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时见你》 第一章 今天你起不来 兰湉提着行李箱,在江阳火车站下车,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捏紧手里的伸缩杆。 以后三年,她都将在这儿上学。 来之前的那个晚上,母亲连凤和她说,到了江阳好好学习,不用担心家里,自己已经托了以前文工团的小姐妹顾阿姨照顾她,下车后直接给阿姨打电话就好。 摩擦了下刚才洗手时被溅湿的衣摆,兰湉敛眉,掏出手机,看着母亲给的纸条按下号码。 那边响了很久才有人接,听声音是个男生,态度很傲慢,“你谁?” 兰湉默了默,抬头望着车站内的指示标牌,没什么情绪波动。 “你好,请问这是顾璇顾阿姨的手机号吗?” “是我妈的号,她出去忘带手机了,有事过会儿再打。” 对方十分不耐烦,不等兰湉回答,说完就挂断电话。 一秒都没停留。 兰湉听了会儿忙音,按灭手机。拖着行李箱走到广场上,抬头望着透明度极低的天,表情很淡。 在这里,她没有认识的人,之前积累的一切都要推倒重来。她不再有任性的资本,她的生活从此就要依附于别人的喜怒,一如此刻。 别人不愿意来接,她就只能等。 兰湉找到一处露天座椅,把箱子放在脚边,然后自己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低垂着眉眼,等对方口中“过会儿”时间的到来。 九月份的江阳依旧很热,下午三点的太阳毒辣辣地打在兰湉身上,让她的后背立刻蒙了层汗。 兰湉唇色很白,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静得像块镜子,平平淡淡地映照着过往行人的喧哗与热闹。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终于响起。 还是刚才那个号码,兰湉接起电话,说出的话依然礼貌得体。 “你好,我是兰湉,请问是顾阿姨吗?” 对面默了会儿,语气有点别扭。 “我妈还没回来,她让我来接你。我刚不知道是你,还以为……你现在在哪儿?”男生的语气算不上好,但可以听出他隐隐的歉意。 “我在江阳火车站南广场。” 对方犹豫了会儿,接着手机里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 半晌,“你站在那儿别动,我找人来接你。” 又躁又郁。 兰湉脸上闪过讽刺的笑,平淡地拒绝。 “不用了,你把你家地址告诉我,我自己过来。” 然后她站起身,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拖着行李箱走到公交车站,看上面画得眼花缭乱的路线图。 七拐八弯,像永远理不顺的毛线团。 这是兰湉第一次出远门,她看得有点吃力。家乡的小镇里只有固定的几班公交,而且她生活的线路总共那么几条,只要把几个特定的点记住就能一直畅行无阻,根本不用担心迷路。 但这儿不一样。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掩盖下慢慢浮上来的不安。 “……阳明花园19幢2,”对方说到一半,正好听见有公交车进站的声音,说完还补了句,“13路好像能直达,你待会儿问问司机。” “好,谢谢。” 对面没有应,就在兰湉准备挂了时,无声的电流里传出男生低沉的嗓音,“你自己小心点,我今天真有事儿……” “嗯。” 这回兰湉不再等,答完就把电话挂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之后的那段路,都得靠她一个人摸索。 问过站台内的工作人员后,兰湉登上13路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带着耳机,目光搁在窗外晃动的景色上,表情平静地浏览着这个陌生的城市。 外面高楼耸立,各大商场上方都矗立着巨大的广告牌,画面里的人演绎着各色华丽的生活,耀眼又不真实。 行人纷纷扰扰,各自急匆匆地奔往自己的目的地,短暂的红灯下少有人抬头。 天空暗沉,压得很低,微风卷起一阵阵热浪。 兰湉收回目光,阖上眼,把头往椅背上靠。 都是些和她完全不同的事物,她要学会慢慢习惯。 之后三年,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融入别人的生活,先勉强自己然后勉强对方,还没开始就可以完全预见到黑暗的结果,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公交车内响起提示音:下一站,临海大道,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兰湉睁开眼睛,提起行李箱准备下车。 阳明花园在临海大道尽头的一片富人区内,比山而建,傍水而居,十分符合大部分有钱人的习惯。 但却忽视了穷人的需求,比如此时的她,还需要拖着沉重的箱子再走很长一段路。 兰湉从包里取出口罩戴上,虽然有霾阻挡,但阳光仍晒得脸颊有些刺痛。 经过一个拐角处时,她突然被一阵喧嚷的声音拉住。 逆着光往里面看,巷子深处,两伙少年相向而站,气势汹汹又痞气十足。 其中一伙打头的少年,染着火红色的发,穿一件纯黑短t,瘦削颀长,五官凌厉。浑身染着暴戾,说出的话嚣张又狂妄。 “刘湖,听说你想追叶雯?你他妈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就你也配?” 被叫做刘湖的男生听了他的话瞬间不淡定,挥着棍子骂骂咧咧地上前,“靠,叶起你拽个屁啊,老子追的是叶雯又不是你,叶雯都还没说什么,轮得到你在这儿跟我叫?” 叶起低着头哼笑一声,舌尖抵住后槽牙走到刘湖前面。 “叶雯是我妹妹,怎么,你想当我妹夫?你他妈寒碜我呢?” “靠,你……” 刘湖还没说完,叶起就攥着拳头砸向他,目光又狠又凶,语气却轻飘飘的,“以后追人前先打听清楚了,不是什么人,你都追得起的。” 叶起带的人见老大都开打了,也全冲上去,两伙人顿时扭作一团。 刘湖因为被叶起抢占先机,一直被他压在地上打,双腿被牵制住,躲都躲不开。 叶起拳风凌戾,下了狠劲,刘湖的脸上顿时青紫成片。 “叶起你个小人,你别让我站起来,我一定打死你!” “嘁,”叶起冷哼,举起拳头悠悠地对着他的脸就又是一拳,“放心,今天你起不来。” 第二章 随便你 兰湉隐在他们的视线盲区,平淡地看着这一切,内心没什么波澜。 她以前的学校管理混乱,打架是常有的事,校方无能为力,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那个人打死了人,才开始正式整顿。至于现在成果如何,也不得而知。 她一直很奇怪,明明打人是最愚蠢最懦弱的解决方式,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乐此不疲? 父亲是,谢莹莹是,现在眼前的两伙人也是。 用拳头挑起战争,向无辜的人发泄自己的情绪,把别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糟糕人生的粉饰剂,居然还能津津乐道地自以为是? 呵,真蠢。 兰湉看了会儿就默默地走了,因为接下去是一段上坡路,所以她走的有点吃力。 就快走到阳明花园时,一辆机车轰鸣着,从她身边迅速划过。 男生穿着黑衣黑裤,与黑色车身几乎融为一体,唯一比较醒目的,是他那颗火红的头。 像窜天猴手中,耍着的闪耀的灯球。 兰湉停下脚步,往旁边靠了靠,等他过去后才重新往前走。 太阳快下山时,兰湉终于走到阳明花园,然而却被门口的保安拦下,说是一定要刷门禁卡才能让她进。兰湉跟保安说自己刚来这儿,没有门禁卡。保安却不依不饶,一定要她找认识的人把她带进去,否则就不让她进。 兰湉无奈,不得不拿出手机,拨打那个号码。 本以为又要等很久,没想到才过了一秒对方就接起。 “怎么了?”对方似乎知道是兰湉,语气带着询问。 “不好意思,我现在在阳明花园门口,保安说一定要有人出来接我才能进,你现在方便出来一下吗?” “行,你等一下。” “谢谢。” 兰湉等对方先挂了电话,才把手机收起来。 大概过了三分钟,兰湉远远地看到一颗火红的灯球逐渐向她靠近,眉眼清朗,皮肤很白,在阳光下被镀上一层柔和。 兰湉微眯起眼。 没想到他居然是顾阿姨的儿子,感觉好违和。 母亲口中的顾阿姨,温柔贤淑,端庄秀丽,明明是北方人却娟秀得让她这个南方人都自愧不如;没想到她的儿子竟是如此的……豪迈,打起人来宛如盘古开天地。 叶起走到兰湉面前,扒了下头发。 “我妈今天出去了,晚上才会回来。” 说话间打量了眼兰湉,脸上带着口罩,纯白的卫衣搭一条洗旧的牛仔裤,脚上踩着泛黄的白色帆布鞋,整个人包裹得很严实,刘海有点黏在一起,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透着一股子无辜的味道。 叶起舔了下唇。 她也不嫌热。 “嗯。”兰湉点了点头,垂下脸。 叶起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她拖着的行李箱,似乎没想到她带的东西这么少。 “听我妈说你要在我家住到高三,怎么才带这么点东西?” “这些就够了。”兰湉轻轻柔柔地回答一声,没有和他深入交流的欲望。 叶起看了看她,转过头和保安交代几句,率先迈开步子。 并不打算帮她拉行李。 “我家在最里面,你进来之后一直走就行。” 介绍完自己家的位置后,叶起就没再说话,双手插兜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 兰湉无声听着,也不说话,跟在他后面默默地走。 她从小就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她甚至不喜欢说话,觉得说话是个负担。如果不是因为家里出了事,并且恰好这个时候顾阿姨说能资助她,她绝不会到这里来。 她不想让母亲失望,更不想她为了自己每晚都睡不着。为了母亲,她愿意委屈自己。 叶起家是独栋花园别墅,一共两层楼,外面贴着细致的红色砖瓦。 叶起打开门,扔了一双蓝色拖鞋给兰湉。正要往里面走,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问她。 “你叫什么?” 虽然顾璇前几天跟他说过,但他当时根本没在听。 “兰湉。” 叶起点了下头,神情不甚在意。 “我叫叶起。” 也不管兰湉听没听清,叶起蹋拉着拖鞋继续往屋里走。 兰湉望着他的背影,垂头看了眼脚边的拖鞋,取下口罩。 走到饭厅时,有个阿姨迎出来,看到叶起终于把兰湉带回来了,热情地招呼他们。 “你们回来了,饿了吧?饭马上就好,一会儿就能吃。”赵姨慈祥地打量着兰湉,接下去的话完全是对她说的,“火车坐了一天很累吧,待会儿吃完饭洗个澡,早点睡觉,床我已经帮你铺好了。” 听着阿姨的话,兰湉的眼前突然蒙上一层水雾。 这是今天从早上到现在,第一次有人问她,很累吧?第一次有人愿意了解,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啊,真的很累。 身体与心灵的双重疲惫,真的让人感到很累啊。 兰湉咬着下唇,把突如其来的情绪憋回去。 叶起点点头,“赵姨你等会儿叫下我们,我先带她去看房间。” 然后转身往楼梯上走。 “嗳,好,也对,先去把行李放了。” 兰湉听着赵姨温暖的话语,真诚地向她道谢。 “谢谢赵姨,麻烦您了。” 赵姨笑开,“不麻烦,家里好不容易又来了个女孩子,当然要好好照顾。以后你住这儿,就都是一家人。” 兰湉又和赵姨说了几句,才提着行李箱往二楼走。 她的房间被安排在走廊尽头最里面一间,隔壁是叶起的卧室。 叶起把兰湉带到她房间,开门让她进去,自己则倚在门框边。 “我妈昨儿个就让赵姨把你的房间收拾出来了,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再让赵姨帮你买。” 叶起语气冷淡,只是单纯地在完成顾璇交给他的任务。 他虽然对家里多出个人不是很排斥,但也绝说不上热情。自己的那个妹妹已经够让他烦了,现在又来一个,啧,这要老实还好说,要是不老实…… 兰湉闻言回过头,目光笔直地望着他,“谢谢,如果有需要,我会自己去买的。” “随便你。” 叶起耸了耸肩,只要不烦到他,兰湉即使把这间屋子掀了,他都无所谓。抬起眼扫了下房间的摆设,觉得还算整洁,便不再多说什么,吹着口哨转身往外走。 第三章 可真中邪 将近六点,饭厅里已经摆出煮好的菜。 叶起径直走到楼下,把车钥匙挂在食指上一转,声音轻快地对还在厨房忙碌的赵姨喊,“赵姨,晚饭我不吃了,待会儿我妈回来,你就跟她说我去找朋友学习了。” 赵姨听到叶起的话,赶忙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还想问他几句,却只看到他离去的背影,嘴里忍不住唠叨,“这孩子,又不知道几点回来……” “流金”五号包厢。 叶起推门进去的时候,气氛已经被点燃,音浪一声高过一声,吵得像是要把屋顶给炸了。 找到坐在沙发中央玩得正嗨的路铭,闲闲地给他丢过去一个眼神,自己走到他对面的卡座上坐下。 端起桌上的酒喝了几口。 路铭把牌丢给旁边的人,正要过去,有人却比他还快。 韩蕊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到了,也顾不上矜持,立刻跑过去环住叶起的脖子,整个身子压向他,表情娇俏又甜蜜。 “叶起你怎么才来啊,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了好久!” 叶起挑起一双桃花眼,在幽暗的灯光下眸光潋滟。看她的眼神很勾人,说出的话却十分不留情面。 “等我干嘛?我让你等了?” “我都好几天没见你了,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嘛?” 叶起把韩蕊的手臂拿下来,直起身子,手肘撑着膝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想我?我倒是不知道,韩大小姐精力这么充沛,跟别的男人约会时居然还在想我?” 叶起把之前别人给他发的照片找出来,接着亮着屏幕把手机扔到桌上。 上面赫然是韩蕊和另一男子当街拥吻的照片。 “韩蕊,我没什么耐心,你是个怎样的货色大家都心知肚明,以后别老在外面冒充我女朋友。我看不上你,你以后别再缠着我。” 叶起没有看韩蕊瞬息万变的表情,自顾自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收起手机。 彩色的灯光随意变换,落在叶起的发顶,透过微长的刘海打在脸上,棱角分明的脸立刻被分割成深浅不一的阴影。 眼里的情绪很淡,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酒杯。 韩蕊被叶起下了这么大个面子,虽然很不甘心,但终究没像刚才那样继续粘上去,只坐在他旁边,拿着麦克风和别人唱歌。 路铭也不待见韩蕊,看到她一直杵在叶起身边,便也没有过去。 又坐了会儿,叶起觉得没意思,站起来双手插兜,迈开长腿就要离开。 见他要走,路铭也不再玩牌,往桌上一扔,走到他身边,“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不再坐会儿?” “嗯,没意思。” 路铭这还是头一回听叶起说“没意思”,要知道平日里他可是最浪的那个。不由狐疑地望着他,“这可就稀奇了,咱叶少爷居然会对玩没兴趣,老实交代,是不是别处还有其他妹妹等着你啊?” 闻言,叶起像看智障似的看他一眼,抿着唇没有说话。 其实叶起只是单纯觉得无聊,再加上被韩蕊缠着,就想早点走。但突然听路铭这么一说,他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兰湉的模样。 小姑娘清清淡淡的,像还没发育好的白菜,带着股倔强又坚硬的味道,虽然看上去不太好接近,但却会因为赵姨的一句话红了眼眶,稚嫩又可笑。 叶起的思绪渐渐偏离,他居然开始考虑起:不知道这会儿兰湉在干什么? 砸了下路铭的胸口,用目光对他说声“先走了”,然后抄着口袋晃晃悠悠地走出去,整个人肆意傲然。 叶起到家时顾璇还没回来,客厅里只亮了盏落地灯。他随意地把车钥匙一扔,瞥了眼桌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菜,拧着眉,抬头望二楼空荡荡的走廊。 她没有吃饭? 过了会儿,叶起中邪似的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三明治和酸奶,走到二楼,站在兰湉房间门口,顿了几秒,抬起手敲门。 连续敲了三下都没有人应,又等了一会儿,叶起直接打开门走进去。 刚进去,就看到兰湉上身赤裸,只穿着件小背心,边擦头边往外走。刚洗完澡的肌肤笼着层晶莹的水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紧致诱人,叶起甚至能隐隐看到她秀丽的马甲线。 唯一不太和谐的,就是她肩头后背上那几道疤痕,有的已经变淡,但有的却还红红紫紫,令人触目惊心。 叶起喉结微动,莫名其妙吞了下口水,移开目光。 没想到这人看着挺瘦,脱了衣服居然这么有料,该长的都长好了。 兰湉很镇定,放下毛巾穿上睡衣后,平淡地回过头望着叶起,“这么晚有事吗?” 叶起虚咳了声,把手上拿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局促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看桌上的菜都没动,怎么,做的不合你胃口?” 兰湉正准备回浴室找吹风机,闻言转过来看着叶起。 “不是,我没胃口,可能是中暑了。” 叶起听到后立刻皱起眉,“你中暑怎么不早说?中暑药吃了吗?” “没有,走得急忘带了。我待会儿睡一觉就没事。” 看着兰湉无所谓的模样,叶起心里涌起一阵闷闷的燥感。 “你是不是脑子也中暑了?你知不知道中暑严重的话是会死人的?” 叶起边说边疾步往外走,“你等一下,我去楼下找找看有没有药。” 当叶起走到楼下时,刚好碰上正在换鞋子的顾璇,立刻跑过去问她。 “妈,咱们家药箱放哪儿了?” 顾璇把包放到沙发上,脱下外面的外套,“电视机下面左边第二个抽屉。” 拎着西服,想想又觉得奇怪,“你找药箱干嘛?你生病了?” “没有,是兰湉,她好像有点中暑。” 顾璇深知自家儿子的劣性,闻言立刻沉着脸看他,“兰湉?她怎么会中暑?我不是让你下午去接她吗,你是不是又跑出去玩了?” “兰湉刚到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肯定没安全感。你不好好照顾她就算了,连让你接个人你都做不到,你让我怎么跟你连阿姨交代?” 连阿姨是兰湉的母亲,听顾璇说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但叶起从没见过她。 叶起感觉此时自己的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吐不出咽不下的,也没什么好气,找到药箱后直接对顾璇摆了摆手。 “行了,我先把药给她拿上去,您要教育我也等明天行吗?” 说完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去。 等叶起再进兰湉房间的时候,她已经吹好头发,安静地坐在书桌前看书。 一头乌黑的秀发柔顺地垂着,侧脸在灯光下清瘦柔和。唇线抿得很直,目光专注地看着书本上的字。 听到声音回过头,依旧是专注的模样,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叶起。 叶起又一次莫名其妙地咽了下口水。 今天可真他妈中邪! 第四章 就会逞强 下意识地挪开目光,叶起把中暑药扔到兰湉桌上,语气算不上好。 “给你。今天没去接你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以后有事就直接说,别总一个人闷着,我妈,赵姨……都会帮你的。” 那没有说出口的省略号里,叶起其实想说还有他。 “既然住进来了,大家就都是兄弟。” ……他在说什么屁话? 叶起第一次说这种亲昵话,自己都有点受不了,觉得今天的自己简直陌生得要命。 兰湉看着他别别扭扭的样子,对他展开第一个真心的微笑。 眉毛往下弯,眼角处的笑纹浅浅勾起,颊边的两个酒窝若隐若现,像两个小碗,蓄着最上乘的桃花酿。 “好的,谢谢。” 叶起这回直接看直了眼,一直到走出房间都还是愣愣的。 操,这人笑起来怎么这么好看! 第二天早上,兰湉六点就醒了,习惯了早起的生物钟,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来。 明天就是六中开学的日子,她打算趁今天去买些生活和学习用品。 虽然顾阿姨和赵姨都跟她说,东西她们会帮她买,但她依旧不想麻烦她们。 已经是寄人篱下,又怎么能处处麻烦别人?她不想把别人的客气当做理所当然。 洗漱好后,兰湉走下楼,看到赵姨在厨房里准备早餐,和她打过招呼后,就来到花园。 昨晚和赵姨聊天的时候,她说花园里的灌木很长时间没有修剪了,想着之后找个机会帮它们剪剪枝叶。 兰湉便记了下来,觉得反正自己也没什么事,便打算帮赵姨多干点活。 原本以为自己起得已经够早了,却没想到有人比她还早。 兰湉刚拿起放在花草房里的大剪刀,就看到叶起从大门口走进来。 一头红发在曦光下格外惹眼。 叶起好像是刚晨跑完,汗珠从他脸颊上滑下来,顺着领口隐没于胸前,在深灰色的棉t前端晕开一滩暗沉。 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短袖拉起到肩胛处,露出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整个人少年气十足。 “怎么起得这么早?人不难受了?” 叶起走到兰湉面前,抬起手臂抹了把额上的汗。本来只想随便和她寒暄两句,却在看到她手里拿的东西时,瞬间黑了脸色。 他一把夺过粗重的大剪刀,重重地往旁边的竹筐里一扔。 “我们家不缺佣人,用不着你干活!你连自己都没照顾好,还有闲心在这儿管这些花花草草!” 黑漆漆地眼紧紧地锁住兰湉,“吃饱了撑的吧?” 叶起也不知道自己语气为什么这么冲,只是在看到她明明自己的小脸还是惨惨白白的一片,却又要开始硬撑着做事,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怎么虐待她呢! 兰湉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脸上筛下一片阴影。 她没有反驳,但也没有退让。 倔强得让人不知从何下手。 “我已经好了,可以干这些事。” 兰湉虽然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置于低叶起一等的位置上,但她同样也有自己的坚持。 有资本的人可以随意挥霍,同样的,接受帮助的人也必须要有自知之明。 “行,”叶起最讨厌固执的人,见兰湉毫不动摇地反抗着自己,不知不觉真的开始生气,“你爱干就干,有本事就把这儿所有的树都给修了!修不完就别吃早饭!” 兰湉依然很沉静,听到他的话抬起头。 “好。” 目光暗沉,坚定得让人泄气。 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或者说,叶起开始单方面地生起兰湉的气来。 他就从没见过这样子的人,像头牛一样,为她好也不知道! 顾璇因为昨晚回来得晚,还在补觉,饭厅里就只有赵姨和叶起。 透过客厅里的落地窗,望着花园里兰湉忙碌的身影,赵姨担忧地搓了搓围裙。 “这孩子昨天脸色看着就不太好,晚饭都没吃,现在还这么操劳……”边说边转过头,催了叶起一句,“你快去把她叫进来吧,就是要干活,也可以等早饭吃完再干啊!” 叶起闻言不为所动,汤匙舀了勺香糯的绿豆粥,吹凉后放进嘴里,神情倨傲又漠然。 “她怎么会听我的,倔得像头驴。”叶起垂着头,声音很低,“赵姨你别管她,她既然那么想干,你就随便她。反正你对她好,她也不会领情。” 接着状似不经意地瞥了眼外面。 太阳已经升起,灼灼烈日打在兰湉身上,她的衣服渐渐被汗濡湿,额前的刘海也都软塌塌地耷拉着。她吃力地操作着剪刀,嘴唇抿得很紧。 叶起收回目光,喃喃自语。 “就会逞强。” 赵姨不赞同地看叶起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虽然是俩小孩间闹矛盾了,但归根结底是人主人家的事,她作为一个佣人,也不好多管。 她其实特别能理解兰湉的感受。无论叶家有多好,都终归不是自己家,又怎么可能真正做到在这儿安闲度日? 赵姨叹了口气,走回厨房,默默地把粥温了起来。 第五章 大家都让开BKing要登场了 等兰湉把灌木全部修剪完后,已经将近九点。太阳高高地挂在头顶,炙烤着她瘦削的身体。她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浸湿,兰湉索性把宽松的下摆系成一个蝴蝶结,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把汗,细碎的刘海顺势黏在额前,又纯真又诱惑。 郑连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不禁眼前一亮。 郑连是叶起的发小,因为两家住得近,所以彼此间就会时不时地串个门;再加上他们俩从幼儿园到初中都是同学,因此关系好得没话说。 他跑到兰湉面前,眼睛亮亮的,好像落进了星星。 “妹妹你是?” 叶起他们家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妹子? 兰湉扬起脸,对郑连笑了笑,“你好,我是寄住在顾阿姨家的兰湉,昨天刚到这里。” 郑连闻言先不动声色地往里面瞄了眼,在确定没有看到叶起的身影后,不禁向兰湉靠得更近。 忙不迭介绍自己,“是小兰妹妹啊,我是郑连,叶起的发小,以后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郑连对兰湉很感兴趣,这妹子不仅长得好看,笑起来更是绝了。 但听了兰湉的介绍,知道她现在是住在叶起家的,郑连便不由得长了个心眼。 叶起这厮简直比狗还狗,领地意识贼强,只要是他的东西,除非他说不要了,不然别人想都别想。从小就在叶起压制下长大的赵连,早已把他的路子摸清,他不怕叶起对兰湉有兴趣,他只是怕他的狗属性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发作。 毕竟,当年叶起能因为自己摸了一下他的某个小破模型,就连追自己几条街。 郑连把头凑近,掏出手机,带着点哄骗味道地对兰湉说,“小兰妹妹,要不咱俩加个微信?” 这时候微信才刚出来,兰湉还没有。而且她的手机是母亲用剩下的翻盖机,最多只能打打电话发发短信,她甚至连网都没开。 所以她为难地摇摇头,“我没有微信。” “……”郑连挠了挠头发,不甘心就这么放弃,“那你手机号是多少,我把你加为联系人,有事也好照顾着点。” 兰湉理解不了他突如其来的热情,但也不好拒绝,想了下还是把自己的手机号报给他。 郑连拨通后响了几下,觉得应该是对的就挂断,上面显示的地区是南林,一个他听都没听过的城市。 “行,现在我有你电话了,以后常联系啊。” 兰湉是个安静的人,听见郑连的话后只轻点了下头,不知道怎么回答。郑连虽然豪傻,但面对眼前这个仙女似的妹妹,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说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 他正不知所措,眼睛在四周乱转,余光突然瞥到草坪上散落的残枝败叶,以及兰湉手上不小心划开的一道口子,慢慢拢起眉。 着急地抓起兰湉的手质问,“你的手怎么了,被树枝划破了?你怎么一大早就在做这些!是不是叶起那只狗让你干的?你可是客人啊,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兰湉抽回手摇摇头,目光清澈。 “不是,是我今天起得早,闲着没事就想帮赵姨干点活。”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和叶起没关系,是我自己坚持的。” 郑连哪会信,根本不管她说了什么,联想到自己以前受到的种种欺压,已经自动脑补出“无良无脑无三观恶霸叶起欺压美丽可爱善良小兰妹妹”的一出大戏,重新抓起她的手往屋里走。 走到客厅,叉起腰就冲着叶起喊,“你们家药箱在哪儿,赶紧拿出来!” 带着点终于能扬眉吐气的……小人得志? 叶起眼都没抬,专注地操控着游戏手柄,用脚点了点电视机的方向。 药箱昨晚用完之后还没来得及放进去。 “你怎么了?又掉沟里了,还是被人打了?就叫你平时在家里多挑挑水种种地,没事别老在外面瞎晃。” 郑连刚翻出一卷绷带,听到叶起的话后,对着他的脑袋就扔了过去。 “你他妈说什么呢?要被打也是你被打,整天狂的跟什么似的。” 原本郑连是不敢这么嚣张的,但旁边还站着一天仙似的小兰妹妹,怎么说他也得维持住自己英勇正直不畏强权的人设。 叶起被砸到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张狂的笑,伴随着“doublekill”、“triplekill”的背景提示音,给人一种“大家都让开bking要登场了”的感觉。 仿佛他说的话,就是毋庸置疑的真理。 “你爸我那叫意气风发,有些人想狂还狂不起来。” 说完幽幽地又补了句,“就比如之前那个老被人骂哭不敢回家天天蹲我门口的人,那是谁来着?” “……”郑连不再理叶起,拉过兰湉让她坐在沙发的另一侧,自己也坐到她旁边,拿出酒精开始帮她消毒。 因为郑妈妈之前一直想要个女孩,所以在迎接新生命时做的准备全都是关于女孩的。名字取的是莲花的莲,买的衣服鞋子玩具用品都是按照女生的喜好,就连小房间也全照着公主房布置,所以小时候的郑连完完全全就是个蜜罐里泡大的“小公主”。 除了衣服裤子没有要,其他已经置办齐全的一切全被郑连欣然接受。 再加上他的长相随母亲,尤其是那双眼睛,形状像桃花,眼尾略弯,睫毛又长又翘,黑白并不分明,常给人一种朦胧又迷离的感觉;皮肤又嫩又白,唇色偏红,嘴巴小巧。因此在他上幼儿园之前以及幼儿园的前几年,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以为他是个小女孩。 而他对此也并不敏感,甚至自己也十分享受那些作为女生的便利。 事情的转变发生在大班的上半年,他们班突然转来一个大块头的男生,虽然大家都是五六岁的年纪,但他却已经比班里人高出了一大截。 和谐被打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纠集着一群最天真也最残忍的小男孩,当面背后地骂他,说他“恶心”,“不要脸”,“是个变性人”。 从小温良长大的郑连哪遭受过这些,被人骂了也只会傻傻地站在那儿,纠结着一双小手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他们对他有这么大的恶意,那时的他,甚至连恶意是什么都不清楚。 他只是感觉心里很不舒服,忍受着他们的指指点点和嫌恶的目光,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六章 眼神都是空的 这些事情郑连都没有告诉父母,他不仅继承了母亲的相貌,同时也遗传了母亲宽容温吞的性格,一方面他不敢说,另一方面他也不想说。 本来他觉得这件事过一阵子就好了,而且之前和他玩的比较多的一直是女生,和男生之间并没有太多交集。但渐渐地,就连女生看他的目光也开始改变,变得和那些骂他的人一模一样。 她们不再和他分享玩具,分享刚听到的小故事,而是变成拒绝和他一组,拒绝和他一起做手工,甚至把他好心赠予的糖果扔进垃圾桶。 他很难过,不明白为什么才过了这么短时间,自己就成为众人厌弃的对象。从那时候开始,他便不想去上幼儿园,虽然一直不肯说原因,但郑妈妈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反常的情绪。有次在把他送到幼儿园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教室外偷偷地看了一上午。 当她发现自己的儿子变成班级里的边缘人甚至是被欺凌者时,她整个心都在颤。郑连明明已经尽可能小心地不去惹那些男孩子,但他们还是会因为他不小心碰到他们一点,就把他狠狠地推到地上,然后气势汹汹地指着他骂。 郑妈妈再也受不了,冲进教室就把郑连拉了出来,直接把他带到办公室,问班主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班主任也全然不知。于是没过几天,郑妈妈就帮郑连办了转幼儿园的手续,把他的名字从“莲”改成了“连”,同时不断告诉他,如果幼儿园再有小朋友欺负他,一定要告诉老师,也一定要告诉她。 本以为情况会有所改变,但郑连的习惯已经形成,在新环境里他还是会本能地选择去亲近女生,所以这次他依旧成了某些小男孩的取笑对象。 但这回他没有告老师,也没有告诉郑妈妈,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因为,他遇见了叶起。 叶起从小就具有浓浓的bking气质。 别人围成圈在玩玩具时,他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看漫画书;别人都在草地上打滚撒野,他一个人拿着张彩纸在那儿折东西;因此仿佛是顺理成章的,别人在嘲笑郑连,他就走到郑连面前把他挡在身后,像一个拯救人间的奥特曼,对着怪兽疯狂输出斯派修姆光线,“你们干什么,和谁玩是他的自由,你们凭什么管他!” 虽然那时候年纪尚小,但睥睨一切的bking色彩已初见端倪。 自此以后,郑连就彻底变成了叶起的小尾巴。再加上后来郑连还发现自己家和叶起家住得很近,便更是不管干什么,去哪里都会跟着叶起。叶起虽然表面上不耐烦,但最终都会默许他。跟叶起熟了之后,郑连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也渐渐地懂得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如何在与人相处时保护自己。 因此即使叶起有时候脾气不太好,郑连还是会包容他。虽然有时候会和他吵吵闹闹,但那都是掩盖在温柔下的无伤大雅。 因为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只有叶起,会在他孤立无助时陪他一起,会在他被别人欺负时替他出头。 宽容从不是单向给予,而是双方互相馈赠的礼物。 郑连帮兰湉消完毒后,又找出创口贴贴在她的伤口处,语气缓和,轻柔地安抚着她。 “幸好只是划开一点,没有刺扎进去,不然就麻烦了。” “你以后如果想帮忙,可以做别的事,这些事情会有其他专业的人做的。” 兰湉听着郑连设身处地为她着想的话,轻轻点了下头,“嗯,谢谢你,我以后会注意。” 郑连垂着头腆腆地笑了笑,继续叮嘱兰湉,“洗澡的时候记得避开点,不要让它发炎了。” “好的。” 一旁的叶起看着对面那两人其乐融融的画面,简直被气笑。 明明都是关心,自己说的话她当放屁,郑连说的就成圭臬了?可真是好样的。 叶起沉着脸,手里的遥控柄都快被他按烂,炮筒对准郑连,语气不善。 “行了,还有完没完,不就一小伤口吗,又死不了人。你今天到底来干嘛?” 郑连皱着眉,睨他一眼,“我妈知道你也去了六中,让我问你想不想补课,她在六中认识一个很厉害的老师,如果你想去的话,就……” “补个屁,要补你自己去补。你帮我谢谢阿姨,我现在这成绩挺好的。” ……他现在的成绩那叫好?原本稳进一中重点班的人,现在就连去六中都是托关系买的,班主任为此不知道捶胸顿足了多久,就好像自己精心呵护的娇花一下子七零八落地全部贡献大地了。 那样子也能叫好? 叶起的成绩都算好的话,那郑连就可以冲击三年后的高考状元了! 其实叶起之前学习成绩是真的强,而且他之前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就算从小到大bking气质浓郁,但毕竟是书香家庭出来的,妈妈是上市公司的法律顾问,爸爸是江阳大学的副教授,即使叶起一直很反骨,但到底还是温雅的。 初中时一直是年级前二,大大小小的竞赛也参加了无数,那时候他简直就是众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就算骄傲,也让人心服口服,因为他有资本。 大概是中考前一个月吧,他突然开始逃课,不仅如此,还常跟着职技校的人一起混,打架斗殴逐渐成为家常便饭。有好几次,电话都要打到公安局了,愣是硬生生地被他压下来。检讨做了无数次,每次都保证下次绝不再犯,然而笔记还热乎着,他就又卷土重来,甚至一次比一次狠。 郑连一直都看不懂叶起,尽管两人熟悉得就像一根吸管的两端,郑连也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以前他就比别人想得深远,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就已经开始下一步了。但那时郑连费点脑子还是能跟上他的脑回路,因为那时的他是快乐的。 而如今,叶起就像把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城堡里本就不多的窗户悉数关闭,不留一丝余地地把自己禁锢在黑暗的角落。不仅思想是空的,连眼神都是空的,空空荡荡地行走在这个世界上,因为没有在乎的东西,所以对什么都无畏。 就像一个迷路的旅人,再也找不到前行的路。 第七章 那只狗怎么说话呢 虽然在最后一段时间叶起的成绩一落千丈,不仅提前批考试没去参加,月考的分数也是越来越低,但凭着之前的积淀和竞赛的加分,老师们仍对他冲刺一中抱有最后的希望。 然而让大家都没想到的是,中考那天上午,叶起直接没有去。 顾璇把他送到学校后便开着车走了,离开前还听到他漫不经心地保证,“你儿子就算闭着眼睛考也能考好”。 因为她那段时间在忙着公司的并购案,所以将近一个月都脚不沾地,每次回家不是凌晨就是天快亮了,为了防止打扰到叶则安睡觉,她甚至从主卧搬了出来,一直睡在侧卧。 而与叶起和叶雯接触的时间就更少了。 往往她回来的时候他们俩已经睡了,他们俩要去上学时她又还在补觉。 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时间的交错,愣是让他们将近几个礼拜没见过一面。 顾璇知道叶起不久就要中考,她也在为自己不能陪他经历这段时光而难过。但叶起从小到大几乎都没让她担心过,一直以来,他都是同龄人中更为成熟的存在,而且他的成绩一直拔尖,所以虽然愧疚,她仍对他的中考放了一万个心。 然而令人出乎意料的是,那天刚在办公室里坐下不久,她就接到了叶起班主任的电话。听完班主任那头焦急的述说后,顾璇差点没闭着眼睛昏死过去! 她没想到一向稳重的儿子居然会干出这种事,更没想到这些事早在一个月前就有苗头,而她却浑然不觉! 顾璇放下手头的工作就出去找他,慌慌乱乱地连外套都忘了拿。 然而江阳那么大,哪里是说找到就能找到的。听着语文考试结束的铃声,顾璇坐在学校里的花坛边,几近放弃。多年来修炼出来的冷静自持,也在那一刹那土崩瓦解。 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发生了什么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平日里喜欢去什么地方,而她又可以去哪里找他! 顾璇垂着头,双手揪着头发,又心痛又难过。 正当她开始考虑要不要报警时,叶起却懒洋洋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望着快认不出的儿子,瞬间流下了眼泪。 早上还柔顺的黑发此时已经变成一头红毛,校服也不知道被他扔到了哪里,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难言的黑衣黑裤。小时候满月时他爸爸送他的玉佩也被他摘了下来,换成了一条松松垮垮的银链子。 整个人,像是从另一个蛮荒世界跋涉而来,让顾璇突然不敢上前。 她甚至怀疑,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还是不是她儿子。 这还是那个温顺纯良,阳光上进的叶起吗? 叶起盯着顾璇沉默片刻,眼皮压低,很轻很轻地说,“妈,对不起。下午的考试我再好好考。” 顾璇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他原本闪烁的眉眼如今全部熄灭,目光是暗的,心也是暗的,像子夜时凝固的霜冻,带着不寒而栗的冰冷。 她站起来,漂亮的眼睛已经变得又红又肿,伸出双臂,颤抖着把叶起拥入怀里,嘴里一直说着,“没事的,儿子,没事的……” 所以,在叶起的中考成绩中,最终缺了一门语文。 郑连知道只要是叶起决定了的事,就绝不会改变,因此在听到他的拒绝后,只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本来他就觉得他妈多此一举,在来叶起家之前,他就跟他妈说,那浑小子如果愿意补课,他就把自己全部家当拿出来给他交学费! 还是那种精品保底冲刺vip一条龙服务,他学多久自己就给他交多久! 郑连甚至觉得,以叶起现在这副惹是生非的模样,把那些钱用来给他当医疗费更实际。 客厅里一时间沉静下来。 一直没有说话的兰湉此时抬起头,望着郑连,小心翼翼地问,“这个课什么时候开始啊?” 还不等郑连回答,叶起已抢先一步接过话茬,语气嚣张又轻慢。 带着点隐约的不满。 “怎么,你想去?你报得起吗?” 然后看都不看兰湉一眼,扔下游戏手柄走了出去。 留下一室焦灼的氛围。 兰湉表情很浅,好像那话不是对她说的似的,反倒是身边的郑连闻言立刻皱起眉。 那只狗怎么说话呢? 第八章 靠着一股子蛮力 郑连赶忙安慰兰湉几句,但看小姑娘平平淡淡,自己都不太在乎的模样,说了几句便也不说了。 又在沙发上坐了会儿,低头看到手机里突然跳进来的信息,郑连起身道别,也离开了叶起家。 兰湉吃完早饭,就回房间收拾自己带来的行李。因为昨天身体有些不舒服,所以箱子里的很多东西她都没来得及整理。 衣服差不多叠好后,她拿出压在最底下的一本书,摸了摸粗埂埂的封面,仔细地把它放在书架上,埋在最里面。 这本书是那个人送给她的,其实他送过她很多礼物,但她收下的就只有这件。 从前的兰湉,课余生活十分贫瘠,没什么兴趣爱好,成绩也不好。家里一地鸡毛,学校也不安生,每天就那么浑浑噩噩地过。她其实是无所谓的,这辈子就这样也没关系,反正她已经在泥潭里生活了那么久,怎么着都习惯了。 但有一天放学回到家,罪魁祸首早就已经离开,只有母亲坐在地上收拾一地的碎片。望着明明被欺负了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母亲,兰湉只觉得当时心脏疼得都不像是自己的。 她是见过父亲怎样殴打母亲的,毫无缘由,可能只是因为母亲盛饭的动作慢了,就能招来他的一顿毒打。有时候,别人家的母亲都已经安稳地进入了梦乡,而她的妈妈却还会为了怕吵醒她,在父亲的打骂下压抑自己,不让自己疼得叫出声。 兰湉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外人眼里彬彬有礼的父亲,在家里就像个百无禁忌的恶魔,全然不顾廉耻,完全以最险恶的冲动支配自己的行为。 她也曾不止一次地劝母亲,离婚吧,离开这个魔鬼,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她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每当这时,母亲都会捂着嘴巴泣不成声,哭完后再一脸绝望地安慰她:没事的,妈妈没事,离开了他,我们母女怎么活?妈妈没有工作,你又这么小。我没有房子,也没有生活来源,到时候法院一定会把你判给他。那时候你怎么办啊!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我不能让你的人生也毁了呀! 妈妈最大的愿望就是你好好念书,将来考个好大学,出人头地,找个好人家然后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于是从那时起,兰湉开始拼命读书,不是为了自己的将来,而只是想让母亲暗无天日的世界里至少有那么一点光亮。 但当她的成绩渐渐提高后,不知是挡了谁的路,原本简单的校园生活逐渐开始变质,以谢莹莹为首的一堆女生,开始每天明里暗里地找她麻烦。 她虽不怯懦,但实在是疲于应对,在某天又被她们砸伤了腿后,兰湉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家武馆门口,决定以最原始的方式武装自己。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兰湉认识了那个人。 兰湉其实对那家武馆早有耳闻,但很奇怪,她听到的清一色全是负面传闻。 因为她们家所在的小镇很小,有志向有能力的年轻人都不甘心屈居于此,基本上只要不是特别堕落的,都跑到外面去寻发展了。而那家武馆的老板,年纪轻轻,据说最多才20出头,却已经在镇里开了几年,并且一点也没有另谋出路的打算。 在小镇的人们看来,办武馆的其实与街头的二流子没什么区别。都是些没有其他技能,只能靠着一股子蛮力活在这个世上的人。 原本兰湉受周围人的影响,看到这家武馆都会远远地避开,甚至一眼也不会多看,仿佛里面真的有什么洪水猛兽。 她讨厌暴力,不管是加诸于自己的,还是加诸于别人的。 以暴制暴从来都是弱者的通行证,却绝不会成为强者的赞颂词。 但怎么办,现在的她,就是个弱者啊,不用暴力反击,难道真等着被打死之后,再由别人假惺惺地为自己伸张正义吗? 即使之前一直犹犹豫豫,但真站到了那儿,她却觉得,凭蛮力活没什么不好的。 因为有些人,本来就是野蛮人。 扒下那层人皮后,他们连禽兽都不如! 第九章 小孩儿你多大 原本以为,这家令人“闻风丧胆”的武馆,里面一定乌烟瘴气。而经营这家武馆的老板,不是大花臂肌肉男,就是杀马特非主流。 但当兰湉真正走进去时,却被里面精致的装潢所震惊。 其实里头说精致也没多精致,只是相较于脑海中固有的“魔窟”印象,那儿实在干净太多。 一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和”字,用楷书端端正正地写着,装裱精美悬挂于大厅中央。不知道为什么,兰湉总觉得这字有种掩耳盗铃的味道,就像一个天天杀猪的屠夫在自己头上绑一根红布条,上面印着“珍爱生命”几个字一样扯淡。 最前面是一个擂台,四四方方的,周围还有围栏围着。左右两侧是两条窄窄的甬道,错落分布着各种大房间和小房间。 而最令兰湉印象深刻的,是弥漫在空气中淡淡的檀香味,莫名给人一种安定舒缓的感觉。 她一时有些怔愣,怀疑自己进错了地方。 这怎么跟佛堂似的? 然而在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大花臂肌肉男时,她才瞬间放下心。 至少老板是正常的。 染着一头银发的肌肉男拿着本册子,边走路边转过头说话,快到兰湉跟前时才堪堪停下。 扭头看到一白白嫩嫩的小姑娘,睁着一双大眼审视地望着他,不禁也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小姑娘这是来找哥哥,还是来找爸爸啊?咱们这儿是武术馆,不是舞蹈室,你是不是走错了?” 在方原的观念中,这种看起来柔若无骨、干净纯洁的小姑娘,就应该弹弹钢琴练练舞蹈,就算不学这些,也应该待在家里看书写字,反正无论怎么着,都不可能到他们这边来。 而且兰湉一看就是那种好学生的样子,要说是过来学武的,逗他玩儿呢? 兰湉上下打量对面的男人一眼,把他质疑的目光照单全收。 摇了摇头,语气镇定,“没有错,我是来找你的。” 方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难道你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女儿?” 然而话音刚落,就被后面的人掼了下后脑勺,“别贫,只要进来的就都是客人。难道我刚跟你说的是废话?” 因为被方原壮实的身子挡得严严实实,所以兰湉看不到后面的人,只能瞟到他露出来的一小截发顶。但他的声音很好听,有种易拉罐拉开后,第一口气泡冒出时的诱人感,让人忍不住想凑近。 被打后的方原眉毛突然往上跳了下,就像偷吃刚出锅的菜被家长抓到的小学生,眼角眉梢纠到一起。揉着脑袋,嘴巴向外扯,“对不起贺哥我错了,这不是这孩子看着实在太幼了吗,万一不小心在咱们这儿摔了碰了,到时候家长再找上来……” 方原边说边往旁边让,有点瑟缩地弓着腰,让后面的男人走出来。 男人戴着副银边眼镜,穿了件纯白衬衫,下摆一丝不苟地塞进西裤里,露出一段瘦削冷硬的脚踝。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点儿褶皱,整个人看起来矜贵又禁欲。 “禁欲”这词还是兰湉看言情小说学来的,之前她总觉得这词很魔幻。 可能是因为周围的人都把欲望刻在额头,只要是自己想要的,无论给对方造成多大的困扰,即使把对方的生活毁了也在所不惜。完全不懂得克制自己,像最原始的动物,靠身体的优势获得最初的主宰。 所以她一点也理解不了,怎么可能会有人“浑身显示出禁欲的气质”。 但看到这个男人后,她忽然觉得,禁欲就应该是像他这样的。 身姿像矛,神情像盾,把最极端的两样东西糅合在一起,袒露出不言自明的底气。 因为足够富足,所以不再有欲望。 笑看着你的时候,仿佛你也变成不可多得的存在。 兰湉一不小心红了脸。 贺斯来到兰湉面前,举着手里的册子又拍方原一下,笑骂,“闭嘴。” 接着他用那双天生多情的眼睛扫视着兰湉,半晌,挠了挠下巴,“看着是挺小。” 微俯下身,领口随着他的动作敞开,两截清沥的锁骨就这么明晃晃地递到兰湉眼前。 眼梢轻挑,唇角含笑,“小孩儿你多大?” 第十章 你想让我怎样 贺斯的目光过于凌厉,即使有镜片阻挡,也拦不住他直截了当的尖锐感。 他就像那个目无全牛的厨师,眼睛是他的刀,而兰湉就是那头他将要施展技术的牛。别说兰湉尚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即使她刻意隐藏,贺斯也能用自己老练的功夫把她肢解得分崩离析。 被贺斯那么直白地看着,兰湉顿时有点无措。 察觉到对面两人似乎想要拒绝的态度,她红着脸转过头,盯着方原急急地说,“我已经15了,都已经够犯罪的年龄了,学不学这个自己就能做主。如果你们实在担心的话,我给你们写张字条,不管出什么事我都自己负责。老板,你就……” 兰湉再早熟,也不过是个初二的孩子,面对在社会里浸淫多年的成年人,虚张声势过后便只剩下手忙脚乱。虽然贺斯和方原没有明说,但看着他们丝毫没有动容的表情,兰湉生怕下一秒他们就会把她赶出去。 她有点慌张地想去求方原,凑到他面前,瘪着嘴看他。 虽说进来时一直安慰自己,来这儿习武不过是想多学一项技能,可以在别人伤害自己时保护自己。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内心深处竟已默默地将它作为拯救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连这都实现不了的话,她觉得迟早有一天,自己会被谢莹莹整死。 然而方原只是一脸尴尬地指了指旁边,“那儿,那个才是老板。” 兰湉说到一半的话瞬间咽回肚子里,眨着眼睛有些茫然。 没想到看起来更像某行业精英人士的贺斯,居然会是这个传闻中“小心进去了就出不来”的武馆的老板。 这……这家武馆该不会是孙二娘的包子店,专门挂猪头卖人肉的? 但它怎么全反过来了? 原本流畅的话突然卡壳,兰湉转过去对着贺斯,始终不敢抬头,咬着唇不再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贺斯有种本能的畏惧。 总觉得这男人虽然看起来温和无害,但指不定哪天就能从旁边给人捅记软刀子。 虽然曾对“禁欲”的人心生向往,可如果真有人连欲望都可以完全掌控的话,那才是最令人恐惧的。 那代表他对一切都不在乎,因为不在乎,所以没有弱点,而没有弱点的人,是无法攻破,更无法亲近的。 她觉得,只要是对面这个男人认定了的事,无论自己费多少口舌,都打动不了他。 看着面前脸都快埋到地上去的兰湉,贺斯轻笑一声,右手托着下巴磨了磨。 “做个自我介绍,我是这家武馆的老板,我叫贺斯。” “小孩儿,你刚才那话还没说完呢,接着说。” 贺斯边说边绕过兰湉,走到收银台那边,把手里的册子扔在上面,挑了瓶矿泉水拧开。 “你想让我怎样?” 兰湉仿佛又听到了希望,抬起头望着贺斯,杏仁似的眼睛闪着点点晶莹。 “老板你就让我报名吧,我保证,就算胳膊折了腿断了,也是我自己的事,绝不会给你们找麻烦!” 旁边站着的方原听见这话,差点没喷出来。 这小姑娘把他们这儿当什么了?还胳膊折了腿断了,她当来打仗呢? 贺斯也笑了,余光裹住兰湉,举起矿泉水往嘴里灌。 啧,这小孩终于敢看他了。 一口气把手里的水喝完,单手用力把水瓶揉成球,修长的手指放在上面不断施力。 听着“吱吱嘎嘎”的碾压声,兰湉的心也瞬间被提到嗓子眼。 幸好,在兰湉快把弦绷断的时候,他长臂一扬,把瓶子投进垃圾桶里。 然后漫不经心地应道,“行啊,报呗。” 第十一章 小没良心的 然后兰湉便成了武馆里唯一一个女学生。 更准确地说,是成为那儿的唯一一位女性。 虽然武馆里有很多师傅,而且按理说选什么老师都应该由学员自己定。但不知道为什么,兰湉去上第一节课的时候,方原就直接把她带到一间小屋子。等她进去时,贺斯已经坐在那儿喝着茶等她。 于是莫名其妙地,贺斯成为了兰湉的老师。 前一个月,贺斯基本上都在锻炼兰湉的体能。 小姑娘虽然韧性好,但躯干力量严重不足,每次才练半小时,就得喘着气蹲在那儿缓好大一阵。虽然兰湉从不喊累,但一直这么蛮干,最后的效果只会适得其反。 于是那整个月,兰湉每次过去,几乎都在仰卧起坐,单脚跳,深蹲,有时甚至还会被贺斯拉着去外面的空地跑上几圈。 但尽管每次累得整个身子都是汗,她也从未想过放弃。因为如果能在濒死的时候抓到一根浮木,即使它细小得跟火柴似的,她也绝不会把它丢弃。 因为谁也说不准,那是不是她活下去最后的希望。 在武馆里待了将近半个月后,兰湉已经和方原混得很熟。 某天两人坐在一起闲聊时,兰湉忽然担心地问,“我之前给你们那二十块钱,不会是你们这个月唯一的收入吧?” 报名那天,兰湉只交了二十块。 她本来就没什么零花钱,再加上想学武也只是她的一时冲动,根本没和母亲商量,因此身上只带了本来打算用来买资料的钱。当她羞羞怯怯地掏出那张被揉皱的纸钞递过去时,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旋转,考虑起自己该怎么优雅又不失风度地赊账。 然而望着她羞赧的模样,贺斯什么也没说,微笑着接过后,把钱递给方原,语气善良,“够了。” “今天搞活动,学生价只要二十。” 兰湉疑惑地抬头,却只看到贺斯滴水不漏的后脑勺。 原本她以为贺斯这么大气,是因为武馆生意兴隆,根本不差她那一点小钱。但来了之后她才渐渐注意到,自己每次来几乎都见不着人,除了方原和固定的那几个教练,基本上没有一个人来这儿消费。 所以她开始扭转观念,认定武馆其实既冷清又惨淡,贺斯那么好说话,紧紧是因为,他善良! 因此兰湉也更为自己不能及时交学费而感到愧疚。自那之后,她只要一没课就往武馆里跑,帮他们扫扫地板擦擦桌,洗洗杯子倒倒水,希望以此来抵消点儿利息,也好让他们没那么快倒闭。 但她刚说完,方原就“噗”的一声笑出来,敲了下她的脑袋,仿佛在看外星人。 “想什么呢?现在的小朋友想象力都这么丰富的嘛?我们这儿生意不要太好!那你来的时候没人,还不是贺哥怕有些杂七杂八的吓着你,才特意选在那个时间段清场的么……” 屋里贺斯突然叫了声方原,方原跨下高脚椅,边往那儿走边嘟囔,“居然还咒我们生意不好,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那个时候,兰湉突然明白,有些人看起来阴狠,或许只是想要保护那点脆弱又绝无仅有的温柔。 兰湉收拾完东西差不多十点,离午饭时间还远,她又拿起昨天没看完的书继续看。 她本来爱好就不多,以前在家的时候,除了读书,就是帮母亲干活。 现在大家都不让她干活,她就只剩下读书。 她其实没什么学习的天赋,初二的时候成绩能追上来,完全靠的是死记硬背。把别人逛街的时间用来看书,把别人吵架的时间也用来看书,看得多了就慢慢记住了。 但南林说到底只是个小县城,竞争小压力也小,虽然在南林成绩还不错,但现在来到江阳,学习质量是南林完全比不上的,这儿的人进度几乎都比她快,有些甚至别她还用功,兰湉很怕自己之后会跟不上。 听母亲说,顾阿姨愿意资助她的一个很大原因,就是听说她成绩还不错,想让她带动叶起一起学习,如果可以,希望她能多教教叶起。 但她基本上没什么学科拔尖的,语文马马虎虎,数学和英语全靠读得多和例题记得多,科学就更差了,她能教叶起什么呢? 体育吗? 兰湉想了想,她也只剩运动细胞不错了。 手里抓着笔,思绪很乱,飘飘渺渺得没有支点。 过了会儿,房门被敲响,兰湉回头,只见顾璇一脸慈爱地出现在门口。 “兰湉啊,明天就要开学了,趁阿姨今天有空,我带你去买点东西吧。” 兰湉本来想拒绝,但经过早上的事后,她觉得自己在这里更需要做的可能是服从。 于是她笑着答应,“好的,麻烦阿姨了。” 第十二章 很不公平 顾璇怜爱地望着兰湉,脸上也露出微笑。 小姑娘坐在光里,就那么温温和和地看着你笑,明明光的背面应该是灰色,却硬生生被她扯出一个口子,放进大朵大朵的光芒。 顾璇的心也一下子变得很软。 她走进去,站在书桌旁。 “昨晚睡得好吗?在这儿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有什么缺的就跟阿姨说,阿姨都会帮你去买。” 兰湉听了只柔软地笑,“谢谢阿姨。” 她能感受到顾璇对她的善意,她是真的在关心自己。 来的时候,连凤给了兰湉几千块,作为她这个学期的生活费。但除了日常开支,她住在这儿花的基本上都是顾璇的钱,这次出去采购,也一定会消费很多。 兰湉不想过多的欠他们,因此虽然嘴上应下,但心里已经决定,凡是花在自己身上的钱,每一笔都要记下,之后有能力了一定要还。 她不想让母亲更加辛苦,又对刚才郑连提到的补课有点心动,所以打算开学后去找份兼职,利用课余时间赚点钱。 指尖摩挲着崭新的书页,兰湉慢慢垂下头。 她没办法长时间地与顾璇对视,不仅因为还不怎么熟悉,没话题聊有些尴尬。更因为每次看到顾璇,兰湉总忍不住想起母亲。 顾璇保养得很好,三四十岁的人,笑起来几乎看不到鱼尾纹。脸上肤质很细,一看就是对自己的仪表容貌下了大功夫。 但自己的母亲却完全不是这样,明明比顾璇还小,看起来却像是比她大了一辈。枯黄的脸上满是风霜,各种斑块皱纹相互纠缠,像年久失修的老墙壁,让人看了既无力又心酸。 因为母亲之前和顾璇同处一个团,所以总免不了被人拿来比较。听母亲说,当时两人各有千秋,说谁更漂亮的都有。本来两人还不怎么熟悉,但后来被周围人说得多了,两人便渐渐地做什么都会在一起。 兰湉看过她们俩的合影,好像是汇报演出结束的时候。两人都是正中的位置,分立于她们团的指挥长两侧。当时两人都只有十六七岁,在最稚嫩的年纪里,拥有着最纯美的笑颜。 照片上,连凤的眉眼更柔和一点,眼皮微微下垂,自下而上看着镜头,有股含羞带怯的感觉。而顾璇则爽利得多,理着一头短发,目光像骄阳,坚定直白。 虽然常听母亲说,别看你顾阿姨那时候一副男孩子样,实际上却是个极其温柔的人。在她的眼里,顾阿姨长得比谁都好看。 每当这时,兰湉都会抱着连凤的胳膊撒娇,娇憨又任性,“顾阿姨一点儿都不好看!在我心里,我妈妈最好看!妈妈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听到这话的连凤总会抱着兰湉笑成一团。即使嘴角因为淤青被扯得生疼,连凤仍然会把笑脸张开到最大。 她想,一定要多笑,要让兰湉记住自己最开心的样子。 因为只有这样,兰湉的记忆里才会只有自己的笑,而忽略掉自己伤痕累累的脸。 然而,等真正看到了顾璇,兰湉才突然真切地感受到,原来岁月真的是个不公平的抽奖盘。 再否定也没有用。 抽中了“一等奖”的顾璇因为生活的眷顾越来越美,举止谈吐也愈发温暖;而只有“谢谢惠顾”的母亲却在时光的鬼斧利刃下,被蚕食得奄奄一息。 生活,原来真的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啊。 明明两人的起点差不多,最后的结局居然会相差得这么远。 蓝天突然为母亲感到难过。 很难过很难过。 顾璇没有注意到小姑娘隐晦的情绪,打量兰湉片刻后,挪开目光环视了一圈房间。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平整地放着。床头柜上摆了一本书,给她准备的纸巾没有打开,反而放着一小包所剩不多的餐巾纸。行李箱贴着墙壁站立,上面放着一个黑色的书包,很瘪,平躺在箱子上。 给顾璇的最直观的感觉就是干净。 很干净,干净到甚至有点决绝。 顾璇收回视线,落在兰湉看的书上。 “听你妈妈说,你学习成绩一直是班里第一名?真厉害。好羡慕你妈妈有你这么乖的女儿。” 顾璇顿了顿,话锋稍转,“其实原本叶起也不错的,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了,一下子就变得不像样。湉湉啊,你看你俩以后就是同学了,你能帮阿姨多看着叶起点儿吗?学习什么的也多带带他。阿姨现在不求他成绩能变多好,就希望他安安稳稳地读书,不要再出事了……” 望着顾璇忧虑的神情,兰湉几乎是脱口而出,“阿姨我会的,您别太担心。” 虽然并不了解叶起的过去,甚至觉得叶起根本不会把她放在眼里。但终于,兰湉可以为他们做点什么了。 不让自己看起来太像一个寄生虫,她似乎,也有在这个家里生活的意义了。 顾璇脸上的愁云渐渐散去,“你来了真是太好了,阿姨先在这儿谢谢你。等会儿就可以吃午饭了,你收拾一下下来吧。” 微笑着看兰湉一眼,然后满意地走了出去。 第十三章 吃里扒外的东西 过了会儿,赵姨上来喊兰湉下去吃饭。 兰湉应了声,放下东西走下楼。 桌上已经摆着盛好的米饭,兰湉有点不知所措,转过头向赵姨道谢。 “谢谢赵姨,太麻烦您了,以后这些我自己来就好。” 她不习惯别人给自己盛饭,更不习惯没有任何“前奏”,就可以这么顺利地吃到饭。 因为在他们家,平平安安地吃一顿饭,从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自从有一回,因为母亲忙着烧菜,来不及给父亲盛饭而被他殴打时,以后的每一顿饭,都是兰湉盛的。当时的她只单纯觉得,只要这件事交给自己,父亲就不会打母亲了。如果动作慢了,就完全是自己的原因,怎么也不会怪到母亲身上。 要打也是打她。 然而结果却不是这样。 那时兰正东接过兰湉递给他的饭,只吃了一口,就把饭都吐了出来,狠狠地把兰湉推到地上,边说着“这么硬的饭你让老子怎么吃?咱们家现在穷得连水都用不起了吗”,边走进厨房抓着连凤的头发,把她的脸往电饭煲里按。 按的同时还不停地嚷嚷,“我看你他妈就是欠打!这么难吃还敢给老子吃,老子他妈就让你吃个够!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那一个个肮脏的字眼,像纷乱的巨石,不断击打着兰湉的耳膜。 兰湉愣了一秒,赶紧爬起来冲到厨房,从后面使劲扒着兰正东的衣服,然而即使衣服都被扯得变形了,他也始终岿然不动。 有什么用呢?自己的力气怎么可能比得过他的?他那一身肌肉,根本就是钢筋水泥筑成的,在烈日下粘结成块,然后变成专门施暴的武器。 兰湉的内心一阵绝望。 没办法,她只能先拔了电饭煲的电源,接着抄起案板上的锅铲朝着兰正东后背打。但那点力道对兰正东而言根本微不足道,他反手就把兰湉往墙上一掼,然后把连凤的头从电饭煲里抓出来,抓起电饭煲朝着兰湉身上砸。 嘴里唾沫四溅,脸憋得通红,“妈的,你个小贱人,还敢打老子了,真是和你妈一样的贱!行啊,也想被打是吗,那老子今天连你一起打!” 头撞在墙上,电饭煲扔在肚子上。兰湉当时站都站不稳,脑子像煮开了的水,一直在嗡嗡地尖叫。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纠在了一起,可能下一秒就会破肚而出。 她蹲在墙角,疼得起不来。 耳边是母亲声嘶力竭的哭喊,“住手,你别打她!要打就打我!饭是我做的,都是我的错!别打孩子,别打孩子啊……” 然而砖块般的拳头还是星星点点地落到兰湉身上。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看你就是活腻歪了!什么垃圾玩意儿,连老子也敢打。”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兰湉抱着头,把脸埋在腿里。眼前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没关系,没关系的兰湉,忍一下就过去了。至少现在母亲可以喘口气了不是吗?你瞧,那些拳头就跟棉花似的,一点也不疼。想点开心的事啊,明天就又可以去武馆练散打了,到时候又能学本领,多好! 你看,你的生活,多好! 兰湉安静地坐在桌旁,没有动碗筷。 她在等顾璇下来一起吃。 然而刚落座不久,楼梯边就传来顾璇的声音。兰湉转过头去,看到她边歪着头戴耳环,边神情严肃地讲电话。 “昨天我不是把合同的要点都告诉你了吗,怎么还有问题?方盛的营销模式和组织管理形式都和我们公司不一样,合并一定要仔细……行了,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到。” 说话间走到饭桌旁,瞥了眼桌上的菜,摸了摸兰湉的头,“湉湉,阿姨公司里突然有点事,得出去一趟,不能陪你去买东西了。今天王叔可能要去接叶起他爸和妹妹,也不能来。这样吧,从这儿出去走到惠夫公园那儿就能打到车,你上车后直接跟司机说去三阳广场,就能到了。” 顾璇说着掏出一沓钱放在桌子上,“实在不好意思,要让你一个人去。如果阿姨结束得早,阿姨就过来陪你好吗?” “好的,没关系阿姨,您先去忙吧。” 兰湉笑笑,并不太介意。 望了眼数量不少的纸张,目光逐渐失去焦距。 “嗯,看到有什么喜欢的就多买点,不够可以回来再找阿姨报销!自己去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迷路了就打我电话,或者叶起电话,他对那儿比我熟。” “嗯,阿姨再见。” 兰湉朝着顾璇的背影挥了挥手,转回身时,看都没看那些钱。 第十四章 真是疯了 从家里出来后,叶起骑着机车直接来到三阳广场,找了家招牌最大的发廊,径直走进去。 虽然快到中午,但里面的人依旧很多。 有头顶调色盘的tony老师迎出来,笑容满面地招呼他,“帅哥是洗头剪头染头还是烫头啊?我们这儿正在搞活动,要是你四样全来一遍,我们就再送你一个头!” “……”忽略掉他过分热情的推销,叶起走到店中央,“我就换个颜色。” tony引着他坐到一个空座上,看了眼他的头发,在镜中和他对视。 “帅哥,你这发色够野啊,怎么样,还想换个什么色儿的?要不要来个更狂野的?我们店最近刚推出几款震撼人心的颜色,什么渣男绿,不羁蓝,要你红……” 不等tony说完,叶起忽然敛起眉峰,压低眼皮,没耐心地打断,“不用了,给我染成黑的就行。” tony闻言一脸痛心疾首,“别啊哥们儿,这么炫酷的头发,全染回去多没意思,照我说,再怎么着你也得染一半留一半,那出去多炸街……” 叶起的耐心已经告罄,本来心情就烦躁得很,那人还在这儿跟他扯。目光逐渐变得凌厉,在镜中回视过去。 “这你头还是我头?我就想全黑的。别废话,赶紧染。” tony顿时委屈地抿了抿嘴。 没想到这哥们儿看着挺帅,居然还是个暴脾气。 “行吧,不过你这头发得先漂一遍才能上色,时间有点久,大概要三四个小时,你吃饭了吗?” 此时叶起的眼神已经完全变成了“要你管”的凶悍样,瞪他一眼后,拿出手机给郑连发消息。 【叶起:我在三阳广场的理发店里,过来陪我。】 【郑连:……大哥,那儿理发店那么多,我上哪儿去找?】 【叶起:就招牌最大的那家,名字我没仔细看。】 【郑连:……】 【叶起:或者你想象一下,假如你是个帅哥,你更愿意进哪家?】 郑连已经连省略号都不想发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极具真善美精神地和叶起这狗儿子聊天? 叶起那b配吗? 他不配。 叶起收起手机,抬眼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已经完全被浸湿,柔顺地粘在头顶。眉头紧锁,似乎压抑着一股郁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郑连叫过来,那傻子来这儿能干嘛?包扎伤口吗?还是让他也安抚一下自己躁然的情绪? 即使刻意压制,脑海中仍然会不断闪现上午的画面。 或清晰或模糊,数不胜数。 叶起呼出口气,闭上眼。 操,真是疯了。 原本叶起并不打算染成黑色,但耐不住顾璇一遍又一遍地催,没办法,只能赶在开学前最后一天把它改回去。 但真要说起来,其实叶起自己也没有多在乎这个发色。既不讨厌也不喜欢,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当时染的时候,内心更多的是发泄,急需一扇小窗来倾泻自己快要爆炸了的情绪。不仅想让自己知道,更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快疯了!他真的快被这傻b的世界搞疯了! 于是就选择了这件最简单的事。 只要自己变成了傻子,那周围的人和事即使再傻,自己也会看不到。 就,挺好的。 等郑连到的时候,叶起刚漂完头,脊背很直,坐在那儿闭目养神。 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格外打眼。 郑连举着麦当劳用力朝他砸过去,额头上冒着汗,气都没喘匀。 “你知道这地儿多难找吗?你他妈要跟我说这儿的招牌都是联名的,我死都不来!几十家店都叫一个名,你当我神仙呢?以后这种破事别叫我。” 郑连边说话边拎着衣领到空调口吹风,其间还时不时回过头哀怨地瞪叶起。 叶起轻笑一声,拿出一个汉堡扔给他,“看样子你还是太丑。” 郑连:…… 第十五章 最深沉的温暖 叶起染完头的时候已经七点多,夜幕低悬,街上的霓虹灯闪烁迷人。喇叭声夹杂着汽笛声,交织出一片车水马龙。 入夜后这片商业区更加热闹,理发店里等的人也逐渐增多。 歌都不知道换了几轮,负责叶起的tony却始终不慌不忙。给叶起这儿理理那儿修修的,传说中的三四个小时一下子就变成了五六七八个小时。 不知道是不是tony老师最后的倔强,在差不多快结束的时候,语重心长地对叶起说,为了不让发根损伤太大,就不给他全漂了,让他的发端处留点红,看起来既健康又好看。 叶起没什么意见,留不留都可以,他只想快点离开。 终于,又过了十几分钟,tony大功告成地拍了下叶起的肩,让他去洗头椅那儿进行最后的护理。 郑连也跟过去,顺势躺在另一张椅子上玩游戏。 间隙还给兰湉发了个短信。 【小兰妹妹,今天都干了些什么呀?】 以一种尽可能亲切的大灰狼口吻,循循善诱还未开化的小白兔。 等了几分钟,那边回:出去买了点东西。 一个十分有理有节的回答,但也没给郑连留聊天的口子。 然而找话题向来是郑连的强项,想当年他可是有一帮姐姐妹妹的人。关于怎样和女生聊天,他甚至可以出一本攻略。 【去哪儿买的呀?现在回家了吗?】 这条短信等的时间有点久,差不多半小时后,就在郑连玩游戏都快把这茬忘了时,兰湉终于回复:在三阳广场这边,碰到点事情,还没回。 郑连举着手机紧盯屏幕,还在纠结要不要继续问。突然听到身旁叶起的手机响起,不由得侧过脸看他。 叶起把手机放到耳边,轻轻“喂”了声,接着就没有说话。 郑连弩着头靠过去,隐约可以听到里面一道女生的声音。 没等对方说几句,叶起就抓起一旁的毛巾坐起身,拧着眉语气低沉,“在哪儿?” “……三阳广场哪儿?” “……行,我马上过来。” 看着叶起逐渐变黑的脸色,郑连也赶紧从躺椅上坐起,联想到同一个“三阳广场”,不禁有点担心。 “谁啊,是小兰妹妹吗?” 叶起已经从洗头椅上跳了下来,正拿着毛巾擦头。 闻言吊起一只眼,阴测测地瞧过来,目光不善。 “妹什么妹,你叶雯姐姐!” 然后扔下毛巾就跑了出去。 叶起和郑连几乎是冲到叶雯描述的那家肉蟹煲的后巷。 完全不顾自己的形象,头发被夏末的风吹得稀乱。 因为在电话里,叶雯是颤抖着声音冲叶起喊,“哥,你快来接一下我,我……被人欺负了。” 叶起从未见过叶雯这个样子。也不管头发干没干,随便抹了一把就跑出来,一颗心悬在喉间,是难以言明的焦急。 路灯只在巷口点了一盏,幽微的光线完全照不到里面。虽然巷子还算开阔,但在夜里可见度并不高。两人眯着眼,隐约可见墙上靠着个人,墙角似乎还蹲了一个。 叶起冲里面叫了声,“雯雯?” 喑哑的嗓音中,难得一见的有点紧张。 兰湉双手撑着膝盖,背抵在坚硬的墙上,脸上汗珠流淌。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慌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掷地有声。 听到喊叫,她转过头,迎着虚化的光线眯起眼。在一片温润的橙黄色光芒下,看到,有个人快速跑到她面前,用力地拽起她的胳膊,与皮肤相处的指尖微微颤抖。然后在一片心跳声中,小心地把她拥入怀里,急切地问她。 “你没事吧?” “有没有受伤?” 仿佛最柔软的棉絮,带着最深沉的温暖。 第十六章 抱错人了 兰湉仰着头,透过男生宽阔的背,看他后面辽阔的夜空。 天色昏暗,远处行人说说笑笑,喧闹的世界里,只留自己周身这一遭,安然静谧。 听着他猛烈的心跳,闻见他身上混合着薄汗的皂液香,那一刻,兰湉突然感到很放松。 原本攒着的劲终于得以松懈,那根筋绷的弦也终于松弛下来。 整个人瞬间变得很柔软。 兰湉勾起唇,扬着笑,“嗯,我没事。” 郑连此时也跑了进来,看到叶起抱着兰湉,不由得张大嘴。“这这这”了好一会儿,也没憋出个所以然。 另一边,原本还蹲在地上的叶雯,看到自家哥哥一上来就抱住了自己的救命恩人,顿时愤愤地站起身,几步走到两人跟前,没好气地叉起腰,抬着脸用鼻孔看他。 “哥你怎么回事啊,抱着兰姐姐还不松手了?平日里怎么不见你这么会呢?” 小巷里空空荡荡,为数不多的风声也消失殆尽,只剩叶雯娇俏的声音不断回荡。 不见你这么会……这么会……会…… 叶起愣住,呼吸一下子变得很轻。 生平里还是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情况。 其实在触摸到兰湉的那一刹那,叶起就知道自己抱错了人。怀里的人有股很淡很淡的清香,不同于曾接触过的任何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却出乎意料的好闻。 她的背脊很硬,几乎没什么肉,身高只比自己矮了一点,跟叶雯那个小矮墩完全不一样。 本来心里还在疑惑,难道叶雯那个小胖墩去国外游学的时候,还顺便做了个抽脂手术?抽完脂再顺带增了个高? 但在听到一旁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时,叶起的身体瞬间僵住,贴在兰湉背上的手指慢慢蜷起。 操,抱错人了。 叶雯见叶起迟迟没有动作,着急地上前一步,把他从自己的女神身上扯开。 这人怎么回事?抱完还不撒开了? 叶起向后踉跄几步,双眼失焦,茫茫然然地不知道该把目光搁哪儿。 瞥一眼面前笑看着他的兰湉,喉结滑动。 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最后只默默地咬住后槽牙,把手藏在背后,摩擦着指尖那点余温,用力攥紧。 叶雯见叶起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感觉自己遭到了忽视,十分受伤。 挪动身子插进叶起和兰湉之间,仰着头恶狠狠地瞪叶起,“哥!你妹妹二十分钟前差一点就被坏人欺负了,你怎么还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要不是兰姐姐突然出现,我可能都不知道被拐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吗!居然一上来就抱别人,你太让我失望了!叶大壮!” “行了,”虽然叶起很担心叶雯,但此时看到人没事,便又恢复了那副漠然的模样,单手插兜,站得松松垮垮。“这不是已经有人救你了吗?而且你自己都说了是二十分钟前。叶小胖儿,二十分钟前的事你刚刚才打电话给我?你怎么不直接等被卖到越南了,再给我打国际长途啊?” 虽然叶起语气很差,但依旧掩盖不住字里行间的关心。 他这个妹妹从小就是个单细胞生物,以后要真出了什么事,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而且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送你回来的人呢?你也不能仗着自己胖,别人都扛不动,就这么胆大包天为所欲为啊?你还真当丑人都是安全的?现在的人口味多奇怪你不知道吗?” “……”叶雯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发现根本没用,完全抑制不住自己已经冲上天灵盖的怒火。 于是也不再忍,用力摆动双臂,猛地跳到叶起身上,抓着他的头发使劲往空中摇摆。 “啊啊啊,叶大壮,我今天一定要灭了你!” 第十七章 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钱人 叶起和叶雯闹着,郑连也终于有机会插进去,走到兰湉身畔,锁着眉打量她,“小兰妹妹,你有没有哪里受伤啊?你是个女孩子,以后碰到这种事还是叫公安的好。一个人单打独斗的多危险!” 刚才叶雯嚷嚷的郑连都听到了,再加上此时此刻的地点环境,不难猜到她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兰湉直起身子,平缓呼吸的同时,看着郑连点点头。 她原本打算买完东西就回去的,可是从商场出来走到这片区域的时候,看到有两个男人一直跟着一个女生。本来她也没多想,毕竟人流量这么大,顺路的人很多。但直到她买完奶茶,那个女生转身进了巷子时,那两个男人依旧跟了进去。 她顿时觉得不太对劲。 于是保险起见,兰湉也走进去。 果不其然,才没走几步,她就听到女生洪亮的嚎叫声,又凄厉又悲凉,“大哥,大佬,大爷?我没钱啊,我真的没钱!这些衣服都是地摊上买的,包也是,在垃圾桶捡的!你看我长得面黄肌瘦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有钱人啊!” 其中一个男人听了这话,不耐烦地朝地上吐口唾沫,咧开嘴讥笑。 “你他妈长得比老子还胖?还有脸说瘦?真不知道怎么吃的,像猪一样。赶紧的,老子没时间在这儿跟你耗。” 另一个男人也在旁边发出猥琐的嘲笑声。 女生霎时间怒目圆睁,抡起袖子就准备继续和那男人理论。 再怎么说,她也不可能比自己面前长得像熊一样的男人胖!居然还骂她是猪!真是见了鬼了,她活这么大,还没有人当着她的面骂过她是猪! 哦,亲爱的菩萨,今天晚上她一定要灭了这头熊! 趁着男人的注意力全在女生身上,兰湉抓住时机疾步冲过去,端起一脚就从后面把那个男人踹翻在地,接着顺势把手里的奶茶扣到另一个男人头上。 手里挥着刚刚在路边捡的木棍,专门挑男人无法防备的地方下手。 那两人虽然看着人高马大,但打架毫无章法,完全就是随便挥着拳头。兰湉好歹学过两年散打,虽然不精,但在贺斯的倾囊相授下,也得到了些真本领。过手几招后,倒也不落下风。 兰湉下了狠劲,想着必须要速战速决。 她虽然有技巧,但体力一直是她的弱项,再加上男女间的力量本来就是不对等的,如果一直这么耗下去,她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果不其然,纠缠几番后,兰湉逐渐开始体力不支。虽然有那个女生帮衬,但兰湉仍吃了几记暗拳。她咬紧牙,下定决心绝对不能把自己搭在这里。 幸亏,当她快要撑不住时,有个人恰巧到这儿来倒垃圾,看到眼前打斗的场面,大喝一声,举着手机作势要报警,才把那两个男人吓跑了。 那人正要跑过来扶她,兰湉却挥了挥手,示意他自己没事,让他赶紧去追那两个人。 当小巷重归寂静时,兰湉终于失力地倒在墙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湿答答得淌着汗。她捂着阵阵钝痛的肚子,直不起腰。 那个女生见人终于走了,顿时也松了口气。瞧见兰湉难受的模样,赶忙跑到她身边扶住她。 “你怎么样?伤到哪儿了?很疼吗?那两个人是听不懂人话吗,都跟他们说我没钱了,还一定要抢我!”女生气鼓鼓地撅着嘴,眼睛瞪得浑圆。虽然刚经历一场劫难,却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说得更多的,仍然是一些奇奇怪怪可爱的点。 兰湉嗓子干涩,发不出声音,听了她的话只简单笑了笑。她很喜欢这个女生给人的感觉,像个小太阳,不知不觉就能感染旁人,给别人带来欢乐。 女生抱怨一阵后,转过头来紧盯着兰湉,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眼尾上翘,泛着亮光。 “谢谢你啊,冲过来帮我。我叫叶雯,你叫什么名字呀?” 兰湉不想辜负这美丽的目光,用力扯动声带,嘶哑地吐出两个字。 “兰,湉。” 第十八章 装嫩呢 “好好听的名字。你今年几岁呀……” 叶雯很热情,刚开了个头就能拉着兰湉滔滔不绝地讲。 从阴影走向光亮的时间,她只用了寥寥数秒。 兰湉温柔地望着她,有问必答,倾听着她喋喋不休的话语,突然感到很羡慕。这个温暖的小姑娘,一定是从小在爱里成长起来的,被家人用心呵护,被朋友悉心保护,避免她接触世间的险恶,所以她现在才能这么宽容地对待黑暗。即使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好的事,也能很快就消化。 因为她的心里足够明亮。 叶雯站着说累了,就蹲下去接着说,不知不觉过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想起来要给家人打个电话。 拨通号码后,叶雯咋咋唬唬地冲着那边喊,“哥你现在在哪儿……你快来接我……你妹妹被人欺负了,差一点你就见不到我了!” 多少有些夸张的成分,但放大的声音里仍能听出一丝害怕。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但忽然听到自己最信任的人的声音,埋在心底的情绪渐渐上涌。 虽然一直大大咧咧的,但叶雯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会恐惧,也会担心自己离家人而去。 挂断电话后,叶雯仰着脸看兰湉,“兰姐姐,你家在哪儿啊?一会儿我哥过来,我让他先把你送回去!” 兰湉本来打算马上离开的,但站得时间越久,五脏六腑就感觉越难受,她勉强点了下头,咬紧下唇不再说话。 然而让兰湉没想到的是,叶雯的哥哥,居然是叶起!那个小姑娘口中,时常保持着“老子天下第一”状态的中二青年,居然是叶起! 真是又违和又好笑。 和叶雯闹了一阵后,叶起把她从自己身上扯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警告地瞪她一眼。 “别发疯了,赶紧回家。” 然后状似无意地瞥了眼兰湉,揉着自己的脖子往外走。 郑连担心地望着兰湉,问她,“小兰妹妹,你自己能走吗?要不我背你?” “不用。”兰湉摇头,右手虚扶着小腹,走到一直等着自己的叶雯身边,跟她手挽手向巷口走。 郑连“唉”了一声,愣愣地盯着她的背影,挠了下头。 她虽然看起来柔弱,却常常表现得很坚强,不给旁人留下任何关心的机会。 不知道是因为他们还不熟,还是她本来就是这个性格。 郑连的心里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咽下嘴边的话,走过去和叶起一起并肩跟在后面。 他们俩离叶雯和兰湉有段距离,可能大家都在想着今晚发生的事,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快走到路边时,叶起突然开口。 “你为什么一直叫人妹妹?你比她大?” 郑连反应几秒,才知道他说的是兰湉。毕竟叶雯那小姑奶奶,从小到大都是让他喊她仙女的。 呵。 几吨的仙女。 郑连歪了歪嘴,“不知道啊。” “她多大?” “不知道啊。” “……” 叶起明显无语了。 “这不是看人长得挺嫩的嘛,就这么叫了呗。而且女生哪个不喜欢被叫的年轻点?” 除了叶雯那个小胖妞。 “……好的,儿子。” “……” “这不是看你长得挺傻的嘛,就这么叫了呗。走吧,爸爸的傻儿子。” ……孽障! 四个人在路口打了辆车,坐上车后,叶雯才知道,原来兰湉就是那个要在自己家里住三年的小姐姐。 不由得更加开心,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圆圆的脸蛋贴在她的手臂上,“真是太好了,兰姐姐,以后咱们就可以天天见面了!你不知道,我从小就想有个姐姐……” 兰湉和郑连坐在后排的左右侧,叶雯坐在后排中间。郑连一直被叶雯挤着,委屈地缩在窗户边,闻言立刻嗤笑,“有姐姐干什么?帮你打架陪你骂人带你逃课?小兰妹妹,你可要离这叶小胖远点,别看她长得呆呆傻傻的,丫一肚子坏水!” “啊!郑甜甜你别污蔑我!” 叶雯瞬间爆炸。 “啊!叶小胖我警告你,别这么叫我!” 两人越讲越激动,在后座上闹出“铛铛”的动静,甚至让整辆车都跟着震了震。 正当三人聊天的气氛越来越火热时,坐在副驾驶的叶起冷不丁插入一句,“你今年到底几岁?” 没有回头,沉沉的视线透过后视镜紧紧地锁住兰湉的脸。 兰湉迟疑了下。 回忆起刚才聊天时,从叶雯那儿获得的她的年纪,推测了下叶起应该比她大几岁,于是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刚过完18岁的生日。” 叶起:“……”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不爽什么,反正他就是不喜欢。连人家年纪都还没搞清楚,就这么姐姐妹妹地随便叫。尤其是郑连,一口一个“小兰妹妹”的,怎么听怎么刺耳。 自己都还没叫过兰湉妹妹呢?他凭什么?兰湉又不是住他家的! 想到这儿,叶起忍不住又丢过去一句,“以后少让郑连喊你妹妹,装嫩呢?” 突然被cue的郑连:…… 和郑连吵架吵输,并且对叶起一直积着几升怒气的叶雯:“叶大壮你给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