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罗》 第一章 万物初始之风 浩淼无垠的戈壁滩,大风呼啸如鬼泣,黄沙飞舞弥漫,遮天蔽日而来。(..info好看的小说)足足有拳头大小的石块在毁天灭地的狂风吹佛下,居然在地上慢慢滑动起来!如果有人碰巧看见这副景象,一定会惊讶于造出‘飞沙走石’这个词语的先人,难不成他真的见过这副景象,否则怎会形容的如此精准妥帖?只不过这样可怕的地方,连虫兽都难以生存,更不会有人烟,自然没人有机会目睹此等恐怖景象。 不过,在这片神奇的大陆上,从来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 透过重重沙幕,在一座巨大沙丘的背风面,隐约可以看见十几个黑点————这十几个黑点其实是一座座帐篷。这些帐篷之间相隔数米,彼此之间全部都用粗厚的麻绳拴在一起,似乎打算通过这种原始的办法硬抗过这次突发的沙暴。即便帐篷已经捆扎的极为牢固,呼啸的狂风仍然将帐篷吹的砰砰作响,看起来随时都可能被吹倒。 在这样恐怖的地方,怎还会有人烟? 仔细听,便能隐约听见几座帐篷中传出少男少女的啜泣声,只不过在传出帐篷没多远便被狂风吞噬。可是面对这样的天灾,似乎连哭泣都不被允许,啜泣声只持续了很短时间便被斥责声和打骂声取代。先前几个哭泣的少男少女,在严厉的斥责打骂中停止了哭泣。他们擦干眼角的泪水,一声不吭。现在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这次的死亡沙暴,不要把他们的帐篷吹倒; 要吹的话,请吹倒同伴们的帐篷。 惊恐之中,一秒如刻,一刻如日,一日如年。也不知过了多久,肆虐的沙暴终于慢慢停歇下来。几个军官打扮的中年男子陆续从帐篷里探出身,四处打量起来,查看这次沙暴造成了怎样的破坏。很快,他们的目光就不约而同地聚集到帐篷队列的最后方:那座帐篷没能挺过来,早已被狂风吹的稀散:帐篷里的人早已经不知所踪,屋中陈设也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深深扎入沙底、用来固定帐篷的钢叉,还突兀的留在那里。 那几个中年男子默默走出帐篷,朝那处被吹倒的帐篷走去。当他们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从帐中走出来,都极为恭敬的走到她跟前行礼致意。然后跟在女子身后,一起向那处被吹倒的帐篷走去。 今年的集训很是不顺,现在进展还不到一半,就已经有五个‘种子’永远离开了这处人间地狱,去了真正的地狱。 “阿里虎校尉,被吹倒的帐篷是凝王府二少爷上杉树的帐篷,连同照顾他的乌丸副尉都已不见踪影。先前沙暴那么大,想来他们在帐篷被吹散之后,到其余帐篷避难时因沙尘遮眼、迷失了方向。想来他们还没走多远,要不要派人去搜寻他们的下落?” 最先跑过去的探查情况的一个男军官,单膝跪地向那年轻女子禀报道。 “不必了。他们每一个都是被上天选中的人,如果他们没能坚持到最后,只能说明他们经受不住上天的磨练,最终又被上天抛弃而已。”年轻女子望着那处已经不存在的帐篷,淡淡说道。 “校尉,怎么说那上杉树也是凝王的儿子,虽说他一直以来的表现并不尽如人意。可如果上杉树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失踪了,回若是凝王追究起来,我们该如何应对?”跪地男子虽然已经习惯了面前这位年轻女子的冷血与残酷,但他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连凝王的面子也不卖。 “那我问你,以前集训时走丢的人,我们可曾派人搜寻过?” 跪地男子回想片刻,忙回应:“回校尉,没有。” “这就结了。你们记住,这里只有两种人:能活下去的,和活不下去的。而不是谁是谁的儿子,谁又是谁的靠山。你们,记住了么?”年轻女子将被风吹乱的青丝重新捋到耳后,说道。 “明白!”几个一道过来的男子齐声单膝跪地,喊道。 沙暴平息之后,队列中一个不起眼的帐篷里,一个年仅五岁的男童与一个少妇相对而坐。 “娘,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要遭受这样的磨难,为什么我不能留在庐江府,像其他孩子一样,简单、愉快的生活呢?” 温婉的少妇轻轻抚摸着男童的额头,眼神中满是怜爱,“因为你是被上天选中的人,将来注定要去做别人做不到的事。” 男童稚嫩而单纯的思想自然不清楚‘别人做不到的事’是什么事。习惯了不懂就问、而娘亲每次都会为他解疑答惑的男童继续问道: “娘,那别人做不到、而我能做到的事,究竟是什么事?” 这一次一反往常的,少妇并没有为男童解答心中疑惑,而是捧着男童被风沙摧残的有些刺手的脸颊,悠悠地说道: “等你长大你就知道了,玄儿。” 。 就像翻过一页书那样简单自然却又不可阻挡,不知不觉,已是十年之后。 这是一片郁郁葱葱、连绵不绝的深山老林,因林中常年湿气弥漫,所以少有人至;再加上林中某些地方还分布着可怕的毒瘴、深不见底的泥沼,方圆数百里之内即使是在林子里刨食的猎户们也是绝对不会迈进这片林子一步的。虽然这片林子里有不少珍禽异兽,只要捕获一只就能一夜暴富。但钱再多你也得有命花,不是? 不过,对于某些人来说,对别人最危险的地方对他们而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在这片密林深处一块相对较为平坦的地方,坐落着几十顶临时搭建的行军营账。营帐前,三十几名年轻男女极为整齐的排列成九纵四横的队列。这些年轻男女年龄从十三四岁到十五六岁不等,容貌身材也各异,不过他们身上皆着苍绿色军服,规整肃穆,极为霸道。如果不是他们年纪尚显稚嫩、又有几个女子混杂其中,不知情的人一定会把这些身着军服的年轻人误认为是一只训练有素的军队。 他们面前,一个一身戎装的女子正在训话。只见那女子仪容清丽,标致非常,体态因常年锻炼而紧实细致,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这女子的皮肤稍稍有些粗糙。但是粗糙的皮肤并不能使她的美丽稍减分数,反而有一种自内而发的威武英气。如果将目光移向女子的胸口,便能注意到女子胸襟前那块紫色宝剑形配饰。这名年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军阶居然是一名将军! “截止到上次试炼的排名已经都出来了。”女将军扬了扬手中的一纸名单,“进入前十的不要自满,因为这还不是最终的排名;排名靠后的也无需气馁,你们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上演绝地反击。机会,就是这次试炼。这次试炼举行地点就是我身后的林子。” 女将军环视四周,望着眼前这些在自己的鞭打下、斥责下、关怀下已经长大的‘种子’,心中也是百味杂陈:有充实和满足,有失落和遗憾,更有寄托在他们身上的希望。如今回过头来反思一下,她已开始怀疑当初自己一心坚持的培养策略:用那种残酷的策略灌输他们究竟是对是错?让他们自小互相怀疑、猜忌、冷血、服从命令,虽然这个方针已将他们培养成足以一敌十的战士。剑有双刃,如今当初培养策略的弊端也已经开始慢慢显现:他们眼神中那种怀疑一切、警惕一切的冷酷神情,让她心头蓦地升起一丝悲凉。轻信于人,难成大事;不信于人,一事无成。 下个月他们便要正式结业,结束这长达十年的训练,为了各自肩负的使命而潜伏起来。在这最后一次试炼中,她希望他们能找回彼此间最起码该有的信任。 “这次试炼,和以往有些不同。这次试炼不再以单个人为单位,而是以两人一组行动。至于分组方法,上次评定中排名第一的人将和排在最后的人组成一队,第二名将和倒数第二名组成一队,然后以此类推,最后组成的十八支小队。试炼开始前,我们将给予每个小队一枚特制的铜币,而你们的任务就是想方设法去劫掠其余队伍的硬币,同时保证本队的硬币不被其他小队抢走。明白了吗?” “明白!”整齐划一的回答响彻山林,惊走枝头鸟雀。 “那好,变换成本次试炼的队形。(..info无弹窗广告)”女将军道。 队列中的人早已经对各自名次稔熟于心,原本九纵四横的队伍很快变成两列纵队。队伍排列整齐之后,一个军官模样的男子将十八枚特制的铜币依次发到各支队伍手中。 “为什么这次用特制的铜币而不是金币、银币,想必你们应该清楚。不用金币、银币为的便是防备你们中的异能者能探查到其他小队的金币、银币。这样至少可以让这场最后的试炼公平一些。”女将军告诫道。 晨风吹拂过这片静谧的山林,让枝叶随风飘动,这才勉强让一些支离破碎的朝阳射进这片不管日夜都很是阴暗的山林,稍稍显得有了些活力。 女将军继续道:“接下来要说的,想必也是你们最关心:这枚铜币的含义。简单来说,一个铜币就代表两个名次。每抢到的一枚铜币,就意味着你们二人可以在上次排名的基础上各自提高一个名次;如果你们抢到了两枚铜币,那么你们二人便可以同时提高两个名次;同样的,若是你们手中的铜币被别人抢走,很遗憾,你们二人将同时下降一个名次。如果七天之后你们既没有抢到别人的硬币,自己的硬币也没被抢走,那么你们的名次将不会改变,只能被动的接受别人名次变动带给你们的改变。还有什么疑惑的地方,说出来我与你解答。” “将军,这次的试炼,每个人都必须参加么?”队列中第一排右边的男子有气无力地说道。只见这男子身形瘦弱,面容也很是憔悴,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显得弱不禁风。但是队列中在他身后的人无人敢轻视他,因为这个看起来久病不愈的年轻男子是他们之中公认的最强者——司马世云。 看见麾下最得意门生因精研毒道而被毒物反噬的萎靡状态,女将军似乎也有些心疼。以世云的修为境界,早已经无需试炼来证明;可如果世云不参加,对同组的元博来说肯定不公平。正当女将军打算征询元博的意见,那元博抢先开口了:“将军,我看世云兄身体欠佳,这次我们就放弃吧!而我们二人的名次,自然是维持不变。我甘愿留在最后一名,想必诸位也对世云兄保持第一没有疑问吧?” 作为最初那批‘种子’最终坚持下来并且活下来的一个,元博的才学和修为若是放在一州一府之地,不说人中之龙、个中翘楚吧,那也绝对是排的上号的才子了。但是在这同为‘种子’的三十六人里,他却只能光荣的垫底,毫无半点还击之力。而这或许就是所谓的‘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本来技不如人的话就应该低调一些,此刻那元博却非要站出来对司马世云大肆阿谀,也是自己找不愉快。众人自然不会对司马世云有什么‘非分之想’,但是对这元博却多了许多厌恶。队列之中两个心狠手辣之人已经在心中暗下决心,以后若是逮着机会,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那元博。 “既然元博没有意见,那就算你们组弃权,你们二人的名次也保持不变。”女将军同意了司马世云的退赛请求。其实不管这次试炼的结果如何,都分毫不影响司马世云在她心中的宠儿地位。 “还有何疑问?”女将军继续问道。 “将军,这次试炼,是否需要带上自己的兵器?”后排一个男子举手问道。 “当然。山中猛兽众多,带上兵器防身完全是允许的。甚至,只要是你认为在这次试炼中需要的,任何东西都可以带上。”末尾,女将军又强调了一次。 病秧子一样的司马世云在得到女将军的应允之后,早已回营帐休息去了,那元博自知刚才的话肯定惹得某些人心中不快,此刻也不知已经躲到哪里去了。如今场间只剩下十七个小组,三十四人。 女将军一脸感慨神色的望着这些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心中却蓦地惆怅起来。十多年前,当这些人第一次集合见面时,他们还只是五六岁的孩子,而自己那时正当二十岁的大好韶华。耗尽了青春,洗尽了铅华,陪伴他们熬过这不怎么愉快却注定终身难忘的十年,自己的军阶也从一个校尉变成万人敬仰的将军。物是人非,种种种种,一言难尽。 看见眼前这些一个个跃跃欲试的年轻人,女将军心中希望他们能明白自己特意让这次试炼两人为一组的真正目的,而不是认为她这么安排仅仅是为了让各组的实力均衡。但是此刻看他们的眼神,眼神之中流露出的只有赤裸裸的对胜利的执念,完全看不到将军想看到的东西。同生共死熬过来的同伴之间却没有最基本的信任,在这一刻,女将军觉得自己这些年犯下错误的恶果正在慢慢显现出来。过去的错误已经无法再弥补,但是在这最后一次的试炼中,女将军希望这些命运被纠缠交织在一起的年轻人,能重新建立起同伴之间最起码该有的信任。 为了弥补之前的错误,一个在之前试炼中从未出现过的规矩,在最终试炼里,被搬上了舞台。 “你们先不要着急,还有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规矩规矩没有宣布。”女将军一句简单的话让躁动的人群立马安静下来。众人屏气凝神,等待将军宣布那条最重要的规矩,心中也在猜测将军会宣布怎样的‘奇怪’的规矩。 “最后一点:在这次的试炼中,你身旁的同伴和你手中的铜币同等重要。不管你多么厉害、七天之后抢到多少铜币,但是只要你的同伴在这次的试炼之中死亡,那你的抢到再多的铜币也毫无用处。所以,在想方设法抢夺铜币的时候,不要忘了保护自己的同伴。以上就是本次试炼的全部规矩。试炼从今夜子时正式开始,在今夜子时之前离开营帐即可。七天之后,带着你的同伴和你们抢到的铜币回营帐报道。然后我们会根据你们抢来的铜币、在试炼中的表现,决定你们最终的排名。顺便,对那些排名靠后的人我还有几句话要说:虽然你们上次的排名靠后,但这次是你们绝地反击、大幅提升自己排名的最好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只要你们能带回足够的硬币,我向你们保证,你们的排名就有大幅提升的可能。” 在场的人谁也没想到,阿里虎将军居然在最后一刻给他们出了这么一道难题。在保证自己手中的铜币不被抢走的前提下去抢别人持有的铜币、同时还需要保证身边同伴的安危?这样一来,难度无疑被大大提高了。至于将军在最后那句对排名靠后者的鼓励,没几个人真正听到心里去。 十多年来在这个营地之中,只要是没有明令禁止的事,就是可以做的事。先前女将军讲解本次试炼规矩的时候,有三个个心思狡诈且心狠手辣之辈首先想到的就是先干掉自己的同伴。这样一来,即使自己最终一个铜币没抢到,最后仍然可以凭借手中持有的铜币提高一个名次。但是将军这条最后的规矩,直接堵死了他们心中的盘算。那三个刚才心中如是算计的人,悄悄抬起头来望向了将军,而将军也恰好望向他们,依次别有深意的凝望了心怀不轨的那三人————他们的想法早已经被将军窥破。 在接受了十多年地狱般的疯狂磨练之后,他们武道技艺、心智毅力、才学见闻愈发精进,也愈发觉得超过童年时代给他们留下挥之不去阴影的女校尉阿里虎、如今的女将军阿里虎已经不再是奢望。但今天这简简单单的一眼,便再一次将他们的奢望击得粉碎,同时也再一次向他们证明:阿里虎将军依旧是他们无法逾越的高山。将军,拥有看透人心的本领。 那座专属易玄的营帐之中。 易玄正在整理着在接下来的试炼里可能用得到的东西,不一会儿包袱便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了。正当易玄坐在行军床边寻思着要不要换个大点的包袱来装自己的东西时,营帐的门帘被掀开了。 “易玄,准备的怎么样了?”一个女子清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哦,是蒋琳,请随便坐。”易玄抬起头一看,来人正是和本次试炼自己同组的蒋琳。易玄排名第七,蒋琳排在第三十位,按照将军的分组方法,他们二人便被分在了一组。 “怎么样,这次试炼是你我排名突进的大好时机,你才智过人,对此可有什么计划?不妨说来听听,我也好心中有数。”自来熟一样,一走进易玄帐中连寒暄都没有,那蒋琳就开始说起本次试炼的事。其实在此之前,易玄和这蒋琳根本谈不上有什么交情,甚至连说他们彼此‘认识’都有些勉强——这十多年来,易玄和这蒋琳说过的话,全部加起来也不超过五十句,虽然他们二人差不多一年中有半年是待在一起的。 “来的正好,我正想和你说说。”易玄将包袱的事搁置到一边,点燃炭盆中的炉火祛除屋中的潮气,待火烧旺之后,重新坐回床边,“蒋琳,想必你也知道,一直以来我的本事只是寻常水平而已。上次评定我能挤进前十纯属巧合。所以这次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和那些人拼死拼活的,那不值得。我觉得我们在这次的试炼中只要保证我们自身的安全、保证手中的铜币不被抢走就可以了,你看如何?” “什么?你打算做缩头乌龟?你,你无耻!你卑鄙!”一向温文尔雅、淑女气质的蒋琳在听闻易玄这个建议之后大发雷霆,居然气的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完全忘了平日修养。蒋琳失心疯一般的举动结结实实的把易玄吓了一跳,先前只是征询蒋琳的意见而已,没想到她对自己的提议反应如此激烈。 在蒋琳看来,说出刚才那番话的易玄是个无比自私、无比可耻的男人:自己早已安安稳稳的进入了前十,而且这次跌出前十的概率也是微乎其微,自然能说出那般话来;但是易玄根本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哪怕是指甲盖那么小的一丁点儿: 三个月前,她在朝庆的‘家’突遭变故:她年逾七十的‘奶奶’因病亡故。为了身份不暴露,身为家中‘长孙女’的蒋琳不得不返回她在朝庆的家中,以致她错过了两场对最后排名极为重要的的试炼。虽然将军根据她以前的表现替她酌情加了些分数,但是碍于其他人的压力,蒋琳的排名截止上次试炼结束依旧是可怜的第三十名。这次的试炼给了她最后一搏的机会:若是能借此机会大幅度提升名次,即使她最终仍然无法挤进前十名,至少将来安排给她的差事不会那么危险。而易玄的话犹如一盆冷水,把蒋琳的满腔野望浇的透心凉。刚才大失风度的出言诋毁易玄,也是情理之中了。 “抱歉,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可你也该清楚,以你我一男一女、实力并不出众的现实情况,能保证自己手中的铜币不被抢走就已经是万幸了,为何还执着于去抢别人手中的铜币?人心不足蛇吞象啊。”易玄有些失望地劝解道。 听到这里,蒋琳不禁冷哼一声,这一声冷哼满是鄙夷味道,哼的易玄对这蒋琳顿生厌恶之感。碍于接下来的同伴身份,易玄并未发作。 “易玄,那个秘密,你究竟还想隐瞒多久?难道你以为我会相信,这些年来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你在最关键一战爆发出的实力真的只是巧合?你或许能瞒得住别人,但却瞒不住我。我早就知道了,你身体的秘密.。” “停!”易玄马上打住蒋琳的话。从蒋琳刚才自信满满的眼神中,易玄明白了蒋琳的意思。不错,易玄确实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但其实蒋琳口中那个所谓的自己身体的秘密根本不是秘密,只因易玄从未对别人说起过而已,易玄也觉得实在没有必要:自己那些‘同伴’中有大半都是异能者,这根本没什么好骄傲或是好隐瞒的。所以那件事除了将军知道外,别人并不知情。如今不知怎地被蒋琳发现了,易玄心中并不好奇蒋琳是如何得知自己秘密的,易玄愤慨的是一个女儿家居然也学会了威胁别人。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自小在这样互相敌视和背叛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人,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好,蒋琳,你有什么打算我全力配合你就是。”易玄收起了先前的客套,整个人变得像一杯清水,话不繁絮,神情简单透彻,却再也猜不透他心中是如何想的。对这个拿微不足道的事威胁自己的女子,易玄选择对她闭上心扉。 看到易玄这幅表情,蒋琳心中隐隐有些后悔,但是这些年来在这里学到的冷酷和决绝马上让蒋琳忘记了多余的想法,冷静地向易玄陈述了自己的打算。易玄不时点头,表示将全力配合蒋琳的计划。至于蒋琳向易玄询问她的计划有什么不合理之处时,易玄只是机械的扬起了嘴角,毫无感情地说了声‘你的计划,很完美’。 在暗淡的月光中,十七个小组各自悄悄离开了营帐,这场最终试炼就此拉开序幕。 在接下来的七天时间里,遵循着蒋琳制定的计划,易玄和蒋琳极为艰险的从别的小组里抢来了三枚宝贵的铜币。夺来每一枚铜币都需要先在茂密的山林中找到别的小组,然后击败他们,这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为了这三枚珍贵的铜币,易玄和蒋琳都负伤了,而且蒋琳的伤比易玄的伤更重。蒋琳比易玄负伤更重,并非因为她比易玄更拼命,而是因为她的武道修为差了些火候。 试炼开始后的第七天下午,当蒋琳和易玄怀揣着那三枚宝贵的铜币、拖着疲惫的伤体返回营地时得知,他们第七组抢到的铜币数量居然是最多的!听闻这个消息蒋琳高兴的手舞足蹈,好像之前受的伤已然痊愈;而易玄则是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阔别已久的自己的帐中,倒头便睡。 抛开对蒋琳的成见,通过这几天的相处易玄也发现,其实蒋琳的脑筋很好用,谋略不错。虽然这么评价比易玄还要年长一岁的蒋琳有些不礼貌,但确实是因为蒋琳的主意不错,易玄才会同意遵照她制定的计划行事。但蒋琳身为女子,武道修为注定无法和男子媲美。在这七天时间里,第七组也数次被别的小组盯上。武道修为中游偏下的蒋琳在别组两名成员的攻击下连自保之力都没有,易玄为了保护蒋琳才负的伤。正因为易玄的努力,两人这才得以安然回到营地。 这一夜易玄连晚饭都没吃,从返回营地的下午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晨。一夜好睡之后,恢复了精力的易玄正要找蒋琳商议铜币的事,蒋琳又一次先来拜访易玄了。 “昨天夜里我来过几次,见你睡得香甜便没有打扰你。”蒋琳道。 “哦?那多谢了。”易玄客套道。两个一起经历了七天奋斗的年轻男女,本不该如此生硬的对话。“对了,铜币的事怎么样了?” “我们得到的铜币是最多的,这一点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蒋琳道,“所有人都已经回来了,按照各自得失的铜币数量,所有人晋级或者退步的名次已经出来了。我们得到了三枚铜币,这样一来你提高了两个名次,成为第五名;我的排名提高了五个名次,来到第二十五名。” “还不错么。”易玄道。名次的提升在易玄看来毫无意义,但是为了这毫无意义的排名,他们二人可是在山林中度过了很是辛苦的七天。即使他们抢到了数量最多的三枚铜币,蒋琳和自己都挂彩了,而且蒋琳的名次依然在二十名开外,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甘心接受这个结果。 “易玄,你,你能安心接受这个结果吗?”蒋琳话锋一转,欲语还休道。 嗯?易玄眉头微皱,总觉得蒋琳这是话中有话。自己之前连第七名的名次都能安然接受,何况如今又提高了两个名次,哪有不安心接受的道理?哦,明白了,易玄算是听出来了————不能安心接受这个结果的,是蒋琳自己。 “蒋琳,咱们也算是同生共死、一路走过来的人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这么拐弯抹角的,你说的累,我听得更累。”易玄索性替蒋琳把羞涩戳破。 蒋琳点点头,“那好,我就直说了。坦白讲,这样的结果我并不满意。” “那,怎样才能让你满意?”易玄反问道。 蒋琳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决绝道:“易玄,和我一决胜负吧!” “什么,和我一决胜负?这话,什么意思?” 蒋琳没有回答易玄,而是从袖口拿出一个香囊。解开香囊上的细绳,蒋琳从香囊中倒出四枚铜币。“易玄,还记得将军在试炼开始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么?” “那句鼓励排名靠后之人的话?我记得好像是‘虽然你们上次的排名靠后,但这次是你们绝地反击、大幅提升自己排名的最好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只要你们能带回足够的硬币,我向你们保证,你们的排名就有大幅提升的可能’。可是这句话?” “嗯,正是。”蒋琳不动声色的应了一声,心中却是无比惊骇:当初将军说那句话的时候,除了排名靠后的人或许还会认真听,只怕其他人的心思早已经在谋划接下来的计策了。但是身处前十名的易玄当时非但没有走神,反而还将那些和他毫无关系的话原原本本的记了下来,而且差不多是一字不差!这是何等可怕的记忆力!果然,易玄一直一来都没有拿出真正的实力,一直都在隐藏着自己!这次他们能抢来最多的三枚铜币,其实都是易玄的功劳。他的真正实力,已经得到了最好的验证。 “怎么了,继续啊。”易玄见蒋琳愣住了,俏皮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蒋琳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语带歉意道:“易玄,直到今天早上我才明白将军当日那句话究竟暗藏何种深意。将军当日鼓励我们这些排名靠后的人,说我们只要拿回足够多的铜币排名就可以靠前。但是你我二人合力,历经千辛万苦、费尽心机才勉强抢来三枚铜币,这么一来,我的排名根本不可能取得像将军说的那样‘大幅的进步’。今晨我去找将军询问排名变化情况时,将军才揭开当日最后那句话的谜底——我这样排名靠后的人,真的有机会大幅度提升排名!” “机会便是————只要你击败我?”易玄替蒋琳说出了她口中所谓的‘机会’。 “不错!”蒋琳斗志昂然道,“为了给排名靠后之人一个大幅提高名次的机会,将军特别制定了一个计划:每个小组中排名靠后的一人,有权向小组中排名靠前的那人发起挑战。只要任何一方能取得胜利,就可以独享四枚铜币带来的排名提升!怎么样易玄?只要你能击败我,那你就能独享四枚铜币,而你的排名就能提高到第四名!” 其实蒋琳心里清楚,用易玄费尽心血抢来的三枚铜币当筹码来和易玄打赌,这本就是一件有些无耻的事情。但是为了提高自己的排名,羞耻之心早已被她抛诸脑后。 “所以,你就来向我挑战了?”易玄算是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笑着说道。 “不错!繁话休絮,我只问你答应还是不答应?”蒋琳上前一步,气势咄咄逼人,言语间的‘无耻’之气,更胜之前。 “这邀约都邀到我面前了,我怎么可能不答应?”易玄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说道。在过去的七天时间里,易玄发现其实蒋琳这女子还算不错。人长得漂亮,懂得照顾人,做饭好吃,胸也大,但就是太固执了些。如果她不要这么执拗于胜负、排名,以后大家还是可以愉快的玩耍的。 不是易玄被‘排名提高到第四名’这个条件说动了,而是易玄没有理由拒绝蒋琳的挑战。自打上次易玄一鸣惊人挤进了前十之后,已经有好几个排名在易玄之后的人向他提出各式挑战,而易玄也都毫不客气地一一把挑战者踢回他们原来的排名。即便已经厌倦了被挑战,但是易玄仍然必须接受。如果拒绝接受挑战,他的排名并不会下降,但是他的声望会在这里一落千丈。 这个让人厌烦却又无可奈何的问题不单单是易玄一个人需要面对,除了排名最后的元博,差不多所有人都会受到排名在自己之后的人的挑战——除了司马世云。他宛如浮云一般置身事外,冷眼旁观身后的小打小闹。 “好,你打算和我比什么?”既然接下了挑战,就要认真对待。这些年来营地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挑战的内容应由挑战者决定。这个规定,算是对实力相对落后一方的变相照顾吧。 “既然你同意和我比试,那我们就到将军那里告知她一声吧。有她作证在旁,谁也不好抵赖。”蒋琳正义感爆棚地说道。 蒋琳这句话让易玄更哭笑不得了。这话分明就是在在戒备易玄,怕他失败之后不肯兑现!以前常听人说:胸大的女子心胸通常也很广阔。但是这句话在蒋琳身上显然不合适,蒋琳对荣誉的渴求、对排名的渴求已经到了易玄无法理解的地步。 “那就依你所言,去找将军吧。”易玄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易玄的营帐。 两人来到将军的营帐,在请侍卫通传之后,得到将军的应允,蒋琳和易玄一起走进将军的营帐中。正坐在桌前批阅文书的将军已经知晓了二人的来意,放下手中的毛笔,招呼他们二人就坐。林子里湿气很重,为了祛除无处不在的湿气,将军营帐中也有一个烧的正旺的炭盆,只不过将军这张炭盆制作的要比易玄帐中那只炭盆考究许多、华贵许多——好吧,其实易玄帐中的那个炭盆,就是一个废弃不用的洗脚铜盆。 “既然你们二人心意已决,我就安心做你们的见证人好了。蒋琳,你打算和易玄比些什么呢?”阿里虎将军饶有趣味地问道。易玄和蒋琳的实力将军心里透亮,在几乎所有常见的比试内容里,蒋琳几乎没有一项可以媲美易玄的。 蒋琳闻言沉默不语,似乎尚未下定决心究竟要和易玄比什么。其实她之前已经想好了一个比试内容——一个和谋略有关题目。但在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好头脑也未必是一直隐藏实力的易玄的对手,她极为谨慎的临时放弃了之前的打算。 看见蒋琳迟迟下不了决心、却又渴求胜利的痛苦模样,易玄心里也悄悄生出一丝不忍。为了那所谓的‘荣耀’,为了在即将决定他们命运的‘最终分配’中取得有利的位置,蒋琳已经背负了太多太多。不只是蒋琳,其他人也都在背负。明明已经背负了那么沉重的宿命,为何却还要背负这些?生而辉煌,行走天疆,注定哀伤。 既然蒋琳如此渴求名次上的进步,而且自此分别之后何时再相见、有没有机会再见也成了未知数。那这四枚铜币,或许可以当做分别礼物送给她——易玄心里这样想到。 识海之中灵光一闪,久久沉默的蒋琳终于提出一个让阿里虎将军、易玄都理解不能的比试内容:抓阄。没错,就是纯粹赌运气的抓阄。 作为苦苦思索之后想出这么个比试方式的当事人,见将军和易玄都是一脸茫然,蒋琳解释起来:“将军,易玄,想必你们二人都清楚。不管比什么,我都很难超越易玄。不单单是因为易玄的才学和武道修为都在我之上,还有易玄那奇特的体质让我很难通过什么阴谋诡计战胜他。这个抓阄,虽然胜率是五五开,但是相比其他比试内容,五五开的胜率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照顾了。怎么样易玄,你同意吗?”听蒋琳的话,似乎她已经打算把最终对决交给天意决定。不过她说的倒也在理,其他的比试内容只怕真的很难有五五开的胜率。 “同意。”易玄点头道,“那么,就由你来制作两个纸签吧。你先抽,剩下那个是我的。” “我先抽签可以,但纸签却不能由我来制作。”蒋琳摇摇头,拒绝了易玄的提议,“从我提出比试请求,到决定的比试内容,你一直都同意,从来没拒绝。接下来要抽的签,易玄,无论如何都该由你来制作。” “蒋琳说的在理。”将军建议道,“到目前为止都是你在让着蒋琳,若是连纸签都由蒋琳来制作,未免就有失公允了。易玄,我桌上有纸笔,你在两张纸片上分别写上‘胜’字、‘负’字,然后放进桌上的笔筒里。抽到‘胜’字签的可一人独享四枚铜币带来的名次提升;抽到‘负’字的,除了主动接受后退一个名次的结果,还要接受别人名次变动带给自己的变动。这么说,你们二人都清楚了?” “嗯。”易玄、蒋琳二人异口同声道。 易玄走向将军的书桌前,将军找来一张白纸递给易玄。易玄用小刀在这张白纸上划下两片大小近乎相等的方形纸片。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在这两张纸片上写字了。因这个环节极为重要,阿里虎将军亲自来到易玄跟前监督,以保证易玄按照规定正确地写上‘胜’、‘负’二字。为了避免偷看纸签的嫌疑,蒋琳刻意起身走到门帘处,以示并无偷窥之意。 提起笔来,易玄却迟疑了片刻,抬起头来望了望门口的蒋琳。蒋琳在门口和善地对着易玄一笑,易玄没有回应,而是深吸一口气,大笔一挥,在第一张纸签上写下那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紧接着易玄沾了沾墨,完成了第二张纸签。 目睹了易玄举止的阿里虎将军在看清易玄写在第二张纸签上的字后,面露惊讶神色,“易玄,你.。” “嘘。既然是我来制作纸签,将军要相信我才是。”易玄转过头,对着将军低声恳求道。 易玄和阿里虎将军的这番怪异举止,根本没有逃过假意朝门外望去、实则一直盯着易玄和将军的蒋琳的耳目。将军有些遗憾地望了一眼蒋琳,然后把清空的笔筒递给易玄。易玄接过笔筒,将两张揉成一般大小的纸签放进笔筒里。易玄手持笔筒,来到蒋琳跟前。 “选一个吧。”易玄将笔筒伸到蒋琳面前,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做的纸签,绝对公平公正,童叟无欺,请务必相信我。” 蒋琳屏住呼吸,却没有急着伸手去抽。考虑到这张承载着蒋琳希望的纸签,在某种程度上将是决定蒋琳命运的一次抽签,慎重些完全无可厚非。易玄先前鼓励的话并没有能让蒋琳安下心来,蒋琳的纤细如玉脂的右手伸进笔筒之后,拿起一个之后觉得不对,又轻咬玉唇放下了。就这么反反复复足足三次,蒋琳才终于将手从笔筒中拿了出来。阿里虎将军在一旁沉默不语,静观事态发展,只不过她瞧向蒋琳的眼神里,有些特殊的意味在里面。 “打开看看吧。”蒋琳将纸签握在手里却迟迟不肯打开,让易玄有些不知所以然。既然已经抽了出来,也就没有必要再这么犹豫不决了。易玄从来不是啰嗦的人,看见蒋琳如此婆婆妈妈,心中便生出一丝烦闷来。而易玄的这一丝烦闷气息,却被一旁的蒋琳准确捕捉并解读出别的意味来。或者说,蒋琳之所以迟迟没有打开手中的纸签,就是在等这一刻! 蒋琳丝毫没有理会易玄催促她打开纸签的话,而是紧握着手中的纸签在屋中随意走动起来。轻巧的小碎步走在地上,此刻却显得有些沉重。不对,易玄察觉到一种不对劲的感觉:这些日子和蒋琳相处的时间里,易玄知道了蒋琳也是个看准目标就果断出手的人,绝不是个如此磨叽的人。这,不对啊! “蒋琳,怎么回事?”易玄放下手中的笔筒,快步走向蒋琳。就在易玄即将赶到蒋琳身边时,蒋琳不失时机的手‘抖’了一下,‘恰巧’将刚才抽中的纸签掉进了正在燃烧的炭盆里!转眼间那张竹纸做的纸签就被烧成了灰烬。 “你!”易玄瞬间就明白了,全部明白了。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蒋琳的算计。在这个营地里,他们这些‘种子’一直生活在背叛和怀疑之中,易玄也早已经习惯了彼此间的不信任,因为他也从不去信任别人。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在这最后一次的试炼中出现的背叛,让易玄心中升起悲哀的沧桑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为什么在这最后一次的试炼中,蒋琳还要这么煞费苦心的大耍计谋算计!还满是恶意地把他当做是会干出那种龌龊事的人! “呃抱歉,刚才手抖了一下,纸签不小心掉到炭盆里了,实在抱歉。”蒋琳微微一笑,‘满含歉意’地说道,“好在还有一个纸签留在笔筒里。只要知道了那个纸签上写的是什么,自然也可以得到结果。”说完蒋琳便疾步走到桌前,在易玄之前搁在桌上笔筒拿在手里,取出里面剩下的那个纸签。 “等等,蒋琳!既然纸签被烧了,这次不算数,我们再来一次吧!”易玄赶忙朝蒋琳走去,希望在蒋琳打开剩下的那张纸签之前阻止她。 但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蒋琳已经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打开了笔筒中剩下的那个纸签:定睛一看,上面赫然是一个‘胜’字。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的蒋琳愣了一下:剩下的这张纸签是‘胜’,也就是说,刚才被自己‘抖’进炭盆里的,是个‘负’字...。 为什么?为什么?只是为什么? 蒋琳在心中彷徨的呐喊、悲怆的嘶鸣:为什么,为什么事情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蒋琳呆立在桌旁,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易玄写纸签时将军那惊讶的神色、明知纸签有问题却未干预的举止、不拿出剩下的纸签看而是耐心等待自己纸签的结果、在自己故意将纸签丢进炭盆之后的脸上的惊慌神色.。。种种种种都佐证了自己最初的推断——易玄一定会在两张纸签上都写上‘负’字! 可是,为什么,笔筒里留下的却是是个‘胜’字?为什么,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来告诉你究竟是为什么。”一直默默注视着事情进展的阿里虎将军,终于开口了。坦白讲,眼前这幅的景象,是她在这次的最终试炼中看到的最沉重的结果。这个结果的出现,无疑将她最近一直对他们灌输和强调的——‘友情’和‘信任’的理念,打的粉碎。 让将军没想到的是,易玄竟不顾礼节和尊卑出言打断了她的话:“将军,刚才蒋琳失手毁了纸签,既然纸签都烧毁了,自然不能算数。将军,请允许我和蒋琳重新来过吧。” “不,结果已经出来了,这是你的胜利。”将军对易玄说道。经过这件事将军才发现,易玄这么优秀的人居然一直就在她眼皮底下,而她一直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而她也很庆幸,庆幸这些年对他们的虎狼教育没有让他们全部变得冷漠残酷、嗜血杀戮,还是有些天性善良的‘种子’一直在这片人性的荒漠中坚守着善良的本性。原本这些‘种子’里她怎么也看不透的有三个人,现在又多了一个,易玄。 “蒋琳,你可知道自己是怎么输掉的么?”女将军看着满面泪水的蒋琳,淡淡说道。蒋琳的失败,根本不值得任何同情。 虽然心中无比悲愤,但是将军的话对他们来说就是不可违抗的圣令:“回将军,我,我不知道。” 女将军悠悠地叹了口气,惋惜道:“蒋琳,其实你想取得这次比试的胜利很简单,只需随便抽出一个纸签,然后打开,你就稳赢了。你才十六岁,考虑问题为什么要那么复杂呢?有时候最简单的答案,往往是最正确的答案。你可知道,这场比试易玄一开始就没打算赢你!所以他在那两张纸签上写的都是‘胜’字!只要你随意抽出一张然后打开看,我们自然就会认同你的胜利!可惜你偏要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的把易玄想象成一个趁机舞弊作假的小人!蒋琳,说真的,你的表现让我很失望。” 从将军口中得知了这个秘密的蒋琳,愕然的停止了哭泣。脸上梨花带雨的她望向一脸淡然的易玄,看见易玄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再次一愣,哭的比之前更凶了。 “蒋琳,训练营也快要结束了,有些本不该和你们说的话,现在说给你们听听也无妨。以前我一直在教导你们,既然你们已经背负起那个使命,就注定要孤独一生!孤独,就意味着你们除了上级,任何人都不能信任,即使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同伴!但是我渐渐觉得这个理念似乎有些偏激了,但是木已成舟,过往的事已经无法改变了,所以我才希望在最后的试炼中,能为你们找回互些‘信任’,这才是我举办最终试炼的最终目的。很遗憾的,你和他们绝大多数一样,也没能通过这次试炼。” 头一次被将军如此‘温柔’地训斥,蒋琳心中的愧意和歉意如决堤洪流,但她更无颜面对给了她这么多信任的易玄。此时无言,唯有泪如雨,落千行。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外面也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山林之中天候很奇怪,一眨眼的工夫雨就变成倾盆大雨。虽然这些特制的帐篷完全能防雨,但是易玄已经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 “将军,我愿主动放弃那四枚铜币,让蒋琳收下吧。不管名次如何、将来又会把我调到哪里,这都安然接受;蒋琳不一样,她是个女子,名次越靠前将来被分配的任务危险性便越低。所以,请用那四枚铜币将她的名次提前吧。这也算是即将离别,我留给蒋琳的一点小礼物吧。”易玄笑着恳求道。在得到将军沉默的应允之后,易玄对着蒋琳的方向轻佻地吹了声口哨,轻轻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第二章 父子间的谈话 两年后。 “老爷!老爷!那谣言是真的!那谣言,是真的啊!” 庐江府易家老管家黄云鹤刚来得及闭上屋门,就诚惶诚恐的将这个注定要将易家搅个天翻地覆的结果说了出来。原本清净的易老爷的书房,被这一声急促而惊恐的叫喊打破。 这个消息实在太重要,太震撼。历经数日的长途跋涉,刚进内院便跳下马车,连家都来不及回去一趟,易家老爷最为信赖的老管家黄云鹤,便强压着粗重的喘息声,在打听到老爷在书房之后,顾不得喝口水,便一路小跑而来。刚才来的匆忙,黄云鹤甚至忘了敲门。这种鲁莽举动在以前可是要受重罚的,不过现在也顾不得了。 究竟是什么事,竟然让易家老管家宁愿冒着被易家家法处罚的危险,也要在第一时间告诉易老家爷。 这是一件事关易家血统宗族的大事。 “你说什么?” “老爷,那谣言,是真的啊!易玄易三少爷,确实不是您的血脉啊!” 易家老爷原本平淡祥和的脸,倏然间骤变。平日里被他视若珍宝的那本手抄孤本,也在震怒之下被他丢弃。拍案而起之后,苍老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他怎么敢去相信,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三少爷、他最疼爱的儿子之一的易玄。居然,居然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回老爷,兹事体大,就算要了老奴的命,老奴也不敢有半句诳语啊!老奴亲手将您的血滴在血亲石上,待您的血被血亲石尽数吸入之后,老奴又亲自将易三少爷的血滴了上去,全程绝无外人插手,那老道也只是在边上旁观,根本做不得假。易三少爷的血,在您的血融入血亲石之后,丝毫没有浸入血亲石的迹象,而是全部从血亲石的表面流走了啊!老奴敢以身家性命起誓,老奴先前所说,绝无虚言!如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黄老管家心里知道,这个消息确实很难让自家老爷相信,但是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他只得选择发下无上毒誓这个最古老也是最让人信服的手段。 “这,这,这怎么可能?玄儿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怎么会出现这等荒谬绝伦的事情??这,这。。” 纵横商海一生、一向势强如牛的易家老爷,一生经历的艰难险阻数不胜数,从未低头,更没有怀疑过自己。但在易玄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这个消息,好像一根无形的缚绳,将他紧紧的捆绑起来。纵然他有无数灵妙手段可以让与他争名夺利的对手臣服,但在这个消息面前,却使不上一点力,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 “老爷,人会骗人,可是那血亲石可是不会骗人的啊!老奴也知此事道结果之惊悚,便是穷尽内院外院,恐怕也没几人敢相信。就连老奴,也不愿相信啊!谁能相信易三少爷竟然不是易家的血脉?可事实胜于雄辩啊,老爷!老奴本想着让那老道带着血亲石亲自来庐江府,当面验明三少爷正身。可是那老道,虽标榜着绝离尘世,谁曾想我一说让他随我来庐江府一趟,他开口便是两千两,少一分都免谈,还必须预先付了全款才肯来才肯来。纵是老奴拉下这张老面皮,再三恳请不止,那老道也纹丝不动,非要收了现银才来。老奴没辙,只得先回来禀告老爷,待老爷决断。” 黄老管家见易老爷惊的半天不发一语,但事实如此,他也隐瞒不得,便一五一十的将事情的前前后后都说了出来,然后躬身立在一旁,等待易老爷的指示。 毕竟是经事无数的人,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易家老爷易盛徳,也渐渐恢复平静。凭借着多年磨砺的心智和急累积的谋略,他正在心中计算着,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处理这件易家宗族目前为止最大的丑事。 “老黄,这件事你可曾和别人说过?”易盛徳盯着黄老管家,低声讯问道。 “回老爷,下车之后便直接来找您了,连家都没来得及回,此事老奴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黄老管家恭敬道。 “那你可曾将此事告知与你一道去丹阳府的车夫、小厮二人?” “回老爷,这件事老奴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们二人自然也是不知情的!”黄老管家坚定地说道。黄云鹤清楚,易老爷自然不是怀疑他办事的本事和口风,而是这个消息实在太过重大,不得不慎。 “这件事你处理的很好。老黄,你刚从丹阳府回来,再遣你了出去有些不近人情,不过此事由你开头,也需由你结尾,这件事还是需要你来做。今日你就在家中好好休息,明日你去库房领张两千两的银票和现银百两,再去丹阳府一次,将那老道请回来!让丹阳府那老道亲自带着血亲石前来,我要当面甄明此事!易玄到底是不是我易家的血脉,必须当面弄个清楚!” 易盛徳紧咬牙关,狠狠的说道。 “如果老爷有意,老奴情愿现在就去库房取了银票,马上再折返去丹阳府,请那老道回来!” 忠心耿耿的黄老管家,甘愿为了易老爷抛头颅洒热血,何况是这点小事。 “吾心甚慰!那好,老黄你就再辛苦一次,再跑一趟丹阳府!事成归来之后,赏银千两!你那一双孙儿,明年无须考评,可直接送入内院的学堂来!” “为易家鞠躬尽瘁本就是老奴心愿,不图回报!请老爷写了手谕,老奴这就取了银票再去丹阳府。” 黄老管家低着头,一边大表忠心,一边也因为被易老爷这次的大手笔而心生感慨。为了查明真相,易老爷这次如此的大手笔,看来这件事不会就此罢了。 望着手持手谕匆匆走出门外的黄老管家,易老爷突然觉得身心俱疲,哀叹一声,无力地坐倒在了虎皮大椅上。黄云鹤作为跟随了他二十多年的老管家,是绝对不可能欺骗自己的。但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敢,抑或是不愿去相信易玄不是易家血统的事实。他仍然希望一切都只是个误会,一个可笑又可怕的误会。 在黄云鹤将丹阳府的老道请来之前,胡思乱想都是虚妄。重新坐在书桌前的易盛徳,却再无半分心绪继续看书了。墙上贴着的那副‘明窗净几是安居,心如止水不沾尘’的名家手迹,此刻看来却是让人徒增繁扰。 “来人!” “老爷有何吩咐?” “把三少爷找来见我。” 易老爷双目紧闭,有气无力的吩咐道。那侍女只知领命,自然不知易老爷为何这般失魂落魄,应声而去。 “父亲,听雨萱说您找我?” 易家三少爷易玄,面带谦和微笑,出现在易老爷的书房中。此刻的易玄,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被卷入一场身世质疑中,仍旧如往常一般。 易玄还是那个仪表不凡,气宇轩昂的易玄,一身黑色劲装勾勒出易玄挺拔俊朗的身形,无形中表明主人是个行事利落、雷厉风行之人。望着年方十七便已然高出自己半个头的三儿子,易盛徳心中却全然没有了之前对他的亲昵与疼爱,反倒是眉头紧皱,怀疑起易玄身长高于自己背后的玄妙来。不得不说,虽然易盛徳仍旧不愿相信那件事,毋庸置疑的是,那件事已经无形中里开始影响易老爷对易玄的看法了。易盛徳随手指了个座位,示意易玄坐下。 拧眉沉默的父亲没有开口,易玄觉得有些奇怪,但并不敢再继续追问。 “玄儿,刚才在屋中忙些什么呢?” “回父亲,前两日孩儿偶得了一张古曲谱《出水莲》,刚才正在屋中练习。”易玄老老实实地回应道。 “和你说过多次了,琵琶是女儿家才会碰的东西。堂堂七尺男儿,生于天地间便要顶天立地,成就一番惊天动地伟业。要么浴血疆场,为国尽忠;要么读圣贤书,入仕为官;即便是你不想走你大哥、二哥走过的老路,你也可以帮着族中几位叔伯、账房先生打理族中生意。男子汉大丈夫,却整日沉湎于靡靡之音,不思进取,抱着女儿家的玩物,成何体统?” 易老爷面色不悦的训斥道。 这下,易玄可真的发现今日父亲的反常了。以前的自己也偶尔会弹上几曲,那时父亲大人并不干涉,甚至有时候心情好了,还会点上几支小曲儿让易玄弹与他听。为何独独今日听闻他在弹琵琶,却是这般生气?易玄也不知什么地方惹父亲不悦。 易玄心里直发苦,却也只能恭恭敬敬的听着,然后恭恭敬敬的应下,表示以后不会再犯。 “时值四月,正是春和日丽之际,往年这个时候,你要么去独身一人去远游,要么随性去佃户们的田里帮他们做工,要么一连几天躲在屋中废寝忘食的读书,为何今日甚是反常,在屋中弹起琵琶?” “父亲大人,您忘了,还有半月,便是娘亲的忌日了。玄儿心中思念,这才拿出琵琶弹奏一番,权做缅怀先母了。” 易玄连忙解释道。 如果易玄有洞察人心的本事,那么他一定会后悔刚才所说的话,因为自己的母亲冰婉儿在父亲眼中的地位,在今日黄云鹤复命之后,便一落千丈。 冰婉儿?一个易盛徳曾经无比熟悉和珍爱的名字。但是一想到那个曾经最疼爱的三妾冰婉儿,却极有可能给他戴了顶绿帽,生下了不知生父是谁的的易玄,他心中就不禁冒火!不过因为心中还存着一分侥幸,希望先前的结果只是个错误,这才强行压下心头怒火。 “你娘,走了有四年了吧?”易老爷故作平静地捋着胡子,若有所思的说道。 “回父亲,今年已经第是五年了。”易玄小心翼翼的纠正道,也不知父亲为什么连这种日子都会记错。 “五年了么。无所谓了。玄儿,你今年十七岁了吧?” “是的,父亲。今日找孩儿来,所为何事?” “呵呵,没什么。” 易老爷笑着打断了易玄的猜测,“我已年逾五十,虽已是知晓天命、看淡世事的年纪。不过今日偶然想到今秋时节你也要成亲了,心中不禁有些失落。一想到最小的儿子也要成家立业,自立门户,心中实在有些不舍,所以叫你来谈谈心罢了。” 谈到了这个话题,易玄心里可是有很多话想说。 “父亲,关于此事,我正有些话想说,只是不知当说不当说。” “但说无妨。” 得了父亲的首肯,易玄才继续道:“父亲,关于我的婚事,我一直觉得有些不妥。我年仅十七岁,尚不至弱冠,为何父亲急于让我今年便成亲?大哥和二哥,他们虽然也已定下婚配之事,可是您并似乎并不急于让他们成亲。我这个做弟弟的,先于两位兄长成亲。此事,会不会有些不妥?” “易玄,以你的聪明,我的苦衷你应该明白。夏蝉的父亲夏士达身为工部侍郎,虽远远算不上权倾朝野,但也算的上是一位权臣了。如果今秋你和夏蝉能喜结连理,我们易家便和夏家结为亲家,关系之亲密自不必多言。至明年的春闱之时,待你二哥高中之际,不肖我们易家中人开口,夏士达自然会鼎力在朝中扶持他。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你都不懂吗?” 易盛徳边解释边训斥的说道。不过其实易盛徳很明白易玄想说什么,对于这个儿子,他很是了解。一向为人正派的他,自然不希望与女子成亲仅仅是为了利用她家族中的力量。易玄不想,他易盛徳心中却又另一番打算。在卧虎藏龙的庐江府里,原本就很强势的老牌势力和不断崛起的新晋实力,让身为庐江府四大宗族族长的他肩上的压力很大。传自父亲的家业和宗族威望,绝不能在他的手上落魄。为了巩固他们易家在庐江府中的实力和威望,高攀庐江府三大权族中的夏家,绝对是一笔百利无弊的买卖。在去年夏天成功攀上夏家这根高枝的时候,连易盛徳都没有想到易玄居然真的击败了庐江府各路权贵子弟,俘获了夏蝉的芳心。 不过,今日易玄身份悬疑之事,为这件亲事蒙上了厚厚的阴影。 “可是父亲。。” “没什么可是。你出去吧,为父想一个人静一静。”易老爷再次又一次想起了今日黄云鹤带来的消息,面色立马黯淡下来,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孩儿就先行告退了。” 易玄察觉到父亲今日有些不对劲,许多疑问,也只得硬生生的憋回肚里。 “以后,没事的话少弹琵琶。” 易老爷又睁开了眼睛,对着即将走出书房的易玄吩咐道。 “是,父亲。”易玄面色不变,心中却是生出异样想法,也不辩解,悄然离去。 第三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易玄走远之后,易盛徳长久的许久不语,默默仰天而坐,面容不断扭曲变换着。作为一个将一生都奉献在经商上的男人,易盛徳最终决定: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件生意来处理,只不过这件生意的筹码不再是银子,而是换成了他的儿子易玄。稍有不慎,这笔生意的代价,便是失去这个他辛辛苦苦养育了十七年的儿子。 “来人!” 不知过了多久,易盛徳猛然坐起,朝着门外喊道。 “老爷有何吩咐?” 应声而来的侍女已经察觉到自打黄老管家来过之后,老爷的心绪便有些不太平静,也不知是何缘故。不过身为易老爷的贴身侍女,雨萱自然是个自然深明事理、左右逢源的角色,不多说也不多问,只低头小意侍奉道。 “传我的话,让韦师爷给大少爷和二少爷各修书一封。告诉他们二人,如果军中或者学院眼下无要紧事,让他们各自想办法回回来些时日。” 半晌无声。 “怎么,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给两位少爷的信里,该用何种理由.” 雨萱没有继续,她明白,老爷会明白她的意思。如果没什么合适的理由,便让远在朝庆国北疆征伐的大少爷和在望京城悬梁苦读的二少爷回来一趟,着实有些说不通,或许还会让他们二人胡思乱想也说不定。 “就说老祖宗有些日子没见他们了,甚是思念,让他们回来见见老祖宗,也好了却老人家心事,好让老祖宗安心养病。” 为了让长子和次子回来,易盛徳甚至不惜动用老祖宗的威严。 “是!老爷!” 雨萱心中一惊,自知老爷不惜以让老祖宗“诈病”之计让两位少爷回来,定然是在筹谋一件大事,而且已经不是她这种层级的人可以过问的了,躬身行了一礼,翩然而去。 得令的侍女雨萱急急的往后院韦师爷处赶去。因为易家庄园的内院实在太大,就算快步走也要走上一会儿才能到。眼见易老爷的贴身侍女面色焦急,路上诸人纷纷让路,却无一人敢上前询问究竟是何事让她如此匆忙。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回老爷,事情已经办妥,两封加急信件已经各自发往望京城和安康府。” 易家内院里负责书信往来、账目盘点的韦师爷,已经把事情办妥。刚才从雨萱口中得知老爷的口谕之后,虽不知内情,但马上着手亲自办理此事,甚至连午饭都没吃。办妥之后,急忙来复命。 “有劳韦师爷了。” “老奴不敢,为老爷做事,不觉辛苦。” “韦师爷,我让大少爷和二少爷回来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这件事,你就当做没发生好了。好了,你下去吧。” 今天易老爷的兴致似乎有些低落,连话也不怎么想说。 “是,老爷。” 韦师爷得令之后,马上离去。虽然韦师爷心里也是一万个好奇,究竟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才会让老爷下了那般命令。要知道即使去年易家大宗族的大长老、易老爷的叔父仙逝,易老爷也没要求大少爷和二少爷回来,只是让他们各自摆张供桌拜祭下大长老而已。按理说,发生了值得召回大少爷和二少爷的大事,肯定会有些风声泄露出来才是,可他实在想不起什么样的大事值得召回两位少爷。 突然,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讴歌念头猛然撞击着韦师爷的识海,让他不禁吓出一身冷汗:难不成,这件事和那个谣言有关?! 韦师爷自己都被这个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深呼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把那个想法生生的憋了回去,不敢再去想。可越是这般压制,他就越觉得此事,或许真的和那个谣言有关。。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易盛徳的反常举动和言行,变得愈发明显了。这一切,都被易盛徳的贴身侍女雨萱瞧在眼里,记在心里。除了心绪不宁、茶饭不思之外,老爷这些日子来最大的变化尤为显著————易老爷突然极为在意起三少爷平日里的一举一动来,几乎每天都要问她数次三少爷此时正在做什么。 “回老爷,三少爷正在外院王木匠家中与王木匠的儿子王荩臣做木匠活儿。” “回老爷,三少爷正在庄园外的齐二生家的芋头地里帮着除草。” “回老爷,张渔户的儿子在家养病,三少爷正驾船和张渔户一起在湖中捕鱼。” “回老爷,三少爷正在柳婆婆屋中读书给她听。” “回老爷,三少爷.。” 除了雨萱之外,别人或许还没什么感觉,但是身为当事人的易家三少爷易玄,则是敏锐的察觉到这些日子来父亲的异样。他经常能无意间看见父亲的贴身侍女雨萱在远处观望自己,却又不过来找自己,似乎是父亲派来“监视”自己的。可是身为父亲的亲身儿子,他也不知究竟什么地方惹得父亲要用这般手段来对付自己。父子之间,怎会隔阂至此?每次瞧见雨萱在远处看着自己,易玄总是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不知所以。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过对易盛徳来说,这些日子,简直就是无法忍受的煎熬。 被易玄身世之谜缠扰的纷乱不堪的易老爷,心中像是着了魔一般,愈发焦躁起来,脾气也是愈发火爆,动辄便打骂下人,稍有不顺便摔杯掷盏,搞得侍奉老爷的奴婢和下人整日都战战兢兢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唯恐一个差池再让大动肝火。下人里唯一能幸免于此的,便只有易盛徳的贴身侍女雨萱了。 能做易老爷的贴身侍女,雨萱除了仪容秀丽、善于察言观色且手脚伶俐之外,自然也需是个冰雪聪明的人儿。老爷这些日子的异常举动,也让她心中渐渐明朗起来。老爷最近如此反常的关注三少爷,极有可能和前些日子在外院疯狂流传的那则谣言有关。不过身为老爷的贴身侍女,她自然知道如何处处置这种事情————睁着眼睛,但是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稍稍缓解了易老爷心中焦虑的,是望京城中二少爷的归来。原本在望京城中刻骨攻读的二少爷在接到韦师爷加急信件之后,心中忧虑老祖宗的身体,马上告假,次日便出发,走官道疾行五日终于到家。刚一进门,却连到后院给老祖宗问安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雨萱叫到老爷书房问话去了。这一次父子间的谈话,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易家二少爷易秋阳才从老爷屋中出来,神情冷峻,丝毫没有游子归家的喜悦。 “雨萱,我三弟现在何处?” 易家二少爷刚走出易老爷书房,便唤来在花丛中百无聊赖、与其余侍女玩儿斗草的雨萱。 “回二少爷,三少爷昨日上午便离家外出云游了了。还像往常一样,还是独自一人,带了许多腊肉干粮,说是这些日子心中不顺,想要散散心,便去爬紫竹山去了。” “爬山?这个时候了,还有兴致去爬山?我这二弟,真是好高的雅致!” 易二少爷冷冷道。 易家二少爷易秋阳,走的是和自己的兄长——易家长子易俊杰完全不同的一条路子。自家兄长生性好武,他便绝手不碰兵刃,苦读圣贤书,立志要走出一条和自家兄长截然不同的人生路来。一方面是出于对自家兄长的钦佩,另一方面,则是他不愿服输的性格占了上风。不过从不碰兵刃并不意味着二少爷是个和善人,相反,二少爷的性情是自信中不乏狂傲,文雅中也带狠戾。以至于易家宗族众人都不明白为什么整日与书卷打交道的二少爷身上的戾气并不比杀伐疆场的大少爷少多少。 雨萱自然也知道二少爷为何生气。以前二少爷尚在家中读书时,便和三少爷有些嫌隙,素来不和。如今想来,恐怕二少爷也从老爷口中知晓了那个传言——易玄极有可能不是他们易家的血脉。这样一来,二少爷对易玄自然再无半点怜悯了。雨萱也从那些老资历的丫鬟私下嚼舌头的话里,听闻了二少爷和三少爷的母辈就素不和睦的传闻。据说二少爷的母亲,也就是易家二夫人,和易三少爷的母亲三夫人,在易家内院的屋檐下,共同生活了十多年。但是两人间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足五十句,这两人关系之恶劣,由此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二少爷离去之后,雨萱仍旧在易老爷书房外的花园中待命,不时抬起头遥望向紫竹山方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天之后,易家大少爷易俊杰也驾着军中快马,自安康府赶了回来。在得知老祖宗身体无恙之后,易俊杰总算放下心来。不过当他从父亲那里听说了易玄的身世一团,刚刚放松的神经再一次紧绷了起来。 在大少爷回来之后的次日,黄老管家也带着丹阳府的老道回来了。如果不是因那老道年岁已高,禁不住路途颠簸的话,黄老管家会回来的更早。办事稳妥的黄老管家并未把那老道迎进易家庄园,而是将老道安置在庐江府城中一处酒楼中,这才回来复命。 随着易家大少爷、二少爷在族中无大事的情况下罕见的回到家中,易家庄园里里外外,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有些见识过人之辈,甚至已经隐约猜测出其中端倪。不过既然能猜出此事的,自然无愚笨之流,皆是对此事守口如瓶,不敢吐露分毫。整个易家庄园内外,似乎在酝酿着一个巨大的变动,颇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诡谲弥漫在易家庄园的上空。很快便要爆发。 差不多所有的关键人物都已经到齐,只待当着所有人的面,再用那血亲石测上一测,便是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之际。 不过,最关键的一位当事人却仍然外出未归。没错,正是易家三少爷易玄。数日前以外出游玩之名离家的易三少爷,时至今日都还未归来。他这个最关键的人物不在,一切都是虚妄。 正当心急的易老爷准备组织人手去紫竹山寻找易三少爷行踪之时,易三少爷却伤痕累累的回来了。 易玄的脸和脖颈上,多了几道细如幼蚕的伤口,衣袖裤腿也已经有多处划伤,发簪更是不知被丢到何处,头发散乱如麻,只一根草绳随意系着,狼狈落魄相令人瞠目。如果不是易家庄园内院的看门人记得三少爷的声音,恐怕易玄早就被当做叫花子赶的远远的了。 易玄刚一走进内院大门,马上便有家丁进去通禀。易玄在屋中沐浴更衣之际,承了易老爷命令的几位管家和主事,便各自去分散在内院各处的易家宗族中各位长老、几位夫人请来,黄老管家也奉命去接那老道去了。易玄的两位兄长,两位姐姐,两个妹妹,也都被召集到族中的议事厅,说是由要事相商。 在易玄收拾完毕之后,重新成为那个仪表堂堂、自成威仪的易家三少爷之后,也被一直守候在一旁的家丁告知,来到了族中议事厅。 刚一进门,厅中的议论声便戛然而止。望着尽数出动的族中长老和几位娘亲,还有六位兄长姐妹,易玄一一问候过了,才找了个地方坐定。不过易玄坐下之后,仍无人开口,似乎还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易玄,这些日子你都跑到哪里去了?为何音信全无?” 易老爷面有愠色的说道。 眼见真相即将揭开,隐忍了多日的易老爷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或许是这些日子的煎熬让他心中已经七成相信了谣言的真实性,对易玄的称呼都由‘玄儿’变成了‘易玄’,其中深意,知情人心中如明镜一般透彻。 “回父亲,前些日子孩儿一时兴起,便去爬紫竹山了。在紫竹山上,偶遇一位得道高僧。交谈之中,那老僧告诉我说今日我们易家会有一些变化。那老道虽告诉孩儿变化之事,却未曾言明此事是吉是凶。孩儿心中牵挂族中安危,便临时起意,又折返去了瑶山一趟,在瑶山上吃斋念佛,为易氏宗族祈福。来不及回信,这才耽搁了几日,还望父亲恕罪。”易玄低声将这些日子的经历一一道来。 “你在紫竹山上遇见的高僧,或许没有骗你。我们易氏宗族,今天真的要经历一场变革了。你能有一颗为宗族祈福消灾的心,为父就原谅你迟归一事。” “多谢父亲宽宥!”易玄惊喜道。 “玄儿,你看,今日聚集族中诸位长老,夫人,连你的兄长姐妹也尽数到齐,所为何事?” 易盛徳坐在议事厅正中央的位置,众人拱绕,家主威严尽数显现。不过本性难移,易盛徳还是改回了“玄儿”的称呼。 “回父亲,孩儿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不知族中发生了何等大事,需要如此大动干戈?竟然将远在安康府的大哥和在望京城中读书的二哥都召来!” 易玄大惑不解的问道。自己回来的时候,易家外院内院除了气氛有些肃穆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易玄自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把他们二人都叫来,自然是有大事,而且还是和你有关的大事。”易盛徳神秘的说道。 “和孩儿有关?” “没错。玄儿,你平日里最喜在外院游走,还时常帮着那些佃户和长工做活儿,与他们打得火热。既然如此,那你应该听说过前些日子在外院传的沸沸扬扬的谣言了吧?” 易老爷轻抚着桌上的玉杯,平静地说道。 “谣言?孩儿确实在外面听说过不少谣言,不过大多都是无稽之谈。只是那些谣言中,父亲说的是哪一个?” “在你面前,问的自然是和你有关的谣言了。” “和我有关?是.” 易玄猛然顿悟,甚至禁不住打了个颤,好像想起了某种可怕的记忆。而这一切,都落在了易盛徳的眼中。 “父亲,难不成,您是在怀疑我的身世?所以才将族中长老、几位娘亲、各位兄长姐妹叫来,当面验证那个谣言?” 易玄用有些发颤的声音,抖抖索索的说道。 “不错。前些日子,那谣言不知为何,突然起于外院,很快便发展成燎原之势,连内院都在谈论此事。对于这些谣言,我都只当做是玩笑罢了,并未放在心上。但是如今这谣言已然大有在庐江府蔓延开来的趋势。事情闹得这样大却是我没有想到的,为了易家在庐江府的百年清誉,已经不能再置之不理了。今日,我将宗族之中的说得上话的人物尽数找来,为的便是一起查明此事的真相。如果最后证明这谣言只不过是空穴来风,那便是为父的错,但时候为父亲自裸身负棘给你谢罪!如果。。” 易盛徳没有继续下去,但是场间的每个人,都知道易盛徳最后这没有说完的如果是什么。而且这个如果一旦成真,对易玄、对易家来说,都将是怎样一场浩大的剧变。 除却易家家主易盛徳之外,如今易家宗族中最有权威的便是易家那位百岁的老祖宗了。不过由于担心老祖宗的身体承受不了那个可能出现的后果,易盛徳压根就没有告诉老祖宗今日之事。除却那位仍旧被蒙在鼓里的老祖宗,整个议事厅中没有一人有资格接过易盛徳的话头继续说下去。一时间,整个议事厅里一片死寂。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各不相同的表情。 易玄的大娘秦淑云,也就是易老爷的正房夫人,易玄大哥易俊杰、大姐易千月的生身母亲。似乎是因为秦大夫人平日里一心向佛,不问俗事的缘故,即便是这等关乎着易家宗族血脉纯洁的大事,也不能让她如水般平静的心绪有丝毫的波动,手中的佛珠仍然在一枚一枚的被她转了过来,又转了过去,了然无语。 易玄的二娘孙如燕,也就是易老爷的第二房夫人,易玄二哥易秋阳、二姐易红叶的生身母亲。此时此刻,眉角唇眼间,却是流露出难掩的喜悦,一想到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冰婉儿的儿子居然极有可能是别人的野种!她就无法抑制心头的狂喜。数日前当她从儿子易秋阳口中听说这个消息时,当时的欣喜若狂,甚至比她五年前听到冰婉儿溺亡的消息还要激动!现在的孙二夫人正蓄势待发,等待结果出来的那一瞬间,对易玄这个野种发动最致命的打击!而结果,似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易玄的四娘郭心燕,也就是易玄长妹的母亲,则是冷眼旁观着一切。因为这些年来只为易家生了个女儿,所以在易家并无多少权威。再加上上面有秦大娘和孙二娘压阵,她就更没有什么话语权了。此刻倒也落得个清闲,与自己的女儿易芸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完全无意搀和进这件宗族纠纷里,既不打算替易玄解围,也没有落井下石的意思,好像眼前的发生的一切和即将发生的一切,都和自己没有纤毫的关联。 易玄的两位兄长和两位姐姐,面色严峻,在事实没有最终出炉之前,他们并不打算发表任何看法。他们四人的稳成持重,赢得了易盛徳身后那些易家长老的颔首赞许。 场间唯一向易玄投来同情目光的,或许只有易玄五娘李霏霏的遗女易翠和族中长老柳婆婆了。作为易家仅有的两个幼年丧母的子嗣,易玄平日里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妹妹易翠了,不单单是因为易翠是易家最为年幼的孩子,更是因为两人极其相似的命运。而且今日之事后,两人的命运似乎会更加的相似了。 易玄望着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的易翠,瞥见她眼中的担忧,易玄便用眼神安抚她不必担心。易翠从小就亲近这个三哥,自然能明白易玄的意思,可是看今日这阵仗,想置之不理显然是不可能的。 “易玄,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无中不生有。这件事究竟是个误会还是别的什么,今日便会天下大白。我大哥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易家的血脉传承,不管结果如何,都希望你不要嫉恨我大哥,你要理解他的难处。” 易盛徳的弟弟,也就是易玄的三叔站了出来,说起了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也算是帮着易盛徳打圆场。 紧接着易玄的三叔之后,易家其余几位有分量的人物,也各自站起来替易盛徳说话,申明易盛徳出此下策的迫不得已和为难。 被他们这么一劝说,易玄似乎也明白了事理。点点头,对着各位长辈抱拳,客客气气地说道: “回父亲和各位叔伯,实不相瞒,外面那则与我有关的谣言,我也听过多次了。今日如能戳破那谣言乃是胡言,便能还我清白,那样自然最好;但如果那谣言所言是真,我确实非易家子弟,那我受族中供奉抚育多年,甘愿接受族中惩罚,绝无二话!只是不知,如何才能辨我身世究竟是不是易家血脉?” “好!玄儿,我一直都很欣赏你的干脆利落。不过既然我已经把人召集起来,自然是有法子的。待会儿黄老管家会带回一个持有血亲石的老道,你我父子二人,当堂滴血于血亲石上,看你的血会不会融入血亲石上,结果自然就出来了。” 易盛徳娓娓说道。被这件事折磨了许久,马上就能解开心中疑团,易盛徳反而平静了许多。 这血亲石的神奇,在场的人虽然不曾见过,不过大多都有所耳闻。这血亲石,产自朝庆国南部边疆还要往南的沼莽之地,据说只有在瘴气密布的深山老林中才能找到,数量极为稀少,因而也极为珍贵。血亲石的作用只有一个,那就是‘滴血认亲’。血亲石表面上,有许多细微到人眼不可见的细孔,先将一位父亲的血液滴在血亲石上,那血便会很快浸入血亲石。之后,再滴上这父亲亲生骨肉的血,随后滴上的鲜血便会被血亲石继续吸收,那位父亲亲生子女之外任何人的血液,都无法被血亲石吸入。也正是因为血亲石的这个特性,所以血亲石便成为整个朝庆国乃至其余国家鉴别父子父女间生身关系的最为重要、也是最为常见的方式。 朝庆国中一些较为富裕的州府,大多都备有一小块血亲石,供刑狱断案、查明案情之用。有些财政拮据、不甚富裕的州府,则没有此种宝贝,只能在案情需要时带着当事人去别的州府做鉴别了。其实这血亲石,在庐江府也有一块,不过作为庐江府四大家族之一的易家,这样极有可能损伤门风的大事,易盛徳自然不敢就近借用庐江府的血亲石,否则这等丑事若是传了出去,他们易家定然会成为整个庐江府全城的笑柄,更少不得被另外三个家族嘲笑不止。所以易盛徳才让黄老管家不远千里、不惜千金地去请丹阳府那位持有血亲石的老道前来,只为求一个结果,一个关乎易家血脉纯洁与否的结果。 第四章 血亲石的真容 易家庄园是庐江府四大宗族中唯一一个住在城外的宗族,不过距离庐江府也不算远,坐马车的话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在一切都被点破之后,屋内再一次陷入沉寂之中。不多时,推门而入的声音打破沉寂。 “回老爷,老道人带到了。”黄老管家恭敬的说道,说着,便向后转身,将身后的老道迎进了议事厅里。 易盛徳见老道进来,忙亲自起身迎接,将那白须黄衫黑面的老道迎入上座,客气的说道:“不远千里让老道前来,还望老道海涵。只是今日之事对我易家宗族极为重要,还请老道拿出血亲石,让我们借用一二。” 那老道似乎见惯了豪门大族因为血脉之事向他求借血亲石,因而丝毫不觉好奇,一句话也不说,半睁的眼皮好似没睡醒一般。听闻易盛徳开口,黄衫老道才慢慢悠悠的从怀中掏出一块包裹着黑色丝绢的硬物,剥开层层包裹的丝绢之后,血亲石的真面目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 听虽听过,但是这血亲石的真面目,在场却是无一人亲眼目睹。今日得见,纷纷伸长了脑袋,想要一睹此物真容:只见这块血亲石不过鸡蛋大小,通体黑色,表面有些坑洼,并不光洁。这样平凡的形象,似乎有些对不起血亲石在传闻中超然地位,更像是在山脚下随处可见的寻常山石。 那老道拿出血亲石之后,慢慢悠悠地吩咐道:“去烧一壶沸水来。” “不劳老道烦忧,沸水早已备好。来人,将水壶提上来!” 易盛徳一拍手,马上便有家仆提着一壶热水进来。原来这些日子易盛徳也没闲着,暗中斥重金请来庐江府中负责保管和使用庐江府府衙那块血亲石的官差,事无巨细的向他询问了这血亲石的用法和特点。这易盛徳在尔虞我诈的商海中便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习惯使然,这一次他了解的更加充分,自然知道命人先备好热水,以备需用。 那老道见沸水已经备好,便从背囊中取出一个银质大碗,这银质大碗的大小和寻常百姓家中盛汤的大碗差不多。在众人的注视中,那老道将银质大碗放在桌子上,然后将血亲石放入银质大碗中,最后才让家仆将沸水倒入大碗中。 只见那块原本通体纯黑的血亲石,在沸水的浸泡下,表面慢慢由黑色变为灰色。待血亲石彻底变为灰色的时候,那老道赤手夹出了血亲石,用软布擦干拭静,放在一副铁架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易老爷,请吧。”黄衫老道指着架子,说道。 老道很明显是在让易盛徳将血滴入血亲石上,不过易盛徳盯着那血亲石,却半晌未动,若有所思。 “老道,实不相瞒,我族中人从未见过此物,更遑论辨识此物真伪。而此事事关重大,关系到我易家宗族的血脉大事,丝毫马虎不得。所以我打算先和长子滴血试用,再和需要鉴别身份的三子试用,如何?如果老道说事先付的银子只能用一次,那我再多付你两千两银子便是。” 易盛徳没有盲目按照老道的意思去做,而是有自己的一番思考。这血亲石族中无人用过,如果被这远道而来的老道拿捏住这个心理,被这老道随意用一块顽石便诓骗了,从而断定易玄不是他易家子嗣,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所以他才提出先和长子易俊杰先试用一下的要求。也不知易盛徳在那日命韦师爷写信之前便想到此招,还是临时起意,反正易盛徳身为这易氏宗族的族长,确实心思缜密,不留丝毫破绽。 “易老爷见笑了。你花了两千两银子,如果只能允许你们用一次,岂不是太看不起老道我的为人了。这血亲石,易老爷可以随意使用,莫说是两次,便是三次、四次、五次也无妨。易老爷,请便!” 老道洞若明镜,哪里不明白易盛徳的心思。易盛徳表露出来对他和他手中的血亲石的不信任,反而让老道心中有些不悦。不过这老道显然不是个简单角色,在同意易老爷要求的同时,甚至表明易老爷可以用更多次,这分明就是在以极高明的手段打易盛徳的脸:你用的次数越多,只能说明你们宗族中被你怀疑的子嗣越多而已!家财万贯,却不知子嗣是否亲生。一生如此,何其悲哉? 老道此言一出,听出老道话外之音的易家宗族众人,面色皆是一凛,都带着些许不满望向那老道。 易盛徳笑了笑,摆摆手,示意族人无须动怒。为了稳妥起见,被这老道冷嘲热讽几句,算不得什么。 易盛徳望向长子易俊杰,易俊杰得意,马上站起身来,疾步走了过来。 易老爷先动了。 在易老爷将自己指肚上的血珠滴在灰白色的血亲石上之后,血亲石像是一饥饿的野兽一般,疯狂的吞噬这易老爷刚刚滴上的鲜血。一眨眼的工夫,易老爷刚刚滴上的鲜血便消失不见。血亲石的表面便仍旧如常,好像先前的那一幕未曾发生。 果然是奇物!易盛徳忍不住赞叹道,其余族人也被眼前的奇妙一幕震惊,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西北边境见多识广的易大少爷则显得平静的多,只见他从容地从易老爷手中接过匕首,轻轻一刺便割破指尖,将鲜血顺势滴在血亲石上。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只见易大少爷的鲜血落在血亲石上之后,那几滴血好似听见了来自血亲石内部的呼唤一样,如游蛇一般,迅速钻入了血亲石中。而那血亲石,也慢慢的也灰色变作黑色,就像它刚刚被拿出来时的样子。 “果真名不虚传!” 易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易盛徳,这才彻底相信眼前这是一块货真价实的血亲石,和庐江府衙那位官差所言分毫不差,当即放下心来,连伤口仍然再滴血都浑然不觉。 众人也是一边赞叹这血亲石的神奇,一边怀着各不相同的心情,望向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易玄,等待着接下易玄的结果。 易玄滴血的结果,才是今日的重中之重。 第五章 意料内外的结果 老道又重复了先前的步骤,重新将血亲石放在银质大碗中用开水浸泡。只不过这次和上次略有不同,被用过一次的血亲石在浸泡之后,银碗中的水渐渐变成红色,想来应该是血亲石里易老爷和大少爷的血被热力逼了出来。那老道反复浸泡了数遍,直到银碗中的水保持澄清而不再变色时,血亲石呈通体灰色之后,老道才又将血亲石取出。擦净,重新放在架子上。 “易老爷,请便。”老道做了个随意的手势。 易盛徳再次走上前来,神情比刚才更加凝重。从刚才的伤口中,再挤出几滴鲜血。和上次一样,那几滴血很快就融入了血亲石之中,片刻之后便看不出分毫痕迹。 “易玄,你来!”易盛徳从雨萱手中接过白绢,将伤口包好。 易盛徳刚要把匕首递给易玄取血,便见易玄不知何时已经拿了一柄匕首在在手。 虽然事关重大,不过易玄却面色如常。平静的抽出匕首,握着匕首在指尖轻轻一点,便有鲜血自指尖冒出,很快便在指尖凝聚成一颗黄豆大小的血珠。易玄将手指拿到血亲石上方,反过手指,将鲜血滴在已经吸收了易老爷鲜血的血亲石上。 易盛徳眼都不眨的观看这易玄滴血的全过程,生怕漏掉了什么。场间其余人见易玄滴血,纷纷站起身来观望。大少爷和二少爷两人地位超然,直接离了座位,来到易盛徳旁边,等待着易玄验血的结果。就连一直手持念珠闭目念经的易夫人,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只见易玄滴在血亲石上的那几滴血,落在血亲石上方之后,却不见有要进入血亲石的趋势。片刻之后,易玄滴上的鲜血纷纷自血亲石表面滑落,自始至终,都无一滴进入血亲石内。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无一人开口。 即便是先前一直冷静沉着的易玄,此刻也是彻底慌了神,当下六神无主,结结巴巴地说道:“父亲,这,这,这.。” “我不是你父亲!” 易盛徳脸色赤红,条条青筋暴起,因为愤怒而颤抖的双手紧紧的攥成拳头,一边在空中挥舞,一边愤怒的咆哮着吼道:“冰婉儿,你这个贱人!究竟是怀了谁家的野种!敢冒充我易家血脉!冰婉儿,你欺我十八年,让我白白养育了一个和我没有丝毫关系的野种!你违逆天道人伦,活该被淹死!如果当年捞到你的尸首,今日定然要将你鞭尸三万!挫骨扬灰!” 盛怒之下的易盛徳,想要报复冰婉儿的浓郁恨意早已经压过理智。瞥见桌上那茶杯,顺手抄起来,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朝着易玄面门扔了过去。易玄猝不及防,被那只茶杯击中额头,马上便有细若游丝的血流自额头流下。易玄自知有愧,也不去擦拭,任由鲜血慢慢流下。不多会儿,血流便顺着易玄的面颊,滴落在衣衫上。 冰婉儿早已作古,那易盛徳对冰婉儿的憎恨,自然尽数转移到易玄的身上。此刻易盛徳瞪着易玄的眼神中,满满的是罄竹难书的憎恨。现在是在宗族议事厅中,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即便是再如何想要惩处易玄,易盛徳也不能当堂动手,只得将滔天的恨意,通过对易玄、对易玄的生母冰婉儿的恶毒诅咒来宣泄。 易盛徳狂怒的咒骂声充斥着整间议事厅,无一人敢出言劝慰,也无一人敢递手绢来与易玄止血。大夫人作为亲眼见证了真相的人,心中也是叹了口气,却也无可奈何,继续闭目念经,没说一句话。 易大少爷易俊杰,得知自己同父异母的三弟居然和自己没有半分血脉关系,心中也是颇为苦楚,无奈的闭上了眼睛。易俊杰的姐姐、易家大小姐易千月,同样选择了沉默。出于对易玄的认识,易千月心中有些反感父亲的口无遮拦,不过易盛徳积威已久,即便是平日父亲最为信赖的子女,易千月也没有鲁莽到在此刻触怒父亲的逆鳞。 易家宗族中几位长老,看见这个结果,心中也是百味杂陈。不过作为易家宗族的核心智囊,几个饱经世事的老家伙并没有情绪化,而是非常理智的围坐在一起,开始商量接下来该如何处置了。几位长老中唯一以为女性长老柳婆婆,在得知这个结果之后,则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议事厅。 郭四夫人,仍旧一如先前,面无表情,好像再大的事情都和她们孤女寡母无关。坐在角落里的易翠,虽然想替自己的三哥辩解几句,但是父亲在她心中的威仪太盛,再加上此刻父亲正在火头上,易翠担心自己的劝解可能会火上浇油,只得作罢,心中焦急却也只能含泪望着自己是失魂落魄的三哥。 场间唯一对这个结果感到高兴的,恐怕只有孙二夫人了。孙二夫人难掩心头喜悦,与女儿一个眼神交流,便各自明白了心中所想。有其母必有其女,孙二夫人的女儿、易玄的姐姐易红叶,也盼着易玄出丑。如今结果正合心意,哪有不喜上眉梢的道理? 趁你病、要你命才是孙二夫人的风格,今日良机千载难逢,一举除掉将来能与自己儿子争夺家产的易玄,是孙二夫人今日来议事厅的最大目的。易盛徳正在气头上,火上浇油的事情,她孙二夫人做起来得心应手。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妾身当年就曾经说过,朝庆国中,美貌女子多至不可胜数,如果您真的想要迎娶第三房夫人,那妾身愿意出面为您甄选韶华佳人做易家的三房夫人。可是您当年被冰婉儿的狐媚之术迷了心窍,仍然执意迎娶冰婉儿,以至今日酿下苦果,已是无可挽回的事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古训,还是有道理的。我们中原子民,儒佛道并奉,礼义廉俱信,言谈举止,浩然正气,自然无法窥测她们蛮夷之辈的恶毒用意了。好在上天有眼,今日让我们知晓真相,倒也没有太大的损失。还望老爷能以易家大局为重,切莫心中因积郁怨气,有损体魄康健。” 孙二夫人口口声声说让易盛徳息怒,却又有意无意的在挑起易盛徳的痛苦回忆。手段之毒辣,无人可比。 有资格评价孙二夫人话的大夫人,仍旧在沉默。除了正在低声商议对策的族中长老,其余人也跟着沉默,只有易盛徳的咆哮还在继续。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易盛徳的怒火差不多倾泻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但是仍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已经跪倒在地的易玄,虽然额头的血已经自然止住了,不过也已经成了一个血人。 在大小姐千月的低声恳求下,秦夫人终于开口了,长叹一气,轻声说道:“一切因果都是命中注定。任你把皇天骂出个窟窿,把厚土骂出一条缝,也改变不了丝毫。冰婉儿英年早逝,也算是罪有应得了。你就不要再揪着过去不放了。” 秦夫人的声音不大,但却有一股魔力,或者说是一种佛性,闻者便是再如何愤怒,在听见她的话之后,心绪便会平静下来。 连续不断的咒骂让易盛徳心中的怒气消散了不少,再加上易盛徳听见甚少干涉家事的大夫人出言劝阻,自觉也差不多了,长吸一口气,心绪总算平复下来。 当易盛徳冷静下来的时候,之前在商讨此事的易家宗族长老,也马上闭口不言。他们虽然在易家宗族很有权威,但最终拿主意的,还是易家家主易盛徳。 第六章 蛇蝎心肠的女人 “盛德,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理?” 一个须发皆白的长老,挑破了此事。这么多人都在这里,拖延下去也不是办法。 易盛徳仰做在椅子上,双目望天,没有回答。 那长老叹了口气,说道:“事已至此,能在这屋里的,都是能说的上话的。诸位有什么意见,都说来听听。没有对错,但说无妨。” 易盛徳沉默,但总要有人站出来先铺垫一下,否则若是待会儿易盛徳说出自己处置意见的时候,不管怎样,都会让人觉得有些突兀。而若是有人事先发表意见,那易盛徳再下决断,便会平滑许多。 长老话闭,众人都瞄向了秦大夫人。身为正室的秦大夫人若是没有开口,后面自然没人敢跟上。 虽然闭着眼睛,不过秦大夫人还是察觉到了众人的眼光。 “如燕,此事你怎么看。” 秦大夫人虽然开了口,但却将话头引到了孙二夫人哪里。很显然,秦大夫人仍然不愿插手此事。 “既然大夫人这么说了,如燕就浅谈一二。”孙二夫人很自然的接了过来:“老爷,还有各位长老。恕如燕心直口快。这等丑事,在我们易家又不是头一次了。” 孙二夫人的话,将一件原本已经被遗忘的陈年旧事,再一次从众人心底勾起。这件往事,恐怕是易玄身世之前,所有易家最不愿提及的丑事了。 事情发生在九年前。 当年,易翠的生身母亲,也就李五夫人李霏霏,入易家门已经五年。(..info好看的小说)除了在第二年诞下一女,也就是易翠,之后再也没有身孕。在易家这样的豪门大户中,本就不是正室的偏房,如果没能生下儿子,地位之低下,简直寸步难行,比普通侍女高不了多少。 在易家宗族中地位低下如仆役,甚至无立锥之地的李五夫人,再也不堪忍受旁人冷眼,做出了一件大逆不道之事。与易家内院一个家丁私通,试图再生个儿子,母凭子贵,进而在易家宗族中扬眉吐气,取得一席之地。 谋不密,祸先至。 刚有身孕的李霏霏还沉浸在再为人母的喜悦中,便被人检举了与家丁私通之事。当时易家家主还是易盛徳的父亲。听闻此事的易老爷子,暴怒之下,命人将那家丁杖责三千杖而死,尸体被丢进狗笼喂狗去了。而李霏霏,则是用浸猪笼的残忍方式,结束了她短暂而悲剧的一生,连同她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这件丑事,便以当事人的死亡结束。 如今孙二夫人再次提起这件事情,其中的险恶用心,路人皆知。 孙二夫人见众人面色凝重,显然都想起了这件往事,心中喜不自禁,继续侃侃而谈道:“既然此事已经有了先例,那老爷,还有诸位长老,还有何可苦恼的?循先例而为便是。” 孙二夫人一席“无心之语”,让易议事厅中不少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孙二夫人,分明就是想借此事之名,杀掉易玄! 虽然议事厅里每个人心中都猜测了一个可能的给予易玄的惩处,比如最有可能的便是褫夺易玄作为易家宗族子弟的身份,然后驱逐出易家。有些人从易老爷睚眦必报的性格中猜想,觉得易老爷可能会为了出一口心中恶气,先重重的打上易玄一顿,然后再让易玄净身出户,沦为平民,从此穷苦一生。 但是,即便是最大胆的猜测,也没有想过要因为此事杀掉易玄!毕竟易玄已经以易家三少爷的身份在易家庄园里生活了十七年,即便是一截枯木、一块顽石,在与人相处十七年之后,也会产生感情,何况是个大活人?! 所以孙二夫人的话,没有得到议事厅中任何人赞同,但碍于孙二夫人在易家宗族中仅次于易老爷和秦大夫人的权势,也没有人敢出言驳斥。 一个有资格驳斥的人,终于也是看不下去了。停下手中轮回转动的佛珠,极有深意的望了孙二夫人一眼,淡淡地说道:“如燕,此事不是易玄的错,即便有错,也不至死。如燕,你杀心太重,在这件事上,你就不要发表意见了,做个旁观者就可以了。女人家,想法安分一点,这种事,还是交给男人们来吧。” “大夫人!” 孙如燕再如何猖狂,在大夫人一席毫不留情的批评之后,也只得愤然噤声,虽然她心中是万分不服。她不明白,因为这一切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当年在老爷迎娶冰婉儿入门的时候,反对最为激烈的不是她孙如燕,而是大夫人秦淑兰! 在冰婉儿嫁入易家的这些年来,她孙二夫人和冰婉儿势同水火,她秦大夫人也不怎么待见冰婉儿。今日易玄身世之谜被揭开,正是落井下石的无上良机。只要能在此处整死易玄,那下一任的易家家主之争,便只会在易俊杰和易秋阳之间产生了!杀掉了易玄,便等若是永除后患。至于以后谁做了易家家主,日后再争便是了。 孙二夫人的算盘拨的很好,很妙。只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那样仇视易。 秦大夫人对易玄就没有孙二夫人那样的仇视。秦大夫人的女儿、易玄的大姐易千月,也没有。 大哥和二弟都在,按理说,易千月她一个女儿家本不应该在这种场合多说什么,否则便有失体统。不过当她注意到一件事的时候,当机立断,马上站起身来,有板有眼的说道:“易玄的事,应当如何处置还需从长计议。不过如今易玄已被证实不是我易家人,按我们易家“外人不得进入议事厅”的祖训,当务之急,还是先把易玄这个外人清出议事厅才是。” “盛德,大小姐所言有理。不如,先把易玄赶出这议事厅,我们再细细商榷此事,如何?” 接着千月的话开口的,是易家宗族中极有威望的二长老。这些守旧呆板的老一辈,最为看重的,便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规矩。经千月一提醒,二长老马上发现了易玄仍然在场的纰漏,于是出言建议道。 “好。千月,就由你你把他带出去。不知是议事厅,易家内院也不许他待了。至于怎么安排他,你来做决定。” 易盛徳用有些疲惫的声音吩咐道。易盛徳现在连易玄的名字都不愿提及了,而是改用了冷漠的“他”。 “是,父亲大人。” 易千月领命,正要走向易玄。 “此事不妥!” 刚刚没安静多久的孙二夫人,见易千月居然打算把易玄带出去,马上出言反驳道:“眼下最紧要的,正是对易玄严加看管,严防他逃走,哪能背道而驰,任他离去?若是他惧于惩罚,偷偷逃走。这责任,你可担待得起?千月?” 今日,孙二夫人已经彻底和易玄撕破脸皮,也结下了梁子。即便是不能借机处死易玄,也必须要重挫易玄,让他没有东山再起的实力。千月素来和易玄关系不错,如果借着这个机会,被千月将易玄放走,那可就是放虎归山留后患了。易玄身为西夷女子的儿子,日后如果真的想要报复她孙如燕,恐怕手段不止千万。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发生!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易玄逃走。 “二娘,翠还在这里,你觉得三弟会逃走?” 到现在为止,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的易家长子易俊杰,在看见二娘居然为难起自己的亲生妹妹之后,不再沉默,用鄙夷的语气对孙如燕还击道。 第七章 不能说的秘密 蛇有七寸。而易翠,就是易玄的七寸。 正如先前易俊杰所说,只要易翠还待在易家内院,那么易玄就不可能撇下易翠独自逃走,即便是留下了等待他的是最为严苛的惩罚。 易玄对易翠的关爱,易翠对易玄的依恋,一直以来都是易家子嗣间的一个颇为令人不解的异数。从懂事开始,易翠就总是跟在易玄的身后。小时候,易玄也极为迷恋自己的母亲冰婉儿,那时的易家内院,便会经常出现这样奇怪又有爱的一幕:八九岁的易三少爷跟在冰婉儿的身后,而三四岁的易翠则又紧紧的缀在易玄身后,寸步不离。易翠对易玄那种毫无缘由的信任,连易俊杰和易秋阳都自愧不如。易翠从小就体弱多病,在易翠小时候还是冰婉儿带着易翠去外地看病。这两年,则是换成了易玄带着易翠去四下云游看病。易翠和易玄间的兄妹真情,只怕连易秋阳和易秋阳这对同父同母的孪生兄妹,也无法想必。 “不错,易玄绝对不是二夫人口中的那种人。既然易玄已经不是我易家人,那还是先让他出去吧。如果诸位信不过他,便由我来担保:易玄在此事没有个了断前,绝对不会擅离庐江府。” 说话的,是先前悄无声息离开的柳婆婆。也不知刚才她去了哪里,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走吧。” 也不知是二长老的话还是柳婆婆的话起了作用,易盛徳望了望易玄,随即厌恶地摆摆手,示意千月马上带着易玄离开,好像再多看易玄一眼都是一种煎熬。[..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易玄前脚刚离开,议事厅里又重新爆发出激烈的争吵。以孙二夫人为首的想要处死易玄的一派和以柳婆婆为首的易玄无罪派,围绕着对易玄的惩罚力度,展开了激烈的交锋。不过议事厅中的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了置身事外,毕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才是王道。 这一切,易玄都没有听见。 跟在易千月身后,走出议事厅没多久,易千月马上递过一张干净手绢,示意易玄给自己止血。易玄也不推辞,拿过手绢开始擦拭起来。其实刚才在屋中,易玄额头上的血已经止住了。如果易玄也不收拾一下自己,就以眼前这幅模样走出去,恐怕会吓到不少人。此时易玄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染红,赤红一片,看起来极具视觉冲击力。 易玄一路上擦拭着身上的血污,一边却是神色淡然。不时回头望的易千月,被易玄有些奇怪的的表情所迷惑。易千月隐约觉得,易玄对父亲刚才拿茶杯打他似乎并不怎么介怀,反倒是有一种解脱的感觉,这样易千月也分外茫然。 路上经过的侍女家仆们,看见易玄的模样,都像躲避瘟神一样,远远地避开了。 走了有点距离,两人来到内院正门旁的一处小花园,此时园中无人,易千月回过头来。 “三弟,现在的情势,你已经不适合再待在家中,先出去避上几日风头再说。这里是二十两银子,你拿着,到城中的福运客栈暂且先住下。等风头过了,对你的惩罚结果出来之后,我再派人叫你回来的,如何?” 易玄接过银子,笑了笑,说道:“好,一切都听千月姐安排。对了,千月姐,谢谢你的搭救之恩。如果不是你使出这招金蝉脱壳之计把我带出来,只怕我早已血尽而亡了。” 易千月听了,先是笑笑,不过面色马上一变,凝重道:“我刚才只是帮了你,我救的人,其实是二娘吧。” 易玄一听,身体不觉一动,坦然的笑了笑,却没有开口解释些什么。 “三弟,刚才在议事厅中,二夫人提议杀掉你赎罪的时候,在那一瞬间,我扫视了你一眼。就是那一眼,便我从你的眼里看出了杀意,毫无遮拦的杀意。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却没有逃过我的眼睛。二娘说要杀你,你便针锋相对的露出杀意,说来也是正常的反应。不过我必须奉劝你一句,有些事情,想想就算了,不可真的动手。因为易家宗族中的真正的高手,并不是罗岳。如果你刚才把持不住,愤而出手,或许能重伤二娘,甚至是当庭击杀她。但是伤了她或者杀了他,你也会被马上杀掉。你还年轻,不要因为对二娘的怨恨而枉送了自己的性命。” 易千月盯着易玄的眼睛,说出了刚才在议事厅中的见闻感想,也算是对易玄的告诫。 “千月姐,你说笑了。” 易玄苦笑一声,摇摇头说道:“千月姐,你是知道的。我生性懒散,易家族中私学,不管是学文还是习武,我都不怎么去,连一点武学皮毛都不会,哪里会有本事杀人呢?你刚才也太高估我的本事了。” “三弟,我没有高估你,你却低估我了。你一身武学修为,隐而不发,别人不知道,却瞒不过我。父亲已将族中生意大半交给我来打理,稍微调用一点易家为经商而铺设的情报网和人脉网,想要查出你会武这件事,并不难。去年一个秋天的夜里,在蒲昌县,一个年轻男子以一人之力,力敌八人,击退了一伙意欲对一晚归少妇图谋不轨的歹人。那件事,便是你做的吧!那少妇对官差说,救她的人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身材颀长健壮,相貌清秀,而且那少年在救她时还不慎被一个偷袭的歹人用铁棍砸伤了左手臂。几天之后你回家时,便是左手绑着绷带,还推脱说是爬山之时不慎跌跤,摔到了胳膊而已。我早已质疑此事,为了查明真相,我悄悄派人去蒲昌府找来那少妇,隐藏在家中。在他看见你之后,一眼便认出当日以一人之力力敌八人的正直少年便是你。以一敌八,这样的劣势下,仅仅以左臂受伤便将歹人尽数击退。如果你再说你不通武学,恐怕连鬼都不信了。” 易千月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一身本事的易玄从来没有在易家里展示过自己的武学修为,易千月也不知道易玄这一身本事是习自何人。本来易千月还想替易玄保守这个秘密,不过事到如今,易玄仍旧不对她吐露实情,她有些气不过,这才将早已经知道易玄会武的事情和盘托出。 易玄愣了愣,哈哈一笑,将那张已经脏污的手绢随手丢进身旁一处竹篓里,有些难为情的说道:“原来千月姐已经知道了。不过我先要申明一点,我的武学修为其实并不怎么样,只是在外游玩之际,跟着一个有几分浅缘的江湖中人学了点三脚猫的手段而已,权当自保之术了,否则我也不至于在去年救人的时候还被击伤左手手臂了。虽然只是点三脚猫的本事,不过如果不被人知晓,那危急时刻小小爆发一下,还是能当做四脚猫、五脚猫来用一下的。所以,还望千月姐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不要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每个人都有些不愿人知的秘密,易玄也不例外。这一点“三脚猫”的功夫,便是他不愿为人知的秘密之一。 易玄诚挚的恳请,却换来易千月为难的表情。 “怎么,千月姐有何为难?”易玄不解道。 “以后我自然会替你保守这个秘密,不过,我之前曾经告诉过一个人你略懂武学的事情。” 易千月有些难为情,尴尬的说道。 “这件事你和谁说起过?”易玄赶忙追问道。 “父亲。” 易千月说道。 第八章 身份 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易盛徳作为易千月的父亲,在易家三子都不热心经商之后,极有魄力的把族中大部分生意交给了易千月经手。事实证明,易盛徳的眼光确实独到。接手生意的一年多来,易千月把分内的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丝毫不比之前的经营逊色。虽然生意上的重要决断仍然由易盛徳和族中长老做出,不过这样的大手笔,绝对值得易千月对自己的父亲彻底交心。在得知易玄其实懂一些武学之后,第一时间向易盛徳禀报,倒也在情理之中了。 易玄再如何,也比不上易盛徳在易千月心中的分量,这一点易玄清醒的很。所以在得知易盛徳已经知晓这个秘密之后,易玄倒也不觉惊讶。 “这件事纸包不住火,早晚是个知道,知道就知道了。不过千月姐,希望今后你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毕竟,这也算是我最后压箱底的本事了。” 易玄有些无奈,笑着“哀求”道。 “将这件事告诉父亲是我不对,再如何道歉也无济于事了。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好,我相信你。千月姐,你回去吧,毕竟你现在也算是易家半个主事人了。对于我的惩处,只要没有超过我的底线,我一定全盘接受,绝无二话。” 听易玄的意思,似乎打算坦然接受这一切。这样古井无波的淡然态度,让易千月很是不解。在这种情况下,若是一个正常人,不应该拼死为自己辩解吗?为何易玄却如此淡然,根本不打算推翻族中对他的裁定?甚至连为自己求情的话都没有说出一句来? 这究竟是为什么? “三弟,这样的结局,难道你就不想反抗一下?至少,刚才在议事厅里,你可以为自己辩解两句。抑或是要求重做一次。可是你没有。” 易千月轻轻摇了摇头,踟蹰片刻,还是把心头疑惑说了出来。 易玄之前的话,显然是已经打算就此作别的,不过对于易千月的疑问,他觉得有必要回答。(..info) “千月姐,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其实,在那则有关我身世的谣言出现之后,因为那谣言说的有板有眼,我也隐约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后来那谣言愈演愈烈,以至于我心忧此事,夜里常常梦见我好像真的不是易家子嗣。到后来,我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折磨,便以外出游玩之名,悄悄去了一趟扬州。在那里,我便有六七分的确信,我很有可能不是易盛徳的儿子。” 说道这里,易玄脸上露出了痛苦神色,似乎在回忆一段不很不愉快的回忆。 “去扬州做什么?为何你去了扬州便确信你不是父亲的儿子?” 易千月惊讶的问道。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个三弟在这件大事上之所以如此淡然,原来是因为他早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千月姐,扬州萧雄的名号,你有没有听说过?” 易玄没有回答她,而是自顾自的问道。 “萧雄?你说的莫不是画圣萧雄?如此人物,自然有所耳闻。难道,此事和他有干系?” 易玄点点头,继续道:“不错,我正是从萧雄那里知道了我可能不是易家子弟的事实。千月姐,你知道萧雄的名号,应该是因为他被圣上钦赐的“画圣”称号和冠绝天下的画技吧?不过你或许不知道,很多人都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萧雄在凭那一画成名前,其实是靠另一个本事吃饭:看子画父的本事。让一个男孩儿站在他面前,他可以根据这这男孩儿的容貌,画出这男孩儿父亲的容貌!我也是在外游历的时候,偶然听说过萧雄这个不为人知的本事。当我因为身世苦恼不止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萧雄。无论如何也想弄清此事的我,带了族中书房中父亲的画像和一大笔银子,跋涉数日,去扬州拜访了萧雄。经过一番死缠烂打,萧雄没辙,同意了我的请求。最后的结果,你都知道了。” “那你的生身父亲,到底是谁?!” 易千月忙不迭的追问道。事到如今,她关心的已经不是易玄如何弄清自己的身世,而是易玄生父是谁最敏感的话题。话一出口,易千月便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冲,补充道:“三弟,我对天发誓,绝对不会泄露此事,快些告诉我。” 易玄笑了笑,摇摇头,继续道:“不要心急,听我慢慢道来。别的我就不再赘言了,我只说一件事。当我拿出易盛徳的画像摊开给萧雄观摩的时候,萧雄根本没有细看,只一眼,便立马断定,画像上的易盛徳,根本不是我的生身父亲!当时我也惊的不知所措,不过天大的事,习惯之后,也就释然了。既然我已经提前知道了结果,如今又有血亲石铁证如山,那还有什么好辩解的呢?再如何辩解也都只是徒劳而已。” 易玄摊开手,无可奈何的继续说道:“既然无法辩解,我也就不想多说什么。既然以后不能再以易家子弟的身份继续在易家内院生活下去了,那至少允许我尊严的转身,淡然的离开。虽然现在我这副狼狈模样,丝毫算不上有尊严,却也却也能配得上淡然二字了。” 易千月听了,轻咬玉唇,默然无语。 “回去吧,千月姐。我不能留在这里了。” 易玄丢下这句话之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易家内院。 望着易玄渐行渐远的身影,易千月心中百味杂陈:前些日子还和自己欢笑嬉戏的三弟,此刻却变成一个和自己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陌路人。这样的变化,即便心绪坚定如她易千月,也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不过易千月心中有一个信念,却是坚如磐石:即便易玄不再和她有血缘关系,他,依然是自己的三弟。 议事厅中。 孙二夫人在秦大夫人对自己下了“禁言令”之后,并没有老老实实的照做,而是变更了策略,提出了针对易玄的“三步”策略。第一步,自然是收缴易玄的全部资财。易玄虽然有些不学无术,但是因为身为最年幼儿子的缘故,平日里受到的赏赐很多,累计起来绝对不是个小数目。欲要猎鸟,先折其翼。只要易玄成为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即便是他有心向自己报复,也是有心无力,根本折腾不出什么风浪来。第二步,要重责易玄三十大板。孙二夫人这一招更为毒辣,她说这三十大板打得不是易玄,而是易玄代自己的娘亲受过。因为冰婉儿五年前不慎落水身亡,因为水流湍急,连尸骨也没有留下,那易老爷所说的挫骨扬灰自然就办不到了。不过既然易玄还在,那这三十大板由易玄来承担,自然是再合适不过了。父债子偿,天经地义。第三步,将易玄逐出易家庄园,并且永远不得再次踏入易家庄园周围半步。 孙二夫人的“三步走”主张,得到了自己女儿、易家二小姐易红叶的大力支持。大部分长老虽然也觉得应该对易玄施以惩戒,但却没有孙二夫人这般狠戾,只是同意了孙二娘的第一步和第三步,也就是收回他的全部资财然后驱逐出易家,而没有认可第二步。少部分被孙二夫人事先收买的长老,则是明确的站在了孙二夫人这一边。 易盛徳先前因为觉得心口有些不适,被雨萱搀扶着回房休息去了,也就无从见闻议事厅中孙二夫人跳梁小丑一般的表演了。 秦大夫人仍旧一语不发,任由孙二夫人主导着议事厅中的舆论走向。 送走易玄回来的易千月,则是旗帜鲜明的反对了孙二夫人的第二步。易千月明白这三十大板的可怕之处,自然竭力反对。这三十大板,虽然明面上已经定了数,但是实施起来,却是变数极大。如果当日施刑之日,执刑人有心向着易玄,懂得如何收力的执刑人可以雷声大雨点小的打完三十大板,而且可以做到看起来很惨、实际上啥事儿没有的效果来,易玄只会受些皮外伤,静养几日便可下地如常;但如果执刑人被孙二夫人收买,让他暗中将易玄打死,就不妙了。正常来讲,一个执行=刑人全力打出十大板,便足以将一个精壮的成年男子打个半死;二十大板下去,十有八九会被打死;要是执刑人拼尽全力打出三十大板,即便是易玄有些武艺再傍身,也毫无疑问会被打死。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仍然把易玄当做自己的三弟看,那易千月自然不会允许这种事的发生。 虽然易千月和孙二夫人辈分差着一辈,不过因为易千月渐渐掌握族中生意,在族中的话语权也是水涨船高,现在也敢和孙二夫人争上一争了。 眼见大小姐和自己的亲姐姐杠上了,原本不屑于掺和此事的易秋阳,也被迫插手此事。表明态度,支持自己的母亲和姐姐。 易秋阳表态了,原本迟迟没有表态的易家长子易俊杰,也亮明旗帜,支持起自己的妹妹易千月来。易秋阳作为易家长子,如果没有意外,便是下一任易家家主了。他的话,便显得格外有分量。此言一出,舆论的天平,马上向着柳婆婆和易千月为首的一派倒去。 郭四夫人仍然淡定的保持了沉默。 易家宗族的嫡系年轻一辈,大多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至于易翠,则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根本没有得到发言表态的机会。 议事厅中纷争不休,双方互不相让,谁也不能说服谁,局势就这么一直僵持着。 直到易盛徳再次回到议事厅里。 易盛徳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略显老态地坐在那里。最初的愤怒和发泄之后,易盛徳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也理智了不少。众人的意见,他一一听在心中,面色平静。 出乎意料的是,易盛徳做出最终决定,并没有耗费多少时间。 待众人都表过态之后,易盛徳用有些疲惫的声音,宣告了易玄的命运:易玄在内院中的独院,收回;易玄所有的资财,收回;在外院随意择一间屋子,给他居住,拨几亩薄田,供他糊口,饿不死就行。 就这样,易家宗族中原本声势烜赫的三少爷易玄,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的谣言,就在这平凡的四月的一个平凡的上午,被毫不留情地剥夺了他曾经拥有的一切,彻底跌落凡尘。 第九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易盛徳的决断一经做出,意味着大事已决。 易家族人们,也陆续离开议事厅。走到最后,屋中只剩下族中长老和大夫人、二夫人,以及大少爷、大小姐和二少爷几位族中核心人员。 滴血认亲结束了,易盛徳也觉得心神俱疲。命黄云鹤好生招呼丹阳府老道之后,易盛徳也打算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当易盛徳正欲离去,却被身后的三长老叫住了。 “三长老,还有事?” 易盛徳虽然有些疲乏,但是族中长老的面子,他也不好驳了,只得礼貌询问起来。 三长老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说道:“盛徳,你似乎忘了,前些日子,外院可是同时流传着两个谣言..。。” 两个谣言? 易盛徳觉得有点糊涂。今日被易玄身世搅扰,搞得思绪都有些迟钝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三长老说的两个谣言是什么意思。 两个谣言? 两个谣言! 对啊!前些日子,外院可是同时流传着两个谣言! 当时连第一个谣言都没怎么当回事儿,那第二个谣言更是一笑了之。 “三长老是说,另一则谣言里说的外院的郑新元,其实是我们易家的血脉?!” 易盛徳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外院中流传的另一个谣言,浑身一激,顿时来了精神。 “正是!原本我们都只是把那那两个谣言当做好事者别有用心之语,可是今日那第一个谣言在已然得到了证实。那这第二个谣言,便不能置之不理。如果真如谣言中所说,外院的郑新元其实是我们易家子嗣,但我们却将易家血脉流落在外,那可就是你我不可赎的罪孽啊!” 三长老激动的口水四溅,好像此刻就已经已经笃定,外院的郑新元,不,是易新元,必然是他们易家的血脉。(..info好看的小说) “不错。反正现在血亲石就在这里。近水楼台,再试上一试又何妨?如果郑新元不是我们易家血脉,我们也没有丝毫损失;如果万一,郑新元真的是我们易家流落出的血脉,那这个发现,便完全可以弥补赶走易玄给易家带来的损失了。” 二长老捋着花白的胡须,赞成道。这件事,只要稍稍权衡利弊,便很容易做出决定。 议事厅一役,已经三天过去了。 易玄不在易家庄园的这三日,易氏宗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动。先是易老爷将易家庄园内院、外院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召集起来,宣布了原易家三少爷易玄并非易家血脉的消息。谣言终得证实,众人倒也不觉惊奇,只是不知易家会如何处置易玄。 紧接着,易老爷宣布了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消息:外院的孤儿郑新元,实则是如假包换的易家血脉!即日起,便接入内院居住,取代易玄,成为真正的易家三少爷。 这这场剧变中,一个原本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贵公子,自天堂跌落凡间,彻底不复往日荣光;而原本一个草民一样卑贱的孤儿,则摇身一变,扶摇直上,成为权倾一方的易家庄园中“新任”三少爷,一时炙手可热。 当易千月派去的家仆去通知易玄的时候,其实已经是通知易玄搬迁了。他在易家内院中那处独门独院的风水宝宅,现已成为易家三少爷易新元的居所了。易家长老可怜易玄被赶走之后无处可住,便在征得易新元同意之后,将易新元原本在外院的那处草屋宅子,赠与了易玄居住。 “三少爷,对不起,老爷说屋中的贵重衣物您不能带走任何一件,贴身衣物倒是无碍。(..info好看的小说)” “三少爷,对不起,老爷说这些书本您也不能带走,因为这些书都是易家资财所购。” “三少爷,对不起,老爷说三夫人留下的东西您也不能带走。” “三少爷,对不起,老爷说..。。” 在侍女的“对不起,老爷说”的提醒声中,易玄最后只拿了几件贴身衣物,连自己平日里惯用的茶杯都没能带走。不过也不奇怪,就连那个普通茶杯,也是景州官窑中烧制,雕花精美,做工细腻,市价至少三十两银子,自然不会允许易玄带走。 原本在易家庄园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三少爷易玄,此刻再无半分富贵气,连装随身衣物的布袋都不允许他拿走。易玄倒也不生气,苦笑之后,将上衣脱了下来,把几件贴身衣物叠了叠,用上衣包起来,背在背上,便要离去。 “三少爷,抱歉。” 侍女在易玄将走之时,叫住了易玄。 “该改改口了,我可不再是什么三少爷了。”易玄转过身来,笑着说道。 “这么多年,习惯了。” 侍女掩齿轻笑道,“三少爷,刚才都是老爷的吩咐,奴婢不敢不从,如有冒犯,还望三少爷见谅。” “你寄人篱下,身不由己,我完全明白。嗯,还有别的事吗?”易玄道。 “三少爷,保重。” “我会的。” 易玄笑着致谢,然后匆匆离去。到现在,他连住的地方都还没找落,当务之急便是去将易新元的草屋收拾出来。最起码,在入夜之前,先把吃饭睡觉的地方给整理出来再说。 在易玄孤零零地背着包袱,即将走出易家内院的时候,内院侍卫长罗岳却拦住了易玄的去路。 “易玄,站住!” “罗侍长,有何贵干?”易玄停下脚步。 “老爷有令,在你离开内院之前,需对你进行彻底搜身,以确保你没有偷偷藏匿内院的珍贵器物带出去。你自己脱光衣服,让我们检查一下吧!” 罗岳一本正经的说道。 不过这罗岳,以前对易玄可不是这么居高临下的猖狂模样。以前每每看见易玄,罗岳总是满脸堆笑,唯唯诺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在大少爷在塞外从军、二少爷一心科举的情况下,易玄最有可能取代两位大哥接手易家的生意,继而成为易家嫡系子嗣中最强势的一人。像易玄这样一根粗壮的大腿,越早抱上,今后在易家的地位就越巩固。 然而,易玄在易家失势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情,此前无人料到,此时却尽人皆知。这易家庄园内院的侍卫长,也像墙头草一样,马上顺着风向调转了态度,开始读对易玄颐指气使起来。甚至提出了让易玄主动脱衣、接受搜查的荒唐要求。易玄这急转直下的境遇,真可谓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易玄听了,没有动作,而是若有所思。现在的易玄,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了,易玄将包袱往肩膀上提了提,干笑一声,面带诚恳说道:“罗侍卫长,看在你我曾经的交情上,不要再检查了,就这么让我过去吧。我对天而誓,绝对没有拿走任何不该拿的东西。” “易玄,这是老爷的命令,你不要让我们兄弟难做。” 罗岳并不领情,把易盛徳的话当盾牌,毫不松口。 “罗岳,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也不要让我难做。” 易玄收敛了笑容,直呼罗岳其名,不再客气。 很快,周围不远处便有些围观的侍女和家仆,他们都是听说易玄要走来看看的。主子家里发生的事,和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没有半文钱的关系,谁来了谁走了,谁落魄谁得势,他们一样要伺候,一样不会涨工钱。虽然平心而论,易玄其实是个脾气不错、很好伺候的少主子。 今日一早,老爷便由二夫人、四夫人陪着,去弘福寺里为易家子嗣的失而复得烧香祈福、告慰神灵去了,大少爷和二少爷也跟着去了,此行可谓声势浩大。也正因为家主和其余几位管事人不在,这些侍女和家仆才不担心会被责罚。 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果罗岳执意让易玄当众脱衣检查,那可真就与打脸无异了。 “易玄,这易家少爷做不成了,不过这少爷脾气,还是留了下来呐!还挺硬气!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的你什么都不是,你最好有这个觉悟。如果你自己不脱,那就不要怪我用强了!” 罗岳‘不经意’间晃了晃腰间的的佩刀,赤裸裸的用武力威胁起易玄来。 易玄见状,不禁哑然失笑。想想以前罗岳在自己面前的低声下气劲儿,再看看罗岳如今这副嘴脸。一前一后,实在是人性本恶的最佳注解了。 易玄的不屑笑声,让罗岳很是不爽,强压着心头怒火,冷冷说道:怎么?非要逼我出手?我一出手,你就要见血。你不要逼我用你的血来祭我的刀。” “罗岳,是不是以前的我在你面前表现的太过仁慈,所以你觉得在我面前晃晃刀,就能唬住我?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好心提醒你一句:少不近刀,老不近火。老来近火,当心玩火自焚;少时近刀,当心死于非命!” 易盛徳用茶杯击伤他的额头,血流满面,他忍了; 孙如燕在议事厅中公然扬言,要杀掉他,他忍了; 自己娘亲的东西也不能带走,他也忍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易玄,已经不打算再忍。 第十章 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女子 易玄将衣袖捋到手肘处,迎着罗岳和他身旁几名侍卫的敌意目光,走上前来。(..info无弹窗广告)停在罗岳跟前,看起来争斗一触即发。 虽然易玄今年才不过十七岁,但是托平日里锦衣玉食、山珍海味的滋补,易玄的身材较同龄人高出不少,即使站在罗岳跟前,也并不显矮。 罗岳身旁的几名侍卫,已经抽出腰刀,只待罗岳一声令下,他们便会毫不犹豫的杀向易玄。 易玄却毫无惧意,低声对罗岳说道: “罗岳,我清楚,你之所以如此刁难我,并非易盛徳的指示,也不是你个人的意愿。你到底是受了何人指示来刁难我,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我倒是可以理解。不过,你已经在这里拦了我这么长时间,内院这些家仆、侍女都看见我的难堪了,你差不多也可以向那人交差了。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阻拦我了。最重要的一点,即使你出手,也留不下我。” “易玄!你好大的口气!”罗岳闻言,心中怒火大盛。 诚如易玄所说,指使他在易玄离开易家最后时刻来刁难易玄的,不是易老爷,而是另有其人。罗岳见易玄如此明情,也不打算继续为难于他,便寻思着就此放过易玄。(..info无弹窗广告)可是易玄最后一句话,分明是没有将他堂堂易家内院的侍卫长放在眼里!这样毫无遮掩的轻视,怎能不让他火冒三丈!即便是从小习武、一身武艺的大少爷,也从没有轻视过他罗岳的本事。一个只知道游山玩水、不思进取的纨绔少爷,居然狂妄至此! 罗岳因为练武而生出厚厚老茧的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抽出腰刀,刀背为锋,砍向易玄。 就在刀背即将击中易玄之际,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 “罗岳,住手!” 听见这话,罗岳不敢造次,连忙收力。 纹丝不动的易玄在听见那句话之后,转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身材瘦小的易翠,正独自撑着一柄厚厚的大纸伞,向易玄的方向走来。 “翠,你没去弘福寺?” “玄哥哥,我推脱身体不适,没随他们一起去。” 易翠轻柔的低语好似一柄拂尘,转瞬间就将易玄心中的积郁之气涤荡一空。 不过易翠额前的细密汗水,并没有逃过易玄的眼睛。易玄不愿易翠卷入此事,尤其是此时已至正午,正是日头最毒辣的时候,易玄一刻也不想易翠在外面多待。 “翠,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我完全可以解决。你快快回屋,不要出来。” 易玄挥挥手,示意易翠马上回屋去。 易翠知道,这个三哥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如果她不马上回去,易玄肯定不在乎大庭广众之下把她扛起来,然后送到屋里去。 她人微言轻,在易玄身世一事上,根本无法对易玄的命运产生任何影响,自始至终都没能帮易玄说上一句好话,因此觉得愧疚万分。今日易玄便要离开了,为她送别,便是她唯一能替他做的了。 易翠没有开口,一手撑伞,张开另一只手,拥进易玄的怀抱。 易玄眼眶一湿,也张开双臂,纵情的抱住易翠。 这个拥抱很短暂,一个呼吸,易玄便放开手,让易翠立刻撑伞离开。为了逼迫易翠“就范”,易玄甚至罕见的面露愠色,易翠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此地。 这副情景被罗岳见了,却觉得易玄这是在占自家三小姐的便宜,心中不喜,不耐烦的说道:“易玄,你快走吧!” 罗岳退一步,易玄自然也会让三分。易玄捋下衣袖,整整衣衫,对着不远处房檐下回廊中伫立凝望的易翠轻轻挥别,旋即走出了易家内院。 望着易玄决绝离去的背影,早已在眼中打转的泪水还是没能忍住,断线一般不住的流了下来,滴落在脚下,无声无息。 “婆婆,易玄已经走了,是三小姐出面为他解的围。” 内院深处,一处幽静的小院中,绿树掩映,花红柳绿。一位侍女小心翼翼的站在一位正在赏鱼的老妪身后,将最新的情形汇报出来。 这赏鱼老妪不是别人,正是柳婆婆。 “好,知道了。” 这名侍女站在柳婆婆身后,虽看不见柳婆婆的表情,不过她却明白。因为她最疼爱的三少爷易玄身世一事,柳婆婆这几天突然间苍老了很多。红锦心生同情,不经意间一声轻微到近乎不可闻的叹息,却没能逃过柳婆婆的耳朵。 “红锦,你还有事?” 柳婆婆仍旧面向鱼塘,头也不抬的说道。 “婆婆,有件事奴婢不太明白.。。”被叫做红锦的侍女,小声说道。 作为侍奉柳婆婆三年多的侍女,红锦知道柳婆婆是个很和气的主子,不管和柳婆婆说些什么,柳婆婆都不会恼火,红锦这才试探着开口。 “是不是想问,易玄的事情?” 柳婆婆洒对着水塘中鱼儿聚集的地方,撒出手中剩余的饵料,然后撑着拐杖,慢慢站起身来。红锦见状,连忙过去搀扶。 “是,婆婆。这三年来,奴婢也发现了,易玄三少爷一向也是最敬重您的,来这院子找您聊天、请安的次数,比这易家内院里所有子弟加起来都要多。自然而然,您对三少爷的疼爱,只怕也远超其他少爷、小姐。奴婢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刚才三少爷和罗侍卫长剑拔弩张,险些就要火拼之际,您却只让我出去暗中观察,自己却不去劝阻.。” “玄儿被逐出易家家门,这件事,铁证如山,我也无法替他辩解什么。不过福祸相依,这件事对他来说未必全是坏事。从此以后,他就要真正成为一个男子汉了。人心之险恶,江湖之凶险,他以后要学着独自面对。如果今日连走出易家内院都要我来出面,那他就枉为冰婉儿的儿子了。” “婆婆,那冰婉儿,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 从别人口中听来的关于冰婉儿的事情,虽然已经让红锦对那个素未蒙面的奇女子产生很高的敬意,但是毕竟都是别人口口相传,难免在传递过程中有些失真。而整个易家内院中冰婉儿唯一亲近的柳婆婆,无疑是了解全面了解冰婉儿的最佳人选。 “冰婉儿,是这世间最美丽的女子。她的美丽,无人能及。” 柳婆婆带着几丝感慨、几丝欣喜、几丝敬佩、又有几丝遗憾,用人世间对一个女子最高的赞美,形容了这个已经有些遥远的名字。 第十一章 暗中关心 话分两头说。 与此同时,在易家内院中另一处幽静院落中,秦大夫人的侍女星萝正屏气凝神,静候大夫人吩咐。 “既然他已经顺利出去了,也就没有别的事了,你去吧。” 秦大夫人双目微睁,手中的念珠没有丝毫停顿,行云流水一般在秦大夫人的手中周而复始,无止无境。 原来在暗中注视着内院大门事态进展的,不单单是柳婆婆,还有秦大夫人。 作为一名虔诚的佛宗信徒,秦大夫人有一副菩萨心肠。站得高看得远,身为易家一人之下、数千人之上的大夫人,高屋建瓴的秦大夫人早就知道那个女人肯定会借着族中主事人大多不在,借着今日易玄离开之机,对易玄暗中使绊子。为了让易玄平平静静走出内院,大夫人这才让星萝暗中观察,在必要时出手阻止。(..info无弹窗广告)虽然以前秦大夫人和冰婉儿也不怎么对付,不过秦大夫人并没有因为和冰婉儿间的恩怨而迁怒于易玄,仍旧以宽广的心态在暗中帮助易玄。 不过秦大夫人虽有心行善,累计佛缘,但作为易家大夫人,仍旧将易家的利益、自己一双儿女的利益看得最为重要。所以秦大夫人并没有将千月拜托她交给易玄的二百两纹银交给易玄,免得此事被别有用心之辈告知老爷,从而责怪千月。 当易玄顶着正午的日头来到‘新居’时,那处大门敞开的院落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前来探望易玄的外院住户。易玄平日里和他们走的亲近,如今易玄落难,他们岂有不来探望慰问之理。很快,外院住户们提来的瓜果梨桃、酥饼点心之类的食物就堆满屋中一个墙角。 易玄一一向前来探望的各位表示了真挚的感谢。不过,眼瞅着墙角那一堆食物,短时间内他根本吃不完,与其放坏,不如送给需要的人。一念及此,易玄随手给离去的探望者拿上一些东西。 那墙角,很快又空了下来。 送走前来探望的人,易玄这才得空好好打量起起‘新居’来:一间有些年头的破旧老屋同时兼做堂屋、卧室、储藏室;一间茅草搭建的草屋毗邻在破旧老屋西南角,一间木板围成的茅厕,便是这处新居的全部建筑了。不过敝帚自珍,想来郑新元以前还是很珍惜自己这处院子的,非常小意的将自己的宅子连同院中的菜地,用细竹竿做成篱笆围拢起来。院中原本还有一棵大梧桐树的,或许是梧桐树盛夏时枝繁叶茂挡住菜畦的阳光,或许是郑新元觉得院中有木,呈“困”字,被郑新元请人砍去了,如今只剩下孤零零一颗树桩。虽然树桩四周已经生出许多新枝,不过想要再长成参天大树,可就非一日之功了。院东菜地里几畦时令小青菜,成为这处破旧宅院中唯一让人觉得有生机的地方。 郑新元取代易玄,成为易家的三少爷之后,易玄极为讽刺的成为郑新元老屋的主人。原本天壤云泥之别的两人,身份互换,命运对调,不过须臾之间而已。现在想来,着实让人唏嘘感慨。 不过易玄可没工夫长吁短叹了,当务之急还是收拾下这间屋子。如果现在手头有闲钱,易玄一定会请匠人来修葺一下屋子,再重新搭建一个茅厕。不过现在易玄的衣兜比他的脸还干净。至于压箱底儿的十几两银子,都已经有了更急迫的用处,不可能挪作他用。 易玄找来扫帚和抹布,将这处宅子,里里外外的好生打扫一番。 看着“焕然一新”的新居,易玄脸上也是露出欣慰的笑容,随手擦了擦脸上溶杂着灰尘的黑色汗水,自水缸中舀出一大瓢清水,一饮而尽。 易玄又从相熟农户家中借来一套新铺盖铺好,眼下最急迫的事儿就算告一段落了。不过炊饮餐具之类,易玄还未来得及购置,反正易玄这几天不打算在这里吃饭,倒也不怎么着急。 自中午劳累到下午,易玄顶不住不断袭来的浓浓倦意,连鞋子都来不及脱,便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直到夜色渐深,才被一位访客的喊声叫醒。 “易玄,你真的搬来这里住了?你居然真的听了易家的吩咐,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来人进门之后,打量了一番这屋中摆设,随意坐在床边,有些难以置信的说道。 第十二章 入夜来客 入夜来访的,是外院王木匠的儿子王荩臣。作为易家外院里和易玄关系最铁的一人,本不该这么晚才来探望易玄。不该,王荩臣今日进到庐江府城中,给一户大户人家许配女儿做嫁妆去了,这才没能来给易玄的‘喜迁新居’祝贺。忙完一天的活儿之后刚到家,连晚饭都来不及吃,便来找易玄了。 “知足常乐。能有这么个地方遮风挡雨,已经很满足了。” 易玄笑着说道,眼神清澈,毫无半分矫揉造作。 “易玄,我真的越来越佩服你的心性了,总能坦然面对眼前发生的改变:从五年前冰姨的意外离世,到去年你外出云游却遭歹人偷袭,结果拖着伤臂归来;再到如今你失去易家嫡系子弟身份,被狼狈逐出内院,种种种种,不一而足。不过,不管经历了怎样的艰辛,你总能随遇而安,从来不知怨天尤人。我可真不明白,究竟什么事能触动你的真性情,哪怕只是,让你稍微皱一下眉头呢?” “皱眉头?” 易玄不置可否地哈哈大笑起来,“如果今年秋天的院试,你连秀才都考不中,我肯定会为你皱一眉的。如果你这么想看我皱眉,今年秋天的院试落榜就可以了。” “那可不成。我还不至于为了看你皱眉放弃板上钉钉的秀才身份。光耀我们王家门楣,给王家争光的重任就靠我了。秋天的院试,仅仅是我飞黄腾达的垫脚石而已。等我考中秀才,接着再是乡试,会试,看我如何一路披荆斩棘,所向披靡,击退各路学子,最后在殿试之上得圣上赏识,从此加官进爵,荣华富贵,一发不可收!” 一聊起这个话题,王荩臣整个人都陷入甜蜜的幻想之中。易玄知他整日半工半学,极为不易,也就没有打断他的自我“鼓励”。(..info)不过王荩臣的本事易玄也很清楚,今秋的院试自然不在话下,乡试对荩臣来说应该也是手到擒来的事。不过到了会试,那可是倾尽天下才子菁英,云集望京城,笑到最后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人而已。王荩臣想要一举入高空,恐怕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哎!今儿个是来看望你的,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到我身上来了?来来来,咱们聊聊你。这屋子,全是你一个人收拾出来的? “本来还等你来帮忙的,等了一下午你都没来,只能自己上了。” 易玄一边用湿毛巾擦脸醒盹儿,一边打趣王荩臣。 “嘿!这账算在我身上。不过也没办法,雇我做活儿的那家是明家的一户直系亲戚,财大气粗,可是马虎不得。如果不是给他们家做活,下午我肯定会回来帮你的。” “开个玩笑而已,不必放在心上。今儿是我“喜迁新居”的日子,我坐东,去老高家的小饭馆儿整上一桌,权当给我庆贺了,如何?当然,银子得你出。” 忙了一下午,又一觉睡到晚上,易玄早已饥饿难捱。正巧王荩臣来了,这晚饭也就有着落了。 “哎!你不说整上一桌我都忘了正事儿了!刚才我刚到家,我爹就告诉我,后天不必去城中做活儿了。我问我爹为什么,我爹告诉我说,今天日落之前,易老爷从弘福寺回来,便号令易家庄园,后天要在内院的小广场上宴请宾客,大摆筵席。内院中人自不必说,便是外院,有头有脸的人物也会接到邀请,一起进入内院庆贺流落外院的易家子嗣回归!即使是没有资格进入内院的其余外院闲人,一律放假一天,每人赏银五两!” “这,和我有关系吗?反正我又不去。” 易玄耸耸肩,满不在乎的说道。 “这事儿,难道你真的不在乎?怎么说你也是个关键人物。” “你看我皱眉了吗?” 易玄爽朗的笑声,表面了自己的态度。易玄如此风轻云淡,身为易玄好友的王荩臣,却没有易玄这般轻松。现在,易玄需不需要出席后天的筵席,尚不明朗。不去倒还好,如果易玄也接到了参加后天筵席的命令,那可就不妙了。 如果易玄被迫参加,那后天筵席现场,最惹人注意的,毫无疑问,不会是新晋三少爷易新元,而是原来的易家三少爷易玄。要知道,后天出席筵席的肯定不光是易家内院外院那些有头有脸的任务,和易家在生意上有来往的庐江府其他三大宗族——明家、何家、陆家,肯定也会来人庆贺,说不定连三大权族也会派人来道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即便是心性坚韧如铁石的易玄,经过这一场筵席,恐怕今后也再难于庐江府立足了。 “我的身世真相大白,我可没料到易盛徳居然还大张旗鼓的操办此事。这易盛徳的心性手段,实在是高!” 易玄对易盛徳这一手变悲为喜,也是赞誉不止。 “这么快就直呼易老爷其名了?” 王荩臣笑着说道,“不过易老爷的本事实在厉害。反正你不是易家子嗣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开,与其遮遮掩掩或者闭口不谈,不如先发制人,借着给易新元接风的名义,轰轰烈烈的办上一桌筵席,把别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易新元身上来,迅速确立易新元正统易家三少爷的地位。这样一来,你身上的“三少爷”光环就会迅速黯淡下来。你的存在对易家宗族造成的影响,也就会迅速降低。” “不错。这些年来,易盛徳能在朝中无人的情况下,让易家家业在庐江府新老势力的不断夹击下仍然坚挺,没有真本事傍身,自然做不到。不过一切我无关,我也懒得理他。” 王荩臣已经将消息传达给了易玄,至于易玄怎么做,则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对了,荩臣,还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你。你看,我这刚刚搬过来,连一套像样的炊具都没有。我就寻思着,这几天就先不开伙了,先在外院里蹭吃蹭喝几天。” “是这事儿。凭你以前在外院积累的人脉,想必没什么问题。这事儿,和我有关?” “当然。万事开头难,第一户,就决定去你家吃了。明儿让婶儿给多备一双筷子啊!等我以后备齐了炊具,就在家自己做,不再麻烦外院的父老乡亲了。” “就算你在我们家吃到年三十儿晚上那顿饺子,我也没啥意见。只不过你这吃惯了山珍海味、人间珍馐美味的嘴,能不能吃得惯这外院的粗茶淡饭,我很是怀疑。对了,我可得提前告诉你,我们家三天才吃一次肉,你如果真去吃,可要做好这个准备。而且不谦虚的说,外院之中,我们家的条件还算好的。这个,你最好有个准备。” 王荩臣自然不会心疼易玄去他们家吃饭,只不过他对易玄能不能吃得惯外院寻常人家的寻常饭菜,非常理智的保持了怀疑态度。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那都不是事儿,你太低估我的本事了。古人讲“粗茶淡饭亦甘之如饴”的境界我虽然做不到,不过吃饭的本质便是饿不死,有了这个底线,即使是不好吃的东西都能吃得下了。” “我倒是有个提议。你所缺少的炊具餐具什么的,我可以替你搞来一套;米面粮油什么的,我也能给你拿一些来先用着。你身上多少还有些银子吧?用那些银子买些鸡鱼肉蛋什么的,你自己做饭吃吧。你若是放着能媲美食为天、鲜雅阁里那些大厨的手艺不用,非要去蹭吃,实在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整个易家庄园,不管内院外院,尝过易玄手艺的人,只有三人,王荩臣就是其中一人。当王荩臣品尝着易玄自后厨端上来的菜品,他起初甚至还以为那是易玄从大酒楼里叫的外卖!易玄的厨艺之精湛,可见一斑。易玄说自己的厨艺是在外云游的时候从世外高人那里偷学的,至于真相是不是这样,则是无法考证了。 “银子倒是还有一点,不过还有别的用处。”易玄道。 “手头有银子却不买吃的,你那银子打算作何用度?” 王荩臣讶然道。现在连最要紧的吃饭问题都解决不了,王荩臣实在不明白易玄会把银子用到哪里。 “荩臣,你不觉得我这院子里,少了些东西吗?” 易玄没有回答荩臣,反倒是反问起荩臣来。 “院子里?” 荩臣下意识的往院子里瞧去,不过夜色沉沉阻了视线,让他看不真切。好奇之下,荩臣索性站起身来走到院中。片刻之后折返回来,疑惑道:“你这小院,连菜园都有易新元替你整好了,院子里还缺什么?” “还缺很多花儿啊。” 易玄做了个深吸花香的动作,笑着说道。 第十三章 内院库房里,有我的东... “花?现在还有心思买花?火烧眉毛顾眼前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我知道你从小受冰姨影响,是个喜花、惜花之人,可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先把嘴的问题解决了。待日后手头宽裕了,再买花解决眼的问题,也不迟啊!” 作为与易玄相识多年的挚友,王荩臣自觉对易玄还是有些了解的,但是却从不敢妄言完全理解易玄某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比如在这件事上,他就完全理解不能。 “你说的固然在理,不过我却更尊崇另一个道理:如果你手头有两袋米,那么你应该用一袋米去换几盆水仙花。嘴和眼,对我来说,一样重要。” “你巧舌如簧,我是辩不过你的,算了,随你去了。对了,我听说今日你离开内院的时候,他们没有允许你带走任何东西。也就是说,冰姨的遗物,还有院中那些冰姨当年亲手栽下的花儿,也不许你带出来?如果允许你把花带出来,你倒是可以直接移植过来,也省却不少麻烦。” “那就是易盛徳允许我带出来的全部家当了。” 说着,易玄指了指床角那个上衣衫做成的包袱。 荩臣随手解开包裹,发现里面只有几件贴身衣物,面色顿时一僵,显然也是没有料到易老爷居然如此刻薄。如此对待过惯锦衣玉食生活的易玄,似乎有些任其自生自灭的意思。幸亏易玄平日和外院中人关系都处的不错,以后有了他们的帮持,易玄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 “树挪死,人挪活。(..info无弹窗广告)在这外院,你一样可以活得很好。”荩臣安慰道。 “这是自然。”易玄丝毫不客气,笑着接下了王荩臣的安慰。 “对了,后天的筵席,如果易老爷下令让你必须去,你去不去?” 这个颇有些棘手的问题,最终还是被荩臣搬上了台面来。如果说易老爷当日想要在宾客面前找回脸面,那么当中让易玄出丑,甚至是惩罚易玄都是很有可能的。虽然还没人通知易玄后天要去,不过作为易玄的好友,荩臣担心易玄当局者迷,先点出来,自己帮着他参谋参谋也好。 “自然不去,易家以后再发生什么,已经和我无关了。内院里除了柳婆婆和翠,谁的面子我都不给。易盛徳这人有时候心胸极为狭窄,心眼儿简直比针孔还小。那日在议事厅中,他碍于人多而没用家法当庭惩处我,心中对愤懑和憎恨肯定积聚难消。如果他后天让我去,就是想借机当着所有宾客的面羞辱我、再褒奖新元,好为自己挣回些颜面。可如果当日易盛徳没有咒骂我娘,或许后日的筵席我就会去,他想给自己长脸,我配合他一下就是了,毕竟我还是小辈。小辈配合长辈演个戏,不丢人。不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就算如今易盛徳亲自来求我去,我也不会去了。人老了,就要学着逆来顺受,有些事情虽然窝火,但还得要自己受着。庐江府里,他易盛徳不是头一号。” 易玄不屑的说道。 荩臣听了,却连连摇头,苦笑不止。易玄的心性,真可谓是憎恶分明:在珍惜的人面前,他可以皎若流云、柔情似水;在讨厌的人面前,却冷酷如冰霜,坚固如磐石。如今被易家毫无尊严的驱逐出来,易玄似乎也已经铁了心要和易家决裂。两个离了心的人,只会越走越远。 “既然你这么想,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明天我还要去城中帮明家那户亲戚做嫁妆,中午应该回不来了,不过我回去会给我爹娘说一声,中午你直接去吃就是。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回见。” 送走荩臣之后。 院子里,月朗气清,夜风和煦,一派柔蔼的夜色中,易玄躺在易新元留下的那把破躺椅上,若有所思的仰望星空,许久都没有动弹一下。直到四周许多农户家中的油灯已经熄灭,易玄仍然毫无倦意。易家外院中今夜负责打更的两人,路过易玄家时,借着明朗的月光,从篱笆外看见夜深不睡却躺在院子里的易玄,黯然无语,轻叹一口气。两人轻轻地来了,又悄悄地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去提醒前面的人家“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在那两个更夫眼里,易玄这样深夜不睡,肯定是在为日后的生计发愁。虽然易玄平日里经常帮着外院中的农户长工打理田中农活,进山狩猎采药,下河捕鱼,上树摘桃,手法比不少地地道道的农户还要娴熟。不过以前的易玄帮着外院农户长工做活儿,只是兴趣使然;今非昔比,要让易玄靠这个过活,也不知日后能不能习惯这样的清苦。哎,可怜的人儿呐! 不过,这都只是那两个更夫的想当然而已。 其实,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经历,易玄已经习惯了比现在艰难十倍、甚至数十倍的生活。现在这样的情况,和以前的某些经历相比,简直可以用“奢侈”二字来形容了。 易玄此刻的想法,如果被那两个更夫知道,恐怕要吓破胆。易玄现在脑子里想的,是要不要到内院“取”回一些东西,一些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东西。如果可以,易玄甚至希望今夜就翻过内院的高墙,把东西取回来。现在的他,完全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悄悄潜入内院,得手之后全身而退。不过易玄没有这么做,因为易翠还在内院。 在易玄离开内院的那天,易千月曾经发誓说她只把易玄会武这件事告诉了易盛徳。事实证明,她确实没有说谎,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易玄会武这件事。 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 说这是好消息,自然是因为易千月的真诚,她确实没有将自己的秘密告诉更多人。这样一来,如果以后情势的发展需要施展真本事的时候,别人猝不及防,他能取得趁人不备的优势; 说这是坏消息,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没人知道易玄的本事。如果易玄真的潜入易家内院取回那些东西,那么根本不会有人相信平日里连在易家私学里跟着武师打几下拳脚功夫都嫌累的易玄,可以凭一己之力做到这一切。这样一来,矛头自然会指向寻找内院中易玄的内应。几乎是想也不用想,易翠肯定会首当其冲成为最大的怀疑目标。而这是易玄不愿看到的。现在易翠还小,易家内院对易翠来说还是一处无法取代的庇护所。 通盘考虑之后,易玄还是决定,不去冒这个险了,而且东西暂时由内院保管,易玄也能放心。 易盛徳这人,做了大半辈子的买卖,别的优点不提,单在心思缜密上,恐怕整个庐江府都罕有敌手。在钱物的管理保存上,更是精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么说,并不是说易盛徳是个悭吝之人,易盛徳在需要花钱的时候绝对不会手软。贿赂各地转运使的时候,从来都是上千两银子、上千两千银子的往外送,上万两银子说花就花,易盛徳从来都不眨一下眼睛。说易盛徳心思缜密,是说易盛徳在钱物的保管上从来不会留下纰漏,会派最稳重的人来打理库房。所以东西由暂时放在易家内院的库房里保管,也算是安全,暂时不需要太过担心。 不过安不安全,从来都是相对的。即使号称固若金汤、千军万马都无力攻入的朝庆国的都城——望京城的皇城,不也被人只身闯入过又全身而退? 如果万一,那些东西真的丢了,易玄也会坦然接受。东西放在易家库房里都丢了,只能说是上苍冥冥之中,不希望易玄得到那些东西而已。 尽人事,听天命。 这样就够了。 第十四章 双面间谍 下定决心暂时不去碰那些东西之后,心里的石头也算落了地。春夜渐寒,衣衫单薄的易玄站起身来,回屋睡觉去了,只留下那张破旧的躺椅,孤零零的留在院子里。 内院,原本易玄的那处宅子里。 花还是那些花,只不过院子却已经易主。月光下,初开的晚香玉散发着迷人的淡淡清香;那一株冰婉儿在易玄满月栽下金桔,并没有因为主人的离去而黯然失色,早已枝繁叶茂,长势喜人。 睡梦中的易玄,好像又一次回到小时候,回到那株金桔树下。午后阳光下,金桔树荫中。年幼的易玄乖巧的依偎在娘亲的怀抱里,听娘亲如数家珍一般,对年幼的易玄讲述着五花八门、森罗万象的故事。 花前始相见,花下又相送。何必言梦中,人生尽如梦。 夜已深,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睡下了。 易家内院孙二夫人的院中,便仍旧点着灯火,一片明亮。巡夜的内院侍卫走过这里,都面带敬畏之色,就连站在门外的孙二夫人的侍女,这些侍卫也不敢丝毫的轻视和觊觎,见此处无异常,便匆匆离去,不敢久留。 “罗岳,今天的事情,我已经听鲜儿说了。说实话,这件事你做的并不漂亮,有失水准。” 说话的,正是易家的孙二夫人,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责备。在随老爷前往弘福寺为新来的小杂种祈福之前,孙二夫人事先已经交代过罗岳,让他今日抓住机会好好羞辱易玄一番,但是结果却让孙二夫人有些不满。 “二夫人,不是属下办事不力,是因为属下没料到三小姐的出现。她身为易家三小姐,亲自开口让属下放易玄离去,属下怎敢违逆.” “办事不力,还敢顶嘴?” “属下不敢!” 罗岳连忙低头,不住的道歉。 “算了。这件事也不能完全怪你。我也没想到,易翠那个死丫头居然敢在大中午的跑出来替易玄出头。想想真有意思,以前是那两个贱人喜欢凑在一起,现在连贱人的孩子也喜欢在一起!果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老爷当初没有捎带着处死易翠,如今没有狠下心来处死易玄,实在是太便宜这两个杂种了。” “二夫人息怒.。” 平日里在内院外院威风凛凛的罗岳,在二夫人面前,居然如此卑微,只能扮演侍女的角色劝夫人消气而已。 “算了算了,易翠本来就不是威胁,现在易玄也被废掉了,事情还算顺顺利利的解决了。既然如此,我就不再追究你轻易放走易玄的过失了。我孙如燕治家,向来是非分明,有过就要罚,有功也要赏。前些日子,是你最先向我禀告了外院流传的易玄身世的谣言,又是你动用手下将谣言彻底散布开来,为我扳倒易玄奠定了重要的基础。这一件大功,我一直都记着。鲜儿,呈上来吧!” 孙二夫人话音刚落,便有侍女从帘幕后面款款走出,手中端着一个覆着丝绢的方形木托。从那名侍女略显吃力的面容看出,丝绢下的东西似乎颇有些分量。 “罗岳,这是五百两的银票和三百两的纹银。银票,自然是赏赐给你的;至于纹银,你下去之后自行、、分发给那些出了力的侍卫。” 伴随着孙二夫人慵懒的声音,木托上覆着的丝绢也被掀开,木托上顿时迸射出耀眼的银芒,耀的人睁不开眼。 “跪谢二夫人赏赐!” 看见如此丰厚的奖赏,一向在属下心目中顶天立地的罗岳,居然毫不犹豫跪倒在孙二夫人面前,面色之虔诚,只怕会让许多自诩虔诚无人能及的教徒都相形见绌,甘拜下风。 “只要日后你继续效忠于我,赏赐自然会源源不断。好了,我有些累了,你退下吧。” 孙二夫人有些疲倦的轻轻打了个呵欠,由侍女鲜儿搀扶着,信步往帘幕后面的卧房中走去,丝毫没有理会仍然跪倒在地上的罗岳。 “弟兄们!这二百两纹银,是二夫人所赏,你们都分了吧!” 糊里糊涂就被罗岳唤进一间隐秘厢房中的侍几名卫,看见罗岳从口袋中倒出的一枚枚泛着精光的银锭时,整间厢房顿时陷入了无声的狂喜之中。只不过是按照孙二夫人的命令,在内院和外院对有关三少爷的谣言进行了一番煽风点火,便得了这么丰厚的赏赐,这样的待遇,足以让他们对二夫人感恩戴德,顶礼膜拜。 待纹银分发完毕之后,走出厢房的几个侍卫,面色仍旧一如从前。横眉冷对,板着个脸,继续巡夜去了。从他们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刚刚有一笔天降横财砸到他们身上。 当几个心腹侍卫从厢房走出之后,罗岳诡异的一笑。深吸一口气,努力感受着胸口那张银票传来的力量。不过当他想起那件更重要的事之后,面色一正,又回复先前威严神态,昂首阔步地走出厢房。 当罗岳走到易老爷的院子之后,马上低下头,整个人都谦卑起来。但是罗岳却并未止步于此,而是继续前行,在易老爷院子右边的院子门前停下。 这里,是秦大夫人的宅院。 第十五章 今夜有人无眠 “星萝,烦请通传夫人一声,就说罗岳求见。” 在大夫人的贴身侍女跟前,罗岳客客气气地请求道。 “罗岳,夫人已经在屋中等你多时了。” “属下有罪!岂敢让夫人等候!” 罗岳一听大夫人居然正在等自己了,面色不觉一惊,连忙自言自语地道起歉来,似在谢罪,也似表演。 “不要磨蹭了,快进来吧!” 星萝催促道。 当罗岳走进正厅之后,什么都不说,上来便跪倒在地。 在下属面前一向威严的罗岳,在孙二夫人和秦大夫人面前,却没有半点尊严可言。说的好听点,罗岳是易家重金聘用的侍卫长,护卫易家宗族安全;说的难听点,罗岳只不过是一条狗而已,一条会看家护院的狗。只要有肉骨头,便足以让这只狗向你摇尾乞怜。 “罗岳,你今日做的不错。既没有违抗二夫人的命令,又没有让易玄太过难堪,辛苦你了。” 秦大夫人淡淡的说道。秦大夫人自几年前开始修佛之后,整个人的性情都变得安静起来,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小了许多。但是在罗岳看来,与世无争、和光同尘的秦大夫人,言谈举止间所散发出的威仪气场,甚至已然超越了易老爷,仅次于那位人物之下。 “多谢大夫人赞许。大夫人一句认可,胜却无数金银。属下日后一定继续大夫人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得了大夫人的赞赏,罗岳连忙顺着藤条往上爬,开始表起决心来。 “罗岳,明面上来看,你是二夫人管辖,我自然不会挖二夫人的墙脚。你放心好了,今后我不会再让你做这种和二夫人命令抵触的事了。”秦大夫人安抚道。 “如果今后大夫人有何吩咐,但说无妨,属下一定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 大夫人平平淡淡一句话,就把罗岳的表忠心之举消泯与无形中,让自己在对罗岳的操控上始终处于主动地位。 抱大腿是件技术活,也是件运气活儿。如果别人根本没打算让你抱,技术再好,又有何用? “对了,这件事的前前后后,二夫人总共给了你多少赏赐?” 大夫人偶然间想起这件事,出其不意的问道。 罗岳一听,二话不说,连忙从胸口掏出那张已经沾染了他体温的银票,毕恭毕敬的递给了星萝。 “二夫人果然很用心的在拉拢你,居然给了五百两的赏银。” 大夫人看清银票上的面值之后,也是略微有些吃惊。不过就算孙二夫人的如意算盘拨的再响,在秦大夫人面前,依然不够看。 秦大夫人笑了笑,将银票递给了星萝,示意星萝将银票还给罗岳,并没有开口说些什么。 “没事了,罗岳,你出去吧。” 罗岳领命,躬身而退。 星萝站在秦大夫人背后,轻柔地替大夫人揉捏着肩膀,直到罗岳的身影彻底不见,星萝才开口道:“夫人,二夫人用如此大的手笔来拉拢罗岳,我们要不要有所戒备?” 身为秦大夫人的贴身侍女,星萝深得秦大夫人的信任,因而得以知晓易家许多秘辛,自然也知晓孙二夫人的不少事情。 秦大夫人面色平静,鬓角若隐若现的几缕白发,非但没有让人觉得她老态,反而有一股仙雅气息自然流露,雍容华贵,卓然天成。 “这几年,她们孙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连带着她孙如燕的手笔也越来越大。只要她收买人心花销的不是易家的钱财,没有把易家牵扯进麻烦之中,我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田间地头的小虫,叫唤的再欢,也招不来雷电、引不来风雨。虫就是虫,永远都不是龙。一条小虫而已,如果她想蹦跶,就随她去好了。” “是,夫人。” 星萝闻言,不再言语,继续给秦大夫人揉肩。 今夜的易家内院,对有些人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有的人是因为担忧某个人而难以入眠,比如易翠;有的人则是因为偶然得了一笔赏赐而激动的睡不着;还有的人,则因为仍然无法接受身份的转变而激动的难以入眠,比如今日在弘福寺中,得了寺中老僧祈福而正式成为易家宗族成员的易新元。 第十六章 我才是嗜书如命的那个... 时间退回到今天下午。 地点,在易家内院。 自弘福寺回来之后,易新元终于名正言顺住进内院,被易盛徳分配到了原本属于易玄的那处宅院。房中原本的陈设,尚没有来得及完全撤走,房间里还留下许多原本属于易玄的东西。 “尚进,这些书,都是易玄的?” 望着摆满了架,易新元很是诧异。在外院时,他时常能听闻易玄的轶事。说易玄此人极为怪异,虽然从来不去族中私学,也没有过要考取功名、走上仕途的想法,但却酷爱读书。每次外出云游归来,总会带回不少书,然后一连几天都躲在房中闭门不出。连家仆送饭也不答应,好几次搞得易老爷因为担心亲自进去查看,破门而入之后才发现,易玄只不过看书累了,睡着而已。 “回三少爷。自从五年前冰婉儿过世之后,易玄便将原本这里所有的侍女和仆人都赶走了,独自一人居住在这里。内院的家仆和侍女,如果没有易玄的允许而擅入,可是要吃板子的。所以这整个易家内院中人,很少有人来过这处宅子。恐怕,没有人能说得清这屋中的陈设,到底是易玄的,还是冰婉儿留下的。” 这位易盛徳亲自任命的负责易新元入住事务的年轻管事,便是尚进。因为这尚进为为人处事左右逢源,对察言观色之道颇有研究,不到一天的时间,俨然已经成为三少爷易新元的心腹。 听了尚进的解释,易玄并未开口,而是随意拿起,快速翻看一下又放下。然后又拿起另一本书重复之前的动作。 尚进不知所以,又不敢打扰,便安静的立在一旁。(..info) “原来如此。” 易新元将手中的架上,带着自信的笑容说道:“这易玄,非但身份是假的,就连读书这种事情,也要造假来愚弄众人、给自己贴金,而且手段还是如此低劣,实在是可笑至极。” “三少爷,您说什么?” “我说,你们整个内院都被易玄这个工于心计的家伙给骗了!他在你们心中嗜书如命的形象,全部都是他的诡计而已。这么多年来,居然还无人识破,内院的人真该好好反思一下了。” 易新元冷笑着说道。 “三少爷何出此言?”尚进不解道。 “父亲说让你来指点我,今日,就先让我来教教你把,尚进。” 易新元自负地说道,“尚进,你从这书架上,随意抽出三本书来。” 虽然不知道这易新元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身为下人,不明白的时候遵主人命令行事便是。尚进按照易新元的吩咐,在书架上随意取出三本书来。 “三少爷,书取下来了。”尚进道。 “你自己看看这三本书,找看看,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易新元继续指点道。 “奇怪的地方?” 尚进小心翼翼的翻看起三本架上抽出来的三本书,有两本是油墨印的,一本是手抄的,不管是油印的,还是手抄的,仔细翻看了半天,尚进都不觉得这三本书里有什么可疑之处。 “回三少爷。这三本书,纸质顺滑,字迹清楚,页面整洁,看起来再正常不过,小的实在不知哪里不对劲啊。”尚进无可奈何地说道。 “你不是已经发现了奇怪的地方了吗?” 易新元哂笑道,境界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从尚进手中拿出一本书,娓娓而谈起来:“这本书如果单单是页面整洁,倒也没什么,或许是因为易玄平日里看书比较爱惜。可你仔细看看,这本书封皮的装订线位置,几乎看不出任何翻折过的痕迹。不光这本架上其他的书,差不多都是这种情况。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这些书自买来之后,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根本就没有人翻看过!否则若是时常翻阅,装订线的位置肯定会有很深的折痕,只要经常翻看,折痕就是不可避免的。这些随手可及的地方摆放的书尚且如此,那高处和低处的书,就更不用说了!他易玄,充其量只是个爱藏书的人,至于说他爱读书,还是算了吧,免得贻笑大方,捎带着把易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这易新元取代易玄,成为易家三少爷不过才几天工夫,但居移气、养移体,在易家内院几天生活下来,言谈举止间已经开始流露出淡淡地富贵气来,说起话来也硬气了许多,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穷酸学子做派了。 听闻易新元的话,尚进一副茅塞顿开表情。为了验证易新元的话,尚进连忙去抽阅书架上的其余藏书,还走到另外两台书架上翻看起来。 事实,果然如易新元所说!这三个,清一色的整洁光亮如新,封皮装订线处的折痕细不可察,简直就是刚从书局买来时的样子! 如果易玄真如传闻中那样——“性嗜读书,不思茶饭,不近女色”,那么这就不应该如此光洁。经易新元这么一点拨,易玄以前一些令人费解的怪癖,也渐渐浮出水面,在尚进的心中明朗起来。 以前易玄从来不允许家仆和侍女擅入他的宅院,现在想来,或许就是因为害怕有心人发现这个问题,从而戳穿他一直以来苦心经营的‘好读书’的伪装! 尚进身为易家内院总管家黄云鹤着力栽培的新管家,在今日下午监视家仆收拾这间宅子的时候,百无聊赖之际,曾经随意翻阅起这,可是他,根本没有往这方面考虑过!反倒是易新元,几乎是一眼就发现了真相,这着实让尚进倍感惭愧。 “三少爷英明!” 尚进第一次语带真诚的恭维起来。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易新元显然很是受用,洋洋自得地摆摆手道。 尚进显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继续阿谀道:“小人以前就时常听闻,这易家外院有个书生唤作郑新元。那书生虽家境贫寒,但却悬梁刺股,专心治学,将来定是将相之才。如今真相大白,此人居然还是易老爷的生身骨肉,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一门父子皆英豪。” “这倒是实话。”易新元傲然道。 然后易新元又像是想起往事一般,若有所思的说道:“尚进,你大概不知道。本来在三年前,我就可以进入易家内院私学进修的,只因为我缴不起学费,直到去年才攒够学费得以进入内院私学,博览易家书库里丰富的藏书。在去年的入学试里,在外院一百一十六人的初试里,我力拔头筹。但是在有内院易家子弟参与的复试里,你可知道,为什么我只得了最后一名?” “小的愚钝,不知此事,还请三少爷不吝明示。” 尚进敏锐的察觉到易新元似乎有些愠怒在心头积淀,只得开始装傻,虽然他差不多能猜出易新元想说什么。 易新元攥紧了拳头,恨恨地说道:“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比易家内院的那些子弟差?我之所以落得个垫底的下场,完全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我使出真本事,毫无疑问,仍然会是头名!我之所以没有使出全力,只不过害怕太露锋芒会被易家子弟嫉恨,在背后使绊子,从而让我失去在内院私学求学的资格!所以去年的那场考试里,我故意做错几道题目,从而压低了自己的分数,这才让易玄赢得头名!从来没有人记得第二名,更不要说最后一名了!这一年来,我谨小慎微,寒窗苦读,求学不辍,忍辱负重,为的便是在今年秋天的院试里一鸣惊人!可是,谁能想到造化弄人,在外面活了十七年,到头来我居然才是如假包换的易家子弟!何其讽刺!以前的我,还只是腹中空有才学的寒门学子,但是如今我家世、学识俱全,待到金秋时节,便是我易新元风云际会、飞黄腾达的开始!哈哈哈哈!” “三少爷实乃文曲星下凡,文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将来定能乘风破浪,大事可期!” 深夜中,易新元的狂笑听起来着实有些可怖,但是面对这位势头正热的易家新少爷,巡夜的侍卫,选择了沉默。 第十七章 婚约 次日,整个易家内院、外院都被动员起来,准备着明日那一场盛大的筵席庆典。(..info)在王荩臣家蹭完午饭回去的路上,易玄的身影显得格外惹眼,就连杀猪的屠户看见易玄,都有些局促或者说同情的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甚至让刀下的肥猪有了幸免的美好幻想。但是在易玄走过之后,那柄宽大油亮的杀猪刀,还是毫不留情的捅了进去。 听见背后传来的肥猪凄惨的嚎叫声,易玄苦笑一声。 外面实在吵得厉害,易玄索性一下午都没有出去,窝在家中,蒙头大睡。直到入夜,喧嚣了一天的外院才算安静下来。在屋里憋了一天的易玄,又出来晒月亮了。 月光下,篱笆外,有佳人独立。 “雨萱?” 易玄看清篱笆外的那道倩影之后,试探地问道。 “易玄,是我。易老爷让我给你转达一件事。” 雨萱低着头,似乎不愿直视易玄的眼睛。 易玄带着明悟的微笑,笑着说道:“雨萱,你回去吧,告诉他,就说明日我会去的。” “易玄,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雨萱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说道。 “有些事情,说开了伤和气,有些大家都懂的事就不必说破了。好了,快回去给易盛徳复命去吧!” “可是,你或许不知道,明天不单单易家内院和外院的人物会出席,老爷今天还专门派人去何家、明家、段家下了请柬,请他们一道来见证这次易家认子归宗的庆典。这样一来,庐江府四大家族的人可就都全来了。而且不止于此,老爷似乎还派人去夏家请夏老爷前来,似乎打算借此机会将你和夏蝉之间的婚约销毁,然后与夏大人商榷一番,看看能不能把婚约转接到易新元身上.。。” 易玄能猜得出自己为何而来,雨萱并不吃惊,但是他如此轻易就答应下来,却让雨萱吃惊不小。可如果易玄知道了易老爷打算在明日的筵席上当众销毁他和夏家长女夏蝉的婚约,那他未必会去了。 这件事是,是易老爷出于对她的信任才告知她的,雨萱本不该将此事泄露给易玄知道。可若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把本就连遭打击的易玄骗去,她也是于心不忍。只想稍微透露一些明日可能发生的事,让易玄再行定夺,这样她也不觉心中有愧了。 “夏蝉明日也要来?雨萱,你也清楚,我和夏蝉之间的婚约,本就是建立在两个大族之间的利弊权衡、博弈上,如今我落魄至此,这婚约也没有继续履行下去的必要了。(..info无弹窗广告)既然如此,正好借着明天的机会,把我和易家之间的牵连、羁绊全部做个了结。雨萱,回去告诉易盛徳,明天我会去的!” 易玄脸上一副大战在即却风轻云淡的决绝表情,似乎并没有将明日的事看得太重,或者说易玄根本就没有认清明日会出现的窘境是什么。不过自己已经好意提醒了,易玄怎么做就不干她的事了。雨萱闻言,点头示意,转身离去了。 只不过这一次,一向信守诺言的易玄,打算做一次爽约的坏人。 老是做好人,很累的。 雨萱离去之后,易玄转身回屋,窸窸窣窣摸出一根蜡烛头点上,提笔在纸上“唰唰唰”的龙飞凤舞起来。待墨迹干透,易玄将信笺折叠起来,塞进口袋里。 大功告成之后,易玄露出会心微笑。易玄将大门敞开,踏着皎洁的月光,消失在夜幕之中。 “黎婶儿,叨扰了!多谢款待!” 易玄对着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黎婶儿不是别人,正是王荩臣的娘亲。易玄堂堂七尺男儿,说话算话,果真在第一天就来王荩臣家连续吃了午饭和晚饭。 “哪有的事儿!婶儿家不差你一双筷子,以后若是懒得做饭了,直接来婶儿家吃就是了!还客气个啥!” 黎婶儿笑着说道,根本没有把易玄当做外人看。 “娘,您回去吧!我和易玄说点事儿。” 王荩臣敏锐地察觉到易玄似乎有些话想单独对自己说,便支走了自己的娘亲。 “说吧,什么事儿?”荩臣痛痛快快地说道。 “拿着。” 易玄将来之前在家中写好的信拿了出来,递给荩臣。 “给谁的这是?怎么连个信封都没有?” 王荩臣自然知道,这封信绝对不是写给自己的,便开口问道。易玄这人,在某些时候其实是很懒的,开口就能解决的问题,绝对不会去费力写字。 “信是给夏蝉的,明天你帮我转交给她。对了,如果你手头还有多余的信封,用个信封把这信装起来,多少也显得咱挺有诚意不是。我接到可靠消息说,明天的筵席夏蝉也会到场。你见过夏蝉,夏蝉也认得你,到时候你就把这封信交给她,她看了这封信,自然就明白了。我和她的关系,就能理清了。” “明天夏蝉也要来?” 终有一日要解决的问题,这么快就被提上台面,多少有些出荩臣的意料。易玄不是易家子弟的事事发之后,身份地位一落千丈,要家室无家室,要钱财无钱财,一个无父无母的可怜孤儿,自然无法配得上东南盐运副使夏涛的长女了。易玄和夏蝉那一场曾被传为佳话的订婚,就这样凄惨的无果而终。 望着易玄说不出是失落还是麻木的面容,荩臣突然非常同情起易玄来。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先是被逐出易家、失去易家子弟的身份,净身出户,全无半分尊严可言;现在连当初易玄自己争取来的婚事也告吹了,即便是心性坚韧如易玄,恐怕也很难经受住这一连串的打击吧。由那则谣言为“契机”带来的一连串变动,应该是五年前冰姨离世以来,对易玄打击最大的一次了。 “明天确定不去了?” “对。” 此时此刻,连荩臣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易玄了,只得默默接下易玄递过来的信,郑重的装了起来。 “辛苦你了,荩臣。我还有些事情,就先回去了。” “你我之间无须客套。” 望着易玄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荩臣摸了摸胸口的那封信,转身回到屋子里。 第十八章 庐江府衙有靠山,只是别... 离开王荩臣家的易玄,没有回家,而是径直走出易家外院,往庐江府城中走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易家内院,作为易家宗族居住的地方,修筑的美轮美奂,装点的富丽堂皇,通过高高的围墙与外院隔绝开来,自成方圆。再加上侍卫们日夜不停的巡视,严格的进出制度,将内院打造成铁桶一般坚固的防御。 而外院则完全不同。易家的外院,严格说起来根本就不是一处院子,而是租借了易家土地、水塘、河沟、果园的长工佃户们居住、劳作的大杂烩一样的所在。 易家作为凭借土地起家的庐江府老牌宗族,麾下田产数之不尽。在几十年前易家转而从商之后,便将田产租借给别人租种了。在易家庄园外租种土地、水塘、山林耕作、饲养的佃户长工们,久而久之,便围绕着易家内院建房筑屋,开始定居下来。随着依傍易家内院建房而居的人越来越多,也是为了笼络这些在易家外院居住的长工佃户们,易盛徳便下令将易家内院之外的所在称为易家外院,意思便是认可了外院也是易家的一部分,并且将易家内院和外院,统称为易家庄园。 话虽这么说,不过这外院和内院的区别,何止天壤。外院虽占地广袤,但人口繁杂,新旧房屋交错林立,连像样的围墙都没有一堵,更不要说日夜巡视的侍卫了。可以说是一个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来去自如的地方。当初易盛徳把外院划归进易家庄园的时候,本什就存着把外院当做拱卫内院的想法。只要易家内院大门附近的外院整洁光鲜,他就不在乎外院其他地方究竟什么样。 所以易玄才可以这么轻松的就走出易家外院,向着庐江府城中走去。 庐江府作为以商立府的地方,商贾往来如麻,车马络绎不绝,城门日夜不闭,为的便是方便这些往来的客商。所以即便是已经入夜,易玄仍然很容易就进入城中,继续里走,很快就来到整个庐江府的权力中心——庐江府衙。 “这位官差大哥,麻烦通传一声,我是来找江提点的,就说城外玄兄来访。” “江提点?哪个江提点?” “江鹤峰江提点。” 易玄停在了庐江府府衙门前,他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在门外值守的庐江府府衙官差,确定来人知道江提点的名讳,应该没什么问题,便进去通传了。 “易弟,什么风把你吹来啦!哈哈!” 没官差进去通传多久,庐江府衙里快步走出一个衣饰华贵的年轻男子,模样二十七八岁,走起路来如沐春风,隔得远远的便开始向易玄打起招呼来。 “江兄,别来无恙。此番深夜来访,打扰了。” 易玄此番前来虽然有求于人,但是面对庐江府衙这位权势人物,仍然保持着足够的自尊,不卑不亢。.info[] 在门外值守的官差,目瞪口呆的望着江提点,热情的揽着易玄的臂膀走进庐江府衙。 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庐江府府衙提点江鹤峰在外并无居所,一直都住在府衙之中,易玄这才能轻易找到他。 在易玄来访之前,江鹤峰正在府衙后属于他的房间里一边翻阅往日的案卷,一边灯下独酌。易玄来到之后,江鹤峰唤过人来,添酒掌灯,打算与易玄再喝几杯。 “易玄,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江鹤峰开篇点题,也为他们二人的谈话指明了方向。易玄深夜来访,肯定和最近易玄的身世风波脱不了干系,江鹤峰身为庐江府提点,见多识广,体察细微,不用易玄开口便知道易玄此行根本症结之所在。 “没想到连整天扑在案子上你都知道了。”易玄笑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省得我多费口舌了。这次我深夜来访,就是找你商量下以前你和我谈过的那件事,现在可以给你明确的回复——我同意了,不过我也有几个要求。” 听着易玄的话,正欲举杯饮尽杯中酒的江鹤峰,在听见易玄那句‘我同意了’之后,突然睁大了眼睛,突然变得狂喜起来。就连桌上那些毫无头绪的陈年案卷,此刻看来都不再是恼人的存在。 “好!不管什么条件,几个条件,我统统都答应你!” 江鹤峰直接应了下来,根本不在乎易玄接下来的要求。 “先听听看再答应也不迟。我的条件有三个:其一,以后你们遇到棘手的案子,我可以帮你们,不过每次你们至少要付我一百两银子,多给也可以,而且多多益善。如果我出面也没有帮到你们,那我一文钱都不收;其二,你给我提供的那个实职我不要,为了方便我帮你们查案,给我个虚职就行。我不会干涉你们的查狱断案,你们也不能用“你是官府中人要服从指挥”来钳制我的自由;其三,个别的我不想插手的案子,你们不能勉强我。” 易玄一股脑的把自己的条件讲了出来,至于江鹤峰答应不答应,便是他的事了。 江鹤峰食指轻敲着桌子,沉思片刻之后,五指并拢,猛然拍向桌子:“好,都答应你!以前你帮我们处理的那三件案子,我们也没有什么表示。作为迟到的酬谢,就让我个人送你五百两银子,权表一点谢意。” 易玄几句话,就让江鹤峰就明白了易玄此行的目的。原来易玄这是被易家赶了出来,是缺银子了,这才答应了自己一直向他发出的邀请。至于易玄提到的报酬。。作为望京城中豪门大族江家的长子,江鹤峰从来不知道缺钱两个字怎么写。 “过去的案子就不算了,从下一件案子开始算起吧。不过,我还有个小小的请,你先答应我吧。” “什么要求?说来听听。”江鹤峰道。 “庐江府衙门的后院这么宽敞,你找间客房,让我暂住一晚吧。” “怎么,你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易盛徳这个老鬼,这是要赶尽杀绝的节奏?” 江鹤峰横眉一拧,面目顿时严肃起来。本来,身为官府中人,他轻易不能干涉百姓们的私事,也就是所谓的“民不举,官不究。”不过如果易盛徳做事太绝,他倒是不介意去易家走上一遭,为自己这个小友出上一口气。 “住的地方倒是有,不过明天易家将要发生些我懒得搀和的事,我就出来避避风头。” 易玄所说“懒得搀和的事”,自然是指明日即将在易家内院粉墨登场的“易新元认亲记、易玄打脸记”。易玄今晚说明天一定会去,只是让雨萱好交差而已。至于自己明天去不去,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这个简单。来人!去收拾一间上好的客房!” 庐江府衙后院里,为了满足往来的上级、平级的巡查、交流,备有不少装潢精美、配置豪华的客房。为易玄找出一间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客房,分分钟的事儿。 枕着荞麦枕头,盖着真丝薄被,闻着西域来的熏香,易玄很快进入梦乡。 这一夜,易玄睡得很香。 第十九章 寻花斋 一夜好睡的易玄,神清气爽的与江鹤峰告别。 “江兄,以后有事就去易家外院找我。” “这个自然。不过可以的话,希望以后永远都没有找你的机会。” 江鹤峰笑着说道。如果他们庐江府衙真到了需要找易玄帮忙的时候,只能说明那件案子是个非常棘手的存在。这样的案子,可以的话,真希望永远都不要出现。 “但愿如此吧。如果庐江府真能如那太平盛世一样,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我宁钱都拿不到。” “哪有郎中希望没有病人的,哈哈。” 二人目光相遇,哈哈大笑起来。 目送易玄走远之后,江鹤峰这才收回兴致,慢慢踱步回府衙,不过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副手却腹中有疑:“江提点,您为何如此看着那乳臭未干的小子?我看他小小年纪却毫无礼数,言谈举止间全无恭敬不说,竟然不称呼您的官职,而是以兄弟相称,可您非但没有生气,为何还纵容于他?” “松茂,你自泷水县提拔而来,跟随我的时日尚短,还没见识过他的本事,说出这话来也不难理解。自古英雄出少年,你无须心急,想来过些日子你就能看见他大显身手的时候,到时候你就会明白,被他以‘江兄’相称,反而是我的荣耀。” 江鹤峰淡淡地说道。 易玄昨夜之所以到庐江府府衙投宿,除了打算暂时挂靠在庐江府名下,以后通过帮助府衙办些疑难案件案来赚些银钱花销;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庐江府府衙的后街,便是在庐江府乃至周边州府都大名鼎鼎、如雷灌耳的“花街”了。 对从未来过庐江府的人提起“花街”这两个字,他们对“花街”二字的理解无非两种:大部分人会会心一笑的把“花街”理解为“烟花巷柳之地”,剩下的小部分心性单纯的人,则会根据字面意思把花街理解为贩售鲜花盆栽的一条街。 这条坐落于庐江府府衙后面的“花街”,是哪个意思? 答案肯定会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两种理解都对。这条花街,大部分店面楼房被各家青楼占据着,剩下的则是售卖各类花花草草的花店了。这条奇葩的”双花合一“的街道是如何形成的,恐怕没人能说的清楚,当人们猛然间反应过来的时候,花街的规模早已经蔚为大观、不可变更了。 这条花街,易玄经常来,今日故地重游,唯一的区别,仅仅是他身上没有以往那么多银子了。 “咦,那年轻后生好生面熟,不知是哪家公子?” “嘿!没认出来吧!那不就是咱们庐江府四大家族里易家的易三少爷吗?只不过前几天被发现原来是个野种,这不就被逐出家门了吗!听说那厮被赶出易家的时候,分文未得,也不知道如今他怎么还有闲钱来花街?”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易家三少爷随便拿出身上一个小挂件、小饰物,就够咱们这些小人物一辈子吃穿用度不愁了。” “说的有道理。咱们这些血脉不纯的小人物,看看热闹就好啦!” “对。哈哈哈..” 身后的议论,没有逃过易玄的耳朵,不过易玄没有放在心上,而是继续前行。 易玄要拜访的这家花店,和其余花店不大相同。 其他花店中出售的花草,几乎都是花农在苗圃花圃中栽培的,毫无半分天然韵味可言。而易玄要去的这家“寻花斋”,所有的花草全部都是采集自荒耶深山之中,无一株是人为栽培。 让寻花斋蜚声四方的还有另外的原因:寻花斋里能买到许多别处买不到的奇花异草,这一点,才是寻花斋真正为人称道却又无人可以模仿的地方。 想要模仿寻花斋?可以啊,只要你有一批忠心耿耿的采花人,他们愿意为你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历经艰难险阻为你采得花来,一切就都不是事儿。偌大的庐江府里,比寻花斋家族财力更雄厚的家族还有不少,看见寻花斋的暴利眼馋不已,都打算涉足此行,但是他们却没有办法挖走寻花斋的墙脚,让那些采花人把东西卖给他们,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寻花斋旁若无人地攫取着丰厚的利润。 因为独一号的绝对垄断优势,这寻花斋中出售的花草,价格全都很高,根本不是寻常百姓家可以承受的范围。易玄手中的十几两银子,根本就不够用的,顶多买几盆不算名贵的品种回去。不过易玄今日并不是来买花的,他是来预定的,这十几两银子只做定金。 在距离寻花斋只有几十米的地方,易玄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猛的用鼻子使劲儿吸了吸,然后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左手。 一家名叫“醉云阁”的青楼,美轮美奂的矗立在那里。 第二十章 醉云楼 这醉云楼建筑构建奇特,整栋建筑皆由紫红色石砖砌成,连窗棂也是由浸泡成紫色的花梨木做成,高贵气息卓然天成。(..info)水桶粗的赤金漆柱子分立正门左右,每根石柱上皆雕刻着各不相同的鸟兽图案,大象、麋鹿、小猴、麒麟、金狮各自惟妙惟肖,无一重样;石柱下各自摆放着十数盆盛开的鲜花,香气袭人,亦美不胜收;金丝楠木做成的牌匾上,‘醉云楼’三个镀金大字熠熠生辉,好不气派!模样俊俏的小厮,衣着光鲜地站在正门,带着和善谦虚的微笑,送走昨夜来的客人。 收时隔一年,易玄第二次来醉云楼。 易玄刚要往里走,却被门口的醉云楼小厮客气的拦住了。 “实在对不住,这位客官,咱们醉云阁还不到开张的点儿,还是请回吧。如果客官想光顾咱们醉云楼,还请过午再来。白天咱们楼子里的姑娘得好生休息,晚上才好侍奉客官。” 那小厮双手抱拳,充满歉意地说道。 说的滴水不漏的道歉话,让那些不知规矩就想进去的顾客一点不觉难堪,反而会有一种被重视的感觉,大抵会很受用的离开,然后晚上再来。 不过易玄今天必须进去。 “又不是没来过,岂会连行里的规矩都不懂?我不是来找姑娘的,我是来找人的。” 易玄的话更胜一筹,还颇值得玩味。 “那,不知这位客官要找咱们醉云楼里的哪位?如果这会儿姐儿还没睡下,我就去给您通传。[..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小厮的脸上仍旧挂着和善的微笑,谦恭道。 “呃,这个嘛,找谁还不知道,你让我进去找找就知道了找谁了。” 不得不说,易玄这句话实在大跌水准。即使外人听了,都觉得有些蛮不讲理了,这也难怪小厮会生气了。不过也不能全怪易玄,因为他确实不知道是来找谁的。 “客官,您这,似乎有些过分。” 那小厮见易玄如此态度,似乎不是来找人的,更像是来找茬的,脸上的笑容马上消失不见,对着不远处另一位小厮使了个眼色,得了眼色的另一个小厮转身往屋里走去。 “不用叫人了,我不是来捣乱的。你去叫云娘出来,就说易玄来访。” 易玄自知刚才的话有些蛮横了,不过也不道歉,而是哈哈一笑,随手打了个响指,示意那小厮不必叫人,借着报出了‘云娘’的名号。 “你认得云娘?!”小厮瞪大了眼睛,说道。 “当然。这样你就不怀疑我的身份了吧?” “这是自然。” 小厮带着心悦诚服的表情,转身离去。不多会儿工夫,一个二十多岁的美貌女子出现在醉云楼门前。这位美貌妇人一经出现在门口,马上惹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一览美人风采,几个定力不足的年轻男子,这就想要上前套近乎,询问“价格”,却都被醉云楼的小厮挡住,不得近身。 但见这女子,素面朝天、不施粉黛,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清水芙蓉的天然韵味流露,卓然天成中还有带着点成熟女子特有的妩媚,绝对是一位倾倒众生的人间尤物。但是以这样朴素的打扮和衣着出现在这种地方,却是显得有些不太应景。 “今儿这是刮了什么风,把易家三少爷都刮来了?” 那女子掩齿轻笑道。 “云娘,消息灵通如您,肯定知道现在已经不能叫我易三少爷了,就不要拿我开涮了。” 此时的易玄,再听见易三少爷这个称谓,总觉得有些不舒服,示意云娘不要再以易三公子相称了。 “客人的要求,我们拿有不满足的道理,那我就叫你易公子好了。” “就叫我易公子吧,虽然我现在的境遇连“公子”二字都配不上。言归正传,我来是有正事,此地人多耳杂,换个地方详谈。” 易玄虽然年纪轻轻,但是与这位游走花月间、左右皆逢源的女子交流起来,丝毫不显怯场,反而隐隐间在主导着两人的谈话。 “好。” 女子在前面带路,领着易玄来到一间房间。 “时隔一年,再来我们醉云阁,又是如此的神秘。难不成,易公子打算重演去年的壮举?” 刚刚走进会客室,云娘在侍女关上房门之后,就不知怎地,蹦出这么一句外人听不懂的话来。 “云娘,你觉得,以我现在的处境,还有钱来找你们醉云楼的姑娘行鱼水之欢吗?” 易玄想起去年那件事,没好气地说道。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易公子就算再如何破落,想必财力也不是寻常百姓可以望项背的,无须谦虚。” 云娘似乎是咬定易玄肯定还有后招,没有银子,谁敢来青楼?难不成,还有人想在她们醉云楼里嫖霸王妓不成? 易玄也觉得,若是不先把银子的问题说清楚,那他想办的事制定得泡汤。当下易玄也不含糊,掏出钱袋,将钱袋的口松开,把本就瘪瘪的钱袋打开,将里面所有银子都倒在桌子上。 “云娘,实不相瞒,这就是现在我全部家当了。而且就算是这十几两银子,也还有更重要的用处。我今日前来,另有要事相商。” “什么要事?先说来听听。” 像云娘这样惯看雪月风花、阅人情世故的老手,觉得易玄不似作伪,似乎确实有事,便也不再调侃他,认真的听起来。 “云娘,你们醉云楼里有个姑娘我要见一见。但我还不知道她是谁,待会儿让我出去转转才能知道。等我找到那姑娘,麻烦云娘帮我引荐一番,让她和我谈谈,如此而已,如何?” “这.” 出乎意料的是,这样简单到不能在简单的要求,云娘并没有马上答应。 平心而论,易玄的要求并不苛刻,只不过是想和醉云楼里某个姑娘聊聊天而已。按理说,云娘作为这醉云楼的老板,这点事情,根本不在话下。 可是在云娘看来,这件事并没有那般简单。昨晚一整夜都未曾好睡的醉云楼姑娘,差不多都在送走客人、用过早饭后又各自屋睡回笼觉去了。女人家若是休息不好,精神便会萎靡,面色便会憔悴,肤质变差,还会有眼圈,这对从事这一特殊行当的姑娘们来说,容貌有损,和砸了自己饭碗没什么两样。 作为过来人,云娘自然知道上午这一顿回笼觉对姑娘们是多么的重要。所以,除非不得不说的大事,醉云楼一般都不允许别人擅入姑娘们的房间。不单单是醉云楼,差不多整个庐江府,乃至整个朝庆国的青楼,都把这个规矩当做不成文的规矩遵守着。而上午的这一段时间,也算是姑娘们唯一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了。 “易公子,这件事我答应你了,不过却不是现在。如果易公子想和我们醉云楼的姑娘谈心,还请下午再来,如果真有急事,中午再来也可以。到时候我一定派人好好招待你,我们醉云楼的姑娘随你挑选,我绝不干涉,如何?” 云娘思忖再三,还是将姑娘们放在了更重要的位置,同时还没有忘记安抚易玄。云娘言语间的和善语气,在她身后的侍女看来,却是有些奇怪。就算是以往在庐江府那些权贵们面前,也很少见到云娘这么发自真心的尊重一个人,一个如此年轻的人。 第二十一章 小柏菲 庐江府作为方圆数百里都闻名遐迩的交通要冲,数省通衢之地,客商来往络绎不绝。[..info超多好看小说]庐江府里的青楼行业,在往来商贾和本地人的帮持下,自然是烈火烹油、红红火火。作为在庐江府青楼行业的翘楚,这醉云楼虽然不敢妄言在整个庐江府的青楼行业里执牛耳,但是实力也足以挤进前五,绝对是一家实力强劲、底蕴雄厚的青楼。醉云楼往来迎送的客人,非富即贵,但是像今日这般,面对一位落魄了的世家子弟,云娘却是这般客气,实在大大出乎那侍女的意料。 得了云娘的回复,易玄用食指轻轻的顶了顶鼻尖,似在思索。然后望着云娘,神色淡然,语气却斩不容置喙:“云娘,我必须现在就见到她。云娘,我想说,这件事对你们醉云楼来说,有利无弊,还请云娘看在柳婆婆和天璇的面子上,让我去见见那位姑娘。” 原本犹豫不决的云娘,在听见易玄说这件事对醉云楼有好处,尤其是听见易玄口中那两个名字之后,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神色,也不再踟蹰不决,爽利的答应下来。 “好,就依了你。说吧,你想找我们醉云楼里哪位姑娘聊聊?” 云娘的同意并没有让易玄露出感激的神色,易玄理所当然地饮尽杯中茶水,站起身来,整整衣衫说道:“云娘,我要找的姑娘需要出去走一趟才能知道。你随我一道来吧。” 云娘知道易玄的性格,并不觉易玄无礼,也跟着易玄站了起来。 易玄的虽然不知道想找的是谁,但是看他的模样,目标似乎很明确,出了一楼的会客室,易玄径直走上二楼。因为身后有云娘跟着,所以在二楼楼梯口守卫的小厮在与云娘进行了眼神交流之后,并没有站出来阻止易玄,而是任由易玄前行。 很快,易玄停在一处木门前。 易玄倚靠在这处门外的木栏杆上,深呼吸一口气,对随后赶到的云娘道:“云娘,就是这位姑娘,还请云娘通传一声。” 刚刚赶到的云娘,看见木门上的“菲”字木牌,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不自觉地带着乞求神色望向易玄,低声说道: “易公子,咱们醉云楼里那能说会道、善解人意的姑娘,随便找一个来都能解你心中郁结,为何一定要找这位姑娘吗?这为小柏菲,是咱们醉云楼里正当红的姑娘,连我也要给她几分薄面。要不,你换一个姑娘?” “这里面住的,莫非是你们醉云楼的头牌?我记得天璇走之后,你们醉云楼的姑娘为了争夺头牌的位置,差点打起来,但是到最后还是没有个结果。怎么,这位小柏菲是怎么登上你们醉云楼的顶峰的?” “正如易公子所说,屋里面确实是我们醉云楼的头牌。易公子有所不知,自从半年前天璇离开醉云楼之后,这醉云楼头牌的位置便一直都空着,没有一个姑娘可以达到,或者是是接近天璇的成绩。直到前两个月,才来醉云楼没多久的小柏菲,突然间便声名鹊起,赢得许多客人的芳心,然后趁胜追击,在上个月一举夺得了花魁头衔。所以.” 云娘的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就是希望易玄能不去打扰这位姑娘。 “云娘,这件事确实非常重要,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和这位小柏菲聊上一聊。” 易玄斩钉截铁,根本不给云娘反驳的机会。 云娘和易玄在门前谈话中的语气,甚至让云娘的那名侍女产生了错觉,仿佛二人的身份调换了一般。 “中午再来,不也是今天吗?” 云娘并不死心,仍然在恳请易玄能换个时间再来。 “云娘你就别咬文嚼字了,我说的今天,指的是马上。” 云娘面露难色,她现在的处境可真是进退维谷:刚才为了迎合易玄,心想只要不是楼子里的正当红的姑娘,被吵醒的话也没什么大问题。可也不知这易玄今天到底是不是来捣乱的,要找的姑娘,不偏不倚,居然恰好就是醉云楼刚刚上位、势头正火的“小柏菲”。 青楼的姑娘怕了老鸨――这种情况通常只发生在那些层级较低的青楼和姿色一般的姑娘身上,但是在醉云楼这样的庐江府顶级青楼中,楼里一些容貌、地位都属上乘的姑娘并不为老鸨马首是瞻,那些姑娘仗着自己姿色秀美、地位不凡,甚至还敢和老鸨争上几句。而青楼里的头牌,作为以一己之力扛起整间楼子声望的人,非但无须看老鸨的眼色行事,甚至会让老鸨看她的眼色行事。因为稍有不顺,头牌就会选择离开,寻找新东家。至于姑娘因为违背卖身契需要赔偿给旧东家的违约金,自然会有新东家抢着买单。 得了一棵苹果树,谁还会心疼几个苹果? 第二十二章 香荷 以前也曾经做过无限风光的头牌,现在作为老鸨,更作为这醉云楼明面上的老板,云娘从来不是那种会顺着头牌意思行事的软柿子,不过为了醉云楼的利益,云娘也不会故意和头牌对着干,毕竟自己在醉云楼的干股只是很小一部分,说破天自己只是被雇来管理醉云楼的,一切还要以醉云楼的利益最大化为出发点,为幕后那些大老板们赚到更多银子才是云娘最关心的事情,而头牌又是她赚钱手段中极为重要的一环。所以易玄的要求才会让云娘左右为难。 见云娘面露难色,易玄也不再勉强。而是微微一笑,轻轻地伸出右手,而后重重拍在了那扇挂着“菲”字木牌的木门上。 易玄的举动,直接把云娘惊住了。好在易玄已经提前交代云娘,支走了二楼的几个小厮,不然他们非得过来和易玄理论一番。 “门外何人,扰我休息!” 一个疲倦但是更多夹杂愤怒的女声,从门里飞了出来。 “出来见见不就知道了吗?” 易玄好像唯恐里面的女子不生气,继续满不在乎地表演着拙劣的激将法。 拙劣的激将法奏效了。 伴随着一阵短促的脚步声,那扇木门被猛然打开。一张皎若秋月的杏面桃颜率先从木门中探了出来,紧接着是一双纤纤玉把门彻底推开,最后,一个半妆美人亭亭玉立的出现在门外。(..info好看的小说) 如果不是脸上带着毫不遮掩的愤怒和厌恶神色,稍稍为这女子减了些分数,否则眼前这女子绝对算得上是倾城尤物。 “刚才是谁吵醒我,又大言不惭的出言顶撞?来人,给我拖出去,先打一顿再说!” 倚靠在凭栏上易玄,不住地摇头,还不待杏眼圆睁的愤怒女子将唤来小厮,易玄便神不知鬼不觉地伸出右手,将刚刚走到门外的小柏菲又推回屋中,回头对云娘使个眼色,转身也走进小柏菲的房中,顺手关上房门。 “你!你!你大胆!” 被易玄如羔羊一般毫不费力推回屋中的小柏菲,怒不可遏的斥责道。但是风姿绰约的女人即使生起气来,也不会让人觉得害怕,反倒更具别样风韵,让人倾心尤胜以往。 “抱歉,但是请别担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只是想和你聊聊。” 易玄竖起手掌对着小柏菲,一边表明了自己此番前来并无恶意,一方面,眼神很不老实地四下打量起屋中的摆设来。 其实这愤怒女子,也就是小柏菲,见易玄是云娘陪着来的,虽然生气,但也知道了此人不是心怀不轨之人。(..info好看的小说)进屋之后马上表明来意,倒也让小柏菲消了几分怒气。只不过,这个从素昧见过的年轻男子,从刚才就没怎么在她的引以为傲的容貌和身材上过多停留,更没有沉迷不能自拔的意思,多多少少让她在别的男人那里建立起来的自尊有点不舒服。 “聊聊?既然想找我聊聊,那就是客人,不过上午我们醉云楼是从不接客的。公子如果真想和我谈心,还请备足了银两,晚上再来。” 对于易玄,小柏菲并不厌恶。甚至,相貌出众、年纪轻轻、淡然神色中带点坚韧、老实本分中带点痞气的易玄,正是小柏菲喜欢的类型。正是因为看清了易玄的气质容貌,对易玄心生几分好感,刚才被打扰的糟糕心情才略微好转了一些。 易玄笑笑,避而不答,像是实在找不到话题一般,指着窗户旁一张长桌,漫不经心地说道:“菲姑娘,那几盆花真漂亮啊。” 小柏菲一听,眼神略微一愣,但马上笑着附和道:“没想到公子是个识花爱花之人。这几盆花,是我是从街上铺子里买来的。花农说这几盆花可吸净屋中浊气,香气还可提神,诸如此类,我便买了几盆放在屋中,也没有刻意抚育,不想这些花儿长的都还不错。” 果然有问题!刚才小柏菲一瞬间的眼神变化没有逃过易玄的捕捉,而且易玄只不过这么一问,她就马上解释了这么多,本能之中在试图掩饰着什么。 易玄右手托着着腮,一边看似认真的听小柏菲讲述这些花的来历,一边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桌子上那几盆花。 “花,倒是都不错。只不过有几盆显得很多余。” 易玄带着几分权威神色。用批判的语气说道,。 “多余?虽然我也不是很懂,不过据花农说,这些花各自有各自的功效,而且相互之间并不冲突,甚至隐隐间有互相促进成长的作用,不知公子‘多余’一说从何而来?” 小柏菲用轻佻的眼神望着易玄,语气中有些不屑的说道。 “除了中间那一盆花,其余都多余。” 易玄直指着桌子上被众星拱月围在中间的那盆绿叶植物,淡淡的说道。 易玄所说的中间那盆花,在周围几盆姹紫嫣红的鲜花映衬下,显得十分不起眼,朴素的掉渣。准确来说甚至都不能叫花,因为它还没有开花。 只见这盆植物,挺拔的油绿色根茎上只有寥寥几根分枝,每个分支上又只有两三片叶子,叶片还十分幼嫩,最大的叶片也没有婴儿手掌大小,不过那肥嫩的亮绿色叶片,倒是很有婴儿肌肤那种胖乎乎的肉感。如果好好观察、触摸一下的话,就会发现这盆植物的叶片不论是质感还是形状,都与盛夏时节池塘中的荷叶极为相似,好像就是一株尚未开放的荷花缩小了许多倍,多了点枝桠,然后被栽种进了土里。 小柏菲一听,娇柔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幸亏易玄一直在凝神望着桌上那盆植物,才没有看见小柏菲的窘态。 不愧是混迹风月场的女子,小柏菲见易玄刚才没有注意自己,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又回复刚才的矜持模样。 “呵呵,公子博学多才,小女子听不太明白,不过那花多余便多余吧,放在那里便是,反正平时我也懒得打理。” 小柏菲干笑两声,然后很自然地伸出右手,摸了摸额头,有些遗憾的说道:“这位公子,昨夜我未曾好睡,身体有些疲乏,若是公子有什么指教,不如晚上再来。到时候小女子再听公子讲解花艺,如何?” 易玄将目光从花上移开,落在小柏菲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小柏菲,你是个明白人,我就不磨叽了。我就一句话――桌子中间那盆香荷,不是你该养的东西。” “香荷?什么香荷?这是我从花农那里买来的,那人说这盆花是山里采来的,只不过少见了一些,名字我忘了,并不叫什么香荷,公子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小柏菲望着桌上中间那盆植物,不住的摇头,决绝地否定道。 第二十三章 要做个识时务者 “小柏菲,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就别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我想你应该知道,中间那盆花不是凡物。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到这一株无比珍贵的香荷的。不过尽然今天被我碰见了,我就不能容忍你手里有这样可怕的东西,不管你同意与否,这香荷我都是要带走的。” 易玄的食指很有节奏的敲击着,用极为强势的语气说道。听易玄的意思,此事似乎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易玄似乎在不介意间,把两人的宾主位置给颠倒过来了。 “你!你!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难不成还敢明抢不成?!” 被人无视的激动和愤怒充斥着小柏菲的胸腔,说起话来也是不住地哆嗦。到底没经历过大事,稍一激动,情绪就毫无保留的写在脸上。 “小柏菲,我愿指天发誓,我今天来你们醉云楼,是为了救人。你知不知道,桌上的这株香荷,非但会给你自己招来祸端,甚至会让别人都跟着牵连进来。本来你的死活我是没有兴趣的,但是你的无知不单单会害你一人,连云娘都可能都被波及。我和云娘有些故交,我是因为她才出手,顺便救你一命,仅此而已。如果你不愿意听我说下去,我马上就走,绝无二话。” 易玄之所以半道上拐进了醉云楼,一方面是因为对庐江府里居然出现难得一见的香荷感到好奇,另一方面,也确实存着救人的心思。青楼女子自然没有能力购置或者拥有香荷,那香荷出现在这里,自然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摆在这里的。一盆名贵无比的香荷,摆放在青楼里头牌的房间里,再将香荷的功用考虑进去,一切豁然开朗: 有人想以醉云楼的头牌为诱饵,以香荷为手段,从某个光顾醉云楼的重要人物那里套出某些重要的消息。 已经到了动用香荷来窃取消息的地步,那一旦他们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这个头牌的命运便已经被决定了: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吐露任何和此事有关的消息。 而这一切又恰巧发生在和自己颇有些关系的醉云楼,易玄存着一丝善念,便想着可以的话就搭救一把。如果这小柏菲一意孤行,那就是她命中注定逃不过此劫。 “什么祸端?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不过一盆花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吓人。” 小柏菲见易玄的神情端庄威仪,不像是和自己开玩笑,当下心中也是有了几分畏惧。只不过她实在不敢相信一盆花居然会给自己招来祸端?半信半疑之下,小柏菲还是决定继续听下去。 正是小柏菲这个决定,事后证明,给了她活下去的可能。 “想知道真相?” “当然。” “那好。不过,我先问你一句,你必须如实回答我。这株香荷,是怎么来的?我相信,它绝对不是你从花农那里买的。” 易玄笃定的说道。 这样一株价值不菲的香荷,根本不是一介青楼女子可以买得起的。即便是小柏菲拿出所有积蓄,勉强凑出一大笔银子,但是她也无处可买。对于这样一种有价无市的东西,没有门路,就算是富甲一方、雄霸一州一府的权贵豪绅也买不到。易玄自然不会相信小柏菲那个“从花农那里买的”这样低级的谎话。 小柏菲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来,想要直视易玄的眼睛,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取得平等的谈判地位,但是她马上发现,自己的努力只是徒然,因为她根本无力面对易玄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犀利眼神。 “这花是别人送给我的,自然也算是我的了。”小柏菲唯唯诺诺的回答道。 “那你接受此物的时候知不知道,这株香荷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何用处?” 易玄见小柏菲这般可怜兮兮的,语气也松软起来,不过该问的问题却是一个都没漏掉。 “知道一点。” “知道什么?说。” “有些,难以启齿.。。” 小柏菲的脸蛋居然有些隐隐发红,羞赧道。 “命重要还是脸重要?” “命,不过脸也和重要..” “哪要命还是要脸?” “命。” “那你说吧。” 小柏菲点点头,理了理思路,脸色羞红的说道:“前些日子的一天上午,因为,因为我来了月事,无须接客,在屋中待的闲极无聊,便外出闲逛。在外面花街赏花的时候,一个花农打扮的中年妇女出现在我跟前,上来就说要把这盆花=卖给我。平白无故的便要把东西强卖给我,我觉得可疑,当下扭头就要走。 但是那妇女并不死心,很快跟了上来,像拉家常一样跟我说:只要屋子里摆上这么一盆,便可起到催情之功效,男人们闻了这股花香,便会对你如痴如狂,欲罢不能。本来我还以为这妇女见我是醉云楼走出来的,想要借机坑我银钱,我便开口拒绝了。岂料那妇女对我说,口说无凭,便让我拿回去试试再说,等有了效果在给钱也不迟。经她这么一说,既然不要银子,我便放下心来。 说实话,这盆花的功效,简直就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般,而且那人说了是先借用于我,并不要银子。我当时就想,即便是这花没有花农拼命鼓吹的奇效,拿回去做个摆设也好,何况这花盆还是紫砂的,我便同意收下。谁料那花农还不算完,说看我面相觉得和我有缘,便执意再送了我几盆花。 这时候就轮到我过意不去了,非要给她几两银子,不过她都婉拒了,还帮我把这些花都搬了回来,顺便帮我摆放整齐,还提醒我这样摆放,各株花之间琴瑟相和,效果更加。我对这种事情一本来窍不通,既然得了便宜,就按照她说的办了。每日想起来的时候,便过来浇上些水。我知道的关于这什么香荷的,就是这些了。” “单单从‘战果’来看,那中年妇女似乎并没有骗你。本就姿色美貌出众的你,加上这株香荷的暗中相助,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便成为醉云楼的新花魁,可喜可贺!你是不是很感激那花农的义举?毕竟是因为她的无偿相助,才让你取得了今日的成就。” 易玄望着红晕未消的小柏菲的脸庞,带着别样的微笑说道。如果硬要解读这微笑的话,可以把易玄的微笑理解为“嘲讽”。 小柏菲刚想说“是”,可是当她瞥见易玄眼神中赤裸裸的嘲笑之后,强行吞下了已到嘴边的“是”字,不情愿的摇摇头,违心的否定道。 “小柏菲,我看你面相,也觉得和你挺有缘的,今日就破例免费告诉你,这香荷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易玄站起身来,从桌上的果盘里抓了几粒葡萄丢进嘴里,算是为接下来的长篇大论润桑了。 第二十四章 分析 “小柏菲,严格来说,那位所谓的“花农”告诉你的关于香荷的用处,并没有错。其实,香荷白天也会散发香气,只不过白日散发的香气极为稀薄,即使那花香被人吸入体内也因为剂量过低而没有什么影响。但是入夜之后,香荷散发出的香气,却是催情引欲的无上妙品。但这充其量只是香荷最基本的功效,如果仅仅用香荷来催情,简直就是暴殄天物、焚琴煮鸡了。香荷,原产于朝庆西南边陲之外的交趾。在交趾,香荷只是野外池塘溪流、庭院水塘中普通的观赏植物而已。但是当原本平凡无奇的香荷,在被西夷商贾带回西夷之后,西夷人惊讶的发现,这香荷的种子在水里无论如何都不会发芽,但是极少数的香荷种子却能在干燥的土壤里成活,生根发芽。 一向喜欢钻研巫毒邪魔之术的西夷巫师,对这种因天候不同、种植地不同品性就发生剧变的植物极为好奇。经过西夷巫师刻苦治学的钻研,这西夷香荷的真正作用被一一发掘出来。然后西夷人培育出来的香荷,便成为独立于交趾香荷之外的新品种。后来因为西夷香荷的名气和作用都远高于交趾香荷,以至于后来行里的人说起香荷二字时,都指的是西夷香荷。至于香荷还有什么功用,碍于某些缘故,我就不再赘言,但是有些事我却必须告知你,免得你觉的被蒙在鼓里,说我是编瞎话唬你。” “我觉得你现在就是在编瞎话唬我.。” 小柏菲水莹莹的眼球提溜溜的转着,不时狐疑地望向易玄,显然是不太相信易玄之前的话。这也难怪,什么交趾、西夷人、巫毒邪魔之术、西夷香荷这些和她迄今为止的人生没有任何交集的东西被一股脑的抛出来呈现在自己面前,小柏菲又不是笨蛋,如果只由易玄这么说说就信了,反而奇怪。 “别心急,让我给你分析下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等你高屋建瓴的看清一切,自然就能明白。首先,物以稀为贵,而这一株香荷,也就是西夷香荷,价格不菲。就拿这株尚未开花的幼年香荷来举例,单单是救揪下一枚叶片出去卖,便足以将外面一间普通花店整个买下来;如果把整株都卖掉,所得银钱甚至可以将你们醉云楼整个买下来,而且还有剩余。如果这是一株到了开花年岁的香荷,价值之巨,更是无法估量。” 为了向小柏菲说明,易玄试图用最简单的价值分析的方法,来让小柏菲看出这其中的蹊跷之处。但这也有一个明显的弊端――易玄无法拿出任何证据,来证明自己先前的所言不假。 小柏菲的表情佐证了易玄的担忧。 “这一盆香荷,能买下整个醉云楼?我不信!” 小柏菲决绝道,眼神中充满坚定。先前她对这件事的恐惧,也因为易玄这荒诞离奇的解说而变得淡薄起来,让小柏菲愈发觉得易玄根本就是在胡扯。 易玄仍旧不为所动,继续平平淡淡地说道:“小柏菲,你设想一下。首先,你一个人走在街上,突然就有好心人站了出来要以极为便宜的价格卖你一盆具有催情奇效的花。这样的偶遇,好像知道你就是青楼里的姐儿一般。难道说你出门的时候都在脸上写着“我是姐儿”几个大字?我觉得应该不会。如果那花农天生好眼力,一眼就能看穿一个女子是不是混迹青楼,然后对症下药一般向你推销这盆香荷,那我无话可说;可是我认为,更大的可能,便是那花农本就知道你是醉云楼的头牌,这才有了一切阴谋的开始。 其次,好心肠到让你免费试用一盆名贵的香荷不说,还“买一送六”,再额外送你另外几盆花,同时还嘱咐你用那几盆花围住香荷。你要知道,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钱的买卖可是没人做的。一下子送给你好几盆花,分文不取,甚至连你的名讳居址都不问,便放心大胆的送给了你。难道这世上真有傻子愿意做赔钱的买卖? 再次,为了配得上你屋中华美的装饰,特意为香荷搭配了一个名贵的紫砂花盆。这样一来,你便投鼠忌器,即便是看在紫砂花盆的面上也不会轻易丢弃或者损毁这株香荷;同时,为了防止这株香荷被识货之人发现,多送的几盆花便派上了用场,一方面试图用周围那些色彩艳丽的花卉引人耳目,从而忽视那株貌不惊人的香荷;一方面也是存着用其余花的花香来掩盖香荷花香的想法。 说了这么多,就算是你不相信我刚才对香荷价值的描述,那也该发现整件事是多么的巧合,又是多么的蹊跷。浓郁的阴谋气息早已经盖过了屋中这股馥郁袭人的花香,可是你一直都没有察觉到。” 易玄说完,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在为小柏菲的遭遇叹气,还是在为小柏菲的迟钝叹气。 经易玄如此细致的条分缕析,即便是一个只知种田的乡野老妇也应该能发现事情的不对劲了。怎么说也比乡野老妇聪明的小柏菲,也终于发现了事情的蹊跷。。 心中虽然隐隐升起些许惶恐不安,但毕竟还没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后果。一念及此,小柏菲舒缓了刚才紧绷的思绪,问道:“假设你刚才所言无假,可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还望公子不吝明示。我一介青楼女子,出身卑微,除了尚有几分姿色,便再无半分价值。我不明白,如果真有人想要谋害于我,为何要如此大动周章、处心积虑?想要杀我,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居然还动用了香荷这种名贵的东西,我自知我远远没有一株香荷值钱。既然如此,那他们为什么还..。” 小柏菲倒是把自己看的透彻。 “你的自知之明让我很欣慰,不过,你似乎忘了你们行当的特点――你自然不值一盆香荷的价值,但是你平日接的客人里,却有人值得这香荷出场。如果我的猜测碰巧蒙中,那个送你花的“花农”,应该是打算以你为砝码,配合香荷的功效,从你的某位客人身上套出某些东西来。至于谁是他们的目标,想要套出什么东西,我就不得而知了。” 这层层迷雾中到底有何隐情,易玄也只是猜测。 “原来如此!” 易玄都点拨到这一步了,小柏菲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禁恍悟道:“公子,细细数来,我接过的客人里,应该有三人可能是他们的目标,他们分别是东北营的都统..” “停!” 在小柏菲即将说出第一个可能的名字之前,易玄马上开口打断了她。 “公子为何不让我说了?”小柏菲疑惑道。 “这里面的是是非非,我可没有兴趣掺和进来,免得惹祸上身。你的客人是谁,谁又是他们的目标,我并不想知道,你还是不要告诉我了。” 易玄坦然的一笑,摆摆手,表明自己无意知晓其中内情。 不过,易玄这突然间表露出来的漠不关心,让一向视男人如玩物的小柏菲心中隐隐有些苦涩,她不明白之前一直那么在乎自己的这位尚不知名讳的公子,为何突然间就对自己失去了兴趣,这让小柏菲有了些莫名的黯然神伤。不甘心被一个年轻男子漠视的的小柏菲,再一次开口了。 第二十五章 你有几分救我的心? “公子,既然你不关心我的事,那为何还要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告知我?” “菲姑娘,你别误会了。(..info无弹窗广告)说到底,我只是个外人,这里面究竟有什么阴谋诡计,或许我都不该干涉。不过既然事情发生在醉云楼,我就不能置之不理了。这醉云楼里以前有位叫天璇的姑娘,还有你们醉云楼的老板云娘,都和我有些交情。虽说天璇已经离开醉云楼,但是眼见云娘很有可能被卷入麻烦之中,身为朋友,我自然不能置若罔闻。所以当我今晨经过醉云楼,隐约嗅到香荷的气息之后,觉得好奇,简单调查就发现事情的不对劲,为了不让云娘陷入麻烦之中,我就出手了。为了帮云娘,自然需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你这个最关键的人物。” “等等!你刚才说你,仅仅通过气味就发现我屋中有香荷?你的嗅觉,也太,太可怕了吧!” 小柏菲眼睛睁的如荔枝一般大,像是观察怪物一般仔细打量起易玄来:眼前这位公子,能在满是胭脂香、花草香的花街上,依靠嗅觉,闻出从自己屋中传出的还混杂着其余花香的香荷的气味?这,这样的嗅觉,是不是有些灵敏的太可怕了? “这个,不算什么。”易玄摆摆手,笑着说道,示意自己没小柏菲说的那么夸张。 “我幼年曾亲眼见过正开花的香荷,对香荷的气味比常人更熟悉,所以才能在万花丛中找出那一点红,三千弱水里舀出这一瓢。归根结底,习惯而已,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本事。对了,菲姑娘,既然已经把话说开了,不妨听听我的想法,如何?” “你的想法?那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件事?” 小柏菲好奇的问道。 “这株香荷不是你该有的东西,所以,我希望你能把这株香荷交给我处置,然后你带上所有积蓄,马上离开此地,越远越好。” 易玄收敛起笑容,严肃地说道。 “什么?你让我逃走?为什么?” “因为你再不逃走,就有可能会被人悄无声息的杀掉,彻底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谁会杀我?我素来不与人结怨,谁会对我一个弱女子痛下杀手?” 小柏菲见易玄丝毫不像开玩笑,浑身一颤,下意识的反驳起来,虽然她心里已经隐隐猜到易玄为何会这么说了。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你为何还不愿相信呢?那个神秘花农背后实力的目的达到之后,自然会回来取回这株立下汗马功劳同时价值不菲的香荷。到时候,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会怎么处置你,用脚趾头都想的出来。” “你为何如此笃定会有人加害于我?如果是之前,或许我还会相信你。但是在你说你想要这株香荷之后,我怎么觉得,你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我手上这株香荷呢?而你之前对我说过的所有的话,都只是为了哄骗我,恐吓我,最后趁机得到这株名贵的香荷呢?” 这一次,轮到小柏菲分析了。而且经她自己这么自顾自的一分析,她突然觉得自己说的好像真的很有道理,眼前这位公子,说不定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我就知道,和你这种稍微有点心机但是又不够聪明的女人交流起来,最困难。好,我不说了。你不信的话我走就是,也无须生气,买卖不成仁义在。” 易玄已经很久没和一个女人说这么多话了,但是今天说了这么多也没有把事情干净利落的解决掉,易玄已经不愿再浪费口舌了,他打算撤了。说了这么多都不相信自己,那继续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看在天璇和云娘的面子上,易玄已经给这个素不相识的小柏菲足够的机会,不过她一直犹犹豫豫不肯抓,他的耐心也消磨的差不多了。 易玄起身,转身离去。 “等等!我相信你的话!我也愿意把香荷交给你!不过我想从你口中听到一个答案!一个绝无半分虚假的回答!” 小柏菲突然间眼眶含泪,喊住了即将离去的易玄。 易玄转过身来,淡淡的说道:“想听到什么答案。” “我想知道,你今日找我的动机中,分为十分的话,有几分是单纯的想要救我?” 小柏菲终于没能忍住,眼泪不争气的滑落出来。 细细想来,这还是小柏菲及笄之后,第一次对着一个外人落泪,而且还是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男子,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男子。 “分成十分吗?” 易玄仰头想了想,然后郑重其事地回答道:“天璇和云娘的情分占了六分,好奇这香荷的来历占了三分,在明白事情原委之后想要救你,只有一分,不能再多了。” “只有一分吗?一分也足够了。” 小柏菲听见易玄的回答,不知为何,破涕而笑,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之后,又马上用衣袖擦干了脸上的涕泪。 待小柏菲整理完仪容之后,神色决绝道:“香荷你带走吧,我也该收拾东西离开这里了。” 说罢,小柏菲走向橱边,拉开橱门,真的开始收拾起来。 这次轮到易玄瞪大眼睛了。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有点心机但是又不够聪明的女人”,居然真的听了他的话,打算离开此地!不过她既然能下定决心离开这是非之地,倒也能免遭可能发生的杀身之祸,看来也是此女命不该绝。 “我哪天走?”小柏菲一边收拢衣物,一边问道。 “可能的话,今天中午就走。而且你即将离去的消息,不能告诉除云娘外的任何人。而且就连云娘,也不能告诉她你要去哪里,你的去处,你自己知道就可以了,甚至连车夫都不能告诉。没到一地,就换个车夫,防止那花农背后的势力通过车夫找到你的踪迹。至于你想去哪里,还是你自己决定,最好距离庐江府远一些。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之后,你修书一封给我,我会告诉你这里的情况。到时候你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嗯,一切听你安排。” 小柏菲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像一只乖巧的小白兔,对易玄的提议全盘接受,不再有任何质疑。这样剧烈的转变,倒是让易玄始料未及。 易玄可以肯定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个巨大的阴谋,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这横插一手,究竟能不能让这小柏菲躲过这个劫数。能搞到香荷的人,实力之强大毋庸置疑,自己如今孤家寡人一个倒也不担心会有人报复自己,不过如果他们发动全部力量,布下天罗地网去找小柏菲的下落,那小柏菲能不能逃得掉,还两说。如今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这小柏菲能不能顺利逃过此劫,全看她的造化了。 望着小柏菲孱弱的正在收拾衣物的身影,易玄心中也有些触动。想到这里,易玄咬咬牙,站起身来,来到小柏菲身边。 “拿着。” 不知什么时候,易玄手里多了一把匕首。而这把匕首,正是当日易玄在易家内院议事厅中割破自己手指滴血时用的那把匕首。 “这是为何?” 小柏菲停下手中的动作,不解的说道。 “你一个弱女子,拿着它,路上好防身用。不要小看这把匕首,它锋利的很,算是一把很好用的家伙了。这把匕首的尖端是几道细棱,一旦伤及对方的身体,即使伤口很浅,也可以造成很大量的出血。而且这把这把匕首在制成之初,曾经过特殊药液的长时间浸泡,可以成倍的放大人的疼痛程度,让伤者难以忍受,从而为使用者争取了时间。你用的时候千万要小心点,不要误伤了自己。这把匕首虽然赶不上那株香荷的价值,但也是从小跟在我身边的东西了,很有感情,所以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好好保管,将来有机会再还给我。” 易玄不放心小柏菲就这么独自离去,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交给了她,并且极为小心的嘱咐了用法。 “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我了?” 小柏菲小心翼翼的抽出匕首,稍微一看,便在尖端处发现了几道易玄所说的细棱。 “东西再贵重,也是给人用的,你就拿着吧。” 易玄扭过头,不忍心再看自己的心爱之物就这么离开自己。 小柏菲见易玄的肉痛模样,颇觉好笑。 “那好,我就收下了,不过我向你保证,将来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完好无缺的把这把匕首还给你。将来如果事情平静下来,记得告诉我一声。虽然我以后不会再回庐江府了,不过也不想一直被坏人惦记着。” “好的。一路多多保重,恕不远送了。对了,到现在都还没自我介绍,真是失礼。我叫易玄,家住庐江府城外东易家庄园外院,到时候按这个地址寄信给我就可以了。对了,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我更要谢谢你十分里那一分对我的关心。” 小柏菲真诚的笑道,完全没有嘲笑易玄的意思。 两人皆明白彼此心中的想法,没有再多说些什么。易玄帮小柏菲提着包袱来到后门。 临上车之前,小柏菲回头望了易玄一眼,这才依依不舍地坐上马车。刚上车,小柏菲的泪水就流了下来。天下漂泊近十载,如今因为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男子,小柏菲再一次开始浪迹天涯。此行是福是祸,都已无退路。 泱泱朝庆,沃野千里,何处才是立身之地? 青楼女子,一入红尘,为君一言远走他乡! 一切都准备妥当,车夫扬鞭,双马齐头而走。 易玄本想说些保重的话,但还是选择了沉默。 马车一路绝尘而去。 醉云楼里有不少客人,碍于某些原因,选择从后门进来、后门离去,所以载着小柏菲的马车的离去,丝毫没有引起额外的注意。 易玄总觉得这笔买卖有些吃亏了,因为香荷虽然在价值上远高于那把匕首,但是两者却根本不能比较; 不过易玄也觉得这笔买卖赚大了,因为他相信人命比什么都重要。如果真能救人一命,便是搭上那把娘亲留给自己的护身匕首,又有何妨? 第二十五章 争取时间 “易玄,你究竟和小柏菲说了什么,为什么她和你聊了片刻,居然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突然离去?你这般举动,让我如何交代?你知道,醉云楼里我的干股连半成都不到,我只不过是那些大人物摆在明面上的傀儡而已。(..info好看的小说)这件事你需要给我个说法。” 小柏菲临走之际,已经付清了赎身钱,但是眼看楼里的头牌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悄悄离去,而且还不愿提及离去原因,这让云娘无论如何无法接受。早知易玄与小柏菲会面的结局是这般,那云娘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易玄和小柏菲见上那一面。 易玄没有开口,而是示意云娘先把房门先关上。 “这样可合你心意?”云娘关上房门,无可奈何的说道。 “云娘,我长话短说。实不相瞒,小柏菲极有可能在无意间成为一方大人物探查另一方大人物机密的棋子。事后,一旦她失去利用价值,恐怕下场只有一个.” 说到这里,易玄顿了顿,用手掌做出一个砍头的手势,小柏菲的结局如何已经无须明说。(..info无弹窗广告)“一旦事有不测,被探查的那一方察觉此事,愤怒回击,两方势力暗中角力,恐怕连你们醉云楼也会牵扯进来。” “哪有不识体统的人敢对我们醉云楼动手?咱们醉云楼还怕了哪个大人物?庐江府四大家族中的明家,三大权族里的千家,都有咱们醉云楼的干股,还怕什么大人物会对我们醉云楼不利?” “云娘,我好意提醒你一句。你整日待在醉云楼里,外面的世界,藏龙卧虎,千万不要太相信自己的后台,否则吃亏的肯定是你。庐江府数州通衢之地,襟三江贯通五湖,水路陆路皆便利无比,往来的权贵、商贾、民夫、走卒、奇人、异士多如过江之鲫,至于他们中间隐藏着多么强悍的人物,外人根本无从得知。他们的实力,看起来不如明面上的四大宗族、三大权族煊赫,但是他们隐藏在暗中的力量,有谁能知道? 如果我所猜不错,他们的计划现在还没有成功。在他们计划成功之前让小柏菲远走高飞,或许就能救她一命,也应该能为你们醉云楼省却不少麻烦。他们下一步,应该会放在寻找一件丢失的重要器物上,稍经盘查你们醉云楼的嫌疑就能洗清,不会成为他们追逐的目标。” “器物?什么贵重器物?”云娘心中很是好奇。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云娘,他们要找的,就是这盆花。” 易玄从桌上取来那盆香荷,放在云娘跟前。 “这盆花?”云娘瞪大了眼睛。 “正是这盆花。这盆花在整件事里的重要地位,我就不和你细说了。这盆花我需要带走,留在这里,后患无穷。” 云娘听着易玄的诉说,眉头紧锁,似在琢磨什么事情。不久之后,方才开口:“易玄,我相信你今日的举动是为了我们醉云楼着想。不过我也相信,无利不起早。说吧,你是不是也因为想要得到这盆花才仗义出手?你我之间的交情,就不要矫作,实言相告吧。” “云娘好眼力!” 易玄本就不打算隐瞒,也不含糊,坦诚的说道,“这盆花确实是我想插手此事的一个原因,不过却也不是全部,如果硬要说的话,我出手的动机里,这盆花的关系占了三成。” “倒也是你的性子。” 云娘点头应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易玄这次能出手相助,就算是把这盆香荷当做报酬也不为过。当然,这都是在云娘不知道香荷价值的前提下。如果云娘知道了这株香荷的价值,恐怕就不会这么平静的允许易玄带走了。 “这次你出手相助,虽说不知到底有没有你说的那么可怕,不过你有这份心思,我和天璇都要好好谢谢你。至于小柏菲突然消失这件事,我想办法瞒浑过去好了。” “云娘,这样还不够。为了给小柏菲留出足够的藏匿时间,你要尽可能的隐瞒她已经离开的消息。嗯,你就放出消息,说小柏菲偶染风寒,体弱不堪,几天之内不能接客,更不能见人,每日吃饭都是后厨里做好送到屋中。总之,能隐瞒多久就隐瞒多久吧。等实在瞒不住的时候,就对外放出消息说,佯装患病的小柏菲突然卷款而逃,不知所踪。 只要我们做到这个地步,也算是尽力了。至于她能不能逃过此劫,就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时候不早了,云娘,那我就此告辞。至于这盆花,云娘,我带着不太方便,需要麻烦你一下。待会儿你亲自去后厨找个密闭的食盒,在我走之后把这盆花带到你的住处,暂且放着,今夜我再去你处取,如何?记住,这件事需要你亲自去做,我只信得过你一人。” “你都这么说了,我能怎样?不过,大半夜的,到一个弱女子的住处,你是不是有些什么想法?”云娘笑着,眼神中带着几丝别样的暧昧。 “我没什么想法,只怕是云娘你有些想法才是。”面对云娘的挑逗,易玄丝毫不为所动,淡淡一笑,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石人。 “云娘,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你了。” “放心便是。”云娘轻拍着丰腴的胸脯,说道。 第二十六章 天生寒体 离开醉云楼之后,已近正午,耀人眼目的日头悬在头顶,让人炙热难忍。这才不过四月份,真不知道以后会热成什么样子。易玄朝寻花斋走去,打算先付了定银再说。至于不足的银两,再想办法便是。但是易玄刚走出没多远,便听见后面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花街遇故知?易玄回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王荩臣。 “怎么回事?” 易玄哈哈一笑,正要迎上去调侃读书人怎么来这种地方,却见荩臣颜面一片赤红,汗流如瀑,衣衫湿透。易玄这才发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易玄,你赶快回去一趟!你今日未按照约定去内院,易老爷命人在外院四下寻你,却都找不见。你有所不知,易老爷今日不只要宣布易新元才是真正易家三少爷的消息,还要将你身上的长命锁转交给易新元!你出尔反尔,迟迟没有出现,让易老爷在宾客面前大失颜面!易老爷发下话来,要重重惩处你!” 话还未说完,荩臣的气息便紊乱不堪,不得不暂时停下喘歇片刻。 “原来是这样。不过别的东西他想要给他就是,但是这长命锁却是万万不可的。这长命锁是我娘给我的,从记事起就戴在我脖子上了,这么多年从没拿下来过。而且我娘还曾经告诉过我,这长命锁是嫁入易家之前就有的,并不是用易盛徳的银子买的,为何要给他?真是笑话!看见好东西就想拿走?易盛徳这老东西怎么越老越糊涂?我瞧着望京城皇宫里那一方鎏金龙椅也不错,他易盛徳怎么不想着要回来?” 听说易盛徳居然想拿走自己脖子里的长命锁,易玄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王荩臣听闻易玄的话,连忙打断道:“易老爷听说四处寻你都寻不见,而且昨夜据打更的更夫讲,你家大门从昨夜开始就一直大敞着,似乎是在嘲讽些什么,易老爷心中大怒,一边命人继续寻你,然后将同样不愿出席这次筵席的易翠找来。 易老爷知道易翠平日最信赖的人便是你,打算让她亲口说出易新元才是她的三哥,用这样迂回的法子来削弱你在易家的影响。谁曾想,平日里文文静静的易翠却干出了让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事:她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大声说只有易玄才是她的哥哥,似乎连大少爷和二少爷都没有得到她的认可。 易老爷当下怒火中烧,不由分说便下令让易翠站在内院那处戏台上,毫无遮拦的承受阳光的暴晒!算是对易翠出言不逊、不懂家教的惩罚!而且易老爷还放出话来,说你什么时候回去认罪,易翠什么时候才能下去。(..info)我见情形不妙,觑了个无人注意的空当,躲开内院侍卫的耳目偷偷溜了出来,这才找到你!你马上回去,给易老爷认个错,也好搭救易翠!” 什么! 王荩臣双手撑住膝盖,半站着将之前发生的事情说完,然后抬起头来,看易玄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荩臣抬起头来,没能看清易玄的表情,却只看见易玄的突然远去的背影。在这一刻之前,王荩臣从来都不知道,易玄的身手居然如此敏捷。 只见易玄那看似并不如何激烈的动作,每一步却都跨出了让王荩臣目瞪口呆的距离。不过几个起落,易玄便已经远去几十米。更让王荩臣愕然的还不止于此:易玄疾风骤雨般的奔走,近乎成了一条直线,但却没有碰到一个花街上往来的行人,悬而又悬、巧之又巧地避开了他们! 不过是因为目睹了易玄的身法,因为惊愕而有些失神,再回过神来,易玄已经消失在王荩臣的视线中。 此刻的易玄,早已经出于愤怒了。 易玄比谁都清楚,易翠的身体天生异于常人,从小就体弱阴寒。那股阴寒隐藏在易翠躯体深处,看相看不见、摸脉摸不着,但却实实在在的存在于易翠的身体之中,折磨着易翠瘦弱的身体;再加上易翠的娘亲李霏霏在易翠尚不记事的年纪,便因与外人淫乱而被易家以私刑处死。天生的虚弱体质,再加上无人关爱,易翠从小就是病痛的侵扰下长大的,端起药碗的次数比端起饭碗的次数还要多。 易翠的体寒,虽然极难治愈,但并非是不治之症。据前朝《天山医典》记载,天生体寒之人,身体中的体寒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释放出体外,待这股体寒经年累月之后,完全释放一空的时候,便是患者康复的时候。这个时间,短则五六年,长则十八九年。 记录虽如此轻巧,事实却异常沉重。十之八九的天生体寒之人,都在少年时便因为体寒浸体、无法诊治而痛苦的离世。侥幸活下来的人,身体也因为幼年时的寒气浸体,体魄早已被破坏到不可修复,余生只能被人服侍着才能活下去,根本没有自立之力。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易翠能安然无恙的长到十二岁年纪,绝对是可以载入医典的神迹了。 只不过易翠患病之事,除了易玄和柳婆婆之外,再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在宗法等级森严的易家内院里,谁会关心一个因为与人通奸被处死的下贱女人的女儿呢?幸好最近这几年,因为易玄经常会带着易翠遍访名医,求医问药,易翠的身体才慢慢的好转。 不过,易翠天生寒体,却并不意味着易翠可以承受强烈日光的暴晒。自内而外慢慢散发的体寒,若是在体表遇见灼人的热力,这两股各不退让的力量,便会以易翠的身体为战场,展开一场激烈的厮杀。而易翠,则成为这一场角逐的最大受害者。 有鉴于此,易翠几乎从来不在日光强烈的白天外出,只能在阴雨天或者夜里才能出来走走,散散心。当日易玄离开易家的那个正午,即便是有一把大伞撑着,易玄也不放心易翠出来为他送别,唯恐易翠被太阳晒着。 易玄一直都在竭力避免的事情,却被不知情的易盛徳狠狠的做了出来。 正在飞奔的易玄已经无法想象易翠所承受的痛苦,心中对易盛徳的怒火,宛如待发的火山一般,等待最后爆发的那一刻。 第二十八章 远处来了一匹红原马 如飞火流星一般穿行在花街的易玄,自然引起街上往来行人的注意。但是留给他们的,同样只有背影而已。 当疾走如风的易玄用余光看见不远处一家青楼门前,一个负责迎客的小厮正牵着早来客人的马去后院马厩时,易玄便奔着那匹通体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而去。在那小厮根本反应不及的刹那,易玄一跃而起,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马鞍上。刚刚坐定的易玄,先是爱抚的拍了拍枣红大马的后脑勺,又顺手从那小厮手中扯过缰绳,旋即熟练的调转马头,不由分说,合着哒哒的马蹄声,绝尘而去。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路人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小厮。 “快来人呐!有人偷马啦!” 终于反应过来的小厮,禁不住骇然失神的嘶喊起来。身为青楼里牵马引马的小厮,别的本事没有,但是这相马的眼力可是一绝。这小厮心中明白,被那蓝衣青年抢走的枣红大马,是产自西夷的红原马,耐力并不如何出众,只不过空有一身纯红色鬃毛极为惹眼,在内行眼中根本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皮囊货而已。(..info无弹窗广告)但即便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红原马,价格也甚是不菲,如果就这么丢了,足够这引马小厮十年不吃不喝来还债了。 但是当楼中人手闻声赶来之后,哪里还能瞧得见易玄的踪影? 易玄驾着这匹抢来的红原马,疾驰在庐江府大路上。一边驾马,一边对着前面的路人高呼“庐江府衙执行公务,速速退让!”,路上行人闻言,纷纷避让,这才让易玄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城门。正在门外盘查入城百姓的庐江府城门守卫,同样来不及反应,便被易玄冲关而去。 原本在城内还因为顾及行人而刻意放慢速度的易玄,出城之后,便朝着城外易家庄园的方向全速前进。 这红原马,确实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样子货。刚出城门没多久,易玄便听见红原马那粗重如牛的喘息声,豆粒大的汗珠浮现在红原马脖颈两侧。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让这匹倒霉的红原马休息了。易玄毫不停留,只在高树遮蔽的林荫道上留下一道疾驰而过的扬尘。.info[] 在易家庄园数百米开外,便能清楚地听见里面传出的鼎沸人声。 今日之筵席,是易盛徳有意要借着夸耀易新元的认祖归宗,来平息易玄非易家子弟带来的非议。为此,易家大开筵席,广邀亲朋,笙箫震地,鼓乐喧天,好不气象。 在门外负责值守的内院侍卫,皆是罗岳在所有内院侍卫中精心挑选的精干之辈,今日来宾中不乏贵宾,在安全护卫之事上,不能有半点差池。有了自家头目的严肃交待,这些侍卫自然都是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任由里面广场上的动静再如何热闹,他们都分毫不为所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不敢懈怠。 易玄就这么大张旗鼓的,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和那匹汗流浃背的红原马。 最开始,当侍卫们看见那匹红烈如火的骏马绝尘而来,还以为骑马的是某位迟来的宾客,正打算要施礼迎接时,却有眼见的侍卫看见了马背上的人,是易玄。 全权负责门外侍卫统辖事宜的副侍卫长何彪,在发现是易玄之后,马上高声呵斥正急速向正门冲来的易玄下马,让他无论如何不可惊扰了里面的筵席。 副侍卫长的话,易玄听见了,但却没有照做。胯下那匹红原马,在易玄把持的缰绳下,奋力压榨着肌肉中残存的力量,向着易家庄园内院的正门冲去。 外院中的大多数人,是没有资格进到内院参加今日的筵席的,不过他们却被易老爷下令休了假,而且还拿到了赏银。正在家中百无聊赖的靠近内院大门处的外院住户们,在听见异于内院热闹声的异响之后,好奇的走了出来,一瞧究竟。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已经被内外院通传、贬谪为平民的原易家三少爷易玄,正骑着一匹浑身赤红、冒着氤氲白气的高头大马,宛如从地狱中奔来的夺命修罗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着易家庄园的正门疾驰而去,似乎就要撞上那扇庄严肃穆的黑色木门。 二百米!一百米!七十米!! 越来越近,而易玄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所有在门外值守的侍卫,在副侍卫长何彪一声令下,迅速进入战斗状态。两名倚刀而立的侍卫,面不改色,一把提起入地两尺的钩镰长刀,提在身后,毫无惧色,迎着易玄过来的方向上去。 下达了战斗命令的何彪,双目圆睁,气息粗重,自打刚才锁定易玄之后,他的视线便再也没有离开过易玄。他不明白,聪明如易玄,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候来闹事。之前老爷说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易玄,只不过是想要在一众宾客面前找回些面子而已。如果易玄就不回来,老爷也没有办法,毕竟今日的焦点在易新元身上,而不是易玄。借着对易翠的惩处来警告和威胁易玄,虽然有些为人不齿,不过老爷怒发冲冠下的不智之举,他倒是也能理解。 刚才他进内院找侍卫长罗岳禀告外面情形的时候,发现老爷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正和宾客们觥筹交错,说着些没什么营养的场面话。如果易玄够聪明的话,他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回来。 只不过,何彪忘了可怜的易翠仍孤零零的在戏台上挨晒。 他更不明白,易翠在易玄心中是何种重要的存在。 第二十九章 驭马之术 在易玄离那两名长刀侍卫只有十余米的时候,那两名侍卫已经挥出手中长刀。只不过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易玄,而是易玄跨下红原马,准确的说,是红原马的马腿。易玄虽然已经不再是易家子嗣,不过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敢贸然袭击易玄,而是试图通过砍断马腿,迫使易玄停下。 双刀祭出,这匹本该停在青楼马厩中咀嚼着上好草料的红原马,只因在人群中被易玄多看了一眼,便不得不承受易玄带给它的无妄之灾。 不过不知为何,这匹红原马本该能感觉到前面那两柄长刀夹杂的腾腾杀气,却没有丝毫停步的意思。 不是它不想停,而是它已经停不下了,因为缰绳在易玄手里。 双刀,破风而出! 但是!这势大力沉的两刀,却双双砍空了! 两名挥出长刀的侍卫,还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便被腾空跃起的红原马两根强健有力的后蹄猛蹬在后心窝处。无法承受红原马强力一击的两名侍卫,轰然倒地,昏死过去。 原来,在长刀挥出的刹那间,易玄居然操控着缰绳,让这匹本已经穷途末路、筋疲力竭的红原马,借着高速奔来的惯性和仅存的爆发力,跳过了两柄长刀砍来的位面,从刀锋之上的空当,险之又险地出飞身而过。(..info无弹窗广告)但这还不算完,这红原马不知怎地,居然在越过两名长刀侍卫之后,还“眼前一亮”的用后蹄对“觊觎”它两只前蹄的侍卫进行了无情而冷酷的反击。 落地之后,红原马再也支撑不住长途跋涉积蓄的酸痛;再加上刚才那华丽也费力的一跃、一击,红原马终于颓然倾倒,四蹄跪地,满身大汗,“表情”痛苦而又复杂的望着易玄。易玄见了,充满歉意地微微一笑,竟是对着累倒在地的红原马,抱起拳来,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那红原马见易玄如此动作,好似通晓了易玄传达出的歉意和谢意一般,连连打了几声响鼻,算是接受了易玄的道歉。 易玄刚才展现出的精巧绝伦的驭马之术,让门外的内院侍卫目瞪口呆。谁也没有想到,这么多年来在,在易家内院平平淡好似清水一般存在的三少爷易玄,居然身怀如此高超的驭马术。单单是刚才那娴熟的驭马技巧,足以让很多玩儿马的老手都自愧不如,更遑论他们这些普通侍卫了。 普通侍卫只惊讶于易玄隐而不发的高超驭马术,但是与罗岳一样自军中退下来的何彪,则是敏锐的察觉到易玄刚才驭马跳刀时的风轻云淡,简直不可思议。甚至,易玄刚才的技巧,隐隐有些军中高手驭马的影子。 刚才易玄骑马硬闯双刀阵之时,别人都盯着马看,何彪却一直盯着易玄的脸。在他示意两名长刀侍卫前去击斩马腿的时候,何彪看见,易玄的表情根本不为所动,好像确信两名长刀侍卫根本不能伤他分毫。在看见易玄淡然如常的神色之后,何彪就彻底糊涂了。他不明白,易玄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敢硬闯双刀阵,亦或是,易玄根本就是在找死? 易玄的举动,给何彪好好上了一课。 猖狂的人,大多有猖狂的资本。 易家内院门前,易玄、何彪,一众侍卫,还有若干不明真相的外院围观群众。 “何彪,你和罗岳不一样,我敬你是条汉子,让开路,我好进去。” 易玄刚才展现出来的驭马本事,虽不是实打实的战力,但是这么多年来,易玄都对自己的骑马之术深藏不露,难保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没有使出来。以前易家宗族每逢秋季外出狩猎之时,便是族中子弟展示射术和骑术的舞台,以前这位三少爷的在狩猎季节展示出的骑射水平,充其量只能算是中等而已。如今回头看看,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出于对易玄的畏惧,不待何彪开口,其余侍卫便自动排成一列,组成一道人墙,挡住大门,不让易玄进入。 这样的转折着,实有些讽刺。 原本还四下派人寻找的人,如今来了,反而又不让人进去了。 此时此刻,闻风而来的外院百姓越来越多,后来者好奇的向先来的人打听,然后又无一例外的用惊讶或是质疑的表情望向易玄。 “何彪,听说易老爷在找我。现在我来了,怎么还拒我于门外?” 易玄往前走了两步,“面带不解地”说道。 侍卫们组成的人墙,见易玄上前,则是齐刷刷的拔出腰刀,毫不退让。一时间,剑拔弩张,场间情势马上紧张起来。四周围观的外院百姓,也被这股骇人气势所影响,下意识的向后退了退,唯恐被波及到。虽然围观百姓之中大部分人都同情易玄的遭遇,不过他们的生计完全是仰易老爷鼻息,自然不敢做出分毫不敬之举。此时此刻,也只能默默围观了。 “易玄,老爷确实在找你。不过我见你身上戾气隐隐不发,面色不善。现在不是放你进去的时候。你先回去等着,待你冷静下来,我自会向老爷禀告,到时候自然通传你.。” 易玄没有听何彪讲下去,连打断他说话也懒得。不及何彪说完,易玄再一次用实际行动,震惊了场间所有人。 只见,易玄双腿微蜷,然后猛力撑地,纵身一跃,便如向天而射的离弦之箭,最后轻轻落在了逾四米高的易家内院正门的门楣之上! 站在门楣上的易玄,手掌横于眉宇间,挡住耀眼的阳光,望向内院中广场方向,然后头也不回的,一跃而下。 易玄的举动,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呆呆的望着飘然而去的易玄,门外所有人,包括何彪和其余侍卫在内的所有人,无一人敢相信,先前那个蓝衣男子,是他们以前见过的、知道的易家三少爷易玄: 他们记忆中的易玄,是那个没什么架子、也没什么本事,最喜欢帮着外院长工和佃户做农户的三少爷;是那个喜欢读书但是又完全不思仕途的三少爷;是那个喜欢四处游玩、却又说不出到底玩儿了个什么名堂的易玄。 而不是眼前这样一个驭马之术、轻功身法都颇为了得的个中高手。 这哪是他们知道的那个易玄啊! 第三十章 我来了 内院中最先看见易玄的,是门内不远处一名侍卫。(..info) 惊讶的看见有人自墙上飘然而落,那侍卫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呆呆的望着易玄。直到内院正门被从外面推开,原本负责在门外守卫的侍卫冲进门来,高声叫喊道:“抓住他!抓住他!”,门内那侍卫才回过神来:易玄闯进来了!易玄闯进来了?怎么回事? 谁能告诉我,这叫怎么回事啊?脑子里还稀里糊涂的那个侍卫,看见来人是易玄之后,本能的没有把易玄当做威胁,迎着易玄跑来的方向走上前去,打算盘问一番。 易玄没有给他盘问的机会。 在那侍卫快要靠近易玄的时候,易玄脚下发力,突然加快速度,如离弦之箭一般,向着广场方向疾行而去。转眼间,便超过那名侍卫,只留下“嗖嗖”风声还萦绕在那侍卫耳边。 自门外带人追赶过来的何彪,来不及对内院其余侍卫解释更多,甚至没有工夫惩罚刚才那个糊涂蛋侍卫,只是高喊“不惜一切代价缉拿易玄!”的口号,紧紧跟着易玄的方向,试图在易玄达到广场之前拦住他。(..info无弹窗广告)如果易玄今日就是怀着破坏筵席庆典的心思来的,要是被他抢先赶到广场,生出事端,那他何彪可就无法交代了。无论如何,得先拦下易玄再说。 奔跑中的何彪熟练地抽出腰刀,这一次,却是刀锋朝前。何彪此举传达出的信号很明确,这一次,可以动真格的。 只不过,今日已经连续给了他们两个惊喜的易玄,又一次给了他们惊喜。 奔跑中的侍卫们痛苦的发现,他们和易玄之间的距离,在渐渐拉大,越拉越大。 这鬼魅一般的速度和身手,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三少爷易玄吗? 内院西侧,广场上。 负责警备今日筵席庆典安保工作的,由罗岳亲自挑选并率领的精英侍卫负责。 这些罗岳托以重望的精英没有辜负罗岳的栽培和期望,几乎同时发现有人正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跑来。独自一人,身旁并无侍卫或家仆带领,行色又如此匆忙,自然不会是晚到的参加庆典的宾客。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甚至都不用罗岳下令,平日里训练有素的侍卫精英们,有一半侍卫马上离开原来岗位,极有默契地组成一堵互相之间相隔约三米的人墙,然后向来人方向围拢过去。在这堵人墙稍稍离开筵席之后,侍卫们毫不犹豫的抽出佩刀、长剑,锋芒对准来人,将灼热的阳光反射成令人心悸的剑影刀光。能突破何彪负责的门外守卫,选择对来人直接击杀才是最正确的抉择。 不过当“人墙”看清来人面目时,也是有些发懵。 来人怎么是易玄?他怎么来了? 难不成是老爷派人找来的? 侍卫们心中一连串的疑问,别人有行动做出了回答。因为他们看见了易玄身后的其他侍卫,同侪手中明晃晃的刀光告诉他们:小心易玄! 人墙队伍在即将接近易玄之际,因道路渐渐收缩,在广场上还摆的开的人墙,逐渐分散开来,成为一前一后,两堵人墙,气势汹汹的向易玄赶来,携力压千钧之气魄。 广场上巨大的遮阳帐下,原本正觥筹交错、怡然自得的宾客,有些敏锐之人察觉到原本广场周围负责守卫的易家侍卫少了大半。好奇之下站起身来,便看见那些离去的侍卫正手持兵刃,朝着反方向奔去。 “看那些侍卫的模样,难不成,闯进刺客了?” 宾客们见状,纷纷好奇的商议起来。 “光天化日之下,谁敢行此歹事?” 自广场赶来的一众全副武装的精英侍卫,组成两道滴水不漏的防线,完完全全地挡住了易玄前进的去路。很快,自大门外赶来的侍卫,也从后面对易玄形成了合围之势。 易玄,进退两难。 自知不敌,易玄在距离那些侍卫十几米的地方放慢速度,最终停了下来,带着认输的苦笑,将双手举过头顶,表明自己没有继续抵抗的意思。 好奇的宾客也赶到此处。这一看不要紧,原来让易家侍卫如此兴师动众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被夺了易家三少爷身份的易玄。 言传三人就变味。 易玄擅入易内院的消息,很快演变成:易家弃子怒闯筵席,欲行行刺被阻。然后很快传遍会场。有些好事之徒丢下酒杯,兴高采烈地赶过来看热闹。不过心存看热闹心态的宾客,只在侍卫组成的人墙外站了片刻。眼见传的那么邪乎的原三少爷易玄,靠近一看,早已双手高举,缴械投降,哪里还有半分意欲行刺的决然杀戮气?别人的事儿终究是别人的事儿,发现并没什么看点之后;再加上头顶日头有些灼人,好事者又纷纷回到帐下,继续把酒言欢去了。 有些心善之人,看见易玄终于来了,也是松了口气,因为戏台上那个丫头终于可以免遭日晒之苦了。如果易玄再晚来一会儿,只怕那瘦弱的丫头,肯定会中暑。 奉易盛徳之命赶来处置此事的黄云鹤,跑到侍卫和易玄这里时,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不需要黄云鹤出现的时候倒还好,每次需要黄云鹤露面,他几乎都需要跑着出现,然后累的气喘吁吁。 “黄老管家,我来了,先让易翠下来吧!” 易玄开口,便是易翠。 第三十一章 救人 那处戏台距此并不远,易玄早已看见戏台上孤零零站着的易翠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日晒,即便是正常人,恐怕都有些吃不消了,何况是体质本就特殊、更加不能被日光灼晒的易翠?看见有些坚持不住的易翠,易玄心如刀割。但是,他也没有能力一口气解决掉二十多名内院的精英侍卫,然后去营救易翠。 “易玄,因为你的缘故,三小姐在那里站了这么长时间,我也很是心痛。不过这都是老爷的命令,违逆不得。如果你想让三小姐免遭此罪,先随我去老爷那里认个罪,老爷自然会让三小姐下去。” “还磨叽什么!前面带路!” 易玄忍不住打断黄云鹤的话,一个箭步就来到黄云鹤身旁,二话不说拉着黄云鹤的胳膊,就要去找易盛徳。 易玄这冷不丁的动作,把周围的侍卫惊出一身冷汗来。如果在他们二十几个人的看守下,还让易玄伤了黄老管家,那他们这帮侍卫可真是丢人丢到大姨妈家了。 幸好易玄没有伤害黄云鹤的意思,只是想拉着他快点去找易老爷。侍卫们如释重负,连忙走上前去,将黄云鹤从易玄手中“抢夺”过来。 但是这样罗岳还是不放心,又点出六名机灵的侍卫在前面护卫黄云鹤,剩下的侍卫分散在易玄周围警备。这样罗岳才放下心来,全神贯注地监视着易玄向易盛徳那边走去。 易玄刚才的举动,只是刹那间的事情,又因为被周围侍卫挡着,所以远处遮阳棚下的宾客,除了极少数习武之人或是眼尖之人看见了易玄的身法,剩下的人没有看见任何异常,只是觉得这位“三少爷”为何不反抗一下,轻轻松松就投降了,果然是个窝囊废,被赶出易家也是活该。 作为被十几名侍卫押着的易玄,非但没有一个“囚犯”的觉悟,反而不住的催促侍卫们快些走。易玄不住的催促这些侍卫,并不是为了显示他是多么的英勇无畏,在这么多侍卫面前还能如此嚣张跋扈。 因为他看见易翠,马上就坚持不住了。 当押解着易玄的队伍来到戏台下方的时候,易翠终于看到易玄身影的时候,露出了久违的微笑,身体不由地向前迈了几步。但是易翠的微笑定格在那一瞬间,被烈日灼晒的的身体终于再也忍受不住,易翠双眼一黑,朝着戏台下方,笔直的坠落下去。 为了让观众看清戏台上戏子们的表演,这一处戏台被修筑的很高,足足比一个壮年男子还要高上一头。原本为了看戏清楚的戏台,此刻却已然成为对易翠生命威胁最大的可怕存在。 押解着易玄的侍卫们,亲眼看见易翠跌落戏台,几乎都愣住了,一动不动。所有侍卫中,仅有的两人反应过来,分别是在后面监视的罗岳、在前面领队的何彪。自知三小姐情况不妙,他们二人刹那间就战胜了心头的惊愕,竭尽全力朝着易翠跌下的方向跑去。 不过已经来不及了,罗岳和何彪距离易翠跌落的地方太远,根本不可能接得住易翠。 不过,来不及的,只是侍卫而已。 有一个人,比所有侍卫反应更快。 那个人,是易玄。 当易翠对着他微笑的那一瞬间,易玄就明白了:易翠已经不行了。 如拨开两束野草一般,易玄拨开了他右手边的两名侍卫,然后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朝易翠跌落的方向狂奔而去。 不到十米的距离,在此刻,却显得那么遥远,那么的遥不可及。即便是已经使出了让周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速度,易玄仍然没有办法在易翠落地之前接住她。 看见速度最快的易玄都来不及了,有的侍卫已经无奈的闭上眼睛。这一切都是老爷的命令,按理说和他们这些侍卫无关,但是看见瘦弱的三小姐就就要这么摔了下来,没有侍卫不觉得惋惜。 易玄已经来不及接住易翠。 不过,还有最后的办法! 在距离戏台只还有三四米的距离时,易玄猛然间向着戏台下面扑了过去。 易玄这是打算用自己的身体做肉垫! 向前面扑倒的易玄,借着跌倒前猛然转身的力量,在向前扑倒的同时,还在翻转着身体。 即便是打算舍己为人做肉垫,易玄心里想着的,居然还是用最柔软的胸腹来迎接易翠! “噗通!” 一声沉闷的异响。 “啊!” 紧接着,是一声强忍却又没能忍住的痛苦叫喊。 早已经失去意识的易翠,自然不知道,她的头部猛烈地撞向了易玄的腹部,这才免受伤害。身体最柔软的部位遭受如此猛烈的冲击,坚韧如易玄也没能忍住,痛苦的喊了出来。 但是易玄,没有止步于此。 强忍着腹部的剧烈疼痛,易玄瞬间又张开双臂和双腿,尽可能的扩大自己肉体的占地面积,好让易翠身体的其他部位免受伤害。 结果表明,易玄的努力没有白费。易翠的身体,没有一处受到来自地面的严重冲击。 出现这样的奇迹,一方面是因为易翠体型本就瘦弱,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是易玄这种疯狂到让人无法理解的舍己救人的精神。 为了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为什么易玄可以做到个地步?如果没有易玄今日的舍身而出,只怕易翠的结局会很悲惨。不过好在易翠被成功的救了下来,一切都值得了。 沉浸在惊讶和喜悦中的侍卫们,都忘了,易玄刚才冲出救人的速度,是多么的可怕。 第三十二章 药方 不远处的一些宾客和在席间服侍的内院侍女,听到那声痛苦的叫喊之后,也赶了过来。 当他们赶到戏台的时候,不用旁人解释,他们都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纷纷瞪着一双匪夷所思的眼睛,望着因为疼痛连面容都有些扭曲的易玄。 慢慢从剧痛中缓过劲来的易玄,顾不得身体的疼痛和围观的人群,抱起已经陷入昏迷的易翠,三步并作两步,就近来到正在举办筵席的遮阳棚下。 自知情况紧急的宾客和侍卫,都很自觉地给易玄让开了路。 “滚开!” 左手将易翠托在肩上,易玄用右手,拽起一张大桌旁一名宾客的后衣领,一把将那位坐着的宾客丢了出去。桌上的其余宾客看见易玄面色不善,觉得有些不妙,纷纷自觉站起身来,躲避瘟神一般离开此处。 易玄只手抬起那张方桌,将桌上的碟碗杯盏尽数倾倒到地面上,噼里啪啦的碎片声招徕更多的注意,不过易玄早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易玄用衣袖将桌上的油渍菜汤擦净,这才轻手轻脚地将易翠放在桌子上。 “你个小杂种!他妈的没长眼睛啊!把菜汤都溅到老子衣服上去了!你他妈的知道这衣服多贵吗!你赔得起吗!” 刚才易玄倾倒桌上碟碗杯盏的时候,只赶走了这张桌的宾客,却没在意周围别的桌上的客人。一个距离这张桌子近一些的宾客,刚刚正吃得起兴,却被易玄弄掉的饭菜溅脏了衣摆,不禁怒上心头。 如果易玄是以前的易玄,此人大概连生气的勇气都没有,被溅了一身汤水反而会对易玄赔上笑脸。但是,原来的易家三少爷易玄,早已经被证实,其实是个野种,并非易家血脉,这才落得个赶出易家的凄惨下场。再加上今日易盛徳为了让易玄露面,居然让与易玄交好的亲生女儿在太阳底下罚站。在这位宾客眼里,现在的易玄,只不过是一只过街老鼠而已,人人都能骂!人人都能打! 如果此人刚开目睹了易玄救人时展现出的惊人速度和身法,他一定不会如此鲁莽的挑衅。其实这位宾客因为一点小事就破口大骂,出言不逊,还存着借机巴结易盛徳的意思:易盛徳你看,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替你把这个杂种骂了,你不得,明着、暗着谢谢我啊? 这位被易玄溅脏衣服的中年宾客,为了在众人面前彰显自己的气势,还随手抓过一个酒坛,怒气冲冲的朝易玄走来,似乎还想和易玄“说道说道”。 看着越来越近的那中年宾客,易玄脸上的阴郁也在不断聚集,然后也向着那个聒噪的中年宾客走过去。那宾客没料到,易玄在这么多人面前竟如此硬气,而且他突然从易玄身上感觉到阵阵寒意。出于本能,那位原本正向易玄走来的宾客,急忙转身,就要离去。 易玄送了他一程。 只觉得后腰处一热,那中年宾客就隐隐觉得,自己,怎么飞了起来? 这,是被人踢了? 对,就是被人踢了! 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那中年宾客就在易玄夹杂着怒气,势大力沉的一脚之下,飞身而出,然后狠狠的撞向另一张饭桌,将那张饭桌砸得稀烂。 刚才那个挑衅的中年宾客,现在浑身都是菜汤油渍,如死狗一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昏死过去了。那宾客的脸似乎还被碎掉的瓷碗片割破了,血慢慢地流了下来。 几滴菜汤,引发了易家内院一场血案。 在众宾客惊诧惊恐的目光中,易玄若无其事的转身回来,好像刚才一脚踢下去的,不是人,真的只是一只死狗。当易玄转身回来,却看见早有侍卫叫来郎中,不待易玄吩咐,上前就要为易翠诊治。 易玄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那老郎中的肩膀。 “白老,让我来吧。” “三少爷,你怎么来?三小姐的情况不怎么乐观,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有什么事,待我医,如何?” 这老郎中刚才亲眼目睹了那一脚,在易玄面前,分毫不敢造次,连称呼用的都是“三少爷”。 “白老,翠的病你治不了,你一点你应该清楚。否则这些年来,我也不用带着翠云游四海,遍访名医,求医问药了。拿纸笔来,我写个方子,你去把药找齐,煎了。” 老郎中白老闻言,面露无奈神色。 诚如易玄所说,作为易家内院的“御用”郎中,白成山的本事自然无须吹捧。但是,行医一生的白成山,在易家三小姐易翠的怪病面前,却是束手无策。开出的药方无数,但是对三小姐的体寒之症却没有多大效用。正是因为他看不了,易翠从小便在冰婉儿、后来是易玄的带领下,走遍小半个朝庆国,去寻访医术更高超的名医治病了。 不过白成山倒也不气馁,不光是他,整个庐江府也没有一个郎中能治好三小姐的体寒。做郎中的最怕的便是自己死活都看不好的病,别的郎中只抓了二钱的药便给治好了之类的事情。 想到这里,白成山也释然了,老老实实的从药匣里掏出炭笔和草纸,递给易玄。 四周的侍卫也好,宾客也好,早已经被易玄一连串的舍己救人、杀伐决断、出手狠辣震撼心神,没有一人敢站出来说些什么,全都待在一旁,等着事情下一步的进展。 在周围服侍宾客的易家内院侍女,有的找来枕头垫在易翠头下,有的端来清水替易翠擦拭脸上的汗水。 易玄把纸摊在易翠躺着的桌子角上,一边凝神望着易翠的面容,似郎中在望闻,一边在纸上飞快的写着。不一会儿,一张药方就出现在白成山手上。 “三少爷,这,这药方不对劲啊!看三小姐的症状,分明是中了暑热,当务之急是祛除三小姐体内的暑热。可是,你这张方子里的药材,差不多都是治疗体寒虚弱、药性温热的药材。本就体热,再给三小姐服用温热药物.。。这,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白成山有些颤抖着拿着这张药方,他彻底糊涂了。易玄对三小姐的疼爱和关心,远远超过易家内院的任何人。所以白成山才放心的让易玄来开药方。可是看看易玄开的药方,根本不合药理,说的难听点,简直就是要三小姐的命啊! “白老,我比你更清楚翠的情况,现在没时间和你解释,照我说的做,出了问题我负责,和你无关。” 易玄都这么说了,白成山也不好再说什么,叹了口气,一路小跑着去抓药了。 易玄拿了张椅子,安安静静的坐在易翠身旁,如守护神一般,岿然不动。 地三十三章 家丑 刚刚发生那惊心动魄一幕的戏台,朝北约莫百十米的距离,一张华贵的绛紫色遮阳棚下,一张铺满地毯的高台上,摆着五张红木大桌,才是这次筵席中最有分量来宾的席位所在。 最北的一张桌子,坐北朝南的位置上,自然是易家家主易盛徳。 “黄老管家,刚才戏台那里为何那般吵闹,究竟怎么回事?告诉罗岳,马上把此事平息下来!不得侵扰宾客们的兴致!” 刚才戏台处的喧嚣,即使是距离戏台有些距离的贵宾席也察觉到了,不过能在此处就坐的,皆是非富即贵之人,处事淡然、波澜不惊,对不远处的喧嚣,也只是微微侧目,并不怎么放在心上。而且他们身后就坐之人,看似平凡无奇,但实际上每个人都藏而不露,一旦施展开来,个个都是能力敌十数人而不败的武道高手,有这样强力的护卫在侧,自然不虞会出现什么状况。(..info) 况且,这易盛徳是个惜命如金之人。据说,为了防备生意上的敌手暗中雇佣刺客刺杀自己,易盛徳投在护卫力量上的开支,冠绝庐江府四大宗族。如果养了这么多护卫还生出事端,那他易盛徳可真够可以的。 “老爷,此事只怕罗侍长也压不下来,需您亲自前往处置。。” 黄云鹤战战兢兢的说道,唯恐一个不小心惹得易老爷不高兴。 刚才,正是易盛徳下的让易翠在太阳下暴晒作为惩罚的命令,如今易翠中了暑热,昏厥过去从戏台上摔了下来,险些出事。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易老爷您呐!易翠她再如何不受宠,也是易家宗族子弟,一旦事情牵扯到嫡系子弟身上,那就不是他们这些下人可以处置的了。 作为亲眼目睹了易玄为了救易翠而施展出的那神乎其神的身法,黄云鹤心中居已然对易玄生出些许畏惧之情。还有易玄较以前大变的脾气秉性,再加上易玄有些敏感的身份,此事,真的是非易盛徳出面不能解决。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易盛徳强压着心头不悦,冷冷地问道。 在这么多大牌宾客面前,居然发生了需要自己亲自出面才能解决的事情,这不是在讽刺自己治家不力吗?易盛徳的不悦,倒也可以理解。 “老爷,这,这.” 黄云鹤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直接没有声音了,同时,眼角不住的瞥向四周。虽然这举动对周围来宾有些失礼,不过黄云鹤的意思也很明显了,这件需要易盛徳亲自出面解决的事,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算是易家家丑了。黄云鹤这是在暗示易盛徳,此事需要私下商量,不宜当众说出来。 黄云鹤的暗示,易盛徳自然明白,但是黄云鹤的举动也没能逃过周围那些敏锐的目光。几个世家来人,在目睹了黄云鹤那低声下气的窘态之后,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听见宾客们的轻笑,易盛徳也是微微一笑,话锋一转,颔首对黄云鹤说道:“黄老,在座的没有外人,什么事就直说吧。” 老爷的意思,黄云鹤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佩服老爷的化弊为利的谋略和壮士断腕的果敢,但他也在担心,今日这场以庆祝新元回归宗族的筵席庆典,会不会因为老爷的过度自信,而朝着预想之外的方向发展?从而让这些宾客看了笑话? 黄云鹤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 其实,此处来宾,大多都不是真心实意为易家子弟回归宗族庆贺的,而是抱着看易家笑话的心思来的。今日邀请的来宾,不少都是易家在生意上的竞争者,但是为了明面上好看,易盛徳还是得请,他们也还是要来。有这样一帮不诚心庆贺的宾客在此,一旦易家出现什么麻烦,只怕他们肯定会隔岸观火。 身为下人,多想无益。既然老爷自有分寸,那他这个管家也只好照实说了。 第三十四章 婚事 “老爷,易玄似乎是在哪里听闻了您惩处三小姐的消息,马上赶了回来。(..info)也不知他是在何处习得了相当不错的驭马之术,在门外便操纵马匹巧妙的躲过了侍卫们的阻拦。然后又施展出轻功身法,越过高墙,闯进了内院。最终,被内院侍卫们拦下。 刚才,侍卫们正要押易玄来找您发落。岂料在路上,队伍经过戏台时,三小姐恰巧晕倒了,摔下戏台。幸亏易玄反应够快,在三小姐落地前将三小姐救下。救下三小姐之后,为了给三小姐腾个地方躺着,易玄就将一桌宾客赶走,清了张桌子让三小姐躺在上面。有位宾客嫌易玄清理桌子的时候弄脏了他的衣服,要找易玄理论一番。不过易玄二话不说,便把那宾客一脚踢翻在地,昏死过去。宾客们见了,这才乱作一团。” 黄云鹤为了隐瞒侍卫们的守护不力,也为了在这些宾客面前整个易家面上能好看一些,在描述中努力掩盖了侍卫们的过失,美化他们的形象,有意无意的,把所有罪责都一股脑的推到了易玄身上。 黄云鹤的计谋很奏效,原本镇定的易盛徳,越听越来气。他没想到易玄竟然如此大胆,居然到了擅入内院、大闹庆典的地步。要知道前几天宗族议事厅中对易玄的处置里便有一条明文规定:终身禁止易玄再次踏入内院。这墨迹尚未干透,易玄马上就逆令而行,置易家家法的权威于何地?又让他易盛徳家主权威何在?看来,今日必须好好教训教训易玄了。 不过,当易盛徳听见易翠从戏台上摔下来,差点出事,心中也是不由得一紧。再怎么说,易翠也是他的亲生女儿,就算因为李霏霏和易玄的缘故,他并不怎么待见这个三女儿,但毕竟血浓于水,易盛徳心中还是有易翠的位置的。只不过因为易翠从小只亲近易玄,让他做个做父亲的有些挫败感。今日更是让他当众下不来台,怒火攻心,这才罚易翠在太阳底下站着。 黄云鹤的陈述,易盛徳听的是又气又惊。但是其他宾客,则是听得津津有味。山珍海味,吃了吃去还是那几样而已,坐在此处的宾客早已经吃腻了。但是刚才易家老管家的这一道消息,才算勾起了他们的兴致。席间的窃窃私语,马上蔓延开来。 “易玄?不就是以前易家的三少爷?” “没错。没想到这小子还有几分骨气,今日还敢该闹上一闹,不简单。” “能不闹吗?易老爷把易玄的身份夺了就夺了,财物收了也就收了,听说易老爷还想把那易玄自己挣得的姻缘也连带着收了,撮合易家新的三少爷,叫什么来,对,易新元,和夏蝉的婚事。易盛徳算盘倒是拨的叮当作响,先不说夏家会不会同意,夏蝉会不会同意,起码那易玄不会同意吧?如果就这么低声下气的接下易老爷的安排,屁都不敢放一个,那可真就枉为七尺男儿了。那当初夏蝉真是瞎了眼才会在千百年轻才俊里挑中了他易玄。(..info)” “段二当家,习老爷,你们二人说的,真假我不敢妄言,但是易盛徳居然想着给自己的准儿媳换一个相公?这等荒唐事他也真敢想?你看,今日夏家也肯定受了邀请,但是根本无一人前来,分明就是表明了态度。易玄出了这么档子事儿,夏家自然不会再把女儿嫁给易玄了,但是也没有必要嫁给那个什么半道出家的易新元吧?反正只是定亲而已,并无夫妻之实。庐江府里年轻才俊一抓一大把,如果夏蝉想挑,随便选一个不必他易新元优秀?易老爷年纪大了,八成是老糊涂了,办事儿也不靠谱了。” “只怕未必。我看易老爷不止敢想上一想,只怕还会为此事好好操作操作的。庐江府里的大户人家里,待嫁闺中的女子,比夏蝉家世更好的不是没有,三大权族自然是不必说的。但是那三大权族肯定会把自家女儿许配给其它权族,所谓权权联合。就算是整个庐江府都觊觎他们三大权族的女儿,也只怕没人能真正赢得她们的芳心。所以说,夏家的三个女儿,夏蝉,夏蝶,夏舞,差不多就是咱们庐江府世家宗族可以娶到的最好的儿媳了。现在,已经有易玄为易家和夏家牵上了这根红线,如果不让继任的儿子去争取一下,那精明的让猴儿都害怕的易老爷,怕是将来连肠子都悔青了。” “哎,何员外,看你说的轻巧,但是这里都是明眼人,你也别把自己置身事外啊!我可是记得,去年夏蝉招亲之时,你们何家的年轻子弟,可是倾巢出动啊,说的好像只有别人眼红夏家的女儿似的。” “老习说的对。何员外,做人要厚道,我看你是不是在酝酿着,趁着这个机会,再去夏家提亲啊?” “哎,不说这个了,咱们是来做客的,怎么说起这个了,不说了不说了,来来来,平日里难得聚一聚,喝酒!” .........。 易盛徳压根儿没料到,一提起易玄,来宾们居然如此有兴致。 他忘了,或者说他一直都不知道,在他眼里“身为易家嫡系子弟,本该如此”的易玄。在外人眼里,一直是个很有聊头的年轻人: 首先,作为一个庐江府著名世家的嫡系子弟,易玄很平凡。没想过戎马胯下骑、敌首枪尖举的英勇豪迈,没有过苦读圣贤书、一心求仕途的政治抱负,没有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天生才气。甚至,族中有那么好的条件,易玄连纨绔一下、骄横一下的情况都不曾有过。在宗族林立、精彩万千的庐江府里,在其余宗族的子弟抱着“出名要趁早”心思忙于崭露头角、争名夺利的时候,像易玄这样,平凡又平淡的宗族子弟,就成了一个异数。 所谓平凡到极致,便是不平凡。 十七八岁的男子,正是情欲初开、思慕鱼水的年纪,但是易玄却没有像其余世家子弟一样,沉湎于色欲不能自拔,这就很让人费解。出现这样的情况,要么是此子心绪坚定如出世老僧一般,不过这对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说,似乎不太可能;要么就是易玄在这方面.。根本就不行。但是这个解释似乎也不太靠谱。如果真的是那活儿不行,资财丰厚如易家怎么可能会置之不理?便是再“不行”的男人,也能花费巨资给他治“行”了。这件事在夏家长女夏蝉和易玄定亲之后,更是成了一个谜。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易玄的亲事了,简直就匪夷所思。 去年夏天,东南盐运副使夏涛的长女夏蝉,公开征寻如意郎君。消息一经传出,不光是庐江府,就连附近几个州府的年轻人都激动不已,纷纷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前去夏家应征。干了一辈子买卖的易盛徳,不光希望自己的儿子里能出个吃皇粮的,还一直存着借儿女婚事攀上权贵人家的心思。不慕军功、不思仕途的三少爷易玄,自然就成了易盛徳钓来权贵人家儿媳的不二之选。 只不过,那易盛徳也不管那超乎想象的激烈竞争,便胸有成竹地派出了易玄。并且脑门一热,在此事全无半分曙光的时候,便放出豪言壮语,说夏蝉是他们易家儿媳的事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让其余宗族趁早死了这条心。正当听闻易盛徳豪言壮语的其余宗族,准备看易盛徳大笑话的时候,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易家三少爷易玄,居然真就击败了数以千计的竞争者,俘获夏家佳人的芳心!此事一直流传至今,也成为易玄至今为止唯一为人所熟知的事。 第三十五章 目标 在外人眼里,易玄一直都是个很平凡的人,但也是个不平凡的人。该怎样形容这样的一个有些矛盾的易家三少爷呢?在绝大多数时间里,易玄都是平凡平淡而且平静的,但他似乎又有一种奇特的本领,便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可以从平凡变得不平凡,然后很快又变得平凡,让人很快遗忘掉自己曾经的不平凡。 如果不是今天一连串的巧合,让易玄变得不平凡,恐怕易盛徳早已经忘了那句古语: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何况,还是一个西夷女子的儿子? “把贼子易玄上绑,押解过来发落!” 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易盛徳,下了今日最为愚蠢的决定。 当带着易盛徳命令的黄云鹤黄老管家,在众侍卫的护卫下急匆匆地赶到易玄处,当堂宣布了拿下易玄的命令。内院侍卫得令之后,步步紧逼,向易玄压迫过去。易玄却好像没有听到一样,仍不为所动,安安静静地坐在易翠身旁,目光也没有从易翠身上挪开过。 “绑了他!” 黄云鹤非常谨慎地与易玄保持了一定距离,双目一拧,再次下令,让侍卫们把易玄绑起来。不管这易玄还有多少本事和手段藏着还没有使出来,只要绑住他,便无须担心。兽若伤人,以笼困之,困兽之斗,不足为惧!也只有彻底绑住易玄,黄云鹤才敢把易玄带过去见老爷。 不过侍卫们心中可没有黄云鹤那么轻松。命令虽然下了,但是没有人敢过于靠近易玄,就连几天前在易玄离开内院时狠狠羞辱了易玄的罗岳,也带着极为复杂的神情望着易玄,却没有妄动,而是先观察着局势。 从易玄赶到易家内院到现在,还不足半个时辰,但是易玄的“恶名”已经在侍卫中间彻底传开了:卓然的驭马本领,越墙而过时矫健的轻功身法,被二十余名侍卫包围时临危不乱的强大气场,救下易翠时爆发出的惊人速度和反应能力,踢向那名找茬宾客时的狠辣与霸气,无一不向人昭示着易玄的可怖与凛然不可侵。 以前的易玄,根本不是真正的易玄!以前的易玄,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展示过自己的真本事。现在想来,那不是韬光养晦,也不是忍辱负重,而是根本不屑!何曾见过,被蚊子叮了一口的狮子,去找蚊子报复的?没有,从来都没有。 “过来绑我啊!”易玄一声吼,人群抖一抖。 局势渐渐紧张起来,易玄也不再静默,站起身来。周围的宾客见易玄站了起来,下意识的往后面退了退。刚才那个被易玄一脚踢昏的中年男人,到现在也还没苏醒。周围宾客可没有兴趣成为第二个昏过去的人。 易玄双手握拳并在一起,伸向罗岳。 “易盛徳说要绑我?好,我不反抗,你过来绑我吧!罗岳。” 语毕,易玄又对着其余侍卫们晃了晃双拳,毫无表情的说道。 易玄这么一说,更没有侍卫敢靠近易玄了。被逐出家门的易玄,在侍卫们看来,性情大变,根本不值得信任。这易玄已经大胆到连易老爷的鸽子都敢放,说今日筵席铁定出现却迟迟没有露面,方惹得易老爷大怒。对于这样一个“言而无信”易玄,他说自己“不会反抗”,在侍卫们眼里,分明就代表着“谁敢过来,我就打死他!” 有了这样先入为主的想法帮着这些侍卫们解读易玄的心思,侍卫们自然不敢相信,其实易玄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希望侍卫们被抓起来。 “你看看你们,连绑人的勇气都没有,易盛徳怎么放心你们来看家护院?” 易玄连连摇头,不住的说道,似乎在为这些不成器的侍卫惋惜,不过似乎也在暗讽易盛徳是个有眼无珠的人,找来一帮懦夫看门护院。说罢,易玄走向离他最近的那名侍卫。 手无寸铁的易玄向着那名全副武装地内院侍卫走去,本该一鼓作气上前拿下易玄的那侍卫,非但没有动手,反而不自觉的开始向后退起来!那名侍卫根本不相信,易玄以一人之力,同时面对而十几名内院侍卫,敢不留后手就走上前来!这里面一定有鬼!大家都是出来赚钱养家,凭什么让我做冤大头,出头鸟? 想到这里,这么凸出队列的侍卫开始加快后退的速度,打算先回到侍卫墙中,等待其他人一拥而上,联合起来拿下易玄。 那侍卫往后退,易玄往前走,只不过易玄前进的速度比那侍卫后退的速度快的多。在那侍卫还没来得及回到队列之中,其余侍卫也没来得及跑出来搭手,易玄就已经赫然而鬼魅地出现在那名侍卫身旁。 “兄弟,借刀一用!” 易玄的话语和拳头,同时到达了那名侍卫的身体。刚刚明白过来“借刀一用”四字含义的侍卫,就已经因为腹部遭受到易玄暴起一击而痛苦的倒了下去。在那名侍卫倒下的一瞬间,他察觉到了,自己刀鞘中的腰刀,被易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了出来。 三少爷,这是要杀死我?我犯了什么该杀的罪? 那名既倒霉又可怜的侍卫,在看见易玄抽走自己的腰刀之后,身体在一瞬间被恐惧点燃,甚至心中对易玄的称呼,都又变回了三少爷。 事情的进展,和那名侍卫想象的并不一样:易玄夺刀之后,丝毫不停留,而是转身离去。 左手提刀的易玄,面带冰冷神色,朝着正北方向飞奔而去。 易玄的目标,原来是易盛徳。 地三十六章 帐下之变 “不好!易玄的目标是老爷!” 罗岳大吼一声来提醒其余侍卫,自己已经紧紧跟了上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今天是易家内院大喜的日子,见不得刀光和血光,所以今日所有来宾在进门之前,都会事先交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兵器,交由易家暂时保管,等离去之时再去领取。所以,今日整个易家内院,差不多只有他们这些侍卫身上才有兵器!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罗岳,终于明白了易玄先前一连串毫无逻辑可言举动的真正目的:易玄,分明就是在找兵器!而他们一群侍卫都被易玄的虚张声势给糊弄了!易玄的真正目标,根本就不在此处,而是远处的易老爷! 原本在老爷身边的侍卫们,先前都闻讯赶了过来,现在老爷那里的防备,空空如也! 大事不妙! 难道他易玄,已经疯魔了吗?!虽然易盛徳并非他的生身父亲,但是多年的养育之恩,天地可鉴,不容磨灭。难道易玄真的已经到了敢弑父杀亲的地步了?! 其余侍卫终于反应过来。发疯一般向易玄逃走的方向赶去。如果因为他们这些侍卫失职,让易老爷受了伤,只怕,他们会被那位大人物直接打死! 不过,倒也不能怪这些侍卫反应慢,即使是反应再快的人,也无法料想到易玄心性大变的速度这么快!前几天还是易家三少爷,不过是被逐出家门,才几天工夫,就已经赍恨到必须刺杀老爷才能解恨的地步? 谁也想不到易玄的剧变,包括易盛徳。 在易玄冲入宾客群中没多久,侍卫们也一边高喊着一边冲入其中。望着一前一后持刀闯入的易玄和易家侍卫,惊恐的人群慌乱做一团,叫喊着四散逃开。当众宾客看见面目狰狞、双眼赤红的易玄持刀奔来,宛如恶魔一般,哪有人会听从后面侍卫“拦下易玄!”的请求,舍生行义呢? 事实上,没有一个侍卫赶得上易玄的速度。(..info好看的小说)当易玄已经冲出人群,来到易盛徳和其余重量级宾客就坐的遮阳棚下,他的身后没跟着一个侍卫。 “易老爷,别来无恙!” 当易玄手持腰刀出现在易盛徳面前时,席间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易玄。 和戏台旁的遮阳棚下就坐的宾客不同,这处的宾客,看见易玄持刀闯入,脸上没有半分惊慌之色,反而大多带着打趣意味打量着易玄。父子反目,这样的情节比山珍海味更有趣。 只不过这些大牌宾客身后的随从,则没有他们主子那般淡然处之。这些武道高手装扮成的随从,在易玄冲进帐内的一瞬间,便已不约而同、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向藏匿兵器的地方。如果这易玄失了心疯、敢于对他们的主子出手,那迎接易玄的,将是他们暴起的一击。至于宾客不得带武器进入易家内院的申明,对他们而言,根本没有任何约束力,他们行走江湖,接的都是刀尖儿上舔血的活,绝对不会轻易交出兵器;而易家侍卫也不敢真的搜查他们,只要他们不要轻易露出兵器,扰了今日吉利,易家内院的侍卫们也不愿意得罪这些高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 让人没想到的是,身边没有一个侍卫、只有雨萱在旁服侍的易盛徳,看见易玄冲入帐内,面色反倒是平静下来。愤怒不再的易盛徳易老爷,淡淡的盯着易玄,似乎要看穿易玄的一切。只是不知是易盛徳此举,是心性确实强大至此,还是在强装镇定,为侍卫们赶来争取时间。 而易盛徳背后的雨萱,欲动又止。似乎想去叫人,不过看见侍卫们正向着这边赶来,而且易盛徳又没有下令,又回到易盛徳身后,一动不动。 至于易家宗族的其他人为什么没有出现在这里,原因很简单:在易家内院根本没什么人脉的易新元,根本没有让易家宗族中人留下来的资本:内院长老们因为年纪大了,在上午开场时现身片刻之后,都各自回去歇息了;易家女主们也是在露了一面之后便各自离去,根本没有留下来的意思。况且这种场合,女人本就没什么话说;至于易新元的大哥、二哥,对这个“新弟弟”似乎也没什么感情可言,各自推说军中、学府中事务繁忙,脱不得身,昨日便已经各自启程回去了。 而今日这场筵席的主角易新元,以前受尽穷困折磨,今日遭受这般无人重视的待遇,似乎并不觉面上无光,反而颇为淡定,带着嘲讽的笑意望着有些狼狈的易玄。 “易玄,你可是前来谢罪?既然谢罪,为何要带刀?” 易盛徳指了指易玄手上的腰刀,佯装不解的问道。 “老贼,我是来让你给翠谢罪的。” 易玄冷冰冰地说道。 此刻,内院侍卫终于冲破混乱的人群,来到帐外。 就是此刻! 当易盛徳以为易玄打算和自己聊上几句的时候,易玄却动了,电光火之间,易玄提刀而起,势若奔雷,带着无尽杀气,直奔易盛徳扑去。 易玄,要杀人!? 第三十七章 出手 先前静若老树、气定神闲的易盛徳,见易玄面目狰狞、顿时暴起,察觉到易玄对自己的杀心。面对根本不打算和自己闲聊的易玄,易盛徳拖延时间等侍卫前来的计谋宣告失败。 刚才还不明白黄云鹤描述易玄救下易翠时爆发出的惊人速度,现在易盛徳终于能亲眼目睹了,只不过这次见识易玄的速度,是以自己的性命为砝码。 在易玄不断向自己逼近的时候,易盛徳并没有起身躲避,而是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一个根本不应该在这时思考的问题:从小到大都不喜练武的易玄,却暗中修习一些拳脚功夫的事,他早已听千月说过了。但是,这暗中偷学的易玄,怎么会拥有连大少爷都比不上的迅捷身手?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经何方人高人指点学到这一身本事?不单单是迅捷的身手,还有那娴熟的驭马之术、鬼魅地轻功身法? 直到易玄已经来到自己眼前,易盛徳仍然不为所动,眉头紧锁,思考着这个完全不应景的问题。[..info超多好看小说] 在易玄挥刀向他砍来的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 从易玄能记事开始,冰婉儿就开始带着易玄去四方云游。当时冰婉儿给出了两个让易盛徳极为信服的理由: 其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从小便见识不同的风土人情、礼仪风俗,会对易玄的成长和眼界的开阔极有好处;其二,大夫人对她们母子二人不冷不热,二夫人更是充满敌意,她带着易玄常出去走走,也免得因待在家中,和两位夫人矛盾更加激化。(..info好看的小说) 当时的易盛徳,还为冰婉儿的远见卓识和为了家族和睦勇于牺牲自己的精神大为赞赏。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冰婉儿当初根本就是带着易玄外出修习武道功法、骑马射箭、飞檐走壁去了! 怨念!怨念! 为什么,为什么在去年知道易玄会武的时候,自己没有多想一些?易盛徳面露悔色,当初养虎,如今为患,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生意场上从来没有后悔过的易盛徳,在易玄身上,终于后悔了一次。 大胆不肖逆子,如今已然成势,依仗一身本事,竟然敢于以下犯上,做出弑父杀亲这等人神共愤、罪不容诛的恶举出来! 周围在座的宾客,根本无人料想到易玄居然真的敢对易盛徳出手。虽然易玄的目标不是他们,但是亲眼目睹这样一幅逆子弑父的场面,心中震骇不已。 即使是这些大牌宾客身后的侍卫,虽见惯江湖厮杀,腥风血雨,但是儿子“提刀霍霍向养父”的场景,也着实让他们有些吃惊。虽然眼见易盛徳便要遇袭,但是这些高手无一人出手。只要不是雇主有危险,便是天塌下来,他们也会不动分毫,这,就是这一行的铁规矩。 易玄手中的腰刀,下一刻就要看在易盛徳面门之上,易盛徳仍然只是面露悔色,而无惧色。 正当易玄以为自己即将得手、面露笑意的时候,有人出手了。 那人的速度,比易玄更快! 一道低调的白光,如流星一般闪过,下一刻便见易玄从内院侍卫那里夺来的腰刀,被那道白光拦腰挡在空中,纹丝不再前进! 在白光出手的一瞬间,易玄便明白了这道“白光”不可力敌,顺着那道白光带来的冲击,顺势收住了力道。那道突然挡住易玄的“白光”,其实是一把剑。 这把剑虽然极为柔软,柔软到平日里一直都藏在主人的腰间从不露面。但是一出现,便生生的将易玄手中的精钢腰刀,从刀刃处砍进了将近半指厚的凹陷! “雨萱,你终于肯出手了么?” 易玄抽回那柄一击便残废的腰刀,随手扔在地上,望着持剑挡在易盛徳面前的雨萱,笑着说道。 第三十八章 遗憾 “易玄,有我在,今天你不可能伤到老爷分毫,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还是下去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雨萱见易玄弃刀,也将剑从易盛徳面前收了回来,只不过她没有将剑收进腰中,仍旧把剑紧紧地握在手中,随时警备着易玄暴起的一击。 易玄今天突然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给了所有人太多的“惊喜”,包括雨萱。即便易玄似乎已经展示出所有的本事,颇有些穷途末路的意味,但即便如此,雨萱仍然不敢丝毫有所懈怠。如果易玄再持刀而上,雨萱有足够的信心可以轻易击败易玄,因为她自信自己的武道修为绝对在易玄之上,起码要高出一两层楼那么多。但一再展现出新本事的易玄,如果再拿出些什么难以防御的暗器毒药出来,那她也有信心自保,但却没办法护住易盛徳周全。既然如此,只得诈言。 帐中的大人物,也是第一次见识到易盛徳贴身护卫的风采。.info[]只是他们都没想到,易盛徳的最大依仗,居然就是他身后那个除了仪容秀丽之外毫不起眼的年轻侍女。 刚才易玄持刀而上、袭向易盛徳的时候,帐下大人物们身后的护卫们不为所动,因为易玄的速度虽然很快,但是还没有到能让他们刮目相看的地步,所以刚才没有护卫起身观看。 但是当雨萱出手的时候,不少护卫因为惊讶而直接站起身来:雨萱的出剑速度,比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快!而且快的多! 这是一个强者为尊的世界!只有强者,才有资格赢得尊敬,礼遇,甚至是同情。 所以,当雨萱在那雷光一击之后,迅速确立了自己的地位,迎来帐中大人物们护卫的尊敬。而易玄,则因为先前的鲁莽出击,落得个刀破人退、黯然失败的结局,只得接受鄙夷的目光。 “今日我确实伤不到易盛徳了。不过,好剑!好剑手!好剑法!雨萱,不,应该叫你佐萱吧?” 易玄丝毫不在意别人投来的鄙夷目光,带着狡黠的微笑,望着雨萱说道。.info[] “什么?刚才易玄叫她佐萱?难不成,她,她是佐门中人?” 大人物身后的护卫们,在从易玄口中听到这句话之后,马上低声议论起来。 “错不了了!难怪我觉得有些眼熟,她的藏剑手段、出剑速度、持剑手法,皆有佐门风气,想来应该是佐门中人错不了了。” “易盛徳好大手笔!居然雇了佐门中人来护卫自己的安危!” 易盛徳一直竭力隐瞒的关于自己防备力量的真相,在易玄一刀之下,彻底曝光开来。这下,那些大牌宾客再看易盛徳时,则是露出颇为玩味的笑容。 易盛徳当年从父亲那里接手易家的生意之后,没有坐吃山空,而是将族中生意越做越大,成为易家宗族五代以来第一个将生意做出朝庆国的人,在整个易家宗族史上,留下了最为浓墨重彩、光鲜照人的一笔。 只不过,天下的生意和银子,都是个定数。 你的生意做大了,银子赚多了,自然就意味着别人能赚到的银子变少了。做生意,本就是个从别人口中夺食的过程,在商海之中,为了银子征伐半世的易盛徳,自然是得罪了不少人。请个武道修为高手来做护卫,是很多大商人面对威胁都会选择的办法,本来也无可非议,只是在坐的宾客没有想到,易盛徳居然请了佐门中人来做护卫。如此大手笔,足见易盛徳是个多么惜命之人了。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日休想伤到易老爷。易玄,不如做个明智之人,退下再说话,如何?” 雨萱显然不愿意在自己的名字和来历上和易玄过多纠缠,仍旧奉劝易玄先退下。 易玄又打量一番地上那柄被雨萱一剑砍出深深豁口的腰刀,哈哈一笑。那柄残破的腰刀,先前不偏不倚,恰好落到赶来驰援的内院侍卫身前。只不过现在雨萱出手了,他们出手与否,已经无关紧要了。 易玄退了下去。 雨萱见易玄退了下去,也收剑,从易盛徳身前离开,重新回到易盛徳身后,转眼间,又变成那个安安静静的小侍女。 雨萱这一撤,易盛徳便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仍旧是先前那般懊恼表情,并没有因为易玄刚才的刺杀而发生变化。 “易玄,说实在的,我很遗憾。” 易盛徳端起酒杯,面色沧桑地说道。 “你生意做得这么成功,遗憾什么?” 易玄饶有兴趣的回到道。刺杀不成,易玄倒是有了聊下去的兴致。 “我遗憾那个谣言为什么不能早五年出现,那样我就可以将你们母子一起沉塘,也省却今日的麻烦。你们母子二人,也好下去给李霏霏作个伴儿。” 易盛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带着挥之不去的遗憾、淡如清酒的悲伤说道。 易玄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好像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第三十九章 站住 曾经父子深情、如今恨不能除对方而后快。(..info)场间众人见到此般情景,皆是寂然无语,只有他们二人说话的声音回荡在四周。 易盛徳饮酒杯中酒的沧桑劲儿,似乎让易玄有些感触,易玄不知为何摇了摇头头,然后自顾自的来到一位宾客桌前,在那位宾客不解的眼神和他身后侍卫警惕的动作中,从桌上摸起一个酒壶,擎在手中。旁人看易玄那模样,似乎是打算以酒润嗓,然后借着酒劲,和易盛徳痛痛快快的骂上几个回合。 就连易盛徳也那样以为。 易玄举起酒壶,张开嘴,就要把酒倒进口中的时候。易玄却突然狂笑起来,将手中酒壶,朝着易盛徳面门狠狠的投掷过去。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伎俩,易玄之前在借刀的时候用过一次,现在他又用了一次,屡试不爽。 易玄扔出酒壶的速度很快,但是再快,也不及另一个人的速度快。 雨萱,再一次出手了。 即使只有一瞬,雨萱也判断出这个高速飞来的酒壶不能用剑去击,否则酒壶的碎片可能会伤到老爷。雨萱决定用手去接住酒壶。在一瞬间,雨萱丢下手中的剑。 留给雨萱的时间非常短暂,但是她仍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调整好了力道,以保证高速飞来的酒壶不会在她手中碎掉,伤及老爷。 但是,当酒壶碰到雨萱粉嫩玉掌的一瞬间,酒壶马上碎成碎片,散射开来。 怎么回事?! 虽然没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控制好了力道,但是酒壶仍然碎了。不过,转瞬间雨萱就将碎片尽数接住,但是壶中美酒,却如天女散花一般,一滴不漏地倾洒在易盛徳身上。 “哈哈。” 当酒壶中的美酒尽数洒落在易盛德的脸上和衣衫上,易玄的双手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像是一个可爱的孩子,欣赏到一幕热闹的杂耍一样。 “当日你送我一杯,今日我还你一壶,大家就扯平了。” 原来,易玄这是在报当日议事厅中易盛徳用茶杯击打他额头的仇。只不过当日易玄流了血,今日雨萱在场,他却没有办法让易盛徳以血还血了。 说罢,易玄转身离去。周围的侍卫,明明都手持兵刃、全副武装,但是面对手无寸铁的易玄,他们就是没有拦住易玄的勇气。 雨萱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剑,也是明白了刚才为什么酒壶会碎掉了:刚才易玄在丢出酒壶之前,似乎已经料到自己会出手借住酒壶。这样一来,便没有办法让易老爷付出代价了。所以易玄在丢出酒壶的一瞬间,已经以自己拿捏的极为精准地力道,在酒壶上挤出一些细密的裂纹。所以,只要碰上,酒壶便会碎裂,不管是用剑击还是用手接。 雨萱不动声色的退回到易盛徳身后。先前她还自信可以轻易拿下易玄,但是在看过易玄如此高超的控制力道的本事之后,她现在只有五成把握可以拿下易玄,而且还仅仅是基于易玄已经展现出的实力而言。 眼看易玄屡屡行出以下犯上之恶举,却视若无物的就要离开,副侍卫何彪自队列中站了出来,挡在了易玄身前。而罗岳快步走到易盛德身旁,低声请示道。 “老爷,要不要拦下逆贼易玄?” 原本只要他们侍卫一齐出手,罗岳便有信心可以拦下易玄;如今雨萱也表露了身份,这样一来,易玄便是从背后生出一双翅膀,也休想飞出去了。 被易玄那一壶酒泼在身上的易盛德,从雨萱手中接过手巾,慢慢擦拭着身上、脸上的酒渍。已经多少年没有遭受过这等侮辱的易盛德,反而被易玄这一壶酒,浇的心思一片清明,将一切都洞若观火。 望着与何彪对峙的易玄,易盛德笑了,一种饱经世事、看淡风云的笑,只不过带着几丝寒意的眼神,让那笑容变了味道。 “年轻人么,总是容易激动。算了,放他走。” “老爷,就这么放逆贼离去?” 罗岳满脸狐疑,根本不相信对待敌人从来都是睚眦必报的老爷,居然如此宽容易玄。 “预要取之,必先与之。让他走,自然就有让他回来的时候。按吩咐做吧。” 易盛德不紧不慢地说道。 罗岳领命,对着何彪打了个手势。何彪得令,虽不解,但还是让出空来,让易玄离去。 易玄对着何彪微微有一笑,似乎算是感谢?便要重新回到易翠身旁。 正当易玄就要离去,一个声音在后面响了起来。 “易玄,站住!如果想走,先交出长命锁来!” 说话的,正是今日筵席的主角、易家新三少爷易新元。 第四十章 两个人的错 在易新元突兀的站起来之前,在场诸人,没几个注意到易盛德身旁就坐的易新元。 究其原因,一来,今日宾客中抢眼的大人物大有人在,根本轮不到他初入豪门的易新元来大放异彩;二来,坐在易盛德身旁的易新元,气场完完全全地被易盛德压制,不能展露分毫;三来,本可以让他借机一展才华的机会并没有出现。之前易盛德盛情邀请的夏家,结果连管事的人都没有派来一个,更不用说能对两家婚约一事做主的夏家家主或者婚约主角夏蝉了。 但最重要的一点还是,易玄作为易家弃子,却抢尽了易新元的风头,这一点,让易新元再无法在冷静下去。 事已至此,易新元为了替自己博一些声威,试图通过对易玄的打压,来一点一点的为自己积蓄颜面和名声。而且不得不说,易新元挑选的时机着实不错,现在帐下侍卫林立,父亲的贴身高手护卫也现出身形,有了这么多防卫力量,自然不怕易玄暴起伤人。 易新元眼光不错,在准确的时机准确的切入其中。只不过,易新元的算盘打错了。 千想要,万想要,易新元不该觊觎易玄脖子上的长命锁。于情,于理,于智,都不应该。(..info) 易玄停下脚步,稍一犹豫,转过身来。 “想要我的长命锁?易新元,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长命锁并不是易家的东西,是我娘嫁入易家之前就已经有的,乃是冰家祖传之物。所以,我实在想不明白,你究竟有什么理由拿走它?” 易玄耸耸肩,颇有些无奈的反问道。 “这等浑话谁会信?我爹告诉我,十八年前冰婉儿在漠北一个小镇上被父亲救下的时候,孤苦伶仃,身无分文,差点就变作路边一具饿殍。是我爹看她可怜,于心不忍,才收留了她。易玄你说,一个都快要饿死的人,身上居然还拿着一把名贵的长命锁,而没有去换东西填饱肚子,你觉得这可信吗?” 易新元条分缕析,试图从逻辑上拆穿易玄的谎言,达到击溃他心理防线的目的。 “易新元,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并不对。有些珍贵的东西,即使是面对死亡,也不会放弃,这一点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明白。我最后再说一遍,易盛德,易新你们都听着,这长命锁不是你们的东西,你们就收起那卑微又可怜的贪欲之心吧。我还有事在身,恕不奉陪。” 丢下一句不屑的话,易玄转身便要走。 “易玄!站住!今天若是不交出长命锁,就休想着平安无事的走出内院大门!” 易新元的犟劲儿也上来了。 今日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只要他能从易玄手里将长命锁夺回来,便能迅速立下威望。连自己的父亲都在易玄面前“服软”,只要自己今日能压下了易玄的气势,让他交出长命锁,那岂不是证明自己能稳稳胜过易玄?易新元已被冲动占据心智,哪里还有以前的冷静克制?要知道,就连多谋如易盛德,今日都在易玄面前没挣得什么便宜,难道他易新元比易盛德还强?显然不可能。 易玄面色有些窘,真的是有些窘。面对一个因为嫉妒而水准大跌的对手,你会觉得,和他认真都是对自己人格的侮辱。 面对易新元,易玄已经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不知道怎么回答,就不回答。 然后,易玄扭头就走了,留下易新元一人,气急败坏的站在那里,大声叫骂着。易新元命令侍卫们捉住易玄,但是侍卫们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易盛徳,仍旧面无表情的留在原地,并没有听从易新元的号令。 当易玄回到易翠身旁时,白成山煎好的药也早已端来。易玄小心翼翼的将汤药喂进易翠口中,汤药喂完之后,过了片刻,易翠的面色较之前好看不少,易玄这才背起易翠,将她在房中放下。 易玄将如何照料易翠,事无巨细一一交代给侍女。只不过因为易玄今日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霸道,侍女们早有耳闻,连答应下来的声音都带着些许颤抖。 将易翠安排妥当之后,易玄离开翠的住处,悄悄离去。 内院的筵席仍然在继续,只不过因为易玄大闹一场,早已经不复刚才的欢愉气氛。 穿过外院的围观人群,易玄总算是回到家中,此时已是下午。 刚一回家,易玄瘫倒在床上,今天实在是太累了,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神。 别的不说,单说为了救下即将坠地的易翠,易玄几乎是一瞬间压榨出体内潜藏的最大力量。虽然成功,但是对易玄身体的消耗和摧残,也极为庞大。 即使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易翠的身体仍然受到了巨大而且不可逆的损害,全都因为那强烈的日晒。 易玄失策了。 从小到大,因为李霏霏不知廉耻,做出玷辱门风、与人奸淫之事,连带着,易盛徳对易翠也几乎谈不上父女之情。即使是易翠的怪病,易盛徳也没放在心上,只说为易翠看病,花多少银子都可以,此外便再无关切。也正因易盛徳的漠不关心,从最开始的冰婉儿,还有后来的易玄,从来都没告诉过易盛徳关于易翠病情之事。易盛徳对易翠病情的了解,仅仅是通过平日里无意间的观察,知道易翠的病似乎不能晒太阳。 或许是存着“既然你怕晒太阳,就让你晒个够!”的惩罚之后的快意心思,易盛徳才让易翠站在台上被阳光灼晒。如果易盛徳能知道易翠的怪病,知道阳光对易翠来说是多么可怕的存在,即便是易盛徳再如何冷血,恐怕也不会让易翠挨晒了。 一切都晚了。 这其中,有易玄的错,也有易盛徳的错。 虽然今天易玄已经用行动警告了易家内院所有人,以后不准再招惹易翠,但是木已成舟,易翠的身体已经受到伤害,接下来想办法尽可能的治疗才是正经。 或许,不久的将来又该出去一趟了。 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易玄带着自责,睡了过去。 第四十一章 一个问题 当易玄再次醒来,已是傍晚。 一觉醒来,易玄觉得肚中空空如也。这也难怪,今日自花街夺马,到后来“刺杀”易盛徳,件件都不是轻松的活儿,体力消耗很大。不过现在这个点儿,在外忙碌了一天的外院人家,大抵还正在做饭,现在去了,非但吃不上,在那儿干坐着又帮不上忙,反而尴尬。 易玄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把坚硬的床板震得咣咣作响。走到水缸边,拿起水瓢,猛猛灌了大半瓢凉水下肚去。 原本风光无限、锦衣玉食的易家三少爷易玄,如今却落的个喝凉水充饥的田地,着实让人嗟叹不已,唏嘘不止,感叹命理变幻无常。 不过我们的当事人似乎浑然不觉,丝毫不觉喝凉水充饥有什么好羞耻的,仍旧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info无弹窗广告) 小院中。 易玄重新搬出那张破旧的躺椅,又在傍晚时分优哉游哉了晒夕阳了。别人做饭,易玄等他们做好了去吃饭。这小日子,真是说不出地自由自在。 不过易玄心里可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悠闲。今晚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如果可以,得先去内院探望下翠,看看她的情况如何了;还有那株香荷,放在外面也不是个办法,得去云娘那里取回来才是。 多想无益,打铁还需自身硬,先找个地方吃饱喝足、养够力气再说。 易玄刚要起身,却透过院中齐腰高的竹篱,看见有人正向自家走来。 看清来人身份之后,易玄连忙起身,小跑着过去迎接。 来人是内院的柳婆婆,还有一旁搀扶的侍女红锦。她们二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内院的帮厨,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婆婆,知道我这还没吃饭呢吧?看我的时候还带上饭,真是太谢谢您了。” 易玄先跑回屋点上灯,又笑嘻嘻的回来搀扶柳婆婆,将婆婆迎进屋中。 “王二,把食盒放下,你可以回去了。” “是,柳婆婆。” 叫做王二的帮厨,小心翼翼的将食盒中的四个菜碟端了出来,躬身一礼,悄悄退了出去。 “饿了吧?有什么话,吃饱再说。” 易玄嘿嘿一笑,也不客气,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当红锦看见眼前这个有些调皮可爱的易玄,又想起今日内院传闻中那个可怕又暴虐的易玄,竟一时分不清楚,哪个才是真正的易玄。 “婆婆,我吃饱了。” 吃罢饭,易玄将碗碟收拾在一旁,然后找了张破板凳,坐在床边,与坐在床上的柳婆婆相对而视。 “玄儿,你说这是何苦?为何刚离开内院没几天,就这般冲动,惹出今日这般事端?让易家在来宾面前抬不起头来?让老爷颜面受损?” 柳婆婆痛心疾首的说道。 “婆婆,这件事不能怪我。如果易盛德不那么蠢,我自然不会那么冲动。如果非要解释的话,只能说易盛德是自作孽。” “玄儿,你们二人间的父子名分分虽已不在,但你也没必要直呼其名,叫一声易老爷也可以,毕竟他养育了你这么多年。” “这个,还是算了,现在连易老爷我也叫不出口了。” 易玄笑着说道,脸上并没什么歉意。 场间一时沉默。 “玄儿,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柳婆婆思忖再三,试探性的提了个问题。 “婆婆请讲。” 即使对着易家内院中自己最为亲近的人之一,易玄仍没有爽利地答应下来。看见易玄年纪轻轻便如此老成持重,柳婆婆一边觉得欣慰,一边又觉得悲哀。也不知这世上,究竟还有谁能让这对西夷母子彻底敞开心扉。 “玄儿,能不能告诉我。易翠,她究竟是什么来头?” 柳婆婆一语诛心,讲出了这个最为重要却并没几个人看得出来的问题。 第四十二章 柳婆婆来访 “婆婆,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易玄听到婆婆的疑问,哑然失笑,只不过那笑容,带着一丝苦涩,一丝无奈,一丝惊讶。 “我觉得,易翠的来历,才是这么多年来,驱使着你不知疲倦地保护她的最大动机。” 柳婆婆目光矍铄多的盯着易玄,一语中的。 “婆婆好眼力。” 易玄丢下这么一句不疼不痒的溢美之词后,却并没有继续说下去,显然,易玄并不希望柳婆婆在这个问题上深究。 不过,柳婆婆可是个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之人人,见易玄不愿倾吐,仍旧不依不挠的说道: “易翠究竟是什么来历?值得从冰婉儿那里继承了谨小慎微、甘于平淡心性的你,为了以后易翠在内院无忧,罕见的违逆自己的本性和冰婉儿一直以来的教诲,做出今日这等大逆不道之举? 你今日不顾一切闯入内院,救下了易翠,看似鲁莽、嚣张、跋扈至极,实则步步盘算。本来你完全可以从正门进入内院,但你却偏偏选择用强,以雷霆手段,从驭马躲刀、飞身上墙,到狂奔救下易翠,一脚踢开宾客,再到夺刀行刺老爷,一气呵成,何止强悍、霸气、骄纵可以形容?你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想通过此举,来向内院所有人传达一个信息、一个警告:永远不要招惹易翠,否则我一定会报复。今日便是易盛徳,我也让他付出了代价,何况是你们?而且,这一堵墙,根本就挡不住我易玄。你们最好不要觉得活在墙里,墙外的人就进不来了。 我不明白,易翠那丫头,究竟是什么来历?值得你为她做到这一步,牺牲到这一步,背负骂名与仇恨到这一步?” 柳婆婆声音不大,但却针针见血,将易玄今日鲁莽举动背后的真正隐情一一挑明。如果不是亲耳听见,只怕任何人都很难相信,这些井井有条、分毫不乱的分析,竟然出自一位已经年逾古稀的阿婆之口。除了对柳婆婆表示连绵如江水的佩服之外,易玄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婆婆,你太厉害了,真的。” 易玄伸出大拇指,不住的赞叹,发自真心的赞叹。一个人若是到了柳婆婆这般年纪,若是还能保持耳聪目明、腿脚便利,就已是儿女们的大幸了;谁想柳婆婆不仅如此,还能有余力洞察世事,而且还看得如此准确。[..info超多好看小说] 对婆婆的佩服,也让易玄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娘亲。 冰婉儿从嫁入易家为妾,到意外溺亡的十三年时间里,自始至终,只在内院结交了两人:一位,便是易翠的娘亲、易家五夫人李霏霏;另一个便是柳婆婆。娘亲之所以与冰婉儿交好,易玄能猜个八九分,或许因为她们二人都是不怎么受人待见的偏房,相互间同病相怜;至于娘亲为何唯独与柳婆婆结识,通过今夜婆婆这一番话,管中窥豹,便足以看出娘亲当初的眼光是多么毒辣。 “玄儿,你可知,你今日之举,是在和整个易家内院为敌?恕我年老愚昧,耳目昏花,便是我再如何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易翠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你为她不计回报、不计后果的付出这么多?这不正常。” 易玄一直避而不谈,一直在这个话题上保持沉默,也一直试着转移话题。柳婆婆看得出,易玄并不愿谈及易翠的来历,不过这非但没有让她放弃,反而更激起了自己的兴趣。 一个得了冰婉儿真传,平日韬光养晦、深藏不露的易玄,为了一个和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女孩儿,做到了这一步。如果不弄个水落石出,只怕心中积郁难消。 柳婆婆连珠炮一般的追问,也让易玄明白了:今夜若是不问出个所以然来,柳婆婆似乎也不打算住口了。 “红锦,你回避一下,我和婆婆说几句话。” 易玄轻声吩咐道。 经过婆婆之前对易玄今日举动的解读,红锦才明白,易玄今日那些看起来鲁莽又无脑的猖狂举动,背后居然有着如此深意。她对易玄,也佩服不已,脑海里易玄的形象不断变得高大,只可仰视,不可捉摸。现在易玄亲自开口请她出去,甚至让红锦有了点受宠若惊的感觉,哪有不从命的道理?红锦赶忙从柳婆婆身旁站起来,轻轻走出屋子,关上房门。 “可以说了?” “嗯。”易玄道。 “那易翠,到底是什么来历?” “婆婆,因为某些事,我不能告诉你太多。我只能说,当年,我娘欠了李霏霏一个天大的情,我今日的所作所为,就是在偿还这份情。而且我还可以告诉婆婆,这份情,时至今日,依旧没有偿完,今后我还会继续偿还。这就是我要说的全部。” 虽然下定决心向柳婆婆吐露一些内情,但是,有些秘密,注定不能与人分享,即使那人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亲密无间之人。 柳婆婆听了,也沉默了片刻。不管那易翠究竟什么来历,但是为了易翠,易玄却实实在在的站在了整个易家的对立面上,并且结下了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怨。 “玄儿,为了一个与你非亲非故的女孩儿,真的值得和整个易家为敌吗?” 柳婆婆颇为惋惜的说道。说句实在的,虽然柳婆婆也很心疼幼年丧母、体弱多病的易翠,但打心底里,柳婆婆还是更偏爱易玄。自然不希望易玄因为易翠,误入歧途,且一错再错。 “不是我要与易家为敌,是易家要与我为敌。” 易玄道。 第四十三章 进得去,出不来 听闻易玄的回答,柳婆婆有些伤感的闭上眼睛,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喘息声也因为情绪低落而沉重了不少,愈发显得苍老。 作为一个目力超绝之人,早在十八年前冰婉儿嫁入易家没多久,柳婆婆就敏锐地察觉到冰婉儿的非凡超然之处,然后柳婆婆主动放下身价,与当时年仅二十三岁的冰婉儿结为忘年之交。尔后,又在易玄长大的过程中,发现了易玄的卓尔不凡之处,认定易玄将来定然是大器之才,对易玄也多了亲近和培养。 可以说,这么多年来,柳婆婆一直把冰婉儿当做自己的女儿,把易玄当做自己的孙儿来看待。世事难料,如今易玄身份陡然剧变,她作为易家长老,也作为亲眼看着易玄长大的“奶奶”,被这场身世风波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心中痛苦,便是旁人也尽可想象。 其实,自打易玄被贬谪出内院之后,柳婆婆一直在暗中努力,试图通过劝服内院诸位长老,让他们重新接纳易玄为易家中人,只不过不是以嫡子身份,而是以养子身份。经过这几天的串联,柳婆婆已经取得了大部分长老的支持,毕竟其余长老也不是瞎子,自然也能看出易玄并非池中之物,如果能将易玄重新迎回内院,对易家来说,有利而无弊。 但是,今天易玄为了易翠,不惜大闹内院,虽然逞得一时威风,好好的告诫了内院中人一番;但是,易玄也因为自己的莽撞举动,彻底地堵死了自己重归内院的希望之门,也让一直暗中操持此事的柳婆婆大受打击。 而现在,易玄仍旧毫无悔意,即便是柳婆婆,也觉得有些无能为力了。 “玄儿,虽然你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见识。但是我必须要说,今天之事,的的确确是你错了。” 柳婆婆有些哀戚地说道。她希望易玄能在今天这件事上认个错,哪怕是心里不服气,但只要易玄能在面上认个错,她就满意了。 “婆婆,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今天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整件事彻头彻尾的都是易家的错。虽然拿不出证据,但是我可以肯定,将来必然有一天,易盛徳会为自己今日的愚蠢举动,还有以前犯下的错误,让整个易家都随之付出巨大的代价,抱恨终身。” 这近乎预言一般的话,年纪轻轻地易玄,也像一位占卜大师一般说的有板有眼,似乎易玄所说的一切,都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只不过,这近乎诅咒一般的语气和不怎么靠谱的预言内容,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斗气的孩子,在对惹得自己不高兴的小伙伴进行的咒骂罢了。 “何以见得?”柳婆婆反道。 “感觉。” “感觉?单凭感觉就如此笃定易家将来会付出巨大代价?” 柳婆婆听见先前易玄的话,便有些不悦,但还是强压心头。虽然她对易玄有些偏爱,但是说到底,柳婆婆还是易家人,听见易玄仅凭感觉就要断定了易家并乐观的前景,心中自然恼火,倒也可以理解。 “婆婆,我知道你心向易家,但如果你希望易家将来也能过的像现在这般好,那就回去告诉易家内院每一个人,务必善待易翠,否则,将来他们肯定会后悔。” 易玄面色凝重,带着些劝告,又带着些威胁说道。 “玄儿,既然你如此相信你的感觉,那你觉得,你今日在易家内院胡天海地地闹腾了这一番,你以为,难道易家内院真没人可以压制的了你?” 柳婆婆终于收拢了先前的和颜悦色,带着攻讦的语气反问起易玄来。 “自然有人可以压制。如果内院侍卫一起上,再加上佐萱在旁干涉,那我就只有逃命的份儿了。” 终于见识到佐门的剑术,到现在易玄仍心有余悸。如果和佐萱光明正大的一对一,易玄完全没有击败她的自信。 “玄儿,莫非,你真的以为,内院之中,就只有佐萱一个高手?” “怎么,婆婆?你的意思是,内院里还藏着更厉害的高手?” 易玄瞪大了眼睛,显然不太相信婆婆的话。 “不错。今日你的所作所为,虽然看似闹的厉害,但说穿了,不过小打小闹而已,根本不值得那位出手。所以,我最后奉劝你一句:易家内院,并非那么好进的。有时候,你能进得去,却未必能出得来。” 柳婆婆面色带霜,寒声训斥道。 第一次,柳婆婆用这个语气和自己说话。 易玄听了出来,也没什么激烈地反应,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开口反驳。 只不过心里,易玄却笑了:易家内院,既然能进得去,自然就出的来。 第四十四章 裂痕 “今日你的所作所为,实为天理人伦所不容。但如果老爷宽宏大度,对你没什么惩处,这一页,就暂且揭过吧。日后你在外院,言行举止,都要规整得体一些,万万不可再如今日一般鲁莽无礼。如果,哪天你的举动实在出格,让那位大人物都看不下去了,震怒之下,那位大人物愤而出手伤你,只怕你的下场会很悲惨,甚至连我都保不住你。” 柳婆婆先是丢出个胡萝卜,但接着又给易玄来了当头一棒。 这些天里,发生了许多事,改变了许多事,但柳婆婆仍然把易玄当做那个老实本分的易家三少爷,对他的说起话来,本能的有些年龄上的倨傲与刻薄。只不过柳婆婆忘记了,她刚才还亲口说过,易玄已经长大了。 一个已经长大的人,并不喜欢听这种夹杂着安抚与威胁的话语。 易玄不心中不喜,却也无可奈何。说到底,柳婆婆还是易家的人,和自己并不是一条心,再怎么拉拢也无法将柳婆婆从易家阵营拉到自己身旁,如今多说也无益。不过出于对柳婆婆多年来养成的尊重,易玄仍旧面露谦恭神色。 “婆婆,时候不早了,我送您回去休息吧。” “好。” 柳婆婆年岁已大,今日苦口婆心的劝解易玄,却没甚效果,心力也有些憔悴,也打算回去休息。 易玄小心翼翼地从床边搀起柳婆婆,扶着她慢慢向门口走去。 易玄将门打开,红锦应声回望,连忙上前帮忙。 在柳婆婆即将走出小院的时候,易玄似乎想起了什么,叫住柳婆婆,客客气气/和颜悦色地说道:“婆婆,烦请回去转告内院诸位,请他们务必善待易翠,否则他们将来会后悔的。” 易玄语讫,婆婆色变。 但见月光下的柳婆婆,面呈愠色,不悦地转过头来,用手中有些颤巍的拐杖指着易玄,厉声斥责道:“玄儿,以后说话注意体统!内院里的长老、夫人,哪一位都比你辈分高得多,你没有资格这般称呼他们!如此失礼,当心祸从口出!” “婆婆!” 易玄也无法继续沉默,第一次如此厉声地称呼柳婆婆。“如果内院有谁再欺负易玄,我不介意再闯内院,让他好受!” 事到如今,话已至此,易玄再无半分将柳婆婆从易家拉下船的奢望了。 “易玄!如此气盛,将来当心吃大亏、受大罪!” 此刻的柳婆婆,已经有些出于愤怒了。 “吃亏受罪,天塌地陷,我一人担待!可内院之中,谁为难易翠,我绝不姑息!便是那位大人物出面,也保不住对易翠不利的人!皓月当空,月神为证,我今日立誓,将来说到做到!” 易玄终于撕破了礼教的桎梏、辈分的差异,和柳婆婆大声争辩起来。 易玄和柳婆婆的这一番争执,非但让红锦不知所措,连周围已经睡下的邻居,又陆续重新掌起灯来,出来看看情况。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浪荡小子!聪颖如婉儿,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孽子来!!” 此刻的柳婆婆,早已出于愤怒了,对易玄的称呼,也一再变化。最后,竟然吼出了‘孽子’二字。 这个称呼,有些重了。 “我本非易家人,孽子与否,易家人没有资格评判。” 易玄冷冷地说道。 柳婆婆辈分已高,也争辩不过,见四下邻居掌灯前来,不愿久留,气呼呼的由红锦搀扶着离开此地,易玄也对今日柳婆婆的不明事理、执迷不悟,生出一丝厌恶来。 柳婆婆已经老了,有些事,看似洞察秋毫,实则根本就看错了方向。 算了,自己已经好意提醒过,他们不听,日后什么变数,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一道看不见的裂缝,悄然出现在柳婆婆和易玄之间,愈拉愈大,再难愈合。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有些事可以拖延些时日,但是有一件事却是万万不能忘记的。 那株香荷,易玄还没取回来。 易玄只去过云娘家一次,还是在一年多前,如今深夜造访,记忆中的许多指路的标识也因为夜色深沉而无法辨识了。不过凭着记忆,虽费了些周章,易玄还在找到了云娘的居所:一处深居巷尾的独门独院的二层木楼。 虽已入夜,在这个本该是醉云楼里最为繁忙的时段里,易玄却远远地瞥见云娘家楼上的亮光。 “咚咚咚。” 易玄敲了三声。 “谁?” “是我易玄,云娘。” 门刚刚打开,易玄就随口问道:“云娘,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家了?” 进门之后易玄并不见外,随手脱下有些湿透的衣衫,交给云娘,晾在衣架上。一路走来,虽然有习习夜风吹拂,飒然舒爽,但也挡不住这一路从城外走到城内,然后又穿过大半个庐江府,走到这里。 “我不回来,你怎么进来?” “说的也是。” 不经意间,易玄就说了句废话。 “怎么样,那株香荷没问题吧?” “在那边角落,桌子底下就是。” 按照云娘的指示,易玄从一个隐蔽的角落,掏出了那个盛放着香荷的食盒。易玄随手打开食盒的盖子,却险些铸成大错。 在食盒中憋屈了一天的香荷,浓重馥郁的香气宛如堤坝下的洪水一般积蓄着,盖子一经打开,那些香气便如脱缰的野马一般,扑鼻而来。易玄一时疏忽,忘了这一茬儿了,直至香气到了闭口,易玄才猛然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将盖子盖上。 如果不是易玄地盖上盖子,如果再多吸上几口浓郁到极点的香气,只怕易玄会不受控制地情欲大发,指不定会对云娘做出什么禽兽之举来。因为以前曾经接触过香荷,对香荷的危害一清二楚,所以方才易玄才放松了戒备。不过,这样低级的错误,实在不该。 “好险。” 易玄惊魂未定的把香荷收到一边,放好。 “什么好险?” 正在摆放酒馔的云娘,无意间听见了易玄的自言自语。 “我是说你做的菜,好鲜。” 易玄指了指桌上的清炒竹笋,真诚地赞美道。 第四十五章 对饮 “这假话,说的可没什么水准。(..info无弹窗广告)” 云娘笑靥如花,一眼就看穿了先前易玄的虚与委蛇。 “对了,那株香荷没什么问题吧?我见你刚才不过看了一眼就惶恐不已,难不成,那香荷不是什么善物?实在不行,就丢掉吧。若是留在身边惹出祸事来,可就得不偿失了。” “多谢云娘好意,那香荷其实没什么危险,不过我也会小心的。” “你我之间的关系,何须客套?来,随便坐。趁着今夜你来访,我也给自己放一晚的假,你就陪我小酌几杯。易玄,不瞒你说,自从我做了醉云楼的老板,因担心醉酒误事,贻误大事,我已许久都没有尝过这酒的滋味了,说来还真有些想念。今夜有你这正人君子作陪,便是喝醉了,也不怕什么。” 云娘摆好酒具之后,盛情邀请易玄与自己对饮几杯。易玄也觉得,今天着实让云娘帮了这个大忙,如果就这么拿了香荷就走,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起码面上是不好看的。既然如此,易玄也不再矫作,拉开椅子,与云娘相对而坐。 “易玄,开饮之前,我想先问你个问题,可能你不太喜欢,不过,我还是想问问。(..info)” 云娘边斟酒,边说道。 “什么问题?只要能说,我就不瞒云娘。” 易玄接过酒杯,回应道。 “为什么,我在你的脸上看不出伤感、遗憾、或是忧伤?” “我为什么要伤感、遗憾、忧伤?” 易玄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果然,云娘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口味。 易玄是个能喝酒的人,但却并不喜欢喝酒。饮酒之后头脑昏沉、反应迟钝的那段时间,对易玄这种严格要求自己、时刻都要保持清醒的人来说,并不愉快。但是,梅子酒除外。酒性清淡且带着点香甜的梅子酒,只要不是毫无节制地暴饮,便很难喝醉。而今晚,云娘招待易玄的,恰巧就是梅子酒。 “就这么被易家赶了出来,身无分文,难道不觉得难过?最重要的是,如今的你给我的感觉,非但不难过,怎么还给我一种,呃,似乎是从桎梏中解脱的自由畅快?” “原来是这事儿。” 易玄明白了云娘疑惑所在,将杯中梅子酒一饮而尽,笑着说道:“事实便是如此,我的的确确不是易家的子嗣,那还有什么可伤感的呢?就算伤感,也无法再回到过去,无法再住进易家内院。伤感是一天,快乐也是一天,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淡然处之,快快乐乐的?至于解脱,从此以后,我便无须承担易家将来要让我承担的责任,无债一身轻,无责也是一身轻,你自然就觉得我是解脱了。” “毫无先兆的、就此与以前那些舒服、安逸、衣食无忧的生活告别,你会甘心?” “有什么不甘心的呢?舒服、安逸,从来都是留给死人的。活着,一直都是一件很累的事。算了,不提这些扫兴的事了,聊聊你在醉云楼里的见闻吧,我挺喜欢听你讲那些故事的。对了,还有天璇,她远去燕州,过的可还好?找到一户好人家了吗?” 对自己的事总是遮遮掩掩,但一提起别人的事,易玄却来了兴致。 “我么,还是那个样子。每天在醉云楼迎送往来,陪着笑脸,一天一天的,就是在不断重复昨天一般,没什么意思。至于天璇,过的倒还好,只不过好人家倒是还没找到,毕竟终身大事,可马虎不得。对了,天璇还有书信寄来,你要不要看看?” “书信是寄给你的,我一个外人,总是不方便看的,知道她过的不错,我也放心了。对了,云娘,那个目标,你完成了多少?” 因为和云娘关系不错,所以易玄得以以半个‘闺蜜’的身份,知晓云娘不少闺中秘事。而云娘这个不为人知的‘目标’,也就易玄和天璇二人知情。 青楼,正如名中的‘青’字,注定是一个只能吃年青饭的地方。铁打的青楼,流水的姐儿――是这个古老行业里流传至今、亘古不变的真理。 宴盛必散,花红必落,从古到今,从来都没有一个青楼女子能一直艳压群芳、长期屹立在青坛不倒;也从来没有一个青楼女子,愿意把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大好韶华全部挥霍在青楼之中。 所以,混迹青楼的女子,除了极少数真心喜爱这一行、并且把这一行当做终身事业来做的女子之外,绝大多数青楼女子,在入行之初就为自己定下一个目标:在赚够多少银子之后,就退出这一行。然带着银子找个无人知晓自己过去的地方,寻个老实人嫁了,然后相夫教子,平平淡淡,终老一生。 云娘也是这些‘攒钱大军’中的一员。虽然云如今已贵为醉云楼的老板,地位远非其余青楼女子可以媲美,但是当年立下的誓言,云娘依然没有忘记。而且云娘的目标之大,会让绝大多数青楼女子都自愧不如。 云娘打算赚够足足五万七千两银子,才离开。 要知道,大多数青楼女子的目标,也就是一万两银子而已;某些姿色超绝之辈,也才将目标定在三万两银子左右。本来云娘还是青楼女子之时,目标也才是三万两银子。直到去年年底,机缘巧合之下,云娘被庐江府某些大人物看中,扶持她做了这醉云楼的老板。然后云娘便不知怎么想的,顺势把自己攒钱的目标,提高到了五万七千两银子。至于为什么是五万七千两,而不是五万两或者六万两,易玄就不得而知了。 “上次我去钱庄盘点账目的时候,我记得似乎是三万五千九百一十两了。” 云娘随口报出了一个巨大的数目。 “你的目标,已经完成百分之六十三了。” 易玄弹指一掐算,便报出了云娘的进度。 “百分之六十三?才这么少..” 云娘听了,不禁有些泄气,脸色也有些黯淡无光。 回首想想,从十六岁入行开始,到如今已是二十七岁,十一年过去了,目标才刚刚完成了一半多一点而已。那,还要多久,才能赚够五万七千两的目标呢? 再来一个十一年? 云娘不敢想下去了。 四十六章 今晚不走了 “云娘,关于这件事,容我说一点拙见。(..info好看的小说)” 易玄见云娘情绪有些低落,知她心中所想,连忙安抚道:“云娘,我一直都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赚够五万七千两银子才善罢甘休。当然,如果你确实需要这么一笔银子,那我只有默默祝福你尽早达成目标;但如果你并不需要这么多银子,努力至今,仅仅是不想放弃最初的目标而已,那我劝你还是尽早放弃。人生在世,应该为目标努力,却不该为目标而活。被遥不可及或者很难实现的目标拖累,成了目标的奴隶,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我猜,你心里是不是存着一个念想:你是想用这样一笔巨款来安抚你将来的相公,也算是自己对已非处子之身的一种赎罪。但我觉得,为了所谓的贞洁二字,搭上自己的大好青春,远没有找一个不嫌弃你过去的男人来的靠谱。” 云娘笑了,自然是在笑易玄。到底还是个未谙世事难、不知人心嫌的年轻人。 “易玄,你说的的确在理。不过,我倒要先问你一句:将来,如果你发现你的另一半已非处子,那你还会娶她进门吗?” 易玄想了片刻,简单直截地说道:“不会。” “那不就得了?连眼界宽广如你,都对这种事介怀难承,那我又如何奢求别的男人不嫌弃我的过去呢?” 云娘端起酒盏,欲饮尽杯中酒,犹豫了半天,却还是放下了,眼神中满是彷徨,也不乏凄凉,但却没有丝毫想要博取同情的意思。误落风尘――从来都是她们这些青楼女子惯用的说辞,但实际上,她们当中绝大多数都是自愿成为青楼女子的,这个‘误’字,着实有些矫情了。而云娘,从来都不是个矫情的人。 “云娘,你似乎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是说,即使将来我的未婚妻是处子之身,我也不可能娶她的。” “哦?” 云娘一听,来了兴致。能让易玄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因为我终身不娶啊。” 易玄的话,怎么听都觉得像是在开玩笑。但是熟悉易玄性情的云娘知道,易玄绝对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开玩笑。 “终身不娶?为何?” 易玄夹了口菜,不及咽下,便含混不清地说道:“原因很简单啊,我这一生,注定颠沛流离,居无定所。我不能害了姑娘跟我一起遭罪。” 看着易玄那认真的模样,云娘根本不相信,已经把夏家长女、庐江府闻名的美娇娘夏蝉钓到手的人,会说出这种不知滋味的话来。这不就是一个人历经千辛万苦,在山里打了一只难得一见的极品野味,然后又对天发誓,表示自己是个佛宗信徒,只吃素。 “云娘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说的是真的。如今的我,已然配不上夏蝉,不过即使配得上,我们之间也根本不可能成的。而这其中的隐情,根本不是外人知道的那般‘美好’。夏蝉的心,从一开始就不在我身上;当然我的心思也不在夏蝉哪里。呃,此事涉及到夏蝉的私密,我就不方便过多吐露了。哎!怎么聊着聊着又聊起我来了?来!换你!刚才我说的找个真心爱你而且不在乎你过去的男人,并不难,难的是你不去寻找。云娘你绝对不能因为我的想法、对世俗人心先入为主的成见,就对普天之下所有男人都失去信心。毕竟,我是个异类。” “呵呵.” 被易玄这么一自嘲,场间的气氛缓和不少。 之后,两人又像聊家常一样聊了许多。不知不觉,夜已至深。 “这么晚了,你还走吗?” 云娘轻咬玉唇,欲语还休的说道,言语中,藏着几丝若隐若无的暧昧。 “这么晚了,就不走了。” 喝了一夜的梅子酒,易玄全无醉意,但是心情却舒畅了不少,如果在这么徒步走回去,只怕这好心情又给糟蹋了。索性今晚就留在这里了。 不过问题来了,云娘屋中只有一张床。 “云娘,你屋中打理的这么干净,找块空地,给我支个地铺吧。” “又不是没有床,还打什么地铺.。” 云娘声音越来越小,脸色却越来越红,摇曳的烛光下,更显妩媚动人。 云娘以为,易玄今晚既然决定留宿于此,自然是打算和自己行鱼水之欢。但看易玄的样子,又有些不好意思,男人,有时候真是虚伪,还得让她一个女子来戳破那层纸。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 易玄笑了笑,也不再推脱。 看!男人果然都是虚伪的家伙。 云娘吹熄了灯,屋中马上暗黑成一片。在一个比自己年轻的男子面前脱下衣服,云娘还是有些不爱习惯,尽管她已经和易玄有过一夜云雨。 云娘轻轻脱下衣衫,只着贴身亵衣,款款走进帐中。 易玄已经在床上等着了。 “你怎么还穿着衣服?” 趁黑摸进帐中的云娘,上床之后才惊讶的发现,易玄居然还身着单衣,并没有脱下。 在男女之事上,易玄还是像去年那么腼腆。云娘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便要上前帮他脱衣就寝。 “不必了,云娘。今晚我就穿着衣服睡吧。” 易玄温柔的把云娘的手拿开,轻声说道。 “穿着衣服?穿着衣服怎么.。” 云娘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虽然也是在青楼里混迹十多年、惯看风月而色不变的‘老人’了,但是在易玄面前,云娘有时候仍像个小女孩,连“鱼水之事”这种字眼都羞于出口。 “云娘,今晚我们只聊天,如何?” 易玄扶着云娘躺下,然后自己也在云娘身旁躺下。 “你今晚在我房中留宿,难道不是想与我.。。与我行鱼水之欢?” 因为心中疑惑,害羞的云娘,终于启齿了。 第四十七章 围炉夜话 自从去年被明家和千家的管事人慧眼识珠,将云娘从一众青楼女子中发掘出来,做了这醉云楼的老板之后,云娘便再也没有和一个男人有过肌肤之亲。(..info无弹窗广告)今日易玄似有意、似无意的想留下,云娘以为尚未婚娶的易玄在男女之事上有些饥渴,便打算破例与他亲热一番。谁想易玄竟是说出这般话来。要知道,即使是做了醉云楼的老板,仍旧有许多客人慕名而来,指名希望与云娘共度春宵,但都被云娘谢绝了。 “想啊,自然想。生在凡尘,人人都有七情六欲,我又不是石人。不过,既然云娘你立志离开这行,那我就不能这么做了。我相信,从去年到现在,云娘你一定都守身如玉。既然如此,我也不能破了你为自己立下的规矩。否则,我不就成坏人啦?” 有时候,年纪轻轻的易玄,偶尔文艺一把,随口一说,却会说出掷地有声的话来。而这一点,让云娘对小她十岁的易玄心中多了些欣赏。 “可是,你我孤男寡女,夜深人静,独处一床,你真能把持的住?我可是很怀疑的哦。” 明白了易玄的心意和决绝,知道他是为自己着想,云娘也释然了,但却笑着挑逗起易玄来。 “嗯,经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些忍不住呢。” 易玄坏笑一声,右手很不老实的伸进了云娘的亵衣之内,轻轻揉捏起那对温软的玉兔来。云娘冷不防被易玄偷袭,不禁软哼一声,假装生气的去拍了拍易玄的手,不过很快就放弃了。 这一夜,云娘和易玄聊到很晚。两人回忆起相识的过程,聊起了易玄去年的‘壮举’,聊起了已经远去故乡燕州、寻找归宿的天璇,聊起了云娘将来的打算.。 两个人聊了很久,聊到兴起处,易玄还不忘伸手去摸摸云娘胸前一对美乳。 即便如此,这一夜,易玄始终没有跨过那条他为自己立下的禁忌之线。 次日清晨。 在蹭了一顿早饭之后,易玄挥别云娘,提着装着香荷的食盒,在巷口雇了辆马车,回家去了。 昨夜佳人在枕,一夜好睡,此刻正优哉游哉往回赶的易玄并不知道,就在昨夜,一个针对他的阴谋,在易家庄园内院里,悄无声息地酝酿完成。 时间回到昨天夜里,地点:易盛徳书房中。屋中只有两人,易盛徳,雨萱。(..info) “易老爷,抱歉,我早看出易玄会些功夫,但我没有料到他如此大胆,没能替您挡下酒壶,实在是万分抱歉。” 雨萱面带歉意说道。 只不过,以往在人前都是站在易盛徳身后服侍的雨萱,这一次,却是与易盛徳面对面的坐着,没了尊卑之分。 “雨萱,你无须自责。莫要说你,就连我,也没料到此子居然如此大逆不道。好在我没有什么差池,已经是万福了。”想起易玄那暴起的一击,易盛徳仍旧心有余悸地,随后点点头继续说道,“不过,刚刚你说你已经知道易玄会些拳脚功夫,这却有些奇怪。易玄会武的消息,在整个易家内院,也就只有三人知道,你又是如何得知?” “易老爷,不知您还记得那天在议事厅中发生的事吗?当时易玄的身份被揭开之后,您曾气急败坏的抓起茶杯,狠狠地朝易玄丢过去。您当时正在气头上,或许没有注意到。那茶杯飞向易玄的时候,自始至终,易玄都没有躲闪一下,而是直接承受了杯子的打击。从这一点,我便断定,易玄极有可能是个修习过武道之人。” “没有躲开就是练过武的?这是怎么个说法?” 狡猾如易盛徳,也实在想不出,这不躲杯子和会武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易老爷,您并不习武,所以不知。从普通人角度来讲,一旦有突发危险来临,他们总会本能的对危险做出一些应急反应。比如说,一人挥刀向另一个赤手空拳地人砍去,在无法躲避的情况下,被砍之人的本能反应,便是伸出手臂来挡住那一刀,避免那一刀直接砍中躯体,从而造成更大的损伤。对一个没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来说,这种下意识的举动是根本无法避免的。一瞬间,只能、也只会这么做。 同样的道理,当日在您向易玄丢出茶杯时,如果易玄是个从未修习过武道的人,那么他的正常反应应该是本能的躲闪开那个杯子,但是他却没有;即使是易玄因为心中有愧,想要主动去接受您那一击,但是因为更强大的本能影响,他仍然会不由自主地做出躲闪的动作表示来,即使幅度不大。但是,他没有。 当日跪倒在地的易玄在看见茶杯飞来的时候,我一直在盯着他。当时的情形,只能用“无动于衷”四字来形容他了。您可知道,为何易玄会战胜强大的本能、从而做到心如止水、无动于衷?很简单,因为他已经预先判断出您扔出的那个茶杯,即使不躲闪,也不会击伤他的眼睛、鼻子这些比较脆弱的部位,只会击中他的额头。而额头,恰恰你是是人脸上最坚硬的部位,并不怕手上,所以他才会看似‘无动于衷’的接下那一击。能在极短时间内做到这一切的人,除了心智坚定到常人无法想象地步的圣贤大能、佛门高僧,只可能是修炼过武道的习武之人。” 雨萱将如何察觉到易玄会武这件事,用最通俗简练的语言,耐心地解释给完全不懂武道修为的易盛徳。 “原来如此!受教!雨萱,目力洞察秋毫,不愧是佐门五人众,佩服!佩服啊!” 易盛徳带着心悦诚服的微笑,由衷的赞美道。从细微入手,见微而知著,举一而反三,雨萱的本事,让很少佩服别人的易盛徳也是赞赏不已。以前易盛徳还觉得每年花费数千两银子雇佣雨萱护卫自己到底值不值,现在看来,何止是值,简直就是超值!有这样的高手在侧,便是那位不出手,也能轻而易举抵挡一切,捏死易玄那个小杂种! “易老爷,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和您说一声。请您无论如何也不要轻视了易玄。他,远比您想想的还要厉害。” 第四十八章 雨萱的警告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info[]给雇主额外提供点建议,也算是雇佣她们佐门中人一点小小的赠品了。 “易玄?蝼蚁而已!今天之所以让他蹦跶上天,完全是为了明天让他从天上摔下来,摔得更重,更惨!至于他那一点不成气候的武道修为,根本不足挂齿。如果哪天做的太过出格,我不介意.提前杀了他!” 听雨萱对易玄评价如此之高,易盛徳并不在乎,在他眼里,易玄完全不是威胁。今日在那么多宾客面前,他被易玄泼了酒还能保持淡定,只不过是向外界展示自己的宽广胸襟而已;而且易盛徳今日之所以前所未见的容忍易玄,还存着一个想法:易玄那把长命锁,易盛徳觊觎已久,他想先把易玄的长命锁搞过来,再对付易玄。.info[] 但是,如果以后易玄再这么猖狂,让易玄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这个时世界,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易老爷,我与您透漏个细节。从这个细节,或许您看待易玄,能更清楚一些。” 该说的话,她雨萱会自然会说。至于客人信不信,则是他们的事情,和自己无关。友情提示,点到即止。 “易老爷,今日在帐中之时,易玄持刀向您砍来时,您面不改色、岿然不动的大气魄,着实令人钦佩。但是,一切的关键,却在易玄身上。”雨萱平静地说道,而这平静,显然在为后面的不平静铺垫。 当雨萱夸赞自己气定神闲的时候,易盛徳心中颇为受用。能被佐门中人夸赞,多少也是件荣耀。但是当他听见接下来话可能不简单,收起心中笑意,面色凝重起来,做洗耳恭听状。 “与人交手,想要立于不败之地,便需要提前猜测对手的动作。而要判断对手接下来的动作,看他的眼睛,比看他的身体更快、更准确,这是武道修习中的一个不成文的小诀窍。今日当易玄持刀砍向您的时候,您似乎没有注意到易玄的眼睛。其实,当时易玄并没有望向您,而是在盯着我看! 单看他眼神夹带着奇特的笑意,简直,简直就像是在向我挑衅一般!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雨萱,你怎么还不出手呢?从他的眼神中我敢断定,易玄分明早已知道我是您的贴身护卫!为了您的安全,我只得接受易玄的‘挑衅’,出手拦下那一刀,自然,我的身份也随之暴露。易老爷,我是您贴身护卫的事情,整个易家之中,也就只有您和那位知道,连族中长老都不曾知晓此事,那易玄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所以说,您无论如何都不能小看了易玄,他像一只蛟龙一般,一直在深渊中隐藏身形,隐藏的很深,在水面上只露出一个脑袋。若是单看这个脑袋,还以为他只是一条蛇。但是,如果您想要彻底了解易玄,就应该把他潜藏在水下的身躯一并打探清楚才行!他的本事,绝对值得您把他当做一位可怕的对手看待。” 易盛徳听着雨萱的话,面色也愈发凝重起来,沉思良久,最后带着疑惑与不解,开口道:“雨萱,你的意思莫非是,易玄今日持刀上前,看似是打算行刺于我,其实并不是为了杀我,而仅仅是想要逼迫你现出身份?” “正是!。” 雨萱点点头,笃定地说道,“不过,至于易玄为什么要这么做,却是不得而知了。” 从雨萱口中得到这个情报之后,原本对易玄抱着必胜心思的易盛徳,马上吸取了这宝贵的信息,将心头的骄横心思马上压制的严严实实,一丝不漏。再一次全身心地审视起易玄来。易玄这逆贼子,貌似,貌似真有几分本事!以前隐藏的这么深,倒是可怕! “好,雨萱,今日辛苦你了,你先回房休息去吧。” 易盛徳从深思中回过神,让立下汗马功劳的雨萱回去休息了。 “任你百般能耐,还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想出一个好计策的易盛徳,冷笑一声,一身轻松地离开书房。找内院其余长老,去商量那个已经在他心目中渐渐成型的阴谋去了。 第四十九章 契约 时间,回到次日清晨。 从云娘家出来的易玄,为了掩人耳目,从已经不多的银子里拿出一点,雇了辆马车回家。到家之后,径直回家去了。 但是,当易玄提着香荷回到家门口时,发现大门已经空空如也。那扇本就破旧不堪的木门已经不见了,歪七扭八的横卧在院中,似乎是被某些闯入的人直接撞倒了。 易玄也不在乎,面色平静地走入屋中。 已有人在屋中候着了。 在屋中的等着易玄的,总共五人:内院侍卫统领罗岳、何彪,黄云鹤黄老管家,一个提着文房四宝盒子的小僮,还有唯一一位当堂坐着的、这间房子从前的主人、现在易家三少爷易新元。本就有些狭窄的屋子,一下子挤进这么多人,更显局促,空气也变得有些污浊。易玄不语,放下食盒,先将屋中一前一后两扇窗户打开,通风进光。 “哟,易玄,这小日子过的不错嘛!还有钱去酒楼买吃食带回来独自享用。” 易新元望着易玄手中的食盒,啧啧地吧唧着嘴说道。 “易新元,这门是你撞开的吧?” 易玄指了指院中的木门,淡淡道。 易玄这平平淡淡地一席话,却让罗岳和何彪如临大敌,连忙抽出佩刀,直指易玄,做出防御姿态。任谁都能听得出易玄先前的话里有些无名火气正在酝酿。经过昨日一役,内院侍卫们早已经被易玄弄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唯恐易玄突然发难,暴怒而起,伤了三少爷。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刀子什么的,先拿出来再说。只不过罗岳、何彪对这个刚刚回到内院没几天的三少爷,故意把门弄坏激怒易玄的举动,也觉得有些幼稚可笑。 “是我踢倒的,怎么着,不行?原来就是我的房子,我想怎样便怎样,你能奈我何?我是看你可怜才让你进来住,难不成你还把这里当成你家了?” 看见罗岳和何彪二人已经取出武器,易新元说起话来,更加肆无忌惮。 易玄懒得和易新元纠缠。 不管易新元今日前来何事,但是带了罗岳和何彪来,说话办事儿又是故意找茬,很明显就是来找回昨天场子的,如果跟他纠缠下去,一旦发生纷争,自己还真占不到什么便宜。何况现在手头还有香荷在手,抓紧把这些人打发了,然后想办法安置香荷才是正事儿。 “我不能奈你何,但我也不想和你多说哪怕一句话。说,找我何事?” 易新元听了,觉得有些无趣,不屑的摇摇头,并没有开口,倒是黄云鹤接过了易玄的话,回答道:“易玄,今日我们奉易老爷之命,向你宣布一件事情。” “说。” 易玄将香荷放在床底下,自己坐在床边,不耐烦地说道。 “易玄,你比谁都清楚,从出生到现在,这十七年来,你吃、穿、住、用、行所花费的银钱,皆是易家资财供给。而且因你在易家的超然地位,从来不断你花销的银钱不说,你的穿衣,饮食,出行,日常用具,房屋,屋中陈设等等,无一不是上品,价格自然昂贵。但如今真相大白,你根本不是易家子弟,让易家白白做了十七年冤大头,无端供养你十七年。这笔巨大花销,事到如今,便需要好好算一算了。” “终于,还是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易玄只是笑笑,并不觉惊讶,好像早已料到易家会来这么一手。只是他没想到来的这么快,来的这么直接。 “说吧,易老爷想要多少银子?” 易玄翘着二郎腿,毫不在乎的说道。 易新元看见易玄如此淡定,心中不禁暗喜:让你小子猖狂!让你小子拽!待会儿报出价格,有你哭的时候! “据内院几位账房先生的估算,这十七年来,你吃喝花掉的银子是九千二百两银子,购置衣物花掉的.。。” “直接报总数!具体花了多少银子不用细说。” 易玄直接打断了黄老管家的明细账。 被易玄粗鲁打断的黄老管家,平静的看了一眼易玄,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 “总计是,三万两银子。” 三万两银子! 即便是已经料定易盛徳肯定会在此事狮子大开口的易玄,却完全没有料到易盛徳这一口,居然张的这么大!完全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节奏!饶是在旁护卫黄老管家和易新元的罗岳和何彪,在听见这笔巨大的数目之后,也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便是他们二人,作为内院护卫的两位统领,每年薪俸所得也不过两千两银子,何彪的薪俸甚至还不足两千两银子。这便意味着,即使是他们二人合力,每月都只花销保证生存最低限额的薪俸,最少也要十年才能赚到三万两银子! 身无分文便被贬出内院的易玄,到现在连份像样的差事都没有,只得栖身这间破旧的房屋里。而且据说,易玄现在连每日三餐的都要靠到别人家蹭饭过活。如今,却要他拿出三万两银子的巨款!这早已经不是强人所难那么简单了。 场间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到易玄身上。 奇怪的是,身为这笔巨额债务的主角,易玄比旁观的罗岳和何彪还要平静。 听闻这个巨大的数额之后,易玄其实已经陷入了沉默。 长久的沉默。 好好盘算一下,他现在能拿出手的全部家当,只有十一两银子多一点而已。 也就是说,他现在还差着两万九千九百八十八两多银子。 看见易玄一言不发,易新元毫不掩饰的露出嘲讽的快意邪笑,心中的喜悦更是无法言表,简直就是‘罄竹难书’。他今日之所以没有在房中读书,好准备今秋的院试,非要缠着黄老管家一道来,正是为了亲眼目睹易玄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丧家犬一般的表情! 易新元的小九九,易玄心里跟明镜似的。既然知道了易新元的小算盘,那自然不能让他继续得意下去了。 “黄老管家,契书拿来,三万两银子,我同意了。” 第五十章 附加条件 足足三万两银子,这易玄就像一个愣头青一样,既不争辩,也不讨价还价。举重若轻地,便将三万两的巨款债务“主动”揽在身上。 难不成,易玄身上还有私藏?? 应该没有。看着易玄长大的内院老管家黄云鹤心中最为清楚:易玄这人,生性淡泊名利,极为看轻钱财,也不图享受,从来没有存钱的习惯,也很少花钱。要说他有私藏,而且还藏了三万两银子以上,黄云鹤不信。 那,易玄为何这般痛快便答应下来? 其实,易玄前几天就已经下定决心,如果要和易家彻底决裂,肯定少不了要还上这些年自己花费的银钱。所以易玄已经立下了目标:等将来自己赚到了足够的银钱,会主动归还给易家这些年在自己身上的花费。.info[]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易家会这么快就找上门来讨要这笔银子,而且还喊出这么高的价格,分明就是把他往绝路上逼。这几天,他也估算过这些年在易家的总共花销。盘点之后,易玄觉得将来归还易家一万两银子便已经很厚道了。但如今他们开口,便翻了两倍,直接喊出三万两..。算了,答应就是了。 “等等!” 易新元不甘心易玄宁肯“打肿脸充胖子”也不让自己看笑话,心中再生一计,趾高气昂地说道:“易玄,父亲对我说,你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很不错。如果你肯把它交出来,父亲说了,可以把长命锁折五千两银子,减轻一下你的压力。这也算是看在曾经父子一场的面上,便宜你一次。.info[]怎么样,考虑一下?” 原来这一对奸诈父子,居然没有吃到昨天的教训,还在觊觎着这把长命锁、一个老贼,一个小贼,个个贼心不死,让易玄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有何好笑的?” 易新元恼怒的说道,。 “算了,易新元,我会老老实实地还你们银子。最后我再奉劝你和你老爹,趁早消了对我这长命锁的念头。这个长命锁不是你们可以觊觎的东西。” 那把娘亲留下德邦匕首,易玄可以拱手送人;但是这把长命锁,是无论如何不能离开自己身边的。一刻也不能。 “你一口一个还银子,还银子,你能还得起吗?足足三万两银子,你以为很少吗?” 易新元向前伸着身子,不住的指手画脚,努力通过夸张的举动来衬托三万两银子是何等的庞大、何等的难以达成。他要让易玄感到绝望,只有这样,他才能从易玄手里搞到那块父亲颇为在意的长命锁。至于那块长命锁,眼里毒辣如易盛徳,也说不上哪里不寻常,但就觉得那长命锁很不一般,否则冰婉儿当年也不会一次都不让自己把玩了。 看着易新元手舞足蹈、跳梁小丑一般的表演,易玄开怀大笑起来。感情今儿个易新元不是来讨要银子的,是来给易玄送欢乐的。 笑过之后,易玄面色一变,带着别样的意味深长,淡淡说道: “三万两,很多吗?半年之内,我尽数凑齐,分文不少!” 易玄这傲慢的回答,让整间屋子又陷入沉寂当中。易玄的表情分明是在说,半年之内赚足三万两银子,探囊取物一般,是件手到擒来的事情。这份从容淡然,让人无法理解。连黄云鹤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作为易家的大管家,黄云鹤知道,即使是家大业大的易家,刨去吃穿用度和各项开支花销,每月进入库房的净利盈余,才不过一万七八千两银子。也就是说: 易玄有信心,以一个人的力量,在半年时间内,拿出差不多易家内院两个月的净利来! 易玄的游刃有余,波澜不惊,让专程来看他窘态的易新元再也受不了了。 易新元,打算祭出最终杀器。 “黄老管家,易玄需要归还这三万两银子,似乎还有个附加的条件啊!” 易新元阴阳怪气的说道。 第五十一章 期限 “条件?什么条件?” 易玄很是好奇。平心而论,三万两银子,远远超过这些年他亏欠易家的了。所以他不明白,明显有失公允、对易家如此有利的金额,还要附加怎么的条件,才能让易盛完全心满意足? 黄云鹤心中不禁白了易新元一眼,这样得罪人的话,净让我来说。不过也法子,谁让人家是主子,咱只是下人。黄云鹤直起腰来,清了清嗓子,机械地说道: “既然三少爷已经把话挑明,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易玄。俗话说得好:百两欠不如十两现。如果那三万两银子,你能很快还清,这自然最好,皆大欢喜。但若是到头来你根本就还不上,那岂不就成了一笔没头没尾的坏账?若是任由你来决定还款的日期,便是被你欠上十万两,二十万两银子,但你一辈子都还不上,又有何用?所以,刚刚说的那三万两银子,有个大前提,便是,你必须在十日内全部还清.。” 这如此苛责的条件,连黄云鹤都觉得有些开不了口,不得不停下声来,将易盛徳吩咐的命令重新在识海中整饬一番,理清次序。(..info好看的小说)否则,即便是面皮厚如他黄云鹤,都不好意思将后面那些更加苛刻的条件讲出来。 “十日之内?” 对一个毫无半点收入的少年,要他在半年之内筹集出三万两银子,已经是强人所难、难于上青天了了。如今又将偿还期限毫无人道的缩短到十日之内。这样的条件,已经不是让易玄还钱那么简单了。 这,便是易盛徳昨日“宽容”之后的疯狂报复。 到底是商贾世家,就连报复,也和银子扯不开干系。易盛徳睚眦必报的小肚鸡肠本性,再一次展现的淋漓尽致,只不过这次施展的对象,却是以前的儿子。十几年父子之情,易盛徳视若草芥,说断就断。如此苛责的条件,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分明就是要逼死易玄。 易玄听了,只是轻轻地摇摇头。 在黄云鹤代表易盛徳提出这个条件之后,易玄算是对易家彻底死心了。对待一个死心之地,最好的办法便是切断与他们的所有联系。十日之限,反而让易玄更渴望马上还清这笔账,与易家再无瓜葛。 易玄站起身来,在屋中来回走动,似乎想琢磨出一个万全之策。 找云娘借?云娘那近十年的积蓄倒是够了,但是易玄不会去借。那是云娘用青春和贞洁赚来的,即便是她肯借,易玄也不愿拿。 找江鹤峰借?不妥。虽然易玄和他关系不错,但是两人关系还没有要好到可以借贷如此巨大的一笔款项。而且离家在外的江鹤峰有没有这么多银子,都还不一定。 ....。。 想了半天,易玄也没能想出能向谁借。 但是,只犹豫了很短时间,易玄开口了,说出的话,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十日太长,只争朝夕!我怕夜长梦多,让易盛徳睡不着觉。五日之内,我便还清三万两银子!” 易玄昂首而立,带着誓与天公试比高的豪迈情怀,言语间携杂傲然不可小觑的霸气,将场间所有嘲讽、质疑、冷笑尽数击得粉碎! 易玄说罢,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走上前来,从黄云鹤手中拿过早已起草好的契书,随意扫了一眼,便将所有条目尽收眼底。当他看见契书中的一条条“霸王条款”之后,不由哑然失笑,却并不辩解,提笔写上了自己的大名,按上手印。 契约中,最为霸道的一条,是这样写的: ..。若十日之内无法还清,则欠款增加一千两,欠款总数总数累加至三万一千两银子;若二十日之内仍然未能全部还清,则欠款再增加两千两,总数累加至三万三千两银子;若三十日内仍然未能还清全部欠款,则欠款再增加五千两,总数累计加至三万八千两.... 加一千两,加两千两,加五千两,加一万两.。也就是说,如果易玄没能在四十天之内彻底还清这笔款子,那么,易玄四十天之后需要归还给易家的欠款总数,将达到骇人听闻的四万八千两银子! 易玄以前外出云游时,曾经见过,很多乡下土财主见乡里有些一时周转不开的长工、佃户,便会主动上前,给那些没什么见识、不知“高利贷”可怕的长工、佃户们提供利率很高的借款,已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而这,也就是俗称的‘驴打滚’。那高的夸张的利息和隐晦而阴险的利息计量方式,不知搞垮了多少农家,让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见者无不骇然,闻者无不惊心。 但是那些乡下土财主那条会打滚的“驴”,在易盛徳这条会打滚的“驴”面前,简直不值一提,连个屁都算不上! 直到易新元一行人悻悻离去,他们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落魄到连一把新椅子都买不起、连饭都吃不上的易玄,居然夸下开口,说要在五日内拿出三万两银子! 难不成,易玄是存心赖账?反正十天之内也还不上,干脆说成五天,故意逞一时威风,然后这几天里,觑个无人注意的夜里,借机逃跑,远走高飞? 这不太可能,因为易翠还留在这里。易玄才为了易翠,不顾一切大闹内院,现在完全没有可能会为了银子而撇下易翠。即使易新元心中一直都憎恶着易玄,但他还是相信易玄不是那种会抛下易翠、自己偷偷溜走的人。 易玄,究竟是怎么想的? 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了。 第五十二章 嫌犯易玄 你可知道,易玄为何主动缩短那还款期限?原因很简单,易盛徳规定的时间那么短,若是五天筹集不到,十天同样不能。(..info好看的小说)既然五天、十天都一样,为什么不使出这一招障眼法,让贪心不足的易新元和的易盛徳摸不清头脑、妄自揣测自寻苦恼呢? 易新元总算是打发走了,算是暂时解决了一个麻烦。易玄正打算静下心来想办法凑银子,新的麻烦,又找上门来。 回想昨日,易玄营救翠心切,先是在庐江府城内当街抢掠马匹,然后又冒充庐江府官,最后还不接受城门守卫的盘查,强闯城门;然后又私闯民宅,击伤宾客,还‘杀人’未遂。在昨日那不足一个时辰的时间里,易玄就信手拈来、从容不迫地犯下了七宗罪!这样高的犯罪效率,只怕会让庐江府大牢里所有囚犯都汗颜。 有名,不一定是好事。在庐江府内,易玄多少也有些名气。在花街百姓的指认下,庐江府府衙的衙役们轻而易举就查明了偷马者、冒充者、闯门者的身份,此人正是庐江府四大宗族中易家最近被废黜的子弟易玄。但在了解到昨日易家正举行一场庆典,负责抓捕疑犯易玄的衙役没有在昨日动手,而是推迟了一天,今日才来拿人。毕竟,即使是庐江府府衙,也要卖易家一个面子。 当庐江府大队人马来易家内院捉人的时候,易玄已经离了家门,到外院西边一个池塘,散心去了。 当府衙的大队人马在外院百姓的带领下,找到易玄时,百无聊赖地易玄,正在池塘边用鹅卵石打水漂玩儿。在众人的围观下,易玄不紧不慢地掷出手中的鹅卵石。 只见那块扁平如梭的鹅卵石在水面上足足打出十六次水花,才最终沉入水底。随衙役们一道而来的几个外院顽童,看见易玄不光是打人,连打水漂也是如此的销魂,不禁欢呼起来。 “你,可是易玄?” 一个头目模样的衙役,居高临下,对着易玄说道。 “正是,不知诸位找我何事?” 易玄笑笑,明知故问。 “昨日,可是你在城中,抢掠马匹,冒充府衙官差,又擅闯城门?” 带头的衙役只列举了易玄三项罪名。看来易家并未将昨日之事报官,毕竟那件事并不怎么荣光。不过,三项罪名还是七项罪名,对此刻的易玄来说都没有区别。所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正是。” 易玄倒是淡定,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自然也揽下了这些罪名。 “倒是痛快。既然承认了,就随我们去府衙走一趟吧!” “没问题。”易玄的回答很干脆,爽利程度,像极了刚刚腌制的萝卜干。 说实在的,庐江府衙的衙役们,最喜欢易玄这种嫌犯了。天大的事儿,做了便做了,敢作敢当,让他们衙役也省事儿省心。要知道,庐江府自古以来民风剽悍,百姓盛世为民,乱世变匪。庐江府府衙,在庐江府百姓心中并不是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权威。比如官府捉拿嫌犯这种事,很少能碰到像抓捕易玄这么顺利的。如果在抓捕过程中,负责抓捕的衙役没有流血,没有出现伤亡,那这次的抓捕就算顺利。显然,今天的抓捕简直超乎寻常的顺利。 “对了,我问你个事儿。” 易玄想起一件事,开口问道。 “什么事儿?” 易玄痛快,官差自然也痛快。 “昨天那匹红原马,怎么样了?” “易玄,算你小子有点良心。那匹红原马,昨天下午倒是自己回去了。但据那红原马的主人讲,那马回去之后,累的都差点虚脱了。今日红原马的主人去府衙时透露,昨夜那匹红原马,居然是趴在地上睡的觉!据说你也是个懂马之人,自然也应该知道,马夜里睡觉都是站着的。你昨天到底怎么驾的马,居然把马累到趴着睡觉?” 提起这件事,衙役头目倒是有些来气。干他们这行的,四下办案时,都是骑马的,所以他们和马很有感情。听闻易玄如此虐待那匹红原马,心头便有些窝火气。 “衙役大哥,到时候麻烦引荐一下那马的主人,此事是我的不对,我得向他道歉。” 易玄诚恳的说道。不管怎么说,怎么看,他都对不住那匹红原马和它的主人。 “这事儿好说。好了,我们在门外等你,你回去收拾一下吧!把门窗都关了锁了,今天若是处理不完,晚上你可能得在府衙过夜。” “不必了。” 易玄摆摆手,谢绝了衙役头头的好意,“屋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现在就走吧。” 家中最贵重的东西就是那株香荷了,但出门之前,易玄早已将香荷放置妥帖,根本不虞。 当易玄随着府衙衙役来到府衙之时,听闻此事的江鹤峰已在门外“恭候”多时了。 “我一直都知道你小子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没想到昨儿个那一手露的,把他们都吓了一跳!哈哈,不错,不错!” 江鹤峰拨开押解着易玄的衙役,拍着易玄的肩膀,笑着说道。 眼见江提点和嫌犯易玄居然如此熟络,那些押解着易玄的官差们,似乎也品出些味道来。他们衙役,整日与三教九流、各色人物打交道、斗智斗勇,个顶个都是察言观色的好手,马上就从江提点的言行里读出了一些信号:易玄的事情,你们不用插手了。 “江提点,有点事需要你帮忙。等我随衙役进去把事情交代清楚,就去寻你。” 易玄开门见山,连寒暄客套话都不来上一句。 “交代事情?交代什么事情?这易玄是我的好友,他的品行我最了解,为人处世光明磊落,侠义心肠,金玉品德,仗义疏财,一言一行,都堪称是庐江府年青一代的楷模!哪有什么好跟你们交代的?!你们几个,该忙什么忙什么,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江鹤峰哪里不知道易玄的小算盘,分明刚才就是故意让他替自己开脱的。只不过这点小事,江鹤峰两句话下去,衙役们就领命而去。 你看,不是我们衙役办事不力,现在江提点都站出来为嫌犯的品行作证,那这案子还有什么好查的呢?况且,说穿了昨日易玄只是暂时“借用”了一下路人的马匹而已,冒充了一下府衙官差而已,又不是什么人命案子,不必较真。 第五十三章 保证人 易玄随着江鹤峰,如故人串门一般,来到江鹤峰在府衙后院的房间。 一踏进江鹤峰的房间,易玄就嗅到了淡淡的胭脂味,还有女子身上特有的体香。想必昨夜,这位风流成性、享乐人生的江提点,不知又把哪家楼子里的姑娘“打包”带回来,一夜欢愉。 “你放心,你抢马的那户人家,和我也算是有几点浅交情,肯定没有为难你的道理。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能这么老实的随衙役一道来这里,肯定还是有事儿找我。” “知我者,江提点也!” 易玄心领神会的笑了起来,旋即正色,说道: “那我就直接说了。今早,易盛徳派了管家找我,跟我说了件事儿,就是这件这事儿,有些麻烦。” 易玄皱着眉头,并不怎么乐观。 “我就知道,有好事儿你肯定想不到我。说说吧,怎么个麻烦法儿?” 易玄就把黄云鹤今日来找自己索要银子的事儿,事无巨细,一五一十的告知江鹤峰。 “三万两?!短短十日之内,他们要你如数凑齐、分文不能少的三万两银子?你小子还自作主张地把期限缩短成五天?易盛徳那老东西肯定是想钱想的疯魔了,难道你小子也傻了?” 开口便是三万两银子,连望京城来的富家子弟江鹤峰,都觉得这笔数目有些夸张了。 “如果没有财路,便是十年,该还不起的照样还是还不起;如果能在短时间内筹足这笔银子,十天和五天,也没有区别,都足够了。” “所以,你就来找我借银子?实话说,三万两可不是个小数,族中知晓我大手大脚的性子,对我的银钱供给管制的很严,我一时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三千两,我最多能借你三千两。” 身为望京城里富裕人家的嫡子,江鹤峰手头并不差钱。每年返京过年之后,自望京城回到庐江府,都能从族中得到数千两银子的零花。再加上做提点所得薪俸,每年可支配的银钱已是不少。但江鹤峰从小就养成花钱大手大脚、不拘一格的毛病,每年在银钱上,顶多就是个收支平衡而已。现在他能拿出三千两银子,已经是殊为不易了。 “你误会了,江兄。银子的事情不需你操心,我来找你,只请你帮我办一张文牒。” “文牒?什么文牒?” 江鹤峰不解道。 “城西拍卖行的准入文牒。” 易玄顺着话题,将此行的目的讲了出来。 “城西拍卖行的文牒?你要那东西作甚?难不成,那就是刚才你说的所谓‘财路’?” “正是。我这些年外出游玩,也在各地淘了些古董器物,都是有些年份的东西,而且保险起见,我并没有放在易家。现在易家相逼甚紧,所以我打算把那些东西拿到拍卖行卖掉,换些银子好还钱。至于文牒的保证人么,自然得麻烦你了。” “帮你打点、办理城西拍卖行的准入文牒,自然没问题。但是让我当保证人,这.。。” 江鹤峰见易玄需要银子,二话不说,主动答应拿出三千两银子,毫不含糊;但是当听说易玄想让他做保证人,他却没有马上答应下来。不是他不愿意,而是他在官府任职,受此掣肘,并不方便出面做保证人。 差不多朝庆国每个州府,都有一个半公半私性质的拍卖行。这个拍卖行,除了可供百姓日常拍卖器物之用,也被官府用来拍卖办案时查抄来的田产房屋、古董玉器、首饰珠宝等等。 这个有官府背景的拍卖行和纯粹私人创办的拍卖行颇有些不同。在民间私人创办的拍卖行中,想进入其中买卖东西不需任何证件,只要你有想卖的东西,他们都会替你拍卖,然后从拍卖所得里抽出份额不定的佣金来;而背后有官府背景的拍卖行,想要进入其中买卖物品,必须先办理一个身份文牒,作为入场凭据。而想要取得这个拍卖行的身份文牒,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取得所需的身份文牒需要当地德高望重之人或是由已经入行的老顾客作为入行保证人,以此来保证拍卖行不会混入浑水摸鱼、恶意捣乱之人,规整拍卖行的秩序。而且,这种熟人引荐的准入制度,也保证了拍卖行中不会出现某些不合时宜的拍品,有损风化和法度。 易玄想要一张城西拍卖行的准入文牒,找江鹤峰绝对是上佳之选。但是让他来做保证人,却着实是有些难为他了。庐江府衙虽并未明令要求官差不得做拍卖行文牒保证人,但这么多年来,还没有过官府中人出面做保证人的先例。官府中人如果过多参与其中,难免会落下“以官涉商”的指责。而这个职责,在崇尚买卖自由的庐江府里,并不是个很好听的名声。 如果不是事发突然,易玄或许永远都不会和城西拍卖行产生交集。头一次掺和这种事情,易玄并不知道江鹤峰的难处。易玄只知道,只要保证人在当地有声望就行。 江鹤峰沉思良久,虽不愿驳了易玄难得的请求,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拒绝道:“易玄,拍卖行的身份文牒我可以帮你办下来,但是保证人也由我来做却不合适。你有没有其余相识之人可做保证人的?有的话去找他;没有的话,我倒是可以帮你联系一位。” “江兄,如果不麻烦的话,还是请你来引荐一位吧!” “这个没问题。说来也巧,这位,现在就在我们府衙之中。还有,你确实需要好好见见他。要知道,你昨天在花街上抢走的那匹红原马,就是他的。” “怎么这么巧?不知,是哪位高人?” 易玄眼前一亮,果真是无巧不成书,昨日借了他的马一用,今天又要借他的“人”一用了。 “家住城北,专做皮草生意的胡金泉胡老爷,可曾有过耳闻?” 江鹤峰道。 第五十四章 胡老爷 “就是以前那位去北胡、西夷,购进兽禽皮革、香辛料草、异域珍奇玩物,然后运回朝庆售卖的胡金泉胡老爷?他不畏艰辛,勇闯沙漠、荒原、密林,九死一生,白手起家,做成胡家家业,如此威名,我自然听过。只不过,呃,那位胡老爷年怎么说也得五十多岁了吧?怎么还有心思去花街?纵横四方熬练出来的健壮体魄,实在令人钦佩。老当益壮,厉害厉害!” 易玄一听昨日在花街上抢的马,居然是那位传奇人物胡老爷的,对抢马之事倒没什么愧疚,但是对胡老爷那般年岁还有余力去花街‘游玩’,心中敬佩之情如滔滔江水,奔流到海不复回,啧啧赞叹起来。 “这你可就误会胡老爷了。那匹马是胡老爷的没错,但是昨日在花街上被你抢了马去的并不是胡老爷,而是胡老爷的独子胡清源。你有所不知,因胡老爷年轻时去北胡和西夷收购,长途跋涉,最为依仗的便是马了。(..info好看的小说)正因是个爱马之人,所以才会在家中养下许多好马。昨日,自西夷押车回来的胡老爷的儿子胡清源,在自家马厩随意挑了匹马便去了花街,没想到恰好遇上你,这才有了后面那些事。 昨日胡老爷听闻爱马被人抢走,气急败坏的便要来府衙报案,要严惩贼人。今早一来,我和他说了是你抢了他的马,而抢马的目的为了救人,他当即表示不再追究。而且他在听说了你“驭马跳刀”的壮举之后,对你的驭马之术赞不绝口。说骑着从未骑过的马也能操纵它做出那般高超动作,骑术定然不同凡响,非但不打算追究你,反而让我引荐一下。正巧,胡老爷也是城西拍卖行的老主顾了,由他出面担保,比我更靠谱。” “好,如果这位胡老爷愿意做我的保证人,我一定好生感谢他。” 当易玄随江鹤峰来到府衙会客室时,当易玄看见因常年风餐露宿而面容苍老的胡老爷,当即鞠躬道歉,态度十分诚恳。那胡老爷本就不是无理取闹之人,看见易玄如此真挚,哪里还有不原谅他的道理。 “让我帮易小兄做拍卖行的保证人?这个好说。连我那匹红原马都都信得过的人,肯定是好人,我相信易小兄。” 胡老爷对易玄的第一印象不错,在江鹤峰提出让他为易玄做拍卖行保证人的请求之后,当即拍板表示愿意。只不过他那个“连马都信任的人肯定是好人”的论断,让易玄哭笑不得。 胡老爷显然对初次驾驭红原马就能操纵自如易玄很感兴趣,以此为契机,屋内的三人,开始了天南海北的闲聊。因为易玄也拥有一半的西夷血统,他对这个常年奔走西夷的胡老爷很是敬佩。以前的时候,自此去西夷、北胡,行程之艰苦远非常人想象。北去之路,在朝庆腹地倒还好,毕竟还有官道贯通各地。但是不断靠近西、北两方边境之后,条件陡然变得恶劣:向西、北行去,或是无尽荒原,或冰天雪地,或漫天黄沙,夏极炎热,冬极寒冷。飞沙走石,茫茫林海,空旷雪原,动辄十几天都见不到人影,其中艰辛,常人难以承受。来回走一趟就让人受不了,更何况这位胡老爷一走就是二十多年? 直到近几年,西夷和北胡的朝廷,也发现了互通有无的重要性。虽然三方之间仍然时常交战,打个不可开交,但是并不妨碍三方虽未通气但都极有默契的整饬部分道路,方便商贾出行来往。即便如此,去西夷、北胡的路,也并不怎么好走。 三人越聊越投机,而这位胡老爷对易玄,更是有相见恨晚之意。最后,他们聊起了最近在庐江府内传的火热的易玄被逐出家门的事情。江鹤峰无意间提起易玄去年与夏家长女夏蝉定下的婚事,十有八九也要取消的事。身为当事人,易玄只是笑笑,并不怎么介怀。但胡老爷闻言,却极为激动,脑子一热大腿一拍,居然提出了要将独女胡玥许配给易玄! 江鹤峰闻言,倒是乐得见此事成真,不住的撺掇易玄答应下来。但是易玄却吓了一跳,推脱自己现在一事无成,男子汉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再图家室。现在便谈论婚娶之事为时尚早,而且还会成为自己奋斗路上的羁绊。胡老爷几番请求无果,这才有些遗憾的放弃这个想法。 不知不觉,已至中午。易玄和江鹤峰又在意犹未尽的胡老爷的盛情邀请下,去酒楼吃了顿饭。 第五十五章 孤立 当易玄拿到办好的城西拍卖行身份文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info好看的小说)完全出乎易玄的意料,文牒办理的流程非常简单,完全没有预想的那么麻烦。在领取文牒的时候易玄得知,这城西拍卖行,为了集中上等拍品以创造轰动效果,以方便大牌卖家、买家固定前来,除非特殊情况,否则每月只有三次拍卖会。时间分别定在月初,月中和月底。而明日,恰巧就是月末的拍卖会。 易玄出了城门之后,连家都没回,直接敲开了内院大门。开门的内院家仆还来不及阻拦,易玄已经闪身进去。 进门之后,易玄直接往易翠房中走去。一路上遇见的侍女家仆,纷纷对易玄指指点点,早有好事者跑去汇报去了。其实,易玄今日来内院,只是看看易翠而已。 “翠,身体好些了吗?” 昨天因日晒而昏迷过去的易翠,昨天夜里才苏醒过来。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看起来也没什么异样。但是,这次暴晒产生的伤害,只怕已经深深浸入易翠的身体之中,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什么端倪。 “好些了,玄哥哥。我已经听她们说了,说你昨日为了救我,不顾自己安危,还差点和内院侍卫打杀起来.” 现在,易翠对易盛徳的称呼,也变成了易老爷。不知易盛徳听了,心中该作何感想。 “都是过去的事,不提也罢。翠,我必须告诉你,昨日你被暴晒,对你的身体造成了很大伤害,不能小瞧。现在的你,还经不起长途跋涉,不适合马上就外出看病。这些日子,你就现=先在家中静养,等把身子养好了,我就带你再去越州,找薛老神医瞧病去。” “嗯,一切都听你的。” “嗯,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才是根本。没别的是,我就先回去了。” “玄哥哥,谢谢你。” 易翠对着易玄的离去的背影,噙着泪花,用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听闻易玄再一次逾矩而行、擅闯内院之后,内院几位大人物马上赶来,但无一例外全都扑了空。当他们赶到易翠房中时,易玄已经走出内院大门。满肚子憋火的易新元还想着对易翠发脾气,但一念昨日,父亲易盛徳只是让易翠在太阳底下站了站,易玄就敢毫不顾忌地刺杀他,易新元心中马上一颤,顿时就消了要拿易翠出气的想法,悻悻的回到屋中。 闻讯赶来的孙二夫人,错过了昨日的精彩,本想着今日好生教训下易玄,但还是错过了。 易盛徳在雨萱的陪同下,望着内院大门,陷入深思。 回到家中,躺在床上,易玄握着手里的拍卖行的身份文牒,翻来覆去。 拜托江鹤峰办理城西拍卖行的身份文牒时,易玄的托辞是手头有些古物器件,想卖了用来换钱。但实际上,易玄哪里有那些东西。易玄想在城西拍卖行里卖掉的东西,是那株从小柏菲那里得到的香荷。 虽然当初小柏菲已经同意把这株香荷送给自己,但就这么卖掉它替自己还账,易玄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对不住小柏菲的。但一想到自己把那把珍贵的匕首都留给了她,两人之间也算是进行了一次交换,便释然了。 明日,正是城西拍卖行每月最后一次拍卖会举办的时间。易玄打算,为明日的拍卖会,再增加一枚重磅拍品。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识货了。 易玄没有料到,易翠也没有料到,易玄因为担忧易翠身体而进入内院探望的事情,又一次在易家内院掀起波澜。 易玄今日再一次不请自入,闯入内院,终于惹恼了内院几位管事人。易玄如此视规矩于无物,必须严惩了。经过简单的磋商,由孙二夫人发起的一项针对易玄的决议,被迅速通过了,而且是全数通过:从今日开始,易家外院、内院,开始封杀易玄! 封杀的原因很简单:易玄,计谋深远,习得一身本领傍身却从未表露,而且不服管教,易家根本无法掌控他,也暂时动他不得。当初为了同情他,将易新元那处宅子赐予他,如今便是想赶也赶不走了;何况易翠现在还在内院,那他就更不会走了。 在这次简短的蹉商中,原本对易玄还有些怜悯的两三位长老,因昨日易玄行刺易家家主一事,现在也痛下决心狠狠整治易玄了!如若不然,这易家内院,岂不是任由他易玄一手翻天、一手覆地?!连一直以来都包容着易玄、替易玄美言的柳婆婆,这一次,也赞成了封杀计划。 封杀的内容很简单:从现在起,易家内外院所有人等,不得与易玄来往!如有违逆,以收回租种的土地、河塘、果园等等作为惩罚;如果再有违逆,直接拆除其居所,赶出易家庄园,永不得入! 易玄不是自己没钱吃饭、到处蹭饭吃吗?从今往后,谁敢让易玄进门吃饭或者给易玄送饭,直接参照上面的条款惩罚!易玄没钱找你们借钱?谁借钱给他谁滚蛋!以后,就算碰见易玄,轻易都不许和他说话,谁和易玄说话谁滚蛋! 上令下行。这条自内院传来的、得到易老爷亲自许可的命令,在极短时间内便传遍了整个外院。 第五十六章 吃杏之后有惊喜 忙活了一天,肚中早已空空如也,趁着天尚未黑透,易玄换上便鞋出去觅食。.info[]但是,走出家门没多远,易玄就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准确来说,是气氛有些诡异:以往外出,碰见自己,还会和打声招呼的外院这些左邻右舍、贩夫走卒,今夕看见自己,却连忙闪身躲避,刻意和自己保持着生分的距离不说,连头也不抬,不发一语便匆匆离去。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内院捣的鬼。 走了没多久,易玄遇到一位往日和自己关系不错的芋户。还不待易玄开口询问,那芋户便将易玄拉到墙后的一处隐秘地,将内院刚刚下达的命令告知易玄。 易玄真是哭笑不得了。 树挪死人挪活,很简单的道理,但孙二夫人就是不明白。自己现在之所以还‘死乞白赖’地留在外院,并不是希望背靠易家这棵大树好乘凉,仅仅因为易翠还留在这里。时机成熟之后,自己自然会离开,然后风云华龙,做出一番不拔之业。只不过现在时机未到罢了。孙二夫人为了把自己赶走,使出这样的下作手段,怎么想都觉得很幼稚。 既然知晓了此事,易玄也不能再让别人难做,谢别那位好心芋户之后,易玄停下了外出觅食的脚步,折返回家去了。 一晚上不吃饭,并不是什么接受不了的事情。要知道易玄以前曾经有过在莽莽荒漠之中,靠着半皮囊水撑过了三天的难忘经历。和那次经历相比,现在的情况简直不值一提。 不过,既然条件没到那种地步,自然不需通过禁食来表明自己很扛饿。回去的路上,易玄顺路拐进西边一个果园,在杏树下走了一遭,怀里便多了一包尚未熟好的青杏。 院子里。 易玄将洗净的青杏放在水瓢里,搁在躺椅旁的桌子上,优哉游哉地品尝着这些尚有些苦涩的桃子。‘桃养人杏伤人’什么的,统统不是事儿。 虽然明天是生平第一次去拍卖行,但是诸事皆已盘算好,定然会万无一失,易玄并不担心。 易玄一边赏月,一边吃杏。不知不觉,便把一瓢杏尽数吃光,杏核核狼藉一地。易玄懒得细细收拾,随意用脚踢进了旁边的菜畦中。 正当意兴阑珊、准备回屋睡觉之际,易玄不知为何,下意识间回望了一眼当头的浩瀚夜空。这一看不要紧,异象陡生! 但见:皎皎夜空之遥,斗牛分野之间,宝气逐天,声势浩大,如激流一般不止,状如蛟龙翻腾,势如火凤升空! 此等异象,分明,分明是神器现世之先兆! 细细查看之下,滚滚翻腾的珠光宝气之中,似乎,还隐隐夹杂些杀戮之气。这股相比宝气气势弱小,如游丝细缕一般的杀气,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难不成,这件即将出世的神器,是一件兵器?! 再以星断位,映射四野。那神器现世的地点,分明就在这庐江府辖域之内!而现世之时,似乎就在这几日之内!虽然这已是易玄生平第二次看见神器现世引起的天宇异象,但是心中的惊骇,仍旧久久难平。 对天象的观测,易玄顶多就是略懂皮毛,无法准确推断出神器现世的具体地点和准确时间,只知道应该是在庐江府辖域内,但是庐江府乃是朝庆国贯通南北的大府,下辖十数县,辖域广袤,只知道在庐江府辖域内根本无济于事;至于时间,也只能大致推断出就在这几天的程度而已,更具体些的日子同样无法推断出来。 至于最为重要的一点――此次现世神器的品秩,易玄觉得应该是玄级神器。因为异象的规模并不及上次自己目睹地级神器时的壮阔波澜。饶是如此,年纪轻轻的易玄,却已经不声不响地掌握了洞天俯地之术,只怕会在庐江府之内引起不小的轰动。 天恩从不眷一人。今夜这等奇异天象,不仅仅是易玄看见了,庐江府和邻近几个州府中同样懂得洞天俯地之术的高人,都察觉并目睹了这次神器即将现世引起的异象。他们心中惊骇,比易玄只多不少。 更有三位不出世的隐逸高人,不仅仅止步于此。为了得到更多线索,其中两位,甚至以牺牲七七四十九日的阳寿为代价,施展通天探查之术,了解到更多神器现世的线索! 神器现世的地点,被缩小到庐江府城西方圆十几里的范围内;而神器现世的时间,就在明日!而神器的品秩,居然是一件无限接近地品神器的玄级神器! 得到了这些线索之后,这两位高人背后的势力,被连夜动员起来,目标直指明日城西!这次神器现世,双方的目的很明确:不惜一切代价抢夺到手里!哪怕为此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引得庐江府大乱也在所不惜!有了此等地品级别的神兵器在手,便是背叛朝庆国,投靠北胡、西夷、南越中的任何一国,也会得到无上的礼遇,皇帝亲见、朝纲倚重更是不在话下! 正史中极少着墨,但稗官野史、江湖典籍却对神器现世的事乐此不疲。每一次无上神器的现世,都会引得各路英雄豪杰、甚至是朝廷都为之疯狂! 第五十七章 志在必得 七十多年前,为了得到一件站在神器顶峰的天级神器,原本亲若兄弟、互相之间礼遇有加的朝庆国和南越国,转眼反目成仇,势同水火,并且为此打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最后在耗时十一年,伤亡近百万军士、平民的惨重代价下,双方终于停火。至于停火原因,只因那件无上神器也毁于战火。如果不是那件天级神器毁于战火,只怕不知又有多少生灵要涂炭。神器一死,换来百姓长生。 打打杀杀十一年,回首凝望一场空。 三十多年前,东南沿海的边陲重地泉州府,有一户渔民在海上捞出一件品秩为地级的神器,轰动了整个朝庆。正当泉州知府打算不日派重兵将此物押解至望京城、贡献给当朝皇帝时,在临行前一夜,泉州府府衙便被一伙战力极强的蒙面歹人袭击,歹人在付出五十三人的代价下,击杀泉州府军士、护卫、衙役共计七十六人,抢走了那件无比珍贵的地级神器。为了抢夺一件神器,居然猖狂到敢对官府痛下杀手的地步,这,无异于与整个朝庆为敌。[..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件凶案当年震动朝野,圣上亲下旨意,不惜一切代价彻查此案,但因歹人谋划周密,行事谨慎,此事最终不了了之,成了一件悬而未决的疑案。 ..............。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神器的现世,宛如上苍对人类的嘲讽:随意对芸芸众生丢下一点恩惠,在上苍眼中如蝼蚁一般卑微渺小的人类,便为此杀的不可开交,不计死伤,不问民生,何其悲哉。 这一次神器现世,对庐江府而言,似乎又预示着一场浩劫。 次日清晨,不知内情的庐江府百姓,仍旧和往常一样,早早的起了床,下地干活的扛着锄头,经商的打开店门,路边早点摊位上腾起的氤氲香气充斥着人们的鼻腔,以至于百姓们并没有嗅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波谲诡异。 从东城门进入庐江府之后,敏锐的易玄,马上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一路上,易玄眼尖的发现,有些明显是练过武的人,经过巧妙伪装之后化身“平民百姓”,虽然故意保持了一定距离,但彼此之间以眼神、手势交流,都被易玄看了个透彻。看他们的把式,似乎是在密谋什么大事。巧合的是,这些人前行的方向也是城西,易玄也是向西。 更巧合的是,昨夜天宇中那些宝气,最后都向西边天际奔去,最终消失不见。难不成说,这件神器会出现在庐江府西?嗯,有这个可能。 也好,卖掉香荷之后,或许可以去瞅瞅,如果真的出现在西边,有幸的话饱饱眼福也好。神器,其实易玄以前曾经见过,但却从没见过成为神器的兵器。众所周知,兵器被铸造出来的使命,便是不断的杀戮,杀戮,再杀戮,不停地杀戮。自始至终都秉承这种有违天道的残忍本性,兵器通常都很难得到上天的眷顾从而不断进阶,最终成为一件神器。而现在,这一件兵器已然到了玄级的地步,这是何等可怕的存在。换句通俗点的话说,死在这件神器兵器下的亡魂,至少已经上万.. 究竟是一件怎样的兵器,才能有这样‘光辉’又可怕的血腥历史? 以易玄现在的本事,根本没有半分贪恋神器的资格和实力,但是去目睹一下神器的风采,总是可以的吧?反正手头有保命的法子,倒也无须害怕。 打定主意之后,易玄加快了速度,把香荷脱手换到银子,然后去看神器现世才是正事。香荷虽然也是珍贵异常,但理怕辩,货怕比。和这件足以引起天地异象的神器相比,香荷简直如草芥、沙石一般寻常。 其实,即使易玄不卖掉这株香荷,他也有不为人知的办法还清三万两银子,只不过那个方法他轻易不愿使用。而且这株香荷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就是一块烫手山芋:吃不下肚去,更舍不得丢掉。尽快处理掉才是最好的办法。 重晓不知,昨夜有多少人和自己一样注意到了天地异象,但重晓敢肯定不会只有自己。庐江府这样的富庶繁华之地,人人都在追逐着财富,看似没什么世外高人,但大隐隐于市,越是这样繁华之地,高人就越多。自己这个半调子都能看出些端倪来,那些不世出的高人,就更没有道理会错过了。 事实证明,易玄的猜测没有错。 知晓那件神器今日将在城西一带现世的,并非只有那两位牺牲阳寿来得知方位的高人。还有几位,页通过其他隐秘但同样花费不菲的手段,也大致知晓了神器现世的方位和时间。虽然他们的手段不如那两位直接通天之术、展开“天问”的老者知晓的更为精确,但也足以据此采取行动了。 昨夜观测到不日庐江府将有神器现世的,不算易玄,在庐江府和周围几府之内,总共还有有八位高人。其中两位只是闲散人士,有心争夺,却因势单力薄,无力去争;其余六位,或是豪门大族的长老,或是虽孤身一人但却与某些大牌实力有紧密合作关系。今番为了这件神器,不管是大族长老还是背后有人的高人,纷纷现出身形来,对此次现世的神器,势在必得。 然后我们的易玄,就很“光荣”的成为唯一一位注意到神器现世异象,但却对此毫无觊觎的人。 第五十八章 城西拍卖行 先将那件神器搁在一旁,回到眼下亟待解决的拍卖会上。(..info无弹窗广告) 可能的话,易玄希望这株香荷能卖出四万两银子。但是易玄敢断言,整个庐江府,能认出香荷的,也就是十余人而已。而他们正好在今日的会场,又舍得拿这么多银子买下这株香荷的概率,实在太低了。当然,如果是和自己一样,知晓香荷真正用处的人,只怕连五万两银子也舍得出。而香荷最可怕的用处,易玄自信,就是把香荷送给小柏菲的那伙人,都未必完全清楚,否则也不会把香荷仅仅当做催情、套话的工具来用。 但是,如果真的在会场遇到真正识货的人,一上来就势在必得要拍下这株香荷,那易玄就不打算卖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把香荷卖给真正识货的人,无异于予剑与贼,指不定什么时候自己就会吃亏。 在庐江府城中,经过简单易容打扮的易玄,像个小厮一样提着食盒,倒不显突兀。但若是出了城,朝着拍卖行的方向走,还明目张胆地提着这么个大大的食盒,无异于告诉外人:我手里提着的,是宝贝哟! 所以,在即将走出城西大门前,为防被人盯上、横生枝节,易玄叫了辆马车。易玄先命车夫找一家卖帽子的商铺,购置了一顶用来遮阳的大斗笠,之后才命车夫将自己拉到城西拍卖行。出城之后,一路上不断有马车超越易玄所坐的这架马车,不用掀开车帘查看也知道,这些马车也是往城西拍卖行去的。看来今日的拍卖会,会很热闹。 下车之后,付了车夫银子,易玄身上拢共只剩下三两多银子而已。 眼前,一片占地不小的古朴院落,出现在易玄眼前。 虽然是个土生土长的庐江府人士,以前虽然也曾经数次经过此地,但易玄还是第一次亲自进如城西拍卖行。拍卖行近在眼前,但易玄没有马上走进去,而是仔细打量起拍卖行周围的地形、整体构建、守卫设置。易玄之所以看得如此细致,不是因为这城西拍卖行修筑的如何巧夺天工、美轮美奂,而是防备万一突发事件,熟悉了地形和建筑,为逃跑留一条后路。 没有花哨惹眼的建筑,没有怡人优美的景色,没有在门外热情逢迎的侍女,这城西拍卖行,一直都秉承着一个最简单的目的:做好一个拍卖行的本分,让客人安心买卖。 将拍卖行的一应情形牢牢记在心中之后,易玄这才从怀中掏出文牒,走向拍卖行正门。在门外与守卫验过文牒,这才得以进入。 由拍卖行的小厮领着,易玄来到一间专属休息室。现在距离拍卖会开始,还有近半个时辰,这段时间,便是留给客人们休息、准备的时间。房间外外皆有专人负责巡视,保证每位客人都不受打扰。 名义上,这里是休息室,实际上这一间安保甚好、无人窥视的休息室,还有另外的功用:便是让某些不方便露出真容的客人,在此“打扮”一二。 庐江府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谁也说不准,一位客人手里‘来路不明’的拍品,是不是另一位家中前些日子失窃的物品。如果要拍卖一些比较‘敏感’的拍品,城西拍卖行甚至会鼓励客人做适当的‘打扮’,以防发生争执。这些规矩,易玄也是昨日从胡金泉胡老爷那里听来的。 待会儿的拍卖行里会不会有这株香荷原来的主人,易玄心里没谱儿。为了保险起见,易玄还是对自己的衣着打扮,甚至是声音都进行了一番改变。戴上那顶斗笠,放下斗笠上的遮阳帘,这下,可就没人能认出易玄了。 大大的斗笠将易玄的面容甚至是脖颈都遮挡的严严实实,也许有人会觉得易玄这副打扮实在有些另类,但在这城西拍卖行里,这种打扮,却是再正常不过的装束。 第五十九章 熟人 多年前,朝庆国朝廷便有法令下来,专门规整朝庆国内所有拍卖行。(..info)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三条: 一,拍卖行内,禁止拍卖人口。 这是朝庆国所有拍卖行必须遵循的基本规矩,如有违反,直接关店伺候。 二,拍卖行内,禁止斗殴、争抢。 这一点,在拍卖行里,根本就是废话。恐怕全天下也没有几人猖狂到敢在守卫森严的拍卖行里惹是生非了,更何况,几乎每位来拍卖行客人都随身带着本领高强的侍卫,或者客人本身就是武道修为精湛的告诉。在这样的地方斗殴生事,与找死无异。 三,拍卖行内,禁止拍卖有损社稷稳固、民生安定、纲常伦理的物品。 这一点,弹性很大,因而最容易被钻了漏子,说它是,它便是;说它不是,它便不是。比如易玄这株香荷,若是追究起它的玄妙来,在这一条面前其实是不能拿来拍卖的,但若以一盆花的名义拿出来卖,自然不会担心,虽然这盆花的价格根本就不是寻常花草该有的天价。 还有一点不得不提,便是准入文牒。虽然有明文规定,没有身份文牒不得进入这种有官府背景的拍卖行。但实际上,只要手里有宝贝,根本无需任何文牒便可畅通无阻地进入拍卖,只不过,对那些没有文牒的客人抽取的佣金要高出不少。有文牒的话根据客人身份和拍品的不同,佣金从半成到一成不等;而没有身份文牒的客人,拍卖行的抽佣至少是两成,最高可以达到三成! 这就是说,一个没有文牒的客人的拍品,如果拍出一千两银子,那首先便要拿出三百两银子“孝敬”拍卖行。这样高的利润,也算是拍卖行承担的风险的‘合理’收益了。很多身怀宝物但又不能或不愿办理文牒的客人,即使不情愿拍卖行如此高的抽佣,但也没办法,还是要来。谁让出得起价钱的权贵人士,都只认这种有官府后台的拍卖行呢?想卖出好价钱,还想抽佣少?对不住了您那,没有这么多好事儿! 虽有了这三条法令的“规定”,但这城西拍卖行里的精彩,眼花缭乱,不足为外人道也!即使很多不打算买东西的城西拍卖行贵宾,闲来无事,也会来这城西拍卖行坐上一坐、看上一看。.info[]不为别的,就为观摩拍卖行里那些奇珍异宝、趣闻轶事而已。 拍卖行的伙计已来询问过易玄是买还是卖,说明来意之后,易玄填了一张表格之后,分得一个序号:十一号。到时台上喊到这个号码,易玄就可以提着东西上去拍卖了。如果客人不愿亲自登台,也可让拍卖行的人代劳,只不过要支付一些费用而已。易玄本不希望登台露面,毕竟这东西的来历不怎么清白,而且自己也不是那种喜欢出头的人。但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易玄现在连请拍卖行中人代为登台的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只能事必躬亲了。 有一点,让易玄很满意:为了尊重客人的隐私,拍卖行的伙计自始至终都没有询问易玄的拍品是什么。单从这一点,便能看出这城西拍卖行很有专业素养。 时间近了,易玄听见周围休息室的门陆续打开,想来是要准备进场了。易玄也跟着人流,收拾妥当,随着走出房门的客人一起涌向会场。 这进入拍卖行的会场,也是有讲究的:太早进去或者太晚进去,都会成为受人瞩目的焦。像易玄这种有所顾忌的人,跟着别人一起进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拍卖行的会场是一个可以容纳数百人的扇形大厅,装潢简约大方,除了正前方一座一米高的拍卖台和拍卖台下的坐席之外,再无多余饰物。拍卖台下的座椅,从前向后,高度逐渐升高,这样的设计既方便了后排客人可以清楚的看见拍品,又使得台上主持拍卖的人可以纵览全场局势,看清叫价者的位置。 易玄在右后方的角落处,寻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 坐定之后,易玄便等着叫到自己号码,然后卖掉香荷,得了银子然后离开此地。周围已经入座的客人看见这般打扮的易玄,并不觉奇怪,还以为易玄是个见不得光的盗墓贼,不知又挖开了哪个墓穴,来这里倒卖墓主人陪葬的明器了。 坐定之后,放眼望去,竟发现好多熟人:那天去易家内院参加易新元回归庆典的四大宗族中何家长老何员外,段家二当家、三当家也都出现在这里;此外与段家、何家同为四大宗族的明家,也有二少爷前来;其余大大小小的庐江府名流世家,也是来了不少,粗略估计,差不多有几十个世家宗族来人。这其中,易玄甚至还看见黄云鹤的身影!那黄云鹤站在一间包厢前,包厢里坐的难道是易盛徳?亦或是几位夫人中的一位? 这庐江府四大宗族的人,连这种事情也不愿落后,居然都派人来了! 而且,这还只是明面上能看出身份的,冰山一角而已,有些不愿泄露身份的人,也像易玄一样或带着斗笠,或带着口罩,或面纱遮颜,都将面容一丝不露的遮挡起来。他们这些人,进入正厅之后便径直走进豪华的厢房之中,不与旁人搭讪。连手续的交接也是由侍从完成,全程不说一语。而且易玄注意到,看他们中某些人走起路来的姿势和身段,似乎还有几位是女子? 在拍卖会即将开始之际,易玄又瞥见一个熟人,在大厅关门前进入厅内。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帮着易玄办下这张身份文牒的胡金泉胡老爷。 第六十章 第一件拍品 最后才姗姗来迟的这位胡金泉老爷,平日也这城西拍卖行的老主顾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以前随自家商队从西夷、北胡之地回来,除了兽皮、绒毛、香料等物资,多多少少会还带一些异域风情的奇珍异宝之类,然后在这里拍卖掉。因为胡老爷拿的东西都很‘干净’,而且都是纯正的异过风情,因而在这城西拍卖行里很有些威望。只不过今日胡老爷却不是来卖东西的,而是来找易玄的。 昨日他帮着易玄办了身份文牒,今日易玄理应前来。正好在家无事,便想着来看看易玄打算拍卖什么东西。只不过,胡老爷在会场环视一圈,也没能发现“易玄”,只得作罢。此时包厢也罕见的全都满了,胡老爷暗叫一声奇怪,只好将就着在普通席位就坐,等待拍卖会正式开始。 一声清脆的锣响,全场目光都集中到拍卖大厅正前方的台子上。一个年轻女子,轻移莲步,自幕后走上前台。 但见这女子:虽只是双十年华,但妖娆娇媚不让徐娘,丰姿绝美,眼横秋水,如月殿嫒娥;眉插春山,如似瑶池玉女,说不尽窈窕千般,道不完万种风情。一颦一笑间,勾人心魄如探囊取物一般简单。台下一些定力不强的来宾,瞧见这女子美貌,不觉魂飞魄散,痴呆半晌。 第一次来,易玄便暗暗佩服这拍卖行的老板实在是个高人。再吝啬的男人,在一个倾城美人面前,也会变得大方起来的。甚至可以说,今日有些来宾,就是奔着这女子来的。 那妖娆女子满意地环视会场,玉唇轻起,倩音不甚大,但因为会场很安静的缘故,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都是老顾客了,想必都明白咱们拍卖行的规矩。若是有新来的客人,有何不懂之处,可向亚奴提问,亚奴一定知无不言。” 这名叫亚奴的妖娆女子,话音未落,正要伸出右手做出“请”的姿势,便被一个年轻男子的话打断了: “亚奴,你什么时候才能嫁于我呢?” 此言一出,除了明家之外的来宾和像易玄一样同样新来的不知内情的宾客,无一不是哈哈大笑起来。就连台上的亚奴,也是被这位锲而不舍的追求者闹的有些窘迫,脸蛋羞红,微微转过头去,掩齿而笑起来。 打断台上亚奴说话的男子,正是庐江府四大宗族中明家的二少爷明胜达。在遇到亚奴之前,明胜达明二少爷便因为风流成性而“闻名遐迩”,蜚声整个庐江府。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差不多庐江府大大小小的青楼妓院,都留下过明二少爷的身影。后来,明二少爷觉得整日去狎别人家豢养的歌伎姐儿没什么意思,索性在征得父亲和族中长老同意后,联合了铁杆“嫖友”三大权族中千家三少爷,一起兴办了醉云楼。而这,便是醉云楼的起源。 新成立的醉云楼,凭借着两位老板在该领域长期以来的‘深耕不辍’和背后家族的庞大财力,迅速跻身庐江府青楼前茅。这位明二少爷从没落下“狎妓”这件事儿,在睡遍了庐江府中所有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姐儿之后,正当这位明二少爷觉得兴味索然,打算“冲出庐江府、睡遍望京城”的时候,庐江府城西拍卖行里的亚奴,出现了在明二少爷眼前。 这亚奴,也不知哪里有恁大魅力,竟是把‘审美无数’的明二少爷的魂儿给勾走了。说也奇怪,在遇见亚奴之后,这位明二少爷便对楼子里的姐儿失了兴致,满脑子里全是亚奴的款款倩影,音容笑貌刻苦铭心,挥之不去。回过神来之后,明二少爷当即决定,把亚奴娶回家做老婆! 这明二少爷是何等人物?行走胭脂间,漫步闺房中,自以为没有女子不会接受自己的示好,岂料,这城西拍卖行的拍卖司仪亚奴,却根本不为所动,丝毫没有理会明二少爷的示好。 半是不服气,半是真心喜欢,这位明二少爷自去年年末开始,每次的城西拍卖会都会按时赶来,为的便是见一见亚奴,然后表白,然后一直被拒绝,知道今天。 明二少爷每次在拍卖会上搞出的求亲闹剧,都快要成为拍卖会上的固定的笑点了。大家也都乐于见到一向自视甚高的明二少爷被人拒绝后的丑态。至于拍卖行的老板们,碍于明家的势力和财力,从不过多责备明二少爷,只是屡屡嘱咐亚奴不要过于驳了明二少爷的面子。如果他想来求亲,就让他来是了,反正也不会答应。 与其说是那一声锣响,倒不如说是明二少爷的闹剧,才让众人有了拍卖会即将开始的感觉,纷纷收拢了心思,等待拍卖会正式开始。 亚奴微微一笑,谢过明二少爷的好意,但仍没有更多地表示什么。明二少爷似乎也习惯了,也不把亚奴的沉默当回事儿,笑着回到了拍卖大厅第一排、距离亚奴最近的位置坐下。 又一次,清脆的锣声响起。这次,拍卖会便真正的开始了。 “下面,有请一号客人,看看他为诸位带来什么宝贝!对此物有意的,可不要吝啬您的钱袋哦!下面,有请一号卖者上台! 亚奴说着,向旁边走了几步,让出了最中间的位置。 一阵礼节性的掌声之后,台下走上一位黑纱蒙面的男子,没有走楼梯,而是一跃翻上台。从肩膀上解下一个包袱,解开之后,将包袱摊在桌子上。露出十几块玉石一样的东西。 通常来讲,这些出场顺序排在最前面的人,为了保证他们的拍品能先声夺人,吸引客人眼球,拍卖行都会事先组织人对他们的拍品进行简单的鉴定,只有得到那些行家的首肯,认为这件器物有资格出现在第一个,打响这头一炮,才会被允许放在第一个来拍卖。 在做的都知晓此道,自然不愿错过这第一件拍品,纷纷伸着脖子,想看清台上摆放的拍品。有几位性急的客人,干脆离席,走上前去,想一睹这拍品的真容。来宾中有几位行家,在看清桌子上摆放的器物之后,不禁吸了口凉气。这头一件拍品,果真不是凡物。 拍品主人见状,很是满意,开口道。 “诸位都是识货之人,我就不藏着掖着了。不要看桌子上摆了这么多,但真正打算拍的,只有中间这一件而已。诸位,请看。” 说着,拍品的主人将桌上那件通体鲜红色的玉举向空中。 “这是,这是?” 台下诸位马上反应过来。看那质地纯正、色泽透亮的玉石,中间还带着几丝妖异的殷红色,错不了的。这块玉,分明是一块血玉! 第六十一章 血玉 这头一件拍品,果然有足够的分量来镇住场子。 这件拍品,是一块血玉。关于血玉的来历,有这样一个说法。 相传,在上古时期某些神秘部落中,在族中有重要人物离世之前,负责为此人诵经祈福的巫师,会将一块品级很高的玉石与塞入此人口中。人在临终前,呼吸都会变得急促粗重。正是这临终前的粗重喘息,从而将这块玉石咳喘进此人喉头之中。而咽喉处,作为连接大脑和躯体的必经之地,血管密布,正是血玉形成的上佳场所。 这具含着玉石离世的尸体,经年累月,逝者的血液会慢慢渗透进喉头间的玉石中,血液循着玉石中的细密纹路,直达玉心。最后,这块玉石便会成为一块无上华美却也诡异至极的血玉。时至今日,人们仍不知道上古时代的巫师们,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大的力气来制作这样一块他们有生之年根本没有机会再看到的“血玉”。也许此事的答案,正如某些后人猜测的那样,那些巫师之所以这么做,仅仅是为了让逝者的灵魂能永恒的存续在玉石之中,达到长生于世的目的。 古人的许多想法,今人也只能猜测。 不过,这样一块意义不明,而且寓意不吉的血玉,却成为后人争相蒐集的“宝物”,实在不可思议。然而,原本安息在地下的逝者,被不速之客闯入墓穴之后,残忍的割开喉头,粗暴地取出血玉。这样对逝者大不敬的举动,当然会引来逝者怨灵的疯狂反噬。千百年来,附着在血玉上的怨灵,在离开墓穴的那一刻,便开始无时不刻地诅咒着盗墓者和之后所有接触到血玉的人。 传言之中,古书之中也有记载,因为挖掘或者持有血玉而受到诅咒,从而遭遇厄运的人,不胜枚举,多如牛毛。但即便如此,后人依然对此趋之若鹜。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是为何?原因很简单,因为古书中还有这样的记载,血玉之怨灵虽然凶残无比,嗜血杀戮,而且随着出土年份的久远,血玉中的怨灵愈发难以克制。.info[]可是,一但有人拥有克制血玉中逝者怨灵的强悍体质,那么此人便可以得到怨灵的承认,转而将得到怨灵的庇护,终身荣华富贵,趋吉避凶,一帆风顺不说,甚至可以泽披后世。如此奇效,自然引得后人争相尝试。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拥有强悍体质的人。 不过,想必即使古书中没有这个记载,人们仍然会对这样一块积淀了千年时光、带着无穷鬼魅的殷红色的玉石痴狂。物以稀为贵,人的本能在追逐。 “在座的诸位,都是行家,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块血玉,是我在南方深山老林中一处墓穴中“偶然”所得。根据墓穴中陪葬典籍记载,这块血玉已经有些年份了,距今大概已经有一千三百多年了。在下自知没有能扛得住这块血玉的本事,所以便拿来卖了。诸位有对此物感兴趣的,而且自信可以扛得住血玉中怨念的,大可一试。至于买到后,会交上好运,自此飞黄腾达,融化富贵,还是厄运连连,则是和在下无关了。” 此人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人插话。 “这块血玉我没什么兴趣,但是旁边那十几块玉不错,你开个价,除了那血玉,别的玉我都要了。” 台下有自知之明之人,同样自觉无力扛得起这样一块血玉,退而求其次,盯上了血玉旁的那十几块品级不如那块血玉的玉石。好与不好从来都是相对的,即便品级不如那块血玉,但那十几块玉,也足以卖上几千两银子了。 “对不住了,这位客人,这十几件玉器不卖。谁拍下血玉,旁边这些玉石一并赠予。” 只送不卖,在某些人眼里,台上这位倒是个有个性的卖家。实际上,此人之所以放着银子不赚,并不是真的有个性,而是担心这些十几块一起陪葬的玉器也受到血玉怨灵的影响,如果贸然拆散它们,或许他就先被血玉怨灵找上门去。 盗墓这种大不敬的事情他们敢做,而且还做的一往无前,不计后果;但是在某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这些盗墓者又是如此的小心和迷信。前后矛盾,实在可笑。 “亚奴小姐,还请一验。” 语毕,血玉的主人退后,让出空来,让亚奴来检验一下拍品的品质如何。 亚奴闻言微笑点头示意,旋即走上前来。原来这位貌美如花的亚奴,不仅仅是拍卖会的主持和司仪,也是负责当场鉴定拍品的人。有容貌,有才华,有修养,有眼光.。。这样完美的女子,简直妖孽一般的存在。 虽然以前接触、坚定过的宝物早已经无法胜数,但此番鉴定起来,亚奴仍然没有掉以轻心。不为别的,就为这血玉造假实在太容易了。 第六十二章 知道却不说 这血玉价格不菲,少则几千两银子,一些品质上佳、血沁均匀、年份久远的极品血玉,卖出十几万两银子完全不成问题。(..info)商者逐利而动,市场上血玉的价格如此之高,自然催生了一大批闻风而动的造假者。 你永远无法想象,造假者们的创意是多么厉害: 造假者们找来一块适合做血玉的玉石之后,将这块玉石生生塞入成年母狗嘴之中,然后马上将狗嘴封住。母狗因为喉部被塞入异物,会剧烈咳嗽不止。而狗体内的血液,也因为狗剧烈的咳嗽而大量上涌,进入喉部。这样一来,正达到造假者们的初衷。他们在狗剧烈咳嗽之后,马上残忍地将这只母狗活埋。几年之后,再重新挖掘出来,这样,便得到一块足以乱真的血玉。虽然这种‘血玉’仍然称得上是一块血玉,但是和传统意义上的血玉,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有些更甚者,会专门挖开一座陈年古墓,将事先准备好的假血玉,小心翼翼地放入棺椁中逝者口中。在这个过程中,这些人不会拿走墓穴中任何值钱的东西。待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们会重新将墓穴封起来。 就这样尘封放置数月、甚至数年之久,让时间来慢慢消除人为侵入的痕迹,之后,造假者们才四下联络买家,说是在某地发现一处可能藏有血玉的墓穴。然后经过一番磋商,双方达成交易,最后这些造假者和买家当场挖开墓穴,从逝者口中取出所谓的‘已经经历了数百、上千年’时间的血玉,高价卖给那位不知情的买家。骗局已经精妙至此,让人不敢不小心。 其实,上面那些造假者,还属于是有责任感和良知的造假者。近几年来,南越国一些不务正业的贩夫走卒,市井流民,听闻古董玩物的圈子里,血玉如此的受追捧,居然直接用一种附着力极强的红色染料浸泡玉石,不消一两个个月,便能批量制作出所谓的血玉来!而且同样能乱真!尤其是南越一个叫华强南的海滨小镇,因为批量制作的假血玉,骗过许多不通此道的外行,大受其益,因而闻名遐迩,成为诸多买到过假血玉之人最为痛恨的地方。 足足端详了一盏茶的时间,亚奴才放下手中的血玉,如释重负,对全场客人说道:“诸位,这块血玉确实是一块货真价实的血玉,年份至少也在千年以上,是一件不可多得的上品血玉。” 然后,亚奴又转过身,对着那蒙面卖家说道:“不知这位客人打算以多少的起价拍卖?可有什么附加条件?” “一万两银子起拍,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千两银子。以上。” 蒙面男子心中早有打算,马上报出了起拍价格。 “好,这头一件拍品,上品血玉一块,起价一万两银子,每次加价不能低于一千两银子,现在,起拍!” 亚奴一声令下,早有觊觎此物的客人,开始了对这件血玉的狂热争抢。 其实台下的客人,有几位精通玉石之道的,一眼就看出这块血玉绝对是真货。当然,他们也知道,刚才亚奴之所以花了那么长时间鉴定,是本着对全场上客人认真负责的态度,并不是说亚奴的鉴识本事不如他们。 “一万二千两!” “一万五千两!” “两万两!” “两万五千两!” “两万八千两!” “三万两!” “三万五千两!” “四万两!” 当一位外地来庐江府经商的客商,喊出了四万两的高价之后,场间一时哑然,无人再与之竞拍。那位客商似乎觉得,花四万两银子买来这样一件不祥之物完全物超所值。那几位没能争得过这位客商的人,则是红着眼,诅咒这位客商扛不住血玉中的怨念才好。 易玄也算是开了眼,大呼过瘾,这头一件东西就卖出这么高的价格,那最贵的拍品,岂不是很轻易地就能上十万两银子?如果自己这株香荷,被识货之人炒的那么高,到底是卖还是不卖? 头一件拍品排出了四万两银子的高价,也算是个开门红,亚奴也带着满足的笑意,送走第一位卖者,迎上第二位卖者。 只不过,亚奴的笑意里,带着只有她自己明白的意味深长。 有些话,亚奴之前并没有说出口。刚才,她一眼就瞧出这块血玉是真货,但她刚之所以花费了那么长时间,是因为她察觉到那块血玉有些太诡异。普通的玉石,因为自身的属性,低于气温一点很正常;但是先前那块血玉,刚摸上去,居然就像摸到一块冰!戾气,杀气,怨气,妖气,都可以通过温度来有所反应:简而言之,温度越低,这些气息就越可怕。先前摸到那块血玉就如摸到一块冰,也就是说,那块血玉中的怨灵,是个极可怕的存在!看那位客商的面相,根本不是能抵挡如此凶灵的人!看来这位豪掷千金的客商,凶多吉少。但是,这种事,既然买家不知道,她身为拍卖行的人自然也不会去说。 第二件拍品,则让几位女来宾很感兴趣:几块未经加工的玳瑁甲块,大则如鸡蛋,小则如核桃,皆是质地晶莹剔透,花纹清晰美丽,色泽柔和明亮,上品无疑。 玳瑁的背甲,除了做首饰和入药,便没有其他大用处,大多数来宾和易玄一样,对此物没什么兴趣。最终被某位世家来的女眷以三千两银子拍走。 当第三件拍品被拍卖行伙计从幕布后面推出来的时候,易玄才重新打起兴趣来,带着悦目的眼神欣赏起来。 第六十三章 这件拍品很特别 因为第三件拍品实在太可爱了!刚才几位争夺上品玳瑁的那几位女眷,双眼放光,直勾勾的盯着那件拍品,显然也对此物极为中意,恨不马上买下来! 第三件拍品,是一只年幼的寒夜火狐。.info[] 朝庆国北面,是北胡;北胡的北面,是一片荒原;荒原的北面,是一直延伸到天际、似无穷尽的茫茫冰原。在这片环境恶劣、人类极难生存的冰原上,却顽强地生长着许多世所罕见的珍禽异兽。这寒夜火狐,便是其中一种。 这寒夜火狐,完全就是冰原上盛开的一朵奇葩。寒夜火狐,正如它的名字,通常只在夜间活动,白天都窝在窝里,极少露面。如果单单这样倒也罢了,偏偏寒夜火狐一身火红色的绒毛,在寒夜之中被冰原反射,是极为醒目的存在。深夜之中,即使猎人在数里之外,也能清晰的看见寒夜火狐的身影,简直就像活靶子一样。好在寒夜火狐有一副不逊于野兔的矫捷身手,让它们免于被轻易捕杀的下场,否则,这种奇葩的狐狸早就该灭绝殆尽了。 “诸位,这只寒夜火狐的主人没有亲临,委托我们拍卖行代为拍卖。起价两千两银子,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百两银子。” 这只寒夜火狐确实很漂亮,如果手里有些闲钱,确实可以养一只当做宠物赏玩。不过,它的功用也就仅限于观赏罢了,因而起价并不怎么高。拍到最后,以六千两银子的价格被人买下。 之后的拍品,没什么吸引易玄,有些疲倦地打了个哈欠,眯了一会儿,算是为待会儿自己的拍卖养精蓄锐。 这种让易玄索然无味的拍卖进度,一直持续到第八件拍品。 我的天!这个,这个,也可以拍卖?! 这个,确实可以卖! 第八件拍品,居然是一个女子! 只见,一个年轻女子,像是对待兽类一般,被屈辱地关在一个铁笼车里,缓缓推上台来。(..info无弹窗广告) 笼中女子,看起来很是漂亮,但因连日来遭受的折磨,显得很是憔悴:苍白的嘴唇一张一翕,却寂语无声,似在无声地控诉人性之泯灭;凌乱的发丝粘在满是汗水的额间和腮部,想必刚才被关在密不透风的地方;明显较朝庆女子有些凹陷的眼眶,空洞无光的的眼神,似乎对未来已经绝望。她明白,等待她的,无非是被拍卖给一个有钱的客人,然后成为那客人的泄欲工具。将来被玩腻之后,便被主人转卖给其他人,继续自己悲惨人生。 易玄不明白,朝廷明明有铁一般的律令,严禁任何拍卖行拍卖人口。为何今日一个南蛮女子,被这样堂而皇之、公然推上了拍卖场,成为一件毫无尊严的拍品? 没错,朝庆朝廷确实下令禁止拍卖人口。以前朝庆国内的拍卖行,也一直都恪守着这个规矩,从不逾越。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演进,这条铁一般的规矩还是被人钻了漏子:朝廷说不准拍卖人口,说的肯定是不准拍卖咱们朝庆子民吧!那拍卖蛮夷之邦的人,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漏洞被发现之后,有些胆大的拍卖行,开始拍卖异邦女子,官府知道后,对此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余拍卖行见状,大喜过望。自此之后,便有通过隐秘渠道被送入朝庆的北胡、西夷、南蛮的战俘、难民,被源源不断地押解到朝庆国内大小拍卖行。而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样貌美艳的妙龄女子。 望着囚笼中的那么南蛮女子,易玄心中虽然同情,但是也没有要当烂好人的冲动。现在他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连救下自己的银子都还没着落,如何有闲钱搭救他人?能被一户好一点的客人拍下,就是她最大的造化了。 因为朝庆这些年来,陆陆续续和南蛮打了不少仗,互有胜负,所以朝庆人对南蛮人并没什么好感。不过,同样身为女子,亚奴对笼中的南蛮女子,眼神中却有几分同情。不过,做她们这一行的,对拍品不能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即使这件拍品是活生生的人。 “诸位,这位南蛮女子,是一位不愿露面的客人委托我们来拍卖的。这件拍品,仪容端庄,身段窈窕,颇为不错,但据委托人将,这南蛮女子的性子很是倔强蛮横,不怎么服帖。所以,这起拍的价格也不高,只需五百两银子,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十两。” 亚奴话音已落,但是很罕见的,居然没有人报价。 第六十四章 终于登台 在拍卖这个南蛮女子的时候,出现了自开始到现在从未有过的冷场。倒不是没人想拍下这南蛮女子,而是对此有意的客人都在‘矜持’。在座的女宾们,万万没有主动拍下这个狐狸精回家去的道理;而剩下的男性来宾,则没人第一个站出来。没办法,在座的来宾大多都互相认得,如果亚奴刚说完你就叫价,弄得自己平日里好像很饥渴似的,实在有些丢人。不过,宾客中确实有几位想要尝尝这南蛮女子的味道,只不过碍于面子,暂时没人叫价罢了。 “明二少爷,你不叫个价吗?” 后面有人对着前排就坐的、曾经有过‘夜御十女枪不倒’这等‘辉煌战绩’的明二少爷起哄道。众宾客们闻言,也随之哄笑成一片。 “休要胡说!” 明二少爷有些恼火的朝后面白了一眼,然后像杂耍里的变脸一般,马上换了一张灿烂若极的笑脸,满面谦恭的望着台上的亚奴,虔诚地说道:“亚奴,别听他们胡说。我眼里永远都只有你一个!” 经明二少爷这么一闹腾,气氛缓和了不少,那些伺机而动的客人们,也终于出手了。而这南蛮女子的价格,也在几位渴望尝尝‘野味’的宾客的推波助澜下,迅速飙升到三千两银子。(..info好看的小说)到最后,台上的南蛮女子被一个富家公子哥以三千六百两的价格拍下。 易玄看着那位眼神里要流出涎水的公子哥,心生厌恶,暗暗对这位南蛮女子的命运感到悲哀,想这南蛮女子怕是要遭殃了。而那位南蛮女子,已然麻木,甚至都没有抬头,去看一眼究竟是谁拍下了她。 当南蛮女子被押下去之后,拍卖又如火如荼的继续进行。 下一件拍品,倒是有些意思,如果手里有银子,易玄也想拍下,毕竟有时候他也会彻夜难眠。这件拍品,是一块核桃大小的沭眠石。 这沭眠石,和血亲石一样,都可归属为造化奇石之属。血亲石,可以滴血认亲;而这沭眠石,则可以起到催眠、加速入睡的功效。有这样一块沭眠石在床畔,比郎中开的任何安眠药方都要管用的多,而且还没有什么毒副作用。因而这沭眠石,成为那些入睡困难、或寐而不酣、时寐时醒、甚至彻夜不寐之人,梦寐以求、却时常求之不得的圣物。不仅失眠者可以用沭眠石,即使是睡眠质量不错的人,在床边放上这么一小块沭眠石,也是有利无弊,可以进一步提高睡眠质量,安神养心、延年益寿。 如沐春风,安然入眠――便是沭眠石名称的来源。 果不其然,这块仅有核桃大小的沭眠石,在经历了十多次的加价之后,最后拍出了八千两银子的高价。对那些饱受失眠之苦的人来讲,睡一顿好觉只怕比再多的金银财宝都更重要。那些没舍得出过八千两以上的宾客,则是有些懊悔。不过财力不如人,也只得认了。 接下来的这件拍品,易玄没有心思关注,因为下一个就是他了。 他在台下暗中做着准备。 终于,轮到易玄了。 “有请第十一号卖者!” 亚奴的声音还是那么专业,那么动听。只不过已经见识了不少宝贝的客人们,在诸多宝物的冲击下,似乎再也没见到什么令人称奇的宝贝,能让他们眼前一亮了。 走上台之后,易玄又施展出自己一门无人知晓的本事――变声。操着一口流利的庐江府乡下土话,易玄开始了在城西拍卖行的首秀。 “诸位,在下手里有一件宝贝,只是不知,各位可否识货?” 易玄用乡野莽夫的口气,有些‘猖狂’地说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质疑他们当中有没有人能识货,分明就开启群嘲技能了。不过易玄这么说,也有几分自信。就算是这些见惯奇珍异宝的富商大贾、豪门子弟,即使听过这香荷的名声,亲眼见了,也未必能认得出这香荷,更不要说知道香荷的真实价值,从而给出一个合适的价格了。 易玄掀开食盒的盖子,露出了里面那株矮小的香荷。不怎么起眼的香荷,即使摆上台面之后,依旧毫不起眼。 “就这棵破草,你还当了宝贝来卖?” 坐在第一排的明二少爷,原本被易玄那番话挑逗的有了些兴致,但是看见易玄整了半天,就拿出一盆脚脖高的野草,差点没笑出声来。 “诸位,我先不说名字,你们猜猜看,这是何物?” 易玄没有理会明二少爷的嘲讽,继续道。易玄这是在测试,看看宾客当中有没有识货的人。 这城西拍卖行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来拍卖,拍卖行敞开大门欢迎你,但是你必须保证,你拿出的宝贝有拍卖的价值。如果拿出的东西完全没有价值、纯粹是浪费大家时间,那么拍卖行有权收回卖者的身份文牒,并且永远不会再让此人进来拍卖。 众宾客以为,应该没人好不容易办出一张身份文牒,然后来这城西拍卖行里拿一件没价值的东西拍卖。所以大多数客人,出于好奇,在努力辨识桌上的这株香荷。往下一扫,便将台下众生相尽收眼底。让易玄感兴趣的是,那黄云鹤竟然也看得入神,还不时回过身去,对着包房中的易家某位大人物低声说着什么,如果易玄猜得不错,包房里面应该是内院某位长老。 片刻之后,绝大部分来宾都放弃了,本就不认识此物,再如何猜也是惘然。不过有几位,仍在努力辨识着桌上的香荷。因为,那盆不起眼的杂草,似乎和他们曾在书中读过的某种奇草有些相像。 “兄弟,恕老夫直言,你桌上这盆,可是香荷?” 一位对花草颇有些研究的白须老者,鼓足勇气站起身来,但还是有些不确定,带着询问的语气问道。 第六十五章 就这些? “老人家,好眼力!” 易玄赞赏道。(..info好看的小说)能认出香荷,但凭这一点,便能说明此人绝对是真正的见多识广之辈。当然,易玄这并非是在自夸,小时候时常能见到香荷,自然不会把这种稀松平常地事情当做炫耀的资本。 “香荷?这就是香荷?” “嗯,这么一说,确实像香荷。” “香荷是干嘛用的?” “据说这玩意儿可以催情。” “原来是如此.” 大部分人连听都没听说过的东西,自然不知其作用。于是某些见识高于常人之辈,便开始向周围人讲解此物的基本知识。只不过,他们知道的,也仅仅是皮毛而已。 香荷,别名又叫三重草,不过很多人连‘香荷’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三重草自然就更不可能耳闻了。此物因其奇幻的功效,可以堪称是奇物,而且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所以纵使在场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香荷为何物,易玄也不打算解释。一旦解释起来,就不得不解释香荷的功用。而香荷的三重功用,前两重功用倒还好说,这第三重功用一旦解释清楚,只怕会惹来不少麻烦。为了避免麻烦,易玄连最基本的介绍也不打算说,识货的人,不用解释自然也会买。 只不过,让易玄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识货的人,也太少了点吧! 偌大的会场,知道此物的看来约有十几人,但是真正感兴趣并且开始竞价的,居然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人还是刚才那个站起来回答的老者! 拍卖之前,易玄还曾经心事重重地琢磨过,如果香荷拍出的价格很高,偿还易家之后剩余的银子该怎么处理。现在回过头来想想,易玄觉得自己真是想的太多了。 易玄最初给这株香荷定下的起拍价,只有五千两银子,每次加价不少于一千两。到最后,这株被严重低估了的香荷,居然仅仅以一万二千两的价格,被最初那位老者拍下! 虽然这只是一株幼年的香荷,但是它的真实价值绝对不该止步于此,如果以‘市价’来估计,遇到真正识货之人,给出六万两到七万两银子才合适。但是现在,拍卖槌已经落下,一锤定音便不得反悔,这株香荷,被定格在了有些‘耻辱’的一万两千两银子上。如果被其余香荷知道了,真不知这株香荷以后在香荷界该怎么混了。 和易玄的想法完全不痛,台下某些客人见这株毫不起眼的香荷,居然拍出一万两千两的银子,都啧啧称奇:一棵不甚光鲜的野草,不过是能催情而已,居然能拍出这么高的价格。果真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语气中,分明透露出对那名老者的嘲讽和轻视。那老者却分毫不理会周围鄙夷的目光,带着热切期望的眼神,望着台上那株香荷,双眼放光。 易玄见了,遥遥一笑,对着那位老者竖起了大拇指,意思很简单:你是个识货的人,这次捡到宝了,恭喜。 易玄从来都是玩得起放得下的人,既然把香荷拿出来拍卖,价格高也好低也罢,都要信守承诺将货物交给买家。易玄刚才之所以觉得有些无奈,仅仅是为这株香荷感到不值罢了。 就连一向博闻广智的亚奴,似乎也不认识这株香荷,自始至终都没多说什么。 易玄下去之后,又拍出几件相当不错的宝贝,其中有一件前朝大文豪苏西岭的手稿真迹,被拍出了迄今为止场间最高的价格-----六万两银子!场间气氛也因之又一次被调动起来。宾客们拭目以待,看看还有没有拍品能高过这个价格的。就连帮着易玄办下身份文牒的胡金泉胡老爷,也饶有兴致的参与了几次拍卖,不过在价格被拉高之后,又果断地放弃了,显得很是理智。 至于易玄一直都没有忘记的黄云鹤,则是非常奇怪的,全程没有参与任何叫卖,仅仅是偶尔回头张望,对着包间中的那人说些什么。 做完某件事,如果结果不能让自己满意,易玄便会好好反思一番,看看哪里有不足。这一次,他又反思起来。 这次绝对是失误,易玄没有想到,偌大的庐江府,认识香荷的人居然如此的少,感兴趣的更少。卖出的价格远远低于预期,不要说盈余,就连偿那笔借款都还差的很远。如果能早些预料到庐江府众人对奇物的理解如此浅薄,那便应该拿着这株香荷去望京城卖的,毕竟那里,才是整个朝庆识货者最多的地方。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吧,起码现在已经筹集到了一万二千两银子。若是放在平日,一下子赚到这么多银子,绝对能让易玄小小的高兴个几天的,只不过现在形势逼人,一万二千两银子到手,也并不会让易玄觉得多么兴奋。 “各位,下面的拍品块头有些大,搬运起来需要些时间,请各位稍等片刻,马上就好。” 亚奴面带歉意的说道。 第六十六章 柚木船板 须臾之后,这件耗费颇多时间抬上来的神秘拍品,被拍卖行的一干小厮扛了上来,堆拢在一起。 这一件拍品,原来是十数块大小不一的老旧木板,这些木板除形状各异之外,却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名贵的柚木,这些厚度约三个指节有余的柚木板,本该是抢手货,但因卖向不怎么好看,所以价值不怎么被看好。看柚木表层那黝黑厚重的水泡痕迹,似乎是常年浸水的船板。 拍品的主人面色黝黑,身材短小却很壮实,似乎是一个跑江湖的老船头。拍品主人指着这一堆柚木板,娓娓介绍道:“如诸位所见,这些柚木板,是船板,是我在澧江打捞上来的。(..info好看的小说)实不相瞒,在下曾用重金购置了一张标明沉江宝船位置的地图,在准备妥当之后,便组织了人手前去打捞。谁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之后,在船上发现的那点财物,连回本都不够。没办法,只得将那艘沉船周围散落在河底的一些船板捞了上来。这些船板,虽已经被澧江江水浸泡侵蚀多年,不过一看就知道这些绝对是上等柚木。买回去之后,凭借这柚木的优良木质,完全可以继续用上个几十年无虞。” 拍品主人巧舌如簧,对这一堆自江底打捞上来的柚木极尽赞美之能事,不过在座众人也不好糊弄,没人盲目叫价。即使对此物有些兴趣的,也都是非常冷静的旁观,况且很多人根本不打算叫价。 在座大部分客人家中都以经商为业,对风水之事都极为迷信。平日里都希望自家的商船、车队能平平安安的来往,所以对这堆打捞自沉船的柚木,有着本能的抗拒,认为此物实在不吉。所以家中经商之人,几乎全部打算旁观这次拍卖,冷眼环顾四周,看看是哪个大胆甘愿冒忌讳,拍下这些沉船的船板。虽然台下有不少人人的这拍品的主人和漕帮有些干系,也算是有些背景,与他交好关系、送个人情固然不错,但还不至于当冤大头。 不过,任由拍品主人再如何将这件拍品吹捧的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也没有赢得场下宾客的热切回应。拍品主人满是无奈,只得丢下“一千两起拍,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百两”之后,黯然下台。看来这次的打捞,真要赔的血本无归了。 然后,这批不怎么吉利的柚木,刷新了本次拍卖会上拍品无人叫价时长最长的记录。 拍品的主人见状,面色窘迫至极,恨不得马上收了这些柚木船板,消失不见。 柚木的木质坚硬,细密耐水,用来造船实在是太合适不过,不过因为这些年来,野生的柚木越来越少,柚木行情也随之一路看涨,价格逐渐走高。到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再用柚木造船了,因为成本太高。如今柚木的价格那么贵,价格不亲民也不接地气,但如果这些柚木是正了八经的柚木原木,只怕早就被哄抢一空了。 倒是有几个打算投机的客人,觉得或许可以将这些柚木船板拉回去加工下,做成木梳、拐杖之类的器物,卖给那些不知情的人。正是这些人的存在,让这堆柚木船板的价格被勉强拉升到了两千五百两银子,两次落锤之后,便再也无人加价。两千五百两,似乎就是这批柚木价格的极限了。 在亚奴手中的木槌第三次敲响之前,易玄,出人意料地喊出了三千两的价格。 这批柚木船板,有古怪。 第六十七章 赶紧滚下去 先前拿出奇怪拍品却拍出高价的易玄,如今又将一件乏人问津的拍品,一下子叫到三千两银子。如此怪异的举动,好奇的目光随之而来。 “这不是刚才一盆野草卖出一万两银子的人吗?怎么,不信邪,非要买这些东西?” 庐江府四大宗族里何家的一位年轻子弟,有些不解的说道。 “兴许刚才莫名其妙赚了一万多两银子,烧的难受,想充个大头,在亚奴面前装大方、博好感,故意叫价那些无人理会的拍品,好吸引眼球。何杰,拍卖行你来的还少,还不知道,像他这种人多了去了。” 年轻子弟身旁同来的何家一位长叔,语重心长地说道。 “也是。”那何家子弟何杰,点点头,表示同意。 “何杰,你记住,给女人献殷勤可以,但是在献殷勤之前,你必须确定你献的殷勤能获得回报,能俘获女人的心。如果那女人铁石心肠,荤腥不进,就要适可而止,因为那不是你的菜。比如说亚奴这种女人,明家老二都搞不定,这小子能?你要引以为鉴。(..info好看的小说)” “是,二叔。”何杰虚心应道。 之前几位对这柚木船板还有些兴趣的客人,见半路杀出的蒙面人一下把价格拉到三千两之后,顿时失了兴趣。如果他们继续加价,这笔生意肯定是没赚头的。自古至今,都是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钱的买卖却没人干,所以易玄才能‘轻易’用三千两的价格拍下了这一堆柚木船板。 反正都是拍卖全部完成之后再行结算,到时候用卖香荷得来的钱付钱好了。 三千两银子,在在座的大部分客人眼中,小打小闹而已,不足挂齿,也登不得什么台面。他们更在意的时接下来的拍品。现在已是后半段,压轴的拍品,差不多该出来了。 当台上的亚奴正要宣布下一位卖家上台时,易玄却不声不响地走到台下,一跃而上,叫住了亚奴: “亚奴姑娘请稍等片刻,容我再卖个东西。” “这位客人,难不成是新来的?客人您有所不知,诸位卖家出场的顺序事先已经规定好。像您这样中途擅自加塞,让其他卖家在后面等,恐怕有些不妥.。” 亚奴低着头,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声音很低柔,毫无斥责之意,但却温柔地让人不忍拒绝。 “亚奴小姐,还请网开一面。反正我这件拍品就在台上,搬上搬下的很麻烦,就通融一下吧。” 易玄好像对亚奴的温柔攻势完全免疫,毫不在乎,厚着脸皮继续道。 “就在台上?” 亚奴有些惊讶,抬起头来回望一眼台子,惊愕道:“莫非,你说的是拍品,是这些柚木船板?” 整个台子上,回首望去,就只有刚才被易玄拍下的那堆柚木船板而已。此时拍卖行里的小厮,已经从后台上来,准备把这些柚木船板搬下去,也被易玄挥手阻止了。 “没错,我要卖的,就是这些柚木船板。” 易玄点点头,自信地说道。 易玄这一连串怪异的举动,引来许多猜疑,甚至是不满。 离得最近的、也是最天不怕地不怕的明家二少爷开口了:“你诚心捣乱?刚拍下就想卖出去,当我们都是瞎子,没看见你刚才三千两拍下这堆烂木头?现在后悔了想反手卖出去?你小子是不是早上吃顶了,才冒出这么浑的注意?趁早滚下去,别给亚奴添乱,要是再捣乱,小心我出去打你!” 明二少爷霸气侧漏地说道。在这儿窝了一上午,终于有机会在亚奴面前逞一下威风,明二少爷岂会错过机会?抓住易玄这个有些荒谬的举动不放,狠狠地要挟起来。 后面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角色,也随声附和道:“滚下去吧!”“别丢人啦!”.。 不过,大部分有涵养的客人,仍是旁观而已。场间有一人,对易玄投来同情的目光,便是先前从易玄手里以一万两千银子买到香荷的那位老者。这位识货的老者,因别人的不识货而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现在看见易玄落的这般境遇,多少还是有些同情的。不过他也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易玄连香荷都知道,却会犯这样的错误,拍下一堆没什么价值的柚木板,紧接着又后悔? 如果易玄知道这位老者的想法,应该也会为这位老者感到遗憾,作为场间为数不多地能认出香荷的人,这位老者也没有发现这些柚木船板暗藏的玄机。 不过,现在对易玄而言,最要紧不是这些船板,而是明二少爷。 明二少爷的刺耳的恐吓一字不漏的钻进了易玄耳朵,易玄离开台子中央,旁若无人地走到台子边缘,蹲下身来,与台下的明二少爷四目相对。他能透过面纱看见明二少爷,明二少爷却看不见他。正带着鄙夷轻蔑笑容望着易玄的明二少爷,却被易玄一开口,‘吓到了’,而且还‘吓’得不轻。 “嘴是自己长的,祸也是自己闯的。我劝你闭上你的臭嘴,免得惹祸上身。” 易玄指着明二少爷的脸,冷冷地说道。 第六十七章 还击 易玄从来都是个记仇的人,面对强势的明二少爷,也是毫不示弱,开始在言语上进行猛烈地还击。 但是,岂有此理?! 明家,作为庐江府四大宗族之一,在庐江府叱咤风云,无人不敬。先前易玄的话,与当众扇明二少爷耳光无异。而此刻场间安静的有些诡异的气氛,更凸显出明二少爷先前受到的辱骂是何等屈辱。从小到大,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 一句话堵死明二少爷,易玄仍像个没事儿人,轻哼一声,转过身去。 随同明二少爷一同前来的两名护卫,见台上蒙面人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辱骂自家少爷,不由分说地站起身来,就要冲上台去狠狠地教训易玄,但却被明二少爷挥手拦住了。两名侍卫心里正纳闷呢,这一向半分亏吃不得的二少爷,什么时候,这么能忍了? 明二少爷也是冷哼一声,没有解释,站起身来,直接抽出随身带着的匕首,一个猛蹬跨上了台子。 呵!感情不让下人动手,明二少爷这是要自己亲自来! 亚奴见情势不妙,连忙上前拦在二人中间,好生劝慰起来。 易玄倒是笑了,他没想到这个明二少爷还是个狠角色,居然摸刀上来。本来这种情况,易玄不该如此张扬,不过刚才明二少爷说的太过了,为了在亚奴面前逞一下能,就像把自己当垫脚石,幼稚到愚蠢的地步了。 被亚奴拦下之后,明二少爷也不好再发作,带着怨毒的眼神盯着易玄,片刻之后,愤懑地跳下台去。 经过先前一幕,亚奴也有些为难了。经过与后台的简短沟通,也算是为了补偿易玄,拍卖行决定让易玄继续拍卖这些柚木。至于易玄怎么拍,能不能拍出去,随他去了。 易玄见亚奴答应下来,也是放下心来。不慌不忙地吩咐起拍卖行小厮,让他们取来一柄斧头。然后蹲在那堆柚木面前,背对着众人,随手拿起一块水缸底儿大小的柚木船板,叮叮叮当当的砍斫起来。 台下不解其意,但也没说什么,毕竟他已经拍下了这些船板,而且拍卖行也同意了,该怎么处置是他自己的事。(..info好看的小说)而这个操着庐江府乡下口音的人,却连明家二少爷都敢得罪,虽来历不明,恐怕也不是个善茬。 一阵劈劈啪啪过后,易玄长舒一口气。 赌对了! 当易玄拿着那块柚木船板,带着胜利微笑转过身来之时,当台下诸人看清易玄高举过头顶的东西时,全场一片愕然与惊呼: 台上那人手里拿的,哪里是什么柚木,分明是,更加名贵的楠木! 这下,所有人都彻底傻眼了! 谁能相信,原来,这些自澧江江底打捞上的柚木船板,只有表面是柚木,而里面却有夹层!而里面的夹层,居然是名贵到极点的金丝楠木!这,这怎么可能! 金丝楠木,在朝庆国之前历代前朝,都是只有皇室才能使用的专属木材,名贵之处,自不必多言。直到太祖皇帝建立朝庆之后,革故鼎新,废除了一些呆板古旧且频惹民怨的规章法度,也放开了许多原本只有皇室专属器物的使用权限,这金丝楠木,也是其中之一。话虽如此,但因为金丝楠木太过稀少,太过名贵,所以即便放开了禁忌,普通百姓也根本用不起。 众人心里五味杂陈,有几位专做航运生意的人,心中更是懊悔万分。他们和船打了几十年的交道,自诩了解船比了解自己的老婆还多,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堆柚木船板的蹊跷,被一个蒙面人捡了漏,对这些人来说,真可谓是奇耻大辱。而台上那个蒙面人,究竟是何人,洞察细微至此,竟发现那些柚木船板中夹着金丝楠木? 众人皆醉我独醒,这是怎样的境界? 对于这艘神秘沉船为何外面是柚木里面是楠木,即便无人能解释它的来历,别人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朝庆国已经存续了三百六十余年,而那艘神秘沉船顶多才百十年,那便不是担心僭越禁制而刻意隐藏中间的金丝楠木了。唯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当初那船主人在造船的时候,因担心露白引得贼人来,但是又想用坚固的金丝楠木来造船,便想出这么一个折中的办法:把金丝楠木放在中间做夹层,外面用柚木包裹起来,可谓一举两得。几十年前,金丝楠木的价格或许还没有今日这般高不可攀,所以那位神秘的船主才用得起如今非常名贵的金丝楠木。 如今天下安定,乱世黄金盛世古董的古谚,再一次应验了。金丝楠木的价格,因为豪门大族里富人们的打死需求,价格不断上攀。如今,先前买到的金丝楠木制品的人,几乎没人愿意卖掉,而金丝楠木本就稀少,生长速度更是缓慢到令人发指。正是因为这些原因,楠木已经渐渐退出了交易市场,成为小众人的专享。 而这个先前被明二少爷大肆侮辱的蒙面人,却用场间所有人都自愧不如的可怕洞察力,在一堆柚木船板中,掘出这么一处宝藏,令人感慨。 原本这批船板的主人,看见这些柚木船板居然夹着楠木,当即便蹦了起来:谁能想到,一直在沉船里找宝贝,而最大的宝贝就是那艘沉船本身!速速回去!组织人手,把沉船整个打捞上来!事不宜迟!! 第六十八章 算了吧 一念及此,这位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直接起身离开座位,朝大厅大门的方向疾走而去,根本不再理会接下来的拍卖。.info[]至于那还未到手的三千两银子,呵呵,谁还在乎。 场间几位在庐江府排的上号的大人物,比如段家的几位,何家的几位,还有其他世家的长者,看见那中年汉子如此匆忙,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这些人脸上没有半分嫉妒,反倒是都带着轻蔑的笑意,望着那中年汉子。 “吴大光吴先生,这么着急离去,可是我们招呼不周?” 从台下一间不起眼的包厢里,走出一位捋着胡须的中年人,轻摇羽扇,对这匆忙离去的船板主人,淡淡说道。 “平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 被叫住的吴大光循声回头一看,也是不大不小的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城西拍卖行幕后的老板,平家第二号权势人物,今天居然出现在庐江府的拍卖行里,实在难得。 众做周知,庐江府里有四大宗族,雄霸一方,无人小觑;巧合的是,在管辖着庐江府的江安行省的省城安城,也有着四大宗族。(..info)安城的四大宗族,在财力上尚无法稳稳压过庐江府四大宗族,但是在权势和人脉上,绝对超过庐江府四大宗族。就连庐江府三大权族,在安城四大宗族面前,也稍逊风骚。安城四大宗族的恐怖实力,可见一斑。而平家,便是安城四族中的一员。 平家二当家平成这一露面,马上在会场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庐江府内诸多世家大族来人,都站起身来,主动向这位平家大人物示好。而平成也不托大,都一一点头致意回应,做足了礼数。 “平先生,今日难得一见,本该详叙,不过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如此失礼,容改天在下请客赔罪。” “吴先生,你可是打算回去,命人将那艘沉船捞上来?” 先前还极有礼数的平成,却突然变得‘无礼’起来,一语便点破吴大光的心思。被人一语戳破小九九,那吴大光倒也不觉难堪,痛快地点头应下,“既然平先生知道在下要回去做些什么,该能理解在下为何要急着走了。(..info)平先生,失礼了。” 吴大光现在可没有心思和平成闲聊,虽然他一直很想和平家这位二当家攀上些关系。 “吴先生,你不必去了。便是去了,那艘沉船也已经不是你的了,那你还回去作甚?” 吴大光闻言一愣,看着平成古井无波的面容,稍稍有些不解。为何平成会这么说?我捞上来,自然就是我的。但是此刻,脑海中一个可怕的想法如闪电一般一闪而过,他便马上明白了平成所言何意,转眼间,双目便被怒火充斥,面色却大寒如霜。 吴大光究竟想起了什么?容慢慢道来。 这庐江府,在整个江安行省十二府中,拥有不逊于整个行省中心――安城的经济实力。而一个寻常的府地,却能拥有和省城媲美的经济实力,这一点,庐江府辖域内密布的河网、湖泊功不可没。正是它们,撑起了庐江府商贸往来的大梁。有了河,才能有船;有了船,才能将庐江府盘活,成为贯通朝庆南北的一处要冲。 有船在水面上航行,自然就会有沉船在水下场面。向前沿溯几十、数百、甚至上千年的时间里,庐江府辖域内的河道、湖泊里,因天灾、人祸,不知沉掉了多少艘商船。而围绕着这些沉船的归属权发生的纷争,曾困扰庐江府衙许久都不得解决。 庐江府临水而兴,庐江人依水而居,但是密布的河网、星罗的湖泊,并没有将庐江府百姓的脾气秉性浸润地柔和、婉约、平静,反倒是因庐江府贯通南北,各方商贾往来云集,带来了各自家乡的风俗人情。在各式民风互相杂糅之下,让这庐江府一方水乡的数十万百姓,形成了剽悍不屈的奇特民风。为了争夺那些无主沉船的归属权而发生的纷争和私斗,多如牛毛,不可胜数。后来,实在厌烦了处理这类事件的庐江府衙,为了防范这类事情再次发生,发布了一条简短却格外奏效的律令: 庐江府辖域内的沉船,若无法证明对沉船有的所有权,则沉船及附属物品,一律归府衙所有! 你们不是很能争吗?为了一艘船,不惜对薄公堂,甚至大打出手,私斗不止,死伤惨重。现在只要你们无法证明沉船是你的,或者是你们祖上的,那不好意思,连船带船上的东西,都归庐江府衙所有。 正因为想起这条律令,才让吴大光面色大变,同时懊悔不止。现在谁都知道了澧江上那艘沉船是楠木打造,待这次拍卖会一结束,想必这个消息恐怕马上就会流传出去,到那时肯定少不了眼红之人也想去分一杯羹。到时候,庐江府衙自然会发出公告,申明对江中沉船的的所有权。到那个时候,即便他背后有漕帮,也不敢和官府争抢那艘沉船的归属了。 “吴兄,自江底打捞上来之后,那些船板一直都在,你也没敲开这些船板看看,这便说明这些船板本就不是你命中该有的东西。既然如此,安心接受吧。在这里等拍卖结束,领了那三千两银子,之后再作打算。切莫瓜没摘到,把芝麻也丢了。” 平成一副长者模样,淡淡道。 吴大光闻言,心有大不甘,狠狠地在地上跺了跺脚。但即便他吴大光是把这大厅中的地板跺成齑粉,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这个结果。 第六十九章 苍蝇腿 台上的易玄没有理会台下发生的事,将手中的楠木板递了过去、请亚奴代为检验: 这块约莫一指厚的金丝楠木,因被江水、淤泥浸泡数过久的缘故,外缘早已经变为和柚木一样的暗黑色,但表面仍旧光鲜亮丽,华光溢彩如鎏金,贵气逼人;而且当初负责将三层木板钉在一起的工匠,技艺何止巧夺天工,外层的柚木和里层的楠木之间几乎没有缝隙,所以才有了今日这些保存完好、光彩夺目的楠木。(..info无弹窗广告)也正因为当初工匠的高超技艺,让两种不同材质的船板在外观上根本无从分辨,而这,也是吴大光和在座诸多行家都看走眼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过即便如此,这艘由柚木和金丝楠木打造的豪华船只,最终还是免不了沉没的命运。船造得好,不如舵掌得好。 易玄这峰回路转的“变废为宝”,无疑是一次群体性打脸。不过,其他客人倒还好,虽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但也没有说什么冷嘲热讽的话;不过先前口出狂言的明二少爷,脸色羞红如猴屁股,芒刺在背,却是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带着随从匆匆离开会场,临走时还恶狠狠地瞪了台上的易玄一眼。(..info)易玄还非常有恶搞精神的对着离去的明二少爷挥了挥手。明二少爷之事,暂且表过不提。 地荒十年无人理,一朝耕起有人争。 正当易玄打算拍卖这些楠木船板的时候,台下的吴大光,却喊住了易玄: “台上这位兄弟,刚才我说过,在下卖的是柚木船板,而非金丝楠木船板。如今真相大白,拍错了东西,所以,刚才的拍卖无效。拍卖会结束之后,你也无须付给我银子,这些船板我再带回去;或者我把外面的柚木船板拆下来给你,三千两银子你照付。你二选一吧。” 说完,吴大光便不住地搓着手,面露贪婪精光的盯着那一堆柚木船板,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对易玄说道。这吴大光想的倒是明白:那艘沉在澧江底的沉船,怕是要不得了,不过这些已经打捞上来的船板,却是一定要拿到手的。按吴大光的想法,虽然台上这些船板和江底那艘船相比,数量上十不足一,但即便如此,这些楠木,拍出几万两银子,也不在话下。 吴大光根本没打算听易玄的想法,径自走上台来,蹲在那堆船板面前,喜滋滋的把玩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易玄有些生气。 如果在外面,易玄肯定二话不说,直接对这个黑脸汉子拳脚相加了。能说出这等混账话的人,人品定然也是渣的不行,怎么教训都不为过,甚至说不定是替天行道。不过,这里是城西拍卖行的地界,得按人家的规矩来,易玄自然不好直接动手。而是有些无奈的转头望向亚奴,笑着说道:“亚奴姑娘,这样也可以?” 一锤定音,契约成立,便是成交。明明已经拍出去的东西,断然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好比一个卖牛贩,把牛卖给别人之后,别人从牛肚里发现一块巨大的牛黄,价值足以抵得上十几头牛的价钱。而这时候牛原来的主人却不请自来,说自己先前卖的是牛,不是牛肚子的牛黄,要求将牛黄归还回来。 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没有,显然没有,至少在易玄的人生哲学里没有。 亚奴也是这般想的,但亚奴刚要开口,便从后台走上一位白须老者,匆匆走到亚奴身旁,低声对亚奴交耳语几句,又匆匆下去了。想来是拍卖行的人也看不下去这吴大光的想法了,要按规矩来办事。 原本打算替易玄帮腔的亚奴,听那老者讲完,面带歉意地望了望易玄,然后对着台下朗声说道:“我们城西拍卖行,一向尊重客人自己的意见。如果两位客人能协商一致,同意先前的拍卖作废,那我们不会干涉客人间的交易。” 刚才那老者上来,原是告诫亚奴在这件事上要置身事外,哪里有半分替易玄主持公道的意思?而这城西拍卖行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因为这些船板的‘以前的’主人吴大光,有些漕帮背景罢了: 在航运上半路出家吴大光,以前也曾经风光过,是一支船队的老板,但后来因经营不善,船队垮掉了。后来这吴大光便蓄养了一支打捞船队,平日里在庐江府和周围府县的水域上来会逡巡,靠有偿救护和打捞沉船过活。此人的财力、势力在庐江府根本排不上号,但是他的表兄吴敬,却是漕帮里一位颇有些权势的人物。正因他表兄的缘故,城西拍卖行才上来提醒亚奴,在此事上保持中立。 只不过,这样的胆识,这样的气场,实在配不上传闻中城西拍卖行的伟岸形象。易玄很失望。 “呵呵。” “平成平先生,这该不会,是你的意思?” 易玄对着平成的那处包间,大声喊道。 沉默,长久的沉默。平成的包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如果再不出声,那在下就理解为默认了。” 沉默,还是沉默。 易玄不禁冷笑起来。原本在他心中干干净净、规规矩矩、奉公守法的城西拍卖行,在经历了拍卖南蛮女子、欺软怕硬不帮自己支持公道之后,易玄已然看透这个看似光鲜正经、实则阴暗恶人的拍卖行。而台下,也没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人,还是要靠自己。 易玄摇摇头,来到吴大光身旁,轻声说道:“这些船板如何?” 忙着撬开金丝楠木外面柚木船板的吴大光,听见有人搭话,下意识回答道:“好!” “确实好,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如果你看完了,就下去吧,因为这些船板不是你的。” 易玄淡淡地说道。 一听这话,这吴大光才放下手头的船板,抬起头来,带着几丝痞气打量起易玄来。 “怎么?自古的规矩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虽然之前已经拍给你了,但银子和货物的交割从来都是拍卖会结束才执行,如今尚未交割,我说这些东西是我的,难不成你还有意见?” “有,而且还很大!” 易玄有些不悦的说道。 第七十章 有话好好说 “没看出来,小兄弟还有些脾气,不愧是连明家二少爷都不放在眼里的主顾。(..info)不过我告诉你,明二少爷背后,生意世家而已,算不得什么。但是我不一样,我可以告诉你,我背后有漕帮,你若是识相,老老实实地放弃这些船板,我就饶过你先前的无礼。” 吴大光边说,还边用手戳着易玄的胸口,苍劲有力的手指戳的易玄不得不连连后退。 失去重心连连后退地易玄,一直退到台子边缘勉强才停下来,揉了揉被吴大光戳的有些疼的胸口拧了拧脖子,恶狠狠地说道:“好,今天我也告诉你,世界很大,漕帮再大,也遮不住天!” ‘漕帮’二字,一直以来都是易玄心底一个刻骨铭心的痛。活了十七年,将来想做的事,易玄没怎么想过。惟独有一件事,易玄早在五年前便立下志向,将来一定要做到: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他,一定要亲手摧毁漕帮! 先前还不住的用双手揉着胸口的易玄,下一刻,却已经抓向吴大光的胸襟。然后台下众人便看呆了:台上那蒙面男子,用他们看不清的速度,用他们不敢置信的力量,只一只右手,便将足足有一百七八十斤重的吴大光举到半空中!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那蒙面男子,另一只手居然还若无其事地揉着胸口!。 被易玄一只手举到空中,吴大光也是吃惊不小。不过毕竟是南来北往跑江湖的,此时的吴大光并不慌乱,力气比眼前这蒙面人大的多,吴大光也见得多了,他之所以如此淡定,只因他料定这蒙面人根本不敢对他动手,而这蒙面人一直抓住他却不敢下狠手,便是最好的佐证。现在最好先虚与委蛇,待会儿一旦这蒙面人放下他,他可以保证,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能让这个蒙面人的胸口多出一个血窟窿。 但是,蒙面人似乎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因为不管吴大光说些什么,蒙面人都不回答,只不过蒙面人另一只手,居然还揉着右手。(..info) 一计不成,再来一计。当吴大光试图挣脱易玄的手臂时,才惊恐的发现,自己竭尽全身之力,居然挣不开这一只普普通通的右手!在发现自己挣不开这只右手之后,吴大光马上随机应变,开始挥拳如雨,不断打向易玄,试图用疼痛让易玄放手。 易玄不闪也不躲,任由吴大光的拳头落在自己的脸上,脖子上。 和以前自己接受过的抗击打训练比起来,吴大光的拳头,挠痒而已。 台下一片死寂,谜一样的蒙面人,谜一样的让人猜不透、想不明的举止。而台下平成的包间里,仍旧是一片死寂,从大食进口的黑玻璃,将外界好奇的目光尽数格挡在外面,没人知道,里面的平成在想着什么,为何没有出手制止。而其余宾客,也无人出声。 或许是一直将吴大光擎在空中,胳膊有些吃不消了,亦或是无法忍受吴大光不断挥出的拳头,易玄将吴大光从空中放了下来,却仍然提在手里。正当吴大光以为蒙面人这是要放开自己,大喜过望,伸手便要去摸身后的短刀。但是易玄却突然动了起来,提着吴大光,三步并作两步,只轻轻一跃,便跳上台子上那张展示拍品的长桌! 这是何等的力量! 被易玄提到桌子上之后,吴大光再度被易玄轻而易举的擎了起来。如此生龙活虎的易玄,哪里是累了?易玄将吴大光对准了台下与台下坐席间的空地。直到这时,吴大光才明白,蒙面人是打算站得更高,然后丢下自己,让自己摔得更重! “放开我!兄台,有话好好说!” 直到此刻,吴大光终于慌了,开始带着祈求的语气向易玄求饶。易玄置若罔闻,伸出另一只手,将吴大光整个人横着举了起来,抓在空中! 如果先前不说‘漕帮’两个字,一切还有商量的余地;但是用漕帮相压,这件事便无解。本就一米高的台子,加上脚下这张一米高的桌子,再加上被举过头顶的高度。现在,吴大光离地面差不多有四米的距离。这四米的高度,便是惩罚的距离。 平成的包间里。 “二当家,怎么办,要不要拦下那蒙面人?” 如雕塑一般立在平成身旁的贴身管家,看见吴大光被举了起来,俯下身,低声请示道。 “不用。先前亚奴已经说过,这件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只要不涉及其他客人,就不要干涉。”平成道。 “那吴大光若是在这里出了事,我们怎么向吴敬交代?” “自己蛮横无理在先,又技不如人,被教训一顿,吴敬也不好说什么。” “是,二当家。”那贴身管家得令之后,又恢复先前挺立姿态,一动不动。 台上的易玄,根本没有理会吴大光的求饶,如铁钳一般的双手捏着吴大光,将他朝台下的砖石地面上狠狠摔去,一声惨叫与闷响过后,先前飞扬跋扈的吴大光,彻底昏死过去。 第七十一章 神器现世! 随意瞥了一眼地上的吴大光,再向着吴大光带来的两个随从做出挑衅的手势,将那二人吓得落荒而逃之后,易玄轻松地拍了拍手,轻轻从桌上跳了下来。 “诸位,这些金丝楠木,起价一万两,每次加价不少于一千两。至于外面的柚木,也一并送与。” 易玄没有再与亚奴交流,从亚奴手中拿过木槌,一击之后,争抢声便此起彼伏的在台下各处响了起来。即使是已经沉在水底多年,这些楠木的材质肯定已经不如原本,但仍旧引来争抢热潮。最终,这些楠木船板以五万三千两银子的价格成交! 瞬间暴富!即使还完对易家的欠款,拿走拍卖行的抽佣,易玄仍然坐拥三万多两银子的身家! 筹钱的过程,虽横生枝节,不过总算顺利筹集到所需的银两。拍卖会剩下的事情,易玄一点都不关心了。尽管之后出现的拍品着实有几件很不错,场间的争抢同样激烈。 当听见最后一件拍品拍出之后,易玄才来了精神,这就要去后台交货、领钱。台上的亚奴也打算宣布本次的拍卖会圆满结束,有个斯斯文文的白面书生,不引人注目地,走上了台子。 “诸位,请留步!在下还有一件拍品,乃是祖传宝物,诸位不妨一看。” 白面书生上台之后,喊住了往门外走的客人。将走的客人们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没有事先登记,却临时起意想要卖东西的书生。 亚奴见状,连忙上前劝阻:“这位公子,实在抱歉,如果没有事先登记在册,是不能上台拍卖的。如果公子有好东西,不妨下月再来,我们城西拍卖行一定欢迎,如何?” 那书生摆摆手,对亚奴说道:“家中有事,我急着用钱,烦请姑娘通融一下。”在亚奴向后台请示的间隙里,书生已在众人的好奇中,从容不迫的走向台中央,取下背后负着的长布包袱,解开上面的绳子。 此时此刻,场间众人,谁也没有料到,这位斯文书生包袱里的东西,轻而易举的就刷新了城西拍卖行有史以来,起拍价格最贵的记录。 一个超乎所有人想象的价格。 书生的长布包袱里,是一把古色古香的佩剑,暗银色的主色调,说的好听点是沉稳内敛,不显风华;说的刻薄点,就是毫无亮点。而刀鞘之上,几道长若游丝的花纹雕饰,也是古朴的有些掉渣。.info[]单从外表看,此剑完全没有出奇之处。 “这是什么宝贝?” “一把普通古剑而已。兴许是家道中落,后人拿出来变卖而已,没什么看头。走吧。” 原本还以为这书生能拿出什么难得一见的宝物的来宾,看见这书生拿出一把外表平凡的古剑,大觉失望,头也不回地就朝门外走去。 书生听见台下人群的议论,也不辩解,也不生气,微微一笑,将那把古剑,缓缓地从剑鞘中抽了出来。 四尺余长的古剑,在书生的牵引下,慢慢露出一尺来长的一截剑身。剑身的材质看不清楚,色泽也是极难形容,只让人倍觉幽暗与压抑,向外涌射出奇特魔力,将场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此。 古剑一出鞘,暂抢天地色! 当古剑从剑鞘中拔出两尺的时候,即便对刀剑一窍不通的外行,也能立马感觉出来,这把古剑,何止可怕二字! 有几位提着鸟笼来的来宾,发现笼中的鸟儿的反应有些不对劲!从拍卖开始到拍卖行结束,这些平日里驯养的极听话的鸟儿、雀儿,一直都安安静静的待在鸟笼里,没有捣乱,连啼叫也没有几声。但是当书生拔出古剑之后,那些鸟儿全部都失心疯一般在笼子里上蹿下跳,羽翅凌乱如斗鸡,哪有平日里半分教养? 有一位老者也提着鸟笼,但是他笼中的鸟儿却不是普通的鸟儿,而是一只宝啼雀。这种雀儿天生对天地间看不见、摸不着的灵气有着极强的感知力,一旦在它周围数十米出现汲取了天地灵气的珍奇异宝,它就会啼叫起来,而且声如翠笛,极为悦耳。今日这只宝啼雀,只在那块血玉和那块金丝楠木船板出现时叫了两次,其余时间都安安静静的吃着笼中特制的上等饵料。但这古剑出鞘之后,宝啼雀胡乱挥舞着双翅,唧唧喳喳的叫个不停。最匪夷所思的是,这只宝啼雀不大却明亮的眼球中,居然还流露出惊恐的神色! 奇宝现世! 这是何等可怕的宝物! 几位敏识过人之辈,脱口而出道:“莫非,这是神器?!!” 神器! “这,这,这是神器!还是品秩极好的玄级神器,只怕无限接近地级神器了!” 宝啼雀的主人,原本苍老衰颓的容颜,在这一刻,容光焕发,双目放光如炬,如得神佑! “神器?!庐江府的地界,怎么会有神器?” “错不了!这绝对是神器!” “真的是神器啊!居然让我在有生之年看见神器,此,此生无憾矣!” 场间因为这件神器的出现,陷入了短暂的惊恐与癫狂之中!足不出户,居然看见传说中的神器,这样的冲击,让某些人心神都受到剧烈震荡! 斯文书生似乎很满意台下的反应,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将拔出剑鞘三分有二的古剑,重新插回鞘中。古剑锋芒不见,那股莫名的气势也随之消失在虚无之中,台下诸人这才平静下来。 “如何?我这宝物,可有资格在这里拍卖?” 书生对亚奴笑着说道。 “有,绝对有!” 亚奴连忙应承下来。城西拍卖行创办了几百年,在此之前,只出现过两次神器级别的拍品,而且还都只是黄级拍品。如今一个普通书生,居然拿出一把玄级神器来这里拍卖,何止让他们拍卖行蓬荜生辉这么简单!简直就是这城西拍卖行的无上荣耀! 第七十二章 开拍! 默默关注着拍卖会进展的平成,一直都对台上出现的各式拍品视而不见,即使他一眼认出了易玄卖出的香荷,仍然不为所动,甚至都不能让他的心智出现一点的波动。但是这件神器现世之后,平成却走出包间,不动声色地在外面找了个座椅,坐了下来。 平成的意思很明显,分明就是连他也想拍下这件神器! 神器出世,乃上天之恩赐,连天子都要你争我夺,况凡人耶? 原本已经离席的客人,在神器现世之后,不用别人说,纷纷重新回到座位上,打算目睹这一场旷世奇绝的超级拍卖。对于这件神器,在场绝大多数人都只是抱着高山仰止的心态在膜拜,心中根本不敢对这件神器有半点的非分之想。(..info无弹窗广告)易玄,也是如此。 易玄明白:如果没错的话,这便是昨日夜里天象中预示着将要现世的那件神器,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件神器居然会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自己眼前。对于这样一件神器,易玄同样也只有表达崇敬的份儿了。 那只宝啼雀的主人,姓金名无极,便是昨天夜里牺牲寿阳、使用天问之术的老者之一。目睹神器现世之后,淡淡地叹了口气,似满足,又似无奈:早知那神器会出现在今日的拍卖会上,何苦要牺牲七七四十九天的寿阳?对他们这些老人来讲,每一天的阳寿,都比堪比百金。既然如此,那今日这件神器,他志在必得,谁若敢抢,便是两家交恶、兵刃相见,也一定要夺回来!哪怕是为此犯下命案被官府通缉,也在所不惜! 有了玄级神器在手,而且还是一件兵器,闯荡江湖,周游列国,谁人不从,谁人不敬?!还怕什么官府! 既然是来拍卖,即使是神器,也要有个起拍价才好拍卖。虽然神器这种东西,根本就无价。 直到这时,亚奴才明白,为什么今天天还不亮便被叫醒,醒来睁开眼便被叫去迎接远道而来的二当家。当时仍睡眼惺忪地亚奴自然不知道,为何厌恶长途跋涉的二当家,究竟为了何事,要连夜骑着快马从安城赶了过来。现在亚奴明白了,昨夜二当家独身一人,夜驾宝马,奔袭二百里路,应该就是为了此物。 但是即使到了现在,亚奴仍不明白,二当家是如何得知,今日这城西拍卖行里,会有神器现世? 亚奴道:“这位公子,不知,不知这件宝物,您打算多少银子起拍?” “对!报个数!!我这就让家里准备银子去!” 台下一位对这件神器觊觎不已的客人,丝毫不在乎其余人投来的警告目光,火急火燎地表现出对这件神器的赤裸渴望。 “诸位,稍安勿躁。” 书生对着台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若是之前,书生做这个手势,只怕要被笑掉大牙。但是如今神器在手,分量却不一样了,连平成都老老实实地望着书生,一语不发。待人群安静下来之后,书生继续道:“不知,台下有几位对我这件家传宝剑有兴趣?” 散落在台下各处的来宾,总共有七个人举起了手。 “那好。我这件宝物,起价五十万两。每次加价随意。” 风轻云淡之间,书生报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价格。 第七十三章 我的疏忽 单单是这书生报出的起拍价,便比以前这城西拍卖行中最贵拍品的成交价,还足足高出了一倍! 刚一开始,众人只是被这个毫无征兆的巨大数额吓到,但在最初的惊诧过后,转念一想:可遇不可求的玄级神器卖五十万两银子,简直就是良心价嘛! “我出六十万两银子!” 第一个抬价的人,正是刚才急着让书生报价的那位――万家家主万方源。[..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由分说便提价十万两银子,口气实在不小。这样一来,这件神器的价格直接被拉升到惊人的六十万两!看来这万方源,对这件神器也是当仁不让了。 不得不说,万方源的计谋确实很‘阴险’: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先一口气把价格提上去,让他们吃惊之下,再吃一惊。这样一来,或许可以吓跑几位潜在的竞争者。至于这万方源上来便提价十万两银子,是因为他相信,这件神器绝对有卖出近百万两银子的可能!快刀斩乱麻,先下手为强! 正当财大气粗的万家得意洋洋、傲视身后群雄之时,台上的书生却摇摇头,打断道:“诸位,实在抱歉,是我的疏忽。刚才我说的五十万两,是黄金。” 又是简简单单、平平淡淡地一句话,却宛如一声惊雷在平地轰然爆响! 五十万两黄金!也就是,足足五百两银子! 谁能承受?! 这样夸张的价格,可以说,在场的任何一人,都无力承受! 原本志在必得的万家家主万方源,在听见书生的话之后,居然在这大热天里打了个冷颤,面色也是刷白一片。无论如何,他也拿不出五百万两银子的,除非是把他们万家整个变卖掉。.info[] 场间一片死寂。 “这,这价格也太高了吧?!” 万方源抖抖索索地说道。即便是神器从来都有价无市,但是单单起拍价格就要生生榨干一个上百年基业的豪门大族,这样的价格,怎么看也觉得有些离谱。 “抱歉,价格就是这么高,毕竟此物当年也是族中老祖宗,花了足足三百万两银子才买到手的。而且那时候三百万两银子,可是比如今的三百万两银子硬多了。如今在下家道中落,能变卖之物早已经尽数卖尽,为求取功名,铺垫仕途,迫不得已才来卖这件宝贝。还请各位看在在下读书人的份上,不要在价格上多多纠缠。如果拿得出这些钱,那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果没人能出得起这价格,那我再去别的地方碰运气了,也不伤和气,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 这书生虽然看起来极为本分,但是在价格问题上,却是毫不退让,固执的很。 原本还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看看能不能拍下这件神器的七位来宾,加上拍卖行老板平成总共是八位。但是书生报出五十万两黄金的价格之后,有五位直接放弃了对神器的追逐。 这神器虽然贵为天赐神物,许多人终其一生也都难得一见,但也不至于让他们几位倾尽家财来购买。而且已经放弃的几位,其实他们本来就不懂得神器究竟厉害在何处,只不过听别人说的那么玄乎,人云亦云,想买一件当做镇家之宝而已。如今要他们为了一件镇家之宝,把家都搭上,这笔买卖不划算。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钱的生意没人干。 “诸位,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一介文弱书生,也怕随身带着这件宝贝,被不怀好意之人盯上,落得个人死财去的悲惨下场。所以我事先说明一点,如果哪位朋友对这件宝物有兴趣,请务必在半个时辰之内把钱如数凑齐。而且我只要金票或者银票,现银或者现金一文不要,因为抬不动。” 书生开了一个很冷的玩笑,但是场间没人笑得出来。之后,书生郑重地向拍卖行的小厮,要了一根半辰香点燃,插在香炉中,然后就不再言语,抱剑席地而坐,等着能拿得出钱来的主顾。 神器的风采也已经目睹过了,继续在这里干等半个时辰,也没什么意思。所以在各自去后台交接完毕之后,有些客人径自离去了,不过大部分人还是留了下来,等着看事情接下来的进展,易玄也留了下来。 将香荷交出之后,易玄拿到了等值的银票;船板也顺利的交接出去。而吴大光,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抬了下去。 一切收拾妥帖之后,易玄怀揣着银票,重新回到座位坐了下来,极有耐心地注视着接下来的进展。 第七十四章 请自刀 书生报出五十万两黄金的天价之后,几乎吓退了所有人。宝啼雀的主人与万家家主万方源对望一眼,但马上又各自摇了摇头。看来两人之前是想到一处去了:他们两家合资的话,或许可以买下这件神器。但是合资买下之后,究竟该如何划分,恐怕日后麻烦会更大。稍一思索,两人便果断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思忖再三,宝啼雀的主人终于开口了:“公子,你应该清楚,五百万两银子这等价码,放眼整个庐江府,只怕也没人可以出得起。我知道公子是诚心诚意地想要出这件宝物,我们也是诚心想买。既然如此,不如公子自行降些价格。令祖当年为此物花费三百万两银子,我便拿出三百三十万两银子买下,对你也不算亏折,如何?” 金无极咬咬牙,狠狠心,提出了让对方自刀的请求。即便如此,只怕也是要落得倾尽家中全部现银、票款不说,还要变卖他们金家许多田产地契才能凑出这些银子来。不过,只要能买下这件神器,花费如此巨资也是值得的。三百三十万两,也是金无极可以承受的极限了。 万家家主万方源,见那平日里抠搜的金无极居然能为了得到神器出这么大的血,心中也是一惊,心想这老头子似乎已经因为这件宝物疯魔了。他自觉是没这份魄力和胆识的。.info[]财力不如,也只得打消了竞拍的念头,黯然退出。万方源望着书生怀中那把宝剑,满眼放光,却也只能望剑嗟叹。 面对不断退出的竞争者,金无极顿觉希望大了不少。现在风向大变,先前的卖方为大,现在已经悄然转变为买卖双方等价的局面。金无极带着和蔼伪善的笑容,望着一直没有回答他的书生,希望他能看清局势,答应下来。 “五百万两,少一文免谈。” 书生不为所动,望着金无极,淡淡的说道。说完之后,书生又闭上了眼睛,闭目凝神。 三百三十万两的巨款,居然还是不能撬动这书生的口!这下,连金无极也“没辙”了。苦涩一笑之后,退回自己的座位,和其他人一样,当起了看客。只不过,坐定之后的金无极却已悄悄对属下使了个颜色,属下得令,不动声色的悄然离去。 平成虽然从一开始就做出一副也要竞拍的架势,但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发表过意见,做足了看客的本分。 桌上香炉中的半辰香在一点点的燃尽,如小拇指粗细的半辰香在燃烧时释放出的淡淡香气,慢慢氤氲了整个拍卖厅。直到整根半辰香彻底燃尽,仍然没有人站出来,说自己已经凑齐了所需银钱。 一直闭目养神的书生,在半辰香燃尽的同时,睁开了眼睛。眼见无一人凑得起,并不觉惊讶,很平静地站起身来,对着台下一直注视着局势进展的众,微微鞠了一躬,算是表达让他们一直等待的歉意了。然后将古剑重新包裹起来,负在背上,迈下台子之后,轻步离去。 只不过,在书生走出拍卖行大门的时候,早已有几股势力,尾随他而去。 望着书生离去的背影,金无极露出了别有深意的笑容。而笼中的宝啼雀,也因为古剑的离去而重新焕发了活力。 易玄想了想,也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第七十五章 请下来 走在庐江府城外乡野小路上的斯文书生,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身后潜伏着的危机,仍旧洒脱随意的走着。还不时低下身来采几朵路边的野花,若是来了兴致,还不忘吟上几首有感而发的诗作,花红柳绿,微风和煦,好不自在。 越往前走,离庐江府城越远,路上行人也愈发稀疏起来。负剑而行的书生,似乎有些口渴,看见身旁一处桃园中鲜红脆亮的桃子,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前后一瞧,见无人,便一下就窜进桃园之中,消失不见。 身后尾随的几路势力,先前早已经察觉到彼此的存在,但是在猎物到手之前,都极有默契地保持着克制,没有做出互相敌对的行为。当书生跑进桃园之后,几路势力也不再遮遮掩掩,纷纷现出身形,跟着进了桃园。[..info超多好看小说] 走在后面的易玄,见他们相继窜入桃园之后,也没有停留,跟着进了桃园。在易玄之后,又有两方势力,也跟着进入桃园里。 循着先前那些人留下的痕迹,易玄追了上来,不过为了避免被发现,易玄慢慢地跟了上去,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桃园中的书生,如自投罗网一般,被终于显明身形的四方势力,团团围拢了起来,进退不得。看见书生陷入困境,易玄便向后退了十几步,敏捷地攀一株枝干虬曲的桃树,借着繁茂枝叶的掩映,隐匿着自己的身形,同时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注意着前面的动静。 “诸位,庐江府因商而兴,因商而立,凭借的便是一个‘信’字、一个‘义’字。既是这般,买卖不成仁义在的规矩,诸位一定深得其髓,也践行与行。为何还一路尾随我,连我逃到这里也了,都还不放过?” 被四路势力团团围住的书生,一边做出防御动作,一边又有些天真的说道,稚嫩的脸庞说出这等稚嫩的话,实在让这些人‘不忍’以实相告。。 “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也知道,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们的目标不是你,只要交出那把剑,然后老实地离开,我们就饶你一命。” 万家家主万方源,毫不遮掩的说道。 书生歪了歪脖子,扭头看了看万方源和他身后的一众随从。他们连容貌都不做遮掩便公然围堵自己,哪里给自己留活路?书生挠了挠鬓角,苦笑道:“你们真欺我一介文弱书生,什么都不晓得。江湖上的规矩,蒙了脸干坏事才有让对方活下去的意思。如今你们二人,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我面前,难道不怕我记下你们的容貌之后,去庐江府衙报官捉你们?” 同样没蒙脸的金无极,和万方源相识,然后无奈的一笑,说道:“你小子还没傻透,看你还有几分见识,也还能临事不乱,我倒是真有些惜才之意了。这样,你把剑交出来,我就让你没有痛苦的死去,还能给你留个全尸,如何?” 书生一听,打了个哆嗦,面色一变,怀里的古剑抱得更紧了。 “怎么,事到临头知道怕死了?早知如此,在我开出六十万两银子的时候,你就不应该拒绝我的。你可知道,你拒绝我的同时,也拒绝了让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万方源开始假慈悲起来,摇摇头,有些惋惜地说道。 “好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保命要紧,大不了我把剑交出来就是了。”生,一听见自己小命都要不报,似乎放弃抵抗,可怜兮兮的说道:“可是,你们总共来了七方势力,但是剑只有一把,我该把剑交给谁呢?” 第七十六章 你为何而来? 七方势力? “什么?!” 在四个方向围住书生的四股势力一听,连忙下意识向四下望去。这种时候,又是干这种见不得人的肮脏事,最怕的便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但是他们也没有放松对书生的警惕,仍旧警惕地保持着对书生的监视。故意用计谋诈他们,让他们自乱阵脚,然后他自己趁机逃脱,难保这不是书生的低级诈术。 “树上的那位兄弟,下来吧!我早就看见你了!” 书生不偏不倚,极为精准地伸手指向易玄潜藏的方位,大声喊道。 从开始,便安安静静、一动不动躲在树上的易玄,看见书生手指的方向之后,着实吃了一惊!易玄自信,自己身后百米之内肯定没有别人,而刚才自己也绝对没有暴露在书生的视线里过,而现在却被书生轻而易举的指了出来。这书生的洞察力,实在深不可测!易玄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书生远非看起来那么简单,绝对是个武道修为不低的人!今天这件事,谁是猎人,是谁猎物,似乎还得还两说!但是易玄也只是稍微一犹豫,便从树上跳了下来,不断轻轻拨开头顶的细嫩桃枝,向那边走了过去。 “是你!” 四股势力之中,又三股马上就认出了易玄,因为他们先前都在拍卖行里见识了:易玄是如何把一盆他们从未听说过的野草,转手拍出上万两银子高价的‘本事’;还有易玄又是如何慧眼识珠,在别人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将柚木船板中的金丝楠木船板发掘出来,转手一卖,又空得几万两银子。 四路势力在察觉到易玄仅有一人之后,把他当做一只想乘着东风、蹭点渣的贪心老鼠而已。事成之后,这只老鼠,随便捏死便是。这小子先前能躲开其他人的监视,便应该马上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否则那么多因财、因仇想杀他的人,早就解决掉他了。才逃了明家和漕帮的魔掌,又来这里送死,看来这蒙面人,昨天不知踩了多少井盖。 “怎么,这位兄台也想要咱身上的这件宝物?” 书生看见易玄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微微一笑,竟是不顾自己被围重重围困,和易玄隔着人墙,旁若无人地‘闲聊’起来。 “兄台多虑了,在下无心夺人所爱。”易玄也笑着回应道。在距离人墙十米左右的地方,易玄停了下来。 “那你为何只身一人就敢追上来?要知道,他们可不是善茬,难道你是打算在他们吃掉我之后,再一口气吃掉他们?依我看,你可不像是有那么厉害本事的人。” 书生上下打量着易玄,啧啧道:“对了,你是不是急着用钱?” “哦?兄台如何这么说?”易玄一愣。 “如果不是缺钱,谁会把香荷那么便宜就卖掉?如果在等上几年,待香荷汲取了天地之灵气,幼株舒展了枝叶,功效全开,价格只怕会翻上五倍都不止。” “兄台好眼力!缺钱么,有那么一点,倒也算不上很急。只不过,那株香荷是我在别处捡来的,本就不是自己的东西,卖多卖少都是赚了。” 易玄笑着说道。即便是这种情况,易玄也没有忘记替小柏菲遮掩。 “你们两个!当我们不存在吗!” 金无极见他们二人越聊越欢,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顿时怒火如泉涌,摆足了长者的架势,厉声呵斥道。 书生聊得正兴起,却被人生生打断,第一次露出了不悦之色,冷冷地望向金无极,用鄙夷粗俗的语气说道:“老狗,枉你还想占有我这把古剑,连常识都不知道,还有脸夺宝?可笑至极。你笼子里养的那只麻雀,完全没什么用,该杀了做汤才是。鸟到底只是鸟,最多就能顶个鸟用:沾染了灵气的宝物才能察觉到?才会吼上两嗓子?那你知不知道,有些本体强横的宝物,虽不像神器那般得到上天眷顾,终其一生都得不到分毫天地灵气的加持、庇佑,但是单凭本体的强悍,便足以抗衡神器。你还到处提着那个鸟笼,装出寻宝的做派,岂不知在真正的内行眼里,完全就是丢人现眼?” “你!你!大言不惭!!” 金无极见着书生死到临头,居然还敢如此倨傲无礼,心中大怒,恨不得马上击杀书生,然后夺剑而去。但是现在各方势力都按兵不动,他也不好被心绪左右,乱了分寸,被人渔翁得利。强行压下心头怒火之后,金无极带着能杀死人的怨念和怒意,死死地盯着书生。 “老狗,现在没工夫理你。”书生对着金无极不屑的撇撇嘴,又望向易玄,打趣说道:“你这人倒是有些意思,我看你眼神清明如水,神态自若,全无半分邪念,确实不打算夺我的剑。那你,到底是为何而来?” 第七十七章 桃园论剑 “如兄台所言,在下确是没有分毫夺人所爱的想法。此番追来,只因不想错过此等千载难逢之良机,见识下这件神器的真面目而已。先前兄台在拍卖行中,古剑最终也只出鞘三分有二,在下没能看得过瘾。不知,兄台既然真心想卖剑,为何没有将剑全部都抽出鞘,让买家们看个仔细?莫非,兄台此举,是在刻意隐瞒剑尖之上裹挟的杀戾之气?” 易玄将心中揣测,娓娓道来。 “小兄!你才是好眼力!不愧是能在一堆木头里看出真宝物的人!眼力细致入微,实在让我佩服!你我今日相遇,也算是有缘,今日你仅仅是想看剑?这有何难?亮给你看就是了。只是,小兄你确信,你的武道修为可以直面此剑?看过之后,可不要后悔!” 书生一边解开剑上包裹的布,一边带着挑衅的意味笑着警告道。 “神器现世,明明有机会见却不亲眼看上一看,那才是真的后悔。兄台,请亮剑!” 易玄做了个请的手势,凌然道。 没有任何虚假借口,易玄今日跟来,的的确确仅仅是为了见识一下这件神器的真面目而已。 “看好了!” 说罢,书生一把扯下宝包着古剑的布包,将这把引来无数觊觎的神秘古剑,从剑鞘中凛然抽出,势不可挡! 当古剑被抽出剑鞘的那一刻,霎时间,整个桃园里突然阴风四起,煞气遽生,戾厥而来,惶惶呼啸,不绝于耳! 虽贵为神器,但,但是这把古剑,沾染的不仅仅是天地灵气,更多的,居然是戾气!直白的说,就是杀气!在斩杀了不知成百上千、甚至逾万的人头之后,此剑汇聚了死在此剑下无数亡灵亘古未消的怨念和杀意,在汲取了天地灵气之后,得到天地的认可,成为一把可以引起天地异象的神器! 这,就是玄级神器的威力?! 有些神器,得天地灵气、应天地造化之势而成神;有些神器,天生命理高贵不凡,生而为神;还有些神器,则是因为做下同类不曾做过的事,达到同类无法企及的高度,进而才成为神器! 而这把来历不明的古剑,显然应该是后者!杀死过数之不尽的人,成为剑中霸王,无可匹敌,进而得到天地的认可,成为一件旷世之神器! 距离古剑最近的那四股势力,猝不及防暴露在如此纯粹且直白的戾气之下,浑身无法自控地冷颤不止,冷汗瞬间就出现在额头、脖颈,如刚沐浴完毕一般!有十几名随从因为心神、体格不堪承受如此暴虐的戾气,竟然两眼一抹黑,直接昏死在地上!剩下那些体格强硬、抗性不错的人,再也顾不得什么维持包围圈了,趁着意识清醒,拉着倒下的同伴,迅速向后方退去。一直退到易玄身后,在确认远远离开书生之后,颓然坐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易玄倒还好,因为事先已经调理了体内元气来应对这股力气,再加上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仍然保持着笔挺的站姿,神智清明,并未被戾气玷污了心神。 易玄望着古剑,上下打量,久久凝视,然后赞不绝口,回味无穷。 “小兄!好定力!自我出道之后,在亮出此剑之后,还能如此淡定赏剑的,尚不足十人之数,今日,又加了你一个!” “谬赞了。这剑,的的确确是一把无上好剑。可是。如果我所猜不错,此剑应该停留在玄级神器很久了,一直无法进阶吧?” 易玄再一次表现出超越常人的冷静,在这样阴晴不定的局面下,居然开始对这把来历不明、却可怕至极的古剑,品头论足起来,毫无惧意。 “哦?小兄对这,难道还有些研究?” 这下,书生更加吃惊了。 “此剑戾气实在太重,太重了,不知此剑到底是何来历?这一点我虽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死在此剑下的生灵,绝对不下五千人之众!我一直以为,天地万物、世事人伦,命理轮回不绝,仁、义才是王道、正道、天道。此剑逆王道、正道、天道而行,虽厉害无比,也曾得到过上天的认可,但杀伐之道,终究与天之本意、真相悖,停留在玄级神器迟迟无法进阶,也是情理之中了。” 易玄道出了自己的看法,至于对与不对,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确实有很多很多人,死在此剑之下。 “哦?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之深刻见地,已然超乎凡人太多。小兄如果求仕,即使做不了状元,只怕也是探花郎没跑了,实乃我朝庆是大幸。不过,你所说的,对,却也不对。” 书生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折扇,轻轻地摇了起来。 “愿闻其详。” “你先前所说的,仁义才是王道、正道、天道,这一点太强大,太正义:强大到无人可以驳倒,正义到无人可以拒绝。可以说,你那句话完全没有一点错处。不过物品相信小兄肯定也知道另一句箴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看着凡人,大抵微如蝼蚁,微不足道。天地稍有不顺心,上天、大地便会毫无缘由地便降下暴雨、地震、干旱、天雷、大火和其他各式各样的苦难劫数,来消灭尘世中的凡人百姓,凄惨悲绝,亘古不灭,而尘世中的凡人却毫无还手之力,如玩偶一般被天地夺去了性命。如此一来,我这剑携裹的杀戾之气,践行的杀伐之道,不正与天地之意愿相契合,相顺应,何来违逆之说?” 易玄闻言,一时语塞。不得不说,书生的话,同样在理。 “兄台所言不错。诚如兄台所言,上天时常会降下无明业火三千丈,让无数尘世众人受苦受罪。但正因没有与上天抗衡的本事,尘世中的凡人,才更有该奉仁、义为圭臬,互相尊重,互相关爱,孝悌恭敬。而这,才让凡人在满是艰难困苦的尘世中存活、繁衍至今,生生不息,不再惧天地之怒。若是与天地相比,本就处于弱势的凡人,再不知礼爱,相互征伐不止、残杀如仇敌,岂不是一再上演着一幕幕悲情的喜剧,让上天看玩笑了?” 这下,又轮到书生不知如何说了。片刻之后,书生笑笑,换了个话题道: “小兄,好久没有碰到像你这般有见识的年轻人了,我虽不懂占卜之术,不过我完全可以断言,将来你一定会是我们朝庆的栋梁之人!如果不是今日还有要事在身,我一定邀你痛饮,不醉不归,聊他个海阔天空,辩他个天翻地覆!” 和易玄这一番因剑而起的辩驳,虽无胜负只说,但却让书生极为高兴。随手将宝剑插进剑鞘中,似乎是要着手准备解决眼下的麻烦。 “你我二人,先前辩论,一个太理想,一个太现实,都有些片面了,不过究竟对错,倒也无所谓了。今日得见神器,又目睹耳闻兄台之辩才,料想兄台将来定然高中金榜!一鸣惊人!如今,在下赏剑已毕,也算是了却了一幢心事,如果兄台无事,在下先走一步,如何?” 夙愿得以实现,易玄心中也甚是舒畅,甚至已经忘记,场间先前的剑拔弩张。 “好!”书生笑着说道。 “那,后会有期!” “小兄,实不相瞒,我心中有股颇为玄妙的想法。我总觉得,将来你我一定会再相见的,虽然此次作别之后便相隔千里。废话不多说了,小兄,今后多多珍重!” 书生明显年长与易玄,但却收起折扇,对着易玄客客气气的行了一礼,似把易玄当做知音一般,在对以为即将阔别的朋友嘱托着自己的情义。而易玄也郑重地抱拳回礼,就此离开桃园。 第七十八章 捡回一条命 远远走出桃园,确信无人跟随之后,易玄长叹一口气,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偷鸡不成蚀把米。只不过这些贪心不足的人,今日何止是蚀把米那么简单。” 那个书生,哪是普通书生那么简单!被各路心怀杀机的人马围困住,不仅面不变色,泰然处之,而且还有心思和自己闲聊,还聊得气定神闲,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危。易玄敢在那种局面下与书生侃侃而谈,除了对神器发自真心的仰慕与好奇之外,其实是有所依恃的,而那怀宝的书生,自然也是有所倚靠的!刚才拔剑而出之时,如果不是自身武道修为强悍,心神不动如松,岂能戾气绕身而岿然不变?要知道书生可是全场离剑最近的一人!而恰恰又是场间最为淡定的一人!那把神秘宝剑的戾气浓郁至此,早已经到了无法被人驯服的地步,先前那书生,完全是用身体扛住了那股戾气!而且还游刃有余,毫无压力! 先前那几方势力,被贪欲迷惑了双眼,扰乱心神,连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都察觉不到:拿着“祖传”宝剑四处漂泊,如今又安然至此,来到庐江府地界。如果不是有真本事傍身,那宝剑早不知被抢走多少次了,而那书生也不知早已经死了多少次了。 书生先前一直故意示弱,不知究竟有什么打算。易玄摇摇头,没有被这个注定想不到答案的事情耽搁,向城中走去。 话分两头说,再回到桃园中。 在古剑出鞘的一瞬间,几股势力才明白,眼前书生根本不是凡人,想从他手中夺剑,简直痴人说梦、蚍蜉撼树! 当下几方势力也不用同期,极有默契地迅速变更了策略。那玄级神器虽然名贵无比,但也要有命享用才是,他们当即决定先离开此地,再图后计。但是此刻想走,却已没那么容易,因为书生在后面叫住了他们。 “二位是庐江府的金无极,万方源是吧?这几天在庐江府里闲逛,也听闻过二位的名声。二位虽然骄横跋扈了一点,但是在市井百姓口中,并非大恶之人,今日我就放过你们。不过,你们二人能来截杀我,我还是挺佩服你们的勇气的;蒙着面纱的这位,你也走吧,我也不是找你的。(..info)你们都带着自己的下属走吧。今日之事,料你们也不敢说出去。天材地宝,从来不是有德者据之,而是有能者据之。你们这些井底之蛙,没什么真本事狗胆倒是不小,连剑气都承受不住,也敢觊觎这把龙渊剑?如果不是那位小兄的缘故,你们连看一眼此剑的机会都没有!懒得与你们细说,快滚!” “什么?这把剑,是传说中的仁道之剑――龙渊剑?” 当金无极从书生口中得知此剑的名称之后,顿时脸色虚青,冷汗涔涔,握着腰刀的手一下松开,腰刀随之落到泥土上,发出低微沉闷的声响。不止他,其余三方势力的首领,在听见龙渊剑三字之后,俱是惊骇不已。悔不该大胆包天,有眼无珠,觊觎此等本来只改仰望的宝物。 他们先前的鲁莽愚蠢的举动,岂不是将脑袋挂在腰带上,在刀剑上舔血,赤裸裸地和朝廷为敌啊!! “多谢公子不杀之恩!多谢公子不杀之恩!多谢公子不杀之恩!” 来不及对有些疑惑的手下解释什么,金无极直接跪倒在地,连续三次致歉。惶恐地谢过书生不杀之恩后,这才小心翼翼地遁走,头都不敢回。不单是金无极,万方源和另一位蒙面人,也是齐齐下跪,扑倒在地,虔诚祈求着书生的原谅。直到书生微微颔首示意,他们二人摸爬滚打地站起身来,领着属下,飞也似的逃离了此地。 只怕谁也想不到,须发皆白、面色苍老的金无极,体力居然这么好,一口气从城西郊的桃园跑到城门口外不远处才停下脚步。金无极示意属下停住,带着惊恐粗声喘息,遥遥望向桃园方向。 “你们都好好听着!今日之事,不得分毫外泄,如有违者,杀无赦!” 金无极身后的随从不解其意,但是能让自家主子吓成这般模样,自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马上点头应下。最重要的是,他们先前亲眼目睹了那把什么龙渊剑的可怕,也知道,有些话就是烂在自个儿肚子里,也是不能吐露分毫的。而他们背上背着的至今还未苏醒过来的同伴,便是最好的无声警醒。 金无极如此厉声的警告属下,是因为他知道这其中的利害。 刚才的书生,其实是朝廷派下来的人。 他手中的龙渊剑,一直都是朝庆国皇室所有。难怪戾气如此沉重,果然只有那把传说中的龙渊剑才做得到。 正因这两点,金无极才明白:自己这些人刚才距离死亡是多么近,简直命悬一线。如果不是那书生担心一下子杀掉这么多人会在庐江府引起巨大恐慌,金无极有理由相信,那为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白书生,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杀光他们所有人,一个不留。因为金无极曾经听说过,有资格拿龙渊剑的人,一定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地狱魔王,朝庆国皇室掌握的最强杀手! 小命,金无极和万方源,还有另一位蒙面人,算是捡到了。不过与他们三方势力同去围剿的、脸上蒙着棕色面纱的另一位中年男人,却没这么好运。 因为书生就是冲着他来的。 第七十九章 不聪明 “这么多年过去了,前辈您还是没变得更聪明。以您以前接受过的专业训练,在围剿我的时候,应该像远远躲在外围的那两拨人那样,与我保持足够的距离。这样一来,在我亮出此剑的时候,您才能像那两拨人一样,果断放弃做黄雀的心思,立刻逃走。前辈被宝物迷了心智,大失水准,实在让人失望。” “果然江山代有人才出,如此年轻,就得到主子赏识,还把只有天、地、玄三人才有资格使用的龙渊剑交给你,实在让我佩服不已。逃了这么多年,自知会有这么一天,今日被你捉住,倒也了却一桩心事。小兄弟,不知你是天、地、玄里的哪一位?” 中年男人说着,索性摘下面罩。面罩下的容貌,正是庐江府何家家主何健。不过这个何家,可不是庐江府四大宗族中那位拥有百年基业的何家,而是另一户后来兴起的何家。这户后起之秀的何家,这些年在庐江府发展的很快,虽与老牌何家仍有难以弥补的差距,但已隐隐是另一户豪门巨户的派头。 何健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对方,问道。 “景门八人之中,我排行第四,前辈自然知道该如何称呼我了。” “你是景黄?!怎么回事?你不过在景门八杰中排行老四,怎么有资格用‘天’、‘地’、‘玄’三人才有资格佩戴的龙渊剑?我前半生奋斗修行不止,也才勉强排到景门第七,得了个‘洪’字排位。那龙渊剑一直都只有景天、景地、景玄三人在执行特殊任务之时才能取用的兵器,为何会在你的手上?如果不是因在景门中低微,一直都无法目睹只有前三排位的人才有资格使用的龙渊剑,今日我也不会掉进你的陷阱之中。景门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你一个黄字辈的年轻人,如何有资格持有龙渊剑?” 何健自知今日之劫数无解,仰天低啸,英雄之气概尽然流露,不过英雄已近迟暮,豪迈中,难掩几丝悲怆萧瑟。 “前辈,反正您要死在我手下。透漏跟您一些机密消息也不必担心泄露:如今的景门,和您当年叛逃离去时的景门,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剧变。和你同期的景门诸位前辈,早已经各自隐退;现在的景门,气象革新,已是年轻人的天下。景门中占据着‘天’字号排位、‘地’字号排位、‘玄’字号排位的人,都比我年轻。景天有自己惯用的兵器,从来不用别的兵器,即使是玄级神器也不能入他的法眼;景地此人,一直把身体当做最强的兵器来磨练,拳脚便是他的兵器,更不会带着龙渊剑了;如您所言,本来我没有资格持有这把龙渊剑的,因为龙渊剑已是景玄的专属佩剑了。对了,景玄其实是个女子,一个脸蛋很好但是脾气很差的女子。本来这件事主上是安排给景玄做的,但是她推托自望京到庐江府,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女儿家的不太方便,便把这件差事转手推给了我。主子同意之后,她便把随身的佩剑――龙渊剑借给我使用了。所以我今日才有资格拿着龙渊剑索取前辈的性命。前辈,您应该庆幸,庆幸这件事是我来做,而不是景玄亲自前来。” 书生,也就是神秘‘景门’中景黄,言谈举止间对何健的定位很是模糊:称呼里用了‘您’,显得很有礼数,恭敬有加;但是又动不动说要杀掉何健,霸气侧漏,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我为何要庆幸?” 何健笑着反问道。今日大意,被旧主派来的人钓了出来,究其原因,只因他贪心,怪不得别人。既然主子打算了结他的性命,那他一定活不下去。对于一个早就看开生死的人,这样的结局,已无法左右它的心绪。 “前辈,景门一直在变,但是有些东西却一直没有变,比如‘景门中人背叛景门,万事不牵族人’的规矩,至今依然实用。但是景玄那个女人,从来不是个喜欢守规矩的人。如果主子没有答应她的请求,违逆她的心思,仍旧派她来庐江府执行这次任务,那她心中怨气肯定要爆棚。只怕到时,你们何家中人,上上下下都会被她杀个片甲不留,上至令堂,下至令郎,不分老幼无一人幸免,全部都会成为她剑下亡魂。” 景黄不苟言笑,认认真真地说道。 景黄说到这里,原本毫无惧色的何健,脸上终于显露出惶恐。当年在望京城如何风云叱咤的人物,有了家室之后,便如老鹰被剪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 “我自知愧对主上,如今但求一死谢罪。主子所有吩咐,我一概从命,绝无半分违逆!但求主子能放过我家人!来世做牛做马,无以为报!” 在庐江府中虽地位不及四大宗族,但同样高高在上的何家老爷何健,毫不犹豫地在这年轻书生面前跪了下来。不远处的何家一众随从,看见自家老爷竟然在那年轻书生面前跪了下来,以为主人有难,虽十分惧怕那神秘书生和他手上的什么龙渊宝剑,但护主之心急切,他们还是赶上来要救援,却被依然跪倒在地的何健,摆手厉声喝退了。 “前辈,所以我才说您该庆幸,庆幸当初逃离望京城的时候,选了庐江府这么个远离望京城的地方,让景玄懒得前来。前辈请放心,景玄眼里没有规矩,但我向来是个守规矩的人。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您交出当年被您盗走的赤霄剑,我就绝不会伤害你们何家人一根汗毛,如何?” 书生信誓旦旦地说道。 第八十章 记得感谢 “一言为定!我信你是一言九鼎、信守诺言之人,我就把赤霄剑交给你!” “前辈这样做最好不过。只是,前辈这个‘交’字用的却不好,应该是‘还’才比较贴切。” 景黄很满意何健的觉悟,点点头,旋即又有些惋惜地继续道:“其实,鉴于这些年来您护剑有功,应该好好嘉奖才是,可惜,您不该在主上当年最弱势的时候离开。离开就是背叛,背叛的人不值得嘉奖。” “嘉奖?什么意思?” 这下,轮到何健糊涂了。当年胆大包天,在库房汇总盗出主子的宝剑逃出望京城,远走高飞来到庐江府,改名换姓定居下来。一晃就是十几年,一直苟苟而活,居然还能得到嘉奖? “前辈,无须跪地,还请站起来说话。对,就是这样,前辈毕竟是前辈,虽然我即将杀掉您,但是辈分和礼数容不得差池。前辈,您该不会真的以为,当年您完全是一人之力,盗走主子最为珍视的赤霄剑?您以为自己那么厉害,可以在层层守卫中盗走赤霄剑?实不相瞒,当年在您萌生盗剑邪思之际,主子便已有所察觉。您之所以能盗走,只因主子事先吩咐过当日值夜的侍卫们,故意开了一条口子让你进到库房中盗取宝剑。” “你说什么?” 在重重守卫中盗取了传世名剑赤霄剑,一直都是何健人生中最大的闪光点,虽然是他自己为自己遗留下的最大危险,却也是他心中隐而不宣的最大骄傲。如今却突然有人告诉自己:当年你之所以能偷走,完全是因为有人想让你偷走。这样的事情,对如今的何健、当年的景洪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因为这摧毁了他一直以来骄傲的基础。 书生并不停歇,继续打击着眼前这位前辈的自尊。 “前辈应该知道,咱们景门中诸人的排位,武道修为并不是唯一标准,您知道您为什么一直都只能排在‘洪’字,而始终无法百尺竿头、更近一步吗?因为您不够聪明,甚至认为主子都没有您聪明,想的没有您长远。您,实在太天真了。因为前辈您最高只能在景门中拿到“洪”字号排位,从来没有进过‘天’、‘地’、‘玄’‘黄’这前四号的排位,所以甚至都不能说您真正了解主子。主子的远见卓识,运筹帷幄,根本不是您可以想象的。当年主子在察觉到您有叛逃心思之后,出于好奇,命巫女占卜过你逃亡的目的地。在得知你极有可能叛逃到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庐江府,主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欣喜,您可知为何?” “你是说,主子当年早就知道我要偷剑,然后叛逃至此,却没有阻止我?这怎么可能?!” 明知自己会逃,还放任自己离开,凭何健对主子的了解,这绝不是自家主子的秉性! “在叛逃的当夜,经由您的暗中调遣,当夜负责看守库房的守卫被调走不少,库房守备空虚。您身为库房守备大员,趁此良机,‘轻而易举’地盗走了赤霄剑。其实您不知道,当夜您盗剑的一举一动,都被主子在观星楼上看得清清楚楚。举个例子让您信服吧:当夜您没穿夜行衣,而是身着普通侍卫的衣服,也没有遮脸,头上还扎着一条棕色发带,可对?自己以为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但其实都被主子收在眼底。但当时主子非但没下令逮捕您,还阻止了景地前辈当场斩杀您的打算。” 何健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能准确的说出当夜自己的装束,自然不是编造。 “问个我个人比较感兴趣的问题,还望前辈不吝赐教。我朝庆国土,广袤无垠,六道一百二十八府,皆可作为逃遁的选择,可您为何独独选择了这庐江府?” 书生好奇地问道。虽然很快就要取走何健的性命,但书生却对这些当年某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很感兴趣。或许,这就是胸有成竹的猎人在猎杀猎物之前,总喜欢让猎物再继续跑一段时间那样。 “当年我曾经问过夫人,问她如果将来我们离开望京城,她想去哪里定居。她告诉说望京城偏北,气候有些干,燥的皮肤很不舒服。可以的话,她说她想往往南去,因为南方的空气温润,呼吸起来也顺畅。但是这么多年,她又习惯了北方的饮食,完全无法习惯南方人喝豆腐脑都要放糖的举动。于是这庐江府,便因山清水秀、气候宜人成为我们的备选,且庐江府因襟江带湖、数省通衢的特点,南北交汇,保证气候温润的同时也兼具了北方的饮食风格,甚合夫人心意。正因如此,离开望京城之后,我们便驱车直奔庐江府,从此隐姓埋名,斩断先前所有的人脉网络,以新的身份开始了庐江府的生活。” “前辈,娶了令夫人,真是您三生修来的造化。待会儿回去拿剑的时候,记得好生感谢下令夫人,正是令夫人当年的决定,让您多活了这十几年。” 第八十一章 值得尊敬 书生说完,唏嘘不已,心中也愈发相信师父曾经说过的一段话:一个人的气数,生而携之,不管气数好坏如何,都如影随形跟随着此人,不离不弃。(..info无弹窗广告)但一个人的气数却并非一成不变。某个人的气数,会因他碰到的某些人、某些事而随之改变。当年主子命人给景洪前辈占卜之时,占卜的结果表明他的阳寿气数已奄奄一息,本该被击杀在偷剑过程中的,但却因为妻子的一个迁居庐江府的决定,生生的违逆了自己既定的气数,又多活了这些年。 拥有旺夫之相的女子,不仅能旺夫,还能救命。 “我为何要感谢我家夫人?就因她执意要迁来庐江府?” 何健一脸茫然。 “正是。至于原因,容我慢慢道来。前辈,您对赤霄剑的点点滴滴,都应该烂熟于心吧?那您自然知道,赤霄剑乃是一块取自西域火山焰口的一块上古玄铁所铸,因这块上古玄铁久处至阳之处,经年累月的积淀下,不断吸收着熔岩的热力积蓄在本体之中。即使后来这块玄铁被熔铸成了赤霄剑,但因成剑前的经历,导致赤霄剑的品性很是狂暴,即使高贵如主子,也无法完全压制赤霄剑的狂躁和火力,因而不得不将心爱的赤霄剑贮藏在库房中。当主子得知你要逃往庐江府之时,便觉得或许可以让您带着赤霄剑,来这多山多水、天地灵气极为馥郁浓稠的庐江府,让赤霄剑在此地,多多吸收弥漫在天地间的水之清灵淡然气、山之沉稳厚重气,从而中和赤霄剑本身的暴虐之气,真正成就赤霄剑帝道之剑的威名。”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来来往往,纷繁杂乱,书生一语,何健顿悟。苦涩的一笑之后,何健朝着北方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赞叹着当年那位主子,那个神一般的男人,洞察先机,俯瞰一切。 难怪,主子当年能在最不被看好的颓势下突然发力,击败诸多皇子,登基称帝。 这十几年来,何健一直活得心惊胆战,活在随时都会被自家主子派人杀掉的无尽恐慌之中。逃到庐江府的第一年,几乎可以说,已经改名为何健的原景门第七人景洪,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几乎整夜都会在睡梦中猛然惊醒。但是对无限接近地级神器的玄级神器――赤霄剑的贪欲,让何健如鲠在喉,艰难地度过了难熬的第一年。 直到就这么风平浪静的过了几年之后,他还以为主子已经放弃了对自己的寻找。 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自己还是太天真了,或者说,自己太傻了。即使贵为天子的主子,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一柄无限接近地级神器的宝剑? 何健这才明白,一直以来,自己就犹如一只卑微的蝼蚁,以为行迹隐秘,无人察觉,但主子一直如天神一般,随时都能知晓他的动向。主子之所以容忍了赤霄宝剑在他手里,仅仅是因为想让赤霄剑在庐江府地界上,多多的吸收天地灵气来中和赤霄剑本身的暴戾之气,仅此而已。 这么多年来,小心翼翼的保管着赤霄宝剑,本还打算把它当做永不示人的传家之宝留给子孙,现在想想,似乎是想的太多了。这么多年来,诚惶诚恐,小心翼翼,本以为苦尽甘来,谁想一切尽在主子掌控。说到底,自己即使逃离了庐江府,依然是一枚棋子。而棋子,永远都不能变成棋手去帷幄棋盘的局势。 十二年前能突然崛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败几位呼声、威望都极高的皇子,成为朝庆国第十一位皇帝。有这般见识、智谋、隐忍,何事不可期? 此人不君临天下,何人可胜任! “前辈,是时候做个了结了。烦请回家交待一下宗族事务,再把赤霄剑拿来,然后你自刎,我回去复命。咱们之间,也就两清了。” 书生井井有条的安排着接下来的计划,言语清淡,但句句狠戾。绝对的实力在身,颐指之气纯然流露,由不得任何反抗或拒绝,两人之间甚至都没有过招,书生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请另一位武道高手自杀。 “好,今天这般结局,早已经预料到,已有所防备,遗书早已写好,回去简单交到几句就好。至于我带来的这些侍卫,我以曾经景门中人的身份向你起誓,我的所作所为,他们毫不知情,能不能放过他们?就像你放过金无极和万方源那样?” 一手培养的手下,这些年一直忠心耿耿。如今自知不能长久,但何健还想着替这些下属求一条活路。这何健,倒是个有情有义、值得尊重的汉子。 只不过,值得尊重,并不是一定要尊重。 第八十一章 请 “抱歉前辈,他们,”景黄指了指不远处大树下等候的何家侍卫,面无表情地说道,“必须死。”景黄放走三拨人,但是何健带来的这些人却是不能放的。 如果可以,景黄甚至都不想放走那三拨人,但一下子杀掉几十个人,在庐江府和邻近州府,乃至整个朝庆国,都会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虽然本职里也算是半个杀手,但是身为朝廷中人,他必须为朝庆之安定考虑,所以他才放过其余三拨人。但是此事的主角,还有主角的随从们,却是一个都不能放过,即使他们真的不知情。 “景门中人,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冷酷,不近人情。” 何健说着,便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里却沁出了泪,不知喜还是悲。 “您动手,还是让我来?” 书生指了指那些侍卫,问道。 自从被自家主子赶到这边之后,何家侍卫见那古怪书生和自家主子聊得如此欢畅,还以为先前冲突只不过是一场误会,先前目睹了龙渊剑凌冽杀气的恐惧,才渐渐在侍卫们心中消散开来。(..info无弹窗广告) 这些侍卫们哪里知道,他们的下场已经被决定。 “好,知道这件事前辈很难做,让我来吧。” 书生说罢,从倚靠着的桃树上立起身子,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小瓶,轻轻扭下塞子,倒出一个黄豆大小的、周身包裹着蜡状物的白色药丸,质地晶莹剔透,看起来如孩童喜吃的糖丸一般。 “生生丸?” 何健一眼就认出了书生拿出来的东西――――一味强悍的毒药。这生生丸一经暴漏在空气中,周身包裹着的透明腊质便会不断挥发,外面的腊挥发完毕之后,里面的白色药丸便开始挥发,真正杀人的,便是里面白色药丸挥发后产生的毒气。这种毒气毒性极强,吸入少量即可致死。而且生生丸挥发出的毒雾,因为比较沉重,不会四处扩散,只会在附近十米左右的范围产生杀伤力,非常便于控制杀伤范围。而现在他们都在浓密的桃林之中,不担心毒气被风吹散,所以书生才会祭出这件杀器。 只不过,一种夺人性命于无声无息的毒药,居然叫做‘生生丸’,着实讽刺。 书生没有回答何健的自问,而是将药丸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朝着那群侍卫们,轻轻弹了出去。 一粒本就小不可见的药丸,又因表面透明,再加上书生的指速极快,何健带来的侍卫,没有一人看见书生在二十多米外弹过来的那粒‘生生丸’。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原本龙精虎壮的何家侍卫,便一个个倒了下去。即使在倒下前,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身中剧毒。虽然死掉十余人,传出去定然又是一件大案,但是十几名死者浑身都没有一点血迹,这样便会在很大程度上减轻可能引起的恐慌。自始至终,书生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完美的完成任务,但又尽力不去破坏当地的安定。 望着七零八落歪倒在地的侍卫,何健知道,他们再也不会醒来。 “容我回去半个时辰,取赤霄宝剑来。” 何健说完,便离开书生身旁,向着庐江府城疾步走去。走过倒地不起的侍卫身旁时,何健深深凝望了一眼,不发一语,决绝而去。 这一片桃园,在何健离去、书生闭目养神之后,变得静谧的有些吓人。原本时常来偷吃桃子、惹得桃园主人大骂不止的鸟儿、雀儿,今日不知为何,完全不见了踪影;原本每日都要巡视桃园七八次的园主,此刻也不知去了哪里。 这片桃园的园主,此刻就在这片桃园中,只不过现在已昏死过去。其实在最开始听见有人闯入桃园的动静之后,桃园主人以为有人要偷桃,便向这边赶来,还不及他拿着木棒赶到,便因书生拔出龙渊剑,被戾气侵体,倒地不起。 不到半个时辰,何健便完成了这一去一回几十里的路程,如约而归,背上也多了一个槐木木匣。 “请。” 何健将木匣交给坐在桃树下的生轻轻打开剑匣,取出匣中宝剑。书生没有拔剑检验,而是用细嫩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剑鞘,经由剑鞘上那嶙峋而质感的雕花,感受着鞘内宝剑的气息。 “不错,这股凌驾一切之上的帝道之气,甚至连龙渊剑都隐隐有臣服之意,必然是赤霄剑。而且这赤霄剑,如今全然没有传闻中那般暴虐狂躁,剑气内敛沉稳的多了。看来这十几年汲取庐江府的天地灵气没有白费。现在的赤霄剑,霸气内敛若苍茫大地,势能冲天却悠若苍穹,剑意静如止水,却随时可以动如狂风。现在的赤霄剑,才真正算得上是帝道之剑!” 书生满眼放光的欣赏这赤霄剑,溢美之词不绝于耳,而这大概就是一个剑士对宝剑由衷的喜爱了。不过再如何喜爱,书生也没有抽出赤霄剑,一睹赤霄剑真容。帝道之剑,只有当今圣上、他的主子,才有拔出剑鞘的资格; 但是最关键的一点还不是僭越礼仪:赤霄剑如今作为如假包换的地级神器,一旦剑鞘,引起的天地异象,只怕能把方圆上千里的高人都吸引出来,只怕到时候半个朝庆都要为之震惊,到时候可就棘手了。 “前辈,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该回去复命了。” 书生将赤霄、龙渊两把绝世宝剑,分负背后左右两侧,对何健道。不过书生这么说,并不是好友故人间的道别,而是在告诉何健: 你可以自裁了。 第八十二章 我不站队 “我这一生,先戎马半生,再荣华富贵,如今也留下后人,繁衍我何家子嗣、延续祖宗香火,我这一去,倒也没什么遗憾,有脸去见列祖列宗。景黄,再借,不,再给我一粒生生丸吧。” 何健下意识说出了‘借’字,但马上就想起来,他已经没有归还的机会了。 书生闻言,默不作声,从小瓶里又倒出一粒生生丸,递给何健。 “这粒生生丸外面的药蜡比较厚,您还有什么话想说,我可以代为传达。”书生道。 “能‘占据’赤霄剑十几年,已是我一生无上的荣耀。对主子说一声,赤霄剑真是一把好剑。”直到最后,何健心头的挂念还是这把赤霄宝剑。 “赤霄剑肯定是把好剑,这点没有疑问。但是前辈,难道您不后悔吗?当初如果您能再坚定一些,在主子最困难、最弱势的时候坚持一下,不选择叛逃,该多好。当初在主子佯装败退、麻痹其余诸位皇子的时候,如果您能相信主子肯定能取得最终的胜利,也就不会落得如今这般下场了。前辈,平心而论,您后悔吗?” 书生对这位前辈当年的叛逃之举,很感兴趣。 何健听了,笑着说道:“跟了主子那么多年,自然知道主子有许多常人无法企及的特质,我自认连皮毛也没有学到。但唯独一点,我认为我还是学到了,那便是凡事不后悔。不管什么事,只要是深思熟虑之后做出,即便失败,我也绝不后悔。世人皆嘲笑蝼蚁渺小,即便是蝼蚁,也有选择的权利。我这人,生平最厌恶的便是站队。当初景门受先皇之命而暂时听命于主子。但谁能知道,其余三位继承皇位呼声远高于主子的皇子,有朝一日上位,景门会不会因为当初忠于主子,将来遭受到血腥的清洗?当初景门之中,和其余满腔热血、一心扶持主子上位的景门精英不同,我年龄最大,也已经有了妻室,我不愿将自己的身家命运依附在皇子们的纷争上。与其彷徨踯躅、不知站在哪一队,不如不站队。” 何健倒也痛快,对当初背叛主子的举动,并不后悔。 “前辈,景门之中,您的敢作敢当,一直被其余前辈称赞。不过,当年景天、景地、景玄、景黄四位前辈,他们之中便无一人背弃主子。现在虽然也离开景门,但依然受圣眷庇护,过的逍遥自在,无忧无虑。” 书生遗憾地说道。 “景黄,你知道,我在景门中的排位,最高只到过第七的‘洪’字。所以,和排名前四的那四位相比,我能参与的机密事宜很少。主子从没告诉我,我到哪里得知――――主子一直隐忍不发、让步示弱,其实是在酝酿杀招,打算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击败三位皇子?如果主子当初有必胜的把握,而且能信任我们、告诉我们几个排位低一些的人,那自然不至于今日的下场。 我那一带景门中发生的是,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景宇和景宙都被二皇子收买,成为二皇子麾下的得力干将;而景荒比我更清楚站错队的可怕下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投奔北胡,做他的潇洒侯爷去了。既然一直不信任我们,那就休怪我们叛离了。” “前辈,我倒是觉得主子之所以没有告诉您和其余几位前辈,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在考验你们的忠诚。”书生为远在望京城的主子辩解道。 “考验,本身不就是不信任吗?”何健笑着说道。 “前辈不愧是景门八杰,您的想法,即便我无法苟同,但也尊重。” “好了,景黄,我也该去见那些因我而死去的兄弟了。他们先一步替我到黄泉路上打道,我不能不去,拂了他们的好意。” 生生丸外面的腊已经开始融化,何健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挥了挥手中的生生丸,示意景黄退后。景黄自觉往后退了几步,对着这位值得尊敬的前辈,抱拳致意。 “前辈,其实豆腐脑加糖,味道也不错。”书生突然开口说道。 何健笑笑,没有回答。将那粒外表慢慢融化的生生丸,一气吞入腹中,然后走到那些已经死去多时的属下跟前,盘腿坐在地上,自此长坐不起。 就这样,有过波澜壮阔前半生的庐江府何家老爷何健,静静地坐着,离开这个世界。带着他曾经做过、却无人知晓的无上壮举。 至死,何健都像一位凌然不屈的英雄,没有向当今的圣上、从前的主子表达过,哪怕是丝毫的歉意与悔意。 第八十三章 还钱 在确认了何健的死亡之后,书生背负着两把绝世宝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安然地离开桃园,向北方走去。.info[] 当这位远道而来的书生离开桃园之后,桃园的主人很快便苏醒过来。之前他昏倒的地方距离书生拔剑的地方,还有几十米的距离,所以他身中的戾气并不甚强烈。而当他疑惑地来到此处查看时,看见倒地不起的十几个家丁打扮的精壮男子,还有一个坐着不动的男子之后,魂魄差点被吓出躯壳,差点又一次被吓得昏死过去。到底已经是个成年男子,桃园的主人在强行压着心头惊恐之后,飞也似的报官去了。 闻讯而来的庐江府衙官差,毫不费力便查明了这一伙莫名殒命桃园的人的身份,因为那个位坐地而亡的人实在太好辨认:何家家主何健。这样一桩牵扯十余人的巨大命案,本该轰动整个庐江府乃至周边府县,甚至上报朝廷,但是还不待勘察现场的官差返回府衙,带队勘察现场的江鹤峰便收到一封印着‘绝密’字样的字样,拆开之后速速一阅,江鹤峰面色大变,马上下令让衙役停止了对现场的勘察,而是让他们将整个桃园封锁起来,严禁任何人靠近。 作为‘唯一’知晓此事的桃园主人,也被府衙下了封口令,严禁对外谈论此事,若有泄露,定当严办。这件本该引起巨大轰动的案子,就这样被庐江府衙以雷霆手段强行压制下来。而何家一众家丁和家主何健的尸首,也一直被放置在桃园中未做处置。直到当晚夜深,这些离奇殒命的何家主仆的尸首,才趁夜色深沉、路上无人之时,被府衙找来的义庄马车悄悄拉走,没被人察觉。 次日清晨,天色还未亮,这些尸首在经过仵作连夜查验之后,又被悄悄地送到何家。何家人昨日便已经知晓自家家主的死讯,也因为何健事先留下的遗书、还有庐江府府尹陈继文的亲自告诫,知道了何健的死牵扯到一个他们根本不能触碰的禁忌,再无半分找出真凶或复仇的心思。 何健这一去,原本对丈夫‘言听计从、毫无主见’的何家夫人,出人意料地,马上展现出一位强势夫人的手段。何家夫人强忍着心中痛苦,命下人操办起何健和诸多家丁的丧事。不到一上午时间,原本安定祥的何家,就变了一副模样:但见何家中人,不论主仆,上上下下一律孝服在身。招魂设祭、摆设灵座自不必说,而何家众亲朋闻讯之后,也尽皆前来吊唁,表示沉痛哀悼。自何家门外经过的路人,在百米之外便能听见何府传来的震天恸哭。 而关于何健的死因,则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仇杀,有人说是财杀,有人说是染病。直到何家夫人下午亲自在来人面前‘承认’:何健‘的的确确’是‘暴病而亡’。而几位追随多年的心腹手下,也因‘尽忠’,自刎而亡。何家夫人的亲自申明,这才勉强平息了外界对何健死因的质疑。 这天夜里,易盛徳亲自去何家吊唁,而隐约猜到何健死因的易玄,为何健表示了应有的同情之后,则是到易家还钱去了。 “门外何人?” “易玄。” 这次来还钱,易玄是敲了门进去的。但是进去之后,易玄却没有直接去找黄云鹤还钱,而是先去易翠房中,在细细询问易翠身体状况之后,这才起身去找黄云鹤。 “哦?孙二夫人,您怎么来了?” 易玄一进门便看见孙二夫人坐在平日里易盛徳座的位置上。不过,先前的疑问,却是易玄明知故问。易玄自小就知道,易家上下大大小小的事务,因秦大夫人一心修佛、不理尘事,所以不少事都是孙二夫人在处理,而银钱的进进出出,也是由她来管理。 孙二夫人从下人那里听说易玄要来还钱,心中大为不解,左思右想也不知易玄究竟有什么办法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筹集到三万两银子!于是,便亲自前来一探究竟。但是易玄之前进门之后没有直接来这里,而是先易翠那里,把她晾在这里这么久,孙二夫人心中怒火可想而知。不过易玄一直以来深藏不露的本事,她早已从罗岳那里听说了,只敢怒,不敢言。 易玄坐在那里什么不做,也像一桶冰冷的井水,随时准备浇灭孙二夫人的满腹怒火。 “听闻你要还钱,我自然要来看看。”孙二夫人冷冷说道。 “区区三万两银子,岂用劳烦二夫人出场?黄老管家,你这人真是不会办事。”易玄望着黄云鹤,有些不满地‘责备’道。 黄云鹤到底是老油子了,即便易玄这样羞辱他,他依然镇定自若,不乱分寸。 “闲话休絮,既是来还银子的,银子呢?”孙二夫人不耐烦道。其实,不管易玄真的凑齐了银子还是虚张声势,她都不希望易玄这么快就筹齐银子,因为她希望这笔账将来能想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大到有一天,足以压死易玄。 “呵呵。” 当易玄面带笑容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时,黄云鹤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将银票一一清点,向孙二夫人使了个眼色:这笔银子,分毫不差。易玄对着同样目瞪口呆的孙二夫人挥了挥手,从黄云鹤手中拿回契约,撕毁之后,一句解释没有,转身离去。 “易玄!这银子哪里来的!”背后的孙二夫人喊道。 易玄换上了诡异的笑容,回头望一眼孙二夫人,哈哈一笑,仍然没有开口解释。 想知道这银子怎么来的?不好意思, 就不告诉你啊!就不告诉你! 解决了银子的问题,标志着易玄与易家的决裂,已经正式完成。从今往后,双方互不相欠。 ——————起码易玄是这样认为的。 之后的几天里,易玄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倒不是窝在家中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仅仅是懒得出去而已。连每日的吃饭问题,也是由早已联系好的城中酒楼,每天三次按时送来。现在手头有的是银子,急头白脸的吃几顿好点的外卖,也花不了多少银子。 这几天时间里,易玄所做的唯一能算得上是正事儿的,恐怕就只有托王荩臣做了个信箱了。王荩臣也不知易玄能有机密业务,委托自己做的信箱,居然指名要用上好的铁力木打造。铁力木虽然不便宜,但是在城中木材行里倒还算好找,不过加工这坚硬如铁的铁力木,可真是费了王家父子不少工夫。 而且还不止于此、易玄还不惜重金,请人对信箱做了防火、防水的处理。然后,又刻意让王荩臣将信箱的外表弄的旧一些,在所有的这一切做完之后,易玄出乎意料地,把这个花费不菲的信箱,安放在王家门口。 “易玄,怎么回事,费这么大力气做了这么个信箱,为何要安在我家门前?” “信箱放在我那里,只怕我连一封信都收不到了。” 易玄意味深长的笑着说道。 荩臣马上会意,明白易玄这是在防止别有用心之人,盗取他的信件,当即没了疑惑,痛痛快快地将信箱安置在自家院中。 直到最后安装完成,王荩臣盘点全部花销之后才惊讶的发现:易玄为了这信箱花销的银子,都够他把自己那三间破屋整修一新了!甚至在原地重新盖一间新房手足够了!王荩臣一边心疼地指责易玄铺张浪费、不知节俭,一边却又表示今后会好好照看这个信箱。 因为王荩臣知道,易玄花费这么大精力、钱财来做这个信箱,肯定有自己的用处。在盘点信箱花销之时,王荩臣知易玄手头紧,非但没有将人工费用算进去,反而把木材的价格刻意拉低了一点,打算替手头不怎么宽裕的易玄,分担下信箱的部分开支。 但是在易玄随手抽出一张面额二百两的银票之后,王荩臣直接愣住了,连忙询问易玄钱怎么来的。易玄自然没有实言相告,只是推脱说这是以前的存货。除了信箱开支的三十三两银子,剩下的银子,算是人力开支了。王荩臣几番谢绝易玄的好意,但又都被易玄驳回了,最后没辙,王荩臣只好再从这位以前的救命恩人手里,接过这张银票。 而易盛徳向易玄索要三万两银子的事,除了内院高层和当事人之外,易玄只告诉过江鹤峰一人而已。所以外院众人,并不知晓易盛徳的卑鄙行径;而易玄,也不是装可怜、博同情的人。所以三万两银子的事情,在易玄偿还之后,便渐渐被人‘遗忘’了。 在易玄蜗居在家的这几天里,易玄不闻窗外事,除了偶尔去周围池塘随便撑一艘小船,在湖面闲逛散心之外,便再也没有外出。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当日在拍卖行“随手”得罪的两个人:明家二少爷和吴大光,都在运用各方势力,拼命打探当日蒙脸人的身份。 但是,最后证明他们的举动只是徒劳。堪称城西拍卖行最大‘优点’的地方,让易玄几乎成为不可能被追踪到的人。 第八十四章 冰婉儿 稍微知晓一些拍卖行的人都知道,城西拍卖行的准入门槛很高,如果不是有先入行的客人或者其余德高望重之人引荐,想要进入城西拍卖行买卖物品,是一件很难的事。可是一旦进入其中,和城西拍卖行,简直都是一片销赃和购脏的天堂乐土! 原来,在随胡金泉一道办理拍卖行准入文牒时,易玄发现:发给他的那张身份文牒上,根本就没有任何特殊标示,也没有任何编号!而且不光是他,就连其他人的身份文牒,也一样没有任何标识或编号! 也就是说,只要经过合法的手续,得到拍卖行的身份文牒,就根本不担心在拍卖行里买卖什么不合法的东西而被人盯上。因为只要你稍稍做些伪装,别人就就没有办法把你查出来。这样的规矩,自然是为了方便某些‘特殊’客人的‘特殊’买卖需求。而易玄在拍卖场上表现出的轻车熟路、嚣张跋扈,让人根本不会想到:易玄是昨日才办好文牒、第二天就进入拍卖行的、如假包换的新手! 正是因为当时就发现了这个漏洞,易玄当日才敢那般飞扬跋扈,连明二少爷和拥有漕帮背景的吴大光都不放在眼里。(..info无弹窗广告) 易玄,从来都不猖无准备的狂。 易玄窝在家中的这几天里,内院也罕见的没有来找易玄麻烦。毕竟严苛的三万两银子易玄都如约还上了,内院再如何蛮不讲理,起码这几天不会来找易玄麻烦了。易玄就这么度过了安静的几天。 到了五月六日这一天,天色尚未明亮,易玄却早早的起来了。一番简单的梳洗打理之后,易玄提着昨晚准备好的食盒,悄悄出门了。 今晨不知为何,天空中起了浓浓的雾气,一眼望去,白茫一片,能见度很低。早起的农户们从门缝里挤出个脑袋,看见这般遮天大雾,浩浩荡荡、荫天挡日,也无法下地劳作,便又缩回身去,高兴地睡回笼觉去了。所以以往这个时候,路上三五结伴下田去的外院农人们没有出现,通往易家庄园外的路上只有易玄孤单的身影。 不过,就在易玄快要走出外院之时,却在前面看见一个人。 “翠?怎么回事,你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还跑了出来?” 易玄心中一惊,连忙走上前去嘘寒问暖。难不成,内院又有人难为翠?不应该,易玄相信自己已经展示了足够的力量来震慑易家内院的人,他们不会这么愚蠢。 “玄哥哥,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想与你一起去祭拜冰姨。” 走进之后易玄才发现,易翠的发丝已经被浓浓的雾气打湿,黏滑滑地贴在额间,显然翠已经在这里等了有些时候。 “傻丫头,我自己去拜拜就好了,何须你也去?你该清楚,上次你受的损伤并未痊愈,仍然在你体内潜伏。快回家去歇息吧。你小小年纪,能有这份心意,已经足够了。” 易玄很欣慰,娘和自己对翠的疼爱没有白费,翠记住了今天这个日子。 五年前的今天,冰婉儿带着易玄外出踏青之时,失足误落入水流湍急的澧江中,出身西夷、根本不会凫水的冰婉儿,就在易玄的眼前,被湍流的江水吞没了。因为贻误最佳救援时机,并未能将落江的冰婉儿救上来。到最后,甚至连冰婉儿的尸首都未曾打捞上来,长眠澧江之中。 “玄哥哥,冰姨和你,为我付出了这么多,恩情重于此,只怕有生之年,我都难以为报。这个小小的要求,请务必答应我!” 似乎是想起了当年的往事,想起了冰姨像母亲一样疼爱自己,易翠说着说着,便流下晶莹的泪水。 易玄对女孩的眼泪毫无抵抗力,眼看苦心劝说也无法让翠止住哭声,只好答应了下来。 原本易玄一人,徒步走到澧江也没有问题,但是现在易翠也要去,易玄便想搭马车去,免得走路前去让翠的身体吃不消。但是现在这么早,在庐江府城外,又是这样的恶劣天气,别说马车,便是人影,一路也见不到几个。 走了没多远,因为担心易翠的身体,易玄便背起易翠,穿过氤氲的晨雾,往澧江走去。 在晨雾笼盖的郊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才来到目的地。此时,雾气也渐渐消散。 第八十五章 漕帮的贪婪 明明上个月还刚刚来过,但今日再来,却又有不同感触,虽然坟茔之中,只埋葬着冰婉儿的几件衣饰。(..info好看的小说) 当年冰婉儿猝然长逝之后,易盛徳亲自在冰婉儿坟茔旁栽下的两株移植来的一松、一柏,如今已是郁郁葱葱,像是两尊守护一般,静静立在坟茔两侧。在今晨淡淡地雾霭中,更添几分肃穆之感。 易玄和易翠一起将昨夜易玄备好的祭品,一一取出然后摆放在冰婉儿墓碑前。祭祀的菜品倒是寻常菜品,但是易玄带来的酒,确都是产自西夷的上等好酒————西风烈。 冰婉儿是个很漂亮的女子,却也是个很能喝的女子。易玄将三壶‘西风烈’,一滴没留,全部倾洒在地上。不是冰婉儿生性爱喝酒,而是不得不喝酒。易玄一直知道,自己的娘亲出生在西夷的最北边,那里的冬天冷的不像话,如果不学会饮酒驱寒保暖,那就好比一个人不会吃饭那样,肯定熬不过漫长地严冬。 一番祭拜之后,两人一前一后,对着墓碑叩了三个头,这才相携起身。易玄搀扶着易翠,在身后不远处找了个歇脚的地方,坐下之后,不约而同地望向冰婉儿坟茔方向,长久沉默不语。 “玄哥哥,不要太难过了。如果冰姨在天之灵看见你这副伤感模样,肯定也不会高兴的。” “我没有难过,只是在想事罢了。翠,我娘从小就告诉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在这种事上,我从小就看的很开。我娘前半生一直在西夷极北之地,所以不会游水。(..info无弹窗广告)西夷那里倒不是没有水,只不过因为河流常年冰封,冷的连在屋外洗脸都是遭罪地西夷人,脑海里根本没有游水的概念。不说‘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九洋捉鳖’吧,但是你也知道,我娘的手段不少,但却唯独在最不擅长的游水面前丢掉了性命,如此巧合的事情,已非意外,应该是命理注定,由不得凡人我们纷扰不决。” 易玄笑着说道。与其说这些话是易翠再开导他,不如说是他在安慰易翠来的准确。 “那就好。玄哥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但说无妨。” “将来你有什么打算?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在冰姨面前说一说,也让我听一听,也好让冰姨能明白你的心思,知道你将来的目标,也好告慰她在天之灵。” 被那样粗鲁地驱逐出易家,易翠很担心易玄,她害怕这个和她无半分血缘地哥哥做出傻事来。比如那天为了她,险些要行刺易家老爷。易翠虽感动,更多的还是担心。被赶出内院之后,易玄的改变易翠眼观耳听,暗暗为他担心不止。今日她之所以执意随易玄一道来冰姨的坟茔前拜祭一番,就是希望能借着冰姨在易玄心中无可替代的影响力,让易玄重新振作起来,不要自此‘误入歧途’‘自暴自弃’。 “将来的打算?这个还真没怎么想过,不过真要说的话,倒是有个目标:如果可以,我想亲手摧毁漕帮。” 易玄从倚靠着背后的大树上直起身子,淡淡地说道。(..info无弹窗广告) “这。” 易翠闻言,不由分说,眼中便泪光莹莹,不知如何应对。玄哥哥说自己要凭一己之力摧毁漕帮,这,这与以卵击石、自居灭亡何异? 五年前,冰姨溺水身亡的时候,易翠还只是个懵懂的小丫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她还是长大之后,从柳婆婆那里听来的。 五年前的今天,冰姨趁着春末时光,带着易玄外出游玩,而她们一行地目的地,正是他们百米外、看起来风平浪静的澧江。当日的澧江,或许和今日一样,并没有什么异常,如一条宽广却温顺的河流,慢慢地向向前流淌。 伫立在河边想事的冰姨,似乎有些入神,没注意到脚下一块长满水苔的滑石,不慎滑入水中。甚至来不及呼救,便被水面以下湍急的暗流淹没,转眼消失不见。当时只有十二岁的易玄,正在河边不远处的马车上休息,听闻重物落水的异响,忙同车夫一道奔向事发地点,但是等到易玄和车夫赶到,哪里还能看见冰婉儿的人影? 听见幼年易玄的近乎哭腔一般的嚎叫声,不远处两艘打渔的渔船、一艘过往的货船,连忙赶来救援。精通水性的水手们二话不说便扎进河中搜寻冰婉儿的下落。但却并无结果,船上好心的伙计甚至往下游搜了半里多的路程,仍没能发现冰婉儿的下落。闻讯赶来的易盛徳,又斥资组织周边渔户一起搜寻,但仍旧一无所获。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眼见救人已经无望,悲伤的易盛徳只好下令,让渔户们打捞冰婉儿的遗体,如能打捞上岸,必有重赏。这时,和此事毫无瓜葛的漕帮,却来人阻拦。 原来,消息灵通地漕帮听说是庐江府一户富家的小妾掉进河里淹死了,此刻正在澧江上打捞尸首。这样大发横财的机会,岂能错过?肩负着为朝廷运送粮食使命的漕帮,却活脱脱如地痞流氓一般,做出了让易玄刻骨铭心、至今仍记忆犹新的无谅恶举:漕帮很轻易地吓阻了所有前来捞尸的渔户,厚颜无耻地声称:只有他们漕帮才有资格在这澧江里捞尸。而且,还为捞尸开出了一万两银子的天价! 还有家族生意需要漕帮照应的易盛徳,自然不敢因为冰婉儿遗体的事和漕帮撕破脸皮,却也舍不得为一个已死的小妾掏出一万两银子,即使在这小妾生前,易盛徳曾经很爱很爱。 易盛徳居然在这种关头,和漕帮的人侃起价来! 愤怒的小易玄,虽自幼便表现地比同龄人稳重踏实许多,但毕竟也才十二岁,哪里知道那漕帮的厉害?见他们如此霸道,见易盛徳如此冷血,心中怒不可遏,挥舞着小拳头便向当日的漕帮主事人冲去。让人始料未及的是,易玄愣是凭借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儿、倔劲儿,一下便把那位有些武道修为的漕帮头目重重撞倒在地。但随之而来漕帮走狗,如恶狗抢食一般围住年幼的易玄,开始疯狂地拳打脚踢。要不是易盛徳急忙下令,易家人上前护住易玄,只怕易玄会被当场打死也说不定。饶是被家丁及时救下,易玄仍旧受了很重的皮外伤,还且被漕帮走狗打掉了一颗牙。 最终,漕帮在收了六千两银子之后,磨洋工一般地在河面上来回逡巡起来。看起来漕帮在努力搜寻,但因先前易玄冲撞了他们的头目,这些走狗根本就没有尽心帮助易家打捞冰婉儿的遗体。 就这样,漕帮懒懒散散、妆模作样地打捞,仅仅持续了不足半个时辰便草草收场。最终,冰婉儿的尸首因漕帮的横生阻拦,而没能0打捞上来。自此,冰婉儿便化作一缕幽魂,长眠在澧江江底。而且,冰婉儿也因为自己小妾的卑微身份,无法进入易家宗族的墓地埋葬。所以冰婉儿的衣冠冢,便就近设在了这澧江旁边,当年她失足落水的地方。 那颗被漕帮走狗打掉的牙齿,如今虽然已经长了出来。但是,从那一天起,漕帮便成为易玄心目中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痛苦与耻辱。 当日在拍卖行内,自曝出漕帮背景来欺压易玄的吴大光,让易玄那么有失素养继而对其痛下狠手,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抹杀势力盘根错节、遍布整个朝庆国的漕帮————便成为小小的易玄心中,大大的目标。一个看清来不可能实现的目标。 要知道,漕帮秉承皇命,在最初的为望京城漕运官粮之后,如今已渐渐形成垄断之势,将朝庆国内逾半数的内河航运收入囊中,而且这个比重还在不断扩大。不计亲属、庞杂分系,光是漕帮的直系从业者,就有十几万之巨!而易玄,却说要彻底摧毁它! 天下的许多不可能,都被能者变成了可能!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要么是狗熊,要么,是英雄! 第八十六章 和你/和我都有关 “玄哥哥,我听柳婆婆说,那漕帮的分舵遍及整个朝庆,势力盘根错节,庞大到常人难以想象。不仅如此,那漕帮因为运输皇粮有功,有朝廷的恩眷庇荫,是个可怕的存在。我明白你的心意,但你想凭一己之力来消灭漕帮,这,何其艰难?最重要的是,你若是这一生都执着与此事,背负着仇恨前行,肯定不是天上的冰姨想要看到的结果。你应该为自己,为冰姨,摈弃这个想法。” 易翠虽年幼,却很明事理,一眼就看出易玄这个‘目标’的难度,实在太大了。 “嗯,你说的有道理。不过理想什么的,正因为艰难无比,才有实现的价值。放心吧翠,摧毁漕帮从来都不是我生活的主线,我将来也只会捎带着试试看而已。将来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让漕帮付出代价。” 易玄望着不远处静静伫立的冰婉儿的墓碑,用舌尖轻轻碰了碰那颗后来装上的假牙,对漕帮的恨意只是一抬头,又倏尔消失不见。 只不过,今日冰婉儿坟茔前的这次闲聊的主角易翠和易玄,都没有料到,两年后,易玄居然真的扛起了对抗漕帮的重任。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 “翠,咱们回去吧。雾气很快就要散开了,出来的匆忙,连伞也忘记拿了。” 早晨出门的时候,易翠并没有带伞。现在趁着太阳还没升起来,赶快回去才是。 “嗯。” 易翠站起身来走到易玄旁边,贴心地替他拍净身上沾染的泥土和草芥,又替他细细整了整衣衫。正当两人遥遥地对着冰婉儿的坟茔行了一礼,就要离开此处时,易玄却清楚地听见,不远处澧江边传来的喧嚣。 “怎么回事?” 易玄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好像,是庐江府衙的官差。。” 易玄背上的易翠,隐约看见了江边的景象。 “府衙的人?走,过去看看!” “嗯。” 这里是自己母亲的坟茔,易玄必须搞清楚周围发生了什么事才会甘心。 走近之后易玄发现,的确如翠所说,江边是一群庐江府衙的官差。只见十余名庐江府衙官差,分散在江边,各忙各的:有几人围拢在一起,似乎在检视地上的某个器物;另有两名衙役正在询问着几个渔户打扮的人,不时在手札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剩下的衙役,则是和几名庐江府城巡,在附近的草丛里仔细搜索着什么,不时抬头,交换着各自的发现。 似乎,是发生了案子? 没有继续前进,易玄停在了距离他们二十米开外的地方。在这个距离,易玄一眼就看清先前围拢在一起的官差们正在做什么: 他们在检视一具女子的尸体。 没有多想,易玄转身就走。 如果是他一个人,肯定忍不住好奇上前掺和一番。但是现在不行,因为他还背着易翠。他不希望翠看见,免得留下阴影。 “怎么了,玄哥哥?” “人命案子,和我们无关,走吧。” 易玄可不想易翠小小的年纪就看见尸体,加快了脚下速度,离开江边。 返程的小路对面,急急地驶来一辆马车,因这条通往澧江的乡野小路实在太窄,没办法,易玄只得背着易翠,先到路边的草丛里躲避,让马车先行过去。很厌恶这种低人一头的感觉,易玄将目光望向一边。 马车经过易玄身边时,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看见易玄之后,惊呼道:“易玄?你怎么在这里?” “江提点?这么早就当差了?” 看见江鹤峰,易玄倒不惊讶。出了人命案子,主管庐江府刑狱断案的江提点要是不来,才是奇怪。只是他没想到,一向喜欢睡懒觉的江鹤峰江提点,今儿居然来的这么早。 “不早不行啊!出事儿的,是熟人的女儿.。。” 说到这里,江提点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奈。 “原来如此。起这么早来查案,辛苦了江提点。我来江边是为祭奠母上,如今事情完毕,也该回去了。祝江提点早日侦破此案,严惩凶手,还逝者讨还公道。” 易玄说完这些客套话,便要离去。 “等等,易玄!我似乎记得,你我之间,可是有个约定的!” 连自己都被迫早起,江提点哪能看着易玄就这么优哉游哉的回去?马上想起当夜与易玄的约定:日后遇到有麻烦的案子,易玄会出手相助;而作为回报,府衙要支付给易玄一笔银子。 “咱们之间确实有个约定,不过不是说棘手的情况我再插手吗?现在,你连现场都没勘察就让我出手?这可不是酷爱审案、自称‘铁面神断江提点’的性子。”连现场都还没勘察,难不成,江提点就这么急着给自己送银子? 江提点没有回答,而是从车窗里缩回了脑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面带痛苦神色喃喃道:“有时候不去勘察,也知道案子会很棘手,比如这件。” “一直不知道,原来江提点还有隔空断案、判别案件难易的本事?!佩服,佩服!” “易玄,先别急着讽揶揄我。你可知,江边发现的那具女尸,和你、我都有关系?” 江鹤峰有些神秘地说道。江鹤峰明白,让易玄参与此案的最好方法,就是让易玄和此案产生关系。 “和我有关?你说说,那遇害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这下,轮到易玄不淡定了。 “那女子,是胡金泉胡老爷的独女,胡玥。” 江鹤峰淡淡说道。 第八十七章 薄命红颜 胡金泉独女胡玥? 稍一思索,易玄就记起了这两个名字。 前几天,正是通过胡金泉,易玄才顺利办到城西拍卖行的身份文牒,得以进入其中卖掉那株香荷。也是因为和胡金泉胡老爷聊的投缘,他还记得当日胡老爷开玩笑说,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易玄。当时易玄只是把此事当笑话听了,只是谁能料到,几天之后,那个在他们谈话中一闪而过的胡玥,却成了今日悲剧的主角。 看来,这件事不能置身事外了。 “江提点,这马车你还用不用?” “暂时不用,怎么?” “你吩咐这马车,把翠送回易家庄园,你我一道去现场看看,如何?” “正合我意!” 易玄自己要求插手此事,江提点求之不得,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连忙命车夫,将易家三小姐安全送回家去。不过江提点也清楚,易玄这是在偿还胡金泉当日的情分。 车夫得令,调转马头往北,回城去了。 “江提点,这件事,胡老爷知道了吗?”易玄问道。 江鹤峰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道:“负责通传此事的衙役,现在应该已经到胡家了。” 老来丧女,白发人送黑发人,实乃人生一大悲剧。易玄也不知道,一生经历过无数艰难险阻、挫折困苦都最终顶住的胡金泉胡老爷,能不能顶得住这个消息的冲击。 “江提点,您来了。” 看见江鹤峰朝这边走来,原本围拢在尸体旁的几位衙役,站起身来,向江鹤峰行了一礼。 “老魏,说说情况吧!” 江鹤峰不忍细看静静地躺在河滩上的胡玥,只粗略地瞄了几眼,便让一个经验老道的老衙役向自己汇报。 “回江提点,死者的身份已经确认,是府内崇华街上胡金泉家的女儿胡玥。最先发现尸体的,是早起在江上捕鱼的渔户。他们半个时辰前经过此地时,发现了躺在河岸草丛里的死者,便马上报官了。经过我们检验发现,死者口唇青紫,口唇鼻孔残留有细小河沙,全身发白,体表浮肿,耳孔破裂出血。综上大致可断定,死者应该是溺水身亡;而死亡时间,应该死昨夜亥时到丑时之间。至于具体死亡时间,还要等仵作细细查验才能得知。” 跟着江鹤峰来到尸体旁的易玄,一边听衙役的汇报,一边打量起眼前这个可怜地女子来: 虽然对女子的服饰了解不多,但易玄还是看的出,死者身上穿着的衣衫材质很高档,用料考究,款式华美,阵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可以负担得起的东西;只不过,死者左脚上的鞋子已经不见了,露出了雪白的夏袜;总的来看,死者衣衫整洁,发带都还在头上好好系着,看来死前并未遭受过侵犯或虐待。尸体的症状与那衙役所言并无二致。只不过,原本娇美柔嫩的华美容颜,却在惨白肤色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骇人。此等薄命红颜,正是印证了那句:可怜嫩玉娇香女,化作随波魂。 凡事都希望有确切证据的易玄,并没有停留在衙役的描述。易玄蹲了下来,双手朝死者胡玥胸口伸去。 “住手!” 一旁的衙役,见易玄就要伸手去摸死者胸口,还以为易玄见死者美貌,要趁机亵渎,连忙伸手抓住易玄。却被江提点拦住了。 “他是我朋友,颇为精通此道,随他去。” 江提点发话了,众衙役也知道了易玄的身份,不再干涉。但是江提点那一句‘颇为精通此道’,却让这些整天和大大小小案件打交道的众衙役颇为不服: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本事? 易玄没有在乎周围的目光,先用手轻轻扒开死者的口鼻,仔细看了看。然后十指交叉在一起,手心朝外,用力在胡玥的胸口按压起来,同时双眼紧紧盯着胡玥的口唇处。直到几次按压之后,从胡玥鼻腔中冒出水来,易玄才停了下来。 “确实是溺水身亡,不是死亡之后被伪装成溺水的。只是不知,这尸体究竟是在别处溺毙被冲到这里来,还是就在这附近溺毙。” 易玄擦了擦手,有些犹豫地说道。确定最初的溺水地点,对断案大有裨益。 “我认为,在这附近溺毙的可能性,很大。” 那衙役老魏沉吟片刻后,说道。 “为何这么说?”易玄问道。 那老魏知道易玄和江提点关系不一般,不敢怠慢:“请看,尸体的衣着、发肤,看起来虽有些狼狈,但却没什么损伤。这澧江的江底,密布着许多暗石棱、树杈,如果是远处溺毙然后被冲到这里来,只怕死者的身体绝不会是这般整齐模样,早就遍体鳞伤了。如今死者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死者溺毙之后,只在水中停留了很短时间便被湍急地水流冲到岸上,所以她的外表才能保存的较为完好,没有较明显的划伤。最初溺毙的地点,应该就在这附近。” 这衙役老魏,做了十几年衙役,对这庐江府的情况了如指掌。对这条每年都夺走几十条人命的澧江的情况,更是烂熟于心。 江鹤峰沉吟片刻,赞同道:“老魏所言有理。” 澧江,并不是庐江府内最宽广、水量最充沛的河流,但绝对是江水流速最急的一个。差不多每年都要夺走几十条在江中游水或者失足坠江百姓的性命,是庐江府数十万百姓的母亲河,却一条不折不扣的‘凶河’。只是说来也奇怪:那些落入水中的人,其中有些命大的,刚刚落水便被冲上了岸,甚至得以侥幸不死;而有些人坠江之后,别说活命,就连尸首都没有找见。 同一条河,不同的人,不同的命运。 “这位小哥,刚才你按压死者胸口,有何深意?难道你觉得,死者可能不是溺毙?”老魏好奇道。 正所谓寸有所长,尺有所短。这老魏在缉拿嫌犯、搜寻证物方面是个老手;但在勘验尸首方面,仅仅是看仵作验尸看得多了,懂了些皮毛而已。先前看易玄勘验尸首的手法,似乎是对此有些研究。抱着半是学习,半是考考易玄的意思,在仵作赶来之前,老魏考起了易玄。 “这位衙役大哥,我先问一下,先前你可曾对死者胸口按压检查过?看看她口鼻中是否流出水来?” “不是我老魏吹牛,只需瞅上一眼,就一眼,我就能判断出来此人乃是溺水身亡,为何你要多此一举?” 办案办得多了,见过的死者多了,确实有资格夸下这个海口。有时候在普通百姓眼中离奇殒命的死者,只需让这些老练的衙役扫上一眼,他们就能判明死因。 但是,过于相信以往经验,绝对是刑狱勘验之大忌。 第八十八章 庐江府没事儿 “很多冤假错案,正是因为断案人第一眼看走了眼而酿成。(..info无弹窗广告)刑狱断案,凭经验,或许也能侦破不少案件,但若只凭经验,肯定会有出错的时候,而一旦出错,就关联着数条人命;如果凡事小意行事、实事求是、讲求证据,那便永远都错不了。先前您对尸体的描述,确实符合一个溺亡者的特征。但是,我却没发现您有给死者做心肺按压的迹象。溺水而亡,肺部必然会因死者生前在水下呼吸而吸入河水,而检验死者肺部是否有水溢出,正是断定死者是否真是溺亡的重要手段。 若此人是被人用其余隐秘手法杀害,然后伪装成溺水的模样,若是仅凭观察,如何分辨的出?中了某些毒药而死的人,口唇也会青紫;口唇鼻孔出的细小河沙完全可以后来加上;已经死去的人被河水长时间浸泡,皮肤也会发白;得了某些疾病,比如肾脏出了问题,身体也会浮肿;至于耳孔有血流出,想要伪装就更容易了。 当然,我并不是说您的结论不对,只是您得出这个结论的方式可以更严谨一些。” 易玄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非但江提点投来一如既往的赞许目光,就连其余衙役,也是一改之前对易玄的轻蔑,听了这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在易玄面前立马端正了起来。 果然是江提点的朋友,确实有两把刷子。而且,知道这些东西的人,居然还如此的年轻。看模样,也就十七八岁?难不成眼前这位模样端正、坐拥大好韶华的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就立志做仵作了?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当着诸多同侪的面,被年纪轻轻的易玄上了一课,这老魏也是憋红了脸,但仍不服气,继续辩解道:“你说的倒也有理。只不过,你之前说死者体表的症状可能是伪装,但是往胸腹灌水,难道就不能伪装?死后不也可以灌水进去?你压一压死者胸口出水,就信誓旦旦的说确凿无疑,岂不轻浮?” 易玄知道这老魏是想找一找场子,只不过事关人命案子,场子不是你想找,想找就能找。“诚如魏前辈所言,有些心思缜密的凶手,为了隐瞒死因,或许真的会做到往胸口灌水这一步。但是,往一个死去之人的胸腔灌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首先,人死之后,呼吸马上停止,连接鼻孔和肺部的腔体,也会出现不同程度的闭合,想要通过这些出于半闭合状态的腔体将水灌入死者胸腔,不是不可能,但是实施起来难度很大;退一步讲,即便凶手真打算这么做,找一根粗细、软硬都适宜的管子将水灌进死者胸腔,也会留下无法磨灭的证据:不管那根管子多么合适,想要穿过狭窄且构造复杂的鼻腔,顺利地把管子伸进去,在不损伤细嫩的鼻腔的前提下,几乎不可能做到的。我开始就观察了死者鼻腔,发现鼻腔中并无损伤。这应该足以说明,死者胸口的水,的的确确是她在水中挣扎是自己吸进去的,而不是后来被人强行灌入的。” “老魏,这个确实如易玄所说。想要给死者胸腔灌水又毫不损伤,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若是真有人作假做到那一步,那我们这案子就没法查了,因为我们要找的人,水准远远在我们之上。不过,你毕竟不是专业的仵作,能到这个层次也已经颇为不易了。剩下的,还是交给专业的来吧。哎对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赵仵作为何还不见人影?” 说到这儿,江鹤峰才发现,直到现在,府衙的仵作赵四儿居然还未到现场。 “这.。” 身旁一个衙役支支吾吾,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显然是知道内情的人。 “说!赵四儿去哪里了?!” 江鹤峰有些不悦地说道。出了人命案子,居然找不到仵作来勘验尸体?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岂不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而最重要的尚不止于此:现在死者的尸体暴露在外,每一刻都在发生着变化。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价值的细微线索会不断地消失。仵作越早勘验尸体,就越能及时发现那些重要的线索。 “回江提点,昨日赵仵作对小的说,他今日打算回华阳县老家探望一番。如果有什么需要他出面,便让小的出面帮他挡过去.。。” “回家?回家为何不见找我请示?!你挡?这样的人命案子,你挡得住?!难道他赵四儿不知道,马仵作正在休病假,现在整个庐江府城里,只有他一个仵作?!” 江鹤峰拧着眉毛,厉声反问道。熟悉江提点性情的人知道,江提点这副狰狞表情,是发火的前兆。 “江提点,赵仵作本想找您请示一番的,但您昨夜恰巧不在府衙。他以为只回去一天的话,您不会察觉,而且他说也不会那么巧――赶上他回家。府里就出人命案子。正是因为觉得应该没什么事儿,他才自作主张,今天天还不亮的时候就搭乘驿馆到下面各县送信的马车,回去华阳县去了。” “没事?这他妈的叫没事?一个女子不明不白的陈尸河边,这叫府内没什么事?!我就不明白了,究竟什么事在他赵四儿眼里才是事儿!是不是天塌下来、地陷下去,才算事儿!” 江提点怒目圆睁,指着那知情衙役的鼻子,毫不留情地嘶吼起来。始作俑者赵仵作不在,这个可怜的衙役便成了江提点的泄愤对象。 “江提点,您不要生气,赵仵作今日下午应该就能回来.。。” 那衙役唯唯诺诺的回答道。 “今日下午?好,庐江府衙就他赵四儿是个恋家的男人,没事儿就想回家瞅瞅老婆孩子和炕头?行,这次就让他回个够!传我的命令,勘验完这件案子,给他结了本月薪俸,直接辞退!永不录用!府衙的尸首勘验先让马仵作一人顶着,过几天我就去下面县里提拔个仵作上来!” 第八十八章 聊聊胡玥 “是。” 知道江提点这是动了真肝火,其余衙役无人敢上前劝解,连忙答应下来。心中也只得感叹,这赵四儿可真是会挑时候。 生气归生气,案子的侦破还是第一位的。江鹤峰调整了情绪,转身问道:“现场的勘验,可有什么发现?” 集体陷入沉默的负责搜查的衙役和城巡,给了江鹤峰无声的回答。 “可疑的脚印、车辙什么的,也没有?” “回江提点,这附近虽地处河滩,土壤湿润,但是因为混杂着发现尸体渔户的脚印,究竟哪些可疑,已经无法分辨。至于车辙,这附近并没有车辙的痕迹。” 听到这样的回答,江提点有些不满,却也无可奈何。胡家住在城中。从城内到这里,便是一个脚力不错的青壮男子,没有小半个时辰也赶不到,何况一个弱女子?而胡玥脚下那双平地绣鞋,鞋底轻便但不耐磨,通过刚才的查看,江鹤峰发现鞋底并无明显的磨损痕迹。如果胡玥真的是从城内一路步行前来,这一路跋涉,途径的都是坚硬的乡间土路,胡玥的鞋底不可能保持那么新的状态。 以上种种迹象和证据都表明,胡玥昨天应该不是自己步行到这河边的,应该是自己或被别人,用马、车、船之类的工具带到这里来的。用排除法,便可以不断缩小范围: 首先,乘船至此的可能性不大,因为澧江并未流经庐江府城;而江鹤峰知道,胡玥并不会骑马,所以胡玥乘车前来此地、再遭遇不测的可能性较大。如果能在周围发现车辙,或许可以根据辙痕的宽窄、深浅,判断出马车车轮的型号、轻重来,这无疑会给案件的侦破带来很大帮助。(..info无弹窗广告) 但是现在,这条路却走不通了。 “江提点,仵作来不了了?”易玄道。 就算知道一点勘验尸体的技巧,但是场间所有人,包括易玄在内,都是外行。一件人命案子,如果没有专业仵作的检验,绝对是不行的。 “嗯。” 江提点回答的有些尴尬,毕竟这样的局面是自己治理部下不力所致,“咱们庐江府治下,虽商贾往来,但治安还算不错,府内只有两个仵作。马仵作是个老牌仵作,手法犀利,经验丰富,但前些日子偶感风寒,这几天一直在家中静养;另一个仵作赵四儿,没经我批准,擅离职守,回乡探亲去了。” 而就是现在,‘治安不错’的庐江府出了人命案子,却连一个可堪重用的仵作都没有,实在可悲又可笑。现在去庐江府下辖诸县临时征调仵作,也来不及了。此时天已大亮,周围已经围了一些闻讯而来的百姓。就连澧江上,也有几艘往来的船只泊在河中,好奇的打量着河滩上的胡玥。眼看人越聚越多,就这么等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前些日子何家家主和一众随从离奇丧命城西桃园,虽被庐江府接了命令后严密封锁,但世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几天,那件事隐隐有泄露的迹象。今日这件案子必须要破,不能再引起恐慌了。 至于胡老爷,现在肯定是赶往这里的路上,只好让他们折返去义庄了。至于验尸,先把胡玥的尸首运到义庄,再让马仵作检验就是了。 “你们几个,找辆车,先把尸首运回去;你们二人,去通知胡家人,若是在路上碰见了,让他们直接去义庄;剩下的,各自交换先前搜索过的地点,继续在周围搜寻,看看能不能有所斩获。” 江提点有条不紊的一一安排起来,充分展示了自己作为一府之提点的本领和权威。望着领命后各自忙碌的衙役和城巡,易玄和江提点倒像是两个全无用处的人,站在那里。 “易玄,你有什么看法?” 望着已被抬上马车的胡玥,江提点怅然若失地说道。 “仵作没来,说的在铿锵有力、振聋发聩,也都只是猜测而已,不足道。不如聊聊这胡玥吧,她是个怎样的女子?兴许可以把这个当突破口。” 易玄面色平静地望着奔流不息的澧江,好似心无旁骛,悠然说道。 第八十九章 好女孩 “现在我心里也没什么头绪,说与你听听也好,旁观者清,你能从中发现些什么也说不定。这胡玥今岁年方一十六岁。女工针指这些女儿家的活儿计,可说是百伶百俐,不教自能。在她幼年时,胡老爷重金聘请名师教她和兄长读书识字,她虽是女儿身,但因天资聪颖再加后天用心,因而文才甚好。她吟出的朗口诗作,写出的锦绣文章,连她家兄长胡清源都自愧不如。那胡玥是胡家独女,被全家人钟爱胜如珍宝,胡金泉老爷也一直有心要赘个乘龙快婿进胡家,皆因没有找到让人满意的,所以这胡玥还尚未许配人家。上次你、我还有胡老爷闲聊之时,胡老爷曾想撮合你和胡玥,你以为那是开玩笑?其实,他是真想要招你入赘! 在选你做女婿这件事上,胡老爷的眼力让我很是佩服。但凡和你用心交谈一番,就能知道你易玄绝对不是凡夫俗子,现在虽然没什么成就,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地,但将来风云际会之时,你绝对会一飞冲天!那胡老爷一生见识无数,自然也察觉到了你的才华和潜力;而且当时你已被易家扫地出门,无处可去,入赘胡家也不会难堪,自然是最佳人选了。(..info好看的小说)谁料你小子根本没有半分这心思?让胡老爷最后只得割爱作罢。事后他曾再次找过我,说你一表人才,与他们家玥儿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双,让我好似劝劝你,重新考虑那件事。不行的话,让你先和玥儿见一面再做定夺也不迟。我知你性情洒脱不羁,肯定不会这么早就完婚,便明确地告知胡老爷,说你这人从小就不恋家,玩儿心很重,不求功名,只知道到处游山玩水、寻欢作乐,将来肯定不是个好夫君,好女婿。经我这么一‘抹黑’,方才打消了胡老爷力邀你入赘的念头。” 江提点越说越来劲,说到最后,唾沫横飞,早已经脱离了易玄最初的问题。 “你这越说越不靠谱,我就想知道这胡玥的脾气秉性,还有她在为人处世、交结友人方面的概况,为何要扯上我?” 在江提点扯得更远之前,易玄及时出言,将他拉了回来。 “胡玥的脾气秉性?对了,胡玥的性情,怎么说的,非常典型的大家小姐:虽乖巧伶俐,却也开朗活泼,对父母的话是言听计从,又尊敬兄长,爱护族中幼小,在族中口碑很好;对外待人谦和,通情达理,礼数周到,为人处世也找不出岔子;至于交友,你也知道,尚未出阁的女子,除了几个闺中密友便谈不上什么朋友了。除此之外,没听说胡玥还和谁有来往。简而言之,胡玥是个很难让人起杀意的女子,而且胡玥根本也不是会自杀的人,正因如此,这件案子才让我无所适从。” 一个安分守己的富家少女,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发现溺毙河边,甚至连自杀还是他杀都搞不清楚,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易玄听完没有开口说什么,而是自顾自的离开此处,慢慢踱步,走到不远处一颗树下。江提点似乎察觉到易玄似乎有什么不方便在此处说的话,便跟了上来。 “我之前所言,对你可有帮助?” “虽然我并不了解胡玥,但我并不认为,她是个听话的好女孩。” 易玄一边将随手摘下的野草缠在手指上,一边判断道。 “此言差矣!易玄,别的方面我自愧不如你,但我绝对比你更了解胡玥。她的乖巧温柔,在庐江府这些大户人家的子弟中,都是出了名的,绝对是个听话的好女孩。” 易玄明明与胡玥未曾蒙面,如今这断语却是这么的信誓旦旦,自然让江提点心中有些不悦。逝者为尊,即使是易玄,也不该轻易诋毁胡玥。 易玄听了并不生气,而是耐心地解释起来:“江提点,如果那胡玥是个好女孩,那她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在我说服你之前,我需要向你确定一件事。昨夜,可曾有人到府衙报案,说家中有人走失?” “报案?这个没有。” 江提点不解地回应道。 “那就是了。江提点,既然昨夜无人报案说家中有人走失,那就说明,这胡玥极有可能骗了胡老爷夫妇,编了一个彻夜不归的理由,然后自己或者是被熟人带到这里,最终被杀害。否则,一个尚未婚配的女子,孤身一人,彻夜不归,她的家人怎可能不去府衙报案?何况是被家人视若掌上明珠的胡玥?这一切最有可能的解释便是这样:那胡玥在编造了一个敲巧妙的借口将家人蒙混过去之后,便来到了这里。而且她自己一人前来的可能性很小,更有可能是和别人一起来的,而且,这个和她一起来的人,应该还是她认识的人。” 经易玄这么一点拨,江提点也发现了其中蹊跷。如果胡玥是在家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掳走然后带到这里,那胡家昨天夜里肯定炸开锅了,派自家家丁仆役四下搜寻不说,去府衙报官、寻求官府帮助也是必不可少的。而事实上,昨夜并无人去府衙报案。至于易玄说的胡玥是随相识之人一道来此,江提点心领神会:胡玥的手脚完全没有捆缚的痕迹,修长的指甲也依然完好。这足以说明,直到被人杀害的前一刻,胡玥的行动都是自由的,也没有进行过反抗。 “你的意思是,这件案子,我们可以从熟人做突破口?”江提点说道。 “也只是我的猜测。但如果府衙实在找不到方向,这条路或许可以一试。”易玄的回答很巧妙,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也没有僭越自己一个普通百姓的本分去干涉官府办案。 “好,我知道了。” 易玄这简单的一分析,已经让江提点在重重迷雾中,隐隐看到侦破此案的一丝曙光。而江提点也隐隐觉得,平日里那个乖巧形象示人的胡玥,似乎,并不是真实的胡玥。 第九十章 果然如此 “易玄,我也该回去了。应付胡老爷一家不说,还得先请马仵作出山去检验胡玥的遗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如果无事,不如随我一道来吧!如果这件案子破了,府衙会奖励给你多少银两我不敢保证,但我个人愿出千两纹银酬谢你!” 易玄摆摆手,带着淡然笑意说道:“我欠胡老板一个情分,这次我会无偿协助你们查明真相。至于银子,这件案子,不提银子。不过应付胡老爷的事儿,我还是不掺和了。这时候我去也不好使,我还是不去的好。” 江提点也知道这个时候谁去都是挨喷的份儿,自嘲一下,没有继续邀请易玄。与江提点作别之后,易玄便回家去了。 出城之后直奔内院,通过门房之口确认翠早已经安全回到家中,易玄才放下心来去对付回来路上不断刷存在感的肚子。简单熬了锅小米稀粥,就着咸菜,慢慢咀嚼着用火烤过的、香喷喷地馒头片吃起了这顿迟来的早饭。填饱肚子之后,已然到了中午。心中还念着胡玥的案子,易玄琢磨再三,索性放弃了午休,从床上跳了下来,简单收拾一下,又匆匆往庐江府赶去了。 “胡老爷一家,怎么样了?” 易玄望着一脸疲态的江提点,试探着问道。 “唉..。” 江提点的回答,只有一声略显沉重与无奈的叹息。不肖江提点开口说,也能知道胡家人的反应了。珍爱如宝的独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胡老爷一家怎么可能会轻易接受。两人非常默契地避免谈及胡家人的反应,转而讨论起案情来。 “易玄,确实如你预料的那般。昨天下午,胡玥对家里说想去城南王家找王家三小姐聊天,晚上便不回家了。要知道胡玥和那王家三小姐是交情极深的挚友,两人以前时常在对方家中留宿,从未出现过什么岔子。所以胡老爷在听到胡玥的话之后完全没有起疑,还贴心地派人驾车将胡玥送到王家去。经过去王家调查发现,昨日胡玥确实去了王家,但据王家人讲,胡玥在王家用过晚饭后,却对王家三小姐说时候不早了,她该回家去了!胡玥背着胡老爷来的这一手小把戏,很是可疑!这么一来,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胡玥出人意料地以王家三小姐为托词,捏造出的夜不归家的理由,定然是为了去见某个熟人!而且此人和她之间的关系,绝对有些问题,否则她完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而且应该就是她昨夜见过的人,将她带去了澧江,趁她不注意,将她推入江中溺毙。现在我们需要考虑的便是,胡玥在王家用过晚饭之后,究竟去了哪里?又是去见了谁?” “的确,查清楚她昨晚的动向,是个关键。”江提点分析地很有道理,易玄附和道,不过听江提点这么一分析,易玄灵光一闪,随口问道:“江提点,胡玥的行动如此诡秘,莫非是为了见她的情郎?” “不可能!我算是了解胡玥的,她性情乖巧,孝敬父母,在男女之事上肯定会听从父母的安排,绝对不是那种会背着父母与人勾搭的女子;这个推断,不成立。”江鹤峰反驳道。 既然江提点这么肯定了,易玄也不好继续说些什么,也放弃了这个假设。 “易玄,还有一点你在澧江边说的很对,接下来,我们的排查重点应该放在那些胡玥认识的人身上。能让胡玥用如此复杂手段去见的人,或许就是是利是用了胡玥为人善良的天性,通过某些威胁,或是诱饵,迫使胡玥在没有告知任何人实情的情况下便随他(她)去了澧江,最后遭遇不测。从胡玥认识的人入手,顺藤摸瓜,肯定能有所斩获!” “不错。排查胡玥认识的人,应该能发现些有价值的线索。对了,那位马仵作的检验结果,可出来了?” “这事儿说来也巧。”江提点顿了顿,说道,”中午还不到的时候,那旷工回家探亲的仵作赵四儿就自知有愧,灰溜溜地赶了回来,胡玥尸体的检验就交给他来做了。马仵作虽然技术一流,不过念他病体未愈,年纪又大了,能不劳烦他出手就不劳烦他了。赵四儿地检验进行了一半,刚才出去吃午饭去了,最终结果尚未出来,下午应该差不多了。不过根据先前的检查结果,可以肯定的是,胡玥的身体没有中毒或者被麻醉的迹象,她应该是在神志清醒的状态下淹死的。当然,这一点更加佐证了胡玥是被熟人杀害。”江提点说道。 “江提点,接下来,就要靠你们府衙一个个地排查了,只怕我暂时无用武之地了。”易玄道。 “哪里的话!” 江提点连忙摆摆手说道,“若不是你条分缕析地将案件分析出来,搞不好现在我们还不知该哪个方向努力。等到案子破了,我会亲自送一面锦旗与你,表彰你的此番,不,是一直以来的丰功伟绩!” 易玄笑笑,以为江鹤峰是在开玩笑,并没有把这件锦旗的事情当真。只不过,当这件案子最终真相大白时,确实有人送了一面锦旗给易玄。只不过那送旗的人,并不是江鹤峰。 此刻,易玄和江鹤峰都自信满满地认为,只要从胡玥认识的人下手,这件案子一定可以很快侦破,至少会发现很多重要线索。 但,理想总是美好地,真相却总是残酷的。 第九十一章 天无绝人之路 在随后几日里,在庐江府衙役的走访调查中,那份江鹤峰亲自拟定的胡玥案可疑人员名单上的名字,被一个接一个地划掉了。直到最后一个名字被排除了嫌疑,原本对这次调查志在必得的江鹤峰,原本那两条俊朗清逸的眉头也是愈发紧绷起来。他万万没有想到,历经数天时间,耗费大量人力不说,调查走访近百人,案件却毫无进展,实在窝火。 而让江鹤峰头大的事情还不止于此。随着时间的推移,胡家人对府衙办案不力的抱怨和指责,也是越来越强烈。现在几乎每天都要纠集宗族老幼,互相提携着到府衙门前游街示威,藉此给府衙施压。无奈之下,府衙提出了解剖胡玥遗体、寻找更多线索的请求,却被胡家毫不犹豫地断然拒绝。 在朝庆各地的府衙里,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被每一位仵作信奉并遵守着:如果不是案情迫切需要,轻易不去解剖逝者的遗体——不管逝者是怎样去的,但逝者为尊,起码最后让逝者能身体发肤完好无损的离开这个世界。正是遵循着这个不成文的规矩,府衙的仵作赵四儿当日也仅仅对胡玥的尸体进行了较为浅显的查验,并未剖开胡玥的遗体,至多就是用探勺从胡玥的胃袋里取了些食物的残留,检查她生前是否中毒。 或许是另有打算,或许仅仅是被‘办事不力’‘推诿扯皮’的府衙伤透了心,胡家不再信任府衙,不但不允许府衙的仵作对胡玥的尸体进行解剖,还派人就把胡玥的遗体从义庄接走,专门在城外的冰窖里租了一间密室,用来保存胡玥的遗体。 胡家在府衙门外生出的事端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响,甚至已经到了干扰府衙的正常办公的地步,但是府衙没能解决案子在前,再加上胡家老幼都出动了,府衙一时也不能拿胡家人怎么样。 胡家闹的愈发厉害起来,而江鹤峰肩上的担子也愈发沉重起来。回想前些日子,何家家主何健与仆从十余人离奇毙命城西桃园一案,虽然府尹陈大人连理由都不给一个便让府衙上下严格封锁消息,但纸不包火,关于何健之死的各种匪夷所思地猜测,如雨后春笋一般,陆续出现在街头巷尾的百姓私议中,对府衙的声誉造成了很坏的影响。何健案子的不利影响,只怕只能靠时间抹去痕迹了,但如果胡玥的案子破不了,可就真的难办了。 庐江府衙后院内,绿树红花交相掩映,却无半个人驻足观赏。江鹤峰房间里,传来两人交谈的声音。 易玄与江鹤峰在方桌上相对而坐,易玄的视线落在江鹤峰身上,而江鹤峰的视线,却落在自己手上一张纸上。江鹤峰手里拿着的,正是那张胡玥案可疑人员的名单。愁云惨淡的面容上,残留着些许没有剃净的胡茬,憔悴的眼神神采全无,表明江提点这几天过的并不舒心。 “易玄,” 江鹤峰欲言又止,无奈地叹了口气。即使到了现在这般境地,江鹤峰还是觉得,易玄给他指的方向没有错。一定是执行过程中出了什么岔子,但现在不知岔子在哪里。 “江提点,抱歉。” 易玄诚挚地道起歉来。明明是他给江提点提了建议,现在却被证实只是他的建议通向了一条死路,让他也觉得面上无光,心中惭愧有余。 “哎!瞧你说的。若这世上每件案子都能不费周章的破掉,那这世界早就万物相协、天下大同的世界了,你又何须自责?对了易玄,说来也怪,虽然没查出什么头绪来,但我总觉得你的推断没有错,胡玥的案子应该就是熟人犯案。虽然调查受挫,但我还不打算放弃。嗯,重新排查一遍似乎不太靠谱,不如,我从名单上再遴选几个嫌疑大的人,对他们几个进行更加透彻、严格的盘查?” 江鹤峰这话,与其是说给易玄听的,倒不如说是给他自己打气的。易玄见江鹤峰没有放弃,心中也很欣慰。因为易玄也相信,自己的推断没有错,胡玥的死肯定和熟人有关。 “江提点,我在街上也听说了,胡老爷似乎也在对你们府衙施压。” 易玄知道江鹤峰在这件案子里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关切地问道。 “此事么,不提也罢,说了反倒窝火。要说那胡老爷以前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自然知道,我们只是人不是神,不可能每件案子都能查个水落石出。但这世间万事万物,在别人身上怎么都好说,等落到自己身上时却不是那么回事了。这几天胡老爷整天来府衙门前闹事不说,昨天还在门外叫嚣,说如果我们再不速速侦破此案,他就不惜花费重金聘请望京城一代神探狄青慈,让他亲来庐江府侦破此案。只怕到时候事情传开,说庐江府里出了命案,本地府衙办案不力,以至于让被害人家属自费去请外地神探来断案。到时候,我们庐江府衙可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想起胡金泉的威胁,江鹤峰有些无奈。 “狄青慈么?他作为布衣提点,虽断案入神,誉满天下,但是桌上破不了的案卷只怕也能碰到屋顶了,只是外人不知道而已。这件事胡家怎么做是他们的自由,随他们去便是,不要因为他们的激将法就乱了自己的方寸。诚如你所言,现在远不到放弃的时候,真相肯定就隐藏在你我未曾注意过的地方。反正现在你我也无事,不如一道去胡玥家中走走、看看、问问,试试能不能从她日常起居的地方得到些启示和线索,如何?” 天无绝人之路,易玄总觉得,去胡家看看,或许能有些收获。 “去胡家?” 想起这几日胡金泉毫不顾忌昔日情分和民风舆情,大肆在府衙外攻讦府衙官差办事不力,江鹤峰心中已经对这位昔日的好友有了些嫌隙。在府衙门外的大街上,当着那么多路人的面指桑骂槐,弄得江提点很下不来台。经此一役,江提点也不打算和胡金泉此人有什么交集了。不过易玄这么说了,又是为了案子,他江鹤峰也只好硬着头皮,豁出去了。 天无绝人之路,易玄这次真的猜对了。这次去胡家,便是柳暗花明的开始! 第九十二章 变化 赶往胡家的马车上,易玄和江提点还在交流着案子的细节,希望能互相启发,在他们没有注意的地方找出些找出些蛛丝马迹来。但是两人一直一来的缜密,让马车上的讨论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两人都寄希望于能在胡玥那里发现些什么。 在胡家门外,马车缓缓停了下来。易玄和江鹤峰刚一下车,便察觉到周遭的凝重气息:在胡氏宗族聚集居住的这条长街上,差不多足足半条长街两侧,都擎着足足三丈高的招魂白幡,白如霜雪的幡布因风吹抖抖瑟瑟,即使现在还只是白天,也颇有些阴森冷落之感。周边行人早已知道这街上的胡家千金离奇丧命,而胡家又如此大张旗鼓的祭奠女儿,导致此路大白天的也是极为阴森骇人。为了躲避,行人们都舍近求远,刻意避开这条路。所以举目望去,除了胡家家丁仆役在门外站岗守卫,外整条街上都空空荡荡的,更显得萧杀悚然。 在等候胡家家丁通传的时间里,易玄也察觉到了————胡家这半是为祭奠女儿在天之灵、半是向庐江府衙示威的举动,其实极为不妥。这一幢幢高耸入云的招魂白幡,承载着胡家对女儿离奇殒命的恨意和怨念,以致这些白幡上面附着了极重的戾气;而且这一幢幢槐木做的旗杆绵延上百米,对那些游走不定的鬼魅怨灵、不洁之物的吸引力,简直堪比乱葬坟岗。现在是白天尚且有阴森之感,到了晚上,只怕会引来许多意想不到的可怕之物。到时候,只怕这条街都要因胡家的莽撞而徒遭祸害了。(..info) 查明真相,安抚胡家,迫在眉睫。 “我家主人这几日心神俱疲,一律不见客。江提点若是想到小姐房中看看,还请自便吧。” 门童将江提点和易玄延请进门之后,丢下这么一句之后便走开了。因胡玥离奇身亡的缘故,整个胡家的正常运作都陷入停滞之中,连门童也不复往日的礼数,整个胡家大院,都死气沉沉,毫无大家大族该有的精气神。 “还能让我们进来,已是不错。易玄,咱们也无须客气,随便去看吧。”江提点只不过稍稍打量了胡家院子,就记起了胡家大院的陈设,指了指东北方位。那里,就是胡玥生前的居所。 胡家大院,是一座糅杂了西夷、北胡遒劲沧桑与江南水乡婉约可人建筑风格的庭院,但因为匠人手法巧夺天工、逆水改地,两种完全迥异的建筑风格就这样被糅合在一起,却并不显得突兀、夸张。豪迈而不狂野,温婉而不卑微,一切感觉,恰到好处。 “这里就是胡玥平日居住的小院。” 江提点指着眼前这座小巧雅致的别院说道。小院依旧伫立在此,但却永远也等不到自己的主人了。胡玥别院前并无人看守,半掩着的院门随风轻轻摇曳,似乎并没有拒绝这两位来客的意思。江提点也不再客气,上前推门而入,院中也没瞧见一人。 院中绿树掩映,蔚然成荫,易玄跟着江提点走进小院。 “可有人在?” 江提点停在院中树下,没有继续贸然进入,试探着喊了一声。 “谁?” 一个丫鬟打扮的年轻女子,闻声从屋中探出头来。 “我们是庐江府衙的人,特来调查下你家小姐的事情。”江提点亮出身份腰牌,说道。 “府衙里不是来过衙役了?怎么又来了?”那丫鬟疑惑道。 “为了尽快查明案情,多来几次有何不可?姑娘当下可否方便,能否找姑娘了解些情况?” “小姐的遗物也快收拾完了,陪你们逛逛也无妨。”那丫鬟爽快的答应下来。 “你说你在收拾你家小姐遗物?带我们去看看。” 一直安静的易玄,突然插话道。 “自然可以,随我来吧。” 那丫鬟轻移莲步,款款在前面带路,易玄和江鹤峰两人跟在后面,进入了胡玥的闺房。江鹤峰发现,房中原本的粉色帷帐已经被撤下,三层御寒隔音用的深红色帘幕也不见了踪影;床上的被子、枕头,衣架上的衣物也不知被移到何处,甚至连梳妆台上也空了。想来是不愿睹物思人,胡老爷才命人将胡玥的房间收拾干净。不过,那胡玥才离开没几天,曾经活过的痕迹便已经被慢慢抹除,一念及此,令人感慨唏嘘。 进门的时候两人便发现,这房中还有另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正在收拾胡玥的鞋架。听见易玄和江鹤峰鱼贯而入的声音,那丫鬟却未回头看,仍旧安安静静地在那里收拾东西。 “姑娘,你家小姐,生前可有何异常?”易玄单刀直入,开门见山,对领着他们二人进来的丫鬟盘问道。虽然已经确信胡玥绝不是自杀,但是这并不妨碍易玄打算从胡玥入手,查明真相的思路。 “抱歉,这我就帮不上忙了。我虽是小姐的丫鬟,却不是贴身丫鬟,平日里了解小姐的机会并不多。关于这个问题,二位可以找小雨帮忙。小姐平日并不喜欢大排场,通常情况下只要小雨一人服侍。如果二位有这方面的疑问,小雨应该能给你们想要的答案。” 丫鬟指着在鞋柜旁给胡玥收拾鞋子的丫鬟,说道。 “多谢姑娘。” “不必客气,我还有事在身,就先走一步了。” “请便。” 在丫鬟离去之后,易玄和江提点不约而同的瞄向那个蹲在鞋架前收拾鞋柜的丫鬟。借着阳光反射,易玄有些惊讶的发现,那丫鬟此刻正在擦泪!主子去了,平日里尽心服侍的丫鬟还能为之动容、流泪,这样的情形可不多见。要知道,易玄在刚才那个领他们进来的丫鬟身上,看不到丝毫的悲伤。 “可是小雨姑娘?” 这种寒暄场面话,自然是江提点来说。 “是府衙的人吧?大白天的,你们不去缉拿凶手,跑来这里作甚?难道凶手在胡家?” 听得出来,这小雨心中对府衙迟迟没能破案,很是有些怨气。面朝鞋架的脸,依然没有转过来看一眼。听闻此语,江提点脸色有些难堪,易玄虽不是府衙中人,但也觉尴尬。 “凶手不在胡家,但是线索或许就在胡家。姑娘,我们今日前来,正是为查案而来。不知姑娘可否配合我们一二?兴许姑娘的的言片语、甚至是无心之语,便能助我们一臂之力,最终将凶手缉拿归案。这样的先例,也不是没有。” 江提点开始‘劝诱’起来。这丫鬟虽面容上没有什么悲戚流露,但看得出来,这丫鬟真心为胡玥的死感到悲伤。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肯定能套出很多事关胡玥的秘辛,即使某些秘辛平日里根本不会对外人说起。 小雨仍旧自顾自的收拾着鞋子,老半天才开口:“说吧,你们想知道些什么?” 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鞋架上的鞋子动辄几十上百双是很常见的。而这位胡家大小姐鞋架上,摆放着的各式造型精美、材料名贵的鞋靴,也是不下百双;再看屋中各处摆放着三面精铜大镜,任谁也看得出来,这胡玥是个极为爱美的女子。 “你家小姐生前的那些日子里,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比如说,前一刻还欢颜笑语,下一刻就变了脸色?比如说原本很喜欢的事情,现在也提不起兴致?比如说.。”江提点试探着问道。 “反常?经你这么一说,那些日子,小姐确实和以前有些不同。” 小雨停下了手头的活计,轻咬着嘴唇,说道。 第九十三章 高底鞋也不穿了 易玄一听,心中一喜:有戏! “你家小姐前些日子都有什么变化?不管明显、细微,都说来听听,越详细越好。”江提点连忙追问道。 “嗯。”那小雨马上答应下来。 说心里话,自家小姐的事情已经过去几天了,听见还有人如此关心小姐的事情,小雨心里还是很受感动的,虽然他们是府衙中人。小雨不自觉的开始配合其他们二人的调查。“前些日子我就开始觉得我家小姐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以前的小姐,在熟识的人面前,乖巧不失活泼,经常会讲一些逗趣的笑话引人发笑;闲来无事的时候,便和几位熟识小姐一道研究梳妆打扮、诗词歌赋。还时常结伴到街上采买最实兴的衣衫、鞋靴,然后互相评比,看看谁能将衣衫鞋靴的味道诠释出来。这样的小姐,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小姐。 但最近这段时间,我家小姐却完全变了,彻彻底底的变了:以前我家小姐每天至少要花半个时辰在梳洗、穿衣打扮上,前段时间却不再热衷此道,兴致全无。每天清晨也只是用温清水洁面而已,莫说那些堆满一桌的护肤美颜的膏膏粉粉了,就连平常女儿家也会搽的香粉也不搽了,彻彻底底的素颜;别家小姐叫我家小姐一起去逛街,我家小姐也说没兴趣了,以至后来别家小姐干脆不找我家小姐了。 性情大变的小姐一反常态,整天都窝在家中,除了在院中散步之外很少外出。不单单是我,就连老爷和夫人也察觉到小姐的异常,还以为小姐是病了。老爷和夫人追问之下,小姐却推脱说自己没事。我家小姐虽整日兴致不高,做什么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但是吃饭反倒比以前多了不少。对此,老爷说既然这么能吃饭,便不是生病了,也就没将小姐的异样放在心上。 我和小姐自小一起长大,二人之间虽有主仆之分,但小姐却一直把我当成亲姐妹看待,事无巨细,什么贴心窝的话儿、不知羞臊的话儿话都会与我说听。但是当我好奇之下,询问她最近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改变了这么多,她却紧咬嘴唇、闭口不言,而且也不许我继续追问下去。” 那小雨的话事先未经过准备,条理显得有些混乱,但是江鹤峰和易玄,还是听清了小雨的意思。 “如此重要的消息,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们?” 江提点瞠目结舌,惊讶的诘问道。原来,胡玥出事都是有前兆的。只不过他们先入为主,认为这是一场由外人制造的谋杀,在整个查案过程中都忽略了对胡玥本身的调查!即使先前小雨的话语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情报,但是凭借着一个刑狱提点的天性直觉和职业本能,江鹤峰敢断言:胡玥生前这些反常的举动,绝对和她的死有莫大的干系! “即便如此,我家小姐也绝对不会自杀!那这些便和此案无关,我为何还要告诉你们?” 小雨振振有词的争辩道。 江提点破案心切,和小雨开始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谁也不让的谈话,易玄没有插话,但却把一切都听进脑中。托小雨那一番话的福,他对这件案子的脉络开始慢慢清晰起来。一个大胆的假设,也开始在易玄脑海中形成。只不过这个假设目前缺少证据,易玄也不敢贸然说出口。趁着两人都不说话的空当,易玄开口试探起那小雨: “小雨姑娘,不知你家小姐这些日子在衣衫上,特别是鞋子的穿着上上,可有什么变化?比如说以前特别喜欢的衣服,鞋子,现在却不怎么穿了。” “这,也和案子有关?”小雨反问道。 “有,而且还很大!” 易玄笃定的语气让小雨吃了一惊,但是小雨看得出来,易玄是真心在了解案情:“以前我家小姐喜欢穿一些颜色鲜亮、紧身塑形的衣饰,因为这样会让人显得苗条。只是不知何时,我家小姐便莫名其妙地开始反感这些衣服来,更倾心身着那些颜色上朴素淡雅,款式上休闲居家的衣饰;至于鞋子,因我家小姐身材并不高,以前酷爱鞋底高一些的高底鞋,但是大概在月余之前,也开始不穿高底鞋了,转而喜欢上了柔软舒适地平底布鞋或者嫩牛皮鞋。” “你家小姐,连最爱的高底鞋都不穿了?” 易玄抬望向胡玥的鞋柜,盯着鞋架上尚未收走的、占了将近大半空间的各个款式的高底鞋,恍然大悟。“走!江兄!速速去找仵作,去城外冰窖再验尸!” 易玄拉着江鹤峰的手,不由分说便往外走去,解释也没有一句。一口气拉着江鹤峰奔出胡家院子,坐上府衙的马车,名车夫回府衙,才松开江鹤峰的手。 “怎么回事,你为何如此着急?你打算再验尸?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江鹤峰平复这有些急促的呼吸,疑惑地说道。 “确实发现了一些东西,不过要验过尸体之后才敢确定。”易玄的眼神里,流露出在这件案子中前所未有的清亮透彻,整个人也跟着耀目起来。 “验尸?你不是不知道,那胡金泉顽固呆板的很,说什么也不许府衙的仵作解剖验尸,否则那赵仵作也不至于就交上仅仅三页、没甚价值的验尸文书了。”江提点无奈地说道。如果能剖尸检验,虽然收获未必会很大,但肯定会得到一些有用的情报。 “我的怀疑,无须剖尸就能确认。而一旦查明,肯定能推动案情的进展。” “口舌半天,你到底在怀疑什么?”易玄的关子,让江提点有些急了。 “我怀疑,胡玥可能有身孕了。” 易玄放低了声音,说出了这个爆炸性的猜测。 第九十四章 可能而不是肯定 “什么?身孕!这怎么可能?那胡玥连人家都还没定下,尚是待嫁闺中的妙龄少女,怎可能会有身孕!你这般出言对待逝者,只怕欠妥。”江提点边说便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易玄,压根不理解一向稳成持重的易玄,为何会突然蹦出那样一句有失水准的话来。 “是谁说,只有许配人家的女子才能有身孕?又是谁说,一定要成亲之后才能有身孕?不管是珠胎暗结还是遭人侮辱强暴,都可能怀上身孕。那胡玥到底有没有身孕暂且搁置一边,重要的是我先前已经在话里加上了‘可能’二字,而没有说‘肯定’‘一定’这类字眼,所以关于这一点你不要误会了。一切,还需要验过才能知道。”易玄的话虽然留了余地而没有说死,但是看易玄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说是怀疑,只怕心中早已有了定数。 “那,你这个推测有几成把握?”易玄严肃的表情,让江鹤峰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件事的可能性,虽然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不愿相信。 “六成。”易玄淡淡地说道。 听见易玄的把握只有六成,江鹤峰悬着的心总算又放了下来。想来易玄也只是猜测,并无真凭实据:“逝者为尊,我们府衙中人,案子要破,但也不能玷污逝者声誉。[..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话不妥,鱼与熊掌,二者不得兼得。江提点我要先问你一句,如果案件的真相大白,就意味着逝者的声誉必然会遭到抹黑,你会如何抉择?真相大白还是逝者清誉?”江鹤峰为了所谓的‘体面’,讲了一句暗含矛盾的话,而易玄紧接着便毫不留情的将这个暗含的矛盾摆上了台面,让江提点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这.”江提点踌躇半晌,最终还是开口了,“这个选择并不难,我的话,应该会选择真相大白。但是如何选择先表过不提,我想问问你,你先前是如何断定胡玥有了身孕?” “我是从胡玥的那个侍女胡玥口中猜出来的:前段时间,那胡玥突然不再爱穿紧身、亮色的衣物,穿起了全无美感可言的休闲宽松的衣物;以前为了让自己显得高一些而爱不释‘脚’的高底鞋,也不知为何放弃不穿了,转而换上了普普通通地平地鞋;情绪低落,似有心结,但是吃的东西却不少;而且那胡玥也知道自己明明就是有问题,但对别人却从不启齿..如果将上面出现的这些异状综合起来考虑便不难发现,那,不就是女子怀孕的征兆吗?而且将之与怀孕女子的举动一一对应,完全能说得通: 腹中有了胎儿,胡玥为了胎儿的健康成长,也是为了防止被人察觉到自己已有身孕的事情,开始改穿休闲宽松衣物;而怀孕的女子为了保胎儿平安不穿高底鞋,亦是尽人皆知的安胎常识;情绪低落的人,通常胃口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但是那胡玥的饭量较之以前却是见长,她那哪里是得病了,分明是怕饿着腹中胎儿!” “这.。(..info无弹窗广告)” 江提点欲言又止,过了好半天才开口:“君之一言,甚有道理!而且我翻来覆去地向,确实只有你这个解释能把一切都说通!事不宜迟,马上叫了赵仵作一道去冰窖验尸!而且这种检验,的确是无须剖尸也能做到。”车厢里的江提点攥紧了拳头,再度看见侦破此案的曙光,心绪不免变得有些激动起来。 “不,江提点,我们不能去找那个赵仵作。他上次没有检验出来,这次也未必能可以。还是去找那位马仵作吧!我记得听你说过,那位马仵作的技艺要高超不少。” “的确,赵仵作比马仵作的水平要逊色不少。好,我们这就去找马仵作。马仵作是老仵作了,这件事完全难不倒他。如果胡玥真的是怀了身孕,那这件案子,可算是取得重大突破了。” 带着庐江府衙标识的这驾马车,在车夫娴熟的操作下,突然调转了行进的方向,朝马仵作家飞驰而去。 城外冰窖。 当江鹤峰风风火火带着易玄、马仵作和另外两名衙役赶到这里时,却被冰窖里散发出的逼人寒气冻了个透心凉,心情也随之平静下来。在出示了府衙的身份文牒之后,冰窖小厮带着他们一帮人去寻找暂存胡玥尸体的那间房间。不料这一行人却被冰窖外值守的胡家家仆拦下了。 “这位大人对不住了,没有我家老爷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入这间房间。”穿的厚厚保暖衣物的胡家家仆,坚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拒绝了江鹤峰的让他开门的要求。 “你小子这么多废话!速速开门,否则直接把你抓起来,信不信给你扣实了妨碍公务的罪名、然后丢进府衙大牢去!半年之内,你怕是见不到外面的太阳了!”对付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富人家豢养的小厮,恐吓是除了用金钱收买之外,让他们屈服的最快捷的办法。那小厮闻言,马上失了先前锐气,老老实实的拿出钥匙将门锁打开,就要离去。 “等等!”江鹤峰叫住胡家小厮,“你先出去呆着,大衣借我一用。”不待那小厮答应,江鹤峰便一把扯下那小厮的大衣,披在了马仵作身上。 “老马,你病体未愈便来麻烦你,我心中实在愧疚。你只需检验之前我告诉你的那一点就可以了,一旦有了结果就速速出来,千万不要在里面久留!里面的寒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李强,你在旁边陪着马仵作,一旦事有不对,马上扶着马仵作出来。” “得令,请江提点放心。” 在马仵作进入存放着胡玥尸体的冰室之后,江提点连忙招呼易玄和另一名衙役跑出冰窖。没办法,里面实在太他么冷了。 不多时,马仵作便浑身瑟瑟的从冰室里跑了出来,上下嘴唇不住的打着哆嗦,江鹤峰见状连忙招呼他到太阳底下。 “大人!一切如你所料,那胡玥确实是有了身孕!而且她腹中的胎儿,差不多都快要五个月了!” “什么!都五个月了?!” 江鹤峰哪里敢相信,那一向乖巧示人的胡玥,居然真的被易玄猜中,已经有了身孕!而且胎儿居然都已经五个月了!甚至也不知那胡玥施展了怎样的神技,还瞒天过海,把一切都遮掩的如此严密,根本无人知晓! 第九十五章 声誉还是真相 “走,我们再去胡家!” 在得知这个结果之后,江鹤峰原本迷惘的思绪豁然开朗,原本如游鱼一般隐藏在深深澧江底的扑朔迷离的案情,也开始慢慢浮出水面:胡玥在外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怀有身孕,而且从胡玥对待腹中胎儿的态度来看,那胎儿绝不是她遭人强暴后的结果,而是她心仪男子的种!即使不心仪,至少不会是来自她反感的男子。.info[]而那个让胡玥怀有身孕的男人,绝对是胡玥命案里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一人!找到他,案件肯定有重大突破。” 这次是江鹤峰拉着易玄,箭步跳上马车。但府衙的马车刚要驶出冰场大门,却被闻讯而来的胡家人团团堵住在门口,进出不得。 原来,先前在胡玥房中收拾遗物的小雨,在江提点和易玄离去时隐约听到一句“验尸”。不明就里的她还以为官府查案无果,铁了心要剖开自家小姐的遗体,当即吓得瘫倒在地,软做一团。待她挣扎着站起身来之后,飞也似的跑去胡金泉那里汇报去了。胡金泉闻言大惊,连忙带着族中壮丁、家仆赶往城外冰窖,刚好与心中疑惑得以证实的易玄、江提点在门口遭遇。 “胡老爷您来的正好!我正要去寻您。案子,有了重大突破!”胡金泉这么突兀的出现在此地,江鹤峰还以为省了力气,拉着他便要到一旁僻静无人处,将那个消息告诉他。 “江鹤峰!刚刚你对我家玥儿做了什么!” 胡金泉一把甩开江鹤峰伸过来的手,怒不可解的吼道。连日来早已被此事折磨的不堪忍受的胡金泉,哪里还把江鹤峰当做往日好友对待? “我对玥儿做了什么?我刚刚带人来验尸了啊,怎么?”稀里糊涂的江鹤峰也不知道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 胡金泉没有理会江鹤峰的解释,一把将江鹤峰推开,猝不及防的江鹤峰哪里能承受胡金泉愤怒的一推?摔倒在地上。只见胡金泉带着怒不可竭的愤慨神色,径自往冰窖走去。如果江鹤峰真敢将她家玥儿剖开,那他胡金泉不介意今日就在这里把江鹤峰打个半死!他这一生游走险境求财,完全是把脑袋系在腰带上了。中年丧女这样的打击,足以让他丧失理智。 但片刻之后,胡金泉又折返回来,神情惊讶更胜之前。 “江提点,刚刚你说什么?”胡金泉刚才进去一看,发现胡玥遗体根本没被剖开,仍旧完好无损的躺在那里,这才稍稍冷静了下来。 “我说在给玥儿验尸之后,案情有了重大突破,本打算找你商量一番。”江鹤峰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泥土,一边用幽冷的声音回答道。刚才那一把,让江鹤峰已经不再把胡金泉当做朋友了,而是以官、民的身份交谈起来。 “没有剖开玥儿的尸体?” “为何要剖开胡玥的尸体?” “你不剖开还能有什么重大发现?” “胡金泉,随我来我细细说与你听。”事到如今,江鹤峰连一句‘胡老爷’也吝啬给出,开始直呼其名。而被一个晚辈以这样唐突的口吻称呼,让胡金泉回想起先前的鲁莽,心中也有了几分悔意,但是碍于辈分,他并没有对江鹤峰道歉。正是他的固执,让他从今开始,失去了和江鹤峰的友谊。 虽然这个发现会让胡金泉心中更加悲伤,传出去之后也会让胡家颜面大损,但是却不得不说。想要查清胡玥腹中胎儿父亲的身份,必须有胡金泉的帮助。此时因为院中热闹而来围观的冰场伙计四散在周围,不时指指点点,已经让附近没有了僻静的地方。江鹤峰将告知胡金泉的地点,选在了隔音效果极佳的府衙马车上。 不知等了多久,当胡金泉掀开帘幕从马车上探出身子,胡家家仆连忙上前迎接。但还不及家仆上前搀扶,意外发生了:胡金泉一个趔趄,从马车上翻身摔了下来,重重的落在地上,溅起一雾尘土。 胡家家仆一个个都吓破了胆,急忙上前将自家老爷搀扶起来。还以为老爷要斥责他们服侍不周,回去之后怕是少不得一顿棍棒教训。一个大胆的家丁无意间,瞥见自家老爷如死灰一般燥白的脸色,神情呆滞,六神无主,分毫没有要责备他们的意思。 “老爷,怎么了?” 随胡金泉一道来的胡家老管家,见自家老爷上车前、下车后截然不同的表情,心中惊讶,斗胆问道。 “回去。” 丢下这句话之后,胡金泉便朝冰场门外自家马车走去。对一个年逾五十的老人家来说,女儿名誉对宗族声誉的重要性,完全不逊于女儿的性命。胡家一众来人,虽不知究竟府衙官差在马车里告诉自家老爷什么消息,但老爷不说,他们哪里敢问?当胡家人随自家老爷离开冰场之后,易玄和江鹤峰也坐上马车往城中赶去。马仵作则是由另外两位衙役驾车送回家中去。 “那胡老爷如何看待此事?” 府衙的马车构造很精巧,减震效果很是不错,在城外的土路上也不觉颠簸。不过舒服只是暂时的,棘手的问题还是要提出来。 “刚才我问了胡金泉对此事的看法,他一言不发。他的踯躅不决,我倒是也能理解。只不过他一直沉默不语,我也不知他究竟知不知道内情——胡玥腹中的胎儿是谁的。”现在有线索可以查明女儿的死因,但代价却是胡家在庐江府的名声,胡金泉的犹豫不决,外人倒是也不难理解。 “那你的意见如何?”易玄问道。 “不管胡金泉同意与否,我肯定会顺着线索查下去。至于胡家的声望,远没有查明胡玥死因、让真相昭然、让庐江府百姓知情来的重要。”江提点已经下定决心,顺藤摸瓜抓出嫌犯。 “好!府衙官员,就应如此!”易玄击掌赞叹道。 “职责本分而已,没什么值得夸耀,况且如今只是有了线索,能不能揪出那个让胡玥怀孕的人,进而查明此案的真相还两说。回去之后,我再筛选一遍名单。” 江提点入行已经九年,接手过不少看似真相就在咫尺间、但却没能侦破、最终成为库房里陈年旧案中一本新的未结案件。乐观,是一个刑狱人员必备的素质,否则想要从粗综复杂、疑象环生的案卷中查明真相,便是一种奢望;但如果过于乐观,最后却无功而返,只怕打击会更大。 易玄点头示意,表示理解,不过旋即又开口道: “不过江提点,我倒是有个更快的办法能找出那人,或许你可以一试。此法如果可行,你就无须再浪费时间一一排查。不过这件事把握也不很大,你想不想听听?”易玄问道。 “什么办法?”江提点好奇道。能抄近路,谁也不愿多抬腿。 “去问赵仵作。” 易玄悠悠地说道。 第九十六章 他没这个胆量 “赵仵作?他区区一个仵作而已,从来只知道和尸体打交道,哪里能知道此事?” “正因他整日和尸体打交道,所以才去问他。”易玄稍微卖了个关子,才继续道:“江兄,我记得当日在案发地,你因赵仵作擅离职守而大发雷霆,要让马仵作来检验胡玥的遗体。并且还当众宣布,要在赵仵作回来之后革掉他的职位。但最后,胡玥的尸首还是由赵仵作检验的吧?” “没错。不想那赵仵作因心中不安上午便回来了,我见他心中尚有悔悟之心,而且那时我气也消了,便没有立马追究他之前擅离职守的事情,而是先留下了他,以观后效。斥责完毕之后,便让他检验了胡玥的遗体。怎么,有何不妥?” “问题就出这里——你明明已经当众训斥了赵仵作却还让他来检验。当时你已经威胁要革掉他的职位,而他一个仵作,和尸体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除了仵作一行,可以说他们离职之后什么都干不了。即便他们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其他差事,但相比他也会因从前的仵作经历而遭人排斥,难以重新立足。[..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那一番斥责话语,就如一柄用细麻绳系着的、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而那根细麻绳随时都可能断掉。那他在知道自己随时可能会被府衙裁掉之后,还会用心检验胡玥的尸体吗?”易玄旁敲侧击,希望江提点能自己察觉到其中的蹊跷之处。 “你的意思是,当日赵四儿在勘验胡玥遗体的时候,并未尽心?” “江提点,你只说对了一半,请在细细思量思量。”此事牵扯到对府衙官差的评定,易玄身为外人并不愿涉水其中,宁肯耐心的等待江提点自己推导出来也不愿多嘴。 “莫非,你是说,当日赵四儿为了报复我对他的惩处决定,没有将全部的检验结果都照实记录在册?”江提点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开口道。 “不错!”易玄赞同地说道,“江提点,我想您还记得,刚才马仵作在冰场时,不用片刻时间便发现胡玥已有身孕的情况,而且还准确的给出了胡玥怀上胎儿的时间;而那位赵仵作,即便勘验水平逊于马仵作,但是对着胡玥尸体勘验了两三个时辰后,却没有发现胡玥已经怀有身孕的事,这样低级的失误对一个靠眼力吃饭的、在州府一级供职的仵作来说,可能吗?我认为完全不可能!” “我懂了,易玄!即便是无法剖尸,但对仵作来讲,单凭观察看出胡玥已有身孕也是完全没有任何困难的!是啊!为什么先前马仵作进去不过一盏茶工夫,便笃定胡玥已有身孕,而且连孕期都一并看出来了!赵四儿入行虽然不如马仵作,但也是个干了十多年的老仵作了,根本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要知道当日他在义庄为胡玥验尸,前前后后足足花费了三个时辰!在那么长时间里,察觉出胡玥已有身孕之事完全没有任何困难!没想到,实在没想到,赵四儿居然敢对真相隐瞒不报,当真把庐江府衙的律令条文,当做摆设!赵四儿目无法纪、擅离职守的罪行我尚未追究,不曾想他居然胆大包天,胆敢隐瞒如此重要的案件事实,实在罪大恶极!罪大恶极!”江鹤峰积愤难平地吼道,眼神中的怒火,简直要把赵四儿连带着他的恶行一并燃烧殆尽。.info[] 先前易玄一步步的引导他往真相走,江鹤峰的反应似乎慢了几拍。实际上,并不是江鹤峰反应慢,而是他根本不愿相信府衙的官差会为了报复自己,而做出阻碍案件侦查的事情。要知道,身为府衙官差做出那等隐瞒不报的举动,其恶劣影响,完全不逊于一件杀人案!江鹤峰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将赵四儿叫到跟前,五花大绑,然后狠狠的打上三十大板!方解心头之恨。 “易玄,先不送你回去,随我一道捉住赵四儿这厮,先法办了他再说!我绝不允许府衙出现那样目无法纪、品性恶劣的渣滓!” 因为赵四儿没有查明那个重大事实,让整件案子的进展都为此拖累,江鹤峰为此也承担了很大压力:内有上司的命令、同僚的猜疑,外有百姓的指责、舆情的不满。赵四儿不法办,江鹤峰一刻也没有心情去继续办案。 “江提点,稍安勿躁。”江鹤峰的愤怒,易玄感同身受。易玄一直都知道,江鹤峰是个对兄弟很讲义气的人。他独身一人在庐江府打拼,但他却是府衙里最关心别人的一个人。这样的人一旦得知自己被出卖、背叛,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不过,这件事还远未结束,现在还不是清算的时候, “江提点你觉得,单单一个仵作赵四儿,便是再如何胆大包天、目无法纪,敢做出那等隐匿案情不报的极恶之举?难道他真的敢为了与您斗气,就拿着自己的职位、乃至身家性命与你对拼?我觉得,他赵四儿没有那个胆量。除非,有人借给了他胆量。” 江鹤峰被赵四儿的隐瞒不报气昏了头,并没有察觉到整个线索中最重要的一点。而易玄,便负责将这最重要的一点点破。 “你的意思是,赵四儿之所以敢行此举,是有人在背后唆使他,让他故意遗漏一些重要线索,好让府衙无法侦破此案?”江鹤峰惊愕道。 第九十七章 夏蝉 “极有可能,否则根本无从解释为何赵仵作会隐瞒那么重大的线索。而那个在背后指使他、或者说收买他的人,应该和这件案子的‘凶手’脱不了干系。”不居官位,有些话便不该自己说。如今在自己的点拨下,江提点总算明白了赵仵作隐匿案情背后的蹊跷,易玄也长舒一口气。 “不错!他赵四儿就算对我再如何不满,又怎敢故意隐瞒验尸结果?官府的官差衙役,若是知法犯法,轻则革职查办,重则入刑。他赵四儿纵是有天大的胆子,若是无利可图,也不敢那么做!易玄,这一语惊醒梦中人啊!走!咱们这就去找赵四儿,然后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江提点现在斗志满满,恨不得立刻撬开赵四儿的嘴,逼问出指使他这么做的幕后黑手。 “你去就好。我非官府之人,随你一道去不合适。到前面把我放下,我回家去好了。”对这件案子,易玄觉得大概也只能帮到这里了。至于最终能不能侦破,全看江提点了。 “也是。那好,待会儿我将你放下。” 自从大门被易新元那日来讨要银子一脚踢倒之后,易玄也懒得再上装了,索性就那么着了。易玄这处没有大门的宅子,便成了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方。有时候易玄晚归,经常能在院子里的角落里发现蜷缩成一团的野狗野猫。同是天涯沦落人,易玄非但不会赶走他们,有时还会给那些野猫野狗喂点食物。 这次回家,又有人不请自来在院里等他了。 “咦,这不是内院的韦师爷,不知找我有何贵干?” 这韦师爷没有像上次易新元、黄云鹤那样直接进屋,而是相对很规矩地在院子里等他。这一点易玄很‘满意’。 “易玄,你随我去一趟内院,有客来访,指名要见你。” “谁来了?” “夏蝉。” 韦师爷报出了一个让易玄心中一紧的名字。 自从易玄虚假身份被揭穿之后,原本还时常与易家走动的夏家开始了长时间的噤声。没有派人出席当日欢迎易新元的筵席不说,甚至都没有放出任何关于易玄与夏蝉婚约的表示。云里雾里不知夏家作何打算的外人,还以为那夏蝉是个坚贞的女子,即使易玄落难至此,依然不离不弃。 真相往往都让美好的猜想落空。夏家在易玄身世的事上没有发表任何看法,沉默至今,完全是因为夏家家主夏士达这些日子根本不在庐江府中!受命前往滁州调查一桩盐运舞弊案的夏士达,在案件了结之后,昨日刚刚回到庐江府家中。听闻将来的女婿身世剧变,夏士达哪里还能坐得住?今日便来易家拜访,重新商议两家亲事。不过知道内情的夏家人和易家人都知道,易玄和夏蝉肯定是不可能了。 “她是独自一人前来,还是与夏士达一起?” “与夏大人一起来的。现在夏大人正与老爷房中商议;而夏小姐正大小姐房中与大小姐闲聊。” 不用韦师爷细说,易玄也能猜到,夏士达和易盛徳正在说什么——自然是自己和夏蝉的婚事。只不过,这里面还有些别人都不知道,只有他和夏蝉知道的秘辛。 “韦师爷,前面带路。” 是时候了。那个只有他和夏蝉知道的约定,就在今日解约吧。 易家内院,易千月房中。时节已夏,易家内院笼罩在一片青翠葱茏之中,婉转的鸟啼声阵阵,凉爽的风飒飒而吹,惬意的很。 易玄推门而入时,房中两人都望向了易玄。 “好久不见,夏蝉。” 易玄掩上房门,笑着说道。夏蝉起身,带着拘谨的微笑点头致意,算是回应了易玄。 已经定下亲事的易玄和夏蝉,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本来是族中所有人都极为看好的一桩婚事。世事变幻难料,如沧海桑田。天不遂人愿,如今再见,却如此的生分。易千月心中不禁感慨,也渐渐回想起这二人的往事。 ..。。 去年夏天,被媒婆踩破了门槛的东南盐运副使夏士达家,或许是厌倦了那些像苍蝇一样的媒婆,突然间大门敞开,面向整个庐江府为自家长女夏蝉寻觅如意郎。那夏蝉的貌美无双早已经声名在外,否则也不会引得许多媒婆前赴后继,越挫越勇;夏家家主夏士达身为东南盐运副使,虽官职不过五品,但手握实权,在朝庆朝中都无人敢小觑,更何况是庐江府。夏家夏蝉公开选郎的消息传出之后,整个庐江府的有为适龄青年都跃跃欲试,打算搏一搏自己的桃花运,看看能不能借机攀上夏家这棵高枝,从此揽得佳人归;而且科举之路有了老丈人的提携,走起来也会顺畅许多。 夏蝉的公开征婚出乎许多人的意料。原本就盘算着让夏蝉进入易家做儿媳的易盛徳,在得知此事之后,专门为此在议事厅召开了一次宗族会议,会议的议题很简单:其余大族都蠢蠢欲动,易家也不能落后! 当时,易家大少爷易俊杰已经与城南一户普通人家的女儿定下婚事,二少爷易秋阳正在望京城中深造,易家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平日里不怎么显山露水的易玄了。按常理分析,平日里只知游山玩水,几乎从不在庐江府内结交权贵子弟、也不善文辞诗作的易玄,和当时几位热门人选比起来,毫无竞争力可言。但在易盛徳和易玄一次简短的密谈之后,易盛徳逢人便讲,此次夏蝉选婿非易家易玄莫属。搞得知情的庐江府百姓和乡绅富豪,都等着看易盛徳的笑话,看易家如何出丑。 庐江府的赌坊一直都很会来事儿,这次也不例外。当时庐江府城中很多赌坊与时俱进,将夏蝉选郎中十几位热门人选挑了出来,做了一次人人都可参与的公开赌局。呼声最高的候选人,赔率自然最低,只有一赔二;呼声最低的,赔率达到了一赔十五!而当时呼声最高的,便是庐江府三大权族中千家大少爷千夏。 千夏大少爷能获得最高的呼声,除了家世富贵无人能敌,相貌威仪一表人才之外,他的名字,也成为好事者们品头论足的对象。 男方的名,便是女方的姓,这样的组合,本就是大吉大利之相;最重要的是,千夏大少爷名字的谐音,实在是有趣的很: 千夏,牵夏,这不明摆着要牵走夏蝉吗! 而易玄,便是诸多候选人中呼声比较低的一个,他的赔率,是一赔十二。如果不是易玄那还算不错的容貌和家室,只怕他也会光荣的进入一赔十五的行列。 正式开始之前,几大热门人选背后的家族,为壮自家子弟声威,也在赌坊中为自家子弟下注。财富堪称庐江府第一的千家,为千夏一掷千金,豪押三万两银子赌自家子弟能大获全胜!千家资财巨硕,完全不是想借此机会敛财,纯粹是给自家子弟壮大声威而已。 其余世家、豪门,在千家开此先河之后,也纷纷押宝在自己子弟身上,欲与千家试比高。而一向谨小慎微的易盛徳,也极为罕见的拿出了一万两银子押注易玄。 选郎的第一关,便是夏家大小姐在自己闺房中与诸位参赛者一一面谈。而那次只有夏蝉和易玄参与的神秘会谈,究竟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除了两位当事人之外再无第三人知晓。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原本没什么希望的易玄,居然化身黑马,击败诸多炙手可热的人选,一举俘获了夏蝉芳心! 第九十八章 你一定很好奇 这样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结果,一时间迅速成为街头巷尾市井百姓、贩夫走卒在茶余饭后热议的话题。 那易家的地位这些年来在庐江府确实进步神速,否则也不会被人称为庐江府四大宗族了。但若仅仅是那四大宗族中嫡子的名号,显然不足以让易玄力克群雄,脱颖而出,这样一来只能是易玄那小子的原因了。但易玄在这件事之前在庐江府之内根本毫无名望可言:文人才子们组建的诗社里不见有他的作品,武道修习者们切磋武艺时也没见他露过面,要文名没文名,要武德没武德,相貌也只能称得上‘五官端正、相貌清秀’而已,比庐江府那些因貌闻名、让年轻女子掷果盈车的年轻美男子逊色不少,在庐江府是简直都要低调到尘埃里去。一时之间,易玄究竟用了什么离奇手段把那心比天高的夏蝉征服这件事,便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谜。 外人如何感想似乎并没有阻挠两家的想法。不久之后,夏家、易家便为这两位年轻男女定下了婚事,只待明年秋里成亲,他们两家便算是儿女亲家了。而易家更可谓是一箭双雕,因易胜德在赌坊中押注易玄会获胜,而易玄又不被看好,所以赔率高达一赔十二!易盛徳借此机会狂敛十二万两银子! 易盛徳此人心机甚重,一直都希望借着儿女亲事将易家与其它豪门大户捆绑在一起,以后好互相扶持,让易家基业能在庐江府永世长存。为了为儿女寻到最佳的配偶(或者说最有权势的配偶比较贴切),易盛徳一直都谨小慎微的盘算着,除了长子易俊杰已经与城南一户人家的女儿定亲之外,其余子女的婚事都尚无定数。所以,年纪在易家嫡系子女中只排第五的易玄,极有可能成为易家年轻一代中最先成亲的一个。 原本今秋便要喜结连理的一对金童玉女,因易玄身份之事而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充满诸多变数。如今夏家家主夏士达携爱女亲自登门商榷,这桩原本易千月真心看好的婚事,怕是要吹了。 ............。。 易盛徳和夏士达那里究竟在说些什么,暂且表过不提。只看屋中三人,心思各不相同,谁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场面一时陷入凝涩。 作为最为年长的一人,虽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但易千月还是开口了:“古人说得好——姻缘本是前世定,今人何须奔波忙。若是你们二人的因缘已经命中注定,那不管发生什么也不会拆散你们;若你们二人命中本就不会携手白头,那你们二人也无需怨言。不管父亲与夏大人协商的结果如何,你们二人都要谨心遵守,不能埋怨,更不要怨恨。” 易千月这话分明就是说给易玄听的。其实对于父亲的打算,易千月早有耳闻:父亲一直都希望将易玄和夏蝉间的婚约不要作废,而是转嫁到易新元身上,这样一来也算是‘两全其美’。只不过这样做实在对不起易玄,毕竟那幸福是易玄自己赢来的。即便易千月心中并不同意,但她也不能违逆父亲的意见。 “千月姐多虑了,他们二位如何商议我照听便是,绝无二心。”易玄带着和煦微笑道。只不过这微笑虽诚挚无比、毫无矫作,但落在易千月眼中,怎么都觉得易玄那是在强颜欢笑、强打精神。形势比人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即便是一直强硬的易玄也只有退让的份了。 “夏蝉妹妹,不管父亲和令尊究竟如何处置此事,这种先合后分的事情对女儿家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在这件事对你清誉造成的诋伤,我们易家需要向你道歉。” 女子与他人订婚,却因对方陷入难地、因父辈们的心思而被迫终止婚约,这样的做法虽然别人也能理解,但传出去毕竟对此女的声誉不怎么好。 “易玄,难道你一直都告诉千月姐?”夏蝉抬起头来望着对面的易玄,摇动着脑袋狡黠地说道。头上精心打理的随云发髻也轻轻晃动,颇有几分调皮打趣的意味。 易玄闻言,同样不置可否的歪了歪头,同样笑了笑,却没有回答。 “告诉我?”凭女人的直觉,易千月觉得先前夏蝉的话肯定有所意指,否则绝不会让这两个人在这样的场合居然还能笑出来。 “千月姐无须挂虑,一点小事而已。”易玄说着不时望向正厅方向,似乎在等两位家主的商谈结果。但是易玄越是如此的讳莫如深,易千月就越发感兴趣。这一对‘小夫妻’,一直都那么的出人意料: 易玄和夏蝉,走在一起的方式是那样的充满戏剧性、神秘性;相识之后这二人的举动更让所有人哑口无言:在热热闹闹的定亲仪式之后,易玄和夏蝉并未向其它准夫妻那样出入成双,琴瑟相合,而仍旧各自过着自己从前的生活。已经算是有了家室的易玄,仍像以前无拘无束的孤家寡人一般,得空便外出游玩,而且一去月余不返;而那夏蝉也丝毫没有即将为人妇的觉悟,仍旧时常一身戎装,周游在庐江府周围的名山大川、河湖沼泽,以狩猎为乐,且乐此不疲。 “易玄,此事别人没有资格知晓,但我们却没必要瞒着千月姐,你就告诉她吧。”夏蝉摊开一双粉嫩玉手,有些无奈的说道。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这件事并不怎么光彩,你确定想让千月姐知道?” “嗯。你我定亲,说一千道一万,其实都只是我在利用你而已。如果不让千月姐知道,我会觉得自己是个、是个卑鄙的女人。”夏蝉,居然用‘卑鄙’这样的字眼来形容自己。这背后究竟有何隐情? “别这么说,我们互相利用而已。” 夏蝉和易玄这么你一言、我一语,搞得易千月愈发疑惑:什么‘利用’‘卑鄙’‘互相利用’这些字眼,听着怎么觉得眼前这二人似乎是合力干了一件伤天害理的坏事?他们二人不说,易千月也不好明问,只得这么稀里糊涂、云里雾里的听着。 “易玄,如果你再不说,就由我来说了。”夏蝉拧了拧眉头,带着几分‘威胁’语气说道。酷爱打猎的夏蝉,性格中夹带着几分坚韧果敢,见易玄如此扭捏不爽利,马上祭出大招。因为夏蝉知道,易玄最受不了女人的威胁。 “我说就是了。”易玄无奈的应承下来,坦白道:“千月姐,一直以来,想必不仅仅是你,只怕还有许多人都很是好奇,为什么当年夏蝉会在那么多杰出的庐江府年轻子弟中选中我?可是如此?” 第九十九章 两个人的骗局 易千月轻轻颔首,算是默认了。(..info)从表面看来,除了年龄和其他心仪夏蝉的庐江府年轻子弟一样,在其它方面,易玄没有多大优势可言。 若说当今朝庆国最受年轻女子青睐的男人,除却相貌英俊是共通点之外,无非可以划分为四种: 第一种是才华横溢、出口成章的文人才子了。他们秀口一吐便是一卷传世诗歌;动动笔墨,写就一封动人情书。把未谙世事的女子们迷惑的心神荡漾,不能自拔。女子们跟了他们,如果他们的夫君将来在京试、殿试之中一鸣惊人,她们便是县令夫人、府尹夫人、侍郎夫人、尚书夫人了!文人,从来都是因才而贵。 第二种便是浑身武艺、一身赤胆的武者、军人了。武者的强大气场和豪迈身姿让女人们从来没有抵抗力。从小习武、立志从军,捍卫国之疆土,誓言马革裹尸。自沙场浴血奋战归来之后接受朝廷封荫,功成名就,风光无限,何其快哉!若是军功冠绝三军,被圣上亲自册封为将军,他们的夫人们便是将军夫人了!女人们也能因夫而贵,留名千古。 第三种便是比较俗气的一种了――――有钱人。有钱又有容貌的男子自然是抢手货;而且即使是没有相貌、没有才华、没有军功的‘三无’男子,只要他们有钱,也可以轻易俘获很多女子的心。 第四种就时豪门大族的子弟了,他们生来便是含着金汤匙出生,身份高贵,身世就决定了他们这一生都将无忧无虑。女子们跟了这样的男人,坐等享福便是了.。 再回过头来看看易玄。易玄这人,容貌倒是对得起‘气质清秀、五官端正’八字评价,但在容貌上也不能再多加分了。只不过权贵权贵人家间的婚事,考虑的更多:他们看重对方的家族历史是否悠久、家中资财是否丰裕、男子是否有才华功名在身、是否心怀大志等等这些事情。反观易玄,除了容貌尚且对得起观众,其余简直再无长处: 易家虽然已在庐江府历经六代,但是到了易胜德这一代才算得上是豪门大族,宗族的声望积淀根本无法比肩其他大族; 易家子嗣众多,但是将来家主的身份只可能是他的大哥易俊杰,庶子身份的易玄根本不可能继承易家的财富; 易玄从小便随着母亲冰婉儿四处游历,易千月知道那是冰婉儿在躲避孙二娘的刁难。从小的外出游历早已让易玄看淡了功名。不学无术、不求功名的易玄,自然仕途无望; 武道不精(这一点似乎已被证实完全不对),也从来没有过参军报国的打算,军功也无从谈起; 不文不武的易玄对族中生意也极少过问,得了空便像脱缰野马,四下云游,月余不见踪影,想来也不是个经商奇才.。。 这样一条条的考究下来,易玄实在不是一个优秀的、甚至是称职的‘如意郎君’。但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百无一用的易玄,却最终得到夏蝉的青睐。这其中玄机,只怕没人能明白。 “千月姐,其实当初我和夏蝉本就无心成亲,当时定下婚约,只是在互相利用而已。”易玄带着些许歉意和怅然道。 “利用?到底是怎么个利用法?” “当我得知夏蝉要公开征询郎君之时,心中便持怀疑态度。去年早春的一夜,适逢我外出游玩,在紫竹山山脚下的林子里和夏蝉偶遇。当时夜已经深了,我在林中一处高地生了堆火好抵御春夜的料峭寒气,正当我围着火堆歇脚的时候,一个年轻女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出现在我眼前。然后她就开口问了我一个让我很是无语的问题――附近有没有客栈?我当时就揶揄她一句:附近有客栈的话我还会在这里?她尴尬一笑,然后我们便自报家门,原来都是庐江府人士,一切便好说了。” 易玄说道这里,坐在对面的夏蝉脸倏尔绯红一片,红扑扑的,极为惹人喜爱。 “夜已深,也无处可去,我们二人在吃过晚饭之后,围着篝火开始闲聊。或许是我们二人还算有缘,越聊越投机,不过半夜我们便熟络起来。我好奇地问她,为何像她这等貌美的年轻女子,敢孤身一人外出狩猎,而且还敢深夜不归,在这荒郊野外逡巡? 夏蝉没有瞒我。她说自己从小喜欢就狩猎,而长大之后仍然时常外出狩猎的原因,却已不单单只是出于兴趣了:她不想在家中待着被父亲和族中长辈逼婚。这几日她之所以又跑了出来,只因家中逼婚的声音又紧了一些。至于为何她敢一人外出,她说自己的本事高强,不怕坏人。看着夏蝉身上因出入山林被枝桠划伤的衣衫,我也很是同情,但是别家的事终究是别家的事,我一个外人也无法干涉,只是表示了同情。自此之后,我们二人还不时有书信来往,她偶尔会向我咨询一些野外狩猎的技巧,一来二去的也算是朋友了,只不过我们相识之事一直无人知晓。 到了夏天,听闻夏蝉要公开征寻郎君,我当下便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事情,便暗中拜会了夏蝉。然后我就从夏蝉口中得知,族中长老已经蠢蠢欲动,见夏蝉迟迟没有心仪的男子,便打算将她许配给望京城里的一位官宦世家的年轻子弟,但她只和那年轻子弟有过几面之缘,并无好感可言,更不愿这么早就成婚。以前在书信中,夏蝉便向我表示过,希望将来能找一个能‘听自己话’的相公,日后能在家中有更大的权利,至少不至于连外出打猎的自由都没有。 当我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出现时,夏蝉眼前一亮,提议说不如先与我假‘定亲’,拖过这一阵再说。她说易家作为庐江府四大宗族,也算配得上夏家了,她们家那些老家伙也不会太过抵触;而且我们两人的朋友身份肯定会互相保密。只不过这个提议的风险实在有点大。我当即就问她,如果将来到了成亲的日子该怎么收拾残局。不想夏蝉倒是淡定,说以后的事先不管,拖过这一年再说。我倒是无所谓,人家姑娘都不在乎,我自然没什么顾忌。然后我们二人便商定,当日我也去应征,然后夏蝉便挑中我。之后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千月姐。” 易千月早已经听得目瞪口呆,因为她根本不敢相信眼前这两个人,居然一手炮制了这一出惊天闹剧,把夏家和易家、甚至把整个庐江府都骗的团团转!当事人之一的夏蝉倒是一脸安然,主意是她出的,但是她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第一百章 你们早就认识? “你们二人早已认识?”易千月难掩惊讶,面色紧张地说道。 “可以这么说吧。”夏蝉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们相识之事,可有别人知晓?”易千月面带惊恐神色再次问道。 “今日之前,只有我和夏蝉知道;今日之后,你也知道了。”易玄应道。 “这件事,从今往后你们不能对外人吐露半分!你们可知道,你们二人为了一己之私利事先谋划好的婚事闹剧,让许多不知情的世家还拿出巨资赌自家子弟能胜出!你们二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他们赔掉了数万两的银子!此事若是传了出去,只怕连父亲当初押注在你身上的一万两银子,都会被说成故意为之!到时候我们易家、你们夏家,如何在庐江府立足?” 这件事着实非同小可,易千月哪里敢相信,眼前这两个十七八岁、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居然不声不响地就把整个庐江府的人都玩弄于鼓掌之间!求婚失败事小,姻缘毕竟强求不得。但那些世家大族在这件事上损失的巨额银两该如何解释?一旦被他们知道在一开始他们就根本没有胜算,那他们会怎么想,怎么做?而易家更是在此事上豪赚十二万两银子,这一点,他们又会怎么想? 易千月真的很后悔,后悔知道了这么一件棘手的麻烦事。再抬头看看一直以来都不露声色、恬淡处世的易玄,易千月心中更是百味杂陈、百感交集。前些日子易玄擅闯内院惹出的滔天祸事这两天刚刚平息下来,她还天真的以为那是易玄因救易翠心切、一时冲动下的莽撞之举,并非他的本性;原来在此之前,易玄已经干出更可怕、更出格的事了!此事一旦泄露出去,就不再是易玄和易家、夏蝉和夏家的事了,而会演变成整个庐江府的豪门世家与夏家、易家对峙的可怕局面了。这一幕,易千月想都不敢想! “千月姐放宽心便是,此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我们都不说,自然不虞会泄露出去。不过千月姐这两年打理族中生意,整日殚尽竭力,着实是有些谨慎过头了。我若说我本就倾心易玄,他们又能怎样?我又没逼着他们务必要去。至于那些押注自家子弟赔掉的巨额银两,更与我们无关了,又不是我们逼着他们去押注的,做人就要输得起。此事父亲那边如何商议,尚无定数,我们这些小辈就不要在这里忧心忡忡了。不管则么说,以前我和易玄是朋友,以后仍然是朋友。” 确实,这件事只要我们不对外人说,倒也不必过分担心。可是易千月不明白,这夏蝉明显是没把和易玄婚约解除的事情放在心上,那她今日到底是为何而来?“夏蝉,今日令尊来我家与家父商议你和易玄的婚姻大事,你为何还能如此淡定?你心态如此轻松,我都不知道你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千月姐姐,父辈的事情任由他们去好了。我已经探听到消息了,易老爷希望让我和易家那个新进门的三少爷成亲,这也算事儿?连易玄我都没有非嫁不可,那个什么易新元能有多大能耐?就由着他们去吧,他们怎么搞我不管,反正最后我不同意,一切都是百搭。对了易玄,看在你我的交情上,教教我**法吧!”易千月的一番话让夏蝉想起此行的真正目的,面带愉悦深色说道。 “你今天随令尊来我家,就是为了找易玄学**法?”易千月又一次惊呆了,夏蝉这丫头一个个的‘疯狂’想法,已经让易千月感到有些‘绝望’了。 “对啊!”夏蝉兴奋地说道。 易千月彻底绝望了。 有一个在军中服役的大哥,易千月倒是知道这**法是怎么回事。**法是一种不借助外部器械,仅仅以使用者的手指、手掌来测量距离的一种方法,是一种看似简单、实际操作起来难度极大的一种测距方法。这种**法,据说起源于北胡。相传是北胡冰原的土著狩猎雪兔时发明的。那冰原上的雪兔身手矫捷、动作灵敏不说,因其体色雪白、极易和冰雪混淆而极难捕杀。但是掌握了**法的北胡猎人,却可以轻易猎杀雪兔作为他们在寒冬的主要食粮。这种无须借助复杂器械就能测量出准确距离的**法,因为显而易见的优点而备受推崇。受北胡猎人的鼓舞,好几个国家开始在军中推广这种起源于北胡的**法。他们规定,所有弓弩手、弓箭手都要努力学习掌握,好在战争中提高箭矢击杀敌人的准确度。要知道,曾经有一项统计表明,在战争中平均六十七发箭矢才能射杀一名敌军士兵,这样的效率浪费箭矢不说,准确度实在太低了些。而一旦士兵熟练掌握**法,射杀准确率低的问题将迎刃而解。 愿望总是美好的。推广过程中原本那些自信满满的军官们终于发现,之前试图大范围推广**法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经过实际学习,军中学员们纷纷反映**法并不好用。他们用**法测量出来的距离与实际距离误差有些大,完全不具备实用性。只有极少数天赋秉异的人表示**法让他们击杀目标的准确度大大提高。 为了少数人的进步,让大多数人一起做无用功,显然不是军人会做的事情。后来,几乎所有国家都放弃了大规模推广**法的策略,转而在军中挑选一些天赋秉异、射术优秀的菁英来培养他们**法,将来好深入敌后、执行一些特殊狙杀任务。即便是让这些军中精心挑选出的菁英来学习**法,每期结业之后能熟练掌握**法的,仅仅十有一二而已。**法的学习困难程度可见一斑。后来,**法便演变成为一小部分军人的‘专利’,变成不为常人所知、只有射术高手才能掌握的一项神技般的存在。 “你怎么知道我会**法?”易玄抬起头来望向夏蝉,讶然道。 夏蝉抿抿粉嫩的玉唇,轻笑说道:“当我是榆木脑袋不记事么?咱们初次相遇的那天,你用我那把短弓准确射死了三只循火光而来的山狼。当时我见你开弓之前伸出右手在空中‘胡乱比划’,好似手指抽筋一般。还嘲笑你那是哪里学来的旁门左道。前些日子我随父亲一起到滁州清查一起舞弊案。结案之后滁州当地官员邀我去山中狩猎,直到我目睹一个军中校尉用和你当日同样的手势,用角弓射中两百米外的一只野山鸡,我才知道原来你当日并不是什么‘胡乱比划’,而是传闻中只有军中顶级射手才会用的**法!当时时间紧迫,没来得及找那校尉求教,心中甚是遗憾,只好回来麻烦你咯。” 原来夏蝉也是个虚心向学的女子。易玄笑笑,刚要开口,却被易千月打断了: “易玄,你真的会用**法?” 大哥是军中儿郎,每次回家休整的时候,易千月总能从大哥那里听到不少与行伍战事有关的趣闻。而朝庆每个弓手、弩手都梦寐以求想熟练掌握却没几个能学会的**法,便是其中之一。甚至连自小就修习诸多武器的哥哥,都认为自己并未掌握**法。而夏蝉先去分明说,易玄会用这**法!而且水平还很高! “呃,算是吧。”易玄挠挠头,局促地笑了。 “从哪里学来的?”易千月紧追不舍。 “我若是说自学成才,千月姐你肯定不信。但我又想保守这个秘密,所以,千月姐还是别问了。”易玄恳求道。 “易玄,我真不知道,你的背后,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易千月带着别样的眼神,凝望着易玄。 易玄闻言,不置可否,没有回答。而夏蝉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却又‘很合时宜’的开口扯开了话题: “哎,易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到底什么时候教我**法?如果你今日没什么忙的,今天就可以啊!” 易玄认真想了片刻,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将来又不打算从军,也不打算做一个杀手、刺客,掌握**法对你没什么用。日常狩猎开心就好,没必要浪费时间学那难以掌握的**法。而且女子生来手掌、手指就短、小于男子,因而女子学习**法比男子更难,测量的距离也不如男子长,没有实际意义。最要紧的是,**法这种东西很看天分,不是想学就能学会的。很遗憾,我在你身上看不见你有修习**法的天分。所以,还是放弃学习**法的打算吧。” “原来如此,我还真不知道**法还有这么多讲究。”夏蝉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天道酬勤、勤能补拙的古训我也是知道的,你都会,为什么我就不会?如果我刻苦学习,你说我多久能勉强会用**法?” “差不多,三年吧。”易玄想了片刻,给了一个谨慎的答案。 “才三年而已嘛!这**法,我学定了!”夏蝉咬咬牙,激动地说道。 “等等,你似乎会错意了。”易玄顿了顿,继续道,“我的意思是,三年时间里你心无旁骛、别的什么都不干专心学习**法,才能算是勉强会用。” 一盆冷水,浇向了夏蝉如火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