《争弦》
并生莲(一)
七月十五。夜。人定。
不闻更漏声,不见星光!
山路幽幽,曲折向上,在半山处辟出一条蛇样的支径。支径一弯一绕,转入山背,路面散乱铺着石板,宛如蟒类在挣扎缠斗过后,身上挂着的残余鳞片。支路尽头通往一家客栈,招牌字迹早已斑驳剥落,分辨不清。院外大门旁挂着两串纸糊灯笼,旧有的红色已被时光蚀去,惨白灯笼随着回旋的夜风狂乱舞动。不知谁家出殡时曾在此停留,抛洒的纸锭犹自跌落地面,被风一掀,四散彷徨――明明是酷夏之夜,偏似化作漫天鹅毛雪花,劈头盖脸,教人透不过气。
客栈虽旧,竟也有一些宿客。夜已深,双层木楼中灯火尽熄,只有屋顶盘踞的几只野猫,偶尔睁开眼眸警觉四望,闪出几点黄绿的光。
中元节之夜,本不宜外出。
犹自投宿在外的人,是因为无奈迫于生计?还是遭遇了紧急状况,不得不连夜出奔?
满楼静寂。唯余二层东厢第三间房中,隐隐有极低语声。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沉沉地问:
“院中‘斜月阵’布好了吗?”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回道:
“布好了。怕不够,还加了一个辅阵。房前走廊里我还设了两排‘暗荧流星’。寻常人经过它们不妨事,唯独探到他的天台派独门真气才会发动。”
男子道:“嗯。‘暗荧流星’也算难缠的机关了,一旦发动,转瞬之间爆裂烧身。不过,唉!这些在天台派中都只属最基础的武学,对他这般派中高手,恐怕起不了太大作用。”
女子道:“能拖片刻也是好的。何况这半年来,因师父过世――”
男子声音陡转不悦:“师父?!甚么师父!”
女子立刻柔声道:“别生qi,我说错啦……这,这几个月以来,因掌门人新丧,天台派上下一片忙乱,他在派中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事务缠身,难免心烦,一时间未必能搜寻到我们。”
那男声叹了口气,慢慢地说道:“他最近行踪一路朝北。浙中一带最强的绿林巨寇“蹑天雷”上个月被他亲手擒拿,不久前他又伙同那帮朋友,一举荡除江淮间最dà的两股肆虐以久、且互斗已久的水贼势力……他北上时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沿途那么多人传播,想必你也听见了。”
女子静了一会,道:“你先前咬牙猛练《流光集》中‘拂云心法’,不慎岔了内息,后来又因为赶路,脚受了伤至今未愈,都整整两天没合眼啦。不管怎样,你赶紧休息一会。我不睡,在这里坐守罢。”
男子道:“唉,息兰,辛苦你了。但如今他已近在咫尺,我又哪里睡得着,最多不过勉强闭目养会神――你且看看东西还安好否?还有,把两个娃娃抱过来,让他们同我睡一起。”
那叫息兰的女子没有点灯,借着南墙上窗棂中透进的微光来到床尾,掀开被角看了看,道:“他俩都睡熟了。东西也一直藏得好好的。要不别惊动他们啦,渊儿才七个月大,霖儿也才六个半月,跟我们奔波这么久,小小的孩子也够累啦。”
男子道:“不。快抱过来放我怀里,一边一个。”
息兰诧异地问:“云离,为什么定要抱住他们才肯休息?”
名叫云离的男子淡淡回答:“有他们在手,可比那层层布阵设防强多了。”
息兰默默抱起熟睡的婴儿。两个婴儿都用暗红色小襁褓裹着,都扎着细细软软的小冲天辫,露在外面的小脸蛋圆圆白白、粉嫩幼香,在睡梦中咂吧着嘴儿。息兰低头凝望他们,眼中似乎要滴出水来。她爱怜地在其中一个小宝宝脸上亲了一口,把他们递给那名叫云离的男子,自己在窗前悄悄坐下。
窗外夏夜山风更急。月亮完全潜进了重云里。屋顶上不时传来猫抓挠瓦片声和低低的呜咽声。
云离坐在床中间,将两个婴儿紧挨自己放下,半掩床帏,阖目盘腿,缓缓运起一缕真气,游走七关,开始为自己疗伤。
房间中再无它响。
忽然,夜风里燥热之感陡增,从窗缝外一起争先恐后涌入!头顶的野猫嗷哇一声嚎,没命地扒着屋瓦向远处逃蹿!院中猛绽开几束灿白的光,转瞬即灭,如流星刹那间点亮夜空。
“阵法催动了!”
息兰猝然跳起,转头向床,心脏便如被人紧紧攥住,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云离已在帐中冷冷地道:
“呵呵!终于来了!”
客栈中宿客们纷纷被惊动,空气中的慌乱情绪开始蔓延,有沉不住气的男人已想掀被下床掌灯。就在此时,东厢三号房门附近又有几点赤色球状火光爆闪,闪过即逝,时间虽短,却嘭地照亮大半个客栈。本想点灯的宿客一怔,不敢再动,好几间房内已传来女人和小孩的惊惶哭叫声。
气氛如同将开的煮锅,已自渐jiàn焦迫。
息兰几步抢到床边,向帐内道:
“斜月阵和暗荧流星都被他举手破了!”
云离咬牙道:“自从被剥夺继任权后,整整七年没能与他对阵,却不料此人武功已精进若此!”
云离身边婴儿亦已震醒,张嘴欲哭。云离一皱眉,扯过枕巾迅速捂住他们的嘴。婴儿哭不出声,两张小脸顿时涨成通红。
息兰急道:“云离,你是渊儿的亲爹啊!怎能下得了手!”
云离眼神凛冽,阻住她话头:“死不掉!噤声!”
外头愈发纷杂,已经有人在呼唤小二和掌柜。这时,忽从院中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叮当――
铃音如清泉潺潺流出,霎时将夜色中的燠热荡涤得干干净净。人们不由得止住动作,个个侧耳倾听。
铃声转轻,但还在缓缓地响。
叮当,叮当,叮,当,叮,当……
伴随着泠泠的叮当声,庭院里一个清朗的男子声音缓缓响起:
“天台四客中第三子穆静微,深夜到此,不慎打扰诸位,还请各位不必惊慌。”
他声音不响,但却清亮明晰,穿透呼呼风声,在院楼每一寸角落回荡。
客栈中紧张气氛顿时纾解,不少房中客人陡松一口气,已在互相安慰:
“天台山穆少侠到了!”
“太好啦,先前我还一直提心吊胆,就怕这中元节夜半会出甚么怪事!”
“放心!有穆少侠在此,甚么鬼都不敢来闹!”
正议论纷纷,穆静微的话声又响起:“穆某今夜仓促来此,只为追寻我天台派座上贵宾。各位请仔细倾听并照穆某的话行事,在下事毕即走,绝不敢多烦扰各位休息。”
满楼瞬间安静。息兰和云离对视一眼,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
穆静微继续道:“请各房注yi,我要寻找的贵客,是一对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女加两个约六七月大的娃娃。与此事无关的人,请立即在房中掌灯。”
一些窗中迅速亮起烛光,有几位心急的女客甚至一手掌灯,另一手开窗,探首向院中张望,直欲一睹天台山穆静微的风采。
“快……点灯!”息兰慌乱地在桌上摸索,“糟糕,我怕泄漏亮光容易招人注yi,把火石火刀藏得太好,一时摸不到了……”
云离冷冷地道:“穆静微向lái自诩正人君子,自然不肯将他人屋子逐一偷窥搜寻――别慌!现下没燃灯的房间,除我们外,还有不少空屋,就连左右两间客房,也都无人居住。他眼力再好,也决计无法迅速找出我们。这一小段时间,已足够我俩做准备。”
此时满楼小半房间已亮起灯烛。先前好奇的女客们往庭院中一张望,甚为诧异:明明声音是从此处传来,为何此时院中仅立着一个小小白玉架子,架上几盏黄金铃铛犹在随风晃动,可却渺无人影?
正纷纷纳闷间,忽听穆静微一声长笑,道:“多谢配合,可惜佳客已离去,在下只能另行寻觅了!各位请继续休息,穆某再次深深赔罪!”
铃铛“当”的一记齐响,忽然连同白玉架一起从院中消失,万籁俱寂。
“走了?”
“走了!”
“才来就走了!”
“江湖盛传,天台四侠都是极了不起的人物,其中名列第三的穆静微最为英俊多才。我好不容易有亲眼目睹的机hui,可他却……”
“可惜可惜……”
宿客们没了睡意,叽叽喳喳在外头讨论起来。
息兰握紧手里的弯月匕首,轻声道:“云离,虚惊一场。”
云离一扬手,止住她话,仔细听了听,才道:“如此看来,他虽然查到了我俩奔北的消息,但并未真正追踪到我们。”
息兰也松了一口气,道:“是的,想必他在用这个方法,一处处试探过去。你我运气还算不错。”
云离正张口欲言,忽然住嘴,脸色大变。他霍地伸手,一边一个,紧紧攥住两名婴儿。与此同时,木窗悄无声息洞开,一条人影越窗而入!人影微微抬手,掌上一盏八宝琉璃罩灯被点着,满屋都明亮了起来!那人轻轻一推一送,灯盏平平落到桌上,火苗不见一丝颤动。只见他袍袖一带,复又阖上窗户,舒展身形,已稳稳立于屋中。
灯乍亮,屋中两道蓝光破空划过,正是息兰持匕首攻到,一刀取左肩,一刀取右腹,直向穆静微斫去。
穆静微将身一侧,息兰左刀立时刺空。穆静微反过左手一抄,扣住息兰右腕,同时右手凌空点击,息兰左腕“太渊”穴被点中,左刀登时拿捏不住,当地掉落在地。
息兰一招即败。她右脉被重重扣住,却硬生生忍着不吭一声。忽明忽暗的灯火映着她的脸,只见乌黑的鬓角、光洁的前额与挺滑的鼻梁上都沁出颗颗汗珠来。
穆静微依然侧着身,长长叹息一声,却不瞧她。片刻,才复长叹一声,黯然道:
“息兰,方才出刀那样快,你心里真的很想杀我么?”
并生莲(二)
息兰银牙紧咬,倔犟不答。
穆静微慢慢转身,放开扣她的手。息兰得隙一提右刀,又想攻上前,穆静渊陡然转脸盯向她,双目精光暴射。息兰吃了一惊,倒退两步,方才立定。她只怔得一怔,便回过神来,低呼道:
“穆静微!你刚才不是说要走吗?你几时也学会虚虚实实了!”
穆静微澄澈双眼中竟包含了深重的威怒。他淡淡地答:
“天台派追查逆徒,本属琐事,何须惊动他人!”
息兰紧紧握着仅剩的一把弯月匕首,手腕轻轻颤抖,过了一会,才低声道:
“穆静微,你向lái是很宽和的人,终于也忍不住要出手了吗……”
她惨笑一声,将匕首一举,道:“来吧,今夜我拼着丢掉性命,也会护他到底!”
穆静微摇了摇头,沉声说:
“你夫妻俩虽盗走天台派第三脉的绝学《流光集》,但毕竟才短短半年多,即使你们天天苦练,也不可能同我抗衡。收手吧,不要以卵击石。”
他抬起眼睛,深深看住息兰,又一字字地道:
“杜息兰、朱云离,请把我的妻儿和《流光集》还给我。”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缓缓伸到杜息兰面前。
杜息兰退后两步,砰地撞上窗框,无路可走。窗被震开小半扇,她本穿着一身淡黄衣衫,此时裙角与发丝俱被夜风吹得猎猎飞扬,便像一朵颤巍巍的小小黄花。万种绝望一齐透过她深黑的眼眸迸发而出,令人不忍正视。
穆静微逼进一步,面对她而立,伸手阖上窗扇,凝声问:
“息桐呢?她在哪?她生下霖儿后,被你们藏到哪里了?”
杜息兰浑身簌簌发起抖来。突然,她已似崩溃,爆出一阵呜咽,当地扔掉匕首,腾地跪倒在地,哀哀痛哭:
“姐夫!我,没有藏她啊!……姐姐她……你永yuǎn也不能再见到她了……”
灯火将穆静微颀长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影子猛地颤抖了一下:“息桐怎么了?快告诉我啊!”
杜息兰双手掩面,哭得全身颤动,偏又不敢大声:“姐夫,姐姐死了!六个多月前就死了!是我,我怕你和天台派其他人得知消息后发狂,所以一路牢牢封锁消息,不敢传出去!”
她泪流满面,抬头道:“去年十一月底,掌……师父过世,十二月初一,云离取了《流光集》,要我立刻同他下山。我那时即将临盆,不得已但也只好奋力跟随。谁知半路却偏遇到姐姐。”
穆静微嘶哑着嗓子道:“所以你们就劫持了她?”
杜息兰道:“没有。我跪求她放我们一马,说愿yi劝云离留下《流光集》,带我和肚里孩子离开天台,保证从此绝不再回来。可是……姐姐说她可以原谅我,却万万不能再饶过云离。她当场便欲示警召集众人,要以门规处罚云离。”
穆静微缓缓蹲下,对住她的眼睛,道:“说下去!”
杜息兰不敢与他对视,想低头,但穆静微已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硬生生逼她抬起脸来。她颤着声音说:
“我知道天台派对内盗处罚极重,云离此番第二回犯禁,只怕性命难保,我便拼命哀求,但姐姐不听。[..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急了,云离也很急,只好先出手想阻止姐姐示警。姐姐便和他对招,我……”
穆静微道:“息桐性情柔静,不爱习武,何况那时她也已有八个月身孕,如何打得过你的好丈夫?至于你――你也没袖手旁观吧?”
杜息兰道:“……我一心只想暂shi制住姐姐,好让云离保全性命离山。所以不得不在旁出手,点了姐姐穴道。但巡山弟子恰好到了附近,我们怕过早暴露行踪,所以不敢独留姐姐,仓促间只得把她一同带下了山。”
穆静微脸色越来越沉重,道:“你们劫持了息桐,又隐藏得很深,我一时半刻找不到你们,因要料理师父后事,又怕你们伤她,也不敢大肆搜寻……息兰啊息兰,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几时变成了这般狠辣心肠?”
杜息兰流泪道:“姐夫,不是的,我不狠辣,我做这些全为了他。你请相信我,我也爱姐姐,带她走时绝未想过要伤她性命。”
穆静微低喝道:“那她为什么会死?!”
杜息兰道:“那时我和她都即将临盆,天气又越来越冷,不宜远行,只好躲起来待产。十二月十六,我生下了渊儿。又过了十多天,姐姐肚子也开始痛了,但她痛了三天三夜也没能生下孩子。我们那时躲在浙北一座破庙中,原本就荒僻,况且县城里人都在过新年,一时三刻根本无法请到医生……”
她眼泪一滴滴落在穆静微手背上,又接着说:“在这紧要关头,我痛哭着向姐姐说对不起。姐姐那时讲话已很困难,但她仍说和我同胞姐妹一场,愿yi原谅我,但要我想方法帮她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却不必管她性命。”
她痛苦地合上双眼,续道:“姐姐那时已奄奄一息。眼见一大一小两条性命朝不保夕,我万般无奈,没了主意。这时云离说他曾在医书上翻到过一张催产药方,虽用料平凡,据记载却多次奏效,只是药力颇为凶险。姐姐便求他到附近山坡上采了药煎服。直到正月初五夜半,药力发作,姐姐终于也生下一个男孩。只是她身体太虚弱,终究没能挺过去……”
穆静微一言不发,脸色苍白如纸。
杜息兰小心翼翼瞧了他两眼,战战兢兢地说:“姐夫,姐姐说,她和你的第一个孩子名zi中有个露字,而第二个孩子的名zi,她也早就和你约定好了,打算唤作――穆青霖,寓意原野青青、天降甘霖……姐夫,我一直按照姐姐的遗愿,将霖儿照顾得好好的……”
穆静微双眼茫然,似全未在听,只反反复复地道:“胡说,胡说。她不会死,不会。”
杜息兰不及答话,突然,床帏内的朱云离淡淡接道:
“不是胡说。正月初六,杜息桐被我亲手埋葬在浙北一个名叫灵史的小村庄外,当地犹有无字墓碑为证。”
话音甫落,穆静微已纵身跃起,闪电般飞掠至床前。一手扯下帷幔,另一只手掌中金丝晃动,悄无声息直指帐内!
杜息兰连滚带爬惊扑过来,用力攀住穆静微衣角,苦苦哀求:“姐夫!姐夫!”
朱云离一动不动,冷冷地道:“穆静微,你确定要向我出手吗?”
穆静微喝道:“十三弦出手,不见血不收!朱云离,你一再触犯门规,终于惹出惨剧,今日我必定取你头颅,以祭拜亡妻!”
朱云离不惊不慌,冷笑几声:“穆静微啊穆静微,别忘记你虽然死了妻子,但还有儿子呢。你难道不想瞧瞧他吗?”
一闻此言,杜息兰顿时止住哭求。她不发一言,起身端住琉璃灯,来到床前,举灯向床中照去。
穆静微心中一震,定睛望去,只见朱云离正靠墙坐在床中央,在烛光中向自己微微颔首。他虽逃亡多日,衣衫粗陋,足上还缠着绷带,但眼神却犹自犀利,恍若两支钢钉直欲戳穿人心。他素来脸面齐整,此时却已长出胡茬,令昔日英俊的脸庞又平添几分沧桑。
而穆静微的眼神,转瞬被朱云离怀中的一对婴儿吸引。只见两个婴儿各呆一边,小手兀自抓扯大人胸前衣裳。虽然已被惊醒,但也不哭,四只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陌生客人。
穆静微如遭雷击般后退半步,嗖地一收,丝丝金弦骤然消失不见。
朱云离淡淡一笑:“当年那人赐你十三金弦时,明白说过十三弦‘出必见血,不然不祥’,但如今看来,就算它鸣金空回,好像也没甚么严重后果嘛?”
穆静微却如同没听见一般。他痴痴盯住两个小婴儿,从左边到右边,再从右边到左边。半晌,他艰难地转头向杜息兰道:
“息兰……告诉我,哪一个……才是息桐和我的霖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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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生莲(三)
杜息兰把灯移得更近,让他看得更清,却转开头去不作回答。
穆静微还想再问,那不知被收于何处的金弦却突然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声音愈来愈响、愈来愈响,震得他的衣衫和被扯抛在地的大幅床帏都开始抖动不息。
朱云离哼了一声,说道:“那人晚年时,将天台派分为四脉,其中的第三脉融音律和武学为一体。现在那人死了,新任掌门统共四位,第三脉便由你执掌。今夜看来,当初他赐给你的十三金弦果然名不虚传啊。”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穆静微,金弦既为灵性之物,岂能白白收回?你还不快赶紧安抚它们?当初那人剥夺我的继任权,并赐弦给你时,可也曾明明白白说过――当今世上,你是唯一能镇住它们的人哪。”
穆静微一言不发,伸手一抽,刹那间十三弦凭空而出,嗖的缠绕在他臂上。金弦一触及肌体,立刻渐jiàn紧绷,穆静微素缁色的衣袖上开始渗出一条条血痕。
血痕越来越宽,越来越嫣红,素衣迅速染满朱砂。
弦声渐低,终于缓缓止歇。朱云离在一旁淡淡笑道:“那人若晓得十三弦今日竟然反噬主人鲜血,不知在地府深处又会作何感想呢?”
穆静微收回金弦,不顾手臂伤口,向杜息兰道:
“息兰,我和息桐之间感情有多深,你一直都很明白。如今她人已故去,留给我的只有一双儿女。息兰,请你把霖儿指还给我吧!我明白,过去那么多事端,始作俑者并不是你。所以,我愿yi保证――只要你交出霖儿和《流光集》,就必定可以平安离开。”
杜息兰终于转身,烛光映着她红菱般的嘴角,看上去和息桐愈发相像。穆静微热切地看住她,眼角眉梢全是深深的祈盼和忧愁。
杜息兰艰难地开口:“静微,如果我听从,你能也留他一命吗?”
穆静微眉间青气一闪,决然道:“不能!他屡次触犯门派禁令,已经无法再获宽恕了!”
杜息兰一咬下唇,倔犟之色漫进眼眸,再不开口。
穆静微急道:“朱云离身为堂堂男儿,却罔顾师父多年养育之恩,反而重利轻义、数次戕害同门,又怎能不因此付出代价?息兰,他虽是你夫君,但你已满二十二岁,且身为人母,更应明辨是非――息兰啊,听姐夫的话,悬崖勒马吧!”
朱云离脸色一沉,骤然夺过话头:
“息兰!到边上去!”
穆静微怒道:“你!”
杜息兰却低下头,轻轻退了几步,退到圆桌边,垂着头,似主意已定般,一个字都不肯再说。
朱云离将眼光一转,剜向穆静微:“想讨价还价,不如直接找我!”
穆静微强自抑住忿怒,道:“你今夜难逃裁决,还有甚么话,一并直说无妨!”
朱云离道:“难逃裁决?呵呵!”
他轻轻扬眉,冷冷一笑,又道:
“姓朱的还有三个月才满二十四岁,年纪轻轻,大事未成,岂会轻易交出性命?笑活!――穆静微啊穆静微,论现下武功,我打不过你。但信不信,若敢动手杀我,你的儿子和我的儿子都得陪同赴九泉!”
一席话说完,朱云离迎住穆静微视线,从容将两个婴儿一抱一举。他居然气定神闲,紧紧揽住婴儿,左右蹭蹭小脸,逗弄起他们来,婴儿格格乱笑。
穆静微怔住,呆立当场!
静默良久,他深深长叹一声:
“息兰,你的孩子,你真舍得吗……”
杜息兰仰起头,漆黑瞳仁中泪光闪动:
“云离若死了,我和渊儿绝不苟活!静微,你知道云离从不开玩笑的……从不!”
穆静微凝视着她,又凝视着那一双浑然不知世事的婴儿,眼中含着极深的无奈和悲哀。半晌,才叹道:
“朱云离,论心狠手辣,天台派上下无人比得过你……罢了!你将霖儿和《流光集》留下,带息兰走吧。只要你们不重蹈覆辙,过去的事我保证不再追究。”
杜息兰面有喜色:“云离,你听!”
“且慢!”朱云离道。
“怎么,你不信我?”穆静微语声沉重。
朱云离道:“天台穆静微重诺重信,世人皆知。我自然也相信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的话还没说完。我不但想活命,《流光集》我也要定了!”
“你!”穆静微猛然抬头,周身气场一阵爆颤,屋中空气乍然旋动。两个小婴儿感觉极为灵敏,受了惊吓,哇哇地哭起来。杜息兰赶紧把灯放回桌上,坐到丈夫身边,帮着抚慰两个小婴儿。只是她极谨慎,两边一视同仁,拍打安抚竟毫无偏袒。
穆静微见孩子哭了,心中大恸,不敢再动怒,收了真气,一时恨极,说不出话来。
朱云离很平静:“穆静微,今日你显然已无法出手,僵持下去谁也讨不了好。多年来我对《流光集》倾心已久,现下我虽想活命,但也不愿把它和霖儿一同交还,否则一路的辛苦和奔波岂非前功尽弃?――不如我替你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吧。”
他见穆静微不答,兀自继续说道:
“这样,你从两个孩儿中选一个领回去,而另一个则由我带走抚养。《流光集》自然也一同留在我身边。十七年后的今日,我们依旧在此相见。我到时再归还《流光集》,并告诉你哪个才是你的亲生儿子,如何?”
穆静微震怒:“朱云离,你想占尽世间便宜吗?”
他身形甫动。可朱云离动作比他更快,原本抱住孩子的手略一倾,正好压在婴儿们的胸腹之间。他微微发力,两个孩子抵受不住,呛咳起来。
杜息兰和穆静微同时急唤:“停手!”
朱云离不再发力,淡漠道:“你选吧。”
穆静微此时早没了先前在庭院中的从容。他连退两步,看向杜息兰,满目怆然,不知如何是好。
杜息兰惨白着脸,道:“姐夫,求求你,听他的,选一个孩子带回去吧!唯有这样,才……才能保全渊儿和霖儿的性命呀!真的,十七年,只要十七年,我以姐姐的名义发誓!十七年后保证全部物归原主……”
穆静微依然不说话。衣袖早被染成殷红。灯光越来越暗,杜息兰看不清他的面容,不禁有点焦急,连声唤:“姐夫!怎么样?姐夫!”
她走上前,想扶住穆静微。忽然,穆静微猛地推开她,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他抬手拭去嘴边血迹,大步走回床边,一抬手,渐暗的烛光竟又亮起。
朱云离冷笑:“穆静微,你得到师父的《流光集》,练习其中《拂云诀》才区区六七年,竟已达到以气御自然之物的地步,我好生羡慕!但愿十七年后我能超越这般境界,才不枉我过去离群索居、流离颠沛之苦哪――对了,可想好选哪个孩儿了吗?”
穆静微强忍心中悲痛,定睛看去。只见左边的婴儿正扒拉着朱云离的衣服,饶有兴味地扯衣领子。而右边的小婴儿却不动手,乖乖伏在朱云离胸前,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端详自己。
他和右边那婴儿对视良久,心中一动,便伸出手去。突然,仿佛听到一记轻轻叹息。他蓦地转头向杜息兰瞧去,她却面无表情,他不禁怀疑自己幻听了。这时,朱云离冷冷地说:
“息兰,去外边,别干扰他心神。”
杜息兰咬了咬嘴唇,道:“云离,小心些。”回眸深深望了两个孩子一眼,转身出去,掩上了房门。
穆静微却又迟疑起来。他竭力想看出哪个婴儿长得更像自己,可是婴儿太幼小,他们的母亲又是孪生姐妹,实在难以分辨。
他继续向先前的婴儿伸过手去。可是那婴儿也许是瞧够他了,反而移开了视线。穆静微便想缩手,此时左边本在玩弄朱云离衣领的婴儿忽然一伸藕节似的小手臂,捏住了穆静微的大拇指,“格格格”地笑了。
穆静微心头一暖。他回握住婴儿的小小拳头,也想朝他笑一笑,却发现胸中哽咽,笑不出来。
朱云离倒哈哈一笑:“穆静微,不如就选了他罢?”
穆静微哼了一声,便欲抽回手,小婴儿一把握不住,抬眼望望他,竟然满脸委屈,“啊”地哭了起来。
穆静微闻声,心中一软,长长一叹,再次伸手,轻轻将左边的小婴儿抱了过来。
朱云离淡淡地道:“那么,千佛山,此地,十七年后的今日再见!一路顺风!”
穆静微也不答话,抱住婴儿,按捺下一口气,缓缓转身,步出房门,无语地越过杜息兰身前,渐jiàn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少年游(一)
十七年后。(..info无弹窗广告)天台山,仙霞岭。
氤氲薄雾浮起在清晨山林中,几个山民在雾里穿行,将雾气分了又合,合了又分。两旁树荫里传来叽叽喳喳鸟叫声,温暖的阳光渐jiàn从叶间穿进来,驱散了薄雾,将空气洗得干净明亮。几只小鸟见山民们在山溪边停下暂歇,也蹦跳着来到边上,探头探脑去喝水,浑然不怕身边的人。
山民们忙里偷闲,坐在水边青石上聊天。忽然,溪水对面传来声音招呼道:
“叔叔伯伯们,早shàng好!”
眼尖的山民隔着潺潺流水向对岸回应道:
“呦,这不是崎非吗?一大早背了包,要上哪?”
溪水对岸,一个少年正朝这边挥手。他约摸十六七岁年纪,眉目英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深褐色衫裤,却背了个红白相间的花布包。
“师父让我出远门!”
“哦?穆大侠要锻炼你?这敢情好。不过你怎么背着个女人家用的背囊哪?哈哈哈哈哈。”
少年啊了一声:“我觉着这一朵朵小红白花怪好看的,所以才选了它,却原来是女人家用的么?”
他瞧瞧几位山民,有些难为情,轻轻一笑,挠了挠头。突然,一只小黄鸟飞过来,冲他“啾啾”地叫。
少年冲小鸟招招手。小鸟嗖地敛翅栖在他右手背上,少年摸摸小鸟的脑袋,和它大眼儿对起了小眼儿。
“崎非,你出远门要去哪?”
名叫崎非的少年一边逗鸟儿一边隔水回答:“去北方!千佛山!”
“去干什么呢?提亲吗?”一位大胡子山民哈哈笑道。
崎非哎呀一声:“黄大叔又说笑,我才十七岁,提什么亲哪……师父要带我去办一件大事,让我先独自赶一段路锻炼锻炼。”
另一位黑脸庞山民道:“不错!男子汉就应该出去闯荡!不过啊,崎非,你第一次单独出门就跑那么远,路上可要多加小心。”
崎非道:“李伯伯,我有伙伴,她正等着我呢。”
“谁啊?”
少年小心翼翼举着停栖小鸟的右手,也在溪边坐下,彬彬有礼地答:
“师父让我先去南京找师姐,然hou和她一起继续上路。”
几个山民一起道:“你师姐?穆大侠除了你并没有收其他徒弟啊。难道说的是他的闺女?”
崎非道:“正是。我和师姐还从没见过面呢。”
山民们对视一眼,道:“穆小姐刚出生不久的时候,穆夫人曾抱她经过我们村,母女俩都真是神仙一般的人儿啊。后来听说穆夫人生病去世了,小姑娘也被送到外地抚养了。唉。”
崎非浓黑的眉宇间也掠过一抹忧伤,道:“师父怕自己不够细心,带不好师姐,所以托四师叔代为教她。不过师父自己每隔几个月也会去看看她。”
山民们道:“你赶紧去罢,路上多加小心啊。早日和穆小姐一起回来吧,村里人都很挂念她。”
崎非道:“嗯,你们也要保重!”他站起身,轻轻抬手,小黄鸟欢叫一声,直入云霄。他重新背起小花布包,隔水行了一礼:“叔叔伯伯,后会有期!”转身迎着阳光大步踏上旅途。
段崎非出了天台山,来到县城,正赶上有载客马车要北上直至浙江边界。他付了车马钱,在车厢里找了个角落坐下,展开临行前师父给他的纸条复又细细研读。
“北上,至南京紫骝山庄寻师姐穆青露,嘱她与你同行。一路可乘顺风车,亦可自行租马或步行。四月初十前务须到达。”
段崎非正看着,忽觉马车停了。车把式掀开门帘道:“路边有点心铺,几位客人买点吃的吧。等下要急行赶路,莫让肚子饿得慌。”
段崎非跟众人下车,站在点心铺牌子下,心中默默计算:
“肉包子八文一个,菜包二文一个,黄豆浆三文一碗……那就再买八个肉包子,再加点豆浆,可以撑一天……不行,刚才车费就付掉了不少银子,八个肉包子就又要四十文,太大手大脚。一样是包子,还是吃菜的罢。豆浆也不要了,喝水就可以……”
他算得入神,喃喃地嘀咕出声。点心铺里的年轻老板娘听得,“嘻”地笑起来:
“小伙子,不吃肉光吃菜,你要当小和尚吗?男孩子就要多吃肉,吃肉长个子,知道不?”
段崎非摇手道:“师父的钱不能乱花。而且我也不需要再长个子啦。老板娘,请给我八个菜包子。喏,这里是十六文。”
老板娘笑嘻嘻接过钱,抬头仔细端详段崎非,道:“个子确实够高,够神气。哪,包子拿好,再送你碗豆浆吧,趁热喝了再赶路。”
段崎非惊道:“无功不受禄,我不能白喝!”他想推却,不料一抬胳膊,正好碰到老板娘端着碗的手。
年轻的老板娘飞红了脸道:“没关xi的,你喝吧。出门在外,别饿着自己。”她强行把碗塞给段崎非,垂下眼帘儿不再多话。
段崎非有些不好意思,只得道了谢,赶快喝完豆浆揣着包子回到车上。一路再不敢和人多话,只是默默诵习师父平时所授武功心法,饿了就啃几口包子。出了浙江边界,一看才三月中旬,他索性不再搭车,徒步行路,累了就直接在路边茶亭里休息,不知不觉已来到南京城。
他向当地人打听了一下,原来这紫骝山庄位于南京城东郊,庄主祖上曾在朝为官,历任司徒职位,遂以司徒为姓,世代显赫,江淮流域无人不知。
按指点出了东门,连行七八里,渐jiàn感觉开阔起来。路旁尽是排排垂柳,在春风里轻轻舞动。时不时还有三五成群的骑者策马跑过,清一色家丁装束,据说是紫骝山庄的驯马师。
段崎非边走边观赏眼前风景,心中甚喜欢。但走着走着,始zhong不见山庄房屋,心下纳闷,想找人问,却越走人影越稀,两边的柳木青草倒渐jiàn茂盛起来。
又埋头行了几里,段崎非心道定然找错方向无yi。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悠扬乐声,那声音似笛非笛,低沉悦耳,竟极吸引人。
段崎非心中大喜,循着声音来处走去,顿觉眼前一亮。原来在远处草长柳舞之地有一条横贯而过的河流,河岸边泊了一叶小小无篷木船,乐声便从船上传来。他拨开近半人高的青草向前行去,见船上有人,便停下脚步,手搭凉棚远远张望。
只见河边小舟上端坐着一位白衣女郎,正低头吹奏一支依稀是碧玉色的竹管。水色暮天,看不清她的轮廓,只能看到她雪白的衣袖和乌黑的长发,在晚风中微微拂动着。
一曲吹罢,女郎移开竹管,轻轻侧头,曼声唱道: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她的声音清冽婉转,竟不亚于仙霞岭中的小黄莺儿。段崎非听得呆了,怔怔站着,竟忘记了要上前问路。
女郎歌罢,突然转过身来,扬声道:
“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段崎非闻言脸上一热,暗道糟糕。自己这么躲在草丛里偷看她,当真猥琐失礼之极。忙想上前知会,忽听前方草丛中几声唿哨,三个彪形大汉已大笑着起身向前迎去。
段崎非心中一动,原来她话中所指另有其人。又见大汉腰间亮光闪闪,竟都是携带兵刃的武人。他想了想,继续隐身草丛中,不复前行。
但见女郎立在船舷上,待三人行至岸边,才又出声道:
“王老大,王老四,王老五,你们迟到快半个时辰啦。是又碰到扎手客人了,还是平日贪杯过度走不快呢?”
其中一大汉笑道:“哪里哪里。我们见姑娘吹笛子吹得高兴,于是兄弟几个便欣赏了一会,不敢打扰而已。”
女郎道:“王老大,你连这是不是笛子都分不清,还谈什么欣赏呢。废话少说,怎么只来了三人?老二和老八呢?叫出来一起动手呗。”
王老大的声音一下子凝重起来:“姑娘,你岂不闻‘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么?何苦定要和我们长淮王家为敌?”
他身边另一高壮汉子突然戟指白衣女郎,愤然道:“大哥,就是她打伤了我们九个船夫。今天一定要清算!”
王老大摆手阻止道:“老四,别提清算不清算的。”他转向那女郎道,“敢问姑娘高姓大名,为何要对我王家船丁动手?”
女郎笑道:“王大你别装傻。你家仗着掌管江淮一带水上的客运和货运大权,多次在船行到半途时下锚,坐地起价。要是客人不愿给呢,你们就派人下水制造混乱,恐吓船客。昨天你们遇上了我,我最看不惯这种行径,揍一顿算轻的啦。”
王老五一直没出声,这时开口道:“大哥,我们运客费向lái是二十两银子,上船时付一半,船到时付另一半。”
那女郎截断他的话道:“别人家的小客运船同样路段统共才收八两银,你们开价就是二十两。昨天到江心时,掌船的老八突然停船,说风大浪急,要每位船客立时交齐余下十两船银,每人还要额外补交五两风险银,否则不开船,可有其事?王老八怎么没来呢?敢做不敢认吗?”
她扭头四望,提高声音:“王八?王八?人呢?是男人就出来!”
王老大道:“姑娘,你不愿留名也罢,不想交风险银也罢。你昨日在船上出手伤了我九个弟兄,拿武qi逼着老八继续行船,临走时又下战书约我们来此,请问你究jing想如何呢?”
女郎脆生生地道:“很简单。你们即日起应当明示价码,上船时一次收清,不得垄断**、打压同行,更不许坐地起价,出尔反尔。”
王老大道:“那只是误会,误会。”
女郎道:“我看不像。昨日有女船客多问了几句,你们就出手推搡人家,有个右脸长紫胎记的打手还威胁要把她的孩儿抛进江里。如此恶徒岂可轻饶?你们必须把那人绑到官府,当庭法办。”
“官府?哈哈哈!”王老四按捺不住再度出声,指了那女郎放声笑道,“小丫头片子刚出来混是吧?要不你现在跟哥去官府瞅瞅?看看刘大老爷是扒下我裤子打板子呢还是扒――”
他话未完,女郎微微抬手,一道劲风“叮”地正击中他嘴。他呜嗷大叫一声,嘴唇已肿起老高,呸地吐出一口血来。
老五暴喝一声:“上!”身形闪动,和老四一起向船上扑去。
王老大弯身拾起女郎打来的暗器,道:“姑娘,这小铃铛我替你送回船上罢。”足尖疾点,也掠向小船。
女郎清叱道:“早就叫你们一起上,偏磨磨蹭蹭废话半天!”白影闪动,已和三人斗在一起。
少年游(二)
段崎非见他们开打,心中惊异,暗道三个大汉打一个姑娘,这战局如何能公道。刚想上前相助,突见战团中王老四含混不清大吼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把分水峨嵋刺来。
他一刺疾向女郎捅去。那女郎丝毫不惧,脚下踏了几步,竟然从老四和老五中间穿了过去,堪堪避开,同时一反手,那碧竹管啪的一声,正打中老四手背。
老四痛嚎一声,狠劲上来,益发大步进逼。木船甚小,三大汉一逼上前,兔起鹘落间,女郎已退到船尾。王老大道:“姑娘,得罪了。”一挥手,一大片银光闪闪的网向女郎当头罩下。
段崎非握拳道:“不好!”腾地起身便要上前,但距离太远,一时来不及救,女郎眼看要被网罩住。
耳听女郎的声音道:“王老大,我不是鱼,网不住的!”说话间,她已将竹管插在纤腰旁,双手一扬,手中各多了一张青晶晶的圆盘。她将圆盘向空中一抛,圆盘竟飞速旋转起来,两张圆盘交互一周,瞬间将网子的顶割开一大片。
女郎足尖一点,凌空而起,已从三人头顶越了过去,半空中伸手接了武qi,稳稳落在船头。她将两片圆盘互相一击,发出“咣”的一声,笑问道:
“本女侠的小钹儿好听不?”
王老大手提破网,纵然一向沉得住气,脸色也已红紫。
王老五喝道:“臭丫头,断我们财路又毁我们传家宝!今日非做了你不可!”
王老大冷冷道:“一起上!”三人一刻不停,再度冲扑上前。
段崎非反而停住了脚步,心道这女郎武功甚高,王家三兄弟就算一起上只怕也讨不了好。正思忖自己还要不要上前调解间,忽然发觉面前河水中似有异动。
女郎与三大汉疾斗正酣,浑然不知原本泊在岸边的小船此时已缓缓向河心漂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船越漂越快,仿佛在鱼背上被载着运行一般。两岸垂柳渐远,女郎打斗中顿觉有异,惊问道:
“怎么回事?!”
她身形一顿,正欲细察,王家三人可不放过她,掌风拳风刀风俱已袭到。女郎只得奋力持圆盘迎战,无法分心顾及足下。
船至河心,突然停下。船头和船尾噌地冒出两颗脑袋来。王老大收住拳势,打了个唿哨,道:“动手!”
船上三人不再恋斗,转身咚咚咚跳下河去,五人迅速游离了小船。
女郎孤身立在小船上,怒道:
“臭王八,打不过就玩暗招,又想缩回老窝么?”
她话音甫落,忽然“轰”的一声,水面上升起几道巨浪,小船瞬间被炸成五、六片。
女郎惊呼一声,借势拔身而起,避过几道水柱冲击。无奈人在河心无处可落,只得翻身踩在其中一块木板上,她四下张望,神情甚是恼怒害怕。
忽然水底下有手伸出,扒住木板边一扯,木板顿时倾斜,女郎大叫一声,滑入水中。
她武功虽高,但仿佛全然不通水性,一旦落水立时慌神,连连扑腾,大声喊道:
“来人!来人!救命!救命啊!”
段崎非大惊失色,哪敢犹疑,立时飞奔到河边。正要下水救人,却猛然想起自己从小在山中长大,压根没游过泳。他耳听呼救声和几个大汉的狂笑声,情急之下,极目四望,想寻长竿树枝之类的道具搭救那女郎。
但闻女郎呼救声越来越弱,又不知是王老几的声音在说:
“别急。等她晕了再扛回去,犒劳犒劳昨天被打伤的哥们儿。”
段崎非胸中怒火升腾,大声道:“你们不能――”突然沿岸马嘶声声,人影闪动,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一个男子喝道:
“住手!少庄主在此!”
段崎非迎住夕阳转头望去,只见草丛中一列骑士整齐排开,当先两骑迎面奔来。一骑赤红色,另一骑竟然是罕见的紫骝名驹。
赤红马上的男子正是先前喊话者。他径直打马冲向河边,高喊:“速速救人!”紫骝的主人却一拉缰绳,马儿扬起前蹄嘶鸣一声,立时停在原地。
紫骝主人收缰下马,一气呵成。只见他也著一身雪白衣衫,身形展开,长衫舞动,从段崎非面前掠过,急趋河心。他动作迅速至极,段崎非只感一股英凛之气擦面而过,匆忙之中竟看不清他的长相,心中不由大为折服,住了脚步,不欲添乱。
先前的男子也已在河边翻身下马,他身量矮小,眉清目秀,见紫骝主人刚至河边,便上前止住其奔势,道:“少庄主,您不必下水了,王家兄弟已在抬大小姐上岸了。”
紫骝主人嗯了一声,却不停步。他全然不顾身上洁白衣衫,抬脚便涉入河中,趟水向前走了一程,水已将漫及腰。矮小男子见状,立刻向骑队道:“赶快备好干净手巾!”
少庄主还要继续涉水,王家几兄弟已抬着那女郎来到他面前,女郎落水后恐慌过度,乱挣一番气力不支,连呛十几口水,已晕了过去。少庄主抢上前,伸手抱过女郎,也不与王家兄弟多话,转身小心翼翼抱住她重新走回岸上。
回到岸边,侍卫已递上干净长巾。少庄主将女郎轻轻放下,半跪在她身旁,一手扶她坐起,另一手轻按住她背,调息运气,疾点了背心几处穴道。女郎落水其实不久,晕倒的原因反而以惊吓为多。这一拍一点,她呛咳几声,哇地吐出不少水,全喷在少庄主胸前衣衫上。
少庄主却浑不在意,回头命人递过手巾,轻轻为女郎擦拭苍白的脸颊和湿漉漉的长发。周围无人说话,女郎又咳了几声,睫毛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少庄主见她醒转,揽住她的肩,柔声问:
“露儿,好些了么?”
女郎茫然四顾,突然瞪圆双眼“啊”地道:
“你你你……翼哥哥,韦总管,你们怎么又来了?”
矮小男子躬身道:“不敢不来。”他偷偷瞄了女郎一眼,嘴角泛起一丝笑容。
女郎怒道:“不许笑!――咳!咳咳咳!”
少庄主赶紧扶住她,又去拍她的背,回头对众骑士道:“没事了,你们退下罢,我和韦总管带露儿回去。”
女郎被他拍得甚是舒服,眨了眨眼睛,突然又转为万分委屈状,诉道:
“我打得过他们!只是他们太下三滥……”
少庄主哄道:“是是是,露儿身手当然好了。下次不要选在船上啦,直接在陆上开打,肯定大获全胜,是不是?”
露儿哼了一声:“那多没劲!有船有树有水,打jià才更有情调。”
此话一出,段崎非本自围观,一时忍不住,悄悄侧转了脸,摇头笑了起来。余人也想笑,被女郎一瞪,赶紧抿着嘴低下头。
少庄主忍笑继续哄道:“好……露儿最有情调……回头跟师父学游泳去?”
女郎笑道:“爹和师叔都是旱鸭子,我家没人会游水。咦,对哦,今天就算他们来也会输,我不丢脸,哈哈哈。”
她不那么生qi了,笑嘻嘻地将脑袋往少庄主怀里靠了靠,脸蛋儿上飞起两朵红云。
少庄主轻轻搂着她,低头替她拨开粘在脸庞上的几绺湿发。段崎非这才看清他俩相貌,心中暗道:“好一对璧人。”淡淡金红色夕阳投洒在二人身上,将原本颀长的影子拉得更长。二人长发飘动,俱是俊眉修眼,唇红齿白,此刻脉脉对望,相视一笑,竟连周围的水声树声都停息了。
王家兄弟之前一直站在边上默不作声。此时王老大轻咳一声,方才上前向少庄主赔礼道:
“在下几兄弟今日莽撞,不知冲突的是司徒少庄主的未婚妻子,实在罪不可饶。请少庄主允许我王家兄弟亲自备礼登门谢罪。”
女郎秀眉轻皱,身子微挺,本想说什么,一听“未婚妻”三个字,眼帘儿一垂,居然没有应声。
少庄主侧头示意,韦总管心领神会,上前道:“不知者不罪。王老大不必多礼,先请回罢。”
王老大道:“是。在下改日择时上门请罪。”他也不多逗留,一扬头,径自带着王二、王四、王六、王五和王八走了。
女郎急道:“喂――别让他们走呀!”便欲挣身起来。
少庄主扶住她道:“乖,别急啊,此事稍后自会解决。先回家换衣裳去吧,天要黑了,你会冻坏的。”
女郎被他一扶,脸又红了,声音也小了许多,道:
“你衣服也湿了……好吧,那就先回去。”
少庄主将她扶上紫骝,自己纵身跃马,与她合乘一骑。韦总管也翻身上马,向段崎非道:“小兄弟见笑了。”复又扬声道:“众卫士,护送少庄主和穆大小姐回庄。”众人齐应,策马便行。
段崎非本待要走,乍闻“穆大小姐”四字,心中“咦”地一声:“穆大小姐?名zi里又有个露字,莫非……莫非这位便是我师姐?!”
他见马队渐远,生怕错过,赶紧拔腿便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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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相遇(一)
紫骝马奔得极快,早抛离众人疾行在前。段崎非喊道“请留步”,一面掠过队末几骑。
韦总管听得,立时扬鞭勒住赤红马,拦在段崎非前头问:“什么事?小兄弟?”
段崎非陡然发力奔跑,一时气力不济,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她,我找她……”
韦总管问:“你有事找少庄主?请问你姓甚名谁,师承何处?”
段崎非摆手道:“不,我找穆姑娘。”
韦总管眼光闪了闪:“你要找穆大小姐?不知有何事?能否由在下帮你转达?”
段崎非见紫骝马越驶越快,韦总管却率人拦住自己,心中暗暗赞叹,只道此人当真谨慎负责至极。他不愿浪fèi时间,掏出一块小小翠玉,上miàn刻了一个“穆”字,道:“在下段崎非,来自天台山,家师姓穆,吩咐我寻找师姐。”
韦总管一见天台派信物,立时向段崎非道:“段公子,请上马。”
段崎非被他握住手,一拉一纵间,便上了马背。韦总管啪地策鞭,赤红马奋开四蹄疾驰向前。段崎非从未骑过马儿,坐在韦总管身后,正觉腾云驾雾,忽听韦总管道:“段公子,我们且跟在少庄主后面,到府再替你引见。”
段崎非嗯了一声,暗想这韦总管又负责又细心,不失为管理事务的良才。
马队转往东北方向疾行。又行了数里,韦总管道:“到了。”
段崎非从韦总管肩上望去,一片青瓦白墙的大庄园矗立在眼前。环墙尽是荫荫绿柳,瓦墙上还时不时探出几丛粉色杏花。这紫骝山庄竟不若自己想xiàng中那般金碧辉煌,反而洁净灵秀,清丽雅致。
紫骝已先一步停在山庄门外,少庄主正下了马,伸手欲扶女郎。
韦总管此时方引段崎非上前,殷勤道:“穆大小姐,您一直等的小师弟来啦。”
女郎惊道:“在哪里?”闻声转头,望向段崎非。
段崎非被她清澈的眼神一瞧,忽觉心中一紧,脸上一热,道:
“师姐……刚才在河边,一时匆忙,来不及相认……”
他话音未落,只听女郎欢叫一声:“你就是小非师弟!小非!”白影一闪,女郎已扑上前来,握住了他的手。
段崎非以往何曾与姑娘家如此亲近过,只觉触手处温暖柔滑,大为悸动。女郎晃着他的手臂道:“爹爹让我等你来,我等了好久好久啦。爹爹说要我保护你北上,是不是?他没改biàn主意吧?”
一忽儿她又放开段崎非的手,绕着他转了两圈,还拍拍他的肩膀:“你明明才比我小一岁半,可怎么比我高那么多!你真的需要我保护吗?我们来对几招好不好?”
段崎非又激动又害羞,一时竟接不上话。倒是少庄主走了过来,在一旁笑道:“你们既然是同脉师姐弟,为何却从未见过对方?”
女郎回道:“我爹说我太……哼……太顽劣,他一个人教不了,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被交给四师叔代为看管,之后十几年都没回过山。哎!”
她又看向段崎非,脸上遗憾之情一扫而空,笑盈盈地说:“小非师弟,不,小非,你的拂云心法练到第几重啦?来,来,让我试试。”
段崎非道:“我……”
韦总管轻咳一声,道:“大小姐,先换过衣裳再说话不迟,小心着凉。”
穆青露方才惊觉道:“啊呀,正是。我们进qu罢。对了,小非,你是不是看到我掉河里了?其实事情不是那样的,是……”她牵住段崎非的手,叽哩呱啦说着话,一起进了紫骝山庄。
段崎非牢记师父教导,眼观鼻,鼻观心,一路并不多话,只牢牢跟住穆青露,乖乖地听她说个不停。进正门后,在第一个岔道右转,又直行,第二个路口左转,便来到一处厅堂。堂中朱门半启,阶前还栽种了一丛丛香花。
穆青露向段崎非笑道:“小非,你在这东厅等等我们,我们换了衣裳就来带你吃饭。张妈说今晚有竹笋吃,嘻嘻。”
“露儿啊……你打算几时才把我介绍给小非师弟?”少庄主探过头来,“我替你们带路,没功劳也有苦劳呀。”
穆青露“啊”地道:“我错了,错了。”她转头向少庄主道:“这是我爹爹的关门弟子段崎非,听说很小的时候便入门了,是么?”
段崎非点头道:“是。我自小父母双亡,师父收留了我。”说及此,他目光闪动,大有感激之色。
穆青露又道:“这位呢,是紫骝山庄的少庄主,司徒翼。司徒庄主和我爹爹他们是好朋友,而天台四脉中,四师叔的武学路数最适合翼哥哥,所以翼哥哥便投在四师叔门下习武。算来他也是你我的师兄。”
司徒翼道:“……还有呢?”
穆青露眨眨眼问:“还有什么?……咦……”她与司徒翼目光相接,嗖的脸又红了。段崎非笑道:“师姐,翼师兄,我明白了。”
司徒翼笑道:“露儿的心情很好分辨,看脸蛋就知道了。白了就是怒了,红了就是羞了,红红白白、白里透红,那便是吃饱喝足了。”
“翼哥哥!”穆青露大嚷一声,段崎非吓一跳,以为她脸要变白,偷眼瞧去,却发现更红了。司徒翼却似全不在意,微微xiào着,便要去牵她的手。
穆青露将手一甩,忽然三人听得韦总管的声音在外头道:
“少庄主,属下已将干净衣裳送来了。”
司徒翼道:“拿进来罢。”韦总管应道:“是。”两个丫鬟捧了两盘衣衫进门,韦总管方才跟进来站在一旁。
穆青露喜道:“你们怎么知道我懒得再回屋?”
司徒翼笑道:“知你者,我也。”他对韦总管道:“三秋,你陪小非在这里等一会,我们去边上房间换衣裳。”说罢牵住穆青露,把她送进右侧小间,自己去了左间。
段崎非向韦总管抱拳道:“请问韦总管高姓大名?”
韦总管还礼道:“不敢。属下名叫韦三秋。三人行的三,秋天的秋。”
段崎非正想说几句“好名zi”之类的客套话,忽然听得穆青露在里头扬声说道:
“他原来不叫这名zi。他原本叫韦千秋,哈哈。”
段崎非立时续上她话,赞道:“千秋,很威武雄壮。”
韦三秋连连摆手:“这个万万不敢。”
穆青露一边窸窸窣窣换衣,一边笑说道:“韦总管十年前来这里落脚时,坚持说自己的‘千秋’之名甚为不妥,求司徒庄主给改个名zi。当时翼哥哥正在门外院子里背书,正背到‘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庄主灵机一动,便道不如改‘千’为‘三’罢,于是就成‘三秋’了。”
另一头屋里司徒翼终于忍不住出声:“露儿,你说家长里短的时候可别揭我短哪。”
段崎非奇道:“什么短?我为何听不出?”司徒翼轻咳一声,住嘴不言。
段崎非挠挠头,见韦总管满脸笑意,便轻声问:“韦总管,可有什么不妥吗?”
韦三秋笑道:“这个不算揭短,说说也无妨。其实当时少庄主不是在背学堂里的课本,是在对着才八岁的大小姐诵《诗经》中的情诗哪。”
他嘿嘿一笑,又道:“所以属下这名zi,可算是见证少庄主和大小姐的深厚情缘了。”
司徒翼笑道:“三秋,真难得见你多嘴。”那边穆青露却不出声,想必脸又转红了。
段崎非心下甚是羡慕,暗道他们三个结缘多年,关xi甚好。可惜自己从小一个人习武,也没有什么好朋友,以后得好好和他们相处才是。
正思量间,里屋门开了,司徒翼走了出来。
他已除下白色衣衫,换了一身紫色长衣。以往穆静微作画时,段崎非经常旁观,知道这种颜色属“绛紫”,倘若肤色黄黑的人穿了,会显气色更差。于是仔细端详起司徒翼来,但见他脸色白皙,全然不受此色影响,反而更显俊采神飞。
司徒翼向内问道:“露儿,好了么?”
“来了!”穆青露应道,推门而出。
她换了一身浅绿衣衫。段崎非抬头看去,只觉盈盈亮亮尽是她的眼波,恍如置身于田田荷叶池边一般。
穆青露问:“好饿!开饭了么?”
韦三秋道:“我已在南园收拾出段公子的房间,离此不算远,不如我带段公子去放了行李,再过去见庄主罢?”
司徒翼道:“也好。别匆忙间怠慢了小非师弟。”便向穆青露道,“露儿,我们先过去等着?”
穆青露道:“我要陪小非放行李,你一个人先去吧。”
段崎非立时道:“不必麻烦师姐,韦总管带我过去就好。”
司徒翼笑道:“她盼你盼了好久,让她和你一起去吧,我去饭厅等你们。”
段崎非还想开口,穆青露已拉住他道:“走吧!”拖着他出门便行。
韦三秋跟了出来道:“大小姐,不是这边,是这里。”伸手指路。
穆青露道:“我又走错了?好吧,小非,你以后自己记住走法啊,我……比较容易迷路。”
段崎非嗯了一声道:“没事,我走过的路都能记得。”
韦三秋偷瞧穆青露一眼,道:“大小姐为人豪爽,向lái不拘小节。”
穆青露嘻地笑道:“三秋的嘴真是……难怪人缘这么好。”
谈笑间,三人已来到南园。这里依旧院落重重,干净素雅。段崎非站在自己屋中央,解下小花布包,思量着放哪里好。转眼见到屋角的大红木柜子,便拉开柜门轻手轻脚放进qu,端端正正摆好,又小心地关上柜门。
穆青露问道:“里面可有什么好东西?”
段崎非道:“就几件换洗衣裳,一封师父让我转交给师姐的信,还有一个锦囊,说是以后才能打开。”
穆青露道:“叫什么师姐,直接叫青露或者露儿就好!那我们赶紧吃完饭回来看信吧!”
三人一路来到紫骝山庄正厅外,尚未及进门,隐隐听得里面一个女子文雅的声音道:“王大这次捅了漏子,可有留下什么话?”
司徒翼的声音道:“回师父,他临走时留话说改日前来赔罪。”
女子道:“赔罪也就罢了。他更该管束好手下兄弟,别再闹出什么把柄来,落人口实。”
穆青露听得此言,径直闯了进qu,一面嘴里还应着:“就是啊!师叔,不能这么饶过他们。”
段崎非止步门前,不知该不该就这样进qu。韦三秋轻声道:“进qu无妨。”一面扬声通传道:“庄主,戚女侠,段公子到了。”
段崎非深深吸气,抬足进门。见那正厅甚是宽大,铺着图案清逸的地毯,家具陈设也极为秀丽洁致。厅中上首和侧首已坐了十几人,当中一人白面长须,气度不凡,想来便是紫骝山庄主人司徒谦君了。便躬身行礼道:“天台段崎非,拜见司徒庄主。”
司徒谦君起身笑道:“不必多礼。听得你来,我便以家宴招待。这里地方虽大,但家中主要亲属却不多,我一一为你引见罢。”
段崎非口中答应,心下暗暗牢记席中各人身份。听得穆青露在一旁道:“伯伯,我觉得应该先介绍四师叔。”
司徒谦君奇道:“段公子未见过自己的师叔么?”
段崎非惭愧地答道:“我在山中闭门习武十七年,对几位师伯师叔都慕名以久,却可惜尚未有机hui拜见。”
忽听先前的文雅女声道:“你没见过我,我却认得你。崎非,我便是你的四师叔。”
段崎非迎声抬头望去,见她端坐客座首席,神色端庄,姿容秀丽,虽已逾中年,却依旧气韵流转,甚是动人。心道原来这便是师父常提到的四师叔,天台四侠中唯一的女侠戚横玉了。当下上前深深施礼。
戚横玉招手道:“崎非,过来坐我身边。”她转头向司徒谦君道:“我常年住在南京授徒,即使偶然回天台派,也往wǎng稍停即走。而崎非属于三哥门下,所以没见过我。但我从前是见过他的。”
段崎非和穆青露一起问道:“何时呢?”
戚横玉道:“是十七年前。那时三哥刚带崎非回山,崎非还是个小娃娃呢。”
初相遇(二)
段崎非想起自己孤儿身世,心中忧伤,低头不言。穆青露甚为同情,从旁打岔:“四师叔,小非那时候一定很可爱吧?”
戚横玉微微一笑道:“是的,非常可爱,见人就笑着要抱。”
穆青露喜道:“真好。我听说过,爱笑的小娃娃最招人喜欢。爹爹想必也是看到小非后极喜欢,才抱了他回来。”
戚横玉悠悠地道:“是啊,那时我们都很喜爱这小娃娃。于是你爹亲自给他选了段字为姓,起名崎非。愿他能忘却过去身世,在人生路途上断却一切崎岖与是非。”
穆青露听得入神,柔声道:“小非,原来你的名zi是这个意思――别难过啦,我娘亲也在我很小的时候便生重病去世了,我和你是差不多的。以后我就把你当亲弟弟了,好吗?”说着,递过一盘点心道,“你尝尝这枣泥拉糕,很好吃的。”
段崎非接过,吃了一块,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感激,觉得糕点堵在喉咙口,像一块石头。
司徒谦君道:“天色不早,我们边吃边说罢。”韦三秋应一声,便吩咐人开宴。
戚横玉向穆青露道:“露儿,听说三哥有意让你和崎非一起北上磨炼,你一路可要持平心境,别惹乱子。”
穆青露道:“我从来不惹乱子啊,四师叔,我都是有理有据的。”她转头向司徒谦君道,“伯伯,长淮王家的行为太让人不齿了,您一定要让官府重惩他们啊。明天他们要是上门来,不要见他们了嘛。”
司徒谦君摇首笑道:“只怕还是要见他们的。”
穆青露急道:“为什么?直接绑了送官不是很好吗?为民除害。”
司徒谦君道:“露儿,这件事不宜再用武力解决。而且,经此一战,王家日后必会收敛,不敢再这么明目张胆行事的了。”
穆青露道:“可是……”
司徒翼在她身边安慰道:“露儿,很多时候,事情若能有转机,就该收手。逼人太紧往wǎng会招致人拼命抗击,鱼死网破反而对大家更不利。”
穆青露道:“可是他们从前做的坏事就能一笔勾销了吗?他们不该为做过的坏事付出代价吗?”
她忿忿四望,见众人俱都低头吃饭,无人附和她,大是气懑,道:
“还说什么恶有恶报,原来是假的!”
戚横玉道:“露儿,你已教xun过了他们,他们也不敢这么嚣张了。就此搁过这事罢,别纠结了。”
穆青露恨恨地咬着筷子,司徒翼为她盛了碗汤,道:“好啦,别生qi,等你再长大些,就能明白这人际来往中的诸多诀窍了。”
戚横玉道:“露儿虽然脾气急,但单纯善良,也挺聪明,慢慢琢磨几天罢,便会好了。”
司徒翼笑道:“我偏偏很喜欢露儿的性格呢。”他靠近穆青露道,“多吃点,别饿着肚子生闷气啊?”
众人默默地吃了会饭。段崎非见穆青露不开心,也没心情多动筷,只寻思如何岔开话题。忽然想起一事,便开口问道:
“青露姐姐,我先前听到你在船上唱歌儿吹曲儿,很好听。但你的笛子和师父的好像有些不一样?”
穆青露咦了一声,奇道:“那不是笛子,是篪,只是形状相似,音色却不同。小非,难道你不会乐器?”
段崎非道:“我既不会唱歌,也不会奏乐,更不会跳舞。”
穆青露惊yà道:“爹爹精通音乐,尤其善吹奏各类乐器,他没有教你这些么?”
段崎非道:“没有啊。师父一直督促我专心习武。不过我平时经常听他奏曲子,很多曲调我能分辨得出。”
穆青露道:“这可奇了。我虽然一直跟着四师叔,习的却仍是爹爹本门的武艺。爹爹一门的武功与丝竹器乐息息相关,你丝毫不通乐理,又如何入门呢?光本门的拂云心法就难以练下去啊。”
段崎非道:“我正想问呢。青露师姐,初见时你问我拂云心法练到第几重,可我为何从未听过这名zi呢?”
二人疑惑相视,忽听戚横玉在边上道:“不奇怪啊。”
“为什么?”穆青露问。
戚横玉神情平淡,品了口茶,道:“你爹爹从小酷爱音乐,正适合练《流光集》中以乐律入武的绝世功夫。但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有音乐天fu,都能练习这类武功。所以三哥想必是根据崎非的天资,为他选zé了更适合他的武功路数。”
穆青露道:“这样啊。”段崎非点头道:“确实如此。师父曾说过我身形高大,肩宽臂长,且内息端沛中正,不适宜他的外门兵qi和阴柔路子。”
穆青露大为佩服地向戚横玉道:“四师叔您果然料事如神。”她又问段崎非道:“我一直不知道原来除了外门兵qi,爹爹还对十八般兵qi也有研究。不知你练的是哪种武qi呢?难道是剑?我记得天台山藏有不少好剑,你也得了一把罢?为什么没有背在身上?”
段崎非摇头道:“不,我不练剑。师父说剑不适合我。”
穆青露更好奇了,道:“那你练什么?演一路给我们看看好么?反正大家也吃完饭了,来来来,亮武qi吧。”
段崎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可我没带武qi啊。师父交代过我,此番下山磨炼时,需自己想法寻一把趁手武qi先用着。我这阵子忙着赶路,还没来得及去武qi店呢。”
穆青露笑道:“这就不对了。哪有侠客上路不带武qi的道理。我明天就陪你去好好挑挑。你先给我们演练演练吧,你用的是什么武qi?翼哥哥,借小非一把呗。”
司徒翼道:“好。既然用过饭了,不如我们大家去习武场看小非大展身手吧。”
穆青露拍手道:“好啊。”带头向场院奔去,边奔边连连招呼:“快走。“
段崎非甚是紧张,原来虽属同门,自己习武的路数却和师姐有大不同。倘若等下演示得不好,岂不丢脸?他紧紧跟住穆青露,心中快速地把心法窍门都一一复习。
众人来到习武场,穆青露指着场边的武qi架子道:“十八般兵qi都在这里,小非,可有你的武qi?”
段崎非定睛看了看,喜道:“有!”
他兴冲冲大步上前,伸手握住一杆兵qi,一抽一拔,娴熟地扎了个步型,使了一招圆滑标准的“凤点头”。
众人一看,他手中执的,竟然是一条红缨长枪。
习武场上顿时嗡嗡一片,就连韦三秋也禁不住“呀”了一声,戚横玉亦轻轻挑了挑眉。
穆青露扎手扎脚站在场中,一时怔住了,呆呆的忘了发言。
段崎非见众人神色有异,心下奇怪,收了势问道:“各位,有什么不对么?”
司徒谦君反应最快,已自回过神来,道:“段公子枪法甚是娴熟,火候也颇到家,只是,只是……”
他正兀自想如何说下去才好,司徒翼已从旁解围道:“小非,我们没想到你使的竟然是内家长兵qi,因此一时意外。你且将枪法好好演练一番看看。”
段崎非闻言释怀,欣然道:“好啊。”当下抡起红缨枪,缠拦点扑,直使出一路杨门梨花枪法来。
穆青露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什么话。
司徒谦君已想好言辞,清了清嗓子道:“杨家枪法变幻莫测,神化无穷。昔年戚继光将军曾言‘长枪之法,始于杨氏,谓之曰梨花,天xià咸尚之。’段公子枪法圆熟不滞、运转自如,想是下过极大工夫。”
段崎非收枪行礼道:“多谢庄主称赞。自我六岁起,师父便督促我勤习枪法,如今也有十多年了,只是不曾和人交手过,所以并不知道技艺进展究jing如何。”
司徒翼见穆青露还瞪圆着双眼,拉拉她的衣袖问:
“露儿?为何不说话?”
穆青露连眨七八下眼,朝段崎非行了几步,终于指向长枪道:
“小非,你我当真同属天台派第三脉么?”
段崎非道:“当然是了。青露师姐何出此言?”
穆青露讪讪地道:“我真不知道,原来爹爹会枪法?我从小见他练武,是全然不碰枪戟斧锤的,你属于他的嫡系弟子,为何他又会要你练这些了?”
段崎非奇道:“你不会使枪?”穆青露点点头,上前从他手中接过长枪,一个没拿稳,枪尾已拖在地上。
段崎非惊道:“当心枪尖。”伸手替她扶住枪杆。耳中忽听戚横玉话音:“露儿何须大惊小怪,你不懂枪法,无非因为你不适合练,所以我们不教而已。”
众人凝目望去,戚横玉已恢复平静面容,款款走入场中。她行至二人身旁,伸手掂过长枪,又道:“我们天台派四人先前一同跟随师祖习武,武功本源出同一路。后来因各自天资不同,师祖便把四本不同武功典籍分授给我们。从此我们在天台派中各执一脉,各自收徒。但四系并非全无交流,也并非只顾练自己本门武功。”
司徒翼问:“师父,您可也懂用枪之道?”
戚横玉手抚长枪道:“会一些,但不能算精通。我这一脉禀承的是师祖所传暗器技法。但行走在外光靠暗器难免流于浮泛,所以自然也得研习一些常用武qi技艺。比如翼儿,平时便常佩剑在身。”
她看向穆青露,道:“露儿,你不必感到惊奇。试想,我受你爹嘱咐代为看管你习武,倘若我不知你爹那一系的武学特性,又如何能教导你?如今崎非使出了你第三脉不常用的器法,你又怎知不是你爹这些年来日日勤修,吸取了老二那一脉的精髓之故?”
穆青露恍然大悟道:“二师伯确实长于刀枪硬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哦哦,这下我可不再疑惑啦!”
段崎非听得入神,道:“四师叔,对于暗器我可是全然不会。今天听了您的话,才知道原来我们四脉在武学上一直都有交流。以后可否请您指点我一些暗器功夫?”
戚横玉微微xiào道:“当然。”她侧头向场中又道,“今日天时不早,还是早点休息罢。”
司徒谦君从旁道:“正是。大家各自回房吧。”庄中众人答应一声,便自散去。
段崎非拿过长枪,轻轻放回武qi架上。突然听得穆青露凑过来问:“小非,你还记得怎么回南园不?”
段崎非道:“记得。但凭青露师姐吩咐。”
穆青露嘻嘻笑道:“那你带我去看爹爹的信吧。”她见司徒翼正和戚横玉等人说话,赶紧悄声补充,“我们从那头走。不然翼哥哥看到了又要撵我早睡早起啦。”
段崎非也小声道:“明天起床再看也没关xi呀。”
穆青露道:“那可不行。我心里好奇,睡不成的。你快带我去吧。”闪身到了场地另一边,向段崎非招招手。段崎非轻轻应着,跟了上去。
情如虹(一)
再回到南园时,夜色已悄悄蔓延开。穆青露点了灯烛,回头笑问:“信呢?”
段崎非答应着,将背包解开,从内层摸出一封平平整整的信件和一只荷绿色锦囊来:“青露师姐,在这里。”
穆青露道:“你每次喊我都要用四个字,你不累我听着可累了。你再这么客气,我就懒得理你了,我不理你,你的北上历险可就要泡汤啦。”说着,将眼一闭别过头去,大有嗔怪之色,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hui,只许叫两个字。快叫吧。”
烛光闪闪烁烁照在她脸上,映得她双颊红扑扑,几根淘气的发丝不肯呆在脑后,却偏要贴在洁白的颈项间不肯离开。段崎非见她转开脸不睬自己,似嗔似怒,心中没了主意,结结巴巴地道:
“青露师姐……不……露……我错啦。我不那样喊你了,好不?你不喜欢我喊得太生疏,那我以后便只喊青露,好不?”
穆青露笑吟吟转回头道:“这才是我的好弟弟。只是大家都喜欢喊我露儿呢。”
段崎非道:“我怕翼师兄听了会不高兴。”
穆青露道:“他不会的――也罢,就喊青露好了!来,我们读信。”她伸手拆开信封,往里张了张,道:“咦,有两件东西。一张信笺,和另一封封好的信。”
段崎非边看信边道:“这信笺上内容,和师父口授的差不多,让我找你会合,一同北上。”
穆青露道:“后面还附加了一句。‘会合后将信交予四师叔,然hou你二人北上洛阳。到达后同拆锦囊。’”
穆青露念完,瞧着余下的那只荷绿色锦囊,纳闷道:“一样要拆,为何不现在拆?好奇怪。”说着,不由自主便想去摸它。
段崎非笑了笑,将锦囊收回,道:“师父这么安排必有深意,我们还是照办的好。”
穆青露道:“我看爹没什么深意,就是好玩罢了。我想起小的时候啊,爹爹每次来看我都会逗我玩,拿花花绿绿的纸包很多糖果儿给我挑,一次只能挑一粒。但我手气太差,每次都挑到爹爹混包在里头的小石块子。”
段崎非笑道:“师父平时怪严肃的,却原来也这么幽默啊。”
穆青露用力点头道:“那是。大家都说我的性格随了爹爹小时候。”她托住腮帮子,看向段崎非道,“小非,你平时也该多笑笑,不要老诚惶诚恐一脸认真的。知道么,你笑起来很好看咧。”
段崎非不好意思地收起笑:“是么。”
穆青露道:“当然了。我从不说假话。难道以前没有女孩子赞过你生得很好看?”
段崎非道:“没有。我在山中的时候,身边人全是男性,没碰见过女孩儿。”
穆青露哎呀道:“没有青梅竹马的小伙伴,真可惜!原来你认识的第一个姑娘是我啊,哈,好荣幸。”
段崎非仔细想了想道:“不,你是第二个。”
穆青露好奇道:“第一个是谁?”
段崎非道:“是一个包子铺的老板娘。她好心肠送了我一碗豆浆,但可没评说我生得如何。而且我明明只买了八个菜包子,她还弄错了,混了两个肉的进qu。”
穆青露嗳的一声,笑得直拍桌子:“小非!人家看上你啦!”
段崎非惊道:“啥?”
穆青露嘻嘻道:“算了,你还小,不懂。改日我带你到处玩玩,多认识些女孩子,你便解风情了。嘿嘿。我先回去睡觉了,明日要早起练功。你也睡吧。”
段崎非道:“青露,我陪你回去吧。”
穆青露摆手道:“不用啦,我自己能认得。你赶紧睡吧,我是师姐,得由我来关照你才成。”止住段崎非,自己推开门,回头嫣然一笑道,“好好休息。”翩然出房。
段崎非灭了灯,躺到床上,屋中一时冷冷清清,他自幼一个人睡,此刻不知为何反而不习惯起来,翻来覆去只难以入眠。
穆青露轻轻哼着歌儿,出了南园,沿小路走着。其时月明,风露娟娟,银白的光辉漾在幽蓝夜色里,衬着道旁一束束红芍药、金雀花和丁香花。她鼻中闻着淡淡芳香,想到即将远行游历,连歌儿节奏也变欢快起来。
忽然,她看到一个身影正静静伫立在前方月中花径上。她定睛一看,呀的奔了过去道:
“翼哥哥,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身影正是司徒翼。他转身微微xiào着看住穆青露道:“我怕你会迷路,又觉得打扰你和小非商议事情不太好,便在这里等你。”
穆青露道:“我可不会迷路!不过今夜天气很好,你陪我一起走走吧。”便和司徒翼并肩而行,一面走,一面将爹爹信件中内容告诉了他。
司徒翼听完,沉吟道:“可惜不知道另一封信里头写什么,也不知道三师伯究jing要你们去干什么。”
穆青露道:“就算什么也不干,去看看风景,也能长见识的。”
司徒翼不说话,低了头只管走路。
穆青露乐了一会,觉察气氛不对,侧脸看看司徒翼,试探地“喂”了几声,司徒翼却只是不应。
穆青露急了,拽住他衣角直道:“翼哥哥?翼哥哥?喂,干嘛不说话呢?你怎么啦!”
半晌,司徒翼才闷声答道:“这么说来,你过几天就要走啦,是不是?”
穆青露道:“嗯。明天就收拾行装!我要闯荡江湖喽!”
她兴高采烈地说着话,转眼望见浮在月光中的簇簇花影,心中大为欢畅,笑从双靥生起,便要去拉司徒翼过来一同看。
司徒翼踏前一步,距她不过半尺,穆青露一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见他眼中满是忧闷愁苦之色,震惊道:“怎么了?翼哥哥?你不开心?”
司徒翼低声道:“露儿,你这一去,不知要过多久才能再见到你。你可知道我每念及此,心里都难受至极。”
他轻轻为穆青露理了理发丝,又继续道:“你一个月前告诉我小非师弟要来找你同行时,我便暗暗希望时间过得慢些,但转眼你就真的要走了。那么多年来,我俩从没长久分离过。以往你跟着师父师伯出去几日,我都在家牵肠挂肚、茶饭无心,只是想你。”
穆青露安静了,和他对视良久,也忧伤起来,叹道:“翼哥哥,其实我不在你身边时,也每刻都记挂着你。我早已习惯有你时时陪着啦。”
司徒翼喜道:“真的么?以前你可很少这么坦白。我每向你倾诉衷肠,你总是脸红红地光听不回答。害我成天揣摩你的心思,生怕你心中其实不喜欢我。”
穆青露幽幽地道:“你怎会这么想呢?倘若我不喜欢你,今天王老大说出‘未婚妻’三个字时,我早就把他撂倒啦。”
司徒翼眼睛一亮,道:“正是!露儿,你平时直爽豁达,为何对了我却总是羞羞答答呢?你如今要走了,接下来几个月我都不知该如何挨过。今晚你就直言告诉我,说你心中有我罢。”
穆青露嗔道:“你既然明知了,又为什么非要逼我当面说?”哼一声便欲扭头走开,司徒翼却不放过她,握住她的柔荑轻轻一拉,穆青露哎呀一声,倒在他的怀里。
她的心咚咚猛跳。以往他最多也只是拉住她的手,凑近和她说悄悄话儿,就算抱她扶她,大多也只因她摔了跤或是受了伤,像今晚这般的拥抱可还是头一次。她伏在司徒翼怀里,脸蛋儿火辣辣的,不敢抬头。
司徒翼道:“露儿,说嘛。你再不说,我明朝就上天台向三师伯提亲去。”
穆青露把脑袋埋在他胸前,瓮声瓮气地道:“我才不怕你威胁。”
司徒翼道:“我知道小露儿天不怕地不怕。对了,我给你带了件好东西,你且抬头看看。”
“什么?”穆青露一听便昂起头来,“什么好东西?”
司徒翼笑道:“好甜的东西。”低下头去,在她樱唇上深深一吻。
穆青露含混不清地想说什么,却被司徒翼紧紧抱住。她声音渐小,终于,不再说话了。
风中飘来袅袅花香,路边小树枝杈上一只鸟儿打了个呵欠,闭上小眼睛。月儿羞答答地钻进了云层里,于是两个人的影子也变得淡淡的。
许久,淡淡的两个影子才分开。司徒翼意犹未尽,盯着穆青露不愿移开眼光。穆青露垂下头,轻轻地道:“你想听我说,我却还是不好意思直说出口。我为你唱一曲吧。”
她立在微风里,向司徒翼笑了笑,又低下头去,缓缓唱道:
“空山烟欲收,天淡稀星小。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司徒翼上前一步,复又握住她的手。二人脉脉对望,各各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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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如虹(二)
平明微晓,段崎非便起了床,径直往习武场而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本以为天色尚早,人应不多,却不料习武场上已处处是人,不少家丁卫士已排成队列接受整训。
段崎非心道紫骝山庄果然纪律严明、人才侪侪,难怪连年来一直名动江南江北。他见戚横玉已在场子西南角看着司徒翼、穆青露练武,便迎过去行礼,双手递上信件。
戚横玉展开信,看了几眼,道:“我知道了。”穆青露本在对着木人练打穴,此刻已停下手,悄悄绕到戚横玉身后,伸长了脖子往信纸上瞟。
戚横玉也不回头,笑道:“你爹惜字如金,要看便拿去看。”将信一展。三人极好奇,一齐拥过去细观。但见信纸上只寥寥两三行,写着:
“师妹谨启:闻道二哥近日流连洛阳,醉意插梅久久不去,故遣崎非等人前往。若你也愿一游洛阳,则师兄妹当可把盏言欢矣。惟愿尽快于四月底前到达。”
下落款“兄静微字”,字迹疏落有力,显有多年之功。穆青露嘿道:“爹爹想是怕我会偷看,所以写得这么隐晦简练。四师叔,爹爹究jing有什么事要我们齐集洛阳?”
戚横玉将信笺叠回小方块,放在怀中,答道:“我也不知道。你要是这般好奇,便乖乖照做,不也很曲折刺激?”
穆青露道:“也对哦。四师叔,您和我们一起走么?”
段崎非望向戚横玉,见她依旧淡淡地道:“不。你们管你们,我自走我的。咱们月底洛阳见。”
段崎非心中一动,又听得穆青露在说:“四师叔,您很信赖我的武功和能力对不对?哈哈哈,我保证不辱命,平安护送小非到洛阳城。”
司徒翼笑道:“究jing谁护送谁还不一定呢。”他回身闪开穆青露的攻击,向段崎非道:“师弟,我爹和我昨日见你尚没趁手武qi,想起家中藏有一把还过得去的枪,现下请你看一看,可否中意?”
段崎非推让道:“翼师兄,不必――”司徒翼摆手止住他的话,吩咐场边韦三秋:“你给师弟看看霁虹枪。”
韦三秋躬身答应,捧过一个长约三尺的窄沉香木匣来。段崎非心道这盒子长度甚短,不知里头的枪又是甚么样?犹自想着,便见韦三秋将匣盖一掀,匣中立时发出光芒!
当时天已半明,那光芒却仍jiu盖过曙色,直逼场中诸人的眼。穆青露呼道:“好亮!”司徒翼已疾步上前,伸手在匣中一探,抓握起匣中之枪,举了起来,向众人晃了两晃。
段崎非只觉眼前光芒大盛,仓促间竟不及细看。听得戚横玉在旁赞道:“好一把霁虹枪!”
司徒翼扬声道:“师弟,接住!”挺身挥臂,竟将手中一团光芒直向段崎非掷了过来!
众人齐呼“小心!”段崎非微微眯眼,已辨清光芒中事物端倪。他沉一口气,长身伸臂,已将光芒稳稳接在手中。
却见发出炽眼光芒的,是一杆通身莹白剔透的短枪。长约三尺许,枪头坠了金穗流苏,枪身通体精雕了鱼龙花纹,各自泛波跃舞。枪身与枪尖相连处镶了一颗圆硕无比的大明珠,枪尖长约半尺,不知以何材料铸成,竟隐有七色光焰流动。
此刻习武场中众武师家丁俱已被吸引,团团围了过来,啧啧称赞不止。司徒翼来到段崎非身前,缓缓道:
“霁虹枪,语出‘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意喻雨后彩虹出,令人如临仙境。但对战之时,若一昧沉醉虚虹仙境,却会要了人命。“他抬手抚过枪身,又接着说道,”这把枪相传曾被百年之前单枪震长安的阙九卿阙大侠使用过,后来被我紫骝山庄先祖收藏,不曾再出过世。这枪身看似润泽如玉,却不是玉,而是昔年西关铸器名匠庾牙独创的特殊材料,虽有玉之貌,却为金铁之质。枪尖更以独特用材‘虹石’铸成,平日看上去是一团白芒,舞动时却能七色流转,辅以明珠之光,摄人双目。”
段崎非听得入神,见司徒翼向自己点头示意,便将枪一举,枪尖横掠,直在空中划出一道七色长虹来。
众人轰雷般喝彩。穆青露更是抢上前连道:“我也摸摸,让我摸摸。”
司徒翼道:“小心,闪开了。”伸手拿过霁虹枪,在枪身中段一按,那枪凌空一突,竟瞬间暴长,长出二尺来!
段崎非喜道:“原来还有这等机关!”他上前细看,原来枪身中段鱼跃腾波处,有一朵单独刻就的小小浪花,看似无意中被激起,但实为枪杆伸缩机关。他细细把玩,不住赞叹。
司徒翼道:“师弟,你既然惯用枪,也不必再劳心寻觅了,这把枪便送给你啦。”
此语一出,场中诸人啧啧称赞,不少人脸上流露出艳羡之色。
段崎非闻言惊道:“翼师兄,霁虹枪天xià闻名,又与贵庄大有渊源。我武艺低微,不敢轻易接受。”
司徒翼道:“师弟不必客气。昔日延陵季札佩剑过徐国,见徐国国君观剑时流露出喜爱神色,便辗转将千金之剑馈赠于徐。如今霁虹枪在你手中亦可重见天日,倘若能因此为天台一脉增光添耀,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段崎非眼望霁虹枪,还想推辞,司徒翼已端执霁虹枪,朗声道:
“师弟,你此番与露儿北上,沿途不知会有何波折际遇。我见你为人谨慎细心,所以征得爹爹的同意,今日将此枪赠送于你。惟愿你能倾心待它,日日勤习。我亦有私心,但请你在旅途中好好看护露儿,早日护送她平安归来。”
他正色说罢,将霁虹枪双手横过,端端正正递到段崎非面前。场中一片静寂,唯见司徒翼衣衫拂动,立于霁虹光色中,双目灿灿,明若朗星。
段崎非略一沉吟,便上前恭敬接过霁虹枪,弯腰答谢:“多谢师兄赐枪。我此行一定会日日牢记师兄嘱托,不敢有半点耽误。”
司徒翼抱拳道:“一切拜托师弟了。”他目光扫过众家丁,道:“可看够了?继续做事去吧。”
众人啧啧散去,习武场重又恢复先前气象。戚横玉站在一旁,若有所思,没有说话,倒是穆青露挨在霁虹枪边上,伸手摸了又摸,不停赞叹:“这枪尖儿!这流苏儿!这珠子!”
司徒翼道:“你又不练枪,怎么此时偏要来凑热闹?别乱摸一气,小心割伤了手。”
穆青露道:“我要知道你有这么华丽的枪,说不定就愿yi练啦。我以往总觉着枪是给打仗的大胡子兵用的,又黑又沉,所以从未细细研究过。”
段崎非道:“我以往练习,拿的倒确实就是普通的黑沉巨枪,今日也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精致锐利的珍器。”
穆青露道:“那你就用这杆霁虹枪,陪我走几招吧!”话音未落,她手中青光闪动,竟又策出那对小钹儿,欺身攻了过来!
情如虹(三)
段崎非不料她动作快绝,说打就打。他大吃一惊,挺身纵枪,却又怕枪尖儿会刺中她,只得闪身勉强避过,反而差点被圆钹削个正着。
穆青露叱道:“顾虑甚么?只管出手。”折腰沉步,一甩左臂,左边圆钹旋转着脱手飞出,破空直袭段崎非。
段崎非又想躲,司徒翼在边上喝道:“莫躲,用枪迎击!”
段崎非心一横,抡起霁虹枪,向半空青光旋处一迎,“当”的大响,枪杆竟毫无损伤。他正心中稍慰,却又见青光被枪杆一击,瞬间改biàn了方向,反向穆青露面门飞去。
段崎非喊道:“青露,小心了!”穆青露笑道:“养蜂人不怕被蜂儿叮。”纤纤五指伸出,已将青钹接在手里。
段崎非持枪却立,睁大了眼想看清她是如何接住圆钹儿的,穆青露却不给他时间,娇喝道:“看招!”手持圆钹,竟丝毫不畏他手中枪,踏步迎面直上,两圆钹同时攻向段崎非面门和心口。
段崎非见她来势汹汹,步法又极怪异,心道恐怕难以避让,又见她的圆钹边缘隐闪青蓝光芒,甚为锋利,不敢学她伸手接,当下双手齐握霁虹枪,略退半步,举枪奋力一格。
“当”、“当”两响,穆青露的圆钹全砍在枪身上,金黄色流苏被震得颤动不止。
穆青露赞道:“好枪啊好枪。”忽然将手一翻,疾收了圆钹,空手探出,便来夺枪。
段崎非暗想众目睽睽之下,岂能被她徒手夺走武qi?他运起内力将霁虹枪一横一拦,穆青露忌讳枪尖劲芒,夺势微微停顿。段崎非舞动长枪,只阻住她,却不向她进攻。(..info)
司徒翼笑道:“你再不反击,只怕要败。”
段崎非暗想这霁虹枪铸工精致,极易上手,何况一寸长一寸强,青露武功再高,恐怕也不敢轻易冒近。正想着,只听穆青露笑道:“你以为我不敢靠近你么?”左足踩出,口中道,“我们来比一比,看谁的‘采菱步’走得更好!”
采菱步?为何我又没听过?段崎非闻言心中一奇,不及多想,已见穆青露连踏六七步,方位极玄妙奇特。他想按素习枪法步诀避开,却全然无效,身前反而空门大开,完全暴露在她面前。
眼见事态不妙,段崎非情急之下,大喊一声:“万梅齐放!”他一抖霁虹枪,虹光闪处,枪尖绽出朵朵彩色梅花,纷纷散落,挡在他和穆青露之间,耀若满天烟霞,绚烂至极。
穆青露赞道:“好漂亮的花!”脚下却不停。她右足踏后一步,纤腰一拧,将身一转,不知如何竟绕过片片枪花,已到了段崎非侧后方。
段崎非大惊,只不知她如何学得此等步法?方欲收枪回挡,已来不及,穆青露一双玉手,已按上他背心灵台穴,笑嘻嘻地在背后道:“小非,我赢啦。”
段崎非心中猛然一沉,收了霁虹枪,任她按着背心,也不动身子,轻声道:“青露,你的武功比我高明。”
穆青露撤手,绕回他面前,看向他柔声问:“小非,你枪**架都很不错,只是为何也没练‘采菱步’?”
段崎非四招即落败,纵然对方是自己师姐,心中终究不是滋味,默默持着霁虹枪,不知该如何应答。.info[]穆青露见他气馁,大是不忍心,上前摇着他手臂道:“小非,别难过啊!我回头就教你‘采菱步’,好不好?你笑一下嘛。”
段崎非缓缓道:“我学得了么?”他看看穆青露,想笑上一笑让她放心,脸部肌肉却已僵硬,控制不了。
穆青露道:“学得了,又不是很难。”她还想安慰几句,司徒翼和戚横玉已走上前来。戚横玉轻拍段崎非手背道:“崎非,长兵qi威力极猛,也极难练。但一旦练成,即便在乱军厮杀之际也能横空胜出。青露虽然现在略胜你一筹,但她走的是小巧功夫险胜之道。你好好练习,将来前景绝不比她差。”
段崎非将目光转向她,茫然道:“四师叔,此话当真么?”
戚横玉道:“绝不虚言。”她看住段崎非,又正色道:“其实露儿的武功在江湖同辈里已属中上等,你能与露儿对上这几招,已很不容易了。习枪之路本就漫长,别因一时落败而丧气便好。”
段崎非凛然道:“是。”他看向穆青露,见她犹自拉住自己衣袖,神色关切,心头不由一暖,沮丧之意也去了大半。
穆青露见他脸色稍和,心中宽慰,向司徒翼笑道:“翼哥哥,你先前说拜托小非照顾我,这该改口成拜托我们互相照顾了吧?”
司徒翼微微一笑:“你就只知道论一时武功高低。要知道行走江湖,除武功外还有很多须在意的呢。”
穆青露道:“哼,不和你说了。”
戚横玉道:“好了,露儿不要闹。这样罢,你们索性早点上路,先去洛阳找你们二师伯,我过几天便也赶去。崎非,你见到二师伯,可以请他指点几路枪法,他对硬功强兵qi很在行。”
段崎非又惊又喜,道:“真的?好啊!”
穆青露也跟着啪啪地拍手:“崎非,二师伯性子最有趣,一定会喜欢你的!你学了新招,可得再和我打几场啊!”
司徒翼拉住她道:“小姑娘家成天只知道打打打,快跟我收拾行李去,别到了半路又哭喊忘带这个忘带那个的。”
戚横玉道:“正是。你们收拾一下,明日便出发罢。”司徒翼拖了穆青露的手,将她拉出习武场,边走边道:“露儿,今日不练武了,好好陪我说一天话儿。”
穆青露道:“嗯。”身影渐小,已自远去。
戚横玉道:“崎非,我对枪法不精通,无法教你什么。但见你多年来专攻此道,却在别的方面略有欠缺。这样罢,你过来。”说着招招手。
段崎非应道:“是。”站近了恭听。
戚横玉道:“露儿方才那几步,看似怪异凶险,却并非不能避开。那是穆三哥得了师祖所传《流光集》后,研习而得的‘采菱步’。”
段崎非道:“我之前却未听师父提过,还请四师叔指教,愿闻其详。”
戚横玉道:“‘采菱步’之名源自醉翁词‘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当年师祖因其个人际遇,改‘莲’字为‘菱’,是为‘采菱步法’。你试想,菱花生在水面上,欲徒步采摘,自须步履轻盈、身法精妙,才可平波踏浪,顺利周转于丛丛菱花间。”
段崎非问道:“四师叔,如此听来,‘采菱步’似乎不太适宜配合刚猛武qi使用。”
戚横玉眼波流转,道:“你领悟力很强。我想,穆三哥不授你‘采菱步’,大概也是因为此。但我们天台四人并非只有穆三哥有师传独门步法,其余三脉也都有的。”
段崎非道:“四师叔,那我适合练什么类型的步法呢?”
戚横玉道:“不能轻易定论。其实武学要诀不在于某日学了某种功夫,而在于如何改良所学功夫,使它更适合你自己。比方说穆三哥有师祖所传的‘采菱步法’,配以他的“十三弦法”,妙绝天xià。而傅二哥得到的却是专配合威猛武qi的‘乘龙步法’。这两套步法一柔一刚,乍看之下似乎“乘龙步”更适宜练枪者习用。但武学之事最忌妄下决断,‘采菱步’在初期似不适合你,但等你有了阅历,对其进行改良后,也许能发挥出和‘乘龙步’截然不同的奇妙功效呢。”
段崎非听得出神,悠然道:“‘乘龙步’……倘若有幸得以亲眼一见,该多好。”
戚横玉笑道:“你自然有机hui见到的。眼下我先将我这一脉的步法‘栖霞步法’传给你罢。但时间紧迫,恐怕你一时难以记周全。你尽力而为便好,免得以后再被露儿用你没学过的武功欺负了。”
段崎非大喜,立时下拜道:“多谢四师叔!我一定全力牢记,不敢有误。”
戚横玉笑道:“你先起来。今日就呆在我身边,先把入门口诀记下了。”当下款步引了段崎非,二人一同向她住处院落行去。
赤衫怨(一)
次日清晨,段崎非和穆青露二人各自骑了马,背了行囊,一起上路。戚横玉和司徒谦君将他们送出东郊便先行回庄,只留司徒翼和韦三秋直送到官道旁。
段崎非将包裹系在马鞍上,自己斜斜背着霁虹枪,穆青露一路都在劝说:
“小非,把裹枪头的布拆掉嘛,这么亮丽的枪被你包成灰秃秃的,好可惜。”
不论她如何劝说,段崎非只摇头不允。他初学骑马,不敢过分纵缰,牢牢握住缰绳,跟在司徒翼和穆青露身后,与韦三秋并辔而行。
听得司徒翼一路千叮咛万嘱咐,眼见将至大路,司徒翼又问:“露儿,我给你的信都还在吧?”
穆青露道:“昨天你写好后不是亲自盯着我收起来的么?”
司徒翼道:“……我总不太放心。再让我瞧瞧你的小背包。”
穆青露本想反驳,看了看司徒翼,居然温顺了些,乖乖解下包袱,从马背上递过去。
这边司徒翼正检看,那边段崎非好奇,低声问韦三秋:“难道是翼师兄昨日写了很多……咳咳……么?”
韦三秋瞟了前方一眼,道:“咳……不是那种。想来少庄主给在洛阳城的一些知交朋友写了信,让大小姐带着,到了洛阳万一有事也好方biàn投奔。”
“哦。”段崎非脸上一红,心道翼师兄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行事可高明不少,自己的前路果然如四师叔所说,颇为漫长啊。又耳闻司徒翼道:“还好,都还在。你们切记,到了洛阳,倘若真遇上甚么十万火急的事,一定要去找‘摧风堂’主人洛涵空帮忙。就算没紧要事,如果有机hui遇上他,也定要代替我和他打个招呼。”
段崎非问:“洛涵空?”
司徒翼颔首道:“对。‘摧风堂’是洛阳乃至河洛地区第一大门派。涵空和我在童年时代便因机缘相识,成为知交。两年前洛老堂主过世后,涵空便执掌了摧风堂,他虽然年纪轻轻,却刚强勇敢、极有决断。老堂主刚过世那阵,北方武林中不少门派见有机可乘,蠢蠢欲动,都想争夺摧风堂的龙头老大地位。涵空见此形势,当即决定亲自出马,以其家传“摧风掌”,震动江湖,大半年内逐一平定了河洛地区整整十场武林动乱。如今摧风堂不光在河洛武林,甚至在北方武林中也极有名望。”
段崎非点头道:“多谢翼师兄指教,我记住了。”
司徒翼方才略略放心,拿眼瞅了瞅穆青露,道:“露儿,这些信件盘缠我看还是交由小非保管罢,你背背衣裳什么的就好。”
穆青露大是委屈:“为什么!为什么!”
司徒翼道:“你又路盲又粗心,晃来荡去,容易弄丢东西。小非可仔细多啦。”勒马回身向段崎非道:
“小非,这些就拜托你了。须记沿途低调为好,莫要轻易向人说出师承门派。”
穆青露插话:“就算嘴里不说,一动起手,人家不就看出来了么?”
司徒翼道:“不准随便和人动手!小非啊,看住露儿些,别让她到处强出头,实在为难的时候硬拖她跑路也行啊。”
段崎非点头道:“翼师兄请放心。”
穆青露甚觉面上无光,闷哼一声,伏在马背上,不去看他二人。
司徒翼柔声道:“露儿,别生qi,其实我真想陪你同去。可是三师伯明言只许你们二人上路锻炼,师父也不准我与你们同行。”他叹息一声,又道,“我见小非临行前特地把霁虹枪用黑绸布包了起来,便知道他稳重细致、不爱招摇,想来不易有失。你听我的话,一路乖乖跟着小非,早点平安到洛阳,好不好啊?”
穆青露依旧伏在马脖子上不瞧他们,低低应道:“嗯。”
另三人诧异地互望一眼,司徒翼奇道:“咦?竟然从善如流了?好难得。”翻身下马绕到另一边去看她的脸。
穆青露狠狠把头一别,道:“看什么看!”段崎非和韦三秋一瞥之下,却见她双眼红红,神情悲伤,兀自死撑着不让司徒翼见到。
司徒翼轻轻叹道:“露儿,我不看就是。勇敢些,等你回来。”说罢举手握住她捏缰绳的小手,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莹白的手背上。
韦三秋赶紧推推段崎非,二人一勒马头,从旁绕过去前行回避。
缓缓行了一程,忽听背后马蹄得得,回头一看,穆青露正扬鞭策马追上来。一双妙目还有些微红,却没有掉泪。她纵马跑近,见二人呆呆伫立,扬手朝段崎非招了招:“小非,出发!三秋,后会有期!”
段崎非见她驰势极快,立时答应一声,挥动马鞭,直跟上去。韦三秋在后面喊:“一路保重!”段崎非在奔马背上回头,只见司徒翼的身影仍遥遥立在原地,越来越小。
段崎非赶上穆青露的马儿,侧头问:“青露,没事吧?”
穆青露抿了抿嘴:“没事!来比比谁的马儿跑得快!”
段崎非道:“我不和你比。青露小姐最勇敢最威武了。”
穆青露嗤的一声,放缓奔势,破涕为笑:“原来你也会说好话哄人。”
段崎非道:“不是好话,确实如此。青露,我很佩服你,离别时刻,你竟然忍得住没有哭出来。”
穆青露甩甩长发:“堂堂女侠,不能随便哭。”她侧过头扫了段崎非一眼,见他满脸钦佩,不禁面有得色,“我要是掉了眼泪,以后回去了,万一被他笑话,就一世都抬不起头来啦。所以硬忍也要忍住!而且,本女侠三岁之后就没哭过了!”
段崎非惊道:“真的!打jià败了也没哭过么?”
穆青露昂然道:“不哭!败了就回去苦练,卷土重来!”说着,清叱一声,马蹄疾翻,竟无一点尘土相随。
段崎非佩服地望着她,身下马儿一撒蹄,他差点滚落。见她奔势又加快,赶紧道:“侠女师姐,等等我。”一催缰绳快步跟上。
二人第一次结伴远行,心中很兴奋。穆青露先前还有些忧伤,被段崎非一路哄劝,过了正午便渐jiàn好转。两人说说笑笑,时不时策马疾奔,这日太阳初下山时竟然行了七八十里。段崎非见路边恰有间小小旅店,便向穆青露道:“青露,今晚宿在这里,怎么样?”
穆青露道:“我对吃和住没什么讲究,你决定就好。”
段崎非点点头,二人系好马,径直进了旅店。
店堂很狭窄,柜台后只有一个小二在看管。那小二平素看惯了满面风尘的行路人,陡然见到他俩这般人物,吃了一惊,忙起身招呼道:“两位――大侠可要住宿?”
穆青露大为兴奋,捅捅段崎非:“嗳,听呀,他叫我们大侠呢。”
段崎非不应她,对小二说:“我们只是普通过路人,借贵店投宿一晚。”
小二道:“是是……不知客人想要甚么样的房?”
段崎非道:“两间最便宜的。”
小二愣了愣,拿眼瞟瞟穆青露,赔笑道:“女侠,我们店虽不大,但也有几间干净舒适上房,房型好,位置又背朝大路,依小的看来最适合女侠静修了……”
他兀自还想说下去,穆青露已大喇喇接话:“好,就要两间上房。”
小二赶紧应道:“好咧。”拿笔翻开册子便记。段崎非急道:“喂……”他见小二装作没听见,忙向穆青露道:“师姐,这上房……”
穆青露道:“怕甚?又差不了多少银子。”
段崎非道:“但……”小二已填完册子,抬头笑道:“女侠说得对,上房每间每晚也就多几十文钱,对您老人家来说不算啥。”说罢招呼二人上楼。
段崎非进了自己屋,四下瞧瞧,所谓上房,也就一门一窗、一桌两椅、外加几个杯子脸盆,毫无出奇之处。正边整理边叹气间,穆青露在隔壁笃笃敲了几下墙,问:“小非,听得见不?”
段崎非惊道:“上房的墙怎能如此薄?”
穆青露道:“不是挺好?晚上睡不着还可以聊天儿。”
段崎非道:“师姐,依我看以后住普通房间就行啦。这银子花得可有些冤枉……”
穆青露响亮地问:“翼哥哥不是让你管钱吗?我们带了多少银子?一二百两总有罢?”
段崎非手一抖,盆子咣当落在地上,忙道:“师姐又说笑,统共也没到十两。”
“吓?”穆青露大惊,“才这么些?!我过来瞧瞧。”一阵脚步声。
段崎非待她进来,把门窗关严实了,拉她到桌边坐下,小声道:“青露,出门在外不可随意露财。”
穆青露方才恍然大悟:“哦,对。昨天翼哥哥还反复关照我来着,是我不好,却忘记了……对了,真的不到十两么……”
段崎非口中道:“嗯。”却从怀里摸出些银票,在她面前展了展。
穆青露喜道:“我就知……”自觉失言,忙闭了嘴。段崎非松一口气,忍不住道:“师姐原来还是可雕的。”
穆青露佯怒道:“说什么呢!”段崎非笑着拱手:“向师姐赔罪。”
穆青露转转黑白分明的眼珠儿:“难怪进了这里,你都不唤我名zi了,只叫师姐。我可算明白啦。”
段崎非道:“你不诧异就好。只要没外人,我还唤你青露。”
穆青露道:“没关xi的。对了……我听说四师叔昨日教了你新步法,可都记住了?”
段崎非道:“口诀记住了,但四师叔说还需勤加练习。还说要想走得纯熟,没一两个月恐怕很难。”
穆青露道:“嗯。而且就算走熟了,也不等于能从容对敌。回头我陪着多练习练习,你用新步法同我对招,进展就会快很多。”她凑近段崎非,极小声地道:“我今晚另教你一种功夫,如何?”
段崎非被她吐气如兰地一问,不知怎地脸居然红了,问:“什么功夫呢?”
穆青露浑然不觉,道:“就是我前日说过的,拂云心法,也叫拂云诀。”
段崎非道:“啊!我正想请教来着。话说师父一直没有教我拂云诀,莫非它和枪法也有冲突?”
穆青露挨他坐下,轻声道:“我也一直想和你讲讲这些。正好今晚没什么事,我们小心些在这里说说罢。”
段崎非道:“好。不过得小声些,以免被人窥破了来li。”站起来检查了门窗,复回到她身边坐下。
穆青露道:“不妨事。我爹这一脉的武功以声入门,练久之后如果有人在外头,除非他是绝顶高手,否则一般都能察觉。我简单说给你听啊,当年,咱们天台派师祖曾在徒弟当中选出武学天资最强的四人,各授了一本集子,每本集子里都含有三套绝世武学,分别为内功心法、轻功身法和武qi技法,四本集子的武功各有不同特性成效。我爹得了《流光集》,而‘拂云诀’便是《流光集》中包含的极强劲的独门内功心法。”
段崎非认真地问:“那另外三本集子叫什么名zi呢?”
穆青露道:“爹爹当真把你关起门来养,竟什么都不曾告诉你!四师叔的集子叫《落雁集》,取意‘三尺龙泉剑,匣里无人见,一张落雁弓,百支金花箭’。一看这名儿,便知道是主讲暗器的典籍啦。你昨日学的‘栖霞步法’,便是《落雁集》中独门轻功身法。”
段崎非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自豪之情,复问:“那大师伯和二师伯的呢?”
穆青露轻笑道:“先卖个关子不讲,过几天你见到二师伯可以自己问嘛。”他见段崎非微微有些失望神色,安抚他道:“其实你这样也挺好――闭门苦练苦读十七年,出得门来,一路见到甚么都透着股新奇劲儿。”
段崎非黯然道:“什么都没听过,谁都不认得,总难免感觉和这个江湖格格不入。”
穆青露道:“别自惭形秽。其实我见的听的也不比你多多少。我自幼跟在四师叔身边长大,和她很亲。其次就是隔三岔五见一次二师伯――不过他性子和我投合,所以也很亲近。至于大师伯,据闻他闭关多年,益发见不着啦。”
段崎非道:“我曾听说二师伯爱游山玩水,收了不少徒弟。以往有过两次,我在内室中练功,听到隔壁师父房内有人大笑,我好奇探问,得知是二师伯回山探望。我当时很想去拜见他,然而都正好因为师父布置的课业紧张,没能去成。至今犹觉遗憾呢。”
穆青露道:“哈哈,爹爹很严格,你若不及时完成课业,铁定会挨责罚。不过二师伯是个最好奇的人,你当初要在门外扯开嗓子喊一声,他保证立马飞奔出来看你!”
段崎非道:“幸好去了洛阳,就能瞻仰二师伯风范啦――对了,刚才提到大师伯,有人说他仍在天台山中,只不过深居简出;也有传闻讲他早就出外云游了。总之,我从小到大竟从未目睹他真容。”
穆青露点点头:“嗯。据爹爹说,我从四岁后便再没见到过大师伯了。而且……”
她神往地想了想,续道:
“天台派武学享誉江湖,外人眼中,天台四侠的武学造诣不相上下,只是性格各有差异。大伙常以为,四人里,爹爹最俊逸,二师伯最爽朗,四师叔最优雅,而大师伯,却最……神秘!”
说到此处,她眼底一片神往:“但我听爹爹他们谈起过,其实四人当中,武功最高且最深藏不露的,当属大师伯无yi。可惜啊!大师伯深居简出,更从未听说他曾收过徒弟,真是太可惜了!我好想学一些他的武功哩……”说着长长睫毛闪动,连连叹惋。
段崎非闻言,悠然神往。但见她流露出失望神色,心中不忍,想了一想,安慰道:“你虽很久没见到他,但不代表他不关心你。想想啊,我俩都毫无远游经验,但如今师父师叔却偏偏不许别人作陪。莫非有意磨炼我们?”
穆青露咦了一声,圆瞪双眼,啪地一击掌:“有道理!”
段崎非继续道:“倘若真是磨炼,自然会有人在暗中悄悄关注我们。如果我们能圆满结束游历,得了师父师伯们的赞赏,也许下一步便能学更高深的武功呢。”
穆青露欣然道:“多亏你提醒!师弟啊,那我们可一定得好好表现,要圆满通过‘试炼’,让爹爹他们刮目相看!”
段崎非道:“嗯!那师姐往后还挑上房住不?……”
穆青露坚定地道:“不住了!不如露宿街头吧,这样才显得朴实勤勉,有利于早日接大旗挑大梁。”
段崎非失笑道:“那也不必。师姐沿途只须牢记翼师兄吩咐行事,我想便不会有误了。”
穆青露道:“一言为定,日常起居我听你的,不过练武你可得听我的。来,今晚便开始教你拂云心法。”
段崎非道:“多谢师姐!”当下二人头碰头,研习起拂云心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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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衫怨(二)
二人白天赶路,夜晚切磋武技,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行了几日,已至安徽定远县境内。(..info无弹窗广告)四月中旬天气渐热,段崎非见穆青露脸蛋儿晒得红通通,额角挂满细汗珠粒子,甚为不忍,便道:“青露,找个茶馆歇息一会好么?”
穆青露摇摇头,断然拒绝:“不行。师叔伯们看着哩。”
段崎非又好气又好笑道:“休息会吧,晒晕了小心反被师叔伯们笑话。”
穆青露拿手掌扇扇风,心道有理,便说:“行。但不能去茶馆,不然显得忒浪fèi啦。你瞧那里河边有片树林子,去那休息会,顺便放马儿喝点水好了。”
段崎非道:“我听人说‘逢林勿入’,这片树林子规模挺大,又在水边,不知会不会有古怪?”
穆青露嗐了一声:“大中午的能有什么古怪?且看本女侠…………算了算了,就在树林边缘乘个凉,不进林中便是,成么?”
段崎非无奈道:“你自己保证的,可不能转眼就赖。”二人在树林外缘下了马,两匹马儿均是紫骝山庄骑师精心驯养而成,动如脱兔,静若处子,又极为听话。不需系绳,也不会乱跑,只乖乖在主人附近徘徊饮水。
段崎非往树下铺了块布道:“青露,来坐下喝点水。”自己却不坐,只站着望风。穆青露仰头将水囊递给他道:“你也吃些喝些。”见段崎非摇手,便站起身来硬拖他坐下,从兜里掏出几块红豆饼和他分着吃。
树荫底下甚为凉爽。穆青露吃饱喝足,隐有困意,喃喃道:“小非,我睡一会,你等下叫我。”段崎非道:“好。”见她四下顾盼,似寻找凭靠之处,一双妙目恰向自己肩膀上一瞅,突然心中又动了动。[..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料却听得穆青露说了声“我睡也。”便将身子一侧,头往树上一靠,阖起双目。
段崎非见她睫毛初时还抖抖的,后来便不再颤动,知她已睡着。他却毫无睡意,也侧挨在树身上,端详起她的睡容来,心道这姑娘明明长得清丽文秀,却偏偏有个豪爽好胜的性子,当真是人不可貌相。瞧了一会,穆青露在睡梦中突然嘴角儿微翘,意态甚甜蜜,段崎非暗想她莫非梦见了翼师兄?见她朱唇动了动,似要说什么话,当下好奇心起,便将耳朵凑过去听。
听了听,穆青露却又不说话了。段崎非失落地转回脑袋,却见她的脸距自己只不过几寸,淡淡少女幽香一阵阵传入鼻中,一时竟舍不得挪开头。
突见一只小小飞虫盘旋几下,嗖地栖在穆青露左颊上。穆青露大概感觉有些痒,秀眉稍稍蹙了蹙。段崎非心中不忍,便轻轻扬起手想替她赶走小虫儿。手挨近她脸颊刚呼扇了一下,穆青露却忽然睁开双眼!
段崎非吓了一大跳,猛地坐直身子结结巴巴解释:“青露?……我……不是要打你……我……”
却见穆青露迅速坐起,伸手掩住他口小声道:“嘘,你听,有哭声。”
段崎非心中一凛,知她耳目极为灵敏,立时住了口定神凝听。树林中本就颇为凉爽,此刻太阳恰被云层半遮,林间渐有凉**动。凉风阵阵涌出,竟隐隐搀杂了丝丝缕缕女人呜咽声。
二人对视一眼,段崎非一手反握背上霁虹枪,另一手拉起穆青露,低声道:
“快走!”
穆青露被他一拉坐不稳,整个人一歪向前倒去。段崎非赶紧放开枪去扶她,却见她从自己怀中爬起,依旧侧头仔细听着。段崎非压低嗓子道:“别听了,走吧。”
穆青露却不理会,撑住他肩膀站起身道:“我去瞧瞧。”
“回来!”段崎非慌忙跳起去拉她,孰料她动作快绝,自己的“栖霞步”又不够纯熟,一把没拉到,穆青露反而脚下生风,嗖嗖嗖地直往林子深处跑,眼见要没影儿了。
段崎非咬咬牙,摘下霁虹枪握在手中,闪身紧紧跟住。
穆青露左跑右蹿,脚下一刻不停,转眼绕过二三十株大树,歪着脑袋听了一晌,扭身躲在一棵粗壮的树后。
段崎非跟上去,气急败坏指了她,张嘴欲言,穆青露却又朝他“嘘”了一下,向东边指了指。段崎非正要转头去看,眼角余光突觉东方有道红影一闪。
他头皮一麻,反而迅速冷静下来。见穆青露依旧挨着树,并无大动作,便深吸一口气,护在她身后,一起张望。
却见东边约摸六七丈开外,有一株白果树,树龄尚幼,还不是很高,但树身已颇粗,且恰逢春季开了不少花,因此即使在林中也很显眼。方才眼角闪过的红影,此时正伏在白果树下,哀哀痛哭。
段崎非心道这又是甚么情况?耳听得红影悲悲切切哭了一回,凄声诉道:
“爹爹,你一生功名夙愿未成,却已抛下我而去……如今我茕茕孑立、形单影只,我……我好想您……”
红影边哭边说,声音居然很柔婉,不像甚么厉鬼。段穆二人不觉入神,但听她继续泣道:
“爹爹,女儿无能,没法将您厚葬,您走后终日冷冷清清,天xià已无女儿可容身之地了……爹爹,女儿想来陪您……”
红影一面哭,一面缓缓爬起身来。她背朝二人,远远瞧去只能看出腰肢甚是纤细,身形颇为婀娜。
红衣女边哭边在树后摸摸索索,拖出一条长麻绳来。削肩抖动,将麻绳一头结了个套,稍顿了顿,来到白果树下,拣了根最低的枝条,将绳套往上抛。
她身形纤弱,臂力似也不济,连扔好几次,才勉强将麻绳甩上枝头。她又俯身将另一端盘在树根处绕了好几圈,打个死结,扶树喘息良久,似已体力难支。
段崎非向穆青露使了个眼色,询问该如何是好。穆青露想了想,将脑袋凑近他耳边,小声道:“再观察观察,说不定这也是试炼的一部分呢?”
段崎非顿了一顿,道:“师姐,小心走火入魔……”突然见红影又动了,赶紧住嘴继续观望。
红衣女幽幽地道:“爹爹,我这就来。”缓缓走到绳圈下,见绳圈离她头顶犹有尺余,便四处张望有无垫脚之物。瞥到不远处几块废弃方砖,便过去搬。那方砖缺角少边,并不厚重,但她屈了腰连搬带举,方砖竟纹丝不动。她停下手,呜咽一会,又发力去拖,拽着其中一块挪了两三步,气喘吁吁一失足,连人带砖跌成一团。
穆青露看得恻隐之心油然而生,道:“我去帮她搬。”从树后挺身欲出。
段崎非一把扯住她悄声道:“师姐!你太投入了!”穆青露如梦方醒:“咦,我糊涂啦。”复又缩回树后。
红衣女眼见搬砖无望,又声泪俱下诉道:“爹爹……莫阻挡女儿追随之心。”她边哭边四望,见周围有不少冬季掉下的断枝枯条,便一边拭泪一边去捡,聚拢作一堆,积在绳套下方。
她踩在枯枝堆上,伸手去勾绳套,脚下一滑,枯枝堆散成一片,捞了个空。她复又将其聚拢,添些新枝,再踩,复滑,又散,再聚……如此往复四五次,段穆二人都有些不耐烦起来。
穆青露向段崎非点点头,小声道:“试炼,一定是试炼。”
段崎非左手仍握着枪,不知该不该收起,问:“师姐,怎么办?”
穆青露将手一摊:“不是说好了沿路都由你拿主意咧?”
段崎非结巴道:“可是……这……我……”他无奈地往红衣女方位一指,穆青露眼尖,啪地拨开他的手:“哇,看,她吊上去了!”
段崎非赶紧顺着她一望,见红衣女终于将树枝堆到了尺余高,踩上去终于攀住了绳圈。她奋力举臂扒着绳圈喊了声“爹爹,我来了”,将头往里一套。一攀一扒一套之间,脚下树枝堆哗的又散了大半,绳套被她一坠,也下沉了一些,她一对莲足便悬空在离地才三四寸处踢来荡去。
穆青露“噫”地推推段崎非:“小非,依你看,她吊在这么点高度上会不会死?”
段崎非迟疑道:“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人上吊……不过听说,上吊要踢翻凳子才行……”
穆青露道:“对哇……她这般几乎是平地上吊能成不?”话音未落,忽见红衣女娇躯激烈抽搐起来,喉头格格连声。
段崎非喊道:“原来平地也能吊死人!快救她!”当先从树后蹿出去。穆青露探手入怀,取出一枚小小铃铛,嗤地一弹,铃铛破空疾出,嗖地击断绳子。红衣女脖子上兀自套着圈,噗地摔落在枯枝堆中。
段崎非使出“栖霞步”,抢到她身边,低头一望,讪讪缩手,不敢去扶。穆青露随后也到了,跟着一看,呀了一声道:
“好漂亮的姑娘。”
赤衫怨(三)
只见红衣女躺在地上,紧闭双眼不发一声。段崎非见她目中犹有泪珠不住滚落,急道:“师姐,她好像还有气儿,你去替她推推穴道好么?”
穆青露奇怪道:“你先到的,为什么不推?是了,你怕男女有别。”说着蹲下身将红衣女扶起。红衣女低低“啊”了一声,想是方才摔下时扭到了腰背。
穆青露喜道:“原来你醒着。”伸手替她推揉了几处要穴,问:“可好些了么?”
红衣女依旧闭目。良久才轻轻叹息:“为何救我?为何不让我死去?”
段崎非也在她面前蹲下:“姑娘,蝼蚁尚且偷生,你又为何要想不开?”
红衣女道:“我孤苦伶仃,走投无路,不如死了反而干净。”
穆青露在她身后边推拿边道:“我听到你说爹爹去世了。你一定很想念他吧?但为了他,你更应好好活着才是,孤身一人又有甚么好怕的呢?一个人照样可以仗剑走江湖。”
红衣女道:“仗剑走江湖?原来二位是武林中人,那恐怕更难以领会我们平民百姓的离别悲愁。”
穆青露道:“武林中人也是人。我从小没了娘,他从小就成了孤儿,我们还不是一样努li开开心心活着。”
段崎非沉声道:“姑娘,我师姐说的有理。你快打消轻生念头吧。”
红衣女长叹一声,缓缓睁开双目,向二人脸上一瞥。段崎非被她一瞧,心中一凛,暗想:这姑娘年纪和青露差不多,眼神为何完全不同?
红衣女轻轻推开穆青露,想站起身来。无奈力尽体虚,才起到一半,又娇呼一声,踣倒在地。穆青露道:“你何必逞强?”伸手挽住她,扶她站起。
她二人一个穿红,一个著白,立在面前。段崎非抬眼看过去,只见红衣女垂了头,益发显得下巴小巧尖俏,鬓发微乱,犹遮不住纤秀蛾眉,一双凤目楚楚含怨,便似随时要滴下泪来。她半倚在穆青露身上,娇怯柔弱,若不胜衣,与英气勃勃、清丽无俦的穆青露当真是截然相反。
红衣女喘了一息,又奋力站直身,向段崎非盈盈下拜道:“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二位相救。”
段崎非见她娇娇怯怯,一时倒也不知该如何接话。穆青露在后头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zi?家住哪里?”
红衣女低首答道:“我姓晏,单名一个采字。先父屡试不第,辗转来到这定远县私塾中授学。如今他不在了,学堂换了新的先生,我也被赶了出来。”说着垂下眼帘,两行珠泪又簌簌滚落。
穆青露道:“你家乡在哪?为什么不回家乡去?”
晏采道:“我十多年前便来到这里,早已把这里当成故乡了。可惜此地虽大,却难以容纳我。”
段崎非此时方开口道:“晏姑娘口口声声说无处容身,难道你在此地那么多年,没有结交到一些好朋友吗?”
穆青露道:“是呀。你长得这么好看,肯定也有不少男孩子喜欢你,愿yi接纳你、照顾你。”
晏采霍然抬起双眼,一扫二人,目中似有流星划过,转瞬间,她却又敛容道:“我虽出身寒微,无依无靠如阔水浮萍,却长存念想,只愿能觅得知心称意的人,与他欢欢喜喜白首偕老。却不愿随随便便为求终身温饱,而轻率飞入寻常人家。”
段崎非闻言一震,暗道这姑娘心志好高。又听晏采说道:“今日既然被二位搭救,可知是上天不愿我就此命绝。我见二位谈吐气质不凡,不知可否请教恩人高姓大名?”
穆青露道:“我们是天……”突然住了口,望向段崎非。
晏采看她一眼:“我丝毫不懂武艺,对江湖中人事也完全不了解,姐姐不必有顾虑。”
穆青露瞅瞅段崎非,使个眼色:“师弟,你来说吧。”
段崎非知她心中小九九,想是又怕被“师叔伯”怪罪口风不严,想想有些好笑,说不得只好开口:“我们是天台派弟子,遵师命北上去洛阳办事。我姓段,这位是我师姐,姓穆。”
晏采道:“天台派?我虽然见识浅陋,却也听说过天台四侠的名声。其中有一位仿佛便姓穆,不知……”
段崎非道:“正是家师。”
晏采瞧着穆青露:“莫非姐姐和穆大侠有渊源?”
穆青露清咳一声,转头朝四周作揖:“不是我要主dong说的,莫要怪我呀。”这才向晏采正色道:“我叫穆青露,穆大侠是我爹爹。”
段崎非见她又自豪又担忧的小模yàng儿,终于忍不住“哈”地笑了出来。穆青露鼓起腮帮子,瞪他一眼。
晏采道:“原来姐姐出身如此矜贵,小妹有礼了。”说罢整顿衣襟,又向她深深一拜。
穆青露拦住她道:“不必客气。你喊我姐姐,却不知你多大了呢?”
晏采道:“我到六月满二十岁。”
穆青露道:“我上月刚过十九岁生辰,得我喊你姐姐才是。”
晏采将袖轻轻掩口:“那却是我猜错了。”转向段崎非问:“恩人你呢?”
段崎非道:“我……我和师姐差不多大,也快十九岁啦。”穆青露截口笑道:“前几天你还才十七岁过半,怎么突然就和这春草儿似的见风猛长了呢?”
段崎非脸一红,不去应她。晏采微xiào道:“男孩子总是希望自己早日长大成人的,对么?”
穆青露问:“晏姐姐,你心情好些了么?还会不会想要轻生?”
晏采低低地道:“不了。想来还是顺应天意更好些。”
段崎非道:“那便好。晏姑娘以后请自己保重,我们也该继续赶路了,就此别过。”
晏采抬眼道:“你们……要走了么?”
穆青露道:“嗯,要走啦。对了,你有没有钱花?你是不是好久没吃过东西啦?”
晏采道:“我……”
穆青露道:“小非,留点盘缠给晏姐姐吧。”
段崎非应一声,便往怀中摸去。突然,晏采向前走了几步,双膝一屈,跪在穆青露身前。穆青露惊道:“你怎么啦?”
晏采含泪道:“我原以为今天是我的死期,本不甘心就这样上路,所以特地翻出唯一一套像样的衣裳穿上,也好在黄泉路上走得体体面面,免得被同行者笑话。”
段崎非听得微微蹙眉,在旁道:“如今你不会再寻死了,不必再提这些丧气话了吧?”
晏采道:“我说这些,不是哭诉,也不是要讨盘缠。我只是想,今日有缘蒙穆妹妹搭救,是我的造化。我不能白白受了救命之恩,又伸手受金帛之恩。我想求妹妹将我带在身边,尽心服侍你,以报救命大恩。”
穆青露失笑道:“我从小自己洗澡洗衣,从没什么贴身随侍。”
晏采道:“我虽然两日没进食,却也不愿白受妹妹金钱救济。还是请妹妹给我报恩的机hui吧。”说罢又俯身下拜。
穆青露连连摆手:“你别这样……唉!”她看向段崎非,愁道:“爹爹要知道我胆敢不好好自理,还让人服侍,不得骂死我?肯定会通不过试炼的。”
段崎非道:“是啊。晏姑娘,江湖中人风尘劳顿惯了,你跟了我们恐怕会吃不消。”
晏采垂泪道:“穆妹妹如果坚持不要我报恩,那我也不会接受哪怕一文钱。你们自顾自去吧,不必管我了。再次谢谢二位救命大恩。”
穆青露眉心打了个结:“这可怎么办才好?我们一走你不得饿死了?”她求助地瞅瞅段崎非,段崎非无奈地掏出几张银票,递过去。晏采眼都不抬,根本不接。
段崎非将银票摆在她面前,用砖石压着,拉起穆青露道:“走吧。”
二人走了十几步,穆青露忍不住扭头回望,见晏采仍跪在地上,望都不望银票一眼,不由又急道:“不行,晏姐姐真的会饿死的。”
段崎非小声道:“她饿极自然会捡的了。走吧。”
穆青露低低地道:“我不忍心就这样一走了之。我从小没了娘亲,幸好还有爹爹疼我。晏姐姐却连唯一的亲人都没了,实在太可怜啦。”
段崎非叹道:“是啊。我虽然不记得父母姓甚名谁,长甚么样,可是却幸亏能在天台派中生长,衣食无忧,不必漂泊流浪。”
穆青露垂了长长的睫毛想了一会,忽然道:“有了!”她奔回晏采面前,说道:“晏姐姐,你不愿受我们救济,可是我却也不习惯被人侍候。不如这样吧,你跟我们去洛阳城,我在洛阳有些朋友,到了那里我将你介绍给他们,或许便能有机hui替你在洛阳城寻得安身立命的地方了。到时你再慢慢报答我,如何?”
段崎非道:“青露――”晏采已猝然抬头道:“青露妹妹,你真的愿yi带我走么?”
穆青露道:“嗯。但一路须骑行,你恐怕得吃不少苦头了。”
晏采毅然道:“我能吃得了苦。”她咬紧牙关慢慢立起身,但因跪得太久,娇躯一晃,差点又摔在穆青露身上。
段崎非婉言道:“青露,这样恐怕不妥……”晏采转头注视他道:“段兄弟可是嫌弃我会拖累你们么?”说着眨眨眼,目中又淌下两行泪来。
段崎非道:“我……我……哎!”
穆青露道:“小非,没事的,晏姐姐这么可怜,我们帮人帮到底吧。就算路上走得慢些,半个月应该也够到洛阳了。走吧,找马儿去。”
晏采应一声,弯腰将地上银票捡起,双手捧了递回段崎非跟前。段崎非接过银票,摸了摸背包中那沓信件,心中终有些不自在,但见穆晏二人已走在前头,便也只好紧随其后。
三人找到了马儿,穆青露扶晏采上马,二女合乘一骑。沿路颇为颠簸,但晏采却全力承受,不发一句怨言。到了夜晚,她与穆青露同宿一屋,穆青露出去和段崎非练武时,她便在房中闭门不出,绝不多看。路人每见段崎非一介少年男子,竟携两位美人同行,常禁不住多看几眼,穆青露浑不在意,晏采却将裙摆剪下,缝了条头巾遮住面容。如此这般,竟也没有多耽误行程,四月二十四日,三人便已到达了洛阳城。
醉洛阳(一)
唐人有诗:“当春天地争奢华,洛阳园苑尤纷拏。”三人未至洛阳城门,远远便已望见森森绿木簇拥中的巍峨城郭。待得走近,更见城门进出人群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穆青露兴致大起,吟道:“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晏采道:“青露妹妹不光武功高,又精诗文之道,真令我羡慕不已。”
穆青露笑道:“这些不算甚么。比我强的可大有人在。”她转向段崎非:“小非,能拆锦囊儿了么?”
段崎非正昂头看城墙上随风劲扬的大旗,闻言道:“在这里就拆?”
穆青露道:“拆吧拆吧,我好奇了一路啦。”
段崎非看了晏采一眼,道:“找个人少些的地方吧。”
晏采早已远远站到一边,并不去听二人说话。穆青露上去挽住她道:“晏姐姐一路同行,是自己人啦,听到也无妨。”说着催段崎非取出荷绿锦囊,拆开一倒,又一张小纸片儿和一封折叠好的信飘落。
段崎非念道:“到达洛阳后,速将此信交至二师伯处。”
穆青露道:“又要送信?爹爹这次当真神秘到底,不知葫芦里卖甚么药。”
段崎非沉吟道:“送信倒不打紧,但……二师伯住哪里呢?信上可没写地址。”
穆青露一拍脑袋:“我竟没想到这茬,还是你细心。”晏采道:“莫急,不如先进城找地方住下,再慢慢打听。”
三人牵了马缓缓步入城中,只见洛阳城里人潮涌动,沿街排满各种小摊店铺,叫卖喊嚷之声不绝于耳,比起先前雅丽的紫骝山庄,却又有别一番风味。
段崎非道:“这里有家客栈。我们且将行李放下,再慢慢寻访。晏姐姐,你也在此休息一下,等我们回来吧。”
晏采干cui地道:“行。”
二人安顿了行李,复又来到街头。段崎非向穆青露道:“青露,方才说话不便,这会依你瞧该往哪打听?”
穆青露道:“二师伯的性子我最了解,所到之处必然大呼小叫、轰轰烈烈。爹爹前番在信中说二师伯已在洛阳城里停留多时,想来很容易打听到。总之只往最热闹的地方找就行。”
段崎非忽指前方道:“那里热闹得很,莫非能有二师伯的消息?”
穆青露顺着他望去,见前方沿街密密麻麻张贴了一溜大幅告示,一路绵延出视野外。(..info)每张居中都写着“傅氏讲堂”四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行小字。告示前围满了人,个个满面兴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二人挤上前去,只见每张的“傅氏讲堂”下有小字写着:“天台山傅大侠二十四日午时于朋来阁开授第七期讲堂,专论内功进阶与调养,欢迎各位前往观摩。”每张告示内容相似,字迹却各有千秋。有些为隶书写就,苍劲古朴,有些却又由行草拟成,飞扬跳脱,乍看之下群英荟萃,便如书法展览一般。
段崎非看了一会,道:“咦,这有份告示好扎眼。”他径直来到其中最dà的一幅告示前,细细观看。只见别张告示字迹虽各不同,但均赏心悦目,唯独这份告示字迹歪七扭八,奇丑无比。偏还独具匠心地在“傅大侠”三字旁边添了幅画像。画像依稀是个人的脑袋,圆头圆脸,当中横了两道浓浓墨杠,想来应是眉毛;眉毛底下两团墨圈圈,当为眼睛;眼下再一坨大蒜般的不明图案,想是鼻子;鼻子下面横七竖八涂着一根根杂乱线条,整布了半张脸,段崎非心道这定是胡须。
正认真分辨间,穆青露在边上噗地笑了:“二师伯的字画依旧这般**哪。”
段崎非问:“这些是二师伯亲自拟的么?”
穆青露指指那张鸡立鹤群的告示道:“只有这一张。其余的想是他各位徒儿撰写的。”
段崎非惊道:“是么?!二师伯的字画当真……当真……”
穆青露笑道:“不必不好意思,我替你说了罢,当真不忍卒睹,对么?”
段崎非噤了声不敢多言。穆青露看看天色,兴冲冲道:“二师伯果然很好找哎。现在将近午时,我们赶快问问‘朋来阁’怎么走,也好去‘傅氏讲堂’凑凑热闹。”
段崎非瞧瞧“内功进阶与调养”几个字,心想虽然字丑,但内容终究重于形式,于是点头道:“我对二师伯的武功甚为神往,可不能错过了如此良机。”
二人探听了路,原来这“朋来阁”位于洛阳城繁华区,乃城中第一大食府,在整个河洛地区也小有名气。段穆二人按指点沿街走了约小半个时辰,便已来到“朋来阁”前。但见楼高八层,飞檐彩栋,外墙结了无数大红灯笼,楼内不住传出酒香人声,朱门前无数来客偎红依翠、摩肩接踵。
穆青露四下瞅瞅,拉住一个门子就问:“敢问大哥,天台山傅大侠的讲堂可是在里头举行?”
门子道:“自然!傅大侠五个月来已连续举行七届讲堂啦!次次都在我们朋来阁哦!姑娘要看就赶紧上八楼,迟了就连加座儿都没啦!”
当下二人三步并两步,赶上楼去。甫上八层,已见人声鼎沸,乌泱泱一片全是脑袋,莫说加座,就连立足都困难。段崎非站在后头,仗着身形高大向内一瞧,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圈中央摆了张红木大圆桌,桌上布了不少酒菜。几个年轻弟子正在桌边忙忙碌碌张罗,却不见有甚么浓眉圆眼蒜鼻的人物。
穆青露个头本不矮,但在此地众多中原大汉之间可全没了辙。她在段崎非身边拱了半天,又伸长脖子跳了一会,全然无法看到场内,急得连声说:“小非,我瞧不到,怎么办才好?”
段崎非道:“这里人挤人,没多余凳子,恐怕没法找垫脚东西。”穆青露大急,攀着他肩膀用力蹦哒张望了十几下,见不是计,转头发现临街窗台有半人高,大喜过望,嗖的钻过人群爬上去,站在上头欢呼道:“能看见了。”
段崎非惊道:“别胡来,小心坠楼!”奋力拨开人群挤过去想抓她下来,穆青露抱着窗框死活不依。段崎非无奈,只得站在她脚边牢牢圈护住她双足,不许她乱扭乱动弹。
午时将至。红木大圆桌旁的年轻弟子们结束了忙碌,纷纷在两边分坐下。围观人群顿时又激动起来,纷纷交头接耳:“开始了!要来了!”
段穆二人目不转睛地望去,见场中踱出一人,约摸二十五、六岁,又高又瘦,身穿青色布袍,戴了顶青布小帽。此人面色甚白,一对小眼睛骨碌碌地转,唇上留有两片淡淡的八字短须,手中还提了一面小铜锣。
众人见到此君,满场“哄”地笑起来。段崎非抬头问道:“青露,这是二师伯?不像呀。”
穆青露道:“不是他。我依稀记得前两年,二师伯来南京玩时说新收了一位得yi门生,听长相描述,想来正是眼前这位。”
正说话间,那青衣弟子左手已高高举起铜锣,他并不用槌子,只抬起右手,用食中二指关节缓缓去敲那锣。
围观群众笑得更起劲了,纷纷喊道:
“金桂子,今天要展示什么新功夫呐?”
“金桂子莫非能点铜成金?”
说笑间,突听“咣!”“咣!”“咣!”几声,那叫作金桂子的青衣人竟徒手用指节将铜锣震得山响,其声浑厚无比,穿透墙壁地板向四面八方激射出去,连楼下食客都闻声止了言,一时静谧无比。
众人一愣,争先恐后喝起彩来。段崎非低声道:“此人内力不容小觑!”
青衣人放下铜锣,笑嘻嘻作了个四方揖:
“各位英雄好汉,父老乡亲!今日讲堂内容有关内功修为,所以金桂子虽不才,也斗胆献丑一把。各位莫要笑话才好。”
人群中一位粗豪大汉高声道:“怎敢笑话!金少侠,今日洛阳城内外不少武林人士都慕名来了,你赶紧请傅大侠出来展示一下天台派独门内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哪。”
众人附和道:“是呀,对呀。”
金桂子笑道:“各位稍安勿躁,家师马上就到。在此之前,家师嘱托我先为各位开个场。”他转过身,指着红木圆桌上的几盘菜道:“各位可看到这些菜肴?”
粗豪大汉道:“自然看到了。不就是道口烧鸡、肉丝拳菜、烩鸭四宝、黑三剁和鲜菇鱼片么?看得老子倒有点儿饿了。”说罢咽了咽口水。
金桂子道:“这位好汉对河洛美食甚有研究哪。只不过这几道菜呢,倒不是用来吃的。”
有人问:“那干啥?”
金桂子道:“是用来给各位演示内功的。”
众人奇道:“如何练法?”
金桂子道:“在场各位英雄好汉,请试想一下,如果猛拍一下桌子,这五道菜会怎样呢?”
一位白发老者道:“还能怎样?自然被震得汤汤水水飞溅了。”
另一华发老者道:“老刘,就你那三两力气,要是去拍,盘子连动都不会动一下。”
老刘怒道:“光棍孟,说话少夹枪带棒。”众人一阵哄笑。
粗豪汉子道:“金少侠,我懂你的意思。是说内功修为越深,盘子便被拍得越高吧。”
金桂子笑而不答,作了个请的手势。粗豪大汉以为他默认了,大是振奋,昂首凸肚来到圆桌前,高声道:“且让我郑州‘雷家拳’雷锟先来试试!”
说罢气沉丹田,暴喝一声,一掌击向桌上。只听“砰”的一记大响,五个盘子全被他震起三四尺高,又咣咣咣咣地落回桌面上,如此动jing,菜和汤居然只溅出了几滴。
雷锟甚为得yi,向场周抱拳行礼,口中谦虚道:“献丑献丑。”
突听场中另一人道:“确实挺丑,少献为妙。”
雷锟大怒,环顾场中道:“谁!出来!”
那人笑道:“出来就出来。”说着越众而出,走到圆桌边。众人一看,却是个面无四两肉的瘦小汉子。
雷锟道:“原来是闽南单刀独行侠皮老四啊。皮老四,你也想献丑么?”
那皮老四道:“你方才那一掌,一半力都用到桌面上了,差点把桌子拍塌,而五个盘子却受力不均,最高的震起近五尺,最低的却不到三尺。你且看我的。”说罢捋袖揎拳,“嘿”地一声出掌,平平击在桌面上。桌面丝毫未晃,五个盘子却齐齐飞起,同时蹦到五尺高,整齐划一,煞是好看。盘子同时弹起,稍后又同时落回桌面,居然毫无汤汁溅出。
众人齐声喝彩。粗豪大汉雷锟涨红了脸,钻回人群中,不作声了。
皮老四强掩得yi之色,向金桂子拱手道:“请金少侠指点。”
金桂子待大伙声音平息,笑道:“各位,关大侠和皮大侠刚才向我们展示的,正是内功修为进阶中的第一层和第二层,为进阶入门必经之路。”
先前的白发老者老刘道:“甚么?皮大侠内力如此浑厚劲巧,五个盘子飞得排成整齐一线,这还只是入门么?”
皮老四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板着脸道:“请金少侠作些详细说明。”
金桂子见众人嘁嘁喳喳,忙道:“各位莫急。在下马上为各位演示内功进阶第三层境界。”
醉洛阳(二)
众人一听,屏息凝气,纷纷盯住金桂子。金桂子踱到桌边,向四周溜了一眼,八字短须动了动,突然一伸手,轻轻拍在桌面上。
那一拍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众人瞪大眼瞧去,见五个盘子纹丝不动,皮老四正想出言讥嘲,突又见盘中的鸡鸭鱼菜团团飞起,在半空中停了一息,又丁是丁、卯是卯地依样落回盘内!
皮老四目瞪口呆。众人愣了半晌,突然满场爆发出响雷般掌声:
“金桂子!厉害!”
“上次百步穿杨,这次内力惊人!”
段崎非伸长脖子瞧得入神,穆青露在窗台上又蹦又跳:“好内力!收发自如!羡慕死我也!”脚下一滑,差点从窗里翻出去。段崎非慌得一把抱住她双足:“大小姐!给我马上下来!”
穆青露吐吐舌头:“不要!我不动,我不动就是。”
段崎非还想扯她,突听金桂子在场中道:
“各位觉得在下的内功很好么?其实在下内力修为在家师眼中,也就马马虎虎中等水平而已。”
人群像炉火上的水壶一般,滋滋滋议论起来:
“这才中等?那上等该啥样?”
“傅大侠呢?怎地还不来展示一下上等内功?”
金桂子嘿嘿一笑,突然提高声音:
“师父,请您现身罢,大伙儿可盼着哪!”
电光石火间,半空中陡然传来哈哈哈一阵大笑,众人头顶上一片震动,从天花板大梁上直跃下一个人来!
段崎非双耳被这笑声一震,心神激荡不止。在众人群呼中,他艰难地按捺住胸膛里翻滚的真气,抬眼去看穆青露,见她亦是面色大变,十指牢牢攥住窗边,指节泛白,想也受了不小震hàn。
那笑声持续了几秒,骤然一收,在场众人五脏六腑顿时一宽,各自吁了口气。段崎非见穆青露松开了双手,一颗心才放下来。他正要重新转头看场内,突听笑声复起。他心中又一惊,伸臂便要去揽穆青露,可这次的笑声却不似方才动宕激越,反而悠长绵远,胸中非但不觉烦恶难忍,反而大有坦荡舒畅之感。
“二师伯!”段崎非心念闪动,欣喜若狂望向场中。只见人人目光都投向红木圆桌边的首座,一条高大雄武的汉子正大马金刀悠然横在座上。他左手提了一罐刚拍开朱红封印的新丰酒,酒泉汩汩而出,似一条清冽游龙,直倾入右手执的蓝花大海碗中。
“傅大侠!”
“傅大侠!”
众人争先恐后向前涌去,雄武汉子将手一顿,酒泉立止。他端起满斟新丰酒的海碗,向四方一举,高声道:“天台派傅高唐在此!先敬各位一大杯!”
众人一起呐喊,段崎非只觉脚下楼板嗡嗡震动不已。他心中也震动不已,勉强定了神远远打量。只见傅二师伯虽然只是大大咧咧坐着,却仍分辨得出他身量高大,手长腿长。他穿一身普通赭色布衫,一头散发随随便便披在脑后。二师伯长得也压根不似他的自画像,不但没有饼脸和蒜鼻,面容五官反而鲜明锐利一如刀斧刻削而成。画像中的胡茬倒还在,如玉阶琼阁旁暗生的幽苔绿草般,生生将他眼底的笑意映出几分刚强。
傅高唐在众人叫喊声中仰头将海碗中酒饮了个干净,又将碗底一亮。已有不少人按捺不住喊着:“傅大侠,展示一下精深内功吧!”
傅高唐往椅背上一靠,笑道:“展示就展示。来个人,配合一下?”
不少人立时抢着举手。突听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声音道:“小妹千里迢迢奔波,只为见傅大侠一面。各位哥哥姐姐就不要和我争了,好不好?”说罢,格格一笑,飘然出群。众人一看,却见那女子二十三四年纪,一身水红纱裙,云鬟倾倒,眉黛浅碧,发上还插了一支小小金钗,衬得她肤白似雪。她抿嘴巧笑,煞是娇艳,顿时就有认得的人道:“这不是有‘柳州琼蝶’之称的任雪衣妹子么?任大妹子,你几时对傅大侠的功夫这么感兴趣啦?”
任雪衣娇笑道:“小妹当然对傅大侠感兴趣了。傅大侠,今天就让小妹陪您演练好么?”说罢也不待傅高唐回答,漫步上前,在他身边款款坐下。
傅高唐依旧大喇喇坐着道:“随便!你要陪,那就由你陪。来,告诉大家,面前这五盘菜中,你爱吃哪些食材?”
任雪衣一一扫视道:“小妹要维持身段,所以道口烧鸡是不敢吃的;烩鸭四宝么,喜欢吃鸭舌和鸭掌二宝;肉丝拳菜便只吃其中蕨菜;黑三剁么……这道菜我可吃不惯啦;至于鲜菇鱼片,我倒喜欢鱼。”
傅高唐打量她一眼,笑道:“女人家忌口真多,明明瘦得像猴儿,偏还这不吃那不吃。”任雪衣嘟起小嘴,娇滴滴嗔道:“傅大侠您自己要我说的,可又来取笑我,哼。”
傅高唐却不再接她的话。长腿一伸,从椅中立起,向金桂子道:“阿桂,拿三个空盘子来。”
金桂子应着,迅速在桌上另摆开三个空瓷盘。傅高唐站在桌边,伸了个懒腰,道:“各位朋友,看好喽。”说罢两臂一伸,双掌心朝下,轻轻搁在桌面上,便不再动。
任雪衣、皮老四、雷锟、刘孟二老、段崎非、穆青露和场中其余人等一起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却见傅高唐将双掌一搁就没了下文,又见他双目微阖,众人心中诧异,暗想莫非傅大侠酒意上涌睡着了?任雪衣离得近,当下便走过去,玉手伸出,朱唇微启,想唤醒他。
蓦然间听得傅高唐一记闷喝:“起!”任雪衣吓得缩了手,忙忙地去瞅盘中菜肴,一望之下,花容失色!
但见道口烧鸡和黑三剁全盘纹丝不动,烩鸭四宝盘中的鸭掌鸭舌、肉丝拳菜中的丝丝缕缕蕨菜、以及鲜菇鱼片中的鱼片竟一起飞了起来,在半空稍作停留,便各自转向,齐齐整整飞进旁边的三个空瓷盘中!
傅高唐待食物落下,伸出大手将三个盘子往任雪衣面前一推,豪笑道:“大妹子,菜替你分好了,趁热吃吧。”
人群沸腾了,整个楼面都洋溢起“再来一次”的狂呼声。傅高唐背了双手,飘飘然立着,一脸受用的模yàng。任雪衣却满脸红晕,双目发亮,一面道:“傅大哥好卓绝的内力,小妹倾慕不已。”一面作大为倾倒立足不稳状,直朝他身上倚去。
她身形娇小,比傅高唐矮了两头。一个小鸟依人,一个高大威武,这欲倾欲偎之际,画面甚为动人。可当正快依到他臂上之时,傅高唐忽然hou退了两大步,一屁股坐回扶手椅中。任雪衣一倚落了个空,差点跌跤。她赶紧稳住脚步,含羞带怨睨了傅高唐一眼,见傅高唐只是笑嘻嘻瞧着场周众人,只好收敛心神,也复悻悻坐下。
穆青露听着众人欢呼,喜孜孜在窗台上蹲下身问:“小非,二师伯内力强吧?”
段崎非一手犹把着她的靴筒,张目凝视场中,正如痴如醉。穆青露连问三四遍,方才回过神来,连连道:“高妙!二师伯的内力如海中暗流,平静之下蕴了涵淡澎湃,且还能控制收发自如,刹那间雄浑与纤巧并存,佩服至极!”
穆青露嘻嘻道:“瞧你,激动得脸上都冒汗啦。等会一结束,我们就上去认亲!”
段崎非抹抹汗道:“好!”
二人继续远远观看。见众人终于呼得力竭,渐jiàn安静下来。金桂子咧嘴一笑,上前道:“各位现在知道在下先前的自谦并非故意做作了吧?”
皮老四抱拳施礼道:“傅大侠言色举止镇定从容,却能蕴强劲变化于不动声色之间,今日令我等大开眼界,当真不虚此行。”
傅高唐在椅中摆摆手:“皮四侠过奖了。今日我也只是顺水推舟,勉力一试,并非有心显摆。”他嘴中虽如此说,面色却得yi洋洋,一副受用之态,不少观众立时噗嗤笑了出声。
傅高唐咳了咳,正了正容色,续道:“今日的傅氏讲堂呢,主要想向各位宣传宣传内功修为进阶之道与养生健体的关xi。进阶之道方才已演示过了,至于养生健体呢……在座各位若有习武者,应当知晓此中道理。若有尚未习武者,更建议你们闲暇时不妨也尝试一下武林中人调息运功的法门,由此的获益定然会比胡乱锻炼强得多。”
人堆中华发老者老孟拱手道:“愿闻其详。”
傅高唐道:“习武者常从内功入门,但世上那么多内功心法,并非练了就定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除非选zé适合自身体质与性情的内功心法,否则便是逆本而行。倘若一个刚入门的小弟子,明明体格瘦弱、经脉未畅,却非要练习大开大阖的刚猛心法,那反而有损无益。”
老孟捋须点头道:“有理。但我们习武入门时,往wǎng直接承袭师门法,并没有别的选zé。照傅大侠的意思,所练法门万一不适合自体,却又如何为好?”
白发老者老刘插嘴道:“对啊,光棍孟,你当初八成就因为练错了内功,才搞得未老先衰,娶不上老婆。”
老孟斜眼反击:“我红颜知己遍天xià,你这妻管严岂能领会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互相讥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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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洛阳(三)
傅高唐跟着众人哄笑了一阵,挥挥手道:“孟老先生说得不错。如今很多门派中确实存在这般问题。所以很多子弟即使终日兢兢业业、勤力修习,进阶却仍稀松平常。”
老孟面带忧虑:“傅大侠,你说该如何是好?”
傅高唐道:“这就是我开授此期讲堂的目的。不光要唤起各位重视内功修为的决心,更为了提醒各位――在拜师学艺或指点后辈时,当因人而异,切勿满堂乱灌,否则进阶慢倒也罢了,由此伤身损寿,那可大大地不合算。”
老刘抢着说:“正是。我练了几十年功夫,到老来却总觉着胸闷气短、体力不继,不知可与内功有关xi?”
傅高唐道:“刘老先生且请上前,待我为你试试内息。”说着迎住老刘,将一双大手自他“大杼”、“风门”二处穴位起,循肺俞至心俞一一游走探息。片刻收了手道:
“《内经》中说‘察色按脉,先辨阴阳’。寻常男子体质大多偏阳,虽未必有十分纯阳,但阳气往wǎng占据到七分以上,女子则正相反。刘老先生,你先天体质属九分阳一分阴,而你体内真气却为纯阴。你的师父可是一位女性?”
老刘神色一震:“傅大侠见识通神!家师仙逝已久,过去也不曾涉足中原,所以中原人多不识我师徒二人来li。但家师确为女性,便是早年在南粤一带略有薄名的‘比翼连枝’双侠中女侠凤双双。”
傅高唐向惊叹的人群道:“要我说呢,女师不宜带男徒,男师呢,也不宜带女徒。只因男女体质有别,男性主阳,女性主阴,各自适宜的内功法门截然不同,入门若有差错便极易影响后续修炼。”
老刘急道:“那可咋办?我这内功都练了几十年啦,还要继续下去么?”众人亦纷纷交头接耳,凡有师徒性别不同者,脸上均现出焦虑之色。
傅高唐摊摊手道:“这种说法现下纯属我个人设想,还有待证实,大伙儿先别恐慌――刘老先生,你练这路内功已有多年,对体质的影响早就形成。你此时就算再改练其他新法门,也来不及喽。”
老刘白须抖动,悲声道:“我……那我岂不是要折寿了!我……我不甘心就这样抛下家中一箩筐儿孙哪!”眼见便要涕泪纵横。
老孟上前拍拍他肩膀,向傅高唐道:“傅大侠,我和老刘比邻而居,虽斗了几十年的嘴,却也不愿瞧着这家伙早死哪。傅大侠,你既然有此设想,那是否也已寻找到了解决办法呢?”
众人纷纷附和:“是啊!求解决!”
傅高唐早已坐回椅上,跷着腿道:“嗯……这次召集大家来讲堂,确实是想向大伙儿提供一些纾缓方子,也好让那些练错内功的人不至于越行越偏。”
老刘抢上前便要下跪,连声道:“恳请傅大侠授我方子!”
傅高唐在椅上一伸臂,托住老刘:“刘老先生你可别跪,你年纪比我大,跪了折我的寿咧。喏,我给你一些口诀,你今后照常练功,只需每天睡前依此口诀运气调息。如此虽不能逆转你既成的内息,但却可增加你内力中的阳气成份,抵御纯阴真气对脏腑的侵袭。若能坚持,定有弥补之功,对延年益寿也有一些帮助。”
说着,他向金桂子道:“阿桂,拿纸笔来。”
老刘泪水滴滴答答,语不成声泣谢:“多谢傅大侠无私相助!改日定抱了我孙儿重来中原,亲自再拜谢大恩!”
傅高唐提笔在手,笑道:“谢啥,又不难。”说着将狼毫大笔一顿一捺,在纸上画起墨杠杠来。只见他吭哧吭哧写着,脑袋越俯越低,不时还停笔端详端详,咂咂嘴摇摇头,大笔一伸涂几个墨团团以示修正,接着重新又顿又捺。
众人离得远,一时看不清他在写甚么,只屏息等待。任雪衣离他近,好奇之下凑过去一瞧,将袖子掩了嘴轻笑起来。傅高唐扭过脖子恨恨道:“大妹子,不许笑话,好好吃菜去。”一梗脖子,又呼哧呼哧描起来。
任雪衣忍了笑道:“好好好,不笑。要不你口述,我替你写吧。你这样子不怕肩背抽筋么?”傅高唐头也不回地道:“不!我偏要自己写!”如此你请我拒折腾了盏茶时分,众人正诧异间,傅高唐将笔一掷,大笑道:“写好了!”
老刘满口称谢,快步趋前双手接过来一瞧,面上神情顿时哭笑不得,张了口只是呐呐。
段崎非眯起眼尽力一望,只见泥金大幅宣纸上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布满茶杯大小的字,字迹依稀为鸡舞虫爬之状,不时还夹杂几个涂改的墨团子,恍若七八岁孩童咧嘴笑时缺了牙的黑洞洞一般。
老刘呐了一会,喃喃道:“傅大侠为人正直慷慨,于书法之道亦返璞归真、浑然天成,当真……当真是……”
傅高唐竖起手掌,阻止他道:“别勉强。我写字丑得很,但既然当年继承了家师的刻碣刀法,总也得练练字,以免太给师门丢人。你自己读一读,有实在不通的地方,回头让阿桂他们替你讲解誊抄。”
老刘拜谢了,将那宣纸叠成四四方方,如获至宝捧着回到人群中。其余人已按捺不住,纷纷喊道:“傅大侠,替我也鉴定一下吧!”
“还有我!”
“我也要!”
场中又趋闹哄。金桂子竭力想维持秩序,却全然无济于事。人潮涌动,段崎非向穆青露道:“师姐,我们等下也去测测?”
穆青露点头道:“正有此意!两年不见,二师伯竟然又悟出了新理论。完了,我学我爹爹武功,可不也师徒性别不同?不行不行,我也得讨口诀来弥补弥补。”说着一振衣,便要从窗台跳下。
正忙乱间,忽听傅高唐高声道:“诸位莫惊惶。明日阿桂会带人驻留此处,若有想要诊断内息者,自会一一替你们探看,并依照各人不同情况传授调息口诀。阿桂在这方面已得我真传,诸位大可宽心。”
众人闻言,方弹冠相庆:“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傅高唐哈哈一笑,从椅中跃起:“今日事毕,先撤了!”
忽然楼下有几个声音唤道:“傅大侠!傅大侠!请留步!”
段穆二人离楼梯近,循声一望,见几个披麻戴孝的中年人和青年人正急步抢上楼来。
穆青露蹲在窗台上,在段崎非耳边轻声说:“这些人难不成是来砸场子的?”
段崎非耳朵被她说话的气息轻轻吹拂,有些麻痒,怔了一怔,道:“听称呼不像。”
那戴孝的一行人冲上楼面,为首的白胖中年人边跑边气喘吁吁向众人道:“有劳,借过一下,多谢多谢。”
傅高唐本欲扬长而去,此时住了身形,看向奔近的中年人道:“咦,你不就是……不就是……”侧头思索,一时想不起来。
白胖中年人奔到傅高唐面前,突然跪倒在地,咚咚咚连磕好几个响头,口中道:“傅大侠,您不记得小人了?小人便是家住城北的林鸿……”
傅高唐咣的一拍桌子道:“对,想起来了!你家老爷子的事情办妥当啦?”
林鸿道:“多谢关心,家父已于前日下葬了。”他起身向众人道:“小人原在洛阳城官衙中担任吏职,那日家父病危,小人却正值当班。小人家在城北,距衙门甚远,家人虽立时派人出门通知小人,但家父情况危急,恐怕须臾便要……当时家中诸人见家父神识迷糊,口中犹唤小人名zi,都急得手足无措,唯有哭哭啼啼。恰逢傅大侠路过,问了缘由,便出手治了家父心脉几处要穴,家父得以延续片刻性命,在临走前终于撑到了见小人最后一面,不致含恨九泉。傅大侠大恩大德,我林家永世难忘。”说罢,回身招呼:“二弟,三弟,赶快带孩子们上来磕头。”
傅高唐阻住林家诸人,道:“磕头免了。林鸿,令尊当日弥留之际,正如凌晨时分那已燃烧了整夜的残烛,大势已去,不可挽回的。我当时也只能向他心脉处稍稍注入几缕自家真气,略略阻滞他本体血脉逝去之势,减慢神元流失。但这种法子最多只令他不立刻气绝,要想回天却是万万不可能的。你明白个中道理便好了。”
林鸿拜谢道:“只这片刻,就足以令小人全家感恩一世了。”
傅高唐洒然笑道:“都散了吧!走了走了!”竟不再理会林鸿等人苦苦挽留,赭影一闪,穿窗而出,霎时没了踪影。
任雪衣唤道:“傅大哥!傅大哥!”奔到窗前,怅然而立。金桂子率了众弟子向众人告辞道:“各位明日见。”有人问:“傅大侠明日还来么?”金桂子微xiào摇首。众人大为遗憾,啧啧不绝,徘徊不愿离去。
段崎非回头招呼道:“青露,我们……”陡见穆青露正脸朝窗外探头探脑,忙一把攥住她裙角道:“二师伯能从八楼跳出去,你可千万别学!”
穆青露吐吐舌头:“好好,我只看看,我不跳。”
段崎非扶住她的手臂,轻轻将她搀下窗台,道:“他们走得差不多了,我们也下楼吧。却不知二师伯去了哪里?”
穆青露哎呀道:“不好!赶紧追!”她发足欲奔,又生生顿住道:“咋办?二师伯最爱玩儿,跑得特快,这会子铁定追不上了!”
段崎非将头探出窗外,指指街上:“金师兄他们倒走得不算快,我们去问他。”
穆青露道:“走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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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玉恩(一)
金桂子一行人逦迤转往东边而去,渐jiàn出了内城,两旁店铺民居愈来愈稀少,一路空屋空地倒越来越多,视野也渐宽阔。
段穆二人一阵猛跑,眼看就快追上。穆青露转了转眼珠,道:“金师兄的武功貌似很好。小非,你说我施展轻功,悄悄掩过去,突拍一记他的肩膀,吓他一跳,能得手不?”
段崎非思忖了一会,认真地说:“你是我师姐,他是我师兄,还真不好乱猜。”
穆青露笑道:“等着,我试试去!瞧瞧天台派到底是第二脉的弟子强呢,还是第三脉的弟子强!”
突听路边墙角有人道:“嘿,我拍你肩膀,你保准发现不了。”
段穆二人吃了一惊,转眼一望,砖墙根儿下,一个高高的身影正抱臂而立,笑呵呵瞅着他俩,可不正是傅高唐本人!
段崎非道:“二师伯!”穆青露大叫一声,发足奔到傅高唐身边,晃着他的手臂乱喊:“二师伯!二师伯!原来您早发现我们啦!我想死您啦!”
傅高唐哈哈大笑,摸着穆青露头顶道:“小露儿,爬那么高,跟猴儿似的,自然一眼就瞧见了。一年零八个月没见,你又长高了一些,真正成大姑娘啦。翼儿那小子还是成天跟住你么?”
穆青露噫地将小脸埋在他臂间,嗔道:“二师伯,您不关心我,问他干甚么?”
傅高唐笑道:“怎么不关心你?来,让二师伯试试你功力长进否?”
穆青露闻言抬脸,喜道:“好啊!这次我一定能走满三招!哼!”说罢后退六七步,双臂一展,手中竟拉开好几根闪着赤红色辉芒的丝弦,便似琴弦一般。
段崎非眼中一亮,心道这与师父的“十三弦”有些相似,只是色泽不同。正思量间,已听傅高唐笑道:“我来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嗯,小露儿已从前年的五根线儿增到七根了,有进步。”
穆青露得yi地绷着弦道:“我天天苦练,争取每年加一根,嘿嘿,六年后便能同爹爹一样使十三弦啦。”
傅高唐笑道:“小丫头志气不小!来来来,还是让你先发招。”
穆青露应道:“好!第一招,‘千里不留行’!”步子一递,右臂疾伸,将七根朱弦凌空抖得笔直,向傅高唐刺去。
傅高唐喝道:“七弦分刺七穴,出手很快很准,可惜刺得还是太集中了些!好躲。”他本贴墙而立,腾挪余地颇小,七弦疾攻的又是双膝与小腿。忽见他双掌与右足底反抵砖墙,腰背前倾,口中道:“起!”蹬住墙,借势向前一蹿,整个人从七弦之上跃过,转眼便落到穆青露面前。
段崎非暗想青露只攻不守,难道一招就要败?却见穆青露动作亦快绝,身子唰的一转,已向西南方位退开丈余,右手一抖,七根朱弦嗖地收回。她双手握住朱弦,拉开弦斜斜挡在身前,道:
“二师伯,我学乖啦!您看这招‘朱弦凝绝’守势如何?”
傅高唐点头道:“不错!可得守好了。二师伯用拳掌来考考你。”不待穆青露回答,左掌劈出,竟直往七根朱弦正中砍去!
穆青露叫道:“二师伯!您不怕割了手么?”傅高唐全不理她,眼见便要劈中朱弦。穆青露大惊,猛地收了七弦,侧身堪堪避过掌风。
傅高唐也不追击,停顿掌势,赞道:“露儿怕伤了我手么?小丫头心肠真好。”语声温和,一反先前豪迈洪亮之势。
穆青露道:“第二招啦!二师伯,您不亮武qi么?”
傅高唐摇手道:“今日人多,怕有误伤,就没带在身边,再说要是损了洛阳城的地面,也怪麻烦的。这第三招我便以内劲来试试你的轻功罢!”
穆青露笑道:“好!我最喜欢这招啦!”
傅高唐问:“准备好了?”穆青露道:“嗯!”
傅高唐喝道:“注yi!先来‘倚火诀’!”抢上两步,双掌向穆青露缓缓推出。
段崎非立在他俩侧边,离战阵尚有六七丈,此时见二师伯推掌之势甚缓,却仍觉一股股热浪袭向面门。他心中惊悚,直想:“如此内力逼势,青露怎么能挡?她一个单薄小女孩儿,岂不是要被烧坏?”越想越惊,脚下不由自主向前挪了两三步。
穆青露见他如此,在场中嫣然一笑:“小非,不怕,不用硬接的。”眼见热浪当头涌到,她将足一点,如飞燕穿云般,瞬间将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全部踏遍,口里笑道:“二师伯,本次‘倚火诀’攻击范围长三丈,宽六丈,您又手下留情了啊。”
傅高唐亦哈哈笑道:“小露儿丈量得很快很准。这‘倚火诀’看似凶狠,但只要迅速辨明攻击范围,立即跑开,便不会有事。”
穆青露莞尔道:“下次您再扩大些范围嘛。这么小,我还没量够呢。”
傅高唐道:“下次去了野外再试,这里虽然人少,但万一有误伤总归不妥――后半招是‘沧波诀’,露儿,接好了!”
穆青露脸色一变,道:“是!”竟不再多言,身形陡展,拉开架式。
段崎非与她切磋武技多日,识得这便是师父所承《流光集》中轻功“采菱步”起步式。心想:“看来青露要使出全套采菱步来应付了,难道这‘沧波诀’如此威猛?”
听傅高唐喝道:“着!”段崎非骤觉自己衣袂翻飞,周围空气一阵波动,竟齐齐被傅高唐聚成一团。空气被凝成倒山排浪之势,直向穆青露卷去!
穆青露展开采菱步,白衫飘飘,便如江海中一叶扁舟,逐沧浪而行。风大浪急,她小小身影颠簸不已,却始zhong穿梭来去,翩然不倒。
傅高唐赞道:“好个‘纵棹乘流’,看来穆老三这些年来进益不小啊。不错!你把采菱步学得挺到位。”
穆青露左右闪避气浪,半晌才说得出话:“二师伯,三……三招了没?”
段崎非听她语断气急,似将力绝,心中不由一痛,下意识急步向前迎去,想接应她。
傅高唐沉声道:“露儿,最后一波!”
穆青露叫道:“是‘海天一线’!”傅高唐道:“对!”右掌疾推,几股气流竟似江海下百川,凝成一体,一齐向她扑去!
段崎非已奔到近处,唯觉寒意扑面,衣袖襟带俱各狂摆,心中直叫糟糕。眼见穆青露竟收了采菱步,迎着气浪呆呆站立,似已被吓住。段崎非边奔边放声喊:“青露,快躲开!”
穆青露仍一动不动,青丝映着白衫在风中飘舞不止。傅高唐也不停手,一声断喝,气浪呼啸卷绕,直向她身上涌去!
段崎非肝胆欲裂,脑中一热,诵起戚横玉所授“栖霞步”,直直抢在气浪之前,奔至穆青露身边。穆青露正凝神伫立,突然见他出现,大惊失色道:“你!……”段崎非不及说话,伸掌往外一推,直将她推得一个趔趄,跌了出去。
穆青露仓皇爬起身,跌跌撞撞扑回来,一边揪他,一边喊道:“小非!别那么站,别……”
段崎非吼道:“回来干甚么?跑啊!”见她浑然不理,眼前气浪已不能收,他一咬牙,将身一移,整个人挡在穆青露面前!
轰的一声,咆哮的气浪便如海啸水柱般,齐齐排击在段崎非胸口。他只觉胸膛中仿若被百千重拳猛捣,眼前瞬间绽开大片大片金红光芒,耳边隐约听得傅高唐怒喝“傻小子!”和穆青露的声声呼唤。段崎非哇地连喷七八口鲜血,眼前光芒倏忽全灭,所有声响全归静寂,朝后一仰,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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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玉恩(二)
昏昏沉沉中,段崎非觉得自己有时如断线鹞子不duàn往上飘浮,有时又如系了秤砣般火速下沉,直似要坠到土壤深处。他大为恐慌,想伸手攥住些什么,却周身无力,动弹不得。忽尔又仿佛听见虫蝉嘶鸣、雀鸟啁啾,恍如穿行在昔日天台山青竹林中,蓦地眼前出现一潭大湖,波光动荡,远远望见一个黄衫女子抱着什么东西正临湖照影。他想过去问问自己身在何处,可胸中炙热无匹、气血翻腾,竟寸步难移,一个字也说不出。
正当辗转煎熬,忽觉一股股清泉流入心间,就像雨露滋润枯田中久旱的稻禾,万千新绿嫩苗一齐悄悄冒出芽尖。他胸中灼闷之感大为消减,耳旁依稀也开始听到人声。段崎非渐jiàn觉得四肢酸麻、眼皮沉重,他试着动动手指头,仿佛可以操纵了。于是咬紧牙关,缓缓睁开双眼。
骤一睁眼,看到的却是三张凑在面前的脸庞。三张脸一起大喊:“醒了醒了,醒了醒了!”段崎非被他们唬了一跳,胸中一闷,赶紧闭了眼,剧烈咳嗽不止。
“嘘!”面前三人赶紧噤了声,其中一人道:“我替他推宫过血。”另一人道:“我去端药。”第三人道:“我去叫二师伯来!”
段崎非神志渐清,听到第三个声音,忙忙的用力睁眼唤道:“青露!……”
他定神一瞧,自己躺在床上,金桂子正俯身替自己推拿穴道。离床不远处有个小小炉子,上miàn炖了砂锅,飘来阵阵药香,一个人影正在炉边忙碌,红衣娉婷,却是晏采。木门半掩,穆青露一只脚刚跨出,听得自己呼唤,正扶了门框回望,段崎非与她目光相接,不由自主又一阵猛咳,向她艰难伸出手去。
“崎非师弟,悠着点。”金桂子伸掌在他胸口轻拍十几下,段崎非才慢慢止住咳。穆青露奔回床边,蹲在床头,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一刻不转盯着他,直问:“小非,还痛么?我去叫二师伯来再给你疗疗伤,好不?”
段崎非转脸看她道:“你……没受伤吧?”
穆青露道:“我好得很,倒是你受罪啦。二师伯那招‘海天一线’是虚招,他常cháng用来逗我玩的。”
段崎非茫然道:“虚招?那么大的声势,竟然是虚招?”
穆青露柔声说:“从我小时候起,每每练完功,就会央求二师伯陪我玩‘海天一线’。我站住不动,他依据我的方位发力,掌风非但打不到我,反而会将我颠到半空中摇晃着玩儿。那天你将我推了出去,自己站的位置却偏了,二师伯虽然立时收力,但仓促之下来不及全撤回,所以你硬生生挨了不轻的打击。”
段崎非道:“原来如此。我多事了。”突见她臂上缠了绷带,忙问:“你怎也受伤了?”
穆青露笑道:“擦了点皮,算不上受伤。”段崎非想了想道:“是了,你跑回来拉我,想是也被掌风扫了。唉,都怪我不好。”
金桂子截口道:“崎非,你又不知来龙去脉,如何能算多事?安心养伤,不要乱想。”
晏采端了药碗过来道:“崎非,你舍身护青露妹妹,我们都很佩服呢。你可千万别自责,来,喝药吧。”
金桂子立起身说:“晏姑娘,药碗烫得很,还是我来喂吧。”说着便伸手去接。
段崎非见穆青露依旧蹲着,笑嘻嘻托腮瞅着金桂子和晏采,突想起一事,问:“青露,我躺了多久?”
穆青露收回眼光,比出两根手指:“两天两夜。”
段崎非失声道:“这么久?!”
穆青露点点头:“你挨了二师伯近两成掌力,本来只怕要晕更久。但二师伯每天都亲自替你疗伤,所以你已算醒得很快啦。”
段崎非恍然道:“难怪我昏迷时总觉着仿佛有内力不时注入体内,原来是二师伯。我可得去谢谢他。”说罢撑了身便要坐起。
金桂子和穆青露一起道:“小心些。”将他扶起。晏采拿了个枕头替他枕着背,金桂子道:“师弟,我喂你喝药。”
段崎非道:“谢谢金师兄,我自己来吧。”接了药碗,边喝边打量四周。见屋子虽小,却窗明几净、整洁素朴,不由得多瞧了几眼。
金桂子见状道:“这里便是师父和我们在洛阳的暂居之处,离建春门不远,不但清净,进出城也很方biàn。”
段崎非嗯了一声。穆青露道:“这里全靠桂师兄打点才这么干净。二师伯向lái疏狂惯了,心没那么细。”
金桂子道:“师父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没甚么才干,也只能在起居细节上多多尽心,协助师父。”说着微微一笑,神色中竟大有感激之意。
穆青露问:“桂师兄,我听说你当初带艺投师,本身武功就极高强,可是如此?”
段崎非刚喝完药汤,闻言瞧了瞧,见她满脸跃跃欲试,大有立马出屋比武之意,于是伸手扯扯她,又指指她臂上绷带。
金桂子道:“先父亦是武林中人,所以我从小便习武,算有一些根底。三年前家中巨变,仅剩我一人,幸蒙师父搭救,从此拜入天台派门下。这三年中经受多番指点,才有今朝进益。因此不敢不尽心行事,以回报师父。”
段崎非见他神色隐有忧伤,便想岔开话题,正要开口,听得晏采道:“我去通知傅大侠吧。”
穆青露道:“我去我去。”金桂子笑道:“我和晏姑娘去,青露你在这陪崎非吧。”
穆青露道:“好啊。”见二人掩了门出去,她眼珠一转,嗖地坐到床头,一脸神秘地悄声说:“小非,告诉你哦,二师伯给你疗伤的时候,说你是纯阳奇才!”
她眉飞色舞、容光焕发,段崎一时看得有点怔住:“……什么奇才?”
“纯!阳!奇!才!”穆青露道,“前几天二师伯在朋来阁给那位刘老先生测内息时,说他体质八分阳二分阴,记得么?”
段崎非道:“记得。我之前一直以为凡男性体质必属十分阳,女性必属十分阴,直到听了二师伯那日的话,方才长了不少见识。”
穆青露兴冲冲地道:“嗯,我以前的想法同你一样,现在才知道是错的。我仔细问过啦,寻常男子体质虽非纯阳,但阳性总占多数,寻常女子便是阴性占多数。阴阳搭配比例不同,练功带来的效应也不同。”
她霎霎眼睛,兴高采烈续道:“但是!二师伯说你的体质竟然是阳性占十分,为至纯至阳之质,非常罕见,是武学上的先天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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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玉恩(三)
段崎非将身一挺,喜道:“真的?”突觉胸前剧痛,哎了一声。.info[]穆青露忙去拍他胸前,边拍边道:“瞎激动甚么嘛!还没说完呢!”
段崎非连忙道:“你说你说。”
穆青露骨碌碌转着大眼珠儿,回忆了一下又道:“二师伯还说以你的体质,不宜学爹爹的武功,尤其是内功心法。”
段崎非急道:“为何?”
穆青露道:“因为……哼,总之不宜。”
段崎非见她腮帮子气鼓鼓的,心下突然省觉,想了一想,问:“青露,你体质几分阳几分阴?”
穆青露表情稍稍缓和,道:“二阳八阴。”
段崎非道:“听上去很正常哟。”
穆青露顿时得yi起来:“当然!纯正侠女咧!”
段崎非点点头,再问:“那……你适合练拂云心法么?”
穆青露不假思索地道:“适合啊!二师伯说只要我坚持修习,将来必可跻身一流高手行列!”
段崎非道:“喏,这不还是说出来了嘛。”
穆青露奇道:“说甚么?”
段崎非忍住笑,说:“我纯阳体质,不适宜练师父的武功;你二阳八阴,却适合练师父的武功――以此推算……”
穆青露恍然大悟,叫道:“好哇,你套我话!”小嘴一扁,大有忿忿之色。
段崎非笑劝道:“别生qi嘛,能练拂云诀,不正是好事?对了,二师伯真的替师父测过体质么……”
穆青露脸蛋儿唰得红成个大苹果,将手一推,哼哼道:“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一扭身子,不理他了。
段崎非捂了胸口,探头看她脸,穆青露偷眼溜溜他,又将身子转开些。
段崎非哄道:“好啦好啦,我不问就是了嘛。”
突听傅高唐的声音在门外响亮地说:“他父女俩都是阴性体质。嘿嘿,穆老三那厮若再敢嘲xiào我打不过他,我就满江湖宣传,说他的武功最适合女人练。哈哈哈哈哈。”
穆青露大叫一声,跳到门口猛摇傅高唐胳膊:“不要,不要嘛!”傅高唐道:“好好,不说。”大笑着迈步进来,径直在段崎非床边椅中坐下。
段崎非见穆青露在傅高唐背后对自己又做鬼脸又挥舞小拳头,只得收起好奇心,在床上勉力向傅高唐行礼道:“崎非谢过二师伯。”
傅高唐摇手道:“谢什么?不用谢。露儿都说过了罢?你这回可吃了不少苦头啊。”
段崎非惭然道:“是,我莽撞冒失了。”
傅高唐道:“你爱护露儿,很有男子**度,很好!胸口感觉怎样了?”
段崎非思忖了一下,答道:“我昏迷中常感觉剧烈灼痛,但时不时就有一股清凉气息流动,压抑了不少痛感。这会儿虽然还有些痛,却已不再那么烧心了。”
傅高唐道:“你那天被我含‘沧波诀’的掌力攻击。‘倚火诀’和‘沧波诀’都是天台派第二脉的内功心法,前者纯阳,后者纯阴。‘沧波诀’引导的掌势蕴含了极大纯阴内力,我虽然临时卸去不少掌力,却仍有一二分打入你胸前。你是至阳体质,对阴力极为敏感,一遇阴寒之气袭入,体内纯阳内息自然而然凝聚一起,企图克制阴力。然而克制不得其法,纯阳真气反聚在胸间积滞不去,所以你才会灼痛难忍。同时击入你体力的阴力四处流窜,因此你才动弹不得。”
穆青露在旁问:“难道小非受伤不只是因为您的掌力,也有他自身的缘故么?”
傅高唐道:“对。纯阳体质很罕见,一旦遇纯阴内力入侵,立时便会自觉骤起反击。可惜他的纯阳内力不够强大,否则瞬间就能消灭侵入的阴力。”
穆青露大为神往,道:“那您替小非疗伤的时候,为何不帮他直接注入纯阳内力,以消去那入侵的阴力呢?”
傅高唐道:“他已经阳气郁结,再注入新的阳气,岂不是更痛苦?我只能用中正平和的内力疏导先前在他经脉中乱蹿的阴力,令它有序游走,先将郁结阳力一一化解,最后再从手足三阴经导出阴气,他自然便能恢复了。”
段崎非道:“二师伯,我以后该如何练习内功,才能让纯阳内力既不duàn壮大,又不会在体内乱走呢?”
傅高唐陡地抬目望向他:“你很聪明,一听就能捕捉要处!我且问你,穆老三以前怎么教你武功?他让你练什么内功心法?”
段崎非道:“师父让我一日中半天念书写字,另半天练武。练武时每天学几句内功口诀,再花两个时辰静坐练习。除去内功外,还学习杨门梨花枪法和赵氏十三枪。”
傅高唐道:“什么内功?背几句口诀来听听。(..info好看的小说)”
段崎非知道天台派四脉之间并不避讳武功交流,当下便道:“是。”
他坐正身子,恭恭敬敬诵道:“闭目冥心坐,握固静思神。叩齿三十六,两手抱昆仓。”
傅高唐一听立时瞪起双眼。段崎非住了口,问:“二师伯?”
傅高唐道:“呃,你只管继续。”
段崎非点点头,续道:“……左右辘轳转,两脚放舒伸。叉手双虚托,低头攀足顿……”
傅高唐越听,益发惊诧不已。段崎非背完一段,道:“师父每教我习武,都会告诫我,说人应当知书识礼,才不至于行伤天害理之事。并且常对我说只要勤练这些内功口诀,演熟二套枪法,就足以行侠立身,而万万不可因贪图邪功,恃强伤人。”
傅高唐靠在椅背上,沉思一会,没有说话。穆青露在他身边按捺不住道:“二师伯,您看爹爹只肯教小非些大众都会的习武法门,却偏偏不教他独门功夫。莫非爹爹也懂您的测阴阳之术,早就测出小非不适宜学《流光集》中武功?”
傅高唐道:“……露儿,穆老三对崎非说的话也没错。这两套枪法学好了,对在江湖上走动防身大有益处。”
穆青露道:“哪来益处?小非在我手下都走不过五招……对啦,我教过他一些‘拂云诀’,他明明学得又快又好。”
她扒着傅高唐的胳膊,眨了眨眼睛,央求道:“二师伯,您也替小非写点口诀,让他既能练拂云心法,又不伤体质,好么?”
傅高唐默然一会,道:“……拂云诀不适宜纯阳体质修炼。露儿,以后别教小非了。”
穆青露委屈道:“可是……那小非练什么呢?您看,您只是掌风一扫,他就在床上躺足了两天两夜。他内功那么糟,以后被人欺负的机hui还多着哩。”
段崎非闻言,自尊心大伤,叹道:“青露,没下山的时候还好,但近来,我已渐jiàn发现……我的武功真的很糟糕。你平时常劝慰我,我也就不多想,但现今……”
穆青露急道:“不是的,我……”跺了跺脚,却不知该如何圆话。
傅高唐一举手,打断他俩的话:“崎非,露儿觉得你心性善良,又对她照顾有加,所以想私下里把《流光集》中武功传给你。她一片好意,但你却实在不宜继承《流光集》。穆老三那样做,是为了你好。”
他说到此,在椅背上一拍,立起负手而站:“你体质纯阳,从长远看,当以练阳性内功为宜。但天台四脉内功心法中,第一脉‘丹丘诀’,第三脉‘拂云诀’,第四脉‘拾翠诀’,都只适合阴阳并蓄的体质。唯有我第二脉的武功包含两套内功心法,其中“倚火诀”恰为纯阳内功。”
穆青露呀了一声:“二师伯,那您索性收了小非作弟子嘛!小非,快快快,下床磕头。”
段崎非道:“这……师父对我有养育之恩,恩重如山,我岂可为了学功夫,而随意……这非但对师父不敬,也是对二师伯的大不敬啊。”
傅高唐神色一惊,缓缓回头瞧他好几眼,啪地击掌道:“这孩子品行不错!你师祖倘若仍在世,听到方才那番话,只怕会将《登善集》直接传给你。”
段崎非道:“《登善集》?是二师伯您承传的武学集子么?”
傅高唐颔首道:“对。《登善集》的来li,还得从三十二年前说起。那时你们师祖出山云游,途经一个小村庄,见我正和三个孩子打jià。那年我才七岁,个头却已同十一二岁的大孩子差不多高了,而且神威凛凛、拳脚有力,以一敌三居然不落下风,当真是天纵英才……”
穆青露笑嘻嘻道:“二师伯,您离题啦。”
傅高唐道:“咳……先师旁观了一会,觉得我天资很好,又瞧我无爹无娘,到处流浪,心中怜悯,便收了我回山。但我平素街巷争斗惯了,在山里呆了半月不到,就已和派中其他子弟陆陆续续打了二三十场架,天天鼻青脸肿。”
穆青露偷偷地补充:“四师叔说您总扯她小辫儿,还说您在爹爹的笛子里灌泥沙。”
傅高唐瞪眼:“那些又不是打jià,不算!”
段崎非忍了笑问:“二师伯,那后来呢?”
傅高唐道:“后来啊,你师祖在传我们四人武功时,特地给了我这本《登善集》,取意‘从善如登,从恶如崩。’他说向善之路既漫长又曲折,就像攀登危崖绝壁一般。他要我收敛起心中凶性,多做善事。”说罢,从怀中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在面前晃了晃。
穆青露央求道:“让我翻翻好么,二师伯。”
傅高唐道:“不是不让你看,小丫头。你很适宜《流光集》,而这《登善集》中武功纵横捭阂,适合男子练习。读《登善集》对你非但无益,反有损害。乖乖的听话罢。”
穆青露犹不甘心,问:“那……《流光集》和《登善集》中的武功,究jing哪个更强?”
傅高唐笑道:“等你爹爹来了,你撺掇他和我打一场不就知道了?嘿嘿嘿。”穆青露噘嘴道:“爹爹想必不肯随便打jià,没劲。”
傅高唐道:“那就等崎非学了《登善集》后,你再和他打,不也可以验证?”
段崎非和穆青露一齐惊问:“甚么?!”
傅高唐依旧背手而立,沉吟一下,似决心已定,向段崎非说:“崎非,你奋不顾身代露儿挨我掌击,虽然行为蠢得很,却也着实令人感动。你原本内力就不济,现在受了重伤,益发散得七七八八,就算再耍枪法,也不过徒有招式,只能打打不曾习武的寻常人。”
段崎非心中自卑,垂下头,默然不语。
傅高唐继续道:“我自己体质六阳四阴,属于罕见的偏中和之质。加上后天勤练,才将阳性‘倚火诀’与阴性‘沧波诀’兼而习得。如今你因我而受伤,我也不忍心见你在武学上停滞不前。而若想在武功上重获进益,天台派中却惟有我能教你纯阳内功。”
说到此,他背了手,自言自语道:“但你铭记师门恩情,不因贪求武功而随意改投别处。这很好,很好……”
他眼光一抬,双目如炬:“这样吧,你仍然留在穆老三门下,但由我来传你‘倚火诀’!凭你的纯阳体质,虽无法倚火和沧波双修,但若肯发奋苦练,多年后单论‘倚火心法’,恐怕能在我之上。”
段崎非脑中轰的一声,又惊又喜,竟说不出话来。穆青露大为欢欣,跳着道:“二师伯,您对小非真好!”
傅高唐笑道:“他对你好,我自然也就对他好。”
段崎非此刻方回过神,将手往床上一撑,肃然道:“二师伯……谢谢您!”一阵猛咳,挣扎着便要下床行礼。
傅高唐道:“好好躺着,别乱动。崎非,我们天台派以友爱互助为传统,即使没有血缘关xi的人,也常胜似骨肉至亲。你学了我的武功,将来行走江湖,也切切不可忘记‘从善如登’这四个字。”
段崎非和穆青露一起道:“谨记二师伯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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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斗(一)
又过了几天,在众人悉心照料下,段崎非已渐jiàn好转。每日早中晚,便依傅高唐所授“倚火诀”中的入门心法,在房中打坐练习内功。
那“倚火诀”能与“沧波诀”并列为《登善集》中两大内功,其要诀在于“凝”、“导”、“燎”三字。练功者先将体内所有阳性内力凝聚于胸腹间,再将它们通过周身经脉疏导至手足,继而用拳掌或各类武qi将阳力击出,出手之际便能以燎原之势攻敌。倘若敌人内力稍逊,往wǎng便被烧个体无完肤;即使敌人内力了得,若闪避不及,也极易落得眉枯发焦的狼狈境况。
段崎非练了几日,只觉体中内力似乎增加了一些,心神也开畅不少,不由想这练武功当真如治病救人一般,果然需要对症下药。又练了十余天,自觉已将“倚火诀”入门心法诵习得甚为熟稔,也能驱动阳力在体内游走了。这日午后打坐完毕,独自在房中沉思之际,忽又想起那天初遇时,见二师伯和青露过招,曾让她丈量倚火攻势范围一事来。心中越想越艳羡不已,于是悄悄挑了无人之际,溜出屋找了块空草地,便也欲试试“倚火心法”的攻击效力。
草地长约**丈,宽约十余丈,视野颇为开阔。段崎非打量了一番,心中顿生豪迈之志,提足便在空草地中央划了个二丈见方的框框,从怀中掏出几张小纸笺,叠好了放在方框四角上。心道今日便来试试新学的倚火诀,瞧瞧能否点燃这四张纸条儿。
正待发功,想了想,觉得第一次尝试,还是别太托大的好。于是又将四张纸条儿向内挪了些,将框框长宽都缩到一丈见方,方才盘腿在中央坐下。
段崎非垂目敛神,心中默诵起“倚火心法”,运起“导”字诀和“凝”字诀,只觉周身阳力渐jiàn开始通过十四条主经脉和大大小小分支脉络聚拢,直沉于胸腹之间。那阳力暖热畅和,经行之处皆舒泰无比,恍若被春阳普照一般。
他心下暗喜,继续定神运功,直欲凝聚起更多阳力。但他的内功本非强项,受过伤后更加不济,虽使尽全力,也只能凝起小小一团,这一团阳性内力在胸腹间左蹿右支,便如小猫小兔一般。
段崎非心想:“不行,得再加一把劲,纵然是猫兔,至少也得聚成大猫大兔之势啊。.info”于是又聚精会神运了片刻功,不料猫兔依然幼小,阳力翻滚之状却大不如先前,还隐隐有粘滞难行之感。段崎非暗想再这样下去,恐怕连小猫小兔都难以控制了,赶紧运起“燎”字诀,双掌猛振,将满腔纯阳内劲向周围齐齐打出。
出掌瞬间,只觉一股热风倒掠上miàn部,隐有那日被傅高唐掌势扫过之感。段崎非大喜,连忙睁眼察看,见身周原本碧绿的草地上赫然形成一片焦黑印子,不少草儿被掌中阳力燎到,成枯萎倒卧之状。但那焦黑印子目测并不甚长,也不甚宽,肉眼望去也就一张酒桌大小。
段崎非趴在草地上,掏了尺子细细丈量,半晌叹一口气,自言自语:“本次倚火攻势长四尺一寸,宽三尺三寸。只怕连打滚儿都不够使。”
他往草地上颓然一坐,见四角的几张纸条儿依旧安然无恙,春风一吹还纷纷飘起,在地面上翻来擦去,心中更加惭愧:自已虽有罕见纯阳体质,内力却如此不济,就算配上这般刚猛的“倚火心法”,发出的掌力也只能烤烤尺寸之地,又谈何燎原!况且临阵对敌时,敌人又不是站着任人打的木桩,只须左右稍闪,便能轻松避开自己这一团小火苗。自己内力差,轻功步法也学得晚,敌人一跑,自己想追赶都有心无力!虽说师父常训诫“君子不必动刀动枪”,但若以后行走江湖还得依靠青露来保护,这“君子”当得可也太没面子。
思来想去,只怨学艺不精,浪fèi了十余年光阴。段崎非痛悔之余,暗暗发誓从今日起要加倍苦练,有朝一日定要让人刮目相看。发了一回誓,抬头见日已过午,怕众人遍寻自己,赶紧起身回去。
郁郁地进了院子,迎面听得一通“镗镗镗”的喧闹声。定睛望去,却见穆青露提了面小铜锣立在院正中,周围一群傅高唐手下的小弟子们或坐或站,正哄嚷不休。
穆青露叫道:“安静!再来一次,听好了啊!”众小弟子道:“是!”穆青露左手高高举起铜锣,右手将小槌一扔,反手也用食中两指节往锣面上一敲,口中喊:“当!”
众人被她“当”的大叫吓了一跳,那锣似也吓了一跳,发出“叮”的一声。穆青露晃着锣问道:“刺猬,你说说,这回敲得如何?可有进步?”
一个毛头毛脑的小弟子道:“师姐的喊声比锣声更响些。”
穆青露红了脸道:“只评价锣声就好。快说,是不是有些接近桂师兄的效果啦?”
另一个圆脸酒窝,名叫阿梨的小弟子道:“师姐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穆青露道:“自然要听真话。喏,假如桂师兄敲锣的声响是十分,我这一记大约能占几分?”
七八个小弟子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纷纷比出一个小指头来。
穆青露道:“才一成功力么?”
刺猬挠了挠头皮,道:“其实……是半成……但师姐,我们没有半根手指啊……”
穆青露怒道:“好哇!我不信邪,我还要敲。”提起锣来,叮叮叮叮又是一通乱敲。
小弟子们笑得东倒西歪,边数边道:“半成,半成,半成。哈,第四下挺响,有一成半的了。师姐加油!第五下可又轻了,又回归半成啦。”
穆青露道:“叫你们笑!等我再苦练几天,非震晕你们不可。”举着锣在人群里一阵乱跑,众人又叫又闹成一团。
段崎非心头本有小小郁闷,见了此情此景,顿时开朗不少。抬脚便进了院门。
穆青露在人群里见到他,提锣奔过来:“咦,小非,快来快来,你也敲敲看。”
段崎非道:“我这内力,还是不试的好。倒是你,叮叮咣咣的,不怕敲肿手指头么?”
穆青露道:“我就纳闷了,为什么桂师兄徒手能敲得那么响,我就不行?莫非锣里有机关?”说着将铜锣翻来覆去地看个不住。转眼突然发现金桂子和晏采正沿屋廊下走来,立时蹿过去道:“桂师兄,再敲一下锣好不好?敲一下嘛。”
金桂子将手拢在袖管中,笑道:“雕虫小技,不敢随便献丑。”
穆青露道:“这是炫技,不是献丑!来来来,让我们学习学习。”说着便将铜锣直往金桂子手里塞。
金桂子只笑,却不接。穆青露眼珠儿一转,向晏采道:“晏姐姐,你那天不在场,没看到桂师兄大展敲锣神功,真是可惜至极。”
晏采抿嘴笑道:“真的么?”
穆青露道:“当然了。你不是常说最欣赏有真本事的英雄好汉么?可惜呀可惜……这英雄好汉若定要将功夫藏着掖着,那可别怪没有美人巨眼识英雄了。”
金桂子摇头道:“青露,晏姑娘这几天帮我们打理家务忙得很,只怕没空听你唠叨,你还是放她去午休一会罢。”
穆青露道:“我放她午休,却不知别人可肯不肯放?”说罢向晏采扬扬手里铜锣,使了个眼色。
晏采嫣然道:“青露妹妹这么一说,我倒也很想听听金大哥用锣声展示内功的神技呢。”
众弟子一起拍手叫好。穆青露哈哈大笑,将铜锣往金桂子怀里一塞,道:“跑远些听,小心震坏耳朵。”
金桂子接过铜锣,笑道:“敲就敲――青露,我同你打赌,你顽皮不了多久啦,信不?”
穆青露用力摇头,一顿猛催:“不信不信。我偏天天顽皮,天天要你敲给我听。”
金桂子道:“都离远些。晏姑娘,你就站在这里莫动。”说完提了锣远远走到院子另一头的围墙下,说道:“敲了啊。”举起右手,只将食指关节往锣面上一碰。
“镗”的一声大响,众人只觉脚下青砖地面抖了抖,院周树木间的鸟儿一齐扑啦啦惊飞。旋见金桂子伸掌按住锣面,令其不再继续震动。纵然如此,陡被锣声一激,不少人耳中仍嗡嗡不已。
穆青露揉着耳朵道:“好内力,虽然没那天在朋来阁敲得响,可也够过瘾的啦。”
段崎非走过去接了铜锣,回身说:“民居中本就不宜敲锣,金师兄自然不能敲得太响了。青露,这下你可相信锣里没有机关了吧?”
穆青露悻悻地道:“信了。桂师兄也就比我大九岁,怎么内力就高出那么多倍呢?”
段崎非道:“唉,我最近也在发愁内力呢,看来还须苦练啊。”
金桂子道:“段师弟,练内力本非一朝一夕之功,急不得的…………晏姑娘,你没事吧?”
众人循声望去,见晏采脸色苍白,扶了廊柱摇摇欲倒。段崎非惊觉道:“她不会武功,想必抵受不住方才那下震击。”穆青露奔了过去扶住她:“晏姐姐,不舒服么?”
晏采细声细气道:“不……不要紧,缓一下就好。”穆青露道:“嗯。我扶你坐一会。”
晏采道:“谢谢妹妹。”踉跄在石凳上坐下,已有小弟子捧了杯水来。晏采道了谢,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按压两侧太阳穴,定了定神,向众人说:“我好多了,谢谢大家关心。”
段崎非见她倚桌而坐,十指洁白修长,浑如玉葱一般,兀自轻轻搭在小巧的额角旁边,整个人娇娇怯怯,大有弱不胜衣之态。他不由朝旁瞧了一眼,见金桂子双眼一眨不眨,掩不住焦急关切之色。段崎非略一思忖,道:“青露,瞧你该不该罚?”
穆青露跟随他的目光一望,赶忙道:“是我不好,又犯武痴了,该罚该罚。”她瞧瞧晏采,吐吐舌头又道:“我可也没想到,晏姐姐身子如此娇弱,敲一记锣也会震坏。晏姐姐,我错啦――桂师兄,嘻嘻,原谅我吧。”
金桂子此刻方才心安,举步在院中廊前走了一遭,弯腰抱起院角近半人高的露天鱼缸,边往檐下挪,边不好意思地道:“青露,不得说笑。”
穆青露好奇地问:“这缸里养着二师伯最喜欢的锦鲤鱼,为什么要把它们搬进屋呢?”
金桂子放妥鱼缸,拍拍手,又转身去收院中那二三十盆花花草草,泰然答道:“要打雷下雨了,所以先收起来。”
穆青露手搭凉棚向天上瞅了瞅:“平时刺猬和阿梨他们在院里打拳,都没见你收,怎的打雷下雨却反而要收?我瞧太阳明亮得很,不像要变天呀。”
金桂子回头笑了笑:“我们平时练拳脚只能算小打小闹。和等会的动jing可没法比。”
穆青露一听,正中下怀,立刻顺水推舟道:“……小打小闹么?那改天咱俩出去找个地方大打大闹,顺便比试一番内力,好不好嘛?桂师兄?”
金桂子瞥她一眼,摇摇头正要开口,突听空中飘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
“渭南金氏一门,几十年来武学奇材辈出,个个内力悠远绵长,令江湖中人折服不已。你小小姑娘家,和金氏后人过过招式也就罢了,却非要和人家比内功,难道不是自取其辱么?”
段崎非闻声一震,抬头疾唤:
“师父!”
龙虎斗(二)
众人哗然,纷纷举目四望,却无论院门外还是院墙上,都空无人影。穆青露哎呀一声,嗖地躲到段崎非身后,压低嗓门:“不好了,小非,我又该挨骂啦,你等会替我挡一挡啊,挡一挡。”
段崎非下意识张臂向后一护,感觉像护了只小兔子一般,柔情顿生,低声道:“放心。”
金桂子笑道:“我一早接到消息说三师叔要来,刚赶回准备通知你们,就碰上青露缠敲锣,嘿嘿……”
穆青露探出半个脑袋,瞪他一眼:“好哇,明知道爹爹来,还不阻止我,爹爹平时最讨厌我打打闹闹啦。”
金桂子压低声音:“明明暗示过,叫你别顽皮了啊?”
穆青露也压低声音道:“那么婉转的暗示,哪听得懂?你直说了,我肯定砰的丢下铜锣,立马进屋假装读书写字去。”
忽听半空声音又道:“哦……原来你每次读书写字都是假装的?”
穆青露双手乱摇:“不不不,我信口乱说,嘻,爹爹,快两个月没见啦,好想您呀,您想不想我呢?”
穆静微的声音笑道:“别扯开话题。崎非,我问你,露儿近来可曾游手好闲、滋事打jià?”
穆青露正要偷偷拉扯段崎非衣裳,段崎非早已想好措辞,朗声回答:“师父,青露师姐一路上开朗热情、乐善好施,给徒儿树立了极好榜样。”
穆青露大乐,提高了声音:“爹爹,小非可是好孩子,从不说谎!喏,咱不讨论这些啦,您快现身嘛。”
穆静微道:“我不是一直在这里么。”
众人听他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凝神一瞧,见先前还空荡荡的院门边,浅金色的阳光将斑驳树叶影子投洒在地面上,穆静微一身琉璃蓝色衣袍,正微微xiào着伫立于光影中。
段崎非和穆青露一起高兴地喊:“师父!”“爹爹!”双双迎上前。穆静微道:“你俩第一次出远门,能平安到达,也算不容易,旅程还将继续,得再接再厉啊。”
段崎非道:“徒儿谨记。”穆静微略略颔首,走到院中,向金桂子说:“阿桂,好久不见,你的内力又进步了不少。.info[]”
金桂子恭敬地道:“三师叔过奖。我愚钝得很,又不曾修习师门秘笈,就算进步也实属微乎其微。”
穆静微道:“渭南金家武学修养高绝,你本不需要改练天台派的武功。其实凭你的资zhi和武艺,纵然要自成一派也已足够。”
金桂子道:“早些年我经历了大风波,所以如今并不想自立门派,只愿跟着师父平安度日,便是最dà的幸运。”
穆静微缓缓点头:“人各有志,心中无憾就好。”
金桂子正要作答,突然改容沉声道:“三师叔,请留神身后。”众人闻言一凛,却见不知何时傅高唐已卓然坐在院墙上,长声而笑:“阿桂让开,为师今日定要跟他好好打一场。”
金桂子道:“大家赶紧闪避,免得受伤。晏姑娘,请去那边屋廊下坐。”引了晏采便走。
段崎非道:“青露,我们也到边上去。”穆青露拍手道:“打雷了!下雨了!别走太远嘛,我要好好围观。”
穆静微依旧站着不动,也不回头,遥遥与背后院墙上的傅高唐应答:“二哥,那么多孩子在此,你还非要动手动脚,不怕输了被笑话?”
傅高唐道:“我武功这么高,怎会败给你?你别是又不想动手,所以找理由推托吧?”
穆静微道:“怎么不会败?你刚上山的时候,第一个就找我打jià,结果被我揍得满山乱蹿、遍地找牙。”
傅高唐怒道:“那年我才七岁!还没正式学武呢!毛孩子打jià,亏你也好意思提!你瞧瞧,自打继承了《流光集》,就没堂堂正正和我比过!是男人今天就重新比一场!”
穆静微怡然道:“男子汉一场就定胜负,管他比试的时候几岁呢。”
傅高唐吼道:“今日绝不容你再溜!先吃我一记‘海云翻’!”吼声未落,他已如大鹏鸟般扑下,双掌一展,便向穆静微迎面覆压而来。
段崎非等一干人躲在屋廊下,挤挤挨挨地张望着。(..info)穆青露赞道:“声势好大!二师伯要动真格啦。”
金桂子道:“师父的武功一向大开大阖,不过他下手自有轻重,青露不必担心。”
穆青露道:“我倒不担心,我爹爹的武功高得很,哪,他方才不是说了,七岁时便能打赢二师伯么?”
金桂子一笑道:“七……”突然住了口,众人跟着他瞧去,见穆静微原本长身玉立,站在掌势当中,此时突然身形一晃,尚来不及看清他的步法,就见他已转到院子西北角,早出了“海云翻”攻击范围。
傅高唐叫道:“老三,不许每次都躲躲闪闪,今儿个敢不敢和我对一掌?”穆静微摇头道:“不敢。”
傅高唐得yi道:“不敢就直接认输嘛。”
穆静微道:“不成,只有粗人才以掌力强弱论高低。如今你总也打不到我,自然得算你输。”
傅高唐脸一翻,怒了:“我岂会打不到你?!但这一院子都是年轻人,我一发威,误伤了他们多不好?――喏,我倒有个好办法,既不伤人,又能决一胜败。”
穆静微道:“我不想知道你的好办法。”抬足便要走。
傅高唐急了,吆喝道:“不许跑。今日定让你见识一下我新创的‘刻碣刀法’!”说罢连退几步,退至院角落中,手臂一伸,执起靠在砖墙角落的一柄黑黝黝之物。
段崎非心中一动,暗道原来这就是二师伯的武qi!赶紧手搭凉棚细望,见这杆武qi约丈余长,杆身却又方又扁,最下端磨出了两面平平锋口,一眼望去便似一把巨型篆刻刀一般。
傅高唐将大刻刀一展,穆静微扬声道:“‘刻碣刀法’一早就由师父创立,并记载进《登善集》中,几时又成你新创的了?”
傅高唐道:“我这几年潜心研习,已经将‘刻碣刀法’全盘改良过了,哼哼,可更难缠啦。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说罢右手一提大刻刀,便要上阵。
穆静微疾道:“且慢!”傅高唐抢着喝道:“来不及了!看我为你特制的‘穆’字刀法!”呼地一抡大刻刀,瞬时漫天泛起黑色刀光,直将穆静微笼罩在其中。
屋廊下顿时叽叽喳喳开了锅,阿梨叫道:“天啦,师父要使‘刻碣刀法’,三师叔怕要敌不过啦。”
穆青露瞪着圆圆的眼睛反击:“我爹怎会敌不过,该你们担心才是。”
小弟子们摇手道:“师姐有所不知,师父刚才说了要刻个‘穆’字,你想这‘穆’字笔划那么多,三师叔就算步法再精妙,只怕也难以全盘闪躲――除非他也出手反击!但三师叔一向谦和,怎肯轻易出手,所以才说他要敌不过。”
穆青露道:“‘穆’字刻到中段时笔划确实多,但起笔还是很疏落的,我爹若抢先避开,这‘穆’字可就没机hui继续刻下去啦。”
段崎非道:“我想,二师伯应会在起手式时灌注极强内力,以弥补招式疏落之处。”
金桂子道:“大家且拭目以待,就当临场学习。”众人心道确实如此,便住了嘴,继续观看。
却见场中黑色刀光飞舞,已几乎不能见傅穆二人身影。大刻刀激起股股劲风,直贯半空,掀落了好多块屋顶瓦片。众人正凝目欲辨场中身形,突听傅高唐的声音道:“老三,再不反击,就把这‘穆’字刻你背上!”
穆静微道:“咦,此番怎不在地上刻字了?”刀光笼罩下,他的声音竟依旧从容平和,毫无急迫之感。
傅高唐哈哈笑道:“所以才叫改良版‘刻碣刀法’啊!瞧仔细!第一笔开始!”说罢刀势一顿,众人眼前黑光突然撤去,傅穆二人身形甫然展现。只见傅高唐斜斜举起大刻刀,在半空中自东北向西南一撇,划向穆静微。
穆静微点头道:“好办!飞流回川!”急退两步,身子拔地而起,在空中连旋几周,蓝光舞动,已避开这一撇。
傅高唐道:“你‘采菱步’有妙招‘飞流回川’,我却也有‘乘龙步’!”喝道:“接下来我要踩‘乘龙步’中‘龙行天xià’招式,将‘穆’字写完,老三你还敢只躲不还手么?”说罢将大刻刀凌空高高举起,垂直向下,蓦地划出一竖之势。
穆静微道:“二哥,这一竖歪了,明显练字不够,没进步啊!”傅高唐恼道:“住嘴!”脚下踩动步法,竟又是一横一撇,大刻刀再不停顿。
穆静微见他刀法精妙,不敢再分心说话。只展开“采菱步”,在刀光中来回躲避。傅高唐手中舞起刻刀,脚底踩了“乘龙步”,刀刀直攻,步步进逼,直要将穆静微逼到院子一角去。
段崎非看得目炫神迷,但见师父灵动若仙鹤,二师伯却矫练如游龙,二人越打越快,竟已无法分辨出“穆”字写到第几笔。突见师父被逼到院侧,退无可退,焦急道:“师父如果再不出手,恐怕连院墙都要被推倒了。”
听得穆青露清亮的声音喊:“爹,爹,出十三弦!”
傅高唐在场中边攻边跟着喊:“老三!听见没!快亮十三弦!”
金桂子低声道:“院中地方有限,不能无休止闪避。三师叔迫于形势,恐怕只有亮出武qi――刻碣刀倘若真对上了十三弦,又不知会有多少江湖中人扼腕叹息未能一观!”
众人一起呐喊:“刻碣刀!刻碣刀!十三弦!十三弦!”段崎非握紧拳头,虽未跟着喊,心却怦怦乱跳,双眼一瞬不离傅高唐和穆静微二人。
穆静微且闪且退,眼见已被逼至院墙边!
傅高唐大笑:“最后一笔!你可再也躲不过了!”右臂一提刀,穆静微突然沉声道:
“四妹前日受了重伤。快停手,听我细说!”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啊”了一声,傅高唐陡地停刀:
“什么?四妹受伤?”
穆静微道:“对。我特地先行赶来,正要说这件事,你却还老样子,见了我就要按住打。”
傅高唐反转了刻碣刀,往边上一搁,道:“怎回事?我还正纳闷,按行程来说,四妹该比你先到洛阳,可你居然先来了。”
穆静微道:“别在外头说,大伙儿进屋去。”
段崎非心中震惊,上月见到四师叔时,她尚且雅淡闲和,还指点了自己一番武功,为何突然就受了重伤?他不及细想,拉了穆青露,跟众人一起进屋落座。
火羽劫(一)
众人坐定,傅高唐急急探身,问穆静微:“老三,四妹怎么受伤的?”
穆静微指了指段崎非和穆青露,说:“崎非和露儿从南京城出发后,过了两天,四妹便独自动身。(..info好看的小说)她本来预计可以先一步到洛阳,却不料当夜就遭到了狙击。”
屋中立时炸了锅。穆青露气得脸蛋儿通红,从座位上跳起来:“谁?谁打四师叔?”
段崎非拉拉她,安慰道:“别急,先坐下听师父慢慢说。”
穆静微道:“四妹清晨出了南京,当晚在僻静处挑了家旅店住下,半夜时分突然醒来,觉得屋中似有一股异香。她一向谨小慎微,闻得气味仿佛自门缝中传来,便悄悄扣了暗器,无声无息将床头窗纸击破了几个洞,以便通风,随后继续躺在床上装睡。过了一会,听到有人悄悄撬门进房。四妹闭目假寐,静观其变。只见那人在屋中静静立了一回,并不翻动行李。四妹见此人不像寻常盗贼,正暗自思考对策,却没料到那人突然来到床边,竟直接抽出武qi向她便刺。”
傅高唐疾问:“什么武qi?”
穆静微道:“那人动作极快,四妹仓促之下跃起避开,一眼瞥过,对方的武qi只是一柄寻常青锋剑。”
傅高唐道:“敢半夜手持寻常武qi,行刺天台派第四脉掌门人――若非无知者无畏,就是艺高人胆大。哼哼,持青锋剑杀人,莫不是想匿藏身份?”
穆静微点点头,继续道:“四妹连射三枚暗器,逼开刺客。随后二人在屋里对了好几招,虽然惊险,但双方都不愿惊动他人,所以打得很安静。”
傅高唐道:“谁占上风?”
穆静微道:“未分胜负。几招之后,那刺客仿佛不愿恋战,从窗中逃蹿了出去。”
穆青露急问:“四师叔追了吗?”
穆静微道:“嗯。四妹紧紧跟随,谁知那人轻身功夫了得,一时竟未追上。两人一个逃,一个追,直至荒郊野外,四妹才阻住对方。”
段崎非俊眉微蹙,轻声自言自语:“荒郊野外?莫非那人有意停下……”
穆静微目光如电,扫了他一眼:“确实。从后续来看,那人分明是故意被追上。”
傅高唐连声催:“快说后续。”
穆静微道:“旋即又是好一场厮杀。四妹说那刺客武功了得,虽然执的是剑,但剑法却很古怪,瞧不出任何师承门派。两人走了五六十招,竟难分胜负,四妹心中担忧,怕对方还有其他帮手,一咬牙,为尽快制胜,使出了暗器‘苔侵’。”
穆青露惊叫道:“‘苔侵’!那可是《落雁集》中‘折柳十二式’之一啊!”
傅高唐哼了一声,说:“那人能步步紧逼,令四妹使出‘苔侵’,想必武功极为毒辣,当时战况定然激烈无比。”
穆青露道:“四师叔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暗器名家,天台派‘折柳十二式’出手,能抵挡的人寥寥无几――四师叔既然使了‘苔侵’,又为什么会受伤?”
穆静微道:“‘苔侵’一出,暗绿色细针便如苍苔蔓延横生,漫天遍野袭向那人,眼看便要覆盖对方。孰料那人竟收了剑,一抖衣襟披风,身周也纷纷散落无数赤红色羽状暗器。那红色羽毛碰到‘苔侵’,竟绽出点点火焰,瞬间将四妹的细针烧了个精光。”
金桂子听得心惊,道:“这人竟然也是使暗器的名家!”
穆静微点头道:“四妹一怔之下,被几片火羽击中肩部。那绝非寻常火焰,烧灼在身,不但剧痛无比,而且竟似要往骨髓中钻去。四妹瞧见情况不妙,幸亏她机敏,及时想到火克苔,而水又克火!因此强忍疼痛,立即使出‘折柳十二式’中另一招‘染雪’,只求克制那人的火羽。”
傅高唐忙问:“奏效了么?”
穆静微道:“奏效了。那人暗器技巧虽高,种类却不多。‘染雪’一出,火羽纷纷熄灭,那人避闪不及,也受了不轻的伤。但四妹自觉肩伤灼痛,又怕还有旁人潜伏,所以不敢趁机追击,只乘那人被阻住,果断撤了回来。”
穆青露瞪圆了眼,道:“以一对一,竟然逼出天台派‘折柳’十二式中‘苔侵’与‘染雪’两大招!这刺客来头不小啊!”
傅高唐皱眉思索道:“武林中暗器名家,我可也听说过不少,却想不起有谁能从身上抖落片片火羽。”
穆静微道:“且听我说完。四妹脱身后,感觉肩伤不duàn转重,凭单人之力无法复原,眼看不宜继续北上。于是她当机立断,连夜撤回紫骝山庄疗伤,并立即传信给我。奇怪的是,回紫骝山庄的一路,虽提心吊胆,却反而很太平。”
金桂子沉吟道:“那刺客似乎不希望四师叔来洛阳……四师叔选zé退回,乃明智之举。”
穆静微道:“我当时也已准备启程北上,听闻消息后便先赶去了南京,从四妹口中知道了这一切。”
傅高唐犹自苦思:“火羽暗器,会是谁?”
穆静微道:“火羽只是线索之一。我问过四妹,可曾看清对方形容,四妹说那人蒙了面,瞧不到长相。但观其身形姿态,应当是个女子。”
傅高唐一掌击在桌子上:“啥?女人?这岂非更加难猜!”
穆静微道:“那女子一身黑,但衣袖和斗篷上俱绣了火红色花纹,斗篷上的大型花纹形似一只山鸡,而袖口和周身的小花纹恰似散落的片片羽翼。”
傅高唐嘿了一声:“这女人有意思,好端端的不绣凤凰,却绣甚么山鸡?”
穆静微神色凝重地说:“那形似山鸡的花纹中,眼睛之处尤为特别,每只眼睛竟都有两个瞳仁,四妹说黑夜之中,那双重瞳仁竟像活物一般,缠斗之时犹灼灼逼视着她,纵然她一向沉着,心中也惊骇不已。”
穆青露以手支额,边想边道:“生有双瞳仁的山鸡,且又能抖落片片羽毛攻击人……听上去倒有些儿熟悉。”
金桂子道:“昔日《山海经》和《拾遗记》中仿佛都有过类似记载。”
穆静微道:“很好,继续说。”
段崎非思量一会,道:“我依稀记得这种鸟是神话中的异禽。生有重睛,形状像鸡,但叫声却像凤凰。传说中它能解落周身羽毛,甚至赤身而飞,威力奇强,可以搏逐猛兽虎狼和妖灾群怪。”
其余几人一思路客头:“正是!我们也想起来了,这东西的名zi,仿佛叫――重明鸟。”
穆静微缓缓地道:“没错。这女子想必就是‘重明’。”
火羽劫(二)
一众年轻人异口同声问:“重明?真有人会取这样的名zi?”
穆静微没有回答,却转头问傅高唐:“二哥,还记不记得,二十多年前,江湖上曾有个神秘组织,叫‘讳天’?”
傅高唐面色一惊,答:“讳天?……记得!那里头的人,又傲慢,武功又强。”
穆静微道:“对。当年曾有江湖传闻,说皇帝被俘后又得以回京,这当中‘讳天’出了不少力。”
穆青露急急地问:“爹,二师伯,你们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傅高唐道:“那事发生的时候,你还小得很,不知前因后缘,当然听不懂。且莫急,让你爹慢慢说。”
穆青露点点头,乖乖挨了过去,依在穆静微身边道:“爹爹,我要听故事。”
穆静微摸摸她的头:“好。这次北上途中,原本我就打算告诉你们一些事情,如今且先说说这一桩。”
他缓缓握住桌上的茶杯,道:“前几日在南京听四妹描述后,司徒庄主也陪我们回忆了一番。依稀记得‘讳天’组织是正统二年成立的。当时组织规模不详,具体人数也是秘密,但组织中人却有一个共同特点,便是都以某种上古神话中异兽名zi为代号。”
段崎非道:“莫非那杀手‘重明’,正是‘讳天’中的人?”
穆静微道:“极有可能。相传‘讳天’中的成员个个身世复杂,行踪也极为隐秘,行事更是飘忽诡异,正邪不定。武林中人曾千方百计想挖出‘讳天’的具体资料和首领身份,却终究难以达成。”
那脸蛋儿上生着圆圆酒涡的小弟子阿梨道:“三师叔,江湖中好奇心强的人那么多,大家齐心协力,就算打听不到具体细节,总不至于连首领都查不出吧?”
穆静微道:“一开始大伙儿也这么觉得。但逐渐发现,‘讳天’组织中人人都有奇异代号,人人神出鬼没,开始头几年,竟无论如何也查不出究jing哪个才是组织的首领。”
绰号“刺猬”的小弟子问:“后来呢?‘讳天’怎么样了?查出头儿是谁了吗?”
穆静微道:“‘讳天’中人个个武功高深莫测,成立才短短四五年,这组织便在江湖上声名远播。他们保过镖,也劫过镖;救过人,也杀过人。他们行事诡异极端,得罪过不少武林门派,但他们似乎毫不忌惮。更特别的是,一般武林中人往wǎng不愿与官府和朝廷扯上关xi,但‘讳天’却不然。相传,有人曾无意中在深夜窥见,有衣着打扮疑似‘讳天’中人在月影中护送朝廷命官秘密潜行,所以当时人无不怀疑,‘讳天’和朝廷中某些势力有往来。”
金桂子目中微微露出好奇之光,问:“这种怀疑后来得到证实了吗?”
穆静微点点头,说:“直到某次,‘讳天’中有个代号叫‘鸣蛇’的成员,在一场武林纷争中,被‘讳天’派去执行对其中一方的暗杀任务。[..info超多好看小说]但对方也非等闲之辈,早有准备,‘鸣蛇’一时失算,寡不敌众,被当场擒获。先经严刑拷问,又被重利收买,‘鸣蛇’终于承认‘讳天’与朝廷确实有很深的关联,并供出组织首领的具体情况――没想到这大名鼎鼎非正非邪的‘讳天’组织首领,竟然是个年仅二十岁的姑娘,代号‘凤皇’。”
傅高唐在旁恍然大悟地道:“难怪那杀手重明只能绣山鸡,原来是凤皇早被人用了去。”
段崎非扬眉奇道:“凤皇?她用这样的名zi,朝廷不会怪罪么?而且,如此算来,凤皇建立‘讳天’时,岂不是只有十五六岁?”
穆静微道:“这正是她的可怕之处。关于她的身世,至今都无人知晓,也无从得知她究jing如何收拢麾下那么多武林高手――更不可能知道朝廷为何能容忍她‘凤皇’之名!并且,鸣蛇风波之后没多久,又发生了一件事,令凤皇及‘讳天’的名号益发如日中天。”
阿梨好奇地问:“甚么事呢?”
穆静微看了看他:“阿梨,你年纪小,可曾听说过当朝皇帝先前曾被蒙古人掳去之事?”
阿梨和众人纷纷点头:“听说过。”
穆静微道:“正统十四年,也就是距今十三年前,皇帝不顾朝中反对,率兵亲征蒙古瓦剌部,但却吃了个大败仗,土木堡兵败后,被蒙古人掳去长达一年之久。直到景泰帝登基后,第二年才得以回京师。”
阿梨笑道:“皇帝做到这份儿上,可真是面目无光。”
穆静微道:“本来新登基的景泰帝并不想迎他回来,不少人猜测他是因为忌惮皇位可能会被索回。但倘若放任皇兄流落异族,却又难免被人背后指摘。迫于形势,景泰帝不得不派使臣前去蒙古慰问太上皇帝,以期见机行事。当时前往蒙古的使臣是朝廷的一位大官,名叫杨善。那杨善为人极圆滑世故,竟在没有圣旨的情况下,强行迎回了太上皇帝。”
穆青露听得入神,问:“杨善如此行事,不怕被景泰帝砍头?”
穆静微道:“我们江湖中人,对朝廷事情并不感兴趣,所以很多细节无从知晓。但当时有传言甚嚣尘上,说杨震和太上皇帝能平安回京并保住性命,不光因为朝廷中那些元老臣子竭力劝谏景泰帝,更与武林中一些力量暗中施压有关――传说中‘讳天’主导了这些力量,在风云变幻之际,出手相助杨震和太上皇帝。”
段崎非竦然道:“如此听来,‘讳天’野心不小。”
傅高唐在旁道:“岂止野心不小,胆识也不小,竟然不帮当时在位的景泰帝朱祁钰,而去帮太上皇帝朱祁镇。”
穆静微道:“二哥这么多年来性子一点儿没改,皇帝的名zi照样直呼。”
傅高唐嘿嘿笑道:“呼便呼了,他又能奈我何?人的名zi不就是用来叫的么!”
穆静微悠然笑道:“也是。不然前朝皇帝当朝皇帝的,孩子们该听糊涂了。”
金桂子一直在听,此时方才开口:“但他们虽然护送了朱祁镇回京,之后朱祁镇却整整捱了七年才复辟成功。”
穆静微点头道:“毕竟两朝皇帝各拥势力,当朝的朱祁钰终究势力更大一些。他心中始zhong对朱祁镇有嫌隙,便将他囚在南宫,缺衣少食,很是冷落。”
穆青露愤然插嘴:“这就是朱祁钰的不对了。终究是他的亲哥哥,怎可以这般没度量。”
穆静微道:“宫廷中的是与非,我们江湖中人理不清,也懒得理。这七年里,朱祁镇想来也没闲着,暗中扩充了不少羽翼。七年后,朱祁镇乘朱祁钰病重之时,集合了自己的人马,冲出南宫,宣布废去景泰帝之位,自己重新登基,这便是‘夺门之变’。于是前朝皇帝终于又恢复成了当朝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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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羽劫(三)
段崎非问:“当初皇帝平安回京,‘讳天’在暗中出力不小。那末后来的复辟成功,‘讳天’有没有继续在暗中插手呢?”
穆静微不及回答,傅高唐抢着接话:“当时帮助朱祁镇的人有三种。第一种为在朝党,主要是石亨、徐有贞和曹吉祥这几股势力;第二种便为一些躲在暗处掺合的武林帮派,传说‘讳天’出力最多,隐是龙头老大;第三种,则是一些虽然落单、无门无派,但武功很高且野心勃勃的江湖人物。”
小弟子刺猬笑道:“前两种还能理解,但,师父呀,那第三种江湖人物,又是怎样的角色――毫无帮派后台,竟也能和皇帝结交?”
傅高唐道:“能被朱祁镇收罗的江湖人物,武功心智自然远远超过常人。何况第三种人的数量非常稀少。”
穆青露好奇地问:“二师伯,他们都是有名的江湖独行侠吗?说几个名zi来听听嘛。”
傅高唐略略迟疑,说:“他们一旦投诚朝廷,便不再行走江湖,你们年纪小,多半没听过那些名zi。”
他不肯说,就连段崎非也益发好奇,众人一起问:“没关xi,说来听听嘛,以后万一碰到了也好留神呀。.info[]”
傅高唐犹豫一会,似下定决心地道:“也罢!反正你们早晚都会听说。那第三种人当中,武功最强,护主功劳也最高的那一个,名叫……”
他顿了一顿,似不经意朝穆静微瞥了一眼,终于下定决心,缓缓道出三个字:
“朱云离。”
陡听“乒”的一声,却是瓷杯在穆静微手中不小心被捏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穆青露正挨着他坐,骤不及防,被淋了不少热茶,嗳的叫道:“爹爹,烫死我啦。”
穆静微闻声一惊,猝然立起:“露儿,有没有受伤,让爹看看。”
穆青露低头朝手背上呼呼吹了十几口气:“还好,有些红,没甚么大碍。”她接过段崎非递来的毛巾:“谢谢你啊,小非。”
傅高唐道:“老三,瞧你失态的,赶紧擦干净。”
穆静微拿着毛巾,好一会都没有去擦。他默默伫立,似在平息心情,过了很久才复愣愣地坐下。穆青露摇着他问:“爹爹,您也被茶水浇啦,疼吗?”
穆静微被她轻唤,猛地一怔,方清醒过来,目光闪动,道:“……没什么,爹爹不疼……来,我们继续讲故事。”
他定了定神,向众人说:“讳天从夺门之变一事中究jing获得了多大好处,只有他们自己人才知道。但越这样,越发引起江湖上其他人的妒忌。讳天中人仿佛也意识到了这些,是以之后几年反而不像先前那般亦正亦邪,甚至做了不少正事。但是――可惜!树大招风,他人的红眼和嫉妒,终究未能消除得了。”
傅高唐道:“讳天最兴盛的年代,大约便在正统十四年到天顺元年间,总共也只八、九年。正应了盛极必衰的道理。”
段崎非问:“讳天是如何没落的?”
穆静微道:“天顺元年末,武林中传出一个惊人消息,凤皇被人合力剿杀在昆仑山!从此讳天走向衰落,派中绝大多数成员从那时起不知所终。”
金桂子在旁道:“我有印象。凤皇被杀之事在武林中引起了极大轰动,据说她的尸体被人发现时已全然结冰,身上大大小小共四十六处创口,枪钩刀剑掌,什么伤都有……一开始光凭衣饰还不敢确认她的身份,直到叛变者‘鸣蛇’亲自出面指认,方才确定。当时先父尚在世,也常涉足江湖大事,我还特地问过他是否知道哪些门派参与剿杀了凤皇,但却一无所获。”
穆青露掰着手指头儿计算着:“如今正是天顺六年,六年前……我刚过十二岁,天天呆在山庄里练武,对外面的风波可是懵然全不知。”
段崎非道:“嗯,我在天台山中,也未曾听说过。”
穆静微道:“凤皇一死,讳天迅速凋落。距今整整六年,讳天中人再不曾出现于江湖中。”
段崎非问:“师父,讳天同咱们天台派之间,从前可曾有过瓜葛?”
穆静微略略扫他一眼:“从没来往,亦无瓜葛。”
段崎非奇道:“那可怪了,为甚么消隐多年的讳天成员如今会专门来刺杀四师叔呢?”
穆静微表情莫测,没有答话。倒是傅高唐在旁大声说:“依我看,答案简单得很,八成是某人雇他们来的――”
穆静微陡然站起,截住他的话头:“徒劳瞎猜,有害无益,今日就暂且讲到此。话说回来,提醒一下大家,这几日在城中行走定要注yi安全,最好别独自外出。”
穆青露笑道:“爹爹怕讳天的人卷土重来么?我不怕!”
穆静微瞪她一眼:“不准托大。乖乖呆着,别到处乱跑。等你们四师叔重新赶到,我还有别的事要告诉大伙。”
段崎非闻言忧虑道:“万一四师叔再来之时又被刺客盯上,怎么办?”
穆静微道:“紫骝山庄必会派人护送,倒不用太担心。不过等她养完伤再上路,恐怕至少半个月后才能到。”
穆青露本已蹦蹦跳跳要出屋,听他这么说,又转回身倚了门问:“咦,庄里要派人陪四师叔来吗?会是谁呢?”
穆静微摇头一笑,刚要回答,傅高唐已在另一头哈哈大笑:“你想你的翼哥哥来,对不对啊?”
穆青露被他说中心事,满面通红道:“我有么?我有么?哼。”扭头便跑。
众人纷纷笑出声。唯有段崎非怔怔望了她背影,暗想这一路来她都同自己说说笑笑,虽然嘴上从没提过翼师兄,却原来心中始zhong记挂着他。正转念间,见诸位弟子已鱼贯走出房间,便也起身跟上。一路走一路犹自想,倘若能有甚么人在千里之外也如此惦念自己,那就算为她送掉性命也心甘情愿。前思后想,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些不是滋味。
簪花缘(一)
夕阳又洒落橘黄光辉时,段崎非信步来到庭院中,见傅高唐正执了大刻刀,在向弟子们比比划划。小弟子们个个听得认认真真,唯有穆青露满头大汗,蹲在庭院角落不知翻寻甚么。
傅高唐教了一会,停下问:“露儿,找到了么?”
穆青露边刨土边道:“没有呢。”
傅高唐得yi地笑道:“发动你的小朋友们一起来找啊,谁先找到,我就奖励他一幅亲笔字画。”
穆青露抹抹汗道:“字画……呃……换一个嘛!现今爹爹不许我出去玩儿,要是我找到了,您就当保镖,陪我上一回街,好不好嘛?”
傅高唐慨然道:“行。那你慢慢找,我们走,换个地方练。”一招手,将弟子们带了出去。
段崎非走近前,道:“青露,找什么呢?”
穆青露昂起脸,说:“白天二师伯和爹爹比武的时候,不是使了一套‘刻碣刀法’吗?”
段崎非点点头:“是啊。二师伯还说他要刻个‘穆’字。”
穆青露道:“可如今我却找不到那个‘穆’字刻在哪啦。”说罢伸手挠挠脸,脸蛋上霎时现出两三道泥印子。
段崎非见她清秀的脸庞上全是汗和泥,有点儿不忍心,便道:“坐下歇着,我来找。不过……怎么找呢?我对刻碣刀法一无所知啊。”
穆青露拍了拍手上的土,就地一坐:“这个容易。我告诉你啊,刻碣刀法,就是师祖传给二师伯的《登善集》中,那套独一无二的武qi技法,可霸道啦!自从我知道你使枪后,心里头就一直盘算,怎样才能央求二师伯教你几招刻碣刀法。”
段崎非在她身边蹲下,奇道:“刀法和枪法能通用么?”
穆青露笑道:“你也看到二师伯的武qi了,其实那又不是正统的大刀,分明更像长柄武qi。所以我觉得――把刻碣刀法略加变化,说不定就相当于‘刻碣枪法’呢?”她靠近段崎非,扒住他的胳膊摇晃道,“你如今已经学到倚火诀,要是再能学到刻碣刀法,你师姐我可就欣慰多啦。好好练内功,过几天我就替你求二师伯去!”
段崎非听她这么一说,心中大为感动,道:“青露,你一直在为我著想,我……”
穆青露笑嘻嘻地说:“好师弟,乖弟弟,当然要为你著想,我要让你越变越强大。”她边说边撤回手,却见小泥手在段崎非袖管上赫然留下一对黑黑的巴掌印,不禁“啊呀”一声,赶紧又去拍打。
突听晏采在他俩后头笑道:“别拍啦,越拍,崎非的衣服越脏。”
段崎非道:“没事,脏了洗洗就好。”
穆青露见她来,抬头唤道:“咦,正好,晏姐姐也一起来找吧。”
她从地上蹦起,兴冲冲地又说道:“我告诉你们该怎么找――刻碣刀法,最初是由师祖从书法篆刻中悟出,后来呢,又有幸寻到炼器名匠,以异铁铸成这柄巨型刻刀。临战之时舞动刻刀,以一笔一划刻字之势向敌人步步进逼,锋利的刀端配以强炽内劲,攻敌之余还能在地面上刻出一个个大大的字来,有如构阵布局一般。”
晏采道:“刻甚么样的字,可有讲究?”
穆青露道:“有啊。《登善集》中所附刻碣刀法原本就包含了八句共六十四个字,每一个字的所有笔划都自成一套招式。每句的八个字也就是八套招式互相弥补配合,一旦连贯使出便绵绵不绝,极难抵挡。后来,传到了二师伯手里,他练得入迷,觉得六十四个字还不够过瘾,于是再配合‘乘龙步’,将刻碣刀法又改良了一番。据说现在他已练习圆熟的字有一百零八个,也就是说如今二师伯手中的刻碣刀法统共已有一百零八套招式组合。”
晏采掩口道:“好厉害!”
段崎非亦心驰神往:“难怪今日二师伯说专为师父研习了一套‘穆’字刀法,原来便是指刻碣刀法的新创。”
穆青露笑道:“‘穆’字笔划多,要想躲开还真不容易。话说,上次我和二师伯过招时,好不容易也才勉强躲过一套‘天’字刀法哩。”
段崎非转念一想,忍不住笑道:“换了我只怕连‘人’字刀法都避不开。”
穆青露噗嗤笑道:“你好谦虚。对了……二师伯这次的‘穆’字刀法不光招式多,还有一点和以往大不同……”
段崎非和晏采一起问:“甚么大不同?”
穆青露道:“刻碣刀本来就极其锋利,再加上二师伯内力充沛,内劲游走在刀锋上,最后贯刀而出,因此以往一套刀法使完后,纵然脚下是石头地面,也照样会被留刻下一个丈余见方的字儿。即使战斗已经结束,对shou看着那遗留的深深刻痕,打斗情景就如历历在目,想起方才正是在这一笔一划之间腾挪躲闪,往wǎng余惊不已。”
段崎非惊奇地道:“那为甚么今日院中砖地上却没有刻下‘穆’字?”
穆青露道:“是啊,我也正纳闷呢!问了二师伯,他却一口咬定字已刻好了!叫我慢慢寻找。”她眼波闪动,又道:“晏姐姐,小非,咱们三个人一起来找吧。要是找到了,二师伯答应保护我们在洛阳城里玩半天呢。”
晏采笑道:“帮你找当然可以。不过我这几日天天都进城采购,感觉太平得很,为甚么要人保护?”
穆青露道:“你不是天台派中人,自然不会有事。何况有桂师兄天天跟着,谁敢动你?但我爹爹说了,最近可能会有刺客袭击天台派的人,所以不许我们这些小辈随便上街游玩。”
晏采道:“原来这样。妹妹,你可以求穆大侠带你出去啊,有如此强力保镖在侧,甚么刺客都不必怕了。”
穆青露和段崎非闻言对望一眼,穆青露抢先道:“出门玩儿的话,由二师伯陪更妥当。”
晏采笑问:“为什么?”
穆青露悄悄地说:“我总觉着爹爹近来心事重重,好像没什么游玩的兴致,而且,和二师伯同去,会更热闹。小非,是不?”
段崎非微微一笑,点头默认。
晏采道:“既然这样,趁天色没暗,我们三人一起来找。”
穆青露道:“好。”三人起身在院子四处翻探起来。只是寻遍地面,连砖缝里都查过了,都光溜溜的没有一道刻痕。三人又动手将花盆碎砖都挪开察看,底下自然更不会有甚么“穆”字。
三人大眼瞪小眼,穆青露颓然道:“天快黑了,看来明天出去玩的事儿又得泡汤。”
段崎非正想安慰她,突然听到西首穆静微房中悠悠响起一阵笛声。笛声婉转清扬,竟将三人的烦恼情绪一洗而空。
晏采默默听了一会,低声问:
“穆大侠的笛子吹得真好,不知这是甚么曲子?”
穆青露轻轻答:“这是爹爹当初为娘谱的曲子《微雨静桐》。爹爹每思念娘的时候,便会吹奏起它。”
段崎非道:“以往在天台山中,每日夕阳西下时,师父都会来到窗前,奏起《微雨静桐》。虽然每次用的乐器未必相同,但曲调却一如既往缠绵动人。”
三人不再作声,凝立垂目聆听。那《微雨静桐》曲声虽不甚响,却如凤啭龙吟一般,从窗际幽幽绵绵传出,竟使万籁都收了声,天地瞬间归于详和。三人听着听着,恍若置身岸渚江畔,惟有笛声绕云萦水,宛如挂了轻帆飞桨,直驰入人心深处。
穆青露听了一晌,突从怀中摸出那柄小小的篪移到唇边,缓缓吹奏起来。但见青绿竹管在她浅朱色的双唇下仿佛也参差地被渐jiàn温暖,笛声与篪声相应相和,将那漫天柳絮纷纷唤落、翩翩起舞,竟似在听者脑海中旋舞出一个婀娜女子临风微xiào的姿容。
他父女二人一曲既终,段崎非恍然如醉,只觉余意犹在耳边。晏采亦是玉颜泛起红潮,沉吟不语。
穆静微在窗内问:“露儿,我们多久没合奏过这首曲子了?”
穆青露低低地道:“半年多啦。”
穆静微道:“你的吹奏技艺又长进了不少。等这次回了山,我们去你娘墓前再合奏一曲罢。”
穆青露点头道:“好!”
穆静微又问:“你们在找二哥刻下的字?”
穆青露立刻省觉:“是是!爹爹,您可知道二师伯将‘穆’字刻在哪里了吗?”
穆静微淡淡地道:“他早年爱走大马金刀的路子,一场架打下来,倒有一半内力灌注在了往地面刻字上。两年前某次他打完架,正气喘吁吁,被我从旁问了几句,竟幡然醒悟,才知道在地上刻个大字阵,说到底只能算追求轰轰烈烈的表象,却对战斗没甚么太大助益。”
段崎非道:“师父,但二师伯说他还是刻字了呢。”
穆静微道:“他确实刻了,但只为应景,不再是从前的那种刻法。如今你们二师伯的内力已几乎全贯注到刀法招式内,全用来向敌人施击,却不再耗费在损毁地面中。也正因此,他的刻碣刀法更加难以抵挡。须知‘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看似绚丽的武功未必便能胜过看似平淡的武功。”
段崎非点头,低声念诵:“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又听穆静微说:“今天二哥面对着我施穆字刀法,最终将我逼到庭院东南角。他的每一笔招式劲气,应是往东南方向平平发出。你们且去那个方位的墙上看看。”
三人闻言,奔到东南院墙边细细搜寻,过得片刻,段崎非叫道:“在这里!”
另二人凑过去一瞧,但见墙上果然刻有一个浅浅的“穆”字,字体歪歪扭扭,一如傅高唐平时笔迹,右下角兀自只有两撇,正是因为听得戚横玉受伤,大惊收手,所以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招。
三人当下心悦诚服。段崎非道:“二师伯举了如此沉重的刻刀,在对阵时竟能举重若轻,边以招式制人,边刻下浅浅小字,这份功力在江湖上只怕已属极罕见。”
穆青露喃喃道:“真想不到……我先前以为师祖传的刻碣刀法能开石凿字,已臻化境,却不知还能被改进至此。”
穆静微依旧在窗后淡淡地说:“如今他的刻字早已化为一种会意象征。他在书法上并无天fu,横不平,竖也不直,架构亦不端正,有时笔顺还会犯错。但这样反而更令敌人难以判断招式走势,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实何止刻碣刀,只要有心向学,再辅以天资,武学一道便可永无止境。”
穆青露道:“爹爹,您可也改良了师祖传授的十三弦?”
穆静微的声音不知为何,顿了一顿:“改良十三弦?……先不必问,你将来自然会知道。好了,去告诉二哥吧,求他明天带你们玩儿。”
穆青露高兴地道:“嗯!”向段崎非和晏采招手:“我们找二师伯去!”
簪花缘(二)
第二天用完午饭,段崎非和穆青露高高兴兴准备上街,傅高唐换了一身黑红相间的衣裳,将刻碣刀一背,雄纠纠气昂昂地跟在他俩身后。(..info)
刚要出门,迎面碰上穆静微。穆静微向三人扫了一眼,讶异地道:“二哥,这么惹眼,要去卖艺么?”
傅高唐瞪眼反驳:“你家宝贝女儿出门,我做保镖,当然得穿神气些。你这当爹的,端午节也不陪闺女出去玩儿,啧啧,不负责。”
穆静微xiào道:“有你出场就够了,你如果不行,我再陪护也不迟。”
傅高唐道:“笑话!我当保镖妥妥的。倒是你,成天躲在屋里,你的人生当真太无趣了。”
段崎非道:“师父,和我们一起去城里转转么?”
穆静微看他一眼:“我还有事,不去了。好好玩儿,早些回来。”
穆青露早已蹿出门外,直催:“快快,走啦走啦。”
三人一路沿街市赏玩,这日正是五月初五,但见家家户户门上皆插了艾草,挂了五雷符,不少人家的门前还摆着一坛坛酒。
他三人形貌出众,引来路人纷纷侧目。陆续有人认出傅高唐,纷纷喊:“傅大侠,来我家喝酒吧!”
傅高唐停了脚步,摆摆手:“今天没空,要陪小朋友们玩。”
边上一家的主人道:“我家特地用菖蒲渍的酒,香得很。傅大侠若是没空,站着喝过这一杯再走也行啊。”
傅高唐笑道:“好。”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赞道:“好酒!多谢。”那主人又向段崎非道:“这位小兄弟也来一杯?”
段崎非问:“我能喝么?”
傅高唐代答道:“不会喝酒,不算男子汉大丈夫!”
段崎非接了酒杯在手,细细端详。但见杯中酒浆于澄黄中隐隐透出翠玉色,清亮净彻。凑到鼻边一闻,气味极浓郁芬芳。他见周围不少人望着自己,有些难为情,赶紧仰头喝下,只觉入口甜香,略含些草药甘涩,竟回味无穷。
主人问道:“我家酿的菖蒲酒好喝吗?”
段崎非用力点头:“好喝!”
主人哈哈大笑:“小兄弟有眼光!改日空闲时跟傅大侠一起过来坐坐,到时想喝多少便喝多少。”
段崎非道:“谢谢伯伯。”穆青露在旁却不依了:“伯伯,为甚么只给他喝,不给我喝?”
主人问:“小姑娘,你也想喝?”
穆青露边伸手边喜滋滋地说:“自然要的。我长这么大还从没喝过酒哩。”
傅高唐一听,嗖地将她扯回来:“还没喝过酒?那不许喝了。”
穆青露叫道:“为什么!”
傅高唐道:“你爹要知道我竟然放任你饮酒,怕是免不了大打一架啦。”
穆青露霎了霎眼睛,道:“和爹爹打jià啊?岂不正好合您心意?”
傅高唐道:“……不一样。总之小姑娘家不许喝酒。”拉了她就要走。
穆青露急道:“就喝一口呀,二师伯,小非,回去别告诉爹爹,成不?”
傅高唐和段崎非一起摇头:“不成。”
二人拖了穆青露便跑,留下主人和一众看客哈哈大笑。穆青露大为气恼,边挣扎着回头,边道:“凭什么男人能喝酒,小姑娘就不能!”
段崎非道:“别生qi嘛。也有很多事小姑娘能做,男人却做不得的。”
穆青露瞪着他:“那你说,在端午节甚么事是小姑娘能做,男人不能的?”
段崎非一愣:“这个嘛……”他在山中呆了十七年,这也是第一次正式随众过端午节,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怎么回答。
傅高唐听了笑道:“小姑娘做的事啊,自然有的。”大步走到路边摆满琳琅物件的小摊子前,向摊主买了几件小物,招手道:“露儿,来。”
穆青露大为好奇,顿时忘了菖蒲酒,凑过去问:“二师伯,是什么?”
傅高唐拿起一条五色丝线编的项链,绳索下端还系了一个小小的坠儿,替她戴上,道:“这是五毒灵符,专门给小姑娘家戴的。”又将另一件物事交给段崎非道:“你替露儿簪上这个。”
段崎非摊开手掌一看,掌心躺的是一朵艳红如霞的石榴花。突然省觉道:“对了,端午节又叫女儿节,女孩子们常cháng在这几日佩灵符、簪榴花。”
穆青露踮起脚朝他手中看了又看,小小声说:“好漂亮的花,能适合我戴么?”
段崎非瞅瞅她,见她脸儿红红,眼中又期待又紧张,便温言道:“来,我替你戴上。”穆青露嗯一声,乖乖站着不动,段崎非在她鬓间挑了个适宜的地方,将榴花轻轻替她簪在发上。
穆青露一手摸着颈间坠子,一手小心翼翼将榴花抚了又抚,遗憾道:“可惜没有镜子,瞧不见甚么模yàng儿。”
段崎非望着她道:“很好看。回去照了镜子便知道啦。”心中暗道本以为这榴花儿太过艳丽,恐怕不适合她。却没想到她一簪上,比平时惯常的打扮更添了些妩媚,反而益发衬得整个人儿清秀讨喜了。
傅高唐在旁笑道:“俊俏得很。露儿,往后多做些小女儿家打扮,可比成天吆五喝六强多啦。就算以后出了嫁,按女儿节习俗也是要回娘家的,所以往后每年女儿节,都记得戴朵榴花儿回天台山给我们看看哪。”
穆青露红着脸背转身道:“走了走了啦。”段崎非和傅高唐相视一笑,跟随在她身后。见她蹦跳了两步,想是担心榴花儿会掉落,又改作小步慢行,二人在后目睹,更加忍俊不禁。
一路说说笑笑,所到之处益发热闹。十几个小孩童从身边蹿过,又叫又跳地聚在一堆玩耍。段崎非见他们脸上横七竖八涂了一道道黄色杠杠,向傅高唐问:“二师伯,涂的可是雄黄?”
傅高唐道:“是啊。天气渐热,涂了雄黄可以驱毒虫。”
段崎非心念一转,笑道:“青露,要不要也给你脸上涂些?”
穆青露道:“你才涂!你才涂!”伸手就去挠他痒痒。段崎非闪身躲避,却和傅高唐撞在一起。
傅高唐嘿道:“这么疯颠,换了老三在这里,瞧你们还敢不敢闹腾。”
穆青露一手兀自还抓着段崎非,吐了吐舌头道:“不敢。”说罢又去挠他。段崎非道:“你的榴花掉了。”穆青露叫道:“啊!”缩了手便去摸头。
段崎非乘她缩手,逃开几步,微微xiào了看她。
穆青露一摸之下,嗔道:“明明还在。你骗我。哼。”却不再蹿上前。
傅高唐赞道:“女儿节嘛,露儿难得也要文静些。”
穆青露道:“我怎的不文静啦!喏,我乖乖地坐这看小孩子们玩耍。”说着往街旁台阶上一坐。
段崎非和傅高唐知她走得累了,便挨她一同坐下。只见那堆孩童耍了一会,倏地分作两群,左面一群小男孩儿道:“我们出新郎官。”右面一群小女孩儿道:“我们出新娘子。”又笑又闹,各自推出一个小孩儿来。
两拨孩童口中呜哩哇啦,作唢呐吹打之状,簇拥着自家新人向中间走去。待到即将汇合之际,突然男孩群中有人淘气,将新郎官向前一推,新郎官猝不及防,扑在新娘子身上,女孩群里好几个小丫头顿时捂了眼乱叫,霎时间便如麻雀纷飞,吱喳成一团。
傅高唐扭转了头不忍细看,嘴里直嘟囔:“想我堂堂傅大侠,今日竟然会坐在街边围观小娃子过家家,真是传出去也丢脸。”
穆青露笑得死去活来,边捶段崎非边说:“小非,以后你娶媳妇儿的时候,我也要忽悠大伙儿这么玩。”
段崎非从容对道:“依我看,应该是我先得机hui忽悠大伙才对。”
穆青露正要反驳,忽听傅高唐催道:“快瞧快瞧,要拜堂了。”
段崎非大奇:“二师伯,您不是没在看吗?”
傅高唐道:“你不知道人的眼睛有旁光吗。真是的。”
段崎非口中喏喏,憋住笑跟随他的“旁光”看去。但见小小的新郎官和新娘子已肩并肩站在伙伴群中央。另一个略老成些的小孩正装模作样地主持拜堂。一对小新人拜了天地祖先又拜了父母,最后扭扭捏捏互相对拜一番,主持人尖声喊“礼成!”一时间新郎官得yi洋洋,新娘子扭着双手羞羞答答,宾客们更是手舞足蹈,满地乱滚乱跑。
段崎非兴冲冲瞧着,心中偷偷想:却不知道他们接下来演不演闹洞房?正想间,听主持人提议道:“一起唱个歌儿,来恭贺新人吧。”
众孩童拍手道:“好啊。”便有人带头唱道:“红公鸡,绿尾巴,一头扎进地底下。”
主持人指着他道:“不对不对,我们在办喜事,你唱这个明显不符合。”
众孩童点头称是。另一冲天辫小孩眨眨眼道:“我倒有一首跟办喜事有关的。”他清清嗓子,大声唱了起来:“麻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
众孩哗然。段崎非三人前仰后合。穆青露笑得声泪俱下,颤巍巍道:“要是我,就趁机给那新郎官起绰号叫麻喜鹊!真好玩儿,哈哈哈哈哈。”
傅高唐边笑边捶地:“谁敢把今天本侠围观过家家的事说出去,我就跟他没完!”
段崎非抱了膝盖,本想忍笑,却怎么也忍不住。见他二人东倒西歪,突觉心中快乐无比,又瞧见穆青露俏生生的笑脸,真想就一直这样并肩坐下去。
耳听主持人愤怒的声音道:“不学无术的家伙!唱个贺歌都唱不像样!就找不出一首文雅些的么!”
冲天辫小孩苦着脸:“想不出啦。”
主持人一本正经斥道:“再想想!”
小新郎官拍拍脑袋:“咦,那首好像可以,虽然不懂说了些什么,但是好像挺文雅。”
主持人问:“哪首?”
“就是上次小西哥哥教的啊,甚么舞流光的。”
众孩童恍然大悟:“对对对!那首好,最文雅。”主持人用力点头:“就这首!反正大家都会,我喊一二三,咱们一齐唱。”
他喊了一二三,十几个稚嫩的声音一起唱道:
“落步阶前照满堂,拂云揽镜舞流光……”
穆青露和段崎非本来正笑成一团,猛听这两句,骤然停住。段崎非道:“这,这好像是……”
但听孩童继续唱道:
“茕茕玉阶春将暮,寂寂长灯夜未央。曲罢遥知花影重,酒阑不辨桂枝香。百年未解君子意,月色侵衣似水凉。”
穆青露惊道:“这不是……这不是……”她与段崎非对视一眼,一起说道:
“这不是《流光集》中‘拂云心法’的口诀吗!”
他二人互相对望,惊疑不定,忽听傅高唐在旁边自言自语:“正月开始流传第一句,今日五月初五,已流传到第八句了。”
段崎非道:“二师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些小孩子会唱‘拂云心法’的口诀?”
傅高唐面色凝重道:“先离开这里,且走且说。”
风波起(一)
三人离了那条街,耳畔仍隐隐传来孩童们嬉闹声。段崎非却已无心再听,和穆青露一左一右追问:“二师伯,究jing发生了什么?”
傅高唐眉头打结道:“我去年年底经过洛阳时,无意中听到有人传唱‘拂云心法’第一句,觉得有些奇怪。稍停留几日后,竟然又听到了第二句。我彻底纳闷了,便索性住下,边开设讲堂边和阿桂他们打听消息。结果源头没查到,口诀倒一句又一句流传开来,刚才的版本你们也听到啦,已有整整八句了。”
段崎非问:“一直都由小孩子们传唱吗?”
傅高唐道:“不一定。有时某堵墙上也会突然被人涂写几句。到后来不光小孩子会唱,连私塾中的书生都会吟诵了,我有一次路过学堂,甚至听到里头白胡子先生边念边赞叹,还表扬说写得挺工整。”
穆青露叫道:“现在尚且还能当作诗歌听,再多流传几句便是教习内功的窍门,武林中人到时一看便知。难不成一年半载之后,放眼江湖,哇,个个都在练拂云心法了?”
傅高唐愁眉苦脸:“是啊。即便是我,在此之前也只不过知道四句而已!所以眼见情况诡异,我立刻写了信给你爹,让他赶紧想办法。”
段崎非沉吟道:“难怪师父会要我们齐聚洛阳城。”
穆青露连连挥舞手臂:“不行!我一定要抓出源头来,把他绑在柱子上抽打。”
段崎非瞧着她:“二师伯和桂师兄查了几个月也没找出源头,你……”
穆青露昂头道:“有办法!记得翼哥哥给的信件不?我要去通知摧风堂,通知洛大哥,请他发动洛阳城中各路朋友一起搜寻!我就不信了,天台派懂《流光集》拂云心法的人寥寥无几,还会揪不出这个内奸来?”
段崎非用食指抵了嘴唇道:“小声些,隔墙有耳。”
傅高唐道:“刚到洛阳不久,摧风堂主人洛涵空就曾遣人上门问候。后来这几个月中,也有不少帮派递帖子来想要结交。但老三却反复叮嘱此事务必由我天台派自行查访,不可泄漏出去。所以我只好秘而不宣,同阿桂他们自行找觅住处。”
穆青露嗨了一声:“爹爹也真是的,何必这般讳莫如深。有商有量才好么,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众人拾柴火焰高。”
另二人瞪了她一眼,穆青露自觉有些不妥,忙掩了嘴:“不是臭皮匠,是香皮匠。”
段崎非道:“二师伯,不如我们赶紧回去将今天之事禀告师父,请他速速定夺。”
傅高唐点头:“只能如此了。”
三人掉转头,向东方行去。行着行着,眼前出现几条街巷,有宽敞热闹的,也有窄小冷清的。
段崎非道:“走热闹的地方么?从这里到建春门,走大街虽然多绕些路,但更安全。”
穆青露道:“现在才刚酉时,太阳都没完全落山,不必担心安危问题,赶紧抄小路回去告诉爹爹才是正经。.info”
忽听傅高唐道:“说曹操便有曹操,你们瞧。”伸手一指。
段崎非和穆青露睁大眼睛望去,见最狭小的那条巷道入口处坑洼不平的砖墙上,竟有一句用红漆刷就的“拂云揽镜舞流光”。三人赶到墙边仔细一瞅,那字似乎刚涂上去不久,红漆尚且湿漉漉的。
穆青露怒道:“什么人,非要和我们过不去?小非,进qu看看,说不定还没走远!”一纵身,竟直掠入小巷。
段崎非急了,在后头喊:“你又乱跑!”突然从眼角看到傅高唐黑红影子一闪,竟也蹬蹬蹬地蹿了进qu。段崎非呆呆伫立巷口,猛然省起如今武功比自己高的两个人全跑了,自己还傻站着,莫非准备当活靶子不成?赶紧也拔腿跟进小巷。
巷子仿佛废弃已久,两边墙砖破烂不堪,都变成了阴森森的灰黑色,凹凸不平的墙面上,爬满了黯绿的水迹和苔痕。段崎非边追赶前面两人,边想这洛阳城中竟然还有如此破败的地方,真该拆除了重建才是。
胡思乱想间,已约摸跑过一两百米。见穆青露和傅高唐收了奔势,正围在墙边议论。段崎非道:“等等我!”追了过去,突觉漆味刺鼻,正听傅高唐说着:“果然还有。”
穆青露道:“看,这句都还没来得及写完。”段崎非向她指处一瞧,见又是“拂云揽”三个大字,“揽”字最后一勾斜斜向下,显是仓猝之间不及收笔。犹有红漆顺墙面缓缓淌落,在这幽深巷道内,竟似血滴一般。
段崎非蓦地省悟:“得赶紧离开,这里恐怕有埋伏。”
穆青露问:“甚么埋伏?”
段崎非道:“如果只为传播口诀,何必要在巷口和巷中反复涂写同一句?何况这巷子废旧,平日根本没人来,丝毫起不到宣传作用。只怕对方如此做,是为了吸引我们三人进来。”
穆青露和傅高唐对视一眼,双双脸上竟浮现出……期待之色。穆青露兴奋极了:“好啊,有埋伏最好,本女侠正想抓这乱涂乱画的家伙呢。”
傅高唐摩拳擦掌:“崎非,瞧好了,这刷漆小子一生中犯下的最dà错误,便是企图吸引本大侠进来这里。”
段崎非以手覆额,长叹一声:“服了你们。”
穆青露振振有词地分析:“瞧红漆湿成这样,此人想必还在前头。赶紧继续前进,说不定还来得及逮住他。”傅高唐道:“有理。走。”瞥见段崎非一脸晦色,拍拍他肩膀安抚道:“崎非,你武功低,走中间。”
二人一前一后,不容分说,夹了段崎非便行。又走了两三百米,巷道越来越窄,越来越破,两旁砖墙似要向人倾倒下来一般。穆青露在前东张西望,突然咦了一声:“到头了。”
段崎非伸头瞧去,见前方乱砖砌着一道约二人高的墙,原来是死胡同。
穆青露用手敲敲尽头的墙,说道:“没路啦。那人在哪?”段崎非恐怕有变,紧随在她身后:“小心些,别乱摸。”
傅高唐走在最后,距他们二人尚有两三丈。见此情景,便不再前进,停住脚步,俯仰四顾。打量了一会,抬手指着身边墙面道:“看这里,有红漆印子――”
一句话未完,上方传来喀喀声响,三人条件反射般抬眼,只见两边墙头各探出一只木桶,桶口一倾,哗啦啦两大片红漆泻落,直向傅高唐身上浇来!
这一下变生肘腋,段穆二人齐叫“啊哟!”傅高唐朝天怒吼:“老子半年才洗一次衣裳,谁敢泼脏水!”双掌一振,沧波心法内力滚滚而出,竟将两股下落的漆泉生生阻在半空。漆泉在他掌力托举之中翻腾几下,反而重新向墙头喷激而去。
穆青露叫道:“二师伯!干得好!泼他们一身红,一年都洗不掉。”傅高唐甚是得yi,边挥掌边道:“好!”
半空中红漆激飞,遮住了他们三人视线。陡听两边墙头各自传来一阵怪声,两道人影突然出现,劲风疾闪,居高临下一同扑向傅高唐扑。
段崎非喊:“小心!”傅高唐将掌力一收,漫天红漆复又哗啦洒落一地。他脚下生风,踏起乘龙步连向后退十来米,躲过攻势泰然立定,竟不曾沾着一星半点红色。
那两刺客虽一击扑了个空,身手却相当矫健,亦各自朝前蹿出五六米,双双避开红漆雨,与傅高唐面对面而立,相距仅丈余。
风波起(二)
段崎非和穆青露犹靠在小巷尽头,一时不敢妄动。.info他们和傅高唐面对面,却只能瞧见那两刺客的背影。其中一人瘦削矮小,披件白色斗篷,斗篷背后绣了只三足鹭鸶。另一人身形颇高,著青铜色长袍,袍上光秃秃甚么装饰也没有,双手应是握了武qi,交持在前胸,不过从背后难以看分明,只见到两柄奇特武qi从他肩上探出,枝枝桠桠,倒有点形似鹿角。
傅高唐瞪了他们一会,突然道:“报上名来。”
矮小的身影阴恻恻道:“瞿如。”
青铜身影淡淡地道:“飞廉。”
段崎非闻言一凛,向穆青露看去,穆青露也正看他。二人目光相接,均低声道:“是‘讳天’的人!”
耳听傅高唐问:“天台派和讳天向lái井水不犯河水,你们鬼鬼祟祟,有甚么目的?”
飞廉仍jiu淡淡地答:“首领吩咐,不能不从。傅大侠见谅。”
傅高唐瞪着他,目中似有火焰流动:
“贵派的新首领,可是姓朱,名云离?”
段崎非再次听到“朱云离”这个名zi,心中生起好奇,以目询问穆青露,穆青露朝他摇摇头,示意她也同样不明白二师伯为何会有此问。
飞廉道:“不是。”
傅高唐目中火焰更盛:“真的不是?”
瞿如在旁边冷笑道:“说不是,便不是。冒认首领又有甚么好处?”蓦地如翻空白鸟,腾身而起,一扬手,十指指甲暴长,直似鸟爪一般,甲尖精芒四射,向傅高唐头顶多处穴道抓去!
傅高唐大喝一声,反手拔出背后刻碣刀,刀头斜斜向上一挑,迎向瞿如双爪。
瞿如不敢强攻,缩了手硬生生止住扑势,眼看便要从空中跌落。他将右爪向旁边墙上一插,五根枯瘦手指立时插入墙中。他借力一蹬,竟如白鹭啄水般,瞬间又掠得更高,栖在墙头。
傅高唐冷哼道:“好好的人不当,非去学甚么细脖子鹭鸶,瞧我给你套根绳,拴着游街。”话音甫落,那飞廉已高高扬起两支武qi,一左一右向傅高唐脖子削到。
段崎非终于见到飞廉的武qi全貌,果然便是两支长柄鹿角,只是鹿角枝梢处明晃晃的,似乎磨出不少刃尖。傅高唐嘿了一声,腾地横过刻碣刀,当地架住了飞廉的双鹿角,双方贯注在武qi上的内劲一碰击,飞廉身形摇晃,连退五步,傅高唐却仍兀立不动。
飞廉和瞿如一击不得手,突然双双怪叫一声,戮力攻向傅高唐。(..info)只见飞廉持两支长武qi,只在平地上砍削,瞿如却倚仗人小身轻,在墙头不停盘旋,十指尖尖,一再居高临下扑抓。
他二人颇为默契,一个被击退,另一个立刻弥补,还不时合力扑击。傅高唐舞动刻碣刀,一一化解。段崎非看了几招,心中却越发担忧:以傅高唐功力,倘若身处开阔原野,要击败这两人自然不难。但如今只在狭窄巷道之中,左右毫无闪挪空间,唯有挺进或后退。而两个刺客一在平地,一在高处;一远攻,一近战;飞廉的鹿角长,瞿如的鸟爪却短。倘若以刻碣刀去迎鹿角,顶上鸟爪便已抓到。倘若先接鸟爪,又无暇顾及两支鹿角。又兼傅高唐怕混战劲风伤及段穆二人,是以边打边向后退。转眼三五招过去,竟无法抢占上风。
陡见傅高唐刀势一蓄,竟要砍向两旁砖墙。段崎非眼睛一亮,暗暗喝彩――若砸塌巷墙,不但战场扩大,瞿如更失去高地优势,没法扑击缠人。何况墙一倒塌,说不定还能引起旁人注yi,刺客便不致如此嚣张。想到此,正自心怀略宽,却听穆青露喊:“二师伯,我来也。”竟奔离段崎非身边,身形激射,抢入战阵中。
段崎非急道:“别过去,危险!”那头傅高唐同时怒斥:“你来干甚么?边上凉快去。”穆青露却全然不理,道:“白鸟儿归我打。”掠上墙头,朱弦齐张,直奔瞿如。
傅高唐道:“你打不过他的。快下来。”穆青露应道:“缠得一时是一时。”瞿如怪笑几声,竟不再管傅高唐,转身和穆青露在墙头斗了起来。
段崎非连连顿足,嗖的拔了霁虹枪,扯下枪尖裹布,飞奔上前。傅高唐见段崎非跑近,大喝:“崎非,退回去!”右手舞动刻碣刀,一招逼退飞廉,另一掌疾伸,嘭地击在巷道左侧墙上!
豁啦一声,砖尘漫天,那墙塌下大半边。段崎非一望,墙后原是民居宅院,但蔓草横生,显已无人居住。傅高唐将刀交至左手,又欲故伎重施去砸那右侧巷墙。
瞿如与穆青露在右墙上缠斗正酣。傅高唐引刀摧墙,平地上的刺客飞廉却再不依,展开一对锋利鹿角,死死缠住刻碣刀不放。腾挪转身之间,段崎非瞧得真切,只见飞廉脸上戴了沉沉青铜面具,形似雀鸟之首,还有鸟喙突起。此时天色渐暗,看来煞是诡异。
傅高唐几次欲击墙而不得,焦躁起来,骂道:“青铜怪,找死!”将刀一顿,刀势全开,招招进逼飞廉,口中喊道:“露儿,再挺三招!三招之内,看我剁碎这怪物!”
飞廉见他挥刀攻来,却不迎击,转头就逃,直逃至左墙倒塌露出的院落里。傅高唐杀得性起,欺身直追,也一路追入院中。
段崎非叫道:“二师伯,莫中调虎离山之计。”傅高唐猛然省悟,拔腿便要跑回,飞廉却又乘机舞起鹿角,拖住他的奔势。段崎非见他二人越战越远,焦急之下抬眼望墙头,只盼穆青露能挺过这几招,甫抬头,便见纤影一闪,却是穆青露抵不住瞿如攻势,一脚踩空,从墙上落了下来。
她在半空翻了个身,一手支地,勉强蹲稳。瞿如更不放过她,长声怪笑,也跃下墙头,十指暴芒,直插向她天灵盖!
段崎非大叫一声,一枪疾刺瞿如后背。瞿如头都不回,反过右手一抓,霁虹枪杆已被他牢牢攥住。段崎非用力抽枪,却纹丝不动。穆青露得了间隙,腾地翻掠过瞿如头顶,落在段崎非身边,伸手便帮他一起拔枪杆。
瞿如嗖地回头,将手一松,段穆二人连带霁虹枪跌成一团,穆青露被压在最下面,噢哟一声,几乎散了架。瞿如阴森森道:“小丫头,受死吧。”扬手又要进逼。
段崎非从地上爬起,怒喝道:
“不许欺负她!”
他将霁虹枪一撩,默念起倚火诀,纯阳内力倾注枪身,一招“燕子穿帘”,发动机关,枪杆暴长,直攒瞿如胸口。
瞿如磔磔冷笑,举起双爪,夹住枪身,一扭一扯,段崎非只觉浑身纯阳内劲瞬间被卸了个空。瞿如猝然一撤双爪,段崎非陡失重心,立足不稳,啪地摔在瞿如脚边。
穆青露大急,挥手喊道:“喂,怪鸟,别打他,看这边。”瞿如道:“行啊。”竟不理会脚旁段崎非,双足一点,复跃上半空,呼啸一声,又向穆青露俯冲而下!
段崎非见他又去打穆青露,胸中怒火熊熊燃起。耳畔隐隐听得傅高唐和飞廉武qi叮当声和怒喝声渐近,心道无论如何也得再拖一二招。他念及此,不再犹疑,将霁虹枪一丢,双手一撑地面,猛地扑向穆青露,将她罩在自己身下。
穆青露叫道:“小非,你……”
段崎非半跪在地,展开双臂牢牢抱住她,叱道:“别说话,缩起身子来。”
穆青露边挣扎边道:“快走开,他会扎死你的!”
段崎非道:“没关xi。”臂上用力,把她紧紧搂在怀中,将下巴压在她头顶上,整个后背都挡在她身前。
劲风袭背,段崎非忍不住回头上望,却见瞿如已自半空中尖啸扑来。仓促间,段崎非只来得及看到他脸上竟也戴了一张银白面具,面具上雕刻的人脸表情冷冷淡淡,凉薄无比。瞿如扑势极快,一双鸟爪直直张开,指尖上似是绑了尖锐利刃,十支利刃一齐向段崎非头顶刺到!
风波起(三)
我命休矣!
段崎非心中一横,双眼一闭,静待十指入脑!
忽听嗤嗤嗤嗤数声,数道凌厉指风刮过脸庞,脸颊被指风扫荡,辣痛不已。.info又听怀中穆青露啊的一声大叫,段崎非猛然睁开双眼,却见瞿如正蹲落自己面前,二人相距不过一尺,四目相对,瞿如双爪交叉,却没刺入自己脑袋,反而一左一右,斜斜插入身畔地面中。
段崎非心中大奇,暗想这怪鸟怎么guānjiàn时刻失了准头?瞿如冷冷盯他一眼,面具下双目突现暗绿幽芒。段崎非只道他又要再度进击,将穆青露拥得更紧,谁知瞿如突然站起转身,不再理会他们二人,竟调头直奔傅高唐,和飞廉一同与傅高唐斗在一起。
段崎非既纳闷且庆幸,低头道:“青露,有没有受伤?”
穆青露从他怀里钻出来,低头看看地上十个指洞,道:“我没受伤。你……你……”她心情激荡,对着段崎非,一时间竟不知该说甚么。
段崎非道:“那就好。”扶她站起,竟不敢与她目光对视。他低声说:“我去拾枪。”转身便往霁虹枪掉落处走去。
刚迈出两步,突觉周身经脉一阵酸麻,如被虫蚁叮咬一般。段崎非强自忍住,又走了几步,霁虹枪正躺在不远处。他弯腰正欲拾枪,经脉中酸麻之感陡然转成剧痛,段崎非骤不及防,大叫一声,扑倒在地。
穆青露奔过来,喊:“小非?你怎么了?可是方才受伤了?”段崎非摇摇头,自觉身体内部便似有千万支匕首一起剜刮,竟痛得一个字都说不出。
穆青露见他只是摇头,表情痛苦,却不发一言,便伸手欲扶。谁知段崎非此刻周身经脉已转成齐齐绞痛,手足全不听使唤,穆青露使了吃奶的劲,也搀不起他。
穆青露惶急之下,遥遥朝傅高唐叫:“二师伯,小非受重伤啦!”
傅高唐在废弃院落中和飞廉、瞿如斗得正酣。此刻没了高墙掩护,飞廉和瞿如明显落了下风。穆青露一叫,三人的手都略停了一停。傅高唐一愣,回喊:“甚么重伤?”
穆青露道:“被那怪鸟打伤了!”
飞廉和瞿如闻言都怔了一怔。
飞廉盯了瞿如一眼,瞿如微微摇了摇头。
飞廉哂道:“假充受伤,可笑可笑。”竟又和瞿如双双迫近,阻住傅高唐去势。
傅高唐心中烦躁,见他二人纠缠不休,不得不运起劲力,继续与他们相斗。
这厢段崎非只觉浑身上下十四条主经络已化为十四条被定在原地的火赤练蛇,乱翻乱拱,直欲挣脱骨肉束缚而出。他强自想运气调息,可一运内息,十四条赤练蛇一齐张口噬咬,他痛得狂叫一声,摔脱穆青露的手,在地上翻滚不已。
穆青露惊叫:“怎么回事?我帮你止痛。”伸指想点压他“列缺穴”,段崎非此时已痛得几近神智失常,暴喝一声,将她推开半丈远,直身而起,竟欲将头往墙上撞。
穆青露花容失色,上前死死拖住他,不许他靠近墙。一面同他角力,一面回头呼唤:“二师伯,坏啦,小非要自杀!”
傅高唐心中暗暗叫苦。他以一敌二,对方又是来自讳天的高手,此番连连分神,纵然会取胜,恐怕也得几十招以后。如今段崎非却要自杀,教他如何定得下心?
却听穆青露呼声愈发惶急,飞廉和瞿如连连冷笑。
蓦然间,段崎非长声狂叫:“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呼声竟惨烈无匹,全然不似伪装。
打斗中的三人身形连转,正瞧见段崎非甩脱穆青露,将额头咚咚咚连撞十几下墙,霎时血流披面、形容可怖。他兀自还不满足,离了墙,跪在满地红漆中伸手乱摸,似要寻枪自戗。
傅高唐咆哮:“露儿,弄昏他!”穆青露正自手足无措,一听此言,咬牙应道:“是。”立时奔到坍塌的墙边,挑了大半块碎砖,回身便要往段崎非后脑勺上拍。
突听飞廉向瞿如说:“打不过。撤吧。”瞿如大声道:“撤!”二人竟双双停下手,腾腾腾互相掩护着退了十几步,闪身隐入废弃民居,转眼不见了踪影。
傅高唐追了两步,突然省悟,撤刀转身。骤见穆青露举着板砖,正犹疑该不该继续下手,赶紧叫道:“别拍砖,让我看看。”掠到段崎非身边,蓄足内劲,点了他“印堂”、“太冲”等数处宁神安定的穴道,段崎非癫狂之势稍减,张口欲言,傅高唐沉声道:“别说话。”和穆青露将他扶到稍干净的地方躺卧,自己盘腿坐在他身旁,为他一一探脉。
穆青露蹲在旁边,不敢惊扰。大约盏茶时分,傅高唐额上青筋跳动,蹙起双眉。穆青露见状,焦急不安地问:“二师伯,小非怎么了?”
傅高唐摆摆手,没有答她,低头向段崎非道:“崎非,忍住,我现在先替你稍稍疏导经络,回去再慢慢整治。”段崎非咬紧牙关点点头。傅高唐又用了约二柱香时间,方才住了手,扶起段崎非问:“好些了么?”
段崎非满头大汗,在他二人相扶下挣扎坐起,感受了一回,道:“不痛了,只是周身和手足都酸麻得厉害。”
傅高唐道:“酸麻一时间难以去除。待回家后再设法解决。”
穆青露又怯怯地问:“二师伯,小非为甚么会这样?是方才那怪鸟使了毒么?”
傅高唐沉默一会,摇摇头,郁郁地说:
“和瞿如无关。”
穆青露奇道:“那?……”
傅高唐犹豫一会,吞吞吐吐道:“可能是崎非最近练功太勤快,进展过**猛,短时间内大量纯阳内力遍布全身,一时岔了内息所致。”
穆青露和段崎非对望一眼,穆青露惊叹道:“倚火心法果然刚猛!想我以往初练拂云心法时,也曾岔过内息,却远没到过如此疯狂的田地。”说着从怀中掏出手绢,替段崎非擦拭额头和脸上血迹。
段崎非神智稍定,渐觉额头触伤处一阵阵疼痛不已。穆青露半蹲在他身畔,边替他擦抹,边轻轻地说:“痛么?痛就马上告诉我哦。”语调中有难得的温柔。段崎非只觉额头脸颊被她轻轻点触,竟丝毫未碰到伤口,又加她的呼吸气息喷在脸上,热热痒痒,心中大是感动。忽然想起一事,问她:“青露,有没有吓到你?”
穆青露松了一口气,勉强笑了笑,道:“有呢。幸好没酿成灾祸!话说回来,今天你和那怪鸟都把我吓得不轻。”
段崎非想起瞿如方才扑击之势,犹有些胆寒,道:“幸亏瞿如最后那记杀手的准头歪了。不然明年今日你们不光要祭屈原,还得祭我啦。”
穆青露伸手掩住他嘴,斥道:“小孩子家,不许胡说!不过――咦,对了……”她侧过头向傅高唐说:“那怪鸟儿可真怪得紧,爪子明明快挨到小非天灵盖了,却硬生生偏转双臂,宁愿去插地面!难道小非的脑袋看上去比砖地更硬不成?”
傅高唐骤然低头,在段崎非手足经脉上一阵拍打,看似漫不经心地道:“战斗之中眼花缭乱,瞿如一时看不准què,出手偏斜,也是有可能的。”
穆青露争辩道:“绝对不是。我在小非怀里瞧得真真切切,他分明就是故意不抓小非!――二师伯,我不会看错的,爹爹平时也常表扬我的好眼神呢。”
傅高唐身子一震,蓦地长身抬头,一把握住穆青露肩膀,严厉地道:“你记住,这件事情回去后不许向任何人提起!”
穆青露吓得呀了一声,段崎非扒开穆青露掩他嘴的手,奇怪地问:“二师伯,为什么?”
傅高唐转过头,不去看他二人疑惑的目光,沉声道:“总之,今天遇刺之事,你俩都千万莫要说出去――露儿,尤其别告诉你爹爹。”
穆青露有些不服,疑疑惑惑地道:“那您得告诉我为什么?”
傅高唐想了想,一拍大腿:“今天要不是你带头进巷子,何至于如此惊险?崎非又怎会受伤?你若是定要说出去,往后老三把你关在房间里,让你天天绣花写字的时候,可别再来找我哭诉。”
穆青露哎哟一声,赶紧道:“有理有理!好,好,保证不说!小非啊,为了师姐的幸福,你也别说出去!不过……”她看了看段崎非,段崎非也正指了自己的额头道:“但这里的伤,还有满身红漆,怎么解释呢?”
傅高唐道:“我们仨在路上慢慢商量,口供一致就行。”他抬头看看天色,道:“天黑了,得赶快回去。崎非,你走不了路,我背你。”
段崎非道:“谢谢二师伯。”
傅高唐背了段崎非,穆青露拾起霁虹枪,拖了刻碣刀,在渐jiàn沉黑的夜幕里,三人一起走出小巷。
疑窦生(一)
天边一轮缺月渐jiàn攀上枝头,三人终于回到居所。院中已点起灯火,灯火底下明晃晃围了一圈人。看到他们进院,齐齐蹦得老高。小弟子们喊道:“来了,来了。“金桂子抢上前,急问:“师父,您总算回来了――为甚么弄成这模yàng?”
傅高唐大声道:“纯属意外。意外。”
金桂子道:“快到戌时还不见你们,大家急坏啦。三师叔出去找了好几次,都没寻着。师父,你们怎么了,在哪弄了这一身血泥?”
穆青露刚要张口,突然穆静微吱呀推开房门,大踏步向三人走来。段崎非在傅高唐脖颈后偷眼瞅瞅师父,见他面色如霜,不敢再看,赶紧低下头去。
穆静微问:“露儿,衣服上是甚么?”
穆青露拍拍衣裳上星星点点红漆,支支吾吾背诵道:“呃……那个……在工地上玩的时候,小非不小心踢翻了几个垒起来的大漆桶,我和二师伯去掺扶,也沾了不少漆。”
穆静微一愣,看向段崎非:“以往从不曾见你这样淘气过。你额头那么大的疤,却又是怎么弄来的?”
段崎非正要硬着头皮回答,穆青露在背后扯扯他衣角,代答道:“那个……小非踢翻漆桶,惹恼了工匠,他们啊,边骂边操起那个……扁担,把他敲成了这般模yàng。”
穆静微愕然:“被工匠用扁担打的?”穆青露拼命点头:“是啊是啊。打得小非头破血流,还岔了内息,二师伯只好把他背回来啦。”
段崎非伏在傅高唐背上,瞬间觉得额头聚焦了十几道目光,几乎要烧起来。暗想反正今日已彻底丢尽颜面,不如索性继续埋头作鸵鸟状。
穆静微奇道:“凭你们三个人的武功,竟被工匠打得如此狼狈?……”向傅高唐望去。傅高唐早有准备,昂头答:“做了错事么,被打自然不能还手。幸好他们只打了小非一顿,也就消气啦。”说罢竖起浓眉,瞪起大眼,直视穆静微,眨也不眨。
穆青露垂下脑袋,屏气敛息,静待爹爹训斥。不料等了一会,穆静微却不再追问,只淡淡地说:“平安回来就好。赶紧吃饭洗澡去。”
穆青露长舒一口气,悄悄向段崎非道:“等下我来看你。”傅高唐却梗着脖子闷哼一声,也不多话,背了段崎非便将他送去房中。晏采采向金桂子道:“金大哥,我去给他们安排饭菜。”金桂子点头道:“好,我带阿梨他们去准备热水。”
傅高唐安顿了段崎非,回到房中。见桌上有饭菜,胡乱塞了几口,又三下五除二扒了脏衣裳,随手拖了件罩衫披上。在木椅上坐了一晌,呆呆瞅了一阵西窗中洒落的月光,突地跳起来自言自语道:“不行,老子憋不住了。”咣地推开门,大步出去,直奔穆静微房间。
他在门前侧耳听了听,抬手“砰”推门而入。穆静微正负手站在窗前,听见动jing,回头一瞥,淡淡地道:
“你终于来了。(..info)”
傅高唐一瞪眼:“你知道我要来?”
穆静微回头看他:“那么多年来,但凡你有心事,脸上必定藏不住。”
说着,他神色转为严肃:
“二哥,我问你,今日发生的风波,其实不止是踢翻漆桶挨打吧?”
傅高唐用力阖上门,道:“正好,我也想问你一件事!关窗。”
穆静微略略皱眉,抬手关了窗户:“请说。”
傅高唐大步到他面前,直直盯住他双眼,道:“今天,崎非身体突发不适。我替他把脉,无意中发现他的十四条经络竟全被人做过手脚,你是他的师父,对他再熟悉不过,你可知道这件事?”
穆静微平静地答:“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傅高唐凝视他一会,沉声道:
“一十七年来,你将崎非和天台派其余人隔绝,只独自抚养他。并且,我们每问起崎非,你总说他资zhi平平,无甚长进。然而,前段日子,我终于见到崎非,发现他体质罕异、禀性纯美,分明是极适宜练武的良材!但……奇怪!跟随你多年,他的武功居然始zhong平庸无奇……我起初还以为是你不愿教他《流光集》中高深武艺所致,谁想经历后来波折,方知另有蹊跷。”
他迈进半步,继续道:“依我所见,崎非是个很有上进心的孩子,对露儿也能百般照顾――我和露儿切磋时,崎非在旁观看,拜你所赐,他全然不懂天台派各脉武功特性,才会因为担忧露儿安危,冲上去以身相护,结果反被我误伤!我很过意不去,就教了他倚火心法的口诀,想激发他体内纯阳真气,让他内功进展稍稍快些。谁知便是这倚火心法,将他害成今天的模yàng!”
穆静微移开视线,问:“你发现了甚么?”
傅高唐道:“如今他每天勤练倚火诀,体内纯阳真气如滚雪球般越积越多。他天资极佳,又适宜倚火心法,如果能继续练下去,不出半年,内力便能超越江湖上大多数同龄人。一旦坚持练满两年,恐怕连阿桂都未必是他对shou。”
穆静微冷冷地道:“你怪我多年以来耽误了他?”
傅高唐握紧双拳:“不是。你心中怀疑他身份,不愿教他武功,这种心情,我们都理解。但你不教也就罢了,却不该出手封他经脉、摧残他身体。”
穆静微道:“我如何摧残他身体?”
傅高唐忿忿道:“今日崎非挨……工匠打时,突然真气乱走,周身剧痛,几近癫狂自尽。我细细探查之下,才发现个中蹊跷。人体有十四条主经络,每条经络上都有无数要穴。然而,有人却在崎非的经络上做了手脚!”
他瞪了穆静微一眼,益发气愤,续道:
“这人在崎非每条经络上都截取了一段,并以特殊的顺序封住此段上的重要穴道,从而在每条经络中各圈出一块小小的自留地。接着,此人又在十四块自留地里灌注进自己的独门真气,这十四股真气如同看守人,只要崎非自身的内力敢壮大到一定程度,这人亲手注入的十四股真气便会一齐发动,不仅压制崎非的内力,还会啃噬他的经络,令他生不如死――这般机巧奇险的法子,除了你又有谁想得出来?”
穆静微直直站立,注视着他,目光微微闪动,却不回答。
傅高唐长叹:“老三啊……静微,十七年前你刚抱崎非回山时,我和四妹曾好几次无意中见你刺破他手指,将他和你的血滴在水中,反复查验。但滴血认亲的法子终究不靠谱,于是你日日观察崎非,看他形容举止究jing像不像你……再后来,你的疑心一天天增长,于是将他与我们隔绝,又狠下心把露儿送走,不让他们相处。你生怕他会是朱云离的儿子,所以一直不愿yi教他《流光集》,你却又担心万一他真是朱云离的儿子,朱云离必不会袖手旁观放任他平庸生长……所以你绞尽脑汁,想出了这个方法,既保持崎非武功平庸,万一另有人暗中教他高明武功,你又立时就能发现端倪――你前番肯放崎非单独上路,且居然同意让露儿和他同行,恐怕也是因为有恃无恐吧?”
疑窦生(二)
窗外有风卷过,树叶扑簌簌一阵乱抖,穆静微的身形似也颤了颤。(..info)傅高唐伸手按住他肩,一字一顿地说:
“静微,我知道十七年来,你心中痛苦得很。可是,再苦,也不该这样对崎非。封脉置局,会经年累月慢慢损害他身体,更无法预知将来会有甚么严重后果。”
穆静微深深吸一口气,慢慢地道:“如果崎非真是那人的儿子,必会禀承那人的恶性,封脉置局,也比再次被奸人算计强。”
傅高唐道:“如果崎非是你的儿子呢?”
穆静微侧头,双眼竟似比桌上烛火更亮:“那么,今年七月十五一过,我必定解他封脉,倾尽全力把我毕生所学都传给他!”
他眼中亮光突又暗弱,黯然道:“却不知道我的亲生儿子,究jing是被我亲手封了脉呢,还是正在这世上某处,受另一种不知名的苦。”
傅高唐突问:“四妹知不知道封脉之事?”
穆静微道:“知道。”
傅高唐道:“她当时态度如何?”
穆静微道:“不太赞成。但见我执意要封,就也没有坚持己见。”
他叹息一声,又缓缓地说:“自从……小叶出走后,四妹嘴上虽然很少提,但心里想必也恨极了朱云离。”
傅高唐眉头紧锁,重复道:“小叶,小叶……唉!四妹至今单身,不愿嫁人,朱云离和杜息兰的‘功劳’可不小!”
二人不觉沉默,唯有窗外虫鸣忽高忽低。
约摸过了半柱香时间,傅高唐凝声道:“虽然再过两个多月,结果就会揭晓。然而,崎非现在已经学到倚火心法,凭倚火心法的威力,哪怕只练短短两个月,也必会对他身体造成极大伤害……”
他转向穆静微,依旧搭着他肩,目中流露出求恳之色:
“听我一言,解开他的封脉吧!你若实在不甘心,就告诉我十四条经络的解封穴位顺序,我来出手。”
穆静微断然拒绝:“不能解。”
傅高唐手上用力,语声略略提高,责备道:“静微,孩子无罪!崎非对于封脉一事浑不知情,见自己武功平庸,不但不疑旁人,反将一切归咎于自己。他拥有先天纯阳体质,确实不能算最适合《流光集》,但武学一道,后天也很重要,你若愿教他,替他把握调息,分明一样可以练!然而,你却不愿yi……”
他的声音黯淡下来,又说:
“崎非知道自己的纯阳体质后,十分感激你,觉得原来你不教他《流光集》,是为了他好……因此,他益发关心露儿,甚至不惜拿命护她!静微啊……如今崎非好不容易武功稍有进境,却又要饱受封脉置局的折磨,你于心何忍?就算养小狗小猫,十七年来也该有深厚感情了,何况他是与你日日相对的人啊。”
穆静微仍固执地摇头:“不,绝不能解。二哥,让他暂停练习倚火心法,等过了七月再说。”
傅高唐沉痛地道:“他已学会倚火口诀,又很渴望早日拥有其威力,凭他心志,必定勤学苦练。何况倚火内力一旦形成,配以纯阳体质,日夜滋长,绝不停息。他的功力会不duàn长进,下一次发作的时候只怕性命堪虞。”
穆静微截口道:“唉,你既知他可能是恶人的儿子,为什么还教他倚火心法?!”语声竟大有责备之意。
傅高唐愕然道:“恶人的儿子,就一定是恶人么?”
穆静微断然地说:“龙生龙,鼠生鼠。恶人的孩子,自然会有恶性。”
傅高唐连连摇首:“我不相信这种话,我只信自己的眼睛。虽然和崎非相处时间不久,但连我都能看出他禀性纯良,难道你十七年来反而看不出?
穆静微喟然长叹:“我将他与俗世隔绝十七年,他纵有恶性,也找不到机hui发作。何况……”
他眼神一凛,接着说道:
“何况,我冷眼旁观,总觉得他和露儿性格截然不同,怎么看也不像亲姐弟。”
傅高唐蹙眉道:“如此说来,你对他的疑心远大于信任?你坚持不肯解封脉,也是因为下定决心要反制那人?”
穆静微毫不犹豫地答:“对。”
傅高唐眼神一动,问:“如果某天危难当头,你却亲眼瞧见崎非奋不顾身,拿自己的命去换露儿的命――那时你愿不愿放过他?”
穆静微被他话震hàn,想了一想,正色道:“崎非若真这样做,我定然会亲自解开他十四条封脉,又何须旁人苦劝。”
傅高唐心潮澎湃,欲言又止。他咬牙立了半晌,陡地低喝一声,一拳向桌上捣去!
拳至半途,被穆静微生生托住。穆静微向他摇了摇头,道:“二哥,莫太大声。”傅高唐收了拳,向椅上一坐,双手支额,表情沉痛,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穆静微道:“二哥,轮到我问你了――你们今天究jing有没有和人交手?”
傅高唐微微一惊,决然道:“没有!”
穆静微道:“好吧,我姑且相信了!不瞒你说,我今天一直心神不宁,幸好你和露儿终于安然无恙。”
傅高唐正自矛盾万分,突然急中生智,从指缝里张他一眼:“对了,初见崎非那日,我之所以会误伤他,正是因为他护露儿心切,你身为他师父,很可能也是他爹,你就不想问问细节吗?”
穆静微扬眉道:“露儿说起过,不过我还没详问。究jing怎么回事?”
傅高唐道:“我和露儿过招之时,他始zhong关注着露儿,似担忧得很。待到我使‘海天一线’时,他以为我下手没轻重,怕会重创露儿,于是毅然扑过来,代露儿受了一击。”
穆静微道:“‘海天一线’声势浩大,崎非不知前情,难怪产生误会。确是我以往疏忽,从未向他介绍派中各人武功渊源之故。”言语之中,略略有些悔意。
傅高唐乘热打铁:“老三,你要防备崎非也没错,但防得略过了些。你瞧瞧,以崎非目前的武功,任谁见了都诧异,背后难免会对你嘀嘀咕咕。你在江湖上名声一直很好,这回也总该给自己和咱们天台派留些余地吧。”
他热切地望着穆静微。
穆静微似被这番话打动了,沉吟良久,突然说:“督脉:哑门,大椎,身柱,陶道,风府。”
傅高唐眼睛一亮,问:“按此顺序,便能解开他督脉被封部分?”
穆静微颔首,又道:“华盖,天突,璇玑,中庭,玉堂。以此顺序,可解任脉。”他转头叮嘱道:“切记,顺序一定不能错,否则我封在里面的真气便会破体而出,恐怕他性命立时难保。”
傅高唐顿时释然了几分,笑道:“你小子虽然心胸不宽广,武功却是没说的,我绝不敢犯糊涂。好,这两条记下了。其它的呢?”
穆静微道:“其它的还不能说。”
傅高唐变脸道:“愚木脑瓜,不打不开窍啊?”伸手便要敲他脑袋。
穆静微架住他手道:“二哥,别闹,听我说。看在崎非曾代露儿挨打的份上,先解他任督二脉,有此番余地,已足够容纳他未来两月中继续增长的倚火内力。我知道你很赏识崎非,你放心,待七月真相揭晓,若他是我儿子,自不必多说。倘若……真应了最糟糕的情况,只要朱云离愿将霖儿平安归还,我也保证会替崎非解开剩余十二脉,并且好好补救这十七年来对他的亏欠,让他平安回父母身边。”
傅高唐指了他问:“你保证?”
“绝不反悔。”
傅高唐凛然道:“一言为定!”
他在屋中踱了几步,穆静微望着他,目中隐有好奇之色,终于忍不住,问:
“你似乎挺欣赏崎非?”
傅高唐停下脚步,睨了穆静微一眼,决然地道:
“对!我很赏识这孩子――我坚xin自己不会看错人!你既然坚持不肯教他武功,那么,我来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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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窦生(三)
穆静微回瞪他半晌,突然道:“你刚才有一句话说错了。”
“哪一句?”
穆静微道:“你说我这次放心让崎非和露儿同行,是因为有恃无恐,这话不对——其实,我令他俩隔离整整十七年,这期间我也常cháng夜半惊醒,心中不安。如今眼见七月之约临近,思来想去,还是让他们先相识的好……唉,万一真是亲生姐弟,他俩也能少怨我一些。”
傅高唐沉声道:“他俩亲厚得很,想必你也看到了。”
穆静微点头:“确实。但愿他们能有机hui一直亲厚下去。”话锋一转,突问:“二哥,隔壁房中住着谁?”
傅高唐道:“一边是堆放杂物的仓房,无人居住。另一边住的是露儿新认识的小朋友,姓晏的小姑娘。糟糕,我刚才在气头上,有几句话说得稍大声,不知道可曾被她听见。”
穆静微道:“去看看她是否在房中。”
傅高唐道:“好。”跳起来打开房门,匆匆探头一瞥,又缩头关门道:“她房里黑乎乎的,估计已睡了。这小姑娘不通武功,封脉置局又是很高明的手法,想来她就算听到片言只字,也不会懂。”
穆静微思忖一会,道:“我试探过几次,她确然毫无武学根砥。不过,二哥,七月临近,是非渐多。以后还是谨慎为好,莫要再随便谈起这些。”
傅高唐惭笑道:“是我莽撞了。我去也。”
穆静微目送他离开,突然轻轻启了房门,闪身立在廊下,垂目敛息,仔细聆听隔壁房里声息。但闻晏采屋中别无他响,唯有主人轻轻缓缓的酣息声。又过片刻,听她似乎翻了个身,断断续续唤道:“爹……爹爹……”竟略带哭音。
穆静微听到她梦中轻唤“爹爹”,蓦地眼皮一颤,面容泛起苦痛之色。他喃喃道:
“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他轻轻一叹,袍袖微拂,归入房中。
段崎非头上被缠扎了一层层白纱,只觉脑袋膨大了好几圈。他听穆青露绘声绘色形容自己惨烈撞墙之状,不由心惊,赶紧把学过的各种书籍内容反反复复背诵了好几遍,才暗暗庆幸记性未失。自觉疼痛渐轻,他不愿卧床,每日只在门前看穆青露等人练功嬉闹。
一连三日,都不见傅高唐影子。段崎非心下纳闷,见金桂子经过,便悄悄问他。金桂子道:“师父这几天一直把自己关在房中,不许我们打扰。”
段崎非奇道:“二师伯为何闭门不出?”
金桂子摇头:“师父没说,我一时倒也猜不出。”
段崎非正自琢磨,突见穆青露擦擦汗,甩着双手奔过来,愁兮兮地道:“怎么办,二师伯闭关,爹爹又总不见踪影。好无聊啊,好无聊。”
金桂子道:“你莫非又想出去玩儿?”
穆青露道:“成天窝在院子里,多难受!但爹爹说没武功高强的人相陪,便不许我们随便出去——咦,桂师兄,听说你很能打,陪我们出去玩玩,好不好嘛?”
金桂子笑道:“我的武功万万算不上高强。不过,当当导游还是可以的。你想上哪呢?”
穆青露大喜,正要开口,段崎非一听之下,陡觉脑袋又大了两圈,急忙劝道:“青露,还要出去么?上回……”
穆青露赶紧瞪他一眼,小声道:“只挑人多热闹的地方玩玩,不要紧的吧?”
段崎非还想再劝,金桂子已自道:“洛阳城里人多热闹的地方有的是。不过,青露,我觉得有一个地方最适合你。”
穆青露大为高兴,问:“甚么地方?”
金桂子道:“那里不光有吃有喝,有风景看,guānjiàn在于还有很多曲儿听。”
段崎非问:“桂师兄说的,莫非便是朋来阁?”
金桂子摇头道:“非也。朋来阁是洛阳城第一大食府,主要落在一个‘吃’字上,是最适合大块朵颐、觥筹交错的所在。但倘若谈起风雅清丽、食赏皆备的妙处,朋来阁可就稍微差些了,首推应属‘璧月楼’。”
段崎非眨眨眼,心想这名zi听上去倒有几分像书中说的风月场所。刚转念间,已听穆青露叫道:“璧月楼?好哇,桂师兄,我要告诉晏姐姐,说你偷偷眠花卧柳。”
金桂子大窘,忙忙地伸手虚掩她嘴:“不许胡说。璧月楼不是……那种地方,它是洛阳城里第二大食府。”
穆青露道:“既然同为食府,又能有什么特别之处?”
金桂子定定神,道:“璧月楼主推江南菜系,朋来阁却是以北方菜为主。所以两处风格大为不同。去璧月楼的客人,往wǎng不光为吃菜喝酒,反而是为了听丝竹弦歌。”
穆青露问:“丝竹弦歌?莫非璧月楼中有不少音律高人?”
金桂子点头:“对。璧月楼天天都有歌舞戏曲演出,场场精彩绝伦,引得不少爱好此道的人群聚在此。在璧月楼献艺的不光有它自家训演的伶人,更有不少外来雅士特意驻留,专为与同好们切磋琴艺歌舞。”
段崎非瞧瞧穆青露,见她果然满脸雀跃之色,顿觉额头伤疤又开始作痛。于是果断地劝阻道:“青露,想听曲儿,可以自己唱嘛,不必非得去璧月楼。来吧,你在这唱,我负责鼓掌。”
穆青露用力摇头:“自弹自唱多没意思?哪,我就是桂师兄口中的外来雅士,我要去和他们切磋一下技艺歌舞。”
段崎非奇道:“你还会跳舞?”
穆青露义正辞严地道:“正因为不会,所以更该参观学习。嗯哼……你受伤未愈,你就别去啦。”
段崎非眼见势难阻挡,回想起那日被刺情景,心中正七上八下,此刻听她如此一说,反而失落起来:“别,我和你一起去。”
穆青露喜笑颜开:“你真好!走吧,桂师兄,把晏姐姐也叫上。”
金桂子感激地瞅她一眼,刚要应答,突听穆静微的声音道:“我也同去。”
段崎非见师父来了,大喜过望:“师父,您愿yi一起?”
穆静微点头道:“我很少来北方,以往没甚么机hui一睹洛阳歌舞。既然露儿想听,那就陪她吧。”
穆青露拍手道:“好啊!我去叫晏姐姐。”蹦蹦跳跳跑开了。
穆静微淡淡一笑,突然扬声向傅高唐房间问:“二哥,怎的不出来凑热闹?”
傅高唐瓮声瓮气隔着门应:“不去!”
穆静微瞅瞅金桂子,奇道:“甚么事情,竟如此殚精竭虑?”
金桂子笑道:“师父常有奇思妙想,因此才能不duàn创出新招式。”
穆静微目光闪动,道:“只怕又在想压制我的法门。”
傅高唐在屋中叫道:“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在思考一件大事,哼哼,若是做成了,早晚吓翻你。”
穆静微xiào道:“好,你慢慢想。”见穆青露已带了晏采过来,便向众人道:“走罢。崎非,你头上有伤,戴顶帽子遮一遮。”
段崎非摸摸满头白布,确实甚为不雅,只是他行李中却并无帽子巾襆。正踌躇间,金桂子道:“我过生日时,阿梨他们合送了一顶连帽斗篷,还不曾来得及穿出去过。今天天气不热,斗篷也不厚,正好给你用。”说着进屋拿出一件黛蓝色织锦缎斗篷来。
段崎非道了谢,接过斗篷披上,低头将领部短带端端正正系了个结。他原本便生得眉目英秀,被这雍容雅致的深蓝色一映,更显得丰神俊朗。阵风拂来,轻薄的斗篷微微飘动,益发衬得长身玉立,竟隐隐有几分世家子弟气派。
他披戴完毕,一抬头,正与立在旁边的穆静微目光相对。段崎非见师父脸上微微变色,不由诧异,忙问:“师父,这么穿戴可适合?”
穆静微正自入神,猛地惊觉,正要回答,晏采已在他身畔笑道:“平时见穆大侠常穿蓝色衣装,今天崎非也穿了蓝色,细细看来,师徒二人气质很有几分相像呢。”
穆静微闻言,脸色略缓,却又听穆青露洋洋洒洒夸赞:“光天化日之下,小非这么一穿戴,既英俊又显眼,正好可以吸引一些漂亮小姑娘,省得总没机hui和姑娘家打交道。”
段崎非吓了一跳,乱摆手道:“我不要吸引漂亮小姑娘。”他大为害羞,一张脸涨成赤豆色,和衣裳倒颇相映成趣。
穆静微定了定心,训道:“露儿,女孩子家,不许这么说话。”
穆青露吐吐舌头,笑嘻嘻挽了晏采道:“咱们走。”一行四人便在金桂子引领下,向城北“璧月楼”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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璧月楼(一)
五人一路向北行走,一路听金桂子介绍沿途景色风俗,不知不觉间,已越过繁荣的闹市区,各种小商贩小铺子纷纷落在身后。越往城北,道路越宽,两旁店铺数量也开始变少,且多以高门大匾的绸缎庄和珠宝行为主。这些店铺虽看上去富丽堂皇,却门可罗雀,只偶尔有一两架挂着金银相间螭绣带或是素狮头绣带,罩了青幔的车辇在门口停下,店中便迅速有人出来,将轿中人接进qu,随后继续冷冷清清。
段崎非和金桂子并肩而行,见此情景,不由好奇:“这些店铺生意如此冷落,怎样长久维持生计?”
穆青露正和晏采走在后头,闻言应道:“我记得南京城也有一条街专开这样的店铺。翼哥哥说它们‘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
段崎非问:“莫非它们卖的东西价格极高?”
穆青露道:“对!我还在紫骝山庄的时候,有一次想当众炫炫新学的招式,结果不小心把别人送给司徒伯伯的紫檀木圈椅砍塌了。伯伯平时最爱坐那把椅子,虽然他嘴里说没关xi,但我总觉着不好意思,就悄悄向庄里人打听了哪里有紫檀木家具卖,揣着零花钱袋就独自溜去了。”
段崎非赞道:“青露真敢做敢当。”
穆静微走在最后,闻言哼道:“听她说下去,就知道她敢不敢当了。”
穆青露嘻嘻一笑,继续道:“我按指点找到了那家具店,进qu一看,嗬,店堂又宽敞又幽深,里头每隔两米都笔直戳着一个店员,个个穿红衣裳扎绿腰带,面无表情,跟木头人似的。我在里边转了几圈,竟没一个人主dong搭理我。”
金桂子问:“找到同样的紫檀木圈椅了么?”
穆青露道:“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桌两椅,都摆在角落里,确实就和司徒伯伯的一模一样。不过……”
段崎非听得入神,问:“不过甚么?”
穆青露咬牙切齿地道:“不过那圈椅居然标价整整一千二百两银子,还不能单卖,非得一对儿一起卖。”
段崎非骇了一跳:“一对椅子就要两千四百两银子!两千四百两银子……”他掐着手指算了一会,道,“就是二百四十万文铜钱……能买三十万个肉包子。”
穆青露悻悻地道:“是啊。我一顿才吃两个肉包子。”
段崎非、金桂子和晏采一起问:“那你买了没?”
穆青露道:“我倒是想买,不过钱袋里一共只有十九两银子……有个混蛋店员说,十九两,只够买他家店里一粒钉子。”
金桂子转头向穆静微xiào道:“三师叔,听说紫骝山庄是江淮一带显赫世家,我本以为青露常年住在那里,早已养成挥金如土的习惯,却没想到全非如此。”
穆静微清清嗓子:“露儿的零花钱得由我给,其他人就算给也不许拿。她本来就只是寄住,庄里有吃有穿,还要那么多银子做甚?”
段崎非关心地问:“后来呢?你可是闻言勃然大怒,把他家店铺砸得稀烂?”
穆青露“咦”了一声:“你怎知道我差点想砸店子?”
段崎非大惊失色:“真的砸啦?”不知怎的,他心中突然深深同情起司徒翼来。
穆青露呸道:“我像这般莽撞的人么?”
另四人一思路客头:“像极了。”穆青露大怒:“我本来打算砸一通的,大不了事后再赔嘛。但是仔细算了算,觉得……嗯,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必和这些市侩小人计较。于是骂了几句,果断离店,到集市上另外买了把藤椅子赔给了司徒伯伯。”
段崎非松一口气:“幸好尚存一息理智。”穆青露点点头,大有得色。
金桂子笑嘻嘻地问:“藤椅子多少钱?”
穆青露脸红了红,道:“……三百文。那啥,礼轻情意重么。”
众人一起摇头而笑。晏采戏谑道:“反正青露妹妹已被许给了紫骝山庄,紫檀木椅的债务自然可以一笔勾消啦。”
穆青露边伸手捂她嘴,边红着脸说:“那些奸商们暴利的玩意儿,怎比得上本女侠的价值。”
几人笑了一阵,段崎非点头道:“这里的店铺货价只怕也有得一拼。”
晏采接口说:“你看方才送客来店的那几架车辇,都罩着青幔。我跟爹爹读书的时候,听他说过,寻常百姓就算坐车,车上也是不许罩青幔的。所以刚才那几架车辇,应该都是官家的。”
金桂子道:“的确。而且螭纹绣带,只有正三品以上职官才能用。就算是狮纹绣带,也是正五品以上的。”
穆静微淡淡道:“看来这城北,才是洛阳富豪官绅们真正的销金窟啊。”
又走了一小段,金桂子忽指着前方:“我们到了。”
段崎非朝前一看,不远处立着一幢灰扑扑的建筑物,便似寻常民居,全以青灰砖瓦造就,梁枋门窗亦全是本色木面。墙上开了一道仅容两人并肩而入的小小木门,木门上方连匾额都无一块。不禁大为奇怪,问:“这就是和朋来阁齐名的璧月楼?”
金桂子道:“对。”
穆青露叫道:“可是,看上去完全不像啊?”
金桂子道:“莫看它外表既无琉璃瓦,也没朱墙粉饰,内里却是另一番天地。”说罢缓步上前,轻叩小木门上的铸铁环。
“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一个身著竹青色锦服的英俊少年出现在门后。那少年向五人扫了一眼,微微恭身,表情却淡淡的,只听他四平八稳地说:“欢迎阁下光临璧月楼。请问各位所持的,是哪种卡?”
“卡?甚么卡?”段崎非等几人正纳闷互望,金桂子已从怀中掏出一张镶了银边的帖子,双手递上,朗声道:“请过目。”
少年接过,双目微微一扫,方才泛起一丝笑意:“几位请随我来。”
五人跟着那少年进了小木门,扑鼻而来便是一股淡淡芬芳。段崎非的额伤本还有些痛,闻了一会这沁入心脾的芬香,突然觉得伤处痛感大为减轻,情不自禁赞道:“真好闻。”
锦服少年道:“公子第一次来吧。此乃南海所产千步香,名贵稀有,历代以来常被献作宫中贡品。熏人肌骨,能防百病。”
几人皆作深呼吸,各各心中愉悦。穆青露往两侧一看,低声赞:“好漂亮的画儿啊!”
原来那木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廊道。廊中有顶无灯,所以稍显昏暗。廊道两旁的墙似用白玉砌就,墙上雕了细密云纹,每隔几步便挂着一幅与人等高的画卷。画中人或持琴而奏,或执笛而吹,或应节而舞,内容俱与丝竹音律密密相关。每幅画风虽略有不同,但皆为精雕细描之作。不仅线条流畅,人物神情动作更是栩栩如生,呼之欲出。白玉墙似乎只用来装饰,所以很薄,两边墙后都安置了灯,灯光透过白玉墙,虽不能够照亮幽暗的廊道,但反而将那一幅幅画面衬得益发明丽生动。
少年边引路边介绍:“沿途墙上所挂画卷,皆为当世丹青圣手所作。他们都曾慕名而来,欣赏过我们璧月楼的歌舞后,被深深打动,是以挥毫留念。”
段崎非问:“那画中奏乐或歌舞的人,便是当时的表演者了?”
少年道:“正是。画中人都是我们璧月楼**出来的艺人,个个皆为音律方面的佼佼者。”
穆青露笑道:“佼佼者?等下我倒要仔细鉴赏鉴赏。”
少年微微颔首道:“姑娘若雅好音律,必定不会白来。”
几人不再说话,专心赏画。晏采见每幅画上均注了画中人物的名zi,便低声地逐一诵出。每念一个名zi,引路少年便摇头晃脑介绍一番此人的专长技艺。不知不觉,已快至廊道尽头,突然发现在长廊末端,赫然挂着最后一幅画卷,画卷中却空白一片,点墨未留。
穆静微始zhong不发一言,背了手走在最后。此刻见了空白卷轴,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一幅画卷空空无物,为何挂在此处?”
少年已转回身来,见其余人好奇神色,淡淡一笑,道:“这幅画卷虽空白,来li却不平凡――不知各位可知道当今吴派丹青名家玉田生?”
段崎非道:“玉田生?莫非便是那位定居姑苏的沈若南先生?”
少年道:“正是。”
穆青露道:“他性格优游洒脱,不愿做官,宁愿躲在民间写书作画,寻常百姓向他讨画,他一概来者不拒。因此名声反而越来越响。”
穆静微道:“玉田生的画作,确然天xià闻名。”
金桂子向引路少年问:“这幅画卷和玉田生又有甚么联系呢?”
少年答:“几个月前,玉田生来到璧月楼。见了众多前人留下的画作,欣然入座,铺就这幅画卷,言道倘若等下能被献唱者打动,自当慨然挥毫。”
晏采问:“既然如此,为何终究没有作画?”
少年道:“那一日,恰逢璧月楼有新人登台。本来大家都觉得新人的歌舞纵然再好,但要想一举入玉田生那般圣手的画,恐怕不太可能。但没想到只一曲唱罢,竟满堂沉寂,人人都陶醉在她的歌声中。”
穆青露奇道:“玉田生呢?他如何反应?”
少年道:“众人沉寂半晌,突然爆发出满堂喝彩声。大家一齐瞧向玉田生,只见玉田生凝目那位新人良久,满眼惊羡,将面前卷轴一收,大声赞道‘如此俪人清歌,岂是笔墨能随便描摹’。竟长笑而去。这段佳话一时风靡街巷,于是我们璧月楼为表纪念,特地将当时这幅空白画卷挂在长廊最显眼之处。”
段崎非肃然起敬:“看来那位新人在乐律上的造诣十分高绝。”
引路少年悠然道:“虽只经过短短几个月,但她已是我们璧月楼的招牌人物。不但誉满全城,离举国尽知只怕也不远了。”
段崎非默默不语,心想青露的弹唱已属天籁之音,这位令玉田生掷笔的姑娘纵然再好,又能唱成甚么光景?正思想间,穆青露兴奋地说:“我也要听她唱歌。要是唱得好,我给她伴奏!”
引路少年微微xiào道:“姑娘敢这么说,想来出身亦定不凡。说来也巧,我们璧月楼人才侪侪,往wǎng十天半月也难等到重复的演出,但今日未时却又恰好轮到那位故事中的新人登台。虽然画卷已空,几位却依旧可以一睹芳容。”
穆青露愉快地道:“太好了。不知道她叫甚么名zi?”
少年道:“她姓夏,名沿香。”
璧月楼(二)
众人不再说话,心下暗暗记住了这个名zi。跟随少年走出长廊,面前是一道旋转而上的扶梯,每一级都铺了厚厚的工笔彩花图案织就的地毯。沿阶上到二楼,突然豁然开朗,和先前甫入门时幽深绮丽的廊道大为不同。
只见整个二楼楼面贯通一体,形成了极为宽敞的大厅,厅中千步香的气味益发幽淡。厅中自西向东,整整齐齐摆满了花梨木圆桌,段崎非仔细数了数,共十六排一百八十六席,其中有十五排皆是十二张圆桌。大厅最东侧搭了高高的台,台上垂着厚厚的朱红色帷幕,而帷幕最近前的第一排仅有六张圆桌,彼此间的距离疏落达丈余,更皆有精致的屏风相隔,想是为了避免客人受到干扰。大厅周围恰到好处地点缀着名家字画和花木盆栽,天花板上悬了一盏盏月牙形镂雕玉宫灯。因是白昼,阳光正透过窗棂暖暖洒落,在一张张花梨木桌面上投映了窗框上繁密的花纹。段崎非暗想,若到了夜晚,这上百盏月牙灯一同亮起,彼时莹白柔和的光布满大厅,难怪会有“璧月楼”之称。
引路少年向他们道:“各位持的是二等卡,但二等席前三排已坐满,请按先来后到次序在此入座。”安排他们在大厅第五排靠南侧墙的圆桌边坐下。穆静微不愿被人认出,便和金桂子坐了背朝大厅的座位。
穆青露问:“甚么是二等卡?”
金桂子道:“璧月楼和朋来阁不同。朋来阁从不拒客,既有专供富豪的山珍海味,也有适宜寻常百姓品尝的家常小菜。但璧月楼却只接待持有贵宾卡的客人。璧月楼每年年初集中拍卖一次卡帖,卡帖数量有限,共分三种等级,一等和二等卡分别盖璧月楼专属章,并镶金、银边,三等卡仅盖章无镶边。同行人中至少需有一位持卡者,才能进入楼中消费。若是三等卡持有者,只能直接上三楼和四楼用膳,不能观看二楼的演出。只有一等和二等卡持有者,才能留在二楼。”
段崎非吃惊道:“竟有这般做生意的店家?”
金桂子见引路少年已走远,便轻声道:“虽然风格做作,反而愈发吸引各路显贵。”
穆青露恍然大悟道:“我懂啦。那离舞台最近的第一排屏风隔断里,便只有持一等卡的客人才能坐,是不是?”
金桂子点头道:“正是。据说璧月楼的卡极难获得,有些甚至还没开始拍卖便已被权贵内定。我手中这张二等卡,也是因师父前些日子替人疗伤,对方感激,是以相赠。”
晏采笑道:“今日能进璧月楼,却是托傅大侠的福了。”
穆青露不屑道:“此等经营方式,透着浓浓的铜臭气。这里真能有清雅妙绝的歌舞?”
突听穆静微道:“经营方式由酒楼老板拟定,歌舞艺人往wǎng身不由己。所以不亲耳听得,倒不能轻易下结论。”
金桂子道:“三师叔说的甚是在理。我只来过这里一次,起先对璧月楼的重利风格也甚为不齿。但看了表演,确是眼前一亮。”
穆静微淡淡地道:“研习音律之路既漫长且寂寥。满席宾客,又有几个是知音?既然知音难觅,索性用技艺换取些高昂报酬,以慰过去的辛苦时光,也是应该的。”
穆青露想了想道:“有理,一方愿打,一方愿挨嘛。”
五人品着香茗,慢悠悠聊了一会,后排的人渐jiàn多起来。持二等卡进入璧月楼的客人,大多都是锦衣玉袍、折扇轻挥的富家子弟,他们与引路少年甚是熟稔,互相之间见了面点头招呼,客套寒喧,一时热闹非凡。
穆青露笑道:“这儿比南京城好,周围的人我都不认得,省了礼来礼去的麻烦。”
金桂子道:“能出入这里的,不是洛阳城中富豪,便是中原一带有头有脸的武林人物。你长年住在江南,自然不认识他们。”
眼见未时将近,大厅中的花梨木圆桌已几乎坐满,唯有第一排屏风隔断的六张桌子仍无动jing。
穆青露好奇地道:“不知道甚么样的人才能持有一等卡,才能坐在最前头。”
金桂子道:“在朝恐怕得知府或巡抚级别的人物才有。在野也得是地方首屈一指的豪富,或是武林中大帮派的头目人物才有。而且他们还得在演出前几天便抢先预订座位,否则即使临时来到也只能坐二等席。”
正议论间,隔璧两张桌子喧哗起来。一人扯着粗犷的嗓门道:“莫公子,你也来啦,真巧真巧。”
那被称作莫公子的人声音颇斯文,应道:“安时兄好。今日的香风也把你刮来了?”
名叫安时的人笑道:“香风一起,嗖嗖吹来不少人。夏姑娘的吸引力可大得很哪。”
穆青露悄悄问穆静微:“爹爹,那叫安时的,莫非便是江湖上被称作‘龙走蛇飞’的周安时?”
穆静微略略点头,金桂子亦低声接道:“周安时常住湖广一带,时而北上南下。和他有些交情,又姓莫的,想来应是南海的‘骑鲸公子’莫占秋。”
段崎非偷眼一望,见那周安时约摸三十来岁,一身墨黑袍带,连脸色也是黑黝黝的,唯有咧嘴一笑时满口白牙十分醒目,心中突然想到万一夜晚关了灯,此人岂不等同隐形?正暗自好笑间,又听周安时说:“莫公子,你长居南海,向lái少在北方走动。如今也来璧月楼,莫非想乘机觅佳偶?”
段崎非再瞅瞅那莫占秋,见他年纪与金桂子仿佛,面白微须,著碧青长衣,高冠崔嵬,腰中挟剑,身后还率领了三个僮仆,隐隐有几分海上仙人的风姿。闻得周安时如此说,莫占秋哈哈一笑,傲然道:“安时兄既然这么说,我也不打诳语。我听说璧月楼中群芳玉蕤毕集,且都洁身自好,与那些青一楼楚馆中的莺莺燕燕大有不同。所以特地北上一观,倘若能得遇意中人,嘿嘿,我昔日骑鲸,今朝逐美又何妨?”
他言语洪亮,博得周围不少赞叹声。隔壁桌另一人道:“久闻莫公子风一流任侠,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莫公子选在今日进璧月楼,是碰巧呢,还是专为夏沿香姑娘而来?”
莫占秋转眼向他,扬眉问:“敢问少侠姓名?”
那人微微作揖,声音恭顺得很:“在下姓卢,名蓬心,初出江湖,没甚么名气。”段崎非等人朝他一看,见他相貌平凡,衣着朴素,虽不披金佩玉,却面容沉静,殊无自卑之色。
莫占秋笑道:“原来是卢少侠。先前我便说了,是被香风吹来。夏姑娘可谓璧月楼美人中第一人,当然最值得看。”
卢蓬心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周安时却抢着道:“莫公子快人快语,毫不掩饰,果然是南海名士风范。只是今天若抱着觅偶之心来,恐怕要失望而归了。”
莫占秋奇道:“何以出此言?”
周安时遥指四周:“这座中多为青年子弟,又有几人不是怀揣同样心思?莫公子要想脱颖而出,恐怕并非易事哪。卢少侠,你说是不是?”
卢蓬心笑了笑,平静地答:“男女相悦,常无理由可循,这倒不好说。”
莫占秋向他一竖大拇指,赞道:“虽然以往从未在江湖上听过你的名号,不过你说话倒是很在理,甚得我心。来,到我桌上来,等下要是佳人真赏了我青眼,我必重重谢你吉言。”
卢蓬心也不推辞,移桌坐了过去。周安时愣了愣,拊掌笑道:“好!不如我也同坐,看看莫公子逐美英姿。”
莫占秋胸有成竹地道:“安时兄,请。”三人一齐在隔壁坐下,恰好便在段崎非身后。他们入座后,略略放低了语声,不过由于二等席桌与桌之间距离不远,是以只要留心,仍能听得一清二楚。
璧月楼(三)
周安时问:“莫公子,你新来乍到,可知夏沿香姑娘的规矩?”
莫占秋道:“甚么规矩?”
周安时道:“夏姑娘声名鹊起,璧月楼将她当宝物蓄养,珍爱得很。(..info)如今已很少令她舞蹈,即使弹唱,也往wǎng只两三首便退场,大牌得很哪。”
卢蓬心接道:“听说夏姑娘上次只弹唱了一曲。”
莫占秋大惊:“才一曲?我的二等卡岂非白办了!”
周安时摇手道:“那次我也在。她虽然只唱了一曲,但倒不是唱完即走。而是在满场齐呼‘再来’之时,夏姑娘便悠悠开口,欢迎场下亦精通音律的雅士也拿起乐器同奏。若是哪个人的奏乐令她激赏,她便会配合那人再次表演,或与他合奏,或为他歌舞。”
莫占秋笑道:“那倒刺激得很。但彼时场中人物多为美色而来,又能有几个精通音律的高人?”
周安时道:“璧月楼的客人中通音律者还是很多的。但当时虽然不少人奋起献技,却都没能博得夏姑娘认可。”
卢蓬心在旁道:“夏姑娘要求高得很。”
周安时道:“不止要求高,还相当直率。来宾若哪里奏得不好,她也不打马虎眼,一一分说明白,教人心服口服。”
卢蓬心笑道:“这才是真正维护音律之道的人啊。”
莫占秋慨然说:“音律我也懂一些。等下她若再作如此要求,我斗胆献丑便是。”
周安时抚掌赞道:“莫公子爽快人。可惜我全然不通音律,就只有围观的份啦。”突然地伸脖向前瞧了瞧,道:“一等席的客人也进场了。看来快了。”
段崎非闻言向前看,发现第一排六道屏风里,都已影影绰绰坐了人。穆青露眨了眨眼,道:“奇怪,怎地突然就坐进屏风里了?我没看到甚么排场特别大的人经过呀。”
段崎非想了想,道:“也许是前方另有通道供一等客人出入。”晏采睁大眼看了看,笑道:“可不正是。”伸手往大厅前方侧边一道半掩的雕花双开门指了指。
穆青露瞪圆了眼睛惊叹:“啧啧,好势利,好势利。”突地站起身来道:“我且绕过去看看,一等客人都是些什么人?”
段崎非拉住她,道:“再特别也不会是三头六臂,既然安了屏风,想来便不愿被人张望。”
穆青露睨了那些屏风一眼,正要分辩,突见穆静微朝她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呆了呆,随即听到隔壁莫占秋也在问:“第一排坐的,都是甚么人?”
周安时道:“有屏风隔着,看不清。不过,我敢断言,从左往右数,第三桌必为‘摧风堂’的人。”
莫占秋等几人悚然道:“摧风堂?那可是河洛武林中第一大帮派啊。是洛涵空洛堂主亲自来么?”
周安时往椅背上一仰,道:“每逢夏姑娘登场,哈哈,洛堂主一定会亲自前来捧场。”
莫占秋大为警觉,问:“莫非洛堂主对夏姑娘也有那个……那个心思?”
周安时笑道:“常来的人都知道,洛堂主对夏姑娘倾心得很,每次都预定首排正中第三席,夏姑娘退场前必遣人递上一束时令鲜花。”
莫占秋哼了一声:“好俗。若真倾心,便该亲自上台去送。”
卢蓬心笑道:“洛堂主年纪轻轻,想来也怕难为情。何况摧风堂名头这么响,就算他想亲自送,恐怕左右也不敢依。”
莫占秋瞟了他一眼,道:“你倒挺捧着洛堂主。不过,这讨姑娘欢心的事哪,啧啧,是绝不能借助旁人之手的。安时兄,既然有洛堂主这般的人物在,夏姑娘为何不赏脸多唱几曲?”
周安时抿了口茶道:“洛堂主虽然武功声望高,但似乎不通音律。他既不能为佳人伴奏,自然也无法强求佳人唱曲啦。”
莫占秋嘿嘿笑起来,直道:“如此听来,夏姑娘倒是很特别的人儿。”
周安时道:“是啊。如果你与她不是志同道合,哪怕你权势滔天,她连眉毛都不会抬一抬。”
莫占秋甚是满意,呵呵笑个不已,仿佛佳人即将在怀。
他几人言语来往,倒也不怕被人听见。段崎非悄悄问穆青露:“上次从南京出发时,翼师兄曾说起过摧风堂。听说他和洛堂主交情甚好,那你可曾见过洛堂主?”
穆青露道:“三年前,洛大哥南下办事经过山庄,我见了他一次。当时洛老堂主还在世呢。后来洛大哥当上了堂主,忙里忙外,我又常在江南,就没再见到过他了。”
金桂子道:“老堂主出事后,洛涵空临危受命,上任后短短半年间便接连荡平乘机在河洛地带肆虐的九股反对势力,及时稳住了摧风堂的龙头老大地位,隐隐有未来河洛武林道盟主之势,当真年少有为。”
穆青露笑道:“是啊。对了,爹爹,前几天我向您说起见到有人乱唱乱涂……之事,要不要知会洛堂主一声,请他帮忙调查?”
穆静微面无表情道:“家丑何须外扬。”
穆青露辩道:“可我们人少,就算天天巡查,到处蹲点守,也……”转眼见到爹爹神色转为严厉,不敢再说,讪讪地住了口。段崎非见她委委屈屈,心中不忍,温言道:“想必师父心中已有打算,今天我们就安心听夏姑娘唱曲儿,好么?”
穆青露感激地瞧他一眼,咬着嘴唇点点头。金桂子打圆场道:“洛堂主很重礼节,我和师父刚到洛阳不久,他便遣人送来拜帖。只是一来他虽和我们天台派第四脉关xi很好,但和师父这一脉并不熟稔,二来帮派中事不宜外传,所以师父只修书一封,托人捎回,信中作问候之语,却没提此事。”
段崎非听到他说傅高唐“修书一封”,脑海中突然现出二师伯歪歪扭扭的字迹来。穆青露在旁没憋住,噗嗤展颜道:“不知道洛大哥见了二师伯的墨宝是甚么反应。”
穆静微哂道:“二哥的墨宝名动大江南北,洛涵空拆信前想必早有防备了。”
金桂子笑道:“三师叔,这话要被师父听见,免不了又要过招。”
穆静微用两指拈起面前茶杯,悠悠品了一口:“无妨,他每见我第一件事便是比武,我早就习惯啦。”
段崎非耳听他们说笑,不禁好奇,努li向第一排第三席看了又看。可惜虽相隔不远,却被那绘了缭绕山川的墨青色屏风阻挡,只依稀见到里头有几个人影,却全然看不清那年轻的摧风堂主人洛涵空的长相。于是只好低下头,掂起面前白瓷盘中的糕点慢慢咬了一口,心想洛涵空既是翼师兄的好友,自然也是俊采杰出的人物。
正思忖间,突听舞台帷幔后有行云流水般的乐声传来,满场骤静,连隔壁周安时、莫占秋等人都不约而同住了嘴,金桂子低声道:
“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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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盈路(一)
但见朱红帷幔缓缓朝两边分开,露出舞台来。台上的装饰却并不繁复,止一桌五椅而已。四把黄杨木椅置于四角,椅上各坐了一位少女,皆著月牙白底绣罗衫,衫上绣了片片翠羽,她们梳着青螺髻,额前垂下细细发丝,看去最多不过豆蔻年华。四位少女手执琵琶,玉面半低,十指细捻轻拢,乐声如春水从弦上汨汨淌出,仿佛挟着林间鸟儿的啁啾,又仿佛卷起东风里的淡淡茶烟,令人不觉忆起春日家乡的绿苔芳草、柳絮榆钱。
台子中央,摆了一套狭长的琴桌琴凳,旁边却无人。铮铮鏦鏦的琵琶声依旧在持续,满座宾客不觉停了杯,纵然金盏中酒色摇荡,也无暇顾及,却齐齐望向那琴桌,静静等待清歌响起。
琵琶声响了一会,突然一顿一折,转入正调。段崎非听了两句,识得是师父往日常奏的《江城子》。正聚精会神间,耳畔突然缓缓响起一阵从容的歌声,脉脉唱道:
“翠蛾羞黛怯人看。掩霜纨,泪偷弹。且尽一尊,收泪唱阳关。漫道帝城天样远,天易见,见君难。”
伴随娇娇柔柔的歌声,舞台上方忽然洒下片片绯红花瓣,一位黄衣少女怀抱瑶琴,在落英缤纷中飘然而来。朵朵玉蕊在她面上轻轻拂过,又纷纷坠落,少女蛾眉微微一敛,腮边亦泛起两抹轻红。她凝了眉峰,低了云鬟,在凳上坐下,将瑶琴一横,玉指轻扬,边拨弦边继续唱道:
“画堂新缔近孤山。曲阑干,为谁安?飞絮落花,春一色属明年。欲棹小舟寻旧事,无处问,水连天。”
她的歌声似有无xiàn诱一惑力,直诱一惑人想起小溪鸥鹭,想起平野水云,想起日暖桑麻,想起波横山青,想起随时光流逝的绵绵心事来。一曲唱罢,瑶琴声犹不停息。琴音与琵琶语相应相生,又将这《江城子》曲调奏了一遍,少女十指连弹,微微抬首,款款望向众人,嘴角轻扬,眼色中含了无xiàn邀请,似在召唤满座宾客一起唱和。(..info好看的小说)
座中不少人已半醉,随着悠悠乐声喃喃而歌。段崎非听她奏到“天易见,见君难”一句的时候,不觉心中颤动,举目向身边看去,见穆青露半倚在桌上,垂了眼帘,洁白纤长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叩着拍子;金桂子则含笑瞅向晏采,晏采却望着台上,满脸惊羡。段崎非再看师父,却见穆静微的面色却不似往昔沉静若水,竟已微微泛起涟漪。
少女再次奏到“无处问,水连天”,琴音渐低渐慢,缥缈而止。满厅中再无他音,顷之,宾客们才恍如从梦中惊醒,嗟叹与赞美声瞬间如惊涛拍岸,席卷整个大厅。
穆青露低声道:“天易见,见君难。”段崎非见了她面上神色,忽地心中一酸。却见她迅速收起动容之色,转向穆静微道:“爹爹,您觉得她的弹唱怎么样?”
穆静微思考一会,缓缓道:“她方才奏琴以泛音开篇,清冷旷远,营造仙乐渐起之感;曲中段多处使用按音,细微如诉,直道出缥缈人心;曲末散音作结,隐隐抒发旷古幽情。天地人三籁合一,虽然技艺仍有稚嫩之处,但起承转合的设计却独具匠心,极妙地掌控了听者的情绪。”
穆青露又问:“那她又唱得如何?和我比呢?”
穆静微淡淡一笑,道:“她的唱和弹一样,都极注重把握听者情绪。你的弹唱技艺比她纯熟,但你从未登过台,也不需以此取悦他人,所以这种掌控感情的功力不如她。”
穆青露眨巴眨巴眼睛,点头道:“说得真好。”段崎非、金桂子和晏采三人正入神地听他二人对话,突然隔壁桌的周安时已带头大声喝彩:“夏姑娘,再来一个!”
顿时满厅皆是叫好声:“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夏沿香引着四位抱琵琶的少女走到台前,缓缓向台下施了一礼,众人更加激动,喊得更响。
夏沿香行完礼,复回到琴凳前坐下,微微侧身,以手支额,姿态极是娇雅美丽。她含笑望着台下,却不说话。
第七排突有人高声喊道:“夏姑娘,可是仍jiu按上次的老规矩?”
夏沿香妙目向第七排处一转,见喊话者是第四席的一位方脸少年。她浅浅一笑,樱唇轻启,道:“正是。”
霎时不少圆桌边便有人纷纷掏出家当调拭起来,一时之间,弦鸣鼓震不已。那方脸少年得了夏沿香的回应,大为振奋,用力一拍身边人肩膀,“啪”的一声响亮至极。方脸少年激动地向身边人道:“快,快快……赶紧上。”
他身边人是位满脸痘坑的矮瘦少年。痘坑少年貌似害羞无比,死死地将大半张脸藏在方脸的身后,只露出两粒黑豆似的小圆眼睛,躲躲闪闪瞟着夏沿香。
众人哄笑道:“莫害臊。”痘坑少年犹自藏藏缩缩,方脸一把将他拎了起来,喝道:“既然喜欢就赶紧追啊!老藏着掖着,夏姑娘咋会看上你哩?”
周围几桌顿时有人吹起口哨来。痘坑少年颗颗痘坑都泛起了红光,突地一咬牙,一挺腰板,横了心大声道:“在下鲁继开,山西人氏,今日斗胆献丑,望能博得夏姑娘垂青。”
方脸带头拍手道:“好兄弟!加油!大伙儿,鼓励一下!”周围不少人见他义气至此,颇受感染,纷纷跟着鼓起掌来。
鲁继开十指交叉,狠狠运转了一番肘腕关节,又探手至桌下,拖出一个小小金漆木箱,开了箱盒,取出一支凤箫来。他执箫在手,神情立时不再慌张害羞,反而镇定肃穆了许多。举起凤箫,引颈便吹,才吹了一句,穆青露啊的道:“这是《梅花引》。”
《梅花引》又名《梅花三弄》,曲调分两部分,从描摹溪山夜月而始,一弄唤月,二弄穿云,中间拟出青鸟啼魂,再继以三弄隔江长叹,这第一部分的“三弄”循环往复,之后方才进入第二部分。
那鲁继开相貌虽不标致,箫声却颇为轻柔空灵,厅中一些人本抱了看笑话的心,不想“唤月”一起,反而陆陆续续被吸引。听了一会,邻桌有人伸长脖子便欲叫好。倒是方脸动作快捷,飞身蹿过去,一把捂住那人的嘴,不容他出声干扰。
鲁继开越吹越认真。台上的夏沿香一听到他的箫声,便敛容端坐,目不转睛望向他。等他奏到“二弄穿云”时,箫音愈发浑雅有力、绵绵不绝。夏沿香不禁展颜一笑,玉腕轻轻搭上琴弦,樱唇半启,便似要赞出一个“好”字。
台下本有无数人关注夏沿香,见她如此反应,立时戚戚低语道:“要合奏了!”
“可这才第一个人啊?!”
“人家吹得好啊!没看到夏姑娘笑了吗!”
议论声渐高,终于传到鲁继开耳中。他本半阖双目,正用心吹奏,听了几句,终是按捺不住,悄悄睁眼,向台上一望,正对上佳人目光。
鲁继开浑身一颤,凤箫声立时打了个咽,他心慌意乱,再想控制已来不及,曲调嗖地拐到了天边。
夏沿香“啊呀”了一声,众人亦一起轰然“噢呀”。段崎非耳听穆青露连声说“可惜,可惜”,再见鲁继开已面青唇白,颓然坐倒,方脸少年赶紧上前拥住他肩,安慰不已。一时厅中啧啧声不绝,都只道这鲁继开定力不够,未能坚持到与佳人琴箫合鸣。
鲁继开将凤箫往箱中一搁,双掌捂面,竟怎么也不肯抬头。段崎非见了此景,大是同情,叹道:“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遭到这般打击,但愿能挺过去。”
穆静微轻轻摇头:“吹奏时便应一心一意,他如此轻易便能被人干扰心神,正需多加警醒。”
正议论间,突听台上夏沿香柔柔雅雅的声音传来:“《玉海》中曾说:‘凤鸣,箫之声容也。箫自秦,礼崩乐坏,鲜有擅者。汉马融赋《长笛》,晋桓伊作《梅花三弄》,传箫之一脉。’今日听鲁公子吹奏凤箫,竟使我隐约窥得东晋名士风采。可惜鲁公子方才心神摇动,此曲未竟,令我抱憾不已。不知鲁公子他朝待心绪平息后,能否复临此处,再将它奏完呢?”
鲁继开本埋首掌间,忧闷欲死。陡听此言,周身震动,缓缓抬起脸来,见夏沿香毫无讥讽苛责之意,反而目光温和,大有宽慰勉励之色。他怔怔看着夏沿香,目中忽淌下两行泪来,那泪曲曲折折盘过满脸痘坑,宛如滔滔黄河水九转十八弯。
夏沿香却微xiào注视,等他回答。厅中其他人见她如此,倒也不敢出声嘲xiào,一时寂静无比。鲁继开呆呆凝视她半晌,突地伸袖拭去泪水,大声道:“多谢夏姑娘鼓励,我鲁继开定必收敛心神,勤习苦练,他日必将持箫重来!”
夏尚香正容道:“好!”鲁继开站起身,抱起木箱,向方脸少年道:“兄弟,我们走!夏姑娘,后会有期!”头也不回,大踏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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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香盈路(二)
满厅宾客又惊又赞,话语纷纷。(..info无弹窗广告)段崎非佩服地道:“他虽其貌不扬,却是一条汉子。”
晏采笑道:“他能来此处,想必家世也不凡。要是再英俊些,再镇定些,说不定便成了一段佳话啦。”
金桂子出神地道:“这便是所谓人不可貌相。”
穆青露望望鲁继开消失的方向,又瞧瞧舞台,赞道:“他为佳人倾倒分神,纵然失误也情有可原。我若是夏姑娘,也断不会取笑他。”
穆静微看看她,目光中似也带了一丝慈爱:“你们小姑娘家,总是容易被感动。”他沉吟一下,又道:“不过夏姑娘的应对态度很好,否则那鲁继开只怕几年内都不敢再摸箫了。”
正称赞间,隔壁桌“骑鲸公子”莫占秋已昂然立起,向台上抱拳一揖,朗声道:“南海莫占秋,习笛多年,今日特为夏姑娘献一曲,请夏姑娘笑纳。”说罢,也不待夏沿香回答,径自从怀中摸出一支镶金嵌玉亮灿灿的长笛,将目一阖,摇头晃脑吹奏起来。
他凝神而吹,浑不管周遭环境。笛声高亢扬厉,也不似先前《梅花引》,反显另一番开阔气象。段崎非听着听着,脑中渐jiàn呈现出一副艳阳炎炎、碧海泛波的景色来。他忍不住问穆青露:“青露,这曲调陌生得很,是甚么曲子?”
穆青露道:“我也没听过。恐怕是他自创的新调。”
段崎非道“原来如此”,继续侧耳倾听。莫占秋又吹奏了几句,突然双眼一睁,目光灼灼,直逼台上夏沿香。
夏沿香正自倾听,被他陡的一盯,吓了一跳,连香肩都抖了抖。莫占秋忽地离了席位,脚下轻飘飘绕过各桌,边吹笛边向舞台行去,满场视线都跟着他转了又转。只见他来到台前,身形一晃,飘然而上,立于琴桌边。
莫占秋抖擞精神,迎视夏沿香目光,又向佳人逼近一步,突地暂停吹奏,扬声道:“夏姑娘,此曲名为《南海之夏》,是我特别为你而创。请你就着笛声,试想那碧波荡漾、丽人泛舟之景,为我即兴起舞罢!”说完举笛复吹,笛声益发洋洋洒洒、尖细嘹亮。
段崎非被他的话和笛声一激,脑中碧海红日天朗气清的景象里,腾地又加入一条大船,船上载着一窝胖瘦不齐的女人,女人们对着船周聚集的一条条鲸鱼……不,鲨鱼,齐齐发出响遏行云的尖叫声。
笛声愈演愈厉,愈演愈响,似要逼得夏沿香立时起身舞蹈。段崎非坐在第五排,离舞台不远,此刻只觉耳朵眼儿里生疼生疼。他强忍不适,举目去望夏沿香,见她扶了琴桌,娇躯渐jiàn后仰,似要躲避越探越近的莫占秋,她衣袖轻举,似想遮耳,却又不好意思马上便遮。
莫占秋见夏沿香迟迟不起舞,不禁面露忿色,越吹越勇,长笛前伸,直要戳到夏沿香耳垂边。夏沿香秀眉微蹙,突然伸手握住长笛,用力一拉一拽,生生将笛子从他手中拔了出来。
莫占秋一时不防,双手呆呆虚握,嘴兀自还噘得老高,保持着吹笛之势。夏沿香从琴凳上立起,后退两步,双手捧了笛子,恭恭敬敬递回给他:“莫公子神曲佳妙,只是稍嫌尖厉,我殊无武学根砥,又离得太近,双耳禁受不起,所以冒昧打扰公子吹奏,还请见谅。”
莫占秋呆了一呆,接过笛子,道:“你不跳舞么?”突然回过神,追问:“你刚才为甚么不跳?”
夏沿香盈盈施了一礼,道:“莫公子不需我起舞助兴,便已自xin心十足,所以我便斗胆躲懒了。公子勿怪。”
莫占秋勃然大怒:“我堂堂南海骑鲸公子,为你不远千里北上献曲,还特地亲自登台邀请,你竟然不给面子?!”
夏沿香仍是柔柔雅雅地道:“公子的笛艺显然有多年火候。但公子曲风高昂张扬,与我舞蹈风格并不相合,所以道既不同,便难以配合起舞,还请莫公子包涵。”
莫占秋哼了一声,还欲再言,台下已有不少人开始起哄:
“干嘛非逼人家跳舞?”
“那么高调,傻了吧?”
“败了赶紧滚,爷等着高人呢。”
夏沿香杏目流转,突然向四位琵琶少女中的一位道:“快送莫公子入座。”又向莫占秋嫣然一笑道:“欢迎莫公子下次携带不同风格的笛音前来。”
莫占秋被她如此带着笑一说,满腔怒火倒也发作不得。气呼呼被送回座位,在同桌人的安慰中狠狠灌了几大杯酒,忿忿道:“我倒要瞧瞧今日还有甚么人能引她动心。”
段崎非坐在隔壁,心中暗暗好笑。穆青露咕的笑道:“小非,给你猜个字谜儿:‘只因自大一点,弄得人人讨厌。’是甚么字?”
段崎非笑道:“是‘臭’字,对不对?”穆青露哈哈道:“太对啦。”
金桂子赶紧道:“小声些,小声些。”他却说得晚了,莫占秋在邻桌已听了个真切,勃然大怒:“甚么人胡说八道?”恶狠狠瞪了过来。
段崎非怕师父责骂,赶紧向莫占秋作揖:“不是说你,莫大侠休怪。”
莫占秋正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戟指段崎非道:“敢嘲xiào本公子?敢不敢出去比试比试?”一旁周安时、卢蓬心拼命扯住,劝慰不已。
穆青露听得“比试”二字,大为兴奋,一迭声说:“我和你比,我和你比。”晏采死命拉扯她袖子,却无济于事。
莫占秋一愣,向她望去,见是个清丽明艳的少女,腾腾怒焰瞬间没了踪影,盯住穆青露便问:“姑娘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可愿随在下去南海一游?”转眼又见到晏采,益发惊喜:“啊,还有这位姑娘呢?可曾婚配?”
穆青露正要掏武qi,闻言怔住,失望地问:“不比试了么?”晏采倒是机灵,抿了嘴笑道:“我早就嫁人啦,已是三个孩子的妈。”莫占秋大惊,袍袖一拂,差点带翻桌上酒杯,直道:“可惜,可惜。”
他犹自絮唠不休,金桂子和穆静微对视一眼,只得低头假装喝茶。莫占秋复又追问穆青露:“姑娘,求教芳名,可否共饮?”
穆青露回过神来,哭笑不得,见他纠缠不休,眼看便要过这桌来,忙道:“我有意中人了,你没希望啦。”
莫占秋脸上变色,追问:“姑娘意中人是谁?不要糊弄本公子!本公子一片真心,日月可鉴。”突然瞥到段崎非坐在她身边,又见他生得英挺俊朗,心下甚为厌恶,指了段崎非问:“莫非便是这小子?”
段崎非啊的一声,连耳根子都热了起来。穆青露见莫占秋越探越近,心里也有些发慌,不欲和他多言,赶紧攀住段崎非道:“正是他。你快点回自己桌去吧。”莫占秋大为懊丧,忧闷转身,愤愤道:“今日诸事不顺。”穆青露吐吐舌头,放开段崎非的手臂,小声道:“这人怎地如此猥一琐,小非,不要怪我哦。”
段崎非红着脸道:“我不怪你。”见她抽回手去,心中反而茫然若失。正自心猿意马间,突然瞥到一脸严肃的师父,赶紧收敛心神,正襟危坐。
突然,前排鼓噪起来。他们五人闻声而视,见第一排第一席屏风后,人影幢幢,唧唧杂杂,似忙乱不已。
后几排议论声一浪传一浪,迅速扩散到整个大厅。厅中四处都在纷纷扬扬:“一等席有人要演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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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香盈路(三)
突见二楼大厅入口处涌入两队皆着竹青色锦服的少年,先前引路少年赫然也在其中。.info[]这些少年训练有素,迅速分工,一队站到一等席两侧,垂手而侍;另一队则直接来到第一排第一席屏风内,弯身与屏风中人交谈起来。交谈了一会,又有两名少年走出屏风,登上舞台,在距夏沿香的琴桌约两米处,摆上了一张花梨木靠背椅。
厅中宾客愈发好奇,四周充满询问声:
“今日谁坐一排一席?”
“璧月楼竟容许他直接登台!”
群情激昂间,突见第一席周围屏风被稍稍移开,众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视线一齐汇集。只见八位玄色劲装的高大保镖拥着一个满身绮罗、又矮又胖的少年登上舞台。矮胖少年施施然在那花梨木靠背椅上坐下,八位保镖一字排开,站在椅子后头,威风凛凛。
先前的引路少年怀抱一架近四尺长的紫竹笙,急步登上舞台,恭恭敬敬把笙交到矮胖少年手中。引路少年交递了笙,转身来到夏沿香面前,低头向夏沿香说了几句话,又伸手替她将桌上瑶琴摆了摆正。段崎非一桌正处在大厅侧边,于是他们几人都看到引路少年借摆瑶琴之机,手掌一展,似乎将一张小纸条向夏沿香亮了亮,随即将它压在琴下。
穆青露扯扯段崎非衣袖,好奇地问:“小纸条上miàn写了甚么呢?”
段崎非想了想,道:“恐怕是对夏姑娘的提醒。”
穆青露眨巴眨巴眼睛,问:“提醒?”
金桂子接口道:“可能写了这位即将演奏的一等客人的身份。”
晏采在旁补充:“又或是告诫夏姑娘必须小心对待这位尊贵客人。”
穆青露恍然大悟:“此人来头一定大得很。”
穆静微将手中茶杯一搁,悠悠地道:“夏姑娘这次恐怕非唱不可了。”
段崎非将眼光转回舞台,见那夏沿香一瞥小纸条,面上并无甚么表情,转首向矮胖少年道:“请问公子高姓大名?”
那矮胖少年不料她有此问,愣了愣,反问:“你还不知道么?”
夏沿香浅浅一笑,道:“听公子演奏的不止我一人,还有满堂佳宾,公子倘若愿yi自我介绍一下,想必大伙儿听得也更为用心。”
台下不少宾客啧啧赞道:“夏姑娘当真深谙我等的好奇心。”
那矮胖少年听她如此说,“哦”了一声,说:“我姓皇甫,随家父刚到洛阳不久。”
他说来平淡,底下却有不少明白人,那周安时眉头一皱,向莫占秋道:“新任洛阳知府仿佛便姓皇甫,看来此人很可能便是知府公子了。”
莫占秋冷哼一声:“左不过就是个正四品官衔。咱们武林中人只遵江湖规矩,何须关心这些。”
周安时笑道:“强龙难压地头蛇,在洛阳城地面上,知府自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卢蓬心在旁道:“就算武林中人,见了官府也是能不招惹便不招惹的。倘若他真是洛阳知府的公子,便难怪璧月楼有此阵仗。”
周安时道:“今日势必能听到夏姑娘多唱几遍曲儿了,哈哈,哈哈。”
听得夏沿香又开口说话,他们一齐住了嘴。夏沿香向那矮胖少年道:“原来是皇甫公子,不知公子要为我们吹奏甚么曲子呢?”
皇甫公子道:“我从不奏别人的曲子。”
夏沿香目光闪动,道:“那么公子喜欢自己创作了?”
皇甫公子挥挥手道:“也不。我从不事先准备,向lái只即兴演奏。”
夏沿香微微xiào道:“能即兴演奏,想必公子在音律上造诣极深。”
皇甫公子嘴角一翘,甚是得yi,不过他马上又绷紧面孔,威严地道:“我从不学音律,甚么乐器都是拿起来直接就奏,不过次次都能被各类听者夸赞。”
台下一片惊叹声。段崎非怀疑地问:“师父,不学音律也能奏乐么?那我岂不是也可以?”
穆静微哂道:“怎么可能?不懂音律的人,最多也只能拿筷子敲敲碗边,谈何奏乐!”
段崎非道:“那他……”突又听夏沿香问:“公子既然选zé了笙,自然是以往多次演奏过,颇为得心应手了?”
皇甫公子半眯双目,诵道:“曹孟德有诗云‘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想来笙作为乐器,是一流的。”
夏沿香微微一怔,马上道:“既然如此,就恭请公子一展神技。”
皇甫公子道:“没问题。”将手架在膝盖上,端起笙,比了比,皱了眉向身后道:“上来两个,帮我扶着些。”
八个保镖应了一声,便有二人上前,单膝跪倒,一左一右替他扶住笙。皇甫公子甚为满意,忽地向夏尚香一笑,道:“夏姑娘,你无须拘泥甚么音律,即兴伴奏就好。”
夏沿香盈盈一笑,也不说话,只作了个“请”的手势。皇甫公子亦不多言,探过头去,张口含住那笙,两颊原本坠沉沉的腮帮子一鼓,瞬间便成金鱼吐泡之势。
他用力吹了几下,那笙却丝毫不发声音。他摆正了姿势,又狠命吹起来,那笙嘘嘘作响,依旧进气多出声少。
段崎非见他如此,突然想起小时候曾淘气,偷了师父的长笛,悄悄地吹。记得当时自己也是鼓足了气,却吹不出声音。后来被师父骂了一顿,说是口型不对,就算把面皮吹破也不会有声音。一念及此,不禁心中纳闷,暗道莫非这皇甫少爷以往真不曾吹过笙?
台下人群略略有些骚动,那一左一右扶着笙的保镖似也有些沉不住气,其中一人悄悄在皇甫公子耳边说了几句话,皇甫公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口唇一扁,面上肌肉抽搐,狠劲儿一吹,那笙“吁”的一记,响音震天,连夏沿香的衣袂随之都掀了掀。
台上台下其他人全吓了一跳,皇甫公子见终于吹响了笙,自xin心爆增。只见他扁着嘴唇,连连用劲,将那笙一记又一记催出各种“吁”、“叽”、“咴”、“瞿”的声响来,忽尔高亢凄厉,忽尔呕哑嘲哳。
段崎非大吃一惊,突然想起一句诗“杜宇声声不忍闻”。转头四顾,见穆青露盯着皇甫公子,正自瞠目结舌,隔壁桌的周安时和卢蓬心一脸茫然,莫占秋倒是连连冷笑。再看大厅其他人,尽皆目瞪口呆,不知那皇甫公子葫芦里卖甚么药,一时无人作声。
那皇甫公子兀自在台上猛吹不已。夏沿香举手掩了嘴,面上表情似笑非笑,一双剪水妙目眨也不眨,只是盯住那架紫竹笙。皇甫公子又咴咴了一会,夏沿香依旧纹丝不动,既不伴奏,亦不起舞。段崎非突见先前那引路少年正遥遥站在皇甫公子背后的舞台边,满面焦急,隔空向夏沿香连连打手势,似乎在催促她,夏沿香却只装作不曾看见。
场下已有人渐jiàn沉不住气,不少桌席间开始窃窃私语。皇甫公子又吹了一会,想是面部肌肉酸痛,便住了嘴。立时便有人捧上一杯热茶,他漱了漱口,挥手让人拿走茶杯,又向夏沿香道:“习惯我的风格了么?我继续吹,你可以准备伴奏了。”
段崎非心想:这皇甫公子仿佛比那骑鲸公子更自xin。正想间,听得穆青露在旁愤愤地道:“吹得像驴子叫,让人怎么伴奏?”
段崎非刚想附和,突听台上夏沿香温温柔柔地开口道:“皇甫公子还要继续吹么?”
皇甫公子复令人捧住笙,正要下口,闻言抬首道:“吹啊。怎么?”
夏沿香瞧瞧台下满座宾客面色,又向他莞尔一笑,道:“你还是别吹了。”
第39章 凤求凰(一)
皇甫公子移开口,问:“如此良辰,为何停止吹奏?莫非你已陶醉?来,评点评点。(..info好看的小说)”
夏沿香听得“陶醉”二字,嘴角轻扬,宛如江南岸的一枚小小红菱:“恕我直言,公子的吹奏根本无关乎‘音律’二字,和那小儿呀呀呓语是没什么分别的。”
皇甫公子脸一沉,将手一撤,紫竹笙顿时倾倒,两边保镖慌忙扶住。他厉声道:“我皇甫非凡自幼随家父应酬无数,席间屡屡演奏各种乐器,人人都道我极有音律天fu,从无一人敢如此说我。”
众人见他动怒,各各为夏沿香担忧,场中霎时鸦雀无声。夏沿香柳眉一敛,正色道:“公子倘若真心想学,可请令尊为你聘请良师,先从音律理论入门,然hou选定一种乐器,从头学起。切莫再听信诌媚之语。”
皇甫非凡瞪着她,许久冷笑一声,道:“你们这些歌伎乐工,只知道授艺学艺,却不知大凡天才,都是横空出世的,既无需按部就班,亦无须循规蹈矩。像我这样的天才,当然可以自成一家,不必从头学起。”
夏沿香微微一礼,朗声道:“古往今来音律天才层出不穷,但若不知五声十二律,不懂三分损益和七声音阶,又不曾日夜苦练,纵然天fu奇才,终究也难以成调。”
皇甫非凡连连摇头:“谬论,谬论。(..info无弹窗广告)昔年王子安七岁便能作诗‘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他那时才七岁,只怕之前也没作过几首诗。按此推断,你又如何敢断言未曾学笙的人,就一定不能奏好笙?”
听得他强词夺理,台下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皇甫非尺在议论纷纷中端然而坐,瞟都不往台下瞟一眼。
夏沿香轻轻一笑,曼声道:“公子,那咏鹅诗为骆宾王所作,不是王子安写的。”
满座哗然,舞台侧边的引路少年等人瞬间脸上转青。皇甫非凡怫然变色,将笙一摔,腾地站起身。
众人齐道“不好”,却见夏沿香亦面对皇甫非凡,盈盈立起,施礼道:“公子倘若有心学习,不消一两年,自当能真正吹出一首完整的笙曲。欢迎公子到时再来献艺。”
她与皇甫非凡对面而立,却还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皇甫非凡冷冷昂首道:“只怕我重来之时,你已不在这里了。”将手一招,凛然道:“夏沿香信口雌黄、出言不逊、以下犯上,立刻将她带走,不许再登台卖唱。”
八名保镖齐应一声,捋袖揎拳便要上前拿人。场中嘘声四起,宾客中立时分作两大派。一派为官场中人,纷纷朝夏沿香冷笑,只作壁上观;另一派皆为江湖人物,指了皇甫非凡骂骂咧咧,更有人踢翻凳子便要上台动手。
夏沿香扶了琴桌,玉瓷般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晕红,却依旧迎视着皇甫非凡,毫不退缩。八名保镖已逼至她身前,闻得台下声浪大起,虽已拉开架势,倒也不敢轻易动手。一时间满耳皆是两派对骂声。
第九排一位背了长剑的白衣秀士遥遥怒斥:“自己不学无术,居然还对姑娘家动手!”
他邻桌有个白白嫩嫩、官绅打扮的胖子回击:“小小民女,竟敢讥嘲知府公子,就该押下大牢关几天。”
八排五席另一位虎须大汉按着腰间紫金刀,口里骂个不停:“无耻狗官,沆瀣一气的王八蛋,老子要教xun教xun这帮龟孙子。”
他激动之下,紫金刀鞘一晃,刮到了那白嫩胖子的腮帮。胖子大怒,伸出粗短手指头戳着他声嘶力竭道:“敢打本官?也想坐牢么?”
四下里噪杂不止。包括先前引路少年在内的璧月楼青衣侍从们,早已无人理会夏沿香,纷纷涌入各席间,以身护住官派中人,对武林中人劝抚不已。段崎非心中愤然,只恨自己武艺低微,无从相助。突听莫占秋在隔壁长笑道:“夏姑娘,你若害怕,便大声求我,我来保护你。”
夏沿香正被那八名保镖步步紧逼,她抱起瑶琴,紧紧护住,节节后退,却紧闭了嘴,一声不吭。不少江湖汉子眼见此景,护美之心大切,便要抢上台去。无奈璧月楼侍从和台下官僚带来的保镖们将其纷纷拦住,一时双方虎视眈眈、剑拔弩张。
穆青露勃然大怒,从座位上跳起,喝道:“这厮如此嚣张,待我揍他个哭爹喊娘。”
段崎非道:“我陪你!”
穆青露道:“好弟弟!你跟在我身后杀上去。桂师兄,你保护好晏姐姐。爹爹,莫要拦我,气死我啦。”
穆静微将手中茶杯用力往桌上一顿,“乒”的一响,段崎非吓了一跳,以为师父要责骂。忽听穆静微沉声道:“欺人太甚。去吧。有爹爹在,谁敢动你。”
穆青露大喜道:“好!”双手在桌面上一按,身形跃起,斜斜掠过前四排,轻飘飘飞向舞台,甫降落,口中已大声叱道:“喂,恶少,我和你打。”
她将一对圆钹策出,便向皇甫非凡逼去。那八名保镖如何肯让,立时便有三名对视一眼,呈包抄之势将她围在当中。
穆青露倒也不惧,和三人斗了起来,以一敌三,丝毫未落下风。另五名保镖一见情况不好,撇下夏沿香,也加入战团。
段崎非疾道:“我也上。”金桂子伸手止住他,道:“我去。”立起身,一振衣,便要上前。忽听台上皇甫非凡喝道:“统统住手。”
金桂子闻言,扶桌观望。那八名保镖听得主人命令,一起住了手。穆青露也不追击,将圆钹一收,回身挡在夏沿香面前。
皇甫非凡清清嗓子,喝问:“你是谁?这么维护她,莫非也是卖唱的?”
穆青露五指一探,将一张小青圆钹旋得团团转,冷冷地道:“我不卖唱,我来打jià。”
皇甫非凡向后退了两步,鼻喷白烟,不屑道:“原来是个江湖野丫头。你既然爱管闲事,非要维护她,等下切莫后悔讨饶。”
穆青露冷笑道:“我不止维护她,还要维护音律之道。”
皇甫非凡挑了挑眉,问:“弹个曲儿,唱个歌儿,能有甚么道不道的?”
穆青露道:“昔年俞伯牙和钟子期因为琴音结下友情,又有萧史和弄玉以箫音为媒,乘龙跨凤携手而去。音律之道本用来表达澄明通透、纯净无华的人情,岂能容你这种草包肆意玷污!夏姑娘说你吹笙如同小儿呓语,已算客气的了。要我说,就算你来头再大,排场再足,今日你的所谓吹奏,还是连牛叫驴鸣都赶不上。”
台下一干武林人士轰然叫好,夏沿香听得“牛叫驴鸣”四字,将瑶琴挡了脸,微微一笑。穆青露又摇摇头,悠悠地道:“你吹笙吹得烂透了,居然还想逼迫别人说好。你平常仗势堵堵下级官吏的口也就罢了,但要想堵一众武林侠士的口,可比堵那决堤黄河水难多啦。”
霎时群情激昂,皇甫非凡一张黑脸瞬时转白,他挺一挺肚子,大声吼道:“还等什么?把两人一起拿下!”
第40章 凤求凰(二)
台上台下的官派保镖和璧月楼侍从们齐应一声,便要涌上。台下江湖豪客们如何肯依,纷纷跳起,截住对方去势。穆青露收了圆钹,向夏沿香和四名琵琶女道:“你们到角落里去。”一抖朱弦,瞬间便点倒两名保镖。
皇甫公子边疾退边喝道:“注yi看清她招式来li!”穆青露朝他笑了笑,突然朱弦刺出,那弦似长了眼般,绕过另一名保镖,竟似直欲探他颜面。皇甫公子大为恐慌,将身一矮,连跌带滚翻到舞台一角。
底下已有不少眼尖者喊道:“这姑娘以丝弦为武qi,是天台派穆大侠的弟子!”隔壁桌周安时等人一震,齐齐向段崎非桌望来。
段崎非怕穆青露吃亏,急道:“师父,我们上去吧?”
穆静微道:“不忙。这几名保镖武功稀松平常,露儿应付得来。”
金桂子道:“三师叔,恐怕已有人认出你来了。”
穆静微淡淡地道:“认出便认出。反正今日咱们又不理亏。”
对话间,宾客中几乎所有官绅已在璧月侍从掩护下退到一边,少数胆小怕事的江湖人士也已悄悄躲到一旁,剩下皆为打抱不平之人,一时怒喝连连。皇甫公子趁穆青露和余下六名保镖打斗之机,早已偷偷溜下台来,站在一侧抱臂而观。见穆青露渐占上风,面肉一抽,高声吩咐随从道:“马上下去将官兵调来,围住二楼楼面。凡有敢对抗官府的,统统以叛乱罪拘押。(..info无弹窗广告)”
在场武林人士一听,纷纷侧目,那周安时厉声道:“皇甫少爷,此处颇多武林人士,你这般行动,却是将事态一再扩大了。”
皇甫非凡闻声而望,拿手指遥遥戳了戳周安时,道:“拿下他。”
饶是周安时一向沉稳,闻言也气了个半死。莫占秋在旁道:“这皇甫小子的爹想必刚升官,气焰正盛。如今官兵要来,不可恋战。周兄,卢兄,风紧扯呼。”言毕长身而立,一望周围雕花木窗,竟似要破窗而逃。
晏采一脸忧虑:“金大哥,如今眼看将升格成官府和武林的殴斗,如何是好?”
金桂子轻轻拍了拍她手臂,道:“晏姑娘,别怕,有我们几人在,定能护你周全。”
说话间,楼下官兵已纷纷涌入,将楼面门窗守了个严实。一众武林人士见如此场面,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执了武qi僵持。舞台上穆青露早已将八名保镖一一点倒,回身扶起夏沿香,问:“夏姑娘,有没有受伤?”
夏沿香道:“没有。多谢姑娘相救。”立起身,向她盈盈一礼,柔声道:“姑娘武艺高绝,又深谙音律之道,请一定保重自己,争取全身而退。沿香如有来日,必定结草衔环以报。”
她言语从容,竟只为穆青露打算,台下不少人顿时肃然起敬。穆青露凛然笑道:“要退倒也不难,你且瞧我去把那草包捉了过来交换,咱们就都能全身而退啦。”
她一言既出,武林人士一起叫好,其间有几个快嘴的高声喊道:“天台派第三脉许久未现江湖,没想到丝毫未减昔日英豪之气!”
官兵侍从个个悚然,皇甫非凡浑身颤抖,大叫道:“早就听说近年来江湖势力泛滥成灾,谁知连洛阳城都已沦陷!来人,将这里所有江湖人物一并拿下,统统作对抗官府处理!杀鸡儆猴,肃清法纪!”
他连喊几声,下属官兵纷纷大声答应,心中却忌惮得很,竟无一人上前。各位江湖豪客既已破釜沉舟,反而安下心来,人人各自策出奇形怪状兵qi,运起自家内力,凝神以待。皇甫非凡又吆喝了几声,见属下依然缩头缩脑,震怒道:“谁再敢退缩不前,便和江湖贼寇一并论罪!”
官兵惶恐,握紧腰刀,便要试探上前。穆青露在台上笑道:“草包,自己作死就好,干嘛非要连累下属?给我接招!”纤影飘飘,朱弦舞动,直向皇甫非凡掠去。
皇甫非凡大叫一声,抱头蹲下,周遭官兵“咣”地拔刀出鞘,便欲相护。穆青露刚掠到台边,正要发动攻势,电光石火之间,一个浑厚男声从第一排第三席屏风中传出,说道:
“青露妹妹,稍安勿躁。”
穆青露咦了一声,硬生生顿住身形,定睛向那屏风中望去,一望之下,惊喜地道:“洛大哥,果然是你――”
此言一出,满场江湖人士皆轰动,那周安时带头呼道:“洛堂主既然在此,便请主持大局,以免事态不可收拾。”
其余人一起应和。皇甫非凡遥遥向环绕第三席的屏风扫了一眼,冷笑道:“有摧风堂主人洛涵空在此撑腰,这些草莽之徒只怕要加倍嚣张了。”
那浑厚男声答:“皇甫少爷身份尊贵,犯不着和我等江湖人怄气,若是定要赌气争斗,弄得两败俱伤反而不妙。不如请君重新入席,该饮酒便饮,该听曲便听,随后路归路,桥归桥,大家各自平安归去,可好?”
皇甫非凡瞟瞟四周,见官兵人数虽多,但若论武艺气势,恐怕未必便能敌得过在场武林人士,心下先自怯了几分。但终觉面上挂不住,恨恨地道:“本来就不关你们事,拘了这姓夏的小姑娘,也就完了。谁知道又来个会武功的小姑娘,还妄图刺杀本人,你说如何能了结?”
此言既出,台下不少人起哄:
“被宠惯的小杂种!”
“上上上,你爹不管你,老子来管!”
眼见众怒难平,那璧月楼引路少年快步趋到皇甫非凡身旁,在他耳畔小声说了几句。皇甫非凡一脸不服,梗了脖子还想再辩,洛涵空的声音又隔屏风传出:“皇甫少爷,夏姑娘是璧月楼首屈一指的人物,你非要拘禁她,恐怕难以服众。这另一位姑娘呢,是我摧风堂的贵宾。这两位姑娘并无主dong犯错,请你看在洛某面上,就此不提也罢。”
皇甫非凡尚且在思索中,洛涵空已继续道:“请少爷重新入座。”
话音未落,第三席屏风中旋出一道人影,人影去势快极,竟看不分明形容。皇甫非凡未及反应,周围已响起一阵品令乓啷声。众人定神望去,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只见团团护住皇甫非凡的二三十名官兵,本已腰刀出鞘,但此刻二三十柄握在手中的刀子,竟被那人影在一瞬间悉数夺去,叮叮当当丢在地下,攒作一堆。人影毫不停顿,一招得手,立时重新旋回屏风中,便似甚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一般。
场中识货者轰然叫好:“这是摧风九式中的‘风卷尘沙’!”穆青露先前已扶夏沿香在琴桌旁一起坐下,此时微微一笑,道:“洛大哥,三年不见,你的武功又进步啦。”
洛涵空应道:“过奖了。”声音略带笑意。皇甫非凡与手下官兵见那么多武qi竟在刹那间被轻易夺去,两股战战,口唇发抖,不知如何应对才好。洛涵空话锋一转,复道:“请入座。”语气中竟有不容分说之意。皇甫非凡陡然回过神,已被那引路少年搀了手,扶回第一席中坐下。
在场众人各舒一口气,纷纷收回兵qi。穆青露向夏沿香笑一笑,说道:“没事了。”起身翩然下台,夏沿香叫道:“请等一等。”想拉她手,却没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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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凤求凰(三)
洛涵空问:“还有哪位想上台献艺?”
他问了两次,官派中人早已吓破胆,如何敢应。(..info好看的小说)倒是江湖中人纷纷道:“夏姑娘,今日无论如何你也得再歌一曲,不仅为大伙儿压惊,也可表示对洛堂主和刚才那位女侠的谢意罢?”
夏沿香敛容起身,向台下轻轻一福,道:“多谢各位侠士支持,我自当满足大家的要求。只是,我看见洛堂主的桌上摆了一架锦瑟,莫非洛堂主今日也抱了‘我有嘉宾,鼓瑟鼓琴’之心而来?”
后排一红脸汉子道:“原来洛堂主也有此雅好,不如和夏姑娘来个琴瑟和鸣?”
夏沿香微xiào俯首,看向洛涵空屏风内。众人在后排,瞧不到第三席那绘了淡烟流水的屏风内情形,想来定是英雄美人脉脉对望,风光大好。念及此,众江湖豪客一起鼓噪起来,穆青露早已归座,见此情景,轻笑一声,道:“洛大哥心里一定甜极啦。”
晏采拉住她衣袖问:“洛堂主屏风内究jing是甚么情景?”
段崎非和金桂子一起好奇同问:“是啊,里头有些什么人?”
穆青露甚为得yi,摇头晃脑道:“谁让你们刚才不像我那般英勇,飞身上台,才能瞅得真切。告诉你们哪,洛大哥一席总共才四个人,另三人都在侧席打横作陪,仓促间倒也看不清楚面目。唯有洛大哥正对着夏姑娘。哈哈,他看夏姑娘的眼神,当真如痴如醉。”
她得yi洋洋,说个不停。段崎非、金桂子和晏采三人都是正当年龄,对两情相悦之事好奇得很,拉住了她问个不休。穆静微见状,无奈地摇摇头,突然道:“我和洛涵空来往虽不多,但也从没听说过他会奏瑟?”
穆青露拍拍脑袋,疑惑道:“是啊。三年前在紫骝山庄我曾磨他唱歌来着,那时候他还跑调呢。”
正纳闷间,突听洛涵空在席中道:“我不会奏瑟。”
夏沿香秀眉微扬,问:“那洛堂主携瑟前来,又是为何?”
洛涵空道:“前几次都没能听到夏姑娘再开金口,洛某心中很遗憾。今日特地带来一位奏瑟高人,妄图借花献佛,博夏姑娘一笑。”
他说得坦率,众人闻言莞尔。先前那红脸汉子又叫道:“洛堂主如此坦诚,夏姑娘,虽然奏瑟的不是他,你也得记他一份大功哪!”
旁边一位著道袍的中年人笑道:“古人千金换一笑,如今洛堂主为求佳人一笑,竟特地寻觅美妙乐音,以代替珠宝金玉等俗物。此等拳拳之意,夏姑娘可不能不接受。”
夏沿香莞尔应道:“沿香深深感谢洛堂主关怀之心,既是如此,等下定会认真聆听。不知洛堂主特别邀来的鼓瑟乐师姓甚名谁,是何师承流派?”
众江湖客纷纷道:“如此良辰,有乐曲儿听就好了,管他是谁呢?夏姑娘只管琴瑟和鸣便是。”
夏沿香略略一顿,美目流转,并不应声,只瞧向洛涵空屏风内。洛涵空待众人声音渐息,朗朗回应:“夏姑娘春日里外出踏青时,倘若见了路边亮丽可喜的小草小花儿,是否也会停下来一样样问询,以尽知其名称来li?”
夏沿香道:“路边的花花草草,倘若入了我心,我必将轻嗅轻拂,深深铭记那一刻风情,却未必会大费周章非要问清来li。只因那无名之美,自有独特之处。”
洛涵空道:“言之有理。今日洛某携来的瑟音,亦如路边清雅秀丽却寂寂无名的野花一般,其中已托付了洛某向在场各位的拳拳慰问之意,夏姑娘只需安然聆听,却无需询问来li出处。”
他话音娓娓,竟挟着不容置辩的语气。在场众江湖豪客听了,轰然叫好,直道:“洛堂主逐美之余,不忘我等大老爷们儿,不愧为一方豪杰。”
段崎非听洛涵空言语中大有洒脱睥睨之态,不知为何心下总觉有些不妥。金桂子在一边微微蹙眉道:“他这么拿路边野花一比,那位鼓瑟乐师心中恐怕不是滋味。”
穆青露道:“确实。不过也许洛大哥早就和那乐师说好了,一个负责弹,一个负责出风头?”
穆静微目现怀疑之色,道:“重利之下,自然不难办到。只不过那乐师若是真为重利而来,其瑟音还能入耳么?”
议论间,台上夏沿香神色已从怔然归于平静,她轻轻颔首,复在琴凳上坐下,婉声道:“沿香恭听。”
言语既尽,一排三席屏风内“铿”的一声,瑟音泠泠响起。夏沿香端坐瑶琴边,双眼便如被点燃般陡地一亮。
穆青露轻轻笑道:“果然是一曲《凤求凰》。”
又奏了几句,座中诸人也已听出,啧啧赞道:“洛堂主素来行事果敢分明,今日照例直截了当。”于是再不多言,各自出神聆听。
《凤求凰》本为辞赋,相传由汉代才子司马相如所作。后来为了追求卓文君,相如又将它编为古琴曲,千载以下,脍灸人口。如今洛涵空遣人以瑟奏之,竟又别有一般风味。
泠泠瑟音越来越响,便如涛流汤汤,山容林林,暖风穿桐枝而过,挟无数白花绿叶漫卷入天,又缓缓飘落人心底。
正渐入佳境,洛涵空沉雄浑厚的声音已随了瑟音漫漫吟道: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大厅四处不少人高叫道:“好样的!洛堂主加油!”夏沿香闻声顿时红了脸。洛涵空声音微微震动,似心中情怀激荡。他朗声道:“多谢。”随即继续吟: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乍听之下,他的吟诵随意得很,仿佛只是那铺天盖地瑟音的点缀而已。但细品之下,那吟诵却似掺了深厚内力,竟隐隐有风雷之色,直似要压过瑟音而去。吟诵之声与淙淙瑟音相应相和,一时便如名剑双刃,宝光闪耀,各占山头,平分秋色。
随着“思之如狂”、“四海求凰”之语,夏沿香眼中神采越来越明亮。她手搭瑶琴,却不急着合奏,反而微微含笑,继续聆听。
洛涵空念毕“不在东墙”,《凤求凰》前半首便已结束。他止了语声,暂作停顿。瑟音却依旧如湍水中流般犹不止息。那瑟音仿佛蓄了无xiàn生命一般,一听吟声暂止,立时一鼓作气,直指云霄。于是分庭抗礼的局面瞬间便被打破了。
瑟音独占鳌头,却不乘胜追击,曲调一变,又转为儒雅清新。段崎非心绪全被乐音吸引,周身舒畅,宛若飘飘登仙,随了瑟音在青天云层里轻轻回荡。俄而,瑟音一转,方才如梦初醒,眼前仿佛拨云见日,缓缓露出云海之上那一羽翱翔四海的彩凤来。
瑟音引领着彩凤,过昆仓、饮砥柱、羽弱水,暮宿风穴,寻寻觅觅,徘徊盘旋,终于来到开满白花绿叶的梧桐树前,敛翅轻栖,形单影只。
瑟音越来越低,隐有茫然怅惘之思,段崎非心弦似被拨动,暗替那苦苦觅凰的彩凤担忧起来。四周人声沉寂,不少官派中人先前脸上犹有不屑之色,此时竟也一一褪去。
瑟音低回婉转,时而深沉,时而灵动,竟包含千般引诱之意。众人情不自禁抬头望夏沿香,却见她轻咬下唇,双颊飞红,眼眸中光焰流转燎绕,搭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颤抖,欲拨弦却又强忍住不动。宛如情窦初开的小女儿家,面对着**英俊男子的眉目传情,含羞带涩又欲迎还拒。
然而瑟音越来越轻渺,正如跋山涉水却难觅佳偶的彩凤,转眼便要黯然离去。段崎非听瑟音似有渐止之意,心中竟也焦切起来,抬眼望向台上,却见夏沿香目中火焰也正随了瑟音缓缓暗淡。段崎非心中一沉,不住地想:这《凤求凰》才奏了一半,难道她便忍心这般任它消亡么?
觅偶的彩凤得不到回应,终于叹息展翼,似要飞去。在将离未离之际,那乐师一摘一勾,直奏出几个幽顿哽咽的尾音来,尾音虽轻,却蕴了极大的不甘与不舍。
段崎非心中一凉,暗道如此佳妙乐曲,竟然半途而废。正失望间,突见夏沿香玉腕一抬,十指连拨,那瑶琴亦铿尔一声,琴声苍古遒劲,恰好续上最后一记瑟音,直直将后半首《凤求凰》接了下去。瑟音本已凄凄将止,突听瑶琴召唤,猛然一喜,立时转为昂扬之调,与琴声相依相偕,振翅欲飞的彩凤亦似听到琴瑟齐唤,在半空中蓦然回首。
夏沿香纤指按弦,眼中火焰复沉沉燃起,她在众人如雷般掌声里,双目灼灼,正视洛涵空屏风内,朱唇微绽,轻轻唱道: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第42章 刻碣威(一)
一曲《凤求凰》合奏毕,在叫好喝彩的浪潮中,穆青露悄悄一扯正出神的段崎非衣袖,道:“小非,别发呆啦,走吧。”
段崎非一怔,问:“不拜见洛堂主吗?”
穆青露摆手道:“你瞧前面的势头,哪里挤得进qu。爹爹说了,先回去,改天再见罢。”
段崎非道:“好。”五人乘乱离席,迅速下了楼。
段崎非边走边回想方才琴瑟和鸣的情景,不觉又自出了神。默默一会,晏采先开口道:“那位洛堂主,似乎很有希望抱得佳人归呢。”
金桂子笑道:“有那么多人替他助兴,自然水到渠成。”
穆青露道:“洛大哥今日大出风头,嘻嘻。”
段崎非犹豫一下,忍不住说:“可那并非洛堂主亲自弹奏……”
穆青露兴冲冲道:“他一早就承认借花献佛――何况瞧夏姑娘的表情,分明被打动啦。”
段崎非迟疑着道:“打动?……真是被洛堂主打动的吗?”
他瞅了瞅穆青露肯定的目光,只得讪讪地说:“看来是我太迟钝……不过,纵然如此,就怕那皇甫公子不肯善罢甘休。”
穆青露摆手道:“不用悲观。就算皇甫非凡一定要算帐,就算璧月楼欺负夏姑娘,难道摧风堂会袖手旁观吗?”
段崎非一想有理,顿时放下心来。穆静微听他们四人谈论不休,微xiào插话:“你们不觉得夏姑娘的性子很有趣么?”
晏采道:“穆大侠莫非也觉得她直率可爱?”
金桂子道:“比起其他一昧逢迎的同行,她的性子确实很不一般。”
穆静微背了手悠悠地说:“难怪玉田生为她掷笔。那姿容情态,确实难以入画。”
五人说说笑笑回到居所。阿梨他们见了,围上来一通乱问。穆青露将今日之事绘声绘色一说,纵然傅高唐在屋中闭关,也忍不住凑到窗前听。听完之后大为称赞:“这夏姑娘妙得很!露儿替她打jià也值了!嘿嘿,此架一打,你保准名扬洛阳。”
第二日开始,城中果然沸沸扬扬有消息传开,人人都在说十多年未现江湖的天台派第三脉有了传人,且已在洛阳出现。(..info无弹窗广告)这消息不胫而走,不少江湖人陆陆续续进城,街头巷尾尽是交谈问询之声,其中被问得最多的自然是穆静微本人的行踪。
又有传闻说夏沿香得罪了知府公子,璧月楼容不下她。事发第二天的上午,便有不少好事者看到摧风堂派出一顶轿子,由三十六名统一服色的卫士护送,齐齐整整去了璧月楼接人。洛涵空护美之余,也没有忘记穆青露,又特遣亲信送了请帖到傅高唐居处,延请天台派诸人共宴。穆静微等一商量,只回说待戚横玉到达后,再一同回访。
如此又过了几日,傅高唐依旧躲在房中苦思,金桂子偶尔上街,被问得烦扰,索性也闭门不出,只在院中陪段崎非等人练功,凡有好奇前来叩门的闲杂人等,一概不理。
穆静微却神龙见首不见尾,穆青露每每敲他房门,见他不在,都会笑嘻嘻说一句:“爹爹又在到处蹲点啦。那些泼漆的人碰上爹爹,只怕要被端老窝。”不过说也奇怪,接下来几日,确也没有新的拂云心法口诀流传出。
这天xià午,段崎非依旧与众弟子一起在院中练功,突听傅高唐的房门吱呀开了,小弟子们大为惊喜:“师父,这次想出了甚么新招式?”
傅高唐边伸懒腰边走出来,笑道:“这次的招式,哈哈,可了不得。老三呢?”
众人道:“三师叔出门了。”
傅高唐哦了一声,也不多话,向段崎非道:“崎非,伤势恢复如何?跟我来,替你查看查看。”
段崎非见他终于出现,心下正自喜悦。但见他脸上胡茬丛生,颇有沧桑憔悴之色,又隐隐有些不安。他随傅高唐进了房,立即低声问:“二师伯,您身体还好么?”
傅高唐打个哈哈,道:“我?好得很!你且来这边竹榻上躺下。”
段崎非心中纳闷,不过仍jiu依言躺好。傅高唐坐在他身边,沉声道:“你上次岔了内息,痛苦得死去活来。我这几天一直在思考缓解方法,终于想出个还算妥帖的法子,今日便用在你身上。”
段崎非想起那日情景,心中犹自发寒,听得傅高唐如此说,大喜过望:“真的?多谢二师伯!”
傅高唐微微颔首,俯下身去,在他耳边温和地说道:“崎非,把眼睛闭上。(..info无弹窗广告)”
段崎非道:“是。”依言阖上双眼。傅高唐伸手在他后颈安眠穴轻轻揉压,段崎非觉得有一股熙和的内力轻轻涌入,神志渐jiàn安定,竟大有昏昏欲睡之感。他自觉无礼,硬撑着道:“二师伯,我好像要睡着,怎么办?”
傅高唐呵呵笑道:“放心睡。睡着了我才好继续。”段崎非还有些不好意思,傅高唐手上略略加了些力,段崎非终于支持不住,眼前一黑,沉入梦乡。
待他醒来时,日已西斜。一睁眼,发现自己依旧躺卧榻上,傅高唐却不在身畔。他转头四望,见傅高唐正支肘坐在屋中木桌边,半阖眼皮,仿佛也在打盹。
段崎非不敢出声惊扰,悄悄坐起。甫一动弹,突觉周身经脉清明通达,竟是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舒畅。当下按照倚火口诀盘腿调息运功一番,只觉体中纯阳内息游走自如,绝无前些日子的阻滞粘留之感。段崎非又惊喜又感激,向傅高唐望去,却见他脸色苍白,额角似有不少汗水,显是方才耗损了大量真气。段崎非心中一热,低声唤:“二师伯……”
傅高唐猛一睁眼,回头见他已醒,一个箭步冲过来,问:“运过功了?感觉如何?!”
段崎非道:“二师伯,我方才运行了一遍倚火心法,周身经脉舒泰得很。”
傅高唐双目神光暴射,追问:“以前练功的时候可曾有过这种舒泰感觉?”
段崎非摇头道:“从来没有。以往我无论练哪种内功,只要超过半个时辰,通身上下就很难受,还时不时隐隐作痛。前些日子就算练倚火口诀,也往wǎng要分几次才能悉数练完。”
傅高唐边听边点头,笑意渐浓。段崎非又道:“可是方才短短时间内,我将倚火心法的口诀一气呵成走了一遍,竟然是前所未有的顺畅。”
傅高唐接道:“那当然!要不是我方才在你经脉中……”他正要得yi扬扬说下去,一低头,正看到段崎非热切好奇的眼神。傅高唐顿了顿,突然笑道:“……方才不过用独门手法替你整理了一番脉络内息。总之,小事一件。从此刻开始,你就放心习武吧。就算进阶再快,也不会有岔内息现象发生了。”
段崎非下榻,翻身便拜:“多谢二师伯!我一定日日勤练,绝不辜负期望。”
傅高唐想了想,伸手扶起他,嘱咐道:“我已经跟你师父谈过,他同意你跟我学《登善集》中武功,所以你大可安心了。”
段崎非闻言,伏身再拜:“二师伯,您一而再、再而三帮我,我心里感激得很,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心中深深感动,声音竟也有些哽咽。
傅高唐也不去扶他,只道:“傻小子,这么点事情,就感恩戴德了?教你一些武功,实在算不了甚么。但有一件事,你今日却必须亲自对我作保证。”
段崎非恭恭敬敬地说:“但凭二师伯吩咐。”
傅高唐悠悠地道:“正如其名,《登善集》中的武功,都必须秉持一颗善心去学,方才能学得周全。其实不光《登善集》如此,咱们天台派所有武功,皆是如此。”
段崎非道:“此乃天台派祖训,我不敢忘记。”
傅高唐却脸色一变,森然道:“你学了《登善集》之后,绝对不许将武功用在邪事恶事上。倘若真敢弃善从恶,天台派人人都有权诛杀你,而我便是第一个。纵然天涯海角,也万万逃不过!你可记住了?”
段崎非悚然道:“崎非愿yi当众立誓,倘若心非向善,即遭天打雷劈!”
傅高唐脸色略略和缓,道:“当众不当众,都只是形式。习武也好,为人也好,首先要面对的是自己的内心,倘若自己有心欺骗自己,那就甚么武功也学不到家。”
段崎非伏身在地,不敢多言,只一字字地说:“崎非永不背弃祖训,恳请二师伯相信。”
傅高唐扶他起来,一同在桌边坐下,道:“我并非要逼你赌咒罚誓。只是,有些事情,到了今日,也不得不说给你听了――你可知道这次齐集北上,究jing为了甚么?”
段崎非恭敬地道:“师父说去办一件大事,但还未曾告诉我们细节。”
傅高唐想了一想,道:“此番北上,实为处理两名天台派弃徒。”
段崎非吃了一惊,问:“二师伯,咱们天台派中人向lái洁身自好,怎么会出弃徒?”
傅高唐喟然叹道:“咱们天台派虽然人数不多,但派中人向lái都能铭记祖师训诫,几十年来人才辈出,在江湖上也攒了一些名气。然而,十七年前生了异数,两名弟子背叛本派,伤害同门,惹下祸端后,外逃出山。”
段崎非心中又惊又疑,问:“二师伯,他们如此做,是为了甚么?”
傅高唐沉声道:“他们认为师祖授艺时存有私心,不曾一碗水端平,因此心中暗生嫌隙。他们忍气吞声多年,在师祖去世后,才终于爆发。”
段崎非道:“那又为何直到现在才去处理他们?”
傅高唐看了他一眼,道:“这个……老三口风紧,我也不便多说,个中缘由,过几天他自然会亲口告诉你们――唉!若非派中曾出过大事,我也不至于杯弓蛇影,传套武功都要先教xun你一番。”
段崎非赶紧道:“二师伯教xun得极是。其实师父平日也常对我说起劝人向善的祖训,我一直深深铭记,不敢有违。”
傅高唐轻拍他肩道:“你如今已没了练功岔息的后顾之忧,回头我再传你一些刻碣刀法的招式,若结合倚火诀加以勤练,往后一路也就不需处处靠人保护了。”
段崎非欣喜若狂地道:“多谢二师伯!只是……”他似突想起一事,问道:“我往日使的是枪,直接学刻碣刀法,会不会难以领悟精髓?”
傅高唐道:“我瞧过了。霁虹枪长度与刻碣刀类似,只不过重量略轻。刻碣刀法虽名为刀法,但本就适宜长柄武qi使用,所以改用枪使,也能上手。”
段崎非闻言,放下心来,笑道:“我只担心自己愚钝,成为拖累。既然如此,那再好不过了。”
傅高唐见段崎非一脸神往,洒然一笑,轻拍他肩道:“总之这次北上旅程,是你初出山的第一次表现。一言一行,都落在众人眼里,切记要谨慎。”
段崎非肃然应道:“是!”
第43章 刻碣威(二)
第二日上午起,傅高唐便开始传授段崎非刻碣刀法。.info[]刻碣刀法原有八路,每路各包含八个字,每个字的笔画自成一套招式。一路刀法中八套招式相映相生,再以倚火内劲或沧波内劲灌注招式当中,刚猛雄劲,难以抵挡。
而这几年来,傅高唐无时无刻不在琢磨刻碣刀法。经反复实践后,他在原先八路刀法的基础上,又新加入了七路刀法,其中三路各包含四个字,而另四路依旧各含八字,共新增四十四字。于是刻碣刀法便共有十五路,合ji一百零八套招式。
十五路刀法中,新增的那三路四字刀法因所含招式相对简单易学,是为入门刀式。段崎非便从这三路刀法学起。
傅高唐口授了其中第一路四字刀法的要诀,又将段崎非带到院中,亲自掂起霁虹枪使了一遍,问:“可记住了?”
段崎非点头道:“记住了。”
傅高唐笑道:“光记住可不够。你自己慢慢演练招式吧,演练的时候好好想想,如何将倚火内力与刻碣刀法招式结合起来。”
段崎非问:“二师伯,您不在边上看我练么?”
傅高唐连连摆手:“不看。我以前练功的时候,最怕你们师祖在边上看,他一看,就浑身不得劲儿。”
突听穆青露的声音笑道:“咦,二师伯和我一样,不喜欢被人盯着练功。”又听穆静微在身后说:“那是。有人瞧着,就不能偷懒啦。”
傅高唐被揭了疮疤,大怒转身,叱道:“我就算偷懒,功夫也比你强!”
穆静微xiào道:“比对骂的功夫,当然你更强。”他不理傅高唐的叫骂,带了穆青露到院子另一边,道:“露儿,他们练他们的,我们练我们的。”
穆青露欣然道:“好啊。”偷眼瞅瞅段崎非,朝他做了个鬼脸。段崎非执了霁虹枪,冲她微微一笑,摆开架式便准备习练第一路刀法。
傅高唐朝穆静微挑衅了几句,见对方全然不睬,心中怏怏。他先前在屋中苦思封脉对策,憋了好几天,本自心痒难耐,然而又怕被穆静微讪笑,只得捋起衣袖耐着性子在段崎非附近坐下,看他演练。天色渐亮,小弟子们也纷纷来到院中打拳踢腿,一时间热闹非凡。
练了约摸一个时辰,穆静微道:“露儿,休息一会。”傅高唐一听,赶紧也说:“来来来,徒儿们,休息休息。崎非,别舞啦,坐坐坐。”
穆静微奇道:“怎么连几时休息都要学我?”
傅高唐一瞪眼:“谁稀罕学你――倒是你,我教崎非刻碣刀法,你就钻出屋子赖在边上看啊看,分明想借机偷学我的绝世武功。”
穆静微xiào道:“是否绝世武功,先别太早断言。”
傅高唐拍着胸,豪气万丈:“你爱以十三弦自负。但我有自xin,刻碣刀法绝不在十三弦之下!”
穆青露以手托腮,蹲在边上听着,突然叹了口气,道:“爹爹,二师伯,两位成天嘴上斗来斗去,都说自己的武功强。(..info无弹窗广告)你们几时倒是正儿八经打一场呀……”
傅高唐气虎虎地道:“我时刻准备着!只是他太不像话……”他一瞥段崎非和穆青露,突然转怒为笑:“咦,露儿,来来,你同崎非打,不也一样?”
穆青露依旧托着腮:“在南京打过一次啦。”
段崎非想起那次经历,甚为害臊,笑道:“只四招,我便败了。”
傅高唐夺声道:“这回可不一样!你练了大半个月倚火诀,又学到了第一路刻碣刀法,依我估计,至少也能撑满……”他想了想,比出两个手指头,“二十招。”
穆静微在旁道:“哦?”穆青露将手一撤,眼睛发亮,问:“刻碣刀法那么神?”
傅高唐拍着胸口:“二十招。我打包票!”他来了劲儿,扯过段崎非,催着:“小非,你同露儿再比试一次。记住了,无论她怎么出手,你都只用方才新学的招式挡。”
小弟子们闻言,嗖的全围了过来。段崎非握住霁虹枪,见十几对眼睛望着自己,心中有些发虚,硬着头皮道:“……是。”
穆青露听得有架打,兴冲冲就要跳下场。穆静微在她身后道:“露儿,二十招内击败崎非,爹爹带你上街买糖人儿去。”
穆青露欢呼一声,张牙舞爪向段崎非道:“来叻!第一招!”
段崎非见她来势汹汹,仿佛把自己当作糖人儿,转眼就要吞下一般,赶紧挺了枪便挡。穆青露踏起采菱步,揉身直上,到他侧边,策了朱弦便刺。
段崎非应变不及,一时手忙脚乱,陡听傅高唐在边上喝道:“慌甚么?!‘天’字刀法开动!”
段崎非听他一喝,神志瞬时清明,舞动霁虹枪,一上一下,一短一长,堪堪划出两横,恰好堵住穆青露的攻势。
穆青露噫了一声,收了朱弦往后跳,闪过枪风。
段崎非见只舞了“天”字的前两笔,便已阻住她第一招攻势,心中大喜,正盘算该不该继续,傅高唐又喝道:“舞下去!”
段崎非闻言,应道:“是!”枪尖一举,自半空垂垂划下,划到一半,转为向左,正是“天”字中一撇之势。他脚下踏起拾翠步,向穆青露进逼,见穆青露不敢接招,只不住后撤,突然担忧枪尖会划伤她,便想收招。甫一犹豫,穆青露笑声如银铃,又欺身而上,迎面抢攻。
傅高唐大急,吼道:“别怜香惜玉!有她老爹在,她岂会受伤!快快,一路舞下去,莫要停止。”
段崎非忙忙地应:“是是!”赶紧收敛心神,一撇一捺,将“天”字舞完,又硬生生阻住了穆青露。
穆静微在边上有些坐不住,道:“二哥,刻碣刀法光用来防守,可不够英雄好汉哪。”
傅高唐大为得yi,豪笑道:“不防了,咱们攻!崎非,继续舞‘长’字刀法,边舞边逼近她!”
穆青露百忙中叫道:“二师伯,您招招指点小非,您耍赖!”傅高唐呵呵笑道:“好吧好吧,我不说便是。崎非,自己随机应变……招式里切记带上倚火心法。”
穆静微哂道:“还说,还说。”傅高唐往墙角席地一坐:“不说了!”
刻碣刀法第一路四字为“天长地久”,取自《道德经》。段崎非奋力舞起第二套“长”字招式,边舞心中边想:四个字相加,恰好超过二十划。倘若能舞满一遍,想必也能混满二十招了。若真不满,大不了再舞一遍,总之要尽力挺住,不能令二师伯丢脸。大不了事后再向青露好好赔罪……
正胡思乱想间,穆青露已不再闪避,连连晃动身影,只在他的招式里寻觅破绽。段崎非初练刻碣刀法,难免时有破绽,但他悟性极高,每每被穆青露窥破,欲乘隙突进之时,便迅速变招,用下一招式克制住她的进攻。
穆青露又抢了几招,见一时难以突破,眉头一皱,探手入怀。段崎非正舞完“长”字,见此情景,正要凝目细看,骤然听得“叮叮叮”三声,三道劲风分上中下击到!
段崎非心中一沉,知她将师父的小铃铛武qi和四师叔的暗器技巧相结合,出手既稳且准,极难抵挡。眼见疾风将到,绝非单用下一套“地”字招式能轻易化解。
十万火急间,他猛想起傅高唐方才叮嘱,手中霁虹枪迅速划出“地”字左半“土”部,并将倚火真气贯注在两横一竖间。招式与内力一结合,顿时便凭借“土”字架构,凝成一块无形的盾牌,将三枚小小铃铛叮地弹了回去。
穆青露吃了一惊,叫道:“爹爹,刻碣刀法果然厉害得紧!”
傅高唐哈哈大笑,得yi万分:“十二招了!”
第44章 刻碣威(三)
穆静微心中惊异,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声道:“他反反复复只一路刀法,你莫多想,速速变招。思路客小说章节更新最快”
穆青露苦着脸说:“我近不了他身。发暗器也会被弹回。”说话间,段崎非已使完了“地”字招式,霁虹枪舞动之处,劲风激荡,她只得连连闪避。
穆静微高声道:“你且想想,甚么招式可以隔空伤人?!”
穆青露又架了几招,喜道:“有了!”突然闪身飞退好几步,远远避开段崎非的枪风,伸手从怀中摸出那管青绿色的竹篪,移到唇边便吹。
段崎非正舞到“地”字刀法的末几招,见她突然持管而吹,纳闷之心顿起。傅高唐和一众小弟子也正诧异,傅高唐张口笑道:“哈哈,露儿被打傻了?你……”
突然篪音长声入耳,便似鸦啼一般,竟无比凄厉哀怨。傅高唐心神一惊,硬生生地住了嘴。
段崎非乍闻篪声,不知为何心中猛地打了个颤。他从枪影中望去,只见穆青露垂目却立,身形停顿,衣袂无风自动,整个人虽只作吹奏之举,看去却攻守合一,毫无一丝破绽。他略一犹豫,想起二师伯先前吩咐,便拟继续舞完“天长地久”四字。但那篪音却一反往常温柔和婉之调,如泣如诉,如魔似幻,直往人心深处钻,便似要探人肺腑一般。
围观的众弟子本自唧唧喳喳,这时却反如中了魔咒,竟无一人作声。傅高唐心念转动,大声道:“不好!这是《乌夜啼》……”穆静微迅疾靠近他身边,举手阻止他的话头,向他轻轻摇首。
段崎非心知此曲必定有奥妙,见穆青露伫立不动,当下调运内息、凝定心神,图谋以攻易守。.info他勉力举枪,便要舞出“地”字刀法最后一笔,那篪音却似知他心意,骤然转响,腾腾地在他耳中乱蹿,直引得他心神激荡,竟无法再顺畅运转内息。
他受那篪音撩拨,舞枪之势渐jiàn散乱。虽则如此,段崎非心中仍存几分理智,他微微眯起双眼,瞅准了穆青露所在方位,用尽全身力气聚起所有倚火内息,大喝一声,直直划出“天长地久”中“久”字的第一画!
那一撇聚足了他的真气,纵然被篪音百般干扰,竟也不歪不斜,向穆青露所立之处划到。段崎非振奋起精神,在心中暗暗替自己鼓劲:十九招了,再撑一招,就一招!
眼看枪风将挨到穆青露身,穆青露突将篪音一扬,又提高了几分,同时内息激荡、长发飞舞,在漫天乐声与枪风之中,她蓦然睁开双眼,朝段崎非一望。
段崎非正强敛神思,向她抢攻。陡听篪音变高亢,他心中又是一荡,抬首与穆青露眼神相接,突然发现她的眼眸之中,竟似弥满了雾气一般,雾中隐现几点亮光,直教人想起月落乌啼与漫天江枫渔火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段崎非与她一对视,便像被电殛一般。瞧着她的眼神,又听着她的吹奏,不知为何,和她相处的种种往事一起在脑海中翻腾起来,只觉心动神摇,不能自己。他手底下刚舞到“久”字第二划,霁虹枪眼看却拿捏不住,竟似要脱手飞出。
穆青露骤然收篪,眼中漫天迷雾陡散,低喝:“着!”趁他心猿意马之际,皓腕一翻,七根朱弦从指缝间刺出,分刺段崎非周身穴道!
乐音一顿,段崎非猛地一凛,立时回神。可是朱弦已随穆青露一起欺近,已将至身畔!他脑中嗡地一声,又隐隐听到周围的小弟子们在说:“坏了,看来挺不满二十招。”
穆静微淡淡一笑,道:“露儿急了些。再多吹会才更稳当。”傅高唐得了机hui,猛喝:“用‘久’字收刀式!”
段崎非闻声,情急之下,大叫一声,全身真力一起凝聚霁虹枪上。他将枪尖往上一举,拼尽全力,划出“久”字最后一捺来!
这一捺当中,灌注了他大半个月以来勤练出的所有倚火真气,虽与傅高唐无法相比,但隐隐间,竟也透出一股灼热刚沛的气息。“久”字刀法本为第一路刀式“天长地久”的收势,一捺之下,劲气激荡,大有不将朱弦斫断不罢休的架势。
穆青露没料到段崎非被傅高唐一震喝,竟能从篪音中惊觉。眼见他刀势攻守皆备,她将手一抖,七根朱弦一起蜷曲,不再攻刺,竟一起回退,如藤蔓卷须般缠上霁虹枪枪头!
这一刺一挡一卷间,风波不duàn,众小弟子惊叫:“不得了!”傅高唐一拍大腿,喝道:“妙!”穆静微坐在他身边,微微一笑,也不接话。
段崎非见枪头被卷,心道朱弦如此纤细,何况青露招式再精,毕竟是女孩子,内功非她强项。一念至此,他倒也不甚害怕,回手抽枪,想挺过这第二十招。
谁知一抽一拉,霁虹枪竟纹丝不动。段崎非大惊,望向穆青露手中,却见她牢牢控制了朱弦,尽数绕住枪身,与自己僵持不下。
穆青露嫣然一笑,道:“不要小瞧我爹爹的‘拂云心法’!”话音刚落,段崎非只觉手中霁虹枪被几股巧力乍起牵扯,他大惊失色,下意识运起倚火心法与之抗衡,倚火内息和穆青露的拂云内力一番较劲,如同拔河一般。
二人兀自对抗,霁虹枪尖在两人之间微微颤动,众人的心也跟着一起七上八下。二人又僵持了一回,段崎非终属新学后进之辈,渐jiàn感觉内力不支,再加朱弦牢牢缠绕枪尖,一再牵拉,霁虹枪缓缓滑动,眼看将被扯脱手。
傅高唐笑道:“崎非,不必撑了!二十招已过,功德圆满!”
段崎非闻言,转忧为喜,他向穆青露瞧去,见她虽腕上用劲,双眼却也望着自己,满含嘉许之意。他见了她如此眼色,心中又怦然而动,不知不觉收了手上力道,竟由她将霁虹枪拽了过去。
他甫一卸劲,陡听穆青露“啊”了一声,又听穆静微叫道:“不好!”段崎非猛然省觉自己撤力撤得太快,赶紧伸手想再握住枪,却已来不及。
穆青露弥漫的内劲犹在大力牵拉霁虹枪身,段崎非劲力一失,霁虹枪立时被她拖了过去。枪身冲势太急,穆青露拿捏不住,惊叫一声,朱弦脱手,霁虹枪挟卷了七根朱弦,直直朝她身后屋檐下飞去。正好金桂子和晏采一起经过檐下。霁虹枪来势如电,竟凌空直刺晏采!
众人失声惊呼。穆静微和傅高唐同时跃起欲救,无奈隔了一段距离,如何抢得过霁虹枪!晏采见长枪迎头飞到,吓得面色苍白如纸,双腿发软,竟连喊都喊不出来。
危急之际,金桂子猝然出掌,一勾一挂之间,已握住晏采手臂。他大喝一声,用力将晏采往外一送,自己席地一滚,也避开霁虹枪枪风。霁虹枪嗖地飞到,半截枪身瞬间插入方才晏采站立处的墙壁中!
段崎非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此时乍见他俩脱险,一口气依旧提在半空,难以立刻回转。又见晏采被金桂子一掌推出,身形踉踉跄跄,直向院门飞去。他正要提气移步,穆静微已向穆青露道:“快接她。”
穆青露应了一声,上前伸手便接。无奈金桂子掌力雄浑,晏采又身形单薄轻飘。穆青露一把没拉住,晏采依旧撞往院门。
眼见她重伤可免,轻伤难逃,段崎非暗暗自责。突然之间,院门被推开,一行人从外头走了进来。
那几人见晏采当空撞到,都吃了一惊。领头的女子叫道:“小心!”
那女子身边的紫衣青年道:“我来!”踏上两步,迎向晏采。
晏采被撞出一段距离后,金桂子加在她身上的掌力已自减缓。但晏采不懂武功,也不会控制步伐,是以依旧跌跌撞撞背朝紫衣青年倒去。紫衣青年本欲伸手接她,待离近了一瞧是个女子,便退身举起手里长剑,反转了剑鞘轻轻往她背上一抵。
剑鞘上生出一股柔和的力量,倾刻间竟将撞势消去,晏采微微一个趔趄,终于站稳。紫衣青年连剑带鞘一起撤回,温和地问:“你没事罢?”
晏采回转了身,向他一望,刚要回答,乍然却见到他长衫翩翩、皎如玉树。她对着那潇sǎ姿容,一时竟似有些痴了。
正怔忡间,突听院中好多声音纷纷乱乱,一起唤着:
“翼师兄!”
“四师叔!”
第45章 辨心难(一)
那紫衣青年正是司徒翼。。siluke。info他闻得众人呼唤,微微一笑,柔声道:“师父,您先请。”戚横玉道:“好。”当先迈步踏入院中。
司徒翼从容拂衣,率领余下的七八人跟在她身后。经过晏采身边时,晏采如梦初醒,含羞向他说:“多谢司徒公子相扶。”司徒翼却似有些心不在焉,漫应道:“不客气。”目光却只往人群中不住搜寻。
傅高唐曾带领弟子们在紫骝山庄住过,众小弟子对司徒翼印象甚好,纷纷围住他,一个个挤眉弄眼地问:“翼师兄,找谁?”
司徒翼笑道:“何必明知故问?”他清澈的目光在院中一扫,恰与段崎非视线相迎。段崎非蓦然见他出现,正自心头百感交集,被他一望,怔了一怔,忙道:“翼师兄,别来无恙?”
司徒翼轻轻颔首,道:“小非,辛苦你了。露儿呢?”
他如此一问,院中不少人都笑起来。傅高唐向戚横玉道:“四妹,你的好徒儿当真情深义重。”
戚横玉盈盈笑道:“他成天磨着我,非要跟来,我可拗不过他。”
他二人一唱一和,司徒翼倒也不窘,坦然地说:“师父受了伤,我放心不下。一路同来既能陪护师父,又能见到露儿,何乐而不为?”他又朝院中扫了几眼,问:“露儿呢?咦,露儿?”
段崎非此时方才回过神来,道:“青露刚刚还在这。”他往穆青露先前站立的地方一瞧,奇道:“怎么不见了?”
突听穆静微的声音说:“她藏在这里。”
众人循声一看,穆青露躲在院角旮旯里,面朝墙,背朝人群,低了头一声不吭。穆静微站在她身边,脸上表情却是罕有的哭笑不得。
司徒翼一见她,也顾不得其他人,三步并两步跑到她身后,连声唤:“露儿,露儿。”
穆青露轻轻嗯了一声,说:“翼哥哥,你好啊。”声如蚊蚋,几不可闻。
司徒翼奇道:“露儿,你为甚么不转身?”
先前紧随他身后进门的矮小男子躬身笑道:“大小姐只怕又害羞了。”
段崎非喜道:“三秋哥,你也来啦。”韦三秋含笑望他,遥遥施了一礼。
司徒翼对着穆青露的背影,央求道:“露儿,让我瞧瞧你嘛。”
穆青露微微侧脸,长发拂动,晕生双颊,悄声道:“那么多人在,不怕被笑话嘛。”
司徒翼道:“笑就笑,怕甚么?”伸手便去牵她。穆青露又羞又急,将手一缩,藏在身前,扭转了脸死活不依。穆静微摇摇头,不忍再看,退开两步。
傅高唐哈哈大笑:“老三,你的宝贝女儿平日里成天大呼小叫,难得也有羞答答的时候。”穆静微丝毫不让步,反驳道:“连李青莲都写过‘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的诗句。小姑娘家么,脸皮薄些才可爱。”
傅高唐嘿嘿道:“你向lái自负,只怕此刻心中说的是‘我的宝贝女儿,甚么时候都可爱’。”穆静微当仁不让地道:“我的女儿,自然甚么时候都可爱。”
众人哄笑。穆青露在墙角里叫道:“不许消遣我。”段崎非听她语声娇羞,宛如黄莺出谷,心中又是一荡,悄悄望去,却见司徒翼已执了她手,在她耳边悄悄说着话。穆青露半转了身子,红着脸儿,眼睛一闪一闪地听着。二人站在角落里,竟似浑然忘却了周围一切。
傅高唐扯住穆静微,还想趁机挑衅。戚横玉一边一个,拖住二人,道:“人家久别重逢,我们走开些。”
穆静微道:“二哥,听见没,还是四妹体贴。”傅高唐赶紧撤手,道:“我也很体贴。”高声向小弟子们喊:“都随我来。露儿啊,我们走啦,你莫要再害羞。”穆青露遥遥听得,哎呀一声,跺了跺脚,嗔道:“二师伯!”
段崎非随了小弟子们,一同离开院落。(..info好看的小说)临走之时,又忍不住偷偷向穆青露瞧了一眼,依稀听到司徒翼在说:“露儿,我有件东西要给你。”段崎非强行按捺住心中好奇,举步离开。走了几步,突见金桂子站在晏采身边,正低声慰问她。晏采却有些心不在焉,嘴上虽在应答,一双妙目却时不时往司徒翼瞥去。
段崎非见她神色不似往常,心中奇怪,索性走向他二人。待得近前,见晏采凝望司徒翼的眼波,竟是如痴似醉。
乍睹此景,段崎非猛地吃了一惊,心中隐隐觉得不妥当。他立时向金桂子和晏采道:“金师兄,晏姑娘,一同去附近走走吧。”
金桂子道:“行啊。”晏采漫不经心“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临走前,又回眸一望,见司徒翼只和穆青露说话,头也不抬,她轻轻咬住下唇,眼中大有哀婉之色。
见众人去得远了,穆青露脸上的红晕才略略褪去一些。司徒翼牵了她手,坐在院中石凳上,柔声问:
“露儿,我们多久没见面了?”
穆青露道:“四十多天啦。”
司徒翼道:“一共是四十七天。你可想我么?不许害羞,一定要回答。”
穆青露垂下头,露出一截洁白的颈项,小小声说:“……想。”
司徒翼靠近她,温热的气息将她额头刘海儿吹得轻轻拂动。他低声道:“我也天天想着你。师父半路遇刺,我一想到你在洛阳只怕也有危险,更是坐立不安,便天天求她带我同行,好不容易她才答允。”
穆青露大为感动,问:“一路有没有再碰上甚么危险?”
司徒翼摇头:“没有。三秋和我们同行,另外还带了庄中武艺最高的六名护卫,沿途倒是风平浪静。”
穆青露闻言,松了口气。司徒翼又伸手轻轻替她理了理头发,道:“我在来的路上,听师父讲了些前因后果。据说当年派中有两名弟子叛逃,逃时带走了一些重要事物,扬言十七年后才肯归还。师父师伯投鼠忌器,不得不答应他们的要求。如今十七年之期将到,近日种种风波,只怕就是因为这两名弟子不甘心物归原主,所以在暗中操纵。”
穆青露惊奇地问:“他们带走重要事物?是甚么?爹爹倒不曾提过。”
司徒翼道:“师父也没对我说具体是甚么事物。如今大家都到齐了,想来很快就能知晓。”他突然凝视穆青露,话锋一转:“露儿,久别重逢,先不说这些啦。”
穆青露移开目光,红了脸:“那你想说甚么?”
司徒翼的声音便如清潭涟漪般轻轻摇荡:“我想……”他将脸贴近穆青露耳垂边,低声道:“我想亲你。”
穆青露满脸通红推开他,啐道:“大白天的,干什么呢!”
司徒翼笑道:“好啦好啦,先放过你便是。对了,我有件小礼物儿要给你。”
穆青露一听,顿时好奇,停了手不再推,问:“什么?什么?”
司徒翼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小匣子,边打开边说:“我这次来了就要陪到底,再不愿跟你分开啦――北上事成之后,我立即向你爹爹正式提亲。”
穆青露脸上红晕犹未全消,道:“你才多大,就成天想着提亲提亲,小心被庄主伯伯骂不求上进。”
司徒翼笑道:“我爹早就默许了。这回他瞧我日日魂不守舍,便在临行前将这对家传碧玉耳坠交给我,嘱咐我先亲手替你戴上。他还说等我们回去后,便请三师伯一起,替咱俩将婚事办了,省得我天天神魂颠倒、不求上进。”
穆青露羞得不好意思抬脸,呸道:“果然还是不求上进。”
司徒翼道:“等你嫁了我,天天鞭策我,自然便上进啦。来,看看这对耳坠子,你可喜欢?”
穆青露向他手中一瞧,见那耳坠碧绿剔透、莹然润泽,在日光下含耀流英,竟是用罕见的上好碧玉琢成。她轻轻噫了一声,道:“好美的耳环!可是,可是……”
司徒翼扬眉问:“可是甚么?”
穆青露小心地探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两汪碧玉:“可是我能不能只收藏它,但不戴……”
司徒翼讶然:“为甚么不戴?它很适合你啊。”
穆青露不好意思地说:“这耳坠子又名贵又娇嫩,更兼摇摇晃晃、叮叮当当。我怕戴了它,以后和人打jià的时候万一不小心,碰坏了可怎生是好?”
司徒翼失笑道:“它们虽然小巧玲珑,但很结实,不会轻易晃坏的。何况……”他柔声道:“有我陪在身边,谁敢欺负你,便由我去和他打,你不必动手的了。”
穆青露笑道:“打jià么,自然得亲自上场才过瘾。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多加小心便是。”
司徒翼刮刮她的鼻子:“小姑娘家,不准动辄想着打jià。乖,我替你戴上。”
穆青露侧了头,由他将碧玉耳坠挂上。司徒翼端详一番,赞道:“美极啦。”穆青露喜孜孜道:“真的么?我去照照。”
司徒翼道:“照吧。照完了我带你出去转转,好么?”
穆青露大喜:“真的?爹爹说最近危险多,不准随便上街玩儿,我都快憋出病啦。”
司徒翼道:“三秋他们就在外边候着。我们只在附近走走,不会有甚么大碍。”
穆青露兴高采烈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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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辨心难(二)
段崎非随了金桂子和晏采,三人信步往城中行去。思路客小说章节更新最快金桂子不时和段崎非闲聊几句,晏采却一路低首不语,似有无xiàn心事。
金桂子关心地问:“晏姑娘,你可是身子不舒服?”
晏采正自出神,听得他唤,“啊”了一声:“什么?金大哥?”
段崎非在旁道:“金师兄问你好些了没。”
晏采匆忙地笑了笑,道:“还有些头晕,不碍事的。”
金桂子内疚地说:“原是我出掌的力道太大了些。”
段崎非道:“金师兄意在救人,自然会多花些力气。”他顿了顿,朝晏采说:“晏姑娘,幸亏在你旁边的是金师兄。倘若换了同辈其他人,功力未深,恐怕很难护住你。”
晏采目光闪动,轻轻地道:“是么?多谢金大哥。”
金桂子被段崎非一夸,有些不好意思,谦虚道:“崎非过奖啦。其实依我看来,虽然这一代天台弟子人数不算多,能人却也不少,未必只有我一个能救下晏姑娘。”
晏采略略侧头,仿若不经意地道:“也是我幸运,能亲眼目睹天台派青年子弟的风采。第二支中,金大哥自为翘楚。至于穆大侠门下,当属青露妹妹的武功轻灵多变,高妙非常。方才又见到第四支传人司徒公子,应变也机敏得很。”
段崎非听她又有意无意提起司徒翼,心中微微发紧,闭了嘴不接话。金桂子怕冷落了她,接口道:“青露虽然内力不如我,但她胜在招式极其精妙。至于翼师弟,我今日也是第一次见他,不过曾听师父说,翼师弟虽然外表文质彬彬,武功在江南一带的青年人中却是名列前茅的。”
段崎非道:“金师兄谦虚了。论武功,同辈人中你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晏采沉吟了一下,转过脸,仿佛不经意地问金桂子:“金大哥,听说渭南金氏早些年也属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家族,那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东山再起,重振金氏声威名望?”
金桂子闻言,敛了笑意,道:
“没有。”
晏采闻言,脸色微微一暗,有着掩盖不住的失望。金桂子见状,又接着说道:
“实不相瞒,金氏家族之所以覆灭,是因为自身犯下了大错。”
段崎非和晏采互望一眼,段崎非疾道:“金师兄,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晏采眼波一转,轻轻扶住金桂子手臂,安慰道:“谁都有做错事的时候,金大哥如果觉得说出来会舒服些,那我很愿yi倾听。”
金桂子望着她纤白的手指,似下定决心地道:“好,我说给你们听。”他引着二人,在沿路无人处的树荫中坐下,缓缓道:
“先父在世时,一贯信奉行侠仗义、锄奸惩恶,所以在江湖中也略有些薄名。但后来却因误信挑拨,参与了一场本与他无关的围剿行动。”
晏采仰了脸,满面天真地问:“围剿行动?围剿谁?”
金桂子叹道:“我不知道。那段时间先父的信件特别多,他每每看完信,都会当场烧毁。家中也常有各种神秘的客人半夜到访,先父接待他们时,都避着我和几位大哥。后来,有一天,先父离开了家,这一去,就是整整两个月。”
他似陷入回忆中,停顿了一会,才接着说:“两个月后,先父归家,却变得出人意liào的沉默,只日日以酒浇愁。我们兄弟几人前去询问,先父始zhong缄默,直到某日深夜醉意渐浓,才禁不住长吁短叹,说自己参与了一场本不该去的围剿行动,如今极可能杀错了人,恐怕已铸下大错……我们一再问他究jing做了甚么,他却再不愿细说。”
晏采问:“后来呢?那被剿灭之人的同党寻仇了?”
金桂子默默点头,道:“过了一年多,某夜,金氏家宅突遭烈焰焚烧,烈焰中惊现一二十条人影,个个武功高绝。兄长们奋起抵挡,竟都抵敌不过,被对shou一一截杀。事态紧急,可先父却站在熊熊烈火中束手不动,仿佛甘愿遭刺……我见他受到重伤,死死护住他,强拖他一路冲出去,将出大门时又遇到多名蒙面人拦阻,险些命丧当场。”
晏采问:“那又是如何脱的险?”
金桂子道:“当时师父恰好游历到了渭南一带,那夜在酒馆中听人说起先父的武功,一时兴起,夤夜赶来,想登门比武。谁知到了我家门前,却恰逢这幕情景。师父见我俩性命岌岌可危,甚是看不过眼,大骂那些蒙面人,说他们仗多欺少,还鬼鬼祟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非奸即盗。”
段崎非点头道:“于是二师伯便出手救了你们。”
金桂子道:“对。先父当时已奄奄一息,我全仗师父出力,才将他救到野地中。”他长叹一声,原本苍白的面色益发青白,道:“师父听我讲了推断出来的前因后缘,催促先父赶快说出仇人身份,但先父临终前却紧紧拉着我手,说此事错全在他,嘱咐我从此以后莫要再想‘复仇’二字。”
段崎非若有所思:“如此一来,那些蒙面人的身份就此成为哑谜。”
金桂子道:“我也很好奇。虽然当初对先父立下誓言,此生不会再去寻他们的仇,但也常忍不住想――他们究jing是甚么人?先父离家的那两个月,又到底发生过甚么事?”
他眼中忧伤之色益盛,看向晏采,柔声说:“晏姑娘,即使渭南金氏过去如何鼎盛,也已为昔日黄花。如今我跟随师父四海云游,既平静且安心,不愿再汲汲于追逐名利了。”
段崎非盯住晏采的脸,道:“这世间有人愿争功立业,有人却甘愿当闲云野鹤。取舍全在一念间,又何需分高下优劣。”
金桂子微xiào道:“崎非师弟此言甚得我心。”
晏采缓缓一瞥他俩,悠悠道:“确实是我眼界不够高。听你们一席话,倒豁然开朗了不少。”
金桂子看向她,眼中满蕴柔情,低声说:“晏姑娘,希望你不要笑话我胸无大志。”
晏采像害羞般垂下眼帘,语气却淡淡的:“怎么会呢。”
段崎非见此情景,心知不宜再掺和,立起身道:“金师兄,我想起有些事情要办,先走一步。”说罢匆匆一揖,转身离去。
他边走边忍不住回想今日种种。想到终于能向青露证明武功有长进,心中不由欣喜。一忽儿忆起她同翼师兄脉脉相视的情景,又黯然叹了口气。继而念及晏采方才对金桂子的百般试探,终又觉得有些不安。
徘徊思量间,忽见前方有个糖人摊儿,顿时想到自己今日比武撑满了二十招,青露的小糖人儿泡汤了。一念及此,段崎非便走上前去,请摊贩塑了一个小小的糖人,小心翼翼捧着回了家。
第47章 辨心难(三)
回到院内,旁人也陆陆续续归来了。.info。siluke。info段崎非四处绕了一圈,见师父师伯三人正在厅中说话,司徒翼陪在侧旁,却不见穆青露。当下转身来到她房前,轻轻叩门。
门吱呀开了,穆青露探出半张脸一看,喜道:“小非,快进来,瞧瞧我有甚么不一样?”
段崎非将糖人儿藏在身后,进了屋朝她一打量,见她笑语盈盈、满面春风,虽不曾换新衣裳,但洁白的耳垂上却多了一对小巧的碧玉珰。心中明白,当下便道:“青露,新耳环很美啊。”
穆青露兴冲冲问:“呀?很明显么?”
段崎非移开视线,道:“你人好看,戴着才显眼。换了其他人戴,我未必便能一眼瞧出。”
穆青露笑道:“小非,你的嘴越来越甜了。(..info好看的小说)不过这是好事儿。”她抬手轻轻抚摸耳坠子:“从现在开始我要一直戴着它们!哎,以后再比武的时候,难免束手束脚了,下一次说不定就能让你撑满三十、四十招啦。”
段崎非正自心中酸溜溜,听到“比武”二字,突然想起来意,赶紧从背后举出小糖人儿,道:“这个……赔给你,可不许生我的气。”
穆青露大为高兴,接过糖人儿,一脸幸福地说:“好开心,一天内吃上两个糖人儿!”
段崎非一愣,问:“师父还是买给你了?”
穆青露道:“我二十招内没能打败你,爹爹又向lái信守诺言,不会给我买的。不过呢,刚才翼哥哥听说了比武的事,所以带我上街买了一个,我正要吃哩……”说着向旁边一指。
段崎非顺她瞧去,果然见窗下小几上已摆了一个糖人。他心中一震,酸楚更甚。穆青露却浑然不觉,一手举了一个糖人,愁道:“先吃哪个好呢?”
段崎非走了过去,站在她身边,问:“你平时吃东西,喜欢将好东西藏起来慢慢吃呢,还是一口气先吃光?”
穆青露回过头,眨眨眼睛说:“好东西啊?有人抢的时候就先吃,没人抢的时候就藏起来。”
段崎非暗暗叹气,强笑道:“如今没人和你抢,自然该先吃我送的那个。”
穆青露摇摇头:“不对。”
段崎非微微好奇:“怎么不对?”
穆青露侧过脸瞧着他,眼睛又黑又亮。她认真地看了他一会,突然问:“小非,你觉得你的糖人儿不好么?”
段崎非道:“不是不好……只是……怎能同翼师兄的相比。”
穆青露将两个糖人儿轻轻放回桌上,转身面对段崎非,正色说:“在我心里,这两个糖人儿都是好东西。他……”她脸儿微红,停了停,续道,“他送的……我自然很喜欢。可你是我最关心的好弟弟,你武功长进那么快,还能这般照顾我的感受,所以,你送给我糖人儿,我心里一样很高兴。”
段崎非望着她真挚的目光,脑中“轰”的一声,只觉酸酸甜甜交加,竟不知到底混成了甚么滋味。他反反复复在心里对自己说:“她也很喜欢。她也很喜欢。”可又忍不住在心中自言自语:“那又如何?这喜欢终究有分别。”
穆青露见他神色阴晴不定,只当他是不好意思,携起他手,笑吟吟地道:“好啦,总之我决定现在先去吃晚饭,两个糖人儿都藏起来,晚上再慢慢舔。小非,走了,吃饭去。”
段崎非被她柔软的手掌一握,才回过神来,想挣开手,却又舍不得,索性任她攥着,一同走去厅中。
众人用过晚饭,天色已半暗。穆静微向大家道:“这几天总有弟子好奇,想要打听北上目的。今日既然人已齐全,便索性将前因后果向大家分说明白,也省得你们不停地猜谜。”
众弟子拍手道:“好啊!”
晏采略一迟疑,起身说:“那我先回房。”
金桂子举手止住她:“晏姑娘,你……”
晏采瞧了瞧他,又瞧了瞧众人,道:“我毕竟不是天台派的人,不好窥听你们的家事。”
穆青露正与司徒翼说话,闻言朝她道:“晏姐姐,要成为天台派的人还不容易?点点头就行啦。”说罢笑嘻嘻瞅了金桂子一眼。
戚横玉在一旁道:“哦?原来这位晏姑娘是阿桂的意中人?”
金桂子和晏采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傅高唐哈的笑道:“人家还没挑明,四妹你别这么直接。”
戚横玉会意,忙道:“新来乍到,一时口快,两位莫怪。”
司徒翼微微一笑,道:“纵然嘴上不说,只要有情,眼神便骗不了人。”他向金桂子举起茶杯,道:“金师兄,今日先以茶代酒,聊表祝贺之意。他日待你来敝庄做客,我们再好好共饮。”
晏采本已站起,听到他如此说,身形一凝,面色由绯红转白,又见众人视线皆朝向她与金桂子二人,略一思索,反而缓缓坐下。金桂子毕竟年长,片刻间已镇定自若,举杯道:“多谢。其实论进门时间,我该喊你一声师兄才是。”
司徒翼刚要回答,傅高唐已抢着说:“阿桂,莫同他们客气。你武功高,自然由你当师兄。”
戚横玉似笑非笑瞟了他一眼,嗔道:“二哥,你走yun,得了带艺投师的好徒弟,转眼便来嘲讽我教的徒儿么?”
傅高唐挠挠头皮,咧嘴道:“岂敢,岂敢。不过你武功确实比不上我嘛。既然你不如我,你的徒儿自然也不如我的徒儿。”
戚横玉给他一个大白眼,向穆静微诉道:“三哥,你瞧瞧,二哥打压我,还打压我的徒弟。”
穆静微拨弄着茶杯盖子,悠哉游哉地说:“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千万莫和他计较。”
傅高唐隔了桌子指着他,瞠目道:“你……”他喉结滚动了十几下,居然强忍住一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穆青露眼看爹爹和二师伯又要斗嘴,正自兴奋,见此情景,急道:“二师伯,别认输,这可是比武的大好机hui啊!”
傅高唐泄气地挥挥手,道:“罢了!正事要紧!”
众小弟子见师父突然转了性子,皆面面相觑。段崎非等几人互望一眼,也都满脸好奇。
戚横玉端起茶壶,缓缓替两位师兄斟着茶水,一面对众人道:“莫看二哥成天嘴上好强斗胜,其实他也就是图个热闹而已。能留在天台派中的人,骨子里都很谦和,并不会真正在意所谓的座次与高低。”
傅高唐扭开脸,哼了一声:“女人家就爱多嘴。”
穆青露捅捅司徒翼,司徒翼会意,赶紧问:“师父,今晚终于要给我们讲故事了吗?”
戚横玉向穆静微投去询问的眼神,穆静微轻轻点头。戚横玉心领神会,道:“正是。这个故事本与穆三哥一脉最有渊源。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所以我们三人商量后,决定由我来叙述,二哥则在旁补充。”
她将茶壶放回桌上盘中,面色一肃。众人见三位师长正襟危坐,也不敢懈怠,纷纷打起精神,认真聆听。
第48章 争之源(一)
二十五年前,暮春,天台华顶山巅。。siluke。info看最新最全小说
正是鸟语花香时节,清冽的山溪汨汨流过,参天古林间有蝶依依飞舞。峰顶平台边,一棵树龄尚幼的银杉下,两名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正席地而坐,悠然凝望半山处。
半山腰有一条龟背龙身状的大石梁,东西两方各有一条溪水迤逦而来,在石梁底下双涧合流,折叠跌落、奔腾飞泻,便形成了高十余丈的飞瀑,人称“二龙争壑”。那石梁飞瀑的声音如熊咆龙吟,纵然两名少年远在山顶,仍能遥遥听得。
他二人都著蓝衣,一左一右,相对而坐。左侧的少年长眉浓睫、意态安闲,右方的少年面容和朗,唇角似含一缕笑意。二人手握书卷,身畔各放了一支长笛,时而埋头读书,时而矫首远眺,并不急于交谈。
正当闲适之时,小小的银杉树身扑落落一阵抖动,二人头顶枝上倒挂下一条身影。那人影荡了两荡,一张脸恰悬在右方的少年面前。他嗨了一声,伸手扒住右边少年的脸,笑嘻嘻道:
“喂,小叶,怎地半天都不说话,憋死我啦。”
那叫小叶的少年抬起双掌,啪啪将他的手拍开,笑道:“阿唐,午睡醒啦?”
阿唐倒垂在树上,伸了个懒腰,一晃一拧,又荡到左侧少年面前,扬起巴掌忽啦忽啦在他面前一通虚扇,口里喊着:
“好无聊。静微,来打一架,热热身子。”
静微浓睫闪动,缓缓放下手里书卷,向阿唐晃来荡去的大脸一瞅,突然伸指,往他腋下戳了几戳,阿唐受不得痒痒,嗬哟大叫一声,双脚一松,砰地跌在二人面前。(..info好看的小说)
小叶在一旁哈地笑起来:“叫你惹静微,吃亏了吧。”
静微撤了指,复拾起书,只作若无其事状。阿唐叫唤了几声,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朝他二人中间一坐,大大咧咧道:“他出阴招,不是好男儿。”
静微只埋头看书,不去理他。阿唐罗嗦了几句,见他就是不应,焦躁起来,双臂一展,左右揽住静微和小叶的肩膀,央求道:“别看啦,聊天聊天。”
小叶笑道:“我随意。”阿唐又去缠静微,静微方才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扬眉道:“你想问啥,问吧。”
阿唐嘿嘿道:“好犀利。”他眨了眨眼,凑近静微,问:“可想好了没,明天打算争哪本集子?”
静微从容收书,瞧了他一眼,突然一笑,恰如春风破冰。他带着笑说:“你怕我和你夺同一本集子,是不是?”
阿唐被他说中心事,脸咚地红了,大声道:“我,我怕甚?!我才不怕。哼。”
静微转向小叶,悠然问:“小叶,如果我和阿唐在同一处竞争,你觉得谁胜算大些?”
小叶摘下一支草儿,将茎杆含在嘴里嚼着,笑道:“自然你的胜算大。”
阿唐大怒,腾地跳起来,叉手恶狠狠立在他二人面前:“胡说!论刀枪硬功,他怎么可能胜得过我!”
他见小叶笑而不答,怒火更炽,一步踏到静微面前,揪住他道:“起来起来,咱哥俩现在就比比。”
静微被他揪住衣领,倒也不慌,缓缓立起。只见他眉清目朗,俨然已有英俊少年之相,只是年龄尚小,身量还未长成,站在阿唐面前,却矮了大半个头。
阿唐追问:“你真要和我争夺第二本集子么?真的么?”
他满脸焦灼,鼻孔似要喷出烟来。静微摇了摇头,无奈道:“阿唐,你敢不敢稍微动一点脑筋,一点点就好?”
阿唐愣了一愣,撤回手,讪讪地说:“动脑筋?我最讨厌动脑筋。”他搔了搔头皮,突然眼睛一亮,喜道:“你们在逗我,对不对?”
静微和小叶对视一眼,双双笑起来。阿唐满脸喜色,原地绕了几圈,道:“我就知道你俩最好,绝不会和我抢。”
静微道:“第二本集子主打内家硬功,本就是你最擅长的。谁会和你争?”
小叶在旁道:“对啊。我们八人里,就你的武功大开大阖,内力又刚劲沛然,第二本集子莫你莫属。安心吧。”
阿唐甚为得yi,呵呵呵呵笑个不停。傻乐了一会,想起正事,冲二人问:“那你俩呢?你俩看中哪本集子?”
忽听身后不远处有人道:“静微武学天资那么好,更兼器乐双修、高深莫测,依我看来,另三本集子中,无论哪本都适合他。”
三人闻声回头,只见古木林中缓缓走出一名绀衣少年来。那少年年纪与他们仿佛,笑容淡和,眼神却锐利如针。
静微向他遥遥颔首,道:“云离,你也来了。”
云离略略欠身回礼。阿唐一个箭步蹿过去,拍着他的肩:“怎么样?你打算选哪本?”
云离不答他,反而向静微道:“静微,另三本集子中,你倾向哪一本?”
静微正要回答,小叶在一旁道:“第四本就算了,好不好?”
阿唐闻言问:“为甚么?”
小叶轻轻一笑,仰面朝天在草地上躺下,咬了草茎子,眯眼望着浅蓝天际朵朵白云,只是不答。
阿唐在他身旁绕来绕去,不住追问:“为甚么?为甚么?”
静微叹了口气,说:“真是个粗人。”
云离也摇了摇头,踮起脚尖在阿唐耳边轻声说:“小叶不希望我们几个和玉儿争。”
阿唐恍然大悟,哈哈笑道:“原来如此!也对,男人打女人,终究没面子――静微,那就在一、三两本集子里选一本吧。赶快敲定,我也好去到处宣传哪。”
云离道:“各人选哪本集子,可是秘密,不到明天午时,是不必揭晓的。你怎么能强逼静微说出心中秘密呢?”
阿唐惊道:“真的么?糟糕,我嘴太快,大家都知道我的秘密了,咋办?咋办?”
小叶正自闭目养神,闻言禁不住嗤地笑了出来。静微在小叶身边坐下,悠然道:“同门兄弟姐妹间,本没有‘秘密’二字。提前说了出来,反而有利于各择所长。大家坦诚相见,各得其所,才能避免无谓的争端。”
云离目光闪动,也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道:“说得好!那,你打算选哪本集子呢?”
静微道:“我想选第三本。”
他看了看另三人好奇的面色,续道:“上山这些年来,我们八人练的武功几乎都是一样的,都涉猎了四本集子中的所有基本功夫。但如今已到了必须进一步细分的境地,当以选zé各自最适合的武功为宜。”
云离问:“那你认为自己适合练以乐律入门,以妙奇著称的第三本集子了?”
静微点头道:“正是。”
阿唐笑道:“依我看,你成天捧着音律书不放,又喜爱吹笛弹琴,倒确实适合第三本集子。听说那本集子中的十三弦法厉害得紧,你以后练成了,千万要使来同我比一比。”
静微瞥他一眼,略略带了些责备,道:“真是急性子,说得仿佛那集子定然归我似的。莫忘了云离和小叶也是很擅长音律的。”
阿唐一拍脑袋:“瞧我这嘴!云离,小叶,你俩别和我计较啊!”
小叶微xiào道:“我从不爱计较。”
云离转开头,向别处望啊望。突然说:“息兰她们来了。”
第49章 争之源(二)
曲曲折折的山路上,三个穿着藕荷色裙衫的女孩儿正说说笑笑行来。她们约摸十四五岁,其中二人相貌清丽秀美,如出一辙,是一对孪生姐妹。另一人目光灵动,梨涡浅浅,两个小辫子一晃一晃,模yàng儿甚是活泼伶俐。
三个小女孩来到近前,梨涡女孩言笑晏晏招呼道:“你们在啊!”
阿唐踢踢小叶,道:“别睡了,玉儿来啦!”小叶一骨碌爬起来,径直向梨涡女孩儿迎去,道:“玉儿,来斗草玩。”
玉儿道:“好啊!”当下和小叶一人扯了一根草茎儿,跑到一边去了。
阿唐伸长脖子,盯着另两个女孩瞧了半晌,叹了口气,道:“你俩不开口,我便分不清谁是谁。”
孪生姐妹笑咪咪瞅着他,偏偏闭紧嘴不说话。静微和云离异口同声道:“左边是息桐,右边是息兰。”
阿唐大叫一声,像见了鬼似的瞪着他俩:“你们凭啥认出来的?”
静微站起来,走到息桐旁边,二人相视一笑。息兰冲阿唐扮了个鬼脸,蹬蹬蹬跑到云离身畔坐下。
阿唐见他们各自双双对对聊天,没人搭理自己,心中大为不平,嘟囔道:“英雄好汉,偏偏落单。”他百无聊赖地在草地上转了几圈,见玉儿蹲在地上,两条小辫子一甩一甩,颇为有趣。于是眉头一皱,暗暗凑近她背后,扯住小辫子,用力一拽。
玉儿“哇”的一声,捂着辫子大哭起来。小叶赶紧去哄,静微跺了跺脚,斥道:“阿唐,你怎么老喜欢欺负玉儿。”
阿唐见众人目光皆带谴责之意,纵然脸皮再厚也有些顶不住,灰溜溜地说:“谁让你们不理我……”他偷眼瞧瞧众人,蹑手蹑脚想溜。玉儿突然止住了哭,扬手甩出一道暗器,啪地正中阿唐后脑勺。阿唐啊哟一声,假装脚下收势不住,直摔了个狗啃泥。
息桐来到玉儿身边蹲下,替她整理发辫,笑道:“好啦好啦,消气了没?”玉儿咧嘴一笑,兀自含了两包眼泪,恰如梨花带雨一般。
阿唐趴在地上,掂起那枚暗器,回头道:“咦,玉儿,你又用话梅核儿砸我。”又摸了摸后脑勺,笑道:“砸得好准。看来第四本集子非你莫属。”
息兰本在和云离说话,闻言遥遥扬声道:“那可不一定,还得看小叶选哪一本?”
阿唐道:“他自然不――”话音未落,云离忽然道:“小叶既精通音律,又擅长暗器,倘若也选第四本,倒真是玉儿的劲敌。”
小叶赶紧直起身子,刚要回答,玉儿已开口:“叶哥哥,你想要第四本集子么?那我就放弃好啦。”
小叶急忙道:“你别放弃。我,我对第四本集子没有兴趣。”玉儿轻噫一声,注视他:“不许哄我,你暗器功夫比我强,当然由你继承更合适。”
他二人推来推去,竟都要让给对方。云离笑道:“小叶,赶紧表个态,不然推推搡搡的,大伙儿都看不下去啦。”
小叶红着脸说道:“我,我选第三本。”说罢,赧然向静微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静微欣然道:“好啊,我一向佩服你的音律造诣,咱俩正好切磋切磋。”息桐闻言亦莞尔一笑,道:“你俩常在一块研究音律,投契得很,依我看,不如求师父将第三本集子给你俩一同研习算啦。”
息兰和云离对视一眼。息兰眼珠一转,道:“不错啊,又有一个人敲定了目标。”她向息桐问道:“姐姐,你呢?轮到你了。”
息桐低下头,长长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扬:“我想过了,我选哪本都不适合,不如退出竞争,快快活活当个旁观者。”
此言一出,众人皆吃了一惊。阿唐停下了拍打泥土的手:“息桐?那么好的武学秘籍,居然不要?你又糊里糊涂了吗!”
息桐柔声道:“你们各有适合的武功,我却觉得自己更适合站在一旁替你们加油鼓劲儿。”她脉脉地望向静微,问:“静微哥哥,你觉得呢?”
静微温和地应道:“只要你喜欢,没甚么不可以。”
阿唐捂了眼,不去看他二人,嘴里连声道:“肉麻,肉麻。”
云离笑道:“息桐虽是女孩子,却大有君子之风。息兰,你呢?”
息兰嫣然开口,声如环佩叮当:“我啊,我可没有君子之风。玉儿,我同你一样,选第四本集子。”
玉儿微微一愣,迅速反应过来:“好。我们公平竞争。”小叶在旁向她二人笑道:“你俩都要加油。”
阿唐扳着指头算道:“好了,第三、第四本集子各有二人竞争。息桐退出,还剩两本集子和三个人。”他冲云离道:“你呢?想好了没?”
云离目光闪动,没有马上回答。阿唐催促道:“喂,大家都把秘密说出来了,你可不能藏着掖着呀。”
忽听息桐柔柔的声音响起,却是朝着山路那边说:“阿音哥哥,你也来了。”
众人闻言,齐齐立起,张目而望。只见一位约十七、八岁的清瘦少年,身著一袭青袍,骑了一头白鹿,手执书卷垂目翩然而来。他经过众人身边,略略抬眼,息兰离他最近,只觉身上似有潺潺冷泉流过,竟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阿音一望众人,便收回目光。向息桐微微示意道:“路过,你们继续。”那白鹿似懂人性,他话音刚落,便扬蹄欲走。
云离轻推阿唐,阿唐啊了一声,唤道:“那个……阿音,你……”
白鹿闻声止步。阿音微微侧目,看向他,问:“怎么了?”
阿唐咳了两声,壮着胆子问:“你……你选哪本集子?”
众人屏息敛气,静待阿音回答。阿音收回目光,平静地答了三个字:“第一本。”说完轻策白鹿,竟自走了。
阿唐大叫一声,在草地上连翻几个跟头,拍着胸口呼道:“太好了,太好了,他果然选第一本。”
静微道:“你难道担心他改选第二本不成?”
玉儿躲在小叶身后,探出脑袋笑道:“阿音仙风道骨,不食寻常烟火,怎会和傅大傻一般见识。某人当真不自量力。”
阿唐怒道:“不许叫我傅大傻。”玉儿嘻嘻笑着,又往小叶身后缩了缩。
息兰道:“我们八人的性格中,阿音和师父最像,他武功既高,又志在练习‘[日奄]暝术’1,他选第一本,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云离从阿唐身边退开几步,道:“总得听他亲口说过,才好确定。”
阿唐转身向云离问:“好,就剩你了。说吧,你选哪本?”
云离淡淡一笑,道:“阿音既选了第一本,谁敢和他选一样的?”他扫视草地,见静微、息桐、小叶、玉儿正坐成一圈,便也拉了息兰过去在他们几人身边坐下。
阿唐还要再问,息桐已抬眼看了云离一眼,道:“云离,你为甚么欲言又止?以你的武功特点,并不难选呀。”
小叶笑道:“正是。云离素爱音律,又颇有心得,想来应是和我一样,也选第三本。”
静微闻言,将目光投向云离,道:“真的么?来吧,一起切磋切磋。”
玉儿笑道:“看来第三本集子最受人欢迎。”
云离略一迟疑,继而便似下定决心地说:“不,我选第二本。”
注:1括号中的字为“日”与“奄”的组合,读音同“暗”,有“阴暗无光”之义。不知为何,这个字在思路客发文时无法显示出来,所以下文再出现这种武功时,均用“暗暝术”暂代。
第50章 争之源(三)
众人出乎意liào,皆是一愣,站在附近的阿唐听了,大为意外,转头道:“吓?”
息兰反应最快,最先开口:“云离哥哥真有勇气,阿唐,看来你没法高枕无忧啦。.info[]”
阿唐莫名其妙地摸着脑袋,不知该如何回答。倒是玉儿抢着问:“云离,你确定要和阿唐比刀枪功夫么?以往见你好像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啊。”
云离微微颔首,迎向众人好奇的眼光,镇定地说:“我总觉着自己太单薄,所以想试试第二本集子,也许可以令将来的武功博大浩翰些。”
众人“哦”了一声,皆道:“原来如此,精神可嘉。”阿唐此时才回过神来,大声道:“好啊!那咱俩明天好好打一架!”
云离冲他点点头,复又转回眼,正迎上息兰的目光。他见息兰目光中隐有担忧之色,便向她笑了笑,低下头,只是盯着地面上碧油油的草儿和星星点点小白花。
息桐向静微说:“天色不早啦。赶紧下去吧,别教师父师叔他们担心。”静微道:“好,我们一起走。”二人一同立起。
玉儿唤道:“息桐,等等我。”回头招呼小叶:“小叶哥哥,来啊。”小叶将草茎一抛,便跑到她身边。
阿唐见他们几人要走,赶紧喊:“等等我,等等我。”疾步跟上,回头冲云离和息兰道:“你俩不走么?”
息兰坐在云离身边,一脸不舍地说:“我再坐一会,好么?姐姐。[..info超多好看小说]”
息桐回首看了看她,会意地笑了笑,道:“嗯。别太晚了,小心天黑路上摔跤。”
云离道:“我会看护息兰的。倘若师父师叔问起,烦请相告,以免他们担心。”
息桐应道:“好的。”五人便先行离开了。
眼见五人身影渐远,息兰疑惑地看了看云离,便要开口。云离陡然抬手止住她的话,对她说:“我们到林中去。”息兰嗯了一声,乖乖地随他来到古木林中,挑了个有大大小小山石的地方互相依偎着坐下。
息兰挨着云离,小声问:“云离哥哥,你明明心中想要的是第三本集子,为甚么故意对他们说选第二本?”
云离警觉地向四周瞧了瞧,低声道:“兵不厌诈。只有这样,才能令同选第三本集子的对shou出其不意。”
息兰忧心忡忡地道:“你不怕明天正式公布后,被认为是恶yi欺瞒么?”
云离悠悠地说:“不怕。我大可说成是思来想去一晚后,最终改biàn了主意。”
息兰松了口气,扪着心口道:“那就好。否则万一被大伙儿孤立,可就糟啦。”
云离淡淡地道:“只要继承到集子,将来便可以自行收徒,那时地位尊贵,又有谁能孤立得了我。”
息兰道:“话是这么说。但阿音武功最高,第一本集子非他莫属。八人中又只有阿唐最适宜练第二本。你不擅暗器,自然也不会选第四本,可是第三本却有三个人竞争。”
云离眯起眼,西斜的日光照在他瞳仁中,化为千百道利芒攒动:“静微和小叶皆为劲敌。小叶兼修暗器,总算还有所分心,我和他勉强应能打个平手。但是静微……他乐律修养既高,武功又精妙无伦,我实在没把握胜他。”
息兰见他一张俊脸深藏忧色,大为不忍,轻轻握住他的手,道:“云离哥哥,你别担忧。唉,就算得不到集子,又有甚么关xi呢。哪怕不能继承天台派四脉,但一样可以开开心心留在山中做个闲散弟子呀。”
云离反握住她的手,深深望她一眼,道:“倘若甘居人后,人生还有什么意思?明天要是夺不到第三本集子,我宁愿离山另觅出路。”
息兰急道:“你别走,要走,便带我一起。”
云离凝视着她,道:“不,我若失败,绝不会带上你。除非有朝一日出人头地,我才有面目回来见你。”
息兰怔怔瞧着他,目中似有泪花闪动。云离重重叹了口气,又道:“仓促之间,仅凭武功便想完胜静微,实在太难。前几天我嘱托你向息桐打听静微平日喜好厌憎,仿佛也得不到甚么确实消息。”
息兰脑中灵光一现,霍然叫道:“想起来了,我打听到一件事。”
云离猛地一凛,下意识紧握她的手,低声问:“甚么事?”
息兰轻声说:“我这几天一直在向姐姐套话,得知静微平时起居作息既规律又严谨,并无什么明显喜恶和疏漏。但是,直到今天上午,我才终于使姐姐在无意中讲起,说静微有一处软肋。”
云离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问:“甚么软肋?”
息兰道:“由于静微上山前的经历使然,有一首特殊的曲子,他是听不得的。”
云离问:“他天天研习音律,天天吹奏各种曲子,这一首怎么听不得?”
息兰道:“姐姐也不知个中究jing。但她说,静微唯独听到那首曲子,便会如入魔障一般,立时恍惚怔忡、伤痛不已,浑然忘却一切。”
云离皱起眉:“世上竟有这样的曲子?”他沉思一会,又道:“不过息桐最了解静微,她平素做人诚实,和你又是姐妹情深,想来不会蒙骗你。”
息兰点头道:“是。我当时就想,既然已没别的好办法,不如索性试试这一招。于是便想方设法哄她说了那曲子的来li。”
云离喜道:“做得好!甚么来li?”
息兰往四下望望,轻声说:“那是师父亲自谱的曲,除了静微和师父,再无旁人听过。姐姐也是有一次偶然间听静微亲口提起那首曲子,亲口说自己听不得它。”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下话头,满脸警惕之色,道:“云离哥哥,为甚么我总觉得好像有人在附近?”
云离放开她的手,直起身。二人屏住呼吸,细细感受林间响动。但闻啾啾雀鸣,和着山风轻拂林叶的窸窣声,却并不曾察觉旁人气息。
息兰听了一晌,稍稍松弛下来,笑道:“瞧我这性子,总是容易紧张。”
云离继续凝神听着,一边安慰道:“别怕。这里只有一条山路,方才他们几个不是当着我们面下山离去的么?何况师父师叔他们忙得很,此刻也是无暇来的。”
息兰终于放下心,展颜一笑,娇美的脸容映衬在古木林中,宛若一朵芙渠亭亭初开。
云离略一沉吟,突然伸臂揽住她,只作嬉闹状,将嘴凑近她耳边,带笑道:“你刚才竟敢说笑话儿讽刺我,瞧我不罚你。”忽又将声音压得极低,问:“那首曲子叫甚么名zi?曲谱在哪?”
息兰被他揽在怀里,不自觉地脸便红了。正陶醉间,骤听他如此问,顿时省悟过来,一面只作笑闹配合状,一面低声说:“姐姐也不知道曲名具体怎么书写,听谐音依稀叫《松里曲》。曲谱想是存于师父书斋中。”
云离将手绕到她腰间作势呵她痒痒,在她耳边疾道:“这几天长辈们忙于派中继承人事务,都不在书斋中。我们半夜悄悄去一次罢。”
息兰按住他手,嫣然道:“好。”
他二人又聊了一会,见天色渐暗,便双双携手,也沿了路,缓缓下山。
眼见二人渐行渐远,方才他们处身的山石堆中,突然有一块原本蜷伏在地的青灰色石块,微微一动,舒展开来。
第51章 狂神曲(一)
次日,午时,仙霞岭,绪结堂。
静微和小叶结伴而行,特意提早半个时辰前来。遥见堂前空地上,阿音和阿唐却已经先到了。阿唐不肯闲着,持了一柄长戟又刺又划、呼呼喝喝,阿音抱了臂,伫立一旁静静观看。
看见他们,阿唐停下手招呼。小叶笑道:“昨晚听你在院子里哼哼哈哈练个不停,怎么,有竞争对shou了,很紧张?”
阿唐摸摸头,不好意思地说:“一点点。嘿嘿。”
静微在小叶身后道:“你向lái神气活现、威风凛凛,却也有紧张的时候,哈哈,哈哈。”
阿唐狠狠瞪他一眼,不服气地说:“云离虽然表面上不怎么著意练刀枪硬功,但他聪明机灵,说不定私下里练得很不错哩。我自然不能小觑他。”
静微xiào了笑,没有应答。小叶悠然道:“莫紧张。大家都是同门,谁拿集子都一样。”
阿唐道:“我可没你那么看得开。总之,拿不到第二本集子,我就没脸见人。”
正说话间,息桐和玉儿也来了。静微见了息桐,欣喜地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息桐笑道:“我旁观。”
玉儿在一边说:“静微要参加,息桐怎么会不来?不然静微魂不守舍,万一失手受伤,罪过可就大了。”
息桐秀美的脸上微微泛红,道:“玉儿,不许乱说。”
小叶迎上前去,一本正经朝息桐作了个揖,口中说道:“你放心,我和静微保证只点到为止,绝不会伤了对方。”
息桐益发满脸红晕,嗔道:“再胡说八道,现在就让你们受伤。(..info无弹窗广告)”说完往静微身后一躲,竟不理他们了。
阿唐哈哈大笑:“老好人急啦。”五人嬉闹一番,见太阳渐jiàn攀高,便一起挪移到廊前阴影中休息。息桐登上台阶,回头见阿音依然抱臂站在空地一侧,眼观鼻、鼻观心,在日光中巍然不动,便向他招呼道:“阿音哥哥,你也过来吧,小心晒晕。”
阿音骤然听她招呼,身子微微一晃,恍若神游归来。他放下手,道:“不妨事,多谢关心。”
阿唐羡慕地说:“他有丹丘心法护体,风霜雨雪都不怕,何况小小日头。”
玉儿道:“阿音哥哥天资聪颖,那么早就把丹丘心法练到这重境界啦。”
阿唐道:“咱们八人既能被师父选中,说明都挺聪明呀――为甚么偏偏只有他将丹丘心法练成了?”
静微摇头道:“丹丘心法不是光靠聪慧便能练的。还需要有虚静且坚忍的心志才行。”
小叶笑道:“这两者正是阿音都具备的。所以他的武功才在八人中当之无愧排名第一。”
阿唐心悦诚服地点点头。五人又聊了一会,绪结堂正门突然开了,几名年长的天台派弟子走了出来。
五人和远处的阿音一起躬身道:“各位师叔好。”
那几名成年弟子微xiào道:“你们倒挺早。先都进来坐着吧。”六人恭恭敬敬答应后,便随他们入厅中坐定。
绪结堂本是天台派商议重要事务的场地,寻常弟子平时轻易不能进入。.info[]除了阿音和静微,其余人都是初次来到,自然难免心生好奇,旁人还能忍住,唯独阿唐东摸摸、西摸摸,恨不得甚么都要问问。
息桐让另几人坐在上首,自己只在侧边作陪。此时略略抬眼,问:“杨师叔,等下在内堂中比试吗?”
一名蓄着浓胡、约摸四十余岁的中年弟子和善地应道:对。没轮到的便在这里等候。等待的时候不需枯坐,可以喝喝茶看看书,在厅中适当走动走动。”
息桐轻轻问道:“杨师叔,派中明明有不少大人,为甚么却要在我们八个当中挑选继承者?”
她这一问,正问出了另外几名少年的心声。连阿唐都不由坐定,肃然旁听。
杨师叔哈哈一笑,正要回答,旁边另一名胖乎乎的中年弟子已抢着说:“掌门师兄为寻求武学良材,特意行走江湖多年,好不容易才觅到你们八个人。他曾亲口说,从天资潜质看来,你们最适合传承衣钵。至于我们,虽然辈份高,但天台派的未来却更该掌握在你们手中。”
几人一起低头行礼,道:“方师叔过奖了。”
那姓方的师叔道:“你们可知道掌门师兄为何要将天台武功分为四脉,分由四人继承?”
息桐摇摇头:“请方师叔指教。”
方师叔续道:“一两百年前,天台派还只是武林中一介普通门派。直到传位至掌门师兄,才因他的武功而名动江湖。然则江湖上肯用心练武的人原本不少,师兄之所以能脱颖而出、傲视一方,与他先天拥有的武学资zhi密不可分。”
杨师叔在旁道:“说实在的,掌门师兄的武学资zhi实属世间罕有,武林中几十上百年也未必能出一个。”
方师叔点点头:“师兄武学造诣极深,为人又仗义正直,所以天台派传到他手里后,一年比一年更鼎盛。”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但如今师兄年事渐高,放眼江湖,一时竟找不到人全盘继承他的武学。像我等资zhi平平之辈,更加有心无力。他大半生以来,凭仗高绝的武功行走天xià,惩恶济善、深得其益,是以不愿自己的武功就此失传。于是他为觅武学传人,亲自苦苦游访多年,终于寻着你们八人。”
阿唐眼睛一亮,问:“方师叔,莫非我们也同师父一样,是罕见的武林奇材?”
方师叔哈哈笑道:“哪有这么多奇材。刚才你们杨师叔也说了,师兄那样的,只怕百年也难出一个。”
阿唐颓然垂头:“那……”
方师叔安慰道:“别沮丧。你们天资虽不及掌门师兄,但也属出类拔萃,所以才能被收入派中。你们中虽无一人能全盘继承师兄武功,但却各有独特天fu,都有自领一方的才能。所以师兄思虑之下,将他的武功按不同特点分为四脉,各编成一本集子,要在八人中挑选四人分别继承。”
阿唐一听,又高兴起来。玉儿细心,在一侧问:“那末没有继承到的人,又该如何处置?”
几名师叔一起笑道:“谈何处置。继承到集子的人,成年后自当挑起派中大梁。倘若没有继承到,便和我们现在一样,自由自在、从旁协助,一同为天台派添砖加瓦啊。”
玉儿道:“如此听来,无论继承不继承,都很好呢。”
小叶略略侧身,对她笑道:“正是如此。”
静微道:“小叶说得对。我们练功多年,今天难得有机hui聚在一起切磋,自当更多顾念手足之情,而不必有功利之心。”
玉儿点点头。息桐握住她的手,柔声说:“玉儿,你从昨晚以来一直唉声叹气,难道心中放不下这件事?”
玉儿见众人一齐盯着她,脸儿一红,低头道:“我其实还好。只是,这几天见息兰一直郁郁不乐,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第四本集子。我就在想,如果像你一样,索性退出,息兰也许会高兴一些。”
息桐笑道:“傻丫头。你怎知她定是为了集子不开心?息兰心思最敏感,以往见了花落叶枯、秋风乍起,也会禁不住哭鼻子的。”
玉儿道:“真的么?那样便好。不然我怕万一她……”
息桐截住她的话头,道:“你千万别学我。师父带我们上山,又悉心传授武功,我如今懦弱退缩,想来他也失望得很。”
杨师叔在旁大声道:“息桐,不必自惭形秽。人各有性格,平淡谦和,便是你的优点,掌门师兄绝不会怪责。”
方师叔道:“正是。你们切切记住――只要不违背自己内心,各展所长,该争时争、该让时让,一同将天台派精神继续发扬光大,即为正途。”
几人豁然开朗,齐声答应:“是。”
杨师叔抬眼看看窗外:“时辰将至,怎么息兰和云离还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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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狂神曲(二)
玉儿道:“昨晚息兰在院里坐到很晚。[..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和息桐劝了她一会,才各自进房睡觉。早晨醒来去敲她房门,她已出去了,也不知道她究jing休息得如何。”
小叶道:“云离也是一早便不在了。想来两人上午应该在一起,不会有事的。”
杨师叔道:“但若耽误了时辰,便算主dong弃权。”
方师叔道:“我出去找找。”说着便要起身。阿音坐得离门最近,突然沉声说:“来了。”
只见云离和息兰都著了练功服装,齐齐整整,一同踏进门来。云离神色一如既往冷静,息兰却面色微红,额头略略沁出细小的汗珠,想是一路匆匆赶来,担心迟到,是以有些心急。
息桐喜道:“兰儿,来了便好,我正担心呢。”
息兰向师叔问了好,迎过去坐在她身边,将桌上凉茶一饮而尽,道:“云离哥哥说今天的仪式很重要,所以一定得准时赶到。”
云离立在厅中,向众人扫了一眼,平静地说:“还是你们谨慎,都提前来了。”
方师叔道:“只要将此事放在心上,是否提前来,倒也无妨。”他望望天色,正容说:“时辰已到。”
八人一听,立刻离开座位,并肩垂手立于厅中央。杨师叔朝另几名成年弟子一示意,那几名弟子便走入内堂,捧出几件物事来,一一放在正厅前方四张桌子上。
八人悄悄望去,见四张桌子上俱放着一本深蓝封面的集子,都尚未题名。其中三本集子旁各放了一口木匣,唯有第二张桌子上没有木匣,只在桌边斜斜靠了一柄乌沉沉的大刻刀。
阿唐眼睛嗖嗖放光,捅捅身边的静微,连声说:“看,看,刻碣刀!”
静微低声道:“这么沉不住气,小心师父师叔认为你天真幼稚,难挑大梁。”
阿唐哎哟一记,立马紧紧闭嘴,恨不能连呼吸都憋住。
厅门大开,天台派成年弟子纷纷涌入,分立两边。杨师叔站到大厅前方正中,朗声道:
“今日天台派将通过比武的方式,在掌门人亲自拣选的八名候选者中,挑出四人,分别继承武学四脉,将来共同执掌我派。其余人等,同为天台派弟子,自当勤心协助,从此长幼有序、平等互待,切不可有二心。”
众人一齐躬身道:“谨遵大师叔指教。”
杨师叔回礼:“不敢当,请各位师弟入座观礼。”他待众人落座后,对站在厅中的八名少年道:
“掌门师兄已交代过比试规则,如今便将先期事宜交予我与方师弟二人,他只在内堂等候。你们瞧这四张桌子上,自西向东,分别为四本集子。等下待我介绍完毕后,你们便写下自己想继承的集子编号,交给方师弟。”
八人一齐答应。杨师叔回身指着第一本集子道:“第一本集子包含心法为《丹丘诀》、步法为《临渊步》,主要武qi技法为《暗暝术》。这木匣中便是施行暗暝术的各种器具。”
众人闻之,大为动容。杨师叔笑了笑,又指了第二本集子说:“第二本集子包含心法为《倚火诀》与《沧波诀》、步法为《乘龙步》,主要武qi技法为《刻碣刀法》。(..info好看的小说)这柄便是那由世间罕见玄铁铸就的刻碣刀。”
静微听阿唐又开始咻咻地喘粗气,赶紧掐掐他手,示意他千万保持冷静。杨师叔又走到第三本集子面前,道:“第三本集子包含心法《拂云诀》、步法《采菱步》、主要武qi技法为《十三弦法》。匣中便是一十三根金弦。”
旁边有人嗡嗡嗡地议论道:“听说十三金弦生具灵性,会识主人。却不知究jing如何操作?”
方师叔笑道:“急甚么,待敲定继承人,不就可以大开眼界了?”众人闻言称是。
杨师叔待议论声平息,转到第四本集子跟前,说:“第四本集子包含心法为《拾翠诀》、步法为《栖霞步》、主要武qi技法为《折柳式》。这木匣中是暗器与设计图,统共十二套。”
旁边一位瘦高的成年弟子笑道:“暗器上没天份的人,万万学不了第四本集子。”方师叔闻言应道:“正是。”
杨师叔介绍完毕,见八人神色各有不同,便道:“好了。接下来各人立即填写看中的集子编号,过会一同公布。”
息桐微微一笑,退身出列。另七人各提了笔,在纸上书写了数字,签下名,细细折叠后,由方师叔一同收齐。
方杨二人齐集了另几名年长弟子,一起展读七张纸片。展读完毕,杨师叔复又踏步向前,掂了纸张,朗声念:“选zé第一本集子者:顾无音。”
这个结果皆在众人意liào中。阿唐羡慕地咂咂嘴,道:“不战而胜,羡煞我也。”
不少人见他如此,皆笑了出来,连阿音都侧头瞧了他一眼,嘴角微扬。杨师叔笑道:“你急甚么,先听我念完。”又接着念道:
“选zé第二本集子者:傅高唐。”
他念完“傅高唐”三字,便没了下文。几人屏息敛神等了一会,却不见继续念其他名zi。阿唐终于沉不住气,问:“咦,还有呢?”
杨师叔诧异道:“还有甚么?没有了。”
另几个孩子一起奇怪道:“怎会没有了?”齐齐望向云离。云离若无其事,淡定地说:“我想了又想,最终改biàn主意了。”倒是他身边的息兰低了头,两颊泛起酡红。
杨师叔道:“在午时之前,原可以随时改biàn主意。”阿唐这才恍然大悟,嚷道:“莫非我也不战而胜啦?!”
静微和小叶一左一右地说:“好像是的。”
阿唐啊哈一声,大笑不已,突然出列,直向第二张桌子奔去,口里喊着:“刻碣刀,哈哈,我的刻碣刀!”
玉儿叫道:“啊哟,傅大傻又犯傻了。”静微强忍住笑,赶上前一把揪住阿唐裤腰带,硬生生将他拖了回来。
阿唐兀自挣扎不已,小叶朝他道:“喂,别冲动,小心到手的刻碣刀又飞了。”
阿唐吓了一跳,连忙乖乖站好,不敢再乱跑。想了一想,冲云离咧嘴笑道:“嘿嘿,多谢你。”
云离淡淡地答:“不客气。”
杨师叔俟众人平静下来,又道:“选zé第三本集子者:穆静微、朱云离、叶歌和。”
话音甫落,方师叔带头笑道:“终于开始扎堆儿啦。”
杨师叔应道:“这一场想必精彩得很。”说罢继续念:“选zé第四本集子者:杜息兰、戚横玉。”
众人啧啧地说:“第四脉是娘子军。”杨师叔高声道:“我先入内将选zé结果禀报掌门师兄,稍后便出来宣布比试细则。”
他返身入内。厅中众成年弟子按捺不住激动,议论不休,都在猜测谁将最终胜出。八名少年静静伫立厅中等待,无一人参与议论。
又过了一会,杨师叔出来,道:“掌门师兄有令。”厅中顿时安静下来,但听他继续说:“所有成年弟子都到内堂中集合观摩。候选者中,顾无音和杜息桐二人不需比试,所以也可进入内堂旁观。其余六人便在这里等候传唤。”
众人一齐道:“是。”阿唐急了,抢着说:“我也不需比试,为甚么不让我看?我要进qu,我要进qu。”
杨师叔瞥了他一眼,道:“掌门师兄在内堂听到你几度喧闹不休,因此特意吩咐留你在外头,叫你好好定心宁神,不得胡乱凑热闹。”
众人轰然而笑,阿唐面红耳赤,只得喏喏:“是,是。”
杨师叔道:“好了,其他人都进qu吧,将四本集子与相应武qi也一齐拿上。”众人齐应,列队鱼贯进了内堂。阿音和息桐也跟在后面,息桐依依回头,温言道:“我等着你们啊。”说罢向静微深深一望,便进qu了。
第53章 狂神曲(三)
剩下六名少年,坐的坐、站的站,各揣心事。.info[]。siluke。info须臾,杨师叔和方师叔出来,对他们说:
“我们在内堂已商量完毕,将从第三本集子的比试开始,比试分两场,先进行第一场。”
云离略一思忖,问:“第一场由哪两人参加?”
方师叔笑道:“这便是问题所在。因为共有三人,首场不参加比试的那人在体力上显然占了便宜。因此我们决定,在第一场结束后,为了让胜者有时间恢复体力,便接着先进行第四本集子的比试,然hou再进行第三本集子的第二场。至于第一场的参加者,我原本建议由你们三人抽签决定,但掌门师兄托我转告你们,说这次定继承人并非只以武力论胜负,还需考量气度涵养――所以,他要你们三人自行商议。”
方杨二人说罢,静静伫立侧旁,不再作声。静微、云离和小叶互视一眼,静微果断地说:“我先上场。”
阿唐大声说:“先上场的可能要战两次,你不怕吃亏?”
静微xiào道:“你没见玉儿一脸关切么?我可看到了,所以不忍心让小叶先上。”
玉儿正偷偷瞧小叶,乍听此言,赶紧别开目光,含羞啐道:“他累不累,不关我事。”
小叶含笑道:“反正两场比试间隙能休息,我先上好了。”
息兰不等他说完,抢过话头:“小叶哥哥,别这么说,还是让云离先上吧。”
阿唐一怔,看向息兰:“你咋不担心你的云离哥哥劳累过度呢?”
息兰道:“同门手足,自然应该互相照顾体谅。(..info)云离哥哥,对么?”
云离朗声道:“很对。小叶,你好好休息,第一场便由我和静微先比试吧。”
小叶还想推让,杨方二位师叔已经一起笑道:“你们三人在如此情况下还能保持稳重谦和,掌门师兄必定很欣赏。”
静微和云离站起身,便要随二位师叔一起进入内堂。临行前,方师叔一瞥余下四人,哈哈笑道:“他们自去比试,你们可别满脸紧张。便留在厅中喝喝茶、聊聊天罢!”
云离含笑补充一句:“若是为了放松,唱个歌儿也行啊。方师叔,对么?”
方师叔哈哈地道:“对,对。”
阿唐悻悻然嘀咕:“明知两强对决,却偏偏看不到,心里痒啊心里痒。”
静微闻言回头道:“听说猴子最爱挠痒痒,你……嘿嘿。”阿唐呸了一声,静微轻轻一笑,闪身随二位师叔进qu了。
息兰坐在椅中,一直盯住云离不放。云离迈过高高的乌木门槛时,只作不经意地回头,意味深长地向她一望。二人目光交汇,倏忽间,竟似交流了万语千言。
四人呆呆坐在厅中,竖起耳朵想听内堂动jing,但只闻隔了两堵墙后的人声嘈杂,却分辨不清说话内容。约摸过了半柱香时分,内堂蓦地安静下来。阿唐低声道:“开始了。”
息兰浑身一颤,突然趴在椅子扶手上,语带呜咽:“怎么办,我……我好害怕!”
玉儿和小叶一左一右,围了过去,玉儿搂住她的肩膀,安慰道:“怕甚么呢?别怕啊。都是自己人,又不是仇敌相争。”
息兰低低地哭了出来:“我怕云离哥哥会受伤。”
小叶笑道:“不会的。云离和静微武功差不多,哪这么容易受伤?再说了,静微出手向lái点到为止,你就放宽心吧。”
息兰哭道:“不是伤身,是伤心。云离哥哥说过,如果败了,便要远远离开天台山,另寻一处潜心修炼。我,我不想让他走啊!”
另三人吃惊地互觑一眼,阿唐道:“为甚么不早说?早说了,静微肯定愿yi让他。”
息兰抚住心口,含泪说:“他不要别人让,所以不许我说。我只能憋在心里,当真……当真难受得紧。”
玉儿掏出手帕,替她拭泪,边拭边劝:“现在都已经开始啦,担心也没用了。这样吧,就算云离输了,我们大家也一定想办法替你留住他,好么?何况他又未必会输。”
小叶在旁道:“正是啊。倘若云离赢了,我在第二场稍微和他过几招便认输,他就绝不会走啦。你看怎么样?”
息兰抽抽嗒嗒地道:“我不是要你让他。只是,只是心里头难受得慌。”
阿唐在厅中团团乱转,连连说:“难受啊?咋办?要不你揍我几拳,放松一下?”
玉儿呸了一口:“你当息兰像你一样野蛮么?”
息兰轻轻一抬泪汪汪的双眼,对阿唐道:“以往我不舒服的时候,云离哥哥总会唱歌儿或奏曲儿给我听,我便能好多啦。阿唐,你唱个歌儿给我听听,行么。”
阿唐惊得手脚一抽,道:“吓?”玉儿和小叶闻言,忍俊不禁,玉儿边笑边说:“他会唱歌,那狗熊也会跳舞了。”
阿唐瞪了她一眼,又无奈地向息兰道:“我真不会唱歌。要不,让玉儿或小叶唱?”
玉儿摆手道:“我没音乐天份,唱歌儿也不太行。小叶,还是你来吧。”
小叶微xiào道:“好啊。息兰,你想听甚么歌儿?”
息兰目光闪动,突作顿悟状,说:“对了,我前些日子得了本乐谱,上miàn录了一支曲子。我一直很想听,但自己技艺不够,总也奏不成调,又加上近来事多,一直没机hui拿出来。要不,小叶,你就按那曲谱吹来听听?”
小叶道:“是吗?甚么曲子,拿来我看看。”
息兰低下头,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了过去。
小叶接了册子,阿唐好奇,也凑过去一瞧,纳闷地说:“咦,‘高里曲’,啥意思?”
玉儿啪地一拍他后背,道:“什么高里曲,这个字明明念‘蒿’。”
阿唐嘿嘿笑着,念叨了几遍“蒿里曲”,转头问小叶:“这是啥曲子?”
小叶翻开曲谱,端详了一会,疑惑地说:“我却从没见过这首曲子。息兰,你在哪里得到它的?”
息兰道:“我也记不太清了,依稀是前阵子在旧书堆里翻来的――小叶,我心口难受得紧!替我吹奏一下它,好么?”
小叶摸摸腰间长笛,犹豫道:“吹奏当然可以,可是,笛声穿透力极强,这会儿吹,不太合适吧?”
息兰连忙道:“刚才方师叔也说了,让我们放松些,就算唱歌也无妨。既然能唱歌儿,吹曲儿应该也没甚么关xi。”
玉儿想了想,说:“要不还是算了,我们大家聊会天,等静微和云离出来了,让云离吹给你听,你想必会更喜欢。好么?”
息兰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帘,突然用力掩住心口,满脸苦痛神色。阿唐一见,赶紧催促小叶:“快快,快吹!不然怕是等不及云离出来,她就晕厥啦!”
玉儿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替息兰又拍又捶。小叶抽出长笛,道:“我这就照曲谱吹给你听,息兰,放松些,莫要再想太多。”
息兰依旧捂着胸口,痛苦不堪地点点头。小叶展开册子,将长笛举到口边,低眉凝神,便吹奏起《蒿里曲》来。
那曲谱两句一组,相映相和,仿若一问一答般。问者幽噎,答者悲切,竟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奇暗晦。小叶刚吹奏了两句,便蹙起眉头。玉儿和阿唐听了,心头亦双双泛起不适之感,就连正无力伏在椅上的息兰,也睁大了眼睛,充满惊惧神色。
小叶硬着头皮,又吹了两句。蓦然间,从内堂传来“砰啪”一记巨响,紧接着又是“啊”的一声大叫,叫声怆痛凄惶,竟是静微的声音!
第54章 蒿里哀(一)
阿唐喊了声“不好”,小叶猛地撤去长笛,二人发足跑向内堂,玉儿紧随其后。[..info超多好看小说]息兰犹疑一下,抓过桌上的曲谱,塞进怀中,也匆匆跟上。
一路只听静微不duàn哀呼,一开始还极为狂乱,随后却越来越低弱,还隐带哭音。四人急急穿过厅后走廊,奔到内堂门前,止了脚步,不知该不该这般闯入。
突然一人猛地自门里冲出,和最前面的阿唐撞了个满怀。阿唐抬头一看,那人正是方师叔,只见他一脸惊怒,已不复有先前和蔼面色。
方师叔见了他们,厉声道:“进qu!”四人吓得不敢回话,战战兢兢踏入内堂。
只见静微正紧紧掩住耳朵,俯跪在内堂中央,簌簌发抖。他手背和肩臂上有几道深深血痕,身后倒着一个兵qi架,枪戟斧锤落了一地。息桐蹲在他身边,搂住他,不停说着安抚的话。云离满眼茫然,兀自执了武qi呆呆立在一旁。内堂周围的成年弟子们或诧异,或惶惑,望望静微,又望望内堂南首,都不知该说甚么才好。
内堂南侧独辟一块区域,面前垂着一张藤黄竹帘,依稀可见端坐帘后的天台掌门身影。竹帘微微振动,显是掌门心中颇不宁静。杨师叔和阿音一西一东,侍立竹帘面前,正凝神聆听帘后人轻声指示。
阿唐和小叶见了如此情景,一齐跑近唤道:“静微?你怎么了?”
静微依旧死死俯在地上,浑不顾周遭一切。息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道:“刚才他正和云离过招,突然听到外头传来的笛声,他就像失了魂似的,将武qi一扔,大声狂叫,不小心碰翻了兵qi架子,刀戟倒下来,把他伤成这样。”
她低下头,去拉静微捂耳的双手,哭道:“静微,我替你包扎。”
静微紧紧按住耳朵,不肯放手,叫道:“求求你们,别吹,别吹!我不要再听。(..info好看的小说)”
小叶慌忙在他身边蹲下,大声道:“我不吹了,静微,你放心,别害怕。”
他几人拉扯成一团。突然风声一震,杨师叔已闪身立在小叶面前。小叶仓惶抬脸,只见杨师叔双眼如电,直截了当地问:
“是你吹的笛子?”
小叶点点头,想起自己蹲在地上与长辈说话,终是不敬,便想换个姿势。甫一动弹,杨师叔已锐声喝道:“跪下!”
小叶脸色发白,不敢违抗,乖乖在堂中央面向竹帘跪下。周围的弟子们难得见杨师叔动怒,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杨师叔退到竹帘旁,口气略略放缓,却依旧追问道:
“从哪得来的曲谱?为甚么要挑这时候吹?”
小叶轻轻一颤,抬起眼,瞧着杨师叔,一声不吭。
方师叔踏上几步,来到小叶旁边,疾按住他的肩,道:“小叶,说实话。”
小叶道:“我……我……”脖颈微转,想向后望,却又硬生生忍住。
阿唐梗着脖子,忿忿不平地插嘴:“不关小叶的事。”满场视线一起投向阿唐,杨师叔沉声问:“不关他的事,那又是怎么回事?”
阿唐喃喃道:“那……那曲子……”他嗫嚅半晌,突然叫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乱嚼舌根、搬弄是非。”猛地来到小叶身边,腾地跪下,竟再不开口。
杨师叔和方师叔对望一眼,方师叔道:“有问题。”
杨师叔沉吟一番,向小叶和阿唐温言劝道:“你俩自诩男子汉,所以想独立承担一切么?便说出实情,又有何妨。”
阿唐和小叶垂着头,紧紧闭着嘴,却只是不回答。
杨师叔将目光投向玉儿和息兰,道:“方才前厅中究jing发生了何事?你俩来说。[..info超多好看小说]”
息兰吓得脸都黄了,死死按住怀里的曲谱,动了动唇,想说话,终又说不出,扑通瘫倒在地。玉儿挺了挺胸,大步走到小叶身边,朝着竹帘中人,口齿清晰地说:
“刚才息兰说她心里头不舒服,非要小叶吹曲子给她听。又给了小叶一本曲谱,叫他务必按那曲谱吹。”
息兰哀呼一声。云离缓缓回头,清冷的目光静静投射在她脸上。
玉儿说完,低头向小叶道:“小叶哥哥,错不在你,师父定会明察秋毫。”说罢双腿一屈,挨着小叶跪下。
众人的目光随着杨师叔,转到息兰身上。杨师叔来到她面前,伸手道:“息兰,把曲谱交出来。”
息兰哆嗦着,从怀中掏出曲谱,无言地望了云离一眼,默默交了过去。
杨师叔回到竹帘面前,躬身将曲谱册子递入。帘中人接过册子,轻轻一翻,便放置于案几上。隔了一会,方才吐气扬声,问道:
“息兰,你是怎么得到这本《蒿里曲》的?”
他一字一顿,将话语徐徐送出竹帘,传遍全场,语音清越,浑不似年过花甲之人。
息桐听得《蒿里曲》三字,蓦地停止了动作,她似乎有些惊yà又有些疑问,自言自语道:“《蒿里曲》?《蒿里曲》……咦,听起来怎地有点像……”
全场寂然,只等息兰回话。息兰又向云离看了一眼,才收回视线,深深跪伏在地,道:
“回禀师父,我前些日子在书斋中游玩时,无意在架上发现这本曲谱。只觉名zi新鲜,一时兴起,便借了回去。直到今天,才碰巧想起它,便请小叶替我吹奏示范。”
帘中人慢慢地道:“书斋并非禁地,你前往借阅,也无可厚非。但《蒿里曲》几年来一直放在最冷僻的西南角落书架上,且被置于最高一层。你年幼个矮,如何想到去翻检那里?又为何唯独将它带在身边?”
息兰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看到西南角古籍甚多,所以好奇……我……”她越说越轻,头也愈垂愈低。
帘中人轻轻喟叹,居然不再追问,转而温言向静微道:“孩子,勇敢些。”
静微已放开双手,呆呆任凭息桐替自己包扎。他的伤处颇深,被洒上金创药后,竟也一声不吭,便似魂魄飞去天际一般。
众人见他眼角隐含泪光,虽未知个中情由,也尽皆唏嘘不已。帘中人平静地道:“关于《蒿里曲》的来li。我现在便说给你们听。”
他顿了顿,续道:“阿音、阿唐、静微、云离、小叶、息桐、息兰、玉儿,这八名孩子虽然在派中年纪最小,但都是极具灵根颖性的,只可惜各有一段凄惨身世。比如静微,原是簪缨世家的子孙,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曾官居高位,且又能惜民如子,颇有好名声。
“然而朝廷本非清净之土。一十三年前,静微的父亲被政敌罗织罪名,官兵来到,要将他抄家灭族。静微父亲被枭首,母亲为免受辱,在庭院中当众撞树自杀。当年静微才四岁,他的母亲临去前,本已将他藏了起来,他却想尽办法跑到院中,抱住父母遗体不放。官兵知悉他身份后,便要将他一起诛杀。”
在场众人闻言,皆打了个冷颤,望向静微的眼神不由自主多了一份同情。
静微已渐jiàn冷静下来,盘腿端坐在地,垂拢眼帘,一脸木然。息桐坐在他身边,执起他的手,紧紧相握。
帘中人缓缓续道:“其时我为寻觅门下传人,恰行至京师。听闻街巷里闾说起此事,又见无数布衣百姓为静微父亲之死流泪叹息,询问情况后,立即赶往他家府院一探究jing。正碰上官兵要杀静微。我见静微虽小小年纪,却凛然不惧枪斧,又兼目光澄澈、根清骨傲,大为欣赏,便想挽救他的性命。
“可是朝廷的命令,岂能轻易更改。无奈之下,我点倒了几十名官兵,逼迫他们暂shi收手,又当众向官兵头目承诺,三天之内,以我天台派掌门裴释舟之名,定会给此事一个交代。我替静微将父母遗体简单殓葬。随即带着他躲了起来,直到深夜,才领他一同进宫。”
众人听到此处,莫不悚动。帘中人轻轻笑了几声,似颇为自负,道:“天台派久居草野,向lái不与朝廷打交道,可是,唯独那一次却破了例。我将静微负在背上,夜半时分,长驱直入,纵然有层层禁军,也挡不住我,一直来到皇帝寝殿之中。
“我将百姓心愿告知皇帝,又请他看在静微年纪幼小的份上,放过他性命,让他随我归山,从此再不入京,更不涉足官场。皇帝却顾及颜面,沉吟不决,只说圣旨已颁,难以改口。我情急之下,借了他宫中一架古琴,即兴赋了这首《蒿里曲》,只求以至情至性,打动他内心。”
他话锋一转,又道:
“你们几个孩子毕竟年纪小,只爱人间良辰美景,却不知人生亦如夏虫秋草,皆有衰亡之时。《蒿里》原为汉代古诗。‘蒿’字本指‘野草’,‘蒿里’则为地名,时人传说此地在泰山脚下,无论谁死后,魂魄都将归于蒿里。所以古人常在丧葬时吟唱此诗,以寄托对死者的哀思。
“我使尽平生技艺,将古诗《蒿里》化为乐曲,令其传达无xiàn悲凉凄惶之情,旨在感化皇帝。一曲奏毕,那皇帝念及逝去亲人,耸然动容。静微虽然年幼,却新失父母,本已迷惘无助、强自撑忍,又骤然听到《蒿里曲》,终于崩溃,在阶前泪流满面长跪不起。”
他言及此,语声悯然,轻轻念诵: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竹帘中一声叹息。众成年弟子尽皆眼角泛酸,有人已偷偷转过头去,抬袖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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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蒿里哀(二)
息桐喃喃道:“原来不是‘嵩’,而是‘蒿’。(..info无弹窗广告)他写得潦草,我却误认了。”她昂起头,两行清泪涔涔而下,问:“师父,然hou皇帝赦免了静微,是么?”
帘中人道:“对。他终于被《蒿里曲》打动,同意让静微随我远走高飞,但终生不许再踏入京师一步。回山之后,我便将《蒿里曲》记载在册,一年以后,派中有弟子意外去世,入殓时我又奏起此曲,孰料静微一听,当场失控痛哭,是以我从此不再奏它,并将这本谱册束之高阁。后来皇帝驾崩,新帝即位,星移物换,也就慢慢淡化了。”
息桐喃喃道:“难怪他说这首曲子听不得,原来是这个原因。”她柔声向静微道:“没事了,静微。从今往后,咱们永yuǎn不再听它!”
静微慢慢回过神来,黯然点头。方师叔听得愤慨,问息兰道:“你真的不知来龙去脉?”
息兰满脸泪痕,颤声说:“我不知道这首《蒿里曲》的来li。真的。姐姐,求求你,替我作证,求求你。”
她扑到息桐身边,紧紧攥住息桐的手,眼泪一滴又一滴,不停地砸落在手背上。
息桐深深望了息兰一眼,缓缓转头对方师叔道:“我和兰儿今日都是第一次听说这段详情,我相信妹妹只是凑巧获得曲谱,小叶也纯属无意中吹奏。”
息兰一听,立刻向帘中人深深叩首,道:“弟子已知错,求师父师叔饶恕。”小叶亦一同叩拜。
帘中人道:“此事虽有费解之处,但个中详情,我确实从未与人说过,静微,你既然连息桐都没有告诉,想必也更不曾对别人提起了?”
静微点头道:“是。师父,我从未提起过这一段家世渊源。”
帘中人道:“既然如此,便由息兰一人领主责,小叶领次责。义恭,良举,他俩便交给你们,念及二人均为无意初犯,重惩可免,只留待比试结束后再处置。”
杨义恭和方良举踏上一步,大声应诺。杨义恭道:“掌门师兄,方才那一场半途中止,该如何处理?”
帘中人道:“静微,你已受了伤,还能比么?”
阿唐忽然高声说:“师父,我有话要对静微讲。”小叶正跪在他身边,闻言看了他一眼,突然会意。倒是玉儿略有警惕神色,连连以目示意阿唐,要他住口。
阿唐不理会玉儿,坚持道:“师父,请让我和静微单独说几句话。”
帘中人道:“无妨,你俩出门去说。”
阿唐道:“谢师父。”拉住静微,走出门外。二人嘀咕一会,一同走了回来。静微来到内堂中央,翻身下拜道:
“师父,我放弃继续比试,请您判决云离胜出。”
此言既出,全场惊异,云离面上惊疑不定,连竹帘后掌门身影都微微一凝。方良举惊道:“你就算受伤,也仍有胜算,为何突然谦让?”
静微道:“我今日只因听了首曲子,便张惶失措、误伤自身,显是涵养修为尚且不足。云离向lái冷静沉着、足智多谋,原比我更适宜继承第三本集子。我愿yi认输,无论最终云离和小叶谁来继承,我都愿全心全意从旁辅助。”
全场静默无声。帘中人沉思良久,问:“你执意如此,纵然我是你师父,也不能强拗。你真的想好了?”
静微肃然道:“想好了。师父,请让云离胜出。”
息兰虽伏身在地,却心中狂喜,自眼角悄悄窥去,正与云离眼光相遇。云离面无表情,然而目光灼灼,二人互相一望,立即转开视线,云离收起武qi,一张俊脸写满踌躇之志。息兰强自按捺住心中欢腾,收回视线,却正迎上玉儿的脸。她骤见玉儿凝视自己的目光中充满疑虑之色,心里不禁有些发慌,赶紧低下头。
帘中人缓缓说道:“既然如此,那就……”
陡听竹帘前一个清冽冷湛的声音响起:
“师父,判不得。”
在场诸人齐齐一震,都向说话的人望去。只见他一身青袍,手执白简,虽只十七八岁年纪,却凌然已有睥睨骋骛之气象,却正是阿音。
帘中人一愣,却仍不失从容风度,语势一转,问道:“你有何话说?”
阿音迎着众人目光,走到厅堂中央另七名少年面前,旋身向帘中人道:
“师父,息兰的曲谱并非先前无意中获得,实为昨夜与云离一起潜入书斋,刻意搜寻而得。”
场中哄的一声,顿时大乱。息兰花容失色,跌坐在地不知如何是好。静微等五人骇了一跳,面面相觑。云离面上掠过一丝慌乱的阴影,又迅速镇定下来,直视前方,峙立不动。
杨义恭大声道:“安静!安静!”他喊了好几声,众人方才勉强平息情绪。杨义恭向阿音道:“阿音,你平时不爱多言,如今既出面指认,可有甚么依据?”
阿音垂目敛容,平静地说:“昨日下午,我在华顶台的北侧林中运功调息之时,云离和息兰双双来到附近。我正想出言招呼,他俩却突然谈论起继承集子的事,又说静微是劲敌,理当设法探寻其弱点命门。我顿感尴尬,不便再现踪迹,只得运起暗暝术,藏形于山石之中。”
息兰失声道:“阿音,你偷听!”云离陡地回头阻止她:“别说话!”
玉儿猛然喊道:“你们自己主dong凑上前,怎能算作他偷听?”阿唐大声道:“对啊!”小叶赶紧拉住他,示意他住嘴。
静微长叹一声,沉默不语。息桐愕然回首,道:“兰儿,你这么说,便是承认有此事了?”
息兰蓦然省觉,紧紧闭嘴不应。场中又渐jiàn乱起来,杨方二人竭力维持,却仍无济于事。
忽听竹帘中人扬声道:“不许慌乱。全都镇静!”
他语音中挟了内力,一扫从容平和之意,却隐含凌厉气象。在场弟子闻声警觉,纷纷噤口不言。
帘中人道:“阿音,你继续说,不得有一字虚言。”
阿音应:“是。”他续道:“云离告诉息兰,说他故意宣称选第二本集子,只因兵不厌诈,到时可以令静微始料未及;息兰则告诉云离,她向息桐套话,得知有一首曲子能令静微失去常态,还说已知晓其名。但息兰当时念的曲名很奇怪,并非《蒿里曲》,而为《嵩里曲》,还强调是‘嵩山’的‘嵩’。”
帘中人道:“说下去。”
阿音道:“于是他俩商议夜半时分前往书斋搜寻,接着匆匆离开。我也没有久留,到林背后牵了座骑,随即下山。至于为何《嵩里曲》变成了《蒿里曲》,还请师父明查。”
场中一片嘘声。帘中人提高声音,问:“息兰,云离,他说的可为实话?”
息兰和云离惨然变色,息兰面青唇白,哑着嗓子道:“阿音,你……”云离突然抗声道:“事已至此,我也无需隐瞒――这本《蒿里曲》,确实是我和息兰从书斋中寻来。息兰原本描述的是‘嵩’字,但遍寻书斋,却只觅到这一本字形近似的曲谱。我没有读过汉代古诗《蒿里》,也根本不知道《蒿里曲》有如此悲惨的来li!”
他退后几步,与息兰并肩跪在一起。众人又静默下来,但听云离继续说道:“我和息兰只想用乐声稍稍干扰静微临场发挥,但绝未料到这曲子竟会揭开他昔日重大伤疤。倘若知道《蒿里曲》有这般典故,打死我们,也不会用这种法子!”
玉儿满脸通红,大声斥责:“你们不止一次撒谎!谁知道这句又是不是真话!”
云离直视她,怒声道:“我像如此下三滥的人吗!”
玉儿愤愤道:“怎么不像!你俩心术不端,还企图把小叶哥哥拉下水,你们……”她气得发抖,眼里泪花乱转,竟说不下去。
小叶低声道:“玉儿,冷静些。”息桐缓缓转身,面朝息兰,痛心疾首地道:“兰儿,原来……原来你那时真的存心利用我……你不光利用我,还把我当傻子,想把这曲谱册的来源在我面前蒙混过去……枉我刚才虽然心中生疑,却还尽力劝服自己去相信你!”
息兰哭着说:“姐姐,我的确曾经套你的话,但我们是真的不知道那曲子来li啊!我没有那么坏,没有那么坏的……”
阿唐怒道:“息兰,你说云离若失败了,便要抛下你离开,你说你身子弱,到时会受不了。我便帮你向静微求情,静微听了,立刻答应退让――可是你们,你们竟然耍弄人!”他愤而转向静微,道:“静微,你受害最深,你说话!”
静微低低道:“但请师父定夺。”
息兰哭得更大声,直说:“他真的说过要走啊!我没有骗你们啊!”玉儿恨恨道:“你俩向lái形影不离,他会抛下你?打死我也不会再信!”
他几人吵作一堆,周围人议论纷纷,杨义恭、方良举二人又是头痛又是心痛,疾向竹帘中问:“掌门师兄,该当如何处理是好?”
帘中人略一思虑,突然喝道:“统统住口!”
这一记怒喝,气贯其声,直震得竹帘啪的弹起,正敲打在立于面前的阿音身上。阿音退后一步,屈膝跪下,在场所有人见掌门动了真怒,立时住嘴,纷纷立起,跪拜在地。
竹帘落回原处。帘中人沉声说:“如此看来,阿音的话不假,息兰,云离,是也不是?”
云离道:“是。但……”
帘中人疾道:“我知道你心有不甘,还想分辩。我不妨替你一起问了。”帘后身形依稀一转,向阿音问道:
“你既然听到他俩如此计谋,为甚么不当场劝止,而任凭事情发展?”
阿音微微垂首,道:“云离谎称选第二本集子,想以此误导他人,在我看来,这纯属雕虫小计,终难撼动有实力的对shou,是以并不打算揭穿。待到后来,他二人商议夜半寻曲谱,我曾矛盾挣扎,但仔细思量一番,依旧决定继续不出声。”
帘中人问:“你有甚么理由?”
阿音道:“一来他们当时毕竟只是商议,并未正式付诸行动。我若现身阻止,难免有小题大作之虞。二来我不出声,也是想给他们一个机hui,希望他们能悬崖勒马。倘若他们最终没有做这件事,我便也只当从未发生,而绝口不提。”
他顿一顿,续道:“但我实未料到他俩口中的‘嵩里曲’竟与汉朝挽歌《蒿里》有联系。否则一定会当场劝止,绝不让今日局面发生。”
他俯身深深一拜,又道:“此事我有重大失责之处,愿听师父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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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蒿里哀(三)
帘中人叹道:“既然如此,事情便都清楚了。我且处置如下,听后若有不服,可以当场提出。”
众人一齐说:“恭聆掌门教诲。”
帘中人缓缓道:“息兰,云离,你二人好强争胜,以至于误用不当手段,祸及同门。我执掌天台派几十年来,尚德重于尚武,派中众人团结互爱,从未出现过类似事件。所以你二人本该受重责,就算逐出门墙,也属情理之中。”
息兰颤声道:“师父,我们真的不知情,我们罪不至此,真的。”
云离面色苍白,道:“师父,我们愿领受派中一切重责,只求不被驱逐。”
帘中人道:“念及你们的确无从知晓《蒿里曲》来li,姑且认为你们只是好胜趋利,并无戗害静微性命之心。所以不逐你们出派,只依照规矩领受相应处罚。不过,你俩的继承人资格,便从此取消。”
云离身躯重重一晃,差点倒在地上。息兰连忙去扶,云离轻轻推开她,自己重新跪直,端端正正向帘中人下拜,前额抵地,恰遮掩了面上表情,肃声道:“多谢师父宽容。”
帘中人又道:“你俩年纪虽小,却已有戾气,务须静心思过,将其化解。否则纵然天资颖悟,也难成大器。从今往后,且记谨言慎行,派中所有子弟,都有权利监督你们。”
息兰低声道:“是。”
帘中人叹息一声,又道:“阿音,你面冷心热,凡事总以天台派大义为先,派中若有不平之事,你常仗义执言,不留情面。但在这件事上,你却有疏失之处――你身为八人中的大哥,眼见邪苗滋长,非但不矫正阻止,却抱袖旁观,妄求事态自行纾解。所以,阿音,我罚你禁食思过三天,你可服帖?”
阿音俯身道:“甘领师父处罚。”
帘中人续道:“至于小叶,虽属无心吹奏,毕竟也导致了同门受伤,所以需和阿音一起禁食思过,待静微伤愈后,你们二人再行比试,以定第三本集子归属。(..info好看的小说)”
小叶敛容道:“是。”
玉儿心中一宽,面上已有欣喜之色。蓦然间,只听云离沉沉的声音道:“师父,小叶原非局外人。他事先曾与我商定,当我和静微比试时,他会设法吹起《蒿里曲》干扰,助我取胜。交换条件则是息兰与玉儿对阵时,故意输给玉儿,将第四本集子拱手相让。”
小叶大吃一惊,挣直身子,叫道:“没这回事!云离,你怎可乱说!”
云离依旧以额叩地,平静地道:“小叶,你居然敢做不敢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师父,我和息兰愿yi代他领责。”
小叶气得浑身发抖,紫胀了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静微和阿唐一起疾道:“师父,我们不信小叶会参与其中。”玉儿脸色煞白,不住地说:“小叶哥哥不会的,他不会的。”
杨师叔一声长叹,喟然道:“事到如今,真真假假,实难分辨。”
小叶蓦地回过神,也不与云离争论,只不住朝竹帘磕头,直将额头碰出血来,他边磕头,边悲声道:“师父,我可以不继承集子,但求能证明自身清白。”
息桐不忍再看,向玉儿道:“你快劝劝他,别再多一人受伤了。”玉儿含泪点头,过去欲扶小叶,却根本拉不住。
帘中人怒道:“停下!你俩一个说有,一个说没有,各执一词,如何教人信服?”
云离道:“我和小叶商议之时,息兰也在旁边,师父问她便知。”
息兰闻言,身躯激颤,云离目光如电,已瞪在她脸上,冷冷地道:“息兰,事已至此,你只能实话实说了。”
帘中人提高声音问:“息兰,可有此事?”
息兰默默看了云离一眼,又瞧了小叶一眼,低下头,睫毛闪动,轻声道:
“有。”
小叶大叫一声:“息兰!你也冤枉我!”目眦欲裂,急怒攻心,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静微、息桐、阿唐和玉儿一起用力扶持住他,小叶指着息兰和云离,想再说话,却连连呛咳,衣襟上瞬时染了点点红痕。
帘中人淡淡道:“所有争论就此打住。叶歌和,你的继承资格也被取消,另罚禁食七日,思过一个月。”
小叶口角沁血,眼中流泪,但终于不再作声,俯伏领受。玉儿探手过去,握住他手,只觉掌心冰凉,虽值暮春,却似刚又降过鹅毛大雪一般。
帘中人似不愿再多纠结此事,匆匆道:“义恭,你把四本集子拿来,立即进行赐名和继承典仪。”
杨义恭红着眼睛应道:“是。”将四本集子递入帘内。
帘中人说:“顾无音。你上前来。”
阿音低声答道:“是,师父。”恭恭敬敬来到竹帘前跪下。
帘中人道:“这第一本集子,我赐名《苍崖集》,将它交托于你。《苍崖集》中所载心法武技,可使人匿足风雨以外、潜形山岳之中,你继承此集,在四名继承人中排行第一。从今日起,你必须记着,不光要勤练武功,更应修身养性,以肩负未来天台派第一人的重大责任。”
他提笔疾书,书毕,一扬手,集子从帘中平平飞出,稳稳落入阿音手中。封面上,“苍崖集”三个大字,墨迹宛然。
帘中人复道:“傅高唐。”
阿唐大步上前,在阿音身边跪下。
帘中人道:“你极具天资,当可继承我的武功中博大浩瀚一路。但你性子冲动,好胜心亦极强。听说这几天还到处嚷嚷,不许有人和你争夺,可是如此?”
阿唐涨红了脸,道:“师父,我知错啦。”
帘中人道:“幸好你虽争胜心切,却还不至于设计害人。但争强好胜,终非正途。所以这第二本集子,我便赐名《登善集》,只因《国语》中有言‘从善如登,从恶如崩’。你行事豪慨,又有胆识,今日我令你在继承人中排名第二,但你务须深深铭记《登善集》名zi来li,从今往后,存善念、行善事,莫轻易与他人斗气相争。”
阿唐挺直腰杆,大声道:“师父,我记住了!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竹帘微微一抖,《登善集》飞至阿唐手中。阿唐捧了集子,深深俯伏在地。
帘中人又道:“穆静微。”
静微轻轻答应,上前来到阿唐身边。
帘中人说:“静微,世事皆如流光过隙,无论情仇爱怨,终将归于尘土。但愿你早日摆脱过去阴影,在未来日子中亦不被今朝困扰。你与阿唐的武功不相伯仲,但你年龄比他小,胆气也不如他。因此我将你定为继承人中第三位,还望你往后对待同门,能一如既往谦让豁达,无愧于我今日赐你《流光集》。”
静微躬身道:“弟子深深铭记,请师父放心。”
帘中人轻喟一声,将《流光集》飞送到他手中。又说:“你的武qi与他们稍有不同。十三弦看似金色,却并非用黄金制成,它材料异特,生具灵性,终其一生,只识三任主人。我自前人手中得到它,再传给你,你即为最后一任,今日既已授你《十三弦法》,我便将赐弦仪式一并办了。义恭,将玉碗捧出去给静微。”
杨义恭答应了,转身到帘后,须臾捧出一只白玉碗来。帘中人道:“白玉碗中有我的鲜血。静微,你也刺破手指,将自己的血一起滴入,共同浇在金弦上。从此它便认定你是我传人,便会听你驭唤。”
静微应道:“是。”依言而行,又接过杨义恭递来的木匣,轻轻揭开。瞬间弦鸣声大作,一十三道金光冲天而起,丝毫不逊窗外正午烈阳。
帘中人疾道:“快将混合后的血滴在上头。”静微见弦鸣声越来越响,便似被困猛兽直欲挣脱笼枷一般,赶紧应:“是,师父。”举起玉碗向匣中一洒,弦鸣声顿时渐歇,只余金光依旧灿耀。
帘中人肃声道:“静微,十三金弦极富灵性,出必见血,不然不祥。你记住了,除非遇上人间不平事,否则绝不可随意以十三弦压制他人。”
静微脸色严肃,长跪回道:“弟子遵命。”
息兰和云离跪在一边,息兰偷眼瞧云离,只见他紧紧盯住静微手中的《流光集》和十三弦,目中便似埋了两把利刀。
帘中人道:“好了。戚横玉,你上前来。”
玉儿放开小叶的手,默默前行几步,在静微身边跪下。
帘中人道:“古人曾有‘三尺龙泉剑,匣里无人见。一张落雁弓,百只金花箭’之句。你既然继承我的暗器技法,又是女孩儿,我便将此集赐名为《落雁集》,一名双义,愿你不但能将暗器功夫练至百步折柳、千寻落雁的境界,也能保持貌美心端,真正不负沉鱼落雁之姿。”
玉儿含泪说:“谢师父教诲。”接过《落雁集》,又忍不住回眸望了小叶一眼,只见他神思恍惚,眼神空洞,不知在想甚么。
帘中人肃然道:“今日虽给你们四人定了排行,但你们须记住,我天台派上下,始zhong人人平等,所谓排行,只是方biàn称呼而已。你们当中谁都不许倚仗名号位次,而欺压他人。否则,天台派人人都有权利出手诛之。”
众人一起躬身答应。帘中人又吩咐道:“你们四人今后便可以各自授徒。但四脉武功本源于一家,不可割裂互斥。倘若你们的后人有心互相学习,你们必须支持。”
四人一起朗声答应:“是。”
第57章 隐于朝(一)
戚横玉说到此处,怅然住口。忽明忽暗的烛火映在她脸上,竟显出十分的落寞来。屋中诸弟子听得入了神,穆青露最为牵挂,忽闪着眼,急忙问:“故事里的小叶,后来怎样了?”
戚横玉幽幽地说:“小叶被罚独自闭门思过一个月,期间谁都不许见。到第三十天上,我、息桐、二哥还有三哥才得以同去探望。他消瘦了许多,也不怎么说话,直到最后,才突然对我说:‘玉儿,我已成为派中被唾弃的人,恐怕再也没脸和你一起啦。’”
穆青露失声道:“他好消沉!”
戚横玉面有悲色,道:“我们苦苦劝慰,他却始zhong怏怏不乐。眼看天色已晚,只得暂且离开,只盼日后能慢慢陪他恢复。孰料当夜,他便不声不响失踪了,连一封书信都没留下。”
众弟子一起惊道:“叶师叔走了!”戚横玉神情怆然,不再说话。
傅高唐气虎虎地说:“小叶向lái性情和顺、不爱纷争,谁料竟也暗藏一股子犟劲。他如此出走,想必心中冤屈至极。”他说到此,益发怒目圆睁,嘭地一拍桌子,道:“那天我自始至终都在,息兰几度诱使他吹奏《蒿里曲》,他一直没答应,显然也觉得有不妥当之处。直到被我催促,才不情不愿吹奏。这种不情愿连我都瞧得出,万万不会是作假。”
穆静微一直怔怔坐在旁边,不曾插嘴。此时才开口说:“那日师父虽然取消小叶继承资格,但他心中怕也不信朱杜二人的话,只碍于寻不到旁人证明罢了。所以他重惩朱云离和杜息兰十年不得离山,却唯独轻罚小叶,只令他闭门思过一个月。”
金桂子道:“但一个人心中若已被冤屈填塞满,那末无论轻罚或重惩,在他看来都没甚么差别。”
穆青露悄声说:“难怪那么多年来,从没听人提过叶师叔的名zi。”她转向穆静微,恳切地道:“爹爹,叶师叔很可怜,我们去找他回来吧!”
穆静微道:“二十多年来,我们一直在寻他,却至今杳无音信。(..info好看的小说)”
穆青露轻轻叹气,眼眸中泛起微愁。司徒翼握住她手,安慰道:“露儿,别难过,咱们一起继续找。”
段崎非始zhong耐心倾听,此刻方才发问:“师父,朱云离和杜息兰,便是那两名携了派中要物出逃的弃徒么?”
烛花许久未剪,冷灯畏缩如豆。穆静微、傅高唐和戚横玉三人的神色在灯光里突地一跳,也不知是否火苗抖动所致。戚横玉正了正心情,道:“对。自那天以后,朱杜二人在派中的日子很不好过。虽然大家尽量想忘记前事,但对他俩始zhong难免有一份疏离。”
阿梨在一旁愤愤地说:“小小年纪,就心术不正,谁敢同他们来往?”
戚横玉道:“他俩失去了继承资格,只能习练基础武功,除非我们四人愿yi教,否则他们将终生与天台派高深武学无缘……唉,朱云离性情高傲坚忍,从不曾开口求饶,杜息兰私下里却找过我好几回,求我稍稍教她一些《落雁集》中的暗器功夫,可是我不够宽容,都硬生生拒绝了。”
司徒翼道:“师父,这样的人岂能放心传授武功?您这么做可也没错。”
戚横玉轻轻摇首,眼中浸揉一丝迷惑:“我也不知自己是否错了。师父自从定下继承人后,便渐趋退隐,杨师叔他们常伴着师父,也不太出门管事。又过了几年,待我们四人慢慢长成,派中重要事务,便都落在我们身上,其余人等念及往事,更加不愿理会朱云离和杜息兰。”
段崎非问:“那样的生活,他俩竟能呆得下去?”
戚横玉道:“他俩除了偶尔去书斋借一些基础武学典籍研读外,便常cháng并肩坐在山头,几乎离群索居。”
穆静微叹道:“朱云离不甘受罚,硬将无辜的小叶拖下水。派中很多人与小叶交好,念及小叶,心中悲愤难平,以至于不愿原谅朱云离和杜息兰。日复一日生活在漠视中,他俩心里的怨恨越积越深。”
傅高唐皱眉道:“说来也怪,都二十五年了,竟然一点音讯都查不到!派中弟子常私下里谈论,都很担心会否因为连夜匆匆离去,在陡峭山路上失了……”
穆静微唤道:“二哥,不可能!小叶的轻功是极好的!”傅高唐乍然醒悟,瞥一眼戚横玉面色,赶紧住嘴。
穆青露想了想,疑惑地说:“如此听来,一切都源于朱云离和杜息兰自己犯了错。他们又有甚么好怨恨的呢?”
段崎非心念电转,沉声道:“他俩初衷只为争夺集子,并未料到《蒿里曲》竟关xi他人惨痛身世。所以他们觉得自己纵然有错,也不至于罪大恶极。然而从那之后却遭到了他们认为最苛刻的对待,这般一日日捱下来,想不变坏都难。”
他话音既落,傅高唐立即侧转了头,假装喝茶。穆静微和戚横玉的目光却嗖地齐齐扫在段崎非面上,段崎非只觉脸上竟有被燎烧的感觉。他心中惊异,扬声问:“师父,四师叔,我可失言?”
穆静微注视段崎非半晌,缓缓说:“你倒挺了解他二人的心思。”
段崎非赧然道:“我妄作猜测,请师父莫怪罪。”
穆静微不言。戚横玉收回视线,黯然道:“有些道理。倘若当年我们能宽容一些,他俩也许不至于做出后来的事。”
穆青露急问:“他们到底偷了甚么?”
戚横玉道:“十七年前,师父仙逝。正当派中忙乱之时,朱云离和杜息兰二人趁隙潜进三哥书房,盗窃了《流光集》,便欲逃离天台山。”
众弟子失声惊呼。穆青露瞪圆了眼,道:“好大胆!后来呢?”
戚横玉道:“那时大多人都在灵堂中,只留了极少数弟子轮值巡山。他俩很有胆识,故意选在白昼行动,想来认为事后尽可安然离去,谁料逃至半山,却碰到息桐。”
穆青露惊问:“娘为何会在那里?”
戚横玉道:“息桐当时身怀六甲,即将临盆,不宜在灵堂中操劳,所以才留在外头。她为了能顺利生产,嘱托几名女弟子在内院照看才一岁多的你,而独自去山中散步。息桐撞破他二人后,竭力规劝无效,终至动手较量。”
穆青露追问道:“凭他俩的武功,应该打不过娘吧?”
戚横玉摇头道:“那两人虽然只练天台派基础武功,但因勤习精思,又兼聪颖非凡,八年中仍有不小长进。若遇上我们四人中任何一名,他俩自然打不过,但息桐性子柔静,自嫁给三哥后,更甚少动武。又兼身子沉重,如何敌得过他俩,反被劫持当了人质,强行带离了山。”
穆静微长声叹:“都是我疏忽,都是我疏忽,我该陪着息桐的……”
傅高唐大声道:“我们四人当时理应主持大局,并非你刻意抛下息桐。这事不能怪你,你别再怨自己。”穆青露见爹爹悲戚,心中又害怕又担忧,奔过去依偎在他身旁。
穆静微搂住女儿,低声说:“没事,别怕。”又向戚横玉道:“四妹,就依先前商定的说下去罢。”
戚横玉道:“好。”她定了定心神,说:“他二人虽劫了息桐,但依然害怕被三哥追踪到,于是逃了一程,便潜藏起来。约摸半个月后,息桐临盆生下一子,自己却因难产而去世了。”
穆青露霍然从爹爹怀里挣开,跳起身,叫道:“我娘不是生病去世的?我有个弟弟?为甚么你们都瞒住我不说?!”她又气又怒,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段崎非疾道:“青露,别急,听四师叔慢慢说。”司徒翼早已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道:“师父师伯这么做,必有缘故,露儿,坐下来,我们一起听。”
穆青露恨恨地说:“好,我听!我要听是甚么理由!”
戚横玉道:“息桐去世后,朱云离和杜息兰带着那初生的婴儿继续逃亡。他俩封锁了消息,因此天台派中并不知息桐已遇难。三哥念及派中事务繁忙,便不要我们参与追踪,只说自己的家事,该由自己前往处理。我们也担心朱云离狗急跳墙,殃及息桐和霖儿,所以不敢大肆追踪。朱杜二人十分狡猾,沿途虚虚实实布下不少陷阱,过了好几个月,终于才在济南千佛山被三哥追上。朱云离用那孩子的性命要胁三哥,三哥无奈之下,只得同意他将孩子和《流光集》一起带走。朱云离临走前留下话,说一十七年后必将练成《流光集》中武功,届时将与三哥进行一场决战,以雪二十五年前失败之耻,若能胜得了他,才肯归还那可怜的孩子穆青霖和《流光集》。”
穆青露益发惊怒,颤声道:“原来我弟弟竟在那坏人手上。难怪洛阳城里会有拂云心法口诀流传,可不正是那人做的!我娘,我娘也因他而死!”她猛地拧回头向穆静微说:“爹爹,咱们正要去济南,对吧!我帮您一起,打得那恶徒满地找牙!”
穆静微握住她的手,一言不发。段崎非坐在旁边沉思,越想,眉头越紧蹙。戚横玉见了他面色,扬声问:“崎非,你想到了甚么?”
段崎非道:“四师叔,我虽已知道来龙去脉,但有件事却怎么也想不通。”
戚横玉问:“甚么事?”
段崎非浓眉紧锁,道:“既然人质和《流光集》都在朱云离手中,他占尽优势,大可以在十七年后翻脸反悔,拒不交还。我们现今北上,又如何能有把握他定会依约前来?”
第58章 隐于朝(二)
他一言既出,连金桂子、司徒翼等人都一思路客头。[..info超多好看小说]{长}风{文}学fw.穆青露省觉,连声问:“爹爹,小非说得对啊。要是那坏蛋怂了,可怎么办呢?再万一他有恃无恐,这十七年里对弟弟……”她轻轻一激灵,语声哽咽,说不下去。
傅高唐在一旁脱口说:“他一定会来,你弟弟性命也一定无恙。露儿,别担心。”
段崎非疾问:“二师伯为甚么这般肯定?莫非我们手中也有他的把柄?”
戚横玉瞪了傅高唐一眼,赶紧圆道:“朱云离家中也有一位重要亲人,被我们找来留住了。他有所忌惮,不会不履行诺言。”
穆青露奇道:“天台派中有朱云离的亲人?这可愈发复杂了,刚才故事里怎么没提到?是哪个?我见过么?”
戚横玉和穆静微迅速互视一眼,戚横玉目光闪了闪,道:“……如此重要的人物,自然被重点看管,你当然没见过。”
穆青露恍然大悟:“我知道啦。莫非是朱云离的母亲?难怪他不敢不赴约——四师叔!朱云离虽然坏,我们却也不能虐待他的母亲呢。”
司徒翼爱怜地摸摸她的头,道:“露儿,你倒好心。”
穆青露道:“他自己有罪,便该独自承受,和他父母子女可没关xi。不过,唉,故事里的息兰,却是我的阿姨……”
穆静微喟叹道:“息兰爱极了朱云离,为帮他达成愿望,不惜放弃《落雁集》,宁可独揽《蒿里曲》之责。她和息桐虽然外貌极其相似,可一个烈性,一个柔性,内里却天差地别。”
穆青露急得上蹿下跳,连声说:“一定得看好朱老夫人,千万别被他提前劫了去,那我弟弟可就回不来啦!你瞧他既派人暗杀,又放出拂云口诀,摆明了不想乖乖就范啊。”
司徒翼又拉又劝,却怎么也哄不住她。段崎非和晏采赶上去一迭声哄,穆青露才稍稍镇定下来,犹且追着穆静微道:“爹爹,我们都出来了,如今由谁负责看顾朱老夫人?”
穆静微无奈地说:“自有专人看顾,露儿你放心。”
穆青露哪肯放心,叫道:“万一朱云离为抢他母亲,带了那甚么讳天教的人围攻天台派,咱们可怎么办?”
戚横玉眼珠一转,只好说:“莫忘了还有你大师伯和几位师叔祖在。有他们主持大局,谁敢轻易上天台闹事。”
此言一出,满屋震动,小弟子们叽哩喳啦议论不休:
“故事里骑白鹿的阿音,感觉很厉害!”
“可惜咱们入门晚,还没机hui亲眼见着!”
“好想瞧瞧神奇的暗暝术哇!”
穆青露转忧为喜:“大师伯神龙见首不见尾,原来是在负责看顾朱老夫人啊?那我可放心啦。”
段崎非却似不被干扰,问:“师父,我还有一事。”
穆静微深深看他一眼,道:“你说。”
段崎非道:“朱云离虽盗走《流光集》,但您之前曾修习多年,想必早背诵得出。而《流光集》如今在朱云离手中长达十七年,他就算背不出,也该抄录下来了。既然如此,他这次是否将《流光集》归还,已不重要了罢?”
穆静微道:“我确实将《流光集》倒背如流,以朱云离的天资,背出《流光集》自也不在话下。(..info)但那是师父亲蕑hi樾吹脑荆庖宸欠病jΩ付晕叶髦厝缟剑蘼廴绾挝乙惨璺n灸没乩础!?br/>
段崎非道:“我明白了。您想拿回它,是为天台派的荣誉。而朱云离非要留住它,怕是为洗清他心中自认为的耻辱。”
戚横玉面上变色,向穆静微道:“三哥,若论洞察力,崎非当属翘楚。”穆静微目如电光,扫了段崎非一眼,淡淡应道:“不错。不过,这只为其一。”
段崎非奇道:“那其二是?……”
穆静微道:“方才故事里也提到了,自我以后,十三金弦不能再有新主人。”
穆青露道:“是啊。我早就听说过了,所以常cháng在想,以后我的武qi该怎么办呢——唉,朱弦虽然染了漂亮的红色,其实却只比普通的琴弦稍稍结实一些。”
穆静微道:“十三金弦原为一位名匠制成。此人避世不出,本不轻易允诺别人。但师父曾于他有恩,所以但凡师父的请求,他都会尽力办到。”
段崎非问:“莫非那位名匠,便是十三金弦的第一任主人?”
穆静微道:“正是。他将金弦赠给师父,师父又传给了我。为了令十三弦法能一直流传下去,师父在《流光集》最末两页中,亲手记载了那人的姓名与隐居地点。倘若谁继承了《流光集》,便可执此手书原本,前去求那人为十三弦法重制更新的武qi,师父曾说,即使那人届时已不在世,也定有亲传徒弟代为完工。”
众弟子闻言,“嗳哟”一声,齐齐叫唤:“糟糕,糟糕。”
金桂子蹙眉道:“这下便宜朱云离了。”
段崎非疾问:“师父,那两页中记载的地点,您可还记得?您可曾先行赶去,提前通告那位名匠?”
穆静微摇摇头:“那两页由师父亲自密密封住,注明只有我的下一任继承人方可揭开观看,我自然不能拆启。”
戚横玉连连苦笑,道:“三哥吃了那么多亏,却依旧不改实心眼儿。哎,听一次叹一次。”
司徒翼赶紧道:“三师伯无论何时,始zhong谨记师祖教诲,实乃我的榜样。”
穆青露忿忿地说:“朱云离和杜息兰可不是善男信女,肯定早就拆开看过啦,说不定已经捧着《流光集》,自称继承人,接了那新的十三弦回去了。”
段崎非道:“既然如此,朱云离手里很可能已有与十三金弦抗衡的新武qi,得小心提防。”
傅高唐拍拍桌子,打断他们的话:“总之,来龙去脉就是如此。此回北上,最终要面对的正是朱云离和杜息兰。朱云离虽号称要和三哥一对一决战,但这回咱们天台派可不犯傻了,纵然围观,也要多带些人。”
段崎非听到“围观”二字,疾道:“对啊……既要一对一决战,为何讳天的人又会牵扯其中?莫非朱云离暗中掌控了讳天?”
穆静微摇头道:“讳天教根深叶茂、高人迭出,虽然前任首领已死,但新任首领恐怕也轮不到朱云离当。”
司徒翼在旁边问:“朱云离如今是甚么身份?”
穆静微道:“朱云离虽在土木堡和皇帝重登基事件中护驾有功,但……很奇怪,他却不接受任何封官加爵,只自请为宫廷首席乐师,定居京师。皇帝很信任他,常令他陪护在侧,又令他协助打点宫廷祭祀典仪中唱礼、奏乐、舞蹈等事宜。”
段崎非蹙起眉:“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他选zé匿身宫中,心思极深。”
戚横玉点头:“他知道三哥终生不入京师,天台派素来又不和朝廷打交道,所以特特选zé那里,以图彻底安稳。他武功既高,城府又深,趁政局动荡之虚而入,果然顺利留在了皇帝身边。”
金桂子道:“如此看来,讳天同为护皇势力,新任首领想必同朱云离熟识,因此愿替他出力。”
穆静微道:“思来想去,唯有这种可能性最dà。但我天台派也非易与之辈,讳天多年前本已式微,如今重出江湖便来招惹我们,不知朱云离应允给他们甚么好处。”
穆青露悻悻地脱口说:“是啊是啊,这好处定然大得很,所以那俩混蛋才如此搏命……”
傅高唐疾喝:“露儿!”
穆青露啊啊连声,赶紧捂住嘴。穆静微已怀疑地盯着她,问:“甚么俩混蛋?”
穆青露赶紧赔笑说:“爹爹,我说错啦。是那一个混蛋,那名叫重明的混蛋……”她看向段崎非,段崎非立刻跟着点头:“对,就是重明,露儿私下里老说她偷袭四师叔,混蛋至极。”
穆静微点头:“哦,重明,确实,很混蛋。”
言毕,他突然长身而立,扬声说:“窗外的朋友,你可同意?”
第59章 隐于朝(三)
众弟子哗然,但毕竟训练有素,傅高唐将目一瞪,霎时便安静了。穆青露讶然:“窗外一直有人?我竟没听出来!”
金桂子道:“我也只偶尔听到些微杂声,还以为是寻常猫狗,不想却有诈。”
司徒翼面色沉肃,道:“来人武功极高,咱们且听令行事。”韦三秋先前一直不吭声,此时行动快捷,早已率领六名紫骝山庄护卫,掩护在他和穆青露身边。
段崎非自知武功份属低微,只求不碍手碍脚,当下不作声,只凝神坐着。
窗外静默一会,一个高亢的女声突笑道:“天台派的故事真好听。不过呢,说我混蛋,我可不同意。”
段崎非心中一凛。尚来不及转念,戚横玉已轻飘飘拂向窗台。
穆静微略略侧身,止住她去势,沉声道:“稍等。待我问明来意。”他遥遥对窗外道:“几位潜伏良久,想必不会专为听故事而来。如今前因后缘已揭晓,若无要事,便请回罢。”
穆青露惊道:“还不止一位?”她抬眼看向傅高唐,傅高唐朝她摆摆手,示意噤声。
那重明在窗外尖声说:“穆大侠,不好意思得很。我虽与你无甚过节,但首领有令,要阻住天台派诸人北上,若有人强行突围,格杀勿论。所以,无论今日成不成,恐怕你我都将难解难分了。”
屋中众人闻言,心头尽皆一寒。戚横玉肃然道:“三哥,讳天果然缠上我们了。”
穆静微镇定若素,返身坐回椅中,说:“敌暗我明,不如静观其变。”
戚横玉道:“好。”也不动弹,向窗外道:“重明,你们打算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重明的声音幽幽忽忽:“这里虽然荒僻,终属洛阳城。我们可也不想惊动官差。三位大侠,今夜倘若你们能突破讳天教‘喜怒忧怖阵’,也许尚可继续北上一程。”
她格格一笑,又道:“我们在屋外恭候。一柱香后要是还没人出来,我们可就进qu啦。”
说罢,窗外复归寂然无声。
穆青露道:“‘喜怒忧怖阵’?啥东西?待我探探路先。”说罢抬脚就要朝窗外跳。司徒翼早有防备,一把揪了她回来,牢牢摁在凳上。穆青露兀自挣扎不已。
傅高唐摇头:“露儿,怎地如此毛毛躁躁,你小小姑娘家,咋可能轻易撼动讳天的人。”
戚横玉挑眉道:“好意思说露儿毛躁,还不是因为她小时候跟你厮混多了,受你影响才变成这样子。”
傅高唐怒道:“胡说,我向lái遇事冷静,几时毛躁过了?”不少人听到此话,纵然大敌在前,也禁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穆静微摇首道:“先破了阵,再慢慢斗嘴不迟。‘喜怒忧怖阵’乃讳天最鼎盛时研习出的著名阵法,团伙作战,威力奇强。此阵共有四人,各占一阵眼,每阵眼各主一情,会以奇诡内力武技迷惑挑战者心志,令其在大喜大怒大忧大惊大怖中丧失神智,甚至束手就缚。”
傅高唐笑道:“听上去怪有趣。不过大喜大怒也就罢了,老子这辈子还没忧伤过,倒要瞧瞧谁有这本事?”
穆静微不理他,继续说:“前阵日子我特地追溯过讳天的历史。这‘喜怒忧怖阵’若由不同人主持,效果便各有不同,阵眼主持者功力愈高,结的阵便愈难破。相传前任首领凤皇曾亲自入阵,一举格杀名震蜀地的巨盗‘石火梦身’阮赤心。如今我们只知其中一阵眼必为重明,却不知另外三人身份。”
穆青露风风火火,张嘴就说:“我知……”段崎非赶紧扯她,傅高唐亦沉声道:“露儿,住口。”
戚横玉道:“重明便交由我处理。另三人怎么办?”
穆静微道:“四阵眼分立东西南北,互相照应。听方才重明声音来处,她应当位于南面。”他突然降低语声,众人只觉他声音立时变得飘忽轻渺,当下知他已暗运玄功,只在屋中传音入密,于是定神倾听。只听他隐隐约约说道:“二哥,你去东面;阿桂,你带领各位师弟去挑战北边;翼儿,你和露儿率领山庄众人挑战西边。”
穆青露奇道:“那……”
穆静微不等她发问,立时答:“进入阵中,须牢控自身情感变化,千万莫轻易受惑。二哥和四妹想来不会有大碍,至于西边和北边,都由我暗中照看。”
傅高唐哼道:“我武功高,为甚么不让我照看?”
穆静微瞥他一眼,道:“你这人成天嘻嘻哈哈,最易中招,拿甚么来照看?”傅高唐大怒,却又无言以对,戚横玉转开头,忍不住偷笑。
段崎非疾问:“师父,那我和晏姑娘……”穆静微看向他二人,道:“你俩坐在原地,无论发生甚么,切勿乱动乱喊。”二人应声称是。
穆青露激动地提醒:“一柱香时间要到啦!”穆静微凝声说:“烛光一熄,立即分头出动。”
话音甫落,他微微扬手,桌上灯盏瞬间熄灭。四周骤然沉入黑暗。
段崎非只觉屋中风声呼呼,天台派众人在刹那间纷纷离去,行动井然有序,竟无人叫嚷出声。他心中既佩服又惭愧,抬了头想看清屋中形势,无奈内功火候不足,无法立时适应黑漆漆的环境。
正转念间,听到不远处晏采问:“崎非,你还好吗?”
段崎非心中本惶惑无比,闻言顿生一股亲切之感,轻声应:“我挺好。晏姑娘,你也保重。”
晏采道:“嗯。”她话音刚落,忽听穆静微的声音说:“你俩莫害怕,放心坐着。”段崎非心中一宽,暗想原来师父还在屋中。又听穆静微声音忽西忽东,想是在左右前后地照看。
段崎非刚放宽心,突听傅高唐在东边叫道:“咦,是你?”他心中一紧,暗想:“是飞廉?还是瞿如?不过无论哪一个,二师伯都能轻易敌过。”
一念至此,南面已传来叮叮当当声,戚横玉也已和重明交上了手。段崎非心道四师叔和重明已非第一次过招,想来也可保无虞。
正思想间,耳听穆静微道:“喜怒忧怖阵之威,在于四阵眼之间,可以通过互应互和,加倍发挥出威力,促使来者堕于情绪波动中,以求一击得手。所以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这次西边和北边的战斗,正是对孩子们的重大考验。”
段崎非思及穆青露,心突然揪成一团。他知道穆青露虽武功精妙,但毕竟年龄小,火候不足,又粗心冲动,若与讳天中人交战,万万抵敌不过。又想到那日瞿如对她下手毫不容情、狠辣无比,益发心头疼痛起来。他坐立不安,几乎便要开口向师父道明当日之事。正忧愁彷徨间,晏采似已察觉他情绪不宁,轻声劝慰:“金大哥武功高绝,定能抗住北方;西方有司徒公子主持大局,想来也可无忧。”
段崎非一听,霍然冷静了大半,暗道:“是啊,有翼师兄和她在一起,定会悉心护她周全。不像我,只能徒然以身胡乱遮挡罢了。”胡思乱想一番,心中反而更难过。
陡听东方传来傅高唐哈哈大笑声:“小子又想跑?跑哪?!”笑声竟渐jiàn远去。
段崎非道:“敌人不会是故意要引开二师伯罢?”
穆静微冷哼:“他经常中调虎离山计,我们早已习惯了。”
晏采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段崎非想想,也觉有些啼笑皆非。突然又听南面传来一记惨呼,依稀是重明的声音。
段崎非大喜道:“四师叔也占上风啦。”话音未落,戚横玉已掠回到窗外,向内唤:“三哥,重明逃了,我且追一追,看能否擒下活口。”
穆静微道:“追罢,万事小心。”
戚横玉大声答应而去。
又听得西方和北方,尽皆传来天台派和紫骝山庄众人的叱喝。遥遥听去,并无甚么人有情绪波动之象。段崎非心中惦念,听了又听,却被兵刃相交声干扰,无法得知穆青露动jing。
又过了一会,北方兵刃声渐消。金桂子纵回屋外,道:“三师叔,北方阵眼中那人已被我们击退,我这便带师弟们转去支援西边。”
穆静微道:“去罢。”金桂子低声说:“跟我走。”带领众小弟子向西边去了。
段崎非心中渐宽,晏采的呼吸声也轻缓了下来。穆静微似非常惊奇,站在屋中,提高声音道:“喜怒忧怖阵曾名动天xià,怎地如此不堪一击?”
段崎非听他说得大声,顿觉不妥。刚想出言,突然西面原本浓黑的天幕,似被撕裂般,迸爆出一大片火光,火光中猝然响起穆青露的惊呼!
第60章 战未休(一)
段崎非仿佛被人猛击一拳,失声叫道:“青露!”从凳上跳起,便向门外冲。[..info超多好看小说]晏采吃了一惊,摸索着跟了过去,连唤:“崎非,小心。”
段崎非几步赶到门边,抬手便推。忽然肩头一沉,已被五指搭上。他正要运劲甩开,穆静微的声音在背后冷冷响起:“别出去。”
段崎非情急回首,此时已有暗弱的月光透入屋中,略略能瞧清穆静微的脸,只见他面色凉沉似水,唯有一双眼睛炯炯盯住自己。段崎非疾道:“师父,青露……好像遇险了,我……我想出去看看!”
穆静微眼神深不可测,斩钉截铁说:“你不能出去。”段崎非急了,求道:“师父,那……您赶紧去救救她。”
穆静微略一迟疑,西边伴随着火光,又有几声巨响传来,似有甚么东西爆炸。段崎非冷汗涔涔而下,复开口道:“师父……”突又听远处司徒翼大声呼唤:“露儿!别走开!”
穆静微搭在段崎非肩膀上的五指猛地一颤,疾收回手,便要向外掠去。刚飞掠两步,突又旋身,一把攥起段崎非臂膊,沉声说:“你我一同去。”
段崎非大喜,道:“好!”晏采已急步赶到他俩身后,气喘吁吁地道:“穆大侠,外面危险,还是留下崎非罢。”
穆静微坚决地道:“晏姑娘,你呆在这里,我们很快回来。”说毕,不容她争辩,扶住段崎非,向西面飞身而去。
段崎非被师父托着,只觉腾云驾雾,去势急如星火。他暗暗心惊,想:“好强的轻功!”还来不及多想,突感觉灼热扑面,西面空地上竟已火光冲天。
穆静微蓦然落地。段崎非抬眼一瞧,只见熊熊火焰间,人影纷杂晃动,一时间难以辨清敌我。(..info好看的小说)他按捺心头激荡,定睛望去,只见火影中战团竟不止一处,金桂子与一名青衣人战作一团,司徒翼却正与另一名赤袍人酣斗。韦三秋率了紫骝山庄护卫,兜截住又一名黑衣人,而穆青露与十来位傅高唐的小弟子一起,吆吆喝喝,正和余下第四名白衫人缠斗在一起。段崎非依稀觉那白衫人眼熟得很,再仔细一看,差点脱口叫出来:“瞿如!”
穆静微冷冷地说:“他们果然假托‘喜怒忧怖阵’,故意诱走二哥和四妹,却集中火力,想一举歼灭青年子弟们。”
段崎非急声道:“师父,您早就看出来了?”穆静微道:“自然看出来了。”段崎非问:“那为何不上去?”
穆静微犹自握住他的臂膀,低声说:“你很担心他们么?”
段崎非大急,道:“很担心!师父,您去帮他们吧,我呆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穆静微轻轻一哂,道:“不忙,我护你。”
段崎非只觉师父今夜似乎特别在意自己安危,正要再出言相劝,突见火焰晃动之处,出现一条高大身影,他细观之下,欣喜若狂,道:“二师伯回来了!”
穆静微拉住他,往后退了几步,待两人一起站在暗影里,方才答道:“他本没走远。”
段崎非心念转处,顿时明白,问:“二师伯和四师叔故意假装被引开,是么?”
穆静微道:“对。”话音刚落,戚横玉也出现了,与傅高唐二人一前一后,各自斗起了赤袍人和黑衣人。司徒翼得了隙,同韦三秋等人一起,赶去援助穆青露。一时间,战况终于缓解。
段崎非道:“师父,不如您也出手,速战速决?”穆静微摇头道:“不行。(..info好看的小说)对方只怕另有援助,我们人手不足,不能贸然全冲出去。”
只见穆青露大声叫道:“白鸟!看打!”抢身攻上。司徒翼怕她有闪失,长剑出鞘,护在她身侧,韦三秋率人紧紧相随。瞿如长声狂笑:“小姑娘,打jià还带那么多手下,胆量不行啊。”
段崎非听他如此激将,心道“不好”。穆青露果然中计,勃然大怒,回头斥道:“不许跟过来!”
司徒翼道:“露儿……”瞿如趁穆青露回头间隙,十爪疾刺,直抓向她脖颈!
忽然之间,漫天火光又一阵劲晃,竟一连出现几十点漂浮在空中的星芒,便似焰堆中爆溅出的火星子般,忽忽悠悠在瞿如面前舞动,有些直飘向他双腕。瞿如似极畏惧这些火星子,唿哨一声,手腕回撤,飞退至一丈开外,暴喝道:“兄弟们,小心暗器!”
几十点星芒朝他面上腕上袭了个空,一起坠落,直直射入泥土中,只见一股股青烟激起,泥土中瞬间被燎烧出一个又大又深的圆形坑穴。
段崎非惊道:“师父,那是甚么暗器?”
穆静微道:“是四妹‘折柳十二式’中的‘坠星’。看来已传给翼儿了。”
一问一答间,瞿如和穆青露、司徒翼等人又战作了一处。段崎非虽心中焦急,但师父偏不上前,他却也无可奈何。又见傅高唐和戚横玉渐占上风,于是只得不住盼望他二人赶快腾出手来相助。
孰料天不遂人意,傅高唐刚一招刻碣刀逼退赤袍人,身后便陡然出现一对鹿角,疾点腰间大穴。傅高唐机变极快,一个倒拔,翻到来客身后,笑道:“青铜怪,来战!”
段崎非一凛,暗道:“果然是飞廉,先前在东方诱开二师伯的,想来也是他。既然他折回了,重明定然也在附近。”
尚未来得及多想,果见火光闪动处,已多了一条女子身影,观衣装形貌,依稀便为描述中的重明。黑衣人本已渐不敌戚横玉,见重明赶到,顿时勇气大增,二人一前一后,夹攻戚横玉。刹那间,傅高唐和戚横玉都以一敌二,无法立时分身。
穆静微含怒道:“讳天竟然一下子来了六名成员,当真给足天台派面子。”
段崎非忧道:“就怕还有第七名。”
穆静微摇头:“以往讳天行动时,甚少同时出到五名以上成员。倘若今夜真的还有第七人,传出去难免大折声威。”
话尚未完,身后二三十丈处的主屋中,猝然传出晏采声嘶力竭的呼救:
“救命!救命啊!”
段崎非叫道:“师父,真的有!”穆静微大为悸动,一时被呛住话头,不知接甚么好。
晏采叫声更急:“救救我,穆大侠,救救我――”
段崎非道:“师父?”穆静微一咬牙,说:“跟我回屋!”段崎非正想说“我在这等”,手腕却被穆静微扣住。
穆静微复托住段崎非,正要折返主屋,不远处重明突然一个纵跃,跳出战阵,斗篷疾扬,十几片火羽一齐兜头盖脸袭到,观其来势,似全奔向段崎非!
穆静微低叱一声,松开段崎非手腕,往他背心一托一推,段崎非跌跌撞撞,被送出去好几米,火羽全打了个空。
穆静微凌虚拔步,又向段崎非掠去,似想止住他跌势。身后晏采第三次呼救道:“来人啊,救――”声音竟戛然而止。
穆静微甫到段崎非身后,刚握住他手腕,正发力扶稳他。右前方金桂子本与青衣人打成平手,听晏采三次呼唤,忧心若焚,几度欲撤身回救。无奈青衣人与他贴身近搏,全然不能得闲。金桂子万般无奈,百忙中回首呼求:“三师叔,拜托您救她一救。”
穆静微叹道:“罢了!”五指松开段崎非右腕,便要回身。段崎非好不容易站直身子,道:“师父,我在这……”穆静微突然抬手,在段崎非背后连点几指,封了他多处要穴,沉声道:“在这等我回来!”
段崎非惊问:“师父,为甚么点我穴道?”穆静微却已去得远了。段崎非浑身酸麻,面向战团,呆呆怔立,满腹疑思,动弹不得。
重明却不再发暗器追击,长声尖啸,复又折返,与黑衣人一起夹击戚横玉。瞿如正纵跌横掠,与穆青露你来我往,听得尖啸,蓦然止步,斜眼睨向段崎非,见他孤单凝立一旁,怪笑一声,跃出战阵,竟直直向段崎非扑来。
穆青露和司徒翼未料此着,双双怔住。便在这一愣间,瞿如已长身扑到段崎非面前,十爪尖锐,探向他胸口!
穆青露在后头大叫:“小非,快逃!”段崎非陡见瞿如的怪脸现在面前,心中一凉,暗道:“逃不过了。”又见双爪已到,他要穴被制,纵想低头瞧一眼,也终不能。
谁知瞿如在双爪将至未至之时,突然疾收利甲,翻手揪住段崎非胸前衣裳,用力一提,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畔道:“有人要见你,跟我走!”
段崎非穴道被制,如何能行走。瞿如乍然一提一旋,他失去平衡,摇晃了几下,直挺挺朝瞿如身上栽去。
瞿如出乎意liào,也吓了一跳。他不及收势,兀自还拽着段崎非,两人眼看便要撞作一堆。谁料瞿如机灵得很,顺着撞势带住段崎非同转了半个圈,已自立稳。他声音又轻又急,疾问:“他点你穴道?”
段崎非心中极度诧异,匆匆瞥他一眼,紧紧闭嘴不答。
第61章 战未休(二)
瞿如恨恨道:“可恶!”霍然抬眼,见穆青露和司徒翼已抢近,连傅高唐都抛下对shou,怒喝而至,戚横玉虽未近前,但长袖飞扬,好几蓬暗绿色细针已抢在众人前头,朝自己面门激射而至。.info[]
瞿如怪叫一声,身前身左身右退路一起被封,唯有向后一途。他作势扬爪,在段崎非面门一幌,突然发力推开他,扭转身子便逃。傅高唐大喝:“哪里跑!”将刻碣刀舞得风生水起,眼见便要砍上瞿如后胸勺。
瞿如轻功惊人,纵有刀光在后追击,也绝不迟疑。他窥准去处,拔身而起,恰如流星赶月一般,顺风直直飞投向主屋!
段崎非连晃几晃,穆青露和司徒翼一起将他扶住,停顿之时,恰好面对主屋窗口。只见窗中已有几点烛火,却不知是穆静微回去后点燃的,还是他人所为。瞿如被戚横玉暗器追逐,身形毫不停顿,径自从窗中直扑屋内,戚横玉的几丛“苔侵”暗器被阻,齐齐嵌进窗棂。
穆青露搀住段崎非,一瞧之下,惊问:“小非,白鸟点了你穴道?”
段崎非周身酸胀疼痛,奋力说道:“那是……”一言未毕,猝然眼望主屋,目瞪口呆。
众人一起随他望去,只见从主屋敞开的窗内,直直射出数道灿亮金光!
金光贯窗而出,浸透夜空,盘折舞动,竟连身后烈烈燃烧的焰堆也相形失色。屋外众人,不论正赶在段崎非附近的,还是远处犹在战团中的,都为之目眩,皆不由自主停了手,注目凝视。静寂之下,穆青露忽然欢呼:“爹爹终于出手了!”清亮的声音飘荡在夜空中,竟无一人敢出声应和。
傅高唐喃喃道:“十三弦啊十三弦,一别多年,你果然未曾褪色。”段崎非只觉口干舌燥,睁大了眼,恨不能目穿墙壁,直看透内部情形。
突听穆静微平和沉肃的声音传来,道:“各位讳天成员,烦请回禀你们的新首领,若再坚持趟入混水,与天台派为敌,他未来的下场,便如同我手中此人。”
主屋门吱呀开启,穆静微端然迈出。他左手提住一人,赫然便为瞿如,右手抱着一个女子,那女子额上青紫了一大片,血迹不duàn渗出,正是晕过去的晏采。穆静微行了几步,左手一松,瞿如啪地摔在地上,滚了几滚,仰面朝天。他犹自戴着面具,只能瞧见双目紧闭,已不省人事,喉咙却汨汨流血,流血不止的咽喉上,依然盘绕着几根金弦,光彩流动,竟似活物一般!
众人惊得呆了,重明大喝一声:“撤!”另几名讳天杀手也不多言,腾身而起,蹿向四面八方。
傅高唐道:“追!”戚横玉截口道:“不必了。”
傅高唐问:“怎么?”突然也住了口。但见火光照映之中,四周纷纷出现人影,人影越来越多,约摸有上百条,人影越行越近,都著着清一色的灰衣,各自执了不同的武qi。
傅高唐沉声道:“莫非是……”
司徒翼大声道:“是涵空手下的人!讳天动jing太大,摧风堂出动了。”
摧风堂的人马影影绰绰,越现越多,却绝无聒噪。天台派诸人在火堆旁卓然而立,平静以待。须臾,但听对方人群中有人长声招呼:“天台派各位侠客,可还安好?”
戚横玉低声对司徒翼道:“翼儿,你去接待。”司徒翼点头应道:“是。”缓步踱上前:“多谢关心。来的可是陶向之陶前辈?”
那人哈哈笑道:“阔别三年余,司徒公子愈发一表人才。”说着,已近前来。只见他和摧风堂众属下一般,著了烟灰色衣袍,年约四十有余,身量高瘦,气度温厚,素朴平和。言谈举止之间,倒不似江湖人士,反而更像一介儒生。
司徒翼转身对天台众人介绍:“二师伯,三师伯,这位便是摧风堂的二当家,陶向之陶先生。”
傅高唐将刻碣刀往地上一支,豪笑道:“陶大侠,你是洛老堂主的结义弟兄,多年来为摧风堂的基业立下汗马功劳。我久闻大名,佩服得很。可惜你我隔得远,今日才第一次相见。听说你文武双全,我文的不行,要不?……”
戚横玉截住他话,道:“又来了!”陶向之大笑道:“傅大侠在江湖上名闻遐迩,陶某只是摧风堂中从属人物,绝不敢比肩。”
傅高唐意犹未尽,但见戚横玉连连瞪视,不敢再提比武之事,只得道:“阿桂,带师弟们见过陶大侠。”金桂子应了一声,便率领阿梨等众弟子与陶向之厮见。
穆静微犹立在主屋门口,一时不及上前,遥遥揖道:“久仰陶先生高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露儿,崎非,快来问好。”
穆青露喜悦地应了一声,奔到陶向之身边:“陶伯伯好。”
陶向之微xiào着道:“露儿,三年不见,更亭亭玉立啦。”说着向她和司徒翼各瞧了一眼,扪须浅笑。穆青露红了红脸,道:“多谢陶伯伯夸奖。”
段崎非听闻师父召唤,心中着急,便欲上前请安。甫一动弹,一阵酸麻袭来,猛想起周身穴道未解,只得直僵僵立于原地,远远地在嘴上道:“天台派弟子段崎非,向陶前辈问安。”
陶向之向他看了一眼,倒也不以为意,笑道:“露儿,你居然当师姐了。”
穆青露叫道:“哎哟,我师弟的穴道还没解。”穆静微面色一沉,刚要说话,穆青露却动作快绝,已火速掠到段崎非身边,点探一番,道:“咦,这穴道封得好奇怪,我怎么解不开?”
司徒翼也来到她身边,道:“我瞧瞧。”伸手掂摸半晌,奇道:“确实怪异。”他琢磨一会,向倒在地上的瞿如看了一眼,道:“这人封穴的手法好生冷僻。”
穆青露道:“是啊。他一忽儿要刺杀小非,一忽儿又封他穴,真搞不懂他在想甚么。”
段崎非心头疑惑,向师父望去,见他兀自揽着晕迷中的晏采,似想上前来,却又碍着自己身边已围了一堆人,因此正自犹豫。段崎非一转念,便决定闭嘴不言。
穆青露和司徒翼又拍打一番,司徒翼道:“不成,我也解不开。”抬首向戚横玉道:“师父,您来瞧瞧?”
戚横玉道:“讳天中人的封穴手法如此诡异?待我试试。”说罢轻振衣裙,便要过来。
穆静微略略变色,立时掠身向前。傅高唐见状,突然抬手止住戚横玉,道:“四妹,崎非是老三的徒儿,你凑甚么热闹?自然得让老三来替他解。”
戚横玉笑道:“也对。”穆静微得了间隙,闪身到段崎非背后,疾点几指,段崎非顿感一阵轻松,酸痛麻痒之感不复存在。他转过身,低声道:“谢师父。”
穆静微沉声说:“没事了。”段崎非抬起眼,正与师父目光对视。他见穆静微眸中深暗幽邃,却绝口不提下手封穴之事,心中顿时又弥起淡淡疑烟。一时来不及细想,只得先朝陶向之问安。
陶向之一直静静伫立在旁,此刻方才释颜笑道:“司徒公子,堂主听闻你今日来到洛阳城,甚为思念。本想明日亲来拜访,不料半夜却有此异变。恰逢今夜我当值,便先率人前来,堂主亦已披衣上路,很快便到。”
司徒翼道:“深夜里惊扰各位,真是惭愧不已。”
正说话间,十几名摧风堂灰衣弟子已风尘仆仆赶回,向陶向之道:“二当家,那五人轻功高绝,属下无能,未追赶上。”
陶向之微微蹙眉,道:“先退下罢。”转向天台派众人,问:“贵派向lái安定宁和,不爱插足尘俗杂事,又兼行善仗义,因而誉满江湖。这些却是甚么人,如此大动干戈前来夜袭?”
司徒翼向几位长辈一瞧,见他们并无反对神色,便朗声道:“不瞒陶先生,经多方查证,那几人应为过去的讳天教中成员,不知因何缘故,似对我们天台派抱有极大成见。三师伯方才亲擒了其中一人,正欲待他醒转后细细查问。”
陶向之失声呼道:“讳天?……”他饶是一贯从容温和,却也不禁面上震动,须发衣襟一起在夜月光中陡然扬起。
傅高唐道:“不错。讳天。”他皱眉朝后一望,见瞿如犹自昏迷不醒,穆静微已撤回金弦,封了他穴道。金桂子带了几名弟子,围在晏采身边,穆青露正替她包扎额角伤口。
陶向之终是见惯世面的人,虽一时震惊之色溢于言表,但立刻便收敛起。他沉吟道:“陶某初出江湖之时,正逢讳天鼎盛繁荣。本以为讳天现已没落,却不料还有余党幸存。如今他们竟在洛阳城中现了踪迹,不可不防。”
司徒翼道:“贵堂如今是河洛武林中的龙头老大,此事须得告知涵空,请他多多留神。”
突听有人遥遥笑道:“好,我知道了。”声音自远处而来,竟迅速逼近耳畔。
第62章 战未休(三)
段崎非心头一震,暗想:“这正是那日璧月楼中洛堂主的声音。(..info无弹窗广告)”他万般好奇,凝目望去,只见那洛涵空已自半天夜幕中一跃而下,落在摧风堂众人面前。段崎非骤望之下,不禁暗暗喝彩:“好一条威武雄壮的汉子!”
只见摧风堂堂主洛涵空亦著一身烟灰色衣袍,只是发上束带与腰身系带,均为殷红色,虽只增添了寥寥几抹红,却反而使他在摧风堂诸人中醒目无比。细观之下,见他方脸浓眉,目光炯炯。又兼高大伟岸、相貌堂堂,衣襟袍摆薄薄布料间,一丝丝肌肉线条,随举手投足若隐若现。
洛涵空大步走近,大声笑道:“阿翼,别来无恙?”伸手揽住司徒翼肩。
司徒翼把住他臂,笑道:“涵空,总算又见面啦。”
他二人自幼相识,情谊素深。长成后各忙其事,竟足足三年未曾见面,重逢之下,格外亲热。一番叙谈过后,司徒翼便介绍洛涵空与天台派众人一一相见。除去戚横玉和穆青露外,其余人都是第一次见洛涵空,各各问答应酬,不免花去不少时间。
洛涵空与众人相见完毕,骤见倒在地上的瞿如,浓眉一轩,抬足来到他身边蹲下,问:
“他是讳天中人?”
陶向之和司徒翼亦走近,司徒翼道:“不错。这人武功怪异得很,但我阅历太浅,不知其名讳。”
陶向之在众人中年纪最dà,更兼奔波江湖多年,见多识广。他低首端详瞿如面具和衣服上的纹饰,沉声道:“‘状如鵁而白首,三足,人面,其名曰瞿如,其鸣自号也。’这人是讳天中的‘瞿如’,十几年前在江湖上也曾攒下不小名气。”
傅高唐懒懒地问:“如此说来,这厮还挺风光了?嘿嘿,早知如此,当年我不该只在山中专注习武,也应当早些出山会会他们才对。”
洛涵空抢着道:“瞿如纵然武功再高,碰到天台派穆大侠,照样束手就擒。”
傅高唐面上神色阴晴不定,哼道:“束手就擒么,嘿嘿,嘿嘿。”段崎非瞧他面色,知他又在暗暗计较与师父的武功高下,不禁微微一笑。突然听得洛涵空道:“陶叔,你方才说这人也是个老江湖?”
陶向之点头:“对。但自从六年前讳天首领被诛杀后,他便没有出现过,不想今日居然又见着他。”
洛涵空扬声道:“可惜他已经不省人事了,不然,我倒想见识见识讳天中人的神奇武功。”说着,轻轻一哂,又说:“这会儿只能瞧瞧他尊容啦。”
他陡然伸手,捏住瞿如面上白银面具,发力一揭!
众人不料他突有此举,都吃了一惊。穆静微长袖一拂,立时又凝住。戚横玉和傅高唐互瞧一眼,也硬生生忍住不言。段崎非心中惊异,暗想这洛堂主倒是毫不掩饰好奇心,雷厉风行得紧。陶向之、司徒翼和穆青露似习惯了洛涵空的举止,司徒翼微微摇首,叹道:“涵空,你说干就干的脾气依旧没改啊。”
洛涵空笑道:“当然。我最讨厌拖拖拉拉、装模作样。”说着,将那面具往旁边当啷一掷。
众人终究好奇,一齐围了过去。段崎非就着火光,凑近细瞧,只见瞿如在面具底下的脸苍白皱缩,并无太大出奇之处。.info[]只是已有不少皱纹,观其年龄,遮摸四十有余,将近五十了。
洛涵空立起身,大有不屑之意,道:“这厮长相平平无奇,何必装神弄鬼,故戴面具?莫非讳天中人习惯了遮遮掩掩,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说罢,长笑几声,转身踱开。
穆静微先前一直甚少说话,此时方问:“洛堂主似乎对讳天的印象不甚佳?”
洛涵空蓦然回身,双眼在火堆余烬照映中凛凛发亮:“我自幼便听说讳天种种张狂事迹,只恨没来得及亲自同它斗上一斗,它就灭亡了。”
他神威武勇、气势扬厉,向瞿如瞟了一眼,突又大笑道:“如今讳天居然在洛阳重出江湖,这可再好不过。阿翼,我们便同心戮力,与讳天周旋一番!”
司徒翼慨然道:“好。”穆青露已替晏采包扎完毕,扑闪着眼睛昂了头说:“洛大哥,我们才不要你出手相助哩,天台派才不怕甚么讳天。”
洛涵空笑道:“露儿,你还是那么好胜!我当然知道天台派中高人多得很,只不过,哼哼,讳天偏偏选在洛阳城生事,这分明就是瞧不起我洛某,既然如此,洛某非得让他们瞧瞧厉害不可。”
穆青露拍手道:“这么一说,听上去悦耳多啦。”
洛涵空甚为得yi,朝陶向之道:“陶叔,这儿经了火焚和打斗,得重新修整。此属江湖械斗,不要官府插手,就麻烦你明日派人进行修葺吧。”
陶向之道:“我一定办妥当,堂主请放心。”
洛涵空又向天台派诸人道:“傅大侠,穆大侠,戚女侠,这里破坏严重,不宜再住,不如各位索性前往摧风堂中居住,可好?”
戚横玉向傅高唐和穆静微道:“二哥,三哥,你们做主。”
傅高唐摊手:“随便。”
穆静微思忖一会,向洛涵空道:“多谢洛堂主美意。如今讳天已两度追刺,我们师兄妹虽不惧怕,但念及派中青年子弟安危,确须多加提防。不如这样。”他环视众人,沉声道:
“阿桂,翼儿,露儿,崎非,你们带着各位师弟和其他人员,随洛堂主前往摧风堂暂住。”
穆青露问:“爹爹,您不来吗?”
穆静微道:“我们三人且继续留在外头。省下了掩护你们的力气,来去更自如,也利于隐藏形迹,暗中查访。”
洛涵空热烈地道:“穆大侠倘若想查访讳天踪迹,不如一并交由我处理。”
穆静微道:“我们不光要查访讳天……这事说来话长,露儿,你和翼儿明日慢慢向洛堂主说明罢。”
穆青露和司徒翼颔首道:“是。”
戚横玉微微点头,叮嘱司徒翼:“你到时不妨将北上缘由一并对涵空和陶先生说明,不要藏藏掩掩,令涵空觉得生分。”
洛涵空和陶向之一起抱拳:“多谢信任。”
金桂子来到傅高唐身边,疾道:“师父,我想留在您身边,可以么?”
傅高唐瞅了昏迷不醒的晏采一眼,道:“你放得下她?”
金桂子略略犹豫,随之坚定地道:“她随青露住在洛堂主处,又有人照顾,自当无碍。”
傅高唐哈哈笑道:“不必了。阿桂,今夜孩子们或多或少都受了伤,你还是随众一起照顾他们罢,待大家伤势差不多恢复了,我们再行汇合、继续北上。”
金桂子只得称是。
洛涵空命令属下将众人物品打点一番,又吩咐将晏采和瞿如抬入车中。忙忙乱乱间,段崎非见瞿如的面具依旧被遗落一边,银白面具上两个眼孔在火色中散着幽深冷暗的光,摧风堂弟子们来来往wǎng,几次差点便有人踩到它。段崎非微有不忍,走了过去,弯腰欲拾。
甫一伸手,突觉旁边也有人突然俯身,二人的手在面具上方骤然碰在一起。段崎非一愣,突听穆青露的声音问:“咦,小非,你也来捡?”
段崎非抬头一看,正碰上穆青露黑亮的眼睛。他心中一动,道:“青露,你为何捡它?”
穆青露道:“他终日戴着面具,必然不愿yi被人窥见面容。他虽然可恶,但倘若醒来发现面具被强行摘去,说不定会伤心呢。”
段崎非心中微微一动,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穆青露缩手笑道:“好啊,那就由你去给他戴。”段崎非答应一声,拾了面具,轻轻替瞿如重新覆上。
洛涵空回首道:“我会严加看管瞿如,直至他苏醒。三位前辈请多加小心,如有任何吩咐,城中各处都有摧风堂弟子,只管寻来使唤。”
傅高唐等三人一起道:“多谢。”
穆青露眨眨眼,恋恋不舍地道:“爹爹,二师伯,四师叔,我们去啦。过几天要来看我们哦。”
穆静微摸摸她的头,柔声说:“当然。”于是众人随了洛涵空和陶向之,往洛阳城南摧风堂行去。
第63章 摧风堂(一)
随众到达摧风堂时,已是二更时分。月隐云堆,万籁俱寂,黑漆漆的夜色里望见摧风堂中柱影幢幢,檐角层层。离近了一瞧,堂中建筑皆由大石砖垒成,便连门窗辅料都多用铜铁浇铸,甚少木材。段崎非琢磨一番,心想:这般建构,不但大气轩昂,且不怕火攻,倒极为实用。
尽管夜深人静,摧风堂前依旧有弟子轮班值夜,他们每队仅一人掌灯笼,想是不愿惊扰寻常居民。仔细望去,但见巡夜弟子个个目露精光,应为特意挑选而出,即使在黑夜中也能视物。段崎非初到摧风堂,不便过多打量,便垂首跟从引路人,转过一重重院落,直来到宅园深处。
洛涵空亲自将天台派诸人送到摧风堂东南方的一座大院落中,道:“阿翼,露儿,委屈你们和各位朋友在这‘噀雾园’中居住啦。我这儿简朴素陋,比不得贵庄风景,各位莫见怪。”
司徒翼道:“噀雾园为摧风堂内三大名园之一,一草一石都极尽浑然天成之美,涵空,不得过分谦虚。”
洛涵空甚为受用,哈哈笑道:“我这边没有江南秀色,只好在别的方面下点工夫啦。天色不早,赶紧各自进房休息罢。对了,此人——”他凝目向担架上的瞿如一望,吩咐说:“将他关押在园门外石屋中,派专人看管,一旦苏醒,立时汇报。”
瞿如身边的几位摧风堂弟子恭身答应,便去抬他。刚抬起担架,瞿如原本软软搭落的手爪突然轻轻一搐,有一位弟子眼尖,道:“堂主,他好像已有些知觉了。”
洛涵空微微一惊,道:“这么快?”
司徒翼疾道:“各位小心些,莫太靠近他。”
穆青露哼道:“我才不怕。”金桂子沉声说:“瞿如是前任讳天首领亲随之一,功力深厚,不可小觑。青露,莫要托大。”
段崎非扬声道:“方才我瞧见师父亲手封了他的穴道,只怕一时片刻不会自解。所以他就算醒转,也无法暴起伤人。”
穆青露笑道:“小非,你眼睛好尖。”
段崎非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洛涵空道:“醒了也好,可以早些盘问。这人是天台派朋友著意的人物,必须严加看管,等下关进石屋后,以防万一,再给他手脚加捆几道特制绳索。同时增强周边布防,以免被人劫了他去。”
司徒翼道:“涵空,多谢操劳。”
洛涵空摆手道:“谢甚么,赶紧休息罢。对了,露儿,明日一早有人急着见你呢。”
穆青露好奇问:“谁呀?”
洛涵空呵呵笑道:“好好睡一觉,明天就知道了。”穆青露正自纳闷间,司徒翼见洛涵空面上竟似有些不好意思之色,突省悟道:“莫非是前些日子英雄救美得来的那位佳人?”
穆青露、金桂子和段崎非一起恍然大悟:“啊,原来是她!”
洛涵空黝黑的脸竟也泛起一层红彤彤的光,他胡乱挥了几下手,说:“睡觉,睡觉。”将手一背,大踏步走了。
众人嘻嘻一番,收拾回房。噀雾园果然不负盛名,不光庭园美甚,又兼客房众多,都极尽工巧之事。各人都得了一间独立屋子,只有穆青露陪着犹自昏迷的晏采同住。
段崎非到了自己屋中,稍加洗漱,躺在床上,将今夜之事细细回想了一遍,怎么也想不通师父既要保护自己,为何又在离开前用独门手法点自己穴,事后却又在众人面前绝口不提?还有那瞿如,本素不相识,上次偷袭时骤然留手,勉强还可说是巧合。但今夜他以身遮挡别人视线,假意攻击,却密语要自己随他走,当真无法再用巧合解释。
思来想去,难以入眠。又听得外面传来三更钟漏声,段崎非心生一计,披衣下床,蹑足出了屋,向园门外行去。
其时已是五月中旬,园中牡丹绽放,纵然在夜色里,花影团簇,也极为美丽。段崎非却无心恋看,径直走向石屋。行至石屋门口,见八名摧风堂灰衣弟子正伫立看管,段崎非正了正心情,上前抱拳道:
“各位大哥连夜看守,真是辛苦了。不知屋中人可曾醒转?”
那八名弟子识得他,一齐揖道:“原来是段少侠。方才进qu瞧过,那瞿如已能睁眼。他喉伤甚重,我们检查后,又替他敷过了药,仔细包扎了一回。”
段崎非拱手道:“有劳费心。瞿如为家师亲手所擒,家师临去前嘱咐我留意他的制穴情形,可否容我现在进qu瞧瞧他?”
为首的弟子道:“既是穆大侠吩咐,段少侠请便。”说着利落地替他开了石屋门的大锁。
段崎非道:“多谢。”抬脚入内,忽又转身道:“请将屋门重新落锁,以免万一闪失,犯人跑了,令各位误担罪责。”
那为首的弟子目有感激之色,同时担忧地道:“多谢段少侠为我们着想。只是石门厚重,一旦阖拢,万一少侠在屋中有事呼唤,我们在外面却未必听得到。”
段崎非想了想,道:“倘若一柱香后我还不出来,便烦请各位入内察看。”
八名弟子道:“好。请多加小心。”段崎非轻轻点头,移步入屋,那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阖上。
段崎非打量屋内,只见四面高墙,仅其中一堵顶端开了个极狭小的天窗,透进一丝丝微弱的光。墙根设了一张石床,铺着简单的草褥子。石床正对面有一桌两椅,想是供审讯人所坐。石桌上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得对面床上的人影模模糊糊。
段崎非托起油灯,来到石床边,只见瞿如手足被扣,仰面朝天躺在床上,脖颈上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虽有血迹渗出,但已不多,看来穆静微下手时留了余地,并未曾想夺他性命。
段崎非举灯照了他一会,瞿如双目紧闭,似已睡熟。段崎非将油灯缓缓移近他脸,虽看不清他面具下的表情,但他的眼皮被油灯映照,却仍一动不动。段崎非皱了皱眉,沉声问:
“瞿如,你还能说话么?”
瞿如本自装睡,乍然听得他语声,眼皮微微一跳,慢慢睁开。他将一双精光闪耀的眸子向段崎非面上一望,沙哑着嗓子道:
“是你。”
段崎非心中略宽,强捺住满腔好奇之情,淡淡地说:“是我。”他犹自举着油灯,映住瞿如的脸,单刀直入问道:
“是谁想要见我?”
瞿如竭力朝屋门处望了一眼。他脖颈受伤,又兼被点穴和捆绑,无法转头,是以望得颇为吃力。段崎非退后半步,不去遮挡他视线,平静地道:“这里就你我二人,尽可放心回答。”
瞿如突然低声笑起来,声音暗淡粗哑,嗄嗄的极是难听。他笑了几声,冷冷地说:
“没人找你,你听错了。”
段崎非手中油灯轻轻一晃,复又停住。他凝声辩道:“我绝没有听错。”
瞿如的眼光在他脸上一扫,镇定地说:“你武功差,耳力也不济。说了没有,便是没有。你快走罢。”
段崎非皱眉道:“我走不走,何须听你指挥?”
瞿如又嗄嗄笑了几下,讥讽地说:“瞧你平时在人前一付温顺样,却不料guānjiàn时刻气势还挺足。很好,很好。”他突又用力合上双眼,不去看段崎非,用极低的声音续道:“很好,很像。”
段崎非逼近他身边,疾问:“很像甚么?”
瞿如却紧紧闭了嘴,无论他如何追问,都不再回答。
段崎非见再也难以撬开他的嘴,一柱香时间将至,他也不动怒,只淡淡地道:“好生休息。”转头便走。
他将油灯放回桌上,来到屋门边,正要抬手叩击,瞿如突然远远开口:“多听,少说,休再问傻话。”说罢,又冷哼几声,闭嘴不言。
段崎非身形微微一顿,侧过脸道:“多谢赐教。”他低首凝立,似在苦思,也不叩门,直到屋外八名弟子依时开启屋门,才向他们道了谢,回向自己屋中。
第二日一早,众人用过早膳,在园中聚集。穆青露看向段崎非,问:“小非,你怎么顶了两片黑眼圈儿?昨晚睡得不好么?”
段崎非摸了摸脸,从容解释道:“我认床,等到了今晚就没事啦。”
穆青露恍然地哦了一声。司徒翼在旁道:“我也有些认床,换了环境总得熬上两三夜才能睡得香。”
穆青露得yi洋洋地说:“那是因为你娇生惯养。我就不会!我只要一倒下,立刻能呼呼大睡,哈哈。”
司徒翼道:“咦,挺漂亮的小姑娘家,怎么和某种动物一样。”韦三秋和山庄众护卫一起背转了头,偷笑起来。
穆青露满面通红,满园追着司徒翼,要去拧他,小弟子们爱凑热闹,一个个又叫又跳,蹦来蹿去。金桂子笑着打圆场:“像我这种人,受多了风吹雨打,便不会再有认床的习惯了。”
穆青露停下脚步,眼珠一转,道:“那敢情好啊,说明我天生就适合跃马江湖。”说着,向司徒翼和段崎非扮了个鬼脸。
司徒翼住了足,注视她,柔声道:“我虽然没能吃能睡的天资,但跃马江湖也带上我嘛,好不好啊?”
段崎非见穆青露满脸羞甜之色,没来由又是一阵酸楚。他转开头,问金桂子:“金师兄,晏姑娘醒了么?”
金桂子道:“青露说她今天凌晨醒了。不过身子尚弱,所以没有早起,让她再卧床休息一会。”
段崎非道:“那就好。她如何受伤的?”
穆青露探头过来:“晏姐姐说她昨晚一个人守在主屋中,突见有黑影跳入,向她逼近,万般恐慌之下,她开口呼救。没喊几声,那黑影突然提起她,向屋当中一掷,她额头磕在桌角上,砰地便昏过去了,之后一直人事不知。”
金桂子蹙眉道:“她没能瞧清袭击的人长甚么样,可惜。”
穆青露点头说:“一定是讳天的第七名成员。哼,讳天好没出息,咱们天台派才来了多少人,他们就得出动那么多杀手。”
金桂子略有忧色,道:“这般纠缠不休,只怕日后还会有误伤。”
司徒翼劝道:“金师兄莫担心,等下见了涵空,便一齐商讨对策,绝不能再轻易让人偷袭。”
他一行人边走边说,出了园门。忽见陶向之带了几位随从迎上前,笑道:“各位起来了?我这便带你们去见堂主和老夫人。”
众人一起回礼。司徒翼道:“劳烦陶先生了。”举目见陶向之身边另有一女子,约摸二十六七年纪,仗剑而立,凤眼雪肤,眉飞入鬓,英姿挺秀,不似寻常摧风堂弟子。司徒翼略一思忖,便向她行礼道:
“这位便是摧风堂三当家,殷寄梅殷姐姐罢?”
陶向之笑道:“正是。”那殷寄梅瞧了众人一眼,嘴角含笑,长揖道:“不敢当。寄梅见过天台派各位朋友。”
穆青露见她英姿飒爽,心下喜欢,抢着说:“殷姐姐,我知道你。你是洛老堂主的关门弟子,如今年纪轻轻就是三当家啦,好厉害。”
殷寄梅客气道:“不敢当。青露妹子才貌双全,我们私下里说起来,都羡慕得紧。”
穆青露笑嘻嘻跟在她身边,道:“我俩不必谦虚啦,反正都是女中豪杰,不如等下去过几招?”
殷寄梅欣然答应:“好啊。”
司徒翼和金桂子一起说:“又来了,又来了。”一行人嘻嘻哈哈,来到摧风堂迎客厅前。陶向之道:“堂主和老夫人都在里面,请进。”
段崎非随众进了高高的厅门,迎面便见洛涵空正坐在上首,换了一身亮堂堂的新衣,春风满面地大声道:“阿翼,来啦!家母很想念你们,一大早就起床了。”
他刚说完,旁边响起一把浑亮嗓音,毫不示弱地叫:“阿翼,露儿,快过来让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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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摧风堂(二)
司徒翼和穆青露一起笑道:“伯母好。[..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左一右迎上前去。洛老夫人朗朗大笑,站起身来,拉住二人,细细端详。
段崎非早就听说洛老夫人虽为女流,却生性豪勇无匹。她年轻时曾随丈夫东征西跑,为摧风堂基业立下赫赫功劳。两年前,洛老堂主病逝,由儿子洛涵空接掌摧风堂,她则退居幕后。她名义上虽不再亲自出面,然而河洛一带武林中若有大事,各帮各派却依旧不敢越过她,常派人先请教过她的意见,再行决议。
念及此,段崎非心生好奇,细细打量洛老夫人。但见她虽在传闻中已年逾五十,却依然腰板笔挺,且身材壮大,超出寻常女子一头有余。她面目微有皱纹,却满脸红光,也没有甚么白发。更兼健硕开朗,不但嗓门洪响,就连她身边的茶壶茶碗,都比别人用的大了两圈。
段崎非见洛老夫人亲亲热热搂住穆青露,便似母狮子搂着小绵羊一般,突然有些想笑。他赶紧挪开目光,随金桂子坐下。又听得洛老夫人声如雷霆:“阿翼,你娶媳妇儿的时候无论如何也要送帖过来,我一定举家南下,喝你和露儿的喜酒。”
司徒翼笑道:“一定,一定。不过,伯母,涵空大我五岁,理当由他占先。”
洛老夫人闻言,瞥了洛涵空一眼,哼道:“他?拖拖拉拉,不孝子。”
洛涵空黑脸发红,顿失堂主气概,讪讪说:“娘,不要取笑我。”
陶向之和殷寄梅在两边分坐下,笑道:“老夫人莫急,以属下看来,堂主的喜事也快了。”
洛老夫人大声说:“你们替我多催催他,我要抱孙子!――对了,还没介绍这几位呐,可别怠慢了人家。”
穆青露从她怀里钻出半个脑袋:“……我来,我来介绍。”她方才被洛老夫人箍在怀里,想是用力稍大,一张脸蛋儿憋得通红通红,连呼吸都有些喘吁吁。
于是互相介绍一番。摧风堂除陶向之和殷寄梅外,另来了三位核心要员。一位猿臂蜂腰、擅长骑射,乃四当家范寓;另一位黑脸环眼络腮胡,两臂有千斤神力,是五当家秦智达;第三位文雅削瘦,蓄了两撇整整齐齐的胡子,颇有绅士风度,却是殷寄梅的夫君方寒草,听说不日后就将擢升六当家。这几位的年纪却都比洛涵空大,范寓和秦智达都是往昔老堂主的亲随,洛涵空接任后,论功行赏,便陆续提拔了他们。
一番寒喧,花去小半个时辰,转眼太阳又爬高不少。洛涵空见母亲难得如此兴奋,不免又安抚一阵,好不容易平息落定,才向司徒翼道:“阿翼,听说这次你们有要事北上,且此行涉及天台派的大秘密――放心!这几位全是摧风堂的心腹人物,绝不会有谁走漏风声。”
司徒翼道:“多谢伯母思虑周全。此事确实属派中机密,不过对贵堂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洛老夫人气势轩昂叫道:“听说那讳天死灰重燃,竟缠上了你们,可恨!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斩草除根!”
天台派诸人闻言,骇了一跳。金桂子失声问:“莫非讳天与贵堂……”
洛老夫人气虎虎地说:“讳天气焰嚣张,一度肆虐中原,同不少帮派结过梁子。但刀枪往来之下,却是咱们武林道上的朋友吃亏多,讳天吃亏少。众怒难平,但又无可奈何。正在当时,却有一位好汉,心怀天xià,立誓要平定这番武林风波。于是他暗中出面,逐一联络东、西、南、北二十三家著名门派,想要寻觅志同道合之人,秘密结成压制讳天的同盟。”
司徒翼道:“伯母要说的,莫非便是那场昆仑之战?”
洛老夫人大声道:“对!结那同盟,花了整整一年半的时间,只因那二十三家门派中,有一十四家胆子太小,虽恨讳天,却不敢出面去打,因此犹犹豫豫,终至拒绝。多亏那位负责牵头的好汉百折不挠,终于说动了另外九个门派,九位掌门人亲自点头,答应结盟,共同对付讳天。”
她目中忽然泛起光采,声音愈发洪亮:“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要想剿灭讳天,就得先从他们的首领下手。然而讳天中人行迹诡秘,常不知所往,同盟中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到那讳天的首领凤皇,每年腊月都会前往昆仑山,要在山中呆满整整八十一天。.info[]”
穆青露乍舌道:“腊月去昆仑!冰天雪地,她不怕冷?啊,我懂了,她一定在练神功。”
洛老夫人不屑地道:“她要真能练成神功,也就不会败得那么惨!依我瞧,她头脑多半不正常――景泰八年冬天,咱们的同盟和讳天在昆仑展开了一场恶斗。咱们去的人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精兵强将,而那凤皇身边也有讳天心腹相护。这场恶斗从早晨一直打到黄昏,同盟中死伤无数,幸好讳天终于不济,败下阵来,凤皇引颈就戮。”
她满脸骄傲,又接着说:“十大门派结盟一事,本乃秘密进行。直到昆仑之战结束,江湖震动,另外十四家门派悚然而惊,都追悔莫及,只恨错过了这场精彩绝伦的战斗。有好事者便想打听究jing哪些勇敢的门派参与了同盟,但却怎么也探听不出。”
段崎非听到此处,情不自禁地说:“若用排除法,应该不难推测。”
洛老夫人哈哈笑道:“不行。因为那位负责牵头的英雄,和每个门派都是单独接触的。他亲自圈定了二十三家门派,然hou一一私下联络,无论成与不成,都只有他自己心中明白。至于那怯场的一十四个门派,也只知道牵头人的身份,却无法确定他究jing还联系过谁。”
段崎非道:“那……最后结盟成功的十个门派之间,总该互相知晓罢?他们既然做成了轰动江湖的大事,该当无比自豪才对,为何不趁机公布身份,以大振本门声威?”
洛老夫人道:“我也很好奇,当年就追问过他,但他却没有回答,只说了以下的话――‘结盟讨伐讳天,最初目的只为平息武林纷争,以及江湖中人的不满情绪。然而,昆仑之战的惨烈与伤亡,却大大超过了先前的想xiàng。那种情景,令十大门派的幸存者都不忍回忆。如今战斗既已结束,不如让一切随风消逝,再也莫要提起。’”
洛涵空在旁笑道:“可惜啊可惜,另外九大门派的名zi,竟连娘和我都不晓得!”
穆青露眨着眼睛,好奇地问:“伯母,您也说了这是武林中一大秘密,但您却又知道牵头人曾联络过二十三家门派,而最后答应的,包括他在内,一共是十个门派。如此说来,莫非那位牵头人……”
洛老夫人面上的骄傲与自豪渐jiàn绽开,她大笑道:“没错!那位牵头的英雄好汉,就是我的夫君、涵空的爹、你的洛伯伯――前代摧风堂主人洛韫辉!”
此言一出,天台派小弟子们“啊呀”惊呼出声,唯有段崎非似早已料到般,微微一笑。司徒翼和金桂子朝洛老夫人揖道:“佩服,佩服。洛老堂主牵线搭桥、力压讳天一事,其实在过去就有所耳闻。如今伯母亲自点了头,再不钦佩更待何时!”
洛老夫人和洛涵空双双得yi无比,在众人夸赞声里哈哈大笑。穆青露啧啧赞叹了一会,突然想起一事,叫道:“啊哟,我明白啦!”
司徒翼问:“明白甚么?”
穆青露道:“天台派也是当年参加昆仑大战的十门派之一!所以讳天才会死缠烂打、穷追不舍,他们想报昔日惨败之仇!”
段崎非道:“可上次师父和二师伯明明白白说过,天台派与讳天绝无纠葛。”
穆青露道:“说不定……”话音未落,洛老夫人摆摆手,道:“露儿,虽然我不知道另九大门派的具体名zi,但天台派确然不在其中。”
她摸了摸穆青露的脑袋,又接着说:“先夫与贵派交好,当初也曾想邀请贵派参与行动。但六七年前,顾大侠已闭关不出,傅大侠则遨游四方,一时难觅齐他二人。又加上穆大侠和戚女侠都因徒弟年幼,须悉心栽培。因此,先夫才没有前往天台山打扰。”
穆青露“啊呀”一声,道:“真遗憾!”
金桂子笑道:“就算咱们天台派参加了,那时你才多大,肯定轮不到你去昆仑山啊。”
穆青露满脸神往,道:“就算能在边上瞧凤皇展现冰雪神功,也是好的。”
段崎非问:“那……洛老堂主的牵头人身份,是不是很多武林中人都知道?”
洛老夫人笑着摇摇头:“十四门派隐约透露过风声,但先夫从没公开承认――他是很英勇的人物,虽做成大事,却不喜欢到处张扬,所以要我也三缄其口。如今事过境迁,这儿又全为自己人,也就不怕被你们知道啦!”
洛涵空在一边说:“哪怕只是猜测,也大大增加了咱们摧风堂的威名。以至于爹爹过世时,不少别有用心的人趁机滋事,都想踩摧风堂一脚,以图大出风头,幸亏我……嘿嘿!”
他虽住了口没说下去,但整张脸庞都焕发着傲然的光彩。洛老夫人指着儿子,哈哈笑道:“我这儿子,威风凛凛、壮怀激烈,像极了他老子。”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热气腾腾,两张脸膛又红又圆,恰似两轮红日高悬席间。
司徒翼道:“原来讳天与摧风堂之间,竟有这样一段往事!伯母,涵空,讳天卷土重来,你们也请多加小心。”
洛老夫人“嗯”了一声,说:“先夫曾讲,当初凤皇伙同身边的讳天心腹,一同战死在昆仑山。先夫觉得讳天大势已去,便住了手,没有再搜寻残留余党。唉!倘若当初他斩草除了根,你们也就不会有今天的麻烦啦!”
洛涵空也连连点头,道:“摧风堂有错!没彻底平定讳天之灾!”金桂子连忙在旁劝慰。
段崎非听完这段故事,心中反而一宽,暗想既然摧风堂与讳天结怨已久,接下来至少在洛阳城当可保得平安。正思想间,听司徒翼道:“伯母,涵空,千万莫要自责。据我们推测,讳天之所以攻击天台派,其实另有原因――不如等下细细诉说?”
洛涵空慨然道:“那敢情好。家母已吩咐厨房,中午便开设家宴,请贵派各位一起出席。到时酒过三巡,阿翼你放心慢慢地讲。”
司徒翼等人一起道:“如此甚好,多谢照拂。”
洛涵空和老夫人一起大袖连挥,叱道:“谢甚么?再客气就生qi了啊。”段崎非和金桂子相视一笑,均想这洛堂主的豪迈作风,却原来正源自其母,当真有其母必有其子。
正说笑间,突有一位侍女进入拜道:“堂主,夏姑娘已在大门外恭候。”
第65章 摧风堂(三)
洛涵空正哈哈笑着,端了杯子喝茶,闻言噗地一记呛咳,茶水倒溅了一脸。[..info超多好看小说](思!路!客!小说洛老夫人呵道:“出息点!”掷过一块大帕子去。洛涵空赶紧接了帕子,胡乱抹了几把,转头向侍女道:“快请她进来。”
侍女露了两个小酒涡,低头道:“是。”退后几步,转身出去了。
洛涵空又手忙脚乱继续擦拭脸上衣上水迹,洛老夫人连连摇头,几位属下都强忍笑意。洛涵空又揩了几下,问:“娘,擦干净了没?”
洛老夫人斜眼一睨,道:“眼角还有一片茶叶。”
洛涵空赶紧去抹。那茶叶粘得甚紧,他擦抹了几下,没抹掉,只得伸手去抠。
司徒翼终于按捺不住,朗声笑道:“涵空,哈哈,哈哈,第一次见你失态成这样。”
穆青露嘻嘻地笑个不停,直说:“洛大哥的意中人要来,他自然是紧张的。不过,嘿嘿,洛大哥,你那天在璧月楼表现得倒挺大方。”
洛老夫人埋怨道:“我这儿子,在外人面前神气得很,可惜私底下一见到心仪的姑娘家,就变成这样儿了。”
司徒翼满眼好奇地问:“能被涵空看上,那位夏姑娘会是怎样的人物呢?可惜啊,那天我没在璧月楼。”
穆青露赞赏地一挥手,道:“美极啦。而且歌儿唱得好,琴也弹得棒,性格又招人喜欢。”
金桂子微xiào道:“夏姑娘性子颇为侠烈。我们自然欣赏得很,就怕官府记了恨。”
洛涵空一听“官府”二字,停下抠茶叶的手,愤愤地说:“这一任知府公子颇没出息,非和小姑娘较劲儿。我也懒得同他多啰嗦,直接丢给璧月楼一笔银子,把沿香接来了。”
五当家秦智达附和道:“知府再怎么护儿子,想来也不至于同摧风堂作对。这件事就此揭过了。”
陶向之摇摇头,说:“能否揭过,尚不能确定。不过……这位知府公子的为人确实有些……咳咳。”
穆青露眨眨眼,问:“陶先生,那天您也在璧月楼?”
陶向之笑道:“在啊。我和秦五弟都去了。”
穆青露奇道:“是您奏的瑟,还是秦叔叔?”
陶向之哈哈笑道:“我们哪里懂得奏瑟!那是……”他突似省悟,住口不言。
穆青露浑然不觉,犹问:“是谁?”
陶向之微有尴尬神色,突然看向门口,道:“夏姑娘来啦。”
众人闻言,一起朝门外望去。只见朝霞之中,一位黄裙翠环的佳人正缓缓步入。她目光明澈、姿容雅丽,款款来到厅中,盈盈下拜,柔声道:
“沿香拜见洛老夫人。”
她的声音和婉悦耳,段崎非纵然已不是第一次听,却也不禁再次折服。
洛老夫人甚为喜欢,连声说:“香儿,你起来,不要这么客气。喂,涵空,怎的不说话?别抠了!”
夏沿香轻声答应,娉娉婷婷立起。她轻移目光,瞧见洛涵空正手忙脚乱欲收起那块大花帕子,忍不住扬唇浅浅一笑,愈发显得整个人儿如诗如画。
洛涵空咳嗽两声,竭力显出威严,道:“沿香,这几位便是摧风派的朋友,名zi你都知道了。阿翼是我从小认识的好兄弟,露儿、阿桂和崎非,都是那天在璧月楼见过你的。”
穆青露清脆地道:“洛大哥,你说错啦。是天台派,不是摧风派,嘻嘻。”
众人忍不住,掩了嘴转开脸偷笑起来。洛老夫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yàng。洛涵空头皮一紧,脸庞发热,益发语无伦次:“呃,那个……对,是天台派,天台派。”
殷寄梅忍了笑道:“堂主素来英武豪勇,一时口误嘛,算不得甚么。”
洛涵空大手连挥,赶紧接话:“对对,一时口误,不算甚么。沿香,你也坐下。来人,沏茶。呃,你喜欢竹叶青,还是女儿红?”
众人一愣,哗然大笑,穆青露笑得最响,前俯后仰地道:“洛大哥,哈哈哈,洛大哥。”司徒翼边笑边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有啥好笑的?”
穆青露道:“那你为甚么也在笑?”
夏沿香立在厅中,双颊飞红,嫣然失笑。洛涵空正自七颠八倒,蓦然瞅见她如此容色,益发神为之夺。纵然他平日里豪纵勇迈,此时竟然满面羞惭,不敢再说话了。
洛老夫人一声咳嗽,厅里立刻安静下来。洛老夫人目视夏沿香,正色说:“香儿,我儿子平时可不是这样的。他欣赏你,所以才如此失态。你可别见怪。”
厅中诸人面上均有佩服之色。段崎非大为赞赏,心想这位老夫人说话行事直截了当,别有一番风范,果然不负盛名。
夏沿香亦是见惯大场面之人,立时凝声道:“承蒙洛堂主欣赏,沿香三生有幸。”说完,又似有意转移话题,轻轻侧脸,向穆青露招呼道:
“青露姑娘,上次幸蒙相救,却没来得及道谢,我一直惦记着你呢。今日终于又有幸相见,真的很谢谢你。”
穆青露欠身回礼,笑道:“谢甚么,小事一桩,哈哈,嘿嘿。”
洛涵空终于找到台阶下,赶紧说:“露儿,沿香听说了不少你的事迹,很喜欢你,你俩不妨好好聊聊天。”
穆青露欣然道:“我也很喜欢沿香。”转向夏沿香,说:“上次你拔莫占秋的笛子,拔得真好。还说那皇甫非凡吹笙像驴叫,真是太对啦。”
夏沿香脸儿红红地说:“我嘴太直,容易得罪人。”她边说,边在穆青露身边坐下,两个姑娘手拉着手,低声交谈起来,竟一见如故、投契无比。
洛老夫人甚为满意,又瞪了儿子一眼,道:“以后多向阿翼学习,别一和姑娘说话就脸红!”洛涵空唯唯称是。
陶向之含笑说:“洛堂主,时辰不早,不如属下先去和崔总管一起,打点打点饭厅中事务?”
洛涵空颔首道:“也好。你们都去罢,这场家宴很重要,叫崔总管万万不可疏忽。”
陶向之答应了,和殷寄梅等几人起身欲离开。刚行至门口,突然奇道:“崔总管,你为何在此徘徊?”
门外有一男子声音应道:“属下……属下有一事,不知该不该向堂主请教。”
洛涵空一挑眉头,高声说:“崔总管,有话进来直说,不必磨磨蹭蹭。”
那男子连声道:“是,是。”匆匆进入。他年约三十五六,眉目端正,一身管事装束,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站在厅中,欲言又止。
洛涵空皱眉道:“你不去饭厅中瞧着,来这里做甚?”
崔总管躬身,惶恐地说:“堂主,是这样……方才属下在张罗午宴的时候,无意间听几个下人在说……在说……”
洛老夫人似受不了他的吞吞吐吐,催促道:“说甚么?快讲。”
崔总管赶紧道:“是是。他们在讨论该摆几套碗筷。”
洛涵空道:“还用讨论?列席名单不是早就给过你了么?”
崔总管道:“是……但是……”
洛涵空拧起眉头,道:“你一向能干,怎的连数数都不会了?听好了,再给你算一遍——咱们摧风堂出席七人,天台派的朋友有十位,你一共得摆十七套碗筷。”
崔总管低眉顺眼地说:“堂主,属下也是那么传的。但耳闻下人的议论后,不敢不特来请教堂主……”
他说到此,突咬了咬牙,似下定决心,问道:“——既为家宴,是否该请二少爷也出席呢?”
此话一出,陶向之和范寓立刻齐齐唤道:“崔总管!”崔总管轻轻一抖,猛然噤声。但洛涵空和洛老夫人的脸已经唰地阴了下来!
段崎非不明所以,眼见金桂子和各位小弟子也俱满脸迷惑。司徒翼和穆青露却面有惊yà之色,穆青露张嘴就问:
“二少爷?”
司徒翼赶紧朝她连使眼色,穆青露虽然心直口快,却不愚笨,赶紧乖乖住口不言。却向夏沿香询问地看了一眼,夏沿香一脸忧色,轻轻朝她摇了摇头。
洛涵空陡地一拍桌子,喝道:“崔总管,你甚么意思?”
崔总管垂着头,低声道:“以往每逢家宴便有类似议论,今日尤其难以遏止。属下对堂主忠心耿耿,绝不敢隐瞒,因此立即前来汇报。”
洛涵空哼了一声,生生按捺住怒气,道:“抱不平的人有那么多?”
崔总管连忙说:“他们哪是抱不平,他们纯属吃饱了撑着说闲话。”
洛老夫人猝然立起,斥道:“小崔,哪些人在说闲话?马上查明了,统统赶出去。”
崔总管吓得连声答应:“是,是。”
陶向之赶紧上前,道:“老夫人请消消气。崔总管一片忠心,其实他的提议也有一定道理。”
洛老夫人和洛涵空一起瞪目而视,四道目光炯炯发亮,似要灼烧他的脸。洛老夫人厉声问:“甚么道理?我和涵空接待贵客,几时轮到他来作陪?”
陶向之长揖道:“二少爷毕竟也算家中一员。既有家宴,却不请他出席,不明就里的下人难免要背后议论。这种议论多了,万一传出去,容易让外人误会我们苛待二少爷。”
洛涵空怒道:“我供他吃香喝辣,几时苛待过他?”
范寓上前一步,同揖道:“我们自然都知道堂主和老夫人私下里绝未曾克扣过二少爷。但家宴上总不见他身影,确实难免招人议论。”
洛老夫人愤愤地说:“今日家宴涉及天台派朋友重大秘密,人家根本不认识苏华,凭甚么要说给他听?”
司徒翼张了张嘴,想客气两句,终不知该如何措辞,只得默默旁听。
陶向之和范寓互望一眼,陶向之道:“唯今之计,堂主不如派人前往二少爷处相请出席,排场越足越好。这样势必有下人瞧见,一传十十传百,议论自然平息。”
洛涵空哼了一声,转向司徒翼道:“阿翼,让你见笑了。既然如此,午宴时我们只喝酒闲聊,省得被别人听了机密去。饭后你来我的耽泉园,我们另行再议北上之事。”
司徒翼只得说:“涵空,这是你的家事,我自然听你的。”穆青露转着圆溜溜的眼珠子,满脸疑问,却只好生生忍住。
洛老夫人一振袖,差点带翻桌上茶盏,她长声叹道:“既然如此,小崔,你等下便著人去请苏华吧。”
段崎非见她和洛涵空俱是满面不情愿之色,心中暗暗诧异。尚来不及多想,陶向之已泰然自若地说:“老夫人尽管放心,属下认为二少爷一定不会出席。”
洛老夫人扬眉问:“为何?”
殷寄梅踏前道:“二少爷审时度势,属下也认为他会婉拒邀请。”
洛老夫人沉声说:“如此最好。小崔,你便摆十八套餐具,他若不来,我们吃得反而更自在些。”
崔总管连声答应,赶紧去了。
第66章 长平苦(一)
崔总管一走,陶向之等几位当家瞧堂主和老夫人面色不佳,也都不敢多停留。陶向之道:“洛堂主,属下这就去帮崔总管照料事务。”
洛涵空闷闷地说:“去吧。”转向洛老夫人道:“娘,我派人扶您去内堂休息一会,等下再接您去饭厅,可好?”
洛老夫人犹在懑怒中。她向司徒翼看了一眼,锐声道:“阿翼,并非伯母先前有心瞒你。这件事实属摧风堂的家丑。如今早晚遮掩不住,我这就让涵空说给你们听。”
司徒翼赶紧道:“伯母千万别这么讲,家家都有难念的经,谁家没点烦恼事?”
洛老夫人摇头叹道:“说起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涵空,我去内堂休息会,你来说。”
洛涵空道:“行。”
金桂子立刻起身说:“你们聊,我去瞧瞧晏姑娘好些了没。”回头招呼小弟子们道:“快跟我走。”
韦三秋亦立即带领六名紫骝山庄护卫一起躬身道:“昨晚贵堂子弟守了瞿如一夜,好生过意不去。少庄主,属下带人去和他们换班。”
司徒翼道:“嗯。”
洛涵空疾道:“各位,不必如此……”但金桂子和韦三秋是何等机敏的人物,连声说各有要事,只待中午宴席再复相见,都显出匆匆行色,告辞离去。
段崎非虽找不出甚么藉口,却也想溜,穆青露一把揪住他,道:“小非,别走,你再一走,洛大哥真要认为我们故意对他生分啦。”
段崎非刚想推托,见洛涵空果然颇有伤怀之色,他心中其实也好奇得很,顺势道:“师姐,我听你的。”复在她身边坐下。
洛涵空这才脸色稍霁,突又紧张地向夏沿香说:“沿香,你也别走,你来了这些天,一直没机hui听听我的家事,反倒是我怠慢了你。”
夏沿香敛衽道:“悉听洛堂主吩咐。”
洛涵空嗯了一声,向司徒翼和穆青露说:“阿翼,露儿,你们一定很奇怪,我甚么时候多了一位兄弟?”
司徒翼亦不再掩饰,坦然地道:“是,确实有些诧异。”穆青露抢着说:“对啊。奇怪极啦。[..info超多好看小说]”
洛涵空见侍女已护送母亲入内,渐放下心来。低声道:“这位兄弟,不是我娘亲生的。”
司徒翼哦了一声,似恍然大悟。穆青露道:“原来是侧出的啊,那也不算甚么家丑。洛大哥不必太在意呀。”
洛涵空摆摆手,垂头苦笑道:“我爹与娘做了二十余载结发夫妻,从未纳过其他妾侍。苏华连侧出都算不上。”
司徒翼略有尴尬神色,道:“涵空,我明白啦,你不用再说的了。”
洛涵空瞧了夏沿香一眼,正色道:“是我不对,不该瞒着各位好朋友。我实话实说了罢,他是……他是……我爹在外面私下生的,几年前才带回家来的。”
司徒翼、段崎非和夏沿香都哑然,穆青露眨眨眼,问:“洛大哥……那个……他几岁了?”
洛涵空郁郁地道:“五年前,我爹一次外出后,突然将苏华带了回来,当时苏华刚满十五岁。我爹带他回来后,亲自向娘解释,说以前……以前有一次喝醉了酒,不慎与一位平民女子一夕**。不想那女子却就此有了孩子,且竟然咬牙生了下来。”
穆青露小声地问:“洛伯伯莫非一直被蒙在鼓里?”
洛涵空道:“是啊。那女子性格倒也坚毅,生下孩子后便独力抚养,从未找过爹爹,更不曾向他寻求过帮助。”
司徒翼问:“那洛伯伯如何又会得知此事?”
洛涵空道:“原因俗得很。苏华十五岁那年,他母亲生了重病,家中又没别的亲人。他母亲不愿孩子从此无依无靠,便在临死前辗转托人通知了我爹。我爹一听,大为震惊,立刻找到苏华,将他领了回来。”
段崎非心想:如此听来,那位洛二公子也怪可怜的。洛老夫人如此英雄气性,如何忍得下丈夫的**债,二公子寄人篱下,日子想必颇不好过。
正胡思乱想,洛涵空已继续说道:“……苏华来了之后,我自然不能多说甚么,我娘着实愤怒了一阵。”
穆青露小声说:“我觉得伯母生qi也是应该的……终究是自己枕边人,哎!”她摇摇头,竟也无语。
洛涵空道:“我娘的脾气,你俩都清楚得很。但我爹执意要将苏华留在家中,我娘再忿怒,也毫无办法。”
司徒翼目光闪动,突然说:“你如此确定那位……苏华兄弟当真为洛伯伯亲生么?”
洛涵空道:“我娘当时也不信。但我爹说……说……”他浓眉紧锁,似难以启齿,咬了咬牙,续道:“我爹说那女人跟他之时,乃处子之身。且邻居街坊都证实她从那以后便有了孕,十五年里,她从未出嫁过。”
穆青露问:“那……他长得同你很像吗?”
洛涵空摇摇头,说:“据闻他长得像他娘亲,所以和我并不相似。但我爹、我还有苏华右足底均有一块红色胎记,大小形状如出一辙,既有此凭据,我娘再不情愿,也只好认了。”
司徒翼叹道:“伯母性子直,向lái有啥说啥,你那位兄弟可受得住?”
洛涵空道:“自从苏华来了后,我爹每逢堂中事务,必遣人叫他,但他从来都婉拒不参加。我爹又著意传授他武功,但他习了一阵子之后,只说自己不适合,于是终日深居简出,只与琴棋书画为伍。”
段崎非心中恻然。又听洛涵空续道:“两年前,爹爹病情沉重,临去前嘱咐我接任摧风堂,又要我好生对待苏华。”
他语声一转,突含怒意,道:“但我与苏华志趣既不相投,又没有童年情谊,何况他的出现,实令我娘羞愤无比!因此我至多只能供他衣食无忧,其它的却万万管不着了。”
司徒翼微微点头,说:“涵空,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自洛伯伯不在后,整整两年,他……他竟然还住得下去?”
穆青露诧异地望望他,道:“他只有这一个家,不然还能去哪?”
司徒翼道:“倘若是我,一定会找个藉口出去云游四海,也不愿徒然住着增添无趣。”
洛涵空不屑地道:“他手无缚鸡之力,出去了也早晚饿死,自然只能继续住着了。”他似不愿再多提这位二公子,转了话题道:“阿翼,总之就这么回事。倘若等会他非要也到场,下午你便来我和娘居住的耽泉园,咱们另行叙聊。”
司徒翼道:“好。听说摧风堂内建筑众多,最适宜居住的三座园子便是噀雾园、耽泉园和倾鸿园。我自当前往拜访,以一饱眼福。”
洛涵空脸上怒意消去,略有些忸怩地道:“至于倾鸿园,我可不能做主。你们得求夏姑娘同意参观才行。”
穆青露噫了一声,瞧向夏沿香,笑道:“沿香,原来你住那!洛大哥对你真好!”
夏沿香垂下长长的睫毛,低声道:“愧不敢当。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倾鸿园中走走?”
穆青露喜道:“真的?好啊。”
洛涵空笑道:“反正还没开饭,你俩就随沿香到处逛逛罢。我进qu看看娘,己时三刻再在饭厅见。”
司徒翼道:“行。”
三人随了夏沿香一同走出,在摧风堂中慢慢闲逛,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倾鸿园。那倾鸿园在三座园子中面积最小,却最精雅美丽。园中虽只一幢三层小楼,兼几间辅屋,但院里却栽满了各色名贵牡丹,姚黄魏紫,璎珞飞燕,引得蝴蝶蹁跹、蜂鸟驻足。
穆青露看了一会,赞道:“这倾鸿园很适合女性居住。”
司徒翼含笑道:“当初洛伯伯建造此园的时候,想必打定主意,这园专供未来儿媳妇入住。”
穆青露笑道:“有理。哈哈,哈哈。”
他二人一搭一档,夏沿香脸颊飞红,正色说:“其实洛堂主……他……他私下里从未对我说起过甚么逾越的话。所以,他安排我住在这里,恐怕未必有那层意思。”
段崎非正在细细端详一株名为“墨蝶戏金”的牡丹花,闻言亦不禁回头笑道:“夏姑娘,洛堂主嘴上虽未直说,但他的心意,明眼人都瞧得出。”
夏沿香摇首道:“既未明说,便不能算。”
穆青露见她再sān推托,脸上竟似隐有不愉之色,心中纳闷,单刀直入地问:“沿香,难道你不喜欢洛大哥?”
夏沿香微微一惊,立刻说:“洛堂主为人任侠,又对我有相救之恩,我自然很感激佩服他。只是……倘若说到男女之情,还嫌早了些。”
穆青露点头道:“是啊,那天在璧月楼可真有些危险。对了,沿香,你在璧月楼的日子长不长?他们为何不护你?”
夏沿香目光闪动,低声道:“我自幼便被卖到璧月楼。楼中有专门技师训练我吹拉弹唱,一直待我完全学成,才让我登台。所以虽然只登了短短几个月台,但我实际上却已在那里住了十余年。”
穆青露皱眉道:“这么久!那他们竟然说翻脸便翻脸,为了那甚么知府公子便把你往外推。”
夏沿香淡淡一笑,道:“我本来就只是他们敛财的工具,guānjiàn时刻自然可以抛却。”
穆青露轻轻执住她手,道:“如今你终于自由了,往后不必再担惊受怕啦。”
夏沿香目中稍有惘然之色,怅怅地说:“我?自由了么?嗯,也许罢。”她反握住穆青露的手,柔声道:“青露,我真羡慕你,敢说就说,敢做就做,纵横来去,自由如风。”
穆青露哈哈大笑,说:“怎么?你也想和我一样行走江湖吗?”
夏沿香莞尔道:“是啊。可惜我却不会武功。”
穆青露道:“等你嫁了人后,让未来夫君带你到处游玩,也是一样的。”
司徒翼踱近她俩身边,期期艾艾地道:“如此看来涵空就很适合,夏姑娘你多考虑考虑他啊。”
段崎非笑说:“翼师兄和洛堂主果然兄弟情深,时刻不忘替洛堂主说话。”
司徒翼连声应:“那是。”
穆青露推开他,道:“不许逼迫沿香。女孩子能不能对一个人动心,光靠旁观者耍嘴皮子劝说是不成的。你既然想帮洛大哥,就去怂恿他自己多加努li,不要一见了沿香就手足无措,还喷茶沫子。”
夏沿香噗嗤笑了出来。司徒翼和段崎非一愣,都哈哈大笑。穆青露搂住夏沿香问:“我说得对吧?对吧?”
夏沿香连连点头:“太对了。”
穆青露甚是得yi,又说:“总之洛大哥确实是不错的人选,不过呢,我喜欢你的性子,不管你将来选zé谁,我都支持。”
第67章 长平苦(二)
司徒翼连连叹气,向段崎非说:“这世道,姑娘家居然也喜欢结同盟。—思!路!客!小说{2}{3}{w}{x}”
穆青露朝他吐吐舌头,道:“别欺负我们人少,我们虽然只有三个,但斗起嘴来,你们十个大男人也比不过。”
夏沿香问:“三个?另外那位,可就是方才金少侠提到的晏姑娘?”
穆青露想起晏采,略有担忧之色,道:“是啊。那位姐姐是桂师兄的意中人,她昨晚被坏人偷袭,撞伤了额头,如今还躺在屋里,桂师兄想必正陪着她。”
段崎非道:“晏姐姐额伤挺严重,又青又肿,没十天半个月恐怕好不了。”
穆青露忧心忡忡地说:“她苏醒后还担心将来会不会留疤呢。但愿不会。”
夏沿香眼中一亮,道:“璧月楼有一种敷颜药膏,专请名医研制的。等伤结了痂后,每天早晚各敷一次,便不会留疤了。”
穆青露喜问:“真的?有配方么?”
夏沿香微xiào道:“我身边还剩几盒。青露,你拿一盒去送给那位姓晏的姑娘,让她尽管放心。”说完,她回身进屋,拿出一个小小的药盒来。
穆青露接过药膏,大为欢悦,叫道:“我现在就拿去给她。”
夏沿香道:“咦,不急,反正要结痂后才能用呢。”
穆青露摸摸头,笑说:“我性子急,一有事就非赶着做完才放心。”
司徒翼见她满脸迫切,摇头道:“露儿每次喝粥都会烫着舌头,烫了十年啦,总也改不掉。”
穆青露哼了一声:“翼哥哥就喜欢揭我短,罚你跑腿送药膏。”说着,将药盒往司徒翼手中一塞。
司徒翼求饶:“别,露儿,我要陪你玩。(..info好看的小说)”
段崎非立即从花圃旁站起身,伸手道:“翼师兄,我去送吧,也好赶紧了却青露一桩心事。”
穆青露嘟嘴道:“小非,不准帮他,偏要他送不可。”
段崎非不应她,向司徒翼走近两步,道:“翼师兄,给我吧。”
司徒翼正欲递去,想了想,又缩回手,笑道:“算了,还是我去罢,不然总感觉是在欺负小师弟。”
段崎非还想坚持,司徒翼却已朝他三人挥挥手,道:“等我回来啊。”紫衫闪动,飘然而去。
段崎非望着他的背影,心中莫名又升腾起一股不安。夏沿香笑向穆青露道:“青露,你俩真是一对璧人。”
穆青露脸蛋红红地说:“我和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玩闹习惯啦。”
夏沿香神往地说:“‘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两小无猜,我真羡慕你们。”
穆青露轻轻一笑,眼波温柔如水,问:“沿香,你有没有青梅竹马的小伙伴呢?”
夏沿香悠悠远望,低声说:“没有。和我一起长大的,都是璧月楼中的艺人。虽然有男孩儿也有女孩儿,可是我们自小都被严加看管,每天都有人督促习艺,时不时还要考查奖惩,我们个个忧心烈烈,根本没有时间相伴嬉游。”
说着,她脸上似有淡淡哀伤,如天际雁影般一晃而过。
段崎非顿生同情,道:“夏姑娘,并非人人都能有青梅竹马,你别伤感。”
穆青露柔声说:“是啊是啊。就算没有,也不等于将来便不能找到好伴侣了。沿香,小非,你俩要加油啊。”
夏沿香收起忧色,展颜道:“瞧你一副过来人的模yàng,羞不羞?”伸手去刮她的脸。
穆青露啊呦一声,自知失言,嗖地躲到段崎非背后,叫道:“我错啦,饶了我吧。”
夏沿香轻笑道:“我最最喜欢的,就是你这样开朗快活的姑娘。”
穆青露从段崎非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眨眨眼睛,笑道:“我也很喜欢你呢。你多大啦?”
夏沿香道:“我是正统九年初冬出生的。”
穆青露骨碌了几下眼珠,算道:“那你比我大几个月,当我的姐姐好不好?”
夏沿香欣然答应:“好妹妹。”穆青露指了段崎非,清脆地说:“小非虽然名义上是我的师弟,但实际上我却把他当亲弟弟一般。上次在璧月楼,他也想上台救你来着,只是我轻功好,抢了先。哈哈哈。”
夏沿香看向段崎非,感激地说:“崎非,谢谢你。”
段崎非微xiào道:“不客气。”
穆青露道:“小非,你以后又多了个姐姐啦,要同我一起保护好她哦。”
段崎非道:“好。请沿香姐姐多多指教。”
夏沿香盈盈道:“自从上次见了青露一面,又听洛堂主多次说起天台派侠名,我便天天盼着你们来。好不容易能有今朝,我真是太幸运了。”
她侧过头,向二人嫣然一笑,那笑颜衬了满园牡丹,当真令人目绚神迷。
穆青露道:“你这么一笑美极啦,我虽然是女孩子,也有点抵受不住了。小非,你觉得呢?”
夏沿香啐道:“贫嘴!”
三人又闲聊一会,夏沿香道:“时辰不早了,等你的翼哥哥回来,我就带你们去饭厅,可好?”
穆青露道:“咦,他怎么还不来?”
段崎非第三回踱到园门口,向外张了张,说:“噀雾园离这里不太远,翼师兄送个药,应该不至于这么久。只怕碰上甚么别的事了。”
穆青露哦了一声:“既然如此,就不等他了。不然大家一起迟到,好生没礼貌。我们先走,等他回来了,就让园里侍从通知他直接过去吧。”
夏沿香抬头看看天色,道:“好。”
三人步出倾鸿园,在夏沿香带领下沿蜿蜒小径走去。
摧风堂格局甚大,自外向内,划分为三块区域。进了大门的第一块区域,专供处理堂中事务所用。摧风堂的议事大厅、演武厅、典籍珍藏处等均建造在此,段崎非昨夜初到时看到的巍巍气象,便是此处的风格。
第二块区域是部属居住区,堂中众多子弟的集中起居一概在此,陶向之等人在那里也有专门屋舍。那里布局规整、洁净雅肃,虽人来人往,却有条不紊。
最里侧的第三片区域,才是洛家亲戚和贵客居住的内宅,三大名园均匀分布于此,另外还有不少楼阁亭台,景致风光与外面截然不同。
因是家宴,并不需出内宅,只要沿着花径斜穿第三片区域,来到迎客厅即可。内宅迎客厅在最西边,紧挨洛涵空和母亲居住的耽泉园。最东边则是段崎非他们暂住的噀雾园,而夏沿香的倾鸿园位于中间,于是三人便缓缓西行。
走了没多远,突见一人匆匆迎面赶来。段崎非定睛一瞧,惊道:
“金师兄,你……你在外头?”
那人正是金桂子。穆青露也大为好奇,问:“桂师兄,怎么不在噀雾园陪晏姐姐?”
金桂子见到他们三人,驻足笑道:“方才那个……我瞧洛堂主甚尴尬,便找个借口带师弟们出来了。但转念想想晏姑娘既在休息,也不宜回去打扰她,便领师弟在附近的园池边坐了坐。这会儿午饭时刻将近,我让师弟们先去饭厅,自己正想回去接晏姑娘呢。”
段崎非心中喀噔一下,面上却只作毫不在意,说:“那不打扰金师兄了,你快去吧。”
金桂子道:“等会见。”说着便向噀雾园去了。
段崎非悄悄瞧穆青露神色,却见她似浑不在意,不由暗想:莫非我大惊小怪了?忽听夏沿香问:“青露,噀雾园中可有安排侍女?”
穆青露道:“没有啊。洛大哥昨夜还特意问来着,但我们人手众多,就婉拒了。”
夏沿香眼望路边花丛,似不经意地说:“那位晏姑娘伤卧在床,没有侍女照料,终究不太方biàn。”
穆青露恍然道:“对哦,我不好,我应该留下陪她的。”
段崎非道:“那你下午多陪陪她罢,毕竟金师兄和翼师兄都和她男女有别,不宜久处一屋。”
夏沿香闻言,回首向段崎非微微一笑,道:“崎非年纪虽然小,却很明事理。”穆青露大大咧咧地说:“江湖儿女,不必太拘泥。”
三人一路说着,不知不觉已越过小半片花园,道路渐宽,夏沿香道:“再走一会,便到耽泉园了。”
段崎非问:“听说耽泉园面积非常宽广?”
夏沿香道:“是啊。三座园子中,耽泉园开阔,噀雾园古朴,倾鸿园精雅,三者互相映衬,在洛阳城中极为有名。然而它们位置隐密,大多数人仅闻其名,却无缘一观。”
穆青露好奇地问:“耽泉园这么大,就只有洛大哥和伯母居住么?”
夏沿香目光闪动,道:“是呀。”
穆青露更惊yà了,脱口问道:“二公子呢?他不住那?”
第68章 长平苦(三)
夏沿香还没来得及回答,段崎非已轻声阻止:“青露!”
穆青露猛然省悟,呀了一声:“糟糕,我又忘乎所以了。`思!路!客!小说``siluke`info”
夏沿香停下脚步,向四周望了望,低声说:“方才的情形,你们也瞧见了。虽然……那位名义上也算是家人,但万万不可能住进耽泉园的。”
穆青露更好奇了,问:“那他住哪?就算不在耽泉园,怎么连其他两座园子也没轮上?”
夏沿香摇摇头:“我来这里近十天了,从未见过这位二公子。至于他住的地方,也只是前几日去耽泉园拜见老夫人时,偶然听两位侍女提起过。好像就离这附近不远,沿通向西北边栽满杜鹃花的小径一直走便能到达。”
穆青露问:“哪边是西北?”
夏沿香噗嗤一笑,伸出纤纤玉指:“那边。”
穆青露顺着她指处一瞧,顿时兴奋起来:“就是那条小径吗?看,好多杜鹃花!走走,去瞅瞅?”
段崎非急了:“大小姐,再这么胡闹,下次师父面前我可再不替你遮掩了!”
穆青露嘟着嘴说:“离己时三刻还有一小会儿,就让我瞧一眼嘛?沿香,你也很好奇二公子长啥样,对不对?”
段崎非道:“咦,明明你自己好奇,还想扯上沿香。”
夏沿香笑道:“我倒真的很好奇!只是没人陪,自己一个人不好意思往那边去。”
穆青露立马笑道:“有我在,就不用不好意思啦。赶紧的,去瞧瞧。”夏沿香嗯了一声,二人手牵手,说走就走。
段崎非喂了几声,无奈二位姑娘已打定主意,纵然十头驴也拉不回转。他百般无奈,然而心中实在也有些想看,便磨磨蹭蹭跟在后头,暗暗打定主意,万一被人瞧见了,便只推说是青露又迷路,到处乱蹿所致。
穆青露和夏沿香沿着小径走了一程,但见杜鹃花丛越来越稀,野草倒越来越多,越往深处越杂芜丛生,便似长久无人打理。穆青露瞧了一番,小声说:“看来平时真的没甚么人来。”
夏沿香道:“是啊――哎哟!”她正说着话,脚下突然踏到碎石块,打了个趔趄,幸好穆青露及时搀住。
穆青露低头瞅瞅,不满地说:“这地上铺的石块,不少都碎了,那么多碎砖和草叶,也没人来扫扫。”
夏沿香用足尖将碎石拨到路旁,道:“这世上,大多数人原是拜高踩低的。”
段崎非道:“二位大小姐,悄声些罢。万一这些话被……他听见了,岂不徒然惹人伤感?”
穆青露道:“嗯嗯。”
又走了两三百步,小径突然拐了个弯,三人赶紧立定,穆青露贼兮兮探头一望,缩回脖子报告说:“前面有人家。”
夏沿香道:“我瞧瞧,我瞧瞧。”忙不迭也伸头。
段崎非摇摇脑袋,心想这两人如此投契,不知以后还会胡闹出甚么乱子来,非得看紧些不可。又想反正来也来了,不看白不看,便也悄悄绕过去。一瞧之下,只见小径尽头通向一片竹林,细叶掩映中,衬出一座小小木楼来。楼前有一块狭小空地,空地上仅一套石桌石凳,和一口古井,井沿上遥遥望去覆了不少苔迹,空地边缘却连篱笆都没有,整座小楼无遮无挡,一览无余。
那木楼统共只两层,造型简单朴实,檐角铁脊更给整幢楼平添了几份素净气息。木楼上下两层门扉都紧紧闭着,楼前楼后都不见人的影踪。
穆青露踮起脚尖,朝前走了几步,道:“不知道他在不在屋中?”
夏沿香咬着手指,想了想,说:“他好像很少出来,应该在的,别靠太近。”
两人正嘀嘀咕咕,突听“嘎呀”一声,二楼侧窗突然被推开了!
二女吓了一跳,穆青露反应最快,驾轻就熟往段崎非背后一钻,躲得严严实实。夏沿香急道:“喂喂,给我留点地儿。”也嗖地藏了进来。
段崎非的心咚咚乱跳,脸上发热,来不及怪责,赶紧催:“快撤。”
穆青露乖乖地嗳了一声,和夏沿香一起从小径退了回去,走了几步,意犹未尽地说:“幸好没被他发现,面子保住啦。可惜仍不知道他长甚么样。”
夏沿香亦满脸遗憾悄声道:“听说老堂主去世后,夫人将堂中下人几乎都换了一遍,凡和二公子有过来往的都不再用了。之后见过他的人便更寥寥无几,我园中的两位侍女都不知道他长甚么样。”
穆青露想了想,很有些不平:“毕竟也是二公子,怎么能住这么冷僻的地方?”
夏沿香道:“他本来随洛老堂主一起住在耽泉园。老堂主一过世,他立刻自请出园。至于这座木楼,原本只供内宅管事临时住住,二公子坚持要搬进qu,老夫人和洛堂主便也由得他了。”
段崎非闻言,心中恻然,边走边道:“他寄人篱下,想必日子不好过。”
穆青露轻轻地说:“洛大哥虽然不喜欢这位兄弟,但以他的英雄气性,想来应该不会虐待弟弟。”
夏沿香道:“嗯。听说衣食用度都给足了的,只是堂中事务一概不通知他参加。他也知趣得很,不要任何人服侍,也很少出门。”
穆青露笑道:“我越发好奇了。小非,我半夜来攀楼瞧瞧这位二公子真容,你一同来不?”
段崎非疾道:“洛堂主待我们不薄,青露,还是别窥探的好。”
穆青露颓然道:“哎,说得有理。可惜我却是见不得秘密的人,越听,心里越痒痒――要是二师伯也在就好啦。”
段崎非截住她的话头:“二师伯一世豪杰,可不会做这种夜半翻楼的事。”他嘴上虽如此说,心中暗暗揣度,却也不太相信自己的话。
穆青露看来也不太相信,梗着脖子辩道:“谁说的,他一定……”
夏沿香突然悠悠地说:“青露,你很喜欢发掘神秘的事儿么?”
穆青露停下斗嘴,用力点头:“当然。”
夏沿香停了足,稍一犹豫,开口道:“那个……据我这几天来的观察,倒发现了一桩奇怪的事。”
段崎非咦了一声,穆青露大为激动,拽住她衣袖,道:“又来一件?我可万万忍不得了。快说,快说。”
夏沿香低声道:“这会儿来不及啦。这样吧,今晚亥时以后,待其他人差不多都睡下了,你俩悄悄到倾鸿园中来,我们秉烛夜谈!”
穆青露想也不想,便道:“好!”
段崎非问:“沿香,我也去?合适么?”
夏沿香目光闪闪,道:“合适。你那天也在璧月楼,并非局外人。”
段崎非见她似话外有话,当下便不再多问。
三人沿小径退回内宅大道中,眼见时辰将至,赶紧匆匆赶向迎客厅。又走了一程,突听后面有人连声唤:“露儿,露儿,等等我。”
段崎非一听是司徒翼的声音,心中一松,赶紧回头。司徒翼匆匆奔上来,一张俊脸上全是汗珠,道:“我赶回倾鸿园,却扑了个空,幸亏有人指点,我立时顺路追上来啦。露儿,你好狠心,居然抛下我!”
穆青露笑道:“谁让你一去不复返呢?对了,晏姐姐可好?”
司徒翼怔了怔,面上神色突然有些古怪,讷讷道:“还好。不过,这个……那个……”
段崎非疾问:“翼师兄何以吞吞吐吐?”
司徒翼摸了摸脸,笑道:“那个……露儿,这位晏姑娘,可真会哭啊,简直像水做的人儿似的。”
穆青露点头:“是啊是啊。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被她的眼泪打动,才同意带她一起上路――说起来,桂师兄还得感谢我的撮合才是。”
司徒翼听她提起金桂子,赶忙诉道:“我本以为阿桂也在,随手敲了敲门便进qu了,没想到屋里却只晏姑娘一个人。她已经起来了,正在梳头,看到我递过去的药膏,眼圈儿一红,眼泪哗啦哗啦地就下来了。我一下子慌了神,都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夏沿香在旁笑道:“你见女孩子掉泪便慌神,如此看来,青露平时很少哭泣?”
穆青露挺挺胸,骄傲地道:“从来不哭!”
司徒翼道:“是啊,我最爱看露儿笑了。”他苦着脸,续道:“说起来晏姑娘也怪可怜的,她看到药膏,自伤身世,泪水涟涟,哭得站都站不住。我只好扶她坐下,她又说了很多感谢的话,我只能尽力安慰。幸好她见我手足无措,便也收了眼泪,请我稍等她一会,说换完衣裳便同我一起来找你。”
段崎非问:“翼师兄,于是你等了这么久?”
司徒翼道:“我原本给了药膏就想走,但见她可怜兮兮,只得答应了。她动作可真慢,我坐在外头等啊等啊,她还不出来。幸亏后来阿桂来了,我见有阿桂接她,就赶紧跑了――露儿,以后我可再不接这类活儿啦。”
穆青露笑道:“你不抖我丑事,我就不罚你。”
四人一起来到饭厅中,须臾人便到齐了。
不出陶向之所料,那二公子洛苏华果然婉拒了邀请,未曾列席。洛涵空和洛老夫人眼见佳客济济一堂,心情自也渐jiàn好转。席间,司徒翼向洛涵空讲述了那一段二十五年前发生在天台派的旧事,以及北上因缘,洛涵空惊诧之余,立即吩咐几位当家加强在洛阳城中的暗哨,以图揪出那到处传播拂云诀的人。又连连拍胸保证只要有他在,必定护得天台派一干青年子弟周全。
第69章 诉衷肠(一)
用完午膳,回到噀雾园。(..info)韦三秋见瞿如已完全醒转,便率了山庄护卫进石屋审问,无奈瞿如一听朱云离三字,立时紧咬牙关,甚么都不吐露,更不必提讳天的新首领了。司徒翼和金桂子亲自到场询问,依旧无济于事。几人商量一番,终究不忍动刑,只得继续拘住瞿如,只待穆静微到来后再作计议。
段崎非见两位师兄进进出出石屋,忙碌得很,便不去掺和,只在园中将傅高唐传授的刻碣刀法练了又练。如今三路基本刀法“天长地久”、“鬼出电入”与“行柔而刚”已练得差不多了,但要想将倚火诀与刻碣刀式两相融合,尚需反复演习,好在段崎非生性恬隐静和,如此反反复复,也丝毫不觉枯燥。
穆青露牵挂夏沿香说的“神秘之事”,一个下午虽陪着晏采,却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捱过晚饭,又挨到天黑,赶紧借口吃太饱只想睡觉,支走了司徒翼,往被窝里一钻。段崎非见她如此,心中暗暗好笑,便也回到自己屋中,只等她夜深召唤。
亥时过半,穆青露果然在窗下探头探脑,轻声问:“小非,睡着没?”
段崎非打开门,道:“等着你呢。”见她迈步进屋,神采奕奕,哪有吃饱贪睡之相。段崎非问:“这么溜出来,没被晏姑娘发现?”
穆青露道:“没有啊。我瞧她睡得挺香。”扯住段崎非,道:“我们从后园翻墙出去,省得被师弟他们瞧见了,回头又向翼哥哥打小报告,说我贪玩儿。”
段崎非抬眼瞧瞧天色,初夏星空分外美丽,又见她执着自己的手,言笑晏晏,清丽的脸庞似也被月亮镀上一层柔和光辉,他一阵恍惚,竟依稀生起“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之感。.info
穆青露却浑然不知,拖了他的手便走。段崎非被她一拉,一个激灵,心神陡然回复,不由暗暗自责:“我怎可有如此绮念?”赶紧定心息神,和她一同越墙而出,在重重花影掩映下直奔倾鸿园。
来到倾鸿园门口,遥见夏沿香正倚门而望。她亦刚沐浴过,换了一身淡粉色新装,秀发犹自还有些微湿,宛如雨后新荷。她远远瞧见穆青露和段崎非,立刻奔向前来,两靥生笑,周身直卷起一股淡淡清香,益发衬得周围的牡丹花黯然失色。
穆青露一见她,迫不及待地道:“快讲,快讲。”
夏沿香莞尔道:“别急嘛。”将他们引到自己居住的小楼前,轻轻推开底楼一扇金红色雕花门户,回首笑道:“进来罢。”
穆青露和段崎非点点头,跟她进入。进qu一瞧,穆青露笑道:“哇,好多家当!”
门后是一间精雅小室,虽不大,却摆满了各种乐器,箫埙笙管、琵琶琴筝,无一不全。(..info)室中地面和门窗缝隙上都覆了厚厚的丝绒毯子,段崎非指着那些毯子好奇地问:“沿香,这有甚么用?”
夏沿香道:“这是隔音用的,防止弹奏时吵扰到别人。”
穆青露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啦。”执起近旁桌上的月琴,信手弹拨了几句,笑盈盈地看向夏沿香,道:“这是你那天弹的《江城子》。‘天易见,见君难’,唱得真好。”
夏沿香啊的一声,纤手掩嘴,满眼惊喜,道:“洛堂主说你乃天台派第三脉传人,精于乐律,果然名不虚传,只随手一拨,便如空山凝云,柔美清澈。”
穆青露大为高兴,摆手说:“承让,承让。”段崎非笑道:“沿香,别夸她了,她已经够兴奋了,再一夸,等下又不肯睡觉啦。”
夏沿香眼望穆青露,美目中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正色道:“我怎么就没早点儿认识你!”
穆青露笑道:“现在认识,也不算迟。”她瞧瞧满屋乐器,突然问:“这些都是你从璧月楼带出来的?”
夏沿香闻言,黯然道:“我名义上虽为主dong离开璧月楼,实等同于被驱逐。他们根本不许我多带衣物细软,更何况贵重的乐器。”她缓缓走到屋中央一架瑶琴边,轻轻抚摸琴身,道:“自幼陪我长大的乐器都被迫留在了璧月楼中,只有这一架瑶琴,是我爹娘的遗物,我无论如何也要带在身边。”
穆青露走到她身边,道:“是啊,我记得。那天你被皇甫非凡的手下围攻,还紧紧护着它。”
夏沿香爱怜地抚触琴弦,道:“过去十多年来,它是我唯一的知音。我宁可自己受伤,也绝舍不得它被损毁。”
段崎非道:“我虽不懂音律,但这把琴形制古雅、音色优美,看去毫不逊于师父平日的收藏。”
穆青露点头道:“确实,是把好琴。沿香,它可有名zi?”
夏沿香垂下头,轻轻地说:“它的名zi,叫‘剔梦’。”
段穆二人齐齐一怔。段崎非低声说:“名zi有些伤感。”
夏沿香道:“那不是我起的。你们看。”
她指着琴身侧面两个小小的篆字,穆青露凑过去一瞧,果然为“剔梦”二字,便道:“不是你起的就好。它直教我想起‘剔尽寒灯梦不成’这一句来。”
夏沿香微xiào道:“它的名zi虽有些伤感,音色却很空灵美好。”
穆青露道:“是啊!那天在璧月楼第一次听到,我就喜欢得很。不过场下客人大多为你而来,却并非为了听琴,可有点儿委屈这剔梦古琴了。”
夏沿香轻轻一哂:“见得多了,也就惯了。”
段崎非道:“逐名、逐利、逐色,本来就占了大多数。不然古人怎会有知音难觅的感叹?”
夏沿香喟叹道:“过去乐工教我琴艺,以技法为重,却极少与我交流琴音中的感情。我登台时间又短,不过寥寥几个月。除了今天与青露认识,一见如故外,这段时间来,能与我琴音相应相和的,唯有一人。”
段崎非看她神情凝重,知她即将说到要处,便在附近挑了把椅子坐下,不去打断她。穆青露亦坐了下来,问:“谁?”
夏沿香的眼光从他二人身上缓缓扫过,说:“那人出现的那天,你俩也都在的。”
段崎非心中一凛,想:“果然是他!”尚不及开口,穆青露已叫道:“你是说那位鼓瑟乐师!”
夏沿香点头道:“嗯。那是我第一回用‘剔梦’与人合奏。”
穆青露秀眉微蹙,道:“我记得你一连问了几遍那位乐师的姓名来li,不过他和洛大哥都没有回答。”
段崎非仔细地回忆:“是啊。洛堂主还说甚么……借花献佛?”
穆青露附和道:“对对。洛大哥说那瑟音只是用来点缀的,不必追究来源,就当作平日欣赏路边的无名小花小草儿一样。”
夏沿香玉指一抖,琴弦发出“叮”的一声,仿佛宣泄出心底某种情绪。她沉声说:“人终究是人,怎么可以和路边的野花野草相提并论?”
穆青露点点头:“对。洛大哥毕竟不懂音乐,这话确有些过了,当时我和小非也很是议论了几句呢。如今细细想来,那位乐师的技艺不仅娴熟,而且高超,照理不应为寂寂无名之辈。”
夏沿香低声说:“洛堂主对我有相救之恩,我终究不宜在言语上顶撞他,所以那天并没有再说甚么。但……但是……”
她垂了头,幽幽续道:“从那天以后,我日日都回想那位乐师奏的《凤求凰》,甚至在睡梦里都难以释怀。”
穆青露道:“不奇怪。除了爹爹以外,我还没听过有甚么人能将《凤求凰》弹到这般境界。”
夏沿香突地抬头,眸中光芒闪耀,问:“青露,既然你也觉得好,不如索性点评一下他的弹奏?”
穆青露颔首说:“好啊。”她想了想,爽快地续道:“他的奏瑟技艺圆滑稔熟,寻常乐师要做到这点并不算难,只需要在乐器上浸淫多年即可。但他的难得之处,却不在技艺,而在于倾注在《凤求凰》中的感情。这股感情能引得你这样的高手动容,还持了剔梦与他合奏,可见其汹涌无比。”
夏沿香连连赞同:“是啊。我以往也听过不少人弹《凤求凰》,可唯有他信手弹来,曲中却卷带一股独特的气息,令人不由自主想应节而歌。”
穆青露嗯了一声,又道:“他曲中的情感,当真又深又浓,别说你抵受不住,就连我这个旁观者,都差点儿动心。不过呢……唉,虽则如此,有一点,他却没把握好。”
第70章 诉衷肠(二)
夏沿香问:“哪一点?”
穆青露道:“《凤求凰》本属男女情爱之作,传说当年相如凭借这首曲子,赢得了文君的心。[..info超多好看小说]~思!路!客!小说然而相如弹《凤求凰》,是为追逐自己所爱,那位乐师却不然。他旨在替洛大哥讨佳人欢心,所以不得不使尽浑身解数,想成功挑起对方的女儿家情思。也正因如此,他在曲调里头倾注的**和挑逗之情太强,强得甚至有些做作,反而丧失了《凤求凰》的纯真本意。”
夏沿香俏脸微微泛白,问:“你觉得他曲中情感不真,只是一心为人作嫁?”
穆青露似未发现她神情变化,怡然道:“是呀。倘若对着自己真心喜爱的人儿,哪需要这般刻意?”
夏沿香轻轻一震,美目中骤现失望神色。段崎非坐在她斜对面,瞧得真切,禁不住道:“沿香,青露说话向lái很直接,如有得罪,请切莫见怪。”
穆青露省悟过来,“啊呀”一声,对夏沿香道:“他弹得很好,你的眼光一点都没错,是我过份挑剔啦。”
夏沿香一瞬间便回过神:“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当时被瑟音深深吸引,竟完全没有感觉出那一层意思。”
她看了面前的“剔梦”琴一眼,怅然道:“原来他那第一次弹奏,竟全是为了别人。可惜啊可惜,我非但没有发觉,反而沉迷其中……难怪他怎么也不肯再弹奏第二次,唉,却是我一厢情愿了。”
穆青露和段崎非齐齐骇了一跳,问:“弹奏第二次?甚么意思?你又见到他了?”
夏沿香容色陡地沉肃下来,向门口看了一眼,见门窗俱关得严严实实,方才道:“青露,崎非,今夜邀请你们来,正要告诉你们这一桩秘密。”
穆青露眼露好奇之色,连声道:“快说快说。”段崎非却比她持重,只道:“沿香,既为秘密,不说也罢。”
夏沿香唇边泛起一抹淡淡笑容:“那天在璧月楼中,皇甫非凡气焰咄咄,青露却挺身而出,毫不惧怕。今日白昼时,翼少爷几次替洛堂主说好话,青露却又一直护着我,说男女相悦,本该由自己,谁也不能强迫……我当时就觉得,这桩秘密纵然不能向其他人提起,对青露却实在无须隐瞒。崎非,你既然和青露要好,自然也是一样的人,就算说给你们听,也没甚么可担心的。”
段崎非道:“多谢信任。既然如此,我保证一定不会向任何人泄露。”
穆青露早已按捺不住,拽住夏沿香衣袖,催促道:“我也不会泄露的呀!你快说,那位乐师是甚么人?怎么见着的?”
夏沿香道:“莫急,我马上一一道来。”
她轻轻侧头,将小巧玲珑的下巴支在一双皓腕上,悠悠说:“那天我本以为他只是应洛堂主相邀,逢场作戏一番,所以他刚弹奏时,我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只勉强想着为了不拂洛堂主面子,至多便委屈手中的‘剔梦’,胡乱与他合奏几句便了。
“谁知他刚弹两句,我就被震住了。又听了一会,触动心弦,竟至失神,怔怔地差点忘了与他相和。直到他黯然欲收,我才猛然省起,立刻催起琴音,发力挽留。一曲既罢,我心中隐隐作痛,多年来竟从未有过。”
穆青露听得出神,脱口道:“那瑟音当真深深吸引了你。”
夏沿香面上微微泛起红晕,续道:“我恨不能立刻下台,拉住他,问他姓甚名谁,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又想请他留下来,再奏几曲给我听。但那天情势已非我能控,合奏既毕,璧月楼后台立刻便派人出来,要我退场。我匆忙间几度朝他那边凝望,却只见他背影孤孤单单坐着,仿佛与周遭人事全不相干。”
段崎非问:“他始zhong没有转身?”
穆青露思索着:“那天我看到洛大哥面对舞台而坐,两旁侧陪的依稀便是陶伯伯和秦伯伯。另外的确还有一人,大半个身子背对舞台,无法看清面目――原来他就是那位鼓瑟乐师啊!”
夏沿香轻轻颔首:“正是他。我很想瞧瞧他的样子,然而,他好像明白自己只是一介陪客,由始至终,都不曾转过身来。只在我最后离场的时候,才瞧见他微微侧头,似想回首,但终究只轻轻一动,又转了回去,我只来得及远远瞥到他的侧影。”
穆青露万分好奇地问:“他长得如何?”
夏沿香怅然道:“只是侧面,离得又远,其实看不太清。不过不知为何,那样的一瞥,却令我牵念不已。当天我虽被楼中管事重重斥责,脑中却一直回旋着那曲《凤求凰》,和他略略侧首、似想回眸的模yàng。有那份记忆撑着,面对管事疾风骤雨般的斥责,我竟然也能无动于衷。”
穆青露呆了呆,猛然叫道:“哎呀!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段崎非道:“青露,说话不要这么直接……”
夏沿香怔怔地说:“我可也不知道算不算一见钟情,但当夜翻来覆去,全是那曲调和那侧影,心中很难受很难受。”
穆青露依旧满面震惊,道:“洛大哥要知道了,铁定后悔个半死。”
夏沿香垂下眼帘儿,幽幽道:“第二天,洛堂主知道我被璧月楼苛责,立刻派了人来,要将我从水深火热中接去摧风堂。我本不愿承他这份情,可心底却有个小小的声音不住在说‘你若真想再见他,就得去问摧风堂的人。’”
段崎非点头道:“也对。摧风堂聘请的乐师,自然知道他究jing为何方神圣。”
夏沿香为难地道:“是呀。我想了又想,虽觉冒昧,但实在也没别的好办法,只能咬牙应允了。”
穆青露急道:“你既然来了,就赶紧去问呀!憋坏了怎么办?”
夏沿香道:“我问啦。我找了个机hui,假装不经意地向陶先生打听。谁知陶先生机警得很,只笑说‘那是堂主特意聘来的乐律高手,否则如何配得起他的吟诵?’我赶紧追问那位高手如今身在何方,陶先生却含含糊糊地道‘高手么,自然来去如风,说不清的。’我自知不可能再问出甚么,只好怅然住口。”
段崎非摇头道:“陶先生向着洛堂主,他决计不会告诉你。”
夏沿香黯然说:“是呀。所以我心灰意冷,也不急着去问另一位秦五当家了。又待了一两天,那日下午,听说洛堂主和老夫人有事外出,陶先生他们也不在。我在倾鸿园中赏了会花,心中忧伤烦闷不能自持,便索性执了剔梦,自弹自奏。无意之中,弹的正是那日的《凤求凰》。
“我反反复复弹了两遍,突有人敲叩园门。开门一瞧,见是三当家殷姑娘,便请她进来坐。殷姑娘说她恰巧经过,听到琴声,不知我住得可还习惯,便进来慰问。
“言谈间,殷姑娘问我可喜欢那首《凤求凰》?我点头说喜欢,她就笑了,说难怪隔着墙都能听到反复地弹,真不枉她当初替洛堂主想出了借花献佛之法。
我一听此言,惊喜交加,却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于是我兜兜转转,只作闲聊,问她摧风堂中有无精通乐律的人物。
“殷姑娘说,摧风堂历来重武,懂乐律的寥寥无几,精通音律的更屈指可数。我赶紧说,洛堂主能请到高手代奏,想必四处奔波,很费了一番周折,真难为他啦。
“殷姑娘倒爽朗得很,笑说幸好那乐师是自家养着的,所以倒也没啥周折。
“我一听之下心中狂喜,再也不想多等,忙说那太好啦,我学奏瑟技艺之时,积攒下一些疑问,过去却无人能替我开解。既然那位乐师就在附近,便想拜托她引他前来,为我解答。”
第71章 诉衷肠(三)
段崎非听到这里,脸上微微变色,道:“殷三堂主可有觉察出甚么不妥?”
夏沿香略带庆幸地道:“我见殷姑娘爽朗明快,像是个能说话的人,一时冲动之下,冒昧向她提出了那般要求。当时我可也紧张得很,幸好殷姑娘听后,没起疑心,只说‘我替你问问。不过那位乐师在摧风堂中地位不高,若想出入倾鸿园,恐怕得经洛堂主同意才行,但洛堂主这几日恰好外出,要不等他回来再说?’
“我忙说稍加请教便好,不必为此等小事惊扰洛堂主。殷姑娘想了想,笑说‘我虽然不懂音乐,但想来同练武也差不多,倘若碰到勘不破的要紧问题,确实令人上火。’于是便答应替我询问那位乐师。
“我送她出去后,心中喜忧参半,不知做甚么才好,只能怔怔发呆。过了整整一天,殷姑娘都没有消息,直到第二天xià午,她才出现,告诉我那位乐师答应前来与我相见。”
穆青露已完全沉浸在她的故事中,一脸焦灼地问:“洛大哥回来没?”
夏沿香摇头道:“那天洛堂主还没回来。殷姑娘再sān叮嘱,说人多眼杂,倾鸿园又是洛堂主最著意的地方,叫我解决了疑问就让他离开,莫要多逗留。我自然满口应允,于是便通过殷姑娘,约好当晚入夜时分,请他前来倾鸿园中相见。”
段崎非亦听得入神,问:“万一被侍女瞧见怎么办?”
夏沿香道:“我只身前来,身份又不矜贵,哪好意思接受洛堂主太多馈赠?因此倾鸿园中统共只有两位临时被调配来的侍女。当夜我推说天气渐热,难有睡意,想在园中弹会琴,又怕扰了她们休息,索性请她俩回自己居处过夜,不必留守在此。[..info超多好看小说]
“待到夜色降临后,我开启了园侧角门,独自坐在牡丹丛前,轻轻抚琴而歌。几曲过后,又忍不住奏起那支《凤求凰》,弹了一半,终又哽咽,想着不可知的未来,不觉止了手,再也奏不下去。心潮起伏之时,听见有人在身后轻轻地说:‘自思自伤,又是何苦?’”
穆青露和段崎非一起失声叫道:“他来了!”
夏沿香面颊轻红,双眼发亮,道:“是啊。我一听,陡然立起转身,便见他自角门缓缓走进,微微xiào着,站在我面前。”
穆青露连声问:“他英俊么?温柔么?”
夏沿香偏过头去,凝视桌上灯火,眼中似容纳了满天繁星:“很英俊,也很温柔。我一点都不后悔如此冒险地见着了他。”
她停了一歇,红着脸,转向穆青露,说:“青露,崎非,这就是我心中的秘密,如今除了我、你俩和他之外,绝无旁人知道了。”
穆青露大急,道:“还没说完呢!后来怎样啦?”
夏沿香道:“后来啊……我和他在园中聊了很久,不知不觉的夜已深啦。我担心惊扰别人,只好请他进这间屋来,他没有推辞。我们在屋中抚弄各种乐器,他好像对甚么都很通晓,每执一器,都娓娓道来,令我折服。我几番磨他再弹一曲,他只笑,却不答应。”
穆青露听得投入,笑说:“他真会吊人胃口。”
夏沿香道:“是啊……时间过得飞快,他在屋中待了一会,说不宜久留,便向我道别。我好生失望,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儿。他似有些不忍,柔声说倘若有缘,一定会再相见。”
段崎非忍不住问:“他就那么走了?有没有再来?”
夏沿香泫然道:“整整六天啦,我再也没见到他。后来有一次在路上遇着殷姑娘,她问我可都解决了?我强忍难受,笑着朝她道了谢,她也没多说甚么,只再sān叮嘱我这件事情过便过去了,莫要向任何人提起。我心中虽有万语千言,终不宜再向她细说,只得强行按下。”
穆青露大为同情,握住她的手,问:“沿香,你说了这么多,可是因为还想见他?”
夏沿香道:“我不愿瞒着你们。青露,洛堂主对我的心意,我自然知道。可……可我心里挂念的,却是那位乐师,但我如今依凭摧风堂的庇护,才得以勉强有容身之地,又怎能要求更多?你说,我该怎么办?”
穆青露果断地说:“我来帮你。”又问:“他叫甚么名zi?”
夏沿香摇头:“那夜我反复询问,他却只说自己寄人篱下,区区名姓,何足挂齿。我再sān恳求,他终不愿说。”
段崎非忧道:“无名无姓,还真不好办。”
穆青露目光闪闪,突然清脆地说:“瞻前顾后也没用!沿香,我们明天直接去向洛大哥说明,不就行了?”
段崎非连连摆手:“你别冲动,这可不妥当。一来以洛堂主的身份,能当众向沿香献《凤求凰》,又顶着官府压力将她接过来,已属极难得。你们那么一说,大大折了他面子,以他的性格……必会生qi。”
穆青露想一想,叹道:“好像有道理。”
段崎非道:“……还有呢。二来……”他突然止了话语,神情有些忸怩。
夏沿香哪肯让他住口,追问:“二来甚么?”
段崎非犹豫一下,道:“……沿香,你觉得那位乐师对你可有倾慕之意?倘若有,自然为美事一桩。但倘若尚未确定,便贸然去通知洛堂主,万一两头没着落,反而就此失去摧风堂保护,对你可没好处啊。”
夏沿香大为动容,频频点头。穆青露看住段崎非,一脸佩服:“小非,你心思真深。”
段崎非被她一望,脸上发热,不好意思地道:“我下意识乱说而已。但是啊,青露,沿香,这件事情暂shi莫让洛堂主知道的好。”
穆青露道:“嗯。既然如此,我们便想个方法,让沿香和那位乐师再见一面,顺便探探那位乐师的心迹?”
段崎非道:“那倒可行。”
夏沿香喟然道:“怎样才能再见呢?”
穆青露眨眨眼,突然又清脆地说:“咦,也不难啊。”
段崎非略有些不信任地瞧着她,问:“你又想出甚么点子啦?”
穆青露道:“既然上次从殷姑娘那里入手,小有成就,不如这次再从她身上突破?沿香,你去找她,就说上次一时失误,竟忘了向那位乐师咨询一个最最最最高深的问题,只能麻烦她再安排一次见面嘛。”
夏沿香将信将疑:“这……听上去有点儿假。”
段崎非失笑道:“殷姑娘可不是傻子,那么一说,不露馅才怪。”
穆青露赌气道:“好嘛,洛大哥那里不行,陶先生又肯定不可能,现在连殷姑娘你也说不成,还能咋办?”
段崎非道:“别急嘛。以现在形势看来,至少几位当家都认识那位乐师。如今去掉前面这几位,便只剩范四当家和秦五当家了。”
穆青露蹙眉道:“范叔叔我不太熟悉。秦叔叔过去曾随洛大哥来山庄小住过一阵,虽不算深交,但倒也不陌生。对了,秦叔叔……那天也在璧月楼!”
段崎非道:“秦五当家是个突破口。不过……”他寻思着道:“不知他性格怎样?”
夏沿香道:“我听人说秦五当家忠勇雄迈,和洛堂主有些儿像。只是他勇武有余,论智谋……比陶先生等几位稍有不及,所以在排位上便靠后了。”
穆青露亦点头道:“秦叔叔是个武痴,嘿嘿。当年在山庄里还和二师伯比过武呢。”
段崎非眼睛一亮,道:“真的?既然如此,我倒有个办法。”
穆青露和夏沿香此时已大为信赖他,忙道:“快说,快说!”
段崎非瞅着灯下二女激动得红扑扑的脸蛋儿,突想:咦,我原本只想作陪客,如今怎么反成主角了?今夜说了这么多话,也不知会不会有言多必失之嫌……也罢,既然青露喜欢听,就拼着逗她一笑罢。
想到这,他方才继续道:“你们过来些……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明烛高烧,他三人轻声细语,竟顾不上出门欣赏五月十六那益发圆满的月亮了。
第72章 桃花落(一)
一连三四日,相安无事。.info[]》这天,正轮到摧风堂五当家秦智达负责巡管事务。
秦智达倒背了手,雄纠纠气昂昂,沿堂中主路大步而行,一路走,一路不时有属下向他请安,他一一颔首答礼,步履轻捷,春风得yi。
他年约四十余岁,年轻时便投入摧风堂,当时老堂主洛韫辉还在世,瞧他露了一手扛举石鼎的绝技后,捋须称赞:“好一条威猛汉子也。”于是纳为麾下。但摧风堂中人才侪侪,一连十多年,他都只在主力军中打转,却终究难以冒尖。
直到老堂主猝然离世,堂中乱成一团,幸亏大少爷及时继任,与老夫人一起,合力平息了各起风波,又花了两三年时间,重建了摧风堂威信。为平定人心,大少爷亲自提拔了不少人,像他这般忠心耿耿的旧属,终于有了高升的机hui。
如今他贵为五当家,虽不如陶向之和范寓,但那两人的资历同样深厚,他心服口服;后来又有殷寄梅横空而出,但她毕竟是老堂主亲传弟子,又是女人,男人让让女人么,也是应该的。
因此秦智达对摧风堂中事务,益发尽心尽力。每逢他当值,尽管明明可以交由属下负责,他却仍爱亲自巡逻、吆吆喝喝,生怕有所疏失,辜负了洛涵空。
他正踱巡到演武场一带时,突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秦叔叔!”
秦智达停下脚步扭头,见一位白衫飘飘的清丽少女正笑嘻嘻立在路边招手。(..info)
秦智达笑道:“露儿,好啊。”
那少女正是穆青露。她一脸崇拜:“秦叔叔,您巡游摧风堂的样子好神气!”
秦智达最爱听这类话了,连声说:“露儿乖,明天等我不轮值了,带你出去找好吃的。”
穆青露巧笑倩兮:“好!”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珠一轮,突然问:“秦叔叔,三年不见,您翘关扛鼎的绝技肯定又进步了吧?”
秦智达拍着胸膛:“当然!上次司徒庄主家的石桌太轻了,显不出力气来,因此没能震住傅大侠,我至今还遗憾哪。”
穆青露笑道:“过几天二师伯他们也会来,秦叔叔正好可以再显绝艺哪。”
秦智达豪气大生,道:“好!这次定要让他心服口服。”他想xiàng了一下,踌躇满志,又嘿嘿嘿笑起来。
穆青露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秦叔叔,再见,我要去瞧瞧师弟的举重练得怎么样了。”
秦智达一听“举重”二字,立时来了兴致,好奇地问:“你师弟练举重?在哪呢?”
穆青露指了指,说:“在那――好哇,小非,你又偷懒!”
秦智达顺她指处一瞅,果然见段崎非在不远处的演武场上,弯腰抱了一具石鼓,正哼哧哼哧发力要提,可惜提了半天,石鼓纹丝不动。
穆青露嘟着嘴儿,道:“秦叔叔,您瞧瞧,我训练师弟好几天啦,他却还抱不动这石鼓。忒没出息。”
秦智达定晴看了看,笑道:“这具石鼓有一百斤,虽然不太重,但岂是寻常孩子轻易提得起的?露儿,别胡乱训练师弟,万一闪了腰,嘿嘿,他将来的老婆可得怨你啦……”
穆青露扑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惊诧地问:“还有这风险么?”
秦智达道:“当然。”他瞧段崎非撒手坐了会,又起身去抱那石鼓,赶紧叫:“喂,小伙子,停手,停手,你这个抱法是不行的。”
段崎非见穆青露已引着秦智达走近,赶紧咬咬牙,“嗬哟”大吼一声,直使出吃奶的力气来。但一百斤的石鼓,他如何能撼得动,纵然一张俊脸憋得紫胀,却依旧无济于事。
穆青露煞有介事地斥道:“小非,你好弱,真不该押注在你身上,看来输定啦。”
段崎非讪讪道:“师姐,别骂嘛,我保证就算不眠不休,也一定练成,好不?”
秦智达在旁连连摇头。穆青露偷眼瞧瞧他表情,突然发问:“秦叔叔,您看我这师弟,适不适合练举重?”
秦智达走上前去,细细端详一番段崎非,摇首道:“小伙子体型匀称端正,四肢貌似也有点力气,但个头太高,终究不适宜练扛鼎之术――露儿,穆大侠的武功轻灵飘逸,又不需千钧之力支撑,你干嘛要师弟练这个?”
穆青露凑近他,小声说:“前些日子二师伯嘲xiào我爹这一系个个手无缚鸡之力,我偏不依,便和他打赌,发誓一个月内定让小非有扛举百斤的能耐。”
秦智达一听傅高唐的名zi,立时横眉道:“傅大侠还是那般争强好胜?哼哼,可惜上次那石桌太轻,我和他都举得起,显不出差距来。哼哼。”
穆青露昂起小脸,扯扯他衣袖,满面天真地问:“秦叔叔,您看我师弟有希望在月底前举起百斤重的石鼓么?”
秦智达又瞧了瞧段崎非,思忖着道:“他虽然不够矮壮,不过,怎么着也算习武人士,才一百斤么,倘若稍加训练,还是有希望的。”
穆青露释然地笑了:“我也这么认为呀。可是,二师伯却坚决说不可能。我对他讲,我马上要去摧风堂啦,到时候让秦叔叔帮忙指导,肯定进步飞快。二师伯却哈哈大笑,说:‘秦……呃,秦当家不过仗着天生神力,哪有甚么技法窍门!就算他来指导,月底前也是万万不可能达成的。’”
秦智达鼻喷白烟,大怒道:“傅高唐那厮!上次当面这么说我,这次又说!我偏不信了!小伙子,你过来,教你几个诀窍,莫心急,先拿五十斤的石鼓练,我保证月底前你能拿举百斤。”
段崎非满脸喜色,作揖道:“多谢秦当家指教!”
秦智达气哼哼地说:“不谢!”当下便教了他一些扛举发力之法,又道:“我有巡逻要务在身,今天不能久留。你且照这法子,搬一搬那边五十斤的石鼓看看。”
段崎非应道:“好咧。”转脸瞅了瞅穆青露。穆青露会意,连忙跟着他到那小石鼓边,指手划脚地说:“小非,搬不起来不准吃晚饭。”
段崎非满脸委屈地说:“师姐,饿了可就更没力气啦。”边说着,边弯下腰,既照秦智达的法子,又偷偷运起倚火心法,猛一发力,便将小石鼓抱了起来。
秦智达暴喝一声:“不错!小伙子挺聪明!”段崎非作出飘飘然状,扭头招呼穆青露:“师姐,你瞧,你瞧。”抱着石鼓便朝她挪过去。
穆青露心领神会,迎上来道:“好师弟,再举高点。”
段崎非道:“好叻。”嗨了一声,又将石鼓向上托了托。秦智达一见,急忙阻止:“喂,不对,别这么干,会失衡――”
他边说边想扶,段崎非岂能容他扶稳,哎哟一记,只装站不住,作势前冲,撞向穆青露。
穆青露似呆了呆,未及闪避,被他一撞,一个趔趄,咚咚咚连退几步,啊呀一声,坐了个屁股墩儿,怀中“当”掉下一个小玉盒儿,玉盒跌落在地,盒盖弹开,一支小小的银色短笛撒了出来,还滚了几滚。
段崎非见状,方才勉力稳住,身后秦智达赶到,单手便将石鼓提了去,教xun道:“莫贪功,要出事的。”
段崎非见秦智达一脸认真,心中反而有些佩服,喏喏称是。忽听穆青露坐在地上,带着哭音叫道:“完了,摔坏了,怎生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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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桃花落(二)
秦智达吃了一惊,问:“露儿,摔伤了?”
穆青露摇摇头,鲤鱼打挺跳起身,道:“不是我,是它。”她蹲在玉盒边上,伸手拾起银色短笛,翻来覆去瞧着,一脸愁云惨雾。
段崎非亦蹲下身子,问:“师姐,怎么啦?”
穆青露偷眼瞥秦智达,见他正一脸关切之色,赶紧大声道:“嗬哟,不好了,短笛里的机簧摔坏了,你们瞧,部件都掉出来啦。”
段崎非和秦智达一听,都凑过去看,果然见短笛周围撒了好几个亮闪闪的小零件儿。
秦智达见穆青露一脸沮丧,赶紧安抚:“哎,露儿,别难过,先看看能不能修。”
穆青露道:“修是能修,不过,不过……”她瞪段崎非一眼,怒道:“小非,瞧你闯的祸!坏了洛大哥好事,该怎么罚?”
段崎非满面愧色,连声赔不是:“我的错,我有罪。”
秦智达一听“洛大哥”三字,立时奇道:“怎么和洛堂主有关联?”
穆青露掂着短笛,转向他,小声说:“秦叔叔,这支短笛哪,是我好不容易才替洛大哥在城中最名贵的乐器铺子里寻来的!据说仅此一件,是孤品!洛大哥打算将它送给夏姑娘,就像宝刀赐侠士、名剑赠英雄那样!”
秦智达圆睁双眼,惊道:“那可不得了!如今摔坏了,得赶紧修理才行。(..info好看的小说)露儿,快给我,我立刻派人送回铺子修理去。”
穆青露将短笛藏在背后,摇头道:“不成,不成,这会儿太阳已下山,铺子也打烊了,就算送过去,今天也肯定拿不回来啦。但洛大哥急着要,不能等到明天。”
段崎非低下头,惭愧地说:“师姐,是我不好,我去向洛堂主请罪呗。”
秦智达团团乱转,闻言疾道:“我有责任!我教小伙子举重,却监护不力,才砸坏了东西。你俩莫急,我这就去禀告洛堂主,请他宽限两天,保证完璧归赵。”
他说着,拔腿就要走。穆青露跳起来,拉住他衣袖,道:“秦叔叔,不能去咧。”
秦智达问:“为甚么?”
穆青露朝四周望了望,一脸神秘地说:“这可是洛大哥和夏姑娘之间的事儿啊!洛大哥不懂乐器,只好托我去办,他才不希望再有旁人知道!您跑去一说,万一洛大哥面子挂不住,会怪您多管闲事的。”
秦智达一怔,想了想,点头道:“也对。可咋办才好?送去修也来不及啦。咦,露儿,你难道不会修?”
穆青露端详一番短笛,摇头晃脑地说:“我当然会啦……只不过……”
段崎非及时地配合问道:“只不过甚么?”
穆青露道:“只不过这短笛的结构机簧太精致了,我只有两只手,顾得了这头,顾不上那头,得有人配合才行。.info”
段崎非道:“好办啊。师姐,我配合你一起修。”说着傻乎乎地伸手,去摸短笛。
穆青露叭地拍开他手,道:“你连唱歌儿都不会,哪能修笛子!这事非得懂乐器的人才行。”
她又瞧了瞧手中短笛,愁眉苦脸地道:“糟糕,糟糕,得赶紧修,洛大哥今晚还等着拿它赠佳人哪。”
段崎非亦愁眉苦脸地问:“可是,上哪找那么个懂乐器的人帮你呢?”
秦智达也很急,他想了想,突地喜道:“有啊,夏姑娘肯定懂。”
穆青露瞧了瞧他,无奈地说:“秦叔叔,这笛子本来就是要送给夏姑娘的,怎能先交给她修呢……”
秦智达一拍脑袋,干笑道:“哈,我糊涂啦。”
段崎非心道:这位秦五当家果然如传说中一般热肠热心、头脑简单啊。他忍了笑,一脸诚恳地问:“秦当家,摧风堂中可还有精通乐器之人?倘若有,请他来配合师姐,很快就能修好啦。”
穆青露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有么?”
秦智达愣愣地想了一会,道:“没有唉,好像没这样的人。”
穆青露扁扁嘴,委屈更甚,道:“怎会没有呢?那我岂不要挨洛大哥骂啦。”
秦智达见她急,也更急了,用力地想啊想,却仍然想不起有甚么相关人物。
穆青露趁秦智达不注yi,悄悄伸过手去,揪了段崎非一把。
段崎非暗想:青露这赖皮丫头,怎的又把我推上前了?他向穆青露一瞧,见她正向自己连打眼色,心中一软,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道:
“秦当家,那个……那天洛堂主带去璧月楼的乐师,应该也懂修理乐器吧?”
秦智达怔了怔,猛然省起,一拍大腿:“咦,对对对,他懂。”
穆青露顺势接话:“秦叔叔,赶紧请他来呗,我修的时候让他帮着按住这里,嗯,还有那里,很快就能修好啦。”
秦智达讷讷道:“但……但……”
穆青露奇怪地问:“但甚么?难道他不在堂中?”
秦智达道:“在是在的。不过……”
段崎非跟着问:“不过甚么?”
秦智达支支吾吾地道:“那个……洛堂主……不太喜欢我们同他打交道……”
穆青露蹙起秀眉,火上浇油地道:“这样啊,那算啦。小非,马上跟我去向洛大哥请罪,就说你太笨,不能领会秦叔叔教的精髓,这不,把好不容易寻来的定情信物砸坏啦。”
段崎非灰头土脸地说:“但凭师姐吩咐。”
两人一唱一和,转身便要走。秦智达最怕惹恼洛涵空,一听之下,大惊失色,赶紧拦住二人,道:“别,别告诉堂主。我这就悄悄找那人去。”
穆青露展颜笑道:“真的?那我就放心啦。”
段崎非附和道:“等修好了笛子,洛堂主到时候见夏姑娘喜欢,肯定也高兴得很。师姐,秦当家帮了我们大忙,你以后可得变着法儿多在洛堂主面前夸他。”
穆青露洋洋洒洒,满口保证:“一定,一定。”
秦智达闻言,大为激动,连脑袋都热乎起来。不过纵然如此,他尚存一丝理智:“露儿,带他去哪呢?堂中有很多禁地,像他那样的人是不能随意出入的。”
穆青露眨巴眨巴眼,道:“也是哦。何况这事儿又不能让旁人知晓。”
段崎非提醒道:“我见噀雾园东边不远处有间小屋,好像暂没人住。要不就上那吧。”
穆青露立刻点头:“行。秦叔叔,我们去那小屋中等着,您带他过来后,就赶紧去巡逻吧,千万别被洛大哥发现啦。”
秦智达道:“行。半个时辰内,我就把他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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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桃花落(三)
秦智达一走,段崎非和穆青露立时赶到那间早已预备下的小屋前。。思。路。客
[思!路!客!小说小屋远离大路,人迹罕至,又兼周围绿树林立、竹影森森,时不时有虫鸟声掩护,倒为极佳的所在。
二人也不急着进屋,只一左一右,倚在门前木栏上聊天。
穆青露笑道:“小非,幸亏你出的好点子,马到功成。”
段崎非摸着脑袋,又得yi又害羞:“哪里哪里,运气好而已。”
穆青露笑嘻嘻地说:“不许谦虚――对了,我一直以为你老实得很,没想到原来还有一肚子坏水儿。”
段崎非红涨了脸,分辩道:“这……这怎么是坏水,明明想替你分忧……”
他俊脸通红,似有些气恼。突地丽影一闪,穆青露已到跟前,晃着他的胳膊,柔声安慰:“好嘛,我措辞不当,我错啦。小非,你神机妙算、运筹帷幄,别生我气啦。”
段崎非哪里抵得住她的温言软语,气忿之情顿时烟消云散,道:“青露,你总这样,一会儿让人气结,一会儿又逗人开心。”
穆青露忽闪着睫毛,笑道:“真的么?我改,你可不许讨厌我。”
段崎非低声道:“改甚么?别改,这样挺好,我才不讨厌你呢。”
穆青露想了想,突然正了容色,凑到他耳边,轻轻地说:“小非,总之这次你帮了沿香的大忙,谢谢你啊。”
段崎非见她清丽的脸庞离自己不过几寸,神思一阵恍惚,突听她说得郑重,赶紧收敛起心神,亦低声道:“我做甚么都没关xi,你高兴就好。”
穆青露嫣然一笑,退开两步,往宽宽的木栏杆儿上一坐,歪了头靠着柱子,道:“一起坐会罢,等他们来。”
段崎非道:“好。”也挨她坐下。穆青露不再说话,轻轻哼起歌儿来。段崎非起先还悄悄从眼角偷看她,过了一会,听着她清柔的歌声,眼帘却不由自主欲合拢,飘飘荡荡间,仿佛将坠入甜香梦境中。
正在迷离之际,忽听得林子彼端传来脚步声。秦智达的声音说:“就在附近。”
穆青露止住歌声,轻推段崎非,说:“来啦。”
但见秦智达矮壮墩实的身影出现在竹林中,他一摇一晃走在前头,踏着满地枝叶,正东张西望。骤然瞥见段穆二人,喜道:“有了。随我来。”便加快了步伐。
他身后的人却并不着急。秦智达东顾西盼之时,他只静静伫立等待,秦智达发足赶往小屋,他也依旧在原地停了一会,才缓缓启步,踏着薄薄暮色跟了过来。远远望去,他披着一件素色斗篷,垂下的帽沿半遮了面容。他慢慢行走在翠影幢幢的竹林里,云散林寂,晚风轻轻吹拂他身上宽大的斗篷,衣衫飘动之间,依稀显出底下修长的轮廓。
秦智达赶到穆青露面前,气喘吁吁地说:“一路连碰到好几件杂事,好不容易才暂shi推托开,将人带了过来。这不,我还得赶回去,露儿,交给你啦。”
穆青露极为好奇,口中应着“嗯”,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却直盯着那位缓缓近前的乐师。那乐师不疾不徐,步履轻盈地来到秦智达身后三四尺处,解开颏下衣结,除去兜帽,向段穆二人微微欠身一礼。
他刚露出脸庞的一瞬间,段崎非心中陡地一惊,穆青露更控制不住,“啊”失声低呼。
只见他面若明珠,风神秀异,纵然暮色四合,却丝毫掩不住朗然照人的光彩。他欠身礼毕,缓缓抬首,双眸清辉轮转,朝穆青露瞧了一眼,又向段崎非望了望。
段崎非强压心中惊奇之意,穆青露却按捺不住,向那乐师走近两步,问:
“你的……额头上,是……甚么?”
那位乐师似早料到她有此一问,他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光芒突转,竟隐蕴忧悒之色。
穆青露又啊了一声,似也察觉出语唐突。她迅速退回原处,轻声道:“对不住。不过……别担心,它们……挺好看的。”
秦智达见此情景,在旁道:“露儿,你瞧它们像不像桃花瓣儿?”
穆青露又仔细端详一下,展颜道:“像。”
段崎非不作声,只细细打量那位乐师的脸。只见他洁白光润的额头上,竟生了七八片小小的绯红色胎记,那胎记的形状姿态,颇像随风飘落的片片桃花,自额中央始,至左眼底下终,将他俊逸的脸容,生生点缀出了几分艳迷的气息。
穆青露见他始zhong不出声,她自觉刺伤了人,心中懊悔,又低声重复道:“真的挺好看,你可别伤心啊!”
那位乐师眼中忧郁神色只一闪,又迅速消去。他向穆青露淡淡一笑,笑容清凉如水,却令人琢磨不透其中意义。
秦智达浑然不觉,走上前笑道:“露儿,不必担心,他已被人问习惯啦。洛堂主一早便点评过他‘面含桃花,不知有无桃花之命’。仔细想来,这些花瓣儿长在脸上,不也挺有特色么。哈哈。”
段崎非闻言,微微蹙眉,但又不好打断秦智达说话。那位乐师却依旧静静伫立,仿佛全未听入耳中。
秦智达笑了几声,终于转过话锋,道:“露儿,我先走一步。修完乐器后,让他自己回去便行。你――”他转向那位乐师,叮嘱道:“你照穆大小姐吩咐行事,不得多嘴多舌,知道么?”
那位乐师点了点头。他似严格遵照秦智达吩咐,竟连一个“是”字都不说。秦智达颇为满意,又关照了穆青露和段崎非几句,转身匆匆走了。
三人站在小屋栏杆旁,穆青露面上仍有悔色,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段崎非怕她自责,便主dong问那乐师:“敢问尊驾姓名?”
那位乐师摇摇头,只朝穆青露微微欠身,似在等她分派任务。
穆青露轻轻道:“你怎么不说话呢?算了。罢了。”她定了定神,道:“请你进qu屋中,就知道此行目的。”
她和段崎非侧过身,让出小屋门来。那位乐师不料她有此语,怔了一怔,随即平静地点点头,在段穆二人注视下,从容来到小屋门前,伸手敲了敲,又轻轻一推。
他十指修长,却无羸弱之相,反而灵活有力,想是多年习乐之故。他推开屋门,又向穆青露瞧了一眼,穆青露点头道:“你独自进qu。”
那位乐师毫不争辩,闪身进屋,段崎非在他身后轻轻阖上屋门,向穆青露道:“走吧。”
穆青露面上犹有迷惘神色,嗯了一声,随他走了开去,直绕到离小屋稍有一段距离的竹林深处。
二人面对面在石堆上坐下,段崎非方才吁一口长气,道:“可算完成了。”
穆青露也渐jiàn回过神,摸了摸脸,道:“哎呀,吓我一跳,他……他怎么一句话不说?难道生我气啦?”
段崎非安慰她:“秦当家反复叮嘱他不能多言,他自然得遵守了。”
穆青露道:“但愿如此。不过我真不该多嘴,这下可好,还引出秦当家一番取笑来。太尴尬啦。”
段崎非想起秦智达那几句话,不觉也皱眉:“看来过去常有人拿这事说他,我瞧他的样子,好像也习惯了。”
穆青露叹道:“‘桃花开东园,含笑夸白日。偶蒙春风荣,生此艳阳质’――他生得那么英俊,这些胎记丝毫损害不了他的容貌。只是……‘面含桃花,不知有无桃花之命’这样的话,可著实有些过份了。”
段崎非微一犹豫,随即轻声道:“桃花之命?是春残吹洗,还是硕果满枝?也许洛堂主指的是后者罢。”
穆青露摇摇头,道:“不会。洛大哥崇尚武道,很瞧不起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上次在璧月楼,他以野花野草喻瑟音,也一样不中听。”
段崎非无言以对,只好说:“那位乐师真能忍。”
穆青露满脸恻然,道:“沿香说他自称寄人篱下。唉,真可怜。”她转了转眼珠,突然若有所思,说:“咦,那我在紫骝山庄十多年,不也是寄人篱下?幸好翼哥哥不曾这么说我!”
段崎非失笑道:“不一样吧!青露,别见风就是雨。”
穆青露不理他,继续忧伤地检讨:“我住在山庄里的时候,常cháng添乱,如今想来,只怕惹了不少人讨厌……”
段崎非打断她话,安慰道:“你虽然调皮些,但对人从无恶yi,别胡思乱想啦!”
穆青露摆摆手,正色说:“不不。我得改改性格,你别拦我……”
段崎非盯住她的脸,细瞧了半天,见她满脸忧色,不像在开玩笑,于是缩了缩头,小声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声音虽小,穆青露却听得真切,顿时忧郁神色一扫而空,恶狠狠地说:“我让你取笑,我让你取笑!”伸手就呵他痒痒。
段崎非见她注yi力已被转移,方才放下心来,一边闪避,一边笑道:“不知道沿香和他这会儿怎么样啦。”
穆青露一听,马上又被吸引,停手笑道:“那个……偷听总不太好,就让他俩自由地聊呗。哎,只是那乐师如此闷葫芦,你说会不会冷场呢?”
段崎非道:“他在我们面前闷,不等于在沿香面前也闷啊。总之,明天探探沿香口风,就知道成不成了。”
穆青露想了想,道:“也对。啊,我有些饿了。”
段崎非猛然省起:“啊呀,早过了晚饭时辰了。糟糕,赶紧回园中去罢。”
穆青露叫道:“翼哥哥肯定等急了,快走快走。”
第75章 同心结(一)
二人回到噀雾园,刚进门,见皓月莹净、星斗聚天,两盏风灯悬在园中凉亭内,缓缓摇摆。.info[]{1我2欲3封4天}
?灯影下金桂子和司徒翼对面而坐,正在对弈,晏采坐在侧旁,替他俩烹着一炉清茶。
司徒翼背朝园门,以手支额,仿佛在苦思冥想,风灯的光黄蒙蒙的,映着他身形,似乎清减不少。金桂子和晏采都一眼瞧见了段崎非和穆青露,金桂子挺直身子,便想招呼。
穆青露朝他俩嘘了一下,悄悄潜到司徒翼身后,掩住他双眼,笑道:“我是谁?我是谁?”
司徒翼大为惊喜,跳起来道:“露儿,总算回来啦!我快饿死了。”
穆青露奇道:“怎么?你也没吃饭?”
金桂子也站起身,笑道:“阿翼一下午没找到你,闹脾气呢。他说你不回来,就不吃饭。”
穆青露朝着司徒翼,比出手指刮了刮脸:“翼哥哥,原来你也会闹别扭。”
司徒翼微微脸红,道:“阿桂难得逮到机hui取笑我,我大人大量,不同他计较。”
晏采上前两步,极为自然地说:“一个半时辰前,洛堂主便遣人将晚饭送来园中了。.info我们等了一会,却不见你和崎非的踪影。阿翼便让其他人先用餐,自己却定要等你们回来——没想到这一等还挺久。”她若无其事说完,向司徒翼道:“我去热饭菜,稍坚持一会啊。”
司徒翼道:“不必劳烦晏姑娘,让三秋去就可以了。”
晏采轻笑道:“我厨艺不错,还是我来吧。”她转身步下亭子台阶,回眸向司徒翼道:“你和青露先聊一会,很快便好。”
段崎非旁观她言行,眉峰不由自主轻轻一聚。他目送晏采离开,转向金桂子,道:“金师兄,看来晏姑娘已康复了?”
金桂子欣慰道:“是啊。听说阿翼送了她一盒敷伤药膏,效果很好。”
穆青露在旁咦了一声:“翼哥哥,你好没羞,独占功劳!那药膏明明是沿香给的!”
司徒翼叫屈道:“哪有,我送去的时候便说了药膏主人是夏姑娘。对了,我还说多亏露儿主dong向她提起这事,露儿,你也有功劳啊。”
穆青露笑道:“这还差不多,我想你也不是那样的人。”
金桂子眨眨眼,道:“原来如此!想必是阿梨他们传岔了,改天我见到夏姑娘,也得谢谢她。”
段崎非听在耳中,再不多言,径自往亭中长椅坐下。司徒翼却不放过穆青露,缠着她追问:“露儿,你这几天经常失踪,还神秘兮兮的,老实交代,你和小非发现了甚么新玩意儿?”
穆青露被他缠不过,躲到亭柱后,吐了吐舌头,笑道:“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司徒翼一听,哪里肯依,急着说:“甚么秘密,要瞒着我?露儿,你以前可从不这样。”他说着说着,竟似伤感起来。
穆青露见他认真了,赶紧从柱子后钻出,柔声安慰:“别难过嘛,我又没说永yuǎn不告诉你。只是……现在还不能说。”
司徒翼瞅了瞅段崎非,说:“小非都知道了,我却不知道,好没面子。”
金桂子在旁笑道:“还有我呢,我也同样不知道——小非,甚么天大的秘密?青露不说,那你来说,总行了罢?”
段崎非赶紧道:“这秘密不是我和青露的,是别人的。主人不答应,还真不能随便说。”
金桂子和司徒翼一起问:“谁?”
穆青露眨眨眼,脱口道:“那个……和沿香有关。”
司徒翼满面好奇,问:“夏姑娘?她有甚么心事?要不要我去转告涵空替她解决?”
穆青露一听,双手乱摇:“别别。她已经在解决了,不出几日,就不再是秘密啦。到时候我一定告诉你。”
司徒翼心下稍稍平定了些,道:“你答应的,可不许赖皮。”
段崎非见他不再追问,亦稍稍放心。突见晏采又过来道:“饭菜热好了,就在小客厅里,你们去罢。金大哥,我顶替阿翼,陪你继续下棋。”
金桂子道:“好。”司徒翼拉起穆青露,道:“露儿,小非,咱们吃饭去。”
三人来到客厅,果然见桌上已摆开三个食盒,里头整整齐齐摆了几道小碟,饭菜汤都各自齐全。
穆青露拿起筷子,笑道:“晏姐姐做事真细心。”
司徒翼道:“是啊。话说回来,在洛阳呆了几天,发现在吃食上毕竟有些不惯。”
段崎非问:“翼师兄以往可曾北上游历过?”
司徒翼摇头道:“过去我年纪尚小,家父只让我在江南一带走动。”他瞧瞧穆青露,笑道:“露儿,以后你陪我啊,咱们一起北上南下,将那大好山河游历一番。”
段崎非听他如此说,心中羡慕不已。穆青露正大力扒饭,含糊不清地说:“嗯,当然。”
司徒翼怜爱地道:“慢慢吃,小心咽着。”
穆青露饿极了,含了满口饭菜,往司徒翼食盒里一瞅,又向段崎非面前看了看,奇道:“咦,翼哥哥,你比我们多一道菜。”
段崎非闻言,也探头过来一瞧:“对哦。”
司徒翼道:“有么?”看了看面前,突然省悟:“是了。白天闲聊时,我无意间说起有些想念家乡的菜,晏姑娘大约听见了,所以顺手替我加做了一道。”
穆青露笑道:“我看看——啊哈,清炖蟹粉狮子头,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司徒翼道:“你喜欢,就都吃了罢。”说着替她端到面前,又问:“小非,也来尝尝?”
段崎非客气道:“不用,我已经饱了——对了,这清炖蟹粉狮子头,做起来得费不少工夫吧?”
司徒翼道:“不算难,只是需要细剁肉末,又得用文火慢炖,所以即便熟手,也得花大半个时辰。”
段崎非嗯了一声,心道:“那她想必之前便打定主意要做了。”
一念及此,他又看了看穆青露,见她依旧毫无察觉,只开开心心大块朵颐,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勉强提起筷子,若有所思。
第76章 同心结(二)
第二天一早,傅高唐、穆静微和戚横玉三人也来到了摧风堂,噀雾园中顿时又热闹不少。(..info){+}..洛涵空大设宴席,和傅高唐从中午对饮到晚上,就连作陪的戚横玉、金桂子和司徒翼也被灌了不少杯。段崎非年纪,稍稍幸免,穆青露倒也很想喝,却又被众人坚拒了。
穆静微简单地用了些饭食,便要去探看瞿如,赶回了园中。洛涵空一边举着大碗向傅高唐敬酒,一边问:
“傅大侠,近日情况如何?”
傅高唐正喝得起劲,闻言笑道:“风平浪静。拂云诀的第九句终究没能再流传出。”
洛涵空得意扬扬,拍着胸口道:“我命令他们在城中增设暗哨、严加探查。对方总算不是傻子,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傅高唐甚为高兴,又略略有些遗憾,闷了一大口酒,道:“可惜没能当场逮住几个,否则顺藤摸瓜、直捣老窝,更加痛快。”
戚横玉在旁微微一笑:“不是有一个瞿如了么?”
洛涵空皱眉道:“这人的嘴当真严得很,关了几天,硬是一句话都不肯吐。没有穆大侠吩咐,我又不好擅自动刑。”
傅高唐道:“他与不,都没甚么差别。反正幕后主使定然为朱云离无疑,至于讳天,至多不过是帮凶。揪出主使,自然树倒猢狲散。”
戚横玉头道:“瞿如绝非人物,咱们有他在手,讳天再行动时,便不得不有所顾忌了。”
洛涵空随手一掷空酒坛,豪气万分地道:“讳天敢在洛阳动手,便是和我摧风堂作对。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打进摧风堂——傅大侠,戚女侠,你们不如在我这多盘桓一阵子,到七月初再直接动身去济南。那时我若有空,也想同去拜会拜会那些牛鬼蛇神。”
傅高唐哈哈大笑:“行。”戚横玉机敏得很,问:“洛堂主似乎和讳天有些芥蒂?”
司徒翼在旁道:“师父,讳天过去肆虐时,洛伯父曾率领武林正派人士与之抗衡,颇有成效。”着,将前几日洛老夫人讲的故事又复述了一遍。
戚横玉释然道:“原来如此。洛堂主年青有为,将来北方武林的安定大业就着落在你身上啦。”
洛涵空自信满满地道:“自当不断努力。”
他们几人笑笑,穆青露在一旁眼见没酒喝,也没乐子趁,有些不耐,挑了个空隙,朝段崎非招招手。
段崎非会意,挪到她身边,穆青露低声:“我瞧他们还有得喝。非,咱们不如去倾鸿园看看沿香。”
段崎非想起昨日之事,心中也自好奇,应道:“好。”于是二人借口出去透透风,便溜了出来。
来到倾鸿园,却不见夏沿香。问了侍女,才知道夏沿香恰好也在找穆青露,不久前出门往噀雾园去了。
段穆二人连忙又往回赶,穆青露一路赶,一路笑道:“沿香急着找我们,肯定有不少话要讲。”
段崎非头道:“她既然如此主动,我猜应该有好消息。”
穆青露道:“你的推测向来挺准,不知道这次灵不灵。”
正间,突见夏沿香远远走来,见了二人,展颜道:“哎哟,可找到了,听傅大侠他们来到,我想你们一定忙得很,就忍啊忍,实在忍不住,去噀雾园悄悄张了一眼——果然扑了个空。”
穆青露哪来得及寒喧,一把拖住夏沿香,连声问:“昨天后来如何了?顺利否?”
夏沿香啊呀一声,脸唰地红了。段崎非瞧在眼中,笑道:“别在大路中央问嘛。”穆青露方才省悟过来,拽住夏沿香:“走走,去你那里。”
三人回到夏沿香的琴房中,夏沿香关了门,转身向二人道:“昨天的事要谢谢你们。”着,深深一礼。
段崎非道:“夏姑娘何以行此大礼?”
穆青露催促道:“不客气,后来的事吧?对了,沿香,你那位乐师哥哥好像很不爱话?”
夏沿香怔了怔,道:“没有啊?”
穆青露笑道:“他全程没对我和非过一个字儿。我还担心是不是找错了人呢。”
夏沿香轻笑道:“没有,没找错人,就是他。”
穆青露好奇地问:“莫非他声音很难听,所以不愿在外人面前多话?可惜了,长得那么俊。”
夏沿香急急分辩:“才不呢,他声音好听得很。”
段崎非和穆青露相视而笑。夏沿香才发现自己急切了些,红着脸道:“好讨厌,不和你们了。”
穆青露连忙道:“别啊,过河拆桥,多不厚道?”
夏沿香伸手掩她的嘴,啐道:“再胡,不理你了。”
段崎非笑道:“沿香,你再不,可真成‘媳妇领进门,媒人抛过墙’啦。”
夏沿香跺跺脚:“崎非,你也瞎凑热闹。”段崎非微微一笑,道:“罢,洗耳恭听。”
穆青露挣脱夏沿香,跳到段崎非身边,笑道:“沿香,问出他的心意了?”
夏沿香双颊霞光荡漾,轻声答:“嗯。”
段崎非闻言大为好奇,挠挠头,问:“那个……我想请教一下……该怎样问呢……”他甚为害羞,一句话未完,俊脸倒先红了。
夏沿香瞧瞧他,笑道:“莫非你也有心仪对象,也想去探人家心意?”
段崎非大窘,恨不能钻到桌底下去,连声:“我我,我笨得很,所以想先学着……”
穆青露拍拍他肩,笑道:“不学也没关系,以后我替你问。”又向夏沿香道:“嘛嘛。”
夏沿香微笑头:“嗯。”她从怀中心翼翼掏出一枚事物,道:“你们瞧这个。”
段崎非和穆青露凑过去一瞧,见那是一块温润莹白的玉佩,雕琢成圆形,边上饰满云雷纹,做工颇为精雅。虽是坠子,却不曾穿绳,想来主人很珍视它,平时舍不得戴。玉佩正中刻了寥寥几道线条,依稀有形,一时却辨不清是甚么内容。
段崎非观她容色,恍然大悟:“他送给你的?定情信物?”
夏沿香笑而不语。穆青露离近瞅了半晌,疑疑惑惑地问:
“上面刻的是甚么?”
夏沿香道:“我问啦,但他很的时候身边便有这玉了,年代久远,他也不清楚当初玉匠究竟想刻甚么。”
穆青露大为好奇,直道:“让我仔细瞧瞧。”接过玉佩,对着灯光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摇摇头:“这坠子琢工精致,偏偏当中刻的主图如此简单纯朴,真看不出来是啥。非,你来瞧,这几根线条首尾相衔接,组成的应该是身体,身下这四根便是腿了。这里是头……头上这几条线是角么?那身体中部这几根线呢?难道是翅膀?——我倒觉得像麒麟。”
段崎非跟着她端详了半晌,笑道:“你想象力忒强,照此看来,甚么动物都有可能。也许那根本不是图,而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呢?”
穆青露争辩:“肯定是他出生的时候,亲朋好友送了恭贺的,麒麟儿嘛。”
夏沿香在一旁道:“别猜啦,它的主人都不确定是甚么。不过,他……”她脸上又微微一红,低声道:“他……这是家人留下的几件物儿之一,他没甚么值钱事物,唯有将它赠送给我。”
穆青露听了,甚为感动,柔声道:“他对你很好呀。”将玉佩递回给她,又道:“心收好,别砸碎了呢。”着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自己耳上的碧玉坠儿。
第77章 同心结(三)
争弦
段崎非假装没瞧见她的举动,转头问夏沿香:“他那天刚进小屋,就给了你这个?”
夏沿香噗嗤一笑,道:“怎么会呢?那也太突然啦。[..info超多好看小说]说起来,昨天我等在小屋里时,还真是忐忑不安,怕他终究不愿被引来。”
穆青露洋洋得意地说:“本女侠出手,就算绑也绑了他来。”
夏沿香边忆边道:“后来听你俩在外面说‘来了’,我就赶紧正襟危坐。他推门进来,看到我,先怔了怔,神色又很快恢复如常。”
段崎非问:“然后呢?你怎么同他说的?”
穆青露从他背后探过脑袋,瞧了瞧他的脸,笑道:“为啥这么好奇?到底想攻谁的心哇?”
段崎非憋红了脸,道:“再取笑,下次不帮你了。”
夏沿香笑道:“好啦好啦……其实……也没甚么技法啊,我直说的。”
段崎非和穆青露停了斗嘴。~。一起问:“怎么个直说法?”
夏沿香道:“就是直接把心意告诉他啊……”
段崎非想了想,道:“比如‘初听瑟音,便心潮澎湃,日睹真容,芳心更暗许’这样的话么?”
穆青露在一旁哈哈哈的弯了腰。夏沿香仔仔细细揣好玉佩,美目流转,笑道:“没那么文绉绉,我性子直,不懂迂回,一开口就表露心意啦。我向他说……说很惦记他,不知他心下如何,无论他在不在意,不妨都请明示。”
穆青露目露崇拜之色,道:“真的好直接,我要学着点。”
夏沿香道:“学甚么?你的翼哥哥自然会包揽一切。”
穆青露红了脸,笑道:“不知为何,我在别人面前挺大方,见了他却总害羞。还是你好,喜欢了就敢主动争取。”
夏沿香点点头:“嗯。转载请注明出处。不主动,便肯定没机会;主动了,才有一线机会啊。”
段崎非愈发好奇,在旁边问:“那他听了之后,如何回应呢?”
夏沿香盈盈地说:“他没料到我如此大胆,一时愣住啦。不过只愣了一会,突然就笑了――他的笑……他的笑……”她停了语声,眼角眉梢都泛起丝丝甜意来。
穆青露笑嘻嘻地说:“我懂。肯定好看极啦,对不对?”
夏沿香嫣然道:“他生得本来就俊,又加上那么一笑,唉。”她垂下头,轻轻吟道:“杨柳千寻色,桃花一苑芳。风吹入帘里,唯有惹衣香。”
穆青露啊了一声:“你也觉得他脸上的花瓣儿很美么?”
夏沿香抬眼道:“嗯。那日在璧月楼中。越罗%不知是否因为这原因,他始终不愿正面示人。可我觉得那丝毫无损他的容貌,反而衬得更动人呢。”
段崎非微笑道:“再加上‘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的威力,就更不得了啦。”
夏沿香笑而不答。穆青露道:“咦,小非越来越开窍了――沿香,他笑了,之后呢?怎么样嘛?”
夏沿香道:“他一笑,我再大胆,顿时也心慌意乱。等了一会,见他始终不作答,我心里渐渐羞愤起来,咬咬牙站起身,对他说‘既然如此,我明白了,从此以后绝不再打扰你’。然后强作平静,从他身边经过,便要离去。”
穆青露笑道:“啊哟,虽然已知道结果,但我听着还是好紧张。快快,继续说。”
夏沿香续道:“他见我要走,敛了笑意,双眼一眨不眨凝视着我,我只作没瞧见,越过他,去开启屋门――手指搭上门闩的一瞬间,心里难过极了,很希望他能叫住我。可他一声不吭,我背对着他,瞧不到他的表情,更不知道他在想甚么。”
段崎非急道:“他留你了吗?”
夏沿香道:“我含着眼泪,便要推门。就在这一刹那,他突然伸手过来,轻轻按住我的双腕,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段穆二人屏住呼吸,一起问:“甚么话?”
夏沿香忆及往事,表情更柔和,轻声道:
“他说‘沿香姑娘,我的心同你是一样的。’”
段崎非心中一宽,穆青露已高兴得手舞足蹈,连声说:“太好啦,太好啦。”
夏沿香轻轻一笑,益发显得天真雅丽,她握住穆青露的手,道:“青露,你不知道,我当时的心呀,仿佛陡然卸下一块千斤巨石一般。幸好幸好,总算没有太丢人。”
段崎非笑道:“然后他就送你玉佩啦?那你呢,你回送了他甚么?”
夏沿香娇羞地说:“他……他从我鬓边拔去了一支灵雀发簪。~。说会好好珍藏。”
穆青露笑道:“好旖旎!既然你俩都有意,还犹豫甚么呢?走走,告诉洛大哥去。”
她拉住夏沿香就要走。夏沿香闻言,脸色骤变,赶紧道:“等等,还不能去。”
穆青露秀眉微扬,问:“为甚么?”
夏沿香扯住她手,将她硬生生拖回屋中央,低声道:“青露,他说他在堂中地位低微,行动很不方便,所以至多只能隔几天才悄悄见我一次。我想,如果现在就去禀告洛堂主,他……他的日子想必会更难过吧。”
穆青露猛然省悟,点头道:“洛大哥非常喜欢你,倘若知道了,又悔又气,肯定讨厌他。”
段崎非沉吟着,说:“除非你俩就此远走高飞,再不和摧风堂有任何干系。”
夏沿香目中泛起忧愁之色:“我当时也那样提议了。转载请注明出处。可他却说他不能离开摧风堂。”
穆青露好奇地问:“为甚么?他不是过得不如意吗?――他叫甚么名字?我去打听打听,看他除了乐师外,可还有别的职责。”
夏沿香闻言,俏脸上竟浮现迷茫之色,她喃喃地道:“说来也奇怪,他依旧不肯讲出姓名,只说时辰到了,我自然会知晓。”
段崎非奇道:“姓名而已,何至于此?”
夏沿香低声说:“我不知道。他反复叮嘱,叫我千万莫在外人面前提起与他相识之事。他还说……还说近期有一个极好的机会,他会努力把握住,若足够幸运,就能趁机带我出摧风堂。从此快活自在,永远不会遭受讥刺嘲讽。”
穆青露道:“有这志向。越罗%倒也不错。那我祝愿他有堂堂正正宣布名号的那一天。对了,这些日子如果有甚么需要,尽管开口,我和小非都乐意帮你。”
夏沿香微笑道:“青露,崎非,谢谢你们。既然他要我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这件事儿,就麻烦你们暂时替我瞒一瞒罢。时机一到,我会亲自去向洛堂主说明,绝不躲躲闪闪。”
段崎非道:“好。你俩万事小心,别被人瞧见了。”
夏沿香点头道:“嗯。”
三人又聊了一会,段崎非道:“天色已暗,还是回去罢,不知道二师伯他们喝得怎么样了。”于是和穆青露辞别了夏沿香,一同出了倾鸿园。
一路赶回,突见前方亮起好多团灯笼,人影攒动,还有喧闹声。正纳闷间,听得后头有人喊“请让开”,段崎非拉着穆青露往旁边亭中一避,回头瞧见四个红衣装束的大汉,抬着一副担架急匆匆过去了,后面还紧紧跟着十几名相同装束的汉子,尽皆神情焦灼。
段崎非一瞥之下,只觉他们的装束不像摧风堂中人,正疑惑间,又见陶向之率着二三十名摧风堂子弟跟了过来,陶向之边走边吩咐部下:“赶紧跟上,好生看护黎少侠。”自己却放慢了脚步,落在后头,似若有所思。
穆青露待众人去得远了,反手拉住段崎非,从亭中跳出,正落在陶向之面前,她悄声问:
“陶叔叔,那些人是干甚么的?”
陶向之正自沉思,猝不及防,微微一惊,待看清她,方才展颜道:“露儿,是你。”
穆青**点头,又问:“谁受伤了?”
陶向之低声道:“那些是灵川帮的人,受伤之人来头不小。~。是他们黎帮主的独子。”
段崎非在旁问:“灵川帮?”
陶向之点点头,脚下又特特放慢了一些,悄声说:“灵川帮是洛阳城中第二大江湖帮派,多年来地位仅次于摧风堂,因此与我们的关系颇为微妙。”
穆青露啊了一声,道:“陶叔叔,他们和摧风堂结过梁子?”
陶向之摇头道:“灵川帮与官府走得近,而我们则更偏重结交武林同道,两派井水不犯河水,素无来往,但也没仇怨。”
段崎非道:“既然如此,他们少帮主受了伤,为何特地送来摧风堂?”
陶向之道:“他们不是来找洛堂主的。”他向穆青露瞧了一眼,续道:“他们找的是傅大侠。”
段崎非和穆青露闻言。转载请注明出处。齐齐吃了一惊,穆青露失声道:“难道是被二师伯……”段崎非赶紧替傅高唐辩护:“二师伯可不会随便打伤人。”
陶向之笑道:“不是的,莫紧张。我方才迎接担架时瞧了一眼,那位黎公子仿佛受了不轻的内伤,黎帮主急得团团转,听说傅大侠正在摧风堂中,便慕名前来求他出手救治。”
穆青露释然道:“吓我一跳呢,原来如此。二师伯内功精湛,又在洛阳城中开设了好几期讲堂,盛名远播,也难怪灵川帮会来求他。”
段崎非道:“灵川帮的人好机敏。越罗%二师伯今日刚动身到摧风堂,他们便已知晓了。”
陶向之眉宇间微有忧色,道:“我也正自纳闷,不知道是谁嘴快,四处传播消息。再则,那位少爷受的伤颇重,只怕要令傅大侠为难了。”
穆青露笑道:“二师伯为人热心,想来不会拒绝。”
段崎非心中系念傅高唐,疾道:“陶先生,不如我们跟去瞧瞧。”
陶向之点头道:“好,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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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机锋藏(一)
争弦
三人来到会客厅,一眼瞧见那担架已被端端正正放置在厅中,担架上躺着一名青年,相貌甚清秀,却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口角边犹有几丝血迹。.info[]洛涵空与傅高唐、戚横玉正俯身查视。那二十余名灵川帮红衣汉子垂手肃立一旁,唯有一名瘦小老者留在担架边,忧心忡忡,不停擦拭额上汗珠。
段崎非和穆青露不敢出声惊扰,悄悄绕了过去,与司徒翼等人站在一起。段崎非上下打量那名老者,见他年似六十有余,三角脸上布满皱纹,须发却皆黑。他虽心系伤者,神情怆痛,但举手投足之间,却仍旧很利落,并无垂暮之气。
穆青露小声问司徒翼:“那便是灵川帮帮主?”
司徒翼道:“对。他叫黎越峰,担架上的是他儿子黎弄潮。”
那黎越峰眼瞧傅高唐连连出指替爱子探息,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多问。傅高唐探了一会。~。撤手问道:
“黎帮主,何人下手把令郎伤成这样?”
黎越峰嘶声道:“今日申时,犬子带了两名随从出城郊游,见路边有座新开的茶楼,便进去小憩,不料进出时误碰到邻桌,两边产生了一些争执。周围人本以为纯属小事,拌几句嘴也就过去了,谁知对方一言不合,竟然亮出武器开打。那茶楼中多为平民,见势一哄而散,犬子无奈之下,只得奋力抵抗,可对方共五六人,且都武功高强,犬子力有不逮,受了重伤,晕迷过去,而那两名随众……全被当场击杀。(..info无弹窗广告)”
众人俱都一惊,洛涵空疾道:“光天化日之下,他们竟敢杀人?不知贵帮有无擒获凶手?”
黎越峰愤愤地说:“那茶楼老板是从外地新来的。转载请注明出处。不知犬子身份,一时惊惧,手足无措。等他跌跌撞撞报完官,几名凶手早已不知去向。”
傅高唐问:“凶手长甚么样?”
黎越峰道:“听那茶楼老板和店小二的描述,凶手为四男二女,都著深色衣裳。女的戴了面纱,男的斗笠遮面,瞧不清长相。不过听一名店,他们临去时,其中一人无意中略略抬头,斗笠之下,竟然还戴了一张奇异的面具。”
傅高唐闻言,与戚横玉对视一眼,表情凝重。穆青露按捺不住,低声说:“不会又是讳天在捣乱罢?”
司徒翼和段崎非朝她摇摇头,示意莫要多言。洛涵空从担架旁直起身,大步回到椅中坐下,沉声道:
“黎帮主,如此听来,要想抓住真凶,只怕不太容易。你既然已将此事交给官府。越罗%那也只得多催催他们,看看能不能碰运气了。”
黎越峰上前一步,道:“洛贤侄,知府大人已下令发动远近搜索,力图缉拿真凶,老夫并不敢再用此事劳烦贵堂。只是,犬子受的内伤甚重,又不能拖延,老夫自问功力低微,束手无策。遍观洛阳城,唯有傅大侠内力深厚,兼为人热诚,所以冒昧前来恳求傅大侠出手救治。傅大侠,万望您莫要推辞,老夫必将重重酬谢。”
洛涵空锁紧眉头,道:“黎帮主,你我同为一派之首,平起平坐,何来贤侄之说?”
黎越峰微微一愣,随即改口:“是。在下措辞不当,洛堂主胸怀宽广,还请不要介怀。”
洛涵空不接他话,转头向傅高唐道:“傅大侠,不知堂中哪个子弟多嘴多舌,竟泄漏了你们踪迹,回头我定必将他揪出来重责不可。如今黎少帮主之伤,治与不治,都由您说了算,千万莫看在摧风堂面子上硬揽。”
黎越峰面上微微变色,朝傅高唐一屈身,道:“傅大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洛阳城中名医多无武功,不会治犬子的伤。而习武之人中,又属您内功最为精绝。在下年逾六十,膝下唯有这一个儿子,倘若您愿意出手救助,我灵川帮上上下下,永世难忘您的恩德。”
说着,一挥手,满厅灵川帮弟子齐齐跪下,黎越峰作势一伏,竟也要跪。
傅高唐沉声道:“黎帮主何必行此大礼?”他陡举右臂,向黎越峰胸前一托,黎越峰似被定了身一般,竟无法再下拜。
戚横玉立在傅高唐身边,轻声道:“二哥,你可想好了?倘若无十足把握,不如还请黎帮主另觅高明。”
傅高唐道:“他的心脉被大力震伤,出手之人武功怪异,并非中原武林正统功夫。如今要想寻获真凶,恐怕困难得很。但如果只想救他一命,却简单些。”
黎帮主一听,大喜过望,连声问:“傅大侠这么说。~。可是已有把握救治犬子?”
傅高唐道:“天下的内伤看上去形形色色、五花八门,但撇开其繁杂外在,本质却是差不多的。”
他见众人听得认真,便踱到担架边,伸手自黎弄潮“极泉”、“青灵”、“少海”穴位一路轻轻按下,续道:“比如黎少帮主昏迷不醒,救治者须第一时间识出他伤在心脉,继而辨别出究竟被震伤了几分,随后还需要用自身内力,助其心脉慢慢疏通复愈。如果能做到这三点,就能救他回转,无须追究是被何种功力震伤。”
洛涵空听得入神,问:“这么听来,只要自身功力深厚,便甚么奇门异功都不必惧怕。以不变应万变,如此境界,真令人神往。”
傅高唐笑道:“这般境界说来容易,要达成却难。”他指指昏迷不醒的黎弄潮,续道:“如今黎少帮主心脉被震伤了六七分,江湖上能救治他的人已不太多。倘若他被震伤到十分。转载请注明出处。那即便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黎越峰立即道:“傅大侠想必已到达了不变应万变的境界,还请在犬子身上一展神功罢,在下先深深谢过了。”说着又要下拜。
傅高唐被他一吹捧,甚为自得,哈哈笑道:“我也只刚领悟几分而已,不敢说已达此境界。黎帮主,免礼了,令郎的伤交给我处理吧。”
戚横玉道:“二哥……”
傅高唐朝她道:“莫担心,比他更重的伤我都曾治好过。”
戚横玉还想再说,洛涵空也已笑道:“既然傅大侠这么有把握,那便赶紧将黎少帮主安顿了罢。黎帮主,你放心将令郎留在摧风堂中么?或者你也一同住下?”
黎越峰犹豫一下,问:“傅大侠,犬子的伤大约需要多久才能平复?”
傅高唐思忖着道:“十天左右,当可正常起居。”
黎越峰面有喜色。越罗%抱拳道:“既然如此,在下这几日还是抓紧时间缉凶,便不叨扰贵堂了。这便留下几个人服侍犬子,在下每隔两三日来探视他就好。”
洛涵空道:“我们摧风堂人手众多,戒备森严,定能保得令郎周全,你尽管放心。”
黎越峰方才松了口气,释然道:“如此甚好,拜托洛堂主和傅大侠了,事成之后,灵川帮必有重谢。”
傅高唐道:“不用重谢。我听说黎帮主‘平山刀法’赫赫有名。等令郎恢复后,你我比试比试?”
黎越峰连连谦让:“岂敢,岂敢。”傅高唐笑道:“就这么说定啦。”
黎越峰道:“傅大侠想比试,当然没有问题。只是重谢依然要的,傅大侠和洛堂主千万莫推辞。”
洛涵空打了个哈哈,道:“不必重谢,我摧风堂肩负振兴河洛武林道大业,以后还需你从旁多辅助才是。”
黎越峰满口应允:“当然,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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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机锋藏(二)
当下洛涵空便将黎‘弄’‘潮’安置在噀雾园附近一处小宅院中,方便傅高唐不时前往探视,又遣了十几名摧风堂弟子,与灵川帮弟子一起严加看护。那黎越峰千恩万谢后,带着剩余部下先行离去了。穆青‘露’等人回到园中,将此事和穆静微一说,穆静微倒也没太著意,只顺口说:“倘若能因此让灵川帮和摧风堂结‘交’,也不失为一桩功劳。”
不知不觉又过了三四日,段崎非因受傅高唐与戚横‘玉’指点,刻碣刀法与栖霞步都有了一些进益。穆静微从瞿如身上却一无所获,心中甚为烦闷,穆青‘露’和司徒翼便一直陪伴着他。
这天下午,穆静微等三位师长不在园中,众人自行练功的练功,打坐的打坐,夏沿香忽在园‘门’外探了一下脑袋,瞧见穆青‘露’,笑着招招手。
穆青‘露’见她来了,甚是高兴,拖住她的手,将她迎进园。
金桂子正与晏采在园角亭中闲聊,见夏沿香来了,金桂子起身道:“夏姑娘,多谢你的‘药’膏,果然具有奇效。”
晏采亦含笑施礼,道:“当日在璧月楼见到夏姑娘,已是惊为天人,今日再见,竟然又比以往更加美丽了。”
穆青‘露’在旁笑道:“她当然更美丽了,因为心情好么。”
夏沿香脸儿一红,嗔道:“青‘露’。”
晏采笑道:“有洛堂主悉心呵护,难怪夏姑娘心情大好。”
夏沿香神‘色’微微有异,虽立时遮掩,却依旧流‘露’出一丝不自然。她下意识朝穆青‘露’和段崎非瞧了一眼,段崎非神情自若,穆青‘露’却稍有尴尬之‘色’,赶紧道:“那是。哈哈,哈哈。”
晏采突地咦了一声,道:“对了,青‘露’,上次你不是说,过几天就把和沿香的小秘密讲给我们听么?现在能讲了不?金大哥,阿翼,你们也很想听吧?”
穆青‘露’猝不及防,一时竟愣住了,不知如何开口,夏沿香疑‘惑’地向段穆二人瞧了一眼,段崎非反应极快,立刻笑道:“那天归来太晚,被晏姑娘她们好奇追问啦。不过,我和青‘露’口风紧得很,只说到时自然有分晓。”
夏沿香闻言放下心来,落落大方地一笑,道:“对呀,等那一天来到,我自会亲自说出秘密。”
她如此一说,金桂子和司徒翼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摇手道:“既为秘密,夏姑娘不说也无妨。”
突听不远处有人在问:“甚么秘密?我也听听。”
穆青‘露’啪地扭回头,惊声道:“洛……洛大哥,你怎么来了?”
段崎非亦微微心惊。夏沿香身子一僵,脸‘色’唰地白了。
洛涵空大步踏进亭中,笑道:“今日无事,特来看看你们——沿香,你也在啊。”他一眼瞥见俏生生立在侧旁的夏沿香,黝黑的脸庞似又泛起红光。
司徒翼笑道:“镇定,镇定。”洛涵空轻咳一声,定住心神,瞧着夏沿香,柔声问:
“沿香,你最近似乎很少‘露’面,是身体不舒服吗?住得可还习惯?”
夏沿香瞧见他关切的眼神,不由自主后退半步,轻轻答:“我很好,多谢洛堂主关心。”
洛涵空道:“你喊我洛堂主,可也太生疏啦。就像阿翼一样,直呼名字就好。”
夏沿香道:“这个……这个……”偷眼瞧瞧穆青‘露’,见她低眉垂眼,难得一脸老实样;又偷眼瞅瞅段崎非,见他若无其事状,还冲自己微微一笑,目光中含了不少鼓励之意。
夏沿香定了定神,低声道:“直呼名字太没礼貌啦,我以后就和青‘露’一样,喊洛大哥,可好?”
洛涵空甚是满意,红着脸道:“也好,很好。”夏沿香方才吁出一口长气,和段穆二人悄悄‘交’换一个会心的眼神。
晏采突地笑道:“你们三人那么要好,可真令人羡慕。以后一起玩的时候带上我罢,我口风也紧得很,一定能和青‘露’、崎非一样,牢牢守住沿香的小秘密。(..info)”
夏沿香始料未及,一时无言以对。穆青‘露’急道:“晏姐姐,别再提啦!”
亭中霎时一片静寂。唯有洛涵空莫名其妙,望望这个,又瞅瞅那个,忍不住问:“沿香,你有心事?要不要我帮忙?”
夏沿香道:“我……”
洛涵空脸‘色’一沉,疾道:“莫非哪位下人欺负你?别怕,只管告诉我,我绝不让你受委屈。”
夏沿香双手‘乱’摇,连声说:“不,不是。没有……”
司徒翼见状,上前一揽洛涵空肩膀,笑着开解道:“依我看没那么回事。涵空,莫担心,八成是青‘露’又在带沿香和崎非玩甚么过家家啦、小恶作剧啦,就像以前她在我们喝的银耳汤里悄悄撒盐一样。”
洛涵空哈哈一笑,顿时释然。穆青‘露’如释重负,笑道:“翼哥哥,你揭我短,今晚再让你喝咸味银耳汤。”
司徒翼笑道:“我不揭短,也一样得喝。”他从旁这一打岔,气氛霎时松缓不少,夏沿香原本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
晏采美目一转,盈盈道:“还是阿翼气量大,青‘露’不带他玩,他也毫不计较。”
司徒翼怔了怔,纵然依旧强笑,面‘色’不免也有些难堪。穆青‘露’见他如此,心中不忍,扯扯他袖子,连声道:“翼哥哥,我没有不带你玩,我带你的啊。”
晏采笑道:“你既然带他玩,那就告——”她正说到一半,抬头突然迎上段崎非目光,蓦地全身一震,竟打了个颤,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金桂子疾道:“晏姑娘,别逗他们啦,中午我布的棋局,你解开了么?解不开可要受罚的。”
晏采神‘色’迅速恢复如常,道:“还有几着没想好,我这就去继续解。”说完辞别众人,转身离开。
金桂子轻咳几声,向穆青‘露’道:“青‘露’,晏姑娘一时糊涂,说话没轻重,还请你莫怪她。”
穆青‘露’兀自扯着司徒翼衣袖,怔怔地说:“晏姐姐为人向来玲珑得很,怎么今天却感觉带了不少刺儿呢?……”
金桂子有些不自在,只好道:“她也许连日来找不着伴儿,感觉被排斥了,所以有些气恼,回头我再劝劝她。”
穆青‘露’恍然道:“这样啊。我不是有意冷落她的,我等下找她解释去!”
金桂子微微一笑,道:“别在意,我多劝劝她便好了。”说着也辞别众人,离亭而去。
亭中只剩下洛涵空等五人。段崎非瞧穆青‘露’一张俏脸无‘精’打彩,心中大为不忍,他转开头去,眼望晏采离去的方向,容‘色’沉肃,不知在想甚么。
司徒翼亦不忍心,安慰穆青‘露’道:“‘露’儿,不说就不说嘛,我又不怪你。”
穆青‘露’眨眨眼,不放心地说:“可是……”
夏沿香突然道:“我不能眼睁睁看青‘露’为我受委屈,其实这秘密,说出来也没甚么。洛大哥,它是——”
段崎非和穆青‘露’一起唤道:“沿香!”
夏沿香吓了一跳,犹豫再三,终于住了口。段崎非向前一步,从容地道:“甚么受委屈不受委屈的,哪有这么严重,还是我来说罢。翼师兄,洛堂主,其实是沿香和青‘露’常暗中在倾鸿园琴房里排演,想挑个好日子,令大家一饱眼福耳福罢了。她俩一直忍住不说,只为了到时给大伙儿一个惊喜,而我呢,是被青‘露’喊去打杂的,自然也得帮着守秘密了。”
洛涵空面‘色’一宽,哈哈笑道:“你俩合演歌舞?好主意!这可是世间少有的机会,万万不能错过了。”
穆青‘露’和夏沿香瞧向段崎非,目光中充满佩服感‘激’之‘色’。司徒翼面上难堪之‘色’顿时烟消云散,柔声道:“‘露’儿,原来如此啊!好好排练,我最喜欢听你唱歌儿啦。”
穆青‘露’瞧见他温和的眼光,大为感动,低声道:“好,一定唱给你听。”又向夏沿香道:“沿香,我们会好好排练的,对么?”
夏沿香会意地道:“一定。青‘露’,我们现在就去琴房继续罢。”
穆青‘露’道:“好啊。”转头向段崎非挤挤眼,说:“小非,来吧,继续打杂。”
三人告别了司徒翼和洛涵空,匆匆跑向倾鸿园。一进琴房,夏沿香扪着心口,连声说:“吓死我啦,吓死我啦。我一时冲动,差点儿就自己‘交’代了。”
穆青‘露’往椅上一坐,拍拍‘胸’口,笑道:“你也太冲动啦!要是‘交’代了,乐师哥哥怎么办?”
夏沿香道:“我怕会惹得你和翼公子生嫌隙,一时情急,顾不上那么多了。”
穆青‘露’摇头说:“翼哥哥和洛大哥情同兄弟,你告诉了他,就等于告诉了洛大哥。对了,小非,谢谢你啊,你又帮了我一次忙。”
段崎非在她俩身边坐下,道:“不用谢,挡得一时是一时——不过,青‘露’、沿香,话已说出口,你俩最好还是择日真正合演一曲,以彻底打消他人疑虑。”
夏沿香微笑道:“能与青‘露’合奏,真是求之不得。”
穆青‘露’亦笑道:“我也一样。你今晚有空么?一起挑选曲子?”
夏沿香脸泛红‘潮’,道:“今晚么?不如改成明晚罢?……”
段崎非和穆青‘露’猛然会意,双双笑道:“懂了,今晚你的乐师哥哥要来看你吧?哈哈。”
夏沿香娇羞地道:“不许取笑我。对了……对了,青‘露’,有个好消息。”
穆青‘露’问:“甚么好消息?”
夏沿香道:“他……他前天来的时候,心情很不错,还对我说那个好机会已越来越近了,恐怕用不了多久,便能带我远走高飞啦。”
段崎非和穆青‘露’大为欣喜,道:“真的?太好了,那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住!”
三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第80章 机锋藏(三)
是夜,淡云耀月,东南方向有清风徐徐吹来。
摧风堂中有一条小小河川,乃人工开凿而成,它自东向西,在园林之中蜿蜒盘折。晏采独自沐了皎洁月光,踩着鹅卵石径慢慢来到河畔。
她静静伫立一会,突然叹了口气,在河边俯身蹲下,将手指轻轻浸入漾动的水‘波’。须臾,她掏出一块小小红罗帕,擦干净双手,又像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几艘折叠好的小小纸船来,一一舒展开,逐次放入水‘波’中。
夜‘色’渐深,风力加重,小纸船打了几个旋儿,借着风水之势,遥遥向西北边飘去。晏采复立起身,眼望小船逝去的方向,面上神情复杂,似羡慕,又似悲哀。
她一时出神,竟未察觉已有人立在身后。直到那人轻轻一笑,她方才如梦初醒,陡然转身,叱道:
“谁――”
她骤然瞧见来人,神情霎时放松,道:“青‘露’,是你……”
穆青‘露’微笑道:“是我啊。瞧你正出神,不想惊扰你,所以一直没有上前。”
晏采凤目流转,道:“我竟然丝毫没察觉出你在后头。唉,要是我也会武功,那该多好。”她朝穆青‘露’迎了几步,说:“难得见你独自散步,你这样的姑娘,也会睡不着么?”
穆青‘露’笑了笑,道:“我没失眠。方才特地去寻你玩儿,恰好见你独自出园,我瞧你眉头紧锁,仿佛有心事,也不知该不该叫住你,便只好先跟着。”
晏采道:“我看上去心事重重么?没有罢。只是这里风景很好,我无意中发现后,常忍不住来此流连。”
穆青‘露’道:“那就好。我刚才见你在放小纸船,一只又一只,怪好玩儿的,还有么?我也想放。”
晏采愣了愣,随即笑道:“已经放完啦,下次一定叫上你。”
穆青‘露’兴奋地说:“好啊――可惜我不会折纸船儿,你得教教我。对了,我瞧那些小纸船儿上仿佛写满了字,是你在许愿吗?”
晏采摇头笑道:“我见傅大侠白天练字用去了不少纸,那些纸扔了也‘浪’费,我就捡来折纸船儿用了。”
穆青‘露’啊了一声,掩口笑道:“原来是二师伯的字啊!呃,如此良辰美景,河面上却漂着二师伯的字,哈哈,哈哈。”
晏采嗔道:“幸好傅大侠不在,不然要生气啦。青‘露’,走吧,散心去。”她迎向穆青‘露’,似要去揽她。
穆青‘露’晃晃脑袋:“听你一说,我也觉得这里很美,就在这坐一会好啦。”说着反而朝河岸靠近了几步。晏采闻言,停了一停,回首道:“行。不过你不会凫水,还是别离河水太近了。”
二‘女’在河岸边坐下。穆青‘露’‘摸’了‘摸’身下茵茵绿草,道:“这些草儿好嫩,真怕坐坏了它们。”
晏采道:“小草儿看似柔嫩,实则坚强得很,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穆青‘露’嗯了一声,突然说:“晏姐姐,我瞧你也是外柔内刚,坚强得很。”
晏采淡淡地道:“是么?不坚强,如何生活下去。”
穆青‘露’转头向她,真诚地道:“晏姐姐,自从你额伤痊愈后,便独自住一间屋了。从那以后,咱俩说话的机会少了许多。其实――其实我是很怕寂寞的人,你搬走后,我也很想念你。可是这几天我又忙着和沿香排练,所以无暇找你玩儿,你千万别生我气,好么。”
晏采目光闪动,笑道:“我听说了,原来你和沿香要合奏曲子啊。是我不好,多疑了,却害得洛堂主他们提前知晓了这个小秘密。”
她亦看向穆青‘露’,语气温和:“青‘露’妹妹,我一时心‘胸’狭窄,你别见怪。”
穆青‘露’心下甚为愉悦,道:“说清楚了,也就没事啦。以后咱们常在一处,自然就不会有嫌隙了――对了,晏姐姐,你可懂音律?来参加我和沿香的排练吧。”
晏采顿了一顿,笑道:“我对音律一窍不通,真可惜呀。”
穆青‘露’道:“这样啊,哎呀呀,确实可惜,你那么美丽,倘若翩翩起舞,一定能吸引所有人眼光。”
晏采闻言,却无欢欣之‘色’,她低头望着清粼粼的水面,低声说:“命如蓬草,随风飞扬,纵然生得再美,又有甚么用呢。”
穆青‘露’惊讶道:“晏姐姐,为何这么说?难道你和我们在一起不快活吗?”
晏采赶紧道:“别误会,我……我很喜欢同你们在一块儿。只是,有时候想起自己去世的亲人,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痛楚总也减轻不了。”
穆青‘露’稍稍放下心来,道:“嗯,我懂。不过呢,晏姐姐,你现在已有我们这些好朋友,以后慢慢地还会再有亲人,你要开心些才对。”
晏采茫然道:“以后还会有亲人?……”
穆青‘露’红了红脸,笑道:“当然呀。等你嫁了人,未来的夫君和儿‘女’,不都是你的亲人么?”
晏采哦了一声,道:“是啊,未来的夫君和儿‘女’。”她如此说着,神情却依旧淡淡的,瞧不出一丝喜乐。
穆青‘露’疑‘惑’地问:“晏姐姐,你仿佛很不开心。怎么,桂师兄欺负你吗?”
晏采摇摇头:“没有,他从没欺负过我。”
穆青‘露’释然道:“那就好,我瞧他对你体贴得很。晏姐姐,说不定他就是你未来的亲人呢,哈哈。”
晏采猛地一惊,抬起头,疾道:“青‘露’,别‘乱’说――”
穆青‘露’啊了一声,笑道:“害羞啦?好吧,我不说就是。”
晏采省觉失态,赶紧正了正容‘色’,道:“相知相悦,全随缘份。青‘露’,这些事情还是顺其自然罢。”
穆青‘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嗯,我不说了。”她随手拾起一粒小石子,投向河面,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几跳,‘激’起一连串小小的涟漪,渐渐远去了。
晏采侧过头,瞧了瞧她在月下清逸的容‘色’,羡慕地道:“青‘露’妹妹,你成天无忧无虑,我若是你,该多好。”
穆青‘露’偏过脸,朝她笑道:“我并非无忧无虑,只是不喜欢忧虑而已――忧虑伤心又伤身。晏姐姐,你凡事也要看开些才好啊。”
晏采低声道:“我尽量。”
穆青‘露’眨眨眼,握住她的手,柔声说:“你能和我们相遇,就是缘份。我希望你能开心自在,那样我看了也高兴。”
晏采沉‘吟’一会,面上终于泛起感动之‘色’,反握住她手,道:“谢谢你。”
二人静静坐了一会,穆青‘露’忽地道:“回去罢。我答应过翼哥哥,不能太晚睡觉。”
晏采轻轻一震,道:“他很关心你呢。”
穆青‘露’微笑道:“是啊。他一直很好。”说着拉起晏采,一同离岸而行。
行了几步,来到一丛小竹林边。月亮的清辉恰好洒落于此,竹身若明若暗,依稀可见泛出青碧‘色’。
晏采忽然指着其中一株,道:“青‘露’,你看这一支竹子带了斑点,像不像湘妃竹?”
穆青‘露’弯下腰,就着月光瞧了瞧,笑道:“有些像。不过洛阳是不会有湘妃竹的,这些斑点应该只是凑巧吧。”
晏采道:“虽然凑巧,却不由使我想起那一段关于湘妃竹的‘浪’漫故事来了。”
穆青‘露’眨眨眼,笑道:“你是说娥皇‘女’英的故事么?”
晏采点了点头,悠悠‘吟’道:“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
她轻轻‘吟’诵完,转向穆青‘露’,道:“娥皇和‘女’英既是亲姐妹,又一同嫁给舜帝为妃,夫妻三人情深意笃。舜帝去世后,她俩骤失所依,痛哭九天九夜,终于殉情而死。她们的眼泪洒在竹身上,从此就有了湘妃竹。”
穆青‘露’颔首道:“所以湘妃竹也叫泪竹。唉,的确很‘浪’漫,也很悲伤。”
晏采凝望了她一会,突然问:“青‘露’,你欣赏娥皇‘女’英么?”
穆青‘露’正自出神,漫应道:“嗯?……是啊。”
晏采目中一亮,略含急切地追问:“真的?你可曾想过,去拥有一段娥皇‘女’英般的情谊?”
穆青‘露’呆了一呆,不解地问:“甚么娥皇‘女’英的情谊?”
晏采转开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就是和好姐妹一起,伴随同一位夫君,同生共死、白首偕老。”
穆青‘露’如梦初醒地道:“吓?”她霎霎眼,又问:“你是说和别人共‘侍’一夫吗?”
晏采道:“对啊。你有没有想象过这种生活?”
穆青‘露’嗨了一声,离开那株竹子,走了几步,回头笑道:“从来没有。”
她想了想,又认真地补充道:“我穆青‘露’的爱人,心中自然只能有我一个。反过来,我也永远只爱他一人。娥皇‘女’英的生活,那是神仙的境界,我一介凡人,永远到达不了,也不想达到。”
晏采容‘色’一黯,连肩膀都微微塌了下来。她及时侧偏了头,穆青‘露’却没瞧见,犹自笑道:“晏姐姐,就算你很欣赏娥皇‘女’英,但也别学啊。等以后嫁了如意郎君,可千万不要与人共分享。”
晏采涩声道:“嗯。”穆青‘露’拉住她手,道:“夜深啦,你的手好凉,回去罢。”执了她手,缓缓归去。
第81章 风雷变(一)
黎‘弄’‘潮’在傅高唐悉心照料下,渐渐好转,神志也一天天恢复,从第六日起,已能斜倚枕榻,与访客稍作‘交’谈。{哈3w.黎越峰前来看了两次,甚为满意,对洛涵空和傅高唐益发感恩戴德、礼节备至。
转眼到了六月初四,正是黎越峰约定来接爱子的日辰。清晨,洛涵空携了几位当家,与天台派各位青年子弟一起,在小会客厅中边用早茶边闲聊,聊了一会,发觉不见穆青‘露’,便问:“‘露’儿为何不来?”
司徒翼笑道:“她来啦。”
洛涵空奇道:“在哪?”
突听厅堂外穆青‘露’的声音应道:“我们在这里。”
众人只觉眼前一亮,穆青‘露’笑‘吟’‘吟’迈进‘门’来,她换了一身素锦衣裳,手中执的依然是平常最喜爱的那支青绿竹篪。她立在厅中,向洛涵空笑说道:
“洛大哥,你不是想听我和沿香合奏吗?”
洛涵空大喜过望,霎时结巴起来:“她……她在哪?”
穆青‘露’微微笑道:“来了。”众人又觉眼前一亮,夏沿香正持了瑶琴款款步入。她已换回了那日在璧月楼中的黄衫,站在皎洁清雅的穆青‘露’身边,别有另一番丽致风味。
二‘女’并肩而立,夏沿香将剔梦轻轻横放在身侧小桌上。穆青‘露’向众人道:“今日天气不错,我俩正好合奏一曲,让大家开心开心。哈哈。”
洛涵空连声答应:“好,好好。”一双眼却牢牢系在夏沿香身上。夏沿香半垂着头,只装作调试琴弦,不去迎视他的目光。
司徒翼笑道:“‘露’儿,赶紧的,大家都等着呐。(..info无弹窗广告)”
穆青‘露’道:“好咧。”说着向段崎非瞧了一眼,段崎非会意,与她相视一笑。
穆青‘露’更不多打话,举起竹篪,悠悠而吹。
夏沿香本螓首低垂、面有羞‘色’,听到穆青‘露’的篪音,却霎时像换了个人般,神采飞扬,娇容一仰、‘玉’指连抡,拨动琴弦,应声和奏起来。
在场诸人正觉耳清心明之际,篪音与琴音忽地一转,似入正调。只见穆青‘露’将手一扬,夏沿香忽地边拨弦,边朱‘唇’轻启,曼声唱道:
“我在越,君在吴,驰书邀我游西湖。我还吴,君适越,遥隔三江共明月。明月可望,佳人参差。笑言何时,写我相思。知君去扫严陵墓,只把清尊酹黄土。浮云茫茫江水深,感慨空劳吊今古。孤山山下约陈实,联骑须来踏**。西湖千树‘花’正繁,莫待东风吹雪积。有酒如渑,有‘肉’如陵。鼓赵瑟,弹秦筝,与君沈醉不本醒。人生行乐耳,何必千秋万岁名。”
她的歌声清雅婉转,却又隐隐带了一丝伤感。座中不少人虽已不是第一次听夏沿香歌唱,却仍然听得呆了。
金桂子喃喃地道:“好诗。好曲。”
段崎非眼望穆青‘露’,只见她‘唇’角含笑,虽不停吹奏,足下却微微后退半步,似有让夏沿香为主之意,心中不禁想:“这三天来她费尽心力,谱写了这曲调,却终究不愿居功。”
一曲奏毕,众人喝彩。陶向之笑道:“‘露’儿,倘若你每天清晨都愿意来奏一曲,那早饭和早茶都可免去了。.info[]”
穆青‘露’收了竹篪,侧头笑道:“不行不行,天天听,就不稀罕啦。”
司徒翼柔声道:“‘露’儿,没想到你们竟然选了这首诗作,很别出心裁。”
穆青‘露’洋洋得意地点头:“是啊。我们思来想去,觉得这首诗又新奇又别致,便为它谱了曲调,以搏大家一笑。”
夏沿香轻抚瑶琴,亦微微笑道:“诗中的这对好友,倒有点像我和青‘露’呢。”
晏采在旁说:“这首诗提醒我们,和友人相约游玩,可得多点恒心,若是太等不及,反而会和对方错过啦。”
她的话一出,司徒翼、金桂子、段崎非等人都笑道:“有理。”而陶向之、范寓、殷寄梅和方寒草亦连连颔首。
穆青‘露’噗嗤笑道:“说得对。”她转脸向洛涵空,问:“洛大哥,你觉得我们的表演好不好?――咦?洛大哥,你怎么啦?”
各人闻言,俱一起看向洛涵空,却见他高高盘踞在椅上,满面尽有‘迷’‘惑’不解之‘色’。夏沿香瞧见他的神情,亦愣了愣,问:
“洛堂主,莫非我哪里唱得不对劲?”
洛涵空闻得她言,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紧摇手:“没,没不对劲,很好,好听极喽。”
夏沿香低声道:“哦。”她虽不再多问,眼底却依然掩不住疑‘惑’。
洛涵空挠了挠头,终于忍不住,向司徒翼问道:
“那个……阿翼……他们在说的游玩啊错过啊,是甚么意思?……”
司徒翼还未及回答,穆青‘露’已咦了一声,道:“洛大哥,你没读过这首诗?”
洛涵空有些尴尬,强行掩饰:“呃……仿佛看过,记不清楚了。怎么,你们都读过?”
他放眼环顾全场,众人一见此情景,赶紧纷纷噤口不言。唯有秦智达坐在下首笑道:“堂主,我个大老粗,说句老实话儿,我完全没听懂夏姑娘唱的是啥。”
洛涵空脸上表情一松,赞赏地道:“摧风堂向来尚武。诗词歌赋什么的,喜欢就读读,不喜欢自也不必勉强。”
穆青‘露’闻言,“咦”了一声,道:“你的《凤求凰》,背得‘挺’顺溜呀。”
洛涵空笑道:“那个啊……是抄在纸上,照着念的。多亏寄梅,之前‘逼’着我读了好几百遍,不然岂能有那天的奇效!”
说到此,他突似有所省悟,赶紧补充道:“但是啊,虽然我背不出《凤求凰》,但我的心意却是千真万确的。”
夏沿香立在原地,面无表情,默默不言。阳光斜斜穿过朱户,绕过她眉宇,轻轻涂留一抹淡淡‘阴’影。
司徒翼清咳一声,仿佛不经意地说:“‘露’儿和夏姑娘选的诗,是南宋诗人邓牧所作。说起来,这首诗的背后还有个动人的故事。”
洛涵空一听,倒也颇感兴趣,坐直身子,问:“甚么故事?”
司徒翼道:“邓牧有个好朋友,叫周密。当时他俩一个在吴地,一个在越地。周密想约邓牧一同去游西湖,就托人捎了封信寄给他。他等了几天,也不知道邓牧究竟收到信了没有,索‘性’自己动身去越地找邓牧,结果扑了个空――原来邓牧一收到信,非常开心,顾不上回信,立刻兴冲冲启程赶到西湖边等周密了。周密找不见邓牧,又不知道对方已先行赶到了西湖,于是便只好独自在邓牧家乡附近游玩了一番。二人‘阴’差阳错,虽然始终未能把臂同欢,但各自赏览山水的时候,却无时无刻不在牵挂对方,因此才有了这首诗,名字就叫《寄友》。”
他口齿清晰,又兼相貌出众,如此朗朗道来,直吸引了全屋人的注意。穆青‘露’和夏沿香不住点头,笑道:“正是。”
司徒翼突感两道热灼的视线投在面上,他向来处一瞧,随口问:“晏姑娘,我说得可对么?”
晏采正悄悄瞧他,冷不防被他一回望,差点失神,立刻收回目光,凝声道:“很对。”
洛涵空恍然地说:“原来如此啊。古人也忒有趣,甚么事都能写得文绉绉的,让人听不明白。”他转向夏沿香,声音立时低绵了几分:“沿香,不过你唱得真是很好听,我喜欢听。”
夏沿香陡听他如此一说,又见秦智达、殷寄梅等人都笑得颇为**,顿时慌‘乱’起来。她向穆青‘露’靠近一步,吞吞吐吐地道:“多……多谢洛堂主。青‘露’,陪我回去吧……”
穆青‘露’也略有些不自然,道:“好。”夏沿香一手拉住她,一手抱起剔梦,转身便急着要走。
洛涵空也急了,在后面大力挽留道:“沿香,再坐会,再唱一首好么?”
夏沿香匆匆回过半面,小声道:“洛堂主,下次罢。”
洛涵空只当她害羞,兀自勉力强留:“别啊,就这次,再唱一首。”
正在僵持不下之际,‘门’外忽有人通报:“洛堂主,黎帮主到了。”
第82章 风雷变(二)
又听黎越峰的声音道:“怎么,洛堂主今日兴致颇好,一清早听小曲儿呢?”说着,他已踏进厅来。
洛涵空道:“黎帮主,请坐——我这可不是普通的听曲儿,是别有含义的。”
黎越峰奇道:“哦?敢问有甚么含义?”
洛涵空黑脸膛又微微发红,向夏沿香瞧了一眼,夏沿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穆青‘露’拉住她的手,二人悄悄退到段崎非身后,穆青‘露’小声打趣道:“这儿有棵大树,正好替咱俩遮一遮。”
那厢洛涵空干咳几声,道:“黎帮主,总之,你早晚会明白。”
黎越峰是何等机灵的人物,立时打着哈哈道:“如此,那好,那好。”他转眼瞧一下四周,又抱拳道:“两天前来看犬子,已能言谈自如,我想以他今日状况,应当可以接回家中了。”
洛涵空朝陶向之道:“陶叔,黎少帮主今日情况如何?”
陶向之道:“昨晚我和殷姑娘还有范四弟去看过,少帮主已能下‘床’走动。今天时辰尚早,我想着让少帮主多休息一会,因此还未及前去探望。”
黎越峰赶紧拱手说:“多谢洛堂主和几位当家的照拂。我这就去接了犬子回家,以免继续劳烦各位。”
洛涵空道:“既然如此,不如一同去瞧瞧少帮主。”他转头吩咐身边随从:“立刻去请傅大侠,同在黎少帮主‘门’前相见。”
随从答应一声,径自去了。
众人又坐了一会,便一同起身,向黎‘弄’‘潮’居处行去。那黎‘弄’‘潮’被安排的所在,是一处小宅院,离噀雾园约‘摸’两盏茶的路程,从众人身处的会客厅过去,则约略有些远了。黎越峰心系爱子,一路千恩万谢,洛涵空也不推辞,一一受用。
段崎非等人跟在后头,听得黎越峰说:“那凶手形踪,终究难以查明。幸亏有摧风堂和天台派的相助,否则犬子定然凶多吉少。”
洛涵空洋洋洒洒应道:“黎少帮主运气不错。有傅大侠全心全力替他治伤,我呢,也特地派了八名摧风堂子弟,与贵派的人手住在一起,共同照顾他,他自然恢复得快些。”
黎越峰愈发恭谨,连连说:“我已备下摧风堂与天台派各一份厚礼,等下便遣人抬了来,日后灵川帮一定唯摧风堂马首是瞻。”
洛涵空哈哈大笑,甚为得意,那笑声震得路两旁的树叶儿都在颤动。段崎非悄悄瞧了夏沿香一眼,见她面上青红不定,只一昧埋头匆匆行路,不禁暗暗叹了口气。穆青‘露’亦看得真切,在旁边小声说:“哎,强扭的瓜不甜。”
段崎非赶紧道:“嘘。”
议论间,已到了黎‘弄’‘潮’居处‘门’口。遥遥见傅高唐正大步行来,到得面前,见了众人,笑道:“黎帮主来了?令郎伤势昨天下午就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还特地拉开架势演了几路平山刀法给我瞧呢。”
黎越峰又一通感谢,一番寒喧后,洛涵空打量四周,浓眉一剔,问:
“大‘门’口怎的一条人影都没?”
殷寄梅在旁边道:“想必都在里头。”
洛涵空不悦道:“这些人越来越爱偷懒了。”
黎越峰赶紧打圆场:“摧风堂内宅安全至极,大‘门’口留不留人,其实也没甚么差别。”
洛涵空略略释颜,点头道:“也对。进去罢。”
一行人来到院‘门’口,秦智达自告奋勇上前敲‘门’,半晌却无人应答。秦智达颇为疑‘惑’,又加大力度叩击,‘门’内却依旧寂无人声。
秦智达回头道:“堂主,莫非他们出去了?”
洛涵空不耐地说:“一大清早能去哪?再用力敲敲。”
秦智达道:“是。”手底发力,将一双‘门’环震得啪啪直响,大‘门’却依然紧闭,杳无人迹。
黎越峰道:“这……”小心翼翼瞧了瞧洛涵空和傅高唐。
傅高唐也有些奇怪,道:“我记得黎少帮主曾说过不爱睡懒觉,这会儿想来应该起‘床’了啊。”
黎越峰立刻点头道:“是啊,犬子确实有早起的习惯。他如果不在这,又会上哪呢?”
洛涵空拨开众人,亲自来到‘门’前,拍拍‘门’环,运起内力,叫道:
“黎少帮主,你爹来接你啦。”
依旧沉默。
殷寄梅和范寓对视一眼,殷寄梅提议道:“要不……过会再来?”
陶向之突地脸‘色’一‘阴’,快步抢到洛涵空身边,道:“堂主,属下心中有些不安,不如直接开‘门’进去?”
洛涵空收回手,睨他一眼,说:“在摧风堂中,能发生甚么不安之事?宽心罢。”
殷寄梅附和道:“是啊。黎少帮主新伤初愈,早晨多睡一会也很正常,不如过会再来。寒草,你说呢?”
她夫君方寒草忙在一旁点头道:“我同意。”
洛涵空问:“黎帮主意下如何?”
黎越峰牵挂儿子,眼底泛起忧‘色’,道:“这……”他举棋不定,只得向傅高唐说:“傅大侠,请您拿主意罢。”
傅高唐笑道:“多大的事儿。你既然挂念他,干脆自个翻墙进去不就得了。”
黎越峰正碍于面子,不好强求破‘门’而入,闻言正中下怀,赶紧道:“倘若洛堂主不介意,我可就真翻墙啦。唉,爱子心切,但望各位莫嘲笑。”
洛涵空道:“不会。黎帮主顺便替我们开下‘门’。”
黎越峰抱拳道:“失礼了。”他无暇多作客套,直接来到墙边,一个旱地拔葱,便稳稳越过了墙头。
洛涵空瞧着他的身影,表扬道:“老先生轻功不错,看来灵川帮中能人也不少。”
傅高唐点头道:“我前两日常和黎少帮主谈论武功,那孩子虽然才十**岁,武学造诣却已不在阿翼之下。”
司徒翼闻言,咦了一声。穆青‘露’笑道:“二师伯,您怎么不拿桂师兄来比,您这话明显是说翼哥哥不如桂师兄嘛。”
傅高唐哈哈大笑,道:“你的翼哥哥,自然是打不过阿桂的。”
穆青‘露’不乐意地说:“又没有打过,怎么知道能不能打得过?”
傅高唐道:“咦,你今儿个怎么好意思当众护阿翼了?”
穆青‘露’猛然省悟,啊地红了脸,众人一起笑起来。
傅高唐却突然来了兴致,端详着二人,道:“要不……阿桂,阿翼,回头你俩比比?”
金桂子和司徒翼各自连连谦让,正你来我往间,突听院‘门’内传来黎越峰一声大叫:
“洛堂主!”
他的声音高亢尖锐,似有些扭曲变调。众人在外听得,齐齐吓了一跳。洛涵空微微变‘色’,应道:“甚么事,黎帮主?开‘门’罢。”
黎越峰似才想起开‘门’一事,在内扒索一阵,两扇黑漆大‘门’才吱呀开启,‘露’出他一张惊惶不定的脸来。
洛涵空抬起头,瞧见他面‘色’,奇道:“黎帮主,怎么啦?”
黎越峰匆匆赶到他面前,当中险些被‘门’槛绊一跤,洛涵空伸手扶住他,只见他平素泰然圆滑的神情全然湮灭不见,颤颤巍巍指着内院,诉道:
“洛堂主,你瞧,摧风堂和灵川帮留下的弟子,全……全躺倒了……”
第83章 风雷变(三)
洛涵空道:“什么?”推开黎越峰,带头跨进大‘门’。=哈
却见院中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均脸朝下俯趴在地。观其衣著,有摧风堂弟子,也有灵川帮弟子。众人目睹此景,登时呆了。
洛涵空、傅高唐和陶向之三人最为机警,立刻道:“各位站在原地,切勿‘乱’动‘乱’‘摸’。”说着,三人疾步趋前,来到其中一名摧风堂弟子身边。
那摧风堂弟子静静俯卧不动,远远望去,周边地上并无血迹。洛涵空沉声道:“陶叔,瞧瞧他是否被人点了‘穴’道?”
陶向之伸手扶住那名弟子颈背,面‘色’又是一沉,手下发力,将那人翻转了过来,只见他脸‘色’惨白,双目紧闭,竟毫无表情。陶向之一探他鼻息,顿时脸‘色’大变,道:
“堂主,不好,他……”
洛涵空厉声问:“他怎样?”
陶向之凝声道:“他已气绝身亡。”
众人顿时哄的大‘乱’。殷寄梅和范寓在人群中叫道:“大家莫慌,都站在原地。”黎越峰却全然不听,发足奔向不远处另一名灵川帮弟子,也将他翻转过来,一瞧,悲声道:
“何剑!何剑!他,他也死了!”
傅高唐伸手细细探查那名摧风堂弟子,半晌道:“全身筋脉尽皆在瞬间被震断,立时气绝,所以面无表情。”说罢,立起身来,将那名叫何剑的灵川帮弟子也查视了一遍,道:“他的情况也一样。”
此时秦智达也带人将其余倒卧者查看了一遍,报告道:“堂主,摧风堂八人与灵川帮八人都在这里,已……已全部没了气息。”
傅高唐皱着眉,不住检查那些尸首,沉‘吟’不语。黎越峰蹲在何剑身畔,身形皱缩,霎时苍老了不少,洛涵空黑着脸,来到他身边,沉声问:“黎帮主,你方才可已进去看过令郎?”
黎越峰颤声道:“没……没有。我一跳下墙头,便看到这情况,惊得呆了,我……唉,‘潮’儿!‘潮’儿!”
他念着爱子的名字,猛地跳起身,便要向房中冲去,赶了两步,突又硬生生收住脚步,紧紧攥着拳,回头向洛涵空道:
“洛堂主,傅大侠,烦请……烦请一同进入。”
洛涵空微微变‘色’,傅高唐闻言立起,大声道:“好,进去。”
陶向之上前一步,肃声道:“各位,我们一同进去看看黎少帮主。”
段崎非心中一沉,暗想这事一出,摧风堂和天台派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如今唯有希望黎‘弄’‘潮’‘性’命无虞了,只是……他来不及多想,已见金桂子、司徒翼和穆青‘露’表情整肃,他赶紧按捺心神,和天台派各位小弟子一起也跟在傅高唐身后。晏采和夏沿香对望一眼,脚下都有些犹豫,黎越峰看得真切,大声说:“两位姑娘并非任何‘门’派中人,当可作为见证,还请同进。”
洛涵空回头怒道:“沿香全然不会武功,怎能令她担惊受怕。赶快送她回去。”
黎越峰上前一步,拦在洛涵空身前,道:“洛堂主,这里的十几具尸首,每个人都看见了。如今个个都是证人,还是莫要轻易放人离去的好。”
洛涵空眼望夏沿香,似焦急关切已极。夏沿香定了定神,正‘色’道:“洛大哥,我没事,我和大家一起。”
洛涵空道:“你……唉!也罢!”说着向她靠近了几步,似想护在她身边。夏沿香求助地向穆青‘露’望去,穆青‘露’会意,道:“沿香,来拉住我手,我保护你。”
洛涵空这才略略放心,向黎越峰道:“黎帮主,你我一同走在前头。”
傅高唐沉声道:“咱们三人带头进去。”
当下更不多话,三人率先来到黎‘弄’‘潮’卧室‘门’前,黎越峰大叫:“‘潮’儿!‘潮’儿!”
秦智达在后头道:“别喊了,外头闹腾了这么久,他要能听,早听到啦。”
黎越峰怒道:“你……”
洛涵空道:“他的话虽不中听,却是实话。黎帮主莫急,也许令郎只是晕厥了。”
黎越峰也不打话,伸脚一踹,竟将房‘门’齐齐震碎,他带头冲进‘门’,绕进内室,呼喊:“‘潮’儿!爹爹来了!”
众人一起涌入内室,劈面便见一盏油灯跌在地上,黄澄澄的灯油洒了一地。正南方的大‘床’上,‘床’幔低垂,完全遮住了‘床’中情景,内室光线暗弱,原本浅蓝的‘床’幔反倒更接近白‘色’,窗缝中有轻风穿入,幔幕在轻轻飘动。
众青年子弟心中惊惶,各各屏住气息,不敢轻易吱声。
黎越峰叫道:“‘潮’儿!”拽住帘幔,用力一掀,‘床’中情景骤然显‘露’!
只见整张‘床’铺都被一条宽大锦被密密兜住,只在中央凸出一个孤伶伶的人型,那锦被上染满褐红‘色’血迹,已完全瞧不出原本‘色’泽质地。
段崎非的心一下子揪成了团,但听黎越峰悲声连唤:“‘潮’儿!‘潮’儿!”抖抖索索想去掀锦被,却似要揭千斤石板一般,完全使不上力。
洛涵空双眉一剔,道:“我来!”话音未落,傅高唐目中已神光暴‘射’,伸手攥住另一端被角,喝道:“胆小的都转过头去!”
说话间,他俩一震臂,将锦被全部揭开!
那被底下躺着的人,正是黎‘弄’‘潮’。他兀自穿着睡衣,鬓发散‘乱’,双目圆睁,口‘唇’半张,早已死去多时,甚至死因几乎也一眼明了――他的颈项被一道宽约寸余的伤痕割裂,伤痕极深,几乎刻贯了大半个脖子,连絮红的筋‘肉’都翻了出来。行凶者想必一施重手,立刻便将锦被兜在黎‘弄’‘潮’身上,是以‘床’铺与被子都被血溅浸透了,‘床’幔上却不曾沾染一星半点。
黎越峰惨声长嘶:“‘潮’儿!‘潮’儿!”纵身扑向爱子。傅高唐和洛涵空一左一右,扯住他,急道:“黎帮主,冷静!”
站在前排的正是摧风堂几位当家,以及司徒翼和金桂子。傅高唐甫一掀开锦被,饶是几位当家见多识广,也不禁打了个寒噤,殷寄梅啊的惊呼出声。
司徒翼回转头,大声道:“‘露’儿,退出去,别看!”然而为时已晚,穆青‘露’已奋力探出脑袋,满面焦灼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段崎非眼疾手快,不等她目光移向‘床’中,便一把将她拖了回来,掩住她双眼,低声道:“别上前。”
穆青‘露’知道大事不好,不敢再挣,乖乖立在原地,小声问:“他……如何了?”
段崎非放开手,面‘色’沉重,朝她摇了摇头。穆青‘露’‘花’容失‘色’,脱口道:“怎会――”段崎非疾道:“先别说话。”穆青‘露’顿时省悟,拉过身边夏沿香和晏采,道:“我们退后。”
夏沿香和晏采早已吓得‘玉’容惨白,连连点头,随她一同转到内室‘门’外。
黎越峰声声痛呼,凄厉尖锐,直入骨髓。傅高唐和洛涵空牢牢扶住他,陶向之转身搬来一张椅子,众人一齐搀黎越峰坐下。
黎越峰纵然一世英豪,又如何能面对老年失子的怆伤,只是嘶个不住,半晌,声哑力竭,方才慢慢住声,一对眼球早已布满赤红血丝。
傅高唐凛然道:“黎帮主,请节哀,否则令郎在天之灵恐怕也难安定。”
黎越峰哑着嗓子道:“安定?‘潮’儿死得这么惨,如何能安定!”他猛地甩开众人,颤颤巍巍起身,又向‘床’前行去,边走边说:“让我看看,我要看出是谁下的手!我黎越峰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他千刀万剐、剥皮‘抽’筋,以祭我的‘潮’儿!”
洛涵空沉着脸,道:“黎帮主有此心思,洛某必当配合到底。”转头向几位当家道:“你们也是见惯风‘浪’的人,一起过来瞧瞧这伤口,究竟属何种情况?”
几位当家已稳下心神,应道:“是。”一起围到‘床’边。司徒翼、金桂子和段崎非资历尚浅,不便上前,也不便退出,只得率领阿梨等小弟子们,继续立在屋中聆听。
第84章 祸所伏(一)
洛涵空与傅高唐一起,带着黎越峰等人细细检阅了黎‘弄’‘潮’的尸身,又低声‘交’流一番意见,才由傅高唐扬声道:
“黎少帮主是在被了‘穴’道的情况下,遭利器割颈而身亡。-------”
黎越峰悲恸已极,反反复复地:“为甚么?为甚么要用如此残酷的手法?”
洛涵空没有话,面‘色’难看至极。陶向之替他道:“据粗略判断,凶手应当是在半夜或凌晨时分潜入,先解决了外面的人,然后直接来到黎少帮主房内行凶。”
黎越峰颓然坐倒,双手掩面,股股老泪从指缝中涌出。
傅高唐蹙眉道:“摧风堂和灵川帮的看守子弟共十六人,能在极短时间内将他们一一击毙,却又不曾惊动黎少帮主,这名凶手武功定然极高。”
范寓问:“会不会共有两名凶手,一里一外,同时出手?”
傅高唐摇头道:“不会。你们瞧。”
他轻轻掀开黎‘弄’‘潮’的衣领,只见“鸠尾‘穴’”上,赫然有一个紫青‘色’的淤。
傅高唐道:“方才那一十六名看守,气绝前被的‘穴’位虽然各有不同,但都留下了一模一样的淤。所以应由同一人所为。”
范寓道:“如果来者属于师徒或同‘门’,‘穴’手法也有可能相似?”
傅高唐道:“他们淤的紫青程度几乎一模一样,如果由不同的人下手,轻重程度难免会有差别。(..info无弹窗广告)”
范寓还想再辩,洛涵空突然闷闷地打断:“能有一个人夜半闯进摧风堂,已经是天大的事了,难道你认为还能同时闯进两个、三个不成?!”
范寓吓了一跳,立马住了嘴。黎越峰却突然甩开双手,但见他已收住眼泪,双目圆睁,脸上神情怒戚‘交’加,直直瞪住洛涵空,道:
“洛堂主,莫非你认为此事乃外来人所为?”
洛涵空回视他,不容置辩地道:“当然。”
黎越峰目中悲愤之‘色’更重,抗声道:“洛堂主,我虽老了,却不糊涂。‘潮’儿之死,只怕十之**,是摧风堂中的人做的。”
此言一出,满室惊动,连正在‘门’外倾听的穆青‘露’、夏沿香和晏采三人,都啊地叫了出来。
洛涵空怒道:“黎帮主此言可有依据?”
黎越峰推开身边人,缓缓立起,来到黎‘弄’‘潮’尸身旁,伸手轻轻抚‘摸’儿子头发,神情怜爱至极。突地,又转为恨怒,咬牙切齿地:
“凶手想必在‘潮’儿睡觉时闯入,‘潮’儿惊觉,便起身反抗。他头发散‘乱’,衣袖敞开,可知和来人‘交’过手。
“但动手时间一定不长。你们瞧这房间内,除了一盏油灯被扫翻以外,没有任何家具受损,连‘床’幔都纹丝未‘乱’,明‘潮’儿没能抵挡多少招,便被制服。”
他注视洛涵空,惨声续道:
“‘潮’儿武功不弱,能在这种情况下迅速制住他的,必为武学高人。哼哼,洛阳城中高手层出之所,除了摧风堂,还能有哪?”
洛涵空一振衣袖,似想立即发作,但陶向之站在黎越峰背后,抢先朝他使了个眼‘色’。洛涵空怒哼一声,生生忍住,道:“黎帮主,情况未明,还是莫轻易下结论的好。何况洛阳城中武人不少,并非唯独摧风堂中才有高手。”
黎越峰看也不看他,依旧伸手替儿子整理‘乱’发,又扯回被子来,将儿子的脸轻轻盖上。众人瞧着他,心中同情,不敢出声打扰。黎越峰做完这些,才慢慢转身,声音已平静不少,他向洛涵空浅浅一揖,道:
“洛堂主,我黎越峰方才并非存心与你作对。如今,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洛涵空道:“你。”
黎越峰道:“摧风堂向来以纪律严明、防护严密著称,洛堂主,此话可属实?”
洛涵空道:“当然属实。”
黎越峰道:“好。我再问,以摧风堂的防卫程度,倘若有不速之客想要秘密潜入内宅,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洛涵空向几位当家瞧了一眼,各人脸上均有些尴尬。洛涵空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可能‘性’很,但也并非全无可能。”
黎越峰‘逼’问:“敢问昨晚由谁负责巡逻值勤?”
殷寄梅冷声答:“我。”她上前一步,立在黎越峰面前,道:“黎帮主,我虽然资历不深,但已故老堂主是我恩师,我对堂中一切事务,从来尽心尽力,绝不敢有失。”毕,她陡一转身,一张娇容正对洛涵空,含悲道:
“洛堂主,倘若真因为属下功夫不到家、监督不力,导致凶手潜入,属下愿领所有处罚。”罢身形一沉,竟要朝洛涵空跪下。
洛涵空喝道:“不许跪!”陶向之和方寒草动作迅速,一边一个,阻住了殷寄梅。
殷寄梅转开头去,两行眼泪簌簌直流,竟一扫平日飒爽英姿,大有临风娇弱之感。方寒草搂住爱妻,又疼惜又焦急,连声向黎越峰道:“黎帮主,事态未明,先别急着将矛头指向内人。”
众人见殷寄梅哭了,不免有些手足无措。黎越峰面肌一搐,长叹道:
“我并非有意针对任何人。实因骤失爱子,心里悲伤。洛堂主,请莫见怪。”
洛涵空道:“黎帮主,你放心。此事出在摧风堂,洛某就算倾尽全力,也必定给你一个‘交’代。”
黎越峰慨然道:“好。既然如此,还请洛堂主与我灵川帮携手,合力查出真凶。如今我只身前来,并未料想到预留的人手竟已全折损。现下出了这事,请洛堂主容我先回帮中一趟,带车马来接回‘潮’儿尸身。”
洛涵空道:“黎帮主请随意。”
黎越峰目光闪了闪,又道:“这些尸首‘穴’位上的淤青,和‘潮’儿颈项间的裂伤,都是重要证据。洛堂主,我会另外寻觅名医,加以进一步鉴定。一旦有了结果,立刻告知你,以便下一步行事。”
洛涵空道:“行。”
他二人一问一答,其余人碍于身份,终不宜‘插’嘴。傅高唐始终背手立在一边,一言不发,不知在想甚么。
众人默默送走了黎越峰,陶向之立即吩咐下属将八名灵川堂子弟的尸首收拾作一处,只等黎越峰派人来接,至于黎‘弄’‘潮’的尸身,却原样停放,绝不染指。
另八名摧风堂子弟的尸首,则被另行处理。一番忙‘乱’之后,众人回到客厅中,俱哑然无言。
第85章 祸所伏(二)
半晌,秦智达才愤愤打破沉默,道:
“妈的,这浑水趟得真不值。|哈”
陶向之陡喝:“五弟!”秦智达忿忿不平,还想再说,被洛涵空凌厉的眼神一剜,方才讪讪住了嘴。
金桂子瞧师父一声不吭,只一杯接一杯灌闷酒,知他心中懊丧,便道:
“师父,黎少帮主的伤本已恢复,只因来人武功高强,才误丧‘性’命,实在与您无关。”
傅高唐闷哼一声,一掷酒杯,恨恨地说:“可恶!一世英名,全毁在鼠辈手里!”
洛涵空闻言,大有同感,拍桌怒道:“何方鼠辈,竟敢招惹摧风堂!我非揪出他,先揍到满脸桃‘花’开,再五‘花’大绑送去灵川帮!”
司徒翼叹道:“经反复检索,除了尸身伤痕以外,那人并不曾留下别的踪迹。调查难度可着实不小。”
正说话间,忽听有人在‘门’外道:“尸身伤痕,恰是最重要的证据。”
众人一瞧,却是戚横‘玉’和洛老夫人一起到了。
洛涵空惊问:“娘,您怎么来了?”
洛老夫人愤愤迈入,大声道:“我方才正和戚‘女’侠在房中聊天,听到外面下人议论,才知道竟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怎能不立即赶来?!涵空,马上调动一切人手,定要令此事水落石出!”
洛涵空道:“是。我们正在讨论,想要找出一些头绪。”
戚横‘玉’在司徒翼身边坐下,道:“洛堂主,唯今之计,得先‘弄’清凶手从何处来。”
洛涵空和洛老夫人闻言,俱都面‘色’发青。洛涵空闷声说:“以我摧风堂的布置,外人要想闯进来行凶,哼哼,难于上青天。”
洛老夫人道:“的确。摧风堂防守绝无死角,就算野猫野狗,也休想随便找到空隙潜入。”
戚横‘玉’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也许,这人并不需要穿越重重防范,而是……”
众人听她话中有话,纷纷催促:“而是如何?”
戚横‘玉’扫了一眼众人,缓缓地道:“而是本身就在堂中呢?”
洛涵空大声说:“戚‘女’侠,你也怀疑我们中有内鬼?”
洛老夫人暴怒,叫道:“若有内鬼,定不轻饶!”
几位当家脸‘色’骤变,立时离开座位,一起下拜:“堂主,老夫人,请息怒,属下愿意接受一切查问,绝不敢有二心。”
司徒翼心中不安,悄声向戚横‘玉’道:“师父,要不,此事慢慢再议?”
戚横‘玉’摇了摇头,摆手止住他的话,面‘色’平静,目光自几位当家面上一一掠过,方才朗声续道:
“洛堂主莫急。我并非认为贵堂有内‘奸’。然而,摧风堂中确有一人,本属敌对势力,却已置身堂中,无须再冒奇险潜入。”
她话音甫落,天台派中已有不少人“啊”的叫喊出声。洛涵空突地眼皮一跳,和傅高唐对望一眼,心中不约而同想起一个人来。
洛涵空厉声道:“他?!”
洛老夫人亦立时省悟:“讳天?”
一时四下里议论纷纷,唯有秦智达‘迷’茫不解,范寓对他低语几句,他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有理,有理。”
摧风堂各人喜形于‘色’,都觉得找到了真凶。戚横‘玉’却神情宁静,不再发言。傅高唐无心再饮,搁了酒器,苦苦思虑一会,才拧着眉说:
“凭他的武功,还不能在举手投足间连杀这一十七人。”
殷寄梅道:“我听陶二哥说,瞿如乃讳天中的老江湖,想必武功很高明。”
傅高唐道:“他武功是不错,但绝达不到这般境界。”
洛涵空大声道:“假如他之前故意隐藏锋芒,那可就难说了。”
傅高唐不语,只连连摇头。司徒翼忧道:“但瞿如片刻间便被三师叔擒住,还受了伤。他就算有这种心思,又何必如此以身犯险?”
穆青‘露’在一边踊跃发言:“不以身犯险,怎能得来机会?”
金桂子道:“但……瞿如被关押在石屋内,摧风堂和天台派各自轮番派人值守,守备森严,他如何能出来杀人?”
秦智达怒道:“说来说去,还是怀疑我们中有内应?”
洛涵空喝叱:“讨论而已,何必较真。”
段崎非耳听他们各持不下,心‘乱’如麻,只觉短短半日之间,云山雾罩,真假难辨。他回忆那夜情景,瞿如高深莫测的眼神犹且历历在目。他细想一会,暗暗摇头,心道:“那样的看守与捆绑,他一个人,决计逃不出来。”
正思量间,已听洛老夫人高声叫道:“走,马上去瞧那名囚犯!倘若真是他做的,料他也遮藏不了。”
众人闻言赞同,纷纷涌出客厅,直往噀雾园方向而去。洛涵空与母亲心中牵挂摧风堂声名,一心要揪出真凶,是以加快脚步,走在最前头。
刚穿过‘花’园,突见前方几人行‘色’匆匆,直奔过来,为首一人惶呼:
“少庄主!少庄主!”
司徒翼闪身出列,喝道:“三秋,发生甚么事?为何跑来这里?”
为首的正是韦三秋。他奔到司徒翼面前,一张脸全然不见平日笑意,反而因惊惶恐惧而扭曲了。韦三秋想是奔得猛了,连喘好几口气,方才稍稍平息,他急声道:
“少庄主,出事了,那……那瞿如……”
众人心中猛地一跳,果然是瞿如!司徒翼大为着急,一把揪住韦三秋,催道:
“瞿如怎么啦?跑了?”
韦三秋拼命摇头,脸上的惊惧之情越来越浓,他结结巴巴地说:
“少庄主,这几天,都是由洛堂主派来的袁度等兄弟守夜班,属下则带领庄中‘侍’卫值守白天。但方才,方才属下去替换袁度时,他们,他们……”
他话音未落,洛涵空一个箭步蹿到他身边,疾问:“袁度他们如何了?”
韦三秋一咬牙,道:“他们全端坐在石屋外头,远远瞧去,并无异样,连唤却又不应。属下来到面前,才发现他们筋脉俱断,已经气绝!”
司徒翼和洛涵空面‘色’大变,傅高唐跨上一步,沉声问:“瞿如呢?他怎样?”
韦三秋眼中惧‘色’更甚,道:“瞿如……瞿如也死在石‘床’上,咽喉……咽喉被割开了……”
猛听后头传来一声哀叫,却是晏采抵受不住,面无血‘色’,晕了过去,穆青‘露’和夏沿香赶紧掺扶住她。前排却也不太平,殷寄梅纵然身为三当家,但毕竟是‘女’子,闻言噔噔噔连退三步,摇摇‘欲’倒。
剩余诸人虽身为男儿,却也不免大惊失‘色’,顿时‘乱’成一团。洛涵空道:“赶紧将晏姑娘和沿香送回去休息,其余人随我去瞧那瞿如。”
一番忙‘乱’后,已近午时。那看守石屋的八名摧风堂卫士,死因与前番十六人相似,只是死后被摆放成端坐之姿。而瞿如的死因,则与黎‘弄’‘潮’一模一样,都是颈项被利器割裂,死不瞑目。
众人逢此变故,均无心用午膳,默默收拾了新的九具尸体,坐在一起,哑然无言。
戚横‘玉’本率先提起瞿如,此刻面‘色’发白,想也受了不小惊吓。半晌,她才打破寂静,惨然道:
“石屋离噀雾园并不远,昨夜我们却毫无察觉。这行凶之人武功太高。”
傅高唐甚感面上无光,怒道:“那人仗着石屋周围荒僻,快速行凶后又撤离,当真胆大包天。”
洛涵空面‘色’灰败,洛老夫人却益发勇悍,喝道:“不管他多高明多大胆,终有一日,要他败于我双掌下!”
司徒翼劝说道:“此事复杂,非朝夕之间便能查清。如今只能等黎帮主归来,一同慢慢计议。”
洛涵空突道:“都过午了,黎越峰怎地还不来?他不要儿子的尸体了么?”
众人听他一说,俱诧异起来。金桂子想了想说:“黎帮主受了不小打击,回家后也许还得先缓一缓。”
洛涵空道:“哦。那继续等他。”
众人简单用了些点心,又在厅中枯坐。这一等,直从午时等到未时,黎越峰却依旧不见踪影。
洛涵空再等不及,站起身,道:“不行,黎老儿莫非出事了?陶叔,派人去灵川帮问问。”
陶向之道:“是。”刚要起身吩咐,突见一名下属匆匆来到厅‘门’外,通报道:
“洛堂主,黎……黎帮主到了。”
洛涵空面上神情微微放缓,点头说:“他没事便好,请进来罢。”
那下属躬身道:“是。但……但……黎帮主还带了一些人来。”
洛涵空道:“他自然要带人来的,有甚么奇怪?一起叫进来。”
那下属道:“可是……黎帮主带来的,是……洛阳知府皇甫大人。”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噫出了声。洛涵空腾地从椅中立起,‘阴’着脸道:“灵川帮好歹也是河洛武林中有名的帮派,怎么一出事就和平头百姓一样,飞奔到衙‘门’击鼓鸣冤?”
洛老夫人亦重重哼了一声。司徒翼赶紧劝道:“涵空,黎帮主丧子心痛,一时仓皇报官求助,也在情理之中。”
洛涵空一拂袍袖,愤然坐下,向那名下属道:“唤他们进来。”
不一会,只听黎越峰的声音在外面说:“你们在这里等候。”十几名男子声音齐应:“是,帮主。”
又一名中年男子的声音道:“你们也不必进去了,有事自会转唤。”又有几个男声答:“是。”
洛涵空和洛老夫人一左一右,端坐高堂之上,一言不发。其余诸人亦静静等待。须臾,黎越峰与两名男子,一同缓缓踱了进来。
那两名男子,一人与黎越峰并肩走在前头,另一人落后半步,跟在他俩身后。段崎非一瞧见后面那人,心中一惊,暗道:“又是他!”
那人身躯臃肿,面‘色’黝黑,神情倨傲,正是那日大闹璧月楼的知府公子皇甫非凡。
第86章 祸所伏(三)
皇甫非凡目不斜视,跟了进来,大大咧咧往厅中一立,抬眼便朝洛涵空道:“洛堂主,别来无恙?”
洛涵空面无表情,道:“好得很。.info甚么风把皇甫公子吹来了?”
皇甫非凡道:“我爹查案,我想跟随就跟随。”说着嘴角一撇,竟不再搭理洛涵空。
洛涵空忍住气,向黎越峰道:“黎帮主,介绍一下罢。”
黎越峰道:“洛堂主,这位便是新任洛阳知府皇甫伦大人。皇甫大人听说了摧风堂这起案件,极为重视,吩咐我立刻引他前来,务必要查问清楚。”
众人一齐瞧向那皇甫伦,只见他亦体型‘肥’胖,面黑身矮,长相与皇甫非凡极为相似,只是多了几茎胡须。再细细瞧去,他脸上神情倒不似儿子那般倨慢,反而堆满了亲切慈和之意,这般神情配了那般相貌,一时之间反倒让人感到有些儿不适应。
洛涵空淡淡哦了一声,也不站起,只在椅上朝那洛阳知府皇甫伦略略拱了拱手,道:“皇甫大人请坐。洛某乃武林中人,不擅官场应酬礼节,还请莫怪。”
皇甫非凡眼见此景,大为不满,哼了一声,正要开口。他父亲却一抬手,阻住了他,向洛涵空笑道:“洛堂主乃新兴少年英雄,繁文缛节自然可免。”说着,与黎越峰和皇甫非凡三人一起在侧面坐了。
他三人坐的位置,恰在天台派诸人对面。皇甫非凡刚坐定,抬眼四处打量,蓦地便认出了穆青‘露’。他‘肥’胖的面上顿时‘露’出一丝惊恐神‘色’,陡然间似又想起今非昔日,又迅速镇定下来,目绽凶光,瞪了穆青‘露’一眼。
穆青‘露’毫不示弱,狠狠瞪了回去。正大眼瞪小眼之际,已听洛涵空向黎越峰道:“黎帮主要请的名医,原来是仵作?”
黎越峰板着脸说:“我思来想去,觉得唯有知府衙‘门’的仵作,才是经验老到之人。恐怕也只有他们,才能鉴定出‘潮’儿伤痕来龙去脉。因此便将此事通报了皇甫大人,以求尽快水落石出。”
洛老夫人冷冷地道:“既然贵帮有官府鼎力相助,我们摧风堂也不必‘操’心了,赶紧将少帮主抬回去鉴定罢。”
黎越峰道:“两位仵作已经在外头等候,我想请他们直接前往现场勘查,还请洛堂主批准。”
秦智达抢着说:“你把人都带来了,就算洛堂主不批准,你肯依么?”
洛涵空摆手道:“秦五叔,少说两句。”转向黎越峰道:“但随黎帮主的意。”
黎越峰道:“多谢。”
皇甫非凡突然在旁说:“黎帮主,如此赶来赶去,岂不‘浪’费时间?不如让人直接将少帮主抬来这里,当众勘验。”
洛涵空面‘色’一沉,厉声道:“皇甫少爷,此乃摧风堂内宅会客厅,不是殓房。”
皇甫非凡毫不惧怕,梗着脖子说:“洛堂主心虚了?不敢再瞧见黎少帮主么?”
洛涵空怒道:“你……”
皇甫非凡冷笑道:“倘若不心虚,那就答应呗。”
洛涵空强行按捺住腾腾怒火,向皇甫伦道:“到底该怎么验,还请大人决断。”
皇甫伦先前一直默不作声,任由儿子说个不停,此刻听得洛涵空问话,眼珠一转,脸上堆起笑意,道:“只是检验而已,莫因此伤了和气。(..info)黎帮主,你是受害人的父亲,你来决定罢。”
众人见他不接烫手山芋,俱在心中暗骂:“老狐狸。”穆青‘露’脱口道:“儿子跋扈,爹虚伪。”
段崎非忙说:“小声些。”司徒翼已伸手过来,轻轻握住穆青‘露’的手,低声道:“‘露’儿,多听少言。”
穆青‘露’忿忿地说:“知道了。”勉强闭了嘴。
却见黎越峰愣了愣,立刻改口:“皇甫少爷说得也有理,还是当众勘验吧。”
洛涵空目光一凛,道:“你不介意儿子被当众看,那就抬。”说着便吩咐下属去抬黎‘弄’‘潮’的尸体。
皇甫伦反而连连客套:“不必劳烦洛堂主,我也带了几个人来,就让黎帮主带领他们去抬罢。”
洛涵空睨了他一眼,道:“随便。”那黎越峰毫不客气,起身出了‘门’。
诸人坐在客厅中等待,这等待的时间便似漫无尽头般,令人如坐针毡。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见黎越峰率着八名府署装束的差役,抬进两具白布盖着的担架来,两名仵作打扮的小吏,跟在其后。
洛涵空皱眉道:“另一具是谁?”
黎越峰没有理他,转向皇甫伦道:“大人,我将‘潮’儿和何剑抬来了。”
皇甫伦点头道:“好。那就开始勘验罢。黎帮主若不忍看,可以先行回避。”
黎越峰嘴角‘抽’动,咬牙说:“不必了。老朽也是久历风雨之人,能‘挺’得住。”
皇甫非凡在旁‘插’嘴道:“黎帮主不愿回避反而更好。当众验尸,对凶手可是大大的考验,心虚之下,难免‘露’出形迹,黎帮主不妨细细观察,说不定还能直接将他揪出来呢。”
此言一出,摧风堂和天台派人人怒‘色’满面,洛涵空猝然立起,喝道:“你三番两次在我面前提起‘心虚’二字,有何居心?”
皇甫非凡哼了一声,在众人怒视中闭了嘴,从怀中‘摸’出一把折扇,自顾自打开挥了起来。
皇甫伦目光一闪,依旧堆了笑道:“好了好了,凡儿,刀枪无眼,一切等验尸结束再说。”他向两名仵作道:“开始罢。”
两名仵作答应一声,各自来到两具尸首边蹲下,揭开白布,熟练地勘验起来。
那何剑体表无甚伤口,瞧上去还稍好些。黎‘弄’‘潮’颈中的伤在大白天看来,却尤其狰狞可怖。厅中众人不忍细观,俱各转开头去,黎帮峰面肌颤抖,却强行抑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爱子,目中似要喷出火。
这一验,直验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停手。两名仵作‘交’头接耳一会,由其中年长些的那人向皇甫伦报告说:
“禀告大人,验尸结果与先前洛堂主和傅大侠的推断相当,何剑乃‘中庭’‘穴’被点后,遭重手大力震断筋脉而死;黎少帮主则为‘鸠尾’‘穴’被点后,遭利器割颈而身亡。”
皇甫伦“哦”了一声,拈须不语。洛老夫人按捺不住,怒道:“这般折腾,可不也没新的结论?有何意义!”
洛涵空淡淡应道:“官府怎肯听信外人之言?一天能办完的事,‘交’给官府,只怕得办上十七八天。”
皇甫伦只装没听见,问那仵作:“你且详细说说黎少帮主的伤口情况。”
那仵作答道:“伤口横贯脖颈,深三寸四分,宽一寸六分,为致命伤,受害人在咽喉被割开后,大量失血,不久便死去。”
众人闻言,心中惨然。皇甫伦亦啧啧连声,大有同情之意。他正了正容‘色’,又问:“依你之见,这种伤痕,究竟由何种武器造成?”
那仵作一揖到地,惶恐地说:“小人不敢妄言。”
皇甫伦和洛涵空异口同声道:“直说无妨。”
那仵作又是深深一揖,才开口道:“能割裂至此,凶器必定锋利,不会是棍‘棒’之类;又兼伤口宽度近两寸,也不会是寻常刀枪剑戟。这种凶器既具有利刃,又有一定厚度和重量,以小人之见,倒有点像是斧质之流。”
他说得头头是道,皇甫伦不住颔首,连众人都深以为然。傅高唐道:“和我推测完全一样。”
皇甫伦又问:“至于另一名死者何剑,他身上并无外伤,对他的死因,你有何意见?”
那仵作道:“何剑死于全身筋脉被震断。小人妄测,下手之人定有极高深的内功。”
皇甫伦思量一番,缓缓说:“你俩退下罢。”两名仵作答应一声,重新将白布掩盖尸首,转身退出‘门’外。
皇甫伦拈着胡须,眯起双眼,只作沉思状,半晌只是不语。黎越峰竟也随他枯坐,并不发话。摧风堂和天台派众人等了又等,其中‘性’子稍急的人俱都有些不耐烦起来。
又过了一会,洛涵空亦按捺不住,向皇甫伦道:“皇甫大人――”
他刚开口,皇甫伦突然睁眼,似不经意间,向儿子瞧了瞧。皇甫非凡会意,猝然转过脸,面向洛涵空问道:
“洛堂主,这二种死因都非同寻常。近来摧风堂中,可曾发生过类似案件?”
他一语问出,不啻于在众人耳里炸出一个焦雷。摧风堂几位当家和天台派诸人虽不言语,却暗中‘交’换了好几个眼‘色’,心中俱惊疑不定,只是不住想:“他们为何会有此问?是知道了瞿如之死,还是只不过凑巧随口一说?”
段崎非虽遥遥坐在下首,闻言却也心脏狂跳,他强自镇定,向洛涵空看去,只见洛涵空黝黑的脸庞上陡地闪过一丝震惊。
但洛涵空终究为一方霸杰,在这重大关头,他纵然震惊,也立即收敛神‘色’,反问:
“难道皇甫少爷认为我摧风堂是如此薄弱之地么?”
皇甫非凡挥了几下折扇,咧咧嘴:“办案之道,自然是相似案情越多,越容易抓线索了。洛堂主既然如此自信,想来答案是否定的喽?”
在场不少人见他如此神态,才略略宽心,暗想:“果然只是巧合。”洛涵空心中大石亦稍稍放下,垂目答道:“当然。”
皇甫非凡继续挥着折扇,漫不经心地问:“当然?当然没有发生过类似案件么?”
洛涵空毫不犹疑,沉声道:“对。没有发生过。”
皇甫非凡手腕疾抖,“唰”地收了折扇,在安静的大厅里,那唰的一声不知为何却响亮无比。皇甫非凡一伸手,直直遥指洛涵空的鼻尖,厉声高叱:
“你撒谎!”
第87章 英雄屈(一)
皇甫非凡这一声暴喝,无异于平地乍起惊雷,轰的击落在摧风堂和天台派众人心尖。.info[]不少人又惊又疑,就连素来冷静的戚横‘玉’师徒和金桂子也愣住了。
洛涵空本自心虚,被他凌空一指一呵,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洛老夫人脸‘色’骤变,回指皇甫非凡,怒斥道:
“摧风堂中的事情,轮得到你多嘴?”
皇甫非凡转过眼,打量洛老夫人一番,森然问:“老夫人如此火爆,是想包庇儿子吗?”
洛涵空护母心切,怒道:“住口!”
洛老夫人仰天长笑,笑毕,瞥了皇甫非凡一眼,冷冷地说:“摧风堂处理事务,莫非还得一一向官府通报不成?笑话。”
皇甫非凡不依不挠,‘逼’问:“那你便是承认自己儿子撒谎了?”
洛老夫人拍桌道:“我儿子撒甚么谎?可不胡说!”
皇甫非凡将折扇纳入怀中,背着手从椅上立起身来,凉凉地说道:
“昨晚摧风堂中明明有两处发生了凶杀案,可你们却隐瞒了其中一处,只汇报了黎少帮主那一起。为何隐瞒?有何居心?”
洛老夫人呆了一呆,强撑着说:“甚么隐瞒?我们——”
陶向之却迅速开口,拦下话头,向皇甫非凡道:“皇甫少爷说有两桩案件,敢问另外一桩是?……”
皇甫非凡瞟了他一眼,说:“不必费神套话——统统听好了。”
他轻轻一咳,面无表情地续道:“另一桩案件发生在摧风堂内宅东侧噀雾园附近,共死九人,其中一人死状与黎少帮主相同,另八人死状与何剑相同。敢问各位,我说的——对不对呀?”
他话音刚落,陶向之霎时也白了脸。洛涵空倒退半步,脚下不稳,跌回椅中,闷哼:
“你?你怎会知道……”
皇甫非凡哈哈一笑,突又板起脸:“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洛堂主,老实招认了罢。”
洛涵空和洛老夫人被他当众一揭,一时拉不下脸来,面‘色’忽青忽白,竟无从应对。几位当家面面相觑,秦智达肝火最旺,率先叫道:
“武林道上的恩恩怨怨,向来由江湖中人自行解决,犯得着样样都报官么?”
皇甫非凡瞅了他一眼,不屑地答:“笑话!谎报案情,就是大罪。瞧你理直气壮的样子,莫非已做惯了‘鸡’鸣狗盗、瞒天过海之事?”
秦智达火冒三丈,嚷道:“就凭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狗模样儿,就算报给你,你管得动么?”
皇甫非凡怒道:“死土匪,说谁是狗?”岔腰便从椅上跳起。
秦智达指了他道:“说你!老子怕你不成?”
两人隔空对骂几句,秦智达脾气糙,便要上前揪皇甫非凡。皇甫非凡不但嘴厉害,脚下也很利索,边骂边直往黎越峰身后藏。摧风堂和天台派众人本就对皇甫非凡着恼,见秦智达要教训他,索‘性’都装作议论纷纷状,却没人上前阻拦。
眼见势头不好,皇甫伦迅速立起,挡在儿子身前。秦智达虽火爆,却也不便当众殴打知府,不得不收了脚步,僵在原地。
皇甫伦高声说:“洛堂主,各位当家,稍安勿躁。”
众人听他似乎话里有话,一起住了口。洛涵空双目如电,‘射’向皇甫伦面上,冷声问:“怎么?知府大人也打算问洛某一项欺瞒之罪么?”
陶向之和范寓异口同声劝道:“皇甫大人,那另一桩案件涉及摧风堂与别派之间恩怨,可以依据江湖规矩自行解决,并不一定非得‘交’由官府处理。”
洛老夫人亦怒道:“皇甫伦,你想‘插’手摧风堂事务?行啊,把你的打手们叫进来,大家亮招罢。”
天台派诸人耳听皇甫非凡和摧风堂众人‘唇’枪舌剑,却也坐不住。戚横‘玉’向傅高唐小声耳语几句,傅高唐点点头,扬声道:
“天台派上下愿依武林规矩,与摧风堂和灵川帮一同彻查两起案件始末。”
皇甫伦不作一声,只微微笑着,听完各方表述,才转向洛涵空,和气地说:
“洛堂主,这儿都是自己人,本官要说的,自然都是推心置腹的话——那另一起案件如属江湖纠纷,又没有苦主报上官府,那本官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不会因此向你问罪。至于犬子为何当众揭开此事,说到底,他也是为了摧风堂好。”
洛涵空瞪着他:“为摧风堂好?怎么个好法?”
皇甫伦笑道:“洛堂主是否很好奇,本官为何第一时间便能知悉另一起新发案件?”
洛涵空面上满布肃杀之气:“大人倘若愿意说出内‘奸’姓名,洛某不胜感‘激’。”
皇甫伦闻言,连连摆手:“洛堂主言重了——不过呢,可惜啊可惜,这报案人的姓名,恕本官不能直说。”
洛涵空和洛老夫人俱大怒,喝道:“为何不能?此人吃里扒外,必将受到本堂严惩。”
皇甫伦道:“二位请冷静。在二位眼中,此人自为十恶不赦的内‘奸’;但在本官眼里,愿意主动上报案情,未免不是一件好事。倘若人人都知情不报,本宫又该如何治理洛阳城?”
洛涵空‘阴’着脸道:“既然大人不愿说,也罢,洛某自行寻查便是。如今大人既然甚么都知道,还请直接告知此行目的,不必再遮遮掩掩。”
皇甫伦笑道:“洛堂主年少英武、深明大义,本官深为佩服。其实本官此行并无恶意,无非受黎帮主之托,前来与各位一同分析案情罢了。”
洛涵空淡淡地哦了一声,道:“敢问皇甫大人分析出了甚么头绪?”
皇甫伦和气地说:“只有一些肤浅的推论,有待与洛堂主和各位当家一起探讨。”
洛涵空皱了皱眉:“请说。”
皇甫伦嗯了一声,抖了抖衣裳,在椅中坐下,正容道:
“洛堂主,摧风堂中一夜之间骤发两件大案,共死二十六人。其中黎少帮主的夭折,业已震惊全城。如今本官要问你几句话,还请据实回答。”
洛涵空冷笑:“只管问。”
皇甫非凡在旁‘插’嘴:“你可听仔细了?得‘据实’回答!”
秦智达怒道:“你爹说话,要你‘插’嘴?”
皇甫非凡将脸一沉:“撒谎‘精’,闭嘴!”
秦智达涨红了脸,正要反驳,洛涵空一抬手,阻止了他:“秦五叔,如今堂中已生内‘奸’,与其顶撞外人,还不如齐心协力,彻查一切。”
皇甫伦“啪”、“啪”击掌赞道:“洛堂主好气魄。既然如此,本官便继续问了。”
言罢,他顿了顿,正‘色’问道:
“洛堂主,摧风堂中,可有擅使斧头的人?”
洛涵空勃然大怒,喝道:“你名为‘探讨’,实则怀疑凶手乃摧风堂的人?”
皇甫伦连连摆手,道:“洛堂主别急,这儿并非公堂,本官只是随口问问而已。若不想答,可以先不回答。”
陶向之沉着脸,在一旁道:“先不回答?知府大人的意思,是指现在不答,来日就得上公堂答,对不对?”
皇甫伦打着哈哈:“大家都是洛阳城中有头有脸的人,何必非要闹上公堂?洛堂主,你认为呢?”
洛涵空与母亲对望一眼,俱自强行按捺住怒意。洛涵空忍了气答道:“摧风堂中,并无擅使斧子的人。”
皇甫伦笑道:“洛堂主的话,本官自然相信。那么,摧风堂中,可有以内力高深著称的人?”
洛涵空嘿的冷笑道:“那可多了去了。洛某就是其中之一,莫非大人怀疑洛某是凶手?”
他如此一说,几位当家也都坐不住了。秦智达率先愤愤地道:“不就是震断一个人的筋脉么?哼,说难也难,说易也易。不过照此说来,江湖上内力深厚的人,岂非全成了怀疑对象?”
陶向之纵然机智沉稳,亦有些恼火,道:“皇甫大人一而再,再而三拿摧风堂说事,未免太过主观。”
皇甫伦连声说:“哎,哎,各位莫急,本官只是例行问问,绝无指认各位是犯人之意。更何况洛堂主一向英武骁勇、公正无‘私’,莫说犯人未必出在摧风堂中,就算真是自己人犯了事,洛堂主也绝不会包庇,对么?”
洛涵空长身而起,厉声道:“大人请自重!洛某向来有‘奸’必肃、绝不姑息,但洛某绝不相信真凶会是摧风堂中人。”
皇甫伦笑着赞赏:“洛堂主驭下有方,不愧为人人拥戴的少年英豪。恕本官多嘴再问一句,洛堂主对亲朋好友想来也是秉公无‘私’、绝不袒护的罢?”
洛涵空被他一哄一拍,甚为自傲,昂首‘挺’‘胸’道:“当然,洛某为人正直,绝不轻易袒护任何亲友和下属。”
皇甫伦谦和地道:“洛堂主高风亮节,本官佩服至极。”
赞罢,他在椅中悠然换了个姿势,道:
“本官听黎帮主诉说案情后,思索了好久,方才又亲眼目睹验尸过程。那凶犯究竟是怎样的人,本官自认为已有一定眉目了。”
此言一出,满厅惊动。洛涵空猛然从自醉中清醒过来,抬起头,双目灼灼,道:“还请皇甫大人明示。”
第88章 英雄屈(二)
皇甫知府点点头:“好。”他徐徐立起,倒背双手,缓缓踱到洛涵空面前,说:
“洛堂主年少有为、武功高强,别说二十六个人,就算二百六十个人,洛堂主想来也能轻易敌得过――”
洛老夫人和几位当家一起喝道:“你竟敢怀疑――”
皇甫伦用力摆手,连声道:“不,不,听我说完。”他止住其他人话头,续道:
“――但洛堂主以‘摧风九式’名震江湖,‘摧风九式’原属掌法,并不需要武器。所以,本官窃以为洛堂主犯不着费力去找厚重锐器,来做下这两桩莫名其妙的案子。”
他话音刚落,洛涵空便哼了一声,冷着脸说:“大人眼光不错。”
皇甫伦堆笑道:“哪里哪里,本官据实分析而已。”他眼睛滴溜溜一转,朝向洛老夫人,说道:
“洛老夫人与已故洛老堂主伉俪情深,曾双双以拳掌功夫名震天下。本官认为老夫人自然绝不会是那犯事之徒。至于陶二当家――”
他看住陶向之,缓缓道:
“陶二当家智勇双全,多年来凭借独‘门’指法饮誉江湖,想来亦不会‘弄’出如此残忍可怖的伤口。”
陶向之不卑不亢地说:“多谢知府大人信任。”
皇甫伦微微笑了笑,又向殷寄梅道:
“殷三当家‘精’通剑法,但你既为‘女’‘性’,内力难免稍欠火候,恐怕难以一连震断那么多人的筋脉。何况你的宝剑又窄又薄,绝计无法造成那种伤口。昨夜虽由你轮值,但本官认为,你不会傻到故意挑自己轮值的时候犯事,所以也可排除嫌疑。”
殷寄梅按着剑,面上依旧有些警觉,只轻声说:“多谢。”
皇甫伦转向范寓、秦智达和方寒草三人,续道:“你们三人昨天并未轮值。范四当家整夜都呆在自己位于洛阳城东北角的居所中,而秦五当家则去了城南赌坊,赌坊中人皆可作证。[..info超多好看小说]至于方六当家,昨夜也并未进过摧风堂。方六当家,本官听说你和殷三当家情投意合、同气连枝,自然也不太可能犯案。”
众人闻言,心中皆惊,只不住地想:“这位知府表面安逸亲和,却已在暗中派人调查了一切,他的城府实在深。”
秦智达满面通红,连连向洛涵空和洛老夫人陪罪,讷讷道:“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属下只是小赌一把,还请堂主饶恕。”
洛涵空一时却无暇理会那么多,只瞪着皇甫伦,道:
“皇甫大人,你分析来分析去,似乎都无法证明我摧风堂中的人有犯罪嫌疑。”
皇甫伦笑了笑,微微提高声音:“总之,这桩案件能无声无息发生在高手辈出、布防严密的摧风堂中,本就令人惊讶得很。黎帮主和本官一同思考了良久,而耳畔又听到城中不少武人的议论,都说无非只有两种可能――一为摧风堂内部众人集体作案,是以能轻易掩盖;二为凶手独立作案,但却武功绝高,即使夜袭摧风堂,也依然神不知鬼不觉――咳咳,大家都说这样的武林高手,似乎极为罕见。”
洛涵空警觉地道:“身正不怕影子歪,大人倘若认定了前一条,洛某愿意率领摧风堂所有人马奉陪到底。”
陶向之紧跟着也说:“皇甫大人,凡事要讲证据。即使城中流言四起,陶某却也相信大人不会被轻易干扰。”
皇甫伦亲切地道:“当然,当然。洛堂主大可放下对本官的敌意,本官此来,正是想为摧风堂洗清莫须有的罪名,以便日后共同携手,维护洛阳城安定。”
洛涵空略略卸去些戒备神‘色’,却依然不失警惕:“摧风堂虽无与官府来往的打算,但洛某自也不会干扰大人治理洛阳城。”
皇甫伦打着哈哈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他突地又堆上笑来,道:“集体作案的可能‘性’便先搁过不提,咱们不妨来瞧瞧第二种可能‘性’。本官原本漫无头绪,然则呢,据黎帮主提醒,本官才想到一件事,说不定便与那行凶之人息息相关。”
洛涵空挑眉问:“哦?甚么事?”
皇甫伦环顾四周,正‘色’道:“虽然洛堂主和几位当家都不可能亲手‘弄’出这般的割裂伤,其余下属也没有无声无息连杀二十六人的本事。但昨夜在摧风堂中,却实实在在有一件东西,是可以用来砍出那样的伤口的,而持有这件东西的人,恰好也有来去如风的卓绝本领。”
洛涵空、洛老夫人和几位当家闻言,心又悬了起来,洛涵空涩声问:
“不知皇甫大人所指,为摧风堂中何等物事?”
皇甫伦笑了笑,突然提高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刻――碣――刀!”
他面朝洛涵空,口中却陡然迸出“刻碣刀”三字,摧风堂众人甫听之下,不由呆了一呆。
天台派中人却反应极快,傅高唐和穆青‘露’同时迸出一声大喝:
“胡说八道!”
呛呛连声,却是阿梨等小弟子按捺不住,纷纷拔出武器,七嘴八舌叫道:
“谁敢侮辱师父,和他拼了!”
戚横‘玉’亦脸‘色’遽变,猝然立起,向皇甫伦说道:
“皇甫知府,你先前对摧风堂诸般怀疑,如今又突然将矛头指向天台派,敢问摧风堂和天台派是否曾有礼节不周之处,才令你看不顺眼,因而处处挑刺呢?”
她语调虽平静,却字字铿锵有力,天台派与摧风堂众人闻言,面上怒‘色’亦越来越浓。
皇甫伦却端然不惧,站在黎越峰身边,从容答道:
“戚‘女’侠说本官挑刺摧风堂,这可言重了。本官‘私’底下从未怀疑过摧风堂,方才之所以一一罗列,也只想向各位证明摧风堂中人不像是凶手罢了。”
摧风堂中不少人闻言,脸‘色’顿时又放缓。殷寄梅面上泛起笑容,向方寒草和范寓道:“皇甫大人果然明智。”
陶向之沉‘吟’不语,倒是秦智达在旁闷哼道:“一开始见他乔张作致,还以为他真有恶意呢。”
皇甫伦立马笑着接口:“哪有,哪有。本官秉公办事而已。”
戚横‘玉’略感狼狈,却立时端正心神,向司徒翼瞧了一眼。司徒翼心领神会,对洛涵空道:“涵空,小人挑拨,不可不防。”
洛涵空一震,猛地会意,厉声向下属道:“统统住嘴。”
殷寄梅犹且在说:“幸好幸好……”骤然听到洛涵空喝斥,吓了一跳,赶紧噤口不言。
陶向之走到她和另三名当家身边,容‘色’沉肃,在他们耳畔小声说了八个字:“‘唇’齿相依,‘唇’亡齿寒。”
殷寄梅等四人不敢再说。却又见天台派中‘乱’象四起,穆青‘露’趁司徒翼分心之际,挣脱他手,跳起叫道:“天台派岂能容人随意凌辱?狗官,今日不把话说明白,便休想出此厅!”
皇甫非凡叫道:“爹,这丫头动不动就杀人!那两桩案件,说不定她也有份!”
穆青‘露’大怒道:“没种的东西,今日定要揍得你哭爹喊娘!”
她闪身便‘欲’出列。皇甫非凡哪里敢多应,只躲在黎越峰身后,不停地道:“黎帮主,该说的话都替你说了,你看着办罢。”
黎越峰沉声道:“行。”突然长身而立,打了个呼哨,顿时便有二三十名灵川帮帮众从厅‘门’外强涌进来,团团护在他三人身前。
穆青‘露’清叱道:“想打群架么?来啊!”她回头向天台派中一瞧,金桂子、段崎非和阿梨等人早已站起,纷纷道:“打就打,谁怕谁?”
傅高唐陡然立起,沉着脸,反手摘下刻碣刀,往众徒弟身边一站,将刻碣刀“当”的拄在地上。众徒儿见有师父撑腰,顿时叫嚷得更响了。
一时间闹‘乱’不休。皇甫伦父子和黎越峰都没料到天台派竟然是块如此难啃的硬骨头,俱都愣住了。皇甫伦反应最快,当先道:“各位,莫动手,有话好好说……”
戚横‘玉’带着司徒翼,越众而出,指着那二三十名灵川帮众,凛然道:“皇甫知府,黎帮主,瞧你们这架势,像好好说话的样子么?”
皇甫伦朝黎越峰打了个眼‘色’,黎越峰立刻说:“他们只是进厅保护皇甫公子,并无寻衅滋事之意。”
戚横‘玉’冷笑道:“黎帮主,你终究还是怕了。”
黎越峰眼中怯意一掠而过,想起儿子之死,又悲愤起来,他大声道:“我一把老骨头,无所谓怕不怕。今日所做一切,无非想为‘潮’儿讨个公道!”
戚横‘玉’道:“你们要讨公道,不错。只是天台派绝不能轻易‘蒙’受羞辱,我们也要为自己人讨个公道。”
皇甫伦连声说:“天台派各位侠客,请坐,坐,慢慢说。”
戚横‘玉’回头向穆青‘露’等人道:“你们且坐。二哥,他们既然扯到你,你不便说话,就由我来应付。”
傅高唐强按心中怒气,应了一声。穆青‘露’见四师叔发话,不敢违抗,愤愤地同其余人一起坐回位置。
戚横‘玉’眼望皇甫伦,朗声问:
“皇甫知府,你说我二师哥的武器是凶器,可有甚么凭据?”
第89章 英雄屈(三)
皇甫伦擦了擦汗:“本官也只是听了众议后,以理推断而已。!哈”
戚横‘玉’目光一闪,问:“以理推断?甚么理?”
皇甫伦已镇定下来,道:“戚‘女’侠是明事理的人,方才应当也瞧见黎少帮主脖颈上的伤口了。”
戚横‘玉’道:“瞧见了又如何?”
皇甫伦抬手指了指覆着白布的黎‘弄’‘潮’尸身,道:“天台派傅大侠乃江湖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不少武林中人对他和他的刻碣刀都仰慕得很。但傅大侠名气太大,出了这桩案子,难免便有人说黎少帮主颈间伤痕,听来倒‘挺’像是刻碣刀砍的。这指控实非本官的意思哪。”
戚横‘玉’道:“能砍出伤痕的武器多了去了,皇甫知府何必只听信关于刻碣刀之语?”
皇甫伦抹了抹汗,赔笑说:“本官也不太信。只是很多人说这伤痕尺寸和刻碣刀尺寸颇为相符……”
戚横‘玉’秀眉蹙起,打断他的话:“皇甫知府动辄将一切说法推到‘别人’头上,被不明就里的人听到,还以为傅二哥真在江湖上树敌众多呢。我问你,这些推测究竟是黎帮主想出来的,还是你和你那宝贝儿子揣摩的?”
皇甫伦眨了眨眼,避重就轻地道:“谁推测的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伤痕与刻碣刀的关系是否确实……戚‘女’侠,不如,咱们当众量一量?”
戚横‘玉’愣了一愣,立刻说:“岂能以儿戏之事一锤定音……”话音未落,黎越峰使了个眼‘色’,灵川帮中已有二人嗖地捧出量尺,来到傅高唐身边,弯腰说道:“傅大侠,烦请出示刻碣刀。”
傅高唐大怒,正‘欲’抬足踢翻二人,却见满堂人的眼光,全落在自己身上。他甚爱惜面子,只得忍气吞声,举起刻碣刀,斜斜伸出刀头,闷声道:“清者自清。”
那二名灵川帮众动作飞快,迅速蹲下,一纵一横,丈量了刻碣刀头,蹿回黎越峰身边,报告道:
“禀告黎帮主、知府大人和洛堂主,刻碣刀锋长一尺半,刀背最厚处为二寸三分,越向下接近锋刃,厚度就越薄。而方才仵作所验黎少帮主横贯脖颈之伤口,深三寸四分,开口处宽一寸六分,越往深处,裂口越窄。”
他二人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傅高唐已冷哼道:“刻碣刀尺寸,我还能不晓得么?”
戚横‘玉’秀眉一挑,向皇甫伦说:“皇甫知府,伤痕横贯脖颈,只能说明凶器锋刃长度比脖颈宽,因此刻碣刀锋长度便不可作为参考。但刀背厚度与伤口宽度也并不符合,你可撤消怀疑了罢?”
皇甫伦转向那二名测量帮众,道:“还有何数据?一并说来。”
那二人似正等他发话,马上答应道:“是。自刻碣刀锋刃处往上量起,三寸四分处的刀背厚度恰为一寸六分,与黎少帮主伤痕裂口的深度和宽度完全契合。”
一言既出,天台派中人都骇了一跳,摧风堂中殷寄梅更带头惊呼出声。
傅高唐一听之下,大惊道:“有这么巧?”他顾不上发怒,掂起刻碣刀,翻来覆去、比比划划,查看不已。
戚横‘玉’迅速敛定心神,道:“就算尺寸勉强相似,又怎能说便一定是刻碣刀所为?也许有人暗中设计陷害,因此才会这般巧合。”
皇甫伦笑道:“就算有人故意伪造伤口陷害,也得事先仔细丈量过刻碣刀才行。但要量到如此细致的地步……咳咳……莫非戚‘女’侠认为天台派中也有内‘奸’,天台派自家人暗算了自家人?”
戚横‘玉’微微一惊,凝声道:“皇甫知府怎地动不动便提内‘奸’?莫非勾心斗角、挑拨离间等事,对你来说乃家常便饭?”
皇甫伦摊手道:“若无内‘奸’,此事便只能算作刻碣刀所为。”他止住话头,缓缓转向洛涵空,沉声道:
“方才洛堂主曾明确说过绝不袒护亲友,如今这凶器和伤口尺寸竟如此‘吻’合,咳咳……洛堂主……”
戚横‘玉’寒着脸,将司徒翼一推,司徒翼趋前两步,疾唤:“涵空!”
洛涵空眼见傅高唐举着刻碣刀,正一脸莫名其妙,又见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盯住自己,心中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他大声道:“皇甫大人,洛某要说句公道话。”
皇甫伦应声说:“请讲。”
洛涵空道:“傅大侠在摧风堂中已住了十余日,当中我曾好几次亲眼见他在练功间隙,将刻碣刀顺手倚靠在一边。傅大侠既然有这种习惯,那末如果有人想接近刻碣刀,并测量出具体尺寸,又有何难?!”
他一言既出,司徒翼和穆青‘露’等人面‘色’顿时松缓下来。陶向之和范寓微微颔首,洛老夫人更是喜形于‘色’,赞道:“有眼力,好儿子。”
皇甫伦也跟着一起点头,边点头边应:“既然洛堂主也这么说,那看来傅大侠的身边人中必有内‘奸’了,而那名内‘奸’很可能才是真凶。”
洛涵空闻言,脸‘色’唰的尴尬无比。戚横‘玉’与他对视一眼,一时哑然,无言以对。
皇甫伦却似浑然不觉,转向戚横‘玉’和傅高唐,关心地问:“戚‘女’侠,傅大侠,天台派中竟有内‘奸’,这,唉……”
他斜眼瞧了瞧傅高唐身边金桂子等人,叹了口气,续道:
“自古以来大义灭亲极为不易,二位定然有诸多难办之处。不如索‘性’由本官出手,协助二位清理‘门’庭?”
天台派上下一齐怒道:“你少挑拨离间!”
皇甫伦捋捋胡须,摇头不语。皇甫非凡悄悄推了黎越峰一把,黎越峰沉‘吟’一下,越众而出,向傅高唐道:
“傅大侠,犬子的伤口和刻碣刀完全‘吻’合,实非‘巧合’二字能轻易掩盖。傅大侠,可否给老夫一个说法?”
金桂子护师心切,在旁质问:“黎帮主是要强行‘逼’供么?”
段崎非扬声说:“黎帮主,我二师伯如果要害令郎,大可当日便推说没本事疗伤,何必先兜揽了,又在背后下手!”
黎越峰闻言,似觉有理,亦怔了怔。皇甫非凡却不容他迟疑,在身后高叫道:
“他怕得罪灵川帮,自然得先应承。至于为何背地里下手,说不定是想趁机栽赃到摧风堂身上。哼哼,摧风堂一倒,天台派便能取而代之啦。”
洛涵空和司徒翼一齐怒斥:“胡说八道!”
穆青‘露’火冒三丈,叫道:“不许拦我,我要‘抽’烂这厮的嘴!”
皇甫非凡大叫着缩回灵川帮中,嚎道:“总之凶手肯定在你们这群人当中,既然不愿承认傅高唐是真凶,那就‘交’出内鬼来啊!”
穆青‘露’手持朱弦,立在天台派众人面前,秀眉倒竖,叱道:“我们天台派人人一心,哪来甚么内鬼?!”
皇甫非凡藏在灵川帮众中央,心中稍安,又探出半个脑袋,大声道:“天台派没内鬼?那就说明傅高唐是凶手了。或者,你的意思是,凶手依旧是摧风堂中的人?”
穆青‘露’气得浑身颤抖,直道:“你,你你你……”
第90章 英雄屈(四)
洛涵空和戚横‘玉’等人面面相觑,均觉落入了死循环的怪圈中,明知定有幕后黑手‘操’控,却苦于身陷其中、难以追索。哈洛涵空母子和陶向之神‘色’尚且坚定,殷寄梅等却已频频打量天台派众人,面上泛起复杂难猜的神情。
皇甫伦连连打圆场:“大家别吵啦,本官听穆姑娘方才的意思,倒也有一定道理,这内鬼未必便只出在天台派中。要不……洛堂主,戚‘女’侠,便请摧风堂和天台派的各位侠客一同随本官回去慢慢商量?”
穆青‘露’惊叫道:“我甚么时候有过那种意思了?!”
洛涵空和戚横‘玉’亦怒道:“皇甫伦,你想群拘我们?”
金桂子也不打话,缓缓立起,走到场中,一步步向皇甫非凡行去。
皇甫非凡面目扭曲,极是恐惧,大呼:“快快,保护我!”
环护着他的灵川帮‘侍’卫齐声低叱,纷纷握住武器,黎越峰沉声在后说:“金少侠,请止步。”
金桂子淡淡一笑,置若罔闻,依旧向前行去。一名灵川帮‘侍’卫壮着胆子,拔出青锋剑,叫道:“得罪了!”一剑朝金桂子刺去。
金桂子不躲不闪,突然伸出右手,平平捏住剑锋。
那‘侍’卫脸涨得通红,手腕用力一挣,想‘抽’回长剑,孰料那剑锋在金桂子指间,瞬间裂成十余片,便似撕纸一般!
金桂子缓缓撤指,轻轻一振衣袖,那十余片碎裂的剑身叮叮当当洒落在地,每一片都映照出皇甫非凡惊惶发青的脸。(..info无弹窗广告)
金桂子止住脚步,不再前进,只平静地说:“皇甫知府若想捉拿摧风堂和天台派的人,只管放手来罢。”
穆青‘露’大声叫道:“桂师兄,好本事,带我一起!”
天台派一众青年弟子胆气更豪,也不多话,只纷纷站到金桂子身边,对皇甫伦怒目而视。
摧风堂中也不宁静。秦智达早已怒吼着要动手,陶向之和范寓等人虽作势劝他,却各自暗暗运功,只恐有变。洛涵空靠在椅中,连连冷笑,向皇甫伦道:
“皇甫大人含着一口血,东喷西喷,也不嫌累?今日看来,你若不显点真本事,恐怕难以服众。”
皇甫伦和黎越峰对视一眼,黎越峰略有尴尬之‘色’,皇甫伦却似意志坚定,他不再瞧黎越峰,转头朝向洛涵空,面上笑意全收,淡淡地道:
“洛堂主,本官此来,并不准备打架。何况,真打起来,本官也未必会输。”
洛涵空一怔,突然爆发一阵大笑,他俯身向前,注视皇甫伦的眼,一字字问道:
“那,来试试?”
皇甫伦迎视洛涵空目光,锐声道:“洛堂主,本官今日所带人马有限,单论武功未必盖得过你,但你若真的联同天台派与本官动手,在道义上便先输了。”
洛涵空正要发问,戚横‘玉’已抢上前,疾问:“如何在道义上输了?”
皇甫伦平静地说:“黎帮主已将爱子惨死的消息通知了洛阳城中各路武林知己,如今全城尽知疑犯很可能出在天台派中,天台派若敢集体反抗,形同自认犯罪。而本官在来之前,早已遣人备下快马信鸽,若有不测,随时便能将消息向京师上报。”
戚横‘玉’杏眼含威,怒道:“你果然有备而来。只是天台派声名向来不差,就算你们企图趁‘乱’抹黑,只怕也难以令武林中人信服。”
皇甫伦笑了笑,回道:“有一部分人相信,也就足矣。”他不再理睬戚横‘玉’,缓缓转头,看向洛涵空,表情凝重地说道:“摧风堂贵为洛阳城乃至河洛武林中第一大帮派,想来定不会干扰官府办案罢?话已至此,洛堂主――本官劝你还是莫趟浑水的好。”
洛涵空冷笑道:“若我定要趟浑水呢?”
皇甫伦沉下脸,道:“洛堂主,天台派已企图推卸责任,还反诬摧风堂中有内鬼。你纵然大度,也该为摧风堂各位无辜的当家著想啊。”
天台派一众青年子弟大声道:“我们没有反诬!”
洛涵空与洛老夫人一起厉声喝斥:“皇甫知府,休要胡说!”但皇甫伦的话却已如向沸水中投入一块冻铁,瞬间便产生了爆裂之效。殷寄梅当先含泪叫道:“洛堂主,属下不是内鬼,属下是清白的!”
方寒草亦翻身下拜:“请洛堂主明鉴!”范寓与秦智达虽立在边上未说话,但神‘色’却也略略动摇。
陶向之阻拦不住,连连摇头叹息:“自‘乱’阵脚,自‘乱’阵脚!唉!”
天台派诸人目睹这般境况,即使心中又委屈又疑‘惑’,却也担不起扯摧风堂下水的罪名。司徒翼面上表情悲愤,强自按捺着,对洛涵空道:“涵空,莫要再说,此事‘交’给天台派来应付吧。”
洛涵空暴喝道:“好朋友被欺负,我岂可当缩头乌龟?!”他陡然伸手,指着堂中下属,怒道:“哪个再敢临阵退缩,就给我立即滚出摧风堂!”
皇甫伦陡然扬声:“洛堂主定要陪同领罪,那便恕本官无礼了――来人,将在场天台派和摧风堂所有人请回去,如有反抗,一律上报京师、下宣江湖!”
他一声令下,‘门’外衙役纷纷涌入,竟个个手持镣铐枷锁,便要直奔场中诸人。
洛涵空和戚横‘玉’气得脸‘色’惨白,想要动手,却又担心就此真在武林中落下畏罪抵抗的恶名;若不反抗,却又不甘束手就擒。穆青‘露’和秦智达脾气最火爆,一左一右叱道:“拼了!”各各出手,将面前那份枷锁掀落在地。皇甫非凡趁‘乱’高叫:“反贼,竟敢动朝廷命官!若是伤了我和爹爹一根汗‘毛’,自有朝廷颁令,将你九族夷灭!”
穆青‘露’长声笑道:“诛灭九族?哈!”朱弦递出,险险刺中皇甫非凡,黎越峰举刀一挡,将七根朱弦悉数格开。
一时间,灵川帮帮众和衙役们叫骂不休,摧风堂和天台派中人怒目相向、剑拔弩张。
正当难解难分之际,突见傅高唐双目圆瞪,大喝:
“住手!”
他这一声陡喝,蓄足了倚火沧‘波’二股心法的内力,浑似火势裂卷、江海‘浪’翻,那众衙役的喊嚷声便如同夏虫嘶鸣般,被那造化神力一震,齐齐消失。
傅高唐缓缓立起身,提着刻碣刀,一步一步,走到厅堂中央,迎住所有人视线,凛然说:
“这二十六条‘性’命,不是我傅高唐杀的。”
皇甫伦想要说甚么,傅高唐一瞪他,皇甫伦微微一抖,竟也闭了嘴。
又听傅高唐慢慢地续道:
“我没有杀人,也不信洛堂主的属下里会出败类。至于我身边的师兄妹和这些孩子――”
他抬手朝天台派中各人一指,神情庄严,说道: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待我如亲人一般,绝对不会出卖我。”
第91章 刀意在(一)
金桂子和阿梨等人齐喊:“师父!”声音中带了哽咽。.info[]
穆青‘露’、段崎非和司徒翼感动万分,叫道:“二师伯……”
傅高唐朝他们微微一笑。戚横‘玉’轻轻一拭眼角,向傅高唐走去,立在他身边,低声唤:“阿唐。”
傅高唐温和地道:“‘玉’儿,不必再说了。”
他转头瞧向皇甫伦,复沉声道:
“我虽未杀人,却也绝不容许朋友亲人被无端猜疑。所以,不管你们目的何在,今日之事都由我傅高唐包揽了!”
洛涵空和戚横‘玉’一起道:“不行――”傅高唐脸‘色’一沉,厉声说:“我自有主张。”摧风堂和天台派众人见了他面‘色’,又惊又畏,不敢再言。
黎越峰立在傅高唐面前,疑疑‘惑’‘惑’,沉‘吟’不语。皇甫伦反应极快,立刻又堆起笑:“傅大侠,我们哪敢与你作对,只不过大家都急于查明案情而已。如今事态复杂,一时恐难以理清,而傅大侠虽为嫌疑最重之人,却毫不推诿、‘挺’身而出,当真可歌可颂…………”
他嘴里奉承不绝,一双眼睛中却绝无笑意,他语速越放越慢,终于,缓缓说出正题:“…………不如,不如这便请傅大侠随我们回去,一同慢慢琢磨研究?”
洛涵空和戚横‘玉’等人身形一动,又‘欲’阻拦,傅高唐回头怒道:“干嘛?也想蹲大牢?”众人见他动了真气,均知其中利害,不得不勉强住了嘴。
傅高唐深深瞧了他们一眼,转过头来,对皇甫伦道:
“跟你们回去,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在此之前,皇甫知府,你得为我做一件事。”
皇甫伦见事态有转机,立刻和颜悦‘色’地道:“好说,好说。傅大侠不妨先吩咐?”
傅高唐不理他,反而对洛涵空说:“洛堂主,可否将外头院中最大的那块假山石送给我?”
洛涵空点头道:“当然可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傅高唐哈哈一笑,一手持刻碣刀,一手叉了腰,从容回顾道:“皇甫知府,叫你手下将我说的那块假山石抬进来,放到黎少帮主身边。”
皇甫伦呆了呆,不解地问:“敢问傅大侠要抬假山石,所为何事?”
傅高唐哈哈一笑,朗声应道:“既然你们怀疑我是凶犯,便索‘性’让你们瞧瞧――我傅高唐如果真要用刻碣刀杀人,会留下怎样的痕迹!”
场中诸人闻言,齐齐一震。黎越峰身躯一僵,向傅高唐道:“傅大侠如愿展示,再好不过。但还请莫要伤及犬子身体。”
傅高唐睨了他一眼,道:“自有分寸。”
黎越峰点点头,竟不阻拦。皇甫伦更不多言,挥手向下属发令:“去抬。”
那块假山石甚是沉重,七名衙役一同发力,才勉强抬了进来,咚地放在黎‘弄’‘潮’尸身侧旁。
傅高唐提起刻碣刀,稳稳立在假山石畔,向厅中众人道:“闪开些,看好了!”
他口中说着,手底霍然起刀,直朝山石斩落!
段崎非和他离得近,刹那间只觉一股劲风崩裂而至,竟不由自主微微眯了眯眼。兔起鹘落间,刻碣刀已挟着怒涛般的内力,咣的砍击在假山石上,那一挟一击,竟隐有雷劈山岳、硕峨无匹的气概!
众人虽分立不同位置,却各各感觉到了傅高唐的强势刀风。摧风堂和天台派的人见惯了世面,并不慌张,皇甫非凡却哪里瞧过这种阵势,抱住头,直如杀猪般嚎叫道:“爹!爹!小心,他杀人!”
黎越峰伸手扶住皇甫非凡,道:“别怕,他没打算杀你。”
皇甫非凡发了一会抖,才慢慢睁开双眼,只见黎越峰瞅着自己,眼中似有一丝不屑,他再偷眼瞧瞧父亲,却见皇甫伦正直直盯住那块假山石,目中竟掩藏不住诧异之‘色’。
只见傅高唐一刀斫过,立即收回。那假山石虽在刻碣刀下发出锵然巨响,但刀锋移开处,山石却安然无恙,只在斩击处留下了一道浅浅白印。
皇甫非凡方才镇定下来,伸着脖子打量了一番那石上白印,终于忍不住,噗嗤笑道:“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原来却连石头都劈不伤,真是白瞎了装模作样的好气势。”
他还想再说,皇甫伦却迅速低叱道:“凡儿,住嘴!”
皇甫非凡甚少见父亲如此对自己说话,呆了呆,不服地道:“爹,瞧那石头,可不是――”
突听穆青‘露’的声音冷冷道:“你敢上去‘摸’一‘摸’它么?”
皇甫非凡听到她挑衅,顿时无名火又起,嚷道:“有何不敢?”不顾皇甫伦阻拦,揎起衣袖,哒哒哒跑到假山石边,探手就‘摸’。
黎越峰疾喝:“且慢!”话音刚出,他已掠到担架旁边,抱起爱子尸身,又飞速掠回原地,一来一去,恰抢在皇甫非凡伸手‘欲’‘摸’山石之际。
穆青‘露’悠然说:“黎帮主好眼力。”
皇甫非凡翻翻白眼,哼道:“莫名其妙。”一伸手,拍击在山石之上。
他一掌拍落,突地极为惊奇,“啊”的叫了一声,直似触手有异。他尚且来不及收掌,那山石倏忽间却扬作无数齑粉,一起弹洒在皇甫非凡衣襟上、鞋袜上,瞬间将他浇了个灰头土脸,不少石粉袭入他眼鼻口中,‘弄’得他连连呛咳不止。
皇甫伦无奈地道:“叫你别冲动,偏又不听。”吩咐下属赶紧将皇甫非凡搀到一边,替他抹去脸上身上石粉。傅高唐和洛涵空等人在一旁冷眼旁观,穆青‘露’大为幸灾乐祸,嘻嘻不已。
皇甫非凡连咳带喘、叫骂不休,皇甫伦心系爱子,一时顾不上周旋。灵川帮中人大多为第一次见此奇景,都啧啧惊叹。
洛涵空点头赞道:“刀意直入大石,却不滞于浅表。劲锋流贯周身,外观却‘波’澜不惊。傅大侠,好功夫。”
黎越峰眼底泛起佩服之‘色’,向傅高唐道:“听说傅大侠近年来已能将一柄刻碣刀使得举重若轻、锋芒蓄放自如。今日有幸亲眼目睹,果然名不虚传。”
傅高唐也不谦让,面沉似水,对他说道:
“黎帮主,我如果要杀令郎,就绝不会在他脖颈间留下这么一道伤痕。这种砍瓜切菜式的手法,哼哼,傅某自从二十七岁以后,便已弃之不用了。”
黎越峰沉思不语。傅高唐又正‘色’续道:“我傅高唐行走江湖二十多年,与人动手无数,却从未杀过一人。无论江湖同道,还是天地日月,都可为我作证。”
他此言既出,满场震动。洛涵空带头赞道:“傅大侠仁义无双,江湖人尽皆知。”殷寄梅等人亦纷纷动容。就连黎越峰手下灵川帮众,都不免‘骚’动起来。
戚横‘玉’迎上一步,诚挚地对黎越峰说:“黎帮主,你我乃武林中人,倘若你信得过天台派,我们全派上下都愿意与你一起,合力追拿真凶。”
黎越峰的神情渐渐松弛,他想了一会,终于似下定决心,正要开口回应,皇甫伦却快速抢上一步,阻在他前头,大声道:
“傅大侠好本事!可惜……”
傅高唐疾问:“可惜甚么?”
皇甫伦淡淡地说:“可惜……即便如此,你仍然无法证明,黎少帮主脖子上的伤痕不是你砍的。”
天台派中人闻言齐齐翻脸,喝道:“无耻!”
皇甫伦却毫不畏惧,肃然道:“傅大侠说他已弃用那种手法多年,但他确然懂得使用那种手法,对么?本官既然前来查办此案,便应该秉公执法、公正严明,不放过一丝嫌疑。”
戚横‘玉’柳眉倒竖,叱道:“他说了早已弃用,当然就不会再用。”
皇甫伦摇手道:“戚‘女’侠,你这话可不能够呈上公堂。依常理推断,他既然懂那种方法,自然随时随地可以重新启用。”
戚横‘玉’和天台派其余人一时词穷。傅高唐面‘色’一暗,苦笑道:“不错……皇甫知府,既然你的矛头是我傅高唐,我跟你走便是。不过,此事与摧风堂和天台派其他人无关,你莫为难他们!”
皇甫伦拱手道:“可以。傅大侠,这边请。”
傅高唐冷笑一声,便要向外走去。戚横‘玉’‘花’容失‘色’,连唤:“二哥,不可以!”
金桂子和阿梨等人急急恳求:“师父,请留步!”
穆青‘露’跳起身,叫道:“要走,一起走!”司徒翼低低唤道:“‘露’儿。”段崎非在旁瞧得心情‘激’‘荡’,大声说:“二师伯,带我一起。”
皇甫伦连声劝:“天台派各位侠客请冷静,傅大侠愿一力承担,定然也不想看到你们诸多挽留。”
穆青‘露’斜睨他一眼,冷冷叱道:“滚。”金桂子平日里虽老成持重,这时却也急了,嘶声道:“皇甫伦,你放屁!”
皇甫伦也不和他们吵,只将眼睛一翻,看向傅高唐:“傅大侠,你瞧,他们定要陪你一起走,要不……本官便遂了他们意,索‘性’大家一同启程?”
傅高唐猝然转头,向戚横‘玉’等人吼道:“我说的话,谁敢违抗?”
戚横‘玉’等人从未见他如此疾言厉‘色’,皆吓得浑身一颤。傅高唐又把眼一瞪,天台派中人尊他为长,纵然心中悲愤无比,却不敢顶嘴。
傅高唐冷冷地朝皇甫伦道:“走罢。”
第92章 刀意在(二)
洛涵空猛地立起:“皇甫知府,傅大侠乃摧风堂的贵客,岂能容你轻易带走?何况,你也一样无法证明黎少帮主的伤痕,一定是由傅大侠砍出!”
洛老夫人大袖一挥,怒声说:“不错!皇甫知府,你想硬带傅大侠走,得先问问摧风堂同不同意!”
皇甫伦唉声叹气,不住地说:“洛堂主,洛老夫人,今日之事,总得有人担责。你们非要留下傅大侠,那敢问谁来担责呢?要知道全洛阳城上下,都在看着本官办案哪。不信你们出‘门’瞧瞧去,外头不少武林人士都等着结果呐。”
洛涵空道:“担责?自然该由真凶担责。但你又找不出真凶,岂能胡‘乱’将屎盆子扣在傅大侠头上?”
皇甫伦摇首道:“虽然不能完全确定真凶身份,但……但傅大侠确实为嫌疑最重之人啊……洛堂主,你若定要仗着摧风堂人多势众,阻拦本官,本官也只好空手出去向大家分辩明白了。到时全洛阳城都认为你仗势欺人、窝藏嫌犯,本官可堵不住悠悠众口啊!”
洛涵空气结,陶向之上前一步,应道:“知府大人方才也说了,不能肯定傅大侠便是真凶。既然如此,你还非要将傅大侠拘回去,那末等到真凶确定之日,请问你又该如何向大家解释?你不怕到时全城民众都认为你仗势欺人、冤枉无辜吗?”
黎越峰在一旁听着,面上渐有忧‘色’,向皇甫伦道:“他们说得也有道理。要不,大人,咱们再排查排查?……”
皇甫伦疾瞥他一眼,皇甫非凡已响亮地喝道:“黎帮主,怎能如此没眼‘色’?我爹若非为了你,用得着如此奔‘波’么?”黎越峰见知府公子喝斥他,亦吓了一跳,只好住嘴。
皇甫伦眼珠一转,向洛涵空和陶向之笑道:“二位口口声声说本官仗势拘人,这实在有些冤枉本官哪。”
洛涵空浓眉一轩,道:“不是仗势拘人,又是甚么?”
皇甫伦摇摇头,说:“洛堂主啊,这桩案子闹得大,洛阳城中人都等着要本官给个‘交’代。本官倘若空手而入又空手而出,众人难免斥责本官办事不力,以后想再维持洛阳城安定可就难喽。”
陶向之道:“你想显示自己办事得力,就能随便捉拿无辜么?”
皇甫伦叹道:“一来傅大侠确实嫌疑最重,不能妄言他定是无辜。二来呢,本官没说要拘拿他啊,只是请他回府配合黎帮主和本官一起研究案情。各位若不信,本官不给傅大侠上枷锁便是。”
傅高唐反过手,指着自己鼻子,叫道:“甚么?你原来还准备给我上镣铐?”
戚横‘玉’一跺脚,恨恨地道:“欺人太甚!”
皇甫伦不理会众人非议,只向洛涵空道:“总之,本官只是请傅大侠到府中作个客而已。倘若案件有了眉目,本官自当第一时间还各位公道。”
洛涵空皱眉不语,陶向之亦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突然之间,殷寄梅快言快语,在边上代答:
“皇甫知府,总之,你们可得好生招待傅大侠,不许苛待他。”
陶向之疾唤:“寄梅……”却为时已晚,殷寄梅自知失言,满面愧‘色’,皇甫伦却立刻泛起笑意,连声道:“一定,一定。殷当家请尽管放心。傅大侠,这边走。”
傅高唐哼一声,抬足便要出‘门’。穆青‘露’终究忍不住,叫道:“二师伯……”
金桂子抢上前,翻身下拜:“师父,请让弟子随你同去。”
傅高唐瞧他一眼,哈哈笑道:“我又不是去坐牢,你怕甚么?我且吃吃喝喝,等他们抓到了真凶,我就回来!”
段崎非亦不愿再忍,闪身出列,沉声道:“二师伯,真凶极为狡猾,恐怕非一朝一夕可以寻获。此去凶险,请您三思。”
傅高唐笑道:“凶险么?那更得由我亲自去了。要是换了你们几个,如何捱得住?”
皇甫伦赶紧说:“这位,呃,段少……侠言重啦,本官自当好好招待傅大侠,怎会虐待他?何况傅大侠身负绝世武功,谁又能轻易奈何得了他?”
傅高唐闻言,高声道:“算你有自知之明!哼哼,哪怕你硬要把我投入大牢,我傅高唐照样来去如风。”
皇甫伦擦着汗,连连赔笑。洛涵空和戚横‘玉’等人虽有心阻拦,无奈傅高唐一心包揽,怎么也不肯听劝。
戚横‘玉’无奈,眼睁睁看着皇甫非凡指挥众衙役,抬了那一十七具尸首,一同离去。傅高唐提了刻碣刀,举足便要跟上。皇甫非凡突然转身道:“慢着,傅高唐,‘交’出刻碣刀。”
众人又是一愣,傅高唐反应极快,大吼一声:“谁敢夺老子的刻碣刀?”
皇甫伦缩在后头不吭声。皇甫非凡向傅高唐踱上半步,横眉道:“你个嫌犯,纵然我爹愿意礼遇你,你又怎能公然携带凶器,进入官府?没让你披枷带镣,已经算客气的了!”
傅高唐怒发冲冠,指着皇甫非凡道:“你,你你……”
皇甫非凡翻了个白眼,下令:“黎帮主,快去将那柄砍柴刀收过来。”
黎越峰吓了一跳,嗫嚅道:“我?……”他眼瞧皇甫父子不容置喙的模样,犹豫一下,只得慢慢挪向傅高唐,低声道:“傅大侠,得罪了。”
傅高唐垂首立在场中,右手刻碣刀尖点地,细观之下,刀锋竟微微颤动。黎越峰心中本自半信半疑,但越靠近刻碣刀,愈发想起爱子脖上伤痕,那怀疑便渐渐压倒了信任,声音也响亮起来:“傅大侠,得罪了。”
傅高唐一言不发,那刀锋的颤动频率却越来越密。黎越峰查案心切,顾不得那么多,伸手便去夺刀。
就在他探手而出的一刹那,皇甫伦突似省觉,大声叫道:“黎帮主,小心!他要使‘风‘潮’万里’!”
摧风堂众人一听此言,猝然立起。洛涵空沉声喝道:“刀枪无眼。闲杂人等,统统闪开!”
灵川帮和众衙役哪里还等得到听完他的话,早已连滚带爬,挪到一边,场中霎时只余傅高唐与黎越峰二人。
第93章 刀意在(三)
戚横‘玉’面‘色’惨白,紧攥双拳,向他二人靠近一步,司徒翼迅速欺近她身边,扯住她衣袖,低声说:“‘风‘潮’万里’杀伤力太强,师父,千万莫要靠近。”
戚横‘玉’白着脸,颤声道:“阿唐……阿唐若真使出那一招,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皇甫伦紧紧扯住儿子,远远躲离傅高唐,疾声吩咐身边下属:“嫌犯抗命,罪行滔天!记住,他一动手,就立即传令出去!”
下属躬身答道:“急哨与信鸽皆布置完善,请大人放心。”
谁都不再说话,只死死盯住傅高唐与他手中刻碣刀,但见刀锋越颤越快,那刀身上暗沉沉的锈迹,竟也似开始盘盘囷囷流动不息!
黎越峰不敢怠慢,虽仍保持弯腰‘欲’夺刻碣刀的姿势,右手五指却暗暗张开,随时‘欲’拔自己腰间“平山刀”迎战。
丹心半点逐‘浪’翻,怒风万里卷‘潮’来!
黎越峰立在傅高唐面前,只觉对方的腾腾刀意越聚越急、越迫越近,那气‘浪’锋芒隐透出刻碣刀锋,似直要将自己脸额与周身割裂一般。他运起五十多年来勤练出的内力,勉力与之对抗,却不知还能撑得几时。他情急之中,念及爱子大仇难报,五内俱焚,奋力嘶声喝道:
“‘潮’儿!‘潮’儿!爹爹……为你拼了!”
就在他竭力开口之际,傅高唐将刻碣刀一举,所有人只见一道苍黑‘色’光柱冲天而起,便似蛟龙出渊!那黑‘色’刀光冲上半空,又突然凝住,似盘龙临视,无人知它下一步将冲向何方!
穆青‘露’抬首凝望刀光,双目灼灼,小声自言自语:“二师伯……您在犹疑要不要化出满天风‘潮’么?倘若真的……真的……”
她心中焦急难安,下意识一伸臂,握住身边人的手,双目犹自盯住傅高唐,口中喃喃道:“要是二师伯真的动手了,那可……那可……唉!”
段崎非正立在她身畔,突觉手掌被她紧紧攥住,她的手心冰冰凉凉,浑不似往常。.info[]他心中一颤,用力回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青‘露’,别怕,二师伯掌持《登善集》,必定自有分寸。”
穆青‘露’似未料到他会回答自己,愣了一愣,表情才略略放松,轻声应:“是啊。”
二人执手而立,心中默默祈待。那皇甫伦却丝毫信不过傅高唐,一手将儿子向外推,另一手划了个半圆,斜斜挡在‘胸’前。金桂子乍眼间见他如此举动,心中一惊,暗想:“这皇甫知府也是会家子。”
众人不敢出声,只一齐举头与那玄黑刀光对望。骤听傅高唐一声长笑,那已在空中盘踞片刻的刀光一顿,突似风逐残云般,散失无影。
黎越峰正蓄气敛势,准备接招,陡觉扑面劲气一齐消失,一时之间,尚不及反应过来,只听到摧风堂和天台派中人纷纷叫喊出声,声音中似有喜悦之意,而皇甫伦却长吁一口气,向下属道:“暂缓发令。”
黎越峰勉力振奋‘精’神,无奈这一天中经历事情实在太多,一时难以清醒。正‘迷’‘迷’糊糊间,突觉傅高唐向自己靠近一步,伸手搀扶自己双臂,正凝声说话:
“黎帮主,你痛失爱子,难免神思恍惚。所以无论你对我说甚么、做甚么,我傅高唐都不会计较。就让时间和事实来证明一切吧!”
傅高唐说完这几句话,将手中刻碣刀一横,‘交’到黎越峰手中,沉声续道:
“我不是罪犯,但这段时间内,愿意将刻碣刀‘交’给黎帮主保管。只希望黎帮主能遵守江湖信义,早日查明事实真相,不随意听信他人之言。”
天台派众人一起失声叫道:
“二哥!”
“师父!”
“二师伯!您真要‘交’出刻碣刀?”
傅高唐依旧平平端着刻碣刀,平静地答:“不错。伤口与刻碣刀刃完全符合,这是很诡异的事。但既然已经发生了,刻碣刀便成为重要证物,我人既入官府,只怕也不宜将它留在身边。”
他又正‘色’望向黎越峰,道:“黎帮主,请您亲自看顾刻碣刀,莫让他人脏手污了它半分。我衷心祝你早日查获真凶,到时再亲手将它‘交’还给我。”
黎越峰怔怔地接过刻碣刀,‘胸’中血气奔腾,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老泪,颤声说:“傅大侠……傅大侠……黎某老糊涂了,竟会轻率地怀疑你。唉!我,我枉为江湖中人啊!”
傅高唐哈哈一笑,放开手,道:“这事分明有人冲傅某而来,你爱子心切,就算怀疑我,也在情理之中!”
戚横‘玉’飞身趋前,向黎越峰道:“黎帮主,此事虽已惊动官府,但也请你在日后查案之时,顾及江湖道义,莫要随意听信他人臆断。”
黎越峰面上似有悔意,低声道:“好。”
他几人不住‘交’谈,边上的皇甫非凡早有不耐,眼见危机已过,大声叫道:“傅高唐,磨蹭什么呢?快走。”
他一挥衣袖,衙役们又纷纷涌向傅高唐,竟颇有捉拿钦犯的架势。
傅高唐绕过黎越峰,喝道:“叫甚么叫?老子有‘腿’。”大步便行。
皇甫非凡哼了一声,向众衙役道:“看紧他。”自己却远远站在下属身后,不敢趋前。
洛涵空和戚横‘玉’眼见难以阻拦,只得叫道:“皇甫知府,事态尚未分明,你若敢动他一根毫‘毛’,我等必定不会放过你!”
皇甫伦早已收起护体架势,赔笑道:“请各位放心。一旦查明案情,本官立刻便送傅大侠回来。”
傅高唐边大步走,边大声道:“到时候不用你送,我自会走。”
皇甫非凡冷笑着说:“你倒乐观得很,不过证据如此充分,想要平安回来……哼哼,只怕有些难哪。”
傅高唐虎目一瞪,戚横‘玉’等人心中忿怒,立时又要发作。皇甫伦心知不妥,刚要叱令儿子住嘴,突听离皇甫非凡最近的一名衙役嗓音发抖,不住声地喊:
“皇……皇甫少爷……您……您靴子上的,是……是甚么东西?”
第94章 金弦开(一)
皇甫非凡呆了一呆,不耐烦地叱道:“左右不过是破石头粉末子,大惊小怪个屁!”
他连头都懒得低,拔‘腿’便要走。孰料瞬息之间,皇甫伦和黎越峰一起厉声喝止:“别动!”
他二人一起呼唤,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皇甫非凡也著实吓了一跳。但见黎越峰面‘色’讶异无比,而皇甫伦却焦灼万分,向儿子奔行两步,却又‘露’出犹豫之状,滞立不前。”
皇甫非凡惶‘惑’不安地瞧了爹爹一眼,道:“我……怎么啦?”他见众人目光齐齐聚在自己脚下,不由自主也低头跟着瞅了一眼,这一眼,瞬间令他呆若木‘鸡’,僵在原地!
只见皇甫非凡穿了一双皂黑‘色’的绸缎靴子,用料金贵,煞是厚实。靴上的祥云‘花’纹皆为暗线织就,不细看难以分辨出来,细赏之下才能品出‘精’良绣工。然而此时此刻,那靴子上的暗‘色’‘花’纹中,不知何时竟搀杂进了一丝丝金线,那金线似活物一般,竟如‘春’藤攀援,沿着他的靴面冉冉向上爬动!
皇甫非凡便似被蛇噬了一口般,直着嗓子干嚎起来:“爹!……爹爹!!!这甚么玩意儿?!”他瞪眼盯住那莫名其妙生长不息的金线‘花’纹,眼见它们即将漫过靴筒,直侵膝盖,他心中惶恐,竟不由自主弯下腰,伸手便‘欲’拨开那些金线。
他甫一弯腰,皇甫伦狂吼一声“住手!”皇甫非凡闻声‘欲’收势,却已来不及,那些金线末梢感受到了人‘肉’气息,便如触须一般,霎时全部离开靴面,一齐向外探出,直似要卷上皇甫非凡的手指!
皇甫伦一把揪下前襟几枚衣扣,唰唰唰唰连封了儿子周身几处‘穴’道。皇甫非凡要‘穴’被封,顿时僵滞不能动弹,他一失去平衡,咕咚滚翻在地,却还保持着弯腰探臂的滑稽姿势。
穆青‘露’笑道:“大虾米。”皇甫非凡奋力抬头,想要怒视她,无奈皇甫伦下手极不留情,竟连一动都不能动。他拼力挣了一会,委屈至极,不停地叫唤:“爹!……爹爹……!!!为甚么打我!”
皇甫伦立在离他几米远处,大声说:“再‘乱’动,就没命了!”他不再理会儿子,将脸一沉,向着厅堂西方,朗声说道:
“天台派穆静微大侠,现身罢!”
此语一出,灵川帮众和衙役们尽皆悚然动容。(..info无弹窗广告)皇甫伦说完这句话,凝神而立,半晌却不得回音,他牵挂儿子情况,悄悄向儿子睨了一眼,却见那些金线毫不停顿,已盘卷上儿子双‘腿’,眼看便要袭到腰间!
皇甫非凡拱着腰倒在地上,鼻尖恰恰对着膝盖。眼见那些诡异的金线在面前不住晃动,他恐惧万分,一张脸上赤橙红绿青蓝紫,铺满各种颜‘色’。他哑着嗓子,不住叫道:“停!……停停停停!该死,你们想干嘛!!!!!!”
金线睬也不睬他,继续向周身蔓延。皇甫非凡大声哭叫起来:“爹爹!救我!!!”
皇甫伦发足奔到儿子身边,却眼睁睁对着金线,不知该如何下手。黎越峰大步来到他身边,盯着看了一会,侧首问:“知府大人,要不要在下用‘平山刀’试着挑挑看?”
皇甫伦反应‘激’烈,用力摇手:“别!万万不可招惹十三弦!”他脸‘色’惨白,又转过头,高声叫道:“穆大侠,请现身!”
厅中一片静寂,皇甫伦连唤三遍,却无人应答。
皇甫伦眼‘露’恐惧之‘色’,向天台派诸人望去,戚横‘玉’等人却眼观鼻、鼻观心,看也不看他。皇甫伦缓缓扫视四周,目光突然落在穆青‘露’身上。
他眼中凶光暴现,却又立刻消敛,纵然只是一刹那,穆青‘露’和身边的司徒翼、段崎非都已察觉。司徒翼和段崎非同时踏前半步,掩在她面前,穆青‘露’却也反应极快,毫不害怕地瞪了回去,冷冷地道:
“想拿我来要挟爹爹么?试试?”
皇甫伦眼皮一垂,立刻又抬起,转瞬之间却已换回温和宁静的笑脸,柔声说:
“怎么会呢?穆‘女’侠年少艺高、名满天下,本官岂敢轻易和你动手?”
穆青‘露’“咦”了一声:“我名满天下?真的?”
段崎非在旁“喂喂”两声,想要劝止她。皇甫伦却哪里能容她多想,满面谀媚吹捧道:“当然了,穆‘女’侠有所不知,那日璧月楼你仗义而出,早已轰动全城,不,轰动全天下啦!”
穆青‘露’转怒为喜:“啊哈哈哈,我出名了,我出名了!”段崎非在旁暗暗摇头,心想:“她竟然如此天真!”他一边想着,一边偷眼瞧司徒翼,却见司徒翼似习以为常,一手拉住穆青‘露’,另一手悄悄握拳,想是攥了师传暗器,以防不测。段崎非心中一凛,赶紧敛住神思,凝立以待。
皇甫伦笑得更和蔼,向穆青‘露’道:“凡儿生‘性’单纯、心直口快,有时难免得罪人。穆‘女’侠和令尊都是被武林同道敬仰的人,想来不会过分为难本官的儿子。穆‘女’侠,能否请您高抬贵手,替令尊解了犬子身上的十三金弦?”
穆青‘露’点点头,仔细瞧了瞧皇甫非凡,又不无遗憾地摇摇头,道:“哎呀,这一招我可解不了。”
皇甫伦面‘色’微变,强笑道:“还请‘女’侠指点‘迷’津?”
穆青‘露’道:“十三弦劲已布满全身,接下来就要发动啦。你们瞧”
她声音清脆悦耳,说到“你们瞧”三字时,在场所有人皆受触动,一齐瞟向皇甫非凡。
只见那一十三根金弦已弥折缠绕到了皇甫非凡脖子边。皇甫非凡早就吓得口不能言,双眼呆滞,梗着脖子死死瞪着父亲,黑胖脸上满布绝望哀求神‘色’。
霍然之间,一根金弦如游电般探出,哧地钻入皇甫非凡‘肥’硕的脖颈‘肉’中,倏忽之间,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滴小小的血珠!
灵川帮和官府中人齐齐惊叫,天台派中人却尽皆冷冷地不回应,洛涵空率着摧风堂各位当家,连连赞叹不已。
穆青‘露’望向皇甫伦,一脸遗憾地说:“哎,皇甫知府,我帮不了你啦,快去瞧瞧你单纯又心直口快的儿子吧。”
皇甫伦狂叫:“你们!”再顾不得那么多,一把搂住儿子脑袋,在他颈上又拍又掐,似想将那条金弦拔出来,无奈金弦早已整根没入,哪里还能寻到影踪。皇甫伦掐了一会,语带哭音,不住地唤:“凡儿!凡儿!快说话!你痛么?……”
皇甫非凡在爹爹怀里似乎稍稍恢复神智,哼哼着道:“爹啊……不痛,就是脖子有点儿酸,那破丝弦对我做了啥?”
皇甫伦呆了一呆,立刻道:“没事,别怕。爹爹马上劝穆大侠放开你。”
他口中说着,手里已放开儿子,立起身,沉着脸,面向天台派道:“如今各位已成功虏掠了我儿子,还不趁机提出你们的要求?”
戚横‘玉’冷笑道:“我们能有甚么要求?皇甫知府自己看着办罢。”
皇甫伦摇首道:“本官愚钝,只知一心为国家安宁办事,却实在领会不到各位心中深意,烦请明示。”
戚横‘玉’也不上当,只缓缓说道:“只要你妥当应对,令郎自然会受上天庇护,安然无恙。”
皇甫伦略一思忖,道:“戚‘女’侠既如此说,可见犬子尚有生还指望。但本官仔细想来,今日所做所为,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洛阳城安宁,所以本官问心无愧。倘若你们定要认为本官会虐待傅大侠,从而想扣留犬子,本官也无可奈何。”
金桂子心系傅高唐,大声道:“你问心无愧?笑话!”
皇甫伦不接他话,只缓缓说:“为了国家安宁,本官仍然得循例带走嫌犯傅高唐,至于犬子,你们想硬留,就留下罢,本官稍后自会将一切情况上报京师、下宣江湖,个中是非曲直,天下人自有论断。”
戚横‘玉’笑道:“好大的帽子!看来你打算到处播谣了?可惜我们天台派不是甚么山野匪帮,倒不会像你那样,仗着满口律法公义,说扣留便强行扣留。”
皇甫伦抬眼道:“既然如此,又为何对我儿子下手?”
戚横‘玉’微微一笑,竟不再多言。皇甫伦踏前一步,提高声音再次追问:“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突听有人淡淡应道:“皇甫伦,你害怕了?”
皇甫伦浑身一颤,闪电般转回头来,场中却依旧是原先那些人,并未多出甚么人来。
天台派诸人神情陡地松弛,穆青‘露’笑道:“爹爹,您总算及时回来啦。”
傅高唐先前一直不说话,此刻才叉腰叫道:“老三,你越来越爱装神‘弄’鬼了!哼哼,这种吸引全场注意力的小把戏,我傅高唐可不屑玩儿。”
穆静微的声音忽左忽右,飘飘悠悠,应道:“所以你才成了活靶子啊!”
傅高唐叫道:“咦,你这万年悲情靶子,倒好意思说我!”
他二人一明一暗,兀自斗起嘴来。皇甫伦心中焦灼,哪里还能多听,他不住转动脑袋,遍寻不见穆静微身影,便索‘性’朝傅高唐锐声说:“傅大侠,本官原以为你乃义薄云天的好汉子,没想到你居然还要仰仗师弟保护,你……”
傅高唐闻言,勃然变‘色’,怒道:“似我这般的好汉,哪里需要他保护?不许血口喷人!”
皇甫伦一手搂着儿子,口中语言便如算盘珠子般劈劈啪啪不住:“你和你师弟多半暗中商量好了,一旦有甚么变故,你就假意伏罪,再由他暗中出手,扣留本官爱子为人质,以此强行换取你自由。嘿嘿,傅大侠,此举若传到江湖上,也不怕被武林同道们嘲笑?”
傅高唐暴跳如雷:“老子要那么没种,出‘门’就被驴踢死!老三!老三!马上撤掉弦子,我傅高唐毋须你救!”
戚横‘玉’叫道:“喂,二哥,莫中‘激’将法!”她和金桂子等人连唤好多声,无奈傅高唐怒火烧天,哪里还听得进去。
皇甫伦连连冷笑,竟闭了嘴,只作壁上观。
傅高唐叫骂了一会,穆静微都不答,纵然傅高唐功力高深,却也终究没有伸手拨‘弄’那些金弦。待他叫得累了,穆静微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阿唐,我岂不知你心气儿高得很?今日我出手,倒并非为了强留你。”。
第95章 金弦开(二)
傅高唐闻言,呆了一呆,才嗫嚅着说:“不是强留我?那为了甚么?”
穆静微停了一会,突然转了语调,道:“皇甫伦,你瞧瞧今日在场的人,还有谁能解得开我的十三弦?”
皇甫伦被他乍然一问,轻轻一颤,哑声道:“哼,你也莫小瞧本官,本官早已在摧风堂外派驻了不少人。.info[]+哈虽然我们未必能解开十三弦,但倘若凡儿有意外,你们也不会好过。”
穆静微淡淡地道:“我没打算伤你的宝贝儿子。”
皇甫伦眼睛一亮,连忙接口:“那你想要什么?”
穆静微不疾不徐地道:“金弦穿‘穴’而入,轻能医伤,重则夺命。如今它埋伏在令郎体内,只要我不驱使,自然相安无事。他‘性’命既无虞,你大可不必担心。”
皇甫伦依旧很着急:“话虽这么说,但体中有弦,终非长久之计,还是烦请穆大侠出手将它取出来吧!”
穆静微尚不及作答,皇甫非凡听得自己没‘性’命危险,却又神气起来,他在父亲怀里费力昂起脑袋,响亮地说道:
“爹爹,几根破弦子,求他作甚!他还真以为天下没人能解啦?!我呸!大不了……大不了咱们去找那朱――”
皇甫伦暴喝:“闭嘴!”竟腾地出手,一掌掴在儿子胖脸上!
皇甫非凡愣了一下,嗷嗷哭嚎起来。皇甫伦铁青了脸,任由他哭叫,一声不哄。
摧风堂和灵川帮的大多数人不明就里、莫名其妙,天台派众人听闻皇甫非凡的话,却勃然变‘色’。戚横‘玉’和傅高唐迅速对视一眼,虽都一言不发,但眼神却陡然凌厉起来。段崎非只觉穆青‘露’的手用力紧了紧,又听她小声向司徒翼说:“果然是那人!”
司徒翼低声道:“不怕。那人远在京师,就算会解,恐也鞭长莫及。”
段崎非一路连连听得这个“朱”字,心中烦厌不已,此时再按捺不住,低声道:“此人‘阴’魂不散,心‘胸’何其狭隘残毒!”
穆青‘露’回头道:“是啊!你光听了都受不了,可知爹爹他们当年真不容易。”
他几人‘交’头接耳,场中皇甫非凡犹自哭嚎不已。他嚎了一会,有些累了,便渐渐的小了声。穆静微俟他平息,才冷冷地说:
“皇甫伦,你聪明伶俐,可惜啊,虎父偏偏生了个犬儿子。”
皇甫伦只冷笑不住,不应一言。
穆静微也不追问,只道:
“天台派在今年七月十五之夜,将处理一件‘门’派大事。我们本不愿将这事向外提起,然而近日来,天台派中人却接连遭遇变故。先是北上途中四师妹和孩子们险遭刺客暗杀,现在又有莫名其妙的案子栽赃到二师哥头上。而摧风堂洛堂主仗义留客,却也差点被诬陷。”
他平静地说完这几句,语调忽一扬:
“皇甫伦,你既然愿意替人办事,想必自也听了一套因由。至于你听到的因由是否为真相,我穆静微可怀疑得很。”
众人一齐瞧向皇甫伦,只见他嘴‘唇’紧抿一线,脸‘肉’不住‘抽’动,喉结上下滚动,却目‘露’凶光,毫无愧悔之‘色’。
穆静微虽不现身,却似也瞧见此景,但听他语声低沉,又说道:
“看你的表情,可知你听的多半是另一套说辞。不过,这已不重要了,因为在方才几个时辰内,我已将天台派相关往事一并写下,抄录三份,亲手递送了出去,不日内,江湖上便可尽知前因后缘。虽说家丑不宜外扬,但既然有人不知悔改、屡屡作‘乱’,那么,我也无须再容忍!”
他话音刚落,傅高唐已大声叫道:“静微!你总算想明白了!”
戚横‘玉’应声道:“静微,你过去刻意隐忍,总想顾全大局,可他何曾识过好歹?如今事情越搅越大,确该公示天下了。.info[]”
洛涵空先前一直在旁默默听着,此刻也忍不住一击椅子扶手,朗声说:“我本不该说三道四,但偏有人三番五次寻衅,实在可恶!所以,我摧风堂绝对支持!”
群情‘激’昂,皇甫伦却纹丝不‘乱’,只牢牢攥着儿子,直待众人稍稍平静些,才尖声道:
“穆静微,你们那些江湖‘乱’事本官不管,本官只为捉拿疑犯而来。至于我儿子,他方才也不过口齿不清,说了半句气话。他连话都没说完整,又何须与他计较。”
傅高唐夺口道:“好!皇甫伦,果然是只老狐狸!”
戚横‘玉’冷笑:“你儿子没说甚么,我们也没说甚么啊。”
穆静微的声音接口道:“皇甫伦,我方才只说已将天台派往事传扬出去,可没说将妨碍官府办理公务。你和别人若硬要多想,那我也没办法。不过,你我都是为父之人,我且劝你一句,你身在官府,本有安逸仕途,又何必定要搀杂到江湖纷争中?须知一入江湖风‘波’恶,你不为令郎的未来著想么?”
皇甫伦表情微微一动,瞬间又转为坚定,应道:“多谢穆大侠提醒。江湖纷争关本官何事?本官只要捉拿疑犯罢了。既然话都说开了,便请穆大侠撤去金弦,莫要再作妨碍。倘若对案情有异议,不如将这些工夫,放在寻找新线索上罢。”
穆静微道:“撤十三弦?行啊。你且瞧好了。”
皇甫伦一听此言,瞪大眼睛,便朝儿子颈间望去。望了片刻,不见那根金弦出现。他双目瞪得太大,难免便要眨眼,眼皮甫一抖,那根金弦已哧地钻了出来,嗖地蹿进另外十二弦织就的‘花’纹里。皇甫伦浑身一‘激’,下意识要作出反应,那十三弦却不容他迟疑,倏忽之间如退‘潮’般从皇甫非凡身上靴上一起消去,直没入地下不见了。
皇甫伦面上泛起又畏又恨又敬的神‘色’。黎越峰后退一步,低声说:“天哪。”摧风堂众人更是啧啧称赞,便连众衙役都感叹不已。
却听穆静微平静地道:“十七年来,我动用十三弦的次数寥寥无几。皇甫伦,今日出手,并非挟持人质,也不为掩护二哥。我只想以此告诫你一件事。”
皇甫伦尚来不及解儿子‘穴’道,闻声疾道:“你说。”
穆静微语气忽地转为严厉:“二师哥绝不会是杀人凶犯。但既然你有所谓‘证据’,我一时也没法阻止你带走他。但――”
他语声更厉,续道:“――但事态终究未明。你听好了,若有甚么人敢趁机虐待我二师哥,并妄想以此折损天台派中人,那么下一次我对他祭出十三弦时,绝对不会留半分情面!”
天台派和摧风堂众人一起叫道:“说得好!”傅高唐哈哈大笑,连声说:“放心,放心,我武功高强,哪个小兔崽子敢动我!不过你这样立立威,确也‘挺’神气!”
皇甫伦倒‘抽’一口凉气,偷偷瞟黎越峰一眼,黎越峰却心事重重,不知如何是好。皇甫伦眼见骑虎难下,只得应道:“本官秉公办事,各位自可放心。”他不愿再多纠结,立刻解了儿子‘穴’道,朝傅高唐道:“傅大侠,烦请与黎帮主和犬子先行一步。”
傅高唐懒得看他们,说道:“走。”大摇大摆,率先出‘门’而去。
戚横‘玉’追赶两步,叫道:“阿唐,凡事小心。”傅高唐也不回头,只挥了挥衣袖,戚横‘玉’面有忧‘色’,忽回头问:“皇甫知府,你打算留他到几时?”
皇甫伦见下人逐渐离去,面上表情稍稍放松,答:“这要看案情进展如何。倘若各位愿意配合官府调查,说不定便能少留些时日。”
戚横‘玉’道:“今日已是六月初四。我瞧这案子复杂得很,皇甫知府,你莫非想趁机把他留过七月十五?”
皇甫伦嘿嘿笑道:“你也说了案子复杂,本官自然得全力调查,至于调查进度,这还真不好说,本官不能保证傅大侠七月十五前能归来。不过,戚‘女’侠、洛堂主,你们放心,本官一定会款待傅大侠,绝不敢有丝毫不爽。”
戚横‘玉’冷冷地道:“明白了。”突地秀眉一轩,又说:“皇甫知府,你的属下都走得差不多了,你怎的还独自停留不动身?”
皇甫伦仿佛如梦方醒地“哦”了一声:“多谢戚‘女’侠提醒。”他突地一旋身,转向洛涵空,笑道:“本官不走,是因为还有一件事情要知会洛堂主。”
洛涵空扬扬眉,道:“怎么?你还想抓谁?”
皇甫伦大笑道:“洛堂主言重了!其实今日就算没发生黎少帮主的案子,本官也依旧要来的。”
洛涵空眼中泛起狐疑之‘色’,与属下几人对望一眼,又瞧瞧天台派众人,大家俱各莫名其妙。洛老夫人冷哼道:“还有甚么破事?说!”
皇甫伦微微笑道:“我乃朝廷命官,自然得替朝廷办事。洛堂主,洛老夫人,一切还请莫要记罪到本官头上。至于那另一件事情……”
他清了清嗓子,客气地说道:“那另一件事情,倒与天台派无关,还请戚‘女’侠率领天台派各位侠客先行回避一下。”
戚横‘玉’还没答话,穆青‘露’冲口而出:“不好啦,他们整了天台派,又要整摧风堂。”
第96章 金弦开(三)
皇甫伦赶紧道:“喂喂……本官啥都还没说,你可别含血喷人。”
穆青‘露’偏过头去,不理睬他。段崎非心中气忿,冷冷地在旁道:“我倒觉得她说得没错。”
司徒翼步出人群,朗声说:“涵空,我们先行回避,你和伯母切记万事小心。”
天台派众人不多打话,起身便‘欲’出厅。洛涵空沉声唤道:“阿翼,且慢。””
司徒翼等人闻言,略略驻足,回身看向洛涵空。
洛涵空睨了一眼皇甫伦,道:“我和皇甫知府没那么多话好讲。阿翼,你们无须远避,在内厅稍等片刻就好。待送了客,我们继续畅谈!”
司徒翼略一迟疑,便点头:“行。”
洛涵空吩咐身边下属:“领各位朋友入内厅。”又向皇甫伦道:“快说,甚么事?”
皇甫伦含笑道:“洛堂主稍安勿躁,等天台派朋友全进去了再说也不迟。对了,这事儿关系到洛堂主个人‘私’隐,洛堂主确定要让几位当家都留在此地么?”
天台派众人正鱼贯入内厅,穆青‘露’和段崎非走在后面,二人耳尖,隐约听得“个人‘私’隐”四字,穆青‘露’悄悄对段崎非说:“小非,那狗官说的话好生奇怪。”
段崎非低声道:“确实。”
二人嘴里说着,脚下悄悄放慢脚步,依稀又听到洛涵空答话:“我没甚么见不得人的隐‘私’,他们自然可以留下。”
皇甫伦又说道:“既然如此,悉听尊便。对了,听说还有一位夏沿香姑娘暂住于此,还请洛堂主遣人将她唤来同听。”
穆青‘露’和段崎非闻言更为诧异,穆青‘露’道:“咦?关沿香甚么事?”
段崎非俊目藏忧,道:“今日种种复杂难测,我实在猜不出他们目的何在。”
他二人磨磨蹭蹭,只想多逗留一会,无奈就算脚下走得再慢,也只得逐渐远去。隐约间,只听洛涵空高声道:“找沿香作甚么?今日之事,与她一概无关!”
又依约听到皇甫伦低声赔笑说了几句,可渐行渐远,除了“京师”、“难违”等寥寥几个词外,却实在难以再听清楚了。.info
二人百般不情愿地随众进了内厅,穆青‘露’担忧外头之事,更兼思及被强行带走的二师伯,心中忧郁,低了头不言不语。段崎非刚想安慰她,突然看见先前一直未现身的师父,竟也已坐在内厅中,立刻赶上两步,叫道:
“师父……”
穆静微一扫方才平静语气,满脸忧‘色’,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又转向戚横‘玉’道:“‘玉’儿,我本来就怀疑这事有人暗中主使,方才皇甫非凡失言,更证明幕后之人确然便是朱云离。”
戚横‘玉’垂首坐在他旁边,半晌才说:“虽则如此,但仅凭皇甫非凡的半句话,实在难以作为证据。唉,静微,这次可真算哑巴吃黄莲。”
金桂子愤愤不已,在旁道:“那朱云离因继承之事怀恨在心,可是师父当年待他并不差,他何必连师父都一起算计进去!”
司徒翼低声答:“在他眼里,只怕全天台派的人都苛待了他。”
穆静微接下他话头,道:“阿桂,别担心,如今此事路人尽知,皇甫伦再不能轻易戕害阿唐‘性’命。”
金桂子闻言,面上泛起感‘激’之‘色’,道:“三师叔,您为了师父安危,甘冒朱云离恼羞成怒的风险,而将自家‘私’事昭示江湖……这份恩情,我定会代师父报答!”说着,一揖到地。
穆静微表情哀伤,低声道:“霖儿落在他手上一十七年……以他的‘性’子,若要虐待霖儿,也早就出手了,又何须等到恼羞成怒。唉,此行凶多吉少,阿唐若不能去,对他来说反而更好。”
阿梨等人在旁道:“就怕他们再‘弄’个暗杀之类的,到时候官府最多推说看守不力,但师父可就遭殃啦。”
穆静微道:“以阿唐的武功,纵然是讳天,也未必有本事暗杀得了他。你们放心,我也会暗中监看皇甫伦住处,以防不测。”
金桂子点头道:“三师叔,请让我随您一起。”
穆静微道:“好。”
戚横‘玉’突然说:“静微,朱云离设计此案,当然是能害阿唐‘性’命最好,如若不能,只怕他也无所谓,因为他的主要目的在于拖住阿唐。”
段崎非眼中一亮,问:“四师叔,他要削弱我们天台派人手?”
戚横‘玉’道:“对。朱云离一而再、再而三设套,他的最终目的,恐怕只想让静微一个人前往千佛山。”
穆静微神‘色’一动,道:“有理。‘玉’儿,此行危险,要不……”
戚横‘玉’猛然截口,道:“处理‘门’派逆类,人人有责。静微,你绝不能独自前去。”
穆青‘露’叫道:“对啊!爹爹,我非去不可!我要接弟弟回家!”
司徒翼道:“三师叔,就算我们不陪您去,那朱云离也未必肯放过我们。唯今之计,大伙儿须待在一块,才更安全。”
穆静微低声道:“唉,你们……”他眼含感‘激’之‘色’,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扫到段崎非时,突地顿了一顿,才又恢复如常。
段崎非一直在竭力思索,并未察觉师父表情有异。他想了一会,才说:“师父,四师叔,既然幕后主使是朱云离,那末杀黎少帮主的,莫非也是讳天中的成员?但讳天对瞿如也下得去手么?”
穆静微颔首:“目前还不知道有甚么其他可疑人物,姑且只能算在讳天头上。”
段崎非道:“师父,摧风堂防守严密,又有不少武学高手住在里头,即使讳天中人,能轻易溜进来大杀开戒的,恐怕也只是少数?”
穆静微双目如电,盯住他,问:“依你说法,你还是怀疑堂中有内应了?你怀疑谁?”
段崎非微微一惊,赶紧摇头:“洛堂主是很实诚的人,我绝不怀疑他。师父,不如翻查一下讳天教过去的资料,看看其中武功最高的,究竟是哪些人?他们可还在世?然后一一排查。”
穆静微脸‘色’略缓,道:“这也不失为一条线索。”
戚横‘玉’‘插’嘴:“讳天中武功最高的人多为核心成员,只是凤皇已死,这些人也如散沙无踪,查寻起来得费不少时间。另则,我和阿唐相识多年,尚且不知刻碣刀三寸四分处的刀背厚度恰为一寸六分,讳天又是从何得知的?”
穆静微面‘色’苍白,虽听着戚横‘玉’说话,眼光却依旧停在段崎非身上,口中低声道:“‘玉’儿,你怀疑天台派中有人叛变么?不,我不愿意相信。”
穆青‘露’叫道:“对了,会不会是朱云离本人干的?他出身天台派,有机会接触刻碣刀。”
穆静微缓缓摇头,道:“他自从继承事件后,便深居简出,与阿唐再无‘交’集,更无机会接近刻碣刀。另外,如果说他一早就有意设计这桩案子,因而特地提前二十多年丈量刻碣刀,好像也不太合情理。”
穆青‘露’道:“他可以先翻墙进摧风堂,量完刻碣刀,再去作案啊!他有《流光集》在手,武功肯定不差,下手自然无声无息。由他来出手,讳天也可免去自相残杀的恶名啦。”
穆静微摇头不语,戚横‘玉’在旁道:“‘露’儿,你肯动脑筋,那是好的。可是,这件案子凶手另有其人,一定不会是朱云离本尊。”
穆青‘露’不服气地问:“为甚么帮他说话?”
戚横‘玉’轻轻喟叹:“朱云离和杜息兰这段时日来,始终都在京师中,未曾离开过。他俩都不可能亲自到洛阳杀人。”
穆青‘露’咦了一声,段崎非和司徒翼一起追问:“真的?消息确凿吗?”
戚横‘玉’淡淡地答:“千真万确。”
段崎非虽还想再问,但瞧见穆静微和戚横‘玉’肯定的神‘色’,便也只好住了嘴。穆青‘露’心有不忿,脆声道:“大不了七月十五夜里直接逮住朱云离,‘逼’他亲**代!”
金桂子和阿梨等人眼睛一亮,道:“对!就算师父去不了,我们也可以代替师父出手!”
穆静微叹息道:“阿唐如今无端被牵连,眼看千佛山之行要落空。唉,他一直念叨,说想亲眼瞧瞧霖儿的模样……”
穆青‘露’俏脸上‘露’出忧伤,垂下头,小声说:“黎越峰和皇甫伦把事情闹这么大,在外边看热闹的人肯定很多。唉……二师伯向来最要面子,如今在满城风雨中被当街带出,他心里一定很难受……”
穆静微眼中骤现光芒,沉声道:“阿唐无辜受累,皆因我而起。要是朱云离敢让皇甫伦为难他,我拼着舍弃‘性’命,也要将他救出来!”
穆青‘露’见爹爹如此,也豪情陡生,握拳道:“对!哼,总有一天,我要揪出凶手,替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报仇!”
戚横‘玉’正‘色’道:“我们团结一心,当然很好。只是,前路不知还会有甚么凶险等着,大家须得万分小心。”
众人一起点头,内厅中气氛一时沉重无比。
段崎非低下头,反复寻思,只觉一路行来,凶险重重。思及师父所说的天台派往事,只觉得那位朱云离当真不近情理之至。转念又想到二师伯对自己极好,却被无端扣留,纵然他向来‘性’子柔静沉稳,却也悲愤难平,怒气满满填塞‘胸’臆,连太阳‘穴’都隐隐作疼。
就在沉寂之时,突听前厅“咣咣咣”接连几记巨响,似有人正以大力劈碎家俱‘门’窗,伴随巨响,隔空传来洛涵空的怒吼声,虽离得远,吼声却清晰可闻:
“滚!”。
第97章 错鸳鸯(一)
戚横‘玉’机敏,低叱道:“出事了!”穆青‘露’早已一马当先,抢往前厅,其余人紧紧跟随。.info穆静微道:“我断后,大家小心些。”
一行人威风凛凛冲进前厅,抬眼一瞧,不禁怔住。司徒翼叫道:“涵空!”
洛涵空横眉怒目伫立厅中央,右手不断变换拳掌之形,骨节咯咯作响。他周围好几张乌木椅子碎裂成片,散在地下,洛涵空毫不吝惜名贵木椅,涨红了脸,“喝啊”又是一声怒吼,稍远处又一张椅子被他隔空劈碎!
陶向之和殷寄梅等人站在旁边,竟也都满脸怒‘色’,没人劝阻洛涵空,秦智达似火冒三丈,直着嗓子不住地嚷:“他‘奶’‘奶’的,算盘打到摧风堂头上来了!”
洛老夫人亦当堂而立,气得呼哧呼哧,连声说:“滚,滚,滚得越远越好!”
戚横‘玉’朝司徒翼一示意,司徒翼点点头,疾步向前,叫道:
“涵空,有话好好说。那皇甫伦呢?怎么不见了?”
‘门’外依稀传来皇甫伦远远的笑声:“洛堂主何必大发雷霆?本官先行一步,记住明日午时之前,务须派人回报本官。”
穆青‘露’骂道:“狗官欺人太甚!”拔‘腿’便想追赶。穆静微沉声阻止:“‘露’儿,别追,你打不过他。”段崎非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穆青‘露’,道:“快去瞧瞧沿香,她好像被吓到了。”
大家一起往他指处看去。只见夏沿香半掩在客厅一角半张屏风后,一手扶着屏风,另一手紧紧握拳,按在心口。她虽面无表情,但‘玉’容却布满冰雪之‘色’,细瞧之下,娇躯仿佛也在微微颤抖,便如风堕柳叶一般。
穆青‘露’噫了一声,奔过去扶住她,急问:
“沿香!方才那狗官说了甚么做了甚么?怎会变成这样?”
夏沿香见她来了,方才动容,表情一松,一把拉住她手,语声竟不能连贯:
“青‘露’,不,不好啦,他,他要我……”
穆青‘露’心急火燎,见这情景,赶紧大声安慰:“别怕,别怕。喂,洛大哥,别凶神恶煞的啦,你吓坏沿香了。”
夏沿香一听此言,赶紧抢着道:“不,不是……”语音未落,洛涵空已省悟,猛地收了拳掌,一个箭步蹿到她二人身边,向夏沿香俯身道:“对不起,沿香,我吓到你啦。你别怕,我再不这样了。”
夏沿香瞧见他关切神‘色’,反而不住向后退缩,洛涵空心中系挂她,竟一时再顾不得害羞,伸手便想搀她。
夏沿香求援地叫道:“青‘露’……”穆青‘露’啊呀一声,会过意来,赶紧推开洛涵空,道:“我来我来。”
洛涵空这才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收回手,面上微微泛红,但转瞬之间又生起怒‘色’:“可恶,皇甫伦竟要带走沿香!”
天台派众人闻言,都吃了一惊。.info[]穆青‘露’跳脚问:“他凭什么带走沿香?莫非他觉得沿香有能力杀人?!”
洛涵空瞧了夏沿香一眼,目中大有垂怜之‘色’,看了一会,才不情愿地挪开眼光,答道:
“皇甫伦接到京师太常寺发来的调遣令,上面说沿香才貌双绝,是难得的乐律人才,因此要将她调入神乐观中,录为朝廷钦点艺人。那‘混’帐还说京师那边催得很紧,要沿香三日内就动身启程!”
穆静微和戚横‘玉’一起失声道:“神乐观!”
穆青‘露’莫名其妙,叱道:“神乐观又是甚么了不起的地方?偏不去又如何!”
夏沿香低下头,轻叹道:“自从上次在璧月楼得罪了皇甫非凡,我就明白他们不会放过我,如今他们定要我孤身入京师……”
段崎非道:“沿香,你后悔那日所作所为了么?如果真的后悔,不如去向皇甫非凡请罪,或许还有挽回余地。”
夏沿香蓦地抬起头,一双妙目闪闪发亮:“不去!我就算死了,也不向那种人服软!”
穆青‘露’拍手赞道:“说得好!沿香,人有傲骨在,就甚么也不怕!”
洛老夫人分开人群,来到夏沿香面前,亲热地一搂她,大声宣布:
“香儿,怕甚?我老太婆还没死呢,谁敢随便带走你!哼,那神乐观是甚么玩意,想抢走我洛家的人儿?没‘门’!”
夏沿香动了动嘴,想说甚么,却终究不好违拗洛老夫人,只得任她牵着坐下。穆青‘露’和其他人一起在附近坐了,穆青‘露’又得意又气愤,叫道:“看吧,我刚才可没说错!洛大哥,皇甫伦想把天台派和摧风堂一锅端。”
洛涵空怒道:“一锅端?只怕他端得起咽不下!”
段崎非在旁问:“师父,神乐观是甚么所在?能有权力在民间随便收人?”
洛涵空和洛老夫人如梦方醒,异口同声问:“是了,穆大侠,那皇甫伦只说神乐观要收沿香,神乐观里到底是啥光景?”
穆静微拧眉道:“神乐观属太常寺管辖。太常寺主管宫廷祭礼典仪,而神乐观则为辅助机构。神乐观的职责之一便是从民间网罗各类音律人才,这些民间人才被调入京师后,往往先留在神乐观中,经严格训练和观察后,择优录用,才有可能成为宫廷艺人。”
洛老夫人暴怒:“那不是替皇帝养戏子的地方嘛!沿香如何能去?!不去!不去!”
穆青‘露’也跟着骂:“喂,沿香,别怕。大不了我替你上京师一把火烧了神乐观。”
穆静微摇头道:“‘露’儿不知天高地厚,须知神乐观不是你轻易烧得了的。”
穆青‘露’杏眼圆瞪:“为啥?”
穆静微叹了口气:“掌管神乐观的那人,是我们的老相识。”
穆青‘露’呆了一呆:“吓?”
其余青年子弟也都莫名其妙。穆静微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戚横‘玉’瞧众人疑‘惑’神‘色’,在旁代答:
“神乐观当今执管人,正是朱云离和杜息兰。”
众人顿时炸锅。就连陶向之都动容道:“果然!”
段崎非再次听闻朱云离之名,一股怒气冲上心头,只觉脑袋似要炸裂,恨恨地道:“又是他?!他究竟想怎样?!”
司徒翼沉声道:“看来从我们住进摧风堂的第一天起,朱云离便没打算放过天台派和摧风堂。朱云离这人睚眦必报,沿香不小心得罪皇甫非凡,而涵空又厚待沿香,这些都恰好被他拿来利用了。”
金桂子极为恼怒:“这人竟将一切设得环环入扣,好一副蛇蝎心肠!”
戚横‘玉’最为冷静,扬声说:
“如今事情正在他安排下一件件发生,就算讨伐声再响,又有甚么用?不如先静下心来,思考应对方法。”
司徒翼附和道:“是啊。如今二师伯被强行带走,因有所谓‘证据’,所以我们一时无法挽留。但现在眼看沿香也要被带走,大家赶紧想想,有何应对之策?”
众人不说话了,一齐苦思冥想起来。洛涵空无心就坐,在厅中不断盘桓,一张英俊的脸庞布满腾腾杀气。洛老夫人关心儿子,紧紧攥着夏沿香的手,向儿子道:“涵空,别担心,娘一定帮你。”
夏沿香不敢多瞧洛涵空和洛老夫人,悄悄伸出另一只手,扯住穆青‘露’,向她和段崎非投去求恳的眼神。
穆青‘露’恨声道:“唉,我气糊涂了,除了火烧神乐观,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小非,你呢?”
段崎非犹犹豫豫:“我……这个……那个……”
穆青‘露’顺口问道:“你也想不出?唉,难为你了,毕竟年纪小,世面见得不多,想不出也很正常。”
段崎非闻言,涨红了脸,嗫嚅道:“喂,我……我……”
穆青‘露’瞧他神情有异,睁大眼睛狐疑地问:“咦?干嘛吞吞吐吐?莫非真有好主意啦?”
段崎非嗯嗯啊啊一会,终于似下定决心地道:“没……没有,我没好主意。”
穆青‘露’秀眉一扬,瞥他一眼:“你表情不对,一定想到了甚么,快说快说!”
夏沿香瞧瞧段崎非,也低声央求:“崎非,帮帮我。”
段崎非‘欲’言又止,穆青‘露’是急‘性’子,哪里等得起,哼道:“好啊,小非,原来你也怕官府。哼,沿香,我们自己想办法,不要理他。”
段崎非见她生气,大为焦急,再不敢犹疑,只得说道:“……其实也不算甚么好主意,那个……我以前读史书,见朝廷用人都讲究得很,不知这神乐观挑选歌舞艺人,可有甚么禁忌?”
第98章 错鸳鸯(二)
穆青‘露’呀了一声,笑道:“‘挺’好的主意啊,怎么不早说!对哦,爹爹,四师叔,神乐观选人总有标准吧?如果不达标,就可以不用去了吧?”
戚横‘玉’道:“禁忌?……标准?……唉,我不懂音律,还真答不上来。”
穆静微摇头说:“神乐观选拔民间音律人才,自当以音律造诣为第一标准。沿香这方面本来就很好,相貌又生得美,她若不达标,民间达标的‘女’子恐怕寥寥无几了。”
司徒翼道:“树大招风,看来在这条上头无法可想。”
洛老夫人听得此话,愁眉苦脸,大声叹气:“唉,人怕出名猪怕壮!沿香,可怜的孩子!”
她这话似有些不妥,不过众人心情沉重,也顾不上笑。穆青‘露’和夏沿香对瞧一眼,双双愁道:“可怎么办好呢……”
陶向之叹道:“如果不听从,便是抗命;但如果听从,摧风堂从此便在江湖上难以抬头。唉,两难啊。”
众人默默无言,唯有洛涵空遥遥立在厅中,怒笑不止。洛老夫人啐道:“抗命就抗命,我摧风堂岂能当官府走狗?!”
夏沿香满怀心事,终于渐渐低下头去,叹道:“多谢你们保护,只是……我命运多舛,已受过摧风堂和天台派不少庇佑,实在不宜再连累大家。如今,我若厚着脸皮继续住在摧风堂中,摧风堂难免会有抗旨之罪。”
洛涵空遥遥冷笑:“抗旨?那只是一纸神乐观的调令,再说了,就算真是圣旨……”
司徒翼叫道:“涵空,不可‘乱’言!”洛涵空顿了顿,不服气地道:“总之违抗又如何?”
夏沿香摇头道:“就算不是圣旨,但倘若他们有意,照样能趁机抓住把柄,为难摧风堂。(..info好看的小说)”
洛涵空继续冷笑:“摧风堂几时又怕被人为难了?陶叔,马上传令,立刻进入戒备状态!”
众人悚动。戚横‘玉’扬声道:“不可。”言语间,她已闪身来到洛涵空面前,正‘色’说:
“洛堂主,万万不可硬抗。倘若以硬碰硬,必有损伤,追根溯源,此事本由天台派引起,到时候天台派又有何面目自处?”
洛涵空怔了一怔,似不服气,还想再说,司徒翼已上前来,附和道:“涵空,师父说得对。此事只能迂回周旋。”
洛涵空沉‘吟’不语,洛老夫人‘性’子急躁,叫道:“迂回?如何迂回?我瞧只有抗命这一条路!”
他几人争嚷不休,正纷扰间,突听夏沿香沉声道:
“各位,我有话说。”
众人闻声,安静下来。只见夏沿香款款上前,轻轻握住洛老夫人的手,真诚地道:“伯母,我有一事恳求。”
洛老夫人连连摇头:“香儿,莫客气,尽管提。”
夏沿香轻轻嗯了一声:“沿香不想看到摧风堂为我而落下抗命之罪,所以,我愿意接受调令,前往京师神乐观。伯母,我只有一个要求――倘若以后有人问起我为何离开,烦请转告他,就说一切皆因我眼界太高,不屑留在洛阳,只求能在京师飞黄腾达……您和洛大哥对我有恩,如今摧风堂声名眼看要因我受损,所以……”
洛老夫人和洛涵空一起怒道:“不行!”
穆青‘露’一听急了:“沿香,神乐观去不得的呀!朱云离……”
段崎非道:“沿香,朱云离不是善类,神乐观绝非寻常之地,你千万要慎重。”
夏沿香顿了一顿,瞧向穆青‘露’和段崎非,轻轻说道:“青‘露’,崎非……唉,你们别担心,那朱云离和我无怨无仇,他不过拿我当棋子而已。我进了神乐观后,只要万事小心、谨言慎行,谅他也不能为难我。”
穆青‘露’急道:“胡说八道什么呢!”夏沿香只轻轻摇首,看住她道:“青‘露’,多谢你,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穆青‘露’跺脚道:“你……你难道不……”
段崎非眼看她要说漏嘴,立刻轻声打断她:“别急,让沿香自己想。”
夏沿香微微一震,目中似燃起两朵小小火苗:“青‘露’,崎非,我走得仓促,日后如果有旧友问起,烦请你俩替我转告行踪。替我告诉他……天涯海角,终有相见之时。”
穆青‘露’连声道:“你胡说!你懦弱!”
段崎非面有难‘色’,不住地瞧夏沿香和穆青‘露’。三人处于众目睽睽之下,实难开口细商,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哑然了。
正在吵吵嚷嚷、纠纠缠缠之时,那三当家殷寄梅突然快步走到洛涵空身边,爽脆地说:
“洛堂主,以属下之见,夏姑娘的事情,并不难解决!”
在场众人陡然闻言,莫不惊讶。洛涵空本自气得七荤八素,此刻恰如捞着救命稻草一般,疾问:“你有甚么主意?”
殷寄梅‘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踮起脚来,在洛涵空耳边极小声说了两三句话。
只见洛涵空黝黑的脸膛唰地泛起红光。他猛地转眼瞧向殷寄梅,竟大有忸怩之‘色’,声音也有些结结巴巴:“现……现在?”
殷寄梅笑道:“过了明日正午,可就来不及啦!”
洛涵空略一寻思,大力点头:“多谢提醒!”
他再不多话,突然举步向众人聚坐之处走来。
穆青‘露’奇道:“咦,洛大哥要干嘛?”司徒翼突然含笑道:“我明白了。”
洛涵空径直来到夏沿香面前,向她俏脸上一睃。他往日如鹰隼般的目光早已不见,眼底反而漾起两抹柔情来。夏沿香莫名其妙,见他如此这般,益发不自在,想左右闪避,无奈左有洛老夫人,右有穆青‘露’,只得坐在原处,涨红了脸,垂下眼睛,不敢回瞧洛涵空。
洛涵空在她面前立了一会,连做好几个深呼吸,突然抢上半步,腾地蹲下,鼓足勇气,响亮却又磕磕巴巴地说道:
“沿香……你……你……你……嫁给我吧!嫁给我,神乐观便不能收你了。”
他虽然有些难为情,话说得不太连贯,但其情至诚,其声也至响,众人顿时哗然。
司徒翼笑道:“好样儿的!”
秦智达喜形于‘色’:“哎呀,咋没想到这主意!可让三当家抢功劳了。”
范寓在旁笑道:“你个大老粗,拍破脑袋也想不出。”
洛老夫人兴高采烈,哈哈哈哈放声大笑,边笑边说:“老身抱孙有望了。啊哈哈哈。”
戚横‘玉’方才一直惦念傅高唐之事,面上罩着愁容,此刻才稍稍开怀,道:“摧风堂趁此机会办成一桩喜事,顺便还能给朱云离一个下马威,很好,很好。”
众人纷纷说个不住,唯有夏沿香、穆青‘露’和段崎非三人惊得呆了。穆青‘露’见周围闹成一片,慌了神儿,一把拉过段崎非,在他耳旁道:
“情况不妙!如何才好?!”
段崎非俊脸发白,低声应道:“糟糕,其实我先前也想到了,但不敢明说,就是因为怕这茬。可终究还是有人提议了……”
他二人面面相觑,只见洛涵空虽有些害羞,却依然坚定地半跪在夏沿香面前,抬头瞧着她,满面期待,等她回答。
夏沿香目瞪口呆,僵在那里,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对。洛涵空瞧见她茫然神‘色’,只以为她惊喜过度手足无措,便干咳一声,红着脸大声续道:
“沿香,我早就对你一见钟情,但总怕冒犯你,不敢明说,才一直拖拉到现在。今日虽然求亲仓促,但我保证,定会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来好好弥补你。而且……而且,沿香,以后……以后……”
他似乎更不好意思了,声音略低,但依旧坚持着说了下去:
“以后……无论你说甚么,我都听话!”
摧风堂众人益发欢腾,天台派中的不知情之人也都受到了感染。金桂子问穆静微:“三师叔,神乐观不收已出嫁的‘女’子,对么?”
穆静微似也有些兴奋,微笑回应:“对。倘若夏姑娘已许了人家,神乐观便不能强召她。”
陶向之面上亦大有欣慰之‘色’:“这一场喜事,既两全其美,又可迂回退敌,好计啊好计。”
众人说个不住,洛涵空似充耳不闻,只半跪在夏沿香膝前,深情凝望着她。夏沿香哪里还能回应,只怔怔盯住他,樱‘唇’微微动了动,却完全听不清她在说甚么。
但听殷寄梅兴高采烈地说:“属下这就去传令,发动摧风堂全体人马,准备置办喜事!”
方寒草和秦智达道:“属下也去。”洛老夫人一边笑一边挥动大袖:“都去,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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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三秋道:“大小姐,您若此刻定要冲动行事,您与我的性命,今日都将葬送于此。”
穆青露怔怔地瞧了瞧自己的手掌,又瞧了瞧韦三秋。韦三秋叹息一声,上前扶住她,道:“听话,坐下。”
穆青露不再挣扎,任他搀回椅中。她双目一片晶莹,缓缓转头,凝视着他:“好。我听你的话,三秋,你说。”
韦三秋在她身边蹲下,低声道:“我听到少庄主说出那句话时,第一反应,同您是一样的。因为那时晏姑娘几乎每天都穿您的旧衣裳,我想――他多半认错了人,那一句衷情,其实是对您诉的。可是,晏姑娘接下来的话,却给了我当头一棒……”
穆青露没有说话,只继续注视着他。韦三秋垂下头,道:“晏姑娘顺从地半伏在少庄主怀里,对他说道‘你是要当爹的人啦,我腹中的孩儿,天天都在瞧着你呢。为了我和孩儿,你可要振作起来,快些把酒瘾戒了吧……”
穆青露猝然睁大双眼。她缓缓举手掩住口,半晌。忽然开始咳嗽起来。热门小说网她咳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很撕心裂肺,洁白的指缝中,缓缓冒出一丝丝嫣红的鲜血。
韦三秋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拉开她的手掌,替她擦拭血迹。穆青露怔怔的,并没有反抗,那自嘴角慢慢溢出的血红,将她清秀的容颜映得无比凄丽。韦三秋道:“大小姐,您受伤了……难怪……您的武功……”
穆青露一点点阖上双眼。又倏然睁开。她突然抬手,将手帕夺了过来,狠狠地朝嘴角一抹,下颌处立现一道血痕。她浑然不顾,转过脸去,盯着韦三秋,冷冷问道:“千佛之夜到今天。统共不过三个多月的时间。晏采怀有身孕,究竟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她怀了多久?”
韦三秋肃声答道:“南京城中好几位名医都替她把过脉,她确然怀有身孕。大夫曾说起过她的生产日期,约略推断一下,她腹中的孩儿应当是近两个月……”
穆青露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晓得了。”她抬起头。望着柴房的顶。过了一会,才又问道:“昨天。他迎娶晏采时……他的神情表现……是不是很开心?……”
韦三秋声音颤抖,说道:“大小姐,您别问那么详细了……”穆青露道:“你不敢说?”韦三秋伏身于地,低声答:“少庄主没有表情。这些天来,庄主下令不许再给他任何酒水,他昨日终于能勉强站起来了。从始至终,他都面无表情,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留在外头迎宾。拜堂结束不久,庄夫和夫人便说他身体不好,将他扶进去了。”
穆青露道:“好。明白了。”她缓缓立起身来。韦三秋紧张地问道:“大小姐,您想去哪?……”
穆青露如梦呓一般地道:“我想去哪?……”她双腿虚浮,飘了两步,忽然苦笑起来,轻轻地说:“片刻以前,我还一心想要找他。可是……才一转眼,他已经有妻有子了,我如何能去找他?……”
韦三秋赶到她身边,担心地望着她,他不知该说甚么好,只能结结巴巴劝道:“大小姐……我想,少庄主并不曾忘记您……他只是酒后……酒后……”
他凄然低头,哽咽着无法再说下去。穆青露转开脸,怔怔地道:“三秋,其实就算到现在,我也还是很想去找他。我很想看看他……我还想瞧瞧他见到我,会是甚么模样?……然而……”
她停住话语,良久,才低低一叹,道:“可他若是见到我,旧情复发癫狂失控,我将如何?留下来共侍一夫吗?……若他见到我,冷漠翻脸,我又将如何?一怒出手,杀掉负心人吗?且莫说我还有没有能力杀人,我如果杀掉他俩,我心里难道就能更加快活满意吗……”
韦三秋颤声道:“大小姐,您变了……”
穆青露摇摇头,道:“我没变。假如今时今日,晏采没有身孕,我是无论如何都会前去见司徒翼的。是非曲直,我必要亲耳听他说个清楚。可是……现在……却不能了。”
韦三秋不解地望着她。穆青露唇边又泛起一丝苦笑,艰难地道:“现在我与他俩之间,隔了一个小小的孩子。不管那是如何来的,我一介堂堂侠女,怎么能同一个尚未出世的弱小孩子计较,我怎能同它争抢,去抢它的爹爹?……”
韦三秋含泪道:“大小姐啊……”
穆青露却没有理会他,只继续说着,似自言自语,又似在倾诉:“从踏进山庄的第一步开始,我就隐隐察觉到了……我,如今已不再是受欢迎的人了。只是我不愿意相信,还想找回自己的尊严罢了……而现在,为保住这最后一丝尊严,我不能再去见他了……三秋,你可知道,此时此刻,我多想把这可恨的‘尊严’抛到一边,狠狠碾碎吗?……”
韦三秋涩声道:“我明白。大小姐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是个骄傲的姑娘。您放心,今天这件事,是您同我之间的秘密,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您曾来过,我会小心翼翼维护这秘密,不让您的尊严有一丝一毫损伤。”
穆青露转头向他,不知何时,她已收敛起方才所有的表情,反而淡淡地笑了一下:“三秋,你一向是最八面玲珑的人。认识你那么多年,我还第一次见你动容。我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今日居然还能有人为我动容,我也算值了。”
韦三秋长长叹息一声,道:“大小姐,天将黄昏了,您快些离开吧。否则一旦有人折回柴房,发现了您,就要糟了……”
穆青露依旧淡淡地道:“好,我走。”
韦三秋朝她作了个手势,俯耳在柴房木门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忽然面色一沉。穆青露在一旁,正暗自伤神,突见他如此面色,微微一惊,也凑耳去听。一听之下,外头果然有细碎的脚步声,在一步步接近柴房。
二人对视一眼,韦三秋默不作声,将穆青露轻轻一推,恰将她推到门背后的死角中。穆青露照着他的手势,面朝墙角,静静伫立。韦三秋陡然提高声音,问:“来的是谁?”
那细碎的脚步声来到柴房门外,慢慢地停了。隔了一会,才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
“是我。”(未完待续~^~)
第193章 生别离(二)
穆青露一听那声音,恰如五雷轰顶。手机txt小说她用力扶着墙,才终于站稳。韦三秋脸上掠过慌乱的神情,但只一瞬,他便沉声应道:
“少奶奶身份尊贵,为何不待在内宅中,却跑来如此卑下肮脏的地方?”
穆青露悄悄侧眼望去,见柴房窗纸上隐隐现出一抹红影。韦三秋瞧见她如此动作,立刻示意她将头扭转过去。穆青露勉强回转脸对着墙,却听晏采的声音柔柔地说:
“我听下人说,今日有客不请自来,已被留在柴房。公公婆婆忙于待客,无暇处理此事,我怕那些下人一时鲁莽,没有问清情况,误会以至冲撞客人。因而我特意来此,想亲自问问情况,若有失礼之处,必当赔罪并弥补。”
穆青露的表情一凛。韦三秋已隔门说道:“少奶奶百忙中牵挂家事,着实可敬。说来正巧,在下恰也为了相同原因,特意前来询问情%无%错%3..况。现下已探知分明,此人路过咱们山庄,瞧见有喜事,一时羡慕,便想来讨些好处。可惜出言莽撞,冲犯了守卫的兄弟,一时误解,被扣了起来。如今我已开解此事,稍后便会将人打发,少奶奶正值大喜之日,还请放心回屋休息,不必担忧。”晏采的声音益发娇柔:“韦总管如此繁忙之际,还为一桩小事劳心劳力,真是多谢你了。话说回来,我听说不速之客乃是一名女子,恰好我过去也曾颠沛流离,深深知道孤苦女子浪迹天涯的不幸。所以还是烦请韦总管开一下门,我带了些盘缠食物,以亲自抚慰一番这位可怜的姐妹。”
韦三秋悄悄望向穆青露,唯恐她按捺不住、勃然大怒,但她却一反常态,紧紧闭着嘴。一声未吭。韦三秋暗道庆幸,赶紧回应道:“少奶奶,柴房中实在脏乱不堪,您乃千金贵体,又正值大喜佳期,万万不宜进入这种地方。您请放心回去,在下会将您的心意转送到达。”
晏采幽幽一叹,道:“既然如此,便让我同她隔窗说两句话罢。若让我就这样狠下心肠离去,我著实不忍心。”
红影晃动。映在窗上,越来越大。她缓缓抬手,接近窗纸,仿佛随时都会叩破它。[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韦三秋死死盯着那摇曳的红影,脸上竟泛起一片奇特的神色。穆青露认识他整整十年,却从未见他流露过如此神情。他额角有汗珠滴滴落下,双颊发青,嘴唇抽搐,牙齿格格作响。搭在门栓上的手指也在不由自主抽动着。他脸上的神态,明明白白显示出两个字――――恐惧!
挨近窗纸的红影正中,有一团模糊不清的粉白色,那是晏采的脸。她正将脸贴近窗前。穆青露听到她在隔窗轻唤:
“妹妹,可怜的妹妹,你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穆青露一言不发,朝四下一望。迅速拾起被丢在一旁的斗笠,将自己面目牢牢遮了起来。韦三秋见她如此,反而放心了。他与穆青露两相对视。都会意地点了点头,韦三秋将手搭在门栓上,随时准备见机行事。
窗纸上现出五点细细的黑影,那是晏采将手指搭了上来。韦三秋朝穆青露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准备。”
五点细影突地收回。晏采柔婉的呼声猝然消失,她仿佛退了两步,红影变小,陡然弯沉,窗外传来一阵剧烈的呕吐声。柴房中的两人始料未及,一时愣住了。
远处又有几道脚步声奔近,有侍女在叫道:“少奶奶,少奶奶。”
韦三秋停住欲拔门栓的手,警惕地隔门扬声唤道:“少奶奶情况如何?”
一名侍女应道:“韦总管,少奶奶是害喜了。”韦三秋立刻道:“此地太脏,你们快将少奶奶搀扶回去,陪她好好休养。若有闪失,唯你们是问!”
那几名侍女慌不迭地道:“是。是。”便有人欲去搀扶晏采。晏采似乎没有拒绝,从窗纸上隐约可以看出有两道影子,一左一右扶住了她。韦三秋与穆青露刚刚松了一口气,晏采的声音忽又在窗外响起:
“韦总管……还有那位可怜的妹妹……真对不住,我腹中孩儿太淘气,我……没法照顾你俩啦……”
韦三秋如释重负,忙道:“少奶奶请放心,在下保证将此事圆满解决。”
晏采又轻轻呻吟了几下,才说道:“如此便拜托韦总管了。”
红影行了两步,忽又驻足,但听她略略抬高些声音,又说道:
“房中的妹妹,我把食物盘缠留在门口了。江湖险恶,听姐姐一句话――无论遇到多么惨的事,都要勇敢些挺过去。老天永远不会辜负聪明机智的人,而愚笨者却注定被深深踩入泥土里。只要挺过去了,就能像姐姐这样,有安逸的生活,有如意的夫君,有活泼的孩儿……妹妹,你转眼又将开始流浪的日子,你一定要记住,无论多么痛苦,都千万莫要轻易寻死呀。”
韦三秋霍然回头,去瞧穆青露。可只见到她的斗笠覆在脸上,无法窥清她的表情。耳听晏采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韦三秋方才颤声道:“大小姐,您……”
穆青露的声音从斗笠下幽幽飘出,不掺一丝感情:“走。”
韦三秋拉开门栓,收起先前紧张惶惑的模样,昂首阔步走了出去。他朝四下一张望,见并无旁人,才回头朝屋里轻声道:“随我来。”
二人走出柴房,韦三秋引着穆青露,从后院最僻静的小门中穿了出去。离开紫骝山庄后,韦三秋犹未放心,陪着穆青露走了长长一程,直到山庄的影子远远消失在身后,方才止步。
韦三秋长出一口气,道:“大小姐,您刚才忍住了没有发作,您是好样的!”
穆青露在斗笠后静默了一会,方才开口,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清冷:“我没有发作,是因为蓦然回忆起了一些奇怪的事。如果我失控暴露自己,就永远也没机会寻到答案了。”
韦三秋点了点头,又问:“大小姐,您下一步准备去哪?”
穆青露想了一想,答道:“我眼下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多问题要解决。也许会先回天台山,也许会去别的地方。不过……”
她微微抬首,不知道是否从斗笠的缝隙中瞧见了天空。她淡淡地道:“不过我是不会寻死的。”
韦三秋如释重负地道:“那就好――”
穆青露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三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不待韦三秋接口,便继续问了下去:“告诉我,为甚么晏采一步步接近窗户的时候,你的神情那样恐惧慌张?”
韦三秋猛地打了一个寒噤:“大小姐……”
穆青露道:“这里远得很,她听不见。你倒说说看,她这几个月来究竟还做过些甚么,会令你这位见过世面的大总管如此害怕?”…
韦三秋翻身跪下,凄声道:“大小姐,紫骝山庄的事,您千万莫要再问了。您听我一句劝,远远离开这里,莫要再靠近了。”
穆青露没有动,清亮的声音中有一丝疑惑:“她丝毫不会武功,到底是为甚么?”
韦三秋深深磕下头去,哽咽道:“奴仆不可妄议家主,我今天的话已经太多了……大小姐……我韦三秋这条命注定是要献给山庄的了,有些话,只能烂在心里,却万万不能再说出来……”
他停了一停,又说道:“大小姐,您记住,‘天台派’三字,已经成为这里的禁忌了!但您请放心,我会明哲保身,我还定会尽心尽力,保护庄主父子三人……大小姐,莫要逗留了,快走吧!”
穆青露静静立在他面前,过了一会,才道:“既然这样,我也不逼你。三秋,就此别过。”
韦三秋抬起头,眼中流溢出怜悯的神色,他低声道:“大小姐,您与我有多年主仆情分,论地位,我没有资格对您说些甚么。但论年龄,我比您痴长近二十岁,今日一别,不知还能否相见,所以……我想斗胆劝您几句话。”
穆青露伫立在晚风中,微微俯首,道:“好的,我听着。”
韦三秋道:“大小姐,您豪爽坦率,这是极大的优点。但您同时也骄傲好强,这却是您的弱点。如今您面临重重危机,肩上压着万钧的担子,我是瞧着您长大的人,我不希望您妄自强撑,因为那样终有一天会垮掉……您离开这里后,一定要快些寻找可靠的朋友,投到安全的所在,绝对不可独自强撑,但也绝对不可因为匆忙而识错了人。大小姐,前路漫漫,您往前闯的时候,一定要记着――如果不成长,必然会吃大亏。”
穆青露默默立了一会,缓缓颔首,道:“三秋,你说得对。仔细回想一下,我昔日确确实实做过不少蠢事……过去,你和他每天瞧在眼中,想来也是万般无奈吧……如今我咎由自取,也是活该,你这席话,从今往后我定会牢牢记在心上。”
她推开韦三秋递过来的盘缠,转过身,踏着遍地青草,慢慢走向远处,只留下最后一句:“再见了!”
韦三秋依旧跪在她身后,遥遥唤道:“大小姐,珍重!……”
第193章??生别离(二)。
第193章??生别离(二),:
第194章 生别离(三)
夕阳奄奄悬吊在西天上,高空偶尔有孤鸟划破细细残霞,远远落在背后的紫骝山庄中有炊烟升起,馀照将秋草与秋树都映出一片昏黄。小说txt下载
穆青露将斗笠低低地遮挡了脸,背着行囊,沉默不语地朝远处走着。那曾经熟悉的一草一木,纷纷掠过她身畔,又有几缕晚秋的柳枝,轻轻拂在她身上,不知是在打招呼,还是在告别。
她慢慢走着,谁也瞧不见她的脸,更瞧不见她的心。城郊的路越来越荒僻,那些经人精心修剪打理的柳树也越来越稀少,眼看就要消失。
穆青露忽然在那最后一棵杨柳树边停了下来。她站在树旁,抬手抚了抚树干。丝丝垂下的柳枝,已失去了暮春时节的婀娜,却犹存几分风流姿态,它们随风依依晃动,仿佛在向她点头致意。
穆青露忽然叹了口气,低声道:“小柳树,我要离开啦。明年、后年……从今往后,你恐怕再也见不到我啦。”
柳树不言。穆青露恋恋地摸着树干,又说道:“过去,我和他经常会悄悄溜出来,跑到这里,肩挨着肩,在你的枝荫下聊天嬉笑。那时候你也还很幼小,后来,你同我俩一起慢慢长大了……我以为咱们可以永远在一起生活下去,然而,我却万万没有想到,物是人非,那样的日子,竟然一去不再复返啦。”
她忽然伸手摘下了斗笠,将它搁在一旁,又靠近柳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树干上。长长短短的柳枝遮住了她的脸,她没有再说话。
穆青露静静地倚了一刻。才重新抬起头。她喃喃地道:“我真的要走啦。唉,有件东西我不想带走。也不能带走了,小柳树,我把它们留在你身边,你替我作个见证吧。”
她退后两步,蹲下身,伸出一双洁白的手,在柳树脚下,掘了一个小小的土坑。她盯了土坑半晌,揩净双手,缓缓移到耳边。将那一双碧玉耳坠轻轻摘下。
她把碧玉耳坠端端正正放入小坑中,又掬起一捧泥土,细细地洒在它们之上。小坑渐渐地被填满了,稍稍有些隆起。穆青露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压着土,将坑面抚得平平整整。
忽有几滴水珠砸落在泥土上,嗖地隐没不见。穆青露正要抽回手。见状怔了一怔。刹那间,手背上也淅淅沥沥洒上了好几滴,清清的水珠在洁白的手背上滚动,触感竟是温热的。
穆青露道:“咦?下雨了吗?”她茫然抬头,可是夕照依旧。她仍然跪在柳树下、土坑前,忽然又觉得脸上热乎乎的,还有些痒。她伸手抹了一把脸。猛地惊道:
“是我在哭?”
她慌乱地抹着自己的脸。黑黑的土印东一条西一条横在脸颊上,她却不自知。她忙忙地将那些温热潮湿水迹一一擦干。方才长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
“还好还好。我乃天台派传人,堂堂女侠,若被人瞧见躲在树底下流泪,岂不大大堕了威名?幸好幸好,此处没有旁人,小柳树,你甚么都没瞧见,对吧?我向你发誓,这种丢人的事,本女侠绝对不会再做出第二遍。”
她嘟嘟囔囔地说完,挣扎着便要立起。可刚立到一半,腿一软,又扑通跪倒在地。
穆青露扒着树身,数度尝试,却都失败了。她无可奈何地跌坐在柳荫下,心道:“麻烦了。今日碰到的窝囊事太多,旧伤新恨一起发作,再加上又饿又累,一时片刻怕是动不了了。唉,心口不知怎地,痛得慌……算了,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反正此处离山庄很有些距离,多半不会有人来。”
她艰难地解开背包,掏出水囊,吞下几片药丸,又勉强咽了一些干粮。夕阳益发西斜,她只觉眼前黑黑沉沉,浑身虚弱不堪,那温温热热的水迹似乎又从脸上淌下了。
她吸了吸鼻子,恶狠狠地道:“没出息的东西!哭甚么哭!睡觉……睡一觉,等睡醒了,一切就都过去了。”
泪眼迷蒙中,瞧见一只小小的飞虫在眼前盘旋,穆青露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它,小虫飞旋几周,轻轻栖于她掌间。穆青露瞧着它圆圆透明的小翅膀,仿佛又觉得不那么害怕了。她低低叹息一声,将手掌搁在膝盖上,倚着柳树树身,慢慢阖拢双眼,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夜幕寂寂降临,归鸟入巢,草树的影子在旷野上舞动。哪怕是江南,此时的秋风,也终于杂了一阵阵寒意。穆青露在睡梦里瑟缩了一下,没有睁开眼,她将自己团得更紧,仍旧坠落在深深的梦境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微微一惊,缓缓睁开眼来。只觉天地寂寥,只有偶尔飘来的几记夜鸟啼声,回荡在淡淡的月光里。
她挺身便欲立起,忽觉有东西遮盖在身上,她动了动身子,那一大片东西缓缓滑落,她提起那遮盖之物,就着月色一瞧,顿时“咦”了一声,奇怪地道:
“这是哪来的斗篷?”
那斗篷质地普通,花色素朴,瞧去乃是寻常男子穿戴之物,但成色颇新,也没有异味,似乎没怎么使用过。穆青露站起身来,抖了抖斗篷,一脸疑惑,她圆瞪双眼,认真地想了想,恍然大悟地说:
“啊,我晓得了。定是三秋放心不下我,怕我露宿街头感染风寒,特意带了这斗篷来找我。他寻到此处,见我睡着了,便没有叫醒我,将斗篷披在我身上,就离开了。”
她心中感动,朝着紫骝山庄的方向,低低地道:“三秋,谢谢你。”
她披上斗篷,背好行囊,重新戴妥竹笠,轻轻拍了拍小柳树,又低头瞧了那平平的土坑一眼,便在夜色中迈开步子,朝远处走去。
她没有走大路,在旷野上一步步朝东方前进。天地间一片茫茫,世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南京城与紫骝山庄已越来越远,前方隐隐现出一片稀稀落落的屋舍影子。
穆青露勉力按下心底挥之不去的锐痛与悲哀,踮起脚朝前方看了看,像是要分散自己注意力一般,自言自语道:“几年前经此地出城,记得附近好像有一片村庄。现下将夜深,倘若真的露宿野外,对伤势恢复颇为不利……不如进村瞧瞧,说不定能遇到好心人家,哪怕只投半宿,也总比在外头吹凉风强。”
一念及此,她便加快脚步,朝那些黑漆漆的屋舍影子奔去。奔到面前,仔细一瞧,果然为记忆中的村落,一条小径曲曲折折从两旁屋影中穿过,却瞧不清另一头通向何处。村落周围有田地,阡陌纵横,十几具瘦骨伶仃的稻草人,在夜风里幽幽地摆着臂。(未完待续~^~)
第195章 生别离(四)
穆青露左顾右盼,沿着小径,缓缓走入村中。道旁有栖鸦被惊动,啪啪地拍打着翅膀,从矮墙上惊起翻飞。除了鸦噪外,却是满村黑灯瞎火,村民们似乎都已睡下,再无半点人语。
穆青露摸了摸行囊,行囊牢牢地绑在背上,在胸前打了个结。她紧紧握着那个结,仿佛背包也化作了一层安全的甲胄。她又走了一程,鼓起勇气,挑了一户人家,轻叩木门,低声询问:“请问有人吗?我是过路旅客,想借住半宿,若愿接纳,必将重重报答。”
又有几点鸦影飞起,屋中却无人应答。
穆青露讪讪收回手,又换了一家,却依然是相同结局。她心头渐渐生起疑惑,放慢脚步,细细辨去,终于发现似乎不是村民们全睡下了,而是――
村中压根无人。
穆青露秀眉微皱,心头生起诧异:“方才隐隐瞧见田间有农作物,显然这儿是有人居住的,但一村子人为何都不在家中?若说是紧急逃荒,那更不可能。南京城郊从来不荒僻,他们为何要逃?”
边想间,脚下已慢慢顺着小径拐到了村落中央地带。那里似乎为村里的集市买卖之处,小径变宽了不少,两旁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摊位,摊位上还罩着油布篷盖。有些摊位是卖水果的,空空的篮筐还堆在一旁;有些摊位是卖鱼肉的,厚厚的砧板和铸铁挂钩还摆在外头;有些摊位应该是卖蔬菜的,摊子脚下还有破烂的筐子,里面盛着没及时倒掉的菜根叶片。电子书下载txt免费下载全集完结
穆青露闻到空气中略腐臭的味儿,不自觉地捏住鼻子,加快了脚步。心道:“可真古怪。瞧这些摊位。仿佛白天还有人在这做买卖,怎的到了夜晚却全都散去了?”
纵然她一贯大胆。在这漆黑无人的空集中,头皮也微微有些发麻。她止住步子,转头朝紫骝山庄方向遥遥一望,可哪里还能瞧得见半点踪影?穆青露死死盯着那方向,怅然若失,伫立一会,只觉得心似乎被人用刀子整块掏出来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外壳还在。夜风一刮,她机伶伶打了个寒噤,赶紧喃喃地替自己壮胆:
“离开他。你不敢独自走夜路了?笑话!不就是个无人村吗,瞧我用最快的速度穿过去!”
她一振斗篷,复又迈开脚步,快速穿行在集市中,嗒嗒的步声敲叩着铺地的青砖,斗篷飘起,时不时拂到沿路的空篮破筐上。
面前不远处又是一个肉摊。两排油油的黑铁弯钩高悬在篷布盖下,砧板上斜斜嵌着一把硕大的剁肉刀。摊旁叠着好几个竹筐,筐中仿佛还套着油腻腻的麻袋,不时传出血腥味,穆青露捂着鼻子,边奔边想:“八成是白天乱抛过碎肉肝肠甚么的玩意儿,真难闻。”
她侧转身子。从肉摊旁擦过。小心地不让自己碰到脏浊之物。刚走出油布篷盖的阴影,那几个套着麻袋的竹筐忽然在月光下喀喇一晃。齐齐散了开来。
穆青露闻声惊动,蓦然回首,陡觉恶臭袭鼻,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猛地朝身后贴到!
她应变奇急,迅速转回头,朝前一扑,那团黑影一袭落空,从她身体上方扫掠而过。穆青露双手一撑地,就势一个滚翻,鲤鱼打挺复又立起。
她暗呼“好险!”探手入袖,将七根新收的朱弦牢牢缠在掌间。那团黑影呖呖尖啸,在不远处一记猝刹,旋身面对穆青露。它原本只是约摸半人高的一团,可此际却在不断蠕动、拓展、延长,身后仿佛正慢慢张开一对妖异的翅膀,月影闪幌中,乌翅深处聚攒着点点锐寒利光。
穆青露倏地瞪大双眼,那黑影突然又一记利啸,双翼疾收,拢于背后,仿佛借风助势,竟再次直直朝穆青露冲撞过来!
穆青露勉提一口真气,想使出轻功回避,可她内伤未愈,那真气晃晃悠悠,刚起到一半,又颓然散落。情急之中,她右臂疾扬,七根朱弦激射而出,正缠上隔壁摊子的篷布支架。
她用力一拽,那支架吱嗄作响,带着整个摊位一起向路中央砸落。穆青露抬足一踢,摊位稀里哗啦地朝黑影面对面撞去。黑影尖声长嘶,伸翼一拨拉,油布与木板纷纷粉碎断裂,穆青露却已趁隙收弦转身,沿来时的路飞奔而逃。
黑影紧追不休,穆青露边逃边将劈手可抓到的东西一一朝后掷去。肉钩、木桶、垃圾筐、烂萝卜……黑影似被激怒了,将阻碍之物一一击碎击飞,追势却更急。穆青露奋力吊着半口真气,只觉眼冒金星,那股股恶臭味道却越来越近。
她将身一拐,急纵出小径,往两旁屋舍当中穿去。她在狭窄的墙壁与墙壁之间绕行,那黑影个头硕大,浑不似她身材轻灵,渐渐落在了后头。
那黑影似已怒极,厉吼一声,蓦收双翼,在墙上一弹一蹬,急纵冲天。穆青露抬头一望,但见它直射而上,黑沉沉的双翼一张,身躯竟又增大了好几圈。它在月光里飞旋一周,利芒森森,准确无误地叮啄向穆青露头顶!
穆青露双眉一剔,叫道:“千佛山的蝙蝠!”
她咬牙从怀里掏出那两片圆钹,朝上抛去,那蝙蝠在半空中伸爪一拔,圆钹旋转着弹飞到了远处。穆青露撒开腿,在越来越大的阴影笼罩下,拼命往前奔。
眼看将跑出扑袭范围,半空巨影中却陡然撒出一道漆黑黝暗的链条,穆青露猝不及防,被链条嗖地缠了个正着。她大惊失色,伸手欲解,那蝙蝠桀桀连声,发力一扯,穆青露如何抗衡得过,整个人被忽忽悠悠拖离地面。她功力虽失,天台派的精妙招式犹在,眼见将被越提越高,她猛然伸出右手,掰住掠过身侧的墙头,左手在腰间一拆一解,猛地甩开了黑链。
她滚落墙头,忍着周身疼痛,还想跳起奔逃,却已来不及。那巨翼蝙蝠的锐啸忽然一收,竟化作生硬的人声,怪笑道:“死――哈――啊――”
腥风与劲芒,就在眼前。
穆青露惨然闭目,一声未吭,心中却有悲愤之声狂喊不休: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未完待续~^~)
第196章 流光集 (一)
脸畔忽有劲风刮过,不是蝠翼掠起的腥风,却隐含金铁气息。-穆青‘露’正垂目待死,一惊之下,霍然睁眼,却见幽月光中,一道身影凛然而立,正挡在她身前,拦在她与俯扑冲下的巨翼蝙蝠之间。
蝙蝠一惊,怪叫声犹在:“死――”它已闪身欺落,双翅怒张,满口獠牙与利利森爪,一起抓向那巍然凝立的身影。
那身影微微一晃,就在刹那间,穆青‘露’瞧见他扬起右臂,自下而上,简简单单一记倒钩,却干净利索地穿过所有锐爪尖牙,正正击中蝙蝠的下颌!
蝙蝠长声狂叫,双翼‘乱’挥,发出扑拉扑拉的破风声,仿佛海船遇到暴雷,桅断帆裂,眼看将千疮百孔。
那身影一记钩拳挥出,尚未追击,蝙蝠已惨嘶着一连翻滚出去三四丈远。他卓然立于路中央,那蝙蝠好不容易收住滚势,趴伏在地,喘息不休,那钩拳似劈碎了它的下颌骨,它的喘息声如残破的风箱般,竟是呼噜呼噜的。
那身影朝前踏了两步,蝙蝠怨毒地尖叫一声,朝后缩了缩。那身影缓缓俯首,银白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砖地上,他背上负着一柄奇怪的武器,被用布条牢牢缠扎着,瞧不出究竟是刀是剑。他头上覆着硕大的竹笠,满满遮住了整张脸。穆青‘露’正神志‘激’‘荡’间,猛然瞧见他,心头莫名一热,堵在‘胸’口的大石猛然一松,却觉喉中一甜,她用力掩住口,急咳起来。
那身影听闻咳声,倏然回转,俯身去瞧她。就在一时间,那蝙蝠忽嗬嗬连声,两道细细铁链无声无息贴地滑来。直袭向那戴竹笠的身影背后。
穆青‘露’瞧得分明,她勉力压住急咳,结结巴巴叱道:“小心!……身后!”
斗笠下传来淡淡的冷笑声。那身影迅速探手,揽住穆青‘露’,一旋一跃,双双转了开去。一道黑链继续追袭,另一道黑链却似毒蛇般,自地面猝然昂起,它借着漆暗夜幕的掩饰,悄悄划过二人身后。嗖地扎进那身影戴着的斗笠边缘。
那身影凌虚拔步,已带着穆青‘露’闪避开第一道黑链攻击。可第二道黑链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它缠住斗笠,被蝙蝠遥遥一掀一扯,斗笠翩然落地,隐于暗影下的剑眉星目猝然浮现。
那蝙蝠浑身一颤,仿佛又被当‘胸’猛击一拳,它长声怪嘶:
“是――你?!”
嘶声未落,只见樊千阳如急箭般纵跃而起。蝙蝠双翼在地面一划,翻转身躯,便想逃蹿。樊千阳目中神光暴‘射’,去势如电。刹那间撵至它身后。他手起肘落,一肘狠捣在蝙蝠背上,蝙蝠长声惨呼,风中传来骨骼断裂声。
樊千阳飞起一脚。那蝙蝠长嘶着滚翻在地,它奋力想稳住身形,却如同破破烂烂的风筝般颠舞不休。樊千阳一言不发。笔直朝它走去,那蝙蝠的嘶声几乎已因恐惧而扭曲:
“为――何――帮――她――”
樊千阳在它面前弯下腰,蝙蝠胡‘乱’挥舞着翼爪,仿佛还想负隅顽抗。樊千阳霍然出手,当的一记耳光扫过,它狰狞的脸面顿时瘪塌下去,双翅也软软耷下。樊千阳单膝蹲地,一把捏住它的咽喉,蝙蝠喉间传来格格格格的声音,咽骨片片碎裂。它在窒息中翻滚扭卷地垂死挣扎,樊千阳却只是冷冷地盯着它,他的手指稳定有力,绝无松开之意。蝙蝠渐渐停止了扭挣,身躯越缩越小,破碎的双翼终于也没了动静。
樊千阳神情凌厉。他蓦然撤手,指间犹有漆黑的血滴下。他反掌将血滴一甩,腾身立起,瞧也不瞧那蝙蝠的尸体,回头朝穆青‘露’走去。
穆青‘露’已停止了猛咳,静静伏于幢幢屋舍的暗影间。樊千阳来到她身畔,凌厉的目光这才稍稍化解。他蹲下身,在穆青‘露’脸旁比出四根手指,朗声说道:
“喂,第四次救命之恩。”
穆青‘露’却依旧低着脑袋,没有说话。樊千阳摇着四根指头,想吸引她注意力,她却无动于衷。樊千阳眉宇间掠过疑‘惑’之‘色’,忽地有些紧张,伸手去扳她的肩:“你怎么了?没别的杀手了啊,胆小鬼,别哭,不怕。”
穆青‘露’慢慢抬起脸。幽幽月光映照出她的表情,却分明不再是悲伤,也不再是害怕,反而更像恍然大悟。
她神情专注,仿佛在潜心思索甚么。她以手支地,静静地坐了一会,才又开口:
“我明白了……”
樊千阳警觉地问:“你明白甚么了?”
穆青‘露’沉思着,她低声说道:
“我明白杀手为何来得如此之快了……先前‘摸’不透理不清的片断,反而都有眉目了!”
她缓缓住口,森然立起,衣衫又破又脏,脚也一瘸一拐,可是她的眼眸中,却没有了凄怨与茫然,反而闪动着罕见的利芒:
“时间紧迫。樊千阳――我要立刻回京师!”
光焰织就一支千丝万毫的大笔,将神乐观的白‘玉’台阶一一涂成金‘色’。
朱于渊坐在桌畔,桌上有热茶在冒着袅袅白烟。杜息兰坐在他对面,温柔地瞧着他,脸上‘荡’漾着无限喜悦。
朱于渊轻轻伸手,触碰细瓷茶杯,杜息兰立刻道:“渊儿,等会再‘摸’,现在还烫。”
朱于渊嗯了一声,顺从地收回了手。杜息兰忙不迭地从桌中央的果盆中择出一个最大最红的橘子,小心地剥开皮,又仔细挑去白筋,从中一分为二,一齐递给他道:“先吃个橘子,茶水很快就好啦。”
朱于渊将一瓣橘子放入嘴中,汁液清甜爽口,他心里却有些酸苦。杜息兰却全然不知,只隔着缕缕茶烟,脉脉地望着他,许久,才低声说道:
“渊儿,你愿意来我房中小坐,可知道我有多高兴么……”
朱于渊握着剩下的大半个橘子,苦涩的滋味却越来越浓。他不敢瞧她的眼睛,垂下头,假装端详茶盏,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他几时回来?”
杜息兰怔了一怔:“他?……哦,你是问云离。唉,你依旧不肯唤‘爹’和‘娘’。”
朱于渊不语。杜息兰幽幽叹了口气,说道:“云离有事外出,两三天内不会回来了。”
朱于渊眼中一亮,杜息兰却又凄声说:“渊儿,你能多陪我一会吗?我……不喜欢一个人呆在屋里,我很孤单……”
朱于渊道:“可以。”杜息兰喜出望外,伸掌替他探了探茶盏,道:“能喝了,渊儿,尝尝,这是我最爱喝的茶。”
朱于渊答应一声,端起瓷杯,品了一口。杜息兰期待地望着他,他微微一笑,道:“很香。”
杜息兰欢天喜地叫道:“太好了。渊儿,以后我每天都替你沏茶――啊呀,桌上的点心还是太少了,你等着,我再去拿些。”
她急急忙忙跳起来,在箱柜中翻捡不停。朱于渊凝视着她欢快又忙碌的身影,‘唇’边慢慢泛起一丝苦笑。他朝窗外望了一眼,握了握拳,仿佛终于下定甚么决心,淡淡地道:
“他这两天不回来么?倒是可惜了。”
杜息兰停下手,诧异又关切地问:“可惜?渊儿,为甚么?”
朱于渊将脸藏在浅浅茶烟后,低声道:“我本想向他请教武功,不过没料到……”
杜息兰端着两大包点心,匆匆走到他身边,将点心往桌上一摆,急切地道:“渊儿,莫失望,他很快就会回来啦,到时你想学多少武功都可以。”
她顿了一顿,声音忽然轻弱了不少:“其实……我也可以教你的……只是……我怕……”
朱于渊扬眉问:“怕?怕甚么?”
杜息兰低下头,轻轻拆开一包芙蓉糕,幽幽地说道:“我怕我教会了你后,你就不肯常来陪我了。”
朱于渊‘胸’中一颤,又迅速克制住,他沉声道:“不会的。您若喜欢,我每天都可以过来。”
杜息兰猛然抬脸,眼中绽出‘激’动的火‘花’:“真的?渊儿?真的?!”
她在朱于渊身边坐下,用力拉起他的手,十指不住发抖:“渊儿,你答应常来陪我了!……渊儿,谢谢你!我……唉,不行,我不能老是拖着你,不然游心可要怨我啦!……”
她自言自语地说道,又喜不自胜地轻笑起来。朱于渊动了动嘴,瞧着她的模样,竟没能发出声音。
杜息兰喜孜孜了一会,方才惊觉过来:“瞧我,开心得失态了!渊儿,来,吃糕。”
她硬往朱于渊嘴里塞了一片芙蓉糕,突又像想起甚么似的,问道:“对了,你方才说要请教武功,是甚么方面?让我也听听。”
朱于渊的神情微微一僵,又迅速恢复正常。他犹豫一下,终于咬牙说道:
“我想读一读《流光集》。”
杜息兰奇道:“你要读《流光集》?”朱于渊点头道:“是。”
杜息兰想了一想,有些纳闷地问:“渊儿,你练的武功同《流光集》没甚么关系,《流光集》中的功夫技法也并不适合你,你为甚么要读它呀?”
朱于渊早已想好答案,他从容地道:“我如今愈练《登善集》,愈发现天台派武功的‘精’妙神奇之处。我琢磨之下,总觉得四脉虽分犹合,彼此间有相通之处。我没有机会看到《苍崖集》与《落雁集》了,唯有借《流光集》一阅,以证实我的想法,说不定还可以举一反三,获得些意外的进益。”
杜息兰恍然道:“原来如此。不过……话说回来,我还真不想让你看《流光集》哩。”;
第197章 流光集 (二)
朱于渊吃了一惊,不自觉地扬声问道:“为何?”
杜息兰涩涩一笑,柔声说:“渊儿,我总是很担心害怕……我怕你武功一旦有大成,就会跑出去与人打架。渊儿,一想到你可能会受重伤,我就……我就恨不得拿自己的命去代偿……”
朱于渊只觉胸口一绞,有说不出的难受,他一时竟无言。杜息兰忽又笑了一笑,声音更柔婉:“瞧我又胡言乱语了,渊儿,你莫放在心上,乖乖坐在这,等我一会。”
她立起身,转头进了内室。朱于渊默默坐在桌旁,茶水已半凉,他却再也无心去饮,只怔怔地发着呆。约摸半柱香工夫后,杜息兰才又踱了出来。她神情肃穆,双手捧着一个小小的描金黑檀木匣。
朱于渊蓦然站起,道:“这是――”杜息兰爱怜地望了他一眼,将檀木匣缓缓举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揭开匣盖。
深蓝的封面,被岁月浸渍而稍稍化散的墨迹,浅黄的纸张,整整齐齐的封线――
――《流光集》。
朱于渊直直盯着那一本《流光集》,素朴的封面里,却仿佛跃出了一十七年的刀光剑影。他心中百味杂陈,久久没有动弹。
杜息兰反而又笑了起来,她轻轻说道:“渊儿,怎地发呆了?你不是想看吗?”
朱于渊猛地惊悟,他收起所有思绪,低声应道:“是。”小心翼翼地伸手,取出了《流光集》。
他坐回桌畔,杜息兰将檀木匣放于一旁,重新替他沏了新茶。也在他身边坐下。朱于渊的手指略略有些发颤,却又很快稳定下来。他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一页一页,慢慢翻阅着《流光集》。
时间在不知不觉地流淌,阳光慢慢西斜。《流光集》被翻过的页数越来越多。杜息兰依旧耐心地陪在一侧,朱于渊捏着剩下的薄薄十几页,心中开始敲起鼓点。
一页,两页,三页,四页……
他不动声色地翻着。终于。手中的《流光集》,只剩下最后三页了。
他往那倒数第三页扫了一眼,页面下方赫然写着两个大字“终卷”。朱于渊伸指握住它,便要揭过去,杜息兰却突然在旁探手。按在了《流光集》之上。朱于渊又是一惊,牢牢捏住《流光集》,将询问的眼神投向她。
杜息兰笑道:“好,你已看完啦。刚才你读《流光集》的时候,我也跟着又浏览了一遍,突然想起虽然你不练这本集子的武功,但前面有一页中的口诀,恐怕对你有些用处。来。我指给你瞧。”
她轻轻使力,拿过《流光集》,朱于渊只得撤手。杜息兰翻到前面的某一页。指着说道:“看,就是这些口诀。”
她慢声细语,替朱于渊讲解起来。朱于渊表面上认真地听着,心中却开始焦虑不安。杜息兰讲解完毕,关切地道:“渊儿,你觉得我讲得有道理不?”
朱于渊漫应道:“嗯。有理。”忽地探手,又去拿《流光集》。杜息兰却将手一缩。只笑道:“好啦,你已经读完了。《流光集》太过精深。一天内研读太久,反而容易迷糊,你有重读的功夫,不如静下心好好回味个中精华。”
朱于渊见她又打开檀木匣,有要收起《流光集》之势,他心中大急,暗想倘若错过此回,下一回可又不知要等到甚么时候。他无计可施,只得匆匆唤道:
“等下……我还没有读完呢……”
杜息兰的动作停住了。她讶异地道:“嗯?”朱于渊已迅速伸手,握住了《流光集》,他的语调似乎很轻松:“明明还有两页,为甚么不让我翻完呀?”
杜息兰“呀”了一声,笑道:“那个啊,那个同武功没有关系,你不用瞧的。”
朱于渊攥着《流光集》拖了几下,见她始终不松手。他焦急无比,却不能流露出来,只得笑说道:“您这么一说,我可更好奇了,我偏要瞧瞧。”
杜息兰爱怜地道:“真没甚么大不了的,好好好,就给你瞧一眼。”
她小心地揭开《流光集》,翻到最后两页。那两页纸张微皱,仿佛曾被牢牢封合了多年。杜息兰捏住那倒数第二页,掀了过去,举起集子,在朱于渊面前晃了一晃,又立即收回,笑道:“看吧,我可没骗你,这两页里没甚么东西。”
两页纸之间,确然没有长篇大论。只在左页中央写了短短的一行字,而右页却交叠敲了两枚深红色的印章,一枚为方型,另一枚为圆型。
杜息兰动作虽快,朱于渊的眼神却更快更准。一瞥之下,那行短短的字,已深深铭刻入他脑中。
那行字的内容是:
“巫山,集仙峰,耳庐。”
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咕嘟吞下一口茶,微笑道:“确实,感觉毫无关联,还有些莫名其妙。”
杜息兰道:“那个同前头的武功真没有关系的。不过啊……”她神情略略一沉,正色道,“渊儿,不过那最后两页的内容,你却要牢记着,万万不能泄露出去。”
朱于渊虽明知,但也只好故问:“为甚么?”
杜息兰道:“那对云离来说非同小可,倘若今日他在此,绝不会容你翻开那两页的。可是,渊儿,你想看,我总会悄悄满足你……不过,页中的那句话,在你之前,世上只有四人知晓。你是第五个,渊儿,那句话,看完就忘记它吧。”
朱于渊索性继续问道:“那句话怎么了?流传出去难道还会有严重后果不成?”
杜息兰欲言又止,朱于渊瞧她脸色,瞬间已决定该如何做。他紧接着笑了一笑,浑不在意地道:“依我瞧啊,那句话不就是书写《流光集》之人,结笔落款时所在的地点吗?我对游山玩水没甚么兴趣,只怕睡上一觉后,明天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杜息兰立时如释重负,连声道:“对,对啊。忘记才好。”朱于渊心中已定,目送她将檀木匣送回内室,又陪她喝了会茶,聊了会天,方才慢慢归房。(未完待续)
第198章 流光集 (三)
他在自己房中凝神想了很久,那句短短的话带来的惊喜之情渐渐消去,新的烦恼却又涌上心头。<好看的全本小说txt下载他以手握拳,轻敲额头,蹙眉寻思道:
“如此重要所在……该派谁去呢?……”
忽觉窗外有窈窕身影一闪,却是游心翩然而至。朱于渊起身迎接,游心瞧了瞧他的神色,表情忽也凝重起来,她回身掩起门窗,低声问道:
“怎么了?”
朱于渊道:“有事。”游心变色道:“何事?”朱于渊想了一想,沉声说:“等到半夜时分,你我同去一趟关帝庙,有要事相商。”
游心再未多问,只默默点了点头。捱至半夜,周围的人都入睡了,他俩方才悄悄潜出,复又来到关帝庙中。
朱于渊与穆青霖一内一外,站在洞开的石门两旁。穆青霖瞧见他的神情,并未催问,只静静立着,等待他说话。
朱于渊仔细瞧了瞧那仿若空空无物的门洞,退后半步,终于开口道:
“青霖,游心。我想问一句,目前天台派中,有哪些来去自由、武功高强,且又能托付大事之人?”
穆青霖与游心相视一眼,皆知事态非同寻常。穆青霖答道:“据我所知,天台派现今余下的人中,高辈份之人多已年长,且在师祖仙去时便各自立下誓言,终身守灵,不出天台山一步。辈份稍低的弟子虽然可以偶尔出山,但若论武功与托付大事,则又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朱于渊点了点头,道:“此事非同小可。[.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绝不能轻易托付于人。我今夜前来,正是为了商议它。”
游心眼中有紧张之色一闪而过,穆青霖却从容应道:“愿闻其详。”
朱于渊叹了口气,低声说:“我已经知道那制作隐弦的高人居处了。”
此言一出,游心的脸色猛地变了。穆青霖却微微一笑。问道:“他的住处遥远吗?”
朱于渊答道:“远,很远。”穆青霖会意地嗯了一声,游心在旁急问:“有多远?他在哪?”朱于渊沉吟道:“远在巴蜀之地。”游心忙忙地追问:“巴蜀之地山宽水长,具体落脚点是哪里?”朱于渊眉宇间有忧色,一时竟未能回应。
穆青霖低低唤道:“游心。隔墙可能有耳,莫要问得太详细。”游心方才省悟。啊地掩住口,点了点头。
朱于渊望了望穆青霖,眼底顿生佩服之意。他想了一想,正色说:
“巴蜀水远山高,那铸弦之人又必隐居在幽深之处。武功若不强,恐怕难以到达。并且我曾听师父说过,师祖与那制弦之人私交深厚,那人因而两度替天台派制弦,他多年前就已谢绝会客,唯有手持师祖真迹的人,才能登堂入室。以我浅见,此番前往寻求破解隐弦的方法。本无必得把握,因此最好是由天台派重要弟子亲自出行。倘若前往之人的身份无足轻重,就算寻到了。只怕首先就得吃闭门羹。”
穆青霖颔首道:“没错。那么,天台派弟子……”
他静静地想了一会,又仿佛在侧耳倾听。可是暗寂的石室内,好像并未有丝毫别的声音。
穆青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一字一句。虽说得慢,却很清晰:“地位重要。能自由来去,又配得上前去寻求破弦之道的天台派弟子。除却当今四脉传人外,再无旁人可选。”
朱于渊思索道:“天台四脉的传人……”
他举足漫走了两步,瞧了游心一眼,道:“第一脉传人就在此地。至于我……倘若不嫌弃,可算是第二脉的传人。第三脉……”他话音一顿,重重叹了口气,才又接了下去,“第四脉传人翼师兄,眼下身在江南。”
穆青霖低声道:“十三弦是父亲这一脉的武器,于情于理,都该由穆家子弟亲自前去解开此结……然而……”
游心忽然在旁淡淡地开口:“我去。”
二人一惊,齐齐看向她。朱于渊疾道:“不可。”游心睨了他一眼,道:“有何不能?以我的武功,再加上有暗暝术傍身,就算是巴山蜀水,也照样跋涉得过。”
朱于渊道:“巴蜀离京师太远,你一来一去,要花费大量时日,必定会被神乐观中的人发觉。”
游心咬牙道:“那又如何?为了霖儿,我大不了拼死当一回潜逃者。”
朱于渊摇了摇头。穆青霖温和地劝道:“游心,阿渊说得对。现在尚未到退无可退之境,你还不必孤注一掷,抛却首席乐舞生的身份。”
游心眼有忧色,闭嘴不言。朱于渊边思忖边道:“另一个法子,就是由我亲自去一趟。”
穆青霖道:“你去比游心去好些,但也不是很妥当。”朱于渊点了点头:“入京师三个多月以来,我虽在神乐观内行动尚算自由,但若想独自出城,却几乎不可能。”
穆青霖道:“兰姨极疼爱你,你若说想外出散心,想必她也不会拦着,但一定会设法派人处处保护……”
朱于渊道:“对。何况隐弦制作者住在巴蜀,这个消息本来就是从她手中获得,她若发现我的去向是巴蜀,必会有怀疑。所以,我很难顺利到达那里。”
三人互觑一眼,皆有些黯然。朱于渊道:“四脉传人中的最后一位,就是翼师兄了……”
穆青霖略略好奇地问:“他是怎样的人?”
朱于渊侧过身,凝视着斑驳不平的石墙,低声说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游心却瞪了穆青霖一眼,悄悄在他身后朝穆青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穆青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朱于渊却又喟然叹道:“我想……翼师兄为了青露,别说是远涉巫山,就算去更远更险的所在,他也是心甘情愿的吧。”
游心“呀”了一声:“原来是在巫山。”这回却轮到穆青霖朝她嘘了一下。朱于渊忽然道:“你俩嘘来嘘去的,我很脆弱么?”
穆青霖和游心一起摆手道:“哪里哪里。”朱于渊倒笑了起来,道:“不必如此小心。我坚强得很。”
他迈了两步,似打定主意,道:“那高人隐居之处极为隐秘,我答应过她,不轻易传出去。我这几天就去探听一下翼师兄近况,然后再设法送一封信去南京城。如果他亲自来了,我就亲口告诉他详细地点,咱们再一齐拜托他前往巴蜀走一遭。”(未完待续)
第199章 恩与仇 一
又过了几日,朱云离回归观中,那读《流光集》一事,已渐渐淡去,他全未知情。小这天,杜息兰将儿子拉到自己所居的院中,与朱云离一同指点他的武功。三人正在谈说间,忽有人前来禀报,说道:
“启禀大人与夫人,明威将军樊千阳求见。”
朱云离“咦”了一声,杜息兰微笑道:“樊将军向来无拘无束,怎地今天却如此正式,还非要著人通传?”
朱于渊一声未吭,蹲在一旁,默默擦拭刻碣刀。朱云离笑道:“请他进来。”
须臾,樊千阳健步而至。他又穿上了那一身红袍银甲,背后的思鸣剑柄尤其闪亮。他扫了三人一眼,揖道:“好久不见。”
朱云离道:“樊将军度假回来啦?”樊千阳道:“是啊。”
杜息兰好奇地问:“樊将军去了甚么好地方?”樊千阳笑道:“嗬,那可是极好极刺激的地方,怪峰林立、柳暗花明,又有佳人作伴……”
朱云离道:“原来樊将军去了温柔乡,圣上常爱念叨将军的终身大事,倘若知晓,必定欣慰。却不知温柔乡在何处?佳人又在何处哪?”樊千阳哈哈一笑,道:“那是本将的秘密,还不能告诉你们。”朱云离笑道:“如此便静候佳音。”
朱于渊将刻碣刀反了个面,又继续擦啊擦。那刀上锈迹并非真正的锈迹,其实是擦不掉的,不过他仿佛已出神,全未留意到。
樊千阳与朱杜二人寒暄一阵,忽然转了话锋,冲着朱于渊道:“喂,朱于渊。”
朱于渊微微一惊,抬眼望向他:“干嘛?”
樊千阳走到他身旁,弯下腰。瞅着他的动作,道:“你挺爱干净嘛。”
朱于渊双眉一剔,道:“不用你管。”杜息兰赶紧唤道:“渊儿呀……”
樊千阳却不以为忤,他也蹲下身,凑近刻碣刀,好奇地端详起来,过了一会,才道:“这刀……很特别啊。”
朱于渊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未多话。朱云离走近前来,打圆场道:“此刀相传为千年玄铁铸就。寻常人难以驾御。渊儿如今以此刀为武器,虽幸运,但也算是挑战哪。”
樊千阳点了点头,道:“小兄弟,加油哪。”朱于渊一听“小兄弟”三字,心底又开始不爽,但见他语气亲切,却又不宜继续摆脸色,只得勉强地说:“知道了。”
樊千阳忽又靠近了他一些。说道:“朱于渊兄弟哪,其实我今天是来找你的。”
此言一出,另三人都有些惊奇。朱于渊停下动作:“找我?干甚么?”
樊千阳朝他招了招手,二人一同直起身来。樊千阳轻咳一声。正色道:“上次小聚共饮时,不是曾说过改日请你去我府中玩么?如今我已回归,这招待之事自然不能再拖延了。”
朱于渊猛然忆起上回那邀饮之事。“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之句顿时又在脑中盘旋。他心头敌意更浓。强压着表情,说道:“一时的客套话而已,樊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樊千阳哈哈一笑。道:“非也。不是客套话。我见朱兄弟一表人材,早就想亲近亲近了,可惜之前总也没空。我瞧你手中有把好刀,恰巧我府中也藏有不少刀剑,你若不嫌弃,就同去坐坐,一块儿赏鉴赏鉴吧。”
朱于渊缓缓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杜息兰瞧了瞧儿子的面色,蓦地紧张起来:“渊儿,你……”朱云离却轻轻拖了拖她,摇首示意莫要多言。
朱于渊手持刻碣刀,又仔细瞧了樊千阳一眼,樊千阳只是负手而立,神色如常。朱于渊沉声问道:“樊将军真要请我到府上作客么?”
樊千阳从容地说:“是啊。”
朱于渊唇角微微一扬,道:“行。走。”
杜息兰见二人说走就走,顿时方寸大乱,她跟了两步,叫道:“渊儿呀……樊将军,待我陪渊儿同去吧?”
朱于渊略略回头,摆手道:“不必,我自己去就好。”杜息兰哪里敢放,又要呼唤。朱云离却疾将她挡在身后,踏前几步,朝樊千阳揖道:“犬子今日便托付给樊将军了,还请多多关照。”
樊千阳笑道:“这个自然。贤伉俪尽管放心。”
他二人转眼去远。杜息兰一把推开朱云离,怒道:“快去追回来。”
她拔步欲追,朱云离却又将她拉住了,杜息兰急道:“走啊!要打架了,你也不管管?”朱云离道:“打甚么架?”杜息兰咬牙道:“渊儿那么恨樊千阳,你居然放他俩单独呆一起,渊儿如果按捺不住,动了刀子,岂不……”
朱云离笑道:“你也说只是‘如果’,又不一定真的会打?”杜息兰大怒,气冲冲地道:“要是真打了呢?”
朱云离见她泫然欲泣,不敢再逗,只得柔声宽慰道:“息兰,别怕,渊儿是男子汉,不能总让你护在他身旁。今日他俩单独出去,反而不会有事的。”杜息兰呜咽道:“怎么不会有事,他俩斗殴的时候,若我在旁边,好歹还能拉一拉。”
朱云离道:“笨呀。如今我俩亲手将渊儿托付给樊将军,樊将军自然会好生对待他,怎会轻易容他有闪失?”
杜息兰拭了拭眼睛,幽怨地道:“万一渊儿把他揍痛了,樊将军一怒之下,忍不住翻脸了呢?”
朱云离笑道:“息兰啊,你可真把自家儿子当个宝――你也不想想,凭渊儿目前的武功,如何揍得了樊千阳?”
杜息兰呆了一呆,强辩道:“渊儿的武功怎么了?他最近进展神速,连白泽都表扬他士别三日,不可小觑哩。”
朱云离道:“进展是神速,但同樊千阳相比,可还差得远。樊千阳的武功……”他悠然住口,凝望天际,却没有说下去。
杜息兰已揉完眼,她追问道:“樊千阳武功怎的?”
朱云离沉思一会,缓缓说道:“此人武功干净利索,精妙无伦,连我都莫知具体深浅,就算白泽来,只怕也要吃亏。渊儿若想同他动手,是绝对讨不了好的。”
杜息兰大急,跳脚叫道:“那你还放渊儿走!完了,完啦!渊儿这下定要被揍傻了!”
朱云离揽住她,摸了摸她的头发,道:“唉,你就是容易心急。听我说啊――渊儿若不动手,此去必然相安无事;渊儿若沉不住气动手,也必然落败。而樊千阳既占上风,有我先前的托付在,他也不会真对渊儿怎么样的。”
杜息兰吸了吸鼻子,呜咽声渐渐小了些:“嗯?这个……那个……”
她神情终于稍稍平静。朱云离笑道:“放心了罢?”杜息兰推开他,哼道:“我不管。要是晚饭时分渊儿还没有平安归来,你就给我亲自去樊府找人。”朱云离笑道:“是,是。遵命。”(未完待续。。)
第200章 恩与仇(二)
朱于渊跟着樊千阳,一同走出神乐观,早有樊府随从牵过两匹马来,樊千阳跨上白马,扬手道:“请。手机电子书”
朱于渊点了点头,默不作声上了另一匹马,二人并肩而驰,穿行在内城中。
樊千阳却收起先前的笑意,神情严肃,并未再多话。朱于渊微微侧目,扫了他一眼,却揣摩不透他究竟有何用意。他见樊千阳一本正经,心中暗自冷笑:“且看你打算玩甚么花样。”
二人一路无言,小半个时辰后,便来到樊府门前。樊千阳令随从牵走座骑,转身向朱于渊道:“这边请。”
朱于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樊千阳迈开大步,在前引路,朱于渊便不紧不慢跟在身后。二人穿过前院,进入前厅,樊千阳没有停步,转眼便又来至中庭。
中庭一角俨然便是练武场。朱于渊本以为樊千阳会停下,孰料他却又直接穿了过去,继续朝后走。朱于渊皱了皱眉,在练武场中央站定,唤道:“请留步。”
樊千阳转过身,没有说话,只用询问的眼光瞧着他。朱于渊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叫我前来,究竟目的何在?现在能说了罢?”
樊千阳眼中笑意早已荡然无存。他冷冷地道:“跟着走,自然会明白。”
朱于渊指着习武场,道:“这里就有不少刀剑,你既要我同来赏鉴,为何却不停留,只一昧朝后走?莫非……”
他微微挑眉,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莫非赏鉴刀剑,只是托辞?”
樊千阳的眼光在他脸上停留一刻。txt完结下载淡淡应道:“没错。欣赏刀剑,不过为托辞罢了。何况,若论刀剑,我的思鸣剑与你的刻碣刀,已是此间最佳武器。其余的又岂能入得了眼。”
言毕,他更无客套,扭转头继续顾自前行。朱于渊见他语焉不详,强自按捺许久的怒气骤然升腾。他在后跟了两步,忽沉声道:
“既然如此,不如同来试试。思鸣剑与刻碣刀,哪家更胜一筹?”
风声猝起。樊千阳蓦然回首,却见刻碣刀带起一股黑色巨涛,已当面劈到。正所谓“几经人事变,又见海涛翻。徒起如山浪。何曾洗至冤。”
朱于渊将毕生倚火内力全部灌注在刻碣刀法中,尽数袭向樊千阳。出招之际,竟未留一丝一毫情面。樊千阳傲然立于刀光中,身形站姿,与那夜在千佛山湖畔时一模一样。朱于渊望着他,脑海中无可抑制涌起荷影绿波中的血腥往事,满腔悲愤,喷薄而出。刹那间烧毁所有的理智。甚么尊卑,甚么地位,甚么后果。却全都顾不得了。
刀锋,已离樊千阳越来越近。
樊千阳忽然微微一晃。朱于渊虽怒火腾腾,却依旧瞧得分明,立时举起左掌,与刻碣刀一左一右,同时打了出去。
突觉黑色刀光中有绛影纵闪。樊千阳竟在眨眼间直直欺到身前。朱于渊猛吃一惊,此情此势。已来不及回掌,更遑论收刀。惊怒之下。他陡生急智,将肩一侧一沉,重重撞向樊千阳胸前,不惜以两败俱伤之势,逼樊千阳后退。
樊千阳却冷笑一声,不退反进。他抢在朱于渊肩头撞击之前,倏然伸臂,一把揪住朱于渊颈前衣领。朱于渊未料他竟有此狠劲,一怔之下,樊千阳臂上使力,已将他结结实实推向后方。
朱于渊被他牢牢抵住咽喉,他立足不稳,刹那间被樊千阳按倒于地。他右手犹握着刻碣刀,但刻碣刀为长柄武器,此际已被敌人强袭贴面,武器越长,反而越力不从心。朱于渊一咬牙,忍痛将刻碣刀一放,反手拿向樊千阳喉间。
他动作虽快,樊千阳却更迅猛。他一手抵住朱于渊咽喉,另一手侧抬于身前,既护住胸腹,又以肘狠压朱于渊,将他狠狠揿在习武场中央的地面上。朱于渊心知凭招式胜他无望,他将心一横,倚火内力贯臂,拼着“后来者居上”的原则,其情其势,竟像要与他斗个玉石俱焚。
樊千阳不避不闪,手腕与五指忽一用劲,朱于渊陡觉咽喉剧痛,如被虎噬狼咬一般,满腔内息,居然一丝一毫都使不出来。
樊千阳没有继续使力,却也不撤手,只与朱于渊僵持着。他的脸离朱于渊不过一尺,一对眸子灼灼有光,逼视着他,眼中盛满嘲讽之意,忽然之间,樊千阳冷冷地开口,说道:
“自古打蛇打七寸。朱于渊,打你也是一样。”
朱于渊喉间剧痛,胸腹又遭他手肘狠压,他却一言不发,只回瞪着樊千阳,樊千阳凝神瞧去,却骤被他目光中的寒意与恨意感染。樊千阳沉声道:“你恨我?”
朱于渊紧紧闭着嘴,一个字都不说。樊千阳手底一紧,朱于渊疼痛加剧,却依旧一声不吭。樊千阳赞了一句:“年纪虽小,倒是条汉子。”他稍稍止住扼势,将脸凑近朱于渊,低喝道:
“说!为何恨我?躲躲闪闪,算不得真男人。”
朱于渊眉毛一跳,直直迎着他的目光,须臾,才一字一字从牙缝中挤道:“没错,我心中视你为宿敌。不过――你不配知道原因。”
樊千阳“哈”了一声,说道:“你如今富贵加身,有父母疼爱,又成天沉浸在温柔乡。你有甚么好恨我的?”
朱于渊切齿道:“要杀就杀,何必婆婆妈妈。”樊千阳长笑道:“你明知我不会杀你,你有恃无恐,对不对?”朱于渊亦冷笑道:“你且放开试试?”
樊千阳道:“你是我手下败将,我就算放了你,再想捉回,又有何难。”
他手肘忽又一紧,竟附身在朱于渊耳边,语带威胁,继续说道:“但在放手之前,我却要告诉你一件事。”
朱于渊没有说话,只漠然望着他。樊千阳忽又笑了一笑,低声道:
“你恨我,我恰也厌恶你。我压根就不想同你有任何来往,今天之所以把你扯到这里,纯粹是受人所托――光凭你在神乐观中的作派,老子根本不屑一顾。若非那个人坚持替你说好话,老子现在早已结结实实抽了你十七八顿。”
朱于渊的头脑正被怒火燎烧,忽听此言,强按恨意,喝道:“甚么人?”
樊千阳收起笑,冷冷地道:“爬起来,老老实实跟我见人去。”(未完待续)
第201章 恩与仇(三)
他手底用劲,将朱于渊从地上扯起,才撤回双臂。[.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朱于渊心中恨极,无奈技不如人,满腔愤怒,却又被那句“有人坚持替你说好话”硬生生压下。正憋闷间,见樊千阳已转身飞步而去,他只得拾起刻碣刀,悻悻跟在后头。
二人一前一后,转入一道月洞门。门内赫然有花园。樊千阳指着花园东北角的一座凉亭,道:“进亭去,等着。”
朱于渊已慢慢回复理智。他瞧了樊千阳一眼,又望了望那凉亭,默不作声,走了进去。他将刻碣刀往身旁一靠,在亭中坐下,背对樊千阳,一言不发。
樊千阳忽问:“你多大了?”朱于渊不睬他。樊千阳又在身后说:“听说你今年才十七岁,是也不是?”朱于渊霍然回首,怒道:“我几岁关你何事?”
樊千阳忽然笑起来,他边笑边道:“小毛孩就是小毛孩,说话做事,都像在赌气一般。”
朱于渊怒极,斥道:“你不过比我多吞三五年的米饭,摆甚么谱。”
樊千阳却不理他,只继续笑道:“小孩儿,莫要急,把脑袋转回去,那个人马上就来。我倒要瞧瞧你待会儿的表现,究竟会像大人呢,还是依旧像个小毛孩?”
他边说边后退,话音竟渐渐远去。
朱于渊依旧背转了身,坐在亭中,周围秋风又起,却吹不散他心中的憋屈与懑恨。他绝望地想着:“一试之下,却不料这人的武功竟比白泽还狠辣。”忽觉练武一道,真为漫漫长途,若急功近利。txt小说免费下载只怕永远也望不到尽头。
思来想去,只觉满腔仇恨,竟无可发泄之处。又念及神乐观中被羁押的穆青霖,益发忧郁愁苦。正垂首伤怀间,忽听凉亭外有轻轻的脚步。缓缓接近。他抬起头,心想:“那人来了。”刚一动念,忽有一道清冽如山泉的嗓音响起,在后头低低唤了两个字:
“小非。”
朱于渊猝然跃起,险些踢中一旁的刻碣刀。他飞快转身,用力之猛。脖颈与腰背俱隐隐生痛。他跌跌撞撞朝亭外冲了几步,又猛地刹足,死死瞪住前方,颤抖着声音,叫道:“我……你……”
那清清的声音再度响起。绝不恍惚,一字字地,极其真切:“小非……”
话音未落,朱于渊已朝她扑了过去,她连眼睛都来不及眨,已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朱于渊几近疯狂,大声道:“我不要醒来,别让我醒来。”他死死地抱着她。将脸埋进她的发间,却蓦然嗅到她长发上的一缕清香。
他低声道:“不是做梦吗?我没有做梦吗?”怀中的人轻轻挣了一挣,有风吹过。发丝飘起,拂得他脸颊发痒。他浑身一凛,缓缓侧过脸,眼神与怀中人正正地对上了。
朱于渊用力睁大双眼,忽然之间,他目中有泪流出。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动了动嘴。想说甚么,却猛地哽咽住了。他低下头。将脸别开,紧紧贴住她的脸颊,却不肯让她瞧见。怀中的人静静地任由他拥抱着,也没有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朱于渊才慢慢抬起脸来。他凑近她的面前,鼻尖与她相距不过一寸,他的声音依旧凝咽不止:
“你……青露……你……”
穆青露望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是的,是我呀,小非。啊,不,不对,你有名字了,我不该再叫你小非了。”
朱于渊道:“不,我喜欢听。从今往后,这世间只有你一个人才能唤我小非。”穆青露低声道:“嗯。”朱于渊紧紧搂住她,仿佛生怕她会突然消失不见,他仔仔细细盯住她的脸,蓦地,他神情一变:
“青露,你怎么这般悲伤?你为何消瘦成这模样?”
他怔怔地抬手,想去抚摸她的脸颊。穆青露举起手掌,轻轻挡开,她迎着他关切的目光,低声说道:“小非,我――”
只说了半句,两行清泪夺眶而出,一起洒落在衣衫上。朱于渊叫道:“你怎么了!别哭,青露,别哭。”他狂乱地伸出手,去替她揩拭泪滴,边拭,边喝道,“哪个杂种王八蛋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去杀了他!我马上就去将他千刀万剐!”
穆青露深吸一口气,迅速抹干眼泪,低低地说:“对不住。我……我一时失态了……”她的声音竟渐渐冷静下来。朱于渊直直地盯着她,声音几乎已因痛惜与愤怒而扭曲:“是谁让你哭成这样?说出来,你快说出来!”
穆青露道:“我……我没哭,只是眼睛里进了些沙。”她忽然用力一挣,可是朱于渊抱她抱得极紧,根本不肯放手。穆青露反手到背后,轻轻掰开他的十指,朱于渊道:“你……”
穆青露道:“你站好,莫要动。”朱于渊不想放开她,却也不愿违拗她,只得依言而立。穆青露朝后退了两步,抬眼朝他望了一望,忽然缓缓俯身,长跪不起。
朱于渊喝道:“青露!”蹲下身便去拉她。穆青露摇了摇头,示意他停住动作。她沉默了一会,垂下眼睑,一字字地说道:
“小非,我想请你帮助我,同我一起,完成一件事。”
朱于渊攥住她的双臂,大声道:“为了你,我甚么事都可以去做,你我之间,又何须要用到这个‘请’字?”穆青露叹息一声,轻轻地道:“不一样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朱于渊道:“有甚么不一样?我对你的心意,从来就没变过。”穆青露又摇了摇头,沉痛地说:“不是你不一样,是我。我与从前不同了。”
朱于渊变蹲为跪,低下头,去瞧她的脸,望见她的眼神,却倏然而惊:“青露,你……”
穆青露扬起头,昔日清丽天真的脸庞上,却再寻不见一丝笑容。她双眸依旧很亮,可眸中满盛的,却是浓浓的哀伤与憎恨。她茫然移目,正对上朱于渊的视线,朱于渊悲声道:“究竟发生了甚么,青露,你为何变成这般模样?”
穆青露却没有回答,只淡淡地说道:“小非,如今我孤立无援,唯一还能厚颜相求的人,就只有你了。请你帮帮我……”
她哽了一下,神情虽淡漠,眼底却猛然泛起杀意:
“我要杀一个人。不仅如此,我还要亲自动手,将他占有的一切全部毁灭!”
朱于渊伸臂抱住她,自地上站起,带着她一同站稳。他沉声问:“杀谁?”
穆青露的声音很清很冷,如朔冬时节在剑刃上凝结的一层薄薄冰锋:
“白泽。”(未完待续)
第202章 恩与仇(四)
朱于渊长长呼出一口气,毫不犹豫地道:“好。(..info无弹窗广告)”穆青露轻轻地说:“多谢。”朱于渊忽又盯住她,正色道:“你若再乱用‘请’字和‘谢’字,那我可就真不管你了。”
穆青露道:“你不会的。”朱于渊叹道:“突然见你站在面前,我欢喜得差点透不过气。可现下瞧你这失魂落魄的模样,我又急又难过,不知如何才好了。”
他依旧抱着她,不肯放手,道:“进亭子去,把三个月来发生的所有事,都一件件说给我听。”
穆青露点了点头,一阵秋风扫过,她忽又咳嗽不止。朱于渊将她揽在怀中,解下披风,替她盖在身上。穆青露好不容易止住咳,倚在他胸前,低声道:“小非,我现在……甚么都没有啦……”
…………
朱于渊静静聆听着。秋音瑟瑟,落木萧萧,悲也好,愁也好,怒也好,恨也好,他的心绪,已与她融在一处。他静静凝听,直到穆青露缓缓止住了话,他似乎还在出神,谁也不知他究竟在想甚么。
穆青露坐直身子,脸色苍白,声音宛如剑刃上的冰锋,在怒焰中一一迸裂:“小非,你明白了么?我已经没有了家人,没有了武功,没有了爱人……白泽和他的讳天,让我失去了一切!如今我手无缚鸡之力,光凭自己一人,我根本动不了他……可是,就算这样,我也绝不会放弃,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拖住他,让他比我更先一步。跌下万丈深渊!”
朱于渊注视着她,轻轻抬手,替她理了理鬓发,道:“我明白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穆青露攥住他手腕,道:“你若愿意帮我。我必会重重……”朱于渊却猛地打断她的话:“青露,再这样,我就发怒了。”
穆青露急急撤手,道:“好,我不说就是――小非,发生那些事后。我仔细回忆了很久,整理出不少关于白泽和讳天的线索,大多都是过去曾在咱俩身边出现过的。我连天台山都来不及回,就赶来找你,你听一听。看我说得到底对不对。”
朱于渊却道:“青露,莫急。我一定会听,你想做的事,我赴汤蹈火,也一定会陪你完成。但是,眼下我这边也有一件十万火急的事,我也需要你的帮助。”
穆青露略有些诧异:“你也有事?甚么事呢?”
朱于渊道:“这里风越来越大,你如今身体单薄。不要在外头久坐,你请樊将军过来,咱们找一间屋子。进去之后再详细地说。”
窗明几净,白墙上有鹿角装饰,朱穆二人静坐于室内桌畔,樊千阳坐的位置,却离他二人稍稍远了些。
朱于渊忽朝他说道:“樊将军,先前是我错怪了你。对不起。”
樊千阳眼中已消去了方才打斗时的嘲讽之意,他平静地回道:“那些算不了甚么。不过。朱于渊,我瞧你方才对你师姐的模样。莫非你在神乐观中时,那种种乐不思蜀之态,全都是伪装的?”
朱于渊叹道:“一言难尽。不过,我的心确从未曾改变过。”
樊千阳微微一笑,道:“如此看来,我也错怪了你。刚才我讥笑你是初出茅庐的小孩,却是我低估你了。朱于渊,我也向你说一声对不住。”
二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的敌意终于消融。穆青露趴在桌边,静静凝视着二人,唇边毫无笑容,也没有说话。朱于渊瞧见她的模样,暗暗叹息一声,说道:“我在神乐观里,发现了一桩秘密……”
他将关帝庙中之事细细一说,樊千阳脸上变色,穆青露悚然而惊。朱于渊又道:
“青霖与大师伯被关押在神乐观深处,随时有可能会被灭口。以如今形势来看,我这边的事,却更紧迫不少。若能先救出他俩,不但可以杜绝后患,将来杀白泽、灭讳天,也会更多一分胜算。”
樊千阳缓缓颔首,怒道:“京师重地,竟敢私自拘人。他俩好大的胆子!”
穆青露撑桌而起,夺声问道:“我的弟弟在神乐观深处?具体是在何处?”
朱于渊疾道:“无论他在何处,你都绝对不可前去探望。要知道咱们现在的力量已经极其有限,必须避免一切可能暴露的风险。万幸的是,大师伯当初预知到潜在危机,已将他唯一传人秘密安置在神乐观中。她名叫顾游心,她与夏沿香,是我在观中仅有的两名帮手。”
樊千阳道:“你与游心……原来是在互相掩护。你俩演得很不错。”
穆青露颤声道:“唉,听你这么一说,我真恨不得立即冲进神乐观去瞧他们。我……我弟弟还活着,大师伯竟然有了传人……还有沿香,她,唉!那姑娘同我一样不幸,我很思念她……不过,小非,你说得对,与其冒着危险去作无谓的探看,不如先设法将他们救出来。”
朱于渊似有些出乎意料:“青露,你比从前沉稳多了。”穆青露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重新坐入椅中,慢慢地伏在桌旁,将下巴支在手背上。
樊千阳忽道:“你方才说要先救他们,莫非你已找到了甚么解救方法?”
朱于渊道:“我已探听出了那制造隐弦之人的所在。若能寻到他,告以实情,或许能有破弦的希望。”
他转向二人,将那二页《流光集》之事说了出来。穆青露眼中一亮,道:“我正是十三弦传人,巴蜀之行,自然该由我去。”
朱于渊凝望着她,说道:“青露,我们正在为此事发愁,幸好你及时出现了……若不是你带来消息,我只怕就捎信去江南了。万一被讳天得知消息……”他叹了一声,住口不言。穆青露亦垂首无语。
樊千阳瞧了瞧他二人的神色,在旁悠悠岔开话题,赞道:“朱于渊,你很有胆识。”
朱于渊微微摇头苦笑:“可惜我武功依旧差一筹。”
樊千阳道:“不必灰心丧气。你的武功其实已很不错了。”朱于渊无动于衷,道:“樊将军,你不必安慰我。我与你,还有白泽都切磋过,两次比试,皆是我败下阵来。”
樊千阳笑了一下,道:“你若是知道我过去二十多年是如何练的武,就会明白,输给我,是再正常不过的。”(未完待续)
第201章 恩与仇(五)
穆青露道:“樊千阳,你又在自吹自擂!”樊千阳道:“怎会?我官职虽不算高,但若论武功,京师恐怕无人能在我之上。[..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过去几年间,若有难以摆平的重要钦犯,最后都得由我秘密出手,从无一人能逃脱。”
朱于渊道:“樊将军方才一招便制住了我,武功之强可见一端。想当初,我同白泽过招时,以他的功夫,怕也不能一招击退我。”
樊千阳笑道:“我没和白泽动过手,但若让我评判,他却未必不如我。要知道武功高低,不能仅凭制敌招数多少来论断。”
朱于渊道:“愿闻其详。”
樊千阳道:“我能一招制敌,那是因为我的功夫要诀为‘狠’、‘锐’二字。我的师父不喜欢花哨武功,他与人对阵,都是直来直往、干脆利落的。但据我观察,白泽的武功走的却是另一种奇诡跌宕之道,既能狠斗,也能缠斗,我如果同他打,绝不可能一招就得手。”
朱于渊瞬间更觉低落。樊千阳瞧了瞧他,道:“朱于渊,你想不想知道,为何你的武功盖不过我同白泽?”
朱于渊猛然抬眼:“请指教。”
樊千阳道:“因为我和白泽的早年遭遇都很不平凡。你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日子,所以你缺乏那种练武的动力与决心。”
朱于渊神情凝重,问道:“那是种怎样的遭遇?”
樊千阳眼望窗外,淡淡地说:“怎样的遭遇?也许是强烈的孤独,也可能是深切的悲伤。[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或者是无边的恐惧,是无尽的仇恨。当一个人长年累月生活在其中时。同样做一件事,他的意志和努力,必定会远远超过其他人。”
朱于渊听到此言,心头却不由自主震了一震。穆青露在旁疾问:“樊千阳,白泽的早年经历。你究竟知道多少?”
樊千阳摇头说道:“我同他不熟,知道得很少。只听说他似乎经受过一段人间惨事,因此他性格孤僻,武功却益发惊人。”
穆青露声音有悲愤之意:“就算经受过人间惨事,也不能成为折磨他人的理由。”
朱于渊本自沉吟,听她此言。如有感应,缓缓说道:“是啊,无论是谁,都没有权利,将自己受过的悲惨与不平肆意转嫁到别人身上。”
他语气低沉。神情复杂,话中隐隐所指,却仿佛不止白泽一人。穆青露低低叹息一声,忽又省起甚么,朝樊千阳问道:“那么,你呢?你幼年时候也同他一样?”
樊千阳道:“我英俊潇洒、智勇双全、积极乐观、人人喜爱,怎会同他一样?”穆青露道:“那你的遭遇又是怎样的?”
樊千阳摇摇手:“不可说。”穆青露呸了一声,扭头不睬他。樊千阳却笑了一笑。朝朱于渊说道:
“朱于渊,你不必消沉。你的武功早已远超大多数人,只不过自己尚未察觉罢了――等着。待我从巫山回来后,再陪你操练几场,保证你获益匪浅。”
另二人闻言,结结实实吃了一惊,朱于渊疾问:“你也要去巫山?”
樊千阳悠然回答:“是啊。”
穆青露叫道:“你干嘛跟去?”樊千阳瞥她一眼,道:“你是我的犯人。我总得看守住你,不能让你半路潜逃啊。”
穆青露啐道:“甚么潜逃。又胡说八道。你不是朝廷命官吗,哪来那么多时间到处瞎跑?”
樊千阳道:“那个不用你管。我自有主张。”
穆青露转向朱于渊,央道:“小非,帮我拦住他,我不要和这人同行。”
朱于渊盯住她,半晌,又瞧了樊千阳一眼,才慢慢说道:“青露,我打心眼儿里很想陪你一块儿去,却只恨身不由己……但我确然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前去巴蜀之地,樊将军若愿意陪同,我倒是非常赞成。”
穆青露怒道:“你也觉得我武功很差么?”
朱于渊忙道:“怎会――”樊千阳却在一旁说:“对啊,你武功那么差,要是独自去,搞不好就是一记失足,叽哩咕噜从山上滚下来。”
穆青露正要发作,朱于渊听到“武功”二字,脑海中忽然一亮,疾道:“青露,先莫生气。虽然你现在内力稍不如从前,但对于令你恢复武功,我仿佛想到了一些法子。”
穆青露蓦然回首:“恢复武功?怎么恢复?!”她扑到朱于渊身旁,攥住他,恳求地说:“你快告诉我。”
朱于渊道:“我只是隐隐约约有了想法,但还需花些时日去揣摩。青露,你放心,希望是很大的。你先同樊将军一道,前往巴蜀一遭,待你归来后,我应该也能将那法子想得差不多了。”
穆青露顺从地点点头,低声道:“小非,你总是那么可靠,我愿意听你的。”樊千阳在一边说:“我也很可靠。”穆青露道:“你――”朱于渊却又轻轻牵住她的手,将她朝自己身畔拉了拉,柔声说道:
“青露,咱们手中没有《流光集》真迹原本,虽然你才是十三弦的真正传人,但要想叩开那位铸弦高人之门,却必定困难重重。你这一走,我又将日夜牵挂,你一定要保重好自己,早日平安归来。”
穆青露神情凝重,望着他的眼睛,低声道:“我会的。我不怕困难,也不怕犯险,就算程门立雪,我也定会设法见到他,我一定要和弟弟还有大师伯重逢。”
朱于渊道:“青露,我有一句话,从前就很想说给你听,可你身边常围绕着很多人,我在派中身份低微,又如何能够侃侃而谈?因此我想了又想,终究没能说出口。但如今你性情已改变不少,那一句话我也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穆青露道:“你说吧,小非。”
朱于渊郑重地说道:“那一句话很短,只有八个字――刚极易折,柔能克刚。青露,你此行千万莫要逞强犯险,须知天无绝人之路,就算一番努力过后,仍旧求不到破弦之法,也没甚么了不起。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咱们一块儿扛着,勇敢地走下去。”
穆青露喃喃念道:“刚极易折,柔能克刚。”她目中似有淡淡的水光闪了一闪,却迅速控制住了。她愣了一刻,忽然轻轻地说:“我明白了。谢谢你。”
朱于渊将她的双手拢于掌间,任她静静沉思。他朝樊千阳望了一眼,樊千阳会意地微微一笑,朱于渊低声说道:“樊将军,拜托了。”(未完待续)
第202章 舞衫劫(一)
光阴在思念与不安中无情流转,一个半月过去了,京师既漫布着冬季的静谧,又渐渐被迎接新年的气氛点染。起舞电子书这天下午,杜息兰照例将朱云离和朱于渊聚在一块儿,共同品茶聊天,并且连游心也叫上了。
朱于渊心中惦念远行人,虽魂牵梦绕,却只能强自吞忍。幸亏游心明白他的心事,常从旁宽慰,才稍稍好些。朱云离与杜息兰二人却全未知情,杜息兰指着桌子,亲热地说:“渊儿,游心,这是刚从南方运到的橙子,你俩尝尝。”
游心道:“你们喝茶,我来剖橙。”她站起身,另取空盘,盛了四个橙子,见桌中恰好放着一柄带鞘银刀,约摸四寸余长,通体有精美华丽的刻纹,便也一同握在手里,移步向旁。
杜息兰忙捅了捅朱于渊,催道:“渊儿,快去帮忙。”
朱于渊应道:“是。”来到游心身畔。杜息兰语气中有嗔怪之意:“傻孩子,不懂体贴。”朱云离笑道:“你别掺和。”
游心摆好橙子,拿起小银刀瞧了瞧,见有刀鞘,便伸手握住,轻轻一拔,银刀却没有出鞘。游心“咦”了一声,双手又各自将刀柄与刀鞘握紧了些,她手底加力,顺口说道:“这刀子挺难拔。”
杜息兰一听此言,似霍然省悟,叫道:“糟糕,游心,那刀――”骤听“啪”的一声,刀锋竟从银鞘侧面弹出,游心吃了一惊,忙不迭撤手,却已迟了一步。[起舞电子书]锋利的刀刃从她左掌间割过。嫣红的鲜血立时涌冒出来。
朱于渊迅速夺过银刀,朝盘中一掷,道:“快,将手举高些,我替你止血。”
杜息兰满脸愧色。立起身奔近,说道:“都是我不好。那银刀柄上暗藏机关,刀刃特别薄,且不像寻常匕首般笔直出鞘,而是从侧面暗缝中弹出来的。是我不好,我忘记事先告诉游心了。”
朱云离亦起身。迎向他三人,边走边问:“伤势如何?”
游心道:“没事,皮肉伤而已。”朱于渊接过杜息兰递来的伤药与绷带,便替她止血包扎。虽只是外伤,创口却也颇深。就算用了止血药,也已有不少鲜血,顺着手腕滴淌在地。
寂静的室中,倏有奇异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铮铮嗡嗡,似鼓瑟,如奏琴,却又不成曲调。它轻轻震荡、低低轰鸣,回旋在淡淡的血腥气中。久久不肯止息。
朱于渊吃了一惊:“甚么声音?”
他一望游心,游心亦满脸茫然。他又望向杜息兰,却见她一扫方才的惊慌。反而大有目瞪口呆之意。朱于渊的心猛然一紧,凝神细辨,循着声音来源,扭头朝朱云离望去――
朱云离正愕然而立,双目直视游心的背影,表情惊疑不定。竟与他平日神态大相径庭。那奇异的声音依旧源源不断,从他身周弥散开来。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仿佛连桌椅家俱、服饰摆设都随之一起晃动不已。
朱云离忽然说道:“我出去一趟。”话音未落,他便急步转身,匆匆冲出屋外。那奇异之声跟着他一同飘了出去,越飘越远,良久才终于听不到了。
朱于渊低声道:“那是甚么?弦音?”
杜息兰退了一步,牢牢盯住游心,嘴唇动了一动,想要开口,终究没有说话。她的目光闪烁,内中似乎不止有疑惑,还有慌乱与畏惧。
游心的脸却唰地白了。她背对杜息兰,猛地朝朱于渊抛了个眼色,朱于渊刚要说话,游心已“啊”了一声,软软地道:“阿渊,我好痛。”朝他身上倒去。
朱于渊伸臂搀扶,游心一触到他,忽然又如同撒娇般低低呻吟两声,枕着他的胸膛,依偎得更紧:“好痛……”她伏在他怀中,依旧背对着杜息兰,霍然抬起脸,又朝朱于渊使了个眼色。
朱于渊不明就里,但他反应极快,立时揽住她,温柔地道:“没事,莫哭。”游心道:“你帮我吹吹。”朱于渊顺从地说:“好。”
二人一唱一和,杜息兰虽神色疑虑难安,但见儿子正深情款款地搂着游心,她一时竟也不能多说甚么。游心轻轻地说:“阿渊,我头晕……”朱于渊道:“去我房中躺一会罢。”他疾向杜息兰招呼了一声,拥着游心,二人一同退了出去。杜息兰朝他俩身后追了几步,仿佛想阻拦,却终于慢慢止了足。
朱于渊将游心带回房中,刚掩上门,游心便自他怀中跳了起来,惨白着脸,低声道:“关窗。”朱于渊依言而行,游心在屋中静静伫立一会,声音微微颤抖,说道:“阿渊,闯大祸了。”
朱于渊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游心紧紧闭上嘴,朝他招了招手。朱于渊疾步来到她身边,游心忽然举起双臂,轻轻一扯衣带,身上衣衫纷纷而落。
朱于渊惊道:“你做――”游心却飞快打断了他:“别说话。”
她转过身,背对着朱于渊,一一褪下身上的蓝色道服,洁白纤美的肩、颈、臂、背缓缓显露出来。朱于渊如何能多瞧,赶紧闭起眼,游心的声音忽又幽幽传来:“你看。”
朱于渊听她语气有异,略一犹豫,才缓缓张开双目,忽地,他惊骇地道:“这是――”
游心美丽的颈背上,赫然斜贯一道触目的伤疤。伤疤约尺余长,不像刀伤,不像剑伤,不像任何枪戟斧矛之伤,也不像火烧毒侵之伤。伤疤又长又直,泛着可怖的酱红色,无数细小的裂纹缠绕于其上,延伸向四面八方。仿佛一尊白玉雕就的美人像,却被人无情地用诡异的工具狠狠砸击,裂纹如蛛网,白玉美人似在无声哭泣。
朱于渊倒抽一口凉气:“这!……”
游心慢慢披回衣衫,脸色凝重,低声说:“当夜在千佛山时,我扮作杨枝观音,对朱云离出手。他惊退撤走,临去时用隐弦拼力反击。我虽急急闪避,却仍被一根隐弦扫中了颈背。这条伤疤,就是那时……”(未完待续)
第203章 舞衫劫(二)
朱于渊道:“我记得!那天他曾以隐弦割断桂师兄手腕,还记得他说过一句话‘隐弦裂伤,绝非寻常,普通人挨不起。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游心,你……”
游心冷冷地道:“隐弦扫中时,我只觉颈背似乎都要炸裂。我咬牙倒掠,才闪了开去。我赶紧以净瓶之水浇灭灯火,又借着黑暗掩护,逃到大厅中。虽只是浅浅一扫,但自那以后,我却失去了战斗力,就算是替你指路,也几乎耗尽我所有气力。”
朱于渊心中恻然,却又隐隐明白了些甚么:“那根曾经袭击你的隐弦,今日无意间再次感应到了你的血,因此发出了鸣声――如此看来,隐弦嗜血,且能记住曾饮过的鲜血。”
他皱起眉,嫌恶地道:“不像灵物,却更似邪兽。”
游心拢住衣衫,纤弱的身姿在清寒冬日里似有些站立不稳。朱于渊疾道:“我会保护你,莫怕。”
游心缓缓摇头,哽咽着说:“我不怕死!但我却怕咱们会因此被一一识出,破弦计划也由此败露……我死则死矣,霖儿与师父若不能重见天日,我又如何能安心去死……”
朱于渊沉声道:“巴蜀之行险恶艰难,我曾计算过,来回路程加攀山求人,可能需要两个多月。他们已去了一个半月,咱们若能再挺过十几天,自当有希望。”
游心悲伤地道:“朱云离和杜息兰方才的神情,你也瞧见了。他俩现在只是诧异,但很快就会怀疑我的身份,他们会设法查证……”
朱于渊道:“查证?你是说那道伤疤……”
游心徐徐颔首。起舞电子书小声说道:“我从千佛山回来后,千般谨慎,万种小心,排演时从不与其他乐舞生一起换衣,洗澡时也只在自己屋中。平日更想尽一切方法,避开众人。是以至今无人知晓。但朱云离与杜息兰若真怀疑我,只需将我绑去,除下衣衫,隐弦裂伤便会明明白白交代一切。”
她低低地说着,脸上泛起悲哀又坚定的神色:“朱于渊。我想……我可能要提前与你们告别了。”
朱于渊皱眉道:“你要去哪?”
游心道:“唯今之计,只能弃卒保帅。如果我先死了,尸体又被摧毁,那么他们就算再怀疑,也永远无法确定我的身份。如此霖儿与师父就还有可能撑到破弦之法送回的那一天……阿渊。毁尸灭迹的事,就要拜托你了……”
朱于渊忽道:“住嘴!”游心听他声调奇怪,吃了一惊,朝他望去,却见他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焰。游心悚然唤道:“阿渊?”
朱于渊在屋内疾走几步,似有满腔愤怒,却无处发泄。他沉声道:
“够了!一个都不许再死!这场闹剧已经够了!”
游心凄然说:“你以为我想死吗?我还想等霖儿出来后,同他双宿双飞。他虽不会武功,我却愿意陪他护他一辈子……你以为我想死?”
朱于渊猛地截断她的话:“无论想不想,你都不能死!我若再眼睁睁瞧着无辜者失去性命。我朱于渊就不配做人!”
游心长叹一声,刚想说甚么,朱于渊已迅速抬手,掩住她的嘴。他的声音又愤怒又低沉:“从此刻开始,你就推说养伤,一直呆在这里。直到青露他们回来为止!我倒要瞧瞧,有甚么人胆敢在我眼皮底下动你!”
游心任由他捂着嘴。没有挣扎。她那双常年被凉雾萦罩的眼眸,终于笼上了一层薄薄暖色。
从那日开始。游心便推说身子不适,只作娇痴之态,赖住朱于渊不走。朱于渊对她百般疼爱怜惜,但凡有侍女前来探望,都能见到二人依偎缠绵,难舍难分,丝毫不以来人目光为意。
朱云离于次日白天亲自探访一次,面上神色沉静,瞧不出喜怒。他离去之后,便未曾再来,杜息兰却每天傍晚必然亲临。她仿佛得了朱云离嘱托,绝口不提滴血鸣弦之事,但言语之中,却终究与以往不同了。
如此强撑了五六日,这天傍晚,杜息兰又依时而至。游心靠在床板上,朱于渊坐在床头,游心枕在他怀中,朱于渊揽住她,她若想吃甚么,他便殷勤喂食。杜息兰坐在远处,盯着他二人,过了良久,忽然说道:
“渊儿,你跟我来一下。”
朱于渊慢慢抬头,平静应道:“有甚么事?就在这里说也一样。”
杜息兰摇了摇头,道:“咱们不走远,只到门外去。”
游心抱住朱于渊的手臂,嗔道:“阿渊,阿渊……”杜息兰忽然开口,语气冷淡:“别插嘴。”游心微微一惊,与朱于渊迅速交换了一记眼神。朱于渊轻轻放开她,柔声道:“我就在门外,马上回来。乖乖等着。”
他放开游心,随杜息兰步出门槛,稍稍转至一边,便不再朝前走。
杜息兰转过身,凝视着他,脸上的神情一扫方才的冷漠,却涌上焦灼与担忧:“渊儿,你……很喜爱游心吗?……”
朱于渊立即回答:“没错。”
杜息兰有忧悒之色,轻声问:“你离不开她?”
朱于渊毫不犹豫地说:“是的。”
杜息兰脸色一变,靠近他两步:“渊儿,你不觉得你最近对她的态度,太过分了吗?”朱于渊道:“怎么过分了?”
杜息兰道:“她只是单掌受了些皮肉伤,却天天要你守护在身旁,甚么事也不肯做了。渊儿,你对她的宠爱,是不是太过头了些?”
朱于渊转开视线,淡淡地说:“我宠爱她,不是您一直以来就很想见到的么?”
杜息兰用力摇头,道:“你是堂堂男子汉,岂能被一个女子牵着鼻子团团转?何况,这女子……”她蓦地停了停,才又说下去,“总之,渊儿,你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该成天被她黏住不放。依我之见,她的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等下就派人将她送回自己的居处吧。”
朱于渊决然拒道:“不行。我就要她留在身边。”杜息兰柳眉倒竖,已隐有怒色:“我绝不会害你,你为何不愿听话?”
朱于渊一言不发,转身便走。杜息兰追了两步,叫道:“渊儿,渊儿!”
朱于渊止步回首,低低说道:“您派她前来,为的便是让我忘记一些人一些事。如今我已依您的意思,将目光转移到了她身上。您为何又要横加干涉?”
杜息兰颤抖着嗓音,道:“渊儿,我不是要干涉你,我……”
朱于渊叹道:“您莫再让我伤心了,好么?”
他不再多言,径自离开。杜息兰怔怔立在身后,目送他进屋。她脸上的担忧之色越来越深,半晌,终于渐渐化成狠绝的神情。她猝然扭头,朝远处走去。(未完待续)
第204章 舞衫劫(三)
第二日清晨,朱于渊与游心依旧闭关不出,用完早膳不久,忽有人叩门。txt全集下载f,w▽ww..c☆om朱于渊道:“进来。”两名侍女推门而入,行了一礼,肃立不去。朱于渊望了前面那侍女一眼,问道:“韶英,你有何事?”
韶英垂首道:“渊公子,游心姑娘,正月初一宫中照例有新年朝会大典,神乐观中的舞曲排演已近尾声,很快便要进宫正式演出。游心姑娘身为领头舞者,如今伤势既非严重,息兰夫人便特意吩咐我俩来请游心姑娘去前殿参加最终的排演。”
朱于渊与游心对望一眼,游心有迟疑之色。朱于渊沉声道:“游心的伤还没好全,何况她舞技精熟,受伤前也曾参加过排演,并不曾生疏。依我之见,她必不会耽误正式大典,今日不如依旧留在房中休息罢。”
游心轻轻点头,道:“是啊。烦请回禀息兰夫人,宫中大朝会之时,我一定到场。”
韶英吞吞吐吐地说:“这个……”她身后另一位中年侍女忽然踏前一步,扬声说:“游心姑娘,你务必前去。”
朱于渊一望她的脸,却发觉此人面貌陌生,虽著常服,衣饰却与神乐观中侍女有所不同。他疾问道:“你是谁?”
那侍女也不行礼,只正色凝立。韶英忙应道:“渊公子,这位姑姑……不是神乐观中人,是宫里来的……”
朱于渊微微一怔,那凝立的侍女忽又开言,声音平静,却隐有威严:“此乃进宫前最后一次排演,事关重大,圣上与皇后特意派我前来观看,绝不容一丝闪失。..info朝会典礼名册上的所有乐舞生都必须到场,绝不可有人缺席。”
她的目光从游心面上缓缓扫过:“游心姑娘。请跟咱们走吧。”
游心忽从床上坐起,神情漠然,淡淡应道:“好。你们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朱于渊见她眼神决绝,立即在旁说道:“既是重要排演,游心,那你可一定要好好参加。你放心,我陪你同去。”说着,轻轻扶住她肩。
游心的眼神稍稍缓和,她转眸与朱于渊一对视。随即柔声道:“好呀,你陪我。”朱于渊朝韶英说道:“你去禀告夫人,说我也要同去。”
韶英似早有所料,恭敬地说:“夫人一早便有吩咐,倘若渊公子愿意同行,亦欢迎之至。排演半个时辰后便开始,还请二位准时到达。”
她二人告了退,便率先离去。
朱于渊与游心面面相觑,游心沉思良久。说道:“这排演虽顺理成章,但不知为何,总觉有一丝蹊跷。”
朱于渊没有马上回答。他蹙眉回忆杜息兰昨日的问话神情,须臾。才说道:“此去不善。游心,咱们得小心些。”
游心下意识拢了拢衣领,低声说:“嗯。”朱于渊道:“等下我借口观看排演,始终待在近旁。你若察觉到任何不妥,便设法靠到我身边来。”
游心默默点头。朱于渊想了一想,又道:“朝会典礼之舞。领头的舞者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
游心道:“领舞者为二人,一是我,另一是……”她眼中微微一亮,说道:
“夏沿香。”
朱于渊点了点头:“好。我等下找个契机,同她说几句话。”
他二人打起精神,稍事整顿,便并肩往前殿而去。前殿果然已鼓鸣声声,乐舞生们无人敢怠慢,都已集中于此。朱云离与杜息兰陪同神乐观掌事官员,以及宫中观看排演者已入席就座,瞧见朱于渊,只平和地招呼道:“渊儿,过来坐。”
朱于渊亦从容回答:“我稍后就来。”便陪同游心,一起朝殿后走去,那里正是乐舞生的换装与梳妆之所。
朱于渊冷眼一瞧,见寻常乐舞生皆集中在北侧大房间中换衣,而南侧小房间门口有两名侍女把守,一眼望去并无乐舞生进出。他朝游心看了看,游心会意,低声说道:“以往那间屋子是专供我妆扮用的。”
朱于渊点了点头,同她一起去到南侧房门旁,他沉声问那两名侍女:“屋中可有人?”
侍女忙屈膝应道:“渊公子,息兰夫人有令,此间专供游心姑娘与沿香姑娘使用,旁人不得进入。”
朱于渊“嗯”了一声:“夏姑娘来了吗?”
侍女道:“沿香姑娘正在内换装。”
话音未落,房门轻启,一位轻衫美人缓缓走出,正是夏沿香。她瞧见朱于渊与游心,微微一怔,随即平静问礼。
朱于渊似不经意地漫问道:“里头没人了?”夏沿香道:“是啊。我已梳妆完毕,游心姑娘请随意使用一切。”
游心款步入屋,朱于渊对那两名侍女说道:“你们退下一会,我在这等她出来。”侍女躬身答应,迈着碎步退开了。朱于渊压低声音,朝夏沿香道:“沿香,先留步。”
夏沿香缓缓转身,轻轻问道:“嗯。有何事?”
朱于渊望了她一眼,见她轻衫裹身,红妆既成,自有一番天姿丽色。但不知为何,眼底下却有两层若隐若现的薄薄青影,浑似睡眠不安宁一般。他无暇多想,疾问道:“你近来可好?”
夏沿香低低应了一声。他二人为避嫌,平日在观中几乎不往来,是以这一个半月中,夏沿香只择机通传过两次消息,一说已在宫中查访到“消魂”锁链的讯息,第二回则说已在进展中。而朱于渊更因周围人多眼杂,不得不长话短说,只回告她已觅到合适人选,破弦之法亦正在寻求中。
朱于渊见远处人影攒动,他心知不宜与夏沿香多言,便轻声道:“沿香,这两天陡生变故,等下你们起舞时,请你审察度势,掩护游心。”
夏沿香侧过头,眼中略有疑问。朱于渊沉声说:“如今情势紧急,关联着好几条人命,已来不及向你解释一切。沿香,咱们等下要做的事,就是想方设法,不能让厅中任何人瞧见游心舞衣遮盖下的背部。”
夏沿香虽仍有迷惑的神情,但她瞧见朱于渊郑重的模样,立时颔首说道:“好,我尽力。”朱于渊低声道:“大恩不言谢,以后再细说。”夏沿香点了点头,便先行去了前殿。
朱于渊等到游心推门而出,边与她同行,边问道:“里面确实没人?”游心轻声道:“没有。若周围有人,以我的暗暝术功力,一定可以察觉到。”朱于渊道:“好。咱们去前殿。”(未完待续。。)
第205章 舞衫劫(四)
到得前殿,一切皆与往日排演时无异,只是观看的人多了些,都集坐在大殿南侧。[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杜息兰招呼朱于渊坐到她旁边,朱于渊见她的位置离领舞者最近,便不推辞,坦然入座。
游心与夏沿香一左一右,立在前方,在她俩身后,则是六排各六,统共三十六名伴舞的乐舞生。而另一些负责奏乐的乐舞生,则都坐在北侧。朱于渊以往也曾观看过几次排演,他仔细打量四周,见并无明显异样,而耳畔钟鼓声声,舞曲已经开始。
空中有淡淡胭脂香气,舞衣轻软,如裁云而成,却又织入了天边的晚霞,与妆面和鬓发中的钗环花朵相映,殿中一片艳丽娇红。舞者手中持有小小的硬骨舞扇,弦管声如天籁,轻袖飘飘,舞姿翩翩,虽值严冬,却如入春光正好的禁苑中,满目枝叶轻晃,花影款摇。
场中的乐舞生个个训练有素,就算游心多日未曾参与,舞步也丝毫不乱。她与夏沿香一柔媚,一典雅,恰如花圃中最撩人的两朵,在众芳掩映中娇然卓立。
乐舞过半,渐至佳境。乐舞生们齐齐一转,先前整齐的队列瞬间消失,三十六名伴舞者围成一圈,边绕边舞,时尔如宿鸟群飞,时尔又如轻浪相逐,最终化成无数花瓣轻轻绽放。夏沿香与游心依旧处于圈中,夏沿香在北,游心在南,二人轻旋曼舞,时分时合,宛如香花中心的两点玉蕊。
乐音更加激昂,舞姿越来越快。花瓣开合,玉蕊狂旋,就在最快最炫目的一刹那。伴舞圈的南侧忽有一名乐舞生似立足不稳,“啊”地朝旁边倒去,她一歪倒,旁边的乐舞生立时受到影响,两人撞在一起。可她二人这一相撞。却没有各自朝两旁倒下,却反而一齐朝场中扑去。
她俩面前,正是旋舞中的游心,而那一记旋舞,恰好在她背心朝外、不及设防之时。
那两名乐舞生齐齐扑向游心的脊背,手中舞扇似拿捏不住。依旧保持着张开的模样,薄薄却坚硬的扇沿,一左一右,同时朝游心身上的舞衫划下!
朱于渊猝然立起。游心何等机敏,早已发现背后动静。但她如何能显露武功?只得在旋舞中将足尖一点,想要朝旁闪开。可那两名乐舞生似早有准备,一扑一倒一划,竟全妙到毫巅,游心人虽闪开,但那一身轻薄娇嫩的舞衣,却已被“嘶啦”割开长长的两道。
游心反手向背,用力去按舞衣。那两名乐舞生却又唤道:“啊哟!”一人将另一人疾推,另一人再度立足不稳,继续跌向游心。她手舞足蹈,仿佛要寻依偎之物,伸手一抓,正中游心的舞衣,她轰然歪倒,臂上加劲。残破的舞衣眼看将要落地。
千钧一发之际,亦在旋舞中的夏沿香趁着舞曲未收之势。急步转前,云袖双展。恰伴着那一记节拍甩出,如漫天轻霞,正挡在游心与南侧观礼者之间。朱云离脸色骤变,杜息兰猛地自席中跳起,她不及出声,用力伸长脖颈,便想从云袖上方越过视线去。
朱于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入场中。他左手疾抬,朝那犹且拽住舞衫不放的乐舞生手背穴道上一弹,那乐舞生手臂剧痛,五指陡松。朱于渊厉声喝道:“大胆!”将她推到一边,另一手已迅速解下身上披风,一把罩在游心身上。
乐曲停了下来,乐舞生们一片惊慌,场中顿时大乱。夏沿香收起长袖,疾退几步,垂首而立,面无表情,浑如与己无关。游心紧紧裹住朱于渊的披风,倒在他怀里,朱于渊亦没有说话,只将凌锐的目光,尽投在那两名乐舞生身上。
那两名乐舞生脸色惨白,忽然一齐转身,面朝南侧,砰然跪下:“我们……一时失足,实乃无心之过,恳求大人赎罪!”
朱云离面色森然,缓缓立起,喝道:“立即拿下,依律处斩。”他身后四名随丛齐唱一声喏,立即冲往场中,将那两名乐舞生扣住,便往外拖。
那两名乐舞生不敢挣扎,一路被拖,一路唤道:“大人,夫人,求饶命,求饶命啊!我们不是――”却被随从疾封了嘴,呼声戛然而止。朱云离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杜息兰双手掩胸,瞪着游心,神情又惊又怒,却终究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出声。
其余观礼者不知情。那宫中来的姑姑便道:“多日排演,犹在节骨眼上犯错,此确为大罪。但眼下进宫在即,不可随意缺人。她们一时失误,想来不敢再犯,不如暂留性命,来日再计议?”
朱云离冷冷应道:“此曲虽只三十八人参舞,但候补者却另有二十四人,随时可以接续。宫中新年朝会乃重大典礼,倘若人人犯错都轻轻饶过,将来又将如何管理神乐观?”
那姑姑想了一想,道:“神乐观之事,我确然不该多嘴,还请朱大人决断就是。”朱云离点了点头,低喝道:“下去换装,候补者上场,重新排演!”
朱于渊搂紧游心,道:“走,换衣。”
他二人相携相偎,一同去了殿侧,杜息兰遥遥望着他俩,眼色奇特,但终究没有再派任何人尾随。朱于渊与游心一路皆未多言,两颗心皆如擂鼓般狂震不止。游心重新换过装束,细细检查了所有衣带垂饰,方才重新登场。朱于渊沉着脸,依旧坐回原位,将披风横于膝上,握住不放。他与朱云离与杜息兰均未相视,三人各揣心事,继续默默观看,幸喜的是接下来的重演中,不曾再出岔子。
典礼排演结束,众人四散而回,夏沿香亦敛衫归去,临别之前,隔着人群,深深望了一眼朱于渊,目中隐含担忧与询问。朱于渊立在游心身畔,执住她手,只觉掌中冰凉,他携她一同朝自己的院中而去,直至归房掩门,二人才默默对望。半晌,游心才开口,声音犹有一丝颤抖:
“我想……快要藏不住了……”
朱于渊伸手握住桌上瓷杯,瓷杯“波”的一声,片片碎裂。他瞧着桌上四处流淌的茶水,过了良久,才缓缓说道:
“我不喜欢‘放弃’。游心,咱们必须挺住……无论如何,也要挺到他俩归来……”(未完待续)
第206章 巫山高(一)
“巫峡七百里,巫山十二重。.info[]年年自云雨,环佩竟谁逢。”
此为唐人陆龟蒙之诗。巫峡峡长谷深,大江从中奔淌而过,两岸奇峰林立,翠嶂如屏。那巫峡两岸的群峰中,有十二座山峰最为赫赫有名。江北六峰为登龙、圣泉、朝云、神女、松峦、集仙,江南六峰则为净坛、起云、上升、飞凤、翠屏、聚鹤。
人言道:“放舟下巫峡,心在十二峰。”但其实十二峰中,享名最盛的,当属神女峰,昔日楚襄王与巫山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之典,更是大大助长了其声名。正因如此,前往巫峡北岸的游历者,往往都爱寻访神女峰,因此其余五座山峰中的人迹,相应的便少了许多。
初冬,日暮时节。
集仙峰中水雾弥漫,轻云舒卷缭绕,白茫茫的云气偶尔一分,便能瞧见峰谷中的点点苍翠。峰形分岔,如群仙围聚,峰下矗立着一座长形的古碑,碑文漫灭难识,唯有“重峦叠嶂巫峡,名峰耸秀,巫山十二峰”此十五字犹可辨清。
载客的竹筏缓缓停靠在江岸边。一高一矮两名身影离筏登岸,他俩都披着厚厚蓑衣,以竹笠覆面。二人并肩行至古碑旁,定晴细瞧一番,那高个男子说道:“这‘重峦叠嶂巫峡’六字,相传为三国时孔明所书,这便是传说中的‘孔明碑’。”
另一人并未答话,手握笠缘,默默抬头,仰视集仙峰。高个男子等了一会。才又问道:“你为何不说话?”
那人恍如从梦中惊醒,方才“嗯”了一声,声音清婉,是为女声。那男子笑道:“你一路来常常发呆,问你在想甚么。却又不说,长此以往,小心憋出毛病。”
那女子依旧注视着远处的山峰,半晌,才轻轻说道:“我以往最大的毛病,就是废话太多。txt全集下载唉。又何止这一桩,我要改的毛病,实在多得数不清。”
她越说越轻,话音中大有忧悒之感。那男子在她身后道:“穆青露,你这样自怨自艾。可不太招人喜欢。”
穆青露道:“招人喜欢?樊千阳,你这话说得也太客气了,我这样的人,以前也从不曾招人喜欢过。”樊千阳的竹笠晃了晃,刚想说甚么,她却叹了口气,道:“走吧。”瞧也不瞧孔明碑,拔足便往集仙峰中走去。
暝色开始笼罩群山。巴蜀之地本不及京师寒冷。巫山一带,亦无霜雪。遥遥望去,危峰上有细细鸟道。纡回盘折,时而隐没于白云与翠丛中。穆青露匆匆而行,樊千阳不紧不慢跟随在后,刚要踏上那窄窄鸟道,她忽然收势停足,樊千阳“咦”了一声。穆青露却又开始四下打量,似自言自语地说着:“怎地一个人都没?”
樊千阳道:“你要找甚么人?”
穆青露道:“找个山里人。问问那‘耳庐’具体所在。”
樊千阳道:“咱俩一路行来,问过无数人。但大都摇头一问三不知,唯有方才的老船夫,才稍稍能说上几句。”
穆青露道:“那船夫说他在巫峡撑了大半辈子竹筏,年轻时也曾攀过十二峰,可是‘集仙’一峰,却因地势奇险,极少有人能踏遍每处。”
樊千阳道:“但他却是问过的所有人中,唯一听说过‘耳庐’二字之人。”
穆青露道:“是。可他也只说耳庐藏在集仙峰巅最高最渺之处,寻常游客根本无法企及。就算身怀武功之人,只要耳庐主人不愿相见,就算在集仙峰顶连跪七天七夜,也绝无用处。”
樊千阳笑道:“高人必不会在山脚流连,过路人也未必知道耳庐所在。不如一路攀登,自行搜索,若能在深山中觅得人踪,再顺便开口询问也不迟。”
穆青露恍然,应道:“有理。”她举步又欲行,樊千阳在后头微微笑道:“你以前也是很干脆果断的人,如今怎的反而拖泥带水了?”
穆青露不答。她在既狭且陡的鸟道上行了几步,弯腰拾起近旁一条大半人高的树枝,在地上撑了几下,树枝颤颤巍巍,似不牢靠。她甩开树枝,又四处寻觅,几番过后,终于捡到一根称心如意的粗枝,便握在手中,权作登山之杖。
樊千阳瞧在眼中,没有说甚么。穆青露拄着手杖,沉默攀行。过了许久,才轻轻地答道:“我现在终于明白,干脆果断,原是因为心中没有烦忧。所以啊,这世间,本不该有真正果断利落的人存在。”
樊千阳一边随着她大步踏行,一边问道:“哦?你的意思是世间不会有无烦无恼之人?”
穆青露道:“嗯。”
樊千阳道:“照你这么说,拖泥带水,还成人之常情了?”穆青露微微一怔,没有答上话。
樊千阳见她不言,顿时来了劲,又补充道:“有无烦忧,和干脆果决才没关系。你瞧我,多么果敢勇武,就算心中偶尔有些烦恼,也丝毫影响不了大局。”
穆青露顿了一会,斗笠下才有声音飘出:“樊千阳,你一路行来,老是吹嘘自己有多么多么好。但依我瞧哪,你身上也就一件东西,能称得上好。”
樊千阳笑道:“你终于肯承认我好了。快说,是甚么?”
穆青露幽幽说道:“你自我感觉太好。”
樊千阳哈的一笑,绕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攀,侧过脸,瞧了瞧她的大竹笠,又笑道:“你这才有点像从前的模样儿。”
穆青露低低叹道:“我何尝不想变回从前的模样儿?可惜,再不能够了。”
二人复又陷入无语,一路沉默攀行。猿声清寒如水,不时在深谷中响起,暝色逐渐苍茫,远处峰顶直插入天。
如此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穆青露脚步越来越慢,樊千阳沉声道:“咱们去旁边休息一会。”穆青露摇了摇脑袋,似还想坚持,可足下一滑,险些跌倒。她以杖支撑,才勉强立住,樊千阳瞧在眼里,忍不住说:“你拿这杖子有甚么用?拿它还不如拿我。凭你这速度,就算我背你走,上得也比现在快些。”
穆青露道:“我才不要欠你的情。”樊千阳笑道:“你欠我的情早就多得数不清了。”穆青露道:“少欠一桩是一桩。”樊千阳道:“你怕攒得太多,偿还不过来?”穆青露道:“我一定会偿还清楚!”樊千阳又笑道:“怎么可能?光那四件救命之恩,就足够你还上几辈子。”
穆青露终于禁不住“哼”了一声:“四件救命之恩,的确很大,但也不是还不了的。”樊千阳道:“真的么?”穆青露已走到一旁,将手杖往古树下一倚,道:“当然。”
樊千阳道:“那可不成。倘若你真的偿还清了,我可还能拿甚么来镇你?”穆青露仿佛觅得一线胜机,忙说:“你怕了?”
樊千阳道:“嗯,有些怕。所以……”穆青露略带好奇地问:“所以怎样?”
樊千阳道:“所以我要再多加几桩救命之恩。”话音刚落,他忽地一伸手,穆青露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拽在怀里。她只觉满目摇动,身子升腾,转眼便被他提携而上,直纵入古树深翠的枝叶间。(未完待续)
第207章 巫山高(二)
樊千阳身形骤顿,带住穆青露,二人稳稳立于枝桠上,那枝桠极为粗大,两三个穆青露抱成一团,也未必能及得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穆青露探头朝下一望,见离地已有一二十丈,她心下羡慕,却不肯承认,只悻悻说道:“又显摆轻功。”
樊千阳笑道:“不是显摆。”他蓦地弯身,将犹被拽在怀中的穆青露打横,抱了起来。穆青露怒道:“你做甚么?”
樊千阳道:“瞧着。”他双臂一伸,穆青露被送出枝桠,她扭头朝下一望,不由“哎哟”一声。樊千阳双臂一收,又将她抱了回来,口中数道:“第五次。”
穆青露叫道:“喂。喂。”樊千阳却不理她,一伸一收,又一伸一收,嘴里不住数道:“第六次,第七次,第八,第九,第十次……”
穆青露叱道:“不许胡闹!”樊千阳方才住了手,任她挣了开去。他摘下竹笠,双眼亮亮的,笑道:“瞧见没,我随时能增加救命之恩,你永远也还不清的。”
穆青露气呼呼地摘去竹笠,扶着树身,在枝桠上坐下。樊千阳得意洋洋挨了过去,也坐在她身旁。蓦然之间,他脸色一变,仿佛这才省起甚么,忙说:“喂,我……我可不是嘲讽你武功差啊。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我……”
穆青露垂下头,瞧也不瞧他,怔怔地道:“若在从前,就算你松手将我丢下去,我也绝对死不了。”
樊千阳道:“是我不好。我错啦。”他检讨一番,见她只是低头不语,心慌起来,凑过去瞧她的脸。小声地说:“喂,你吹笛子给我听听吧。”
穆青露听到“笛子”二字,叹了口气,没有答话,径自从怀中一摸。掏出一支寻常的竹制短笛,端坐于枝桠之上,轻轻吹奏起来。
樊千阳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听着。笛声清浅,直将那薄薄暮色吹得越来越浓。穆青露一曲吹毕,见樊千阳犹在出神。便推了推他,道:“喂,你一介武士,能懂得欣赏么?”
樊千阳“啊”了一声,方才回神。他想了一想。说道:“很好听。可是……我不喜欢。”
穆青露问:“为甚么?”
樊千阳道:“这曲调太悲伤了。你吹点高兴的嘛。”
穆青露将短笛揣回怀中,低声道:“可是……我高兴不起来啊……”
樊千阳也没了主意,半晌,他忽然灵机一动,说:“有了。我请你喝一样好东西。”他迅速解下背袋,掏出一个皮制的水囊,在她面前晃了晃,笑道:“瞧瞧。”
穆青露瞅了一眼:“那不是水么?我不渴。”樊千阳道:“不是清水。不过这会儿直接喝太凉。你等着。”
他坐直身子。将双掌捂在皮囊上。约小半柱香的功夫,他撤开手,说道:“好。热了,你尝尝看。”
穆青露接过递来的皮囊,果然觉得触手烫热,她心道:“这家伙内力真强。”却不肯开口称赞,只在他催促下,拧开盖子。忽觉香气扑鼻,她失声道:“是酒!”
樊千阳笑道:“是啊。这是我上山前偷偷藏的酒。你不是老想着喝酒么,借你喝一口。就一口啊。”
穆青露更不打话,端起酒囊,咕咚吞了一大口,忽觉一股苦辣之气冲上头顶,她猛地呛咳起来。樊千阳一手扶住酒囊,一手拍她的脊背:“怎样?好喝否?”
穆青露死命甩着脑袋,好久才稍稍平复。她盯着皮囊,半晌,说了两个字:“好苦。”说着,却又慢慢端起酒囊,再次浅浅啜了一口,樊千阳瞧着她的举动,并没有阻止。穆青露一点点将酒咽下,又低低说了一声:“好苦。”
她将酒囊递回给樊千阳。樊千阳问:“还喜欢不?”穆青露摇摇头:“我倒不明白了,酒这么难喝,为甚么那么多人爱喝?”
樊千阳老气横秋地说:“你觉得苦,是因为你阅历浅,尝不出苦背后的滋味。你若是多品一会,就会发现无论苦与辣,都将渐渐消去,舌尖上反而会涌起淡淡的甜……”
穆青露认真地听着,认真地咂了咂嘴,樊千阳问道:“如何?有甜味了没?”穆青露歪着头感受了一会,大力摇了摇脑袋:“没。”
樊千阳笑道:“好吧。其实……其实我也是道听途说的,自己从没喝出过甚么甜味。”穆青露瞪圆了眼,说道:“那你还喝?”
樊千阳道:“我只是觉得酒虽苦辣,但喝完之后浑身发热,怪刺激舒服的。”
穆青露终于忍不住,噗嗤地道:“樊千阳,我瞧你唠唠叨叨,不住地讲人生道理,压根就不像平日的你,倒像个老和尚。”
樊千阳道:“老和尚就老和尚吧,反正能逗你乐就行。”
穆青露微微一笑,垂首说道:“我知道你都是故意的。你见我消沉,就故意惹我逗我,你怕我想不开,怕我寻短见。”
樊千阳道:“嗯啊。你如果想不开,我好不容易抓着的犯人岂不泡汤了?”穆青露抬起头,瞪眼道:“你又来!”
她猛一抬头,那一道丽色闪过,瞬间仿佛照亮了山峤。樊千阳愣了一愣,好不容易才又换成语重心长的姿态,说道:
“本来就是……人生在世,有甚么好想不开的?须知那世事本就浮浮沉沉、起起落落,哪有人能永远得意,又哪有人能永远失意的?比如你……”
穆青露道:“我怎的?”
樊千阳瞥了她一眼,说道:“比如你……你失去了一些故人,却也因此结识了一些新人,得与失,又岂能一时间就轻易定论?”
穆青露轻声念道:“失去故人……唉,我失去故人……”樊千阳道:“你应该念‘结识新人’才好。”穆青露垂下眼帘,沉默良久,才凄声说:“我明白。可是,唉,我终究还是忘不了。”
谷中陡传来水脉惊涛的咆哮声,诸峰一暗,竟有骤雨当头落下。樊千阳倏然立起,解下身披的蓑衣,将它架在头顶的枝条间。穆青露道:“一件不够,再加上我的。”二人将两件蓑衣牢牢搭起,形成一个小小空间,再加上古树密密的枝叶,山雨一时倒也淋不进来。
两人复又坐下,只觉千山万壑中有凉气扑面。樊千阳道:“我给你找些披盖的东西。”穆青露道:“不必,我有。”她在自己的背包中翻了翻,拖出一件样式普通的布制斗篷来,小心翼翼地裹在身上。
樊千阳“咦”了一声,说道:“你居然还藏着这个。”(未完待续)
第208章 巫山高(三)
穆青露轻抚斗篷上素朴的花纹,轻轻应道:“是啊。你别瞧它平平常常,我却会永远收在身旁。”
樊千阳往斜枝上一枕,问道:“为甚么?”
穆青露道:“因为它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那时候,我刚刚失去一切,昔日的声名、荣耀、爱人,全都没有了,简直就像陷在泥巴里的可怜虫。但那位朋友没有厌弃我,他在我最心冷难过、昏昏沉沉的时候,悄悄替我披上了这件斗篷。这一丝暖意,陪我一直撑到了现在。”
樊千阳出神地听完,忽地咧嘴一笑,说道:“果然是位好朋友。”穆青露低叹一声,幽幽说道:“可惜我的朋友们如今都处在困境中。我一想到前景茫茫,心底里就像按着一盆火似的难受。”
樊千阳沉声道:“人人都有烦恼。但既然来到了这世上,那就勇敢面对,好好儿走下去,才是正经。”
穆青露闻言,眼睛忽闪了一下,问道:“人人都有烦恼?樊千阳,那你呢?你有没有?”樊千阳毫不犹豫地答:“有啊。”穆青露支起身子,又问:“你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烦恼?说来听听呗。”
樊千阳扫了她一眼,悠然说道:“我的烦恼可大着哩。尤其是第一桩,连你和宁姨都替我操碎了心哩,它就是――”他见穆青露已收起方才的哀伤神色,满目中皆是好奇,便故意顿了一顿,才又笑道:
“烦恼之一,就是我讨不到老婆。”
穆青露呸了一声,指着他道:“你嘲讽我。[txt全集下载]”樊千阳哈哈地道:“你记性不错。”穆青露揪着他。道:“你给我说正经的。”樊千阳拗不过她,只得边让边说:
“好罢,好罢。说正经的。我的烦恼之二哪,就是――”
他的语声忽地低沉下来:“比如,我很想见见我师父。却再也见不到了。”
穆青露“啊”了一声,缩回揪他的手:“是了。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师父是谁?你这一身武功,和背上的思鸣剑,又是从何而来的?”
樊千阳道:“门派机密,可不能随便说出去。除非听的那人是――”穆青露追问:“是甚么?”
樊千阳道:“除非是我的老婆。”穆青露啐道:“装腔作势。我不问了。”樊千阳却不肯罢休了,朝她身旁挪了挪,说道:“别这样,我知道你对我好奇得很。”
穆青露哂道:“那又怎样?反正你也不会说。”
树阴外雨声繁急,没有星光。也没有月色。樊千阳转过头,只瞧见她的一对眼眸,在暗处益发显得晶晶闪闪。他瞧了她一会,忽然又咧嘴一笑,道:“那也不一定。或许哪天,我一时兴起,就都告诉你了。”
穆青露本已有些倦意,听他如此一说。抖擞起精神,“哟”了一声,道:“看吧。你总算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讨不着老婆。”
樊千阳瞥了她一眼,道:“真是个傻里傻气的小姑娘。也罢,也罢,傻人有傻福。”穆青露刚瞪起眼要反驳,他却伸手替她整了整斗篷。侧过身倚在另一端:“斗嘴赢了,可满意了?赶紧睡觉。等天亮雨停,咱们继续上山。”
巫山的云雨向来不定。凌晨时分。雨点消失,漫天水雾亦渐渐散去,一叶一石都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俯瞰山脚,但见巴水横天,怒涛沿峡飞奔。二人下了树,又继续朝山顶攀登。
山势渐升,人工开凿的鸟道越来越窄,终至消失不见。樊千阳见穆青露拄着杖,轻功又弱,几度力绌难行,便提议背她上山,穆青露却又死活不肯。樊千阳以为她依旧不肯欠人情,正待再劝,穆青露却道:
“我身为天台派传人,上山访求破弦之法,第一重要的,便须是心怀诚意。那耳庐主人常住此地,必定通晓山中动静,倘若知道我竟是被外派弟子提携上山,又怎肯再传授破弦秘方?”
樊千阳想了一想,亦觉有理,便不再坚持。二人如此这般继续攀登,又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来到了集仙峰高处。
山中几无人迹,直到攀至半山以上,才偶然遇着一二知晓“耳庐”的山民。皆指向最高峰,且说道:“爬到峰后,便可知耳庐详情,只不过……”说着,便摇头而去。樊穆二人心中诧异,但见不止一人如此说,便索性不再多想,只继续攀爬。第四日的清晨,终于到达集仙峰顶。
霁云掠过身畔,向四处飘荡。朝下一望,满目深树青嶂,低处有幽岩暗谷,远处江水明净如晓天。
二人略瞧一番景色,便忙忙的开始搜寻。他俩依山民指示,在那最高峰顶盘绕一周,忽觉白云深处似隐隐有一物事,远远地闪晃着。
两人循迹往前,一直来到石崖尽处,但见脚下浓云中,有一条细细飞索延伸而去,直入云间。其时旭日正升,遍山白云越来越淡,飞索尽头之景也越来越清晰。原来在对面另有一座孤峰,高峻陡削,绝无可攀援落脚之处,但顶部却不宽广。那细细飞索一路凌云穿雾,竟直通向那孤峰,在日光照映下,孤峰顶端似有屋舍一隐一现。
樊千阳手搭凉棚,遥遥一望,说道:“飞索对面有一块碑石,上面还刻着两个字。但距离太远,瞧不清是甚么内容,要不我先过去瞧瞧。”
穆青露伸长脖子,叫道:“耳庐!那两个字一定就是耳庐!”她飞步向前,樊千阳一把扯住她:“莫忙,此地无遮无拦,倘若失足摔落,那可前功尽弃了。”
穆青露停住脚:“这道飞索,正是通往耳庐的桥梁!难怪山民们纷纷摇头,原是因为他们认为根本不可能渡过去。你不必独自冒险探看了,咱们直接出发。”
樊千阳蹲下身,仔细察看了一会,说道:“这飞索有些奇特。”穆青露闻言,亦蹲了下来,二人一同瞧那飞索。
但见那飞索不过手腕般粗细,在山风中不住颤晃。制造飞索的材料非金非铁,亦非丝非麻,既有光泽,又触手极硬极滑,倒像是用一种从未见过的材料揉铸而成。
樊千阳握住飞索,轻轻摇撼了一下,见它的这一端已不知被用何方法,深深熔入此处山崖中。他站起身,沉声道:“对面孤峰奇峭,不知耳庐如何建造在峰顶。而此索虽细却韧,更不知当初那耳庐主人用了甚么巧妙法子,竟能跨越两座峰顶,将它安装在此。看来要想进入耳庐,这便是唯一通道。”
穆青露仔细地整理好行囊装束,道:“那咱们赶快过去。”
樊千阳微微皱眉,瞧了她一眼:“这飞索又细又滑又长,且全无护栏抓手之类的辅助物。凭我的轻功,小心一点,尚且能过得去,但你又将如何渡过?”(未完待续)
第209章 巫山高(四)
穆青露猛地一怔:“我……”她闭上嘴,探出右足,尝试着踩了一下飞索。小说txt下载飞索猝然震颤起来,穆青露左足亦已出,本想再尝试着踏出一步,却蓦地一滑,险些摔落。樊千阳道:“小心!”疾伸手臂,将她提了回来。
二人面面相觑。穆青露脸色发白,樊千阳攥住她,退了两步,说道:“这并非寻常绳索,且又在如此山高风急处。此情此势,当今江湖中人,能单凭一己轻功,平安踏索而过者,只怕也是屈指可数。”
穆青露咬着嘴唇,忽然问道:“樊千阳,你能过得去?”樊千阳端详着飞索,点头道:“我可以。但你……”
他俯下头,瞧了瞧穆青露,说道:“我带你过去吧。你身子瘦弱,我将你或负在背上,或挟在怀中,虽然会慢一些,但小心一点,应该能够通过。”
穆青露依旧咬着嘴唇,却摇了摇头:“不要。”樊千阳奇道:“不要?”穆青露“嗯”了一声,忽然说道:“我自己想办法过去。”
樊千阳道:“你剩下的采菱步轻功,恐怕对付不了这条飞索。”穆青露点头道:“嗯,对付不了。除非我昔日轻功一点未失,或许还有几分希望。”
樊千阳劝道:“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冥思苦想了,走,我带你过去。”
穆青露却退了几步,眼中流露出坚决的神色:“不行,一定要自己上。”樊千阳道:“傻瓜,别这样。大不了这一次不算救命之恩,还不成么?”
穆青露道:“不是救命之恩的问题。txt小说下载”
天色越来越亮。四处青山,相向而开,那飞索在明丽日色中,更似要通往天外。穆青露立在崖边,眼望对面。认真地说道:
“耳庐主人就在彼端。樊千阳,我既一心求见,眼下很可能便是最后一关。我一路攀登,全凭自己的力量,并不曾借助你一分一毫。但倘若到了此处,却打了退堂鼓。任你挟着我渡了过去――你觉得耳庐主人还会瞧得起我吗?”
樊千阳道:“话虽有理,但――”
穆青露道:“没有甚么但不但的。这飞索,显然就是考验。以我眼下的功力,要想自己通过,唯有一种办法。”
她在崖边坐下。解开背包,整理起其中物品。她将沉重碍事的物品全拣了出来,放到一边。又找出几条绢帕,仔仔细细缠在双掌上。樊千阳瞧着她的举动,蓦然惊道:“你真要当猴子?”
穆青露点点头:“嗯。”
樊千阳声音扬高,竟寓了难得的激动:“你打算双手握着绳子,一记记交替着吊过去?”穆青露道:“是啊。”樊千阳道:“这飞索目测百丈有余,倘若中途没了气力。你准备怎么办?”
穆青露微微一笑,道:“中途要是累极了,我就翻身上来。坐在绳子上休息一会。”
樊千阳一时竟被她的话呛住了。半晌,才叹道:“你……”
穆青露立起身,反而开始安慰他:“你瞧,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嘛。我相信,只要我凭自己的能力渡过飞索,就算中途稍事休息。耳庐主人也一定会谅解的。毕竟,我的精神可嘉嘛。”
她将轻简后的背包重新绑在背上。又检查了衣装系带,回眸朝樊千阳招了招手。笑道:“走了。”
樊千阳唤道:“等下,我同你一块儿上飞索。”穆青露想了一想,道:“也好。不过,话说在前头,我要独立自主,你可别随便碰我。我有朱弦,就算偶尔没能握住绳索,也有办法自救。”
樊千阳道:“那朱弦是我派人弄的,顶不顶事,我还不知道?在这种地方,只怕一绷就断了。别犟啊,我背包里有根绳,咱俩各自拴在腰上,这样就算你失手了,也不至于跌个粉身碎骨。”
穆青露大力摇头:“不行,不行。我要自力更生,我才不欠你情。”
樊千阳怒喝:“穆青露!”穆青露却背过身子,不去应他。樊千阳瞧着她跃跃欲试的背影,口气终于软了下来,他低声道:“那就算是我害怕,我害怕摔死,所以让你拴着绳子另一头,随时准备扯住我,行不行?”
穆青露猝然回眸:“真的?”
樊千阳道:“真的。真的。好姑奶奶,你拴上绳儿,随时搭救我吧。”
穆青露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道:“成交。”她竖起四根手指头,晃了一晃,又减成三根,冲樊千阳说道:“四次救命之恩,那就抵消一次了啊。”
樊千阳道:“是是。依你,都依你。”
细索在山风中晃荡。穆青露牢牢握住飞索,双腕交替,慢慢朝前移动。她的白衫被四面八方的气流吹袭,整个人宛如大千世界中一朵纤弱的花。樊千阳将她的行囊也负在自己背上,踏住飞索,紧随其后,叫道:“别往下看。”
穆青露道:“你莫越过我,让我在前头。否则那耳庐主人说不定……”劲风陡吹,她猛地闭住了嘴。樊千阳喝道:“少说两句。我不会占你的功。”
穆青露费力地“嗯”了一声,继续攥着飞索,缓缓前移。那劲风犹未止歇,飞索摇晃不已,她悬于高处,被骤然震颠,只觉五脏六腑都似要被甩出身外。她咬紧牙关,闭上眼睛,将这些日子好不容易调息得成的剩余内力,一起运到心胸附近,以稳住神志。
樊千阳在飞索上疾行几步,穆青露只觉他所到之处,细索不但没有加大晃荡力度,反而变稳了些。她刚要睁眼,樊千阳的声音已飘到耳边:“挺住,宁快勿慢,越慢,反而越痛苦。”
穆青露猛地省悟。她待山风稍弱,便迅速交移双手,用最快的速度向前移去。直到行至约三之一路程处,她才用力一牵飞索,翻身坐于其上,抬手擦着汗。
樊千阳俯身坐在她旁边,沉声说道:“让我瞧瞧你的手。”穆青露缩了缩手,道:“好得很,有啥可瞧的?”
樊千阳斥道:“莫闹。”将她的双掌扯过来细细端详,果见虽有绢帕包裹,但已隐隐有肿胀之势。他疾伸手指,替她将掌心掌背穴位按揉一番。穆青露只觉双手气血通畅不少,似乎力道也有所恢复。她轻轻甩手,道:“继续。”(未完待续)
第210章 故人来(一)
第二段攀索之路,却比第一段更艰难。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樊千阳见她颤颤悠悠,仿佛随时会如落花般坠入深谷。他下意识拽紧了腰间绳索,可她虽晃来荡去,竟拼着一股狠劲,硬是又撑完了一段。
这一次休息时却没那么顺了。穆青露虽用了力,但手腕发颤,竟未能立即翻身上索。樊千阳伸手欲牵,穆青露叫道:“别动!我自己来!”樊千阳叹息一声,望见她的眼神,竟没有违拗。他默默瞧着她狠命用力,终于好不容易爬上飞索。他掏出水囊,道:“张嘴,喝水。”
穆青露颤抖着手,想接过水囊,却怎么也端不住。樊千阳道:“我喂你。”穆青露一气喝了好多,苍白的脸颊才略有了一丝红润。
樊千阳低声道:“你为了兄弟,不惜如此履险,他将来若得知,不知会有多么感激。”
穆青露又吞下一大口水,说道:“我不光是为了我兄弟。”樊千阳道:“哦?”
穆青露道:“我拼着这一口气,为的是好多人。父母,师长,好友,弟兄,还有……”她的声音忽然降低,轻轻叹道:“还有他……”
樊千阳扬眉道:“他不是背弃了你么?为何……”穆青露眼中忽有劲芒闪过,她沉声说道:“他中了身边人的圈套,他身边的那个影子,根本就不是人,是蛇……”
樊千阳惊问:“蛇?”穆青露冷冷地说:“没错。那是一条毒蛇,可惜它先前将利牙藏得太好,而我又曾是天地间最大的蠢蛋,所以……”
她忽然住了口。将水囊递还给樊千阳,伸手再次握住飞索,一字一字地说道:“就算我和他永远无缘再在一起,为了昔日的情谊,我也要把那条毒蛇。[起舞电子书]以及它的主人,一起毁灭掉。”
她将身一沉,又悬于飞索上,说道:“走吧,不再休息了,这次一口气过去。”
二人双双沉默。继续前进。眼看剩下的飞索已不过二三十丈,樊千阳低头一望,却见穆青露两条手臂都在发抖,包裹在掌间的绢帕上,沁出了丝丝嫣红的血迹。
他吐出一个字“你……”。却又生生收住。穆青露一言不发,只默默移腕,不断向前。阳光虽升,山中的淡云却始终不曾彻底消失,二人一个踏索,一个悬索,从云中徐徐渡过,衣衫皆已被沾湿。
彼岸越来越近。二十丈,十五丈,十丈……那刻着“耳庐”两字的大石已清晰可见。
头顶忽有响亮扑翅声。一对体型硕大的苍鹰从孤峰上劈空飞来。它们盘旋一周,忽齐齐尖啸一声,一只径扑向樊千阳,另一只却直直飞袭穆青露!
樊千阳疾抬双掌,迎击向苍鹰。那苍鹰似受过训练,动作极为敏捷。双翅一振,便避了开去。樊千阳不便追击。稳住步伐,刚想去瞧穆青露。那苍鹰忽又展翼逼近。一人一鹰,便在飞索上纠缠起来。
樊千阳几度欲下杀手,可却又怕使力太猛,飞索震摆太过,穆青露会拿捏不住。他低头一望,见另一只苍鹰果然已盘绕在穆青露头顶,尖硬利喙,狠狠啄向她握索的双手。
樊千阳怒喝一声:“滚!”他一心速战速决,双手五指各自成拳,窥准了苍鹰扑翅的一瞬间,手臂暴长,砰砰两拳,一起捣在苍鹰身上。那苍鹰长声嗷叫,它羽硬肉粗,并未丧命,但也已负重伤。它极为灵敏,借着拳势朝后退飞,拼着最后的气力扑打着翅膀,朝远处遁去。
樊千阳在索上飞奔两步,抬起右足,闪电般踢向另一只扑啄穆青露的苍鹰。那苍鹰被一脚踢中,剧痛之下,收喙欲逃,但利爪却扫到了穆青露的手背。穆青露只觉手背如撕裂般辣痛,她本自咬牙撑忍,却终于承受不住,“啊”的惊呼出声。
那苍鹰临飞之前,如报复般,将巨翼一卷一带,穆青露再也无法把握飞索,双手一松,直直落下。苍鹰长嘶腾天,见樊千阳握住腰间绳索,正俯身欲扯,便使尽力气,厉嗥一声,朝樊千阳冲撞而去。
樊千阳迅疾弯腰,朝后一仰,堪堪避开冲撞。他一足立于飞索之上,另一足倒钩而起,又一记飞踹,足尖正中鹰背。苍鹰连吃两记痛踹,哪里还敢停留,尖啸连连,如断线鹞子般狼狈不堪地掠走了。
樊千阳在倒钩飞踢之势下,已无法立足于飞索。他在半空中一个滚翻,从飞索另一边跌了下去,恰与穆青露二人如秤砣般,一边一个,悬吊在飞索两旁。二人腰间的细绳,正压在飞索之上。樊千阳身躯比穆青露沉重,牵动着绳索,坠势越来越快。
穆青露边朝上升,边叫道:“喂――”
樊千阳不断下沉,就在与穆青露并肩齐平的一瞬间,他在空中忽一摆身,扑向穆青露,右手一伸一揽,将她搂在怀中。他借助这一搂,下沉之势稍顿,左手趁机迅速一抬,将二人头顶上的绳索双双握住。
他右手从穆青露身上撤回,亦一把握住头顶两条绳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掌交互使劲,整个人迅速爬升,接近了高空中的飞索。与此同时,他陡然巨喝一声:“起!”手掌抓上飞索,双臂借势一振一压,蹿上了飞索。
他腾身立起,拽住腰间绳子,一抖一提,将穆青露拎了起来。穆青露虽手背疼痛,却反应极快,猛一伸掌,也再次拿住了飞索。樊千阳疾喝:“莫耽搁,快过去!”
穆青露大声应道:“好!”
她手背淌血,却浑然不顾,狠狠紧抓飞索,使出最后的气力,朝对岸移去。所有的疼痛与委屈,仿佛都因这最后十丈,而统统抛之脑后。樊千阳踏索乘风,牢牢跟随,他一言不发,反手搭于思鸣剑柄上,眼神凌厉,威风凛凛,这虽短犹长的路程中,竟再无物事敢横出骚扰。
三丈,二丈,一丈,三尺,二尺,一尺……穆青露一手握住飞索,另一手伸出,触及山崖,崖上留下几个鲜红的指印,她已无力再攀。樊千阳没有越过她,在飞索上一蹲身,扶住她臂,低声道:“起。”穆青露在他运力帮助下,终于登上彼岸。
她伏于崖畔大石之下,喘息良久,才渐渐平复。樊千阳取出金创药,替她包扎伤处。穆青露怔怔望着他的举动,忽然轻轻说道:“唉,终究还是被你第五次救了命。”
樊千阳居然没有添油加醋,只道:“先前答应过你了,这次不算。”他包完伤口,俟她呼吸平稳,才扶她缓缓立起。二人眼神一转,移向大石,但见大石巍然而立,石后有曲曲折折小道,通向后方。大石中央,镌刻的果然便是“耳庐”二字,其下却另有两行小字,只是字形略小,先前在对岸无法瞧见而已。那两行小字写的是:
听不忍听之事
避无可避之人
其下落款仅为一方刻于石中的圆章,章上仅一字,字形简朴,是为篆体。仔细辨去,刻的是一个“荆”字。
樊千阳微微倒抽一口气,沉声说:“果然是他!”(未完待续)
第211章 故人来(二)
穆青露从大石的文字中收回目光,移到他脸上:“谁?”
樊千阳踱了两步,依旧盯着那一方刻章中的“荆”字,他缓缓应道:“荆耳。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穆青露有思索之色,却又有些迷茫:“荆耳?”
樊千阳点了点头:“你年纪小,你出生时,荆耳已然退隐,所以你不了解这个名字。但是这个名字,在昔年的江湖中,曾经鼎盛一时。”穆青露轻声问道:“你岁数也不大,你又如何得知他?”
樊千阳没有回答,只慢慢地说道:“古往今来,江湖中的风云人物有两大类。一类为武学高手,而另一类,便是――
他瞧向穆青露,郑重地继续说道:
“――另一类,便是那些铸器名匠。他们人数虽稀少,但却因技艺精湛,极易受到武林高手的景仰。他们之中的佼佼者,甚至会被狂热追捧。在过去五十年里,曾有三位铸器名匠,在江湖中最享盛名。”
穆青露听得入神,不觉问道:“哪三位呢?”
樊千阳道:“庾牙,荆耳,栾指。”
穆青露眨了眨眼:“这三位的名字……都好奇怪,牙齿?耳朵?手指?”樊千阳道:“没错。这三位本为同门师兄弟,他们各自的名字,皆与性格有关。”
穆青露“噢”了一声。樊千阳道:“庾牙性子活泼,能说会道;荆耳却沉静稳重,擅长倾听;而栾指喜欢动手,成天埋首于书籍匠器间。因此才有这三个名字。”
穆青露点头道:“我听说过庾牙之名,却不知原来他还另有两位师兄弟。”她退后半步,打量大石。低声诵念:“听不忍听之事,避无可避之人。”念毕,想了一想,说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两句话当中。仿佛寓藏了深深的无奈与伤心。”
樊千阳道:“这三人性情迥异,命运也各有不同。庾牙喜逞口舌之利,铸器技艺稍逊于另二人,最后亦因口舌之争,在斗气中惜折于他人之手;荆耳与栾指的技艺却不相伯仲,栾指生平唯一爱好便是钻研铸器之道。妻和子睦,从不与他人争锋,但中年时不幸罹患重疾,撒手人寰。至于荆耳――”
穆青露追问道:“荆耳怎样了?”
樊千阳眼望石间“耳庐”二字:“荆耳生性内敛,乃至孤僻。据说年近四十,犹未婚娶。但相传某一日,他因事外出,却邂逅了一位官家小姐,两人闲聊之下,居然相见恨晚,悄悄定了终身。”
穆青露“啊”道:“倒很像是书里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呢。”
樊千阳道:“嗯。那官家小姐的父亲一心要将女儿嫁给同僚之子,如何能愿意。便狠心棒打鸳鸯。据说官家小姐被含恨带走,而荆耳心灰意冷,竟彻底退隐江湖。从此失了影踪。自那以后,不知有多少人欲以重金求其代铸武器,却怎么也求之不得。”
穆青露轻轻说道:“原来……那荆耳伤心之下,选择了隐居在巫山。”
樊千阳目中忽有寒色:“他经那一事后,想必对世间人情极为失望,所以设了这百丈飞索。拒绝外人进入。并且还豢养了那一对苍鹰,若有不速之客强行求见。便在飞索上盘旋攻击,甚至不惜伤人性命。”
穆青露幽幽地道:“那他当年一定伤心极了。”樊千阳冷冷一笑。说道:“就算再伤心,也不该驱使那一对扁毛畜生,不问青红皂白便随意夺人性命。方才我身处飞索之上,出手不便,才会容忍它俩遁去。待会倘若再遇到那两只畜生,我非得宰了它们不可。”
穆青露蹒跚着挪了两步,道:“你若激怒荆耳,咱们可就白来啦。”樊千阳愣了一愣,道:“你居然学会隐忍了……也罢,为了此行目的,我先强忍一番。”
穆青露叹道:“他既派苍鹰啄人,便分明有不愿相见之意。何况咱们在这里说了那么多话,他只怕早就知道咱俩的想法啦。”
樊千阳道:“不管怎样,先设法寻他,说明来意,再静观其变。”穆青露点了点头,二人一同沿那曲曲折折的石后小路,朝峰顶中央走去。
小径在峰顶深树丛中盘萦,二人沿径行走,一路居然毫无阻挡。走了不久,眼前便出现三四间小小茅屋。屋周有疏疏竹篱环绕,繁枝从其间探出,时不时更有幽鸟穿篱破空而去。小路通到茅屋跟前,便消失了,院前柴扉紧掩,杳无人迹。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点了点头。穆青露整了整衣衫,徐徐向前走了几步,面对柴扉,朗声说道:
“天台嫡系弟子穆氏青露,在此冒昧求见荆耳大师。”
她语声清脆,虽内力有所不继,但周围并不空旷,茅舍也不大,若内中有人,必能听得到。她话音渐落,竹篱中只有细细鸟鸣,却无任何脚步与问答声。
樊千阳微微敛眉,动了动嘴,却没有说话。穆青露却似在意料之中,她踏前两步,缓缓拜倒,又抬高声音说道:
“在下乃天台裴氏徒孙,继承第三脉衣钵,为十三弦传人。一十七年前,天台派中有叛师者掀起风波,盗走《流光集》,窃取十三隐弦。如今叛师者不愿悔改,风波扩大,人命危浅,弟子思来想去,唯有跪求荆耳大师出手相助,告知破解隐弦之法。恳请荆耳大师瞧在师祖情面上,接纳弟子入室详谈。”
她朗声言毕,徐徐垂首。日光越升越高,丛丛树影照于她身上,她端然长跪,纹丝不动。须臾,柴扉内竟传出“喀喇”一声。穆青露与樊千阳各各吃了一惊,樊千阳定晴注视,穆青露却不敢抬头,只垂目等候。
面前柴扉缓缓开启,有淡淡花香飘来。一条长长的影子自门内投出,正斜落在穆青露眼前。她心中狂喜,慢慢抬起头,凝目望去,正与一名缁衣玄衫的男子四目相接。
那男子容色沉静,观其年龄,不过三四十岁,相貌斯文,蓄有淡须,腰间佩带上插着一支长笛。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正自打量穆青露。穆青露目中微有诧异之色,但立即又俯首道:“多谢前辈开门相见,恳请前辈能容在下入屋详谈。”
那缁衫人却缓缓开口,他未说是否应允,只简短问了一句话:“你姓穆?”(未完待续)
第212章 故人来(三)
穆青露恭敬回答:“是。..info”那缁衫人踏前半步,沉声再问:“你的父亲叫甚么名字?”
穆青露老老实实答道:“家父名讳,上静下微。”
那缁衫人猛地倒退两步,穆青露听到动静,以为他要闭门谢客,吓得忙忙抬头,唤道:“前辈!”那缁衫人原本平静如水的脸容,却泛起一丝涟漪,他又退了一步,柴扉被他身形带到,发出“嘎呀”之声。穆青露又恳切地唤了一声:“前辈!”那缁衫人忽然朝院中走去,边走,边回首,说了两个字:
“进来。”
穆青露与樊千阳互望一眼,不敢多言,赶紧跟随而入,掩上了柴扉。院中一如寻常农家宅院,素朴洁净,有整整齐齐的小块菜畦,也有几株果树,只是时令所限,并未结果。窗下栽种着花苗,院中有竹椅石碗,更有一口小小的水井。
那缁衣人沉默行走于前。樊穆二人瞧见他的年纪,虽已满腹疑问,却又不便直言。他三人行走一番,已至正屋前。那缁衣人却不进屋,忽然回身,端详穆青露良久,才又问了一句:
“你方才说,你是穆静微的女儿?”
穆青露道:“是。家父如今因那手持隐弦之人加害,下落未明,他另有一名幼子,亦被隐弦封入地穴中长达十年之久……”
那缁衣人脸色微微一变,打断她的话:“你口口声声说你是十三弦真正传人,可有天台裴氏亲笔手书作为凭据?”
穆青露暗暗叫苦,却知这一关万万逃不过。[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她见缁衣人目光中大有疑问,翻身拜倒。垂首说道:“此事说来话长,请容弟子细细禀告……”
那缁衣人抬手开启屋门,道:“你俩进来说话。”
樊穆二人道了谢,进入屋中。那缁衣人坐于西窗下,并未招呼他二人入座。樊千阳一声不吭。立在穆青露身后,穆青露垂手却立,将象征天台派弟子的玉佩呈于他面前,更不敢有半点隐瞒,将一十七年前至今,朱云离与天台派之间的所有争执。都一一详细叙述了出来。
缁衣人静静聆听,并未插嘴。直到穆青露说完,他沉思半晌,才开口道:“如此说来,那十几年前手捧《流光集》造访此地的人。便是那假冒十三弦传人的叛师者?”
穆青露急急说道:“正是!如今弟子手中已无《流光集》真本,唯有恳求前辈……”那缁衣人却淡淡说道:“你的故事很动人,可是毕竟为一家之言,我又怎能轻易全盘相信?”
穆青露猝然抬首,唤道:“荆前辈……”缁衣人亦霍然立起,夺口说道:“我不是荆耳。”
樊穆二人闻言,互觑一眼,却并无太多惊异之色。那缁衣人平静地道:“你俩一见我。便瞧出我不过刚到中年,你俩想必早就猜到我不是荆耳了。”
穆青露低声说:“前辈虽非荆耳大师本人,但想必是他的衣钵传人。若论资排辈。弟子自当也该唤您一句前辈才是。”
缁衣人侧目细瞧她的形容,见她神情诚挚,似乎并无欺诈之色。过了片刻,他才又慢慢说道:“你武功大失,还不惜履险来此,想必是抱定破解隐弦之心了?”
穆青露再次拜倒。肃声道:“正是。求前辈网开一面,容弟子觐见荆耳大师。若能因此挽救无辜人命,天台上下满门。也必将感激涕零。”
她深深俯首,长跪不语。那缁衣人默默伫立良久,忽然说道:“你想见荆耳,就随我来。”
他话音刚落,便拔步出屋。樊穆二人未料竟会如此顺利,双双又惊又喜,忙紧随而上。那缁衣人却径入院中,朝屋后绕去,三人穿过后院,拐过小小花畦,到得浓阴深处,穆青露抬眼一望,悚然而惊。那缁衣人却已立定,以目示意,淡淡说道:
“他在此地。”
穆青露失声道:“荆大师他……他已……”缁衣人颔首应道:“没错。荆耳因年迈体弱,已于四年前长眠不醒,我依他遗言,亲手将他安葬于此。”
穆青露脑中轰地一声,呆呆伫立,痴痴盯着那简朴的墓碑上“荆公之灵”的铭文,竟再也不能出声。樊千阳疾步趋前,沉声向那缁衣人问道:
“那么,您想来便是荆耳大师的亲传弟子了?”
那缁衣人并未回答,却瞧了他一眼,又瞧了穆青露一眼,反问道:“你是谁?与天台派有何关系?”
樊千阳道:“我并非天台派中人,我……是她雇来的保镖。”缁衣人“哦”了一声,淡淡说道:“既然你俩已见过了荆耳,那么,请回罢。”
樊千阳道:“她说的话句句属实。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陷于此事者,已远不止寥寥几人。还请前辈高抬贵手,赐予破解隐弦之法。”说着,深深一揖。
那缁衣人面无表情,退后几步,微微侧身,似不愿受他的礼。樊千阳忍气吞声,又说道:“她悬索而来,虽遭前辈所放那一对苍鹰袭击,却并未退缩,可见其心志坚定。是否授予破弦之法,还请前辈三思。”
缁衣人道:“那一对苍鹰,本由荆耳生前亲自抚养长大,只听他一人指示。荆耳故去后,我虽继续饲养它们,它们却永不愿听我驱使。荆耳在铸造十三隐弦之后,便再未见过客。如今忽又有人踏索而来,那一对苍鹰便认为来者是敌,因此才会自发飞袭防卫。”
樊千阳道:“苍鹰之事,并不算甚么。至于破解隐弦――”
那缁衣人截口说道:“荆耳亲手铸造的隐弦,已成为他在人世间的绝响。我又岂能单凭一家之言,而轻易破坏它?况且天台派既能丢失《流光集》这般重要典籍,那么象征天台弟子身份的玉佩,自然也有可能被人盗来冒用。你俩身份尚且存疑,我又如何能轻易应允?这种要求再莫提起,你俩速速离去罢。”
樊千阳怒道:“你――”缁衣人却已转头欲走。樊千阳怒气渐高,又喝道:“你――”右手不由自主反握,搭上思鸣剑柄。千钧一发间,穆青露忽然唤道:“樊将军……”(想知道《争弦》更多精彩动态吗?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选择添加朋友中添加公众号,搜索“wang”,关注公众号,再也不会错过每次更新!k)(未完待续)
第213章 故人来(四)
樊千阳微微一怔:“怎么?”
穆青露的声音依旧很清婉,却很坚定:“多谢樊将军替我进言。txt电子书下载那位前辈说得亦已在理,我临出发前,早就料到很可能会遭拒绝,此行很可能一无所获。但人生在世,总不能甚么都不做,便轻易地放弃,否则又将如何对得起自己?”
她举足走了几步,依旧面对墓碑,垂下眼帘,继续说道:“如今荆大师的传人未见《流光集》真本,对弟子身份存疑,也属情理之中。他既已逐客,咱们又如何能厚颜强留?樊将军,你我这便退去吧。”
樊千阳扬声道:“你并不是轻易打退堂鼓的人,你――”
穆青露道:“我确实不是。我退出耳庐后,不会立即下山。前辈,我会在集仙峰顶长跪七天七夜,倘若那时您愿改变心思,弟子自当感激涕零。如果那时您依旧坚持己见,弟子便会退回京师,以己之命,与兄弟朋友共葬一地。”
缁衣人负手立于树下,背对他俩,一言不发。樊千阳喝道:“穆青露!”穆青露却似决心已定,又缓退两步,朝着荆耳之墓,肃容说道:
“未能亲见荆大师一面,是为弟子平生之憾。但一路行来,有幸听樊将军说起大师生前故事,又有幸识得大师长眠之地,弟子心有戚戚,请容弟子在离去前,替大师吹奏一曲,以抒哀思。”
她面对荆耳的墓碑,屈膝跪下,从怀中取出那一支短短竹笛,扬笛作声。徐徐吹奏起来。
笛音高远缥缈,浑似古调。笛音一起,那远峡隐雷,与幽谷猿鸣,皆倏然静止。墓石棱棱。本自生硬无情,被乐曲一蘸染,却似乎变得柔和了,似也闻声陷入感慨。碑前衰草苍苍摇摆,仿佛亦听懂了笛中的挽思,在轻轻招手致意。
那缁衣人本负手漠然凝立。笛音初起,他却骤地一颤。[..info超多好看小说]笛音渐浓,他脸色亦愈发苍白,缓缓转头,盯住穆青露同她手中的短笛。眼中升起震惊之色。
一曲既罢,穆青露默默收笛,低头立起,道:“走吧。出庐。”
那缁衣人忽抬声唤道:“请留步。”
二人微微一惊,一起望向他。穆青露“啊”了一声:“前辈,您的脸色为何……”那缁衣人却疾步走到她面前,盯住她的面容,细细打量一番。沉声问道:
“你方才吹奏的曲子,名字叫甚么?”
穆青露道:“此曲名为《云杪》。”
那缁衣人凝视她的双眼,又慢慢问道:“这是谁谱的曲?何时谱成?”穆青露从容应道:“这一首《云杪曲》。是家父年少时亲自谱就。《云杪曲》意境高古,对演奏技法要求极为苛刻,是以家父从未外传,只教了我一人。”
缁衣人道:“他可曾提起过,此曲初成时的第一位听众是谁?”
穆青露点头道:“家父曾说过,《云杪曲》谱写极为不易。曲调完成后,他非常激动。立即告诉了一位好友,并亲自吹奏给他听。他俩在童年时代即已相识。一见如故,亲密无间,家父将他引为平生知己。那位好友亦是音律高人,且性情平和温雅,品行谦逊高洁。可惜……”
缁衣人问:“可惜甚么?”
穆青露叹道:“可惜却在一场门派争端中蒙受了极大冤屈,那位好友愤然出走,从此不知下落。家父与师叔伯们共同寻觅了他二十多年,却终究杳无音讯。如今天台门下各自飘零,昔日一心想要再聚首的愿望,也终将落空。”
缁衣人缓缓转开头去,许久没有说话。樊穆二人见他突然如此,均不知他心底想法,只得肃立候于一旁。又过了一会,缁衣人忽回首,面容神情已恢复平静,他朝二人招了招手,说道:“你俩过来。”
樊穆二人齐应一声,遵照他的指示,三人一同在树底石桌椅间坐下。那缁衣人阖目沉思片刻,才徐徐说道:
“荆耳终其一生,从未曾收徒。”
穆青露惊奇地道:“荆大师没有收过徒弟?那……前辈您……”
缁衣人道:“你已听过荆耳退隐前的故事了。”穆青露点点头。缁衣人淡淡地说:“但那个故事的后续,世间却甚少有人知晓。”
穆青露道:“前辈?……”
缁衣人道:“你历经艰险,来到此处,又能在荆耳灵前献上此曲,算来也是一场缘份。那后续故事,说给你听,便也无妨。”
穆青露低低地道:“多谢前辈,弟子恭听。”
缁衣人道:“当年荆耳与那名官家小姐相识相恋,却遭无情拆散,那名官家小姐更被强行带走,从此销声匿迹,不知下落。荆耳念念不忘,四处寻访,但他生性孤僻内向,没有甚么朋友,消息来源也极有限。他花了好几年时间,才得到她的讯息――与其说是讯息,还不如说是噩耗。”
穆青露惊道:“噩耗?!”
缁衣人颔首说道:“是的,噩耗。那官家小姐被带到远方,又被强迫出嫁。她出嫁后一直郁郁寡欢,夫家并不待见她,非但不待见,还百般虐待折磨她,她勉强撑了两三年,就含恨长逝了。”
穆青露眼中有怒意:“这是甚么样的娘家和夫家?荆大师有没有踏平那两户人家?”
缁衣人道:“夫家虐待她,也并非没有理由。实在是因为……”他叹息一声,继续说道,“实在是因为……那小姐在出嫁前已怀有身孕,并且,她还力排众议,将那个孩子生了下来。那个孩子,正是她与荆耳私定终身留下的纪念……”
穆青露容色震惊,半晌,才道:“竟然……竟然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缁衣人道:“那孩子是个男婴。官家小姐生下他后,就知道他绝对不会被周围任何人接纳。她一面含辛茹苦抚养他,一面在贴身丫环帮助下,极艰难地向外界传递着消息。也算是老天怜悯她,荆耳平生最好的知己,恰巧经过了那个地方,官家小姐以往曾与他谋过面,好不容易联络到他,立刻亲自将男婴交给了他,求他代为抚养。”
穆青露叫道:“她应该让那位朋友把荆耳找来,两人一同带着孩子离开才对!怎么能代为抚养呢?”
缁衣人道:“那时她已被迫出嫁失身,既不堪凌辱,又自觉无颜再见荆耳。她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不幸,而影响荆耳重新开始生活。所以她百般恳请,以死相求,请那位朋友代为隐瞒秘密,更求他将那名男婴收为徒弟,好生抚养,却永不泄露他的身份。”
樊穆二人脸上皆泛起复杂神色。穆青露面有不甘之意,樊千阳却叹道:“善恶成败,不过就在一念之间。”
缁衣人似有触动,轻轻念道:“善恶成败,不过就在一念之间。是啊,人或成恶鬼,或成神佛,成与不成,说到底便是一念之差。”
穆青露急问道:“前辈,那后来呢?”
缁衣人道:“那位朋友牵挂荆耳,自然极不甘心,但见官家小姐实在可怜,便答应接受嘱托,将男婴收归门下。他领回男婴后,思来想去,决定自作主张,悄悄派门下弟子出发通知荆耳,要他立即赶来相见。谁知……那位小姐在托付男婴的当夜,便自缢身亡,荆耳匆匆赶到,却终究擦肩而过……”
穆青露道:“那位故交好生为难……”
缁衣人道:“是的。他得知噩耗,仰天长叹,陷入了更深的为难中,不知究竟该遵从死者遗愿呢,还是继续违背它,去告诉荆耳那男婴的存在。就在此时,荆耳突然消失了,无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算想说,也无处可诉了,这一失踪,便是整整十年。”
樊穆二人齐问:“十年后又发生了甚么?”(未完待续)
第214章 故人来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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缁衣人道:“十年之后,时间飞逝,此事本已蒙上尘土,那男婴也渐渐长大,他性格中有父母长处,淡泊柔静,与世无争,因此与同门师兄弟相处得很和睦。但他却也承继了父母性格的短处,那便是懦弱胆怯,遇事容易陷入偏激与执念中。”
他微喟一声,又徐徐说道:“那孩子长成少年后,有一天,遭遇了一场师门风波。在那场风波里,他全然无辜,却受到陷害,被人打上了欺世盗名的烙印。他自幼谦和对人,不爱争执,几时受过如此不公正的对待?虽然师兄弟们似乎并不相信陷害者的诽谤,但可怜那少年素来平静宁和的内心,却依旧因为这件事怎么也想不通。”
穆青露忙忙地问着:“他怎样了?”
缁衣人微微垂首,说道:“他闭门冥思整整一月,却越想越痛苦,甚至对整个世界都产生了怀疑与不信任。他在半夜来到崖边,万念俱灰,索性便想一死了之……”
樊千阳叱道:“可笑!”穆青露亦叫道:“他怎可如此?前辈!……我觉得,这个孩子太钻牛角尖了!他的母亲当初若能放下世俗执念,早就能与荆耳大师双宿双飞,至于≮,他,更不该为了一场争执,就放弃自己的生命啊!”
缁衣人唇边泛起苦笑,道:“你俩说得没错。可惜,那少年当时却听不到。”
穆青露追问道:“他难道真的就此跳崖了?!”樊千阳却似已有所领悟,将视线缓缓转至那缁衣人身上,沉吟不语。
缁衣人道:“没有。就在关键时刻,少年的师父,也就是荆耳的那位知交,忽然出现。他拦下了少年,少年在师父面前哀哀痛哭,大声诉说着自己的迷茫与疑惑。他的师父听完后。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对他说了几句话。”
穆青露急道:“甚么话?”
缁衣人道:“他师父说‘孩子,事已至此,我想唯有你的骨肉血亲,才能解开你的心结。你莫要哭,也莫要寻死,我这就设法安排,将你送到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身边去。”
穆青露奇道:“他不知荆耳下落,又如何送?”
缁衣人道:“那少年一脸迷茫,问师父‘我唯一的亲人?’他师父说道‘你的亲人过去也曾因为执念。避世隐居整整十年,我直到昨天,才收到他的信件,告诉了我他如今所在。可见他独居十年时光,终于有所勘悟。我立刻送你去见他,至于你能否想通,愿不愿意再回来,都听凭你自己安排。’”
穆青露眼中泛起恍然之色,叫道:“原来如此!……”
缁衣人却轻轻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继续说道:“那少年从此便来到巫山,留在了父亲身边。他绝口不提过去遭遇,父亲也没有问他。他与父亲之间的关系很有些微妙。名为父子,实则更像朋友,有时候甚至还互以姓名相称呼。他并未正式学习父亲的铸器技艺,但偶尔也会听父亲谈论一些妙方。他依旧练习师门武功。奏笛技艺也从不曾生疏。他常与父亲并肩坐在巫山绝顶,眼望四周雄奇之景,将自己的乐声一一送出。融入造化万物中。”
穆青露话音中大有欣慰之意:“太好了,那名少年……应该想通了,也应该释然了。”
缁衣人轻轻摇头,道:“他不知自己有没有彻底想通。白昼的时候,山中层云荡涤胸怀,仿佛可以忘却人间一切烦恼。然而到了夜晚,心底却总有些东西隐隐浮现,令他辗转反侧,不知如何进退。父亲日益年迈,他一心陪侍父亲,便竭力抛开,不愿多想。山中的生活很宁静,直到十几年前,才发生了一件事情,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穆青露问道:“十几年前?……”
缁衣人道:“十几年前,少年下山采药,回来时却远远听到父亲在屋中说话,仿佛在与人攀谈。他心中奇怪,只因父亲久未见客,却不知来人为谁。但他一向尊敬父亲,绝不肯偷听,便远远避开,自己回了房。又过了两天,却见父亲取出了多年未曾动用的铸器工具,竟独自在工房中凝神苦思起来。”
樊穆二人闻言,对望一眼,穆青露眼中生起厌憎之色。缁衣人又道:“少年觉得奇怪,便去询问父亲。父亲告诉他,那天的来客,乃过往知交的徒弟,持有知交亲笔手书,托他代为铸造武器。既为知交之徒,自当不能辱命。”
他停了一停,才继续说道:“少年闻言,亦未太放在心上。那客人提出要求后,当日便已离去,父亲殚精竭虑,花了整整七个月时间,才终于将那武器铸造成功。铸成当日,他将儿子唤去,让他一同欣赏这奇特武器,少年一瞧之下,却怔住了,那武器……”
穆青露死死盯住缁衣人的口,唯恐漏听一个字。缁衣人缓缓说道:“那武器,是一十三根透明无色的弦……”
穆青露叫道:“是他!就是他!”
缁衣人道:“少年见到那一十三根丝弦,心中极其震惊,只因江湖当中,以一十三根丝弦作为武器的那个人,他却是认识的。他立即向父亲打听来客相貌特征,可是父亲一向守口如瓶,但凡受托替人铸器,便绝不肯泄露对方姓名讯息。少年反复探听,却只知来者乃一名英俊青年,却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人。”
穆青露急道:“后来呢?”
缁衣人道:“少年暗暗留意,想在那人再来时设法与他见一面。可父亲在铸造十三隐弦时,受了蚀伤,需要每日敷药。那药材极为稀有,耗费又极快,少年每隔一两天,就必须亲自去山中搜寻。某天,他又外出攀山采药,谁知那青年偏在当日再次拜访,并且携弦飘然离去。”
樊千阳道:“那厮运气可真不错。”
缁衣人道:“少年跌足叹惋,遗憾不已。然而奇怪的是,他心里却还莫名生起一股疑惑与不安,且日日夜夜不断滋长。不知是因为遗憾,还是因为那不安,他与父亲交谈之间,便常常打听起十三隐弦。他把关于十三隐弦的一切,都牢牢记在了心里。包括铸造经过,包括特点属性,包括……破解之法。”
穆青露猝然立起,又惊又喜地唤道:“荆前辈!请您”
那缁衣人道:“我不姓荆。”
穆青露奇道:“您不姓荆?那您?……”
那缁衣人道:“我自幼随母亲姓氏,就算来到巫山后,父亲也从不曾要求我改变过。”
穆青露恍然地“哦”了一声,问道:“那么,前辈您尊姓……”
那缁衣人移开眼光,望住天际流云,淡淡回答:
“我姓叶。”未完待续。。
第215章 赤子心(一)
神乐观中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自从宫中大朝会典仪归来后,游心便再不曾被唤去前殿参加过任何排演。她与朱于渊日日相守,谁也不敢轻易踏出院外一步。朱云离与杜息兰却没有再出现,来来往往的侍女们,个个脸色苍白、神情肃穆,观中笼罩着一片片阴云。
这日二人默默枯坐于窗前,韶英叩门,送来膳食。朱于渊与她尚算熟稔,见她亦一脸愁云惨雾,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外面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为何你们个个愁眉苦脸?”
韶英正在布盘,闻言双腕一震,侧头警惕地瞧了瞧外面。朱于渊疑惑更浓,却听韶英小声说道:“渊公子,您好久没有出去了,宫里的消息……莫非您还不晓得?”
朱于渊道:“宫里的消息?甚么消息?”
韶英犹犹豫豫,凑近他二人,想说似又不敢说。朱于渊道:“你大胆地说。”韶英抿了抿嘴,轻轻地道:“圣上的龙体……近日来不大好……”
朱于渊猛地忆起当日与皇帝的一面之缘来,眼前仿佛又浮现起那张温文尔雅又略带病容的脸庞。他微微蹙眉,问:“哪里不好?”韶英低声答:“听说两三天前,病情骤然转重,宫中人人担忧,如今已忙成一团……”
朱于渊与游心互视一眼。韶英布完饭食,匆匆退去。朱于渊一一试过饭菜,才让游心动筷。游心勉强咽了几口,才慢慢说道:“我本就疑惑,倘若只是为了防备我。也不至于整个神乐观都如此紧张兮兮。原来却是……”
朱于渊拧眉道:“照此情况,这场病来势汹汹,一时半刻恐怕……”游心思忖着道:“仔细回忆起来,新年大朝会当天,圣上容色已是极差。.info[]典礼才过半,便著人搀扶他回了宫。没想到……”
朱于渊对皇帝素无好感,此时此刻既知真相,反而心定不少。他沉声说道:“如今咱俩处境危险,他们一分心,对拖延时间反而更有利。”游心略一思索。道:“正是。”
二人用毕午膳,忽听院门口有几名侍女声音齐道:“夫人有令,无事不许打扰渊公子与游心姑娘。”
朱于渊与游心又是微微一惊,面面相觑,暗想:“这回又是谁?”
但听院门口传来一道柔美的声音:“夫人之命。沿香岂敢不从。只是……夫人昨日召我相见,说游心姑娘事务繁忙,要我在未来半年中暂时替代她。不久后又将有演出,我在排练游心姑娘的舞步时,有两处问题,凭一己之力无法解开,因此不得不亲自来请教游心姑娘,以免耽误排练。”
朱于渊一听那声音。心中顿时一宽。侍女在院门口踌躇着说道:“既然如此……沿香姑娘,请容我去向夫人请示一下。”夏沿香从容地道:“姑娘请。”便有一名侍女的脚步声匆匆出去了。
过了一会,脚步声转回。侍女说道:“夫人说,既是请教,沿香姑娘自然请便。不过……沿香姑娘,夫人吩咐由我陪同您一同入内,还请莫要嫌弃。”
夏沿香温和地道:“当然不会。那么你我就一同进去吧。”
朱于渊与游心双双立起身来,果然未过多久。夏沿香便偕同那名侍女一起叩门而入。朱于渊只瞥了她一眼,便从架上取下一册书。径自转到旁边椅中阅看。夏沿香心领神会,亦未同他有任何交流。只朝向游心,将演习舞步时的几处疑问说了出来。
游心神情淡然,当着侍女的面,一一作答。夏沿香凝神聆听,不时轻轻点头。朱于渊将视线越过书脊,悄悄望向她,却见她容色沉静,一时难以揣清来意,又见那侍女始终紧贴,心中不免升起一缕担忧。
夏沿香问毕,并未多逗留,那侍女亦已开口催促:“沿香姑娘,咱们走吧。”
夏沿香微微一笑,说道:“好。”
她轻轻举袖,仪态典雅,向那侍女作了个手势,示意让她先行。侍女向朱于渊和游心施礼道别,说道:“夏姑娘这边请。”便转身朝门外行去。
夏沿香迈着轻盈的脚步,跟在侍女身后,忽然稍稍侧头,朝游心使了个眼色。游心会意,旋即跟上几步,说道:“二位请慢走,留神台阶。”
夏沿香客气地回应了一声,脚步却放得更慢,游心已几乎挨到她身畔。就在这一刹那间,夏沿香长袖轻抬,袖底露出纤纤五指,指中赫然握着一个小小的锦锻盒。她将锦盒迅速往游心手中一塞,游心立刻接过,玉掌轻抬,锦盒如游鱼般轻轻滑入衣袖,一递一收,竟衔接得天衣无缝。
夏沿香更不多言,径自随侍女离去。游心复掩上门,朱于渊已丢开书卷,快步迎前。二人仔细端详那锦盒,见绸缎名贵,绣工精细,显为不凡之物。游心探手向盒,声音有些发抖:“阿渊,你猜里头会是甚么?”
朱于渊道:“我想一定与那锁链有关。”二人唯恐隔墙有耳,不敢多言,当下便小心翼翼揭开了锦盒。
锦盒内辉光灿烂,仿佛盛有无数珠宝一般。但定睛细瞧,并无珠宝,反而静静躺着三把小小的钥匙。那用来制作钥匙的材料似乎极为奇异,通体泛着熠熠的光彩,三把钥匙望去极其相似,却又隐隐各有些不同,只是不同之处极其细微,一时竟然难以辨清道明。
游心又惊又喜,却也有些诧异:“三把?”
朱于渊伸出手,将钥匙底下的浅红小笺取了出来,展开与游心同阅。小笺上有娟秀的书法,宛然为夏沿香的笔迹:
“宫中‘消魂’图式有三,每一式各自打造锁链。沿香无能,不知观中采用何种图式,只能将三式钥匙一并奉上,请一一试过。万事务须小心。”
游心低声道:“原来‘消魂’总数并不止三套,只是图纸仅三种而已。”
朱于渊沉思着,说道:“她先要打探消息,还要设法从府库中弄出钥匙来,这一只小小的锦盒,却不知费了她多少精力……”
游心目有戚戚之意,轻声说:“我瞧夏姑娘眼中似有悒悒不乐之色,唉,我欠了她不少情,如果能知道她的忧郁所在,能替她分担一些就好了。”
朱于渊不语,心中想道:“她的忧伤,只怕依旧是念念不忘那洛苏华。可惜……世上诸般伤痛,第一无法替代的就是情伤。”一思及此,他轻叹一声,岔开话题:“如今钥匙已得,游心,咱们干等着巫山的消息也不是办法,不如今夜先找个机会,将钥匙送过去,提前尝试开启‘消魂’。”
游心颔首称是。(未完待续)
第216章 赤子心(二)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争弦》更多支持!当夜月明,二人估摸着观中众人应已入睡,便悄悄出户,从后墙向院外潜去。..info孰料刚至墙根,便听到外头有窸窸窣窣的细微脚步声,朱于渊与游心警觉对望,双双施展轻功,小心翼翼掩上墙头。
须臾,二人轻捷落下,一言不发,回向屋中。待得重新掩门,游心脸色凝重,才低低开口:“外头竟然有人把守,咱们出不去了!”
朱于渊道:“那来回巡视的人当中,有一两张脸孔曾经见过,仿佛是……他的随从。其余的人虽然陌生,想来也是亲信。”
游心银牙一咬,在椅中坐下,眼瞳中泛起狠色:“看来……是要软禁咱们。”
朱于渊想了一想,劝慰道:“既然如此,今夜莫要以硬碰硬,暂且先不外出。咱们再等几天,等那边的消息送回来了,择日一举出击。游心,还有机会,你别忧虑。”
游心缓缓颔首:“嗯。我明白。到那时咱俩瞧准时机,一同出手,那些侍卫未必拦得住你我。”
二人虽用言辞互相安慰,但心中终究难安。又过了三四日,院门口的侍女越来越多,墙后的脚步声也依旧持续不消。朱云离依旧未有出现,杜息兰来过几回,却只与朱于渊说话,瞥都不瞥游心一眼。
这天清晨,忽有疾奔的马蹄踏破静寂,一路驰近。长驱直入神乐观。朱于渊在窗前听得,霍然长身立起:“来了!”
他飞步来至门前,遥遥前望,游心立在他身后,将激动的神情藏在他高大的背影里。.info[]片刻后。马蹄声果然在院门口戛然而止,有一把男子声音朗朗说道:“闪开。我来瞧瞧朱于渊小兄弟。”
朱于渊心中狂喜,唤道:“樊将军!”径自迎了出去。却见樊千阳大步而入,门前侍女无人敢拦。樊千阳扬声道:“朱小兄弟,好久不见。”
朱于渊道:“好久不见!你……”樊千阳已来至他面前,忽然压低嗓门。说道:“进去。”
二人并肩进屋,游心早已静候在内。朱于渊细细打量樊千阳,见他一脸风尘仆仆,长了不少胡茬,似未有闲暇修理。眼中竟还有焦虑之色。朱于渊心中一绞,疾问道:“樊将军,她……她如何了?”
樊千阳直截了当地说道:“她没事。东西已经得了。”
游心“啊”地掩口,美丽的脸上立时绽出光采。朱于渊却仍有忧色,说道:“她吃了不少苦头,是不是?”
樊千阳道:“来不及说了!快,拿好。诸事皆已写在里头。”他猛然探手入怀,将一个布包疾抛给朱于渊。
朱于渊紧紧握住布包。忽听院中传来脚步声,他立时将布包揣入怀内。须臾,门外忽有杜息兰的声音。说道:“樊将军消失了好久,一回来便牵挂渊儿,我当真是很感动。不知将军别来无恙?”
樊千阳没有应答。杜息兰推门而入,嘴中虽在寒暄,眼里却实无半点喜色。
樊千阳这才说道:“上回在我府中和朱小兄弟聊及武道,颇为投机。曾答应回来后与他切磋切磋。无奈一回京师,便听说了宫中大事。只能提前来与小兄弟打个招呼,日后有空时再行论武了。”
杜息兰“嗯”了一声。问:“樊将军这次去了哪?如何去了这么久?云离曾向圣上问起你的行踪,圣上却没有说。”
樊千阳道:“我此行出门,倒是得到圣上恩准的。只是……可惜……没料到圣上的身体却在近日间每况愈下,我……”
他目光复杂,忽然立起,说道:“小兄弟,夫人,游心姑娘,招呼已打过,我要先走一步了。”
朱于渊道:“樊将军要去宫里么?”
樊千阳已举步出门,他行色匆匆,回首说道:“没错。我得去陪伴在圣上身边,小兄弟,你凡事多保重。”朱于渊缓缓点头。杜息兰瞧见他俩如此状况,只道他俩矛盾已有纾解,面色终于渐渐放松。但瞧见游心立在朱于渊身边,却又瞬间一僵,变回冷漠。
是夜,院中有残灯晃荡,灯焰望去似奄奄一息。
朱于渊与游心双双换上暗色衣裳,再次来到院后墙边。二人屏住呼吸,攀上墙头,向下俯视。见墙外不时有朱云离派来的侍卫经过。二人观察了一会,见共有四名侍卫,分成两人一组,沿着那四四方方的院落来回巡逻,每组负责两面墙。
朱于渊将他四人的行进路线细细琢磨一番,拣好时机,手握刻碣刀,使出乘龙步法,翻身轻捷跃下。那两名侍卫恰巡至墙拐角,与另两名侍卫距离最远,而朱于渊正落在他俩身前不远处。侍卫二人瞧见他,吃了一惊,刚要开口,朱于渊忽然笑了一笑,又抬手朝他俩招了一招。那两名侍卫见他态度甚为友善,赶紧快步迎前,弯腰行礼。朱于渊凑上一步,低声问道:
“你俩在此有何贵干?”
他面前的侍卫赶紧小声答道:“近来多有风波,大人担心公子安全,因此特意吩咐每夜派人巡守保护。”
朱于渊点点头,道:“正好。我这有件重要的事,想请你俩帮个忙。”
两名侍卫俯首称是,那离朱于渊稍近些的侍卫,便凑耳过去听。就在此时,那另一名侍卫身后,蓦然浮现一圈暗雾,暗雾一扬,骤现游心的影子。游心疾挥双臂,那侍卫猝然喷出一口鲜血,一声不吭便往前栽倒。
另一名侍卫下意识回望,朱于渊陡扬右拳,照着那日与樊千阳切磋时,樊千阳的出手姿势,一拳正正击中他下颚。那侍卫根本来不及反抗,就昏了过去。
二人将那两名侍卫点上穴道,又在嘴里塞了布条,拖到墙底下阴暗处,又对视一眼,一齐转身潜入阴影中,径奔关帝庙而去。
幸喜庙旁并无人驻守。二人逾墙入院,似乎一切平安。游心才长出一口气:“幸好,方才出手时他俩没能喊叫出声。”
朱于渊道:“但那种情形下,另外两名侍卫很快就会发现同伙遭袭击。快则半个时辰,慢也不过一两个时辰,咱们的时间很少,更不可能有退路了。”
二人一同摸入关帝庙大殿内。游心听到朱于渊声音低沉,似有苦痛之意,她省悟过来,轻轻地道:“阿渊,害你没法回家,是我们拖累你了。”
朱于渊叹息一声,没有说话。游心默默闭上嘴,两人开启了夹层木门,双双掩了进去,又从内闭合了机关。
时值凛冽冬季,石砌通道内的寒气益发浓重。朱于渊将刻碣刀负在身后,抬手点亮风灯,游心急急上前,将虎口石环一掰,石门轧轧开启。游心向内唤道:“霖儿!”(我的小说《争弦》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
第217章 赤子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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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心在那布满隐弦的门前止足,离他不过三四步距离。她用力瞪大双眼,凝视着穆青霖,仿佛近两月的分别已是大半辈子的时光。她低声道:“霖儿,那日回去后,没过两天,我不慎露了形迹,连累阿渊一同被变相软禁了。幸亏巴蜀之行有了收获……”
她将前因后果匆匆一说,穆青霖眼中陡然升起惊喜之意,他喃喃道:“姐姐?游心,你说我的姐姐还活着?”
游心连连点头,道:“是的,她活着,樊将军救了她……霖儿,我们今夜便是来开启隐弦,救你和师父出去的。你姐姐正在城郊等你,你俩一定会平安无恙相见的……”
穆青霖低声道:“整整五十多天,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甚么。幸好……”他清朗的声音似也微微颤抖,蓦地,他提高声音,将视线越过游心,唤道:“阿渊,我要多谢你……阿渊?”
他的声音似猛然吃了一惊。游心受到感染,忙忙地随他视线转头,目光亦落在朱于渊脸上,陡然之间,她也似受到触动,叫道:“阿渊!你怎么了!”
朱于渊慢慢朝前挪了几步。昏黄的风灯光晕,替他镀上了一层朦朦的光边。他神情沉肃,眼中有深深的悲哀之色。那悲哀的眼光。与以往向游心倾诉对穆青露的爱意时有大不同。那眼光分明不是儿女私情,也不是追念师恩,却像……一种锥入骨髓的悲痛。
穆青霖低低地又唤了一声:“阿渊?”
朱于渊缓步上前,他的伤痛之情愈发明显,他在石门前站定。过了一会,才艰难开口,说道:“青霖,游心,大师伯,我……想求你们一件事。”
穆青霖微微变色。道:“阿渊,何须用到‘求’字?你尽管说。”游心在一旁道:“是啊,阿渊,此际时间紧迫,咱们不如先开启机关。出去后再慢慢讲?”
朱于渊摇首,道:“不。这件事在我心底已经憋了很久很久,我一直在想,如果能有今日,我才配得上向你们开口。如果我不能陪大家走到今朝,那么,宁可让它烂在肚子里。(..info棉、花‘糖’小‘说’)幸好,虽历经种种磨难。今天终于还是来临了。”
穆青霖深吸一口气,道:“阿渊,你请说。”
朱于渊慢慢点了点头。他后退两步。忽然对着石门后的穆青霖,和侧立一旁的游心,屈身跪了下来。
门洞后猝然卷起一股寒风。穆青霖和游心同声而喝:“阿渊,你干甚么?起来!”
游心伸手便搀。朱于渊却纹丝不动,只轻轻将她的手推开了。他依旧长身而跪,面对洞开的石门和盘卷的寒风。嗓音低沉,一字一字地说道:
“我想求你们一件事。我恳求……”
他声音干涩。仿佛咽喉正被芒刺一根一根戳扎,他停了一会。方才接着说了下去:“我恳求你们……从地牢出来之后,能瞧在我的面上……饶过……饶过我父母的两条性命……”
他的语音越来越轻,似已无颜再说,只深深伏首,长跪不起。门内寒风犹在盘旋,穆青霖神色惊异,盯住朱于渊,片刻后却慢慢浮现了然的神情。游心也似受到极大的震撼,倚着石墙,瞧了朱于渊很久很久,才开口说道:
“是了……我一直忽视了你的心……阿渊,你的身份与我们是不同的……很多事情在我们看来天经地义,可是对你来说,却是很艰难的……”
朱于渊以额抵地,涩声道:“是的……我心里非常明白,我的父母亲沾染鲜血、罪大恶极。大师伯,霖儿,游心,待你们出去后,我便再无牵挂,我愿意耗尽全力,去规劝他们收手,随我一道回天台山赎罪。倘若他们依旧不肯听,我愿以我一己性命相抵……但求……但求你们能高抬贵手,不杀他俩,容我陪伴他俩以余生慢慢补过……求你们……”
石室中蓦然归于沉寂。唯有朱于渊哽咽的尾音颤抖着,慢慢消失在冰凉的气氛里。
穆青霖的脸隐在黑暗的门洞后,只留眼眸与胸前的消魂锁链,时不时闪烁几点光亮。他的视线笔直投向跪在地上的朱于渊,他的眼光自朱于渊额前转移,缓缓落到他手中的布包与锦盒上。
游心朝他走了一步,沉默不语,亦朝朱于渊手中望了一眼,又瞧了瞧穆青霖。这一互望之间,二人浑似已交谈了千万遍。游心目中有询问之意,穆青霖的眼瞳却又黑又沉,无法瞧清深处藏着些甚么。
三人缄默的时间其实很短,可是此时此际,却不亚于最漫长难挨的时光。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穆青霖的声音终于打破沉寂,他清晰地说道:
“阿渊,你起来。我――答应你的要求。”
朱于渊双肩蓦然一抖。游心亦应声道:“阿渊,我也答允。”她再次伸手欲扶他,朱于渊却再次摇了摇头。他依旧跪地未起,穆青霖问道:“阿渊,你可还有甚么不放心?”
朱于渊低声道:“还有……大师伯……”他忽地提高声音,颤声道:“大师伯,弟子恳求您……瞧在弟子面上,答应留弟子父母性命。弟子此生愿陪他俩赎罪,愿替他俩倾力补偿欠下天台派的所有……大师伯,求求您!”
话音已止,寒风已息,门洞里寂然无声。朱于渊忽然弯下身,朝石门开始叩首。每一记都极重极有力。
游心唤了一声:“阿渊――”终究心知无用,慢慢停住。穆青霖侧身立到一旁,凝视着朱于渊,目光中有奇特的悲悯之意。朱于渊一言不发,只咚咚地磕首。额前渐渐沁出血迹,血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石门深处的冷风又开始掀起,风势渐大,尖锐啸声在通道内回响。冷风挟着寒意,朝朱于渊身上涌去。朱于渊抬首、埋首,似浑然不受影响。
风中忽有冷冷的语声传来:
“你在威胁我?”
朱于渊微微一震,旋即又伏首于地:“大师伯,弟子不敢。”
那语声益发冷峻:“倘若我不答应,你就不开启机关?”
朱于渊道:“弟子已说过。弟子不敢。”
顾无音依旧未曾现身,话音飘飘悠悠,似无一丝情感:“我就算答应你,难道不能反悔?何况世上除了取人性命外,原有比死亡更痛苦一千倍一万倍的法子。”
朱于渊沉声说道:“咱们天台派人人重诺重信,我心知大师伯倘若答允弟子,便绝不会再反悔。至于我父母,弟子愿以亲情感化他们。令他们认清罪孽,甘心赎过。大师伯说世上有比死亡更痛苦的法子,弟子也深深相信。我父母一旦感知昔日罪行。心底的苦楚折磨,必定远甚死亡之痛。假如大师伯为了唤醒他们,对他们施以一些皮肉惩诫,弟子也绝不敢有半点不从。”
寒风啸卷,顾无音幽幽地道:“你果然是朱云离和杜息兰的儿子。审时度势,逼我开口。巧舌如簧……很好,你很好。”
朱于渊陡然扬声。道:“大师伯,弟子绝不敢对您使用心机……多年以来。弟子生存在夹缝当中,尤其在知晓身份后,日日都在艰难痛苦里辗转挣扎。弟子过去为咱们天台派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如今弟子已无欲无求,只盼能挽留骨肉至亲的性命。弟子……恳求大师伯开恩!”
他重新开始叩首。穆青霖和游心皆有不忍之色,石室中悬挂的无数条幅字画却倏然啪啪啪一阵掀卷,顾无音霍然长笑一声,说道:
“东西尽在你手,你在外头,居于上风,以游心的武功,也打不倒你。朱于渊,我纵然不想答应,又能有甚么其它法子?不必磨磨蹭蹭浪费时间了!你起来,我答允你,绝不亲手夺取朱杜二人的命!”
风声与语声又倏然停息。朱于渊再次埋首,肃声道:“叩谢大师伯,叩谢青霖,叩谢游心。”他抬起头,鲜血自鼻梁间流下,他也不去擦拭,缓缓立起。
穆青霖神色早已归于平静,他凝立以待,一言不发。游心满眼焦灼,却不敢出言相催。朱于渊却再无迟疑,朝石门洞中疾走几步,双手将布包上的结扣一拆,裹布徐徐滑落。
他展开右手五指,轻轻握住布包中的物品,手臂一抬,便要将它举起。间不容发之际,那通道后头本已紧紧闭阖的夹层木门外,猝然传来“喀喀”两声!
朱于渊头也不回,将手中布片一裹,重新包上那物品,右足一勾,风灯顺势飞起,他收回布包,掌风一扫,灯焰啪地熄灭。游心在旁一把拖住他,二人已来不及闭合石门,只能拔足回奔,冲向夹层中。
门外又喀喀连声,显然有人在开启庙殿中的机关。游心一拂袍袖,袖中有长练蹿出,激射向头顶巨梁,她一手缠住长练,一手攥住朱于渊,低喝道:
“躲上去,我用暗暝术!”
话音未落,朱于渊已纵身而上,携住她手,二人一同轻飘飘落于巨梁尾端。恰在此时,那夹壁上的暗门已慢慢滑了开来,烛影晃动,有人举着另一盏风灯出现在黑暗里。
那人云髻半挽,风韵犹存,仪态万千。风灯光焰摇摇,映得她脸上神情变幻不定。她一手高举风灯,另一手仿佛提了个硕大的藤箱,她款步而入,在身后拖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是杜息兰。(我的小说《争弦》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
第218章 业火炽(一)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争弦》更多支持!杜息兰自黑暗中一步步踏入。txt电子书下载朱于渊与游心潜在梁木后,向下俯瞰,却无法瞧清她的神情。游心将手掌覆在朱于渊背上,二人徐徐陷入周遭的暗色里,杜息兰似无觉察,只慢慢走到夹层狭小空间与石砌通道的相连处,将风灯朝前举了一举。
朱于渊见到她的长裙轻轻晃动,又听到她的声音在问:
“宝宝?你睡了么?”
穆青霖的声音隔了一会才响起,他似已平息了心绪,声音中掺了一丝仿佛刚被唤醒的困倦:“兰姨?”
杜息兰道:“嗯,是我。”她忽地提高声音,问道:“石门怎么是开着的?”
朱于渊与游心闭住气息,脸色发白。穆青霖却毫不迟疑,从容答道:“兰姨不记得了么?上次离去时您可能走得有些匆忙,所以没有关上石门。”
杜息兰道:“哦。”
她并未纠结于此,只是将手中的灯又举得高了些:“是啊。兰姨最近烦恼的事太多,心不在焉的,却害你多吹了一天冷风。”
穆青霖淡淡应道:“那并没有甚么。不知兰姨深夜到来,又是为了何事?”
杜息兰的声音如梦似幻,幽幽说道:“为了何事?……宝宝,莫要问,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忽然迎向前去,将石砌通道两旁的壁灯尽数点燃。室中顿时明亮了不少。朱于渊下意识朝梁木阴影中躲了一躲,游心却脸色平静,朝他作了个放心的手势。八零电子书朱于渊朝下一瞧,见杜息兰又执着风灯缓缓自通道内走出,将风灯放在正中的桌子上。
她依旧一手提着大藤箱。另一只手腕轻轻抬起,将桌上竹篮中一件折叠的布衣取了出来,搭在臂上。她再次转身步入通道,朱于渊身在梁上,已无法瞧清内中情状,只能听到她在说:
“宝宝。那天我替你将这件衣裳补好了。但见你在午睡,便没有叫醒你。你现在拿去披上吧,夜深风寒,莫要着了凉。”
穆青霖的声音说道:“是。多谢兰姨。”
杜息兰停了半晌,忽然又问:“宝宝。你是不是一直很怨恨我?”
朱于渊身在梁上,心中却突地一跳。却听穆青霖反问道:“兰姨为何会有此问?”
杜息兰道:“你从小就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怎会不明白我问话的用意?”
穆青霖只沉默了一瞬,便立即回道:“您照顾了我一十七年,我怎么会恨您呢?”
朱于渊听到他的回话,心中略宽了一宽。杜息兰却短促地笑了一下,笑声中殊无欢悦之意:“那么多年来,我从不肯说出你的真实身份。也从未与你谈论过外面的世界。我做的一切,不过就是供你吃和穿罢了。宝宝,你身边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吧?你知道的事情其实很多,对么?”
穆青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兰姨,我身边的人,不就是您吗?您告诉我甚么,我就听到甚么,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是极其遥远的。”
杜息兰道:“可是我并不曾告诉过你甚么。”
通道中传来裙裾拖地的声响,她似乎来回踱了几步。脚步有些急促,也有些凌乱。她忽而驻足。又说道:
“不过……今晚不一样了。今晚兰姨甚么都愿意说。宝宝,你有想问的话吗?你尽管问。”
穆青霖道:“兰姨,夜深了,您也劳累了,我劝您且先回去休息。我与您每日都相见,又能有甚么要问的?请您珍爱自己的身体吧。”
杜息兰不为所动,却夺口问道:“宝宝,你真的没有任何问题?你没有想要问的话,是因为你早已洞察了一切,对吗?……你知道你的家世,知道你的师承,知道你的真实姓名,知道你根本不叫甚么‘宝宝’――他们都唤你‘霖儿’,是不是?”
朱于渊与游心双双一震,手足冰冷,心中骤地升起不祥预感。穆青霖的语声尚算镇定,只反问道:“霖儿?霖儿又是甚么?兰姨,您真的累了,您快去休息罢。等您恢复精神了,我再静静地听您讲故事。”
杜息兰提高声音,说道:“霖儿,你虽然面无表情,但我瞧见你的心了。你确实恨透了我,当然,你也恨透了云离……你恨了我俩十多年啦。不过,你可以不必再恨我了,因为――”
穆青霖没有说话。杜息兰似微一抽噎,便立即接了下去:
“因为――兰姨已遭到应得的报应了。我的亲生儿子……已经因为过往种种事迹,同我彻底翻脸了!”
她的话音先前还带着些许哽咽,可是当说到“亲生儿子……翻脸”一句时,哽咽之意陡消,素来温柔的语气,却透出深深的怨毒。穆青霖只来得及唤了一声“兰姨”,杜息兰已猝然截断他的话头:
“霖儿,今夜你我谁都不必再装了。兰姨要对你说几句话,你且仔细听着。”
穆青霖没有说话。杜息兰停了一停,道:“霖儿啊。兰姨这些年来,常常忍不住地想,倘若你是我的亲生儿子,那该多好。你清雅俊朗,又聪明伶俐,倘若我是你的母亲,对你真是疼都疼不完啊……我替你缝补衣裳,替你端茶送饭,那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可惜啊……造化弄人,你我之间,终将有那真相大白的一天。如今,这一天……已经来到了。”
朱于渊心中一沉,在梁上轻轻向前挪去,双目朝地下打量。游心的呼吸弱不可闻,她静静抖开手里长练,悄无声息地在二人中间的梁木上缠绕了几周。
杜息兰依旧在慢慢地倾诉着:“霖儿呀。我原先一直在想,咱们不如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吧,别再彼此伤害,就这样过一辈子吧。可惜啊,却办不到……我很想好好疼爱你,但周遭的一切,却在不断逼迫我改变主意。我本以为能待你如己出,然而……当亲生儿子为了穆家与我翻脸时,我猛然瞧清了自己的心。原来……只有在空虚寂寞的时候,我才会尝试着去关爱别人。而一旦关系到切身利害,我便会变得极度冷漠。你说我自私也好,说我无情也好,但穆家害我今日真正尝到了骨肉分离的滋味,我……如何能不痛恨穆家的每一个人?……”
她的话语越来越激动,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穆青霖清朗的声音变得低沉了几分,他淡淡问道:“那么……兰姨,您既然说您憎恨那个姓穆的家族,您又打算如何做呢?”(小说《争弦》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
第219章 业火炽(二)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争弦》更多支持!通道内忽传来訇訇之声,竟是石门在缓缓闭拢。txt电子书下载朱于渊心脏剧烈收缩,从巨梁上探出大半个身子。游心紧紧握住长练,如游鱼般似乎随时准备滑落。
石门声息停止,穆青霖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可辨,想来是杜息兰开启了旁边的小型暗格。穆青霖提高声音,在唤道:“兰姨!”
通道中传出藤箱锁匙的啪嗒声。杜息兰往日柔美的嗓音变得又尖锐又森然,她扬声道:“瞧好了――我打算这样做!永别了!穆青霖!还有顾无音!”
穆青霖大声道:“兰――”一个“姨”字尚在喉端,却硬生生被剧烈的咳嗽堵住。咳声猛然消失,暗格似也被紧紧关起,通道内有几缕烟雾逸出,转眼即消失,一瞥之间,却在灯光下呈现出令人作呕的暗黄色。
杜息兰诀别之言刚出,朱于渊已势如猛虎般,翻身落地,他飞步抢入通道,情急之下,大声吼道:
“住手!”
杜息兰霍然旋身,发髻上的珠钗叮当一阵乱晃。她立在牢牢封起的石门与暗格前,瞧见儿子,倏地瞪大眼睛,美丽的脸上泛起复杂的神情:有震惊,有恍然,有慈爱,亦有恨――不是那种对仇人的恨,而是恨铁不成钢的恨!
藤箱被掀开,横在她脚前,箱子里是空的。朱于渊怒喝道:“你往石室里投了甚么!”直直冲向石虎,便欲开启石门。杜息兰忽拧身晃步。退至那两座石虎机关面前。她容色煞白,柳眉倒竖,亦喝道:“想开门,先杀了我!”
朱于渊道:“你让开!”伸臂便去拖她手腕。杜息兰咬紧牙关,纹丝不动。朱于渊见石门缝中有几丝烟雾漏出。心如火烧,叱道:“你怎忍心下此毒手!”
杜息兰大声道:“他们哄你骗你,害你我母子反目,就算杀他们一千遍一万遍,又能怎样!这烟有毒,你不许逗留!给我立即出去!”
她右腕疾抬。反推朱于渊。朱于渊却忽然扬起双臂,拦腰将她一抱。杜息兰猛地一怔,已被儿子搂在怀中。她刚张口说道:“你――”朱于渊却凑近她耳畔,话音中没有了方才的愤怒与咆哮:
“别这样。娘亲,您别这样……”
杜息兰如遭雷击。浑身震颤起来,她在朱于渊怀里昂起头,死死盯住他的脸,结结巴巴问道:“渊儿?渊儿?你方才……方才……唤我甚么?”
朱于渊将她拥得更紧。他低声说道:“娘亲。您没有听错,我唤您的那两个字,是‘娘亲’……”
杜息兰泪流满面,她不住地叫着“渊儿”,却又泣不成声。朱于渊抬手替她拭了拭脸。又在她耳畔说道:“娘亲,我何尝不想早些唤您啊。我做的每一件事,全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光明磊落唤出这两个字啊……您听我一句。赶快收手,莫要杀人,莫要一错再错了!”
杜息兰喃喃地道:“原来你认我,你一直都愿意认我……我……渊儿啊……”她忽地奋力抬臂,紧紧搂住朱于渊,再也不肯松开。
通道中有微风吹拂。暗影一闪,游心已从他俩身侧潜过。她扳住石虎机关,用力一拉。石门再次轰然开启,穆青霖剧烈的咳嗽声与大团黄色烟雾一起,滚滚涌出。
游心嘶声叫道:“霖儿!霖儿!”
杜息兰瞧见滚滚黄烟,蓦然醒悟。她在朱于渊怀中一挣,迅速摸出一个黑色瓷瓶,拔去朱红塞子,倒出两粒药丸,叫道:“渊儿,快服解药!”不待朱于渊回答,便将药丸硬塞入他嘴里。
朱于渊叫道:“娘亲!把药瓶给我!”杜息兰愣了一愣,朱于渊已伸手夺过药瓶,又往掌中倒了两粒。他握住药丸,转身朝向游心,喝道:“别碰隐弦,快来服下!”
游心已吸入好几团烟雾,她只觉胸口绞痛,呼吸困难。在恍惚中瞧见朱于渊奔到面前,她不敢迟疑,立即接过药丸,一口咽下。那药丸仿佛对毒雾有奇效,她只觉眼前渐渐清明,痛楚霎时减轻不少。她大声道:“阿渊,给他们!给他们服药!”
朱于渊将药瓶朝她手里一塞,喝道:“到旁边去!”
他立在石门前的滚滚黄烟中,飞快地摸出樊千阳交付的布包,将内中一罐事物掏了出来。浊雾弥漫中,他手臂连挥,将罐中的东西朝石门洞中一一泼洒,药味四散,与满室黄烟混杂在一起,益发锥心刺鼻。穆青霖的剧咳声已退至石室深处,直咳得撕心裂肺,却没有一句求饶,室中更没有顾无音的声息。
黄烟犹在涌冒,石室中不见火苗,不知毒烟如何被诱发,似乎也根本无法扑灭源头。罐中药液泼洒到处,盘折的隐弦一一显露,根根泛起幽蓝的光。直到布满整个门洞的隐弦全部显形,朱于渊方才停下动作。游心一见,拔足奔近,叫道:“霖儿,快来拿药,快……”
朱于渊叱道:“退后!”他抬臂一格,将游心挡在后头,游心声嘶力竭地道:“让开,我要给他递药!”朱于渊喝道:“现在不能碰弦!至少等半柱香时间!等它们颜色改变!”游心猛然一怔,珠泪滚滚而下:“半柱香?不可能!他们不可能挺那么久!”
朱于渊伸掌握住她双肩,将她轻轻推到一旁,定定地望了她一眼。游心不知他的用意,呆了一呆。朱于渊却已越过她,朝默默伫立在通道另一头的杜息兰走去。他边走近她,边低声唤道:
“娘亲,请您……再将那暗格开启吧!”
杜息兰一直痴痴立在原地,双目一眨不眨望着儿子,脸颊上犹有泪滴不住滑落。她听到朱于渊呼唤,才轻轻眨了眨眼,茫然应道:“嗯?”
朱于渊来到她面前,牵起她手,柔声说:“您把暗格打开,让青霖服下解药。娘亲,听我一句,放他们走,还他们自由,让他们回天台山去。然后咱们三人才能解开心结,永永远远生活在一起。”(小说《争弦》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
第220章 业火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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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息兰如梦呓般重复道:“咱们三人……永永远远生活在一起……”朱于渊道:“是的。起舞电子书≤,娘亲,趁现在还来得及,请快些去吧!”
杜息兰忽然大声问:“渊儿,你的话可当真?”
朱于渊沉声回答:“绝无戏言!”
杜息兰点了点头:“好!娘亲依你!”
她凛然拔步,握住另一具虎口中的石环,作了一套复杂的手势,暗格砰地打开了。游心眼含热泪,飞扑上前,握住药瓶,奋力伸入暗格中:“霖儿,快,一人两片,快些!”
她缩回手,药瓶已不在掌中。朱于渊将盛着三把消魂钥匙的锦盒也抛给她,以目示意,又回身拥住杜息兰的肩,低低说道:“娘亲,谢谢您。”杜息兰侧过脸,瞧住他的眼睛,目中泪光闪动:“渊儿,你方才答应娘亲的了,往后要永远陪在我身边,咱们……永远在一块儿,永远不分离。”
朱于渊道:“好!”他扶住她,朝通道外走去,留下游心立于石门旁等候。杜息兰紧紧攥住儿子的胳膊,似唯恐他插翅飞去。朱云离见她脸上犹有泪痕,便掏出手帕,替她擦拭。杜息兰哽咽着道:“渊儿,娘亲方才的表现,你都瞧见了……你……千万莫要嘲笑娘亲。”
朱于渊道:“我不会的。”杜息兰担忧地追问:“真的不会?”朱于渊果断地点头道:“绝对不会。”
夹壁门外忽有冷冷的声音传来:
“他不会,我却会。[..info超多好看小说]息兰,你当真太令我失望了。”
朱于渊分明地感到掌中杜息兰的手一阵战栗,变得冰凉。她抬起眼,颤声呼道:“云离……”
朱云离的轮廓慢慢显露出来,浓烟中,他周身线条又冷又硬。他迈足而入,动作僵直。脸上神情在昏黄的光焰中显得阴鸷又狰狞。杜息兰一手犹且握住朱于渊,另一手朝他面前伸去:“云离……”
朱云离猛地拨开她的手,喝道:“总是在关键时刻是非不分!你究竟是来杀人的,还是来救人的?!”
杜息兰道:“我……”她忽似想起了甚么,忙忙地叫道:“云离!咱们……别杀人啦!赶紧收手,渊儿愿意认咱俩啦!”
朱云离骤然停足,眼光从朱于渊面上扫过,又停留在杜息兰激动的脸庞上。他慢慢开口,却是毫无动容之意,只极为淡漠地说道:
“他若真愿意同你我相认。早就开口了,又何须赶在此时此刻?息兰,你真傻。他分明就是哄骗你!他为了心上人,不惜吃里扒外,他方才对你的温情,全是装出来的!”
朱于渊怒道:“你胡说!”朱云离忽冷笑道:“息兰,你听听,他若愿意认我,会这般同我说话?”
杜息兰急急朝向朱于渊。叫道:“渊儿,快,快喊爹爹!你一喊,他就不会生气了!”
朱于渊迎上一步。刚张开嘴,朱云离忽怒斥道:“逆子!闪开!”话音甫出,他已举起手掌,朝朱于渊胸前一拍。浓烟翻卷。掌影模糊,朱于渊猝不及防,被当胸击个正着。朱云离用力并不大,却妙到毫巅。掌力一带一掀,朱于渊被拨到一旁,站立不稳摔在地中。
杜息兰尖叫一声,扑了上去,跪伏在他身旁,唤道:“渊儿!渊儿!云离!云离啊!――”朱于渊胸口有些疼痛,但立时察觉到自己并未受伤。他见杜息兰惊惶失措,几乎扑在自己身上,只得先行安抚道:“娘亲,没事,我只是摔了一跤。”
朱云离哼了一声,更不回头,一拂绀色衣袍,直奔通道而去。烟雾越来越浓,浓雾忽尔聚成人形,人形婀娜窈窕,宛如随烟翩翩起舞,那舞势却霍然汇成破空一击,自通道中迎面刺向朱云离!
朱云离厉喝道:“暗暝术!原来是你在捣鬼!”盛怒之下,他竟也不出隐弦,只将毕生功力团团汇集,劈面朝浓雾中的游心击去。但闻游心一声哀呼,纤弱的身形向后激弹,重重撞在那两尊石虎之上,她顺着石墙软软滑倒,转眼便没了声息。
朱云离右臂挽了个奇怪的姿势,一步步朝游心走去。从背后瞧不清他的面目神情,他手中亦空空无物。游心瘫坐于地,一动不动,朱于渊却霍然蹿起,疾喝道:“住手!”他不及拔刀,更不及出掌,只能强行欺近,在朱云离正要对游心出弦的一刹那,他奋扑上前,自腋及肩,从身后将朱云离牢牢揽住。
朱云离叱道:“逆子!撤手!”朱于渊哪里肯放,咬紧牙关,在他颈后耳畔说道:“不许杀人!不许你再杀人!”朱云离双拳紧握,手肘一晃,仿佛想要朝儿子肋骨处猛捣,但终于硬生生忍住了。他举起手,掰住朱于渊双掌,想要将他束缚自己的双臂扒下。但朱于渊情急之中,周身尽皆使出了傅穆二家的内力,朱云离一时如何能掰动,两人原地团团转了几周,竟僵持难下。
杜息兰的声音自浓烟中自远而近,焦急而又嘶哑:“云离!云离!莫伤害渊儿!”
朱于渊一面紧紧束住朱云离,一面侧目望向石门,但见满门的隐弦,已从先前的幽蓝色泽转变为暗黑。他心中一宽,手下用劲,将朱云离朝通道外推去。朱云离哪里肯让,劲力反弹,二人原地再一旋,又变为朱云离在内侧,朱于渊在外。
石门洞上的隐弦突然发出奇怪的声响,就像是被人以大力撕绷,一根根迸出最后的哀鸣。蓦然之间,隐弦纷纷断裂、皱缩,一段段飘落于地。
朱于渊长出一口气,朱云离浑身却猝地缩紧。他再无迟疑,反过手肘,一齐戳在朱于渊肋骨间。朱于渊猛一吃痛,双掌一松,朱云离已脱离他的掌握,身形飞掠向石门。
朱于渊捂住肋骨,心脏狂跳,知他要去重新封门,他忍住疼痛,拔足便跟,朱云离却已逼至门前!
门前浓雾已开始渐渐消去,渐浅的烟雾里,忽有暗影从地上徐徐立起,朱于渊定睛一瞧,那竟是游心,游心的神情很古怪,有深重的怨恨,更有即将报复成功的快感。她趁朱云离冲到门沿前的一刹那,无声无息地在他背后抬起手,借着他的冲势,举掌朝他背心一推――
朱云离收势不住,整个人被推入了石室中。(小说《争弦》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
第221章 业火炽(四)
石室中陡然传来朱云离的惊喝声,游心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将右掌覆在石虎之上,一足踏入门洞中,似要趁闭合石门的瞬间疾掠入室。(..info)朱于渊狂奔至她身畔,喝道:“不要关门!”游心猛地一惊,抬眼望去,却与他的目光对个正着。
朱于渊出手如电,攥住她纤腕,用力一拖,将她拖了开去,神情严厉,朝她摇了摇头。游心紧紧抿着唇,一声都没有吭。朱于渊无暇再与她说话,拔足朝前,探头便往石室中瞧去。
嵌在通道两侧石墙中的一盏盏长明灯,隐隐约约照出了石室中情景。那悬在石顶上的幅幅字画,在尚未完全消褪的暗黄烟雾中狂乱舞动。朱于离茫然立于千百幅画卷间,狂风又起,无数条幅劈头盖脸朝他身上砸落。
朱于渊猝然惊悟,他厉吼一声,将身一旋,避开当先几幅画卷的扑砸。他的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震怒与癫狂:“顾无音!从头到尾,你虽未出声,但你既然吸进过毒烟,纵然以往功力再强,此时此刻,十成武功恐怕也只能剩下三四成!”
他用力一挥手,扯下近处的几幅画卷,双臂一震,揉碎丢掷于地,继续吼道:“顾无音!我就在这里!十年前的雪地里,我打不过你,十年后却未必!我就在这里!你若够大胆,就别躲躲藏藏,立即现身上前来!”
他身后一幅狭长几近垂地的画卷蓦地震颤了一下,周围并无多余人影,可是那又窄又长的画卷却迅速翻起,像有人操控着般。[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坚硬的卷轴横过,朝朱云离背心穴道拍去。
朱云离有所觉察,闪身躲开。可不远处又一幅画轴立即紧随其后拍来。朱云离在影影绰绰的条幅间躲闪、挣扎,却仿佛被那些毫无生命的画纸逼得无处可退。他的身影在诡异地挣动,那些薄脆的纸张。却偏似变得极其强韧,或拍击,或切割,或覆面,强韧到令他无法还手,亦无法出声。
朱于渊感到身边的游心动了一下。他下意识扯住游心,想要阻止她入室相助。可是游心却“哼”了一声,再次软软滑倒。朱于渊以为她又要使诈,扭头一望,却见杜息兰已执着风灯。立在游心身后。
杜息兰高举风灯,便要冲入。朱于渊拉住她,叫道:“娘亲!”杜息兰被他一牵,脚下停住,她满面焦灼,既不忍甩开儿子,又不忍旁观夫君。蓦然之间,她眼中一亮。叫道:
“云离,我替你烧掉它们!”
呼声中,她一挥手臂。风灯旋转着落入石室中,正砸在一幅字画上。灯焰斜逸,那字画立即燃烧起来,一燃十,十燃百,石室顶上霎时陷入一片火海。
那千百幅字画在熊熊烈火中狂乱地挥动。纷纷从朱云离身旁退开。赤焰照亮室中,朱于渊忽瞧见了穆青霖。他正立于石室一角,背后的石墙上还有铁栅栏。他面无表情,那些火焰似乎吓不住他。他胸前的消魂锁链已经卸除,闪烁着炫丽光色的锁链一端正被他握在掌中,另一端却弯弯曲曲,以古怪的形态从石室顶端悬挂那些字幅的钩环中穿来滑去,似突然具有了生命一般。
朱云离趁着脱险间隙,后退几步,离石门越来越近。他几近疯狂,手臂舞动,仿佛在对着半空书写甚么。他嘶声道:
“你们以为毁了我三根隐弦,就可以越洞而出,找我复仇了吗?可悲!我手里还有十根!十根!我已将这十根隐弦,穿插布置成一面新墙,远比那门洞更宽广――我要走了!等你俩被烤得熟透了,我再回来,再来瞻仰你俩的遗容!”
他以胜利者的姿态打量着被烈焰焚烧的石室,那些画卷早已枯焦残碎,顾无音却依旧亳无声息。朱云离朝石门退去,离门越来越近。突然之间,他头顶有炫光一亮,他并未注意,但朱于渊却瞧见了,那是消魂锁链的另一端,锁链一直在穆青霖掌心滑动,不知何时在石室顶部的铁索与铁环间穿行盘折,攀爬到了此处。
朱云离在火光中纵声而笑,边笑,边继续缓缓后退。穆青霖依旧立在角落中,一动不动。他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不是面对死亡的战栗与畏惧,反而含有几分怜悯,与几分倔犟。那满眼的倔犟,令朱于渊蓦然想起了穆青露,姐弟俩的眼神,此际竟是一模一样的。
朱云离似乎也瞧见了穆青霖的眼光。他猝然收住笑,喝道:“当年你的父亲,也曾用这样的眼光瞧我。可是我几时需要他的怜悯!收起你的眼光!要死的人是你!你想怜悯,就好好怜悯你自己吧!”
话音未落,忽有一道身影掠入石室,将他朝旁一推。朱云离一惊之下,转头望去,喝道:“渊儿!你想做甚么!”
朱于渊根本无暇作答。石室中的空气在焚烧中越来越窒闷,他手中持着那一只罐子,突然开口唤道:
“大师伯!青霖!请记住你们的诺言!”
话声里,他举起罐子,使出最大的劲力,朝面前的隐弦墙上泼去。罐中药液到处,半空中有部分隐弦开始现形,依旧泛着幽蓝光泽,弦与弦之间,架构出了千奇百怪的形状。
朱云离怒斥道:“逆子!住手!”纵身扑上,便要夺他手中陶罐。朱于渊边闪身躲避,边继续泼洒。朱云离攻势更急,二人的身影映着攒动的火光,刹那间便交手了数个回合。
朱云离忽然出足,朝朱于渊一绊,朱于渊在招式造诣上终不及他,未能避开,身子一晃。朱云离已奋臂挥拳,一拳击中瓦罐。那瓦罐从朱于渊掌中脱手,朝后方弹去,撞上了石墙,只听“波”的一声,陶罐碎裂,药液四流。而那面隐弦之墙,却只来得及显形了小半面。
朱云离咬牙切齿,制住儿子,一口气连点了他一二十处穴道。朱于渊大怒,叱道:“你――”朱云离却揪住他,将他朝外一掷,喝道:“息兰!拖他出去!”(未完待续)
第222章 斯人去 一
火势越来越猛,空中碎屑纷飞。txt全集下载△¢小說,忽有五六团火焰冒着黑烟,向隐弦之墙逼近。团团赤焰溅着红星,又倏然分为无数股,其中十几股火苗,浑如长着眼睛一般,四下钻探,那已经显形的隐弦与隐弦之间,有些空隙很密,有些却稍疏,火苗极其迅疾,从那些较大的空隙中嗖地卷了出来。
朱云离掷完儿子,骤见此景,浑身一抖,眼中有恐惧之色。他不敢久留,立即回转了头,便要奔出石室。就在刹那间,他天灵盖上又有瑰丽光芒闪过,那消魂锁链的另一端已在游折穿行过无数吊环后,准确无误垂落到他后颈处。
火焰翻卷,其中一股最长的火苗猛越过隐弦之墙中最大的空隙,冲了出来。那火焰形状奇异,似人,又非人,但却好像长着扭曲的手足一般!
火焰卷住了消魂锁链,一翻一带,消魂锁链像一条长蛇般,从朱云离后颈处抬起,激射向前。它探到朱云离面前,忽又盘折急回,再上下腾绕,就在一眨眼间,消魂锁链已将朱云离的颈肩胸背腰臂膝,尽皆牢牢捆住。
朱云离狂嘶一声,运起内力,便欲挣开。但那消魂锁链虽细,却绝非轻易挣断。他一挣之下,锁链非但未断,被那火焰在身后一撕一扯,又绑了个结,反而捆得更牢了。
那火焰并未燎烧朱云离,它晃颤几下,倏地缩回团团火势中。朱云离的脚却诡异地开始滑动,仿佛双足已不再受他的控制,反而在消魂锁链的牵引下,一尺一尺,朝石室深处移去。
朱云离满脸难以置信,他回头一瞧,见自己离隐弦之墙越来越近,仓促之下。他朝前一栽,卧倒于地,在触及隐弦之墙的一瞬间,他狠命收腹蜷腿,自一处隐弦空隙中滑了过去。
石门外有兵刃相交的声音,却无法窥见动静。兵刃声中掺有女子喝喊,以及朱于渊的叱声。想来是游心已经苏醒,正在同杜息兰交手中。
消魂锁链却一刻不停,继续带着朱云离朝内滑动。朱云离张大双眼,瞪住那些熊熊烈焰。深重的恐惧如同厚厚的岩浆,自他眼底不断涌冒而出。他胡乱地蹬着双足,似乎想要勾住沿途的事物,以阻止消魂拖势,然而却无济于事。锁链捆带着他,坚定地朝石室深处滑去。此情此景,正如那激怒了猎物的捕蛇人,长蛇受激之下,狂怒出洞。正毫不留情地将挑衅者卷回巢穴。
缕缕火苗在四面八方摇舞,仿佛一位位监视的卫兵,炎光逼得人睁不开眼。穆青霖静静立于一旁,掌心朝上。那消魂细链恰如潺潺流泉,在他指间轻盈游动。瑰丽夺目的锁链在他的四周纵横斜陈,他气势若定,凝守以待。仿佛是那一员端坐于帷幄之中的儒将。他无需上阵,更不必冲锋,只需从容调兵布局。前线战火中正鼎力相助的盟友便会将那一件一件的战利品,如流水般呈递到他面前。
朱云离与穆青霖之间的距离已越来越近。穆青霖凝视着狂甩狂挣的他,眼中再次流露出奇异的悲悯之色。锁链在吊环与绳钩间无声地滑行,将朱云离拖到石室中央时,忽然发出“喀喇”一声,停止了动作。朱云离仓皇四望,见身遭的火圈正自后向前,开始紧紧逼迫,继而包围了他,而那消魂细链的另一端,被火焰一抬一抛,亦不偏不倚地落入穆青霖掌心。
穆青霖握住细链的两端,在灼目的火光中盘腿坐下。火圈燃势虽猛,却奇迹般地没有向他逼近。他神色平静,微抬左手,将一端细链从地栓中穿过,地下传来“啪嗒”一声,那细链一端已被固定于锁栓内。穆青霖瞧了朱云离一眼,又缓缓抬起右手,那消魂细链的另一端眼看也将被锁入地栓中。
朱云离的呼声凄厉:“好小子——你够狠毒——”穆青霖却一言不发,他侧过头,依旧端坐于烈焰中,满屋火影似对他亳无影响。他依旧举着右手,徐徐地将锁链朝地栓送去。忽然之间,光影交错里,他唇角似乎微微一扬,竟在此时此刻,对朱云离投出了一记淡淡的微笑。
朱云离声嘶力竭地狂笑起来:“好,好极了——穆静微,穆家当了几十年的软骨头,居然终于出了位心狠手辣的人物——好!好!好!穆静微,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奔赴九泉,咱俩重新再来一番恶斗!”
穆青霖的坐姿纹丝未动。他已将消魂细链的另一端也穿入地栓中,他右掌轻抬,覆在地栓上,只需轻轻一压,消魂之链便会再度锁住。朱云离周身被捆,整个人又被牢牢定于石室中央,就算身上带着钥匙,也绝不可能自行开启,这一锁之下,他势必难逃火海。
隐弦之墙忽又有崩裂的声音,那几根被陶罐中药液浇洒过的隐弦支撑不住,又断了开来。火舌翻卷,倏然越墙盘舞不休。穆青霖望住朱云离,竟又笑了一笑,笑容极为清俊平和,瞧在朱云离眼里却寓藏了无限杀机。随着那浅浅一笑,他稳稳地举起右掌,便要朝地栓按落。
门外忽传来朱于渊的暴喝声:
“青霖!”
穆青霖闻声微微一怔,抬眼朝门外望去,却瞧不见朱于渊的身影,只能听到他的呼喊——“青霖!就在今夜,你曾亲口对我许下诺言!你答应过——”
穆青霖的神情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朱于渊继续喝道:“你答应过——留他——留他俩性命不杀——”
石室中越来越窒闷,纵然门扉洞开,也已几乎无法透过气来。火焰纵晃间,忽有一条纤细人影跌跌撞撞地抢入。她悲声厉呼道:“云离!云离啊!”她掩住口鼻,在烈火与浓烟间急急四望,一眼瞧见被困于石室中央无法动弹的朱云离,她猛然撤手,纵身跃起,如飞蛾投火般,直直朝他扑去。
朱于渊的呼声已从焦灼急怒转为深深的恳求:“青霖!青霖!——”(未完待续。。)u
第223章 斯人去(二)
穆青霖的眼神一闪,垂下脸,似乎轻轻叹了口气。..info他的右掌已从半空中落下,但他将手臂偏了一偏,右掌擦过地栓,“啪”地拍在一旁坚硬的石砌地面上。
杜息兰却没有瞧见他的动作。此刻天地之间,她眼中唯剩下朱云离一人,在满目火浪与焦烟中,她望见了那小半堵显形的隐弦墙,被泼了药的隐弦已经支离破碎,像被撞出一个大洞的蛛网般,在炽热的气雾中收缩震颤。杜息兰想也不想,一面唤着“云离”,一面奋不顾身扑向那破洞中。
朱云离横陈于地,正在奋力扭动,徒劳地想要将消魂锁链挣松脱。他听到杜息兰的呼唤,忙忙地抬起眼,却骤然瞧见杜息兰飞投向隐弦破墙。朱云离的脸色霎时变了,他大声嘶吼道:
“息兰!莫过来!”
可惜已太迟!杜息兰陡然迸出一声惨呼,呼声极其凄厉,就连正低首垂目的穆青霖都猛地抬起了头。只见火浪翻滚间,杜息兰本已穿过弦墙的大半个身子蓦地扭缩成一团,又痛苦地伸展开。她的颈间、手臂、腰背与脚裸瞬间皆现出无数道血痕,血光飞溅,飞溅的血光里,有冷冷的红色丝弦影子裹在她的创口中一闪一闪。
朱云离狂呼道:“息兰!”杜息兰已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她朝前摔去,重重砸在他身畔。
朱云离艰难地扭转身躯,匍匐于地,爬到她身边,一声声唤道:“息兰!息兰!”杜息兰浑身抽搐。小说txt下载竟已无法应答。朱云离叫道:“你还能动吗!快扯开我身上的锁链,让我撤走隐弦!”
杜息兰在地上痛苦地翻来滚去,她周身的血印与裂痕越来越宽,越来越深,她无助地举起手。胡乱地朝身上拨拉,喉间发出一串串呜咽声。朱云离情急之下,勉强支撑起大半个身体,颤颤巍巍跪立起来。他对着杜息兰喊了十几声,眼见无济于事,万般绝望之中。他忽地转过身。
朱云离面对着穆青霖,张了张嘴,却终究发不出声。他一咬牙,猛地俯下身子,竟朝穆青霖咚咚咚地磕起头来。穆青霖神色一惊。缓缓立起。
朱云离用力磕着头,他似无颜直视穆青霖,只能艰难地从牙缝间一字字挤道:“求你!替我扯开锁链!让我救她!只要能救她,我绝不会再出手,之后还可以任凭你将我千刀万剐!”
他依旧咚咚咚地磕着头,额上早已皮破肉绽,鲜血歪七竖八沿鼻梁与面颊淌下。穆青霖望着他狂乱而又扭曲的面容,沉默了一会。忽然低低说道:“不必再磕了。”
他慢慢举步,朝朱云离走去。周遭的火浪如有感应一般,他踩到哪。火焰就纷纷退开。穆青霖来到朱云离面前,蹲下身,握住他背后消魂细链缠成的结,将链结解开,又轻轻扯松了锁链。
朱云离手忙脚乱甩开锁链,扑到杜息兰身上。双掌挥动间,那犹挂着血滴的一道道隐弦全被收了回来。朱云离满脸悔恨之色。抱起杜息兰,朝四下里一望。见火势越来越猛,他叫道:“息兰,挺住,我马上带你去外头!”拔足朝石室外奔去。
朱于渊穴道依旧被制,他躺在通道中,望不见石室内情形,只听到杜息兰与朱云离的惨呼声。他心急如焚,见游心追到石门前,却止足不入,倒像是受到了甚么惊吓一般。朱于渊刚喊了两声“游心”,猛地又瞧见朱云离抱着杜息兰,慌慌张张从门内冲出来。
朱云离飞步奔上石阶,将杜息兰抱到夹壁中,小心翼翼将她放入桌旁木椅,自己“砰”地长跪在一边。朱于渊脸色发青,叫道:“游心!快!替我解穴!”
游心惨白着脸,点了点头,奔了过来,替他解开了穴道。朱于渊再也顾不得其他,跌跌撞撞爬起身,冲向杜息兰与朱云离。
杜息兰倒在椅中,几度无力地朝下滑落。朱云离与朱于渊一左一右,双双将她扶住。她浑身是血,已奄奄一息,身上全是隐弦割出的一道道碎痕。她最致命的伤痕在颈间,那裂伤又深又宽,内中筋肉与血管清晰可见。朱于渊心如刀绞,颤声道:“为甚么……为甚么她会中隐弦?”
朱云离悲声答道:“十根隐弦原本互牵成墙,其中几根被破解断裂后,牵拉了未现形的弦,又被火炎一熏,纷纷收缩飘荡。你娘亲她……太牵挂我,奔得太急太快,只注意避开了已现形的弦,却不知道另有几根无形的弦,也已经挂到了破洞口……”
朱于渊瞪大双眼,一时哽咽,竟无法出声。朱云离紧紧握住杜息兰的手,叹道:“我布的弦,息兰放的火,渊儿洒的药……天意,一切皆是天意啊!”
他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咆哮,垂下头,用力撞击着椅子扶手。杜息兰本自痛苦万分地抽搐着,却仿佛忽有感应,半睁开眼,虚弱地唤道:“云离……渊儿……”
朱云离停住动作,与朱于渊一起,凑近她脸前,大声答应着。杜息兰奋力睁大双眼,眼神已开始涣散,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着:
“你俩……有没有受伤?……”
朱于渊道:“没有!没有!娘亲,您……”杜息兰脸上骤然浮现如释重负的神情,她结结巴巴说道:
“没有受伤……太好了……我……我又犯傻了……我早就该想到,对懂暗暝术的人使用火攻,会是多么的愚蠢……幸亏……你俩没有因为我的愚蠢……而受到伤害……”
朱于渊大声道:“我们没有受伤,可是您……您……”杜息兰忙忙地道:“我没事儿……渊儿呀,你赶快……赶快……”
她胡乱地举起手,在空中乱抓。朱于渊与朱云离不明白她想要甚么,都忙忙地伸手去挽。杜息兰一摸到他俩的手掌,仿佛如获至宝般,一把死死地左右握住,又摸索着将他俩的手交叠在一起。朱云离唤道:“息兰!”杜息兰却不应他,她拼命地转过头,朝向朱于渊,费力地说道:
“渊儿,赶快……赶快唤一声爹爹……娘亲想听……”(未完待续)
第224章 斯人去(三)
朱于渊只觉眼中发热,鼻子酸得不能自己,他刚要张口,杜息兰又催促起来:“渊儿,快叫,快叫呀……你一叫,你爹爹就原谅你了,他定会听你的话,再也不会为难你了……乖……快叫吧……”
朱云离颤声道:“息兰啊……”朱于渊却已大声说:“娘亲,您听好了!”
他转过头,盯着朱云离的脸,目光中似有千万种情绪攒动,却终于都深深地坠沉了下去。(..info)他慢慢张开口,唤道:
“爹爹……”
杜息兰的眼睛已散漫无神,她听力犹存,听到这一声“爹爹”,她嘴角牵动,浮起一丝痛苦不堪的微笑来。她掌心已越来越冷,却依旧握着父子俩的手不愿松开。她用尽最后的气力,带着笑,断断续续说道:
“唉……我从前……真的太蠢啊……云离,你知道么,我好后悔……当年不该助你争夺《流光集》,如果没有那一次的错误……就不会有之后的一错再错……你我根本就不必与渊儿分开……”
她张大了嘴,用力吸着气,颈间的伤痕泛出一串串可怖的血泡,又噼噼扑扑地爆裂开来:“或者……接回渊儿后,我早该悄悄放走霖儿的……那样……咱们一家三口就能永远在一起了……云离啊,我们原本并没有那么坏的,可是却越变越坏……我好后悔,我好后悔呀……”
朱云离颤声道:“息兰,都怪我,都是我逼你的。我一直在逼你……”
杜息兰费力地摇摇头,忙不迭地解释道:“不是的……我之所以……做那些事。[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不是因为受逼迫,都是因为……因为我太在意你呀……”
她的十指霍然收紧,只听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要死了……渊儿,好好听话,陪着你爹爹。莫要抛下他……云离,你带着渊儿,好好活下去……你放心,等我见到姐姐和阿唐,我会向他们认罪,过去一切的罪孽。都由我承当……他们,他们……你从此不会再梦到他们的了……”
话音渐落,她的指尖轻轻凉凉松垂,从咽喉中吐出最后一丝气息,暝然而逝。
朱于渊低下身子。深深埋首在她的臂弯中。蓦然之间,杜息兰的身躯却挪动了起来。朱于渊猛抬起眼,却瞧见朱云离伸手抱起她,转身朝外走去。朱于渊紧跟了几步,叫道:“你要带娘亲去哪?!”
朱云离一言不发,只横抱着她,慢慢走向外头。他走出夹壁,踏入关帝庙大殿。又一步一步跨过高高门槛,走到殿外的院落中。东方竟已露出鱼肚白了。
朱于渊疾追上前。朱云离却朝他摇了摇头。他抱着杜息兰,缓缓走到院落中央。才弯身轻轻将她放下。
他转身面朝朱于渊,满脸血污犹在,却掩不住面色的惨白。他抬眼望着关帝庙中滚滚涌出的浓烟,眼底似也有奇怪的火焰在熊熊燃烧。朱于渊心中升起一缕不祥的预感,喝道:“你――”
朱云离忽道:“渊儿,你娘亲就交给你了。好好安葬她。记得常去看她。”
朱于渊道:“你要上哪?”朱云离忽然冷笑一声,眼底的火焰燃得更烈了。他冷冷地反问道:“我要上哪?”
他猛地举起双手,掌间有几缕血弦飘动。他狠狠一甩臂,血珠溅开,血弦倏地瞧不见了。他咬牙道:“我哪也不去,今日我打算葬身于此!但是――里面的那三个人,就算拼着一死,我也要拉他们替息兰陪葬!”
他拔足前行,神情悍然,大步走向关帝庙。
朱于渊大喝道:“停下!――”他闪身去拦,朱云离却一把推开了他,劲力之大,令他接连趔趄了好几步。他踉踉跄跄转过身,还想阻止朱云离,却一眼望见顾游心正扶着穆青霖,从冒着浓烟与火光的关帝庙大殿门中一步步挪出。
朱云离一瞧见他俩,厉声叱道:“受死吧!”
他形容可怖,似已疯狂,浑然忘却了轻功步法,挥着手中无影无形的隐弦,直直朝二人冲去。顾游心见状,立即一携一勾,将穆青霖带到一旁。
朱云离收势不住,险些冲入烟火缭绕的大殿中。朱于渊已长身扑前。朱云离忽又厉喝:“不准拦我!”他横眉瞠目,绕过朱于渊,又拔步冲向顾穆二人。朱于渊砰地跪倒在地,大声呼道:
“爹!爹!――您不能这样!您说过不会再出手的!”
朱云离头也不回,吼道:“但是息兰死了!”
他已陷入狂怒中,喉间重重呜咽一声,又继续嘶吼着:“若非他们捆绑我,息兰怎么会死,怎么会死――我既然救不下她,我就要他们陪葬!”
朱于渊叫道:“爹,求求你,莫要寻死――”朱云离却似再不愿听。
穆青霖与顾游心默默伫立,瞧见朱云离一步步奔近,他二人一动不动,仿佛并不害怕,却反而大有怜悯之色。朱于渊却似已绝望,声声呼唤,竟全透着无助与凄凉。
蓦然之间,远处传来奇异的钟鸣声――
钟鸣阵阵,一记又一记,每一下都出人意料。钟声浑厚沉哀,这音色根本不属于神乐观,它们越来越响,铺天盖地袭来,脚下在微微颤动,它们好像将要震碎天际朝霞。
朱于渊猝地止住呼唤,茫然转眼朝钟声发源处望去。朱云离更是浑身一震,竟硬生生止住了脚步,猛然扭回了头。
穆青霖的脸色一变,顾游心面色惊白,失声道:
“丧钟……这是丧钟!……”
丧钟犹在奏响,伴随着苍凉的当当声,有纷杂的脚步在奔近。关帝庙的院墙外传来无数嘈杂人声,院门被啪啪地敲叩,有人在七嘴八舌喊着“云离大人”。
朱云离迅速抬手,抹了一把脸,钟声似乎击中了他的心坎,他竟然立时镇静了不少。他沉着嗓子喝道:“甚么事!速速入内通报!”
朱漆掉落的院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几名神乐观管事涌了进来,半明半暗的晓光里,无数眼睛在外头窥视着。(未完待续)
第225章 斯人去(四)
那几名管事挤挤挨挨上前,一眼瞧见杜息兰的遗体,又望望关帝庙内的火光,脸上泛起畏缩之‘色’。txt小说下载--畏缩之‘色’只一闪,就已消除,他们的脸上却又透出更深的恐惧来。
他们互视一眼,不约而同,一齐跪倒在地。朱云离倒退了两步,眼中流‘露’出强烈的不安。为首的管事如捣蒜般磕着头,悲声禀告:
“云离大人……方才……方才接到宫里来的消息……”
朱云离浑身一震,喝道:“甚么消息?!”
那管事低声说:“圣上……圣上……驾崩了……”
寒风阵阵袭来,压倒了身后关帝庙里的腾腾热焰。朱云离目瞪口呆立在原地,良久,才直僵僵地动了一下躯干。他神情呆滞,周围亦无人出声。又过了很久,他木然的神情才开始慢慢转变,渐渐化成了哀痛之‘色’。
他艰难旋身,面朝南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缓缓俯身,弯腰,终至跪伏的姿态,久久没有动弹。
朱于渊挪动双膝,∈哈,m.一步一步跪行到他身畔,他眼中含泪,望望杜息兰,又望望朱云离,喃喃地唤了两声:“爹爹。爹爹。”
朱云离听到他的呼唤,猛地抬起头。朱于渊瞧见他的眼光,蓦然震颤了一下。朱云离却凝视着他,眼中竟已没了方才的疯狂与愤怒,反而空空‘洞’‘洞’,透出又深又重的寂寥。他怔怔地盯住儿子,许久,忽然张开口,怔怔地说道:
“渊儿,短短半夜之间,爹爹竟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渊儿,你告诉我,这是不是一场梦呢?”
朱于渊强忍热泪。不肯令它们流下。他哽咽着说道:“不是的。(..info棉、花‘糖’小‘说’)爹爹,这不是梦。娘亲……真的走了。”
朱云离仰起头来,望了望天空,忽地苦笑道:“你说得对。自然不是梦。息兰不在了,他……也不在了。”
他忽尔举袖,用力拭了拭脸,赤褐血迹与油黑焦痕顿时被搅成一团。朱云离眼神散‘乱’,又自言自语说道:
“过去,我凡事总爱争一口气,绝不甘落于人后。因为我……骨子里流淌着不屈的血……自从再见到他后。他怜悯我,他心中有愧疚,因此很善待我,他以为我还甚么都不知道。可是……早在童年时期,我就记得清清楚楚了……”
朱于渊茫然地凝视着他,朱云离却似无暇理会,他仿佛已陷入了回忆中:
“早在童年时期,父亲弥留之时,曾对我讲起过那一夜。那年那夜。祖父放了一把火,将自己华丽的府宅一焚而尽,而祖父自己,却端端正正坐于火焰中……父亲那时年纪幼小。他从不曾被准许入府,他只能远远站立,眼睁睁瞧着那场大火烧毁一切。”
朱于渊喃喃地道:“祖父?……大火?……**?……”
朱云离径自说个不停,仿佛是对着儿子。却更像是对着自己:“渊儿啊,那一场大火,远比今天的更‘激’烈千倍万倍……父亲说。他终其一生,只要闭上眼,它就在燃烧,好像永远也不会熄灭……渊儿啊,祖父很不幸,他当了功名之下的垫脚石,成了权势与荣耀背后的森森白骨。然而……我们家族的斗志,却同那场大火一样,就算形体灰飞烟灭,魂魄也是永不肯灭绝的……可是……可是……”
他神情空茫,抬眼望向天际:“我这一生,只遇到过一位爱人、一位知己……我不停地争斗,想在你们面前证明自己,证明我绝不辱没这个家族……可是,今天你俩却都撒手离去了……我就算再争再斗,又能为了谁呢?……”
他跪坐于地,复又归于沉默,直至片刻后,才终于醒觉。他缓缓爬起身来,将杜息兰抱在怀中,低低吩咐道:“快去灭火。失火一事,我自会领罪。渊儿,先扶我出去。”
那几名神乐观管事赶紧答应,分头开始行动。朱于渊本自跪在他身侧,他骤听了那一席话,并不十分明白爹爹为何突然消沉若此,但见爹爹抱着娘亲朝外走,他只感心中又被一阵极度的伤痛啃咬,立刻便起身跟了上去。
穆青霖与顾游心一直沉默而立,从始至终,没有再出过声。此时见朱于渊随父母而去,顾游心晃了一晃,似想呼唤他,穆青霖却握住她手腕,对她摇了摇头。顾游心悚然惊觉,回眸望了望关帝庙,见神乐观中人已纷纷赶来灭火,四下忙‘乱’,并没有人理会他俩。她拉住穆青霖,低声说:“我们马上走。”
穆青霖“嗯”了一声,亦回眸一望。顾游心有些担忧地问道:“师父……师父没事罢?他为何还未出现?”
穆青霖轻声道:“顾伯伯没事,他只是不愿‘露’面而已。咱们先离开,日后再慢慢同他相见。”
顾游心点了点头。她握住穆青霖的手,引着他,从后方悄悄绕了出去,神乐观前边一片‘混’‘乱’,根本无人注意到他俩,他俩神不知鬼不觉地便离开了神乐观。
二人来到僻静的所在,穆青霖慢慢停下脚步,在路旁巨树树干的‘阴’影里立定。朔冬的风猎猎吹过,树上早就片叶无存,奇形怪状的枝影笼罩着他,益发衬得他清瘦无比。
顾游心朝他靠近了一步,她昂起头,痴痴望着他,轻轻说道:“你……唉……我总算……总算……”她忽然闭上嘴,用力地扑到他怀中,紧紧搂住了他,眼泪簌簌跌下。
穆青霖举起手臂,将她揽在怀里,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顾游心伏在他‘胸’前,流一会泪,又微笑一回,随后再继续垂泪。穆青霖并没有说话,只任她抱着自己,渲泄着各种情绪。
顾游心过了好一会,才渐渐平静下来。她拭去眼角泪滴,低声说道:“昨夜实在太惊险了……幸好……唉,可是阿渊……阿渊竟成了最可怜的人……”
穆青霖黯然道:“是啊。他压抑太久,付出太多,也失去太多了。”
顾游心似已陷入回忆中,蓦地,她余惊未消地道:“好奇怪……那朱……云离,本来还在为了杜息兰的死发狂,非要拼个同归于尽的,为何突然却又放弃了?”
穆青霖并没有马上回答她。他思索了一会,方才说道:“我想……应当与那第二件噩耗有关。”
顾游心道:“你是说圣上?……可是,圣上驾崩,纵然他再伤心,也不至于瞬间心灰意冷、消沉若此啊……圣上又不曾给他封官加爵,若按常理,他本不必如此悲恸的。”
穆青霖目中有沉思之‘色’,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顾游心怕他伤神,赶紧拉拉他的衣袖,穆青霖却突然开口,说道:“在石室中的十年里,我曾陆续听过一些天台派往事。虽然大多都只是片段,但若是有心慢慢拼凑,再结合他方才说的那几句话,我想……今天他的行为也许就可以解释了。”
顾游心问道:“那么,为甚么?”
穆青霖道:“朱云离的悲痛,绝不只是简单地为了圣上驾崩。我想……他与圣上之间,也许有着很深的渊源。”
顾游心追问:“会是怎样的渊源呢?”
穆青霖慢慢地说道:“也许是因为他俩……都姓朱。”;
第226章 霜雪暮(一)
十余天后,深夜,京师城郊。.info[]
雪花纷纷扬扬降下,空旷的官道旁有长亭伫立。在这酷寒的冬夜里,满城皆笼罩在国丧的哀恸中,路上几乎没有行人的身影,更无鸟兽踪迹。然而长亭中却偏有小小的灯花在闪烁。
灯下有两条人影,一端坐一伫立。坐者披着厚厚的蓑衣,洁白的脸庞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灯火映出她的长眉修睫,原是位很清丽的少女。那站者却静静立在一边暗沉的角落里,他身著缁衣,背向亭外,负手而站,黑夜遮盖了他的脸容。
长亭外寂寥的雪地里忽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须臾,有四道人影慢慢走近。灯下的少女回眸一望,猛然一撑桌面,立起身来。
四条人影前后缓缓立定。内中有一道女声响起,音色原本应是很淡雅的,此刻却掺着浅浅的激动与焦急:
“……青露?”
那少女扬声应道:“是我!”她飞步离开灯下,迎向亭口,正与那另一名女子打了个照面。那女子忽然不再焦灼了,她微笑起来,低低唤道:
“青露姐姐。”
穆青露退后一步,打量着她的脸:“你……就是游心?”
顾游心徐徐颔首,迎视着她,似有些含羞,却又坚定地唤了一声:“姐姐。”
穆青露道:“好!好极了!游心妹妹,好妹妹。”她踏上前去,轻轻握住游心的手,又说道:“你们终于来了。”
顾游心道:“是啊。(..info好看的小说我们都来了。”她侧过脸,望向不远处另外三条人影。穆青露也随着她瞧了过去。蓦然之间。目光却与当先一人撞在一起。
她的双眸蓦然一亮,眸中神色复杂,有惊,有悲,更有喜。那人亦回望着她。明亮如星的眼光竟然也是完全相同的。
穆青露猛地开口,声音急切,却依旧清脆婉转:“是你。”
那人点了点头,声音也同样清朗动听:“是我。”
穆青露一拂蓑衣,踏阶而下,那人早已在漫天雪花中迎了上去。二人立在雪中。默默对视良久,忽然不约而同张开双臂,紧紧拥抱在一起。
过了很久,姐弟俩才慢慢分开。穆青露昂起头,端详着穆青霖。忽又转过脸,去瞧顾游心。顾游心的脸居然飞红了,她含羞垂首,突然听到穆青露在说:“嗯,太好啦,真是极好的一对儿。”
穆青霖搀住姐姐的手,转身说道:“请各位进亭。”
另两人一直沉默着,此刻才点了点头。各自入到亭中。姐弟俩依旧立在亭外雪地中,注视着他们,蓦地。他俩齐齐在雪地中拜倒,同声说道:“多谢各位帮助。穆氏子弟在此发誓,来日纵然肝脑涂地,也必结草衔环,报答各位的恩情。”
顾游心“哎呀”了一声,奔前来扶穆青霖。那另两人也似始料未及。忙走上几步。其中一人抢在前头,伸手将穆青露轻轻一扯。牵着她站了起来。
穆青露抬起眼光,轻声唤道:“樊将军。”
樊千阳将她带入亭中。按她坐下,才撤开手,抱臂立到一旁,听到她的呼唤,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穆青露瞧了瞧他,见他一身缟素,神情郁郁不乐,她心中顿生愧疚,说道:“樊将军,你因为陪我前往巴蜀之地,错过了陪伴圣上的最后时光,我……唉,我心里好生过意不去。”
樊千阳眉宇间微微一动,方才说道:“这也不能怨你。只是……唉,圣上昔日对我樊家父子恩义深重,我没能送他最后一程,难免引为平生憾事。你莫要放在心上。”
穆青露点了点头。她立起身,朝亭口走去,轻轻唤道:“小非。”
朱于渊一直独自站在亭口,始终没有说话。闻得她的语声,身子微微一晃,他似乎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只得在亭柱的暗影里藏得更深。穆青露走到他身边,她似也不知该说甚么,过了半晌,才讷讷地道:
“小非……我知道现在说甚么安慰的话都没有用……可是看到你伤心,我很难受,却不知该怎么办……”
她声音颤抖,默默地住了口。亭中一片沉寂。过了好一会,朱于渊的声音才自亭柱阴影里慢慢传了出来:“你无须难受。我……求仁而得仁,又能有何怨。”
穆青露低下头,一时竟无言。
朱于渊黯然抬眼,瞧向茫茫雪地,映入眼帘的却仿佛已不再是幽夜里的白雪,而是变幻的刀光与火光、血光与泪光。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幻象尽皆消失不见,唯有漫天雪花依旧在静静飘落。他转过头,瞧见她的模样,心中忽又痛楚起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情似乎略有平息,才又说道:
“我听樊将军说,你在巫山时受了伤,至今犹未康复。京师天寒地冻,不宜久留,你姐弟俩既已重逢,不如等雪势稍弱些,便上路回南方吧。”
穆青露道:“嗯。我快走了。那么,你呢?”
朱于渊道:“等我安顿完母亲的后事,就会带着父亲一起,回天台山去。”
另几人听他提起“父亲”二字,都有些震动。穆青露低声问道:“他怎样了?”
朱于渊抬起眼,平静地答道:“他现在终日静坐,很少说话。他的头发有一大半已经白了。”穆青露眼色复杂,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而那最先前陪她同在亭中的站立者,却缓缓移动身子,在另一端的暗影里转过身来。
樊千阳唤道:“叶前辈。”
叶歌和轻轻颔首,朝朱于渊走去。朱于渊迎视着他,但见他的目光从容平和,瞧不出喜怒。朱于渊有赧然之色,他闪身入亭,俯身下拜,唤道:“拜见叶师叔。”
叶歌和道:“你的事情我全听说了。你请起。”朱于渊道:“是。”叶歌和端详着他,眼光忽落在他背着的刻碣刀上,他脸色微微一变,问道:“阿唐已将一切都传给了你?”
朱于渊点了点头,忆及傅高唐,心中更为苦涩。叶歌和一句话都没有再说,缓缓拔步,朝亭外走去,他的背影有些落寞,斜插于佩带上的长笛在雪中闪着幽黯的光。(未完待续)
第227章 霜雪暮(三)
亭外雨雪霏霏,茫茫飘雪中却有一道轮廓逐渐闪现,轮廓越来越清晰,青衣白袖,瘦削清朗,他默然凝立,静静地瞧着叶歌和。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叶歌和却仿佛早已望见了他。他走到那青衣人对面,二人相视良久,那青衣人才慢慢开口,说了一句话:
“二十五年了。”
叶歌和应道:“是啊。二十五年了。阿音,你还好吗?”
顾无音淡淡地说道:“你们好,我就好。”
叶歌和的身形微微一晃,朱于渊看不到他的脸,他只能在漫天飞雪里,努力朝顾无音望去。顾无音的脸容在黑暗与白雪里隐隐约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在说:
“小叶,你可有心事未酬?”
叶歌和道:“有。所以我回来了。”
顾无音点点头,道:“她等了你很多年。既然如此,你我便一同上路,我俩去寻找他们。”
叶歌和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好。”
二人话音甫落,便并肩欲离去。朱于渊与穆青露异口同声唤道:“大师伯!叶师叔!”
叶歌和停步回首,穆青露已疾奔上前。她牵住叶歌和的袖子,眼神中全是依恋之情。叶歌和笑了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露儿,我给你的东西,你可都会使用了?”
穆青露可怜兮兮地说道:“会用了。可是,叶师叔,我舍不得您走呀……”
叶歌和柔声道:“咱们只是暂时分别。(..info)露儿,别难过,一找到静微和玉儿,我们就会回天台山。”
穆青露咬着嘴唇。用力点点头:“好。既然如此,咱们就先分头行动!”她向顾无音迎上一步,眼神中的依恋之色却变成了仰慕与佩服:“大师伯……”
顾无音转过脸,瞧了瞧她。忽然举起手臂,朝远处招了一招。朱于渊立在后头。见到他的举动,不由自主顺他手势瞧去。陡见风雪深处,有一头白鹿影子渐渐浮现。白鹿轻捷奔近,顾无音跃身而起,乘上白鹿,又伸掌朝穆青露肘下一托。穆青露“啊”了一声,竟被他带上了鹿背。
白鹿四蹄翻飞,倏忽之间,便在雪地中跃行了一大圈,又轻盈地奔回。穆青露叫道:“大师伯!哇!大师伯!”顾无音却没有说话。只缓缓驱着白鹿,复又停在众人面前。
穆青霖笑道:“姐姐,顾伯伯见到你,其实是有些害羞的,你别介意。”穆青露笑道:“大师伯,真的么?”
顾无音瞥了姐弟俩一眼,目中有暖意。他终于开口,说道:“没错。”穆青露刚要说甚么。却被他又轻轻一托,竟不由自主下了鹿背。顾无音亦翻身落地,牵着白鹿。朝叶歌和说道:“小叶,走了。”
叶歌和道:“好。”二人一鹿,竟飘然而去。
顾游心唤道:“师父!师父!您偏心呀!您不理我,也不要我了呀!您都不带我骑白鹿!”她声音中大有委屈之意,急急忙忙朝顾无音的背影奔跑过去。
忽有一物旋转着自雪花中飞来,不偏不倚。正朝顾游心掌中落去。顾游心下意识伸手一接,众人一起望去。只见那物是一本深蓝色封皮的集子,正为天台派第一脉的武学典籍《苍崖集》。
远处传来顾无音的话语:“好好练功。等我回来了。我要考验你。”
顾游心捧着《苍崖集》,怔了一会,猛地喊道:“师父!师父!我会的!您早些回来呀!”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呆呆地立在原地不动。穆青霖温言道:“好啦,别着凉了。”将她拉回亭内。
顾游心扁起嘴,委委屈屈地坐了下来。朱于渊和穆青露见她如此,在旁安慰道:“恭喜了,天台派第一脉传人呀。按理我们还得唤你一声‘师姐’才是。”
顾游心哼道:“不许取笑我。”长亭中此时只剩下五人,五人年纪相仿,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穆青露转向朱于渊,问道:“小非,沿香为甚么没有来?”她仿佛已将这个问题憋了好久,眼角眉梢尽挂着关切之意。
朱于渊道:“我问过她了。但她说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大约还需要三四天的时间。”穆青露“噢”了一声,忙道:“那你带我去神乐观见见她?”
朱于渊摇头道:“我瞧沿香的神情,近来仿佛有甚么重大心事。但她既然不愿说,想必就是打算独自面对,咱们还是莫随便探问的好。”
顾游心闻言,在一边说道:“没错。以我之见,夏姑娘眉宇间常有重重隐忧。她镇日郁郁寡欢,却还掩护了我,又替霖儿解开了消魂锁链,唉……”
樊千阳突然问道:“夏沿香?就是曾经替皇后抚琴多日的那位乐舞生吗?”穆青霖道:“是啊。”樊千阳长长地“哦”了一声,斩钉截铁地说道:“原来她就是青露的那位好朋友。说起来,我昔日在宫中也曾见过她几面,确实像有心事的模样――而且照我看哪,她的心事,多半是为情所困。”
穆青露皱眉道:“你又在高谈阔论。”樊千阳道:“我眼光向来准,不信走着瞧。”
朱于渊道:“为情所困……我倒觉得樊将军说得有些道理……”穆青霖与顾游心皆有些好奇,问道:“姐姐,夏姑娘的过去究竟发生过甚么故事?”
穆青露眼神闪动,叹道:“哎。”
她将夏沿香与洛苏华的往事说了一遍,除去朱于渊外,另三人都嗟叹不已。顾游心道:“如此看来,夏姑娘依然没有走出昔日之事的阴影。”
穆青露道:“等她来了,我会同她说,请她以后和咱们住在一起。唉,世间事本就是浮浮沉沉、起起落落的,她失去了故人,将来说不准会遇到更好的新人哩……”
樊千阳在旁“咦”了一声:“这话好生耳熟,这不是当日我在巫山时――”穆青露睨了他一眼,没有理他。樊千阳朝她走近一步,问道:“你总算想通啦?”
穆青露幽幽地说:“劝别人总是更容易些,自己要想通却很难。”(未完待续)
第228章 霜雪暮(三)
她转开脸,朝向亭外,霏霏降雪映在她眼里,如无边的思绪倾泻而下。[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访问:.。另四人知道她又被勾起了伤心事,尽皆默然不语。过了很久,她才轻叹一声,仿佛回过神来。穆青霖趁机问道:“姐姐,下一程你有何打算?”
穆青‘露’的眼睛闪了一闪,眼神忽然变得凌厉起来:“我要去找一些朋友。然后……重回南京城。”
樊千阳道:“你真的要再去南京?”
穆青‘露’决然地点头道:“没错。不过这次重回南京,是有备而去的了。”
樊千阳、穆青霖与顾游心闻言,一起将目光投向朱于渊。朱于渊似早已知道她的安排,他微微颔首,说道:“是的。若要解决白泽、瓦解讳天,就得先从紫骝山庄下手。”
樊千阳沉‘吟’了一会,才道:“真的非杀白泽不可?”
穆青‘露’的眼神变得更冷也更厉:“没错。若不是他,二师伯和爹爹他们就不会音信全无。何况……我后来常常仔细回想,在千佛山的那一晚,二师伯∮哈,m.的所言所行,明明白白预示着他要用血‘肉’之躯去破那神机炮阵!若不是白泽带着讳天教众在山路上步步围‘逼’,二师伯怎么会死……”
樊千阳继续沉‘吟’不语。朱于渊心中苦涩,低声道:“白泽固然有罪,但那布置神机炮阵的……”
穆青霖在旁打断了他的话,平静说道:“阿渊,莫要说了。.info[]令尊那日遭受打击后,已极为消沉,我想他心里是极明白的了。”
朱于渊长叹一声,竟未接他的话,甚至都没有瞧他一眼。穆青‘露’见他如此,便引开话题,说道:“这只是其一。至于其二……”她目中怨恨与伤感共存。一字字地道:“其二……若非白泽,紫骝山庄便不会轻易沦陷于讳天势力下,他……他也不会……”
她喉头似哽咽了,说到一半,便住了口。顾游心坐到她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穆青霖问道:“姐姐,讳天入侵紫骝山庄之事,你可是已经找到了明证?”
穆青‘露’说不出话,只用力点了点头。朱于渊见她正伤心,只得按捺下自己的苦涩之情。接过话,说道:
“很久以前,讳天便派出了人,秘密潜伏在天台派侧旁。那人窥准时机,多次挑拨生事,与讳天暗通讯息。并且……那人选在千佛山一战前,金蝉脱壳,转卧于紫骝山庄中。如今讳天势力已暗暗入侵紫骝山庄,隐有兜揽大权之势。此行若能从那人身上下手,相信可以获得不少讳天的内幕消息。”
穆青霖道:“原来如此。”朱于渊听到他的话音,却突然住了嘴,又将视线转了开去。穆青霖似也不以为意。他望向穆青‘露’,见她依旧有伤感之‘色’,便柔声说:“姐姐,我虽然不会武功。但也不是全然无用的。你从今往后无论要做甚么,都请带上我一起。”
穆青‘露’缓缓抬眼望着他,脸上神情渐渐从伤感转为感‘激’。她轻轻说道:“好。其实……霖儿。我一想到你在那暗无天光的地牢里能从容捱过十年,我就觉得自己受的这些实在算不上甚么。”
穆青霖微微一笑,道:“我不会武功,懂的东西也不多。我只知道无论老天给了我甚么,我最好都坦然接受,并把它化成最有利的结果。否则……到头来最伤心难受的人,必定还是我自己。”
另几人闻言,都有悚然震动之‘色’。顾游心搂着穆青‘露’,说道:“姐姐,我跟你一同去南京吧。那个讳天的探子叫甚么名字?我会武功,我陪你一起,咱们反客为主,好好招待招待他。”
穆青‘露’嘴角动了一动,却苦笑了一下,没有说甚么。朱于渊道:“反正要等沿香共同上路,还得逗留一阵。不如大家都在京师再呆几天,当中也好听一听事情的详细经过。”
穆青霖与顾游心欣然同意。樊千阳却朝穆青‘露’靠近几步,沉声道:“我有话要说。”
穆青‘露’道:“你说呗。”
樊千阳正‘色’道:“这回我没法和你同去南京了。”
穆青‘露’只是“嗯”了一声。樊千阳脸上有失落之‘色’一闪而过。穆青霖瞧得真切,便在旁问了一句:“樊将军是否另有要务?”
樊千阳又望了穆青‘露’一眼,才说道:“如今正是国丧期间,文武百官皆须服丧举哀。圣上在时,对我极好,巴蜀之行原也是由他亲自恩准的。但……如今正是治理身后事的时期,于情于理,在这期间我都不能再离开京师了。”
穆青‘露’听他说得真切,便转眼向他瞧去,见他脸‘色’沉重,似已郁郁良久。她似被触动了心弦,说道:“樊将军,你对天台派的恩义已经极深,我们又岂能无休止地劳烦你?你且放心留在京师吧。”
樊千阳道:“我……”却倏然住口,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穆青‘露’又忙忙地解释:“你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趁机潜逃的。等我收拾了白泽,自会寻出当年爹爹获得的先帝手谕,亲自捧了来给你过目。”
樊千阳道:“我……我不是……”他竟有些结结巴巴,脸上泛起‘欲’言又止的神‘色’。穆青‘露’诧异问道:“咦,你怎么啦?你不是一向能说会道的吗?今天怎地如此古怪?”
顾游心好像吸进了几片飞雪,转开头去,被呛到似的连连咳嗽。朱于渊一言不发,穆青霖在边上说道:“哎,夜深雪重,大伙儿都早些回去休息吧。”
几人站起身来。樊千阳盯着穆青‘露’即将出亭去的背影,忽然灵机一动,又开口说道:“那个……白泽近来的状况有变,你们可曾听说?”
众人闻言,猛地停下脚步。穆青‘露’回身疾问:“你说的可是七天之前,那一场轰动了整个江湖的战斗?”
樊千阳道:“正是。”
穆青‘露’点点头,说:“就在我和叶师叔来到京师,等你们消息的时候,关于那一场战斗的消息已传遍京师大大小小客栈酒楼了。依我看啊,那场战斗对武林中人来说,其轰动绝不亚于国丧。”;
第229章 霜雪暮(四)
穆青霖、顾游心和朱于渊闻言,皆将视线投了过去。[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但听樊千阳道:“自从千佛山一战后,讳天便正式宣布重出江湖。武林上下深受震撼之际,白泽却又马不停蹄,在过去的四个多月里,接连向陇西的履尘阁,蜀中的卧红台,南越的净意谷,玉门关的幽愁山庄四大门派发出了约战书。”
穆青露道:“嗯……这四大门派各据一隅,都有着上百年历史,不仅在当地居龙头之位,在武林中更是举足轻重。白泽不知是受了甚么刺激,竟然……”
樊千阳道:“确实。讳天当年虽威名远扬,但此次白泽的约战,却被武林中人一致认为纯属不知天高地厚之举,很多人都觉得那四家门派的主人德高望重,根本无须理会他。孰料……四家门派却接到约战书后,竟全部依时赴约。更令人惊讶的是,在激烈的比试之后,他们居然一一败在了白泽手中。”
穆青露道:“不但败了,而且还死了。”
樊千阳道:“嗯。照理来说,约战只分输赢,不决生死,点到为止即可。但白泽却偏偏没有遵守。他乘胜追击,那四家的掌门人竟全部死于他手,甚至……在获得胜利后,他还率领讳天教众大行杀戮之事,连那四大门派的亲属子弟,他都没有放过。”
另三人都悚然而惊。..info顾游心低低地道:“这人……好狠的心肠。”
穆青霖道:“他既敢如此做,想必定是胸有成竹。只不知江湖人士竟然能容得下他一再如此挑衅?”
樊千阳道:“自然容不下。但讳天来去倏忽,这四场约战中,倒有一大半是悄悄进行的,等到发现血流遍地时,早已是人去楼空。至于在南越的那一场,因为地处偏僻,观战的人不多。讳天突然发难,当时竟无人能阻拦。”
他说到此,微微蹙眉,似有些疑惑:“白泽这小子……如此气势汹汹,不知在打甚么主意。”
朱于渊仔细地听着,开口问道:“你们方才所说,七天之前轰动江湖的那一战,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穆青露道:“白泽虽势如破竹,但……七天前那一场约战,他却第一次遭到了重大挫败。”
朱于渊问:“七天之前。白泽约战了谁?”
樊千阳在旁答道:“他公开向千家帮发出了挑战书,约千家帮少主在汾州一战。”
朱于渊蹙眉道:“千家帮?”
樊千阳道:“没错。千家帮,顾名思义,势力遍及千门万户。江湖中几乎无人敢轻易招惹。”
顾游心忽在旁边说道:“我听过这个名字。但我也曾听说,千家帮的帮主,在好几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樊千阳道:“千家帮的帮主虽然死得早,但帮中实务其实早就移交给了他的儿子,帮主的早逝丝毫未能影响千家帮茁壮发展。那位千家帮少主……是位不得了的人物。”
穆青露道:“我曾听不少前辈说起过此人。据传他年纪很轻,性子豪爽。不喜声色犬马,却最嗜饮酒。他常神出鬼没,曾有人偶然瞧见过他穿着一身极普通的衣衫,捧着个大坛子坐在高楼上昂首狂饮。听到下头有人唤他的名字。他就哈哈一笑,将坛子往肩上一扛,施展轻功飘然离去,有江湖豪客见机追赶。想拉他共饮一壶,竟无人能追得上。”
樊千阳道:“没错。他甚少在世人眼前露面,但千家帮中如有大事。他却都能从容摆平。是以近年来,千家帮的势头越来越大,而那位少帮主更是声名鹊起,他姓狄,常出没于西边,因此与洛阳摧风堂主人洛涵空有“西狄东洛”之并称。”
穆青霖在一边听得出神,开口问道:“既然千家帮少主如此神出鬼没,白泽又是如何约战于他的?”
樊千阳道:“狄少帮主嗜酒,尤好汾州之酒。白泽公告江湖,向千家帮发出挑战书,约在汾州古城墙上一战。当时远近武林中人尽皆轰动,纷纷涌去围观。”
朱于渊不语,脑海中突然回想起当日在神乐观时,朱云离与白泽的那一段对话。当时白泽说的是“清风幽竹意,千金醉红尘’,已去的四家为清、竹、金、醉”。朱云离则回应道“其中‘风’与‘千’两家,尤为扎手。”他一念及此,又想起方才那四大门派中恰含了“幽意红尘”四字,心中顿有所悟,寻思道:“他动作很快,只剩下‘风’与‘千’了。”
正思忖间,已听樊千阳接着说道:
“白泽志在必得,约战书中的言辞极为狂傲,那狄少帮主正值血气方刚之年,自然爽快应战。他俩皆单身赴会,狄少帮主到场后,刚按江湖礼节,抱拳一揖,白泽却连客套话都未说半句,便毫不客气地抢先出了招。据围观者说,白泽书笔齐下,招式又快又急、狠辣无比。观者无不替狄少帮主捏一把汗。”
顾游心道:“当日在千佛山上,我虽然没能亲眼瞧见白泽的武功,但却听阿渊说过,白泽武功高深莫测,只怕江湖中少有同辈能比。那位狄少帮主真能抗衡么?”
樊千阳缓缓说道:“……当时二人斗在一起,难解难分。片刻之后,那狄少帮主忽然反手摘下背后酒壶,朝城墙上一掷,他那酒壶中不知有何乾坤,瞬间墙头酒雾蒸腾,围观者竟然甚么都瞧不见了。只听到漫天酒壶中有狄少帮主的喝声‘原来是你!’等到雾气散去后……”
另几人忙问道:“雾气散去后如何了?”
樊千阳道:“酒雾消散,复又露出古城墙上情景,只见狄少帮主迎风而立,白泽却捂肩半跪,自左肩至左腰,全部鲜血淋漓……”
朱于渊悚然道:“他这么快就败了?!”
樊千阳道:“但听狄少帮主长声喝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今日饶你性命不杀,奉劝你从此收手!’便纵身而去。白泽虽有面具遮盖,目中却仍射出怨怒的光,但他眼见周围江湖人士众多,居然忍气吞声,没有去追赶,而是竭尽全力施展出轻功,朝相反方向遁去了。”
众人静了一会,穆青霖道:“如此看来,那千家帮与讳天也曾有过不小的纠葛。”
穆青露面有坚定之色,说道:“讳天与天台派之间的梁子可也不小,这些事情也到了该清算时候了。我武功已失,想要同白泽硬拼,几乎等同于痴心妄想,但如今他既已负伤,也就怨不得我落井下石了。”
樊千阳道:“白泽就算受了伤,你也仍然打不过他。”穆青露瞪了他一眼。朱于渊听到这里,却猛然省起一事,他低唤道:
“青露,你还记不记得,在你们临出发去巴蜀前,我曾说过,也许会有方法令你的武功复原?”
穆青露猛然转过脸:“是了!我记得!”
朱于渊瞧着她的眼睛,轻轻说道:“明日我来寻你,到时告诉你该怎样做。”(未完待续。。)
第230章 月成玦(一)
次日午后,朱于渊安顿完父亲,便去到穆青露下榻的客栈中。(..info无弹窗广告)见到穆青露焦急而期待的眼神,他只说道:“你去榻上躺好。”
穆青露乖乖地点了点头,仰面卧在榻中。朱于渊坐在她身旁,轻轻探手,直至她颈后“安眠穴”。穆青露“咦”了一声,朱于渊低声道:“听话,先睡一觉。”
穆青露用信赖的眼光瞧了瞧他,毫不犹豫地应道:“好。”她任他揉压安眠穴位,双眼徐徐阖拢,呼吸也越来越平缓,渐渐坠入了梦乡。
朱于渊蹲下身,怔怔凝望她的睡颜。过了一会,不由自主伸出手,轻抚过她的脸颊。他凑近她,注视着那偶尔轻颤的长长睫毛,目中涌起复杂的神情,又一一化为无限的温柔。他的嘴唇距她的脸颊越来越近,一寸,半寸……可就在即将碰触到的时候,他的动作却停住了。温柔的眼光终于又慢慢变得复杂,那眼色不止是爱恋,更多的却是失落与悲哀。
他长叹一声,站起身来。
穆青露再睁眼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她茫茫然自榻上坐起,却没有刚睡醒的昏昏沉沉,反而精神焕发,却是自受伤以来从未有过的。她翻身下榻,动作竟轻捷流利,她又愣了一愣,陡然又觉体内有真气游走。她吃了一惊,忙忙盘腿坐回榻中,按拂云心法调息起来。
调息一周,只觉这些真气不但出现得莫名其妙,且无比充沛,虽与自己以往的内息似为同路,但却更强上百十倍。[..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穆青露心中纳闷。停下运功,朝房间另一头望去,只见朱于渊正背对着自己立于窗下,听到她下床的脚步声,才缓缓回转身。
穆青露唤道:“小非。”朱于渊点了点头。问道:“感觉怎样了?”穆青露面有疑惑之色,张口问道:“小非,你刚才……是不是给我灌输了甚么?”
朱于渊神情凝重,说道:“不是灌输,是我把本就属于你的东西原物奉还了。”
穆青露来到他身边,追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朱于渊道:“说来话长。”他携穆青露一同在窗边椅中坐下。略一思忖,便把童年时被师父封脉制局,但却留下一十四股内力驻守,后来却又被傅高唐发现,傅高唐在穆静微自行消解两股内力后。又输入一十二股纯阳内力,傅穆两家内力共同看护他身体之事,一一告诉了穆青露。
穆青露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朱于渊又将回归神乐观后,朱云离按照锦囊中解脉之法的指点,将傅穆两家统共二十四股内力全部引化,尽归为朱于渊所有一事说了出来。
他望向穆青露,低低地说道:“你之所以受重伤,虽是白泽下的手。但我父亲却一样有重大责任。我心里很内疚,很想帮助你早日恢复功力。你与樊将军去巴蜀后,我每日苦思。想出了一个解决的办法。”
穆青露沉声问:“你把那些内力重新渡给了我?”
朱于渊道:“如果能一古脑儿渡给你,倒也简单了。然而以你的体质和伤势,绝不适合接受二师伯的纯阳内力。我思来想去,唯有将师父的一十二股流光内力重新分离出来,回传给你,才能对你有助益。但是分离那些流光内力。却又非一朝一夕之功。在你离开的两个多月里,我尝试了不少法子。幸好,最后终于办到了……”
穆青露目中有震动之色。注视着他,久久不语。
朱于渊伸出手,替她将一缕落在肩头的碎发轻轻拨开。他也注视着她,半晌,才柔声说道:“如今你父亲的内力已经重新回到你身体中,你的功力不但恢复了,甚至还比从前更高更强。青露,我的愿望很简单,我愿你以后永不再难过害怕,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再也莫要流泪,该流泪的是他们。”
穆青露望了他许久,自椅中立起,一言不发走到窗前,静静地眺望远方。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轻轻说道:“同你在一起,你总是不断地付出,而我却拿了又拿。小非,我很感激,可是此时此刻,却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我的感激。”
朱于渊道:“我不需要你表达。”穆青露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朱于渊亦站起身来,立到她身边。他侧目瞧去,见她神思忧伤,他伸出手去,想握她的手,却又停在半途。他想了一会,才开口说道:“你且将这一切,都当作我代替父母对天台派的偿还吧。那样一想,你就不会歉疚了。”
穆青露道:“你父母做的事,根本就不必由你来承担后果的。不过你说得对,我若是只在这里感激与歉疚,又有甚么用呢?”
朱于渊道:“我只希望你莫要感激,也莫要歉疚。这本是你爹爹的内力,青露,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你好好运用它们,去做应该做的事吧。”
穆青露陡然转身,朝着朱于渊,眼中忧伤之色已消失,反而有豁然开朗之意:“小非,谢谢你。你的这份礼物,此生我都会好好珍惜。”
朱于渊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转眼看向窗外,恰遮掩了面上表情。忽然之间,有人轻叩房门,穆青露道:“请进。”来者启门而入,乃是穆青霖。
穆青霖瞧见二人,仿佛也不甚意外。穆青露却很是欣喜,揽住他,将方才的一切尽皆说与他听。穆青霖似也极为震惊,怔了半晌,缓缓朝向朱于渊,说道:“阿渊,谢谢你……”
朱于渊转开眼,淡淡地道:“不必客气。天色已不早,我先告辞了。”
穆青霖在他身后瞧着他,忽道:“倘若你不嫌弃,便请再多留一会,咱俩寻一处地方小酌几杯。”
朱于渊似有些意外,瞧了他一眼,问道:“你也会喝酒?”穆青霖笑道:“莫要小瞧我,我酒量好得很。”朱于渊道:“既然如此,走。”
二人告别穆青露,相携出门而去。国丧之期犹未过,长街上的酒铺大多紧闭门扉。穆青霖似对周遭环境很熟悉,带着朱于渊,来到一条僻静小巷内。(未完待续)
第231章 月成玦(二)
巷子尽头有一家小小门面,木门半开,原本斜挑在外的酒旗亦已半卷。起舞电子书穆青霖回身说道:“这家酒铺主人多年以前也是江湖侠客,后来归隐于此。他虽从不提过往名号,但酒铺一切皆按江湖规矩行事。现下京师唯一能觅酒的所在,便是这里了。”
朱于渊点了点头,随他踏入酒铺。铺中人不多,老掌柜神情淡然,须发皆白。穆青霖与他互相见礼后,掌柜亦未多言,便直接领他俩上了楼,引至一间静室内。
镂花瓷瓶中酒色清清,雕炉里袅袅紫烟浮起在四周。穆青霖道:“请入座。”朱于渊敛衣坐下,见他举止从容,浑不似稚龄少年,更不像与世隔绝十年之人。他心底隐生佩服之意,穆青霖却又举起酒盏,道:“今日你我有幸同饮,阿渊,我先敬你一杯。”
二人轻轻碰杯,相对而酌,却都不再多话。室中四面墙上皆有字画。画的是袒腹大汉醉倒在山中,而字幅写的则是唐人之诗。朱于渊抬眼望向对面,见那一幅字写的是:
“对酒但知饮,逢人莫强牵。倚炉便得睡,横瓮足堪眠。”
他在脑海中设想了一番“倚炉便得睡,横瓮足堪眠”的情景,不禁有些出神。穆青霖瞧见他的神情,忽又拿起面前酒杯,朝他举了一举,正色说道:
“阿渊,今日留你同饮,实为有事相谈。”
朱于渊似乎早有意料,他平静应道:“请讲。”
穆青霖道:“自从那天之后,你我都很忙碌,我一直寻不到机会。[..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正式向你道一声歉意。但现下终于可以了。”他双手端住酒杯,朝朱于渊敬了一敬,又当先一饮而尽,肃容说道:
“阿渊,对不起。”
朱于渊举杯回敬。却依旧没有甚么表情,只问道:“歉意从何而来?”
穆青霖注视着他的双眼,缓缓地说:“阿渊,自从你进神乐观的第一天开始,我们就在设法利用你。”
朱于渊放下酒杯,淡淡地说:“我知道。”穆青霖道:“不只是试探。而是利用。阿渊,试探与利用,是有分别的。”
朱于渊道:“人生在世,或利用他人,或被他人利用。都是避免不了的。”
穆青露依旧直直注视着他,低声说:“阿渊,你对我有怨言。”朱于渊道:“何以出此言?”穆青霖亦放下酒杯,他将双掌覆在桌面上,微微倾身,离朱于渊近了一些。他沉声说:“因为那一夜。”
朱于渊微微一凛,迅速垂下眼,亦沉声道:“那一夜。”
穆青霖点了点头:“那一夜。我明明答应过你,出石室后,绝不追索你父母性命。可是在你父亲被烈火包围的那一刻。我却险些将消魂重新锁入地下。若不是你放声高呼,你父亲很可能因为我,而活活葬身于火海中。”
朱于渊不语。穆青霖盯着他的眼睛,半晌,才又说道:“我果然没有猜错。你并未忘记这件事。”
朱于渊依旧沉默着。穆青霖坐直身子,忽然放缓语调。问道:“阿渊,在我之前。你早就同穆家的人有过接触。在你心中,穆家的人。该是甚么样子的?”
朱于渊目光闪动,片刻之后,方才说道:“穆如清风,草木皆靡;炳然白日,霰雪自消。”穆青霖端视着他,没有说话。朱于渊停了一停,接着说道:“温和,清正,无私……美好。”
穆青霖笑了一笑,垂目低声念道:“温和,清正,无私,美好。”
蓦然之间,他神色改变,笑意全消。他抬起头,看住朱于渊,说道:“阿渊,我虽也是穆家的人,却偏偏不是那样的。”
朱于渊道:“那么你是怎样的?”
穆青霖并未急着回答。他的眼光徐徐转到那一缕紫色炉烟上,像自言自语般地轻声说道:“《流光集》之灾,朱氏固然有错,穆氏又何尝无过?一十七年前,家父若能果决勇敢一些,两家又何至于骨肉分离,酿成今日惨局?”
朱于渊不答。穆青霖似已陷入沉思中,他边思索,边继续说道:“你遭受封脉制局,而我饱受牢狱穿骨之苦。多年以来,家父苦守秘密,以为凭一己之力,能够应付一十七年后的所有结果。然而……千佛山一战的代价,你我都瞧见了。”
他喟叹一声:“区区一首《蒿里曲》,却能两度击溃他的心志。那并非魔音,更没有魔力,击败他的,不过是心魔而已。二十五年前,朱氏急欲出人头地,却恰因父亲中了魔障流血受伤,于是犯下的过错在同门眼中被无限放大。种种误解怨恨,无不由此而生。”
朱于渊抬起头,仔细地瞧着他,目中有疑问。穆青霖的眼光缓缓下滑,他盯住香炉上雕刻的花纹,忽又黯然说道:
“阿渊,假如时光能够倒转,我宁愿一十七年前……还在襁褓中时,就被家父亲手杀死。你们瞧见的我,纵然生活在黑暗里,脸上还依旧带着笑容。可是你们只怕想不到,如果能有选择,我宁可早早死去,也不愿成为那一桩可笑的约定的牺牲品。”
朱于渊闻言,顿生悯然之色,却又立即收起。他问道:“你恨你的父亲?”
穆青霖转回视线,他伸出手指,将面前的酒杯轻轻推开了一些:“我至今不知他的模样,只听说过他的故事。但他是我的生身父亲,我终究是不能恨他的。”
朱于渊面上没有流露出别的表情,只道:“请说下去。”
穆青霖道:“至于家姐……她良善天真,浑然无防,在旁人看来,自有一番清正美好之态。然而……”朱于渊忽有怒意,扬声道:“然而怎样?”
穆青霖朝他轻轻摇了摇头,他的声调依然很平静:“然而……家姐直率冲动,一番善心,终引狼入室。阿渊,你莫急怒。她情伤至此,你瞧着心里不好受,我同你亦是一样的。”
朱于渊蹙眉道:“你讲了那么多,究竟想说明些甚么?”
穆青霖收起感喟之容,正色说道:“我想……以我之力,重新书写一个‘穆’字。”(未完待续)
第232章 月成玦(三)
朱于渊有些不解,问道:“重新书写一个‘穆’字?”
穆青霖颔首,道:“穆家的人,过去曾顶着奇怪的光环。.info他们仿佛中了那‘温和清正无私美好’的魔咒,以为‘不争’,其实却一直在不知不觉地‘争’;明明受了伤害,却还要咬牙硬抗,名为以德报怨,实则却是用道德与仁义的枷锁,将自己深困其中。”
朱于渊亦坐直身子:“那么你?……”
穆青霖道:“我是你认识的第三位穆家人。阿渊,但我却是不一样的人,我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我不过是一个俗人。”
朱于渊低低重复:“俗人。”
穆青霖道:“是的,俗人。”
他的神情益发严肃,又继续说:“我在阴暗的地牢中时,每日每夜都在思索。琢磨一切不平与怨伤的因与果,思考自己究竟该做一个怎样的人。我与大千世界隔绝,能接触到的事物太少了。游心替我送来一些书籍,顾伯伯曾替我讲解,但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能支持我苦苦生存下去的人,终究还是我自己。txt小说下载”
朱于渊凝神而听,神情专注。穆青霖反而渐渐轻松起来,他握住酒杯,徐徐地说:
“某年夏季的一天,游心捧着一只匣子,说有东西要给我看。她立在石门外,小心翼翼打开匣子,匣中是一双彩色蝴蝶。她笑说道‘好美的蝶儿,是不是?我抓来给你瞧瞧,等会就把它们放掉。’那一刻,我脑海中浮起的。竟是庄生梦蝶的故事,也就在那一刻,我竟豁然开悟了。”
他微微一笑,又说:“从那一日开始,我不再为天地、道义、他人而活。从那一天开始。我率性而为,俗世的道德与恩义皆被抛到一边,而世界的中心只剩下自己。我依旧会爱别人,前提是那人也爱我;但如果有人伤害了我,我必会恨他,以德报怨这种事情。我却永不会做。”
朱于渊似有所触动,盯着他的眼睛,半晌没有说话。穆青霖亦注视着他,慢慢地道:“那一夜,你要我起誓。从地牢出去后,不再追索你父母的性命。你可知我听到之后,第一反应为何?”
朱于渊道:“如何?”
穆青霖道:“我一听之下,脑中首先想到的便是‘若我依言立誓,那么,只要不出地牢,我当可照旧动手索命,而绝不算违背前言。’”
朱于渊浑身一震。穆青霖又缓缓说道:“那日你急于求人。一时疏忽没有留意到,顾伯伯立的誓言亦是‘我答应你,绝不亲手夺取朱杜二人性命。”
朱于渊如梦方醒。恍然道:“是了,他说的是绝不‘亲手夺取’。”
穆青霖脸色凝重,徐徐颔首,说道:“没错。我俩当时许的誓言皆有漏洞,而你情切之下,并未注意到。阿渊……我、顾伯伯、游心。都是一样的人。我们在那一瞬间心意相通,游心推你父亲入石室。顾伯伯利用火势围困了他,而我则负责运转锁链机关……阿渊。我们利用了你。从始至终,那样的利用一直不曾停止过。”
朱于渊怔住了,他神情复杂,很长时间后,才喃喃地说:“我有些懂你的意思了。你说你决定做一个俗人,只为自己而活,若对自己无益,便不会替他人着想。可是……那一夜,你最后并没有合上锁栓。你们最终……谁也没有杀人。我的母亲是自己触弦身亡……而我的父亲……至今安然无恙……”
穆青霖道:“阿渊,我先前说过,我不能恨我的父亲,但是……我可以恨你的父亲。在那一刻,我曾发自内心地想将锁栓闭合。假如我锁住了他,复仇当可成功,而穆氏一族在某些意义上,亦能扬眉吐气。可是……我看见了你母亲身体中流出的血,又听到了你的声音……”
朱于渊问道:“那一瞬间你想到了甚么?”
穆青霖道:“我只是一介俗人。那一瞬间,我权衡了很多――如果那样做了,会获得些甚么,而又会失去些甚么。也就是那一瞬间,我这个俗人突然想明白了……”
他凝望朱于渊,再次举起酒杯,轻轻一敬,说道:“拥有你的友情,远比那短暂冲动的复仇快感来得重要。”
片刻之间,朱于渊的神情,从惊震到悚然,继而徐徐化为感动。他亦举起酒杯,低低道:“我明白了。你说了很多,而我也终于听明白了……青霖,你……受了很多苦……你挣扎彷徨,曾一度不知超脱与冷酷的界限在何处。然而,到头来,你终究没有违背那一个‘穆’字。”
穆青霖道:“我从未想推翻过去的‘穆’字。我只是想……怎样重新将它写得既真切、又端正。怎样让穆家的人从高尚却虚幻的泡影里走出来,既活得真实自在,又能无愧于心,更永远不需背负沉重的枷锁。”
朱于渊凝视着他,心中那一道防线在渐渐瓦解。
穆青霖似乎瞧出了他的变化。他淡淡一笑,又说:“我很希望有朝一日,能与父亲重逢。到那时,我、父亲、姐姐三人也能如今天这般举杯同饮。我想,他们一定也会慢慢明白我在想甚么,我在做甚么的。”
朱于渊轻轻点了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才慢慢地说:“青霖,你已经走出来了。然而你的姐姐……却同你当日一样,正处在痛苦与彷徨中。我做了很多,却不知该如何开解她的心结,今日一席长谈,却让我又生起希望。青霖,请你好好照顾她。”
穆青霖微微一笑:“那是必然的。”
不知不觉间,窗外已明月高悬。朱于渊与穆青霖相携下楼,临去之前,那老掌柜意味深长瞧了二人一眼,竟又各自送了他俩一瓶醇酒。
二人走在长长的街巷中,清风习习,白雪皑皑,明月将他俩的影子斜斜投在身后。二人手执酒瓶,并肩而行,穆青霖和朗的声音忽又响起:
“阿渊,我真是很庆幸。”
朱于渊道:“我也很庆幸。”
穆青霖笑道:“我很庆幸,没有因为一念之差,失去你这个好朋友。”
朱于渊亦笑道:“没错,我也正是在替你庆幸。”
穆青霖笑声更朗:“来,阿渊,咱们再干一杯,从今往后,谁也无须苦苦压抑,谁也不必自我折磨,咱们率性而为,做一对尘世中的好朋友。”
朱于渊的声音中有释然之意:“尘世中的好朋友。好,来。”
月色下两道斜长的人影忽然各自扬手,一对酒瓶发出轻轻的“当啷”声,酒瓶的影子在月光里碰到了一起。(未完待续)
第233章 月成玦(四)
月光转过长街,拐过窄巷,映着整座京师,照进寂寥的神乐观内。.info[]
夏沿香倚楼而立,她站在那二楼木窗前,抬首凝视天际残月,须臾,又低下头,默默展开掌心,掌心赫然有一张小小纸条,上面有歪歪斜斜的字迹,字迹在月色下犹可辨清,写的是:
“二月初九夜。”
夏沿香的目光一接触到字条,身体忽然颤抖起来。她猛地握紧拳头,攥住窗板,“啪”地用力阖上,又扣起锁栓。她背过身子,抵着木窗,屋中无灯,她在黑暗中怔了一会,却又重新转回头,将手指搭在窗扣上,提起又放下,仿佛在经受着深深的纠结与莫大的煎熬。
柔肠百结间,屋瓦面上忽传来细微声响。夏沿香倏然一惊,正要再度提起锁扣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窗外的声响依旧在持续,须臾,窗板上发出了轻轻的叩击声:
“嗒,嗒,嗒。”
夏沿香一手按锁,一手扶窗,剧烈地发着抖,却没有动。那敲击声停了一停,忽变得急促:“砰!砰!”
窗板震晃起来,似乎被人在外头大力地推搡。脆弱的木窗经不起折腾,纵然锁栓紧阖,窗中却已忽明忽暗地漏进一丝月光。夏沿香抵着窗框,那一缕月光正映在她脸上,她原本忧伤烦闷的神情,却骤然变成恼怒。她一咬牙,猛地提起锁栓,将窗板朝外一推,低低喝道:
“住――”
窗际有白色影子一闪,夏沿香下一个“手”字尚未喝出,那白影已挟着冷风。(..info)欺窗而入,重重栽向她。夏沿香猝不及防,被他一撞,若非身后有箱柜支撑,险些摔倒在地。
白影朝旁一移。夏沿香忙忙扶住箱柜,才勉强立住。她霍然转头,朝向白影,语声中大有叱责之意:
“我不欢迎你!出去!”
白影默不作声,忽然却又动了。他迈开脚步,朝夏沿香迎面走来。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跌跌撞撞,与往常有大不同。夏沿香猛地止住喝声,眼神由恼怒转为疑惑不安。白影越逼越近,脚步似也越来越踉跄。蓦然之间。他仿佛再也难以站稳,身子一歪,哗啦啦带翻了旁边的衣架,连人带架一起摔倒在夏沿香脚旁。
夏沿香大吃一惊,她伸足迈过横陈的衣架,蹲下身便去瞧他。白影的模样好像很痛苦,他在地上翻滚了一周,接连撞中好几张椅子。椅腿在地板上滑动,发出“嘎嘎”的声响。幸亏神乐观眼下已人丁寥落,这些响动总算还不至于惊起旁人。
夏沿香半跪在他身旁。她不安地盯着他,略一犹豫,便伸手去扳他的肩。那白影犹在痛苦挣动,察觉到她的手,他如遭电击般跳了一跳,突然反过手掌。一把扣住了她的玉腕。
夏沿香低呼一声,可是他并没有用力。手腕也并无痛感。她只觉得他的手指冰冷,且在不住发抖。她轻轻唤了一声。白影依旧握着她的手腕,他翻滚的动作僵住了,他艰难地转了过来,朝天而卧,又慢慢侧过脸。
莹白的面具上,依然镌刻着凉凉薄薄的表情,眼洞中却没有了闪烁的光芒,他仿佛已紧闭双目。夏沿香瞧见此番情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盯着他握住自己右腕的手掌,迟疑了一下,想抽出手腕,可是白泽却握得很紧,用力之下,仍旧纹丝不动。夏沿香俯身向他,问道:
“你怎么了?你起来啊。”
白泽又开始动了。他似乎听到了夏沿香的呼唤,他另一手倏然支于地面,好像想要坐起,可颈背略一动弹,刚离开地面,却又无力地仰天跌落。夏沿香心中陡然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跪在他身边,低声说道:“放开手,我扶你。”
白泽的手指松了一松,却没有撤开。夏沿香叹了口气,发力一抽,脱离了他的掌握。她弯下身子,一手绕到他颈后,另一手扶着他的肩,使出了全身力气,才扶他坐了起来。
白泽倚在她怀中,他仿佛已精疲力尽,竟再未有丝毫动作。泛着幽幽白光的面具近在咫尺,近得随时可以摘下。夏沿香却没有去摘,她只是深深地望着白泽,过了良久,才轻轻问道:
“你怎么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过甚么事?”
白泽一言不发,唯有胸膛在不断起伏着。他的呼吸很急促,他剧烈地喘息了一阵,忽一翻身,将夏沿香搂抱在怀里。
夏沿香下意识挣了一挣,却蓦然察觉到他的左半边身子仿佛有些不同。白泽将头枕在她的肩膀上,玉白面具紧紧贴住她脸颊,凉意直下,透彻心扉。夏沿香举起手,朝他肩背上一按,面色一沉,立即又沿肩至胸,仔仔细细按压了一周。
她神情一凛,用力推开白泽,竟探手至他颈间,将他衣领一一解开。她的指尖有些颤抖,缓缓除下他的外衫与中衣,却蓦然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白泽的左半侧上身被横七竖八的绷带胡乱捆扎着,那绷带似乎是他来之前自己刚绑上的,自肩部而下,直到腰背,有些地方反复缠扎了好几层,有些地方却因为触碰不着,而漏了出来。厚厚的绷带上渗出了大团大团血迹,缝隙里亦有新血不断溢出。
寒风啪啪拍打着窗棂,又无情地争先恐后涌入,白泽的肌肤暴露在冬夜里,猛地抽搐了一下。夏沿香迅速替他将外衫披回,飞快立起,阖上窗户,又点燃了桌上油灯。她脸色发白,蹲下身,将白泽的右臂挂到自己肩头,低声说道:“挺住,站起来,到床上躺着。”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搀至床边,白泽一头栽入床中,绷带上的血团更深更浓了。夏沿香唤了他好几声,他却毫无反应。夏沿香咬牙脱去他的鞋,将他搬到床中央,她想了一想,去到箱柜边,翻出当初自璧月楼带出的伤药,又找来一把剪刀,揭开白泽的衣衫,将他身上的绷带剪断,小心翼翼掀了开来。(未完待续)
第234章 月成玦(五)
她连抽了好几口凉气,脑中轰然作响。[.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她努力克制住自己,战战兢兢地开始替他擦拭起创口。白泽似乎已经晕过去了,但每碰到创口,他却会不由自主抽缩一下,夏沿香一面处理创伤,心一面不断地往下沉。
她将伤药细细抹在他身上,璧月楼的创伤药膏极为灵验,可惜所剩却已不多。这一抹,整整用去了两罐,夏沿香身边余下的也只有两罐了。白泽的血稍微止住了些,夏沿香又翻出自己的药箱,挑了崭新的绷带,一圈一圈替他裹扎好。
她长出一口气,将沾满血的旧绷带卷收起来,弃置一边,又替他将衣衫穿回,想了一想,从床脚扯过一条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蓦然之间,她的手一颤,目光落在莹白面具上。面具的眼洞里光芒闪烁,白泽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夏沿香失声道:“你醒了。”白泽忽一挣身,用力坐了起来,薄被滑落一旁。夏沿香低低地说:“别动。”扶他倚在床板上,又将薄被盖了回去。
白泽的左手自被底探出,他仿佛在摸索甚么,夏沿香犹豫了很久,才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白泽稍一触及,便牢牢握住,他依旧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也不再有其它动作,只是静静地仰靠在床板上,静静地牵着她。
夏沿香慢慢在床头坐下。她的容色已从最初的恼怒、惊慌,变成了疑惑与悯然。.info[]她没有抽出手,却陡然开口问道:
“你……究竟在做甚么?”
没有回应。白泽的目光直直望着前方,像是被冰凝住了一般。夏沿香又问了一遍。他依旧不动不答。夏沿香一咬牙,忽地凑向他,她举起另一只手,朝他脸上探去,要将那面具除下。她的声音中有逼问之意:
“转过头来。瞧着我,回答我的话!”
白泽抬起另一只手,牢牢挡住了她。夏沿香的语气更急了:“你不敢?”白泽忽又一挺身,整个人朝她转了过来。
他的目光并不凶狠,也不冷酷。他盯住夏沿香,盯了很久。蓦地抓起薄薄的枕巾,一撕为二,他将半幅枕巾折成长条,举至夏沿香脸边,眼中竟透出恳求之意。
夏沿香凝视着他。半晌,才叹了口气:“你终究不敢。”
她闭起眼,任白泽将枕巾覆在她双目上。旋即,便感觉他温热的气息渐渐靠近。他凑到她面前仅一二寸处,便停住不动了。夏沿香也没有动弹,二人怔怔相对了一会,夏沿香的脸上慢慢浮起凄然的神情,她喃喃地。如自言自语:
“你……为甚么……定要弄成这样……”
枕巾忽然湿了,两道清泪缓缓流淌而出,夏沿香猝地语不成声。白泽艰难地抬起双臂。抱住了她的腰,他低下头,将脸贴住她的脸颊,触及的却不是冰凉的面具,而是微温的肌肤。夏沿香被他揽在怀中,抽咽得却更厉害了。她似乎已近崩溃。结结巴巴地说道:
“别再这样了。回来吧,回来吧……我不知道你为何要那样做。我求求你……别在刀尖上过日子了,找一处地方。我们躲起来吧……你厌恶这个世界,我也是一样的……咱们再也不出来了,好吗?回来吧……”
白泽的手臂微微颤抖。夏沿香的眼泪尽数沾上了他的脸颊,他也没有要擦去的意思。夏沿香见他没有回应,便在他怀中挣抬起身,在他耳边继续恳求着:“留下来。带我走吧,咱们永远不再回来了,好么?”
白泽霍然移开脸,夏沿香只觉得自己颊上的泪被室内空气一吹拂,又湿又凉的很不舒服。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搂他,白泽却又低下脸,轻轻地亲吻她。一下,两下,三下……
夏沿香挣扎着,一边推他,一边含糊地道:“你答应我……”白泽却陡地加大了力度,他将她拉入怀中,久久地吻着她,再不让她有开口说话的机会。夏沿香奋力挣动着,却无济于事。她的挣扎渐渐变小,终于如同搁浅的鱼儿一般,默默地放弃了。
待到覆眼的枕巾再移开时,白泽早已又戴上面具。他的生命力似乎很坚韧,短短半宿之间,新敷的伤药仿佛已起了极大作用。他漠然从床中立起,身形虽还微晃,步子却依旧透出坚定。夏沿香亦缓缓站起,帘寂月低,天犹未明,她注视着白泽伫立在灯火中的背影,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白泽忽然伸出左手,拿过桌上的笔墨与纸,就着灯光,俯身书写着甚么。过了一会,他转过身,朝她走来,将一张小小纸片团成一团,塞入她掌心。夏沿香一言不发,当着他的面,将纸条打了开来,上头依旧是歪歪斜斜难辨笔迹的小字,写着:
“留在此地,等我回来。”
夏沿香抬起眼,用悲切的目光瞧着他。她缓缓开口,问道:“等你?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一年?十年?……今时今夜,你敢给我一个具体期限吗?”
白泽沉默着,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夏沿香忽然笑了,笑容美如春花,却绝无春花的烂漫与生机。她霍然起立,伸手拿过桌上仅剩的两罐伤药,塞入白泽掌中,淡淡地说道:“送给你,从今往后,请保重自己。”
白泽退了一步。他眼底有不安的神情,他盯住夏沿香手里的纸条,片刻后,终于抬起手,指了一指,目中有紧张与询问之色。
夏沿香已收起笑容。她低头望了一眼纸条,又望了一眼白泽,白泽依旧直直盯着她。夏沿香沉默着,没有回答,白泽忽又抢前一步,他猛地拿住她的双掌,将纸条牢牢握在她掌心,身形一沉,竟跪在了她面前。
夏沿香轻轻一震,白泽的十指却握得更紧,他的手心很凉,却沁着一层薄汗。夏沿香轻轻叹了口气,缩回手腕,当着他的面,将纸条仔仔细细地叠好,纳入袖中。白泽抬起头,眼中有期盼之色。夏沿香望着他,慢慢地开了口,她的语气不再悲伤,也不再焦急,却很空寥,宛如无风之湖,没有一丝涟漪:
“我收下了。你走吧。”(未完待续)
第235章 狐与蛇(一)
习武场中家丁纵横成队,在武师的带领下,一边威风凛凛喊着口号,一边整齐划一地打着拳。[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场边大旗招摇,旗色鲜亮,旗杆光泽如新,上头有织锦文字:
“侠客重周游,金鞭控紫骝。”
时值三月,料峭的寒意犹未全褪,紫骝山庄上下却已有一番热火朝天的气象。韦三秋默默立于习武场边,注视着成行成列的家丁,却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甚么。武师们来来往往,却无人留意这位大总管,就算有家丁偶尔离开场地,同他擦肩而过,也恍若无视,更不出言招呼。
不远处却忽有人款款而来。
走在前头的是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吊眉尖颌,眼梢斜挑,薄薄的嘴唇不笑自扬,仿佛弯成一道奇异的钩弧。小姑娘身后跟着一名大腹便便的女子,虽已身怀六甲,却仍掩不住天姿丽色。二人均穿著一身火红的衣裳,远远望去,如两团赤焰,极为炫目。
韦三秋面色一沉,转身便欲离开。但那二女来得很快,须臾便到了场地附近,韦三秋见狭路相逢,再难回避,索性俯身行了一礼:
“拜见少奶奶。”
那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如银铃般轻笑一声,朝侧方闪了开去。那红衫女子挺着大肚,打量了他几眼,方才回应道:“韦总管何必多礼。”
韦三秋行过礼,垂手而立,并未多言。那红衫女子挪动莲足,缓缓朝他走了几步。她身形单薄,仿佛难以支撑硕大的肚腹,便将一只手掌反到背后。(..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轻轻捶着腰。她用慵懒的眼神瞟了瞟韦三秋,突地又开口问道:
“韦总管在习武场边留连不去,可有甚么想法?”
韦三秋眼光一闪,立即答道:“属下只是恰巧路过,顺便驻足观看。并不敢有半点想法。”
红衫女子微微一笑,眼中亦射出两道光芒。她提高声音,说道:“也是。韦总管,你且瞧瞧,这几百名家丁中,至少有八九成是新招募进来的。你就算有想法。只怕也起不了甚么用场。”
韦三秋依然恭敬地说:“少奶奶言重了,属下确无任何想法。”
红衫女子轻轻一哂。她似无意再与韦三秋攀谈,只款款提足,又径自朝前方走去。那红衣小姑娘跟在她后头,经过韦三秋时。忽转脸朝他娇笑了一下,用柔媚的声音问道:
“韦总管,听说你武功挺不错,对不对呀?”
韦三秋道:“哪里,在下的功夫连三脚猫都不如。”
那红衣小姑娘道:“那你可也太谦虚了。你瞧,演武场就在旁边,韦总管,今天你我正好都有空。咱们下场切磋几招呗?”
韦三秋摇头道:“胡姑娘莫要开玩笑了,在下虽从未与姑娘交过手,但姑娘言谈气度。无一不显出高人风范,在下还是莫要自取其辱了。”
姓胡的红衣小姑娘笑道:“唉,你这人就是没劲,每次拉你切磋,你总是找理由躲开。也罢,你不想打。那就别对打,咱们换个斯文点的法子呗。”
韦三秋只含笑而立。一声不吭。那胡小姑娘睨了他一眼,忽抬起手。纤纤食指正点住习武场对面的那支大旗:“韦总管,瞧见那杆旗了么?今日咱们就拿它来比一比。”
韦三秋口唇一动,刚想拒绝,那红衫女子忽然停步回眸:“好啊,你俩且比试一番。”韦三秋尚未及回话,那胡姓小姑娘已莞尔一笑,快步奔向习武场,扬声下了命令:
“统统退到一边!”
武师与家丁齐齐响应,须臾便如潮水般撤出场地。胡姓小姑娘回身迎向韦三秋,她似乎毫不避嫌,一面说道:“来嘛。”一面竟伸手去拉扯韦三秋的左掌。
韦三秋猛地一缩手,动作幅度颇大,倒教小姑娘窘了一窘,那红衫女子的脸色亦微微一沉。胡姓小姑娘很快便恢复常态,她的眼梢与嘴角上挑得更明显了,她不再拉扯韦三秋,只娇柔地招呼着:“跟我来嘛。”
韦三秋略一思忖,跟随她的步伐,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演武场中央。那胡姓小姑娘又指了一指远处的旗杆,笑道:“韦总管,半柱香以内,咱们谁先将那面大旗抢运到此地,谁就赢了。”
韦三秋目光一转,忽地笑道:“胡姑娘年纪轻,喜欢玩儿,我这一把半老骨头,想来定是抢不过姑娘的。不如就此认输罢。”
那胡姓小姑娘拿眼角睃着他,声音又拔高了几分:“韦总管推三阻四,是瞧不起我么?”韦三秋道:“岂敢。”
那红衫女子的语声忽在他背后响起,音色温柔,语意却犀利:“韦总管若真如此无用,连和一个小丫头比试的勇气都没有,依我瞧哪,不如就此卸任归田,岂不妙哉?”
韦三秋容色一凛,缓缓转头瞧去,只见那红衫女子抚腹而立,一双剪水双眸正眨也不眨,盯住自己。他与那红衫女的目光一对接,突地打了个寒噤,立即肃容作答:
“少奶奶此言重矣。既然如此,属下便陪练一番。”
红衫女子垂下眼睑,瞬间便掩盖了神情。胡姓小姑娘笑道:“韦总管,我数一二三,咱们便去抢那杆旗。谁轻功好,自然就由谁占先;要是双方轻功差不多,难免就要争抢一番;若是有一方落后,想要阻止另一方,说不定还会动用武器哟。”
红衫女子霍然开口,补充了一句:“刀枪无眼,韦总管可要留神呐。”
韦三秋一瞬之间,仿佛已打定主意,他淡淡应道:“悉听尊便。”小姑娘笑道:“那么,一,二,三!”
红色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地飞起。韦三秋似乎怔了一怔,才回过神来。他亦纵身而跃,却已落后了一二丈。他提着一口气,好像在拼命追赶她,却又苦于年长力弱,始终追赶不上。
红衫女子柳眉一蹙,场边观看的家丁们亦屏息敛神。
红色身影奔得更急,韦三秋仿佛也追得更急,但一前一后间,依旧差了一丈有余。
那胡姓小姑娘忽一记急刹,止住前蹿之势,她好像志不在旗,却陡地回转身,左掌一扬,竟有一团火红的须发状物事,朝韦三秋当面泼洒而至。(未完待续)
第236章 狐与蛇(二)
有几名站在前头的家丁“咦”出了声,却被武师们狠狠一瞪,赶紧捂住了口。[..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那红衫女子却似早有所料,嘴角泛起一丝冷冷笑意。韦三秋身处奔势,对着扑面而来的赤须,已来不及止步。他低首挫身,瞅准红光下半部的空隙,竟嗖地穿了过去,转眼便抢到了小姑娘背后。
胡姓小姑娘叱道:“不许相让!”她更不扭头,右掌拧向身后,一抖一挥,掌中亦甩出另一团赤须,韦三秋刚来得及立足,赤须又拂到他眼前。
韦三秋并不接招,他足尖点地,身子飞速后退,须臾便退开了六七尺。胡姓小姑娘猛地一震,回过神来,忙将赤须朝背后一插,飞身便追。她尖尖的脸上已失去了笑意,一对吊梢眼亦泛出狠色,韦三秋正迅疾退向大旗,抬眼一望,她已飞扑而至。
韦三秋脚下霍然趔趄了一下,似有些立足不稳。那胡姓小姑娘来势汹汹,眨眼便经过他面前,直奔大旗而去。她已来不及出手攻击韦三秋,只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抬起臂肘,朝他前胸一撞,口中厉叱:“滚开!”
韦三秋被她一撞,竟似无支撑之力,仰面朝后,“啪”地摔落在地。胡姓小姑娘毫不迟疑,将身一纵,斜斜冲向大旗,又举起右掌,复拔下一团赤须,对着旗杆一晃一甩。众人这回瞧得仔细,她手中的,竟是一束如赤焰般的长须,似拂尘,又似狐尾。
柔软的长须在旗杆上掠过,那旗杆却“噼”地应声而断。胡姓小姑娘伸出左掌。一把握住摇摇欲坠的大旗,连人带旗,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赤彩相映的虹光,折首回返至习武场中央。
她在半空中向旗杆向下一掷。[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那旗杆竟“嗤”地没入坚硬的石制地面中。胡姓小姑娘缓缓飘落,她踮起脚尖,踩在那迎风飘扬的大旗旗杆顶端圆球上,娇小的身躯顺风摇摆,却毫无跌落之势。
她斜眼打量正捂腰狼狈自地中爬起的韦三秋,声音又回归了娇媚:“韦总管。没跌坏罢?”
韦三秋哼哼哈哈,好不容易支撑而起,低声道:“胡姑娘武功高绝,在下佩服至极。”
胡姓小姑娘哼了一声,依旧踩着大旗。没有落地。韦三秋望了一眼旗杆,又瞧了一眼被戳坏的石地,眼中有惋惜之色。那红衫女子在一旁瞧得真切,蓦地开口问道:“大旗绣了山庄名号,石砌地面更有上百年历史。韦总管是否替它们感到可惜?”
韦三秋立即敛容,面无表情地答道:“不敢。”
红衫女子挑眉一笑,忽又疾收。她朝旗杆走了几步,那胡姓小姑娘犹且傲然立在杆头。红衫女子在大旗前缓缓止住脚步。将目光朝场中扫视了一圈,最终又落回韦三秋身上。她冷冷地说道:
“旗是我们立的,也是我们毁的。能毁就能再立。能立就能随时毁去。韦总管,你听明白了吗?”
韦三秋弯身恭立。场中亦鸦雀无声。红衫女子一言既出,更不多话,昂首轻招,那胡姓小姑娘轻轻巧巧飘落于地,二人依旧一前一后。竟扬长而去。
两团红影去得远了。习武场中慢慢响起“嗡嗡”声。韦三秋立在场中,脸色泛青。他咬紧牙关,在议论声中慢慢旋过身。一步步挪了开去。
红衫女子与胡姓小姑娘一高一矮的身影,渐渐远离了众人视线。她二人踏着花径,东转西折,行向后院。一进入寂静的后院,那小姑娘的脚步却变快了,她不再跟随于红衫女身后,而是赶上了几步,与她并肩而行。红衫女侧目瞥了她一眼,柳眉一拧,却没有说话。
她不理会小姑娘,立在院中,向四下一张望,目光落在西侧一间有着精雅门户的屋舍上。她略一思忖,便举足朝那间屋子走去。胡姓小姑娘抱臂而立,见她如此,忽地冷笑了一声,冲口问道:
“怎么?又要换衣裳?”
红衫女肩膀轻轻一抖,却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亦有几分冷意,在料峭的风里一一撒落:“没错。”
胡姓小姑娘撇了撇嘴,居然也抬脚跟她一同进了屋。那屋子外表雅致,内里也很宽敞,屋中分为里外两进,外间有梳妆台,里间是更衣室,内中摆放着一列列花梨木衣架,架上整整齐齐悬挂着一排排衣裳。
红衫女在一袭袭华衣间袅袅穿行。每一列架上的衣裳都有着独特风格,或绮丽、或娇雅、或妩媚……唯有最旁边的一排与众不同。那一排架上悬挂的似乎都是旧衣,颜色清淡,式样简约,被周围绫罗绸缎的艳光一映,便如水仙之与牡丹,顿时显出差别。
红衫女在精致华贵的罗衣当中站了一会,若有所思,忽又转过身,朝那排旧衣走去。那姓胡的小姑娘冷眼旁观,此时又嗤地一笑,语气中隐含讥讽之意:
“又想他啦?”
红衫女没有理她,缓缓伸手,探向其中一件月白衣裙。胡姓小姑娘叹了口气,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
“可惜呀可惜,为了见他,连自己喜欢的艳色衣裳都不敢穿……”
红衫女的动作一僵,眼底有愠色。她背朝小姑娘,冷冷淡淡地说道:“用这种语气同我讲话,你不怕被人听见么?”
胡姓小姑娘眼珠一转,向她走近几步,毫不示弱地应道:“就算被听见,又能如何?”
红衫女道:“教主有令,令你陪侍在我身侧,全力辅助,不得有误。你这种语气,若被他晓得了,你猜猜会有怎样的惩罚?”
小姑娘“哈”地笑了一声,傲然说道:“所谓陪侍,不过顺口一说而已。表面上我只是你的贴身丫头,但是可别忘记了,我在教中的身份,绝不在你之下。”
红衫女冷冷地道:“姑且奉劝一句,刚入教的新人,还是莫要太嚣张的好。”
小姑娘低低叱道:“晏采,你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你口口声声唤我为新人,自己却又有甚么资历了?”
晏采道:“就算没甚么资历,也比你深厚些。”
小姑娘道:“你奔前忙后、累死累活,也不过就在去年才勉强获准入教――”晏采忽打断了她的话:“纵然是去年,也比你来得早。”
小姑娘忽有怒意,逼近她身畔,瞪着她道:“叛教之徒的后代,竟还敢如此猖狂?入了教又如何?你既无武功,又无根基,想要立足……哼,依我看可不容易啊。”
晏采神情一凝,侧过头,用眼角扫了她一眼:“你有武功,所以自觉比我强?”小姑娘冷哼道:“当然。方才若非我拔旗立威,韦三秋会如此服服贴贴?”
晏采猝然回首,道:“你觉得方才是在立威?”小姑娘道:“怎么不是?”
晏采回过身,逼视着她:“你以为韦三秋打不过你?”小姑娘笑道:“他被我以肘一撞,就跌翻在地,好半天爬不起来,几百双眼睛都明明白白瞧见了的。”
晏采盯着她,半晌,徐徐摇了摇头:“错了。我虽然不会武功,但我却清清楚楚地知道,韦三秋的武功,绝对比你高出一大截。但方才那场拔旗之试中,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胜你。”(未完待续)
第237章 狐与蛇(三)
小姑娘不服气地道:“你明明当众说了,他若不敢比试,就要他卸下总管之位。[热门小说网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有你少奶奶这句话在,他怎可能不拼命?”
晏采目光闪动,道:“所以他表面上答应比试,作出一番拼斗的模样,却又窥准机会,让自己输得狼狈。庄中多为新人,如此一来,我便不可能再撤他的职,否则反而显得我不近人情。”
小姑娘道:“这也不成,那也不妥,你究竟想表达甚么?”
晏采依旧盯着她的眼睛,片刻后才开口:“我想说的是……你压根就不该贸贸然当众挑他比试。你这一挑战,貌似主动,可却又没本事真正夺他性命,最后徒劳地让咱们陷于被动。韦三秋城府深,又善于隐忍,这总管一职,短期之内是休想换人的了。”
小姑娘怒道:“你既已明知后果,为何不阻止我,还出言助势?”晏采道:“众目睽睽,你又气势汹汹,我若开口阻拦,岂不是先堕了咱们自己的威风?”
小姑娘冷哼道:“啊――我明白了!你呀,根本就是嫌我碍事,想坐地看笑话罢了――晏采,你的小算盘,我可瞧得明明白白。你想撵我走,好独自霸占这块地盘儿。”
晏采神色不动,淡然应道:“我何德何能,敢独占紫骝山庄?”
小姑娘道:“你最好别有这种念头。庄中埋伏的教中人士,可远不止你我二人。大家目光雪亮,你我之间未来谁的功劳更大,还很难说呢。”
晏采眼波一闪:“哦?你如何建功呢?”
小姑娘昂起脸,不屑地说道:“想要建功还不容易?比如韦三秋。[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区区一个过时的总管,你都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瞧着吧,待我夜深人静时,寻个机会直接做掉他,威名一出。看庄里还有谁敢怀二心?”
晏采反过手,轻轻捶了捶背,朝着小姑娘徐徐走了几步,仔细瞧了瞧她,才缓缓开口说道:“天狐,你年轻气盛。只怕有朝一日要坏大事。”
天狐妙目一翻,道:“休要倚老卖老。你自诩精明能干,怎地连司徒翼都摆不平?”
晏采脸色陡变,将手移至腹前,含怒说道:“我若摆不平他。这里头的又是甚么?”
天狐的目光移落在她硕大的肚腹上,话音益发挑衅:“话说回来……我一直很好奇,这里头的孩子,真是司徒翼的?”
晏采沉着脸,迅速将头一偏,胸脯剧烈起伏。天狐却又轻笑一声,原地转了半个圈,悠然说道:“依我看来。你现在是进退两难。退吧,紫骝山庄本是你施计占领的,拱手相让未免可惜;进吧。这少奶奶却又当得很痛苦。晏采啊晏采,你……”
晏采硬生生地吞了一口气,冷冷地道:“你想多了。我根本不需要退却。”天狐笑道:“所以你每次去见他,都得先忍痛脱下心爱的衣裳,特意换上他昔日情人的旧衣衫么。”
门窗紧闭,凉风无法灌进室内。晏采的身躯却在微微颤抖。半晌,她才挤出一句话:“天狐。为了教中大计,今日我姑且容忍你。不过……”
天狐猛然抢过话头:“不过甚么?有朝一日。待我登上教主夫人之位,你不想容忍也得继续容忍。”
晏采闻言,柳眉一挑:“教主夫人?”天狐话音中寓着几分傲气:“当然。”
晏采朝她走近两步:“你居然对教主存有心思?”
天狐嘴角上扬,颊上竟有红晕飞起:“教主年轻英俊、武功高绝,除了他,又有谁能入得了我的眼?”
晏采忽然笑起来:“你以为自己能当得上教主夫人?”天狐怒道:“怎么不能?”
晏采不言,陡地转身,伸手便要取下那件月白衣裙。天狐却不依不挠地逼近她,横眉说道:“莫要瞧不起人。现在我虽不得不临时听你调遣,但等到我成为教主夫人的那一天,就算你跪下求舔我的脚,我都还不稀罕。”
晏采也不动气,只淡淡应道:“想当教主夫人,就得先除去情敌。你可知道你的情敌是谁么?”
天狐神情一变,双瞳透出妖异的光:“谁?!”
晏采微微昂起头,平静地道:“你不认得她。但是……天大地大,教主的心里却只装着她一人。”
室内无风,架上衣衫排排静悬,却唯有一袭绣了繁枝粉花的紫罗锦袍,衣角莫名地微微一动。
天狐急问:“她叫甚么名字?”晏采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缓缓别开头去,不理睬她。天狐又惊又怒,叱道:“你说出来,我这就去杀了她!”
她身后的锦袍又是微微一摇。衣领与腰间的丝带皆开始轻轻滑动,两条丝带神不知鬼不觉地垂搭到了天狐的红衫上。天狐浑然不觉,依旧对着晏采的背影叱问着:“快说!她在哪里?我非杀她不可!”
忽有一道慵淡的声音自她身后锦袍中响起,轻轻浅浅,仿佛还带着几分倦意:“你自己快死了,还一心想要杀人?”
天狐惊跳回身,喝道:“谁――”颈中腰间却突地一紧,两根锦缎丝带已牢牢缠住了她。天狐大骇,挥手便想拔出那火红尾须,锦袍中却骤地探出十根纤纤手指,十指的动作又快又准,刹那间连封她面门与前胸七八处大穴。天狐厉喝尚未来得及出口,哑穴即被点中,她瞪着一双眼睛,软软瘫了下去。
晏采浑身一抖,她的手掌犹自搭在那件月白衣裙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扶着衣架,缓缓转过头来。
天狐神色惊异,蜷在紫罗锦袍之下,再也无法动弹。可是放眼四望,无论是锦袍,还是周围其它华裳,却都丝毫未现人影。晏采双手遮腹,目中有恐慌之色一掠而过,却又立即恢复镇定。她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只低声说道:
“何方贵客驾临此处?还请现身,容我好好招待一番。”
她紧紧盯住那一方锦袍,可是锦袍却依旧悬在架中,衣衫之内空空落落,绝无半点人影。
晏采的脸白了一白。她按捺住心绪,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却仍然无人回应。她银牙一咬,足尖抬起,便想朝天狐走去,刚一举步,方才那道慵倦冷淡的声音却骤从她背后的月白衣裙中传来:
“我在这里。来招待啊。”
晏采猝然回首,动作又快又急,脖颈发出了“咯”的一声。她大腹便便,险些站立不稳。她靠在衣架子上,将又惊又疑的目光投向那件月白裙衫,却见它被轻轻掀起,重重衣影间,缓缓露出一个人来。
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秋波似水,纤腰如柳。她漠然凝立,冷冷地、一眨不眨地望着晏采。(未完待续)
第238章 狐与蛇(四)
晏采本自震惊,乍然瞧见她,却反而冷静下来。(..info)她没有再动弹,只扬声问:“这位妹妹缘何光临敝庄?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那女子螓首轻抬,晏采只眨了一眨眼,她却不知何时已飘立于前。她右手一抬,尖尖的五指猛地按上她脖颈,女子的声音益发冷淡:
“若敢高声,立时割喉。”
晏采浑身一颤,又竭力稳住。她脸色苍白,用极低的声音问道:“有何贵干?不妨请一一指示。”
那女子将五道指甲抵住她的咽喉,另一手探前,毫不客气地提起她的衣领:“过来。”晏采受她所制,不敢反抗,跌跌撞撞随她走出衣架行列,被她逼着来到了外间的屋中。那女子手底加力,又冷冷地说:“转身。”
晏采乖乖地随着她转了半圈,目光正落在房间一角。那里原本摆着一张梳妆台,台上陈设着铜镜和香炉,台前有雕花木椅。她的目光一落到椅上,顿时便僵住了。先前进屋时分明还空荡荡的椅中,此刻却已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名相貌清丽的女郎。她身著白衣,神情凛然,她支肘于木椅扶手上,指间有根根朱砂色的丝弦缠绕。她目光炯炯,一眨不眨盯着晏采的脸,眼中仿佛落满了寒霜。
晏采顿时恍然大悟。她的恐惧之色竟然淡了一些,她回望着那女郎,低低地唤了四个字:
“青露妹妹……”
颈间五指蓦然一紧,晏采陡觉呼吸困难,她费力地侧目,瞧向先前那少女。勉强挤出一道笑容:“这位妹妹……”
那少女长眉一蹙,似有厌憎之色:“再敢乱认姐妹,立时割断喉咙。[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晏采的脸白里泛青,她不敢再多说话,乖乖地将目光转回穆青露身上。眼中竟生起楚楚可怜之意。
骤见白影一闪,穆青露已自椅中立起。她缓缓走近晏采,目中的星霜益发清晰。她来到晏采面前,直直端详着她的脸。晏采没有避开视线,她回望着穆青露,眼眶里慢慢浮起一层泪水。泪水一漾一旋,竟大有滴落之势。
穆青露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几番,忽然回身后退,将炉中细香燃起。重新坐回椅中,才冷冷开口,说道:
“我给你一柱香时间,用来交代一切。倘若说得慢了,或者说得不够齐全,我保证你会死得又痛苦又难看。”
晏采轻轻一抖,眼泪簌簌而落,她双腿似乎难以站稳。无论身后那少女如何使力,她依然挺着大腹,笨重地滑落。终于“咚”地一声跪在了地板上。
穆青露没有瞧她,只倚在梳妆台前,指了指香炉:“瞧好了。无论哭还是跪,都是要算时间的。”
晏采猛地呜咽出声,虽只短短一瞬,她的眼泪却已从潺潺小溪变成涛涛江海:“青露妹――青露……我。我错了。我不该将心事瞒着你,其实……我……我早就对他一见钟情。我不该……以为你不会回来,就……就壮着胆子接近他……”
身后少女冰凉的手指搭落。不偏不倚,正压在她天灵盖上。少女慵淡的声音里竟也掺进了几分嘲弄:“你倒很会避重就轻。”
晏采急急解释着:“不是的。青露,我……我真的对不住你。我若是知道你还在世,无论如何,我也会继续默默掩藏心事,绝不敢打扰你俩……”
穆青露忽然开口,截断了她的话头:“你以为我今日来此,只是为争风吃醋?”晏采忙道:“这……我……”
穆青露唇角泛起一丝冷笑:“晏采,这香转眼就烧去了一截,你如果还打算装傻充愣、哭诉儿女情怀,那也由得你。只不过……香燃尽之时,恐怕还不须由我亲自动手,你身后这一位,就先拧断你脖子了。”
晏采低声道:“她……这位……是谁?……”
穆青露淡淡地道:“莫管她是谁。你且老老实实招供了吧――”她倏地转回脸,灼灼目光逼视在晏采脸上,森然问道:
“――你是谁?”
晏采轻轻一抖,却又立止。她脸上及时地浮起了茫然之色:“我是谁?青露,你怎会想起问这个?咱们见面的第一天,我明明就告诉过你了呀。”
穆青露叹了口气。晏采身后的少女冷笑道:“唉,还在装傻,果然是因为觉得我姐姐很好骗么?”晏采忙道:“怎会――”那少女五指用力,晏采只觉天灵盖一阵刺痛,她正想叫唤,那少女却又停止了用力,俯身在她耳边,说道:“你以为骗过她一次,就能继续骗她一世?”
晏采赶紧摇首:“怎么会骗……”
穆青露忽然开口,生生打断了她的话头:“我在这房中已呆了大半个时辰。你和那位天狐小朋友的对话,我全听得清清楚楚。晏采呀晏采,我是不是该先割下你一只耳朵,替你庆祝庆祝入教之喜?”
晏采一听“入教”二字,迅速住了嘴。她眼中犹有泪影,眼珠却疾转了几下,仿佛在思索该如何应答。
穆青露却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你瞧见我,脸色一松,又一再拖延,无非是认为我还同以前一样好骗。你想一面连蒙带哄,一面等待救兵罢了――如此看来,我不先说上几句,你是终不肯死心的了。”
晏采紧紧闭着嘴,只将询问的目光投在她脸上。穆青露依旧没有瞧她,只在椅中换了个姿势,淡淡说道:
“你自以为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惜啊,晏采,百密终有一疏,何况过去那么多日子里,你的疏漏,还远远不止一处。”
晏采一言不发,似不为所动。穆青露亦面无表情,只继续说道:
“晏采,你丝毫不懂武功,却甘心替讳天卖命。这一切的原因,都是源于你那位‘爹爹’――那位昔日背叛了讳天、害前任教主凤皇死无葬身之地的好父亲罢?”
晏采浑身一震,猝然抬眼,又猛地低下头。身后的少女却疾抬起另一只手,揪住她的头发,大力一提,逼她重新昂起脸。
穆青露倏然回头,逼视着她,一字一句叩问道:
“晏采,你口口声声缅怀的落魄书生‘爹爹’,昔日却曾是讳天的一员。他不光有高强的武功,也同其他人一样,在教中有着自己的名号。他的名号,叫作――”
晏采脸色煞白,口唇颤动,低声道:“爹爹……爹爹的名号……”
穆青露冷冷地说道:“你爹爹的名号,叫作‘鸣蛇’……”(未完待续)
第239章 诛心引(一)
晏采神情震栗,过了一会,似想起甚么,猛地一瞥剩余的半柱香,竟又强自恢复了镇定。..info她略一思索,才缓缓张口问道:“你如何得知的?”
穆青露道:“很好,你总算不再装傻了。”她在椅上转过身,正对着晏采,肃容说道:“你过去虽大力掩饰自己身份,但却也有露馅的时候。只是当初我懵懂无知,没有及时发觉罢了。”
晏采道:“说来听听。”穆青露亦瞧了剩下的大半柱香一眼,道:“你不急,我自然更不急。”
她以手支颐,悠然说道:“去年五月十四日,天台派在洛阳遭到讳天夜袭。那一晚,讳天用了假冒的‘喜怒忧怖阵’,天台派大多人皆被派到屋外,房中唯余我爹爹、小非、你三人。后来爹爹携小非出屋,房内就只剩下了你。当时讳天共派来了六名成员,可是千钧一发之际,你却在屋中惨呼出声,当时我们都以为你被第七名成员袭击了。
“你这一惊呼,不但逼迫爹爹放开小非回屋救人,还替瞿如制造了劫夺小非的机会。后来讳天阴谋失败,悻悻退去,爹爹抱你出屋,你额角受伤,已流血晕倒。我们当时还很怜惜你,认为你被无辜连累。然而……我后来才想明白,你的额伤,是自己撞出来的。那所谓的第七名成员,正是你自己!”
晏采道:“还有呢?”
穆青露道:“在摧风堂时,有人事先悄悄丈量了刻碣刀尺寸,又将讯息传了出去。那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趁机伪造了伤口,终将二师伯陷于不义中。[..info超多好看小说]当时我们谁都没有想到。那件事情却正是你做的――你不但有机会接近刻碣刀,还在深夜无人时去到河边,借着放纸船之机,同讳天的暗哨传递消息。
“你很狡猾,选来叠船的纸。恰是二师伯练字时丢弃的。就算有人半途拾去纸船,也很难在密密麻麻的字墨团中发现你的手书。那一夜我曾遇见你,我觉得好玩,也想放纸船,你却千万百计想拉我远离河岸――可惜,我终被瞒过了。”
她盯着晏采。又说道:“你们忌惮二师伯的武功,想阻止他前往千佛山助阵,因此想出了这条毒计。但是灵川帮主良知未泯,二师伯最终仍然赶到了千佛山,可是……你们却又同朱云离合谋。设下了机关炮阵……”
她目中寓着悲与恨。晏采眨了眨眼,没有说话。二人目光对接,仿佛都忆起了摧风堂河边的那一夜。
穆青露幽幽地道:“那一晚,你借着湘妃竹的典故,一再试探我。然而我却毫无共事一夫之意。也就是在那一晚,你下定了决心,要设法除去我……”
晏采稍稍转开视线,轻声问:“还有呢?”
穆青露道:“去年十月。我侥幸存活,重回紫骝山庄,却被关押在柴房。那一群守门家丁。都是你的心腹吧。你在柴房外出言挑衅之时,分明已经猜到里头的人是我了。”
晏采笑了一笑,没有作答。穆青露道:“你几番挑衅,我却都没有吭声。你可知道为何?”
晏采平静地说:“你不敢吭声。是因为在千佛山时,教主亲手废去了你的大半功力。你若敢吭声,只怕当场就会尸骨无存。”
穆青露点点头。道:“你的消息倒很灵通。不过,我那时候忍住了没出声。倒不只是因为这个。”
晏采此刻已收起楚楚可怜之态。她又静静地笑了一下:“还有甚么?”
穆青露道:“韦总管描述你与翼……与少庄主来往时,说你曾替他唱歌。还曾跳舞给他瞧。我当时听到这里,却呆了一呆――在摧风堂时,我怕冷落你,曾邀你一同去沿香住处排演歌舞。你当时明明白白地拒绝了,说你丝毫不懂乐律。所以那天一听到韦总管的话,我虽未能立时回忆起,但依稀总觉着哪里不对劲,所以你在窗外挑衅之时,我硬生生地忍住了。”
晏采道:“哦……”
穆青露道:“但促使我将这些散片都串起来的最终原因,却是重返紫骝山庄当晚的遇刺事件。”
晏采挑了挑眉,用询问的目光望着她。穆青露不疾不徐地道:“我前脚离开山庄,当夜就在城郊的卞家村遭到了讳天杀手的袭击。这杀手……来得太快,若说他同你没有关系,我还真不相信。”
晏采叹了一口气,脸上涌起惋惜的神色。穆青露自椅中立起,缓缓走近她,凝视着她,说道:“有了这些线索,再加上你平时的言谈举止,自然可以推测出你同讳天有着极深的关系。可是讳天却从不收身无武功之人,你的身份定与寻常讳天成员有所不同。”
她停了一停,继续说道:“我仔细回忆了你过去的一言一行,发现你喜欢自伤身世,言辞中又常提起‘爹爹’二字。你虽然是个做作的人,但自怨自艾之时,眼中的悲怜之意却不似作假。所以我大胆地猜测,你与讳天的交往,很可能出于无奈。我特意查阅了与讳天有关的大量资料,又寻访了不少老江湖,终于慢慢注意到了‘鸣蛇’这个名字。”
“鸣蛇”二字一出,晏采周身一抖,眼里复又涌上哀戚之色。穆青露并未理会她,只冷冷地说道:“鸣蛇背叛讳天,将凤皇的踪迹出卖给了十大门派。凤皇死后,鸣蛇却消声匿迹了。其实他并非失踪,而是躲了起来,他害怕会被讳天残存的势力报复。然而……他没能躲藏太久,新任讳天教主就寻到了他,我想……鸣蛇的死相……一定很惨烈。”
晏采浑身颤抖,低声道:“爹爹……爹爹他……”她陡然住口,牙齿格格格地打着战,竟已惊恐万分。
穆青露道:“看来我们猜得没错。鸣蛇死后,你绞尽脑汁苦苦哀求,甘愿出卖自己,以求白泽饶命。而白泽也恰逢用人之际,他放过了你,一来杀鸡儆猴已有成效,二来不会武功的你,反而更不容易引起对手的注意。桂师兄的父亲,与洛堂主的父亲,当年都曾参与围剿讳天。因此白泽便派你混入天台派来作奸细,你……”
她盯着晏采,神情益发严厉:“你父亲是个叛徒,他名叫‘鸣蛇’,其实却成为了讳天教中的一条毒蛇。而你,亦是一名奸细。晏采,你的所做所为,果然也没有辜负那一个‘蛇’字……终其一生都活在阴冷与暗影里的滋味,就那么值得留恋吗?”(未完待续)
第230章 诛心引(二)
晏采慢慢地闭上眼,眼角有亮亮的东西一闪,却终未落下。[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她只阖目了短短的一小会,便又睁开眼来。穆青露转头一望,炉中细香已只剩下小半支。她冷冷地道:
“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从现在起,你给我将有关白泽的一切,都老老实实交代清楚。如果有半点不满意的地方,我保证令你像蛇一样,整个地蜕下一层皮来。”
晏采慢慢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肚腹上。她好像在刹那间下定了甚么决心,身子动了一动,似想立起。她身后的少女手臂一使力,牢牢压住了她。晏采重新垂下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她低声说道:
“告诉你那些并不难。只是……你得与我做一桩交易。”
穆青露扬了扬眉。身后那少女却迸出一声冷笑:“落尽下风,还敢谈甚么交易?”晏采道:“反正我已一无所有,我有甚么不敢谈的?”那少女怒道:“你――”
穆青露却朝那少女摇了摇头,对晏采道:“说来听听,是甚么交易?”
晏采闻言,迅速抬首,瞧了穆青露一眼,目中有诧异之色。[.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穆青露淡淡地说:“你很吃惊,是不是?昔日暴躁冲动的我,居然会平心静气地同你谈交易,你觉得奇怪极了,对不对?”
晏采道:“我……”
穆青露道:“人是会改变的,我当然也一样。不过……有一点却不会改,我方才说过只给一柱香时间,就绝不更改。所以,你不妨赶紧说出交易条件吧。”
晏采的神情渐渐镇定下来。低声说:“知道了。”
她举起手,轻轻一拨身后少女的手臂,示意自己要站起。那少女犹豫了一下,终于放开了手。晏采一手掩腹,一手支地。艰难地立了起来。她站在穆青露面前,平静地说道:
“我可以告诉你关于白泽的一切。但是……你必须放过我腹中孩儿的性命。并且,你还得答应我,保护我,直至孩子平安出生,然后将他移交给生身父亲抚养成人。平安终老。”
穆青露并没有流露出惊讶的神色。她只淡淡说道:“倘若我不答应呢?”
晏采道:“那么我立刻死在你面前。穆青露,到时你再想撬开讳天其他成员的口,可就不太容易了。”
她身后少女冷冷地哼了一声,晏采却又疾道:“我既为鸣蛇之女,当然有能随时让自己丧命的法子。你俩若要逼供,也是绝不可能的。”
穆青露微一思索,道:“平安生下孩子,送去抚养――然后呢?”
晏采唇角泛起一丝苦笑:“然后?然后你一定不会放过我。”
穆青露的目光自她脸上拂过,寒凉如冰:“对极了。”
晏采问:“你答应了?”穆青露毫不迟疑地说:“可以。”身后那少女唤了一声“姐姐”,穆青露瞧向她,语气稍有平缓:“莫怕,没事。”那少女不再作声。只继续静静伫立。
晏采点了点头,道:“好。成交。”
她蓦然回首,视线陡落在通向里间的门上。晏采脸色苍白。似乎若有所思,忽然之间,她对挡在身前的少女说道:“请让一让。”
那少女微一犹豫,才稍稍向旁边退开。晏采亦不再多话,她缓缓举足,朝里间走去。穆青露与那少女对望一眼,紧紧跟在她身后。晏采却不理会她二人。她慢慢走进里间,抬眼望向那一排排花梨木衣架。
天狐依旧蜷缩在衣架之下。她双目一霎不霎,死死盯住晏采,目中射出惊疑与怨毒的光。晏采一步一步,来到天狐面前,费力地弯下身,端详着她年轻的脸庞。天狐的目光一抖,脸上有鄙薄与嫌恶之色。晏采却轻轻一笑,一手掩腹,在她身畔半蹲了下来,另一手慢慢探入袖中。
她俯在天狐耳旁,极小声地说了两个字:
“再见。”
随着话音,她飞快地自袖中摸出一把短短薄薄的匕首,一刀刺进了天狐胸膛!
天狐闷哼一声,嘴角猝然溢出鲜血。穆青露与顾游心齐齐一惊,晏采却迅速撤开手,那薄薄匕首犹自留插于天狐左胸上。她扶着衣架立起,平静转身,竟再未瞧天狐一眼,只重新踏着稳稳的步子,回到穆青露与顾游心面前,淡淡说道:
“可以了。”
穆青露盯着她,又厌恶又戒备,浑似面前正盘踞着一条剧毒的蛇。她下意识握紧了手中朱弦,晏采却咧嘴笑了起来。穆青露望见她的笑容,却好像如梦初醒般,猛地收起厌憎之色,冷漠地道:
“开始吧。”
晏采的笑容依旧未褪,那笑容中没有半点欢喜,却似乎掺着一丝幸灾乐祸,仿佛她的口,即将关联起某个人的悲惨命运一般。她注视着穆青露,以一种讲故事的语气,张口说道:
“王座以外,昆仑之巅。佳木秀处,有凤来仪……”
…………
炉中的剩香已只余小半截。晏采收起往日所有的婉转动人之态,句句紧凑、字字干脆。穆青露与顾游心凝神聆听,偶尔出言询问。当最后一缕香屑落在炉中之时,故事才慢慢地停止。穆青露清丽的脸上有震惊之色,她陷入了深深沉思,久久都没有说话。
晏采却显得很轻松。她低头瞧了一会自己高高隆起的肚腹,忽然说道:“现下香已燃尽,我已达成诺言,你我的交易也已经开始――那么,青露,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当然了,愿不愿意回答都随你。”
穆青露闻声,徐徐转首,瞥了她一眼,微一犹豫,才说道:“问吧。”
晏采道:“你――还会和司徒翼在一起吗?”
穆青露又猛地一惊:“你说甚么?”
晏采却再次笑起来,笑意是冷冷的:“你不会再要他了,对不对?”
穆青露喝道:“住嘴!”
顾游心出手如电,揪住晏采,朝地板上一按。晏采跪跌于地,却笑得更厉害:“你被我说中心事,果然心虚了。”
穆青露怒道:“我心虚甚么?”
晏采长笑道:“你心虚,因为你身边可以利用的男人太多了。”(未完待续)
第231章 诛心引(三)
穆青露陡然扬手。(..info)晏采却忽地止住了笑,容色一敛,抢着说道:
“那日在卞家村刺杀你失败后,我曾仔细观察那名杀手的尸体,发现他先遭巨拳之力劈砍,又被人徒手扼裂喉骨、活活掐死,他周身的骨骼,几乎没有一根是完好的。青露,就算你往日武功犹存,也万万使不出这般重手。替你除去杀手的那人,必定是一名身强力壮、武功高绝的年轻男子……”
她瞧了穆青露一眼,又徐徐说道:“何况……你能在教主手下保全性命,绝非一时侥幸。千佛山一战后,必定有人在暗中保护着你。我本以为是你师门中人所为,但细细研究了那尸骨上的创伤,却发现下手之人用的并非天台派武功。于是我越想越好奇,这位心甘情愿陪伴于你身边的男人,究竟是谁?”
穆青露神情一凛,没有作声。晏采却又一口气说了下去:
“刚认识你时,觉得你天真单纯,再好骗不过。后来同天台派中人相处多了,才发现你的性格,竟全是被他们宠出来的。相形之下,我的童年时代,却是那样黑暗与扭曲。我眼睁睁瞧着你到哪都被众人疼爱;眼睁睁瞧着你闯祸之后一次次被宽容;眼睁睁瞧着哪怕新来的小师弟,都能对你暗暗倾心……我的心里越来越不平――我比你美丽,比你聪明,比你温柔,凭甚么我一件都不能拥有?”
穆青露依旧没有说话。顾游心听到她说“美丽,聪明,温柔”之语时,却冷笑了一声。晏采没有理会她。只自顾自说着:
“这一切,我都默默忍耐。直到那一天,你的青梅竹马千里迢迢北上洛阳来寻你――穆青露,你竟然还拥有一段纯洁如玉的感情!
“也许连上天都看不过去吧,我对他……一见钟情。txt小说下载我本来只是一名奸细。只需要完成任务,就可以全身而退。然而碰到了他,我却动了真情,我天天瞧着你俩在面前恩恩爱爱……我暗暗发誓,定要将任务圆满完成……”
她眼波一转,忽有几分得意的神情:“幸好……你的大小姐脾气在不经意间深深得罪了教主。他是多么骄傲的人。如何能忍得下你的羞辱?于是我只需稍事挑拨,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穆青露啊穆青露,你从来不懂得付出,只是打着豪爽无拘的旗号,无休无止地索取罢了!爱你的人。自然愿意为你付出,可是……并非每一个人都该爱你的!
“你这样的性格,能招多少人喜欢,也就能招多少人厌恶――你当初觉得自己对我很好,是么?可是在我看来,那只是高高在上的施舍罢了――你对我越好,我就越恨你。”
穆青露静静地听着。晏采似已有些癫狂,她咬牙切齿地说道:“过去辗转流离之时。也曾有不少男人向我示好。可那都是些甚么人呀……我瞧着他们痴呆的眼神、臃肿的身躯,就觉得恶心。可是,穆青露。你却居然能碰到那样英俊温柔的男人,而且……还不止一个。他们看不到你的本质,可是我却能看到……我不甘心,我必要以我的手,毁去这块貌似完美的玉璧!”
她再次低下头,轻轻抚摸自己的肚腹。带着笑说道:“你的司徒翼,对你很痴心。可惜。他遇到的人,却是我……昔日讳天鸣蛇。最擅长迷毒之术,何况他为了你,日夜消沉醉酒,不需动手,他已自先迷失了一半神志了。”
穆青露怒道:“你敢对他下毒!”
晏采摇了摇头:“我那么爱他,怎么舍得毒害他?我只是在他最彷徨软弱的时候,适时地迷惑了他而已。他清醒后,追悔莫及,可是我的眼泪,却又令他愧责不已。呵呵……一夕风流,毁去了一段纯洁无瑕的感情。穆青露,当初你可是亲口对我说过的,你说此生绝不与人共事一夫。你如此心高气傲,还能接受不再完美的他么?……何况,这共事一夫,还是由我占了先的。”
穆青露振衣而起。顾游心的手指早已扣上晏采脉门,淡雅的声音也因愤怒而微微抖动:“再敢胡言乱语半句,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晏采竟无半点惧怕之意。她凛然笑道:“穆青露,这桩交易是你亲口答应的,现在她要杀我,你拦不拦?”
顾游心怒道:“我顾游心这辈子,从不受人言语挟制,你――”
晏采忽接口道:“哦?原来你就是那位在神乐观忍辱负重十余年的游心姑娘。”她缓缓转头,扫了顾游心一眼,又瞧了瞧穆青露,“顾姑娘,你也是至情至性之人,你应该很明白,一段美好的感情,突然之间被掺进泥沙的滋味吧?”
顾游心面色一变。穆青露却猝然开口,她瞪着晏采,目光似已恨绝:“你一再激怒我,不怕我对方才的交易反悔么?”
晏采以手抚腹,她垂目低望,脸上忽生起怜爱的神情:“不怕。”
穆青露喝道:“为何?”
晏采微微一笑,道:“我恨你,所以我反而更了解你。你过去曾多次说过‘父母的罪孽,同孩子是没有关系的’那样的话。朱云离夫妇二人那样对待穆家,可是你却并不曾疏远朱于渊。穆青露,你向来心高气傲、言出必行,今日你若真的为难我腹中的孩儿,那便是生生玷污了‘女侠’二字,何况这孩子的身上,还有着你心爱之人的一半血缘呢。”
顾游心叱道:“无耻!我非杀你不可!”晏采却大笑起来。顾游心翻手点了她的哑穴,又一掌朝她面门拍去。
眼看掌势将袭到,却骤有几丝朱红色的细弦,缠上顾游心手腕,束住了她的行动。顾游心愣了一愣,穆青露已凝声说道:“游心,不必。”她轻轻扬臂,将顾游心的手掌移了开去,又收起朱弦。
顾游心大有不甘之意:“姐姐,霖儿曾说过,穆家的人过去活得很累很痛苦,很大原因便是常受制于‘承诺’二字……”
穆青露抬眼望着她,眼神不知何时竟已恢复了平静:“我明白的。”
顾游心疾问道:“那你为何还――”
穆青露道:“放心吧。我早已不再是那个易受激将的我了,至于承诺……那也要看是对谁。游心,谢谢你,今时今日,我已有勇气面对她了。”
她说完这两句话,又微微俯身,看向晏采:“我现在不杀你,并非因为受制于承诺。只是因为你说得没错,这孩子确实是无辜的,而他的身上,的确流淌着少庄主的血脉。所以……我一定会容他平安出世。然而……”
她继续俯身,凑近晏采。突然之间,她右掌轻扬,一缕轻红色的丝弦,陡地自指间探出,触及晏采颌下,无声无息钻了进去。(未完待续)
第232章 诛心引(四)
晏采双目倏然圆睁。[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穆青露微微一笑,低声道:“想不到吧?我的武功已经恢复了,不但如此,武器也经历过改造了。”
她立起身,负手站于晏采面前,淡淡地说:“晏采,方才我已在你体内埋伏下一道朱弦,它潜于血肉之中,一点一点向心脏接近。大约在你生下孩子后一个月左右,它会慢慢缠住你的心,越绞越紧,直到它碎裂成一片一片。你若不想心碎而死,唯一的办法,便是取出朱弦。然而若想自行取出朱弦,唯一的办法,便是活活剖开自己身体。”
晏采的眼睛越瞪越大,霍然之间,瞳孔收缩,绽射出怨恨之光。穆青露没有瞧她,平静地继续说道:“你毁去了我最心爱的东西,我曾经恨透了你;可是很奇怪,到了今天,我反而不太恨你了,一想到你过去的种种欺骗与挑衅,我居然还有些感激――恰恰因为经历了那些,我才能碰到那么多真心的朋友,才能长成今天的模样。”
晏采无法说话,只能死死地盯住她,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容貌,都牢牢烙印进心底深处。
穆青露低下头,毫不畏惧迎视着她的目光:“摧风堂与灵川帮逝去的二十多条人命,天台派无辜者在千佛山流淌的血,这当中都有你沉甸甸的‘功劳’。晏采,你逼我学会了做人,也同样逼我学会了杀人。(..info无弹窗广告)今日所做所为,我都问心无愧,再大的怨恨,我也不怕――你想瞧,就瞧个仔细吧。等临终之时,你不妨扪着心口好好想一想,究竟是我杀了你,还是你杀了你自己。”
她缓缓住了口,扬首却立。顾游心凝望着她。脸上有释然与赞赏之意。
穆青露转过头,冲她微微一笑,轻声道:“他们应该差不多了。”游心道:“那么咱们也可以出去了。”
穆青露道:“嗯。我去见韦总管。游心,你……请你把她带去,交给那个人。”
顾游心点了点头,却又轻轻问道:“姐姐。你不去见他了吗?”
穆青露想了一会,终于慢慢地摇了摇头。顾游心的声音中带着关切:“姐姐,这个女人胡言乱语,你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穆青露的眼神轻轻一闪,道:“不是的。她说得其实没错。我……在来之前,也曾考虑了很久很久。我想……还是莫要相见的好。”
她低叹一声,收起朱弦,回身向外走去。
顾游心怔了一会,低低喟叹:“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她默然无语,提起晏采,随后而去。
天色渐暗。暮色淡淡,空中出现了稀稀拉拉的星辰。紫骝山庄的灯火渐次点亮,可是灯光再密再稠。也掩不住黑黝黝墙角瓦檐的幽沉。
穆青露施展起采菱步,片片檐瓦被踏在足下,竟恍如轻软的云层,浑无一丝声响。她朝四下里一观地形,便疾奔向山庄西首的一间小院。
那院子小巧干净,不似下人所居。也不像主人住处,院里屋中亦燃着一束灯火。穆青露侧耳细听了一番。竟径自跃下屋顶,直奔灯火所在处。轻叩了四下门,门立即被打开了。
穆青露朝他点了点头,那人恭身迎候,待她进屋,便紧紧阖起门户。二人在房中立定,那矮小人影向她靠近两步,翻身便拜,沉声唤道:“大小姐。”
穆青露扶住他,轻轻说道:“三秋,不必如此。”
韦三秋依旧坚持磕了好几个头,才站起身来。他的神情似乎很激动,与平时有大不同。穆青露望着他,许久,才说道:“三秋,这些日子以来,真是辛苦你了。”
韦三秋道:“我做的这些实在算不得甚么。”穆青露摇摇头,道:“你腹背受敌,四面楚歌,能坚持到今天,实在是很不容易。”
韦三秋的声音微有颤抖:“虽然山庄已今非昔比,但忠心耿耿的旧属依然不少。他们有些同我一样坚持留在了庄里,默默做着粗活脏活。另有一些虽然被打发走了,但并未走远,一直逗留在附近。大小姐,我们的心都是一样的,哪怕随时可能丧命,我们也要牢牢守住这里。”
穆青露凝视着他,目光很和缓。过了一会,她问:“你见到小非与阿梨他们了?”韦三秋道:“见到了。他们今日凌晨抵达城郊,我一早便借机出去,同他们见了一面。”
穆青露问:“他们状态如何?”韦三秋道:“傅大侠陷于神机炮阵之事,对他们的影响太大,阿梨一说到师父与师兄,就禁不住悲愤落泪。”
穆青露低声道:“天台派第二脉此番连受沉重打击,此仇不能不报。三秋,小非不能久留,但阿梨他们会留在附近,与你里应外合,你们都要沉住气才好。”
韦三秋颔首,忽然说道:“大小姐,你也变了,你比以前沉着多了。”穆青露淡淡一笑,并无太多惊喜之色,只道:“是么。”
韦三秋点了点头。又走到屋角,打了一个木匣,从深处取出一本小小的册子来,他回到穆青露身边,将册子展开,里面赫然写着一列列人名。
穆青露问道:“都在这里了?”
韦三秋道:“大半年来,山庄凡有可疑的新进人员,我都设法查访了来历。若此人与讳天有关,便记录在内。另外,那些忠于紫骝山庄但却被撵回家乡的旧属,我也都托人寻查了踪迹,凡有所收获的,也一并记录在其中。”
穆青露道:“很好。将那些旧属召集起来,与天台派青年子弟合在一起,能成为一股不小的力量。只是山庄新人中有不少讳天的眼线,若想一一除去并非易事。眼下天狐猝死,晏采受制,他们只怕很快就会发现端倪。咱们的动作也必须快一些。”
韦三秋沉声道:“讳天重出江湖才不久,人手有限,紫骝山庄又非他们争夺的重地,因此被派来监视咱们的真正教徒数量并不多。新进家丁声势虽浩大,但武功真正出类拔萃者却少。只是前阵子少庄主消沉不起,老庄主举棋难定,讳天又火速出手,咱们才受制至今。眼下天狐与晏采已折,援兵亦已陆续来到,大小姐请只管放心。”
穆青露点了点头,忧色依旧未消:“我、小非、还有游心会在附近停留几天,等庄中局势和缓了,我们才会离去,以准备下一轮行动。”
韦三秋道:“多谢大小姐。山庄之事,我绝不辱命。只是……”说着,他忽生歉疚之色:“老庄主年高体弱,当初见爱子茶饭不思,一时忧心,导致迁怒,才会向讳天服软……大小姐,此番将讳天驱逐出去后,老庄主定会幡然醒悟,还恳请您莫要将那些过往放在心上。”说着,他翻身再次下拜。
穆青露却没有搀扶他,只朝旁走开几步,淡淡说道:“我如今一心想要做的,就是把讳天连根拔除。从那之后,老庄主的生与死,紫骝山庄的前程锦绣与否,都同我再无关系。”(未完待续)
第233章 莫回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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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青露扬眉道:“不然我还能怎样?”
韦三秋结结巴巴劝道:“大小姐,您与紫骝山庄有着十几年的深厚情缘,假如山庄真能转危为安,您……您……”
穆青露道:“半年之前,是你亲口对我说,千万莫要再回来了。如今怎么又改口了?”
韦三秋连连摇首:“此一时,彼一时。大小姐,那时候的您,武功与信心皆失,又落魄又可怜……那时候我别无他想,只求能平安送走您,以保住您的性命。可是……现在却大不一样了,您此次回归,不但恢复了武功,连胆魄见识都与从前有大不同……大小姐,紫骝山庄未来想要重振士气,万万不能没有您啊。”
穆青露神色漠然,只说道:“名不正言不顺,何必强留。”
韦三秋道:“大小姐,破镜犹能有重圆之时,何况今日晏采已经招供了一切。少庄主他……确然从未变过心啊。”
穆青露道:“心未变,人却不是从前的模样了。他不是了,我也不是了。”
她容色决绝,似不愿再提这个话题。韦三秋盯着她。却有几滴汗珠沁了出来。他低低地央求道:“大小姐,我曾询问过山庄中所有旧属的意见,我们都一心恳求您留下,您愿意赏脸么?”
穆青露侧过头,望了他一眼。[热门小说网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平静地笑了笑,道:
“我不愿意。”
韦三秋的汗冒得更多了,他小心地朝外张了一眼,仿佛在期待甚么人到来一般。就在此时,门外忽有男子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很轻柔。有些疲惫,却依旧清晰而熟悉:
“露儿,我来了。我来求你,求你留在我身边。”
韦三秋虽仍跪在地上,身子却挺了一挺。面有喜色。穆青露一听见那声音,脸色却陡然变了。她身形一晃,韦三秋只觉白影闪过,她已奔到门前,衣袖疾挥,将门栓严严落合。
门扉发出咯的一声,那人似想推门而入,却未料到竟被锁上。他的话音有些颤抖。却满含柔情与哀求:“开门,露儿,你开门啊。”
穆青露背转身。紧紧抵住门。她容色大变,先前的冷漠全然消褪不见,双唇竟自不住颤抖,却僵立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
韦三秋迅速从地上爬起,迎向门旁。唤道:“少庄主!您总算被放出来了!”
司徒翼的声音在门外道:“三秋,快把门打开。”
韦三秋道:“不成。大小姐她……”
司徒翼道:“露儿。露儿!我要见你!三秋,替我劝劝她。劝她开门!”
韦三秋向穆青露伸出手,满脸央求。穆青露脸色苍白,她似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了,只咬牙抵着门,不让韦三秋靠近。
司徒翼挨着门框,低声说:“露儿,求求你,让我见见你。我……恍惚了好久,等到清醒后,却又身不由己,被软禁至今。露儿,我很想念你,让我看一看你现在的样子……”
穆青露紧紧地闭着嘴,像是生怕一开口,就会情绪失控一般。韦三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却又不敢去拉扯她。
司徒翼道:“露儿,我做错了事,虽然不是有意的,但错了就是错了。可是……我仍然舍不得你,我求求你留下来,我求你能原谅我,别离开我身边,求求你……”
他不住敲叩着门,叩击声如此之近,只需要一步之遥,便可相见。
穆青露侧过脸,望着门上细细的雕花纹路,突然怔怔地开口,声音缥缈,仿佛不是她在说话:“何必这样?你走吧。你我之间,已永远不能回复到从前了。”
司徒翼陡听到她的声音,呆了一呆,旋即有狂喜之情:“露儿,你生我气,是不是?你别生气,我……的的确确不是有意的。露儿,你留下来,我会对你比以往更加倍的好,露儿,相信我吧……”
穆青露目中有晶莹之色,她低低地道:“没有用了。我误信奸人,又莽撞不听劝告,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这些日子以来,我改变了太多,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了。无论你再如何待我,我的心……永远也不能回到从前了。”
司徒翼的声音又悲痛又不甘:“甚么改变?你心里不再有我了么?”
穆青露蓦地抬手,在颊旁轻轻一拭,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不是的。可是……我却宁愿留在你我心中的,永远都只是彼此过去的模样。所以……思来想去,从此还是莫要再相见了。”
司徒翼喝道:“我不懂!既然你心里还有我,为何不愿意留在我身旁?——露儿,我明白了,你还是生我的气,你恨我失足犯错。露儿,我向你保证,定会将犯错的痕迹,都一一抹得干干净净。”
穆青露眼神迷茫:“一一抹得干干净净?”
司徒翼道:“没错。露儿,放心地留下来吧,留在我身边。我知道你不会喜欢那个孩子,我发誓,从今往后,绝不让你瞧见他一眼。”
穆青露眼中升起震惊之色,她猝然回头,隔着门缝,喝道:“你说甚么?你不打算亲自抚养他?”
司徒翼的声音很决绝:“你不喜欢,我就把他远远地送走。或者……用别的处理方法也可以。露儿,为了你,没甚么不可以做的。”
穆青露猛地怔住了。许久,眼里的震惊竟慢慢消去,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失望。
韦三秋瞧得真切,他本自试探着伸手,想去拉她,却陡地缩了回来。他刚想开口,穆青露已冷冷地朝门外说道:“多谢少庄主美意,可惜了,我不能接受。”
司徒翼道:“为甚么?露儿,我……”
穆青露的声音很冷:“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一昧回避,是没有用的。少庄主,不管当初是有心还是无心,你都已身为人父,怎可轻易说出放弃抚养亲儿这样的话?”
司徒翼陡地激动起来:“若不是为了你,我又何必那样做?”
穆青露道:“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自己!司徒翼,今时今日,我才看明白,原来你竟是如此自私之人……”
司徒翼狂乱地道:“我自私?——露儿,我为了你,才日日借酒浇愁;我为了你,才会在神志混乱时,将穿着你衣裳的她误认作你。露儿,我都是为了你,为了你啊……”
穆青露骤然转身,冲着门缝,沉声喝道:“司徒翼,你给我听好了——每一个人活在世上,都要为自己曾犯下的过错负责,我必须如此做,而你也一样!你不能放弃抚养那个孩子,他……是无辜的……小非和霖儿那样的悲剧,绝对不能再重演了!”(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未完待续)
第234章 莫回首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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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翼似乎全然未曾听进去,他的敲门声越来越急促,只不住地喝道:“开门!今天我非瞧见你不可!”
他用力推门,穆青露反过手肘,牢牢抵住。司徒翼似已有些发狂,他抬起脚,开始踢门,穆青露连人带门扇被震得摇晃不止,她转过身,面朝门缝,低低叱道:“停下,别这样!住手啊!”
司徒翼道:“露儿,你敢开门见我一面吗?你见到了我,对着我的眼睛,再来讲这些大道理,你敢吗?”
穆青露道:“我不想见你——”司徒翼喝道:“不是不想,是不敢。你不敢瞧我,你怕瞧见了我,就再也不能狠心离去了,是不是?既然这样,我非要你看着我不可!”
穆青露道:“看着你又如何?我已经说过,我不再是昔日的我了——”
司徒翼道:“不会的,不会的。露儿,你看着我,咱们把过去的事情都忘掉。咱们一起努力,昔日的你和我,早晚都会再回来的……”
穆青露陡然扬声,声音又愤怒又痛苦:“司徒翼,不可能的,我永远也回不去了!——你知道吗,这些日子以来,我早就变成了另一番模样。如今的我,心里是空的,早已经没有爱了,只剩下满满的怨恨。我如今一心想的,只有‘复仇’二字。(..info无弹窗广告)你知道吗,我今天甚至学会了……杀人……”
她说到“杀人”二字,声调陡降,话音忽转为哀戚。她长叹一声。疾奔两步,离开了那扇犹被大力摇撼的房门。韦三秋已赶至她身旁,一眼瞧见她目中的晶莹泪光,竟没有敢去擅自开锁,他低唤道:“大小姐……”
穆青露神色凄然,道:“三秋,他没有说错。无数个日日夜夜以来,我脑海中想的人都是他。可是……我的确不敢见他……”
屋子另一侧有窗。穆青露一面快步靠近窗子,一面又轻轻地道:“我和他都不再完美了……我怕见到他后,心里的爱意非但不能滋长。恨意却反而越来越浓。我害怕,怕这股恨意,会毁去我俩,更会毁去又一个孩子……我也害怕,复仇的恨意已经烧得我彻夜难眠,如果再增多一分,我恐怕就活不下去了……”
韦三秋道:“可是……”他转眼一瞧,司徒翼已将那原本结实的镶铁厚木大门踢毁了好几处,眼看便要破门而入。
穆青露咬牙道:“我从后窗走。三秋。万事小心。”
韦三秋还想挽留,穆青露却道:“你……好好安抚他。无论如何,都让他坚强地活下去,永远也莫要放弃自己的亲生孩子。”
话音一落。她伸手拨开窗栓,翻身越窗而出。
门框传来唿喇喇的震响,门扇倒下,司徒翼陡地冲入。险些将韦三秋撞倒。他冲进屋中,举目四望,喝道:“露儿在哪里?”
韦三秋一指后窗。司徒翼几步抢到窗边,外头有冷风灌入,他一把拍开犹自晃动不休的窗板,朝空荡荡的窗外一望,脸上猛地泛起绝望的神色。韦三秋叫道:“少庄主,她轻功已恢复,早已经走远了……”
司徒翼脸色惨白,他怔怔瞧着窗外,半晌,喃喃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算天涯海角,我也非要追到你身边,哪怕你嘴里说有多么不愿见我,我也非要站在你面前,让你瞧着我,再亲口说出这句话来。”
韦三秋长长一叹,摇了摇头。司徒翼霍然抬眼,瞪着他,目中有怒意:“三秋,你为何如此?”韦三秋神色忧伤,低声道:“少庄主,大小姐是很有主见的人,我想,她……”
司徒翼冷笑一声,不去瞧他。韦三秋靠近他几步,轻轻地劝道:“少庄主,眼下再逼她也是无用,不如先顺着她的心意,给她一些时间。咱们先将山庄之事摆平,然后再慢慢……”
司徒翼一言不发。院中却忽传来疾奔的脚步声,有两个焦急的男声从破损的门框外传了进来:
“韦总管!韦总管!”
韦三秋猛地一凛,飞身抢至阶前,喝道:“怎么了!”
那两人迅速奔近,其中一人面貌年轻,依稀正是那日向韦三秋通报穆青露被关押在柴房的家丁。另一人却已年过五旬,虽穿着粗布衣裳,却掩不住眉目间的沉稳之气。那年长之人朝韦三秋迎上一步,沉声禀道:
“韦总管,庄主出事了!”
韦三秋悚然而惊,司徒翼已赶至他身后,喝问:“出了甚么事?”
那年长者一瞧见他,又惊又喜:“少庄主,您可出来了……”韦三秋急急打断了他的话:“老乔,现在不是谈天叙旧的时候,有话快讲!”
那老乔道:“少庄主,韦总管,傍晚时分,庄主接到知府大人的书函,说有京官莅临,知府大人信中又写道,紫骝山庄在本地享有盛名,庄主乃德高望重之人,按理应当共同接风。庄主接下通知后,便欣然前往。”
韦三秋神色一紧,道:“这事儿我知道。听说那四名讳天部众也都去了。”
老乔颔首道:“那四人负责日夜紧盯庄主,自然不会放过。他们装扮成随行仆从,一同跟着去了。”
韦三秋道:“那四人与庄主皆武功高强,寻常人根本无法制住他们,只是吃一顿饭而已,又能发生甚么大事?”
老乔连连摇首,急道:“庄主此去之后,就没能再回来……”
韦三秋与司徒翼齐声怒喝道:“甚么?!”
老乔跺足道:“据可靠消息通报,知府夜宴之时,埋伏下了兵马。他们猝然间动手,将庄主与那四名讳天部众一起制住了!”
韦三秋与司徒翼闻言,脸色顿时惨白。老乔瞧得真真切切,他迈前几步,压低声音,又警惕地补充了一句:“听说……这次扣留事件,并非出于知府本意,而是……与京师来的那批人有关。”
韦三秋脸色一变:“京师来的是何人?”
老乔道:“来的是……锦衣卫的人。”(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dd微信公众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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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莫回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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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三秋与司徒翼一听此言,益发惊疑不定,二人面面相觑:“锦衣卫?”
老乔面色沉重,缓缓点了点头。(..info无弹窗广告),韦三秋疾问:“锦衣卫负责护侍于圣上身边,同南京知府又是几时牵连上关系的?他们为何会联合起来对紫骝山庄动手?”
老乔轻声答道:“知府大人一直守口如瓶,个中细节实难悉数知晓。但是……据咱们埋伏在那边的暗探回报,已知宴席之上,原本乃是一番和乐融融,毫无肃杀之象。然而,酒过三巡时,锦衣卫的人却蓦地发难。庄主猝不及防,又念及与知府大人的旧交情,不敢贸然反抗,率先受制。那四名讳天的人却不肯买帐,动手顽抗,企图脱逃。可是前有锦衣卫,后有官兵,他们根本无法杀出重围。更何况那锦衣卫首领功夫了得,手起剑落,立时便斩了一人,另三人只得乖乖就缚。”
韦三秋又是一惊:“挥手间便能斩杀讳天部众?消息可靠么?”
老乔沉声道:“绝对可靠。”
韦三秋思索着,须臾,才慢慢说道:“能担任锦衣卫中要职的人,武功造诣自然不会低。但是照你的话听来,这一位的武功,却是有些可怕了……”
老乔点点头,凑前一步,更小声地道:“据闻那位首领,是半月前刚被擢升的。也就是说,他乃新任锦衣卫指挥同知大人……”
韦三秋目光一闪,疾问:“锦衣卫指挥同知一职,历来只能有两位。如今国丧之期刚过,新帝对文武百官进行升迁调动。亦属情理之中。但咱们离得远,一时不及打听京官名册。不知你可探问到了这一位新任指挥同知大人的姓名?”
老乔点头道:“他姓樊。”
韦三秋追问道:“名字呢?”
老乔摇首道:“知府大人替庄主引见时,只肯说出‘樊大人’三字,并未提及详细名号。而那位指挥同知大人在翻脸动手前,虽举杯笑饮,却也绝口不谈身份来历。如今事出紧急,匆匆查探下,只知他原职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初授明威将军,如今升任从三品同知。初授怀远将军。至于别的,请容属下再慢慢打听。”
韦三秋脸上惊慌的神情缓缓敛去。他沉吟一番,对司徒翼道:“少庄主,来者是友是敌,尚未明确,咱们先冷静下来,以思考应对之策为上。”
司徒翼道:“可是,爹爹……”
韦三秋疾道:“锦衣卫虽扣留了庄主,但亦扣留了那几名讳天教徒。其矛头究竟指向谁,一时还难以判断。少庄主,先莫慌急。”
忽听远处有人马嘈杂之声,夜色里竟有无数火炬逼近。紫骝山庄四处本自亮着灯。此时庄中家丁纷纷惊起,灯火益发繁密。
几人又是一惊,韦三秋翻身倒掠上屋檐,司徒翼亦紧随其后。二人立于屋脊高处。朝庄外一望,只见密密麻麻的火炬中间,竟有无数人影攒动。
二人心中焦急。踏住屋瓦,潜近围墙,仔细一望,见那些人中,步行者皆著官兵服色。人群之中,隐隐还有马嘶声,另有不少魁拔壮健的骑者,都是清一色的武将装束,各自策着高头大马,在四下巡逻。
二人沉着脸,重新跃回院中,互相对视,竟自无言。半晌,韦三秋才道:“现下庄主不在,为免再生动乱,少庄主,还需您出面维持大局才是。”
司徒翼本自心乱如麻,只得强自按抑下,道:“你们都随我出去。”三人齐应一声,一同匆匆出院,奔向山庄大门。
山庄门前已挤满了惶惑不安的家丁。讳天安插在庄中的暗探本有六人,现下晏采受制,天狐已死,另四名又被一网罗尽,剩余的武师与家丁与外界断了联系,恰如惊弓之鸟,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进退。众人骤然瞧见司徒翼来到,旧部们心中大喜,新人们的惊疑却更浓。众人尚来不及问安,司徒翼已挥手制止,令他们全部退后,自己带着韦三秋与老乔,径自迎出门外。
门外官兵早已一字排开,左右皆望不到边,竟隐有包抄紫骝山庄之势。司徒翼暗暗心惊,强稳心神,迎上前去,长揖道:“不知各位今夜光临敝庄,有何指教?”
官兵沉默不言,唯有火把不断闪动。司徒翼牵挂父亲,心下焦灼,却又无可奈何。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官兵身后的骑者队伍中忽有一匹白驹缓缓驰向前,马上之人轻牵缰绳,驻足问道:“哪位是紫骝山庄侍卫总管韦三秋先生?”
司徒翼与韦三秋闻言,不禁互视了一眼。韦三秋只得迈上两步,应道:“是我。”
那马上之人“嗯”了一声,没有立即说话,仿佛在俯首观察。韦三秋小心翼翼抬目,向那人瞧去,只见他一身武将装束,周身衣带披风,尽皆为缟素之色,一双眼眸虽背朝火光,但在夜色中依旧炯炯发亮。
那人与韦三秋对视一眼,眼神恰如两道凌厉剑芒,韦三秋只觉面上一寒,一时竟忘记了该如何措辞。那人却又端详了他一会,才缓缓地道:“韦总管。”
韦三秋恭身道:“参见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马上之人既不行礼,也未下马,只端坐于鞍上,扬声说:
“知府已接密报,紫骝山庄中疑有奸人匿伏。奸人占据一隅,以秘谋不轨之事。知府担心庄主安危,为免打草惊蛇,先行将其接入官府,严加保护。从今夜开始,特派官兵进驻紫骝山庄,并行盘查之事,直至搜出所有奸人党羽后,自会再将庄主平安送回。”
韦三秋微微一震,面上神色复杂,瞧不出是忧是喜。司徒翼心系父亲,向那人走近一步,说道:“多谢大人与知府关怀。只不知……”
那人厉声道:“退后!”
司徒翼愕然抬头,恰撞上他的目光。司徒翼怔了一怔,只觉得似乎在哪见过此人一面,却又记不真切。正迷惑间,那人已转开脸去,不再瞧他,只对韦三秋吩咐道:
“你过来。”(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dd微信公众号!)(未完待续。。)
第236章 莫回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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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三秋忙答应了,迎至马前。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更新好快。☆→☆→,那人稍稍放缓声音,对他说道:“听说紫骝山庄诛‘奸’一事,韦总管有不小的功劳。如今官兵虽将驻守山庄,但庄中重大事务,还是要烦请韦总管鼎力相助。”
韦总管听他语气中并无恶意,赶紧恭身应承:“大人所令,绝不敢有违。”那人微微颔首,忽然回头,朝官兵丛中吩咐道:“该你了。”
人群中有应喏之声,须臾,一名中年文士越众而出。韦三秋与司徒翼定睛一瞧,顿时皆有喜‘色’,忙一齐唤道:“通判大人好。”
那人正是南京城知府手底下的通判,姓刘,掌管江淮一带粮运与水利,却是早就与紫骝山庄有‘交’情的。那刘通判快步迎向司徒翼,脸上一团和气,亲热地搀住他的手,说道:“少庄主,为免打草惊蛇,知府大人的行动略快了些,却是让您受惊吓了。知府大人特意嘱咐我前来,以安抚少庄主情绪。”
司徒翼客套了几句,那刘通判却又携住他,话。”司徒翼还没来得及回答,却已被他拉了开去,二人远远转过墙角,片刻便瞧不见了。
韦三秋犹豫了一下,正不知要不要跟上去,那马上之人却已轻策缰绳,拨转马头,朝山庄另一侧的院墙走去,只丢下一句话:“随我来。”
韦三秋只得答应一声,快步跟他转到了另一边。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眼见众官兵都离得远了,那马上之人缓缓勒缰。回身问道:“听说你在天台派中有一些朋友,是也不是?”
韦三秋有些狐疑,但立即答道:“紫骝山庄与天台派素来有极深渊源,我们少庄主――”那人迅速打断他的话头,沉声说:“我听闻天台十三弦传人穆氏今日也在此地。韦总管,你替我办一件事。”
韦三秋益发好奇,但却未动声‘色’,只恭敬地问道:“是。不知大人要办何事?”
那人道:“我有一封信函,你替我转‘交’给穆氏。记住,除了你与她之外。不许让任何人知晓此事。”
他忽一扬鞭,鞭梢翻卷,韦三秋只觉一件小小的物事被稳稳送到面前。他定睛一瞧,见是一只狭扁的雕漆木匣。
他一举手,接过木匣,那人迅速收回鞭子,一递一接,快如星火。韦三秋立刻将扁匣纳入怀中,低声道:“大人请放心。”
那人没有答话。只回身策马,朝官兵队伍驶去,边驶边喝道:“准备入庄!”韦三秋依旧俯着身,小心地抬起眼。去瞧他的一举一动。只见他虽喝令官兵进庄,自己却一扬缰绳,与另外十几骑一同朝外驰去,渐渐没入黑暗中。
韦三秋有些恍惚。他轻轻一‘摸’怀中,那扁匣却分明犹在。他慢慢走向山庄大‘门’,忽听司徒翼在身后唤道:“三秋。”
韦三秋忙转身迎接。司徒翼已奔到近前来。脸上的神情,明显松缓了不少。韦三秋低声问道:“少庄主,情况如何?”司徒翼道:“刘通判的说法与先前那人差不多。看来……官府此次出手,旨在‘荡’寇,矛头并非针对司徒一族。”
韦三秋思忖着,说道:“事到如今,真真假假。咱们唯有步步小心、时刻留意了。”司徒翼点了点头,目中忽又有悲烦之意。韦三秋赶紧劝道:“少庄主,眼下还是先以山庄大计为重,待到局势平缓后,再……”
司徒翼长叹一声,面‘露’不甘之‘色’,却只得依言而行。
二人随着官兵队伍,一同回到庄中,待到接待安顿众人完毕,却是将近半夜。韦三秋独自回到房中,将那残破不堪的‘门’扇稍为修缮一番,使之勉强关合。他在灯下‘摸’出那扁木匣子,匣子并未落锁,他小心翼翼端详着匣子,却没有伸手开启。
忽然间,后窗外有人轻轻地唤道:“喂。三秋。”
韦三秋仿佛并不意外。他将扁匣握在手中,回身轻唤:“大小姐。”
后窗板喀的一记轻响,被人推了开来。穆青‘露’的脸倒悬在窗外,她双手扳住窗框,轻轻巧巧地一翻,便纵身进了屋。
她立在灯下,问道:“你怎知我会再回来?”
韦三秋微微一笑,道:“大小姐的脾气,我岂能不知?”穆青‘露’叹道:“唉……我本来是真想走的。但刚出山庄不久,却见夜幕中有大股官兵涌来。我一惊之下,不知是吉是凶,便迅速退回此处,你却已经离去了。于是我索‘性’躲在这里,等你回来。”
韦三秋点了点头,招呼她坐下,将方才之事细细向她诉说了。穆青‘露’越听越奇,道:“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咱们好不容易合计完毕,刚捉了晏采,知府就在那头对讳天动手了?”
韦三秋沉声说:“如今新帝继位,朝廷各股势力动‘荡’未定。讳天乃先帝身边的江湖势力,新帝对其态度究竟是喜还是恶,并非普通人能够揣摩的。”
穆青‘露’“哦”了一声,说:“原来如此啊。不过,新皇帝这才登基多久,离得又远,南京知府就敢揣摩圣意,这动作可也快了些。”
韦三秋摇头道:“以我之见,真正想对讳天动手的人绝非南京知府,而是……”
穆青‘露’疑‘惑’地瞧了瞧他。韦三秋脸容一肃,才又缓缓说道:
“锦衣卫。”
说着,他仔细瞅着穆青‘露’的表情,但见穆青‘露’清丽的脸庞上却有一片‘迷’茫之‘色’:“锦衣卫?那不是皇帝的爪牙么?他们不好好保护主子,跑来南京干嘛?就为了和讳天互咬吗?”
韦三秋奇道:“大小姐,您不认识锦衣卫的人么?”
穆青‘露’哼了一声,道:“我祖父祖母都死于锦衣卫之手,我听到这三个字就讨厌,根本懒得去了解。又怎会和那种人打‘交’道?”
韦三秋道:“那可就奇怪了。方才与我对话那人,面容很生,又是武将装束,绝非南京官府中人。他虽未自报家‘门’,但众官兵对他却服服帖帖,据我观察,他应当就是今日来的锦衣卫首领。他支开旁人,明明白白对我提到了天台十三弦穆氏,又要我转递一封信函给您。”
说着,他双手将那扁匣递了过去。(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dd微信公众号!)pu
第237章 莫回首(五)
ps:看《争弦》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穆青露将手藏在背后,瞧着那扁匣,眼神活像见了鬼:“锦衣卫头子给我的信?”
韦三秋道:“是啊。.info[]大小姐,听他的口气,此信中仿佛有极机密之事,所以我甚么也没敢多问。大小姐,您赶紧收下,以免耽误重要事务呀。”
穆青露满脸疑惑,依言接下了木匣。她毫不避讳,当着韦三秋之面,将匣盖一掀,里面果然静静躺着一封书信。
韦三秋满心好奇,却又不便多看。穆青露用两个手指拈起信,向灯火明处一映,道:“咦,好像真是给我的。”
她将信封朝韦三秋一晃,韦三秋听她召唤,便睨了一眼,果见信封正中写着一个硕大的“穆”字,笔势有如苍虬之迹,极为雄浑。韦三秋又仔细瞧了瞧,不由紧张起来,道:“大小姐,这信函用火漆密封着,里头很可能有重大机密。”
穆青露“嗯”了一声,麻利地将封口一撕,左手持信,翻转一倒,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飘落于右掌心中。
韦三秋忙朝后退了几步,静立以待。只见穆青露将信封往桌上一放,双手将信纸一展,道:“哟,好大。”
她闭上嘴,将那折合的信纸一一展开,那纸竟有三尺见方,整整对折了四次。她双手拉开信纸。就着灯火一瞧,突然张大了嘴,半天都合不拢。
韦三秋虽退到了远处,心中却很狐疑。暗道:“那同知大人真奇怪,连写信用的纸都和别家不一样。”一念及此。骤然瞥见穆青露的神色,又是一凛。
穆青露向那巨幅信纸一瞅,突然之间,手微微一抖,脸上又现出古怪的神色。txt全集下载韦三秋既惊且疑,他未得召唤。不便凑前,只得远远站着,用眼角余光望啊望。但见穆青露的一双妙目中光芒流转,古怪的神色却越来越浓。
韦三秋闭住气,偷偷观察她的脸。却见她在神色古怪之余,却又渐渐涌上啼笑皆非的表情来。烛火将信纸映在她眸中,她眼里仿佛稍稍有了些笑意,浅浅的笑意在嘴角流连,不知不觉间,竟将先前被勾起的悲伤、迷茫与愤恨,悄悄冲淡了不少。
韦三秋益发迷惑,忙去瞥那张信纸。穆青露的玉腕却又连扬,飞快地重新叠好了信纸。一翻一叠之际,韦三秋的视线只来得及匆忙一扫。只觉那纸上似乎有不少圈圈点点,杂着横七竖八的线条,非但不像长篇大论的辞句,倒更像是儿童过家家般的信手涂鸦。
穆青露飞快地将纸塞回信封中,双手捏着信封,竟似又怔住了。韦三秋试探地唤了一声:“大小姐?”穆青露呆呆地“啊”了一声。韦三秋关切地问道:“您没事罢?”
穆青露猛然醒悟,惊跳起来。道:“没事。”韦三秋小心地问道:“那……那信……”穆青露忙道:“信里没甚么机密,只是叙旧而已。”
韦三秋奇道:“叙旧……”
穆青露想了一想。应道:“那是我偶然认识的一位朋友。他身处官场,但江湖习气很重。我从未留意过他的官职,却不料他竟是锦衣卫的人。”
她将那信封往怀中一揣,扁匣依旧留在桌上。韦三秋见她神色已恢复如常,似不愿再多提此事,他心中虽仍有疑惑与好奇,却也不便多问。穆青露立在灯下,也没有说话,仿佛又在出神。过了一会,她才收回恍惚之态,低声说:
“三秋,这件事情,还请莫要告诉别人。”
韦三秋道:“那是自然的。大小姐尽管放心。”
穆青露话音中却微有遗憾之意:“唉,本来还以为单凭咱们自己的力量,就能将讳天撵出去的。到头来,却还是……”
韦三秋沉声劝道:“大小姐,切莫逞强好胜。”穆青露猛地一惊,省道:“正是,我差点又犯老毛病了。”
韦三秋笑道:“没事,您现在可比以前强得多了。”穆青露道:“真的么?”韦三秋点点头。穆青露有欣慰之色,须臾,却又有些伤感。韦三秋低声道:“大小姐,少庄主他……”
穆青露脸色一变:“三秋,你又要当说客么?”
韦三秋忙摆手道:“不是……其实,大小姐今时今日的心情,我是完全理解的。只是出于关心,我忍不住想提醒一句,大小姐身为天台派第三脉传人,而少庄主为第四脉传人,将来的日子中,若想完全不见面,恐怕是有些难的……”
穆青露凝望着晃动的灯火,半晌,轻轻一叹,道:“我明白。只是……未来的日子,我连想都不愿去想。”
韦三秋道:“逃避是没有用的。大小姐啊,您要勇敢些。假如有一天,您能从容面对了,那才是真正的放下了。”
穆青露的清眸如水,她垂下头,静静思索了一会,忽地道:“三秋,我看错你了。”
韦三秋微微一惊:“何以出此言?”
穆青露道:“十几年来,你一直忠于紫骝山庄。我以为你会不顾一切,坚持替他说合,可是……如今看来,仿佛不是那样的。”
韦三秋顿时释然,他笑道:“大小姐啊,我若真的那样死板,恐怕早就折在晏采和天狐手下了。”
穆青露道:“没错,顺时而动,才是王道。”
二人相视一笑,窗外却响起了更鼓声。韦三秋道:“大小姐,时辰不早了,您赶紧回去休息吧,今日之事,不会再有旁人知晓。这里交给我,我祝您此行一路顺风。”
穆青露点点头,退向窗畔,她双手扶窗,忽然回眸,轻轻一笑,说道:“三秋,谢谢你。上次你悄悄送我斗篷,让我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而今天,我一度伤心彷徨,你却又站在我身旁,替我着想。三秋,谢谢你。”
韦三秋有感动之色,却也有诧异:“斗篷?甚么斗篷啊?大小姐?”
穆青露道:“就是……咳,就是第一次回庄那日……我狼狈离去后,躲在城郊杨柳树下……那个……哭累了睡着了,你替我披的那条斗篷啊。我可是珍重地收藏着哩。”
韦三秋挠挠头,不解地说:“那天我刚送走您,就被晏采的人盯上了,被整整盘查了好几天,我不知道甚么斗篷啊……”
穆青露一惊:“不是你的?”
韦三秋点了点头。穆青露盯住他的脸,却见他神情诚挚真切,绝无半点做假。穆青露怔了一怔,脸上忽有恍然大悟之色。
她侧过脸,望向后窗,无数星辰正浮于幽蓝天际中,伴着她的目光一起轻轻闪动。她似陷入了回忆中,须臾,才默然回首,柔声说道:“原来如此,是我弄错啦。三秋,后会有期。”
说着,越窗而出,去势如风。(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未完待续)
第238章 同根生(一)
天顺八年初,朝堂之上,旧帝崩,新帝立。[..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w.。
时易世变,唯有山中景‘色’不改。
同年,江湖草野,天台派昭告武林,将于华顶峰巅设下宴席,专邀讳天首领白泽。请帖已自秘密送达白泽手中,却有好事者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帖中正文,据说措辞如下:
“五月初九巳时,天台华顶。邀君一醉,共瞻海云。两方宿怨,亦将于彼时消弥;百丈素崖,只待君一决雌雄。君若无心,不妨俯首称败;君若有意,便请携胆前来。”
又有传闻,说信函底下的署名,乃是“天台穆氏”。
武林中顿时沸沸扬扬。穆氏姐弟近来声名鹊起,穆青‘露’也就罢了,但众人既知穆青霖乃天台第三脉穆静微的幼子,又曾听说他过去的不幸遭遇,于是好奇之心益发炽烈,只不知这位身无武功的穆氏传人,又将如何应付势头正盛的讳天首领。
眼见约定之期将近,天台山下的江湖豪客倒越聚越多。天台派并未闭‘门’谢客,亦容许来者攀山,只是攀至大半程后,便有天台派弟子婉言相迎,引至山中雅舍居住,只能遥望华顶峰,却不能再凑向近前。
五月初九,拂晓时分。
朱于渊推‘门’而出,踏着苍苔,沿着松径,走入群山之间。
天‘色’半明,刚有朝雨散去,近处幽岩峭壁林立,远处隐约可见碧海白浦。朱于渊缓缓提步,沿那垂缠着墨绿古藤的石桥走去,桥下有数曲急溪冲刷而过。[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热门小说网]不远处是另一丛屋舍,翠瓦上浮着一层薄薄‘露’‘花’。朱于渊来到那屋舍前。默然伫立一会,方才举手轻轻叩‘门’,‘门’内有低哑的声音道:“我已醒了。”朱于渊方才推‘门’而入。
静室中佛香缭绕。正中有檀木供桌,桌上呈着灵牌,黄底墨字。写的是“先室杜氏闺名息兰升西之莲位”。桌前地面中摆着两个蒲团,一名鬓发斑白、身形削瘦的中年男子,正跪于其一之上。
他背朝朱于渊,双手拈香,注视着那灵位,仿佛正自出神。许久。才慢慢抬掌,将一缕清香‘插’入供炉中。忽地,几丝香灰落下,正洒在他手背上。他微微一颤,又怔怔凝望着那灵位。半晌,才似省觉朱于渊在身后,才徐徐回过头来。
朱于渊低低唤道:“爹爹。”
他缓步上前,跪于另一张蒲团中,亦拈起一柱香,默默敬于灵位之前。
朱云离望着他,目光直勾勾的,神情茫然。不知在想甚么。朱于渊望着他憔悴的模样,在心底长长一叹,开口问道:“爹爹。近来衣食起居,可都还习惯?”
朱云离的思绪像被骤然从云端唤回一般。他收起茫然之‘色’,只点了点头。朱于渊心中生起几分悲悯,他又轻轻说道:“等您稍微好些了,我陪您出去转转。”
朱云离忽淡淡地道:“不必了。这天台山中一草一木,我都比你更加熟悉。”
他转开眼。又去注视那灵位,目中渐又漫入孤寂与怆痛之‘色’。朱于渊只觉自己的心也颤抖了一下。他涩声道:“待到今日事毕,我会更多地来陪伴您与母亲。到时候您若想带她到别的地方瞧瞧。咱们就一块儿去。”
朱云离似乎略有些感动之‘色’,却又很快地被掩饰了。他依旧盯着灵牌上“先室杜氏”几字,漫不经心地问道:“今日有何事?”
朱于渊道:“今日乃天台派与讳天约战之期。白泽很可能会率人入山,双方将在华顶之巅相聚。名为倾杯,实是论战。”
朱云离乍听此言,浑身一抖。他倏然回眸,瞪着朱于渊,目光竟变得又清又寒:“你说甚么?白泽今日要入天台?”
朱于渊道:“是啊。约战之帖不知为何泄‘露’了,如今已震动江湖。白泽若不来,便是自行认输,讳天将颜面无存。以他的脾气‘性’格,纵然隔了千山万水,也必会远道而至。”
朱云离迅疾立起,微微扬声,又问:“天台派将由谁迎接他们?”
朱于渊沉声道:“穆氏姐弟。”
朱云离神‘色’一惊,道:“穆青霖不会半点武功,如何迎战白泽?”
朱于渊叹道:“他俩与讳天结怨太深。因此很固执,定要自行解决。我想……他们应当是有了一些计划。”
朱云离双眉一挑:“穆氏姐弟迎接讳天。我明白了。那么……你会不会参与?”
朱于渊目中有恨‘色’:“当时在千佛山中,讳天苦苦相‘逼’,导致二师伯与大师兄丧生。二师伯于我有恩,我既然身为第二脉传人,早晚都该与讳天有清算。”
朱云离再度扬声,语音中竟有凌厉之意:“你是说,你也想对他出手?”
朱于渊决然答道:“没错。穆氏姐弟与白泽实力相差悬殊,纵然他们拒绝帮助,我也无法坐视不理。倘若他们失手落败,我又如何能眼睁睁瞧着白泽再扬长下山?”
朱云离一言不发,缓缓举足,朝外走了几步。朱于渊依旧跪在蒲团之上,他面朝杜息兰的灵位,又敬奉上一柱清香,方才垂目低声说:“爹爹,您近来身体欠佳,既已回山清修,那么就无需再为讳天――”
猝地,他只感后颈一麻,剩下的话竟猛地卡在了半程,再也出不了口。
朱于渊又惊又疑,下意识想挣身而起,却丝毫无法动弹,倾刻之间,颈背腰‘腿’处的几大要‘穴’竟已全被牢牢封住。他尚未及回神,却听朱云离在身后弯下腰,他幽幽的声音自耳根处传入:
“渊儿,你绝不能去。”
朱于渊直僵僵地跪着,闻言,脑中轰然作响。幸好哑‘穴’并未遭封,他抗声道:“爹爹,强敌当前,您莫开玩笑,快解开我的‘穴’道。”
朱云离的声音更冷更厉:“没开玩笑。渊儿,今日我既知你有与白泽对敌之心,便绝不能容你再踏出此室一步。”
朱于渊额角沁出冷汗:“爹爹,这里是天台山,众目睽睽,该担心的人是白泽才对。我绝不会有事,您放心解‘穴’吧,我保证大事一毕,立即平安回到您与母亲身边。”
朱云离忽地伸手,挽住了他。朱于渊心中一宽,却又发现他只是扶自己起身,却毫无解‘穴’之意。朱云离搀住他,将他运到静室一侧的藤椅中坐下,又缩回了手。朱于渊疾唤:“爹爹!”语中满是急切恳求之意。朱云离却缓缓退了开去,他低眉垂首,反在另一侧藤椅中落座,对朱于渊的呼唤与央求却无动于衷。
过了半晌,他才徐徐开口,说道:“渊儿,我不是担心你会死在白泽手里。”q
第239章 同根生(二)
朱于渊急道:“爹爹,今日之战,与当初千佛山时有大不同。[..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两个月来,我们探知到了白泽底细,而江湖中人也已尽知讳天往昔对天台派的恶行。此战有天时、地利、人和,若不能趁机制住白泽,必将落得终生遗憾。”
朱云离神色肃然,道:“你若杀死白泽,才会落下终生遗憾。”
朱于渊心头疑云大起,他忙忙地问:“为甚么?白泽狠辣无情,欠下无数条人命,您为何又会如此说?”
朱云离霍然抬眼,目中射出两道凛光。他注视着儿子,表情中却绝无半点嬉笑之意:“今日天台派其他人中,谁都可以杀白泽。可是,渊儿,唯有你和我,是绝对不能与他为敌的。”
窗外鸟声啁啾,极为悦耳。可是在朱于渊听来,却如同声声催促。他益发焦灼,一面企图挣扎,一面说道:“来不及了,放开我,您快放开我!”
朱云离陡喝:“住嘴!”朱于渊亦喝道:“您过去同白泽交好,那是您自己的事,与我没有关系。我厌恶他,也憎恨他,请您再莫干涉我!”
朱云离叱道:“我是你爹,不会害你!今时今日,你就给我乖乖留在这里。记住,华顶台上无论发生甚么事,都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朱于渊怒道:“两个多月来,您沉默寡言,终日闭门。我本以为您已痛下决心,要抛开纷扰、忘却前尘,谁知您居然还是如此固执……爹爹,您且瞧瞧,倘若……又何至于……”
他猝然住口。悲痛的眼光投向供桌上那“先室杜氏闺名息兰升西之莲位”十三字。[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朱云离浑身一颤,亦跟着他望了过去。那十三个字依旧静静呈于佛烟缭绕中,蓦然之间,烟雾飘浮,杜息兰的音容笑貌。恍惚中却历历在目。
朱云离低低唤道:“息兰。息兰。”他的嗓音益发暗哑,朱于渊哽咽着道:“爹爹……”朱云离忽地止住了呼唤,复将目光转向儿子:“渊儿,你可还曾记得,当初在千佛山时,无论情势如何。白泽都始终没有伤害过你?”
朱于渊道:“没错。但他与您是同盟,就算念在您的情面上……”朱云离表情沉肃,缓缓摇了摇头:“不是的,不只是为了那些。”
朱于渊眼见窗外日色越来越高,他冷汗涔涔而下。低声求道:
“爹爹,我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天台第二脉传人。青霖说他终非江湖中人,游心甘愿随他避世而去。翼师兄远在别处,青露又无执掌之念。此事了结之后,天台派的未来,恐怕得由我去承当……我与白泽之间,绝不可能再相安无事了。”
他注视着朱云离,再度恳求着:“爹爹。放我出去吧。您不是一直对继承天台派之事耿耿于怀么?如今我已满足了您的夙愿,只待今日事毕后,过去恩怨都将一笔勾销。您。我,母亲亦可以终日长相伴……”
朱云离扬眉质问:“渊儿,你如此心切,恐怕不只是要替阿唐复仇、要替天台派争光吧?你还记挂着穆青露,你不放心让她去面对白泽,是不是?”
朱于渊愣了一愣:“我……”
朱云离疾道:“说到底。你终究舍不下她,怕她会再次被白泽伤害。唉……渊儿啊。古往今来,最易受伤害的。总是那用情最深之人。穆青露并非你的良配,渊儿,你……”
朱于渊猛地抬起眼,沉声道:“爹爹,您猜错了。”朱云离问:“我如何错了?”
朱于渊目中骤浮起一层悲伤,他低低说道:“很久以前,我就想明白了。我同她,是绝无可能的。何况……这一路走来,我与她已渐行渐远了……”
朱云离定定瞧着他。朱于渊收起悲哀之色,又轻轻地道:“若说我毫不担心她,那自然是谎话。但我想要迎战白泽,却并非全然因为她。”
朱云离漠然而问:“那又是因为甚么?”
朱于渊道:“因为……有很多原因。爹爹,我虽然涉世不深,阅历更浅。可是,在行走江湖的短短过程里,我却学会了一些东西。每当望着《登善集》这三个字时,我总会想,人生于世,就该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行善者,应受善报;而行恶者,就该自吞恶果。爹爹,人们常说‘举头三尺有神灵’,我不相信有神灵,但我相信,世人的眼睛,皆是雪亮的。”
朱云离沉默着,没有说话。朱于渊目光闪动,又继续说道:
“白泽身世悲惨,他怀念亡母,无法原谅杀害她的人,那些我都能理解。可是,他为了复仇雪恨,却不惜牵连大量无辜之人,那种行径,却是无法原谅的。像白泽这样的人,若任他继续混迹江湖,受害者便会越来越多。他今日既然来了,天台派便定会留下他,不一定是诛杀,但绝不能再容他如此横行于江湖……”
朱云离蓦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似自言自语,喃喃地道:“留下他?……以白泽的性格,谁侮辱他,便是他的宿敌。他纵然一死,也必拼命,绝不肯被留下的……”
朱于渊急急说道:“不管如何,我都该去尽力一试。爹爹,大丈夫活在世上,应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今日我若对白泽避而不见,那么恐怕将来直到临死,我都是难以心安的。”
朱云离凝视着他,目中似有动容之意,可他沉吟了半晌,却又缓缓地道:“渊儿,我并非不懂情理之人。你的心情,我全明白了。可是……对不住,我仍然不能放你出去……”
朱于渊颓然,喝道:“为甚么?!为甚么啊!”
朱云离却慢慢立起身,一步步挪到他身边,在挨着他的另一张椅中坐下。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朱于渊的手背,瞧着他又悲又怒的神情,淡淡地说道:“你莫急,急也没用……渊儿,今天的时机不错,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朱于渊大声道:“不!时辰快到了,来不及了,您放我走,我明天再来听故事,行吗?行不行啊?!”
朱云离倏然出手,封住了他的哑穴。朱于渊瞠目而望,额上青筋根根绽起。
朱云离却恍若视而不见。他依旧轻轻拍着朱于渊的手背,神情居然变得很温和,像是一位慈爱的父亲,在安抚着年幼而躁动的孩子。他低低地,柔声说道:
“很久以前……嗯,真的是很久很久了,距离现在,大约已有九十多年了……”(未完待续)
第240章 同根生 三
…………
日色渐高,花木茎茎分明,连黛青石缝中幽细的春草都历历可数。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华顶台上深竹积翠,台下峭石飞泉,风雷声昼夜不歇。临崖处有一危亭,亭中空寂无人,亭前空地上有长长的青石几案,案旁有座椅,案中有酒食,疏逸竹影投于桌案之上,素瓷碗盘映着青石,一切仿佛皆具灵性,都在静静守候。
乱峰轮廓在阳光下益发清晰,辰时转眼已经过了。
远近诸峰中,渐有人头攒动,却都无法再近前来。有栖鹤被层层叠叠的观客惊起,昂首长唳,排云而上,从华顶台前飞过。江湖看客们摩肩接踵,竞相在山中寻觅着视野最佳处,不时还可听到彼此间好奇而急切的询问声:
“时辰差不多了罢?”
“没错,约定的是巳时。”
“那为何华顶峰上还空空无人?”
“他们到底会不会赴约?莫非有人退缩了……”
蓦然之间,有人长长地“嘘”了一声。众看客顿时安静下来,一齐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却见那通向华顶之巅弯弯曲曲的山道中,远远地出现了一条身影,那身影正自下而上,拾级而来。
看客们全都安静了,霎时鸦雀无声。他们用力睁大眼,想看清那人的体态形貌,却因相隔太远,终只能望见大概。那人身著白衫,步履从容,行走在仙石莓苔之间,他脸上覆着的,正是一张莹白色的面具。txt小说下载他静静地沿阶攀登,离华顶台巅越来越近。
看客的话声在诸峰中悄悄响起:
“白泽!那就是讳天首领白泽——”
“他终于还是来了!”
“听说没有他不敢去的地方。果然……”
窸窸窣窣的语声又渐渐平息。对面的白色人影已经来到了华顶台前。岩壑中的草树,仿佛皆用水墨泼成,而水色墨影里,忽有天台派弟子身形闪现。片刻后。白泽更不回首,只在两名天台派弟子的注视中,又缓缓登台而去。
…………
朱云离依旧握着儿子的手掌,他的声音依旧轻慢而柔和:
“九十多年前,洪武四年的炎热夏季,有一个孩子呱呱堕地了。他同别的孩子有些不一样,因为他……出生于帝王之家。可是他与古来的帝王们也有些不一样,因为他在家族中的排行,只是第十二位……”
他移目向窗,注视着外面丛丛碧树琼花。又低低地说道:“太子之位,早在他出生前三年就已立下了。因此皇权便同他没有了关系。幸好,八岁那年的正月初一,他有了自己的封号。他被称作——‘湘王’。”
朱于渊手背上的血管在不断跳动,他无法行动,亦不能开口,只能用眼神无声地抗议着。朱云离却没有瞧他,只自顾自说了下去:
“这位被封作湘王的孩童,姓朱。单名一个‘柏’字。洪武十八年,仅十四岁的他离开了京城,来到自己的封地——遥远的荆州。他在荆州慢慢成长着,高高在上的王座离他亦越来越远。在旁人眼里。湘王朱柏不仅相貌俊美,而且聪敏好学、文武双修。他精于诗文书画,曾开景元阁,招贤纳士。颇有经国之志;同时,他又精于骑射,武艺精湛;他年少志高。喜好谈兵,更有军事经略之才。
“他多次参与平叛,曾力克不愿安分的元人降兵。他虽出身高贵,却极热衷于江湖之事,不爱同朝中权贵来往,反而结交了很多草莽豪雄……渐渐地,湘王朱柏到了成家的年纪,而他的婚姻当然是由不得自己作主的。”
他略略停了一停,瞧向朱于渊,朱于渊却心不在焉,神思似已游往太极。朱云离并不以为意,只稍稍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掌,牵回他的思绪,又继续说道:
“王族指配给朱柏的妻子,乃是将门之后。不过,那姑娘性情却很柔顺,夫妇之间彬彬有礼,在外人看来极为恩爱。他的妻子替他诞下了两名漂亮乖巧的女儿,可是,却始终没能生下男丁。在世人眼里,这算是湘王夫妇间唯一的遗憾吧。”
说到这里,他却笑了一笑,隐有讥嘲之意,又缓缓地说:
“可是,从无人知晓,湘王在私下里,却曾与一名浪迹江湖的女子情投意合、互相倾心。他身属王族,不能与她通婚,湘王被指婚后,二人陷于深深的痛苦中,却又无可奈何。湘王禀性爽直,不愿隐瞒,在与妻子拜堂成亲的当夜,便将一切和盘托出。王妃亦是性情中人,垂泪听完后,竟没有怒意,反而大为怜悯。从此,那名江湖女子成了湘王暗中蓄养的外室,而这件事情,除却他们三人之外,再无旁人晓得。”
朱于渊的眼神慢慢游移回室中,仿佛也被朱云离挑起了一丝好奇。朱云离不疾不徐地说道:
“有一天,湘王的外室,那名江湖侠女,怀上了他的孩子。十个月后的某一天,瓜熟蒂落,她在王府之外,秘密地替湘王生下了一个儿子……”
…………
飞瀑流泉在白泽身后垂落。他修颀的身影与细细竹影一起,被斜斜投于香草冷石中。遥远的海面有白云生起,他每踏出一步,亦飘逸如云。他在四周群山的众目睽睽中,缓缓沿华顶台的空地向孤亭走去。他在青石几案旁驻足,没有入座,静静地瞧着长桌的另一端。
长桌另一头的石椅中,不知何时,已端坐着一名年约十六七岁的青衫少年。少年仪态温文、目光平和,但朴素的衣着中却隐隐流露出一股气势,华顶台下万事万物,仿佛都神不知鬼不觉地笼于他掌中。
白泽与那青衫少年的目光越过长长石桌,越过一道道素瓷碗杯,在半空中相遇。青衫少年忽尔微微一笑,站起身,浅浅作了一揖。他的声音清朗又悠扬:
“白泽教主。”
白泽慢慢抬起手,轻轻按在玉笔上。他的声音依旧嘶哑怪异,他淡淡地问道:
“穆青霖?”(未完待续。。)
...
第241章 同根生(四)
…………
朱云离依然在平静地讲述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湘王朱柏的父亲,也就是大明高皇帝,日益年迈。很久以前,他便将嫡长子立为太子,可是,不曾料到,嫡长子却在洪武二十五年因病先他而去。按照惯例,便该改立皇长孙为太子的,可是皇长孙早在洪武十五年便夭折了。高皇帝思来想去,最终将嫡长子的次子,也就是皇太孙之弟,立为了太子。那位新太子,便是后人口中的让皇帝,也就是建文皇帝。”
朱于渊默然而听。朱云离脸色却有了些细微的改变:
“本来这些事情,与远在荆州的湘王是没太大关系的。可是……湘王在离京去封地前,一直因天资聪颖,深受高皇帝喜爱,更在不知不觉中,曾经开罪过一些人。”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略略上扬:
“湘王八岁时受封,但直到十四岁才就藩。个中因由,一是缘于他年小,高皇帝担心他不能独立生活;二则是为了替他兴建湘王府,也需要一些年月。湘王就藩前,与另几名藩王同时向父皇辞行。高皇帝赐给他们一人一条玉带,并令他们当场佩在腰间。诸王佩带完毕,高皇帝便叫他们转过身子,让他亲眼瞧瞧玉带后头的装饰效果如何。另几名藩王不假思索,都迅速回转身,背对着父皇。却唯有湘王依旧正面而立,只是伸手将玉带反了个向。高皇帝问他为何如此做,湘王只从容答了一句话。”
朱于渊望着父亲,眼中好奇之色渐浓。(..info棉、花‘糖’小‘说’)朱云离的脸色益发沉重,他低低地道:
“湘王说……‘君父不可背也。’”
他轻叹一声,肃容说道:“此语一出,反差顿生。高皇帝大悦,可是却在有些人心里埋下了嫉恨的种子。湘王就藩后,广纳文人贤士。结交江湖豪雄,又爱谈兵论武。高皇帝很喜欢他,他的王府规格也很华丽壮观。这一切,都在无形中渐渐成为了祸端……”
朱于渊凝神而听。朱云离又道:
“湘王二十八岁那一年,高皇帝驾崩,新太子即位,掐指算来,那位新帝,还是湘王的侄儿。然而,这位侄儿即位不到一年。便开始对各位叔父出手了。他罗织罪名,陆续废去了周王、代王、齐王之位,又将他们软禁了起来。至于湘王,自然也难以逃过。”
他叹息着,继续说道:“建文元年,有人秘密上报,说湘王私印宝钞,恐有谋逆之心。皇帝立即下诏,召湘王入京讯问。并且派出得力使臣,集结起武将与兵马,以星火之速赶到湘王封地。倘若湘王敢有半点违拗与拖延之象,先前那几位藩王。便是他的榜样。”
朱于渊蹙起眉。朱云离缓缓地说:
“他们以为一切都会同先前一样顺利。可是……他们却万万未料到,湘王虽外表文雅俊美,但内心性情之烈,却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他按住朱于渊的手背。继续说着:“湘王闻讯,眼见各路兵马即将包围封地。他仰天长笑,对周围的人说道‘我乃高皇帝之子。纵然一死,也绝不愿俯首承冤,终生苟活于屈辱中。’于是他拒绝迎接使臣,将家人齐集后,紧闭王府大门,放起了一把大火。
“那把火连烧了几天几夜,湘王府邸,尽数焚毁。湘王与王妃,以及尚待字闺中的长女,男女老幼,仆役杂工,皆葬身于烈火中。”
朱于渊眼中泛起震惊之色。朱云离的面色变幻不定,犹豫了一下,终于又徐徐说道:
“因此,那建文皇帝同世人一样,都以为湘王一系就此断绝。其实……却不然。
“**事件前,湘王的外室,那名江湖侠女,便得知了消息。湘王与她诀别时,嘱咐她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自己的骨血。因此,烈火燃烧之时,那名外室携着幼子含泪远望,却苦于无力对抗强大的王权。而湘王府中,却也有一人悄悄地逃生了。
“那是湘王与王妃所生的幼女。她出生尚不久,还呆在襁褓中。她长得玉雪可爱,王妃实在不忍带她一同赴死,便背着湘王,秘密恳求那名外室,将幼女携带离去。待到**之时,府中乱成一片,湘王本人究竟知不知此事,也已成为千古之谜了。”
朱于渊的双眉越蹙越紧。朱云离悲愤的神情渐渐松弛了一些,说道:
“湘王外室携着两个孩子,从此踏上了逃亡之路。可是,朝廷在清点遗骸时,却发现少了一名婴孩,他们四处寻访蛛丝马迹,天罗地网,眼看便将笼罩到那名外室身上。那女子无计可施,只得暗暗拜托江湖中的朋友,将湘王王妃所生的幼女领去抚养,而自己则带着儿子,在山中苦苦躲避。
“她没能躲藏太久,便被朝廷的探子发现了。她竭力反抗,却终被马蹄活活踏死。她在暴露前,将儿子改头换面,远远地藏了开去。追兵处决完她,下山之时,曾瞥见她的儿子。但他们一直以为那名外室只是王妃雇佣的侍女,并不知她与湘王的真实关系。因此见到那污衣垢面的小男孩,便以为只是寻常过路的砍柴童子,没有再为难他。”
朱于渊仔细地听着,但听朱云离又说道:
“那男孩彼时刚满十岁,他强忍满腔悲恨,眼睁睁瞧着追兵将母亲的遗体拖走。他无处可去,只能四方辗转,以乞讨为生。他并不知当初母亲替湘王妃托孤的人家在何处,但母亲当初给了两个孩子一人一块罗帕,上面的花纹皆是亲手织成。那男孩艰难地活着,他越长越大,相貌也越来越像湘王,他怕被人识出,不敢抛头露面,只能四处打杂,常在黑夜里替不同的主顾做着苦工。
幸亏没过几年,那建文帝便下台了。男孩知道新任皇帝乃是湘王的胞兄,但他却不曾想过要去相认。只因皇族纠纷已令他心灰意冷,他只想寻回那同父异母的妹妹,一同平安度日。他寻访了很久,却始终寻不到她。他心力交瘁,积劳成疾,一直到年逾三十时,才成了家,有了一个儿子。他的儿子出生没几年,夫妇俩便染上重病,先后去世了。”
朱云离说到此处,目光灼灼,逼视着朱于渊,缓缓地道:
“渊儿。这个被独自遗留于世间的孤儿,就是我。”(未完待续。。)
第242章 战昆仑(一)
…………
穆青霖注视着白泽,缓缓地说:“阁下远道而至,车马劳顿。(..info无弹窗广告)-..-天台派无以相迎,还请阁下入席宴饮,一洗风尘。”
白泽凛然而立,一动不动。只漠然应道:“我已携胆前来。想怎么打,不妨明说。”
穆青霖微笑道:“天台派从不趁人之危。待阁下酒足饭饱,再论往昔是非,亦为不迟。”他一手执壶,另一手轻抬,已有延请之意。
白泽声音中有淡淡的傲慢与讥嘲:“我从不碰来路不明的酒食。”他缓步走向一侧,再未多瞧桌案一眼。四周碧竹映着他的白衫,白衫洁净,绝无半点尘埃。
穆青霖的话音在他身后响起,依旧从容,似无窘意:“白教主在长途跋涉之后,依然气定神闲、衣冠楚楚,此般风度,确不似常人。不愧……”
他笑了一笑,平静续道:“……不愧为龙脉遗支,王族后裔。”
急溪数曲,猛冲入翠竹深处,竹杆枝叶齐摇,哗哗直响。白泽猝然回首,低低喝道:“你说甚么?!”
穆青霖端坐于椅上,‘唇’角笑意并未消逝:“阁下与令堂,都是王族遗落在世间的骨血。白教主,那样的出身并不耻辱,想来你必不会抵死否认,对么?”
白泽按住‘玉’笔的手指倏地一紧,却没有拔笔。他乍听穆青霖之言,确然有一丝震动,但又迅速抑止了。他已回转身,面朝穆青霖,用嘶哑的嗓音,说了短短的两个字:
“没错。”
穆青霖道:“令堂才能过人。(..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不但天资聪颖。更有驭众之道。她在及笄之年,便能呼风唤雨,召集志同道合的盟友。又能在不到二十岁之时,便俨然凌驾于众人之上,创立讳天一教。讳天在她的手下。曾经无比鼎盛,惊震武林。然而,白教主,有件事情我却想不明白……”
他顿了一顿,口齿清晰,仿佛是询问。却更像在引人回忆:“……令堂身为王族之后,究竟遭受了何等风雨,以至于未能安享富贵荣华,却反而流落江湖,成为了沧海遗珠?”
…………
朱于渊眼‘色’震惊。久久凝视着父亲,似有千言万语。朱云离抬起五指,轻轻拂过他的哑‘穴’,朱于渊艰难地开口,说道:
“那么……这一切,同白泽又有何关系?”
朱云离伸手按住他肩,缓缓说道:“我童年时,便成了孤儿。父母留给我的。除却一些微薄盘缠外,就唯有那块当年祖母亲手绣成的罗帕。我怀揣着全部财产,开始流落天涯。年纪虽小,却牢牢记住了自己的身世。我从不向别人说起这些,但心中却始终有声音在呐喊‘我要出人头地,绝不能像父亲那般一世默默无闻’。
“我四处打听,想栖身名‘门’、投靠良师,渐渐将目标锁定在了天台派裴释舟身上。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我不得不透‘露’了一些身世。裴释舟武功盖世,又喜欢搜集各类奇闻逸事。我的出身,再加上聪敏机灵的表现。博得了他的好感。我成为了天台派‘门’下的弟子。”
他喟叹一声,又道:“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与息兰一同离开天台派时,我正好十七岁,我一面勤练《流光集》,一面寻觅可以出头的良机。物换星移,自建文以后,转眼又经历了三朝君王,终于……睿皇帝即位了。至于这位皇帝,你上回在宫里也曾见过他一面的。
“十一年后,恰逢土木之变。我经过深思熟虑,选择了适当的时机,出现在了睿皇帝身边。我与其他势力一起,设法护他回了京师,又设法助他重新登上了帝位。在那漫长的过程中,我却发现另有一股强大的江湖势力也在帮他,那股江湖势力……就是讳天。”
朱于渊若有所思地听着。朱云离道:“那时,我与讳天虽然目标统一,但‘私’下里并没甚么往来。直到有一天,睿皇帝寻了个机会,安排我同凤皇单独见了一面。言谈之间,他忽然提到了祖母留下的那块绣帕。当我与凤皇双双呈出一模一样的绣帕时,困扰我多年的谜团终于解开了。”
朱于渊沉声问道:“凤皇与当年湘王府里逃生的那名小郡主是甚么关系?”
朱云离目中有赞许之‘色’,他答道:“凤皇是她的亲生‘女’儿。”
朱于渊长长地“哦”了一声。朱云离又说:“那名小郡主逃生后,便抛却了金枝‘玉’叶的身份,彻底融入了江湖。她后来因机缘巧合,与一名武林隐士相恋,生下了凤皇。凤皇从小习武,且凭借她的天资,一鸣惊人。小郡主夫‘妇’去世得很早,至于讳天,确实是凤皇亲力亲为,一手创立的。”
朱于渊问:“那么,睿皇帝是知道你俩身世的了?”
朱云离道:“他当日只问我俩是否各有一块绣帕,然后他就离开了房间。待到我俩相认后,他才从容归来。然后就再也不曾问起过。但是我想……他心中是很明白的。”
朱于渊道:“他能容得下凤皇替自己起那般名号,度量倒也不小。”
朱云离道:“凤皇属于江湖中人,原不在朝廷管辖范围内。当初湘王折于建文皇帝之手,随后永乐皇帝登基,永乐皇帝素厌建文,而睿皇帝却是永乐帝的曾孙。如此算来,对于湘王的遗孤,睿皇帝心生怜悯、加以照顾,也自是在情理之中。”
朱于渊点了点头,道:“从此你与凤皇便在暗中相助睿皇帝了。”
朱云离颔首,说道:“没错。只是我俩身份特殊,只能藏于背后,却不能公然昭示。后来睿皇帝重新登基,我进入了神乐观,常陪‘侍’于睿皇帝身侧,而凤皇则继续率领讳天,行走江湖。”
朱于渊慢慢地说道:“从哪里来,便到哪里去。”
朱云离眼望窗外,似陷于悠悠回忆中:“是的……我一心想出人头地,而京师、皇城,便是我最好的归宿。而凤皇……她却是个很矛盾的人,一方面,她乃湘王正室之后,血统尊贵;而另一方面,她却早已习惯了江湖中的风风雨雨。她顶着‘凤皇’之名,却行着武林人之事,谁也不知道,她‘私’底下心中究竟是怎样想的。”
他突然长叹一声,说道:“讳天声势日盛。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凤皇她……终究遭到了深深的嫉恨……”q
第243章 战昆仑(二)
…………
白泽的声音同眼神一样,是冷冷的:“千佛山上冒充你身份,对你父亲出手的人,是我。起舞电子书-..-”他缓缓拔出‘玉’笔,惨白的笔毫在阳光下闪了几闪,“当初,就是用这枝笔,顷刻间便夺去了你父亲大半条‘性’命。”
穆青霖一手执杯,一手轻轻覆在桌上,静静瞧着他,似在耐心地等候聆听下文。
白泽道:“你虽不动声‘色’,但我却能瞧破你心中恨意。事已至此,无须再牵扯甚么废话,爽快些,动手罢。”
他紧握‘玉’笔,向青石长桌缓缓‘逼’近了两步。
穆青霖忽道:“且慢。”
白泽停足,语声中有些不耐:“怎么?”
穆青霖淡淡地道:“你急,我却不急。今时今日,有些话,必得先说明白。何况……并非只有舞刀动枪,才能算是战斗的。”
白泽不言,疾收‘玉’笔,在身前椅中坐了下来。斑斑竹影投在他身上,将他的莹白面具亦遮去了大半。他的语调中没有喜怒,话语也很短促:
“你讲吧。”
穆青霖又是微微一笑,毫不迟疑地说道:“方才正讲到令堂以王族后人之尊,却流落江湖……”白泽猛地打断他的话:“不是流落。”穆青‘露’也不坚持,只平静地继续说着:“她闯‘荡’江湖,年纪轻轻,却已有大成。她日益成熟,在别人眼里,她是终日戴着华美面具的教主,可是……灿然亮丽的讳天凤翼背后,却有着不为人知的深深寂寞……”
白泽轻轻一震,却没有再开口。
穆青霖宁和的目光轻闪:“她虽有无数得力下属。又能在江湖中呼风唤雨,可是,却终究缺少了一些甚么东西,那些东西便是……亲情、恩爱,与温暖的家。[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他俯首。浅浅饮了一口杯中酒,瞧着白泽一动不动的身影,又缓缓地说:“她渐有为妻为母之念,她想嫁一名优秀的男儿,还想生一个世间最俊又最聪明的孩子……可是,却因才高貌美、‘性’情孤傲。几度寻寻觅觅,却始终未能遇到心中认可的良配。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很久,某一天,居然有了转机――她无意中碰见了一位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英雄好汉。”
山云半隐,竹翠更浓。‘花’枝中时不时有鸟儿轻轻鸣叫。白泽沉默而坐,瞧不清他的眼神。穆青霖面上依然有着淡淡的笑容:
“她瞧见那位英雄好汉后,竟怦然心动。她设法接近他,同时又因不愿惊到他,于是悄悄隐藏起自己的名号。她本是才貌双全之人,那位英雄好汉如何会不喜欢?只可惜……那人却已有家室。于是,令堂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与矛盾中……”
他轻提酒壶,将素瓷杯复斟满:“她犹豫很久。终于下定决心,与那名英雄好汉结一段‘露’水姻缘。他俩约定,短暂幽欢佳会之后。此生再也不复相见。她别无所求,只需要他留给自己一份礼物――不是名,亦非利,而是……一个孩子。”
他低低叹息一声,又说道:“她如愿以偿了。一年之后,她回到昆仑山中。回到了讳天教最秘密的所在――你们称那里为神坛。她在神坛中,暗暗诞下了她的儿子。她待儿子稍长一些。便试图再次回归江湖。可是,却不曾料到。母爱的力量是那般深炽,每次离开儿子,她竟都魂牵梦绕,心神不定。几番尝试后,她终于心甘情愿抛开声名与地位,无怨无悔地终日陪伴爱子,这一陪伴,直陪伴到了他少年时。”
他抬眼,目光落在对面竹影掩映中的莹白面具上:“讳天中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代号,那个孩子自然也不例外。她亲自赐给爱子的称号,便是――白泽。”
…………
朱云离用低沉的声音,一一说着凤皇与白泽的故事。昆仑山深处终年无人,冻云在空中徐徐移动,河源清‘波’凝结成冰,然而,在那冉冉烟景与琼‘玉’瑶华里,亲情之‘花’也曾绚烂开放。
他仿佛极度感喟,将那母子亲情描摹过后,话锋却陡然一转,透出几分严厉:
“凤凰在势头最盛之时,却选择了生子隐居。而教中事务,便只能暂时‘交’给几位元老代理。她与那几名元老结识多年,想来他们都愿意尽心尽力。然而,她却疏忽了……这世间最险恶的,不是刀山,不是火海,而是……人心。”
朱于渊眼神闪动,问道:“您说的,可是那‘鸣蛇’?”
朱云离缓缓颔首:“鸣蛇亦是几名元老之一,却一直不甘居于人下,暗自觊觎教主之位。凤皇的‘性’格虽高傲,但又很爽直,她平素对待属下是极好的,因此鸣蛇一直寻不到机会。可是,凤皇既已生子,又半隐在昆仑山中,鸣蛇生‘性’‘奸’狡,此般良机,他岂会轻易放过。于是……善于隐藏的他在暗中蓄养自己的势力,讳天教中的逆反势力,竟在不为所知地蠢蠢‘欲’动着……”
朱于渊出神地听着。朱云离又说道:
“鸣蛇制定了极其详细的战略。他深知若以蛮力强拼,必然无法压倒其余支持凤皇的元老。因此,他采取了迂回之计。在那十多年里,他派出心腹,打着讳天的名号,在江湖上行了一些不轨之事。讳天原本就神神秘秘,江湖中人分辨不清谁是谁,因此所有恶名自然全归到了凤皇身上。鸣蛇的一切行事极为秘密,讳天又本属非正非邪的帮派,其余的人也并不在意谁出面做了甚么。不知不觉地,鸣蛇替凤皇招来了深重的厌恨与妒嫉。
“当憎恶越积越多时,所谓的名‘门’正派坐不住了。便有人出面牵头,想要压制讳天的嚣张气焰,一来能让江湖重新获得宁静,二来恰恰也可趁机令自己更加威名远扬。鸣蛇窥准时机,出现在了牵头之人的视线中。他假装失手被俘,又假装幡然悔悟,却将凤皇在昆仑山中的踪迹一一和盘托出,尽数告诉了那已经结为盟约的十大‘门’派……”
朱于渊如有领悟,低声道:“那牵头之人,便是前任摧风堂主洛韫辉。”
朱云离道:“没错。洛韫辉当时恰值壮年,声势正隆,若能除去讳天,必将坐稳那江湖盟主之位。洛韫辉有线索在手,大喜过望。他齐集十大‘门’派中的高手‘精’英,众人踌躇满志,向着昆仑深处进发。而那时候,白泽已长成少年了,凤皇终日悉心教导儿子,对于日益‘逼’近的危险却全然不知。”
朱于渊道:“那一场昆仑之战,料来是极为触目惊心了。”
朱云离眼中竟也有些忧惧:“我曾见过讳天幸存下来的人。可是……从没有人主动提起那场战斗,就连白泽本人,也从来不说。我千万百计打听后,唯一能知晓的,就是……当十大‘门’派气势汹汹杀入时,凤皇自始至终,都只是动手相抗,却没说过一个字……当身边的讳天教众全部死绝后,凤皇在临终前奋力挣扎着,爬回了神坛。她身后鲜血流淌了满地,而她的面具,也终于缓缓滑落,她的脸,在临死前显‘露’了出来……”
朱于渊目中似早有恍然之‘色’,他沉声道:“于是在那一刻,洛韫辉骤然发现,十几年前曾与自己有过短暂欢好的‘女’子,却正是……”q
第244章 战昆仑(三)
…………
空亭附近有微风徐徐拂过。[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穆青霖的嗓音依旧清越而悦耳,仿佛全未受那‘波’澜起伏故事的影响:
“洛韫辉大侠万万没有想到,他一力促成的昆仑剿敌之战,竟然会有如此结局。高高的神坛上、遍地血泊中,那骄傲不肯出声的敌人的脸容,竟是那般熟悉——多年以来,他常在暗中回忆起那张脸,可是……居然会在那样的情景下,与她再相见……”
白泽早已将‘玉’笔‘插’回腰间。他的一双手,都藏在袖中。他的袖管在轻轻颤动,也许是因为山中无休无止的风。
穆青霖道:“十大‘门’派亦伤亡惨重。但能够镇压住讳天,幸存者们依然是很‘激’动的——即将到来的名与利,令他们忘却了盟友的死。在一片欢呼中,洛韫辉怔怔而立,他盯着凤皇的脸,脑海中却霍然想起了当年的约定,她当年曾清晰地在他耳边说过,希望他能送她一份最好的礼物……
“他茫然四顾,神坛四周除了欢庆的人群与遍地尸首外,却再⊕£,m.无旁物。他悄悄提足,避过盟友,向神坛巨大的帷幔之后走去。他走进层层叠叠的帷幔深处,在那最深的地方,他瞧见了一双眼睛,闪闪烁烁的,是一位年仅十五岁的少年的眼……”
他望着白泽,平静地续道:“洛韫辉便是在这种境况下,遇见了他的儿子。..info他内心的懊悔与愧疚,简直无法用言语描述。可是……那名少年的表现却很出人意料。他缩在神幔之后,定定地瞧着洛韫辉,他面容俊美,神情又悲伤又害怕。除此以外,他的眼中居然没有甚么恨意,他看上去是那样不谙世事,仿佛对过去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白泽抬目。好像想说些甚么,却终于没有说出来。
穆青霖道:“洛韫辉想搀扶那少年,那少年却惊惶蜷伏于地。一拉之下,只觉那少年周身绵软无力,仿佛没有半点武功。洛韫辉的愧疚愈盛,他躲开了众人,秘密地将那少年带回了摧风堂。他暗地里向那少年忏悔了一切,他痛心地表示,无论摧风堂今后发展成甚么模样,那少年都会当之无愧地拥有其中的一半。”
白泽突地冷笑一声:“你倒像是始终都在一旁围观似的。”
穆青霖淡淡地说:“洛韫辉大侠病逝之前。替自己预先立了墓碑。他在碑中秘密藏着一封书信,洛家人对此一直被‘蒙’在鼓里。只不过……不久以前,恰被我发现了而已。”
白泽眼神闪动,不再说话。穆青霖又道:
“令洛韫辉庆幸的是,那少年的‘性’情又文雅又温和。他好像很体谅父亲的苦衷与难处,对于父亲过去的所作所为,他似乎并没有甚么怨恨。他很少提起母亲,就算偶尔说起,也绝无异样之‘色’。他对洛韫辉的夫人和长子彬彬有礼。纵然面对他们的敌意,他也是一再退让。
“洛韫辉想要教他武功,可是那少年却婉言拒绝了。他仿佛对武学全无兴趣,反而成天沉浸在平和无害的琴棋书画之道中。洛韫辉想让他涉足摧风堂事务。他也一概谢绝。他那温良恭谦的表现,令洛韫辉越来越疼爱他,洛韫辉让他住在自己身边,有甚么好的事物。总是第一个想到与他分享……”
山风吹拂。白泽的衣袖却不再颤动。他的目光很清很冷,他静静端坐,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与他全然无关。
穆青霖的声音在华顶台上回响:“洛韫辉直到去世。都没有能够料到,那被母亲赐名“白泽”的少年,他的亲生儿子,始终不曾‘露’出过真正面目。自从凤皇死去的那一刻,白泽就已经戴上了无形的面具。凤皇的武功诡异,与常人有大不同,白泽小心地掩藏起了自己的功力,忍辱负重地活在摧风堂中。正室的厌恶、长子的不屑、下人的两面三刀,他都默默忍受了。因为……
“因为他太爱自己的母亲。她的每一滴血,都流进了他的心里。他从那一天开始,就暗暗下定决心,终有一日,要成为十大‘门’派眼中的煞星,他要让当年围剿讳天的十大‘门’派,为凤皇的死付出惨重代价……”
…………
朱云离慢慢停止了讲述。佛烟缭绕中,他的眼‘色’很疲倦、很沧桑,却又有着如释重负的快意。他静止了一会,才轻轻地说:
“渊儿,我老了,心累了。息兰走了,我无力再帮助白泽完成他的讳天大业,他愿意接受穆氏姐弟的挑战,也不是我能够干涉的。只是……渊儿,你一定要记住,你千万莫要同白泽为敌。你与白泽,都是湘王的后裔,你不能动手杀他的……”
朱于渊沉默良久,才缓缓地说:“我明白了。只是……穆家与讳天的仇,今天必然会有清算。无论如何,杀父、杀友、夺爱,那样强烈的仇恨,绝不是寥寥几语就可以化解得了的。”
朱云离道:“无论哪方胜出,都与你没有关系。渊儿,天台派如今人才凋落,你若真想振兴天台派,未来的机会必定数不胜数。你是无需强逞意气、多管闲事,非要与白泽争锋的。”
朱于渊蹙眉:“您是暗示我坐山观虎斗么?”
朱云离道:“两虎相争,无论谁胜,都是天意。渊儿,你已经付出太多,可以收手了。如今你母亲已去,我与你父子相依,我必尽心尽力护你,绝不会再让你履险了。”
话音一落,他伸出手,在朱于渊肩上轻轻一拍,似为安慰。自己却又疾立起身,朝外走去。
朱于渊心中一震,在他身后陡喝:
“爹爹,您可是想要去帮白泽?”
朱云离身形一晃,缓缓止足。缕缕佛烟里,他斑白的鬓发愈加触目惊心。他沉默良久,才低叹一声:“渊儿,我并非无情草木。如今息兰已经不在,我身边唯一的亲人,就只剩下了你。你的每一句话,我都会放在心上,方才你说的善恶之论,我全都听进去了的。”
朱于渊的声音中有疑‘惑’,有警惕,也有些感动:“那么,您还要去哪?……”
朱云离慢慢回转身,注视着儿子,道:“我依旧要去一趟华顶台。”;
第245章 战昆仑(四)
朱于渊倏然一惊。[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最新章节访问:.。朱云离又补充了一句:“渊儿,放心,我不会动手参战,我……只是去旁观。”
朱于渊蹙起眉:“白泽是您同父异母妹妹的儿子。您……真能做到只是旁观吗?”
朱云离面上有矛盾之‘色’,许久,才犹豫着道:“倘若穆氏姐弟占了上风,我想……我也许会出面替白泽求情,求他俩饶过白泽一命。哪怕他将被终生囚禁,我也终不忍眼睁睁瞧他丧命在天台山中。”
朱于渊提高声音,问道:“倘若占上风的人是白泽呢?您会替穆氏姐弟求情吗?”
朱云离哑然。半晌后,才决然地说:“不。白泽绝不会占上风……”朱于渊道:“您为何如此肯定?”
朱云离抬起眼,目中有奇异的神‘色’:“他们并非以一对一。莫忘了参战之人除了穆青‘露’外,还有一个穆青霖。”
朱于渊叹道:“青霖?……他……他根本就……”
朱云离却沉声打断了他的话:“穆青霖是甚么样的人,我心里很清楚。今日一战,若有他在,穆氏十之*不会输……”
朱于渊不言,脸上的神情却不知不觉地缓和了些。八零电子书朱云离瞧得真切,他叹道:“总之,白泽此番正处在极度危险之中。渊儿,你是我亲生儿子,我不想瞒你。我曾经接受过凤皇的拜托,我……不希望白泽年纪轻轻就这样死去。”
朱于渊瞧着他坚决的神‘色’,半晌,才低叹一声:“既然一定要如此,那么……爹爹。恳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朱云离挑眉问:“甚么事?”朱于渊道:“带我同去华顶台边。”
朱云离微微一怔,立即问:“你又为何要去?渊儿,莫非……你终究不信任我?”
朱于渊摇头说道:“您有在意的人,我也是一样的。爹爹,我能理解您。也请您理解我。我如今已知晓了您的愿望,那么,与您同去,正是想帮您一起实现它。”
朱云离问:“如何实现?”
朱于渊道:“白泽死去,您必然会伤心。但白泽若不死,又难保不会再暴起伤害天台派的人。所以……我想与您同去。倘若战局失控,咱们可以一同出手,阻止死难事件的发生。”
朱云离低声喃喃重复:“阻止死难事件的发生……”
朱于渊表情沉肃,点了点头,说道:“没错。我会有如此想法。其实正是因为您……”
朱云离有诧异之‘色’:“因为我?”
朱于渊道:“是的。爹爹,自从您离开神乐观,与我同归天台山以来,您近日的一举一动,让我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的神情益发沉肃,低低地说道:“也许……死亡并不是最好的忏悔方法。”
朱云离怔怔地道:“死亡?……忏悔?……唉,死了,一切都灰飞烟灭了。纵然再想忏悔,也来不及了。”
他移目向杜息兰的灵牌,目中有晶莹之光闪动。
朱于渊道:“在来的路上。我还一心想要夺去白泽‘性’命。但是……现在我却想通了。对于白泽来说,他最该做的事并不是去死,而是忏悔。因此,如果您想留他一命,我支持您。”
朱云离端详着儿子,脸上泛起感动之‘色’:“渊儿。谢谢你……”
朱于渊却又说道:“可是要让白泽那样的人真心忏悔,却是需要很长时间的。很可能……还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我乐意帮您实现愿望,同样的。我也不希望天台派中因此再出现死难者。所以,爹爹,请您带我同去。咱们同心合力,设法化解最糟糕的结果。我想,母亲的在天之灵,瞧见了应该也会欣慰吧……”
朱云离仔细地打量着他,许久,低低地道:“渊儿,我很后悔。”朱于渊奇道:“您后悔甚么?”朱云离慢慢地道:“我后悔,没能早些将你接回家。倘若能早些与你重逢,我的人生又何至于如此悲惨与失落。”
朱于渊注视着父亲,柔声说道:“您若有此心,将来自会越来越快乐。”
朱云离闻言,微微一笑,道:“渊儿,但愿能如你所言。”
他不再多话,俯身拍开朱于渊的‘穴’道,二人一同走出静室,沿着‘花’树溪径,向华顶台而去。
…………
竹影摇摆,飞‘花’四散。穆白二人正隔席对视,竹下有新酒,却无人再举杯。
穆青霖嘴角的微笑已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他神‘色’凝重,正用双手轻轻按着青石桌面,用清朗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述说着:
“那隐忍、固执而又绝情的少年,自然就是你――白泽。可是,摧风堂中的人,却不知道你还有这样一个名字。在他们眼里,你是温雅无害、胆怯懦弱、与世无争的;在他们眼里,你只是那个终日缄默、有名无实、任人欺负的摧风堂二公子――洛苏华。”
白泽袍袖一拂,双掌自袖底探出,在青石案面上猛地一拍。四面八方顿时‘激’起碎‘玉’之声,桌面上的素瓷碗盘,竟齐齐破裂。一道残片旋转呼啸,自穆青霖面前擦过,穆青霖额角顿现长长血痕。
银光飞旋间,白泽已纵身而起,‘玉’笔锋毫尖锐,末端弯曲成钩,直‘逼’穆青霖印堂!
血珠自穆青霖前额沁出,他却纹丝未动。漫天杀意中,他却镇定注视着白泽,仿佛额头的这点痛感,对他来说,压根就算不得甚么。
电光石火之间,深竹影中骤现一道身形,那人翩如游云,转瞬飘落于青石长桌之上。满席堆积的碎碗残盘,却丝毫阻碍不了那人的步伐。
她凛然立于长桌中央,恰面对着白泽的冲势,九道‘艳’红的弦光掠起,三股疾缠‘玉’笔,另六股却陡地分刺向白泽的阳溪、曲泽、承浆、天突、环跳、伏兔六大‘穴’位。
白泽手腕一翻,‘玉’笔笔尖一抬,自三股朱弦中穿回。他仿佛早有所料,脚步疾收,踏着席间碎片,似如履平地。他迅速掠身后退,踩在长桌另一端,瞪着那自半空飘落的浅绿‘色’人影,声音中没有任何感情:
“你总算出现了。”q
第246章 且入瓮(一)
那身着浅绿衣衫的‘女’郎抬起双眸,眸中寒光一绽。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更新好快。她冷冷地道:“暴起攻击手无寸铁之人,是大丈夫所为吗?”
白泽的嗓音中无丝毫愧疚:“‘唇’枪舌剑,远甚一切利器。”
穆青‘露’冷笑一声:“看来你果然很畏惧‘唇’枪舌剑……一听到‘洛苏华’三字,便当即抢先出手,你的心里是不是害怕极了?”
白泽哑声道:“有甚么可怕的?”
穆青‘露’端执朱弦,朱弦已不再是七根,而为九股。九道朱弦在空中幽幽浮起,远远指向白泽鼻端:
“你当然害怕。你一听到他唤出真名,第一反应,就是想杀他灭口。你怕自己的身份暴‘露’,怕你的兄长会因此有提防――你已经输给了千家帮,若再不能一举拿下摧风堂,多年苦心筹划的复仇大业,就将注定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白泽的袍袖微微一颤,却没有说话。穆青‘露’的步伐如行云流水,转眼又朝他‘逼’近:
“你方才太慌张了。以至于一时竟来不及想到,既然他已知晓,那么,天台派中知晓你身份的,就绝对不止他一人。你杀得过来么?何况……你可知道,你最忌惮的兄长,他……”
白泽猛然一震,抬目喝道:“他怎样?”
穆青‘露’‘唇’角轻扬,道:“他此时此刻,恰也在天台山中作客……只不过,他暂时还不知道,摧风堂死对头,讳天首领白泽,就是他的亲兄弟……当然,等到你我战罢。[..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很快也就知道了。”
说着,她脸‘色’一沉,清叱道:“你如果能打得倒我俩,那么天台派‘门’下其他弟子,自会送你去见他!你若想与他公公正正地决斗。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日光投在莹白面具上,光辉一转,面具神采似也乍变。白泽怔了一怔,忽尔冷笑:“你武功不怎样,脾气却不小。”
穆青‘露’道:“你是我平生最痛恨之人。若非有你,我绝不会尝到‘羞辱’二字的滋味。今时今日。我要把这些滋味,一点一滴,全部奉还给你。”
白泽依旧冷笑:“何须今日。‘羞辱’的滋味,你早就给过我了。”
穆青‘露’目光闪动,喝道:“我几时羞辱过你?”
白泽从面具底下瞪着她。半晌,才一字一顿地说:“谁若以言语侮辱我,我必割他的舌头;谁若用肢体侮辱我,我必砍他脑袋。”
穆青‘露’陡然一惊,竟立刻反应过来:“……我明白了!”
她亦回瞪着白泽,缓缓地道:“摧风堂里,旧木楼中,我曾经对你动过手。我给过你一记耳光。”
白泽淡淡地说:“除却耳光之外。附赠的言语,也令人终生难忘。”
穆青‘露’一扬朱弦,声音也随之抬高:“没错!我记起来了。我当时愤怒地说‘你虽是洛大哥的弟弟。但却比他差一千倍、一万倍。他敢做敢担当的事情,你连想都不配想!’”
白泽冷哼一声,没有回应。
穆青‘露’清冽如水的目光从面具上掠过:“藏头匿尾,滥杀无辜,始‘乱’终弃……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你一手所为……”
她紧紧盯着他。目中并无半点歉意:“那一记耳光,与那一番言语。都是实实在在地,出自我的真心。今时今日。站在你面前,我依然要说一句――洛苏华,你纵然武功再高,却依旧是天底下最大的懦夫!”
白泽猝然抬手,五指轻扬,‘玉’笔在掌中飞旋一周,又被稳稳握住。他依旧没有恢复原本嗓音,他的话音中杂着尖利恨意:“你们有多少人,一起上吧!”
穆青‘露’怒笑道:“众目睽睽,天台派岂会同讳天一般无耻?”
她抬起纤纤‘玉’手,向远处众山一指:“约战之书本为秘密送达,却被你泄‘露’了出去。你早就料到将会有无数看客盘桓于此,因此特意孤身入山。倘若天台派以多攻少,或者车*战,自然便会遭到武林同道嘲笑,以至身败名裂。你的如意算盘,我又怎会料不到?”
白泽蓦地打断她的话头:“若是以一对一,你必死于我手下。欺压‘女’人的恶名,我却也不想承当。”
穆青‘露’还没有说话。长桌另一端,穆青霖的声音忽然平静地响起:
“今日恩怨,只在阁下与穆家人之间。华顶台巅决战,只限阁下与穆家的人,除此以外,旁人一概不许‘插’手。”
白泽向四下一望,目光在竹林深处稍稍一停,便即掠过。他忽又冷冷一笑:“只限穆家的人?你的意思是你也要参战?”
穆青霖轻轻抬手,拭去额角血迹:“没错。”
白泽疾扬‘玉’笔之锋,斜斜指向穆青霖,语气中含着重重的讥嘲:“你确定?你们两人,一个‘女’人、一个废人,要同我决斗?”
穆青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穆青‘露’亦毫无畏惧之‘色’,她一抖手中朱弦,森然喝道:
“没错!洛苏华!我在此对天立誓,今日你我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着下山!”
白泽厉声道:“拿命来!”
朱弦破空,银毫‘激’舞,浅碧与莹白‘色’的两道身影,转瞬间便缠斗在了一起。
青石长案中碗盘碎片狼藉不堪。穆青霖缓缓自石椅中立起,向后方空亭徐徐退了几步,注视着二人,却似无参战之意。
白泽右手执笔,左手成掌,双管齐下,击向穆青‘露’。穆青‘露’的朱弦已增至九道,闪挪反击,较之以往,大有优势。然而她虽有穆静微的内力助阵,却毕竟只经历过短短两月,若要与白泽强抗,终究难以匹敌。因此她虽能以朱弦抗衡‘玉’笔,但另一手却不敢硬接白泽掌势。
白泽渐渐镇定,出手益发从容。一掌拍出,穆青‘露’闪身避开,白泽冷冷地道:
“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他步步紧‘逼’,双腕疾翻,笔力与掌力再度齐发。穆青‘露’且战且退,急闪之间,一脚踩入大半块酒坛碎片中。
残酒四溅,穆青‘露’的足底仿佛滑了一滑,她已被‘逼’至青石长案边缘,险些便要跌下去。
白泽目中嘲讽之‘色’更甚。他想也不想,一挥笔杆,便‘欲’趁她重新立稳之时,当面一举格杀!q
第247章 且入瓮(二)
穆青‘露’却并无要强行立足之意。[txt全集下载]-..-山风拂过,浅碧‘色’衣衫轻轻扬起,她借着滑跌之际,一记后翻,竟轻捷地自青石桌面上稳稳落于地中。
她在华顶台上踏了几步,身形向外霍然一转,恰好背对着青石长桌后的空亭。白泽见状,怔了一怔,但又岂肯轻易放过进‘逼’机会。他一振白衣,疾跳下青石长桌,转眼间便又迫至穆青‘露’正前方。
穆青‘露’当风而立,朱弦带着嫣‘艳’的光‘色’,丝丝浮起在面前,映着衣衫的浅碧,与莹洁的脸庞,一时间竟不像在格斗,却像在凌风而舞。她步伐轻捷,迎着白泽攻势,朝后退了几步,忽然抬起眼,竟冲他微微一笑。
这一笑,却大出白泽意料之外。他霎时间心生疑虑,亦抬起眼,朝她脸容上一望。这一望之间,却陡见她背后缓缓腾起一片金黄的辉芒,仿佛有甚么事物在徐徐升起。白泽的目光不自觉地逐着那片辉芒,移到她身后不远处的亭子中。
石亭中竟已不再空空‘荡’‘荡’。白泽定睛一瞧,猝然厉喝:
“住手!”
穆青‘露’扬起嘴角,笑意益盛。白泽却似已无暇顾她,快步向亭子赶去。穆青‘露’的视线随着他一起,慢慢转向亭中,却见先前空寂无人的亭内,此时却已多了两件物事,正自静静竖立于亭内八角形的石桌之上。
其中之一,是一盏小小的油灯,静静地燃在石桌中央,火苗在日光中显得很黯淡。相形之下,另一件事物却极为抢眼。
那是一幅长宽皆为五尺左右的画。画纸呈浅浅的明黄‘色’。被装裱在了用繁金错‘玉’镶嵌的框中。绚丽灿烂的画框映着鲜‘艳’的纸张,却衬得画中的主图益发简单纯朴。
那画面正中央的主图,竟然只由寥寥十几根墨线构成。然而墨线前后相衔,却生动勾勒出一具异兽的图案。它四足御风,尾羽飞扬。背有翅翼,顶生双角。它通体纯白,绝无一丝重彩,周围环缀着云雷状‘花’纹。那作画之人必有高超技艺,线条素洁流畅,虽只简简单单十几笔。却将那异兽描摹得极为传神。只是那纯白的异兽,与辉煌的装裱,却形成了强烈反差。起舞电子书
尤为奇特的是,那主图右下方,还绘着一幅小小的画。画中之物,依然是那具异兽。只是那构成小图的线条却歪歪扭扭、稚嫩无比,倒像是一名天真孩童,用幼小的手掌执着又粗又长的笔杆,奋力临摹主图而成。
那一具飞逸灵动的大兽,与这一具稚朴幼嫩的小兽相映相衬,乍一望去,似乎有些不和谐。然而细瞧之后,却不由令人隐隐察觉到亲切生动的舐犊之意。双兽宛如母与子,母亲正领着幼子。在那层层云雷间驰奔。
整幅图画被端端正正放置在一方木架之上,而木架正紧挨着那盏小小的油灯。木架结构瞧去似极复杂,竟是同油灯一起,从八角形石桌中央的一方凹陷中升起的。然而先前石桌分明平滑如镜,如何会骤然出现凹陷?这两件物事又缘何突然出现在亭中?
白泽却仿佛极为紧张。他死死盯住那幅图画,向小亭飞扑而去。可是在即将接近亭子之时。他却又猛地刹住了脚步。
只因穆青霖清朗的声音在他身后缓缓响起:
“阁下连年奔‘波’于江湖血雨腥风中,却不知阁下心中。是否还惦记着这一幅《白泽图》?”
白泽没有回身,双目一眨不眨。凝视着那幅《白泽图》。他似乎没有听见穆青霖的话,只是昂首深深望着图中双兽,片刻后,才又慢慢挪动脚步,向那幅画靠近了几步。他来到亭边,便没有再往前去,仿佛那图在他心中极为庄严,只可远观,绝不可亵玩。他又望了那白泽图一会,忽然双膝一曲,竟在那亭前台阶之下,朝它徐徐拜倒。
明黄的画纸与金‘玉’的画框上辉芒闪动,白泽抬首,再度缓缓立起。他忽然回转身,朝向穆青霖,嘶哑的声音中有着深深的愤怒:
“你俩好大的胆子,竟敢擅入昆仑神坛,盗取家母遗物!”
穆青霖淡淡地道:“这些年来,白教主一面忍气吞声做人,一面苦心孤诣想要称霸江湖。阁下本人……想必也很久未曾重见此图了吧?”
白泽闻言,蓦地一怔。穆青霖却不容他回话,立即又说道:“我将这幅《白泽图》移到此处,令阁下在百忙中能睹物思人,阁下难道不该感谢我?”
白泽怒道:“家母遗物,岂能容他人脏手肆意玷污?”
穆青霖毫不动气,只镇定地说道:“阁下视若珍宝,可惜在我眼中不过是敝帚而已。白教主,你瞧那一大一小两幅白泽图,大的想必就是令堂亲手绘成的吧?那么……那幅小白泽,莫非就是幼年时代的你亲手所画?”
白泽侧过脸,默默望着那两幅图案,莹白面具静静覆于他脸上,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他一动不动立于亭前,身姿情态,宛如瞻仰着高高在上的神迹。
他仿佛已陷于悠悠梦里。那踏着云雷纹的白泽背生双翼,似乎正载着他,飘回遥远的童年,飘回遥远的雪山中。他默然不语,直到穆青霖清冷如水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听说此图的神奇之处,不只在于寄托着阁下与令堂的母子深情,还在于……”
白泽如被惊雷炸醒一般,他猝然回首,狠狠瞪住穆青霖。穆青霖却并无害怕之意,他缓缓续道:
“还在于,如果以火焰焚烧此图,浮于表面的两具白泽将被先行销毁。但画中的夹层亦会在被烧毁的那一瞬间显‘露’出来。听说那夹层中所绘的,乃是一羽晴彩辉煌的凤凰……”
白泽骤然省觉,他怒喝道:“你要做甚么!”
穆青霖微微一笑,忽地一扬袍袖,白泽来不及瞧清他的动作,却又见不远处穆青‘露’浅碧‘色’的身形晃动,竟径向亭中飘去。
白泽想也不想,欺身直追。穆青‘露’朝亭子掠了几步,忽又顿止。她轻抬右手,一粒小小的金‘色’铃铛,带着“叮叮”清音,化作一道流星弧光,径直飞向那《白泽图》面前的油灯,眼看将要穿焰而过。
油灯距离白泽图不过几寸。火苗虽弱,但若被金铃一带,势必烧到图画,火焰一蔓,只怕图内夹层中的凤凰便真的会立时涅槃!
白泽心中大急,他虽恨意满怀,却已来不及再攻击穆氏姐弟。他只得反手向腰间一‘摸’,将那卷薄薄书册扯下。他疾震书册,一页薄纸急旋而出。
金铃去势极快,薄纸又轻又阔,照理万难追及。可是白泽手腕一抖,贯注了劲力,那薄纸霎时硬‘挺’如铁片,它在空中急划而过,隐挟锐啸之声。
金铃犹未到达油灯面前,薄纸已然追赶而上。它在半空中一翻一转,恰挡在金铃与油灯之间。硬如铁片的薄纸猛地变软,便如包裹馅料一般,一把罩住金铃,双双坠落在石桌脚旁。
白泽额角有汗沁出。穆青‘露’眼见金铃被截,她忽地探手入怀,白泽以为她要再向亭中发难,立时拔出‘玉’笔,便‘欲’抢前。谁知穆青‘露’却并无此意,她将身轻轻一纵,竟自跃上亭顶。白泽下意识要追,穆青霖却在后头低低赞叹:
“白教主好功夫。”
伴着他的话语,亭中忽传出喀喀之声。八角石桌竟徐徐转动起来。那油灯与木架探出的凹陷,也在慢慢改变着形状。
白泽警惕一望,却陡觉油灯所在之处,竟逐渐向木架上的图画靠近。那亭中石桌底部不知有何机关,倘若再过得一瞬,不需要任何事物相助,那油灯也必将引燃白泽图。
白泽再也无暇多想。仓皇之下,长衫飞舞,他已如离弦之箭,三步并作两步,飞身抢入亭中。他抬起左掌,向那小小灯火一击,火焰应势而灭。白泽似已恨极,反手一扇,整盏油灯从石桌上剥落,“啪”地摔在亭中地面上,顿时碎裂成几截。
白泽一手护图,另一手执笔,倏然回身,目光如刀,剜向穆青霖。正在同一时刻,石亭四周忽‘荡’起一片朦胧之光。一张薄薄的轻网从四面八方垂下,每一根网丝瞧去皆是又细又软,透明的丝线在阳光中摇动,霎时漾起一片七彩。
薄网眨眼间垂落于地,将石亭周围笼得严严实实。薄网一旦静止,那朦胧七彩的光辉都开始渐渐消失,整张轻薄的网转瞬间竟都消失不见。
白泽猛地一惊,再瞧向穆青霖,穆青霖却已退回青石长桌边,只含笑不语。
白泽刚要喝问,只见浅碧衣衫一闪,穆青‘露’自石亭顶中跃下。她已将朱弦收起,在亭前转回身,将两道清冷的目光投向白泽。她离石亭不过三四步,双手虚握,掌中偶有光辉流动,却转眼又归于无形。
她‘唇’角的笑意早已无影无踪,瞪着白泽,冷冷地说:“这一张网,是专为你而设的。它的名字,叫作‘素空’。”q
第248章 且入瓮(三)
…………
朱于渊奔行在通往华顶的山道上。[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访问:.。朱云离将自己严严裹在披风内,以帽沿覆面,默默跟随在数丈之后。
山道曲曲折折,离华顶之巅尚远,纵然使出轻功,也需要不少时间。两旁浓荫密遮,朱于渊知道每隔一程,就会有天台派弟子驻守。他虽行‘色’匆匆,但依旧不时下意识张望两旁。
刚攀上一小程,便发现树影中有衣角一闪。朱于渊转过头,沉声问:“上面情况如何了?”
树丛中传出窸窸窣窣声响。片刻后,才有人小声回答:“……上面没甚么动静,想来没啥大事。”
朱于渊听那回答声有些躲躲闪闪,他心中有些诧异,停下脚步,朝树丛中望去。却见是两名天台派弟子打扮的青年男子。那两人瞧见朱于渊,却似吓了一跳,脸上有慌张之‘色’。朱于渊疾问道:“你俩为何缩在里头?”
那两人互觑一眼,其中一人讪讪应答:“我们奉令把守,不得贸然‘露’面。”
朱于渊点了点头,又瞧了他俩一眼,只觉得很面生,便又问:“你俩是谁‘门’下的?平时住在哪座山峰?”
那两人又互望一眼,才开口道:“我们……是新入驻绪结堂后院的打杂弟子,平时不常出来,所以……”
朱于渊蹙起眉,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那两人有些局促,垂手而立,紧紧闭住嘴,没有再说甚么。[txt全集下载]朱于渊想了一想,问了那两人姓名,暗暗记在心头。转念想到华顶台上不知是何进展。只得将此事搁下,继续攀山。
一路上行,时不时又见天台派弟子。但奇怪的是,一个个的面貌居然都很陌生。朱于渊虽回山不久,处理事务的次数也还不多。但一日之内,遇到的二三十名弟子,居然皆都不认识,这还真是咄咄怪事。
他思忖道:“莫非这些都是青霖他们新召的人?也罢,此事他们自有主意,由不得我瞎猜。”他强按心头疑‘惑’。继续朝上攀行。过了半山处,林荫益发浓密,远远望去,几乎盖住了整条鸟道。朱于渊忽窥见前方有一行人的背影,亦在匆匆登山。他以为又是驻守的天台派弟子。便快步跟了上去。
离得近了,却发现那一行五人中,为首的乃是一名年轻‘女’‘性’,观其背影,身姿婀娜,她身后跟着的,却是四名男子。再仔细一瞧,这几人穿着的竟然都是摧风堂的浅灰服饰。
朱于渊益发纳闷。他快步跟前,刚要出声招呼,那‘女’子却已惊觉。率先转回身来。朱于渊一瞧,有些意外,脱口招呼道:
“殷三当家,你如何会在这里?”
那‘女’子竟是摧风堂的三当家殷寄梅。殷寄梅瞧见朱于渊,神‘色’微微一惊,却立即恢复了从容。她轻轻点头。道:“听说华顶之上有战事,所以我特意带人前来协助巡山。”
朱于渊道:“摧风堂的朋友们都已被安置在另一座山峰。待到此处一了结。便会通知各位。殷三当家无需担心,尽可先行回去休息。”
殷寄梅的眼神有些古怪。她想了一想,说道:“……话虽如此,但身为天台派的好朋友,我受人嘱托,便应当尽心尽力。渊少侠若有事务,不妨自去忙碌。”她口中如此说着,面上神情突又转为决绝,竟自转身招呼另几人道:“咱们继续。”
朱于渊知道摧风堂过去与司徒翼和穆青‘露’‘交’好,他想了一想,只得揖道:“如此便辛苦殷三当家了。”
殷寄梅微微颔首,朱于渊亦不多言,从五人身旁绕过,径自继续攀登。
朱云离跟随在他身后,脚步却忽有停顿。他在帽笠下缓缓转头,朝那四名摧风堂弟子之一打量了一眼,眼中微泛疑‘惑’之‘色’。
又登了一程,眼看已至大半山。朱于渊瞧见路旁又有两名天台派弟子驻守,他仔细一望,却发现这回终于碰上了认识的人。招呼过后,那两名弟子禀说华顶台目前尚无动静。朱于渊听过后,稍稍放心,便顺口问道:
“半山之下怎地有如此多的新人?近来可曾收录很多新入‘门’的弟子?”
那两名弟子奇道:“新入‘门’?为何我们不曾听说?”
朱于渊皱眉沉‘吟’道:“难道是我平时太粗心?”
那两名弟子笑道:“未必。也可能是我们孤陋寡闻。游心姑娘就在不远处,若有疑问,不妨问问她看。”朱于渊一听,振奋‘精’神,与二人道过别,再度沿山道走去。
又走了一程,果然瞧见顾游心正率着另四名天台派弟子,正把守在道边。朱云离瞧见顾游心,将身一闪,藏在了树荫中,朱于渊知他的心结未能全消,便随他去了。与顾游心招呼过后,朱于渊便将方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顾游心脸上有诧异之‘色’:“新来的弟子?不会呀,通往华顶的路线很重要,不比其他诸峰。我和青‘露’他们特意将有资历者安排在此,那些人你几乎都见过,不可能有陌生脸孔的。”
朱于渊道:“可我先前一路向上行来,遇到的人却大半都不认识……”
顾游心道:“竟有此事?”
朱于渊道:“绝对没错。”
他二人对视了一眼,忽然不约而同地说:“有蹊跷。去瞧瞧。”当即一起回转身,沿山路复又朝下行去。
逡巡朝下,渐渐地,又瞧见殷寄梅等一行人的身形。只见他们依旧在慢慢向上走,已逐步接近方才那两名曾与朱于渊攀谈的天台派弟子。顾游心还想往前,朱于渊却忽然拉住了她,他低声道:“别过去,咱们先躲一边观察。”
顾游心疑‘惑’地望了他一眼,但她已熟知他的‘性’情,便不再多问,二人一同隐入道旁。
只见殷寄梅率着四名摧风堂随从,一步一步,向那两名天台派弟子走去,眼见越挨越近,不知不觉中,已立在了二人之间。殷寄梅神情亲热,仿佛在慰问那二人,但声音却极轻,朱于渊无法听清。那两名天台派弟子见是摧风堂的朋友,神‘色’自然也很客气。
骤然之间,殷寄梅抬起双掌,一左一右,猛击在两名天台派弟子前‘胸’!q
第249章 且入瓮(四)
那两人猝不及防,浑身一震,哇地喷出两大口鲜血。..info△↗,他们刚要喊叫,那四名摧风堂弟子却立即抢上,各各以二敌一,须臾间,便将那两名天台派弟子点住了哑穴,按翻在地。那两人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尸体转眼便被塞入了山石背后。从发难到藏尸,全套动作一气呵成,极为干净利索。
朱于渊与顾游心大吃一惊,霍然跳起。但见殷寄梅的脸色已从方才的假意慰问,蓦然转成冷酷镇定。她举起手,轻轻一招,不远处浓树荫中竟有两名穿着天台派服色的陌生男子出现,那二人恭身一喏,便立在了深深树影中。
朱于渊心中警钟大作,他正自思索应对之策,顾游心已气急败坏,拔步向前,边奔边喝:“做甚么!住手!”
殷寄梅与那四名摧风堂随从闻声,昂首一望,脸色顿变。顾游心婀娜的身形一闪,早已飘到殷寄梅面前,纤手一扬,便要去拿她:
“你为甚么杀害天台门下?你跟我走!”
殷寄梅面色一沉,眼中竟露出凶光。她冷冷一哼,道:“行动!”
她忽又将手一招,那四名摧风堂随从齐应一声,兵分两路,左右夹击,扑向顾游心。顾游心转眼陷入五人的包围中!
朱于渊一言不发,策起刻碣刀,如猛虎下山般,霎时扑到顾游心身前。他将刀身一扬,一招“浊而徐清,冲而徐盈”如行云流水般使出,刀锋连绵,直指当先而来的两名摧风堂弟子。
那两人如有心灵感应般,瞬时将腰一拧,转攻为避,竟在眨眼间便躲开了刀势。
朱于渊心头一沉,暗道:“这两人身法如此快捷灵敏。绝不像寻常摧风堂弟子。”一转念间,顾游心已得了空隙,在朱于渊掩护下朝后疾退。她奔了几步,忽抬起手,一道白烟自掌中蹿出,紧贴山道,飞速朝上涌动。
白烟去势极快,须臾之间,半山以上负责驻守的天台派弟子便纷纷瞧见。他们训练有素,立时各执武器。沿路而下,迅速迎向殷寄梅等人。行动之间,竟极为安静,无人呼喊张扬。
殷寄梅一面指挥那四名摧风堂弟子围攻朱于渊,一面闪身到旁,她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巧玲珑的银哨,放入口中一吹,一连串奇特的鸟鸣声滚滚而出。.info[]
半山以下亦有天台派服色显现。那些已被偷梁换柱的“天台派弟子”们纷纷涌了上来。山路当中,眼看便将展开一场混战。
朱于渊一马当先。挥舞刻碣刀,封住敌人攻势。他情急之中,转头朝顾游心喝道:“快放总信号上天,通知别处人马速来救援!”
顾游心脸色发白。率着众弟子,一面当头迎上,一面叫道:“峰巅战况未明。不到万不得已,莫要惊动华顶台!”
朱于渊心中一震。立时住口。顾游心闪身而上,与他并肩挡在山道当中,她叱道:“你我同心合力。在此先挡一阵!”朱于渊道:“好!”
殷寄梅亦不多话,长剑飞舞,专挑顾游心下手。顾游心轻功虽高妙,招式和内力修为却不如她,眼见只有闪避之能,却无还手之力。朱于渊欲待分身去救,去势却被那四名摧风堂弟子牢牢封住。敌众我寡,不得不回刀自护,
招式来往间,朱于渊瞧准了其中一人的破绽,刀锋挥过,唰地切向那人右肩。那人猛地一惊,闪身便躲。一闪之下,衣裳已被割裂。朱于渊一瞥之间,却见那人肩上皮肉中,竟纹着大片大片诡异的花纹,观其形状,隐为半人半鱼的奇兽之形。
他脑中“轰”地一声,恍然大悟:“这四人并非摧风堂门下!他们,是讳天的人!”
他一面奋力格挡,一面飞快转念:“讳天的人为何会跟在殷寄梅身畔?殷寄梅为何要在约战之日,暗中指挥讳天势力潜入天台山?她到底是甚么身份?”
耳旁又听到殷寄梅的叱喝声:“给我全力拼杀!让这些人统统死在面前!”
那句“死在面前”一出,朱于渊顿如被雷霆击中:“原来如此!”顾游心似亦有所察,怒喝一声:“贱人,是你!”
那一天的半夜,神乐观中,白泽宿处,他与一有家室的神秘女子拉扯纠葛的往事,瞬间在朱于渊脑海里浮起。
那女子的音色、语调,分明就是眼前的殷寄梅!
朱于渊又惊又悔,满腔恼怒,霎时化作刀意,滚滚而出。那被割衫露肉的讳天教徒抵当不过,哀号一声,率先踣倒在刀下。
另三人奋力扑上,朱于渊双眼通红,瞧准了三人身法,又是一招“月有死生”劈出。
这一招本取自《孙子兵法.虚实》,笔划虽简单,但虚虚实实,蓄着极刚劲的力量。那三人武功虽高,却不敢硬接。其中一人忽然回头,朝身后打了个唿哨。
身后顿有冒牌天台派弟子涌上。顾游心召唤来的天台派弟子一见此势,立时奔前迎接,两拨服饰相同之人立时交上了手。
朱于渊定睛一望,却暗暗叫苦。只见那些假冒弟子个个武功不凡,想来都是讳天部众。而己方的天台派弟子平时所练的大多是基础武功,虽平实,却不出彩,此时此刻,万万不是他们对手。双方甫一交接,天台派便立显劣势,招数一多,转眼便朝山上节节败退。
朱于渊眼见顾游心与所率弟子力弱难支,凭他一己之力,就算暂时独挡一面,也绝不能持久。焦急之下,他抬眼朝旁边树丛一望,却瞧见朱云离正盯着自己,面有犹豫之色,他身上的披风不断颤动,似乎正自心潮澎湃。
朱于渊喝道:“爹爹!”
朱云离闻声一震,踌躇之意更浓。朱于渊一面挥刀格挡住讳天众人攻势,一面唤道:“帮帮我!”
眼角瞥见朱云离衣衫一晃,不知是否将要迎上。朱于渊大声道:“爹爹,帮我!记住!您与我的约定,绝不更改!”
分神间,讳天部众的兵刃猛地刺到。朱于渊运起乘龙步,险险劈开,一柄吴钩差点刺中左眼。忽听朱云离叱道:“离我儿子远点!”劲风激荡,他已闪身欺上。朱于渊心中一暖,又叫了一声:“爹爹!”
朱云离喝道:“闭嘴,专心打!”朱于渊大声道:“是!”
他父子二人当路而立,守势顿比先前牢靠不少。讳天部众共约二三十人,一时之间,竟成僵局。
顾游心在殷寄梅的长剑逼迫下左闪右挪,她几度探手入怀,想释放信号通知其他人,却又怕惊扰华顶台上的穆青霖,万般无奈下,只得强行忍住。殷寄梅却越战越勇,一双俏目中,竟蓄着满满杀意。
刀枪相击,叮叮当当。其声虽不能传到华顶台上,但其情其势,却已将远峰中的看客们惊住了。
江湖看客们的视线,本都尽数投在华顶台,只见穆青霖与白泽交谈一番,白泽忽然动手。众人心情一荡,却又见白泽只与穆青露对了几招,便抢入亭中夺画。穆青露又不知作了些甚么,光芒闪处,白泽竟兀自呆立亭中不出。
大伙正在低声议论,却有一道幽幽森森,又尖又锐的声音,从人群一角飘飘忽忽传出:
“看呀!天台派和天台派打起来了!”
众人吃了一惊,循声瞧去,却遍寻不见那发声之人。再低头一望,果然见两股穿著天台派服色的弟子在山道上打成一团,当中还夹杂着几名摧风堂部众。
疑惑之间,那幽森的声音却又神不知鬼不觉响起:
“天台派内部争权夺利,早晚都要分裂。这一次只怕真要被灭门喽……”
守峰的天台派弟子疾叱道:“甚么人胡说八道!”那声音冷笑了几下,骤然消失。巡山者数度盘查,竟完全无法寻出是谁在发声。
对面山道的打斗更激烈。负责镇守各峰的天台派弟子也自呆住了。他们想分身去救,却迟迟不见顾游心发出总信号指令,一时之间,顿如热锅上的蚂蚁,是去是留,踌躇难决。
江湖看客眼见此景,不知对面的葫芦里卖的甚么药,一时议论纷纷,更有好事者,径自押起了赌注。
朱于渊将刀一横,又击退几名敌人。转眼一瞧,顾游心那边已应接不暇。朱云离虽将自己与儿子所在处封得严严实实,却对顾游心的安危浑然不理。而殷寄梅正带着好几名讳天部众围攻顾游心,已几乎将她逼到绝境。
朱于渊正欲抽身去救,但此番形势已是进退两难:倘若救了顾游心,虽然立即便能发出总信号,以调集别处山峰中的援兵,但自己这边的防守就会出现缺口,势必被一批假冒天台派弟子趁隙攻上山。援兵赶到之前,对方必能攻上华顶台,后果当真无法可想。
但若不救顾游心,危机更是迫在眉睫。朱于渊无奈之下,瞧了一眼朱云离,却见他仿佛打定主意,只顾及自己与儿子的安危,却绝不肯理会顾游心的境况,更不肯对讳天部众全力施出杀手。此时又有几名讳天部众逼上,一钩、一刺、一棍同时攻到。朱于渊举刀一挡,以强劲内力硬将三人震开。他暗叹一声,心道:
“唯今之计,只能先救游心,发出总信号,再一路追赶去华顶台。”
刚要收刀回身,却猛然听到远远的华顶之巅,传来一记清厉破云的长啸声!(未完待续。。)
第250章 艾如张(一)
…………
白泽抬起眼,可石亭四周的幻彩转瞬即消。[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他的右臂略抬了一抬,似想向外试探,却犹豫了一下,又猛然缩回。
穆青露道:“你若真敢伸手,整个人就废了。”
她迎前半步,眸中冷意更浓:“唐人李贺曾经写过一首诗,题名《艾如张》。”
她不再瞧白泽,径自漫吟道:“锦襜褕,绣裆襦。强饮啄,哺尔雏。陇东卧穟满风雨,莫信笼媒陇西去。齐人织网如素空,张在野田平碧中。网丝漠漠无形影,误尔触之伤首红。艾叶绿花谁剪刻?中有祸机不可测。”
她沉声说:“东边的田地庄稼倒伏,一片狼藉;西边的田地却布满红花绿叶,郁郁青青,宁静优美。可是那些七彩斑斓的绚丽小鸟儿若是不听劝告,非要向西而去,那可就得遭殃了。因为捕鸟人早就在那最迷人的地方,布下了无形的罗网……”
她转回眼光,落于亭中白泽身上:“齐人之网,网丝漠漠,无影无踪。然而一旦触及,却立时骨裂翅折,血流成河。无形无色的天地里,却包藏着重重祸机,而你……过去曾当惯捕鸟人了吧?如今也该轮到自己尝尝入网的滋味了。”
白泽静静听着,一言不发。穆青露依旧半举双手,又缓缓说道:
“十几载前,荆耳大师在那高高巫山之上,受人所托,铸造十三隐弦。txt电子书下载http://.80txt/他呕心沥血,花了整整七个月,才将隐弦铸造成功。在那七个月里,他经历了无数次失败。而这‘素空’之网,便是当年失败的产物之一。”
她凝目瞧向远方,思绪似已飞回了遥远的巫山:
“说是失败产物,其实也不尽然。‘素空’离十三隐弦仅一步之遥——它已具有隐弦的一切特性,比起隐弦来。它的缩张之力和杀伤力甚至更强。可惜,它仍有缺点,那便是偏于细软、不易操控。并且……它虽通体透明,舞动时却仍会因周围环境而泛出不同色泽的光芒。唯有完全静止时,它才能做到真正的无形无踪。”
白泽仔细地聆听着。穆青露又道:“荆耳大师对它并不满意。于是将这些丝线搁置一边,继续研究十三隐弦。他最终成功了。于是这一批不完美的丝线,便被彻底收了起来。直到多年以后,我重新造访巫山耳庐……”
白泽依旧一声未吭。
穆青露淡淡说道:“叶师叔和我一起,寻出了这束丝线。我俩齐心协力,将它们联缀成网。又将网丝聚合,编成网绳,专为操控。我替这张网起了‘素空’之名。齐人之网,专为捕鸟,而眼前的‘素空’,却专为捕你。
“在布网人的操控下,敌对目标若敢碰触它,整张网便会一起收缩。紧紧裹于其身。须臾之间,筋断皮裂、血溅数尺,直至气绝身亡。所以……你最好再也休想往亭外踏出一步——白泽教主。今日一战,你已败了。”
她不再说话,只牢牢攥住那无形网绳。穆青霖慢慢地走了上来,姐弟二人并肩而站,静静瞧着亭中的白泽。
白泽静默一会,才缓缓开口:“你没有信心在动荡的打斗中祭出它。所以,只敢用它来设陷阱。”
穆青露没有答话。穆青霖却笑了一笑:“阁下倘若非要如此认定。也没甚么不可以。”
白泽忽尔冷笑:“一个女人,与一个废人。不使诈。自然无法生存。只是……”他抬起眼,向遥山一望,“众目睽睽之下,用如此不光彩的法子,你们不怕被江湖同道嘲笑么?”
穆青霖注视着他,脸上并无愧色,反而轻轻摇了摇头:“白教主当初在摧风堂、在千佛山做下那些恶行时,是否也曾担心过会被人讥嘲?”
白泽“哼”了一声:“俗世庸人之口,我又何须在意。”
穆青霖却迅速接过话头:“你如此作恶,尚且不畏嘲笑。我俩设下天罗地网,原本只为惩罚你这样的人,我俩又何须害怕指指点点呢?”
白泽猛然噤声。穆青霖却又平静地说:“你于我有杀父之仇。纵然直接将这网扣在你身上,我也绝不会愧疚。然而今日却只是将你笼于石亭中,并未夺你性命,你可知道为何?”
白泽冷冷地问:“为何?”
穆青霖道:“在我看来,你虽生为人形,但‘人’之性情,早已荡然无存,为人若此,实无苛活于世的必要,只需将‘素空’一束,大可一了百了。然而……未曾料到的是,家姐的朋友中,竟有一人,竭力替你进言。那进言之人,还是一位品行周正的前辈。
“那位前辈说你虽行残虐自私之事,但一切自有因缘,并非天性使然。又说你实非无情无义之人,譬如‘亲情’,便常令你惦念。那位前辈与你有些渊源,因此苦苦相劝,只说人一旦死去,便不可复生,事关杀戮,万万不可冲动。
“于是我们在亭中设下白泽图与火烛机关,以试探你的反应。倘若你无动于衷,我们便再无顾忌,自会启动其余后着……倘若你心中尚存‘亲情’,愿入亭抢救,那么便会踏入‘素空’之网。白教主,你……”
白泽截口,声音中有怒意:“以亡母之物,诱我踏入机关。天台穆氏,果然卑鄙无耻。”
穆青露的浅碧身形一晃,抢先怒叱:“为求偷袭,不惜假扮人子。若论卑鄙,谁又能及得上你!”穆青霖却轻轻抬手,阻止了她。他依旧不动声色,平和说道:
“白教主,我若真是卑鄙无耻之人,你此刻早已经死了。”
白泽没有理他,却低下头,仔细端详着那幅白泽图,目中透出深深的怜惜之意。穆青霖瞧在眼里,却又说道:
“你此刻想必恨透了我。然而……从始至终,我俩却并无要烧毁此图之意。”
他停了一停,继续说着:“家姐掷出暗器时,根本没有全力出手。那暗器去势缓慢,她是明知你能拦得下的。至于我……石亭中一切机关,都是我设计的,油灯看似将引燃图画,其实却只会在隔离极近时停住。方才的一切行动,都只为试探你——试探你心中是否还存有一丝亲情与眷念。
“幸亏你尚有忆母之心,尚存一丝人性。否则……后着一旦发动,你才必死无疑。如今你被困于‘素空’之中,白教主,昔年十大门派中人,已被你诛杀了一大半,你手中染满了鲜血,若说要替母复仇,这仇也已经报得差不多了。”
他微微抬手,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未来的日子或许会很寂寞,却也很宁静。所以,烦请阁下放开武器,从今往后,且跟随那位替你进言的前辈修身养性吧。”
白泽徐徐开口,话音如金铁之声,透着冰凉的冷意:“你们以为能困得住我?”(未完待续)
第251章 艾如张(二)
穆青霖微笑不语。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穆青露却冷冷地哂道:“罗网的收张攻守,皆由我十指控制。你若不信,何不强行突破试试?”
白泽不言。忽将玉笔复插回腰间,他一沉身,竟在八角石桌前凳中坐下。穆氏姐弟亦未说话,二人的目光一瞬不瞬,停留在他身上。
白泽瞧也不瞧他们,他缓缓提足,竟成盘腿打坐之姿。穆青露心中有疑,刚想开口,却陡见白泽昂首向天,面具底下蓦然发出一记清啸。
那一记长啸,清越厉扬,绝非他平时伪装的嘶哑之音,反而极其悦耳,有如凤鸣。穆氏姐弟齐齐一怔,白泽却又接连发出了好几下清啸,一声一声,竟都直直透过亭顶,贯云而去,在远山众谷里回荡不止。
七次清啸过后,白泽却不再作声。他静静盘腿端坐,垂目调息,亭外一切动静,似已与他无关。
穆青露有些沉不住气。她轻轻捅了捅穆青霖:“……那家伙莫非是在召唤讳天的帮手?”
穆青霖略一沉吟,道:“他既已入彀,不妨静观其变。”
素空无影,画框依旧,白泽继续垂首而坐,纹丝不动。
穆青露忽然侧耳倾听,犹豫了一下,道:“远处山道上仿佛有喧嚣声……”
穆青霖没有说话,迅速转回身,来到台边,朝下望去,但视线被山径浓木丛荫所遮,无法远眺。然而,眨眼之间,山道中竟传来一人响亮的脚步声,脚步又快又急。须臾便迅速迫近。
穆青露一惊,攥着网,扭身而望,脱口而出:
“甚么人能通过层层盘查,一路直登华顶?”
穆青霖眼神一闪。略一思忖,移身靠近她,立于幽深的翠竹影下。而脚步声乍起,背后石亭里的白泽却猛然睁眼,一振衣衫,自凳中站了起来。txt下载80txt
来人奔势极急。片刻之间,便显现在华顶台上。但见她一身劲装,背负长剑,细细望去,凤眼雪肤。长眉入鬓,大有英凛之美。穆青露一瞧之下,失声唤道:
“殷姐姐?”
那女子却正是摧风堂三当家殷寄梅。殷寄梅脚下未停,直向穆氏姐弟跑去,奔到他俩面前,才勉强收住步子,她白皙的面容上泛着薄薄的汗,瞅了穆青露一眼。用低沉的声音招呼道:
“青露。青霖。”
穆青露脸上的紧张之色稍去,问道:“你们不是都在别馆休息吗?为何突然跑上来了?我好像听见下头有动静,莫非生了变故?”
殷寄梅下意识地点点头。又立刻摇头:“不……没有……”
穆青露见她吞吞吐吐,倒也又急起来:“别怕,说啊。”
殷寄梅神情古怪,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没有变故。我只是有些担心你们,所以……特意登上山来瞧一瞧……攀到一半时。突然听到奇怪的啸声,我便加快脚步。冲了上来。想来是我奔得太急,所以响动难免大了一些。”
穆青露放下心来。道:“原来如此啊。殷姐姐,这里没事,你放心罢。该捉的人,都已经捉到啦。”
殷寄梅却没有立即回应。她陡一旋身,朝向石亭,白泽目光如电,与她对个正着。殷寄梅轻轻一震,面上忽有不安之色。她妙目一转,又瞧向穆青露,问道:
“……他为何凝立不动?那石亭中……是甚么情况?”
穆青露微微笑道:“他已被我们用计困在了亭中,只能束手就擒。纵然啸声再响,也插翅难飞了。”
白泽没有吭声,只默默注视着殷寄梅。
殷寄梅闻言却又一震,她低声问:“听说讳天教主极难对付。你们……究竟是怎样困住他的?”
穆青露道:“我们有秘密武器,它叫‘素空’……”
她颇有得意之色,三言两语,将那素空罗网的奥秘说了出来,最后还不忘补充了一句:“如今我只要稍稍牵动网绳,罗网霎时便会收缩,他若敢瞎动瞎撞,必将倒大楣……”
殷寄梅一面听,脸色一面变成苍白。穆青霖在旁瞧得分明,开口说道:“殷姑娘……”
话音未落,殷寄梅却猝然扭头,笔直地朝石亭走去。
穆青露诧异地唤道:“殷姐姐?”
殷寄梅却只简短地“嗯”了一声。她一步又一步,来到石亭前,双目直勾勾瞪着亭内。白泽正静静伫立于此,二人之间,不过只隔了几尺。
殷寄梅玉容惨白。片刻后,怔怔开口,声音竟是颤抖的:“你……”
白泽凝视着她,目光很深邃。他迎上前一步,与她离得更近。二人之间,唯余那一层瞧不见的罗网。
穆青露只道她是同仇敌忾,忙说道:“殷姐姐,退后些。我已将拂云劲气布满整张‘素空’,它正处在捕猎状态中,一旦碰到人,整张网立刻便会吞没猎物……你可千万小心,别一时大意碰上了它。”
殷寄梅“哦”了一声,问道:“那如果无人操控这网,又会怎样?”
穆青露道:“那可更不成!‘素空’倘若失控,便会不分敌我,逢人便绞杀。所以绝不能随意使用它……”
殷寄梅轻声道:“明白了。”
她又朝亭中深深望了一眼,忽然转头,不再去瞧白泽。反而回身走向穆青露。
穆青露正攥着网绳,立于原地,没有动弹。穆青霖的目光却一瞬不瞬,一直落在殷寄梅的双手上。忽然,他脸色一沉,猛地叱道:
“小心!她要拔剑!”
话音未落,只见殷寄梅纤掌一挥,长剑已出鞘。她翻转手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向穆青露当头劈去!
这一记变生肘腋,穆青露大吃一惊,幸亏穆青霖提醒得及时,她反应极快,疾向旁边一闪,险险避开了长剑。殷寄梅变劈为削,剑影牢牢追逐不放。穆青露无奈之下,只得将网绳交于右掌,左手策出朱弦,奋力抵挡。
左右双掌交递间,网绳晃动,穆青露右掌中立现七色光晕。殷寄梅眼中绽出狂喜之色,突然翻转长剑,不再追击穆青露,反向那团光晕斫去。
穆青露始料未及,朱弦一挡落空,对方的剑锋却已逼至腕边。
殷寄梅拼尽全力,那一记刺斫又急又狠,对方若不立即撤手,必将有断腕之虞。穆青露无奈之下,只得将右手五指一松,犹漾着七色光晕的网绳立时脱手,直滑跌到一旁。那原本静静笼罩于石亭之上的‘素空’之网顿时失控,微微一荡,激起一大片朦胧的彩光,彩光抖了几抖,复又渐渐消失。
殷寄梅连挽十几个剑花,将穆青露挡在一边,忽又将身一旋,剑光竟直指另一侧的穆青霖,她俏目含煞,步步紧迫,似想将穆青霖逼入那“素空”罗网中。
穆青露脸色一变,疾舞朱弦,抢到殷寄梅面前。弦影从四面八方破空刺来,殷寄梅眼花缭乱,不得不收剑回护,连连退闪,一时之间,她自己反倒成了离“素空”最近的人。穆青露见危机暂缓,猛地撤身,踏起“采菱步”,如游鱼般追向网绳掉落处,弯腰便拾。
殷寄梅武功本不如穆青露,方才一击,全凭偷袭。她刚占上风,却又被逼退回石亭旁。眼看对方将重新控局,她如何能容,咬牙握剑,一挺身,便欲再度扑向穆青露。
穆青露的手指已触及网绳,穆青霖窥准形势,身形一晃,疾护于她面前,穆青露趁机拾起网绳,振臂欲牵。
正在此时,亭中白泽突然抬手,双掌朝外一推,顿时荡起一股掌风。掌风不偏不斜,恰涌向殷寄梅周身!(未完待续)
第252章 艾如张(三)
掌风中又有朦胧的七色彩光乍现,那本已恢复静止的“素空”之网,被掌力一推,又如轻纱般飘荡起来,一起缠裹到了殷寄梅的身躯上!
殷寄梅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将宝剑胡乱朝空中一挥,剑身却仿佛被无数层柔韧之物缠住,转动劈斫,都极为艰难。八零电子书她一把丢下宝剑,再想抽身蹿开,却已来不及,她整个人都跌入了‘素空’中。
她疯了一般地滚来滚去,“素空”带着绚烂至极的光芒,毫不留情地收缩着,每一根网丝,都深深勒入她的血肉里。
殷寄梅洁白的肌肤在网眼中一块块浮起,呈现鱼鳞般的形状,一块块“鱼鳞”却又随着收紧的网眼,纷纷不断被割落。
她惨呼连连,却失去了继续滚翻的力气,她的宝剑亦被绞在网中,随着先前的滚翻,宝剑的锋刃将她前胸与后背,一连刮破了无数处。
穆青露震惊之下,反手将穆青霖朝侧方一推,叫道:“霖儿,快躲开!”
殷寄梅依旧惨呼不止,在她的狂叫声里,白泽一手提起凤皇的遗物――那幅《白泽图》,另一手拔出玉笔,掠身而起,朝亭外冲去。
他飞快掠过殷寄梅身旁,对她的惨状却仿佛视而不见。他眼中燃着两团火焰,运步如风,玉笔一点,直直刺向一边的穆青霖!
穆青霖脸色苍白,他抬眼,迎视白泽,一向镇静从容的双眸中,竟也燃烧着怒火。玉笔锋毫越来越近,他却没有动。似乎并无畏惧之意。txt全集下载
白泽喝道:“去死!”将笔尖一捺,戳向他印堂。陡然之间,却发现穆青霖双眸倒影中,除了自己外,竟又多了一道高大的人影!
他蓦然一惊。就在同时,身后忽有人声响起,语调平淡,音色柔和,却又很深沉:
“停手……”
声音刚起,白泽忽觉脑后“百会”穴上一麻。竟有一股力量,在不知不觉中悄悄点到。
他大吃一惊。眨眼之间,那一点力量竟越聚越多,恰如波涛聚积,渐化成八千沧溟。那壮阔宏博的力量牢牢控住了他整个后脑。继而漫及整个背部。白泽依旧举着玉笔,动作却骤然僵住,浑似一尊雕像。
穆青霖依旧瞪着白泽,深重的愤怒将他清秀俊朗的脸庞笼上了一层阴影。殷寄梅在不远处挣扎着、呜咽着,她似拼尽全力,陡地又发出一声哀嚎。
穆青霖瞪住白泽,喝道:“回过头去!瞧瞧她!”
白泽冷冷哼了一声,纹丝不动。却只觉后颈的力量依旧汹涌澎湃。他僵立于地,不敢动弹,那力量却忽地一变。似也在催动他转身。白泽又是一惊,却正听见先前的声音在脑后低低说道:
“转身。”
那力量浩瀚如海,那声音却绵软如春阳。白泽此番细听之下,又是一震,他疾道:“是你!”背后那人却没有应答,只是将力一收。自他“百会”穴上移开,却依旧牢牢控着他的肩颈。白泽一咬牙。紧握玉笔,缓缓转过身来。
他迅速抬眼。朝那人望去。但见她身高八尺,青面墨眉,双鬓如蓬。她一手正搭于白泽肩颈要穴中,另一手却微微屈曲,宽袍广袖间,正挎着一个小小竹篮。
白泽的声音微颤,竟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语调。他一字一顿,又重复说了一遍:
“是你。他方才所说的,那位与我有‘渊源’,又替我‘进言’之人,居然是你……”
那高壮的妇人没有说话,只默默注视着他。白泽的神情极度复杂,他瞪着她,缓缓开口,唤出了她的名字:
“当康……”
殷寄梅的哀呼声越来越低。穆青露咬紧牙关,牵动网绳,“素空”缓缓松开,殷寄梅瘫倒于地,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穆青露脸色惨白,慢慢站起,竟有些立足不稳,穆青霖径自来到她面前,一把搀住她。穆青露怔怔望着殷寄梅,半晌,才缓缓走过去,低声问道:
“殷姐姐,你……为何要这样做……”
殷寄梅在血泊中艰难地伸出手,她没有回答穆青露的话,只将那沾满鲜血的手掌朝白泽所在处探去,她一双无神的眼珠亦费力地转往他身上。她的声音又轻又弱,很痛苦,竟然也很温柔:
“来……到我身边来……”
白泽的目光却一瞬不瞬,停留在当康身上。他的眼神很奇怪,殷寄梅的呼唤,于他来说仿佛遥在云端。
殷寄梅挣扎着、呻吟着:“求求你,过来,过来啊……”
白泽充耳不闻。当康听到殷寄梅的呼唤,脸色却陡然一沉,她右手用劲,将白泽一推,严厉地说道:
“她快要死了,你还不过去?”
白泽这才将目光慢慢转向殷寄梅。他的眼睛很镇定、很冷酷,瞧不出半点愧疚与怜悯。殷寄梅一接触到他的眼神,垂死的身躯猛地打了个寒颤,她在血泊中爬了几步,动了动嘴,却已经无力再发声,只有一双手掌,还依旧直直地探向他。
白泽被当康押着,一步一步,挪到她面前。殷寄梅拼尽垂死之力,一挣身,猛地抱住了他的双脚。
她将脸紧紧贴在他的袍角上,洁白如玉的衣衫下摆,登时沾上了大片血污。白泽握着玉笔的五指倏地一紧,又缓缓放松,他另一手迅速将凤皇遗留的画作一抬,仿佛生怕它会被染脏。殷寄梅的嘴唇不断蠕动着,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瞧她的神情,仿佛是在恳求白泽弯腰看看自己。但白泽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直僵僵立着,任她擦拭着血与泪,任她不断地召唤。
当康手臂一沉,似要将白泽压下,但白泽猛地运力一抵,怎么也不肯弯腰。当康微微一惊,低喝道:
“她为你冒险出手,你却把她当替死鬼。此时此刻,竟还想逃避吗?”
她掌上再度用力,要逼他低头。她内力深厚,白泽竟非她对手。但白泽却依旧拼力抵抗,他脸上虽有面具覆盖,瞧不见神情,但莹白面具却在不断颤动,显已运足全劲。
殷寄梅听见了当康的问话。她剧烈地发起抖来,仿佛周身骨架都将被抖散。她颤巍巍抬起右手,沿着白泽的靴子,一路向上摸去。
白泽忽地大喝一声:
“莫碰我!”(未完待续)
第253章 艾如张 四
他的语气,竟是厌恶至极。.info[]○
殷寄梅霍然一震,动作僵住。白泽飞快抬足,一把将她踢了开去,殷寄梅哀呼一声,在地上又抓又爬,好不容易才慢慢静止。
穆青露赶了几步,在她身旁蹲下,神情又迷惑又悲痛。她似不知该说甚么好,半晌,才怔怔地开口:
“你……你很爱他?……”
殷寄梅昂起脸,瞪着白泽,又瞪着穆青露,突然大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指着自己的嘴,双唇一开一合,却无法连贯出声。穆青露疾伸手掌,抵于她前胸,徐徐灌注了一些真气。殷寄梅猛咳了几下,又将黯然的眼珠转往白泽,她的声音低哑且疯狂:
“你问我……爱不爱他?哈,哈哈!四年前,他才十六岁,我……二十二岁,那时候,我的身和心,就已经交给他了……”
穆青露倒吸了一口气。殷寄梅却又嘶声说着:
“那时……他又英俊又温柔,他对我笑的时候,他搂着我的时候,我都恨不能立时将整颗心剜出来,献给他呀……
“我想同他远走高飞。可他却说……绝不能委屈我,要让我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所以,他一定要先挣来名声与地位……
“我爱极了他啊……就算粉身碎骨,也甘愿帮他得到想要的一切……我帮他掩饰身份,替他传递讯息。当日,他对我说,要在摧风堂中做出一件大案,如此方能陷敌手于不义中。他说……得挑我轮值时动手,虚虚实实,反而有利我最终洗清嫌疑。我当然愿意听他的话,只要能同他相爱,杀一些人,又有甚么关系!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甚么……这一年以来,你却对我越来越冷淡。你不肯主动抱我,不肯主动吻我,甚至每次去木楼中寻你,你都是那样勉强……你说怕暴露,怕别人怀疑我、为难我,我拼命劝自己相信你的话,可是……我的心里为何那么难受呢……”
她死死地瞪着白泽,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info好看的小说她对着他。颤声道:
“我已经尽力啦……只要你开心,就算为你而死,那也没甚么大不了啊……可是,你……你今天竟然这样对我,你告诉我,告诉我――”
她拼尽全力,又一步步朝白泽爬去:
“告诉我,过去的一切甜言蜜语,到底是不是欺骗?你……根本从没爱过我。对不对?――让我明明白白地死去吧!你告诉我啊!洛――”
白泽忽然扬声,猛地打断了她的话。他终于微微低下头,注视着她,目光中竟然带着一丝残酷的快意。仿佛为了这一刻,他已等了好久。他的声音很薄很凉,与周遭温暖的阳光毫不相衬:
“没错。我非但从没爱过你,还一直很讨厌你。殷寄梅。你可听清楚了?”
殷寄梅怔怔昂首,眼瞳竟渐渐泛上鱼骨白色,她喃喃道:“为甚么?为甚么要讨厌我?……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
白泽冷冷地道:“你也获得了很多。殷寄梅,你能力有限,就算活着,也没甚么意义了。闭上眼,睡吧。”
殷寄梅怔了半晌,忽然哑声大笑起来:“我……能力有限?……当日摧风堂中,若没有我,你能隐藏得那么深?……今日天台山中,若没有我――”
白泽厉声道:“住口!”
殷寄梅笑得更大声,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你怕我将那偷梁换柱的计划全说出来……你终究还是怕了!来啊,如果怕,就来我身边,只要你乖乖替我送终,我保证……一个字也不泄露……”
她艰难地爬了几步,迎向白泽面前。她用力昂脖,想去瞧他,可是一接触到他的眼神,她的愤怒与疯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陡然支身,抬起双臂,还想扑前拥抱他,可是动作刚到一半,却慢慢僵滞。她的眼珠完全变成了骨色,须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伸着双臂,滑倒在地,终于一动不动了。
白泽的胸膛起伏着,殷寄梅一死,他竟似也长出了一口气。穆青露退步起身,恨恨地瞪着他,半晌,才咬牙说道:
“畜生,你会被天打雷劈的!”
白泽似全然无动于衷。他一手紧紧抱住凤皇的遗作,另一手端执玉笔。他缓缓侧脸,朝着身后的当康,问了一句话:
“是你放他俩进入昆仑神坛的吗?”
当康自始至终,都未撤手。她沉默了一会,才慢慢开口,说了两个字:“是的。”
白泽目中有火焰流动,但他的嗓音依旧很镇定:“家母待你不薄。你为甚么要背叛讳天?”
当康道:“她何止待我不薄。”她绵软的声音忽尔一变,竟似陷入了悠远的回忆,“当年,我与凤皇之间的情谊,简直就是深如姐妹啊……”
白泽冷笑,疾道:“情同姐妹,换来你如此对她?”
当康摇了摇头,平静地道:“你错了。我没有背叛讳天。我如此做,正是因为记挂她。”
白泽又是冷冷一笑。当康瞧着他的侧脸,慢慢地说道:
“凤皇从不后悔独自生下你。她常对我说起,说一生之中,最大的收获,便是拥有了你。可是,江湖风大雨大,她知道自己陷足于此,已经很难抽身了。所以……她私下里常拜托我,假如有朝一日身遭不测,便求我代替她,好好照顾你。”
她停了一停,继续说着:
“她死了。我很怀念她,因此对你益发尽心尽力。你说想替母复仇,我欣然同意,于是想方设法召集旧部、训练新人。无论你是潜身于敌营中,还是掩藏面目来去于江湖之间,我都全力掩护你。可是,你却――
“你却为了复仇,一再夺取无辜者性命。我屡次劝告,你固执不听。千佛山一战后,我心灰意冷,主动提出回昆仑驻守神坛。你求之不得,立刻将我远远支开。你为了复仇,几乎调走了所有人马,我回神坛后,终日独自在你母亲灵前打坐。却不料,有朝一日,竟又碰上了这位小朋友……”
她抬眼,正碰上穆青露的目光。穆青露轻轻唤了一声:“当康前辈。”
当康微微颔首。她低声道:“数度相遇,若说无缘,实难信服。我见她们满面憔悴、风尘仆仆,倾谈之下,才惊知这些日子以来,你竟又多次借复仇之名,却大肆推行杀戮之道。我在你母亲灵前听完了这一切,蓦然转头,却发现一直默默燃于神坛上的长明灯,竟在不知不觉中熄灭了。”
白泽闻言,猛地一震。当康疾道:
“你变成这般模样,非我所愿,只怕亦非凤皇所愿。我当即作了决定――出昆仑、上天台。我同这位小女侠约定,我护她兄弟,她留你一命,将你完完整整交回我手中。未来的日子里,我会继续履行当年与凤皇的约定,继续亲自照顾你,但是,绝不允你再涉足江湖。”
她长叹一声,又道:“谁知你虽坠网,竟还能召人相助。这位姑娘……”她低头一望殷寄梅的尸体,声音中忽又注入愤怒,“但愿她是最后一位牺牲者!”
她指间一紧,白泽身躯随之一晃。当康厉声呵道:
“跟我走!”(未完待续。。)u
第254章 碧血尽(一)
…………
华顶台上的清啸一记接着一记,七声清啸,有如裂石穿云。txt下载80txt霎时风影摇摇、鹤鸟惊飞,正在半山道中交战的双方都吃了一惊。
朱于渊正抽身疾退,要去救顾游心,却又有好几名讳天部众紧追不放。他刚扑出几步,却骤见殷寄梅猛一抽手,竟自收剑回鞘。顾游心臂上已中了一剑,又被逼至山道旁,眼看将坠崖,见此情景,倒怔了一怔。殷寄梅却蓦然扭头,不再理会她,反而拔腿便沿山道向华顶台冲去。
顾游心按住剑伤,正想追赶,朱于渊已扑到她身旁。顾游心叫道:“阿渊,她上去了!她要做甚么?”
朱于渊喝道:“前面还有人把守吗?”顾游心脸色苍白,低声道:“没有了。半山以上的人,都已被我召过来了。”
朱于渊脸色一沉,道:“我去追。绝不能容她登顶搅局。”顾游心用力点头,移眼一望,忽惊呼道:“糟糕!”
朱于渊闻声回头,忽见半山以下,竟又有一群群人马正涌攻而来。朱于渊定睛一瞧,只见那些攻山者服饰各异,乍看都只是寻常江湖客。他握住刻碣刀柄,仔细一寻思,疾道:
“麻烦了。”
顾游心咬牙撕下一条衣衫,将剑伤裹起,她朝前奔了几步,道:“那些是讳天的人。他们先前假扮江湖看客,混入天台山中。方才的啸声,很可能就是讳天发动总攻的信号。”
朱于渊不言,抬眼朝四周望去。果见远峰之中,隐隐绰绰的围观人群似在骚动。(..info好看的小说匿于其中的讳天部众正自纷纷显形。
寻常的江湖看客们猝不及防,不少已经受制,余者纵想抵抗,但峰谷狭道要害处已被占据,一时竟无从下手。
朱于渊疾收视线。又朝脚下一望,只见涌攻者越来越多,他们包抄成势,秩序井然,内中竟还有七八名带头者,那些带头者将手一挥。身上的江湖劲装顿时散裂,露出了里面的奇装异服。朱于渊心中一警,叱道:“小心那些冲在前头的,他们是讳天元老!”
仓惶之下,已无法再顾及奔远的殷寄梅。朱于渊横过刻碣刀。立于山道正中,又朝顾游心喝道:
“快!放总信号!”
顾游心一扬手,雾光闪处,三道白烟冲天而起,直直蹿入云端,须臾,云端接连爆出三声巨响,群山众壑皆在震动。
讳天部众亦被惊动。那七八名带头者疾喝:“冲!”众人齐声一应。如排山倒海般涌攻而来。
朱于渊与顾游心率着众天台派弟子,当路而立。顾游心的惊惶之色已渐渐消去,她冷冷地道:“来吧。大不了我今日毕命于此。”
朱于渊道:“你站后面些。”顾游心却动也不动。朱于渊似霍然省起甚么。往旁一瞧朱云离,见他正站在不远处,目光中竟大有矛盾之色。讳天中已有人认出了他,纷纷停手,七嘴八舌的声音在喊着:“云离大人!”
朱于渊奔前一步,喝道:“爹爹!今日您若想自保。绝无问题。但您若想停手求和,以保全我。却绝计不可能!”
朱云离微微一震,踌躇之意更浓。朱于渊又道:“拦住他们!您要保的人是白泽。不是他们!”朱云离刚想说甚么,朱于渊却趁热打铁,在他耳旁沉声说:“您若不阻拦他们,第一个死的人,就会是我!”
朱云离叹道:“你这小子……也罢!记住先前的话!”
他长衫一拂,飘然而下,并肩立在朱于渊身旁。那七八名讳天元老瞧此情景,愣了一愣,攻势稍缓。内中一披豹纹皮衫者疾道:“云离大人,何苦趟此浑水?快带令郎退开,咱们保证不伤你俩性命。”
朱云离脸色古怪,须臾,才摇头说道:“孟极老弟,我这儿子向来脾气固执。今日事急,他万万不肯顺从我。所以,各位,抱歉了!”
那被称为“孟极”的披豹纹皮袍者呆了一呆,才道:“甚么意思?云离大人?你要同咱们打架?”
朱云离道:“能不动手,自然更好。我在此奉劝一句,倘若各位肯退下山去,我愿意亲自登顶,将白泽平安劝回。”
孟极又是一愣,问道:“你的意思是,叫咱们别同天台派打了?”
朱云离刚一颔首,朱于渊已喝道:“没错!二虎相争,必将两败俱伤,不如各保平安。各位意下如何?”
那“孟极”挠了挠头,嘀咕了两句,似有动摇之意。谁知他身旁另一人却长声而笑,迎上一步:“二虎相争?今时今日,天台派哪里还能算‘虎’!至多不过是病猫而已!”
朱于渊疾望向那人,只见他穿着一身青赤相间的衣衫,袍袖之间,描画着无数白点。那怪衫客瞪着朱于渊,突又迸出一记冷笑:“傻瓜才会放过病猫不杀。不必枉费口水了,你俩乖乖地自动闪开罢!”
朱云离微微一叹,道:“毕方老兄,你……”
那名唤“毕方”的怪衫客霍然摆手,说道:“云离大人,咱与你私底下可没甚么交情。咱们领来这些新老兄弟,是只为白泽教主服务的。如今你不硬抗,自然最妙,你若是非要带着儿子和咱们对着干,那么……刀枪无眼,伤了两家和气,可就不太妙了!”
他又一挥手,讳天部众立即又开始缓缓逼近。
朱云离默然无语。朱于渊一瞧形势,心知言语终究无用。他低低地向顾游心道:“你带着人设法拖延,等待援兵。”自己陡然举刀,施展“乘龙步”,猛地欺近那豹纹袍者“孟极”,长刀一掣,刀锋却诡异地折了个转,声东击西,反斫向那怪衫客“毕方”。
孟极与毕方各怪啸一声,一左一右,立时夹攻向朱于渊。朱云离大急,赶紧上前解围。毕方身边忽又有一身强力壮、背饰尖刺者抢上了来,迎击朱云离。
朱云离反手一挡,喝道:“穷奇!你不是我对手!”
那穷奇身旁又有一人桀桀怪笑,道:“加上我呢?”那人白首长臂、口突獠牙,相貌极是凶悍。朱云离一眼瞥见他,微微一惊,叫道:“朱厌!”(未完待续)
第255章 碧血尽(二)
那朱厌又是一声怪笑,与穷奇合攻而上。[.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最新章节访问:.。⊥,霎时间,朱氏父子各自对阵两名讳天元老,一时再也无力分神。
另几名讳天元老振臂吆喝:“上!”率着众年轻部属,便要逾越。天台派弟子如何肯放,纷纷呐喊着冲了下去。
顾游心长袖一卷,流云般的飘带甩出,挂于头顶树枝上。她纤影一闪,瞬间便没于枝叶影中。一名讳天教徒正立在那株大树附近,见她陡然消失,正自纳闷,绕树半周,抬头便‘欲’寻她。孰料几片又硬又厚的叶子啪地砸落,他刚一愣,顾游心的飘带已沿着树身溜下,嗖地缠住了他脖颈。他刚要挣扎,顾游心将手臂一甩,已将他掷出山道外。他长声惨呼,摔落深渊。
顾游心在树叶掩映下游走,故伎重施,一连解决了好几名讳天教徒。突然之间,讳天人群中却有另一道纤影飞出,瞅准时机,一把攥住了垂落飘带。那纤影身姿曼妙,顺着飘带,眨眼间便欺到了顾游心面前。
顾游心大吃一惊,掠身从树中直退而下。那纤影冷笑道:“藏藏躲躲,成何体统!”
顾游心向那人一望,只见她面貌姣好,纤腰白齿,声如鸣‘玉’,只是前额纹着黄黑‘色’的‘花’纹。顾游心只求拖延,于是喝道:“你是谁?报上名来!”
那‘女’子道:“我叫武罗!”她虽体态轻盈,脾气却似极为暴烈,更不多话,双袖一挥,直欺而上。
顾游心只得施展“临渊步法”,不住地与她周旋。一时之间,天台派众人险象环生,山道中眼看将被冲出一个缺口。
忽听山下又有响动声。.info[]众人俯首一望,又见一批天台派弟子飞奔涌到。他们的身后,还有另一批灰衫弟子。朱于渊瞧见他们的衣饰。心中一喜:“摧风堂的人也来了!”
但见摧风堂的三位当家,范寓、秦智达、方寒草正率领下属,与天台派援兵一起喊杀而至。那矮壮墩实、满面络腮胡须的秦智达叫得最响,冲在最先。范寓虽面貌斯文,不吭不响,却手起杖落,一连毙了四名讳天教徒。那殷寄梅的夫君,新升任六当家的方寒草正自神‘色’惶急,边奔边四下寻觅,仿佛在找甚么人。
天台派众人‘精’神大振。顿时里应外合、前后夹击,将讳天的来犯者堵在了山道中。毕方、朱厌、武罗、穷奇、孟极等领头者一瞧情势,立时抱团,奋力相抗。原本已处劣势的天台派在摧风堂相助下,终于扳回一城,双方渐成僵持之局。
朱于渊边舞动刻碣刀,边抬眼遥望华顶台。只见清啸过后,再无动静,殷寄梅亦早已失去踪影。他隐觉不安。却无法分身。猛然间又瞧见方寒草,他心中一动,在‘混’战中掠身上前,说道:
“方当家。你一路张望,可是在寻人?”
方寒草舞剑挡开两名讳天教徒,疾回首,道:“没错!渊少侠。你可曾瞧见内人?”
朱于渊的心一沉,迟疑不答。方寒草一眼瞧见,益发着急:“内人从清晨开始。便不见踪影。莫非……她出了甚么事?”
朱于渊摇首道:“她没――”一言未尽,忽觉头顶上银光闪耀,竟有一物飞旋呼啸而下。正在‘混’战中的众人骤觉此物耀眼,均下意识一避,有一名讳天教徒却因正被范寓‘逼’迫,闪躲不及,那纤长锋锐之物直刺而下,正正没入他前额,将他钉死在山道中。
众人定睛一瞧,纷纷心惊。只见那自峰顶被抛掷而下之物,分明便是一柄纤薄锐利的三尺长剑!
方寒草大吼一声:“寄梅!”腾身扑上,一把自那讳天教徒尸体上拔出长剑。他双手执剑,对着阳光,看了又看,脸‘色’竟变得与剑光一般惨白。他不住抚‘摸’长剑,嘶声呼道:“寄梅!寄梅!”
忽地又将剑一收,转眼向朱于渊,喝问道:
“内人在峰顶上遇到了甚么事?她的长剑为何被人掷下?!”
朱于渊道:“我也很想知道真相,但――”
方寒草突地住了口,一言不发,拔‘腿’便朝山顶冲去。顾游心叫道:“华顶台上战斗正酣,莫要擅自攀登!”
方寒草大怒,吼道:“我老婆遇险,我非上去不可!”他竟不管不顾身后战局,只一意孤行,定要前冲。
讳天部众冷眼旁观,那毕方忽‘阴’恻恻一笑,提高声音,叫道:“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摧风堂的人听着,你们那位殷当家,显然已在华顶台上被天台派杀掉啦!”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摧风堂弟子大为惊惧,方寒草更像疯了似地,拔足便奔。秦智达撇下讳天,也要跟随,范寓奋力阻挡,连连劝道:“二位兄弟,冷静些!”
方寒草嘶叫道:“怎么冷静!如何冷静!咱们是来帮天台派的,结果寄梅反而被杀了!”
朱于渊大怒,喝道:“她未必已死!何况,白泽也在华顶台上,就算真有不测,也绝非天台派下的手!你若独自冲上去,才是九死一生,不如与大伙儿同进退!”
方寒草一震,脚下犹疑。毕方与朱厌等人长声狂笑,一挥袍袖,讳天教徒又如‘潮’水般涌上。朱于渊与范寓等人无可奈何,只得一面稳住两派弟子,一面继续抵挡。
三路人马喊喊杀杀,片刻之间,沿着山道,缓缓上移,眼见离华顶台越来越近。朱于渊边挡敌,心中益发焦灼:“动静如此之大,华顶台上定然已经听见。只是依旧无声无息,不知台上到底在发生甚么。”
‘混’‘乱’间,忽有眼尖者叫道:“又有东西抛下来了!”
众弟子纷纷捂额急退,但见果然又有一件物事,翻滚着从天上飞下。掷物之人手劲似极‘精’准,虽在高远之处,那物事却飞得又快又准。
眼看那物将坠地,讳天人群中忽有一道青赤相间的身影跃起,正是毕方。他长臂一抄,已将那物握于手中。他回身落地,双手那其一展,那物顿时在山风中招摇不已,居然是一柄五‘色’令旗。
那旗以厚帛制成,上缀燕尾飘带,旗杆似为乌金铸成,闪着幽幽光芒。杆身沉重,掷旗之人将帛旗卷在杆上,是以才能一抛至远。毕方沉着脸,举旗一扬,讳天众部却都齐齐一惊。
只见那五‘色’旗身上,赫然绣着一尊青‘色’巨兽。那兽体态庞大,巨耳长牙,呈昂首咆哮之状,乍眼瞧去,形似野猪,却又多了一份凛然神姿。
朱于渊望着那旗,微微一愣。毕方和朱厌等人的脸‘色’却陡然变了。那身型纤小的‘女’子“武罗”踏前一步,接过五‘色’旗,细细端详一番,方才开口说道:
“没有错!此旗确系真身,绝非伪造。二十七年前,教主亲手将此旗赐给了……”
她声音一咽,竟未能说下去,目中泛起古怪的神‘色’。那朱厌却疾接话头:“那是教主亲手赐给当康大人的令旗!”
“当康”二字一出,讳天众部更加哗然。朱于渊闻言,又是一惊,暗自寻思:“当康令旗竟被当空抛下。莫非她的人……”,
第256章 碧血尽(三)
…………
三道白烟,赫然自山间蹿起,贴着华顶台边沿而过,直入云端。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空中爆出三声巨响,整个华顶峰巅都在不住晃动。
当康怫然变色,拿住白泽穴道的手一紧,凛然喝问:“攻山之计是你安排的?”
白泽顿了一顿,才答道:“是。”
当康叱道:“攻山队伍由谁率领?”白泽淡淡应道:“是毕方和朱厌他们。”当康勃然大怒:“讳天统共只剩下这些旧部,你竟然利用他们的忠心,令他们送死!”
白泽道:“他们是自愿的,还训练了不少新人。”当康怒道:“无论旧部还是新人,你又何曾将他们的性命放在眼里!”
白泽不言。当康五指一扣,牢牢押住他:“立刻下山!”
穆青露叫道:“当康前辈,前方正有混战……”
当康回目叹道:“我与那些人共事多年,最了解他们脾性。唯有押他下去,他们才肯住手。小女侠若是方便,请随我们同去,你我一起出面,设法消减无辜杀伐。”
穆青露点点头:“好!”穆青霖没有说话,只默默跟在后头,眼睛却一直停留在白泽身上。
当康将白泽一推,白泽猛地扭开头,死活不肯迈步,目中闪着倔犟的光彩。当康一眼瞥见,不觉动容。她喟然长叹一声,道:
“华儿,你可曾想过,今日过后,也许将与他们永别?”
白泽不言。当康又道:“瞿如、毕方、孟极、重明……这些人,哪一个不是瞧着你长大的?你小的时候,一旦贪玩挨骂。便去找他们哭诉,他们心甘情愿疼你哄你,你想要甚么,都会满足。(..info无弹窗广告)”
她话锋一转,突有惆怅之色:“可是瞿如却被你亲手杀死在摧风堂。究其缘由。不过是害怕他泄露你的身份!而今日,其他的人亦被你调集来攻山……天台派和摧风堂中都不乏武林高手,华儿,你真要为了满足一己之欲,让所有人替你牺牲吗?”
白泽沉默一晌,低声说:“瞿如办事不力。按照教规,理当处死。何况,我替母亲出头,又怎能算一己之欲?”
当康摇头道:“你的初衷没错,可行动却错了。漫漫复仇路上。你早已变得越来越极端,不只是十大门派中人,哪怕一介路人,只要稍不顺从,就会遭到你狠辣无情的对待――你曾亲自央求我,要我出面,除掉这位小女侠。然而……我在河北境内同她初见时,却实在瞧不出她有甚么十恶不赦的地方。”
她话音忽低。又轻轻说道:“我额间的伤疤,便是因为在千佛山时拒绝杀人,而被你亲手刻下的纪念。如今看来。我是否还得敬谢你当日不杀之恩?”
白泽喉间发出一声闷哼,却硬生生忍住了话语,竟没有顶嘴。
当康沉着脸,说道:“华儿,你已不是当初那个追忆亡母、一心替她抱不平的少年郎了。你越来越自私残忍,为了自己痛快。不惜利用和伤害任何人。华儿,你母亲若在天有灵。必不愿瞧见你变成这般模样。”
山风骤起,一阵又一阵。自高台上飒然刮过,众人的衣衫皆被吹得翻卷不已。
白泽的身躯微微一震,移过目光,从莹白面具的眼洞中瞧了当康一眼,又迅速转回。穆青霖立在侧旁,只觉当康神色关切,绝无丝毫伪装之态,白泽的双眸中却精光闪耀,不知道他心底究竟在想甚么。
忽然之间,白泽目光一动,低低唤道:
“……当康姨母。”
他的声音竟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不再是往日故作的嘶哑怪异,反而清逸柔和、极其悦耳。穆青露一听到他的嗓音,顿时失声道:
“是他!这才是他原本的声音!当日千佛山中,他开口说话之时,虽怪哑难听,但我总觉着那语调似曾相识。没错,音色虽变,语调却永难更改。就是他!”
当康乍听“姨母”二字,脸容一变:“你喊我甚么?”
白泽目光又是一闪,居然重复唤了一遍:“姨母。”
当康壮硕的身躯一晃,似隐有激动之意:“两年多以来,你对我都是直唤其名,为何今日却突然恢复了以往的称呼?”
白泽平静地道:“纵然口中不言,但您在我心中,一直都是家母的挚友,我最敬爱的姨母。”
当康眼中泛起惊喜,方才严厉的声音也稍稍放缓:“华儿,我如此训斥你,你不怨恨我?”
白泽淡淡一笑,说道:“母亲过去常叮咛我,要我务必听您的话。这世上倘若还有人能向我进言,自然便是您了。您对我当头棒喝,乃是我的幸运,又如何敢怨恨您呢?”
当康目中的惊喜渐渐化作欣慰。她注视着他,温言劝道:
“既然这样,再好不过。华儿,快跟姨母下山,阻止这场无聊的战局。咱们同回昆仑,从此长守神坛,莫要再失去任何一位老友了。”
白泽转过头,凝视着她,他的声音一旦恢复本色,竟是柔和优美,仿佛具有催眠般的魔力。穆氏姐弟瞧不到他的目光,只能看到当康的表情变化。只见当康亦回视着他,神情愈发慈爱温和,又听到白泽柔声说:
“华儿知错了。姨母,您一心希望我过得好,是么?”
当康道:“没错。我的心同你母亲是一样的。从你出生那一刻起,我们就希望你平安快乐、永无忧虑。”
白泽轻笑一声,低声念道:“平安快乐,永无忧虑。”
当康颔首道:“是的。来,咱们走吧。”
白泽竟不再反抗,顺从地点了点头。当康的手轻轻一动,似要从他肩头拿开,穆青霖瞧见此景,双眉却微微一锁。当康却好像又改变了主意,略一犹豫后,右掌依旧搭于白泽肩头,只是姿态比先前稍稍松缓了些。白泽的身形稍稍一顿,便又若无其事迈开脚步,二人并肩朝华顶台外沿走去。
白泽双手端端正正执着凤皇遗作,他的姿势很庄重,每踏一步,都小心翼翼。画框很大,遮住了他的视线,华顶之巅通往山下的狭道又窄又陡,石阶高低不定。白泽一步踏出,竟自有些摇晃。
当康道:“华儿,小心些。”
白泽“嗯”了一声,将那《白泽图》执得更紧。蓦然之间,又一阵强劲山风刮过,白泽突然一脚踏空,连人带图,朝山道外侧跌落!
穆青露在后方瞧得真切,禁不住惊呼一声。当康右手五指一收,提住白泽衣领,便欲助他稳住身形。可是一摇一晃间,那《白泽图》兜住风势,宛若纸鸢,眼看将乘风而去。
白泽唤道:“母亲!”画框一角竟已脱手。他的声音中有苦痛不舍之意,他用力伸手,似想抓回,但山风太烈,他抓了两下,竟无济于事,反而连画框另一角也即将脱手。
当康喝道:“华儿!攀住我!”(未完待续)
第257章 碧血尽(四)
她猛收回原本扣住白泽肩颈的右手,身形一长,扑向《白泽图》。[起舞电子书]她在劲风中一旋一转,身形虽壮,姿态却灵巧至极。她一把拿住《白泽图》,翩若惊鸿,已借着风势扑回到华顶台边。白泽半跪于山道上,瞧见她的动作,眼中却猛地一亮,不知是因为艳羡,还是其它。
当康左手挽竹篮,右手握画,飞掠过白泽身旁时,将右臂朝他一举。白泽不假思索,伸手攀住她胳膊,当康足下蹑风,瞬间便将他带回华顶台中,二人一同稳稳立定。
穆青霖始终睁大双眼,一眨不眨瞧着他俩。眼见他俩平安站定,他仿佛才稍稍释怀。
当康亦长出一口气,她低首一望,见白泽正扶着她手臂,面迎着她,慢慢直起身,眼中似乎惊魂未定。当康低声安抚:“莫怕,没事。”
白泽点了点头,沉声道:“我将此图视若生命,多谢姨母,替我保全了它。”
当康肃然道:“只要有我在,绝不容它有一丝一毫损毁。”
她举起右手,将《白泽图》朝他递去。
白泽应了一声,右掌依旧按在她左臂上。他抬起左手,作势将接《白泽图》。此时当康一手执图,一手被他所攀,双臂已无空暇,身前空门亦大开。白泽的左手五指眼看将触及画框时,却陡然一翻,指尖挟着五道沧寒劲力,猛叩在当康右胸第七、八两根肋骨之间!
当康闷哼一声,下意识将右手朝外一甩,将《白泽图》送了开去。白泽却疾趁此隙,以闪电之势拔出玉笔。一挥一捅,深深戳进她的伤口,他一笔拔出,激出一股血泉,尽数溅在白衫之上。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当康巨吼一声。白泽却骤然撤身,朝后急退好几步。
穆氏姐弟脸色疾变。穆青露叫道:“当康前辈!”闪身便欲扑上。
当康头也不回,大喝一声:“莫过来!”
她摇摇晃晃,立在华顶台中央,鬓发散乱,脸色铁青。她瞪大双眼。瞠视白泽,目中有熊熊怒火。她喉头滑动了几下,话声如受伤的猛兽,在低低咆哮:
“华儿!你――竟敢偷袭我?”
白泽撤身提笔,立于她对面。二人相距约有丈余,殷寄梅死不瞑目的尸身,离他不过几尺远。他声音中的温柔与优雅早已尽失,他死死盯着当康,用一种扭曲的语调,缓缓念出了四个字:
“叛教者,死!”
当康暴怒的神情陡然一震,变得又意外又痛苦。她抬起右手,掩住肋骨,指缝间有鲜血溢出。她艰难地道:“叛教?我一心一意。何来叛教之说?”
白泽嘶声道:“你屡次抗命,又放任外人进入昆仑神坛,私动前代教主遗物。你既有二心,讳天教中便万万容不得你!”
当康道:“你已成脱缰之驹,若非如此,又怎能令你收心?何况我虽挪动凤皇的遗物。却从没破坏过它……”说着,她掩住伤口。奋力转头,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白泽图》之上。
那一大一小两具白泽身上。竟已洒上了斑斑血迹。
当康神情一变,喝道:“你方才不是还很爱惜它吗!为何?……”
白泽侧目一望,如被针刺般,迅速收回视线。他眼中猛地涌上痛惜,却骤又化作悲愤与疯狂:
“它不属于这里,它只能属于昆仑山!从被利用的一刹那开始,它就已经脏了!但我不会让它白白牺牲――今日我必亲手夺取叛徒的性命,来替母亲遗物殉葬!”
他又移目向《白泽图》,图中的鲜血触目惊心,白泽双眼通红,似已颠狂。他霍然提笔,朝当康逼近了一步:
“你皮粗肉硬、功力深厚,寻常人根本点不动你的穴,也很难伤害你。可是,我小时候常常见你练功,你的弱点,我全都知晓!你的罩门落在右侧第七、八根肋骨之间,我以母亲遗物为诱饵,才能一击得手――当康,你这虚伪的叛徒,你不是说希望我平安快乐吗?那么你就赶紧去死吧!”
当康捂肋而立,她的身躯不住颤抖,每吸气吐气,都发出浑浊的声音。
穆青露银牙一咬,抽出朱弦,挺身欲上。当康虽背对着她,却似立即察觉。她陡地开口,厉声说:
“小女侠,莫动。咱们有言在先,讳天的事,讳天自会解决。你若插手,便是瞧不起我!”
穆青露一震,不敢再动。白泽仰天狂笑,嘶声道:“你罩门已被摧毁,我倒要瞧瞧你能如何解决!”
话音未落,当康却陡然昂首,从喉中迸出一记咆哮!
这一记咆哮,状如惊雷,竟隐挟冰齿磨啮之声。长哮中内息回荡,竟如擘山激海,三峰仿佛欲摧。白泽蓦然一惊,当康却已腾身而起,以雷霆万钧之势,重重朝他扑去。
山风自天上滚滚而来。当康怒发似狂、形容悲厉,她宛如那突遭重创,却愤怒反噬的巨兽一般,排风破浪,猛冲向前。白泽闪身急避,但当康似乎早已算准他的步法,她的扑击,竟并非那失去理智的冲撞,她激起的每一丝劲风,竟都已将他的去处裹在了其中!
白泽浑身一颤,他提起玉笔,往空中一点,似本想硬接,却又立即改变主意。这一犹豫间,当康已暴冲而至,白泽避无可避,匆忙间将玉笔朝旁一掷,疾抬双掌,硬生生朝当康拍出一击。
当康肋间绽出一股股血花。白泽的掌力拍入她周身劲风中,竟如泥牛入海。白泽的身躯不住颤晃起来,莹白面具嘴缝中淌出几股鲜血。当康又是一声怒吼,右拳一抬,白泽似被拳风扫到,脚下一滑,竟翻跌在地,正倒在当康身前。
当康乍然收足。她的咆哮声低了下去,却依旧未停。她忽探手入篮,疾摸出一枚靛蓝酒瓶,低首俯视,眼神森然。
白泽浑身颤抖,血痕流过莹白面具的下颔,益发触目惊心。他似对这酒瓶极为畏惧,他侧目一望,见玉笔被抛落在半丈开外,他的左手慌乱地摸向腰间,想要抽出那卷薄薄书册,然而当康又迸出一声怒吼,白泽便不敢再动。
他又将右手悄悄藏于背后,四下摸索,却不料却一把触及殷寄梅的尸身。白泽的手僵了一僵,朝旁转移,却骤又摸到她尸体下露出的一截物事。白泽慢慢移动身子,遮挡住右手的动作,轻轻地将那截物事握在了掌中。(未完待续)
第258章 掌门令(一)
当康背光而立,巨大且浓重的暗影落在身前,笼罩在了白泽脸上。[求书小说网.qiushu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她手中的靛蓝酒瓶很小,瓶口照旧用木塞堵着。她注视着白泽,白泽亦回望着她的脸,似已被惊住。当康渐渐止住了咆哮,她慢慢举起手,朝瓶口的木塞探去。
她动作迟缓,仿佛内心正犹豫不定。她又朝白泽瞥了一眼,瞧见他的眼神,她不由自主一抖,却又立时稳住。她喃喃地念道:
“华儿,你也许料不到,哪怕罩门被毁,我也不会立刻倒下……毕竟,多年以来,你姨母……我的武功……自始至终,都是讳天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只恨那年凤皇遇袭时,我正好不在昆仑山中。否则又怎会牵扯出如此悲剧……”
她声音一变,痛苦中掺着不舍,却又隐含决绝:“小女侠和她兄弟早就提醒过我,要我留意你,可我犹存希望,不愿听信。方才见你似已醒悟,我欣喜若狂,却不料中了招……华儿,姨母犯了大错,在临死之前,姨母要亲手将这错误弥补上。”
她低声道:“浮生虚梦,水月镜花。这极乐之酒……华儿……是给你的……”
她徐徐弯腰,将靛蓝酒瓶向白泽面前送去。她掌中似有真力在不断催动,酒瓶的轮廓竟开始轻轻摇晃,好像随时都会迸裂一般。
白泽忽然喝道:“且慢!瞧!”
当康微微一怔,白泽已举起左手,有一物从他袖间迅速滑出。他左掌一翻,拿住那物。迎着当康,一晃一展,那物赫然展开,竟是一面黑帛乌金、后缀飘带的令旗。
令旗在山风中招扬,黑帛上有九陌祥烟与淡云瑞月。txt全集下载令旗正中,分明绣着一尾五彩斑斓的凤凰!
当康的动作猛地怔住了。白泽的面具上又有一道鲜血流淌而下,他却浑然不顾,他的声音犹有些发抖,却多了几分威严:
“教主令旗已出,还不立即跪下!”
当康的嗓音突然开始颤抖:“凤……凤皇的令旗……”
白泽叱道:“此旗多年未见天日。一旦重出,谁敢违抗?!”
当康喃喃道:“凤皇……凤皇啊……对不住了……”她话音骤地一顿,所有的颤抖竟立时消失,她低低喝道:
“凤皇教主在天有灵,属下今日甘愿丧命于此。以赎抗令弑主之罪!”
话音甫落,她霍然抬手,将靛蓝酒瓶朝前一送。电光石火之间,白泽藏于身后的右手亦一动,从殷寄梅尸身下猛然抽出一柄长剑,抢先一步,插入了当康肋间!
当康狂吼一声,掌力催出。靛蓝酒瓶霎时迸裂。在碎片即将纷飞的一刹那,白泽已自地上急跃而起,掠起一脚。将酒瓶远远踢飞。酒瓶在半空中散架爆开,瓷片夹着酒液,自石亭旁的悬崖处纷纷跌落,直坠入万丈深渊。
当康翻手拔出长剑,她罩门再度遇袭,纵然天赐神力。也抵敌不住。她长声嘶吼,将右臂一甩。长剑闪着银光,向白泽呼啸而去。
白泽已恢复镇定。他的一足犹踏在殷寄梅散落的长发间,另一足微转,借势在剑柄上一按一带,光芒闪耀的长剑犹自带着当康垂死之力,却已被拨转了方向,霎时飞越出了华顶台。当康双足一软,砰地跪在了地上。
白泽回身,冷冷地道:“可惜了,一把好剑!不过,这一下子,倒也足够令摧风堂援兵乱阵脚了。”
当康牙缝间格格作响,她周身晃动,便如即将崩塌的铁塔。穆青露一咬牙,按弦欲上,穆青霖却猛地按住了她的手。穆青露喝道:“霖――”穆青霖目中有哀戚之光,却依旧牢牢握住她的手。他俯身向前,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穆青露脸有悲色,朝当康望了一眼,神情如同诀别。穆青霖拖住她的手,二人悄悄朝后退了几步。
当康周身的骨节都开始哗哗作响。白泽从地上捡起玉笔,将腰间书册攥在手中,死死瞪着她的一举一动,目光又警惕又疯狂。当康却没有再攻击他,她跪在地上,伸臂向那只小小的竹篮探去,竹篮滚落在一旁,纵有盖布保护,篮中五颜六色的酒瓶,也已东倒西歪。
白泽忽厉啸一声,十几片又薄又利的书页,破空飞袭当康,其中一大半书页,竟都削向她双腕。孰知当康不避不闪,在那十来片书页齐齐插入手腕的同时,她一把拿住篮柄,将竹篮朝侧后方一甩,竹篮旋转着,向穆青露飞去。穆青露强忍悲痛,掌间朱弦探出,嗖地缠住篮柄与篮身,她迅速接过竹篮,朝身后穆青霖怀中一递。
白泽腾身欲起,便要朝穆氏姐弟蹿去。蓦然之间,当康却深吸一口气,振身而立,高大壮硕的身形,正挡在白泽面前。
白泽望着她的脸,明知她已濒死,一时却仍不敢前进。当康默然屹立,忽伸手入怀,亦掏出一面小小的令旗。白泽一言不发,冷眼相视。当康双掌交叠,将令旗握于掌心。她缓缓转身,面朝西方,人依旧站立着,头颅却一寸一寸垂下,慢慢地,她终于不动了。
白泽突仰天疯狂大笑:
“叛教者!死!叛我者!死!”
他霍然抢前,握住当康掌中的令旗,发力一拔,将它夺了过来。当康犹自垂首而立,双目微合,一动不动,周身开始漫出一片片苍茫黑气。白泽瞪着她,又回目一望那已污脏不堪的《白泽图》,他的声音愈发扭曲疯狂:
“去死!去死!去死――谁若违抗我,此人就是榜样!――”
他猝然挥笔,饱蘸当康之血,在那令旗上唰唰唰写下了几个字。他将旗身一卷,急蹿几步,又一挥手,那旗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掠过华顶台边,朝着山道落了下去。
白泽回转身,左掌执玉笔,右掌持书册,目中的杀机越来越浓。他霍然抬首,莹白面具带着寒意,径向侧前方瞥去,他喃喃地念着:
“到你们了――轮到你们了――”
面前忽又有彩光闪耀,间中夹杂着朱红色的弦影。穆青露已抽身扑前,将“素空”与朱弦一并袭到。白泽长声狂笑:“你如何是我对手?你如何是我对手!”
素空现形,他毫不畏惧,掌力一震,便将它轻轻荡开。朱弦纵然已增至九根,他却也似毫不在意,玉笔一格,朱弦便纷纷退去。他长笑一声,振臂便朝穆青露扑去,穆青露脸色苍白,却没有逃离。她足尖一点,踏着采菱步,竟大有同他周旋之意。
白泽喝道:“受死!”书笔齐出,便要袭向她的命门。骤然之间,穆青霖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很镇静,也很肃然,他恍如一名审判者,正在逐字逐字地念着:
“青。黄。紫。灰。四色相生,幻虚天成……”
一阵奇异浓郁的酒香忽涌入白泽鼻端。(未完待续)
第259章 掌门令(二)
…………
谷中劲风陡吹,草叶摇摇。txt小说下载那一面自天而堕,落入毕方之手,又被转交给武罗的五色令旗,立时逐风招扬。交战双方各自受惊,停手凝望,人群中忽有声音叫道:
“旗上……有字!”
武罗沉声应道:“没错!”她脸色铁青,将那黑帛乌金令旗高高举向讳天部众,旗中绣的青色巨兽益发刺目。
讳天教徒纷纷睁大眼,想瞧清是甚么字,武罗已扬首喝道:
“旗中之字,乃教主用鲜血写成,四字教令为――”
她俏目一扫全场,厉声念着:
“――叛教者死!”
讳天部众霎时轰动。孟极与朱厌双双叫道:“毕方大哥!武罗大姐!莫非……当康大人……她?……”
毕方抢先一步,自武罗手中,将令旗接了过去。他仔细端详着令旗,脸色越来越沉重。须臾,他忽也探手入怀,取出一柄同色令旗,迎风一展,令旗招展,帛色与花纹皆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便是他的令旗中间,绣着一只赤纹青质白喙、口中衔火、状如仙鹤,却仅有一足的异禽。
毕方肃声说:“旗为真旗,字乃真迹!各位!由此看来,当康已经叛教,并且,已被教主亲手诛杀了!”
众人再次轰动。那孟极叫道:“昔日讳天元老中,有资格获得凤皇教主赐旗的,统共不过五人。如今凤皇教主仙去,鸣蛇与瞿如已死,毕方大哥和武罗大姐正在此地。而当康大人……她本为五人之首,多年以来。至诚护主,忠心耿耿。txt下载80txt若说她会叛教,我孟极打死也不相信!”
那穷奇与朱厌亦叫道:“我们也不信!”
毕方脸色一变,没有接话。武罗却踏上一步,肃声说道:“当康自从去年七月十五以后。便退守昆仑神坛,从此再未参与过任何行动。诸位,咱们讳天正是需要用人之时,倘若她真的忠心耿耿,又为何这大半年来的每一次行动,都不见她影踪?”
孟极一愣。讷讷地道:“也许……也许教主另有机密任务分配给她……”
武罗扬声叱道:“旗在人在,旗亡人亡!此时此刻,当康本应身在昆仑,但令旗却偏偏出现于此。一切证据,都表明她不但叛教。很可能还投靠了天台派!幸亏教主英明,竟能在华顶之上,亲手诛杀了叛逆之徒。教主真迹在此,此时此刻,我倒要瞧瞧有谁还敢替当康辩护!”
她越说越急,原本优美如鸣玉的声音亦自急促变调。讳天众人闻声,齐齐一震。那毕方朝四周疾望一眼,忽将手中两面令旗用力一挥:
“诸位兄弟!教主四字真令已下。叛教者死!兄弟们,打起精神!咱们一同杀上华顶台,接应教主去!”
两面五色令旗在风中招展。乌金映着黑帛,旗中彩线织成的异兽与异禽皆闪着熠熠辉芒。讳天教徒顿时群情激昂,那朱厌与穷奇似也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大声应道:
“遵令!”
毕方与武罗齐叱道:“冲啊!谁若退缩,就是叛教!叛教者!死!”
讳天部众个个双眼赤红,抢杀而上。响应声与震喝声顿时有如排山倒海。
朱于渊手握刻碣刀,瞧见此景。神情骤变。顾游心与摧风堂四当家范寓抢上一步,左右立于他身旁:“大事不好!这些人激昂之下。已形同疯子。如此奋不顾身,只怕咱们难以抵挡!”
那摧风堂五当家秦智达吼道:“他们能发疯,我也能!”他横眉怒目,率先朝前冲去。讳天元老穷奇正领着几名下属奔在最前头,瞧见秦智达,狂喝一声,挥拳便扑。二人在身形交错间对了一拳,穷奇晃了一晃,秦智达却连摇了好几下,唇角有细细的赤黑色血丝流出。
范寓喝道:“五弟,退下!”秦智达哪里肯退,怒叫道:“不干!老子偏要死在这里!”那穷奇狂笑道:“来!来!来!”二人横眉竖目,眼看又要互相搏击。
朱于渊将牙一咬,持刀跃起,正落在穷奇身旁。他没有举刀,却疾抬左掌,替秦智达硬生生接了一拳。穷奇陡然一震,喝道:“好内力!”
朱于渊无暇回应。他一扯秦智达,喝道:“五当家,危难时刻,不得莽撞!”秦智达还想顶嘴,蓦然瞧见他的眼神,猛地怔了一怔,一时竟不敢再抢白。
朱于渊缓缓抬起刻碣刀,刀尖旋转一周,在身前的半空中划了一个巨大的圆。他抬目迎视讳天诸人,虽只十八岁不到的脸庞上,却流露出一种奇异的威严。他霍然开口,倚火内力将声音源源不断送向远方:
“天台弟子听令!今日一战,可亡,却不可败!谁若临阵退缩,人人得而诛杀!诸位,我朱于渊愿亲身作表率,诸位瞧仔细了!”
话音未落,刻碣刀锋骤抬,一招“侵掠如火”猝然递出。四名讳天教徒哀呼一声,血光四溅,那穷奇大吃一惊,不敢硬接,闪身欲避,谁知朱于渊的刀尖却似长了眼睛一般,半空中一翻一折,穷奇狂嘶一声,一条血淋淋的左臂已被斫下。
朱于渊飞起一脚,那条左臂猛然自地中弹起,疾射入讳天人群中。讳天教徒叫道:“此人功夫犀利!小心!”纷纷往四下闪避。
毕方目射凶光,凛然问道:“小子!你一而再、再而三带头阻挠咱们,你到底还有甚么了不得的身份?”
朱于渊举起右手,横刀于胸前。他缓缓抬目,扫视全场,忽将左掌一亮,掌心赫然握着一枚净如初雪、寒若晓霜的奇形玉牌。
讳天中人不识此玉牌,一时尚无动静。天台派弟子却齐齐躬身施礼,眉目中大有敬重之色。
朱于渊举牌在手,凛然喝道:“我乃天台派新一任掌门人朱于渊!”
讳天与摧风堂众人闻言,尽皆一震。秦智达捂着受伤的右胸,叫道:“段崎非!恭喜恭喜!原来新任掌门居然是你呀?露儿呢?她怎的撂挑子不愿干了?”
范寓叱道:“五弟,住嘴呀。”
朱于渊沉声道:“近年来天台派屡陷于危难存亡之中,究其缘由,不过皆因一个“争”字。四脉传人经慎重考量,决定重新恢复掌门之位,以结束群龙无首之局。天台派本拟过了今朝,再当众正式举行掌门升任典礼。但如今情况有变,特提前一天公布此讯息!各位兄弟与朋友!天台山景色大好,你我若想并肩共睹明日风光,不妨在此尽情冲杀!”
天台派弟子抖擞精神,齐齐响应。摧风堂弟子亦受到激励,两派人马顿时在山道上摆开御敌之势。毕方与武罗朝四下一望,冷笑道:“既然如此,给我一锅端!”
霎时间,呐喊厮杀声震天,众人又斗在了一起。(未完待续)
第260章 掌门令(三)
此时各山谷的要道纷纷被堵,远峰中亦已陷入混乱。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看客中鱼龙混杂,有清醒之人,眼看杀戮重起,便想去化解纷争;却也有昏惑之人,徘徊迟疑,胡乱猜测;更有心怀不轨之徒,趁机大肆散播谣言。于是远峰诸谷的看台上,皆似煲着一锅锅热粥,益发衬得华顶战况激烈不定。
朱于渊收起掌门令牌,舞动刻碣刀,先后挡下了朱厌与孟极的围攻。他于百忙中回首一望,见顾游心身影飘移,游走穿梭于敌众之间,并未受伤,于是心神稍安。又见那摧风堂六当家方寒草,先前虽一直瑟缩,但此刻亦咬牙而起,奋力相抗,更是心中稍慰。
然而讳天攻势太烈,稍有分心,便险象环生。只听那领头的武罗大声叱道:“擒贼先擒王!”瞬间便带领七八名讳天教徒一起扑到。
朱于渊正欲回身迎敌,忽觉长袍宽袖幌动,有一人自身后迅速接近。那人双掌挥舞间,七八名讳天教徒脸上身上尽现伤痕,纷纷倒下。朱于渊定睛一瞧,又惊又喜,唤道:“爹爹!”
朱云离霍然刹足,正立在他身旁,目中闪着奇异的光辉。朱于渊叫道:“爹爹!您彻底想通啦?”
朱云离疾瞪他一眼,沉声喝道:“臭小子!得了掌门令牌,竟然还藏着不说!”
朱于渊一面挥刀退敌,一面说道:“爹……”
朱云离猛然打断了他的话:“闭嘴!既然天台派归你了,岂有不竭力相护之理!”大敌当前,他的声音竟然很兴奋,还很激动。他嗓音微抖。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一抬足,踢翻一名讳天弟子,又长声笑道:“没想到啊!没想到!我朱云离盼了半辈子,天台派竟真的归到朱氏手里了!哈!哈哈!”
他袍袖一拂,将剩余不多的几根隐弦捞在手中。径自朝讳天众人袭去。
朱于渊道:“爹爹,您……”朱云离头也不回地吼道:“叫甚么叫!打啊!难道你想刚上任就壮烈牺牲么!”朱于渊蓦然一震,应道:“是!”
混战之中,各有死伤。天台派虽有朱氏父子与顾游心,摧风堂亦有三位当家鼎力相助,但讳天除却毕方等五人外。还另有四名元老级别的人物,并且论及总人数,讳天仍旧占了上风。幸亏朱于渊他们居高临下,占据着有利地形,是以总体实力虽然稍逊。但尚能苦苦相撑。然而若想化解讳天的攻势,却又是有心无力了。
正僵持间,那毕方与武罗再次疾发号令,讳天部众又展开新一轮攻势。此时摧风堂与天台派已然合流,从四面八方涌到的讳天教徒却越来越多。顾游心攥着飘带,在枝间纵闪,经过朱于渊时,低声叱道:
“那白泽竟然招募如此多的人马。真是丧心病狂。”
一言未落,朱厌的长戟已自戳到。顾游心赶紧将飘带一扯,迅速掩回枝头。朱厌大吼一声。反过长戟,便向树身叉去。那厢另几位讳天元老亦紧紧咬住朱于渊等人不放。
正险象环生间,山道下忽有人厉声大喝:“滚开!”
那一声巨吼恰如风雷,众人一震,齐齐而望。朱于渊面有喜色,唤道:“洛堂主!陶当家!”
只见一条威武雄壮的汉子正率着一群灰衣弟子。气势汹汹冲上山来,他浓眉大眼、相貌堂堂。奔行之时,有如飓风。另一名高瘦斯文的中年儒生正紧紧跟随在侧。有讳天教徒试图袭击他,那中年儒生却疾抬双指,哧哧几记,讳天教徒便应声而倒。
毕方脸色微变,冷哼道:“摧风堂的头子终于也来了。”
武罗道:“来得正好!”
朱厌狂笑道:“咱们快快将这姓洛的擒下,交给教主,教主必定喜欢得很。”
孟极在一旁说:“此人武功扎手,教主以前也不敢轻易招惹,伙计们小心些。”毕方叱道:“少说两句!莫折了士气!”
洛涵空已奔到近处,听了个真真切切。他横眉竖目,大声叱道:“若不是嫌丢脸,老子早就冲去华顶台围殴白泽了!如今他既然乘乱偷袭,就莫怪老子不客气。兄弟们,给我上啊!”
他满面亢奋,杀气腾腾,举手投足间,“摧风九式”连出,讳天教徒如何能挡。朱于渊瞧在眼里,心中暗暗叹息,只是战局既起,那手足相残之事,只怕是终难回避的了。
此时双方总人数已基本持平。朱于渊迎战毕方,那武罗却目含煞气,逼向朱云离。朱云离不愿同女人纠缠,转头接住了穷奇。武罗大怒,继续进逼,顾游心却在树上叫道:“喂,咱俩都是女人,咱俩来打。”武罗叱道:“行啊!”纵跃上树。顾游心却不同她硬抗,只借着那妙到毫巅的“临渊步法”,不住同她周旋,渐渐将她引开。
孟极带着一名讳天元老,合攻洛涵空。朱厌对战摧风堂二当家陶向之。另剩下三名讳天元老,便同范寓、秦智达、方寒草斗在了一起。
刹那间,山道之上,杀气冲天。人头黑压压攒动,宛若沧海中的漩涡。刀、剑、枪、斧、戟、镖四处晃动,哀嚎之声不断传出。
混乱里,朱于渊身上被毕方射中一镖,但刻碣刀亦在毕方肩头挂出一长条血痕。他二人皆是纯阳体质,双方内力都有如烈火,此刻对峙,竟是棋逢敌手。毕方微退半步,目中有惺惺相惜之色。他沉声道:“小子年纪轻轻,功力如此精深,确是大有前途!然而可惜了!今日老夫必将全力施为,你继续接招罢!”
朱于渊一言不发,反转刻碣刀,严阵以待。高手相争,原在顷刻之间,何况混战之中,又岂容拖拉纠缠。一转眼,那厢另几组交锋对手,也各自显出了胜败之象。
朱云离得知儿子已被推举为天台掌门,自是欣喜若狂。他一招比一招更神勇,那穷奇节节败退;顾游心却眼看要被武罗追上,她内力将竭,不得不顺着树身飘下,恰落在朱云离附近。她叫道:“喂,掌门他爹,帮帮我!”朱云离哼了一声,却仍举起手臂,接住了武罗与穷奇二人的攻击。
那三名讳天元老,同范寓、秦知达、方寒草战成了平手。孟极与另一名讳天元老,却渐渐敌不过洛涵空。招式来往间,洛涵空忽地甩出一式“风卷狂沙”,孟极只觉眼前一迷一痛,下意识便要遮眼,兵刃嗖地脱手。洛涵空长声狂笑,一掌将那名讳天元老拍落山崖。孟极暗叫“糟糕”,放下手掌,正欲抵抗,洛涵空却不再追击,只见灰影冲天,他已拔地而起,竟直接翻越过层层人头,顺着山道朝上冲去。孟极大叫一声,立即跟上。(未完待续)
第261章 掌门令(四)
毕方正与朱于渊酣战,一眼瞧见,大惊失色,叱道:“莫放那厮上华顶台!”他惊怒交加,哪里还敢恋战,立时撤手回身,拔足便追。(..info好看的小说朱于渊岂肯轻放,刻碣刀一挥,紧紧跟随。他二人边打边奔,尘烟滚滚,转眼之间一同向着华顶台而去。
武罗叫道:“快!跟上!”与穷奇双双撤手,闪身欲跑。朱云离怒道:“滚回来!”挥舞隐弦,发足便追。顾游心牵挂穆青霖,见此情景,纤影一晃,早已抢在前头。而方寒草一心想着爱妻,叫道:“我也去!”几人且战且奔,顷刻之间,也远离了战团。
讳天中的领头者便剩下了朱厌等几名元老,他们心系教主,一瞧形势,也想跟随,然而陶向之等人岂是易与之辈,早已乘乱牢牢把住山道,不许再有任何人逾越。
一时之间,朱于渊、朱云离、洛涵空、顾游心、方寒草、孟极、毕方、武罗、穷奇,一起奔向华顶台,当中不时夹杂着兵刃相交与骂骂咧咧声。而山道之中,陶向之与朱厌等人势均力敌,每一招递出,皆各有死伤。
这一场交战,直打得风云变色,才渐渐停息。山路上天台派、摧风堂、讳天三家弟子尸陈遍地。幸存的人亦皆遍体鳞伤,或奄奄一息,或踣倒于血泊中,虽怒目而视,却无力再战。
朱厌胸腹间中了好几指,呼吸沉重艰难,但陶向之亦被他的拳风击中了数处,情况亦不乐观。二人精疲力尽,各自坐在一边调息,竟是谁都无法再动。范寓、秦智达与另两名讳天元老的情况亦差不多。
六人各自为营。分坐于山路两旁,瞧着七零八落的自家弟子,目中皆流露出痛惜与怜叹之色。朱厌勉提一口真气,叱道:
“陶大侠!何苦趟浑水!”
陶向之道:“既已投身明主,行动之间。岂能不听指挥!”
朱厌道:“当年本是摧风堂不义在先,洛韫辉心中早已有愧。[..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何况洛家的事,又几时轮得到外人插手!”秦智达喘着粗气,捂住伤口,骂道:“你难道不是外人?”范寓抬掌,止住他的话头。轻声道:“五弟,说话太多耗内力,不如先抓紧时间疗伤。”
陶向之摇头道:“外人内人,本难分说清楚。陶某行走江湖多年,只知凡是倒行逆施、滥害无辜之人。就该遭到制裁。”
朱厌冷笑道:“没错!所以,第一个该死的,正是洛韫辉。”陶向之喟然道:“洛老堂主多年前便因病去世,这件事情,随着他的死,原也该尘埃落定了。”
朱厌长笑道:“蠢货!你们以为洛韫辉真是病死的?”
陶向之、范寓与秦智达三人齐齐一凛:“甚么意思?”朱厌继续笑道:“早在六年以前,洛韫辉便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死在了咱们教主的智谋之下。因病去世……哼哼哼……这‘病’与‘毒’。稍不留神,还真难分辨出哪。”
陶向之勃然怒喝:“卑鄙!”朱厌却阴恻恻地说:“天道轮回。洛韫辉当年贪恋美色、背叛发妻;后来又争出风头、多管闲事,他最终走到那一步。可不正是咎由自取。”
陶向之悲声道:“我早就瞧出二公子与老堂主之间必有秘密。只是往事曲折阴晦,只恨没能及时将二公子与白泽联系到一起。老堂主……洛堂主……属下无能,属下失误哪……”
朱厌笑道:“那洛涵空虽然彪悍勇猛,却是个草包。都到今天了,别人不说穿,他居然还是瞧不出。要我说啊。陶大侠,这摧风堂还是早些并入讳天的好。须知咱们教主英明果决。比起洛涵空来,可不是一个层次的哪。陶大侠。咱们早晚都是自家人,还斗甚么斗呀,来吧,你唤我一声大哥,我也就勉强认了。”
陶向之脸色煞白,范寓和秦智达亦气了个半死,无奈众人伤势沉重,除了坐着斗嘴之外,竟已别无它计可施。
那朱厌仿佛存心添堵,兀自说着:“如今洛涵空非要奔去华顶台。只不知他一旦瞧见了自己的亲兄弟,会不会心生愧疚、乖乖伏诛呢?或者……以他的气性,又羞又恼、当众跳崖,也未可知。”
范寓冷冷抢白:“如今华顶台上局势未明,白泽究竟能不能占上风,尚未可知。”
朱厌摇首说道:“咱们教主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早就埋伏下暗着了。咱们眼下反正也走不动路,索性坐在此地,不消一个时辰,便可见分晓——哦!说起来,贵堂的方六当家也奔去峰顶了,陶大侠,你们回头可得好好安慰他,他头顶的草儿可是绿油油的哩。”
陶向之与范寓闻言,警惕地互视一眼,秦智达却莫名其妙,叱道:“甚么头顶长草?我瞧你才是绿帽戴腻烦了。”
朱厌哈哈大笑,猛然牵动伤口,又倒吸了一口气,却仍旧不依不挠:“老子从来只立业、不成家。没办法,有些女人太不值钱,一瞧见那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男子,便腆脸摇尾主动凑上去了。比如贵堂的殷三当家,就是个中翘楚。”
秦智达吼道:“王八羔子休要血口喷人!”陶向之与范寓蓦地想起先前被掷下的长剑,脸色一变,反而缄默不语。
朱厌瞟了秦智达一眼,哂道:“殷寄梅当初哭哭啼啼,非要爬上咱们教主的床。咱们教主瞧她可怜,勉强收了她。这女人还算卖力,去年的摧风堂灵川帮连环杀人事件里,她倒也建了不小的功。只不知贵堂知晓这个消息后,上上下下会是甚么脸色?”
秦智达大急,便想跳起打人。可是他受伤甚重,情绪一激昂,连连喷血不止。陶向之与范寓面色惨白,心知朱厌为了争取疗伤时间,有意激怒自己,可此条消息实在太过惊人,再想努力克制,却是千难万难。
朱厌冷冷一笑,竟不再多言,双目一合,带着残存的部下,调息运起功来。
陶向之等三人又惊又怒,但若是真被朱厌抢占先机,那么后果便不堪收拾。三人咬紧牙关,互相扶携坐定,也开始运功疗伤。
新血遍淌山道,阶草石缝,皆被染成红色。陶向之与朱厌都阖目端坐,双双聚精会神,只看谁能更快回复。远峰中依旧有喧嚣声,但已渐渐变轻,不知局势已被何方力量控住。
残云渐隐,鸟鸣已止。死气沉沉的山路上,林叶丛中,却陡传出窸窸窣窣的衣裙曳地声。
陶向之与朱厌正调息到紧要关头。二人耳力俱强,乍一听见,心中都是一跳,暗想:“方才战局混乱,又只顾唇枪舌剑,竟未发觉已有人悄悄接近此处!此人究竟是友是敌?”
二人心脏遽颤,却自知贸然打断运功后果严重,因此不敢骤然睁眼。迟疑间,只听那衣裙之声越来越近,细细揣摩来者脚步,仿佛仅为一人。
陶向之缓缓调息,只想快些争得喘息张目之机。朱厌亦心惊肉跳,狰狞如猿的脸面上,肌肉不断抽搐。那人的脚步越来越近,二人终于沉不住气,将心一横,便欲睁眼。正在这一瞬间,身旁忽有一道温雅柔美的声音,慢慢地响起。那声音虽美,却很漠然,它淡淡地问:
“陶先生。方才你们所说的那些私通杀人之事,都是真的么?”
陶向之一听那声音,浑身一颤,猛然睁开双目,恰与来人的眼光相撞。只见她穿着一袭淡黄轻衫,衣襟裙摆俱已被山道鲜血染红。她怀中抱着一具瑶琴,脸色苍白,神情疲惫而又悲伤。
陶向之失声唤道:
“……是你!……”(未完待续)
第262章 夺命醉(一)
…………
那奇异浓郁的醇酒芬芳越来越浓,宛若无形触手,朝四面八方探伸。求书网.qiushu一眨眼间,华顶台上皆被酒香笼罩,就连一碗一碟、翠枝竹叶,仿佛都被薰染得生起了醉意。
白泽周身一颤,刺向穆青露的玉笔猝然停顿。他猛地旋身,竟丢下穆青露,便要朝穆青霖回扑。然而刚冲出半步,脚下却突然一软,“啪”地一声,跪落在地。
穆青霖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只淡淡地说道:
“白教主,你醉了。”
白泽咬紧牙关,用力说道:“醉了?甚么醉了?我哪里醉了?”
穆青霖摇了摇头,道:“你确实是醉了,只不过,这一场大醉,却是会要你命的。”
他迎着白泽,朝前走了一步,他的声音依旧很镇静、很威严:
“四色瓷瓶――黛青,土黄,莲紫,烟灰,内中酒液相汇,可生异香。此香无致命之毒,但若是身具武功之人,闻此香或饮此酒后,即会周身酸软,失去一切行动能力,短则两三时辰,长则一日一夜。”
他微微一顿,又接着说道:
“当康穰酒,虽然无毒,却自有玄机。不同色泽之酒,会将人诱入各种回忆中,继而致幻,夺人心神。倘若误中任何一色,则会陷于大悲大喜大惊大怖大狂中,轻易便被制服。当康前辈深谙酿酒之道,而凤皇却是一位音律天才。因此讳天的‘喜怒忧怖阵’,便是凤皇与当康联手,将酒香与音乐揉合在一起,共同创造出来的。
“若是误饮单色之酒。尚有解除之法――深红或墨绿酒瓶中,装盛的便是解药,且解药本身亦为佳酿,平日饮用,可延年益寿。然而。唯此四色酒液相混之方,却无药可解。
“当康前辈曾亲自尝试此方,只觉威力深重。(..info棉、花‘糖’小‘说’)她心知此方一出,必扰乱江湖,何况四色穰酒交汇之时,数量与顺序稍有差错。结局便会迥然而异。因此多年以来,当康前辈一直将它视作极端机密,牢牢封锁,从不曾使用过。然而,今时今日。此四色穰酒,终被迫用于华顶之上……”
他抬眼望向白泽,镇定的嗓音中含着隐怒:
“当康前辈入山之时,将此四色之方传授于我,并明言吩咐――倘若你浪子回头,她便保你一命;如果你迟疑不决,她则会全力劝谏;但你若是丧尽天良、拒不悔改,导致她不幸殒身。那么便要我遵照她的遗志,重现所授之方,以四色穰酒克制住你――白泽!是时候了。去吧!你的母亲与姨母正在九泉之下等你!”
白泽猛一支身,似想立起,却又一软,不得不以手撑地。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朝侧后方的穆青露望去,却见穆青露已收起朱弦。席地而坐,似乎也失去了行动能力。白泽震惊之下。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
“四色穰酒。只能控制习武之人?”
穆青霖静静地点了点头,又淡淡地说:“‘素空’被你破解,而山道之中,也有异象。想来你早已与殷寄梅商议,事先悄悄安插下讳天的人,想乘此约战之机,里应外合,一举攻占天台山。白泽,此次约战,你我皆用了心计,已无公平可言,至于输赢,亦成浮云。如今华顶台上仅剩三人,你与家姐身怀武功,已被穰酒所控,就算再有援兵,一旦登台,也必瘫倒。但我却不然――此时此刻,我是唯一有行动能力的人。”
白泽冷冷地道:“为了制住我,不惜让亲姐姐陪同中招。穆青霖,你这样的货色若能提前几十年出生,天台派又何至于凋落至此。”
穆青霖微微一笑,没有应答。穆青露清亮的声音却在侧后方缓缓响起:“反正这酒无害,我至多不过瘫软一会而已――为了替那么多人报仇,为了要你死,我就当一回棋子又如何!”
她一番话说出,声音颤抖,中气亦有所不继。那四色穰酒竟有极强威力。
白泽的嗓音也在发抖:“你俩的父亲是我杀的。你们那些师长朋友的死,我也脱不了干系。既然如此,又何必再浪费口舌。穆青霖,你动作最好快一些,须知今日讳天战力全出,若迟得片刻,就算你能杀得了我,也不一定能保住天台派。”
穆青霖淡淡地道:“多谢提醒。我自会提着你的首级,去替天台派助威。”
白泽想要狂笑,声音却软弱无力:“哈……哈哈!就凭你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也想割我首级。好!我且拭目以待!”
他本跪跌于地的身子一晃,竟撑地而坐,不再动弹。他合上双目,面有不屑之色,竟似在坐等穆青霖上前来。
穆青霖望了他一眼,缓缓自青石长桌边退开。当康的竹篮仍然被摆在长桌之上,四色酒瓶端端正正陈列在侧,四色交杂的穰酒已自青石桌面滴下,一滴一滴,混入华顶台上的泥土之中。
穆青霖一步一步,离白泽越来越远,却朝着那石亭走去。他来到亭前,抬起十指,朝楹柱某处一按,却见那八角石桌之上的凹陷中,却又有一架奇异的弓弩冉冉升起。
穆青霖回转身,平静地道:“你并未说错。十年地牢生活,让我失去了与敌人肉搏的能力。何况,我也很不喜欢那种面对面亲手杀人的感觉。所以,我醉心于研究各类机簧。这一架小型弓弩,便是专为今时今日的你而特制。”
他握住弩臂,那机关弓弩竟在石桌凹陷中缓缓转动起来,尖锐的箭镞徐徐露出,森然如利齿,闪动着寒光。
白泽的身躯几乎不为察觉地震了一下。他似乎还想强撑,不愿流露出畏缩之情:“你身为废人,千万要记得瞄准一些。不然,若是先误杀了亲姐姐,回头可不易交代。”
穆青露在他身后冷冷地道:“不劳你费心。”
穆青霖亦微微一笑,道:“我虽然体弱,但长年阴暗的地牢生活,却造就了犀利的眼力。至于瞄准射击之事,恰也是我的特长。所以,白泽教主,很抱歉,你的愿望是实现不了了。”
白泽盯着那弩箭,双手一抖,玉笔“啪”地落地。他费力抬掌,仿佛还想去抓笔,却因不住颤抖,动作无法连贯。穆青露在旁“哼”了一声,道:“原来你也很怕死啊。”
白泽一言不发,放弃了抓拾玉笔,却拼命按着身下的泥地,似想要让不听使唤的躯体挪动起来。
穆青霖摇了摇头,淡淡地道:“白泽教主,不必徒劳了。这四色穰酒的威力,足以让你在几个时辰内无法离开原地。”
他不再说话。只专注地端着弩臂,将那锋利的箭头慢慢对准了白泽。
白泽浑身颤抖,忽然朝前一伏,企图趴倒躲避,可是周身肌肉绵软无力,一歪一倾,拿捏不住,反成仰天躺倒之势,再也无法改观。穆青露叹了一口气,悠悠说道:“何苦如此。一箭穿心,死得还能痛快些。你扭来扭去,难道是觉得被射成刺猬会显得更英俊?”
白泽目中射出愤恨之色,咬牙道:“穆青露,你有朝一日,也会不得好死!”
穆青露淡淡地笑了一笑,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反而生起无限疲惫:“生又如何?死又如何?我早已不在意了。”
白泽无话可说,他奋力扭头,瞪着石亭,颈中喉结不住滚动。
穆青霖已然将弓弩机关调试完毕。他放下手,抬目望了一眼白泽,平静地说道:“白教主,永别了。”
白泽喉间霍然迸出一记呜咽。穆青霖却不予理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眉宇间竟隐有失落之情,仿佛……动手杀人,对他来说,绝非甚么赏心乐事。他微微一叹,又徐徐抬手,便要去扳下那发动箭矢的悬刀机关。
蓦然之间,他面色陡地一变。那一双刚举到半空的手,竟软绵绵地垂落!(未完待续)
第
穆青霖清俊的脸庞猛然‘蒙’上一层‘阴’云。..info.访问:.。他试图用力抬手,双腕却不听使唤。穆青‘露’叫道:“霖儿,怎么啦?为甚么还不发动机关?”
穆青霖咬牙低声道:“马上。”他直起身子,靠向那架弓弩,谁知双‘腿’也骤然一软,整个人滑倒在桌旁。他徒劳地举起手臂,想攀住桌沿,可是周身上下,却浑似失却控制一般。
他在石桌下挣扎,却无法起身,只得倚在桌脚旁,不住地喘息。浓郁的穰酒芬芳萦绕在四面八方,随着他的每一记呼吸,传入五脏六腑。穆青霖的脸‘色’越来越白,他停止了挣扎,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沉思。
穆青‘露’瞧见此景,大吃一惊,又叫道:“霖儿?霖儿?”
白泽仰躺于地,双目本已因恐惧而紧紧闭上,此刻却又霍然睁开。他费力转过视线,瞧见穆青霖,顿有疑‘惑’之‘色’。又听穆青‘露’在说:“霖儿,你哪里不舒服?”
穆青霖额上有冷汗滑落,他向来镇静从容的神情,竟也掺入了一丝不安。他轻声道:“不是不舒服,我……”
穆青‘露’急道:“你怎么?”
穆青霖迟疑了一下,才说道:“我……只怕也被四‘色’穰酒控制了……”
白泽双眼猛地一亮。穆青‘露’的声音中带着震惊与不信:“不可能啊。你又没有武功,那四‘色’穰酒如何会对你起作用?”
穆青霖微微苦笑,仔细地想了一想,低声道:“也许是因为在地牢中时,曾跟随顾伯伯尝试过一些修身练气的法‘门’。txt全集下载或者……也许是因为个人体质的关系。”
穆青‘露’不解地问:“个人体质?”
穆青霖道:“也许,我的体质,本该属于极适宜练武的人……”他停了一停,又喃喃地说:“天意。此番争斗,我使了太多心机。这是天意……”
穆青‘露’还没来得及说话,白泽突然狂笑起来,他一面笑。一面大声道:“天意!天意不许我死在你手里!穆青霖啊穆青霖,你自诩神机妙算,到头来还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穆青霖垂下眼帘,不知在思索甚么。并未同他争辩。穆青‘露’却不甘示弱,叱道:“砸谁的脚,还不一定呢。”
白泽冷笑道:“走着瞧吧!酒力一散,最先起身的那一个,便是最大的赢家。”
穆青‘露’微微一惊。竟未能反驳。白泽亦不再作声,半闭双目,仿佛在思考对策。
华顶台旁忽传来喧嚣之声。仔细分辨之下,隐隐可听到有人在怒吼:“滚回来!”“闪开,让老子先上!”
耳畔又有杂‘乱’的脚步声。三人侧目一望,正见两条大汉,扭打着一同踏上了华顶台。那两人其中之一穿着豹皮长袍,面貌陌生;另一位却穿着灰袍,腰间束着红绦,却正是那摧风堂主洛涵空。
洛涵空怒骂道:“揍趴你个死豹子。”又是一招摧风九式施出。孟极闪身‘欲’避。孰料鼻中却吸入一股异香,他膝盖一软,动作全然失灵,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洛涵空“咦”了一声,双臂软软耷下,那摧风之式的劲力,竟在霎时间消失无影。他喝了一声:“见鬼!”啪地跌倒在孟极旁边,二人怒目相视,都想爬起来继续扭打,谁知一番大眼瞪小眼过后。竟是双双有心无力。
先前的三人吃了一惊。白泽一见洛涵空,双目迸出恨意,却紧紧闭着嘴,一声不吭。穆青‘露’叫道:“洛大哥!”洛涵空横在地上。挣了几下,却爬不起来,他瞪着眼睛,喝道:“‘露’儿,这是哪来的好酒?怎的闻一闻就烂醉如泥?”
穆青‘露’道:“这是……”刚说了两个字,忽又听到华顶台旁传来兵刃相‘交’之声。众人循声而望。却见青赤怪影骤闪,一人抢先奔上华顶台。那人相貌独特、装扮奇异,冲着白泽,远远唤道:“教主!”
话音未落,他背后陡现出朱于渊的身形,朱于渊手持刻碣刀,俊目冒火,叱道:“毕方!接招!”刀影便朝那怪衫客当头劈到。
毕方怒斥:“滚!”反手一撩,招式竟极为毒辣。朱于渊丝毫不惧,刀身下沉,便以锋刃去接。毕方不敢硬碰刻碣刀锋,五指一翻,正要改为侧攻,谁知又是一股异香猛然涌到。
毕方和朱于渊俱无防备,双双手足一软,朱于渊只觉刻碣刀骤然变得沉重,如有千斤,直‘欲’脱手。他大吃一惊,试图控制刀势,却已无能为力,刀锋猛地砸落。
毕方手掌疾翻,正要再攻,谁知刻碣刀却突然失控般地下坠。毕方吓了一跳,刚想收掌,周身却突地一麻,手臂竟已不听使唤。眼看锋利的刻碣刀刃擦掌而过,“唰”地剁下了他的无名指与小指。毕方痛得浑身一颤,兀自还想强忍,但五体四肢却都已经无法控制,他怒吼了一声,踣倒在刻碣刀边。
朱于渊拄着刻碣刀,整个身体亦摇摇‘欲’坠。他强行撑住,朝华顶台中一环顾,只见穆青‘露’原地打坐,白泽仰躺在旁,穆青霖倒在石桌边,殷寄梅惨死于地,而当康默然屹立,遗容已经变黑。朱于渊的一张俊脸霎时变得苍白。他唤道:“青‘露’!青霖……”
穆青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阿渊。”双目中有无可奈何之意。朱于渊使出全身之力,撑住刻碣刀,朝穆青‘露’迈了几步,却只觉鼻端的酒香越来越浓,头脑也愈发昏昏沉沉。他强振‘精’神,问道:“青‘露’……究竟发生了何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穆青‘露’苦笑一声,说:“方才各种变数太多,防不胜防。小非,我们最终还是被迫动用了四‘色’穰酒。可是……所有的人都被控制了,就连霖儿,也奇怪地中了招。”
朱于渊脸上泛起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疾朝穆青霖瞧了一眼,刚想说话,却终于因吸入酒香过多,撑忍不住,扶着刻碣刀柄,缓缓坐倒。穆青‘露’焦急地问道:“华顶台下战况如何?你们为什么一个接着一个,急先恐后地冲来华顶台?”''
第264章 夺命醉(三)
朱于渊长叹一声,刚要答话,朱云离却同武罗一前一后,出现在华顶台畔。热门小说网-..-朱于渊和毕方同时大吼一声:“快退出去!”朱云离与武罗只觉莫名其妙,二人打得正酣,哪里肯听,早已连吸进好几口酒香。武罗浑身一抖,单膝跪倒,朱云离脸‘色’发青,瞥了儿子一眼,道:“你们在捣甚么鬼?”说着,已自通体乏力,贴着一株翠竹慢慢坐了下来。
正在此时,那只剩一臂的穷奇也已经扑到,刚要奋拳去揍朱云离,却也立即中招,一‘交’栽翻。穆青‘露’叹道:“唉,来几个,倒几个。”
朱于渊道:“只怕后边还有人。”穆青霖闻言,目光一闪,刚要说话,顾游心与方寒草已双双登台。顾游心妙目疾扫,一眼就望见了穆青霖,她叫道:“霖儿!你怎么了!”闪身飘向前。
穆青霖、穆青‘露’、朱于渊一同喝道:“游心!快闭住呼吸!”却只见顾游心的纤影一掠,眼看竟已接近石亭。朱于渊心中一喜,暗想:“她没有倒!”可是念头刚一闪过,顾游心却惊呼道:“啊呀,我的手脚不听使唤了!”旋即软软滑落。
方寒草却惨声狂呼:“寄梅!寄梅!”像疯了一般,朝殷寄梅尸身奔去。他竟也未立即倒地,一直扑到殷寄梅旁边,又哭又嚎了好几声,方才瘫了下来。
朱于渊与穆氏姐弟互望了一眼。朱于渊心道:“这四‘色’穰酒的‘迷’醉程度,看来与人的武功有关。[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武功越低,倒得越慢。可是……照此情形,华顶台上本应该由青霖掌控大局的,只不知他缘何也会中招?……”
此时此刻,已不容他多想,华顶台上早已是七嘴八舌、‘乱’‘乱’纷纷。洛涵空、孟极、穷奇三人破口对骂;毕方与武罗却忙着与白泽隔空对话,查问情况;朱云离瞪着众人,一言不发,不知道在盘算甚么;顾游心与方寒草却都心系爱人。急着挣扎‘欲’起,却无济于事。
一通忙‘乱’过后,众人慢慢‘摸’清局势,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神情俱是又恼怒又警惕,唯有方寒草依旧对住爱妻尸体,哀哀痛哭。
洛涵空最先开口,他又气又怒,大声道:“老子这就开始调息。偏要第一个回复功力,亲手剁了你们这批讳天鼠辈!”
毕方强忍断指之痛,狠声道:“行啊,那就比一比。”洛涵空猛哼一声,竟不再开口,垂目开始调运内息。
朱于渊朝四下一瞧,见除去白泽有面具遮盖,瞧不清脸容外,余人的神情都转为专注,皆在全神贯注调息。想要抢先恢复。他虽有万千疑问,但也不得不暂时收起。他扶刀坐正,费了一番劲,才将双掌放置于膝上。他默念倚火心法,想要重聚内力,几度尝试,却发现毫无效果,那四‘色’穰酒的醉人醇香,竟似已达到了极致。
他暗叹一声,寻思道:“莫非……武力越高的人。回复得越慢?”一念及此,他朝四周望去,只见毕方武罗等人的脸‘色’苍白,想来运功也自艰难。顾游心和方寒草功力略低。却仿佛也不曾有甚么收益。再看其他人,情况亦都差不多,待得目光扫到洛涵空身上时,朱于渊脸‘色’却微微一变。
洛涵空垂目端坐,先前恼怒的神‘色’竟自消弭不见。他一旦沉浸在武学中,竟是聚‘精’会神、大异常人。朱于渊皱眉细视。只见洛涵空的浓眉时而微皱,时而舒展,片刻过后,他突然长长吁出一口气,周身骨节竟骤传出一连串“噼噼噼啪啪啪”声。
他身畔的孟极等人一惊,纷纷张目而视。只见洛涵空脸上猛掠过一片欣喜之情,转瞬又消失。他益发专注,垂首调息,毫不理会周遭事物。
孟极等人更加惊愕,面面相觑,目中泛起怖意。朱于渊心中一动,暗道:
“江湖中素来有‘西狄北洛’之称,以往师父与二师伯‘私’下里也曾说过,洛堂主‘性’子虽急,但若论武学造诣,却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想当年,凤皇武功绝世,却败在洛韫辉手下,可见洛氏一族的武学,必有能压制讳天之处。”
如此一想,便豁然开朗:“当康功力虽高,酿酒技艺虽‘精’绝,但终究也属讳天中人。也许……四‘色’穰酒的威力,唯有洛氏后裔才能奋起与之抗衡。如此看来,若照此情景下去,说不定再过一会,洛堂主便能率先回复自由。”
他顿感振奋,立刻收敛心神,也开始奋起聚力。此时华顶台上大多数人已想到了这层,各各脸上浮现出或喜或忧的神情。就在此时,却陡然听见有人轻轻呼唤道:
“洛涵空。”
那声音清悦柔和,朱于渊骤然听闻,只觉似乎很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他霍然睁眼,却又听到那声音在唤着:
“洛涵空……”
那声音竟赫然是从白泽的面具底下发出!
朱于渊心中一震:“没错!这是洛苏华的声音……”
洛涵空猝然睁眼,黝黑的脸庞竟自变‘色’。他奋力抬起脖颈,两道眼光落到白泽的面具上。他难以置信,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问道:
“是你在喊我?”
白泽轻轻一笑,低声道:“是啊,是我。”
洛涵空猛然一晃,险些坐不稳,他竖起眉‘毛’,喝道:“怎么会是你?”
毕方与孟极等人在他身后冷笑。白泽费力地举起手臂,朝莹白面具移去,却仿佛因为气力将竭,始终差了一寸。他停止了尝试,继续用着那原本的嗓音,语调中却有着一丝调侃与讥嘲:“怎么?莫非大哥在今日之前,从不曾怀疑过我?”
洛涵空的额头青筋攒动,他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是白泽?你是讳天的新任教主?”
朱于渊与穆青‘露’、穆青霖三人对视一眼,竟都无言。白泽却笑了一笑,说道:“大哥平时养尊处优惯了,脾气急躁,又不爱动脑,猜不出来,自也属情理之中。”
洛涵空大声斥道:“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实‘交’代!你甚么时候入的讳天!”
白泽冷冷地道:“我一出生,就是讳天的人。就算死了,我也是讳天的鬼。”''
第265章 夺命醉(四)
洛涵空猛吃一惊,竟瞠目无语。小说txt下载http://.80txt/他艰难扭动脖子,望着朱于渊和穆青露:“你俩……知不知道真相?”
朱于渊长叹一声,点了点头。穆青露道:“洛大哥,我们也是不久前才猜到的。我们生怕说出真相,会对你太过打击,所以才想先在华顶约战中处理妥当,然后再慢慢告诉你。”
洛涵空愣愣地说:“哦。”视线忽又移到殷寄梅的尸身上,“那么……三当家呢?她是不是也知道?”
白泽大笑起来。毕方、武罗、孟极等人亦纷纷冷笑。洛涵空大怒,正要再度喝问,那穷奇却捂着受伤的手臂,扬声说道:“洛涵空,你那位摧风堂三当家,私下里向我们教主献身的次数,只怕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哩。”
洛涵空大吼一声,那厢的方寒草却嘶声呼道:“畜牲!你竟敢污蔑我妻子……”穷奇哈哈一笑,道:“活活当了那么多年绿毛乌龟,还不自知。”方寒草抱住殷寄梅尸身,放声痛哭,只是死活不肯相信。
白泽忽又开口,声音很冷酷:“方六当家,你老婆的小腹上,肚脐附近,纹着一个‘梅’字。此字很小,约摸半寸见方,是为篆体。你与她多年夫妻,想必也是见到过的。”
方寒草浑身大颤,磕磕巴巴地说:“你……你如何知晓?”白泽道:“我不但知晓,我还亲手摸过,那个字虽小,但纹得并不精致,摸上去还有些凹凸不平呢。..info”
方寒草双目发直,费力地扭过头来。死死瞪着白泽,须臾,狂呼一声,竟自口鼻喷血,趴在殷寄梅胸前。晕了过去。
白泽低低一笑。洛涵空已几乎将牙齿咬碎,他哪还顾得上聚精会神运气,只不住咆哮道:“畜牲……你这畜牲……”毕方却在旁边抢着说:“你情我愿的,怎能算畜牲?洛堂主啊,咱们教主天生具有非凡魅力,自有无数女人愿意投怀送抱。你纵然再嫉妒再眼红。也是没办法的。”
洛涵空四肢百骸皆在发抖,先前周身渐渐蓄起的劲力,也开始不知不觉流泻。白泽与毕方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恰被朱于渊瞧见。朱于渊心中一凛,喝道:“洛堂主!他们生怕你抢先回复功力。所以故意惹你动怒,其实只为拖延。你千万莫要中计!”
洛涵空叫道:“甚么?!”穆青露亦呼道:“洛大哥,你专心调息,无论他们再说甚么,你都不要听,也不要相信!”
洛涵空喃喃地道:“他们骗人?他们是在骗人么?……好!我不听!待我回复了功力,必要替寒草出气,我要将这些货色的脑袋一个个地拧下来。”
他霍然闭目。竟撇开一切,又有入定之势。朱于渊等人长出一口气,毕方和武罗却大急。他俩与白泽互望一眼,忽又共同朝穷奇使了个眼色。那穷奇已只剩下一臂,功力大打折扣,此刻心领神会,立时垂首阖目,亦开始全神贯注打坐。这厢毕方忽地高声问道:
“听说洛堂主贵庚已有二十好几。为何至今犹未婚娶?”
洛涵空“哼”了一声,朱于渊叱道:“别理他们!”洛涵空咬紧牙关。点了点头,硬生生吞下了后半句话。
那武罗格格一笑。扬声作答:“洛堂主乃极为专情之人。他不愿婚娶,实在是因为心中常存着一位姑娘的倩影。”
穆青露叫道:“住口!”毕方等人却不睬她,只自顾自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着话。
毕方道:“哦?那是怎样的姑娘?竟能令洛堂主如此倾心?”
武罗笑道:“那姑娘又美丽又有才华,颠倒众生,洛堂主对她爱慕得很哩。”
毕方道:“那么洛堂主有没有去向那位姑娘表白呢?”
武罗点头道:“有啊,当然有。洛堂主是一介好男儿,如何会躲躲闪闪。洛堂主当初可是当众向她深情表白、并且热烈求婚的。”
他二人一问一答,朱于渊、穆氏姐弟、顾游心皆怫然变色。然而四色穰酒威力无穷,他们再恨再怒,又如何能堵得住别人之口。朱云离独自倚坐在碧竹旁,听得耳旁唇枪舌剑,喟然而叹,一言不发。
那孟极却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问道:“毕方大哥,武罗大姐,洛堂主求婚之后,又怎样了?”
武罗道:“求婚之后啊……哎,可惜,那位姑娘却当众拒绝了洛堂主的一番心意。”孟极奇道:“她为何要拒绝?”
武罗神秘地笑了一笑。毕方在旁边冷冷一哂,道:“因为那位姑娘已经有心上人啦。”
孟极“啊”了一声,怔怔地说:“那可真遗憾。”武罗笑道:“有甚么遗憾的?你若知道了那位姑娘的心上人是谁,保准会又惊又喜。”
穆青露叫道:“洛大哥,挺住!”朱于渊疾道:“洛堂主,往事随风。眼下谁最先起身,谁便是赢家,男子汉大丈夫,毋须强争一时之气。”
洛涵空的脸色本已发青,被他俩一劝,才稍稍纾缓。他闷哼一声,没有动弹,继续奋力调息。
孟极好奇地问:“是谁?”
武罗与毕方异口同声应道:“那位姑娘一心爱慕的人,正是――咱们的教主。”
孟极大叫一声,瞧向白泽,果然又惊又喜。他忙忙地问着:“教主,那位姑娘在何处?属下可曾见过她?”
白泽一直静静在旁,听着几位下属互唱互答,直到此刻,才淡淡开口,说道:“你没有见过她。”孟极追问道:“为甚么?教主既然收了她,为甚么不带来让大伙儿瞧一瞧?”
白泽道:“因为……”刚说了两个字,却又止口不言。孟极益发好奇,连连探问。
毕方在旁冷冷一笑,张嘴说道:“因为那姑娘只是教主计划中的一枚棋子,用完就抛弃了,根本不值得收入囊中。”
朱于渊惊怒之下,抬目一扫,见毕方、武罗二人脸上挂着得意而嘲讽的微笑;白泽仰躺于地,抬目向天,不知在思索甚么;孟极似乎确然不知情,不住地追问;而那穷奇却面色焦黄,不住打颤,仿佛正竭尽全力,要练成甚么奇怪的功夫。(未完待续)
第266章 夺命醉(五)
朱于渊心中警惕,又朝洛涵空一望,见他虽有怒意,却不曾停止调息,才稍稍释怀。[.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而石亭那边的穆青霖与顾游心,亦都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在与那四‘色’穰酒之力对抗。朱于渊收束心神,亦继续打坐运功,以争得一时是一时。
毕方不疾不徐,娓娓说道:“孟极老弟,你有所不知,教主当初用那一枚棋子,便将洛堂主打得落‘花’流水。你瞧瞧,洛堂主的情伤,至今犹未愈合哪。”
孟极眨了眨眼,问:“可是……一个姑娘,又能如何被当作棋子?”
毕方淡淡一笑,瞧了一眼洛涵空,见他渐渐红光满面,毕方的脸‘色’忽又一凝。他转向白泽,二人对望一眼,白泽的目光中亦有些焦灼。毕方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
“教主在摧风堂中呆了整整五年。这五年里,洛涵空和他老母仗着人多势众,常行那白眼欺凌之事。摧风堂自洛韫辉始,到洛涵空为止,亏欠教主的一桩桩一件件,早已经无法计数。
“那姑娘是洛阳名楼中的艺人,洛涵空看上了那姑娘,便想以音律去讨好她。说来也好笑,洛涵空和他那一帮子当家们皆是大老粗,哪里懂得琴棋书画。于是不得不派出教主,去代献一曲《凤求凰》。谁知那姑娘一见教主,便芳心大动,百般示好。咱们教主原是人中龙凤,根本不屑于此,但对方三番四次非要投怀送抱,便也就顺水推舟。
“洛涵空浑似泥胎木塑,竟一无所察。待到他喜气洋洋当众求亲时,那姑娘严辞拒绝,并明白告知自己爱的人是咱们教主――孟极老弟,咱们当时不在场,没能瞧见那一出‘精’彩好戏,可惜,太可惜了啊。”
孟极恍然道:“原来如此。也对,若论品貌。洛涵空离教主自然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毕方大哥,那姑娘后来怎样啦?”
毕方冷冷地说:“教主身负复仇大业,怎能因为一个姑娘耽误前程。那姑娘夹在兄弟二人中间,自然是左右不讨好。她黯然退场。至于后来是死是活,又有谁会去留意。”
穆青‘露’气得浑身发抖,叱道:“卑鄙!你们太卑鄙了!”朱于渊心中发紧,不住地想:“幸亏早已将沿香安排在别座山峰中休养,今日此地种种污辱之言。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她总算不必亲耳听见了。”
毕方侃侃而谈,只将那讥笑轻慢之言,一一扣于“那姑娘”头上。白泽始终沉默不言,一双光芒闪烁的眼睛,只牢牢盯住洛涵空的一举一动。
洛涵空置掌于膝,掌心向天,他脸上的红光越来越浓,头顶与周身,竟袅袅升起一缕缕白烟。白泽悚然一惊,忙移目瞧向穷奇。只见穷奇的脸‘色’益发蜡黄,连双颊都开始塌陷,他身子发颤,似随时可能“哗喇”倒下,那断臂伤处原本有血汨汨流出,此刻血液却也渐渐干涸。这二人虽双双打坐,但瞧此情形,竟像是一个正在聚功,而一个却正在散功。
洛涵空的神采越来越鲜明。毕方倏然住口,两道担忧的目光。与白泽、武罗又迅速‘交’汇。武罗略一思索,忽又问道:
“毕方,你先前说的那些话,似乎还瞧不出那姑娘有哪里被当成棋子啊?”
毕方瞪着洛涵空的脸。缓缓答道:“难道不是很明显么?”
武罗故意问道:“哪里明显?”
毕方高声道:“教主,这个可得由您本人来回答了。若是从我口里说出,只怕洛涵空还不肯相信呐。”
五月的山风尚无太多夏意,山巅的层云,已被摧残得不成形状。毕方一言既出,华顶台上骤地陷入死寂中。须臾。白泽的声音才缓缓打破了静默:
“大哥。去年此时,我当着你的面,拒绝了她的一番心意。而你……想来是一厢情愿,以为我只是害怕你,不敢得罪你,对么?”
他那一声“对么”,清逸婉转,尾调微微上扬,大有‘诱’人回答之意。朱于渊浓眉一蹙,刚要出言提醒,洛涵空低暗的声音却已响起:“怎么不对?”
朱于渊心中一沉,白泽却早已接着话头,说了下去:“自然不对。其实……大哥,这么多年来,我根本就从不曾害怕过你,所有的忍让与退缩,全都是装出来的。至于为何要装,说来也很简单,不过就是为了完成在摧风堂中的两件大事而已。”
洛涵空并未停止调息,只慢慢地问道:“其中一件,便是故意‘诱’骗‘女’人,伺机打击羞辱我?”
白泽微微一笑,道:“很难得,你居然聪明了一回。”
洛涵空的声音更低,隐于山风之间,竟显不出喜怒:“你先是引‘诱’殷寄梅,骗她倒戈投诚讳天。后来为了报复我,又故意勾引夏沿香,继而玩‘弄’她,最后当众戏‘弄’她,再将她始‘乱’终弃?他们口中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白泽道:“自然是真的,又怎会有假?”
洛涵空声音陡扬,似有切齿之意:“反复利用‘女’人,这种行为同禽兽有甚么差别?你若是男人,为何不早些光明正大亮出身份,寻我一决高下?”
白泽淡淡地说:“不战而屈人之兵,有何不可?况且,比起那另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来,玩玩‘女’人,顺便打压你,又能算得上甚么呢?”
他的话音继续上扬,益发透着‘诱’‘惑’力,洛涵空双掌微微颤动,已不知不觉被他牵住了鼻子:“另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又是甚么?”
白泽笑了一笑,道:“清风幽竹意,千金醉红尘。世人皆以为讳天在我率领之下,辛苦恣雎,却终究还剩了两大‘门’派,只怕再也无力诛灭――但其实却不然。千家帮虽侥幸尚存,可是,对于摧风堂,我却早在几年之前,便报仇成功了。”
洛涵空脸上的红光开始不断涌动:“摧风堂近年来名声益隆,你怎可能报得了仇?”
白泽凝视着他,徐徐而清晰地说道:“从我亲自毒杀洛韫辉的那一刻起,摧风堂的大仇,就已经得报了。”
说到这一句。他清逸的声音一转,声调拔高,竟隐有疯狂的兴奋之意。他猛然昂首,大笑起来。而毕方和武罗恰像约好了一般,亦同声而笑。三人的狂笑声猝地穿过劲风、越过翠竹,直刺入云端。
洛涵空虎吼一声:“孽种!”双臂一振,双掌自膝上撤回。他猛一‘挺’身,竟自立了起来!
穆青‘露’叫道:“洛大哥!”洛涵空咬牙切齿。浑然不理,他颤颤巍巍抬起手,指着白泽的鼻子,怒骂道:“弑父的孽种!今日就算同归于尽,老子也必要做掉你!”
白泽等三人大吃一惊,绝未料到他在四‘色’穰酒的控制之下,竟还能迅速聚起如此余威。三人慌‘乱’地收住笑声,四下‘乱’望,便想躲避。然而那穰酒之力早已深深钻入每一粒‘毛’孔,他们除去还能说话外。又如何能挪动半寸!
洛涵空脸庞赤紫,怒目圆瞪,一步一步,径直朝着白泽挪去。白泽似已魂飞魄散,仓惶之中,大喝一声:
“穷奇!”
那独臂穷奇忽应道:“是!”
他身形一振,竟也自地上立起。他原本粗壮的身躯已皱瘪枯干,动作虽有些摇晃,却一点也不慢。他低嘶一声,竟从洛涵空背后朝他扑了过去。洛涵空猝不及防,被他一搡一推,猛地向前一栽,二人一同倒在了华顶台中央。
顾游心正全神打坐。被二人倒地声势一吓,猛地睁开双眼,惊道:“甚么情况?为何他们俩突然能动了?”
朱于渊双眉紧锁,低声答道:“洛堂主调息运功本已有小成,若能再坚持一会……唉!可惜……被他们如此一撩拨,可惜了……”
穆青‘露’脸‘色’苍白。叫道:“那只独臂怪呢?难道他的武功也同洛大哥一般强悍?不像啊!”
穆青霖在石亭中缓缓开口,沉声道:“他并非有多强悍,只是练的武功比较特殊,可以在短时间之内,强制散去体内所有功力而已。他本已失去一臂,功力大打折扣,再加上孤注一掷,强行散功,所以他现在的情况,已同那没练过武的人差不了多少。”
白泽已自镇定下来,冷笑道:“你这废人脑筋倒很灵活。”穆青霖神‘色’肃然,道:“你们为达目的,不惜让同伴付出如此重大的牺牲,你们……”
那穷奇嘶声叫道:“为了教主,我自废武功又如何!”吼声里,他举起仅剩的一臂,朝洛涵空劈头盖脸砸去。然而他武功几已全失,纵然打砸,也毫无劲力。洛涵空咬紧牙关,在地上翻转过身,朝他眉心猛捣一拳,穷奇狂呼一声,当场晕了过去。
毕方等人脸‘色’疾变。穆青‘露’叫道:“洛大哥,坚持住!”洛涵空跌跌撞撞推开穷奇,一手支地,还想朝白泽扑去,可是终于浑身一软,再次瘫倒。
朱于渊等人长声叹息。孟极叫道:“穷奇大哥!”毕方与武罗亦齐齐一叹,白泽猝然转头,眼中流‘露’出又侥幸又惋惜的神‘色’。
洛涵空伏在地上,肩头抖动,却终究再也无力站起。‘混’着斑斑血迹的泥土沾在他脸上,他的声音宛如垂死的野兽:
“可恨……可恨啊……我今日虎落平阳,竟无力亲手替你们报仇……父亲……母亲……沿香……啊……”
众人闻言,皆震颤不已。唯有白泽却冷冷地笑起来,绝无快意,凉寒如冰。
华顶台畔却骤然升起一道幽幽叹息,如绵绵的云彩,轻轻地飘近,回旋在无尽的苦痛和绝望里。叹息渐止,却又有一个柔雅的声音,低低地说道:
“莫难过。我还在这里……”''
第267章 侠骨香(一)
白泽的笑声猛地一挫,猝然而收。热门小说他一寸一寸地侧过脸,瞧着来人,动作渐渐僵木,宛若一尊塑像。
华顶台上的所有视线,霎时间齐齐投在了那一袭黄衫上。朱于渊脑中“轰”地一声,已听到穆青露大声惊唤:“沿香!你怎么来了?”
那柔雅的声音轻轻回应:“山中风波如此之大,我又怎可能闲坐房中、装聋作哑?”穆青露道:“可是……华顶台又高又险,路上处处交战,你孤身一人跑上来,肯定吃了很多苦……”
夏沿香道:“山下死伤惨重,剩余的人,也都无力阻拦我了。”说着,她脸色忽然一沉,沾着血和泥的裙裾,又开始缓缓移动。
朱于渊沉声问道:“沿香,你在华顶台边呆了多久?”
夏沿香淡淡地说:“不算太久。”她只说了半句,便戛然而止,她的视线徐徐从华顶台上掠过,朱于渊、穆青露、穆青霖、顾游心、朱云离、毕方、武罗、穷奇、方寒草……最后落在了洛涵空身上。
洛涵空伏于地中,只望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去。他似不知该如何对她,半晌,才讷讷地问:“方才那些对话,你都听到了?”
夏沿香凝视着他,半晌,才答道:“是的,我都听到了。”洛涵空的拳头骤然紧握,他的嗓音很苦涩:“一切都过去了,你莫要再放在心上。”
夏沿香低声道:“嗯,一切都过去了。”她移开目光,茫然直视前方,忽又徐徐举足。抱着瑶琴,朝石亭走去。她浅黄的裙摆贴着地面,掠过朱于渊的刻碣刀,掠过毕方与武罗,掠过碎落一地的素瓷杯碟。掠过殷寄梅已黯淡无光的乱发,掠过白泽身畔散落的玉笔与书册……从始至终,她都未曾向白泽望一眼。[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白泽的眼睛紧紧追随着她,他绷紧的周身,却开始渐渐松弛下来。
华顶台上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静不可闻。
孟极目瞪口呆地盯着夏沿香。满脸皆是惊艳之色,他怔怔开口,骤然打破了沉默:“……教主,毕方大哥,这姑娘又是谁啊?”
毕方眼光一闪。没有回答。武罗厉声呵斥:“闭嘴!”孟极还想再问,见武罗神色又惊又疑,他吓了一跳,只得硬生生住了口。
夏沿香默默地走到亭阶旁。她抬起眼,注视着八角石桌,那一具弓弩机关正无声伫立,箭锋犹自闪着幽幽的银光,似乎随时都可离弦破空而去。穆青霖倚柱而坐。脸色苍白,瞧着夏沿香,双唇动了一动。却终究没有出声。
夏沿香一手抱琴,一手提起裙裾,款款拾级而上,动作极其优雅,宛如当年在璧月楼中的登台。她横过瑶琴,小心地将它置于弓弩之旁。琴身上“剔梦”两个字依旧清晰可见。夏沿香立在石桌边,螓首微垂。谁也不知她在想甚么,更无人开口。须臾。才听到她柔美的声音在轻轻问着:
“……那么,我就是唯一还能行动的人了?”
鸦雀无声。毕方与武罗脸色煞白,哪里敢应。朱于渊、穆氏姐弟和顾游心迅速互望了一眼,朱于渊沉声说道:
“是的。”
夏沿香淡淡地说:“我明白了。”
她抬起脸,半斜的阳光穿过石亭楹柱,投在她的身上。纵然经历了艰辛的攀山之路,她的姿容神态却依旧端严雅丽,令人不敢逼视。夏沿香端详着那具弓弩机关,目光很专注,须臾,忽然又唤道:
“青露。崎非。”
朱于渊与穆青露齐齐一震,这熟悉的称呼,仿佛立时将二人带回到了昔日的摧风堂中。穆青露叫道:“沿香……”
夏沿香点了点头,平静地问:“这机关该如何操作?”
一言既出,朱穆二人神情变幻不定,毕方等人顿有惊惧之色,顾游心双目中却猛绽出惊喜。
穆青露道:“这……”她有些踌躇不决,望了朱于渊一眼。朱于渊双目一眨不眨,凝视着夏沿香,缓缓说道:
“沿香,一支弩箭已被置于弦上,弓弦已然绷紧。挂弦处有弩牙,弩牙后是专为瞄准用的‘望山’,‘望山’后有铜郭,内中盛着其余弩箭。铜郭之下悬挂着扳机,形状如同青铜匕首,你可瞧见了?”
夏沿香的视线随着他的话慢慢移动。她低声道:“瞧见了。”
朱于渊道:“那并非真正的匕首,而是发动弓弩的开关,它的名称叫‘悬刀’。你握住刀鞘,只需一扳,弩牙下缩,弓弦脱钩,弩箭立时便会射出。而且……这架机关的‘望山’已经被调整过了,弓弩的箭头瞄准着的人,正是……”
夏沿香的声音木然:“我知道。”
她立在弓弩之后,默默抬起眼,视线随着箭锋所指,缓缓落在了白泽身上。
就在同时,华顶台中传出轻轻的一记“啪嗒”声,一张莹白的面具,徐徐坠落于地。
白泽的手掌软软垂下,那掀开面具的举动,竟似耗尽了他剩余的所有气力。就在一瞬间,他的形象骤然改变了。
绯红的桃花,缤纷盛开在眉目之间。那残酷阴森、举手杀人的讳天教主形象倏然淡去,昔时摧风堂中恭谦隐忍、清隽高华的少年郎却悄悄重新出现在眼前。
夏沿香的目光与他猛然相撞,她一下子怔住,原本冷漠木然的神情,竟不知不觉地变了。
朱于渊等人的神色也蓦地变了。他们尚且来不及出声,洛苏华却已经开口,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柔:
“香儿……”
随着温柔的呼唤,他转过眼眸,朝着夏沿香微微一笑,瞳中绝无丝毫利芒,唯透出恰到好处的欣喜,伴着粼粼多情的波光在攒动。
夏沿香洁白纤细的手指本已将触及悬刀,此际却霍然一缩,悬于半空中,一时竟仿佛不知进退。她修长的五指茫然地张了一张,突然开始发起抖来。
洛苏华依旧微微笑着,他注视着她,声音益发轻柔缠绵:
“香儿,我很想念你,你还好吗?”
穆青露愤怒的声音猛然扬起:“你撒谎!”
洛苏华不理睬她。他的世界里此刻似乎只剩下了夏沿香,他脉脉凝视着她,继续温言说道:“香儿,你总算来了。能在这里同你重新相遇,我心中真是很喜欢。”
讳天中人一片沉默,洛涵空愤怒地低吼了一声,却又强行忍住。朱于渊的嘴唇动了一动,终究也没有出声。穆青霖安静地垂首而坐,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甚么。然而顾游心与穆青露却都是青春气盛的少女,如何能按捺得住。顾游心率先冷冷“哼”了一声:
“你见到她,心中很喜欢?你当别人都是瞎子聋子吗?”
洛苏华没有回应她。穆青露涨红了脸,大声说:“沿香,他先前说得很明白,为了打击摧风堂,去年此时,他存心勾引……”
夏沿香忽然淡淡地打断了她:“那些话,我也全听到了。”(未完待续)
第268章 侠骨香(二)
穆青露微微一怔,旋即释然:“好。(..info棉、花‘糖’小‘说’)既然你全都听到,那我就甚么也不说了。”她似不愿搬弄是非,只垂下眼帘,冷冷端坐于地。
遥山中的处处交战声不知何时俱已止息,然而华顶台中却无人留意。鹤影掠过奔流的飞瀑,幽青的泥地泛起黯赤血色。夏沿香一语既出,华顶之巅复跌入沉寂,她发抖的手指却伴随着那一句话,慢慢地稳定了下来,又向那悬刀探去。
洛苏华仰躺于地,明亮的目光,却一瞬不瞬停留在她的动作上,谁都无法猜透他究竟在想甚么。夏沿香的右手轻轻搭上悬刀,她似极不习惯触摸这种冰凉的刃器,脸上亦泛起一种生涩的神情。
蓦然之间,洛苏华却又开口了。他的语调依旧很温和,还掺了几分恳切:
“香儿,二月初九之后,好久未曾再相见。你可知道,我日日夜夜都挂念着你?”
二月初九?朱于渊、穆青露、顾游心三人闻言,迅速互视了一眼,虽未说话,心中却齐刷刷地浮起一大片疑云。夏沿香的五指犹且按着悬刀,身子却轻轻一抖,如梦呓般低声念道:
“二月初九……”
洛苏华道:“是啊,二月初九。你还记得么?那一天,在神乐观的小楼中,你曾亲口说过,说同我一样,厌恶极了这个世界。所以,咱们互相约定,等我功成身退,就一同去那无人之处隐居……”
朱于渊震惊之下,瞧向穆青露,却见她一脸莫名其妙,怔怔盯着夏沿香。转而又去望洛苏华。洛苏华的声音却益发轻柔,如山泉般,饱含着万千诱惑,一滴一滴淌落在心头:
“那天若非有你替我疗伤,又赠送了仅剩的两罐灵药。(..info)我恐怕早就横死街头了。香儿,知道么?那段时间中,在我心里,你住着的那幢小楼,就是世间最温暖的地方。”
朱于渊脑中倏然浮现出神乐观中那一幢二层小楼来,他曾在那里与夏沿香相见。也曾在那里对她说起过关帝庙的秘密。他犹且记得楼中的月光、雕栏漆窗,和屋脊的片片琉璃瓦。可是……为何洛苏华也知道那些?
他心中忽涌上一股晦暗的情绪,很奇异,也很复杂。涌动的情绪中,交织着恍惚、不安。还有一丝丝怀疑。正自百味杂陈间,却听到穆青露陡然开口,清亮的声音中满是疑惑:
“甚么疗伤、赐药、约定?沿香,他在说甚么呀?……”
夏沿香怔怔而立,她似已与石桌和弓弩连成了一体,浑然忘却了自己还有着生命。洛苏华仔细观察着她,眼底与唇角仿佛含着掩不住的欣喜与庆幸。他又缓缓开口,像在对她说话。却更像是在自导自演一幕灿烂的戏曲:
“香儿,这一刻,我俩终于在天台山再相见了。我一直都在等你。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朱于渊只觉脑中有热血上冲,他张开嘴,刚要发声,却听到穆青露在说:
“她是我的好朋友,是天台派的尊贵客人。想在这里住多久就能住多久。她离开洛阳,是拜你所赐。如今又来说甚么相见不相见?洛苏华,你一通胡言乱语。是被四色穰酒熏昏了头吗?”
毕方忽在一旁阴森森地道:“分明是小情人久别重逢,你却还在一旁掩耳盗铃。”穆青露俏目一扫,怒斥:“闭嘴!”毕方冷笑一声,竟真的住了口。穆青露纯澈的眼眸中微有惊惧之色,又唤道:“沿香……”朱于渊蓦然开口,声音很冷峻:
“青露,让他说下去。”
穆青露道:“可是……”朱于渊沉声道:“唯有听完,才能知晓真相。”
不远处,顾游心的声音却猛地响起:“二月初九,我想起来了……”
她嗓音向来淡漠,此际更是凉寒如冰,她徐徐转过视线,正投在夏沿香身上:“那时我们已从关帝庙中脱身,正打算离开京师。我们邀她一同离去,然而她却说,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穆青露脸色苍白,道:“游心,你是想说……”
顾游心话锋陡然一转,冷漠中竟挟着奇怪的锐意:“二月初九以前,白泽曾同千家帮狄少帮主交手,还身负重伤。然而……他的伤迹却又在短短时间里,奇迹般地好转了。事到如今,我倒确然很想知道,白泽方才所说的那一桩秘密疗伤之事,究竟是不是夏姑娘做的?”
朱于渊喝道:“游心!”
顾游心却不为所动,她声调疾扬,如有芒刺:“倘若真是她做的,那么!她不正和殷寄梅一样,成为他埋下的最后一粒棋子了吗?阿渊,你何不瞧一瞧这架弓弩,它究竟会射向谁,你还敢断言吗?”
朱于渊喝道:“事态尚未明了,你镇定一些――”穆青露却陡然扬声说道:“游心,你想太多了,沿香是我的好朋友,我才不相信她会……”
夏沿香的声音忽然响起,虽柔和,却不啻于一道惊雷:“青露,是真的。二月初九那一天,我确实替他治过伤。”
她无视华顶台上猝然袭来的惊愕与静寂,只将视线移到洛苏华身上,缓慢却又清晰地说:“不过,有一件事,他却故意说错了。二月初九,对于我和他,不是甚么结下约定的日期,却只是一个诀别的日子。”
穆青露怔怔念道:“诀别?”
夏沿香默默瞧着洛苏华,山风轻拂着她,竟将那一双明丽的秋波,带起了无限倦意:“那天,我最后一次恳求过你,要你收手,可是你并不曾答应;而你也恳求过我,要我等你,但我也不曾答应。所以,你说的约定,只是一厢情愿,它……根本不存在。苏华,从那一天之后,你与我,便永远错过了。”
穆青露道:“恳求?错过?我听不懂……”
夏沿香温柔地望了她一眼,轻轻地道:“青露,莫要问了。我和他之间的孽缘太深,谁都帮不了我们,唯有自己亲手化解。你只须牢牢记住,你永远也不会错看我,你我的友情,更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
穆青露喃喃地说:“你我的友情,永远也不会改变――是啊,是的,我相信你!好!沿香,我甚么都不问了。”
顾游心唤道:“青露姐姐――”穆青露却仿佛已想通,只微微一笑,清丽的眉目间,疑虑之情径自无影无踪。顾游心还想说甚么,却又听到穆青霖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游心,倘若没有夏姑娘,那束缚我的‘消魂’之链,是永远也不能被解开的。”
顾游心蓦地一震,竟无言以对。穆青霖平静地说道:“夏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即是对穆家有救命之恩。你早晚都是穆家的人,岂能听信妄言、怀疑恩人?”
他一席言语既出,虽简短却有力,宛若一阵春风,轻轻抚平湖心动荡的涟漪。顾游心悚然一颤,低声道:“夏姑娘,对不起。”
朱于渊慢慢收回目光,垂首端坐,在心里低低念道:“白泽方才的话并未说错――倘若他能早生几十年,天台派必不会沦落至此。其实,那一块掌门令,他比我更加适合。”(未完待续)
第269章 侠骨香 三
洛苏华的面色微微一暗,目中却有利芒疾闪,先前的欣喜与侥幸霍然消失不见。.info毕方与武罗等人眼见离间计失败,神情亦都惊惧不定。
夏沿香渐渐恢复了镇静。她抬起脸,端视着洛苏华,说道:“洛阳一别之后,我以为从此永不会再相见。可是,有一天,你却戴着面具,一言不发地在神乐观中寻到了我。我很吃惊,并且,一眼就认出了你――我嘴里虽不曾明说,但你想必也是知道的。”
她将视线转向遥山,目光变得又深又远:“你从不曾在我面前摘下过面具,也从不曾在我面前开口说话。苏华,我想了很久很久,犹豫了很久很久,陷入深深的痛苦中――你是无颜面对我吗?既是无颜,又为何一次一次,哪怕我恶言相向、百般驱赶,你也定要前来相见?”
周围静悄悄地,气氛令人窒息,唯有四色穰酒浓香悠悠飘荡。
夏沿香微微苦笑,又说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夜深人静之时来见我。时间一长,我渐生错觉,以为……也许……你还是有救的。我错误地觉得,自己还有那一丝能力,可以将你从悬崖边拉回来。”
洛苏华静静望着她,目光轻轻一漾,却又立即回复成古井深潭。夏沿香轻轻地道:“你受了重伤,奄奄一息,却还来寻我。我反复思量,决定救你一命。我替你敷药疗伤,又流泪恳求,恳求你从此收手,告别流血与纷争。我苦苦哀求。可是……你却始终默然不应。”
昔时好强的她,此际的语气很淡然,仿佛言语中那个脆弱哀伤的姑娘,与她自己毫不相关。
朱于渊望着她,眼中有悯然之色。txt全集下载他忽将目光一转,瞧向洛涵空,只见他伏首于地,双拳紧握,竟无法窥见脸容。正神思陡转间,又听到夏沿香幽幽地说:
“苏华。洛阳一别,尚且不算甚么。然而二月初九、神乐观中,才是真正的诀别。苏华,从那一夜后,你我背道而驰。今生今世,永难再相会。今日的天台山重遇,是巧合,更是上天的安排――”
她骤然抬起左手,朝华顶台下一指,声调一扬,从忧伤转为严厉:
“你可知山下倒伏着多少尸体?鲜血又是如何横流成河?洛苏华,这一切。都源于你――你的狭隘、偏执,还有残酷无情!洛苏华,人算不如天算。上天让我在此时来到这里,自有它的用意,而它的用意,便是要我亲手……结束这一切……”
她话音一哽,骤然降低。她垂首,将左手一收。猛地按住右掌,而右掌之下。赫然便是那发动弓弩机关的“悬刀”!
洛苏华霍然喝道:“沿香!且慢!”
夏沿香没有抬眼,只漠然应道:“你还有甚么遗言?”
洛苏华的声音早已失去了先前的镇定自信。反而隐隐迸着求生的狂野:“香儿,你为何要站在天台派那一边?他们收容金氏后人,又与摧风堂结为盟友,你那位‘好朋友’,更是当众掌掴羞辱我――香儿,你既与我倾心相爱,为何却始终不愿意理解我的心?”
夏沿香道:“这就是你的遗言么?苏华,你至死不悔,这番话里,句句都在替自己开脱。我虽非江湖中人,但却也知道,江湖,确然离不开恩恩怨怨与刀光剑影。然而……你的怨气,却实在太强大、太自私了!你的怨气带来的杀戮与伤害,也太多了!何况,苏华,你――”
她话音一转,带着愤怒与伤感:“――你是那样自私的人,终其一生,只肯为自己而活,所谓为母复仇,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争名夺利的藉口而已!你先前还在口口声声说着‘勾引’与‘欺骗’,一转眼,为了求生,竟然又能亲口说出‘倾心相爱’这般的言语!苏华,你抬起头来,且瞧瞧那边殷寄梅的遗体――今生今世,你除了自己以外,可有真正爱惜过一个人吗?”
她猛地住口,喟然长叹一声,双目微阖,便要将悬刀按下。
洛苏华双眸中狂乱的求生之色更浓。他长声呼道:“香儿!停手!别杀我,你别杀我,我不想死……香儿,我错了,我有时确实很自私,可是,那只因这世界欠我太多!――还有,你刚才说的话并不全对,这世上还有我爱惜的人――香儿,我对母亲的牵挂,全是真的!而我对你……也是真的……”
夏沿香苍白的脸颊上猛然漾起薄薄的红晕,初看像是羞怯,细瞧却更像激怒:
“洛苏华,方才你对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在华顶台边听得清清楚楚。你从认识我开始,就一直在戏耍我、利用我,也许在你眼中,我只是会走路会说话的工具――然而,从现在开始,我永远不会再上当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四色穰酒芬芳更浓,薰得人周身酥软,可惜醉中却亳无欢意。夏沿香笔直而立,玉白双颊衬着怒红,竟有凛然不可侵犯之威。
洛苏华奋力举起手掌,想要挣扎,却精疲力尽,难以挪动分寸。他的脸色越来越暗,额间朵朵桃花,似也被紧张与恐惧夺去了明艳色泽。他直直盯着夏沿香的脸,目中有哀求与绝望。他不住地喃喃说道:
“香儿,我方才那番话,都不是真的。我只是想欺骗他们、迷惑他们罢了……他们越忿怒,我也就越安全。香儿,我那些话,都并非出于本心,请你相信我,香儿……”
突然间,他似想起甚么,眼眸一亮,仿佛捞住了救命稻草,大声叫道:
“你若不信,请走向前来,瞧一瞧我的怀中。我的怀里,有你当初亲手赠给我的信物――那一支灵雀发簪!香儿,那是我的至爱,哪怕浴血江湖,我也一直将它小心地贴身收藏。每当夜深寂寥时,我都会细细端详它,瞧着它晶莹剔透、明净灵秀的模样,就如同瞧见了你。香儿,那一支灵雀发簪,足可以证明我的心,我虽有过很多女人,但自始至终,心里装着的,却只有你一个。”
他的语气很奇怪,自从上华顶以来,他还从不曾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
夏沿香蓦然一惊:“灵雀发簪?”
洛苏华道:“是的!那一支灵雀发簪,一直完好无损地藏在我身边。我宁肯自己受伤,也绝不容它有半点闪失!香儿,请你过来,亲自瞧一瞧吧!瞧见了它,也就能瞧见我的心了。”
夏沿香怔怔地道:“灵雀发簪……”她单薄的身子开始微微发颤,她用茫然的声音,反反复复念着:“灵雀发簪。灵雀发簪……”
洛苏华的声音亦在发抖:“香儿,这些年来,我一直活在怨恨与矛盾里,为了复仇,我曾做过许许多多无奈的事。我深深地伤害过你。可是,那种伤害,却也给自己带来了无尽痛苦,它们日积月累,却又无处可诉――香儿,我不是存心想戏耍你,我如此拼命,正是想早些结束所有争端,那样,就能好好地补偿你了!如果可以,请你再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香儿……对不起……”(未完待续)
第270章 侠骨香(四)
他反复地说着“对不起”,他仿佛很不习惯说这样的话,声音也越来越低。(..info无弹窗广告)。更新好快。
夏沿香直僵僵立着,怔怔地道:“灵雀发簪?……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一支发簪……”
她忽将求恳的目光投向朱于渊与穆青‘露’:“去年,六月初四,在他住处,他明明亲口说过,那一支灵雀发簪,早就已经被毁灭了……是么?他当初亲口说过的,你们俩都听见了,对不对?”
朱于渊道:“我记得。他……”他神情沉重,却缓缓地住了口。穆青‘露’脸上有踌躇之‘色’,夏沿香扬声道:“青‘露’,你也还记得,是不是?你快些告诉我,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穆青‘露’犹豫着,半晌,终于轻轻地说:“当初,夜半时分,在他的小木楼中,他说……为了避嫌,已悄悄将那支灵雀发簪敲碎,并且远远地丢进了摧风堂湖心……”
夏沿香喃喃地道:“是的……是的……那样伤人的话,我日日夜夜都记得……可是,今天,他却还想欺骗我,他竟敢说还保存着它……也许,在他眼里,我真的很傻,就算对我撒谎,也不需要‘花’甚么心思……”她不断地念着,却蓦然笑起来。
朱于渊见过她笑。昔日张灯结彩的璧月楼中,局促害羞的少年鲁继开,曾想以一曲凤箫博她一笑,却不慎失手。可她并没有令他失望,她对他微微而笑,笑意中满含鼓励;后来又有南海骑鲸公子莫占秋和知府少爷皇甫非凡,这两人,一个傲气一个横蛮,亦都博得了她的笑,只不过,那笑容却是轻鄙与嘲讽。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后来在摧风堂中,她与洛苏华定情了,那时,她对着自己和青‘露’的笑颜。是最甜蜜最快乐的……然而,自从那场风‘波’以后,她就很少再笑了,就算笑。也是常含着淡淡的苦涩。
而此刻,她娇美面容上漾起的笑,却触目惊心。它不是之前的任何一种,它既有寒冰般的冷,又有烈火般的怒。这世上从未有如此一种笑容,能将冰与火结合得如此决绝。
朱于渊心中霍然一惊,他朝穆青‘露’望去,见她双目圆睁,眼中透着深深的忧与惧。
洛苏华大声道:“香儿!你别这样,别这样!我当初害怕身份泄‘露’,所以,只能强迫自己演戏!求求你,到我身边来,亲自瞧一眼。它真的在我怀里,从不曾被丢弃过!你来啊!你过来……亲眼瞧一瞧它,瞧见了它,就会相信我了……香儿,我错了!我过去不该欺骗你,我马上就改!你过来,扶起我,看一看它,然后我俩立刻下山去。咱们找个无人的地方,一同安安静静地生活。永远也不分开了……”
他优美文雅的声音已经扭曲,他一面说着,一面奋力举起右手,哆哆嗦嗦朝怀中伸去。夏沿香依旧在笑着。一句话都没有应答。
毕方与武罗‘交’换了一个眼神,武罗忽然扬声说道:“夏姑娘,你就去他面前亲自瞧一眼,又有何妨?”毕方与孟极一齐劝道:“是啊。是啊。去看看吧。”
他几人不开口则罢,一开口,忽又听到有人声嘶力竭叫道:“夏姑娘。千万莫听信他的话。这恶魔怀里必藏有凶残机关,你若靠近,一定会被撕得粉碎!夏姑娘,所有人的命,都捏在你手里!求求你,莫听他,莫信他……否则,寄梅在九泉之下,也绝不会瞑目!……”
那是方寒草的声音。他竟已悠悠醒转,撕心裂肺的吼声中,透着深重的怨愤与悲凉。
洛苏华颤声道:“香儿,你相信我!我保证,从今往后,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出自真心……相信我,相信我吧!等着,我这就把它拿给你看……”
他不知从哪里陡然生出一股力量,右臂一举,竟探入了前‘胸’衣襟。同时,他上身微微一昂,竟仿佛将要坐起!
方寒草大叫一声,毕方与武罗等人倒‘抽’一口凉气,朱于渊的心猛地一沉。
眼前忽有流星闪过。
不,不是流星,是‘激’箭。
一支‘激’箭自石亭中破空而出,锋利箭头挟着尖锐的啸叫,哧地一声,不偏不倚,正‘插’入洛苏华的咽喉!
洛苏华正撑身‘欲’起,利箭来势急猛,他的动作,简直如同自动逢迎,半支箭杆,瞬间深深没入喉中。他双目倏地瞪大,昔日幽深的眼眸,骤然迸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金箭贯喉,喉中竟无血,他的脸却在霎时间惨白如纸,绯红的桃‘花’,也在一刹那间失去所有鲜‘艳’,转而泛出黯晦的死‘色’。
洛苏华的双‘唇’动了一动,似乎想要说甚么。可是他的身子却朝后一栽,再度仰倒于地。他瞪大双眼,眼珠直直地转向夏沿香,然而,还未曾来得及眨一眨眼,他的瞳中,便消失了所有的光彩。
他的右手无力地从衣襟中滑出,五指之间,握着一支细瘦的烧蓝嵌‘玉’银匣,匣上有缠枝石榴‘花’纹。随着他临死的最后一挥,银匣被甩到了一边,盒盖“啪”地弹开,一支发簪滚落于地,它晶莹剔透、明净灵秀,簪头繁‘花’间,一对小小的雀儿正‘欲’振翅飞起。
灵雀发簪。
朱于渊的呼吸陡然一滞,震惊之中,只觉有一片竹叶,被山风卷挟,倏然砸在头顶。他的脑海中天旋地转,有声音在狂呼:
“她杀了他!她杀了他――”
呼声虽只在脑中,却排山倒海、震耳‘欲’聋。呼声里,竟没有半点欢悦与狂喜,所有的紧张与庆幸在灵雀发簪滚落的一瞬间,却尽数化为揪心的忧愁。他只觉浑身上下都僵凝住了,他困难地转过头,将视线慢慢地从洛苏华的尸身上移开。
耳畔传来毕方、武罗与孟极凄厉的呼喊:
“教主!教主!――”
孟极的唤声最响,武罗尖声哭叫,优美的语调早已无处可寻。毕方怔怔而坐,沟壑遍布的脸上,竟有一道道老泪而下,他的神态不像是下属在哀悼主人,倒更像是长者在吊唁自己的后辈:
“华儿……华儿……我只道你怀中必藏有玄机,谁知……你居然真的对她……唉!你为何从来不说,为何不说……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啊……”''xh118
第271章 侠骨香(五)
随着洛苏华的倒下,方寒草狂笑一声,竟也“咕咚”栽倒在殷寄梅身旁。[起舞电子书]--而洛涵空正以手肘支着地面,想要爬起身来。山巅有浓云掠过,遮挡住了夕阳,洛涵空没有抬头,他周身弥着一股浓浓的青气,仿佛所有的怒与悲,都在此时此刻肆无忌惮地一起迸发。
朱云离静静端坐在翠竹下。自始至终,他竟都不曾替白泽发过声。华顶台上的哭喊依旧在持续,朱云离忽然慢慢抬起头,仰望被竹叶轮廓切割得四分五裂的天空,从喉间缓缓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叹息中仿佛还掺杂着几个字,可惜……全然无法辨清。
朱于渊的视线茫然地转来转去。他不敢去看石亭,匆匆一瞥中,他瞧见顾游心惨白的面‘色’,与唏嘘的眼神。他急急转过脸,去望穆青‘露’,一望之下,眼光却再也无法挪开。
穆青‘露’一手支地,似已将难坐稳。她直直盯着石亭,清丽的容颜里,却蕴寓着无边的悲与痛。她的眼中有泪光闪烁,她喃喃地道:
“他说的是真话。他竟然说了真话。可是,却没有人相信他……”
她的声音越发凄婉,忽地,语调一扬,悲声唤道:“沿香!沿香!”
她身子一歪,仿佛像要扑向石亭,却又哪里能够动弹。她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一边,朱于渊心中颤栗,终于也慢慢地侧过头,随着她一同朝石亭瞧去。
夏沿香静静地立着,手指犹未从悬刀上移开,那一双明净如水的眼‘波’,却一眨也不眨地停留在灵雀发簪之上。周遭的呼喊与叹息。皆与她失去了联系,她怔怔而立,眼‘波’中的水‘色’渐渐干涸,她的双眸,竟变得空空‘洞’‘洞’。
忽然。她整个人发起抖来,两道清泪猛地自眼中滑出,流淌了满脸。
穆青霖倚在她身后,默默地望着她。他的神情很哀伤,哀伤中仿佛还有着深深的后悔。
夏沿香的眼泪不住滴下,顷刻之间。便沾湿了淡黄轻衫,它们一滴又一滴,纷纷砸落在“剔梦”的琴弦上。
她还在发着抖,却霍然收回手,身形一晃。竟抬足朝石亭外走去。所有人霎时安静下来,睁大了眼,不敢再惊扰她。
夏沿香步履蹒跚,一步一步,朝洛苏华走去。她来到那雕琢着缠枝石榴的银匣前,蹲下身,轻轻拾起那支灵雀发簪。她用温柔的眼光望了发簪一眼,又望了洛苏华一眼。[..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忽然握起他苍白的手掌,将发簪轻轻放回他手中。她凝视着洛苏华的脸,须臾。才徐徐抬手,慢慢地替他将双眼阖上。她的眼泪本来是汹涌的,可是,此时此际,却不知为何,悄悄地停止了流淌。
穆青‘露’哭道:“沿香!沿香呀!”
夏沿香半跪在洛苏华面前。听到她的呼唤,茫然地侧了侧头。穆青‘露’的呼唤似乎一下子将她扯回了人间。她怔怔地道:
“嗯。我在。”
穆青‘露’的身子摇摇‘欲’坠。她用力撑着地面,叫道:“你怎样了!你怎样了!你要‘挺’住。要‘挺’住啊……”
夏沿香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瞳里,却逐渐被另外一些东西填满。她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个银匣,我二月初九替他疗伤的那天,曾经见过的。那时……他已经昏‘迷’不醒,我想他既然如此郑重收在怀中,必定是他的宝贝,便小心翼翼将它和换下的衣物收在一起,并没有去察看。倘若那时我打开察看了……”
穆青‘露’悲声道:“那么他今天就不会死了!”
夏沿香忽然斩钉截铁地道:“不。他依旧会死。”
穆青‘露’猛然噎声。夏沿香的神思似已渐渐回转,她幽幽说道:“他今天只要来了此地,就一定会死。哪怕……他方才真的拿出了发簪,他也一样会死,那一支锁喉箭,他……是绝对逃不过的。”
穆青‘露’失声问道:“为甚么?”
夏沿香的语调忽然淡了下来:“因为……因为我并没有杀错他。”
她捂住心口,缓缓站了起来,立在华顶台中,静静地环视四周,目光从洛涵空、穆青‘露’、朱于渊的身上一一掠过:
“我杀他,不只是为了自己。他这样死去,我很悲痛,可是却不后悔。他犯恶太多,纵然对我有‘私’情,我又有甚么资格去代那些死者宽恕他!……他亏欠的人太多了,而我……亏欠的人也太多了……青‘露’,崎非,你俩过去对我的种种帮助与鼓励,今日在此深深谢过。”
她屈膝弯身,朝穆青‘露’和朱于渊裣衽施礼。穆朱二人惊道:“你――”夏沿香却又迅速转过身,竟又朝洛涵空深深下拜:
“沿香过去幸‘蒙’洛大哥搭救,得以脱离苦海。然而却因懵懂无知,导致洛大哥受辱伤怀。自那以后,沿香常辗转难眠,只祈盼有朝一日,能亲手回报洛大哥的恩情。幸好……今日……终于能有机会了……”
洛涵空费力地抬起眼,直直盯着她。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沿香,你本不必这样做的。”
夏沿香道:“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和他的纠葛,早就该结束了。纵然再伤心,也绝不后悔。”
说完这几句话,她竟又站直身子,再也不望任何人一眼,又缓缓走回石亭。
众人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只见她回到八角石桌边,轻拂衣衫,竟径自在那“剔梦”古琴畔坐下。她十指飞扬,轻轻拨动琴弦,高山流水间,有曲调自弦间款款淌出,她弹奏的,赫然便是那一首《凤求凰》。
然而,洁白的桐‘花’已逝,翩然的彩凤已去,直到曲终,也永难再有昔日的琴瑟和鸣。
一曲奏罢,夏沿香静静坐了一会,忽一伸手,将桌中的“剔梦”古琴抱在怀里。她立起身。复又走出石亭,她抱着瑶琴,在亭外立了一会,神情始终很平静。
朱于渊望着她,不知道她在想甚么。突然之间。夏沿香却抬起脸,竟朝着他们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道:
“一切已落幕了。各位,就此别过。”
她陡然转身,竟朝山崖走去。
身后有尖叫声:
“沿香!――”
“夏姑娘!”
“她要跳崖!”
凄惶的呼唤声里,夏沿香立在崖边。浅黄裙衫在风里舞动。她没有回头,却骤然抬起手,将那“剔梦”古琴,重重地朝崖壁砸了下去――
一声哀鸣,琴身断成两截。碎裂的木屑与丝弦在风里翻卷着、旋转着,与“剔梦”一起,缓缓滑落崖间。
夏沿香的身形微微一晃,宛如乘风而起,直‘欲’投向万丈深渊。
山景在夕风中旋动,掀起一阵阵晕眩。满耳厉呼与狂‘乱’的挽留中,朱于渊清晰地听见穆青‘露’的哭喊声:
“沿香!别死!谁救救她,谁来救救她啊!――”
他‘胸’中空空落落。想要握一握拳,却使不出半点力气。他默默地在心里呐喊:“我做不了――我终究还是做不到……”
穆青‘露’还在绝望地叫着:“求求你们,随便是谁。救她,去拉回她――”
华顶台旁忽有一道清湛的声音,稳稳地扬起:
“来了!”
声音响处,忽有一条玄‘色’人影长身腾起,行动间,快捷如风。朱于渊吃了一惊。抬头疾望,只见他身形高大。脸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只‘露’出一双‘精’光闪耀的眼眸。
眨眼之间。他已掠过众人身前,越过华顶台,直扑向夏沿香的投崖所在。朱于渊一瞥之间,只见他已抬起右手,拔下背中重剑,同时猛伸左手,一把提住了夏沿香背心的裙衫。
惊呼声更响。山风怒掀,夏沿香娇弱的身姿如何禁得住如此猛吹,她双足一滑,随着风势,便从悬崖边跌落,唯余浅黄裙角在崖旁一闪。
那人刚攥住她的衣裳,尚未及发力,山间飓风已如张牙舞爪的恶龙,将二人一盘一拖,那人整个身躯向前一倾,竟也随夏沿香一同滑了下去!
风声益发尖利。朱于渊的心蓦然一沉,不忍再看。忽然之间,只觉那两人的坠崖处却迸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声响。华顶台的地面在轻轻晃动,晃动只一瞬,便又停止。朱于渊倏地睁大眼,再朝那边看去,却瞧见‘激’旋的狂风中,夏沿香浅黄的衣衫却又出现在眼前。她已昏晕了过去,轻轻软软的身躯,仿佛被人用力急抛,在风中一起一伏,竟贴着华顶台的边缘,朝另一面的断崖处飞起又跌落。
那抛势并不完美,眼看夏沿香的身子又将从另一边坠落。电光石火间,彼侧断崖中忽有一物的影子灵巧一跃,又轻捷落地。
那竟是一只颈悬青铃、角若仙枝的白鹿。
白鹿迎着夏沿香的落势,俯首轻轻一接,夏沿香的身躯不偏不倚,恰好横于它的背上。白鹿四足一顿,借着落势,竟又擦着华顶台跳下,它三纵两跃,竟踩着崖间处处突起的石块,须臾间消失在青山绿水间。它消失的方向,仿佛隐隐有金光一闪。
朱于渊正恍惚如坠梦境,眼角忽又察觉最初的坠崖处有动静。他极目一望,只见先前那玄衣人竟已抓住悬壁,复又爬回。他脸上仍旧覆着厚厚布条,但动作却略显迟缓,背中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剑鞘,那柄重剑竟已消失不见。
他手足并用,刹那间,便攀回华顶台中。他立起身,朝前奔了几步,却仿佛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一晃,砰地跌坐在穆青‘露’跟前。
他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掀开脸中的盖布,嗓音倒很轻松响亮:
“这酒气真够重的。就算堵住口鼻,终于也还是中了招。”q
第272章 梦悠扬(一)
天台众峰外,华顶当寒空。。更多最新章节访问:щw.。有时半不见,崔嵬在云中。
血腥与肃杀开始慢慢淡去。曾被洇红的地面,悄悄绽出新芽,山间鸟兽也渐渐恢复了生机。天风轻拂,枝头香‘花’“扑”地坠入涧中,小小游鱼竞相探头轻啄,溪面上顿时漾起一串串圆圈。白云如带,与翠柏相缠相依,饱经沧桑的老松俯首低望,姿态如追忆,更如感怀。
芜‘花’半落,晨风正清。
朱于渊、穆青霖与顾游心缓缓行走在山径上,路旁开满了杜鹃与山茶‘花’。身畔不时有穿着天台派弟子服饰的少年人经过,或捧书而读,或挑桶汲水,瞧见他们三人,便停下来,互相问礼。
顾游心道:“这些孩子一直就很想加入天台派,如今终于有机会了。”
朱于渊望着那些少年人,说道:“天台派原本人数就已不多,上次一战后,又折损了大半。眼下正是补充新生力量的大好机会。”
顾游心道:“这些日子以来,又是遴选新人,又是进行各种训练,阿渊,你也是够累的。”
朱于渊道:“多亏有你相助。”
二人说到这里,不约而同地将目光一起投向穆青霖。穆青霖正凝视着遥峰,虽缓步随行,心思却仿佛缥缈不在此处。直到此刻,他方才收回视线,轻轻说道:
“只是辛苦你俩了。”
他的容颜依旧清致,神情也还是很柔和,却掩不住淡淡的倦意。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顾游心挽住他的手臂,低声唤道:“霖儿……”
穆青霖刚要回答。背后忽有一个声音道:“喂!等等我!”三人回首一瞧,见那人健步如飞,如流星般赶了上来,却正是思鸣剑樊千阳。
樊千阳来到三人面前,扬声问道:“就你们仨?”
顾游心眨了眨眼:“你还想见谁?”
樊千阳笑了一笑。没有回答,只问:“夏姑娘如何了?”
顾游心道:“她已清醒,只是身体虚弱,还需要休养。姐姐一直陪伴着她。”
朱于渊听到“夏姑娘”三字,低低叹息一声:“不知她情绪怎样了。”
穆青霖缓缓开口,却只说了半句话:“洛堂主这些天来始终守在山中……”
顾游心长眉微蹙。道:“唉,他俩……”
朱于渊沉声道:“洛堂主英武莽烈,是果断之人。此事他必定已有打算,咱们多想无益,不如顺其自然。”顾游心恍然。点了点头。
四人一路说着,一路慢慢行去。山径两旁‘花’‘阴’间不时有鹊影跃动,碧涧在缓缓流淌。幽深的青崖绿水间,却忽有悠扬笛声响起。朱于渊听到那熟悉的曲调,眉宇间不觉微微一动。
顾游心自言自语道:“叶师叔又在吹笛了。”
樊千阳道:“不是他。”他霍然迈开大步,朝前而去。另三人紧紧跟随在后。转过山径,便是一片林间空地,那婉转的笛音。却正从空地正中的一株桃‘花’树下飘出。
那吹笛人倚树而坐,神情专注,白‘玉’长笛与浅粉‘花’瓣相映。眉目清丽,如在画中。一曲吹罢,桃‘花’纷纷而落,她放下长笛,微微侧头,朝着他们说道:“多日未见。你们好啊。”
顾游心袅袅上前,依偎着她坐下。话音中有惊喜:“姐姐,你今天有空了?”
穆青‘露’点点头。顾游心又问:“那夏姑娘她……”
穆青‘露’道:“她已无大碍。有一个人正在陪她。所以,我就回避了。”
朱于渊问道:“谁在陪她?”
穆青‘露’神态平静,缓缓回答:“洛大哥。”
顾游心挑眉:“她愿见他了?”
穆青‘露’淡淡一笑:“多日以来,他一直默默守在她窗外,即使风雨再大,也不曾离开。今天,他俩终于相见了。”
她的话很简短,然而,众人闻言,脑海中却都渐渐勾勒出了那一幅画面。顾游心的眉头徐徐舒展,她长出了一口气,道:“太好了。我原本还担心……夏姑娘……再也不能振作了。”
穆青‘露’搂住她,微微一笑,没有说话。穆青霖已走上前去,亦立在桃树下,温和地说:“只要能平安活着,这世上没有甚么坎是过不去的。”
穆青‘露’长长的秀发在肩上轻轻一拂,她转回头,对樊千阳说道:
“樊将军,多谢你那天及时出手,挽救了沿香的‘性’命。”
樊千阳站在树后,并没有立刻回答,却叹了一口气。穆青‘露’似有些奇怪,问:“你为何叹气?”
樊千阳道:“那天我本应再早些出手的。只可惜……”
穆青‘露’道:“可惜甚么?”
樊千阳叹道:“收拾了山下那些喽啰后,我一路攀登,刚想踏进华顶台,却劈面吸入一股酒香。我不知道那是甚么,但骤觉手足酸软,心知不妙,便赶紧后撤,直到退出七八丈,香味才稍弱了些。我立即打坐回神,耳中犹不时传来夏姑娘同白泽的对话。直到你们纷纷叫嚷,我知道事态糟糕,可那时候功力也才勉强恢复了五六成。”
朱于渊道:“虽是五六成,但威力已经极强。”
樊千阳瞧着穆青‘露’,说道:“我听到你不停哭喊‘救救她’,然而酒香犹在,我若直接上去,恐怕又将前功尽弃。所以我只能扯破衣衫,匆匆喊了一句‘来了’,便将口鼻密密缠住。我闭着一口气,蹿到崖边,将她提在手中,可是她已开始坠落,风势又烈,眼看要将我和她一同扯下去。”
顾游心在旁道:“是啊,我们紧张万分,可又看不清崖下发生了甚么。”
樊千阳道:“危急之中,我只好拔出思鸣剑,使出全身劲力,将它猛然‘插’入崖壁中。我一手攀住剑柄,另一手托着夏姑娘,用力一扳一纵,借着那机会,将夏姑娘重新掷了上去。”
顾游心道:“原来我们听到的那一声崩裂,就是思鸣剑劈入山崖的声音。”
她目中有钦佩之‘色’。樊千阳倒很平静,不疾不徐地说:“我冲入华顶时,原本就是强行闭住了呼吸,再加上那一记‘插’剑,几乎耗尽周身劲力。因此,将她抛回时,手头已很不稳当。”
朱于渊道:“幸好,还有白鹿及时相助。”
樊千阳笑了笑,道:“是的。”
穆青‘露’已转回身子,凝望着他,轻声问道:“樊将军,你是如何找到我父亲的?”q
第273章 梦悠扬(二)
樊千阳道:“离开紫骝山庄后,我去了千佛山。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最新章节访问:.。我沿着昔日战斗旧踪,一路追索,并向当地住户进行了查访。很长时间后,才终于确定了你父亲尚在人间。之后又‘花’了一阵子,才寻到了他养伤的所在,你的四师叔也正同他在一起。他伤得很重,又受了太大打击,一度拒绝见人,不过……后来总算好了。”
他的语气很轻描淡写,当中的辗转与周折,似乎都被他淡淡抹去了。
穆青‘露’静静地听着,须臾,才说道:“我父亲的重伤,不只在身,更是在心。谢谢你,帮助他平安回归。”
樊千阳叹道:“他伤虽重,但终究还能治疗。只可惜你的二师伯和金师兄,却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话锋一转,忽又接着说道:“我找到他们后,本想立即同你联系。可江湖中却陡起传言,说你即将与白泽决战。正在那时,你的大师伯与叶师叔也到了左近,于是我前去见了他俩,自此,你的父亲与师叔伯们,终于会面了。
“我们日夜兼程,想在约战之前赶回天台山。然而到达的那天,却恰逢决战开始。我们不知华顶战况,又见山中处处皆有讳天埋伏,便各自现身,到处平‘乱’。待到纷‘乱’稍止,我离华顶台最近,于是抢先攀登,然而闻到酒香,却险些中招。那时你四师叔亦已随后赶来,她是极机警的人,一听到夏白二人对话,便知事态不妙。我与她悄悄一商议,她便先行退下山,那白鹿援助之事。便是她首先想出来的。”
朱于渊目中有赞许之‘色’,说道:“白鹿虽通人‘性’,但终究非人。在那般情形下,也确然只有它,才不受四‘色’穰酒控制。”
樊千阳笑道:“是啊。那时穆大侠与顾大侠都在对面的山峰中。局势未稳,一时难以分身。于是顾大侠当即发出号令,要白鹿从崖间纵跳而来。幸亏它动作快,才及时接住了夏姑娘。”
穆青‘露’听得入神,喃喃说道:“天意,一切都是天意。”
穆青霖立在她身畔。接过话头,亦低声道:“顺天意者,必得赏;反天意者,必得罚。”
五人不约而同沉默了。良久,穆青‘露’才又轻轻地说:“有时候我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梦里我失去了很多很多。可是,梦快结束的时候,竟出现了一抹亮‘色’,我的父亲、兄弟和弟妹竟然都回来了。”
她微微欠身,向着樊千阳与朱于渊道:“谢谢你们。”
朱于渊忽道:“我有件东西要给你看。”
他坐在一旁,取下刻碣刀,解开了刀柄上的缠布。穆青‘露’有些好奇,问:“甚么?”
朱于渊指着刀柄。道:“你们瞧。”
五人坐在一处,俯首共望,却见锈迹斑斑的刻碣刀柄上。那常年被缠布包裹的地方,却赫然刻着两行小字。字迹明净娟秀,刻的内容是短短的两句话:
“月堕枝头欢意,从前虚梦高唐。”
穆青‘露’一惊,道:“这是晏小山的词……”
穆青霖、樊千阳与顾游心未解其意。朱于渊却疾问:“青‘露’,你还记不记得。当日在千佛山旧栈中时,我母亲……曾亲口念过半阙词?”
穆青‘露’侧首想了一想。道:“确实有。她念的,正是这首小山词。当时只念了一半,二师伯……二师伯就勃然大怒了……”
朱于渊沉声道:“没错。”
穆青‘露’仔细地回忆着,又说:“本来二师伯那时已占了上风。但是,这半首词一出,他却方寸大‘乱’,才终于被制住了……”
朱于渊神情凝重,点了点头,他没有评价自己父母当初的行径,只说道:“后来我重新拿回刻碣刀,它曾被烈火炙烧,原本缠柄的旧布已焦烂不堪。擦拭之际,我却在刀柄上发现了这两句词。我觉得内中必有渊源,于是便将它们重新缠裹起来,只想等到有机会时,再同你一起细细研究。”
穆青‘露’低下头,端详着这十二个刻字。半晌,低声道:“这并非二师伯的字迹。”
穆青霖在旁说道:“瞧字迹形态,倒像是‘女’子的书法。”
樊千阳道:“这刻碣刀乃千年玄铁铸就,遍体坚硬无伦,绝非可以轻易雕琢之物。这字迹清晰明朗,不知是如何刻上去的。”
顾游心道:“而且……这两句词中,还带有二师伯的名字‘高唐’。”
几人互觑一眼。朱于渊方才慢慢说道:“一个‘女’子,能在二师伯的刻碣刀上留字,所留字句间,还带着他的名字。并且,句中还有‘欢意’、‘虚梦’之语。再加上千佛山那夜二师伯‘激’烈的反应……我想,内中很可能藏有一段旧事……”
另几人不约而同缓缓颔首。穆青‘露’的一双明眸中,忽生起无限哀伤:
“二师伯与桂师兄以血‘肉’之躯,破解了机关炮阵,保全了爹爹与四师叔。如今他人已去,却留下了刻碣刀的一段秘密――他一生江湖,朋友遍天下,却从无风流韵事。我过去总以为他是大英雄、大丈夫,对男欢‘女’爱丝毫不感兴趣。但现下看来,却很可能是因为心底已埋着一段故事……”
她忽抬起眼,注视着朱于渊,沉声说:“小非,我打算去查访,究竟是谁刻了这些字?我想……她一定也很挂念二师伯吧……”
朱于渊重新收起刻碣刀,斩钉截铁地说:“你放心。我必会好好留意这件事。倘若有幸,说不定还能寻到二师伯的后人。”他移目瞧向远峰,又低低地说:“我想,我父亲很可能知道一些讯息。我自会设法向他打听。”
众人闻言,皆想起穆静微与朱云离来。
那一日,四‘色’穰酒之香终于渐消,朱云离扶住翠竹,缓缓立起身。他朝台畔走了几步,却正瞧见穆静微执弦而立。二人互望一眼,尽皆怔住了。
朱于渊快步走到父亲身边,而穆氏姐弟却一起向穆静微奔去。华顶台上的气氛骤然陷入紧张不安中。
然而穆静微与朱云离却只是互相望着,都一言不发。片刻后,竟各自转身,在暮‘色’中缓缓归去。
自那以后,二人各住一峰,终日闭‘门’冥修,并不曾再相见,亦不知未来将会如何。
思及此处,众人一时沉默。半晌,穆青‘露’才轻轻扬声,打破了寂静:
“白泽的遗体……被送回去了?”
朱于渊道:“嗯。讳天仅剩下毕方、武罗与孟极三人。他们已将白泽与当康的遗体,一同运回昆仑了。”
穆青‘露’点了点头,幽幽地说:“当康前辈自从入天台山以后,就不曾想过能再回昆仑。当初,白泽假意答应随她归去的时候,想必她是出乎意料地狂喜吧……只可惜……唉!这一切,这一切……”
她缓缓住口,垂首不语。穆青霖却在她身旁接了下去:
“这一切,不过源于一个‘争’字。”
朱于渊似有触动,低声念道:“不过源于一个‘争’字。”
穆青霖点了点头,淡淡地说:“这一场风‘波’中,所有的人,都被‘争’字牢牢控制着。无数的杀戮与伤害,更是由此而生。”
他似自言自语,喃喃念道:“裴掌‘门’。洛韫辉。白泽。你我的父辈。晏采。殷寄梅。毕方……”
朱于渊目有感怀之‘色’,接过话头,说道:“至于你和我,青‘露’,游心,还有沿香,洛堂主,也全都受着‘争’字的折磨。”
穆青霖清澈的目光徐徐自众人脸上扫过,他凝声说道:“我曾以为自己能勘透一切。却终究也在华顶一战中,受到了上天的谴责。事后,才猛然惊觉,原来不知不觉间,我早已坠进了‘争夺’的网中……”
几人一时无语,唯有浅红的桃‘花’瓣儿纷纷扬扬自枝头落下,逐着清风,朝四处飘‘荡’。
樊千阳靠在树上,只顾自抬首,望着天边,却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刻,方才开口,用清晰有力的声音说道:
“坠网又如何?出来就是了。”
众人闻言,尽皆一惊。穆青霖垂目凝思一会,忽然微微一笑,道:“樊将军说得对。”
山中云气疾奔,朝阳升起,在地面斜投出各种长长影子。朱于渊骤听得那句“坠网又如何?出来就是了。”一怔之下,脑中忽有所感悟。他瞧向樊千阳,却见他倚树而坐,神情从容,目光却一直停留在穆青‘露’脸上。朱于渊专注地望了他一会,缓缓说道:
“樊将军,自始至终,恐怕只有你,才是未曾坠入过争夺之网的人吧。”
樊千阳没有回头,却立即说道:“怎会?我早就坠网了,不过,现在已经爬出来了。”
众人一起看向他。朱于渊疾问:“樊将军何时坠网的?”
樊千阳的目光依然没有挪移。他慢慢地道:“去年某日,神乐观外。因为一时多管闲事,所以……这故事里突然也就有了我。”
众人眨眨眼,不知他在说甚么。穆青‘露’却蓦然回头,盯着他,道:“樊将军,你……”
樊千阳朝她笑了一笑,道:“从此以后,莫要再唤我樊将军了。”
穆青‘露’奇道:“为何?”
樊千阳肃容道:“来天台山前,我已辞去官职。”q
第274章 梦悠扬(三)[大结局]
几人闻言,又是一惊。穆青露失声道:“难怪你成天呆在这里,也不急着回京。可是……为甚么?”
樊千阳沉声说:“新皇即位,喜好有大不同,因此朝廷变动频繁。我本属江湖人,不如趁此机会,回归江湖。”
他的话语很平静,目光亦始终停留在她身上。穆青露似乎立刻就相信了,她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噢。原来如此。”
顾游心悄悄扯了扯穆青霖的衣袖,穆青霖却仿佛没有察觉。却又听樊千阳说道:“若论‘纷争’,又有甚么地方,会比朝堂之上更激烈?我如今全身而退,所以,我已脱离争夺之网了。”
朱于渊望着他,心中霍然升腾一股复杂的滋味。穆青露却似受到启,一挺身,径自立了起来。顾游心唤道:“姐姐,怎么啦?”
穆青露伫立在桃花树下,沉思了一会,忽然开口,嗓音又清又亮:
“我也想脱网。”
几人异口同声问:“如何脱?”
穆青露抬起双目,望着云间碧天,低声说道:
“一直以来,我都在做梦。那梦好长好长,我沉浸在里头,久久不愿醒来,而所有的喜怒哀乐,也被它牢牢控制着。于是,我很迷茫,不知自己究竟会变成甚么模样,又将去到何方——如今,我却想要清醒了。”
她的眼波晶亮如水。朱于渊安静地凝望着她,相识以来的一幕幕、一桩桩,都缓缓在眼前浮现。她微微侧,立在他的视线里。身后不远处,有一丛山石榴花正艳艳盛开。
焰红欲燃的榴花映入朱于渊眼帘,却令他陡然忆起去年端午节的洛阳城。那时,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他曾亲手将一朵明艳的榴花。仔细地替她簪在鬓际间。光阴匆匆,转眼便是一年,谁也不曾想到,一年之间,竟会有如此巨变。
正恍惚中,穆青露忽转回头。冲着他笑了一笑,轻轻唤道:“小非。”
朱于渊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穆青露望着他,眼神很温柔,声音也很温柔:
“小非。你的梦……也该醒啦。”
朱于渊吃了一惊,移回目光。怔怔盯在她的脸上。他脑中骤然升起一个声音,不住地盘旋:
“原来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穆青露依旧注视着他。温和的语调中,竟又有淡淡的抚慰与鼓励:
“小非,这一场风波里,有着各式各样的人——而你,从头到尾,都是一条真正的好汉子。”
朱于渊眼中一热,有些东西几欲夺眶而出。可是他却忍住了。他没有说话,脑海却一片清明。他心里不住地道:“她早就知道了。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明明白白地知道我的心。可是……她却从不曾利用过它。”
顾游心猛地立起,朝前走了几步,唤道:“阿渊……”
朱于渊没有回头,只慢慢地说道:“嗯。我很好。”
顾游心与穆青霖一起走到他身旁,瞧了瞧他,他的面容却已恢复了平静。
穆青露移开眼光。望着半山袅袅升起的云烟,仿佛又陷入了沉思。
樊千阳忽问道:“喂。小姑娘,你想去哪里?”
穆青露不由自主地应道:“我想……”她骤似惊觉。猛然回眸:“你怎么知道我准备离山远游?”
樊千阳道:“我向来智勇双全,你那些小小心思,我自然都猜得出。”
穆青露瞪了他一眼:“又在自吹自擂。”
樊千阳忽自树下立起,大步朝前走去,在她身旁立定。他比她高出了整整一头,那已从山崖中拔出收回的思鸣剑,依旧横于他背上,闪着流动的光彩。
他侧目瞧着穆青露,忽又微微一笑,举起右掌,比了个“六”,说道:“这回在华顶台上,是第六次。”
穆青露眨了眨眼,蓦地反驳:“不对!明明是第五次。巫山飞索上那次……你自己说过不算的。”
樊千阳俯下头,笑道:“好,不算。那你准备如何报这五次的恩?”
穆青露瞪着他,不知为何,脸颊上竟有些泛红。她扭开头,朝外走了几步,哼了一声,道:“你想要甚么,自己说。”
樊千阳不疾不徐,也跟着她,走了几步。穆青露秀眉一扬,走得更快了,然而樊千阳却始终步调一致,紧紧相随。顷刻间,二人已渐渐离开了桃花树,唯有一对一答声,犹能清晰入耳。
只听樊千阳说道:“报答救命之恩,当然得反过来救我命才是。”
穆青露的声音在说:“那你快跳山,我用朱弦将你吊回来。快去,快去。”
樊千阳叹道:“你这可就太没诚意了。”
穆青露道:“如何才显得有诚意?”
樊千阳的声音停了一停,忽又说道:“那也容易。我教你一个法子啊。”穆青露的声音有些好奇:“甚么法子?”
二人的对答声又远了一些。樊千阳道:“你从现在起,寸步不离跟在我身边,说不定就能逮着机会救我啦。”
穆青露啐道:“你很香喷喷么?我凭甚么要跟在你身边?”
樊千阳道:“不跟,怎能找准真正机会?”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桃花树下的朱于渊、穆青霖和顾游心似都听得呆住了。
又听到穆青露在说:“喂,你怎么还在我后头?”樊千阳道:“你不是要远游吗?正好,我也去。”穆青露语调有些悻悻:“你又想看我出乖露丑么?”樊千阳笑道:“你是指……迷路?被老鹰啄得掉下山?还是淋成落汤鸡,独自躲在树下哭鼻子?……”
穆青露似乎勃然大怒了:“住嘴!住嘴!”
她的声音蓦然飘远。樊千阳的脚步声也开始远去,依稀听到他在赔礼:“好了好了,我错啦。我赔不是……对了,带我去吧,带我一同去闯荡江湖,我就讲个动人的故事给你听。”
穆青露的生气顿时转成好奇:“甚么?甚么故事?”
樊千阳道:“思鸣剑的故事。”
穆青露惊讶地问:“思鸣剑的故事?那不是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听吗?”
樊千阳从容答道:“我仔细想了想,我好像能克住你。所以,你就是那个特定的人。”
穆青露声调微扬:“谁克得住我?不许胡说。”
樊千阳振振有词地说:“喏,瞧啊,你名字里有个‘露’字,我名字里却有个‘阳’字。那清晨的露水一碰到朝阳,转眼就融化了。所以啊。这世上,唯有我才是你的克星……”
穆青露呸了一声,拔足便奔。樊千阳笑道:“等等我。我给你讲故事。”
二人一前一后,顷刻间跑远了。
顾游心睁大双眼,水雾迷离的眸中。竟含着惊诧之意。半晌,她才终于回转头,瞧着穆青霖,徐徐说道:
“他俩之间,似乎藏有不少秘密啊……”
穆青霖正与朱于渊并肩而立,闻言,微微一笑,道:“好像是的。”
顾游心快步走回桃花树底。望住朱于渊,低声说:“阿渊,你……为何不追上去陪她?”
朱于渊缓缓低下头。瞧见了她眼中的关切与焦急。他的面容依旧很平静,他并没有立即回答她,只是想了一想,然后笑了一笑,摇了摇头。
顾游心牵牵他的袖子,催促道:“阿渊。你……”
朱于渊唇角的笑意一浮,旋即隐去。他淡淡说道:“她此番出行。并不需要我的陪伴了。”
顾游心道:“为甚么?你不是一直……”
朱于渊轻轻摇,瞧了她一眼。却又淡淡一笑,反而开始缓缓朝另一边移步。他平静地说道:“谁令她更快乐,就更适合陪在她身边。”
顾游心道:“你又怎知她和你一起不快乐?”
朱于渊道:“倘若只是浅显的快乐,自然可以。然而……若要帮她从内心深处重焕生机,我却不能够。”
他的话越来越晦涩,终似不愿再谈论此事,只侧过脸,朝顾游心与穆青霖道:“今日派中事务繁多,此处风景又正好。我且先行一步,不打扰你俩赏花了。”说罢,竟快步离去。
顾游心怔怔立着,清媚的脸上,竟覆着一片不甘之意。穆青霖走上前,轻声唤道:“游心?”
顾游心猛然旋身,叫道:“霖儿。”
她的声音中也有着不甘:“你说……为甚么明明时机大好,阿渊他却……放弃了?”
穆青霖道:“放弃?他从未追求,又何来放弃?”
顾游心急道:“你不懂。他从前亲口对我承认过的,他说他……”
穆青霖微微一笑:“他的心事,我怎会不懂?”顾游心动了动嘴唇,想反驳甚么,却又不知如何说出口。穆青霖来到她身边,抬起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秀。顾游心缓缓倚在他身边,半晌,才复自言自语:“阿渊他……究竟在想甚么呢?”
穆青霖道:“他不过也想脱网而已。”
顾游心默默地念了两遍“脱网”。她依旧有些茫然,穆青霖低下头,瞧着她,温柔地说道:“游心,你原非网中人,若不是穆家的事,你也本不必坠入网中的。”
顾游心抬起眼,注视着他,徐徐说道:“因为你,我才入了网。”穆青霖道:“是了。现在纷争已过,你与我,都可以脱网了。至于阿渊,他也是一样的。”
顾游心想了一想,似乎有些明白,又似乎有些不明白。她低低地问:“阿渊,不想去同樊将军争夺么?”
粉红花瓣在枝间旋舞。穆青霖注视着它们,目光很澄澈。过了一会,他才回答道:“不是不想去争。其实,在阿渊心里,她从来就不是必得的目标。”
顾游心连连摇头:“霖儿,我不懂,你说清楚些。是不是阿渊……不再喜欢她了?”
穆青霖笑了一笑,道:“她一直存在于他的心里。不过,只适合远望,却未必一定要握在掌中。游心,人若是喜欢一件东西,并不是非要得到它不可的。”
顾游心仿佛有些领悟,她喃喃念道:“只适合远望,却未必一定要握在掌中——不对,霖儿,我可是非要将你握在掌中不可的。”
穆青霖温和地望着她,道:“你是你,他是他,不同的人,想法当然也不一样。对于阿渊来说,在他艰难前行的时候,青露就是前方明灯;而当他缓缓泊岸时,明灯却又化作了美好回忆。所以,她在他心里,就如同天际遥远的星光、梦里甜香的蜜酒。”
顾游心眼底渐渐浮起了然之色。她徐徐抬脸,瞧着穆青霖,终于展颜一笑,说道:“霖儿,你知不知道,你方才说话的样子,像是在作诗。”
穆青霖亦笑道:“我本来就是个诗人。”
顾游心朝他依偎得紧了一些,道:“不对,你才不像诗人。”
穆青霖道:“那我像甚么人?”
顾游心低低一嗔,道:“你像坏人。”
说着,她忽一倾身,投入他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