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殇,暴君的独宠》 1.若只如初见 楚国,嘉宁十一年,仲秋,白露。 燕归又来雁。 鸿雁来宾。 夜深,温度转凉,地面水汽容易结露。 三两宫婢内侍,还在谈论今日宴请晋国使者宫宴上的事。宴会有多热闹,那晋国七王爷如何如何,更让人艳羡又嫉妒的是,那华贵俊逸的男人竟瞧上了一个女子,还向那嘉宁帝讨要了去。关键是,那名女子,不是什么千金闺秀,却是锦遥宫的一个宫婢,冬月。 听闻,那位王爷还未娶王妃,冬月身份低贱,自是做不了王妃,但做个侍妾,也是飞上枝头要变了凤凰。 正乾宫。 一袭艳红宫装的女子,提着裙裾,在百米回廊飞奔而过。长长的裙摆拖曳在地,腰上流苏和绯红轻纱随风飞扬,迤逦如画,绝艳惊人。 内殿宫婢内侍都被遣退,宫门口只候着个小太监,见了女子回来,急忙迎了上去,焦急道:“茉儿姑娘,皇上已等候多时了。” 林茉儿听了痴痴地笑起来,等她?把她当做一个物件一样来送人,等着她回来,难道想问她,别人对他送出的这个礼物是否称心如意? 她是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为何如此这般对待她? 不管怎么样,他和她,也算生死与共过,她以为,就算他不喜她了,总该顾念一分旧情,也不至于这般待她。 原来,是厌恶至此了。 皇帝听得急促的脚步声,回首便见林茉儿远远疾步走来。他眉梢微挑,疑惑不已。 林茉儿脸上是精致妖娆的宫妆,白净细腻剔透的肌肤,衬着颊上两抹淡薄的红晕如绯,显得肤光胜雪,颜容不可逼视,更美艳得不可方物。 衣裳轻纱上无花无纹,火艳夺目,裙裾处镶着五彩繁花藤图,衣袖翻飞,举手投足之间,摄人心魄。 发髻上斜簪的一只黄金镂空彩蝶,彩珠镶嵌,在云髻上微微颤动,似要展翅而飞。 林茉儿边走边把头上的复杂发饰抓扯掉,用力摔在地上,金簪破碎,一颗颗彩珠向四周滚动。 直到一头柔顺墨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在疾步中随风飘荡。 男人未动,死死盯着迎面而来的女子,眼眸落在她露出来的雪白肌肤上,漆黑的眼眸愈加深沉起来。 林茉儿走得急,气息紊乱,xiong部微微起伏着,裙裾太长,很是注意,还是绊倒了脚。 她一声惊呼,身子猛地往前跌去,没摔倒冰冷的地上,却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林茉儿微一抬头就看见眼前那种俊秀的脸,本想找他兴师问罪,这一下,气势骤减。 可被他抱在怀里,还是万般不情愿,心中有气,便挣扎起来。 “放开我。” “别闹。”皇帝冷凝着脸,将她抱起来,往里间走去。 闹?她不闹,难道留着他把自己当个物件,随意送人?林茉儿想着,心里的气更是憋着难受,也管不得那么多,抡起拳头在他胸口又捶又打。 她的那点力道,对男人来说无关痛痒,但这样激烈的抗拒之意,还是将人扰得厌烦。 整个人被他毫不留情地扔在金雕纹龙的床榻上,随后男人的身体重重地压了上来,明黄的床单顿时泛出一条条凌乱的褶皱。 “别碰我!”林茉儿仰头冰冷地看着那张俊颜,眼中全是讥讽和厌恶。 “不许朕碰,那你是想让谁碰?”男人薄唇紧抿,眸阴沉似潭。“莫子卿?” “别不知好歹,你也不过是个玩物……” 楚翎风,你怎能这样对待我。 当林茉儿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的时候,那清脆的巴掌声还回旋在雕栏玉砌的空荡荡宫殿里。 电光火石间,脖子已被男人的大掌掐紧,他只需一用力,便能捏碎她的颈骨。 林茉儿紧盯着那双布满狠戾和嗜血的眼眸,见他喉结急促跳动着,不惊不怕,反倒笑了起来。 他又想杀了她。 她不怕了,狠狠扇他的那一耳光,亦是不悔,即便他是个皇帝,掌握着她的生死大权。 “林茉儿,别以为朕不敢杀你!” “你有什么不敢。”林茉儿从笑到哭,胸口窒息般的遽痛,“你把我送给别人,就没把我当个人,不过是个物件……” 楚翎风神色骤变,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厉声打断,问:“你说什么?” “你答应过我,会放我出宫。为什么把我送给晋国七王爷?为什么出尔反尔?” 2.相遇相识 同是嘉宁十一年,立春过后,本该是春风遍吹,冰雪融化,却是拖到了雨水后,才渐暖。(..info) 人们也常说,“立春天渐暖,雨水送肥忙”。 直到雨水过后,终于迎来万物复苏的生机勃勃景象。 天晴,碧空如洗,明媚的阳光撒落在身上,有种淡淡的温暖。 快午时,林茉儿打算采了这些药草就前往梦璃山。梦璃山不但奇珍异草繁多,还可以路过刘老伯家。刘老伯治哮喘的草药算算日子也该要用完了,再不给他送点过去,旧病就该复发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突然停了下来。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随之在林茉儿身后响起,谦逊地问:“请问姑娘,梦璃山该往何处走?” 林茉儿停下手上的动作,回头一看,一匹高大的白色骏马上的男子气宇轩昂,神情温柔却又透着一种英气。 她轻柔一笑,视线停留了一下,慢慢走了过去,说:“公子,你顺着这条大道一直往前走,只有几里路就到了。” 莫子卿见过很多美貌的女子,可眼前女子却超凡脱俗。他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林茉儿走过来,忘记了反应。 林茉儿从背后的竹楼里拿出一棵草,在手心揉粹,贴在了莫子卿的手背上。 手背上一阵冰凉清爽的感觉传来,莫子卿才回过神。 “公子手受伤了,这种草药对伤口的愈合有很好帮助。” 莫子卿连忙拱手道谢,林茉儿微微一笑,道:“公子不必客气。”接着把手上剩余的草药敷上白马划破的伤口。 莫子卿深深看着林茉儿,没想到如此深山里居然会遇到这等举世绝伦的女子,实在震惊。 林茉儿的手轻柔地抚着白马,轻声道:“公子,梦璃山常有猛兽出没,务必小心。(..info无弹窗广告)” 刘老伯的家是惟一通往梦璃山的大道旁的一个小茶棚。梦璃山虽然凶险,但是特别多的奇珍异宝,所以上山的人常有。大道旁的一个小茶棚就是所有人惟一能休息的地方。 林茉儿给刘老伯诊查了一下身体,刘老伯硬留着林茉儿喝一杯茶水再走,怎么也推脱不了。林茉儿帮着刘老伯沏茶,一阵阵马蹄声匆忙而来。刘老伯连忙出去迎客,让林茉儿随意。 林茉儿从厨房出来,看见小小的茶棚里已经坐满了人,茶棚前挤着一匹匹高大的骏马,一辆辆马车各个华丽不凡。 林茉儿轻声叫刘老伯,想和他道别,好早些进梦璃山,却看到了莫子卿。她没想到不久才分开的人,短短时间又再次遇见,心中莫名一喜。 莫子卿听着声音,心头一震,循声看过去,就看见林茉儿了。林茉儿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脸上带着微微笑容,明艳动人。 他心头一阵狂喜,一急,甚至忘了身边的人,疾步走到了林茉儿面前。 林茉儿轻声叫:“公子。” 莫子卿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连忙说:“没想到能再遇到姑娘,在下手伤已经好了很多,再次谢过姑娘了。” 林茉儿浅浅一笑,说:“公子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莫子卿嘴角扬起一抹自己也没察觉的笑意,注视着林茉儿离开。她白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明晃晃,看在眼里,却有股说不出的欣喜。 他不知道,注视到了林茉儿的还有另一个人。 “子卿,那位姑娘你认识?“楚翎风手指摩挲着茶杯,轻声问。 “回主子,是之前为属下指路的姑娘。“莫子卿轻声应答。 “哦。“楚翎风垂下眼,嘴角不易察觉地扬起一丝笑意。没想到,如此粗拙的地方还能见到这等绝色超凡的女子。 刘老伯小心地为他们掺茶,他们不经意之间流露出的尊贵之气让他不自觉地卑微起来,轻声问:“两位客官是在说茉儿姑娘吗?” 莫子卿连忙问:“老伯认识那位姑娘?” “是啊!她叫林茉儿,是我们这里医术高明的医女。老朽的顽疾就是全靠茉儿姑娘悉心照料才能无恙的。她治病救人,从不求回报。” “世间真有如此女子!”楚翎风嘴角的一丝笑意若隐若现,嘲讽地问。自小绝色女子见过不少,无论多美艳的女人,都是虚荣贪婪的。 莫子卿不言,他深知他的主子深信越是美艳的女人却越是心如蛇蝎,对林茉儿的善良自是不信。 刘老伯见客人不反感,也来了兴致,侃侃而谈起来。 ………… 林茉儿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脸上尽是喜悦的神情。这次梦 3.她想出宫 正乾宫的主管太监王福贵早就宫门在等候,迎接楚翎风回宫。 皇帝昨夜整理先皇旧物,翻出一张旧时药方,一个人在书房呆了许久。不知为何由来,翌日一早匆匆忙忙出了宫,去一个奇怪的地方。 天色渐暗,亥时一刻,主子才姗姗回来。 远远就见楚翎风疾步而来,那位王总管就连忙迎了上去。 楚翎风轻声吩咐,让他把林茉儿带去梳洗一番,交代一下宫中规矩,然后到正乾宫候着。 林茉儿垂低着头小心地跟着小太监,到了内侍殿,进门看见一个老人已等候里面了。 她朝那老人微微点头问好,却见他一脸严厉地审视着自己,带着一种威严。她急忙将头垂得更低,站在殿上,不敢言语。 福贵遣退小太监,慢慢走到林茉儿面前,冰冷地说:“抬起头来,让杂家看看。” 沙哑的声音在空荡的殿上回荡,有种说不出的阴森。林茉儿不禁吓得一颤,怯弱地慢慢抬起头来。 福贵倒吸一口气,没想到皇帝竟然从民间带回来这么一个倾城绝色的女子。 白净的脸上未施粉黛,却已经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了。此刻的怯弱更是看起来楚楚可怜,心里也不由地柔软起来。 林茉儿的美貌,放远后宫佳丽三千却无人能比。 福贵叹息,心想后宫又要再添一位主子了。 福贵立刻改变语气,轻声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林茉儿这才少了些许恐惧,看着福贵的脸,不由地停留了一下,轻声答道:“民女叫林茉儿。” 福贵满意地点点头,唤来王嬷嬷,并吩咐小心伺候林茉儿沐浴更衣。 福贵带着林茉儿疾步前往正乾宫,并仔细地交代着宫中规矩,以及楚翎风的一些饮食起居生活习性。 正乾宫里,楚翎风等得竟有些心烦气躁。(..info无弹窗广告) 福贵领着林茉儿踏进正乾宫,楚翎风闻到一阵茉莉清香扑鼻而来,竟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 林茉儿低垂着头,并没发现楚翎风已经上前站在了她面前。她只是感觉福贵停下了脚步,自己也跟着停了下来。 福贵见林茉儿还未反应过来,低声提醒:“茉儿姑娘。” 林茉儿这才反应过来,微一抬头,见眼前的人是楚翎风,连忙跪了下来,低声说:“民女叩见皇上。” 福贵悄悄退了下去,正乾宫顿时一片死寂,楚翎风看着她出了神,被梳妆打扮了一番后的林茉儿竟更是娇艳动人。 林茉儿诚惶诚恐地跪着,眼波流动,不知所措,轻声开口:“皇上。” 楚翎风回过神,示意林茉儿起身,他往内殿走去,林茉儿只得无声地紧随其后。 楚翎风斜躺在软榻上,林茉儿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停住,犹豫了一下,再次轻声说:“今日在梦璃山,皇上只是不小心被一种叫五步醉的蔓藤划伤,才会有片刻的昏迷。民女只是恰巧路过,并没有任何冒犯之意。” 林茉儿见楚翎风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还该解释些什么了,只好不再言语。 楚翎风轻声道:“茉儿姑娘的意思是,你救了朕。” 林茉儿连忙跪下来,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刚说完,林茉儿自然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急忙闭嘴,不敢再说什么了。 楚翎风心情大好,高兴地笑了起来,说:“林茉儿,想要什么奖赏?” 林茉儿深吸一口气。奖赏?她有些不明白了,说:“民女不配得到任何奖赏。” “说吧,想要什么?” 林茉儿怯怯生生地询问:“皇上的意思是不是民女可以出宫了?” “出宫?”楚翎风大好的心情顿时消失殆尽,一掌拍在木桌上。 林茉儿被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得全身发抖。楚翎风审视着林茉儿,没想到她想的只是出宫,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机会,她却只是想急切地出宫。他不禁对她的兴趣越来越浓了。 他笑了笑,轻声说:“茉儿姑娘,出宫的事再说。朕想留你在身边服侍,可好?” 林茉儿惊惶地抬起头,震惊的神色有些刺痛楚翎风的眼睛。她明显是心不甘情不愿。 楚翎风继续道:“茉儿姑娘医术高明,有茉儿姑娘在身旁服侍,朕定当放心!” 林茉儿轻声说:“民女知罪,请皇上饶了民女无知的冒犯。” 楚翎风心里冷笑,原来林茉儿觉得把她留在宫中是对她的惩罚。 …………分割线………… 4.御前服侍 这时,宫中已经到处流传皇帝从民间带回一个绝色女子的消息了。平时最是得宠的如妃,正匆匆忙忙地赶往正乾宫。 莫子卿此刻仰望着星空,不由地叹息。刚一回宫,如妃就派人来打探消息,他则故意欲言又止,最后似无意将楚翎风将林茉儿带回宫中的消息说露了。 他不知道,这样能不能保得了林茉儿这一次。 可是,过了今夜,以后又怎么办呢? 正乾宫内殿一片死寂,门外却传来一阵吵闹声,接着一身锦衣华服的女子夺门而入。 如妃见林茉儿跪在殿上,心中一喜,奔上前,依偎进楚翎风怀里,瞪了一眼随后跟上前的福贵,娇声道:“臣妾听闻皇上归来,定是累极,前来服侍皇上。” 楚翎风盯着埋低头的林茉儿,轻声笑起来。 林茉儿双手紧张得用力捏紧衣袖,不知所措起来,掌中的衣料湿透。 楚翎风见林茉儿依然毫无所动,不禁有些丧气,挥手示意她退下去。 福贵轻声叹息,叫道:“茉儿姑娘。” 林茉儿慌忙跟着福贵退了出去。 出了寝宫门口,福贵就问:“茉儿姑娘,你是否惹皇上不高兴了?” 林茉儿愣愣地回过神,轻柔地笑了笑,说:“公公,我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惹皇上不高兴了。皇上说要奖赏我,我便问能否出宫了。” “出宫?”福贵吃惊地看着林茉儿,问,“你想出宫?” 林茉儿点点头,福贵叹息摇头,心想,难怪皇上生气,这个茉儿姑娘一点也不开窍!他只是道:“罢了,茉儿姑娘莫再提出宫之事了,时机不合适。你随奴才先下去休息吧。” 见林茉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楚翎风有些意兴阑珊,如妃却极尽所能地在他身上**。 楚翎风轻轻推开她,似有疲意,轻声道:“下去吧,朕有些乏了。(..info)” 如妃跺了跺脚,娇声叫道:“皇上。” 楚翎风不悦地皱眉,如妃连忙退了下去。 夜空寂寥,这个夜晚依旧和往常一般,却又有些不一般了。 从这晚开始,很多的人和事都在慢慢改变。有的人的一生就此彻底改变。 翌日清晨,林茉儿一开门,就看见一个小太监侯在房门口了。他见了林茉儿就说道:“茉儿姑娘,王总管吩咐奴才见你起了就唤你过去,他吩咐姑娘你去殿前候着。” 楚翎风穿上中衣从里间出来,正欲换婢女梳洗更衣,就见林茉儿侯在一旁。随意的一个发髻,没有任何的装饰,素衣素颜,却异常清丽动人。她垂低着头,想着什么出了神,竟丝毫没察觉到他。 他明白定是福贵那奴才猜到了他的心思,才安排林茉儿来伺候他起居。 他轻咳一声,林茉儿才回过神,看过去,正好对视上楚翎风审视的目光,没由来的一阵慌乱,不知所措地别开眼。 楚翎风嘴角一笑,轻声道:“伺候朕更衣。” 林茉儿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穿衣,生怕再次惹他不悦。这样她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宫了。 林茉儿的亲近,带来一股舒心的茉莉清香,楚翎风没由来的心情大好。 林茉儿在楚翎风的指示下才笨手笨脚地将那些复杂的衣服穿上。她心里哀怨,那些一件又一件的繁冗朝服,比各式不同的草药还让人觉得头痛。 楚翎风到很是满意,整理衣襟,云淡风轻地说:“从今以后,朕的饮食起居就由你来负责。”她还没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楚翎风就已经疾步迈出屋门了。 这时门外进来两个约莫十六七岁清秀漂亮的宫女,粉红色的宫服,一样的发髻和装扮。一个俏皮可爱,一个乖巧聪明。 “奴婢叫春兰。” “奴婢叫春香。” 她们走到林茉儿面前,恭敬地行礼,汇报名字后异口同声地说:“王总管让奴婢来服侍姑娘。” 林茉儿怎担当得起这样的礼,连忙扶起春兰春香,说:“我叫林茉儿,叫我茉儿就好。” 春兰目不转睛地盯着林茉儿看,惊喜道:“茉儿,你长得真好看,比宫里的任何一个娘娘都要好看……” 春香连忙用胳膊肘撞春兰,说:“茉儿姑娘,奴婢带着你先熟悉一下这正乾宫可好?” 林茉儿点点头,春香见是个好说话的主,随即又说道:“姑娘莫要见怪,春兰都是这么口无遮拦,奴婢时常告诫她,就是改不了,望您能多担待。” 林茉儿急忙应道:“不必 5.君心难测 莫子卿坐在将军府邸的院落里,阳光从树缝散落,他静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轻轻擦拭着一把颀长的剑。脑海里全是林茉儿的一颦一笑。今日朝堂之上,楚翎风心情甚好,他却情绪低沉。虽然早已得知线报,林茉儿顺利地躲过了昨夜,但是皇帝却没有放她出宫之意,倒是想将她留在身边。再说宫中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她随时都会处在无知的危险之中。 他想见林茉儿,可想再见一面,已难如登天。 锋利的剑刃在掌心划过一道伤口,他却没有一点感觉,直到鲜血顺着剑刃滴落在他雪白的衣衫上,他才反应过来。 一个娇艳的绿衣女子款款走来,见他手上的伤,急忙拿出丝绢,细心地为他包扎,轻声试探地问:“主人有心事?” 莫子卿轻声道:“青云,无碍。” 青云俯首轻声道:“韵妃娘娘的侍婢求见。” 他站起身,随手将剑递给绿衣女子,大步离去。(..info)青云轻声叹息,只疼了自己的心。 韵妃**无眠,想在宫里荣宠不衰,自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任何可能存在的危机,她都已能提早感应到。她现在就莫名地感觉到了强烈的危机感,来自那个不明身份的女子。昨夜皇帝带回来的女子,她自是有所耳闻了。 贴身婢女紫鹃,正在为她仔细梳妆,看着镜中华贵美艳的韵妃,夸道:“娘娘的美貌冠绝天下,放眼后宫无人能及……” 韵妃回过神,微微蹙眉。好听的话虽是人人受听,但并非时时受用,正如此时。紫鹃立刻知趣住口,她冷声问:“消息可打探清楚了?” 紫鹃正声回话,“据说,是皇上梦璃山狩猎,一时兴起带回来的山野村妇。叫林茉儿,说是有几分姿色,但也不过是留在正乾宫做个宫婢,不足为惧。[..info超多好看小说]” 山野村妇?只是一个山野村妇又怎会带回宫中?韵妃继续问道:“皇上此时身在何处?” “还在御书房与众位大臣议事。” “摆架正乾宫。本宫倒是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正乾宫一片风平浪静的祥和,却不知整个后宫,早于沸沸扬扬,众人皆道是,昨日皇帝出宫带回的女子怎样倾城绝色,又会怎样宠冠六宫。流言蜚语不胫而走,愈演愈烈,直至整个后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到半日,林茉儿就与正乾宫的众多宫娥太监熟识,此刻正坐在庭院边回廊的栏杆上发着呆。虽面上平静,心中却一阵阵发愁。 这皇宫中的天空,却实是比梦璃山的少了几分自在和洒脱。 一入宫门深似海。她又将怎么栖身? 既来之,则安之吧。反正她的毕生心愿只是治病救人,在何地何处又有什么关系?林茉儿嫣然一笑,然后心中释然。 这时,春兰心急如焚奔来相告,韵妃移驾正乾宫,点名要昭见她。 韵妃见眼前少女明眸皓齿,肤白赛雪,唇红似血,素色纱裙裹住姣好身形,勾出玲珑有致的身段,美得有些超尘脱俗,清新秀丽。 韵妃不急不躁,喜怒不形于色,心中却早已惊涛骇浪,顷刻出神后,微微一笑,轻言道:“好一个俊俏的女娃啊!” 韵妃的恐慌在心中无限放大,以前,楚翎风会一时兴起,但终究只是一时新鲜。 她现在强烈地感觉得到,眼前的这个女人不会只是那个男人的一时兴趣。 此时的韵妃笑得有多完美,她的内心就有多惶恐,她已经隐隐能感觉到自己快挽留不住皇帝的荣宠了,就像挽留不住那一点一滴逝去的青春。 而今的她已过双十年纪!比起后宫之中的诸多红颜,已不再年轻,比起眼前的这个女子更是望尘不及。 韶华易逝,青春一点一滴地逝去,任谁也无法阻挡。她聪慧懂事,知进能退,也明白怎样拿捏楚翎风脾性,才在这深宫中长时间都荣宠不衰。 她虽深知帝王之爱,只是镜中花水中月,太过虚如飘渺,但楚翎风那样的男人让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不爱。哪怕用尽手段,心甘情愿只留他一时半刻的柔情眷念。 所以,眼前的林茉儿让她的恐慌濒临着绝境。 女人因为争宠,而挑起事端,那是最令楚翎风生厌的事。所以就算她嫉妒着她的年轻貌美,却要佯装着毫不在意,表现着女人的宽容大度。 韵妃拉起林茉儿的手,走到桌边一同坐下,微笑道,“茉儿姑娘,多大?” “年方十六。”林茉儿看着韵妃,恭敬地回答。眼前的女人看似温柔亲切,嘴角总挂着一丝笑意,可眼底却是刺 6.农夫和蛇 林茉儿留在正乾宫做了领头女官,宫里的大小太监宫女虽有微词,但事情透着蹊跷,也都不敢轻易招惹她,待她很是亲善。[..info超多好看小说]林茉儿谨言慎行,态度谦和友善,周围的人也就慢慢接纳了。 楚翎风挥挥手,轻声道:“茉儿,过来。” 林茉儿俯首道是,慢慢走过去。 楚翎风看着她这般乖巧的样子,轻笑出声,伸手拉住她的手,示意她在身旁坐下。 林茉儿慢慢坐下来,不明所以,满心诧异,抬起头,却迎上一双深邃的眼睛。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染着笑意,正疑似深情地看着她,让她突然乱了呼吸。 “皇上……可是有吩咐?”林茉儿话不成句。 楚翎风嘴角的笑意变大,轻声道:“正是无事,便想与茉儿姑娘话家常。” “皇上但说无妨。” “听说茉儿姑娘从小无父无母,由师傅抚养长大的?” “是。(..info无弹窗广告)” “茉儿姑娘说说你的事,朕想听。” “皇上想听什么事?”林茉儿不解,问道。 “茉儿姑娘的身世或你师傅的事,随意都好。解解闷。 “是。”林茉儿舒了口气,“师傅是个医术高超的医女,救治过很多人。奴婢的医术就全是师傅教导的。”林茉儿的神情里全是敬仰,停下来看着楚翎风,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奴婢只有半岁的时候师傅在一个古庙露宿时捡到奴婢的,那时正是茉莉花盛开的时节,就为奴婢择了这个名字。然后,师傅就定居在了梦璃山。” “茉儿姑娘的师傅名唤什么?” “林墨言。奴婢随的师傅的姓氏,师傅名唤墨言。” “林墨言?”楚翎风似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问,“家师现在身在何处?” 林茉儿眼神中带着无尽悲伤,“师傅三年前已经过世了,她曾身染剧毒,残毒未清,用尽方法也没阻止残毒扩散,拖了十多年,最终残毒攻心,不得而治……” 林茉儿说着哽咽住,眼中含泪,泫然欲滴的样子,看得楚翎风一阵心疼。(..info)他的手不由自主抚上她的手背,轻言劝慰,“生死有命,已经过了三年了,茉儿姑娘也需看开些。” “是。”林茉儿点点头,“虽然是残毒,其实早就深入肺腑,时时刻刻折磨着她。我只是怨我自己,随师傅多年,无论怎样苦心专研,也只能束手无策,看着师傅受苦,任她离我而去。” “既是她老人家也解不了的毒,茉儿姑娘帮不上忙,也不需自责。她老人家自是明白你的一片孝心。” 林茉儿心头一暖,楚翎风微微颔首,让她接着说下去。 “奴婢的事枯燥乏味,除了治病就只有治病了。皇上要听吗?” 楚翎风颔首,林茉儿继续说道:“师傅在世时随着师傅治病救人,她老人家过世后,奴婢的生活依旧只有这些。梦璃山很多奇珍异草,奴婢都会定时背着竹篓上山寻药,常常有让人惊喜的发现。刺伤皇上的五步醉,三个月前也有村民被刺伤。五步醉,其实不是刺上有毒,而是蔓藤花的花粉有麻醉的效果。风吹落的花粉粘在利刺上,划伤人就会致人于片刻昏迷不醒,醒来后不对人的身体有任何损害。奴婢用它给重伤的人处理伤口,可以减轻痛苦,非常有用。” “一个人到梦璃山,不害怕?” “不怕。大家说的猛兽,其实也不会轻易攻击人的,只会遇到危险才会奋力反击……” 楚翎风讥笑,林茉儿却认真地说,“真的。一次我遇到一匹受了伤的狼,和同伴走失了。它望着我,我也望着它,我们就这样相持了好半天,它才放下警戒,趴回地面。我放着胆子上前,它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纹丝不动,由着我给它包扎伤口……” 楚翎风不信世上有这般离奇之事,可又看不出她有半分说谎之意。这个女人真如表面上看似的这般善良? “不知茉儿姑娘听过农夫和蛇的故事没有?”见林茉儿摇头,他继续说,“一个农夫救了一条冻僵了的蛇,将他揣进了怀里,用暖热的身体温暖它。结果蛇苏醒过来却用尖利的毒牙咬伤了农夫。农夫最终惨死在蛇的剧毒下。人欲行善积德也得看是什么对象。明知是一个毒蛇一样的坏人,难道茉儿姑娘也会救。” 林茉儿轻咬下唇,须臾半刻,点了点头,轻声道:“会救。即使是坏人,需要救治,也义无反顾。生死之间,不能有片刻犹豫,人死了就什么都不重要,活着的时候才能追究人的罪孽与否。生命宝贵,没有任何差异。” 为 7.妇人之见 林茉儿作为领头女官,将正乾宫治理得有条不紊,与上下相处融洽,很是让人放心。(..info)这一得力帮手,福贵倒是中意。 皇帝因思虑国事,时有废寝忘食的时候,每每遇到此种情况,都是那大总管极为头痛的时候。这种时候,他虽担忧主子身体,又不敢轻易贸然打扰。 某郡县洪涝严重,关于赈灾一事,楚翎风甚是头痛。一忧下层官员是否虚报灾情;二忧怕官员将赈灾银两中饱私囊,无法真正到达百姓手中;三忧这每年国库拨款赈灾,只治标不治本,非长久之计。 他忧思这些事,连晚膳都未用,福贵无计可施,一旁干着急。 林茉儿并不太懂楚翎风的性情,便问为何不用膳。 福贵向她说明原由,林茉儿见那个男人在书房,蹙眉深思,知是担忧黎民百姓,心下不忍。她将茶奉上之时,小声道:“皇上,当心身体。” 楚翎风抬头看向她,她只是低眉顺眼立于旁,继续道:“皇上的身体安康关乎江山社稷和天下百姓,需当爱惜。” 楚翎风为这奉承的话冷笑一声,让她上前,看那些奏折。 受灾郡县官员的奏折,将灾情描绘得惨不忍睹,人间地狱一般。林茉儿看得一阵心惊肉跳,疾声道:“既然灾情严峻,那拨款赈灾该刻不容缓。” 妇人之见果不其然肤浅,楚翎风冷笑道:“你道这中的话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就算都是真的,下拨粮食又能有多少到百姓手中?” 林茉儿一下呆了,她想的只是早一天拨款,百姓就早一天有饱饭食,哪会想到那些复杂的事去。她垂低头,轻声道:“皇上可派人监管。” 楚翎风冷哼一声,冷冷道:“你是在教朕怎么去做吗?” “奴婢失言!”林茉儿急忙跪下来请罪。 “如果是你当怎么做?” “奴婢妇道人家,不懂这些。”林茉儿不敢多言,“奴婢只知,世间任何的药物治病的同时,都可能对身体造成其他损害。医者用药,利用药理相生相克,互相制衡的原理,搭配使用。” 楚翎风听了沉默片刻,轻声道:“传膳。” 林茉儿心里一喜,连忙告退,立刻吩咐人下去办。 历朝历代,哪都会有贪官污吏。他要做的是善加利用,让其相互制衡。他想的和林茉儿所说的那一套药理相生相克道理相同。他本就想整治一下当地的贪污腐败之风,并大兴水利,造福当地。他打算让那些不同派系官员相互监督牵制,并且严查严惩部分恶劣的舞弊贪官,起一个杀鸡儆猴之效。 他本欲大兴整治那些贪官污吏,奈何最近与夏国接壤边境处战事吃紧,两国战争似乎一触即发,朝堂上不宜大变革。 楚国和夏国有边境接壤,十多年来,两国边境之争向来交恶,时有战争。他曾派使者出访夏国,探视夏国国主的态度,并有心示好,商谈两国和睦相处,造福两国边境百姓。毕竟战争直接造成伤害的只是百姓。结果,夏国国主态度强硬,不容商量,不愿与之交好。最近夏国在边境又是多番挑衅,竟有故意挑起战争之心。 据他的探子报,夏国国主是个清明贤德之主,不知为何这般针对楚国。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林茉儿身上,嘴角不知不觉泛起一丝笑意。 那个女人一身素白,总是白衣如雪,姿容清丽绝美,给人一种不染尘世半点俗气的感觉。 人活百年,生老病死,世间各种诱huo,任谁都会有欲念,只是人各不相同,念想的也不同罢了。 他不禁想知道,那个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她念想的是什么。 他听福贵说,林茉儿和正乾宫上下的相处其乐融融,待人甚是宽厚和善。 他突然起了兴致,将正要退下的林茉儿唤住。 “坐下,陪朕用膳。” “奴婢已用过了。” “那就陪朕说说话。”楚翎风倒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答话。这事落在任何人身上,都会觉得是无上殊荣。 一旁的福贵苦笑,林茉儿的为人处事,他还算了解。皇帝一开口,他便猜她会这样答话,果不其然。 8.心愿 不久前,林茉儿说他面色有异,询问了他的起居饮食,道他可能潜在有病患。.info[]他如今身居高职,虽是个内侍,也是看着皇帝长大的老人。他身体向来硬朗,她却道他有病,这话岂不是诅咒。他心里窝气,碍着林茉儿身份暧mei,并未多言,只是敷衍着。那个女人不懂事一般,却不依不饶,硬是要替他号脉。他心里嘲讽,就随了她。哪知她号脉后,给他开了个方子,叮嘱一定要照着方子服药。她说他的病,不易察觉,现在发现早,好好调理,并无大碍。如果不重视,日子久,病症就会慢慢显现出来,也不太好诊治了。 他根本未放在心上,如果不是那日恰巧遇见太医院的翘楚杨大人。他无心一问,杨怀仁也是个正直的人,仔细看了那方子,然后给他认真瞧了瞧脉,才发现林茉儿所言句句不虚。(..info好看的小说)他身体面上无异,却早藏了隐患,如今发现得早,只需慢慢控制和调理。若是等病症显现的时候才发现,就医治困难了。那时,病如山倒,也极有可能会夺了他这条老命。 他心里一阵心惊,瞬间对林茉儿刮目相看。他这才知道那个女人原来医术这般精湛了。 杨怀仁听闻诊治出他病的人,只是单看面色就察觉出了不妥,惊奇不已,赞不绝口,道此人医术绝不在他之下。他求才若渴,不停询问是何人,可否调遣到太医院,那样的医术不能荒废了。 他笑了笑,只是道,不可,不可。 “茉儿姑娘可有什么心愿?” “心愿?”林茉儿想了想,轻声道,“师傅说她的心愿是云游四国,救治更多的人。奴婢想完成师傅的心愿。” 楚翎风冷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样的话,他心里很是不悦,冷声道:“你道自己是何人,就能左右别人的生死?” 林茉儿自嘲一笑,垂低头,她不过只是一个卑微的女人,于尘世而言微不足道,太妄自菲薄了。 可师傅的心愿,亦是她的心愿。 林茉儿没想到的是,将来会有一个人将她的心愿完成,游走四国,却是为她找寻世间珍贵的药材。 那个女人究竟在想什么,别人的死活与她何干?她活着难道就只是为别人活着的吗? “皇上,莫将军求见。”福贵突然快步进门,禀报道。 “宣。”楚翎风微微颔首,林茉儿起身,悄然告退。 过了回廊的转弯,远远就看见莫子卿一身白色锦袍,白玉束发,迎面走来。 林茉儿微微笑着看着那仅有几面之缘,却多番照拂她的人。她轻轻颔首,聊表对他的谢意。 莫子卿轻声对一旁领路的太监说了几句话,那人就疾步走远了。 “茉儿姑娘可安好?” “承蒙挂心,很好。”林茉儿站在他面前,垂低了头,轻声道,“莫将军的大恩大德,奴婢无以回报,在此谢过。” 林茉儿福了福身,当做谢礼。 “茉儿姑娘言重了。”莫子卿虚扶她,“我与姑娘虽相识不久,却是将姑娘当做朋友一般看待了。” “莫将军……”林茉儿讶然,抬起头愣愣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您折煞奴婢了……” “我诚心相交,莫非姑娘嫌弃在下粗鄙,不愿……” “不,是茉儿何德何能……”林茉儿急忙道,看向那个男人,却见他含笑看着自己,才宽了心。 “即为朋友,你我二人便随意,茉儿有难事,也尽管托付,自当尽力而为。” “茉儿只求一事,想劳烦将军差人到梦璃山为我报声平安,免乡里人无故担忧。”林茉儿也不扭捏,就将这心头牵挂的事交托出去。 “此事茉儿放心。”莫子卿颔首道。 “谢谢。”林茉儿再次道谢,“皇上还等着将军,不便再耽搁。” 9.猜测 林茉儿慢慢置弄着茶点,一双手从背后捂住她的眼睛,一个俏皮的声音,说:“猜猜我是谁?” “春兰。”林茉儿笑了笑,不动声色道。 “没意思。”春兰放开手,一脸泄气,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一堆堆的茶叶,“茉儿你怎就知道是我呢?” 林茉儿看向随春兰一起的春香,见她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笑了笑,道:“就只有你才会这般与我玩笑。” “这么多的茶,茉儿你倒是怎么识别的?我看着都一个模样,没有区别啊。” “这是碧螺春。茶条索紧结,卷曲如螺,边沿上有一层均匀的绒毛,银绿隐翠,叶芽幼嫩。”林茉儿将掌中丝绢中的茶叶给春兰看,细细地解说,“冲泡后茶叶徐徐舒展,上下翻飞,茶水银澄碧绿,叶底柔匀,清香幽雅,汤色碧绿清澈,饮后回甘。” “真是麻烦,不就是茶水,这么多名堂。”春兰笑了笑,道,“茉儿,你真的好厉害,这不到一个月就将这些都熟识了。” “勤能补拙,你也可以做到。”林茉儿慢慢摆弄着手上的东西,道,“这冲茶之法有些复杂,我得空了慢慢教你。这茶的讲究大,煮茶之水有讲究,连煮水也是有讲究的……” “茉儿……”这些东西听着头都痛,春兰连忙打断道,“往后,谁要是再敢说你不能胜任这职位,我撕烂她嘴巴。” “茉儿事事都尽心尽力地做好。短短时日就将这些烂熟于心,付出的努力非常人。”春香看向春兰,笑了笑,道,“怕是有的人是怎么也懂不得这些的。” 春兰气得直跺脚,冷哼一声,“茉儿得空一定教教我。免得叫人轻视了去。”“好了,别拿她逗乐。你又不是不知,这本就是茉儿擅长的。茶有保健功效,补益缓和,又能清热泻火解表。这些不正是和药理相关联吗?” 春香笑了笑,看向春兰,道:“走吧,耽搁了,若是怪罪下来,你我可担待不起。” 林茉儿整理着桌上杂乱的东西,外面传来一声惊呼,她闻声出屋门一看,是春兰崴了脚。 她提起裙裾,急忙冲过去。她拉起春兰的裙裾一看,脚踝已经红肿一片,见她痛得龇牙咧嘴,连忙唤人来将她扶进房。 正乾宫的书房,所有人都被遣了出去,唯独将林茉儿留下来伺候。林茉儿替了春兰来奉茶,楚翎风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都出去,你留下。 屋里青烟缭绕,两人商议的是边境战事。 八百里加急的密报,夏国十万大军压境,恐有来犯。 “三年前,正值内乱之时,夏军来犯,攻陷洛城,屠城三天三夜,惨绝人寰……” 林茉儿倒抽一口气,感觉两个男人的目光淡淡地落过来,垂低头,用力握紧微微颤抖的手。 “如今,我楚国绝不会任人欺辱。如有来犯,定全力反击。”楚翎风手指指着地图上的一处,目光凌厉,轻声道,“子卿,此处由你驻守,绝不得有失。” “是。”莫子卿俯首回道。 然后莫子卿禀报的是他行军布阵的一套方案,这些东西林茉儿虽然完全不懂,但也知道这绝对是一个国家的最高军事机密。 没有避讳她,是绝对的信任,还是有心的试探? 林茉儿低头苦笑,目光落在房中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上。今日奉茶的人本不该是她,关键时刻却换成了她,那个心思缜密的男人会怎么想,有心而为,还是巧合。 他猜度她,因而试探她。 这本是一件寻常的事,林茉儿心里却有些微微的酸涩。她道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想是不被人信任,才觉得心里难受。 两人商谈到夜深,然后让莫子卿安置在宫中,吩咐林茉儿去打点。 林茉儿挽着宫灯,与莫子卿走在回廊上,几次欲言又止。 “茉儿姑娘有话不妨直说。”莫子卿轻笑道。 “战场上,请将军务必保重。”林茉儿垂低头,轻声道。 莫子卿心里莫名一阵激dang,只因那句话的担忧和关心。楚翎风对她的猜测和试探,他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他无端的对她信任。此时,不便多言其他,他只是轻轻颔首,道了一声谢。 书房里,楚翎风刚让人去核实了春兰受伤一事。 林茉儿在正乾宫的这些时日,循规蹈矩,深得人心。他看在眼里,不是不清楚,只是他已经习惯去猜忌和算计。或许只是他不相信世间有完全干净纯洁的人,他认为人人都必定带着**的动机和目的行事的。 所 10.小小的念想 后宫妃嫔并不是特别多,甚是得宠的韵妃和如妃林茉儿都见过了。其他嫔位的妃子有三个,贵人也有两个。唯独没有后宫之主,皇后。 那些宫人私下里嚼舌根,皇帝的恩宠是最大的话题。据说,前皇后是太后的侄女,涉及当年的叛变,毒酒赐死,后位就一直悬空。 有人说这个后位迟早是那位韵贵妃的,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机。也有人说,这如贵妃是当朝宰相的女儿,那高位也是势在必得的。 林茉儿不关心这些,比较在意的是边境的战事。 楚夏两国短短几日已经有了一次小小的战役,楚军首战告捷。那个少年将军,驰骋沙场,所向披靡。 她有时听起宫人说起那些事,人人都是敬畏和赞扬。 边境的战事吃紧,莫子卿当日朝堂领令,然后就马不停蹄地奔赴战场了。 她心里有些为那个只有几面之缘的温润男子担忧。那晚楚翎风说起的往事,边境洛城失陷,曾被屠城。那里的百姓该是蒙受了怎样地狱般的痛苦,是无法想象的。 莫子卿临行前宿在宫里的那晚,她鬼使神差地提起了那事。莫子卿看她甚是在意,却只是淡淡地说,战争带来的伤害究竟有多大,百姓最能感受到。无法去改变的事,只能去接受。他让她不要放在心上,没有任何意义。 林茉儿唐突地说了一句,为什么会有人喜欢挑起战争? 没有人会喜欢。那人若是喜欢,定是不明白战争会带去怎样的毁灭和伤害。(..info无弹窗广告)莫子卿沉了声音,淡然道。 林茉儿默然,战争的残酷,她也是有所耳闻的。 然而边境战事紧张,他出征后第二天,她却收到了他托人送来的书信,却是知会她,他已经差人到梦璃山报平安了,让她放宽心。 信上的字迹刚毅隽秀,就像他的人一样。她将信笺小心收好,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兴。她担忧他,想托人送些伤药,让他珍重,又怕唐突了,扰了他,只好作罢。 心里有了点挂念,日子就过得特别缓慢。她有特别留意两国战事的消息,却听闻不到什么新的消息。 宫里却有了喜事,皇帝新封了一个贵人,办了一场宫宴,热闹不已。 她远远看着那名女子静坐在皇帝的身旁,娇媚可人,俨然是一对璧人。 周遭的祝贺不断,女子微笑礼貌回应,甚是端庄得体。 春兰站在一旁,看向林茉儿,笑道:“也不过如此,和茉儿比起来差远了。” 春香立马一眼瞪过来,骂道:“你这张嘴迟早会惹大祸。”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春兰扁嘴道,“我说的可是大实话,对不对,茉儿?” “春兰,春香说得对。若是惹了祸,那时后悔都来不及。”林茉儿看着那两人,微微笑着,“瑾贵人真美。” “新人笑,旧人愁。”春兰的胳膊碰了碰林茉儿,小声道。 林茉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是曾经最是得宠的两位皇妃,如妃和韵妃。韵妃淡笑着和身旁的人细声交谈,她不远处的如妃就有些太过明显的落落寡欢。 “君恩如水。”春香淡淡道,“抓不住,握不牢。” 林茉儿和春兰都诧异地看向春香,她只是笑笑,再不多言什么。 夜深散了宴,趁着热闹,春兰拉着林茉儿和春香吵要喝两杯。小院子的房间里,三人说说笑笑,林茉儿喝了一口酒,觉得火辣辣的异常难喝,就不敢再喝,和她们说起话来。 春兰醉了莫名其妙地就哭起来,发起酒疯说想家,吵着闹着要回家。 11.鹬蚌相争 皇帝独宠瑾贵人,那女人虽只是贵人身份,居所却是赐了三面环湖景色宜人清雅的碧水轩。短短的日子,各种珠宝首饰,绫罗绸缎,赏赐不断,让人羡煞不已。 这日阳光温和,韵妃领着玉坤宫的几名内侍婢女在花园赏花。 她静立湖边,看着湖里游得欢腾的鱼发愣。这些鱼儿自由自在,她心里不由地在想,它们这般欢快是因为拥有了赖以生存的水,还是拥有了相互依赖的伴侣? “娘娘……”突然大宫女紫鹃轻声叫她。 她微微回头就见如妃和丽嫔并肩走来,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大众内侍宫婢,好不壮观。 “哎呀,原来姐姐也在这儿啊。”如妃软绵细柔的声音传来,“不知姐姐也这么有兴致来此闲逛,早知做妹妹的就主动相邀了。” “如姐,娘娘打理后宫,想来操劳,嫔妾可是不敢贸然打扰的。(..info无弹窗广告)”丽嫔笑着道。 “那姐姐可要保重身子,断不可将自己累着。”如妃笑得奇怪,甚是担忧地看向韵妃。 韵妃淡淡看二人一眼,不卑不亢,只是轻声细语道:“若是累,那也是命里就该操劳的。皇上既然将后宫放心交予本宫打理,本宫自是当尽心尽力。” 两人顿时黑了脸,如妃冷笑道:“倒是难为姐姐了。难怪皇上这许久不到玉坤宫,还不是心疼姐姐,怕累着姐姐了。倒是妹妹闲散无事,无德无能,只能服侍好皇上,替姐姐分忧。”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嘲讽韵妃就算能代理这后宫,却是得不到皇帝的宠爱,栓不住皇帝的心。 “可不是,嫔妾和如姐也只能如此帮衬着娘娘了。”丽嫔听如妃的话,心里一乐,连忙帮腔道。 “妹妹承蒙盛宠,多番劳累,如今有人能替妹妹分忧,妹妹也就放宽心让新人好好学习怎样服侍皇上,自个便好好休养休养身子。”韵妃微微笑着冷冷反击。 言下之意,就算她没有皇帝的宠爱,她二人便也是如此。如今独占专宠的可是别的女人,她们谁都没资格在此洋洋自得。 如妃咬牙切齿,心知再这样说下去也是讨不到好的,便淡淡一笑,道:“姐姐难得有此雅兴,妹妹就不打扰了,告退了。” 看着两人渐渐走远的身影,韵妃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慢慢沉了下来,浮上一丝狠色。 “这如妃和丽嫔真是欺人太甚。”紫鹃见主子脸色阴沉,小声嘀咕着。 “她便是欺本宫娘家不如她柳家权势大,其父权倾朝野,她便不服本宫掌管后宫,处处与本宫作对。”韵妃冷冷道。那柳氏便是仗着娘家权势想时时将她欺压,她处处忍让,却得寸进尺。总有一天,她要那贱人好看。 “那丽嫔狐假虎威,二人处处将人欺压,好生可恶。” “二人是表亲,丽嫔娘家仰仗着柳家,自是为柳氏马首是瞻。那蠢女人迟早要栽在柳氏手上,倒也不足为惧。”韵妃诡秘一笑,慢慢笑出声,道,“二人如今心思不在玉坤宫,只是碰巧撞上,难免想逞一时口舌之快。” “娘娘的意思,她二人是在忙着对付那瑾贵人……”紫鹃话到一半,自觉闭上嘴,不敢再多言。她心里不禁想,那如妃真是胆大包天,那瑾贵人如今正是皇上的心头爱,招惹她岂不是等同于去找皇帝的晦气。 “可不是,柳氏善妒,怎容得下他人独占专宠。好戏在后面。”韵妃慢慢玩弄着丹蔻血染的指甲,轻言道。 紫鹃猛然意识到自家主子的算计,一阵心惊,连忙垂低头。难怪不得,主子刚刚提醒那二人如今最得宠的是何人。 所谓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花阴深处,两个华贵的身影慢慢远去。 “那个贱人,嘴巴倒是利得很。如今不过空有其名,倒是看她能得意到什么时候。如姐不必与那贱人一般见识。” “她……”如妃冷冷讥笑,“姓沈的贱人,本宫何惧她。她只是个老女人,这么多年都无所出,往后还能有什么机会?本宫迟早收拾她。倒是那妖媚子要好生对付。皇上还无子嗣,任谁先怀有龙种都能母凭子贵。” 12.小榭风波(一) 自从林茉儿开了药方给福贵之后,便时不时提醒他有无按时服药,定时替他瞧脉,调整药方里药的剂量。 这次,林茉儿见了他也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还未按时服药。原来却是太医院还没送药来,因为药童粗心将几味极其相似的药材弄混了,还没整理出来。 福贵笑了笑,道:“即是这般,今日的药不服也罢。” 林茉儿要求替他再瞧瞧脉,仔细瞧过后,她说:“药方奴婢替公公调整一下。今日的药还是需服用,奴婢无事,就太医院走一趟,可好?” 林茉儿做事向来上心,知是为他好,心里万分感激,只好道:“那便劳烦了。” “您客气了。皇上近日忧思繁多,茉儿瞧着面色,似心肝郁结。这便顺道太医院讨些药材辅加在膳食了,清热润燥。” 福贵连连点头,林茉儿冰雪聪明,事事观察入微,处事不奉不迎,又懂灵活变通。 太医院一片忙碌,无人理会林茉儿,她久等无用,一看时辰不早,急着赶回去,只得自报来历。福贵是内务府总管,又隶属皇帝,任谁都会给几分薄面。 那药童一听是王总管吩咐的,吓得不轻,不敢再怠慢。毕竟那总管大人做的事,大多数就是为皇帝办的事。 药童看起来也就只有十五六岁,吓得冷汗直冒,拿着药方的手都微微颤抖,仔细端详了半天,才战战兢兢地说:“姑娘不若等等,杨大人出诊了,等他回来亲自为你抓这药,可好?” “为何需劳烦杨大人?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不瞒姑娘,这药方上有两味药和其他极其相似的药弄混了,其他院士也是分不清,只得等杨大人回来。” 林茉儿笑了笑,道:“可否劳烦带路到药房,不若我试试看。” “姑娘好大的口气,我等都不能辨认,姑娘倒能识别。.info[]”一个出诊刚回来的院士,恰巧听到林茉儿的话,心中不忿,连他也分不清这药谁是谁,这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小女娃就能分清的话,那便是奇耻大辱。这便出言讽刺。 “奴婢造次了,请大人见谅。”林茉儿回身见礼,“王总管这药都是奴婢在张罗,见得多,心想熟悉,兴许能识别。” 那男人眼前一亮,未曾想到只是一个宫婢,竟是这样的姿色。他以为宫里那几位娘娘的姿容算是难得一见的貌美,此刻见了眼前这女子,才明白什么叫倾城绝色。 “奴婢还有要事在身,劳烦了。”林茉儿语气谦卑,但态度坚决。 李明清见林茉儿坚定,心想,这女子虽美,但却是不知好歹。这药难分你我,他等都不能辨认,她一个小小宫婢,却不自量力。他朝那药童点点头,心想瞧她难堪,就顺了她。 药童领着林茉儿到药库,几间宽敞的屋子,全是药柜,大堂中间的桌上,也是放着这种器皿。 林茉儿站在屋门口,叹为观止,心想,这里的药材该有多齐全。过来的时候,在回廊,她看那院子里晒的药材,大多都是上等的药草。此时看着屋子里的药材,那才真是艳羡不已。 有好些人在大厅里忙碌着,药童领着林茉儿进里屋,屋里的桌上放着两个药盒,里面的药草是一模一样,难辨你我。 “姑娘,便是这两味药草了,极为相似,连气味也是相同。整理药材的时候粗心,将两个药箱放在了一处,便一时分不清了。” 林茉儿将两种药材拿出来仔细看,认真闻,尝了尝,然后就分辨了出来。 “姑娘你确定你不是胡乱猜测的?药草服食错了,可是会出人命的,还是不要这般笃定的好。”李明清站在一旁,冷冷讽刺道。 “大人教训得是。”林茉儿恭敬道,“还是等杨大人回来定夺。奴婢有急事,就不劳烦了。” 李明清和一众人见林茉儿在房里转悠着,不到片刻就将需要的药材都找齐了。 药童看了一眼还捏在手心的药方,那么多种类的药,他在这呆了三年,如不照着方子上来抓药,是怎样也记不住。 李明清冷笑不已,这女人面上谦卑,却让他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 “这药不能让姑娘拿走,若是错了,任谁也是担待不起的。”他见林茉儿要走,便有心刁难。 “奴婢有事,不能再耽搁了。”林茉儿看天色已经不早了,心里着急,“这药若有错,奴婢一力承当。” “李大人,这正乾宫事物繁忙,既然姑娘如此说,便不会有何不妥。”药童出来圆场,点明这林茉儿是正乾宫当差的,若是真是耽误了,开罪的 13.小榭风波(二) 杨怀仁回来,就直奔药房。.info[]他一直惦记着王总管的药还没差人送去。走的时候匆忙,没时间将那混杂在一起的药材分辨出来。 他见药房里屋的桌上的药已经不见了,连忙唤人来问问,才知道太医院发生的那些事。 他心里奇怪,将那两味药找出来仔细辨认,果然没有弄错。于是,他对那个女子更是好奇不已,他心里明白,能这么轻易分辨得出这两味药材,定是医术已经非同一般了。他想起了给福贵开方子的人,听药童说,来人只是个年轻的宫婢。他的猜想,顿时就有些扑朔迷离了,毕竟那样精湛的医术竟是个小女娃,有些匪夷所思。 本着心里的好奇,他急忙往碧清宫赶去。如意是碧清宫的女婢,他见她两主仆甚是可怜,就偷偷给如意那主子瞧病。 碧清宫是冷宫。冷宫里都是失宠或犯错受罚的罪妃。 宫里的规矩,冷宫吃穿用度自有其安排,旁人不得干涉,便是任由着自生自灭。(..info) 冷宫只是个变相的牢笼,比起天牢的犯人也好不了多少。那里吃住用虽都有,却四壁荒凉,食不果腹,衣不保暖。 那里的人都享受过荣华富贵,春风得意的时候,不曾与人结缘也难免惹人嫉妒,到了冷宫,落魄了,便会有无数的人争相恐后来做那落井下石之事。 这样死不死,活不活,折磨着身心,没几年非疯则死。 还没到碧清宫,杨怀仁远远就看到一个白衣女子从里面出来,急匆匆地走了。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冷宫之事不是他一个小小太医可以去干涉的。他虽心里慈悲,却也明白一些浅显的宫里生存道理。 明白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又不能多说。 如意的主子是先皇曾经宠幸一时的皇妃,落此下场,涉及当年的宫廷恩怨。 那事,他一直认为,这位失宠皇妃是无辜的,并不是个恶人。 这都是其次,只是这位皇太妃曾给过他帮助,他不能不报。 他进去的时候,那位皇太妃已经睡下。他在门口远远看着,他依稀记得她以前的容颜,娇艳明媚,让人如沐春风。此时,玉颜不复存在,只剩枯槁的残躯,满是凄凉岁月遗留的苍伤和憔悴。 杨怀仁将如意轻声唤出来,仔细问了问情况。 皇太妃的病果是他先前见的那个女子施手的,他看了她开的方子,那字迹他认得,就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他叮嘱如意好生保重,又塞了银两给她。宫里无权无势,便处处需要钱打点。药他会差人悄悄送来,吃穿要想那些内侍不缺少,便只能用银两打点了。 如意道了谢,他又仔细交代了一番,不能再这样贸然去太医院找他,只会弄巧成拙,更不能在外人面前提起那个给皇太妃瞧过病的女子,会害了她。 如意这宫里呆了那么多年,怎会不懂这些,只是主子的病来得凶猛,她急得没了主意才会做这么莽撞的事。 林茉儿这一耽搁,时辰就更晚了,偏偏这时又不识得回去的路了。如意着急主子病情,她们一路匆忙,她根本没记住这路怎样走的。 她转悠了许久,不知怎就绕到了月清湖。 月清湖的湖心小榭,丝竹靡靡。男人侧卧在软榻上,一手轻轻摇晃手中的玉樽,另一只手的手指随着清扬的琴声慢慢敲打着。他的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俊脸微醉,双眼迷离,却直直地盯着眼前抚琴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见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羞红了脸,垂低头认真抚琴,又忍不住抬起头去偷偷瞧他,只觉得心如鹿撞,心头不甚欢喜,又慌乱不已。 一曲罢,白衣女子起来福了福身,道:“臣妾献丑了。” “瑾儿。”楚翎风挥挥手,道,“过来,陪朕饮了这杯酒。” 瑾贵人羞涩一笑,漫步而去,还未到软榻旁,便被男人一把抓住,揽进了怀里。 女人一声惊呼,抬头看向男人,他的俊脸就在眼前,他带着醇厚酒香的气息就喷洒在她呼吸里,她不禁也觉得醉了。 “一身白衣淡雅的你才是最美的。”楚翎风一手揽着女人的细腰,一手捏着她的下巴,微微眯起眼睛,细细端详着手里的女人。 她一直觉得楚翎风那双眼睛很漂亮,睫毛很长,斜睨着看人的时候就要更漂亮。此时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却含笑凝着她,她被瞧得更加心猿意马,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女人看着眼前男人潋滟的双唇,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红唇慢慢地奉上去。
身为南域后人的百毒教,执念于复国,却在复仇之路渐行渐远,背负上越来越重的罪孽和杀戮鳏别笑哥抓鬼呢最新章节。 如今为祸苍生,更是为世人不容。 百毒教既然俘获欧阳澈,以欧阳澈的特殊身份,要挟欧阳家,是势在必得的。 他们不懂,百毒教为什么不是将欧阳澈囚禁起来,而是大费周章将他弄成毒人? 即使是自己的至亲之人,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欧阳家怎么接受得了,又怎会甘愿花费巨大代价营救? 这便是费解之处。 “犯我亲者,必诛之。”当时,欧阳璟阴鸷的神色透着狠戾,冰冷地道出了这样一句话。 他这样的话在楚翎风面前直言不讳,更是不隐藏自己漫天的怒火。 楚翎风深知他心里烧着一把滔天..怒火,需要发泄,才能平息。这把怒火,不毁了百毒教,看来誓不罢休。 百毒教盘踞各国各地,如大树扎根地底,不可能一时半会儿就能连根拔起的。 落雁镇那深山密林里的古村,也只是百毒教的一处藏匿之地罢了。 可,落雁镇,欧阳家才是它真正的主人。百毒教在此滋事,欧阳家出手,落雁镇便无它的容身之地。 这虽会给百毒教带来一定打击,却不能完全撼动他的根基。 这些浅显的道理,欧阳璟不是不懂,却是不能再冷静思考。他心里,只恨不得将整个百毒教摧毁。 在楚翎风看来,从百毒教的渊源和目的,不会对他有什么特别威胁,他大可不必花费精力去剿灭。 可,将心比心,若是有人残害他至亲之人,他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非但不会善罢甘休,更会十倍百倍的奉还回去。 他知恩图报,也眦睚必报。 显然,欧阳璟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而,就此事而言,他们私人恩怨,他不予干预,便放任欧阳璟自己去了结。 他对欧阳璟说,此事,你自有分寸和考量,朕交予你处置。若有需要,便知会一声流云,他必不遗余地协助于你。 欧阳璟叩谢皇恩,只道声多谢,便匆匆离去。 欧阳家的实力,又在自己地头上,自然不需借助旁人之势。 此时,两人心思各异。 林茉儿却在努力回忆林墨言那本札记里的内容。当初,她只是粗略看了看,记忆模糊,只能将札记找出来,再仔细翻阅。 她靠在楚翎风胸口,他如擂鼓的心跳声异常清晰,似是能安眠一般,又一阵倦意席卷而来,昏昏欲睡的,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楚翎风见她睡着,怕她这样睡着不舒服,便将她轻手平放在榻上。林茉儿却含糊不清的咕哝一声,翻了个身,紧搂住他的手臂,像个乖顺的猫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过去。 他先是一愣,心里却是一阵悸动,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竟已将她抱进怀里,吻上了她有丝凉意的嘴唇。 这些天,她跟着他吃了不少苦,这身子却是要好好将养一阵子祖巫霸世全文阅读。 归期已近,待与欧阳家老爷子一谈,便会即刻回宫。 回宫后,他对她,自有安排和打算。 ******* 夜深,三更天。 一个庭院里,本是花香四溢,却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淡淡酒香。 一个衣衫破烂斑驳的人趴伏在青石板上,不时发出一阵阵细碎的呻吟声。 那人身下,暗红的鲜血蜿蜒着四处流开,血腥味混杂着满庭浓郁的花香,味道说不出的诡异。 庭院花径深处,厢房的房门大敞开,房中幽暗的烛火明明暗暗,在夜风中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房中软榻上颓然坐着一个人,全身漆黑,黑得仿佛融入了黑夜。 那人一手撑着低垂着头,双眸紧闭,似是睡着了。 可,垂落一侧的另一只手却随意夹着一个酒杯,不时地晃荡着。 突然,那黑衣人猛地睁开紧闭的双眼,静立一旁青衣少年立刻看向屋门口候着的人。 一个黑影上前,将手中一桶滚烫的热水泼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身上。 一声鬼哭狼嚎的吼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惊起,地上的人痛得蜷缩在地上一阵抽搐,意识模糊,不停地喃喃自语。 “老婆子知道的……都说了……”地上的人,匍匐地往厢房的方向爬过去,声音沧桑,嘶哑得难听,“那孩子是死是活……老婆子是真的不知道……” “还想嘴硬。”那人一脚踩在那妇人身上,老妇一声痛呼,一口污血吐了出来。那人却是不理,捏住下颌,将一颗药丸塞进她的嘴里,冷冷逼问道,“你是稳婆,你亲手接生的孩子,你怎会不知道是死是活?” “老婆子确是不知……”地上的妇人已经痛得麻木,却神智清醒不少,“那孩子明明没了胎动,死在腹中了。那女人却偏不信,竟要……” 老妇人的话猛然顿住,似想起当年的情景,竟突然发疯地笑了起来。“她竟要剖腹取子……那女人疯了……” “剖腹取子……”软榻上的黑衣人擎着酒杯的手不禁微微颤动起来。 老妇人沉溺在十多年前的记忆里,那一.夜夜黑得仿佛永远见不到光明。 一个破旧的小客栈里,有个女人即将临盆,她被店小二请去接.生。 她匆匆忙忙赶过去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在床.上痛得几乎晕厥过去了。 床.上被褥凌乱不堪,一个苍白的女人横躺在榻上,长发素衣被汗水湿透,就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身上血迹斑驳,鲜血已经将褥垫浸湿了一大半,惨不忍睹。 她接生无数,遇到难产的也不少,却从未见过这样惨烈的。一时也被吓得愣住了,若不是那个女人的痛呼声,她竟忘了该上前去查看那女人的情况。 她惊惶未定,颤着手去检查,宫口虽然开了,胎儿却卡在里面出不来。那女人又痛得已经脱了力,加上出血严重,想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已然是不可能。 “夫人,孩子可能保不住……”她心中悲悯,看向那个可怜的女人,安慰道,“孩子没了可以再要,保住大人才是关键。老妇先替夫人止住血,再想办法。” 147.执手红尘,朝朝暮暮(十)疯了,剖腹取子 “夫人,孩子可能保不住……”她心中悲悯,看向那个可怜的女人,安慰道,“孩子没了可以再要,保住大人才是关键。(..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老妇先替夫人止住血,再想办法。砦” “办法?什么办法?”那女人苍白着一张脸,满是殷切地看着她。 “止住了血,将胎儿剪碎了……再取出来。”她当时给了这样一个残忍的法子,也是能保住那个女人一条命的好法子。 “不……”那女人本已虚弱得不行,却强撑着一口气,颤抖着声音断然拒绝,“不能杀了我的孩子,一定能生下来。” 怀胎十月,没有做母亲的不爱自己孩子的。那女人不想孩子就此夭折,是人之常情。 可是,此时情况危急,怎么还保得住孩子?她苦口婆心规劝良久,却怎么也撼动不了那个女人的决心。 那个女人,让她从床下取出一个药箱,喂她服下一颗药丸,不到片刻便恢复了些许体力。 那时,她看着那一应俱全的药箱,便知道那个女人不一般,起码是懂得一点医术的。 一个女人,身怀六甲,沦落这样一副田地,是怎样的凄惨。 她瞧那个女人此时容色虽枯槁,狼狈不已,但那张惨白的脸颊却依然可见几分姿色。 这样一个女人定是被自家丈夫抛弃了。若非如此,试问有哪个男人会让自己的女人沦落在这样的一个地方独自生产鳏。 她不禁生出几分同情,便耐着性子继续帮她接生。 可,几番尝试依然无半分进展。这样下去,胎儿也会闷死在肚子里,更会累及母亲。 此时,她已经累得气喘如牛,更是整个后背都汗湿了大唐超级奶爸。 “夫人,这样坚持下去,可能您和孩子都会保不住……”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老娘,这孩子是我的命……”那个女人微微撑起身来,紧紧盯着她,说道,“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这孩子……” “这孩子已经不是你想保就保得住的。”她没想到那女人会这般冥顽不灵,她以为只要让她明白这孩子根本无法生下来,便会认命,却不想还是这样执迷不悟。[..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再说,这孩子憋在肚子这么久出不来,恐怕早就已经不行了……”她已经没了耐心,没好气的说着,将手放在那个女人浑圆的肚子上,本想吓吓唬唬她,却完全感受不到一点胎动,不由地也是一愣,叹了口气,随即释然,转头看向那个女人,说道,“夫人,孩子已经没了动静,你也不必再执着了。老妇这就帮你将这死胎取出来,你节哀。” “不会的。”那个女人惊得一把抓住她按在肚子上的手,低吼道,“不可能,明明刚才孩子都还在我肚子里动,不可能就死了,不可能……” 那女人的手劲出奇的大,死死掐着她的手腕,指甲几乎都要掐进肉了。 她一阵吃痛,用力挥开那个女人的手,怒斥道:“什么不可能,孩子已经死了。” 那个女人虚弱,被她力道一带,便摔在一边,趴伏在榻上,眼泪不停的流,跟泉涌一样,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孩子没死,还在动……” 她动了气,见此情况只是一声冷笑,便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床上那个女人。她明明已经感觉不到任何胎动了,那女人却依然如此自欺欺人,这叫自作自受。 她以为那个女人会呜呜咽咽哭个不停,却没想到,她很快抹干眼泪,撑着自己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 她努力平复自己紊乱的心绪,伸手去摸了摸肚子,然后自己给自己诊脉。 只见那个女人蹙紧的眉头有了些舒展,那只沾着鲜血的手还放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一双眼睛却慢慢恢复些许神采。 “孩子没死。”那个女人说话的声音急切,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欣喜。“只是胎息微弱,感觉不到胎动而已。” “那又怎么样?”她一声冷笑,并不认同这有什么可欢喜的,寒声道,“胎儿卡在里面出不来,胎死腹中是迟早的事。” 这话如同一桶冰水浇在人身上,再热烈的火焰也会熄灭。那个女人神色一暗,随即想到什么,眼神又充满了希望。 “我道是有办法能让孩子平平安安出来,需要老娘的帮忙。” 她接生很多,时有遇到难产和百般疑难,险象环生的时候也不少,但凭着自己精良妙手多是化险为夷,保得母子平安。不说大话,她也算是这一方出了名的技高之人。 可这次,连她都无计可施,这个女人却说有办法让孩子平平安安出来。 “什么办法?”她心里一急,脱口便问道。 那个女人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向放在一旁的药箱,说道,“麻烦老娘将药箱给我拿过来,我自有办法。” 她急忙将药箱递了过去,只见那个女人拿出一卷包布,掀开包布,便见一排排的银针整齐的罗列着。 只见她将一根根银针快速扎在自己周身各个穴位上,手法娴熟,利 落干脆。 她也懂一些脉学,看着这样的手法便知此女子也是手艺精湛之人社长天下最新章节。本以为她扎穴是为催产,可等看清楚她落针的那些穴位才反应过来,并非那么简单。因为若是可以靠这样的法子,她早便尝试了。 她仔细看了看那些银针的位置,都是止血镇痛的穴位,便更不明白那个女人说的法子是什么了。 直到那个女人从药箱底层拿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她当即吓得愣住了。 那短刀样式很奇特,做工精细,刀刃有弧度却不大,刃口朝外,明显有精心打磨过的痕迹,边缘磨制得异常锋利。刀柄只余三指捏拿的长度,便于使用。 这刀虽奇特,其实就是医者专用的刀具。时常用来刮骨疗伤,剖肚割肉。 “我想求老娘帮我剖开肚子,将这孩子从我腹中取出来……” “你说什么?”她不待那个女人将话说完,便惊骇得低吼出来,“你疯了不成……” 她这才幡然明白,她说的法子竟是这种。真的是疯了,才会想到那么疯狂的方法来保腹中胎儿一命。 “老娘,求您帮帮我,这是唯一的法子了。”那个女人脸色惨白,面上布满了冷汗,丝丝缕缕的长发粘黏在肌肤上,很是惨烈。那双眼睛却熠熠发光,坚定决绝,透着一种逼人的压迫感。 “不行,不行……”她连连摇头,语无伦次,“杀母取子,古往今来就没有这样的做法……” “这孩子很微弱,快不行了,支撑不了多久,拖延不得。”那个女人一声低斥,打断她的话,死死盯着她。 “绝对不行……”她吓得直往后退,“这是杀人……” “由我自己动手,不会污了老娘的手……”那个女人的语气不容辩驳,厉声道,“老娘只需帮我将孩子料理好,可行?” 那个女人说罢,将一节白布简单裹了几圈,用嘴死死咬住,同时,手中的短刀已经在肚腹一侧利落刺入。 短刀缓缓刺入肚腹,鲜血便蜿蜒着流了下来。 她吓得双腿发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如见鬼一般,瞪大了双眼,看着那个女人用力将短刀一横,在高高隆起的肚腹上拖曳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好在已经用银针封了几大血脉,才不至于血流不止。 雪白的肚子,鲜血妖艳,破开的伤口是触目惊心的血肉,如同一个狰狞的血口,会将人吞噬。 疯了,那个女人疯了,是疯子。 她已经被吓得心胆俱裂,那个女人好像在哀求着她帮忙,可她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有眼前恐怖的情景。 烛火昏暗,满屋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阴森。 她看见那个女人一双白净修长的手还带着零星的血迹,慢慢伸进那个血淋淋的伤口里,在肚子里轻轻转动,然后缓缓托出一个满是血污的孩子。 她一声尖叫,摔跌在地上,吓得浑身颤抖,最后匍匐着跑了出去。 她回去后,病了一场,好长一段时间里,只要一闭上眼都是那恐怖的场面。所以,她心底对那天的事很是排斥,后来那个孩子和那个疯子一样的女人究竟什么情况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时间流逝,慢慢的,她也就将那件事淡忘了。 可,明明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却不想,因那件事却为一家人招来了杀身之祸。 148.执手红尘,朝朝暮暮(十一)痛心,痴心不可负 时间流逝,慢慢的,她也就将那件事淡忘了。[.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可,明明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却不想,因那件事却为一家人招来了灭顶之灾。 那时,她只有五岁的孙儿生病,儿子媳妇都下农田干活去了,她要到药铺替孩子拿药。她便麻烦隔壁交好的老姐姐帮忙照看一下孙儿,老婶子和她年纪相仿,也是做了祖母的人,很体谅她的难处,便欣然答应。 没想到,却在药铺遇到了那家客栈的店小二。当年便是他将她请去接.生的。 那店小二如今年纪大了,时有生病,能巧遇,也是因旧疾发作,到药铺拿药。店小二提起十多年前的那件旧事,她本不愿想起,又心急孙儿的病,很是不耐烦砦。 结果,那店小二告诉她,有人在四处打听当年那个女人和孩子的事,了解当年事情的始末。那些人都穷凶极恶的样子,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善类。 她心里纳闷,并未多想,回到家里,却听老婶子说,家中来了几个男人,也是来打听十多年前她所接生的一个孩子的情况鳏。 又是当年的那件事,她心里不由地一阵心惊,脸色瞬间就变了。老婶子瞧她脸色不对,笑着安慰她,让她放宽心,说她已经将那些人都打发走了。 那些神秘人将年纪相仿的老婶子当成了她。老婶子不知事情原委,只是见那些人并不和善,便以为是她为人接生,惹了什么麻烦。如今那些人上门寻晦气,便顺着那些人的问话,编了个谎,将事情敷衍过去了。 当年她慌乱逃走,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孩子有没有活下来,而她的弃之不管有没有为此造成什么后果,她并不知情。 事隔十多年,这些人找上门来,不知所为何事。她心里莫名的慌乱,忐忑不已。后来也不见那些人再来,平静无事,便也放宽心了。 可是,三天后,她再次去药铺拿药,又将老婶子请来照顾孙儿,却不想回到家后发现老婶子和孙儿都被人残忍的杀害了,连儿子媳妇都没能幸免赶尸道长。.info[] 她吓得嚎嚎大哭,直觉不对劲。她一家老小从未得罪过什么人,也没有招惹到什么事,更不可能有仇家,怎么会在突然之间就都被人杀了。 除了那件事,她直觉一定和那个女人有关,吓得六神无主,不敢报官,只得偷偷躲起来。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不只她一家老小,连客栈的一干人等都没能幸免。 这时,她便确信,是因为当年之事,只可怜了那老姐姐,被人当做了她的替身,无辜枉送了性命。 她心里的愧疚,痛恨,将自己逼得要疯了。 她痛恨当年那个女人,却不处宣泄愤恨。所以,当她再次被人找到,逼问当年之事时,她心里的恨意被无限的激发了出来。 所以,即使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她也绝不向那些人透露半分。 ******* “如此看来,那个孩子还活着?”一个冷冽的声音在静夜中突然而起,带着逼人的气势。 “活着?”地上的老妇一声冷笑,“孩子在腹中早就没了动静,就算那个疯女人剖开肚子将孩子取出来也不可能保得住……” “你意思是,那孩子有可能会活下来……” “不可能!那疯女人害死我全家,她的孩子不可能活下来……”老妇一声怒吼,咬牙切齿道,“我诅咒她,咒她不得好死……” 一旁的青衣少年一阵惊秫,眼眸紧缩,透着狠厉的眼神看了过去。 一道森寒的光芒闪过,那妇人身旁的男子,已眼明手快地拔刀而出。 鲜血喷洒了一地,老妇人在骤然的剧痛中止住了咒骂,很快没了声息,如同一滩烂泥瘫软在地上。 同时,“噗”一声,静坐桌前的那个黑衣男子猛地将手中的酒杯一把捏碎,破碎的瓷片扎进掌心,鲜血不停滴落在地上,滴滴答答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阴森。 “主子……”青衣少年惊得上前一步,担忧道,“这老婆子的话没几分是真的……” “她死了,当年那孩子果然也没能保住……”黑衣男子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兀自呢喃着。那声音嘶哑破碎,如同深冬里的寒冰打在枯枝上,透着说不出的悲凉和痛苦。 “不会。墨姨用了那样惨烈的方式,一定是将孩子保住了的。”青衣少年蹲下身来,将黑衣男子的手指一点点掰开,将嵌入掌心的破碎瓷片一个个拔出来。“那孩子一定还活着。只是有人却想隐瞒他的身世,不想被我们找到。不然,时隔十多年,不会有人再追查至此,将那些人统统杀了灭口。” “这里痛……”黑衣男子捂住心口,嘶声道,“我负她良多,她却拼死也要保住我和她的孩子。” 青衣少年心里哀戚,不知说什么好。 他父母双亡,被收养,对他不只是恩重如山。当年,他还小,却是能记事的年纪了。他记忆里的墨姨对他照顾宠爱有加,弥补了他缺失的爱,抚慰了失去双亲的痛苦。 他将她当作亲人,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 却不想,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 那时,那么小的他,却无能为力。 以至于,后来长大了的他一直耿耿于怀,怨年幼的自己,不能保护至亲之人福临门之农家医女。 而,那个有能力且最应该保护好墨姨的人,却在最关键的时候猜疑她,不信任她,才导致了后来无可挽回的局面。 黑衣男子起身,走到屋檐下,视线落在庭院中那老妇人身上,却又不似在看那具尸体。 “梦璃山与落雁镇都有众多百毒教余孽盘踞,不可能是巧合。当年,全面诛杀百毒教,致使百毒教崩离瓦解,复国之梦崩塌,继而沉寂十多年,如今死灰复燃,却又想卷土重来了。” “墨姨隐世于梦璃山,而百毒教也众多余孽纠集在梦璃山,其中必定有什么目的。” “当年我看在百毒教与南域的渊源,网开一面,并未赶尽杀绝。如今却算计到我夏轻侯头上了。” 没想到,这黑衣人竟是神秘莫测的夏轻侯。 “如今,她已不在人世。我也不必对百毒教心慈手软了。” 夏轻侯将拳头握紧,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转身回屋,冷冷道,“扔到乱葬岗喂狗。” ******* 乱葬岗满是枯枝乱石,堆了好些尸体,远远就能闻到一股熏天的腐臭味。有些已经腐化成了森森白骨,有些正在慢慢腐烂,被啃食得面目全非,正散发着难闻的腥臭味。 不远处,有狼群正在啃食几具新鲜的尸体,见有人来,狰狞着发出阵阵低吼声,上前准备捍卫到嘴的食物。 “小畜生。”有人低嘲一声,紧接着,有利器破空而出,纷乱地击打在狼群身上。 顿时,嚎叫声四起,有的直接倒地抽搐起来,没一会儿就断了气。 余下的,呜咽着四处逃窜,三两下就没有了踪影。 满是尸体的乱葬岗,四下静寂,只有不远处的树枝上,一大群乌鸦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地上新鲜的食物。 狼群散去,那几具新鲜的尸体,就横躺在肢体交错的乱尸堆上。被啃食的几具新鲜尸体,便突兀地暴露在来人的眼前,被撕扯下来的鲜红血肉还颓然地挂在那些尸身身上。 正好有一人的头颅耷拉着,朝向他们。那人死相狰狞,脸上还凝固着死亡那一瞬间的神色,睁大的双眼血红,几乎都要瞪出来了。 死人是个中年男子,衣衫虽残破,却是上等衣料,面相本就猥琐难看,那种对死亡强烈的恐惧凝结在灰白的脸上,加上狰狞的神色,混着满脸斑驳的血迹,在这种阴森的地方,有种说不出来的骇人。 显然,此人和他身后的几具尸体死前都经历了残忍的酷刑,如同他们手中要抛尸的人一样。 生生死死,世事难料,不足为奇。 他们将尸首抛下,正欲离开。 这时,明月从乌云里破开一角,月光照在那具狰狞的尸体上。 来人一声冷笑,目光定在月光下尸身上残破的衣衫一角,上面有两个绣字,已经被鲜血浸染,赫然绣着―王记。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几具新鲜的尸体,正是之前他们追查的当铺老板和伙计。当时,他们晚了一步,被人捷足先登,早已空无一人。怎想,早已被杀人灭口,抛尸在了这乱葬岗。 149.执手红尘,朝朝暮暮(十二)宁静之下,波涛暗涌 昨晚一.夜好梦,林茉儿清晨醒来,睁开眼便瞧见身侧之人的俊颜,心里洋溢着说不出的暖意。(..info无弹窗广告) 可她不知,看似静谧宁和的一.夜,却早已历经了一场腥风血雨。 欧阳家倾力绞杀百毒教,而夏轻侯更是暗中推波助澜。 整个落雁镇宁静的表象下,波涛暗涌,笼罩在一股肃杀之气下砦。 她摸向楚翎风的手腕,凝神诊脉,脉象平稳,看来毒素控制得很好,便放心了。 她起早后便立刻去将师傅的札记找了出来。好在离开梦璃山便将这些札记一并带走了,不然还要遣人快马加鞭的赶往梦璃山去取,怕是又会延误时辰。 林茉儿心里也记挂着欧阳澈的情况,拿着札记便去找杨正楠。 此时阳光正好,幽静的庭院里有三五个人在井然有序地将大堆东西搬进里间屋子鳏。 欧阳澈身上的剧毒不是一两天能治好的,于是就将这庭院修整了一番,也特意腾出一个屋子做药房,杨正楠便在那间屋子整理收集而来的各种名贵药材。 林茉儿踏进去,便见偌大的屋子里已经四壁都放满了药柜,随便拉开一个抽屉,里面也是摆放好了药材。 为救欧阳澈,欧阳家也是煞费苦心了的。 本来欧阳澈情况特殊,若是病急,急需用药,还特意去药铺现拿现取,必会延误病情。 “林姑娘。”杨正楠瞧见林茉儿过来,便放下手中的药材,迎了上去。 “杨大人……”她将手中的几本札记递给他,说道,“这些是我师父留下的札记,生凭所记,其中一册记载了好些关于百毒教善用的蛊毒,不知对欧阳公子有没有帮助鉴宝秘术。想着聊胜于无,便专门送了过来。” 杨正楠微微颔首,将那几本札记接了过去,翻开札记看。册子泛着黄,看起来很是陈旧,里面撰写的内容不但条理清晰还很详细,字迹更是娟秀干净。 “太好了。”杨正楠仔细翻阅了里面的内容,喜出望外,“这会对了解百毒教善用的蛊毒有很大的帮助。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有用便好。”林茉儿欣然一笑,道,“我去看看欧阳公子。” “甚好,林姑娘对欧阳公子的病症更为了解,正想讨教一二。”杨正楠轻轻阖上手中的小札,将她往寝室领过去。 ******* 整个屋子充斥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浓烈的药草味混着熏香的味道,还有压制不住的腐朽气味。 两个女婢在床旁小心地伺候着,见杨正楠进来,便起身恭敬地行礼,并禀报有无特殊情况。 林茉儿一眼望去,见榻上之人,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有些急喘。 她快步上前,掀开帷帐,静立在床旁仔细瞧着欧阳澈,见他肤色微有好转,呼吸急促,却是身体高热引起的。 “杨大人,可否借银针一用。”林茉儿蹲下身来,从怀中抽出一张丝绢,搭在欧阳澈的手腕上,便细细诊脉起来。 杨正楠将药箱拿过来,静立一旁,看着林茉儿。她体内的毒素未全部清除,面色看起来还有些病态的苍白,却无碍于她那张清丽的容颜。 他对林茉儿高超的医术只是耳闻,并未见识过。瞧着她的模样,真的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弱小的女人会是拥有精湛医术的医者。有时,他甚至怀疑,这传闻是否夸大其词了。 此时见她凝神诊脉,眉头微锁,凝重的神情自有一番医者沉稳的气势,很是让人笃定。 同时,那样认真的神色,仿佛有股吸引力,让他怎么也移不开眼。 直到林茉儿微微起身伸手过来拿他手中的药箱,他才惊觉自己的失态,便连忙将东西递过去。 只见她将药箱放在一旁打开,便俯身去解欧阳澈的衣衫,动作自然,一气呵成,并没觉得此举动有什么不妥当。 “林姑娘……”杨正楠一声惊呼,惊讶地看着她。这男女有别,她身份特殊,需避讳。她也看了过来,眼神诧异,带着询问,似是在问他唤住她是有何事。 “这恐有不妥,还是让我来吧。”杨正楠上前一步,去接手,却被她伸手阻止。 “这没有什么不妥。我只是瞧瞧欧阳公子的情况。”林茉儿莞尔一笑,不以为然,手上动作继续,很快就将衣衫尽敞开,拿起药箱里的银针便一根根快速入穴了。 很快,她将银针拔出,一根根仔细地打量。 “杨大人,可否移步,详谈欧阳公子的症情?”林茉儿将银针一根根擦拭干净,利落的收拾药箱。 这样娴熟的手法和自然随意的习惯,杨正楠确信传言不虚,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女人,有着超乎她年纪的能耐。 两人移步偏厅,林茉儿将欧阳澈之前的症状及用药情况给杨正楠详细交代,并提出自己的一些诊疗思路。 杨正楠频频点头,很是赞同。如今棘手的是,林茉儿将记载欧阳澈身上所中之毒的札记遗失,记忆下来的残缺不全天国的水晶宫最新章节。他们需 摸索清楚,百毒教在他身上都用了些什么毒,以及那些剧毒都用什么制成的,才好从中研制解药。 这个问题,杨正楠与欧阳璟细谈过,并吩咐想办法收集百毒教的制毒养蛊的秘籍,看能不能有所帮助。 这也是欧阳家贸然急着对百毒教出手的原因。因为,欧阳澈情况危急,耽误不得片刻。 林茉儿仔细看了欧阳澈的病案,杨正楠不眠不休专研的成果不错,却是已经将他身上的几种剧毒研究出来了,并用药暂时稳定住了症情。 “这些时候我绞尽脑汁,也不是无法可行,只是有些欠妥当。”杨正楠起身,在屋里慢慢踱步,满怀心事,沉声道,“但,欧阳公子所中之毒繁多,毒性剧烈,多耽误一刻,便多加重一分危险。我思量再三,也不知如何是好。” “既有可行之法,怎么也要试一试。”林茉儿看着他,见他眉头紧锁,很是郁结,便隐隐感觉没有那么简单。 “不知林姑娘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杨正楠停下来看着她,煞有其事地问道。 “什么?”林茉儿心里一紧,心想可能不是什么好办法,不然不会如此纠结。 “治以疾必先明其病之症情,乃可施治无差。”他微微叹息,低声道,“对欧阳公子的症情不明,难以下手。若是……” “不行!”林茉儿猛地站起身来,厉声打断,见杨正楠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自觉自己反应过激了,缓和语气,说道,“这确实不妥。若是为救一个人,赔上更多人的性命和健康,这有何意义。” “林姑娘……”杨正楠看着她微愠的神色,低声道,“让人试药,确实是伤天害命之法。此话绝不再提。” 这样的法子,他本便是效仿于她。她为救楚翎风,便是用的此法。那个时候,她自己便没有想到会毁坏自己的健康,甚至赔上性命吗? 她心知肚明,却顾不了那么多。 因那个人在她心里无比重要,逾越了她的性命。所以,她甘愿赌上自己的性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他。 如今换成他人,以医者的理智,却是绝不能用那样极端的方式。 她眼里,人命可贵,却也同等。 他想,若不是处在那样的境遇,以楚翎风的身份地位,自然能有大把的人能用来试药。而她林茉儿却做不出来,更是不会赞同。她是治病救人,不是害人,绝不会妄自左右别人的生死和健康。所以,她能用自己的性命涉险,却绝不会拿别人的身体冒险。 不知为何,他便是能如此笃定。 这样的法子,他已向欧阳璟谈起。欧阳璟的态度坚决,便是只要能救欧阳澈,不惜一切代价。 “欧阳公子乃欧阳大人胞弟,皇上更是冒险将我从骊山秘密调遣过来。不论其他,责任却是重大。百毒教善用的蛊毒阴邪毒辣,江湖闻名。我对此涉猎甚少,而林姑娘博学多识,若是能得你相助,对欧阳公子的救治定是事半功倍。” “杨大人言重了。我若是能对欧阳公子有所帮助,必全力以赴……”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吵杂声。 两人诧异,相视一眼,连忙赶了过去。 只见一个华贵的妇人哭倒欧阳澈的榻前,身旁紧候着一老一小两个女婢。 第150章 执手红尘,朝朝暮暮(十三)月有盈亏,世事难料 “澈儿,我可怜的儿啊……”妇人根本不知来了人,兀自伤心。.info “是欧阳夫人?”林茉儿靠向杨正楠,低声说道。 杨正楠不语,却看向门外,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欧阳璟和一个中年男子,低声交谈着疾步走来,两人皆是神色凝重。 欧阳璟在楚翎风面前也常是嬉皮笑脸的,好不正经,可在这人身旁却完全是另一番模样,恭谨,严肃,神情僵硬,似刚挨了训。 “阿慈。砦” 那人大步流星过来,气势不凡,说话声音低沉,却中气十足。 他的一声,让床榻旁的欧阳夫人止了哭声,侧头看向已经走近床旁的人,低声委屈叫了一声,“老爷。鳏” 欧阳老爷微微叹息,俯下身来,轻声安慰道:“放心,澈儿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林姑娘也在。”欧阳璟却向他们微微颔首,走了过来,轻声问道:“舍弟的症情可有进展?” 此话一出,两老皆看了过来,欧阳璟便介绍道:“这是太医院的翘楚,杨大人。皇上特将杨大人请来,医治澈儿的。” “有劳杨大人费心了,不甚感激。”欧阳老爷将欧阳夫人扶起身,也走了过来。 “不敢当,乃分内之事。”杨正楠微微躬身见礼。 “这位姑娘?”欧阳夫人看向林茉儿,诧异道鉴宝秘术全文阅读。 “她便是我在信中提到的林姑娘。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欧阳璟急忙说道,“若非林姑娘,澈儿也保不住这条命。” 说道欧阳澈,欧阳夫人刚搽干的眼泪就又往下掉,上前便要向林茉儿行个大礼。 “夫人不可,您这是在折煞我。”林茉儿被吓了一跳,连忙将欧阳夫人扶住。 “澈儿还年幼,林姑娘你一定要治好他。”欧阳夫人紧紧抓住林茉儿的手,眼含热泪,神色恳切。 “夫人请放心,我必全心协助杨大人救治欧阳公子。” 杨正楠却见一旁的欧阳老爷只是拧眉看着林茉儿,神色怪异。 他正纳闷,见楚翎风也远远走了过来,淡淡瞧了一眼屋里的众人,落在了欧阳老爷身上。 ******* 精致华丽的厢房里,楚翎风将欧阳老爷虚扶着入座,便提起桌上的茶壶给他斟了杯茶,很是自然随意。 “皇上,不可,这是在折煞草民。”欧阳老爷被楚翎风的举动惊得站起身来。 “欧阳老爷谨遵君臣之道,朕身为晚辈,敬欧阳老爷子为长者,为长辈斟茶,却只是礼数,常理之举。”楚翎风示意他坐下,轻声说道。 欧阳老爷一怔,他虽了解楚翎风的一些脾性,知他是个礼贤下士,尊师重道之人,却不想亦是能将尊贵身份,抛之一旁,以晚辈的身份,以之相待。 这亦属难得,由此可见,他的度量和胸怀,非常人可比。 此时,他心里了然,欧阳家攀附的是这样一个君主,却是明智之举。 “皇上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却是失礼。” “此次落雁镇之行,是掩人耳目的秘密之行,不便声张。”楚翎风看向欧阳老爷,淡然一笑,“此行朕与欧阳多有相商,也知途中免不了有凶险,却不曾料想到差点命丧于此。” 此话一出,欧阳老爷心头一紧,说道:“在落雁镇让皇上身陷险境,我欧阳家难辞其咎。” “欧阳老爷言重了。”楚翎风摇头,细语道:“朕只言与欧阳家却是缘分极深,机缘巧合之下能救得欧阳小公子,也不枉与欧阳的一番交情。” “老夫那幼子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能得皇上如此厚恩,犯险相救。”这突如其来的话,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却绝对有什么深意。欧阳老爷不明这话里意思,急忙起身,行了个大礼,“叩谢皇上对犬子的大恩大德,欧阳家必倾尽一切,不负恩泽。” 楚翎风起身相扶,笑道:“朕只道是和欧阳小公子有几分缘分,可有那本事救人的是林茉儿。” “林姑娘?”欧阳老爷眉头微微一皱,果然,那个女人不简单。白日里,他见她就觉得看起来有几分面熟,似曾相识。可,那样一个柔弱的女人能有什么本事在那样险峻的情形下救人?楚翎风的话他只当是谦词,想他还有后话,便顺着说下去,“璟儿修书于老夫,说是若非林姑娘,犬子早就命丧黄泉了。林姑娘对我欧阳家也是恩重如山。” “她本就是医女,治病救人只是举手之劳。” 好一个只是举手之劳。一个简单的举手之劳,说得轻描淡写,对别人而言,那是性命攸关。 “那是林姑娘心怀慈悲,对犬子而言却是恩同再造。”欧阳老爷陪笑道,等着楚翎风的下文,他知道,这后面的话才是关键。 楚翎风怎会不知面前的这只老狐狸什么心思,垂眸淡淡一笑,修长的手指在茶杯杯沿轻轻滑过,随意拈起杯子,啜饮着,说道:“这落雁镇之行,将她带上本就是个意外天国的水晶宫。没想到真正意外的是 这一路上的境遇,她林茉儿对朕竟是几番舍命相救。那样的胆识和魄力,怕是让很多男儿也汗颜。” “这样的恩情,朕却是不能辜负。”他看了看欧阳老爷,继续说道,“她太过心善,宫里尔虞我诈,就算有朕的庇护,无人帮衬,也难以独善其身。毕竟,朕总有顾暇不及之时。她与欧阳家缘分颇深,想来欧阳日后也会多加照拂。” 欧阳老爷神色一震,皇帝的意思竟是想欧阳家成为那个女人的后盾。他是高看欧阳家的实力,还是低估了欧阳家的势力。欧阳家若是倾力扶持,足以让那个女人在后宫翻云覆雨。 “我与夫人一心念着能有个女儿,看着林姑娘很是投缘。若是林姑娘不嫌弃,倒是想认她做义女。” “她自幼无父无母,能做欧阳家女儿,得欧阳老爷及夫人厚爱,那是求都求不来的,怎会有嫌弃之说。”虽是如此一说,他却是有些神色淡然。 “那是欧阳家的荣幸,我与夫人必将林姑娘视如己出。”欧阳老爷几十年的沉沉浮浮,心思自然通透,将楚翎风的话快速梳理了一遍,笑道:“其实,不瞒皇上,欧阳家确有一个早夭的孩子,倘若还活着,也林姑娘这般年纪。” 义女和已出,这差距是天壤之别。林茉儿今后要入主后宫,需要一个体面的身份。欧阳家的义女怎比得上嫡出的长女身份来得尊贵? “林姑娘若是能替代我那早殇的女儿,对老夫与夫人早年丧女之痛也是一番慰藉。”欧阳老爷微微倾身上前,说道,“既然做欧阳家的女儿,定是不能受半分委屈。如此这般,不如对外便宣称林姑娘是老夫遗失在外的女儿,可好?” “如此甚好。”楚翎风笑道,“虽只是个虚名,但世人便就拘泥于这些。” 欧阳老爷但笑不语。 “欧阳老爷思虑周全,难怪将欧阳家经营得蒸蒸日上。朕此行,沿途所见,欧阳家的商铺可谓是遍地开花。” “说之惭愧,老夫无能,只是守着祖宗留下的基业,做个守成之主,无所建树。” “老爷子谦虚,欧阳家能出欧阳这般拔萃的男儿,怎会无所建树?” “璟儿确实聪慧。”说到欧阳璟,欧阳老爷脸上满是掩不住的自豪,“从小便被他爷爷带在身边教养。” “这落雁镇地杰人灵,不愧是楚国的富饶之地。”楚翎风话锋一转,说道,“当年声名显赫的薛家在此起家,富甲一方。朕那三哥更是在此盘踞,也是看中落雁镇水陆路发达和物产丰富吧。” 这话一出,惊得欧阳老爷一阵心乱如麻。落雁镇向来是块大肥肉,齐聚各处商贾来此,如今却被他欧阳家占了鳌头。他难道在暗示欧阳家如今的财富太过大了? 薛家当年在落雁镇独霸一方,垄断商路,逼得很多商家在艰难的夹缝里生存。欧阳家好在是基稳当,却也是处处受制,时时隐忍。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薛家有个权势滔天的太后,任谁胆敢说半分不是。 薛家有薛太后的权势庇佑,而薛太后有薛家的财力支撑,如此相辅相成,才使得薛家横行霸道多年。 月有盈亏,世事难料。 薛家倒台后,欧阳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占,短短几年时间便成为落雁镇首富。 第151章 执手红尘,朝朝暮暮(十四)神医圣手,林仙姑 不过,欧阳家不像薛家只想着一家独大,而是和众多商贾合作共赢。[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毕竟,饼那么大,一家并吃不完。何况,若是你独食,长此以往,哪天落难,难保不会沦落得和薛家一样的下场。何不互惠互利,欧阳家赚得盆满钵盈,慢慢稳坐龙头之位,却又能博得威望。 这才是欧阳家的明智之处,如今才能让人马首是瞻。 “薛家当年在落雁镇确实风光无限,可行得并不端正,靠的是权势打压别的商家,做大自己。如此行径,为所世人不容。”欧阳老爷冷了脸,义正言辞道,“我欧阳家虽也有自己的一些手段,可利己绝不是全部建立在损人之上,即使行得不全磊落,却也堂堂正正。” 楚翎风是何许人,对欧阳家的事可能早已了若指掌,他大可不必装出什么大仁大义。欧阳家为商虽也有奸诈,却不伪善,毕竟弱肉强食,有时手段必不可少,但并不会仗势欺人,逼死别家,独大自己,也有自己的守则。 “欧阳老爷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落雁镇远离帝都,朕鞭长莫及,难免顾暇不及。”楚翎风正了神色,低声道,“可落雁镇各方势力盘踞,错综复杂,又极为重要。如今,朕想将落雁镇的管辖以及对各方势力的分流和牵制之任,委以欧阳家。” 他看向欧阳老爷,语带询问:“不知欧阳老爷可否担此重任?鳏” “薛家当年大逆不道,竟犯上作乱,如今薛家那些乱臣余孽,隐身落雁镇,还妄图东山再起,颠覆社稷,实在是罪恶滔天。只是,如此重任落于欧阳家,实在有些受宠若惊,更惶恐,怕有负皇上重托社长天下全文阅读。”欧阳老爷回视楚翎风,神色凛然,扬声道,“然,国安才能有家兴,保家卫国乃匹夫之责,为皇上分忧更是义不容辞。欧阳家必倾力效忠,不负皇上所托,更不会让那些乱臣贼子在落雁镇为非作歹。” “有欧阳老爷这一番话,朕定是心安。”楚翎风举起茶杯,向欧阳老爷示意,笑道,“朕归期在即,落雁镇一切,便有劳欧阳老爷费心主事了。[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随后,朕会亲派人前往落雁镇,从旁协助欧阳家。” 协助?怕也是牵制和监视欧阳家吧。 楚翎风明着要用欧阳家的权势稳住一方安定,也不忘就开始防着欧阳家权势不断壮大后的无法掌控了。 这样的打算,只怕是早便深思熟虑,考虑周全了。 这样一个君主,欧阳家就算胆大包天,狼子野心,有了异心,也不敢造次。 何况,这手段非常的少年天子,还如此年轻。 日后,再多加磨砺,会是怎样,不可想象。 怕是会成就一番千秋大业,带着楚国走向繁华鼎盛,在史册上留下辉煌的浓厚一笔,为后人称颂。 “有欧阳家在,便极力保落雁镇的安定祥和,决不让那些乱臣贼子兴风作浪。” “欧阳家赤胆忠心,实乃楚国之表率。” ******* 欧阳璟在书房翻阅最近的账本,欧阳老爷与楚翎风密谈,具体详谈些什么,他心里大概有个数。 楚翎风要借欧阳家的权势稳定这落雁镇偏远且富饶的地方。 皇帝有这样的心思,他早已便和父亲通气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没了心思,将账本甩向一边,还是忍不住想两人会达成什么样的协议。 这时,欧阳老爷阴沉着一张脸突然进门来。 他见父亲神色不好,便迎了上去,斟了杯茶。 “那位林姑娘是何人也?”欧阳老爷在桌边坐下,浅啜了一口茶,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问道。 “林姑娘是被皇上从梦璃山带回来的孤女,收养她的师傅三年前已经过世。”欧阳璟正待坐下,便听这样一句话,不禁有些诧异。“现虽只是正乾宫女官,实际上,早便就是皇上的人了。据说,自小学医,医术了得。” “孤女?”欧阳老爷微微皱起眉头,却是不信,冷笑一声,“此女身份绝非一般人,身世极有可能大有来头。否则,皇上怎会与我说道那样一番话。” “皇上与父亲怎会说起林姑娘的事情来?”欧阳璟心里疑惑,两人相谈之事,不该牵扯到林茉儿。 “璟儿,欧阳家即将会有个女儿,将来更有可能位居后宫高位。”欧阳老爷微微叹息,一脸凝重,感慨道,“皇上如此为一个女人谋划将来,她的身份怎会如此简单。” 本以为,楚翎风只是希望欧阳家成为林茉儿的后盾,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心思。转念一想,也对,欧阳家与林茉儿非亲非故,若是有什么事,也不好出面干涉。若是作为欧阳家的女儿入主后宫,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一路过来,林茉儿对他的付出确实良多,他想给她荣华富贵,也是无可厚非的。可,真便就这样简单?恐怕不竟然吧。 “林姑娘确是不简单。她师傅,爹可知是什么人?” “她师承何人?”欧阳老爷看向欧阳璟,知他有此一问,便是其中必定有什么深意大唐超级奶爸。 “当年享誉江湖的神医圣手,林墨言。” “是她。”欧阳老爷一声惊呼,“江湖上传闻,林仙姑不是在十多年前就死了吗?” “实际上,她身重剧毒,隐世在梦璃山。最后,剧毒攻心,不治身亡。” “红颜多薄命。”欧阳老爷一阵嘘唏,感叹道,“那林墨言当年江湖上素有神医圣手之名,又被人唤做仙姑,意思便是如神仙一样,没有救不了的人。那怎会连自己都治不了?” “她中的毒非同一般,那是南域雪国弥留的剧毒,无药可解。南夏毗邻南域雪国,百年前与北齐联手灭了南域,南域子民颠沛流离,四处亡命,不少余孽混入北齐南夏。南域雪国善用毒养蛊,那些阴邪的用毒手法便流入北齐南夏。南夏皇室勾心斗角,便喜用南域人的阴毒手法害人。” “可惜救人无数,却救不了自己。当年,她与夏轻侯的恩怨情仇可谓是闹得满城风云。夏轻侯将林仙姑放逐后,她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欧阳家寻觅她的踪迹多年未果,否则,你爷爷也不会早早仙逝。”欧阳老爷叹息,惋惜道,“当年若是能得林墨言施手相救,父亲的顽疾便可能根治,也不会苟延残喘多年,最后不治而亡。” “皇上的心思昭然若揭。他想给林茉儿一个风光体面的身份,顺利入主后宫,并坐稳后宫高位。”欧阳璟微微摇了摇头,“这样的心思,真不知说什么好。” 儿女情长,必定英雄气短。 “他想让欧阳家成为林茉儿的靠山,可,换个角度来看,欧阳家何尝不可能依附着林茉儿,青云直上。这世间,万事相辅相成,实在妙不可言。”欧阳璟看向欧阳老爷,笑了笑,“爹,你可知道真正救澈儿的人是谁?” “不是皇上?”欧阳老爷皱眉,诧异地问道。 “是皇上,却又不是。”欧阳璟微微嘲讽一笑,“真正意义上,是林茉儿救了澈儿。” “她师承林仙姑,想必得了几分真传。澈儿如今情况,也只有她能有那本事了。” “不止如此。皇上何许人也。他会在那样危险的情况去救一个不相识的陌生人吗?自然不会,一时心软的人是林茉儿,执意要救澈儿的人也是林茉儿。皇上只是窥破了澈儿身份,顺手推舟,促成而已。他想林茉儿顺理成章成为欧阳家的大恩人。” “若是如此,我欧阳家欠她林茉儿一个天大的人情。”欧阳老爷感慨,凝神不语,半响后,低声道,“我欧阳家知恩图报,皇上既有这样的心思,便极力促成吧。这是双赢双利的买卖,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父亲所言极是,将来,欧阳家必力保林茉儿,以报大恩。”欧阳璟点点头,无声笑了起来。 只是,薛太后之事难道不是前车之鉴? 楚翎风这样一个男人怎会放任给一个女人这样的权势?那该是怎样的恩宠? 又或许,他对林茉儿是有怎样的信任?他笃定她即便有只手遮天的能耐,也不会害人,更不会做出对他不利之事。 他只是想,但愿吧。 权势,是杯诱人的毒酒。 世人一旦沾染,便会沉沦,任谁都难以逃脱。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欧阳璟神色一凛,屋门口便有个急乱的声音惊呼道:“老爷,少爷,出事了。” 第152章 执手红尘,朝朝暮暮(十五)玲珑如月 欧阳璟冷寒着一张脸,猛地推开门,问道:“什么事?” “东苑有刺客。.info[]”前来禀报的护卫,一路疾奔而来,气息不稳。 “东苑?”那是皇帝一行人暂居的宅院。欧阳老爷一惊,疾步奔到屋门口,面色凝重,厉声问道,“什么人?可有将其擒住?” “好像是个女人,守卫已经将她困住了。” “女人?”欧阳璟蹙紧眉头,向一旁的欧阳老爷递了个眼色,问道,“一个人?砦” “好像是。小的未见其他同党……” “可有惊扰到贵客?”欧阳老爷将话打断,急忙问道。皇帝在他欧阳家出了闪失,这事可就大了鳏。 “小的急着来禀报,并不知后事怎样。只知那个女人好生厉害,十几个人在她面前形同虚设。一路直闯东苑那位贵客的厢房,直到那位贵客的护卫出现,才将人拦截下来。” 显而易见是冲楚翎风而来。欧阳家将消息封锁得很是严密,怎会走漏了风声? 究竟会是什么人?一个女人独闯欧阳家,不是狂妄得不行,就是蠢得让人着急。 “一群废物。”欧阳老爷一声怒斥,挥手将前面的护卫打翻,便往东苑疾步而去。 ******* 林茉儿服食的汤药里加有较重的安神药材,还是被屋外的打杀声惊醒,见身旁没有楚翎风的身影,心里顿时隐隐不安。 “有刺客。”窗外灯火闪动,人影绰绰,她听得有人在厉声大喊。 她心里愈发慌乱,便急忙披衣而起,刚跨出屋门,就被楚翎风揽进了怀里,紧随着一声斥责,“出来作甚?” 林茉儿望向庭院,只见众人围困中,一个黑衣蒙面女子的身影傲世而立,正看着她。 深邃的眼眸,像黑色的珍珠浸在清水里,透着奇特的光芒。 眼神却清冷冰凉,就像荡不起涟漪的幽深潭水,却又让她觉得幽静平和。 整个庭院站了不下几十号人,流云和莫子卿都在,甚至连红鸢也位立其中。可见这名神秘的刺客有多让人在意。[.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夜月下,地上血迹斑驳,四周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可那黑衣女子手里提着的剑却未出鞘。 流云持剑静然立在众护卫的包围圈外,冷冷睇视着那个女人,神色阴鹜,似随时要加入围战。 林茉儿见他身上衣衫有些许破损,即便灯火扑闪,依然一眼瞧见了那臂膀上的一条长长伤口及衣袖上不断扩大的血迹颤栗乐园。 不止流云受了伤,地上零星躺着的好些人,也伤得不轻。 她视线回落在那个黑衣蒙面女人身上,只见她漆黑如夜的衣摆上却有粘稠的液体滴落,赫然竟是鲜血。 黑衣女子神色淡然,不似受了伤。那些鲜血只怕是别人的血喷溅在她身上的。 流云心中蕴怒,紧了紧握剑的手,咬牙道:“将这人拿下。” 黑衣女子却只是淡淡斜睨一眼,便看向楚翎风,扬声冷冷道:“夜深惊扰了五爷,深表歉意。我并无恶意,只是奉我家主子之命,前来送信。” 那声音如空谷的黄莺吟唱,婉转动听,可惜太过清冷。 但这声音,林茉儿识得。 “是她。”林茉儿诧异不已,看向身旁的楚翎风,见他眸色微沉,却神色不动。 那个人竟是玲珑月。 那晚楚翎风与北齐永乐王爷达成共识,她并不知晓究竟是什么样的协议,但隐隐觉得会是件大事。 如今不过三两日,玲珑月冒险夜闯欧阳府,怕是有什么紧急之事。 可,两人之事秘密,玲珑月今夜之举,是否太过招摇? “送信?”有人一声冷笑,骂道,“奶奶的,谁他娘的会这样送信?” 此话一出,众人小声地骂骂咧咧起来。 楚翎风看向流云,流云会意,抬手向众人示意。庭院里几十号人顿时声息全无,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五爷,这是我家主子的书信。”月下绝世而立的女子,冷然看着楚翎风,轻声说着,手中的信笺便像一片刀刃,破风而来。 “有劳了。”楚翎风衣袖一挥,便将接住,夹在两指之间。 林茉儿见他将信笺打开,视线在信纸快速地阅览,脸色却不由地微微变了,那双黑漆的眼眸更深了一些。 她猜的果然不差,原来竟真的是有什么事。楚翎风如此神色,这事恐怕不简单。 林茉儿看向不远处的莫子卿,见他脸色阴沉,冷冷瞧着玲珑月,甚至透着股杀气。 红鸢附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他怔了怔,便转头看了过来,微微笑着轻轻颔首。 猝不及防地,两人目光相触,她看到他眸光如清水微漾,唇上仍是荡着一丝温柔笑意。 厨房毒发虽昏厥,她意识却有短暂的残存,在晕眩的阳光中,他惊痛急乱的神色像根针刺痛了她的心。< /p> 往事悠悠,历历在目,他一如最初,而她的心境却早已变迁。 一时之间,她觉得愧疚不已,竟有些尴尬,慌乱地移开视线。 “转告你家主子,此事待商榷后,便会给他答复。”楚翎风将信纸一折,收入怀中,随即牵起林茉儿的手,握在掌心重重捏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心头一惊,急看向他,却见他视线远远落在庭院大门。 “哟,我说怎这般热闹,原来是有贵客上门了[生化+大剑]末世双子(gl)最新章节。” 这时,一个戏谑的声音,从庭院门外传来。 众人不禁看过去,只见欧阳璟与欧阳老爷正疾步走来。 欧阳璟目光在庭院快速地扫视了一圈,走到流云身旁,上下打量,啧啧两声,故作惊诧,咋呼道:“你这怎么受伤了?” 流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将手中利剑猛地收入剑鞘里。 欧阳璟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看向玲珑月,扬声道:“姑娘,夜里风寒,瞧你身子单薄,不如屋里请吧,免得受了凉。” 林茉儿忍不住笑了起来,欧阳大人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的是越发渐长啊。 这话一出,玲珑月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不必。” “这……”欧阳璟皱起眉头,甚是为难的样子,说道,“让贵客杵在院落里吹冷风,不是欧阳家的待客之道,若是传出去,丢不起那个脸啊。” 进屋?好来个瓮中捉鳖吧。 玲珑月一声冷笑,不以理睬,纵身一跃,便上了屋顶,衣袂翻飞,恍若仙子飞天,身影一下就消失在了苍莽的夜色中。 竟然真的只是来送信,可这娘们也太嚣张了吧。虽没杀人,却也伤人不少,弄得人仰马翻的。 这实在是在诚心找茬啊。 欧阳璟看着玲珑月消失的方向,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这姑娘,小小年纪,好生张狂,竟一人独闯欧阳府。就欧阳家的权势而言,护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更不说如今守卫森严。 没想到,她却是一副悠然自在的姿态,如在自家院落里月下闲逛,赏花赏景一般。 她究竟是什么人? 来时的路上,他向那个护卫详细询问了当时的情形。 那护卫说,那个女人招式风驰电闪般凌厉,如云狂舞,却又身姿轻灵。远远望去,倩影秀逸,似杨柳弱风中轻柔飘摇,却在阻挡的人群中穿梭而过,势不可挡。 直到有人用凌厉攻势才将她斩截,两人交手,身影纵横,他依稀听得那人说的话,问她与北齐雪月宫是什么关系? 那样绝尘的身姿,绝艳身手,狂妄不可一世的姿态,难道会是北齐雪月宫的朱雀女? 可,这怎么可能? 雪月宫虽现身落雁镇,可那神秘莫测的玲珑月怎会以如此狂妄的方式夜闯欧阳府,却只为送一封书信? 实在有些让人费解。 “欧阳家无能,守卫不周,让歹人惊扰了五爷和林姑娘安歇,实在是罪不可赦。”欧阳老爷急忙上前,躬身致歉,低声说道。 “欧阳老爷言重了。”楚翎风将他扶住,说道,“却是惊扰了欧阳老爷。” “不敢。”欧阳老爷环视一圈四周,“夜已深,但请五爷安心歇息,定不再有诸如此事再发生。” “一群废物,连个女人都制服不了。”欧阳老爷转向众人,一声怒斥。 楚翎风只是淡淡一笑,看向欧阳璟,说道:“欧阳,有一事与你相谈。” 第153章 执手红尘,朝朝暮暮(十六)北齐十三王爷 这话来得突然,让欧阳璟一惊,不知所为何事。.info[] 欧阳老爷也看了过来,说道:“夜深,我等不扰五爷休息,先行告退。” 众人纷纷散去。 “你与欧阳大人有事相商,我且先回房。”林茉儿见楚翎风的样子并不像要进屋,看了一眼欧阳璟,轻声说道。 楚翎风却揽着她不放,说道:“不打紧,几句话而已。砦” 难道真是无关紧要的事? 可他夜深也要急着处理的事,必定重要,不然大可等到明日再说鳏。 欧阳璟很是诧异,楚翎风虽宠溺林茉儿,可正事上从不纵容她搀和。何况林茉儿剧毒尚未彻底清除,身子弱,夜里风凉,本不该让她在此受冷的。 这些举动都太反常了。 “朕想让欧阳家暂时放过百毒教,你可有异议?”楚翎风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欧阳璟笑而不答,反问道:“此事,皇上若是微臣,会作何感想,能否就此善罢甘休?” “不是不能,那要端看为何原因。”楚翎风走到欧阳璟面前,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说道,“朕不是让你放下这段恩怨,而是将此仇怨缓一缓。” “微臣不瞒皇上,我欧阳家如此急迫便对百毒教下手,并不是寻仇滋事那般简单。我也并不是个冲动莽撞没分寸的人,绝不会做这样不知轻重的事,而是澈儿他所中之毒繁多,奇特难解终极武力全文阅读。林姑娘和杨大人对此害人之术并不精通和擅长,虽不是不能解,却是要花费时间,而他如今症情危机,耽误不得。”欧阳璟蹙眉,轻声道,“从百毒教入手,是个笨办法,也是个快捷的方式。” “这些朕明白。你与朕虽是君臣,却早已将视你为知己好友。欧阳家的利益,朕绝不会罔顾。百毒教乃南域余孽,十多年前虽受重创,沉寂多时,却早已根基稳固。如今死灰复燃,更是在这几年的时间里得到了很好的壮大,不是谁都能轻易撼动的。欧阳家要对付他,也是石头碰石头,讨不到多少便宜。(..info棉、花‘糖’小‘说’)这次能痛击百毒教,幕后还有人在推波助澜。”楚翎风将那封信函递了过去,说道,“这是北齐十三王爷送来的信函,你看过便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其中参杂了太多利益冲突。” 欧阳璟一怔,接过信函,一展信笺,细看信中内容,脸色不由地慢慢沉了下来。 信中字迹隽秀,写着: 嘉宁陛下,见信如晤。一别三两日,甚是挂念。玲珑莽撞,此举唐突,事出有因,望请多加海涵。百毒教始于昔日南域,与吾母渊源颇深,因不识欧阳小公子,触怒欧阳家,实乃误会一场,并非有心结仇。吾初闻此事来龙去脉,深觉愧对欧阳家,特拟此书函,有一事相求,望能念几分薄面,对其网开一面,功将抵过。此恩此情,吾必铭感于心,并时刻不忘,他日若有任何需求,吾必倾力为之分忧。今以欧阳家财势,世俗之物皆难拙于目,为表吾绵薄心意,将奉上南域残留典籍和欧阳小公子所中之毒的札记一册及解毒药引,盼能对欧阳公子症情的救治有助一二。望请再三斟酌,静候佳音。 误会?愧疚?欧阳璟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冷笑。 楚翎风察言观色,见欧阳璟神色不悦,压抑着一股怒气,说道:“送信之人,乃北齐雪月宫的朱雀女,玲珑月。” 欧阳璟一怔,看向楚翎风,苦笑道:“果然是她。” 北齐十三王爷其母与百毒教有渊源,而十三王爷却与雪月宫又关系匪浅,这当中确实有太多利益冲突了。 百毒教和雪月宫都是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教派,二者的势力安插各国各郡县,不得不让人忌惮。 欧阳家不能同时与这两大教派为敌,那将会给欧阳家招来无妄之灾。 传闻,北齐的十三王爷仗着母妃受宠,得北齐君主几分宠爱,自小娇惯,桀骜不驯,更是个不思上进的纨绔主,不理政事,流连风月之地不说,还在府上圈养不少歌女舞姬,终日沉迷声色。 就他秘密前往落雁镇,接洽百毒教新任祭司,又勾结雪月宫,便可得知其与传闻不实,并非那么简单。 皇帝与这十三王爷,早已达成了什么协议。 不看僧面看佛面,这面子自然是要给的。 就楚翎风而言,这仇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 如今最为重要的是澈儿的症情,拖延不得,永乐王爷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他们急切想要从百毒教得到的就是这些东西,如今愿意送上门,那是求之不得。 何况,只是一封信函,却如此大张旗鼓,又让雪月宫的朱雀女亲自送来,便是想让欧阳家明白,百毒教与他的关系,而他与雪月宫的关系,都是不能轻易招惹的。 欧阳家就此罢休便好,不然,他便会从中干预。 这个中关系曲折,如此看来,欧阳家对百毒教施难,怕是碍了他十三王爷的利益。 一切皆以先保住欧阳澈的命,治毒为紧要。这些恩怨,确实可以暂时抛开,暂不 计较大逆转1906全文阅读。 “十三王爷如此心诚,澈儿若能安好,欧阳家自然愿意化干戈为玉帛。”欧阳璟叹息道,“劳烦皇上将此话转告十三王爷。” 楚翎风微微颔首,欧阳璟便躬身告退。 “若是真能有信中的这些东西,对欧阳小公子的救治有非常大的帮助。”林茉儿看着欧阳璟的远去的背影,轻声说道。 “回屋,夜里风凉。”楚翎风说着揽着她转身进屋。 “十三王爷,别来无恙。”刚阖上屋门,他便道出这样一句话。 林茉儿一惊,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影影绰绰中,桌边确实静坐着一个人。 这时,她猛然反应过来,他与欧阳璟有事相商为何不进屋,也不让她回屋了。因为这屋里有人早已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摸了进来,她若是一个人回屋见到,定会受到惊吓。 “本王此次冒昧,多有不妥,望陛下见谅。”这清冽的声音却是风清尘无误。 “十三王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怎会冒昧。”楚翎风微微笑着,漫步过去。 林茉儿将烛火捻亮,听得风清尘一声叹息,说道,“只是让她送个信而已,也是半点不省心,弄得这么张扬,人尽皆知的。” 楚翎风只是笑笑,在他面前坐下。 这不就是他的本意吗?不仅告诉了欧阳家,百毒教和雪月宫与他关系匪浅,他们的举动触犯了他的利益,还能顺利引开众人注意力,避开耳目,潜入厢房,与他秘密会见。 风清尘看向林茉儿,笑道:“林姑娘,近来可安好?当日不识林姑娘身份,多有怠慢,切莫怪罪。” “十三王爷说笑了,茉儿能有什么身份。”林茉儿疑惑不解,看了看楚翎风,走了过去。 楚翎风心头一惊,眉头微蹙,只是看着风清尘。他嘴角残留着一抹浅薄的笑意,笑得却有些瘆人,多少有些警告的意味。 风清尘却只是看了他一眼,笑道:“林姑娘乃是林仙姑的传人。本王幼时曾与林仙姑有数面之缘。” “林仙姑?”林茉儿问道,“十三王爷说的可是茉儿师傅?” 风清尘笑道:“敢情林姑娘不知尊师是江湖闻名的神医圣手,号称仙姑。当年本王受奸人迫害,一度病危,林仙姑受母妃所邀,曾医治过本王。算起来,也算救命之恩。此恩情铭记于心,亦不敢忘怀。” “治病救人,那是医者本职。” “林姑娘即为仙姑后人,当年承诺犹在。本王在此一言,林姑娘他日若有难事,仅凭一言,本王必倾力而为。” 林茉儿看向楚翎风,见他神色微动,笑道:“事过境迁,十三王爷欠的是师傅,并非是我,不必如此。” 倾力而为,这份诺言是否太过重了? 他即为北齐皇子,又被封王,不论实权究竟有多少,就这样特殊的身份,说出来的话,怎样都会有几分重量。何况,他与楚翎风还有盟约在先,如今在他面前许下这样的承诺,那份量就重了。 他们那样的人,说出来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说了就收不回来。所以,这个神秘的北齐王爷,不会无缘无故向她这个只有数面之缘的人许下这样严肃且郑重的承诺。 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第154章 执手红尘,朝朝暮暮(十七)清风笑,惹寂寥 风清尘只是笑了笑,楚翎风却悠然开口,说道:“十三王爷有心,你也不必再推辞。[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这人在北齐如今还无太多实权,但暗地里却早已将雪月宫和百毒教控制,可见野心不小,将来必定能在北齐一朝得势。 他此时愿意给林茉儿这么大的承诺,不管真假,应承了不是坏事。 林茉儿看向他,自然知道这话里意思。他与风清尘有盟约,可那都是利益等价交换,要什么就得拿东西换砦。 如今风清尘无言无故许她这么大个承诺,那不是算白捡的吗。 可,无功不受禄,得之心有不安。 林茉儿不敢应。何况,她不认为自己能有什么难事,需要惊动北齐王爷来帮忙解决的。 风清尘将桌上的一个紫黑色木匣子往前一推,说道:“这是欧阳家想要的东西。鳏” 这木匣子木质坚实厚重,纹理细密,色泽深沉稳重,散发着一股檀香,一看便知是上乘檀木所制。 林茉儿打开紫黑匣子,匣子里放着两本札记和一个精美锦盒。两本札记,一本泛黄有些年月,而另一本却是崭新的,几乎没被翻阅过。 那本陈旧的札记残旧泛黄,连页面都几乎只剩一半,字迹也不全,依稀只见“沉心”两个并不好辨认的字。她翻开一看,大吃一惊,没想到里面记载却是南域很多古老的制毒解毒之法,罗列得极其详细,从配制方法到所用剂量,甚至于服药后的症情变化都有详细记载。 林茉儿看着,不由地心惊。这如同秘籍一样的札记若是落在心术不正的人手中,怕是能要祸害不少人。 而另一本几乎崭新的札记,记载的内容,更是让她惊讶。..info这本札记分明就是那本从百毒教带出,落水后遗失了的册子,连字迹都那么相似。可不同的却是,字迹相较那本有些潦草,像突然赶着默写下来的。 她仔细翻看里记载的内容,凭着记忆对比,发现相差无几,甚至连每个人书写时特有的习惯都一样。 这分明就是出自同一个人手笔大逆转1906。百毒教那个王四喜? 这,实在是震惊。 这个北齐的十三王爷与百毒教的关系究竟到了什么样的地步?他居然能让百毒教的人将那本记载欧阳澈服食毒药的札记原原本本地默一本出来。 有了这东西,对欧阳澈的救治,能抢回很多致命的黄金时间。 林茉儿又喜又惊,不禁想,这紫黑匣子里的两本册子已然非常珍贵和了得。那个锦盒里放的东西,岂不是更加不凡。 有了这样的想法,林茉儿连忙将锦盒从匣子里拿出来,显得有些亟不可待。 锦盒里有块白玉玉佩,色泽通透,散发着莹白的光芒,透着一股清凉之气,一看便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珍品。 可让她惊喜的却是白玉玉佩旁边的东西,赫然竟是黑色曼陀罗花,正散发着一股妖娆的诡异之美。 这正是解毒急需的药引子。 原来那珍贵的白玉玉佩却是为了保存这黑色曼陀罗花的。 南域的蛊毒,不管是制毒还是解毒,都少不了黑色曼陀罗花。这非常重要,也是他们苦心找寻不得的药引。 有了这些东西,欧阳澈的命一定能保住。 先保住了性命,以后才会有转机。 “十三王爷这些东西能救欧阳公子一命。”林茉儿惊呼道。 “这是本王给欧阳家的诚意。”风清尘笑了笑,看向楚翎风。他一张俊逸的脸,笑起来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魅惑,让人看得心旷神怡。 夜色越来越浓。 有了这些东西,林茉儿根本按耐不住,片刻都等不了。 她起身,有些急切,说道:“这些东西救命,等不得片刻。我这便给杨大人送去。” “去吧,人命关天。”楚翎风颔首,起身将架子上的袍子给她披上,缓缓说道,“夜里风冷,身子弱,莫要受了凉。” 他将衣襟整理了一番,叮嘱道:“快去早回。” 林茉儿将房门阖上,听得楚翎风对风清尘说道:“如此大动静,雪月宫的朱雀女大闹欧阳府的事,怕是早已传出去了吧。好一个声东击西。” “本王孤身而来,不能暴露了行踪。这只是无奈之举,亦不想玲珑涉险。谁让夏轻侯突然现身这落雁镇,还有意对付百毒教,能帮忙转移他注意力的便只有雪月宫。”风清尘神色严肃,颇有些忧心,“可惜就这样暴露了雪月宫和百毒教的关系。” 北齐的十三王爷混迹烟花之地,世人眼中是无能之主。他苦心经营多年,绝不能让人知道他秘密前往落雁镇接洽百毒教祭司,甚至他与雪月宫的关系。 楚翎风只是冷冷一笑,说道:“若非如此,不真真假假参杂着,铁定瞒不过夏轻侯那只老狐狸。” 他说夏轻侯是只老狐狸,他又何尝不是老谋深算呢。 只是,这落雁镇已然动荡成这样,待得越久,越容易 暴露,越危险。他回宫之事,更是迫在眉睫,不然柳相那里怕是再难瞒得住。 这些时候,他将柳相打压得有些狠,使其极有大乱分寸的前兆。所以,他一旦知道骊山的皇帝是假的,难保不会名正言顺地将那一行人扣押,会做狗急跳墙的事凤御凰,霸道帝君一宠到底全文阅读。 “夏轻侯与林仙姑的渊源,陛下一定有所了解。他此行便是为林仙姑而来的。”风清尘笑得意味深长,“看林姑娘的样子,却是对上一辈人的恩怨情仇并不知情。” 楚翎风眼眸一沉,冷冷说道:“她不必知道这些。” “什么都不知道好。”风清尘笑得更是妖邪起来,说道,“本王此行,不仅只是送这些薄礼,还有个消息要带给陛下。” “十三王爷有心了。”楚翎风微微笑着,“不甚感激。” “本王探子禀报,楚兴文今夜将会和夏轻侯接洽。”风清尘沉了脸色,低声说道,“他二人若是结盟,对你我都不利。” ******* 小院寂静,只有蝉鸣声。厢房里,一灯如豆,灯火在夜风中摇曳,房中除了杨正楠静坐着,欧阳璟赫然也在。 “林姑娘可是送东西过来的?”欧阳璟见林茉儿进屋,看了过来,起身急忙问道。 “正是。”林茉儿走得极快,说话带着微微喘气,“得了些东西,对救治欧阳公子极有帮助,便片刻不敢耽搁,急忙送了过来。” 他点点头,只是道了声:“辛苦了。” 欧阳璟是通透人,一切了然于胸。风清尘知欧阳澈命悬一线,等着这些东西救命,自然不会拖延。所以,他早便猜到,一旦达成共识,这些东西必定立马会送上门。 他心情异常沉重,走到床边,看着病榻上的人,微微叹息起来。 杨正楠不惊奇,只因欧阳璟早早候在此处,便是为了先知会他,并商讨症情的。他却是亟不可待地将林茉儿带来的东西拿了过去。 两人拿出欧阳澈的病案研究起来,将用药以及出现的病症再慢慢梳理一遍。这会对之前的用药作出大的调整,改变目前的诊治方案。 许久后,欧阳璟走到他们面前,重重一鞠躬,说道:“有劳二位了。” 说完不得他们任何反应,转身疾步离开。 夜色浓到极致便慢慢转淡,可淡不了的是心里的寂寥。 夏轻侯就这样看着夜色渐渐转淡,天色慢慢亮了起来。 日升月落,一天又一天,万物轮回,生机勃勃,而他的心却是死的,再也不会有波澜。 他争夺权力,站在了权势的至高之处,心却越来越空,心里有着怎么也填补不了的缺失。 即使这权利能千秋万代,对于他而言,早已没有任何意义。 在那一望无垠的繁华里,越是看着别人欢声笑语,心里越是悲凉空寂。那种寂寥,压抑得人发疯发狂,想毁天灭地。 万事皆休,万物归空。 在这世上,他其实什么都没得到。 她的笑靥如花,她的玉颜明眸,留在记忆里,却随着跌宕岁月,慢慢淡去。即使白日里在心里千思万想,夜里也难再梦见她的英容笑貌了。 这是一种多么悲凉的感受。 青衣少年走到他身后,垂首轻声禀报:“主子,雪月宫朱雀女今夜独闯欧阳府。” 第155章 执手红尘,朝朝暮暮(十八)各有所 夏轻侯不知是无动于衷,还是根本没有在听,依然如同一尊雕像一样,静静坐在窗边。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雪月宫与百毒教果然早已勾结在一起。唇亡齿寒,这次百毒教危难,雪月宫百般干涉,便是想为其保驾护航。”青衣少年继续道:“楚兴文想与您一见,已经等了一宿了。” 夏轻侯还是没有任何反应,青衣少年也不再说什么,就静立在他的身后。夏轻侯这样魂不守舍的模样,他都习以为常了。自从证实了林墨言早已不在人世,便时常这样,生无可恋一样。 天边朝阳破晓,丝丝缕缕的明媚阳光照了进来砦。 夏轻侯抬手挡住刺眼的光芒,很是厌烦地皱起眉头。 “那个老妖婆的儿子。”夏轻侯终于开口,一声冷笑,讥讽道,“他如今能有什么可拿出来交换的?” “薛家留下的巨大财富……”青衣少年微微上前回答,还没将话说完便被打断。 “好笑。谁会在乎那些虚妄东西。”夏轻侯轻哼,虽这样说,脸上却冷得可以结冰了一样,无半点笑意鳏。 “那是自然。”青衣少年一声讥笑,他家主人荣居于世,世俗之物早就皆难入眼了。“若是只有这个筹码,属下也不屑前来禀报。他说,他还有一个重要消息,知道主人必定感兴趣。” “必定感兴趣?”夏轻侯神色一动,急问道:“他有那个孩子的消息?” “薛家早年便混迹落雁镇,耳目众多,曾与青木楼勾结,难保不会知道些秘密。” “木青衣可还在落雁镇?”夏轻侯看着庭院里花草上泫然欲滴的露水,突然问道。 “她早已不在落雁镇了。青木楼分舵出了问题,她便带着一众人突然撤离了落雁镇。”青衣少年看向夏轻侯,猛然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说道,“青木楼曾欠薛家人情,楚兴文想将其收为己用,却没那个本事驾驭青木楼魔凰逆天之废材封印师。如今,青木楼撤离,他便没了依靠,便想攀上主子。(..info无弹窗广告)” 夏轻侯不答话,只是一声冷笑。 “真是异想天开,难怪沦落至此。”青衣少年冷哼。 “青木楼,百毒教,雪月宫。”夏轻侯手指轻轻敲打着窗栏,低声自语。 “北齐如今何人当权?”他轻敲窗栏的手蓦地停住,问道。 “北齐如今形式动荡,权势几分,老皇帝行将就木,时日不多,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青衣少年觉得自家主人有此一问,必有深意,不禁揣测道:“主子的意思是,北齐皇室有人在暗中操控着雪月宫。所以,这当头雪月宫的人出现落雁镇,是来与百毒教接洽的。” “如果不是,这当头不是赶巧了吗?难道忘了,北齐有位皇妃却是与这百毒教关系匪浅。那人当年还与墨言有几分情谊。” 当年他不过是个孩子,很多事他并不太清楚。 “有意思。”夏轻侯笑得阴冷,“这天下平静了十多年,也该乱了。” 青衣少年不明白夏轻侯这话的深意,正想问是何意思,便听得他说:“走,见一见楚兴文。” 夏轻侯起身,轻捋衣摆,抚平褶皱,接着说道:“乱就乱,越乱越好。” ******* 欧阳府,东苑厢房。 红鸢端着一碗汤药进门,见莫子卿盘坐在软榻上疗伤,便将药碗放桌上,静立一旁。 待他疗完伤,便将汤药递了上去。 莫子卿闷不做声,将汤药一饮而尽,问道:“如今什么情况?” “昨夜那人是雪月宫的玲珑月,她走后,欧阳家便紧急收回了对百毒教的诛杀令。不久前,青木楼也突然撤离了落雁镇。”红鸢一一禀报,几方势力齐聚落雁镇,各有所图,好不热闹。“楚兴文更是秘密会见夏轻侯。” “楚翎风将御风调走,便是去牵制青木楼的,给楚兴文一个釜底抽薪。没了青木楼这个靠山,他自然要另寻依靠。”莫子卿起身,继续说道:“至于雪月宫,看来早已和百毒教勾结了。” “公子,青云来信,柳家有异动,请公子早日回去主持大局。”红鸢将一封信函递了上去。 “落雁镇近日动作太大,柳正彦那老匹夫定会有所猜疑。楚翎风不敢再逗留,回宫在即,路上必定凶险万分。”莫子卿将信函接过来捏在手里,似乎并不打算看,只是轻声说道:“若是如此,我此时便不能走。” “公子。”红鸢急了,上前一步,说道,“莫家的血海深仇你部署隐忍多年,不能功亏一篑。茉儿的安危,自有人会保护……” “我自有分寸。”莫子卿抬手打断她的话,说道,“柳正彦早已是强弩之末,急不在这一时。楚翎风早便想将柳氏一门扳倒,此行回宫,我不想茉儿有任何危险,也不能让楚翎风有任何闪失,对我的复仇会是一种阻碍。对付柳正彦,还是要先将他的利爪都斩断。这仇,只是将柳氏一族灭门,早已不足以平息我的心头之恨。” ******* 骊山别院, 阳光明晃晃,很是刺眼。 柳相在皇帝别院偏房候了足有一个时辰,也不见有人再通传,心里憋着一股怒气,无处可泄,十分难受妖夫逼上门最新章节。 这两日,皇帝总是以身子疲乏为由,闭门不出,但他若是求见,却不曾有过推辞,总会和他说上好一会儿话,可,总是困乏疲惫的模样,他也不便多打扰。 昨日夜深,他得密报,送信之人很神秘,信函中的内容十分简短,只是说真正的皇帝在落雁镇。 落雁镇近日实在太多动静,他早便觉察其中有问题,便派探子多加打探。据探子来报,欧阳家确实诡异。欧阳璟是楚翎风一手提拔之人,背后又有欧阳家的财势支持,是个心腹大患。他猜测皇帝此行骊山,病重是个金蝉脱壳之计,实为与欧阳家秘密接洽。何况,欧阳璟告假回乡也是在此时,有太多巧合,不能不防。 若真是如此,回宫后,他怕楚翎风会有大动作,在权势继续进一步打压柳家,更会想方设法削弱他的权力。 思及此,他便怎么也睡不着了。 苦心经营这么多年,要他将手中的权力拱手相让出去,他怎么也不甘心。 他思来想去,当机立断便下了决心。 天一亮,他便按耐不住,来此以请安为由,只为试探皇帝的真假。 结果,这次却被王富贵那阉人挡在了厢房门外。只道是,皇帝清晨服了药,睡下未醒,请他移步偏房静候。 他心里自是不悦,却不敢造次,怕打草惊蛇。 谁知一等便是一个时辰,他心里的疑惑就更大了。他来得突然,杀了个措手不及,人皮面具精细,若要带好,需花费时间。 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前来通传,道是皇帝已醒,有请。 他何时被如此怠慢过,心里窝火,一掸衣衫下摆,起身过去。 还未到厢房,他远远便听到传来皇帝的斥骂声。 “***才,竟然知道是相爷求见,怎不通传?” “奴才见皇上疲乏,刚睡下,便不敢惊扰。”王富贵跪伏在地上,求饶道,“奴才知错了,请皇上责罚。” “老糊涂。”皇帝气得一阵咳嗽,骂道,“若是误了相爷的事,朕绝不轻饶你。” “奴才愚钝,罪该万死。” 柳相心里冷笑,谁不知那阉狗是他心腹,在宫中沉浮几十年,更是人精一个,怎会将这种事处理不好? 演这么一出,无非便是做给他看罢了。 “皇上息怒,王总管也是担忧皇上身子。”柳相大步进去,说道,“皇上病重,需休养。老臣等上一等也是无妨的,莫要再怪罪王总管。” “起来吧。”皇帝一横跪伏在地上的王富贵,说道,“还不谢相爷替你求情。” 王富贵跪走在柳相跟前,重重一拜,感激涕零道:“多谢相爷替老奴说情。老奴愚蠢,怠慢了相爷,罪该万死。” 柳相心里冷笑,却俯身将他扶起,说道:“吾等都是为皇上分忧,何罪之有。” 王富贵不住点头,眼眶都红了,就差老泪众横了,动容道:“相爷宽宏大量,老奴惭愧。” 柳相一笑,放了手,行至皇帝身旁,说道:“皇上病急,老臣忧思,思来想去,身旁没个贴心人照看却是不行。不容让如妃娘娘前来照看皇上。” 第156章 执手红尘,朝朝暮暮(十九)计中计,局中局 皇帝神色一僵,见柳相只是微微含笑看着自己,一时之间竟慌乱了起来。 “路途舟车劳顿,如妃娘娘是千金之躯。”王福贵见事情不妙,急忙上前,赔笑说道,“皇上向来宠爱如妃娘娘,定是不舍娘娘遭此罪……” “放肆”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柳相一声怒斥打断,“大胆奴才。” 王福贵冷汗直冒,“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上,求饶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皇帝一愣,手指不禁微微一颤,也跟着怒斥道:“才,朕与相爷说话,何时轮到你来多嘴?砦” 柳相将皇帝方才的神色和举动尽收眼底,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是是是……”王福贵跪着爬到皇帝脚边,一边掌掴自己嘴巴,一边骂道,“奴才多嘴,该打。鳏” 皇帝一脚将王福贵踹翻,甚是不耐烦,骂道:“够了,滚一边去。” 柳相不作声,只冷眼旁观他们演的这好戏。 “这才,越发的没规矩。”皇帝看向柳相,见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心里发虚,说道,“相爷处处为朕着想,朕甚感欣慰。” “杨太医医术高明,朕这几日服了药,却是大有好转,即日也该要动身回京了。”皇帝笑了笑,说道,“这才说得也在理,路途劳累,朕怎么忍心舍得如儿操劳。” “如妃娘娘能得皇上这般宠爱,实乃她的荣幸。老臣这做父亲的,实在欣慰。”柳相扬声一笑,说道,“此处不比宫中,若是回宫再休养,却是甚好。老臣这便去安排回宫事宜。” “这……”皇帝神情僵硬,目光王福贵身上快速扫过,有些为难,“这等事怎能让相爷去操办?” “一切以皇上身体安康为紧要,自然不必拘于这些小节。” 王福贵与柳相寒暄着将人送走,回到厢房,刚掩上屋门,就有一黑衣人从房梁上落下。 那黑衣人竟然是被楚翎风调走的御风。 “王总管,柳相可信了皇帝是假的?” “柳相多疑,做事谨慎。他不远千里来骊山,就说明他早已起了疑心。之前多番试探,未有破绽,也是将信将疑。”王福贵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却是不肯定。“这次却是一下漏了太多马脚。” “不若如此,怎能骗得过柳正彦那老狐狸?”御风淡然道,“皇上多番嘱咐,对付那老狐狸,不能按常理出招。你我只需按计划行事便是。” “皇上神机妙算,加上昨夜密信和今日的破绽,那老狐狸估摸着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王福贵与柳相一番周旋,放松下来,顿时觉得精疲力尽。他走到桌边,斟了杯茶水,牛饮起来。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手法楚翎风早已用得如火纯青了。 原来,楚翎风将御风调走,除了让他率一众精锐围剿青木楼,还将楚兴文给柳相的密信截了下来。 柳相狼子野心,已是路人皆知。所以,他早便料到楚兴文会派人秘密送信给柳相透露他的行踪。 那封密信被截下来后,没有销毁,而是延迟到了昨晚夜深才被人送到柳相手里。 不管那封密信真假与否,以柳相的多疑,必定会再次试探骊山皇帝的真假。他要试探,就专门为他准备了这一出的好戏,目的反而就是要他确信骊山皇帝是假的。 这计中计,局中局,确实精妙,攻的是人心。 “那便好。小心提防着。”御风冷冷说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才是事情的关键。” 楚翎风,好一个金蝉脱壳。 这一出病重的戏码,演得真假难辨,竟将他耍得团团转。想到此,柳相不禁恼羞成怒,猛地将案桌上的物件一下掀翻在地,在屋里砸了个遍。 密行落雁镇,就是为了巴结欧阳家,将来便好借着欧阳家的势力将柳家给办了。 如今这形势,他哪怕是为自保,也不得不有所行动了。 否则,楚翎风那小崽子等到时机成熟了,必定会让整个柳家都不复存在。 何况,还有个对柳家恨之入骨的莫子卿。 柳家此时,已经四面楚歌了。 他苦心经营几十年,不能就此毁了。 柳相目露凶光,心里恨恨道,你不仁,我不义。 他将事情好好梳理了一遍,从散落一地的东西里将笔墨纸砚捡了起来,平铺在案桌上仔细抚平,思索着慢慢落笔,心里却总是有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直到他唤来亲信将密函送出去,依然感觉莫名的心绪不宁,始终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部署好了回京的行程,柳相便前往皇帝的别院。 柳相远远便见庭院里,皇帝一身黑袍,长身玉立,浑然天成一股霸王之气,与清晨厢房里的样子迥然不同。 他身旁一个黑衣男子在他耳边低语说着什么,他垂下眼帘,轻蹙起 眉头,随即嘴角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来。 那一抹诡异的笑意让柳相盘旋在心里的那种心绪不宁的感觉愈加强烈起来。 突然,皇帝身旁的黑衣男子发现了他,眸光猛地睇了过来,狠狠看了他一眼,便立即转身快速地消失了。 柳相心头猛地一颤,顿时明白心头那股没由来的不安是为何了。 这些年,楚翎风一直在培植自己的势力,他更是专门培养了一个只听令于他的神秘势力。方才的那个黑衣男人便是那股神秘势力的统领之一。 难道?柳相心头惊颤不已。 这难道是楚翎风的计中计?他派人冒名送封密信给他,紧接着,故意露出马脚让他深信皇帝是假的,然后,给他制造机会谋反叛乱。实际上,早已派人埋伏好,待他一动手,就来个黄雀在后。 到时候,谋反弑君,足矣满门抄斩。 “不好,上当了。”柳相心中大急,慌忙叫住紧随其后的侍从,“快,快,马上命人撤退,没本相指令,不得轻举妄动。” “相爷何事慌乱?”皇帝行至柳相身前,低声问道。 “老臣让属下再去确认安排是否妥当,可有遗漏。”柳相被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得一颤,立即回道。 “相爷行事心细,却是费心了。”皇帝淡然一笑,轻声说道,“时辰不早,让相爷久等了,启程吧。” 此刻柳相心头却是一团乱,闻言忙欠身应是。 一众队伍浩浩荡荡在官道上前行,各辆马车内的人,却心思各异。 柳相静坐马车里,却是魂不守舍。他担心临行时惊现的黑衣男子是楚翎风用来诈他的障眼法,更怕这就是楚翎风的一个陷阱。 进退维谷,无论怎么做,柳家将来的路都是举步维艰。一时之间,他觉得无计可施,惆怅万分,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好几分。 “相爷。”有人进了马车来,上前在他耳边低语,“那人确是皇帝羽卫的统领御风,他是连夜策马赶来骊山的。” “连夜策马赶来?”探子禀报的这消息,更是让柳相心头乱上添乱,问道,“只有他一人?” “只有他一人。”属下斩钉截铁的肯定答案让柳相此刻的心情更是复杂难安。楚翎风的这套真假难辨的戏码,让他心里彻底没了主意。 “让人再探。”他挥挥手,将人打发,陷入沉思。 这些年下来,楚翎风早已蜕变,成了一个难以对付的角色。他当年是瞎了眼,才会认为那个懵懂的孩子是他掌控在手里可以号令天下的傀儡。 柳相微微阖上眼睛,这场权利的博弈,还未开始,他便已败下阵来。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为他人作了嫁衣,心里的不甘犹如狂风暴雨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另一边马车里的人,心里依然惴惴不安。 楚翎风让御风秘密调遣了一批精锐过来,却不是安排直接来骊山接应,反而安插在了回京的路上。 此刻,柳相若是发难,突袭了他们,他们便只有死路一条。 不但如此,还让御风夜里明目张胆地单枪匹马过来。这就是明摆着告诉柳相那奸臣,他们势单力薄,无后援。 王福贵是看着他长大的老人了,有时还真觉得看不懂那年纪轻轻的帝王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看向一旁静坐着的御风,见他一片泰然,心里也慢慢安心下来。 ... 执手红尘,朝朝暮暮(二十)古怪村子 昨夜林茉儿与杨正楠一直在专研风清尘送来的那两本札记,商讨欧阳澈的诊治方案。不知不觉中,连天亮了都没有察觉。直到楚翎风遣人过来请她,她才回东苑。 可刚踏进东苑院门,楚翎风便让她马上收拾行囊,准备启程回宫了。 欧阳澈的症情基本已经稳定下来,杨正楠会留下来,她也放心。 临行时,欧阳老爷和夫人亲自前来相送。 欧阳夫人拉着林茉儿的手好一番客套,最后谈起自己那个早夭的女儿,感伤不已醢。 欧阳夫人很慈爱,让她觉得和逝去的师傅有几分相似,感觉很亲切。她听着说起过世的人,不禁感触,好言相劝了几句,却不知道再说什么,只好紧紧握着她的手。 毕竟逝去的人永埋地下,而生者却只剩无尽的缅怀。这样的悲伤终究难以释怀,也不能一下就被宽慰。 欧阳夫人轻拍她的手背,表示感激,说与她十分投眼缘,她早夭的女儿如果还活着,也就差不多她这般年纪,看着她就特别亲近缇。 依依惜别后,欧阳夫人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微微笑着说道:“这孩子,我道是真的欢喜。” “母亲真心喜欢便更好。”欧阳璟挽住欧阳夫人,笑道。 “可惜,终究不是欧阳家的女儿。”欧阳老爷却微微叹息,感慨道。 “父亲多虑了。林姑娘是个懂得感恩,会知恩图报的人。” 忙了一宿未眠,上马车林茉儿靠在一旁就昏昏欲睡起来。楚翎风见她困倦得不行,便让她小憩一会儿。 结果,她一觉睡得人事不醒,朦朦胧胧醒来,天都黑透了,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 一干人等,在一个树林露宿,准备简单修整一下,便继续赶路。 林茉儿没什么胃口,随便用了些吃食,就准备进马车继续睡觉。 楚翎风却将她叫住,说山里星光漂亮,带她去看看。 他将她抱上马,两人共骑一匹,慢慢远离了营地。 一路无言,林茉儿靠在他怀里困觉,也没心思去揣测他的用意,不知不觉就走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楚翎风突然搂紧她,随之慢慢而行的马匹猛然疾奔起来,惊得林茉儿从迷迷糊糊中瞬间清醒过来。 紧接着,纷乱的马蹄声和嘶吼声肆意而起,扰乱月夜宁静的时候,林茉儿猛然反应过来,他们又遇上埋伏了。 人清醒过来,在这纷乱的情形下,她竟在纳闷,在这种时候楚翎风怎会突发奇想要带她看什么星星。 她回头去看远处他们安营扎寨的地方,竟是火光一片,照亮了一大片夜空。 原来,楚翎风早便发现有人正悄悄潜进营地,准备突袭他们,便不动声色,悄悄带着她撤离。 这人的心思,她不知该怎么说好。 他们无声无息地离开,留下的人,不就是故意送入虎口的诱饵吗? 那是几十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林茉儿思及此,竟一阵阵寒意从心底冒了起来。 而此时,追击他们的人,定是将营地的人诛杀殆尽,未寻到他们踪迹,寻觅着追过来的。 策马狂奔,拐过一个小山坡,不远处竟然零星有灯火人家。远远看去,估摸着是个有十几户人家的村落。 楚翎风提缰,立刻转了方向,朝那个村子的方向疾奔过去。 “不行。”林茉儿心头一颤,疾呼道,“会给他们带去灭顶之灾……” 林茉儿的话急切又慌乱,散落在风里,甚至听不太清晰说的什么。她反应极快,一下就猜到了楚翎风的心思。同时也明白,只有躲进那个村子他们才有可能躲得过这些人的追杀。可是,也正如她所说,却会给那个村子带去毁灭性的灾难。 “相信我,我不会让无辜的人去送死。”楚翎风打断她的话,疾声说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林茉儿心里慌乱,背后的追赶声却越来越近,她只觉得整个后背都汗湿了。 楚翎风将抱她的手紧了紧,未给她什么解释。 很快,拐过一片小树林,他们便顺利进入村子的范围。 这个村子不是很大,房屋错落有致,也就十多户人家,最多不至百人。此时夜深,只有两三户人家里还燃着油灯未歇息。 进了村子,楚翎风立刻弃马,抱着林茉儿闪身隐入房屋后。 随着而来的大队人马,即刻兵分两路,一队人将村子围困住,另一队人便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 顷刻间,将整个村子的人都惊动了,纷纷亮起灯,热闹了起来。 来的人很凶悍,把村民从屋里驱赶出来,将所有人都集中到一块比较宽广的空地上。 为首的人满脸凶煞,一个横穿整张脸的刀疤将神色衬托得异常狰狞。 他对在场的所有村民扬声道:“我等追赶逃犯,见逃犯趁着夜黑躲进你们村子便没了踪迹。尔等若是包庇藏匿朝廷逃犯,罪可当诛。” 村民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健壮男人,还有些不明状况,便议论纷纷起来。 林茉儿远远瞧着那边情形问身旁的男人,“他们会不会为难这里的村民?” “会。”楚翎风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怎么办?” “你去换这些人。” 楚翎风只是随便应了她一句,便盯着小村子不远处的一处高地。那个小山坡上静立着几个黑色的身影,夜风浮动,若不是焦躁的马匹在活动,还以为是山上的几尊石像。 “为什么……”林茉儿的注意力专注在那些村民身上,并不知道,在远处还有人在默默注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我感觉这个村子有什么地方不对,至于有什么怪异却一下说不出来。” 楚翎风看向林茉儿,为她的敏锐微微惊讶,“有什么不对?” 那边有人站出来,“官爷,若是真有什么逃犯我等全力配合几位官爷捉拿要犯。可我们村就这么些人,都在这里了,没有什么朝廷要犯……” “没有?”刀疤人冷哼一声,握刀的手就着刀柄猛地打在那人的肚腹上,那人痛得跪倒在地上,随即被一脚狠狠踩踏在地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村民们又惊又恐,也愤愤不平,纷纷躁动起来。 “把人交出来。”刀疤人环视众人,冷冷说道,“别自找苦吃。” “官爷,我们真的不知道什么朝廷要犯……”说话的人还没将话说完,便被突然上前的一个黑影撂倒在地上,顿时觉得心口闷痛不已。待他回过神,只见面前一团黑影笼罩,黑影下一只脚正猛地踩在他的心口。 胸口痛得说出话,大团污血涌上喉咙,呼哧着从嘴里涌出来。 村民见此情形,也是乱了,愤怒起来,胆大的冲上前与那群人推搡起来。 林茉儿眼看着已经有几个村民已经被打得头破血流,心里焦急,疾声道,“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人命。” “放心,男人受点伤不打紧……” “对,男人。这个村子里全是年轻男人,没有女人和小孩,甚至老人。”林茉儿打断楚翎风的话,惊异地看着他。 那个眼神,似乎有着微微惊恐,却无半分慌乱。这或许是她多年行医培养出来的临危不乱,甚至在利弊取舍时能当机立断,不拖泥带水。 林茉儿看向晾在篱笆上的衣衫,有女人和小孩的,心头一紧,疾声道:“这个村子有古怪,是陷阱……” 和这话呼应的是他们身后突然而至的脚步声和晃人眼睛的火光。 “原来藏在这里。”随着这声冷嘲,他们瞬间被人团团围困住。 原来,将村子围困的另一众人,在呈包围圈向中心点慢慢收拢,像收渔网一般,直接瓮中捉鳖。 山坡上的人见村子里情形,立刻打马下山,直奔小村。 楚翎风目光不经意落在不远处的山坡,嘴角一丝淡淡冷笑一闪而逝。 林茉儿虽面色不改,心里却惊慌。可当她捕捉到楚翎风那稍纵即逝的神色时,心便瞬间定了下来。 她微微蹙眉,视线落在那些惊恐慌乱的村民身上,恍然大悟过来。 原来如此。 她心头惊乱不已,侧头看向身旁的楚翎风,面上是掩藏不住的复杂神色。 ... 第159章 执手红尘,朝朝暮暮(二十一)夜下的屠杀 林茉儿被人从后面猛地推了一下,往前扑倒,楚翎风伸手将她一把拉住。 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却跟他拉开了一点距离,抬起头神色怪异地看着他。 他明白林茉儿的神情是什么意思,她很聪明,大概已经反应过来了,不然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背后传来,众人让开一条道。 夜色下,策马而来的人,在一片火光中逐渐清晰醢。 林茉儿忍不住侧目看身旁的楚翎风,他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冷笑着瞧着走过来的那个人。 那人却是楚兴文。 “老五,别来无恙。”楚兴文视线扫过林茉儿,落在楚翎风身上缇。 “看来今夜,你我的恩怨注定要在此了结。”他即使语气平淡,眼神里却掩藏不住浓烈的杀意。 “两年了,我无时不刻都想杀了你。”楚兴文咬牙切齿地说着,猛然冲上前,一把揪住楚翎风的衣襟。“你恨我母亲,可以杀了她。为什么非要那般折磨她……” “小七只有五岁,那你又怎么下得了手?”楚翎风眼神里迸发着杀气,狠狠打断道。 “要怪就只能怪七妹命不好,偏偏那个时候被撞见。”楚兴文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冷冷笑出声来。 “她才那么小,什么都不懂。”楚翎风双眼赤红,语气却很是悲戚。 “她不懂?不懂却嚷着要我们还她的小丫头,要去告状。父皇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会不明白事情有蹊跷。” 楚兴文冷冷笑着,当时不小心将他七妹溺死,他确实害怕和不安过。可日子久了后,便也就淡忘了。 他手上冤魂不少,还怕多那么一个吗?何况,当年也不完全算失手,他被父亲冷落,那小丫头却深得宠爱,娇惯得不行,年幼的心怎会没有嫉妒。 那时,楚翎风只有十岁,小七拉着他玩捉迷藏。女婢带着小七躲远了,不知怎么就撞上了薛明珠那个老妖妇与她亲信密谈薛家贪污舞弊之事。 他找过去的时候,那宫女已经被溺死荷塘里,满头黑发和粉色衣裙就在水里漂浮着。 小七被一个小太监抓在手里,不停地又哭又叫,将薛明珠扰得心烦气躁。 小七被他们从小宠着,没受过一点委屈。他正要冲过去,却被人捂住嘴巴,拖到了隐秘处。 “殿下使不得。公主年幼什么都不懂,顶多被教训一下便会没事,您不同。若是知道你听到了不该听的,看到了不该看的,奴才怕皇后会对您不利。”当时那个宫人这么劝他,将他死死按住,不让他出去。 他每每想到当年小七被害时的场景,都觉得脑袋昏痛,痛苦不已。当年的场景便在记忆里沉淀成了一些恍惚的片段。 后来楚兴文也来了。他被薛明珠教养得飞扬跋扈,目中无人。 小七不喜他,他一靠近,便哭着叫道:“坏三哥,欺负小七。小春子,小春子,你们把小春子还给小七,小七要告诉父皇。” 小太监试着循循善诱:“公主,小春子不小心掉到荷塘里了……” “是你们把她扔到水里的,小七看到了,小七要告诉父皇。” 这话一出来,薛明珠也是慌了。 本来想着小七年幼什么都不懂,宫婢死了,就用失足落水溺死搪塞过去。可这小丫头却是看着他们将她的宫女溺死在荷塘里的。 楚靖轩聪明,一下便会明白,其中必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听见了,才会被杀人灭口。 这些年,她是越来越不被待见了,若不是薛家的地位和权势在那里摆着,恐怕早就想将她废了。 可是,一个宫女死了便死了,没人会特别在意,但是这小丫头出事就不一样了。楚靖轩比谁都要宠这个女儿,当成了心头宝。 薛明珠还在犹豫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楚兴文却气急败坏地将小七从太监手里夺了过来。 本来只是想教训一下,小七却又踢又打,正好打在要害处,疼得不行,他便恼羞成怒了。 他发起狠,将小七按在荷塘里,威胁恐吓她。小孩子被宠惯了,脾气倔强,就是半句不服软,等没了动静后松开手,才发现已经溺死在水里了。 “母后,怎么办?怎么办?”他吓得跌坐在荷塘边,哭着看着薛明珠。 薛明珠也吓蒙了,完全没了主意,不知怎么办才好。 若是让楚靖轩知道,她的儿子将他的掌上明珠害死,他非得杀了她儿子不可。 “娘娘,快走。”掌事的太监将薛明珠扶住,疾声说道,“只要没人发现,谁也不知道小公主是怎么死在荷塘里的。” 一众人惊慌逃走,只剩下荷塘里浮浮沉沉的两具尸体。 宫人将小七捞上来,他瘫软在荷塘边,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哭得全身发抖。那么漂亮的小人儿,此时,一双灵动好看的眼睛惊恐地睁着,在惨白如纸的脸上呈现可怖的模样。 他默默流着泪跪在小七尸首前,立下毒誓,终有一天要手刃仇人。他恨自己,没有本事保护自己疼爱的妹妹,眼睁睁地看着被人害死。 他在灵堂前长跪不起,任谁劝都没有用。内疚自责悲痛,将他压得喘不过气。 然后病了一场,醒来后,他找父皇将事情前因后果哭着细述了一遍。 薛明珠心里不踏实,怕事情败露,便暗中谋划好了后路,不惜倾力一搏。为了大局,最后不得不将此事烂在心里。 而,那时他便彻底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皇权。 人只有足够强大了才能保护挚爱的人。 这个道理懂得太早,又懂得太晚。 楚翎风右手状似无意垂下来,一把锋利的匕首倏忽间从袖中划入掌心,随即纵身一跃而上。匕首直插楚兴文的心脏,楚翎风赤红着眼,声音嘶哑,“那给她偿命。” 事情来得太突然,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林茉儿站得近,只觉得身影晃动,还没反应过来,楚翎风已经将插进心脏的匕首猛地抽了出来,反手一挥,将楚兴文的脖子割断。 迅速喷洒而出的鲜血溅了林茉儿一身,零星几滴热血甚至飞溅到脸颈,她惊恐,颤抖着伸手一摸,只觉得手中都是粘稠和血腥。 她吓得全身发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没站稳。 于此同时,耳旁边厮杀声骤起,惨叫声不绝于耳,到处血肉横飞,空气中全是刺鼻的血腥味。那些本该胆小懦弱的村民瞬间变成了地狱而来的修罗,将那些人一个个尽数诛杀,手法凶狠残忍。 她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然后就是一片血红,温暖的液体飞溅了一身,衣衫如被血泼染一样。 她看不到身旁的屠杀,只有眼前的楚兴文,他瞪着双眼,跪在地上,嘴里的血扑哧着涌出来。喉咙开了个碗大的血口,鲜血像倾碗倒出来,胸襟瞬间湿透,染红一片。 这里其实是楚翎风设的陷阱,他派人将这里的村民都遣走,让一众精锐伪装成村民,等着敌人入局。所以,一个村子里明明有女人孩子的衣衫,却只有健壮的年轻男人。 他用树林里安营的几十号人命做牺牲,让楚兴文轻信,再用自己做诱饵,将他引进这个早已布好埋伏的村子。 “三哥好走。”楚翎风笑得残忍,手中的匕首还在滴血,他手一松,扔在了地上。 楚兴文还撑着一口气,很不甘心,满嘴都是血污,含糊不清,“为……什么……” “这江湖,谁的势力比得过百毒教和雪月宫。夏轻侯权势再大,这里究竟不是他的地头,愚蠢至极。” 楚兴文却再也听不到这些话了,他已经抽搐着栽倒在地,没有气息。 周围很快没了厮杀声,只剩下一片死一般的静寂,四周却充斥着让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 绣鞋被鲜血浸湿,在深夜里,只觉得双脚冰凉刺骨。那种寒意,从脚底流窜全身,不禁全身控制不住地抖个不停。 楚翎风见林茉儿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神色更是惊恐不已,上前一把将她抱住。 “别怕,别怕,没事了。”楚翎风轻声安抚着她,声音温柔得更甚这夜里的微风。 林茉儿似全身没了力气,瘫软在他身上。 ... 第160章 执手红尘,朝朝暮暮(二十二)静夜细语 屠杀已经结束,而黑夜却还漫长。 刚刚血腥的杀戮将这个本该平静祥和的村子血洗,一具具残破的尸体被处理干净,却清除不了这里弥漫的死亡气息。 路途的艰险却只是刚刚开始。 楚翎风命人就此休整,与流云商讨回程的安排。 林茉儿躺在床榻上,眼前都是残肢断臂的满地尸首和不断浸染的鲜血。她摊开双手,便能感觉满手都是粘稠和血腥醢。 “皇上,就这样杀了楚兴文,找寻薛家的财宝便无从下手了。”流云虽觉得解恨,又难免有些遗憾。 “无妨。”楚翎风冷冷道,“既然夏轻侯能与他合作,说明两人必定有交易。朕三哥如今还能有什么与夏轻侯做交换?” “他竟然用薛家的财宝与夏轻侯做交易?”流云惊恐道缇。 “现在有欧阳家的支持,朕本已不必如此担忧。可,这本属于我楚国的财富不能流入他国。”楚翎风笑得嘲讽,“如今这局势的转变,还真说不清楚究竟是喜还是忧。” “皇上此话何意?”流云却是有些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忧是有,可这喜从何说起。 “薛家当年富可敌国。楚兴文虽荒淫奢靡,却也不能在这两年的时间败完。那么一大笔财富,想悄无声息从楚国带走,绝非易事。他们最有可能乔装成商队,将其偷偷运走。你即刻传令,封锁四境,严查所有出境的商队。”楚翎风紧蹙眉头,似在思索什么,面露忧色,“若有可疑者,立刻扣押,彻查严审。” “是,属下领命。”流云这才恍然大悟,这喜从何而来。当时楚兴文被擒,严刑逼供下,也未将那笔财宝透露半分。如今,从夏轻侯入手,反而变成了一条捷径,不能不说是件好事。 “等等……”楚翎风突然将正欲出门的流云唤住,仍有一丝犹豫。 “皇上……”流云不明所以,只是俯首静候差遣。 “夏轻侯在找当年那个孩子。”楚翎风视线落在屋门,自嘲地笑了笑,手指却不经意地摩挲着衣角,“这是他的软肋,可利用,你将那个孩子的消息做诱饵抛出去,试探一下,就算不能起什么作用,或许也能乱一乱他的心神。” “是。”流云领命,立即退了出去。 楚翎风起身,轻轻推开房门。 屋里燃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如豆,轻轻晃动,整个房间昏昏暗暗的。 楚翎风知道,这盏灯是林茉儿为他留的,心里不禁暖暖的。他掀开垂落的帷幔,林茉儿蹙眉躺在床上,双手紧紧交握着放在胸前,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血腥,却因他历经了多次凶残的杀戮。此时见她睡梦中还处在胆战心惊中,心中难免有些心疼。 楚翎风见她脸上不知怎么竟有几道划痕,便去找了瓶膏药给她上药。 冰冰凉凉的药膏敷在伤口上,有些痛,林茉儿一下惊醒,睁开眼睛,猛然坐起身,神情恍惚地看着他。 她实在太疲累,正处在半梦半醒之间,神智有些飘忽。 楚翎风见她这么惊吓,便轻声道:“怎么弄伤了?” “被树枝刮伤的,没事。”这个人不久前就在她面前杀了一个人,那种凶残的神情还历历在目。可此时,他却换了副面孔,在她面前百般柔情。 他有残暴凶狠的一面,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 可,她却还不知怎么去面对他。 楚翎风轻抚上林茉儿脸颊的血痕,细声道:“这伤,若是留了疤,脸蛋怕是要破相……” “无碍,一点小伤。”林茉儿握上他的手,见他一脸心疼,轻声道,“不过皮囊而已,破相便破相,又不是什么打紧事。” 楚翎风轻笑出声,哪个女子不爱惜自己的容貌,也只有她即使破了相也可以这般淡然。 无妨,破相了,他还是喜欢。 “真丑……”楚翎风微微蹙眉,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男人,这个时候还在意这些,林茉儿心生不快,嘟哝道:“丑便丑,又与你不相干。” 楚翎风轻笑道:“变丑了,就不要你了。” “谁稀罕你了。不要便不要。” “胆是越来越肥了,敢顶嘴了。”楚翎风佯装恼怒,说完血气翻涌,便轻咳起来。 林茉儿一惊,连忙帮他顺气,疾声道,“这一路奔波,你这伤毒素没清彻底,还需好好静养一阵。” “嗯。”楚翎风嘴角带着丝丝笑意,轻轻应了一声,便坐在床边脱鞋袜,向林茉儿示意,让她往床榻里边挪一挪,给他腾一些位置。 林茉儿微微叹气,没了脾气,往里面挪动。 他脱了外衫就躺了上来,将林茉儿轻轻搂住,咕哝道:“有些倦,陪我睡会儿……” 林茉儿听他语气疲软,声音听起来反倒有几分可怜兮兮,又心软不已。 木窗浅浅开着,窗外墨黑的天幕里星光璀璨。此时的村子连夏虫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看不出几更天了,只知确实是晚了。 刚刚又经历了一场恶战,两人疲倦不堪,相拥而眠,却没了睡意。 楚翎风突然张开眼,轻声说道:“我那三哥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说你心狠手辣……”林茉儿沉默良久,犹豫着说道,“……六亲不认……” “我心狠手辣,六亲不认?”楚翎风冷冷笑出声来,“亲?不,他们只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那老妖妇害死我娘和妹妹。若不是她长年给我娘下毒,她怎会那么年轻就病重离世。小七当时只有五岁,什么都不懂,却被楚兴文活生生按在池水里溺死了。” 林茉儿惊诧,竟不知还有这些深仇大恨,心中恻然。也难怪楚翎风会如此憎恨着楚兴文。 “如果我不杀他们,他们迟早会杀了我。生在帝王家,如果没有权势地位,就只能任人宰割。人也只有足够强大了,才能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残忍的背后或许也有些无可奈何。 “我从十岁起,每日每夜过得心惊胆战。我慢慢地开始学着怎样隐藏自己,不敢表露自己的情绪。父皇有心要将皇位留给我,当着群臣百官传位给我,没给那个女人有趁之机。可是,父皇留下的也只是一个烂摊子。内忧外患,外戚干权,朝臣手握重权。我十二岁起就在夹缝里生存,要挑起天下的重担,更背负无数人的身家性命。我若输了,拥护我的那些朝臣,便不会有一个能幸免。” “那时,我羽翼未丰,便只能虚与委蛇,做个傀儡皇帝,任她摆布。当年,我就算是皇帝,却保护不了任何一个人。就是自己的弟弟,我寻了罪责,挂个虚位,担个闲职,将他送到边疆,才得以保全住他。八年,每一天都是走在刀尖上,做任何一件事,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他不是一个执着于过去的人。今日却不知为何与她说起那些尘封的往事。 这些事,本不该让她知道。他明明知道,却忍不住与她说道了这么多。 他不知道他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想她能明白他,还是希望她能理解他的有些所作所为? 或许都有。 他居然因为别人在她那里污蔑了他几句,便与她解释。这样一想,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楚翎风一时觉得不自在,揽住她的腰,干咳了一声,说道:“夜深了,睡吧。” 林茉儿没有应他,他怕她多想,又补充道:“这些都过去了。” 相顾无言,许久后,她从他怀里微微起身,透过莹莹月光打量着熟睡了的他。 他这些天又是毒,又是伤的,事事需要操劳,好些天没睡好了。如今眼底一圈暗青,触手之处,有着扎手的浅浅青茬。 “我虽不懂,但能明白你的恨。就像那个害苦了师傅一生的人,我虽未与之谋面,心里却对他始终有一股怨念。何况是害死你至亲的仇人。” 那个明明熟睡了的人,翻了个身,背向她,嘴角却泛起了一丝笑意。 有时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爱上她,有时却又深有体会,爱上她是件多么幸运的事。 她那样一个人,不沾尘事,却能那么了解他,明白他。她明明那么惶恐,那么畏惧他,却又努力去体谅着他。 ... 第160章 执手红尘,朝朝暮暮(二十三)心有迷途 黎明前,夜色更沉。一处华丽的宅院,一群人正有条不紊地将一个个大箱子搬上马车。箱子是非常普通的木箱,却似十分沉重,使搬运箱子的壮汉看起来很费力。 有人静静站在庭院里,冷眼看着这些人。他神色冷然,似在监看着这些人,又似在晃神,等候着什么? 突然,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里面飞奔而来,打破了这里的井然有序。搬运箱子的人被这惊慌跑来的人扰乱,慢了脚步。 只见那个人一身血,直奔庭院中静立的青衣少年。 青衣少年听完叙述,折身便往后院疾步走去醢。 夜色已经慢慢转淡,天色微微亮了起来。 走过冗长的走廊,往长廊深处,明明天色大好,却有滴水滴落石板的声音。 长廊尽头,三两个人影以一种怪异的扭曲姿势挂在栏杆上缇。 青衣少年径直走过,未曾看一眼。 因为这些都是已经死透了的尸体,那些还在滴血的伤口,说明这些人刚死不久。 过了长廊便是个偌大的内院。 如此奢华的宅院,庭院该是繁花似锦的美景。 可此处却是让人怵目惊心的血腥场面,满园伏尸,各个死相狰狞。鲜血更是将整个庭院的青石板都染透了。 青衣少年走过庭院边沿的回廊,绕过一处假山,立在一间屋门口,轻声道:“主子,有消息了。” 屋里的人没有立刻回应他,却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他垂手静候在屋门口。 不到片刻,房门打开,夏轻侯已穿戴整齐站在他面前。 “败了?”他看向青衣少年,明明是个问句,却是十分肯定的语气。因他知道,若是好消息,必定不会天还没亮就来扰他休息。 “是。一个不留,全部被诛杀。楚兴文被人大卸几块,身首异处。” “这蠢货,给他再好的武器,也不会善用。”夏轻侯微微摇头,“可惜了那些人手。” “已安排妥当,随时可出发。” “出发?往哪里走?现在估计四境已封,各个关卡必定严查任何出境之人。即便伪装成商队,也难以将这么多金银珠宝蒙混带出去。”夏轻侯疾步往外走,继续说道:“他死了倒是清静,一了百了,却招惹了个大麻烦留下来。” “现在往哪里都行,此处是楚兴文的地方,不能留,很快就会被人找上门来。”青衣少年急忙跟上,轻声说道,“若是将东西带不走,可找个地方藏起来,日后再来取……” “必须全部带走。”夏轻侯语气坚定,不容商量,“走洛城。” ………… 一夜惊惶,难以成眠,林茉儿好不容易睡着,天刚亮便被饿醒了,实在疲倦,又躺了许久。 昨夜只是简单吃了点东西,现在饥肠辘辘,准备去找些吃食,刚起身就将浅眠的楚翎风惊醒。 “怎么了?”他轻轻抱住她,说话的声音绵软。 “有些饿,想去找点吃的。”林茉儿见他双眼满是血丝,觉得将他吵醒,很是不安。 “昨晚也没好好进食,现在该是饿惨了吧。”楚翎风翻身起来,拿起架子上的衣衫给她披上,说道,“清晨露重,有些凉。村子里总该是有吃食的,这里没人伺候,只有你自己动手了。” 林茉儿点点头,挪到在床边,楚翎风突然蹲下身,抓住她的赤足。 她被他奇怪的举动惊得直缩脚,楚翎风却抓着不放,抬头看着她,笑道:“怎么?不穿鞋想到处跑?” “穿鞋?”林茉儿惊诧不已,低头看他,见他含笑看着自己,顿时觉得被他握在手中的脚滚烫不已,脸微微红了。 “是啊。”楚翎风低头帮她将绣鞋穿好,见鞋面上有些血污,微微皱起眉头,伸袖在鞋面上用力抹。 血渍早已窜入衣纤里,擦拭不干净了。她缩了脚,很不自在,急忙站起来。 楚翎风缓缓起身,轻轻抱了她一下,笑道:“多备些吃食,我也饿了。” 林茉儿轻声应了一句,飞快往屋外走,推开屋门,却见流云垂手静候在屋门口。 她正纳闷,就听到楚翎风的声音从里间传来,让流云进来。她急忙让开,流云朝她微微颔首,就阔步进去了。 林茉儿穿行在村子里,漫天的血腥味已经散去不少,那块经历了屠杀的地方,已经几乎冲洗干净。鲜血被冲淡后溶进了泥土里,可角落的土墙上还有飞溅的寥寥血迹,赫然昭示着,这里曾被死神光临过。 整个村子,有种被粉饰的安静祥和。只是,各处驻守的人依然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怎么也掩盖不了这里曾经历经的一场杀戮。 或许因为清晨风凉,林茉儿总感觉被一阵阵阴冷之气弥漫。 她将米粒洗干净下了锅,便坐在灶台边晃神,却有些迷惑了。 死亡和鲜血她并不陌生,可同眼前这地方刚历经的杀戮和血腥不同。 “茉儿……” 林茉儿听到有人唤她,怔怔抬头,便看到前方快步走来的莫子卿。 他似有些风尘仆仆,看着她的眼神里都是忧色。 她站起身,努力笑了笑,说道:“你怎么来了?” “我黎明前才赶到。”莫子卿在她身前停住,轻声道,“本该更早赶来,被人拌住,晚了些时辰。” 林茉儿眼神微动,嘴角轻轻动了动,只是抿嘴点点头。 她心里第一反应是问被什么人绊住了。可转念一想,有什么好问的,无非又是一场杀戮。 莫子卿见她将话咽了回去,明白她不问的道理。楚兴文拼死一搏,怎会只有这些人马。随后的大队人马,只是被他拦截了。 楚兴文不冒进,却还是大意。他见事情顺利,没有等增援的人,就落进楚翎风的迷局里。 他在后方厮杀,心一直悬着,惶恐不安。他不确定楚翎风的计谋是否顺利,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此时,林茉儿已然明白这其中玄机,却不想问,也怕。 “为什么不问?”莫子卿心里悲凉,冷冷说道。 “我需要问什么?”林茉儿转身去揭锅盖,雪白的米粒在沸腾的开水里翻滚,她拿起木勺去搅弄,又说了一句,“我不需要问什么。” “你心里明白,他在用你诱敌。”莫子卿的话带着冷意,直逼过来。 “没有。”林茉儿手中的动作慢了,否定了后,解释道,“他用的他自己诱敌,我没有那么大的价值。” 莫子卿一声冷笑,嘲讽道:“是,他用自己诱敌,可却把你置身危险之中,用来迷惑敌人。” 林茉儿手中的动作蓦然停住。 ………… 屋里,楚翎风在更衣,流云静立身后,禀报道:“我们的人赶到那个宅院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只剩满园被屠杀了的奴仆,甚是惨烈,整个庭院如血洗了一般。” “那是。怎能留活口。朕以为楚兴文他再蠢也不会蠢到将全部财宝悉数奉上。然而,夏轻侯却不是只为一点小利的人,他借些人手给楚兴文,趁着他不在,对他的人严刑逼供,将所有金银珠宝都搜刮走了。”楚翎风嘲讽地笑了笑,“愚不可及,竟妄想与虎谋皮。” “如今他们已有防范,怕是踪迹成迷。” “严守各个关卡,那么多东西,不可能分散得了,要出境,就插翅难逃。” “他们极有可能将那批东**起来,躲过了风声,再回来取。这样的话,我们便无计可施了。” “不可能。”楚翎风的口气十分笃定。 “为什么?”流云却是不懂了。如果这样做,明明是最好的法子。夏轻侯那么精明的人,不可能铤而走险。 “风云已变。”楚翎风感慨道,“何况,楚夏战事吃紧。这笔财富,朕与他都急需,等不了。” “属下懂了。”这么一说,流云也是明白过来了。 楚夏两国交恶多年,战争不断。两国边境的几个城邦,民不聊生,物资人力都被战乱几乎消耗殆尽,以洛城尤为严重。 洛城地处两国交通要塞,在楚夏两国来往密切,相互贸易往来的时候,曾富饶昌盛。如今,满目疮痍,变得贫瘠荒凉。城中人丁稀少,大多百姓远走,更多人是死在了不停歇的战乱中。 ... 第161章 执手红尘,朝朝暮暮(二十四)洛城危急 现在的洛城作为交通要塞之地,驻守的官兵更多于百姓。城中更是三教九流混杂,各方势力交错复杂,共存并相互掣肘。 所以,一旦战争再起,几处城邦急需补助物资粮饷,是笔极其庞大的消耗。 当中,以洛城尤为最重要。 对,洛城。 楚翎风猛然意识到什么,疾声问道:“夏军驻扎何处的兵马最多?醢” “当然是翠玉关,退可守,进可攻。” “翠玉关啊翠玉关。”楚翎风喃喃自语,“怎把翠玉关给忘了。两国之战,怕是要比预料之中来得更快了。” “为何?”流云却是不懂缇。 “夏轻侯极有可能走洛城。”楚翎风语气十分笃定,说道,“洛城龙蛇混杂,易隐藏,最重要的是洛城离翠玉关最近。” “属下不明白。四境已封,各个关卡严查。即便在洛城,那么多金银珠宝也是带不出去。” 楚翎风恨了他一眼,解释道:“夏轻侯何必再费神想法子将东西带出去,只需出兵直取洛城便好,简单直接。即便没有那批东西,一旦开战,首当其冲的也是洛城。如此做,一举两得。所以,夏轻侯肯定会走洛城。” “属下即刻派人往洛城方向沿途追击,必将他们拦截下来。”楚翎风不说,他是想不到那么深远去。 “此去洛城,路程甚远,估摸不准他会走哪一条道。要想追缉拦截太耗费人手,容易得不偿失,还会打草惊蛇。”楚翎风在屋里慢慢踱步,思索道,“关键不在此,而是洛城的防守。一旦开战,洛城能否守卫下来。” 他停下脚步,神色是少有冷肃,说道:“传朕密令,让柳延庭立刻率兵增援洛城。刻不容缓。” 流云明白事态严重,急忙去取笔墨纸砚。 楚翎风坐在木桌前,思绪却还混乱不堪。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速度却越来越快。他要好好将这些事情梳理清楚,不能有什么纰漏。 流云很快赶回来,将纸在桌面上铺成开。 楚翎风脸色凝重,一边提笔书写,一边说道:“将那个孩子的假消息尽快放出去,看能不能将夏轻侯拖延一下。再在江湖上放消息,让那些江洋盗匪拦劫这批财宝,加上百毒教和雪月宫的人遍布甚广,必定会成为一大阻碍。如能将夏轻侯缓上一些时候,便有时间增援和部署洛城的防守了。” “这消息一旦出去,必定会在江湖上掀起混乱,那些人为了财什么都做得出来。山莽匪寇若是洗劫那批财宝,流入贼寇手中,他们躲进山岭,朝廷要想收回,也不是易事。” “且不说那些人有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楚翎风冷笑,说道,“何况,这样一笔庞大的财富,就算便宜别人,朕也不能让它落在夏轻侯手里。” 流云领命离去后,楚翎风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墙角,那里有林茉儿换下的衣衫,即便堆成一团,仍能看到干涸了的血渍,像脏污的泥渍。 杀楚兴文的时候,她离得近,血飞溅到了她身上。她当时的神情,甚是恐惧,还有对他的惧怕。那种审视的眼神,似看到怪物一般。 她浑身颤抖地站在他面前,眼神空洞无神,只是看着地上的尸体。他轻轻唤她的名字,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走过去抱她,她惊得往后退,这样疏离的举动刺痛了他。 那时,他心里有些慌了。 两人的心在慢慢靠拢,愉悦的相处时日本就不多,又变得生分,是他不愿意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昨夜会与她说了那么多,说他非杀楚兴文不可的理由。 林茉儿聪明,不同一般女子的思维。他想有些话,他或许可以同她说,她能明白。楚兴文非杀不可,不只是个人恩怨,还有江山稳定的大义。 只是,在她面前杀人,他怕是再也不想有了。 ………… 林茉儿盯着锅里翻滚的热水,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也乱了心神。 她扔了木勺,飞快转过身,便仓惶逃开。 她心乱如麻,跌跌撞撞地走着,却不知要往哪里而去,脚步越来越急,猛地摔在地上。 手心被砾石擦破,火辣辣的痛,她却似感觉不到。只觉得阳光越来越刺眼,她伸手紧紧盖住脸,心似沽空。 他还在利用她?她不知道。 就在不久前,他还细心地为她穿鞋,不顾脏污,用衣袖想将她绣鞋上的血污揾去。 他若是对她只有利用,何至于此。 复仇是他的莫大心愿,不惜以身犯险,他没有思虑那么多,更考虑不到是否也将她带入了危险之中。 她摊开双手,满手濡湿。 她慌乱,逃避,怕的是什么,她没想不明白。 此时,她却突然明白过来了。 她承受不了他对她的利用,只是因为,她的心早已沦陷在了他那里。 细细一想,这里面真的有利用吗? 没有,只是因为莫子卿的一些话,有了这样倾向的嫌疑。 最重要的是,她因为这几句话,心轰然崩塌。 她害怕的不是利用本身,而是,他对她只有利用。 莫子卿远远看着林茉儿,她摔倒,他不敢上前去搀扶。 她从他身旁逃开,他紧随其后,轻声唤她的名字。她有没有听到,他不知道,可她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远去的背影看起来很是绝然。 他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他心里却只剩下黯然。 他看着她瘫在地上无声地哭,心猛烈地痛起来。 他一直不愿意承认,林茉儿走远了,不可能再回来了。 如今仔细一想,他们何曾一起过,他们甚至不曾好好相处过。 此时此刻,她痛,他更痛。 他转身离开,一步一步,似踏在心上。 他微微笑起来,她想逃,他更想逃。 ………… 马车在官道上平静地行驶,王福贵一直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了下来。 在他看来,昨夜是极其凶险的一夜,那是柳相下手的最佳时机。 他们在一个镇上的客栈住下,他是一夜没睡。 夜里越安静,心里就越惶恐不安。他怕他们随时会被人偷袭。熄灯后,他悄悄立在窗后,开了个小缝,偷偷瞧了一晚上。 谁知一夜相安无事。 他萎靡不已,一旁的御风却是冷冷开了口,说道:“王总管吓得一夜没睡,是不信我,还是不信皇上?” “不是不信,只是你昨夜将近身的守卫都撤了,难免心里不踏实。” 他在宫中几十年,尔虞我诈见得多,可那些是阴谋冷箭,不见血的。如今,这一路上,随时可能发生的是明刀明枪的厮杀,自然心虚。 人就是这样,越老越惜命。 昨夜的守卫几乎虚设,只有客栈外有寥寥几人。 可越是如此,柳相越不敢轻举妄动,怕是陷阱。 他以为过了昨夜,就算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候。 但他不知道,以柳相的脾性,他怎么都会让人冒险试探一番。所以,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 今日会路过遮云山,遮云山崇山峻岭,山脉绵长,又处在两大郡县交界处,管辖松懈,不少走投无路的人便在此占山为王,落草为寇,专门抢劫过往商旅。 柳相思虑周全,万事都会留条后路。他极可能利用遮云山的盗匪,以打劫为名,行刺杀之实。 一来,盗匪熟悉地形,就算失手,逃进山林,不便追缉。山盗众多,分门别派,一山一伙,更不好追查。二,那些盗匪都是亡命之徒,只要有钱,在不让对方知道身份的情况下,就能轻易驱使动任何一帮匪贼,还不易留破绽。三,行动时,更可在贼人里混进少数自己的好手,以便控制局面。反正那些人也只为求财。 这些话御风不会对王福贵说,他没有历经过厮杀,会惶恐,不知道其中凶险最好。 他阖上眼,闭目养神,还有恶战在后面。 外面的阳光明晃晃地洒进来,他却有些担心那边的情况。 夏轻侯也参和进来,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林茉儿也不曾见过血腥,未经历过杀戮。这一路上,惊险万分,她究竟怎么样,有没有遭遇到危险,可曾害怕惶恐不安。 ... 第162章 执手红尘,朝朝暮暮(二十五)遮云山遇袭 楚翎风见林茉儿许久不回来,心里压着的事情多,心情微微烦躁起来。她情绪不稳,他怕她出什么事,正想去找她,就见她慢悠悠地进门了。 她神色有些恍惚,一声不响地将吃的东西放在桌上,根本不理他。 他走过去桌边坐下来,看着桌上的吃食不禁皱起眉头,问道:“只有这些?” 林茉儿没好气,坐下来,自顾自的拿起桌上的馒头,轻轻掰开,一点点地吃起来。 楚翎风抓了一个,拿在手上捏了捏,冷冰冰,还硬邦邦的,都不知道是放了多久的醢。 “你出去这么久,就找了这些玩意回来,能吃吗?” “有的吃就不错了,爱吃不吃。”林茉儿头也不抬,硬生生来了这么一句。 这话把他噎得不行,他见她板着脸,也不好嫌三嫌四,咬了两口,可实在是太难以下咽了缇。 他肚子也饿得厉害,又莫名其妙被林茉儿甩了脸色,脾气就来了,把手里的馒头往桌上一扔,低吼道:“就不是人吃的。你也别吃了,我让人去找点吃食……” 林茉儿愣了一下,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抬起头看着他,冷冷说道:“这有什么不能吃的。能把命吊着,不饿死就行了。” “你……”这出去晃了一圈,脾气就大了,跟他顶嘴。他见她脸色不好,神色萎顿,也懒得跟她计较,又看了她两眼,把桌上的馒头捡回来,继续啃起来。 林茉儿心里反倒委屈起来,使劲啃了两口,实在太干,抓起桌上杯子里的凉水就不停往嘴里灌。 冰凉的水流进肚腹里,觉得全身都凉,胃一阵不舒服,顿时翻江倒海的难受,不停反胃。 “怎么了?”楚翎风见她难受,脸色惨白,立马起身过去。 林茉儿捂住嘴,忍不住的一阵干呕,想吐得厉害,起身推开他就往屋外冲。 楚翎风急忙跟出去,见林茉儿扶着院子边的栅栏吐得天昏地暗。他过去搂住她,轻拍后背,给她顺一顺。 本来就饥肠辘辘,林茉儿这一吐,整个人都萎靡了,疲软得不行,只得靠在楚翎风身上。 她抬起头看向楚翎风,见他神色怪异地看着她,轻声说道:“没事,肚子空,吃了凉的,有些不舒服,缓一缓就好了。” “只是这样?”楚翎风却不信,他想她能有个他的孩子。月清湖的事情后两人相敬如宾好长一段时间,出宫后,事情一件接一件,没消停过,两人还是有过两次欢好,但也没过多少时日,是不可能。 宫里有一个月,两人却是几乎夜夜缠绵。她的癸水也一直没来。 难道是那个时候? 楚翎风心里欢喜不已,伸手去抚摸她的肚子,语气里都带着笑意,“会不会是有了?” “没有。”林茉儿不舒服,将他的手推开,回答得斩钉截铁。 楚翎风也不在意,将她一把抱起,轻声说:“屋里躺一会儿,马上就要启程回去了。回宫后,让太医好好瞧瞧。这一路,没少折腾,你身子弱,怕是需要好好调理一番了。” 林茉儿萎靡不振,窝在他怀里,心想,有了?怎么可能? 楚翎风将她抱进屋,细声说:“这村子里没什么吃食,米肯定是有的,我让人做点热粥,你不能吃干冷的东西。” 她全身软绵绵的,没一点力气,见他心情很愉悦,也懒得跟他说道这些,随他去。 ……………… 莫子卿站在灶台边,看着已经煮糊了的白米粥,说不出什么滋味。 “公子。”红鸢见他有些失魂落魄的,心里也难受。 “有消息了?”他舀了一碗白粥,慢慢喝了起来。 “流云派去的人扑了空。夏轻侯将那所宅院里的人都杀了,带着薛家的那笔财宝没了踪影。”红鸢微微上前,躬身细声说道。 “薛家那么大一笔财宝,楚翎风怎么可能让他轻而易举带走。”莫子卿放下空碗,往一旁的屋里走。 “封了四境,严查各个关卡。还在江湖上放了消息,有批商队从落雁镇出发,带了很多珠宝。江湖上的一些江洋大盗,各路山匪都已经蠢蠢欲动了。”红鸢紧随其后,继续禀报。 “他想用这样的法子拖住夏轻侯?”莫子卿蹙眉,有些不明白楚翎风这极端的做法用意何在。 红鸢将一张地图在桌上铺成开,以落雁镇为中心点,比划道:“我们这几处都设有人,却没人发现夏轻侯一行人的踪迹。只知离开了落雁镇,却不知道走的哪一条道。” “人手必定有限,也不能过分花费追查夏轻侯一行人身上。他把这样一个消息传遍江湖,想利用江湖上的人阻劫那笔财宝。江湖上的人多,消息传播得快,又一些特殊的法子追踪人。”莫子卿冷笑着,拿起桌上的杯子啜饮,继续说,“楚翎风已有欧阳家为财政支撑,可薛家留下的那笔财宝太庞大,能收回是最好不过。如果不能,以他的脾性,他宁可毁掉,也不会让它落在夏轻侯手里。” “夏军驻扎兵马最多的地方是翠玉关,翠玉关距离洛城最近,又占有地利。进可攻,退可守。洛城历经多年战乱,早已破败,不复当年坚固,城中贫瘠,又三教九流混杂,极易被攻破。洛城属要塞之地,如果战争一旦开启,夏军必定首取洛城。”莫子卿手指指向洛城,说道,“所以,夏轻侯极有可能走洛城,将那笔财宝藏在城中,然后出兵直取洛城。” “若是如此,洛城便危急了。”红鸢看着桌上的地图,轻声说道。 “所以,楚翎风毕竟想办法加强洛城防守。”莫子卿手指从洛城慢慢滑向一处地方,说道,“云碧关离洛城最近,柳延庭就驻守此处。他手上兵强马壮,也算身经百战,调往洛城增援最为合适。他守洛城,能胜任,也仅足够。” 莫子卿灵光一闪,猛然想起什么,眯起眼睛,突然冷笑起来,说道:“我要让柳延庭守不住洛城。” “公子此话是何意?”红鸢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他的语气有些阴测测的,不是什么好事。 莫子卿微微摇头,并不回答她这个问题,却说道:“派些好手先潜入洛城,等候指令。” “是。”红鸢点点头,请示道:“柳正彦秘密收买了一批遮云山的匪贼,想在遮云山对骊山的一队人伺机动手。我们离遮云山不远,需要派点人手混入匪贼当中,趁机将那老贼杀了吗?” “派点人手进去帮忙,暂时别动他。好戏要来了,怎么能让他就这么死了呢?”莫子卿说着,咬牙切齿起来,心里激荡不已,一不小心竟将手中的茶杯捏碎了。 隐忍多年,这些年的夙愿终于要完成了,怎么会不激动? 可是,当大仇得报。还有什么是他想要的呢? 莫子卿嘴角微微笑起来,笑着笑着,不知不觉地,反而觉得苦涩。 ……………… 午后,太阳毒辣起来,整队人马都显得萎顿,无精打采的。 连马车里的人都疲软得不行,昏昏欲睡的,没什么精神。 “皇上什么时候会和我们会合?”王福贵打了个哈欠,向身旁的御风问道。 “现在到什么地段了?”御风未睁眼,反问道。 “已经在遮云山了。”他将帘子掀开一点缝,看了看外面,回答。 御风不急不慢地答了一声:“快了。” 他的话刚落音,行进的车队就突然停了下来。御风猛然睁开眼,正襟危坐起来。 王福贵起身掀开车帘,向外的侍卫问道:“怎么回事?” 马车旁的一名侍卫立即回答:“前面有个大树挡住了路,属下等马上就将树挪开了。” “好好的怎么会有树挡在路上……”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一阵梭梭声,几只利箭飞旋着过来,他被人拉了一把,跌在马车上,眼前几只羽箭便钉在马车木板上,轻轻晃动着。 他顿时全身直冒冷汗,眼前的余光中,地上已经躺着好几个人了,其中就有方才还在与他说话的侍卫。那个人身重几箭,鲜血在身下流了一地,人却还没死透,不停地在抽搐。 四周嘶吼声不绝于耳,他吓得全身直发抖,没了反应。 御风将他一把拖进马车,说道:“别出去,我令人保护你。” 说完便一跃出了马车。 ... 第163章 执手红尘,朝朝暮暮(二十六)一举两得 无数箭簇从四周隐密的树丛里漫天射来,这些人占了地利,巧妙利用地势,禁军死伤已经近一半,被射杀倒地的尸首堆了一地。 整个山林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血腥味和肃杀之气。 这样的阵仗不是一般山匪能做到的。 御风心中一凛,挥剑击落凌空飞来的羽箭,纵身一跃到车驾顶上。 密林深处人影绰绰,有数百道身影从隐秘的树丛里冲了出来,手持刀斧直奔众人砍杀过来醢。 他飞身跃起,一挥手将两支箭羽抄在手中,仔细一看,心中暗道不好。这些箭羽铸造得极好,不似出自一般山匪之手,反而像官家的铸造工艺。 柳相行事谨慎,不会留这样明显的破绽。 这批山匪不是那么简单缇。 “保护相爷。”御风扬手指向一架马车,厉声吼道。 这话一出,本来在拼杀的一众人出现了混乱,禁军得令,一小批人纷纷往那辆车驾护卫过去。 山匪中更是乱成了一团,为首的数名匪贼神色震惊,相视对望,其中一人打了个信号,数几十人便边打边往山林里退去;留下的几十人,却分成了两批,一批向柳相的车驾急攻过去,而另一批人却朝他而来。 这样便将这批所谓的匪贼划分清楚了。慢慢撤走的便是真的山匪,他们听到“保护相爷”这话,便恍然大悟自己受骗,伏击的不是商旅,而是官府中人,还是官位极高的一朝国相。他们不敢明目张胆与官府作对,犹豫过后,便选择撤退。 没有撤走的人,分成了两批,朝柳相去的便是他的仇家,极有可能是莫子卿安插进去的人。 直奔他而来的才是柳相的人。 御风执剑立在一辆马车前,斩杀任何冲过来的人。这车驾里的人是皇帝,虽是假的,戏却要做成真的。 柳相听得御风的一声厉喝,心知不妙,却一时也没想到真有一批杀手是冲着他来的。 马车外的厮杀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跟前,他心里隐隐不安,掀起车帘一角,便见外面刀光剑影,血沫翻飞,马车周围已经堆了一圈尸体。 这时,他才猛然意识到,原来山匪里也混进去了一批想杀他的人。 他一阵心惊,看向那边的御风。御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也看了过来。 柳相猛地放下帘子,气得心肝直颤,一股浊气憋在心里,怎么也舒展不了,一拳砸在马车上。 那么多年,他与薛家斗得难解难分,未曾想到真正的敌人其实是他一心扶持的人。 没想到,他机关算尽,最终是要折在楚翎风的手里。 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有什么用,那人才这般年纪,便如此老谋深算,他是过犹不及。 外面的厮杀声愈来愈大,有鲜血飞溅在帘子上,一片猩红。 “老贼,拿命来。” 外面一声厉喝,他吓得猛地一颤,感觉自己死期已近,全身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可,慢慢地,声息渐无。一下寂静起来。 有人掀开帘子,他惊得一哆嗦,却只见马车外的御风冷冷看着他。 “歹人凶悍,惊了相爷,属下失职。”御风将帘子一点点掀起,冰冷地说道,“现悍匪已被尽数伏法诛杀,相爷大可放宽心了。皇上让属下前来询问相爷是否安好。” 柳相视线落在马车外的满地尸首,还心有余悸,他渐渐稳住了心神,目光落在御风身上,回道:“本相无虞。皇上可有被惊扰到?” 柳相慢慢起身,下了马车,视野比在车内更开阔,眼前所见之处皆是惨不忍睹。 黄土几乎被鲜血染透,满地伏尸,支离破碎的,可见方才的厮杀有多惨烈。柳相不曾见识过这样的杀戮和血腥场面,也是一阵毛骨悚然,心里发怵。 有不少禁军在清理尸首,处理伤患。明明死伤不少,禁军人数却比之前多了两倍。 柳相心惊,已然明白楚翎风早已安排了人手在遮云山接应,好杀个措手不及。 可是,他却有些不明白。那批冲着他而来的杀手,究竟是什么人的手笔?若是楚翎风,为何不任由那些人将他杀了?若不是,又是何人? 难道,楚翎风只是为了震慑他? 若真是如此,便更为可怕。说明楚翎风若要对付他,是轻而易举。 他环视四周,见楚翎风站在人群中,傲然而立,察觉到他的目光,也看了过来,眼神如水冰凉,带着一股威慑之气。 此时的皇帝,明明一样,他却又感觉完全不同。 这一路上,真真假假,他是真的拿捏不准了。 王福贵躬身静立一旁,嘴角带着丝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柳相一个激灵,快步上前,掀起长袍跪下请罪,说道:“老臣疏忽大意,未曾料想到这遮云山的山匪竟如此猖獗,青天白日也敢大张旗鼓拦截过往之人,杀人谋财……” “相爷怎知这伙人就是遮云山的匪贼?”楚翎风并不让柳相起身,反而冷冷反问道。 这一问,惊得柳相冷汗直冒,不敢抬头,迟疑道:“老臣也只是猜想。遮云山地处两大郡县交界,地广人稀,早听闻有不少人在此落草为寇,以打劫过往商旅为生。所以,老臣才会想到是山匪所为。” “这当地父母官管辖疏忽,相爷何错之有。”楚翎风将柳相轻轻扶起,冷声说道,“这匪贼为祸一方百姓,实在可恶,需好好整顿一番。” “皇上明鉴。老臣请命整肃以遮云山地界为首的两大郡县,肃清这些为非作歹的匪贼,为两地百姓除害。”柳相急忙躬身上前请命。 逃窜了的山匪是个隐患,必须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好,将此事交与相爷处置。彻查两郡大小官员,对遮云山一带山匪有包庇徇私纵容之举者,一律严惩不贷,务必还当地百姓一个安定。”楚翎风目光在身旁的王福贵身上扫过,冷冷说道,“相爷必定也受了惊吓,回京再着手此事吧。” 王福贵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去搀扶柳相,将他带着往马车走去,笑着奉承道:“相爷胆识过人,让老奴好生钦佩。杂家可是吓得腿都软了。” 死神刚擦肩而过,柳相还在恍惚中,只是淡淡敷衍。 禁军行动神速,已经将尸首清理得差不多,启程在即。 楚翎风转身往另一辆马车走去,御风紧跟其后,轻声道:“柳相请命整肃遮云山一带,怕是想借此杀人灭口。” “遮云山一带确实需要好好整顿一番。”楚翎风看了一眼远处绵延不绝的山脉,说道,“如若不是,他怎会用心清剿遮云山这一众匪贼。到时候,为了做给朕看,他也会尽心清查整肃两郡县的大小官员。这未尝不是好事。” 御风一想,确实如此,真是深谋远虑。他借着遮云山遇袭,避人耳目将真假皇帝调换回来了,还能借柳相之手清剿一方匪贼,真是一举两得。 “此次突袭,除了遮云山的匪贼还有混有一批杀手,是冲着柳相而来的。”御风沉凝一下,说道,“所用羽箭做工精良,属下怀疑是莫子卿所为。” 楚翎风脚步微微慢了起来,御风接着说道:“这批杀手的意图很明显是想刺杀柳相,可奇怪的是,明明有得手的机会,却又突然撤了手。” 楚翎风停在马车前,微微蹙眉,只是冷冷说道:“即刻启程。”说完便掀开马车帘子,快速进了马车。 帘子一起一落间,御风惊异,没想到这马车里竟还静静躺着一个黑发素衣的女子。即使匆忙一眼,他并未看清那女子的容貌,但他依然能笃定是林茉儿。 一别之后,不过短短时日未见,他竟觉得似乎是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岁月。 他想,此行回宫后,林茉儿的身份在宫里应该会大有不同了吧。 楚翎风将还在沉睡的林茉儿枕在自己膝上,见她眉头轻皱,睡得并不安稳,便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背,安抚她。 从村子出发,莫子卿从另一边秘密赶回凤临城,他便率领一众人急忙前往遮云山会合。 他不想让林茉儿看到遮云山的死伤惨状,一早便点了她的睡穴。 等她醒来,差不多也到京畿之地了。 ... 第164章 执手红尘,朝朝暮暮(二十七)求生自保 山林深处,有一白衣男子静静看着官道上的一行人渐行渐远。 密林里有急速窜动的人影,转眼间,几个黑色的身影躬身静立那人身后。 那个人转身,却是已经秘密赶回凤临城的莫子卿。红鸢带着一行人回京,他却不放心,要亲眼看了这边情况才安心。 “青云,事情进展如何?” “进展顺利。”为首的黑衣人躬身上前,一把扯下蒙面的黑布,却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醢。 她嘴角微微一沉,突然咬牙切齿道:“我真想就此杀了那老贼。” “杀了他容易。”莫子卿冷冷一笑,“可是就让他这么死了,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他。” 洛城危急,楚翎风要用柳延庭镇守洛城,此时是万万不会动柳相。否则,就是在逼柳延庭反缇。 他此次刺杀便是要柳相误认为楚翎风想对他狠下杀手。他想逼得柳正彦狗急跳墙,从而扰乱镇守洛城的柳延庭心神,种下心魔。 柳延庭心有旁骛,加上局势的影响,对洛城的守卫怕是就提不上心了。 到时候,他派去洛城的人再从中作梗,扰乱城中局面。洛城的防守,本来简单,就变得复杂了。一旦柳延庭无力镇守洛城,楚翎风便只能兵行险招,起用他去增援或替换。 等他领兵到了洛城,那他的目的便就完成了第一步。 后面,等着柳正彦的就是生不如死了。 莫子卿突然眉头一皱,远处一阵树叶攒动声,疾风横扫过来。 青云一惊,猛然拔剑急转过去,只见一抹碧色身影,身姿轻灵,飞旋而来。 青云迎击而上,却被暴雨一般的钢针逼退。她长剑疾舞,剑影纵横,密不透风紧紧地护住自己的身体,手中利剑击挡钢针,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莫子卿眸色一沉,将其余的人制止住,双手扬起,运气如风,衣袂临风而飘,满地枯叶被疾风卷起,朝碧色身影袭去,将暴雨般的钢针阻挡。 青云被解危急,纵身一跃,退至莫子卿身后。 那碧衣身影破风而出,迎击直上。 树叶飞旋而落,青云见莫子卿身形急速变换,却仍是气定神闲,攻守有度,步法从容,翩若惊鸿,丝毫未让袭击之人讨半分好处。 最后,莫子卿侧身一躲,托住碧衣人的手腕,顺势而上,将此人击退到丈外。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带着面纱,无法窥视真容,却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莫将军承认了。”碧衣女子顿住身形,轻声笑道。 “阁下是何人?”此人知道他的身份,又出现在此处。莫子卿也是一怔,冷冷逼问。 “青木楼,木青衣。”木青衣轻声道,“我并无恶意。” “不知楼主有何事指教?”莫子卿眼神骤然一沉。 青木楼楼主?青云看向眼前的碧衣女子,惊诧不已。青木楼的事她也知晓,惹了大麻烦,青木楼主事之人应该在焦头烂额,寻求自保,怎么木青衣却只身前来此处如此挑衅于他们。 “有一事相求。”木青衣微微上前一步,抱拳轻声道,“想请莫将军助青木楼度过此劫。” “青木楼从不招惹朝廷,你为何要让我出手帮青木楼?”莫子卿却有些不明白木青云此举是何用意。 “青木楼这次开罪了朝廷中的大人物,非朝廷中人来解决不可。”木青衣看向莫子卿,说道,“再说,青木楼不招惹也招惹了,便也没有顾忌了。” 当日楚兴文找上青木楼,让青木楼替他杀人。楚兴文是什么背景,她自然清楚,也猜到了是与朝廷相关,本不愿蹚这个浑水。可楚兴文以青木令为挟,逼青木楼就范。青木楼立足江湖,青木令所代表的是江湖威信,不能就此毁了。 山隘突袭,她亲自出动,也算给了楚兴文一个交代。不论成败与否,只此一次,青木楼算还了薛家的恩情。 刺杀失败,青木楼突然之间被朝廷清剿,她后知后觉明白是招惹到了朝中大人物。但她木青衣怎么也想不到的是,楚兴文当时要青木楼杀的人竟然是当今皇上。 若是知道,她是怎么也不会答应楚兴文。 朝廷与江湖向来井水不犯,青木楼这次却触了底线。 事关重大,青木楼怕是要折到她手里了。 事情根源来自朝廷,解决之法也在朝廷。她想起山隘里与她交手的白衣男人,必定也是皇帝身边的重要人物,便彻查那人的底细。 没想到,一查竟是这般精彩。 “青木楼在江湖上根基扎实,却不能自救,说明招惹的是灭门之祸。如此大事,本将凭什么要费尽心力挽救青木楼?”莫子卿语气冰凉,嘲讽之意不明而喻。 楚翎风向来不主张朝廷过多干预江湖之事,可青木楼协同逆犯楚兴文,行刺杀之事,罪大恶极,俨然触了他的底线,他不可能再容得下青木楼。 他虽让御风清剿青木楼,只为断了楚兴文后援,实际上还未对青木楼真正出手。楚夏战争在即,洛城危急,他没空清算青木楼的账,等缓过之后,他若是出手,青木楼便在劫难逃。 木青衣找上了他,看来也是知道自己开罪的是什么人了,也知道青木楼面临了生死存亡。青木楼要在楚翎风出手之前,找寻出路,就找上了他。 “这是青木楼的诚意。”木青衣垂眸,双手捧着一件东西恭敬地奉上,轻声道。 “青木令。”青云一声惊呼,紧盯着她手上那块雕刻着繁复图腾的玉牌。 “青木令出,难挡。”莫子卿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木青衣掌中物件,嘲讽道,“看来青木楼在江湖上也只是空有盛名。你青木楼如今朝不保夕,这青木令拿着有何价值?” “莫将军还是不要小瞧了青木楼。”木青衣眉头一挑,也没想到莫子卿会如此轻看青木楼,无视青木令。当日山隘初次交手,她便知此人不同一般。年纪轻轻,功夫了得,不仅出言警示,还对她有几分相让,她不禁有一丝好感。可此时仅有的一丝好感烟消云散。 她抬头看向面前这个男人,说道,“青木楼不是不能自保,只是这次惹到的是当今皇帝,必定会损伤极大。本座不愿做太大的无谓牺牲而已。” “莫将军身负血海深仇,青木楼可助你一臂之力。”木青衣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紧紧盯着莫子卿,“洛城三教九流,各方势力复杂,莫将军的人混入其中,想搅乱局势成事,怕是没那么容易。那些人在短短时间,恐怕连摸到门路都困难……” 莫子卿眸色一沉,秀中的手呈鹰爪,一把将木青衣的脖子死死擒住。 他厉声道:“你青木楼也知道得太多了。” “莫将军息怒。”木青衣手中的青木令被疾风震落,她不躲不闪,只是轻声道,“本座只是想让你知道,青木楼并非一无用处,对于你反而大有用途。只看莫将军愿不愿意合作了。” 莫子卿一声冷笑,松开木青衣,反手凌空一抓,便将掉在地上的青木令捏在了手里。 木青衣退了一步,无声笑了起来。 莫子卿仔细端详着掌中的青木令,问道:“洛城有些多少势力?” “除了雪月宫、百毒教和青木楼,还有好一些江湖小帮派,更有一些江湖隐姓埋名之士。洛城极为复杂,称得上是一个藏龙卧虎之地。”木青衣垂下眼,轻声道,“本座虽不知莫将军派人前往洛城是为谋划什么事,但,若吃不住那些江湖帮派和江湖人士,怕是对莫将军所谋之事,极为阻碍。” “你意思是,青木楼在洛城便能上得了牌面,能将那些帮派和江湖人士震住?”莫子卿看着木青衣,冷笑着反问。 “大言不惭。”木青云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浮上一丝得意的笑,说道,“雪月宫和百毒教亦是要卖几分薄面,那些小帮派自然不敢造次。” 江湖自有一套江湖规矩。江湖人有他们独特的处事方式,非江湖人却很难与之达成共识。 在洛城他非常需要借助江湖势力。 “好。”莫子卿将青木令收入怀中,说道:“青木楼若能助本将成事,本将必保青木楼不再受此事波及。” “莫将军爽快。”木青衣扬起手,笑道,“击掌为誓。” ... 第165章 执手红尘,朝朝暮暮(二十八)孩子早晚会有 落日西下,另一众人急行在夕阳的余晖中。 有人掀开马车帘子,默然看了一眼夕阳,轻轻叹了口气。 夕阳无限好,只恐不多时。 每到夜晚,夜越深,心里的寂寥就会无限地放大。 人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填补心里的那份缺失了醢。 一个青衣少年掀开帘子进来,躬身上前,神色僵硬,语气隐隐压抑,低声叫道:“主子……” 夏轻侯微微抬眼,在他面上扫过,落在衣襟飞溅的血渍上,沉默半响,说道:“早便料到只是假消息,你也不必如此失望。” 青衣少年心里不禁哀戚,他或许只是失望,而他却无时不刻不在绝望之中缇。 这次不知是什么人放出来的消息,有什么目的,真假参半,确实给了他家主子很大的希望。 可,等他们追查起来,将人细细审问后,才知是假消息。 希望又一次破碎,他不知道他家主子的所有寄托还能经受多少次这样的破灭。 他看向夏轻侯,只见他神色冷凛,面容有些灰白,整个人没有任何生气。有时候他不言不语坐在一处,他都感觉不到他是个活着的人。 他心里一阵惊惶,疾声道:“这是有人故意阻扰我们寻找那个孩子而放出来的假消息。真真假假参合着,让人难以分辨。如此处心积虑,说明那个孩子确实还活着……” “明白你的意思。孩子是死是活,没有准确结果,便不会放弃。你且放心。”夏轻侯嘴角微微一动,似想说什么,垂下眼默然不语起来。 车轮滚滚,天边最后一抹残光没入地里。 “沿途接应的人可安排妥当?”沉默许久后,夏轻侯突然问道。 “安排妥当。”青衣少年连忙回道,“化整为零的方式果然不错。一切只等洛城汇集。” 夏轻侯微微颔首,又便没有声息。 ……………… 林茉儿醒来,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 纱幔被窗外的细风吹得轻轻飘荡,一时之间,她有些迷糊,不知身在何处。 晕淡的月光投了进来,外面传来淡淡的说话声,语气低沉。那声音是再熟悉不过,是楚翎风和流云。 “那么一大批财宝就这样凭空消失了,没有任何踪迹?”楚翎风压低了说话声音,仍掩不住语气中怒气。 “是,江湖上也没有任何风吹草动,连雪月宫和百毒教都没追查到一点痕迹。”流云垂低头,语气低沉,“夏轻侯难道将那批财宝藏了起来?” “绝不会。”楚翎风语气笃定,“楚夏战争在即,他一定会将那批财宝带走。” “整个江湖竟没有任何风声,实在匪夷所思。”流云就纳闷了,这么多人和财宝怎么会凭空消失。 “洛城可有异动?”楚翎风话锋一转,忽然问道洛城。 “洛城突然之间有不少不明身份的人混入,但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如此的话……”楚翎风手指摩挲着衣袖,蹙眉深思,慢慢说道,“不管夏轻侯用什么样的方式转运那批财宝,最终地点还是在洛城。洛城加强防守吧。” “是。” “化整为零。”楚翎风突然笑了起来,恍然大悟道,“这法子虽然麻烦,也耗费人力,可确实是个好法子。” “什么法子?”流云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那么大一批财宝引人注意,如果平分成十份二十份甚至更多份数,分别从各个地方运往洛城,还会引人注意吗?” “自然不会,还降低了路途中的风险。”流云不由惊叹道,“最终将那批财宝在洛城汇集,再藏于城中,只等举兵攻陷洛城,便会成了囊中之物。” “将追查的人都撤了,这事只能守株待兔。”夏轻侯何等聪明,岂是那么好对付的。楚翎风微微叹气,他从不想与这样的人为敌。可奈何,他便就是要与楚国交恶。 这人近年举动怪异,心思难测,让人无法捉摸。 他头痛不已,听得里间有响动,知道是林茉儿醒了,嘴角不禁就沁出了淡淡笑意。他将流云遣退,便往里间走去。 林茉儿长发披散,素衫长袍曳地,微风起,长发微微飘动。她正站在灯台前,挽起衣袖拨弄灯芯。原本昏暗的灯火渐渐明亮起来。 “醒了?”楚翎风嘴角噙着笑意,慢慢走过去。 林茉儿听见他的声音,回头去看他,微微点头,问道:“这是哪里?” “你真是睡迷糊了。”楚翎风从架子上拿起长袍,笑道,“正乾宫也不认识了?” “已经回宫了?”林茉儿诧异,环视四周。方才灯火昏暗,一时没认出来,只觉得很熟悉。现在灯火光亮,不是正乾宫还是哪里。 她心里顿时烦躁不安起来。 “你睡得太沉,便没将你唤醒。”楚翎风帮她把长袍披上,轻声说道,“给你备了一些清淡的吃食……” “奴婢不敢。”林茉儿往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垂低头,轻声说道,“奴婢回小院能自己张罗吃食。” 楚翎风的手悬在空中,垂低眼眸,看着落在地上的长袍,嘴角的笑意慢慢僵住了。他俯身将地上的长袍捡了起来,说道:“茉儿,你不用这般拘谨。你我同生共死过,即便在宫里,也不用如此。”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奴婢是什么样的身份就该谨守该有的规矩。”林茉儿低眉顺眼,轻声答道。 “你有了我的孩子,给你名分是迟早的事……” “奴婢没有身孕。”林茉儿抬头看向楚翎风,细声打断他的话,说道,“奴婢是医女,有没有身孕自个清楚。皇上若是不信奴婢的话,大可让杨大人来诊脉,自然便知晓了。” “怎么不信。”楚翎风上前去拉她的手,说道,“一路颠簸,你又没怎么进食,要吃点东西才行。” 他拉着林茉儿往外间走,说道:“孩子现在没有,将来早晚也是会有的。不急。” 林茉儿一下愣住,侧头去看他,见他很是认真的样子,心里惶惶不安起来。 “可你月事许久未来,也不知是不是给伤病闹的,要好好养一养身子。你是医女,调理身子自然懂,需要什么就吩咐人去办。” 林茉儿顺着他的意,微微点头,应了一声。 满桌的菜肴,她没有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便放了碗筷。 宫人将吃食撤走,楚翎风刚回宫有很多事要处理,林茉儿便回小院去歇息。 春兰春香不在,冷冷清清,她坐在院子里发愣,回忆宫外的事情,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被先回来的春香吓了一跳。 春香见她恍恍惚惚的,靠到她了过去,笑着道:“出宫一趟,人都变傻了。” 林茉儿闻到她身上一股奇怪的味道,愣怔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怎么了,不会真傻了吧。”春香觉得她的眼神太怪异,打趣。 “没事。”林茉儿笑了笑,说道,“你我相识时间不长,我能感觉到,你是真心待我好,一直很感激。” 春香只是笑了笑,却说道,“看你消瘦了不少,定是吃了些苦头。我和春兰知道你今日回宫,给你留了好吃的。” 春香说完便起身往屋里走,拿了几盘糕点回来,在石桌上一一排开。 林茉儿看了看石桌上的糕点,都是她喜欢吃的,又看向春香。 春香在她坐下看着她,示意她尝尝。 林茉儿心里不是滋味,端起一盘糕点走了过去。 “你也吃点。”她将手里糕点递过去,见春香刚要伸手来接,就突然松了手,瓷盘便急速往下落。 春香眼明手快,稳稳将瓷碟接住的刹那,猛然明白此举不妥,又瞬间松开了手,故作想接却没接住的举动。 瓷碟在石板地上摔成了几片,林茉儿低头静静看着。 “笨手笨脚的。”春兰笑骂了一句,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碎片。 “你不是春香。”林茉儿突然开口说道。 春香半蹲的身体一下僵住,嘴角带着的笑沉了下去,眼眸微微一动,拾起一片锋利的瓷片握在手里慢慢站起身。 “你都知道了?”春香看着林茉儿,露出奇怪的笑。 ... 第166章 花未开满,月已缺(一)月下来客 “你是红鸢?”林茉儿轻声试探地问。 “何出此言?”春香不回答,只是冷冷地反问。 “别院相见,我便感觉你很熟悉。两人相貌不同,眼神却相同。” “所以当时你说的那些话和那些举动便是有意在试探我,看我是何反应?”春香挂在嘴角的一抹浅淡的笑意慢慢变冷。 “是。春香了解我,红鸢却不了解。你要假装不认识我,不熟悉我,我有意说些话出来逗你,你没有办法,只得瘪在心里,却在无意间表露出了一些习惯性的神色。后来,关于莫将军的伤势,我故意说那样的话出来气你,你却反应奇怪,仿佛知我懂医,能治伤病。你不但没有担忧,反而很是放心。山隘突袭,你也受了伤。你刚靠过来,我便闻到你身上有药味,但也只是猜测。醢” “你只是猜测,便在这样的环境试探我?”红鸢扬起握着锋利瓷片的手指向她,说道,“你是真的蠢还是有恃无恐?”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多疑了。红鸢若是春香,出宫几日,怎会没人察觉。尤其是形影不离的春兰。” “很简单,有人顶替我易容成春香的样子,假装生病,一直告假卧床休息,并减少和春兰接触,便可瞒天过海了。这事你在正乾宫一问便知。”红鸢眼神冰冷地盯着她,嘴角却带着一丝阴森的笑意,“可你知道太多,我不能留你活口。缇” 林茉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疾声说:“你救过我,对我有恩,我不会害你,于你并无威胁。我这么做,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是谁,是不是红鸢?若是你真的是红鸢,那你是莫将军的人。以后有什么事,我才好帮衬到你。” “是吗?我凭什么相信你。我向来只相信死人。”红鸢远远看着院门,十分警惕,冷声说道,“林茉儿,原来你以为我是莫子卿的人才会这么有恃无恐的。” 林茉儿听这口气,心头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其实我并非莫子卿的人。”红鸢冷不防来了这么一句话,话还未说完就扬起手里锋利的瓷片,猛地朝她脖颈刺了过去。 “啊……”林茉儿一声惊叫,猛地闭上眼睛,却不见疼,睁开眼,只见红鸢在眼前贼兮兮地看着她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在别院被你捉弄的时候,我就想一定要找机会报仇。” “你故意吓唬我?”她猛然反应过来,朝红鸢身上打过去。 “吓唬你?若是换成别人,你早就死了。”红鸢回身去捡滚落一地的糕点,轻声说道:“我确实不会害你,公子让我保护你。若非我受命于此,而是别有任务,你如此揭发我的身份,我是绝不会留你活口的。” “你不会。”林茉儿却是笑了,走过去帮忙,轻声说道,“你待我好,我看得出来是真心实意的,与受命于人无关。” “你倒是心大。”红鸢笑了笑,“我向来只信自己。若是轻信别人,等同于将自己的性命交在别人手里,怕。” “春兰……”林茉儿想了想,觉得不对,改口道,“红鸢,你相信莫将军,不然怎么会为他做这么危险的事……” 红鸢冷笑,打断道:“这不同。他是我主子。莫家对我有救命之恩,公子对我更是恩同再造。我为他做什么事都是理所应该的。” 她看向林茉儿,幽然道:“有些事,你不明白。” 林茉儿笑了笑,她相信莫子卿能让红鸢这么死心塌地,必定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红鸢看着林茉儿,突然问道:“你和公子不是情投意合,互许终身吗?如今这是怎样一番情况?公子为了你,可是差点丢了性命。” 林茉儿借了她的话,回道:“有些事,你也不明白。” 红鸢哭笑不得,却见她神色忧愁,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没有立场和资格要求林茉儿需要对莫子卿怎么样。感情的事,她一个外人,无法干涉。 两人相顾无言,有些尴尬,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门外老远就传来春兰的声音了,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春兰欢欢快快地蹦着进院子,老远就看到石桌上的糕点了,立马眼睛放光,小跑就过来了。 她抓起几块糕点,边吃边嚷嚷:“茉儿,我和春香都好想你,天天盼着你回来。” “你不知道,你出宫这么久,春香又一直生病在休养,我一个人当差,没人陪,没人帮衬,无聊又提心吊胆的。”春兰挽住林茉儿胳膊晃啊晃的,说个不停。 “你好好吃完再说,不然噎着了。”红鸢见她嘴里的碎末不停往外飞溅,笑着摇头,拿她没办法,“说好给茉儿留的糕点,你倒是吃得高兴。” 春兰朝她瘪瘪嘴,转向林茉儿,继续说道:“你不知道,你和皇上不在宫里的这段时间,宫里的气氛总是怪怪的。如妃和韵妃还是见面逮着机会就要斗上几句,互相寻晦气。瑾嫔除了日常请安,便以身子微有不适,闭门不出。韵妃想替她传唤太医,也被婉拒,只道是忧思太多,疲乏。” “宫里的这些小道消息,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林茉儿没想到春兰也会知道这么多的事情。 “哎呀,还不是听那些爱嚼耳根子的人说的。”春兰一脸得意,说道,“我还知道,皇上这刚回宫,便要去锦遥宫……” “他今晚就要到锦遥宫过夜?”林茉儿疾声打断。 春兰被她吓得一愣,呆呆地点头,说道:“是啊,王总管那里传出来的话,让当值的玉珠撤了。我们也不明白,在这宫里如妃论相貌不是最好,品性也不是最佳。为什么能让皇上这么挂心?” “宫里的是非,不是我们可以妄加议论的。这些事,你心里清楚,不能拿出来议论,知道吗?”红鸢疾声将春兰打断,轻声斥责道。 “我知道。他们说,我也就听着,不敢多言。”春兰急忙解释,“也就在你们面前,我才敢这么说。” 林茉儿却沉了脸,满脸不开心,过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我有些乏,先去休息了。” 她说完便往屋里去了,根本不管春兰和红鸢。 春兰一下懵了,看向红鸢,轻声问:“我说错话了?” “没有。茉儿舟车劳顿,兴许累得紧。”红鸢也是急着从千里之外赶回来的,着实累得厉害,说道:“我病刚好,也乏了,去睡了,你慢慢吃。” 两人都走了,独留春兰一个人在院子里。她虽然觉得两人都怪怪的,却只当两人都是累了,没多想,继续高高兴兴地吃她的糕点。 红鸢却跟着到林茉儿房里,见她呆坐在床榻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走过去,坐在一旁,说道:“这些事,你早该想到的。他不是一般人,如果你指望他能对你从一而终,是不可能的。那些女人,都是有利益上的牵绊的……” 林茉儿本来就心烦,听红鸢这么说,更是烦躁不已。她扑倒在床榻上,不想听这些是是非非。 红鸢见她不想,叹了口气,改口说道:“一路上奔波,刚回宫,好好休息一下。” 红鸢帮她灭了油灯,便转身出去了。 林茉儿蹬了绣鞋,翻身躺在床榻上,满脑子的胡思乱想。红鸢说的话,她都懂。就是因为懂这些,她才会一回到宫里就心烦意乱。 她知道,宫里这么多的女人,楚翎风肯定是要走动的。可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急,刚回宫就要到锦遥宫过夜。他身上有伤,还未痊愈,也不缓一缓,避讳一下。 她明明又累又乏,却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轻轻叩门的声音。 “谁?”她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却没人应,她当自己迷糊了,闭了眼继续与失眠抗争。 敲门声却又轻轻地响起来,一声一声,像扣在心头上。 她没好气,翻身起来,猛地打开门。 门外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月光,看不清面容,她却一下知道了是谁。 她愣住,看着面前的这个人,没了反应。 那人却将她一把搂住,一个转身进屋,顺势便将房门关上了。 一恍惚,等林茉儿反应过来,已经被眼前那个人压倒在床榻上,吻了起来。 ... 第167章 花未开满,月已缺(二)深夜私会 林茉儿盯着眼前的人,心里乐开了花,却故作平静,轻声问道:“你不是在锦遥宫吗?” “想你,就回来了。”楚翎风低头看着她,见她脸上染了一抹绯红,甚是好看,又在她唇上吻了吻,柔声说道,“我只是过去看一看如妃。” 他到锦遥宫的消息弄得人尽皆知,却深更半夜偷偷摸来她的房间。想到这里,林茉儿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笑什么?”楚翎风不解她为何突然笑得这么开心。 “你说这时要是有人突然闯进来,撞见我们如此这般,会不会被当作私通的……醢” “茉儿……”楚翎风连忙将她叫停,亏得她说得出这样的话。 “你夜深摸进我房里,若是被别人不小心看见,被当成了色胆包天的贼人,也不是不可能。” 楚翎风知道她就想拐着弯骂他,他笑了笑,轻声说道,“那我现在回去,让人知会敬事房,命人大大方方传你侍寝。缇” “……”林茉儿顿时无言,想拿他寻开心,她道行始终不够。她气不过,一把抱住他脖子,在上面咬了一口。 “你怎么咬人?”楚翎风笑着将她搂紧,两人好一阵厮磨。 林茉儿靠在他怀里,听他说道:“回宫了,三宫六院势必要去走动,如妃那里首当其冲。接下来,有些妃嫔能免则免,可韵妃和瑾嫔却免不了。这当中的牵扯太多了,不能不顾忌一下。” “对,每个女人那里你都该去。她们都是你的女人,你偷偷摸摸回来作甚。”林茉儿听他这么一说,反而来气了。他女人多,他还觉得委屈了。 楚翎风见她生气,反而笑了起来,说道:“身上有伤,还不宜留下过夜。等伤势痊愈了再说。” “那你何必来我这里?”林茉儿立马起身,将他往外推,“你走,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到锦遥宫,也只是过去坐一坐,不会在那里过夜。”楚翎风见她真的生气,也不逗她了,急忙解释:“这些前朝和后宫的关系千丝万缕,太复杂,不能不顾忌。” 柳相需要稳住,如妃那边更需要安抚。他本打算在如妃那里过夜,虽不想碰那个女人,却也要虚应着。可,对着那个女人,心头只有厌烦,却总是想着林茉儿。 他知她回宫后心里烦躁。若是知道他刚一回宫,便急着去别的女人那里,会是什么感受。 他和如妃敷衍了一会儿就急急忙忙走了。柳如虚荣,自傲自满,她自然不会将他夜深走了的事情说出去,反而会大肆宣扬一番。明日,宫里的人便都会知道,如妃圣宠正浓。 他回正乾宫的时候,夜已深,想林茉儿一路上奔波,定是早早歇息了。本来不想扰了她休息,却耐不住想她,便想只是在外面看看便走。谁知,控制不住就走到了屋门口。他在门口默默站了好一会儿,却听见她在屋里辗转难眠,这才扣了门。 他甚至觉得可笑,两人明明只是分开了几个时辰没有见,相隔也在咫尺间,却让人那么想念。 楚翎风被她推到床榻边,他看着她生气的样子,不知如何是好。 现在的局势,他还需要再委屈她一阵子。 “夜深了,那你好好歇息。”楚翎风微微叹气,只得轻声说了这么一句,便要起身离开,没想到林茉儿却突然扑了上来,抱着他哭起来。 “我不要你走。”林茉儿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含糊不清地说道,“也不要你去别人的女人那里。” 楚翎风被她哭得心都软了,回身抱着她,轻声哄道:“不走,哪里也不去。” “一想到你和别的任何一个女人……”林茉儿说不那些话,声音哽咽,“我就觉得特别痛苦。” “醋坛子。”楚翎风见她哭得满脸都是泪水,心头一颤,轻轻给她擦眼泪。 林茉儿会哭,也是坚韧不屈的。宫外遇到危险,生死攸关的时候,她害怕,惶然,甚至恐惧,都没有像这样子。 可能,确实是觉得委屈了。 两人现在的场景的确像是私会的小情人,见不得人。 “我不高兴,心里不能想,一想就像有双爪子在心里挠,难受得要发疯一样。” 楚凌风怎么不会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出来,将心里的妒意,说得这么直白。他向来厌恶女人争风吃醋,可她的醋意,他却听着很欢喜。 曾经,他觉得林茉儿若是入主后宫,会非常合适。因为他认定以她的脾性,能有容人之度,识大体,不行争宠之事。 那是他不了解林茉儿,也不了解女人。他错了,林茉儿恰恰相反,她受林墨言影响至深,她认定的是从一而终的感情,一段情便一双人,容不下旁人。 感情里没有容人之度,林茉儿若是容得下他的那些女人,只能说明她并不爱他,也不在乎他。 所以,他对她表现出来的妒意反而是欢喜的。 一路上,他思虑甚多,却是想回宫后就马上给她名分和地位。可局势未稳,不能操之过急,不然就是将她往风口浪尖上推,惹些不必要的危险。 欧阳家那边还需好好谋划一下,安排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现在担心却是,在宫里,勾心斗角的,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反而容易出事。 林茉儿听他细声哄她,心里的那点委屈就更一发不可收拾了。她止住哭,搂着他的脖子,凑上去吻他。 她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吮吻着,双手慢慢地探进他的衣衫里,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一颤,将雨点般轻柔的吻渐渐转移到他的颈脖上。 她的吻,让他失了控,随即反客为主,猛地将她压倒在床上。 林茉儿一声惊叫,用力抱着他,任由自己沉沦在他的温柔里。 从村子里的那场屠杀开始,她一直在想两人的关系。 那个时候,看着他在她的面前杀人,她害怕,惶恐,对他又产生了惧意。 她那个时候看到了他没有隐藏的另一面,一时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他。他跟她说起以前的事,她又心疼他。 所以,回到宫里,她莫名的烦躁不安。只是因为,她感觉,他们不会像在宫外那般了。他们将有身份之别,中间将会隔着很多的人和事。 于是,在听到春兰说他去锦遥宫的消息的时候,心里就乱了,慌得没有主。她辗转难眠,胡思乱想,心里抓狂难受。 她没想到,他却在半夜来她房里偷偷见她。 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心里所有的建设,瞬间崩塌。她辗转难眠的两个时辰,痛苦和难受,都烟消云散,只剩下眼前的他和心里满满的欢喜。 她不能骗自己,只能直面自己的真心。 ………… 林茉儿醒来的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推开屋门,见阳光正好,红鸢坐在院子里满满啜饮着茶水,见了她,神色怪异。 她不明所以,在旁边坐下来,全身乏累,趴在石桌上,无精打采的。 红鸢笑得奇怪,眉毛微微地挑动了一下,说道:“王总管特意差人来嘱咐过,你若是身子不适,告假好好休息便是。” “我只是有些乏,没什么身子不适。”林茉儿见神色奇怪,反应过来,脸红到了耳根,“你听到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这个院子小,夜里有不速之客,她怎么会不知道。她听到声音,立马翻身起来,手里抄起一把短刃,虚开一条窗缝却见是楚翎风站在林茉儿房门口,一阵不可思议后,便又回去睡了。 宫里女官能有**的小院子,她和春兰却不该有这样的资格,能和林茉儿住在一个样子。这其中原因,也是有人特意为之,想她们两人能多照拂林茉儿。 那个人对林茉儿的心思,考虑到了这么细微之处,也是真的用心。 她开始有些懂林茉儿之前说的她不明白的一些事了。 “我还要当差,先走了。”林茉儿不好意思,起身便往外走。 红鸢武艺高,耳目聪敏,昨夜又是哭又是闹的,肯定都被听到了。想到这些,她是真的没脸去面对红鸢了。 到了正乾宫内殿,见大门紧闭,众人一片肃然,直觉有什么事发生。 她见春兰就候外面,便上前去问发生了什么事。 春兰眉头微蹙,轻声说道:“杨大人在里面,瑾嫔娘娘今早晕倒,杨大人诊脉后,查出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 第168章 花未开满,月已缺(三)孩子不能留 “身孕?一个多月了?”林茉儿脸色一下变了,顿时懵了,疾声道,“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春兰见她这样神色不对,说道:“瑾嫔娘娘早有不适,却并未及早察觉到。这是皇上第一个子嗣,难免会有些着急。” “皇上传杨大人进去多长时间了?”春兰不知其中内情,她却知道,可却不能与她说道。 “约莫有一炷香了……”春兰见王福贵快步朝这边走过来,止了话。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可气氛紧张,也心知定是出了什么事,于是轻声说道:“此事不同一般,你不要过问。” “茉儿,今日给你告了假,回去歇息吧。”王福贵走过来,沉着脸看了眼春兰,对林茉儿轻声说了这么一句醢。 “王总管,劳烦通传一下,奴婢有事要向皇上禀报。”林茉儿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说道。 “回去,别什么事都掺合……”王福贵并不买账,只是轻声警告。 ………缇… 杨怀仁跪在空荡荡的宫殿里,不敢直面坐上皇帝的质问,冷汗直冒。这事来得突然,他也不明所以。 “老臣于瑾嫔娘娘诊脉,的确是一个多月身孕。敬事房再三查证彤史,确有记录。”他也说不清楚事情出错在哪里,便战战兢兢,“仔细盘问过药童,药童确认无误。每次亲眼所见瑾嫔娘娘服用完了汤药才离开,无一疏漏……” “无一疏漏?”楚翎风一声冷笑,厉声说道:“那这事如何解释?” “这……”杨怀仁也是百思得其解。 “可是汤药出了问题?”楚翎风寒着一张脸,冷冷地给出结论。 “汤药是老臣亲力亲为,仔细把关,按理是不会有纰漏……”杨怀仁说到此,猛然想起那次林茉儿撞破药方,私下曾找他质问。难道,林茉儿将汤药的秘密泄露了出去? 如果是这样,便能解释得清楚,错在哪里了。 可他不敢确定,更不敢贸然将此事说出来。这件事关系重大,谁也承担不了其中责任。 楚翎风敏锐,见他神色有疑,便知有什么内情,沉声道:“说……” 杨怀仁吓得浑身一颤,匍匐在地,咬咬牙,说道:“臣的过失,臣有罪,请皇上责罚。” “好,好得很。”楚翎风一声冷笑,将案桌上的物件掀翻在地,“想将罪担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殿外突然一阵嘲杂声,紧接着殿门一声促响,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楚翎风心里疑惑,一时顿住,看过去只见殿门口站着林茉儿,逆光而立,冷着一张脸。她身后是急得追上来的王福贵,一脸的惊慌。 “你来作甚?”楚翎风完全没想到林茉儿会这么莽撞地闯进来。 王福贵见皇帝脸色不佳,立刻走到林茉儿身后,轻声说道:“丫头,你疯了,闯进来做什么?” 林茉儿却置若罔闻,上前几步,扬声说道:“奴婢有急事禀报。” “胡闹。”楚翎风一声怒斥,“出去……” 王福贵见皇帝神色阴沉,一阵心惊,顾不上什么,连忙躬身上前,虚扶上林茉儿的手臂,急声说:“不管什么事,回头再说。” 林茉儿摇摇头,冲过去扑通一声跪在杨怀仁旁边,迎上楚翎风冷冽的目光,疾声说道:“此事错不在杨大人,而在奴婢。” 众人脸色骤变,王福贵也是惊诧,急忙看向杨怀仁,见他埋低头的脸上也是惊骇,心里直叫不好。 楚翎风按住座扶,一怒而起,冷声道:“福贵,退下。” “是。”王福贵心里发毛,担忧地看了一眼林茉儿,急忙退了出去,利落地将殿门掩上。 “说。”楚翎风疾步走下来,厉声道。 “奴婢月前撞翻药童呈给瑾嫔娘娘的药膳,闻出了汤药里的药材有麝香。”林茉儿抬头看着楚翎风,见他神色微动,皱眉继续说道,“起初,奴婢不知汤药来源何处,送往何处,几经打听,才知是瑾嫔娘娘药膳,便前往碧水轩试图阻止。可却去晚了一步,瑾嫔娘娘早已将汤药尽数服用。奴婢不明所以,但也明白事关重大,不敢伸张。后来得知药膳经手于杨大人,便威胁杨大人,知晓了内情。瑾嫔娘娘聪慧敏锐,因奴婢的莽撞行为,兴许猜出了药膳有问题,就自行采取了一些措施。” “所以,归根结底,此事错在奴婢。”林茉儿将事情简单陈述清楚,轻描淡写地将事情揽上身,扬声道,“奴婢一力承担所有罪责,请皇上治罪。” 杨怀仁听得一阵心惊胆颤,不禁偷偷看向一旁的林茉儿,只见她一脸执拗,直直看着面前居高临下的皇帝。 治罪?他怎么治她的罪? 楚翎风扶额头痛,昨夜还在他怀里哭着闹着的人,现在却又这么疏远。 他稳了稳心神,轻声道:“朕已知事情始末,你退下吧。” 林茉儿却似没听到似的,始终跪在原地上。 “好了,你也是无心之过。回去吧。”楚翎风见她无动于衷,又补充道。 “奴婢还有一句话,想问皇上会如何处置这个孩子?”林茉儿只想知道他会如何处置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那个孩子没有在他的意愿下来临,会带来很多的麻烦,牵扯太多权势纷争。可,既然来了,不管怎么样,终究是一条命。瑾嫔虽有她的心思,可也算事情因她而起,她难辞其咎。 杨怀仁本已为她松了口气,听得她这么一句话,一阵心惊,已经不敢去看面前皇帝的神色了。 楚翎风一声冷笑,看着林茉儿。她直闯宫门,肯定不单是为了澄清事情,只为杨怀仁开脱责任那么简单。 她既然知道事情内幕,便猜想他留不得那个孩子。 瑾嫔那孩子他也确实不打算留下来。事情来得太突然,会打乱宫中如今的格局,影响今后事情的发展,坏了他苦心经营的计划。 林茉儿的贸然是事情起因,可瑾嫔却心思不纯。她若察觉出药膳不对,应该禀报上来。可她秘而不宣,却暗中将药膳偷换,从而导致了如今这样一个局面。 更何况,他不在宫中这段时间,瑾嫔闭门不出,更早有不适,却不传太医就诊。她可能早已察觉自己有孕,不伸张,等他回宫便才有了这么一出。 这心思也是深厚。 林茉儿见他不语,眼角一片湿润,轻声道:“皇上一直不想要子嗣,可不管怎样,这孩子来了。” 他不要任何的孩子,却想她能为他生育孩子。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份心思? “退下。”楚翎风冷声道。 他没有言明叫谁出去,但杨怀仁却心里明白,毕恭毕敬道:“微臣告退。” 杨怀仁腿脚发麻,起身的时候还有些踉跄,可哪还顾得到那些,急忙躬身退出去。 可掩上殿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还跪在的那里林茉儿。此事牵连过大,她却妄想去左右一个帝王的决定。他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勇气。 殿门一声响,殿内只剩一片静谧。 “地上凉,你先起来。”楚翎风微微叹气,俯身去抱林茉儿。 林茉儿心里一酸,由着他将她抱起来。 “那个孩子不能留吗?” “不能留……”楚翎风一愣,冷冷开口,说出来的话却残忍。 “那是你的孩子。”林茉儿看着他阴沉着脸,轻声说道。 “茉儿,这件事你不要插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楚翎风微微叹气,“事情错不在你,怪只能怪瑾嫔心思太重……” “我知道此事会牵连太多,但事情因我而起,毕竟是一条人命,我不能视而不见。”林茉儿急着打断他的话。 楚翎风将她抱到内堂的软榻上,她揪着他的衣袖不放,继续说道:“瑾嫔娘娘是什么样的人,你心中有数。她懂进退,明事理,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这件事,她确实无辜。她偷偷将药膳换掉,可能错以为别人要加害于她,确实不知你的用意。” 她当着众人的面闯进来,这样出格的事,也不是她会做的。她是知道他不会留这个孩子,急着出来阻止,就是怕他早早就下令将孩子处置了。 楚翎风看着她,心里乱了。 “这孩子来得突然,我知道乱了你的一些安排。可是既然来都来了,宫里的人也都知道了。事情会怎么发展,谁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先搁置一下,容后再决定怎么处置这个孩子?” ... 第169章 花未开满,月已缺(四)激起千层浪 林茉儿说的话不无道理。如今的情况,孩子留或不留,他的计划都已经被打乱。何况这个孩子就算不能留,也不能是现在。 可是,他的任何决定,不应该受人影响。如果有个人能影响他的决定,让他改变原有的计划,那将不会是件好事。 林茉儿见他眸光晃动,似乎在权衡和思量什么。她不禁觉得哀戚,一条活生生的命始终抵不过权势的衡量。 “此事如你所愿,容后再说。”楚翎风开口给了这样的一个答案。 林茉儿扯了扯嘴角,笑得寡淡。她知道他考虑事情,必定要权衡利弊,考虑取舍的问题醢。 他答应容后再说,现在不动那个孩子,以后依然容不下的话,到时候再狠下毒手,于瑾嫔和孩子而言,反而更加残忍。 “我希望你能答应,你不会动这个孩子。”她坚定地看着他,想要他给出一个肯定的承诺,而不是模棱两可的答案,但又不敢真的指使他做什么决定,惹他生气,只好委婉地补充道,“瑾嫔娘娘之前服用的汤药对身子多少有些伤害。她在身子没调理好的情况下便有了身孕,孩子多少会受到一些影响,能不能顺利出生还是个未知之数。所以,你能不能让这个孩子顺其自然,听天由命?” 楚翎风冷声笑,自然懂她的那些心思。即便避孕的药膳对身子有些损伤,只要后面调理得当,自然不会有什么大碍。林茉儿这么说,只是在想方设法说服他,让他此时亲口许下一个肯定的承诺缇。 君无戏言,此时答应了,今后便不能反悔。可是他若是不随了她的意,肯定是消停不了的。 他突然只觉得她幼稚得有些可笑了。她昨夜还在哭着闹,不要他去别的女人那里,现在又费尽心思要他承诺放过别人的孩子。 “好,绝不会动那个孩子。”楚翎风答应得很爽快,眼眸却深了。 就算他不动那个孩子,瑾嫔也不容易保住那个孩子。她入宫不久,宫里的那些手段恐怕还应对不了。 林茉儿见他问罪杨怀仁,误以为他想要对孩子下手。其实,如果他不想要那个孩子,何须亲自下令,没有他的庇护,在这宫里,谁能轻易保住孩子。 林茉儿听了,顿时心安了。可是想到别人的女人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心头始终还是有些不舒服。 ………… 碧水轩。 瑾嫔喝了安胎养神的汤药,人恹恹的,完全没有精神,犯困得厉害。 她万万没想到会怀上孩子,只能说这孩子和她太有缘分了。她轻轻抚着还很平坦的肚子,不禁微微地笑了起来。 林茉儿当时的奇怪举动让她多了心,药膳有问题也只是猜测。她用丝绢沾了剩余的汤药,让人送出宫找人辨识药膳中的药材。 结果说汤药太少,不能准确辨别里面都有些什么药材,却能肯定药膳里有麝香无疑。 她心领神会当中的手段和目的,却不知道如何处置这样的事。毕竟不知何人所为,更无证据。她不敢贸然,怕戳破了阴谋,反而打草惊蛇,让幕后之人逃脱,日后又寻其他法子迫害她,更让人防不胜防,不如顺藤摸瓜,找到真凶,釜底抽薪。 于是,她偷换了药膳,自我防守,只等幕后之人露出破绽,等拿到了证据,到时候再决定如何处置。 她说孩子与她有缘,只是因为,发现药膳有问题后,楚翎风只临幸过她一次。也是那一次,她将药膳偷换,不想偏偏就怀上了。 当她察觉自己身体有恙的时候,楚翎风正好不在宫中,她不敢伸张,只能悄悄瞒着众人等他回宫。 这个孩子如果能顺利生下来,将是宫里的第一个子嗣。若是个皇子,她的地位将不可同日而语。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却很不安。 或许因为,她见楚翎风得知她有孕后的反应太过于平静了。 他得知消息后很快赶来碧水轩,对她好一番温言细语。从掌事女婢那里简单了解一下她的身体状况,轻声叮咛她好生休养,保重肚中胎儿,只是小坐了一会儿,便匆匆忙忙离开了。 随后是他的赏赐,前来送赏的宫人宣读圣旨,慢条斯理地念完礼单里那些珠宝玉石的名号,足足用了一盏茶的时间。人人喜笑颜开,不停地恭维着她,她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物件,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这个孩子将会是他的第一子嗣,他虽然给了她丰厚的赏赐,看起来却似乎没有什么喜悦之情,反而有些不太高兴。 所以,她便有些惶惶不安。 根本没有闲暇去想她有孕消息在宫里传开后会激起了怎样的风浪。 ………… 锦遥宫里,厅上跪了一地的女婢和太监,一个个都战战兢兢的。 如妃在内殿撒气,气急败坏地将所有能砸的都砸了,能摔的都摔了,仍不解气。于是对着离她最近的一个女婢拳打脚踢起来。 婢女被打得鼻青脸肿,却痛得不敢哭,只得咬牙死死忍着,怕一哭,惹得主子更大的厌烦,下场更惨。 如妃好一阵打骂后累得坐下来歇息,心里的火气仍未得到发泄,不禁狠毒地咒骂起来。 以此同时,玉坤宫也是不平静。 只是沈雪韵比起柳如更沉得住气而已,虽然不像她大动肝火,心里却一样是翻江倒海的。 大宫女紫鹃明白她心头不忿,躬身在一旁说道:“娘娘不用担心,就算怀上了孩子又能怎么样,不能将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又有何意义……” 韵妃单手撑着头靠在软榻上,根本没心思听她说那些没用的话。她想的是更实际的事情,怎么能不留痕迹的除掉那个孩子,甚至利用此事顺带将柳如那个贱人一起收拾了。 紫鹃不知道自己主人的心思已经走远了,在旁边酸溜溜地继续说着:“皇上不在宫里,那瑾嫔闭门不出,如今刚一回宫便诊出身孕,还不是早有预谋。她之前便身子不爽,这孩子估摸着也是保不住的,到时候指不定怎么哭……” 韵妃觉得她只是逞这些口舌之快,好生聒噪,恨了她一眼。 紫鹃被这一眼看得浑身直打冷颤,心底发麻。 前朝后宫紧密相连,消息很快传到宫外,让一众人扰得不得安宁。 柳相在书房坐立不安,整张脸愁眉不展的。 如今局势如此紧张又出这样的事情,他不禁担心楚翎风会借着这个孩子作缘由大力提拔李氏,从而再次打压他的权势。 他心里慌乱不已,忍不住怪到柳如头上,恨铁不成钢。她进宫这么多年,枉自一直担着盛宠之名,却连一儿半女都没有,更是半分都没有帮衬到他。 瑾嫔的那个孩子是万万不能留的,不然李氏一族迟早要爬到他的头上来。朝堂上,他的地位将会更岌岌可危,无威信可言。 他思量再三,提笔书信给柳如。 李家自然早知女儿有孕的消息,可当宫里将此事真真确确传出来的时候,心情难免还是有些不一样。 瑾嫔进宫后便深得宠幸,如今有孕,势必会更不同于以前,但也会无故惹来更多的嫉妒和算计。 两老思虑甚远,担忧不已。一番商量后,便想以此为由,奏请进宫探视女儿,好生叮嘱一下,不得借此恃宠生娇,恣意妄为,更应该谨言慎行。 ………… 莫子卿在书房专注研究洛城的防守问题,得了这个消息,一声冷笑。 这孩子来得这么突然,肯定打乱了楚翎风的很多计划。宫里的格局和朝廷的权势分割将会因为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有着大变动,掀起一阵动荡的风浪。 但是,对他而言,却是一件好事。 同时,青云传来了沈雪韵的密信,还有两个重要的好消息。 莫子卿将密信展开,一目十行很快将内容看完,随手便将信笺烧成了灰烬。那个歹毒的女人,于他早已无用途,根本不想搭理她。可这次,两人的想法却不谋而合。 柳正彦让人追杀的遮云山山匪头目被青木楼顺利救下,悄悄藏了起来,只等派上用场。 紧接着,另一个重要消息便是,青木楼安插的一些人已经成功地混进了洛城柳延庭驻扎的军营和府邸,随时听候指令。 一切已经慢慢准备就绪了,就等好戏开始。 ... 第170章 花未开满,月已缺(五)琪,美好,珍贵也 翌日,阳光明媚,是个黄道吉日。 朝堂上也出了一件喜事。 其实,说是喜事,对所有人来说,又不一定是欢喜。只能说这件事,是好还是坏,因人而异。 于是,有人喜,便有人忧,更有人惶恐。 这次早朝,皇帝一脸喜庆,眉眼间都是道不尽的欢喜,喜笑颜开的。即便是有人的差事办得出了严重的纰漏,也没有受到该有的严厉惩处,只是不重不轻的斥责了几句,让人回去好好反思,日后再将功补过醢。 出了金銮殿,文武大臣们总是三五两两成行。以往会趁着这空档洽商一下政事,可今日却不同,讨论的话题都是李家的女儿。有艳羡的,有心有不甘的,也有冷嘲热讽的。 李尚书被几个人围着奉承,百般讨好,他微笑着回应,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柳正彦身上,心里反而有几分忧愁。 李云瑾进宫的时日并不算太长,在后宫根基还不稳,可她的份位却晋升得有些太快了。这样青云直上的速度,让多少的妃嫔艳羡不已,更让多少有裙带关系的朝臣畏惧缇。 李氏在慢慢崛起,根基是否稳当到足以支撑到她在后宫坐稳高位还是未知之数。 若是能有更多一些的时日,足够李云瑾来稳固后宫根基,足够李氏来稳固李家权势,那么不久后,不管是后位之争,还是将来孩子的夺嫡之战,都是稳扎稳打的。 现在,孩子还是来得太早太突然了。皇帝表现出来的过分欢喜和喜爱,都是将李云瑾和整个李家推入无知的危险之中。 如今,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另一边,柳相已经上看马车,面上卸了伪装的体面表情,只剩下一脸戾气。 楚翎风的意思太明显不过了。他借着孩子一事,如此公然昭显李氏,后面接着的动作便是对李氏一族的提携了。 为什么? 他本来猜测,这个孩子来得那么突然,估计不在楚翎风的计算之内,他并不喜。 可如今,这反应让他迷糊了。难道,多年无所出,这次他是真的欣喜。 如果是,那这个孩子,谁动,谁便遭殃。 原来,都是圈套。 柳正彦一阵心惊,柳延庭被调遣洛城,兵权被分散。如果柳如动那个孩子,被人拿住把柄,柳家将会被牵连甚重。 谋害皇子,罪名非同小可,又名正言顺。这个罪名足以将柳家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柳相越往深处想越是心惊。他怕就怕楚翎风已经开始着手对付柳家。 柳相是个聪明人,可惜,利益熏心,只看得到自己手上的权势和利益,目光变得狭隘。很多时候,他看待事情也变得越来越狭窄,不能从大格局上来理智分析。 此时此事,他看不到夏国的威胁和洛城的隐患。楚翎风根本无暇顾及柳家,也更不会在此时去动柳家。 ………… 玉坤宫的大婢女紫鹃匆匆忙忙走过回廊,来到内殿,见沈雪韵躺在贵妃椅上,慢了脚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她见沈雪韵望着窗外发呆,并不是在小憩,但也不敢贸然打扰,只得恭谨立在一旁。 皇帝回宫当夜留宿锦遥宫,第二天清晨又传出碧水轩那位有喜的消息,接二连三的消息,确实会让沈雪韵怎么也高兴不起。 如今又是这样的一个消息,她自然不敢去触自家主子的霉头。 “是有什么消息吗?”韵妃眉头微蹙,问道。她语气虽轻声,却透着一股阴沉问道。玉坤宫华丽富贵,却也冷冷清清,回廊急促的脚步声是那么清晰明显,她想忽视都不行。 她与宫里每个人女人斗,有时候,她也觉得疲倦。可是,宫殿那么大,那么冷清,数着寂寞过每一天,是何等的煎熬和痛苦。 她需要有寄托,更需要权势和地位。 更何况,楚翎风又是那样气度非凡的男人。 所以,她必须斗下去。 “娘娘……”紫鹃有些不知怎么措词,有些结巴起来,“朝堂上,皇上盛赞李尚书,说是教导出了一个温婉端庄的女儿……” “别说这些没用的,说重点。”她听着这些话就火冒三丈的,起身怒气冲冲地打断。 “皇上封瑾嫔为妃,御赐封号琪,择吉日完晋封大典。”紫鹃吓得一激灵,急忙将打听到的消息如实汇报。 “琪妃?”沈雪韵听了一下跌回贵妃椅上躺着不动,嘴里念叨着,“琪?这封号,还真是羡煞旁人。” 琪,美好,珍贵也。 沈雪韵想到这里,一声冷笑,嘲讽地说道:“确是,琪妃如今已有身孕,怎会不珍贵?” 他给了这样高的荣耀和别有用心的封号,她能说什么,无非便是昭显琪妃在他心里的非凡地位而已。 李氏一族慢慢崛起,渐渐有了赶超柳家之势。李云瑾肚子又比柳如那贱女人争气,抢先一步怀上子嗣,待孩子产下,若是皇子,极有可能会坐上后宫之主的位置。 她费尽心机,苦心经营这么多年,还是枉然。 突然之间,她心里涌起无尽的心酸。 这都是命。 她的身后没有强大的世族做支撑,路走得异常艰难那是必然的。 她起身,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身子不利落,有些踉跄,紫鹃连忙上前将她扶住。 她思绪混乱,慢慢走到庭院,满庭百花盛放,争奇斗艳。她的脸上却是一片灰暗,没有以往的斗志和傲然之气。 紫鹃扶着沈雪韵,轻声说道:“娘娘莫要失落,奴婢以为,这次反倒是个大好的机会。” “她李云瑾能得琪妃这样一个封号,本宫能不失落吗?他几时对哪个女人这般上心过?”只是一个封号,便将她打击得体无完肤。因为,这些年,她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受重视和待见,何谈让那个男人对自己上心。 “琪,是美好、珍贵的意思。他怎会如此待她好?”她哀怨,感怀自己从未受到过他不同于别的女人的对待。崔云若死后,她以为她可以独大了,却又来了一个同样飞扬跋扈的柳如。 这两年多,她处处隐忍,步步退让,他却越来越无视她的感受了。 柳如还在,又来了一个李云瑾。 她只剩下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一个代理后宫的虚名。 如今,一个“琪”的封号将她彻底击垮,她不得不承认,那个男人的心离她越来越远。 紫鹃哪里知道她在计较的是这些,便继续说道:“奴婢只知,这是娘娘能一箭双雕的一个大好机会。如妃仗着柳家权势在宫里横行这么久,这次能借着琪妃,将她一举扳倒的大好时候……” 紫鹃的话,将沈雪韵从自哀自怜中一下惊醒。 对,她不能让柳如好过,她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崔云若都死了,她不怕柳如,也更不该畏惧李云瑾的威胁。 ………… 昨夜楚翎风来碧水轩小坐,两人说道了几句。他的话里有对她和孩子的体恤和关怀,可她却觉得惟独没有温情。 她不知是怀了身子被折腾得敏感,还是什么,就是总有一种感觉,他对这个孩子没有外面传闻的那般欢喜。 她疲乏,困得厉害,他没逗留多久,也便离开了。 今晨,她清淡的吃食没能进服多少,强忍着喝了药膳,却难受得厉害。 一众人浩浩荡荡地来了碧水轩,有宫女急匆匆来禀报,说是有圣旨,让她接旨。 她被女婢搀扶着,前去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李氏云瑾,温正恭良,品行纯淑,秉性柔嘉,持躬淑慎,礼教维娴,克尽敬慎。以册印为琪妃,宜令所司,择日册命。钦此。” 李云瑾听传旨的太监将圣旨朗声念完,跪在地上,一时也有些慌乱。几日前刚打赏完,今日便又是册封。 她被人扶起,心里还是懵的,等那些人将虚情假意的客套话慢慢说完,努力扯了扯嘴角,想附和着他们的喜庆,勉强笑两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抬了抬手,一旁的大宫女就上前,将准备好的赏赐递了上去。 “劳烦公公跑这一趟,娘娘的心意。”大宫女赔笑着,将东西塞到主管太监手里,继续说道:“我家娘娘今后还望公公多多关照。” “不敢,不敢。娘娘洪福齐天,如今又怀有龙嗣,奴才都指望着娘娘多多指点。” 此人满脸堆着笑,都快要把脸笑烂了。 ... 第171章 花未开满,月已缺(六)福祸相依,谁也说不清楚 大宫女梅雪将那些人打发走,她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将进食的药膳和吃食都吐了出来。 吐完后,整个人都是虚软的。女婢将她扶着躺在软榻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一时之间,她还在有些不敢相信。 她虽怀了皇嗣,可这晋封还是来得太早太快了。 如果,等将来孩子出世,这孩子是个皇子,她母凭子贵,晋封为妃,那是情理之中醢。 可如今,太过招摇了。尤其,这个琪妃的封号。 “这是大喜的事情,娘娘怎么愁眉苦脸的?”梅雪将人送出碧水轩,折回来却见自家主子侧卧在软榻上,手里握着圣旨,却眉头深锁,若有所思。 “福祸相依,谁也说不清楚。”李云瑾心里有数,深知自己如今太过张扬,会成为众矢之的,并非什么好事缇。 “奴婢不懂。”梅雪不明白她忧心的根源,说道,“娘娘如今已晋封为琪妃,日后等孩子出世,是个小皇子,那皇后之位……” “住嘴……”李云瑾怒急之下,将手里握着的圣旨砸了过去。“这样口无遮拦的话若是再让本宫听到,本宫决不轻饶于你。” 梅雪从没见过她如此动怒,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见砸她的物件竟然是圣旨,更是吓得腿都软了。 她急忙将地上的圣旨捡起来,恭谨地捧到主子面前,求饶道:“奴婢知错,再也不敢了。” 李云瑾将圣旨接过,随手一放,说道:“祸从口出,这话你应该明白。碧水轩如今被整个后宫盯着,是万不能有什么行差踏错的。” “是,奴婢明白,再也不敢了……” 李云瑾端是大家闺秀的仁厚温善,对待下人也是和颜悦色,不曾有过什么大怒。此时疾言厉色,自是让梅雪明白自己言行过失了。 “这婢子是犯了什么事惹你动怒?”梅雪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门外的一个温厚的声音打断,惊得心头一颤。 “皇上?”李云瑾望向门口走来的高大身影,见是未经通报就来的楚翎风,又惊又喜,笑道,“没事,是婢女笨拙,训斥了几句。” 李云瑾被梅雪搀着起身,正欲下榻行礼,却止住了。 “你怀着身子,不用多礼。”楚翎风大步上前,轻轻将她半起的身子按住,轻声说道。 “谢皇上。”她全身疲软,也不矫情了,便承了恩。 楚翎风在软榻边坐下,见圣旨就放在软榻一旁,轻声问道:“传旨的人来过了?” “来过了。”李云瑾笑了笑,说道,“皇上如此厚待,臣妾惶恐。” “这是朕的第一个孩子。”他将圣旨拿起,递给一旁的女婢,说道,“李氏一门都是忠良砥柱,你怀有皇嗣,理应得此厚待。朕让钦天监择个良辰吉日,尽早给你隆重操办。若是延后太久,你身子大了,不宜劳累。” “臣妾谢皇上隆恩。”李云瑾伸手过去握住楚翎风的手,神色恳切,说道,“皇上国事操劳,臣妾不敢让皇上为这些事费神。吉日让内务府挑选便好,只是,不必费心操办……” “瑾儿,朕知你的心意,只怕亏待了你。”楚翎风将被握着的手地翻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便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 李云瑾手上空了,心里也跟着空了一截。 她快速调整自己心绪,笑着答道:“皇上的美意臣妾心领了。只是,臣妾入宫不久,资历未够,却得皇上如此破格晋升,已是皇恩浩荡,不敢再过分操办了。” “瑾儿真是识大体。”楚翎风打量着李云瑾,自然明白她再三婉言拒绝的原因。她不想在宫里过于招摇,惹更多的非议。 “李家皆是栋梁,你三哥在平阳郡当职多年,着实辛苦,也该回京了……” 李云瑾一时不明白他话里意思,看着他,急忙说道:“家兄为国效力,职责所在,何言辛苦,那是份内之事。” “朕看重你父兄,想委以重任。”楚翎风笑了笑,说道,“平阳郡远离帝都,朕择日将他调回凤临城,好帮衬到朕,你也好与你三哥团聚。朕可听说,你与他甚是亲近。” “皇上……”李云瑾听着心里欣喜不已,“臣妾替家兄谢皇上赏识。” ………… 柳相回京后,不曾耽搁,便大刀阔斧地整治遮云山一带的两大郡县。手段雷厉风行,以遮云山匪盗猖獗,管辖不利为由,将两大郡县的大小官员都进行了一次大换血。 他夹着私心,顺带将自己的人提拔上去。 此举碍了别人的利益,自然惹了很多不满和怨恨。 欧阳璟从落雁镇回来,并没有直接到凤临城,先往遮云山一带走了一圈。遮云山一带被排挤下来的官员不少,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他心里必须有个数。 回了帝都,也一直没闲下来,便在朝中的一些重要的官员中游走。他需要摸清这些人心里的想法,更需要把握住一些他们的把柄和软肋。 一圈走动下来,自然收获不小。终于得了一些许空闲,便往正乾宫走一趟。 书房里,欧阳璟将朝中人事变动的情况与楚翎风商讨了一下。 “李家老三你真的打算重用?”欧阳璟看了一眼楚翎风刚拟定的诏书,问道。 “你怎么看?”楚翎风挑眉看着他,意思是你都看到了还明知故问。 “我道是听说了一些关于琪妃的事情,她确是个识大体且聪明的人。想法和目光也并不短浅,李氏一门出了不少好儿女。”欧阳璟答非所问,却突然说起琪妃的事情来。 “平阳郡并不富饶,反而有些贫瘠,李老三却在那边大兴水利,重农兴商,短短几年,也是将那里管理得有模有样。不管怎么样,让一方百姓能安居乐业并得到认同和敬重,那就是本事。”欧阳璟就是本活宝典,似乎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事情。 “李云熙就是有些能耐,才会被柳相排挤到平阳郡那样贫瘠的地方。”楚翎风自然也是对人有所了解才会做这样的调动。“李家被柳家打压多年,他若是能回归权势中心,对李家帮助极大,同时也会对柳相起到几分威慑。” “话是如此不错。可是……”欧阳璟突然笑得奇怪,故意卖了下关子,说道,“那你对琪妃可不能怠慢了。据说李老三和琪妃的情意是相当的深厚。” 本是玩笑话,楚翎风听了却微微沉了脸色,说道:“李家人不用仰仗后宫的荣宠,也有能站稳脚跟的本事。” 欧阳璟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沉声问:“琪妃和那个孩子,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听天由命。”楚翎风不想在这个事情上多说什么,转移话题,问道:“遮云山什么情况?” 欧阳璟却被他这样的回答震惊到了。琪妃和那个乱了局面的孩子,他的态度居然是不干预,放任不管。这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啊。他一时有些不明白他的想法了。 其实,并非楚翎风没有安排,只是他答应了林茉儿,让那个孩子听天由命,便不能出尔反尔。 本来,李氏一族就忠良,琪妃也本份,就算有些小心思,那个孩子也确实算得上意外。他本意便是要厚待着的。 “怎么,没收获?”楚翎风见他不答话,反而不知道想些什么,又问道。 “收获不大,也算没白走一遭。”欧阳璟回神过来,说道,“有两个人。如果用得恰当,作用巨大。改日安排一下,你可以过过目。” “无妨,朕信得过你的眼光,你放手去做就好。”楚翎风对他做事向来放心,也信任。 “洛城的事反而棘手。”欧阳璟微微皱眉,“城里局势有些混乱,几方势力齐聚,怕是风雨欲来。” “莫子卿将人安插进洛城究竟什么用意?”楚翎风确实为洛城头痛。 “这也是我暂时不明白的地方。”欧阳家的消息向来灵通,江湖上的事,很少有不知道的。所以,欧阳璟有些不好的预感。“青木楼可能依附上了莫子卿。” “青木楼靠山找得却是快。”楚翎风对这个消息也是小小惊诧,不免有些担忧,“他怕是想急着对柳家出手了。” “如今这局面,莫子卿这做法实在……” 楚翎风视线落在门外,抬手示意欧阳璟住嘴,不要多言。 欧阳璟止住了话,转身看过去,见林茉儿端着沏好的茶正慢慢走进来。 ... 第172章 花未开满,月已缺(七)欧阳家的信物 林茉儿是听闻欧阳璟来正乾宫与楚翎风议事,便特意赶过来的。她一直记挂着欧阳澈的情况,不知有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 她施施然地走进来,见正在谈事的两个男人都止了话,将她看着,有些不自在,便向他们福了福身,算是见礼了。 她将刚沏的茶放在一边,就看向欧阳璟,不好直接开门问,欲言又止。 欧阳璟却是笑了,从袖中摸出两封书信递给林茉儿。 “一封是杨大人的,另一封是家母的。杨大人知道林姑娘记挂着家弟的病情,特意让我将这封书信转交给你。澈儿如今的情况大有好转,你且安心。醢” 杨正楠了解她的关切之情,至于欧阳夫人的书信,林茉儿倒是有些意外。 “欧阳夫人?”林茉儿心里对杨正楠的那封书信更急切,出于礼貌,只好将欧阳夫人的那一封书信先拆开。信笺里面的内容很稀松平常,聊表对她的关心,再次给以真挚的感谢,并诚邀林茉儿得空到欧阳家作客。 林茉儿将书信快速过目,收起信笺,对欧阳璟说道:“欧阳大人,替我转告欧阳夫人,谢谢她的关爱……”她看了身旁的楚翎风一眼,继续说道,“若是有缘,必会登门看望令尊大人。缇” 林茉儿说完便急切去拆杨正楠的那一封信,没想到欧阳璟还有后话。他随即说道:“澈儿病症好转后,家父家母会特意来凤临城小住片刻。到时候,望林姑娘言而有信,能到府上一聚,聊表谢意。林姑娘莫要让家母失望。” 林茉儿本以为是客套,没想到他却是认真的,也是有些意外。她更没想到,欧阳璟又拿出了一个漂亮的锦盒,递了过来,说道:“这是欧阳家的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望林姑娘收下。” “万万不可。”林茉儿直觉会是贵重的东西,不敢收,连忙退却。 “林姑娘连看了不看一眼便拒绝,莫要瞧不上啊。”欧阳璟微微笑着看着她,态度却坚决,不容拒绝。 她打都没打开看,怎么会有瞧不上的说法。话说到这个份上,她面上难免有些尴尬,只好接过来打开看看,实在贵重的话,是万万不能收下。 锦盒里是块晶莹剔透的白玉玉佩,色泽温润,雕刻的是个复杂漂亮的图纹,看起来很是眼熟。 林茉儿仔细想了想,猛然想起这图纹好像是欧阳家族徽的图腾。她在那个迷雾鬼林的村子里见过,当时躺在棺木里的欧阳澈,衣袖内侧便有一个这样的刺绣。也是这个图腾,让她猜测他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而是大世族家的公子,更让楚翎风确信了他的身份。 她心头猛地一惊,突然想起在落雁镇,楚翎风那个被她典当了的龙舞祥云的玉佩。 当时,楚翎风说是祖传的玉佩,有很大的作用和价值。 她后来才明白,他们这样的人,贴身携带的有些物件是身份和权力的象征。 锦盒里的这块玉佩和那块玉佩除了式样不同,其次没有什么区别。 她不懂玉,但在宫里见识了太多珠宝玉器,也能简单地看出几分。 眼前的这块玉佩,绝对是上等的玉器,加上欧阳家族徽的图腾,她敢肯定,这不是一块简单的玉器。 她顿时觉得烫手,马上阖上锦盒,推了回去。 “欧阳大人,奴婢绝不能收这玉佩。” 欧阳璟察言观色,林茉儿不善隐藏情绪,神色都表现在脸上,被他一览无遗。他也没想到林茉儿竟然有这样的眼力劲,看出来了玉佩的非同一般。 本来这玉佩就不简单,是欧阳家的信物。凭着这块玉佩,不但可以在欧阳家的钱庄随意支取银票或银两,不限金额,甚至还可以任意支配欧阳家的一些势力。 欧阳璟根本不接,笑道:“别啊,林姑娘莫不是嫌弃,认为欧阳家吝啬,救命之恩用一块玉佩就将你打发了。” “欧阳大人,我绝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这东西太过贵重,不敢收。何况,我根本算不上欧阳公子的救命恩人。”林茉儿被这样一说,有些尴尬,连忙解释。 “林姑娘不嫌弃收下便好。”欧阳璟只是看着她,继续说道,“这是家母的意思。林姑娘若是不想要,改日亲手归还母亲就是。” 林茉儿手里握着锦盒,有些手足无措。这玉佩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看向一旁的楚翎风。 楚翎风笑了笑,说道:“你就收下吧。” 她见楚翎风都开口这么说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将锦盒收下,放在一旁,继续拆杨正楠的那封信。 信笺从信封里拿出来,刚要展开来看,欧阳璟语出惊人地又来了一句,“杨大人也有东西委托我带给林姑娘。” “啊?”林茉儿一惊,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一脸你有完没完的表情。 “林姑娘不至于吓成这样吧。”欧阳璟被她逗乐了,笑得很是欢快,指了指放在书桌上的木匣子,说道,“不过是几本残旧的册子,说是物归原主。” “师傅的小札?”林茉儿心头一喜,打开木匣子看,果然是她交给杨正楠的那几本札记。不过,除了林墨言的札记外,还有百毒教的那本陈旧泛黄的残本。 残本里罗列了很多南域的古老制毒解毒之法。她本对这些阴毒之法厌恶之极,经欧阳澈一事之后,她开始觉得有必要会一些那些方面的技能。 如今,师傅的札记和那本残本回到她手里,她定会好好专研一番。 林茉儿阖上木匣子,展开信笺看杨正楠的书信。 信里简单寒暄了一下,便详细交代欧阳澈的身体情况和病症发展,并将用药和药量都罗列得极其清楚。结尾便是谦虚地请求林茉儿赐教。 楚翎风走过来一起看书信的内容,里面是大篇幅的药名和诊疗方案,根本看不懂。 林茉儿却将书信的内容仔仔细细地读了两遍,却还觉得不够,又认真地看第三遍。 看完后,她垂眸想了下,突然说道:“你们是在商议要事吗?” 两人被她这句话弄得莫名其妙,她却抱起木匣子,朝他们微微福身,说道:“奴婢告退。” 楚翎风看着林茉儿急匆匆地离开,笑道:“估摸着是回去研究欧阳公子的病症了。” “林姑娘师承林仙姑,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澈儿能得她相救,实在是万幸。”欧阳璟看了一眼被遗忘了的锦盒,笑道,“我欧阳家的东西,还是第一次这么被人瞧不上。” 她是医痴,在她眼里,自然是医书比任何东西都要重要和宝贵了。 “她可能猜到了玉佩不一般,才不敢收下。”楚翎风微微笑道,“林茉儿天资聪慧,有些事虽不明缘由,却也有几分了然。最主要的是,她心思不在这些东西和事情上。” “这玉佩她勉为其难收下,怕是会被她压箱底,起不了作用。”欧阳璟看向楚翎风,说道,“这玉佩有劳皇上替她代为保管,到时候,欧阳家大宴宾客,让她戴着玉佩出席。” “此事不急,可缓上一缓。” 楚翎风想林茉儿将来能以欧阳家嫡女身份入主后宫,自然要好好安排一番。她携带着欧阳家的信物,在众人面前与欧阳家相认,虽然俗套,却有效,又名正言顺。 所以,欧阳璟才会将象征欧阳家身份的玉佩赠送给她,制造一点所谓的凭证。 “家母对林姑娘是真心喜欢,必会视如己出。此事,欧阳家是乐见其成。只是……”欧阳璟话锋一转,又说道,“林姑娘乃林仙姑的爱徒,而林仙姑却是源起南域,又与夏轻侯渊源颇深。如今楚夏局势紧张,这当中牵连深远啊。” “林墨言已经过世三年,她与夏轻侯的恩怨情仇,随着她的离世,便已经烟消云散。”楚翎风眼神坚定,说道,“林茉儿便只是林茉儿。她与上一代人的恩仇不该有任何关系。将来,她只会是你欧阳家的女儿。” 楚翎风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他心里就算有几分猜测,也只能就此打住了。 何况楚翎风说得对,林墨言都已经过世三年之久,她与夏轻侯的陈年旧事也就断得干干净净的了。 林茉儿与夏轻侯自然也不可能再因为一个已逝之人有什么牵扯。 就算可能有,他们也会想方设法杜绝。 ... 第173章 花未开满,月已缺(八)月夜,是良辰美景 欧阳璟走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楚翎风回到内殿,便见林茉儿在桌边还在挑灯专研。桌上堆满了医书和雪白的纸笺,她埋首在认真地写着什么,根本没注意到他进屋了。 楚翎风走过去,将一本本医书阖上,慢慢叠整齐,说道:“别忙了,先用晚膳。” 林茉儿听了放下笔,仰起头看着他,见他眼眸里带着柔光,微微笑起来,点点头。 用完晚膳,两人便各自忙各自的醢。 他继续批阅没有看完的奏章,林茉儿在一旁,静静地翻阅医书,时不时提笔做一些批注。 没一会儿,她面前便写满了几页纸。 楚翎风将最后一本折子阖上,抬头看过去,见林茉儿眉头微蹙,咬着笔,正在愁眉苦脸的缇。 他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众人皆言林茉儿的医术小小年纪便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步,令人艳羡不已。 可这只是外人看到的表象。 她曾说过自己笨拙,并无杨正楠的天赋异禀,如今的能耐付出太多,是靠的日积月累。 她自懂事以来,便开始记药名,识药材,熟背经脉穴位,研习医书了。 她是年岁小,可学医也已有十年之久,同时用在医药上的精力和时间,也是常人的数倍。 这样算起来,她与那些行医有三十载之久的大夫更有甚之。 当然,她也有个优势,那便是她有一个江湖上享有盛名的师傅,号称林仙姑的神医圣手。 她对林茉儿极其严厉,容不得她诊病用药上有半点差错。 她曾也有误诊和开错方子,甚至用错药的时候,每一次都没少受林墨言严厉的责罚。 林墨言如此严苛,只因行医治病不比寻常,那是医者手里握着的是病患的健康或性命,一有差错,对病患而言,便是伤害极大的伤害。 林墨言是个什么样的人,无论从林茉儿的只言片语,还是江湖上的传言。他都能明确感受到,那是个品行医德过人的女子。 不然教导不出林茉儿这样的徒弟。 她教林茉儿最多的是医者仁义,言行品德。 绝驰鹜利名之心,专博施救援之志。 那样一个才貌品行绝佳的女子,自然让男人对其趋之若鹜。 可惜了。 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就毁在了夏轻侯手里。 若是没有夏轻侯,她在江湖上必能奠定一个无人可匹及的盛名。而不是被流放在一个穷乡僻远之地,忍受蚀骨之痛,香消玉殒。 夏轻侯是爱着林墨言的吧,不然不会时隔多年,还煞费苦心地来找寻他们的孩子。 一个可能早已夭折的孩子。 楚翎风一声冷笑,如果一个男人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有再高的权势又有何意义。 人都已经化骨成灰了,现在才追悔莫及,能有什么用。 或许,这就是林茉儿时常感怀的,人只有活着,一切才有价值。 想到这些,他心里不禁庆幸。还好,他们都还活着,有无限的可能。 他余生能得她相伴,何其有幸。 可是,人世总是无常,谁也没有办法预料到今后的事,掌控到一切。 否则,如夏轻侯这般精明之人,怎会做出这样悔恨终身的事。 他楚翎风也亦然。 “怎么像小孩子一样?”楚翎风走过去,将笔拿开,笑着轻斥道。 林茉儿只是微微叹气,看了他一眼,又咬起手指来,认真想着什么事情。 他想他若是不管她,她能达到废寝忘食的地步。 林墨言盛名一时,若是林茉儿能…… 落雁镇那个李大夫曾盛赞林茉儿,道她假以时日,必能名震一方。 这话不假,可他怎会放任她去抛头露面。 “你也别这么烦心了。若是遇到了疑难,需要什么医书或药材,我命人替你去寻……” “真的?”她一听这话便来劲了,连忙起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疾声问道,“有些麻烦也可以?” “你想怎样?”楚翎风面上的笑意加深,挑眉看着她讨好的样子,却不动声色,说道,“没事不能出这正乾宫大门。” “回宫后,我都没有迈出过正乾宫一步。”林茉儿拉着他在软榻上坐下来,一副有事好商量的模样。 楚翎风顺势将她抱起,坐在他腿上,问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你能修书一封给十三王爷吗?向他再讨要一些黑色曼陀罗花。” “你要黑色曼陀罗花作甚?” “这册残本是南域古籍,记载的久远的古法。黑色曼陀罗花是必备引子。”林茉儿看着他,怕他不答应,又补充道,“欧阳公子的病症也还需备一些用量。” “好,让他直接送往欧阳家,备做不时之需。欧阳澈的症情不能耽搁。”楚翎风故意逗她,便曲解她的意思。 林茉儿一阵无语,便抓起他的手晃呀晃,轻声道:“你方才才说要替我寻药材的,君子一言九鼎。我想要黑色曼陀罗花。” “好。”楚翎风爽快地一声应下,见她笑的欢快,话锋急转,又说道,“不过……” “不过什么?”林茉儿急忙问道。 “风清尘那人你也是知道的,要想从他那里拿东西,是要有代价的。”他嘴角勾起一抹笑,“你又拿什么与我换呢?” “那你想要什么?”林茉儿一怔愣,顺着他的话便被套进去了。 她的话刚一落音,他便抬起她的下颌,突然吻了上去。 等到她被吻得全身虚软的趴到他肩上时,他起身将她横抱起来,顺势拂灭烛火,大步往里间走去。 林茉儿猛然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便红了起来,心里一阵暗骂。 一晃神,她的身子便被放在了松软的被褥上,她反应不及,他却已经覆了上来。 她微微侧过头,抵住他的胸膛,哑声道:“太医院有进贡的三味珍贵的药材,我也想……” “你倒是会讨价还价。”楚翎风话虽这样说,却也只是一笑。 “我也不能吃亏。”林茉儿不管了,也厚颜无耻起来。“行还是不行?” “行。”楚翎风在她的颈项上慢慢吮吻起来,声音暗哑。 林茉儿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继续道:“欧阳家的玉佩替我还给欧阳大人?” “不行。”楚翎风也没想到她竟然在这个时候跟他讨价还价,还没完没了。“你也听说了,那是欧阳夫人的意思,不能驳了长辈的一番心意。” “你的那块玉佩都被我弄丢了,我现在还心有不安。” “我替你保管。若是哪天得见欧阳夫人,你将玉佩亲自归还于她便是。” 他扯下层层帷帐,把她的唇狠狠堵住,不给她再开口的机会。 月夜,是良辰美景。 洛城,将军府。 月已上柳梢头,这里却华灯初上,歌舞升平才刚刚开始。 厅上,烛火轻盈跳跃着,被大红轻纱灯罩拢着,光影流转,将几个轻舞的歌姬的身姿辉映得曼妙多姿。 柳延庭斜靠在软榻上,几分薄醉上脸,却一手拈着酒杯,一手轻轻打着节拍,微眯着眼睛地看着厅上的歌舞。 洛城是国境边城,曾一度饱受战火侵袭,城中早已多是破败。城中的百姓,更是大多远走他乡。 他却也不曾想到,这样的地方竟然还有如此绝艳妖娆的女子。 柳相自小管教严厉,军旅生涯多年,军中纪律严谨,往日里多是克制。 何况,一些庸脂俗粉,也入不了他的眼。 此时,柳延庭的目光却只紧紧追随着当中的一个女子。 只见她一袭碧衣,裙裾曳地,轻纱广袖,长发过腰,随着她轻盈的舞姿,轻舞飞扬。 舞毕,柳延庭拉起碧衣女子的手,微微一用力,人便翩跹着倒进了他的怀里,顿时清香扑鼻,让人沉醉不已。 府上时有一些奴仆和侍卫经过,不禁纷纷侧目。 将军府如此夜夜笙歌,都已经持续三天之久了。 夜色下,无人察觉,房梁上不知何时悄然静立着一个黑色身影。 夜风飘过,黑色身影瞬间消失在夜幕中,无声无息,就似从未出现过一样。 ... 第174章 花未开满,月已缺(九)当年那夜,星河黯淡 黑色身影跃下将军府的围墙,沿着静谧的围城小道慢慢走着。》し 这个边境之城,曾经繁华一时,却在战乱之后败落。 十六年前,洛城曾一度被攻陷,历经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房屋城墙烧毁近半,到处残垣断壁。 而后,洛城收复回来,多年修复和重建,却早已无法回复当年的繁盛。 入夜之后,城中百姓无事便不会出来走动,只有巡逻的哨兵。因为人们总觉得夜里一直透着一股阴森之气醢。 冗长的小道,死般沉寂,尽头却无声地站着一个人,身影被月光拉得极长。 黑衣人快步走上前,躬身禀报道:“柳延庭如今夜夜笙歌,沉迷声色。” “看来,他是对那份礼物不甚满意。”来人一开口,却是个声音婉转动听的女人缇。 夜风穿堂而来,衣袂翻飞,将来人的面纱吹得紧贴着面颊。 面纱上一双漂亮的杏眼,在夜里闪着亮光。 “洛城的官员如今是何反应?” “将军府的所作所为,已有多人不满。”黑衣人嘴角冷笑,沉声道,“属下以洛城城主之名送了请柬给几位大人,届时,他们会如约而至。” “好,退下吧。” 黑衣人躬身应是,顷刻便消失在静寂小道上。 “木青衣,别来无恙啊。”突然,一个慵懒的声音响在夜空中。 随着一阵细风卷来,一个锦衣华袍的男子落在了小道上。 木青衣不言不语,只是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突然而至的男人。 “怎么,你用爷的名义在洛城里横行,反而还不待见爷了。”锦衣男子见她这副嫌弃的神情,一张俊脸顿时沉了下去。 木青衣却根本不理会他,转身便走。 “木青衣,爷一句话,你青木楼在洛城别想有立足之地。”锦衣男子紧跟了上去,说道。 “就凭你?”木青衣一声讥笑,说道,“顾城西,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在洛城,谁都得卖爷几分薄面。”洛城虽只是个边境小城,可龙蛇混杂,不比那些管辖安稳的权势之地。 也正是因为这里的不安定,才只凭手段和权势说话,谁有能耐谁就能服众。 恰恰,在洛城,他就是那个有些能耐的人,不然怎会在城主之位一坐多年。 别的地方不敢说,在洛城,他绝对算得上能呼风唤雨。 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 “那又怎样?”木青衣依然不买账。 “如今的洛城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你要想对付柳延庭,没那么容易。”顾城西笑得高深莫测。 他盘踞洛城多年,没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不然怎么在洛城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立足。 “此话怎讲?”木青衣终于有了回应。 “你还没得到消息?”顾城西有些诧异,随即一想,在洛城确实只有他的消息是最灵通的。 “什么消息?”木青衣听着这话,不禁眉头紧蹙。 “夏轻侯以昨日黄昏抵达洛城城南,现正在风流快活吧。”顾城西一声嘲讽,说道,“男人到了他那样的地位,怎会对这种地方流连忘返?莫非端庄的女人不合胃口,反倒就喜欢……” “你又不是不知他与林墨言的情怨。如今能有什么女人入得了他的眼,何况那种地方的庸脂俗粉。”木青衣恨了他一眼,打断道。 “也是。”顾城西语气突然变得怅然,“当年,他为了那个女人血洗洛城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那时,他与老城主站在城墙上,身后繁盛的洛城只剩残垣断壁,四处苍凉。 夏轻侯一身黑色锦袍,阴沉着脸,抱着那个女人从残破的街道走来。 那个女人沉睡在他怀里,面色苍白,即便昏睡中眉宇间也尽是愁色,甚至连眼角犹有眼泪干涸的痕迹。 就是那一眼,他终身难忘,只因这么多年过来,他从未见过比那女子更美的人了。 “你与我说道这些何意?” “你不是要对付柳延庭吗?”顾城西倒是不解了,说道,“与夏轻侯联手不是更容易,何必再去费神拉拢洛城官员。” “你这话什么意思?”木青衣一惊,回头诧异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却见他只是嘴角含笑地看着她。 “如今翠玉关已经集结夏军十万兵马,两国战争一触即发。” “与夏轻侯合作,无意是与虎谋皮。你难道想他像十六年前一样,再将洛城血洗一次。”木青衣觉得他真的是疯了,低吼道,“你闲这个城主当得太厌烦了?竟然提议与敌国合作,将城池拱手相送。” “爷是洛城城主,不是守城将领。洛城在谁的手里,对爷而言都是一样的。”顾城西摊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木青衣却不想他会如此说,一阵心惊,气恼道:“国不可破,家园不可废。你即为一城城主,就当保卫城中百姓的安危。” “别让我一个女人瞧不起你。” 寂静的黑夜里一声鸣响,木青衣一个旋身消失在夜幕中,只剩这样一句话。 顾城西兀自还在原地,一声冷笑,保卫家园? 他要守卫的只有一个百年秘密。 洛城一个边境破城,残破如斯,不然为何有那么多复杂的势力纠结于此。 ******************* 夜越深了。 洛城,城南,长乐街。 这里算得上整个边城最热闹繁华的地方了。 长巷一排排红灯高悬,高檐低墙下女子软糯清脆的吟笑声,悄悄隐匿于夜幕之中。 石板路映着红光向远方延伸去,热闹异常,而最热闹还是当中的暖香楼。 暖香楼是这条烟花巷最大最出名的青楼。 此时的暖香楼,红艳的灯笼高挂着,纱幔垂吊,四处都是幽香伴着糜音,慢歌轻舞。 一楼大厅中间的长梯直通奢靡的二楼,楼上楼下,香艳妩媚,男来女往,搂搂抱抱。 二楼回廊角落的一间厢房,门里门外都冷清异常。 暖香楼的老鸨也是奇怪,居然有人来这种地方,花那么多的银子却不要姑娘作陪,独自关在厢房喝闷酒。 她看了一眼厢房门口冷着脸的侍卫,也懒得去管,有银子赚就行。 于是,就笑盈盈地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厢房里,夏轻侯半坐在软垫上,单手撑着头靠在矮几上,另一只手拈着酒杯,半眯的眼眸,似醉非醉。 今夜月朗星稀,不似当年那夜,星河黯淡。 他将整个洛城翻了个底朝天,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躲在这勾栏院里。 他气得差点一把火将这个地方烧了。 当时的场景犹如在昨天一般。 人群已被驱散了的青楼空空荡荡,红烛泣泪,红纱轻舞,四周还飘散着一股糜烂的气息。 林墨言靠着二楼回廊角落的栏杆,冰冷地看着他,她逃了他那么久,此时无处可逃,便也不再挣扎了。 一室寂静,他站在楼下,扬起头目光濯濯看着她,四目相交,感慨万千。 他嘴角扬起一丝笑意,而她却眼底含恨,怒目而视。 “夏轻侯,你真是疯了。你究竟想怎么样?” 林墨言折身回到房里,心知没用,却还是将门锁落下,就是不想让他那么顺畅。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他嘴角骤然一沉,笑意全无,只剩一脸阴鹜。 当他一掌将房门震开,林墨言却坐在地上软垫,手肘撑着矮几,神思恍惚,不为所动。 他心里的怒气更盛,衣袖一挥便将房门阖上,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他将她从软垫上捞起来,疯狂地吻上她的唇。 她用力挣扎着侧身躲,脚步虚晃,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背靠在木窗上。 窗外有夜风吹进来,荡起她凌乱的发丝,吹拂在他的脸上。 她喘着粗气,倔强地看着他盛怒的眼眸,唇角强撑着一抹笑,却心底悲凉。 “夏轻侯,你非要将我逼死了才肯罢休吗?”林墨言说着这话,语气甚是平静,一双明澈的眼睛却血红。 “死?哪有这么容易?”他冷冷地笑着,将她一把推倒在床榻上。 他的力道很大,林墨言身子虚,被摔得眼冒金花,耳边是布帛破碎的声音。 ... 第175章 花未开满,月已缺(十)物是人非事事休 她反应不及,他却只稍褪了褒.裤就撞.进.了她的身体里。& 从腿.根.处传来撕.裂的痛和灼热,她微微颤抖起来,毫不犹豫地拔下头上的银簪抵上那人的心口。 墨黑的长发铺陈在褥垫上,银簪刺入皮肉里,鲜血直流。他却不为所动,死死地看着她,唇角只是勾起一丝讥笑,不躲不闪,反而在她身.上慢慢抽.动起来。 林墨言身子涩痛,心里绝望,发了狠,将银簪反手刺向自己的咽喉,却被一只大手毫不迟疑地握住,拗住手腕,动弹不得。 他双眼赤红,狰狞地紧盯着她,神色暴戾得仿佛一只野兽醢。 “洛城还有许多人,你想这些人都给你陪葬就死给我看。”他神情狠辣,语气很慢,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夏轻侯,你除了用这样的手段逼我,你还会什么?”她心里惊乱,有了一丝歇斯底里。 “我还就喜欢用这种手段对你。”他意有所指,说完从她身体里微一退出,又猛地撞.了进去缇。 她万念俱灰,银簪从手中跌落,双手垂下来,放弃了挣扎。 她咬牙,将头偏向一侧,目光处是一堆破碎的衣衫,心里空空荡荡的。 兜兜转转,她还是又回到了他的手里。 他俯下身去安抚她,想服个软,却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 当年,他真的是被气疯了。 他将她困在这个青.楼的厢房里,生生地折磨了三天。 他把她逼得哭,折腾得晕厥过去。 那时,他心里何尝不心痛难受? 可再气再怒再痛,现在回忆起来,都是无尽的甜蜜。 毕竟,那时的她还活着,还能被他搂在怀里。 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 ……………… 顾城西来到暖香楼的时候,估摸着二更天了。 “哟,这位大爷,您可来得有些晚了。”他刚一踏进门,老鸨便扬起一张笑脸迎上前,热情地招呼,“姑娘们都等不及了。” 暖香楼已清静许多,大多客人都温香软玉在怀,睡死过去。可空气中仍带着一股散不去的糜.火兰气息。 他微微皱眉,摇起折扇,驱散这股令人难受的味道。 “大爷中意什么样的姑娘?环肥燕瘦,只要您说得出来,就没有我暖香楼没有的。” 老鸨说着便要去挽住顾城西的手臂,却被一阵掌风震翻,摔跌在了地上。 她顿时来了气,翻身坐在地上正准备开骂,却瞥见了顾城西别在腰际的玉佩。 那玉佩,她识得,是洛城那个身份极高的人的佩饰。 她惊异不已,觉得不可能,可那玉佩她记得太清楚了,错不了。 她心里惊惶,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又盯着那块玉佩看,却是没错。 暖香楼曾经的一个头牌被人买下做小妾,她亲自将人送到买主府上。 买主王蛮子在洛城势力不小,也是狠辣的人。 她没想过,像王蛮子那样的人也有开罪不起的人。 当日仇家寻上门,她扶着一袭红衣的姑娘还没走到厅上,就见厅上一个男人长身玉立,背对着众人。 王蛮子就战战兢兢地跪在那人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王蛮子,这事你怎么交代?”那人的声音冰冷,就像从寒冬里来的。 王蛮子一声低吼,猛地拔出身上的宝刀,生生地将自己整个左臂卸了下来。 鲜血溅了一地,她和姑娘吓得脚都软了。 王蛮子忍着痛,俯首跪在地上,低声求道:“小的把犯事的手剁了,城主就饶了小的这条贱命吧。” 洛城城主,顾城西。 城主的权力在这个边境之城,凌驾在所有人之上。 在洛城,有句话这样说的,皇帝来了洛城,也不过城主这般。 洛城是乱城,全靠手段立足。 所以,这里有很多顾城西的传闻,狠辣,阴毒,孤傲,睚眦必报。 她惊恐不已,壮着胆子去看那个人,却只看到腰间一块图纹精致特别的羊脂玉。 “洛城城主,顾……”老鸨惊叫起来,却被顾城西睇过来的冰冷眼神吓得止住。 “有失远迎,罪过,罪过……”老鸨声音直发颤,谄媚道,“城主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顾城西一声讥笑,不予理睬,走到大厅中间,见了二楼厢房门口如石像的侍卫,问道:“来了什么权贵吗?不过狎.妓玩乐,如此阵仗,为哪般。” “在洛城,谁能大得过顾爷。”老鸨瞥了一眼楼上厢房,战战兢兢道,“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一钱没处花的主。” “门口杵两木桩,这也不怕扫了雅兴。”顾城西摇着折扇慢慢往楼上走,看着回廊角落的厢房,故意说道,“别告诉爷,你将春菊冬雪都叫去陪那位客人了,小心爷我扭了你脖子。” “哪敢,哪敢?爷要春菊冬雪,她们一会儿就来服侍顾爷。”老鸨无端地冒冷汗,立马扬声应道。 洛城城主,谁不知是个自傲,骄奢的主,青楼这样污秽的地方,他瞧不上眼。 可现在,不可能来的人,却离奇的来了,还点名要暖香楼的两个招牌姑娘作陪。 老鸨心里的惊惶莫名地又加重了几分,立刻招手将手下叫来,轻声嘱咐,让他们去将楼上最好的厢房清理出来,再把春菊冬雪从恩客房里叫出来。 吩咐完,她便亦步亦趋地跟在顾城西身后,继续奉承,“没什么雅兴不雅兴的,那位爷也就在暖香楼买醉图热闹的。” 顾城西不应话,只是一声冷笑。 这里的庸脂俗粉自然入不了夏轻侯的眼。 当年,他在洛城四处搜查林墨言,就差挖地三尺了。 哪知林墨言躲在暖香楼这样的烟花之地,差点没将他气疯。 他将一腔怒气发泄在暖香楼,差一点没将洛城这最繁华的风月之地毁了。 如今他宿在暖香楼,还是林墨言当年躲藏的厢房,说不是在缅怀那个女人他都不信。 若说是,他又觉得有些可笑。 十六年前将人放逐的是他,现在拼命想将人找回来的还是他。 夏轻侯,世间没那么多的事都由着你的喜好来。你喜欢了便夺过来,厌倦了便弃之如敝屣。 而且,十六年前,他夺下洛城,大肆屠杀,将洛城烧毁近半。 他更命人在全城紧锣密鼓地搜查,世人只知是为了林墨言,却不知还有个原因。 他真正在找的,还有洛城那个百年秘密。 那个秘密来源于百年前亡国的南域雪国。 而,林墨言源于南域。 最后,一切罪孽,却让那个女人背负了。 木梯直上二楼,老鸨恭敬地引路,顾城西却往反方向漫步走去。 “爷,爷……”老鸨一惊,急忙追上去,叫道,“小的给您准备的厢房在这边,春菊和冬雪正等着爷呢。” 老鸨心急,那边厢房里的客人,她虽连见都没见过,却能感觉到,是个大人物,惹不得的人。 可,眼前的男人,也是惹不得的。 “少废话,退下。”顾城西脚步不停,直往回廊角落厢房而去。 她急得冷汗直冒,急声道:“爷来寻开心,有些人看着碍眼,也没必要放在心上。这就当给小的个面子……” “你是什么货色,爷为何要给你面子。”顾城西打断,语气不重,却也冷了几分了。 “小的失言,失言……”老鸨狠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声音慌乱得都要哭出来了,“***苦短,小的是怕爷去搭理不相干的人,误了良辰,败了兴致……” “你这老婆子,话越发啰嗦,噪聒得紧。”顾城西嘴角微微一沉,“爷要做什么,轮得到你来过问。” 老鸨吓得心肝直颤,衣衫湿透,不敢再说什么。 “还不滚,是想爷拆了你这老骨头。”顾城西狠狠瞪了她,冷声说道。 老鸨心房猛地一收,双脚发软,迭声道:“滚,滚,小的马上滚。” 她说着连忙连滚带爬地往楼下走,快要下到楼底,抵不过心里的好奇,回头去看,却被惊得从木梯上滚了下去,还好只剩几个阶梯,不然半条老命都没了。 她看见顾城西走到厢房门口,停了下来,十分恭敬地朝厢房里的人躬身一拜,低声说着什么。 原来,洛城还有让他畏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