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鸦行》 楔子 长安武德殿 在摇曳的烛光下,李儇的眼神有些迷离;影影绰绰间,总有人蹑手蹑脚的进进出出,这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最是令人心烦,就像自己的床榻下满是行为鬼祟的老鼠。他烦躁的转过头去,望向跪在榻前的妇人们,发觉她们都满脸悲戚,耳边又传来阵阵低声啜泣,这让李儇不免有些气恼!这里是他的家,自己已然结束多年漂泊,安安稳稳躺在自家榻上,这些无知的妇人还要悲伤些什么? 李儇,祖籍陇西成纪;他有天下首屈一指的显赫家世,是大唐皇帝李漼的第五个儿子。 父亲是一名狂热的音乐爱好者,毕生专注于大型乐舞的编排与演出。因为醉心于艺术创作之中,自然无暇亲近这个不起眼的小儿子。 李儇年幼时,便交由一个原本负责打扫马厩的阉人来照顾起居,这个太监名叫田令孜。 朝夕相伴之下,二人自然感情甚笃。懵懂孩童是搞不懂何为阉人的,就觉得身材魁伟的田令孜甚是厉害,各种游乐的玩意儿都是熟稔无比,这让小李儇心中十分敬服,甚至天真的幻想着,如果这个“无所不能”的阉人才是自己的父亲该有多好!所以毫不理会旁人投来惊诧的眼神,只管将这位田太监亲昵的唤作~“阿父”。 后来,皇帝父亲李漼,为文化传承与创新事业殚精竭虑,在主持编排出“奉迎佛骨”的鸿篇巨制后,终于积劳成疾,撒手人寰!庙号“懿宗”。 年仅十二岁的懵懂少年,在田令孜等权宦的帮助之下,于众皇子中脱颖而出得继大统,莫名其妙间,便成了大唐王朝第十九位天子。 年幼的李儇登基后,颁下第一道政令便是任命“阿父”为枢密使兼神策军中尉,也就是禁军统领。朝堂诸事无论巨细全都交由他来处置。 出身卑微的田令孜因为押对了宝,一时间权倾朝野!他本人也十分热衷于用这种大权在握的满足感来弥补自己身体上的缺憾! 史上曾无数次的证明,权宦当道,自然就会国运凋零!于是,李儇悲催的帝王生涯也由此拉开帷幕。 朝政都交给了“阿父”,李儇在忙些什么?一个半大孩子还能做什么?自然是纵情玩耍! 事实上,李儇是个充满活力而又性情温和的人,极具运动天赋和娱乐精神。没有朝堂俗事烦扰,他得以潜心研究各种游乐项目,不久便成为个中翘首! 李儇喜欢斗鸡、赌鹅、骑射、剑槊、法算、音乐、围棋、赌博……几乎所有的游乐营生,他都无一不精!尤其对骑马击鞠,不仅十分迷恋,而且技艺超群。 他曾经很自负地对优伶石野猪说:“朕若参加击鞠进士科考,应该高中状元才对!” 这位名字和口才同样无比犀利的优伶却毫不隐晦的回答道:“若是陛下遇到尧舜这样的贤君做礼部侍郎主考,恐怕您会被责难而落选呢!” 李儇听到如此大不敬的评价,竟然也毫不气恼,只是一笑了之!因为在他内心深处,从来也没想过要做一代贤君。 李儇始终认为,如果没有该死的反贼王仙芝和科举入不了仕的私盐贩子黄巢,自己大抵会像历史上众多仁厚而又庸碌的皇帝一样,优哉游哉过完幸福的一生。至于开疆拓土、中兴社稷之类的麻烦事情,统统都交给有追求的皇子皇孙们去做就好啊! 很可惜,不知是不是“七年之痒”也同样适用于皇帝这个职业! 李儇登基七年后,天下非旱即涝,灾民无数!田令孜把持的朝堂,却对民间疾苦不闻不问。各处藩镇也都不愿拿出粮食赈济,只是一味的驱赶灾民。 你赶我也赶!于是“百姓流殍,无处控诉!”整个大唐治下就流民无数,吃不上饭的百姓,便只能揭竿而起变成了反贼! 终于有一天,私盐贩子黄巢吟诵着科考落第时写下的牢骚诗,带领数十万义军杀到了长安城下!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 满城尽带黄金甲。 平日充当皇帝仪仗时威风凛凛的神策军们,如今面对手执棍棒夹杂着农具的乌合之众时,却银样镴枪头般的一战即溃!眼看帝都便要陷落,危急之际,李儇也只能效仿先祖玄宗皇帝,入蜀“游幸”以避战祸。 而在任命避难地的主官人选时,击鞠状元李儇也没有忘却游乐精神。 兵临城下之际,皇帝陛下在大明宫清思殿前,组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击鞠比赛。虽然参赛选手只有四位,但优胜者的彩头却相当诱人!分别是西川、东川、山南西道三个藩镇的节度旌节;冠军头名的奖励,自然是其中最为富庶的西川节度使。 这便是令人瞠目结舌的“击球赌三川!” 最终结果,球技出众的陈敬瑄在这场旷世奇战中,不负众望拔得头筹! 此场角逐,无论从组织筹划、精彩程度、还是参赛选手的全情投入,几乎各方面都近乎于完美!唯一稍有瑕疵,就是总被后人质疑有黑幕存在。因为勇夺桂冠的陈敬瑄,恰好是权宦田令孜同母异父的弟弟,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 击鞠比赛刚刚落幕,贵为人皇的李儇就弃都而逃。跟着“阿父”田令孜,身边只带着区区五百护卫屁滚尿流地跑路了。由于走得太过急促,甚至都没来得及带上心爱的斗鸡!一路狂奔到成都府才堪堪停下脚步,且在蜀中一避就是四年。 所幸!近三百年积淀的大唐王朝还是有一干忠臣良将的。河中节度使王重荣等人,谨遵皇命出兵讨贼,出身沙陀族的河东节度使李克用,也率兵入援以助朝廷,尤其是皇帝在逃跑路上,随口委任的“京城四面行营都统”凤翔节度使郑畋,得到了“便宜从事”的权力,更是雄心勃勃,积极组织兵力围攻占据长安的黄巢。 看到局面逐渐向好,李儇也慌忙扔下马球杆,急命宰相王铎为诸道行营都统,来统一指挥各地对黄巢军的大反攻。原本首鼠两端的藩镇势力,眼看形势有变,也开始主动向皇帝示好,胜利的天平终于渐渐倾向了朝廷。 尤其是接到王重荣奏报,得知黄巢麾下头等猛将朱温,愿意挟同州之地归降朝廷,李儇更是大喜过望,连呼数声“得此良将!天佑大唐!”还钦赐其“全忠”之名以示嘉奖。殊不知,短短十几年后,正是这个御赐“全忠”之名的朱老三,亲手锤下了李唐王朝最后一颗盖棺钉。 黄巢在各路官军的围攻下,终于被迫退出长安,双方又在中原大地上缠斗良久,义军终于力尽而败!一代枭雄黄巢,也在泰安虎狼谷中,被亲外甥林言砍下了脑袋。 天下甫定,虽然还有盘踞蔡州的反贼秦宗权,在大肆收拢黄巢残部四处作乱,但是长安暂时是安全了。于是,非常想念家乡宽阔击鞠场的李儇决定回家。 命运多舛就是李儇的背书!经过艰险难行的蜀道,他终于重返长安。可刚回到家的皇帝,才准备重拾旧好,甚至都没来得及组织一场像样些的斗鸡赛,却又遭遇了新的动荡。 事情的起因大概是这样的:那位不让人省心的“阿父”田令孜,为了盐铁榷银与河中节度使王重荣起了纷争。田太监是骄横惯了的,哪里受得了这份鸟气?便打着皇帝的旗号,纠集京师附近的一干地方大佬,向昨日还是讨贼英雄的王重荣施压,逼他交出手里的盐铁税赋,没想到利字当前,王重荣也不是吃素的,严词拒绝坚决不给! 谈不拢,那只能打呗!王重荣自忖势单力薄,求助于剿匪时的老战友,河东节度使李克用;这老李原是个胡人,本姓朱邪氏,也是个酷爱帮忙的热心肠,接到求援信后二话不说,带着他的沙陀兵就杀将过来。 当初,此二人联手打的“冲天大将军”黄巢都找不着北,如今暴揍一个老太监自然不在话下。田令孜麾下那些被揍急眼的小喽啰们,一看形势不妙,着实干不过两个猛人,索性也来个阵前倒戈,一起兵逼长安要朝廷铲除奸宦! 这一次,皇帝陛下的神策军毫无意外的再次溃不成军!田令孜无奈之下,又祭出走为上策的法宝,继续熟悉的路线,挟持李儇先逃到凤翔而后又窜至汉中。 此次在长安,满打满算,李儇在家只待了九个月的时间,就被迫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当初黄巢占领长安时,宫城建筑尚能保存完好,而这次诸道兵马杀入长安本就是求财,烧杀抢掠无所不用其极,宫室坊间被纵火烧焚者十有六七,“宫阙萧条,鞠为茂草”。 经历此番乱局,各藩镇对田令孜的专权早已恨之入骨,矛头一致对准田令孜,纷纷吆喝着“清君侧”的口号上蹿下跳。 此后三年间,偌大的长安城就不断变换霸王旗。你方唱罢、我登台,皇帝陛下的武德殿,也成了想来便来的宿营地。 等各方大佬闹腾烦了,对破败不堪的长安城也失去了兴致,还算是给皇帝面子,只是逼着田令孜自请贬斥,滚回老家西川做监军后,就同意让李儇还驾长安。 于是,李儇再次踏上漫漫回家路。 光启三年三月,皇帝返京的队伍刚刚抵达凤翔,节度使李昌符就以等待长安宫室修缮为名,强行滞留了御驾。 六月,天威军与李昌符发生火拼,李昌符进攻皇帝行宫,兵败后出逃陇州,李儇命扈驾都将李茂贞追击; 七月,李昌符被斩杀…… …… 就这样,凤翔至长安,区区几百里路,李儇硬是走了一年时间。 次年二月,皇帝的车驾终于又一次踏上了长安的土地,只是此时曾经的击鞠状元,在经历了一次次劫难后,已经失去了健康的体魄,再也没有能力去纵马击鞠了! 回到长安的李儇,拜谒太庙,举行大赦,改元“文德”。 一个月后,文德元年三月六日,年仅二十七岁的李儇得“暴疾”,驾崩于长安宫中武德殿内,终于结束了颠沛流离的一生,并于同年十二月被葬入靖陵,庙号“僖宗”! 九泉之下的僖宗皇帝不会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他居然是最后一位有幸死于都城和埋葬在关中平原的大唐天子。 而史上最混乱、最血腥、最暗无天日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昏鸦之死 蔡州城,二月初十 即便已到了晌午时分,蔡州城的太阳依然毫无暖意,还是一如既往地无精打采,灰蒙蒙的天空中连朵云彩都懒得出现,只有冷着脸的北风兀自刮个不停! 三只乌鸦,在肆虐的风中瑟瑟而立。它们神情落寞地呆立于破败的城楼之上。自从城中最后一棵大树也被人砍了去,乌鸦们就只能圪蹴在这里默默等待着。 或许,是在等待死亡的来临! 初春二月的天气总是乍暖还寒。一阵寒风吹过,乌鸦们忍不住打起了寒颤,也只有从它们瘦弱身体上传来的阵阵战栗,才能确定这三个饥肠辘辘的生灵,还苟延残喘的活着! …… 鹿哥儿的眼神已经有些散乱,浑身瘫软如泥,甚至都没有一丝力气去睁大那双被眼屎糊住的眼睛。可偏偏这种时候,心思却变得更加清晰起来,能清楚感觉到生命正在离他而去! 鹿哥儿寻思着,自己怕是要死了,就像阿姊鹿柔儿一样!沮丧和愤懑不合时宜的纷纷袭来,全然不顾虚弱的身体已无力承受! 顷刻间!酸楚涌上心头,悲伤充盈全身,就在这座心心念念的城池之下。 这座城,原本是姐弟俩最后的希望。在逃难的日子里,他们始终坚信,在人烟密集的城镇总归能找到一些聊以果腹的吃食!只要能熬到蔡州城自然就能活命。可自幼体弱的阿姊没能撑到这里,而现在,自己也要倒下了!哪怕离这座城池只隔着往日一个健步的距离。 …… 百无聊赖中,一只乌鸦突然警惕的伸长脖子,枯叫两声,眼睛死死盯住夯土城墙下的那个汉子。 听到同伴的召唤,其它两只乌鸦也急忙转过头来奋力扑打着毛色晦暗的翅膀! 或许,除了死亡,它们还能等来活下去的希望? …… 鹿哥儿踉踉跄跄挣扎几下,试图挪动脚步,最终还是徒劳的扑倒在地! 一步之遥,有时却是生死之界,鹿哥儿终究没能迈进这座城! …… 看到那汉子倒地不起,三只乌鸦顿时兴奋起来,它们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雀跃着四处张望,紧张判断着,今天是否会有一顿久违了的午餐? …… 当一个人即将死去时,耳力总会比平时清灵一些。听到城头传来乌鸦们的聒噪,鹿哥儿还是吃力的微微挪动脑袋,抬眼看去。 三只乌鸦映入眼帘,他的心中同样涌起一阵狂喜,这些体态干瘪的扁毛畜生,是他近半月来所见过的,最像样的吃食!鹿哥儿上次这般开心,还是看着阿姊吞下那只田鼠的时候。 …… 发现了“吃食”,鹿哥儿的心中没有一丝犹疑,因为他已别无选择!三只乌鸦,就是继续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躁动不安的乌鸦们,同样也没有选择,如果再和这场送到眼前的饕鬄盛宴失之交臂,它们甚至已经能够嗅到随风飘荡的死亡味道! 一场不期而遇的狩猎就此拉开了帷幕!而谁?才能赢得这场生命赌局! …… 鹿哥儿已经动弹不得!自从数日前离开冰封的汝水后,他就滴水未进。尤其,从昨夜开始四肢就不听使唤了,这不免让他心中有些踌躇,不知道自己还没有能力像以往那样敏捷而高效的捕猎。 即便如此,鹿哥儿依然还是那个最聪明的猎手!略一思忖,一个近乎完美的捕鸦计划就浮现在脑海之中! “等待!只有等待!装作尸体引诱它们来到身边,让这些该死的乌鸦主动飞过来,来做自己的午餐!” 鹿哥儿很快拿定主意,决定要像一位气定神闲的渔翁,用自己的生命,来垂钓这三只同样羸弱不堪的扁毛畜生! …… 一个时辰过去了,地上的汉子依然一动不动! 两只饥肠辘辘的年轻乌鸦,早已按捺不住内心躁动在城头上来回跳跃着;而为首那只已经坚韧活过七个年头的老乌鸦,却依然目光阴翳,死死盯着城下,同样也是一动不动沉稳如山! 成功活过连年饥荒,已经让它的内心变得坚忍无比,也更懂得谨小慎微的好处。它所掌握的觅食手段,在年轻同伴们的眼中,一直都是出神入化的!往年,它总能带领那些已经绝望的同伴们,在青黄不接的时节里,找到一些先发的嫩芽或是刚刚破茧而出的虫儿……,最不济,也能找到一些刚刚死去或是已经腐烂的尸体,让饥肠辘辘的同伴们大快朵颐! 面对逝去的亡灵,却能享受属于自己的生命盛宴,这无疑就是经过千锤百炼才能拥有的生存本领! 而今年似乎有些不同!短短一年时间,蔡州府已经来过两批流民、三批官兵。每一个冲进城池的人类,都会睁大赤红的眼睛,四处搜刮着吃食。 于是,凡能塞进肚子的东西都被该死的人类夺走了,几乎什么都没有剩下,广袤无垠的大地上已寸草不剩!更可怕的是,作为自由翱翔的鸟儿,它们却已经没有力气逃离这片可怕的土地! 就连往日熙熙攘攘的蔡州城,也变得一片死寂。只有一辆辆乌黑色的大车在四处游荡,把那些死透或是尚未死透的各色尸体,统统都扔进大车里拉走,一丁点儿都不会留给可怜的乌鸦们来享用! 听到不远处的街角,已经传来那些大车吱吱呀呀的轱辘声,一向心思缜密的老乌鸦,也忍不住焦躁不安起来。作为一只见惯风雨的智禽,它当然知道慢慢靠近的大车意味着什么! 蛮横的掠食者已经逼近! 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虽然丰富的觅食经验告诉它,现在还远没到万无一失的时刻。 可是,该死的大车来了,留给乌鸦们的时间不多了! 老迈的昏鸦看了眼扑倒在地的汉子,又看看死神般渐渐靠近的乌黑大车,终于下定了决心!它们必须要赶在那辆大车来临之前,去攫取那份属于自己的午餐! …… 鹿哥儿不用睁眼,用耳朵听就能准确判断!那些扁毛畜生正在小心翼翼地逼近自己。 “十步、九步、八步、……” 只要它们敢于靠近到自己三步之内,他就有把握一击而杀之!鹿哥儿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能力,他一直都是整个蔡州府最勇武矫健的汉子;双腿略一发力就可掠上高高的院墙,一双孔武有力的臂膀,可以轻松扭断碗口粗细的柳树枝。 那年春天,过境追击反贼的大将军王建见到他时,都曾大声赞过几声“好汉子!” 那时候爹娘还在,姐姐也在,他们就站在不远处的人群里看着自己,目光中满是欣慰和自豪。无可置疑!他就是鹿家的骄傲! “四步、三步、两步……” 鹿哥儿知道自己终于等来了继续活下去的希望,他的手指甚至已经可以触碰到那只老乌鸦暗红色的喙。 该死的扁毛畜生就应该成为延续鹿家希望的基石! 闭目、凝神、蓄力、英武矫健的鹿哥儿终于断然出招!他用尽全力抬起右臂凌厉无比向该死的乌鸦们斩去…… “啪……”轻飘飘一声后,一切却重新归于沉寂! 鹿哥儿哀叹着,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即使已经使出浑身气力,努力调动起全身的肌肉力量和顽强意志力,也只能让严重脱水的身体,微微抬起右臂,却又绵软无力的拍打在地面上。除了荡起一缕儿微不足道的尘土,那力道,甚至都拍不死一只苍蝇!只是惊得三只该死的乌鸦重新飞掠城头,远远望着这个垂死而徒劳挣扎的废人! 蜷缩在地的鹿哥儿,心中有些苦涩,但更多的却是释然!他抽搐着,努力舒展双腿,透过糊满眼屎的小眼睛,居然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看到了红艳艳的日头。 再也不用装死了,再也不用为了活命狗一般的四处奔波,他是真的要死了! 鹿哥儿精心策划的人生最后一场捕猎,毫无意外的以失败而收场!城头处隐约传来几声鸦叫,仿佛是在嘲讽着他的无能。 …… “吱嘎,吱嘎……”一辆大车停到身旁,两个浑身恶臭的兵卒一边嘟嘟囔囔发着牢骚,一边胡乱抬起“尸体”扔进了大车。 躺在大车里的鹿哥儿,已经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忍着剧痛滑动喉咙,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口水,然后终于闭上了眼睛! …… “吱嘎、吱嘎……” 老乌鸦依然死死盯着那辆渐行渐远的大车。眼睁睁看着这些强盗,肆无忌惮地抢走自己辛苦守候的午餐,同时也带走了它们最后的希望! 老迈昏鸦心中满怀悲凉,它用力伸长脖子,抑制不住的愤怒,让它的身体不自觉的剧烈颤抖起来! …… 大唐文德元年,二月初十;蔡州城里的人们都清楚的听到,城头之上曾传来昏鸦的哀鸣,那一声乌啼中充满了绝望…… 蔡州城七旬昏鸦卒 两腿羊 蔡州城 柳娘在案子前不停忙碌着,努力将粗粝的盐巴均匀涂抹在肉羊表皮上,不至于还未送去二道案子剖解就腐烂掉。这样的工作,她已经干了快一年,熟练而有序,算不上如何繁重,只是整日揉搓粗粝的盐巴,还是毫无意外地侵蚀了她的皮肤,以往白皙细腻的身子,现在摸起来就像榆树皮般干涩。 仓监主事已经很久没有唤她去暖床了。其实去不去暖床,对于柳娘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丈夫已经死了三年多,自己早就习惯了独自生活。就是想到不去暖床就换不来那半块糠饼后,就忍不住忿忿不平,有些气恼! 心中有气,难免手中力气就使得重了些,手底下的肉羊就哼哼唧唧起来。 柳娘与其他几个妇人负责头案,这道工序是给肉羊们上头道盐。肉羊的皮很薄,过水后不紧着抹盐,便会生出难闻的味道,做出来的腌肉口感就会差一些。做事认真的仓监主事就要求她们必须干净利落的抹好头道盐,这是确保腌肉品质的关键。 做完这一道,妇人们就会拿铁钩挂住肉羊的琵琶骨,交与二道案子去开膛破肚。因为头案上不见血水粪便,自然是腌肉坊里难得的好活计。这也是柳娘给仓监主事暖床换来的好处,就像每晚半块糠饼一样。 想到从此没了的半块糠饼,柳娘又忍不住心中愤懑,使劲捶打几下案子上那只胡乱呻唤的活计。 心情烦躁的妇人举起胳膊,用臂弯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抬眼间,却瞥见了门口刚刚探进头来的牛二。 牛二就是仓监主事,是个精明活泛的角色。虽然在衙门里没混出什么大名堂却神通广大的紧,不但在库部司里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掌管着这座粮秣仓中的一切事务。暗地里,也不知有什么门道儿,居然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里,也从不曾短了银钱和吃食,不但自己吃的脑满肠肥,还能偷偷给相好的妇人们拿些好处。 今日里,牛二还是一如既往地威风凛凛,晃着微胖的身型,捋着三缕鼠须,一边踱着方步,一边大声呵斥着忙碌的工娘们:“你们这班死婆娘莫要偷懒!大王命我库部司,一旬之内赶制出万斤腌肉,要是尔等胆敢懈怠错过交接时日,惹恼大王定斩不饶!” 一个小小的仓监主事,却时刻都在替库部司的公务着想,也充分说明了牛二对大王的忠心!只是那双略微泛黄的三角眼,却始终色眯眯的盯在妇人们的胸脯和屁股上,让一直表现出恪尽职守的牛主事显得有些不够庄重。 柳娘也在盯着牛二,见他进门后一双贼目不断巡梭着其他妇人的身子,却独独不愿瞅自己一眼,不禁又让她想起了从此失去的半块糠饼。 妇人总归是心思窄些的!虽然她们看上去“胸怀壮阔”! 丢了好处的柳娘看着牛二的贼胚模样儿,越想越委屈,终于忍不住心中火起,怒向胆边生,不管不顾的冲着牛二使劲甩了把盐粒,嘴里还恶狠狠的骂道:“都是些奶不熟的狼羔子!奴家是腌肉的又不是宰羊的,没来由把死的活的都往我案子上扔?” 牛二万万没料到柳娘会突然发难,猝不及防间,已被柳娘撒了满身满脸的盐粒。大吃一惊下,忙不迭的后退几步,一边拍打着衣衫,一边不住的咒骂着: “反了天的疯婆子,挨千刀的杀才……” “你杀你杀,给你杀!……” 嫉恨交加的柳娘却毫不退缩,一边气咻咻的说着狠话,一边冲上前去,用健硕的胸脯死死抵住胡四。 “你自己看看,方才抹匀实了,肉羊身子乱咕涌,青盐又掉了一地,这活计让奴家还咋干?”妇人指指案上的活羊,不依不饶的报怨着。 牛二被这妇人撒泼一闹,也是火冒三丈,伸手就推开了柳娘,大声咒骂道:“你管它是死是活,只管抹了盐交与二道案子便是,即便水案上有甚纰漏,怎偏要你个疯婆娘在此啰里啰嗦?……” 失了脸面的牛二,自然没了继续摩挲妇人的兴致,更不愿留在坊里与这昏了头的悍妇纠缠,胡乱喝骂几句后,就愤愤然转身,拂袖而去。心里还不停恨恨地暗想:“挨千刀的死婆子,二爷迟早把你那两大坨剜下来做了腌肉……” 腌肉坊里的肉羊,都是巡城兵丁和游猎骑兵们送来的。作坊侧院里专门挖有一个大水塘,四处送来的肉羊都要先丢进水塘里泡泡,既是为了过水祛祛浮泥,也有专人守在旁边负责察看死活。已经死了的;过水后就送去头案腌制。遇到还没死透的,就需要砸上几铁锤后再送过去。 水塘管事儿本是个恪尽职守的汉子,做起事来一向都是极踏实的,很少出现差错。偏偏这些日子里,大王在汴州向朱温用兵,军粮催的紧,送来的肉羊又实在太多,堆得层层叠叠满池子都是,查验起来,难免就不似往日一般严谨,才会漏了只活羊送去了头案,还偏偏就分发在存心滋事的柳娘手头。 仓监主事牛二,怀揣一肚子邪火走出作坊,正要去寻池塘管事儿的晦气,却见一名校尉站在大门外,远远的冲着自己招手,定睛一看却是许存。 守城校尉许存是蔡州城里出了名的好人缘,平日里牛二做些见不得人的营生,进出城门时,可没少求他行方便,都是在蔡州城里混生活的,最讲究个礼尚往来!今日这位爷儿来了粮秣仓,那是一定要好好款待的。 仓监主事牛二黑着脸呵斥一句池塘管事儿:“瞎了你的狗眼!死羊活羊都分不清?柳娘案上有只活羊,还不赶紧滚去拾掇干净!”匆匆骂完管事儿,牛二急忙转身,扬着笑脸跑去大门口迎客。 牛二出了大门拱手施礼:“许校尉,快请快请!”拉着手热络的将许存让进前院主事房。 如今的“大齐”还是沿袭大唐旧制,有明文规定,库部司下属诸军仓,无令不得擅入,违者军法从事!于是各仓主事的公事房,为了方便公务往来,均设在远离仓房的前院。 两人分宾主坐定后,许存这才笑意盈盈的说明来意:“在下此来是有军务叨扰,兵部命许某所部,十日后押运粮秣前往汴州城下,今日就需提前典验清楚,还烦劳牛主事能行个方便!”说着掏出一份文书递给了牛二。 “好说好说!”仓监牛二连忙应承着,接过文书查验无误后,命人奉上新煮的茶汤,安排许存在主事房里休息,自己则匆忙去仓里准备文书所列的粮秣。 …… 鹿哥儿以为已经到了阴曹地府。自己一丝不挂的躺在案板上,一个胸脯壮硕的妇人,一边嘟囔着闲话,一边往他身上擦着盐巴。刚刚被泡在池塘里灌了一肚子凉水,这会儿又被盐巴搓的浑身发热,稍稍恢复了一些神智。才试着要动动身体,就见妇人指着自己和一个胖子撒起泼来,吵吵嚷嚷的争执几句后,胖子就悻悻然地走了。 不一会儿,又来了个赤着上身的汉子,进了门就没好气的喊着:“柳娘,柳娘,活羊在哪?”那妇人头都不抬,只是冲着自己努了努嘴。那汉子气恼地摇摇头,拎着一把大铁锤就走了过来,嘴里还嘟嘟囔囔低声埋怨着:“即便是有活羊,唤俺来拾掇便是,哪值得在仓监大人面前告恶状?” 躺在案子上的鹿哥儿茫然的看着,只见那汉子走到近前,黑着脸也不再言语,抡起大铁锤兜头便向自己砸来! 鹿哥儿顿时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间踹出一脚,却正中那人的要害!那汉子猛不防吃了大亏,杀猪般的惨叫一声,手中大锤也拿捏不住,“哐嘡”砸在了地上。见那汉子挣扎着还想拿锤,鹿哥儿怎敢怠慢,赶紧跳下了案子,抢先一步捡起大铁锤,狠狠砸在了他的背上,汉子闷哼一声后就不再动弹。 柳娘一帮妇人眼见如此变故,慌忙扔下手中活计,冲出门去,扯着嗓子就没命的大喊着:“活羊杀人了,活羊杀人了……” 主事房里的许存,耳听屋外传来一片嘈杂,却不知发生了何事,一个纵身来到天井里。只见把守仓门的护卫们已纷纷提着刀,急急忙忙的冲进了仓内,远处还有几个妇人披头散发,嘴里不停叫嚷着:“活羊杀人了……”声音凄厉至极。 许存也不知仓内有何变故,未及多想,也抽出腰间横刀,三步并作两步,跟着护卫们就冲进了腌肉坊。 …… 只见一个浑身赤条条的瘦弱少年,满身挂满亮晶晶的盐粒,已被护卫们围在了角落。许存环目四望,不禁呆立当场;整个坊里白花花一片,都是尚未切割的死尸,一股令人无法抑制的恶寒贯彻骨髓,许存心中已然明白。想想昨日自家军营里刚刚分发下来的那片咸肉,阵阵烦恶才上心头,又卡在了喉咙…… 平时杀惯了活羊的护卫们,遇此变故并不十分惊慌,正要挥刀去“宰羊”,却看见了跟着闯进坊里的这名校尉,也知道他是仓监主事的老熟人许存,护卫们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来做这种活计,一时间愣在原地没了主意。 仓监主管牛二已闻讯而来。见到坊中这般场景,原本有些气恼,正要呵斥手下赶紧“宰羊”,却发现许存伫立在坊里,正望着一排肉案子默默发呆。 牛二顿时惊得脸色煞白,捶胸顿足地大声说道:“许校尉,只是两腿羊闹事儿而已,你怎的这般莽撞,闯进这坊里来作甚?”…… 卫尉寺 蔡州城 仓监主事牛二,带着几名护卫押送擅闯禁地的人犯前往卫尉寺。一路上触犯军纪的许存面色如常,倒是押解人犯的牛二变颜变色心乱如麻。一双小短腿跑前跑后,虚胖的脸上挂满汗水,好言好语安抚着许存,还撅着屁股不停作揖致歉。倒不是他如何重情重义,实在是有把柄拿捏在人家手里。 牛二私底下干着掉脑袋的勾当,偷偷将坊里的官盐卖与私盐贩子获利,每回夹带私货进出城门都得许存关照。 蔡州城有四处城门,别的守城校尉都是聚敛无厌的贪心鬼,若知道牛二挟私带货,不扒下一层皮万万不会放行!只有北门的守城校尉许存是个好相与的,从不向他勒索银钱,总是睁一眼闭一眼的暗中照顾。 当然,他们彼此之间也是心照不宣,每次只需牛二放下些吃食,许存就不会刁难拦阻。得了好处的牛二也投桃报李,经常会去许存营中送些弊衣箪食。所以,二人还是相当熟络的。 可是这一次,许存在自己的腌肉坊里不慎犯忌,遭此无妄之灾,若是他心生怨恨,进了卫尉寺后故意透出些口风来,东窗事发的牛二哪里还能有命在? 要不是事发突然,坊里又人多眼杂,贼人胆虚的牛二又怎肯把许存押到“大齐”卫尉寺来治罪! “大齐”原是冲天大将军黄巢的国号。黄王战败后,被亲外甥林言割下脑袋死在了虎狼谷中,大王便换成了秦宗权。 其实,秦宗权沿用“大齐”旗号,只是为了便于收拢散落于四处的黄巢旧部。 忐忑不安的牛二,不禁在心里胡思乱想着:“要是如今大齐还是黄王在位或许会好些,毕竟他老人家就是私盐贩子出身!” 许存受不住牛二的聒噪,停住脚步哂然一笑道:“老牛,职责所在我自不会怨你;讨你个人情,今日那少年被我遇见就命不该绝,打发人送到营中交与我兄弟孟虎可好?” 牛二闻言连连点头,很爽快的应承下来;原本他以为此番伤了和气,即便不会撕破脸皮,花钱消灾总是难免的,却没想到许存竟然只提出这么个要求,牛二哪里还敢推三阻四? 牛二办事向来稳妥,生怕许存反悔再生变故,立马派手下跑回腌肉坊去放人。 安排妥当后,牛二这才如释重负,心中还暗自窃喜:“一只两腿羊就能换得许存禁口,不用花银钱便能保下自己性命,这单买卖真是千值万值啊!” …… 卫尉寺衙门原是大唐蔡阳县衙,就在长街正中央。坐北朝南,前后四进院落,原本十分气派的府邸。只是连年战乱中有些破败了。半扇府门前年毁于战火,因为无钱重修,寺卿大人便命人找来些木板胡乱钉死,只留下完好的半扇供人出入。 一行人来至府前,牛二赔着笑脸上前禀报。 俗话说“有多大官威的衙门就有多大谱的奴才!” 牛二好歹也是库部司的仓监主事,但到了卫尉寺衙门,就连小小的门房儿都对他爱搭不理。听清楚了事由,门房执事这才神情倨傲地轻咳一声,仰着脸问道:“粮秣仓送来的军犯,可有自带干粮?” 这句话问的颇有深意!如今这个光景,犯了禁令的军犯,若是还能自己带着干粮前来的,那指定是有钱有粮的主儿;这等阔气的相好,既然进了卫尉寺大门,就如同散财童子盈门一般,还不得收入监牢,好好下功夫盘剥一番?要是没带干粮就被人扭送至此,自然就是烂命一条的厮杀汉,这样的穷贼饿鬼,卫尉寺哪里有牢饭给他们吃?打死都莫要喊屈! 牛二久在公门厮混,哪能不懂门房执事的心思?他怀里倒是还揣着几枚大钱,可给与不给?还得好好思谋一番! 牛二站在门前暗自盘算着:银钱都是老子拿命换来的,没道理平白无故的就便宜了这厮儿!若被他错认成了肥羊,没完没了的纠缠,倒平添了许多麻烦!自己反正已经遂了许存的心愿,放了那只肉羊还人情;至于进了卫尉司如何挨打受罚,自然再不关自己的事情了,省下几枚大钱,也好去打发那些暖床的妇人! 心中拿定主意,牛二立马摆出一副不谙世事的憨傻模样,装傻充愣的摇了摇头,伸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嗫嚅的回了句:“并无!”。 门房执事并不死心,又差人仔细搜查军犯。 结果,许存浑身上下除了一窝虱子之外就别无长物! 见实在没有油水可捞,门房执事一脸嫌弃的指了指西边厢房,吩咐身后两名兵丁:“押去二堂请陈主簿问案,禀告主簿大人,或杀或剐均可,只是此犯没有自带干粮,万万莫要收监!” 要迈进卫尉寺大门之前,许存回头看了看。牛二赶紧一脸谄媚的凑到近前,好言宽慰着:“莫要担心!许校尉托付之事,小的一定办妥就是!” 门房执事听闻这个穷酸人犯居然还是名校尉,更加气恼不已!嘴里骂骂咧咧的催促道:“什么狗屁校尉?还不滚去堂前受审!” 许存这才转身,由两个兵丁押着走进了府门。 大唐的卫尉寺,原本是掌管京师器械、仪仗典制、主持祭祀、主管幕士等事务的官衙,也是位列声名赫赫的“九寺”之一。 而如今的大齐,因为实在供养不起那么多的官衙胥吏,索性就把兵部无暇顾及的军中杂务,统统都归入了卫尉寺的职责范围;比如募集新兵、筹集粮秣、惩办军犯,搜捕逃兵等等。 许存的罪名是持械私闯禁地,自然也是由卫尉寺来处置。 虽说日常事务繁杂了些,倒是让大齐卫尉寺成了颇有油水的肥差。募兵筹粮这些好差事,自然都是人人争先,而惩处军犯逃兵这等出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就没人愿意染指了。 卫尉寺主簿陈大人也是个火爆脾气,又恰逢今日身体欠安,心情更是不爽;便不等兵丁将人犯押至堂前问话,二话不说先赏了许存三十军棍。 噼里啪啦一通乱打!只揍的许存皮开肉绽后,陈大人方才想起来还要审案;一问之下这才知道,原来只是负责押粮的军司误闯了库部司腌肉坊。 打便打了!如何处置还得费些思量。“大齐”本就是个草台班子,哪里有什么成文典章可循?或杀或剐全凭断案大人的心意。 主簿陈大人,原本也是蔡州军中的都尉,驰骋沙场悍勇过人。只是在随大王攻打陈州时,只顾着打马冲阵,却不防被己方瞎了眼的弓弩手射出的流矢伤了大腿,落下了残疾。上不了马自然已是无用之人,眼看就要被送去慰甲营等死,幸亏家里还有个美妾,急忙托人献与大王帐前的宠臣申丛,央求申大人从中斡旋,才讨来这份卫尉寺主簿的差事。 陈主簿紧靠着椅背,探手揉了揉酸痛的右腿,有些神思恍惚。 “旧疾复发,怕是明日又要下雨了!那小妇人最是喜食新鲜的莲子,以往每次遇到雨天总会倚姣作媚,痴缠着自己,陪她去莲花池边的亭子里……哎!那时候披甲纵马威风八面,家藏美眷何等快活!哪像如今这般混吃等死!还要屡遭寺卿排挤,受这帮宵小之徒的鸟气,整日只能和这些没有丁点儿油水的穷丘八们打交道!……” 陈主簿思绪万千唏嘘不已! 堂下的兵丁见主簿大人不言不语有些走神,却迟迟不宣判果,忍不住怯生生的唤了声:“大人!” 陈主簿被人扰了幽思清梦,心中更加烦闷,面带愠色挥了挥手,重新坐端身体,抬眼看看堂下血肉模糊,屎尿横流的许存,皱皱眉头暗自思忖:好好的汉子不去沙场建功立业,留在蔡州做什么?大王与朱老三大战在即,天天发文催兵催粮,不如让他去战场戴罪立功。 陈主簿主意拿定,吩咐手下笔吏拟就一道公文。 “着令军犯许存,十日内带领本队人马前往汴州城下,划归前营都尉郭璠麾下,上阵杀敌立功赎罪!……” 主簿大人一言而决后,就不再理睬诸人,只是不耐烦的冲堂下摆了摆手,就继续闭目倚靠,神游天外,去与美艳可人的小妾梦里相见; 堂下兵丁不敢惊扰上官,悄悄躬身领命;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架起龇牙咧嘴的许存,死狗般的扔出了府门。 北城门的弟兄们有牛二去通风报信,得知许存违纪被押进了卫尉寺,早早就跑到府门外焦急等待着。 众人眼见兵丁扔出来一条“死狗”,虽然皮开肉绽面目难辨,但看那形状应该是自家老大无疑! 急忙冲上去仔细端详,见许存已被打的奄奄一息。 众人也顾不得他满身的腌臜,抬起臭气熏天的许存就回了军营。 半截横刀 蔡州瓮城 许存,汝阳人;自幼就被要求做个读书人,就像父亲一样。 父亲许天策,饱读诗书学富五车,正直却又古板,聪慧而又迂腐。 许天策也算是年少得志,年仅二十岁就被举为“乡贡”,参加了明经科考,在应试中不论是“帖经”还是“墨义”,都几乎无可指摘,毫无波澜的高中明经科,是汝阳城里有名的青年俊彦。可惜造化弄人,此后许天策十数次参加进士科考和吏部的“选试”,却再无寸进。 许天策屡屡受挫却越挫越勇,硬是从一个气宇轩昂的少年书生,堪堪考成了皓首苍颜的老儒,却始终痴心不改。 其实也正常,大唐坊间一直就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可见进士及第的难度,进士科考必试的《时务策五道》就拦下了无数个读死书的书呆子。 其实中了明经也能做官,或者去各藩镇做个幕僚,可惜家世平平的许天策,既无银钱打点当权官宦为其“论荐”,也无门路投入地方大佬们的幕下,挂上了号却没得到差事的许天策,原本一门心思打算着“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结果却学艺未精没把自己卖将出去。 仕途坎坷,可生活还得继续。思来想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一介书生,为了生存就只能像众多落第书生一样,守着家中二亩薄田办起了私塾。 好在大唐历来尊师重道,私塾先生的日子还过得去,与世争的恬淡生活,也颇有隐居大儒的意趣,因此他也很满意这样的生活,毕竟耕读也是立身传世的好家风。许天策治学严谨,师名极好,十里八乡都愿把孺子送到他的私塾里来开蒙,虽然夫人不幸早亡,但守着个独子也勉强能衣食无忧。 直到广明元年,汝阳城闹起了黄巢军。面对大逆不道的反贼,忧国忧民的许天策义愤填膺,决心放下儒士架子,勇赴国难,替朝廷好好教化一番这些逆贼,当面质问他们,身为臣民自当忠君守礼才好,如何能如此不遵国法纲常? 于是,当街邻们怕遭匪祸,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只有许家大门洞开。经书戒尺都预备妥当后,许先生就轻捋长髯端坐于案前,气定神闲的等着舌战群儒。 没承想,这伙刁民却全无受教之心,闯进家门,一言不发,劈手夺过戒尺,还掠尽先生所有束脩后就扬长而去,甚至连窗口那串刚刚凉晒好的咸鱼都没放过。许先生几欲开口,都残遭暴徒无礼推搡,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经学先生许天策经此一劫,气血上涌,长叹一声:“世风日下,民心不古!”就气绝身亡撒手人寰。 自小顽劣的许存为父守孝三年,期满后便打算投笔从戎。当时秦宗权还是许州牙将,不谙世事的许存,便就近投效在了他的麾下,后来才明白自己是误入了歧途。 老秦戎马半生,特点有二;首先是见风使舵;黄巢之乱,秦宗权刚开始时打反贼,并乘乱占了蔡州城。后来黄巢被迫退出长安时打到了蔡州,秦宗权力战不敌,索性又投降义军开始打起官兵。黄巢兵败自尽后,他更是趁机竖起“大齐”旗号,招揽黄巢军残部,四处杀伐扩大地盘,短短数年,中原腹地竟已被他占去十之八九。 再者就是残暴弑杀;这也是最为世人所诟病的地方。秦宗权大军所过之地必是“鱼烂鸟散,人烟断绝”,视人命如草芥,世人提起菜贼无不发指眦裂。 许存初来军中时,上司看他能文能武是个人才,几次欲要委以重任,许存却坚辞不受,以至于现在才是个校尉。 …… 许存的军营,就在蔡州城的瓮城里面。依着城墙搭起几间窝棚,漏风洒雨,就是蔡州的守城军寨。屋里垒起一溜土坯,上面胡乱铺着些茅草,就是守城兵卒的容身之地。 此时的军寨里,有几个汉子正围着两个裸露身体的男人,津津有味地点评着,一个是光着烂屁股的是许存,一个是光着全身的是鹿弁。 傻大憨粗如铁塔般的孟虎,瓮声瓮气地说道:“俺觉得还是老大白净些!”瘦小枯干的胡四摇摇头表示不赞同,尖声尖气的反驳道:“老大的屁股,那是被打的苍白,你看看人家鹿哥儿,全身都透着白净!……”孟虎并不服气,据理力争道:“不对不对,鹿哥儿那是被青盐煞出的白……” 趴在茅草上龇牙咧嘴的许存,终于忍不住胸中怒火,抬起头来,恶狠狠的骂道:“滚滚滚!都给老子滚出去……” 营房里终于安静下来,鹿弁挣扎着要给许存见礼,许存摆摆手表示不必,身体虚弱的鹿弁也没有坚持,只是往许存身边挪了挪,两个光腚大汉凑在一起就开始攀谈起来; “弁儿,你咋起这么个名字?” “阿耶一直觉得,大将军的马弁威风的紧!” “噢,好名字,很……别致!” “养好了身体,打算去哪?” “跟着你!” “我得去汴州打仗,不定啥时候就死了。” “这世道在哪都不好活!” “也是……养好了就走吧。” “不走了,我是你的肉羊嘛!” “额!莫要说肉羊,听着就犯恶心!” …… 数日后,鹿弁就已经生龙活虎了,虽然身体还是瘦弱单薄,但有了吃食的汉子,很快就恢复了些神采。巡营校尉曾经来过一次,指着鹿弁问是何人,许存说是招的新丁,过几日便带去汴州。巡营校尉以为是他掳来的壮丁,也乐得多一个去送死的泼命汉,也不再细问,捶了捶鹿弁胸脯,例行公事的赞了两声:“好汉子,好汉子!”就给入了军籍,临走时还扔给他一把锈迹斑斑缺口少牙的横刀。 头回得到战刀的鹿弁瞧着新鲜,兴致勃勃地去磨刀,堪堪磨了一个时辰,锈斑没磨掉,刀却从中间断了。鹿弁耷拉着脸回来,把半截刀插进刀鞘挂在腰间,默不做声的暗自气恼。还在养伤的许存百无聊赖,忍不住打趣道:“弁儿腰佩利刃沉默寡言,一看便是个狠厉角色!” 鹿弁见许存逗他,顿时眼圈发红,气愤不已,就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家主,解下腰刀走到近前气恼的说:“说不是刀,挂在腰边有模有样,说是刀,抽出来只有半截,磨了半天就得到这么个劳什子。”许存听着有趣,咧嘴一乐,将刀接到手里仔细打量着。 大唐历来都极重视各种军械的质量,尤其是各式军刀。开元时期由张说、张九龄等人编纂的《唐六典》,其卷十六“卫尉宗正寺”下的“武库令”条记曰:武库令掌藏天下之兵仗器械,辨其名数,以备国用;丞为之贰。……刀之制有四:一曰仪刀,二曰鄣刀,三曰横刀,四曰陌刀…… 大唐不但对刀的形制有明确规范,而且对制式刀具的材质强度甚至淬火工艺都有详尽的要求。 而这几年,中原各大藩镇无不穷兵黩武,兵荒马乱的世道里,农不耕田匠不冶铁,粮食铁器最是缺乏,无奈之下,工匠们把这样毫无钢口的生铁片子,都铸成武器拿来充数了。 “手中无刀受人欺凌,举刀杀伐又伤天害理,其实半截刀刚刚好!” 许存喃喃自语若有所思,如果世上都是这种半截刀,或许才是天下苍生的幸事!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鹿弁却奇怪的听懂了含义,看看趴在炕上的许存试探的问道:“大哥,咱就一直跟着秦宗权吗?” 这个问题对鹿弁很重要!如今他在这世上举目无亲,已是茕茕孑立,许存就是他最亲近的人,而这位救命恩人对蔡州军的态度,自然关乎他对前途的选择。毫不避讳的直呼秦宗权其名,其实已经表明了他的心意。 …… 鹿弁,蔡州人;以前蔡州府是中原有名的富庶之地,鹿弁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家中有几亩薄田一头老牛,虽说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土里刨食儿很是辛苦,可也勉强能让一家人糊口度日。阿姊鹿柔儿相中了隔壁村为人憨厚的李阿七,三媒六证都过了贴,两家也央求里长出了婚书。夫家阿娘是个会算计的,不愿让媳妇冬天过门吃半年闲饭,就谈好了过完年再成亲。 家里就是鹿弁不让人省心,半大小子一门心思想往外跑,要不是家里人死活拦着,那年春上就跟着大将军王建跑了,为了这,爹娘就打算忙完姐姐的婚事就给儿子张罗媳妇,人都说媳妇能拴住男人的野性子。谢礼都提前支给了村东头的冯媒婆,央她去给说合后崖村冯家二丫头,那二丫头屁股生的大,娘看着就稀罕。 自从秦宗权赶跑了刺史占了蔡州府,鹿家平静的日子就到了头。前年农赋还是十抽五,去年就变成了十抽七,农户忙碌一年,到秋后连种子钱都收不回。大冬天饿着肚子还得去服劳役,十里八村就开始饿死人,死人多了,瘟疫就跟着来了,爹娘担心孩子们染病,就在村外荒山上搭了个窝棚,让姐弟俩住下不许回家,然后……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农户家的命就像地头上的草,说没就没了!鹿弁姐弟俩草草掩埋了父母就离开了家,先是去了鹿柔儿没过门的婆家,满村子别说人,连牲畜都死绝了。自那起,姐弟俩就像野狗一样闷着头四处找吃食,可阿姊还没挨到蔡州城边就死在了道上,水灵灵的大姑娘死的时候瘦的像个鬼…… 如果鹿弁心中的怨恨能化作微不足道的沙砾,就足以埋葬秦宗权的蔡州城! …… “跟着秦贼去寻死嘛?”提起秦宗权,许存满脸讥诮,毫不掩饰的说道;若不是苦于无法脱身,谁愿委身于声名狼藉的蔡贼军中。 鹿弁清楚了许存的态度,顿时喜滋滋的放下心来,俯身关切地看了看慢慢结痂的伤口,满怀愧意的说:“大哥为小弟受苦了,结了痂可刺痒?要不让弁儿给你挠挠屁股吧?” “滚!……”许存大声笑骂道; 摸营 汴州城外 《小雅·采薇》 ——先秦佚名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 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忧心烈烈,载饥载渴。 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 寻常百姓的一生,不停奔波劳碌甚至不惜去出生入死,其实都是为了自己的肚皮,世间最难治的顽疾,无疑就是饥饿! 孟虎是个出了名的大肚汉!只要有吃食就可以一直不停地吃。他之所以喜欢许存,很大原因,就是许存知道他肚肠大,总是偷偷多给些吃食给他。以前在蔡州城时,每当孟虎晚上当值,许存总会悄悄塞给他半块糠饼或是一小把豆菽,为此孟虎心中很是感激。如今,到了汴州战场,许存就更是仁义了。 就在刚才,老大和鹿哥儿就把刚分下来的腌肉,一股脑儿都塞给了自己。看着手里香喷喷的腌肉,孟虎不禁满怀感激的望向他们。老大却很奇怪的垂下了头,鹿哥儿为何还一脸的坏笑?不管他们,有的吃就是好事情! 孟虎拿衣袖胡乱揩揩鼻涕,继续埋头吃了起来。 不远处的大树下,鹿弁坐在石头上,许存屁股上的伤情尚未痊愈,只能小心倚靠着大树而立,为了掩饰尴尬,还摆出一副驻足眺望,高瞻远瞩的模样。 草草回应了孟虎投过来的感激眼神后,许存就开始默默思量起来。 许存一尉是三日前到的汴州,已经拜见过顶头上司都尉郭璠,被其指派到此处戍卫。 如今的秦宗权几乎尽占中原,只剩下坚守陈州的赵犨和盘踞汴州的朱温还在苦苦支撑。 陈州是汴州城的南面屏障,两座孤城互为倚靠,使蔡州军无法合兵一处围攻城池,秦宗权本欲先打下地狭兵寡的陈州,再一鼓作气踏平汴州,从而一统中原,却没料到赵犨却是个难啃的硬骨头,面对蔡州大军的数次围攻,居然就敢据城坚守宁死不降。最可恨的是,每每秦宗权即将破城之际,该死的朱温便会派军前去袭扰,让蔡州军屡屡功败垂成。 恨的睚眦俱裂的秦宗权,就决定转变策略,绕过陈州,调集重兵开始围攻汴州城,决意要彻底剿灭宿敌朱温。 秦宗权明白,只要能毕其功于一役,灭了朱老三的宣武军,小小的陈州自然不足为虑,问鼎中原的王图霸业指日可待!所以本次围攻汴州,秦宗权是倾尽全力志在必得,十余万蔡州军都开到了汴州城下,军寨连营数十里。 虽然蔡州军来势汹汹,而鼎鼎大名的朱温却绝不是易于之辈,他早年就是黄巢军中的头号名将,深谙用兵之道。当年,若不是朱温投效朝廷阵前倒戈,黄巢也不至于兵败如山倒。 如今,朱温麾下虽然只有区区两万人马,但都是跟随他东征西战多年的强将悍卒,朱温又是以为人狡诈用兵诡异而著称,再加上汴州的坚城壁垒,此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许存所部就驻扎在最前沿。前方二里外就是朱温右军前锋营,近在咫尺炊烟可闻。后方五里是都尉郭璠的军寨,据此数十里的赤岗是主将张晊驻地,也就是说,如果双方大军在方圆数十里的战线上,偏偏选择从这里开战的话,朱温军一个冲阵,许存和这帮弟兄就算全部交代了。甚至连蔡州军自己的拒马拦石阵,都摆在了许存身后一里地外。很显然,许存这些人就是名副其实的送死队。 许存也是久经沙场,对于自己这队人马的处境,自然是心知肚明。其实自从驻守在此处的第一天起,他就在思谋着如何才能带领弟兄们脱离险境的办法,可惜却始终一筹莫展。 伫立树下思忖良久,收回目光的许存朝不远处正在吃饼的胡四招了招手,满嘴糠渣的胡四就猴子般的跑了过来; 许存面无表情,指了指对面不远处的敌营方向,压低声音对胡四说道:“老四,咱二人今夜四更摸过去看看,虎子跑不快,弁儿又身子弱就留在这里接应我们。” “摸营!……没来由的这般拼命作甚?”不等许存说完,胡四就跳将起来,手里的糠饼都扔在了地上; “老子急着想升官不行嘛?”许存一脸烦躁,说罢也不多言,走过去踹了胡四一脚,丢下一句话便转身就走:“今夜四更,树下会合!”。 鹿弁起身从地上捡起糠饼,胡乱的拍拍土,塞还给胡四,屁颠屁颠的跟着许存走了,只留下尖嘴猴腮的胡四,一手拿着饼,一手摩挲着刚被许存踹过的屁股,满脸狐疑的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 汴州城,中原大地除东都洛阳外的第一重镇,地处平原腹地,附近无山无岭,自古以来都是通商大邑繁华所在。因城池背靠大河而建,为防水患内城就建在了地势较高处; 如今初春时节,草木虽已发芽但尚未葱郁,今日又正逢三月初一月圆之夜,苍穹之下无风无云,皓月当空亮如白昼。 四更天的大树下,神情沮丧的胡四瞅了瞅孟虎脸上的几条鼻涕印,居然比白天还看的清楚,脸色就越发难看起来,终于忍不住心中郁闷,苦着脸问身边的许存:“老大,你看咱俩今晚还要去……摸营嘛?”“嗯!”见许存只是不耐烦的答应一声,显然是心意已决,断无收回成命的可能,胡四彻底泄了气,神情委顿的矮矮身子,如丧考妣。 “挂甲!”许存毫不理会,自顾自从身后大筐里,拿出两套破破烂烂的重甲,扔给了胡四一套。 重甲造价高昂,一向只装备给最精锐的骑兵冲阵所用,本不是许存这种连匹驴子都没有的送死队有资格配发的;只是这两套破烂不堪的重甲,并非如今精锐骑兵配备的明光铠,而是前朝的老古董“具装铠”;因为太过笨重,百余年前就已被弃用,半年前在孟州府库中缴获后就收入了军中,好歹也算个战械,辎重营苦于无处堆放,又不敢随意丢弃,就随手扔给了刚来战场的许存。 鹿弁和孟虎不敢怠慢,依着许存指点,帮他俩儿挂上了重甲,二人试着原地走了几步,破破烂烂的重甲哐啷哐啷响个不停,胡四一脸悲苦道:“老大,穿着这劳什子,你是怕人家不知道咱要去摸营嘛?”许存懒得理睬,命鹿弁拿起原本装重甲的柳条大筐,给二人各自背在身上。 “莫要聒噪,走,随本校尉前去摸营!” 汴州城外皎洁的月光下,一高一矮两个叮当作响的“怪物”,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当值的朱温前锋营军前校尉满脸疑惑,揉揉眼睛,转头问随行的军士:“可看清楚了?到底是甚劳什子?”“属下不知,怎的还背着大筐?”身后的军士伸长脖子,看的也是一头雾水;“早听闻秦老贼军中缺粮,莫不是派人过来,趁夜采集野菜蘑菇充饥?”“咱在此地驻扎半年有余,没听说生有蘑菇啊?”…… 军前校尉摇摇头,命身后军士唤醒所有的当值兵丁,剑拔弩张严阵以待。校尉本欲派人过去,将两个“怪物”擒回来拷问明白,又怕夜间贸然出击误中了敌军埋伏,就依照戍卫预案不等来人靠近,急令弓弩手放箭。 飞箭破空声甫一响起,两个怪物就扑倒在地;待一轮羽箭射尽,却见两个怪物在地上摸摸索索,过不一会儿,又摇摇晃晃爬起身来,掉头往回走去。走出箭弩射程几步,高个子怪物竟然还转过身形,向自己所处方向挥手致意。 等到“怪物”们都走远了,前方彻底没了动静,军前校尉也没想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校尉暗忖:此事太过诡异又无战损,如实上报恐遭上司责骂;犹豫片刻后,校尉这才吩咐随行军士,此事不必记入战报。 在树下等待着的鹿弁和孟虎,赶紧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许存和胡四,急忙帮他们卸去了重甲,走了这么一遭,二人已累的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几十斤的重甲穿在身上,又来回走这么长路,着实不是件轻松的差事。不等他们喘匀气息,急性子的孟虎就瓮声瓮气地问道:“老大,军情如何?前去摸营可找到破敌的法子?”“憨货,破……个鸟……敌啊!”许存一边伸手擦着汗一边吭吭哧哧的骂道,随即又指指两个大筐里的羽箭吩咐鹿弁:“好生藏起来,咱兄弟们要靠这个保命的。” 胡四揉着酸痛的瘦腿,忿忿不平的说道:“老大,你莫不是让陈主簿打的失心疯了?凭这两筐破羽箭就能打过汴州去了?”许存搂头就给胡四一巴掌:“你娘的才失心疯了,老子啥时说过要往前打了?”“咱兄弟想活命得想法子往后走!”,听许存这么说,孟虎赶紧蹲下身子睁大一双牛眼追问着:“往后走?你要领着俺们造老秦的反啊?”许存被气的又踹了孟虎一脚“就带着你们几个憨货,能造个什么反!” 正帮许存捶肩捏腿的鹿弁,似乎有点明白了他的想法,交换了一下眼神后,就咧嘴和许存一起坏笑起来;孟虎和胡四还是不明就里,只是怕许存又来揍人,就躲在远处狐疑地看着他俩,小声嘀咕着: “老大不会真的失心疯了?” 捷报频传 汴州城外 都尉郭璠深蹙双眉,死死盯着帐前单膝跪地的汉子;这瘦猴般的军士是十几日前刚到的汴州,是仁勇校尉许存麾下的队正,官名叫胡四。前日就是这厮儿跑来禀报,说朱贼所部夜袭前营被痛打击退,郭璠闻讯后,急率所部骑兵赶赴前营察看,结果在一番探查之下,并未发现敌人有大举攻击的企图,己方兵卒也无死伤,只是缴获了敌方射来箭矢一十三枚,己方却消耗战刀十四把,羽箭三百四十二枚。 今日,该部又奏“捷报”,声言再次英勇击退敌人偷袭,战况之惨烈有半截断刀为证,缴获敌军羽箭一十二枚,己方未损失一人可谓完胜,只是正常消耗的战械军需急需补齐。 郭璠沉着脸,拿食指敲击着案几,阴恻恻的喝问道:“谎报敌情误导上官,尔等可知死字否?”胡四伏在地上尖声尖气的回禀:“都尉大人明查,朱贼所部确实来袭,小的们万万不敢谎报啊!”“你先回去,待本官查明原委后再做计较!”郭璠烦躁的挥挥手,喝退了胡四。 郭璠本是孟州校尉,战败被俘后降于秦宗权,虽因作战悍勇做了这个前军都尉,可总不免被上司所猜忌。 对于许存近日里的行径,郭璠也是无可奈何,久在军伍怎会不知谎报军情,杀良冒功的这套把戏?只可恨许存这厮儿既不杀良,也不冒功,就这么日日报战损,还不强求,给与不给悉听尊便。每回都呈送几只羽箭,上面汴州军的徽记赫然可见,无可辩驳。再加上这许存虽不成器却是大王的许州旧部,叫他一个小小的都尉如何处置?总不能因为战损过多,就苛难大王旧部,这无异于落人口实引火上身。 两日后,许存摩挲着刺痒难耐的屁股,斜倚在营前晒着太阳,喊过来胡四,随口吩咐道:“老四,今日还按老章程来过。”胡四挑挑鼠眉尖声问道:“咋还来呀?”某处不爽的许存明显缺乏耐心,闻言大声呵斥道:“你个死猢狲啰嗦什么,速去!速去!” 胡四拗不过便怏怏的去了,干起这活计他已是轻车熟路,挑出腿脚利落的十余名兵丁,就向着敌营方向出发了,每人背个柳条筐,胡四还拎着个收兵锣,一边哐哐敲打一边大声尖叫着:“莫要放箭,不开战,不开战……”走出去约千步左右,距离敌营箭矢射程外就停住脚步,命令手下兵丁将筐里的弓箭,战刀通通拿出来,胡乱扔了一地,又让他们重新背起筐,似刚赶完集的闲汉一般,三五成群,勾肩搭背的回了营。 没想到刚回来,许存就气鼓鼓的冲了上去,狠狠踹了胡四一脚,劈头盖脸的骂道:“你个憨货,就不知道换个地方扔?看不见那里都快扔成山了嘛?”胡四赶紧连连求饶着跑开了。 …… 那位朱温军前营校尉,呆坐在地上,双手托着腮,无奈的看着远处;敌军这种猴戏隔几日便会上演一遍,让他也是哭笑不得;打了这么多年仗,哪里见过这种没皮没脸的货色?前两次,敌军来时,他还通知全营戒备,也曾出营缴回过敌人丢弃的东西,拿回来一看,全是些破烂物什,里面甚至还有半截刀头状的生铁片子;后来接二连三的上演,他也就习惯了,反正不用泼命厮杀比啥都强,对面敌军爱咋胡闹,自己假装不知便是。 看看今日的猴戏已然落幕,校尉竟觉得有些无聊,打着哈欠回营补觉去了。 …… 郭璠在战场四周打量一番,满脸讥诮地的问道:“许校尉,今日又是捷报?”单膝跪在马前的许存赶紧俯下身去,语气铿锵的回报:“卑职惶恐,幸不辱命!” 碰上如此无耻的兵痞,郭璠已隐隐压不住心中怒火,口气不自觉的变得狠厉起来:“许校尉捷报频传,本官可是要为你请功才对?”“卑职不敢,只是守阵,未曾杀敌,不敢居功!只是营中战械缺乏还望大人调配些才好。”“许存,你这一尉近十日战损,堪比我一都人马月余战损,你待怎讲?”郭璠眼神冷厉,狠狠挥动着马鞭,浓浓杀意已溢于言表。 许存抬起头,满脸诚恳的看着郭璠,缓缓解释道:“都尉大人息怒!卑职所部实因屡受朱贼袭扰而致战损大些,还请大人明鉴!”郭璠冷哼一声,心中暗骂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滚刀肉!”“如今在下营中,战刀配发不足三成,箭矢只余百余尾,都尉大人若实在有难处,可先拨与卑职半数……”听着许存喋喋不休的唠叨,郭璠额头青筋暴跳心中暗骂:直娘贼!莫不是把老子当作了引车卖浆的小贩,还他娘的讨价还价! …… 三日后,许存斜靠在案几前手挠着痒处,鹿弁则躺在旁边打着瞌睡,孟虎在专心致志的对付着半块糠饼;原本祥和宁静的氛围中,只有胡四心神不宁,眼睛珠子滴溜溜地乱转,思谋着脱身之计; “老大,不是俺有意推脱,实在是今日肚子疼的紧啊!哎呦……”说着话胡四还夸张的捂着肚子,嘴里不住地哼哼唧唧。 胡四已经去都尉营报过三回捷报了,每去一回,郭璠的脸色就难看多一分;上回去时,老郭的眼神就已经如同要吃人一般,这一次,胡四实在是不敢再去了。 “还是让鹿哥儿去吧?”胡四指了指鹿弁说道;“弁儿一个小兵,去个鸟啊!”许存见自己派个差事,胡四不但推三阻四还胡乱攀扯,不禁声色俱厉起来; 听胡四攀扯到自己,正打着盹的鹿弁被惊了个激灵,竖起耳朵听到许存的话,就重新眯起小眼睛,继续心安理得的假寐。 “大虎去,他也是队正!”胡四这次是铁了心要推脱掉这个见不得人的差事,一计不成,便又心生一计,扬起猴脸冲旁边的孟虎努努嘴; 正专心致志吃东西的孟虎,一脸茫然的看了过来; “大虎啊!这可是捷报,呈送到都尉大人那里,少不得要赏些好吃食的。”胡四眉飞色舞的说道;“真的?”孟虎瓮声瓮气地问,“俺几时诓过你?四哥前几番去报捷,哪回儿也不曾少了吃喝!”胡四见事情总算有了转机,忙不迭地点着头,把干瘦地胸脯拍的砰砰作响,言辞凿凿的回答着。 …… 孟虎没回来! 吃过晌饭去的,等到晚上开饭时分都没回营,这个事情就不简单了;要知道,以往孟虎纵有天大的事情,也从不会错过开饭的时辰。 胡四首先着急起来,孟虎总归是自家兄弟,没来由把命害在自己手里,心里着急,嘴上就不免埋怨起许存:“老大,没有你这般行事儿的!”胡四坐立难安,原地转着圈,嘴里连珠炮似的说道:“接二连三没完没了,也不怕惹恼了郭璠?大虎去了这么久,可别是被都尉治了罪!……” 许存看着在眼前上蹿下跳的胡四,心中本就烦躁不已,也是挂念着迟迟不归的孟虎,就忍不住随口骂道:“你个死猢狲!差你去办事儿,偏要推三阻四,虎子心眼实诚,哪干的了这些腌臜事情?”“嗨……你此话怎讲?难不成俺胡四天生就是做腌臜事情的?”胡四闻言蹦起了三丈高,满脸激愤的嚷嚷起来;许存也自知失言,赶紧闭口不语。 …… 听到帐外传来了杀猪般的惨叫声,郭璠这才稍稍平复些心情。 今日,许存那厮儿又派人来奏捷报,前几次来的那个猢狲脸汉子倒是再没露面,却打发这个猪一样儿的东西来奏报。自己本不愿与这些兵痞纠缠不清,想着搪塞几句打发回去了事,耐不住这猪一般的东西报完军情还不愿走,还要梗着脖子,支支吾吾的问赏的吃食去哪里拿?莫不是不发威便把我郭璠当做病猫不成? 气的郭璠拿令牌的手都颤抖不已,抖抖索索半天才扔出一支,先让人揍了这杀才三十军棍,解解心头之恨再说! “天杀的兵痞!既然喜欢讨要战械,那便让尔等天天围着辎重去打转转!”都尉郭璠心中恨恨地想着。 …… 数日后,鹿弁扛着一杆铁枪走在最前头,胡四则走在队伍最后收拢兵丁,许存懒洋洋的走在中间,和趴在半扇门板上的孟虎,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闲天; 孟虎问道:“老大,俺们这就成了苦力军了?”许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义正言辞的反驳道:“啥叫苦力军?咱是堂堂的辎重营司运尉!”孟虎一脸不屑的说:“整天就是下死力气抬搬军械还不叫苦力军?”许存满脸鄙夷的瞥一眼孟虎骂道:“憨货,你懂个甚?活命不比啥都强?”“那倒是!” 有些无聊的许存抬头看了看天空,晌午里的日头有些刺眼,随即又低头看着不再做声的孟虎,突然就想起了一件往事; 他饶有兴致的指着孟虎的烂屁股,咂吧着嘴由衷的赞道:“啧啧啧!……大虎,你这腚沟子可真白净!” 北孝村 汴州城外 双方鏖战之际,粮草辎重自然是重中之重,务必要安置在最稳妥的地方,若是被朱温派人连锅端掉,那就万事皆休了。所以,蔡州军存放辎重的军寨就设在了大河北岸,有沿河守军严防死守,万万不虞有失。 不过,只是负责运送物资的辎重兵就无关紧要了,他们的营寨被随意安置在岸边的空地上;也许在情急之下还可扔进战场去送死,虽然不济事,钝一钝敌军的刀子也是好的,这应该就是中路行营都统申丛的想法。 许存立于营寨外等待着尚未归来的鹿弁,他神情憔悴双眼布满血丝,心里烦躁不安! 自从双方开战后,许存一干兄弟就更加忙碌了,日日在辎重营和各处战场之间疲于奔命。原本运送粮草辎重的活计,都要组织大规模的民夫和驼畜来分担,可臭名远扬的蔡州军所到之处人烟灭绝,哪里还能捉到百姓供他们驱使? 据史料记载,前朝隋炀帝第一次远征高丽,出动了三十军兵马,每军两万人,其中骑兵四千、步兵八千、辎重兵八千,而马步兵中还有承担后勤任务的兵员,故后勤兵比例几乎已过半,当然那是远征他国。而据唐初军队编制,若全军两万人,后勤兵约占六千,比例也约为三成。 而如今,汴州城下十五万之众的蔡州大军,居然只有区区不足万人的辎重兵员,面对每日繁重的运输任务,他们也只能马不停蹄,席不暇暖的勉力支应。 即便如此劳累,居然还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虽然只是苦力军不用直接上阵厮杀,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近来就常有辎重队刚刚抵达指定地点,却发现己方军寨已被敌军占领的情况,短短数日里,许存军中居然已折进去了十几个兄弟。 许存私底下也不断嘱咐着弟兄们:“去了战场上先看清形势再行路,只要发现情势不对,赶紧扔下辎重保命要紧。”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今日鹿弁带人去给张晊军中送粮,到了现在还没回来,怎不令许存担心不已? …… 边孝村,地处汴州城北十五里处,以往也是人丁兴旺的大村落。如今,蔡州大军围攻汴州城,这里就变成了战场。 村里的百姓唯恐殃及池鱼,早就四散奔逃,只留下这座空无一人的村落。由于位置合适,又有几座不错的屋舍,自然就成了蔡州军主帅的驻地。 傍晚时分,鹿弁驾着牛车走在返回辎重营的路上,依照军令他已带人在未时前,将粮秣送到了张晊将军营中,只是被临时抓差搬运战场上的死尸,才耽搁了回营复命的时辰。 随行的几名兵丁,都是他的手下弟兄,他如今已是火长,比起数月前也健壮了许多,来辎重营已经三月有余,每日疲于奔命,倒是让身体恢复的很快。 牛车路过边孝村口,鹿弁又看到了那个蓬头垢面的痴汉,依旧坐在村外的大槐树下,居然还保持着清晨看到时的姿势。 自从蔡州军十余万人马在此摆开战阵,附近就几乎见不到百姓的身影了,只有这个痴汉,也不知从何方流落至此,整日憨傻愚笨的呆在这里一动不动,浑身上下脏兮兮一团,完全辨不清面目,那双呆滞的眼睛空洞无物的瞅着远方,打着绺的头发胡乱刺蓬着,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鹿弁一如往常,经过痴汉身旁时未做停留,也不言语,只是坐在车辕上隔空丢过去一个糠饼就继续赶路,痴汉看见扔在地上的糠饼也不道谢,只是径自捡起来慢慢咀嚼着。 第一次看见这个痴汉时,鹿弁就想起了蔡州城下的自己,所以每次路过村口,都会施舍一点吃食给他。 听说昨晚军中有人刺杀秦宗权,鹿弁的嘴角上就忍不住微微漾起了笑意,只是知道没有成功,心里不免有些失落。当然,些许遗憾是无法抑制心中愉悦的。 心情好,出手自然也就阔绰起来,鹿弁今天就大方的把自己一天的口粮统统都扔给了痴汉。 小卒鹿弁今天的心情很不错,而“大王”秦宗权就满腹心事了。 三个多月来,蔡州军的战事很不顺利,按理说双方兵力悬殊,不该是如今的局面。 这一役,蔡州军几乎倾巢而出,由卢塘、张晊和秦贤三员爱将领兵近十万,兵分三路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而困守孤城的朱温,帐下只有兵马区区两万人,攻守双方兵力比接近五比一,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对决。 在郑州城里饮酒作乐的秦宗权,本打算坐等这场毫无悬念的战役捷报,而战事进程却让人瞠目结舌! 秦宗权原本以为朱温会龟缩城中死守不出,没想到,他竟然利用蔡州军人数众多只能分散驻扎的弱点,频频主动出击,先是在万胜击败卢塘,又在板桥攻破秦贤的四处营寨,斩杀万余人。五月初三,朱温又出兵袭击赤岗,大败张晊所部。秦宗权接连接到秦贤、张晊等人战败的消息后大为震怒! 于是,秦宗权亲率麾下最精锐的三万人马火速驰援汴州战场,在边孝村升起帅旗,亲自坐镇中军督战;至此,汴州城下已聚集蔡州军共计十五万人之众,连扎了气势恢宏的三十六座营寨,逐鹿中原的决战即将开始! 对于老对手朱温,秦宗权还是很了解的,这位宿敌就是个天生为乱世而生的人物。 宣宗大中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夜,朱温出生在宋州砀山县午沟里。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家乡有名的儒士,虽然未曾出仕为官,但极好的家风,也为朱家赢得了无上嘉誉,以致于能和本地那些更有名望的地方官员家族联姻。 长兄朱全昱,二兄朱存,朱温排行老三。由于父亲早死,家贫,其母王氏就带着他们兄弟,佣食于亲戚萧县刘崇家中。朱温长大后,不喜劳作,整日游手好闲,常以豪雄英勇自许,乡里人对他都很是反感,家主刘崇同样也不喜欢他,只有刘崇的母亲对他青睐有加,逢人便说:“朱三非常人也,汝曹善遇之” 僖宗乾符年间,天下连年饥荒,成群的盗贼呼啸相聚,黄巢趁机崛起于曹州、濮州,饥民们自愿追随他的竟有数万人之多。 乾符四年,生性不安分守己的朱温与二兄朱存终于离开家乡,一起投入了黄巢军。在转战岭南时,朱存战死,朱温则因功补为队长,开启了他乱世枭雄的生涯。 广明元年十二月五日,黄巢起义军攻陷唐都长安,僖宗被迫逃往成都,黄巢派遣朱温领兵驻扎在东渭桥。这时,唐将诸葛爽率领工北行营的兵马驻扎在栎阳,黄巢派朱温去招安诸葛爽,诸葛爽被朱温说服,归降黄巢。 中和元年二月,朱温被任为东南面行营都虞候,攻占了邓州,俘虏刺史赵戒,阻扼了由荆襄地区北攻的唐军,稳定了新建的“大齐”政权东南面的局势。 六月,朱温返回长安时,黄巢亲自到灞上劳军。 七月,又把朱温调到长安西面的兴平,抗击从邠、岐、鄜、夏等州调集的唐军。 八月,鄜延节度使李孝昌、夏州节度使李思恭驻扎在东渭桥,黄巢派朱温前去抵御,朱温在东渭桥一带大败唐军。 十一月,朱温乘胜在富平大破鄜州李孝昌、夏州李思恭的兵马,二李溃不成军,逃回了原来的藩镇。 至此,朱温已稳稳成为黄巢大军的头等猛将。但天道轮回,“百战百胜”始终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而已! 中和二年二月,黄巢任命朱温为同州防御使,让朱温自行攻取。朱温从丹州领兵南下,很快攻克同州。当时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屯扎了数万军队,纠合其他藩镇,计划收复同州,朱温与王重荣在河中地界交战,王重荣挑选精锐甲士三万人攻打朱温,朱温大惧,将舟船全部凿沉在河中。 朱温被王重荣击败后向黄巢请求支援,进上十次表章,均被黄巢身边的亲随隐报,又听说黄巢军队势力窘迫困厄,军心涣散,他的亲信将领劝他反正降唐,朱温推知黄巢起义军必将失败,于是有了投降朝廷的准备。 中和二年九月,朱温同身旁心腹计议,杀了黄巢的监军使严实,率领全同州军民投降王重荣。 四面行营招讨使杨复光想要斩杀朱温,王重荣阻止说:“如今招降黄巢兵马,投降的一律赦免,况且朱温此人骁勇可用,杀了他怕是不祥。” 保下命的朱温随即认王重荣为舅父以示效忠,王重荣也投桃报李,当天就赶写奏章上报了朝廷。 僖宗在蜀郡看到奏章后欣喜万分,高兴地说:“这是上天赐给我的上将啊!”下诏授给朱温左金吾卫大将军的官职,担任河中行营副招讨使,又赐名“全忠”。从此,朱温统率他的旧部和王重荣的兵士一起行动,所到之处战无不克。 中和三年二月,朝廷任命朱温为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朱温终于成为了雄踞一方的封疆大吏。 秦宗权首次与之交锋,还是在黄巢麾下,他奉命率军围困陈州长达三百余日,攻守双方的军队都已粮草殆尽,百姓四处逃窜无粮可收。穷途末路的黄巢为了募集军粮,居然丧心病狂,命令秦宗权以人肉为粮,设置数百个巨锤,同时开工,成立供应军粮的人肉作坊,陈州城周边百姓,无论男女老幼,悉数纳入巨舂,称之为“捣磨寨”。 正在陈州军民绝望之际,以朱温为首的几路援军赶到,在陈州城下和秦宗权进行了大小数十次缠斗,最终秦宗权被朱温所败,无功而返。 …… 面对这样的难缠对手,任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大战之际更要万事谨慎,一步行差踏错便会满盘皆输。前夜,秦宗权的帅帐竟然潜入了刺客,幸亏他去了申丛处商议军情才逃过一劫,那刺客也着实了得,硬生生在大批侍卫的包围中无声无息的消失不见。 暗自庆幸的秦宗权却不知道,那刺客不但身手不凡,还是个非常执着的人! 夜太冷 汴州城外 其实“回马枪”这种战术,对于刺杀这种活计,同样有着出其不意的效果,谁能料到,昨夜才事败的刺客还会紧接着再次行动? 他一直都是最专业的刺客,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行动是有原因的。 丑时已过,寅时未到,才是最适合刺客工作的时辰,此时黑夜将尽而天色未明,是侍卫们的身体最感疲倦懈怠之时,即便是大战期间,前晚又有刺客潜入,那些守护帅帐的侍卫们也难免呵欠连天,苦苦等待着天亮交接的时刻,就连帅帐里昼夜不息的火烛,也在夜风习习中闪闪烁烁。 黑暗中有个身影一闪即逝,此处他前日来过一次,已是轻车熟路,侍卫们守护和巡逻的情况,他更是了如指掌;时而隐身阴影里,时而快如闪电的疾行,他准确的在几队巡逻侍卫的间隙中穿行,短短一炷香工夫,就已看到了秦宗权的寝帐,四周并无异常,黑暗中只有此起彼伏的酣声传来。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抽出一把牛耳尖刀,特意反复淬火后却不打磨的刀身融入在夜色里无影无息,这也是把最专业的杀器,看上去黑黢黢的刀子很是丑陋,却可以轻松割掉任何人的头颅。他匍匐在地一寸寸慢慢爬行,已悄悄越过几名打着瞌睡的贴身侍卫。 非常稳定的双手缓缓划破牛皮营帐,刺客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即将成功的喜悦感,即使冷峻如他,也禁不住微微战栗了一下。 然而,仅在一息之间,事情却陡然而变,前来觅食的孤狼却成了主动入彀的老鼠! 忽听“哗啦”一声,一串冰冷的锁链,已准确缠住了刺客伸进寝帐里的左臂,军寨中火把骤然亮起,四周喊杀声一片,提前埋伏好的侍卫们,已将刺客死死围在了当中。 灯火阑珊处,中军都统申丛朗声大笑着走出帅帐,在众侍卫的簇拥下饶有兴致的驻足观望;他步履轻盈神情自若,原本长相平庸的脸庞因为充满自信而显得熠熠生辉。 申丛一直都是智计百出的人,最喜欢提前设置陷阱,然后亲眼看着愚蠢的敌人自投罗网;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的确不错,昨夜才布下圈套就等来了收获的时刻,幸运之神始终眷顾着自己!这只该死的老鼠就在眼前,是该胜利者尽情享受成功的喜悦了! 申丛慢慢踱步走向刺客,他想看清楚失败者脸上的痛苦和绝望,这会让自己更有成就感。 所谓“意外”,自然是指突然发生的变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神情得意的申丛突然目光一紧,只见那只“老鼠”右手挥动尖刀,鲜血淋漓间,已生生砍下自己的左臂挣脱了锁链的束缚。 刺客闷哼一声,翻身跃起就冲向了自己;申丛没料到此人如此悍勇,脸色剧变,身边侍卫们也是惊呼连连,拉开阵势准备迎敌。不料,“老鼠”却只是虚晃一招,趁侍卫们阵型稍乱的空隙,又一闪身砍翻身侧的两个侍卫,身如鬼魅般直往黑暗处狂奔而去,醒过神来的侍卫们,赶紧呼喝着追赶过去…… 左臂的疼痛和失血,还是影响到刺客奔跑的速度,一炷香的工夫,他才堪堪摆脱追兵,逃进村外的树林中,看到离自己藏身的树洞只有咫尺之遥,才慢慢放松下来。他将牛耳尖刀插回腰间,大口喘息着,低头察看着自己的伤势。 残缺不全的左臂让他有些愤愤不平,他的愤怒并不是来自于狡猾的对手,而是出于对自己的不满。自己还是不够坚忍,心浮气躁,没有确定刺杀对象的行踪就贸然行动,像只傻狍子一样乱窜。 他一直都是个骄傲的人,始终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失败。而即将发生的事情,却几乎让他气绝身亡。 一张大网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笼罩在了他的身上,脸色苍白的刺客喘着粗气扭动着身体,越是挣扎却被绑的更紧,他刚想抽出尖刀来斩断绳索,一根尖利的树枝却准确捅在了他的臂弯上,“铛啷”一声,黑黢黢的利刃已坠落在地上。 始终无法摆脱绳网的刺客,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终于放弃了逃脱的念头,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只能静静躺在网中一动不动,就像一只受伤被困的斑鸠。 一个汉子闪身出来,脸上平静无波,一言不发,只是动作利落的拽了拽已经很结实的网绳,他一直都是个出色的猎手,在家乡的山林里,甚至用猎网捕获过矫捷的云豹,今晚捕到这个已经遭受重创的刺客,实在算不得什么意外惊喜。 熟练的做完手头的活计,猎手捡起地上掉落的尖刀。这才凑到刺客身前,眯起小眼睛,阴恻恻的笑问:“吃了我那么多吃食,就想这么走嘛?” …… 黑夜总会过去,太阳已照常升起,而对于一些人来说,可怕的寒夜才刚刚开始。 即便走在初夏温暖的阳光下,踽踽而行的申丛,后背上的冷汗还没有干透,自从离开秦宗权的帅帐后,他就像丢了魂魄一般,听不到也看不到,身边的侍卫们都奇怪的看着都统大人。 在听申丛禀报昨晚追捕刺客的过程时,秦宗权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挑着那对卧刀眉鹰隼般的盯着他,直到申丛全部讲完,无话可说时,才淡淡的说了句:“怎么就给逃了呢?” 申丛在秦宗权身边已经很多年了,他当然了解这位主公的脾性。面对属下失败的行动,他本应该怒斥,甚至打他军棍,革他的职。 如果是正常的样子,申丛会很坦然的去面对,事实上,在来之前他已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这一次的确是他办事不利,本该将那恶贼乱刀砍死也就罢了,自己偏要画蛇添足的耍弄什么猫捉老鼠的把戏! 可怕的是,秦宗权没有暴怒,甚至没有一句责备。 申丛上一次看到秦宗权有这种反常表现,还是在几年前。主公派其胞弟秦宗言远征荆南,秦宗言围困江陵城两年多,最终却未能攻克,回师蔡州后秦宗权也只是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怎么就没打下来呢?” 然而不久后,秦宗言就被亲哥哥砍了脑袋,理由是其弟有反心,铁证之一便是:“应胜而未胜,是与敌暗通耳!” 想到这里,申丛的后脊处又不禁冷汗涔涔,他赶紧唤过身边长随,急匆匆的吩咐道:“颁令下去,严查刺客,生见人死见尸,盘查所有出路,不得擅出一人,违令者杀无赦!” …… 当然,惶惶不可终日的申丛并不孤单,经过这样一个夜晚,还有人也在承受着丝毫不逊于他的痛苦劫难。 刺客名为荀正,洛阳人;据说祖上可以追溯到魏晋时期声名赫赫的颍川荀氏。那是个以谋略和治国之才闻名遐迩的名门士族;自古就有“汝颍多奇士!”的美誉,一个个熠熠生辉的名字振聋发聩;荀彧、荀攸、荀淑、荀氏八龙……见著史册者就有百十余人,即使数百年后,已经彻底没落的荀氏子孙,也把读书出仕作为振兴门庭的唯一途径。 而荀正却是个异类,他自幼不喜诗书,崇武尚勇,生性放浪不羁,整日游走于市井之间,快意恩仇,终于因为抱打不平,在当街失手杀人后,逃出洛阳销声匿迹。荀氏家族深以为耻,已将这个不肖子孙踢出了荀氏族谱。而现在,这个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却出现在了边孝村。 此时的荀正,躺在这个黑漆漆的洞里已不知过了多久,里面充斥着蔬菜腐烂的味道,据此判断,这里应该是个被人废弃的菜窖。 他忍着剧痛伸出右手,摸了摸光秃秃的左臂,伤口已经被人胡乱包扎过,好在已不再流血,还能闻到劣质金疮药的味道。 刀头舔血的生涯里,生死都是寻常事,负伤更是在所难免,铁骨铮铮的他,总是习惯在流血的时候抬头迎着朝阳。而这一次,却只能像只卑微的老鼠般委身在地洞里,畏畏缩缩的躲藏在黑暗中,这让他的心中充满了悲凉。 抬手试试不是噩梦后,荀正就像个伤感的老人,开始努力回忆起晕倒前的事情:一生中最冷的夜里,早有预谋的锁链、亲手斩断的左臂、从天而降的大网、还有那个生着一双小眼睛的少年汉子,每次路过村口不看一眼,却会扔给他吃食的小卒…… 上一次苏醒时,他曾挣扎着想站起身来。然后,就恐怖的发现,一支冰凉的铁钩穿过了自己的琵琶骨,还用绳子连接在了高高的地窖口上,仅存的右臂只要稍一用力,就会被钻心的剧痛,折磨的昏厥过去。 于是,他只能踏踏实实的睡觉,因为虚弱的身体需要恢复,更因为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既然如此,要杀要剐就全凭天意!即便落魄至此,洒脱的性情也未曾改变。 …… 平凡而绝不寻常的夜里,鹬蚌相争后,两个针锋相对的对手,不约而同地承受着或来自身体,或来自精神上的煎熬,而那个小眼睛渔翁的日子却依然如故。 许存站在营前看着忙忙叨叨的鹿弁,运送辎重的牛车已经装满,正在用绳网固定,绳网上不知在何处沾染了血迹,这在辎重营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毕竟还要用牛车拉运战死的兵卒。 鹿弁弯腰抓起一把浮土,利落的蹭了蹭绳网上的血迹,就埋头继续着手头的活计。 孟虎刚回来,他今天去给前线送给养。这个粗豪汉子一进门就扯着脖子喊道:“哪个拿了俺的挂肉钩子?没来由少了一支,害得俺抱了一车腌肉。”“那才方便偷食两口,抱着啃才爽利嘛!”胡四拿着个账册笑嘻嘻的打趣着; 许存却有些反常,不耐烦的大声呵斥道:“没了铁钩,去营中再拿一支便是,莫要在这大呼小叫的聒噪!” 铁钩游侠 汴州城外 地窖的盖子被人打开了,荀正又看见了那个小眼睛少年,正笑眯眯的探头瞅着自己;“你是何人?”虚弱的刺客一边眯着眼躲避着阳光,一边脱口而出,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 “鹿弁!”少年回答的很爽快。 “这是哪里?” “不知谁家的菜窖;” “为何捉我?” “腌了吃肉!”回答依然很爽快,只是这答案让荀正一时语塞。 见对方不再言语,地窖里的气氛有些尴尬,酷爱聊天的鹿弁决定打破僵局主动搭茬:“你为何刺杀秦老贼?”荀正凛然道:“秦宗权残暴不仁,祸害百姓自当杀之……”鹿弁略微想想,很没礼貌的打断了他;“何人派你来杀的?”刺客一脸被羞辱的表情,怒斥道:“我乃堂堂游侠,岂是受人指派的走狗!”。 这次轮到鹿弁无言以对! 大唐游侠?在这个乱纷纷的世道里居然还有游侠?大白天见鬼也比这真实些吧! 既然想不明白,鹿弁也就失去了继续聊天的兴致,晃了晃连着铁钩的绳子,恶声恶气的恐吓道:“若不想死,就莫要作声,若是被那申丛捉了去,不腌就吃了你。” 见那少年准备离开,刺客忍不住追问道:“你是如何看破我行藏的?” 鹿弁龇出一口白牙戏谑:“嘿嘿,怪你长得太像肉羊!”说罢就不再搭理他,扔下去个水囊和一块糠饼,重新盖上了地窖的盖子。 …… 其实,鹿弁第一次看见荀正时就已经瞧出了端倪。 一个痴汉偏偏待在百姓逃散殆尽的边孝村此为其一;看似呆滞的目光却偏偏始终不离帅帐左右此其二;自己扔个糠饼过去,他却不似恶鬼般狼吞虎咽此其三;最重要的一点是,满身污秽蓬头垢面,却独独没有一点眼屎糊住眼睛,谁家的痴汉这般讲究? 事出反常必有妖!把所有疑点串连起来:“故意待在边孝村,观察帅帐守备情况,没有饮食之忧的人……”答案已跃然纸上。 刺客第一次去帅帐行刺时,鹿弁就隐藏在树林里窥视。直到看他在侍卫追捕下藏身于树洞,才悄然离去。 刺客第二次去帅帐刺杀时,鹿弁早早就已在树洞处张网以待,就是没想到,刺客行动失败身负重伤,无法再藏身树洞,鹿弁只能费力背着晕厥过去的他,扔进了这个百姓废弃的菜窖。 …… 申丛看着手里的军报,嘴角不自觉的微微抽搐了几下。前日,朱温突袭了自己的中路大军,前营先锋郭璠所部无力抵挡,败退十余里,才堪堪稳住了阵脚,看着军报又不由自主的想起秦宗权那双阴鸷的眼睛,申丛就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军情战报,秦宗权当然早已收到,雷霆之怒在所难免,而战败之责却迟迟没有确定,自己该如何自处?要不要主动担责,任凭大王发落? 万万不可!秦宗权嗜杀成性,前次追捕刺客之事已对他心存芥蒂,时至今日已有月余,那逃脱的贼人却还是不见踪影。此番若再有指挥不利的罪责,恐怕自己断难活命!可战事不利终究得要有人出来担责的…… 申丛揉揉酸痛的双眼,目光巡梭间,终于停留在了军报内郭璠的名字上,精神才为之一振!他长舒一口浊气,思忖片刻后提笔写道:“所部前营先锋都尉郭璠,畏敌不前,临阵退缩……杖责五十,贬为校尉……” …… 月光下,边孝村外的水泡子里,忙碌一天的辎重兵们,终于得到了难得的休憩时光,鹿弁正在使劲给许存擦着背。 “大哥,郭璠部死伤惨重败退了十余里。”鹿弁说道;“蔡州军虽然人多势众,可鱼龙混杂各怀心事终究难成大事。”许存满脸不屑的说着。“当时亏得大哥舍命用计,把我等兄弟调至辎重营,否则如今哪还有命在?”鹿弁由衷地赞了一句,“如今鹿哥儿拍马溜须的本领是越发纯熟了!”许存呵呵笑着夺过布巾,拽过鹿弁给他擦背。 “大哥,秦老贼若败了,咱们去哪里存身?”“南下!”许存回答的很干脆,“中原混战一时难有了局,我等草芥就莫蹚这趟浑水了。”许存解释道:“南下方能求活。”“大哥说的是!”鹿弁点点头; 正给鹿弁擦着背的许存突然皱起了眉头:“弁儿,你这一身油泥,真的是……壮观!” “他怎么样了?”许存突然没头没脑的问道;“上了几次药,好的差不多了。”鹿弁笑嘻嘻的回答,“大哥,如今这年月里还会有游侠?弁儿总觉得那厮儿是在诓人!”“自然还是有的,就是不多了,鹿哥儿费尽心思困住他,将来有何打算?”许存打趣道;“留着他,能舍身行刺秦老贼的,就是好汉!”“那你还给人家使铁钩?想想都疼!”许存边说边拿手指在鹿弁琵琶骨上戳了一下,鹿弁赶紧躲开;“不使铁钩怕他乱跑丢了性命,这还是弁儿在腌肉坊里学的手段哩!”鹿弁没心没肺的笑着; 许存听了却心中不忍,伸手轻轻拍了拍鹿弁的脑袋。 “此人身手不凡,待弁儿收服留给大哥用。”许存不为所动,摇摇头说:“我不用,收服你去用。”鹿弁嬉皮笑脸的说道:“嘻嘻!都是大哥的,我都是你的肉羊嘛!”“恶心!”许存一脸嫌弃的扭过头去。 …… 郭璠胸中的怨气,至今都没有一丝消散,不是因为贬职或者被打烂的屁股,而是缘于自己征战半生出生入死,无论当初身为唐将,还是被迫委身于蔡州军中,他都是身先士卒视死如归,不为别的,只为能够拼出个人样儿来,但现在看来,在那些大人物的眼里,他始终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一个可以随时抛出去当做筹码的跳梁小丑! 这次战败自己是有责任,毕竟所部兵力三倍于敌,可未曾亲临战场的申丛,无论如何不该把责任推给自己一个人!他可知道,这一役朱温有朝廷的支持,还有富庶的汴州做依靠,兵虽少却精悍。 本次出击,汴州军虽然只出动了区区三千人,但却是朱温麾下的王牌精锐,甚至还能摆出令人恐惧的“锋矢阵”,虽然战力和气势已远远不及盛唐,但暮虎余威也让人无法阻挡。 所谓“锋矢阵”,就是各兵种紧密配合而形成的超强攻击力。冲在最前面的是手执陌刀勇猛无畏的轻装步兵,接着是步、骑兵突击,后列还有弓弩手仰射,尤其陌刀的攻击力极为可怕,列阵时“如墙而进”,肉搏时也威力不减。自己麾下的蔡州兵,手中只有横刀长矛怎能不一战即溃?不是自己拼死收拢残兵稳住阵型,汴州军如今怕已打到了中军帅帐! 愤懑的郭璠,每每想起上恭下倨、揽功诿责的申丛,就压抑不住心中浓浓的恨意,暗暗发誓,迟早有一天,他要讨回自己丢失的尊严! …… 战事不利,秦宗权对属下越发苛刻了,督战校尉和各色密探整日游荡在各个军寨之中,整个蔡州军都弥漫着压抑和危险的气息,军中人人自危,就怕稍有差池令自己身首异处。 许存眉头紧蹙,神情颓丧,今日又折进去了五位弟兄,辎重兵的日子每况愈下,而他却束手无策。 “今日就去放了荀正吧?毕竟是条好汉,没来由让人陪着咱们白白送死!”听许存说到荀正,原本平静的鹿弁却变得一脸狠戾起来:“不识趣的东西,宰了他便是!”许存也没有心情去劝解,他知道自家兄弟只是爱说些气话,做事却极有分寸。 …… 荀正只要看到那双小眼睛就会冷汗直冒,鹿弁是这些日子里他唯一能看见的人,甚至在梦里,这双小眼睛也在阴冷的盯着自己。狭小的菜窖,即使鹿弁隔几天就会清理一下,但恶臭的味道还是令人作呕;让他感觉羞愤难当的是,这恶心味道的源头就在自己身上。 曾几何时,他也是洛阳南市上纵马长歌,沽酒买醉的翩翩美少年,让多少思春妇人意乱情迷。左擎鹘右牵马,神采飞扬,一把流光溢彩的吴越弯刀,更是衬托出豪迈冲云霄的游侠风范。 为了潜伏边孝村,伺机行刺秦宗权,他不惜自毁形象假扮痴傻,把自己弄得脏污狼藉、蓬头垢面,可惜最终还是功败垂成,还痛失一臂,然后就莫名其妙地来了这里,落入小眼贼的桎梏。 这些日子里,自己就像堆狗屎一样瘫倒在地上。小眼贼每次来,还会狞笑着拽住绳子,狂摇那把铁钩取乐,让自己刚刚结痂的琵琶骨重新血水迸流。 痛不欲生的荀正,无数次在脑海里幻想着杀死小眼贼,或着干脆杀死自己,可惜这两样儿,他现在都做不到。苟延残喘的活着远比悲壮的死去更令他难以承受! 小眼贼每次折磨过自己,都会逼他起誓效忠一个叫做许存的人。他本可以为了脱身虚与委蛇,可作为游侠,骄傲的自持,让他宁死也不愿如此卑劣,更不愿意为了苟活,就屈服于小眼贼口中称做大哥的狗屁许存。 今日,小眼贼又来了,却很奇怪的没有嬉皮笑脸,也没像以往那样聒噪不休,更没有拽动绳子来取乐,只是默默地扔给他一包糠饼和灌满清水的羊皮水囊,然后,掏出原本属于自己的,那把黑黢黢的牛耳尖刀。 荀正以为小眼贼终于失去了耐心,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对此他没有一丝恐惧,只是安静的闭上双眼等待着,心中甚至还有些终于解脱的欣喜,暗无天日的日子总算是捱到了头。 可小眼睛恶魔却并没有如他所愿,而是乘其不备,劈手拔下了那支沾满血肉的铁钩!于是,荀正又在一阵剧痛中昏厥了过去…… 西北偏北 汴州城 胡四仰面朝天躺在榻上,嘴里不住哼哼唧唧的哀嚎着,痛苦的模样儿就像一条将死的土狗。 今日,他带人去给驻扎西面的秦贤所部送辎重,不料,却正逢汴州军出城袭营,老兵油子胡四,见势不妙掉头就逃,结果还是被一支箭矢射中了肩膀,要不是腿脚够利索就丢了这条小命。 辎重营里没有随军郎中,许存拿着把匕首在火上烧了烧,就咬着牙剜下了带着箭头的一块肉。 孟虎拿在手里掂量一下,言辞凿凿的说:“足足二斤有余!”胡四听了此话,就鬼哭狼嚎般的撒起泼来:“怪不得鹿哥儿总说是你的肉羊,切这么多作甚?想要生吃吗?”许存慢条斯理地给胡四敷上金疮药,也不急着包扎,一边慢慢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一边淡淡地评价道:“你的肉太过柴瘦,不宜生食,熬汤或许会好些。”鹿弁在旁边听的乐不开支,眉飞色舞地问胡四:“四哥,你喜欢哪般吃法?” 自己受了伤,还被他们几个没心没肺的取笑,向来不肯吃亏的胡四,就扯着脖子死了爹娘般的哭骂起来:“活不得了,活不得了,日日和你们这班吃人贼厮混在一处,哪里还能活得了嘛!”…… 和他们插科打诨胡闹着的许存忽然心有所动,收敛了笑容喃喃自语道:“老四说的对,这鬼地方怕是活不得了!”“咱得想法子离开,找地方去活命!”胡四一听许存说到了正事儿,也立马止住搅闹认真听着。 “如今是个好机会,蔡州军被打乱,咱们正好乘乱而走;”“弁儿明日去探探通往各个方向的路,虎子想法子多准备点路上的吃食,老四儿给信得过的兄弟们透透口风,有愿意走的一并带上……”许存有条不紊的安排着诸人各自的活计,其余三人频频点头连连称是。 很多逆天改命的抉择,并非都经过深思熟虑,往往就在一念之间而决定!谁能想到,一个逃出生天的计划,居然是源自于一场关于人肉烹饪方法的研讨,最终却在只言片语间悄然而至! 要带领兄弟们安全脱离战场,既要避开蔡州军的督战,还得躲开汴州军的攻击,这在平时,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现在,或许有机会去实现,许存在和兄弟们玩闹时,突然敏锐的发现了这一点。 要走出军营并不困难,任何一个督战监军,都没有理由去阻止辎重运输队自由通行,而要脱离战场就有些困难,战场后方密布追缴逃兵的监军和密探,前方则是汴州军严查细作探子的哨卡,想脱离战场难如登天! 而此时刚刚经历一番鏖战,双方防区犬牙交错,就有可能找到一个缝隙,让弟兄们安全的走出战场。事实上,通过胡四的辎重队遇袭这件事来看,就说明现在交战双方都不清楚具体的攻防线在哪里,这或许就是机会。 有了脱离战场的机会,就面临另一个问题,该从哪个方向逃出生天?许存苦思冥想着;汴州城下就是双方交战的主战场,径直往南无异于飞蛾扑火。而东、西、北方向的邻近藩镇,虽然都在隔岸观火,却都严防死守,绝不会放任蔡州兵卒入境。兄弟们要想安然无恙的南下,只有从辎重营出发,在蔡州军势力范围之内,向西北方向而行绕过战场,即便路上被暗探截获,也可谎称是在押运辎重。如果一切顺利,再伺机渡过大河转而南行,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梳理出明日辎重营的军需派发文牒,特意将西北方向秦贤部的挑选出来,不露痕迹的派发给一起走的三十七名弟兄后,许存就一脸轻松的出了营寨,去附近的军营里逛了逛。 好人缘的许存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打着招呼上前来寒暄几句,许存笑容可掬的一一点头回应着,最后才缓步走进了辎重营,找到顶头上司李都尉,向他禀报说,因为手下的队正胡四前几日受伤了,秦贤将军所需军械又甚是繁多,所以自己决定,明天亲自押运辎重前往。 看着如此尽职尽责的下属,李都尉一脸欣慰连声说道:“兄弟,辛苦辛苦!”然后就命营中文书写了份派牒给他。临走前,许存还好心的提醒文书,明日回来后就将胡四的派牒拿来销号,又与督尉大人寒暄几句后,许存这才施施然地回了营。 运送军需的大车天不亮就出发了,共计八辆,许存看看身边的弟兄不禁心头一黯,留下的弟兄怕是要遭殃了,秦宗权阴险残暴,为了防止逃兵,施行连坐制,每五人为一火,发现一个逃兵杀一火全部。可也没有办法,行事要周密,就不能把人都带出来,万一有人心怀鬼胎,跑去监军那里通风报信就万事皆休了。 许存回头向军营方向拜了几拜,神色有些戚然! 车队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许存就命鹿弁领着头车,调整行进路线,通过浮桥渡过大河向西偏北方向赶去。 又走出不远,就到了蔡州军秦贤部的外围哨卡,一名校尉查看了派牒,核实无误后就予以放行,还好心提醒头车上的鹿弁,方向偏北了,这边走不但绕远了路,而且前方十里附近还在打仗。鹿弁压抑心中狂喜,连连致谢,答应过了哨卡就驶回正道,还满脸懊恼的呵斥着躺在大车上的胡四:“都是你个憨货胡乱指引,害得俺们差点走错了道。”胡四翻了个白眼,强忍着没有吱声。 走出哨卡约摸五六里地,许存喊住车队,叫来兄弟们围在一起,将全部三十八人分成三队;孟虎领武艺最强十五人,从大车上翻出最好的横刀和铁枪,每人腰挎一把刀,手握一杆枪,隐藏于第三、四辆大车后。鹿弁领十人,翻出强弩和羽箭也是人手两把,隐藏于第五,六辆大车之上,自己则领着其余人手,赶着两辆大车走在最前面,又单独拨出两人专门保护胡四,跟在最后一辆大车上。 然后,还布置了战斗预案:如果路上遇见拦阻,无论是蔡州军还是汴州军,都由许存率先与之交涉和观察敌情,如果许存举起左手就暗示开始战斗,鹿弁组率先发射强弩;一轮弩箭射尽时,孟虎组立即冲出去掩杀;许存组抽刀跟进,而后,鹿弁组再手执轻便的羽箭,赶至战场外围精准射杀。 就这么多人手,如此安排不可谓不精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车队又走出五六里地,果然遇见一队汴州军,却不知何故,偏偏是从车队后方冲杀过来。 听见队伍后面传来胡四尖声尖气的大叫声,头车上的许存冷汗直冒,赶紧跳下车指挥反击,幸好弟兄们都是征战多年的厮杀汉,临危不乱,迅速调整身位,稳住阵脚与敌对峙。 许存仔细打量一番,见这队汴州军只是普通步卒,没有骑兵和弓弩手配合,约摸四十几人与己方实力相当,就暗自横下心要杀开一条血路。 再没有预案中举手为号的大将之风,许存扯着脖子跳着脚喊道:“鹿弁,放弩箭!”,话音未落,鹿弁组早已上弦的弩箭就如飞蝗般射出,汴州军没想到一个普通辎重队居然配有强弩,猝不及防间,被一轮弩箭射翻了七八个。 “虎子,跟老子冲!”大喊一声后,许存提着刀就率先冲了过去,孟虎挺着一杆铁枪也带人掩杀过去,鹿弁眼看三四个汴州兵在围攻许存,也急红了眼,把自己一组人交给胡四指挥,冲上去提刀砍翻一个汴州兵,也加入了混战。 许存的刀法是大开大阖攻守兼备,平常三四个汉子近不了身;孟虎则是势大力沉,一力降十会,铁枪横扫过去,即便对手已经拿刀横档,但甫一接触,汴州兵手中刀就火星四溅脱手飞上了天,只能眼睁睁看着孟虎的枪尖划开自己的肚子。鹿弁的刀就是快,出手如电,不求一击毙命,只要对手丧失战斗能力。胡四指挥的弩箭组绝对是又阴又坏,因为是近身厮杀,胡四怕误伤自己人,就命所有人一律瞄着对方屁股大腿招呼,这些部位没有皮甲护着,汴州兵一边奋力搏杀,一边还得提防着身后的暗招子偷袭,实在是苦不堪言。 短短一炷香工夫,交战双方已胜负立判,汴州兵带头的队正呼喊一声,带着十几名残兵向南退去,许存赶忙喊住已追出去十几步的孟虎,靠坐在大车上大口喘着粗气,命胡四带着人检查战场,清点伤亡准备撤离。 这一仗,己方死了十三个弟兄,重伤三个;杀敌二十九人,没有俘虏,因为胡四带人挨个都补了刀。 许存命孟虎把伤员都架上牛车,确定方向后立即撤离,走出去约摸二里地,见旁边有片树林,派鹿弁带人进去侦查,确定没有埋伏后,叫过弟兄们,安排带够干粮和装备,舍弃牛车钻进了树林。 借着树林掩护,走走停停间已经是黄昏时分,许存估摸一下,离开和汴州兵厮杀的战场已经十余里,这才慢慢放下心来,吩咐弟兄们休息。月上中天时,许存重新整队,清点下来还有二十五位弟兄,包括三名无法行走的重伤员。 鹿弁见许存面有难色,就主动请缨带着三名伤兵兄弟断后。许存知道逃命的时刻,不能心怀妇人之仁,行差踏错便会葬送全部兄弟的性命,也了解鹿弁性情,就多留了一些干粮给他,默默拍拍他的肩膀,带着其他弟兄先行离开。 后半夜,鹿弁赶上在树林边等候的许存,众人见他孤身一人前来,都心知肚明却没有人发问,只是沉默的往前走着。 “干粮留下了。”跟在许存身后的鹿弁低声嘟囔一句,黑夜里,许存脚下不停,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 腰舟与竹竿 昼伏夜行已经五日,离开汴州城约摸也有百十余里,许存一行人在接近郑州地界时,就乘着夜色慢慢拐向了大河方向。 远离了战场,蔡州军在大河边的守备力量就不似前线那般严密,毕竟秦宗权已把大部分兵力,都抽调去了汴州北郊那个血肉磨盘,虽然没了追兵和堵截,可要不惊动当地守军,悄无声息的渡河还得想点办法,浮桥和渡船是不用想了,二十二条汉子现在还都穿着醒目的军服,哨卫稍加盘问就会破绽百出。 面前的大河不同于寻常的江河湖泊,汹涌澎湃的自高原滚滚而来,裹挟着万重泥沙浩浩荡荡,似一条黄龙横亘在大地上,两岸百姓们饮水、灌溉农田,都依赖大河的恩赐,千百年来,被无数文人墨客所颂扬; “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 “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 …… 同时,这又是一条桀骜不驯的河流。原本江、河、淮、济“四渎”各行其道,大河却经常暴虐泛滥,像个不讲理的恶汉一般,或夺济入海,或夺淮入海,如今,更是完全侵占了济水下游河道。 它霸道蛮横的奔腾不息,水流湍急的河面下暗潮涌动,像个骄横的巨人大声咆哮着,随时准备无情吞噬任何闯入者。 大唐开国至今,有史可寻的大河水患就多达九次,尤其是先帝玄宗时期,自开元十四年开始,几乎每隔一两年,河水就会泛滥成灾,动辄溺亡数千人淹没数万户。最近一次水患发生在懿宗咸通十四年,大河决堤,关东、河南道受灾田地近万顷,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朝廷权宦对此人间惨剧却视若罔闻,最终把众多大唐子民逼成了乱民流寇。 面对咆哮奔流的大河,无舟亦无桥,又正值丰水期,水深流急,要带领手下二十几号弟兄安全渡河,谈何容易! 正在许存呆望着大河,一筹莫展的时候,孟虎领着个身材短小精悍的弟兄来到近前。这个皮肤黝黑,生性木讷的汉子在许存营中已一年有余,就在孟虎的队中,因为平时总是沉默寡言,以至于到现在许存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听孟虎介绍许存才知道,这汉子名叫张成,陕州人,自小在大河边长大,水性极好。 张成生性老实,面对许存有些紧张,吭吭哧哧半天,才赤着脸呐呐的说道:“老大,俺有个法子,或许可渡大河。”许存正在为渡河的事情发愁,闻言大喜,赶紧招呼张成坐下来详谈。 原来,张成的家乡贫苦,很多穷人要过河,却舍不得那点渡船钱,会水的百姓就喜欢将大葫芦绑在腰间,来往凫水泅渡称之为“腰舟”。 现在他们身处荒山野岭没地方去找葫芦,聪明的张成却想出了个巧法子。 就是收集所有弟兄的羊皮水囊,倾空后鼓足气绑在一起,制成一个大大的“腰舟”。再拿蒲草和藤条拧成两根绳子,先由张成缚着绳子,抱着腰舟凫水过河,到了对岸固定好一根缆绳,再用另一根绳子拽回腰舟,其他不会水的弟兄就能绑着腰舟拉着固定好的缆绳过河了,然后收回腰舟,再依次渡河。 许存瞅瞅腰间羊皮水囊,顿时茅塞顿开,兴奋的猛击一掌,他儿时也曾在父亲的藏书中,翻阅过房玄龄主持编纂的《晋书》,其中《蔡谟传》中就有“性尤篤慎,每事必为过防,故时人云:‘蔡公过浮航,脱带腰舟。’”的记载;还有先秦古籍《鹖冠子》中也有“中河失船,一壶千金”的记录,这说明“腰舟”凫渡的法子古已有之。 许存略一思忖,越发觉得这办法可行,心中为之大畅,赶紧命张成去赶制“腰舟”,又让鹿弁带人去准备绳索…… 午夜子时,月朗星稀,在人迹罕至的大河边,许存众人目不转睛的盯在河面上。张成兄弟已独自下河开始泅渡,眼看着他随着水流渐行渐远,慢慢变成一个不起眼的黑点,在河面上浮浮沉沉。大河流速很快,凫水而渡是无法直线横渡的,只能顺流而下斜刺里过去。 忽然,河水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死死缠住了黑点;岸边众人惊呼连连,眼睁睁看着在河水中显得无比渺小的张成,只能无助的随着漩涡快速旋转着,转瞬之间,竟已彻底消失不见了。 从张成开始渡河,许存就悬着一颗心,现在眼看着憨厚的张成兄弟落进漩涡,生死难料,顿时觉得手脚冰凉,连声吆喝着孟虎几个赶紧拉绳索救人。 正在这时,眼尖的胡四指着远处的下游河面兴奋的喊叫起来。许存顺着指引看过去,惊喜的发现那个刚才消失不见的黑影,已摆脱漩涡,凫过暗流丛生的中间河床,向着对岸快速游去…… 后面的渡河过程就很顺利了,张成自制的腰舟不是普通葫芦可比,二十几个充气水囊在水中浮力很大,又有张成在对岸接应,其余兄弟没用一个时辰,就乘着夜色全部渡过了大河,肩膀有伤的胡四也在弟兄们的护送下安全过了河,兵器、干粮也分几次绑在腰舟上拉过了河,就是铁枪太沉只能丢弃,孟虎有点心疼被许存喝骂几句,才悻悻然的丢在了一边。 …… 渡过大河后,许存一行人依旧昼伏夜行,一路往南又连走了数日,越往南,山岭就越多,天气也越来越炎热,夜里行军就越发艰难,走了一整夜也没走出多远,尤其是携带的干粮几乎已经耗尽,没了吃食,弟兄们的心气也不似前几日那般高昂,看着他们精疲力竭的样子,天还未亮时,许存就命兄弟们扎营休息了。 待到天黑,孟虎清点队伍时却找不到了鹿弁,慌里慌张的跑过来禀报许存:“鹿哥儿不见了。”许存点点头表情却很淡定;“今夜不赶路了”“弁儿去山下给咱们探探活路。”许存抬头看看有些不安的孟虎,伸手指了指远处均州城的方向。 …… 夜色已阑珊,远处的均州城却并不萧索,星星点点的灯火勾勒出一条长街的景象,隐约还能看到城中高大的钟鼓楼。这里是山南东道留后赵德諲的治下,名义上也归附于秦宗权的麾下。由于此处远离政治利益争夺的中心,所以这些年来,均州城虽也时有战乱,却不似中原那般频繁。 鹿弁赤着上身光着脚,全身上下只穿一条破破烂烂的麻裤,用一根竹竿挑着一捆小山般的木柴,扮作卖柴汉在城中闲逛。均州城的富足一看便知,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光景,街头上居然还有挑灯夜卖的酒肆,和红灯高挂的娼寮。 身边不时走过几个身穿绸衫昂首阔步的富家公子,鹿弁先是扭头看了看,然后又兴趣索然的转身离开。 “得找个最肥的才好!”鹿弁默默想着。 南街的杨记汤饼店已经打烊,掌柜老杨正准备关店门,扭头看见迎面走来的鹿弁,就觉得有些奇怪。 附近的卖柴汉都是早上天不亮就去山上砍柴,赶在晌午前挑柴进城来卖,哪有黑了天才挑柴来卖的?老杨是个好心肠,打量了一番鹿弁,就料定这是个可怜汉,怕是没卖出柴去回不得家;反正明日店铺还得烧柴禾,就朝他招招手问道:“少年郎,这些劈柴几文钱卖的?” 听见有人照顾生意,鹿弁赶忙凑过来笑着说:“给碗汤饼就成”,老杨看看鹿弁笑眯眯的小眼睛,想是这少年怕是饿急了,这么多劈柴就只要一碗汤饼,不禁心头一软,叹了口气道:“等着,这就给你去做。”鹿弁挑着木柴跟进伙房,把柴禾都堆放整齐,看着老杨重新捅开炉火开始做汤饼。 过不一会儿,老杨就端来了一碗羊肉汤饼,远远就能闻到香喷喷的味道,还好心的多加了块羊尾巴,汤饼碗里飘着一层厚厚的羊油。 鹿弁看见那层油花就双眼放光,吞了吞口水,接过陶碗道了声谢,也顾不得烫,呼啦呼啦吃了起来,吃干净汤饼,又跟老杨讨了碗水就攀谈起来:“掌柜的,均州城哪里有好耍的?”老杨闻言一怔,瞅瞅鹿弁的穷酸样儿,不忍心打击他,就面带挖苦的应付着:“范大爷的春燕楼,太白酒肆,九通赌坊,齐大爷的柳香苑,知味楼……”“吃饱了就早些回去,莫要在这里闲逛!”说完老杨就开始收拾碗筷,摆出一副打发人走的模样。 鹿弁赔着笑脸说:“掌柜教训的是,教训的是!”赶紧起身,扛着竹竿走出了汤饼店,看鹿弁走远,老杨狠狠泼出案上喝剩的半碗水,嘟嘟囔囔的骂着:“看着是个精明的却是个疯汉,穷的吊命还想着好耍?白白糟蹋了我的羊尾巴……” 范九通,以前是均州城出了名的泼皮闲汉,游手好闲气死了爹娘,是个没人看得起的浪荡子。没承想,这几年兵荒马乱,打一次仗他便乘乱发笔横财,慢慢地竟成了均州城首屈一指的大财主,名下有均州城最大的酒肆,娼寮和赌坊。 被老杨撵出店门的鹿弁站在大街上,伸出舌头仔细舔舔沁在嘴角的羊油,又把它们重新吮回了嘴里,这才砸吧着嘴巴喃喃道:“这个,够肥!” …… 大名鼎鼎的春燕楼,今晚来了个疯汉,赤着上身扛着根竹竿就要往里闯,老鸨子赶紧打发几个茶壶儿往外撵。 没承想,不撵还没事儿,一撵他却圪蹴在门前,横抱着竹竿不走了。 挡着门还怎么做生意?茶壶儿便去打,打他也不知躲闪,浑不顾头上汩汩滋着鲜血,只是眯着一双小眼睛嘿嘿傻笑,模样儿甭提有多瘆人! 老鸨子怕闹出人命吃官司就没了主意,赶紧派人去请范大爷。 范九通正在自家赌坊里耍钱,手气正旺,却听说春燕楼有人闹事,就带着几个打手急匆匆的赶了过来,来到门口一看,见只是个疯汉在胡闹,就气咻咻地骂起了几个大茶壶:“闲养的猪嘛?一个疯汉都没办法?……” 没想到,不等范九通骂完,那疯汉却开口说话了“你就是那个饭……什么桶?”范九通一愣,心忖看来不是个疯汉,倒是故意来找茬儿的。 老范也是厮混惯了的,并不贸然发难,先走近几步瞅瞅清楚,面生的很,确定不是本地泼皮,这才耍起横来。 “哪里来的疯汉?跑到你范爷门前寻晦气,是要作死吗?”范九通怒喝道;“嘿嘿,小爷我早就死了!”鹿弁见正主来了,扛起竹竿,眯着小眼睛迎面走过去。几个打手眼看疯汉靠近,赶紧掏出家伙抄在手中,可还没等他们摆开阵势,一头削尖的竹竿已经妥妥的插进了范九通的琵琶骨。 “嘿嘿,小爷就喜欢琵琶骨!” 琵琶骨 均州城 范九通跪在地上,杀猪般的惨嚎着!不是他甘愿跪地求饶,而是被那根穿过琵琶骨的竹竿撑住,就只能保持这种屈辱的姿势。痛楚的冷汗和鲜血混在一起,顺着竹竿慢慢流着。 血腥又诡异的场面惊呆了所有人,小眼睛汉子却没有再次出手,让人不明白这个突然发难的煞神,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泼皮闲汉始终只擅于虚张声势,在自家地盘上龇牙咧嘴的示威,才是他们的专长,面对阴冷如狼而又出手狠辣的侵入者就茫然失措! 鹿弁凑到范九通近前,伸出双手轻柔的帮他撩开衣衫,像个温柔体贴的妇人,甚至还替他揩了揩伤口上的血迹;然后蹲下身子,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竹竿插入的位置;似乎还对自己的杰作不太满意,小声嘀咕着:“哎!还是偏了半寸!” 追求完美的鹿弁,站起身摇了摇头;语重心长的劝着老鸨子和几个打手:“莫要报官,你家饭桶老爷保命要紧!”说罢提起竹竿迈步就走;范九通哀嚎一声,疼的满头满脸都是黄豆般大小的冷汗,连忙爬起身,双手抓紧竹竿紧紧跟上。 “饭桶,和小爷寻个清净地方说话可好?”范九通浑身颤抖着,没有吱声,鹿弁也不再追问,因为他觉得“饭桶”应该是愿意的。 春燕楼的甲字上房设在后院,坐落于曲径通幽的花园深处。外面雕梁画栋,屋内摆设考究,除了有些说不清的市侩气和风尘味道,应该算是均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屋舍。这里可不是寻常嫖客可以进来的,平时只接待那些地位显赫的贵宾,而今天却来了个衣不遮体的穷汉。 大量失血已经让范九通的面色有些蜡黄,肉眼可见的汗珠不停滴落。他哆嗦着身子,盯着竹竿上还在不停流淌的鲜血,磕磕巴巴地问道:“你是谁?”“鹿弁”“你要作甚?”鹿弁闻言一愣,心中同样充满疑惑,为何泼皮和游侠都一样?问的都是拷问他人灵魂的终极问题? “看你够肥,腌了吃肉!”鹿弁还是态度认真的回答着;紧接着终究没能忍住心中好奇又追问道:“你也是……游侠?”“好汉说笑了!”范九通已经撑不住了,声音也渐渐微弱下来。 鹿弁一直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很会设身处地的为别人考虑。 此时此地,他就很理解对方的难处,决定加快谈话速度,不再闲聊攀谈,直截了当的说清楚事情,也好让范九通多点时间去疗伤。 “小鹿爷向你借点银钱吃食可好?” “好好好!好汉尽管开口!”同样讨厌闲聊的范九通,小鸡啄米般的连连点头。 做生意、谈合作就是如此,遇到爽利人,又懂得光阴可贵,不用废话连篇就能一拍即合。 老鸨子和打手们眼睁睁看着煞神般的鹿弁走了出来,却丝毫不敢动弹。笑嘻嘻的鹿弁边走边说:“鹿爷已将祖传的竹竿卖与你家饭桶老爷了,明日你们把货款送到城外的山神庙就好……” 笑眯眯的小眼睛,突然变得阴冷至极,死死盯住了一个右手偷偷摸向腰间的打手,那汉子禁不住打个寒颤,不经意间已倒退数步…… 夜已深,均州城早已关了城门,无处可去的鹿弁怕遇见巡城兵丁,也不敢在人生地不熟的城中闲逛,就重新回到了南街杨记汤饼店;老杨已关了店面,鹿弁就躺在店外的屋檐下,数着星星打发时间。 范九通是吊着一只胳膊,被人抬回家的,沿途有很多人都看见了这一幕;在均州城横着走的范大爷,居然被人在自家妓院门口捅伤了琵琶骨!这让最是讲究脸面的范九通以后如何见人?他心里的恨和身上的痛一样重! 没等走出春燕楼,他就打发人连夜通知全城的自家弟兄,明日一早全部到自己府上集结;还派腿快的小六赶去了清风寨,通知自己的结义弟弟赵武;衙门口张班头也打点好了,答应会派人跟着过去……明日,他鹿弁不敢去山神庙算他命好,如果敢去,定要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范大爷的脸面必须得找回来! 想到这,范九通的心情才稍稍平复一些。心情平复了,身体上的痛就越发难熬,更觉得自己的琵琶骨疼的厉害,就忍不住呻吟起来。均州城里最好的医馆,回春堂的白掌柜已经来过了,给自己用了最好的极品麝香,伤口的血早已经凝住了,包扎的也很精细;刚收进房的小妾水仙儿体贴的伺候自己睡下,伸伸手就能摸到她柔软的身子,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睡吧!只是遇到一条不知死活的疯狗! 睡吧!老子还是均州城威风八面的范大爷! 睡吧!明日就去剁碎了那个不长眼的杂种! …… 范九通睡了,鹿弁却睡不着,数星星这种事情还是很无聊的。漫漫长夜既然无心睡眠,就决定找一点有趣的事情来做;站起身左右看看,见有块木柴丢在地上,可能还是自己卖柴禾时不经意间掉落的。鹿弁捡起来拿在手中,轻轻敲打着汤饼店门口的石头。 人老了睡觉就轻!睡在屋里的老杨听见了响动,以为又是在闹耗子,便大声咳嗽几声。发现自己吵醒了屋里的老头,怕挨骂的鹿弁赶紧悄悄地离开了。 顺着钟楼数过去第五户人家,刚刚跟着来过一次,不会错的! 上次爬的就是这棵枝繁叶茂的大柳树,不会错的! 后院北房第二间,刚刚看到郎中拎着药箱进去的,不会错的! 七月里的天气实在太热,树上的知了也叫的令人心烦,幸亏有纱帐挡住蚊虫,下半夜才勉强能睡个好觉。 鹿弁呆呆站在榻前,借着微弱的月光能隐约看见有个妇人,蹬掉了布衾光着白花花的屁股正在酣睡,为了看的仔细些,索性撩开了纱帐,低头默默看了半天,实在没耐住心痒,便伸手摸了摸。 那妇人正睡得迷迷糊糊,以为是自家老爷在撩拨,就一把打掉那只贼手,重新盖好布衾低声埋怨道:“受了伤也不消停!”说罢翻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没了大白屁股的干扰,心猿意马的鹿弁终于静下心来,在范九通身上认真比划着,心中暗自嘀咕:“左边没给人扎好,偏了半寸,右边定要精细些的,可不能再犯错!人家又没有生就三副琵琶骨让你瞎鼓捣。” 一根被敲打的异常尖利地劈柴,稳稳地扎进了右侧琵琶骨,这次没有偏,妥妥的正中间,不会错的! 范九通哀嚎着如同见了鬼,赤着上身的汉子就在眼前,眯着小眼睛笑嘻嘻的看着他;水仙儿惊呼一声藏进了布衾,哆哆嗦嗦的不敢出声;“鹿爷,你咋又来了?”范大爷拖着哭腔嘶喊着;“咱不是讲好了?明日便把钱粮送去山神庙?” 鹿弁很诚恳的摇摇头:“使人办事只扎一次不行,俺以前试过的!” 鹿弁就像一位敬职敬责的老郎中,一边在范九通身上指指点点,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你自己瞅瞅,刚刚右边这个扎的好!”“左边这个手生,没扎周正,改日再给你扎个好的……”鹿弁满脸歉意的笑笑; “上次那个游侠,俺用的铁钩居然也没扎好……”说到这鹿弁就有些沮丧,甚至还有些自暴自弃。 忍着剧痛,还要听鹿弁在一旁唠唠叨叨的神言鬼语,范九通彻底绝望了。这是个什么恶鬼,自己怎的就平白无故的惹上了他?惹上了他还怎么活? “春燕楼那个上房还不错,拾掇拾掇,明日让我大哥来住!”痛不欲生的范九通没有言语,鹿弁也没有追问,他知道“饭桶”自然是愿意的。 听着渐渐没了动静,妇人哆哆嗦嗦掀起布衾来看…… 孟虎警惕的看着山下,尘土飞扬间驶来了几辆大车,他粗大的右手已经稳稳握住了刀柄,身旁眼尖的胡四却尖声大嗓的喊道:“大虎莫慌!你看车头上那个小眼睛,不是鹿哥儿还能是谁?”…… 几辆大车满载吃食和衣物,弟兄们嬉笑打闹着,争抢着各色衣物,鹿弁则乖巧的坐在许存身边,蔫头耷脑的听着数落。 “有事情做,回来领人去做便是,偏要自个逞英雄嘛?”许存气咻咻的说道。 “让人打的猪头一样,不知痛嘛?”许存看看鼻青脸肿的鹿弁就更加气恼了。 “来回折腾麻烦的紧嘛!”鹿弁小声嘀咕着; 听见鹿弁还嘴,许存更加火冒三丈,站起身来作势要走,鹿弁赶紧一把拉住,赔着笑脸不住的认错…… 在一旁啃着羊腿的孟虎,擦了把鼻涕问道:“鹿哥儿,均州城里可有甚好吃食?”鹿弁好不容易等到有人来救场,忙不迭地拉着孟虎就跑。 “跟你说大虎哥,均州城南街的杨记汤饼,多加些羊尾巴好吃的紧哩!……” 二虎之争 均州城 还没到晌午,春燕楼的老鸨子又来找许存告状了!“许大爷,你家胡四爷昨晚又钻春梅姑娘的闺房,也不管人家姑娘房里正上着客,生生撵着张大官人光着身子跑出去半座城,你叫奴家们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许存满脸羞愧,讪讪地赔着笑脸说道:“姐姐莫气恼!这天杀的浪荡鬼,我这就唤他来打!” 这并不是虚于应付,许存心中着实是恼恨行事荒唐的胡四。 青楼女子可分五类:一为宫妓;二为营妓;三为官妓;四为家妓;五为民妓。 其中,尤其以像春燕楼的这种民妓最为凄苦,她们或是年幼失养,或是被逼无奈沦落风尘,平日生计全凭客人们打赏,像胡四这般搅闹,全然不顾人家生意肆意妄为,的确是万万不该! 见许存态度诚恳,尤其是一声暖人心脾的“姐姐”,让老鸨子顿时气消了大半。徐娘半老的老鸨翻了个白眼,幅度夸张的扭动着肥硕屁股,风摆杨柳般的走了。 不等许存去找,胡四自己就推门而入,还是一副风流文士打扮。自从住进春燕楼,他就天天这副扮相;头扎幞头,脚蹬一双麂皮履,大热天里还穿着圆领宽袖襕衫,就是身形着实瘦小了些,袍服有些咣当,横襕处还挂着昨晚张大官人求饶时送与他的螭虎玉佩。 许存第一次看见胡四这身打扮时,就气不打一处来!这猢狲是在模仿诗酒风流,放浪形骸的杜牧,也要来一首《遣怀》嘛? 落魄江湖载酒行, 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 赢得青楼薄幸名。 …… 暗自气闷的许存看着正主自己送上门来,哪还有心思和他啰嗦?也不言语,拎着胡四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暴揍。 听到胡四鬼哭狼嚎的叫唤声,待在隔壁的孟虎和鹿弁,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忙冲进房内,一看却是许存在捶打胡四,二人顿时眉开眼笑,拢起胳膊,站在一旁瞧着热闹。 揍累了的许存方才住手,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喝骂着:“你这厮儿好没道理,昨晚怎的又跑去春梅房里生事?你若再敢胡闹,便出城随其他弟兄去山神庙里住。”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胡四期期艾艾的说:“我与春梅两情相悦,咋能眼看着别的男人搂她睡觉嘛?”气的许存起身又要去踹他,胡四赶紧苦着脸求饶。 “天杀的憨货,春梅是倚门卖笑的神女,如何就与你个猴子两情相悦了?”胡四怕许存再揍他,躲在鹿弁身后探出脑袋嚅喏道:“卖笑是花银钱睡觉,我与春梅睡觉从来没用过银钱!”,许存闻言更是火冒三丈,腾身而起就要追打,胡四哪还敢留,一溜烟的跑了…… 乐呵呵看着猴戏的鹿弁,却听见院里有人在叫他,走出门一看,却是范九通的亲随。腿快的小六见了鹿弁点头哈腰的禀报,说是范大爷派他来请鹿爷过府赴宴。 …… 鹿弁看着对面吊着两只膀子的范大爷就忍不住想笑。范九通请鹿弁过府赴宴,摆上了酒菜却不动筷子,只是愁眉苦脸的坐在那里,整得鹿弁也不知所措,一再追问之下,范大爷才一脸苦闷的诉说起自己的遭遇。 其实,厮混街头最是讲究脸面,哪怕你杀人越货偷盗掳掠,案子做的越是惊天动地,只会让闲汉们更加敬仰膜拜。但要是有一日,你被别人踩在脚下认怂服软了,那在泼皮眼里就变得臭狗屎都不如。 自从范九通被鹿弁连捅两次琵琶骨,街上那些泼皮们就兀自看轻了老范,平日见到他哈巴狗一样的下三滥们,如今也敢在范大爷面前甩着花膀子晃来晃去。尤其北街的泼皮头子齐大虎,更是趁机找茬生事,昨夜竟然打发几个泼皮砸了他的九通赌坊。 “鹿爷,小弟的事情您可万万不能袖手旁观啊!”嘴甜乖巧的范九通一句“小弟”,唬的鹿弁喷出一口老酒来;“莫要胡喊,你比我阿耶也不曾年少几分,哪里攀扯的小弟?” 鹿弁擦擦嘴边的酒渍;心想着兄弟们这些日子全靠老范照应,况且此事还是自己“捅”出来的祸事,于情于理也不能置身事外,就随手拍拍老范肩膀爽快的应承下来:“此事交与我,你莫要管了!”见老范疼的龇牙咧嘴,鹿弁这才想起无意之间触到了他的痛处。 范大爷见鹿弁应承下来,顿时喜不自胜,一扫先前的颓废模样,吊着胳膊摇着双手,张罗着布菜劝酒,样子有些滑稽,看上去像只成了精的土拨鼠。自己手不灵便,老范便喊着妇人进来添茶倒水。 水仙儿端着茶壶袅袅婷婷走了进来,见了客人满脸羞红;鹿弁想起那晚偷摸的两把贼手,也是老脸一红低下头去。范大爷也是人精鬼灵,看他俩神色不对也猜出了几分,于是心里的痛处又被人狠狠挠了一下。 …… 鹿弁在老杨店里找到了正在吃汤饼的孟虎;“大虎哥,出了大事你还不自知,有这闲心在这里吃喝?”孟虎抬起头一脸茫然:“咋了?胡四又挨揍了?” 鹿弁忧心忡忡的说:“均州城有个泼皮叫做齐大虎,已放出了狠话要逼着哥哥改名哩!” “改啥名啊?”孟虎问道;“哎!人家齐大爷说了,自古一山难容二虎,均州城既已有了个齐大虎,哥哥你就只能改名,叫……孟二虎!”鹿弁摇着头叹着气,满脸的忿忿不平。 “孟二……虎?”孟虎明显被这个新名字噎了一下,使劲咽了口唾沫,扔下手里的陶碗恨恨的说:“狗日的杀才,你这便带俺去寻他理论!”孟虎牛眼怒睁杀气腾腾。 …… 入夜时分,北街最大的娼寮柳香苑大门紧闭,本该是热热闹闹做生意的时辰,大门却让孟虎给栓死了,泼皮头子齐大虎就被人堵在堂屋里。 看着杀气腾腾如铁塔般的汉子和几个手执强弩的壮汉,齐大虎就知道今晚在劫难逃。任凭他陪笑作揖,来人却始终沉默不语,只是将他逼到屋内角落。 只觉得耳边生风,一阵呼呼作响后,齐大虎壮着胆子扭头瞅了瞅,身后的土墙上已钉满了弩箭,支支都是深入寸余,一股暖流忍不住从大腿根处传来,湿溻溻的馊臭液体就流了一地。 一个小眼睛汉子捏着鼻子走到近前说道:“我叫鹿弁,就是在下捅的范九通!”齐大虎闻言如见鬼魅,连声求饶:“鹿爷手下留情,小的吃不得痛啊!”“莫怕,莫怕,鹿爷从不捅无名鼠辈。”鹿弁一脸和气,指指身后的大铁塔说:“就是我家孟虎哥哥心思窄些,今日定要让你改个名字才好。”孟虎也不废话,瓮声瓮气地说道“二……虎!”“好好好,二虎好、二虎好……”齐大虎连连称是,看样子的确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你砸了我家饭桶的赌坊,不如就拿这柳香苑作赔偿吧!” 鹿弁也不等齐二虎答话,已率先跨出门去,背着大哥出来办事不早点回去,若是被发现又免不得挨骂…… 自此后,均州城两座最大的娼寮都成了范家的产业;一个是南街的春燕楼,一个是北街的秋雁楼; 有名的泼皮头子,一个是夹不住尿的“齐二虎”,一个是没受伤也喜欢吊着两只胳膊闲逛的“饭桶”; 势头更猛些的范九通还逢人便炫耀:“爷的琵琶骨,那是小鹿爷亲手捅过的,齐齐整整两下哩!” …… 许存是听北方来的客人们闲聊,才得知汴州之战已分出胜负。双方僵持之际,朱温得到了郓州的天平节度使朱瑄、兖州的泰宁节度使朱瑾兄弟的支持,义成军也赶到汴州增援。实力大增的朱温指挥着四镇军马,在汴州城外边孝村向秦宗权发起了进攻,大破蔡州军,杀敌二万余人,秦宗权乘夜跑回了蔡州老巢。 鹿弁知道后却沉默不语,许存知道他是恨秦贼未死就宽慰道:“弁儿,报应不爽,莫要心急!”鹿弁点点头,看气氛有些压抑,就岔开话题对许存说:“今日饭桶来传话,说是赵武想要见大哥。”许存道:“清风岭那个匪首?让他来便是。”“老范待咱们兄弟们不薄,莫要整日叫人饭桶。”“嘿嘿,叫顺了口。”鹿弁笑着说。 大清早打开店门,老杨就看见一只肥硕的羊尾巴。拿起羊尾巴,下面竟然还有一锭沉甸甸的银锞子,老杨吓了一跳,心中暗想:“莫不是哪个大盗遗落的贼赃?”正在踌躇要不要现在就去报官,却见一堆小山般的柴禾后面钻出来个少年,笑眯眯的说:“杨老头,给你的!”老杨一看来人,不是近日均州城里凶名赫赫的鹿弁还能是谁? 想起那天的唐突和怠慢,老杨慌不迭的躬身施礼:“鹿大爷……”鹿弁赶紧红着脸打断,“杨老头莫要乱喊,羞煞个人!”看老杨在自己面前局促不安,鹿弁也没了兴致继续捉弄他,转身便离开汤饼店; “往后叫我鹿弁便是!”鹿弁边走边说着:“谢你那晚的羊肉汤饼,这些银子、羊尾巴都给你,还有……这堆劈柴。” 碎嘴的老杨,看着鹿弁远去的背影,摩挲着手里的银锞子,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原来不是疯汉,却是个泼皮闲汉!” 附:《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七“……全忠求救于衮、郓,硃瑄、硃瑾皆引兵赴之,义成军亦至。辛巳,全忠以四镇兵攻秦宗权于边孝村,大破之,斩首二万馀级,宗权宵遁,全忠追之,至阳武桥而还……” 东窗事发 均州城 赵武是扮作茶商进的春燕楼。这是个神情威猛体格壮硕的汉子,紫红色的脸膛上鼻挺如峰,眉宇间却戾气十足,蓄着扎里扎煞的络腮短髯,更显得草莽气重,怎么看都没有丝毫商贾的模样儿。 许存笑盈盈将赵武迎进了门,躬身施礼道:“见过赵兄!” 赵武双目精光暴射,上下打量许存一番,白白净净一副读书人模样和自己想象中差距甚大,不禁微微一怔后才躬身还礼道:“见过许兄!” 赵武是绿林出身,早年投身在黄巢军中,被安置在朱温麾下听令,后来朱温在同州归降了朝廷,赵武不愿跟随,就悄悄脱离队伍,带了百十个弟兄来到均州占了清风岭,做了呼啸山林的山贼,其后秦宗权也几次三番派人前来招降,赵武更是懒得理睬,自顾自地做着山大王。 赵武屡听义兄夸赞许存兄弟手段如何了得,就有意招揽众人为清风岭所用,今日前来拜访,就是想探探许存的口风。 二人寒暄几句后,赵武就切入了正题:“许兄,而今乱世纷纷,不知许兄有何打算?可愿与赵某同上清风岭替天行道逍遥快活?” 许存闻听此话,随即明白了赵武的来意,心中不免暗笑不止;难不成自己弟兄泼命一场,到头来却跑到这里来做山贼? 心中如此腹诽打趣,口中却要给足对方面子;“多谢赵兄抬爱,只是许某弟兄另有打算还望赵兄见谅!” 赵武见自己一番赤诚,竟遭许存一口回绝,脸色也难免有些不悦。 许存却无视赵武的心情,侃侃而谈:“赵兄,请恕在下直言!前日听闻汴州城下朱温大破菜州军,朝廷已任命朱温为四路行营都统,率军前来讨伐蔡州城,赵德諲也已易帜归降。朱温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待他的大军开到均州,定然会屠戮异己,赵兄又曾是他的旧部,日后恐对清风岭不利,还望赵兄早做打算才好……” 许存今日一反常态,执意逆颜也要对赵武直言相告,甚至毫不顾及对方的感受,其实是在顾念范九通的收留之义,不愿看到老范的义弟身处险境而不自知。 赵武是呼啸山林的乱世豪杰,自然也是一点便透的明白人,略一思索也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得失,方才多少有些轻视心思,听了许存的这番话后就荡然无存了,明白眼前这汉子是个厉害角色,绝非池中之物,原本的招募之心早就抛却在九霄云外,而对方的一番好意,自己如何会不懂! 赵武起身一揖道:“多谢许兄!兄所言极是,赵某自会早做安排。” …… 两个陌生人首次会面竟聊了整整一天,谈不上相谈甚欢,更算不上不欢而散,二人各怀心思,谈合作,自然是绝无可能,但放下分歧纵论天下却所见甚同,不免又有些惺惺相惜。 赵武告辞时已到掌灯时分,孟虎和胡四随即闪身从隔壁过来,站在旁边听了半天的鹿弁说道:“大哥若是恼他,弁儿今晚便去会会他?”许存讪然一笑:“此人不同于泼皮无赖,弁儿切莫轻举妄动!”孟虎一脸不屑:“怕他个鸟!看不顺眼打他便是!”“赵武是条好汉,要想个法子收为你我兄弟所用,打他有何用?”许存笑着摇摇头。 胡四点点头深以为然:“这等拉人下水的阴险勾当,怕只有老大亲自筹划才稳妥些!”许存闻言一愣,转瞬一想,才发觉胡四是在骂自己,怒斥道:“你个死猢狲,昨夜老鸨子又来告状,还没顾上打你,倒骂起我来了?” 再看得了便宜的胡四,早已跑远不见! …… 一大早,腿快的小六就慌里慌张的跑来春燕楼,闯进后院气喘吁吁的嘶喊着:“鹿爷……赶紧走!官府已锁走了范爷……往春燕楼来了!” 鹿弁正在如厕,听到小六的喊声急切,知道事有不测,都没顾上用厕筹揩揩屁股,就返身进屋拉着许存就跑,口中还大喊道:“虎哥、四哥,快快随我来!……” 孟虎还在屋里睡觉,听鹿弁的声音急切,知道情况紧急,腾身而起跑了出来。 他们才随小六爬墙出了春燕楼,就听见里面已是鸡飞狗跳乱作一团,等三人缓过神左右看看时,却发现身边少了胡四! 胡四昨夜在春梅身上酣战一宿,正搂着妇人睡着回笼觉,房门已被衙役们踹开,胡四也是久经沙场的厮杀汉,看情况不对,翻身跃起,赤着身子打倒近前两名捕快,夺门欲逃,刚出门却见一大群衙役拿着刀,已将房间围的水泄不通,胡四稍一愣神间,一把锁链已套在了身上。 眼看着捕快押走胡四,听小六磕磕巴巴说了半天,才明白事情缘由。 原来是孟虎和鹿弁带人挑了齐大虎的娼寮,齐大虎受了惊吓,小便失禁在家躺了月余,回过神来后,才慢慢咂吧过味道。 那日,孟虎带的弟兄们都手执强弩,强弩乃是军中配械,严禁民间私藏,岂是寻常泼皮所能拥有? 《唐律》中有明确规定:“私有禁兵器,胃甲、弩、矛、槊、具装等,依令私家不合有。”显然,这些禁兵器指的是威力巨大的军队制式兵器。同时,该条目又云:“谓非弓、箭、刀、楯、短矛者,此上五家,私家听有。”也就是说威力较小,不成制式的武器,才可以用于日常的生产生活,允许民间持有。 虽然如今乱世纷纷,除了老实本分的百姓,已经没多少人把《唐律》放在心上,也有不少富户豢养私兵,替自己看家护院,就明目张胆的配备一些制式兵器,但造价昂贵的制式强弩却鲜有私自持有的。因为强弩多用于守城或攻阵,民间花那么大代价私藏,有些得不偿失。 江湖事江湖了,若只是街头泼皮好勇斗狠,齐大虎栽了就得认,要是敢于借助官方势力报复对手,就会被泼皮闲汉们所唾弃,名誉扫地后,以后休想在均州地面上立足!可若是乱兵祸民就不同了。 如果他范九通借助乱兵打压同道在先,就不能怪我齐大虎后发制人报官雪耻。 想明白了其中利害,也是实在心疼拱手送人的柳香苑,齐大虎就横下心来,跑去府衙报了官,不敢惹鹿弁和孟虎这帮亡命徒,就状告范九通私结乱兵祸害良民,霸占他人产业。 官府一听乱兵竟然手执强弩,那还了得?就先差人抓了范九通,再去春燕楼里拿人。 幸亏范九通还算仗义,被衙役拿住后给身边长随小六使了个眼色,小六这才急急忙忙跑来春燕楼报信。 知道了事情的起因,鹿弁孟虎就满脸愧色的看着许存,当日只图一时痛快行事莽撞,才惹出此等祸事,还赔上了胡四。 二人惴惴不安的等着斥责,此时的许存却一脸平静,只是心思急转,想清楚了对策后才缓缓说道:“均州城本就不是你我兄弟久留之地,范九通待我等不薄,替他办些事情也是应有之义,只是你们俩行事太过招摇了些。老四进城后整日贪恋女色,屡教而不改,也活该有此一劫,你俩也不用过于自责。” 鹿弁孟虎闻听此言才脸色稍缓。 “城中事发,官府必定会全力搜捕,你二人马上出城,与众弟兄们汇合后立即潜入山中隐匿行踪,沿途留好暗记随时待命。” “大哥,你不随我们一起出城嘛?”鹿弁问道; “胡四、范九通都是自家兄弟,哪能任由他们折在这里不闻不问?”许存淡淡说道。 “弁儿也留下!”鹿弁听许存要独自留在城中急忙说道; “不可,你和虎子近来多在街头露面,又是官府重点拿办之人,留在城中只会招惹官府耳目,于事无益,我在城中自有小六弟兄照应,你俩放心自去,若城外弟兄再有闪失,拿你俩是问,速去速去!趁官府不及封住城门赶紧离开,莫要啰嗦!” 看许存的态度异常坚定,也思量事情也确如许存所言,鹿弁孟虎自知多留无益,就与许存小六告辞后匆匆赶去了城外。 果如许存所料,未出一个时辰,均州城门关闭,城中捕快衙役呼喝奔走,开始全城搜捕。 …… 七日后; 许存围着皮围裙,拎着个大桶去后院倒泔水。太白酒肆也是范九通名下的产业,虽然老范已被打入大牢,可这里还暂未被查封,就是平日里的熟客怕遭牵连都不敢上门,生意惨淡有些萧索。 许存放下泔水桶,举目远望,就见小六顺着后门街边东张西望的走了过来。 小六是个孤儿,自小就在均州街头厮混,因腿脚利索,便做了范九通的长随,老范出事后也不离不弃,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这几日,许存就被他安排在酒肆里扮作打杂的小厮。 小六进了后院,见左右无人,就凑到许存身侧,禀报着弟兄们打探来的消息; 庆幸的是,到目前为止此事还没有惊动官兵,胡四和范九通如今也只是被押在府衙大牢。 据说二人已经过了堂,范九通泼皮惯了,在堂上对齐大虎的指控矢口否认,结果被打了个半死。小六使银钱四处托人打点也无济于事,看样子范九通是捱不过这次劫难了。 “这几日街面上如何?”许存问道; “捕快衙役们搜寻几日已经缓些了,想是断定哥哥们都已跑出城走远了。”小六答道; 许存低头想了想问道:“街面上的弟兄可有熟悉府衙大牢的?” 小六脱口而出:“大都熟悉,大都熟悉啊!” 许存闻言一怔,转念想想,随即哑然失笑; 泼皮闲汉们自然大都熟悉府衙大牢…… 劫狱 均州城 “劫狱”,实在不是件好活计儿,很容易赔上自己的性命,正常人都知道这一点!恰好,许存的思维就很正常。可经过反复权衡,劫狱却是目前能救出胡四、范九通的唯一办法。 事发以后,任凭范家拿出重金上下打点,可平日里见钱眼开的官府却死死揪住此事不放,迟迟没有结案的意思,摆明了是想借机侵夺范九通的全部家财。至于他二人的性命,一定是九死无生,因为正常人都明白,只有死无对证才能永绝后患! 从这几日街头弟兄们打探到的消息来看,虽然齐大虎状告的是乱兵祸民的罪名,但府衙却不循常规,并没有知会驻军,恐怕也是担心,一旦军方知晓后会跑来分一杯羹,甚至独吞这块肥肉。尤其眼下驻扎在均州城外的蔡州军主将常厚,是出了名的唯利是图、心黑手辣。 许存呆呆望着窗外出神,如同老僧入定一般,脑子里反反复复仔细检查着整个计划的细节,生怕漏算了什么害掉弟兄们的性命; 前日,自己已偷偷出城找到了鹿弁孟虎,通知他们这两日安排弟兄们分批徐徐进城,入城后交由小六负责,分散隐藏待命。弩箭横刀也塞进城外菜园子的粪车里,由张成驾车在黄昏时分城门关闭前拉进了城。范九通的家人,也在这两日里陆续找各种理由出了城…… 既然已是无处安生的乱兵流寇,顺道劫个狱又有何妨! …… 按照建筑风水和阴阳学说,各处衙门府邸都是坐北朝南,而牢狱之地属阴,通常设于坤位为宜,即各衙门大堂的西南角。由于牢狱之中怨念深重,所以一般还会在大牢门前刻画“狴犴”的图像,此物面目狰狞恐怖最是适合辟鬼驱邪。 均州的府衙大牢也不例外,就设在衙门大堂的右方侧院里,共设有两扇门,一道内门连接着府衙大堂,方便大人们提人审案,到了夜里,怕惊扰大人休息就栓死了此门。另一道门则设在偏街上,用于牢头狱卒们平日进出,和捕快拿人放人。 与府衙前街干净整齐的大道截然不同,偏街的景象就杂乱不堪了。 均州城里的平民百姓几乎都住在几条偏街上,建造屋舍的材质也是形形色色。有些富裕人家会用木头搭建屋舍;但大部分都是木骨整塑的泥坯房;所谓“木骨整塑”就是用土坯垒砌成墙,再用大火将泥墙烧制成结实的陶墙,以防遇水后坍塌。建造土坯房花不了多少银钱,却坚固耐用,一直都是平民百姓建屋的首选,所以偏街上就有很多这种土坯屋舍。 当然,还有很多孤苦伶仃的可怜人,只能住在寒酸的地窨子里;所谓地窨子就是在地上掘个大坑,搭起几根竹竿木棍做屋梁,再胡乱拿茅草铺就一个屋顶遮风挡雨,由于没有山墙挡雨水,就得建在地势较高的地方。住地窨子的人无疑都是赤贫的百姓,只能每天如同老鼠般钻进地洞里生活。 大牢所在的偏街上也有几处地窨子,而在此时,却悄无声息地挤满了彪形大汉。 当值的张班头揉着酸痛的腰肢神情疲惫。 今晚不知怎么了!刚刚入夜,南街的泼皮李二吃醉酒,撵着大街上的妇人不放,非要掀人家的罗裙,张班头带着人赶去,暴打一顿,将那厮儿揍醒酒后一路踹回了家。没想到,刚回班房,南北两街的泼皮们又滋事群殴,居然都动了刀子,张班头又火急火燎的赶去,拾掇这些好死不死的闲汉们。这才刚过了子时,大牢正对面不知哪家死了人,开始呼天抢地的嚎丧,刚刚躺下的张班头本想去喝骂,又想着死人为大,便耐下性子强忍住了。 …… 许存表面平静如水,其实心中却翻腾着惊涛骇浪,打更的锣声已敲过了三更,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开始行动,扭头看看桌上的漏刻,里面滴下的每滴水,都好似是淋在自己心头的热油。 行动务必要迅速进行,寅时天色未亮时动手,无论成功与否,最多一个时辰后必须结束;要赶在卯时城门刚刚打开时,安排众弟兄们第一时间撤离均州。整个过程不能惊动守城军兵,否则,二十几个弟兄若被困在城中,便断难活命! 许存盯着城北方向,腿快的小六办事很是稳妥,那里影影绰绰间已能看见有火光腾起。 …… 刚刚睡下的张班头,被匆匆跑来砸门的更夫叫了起来。原来是北街齐大虎的知味楼,被两个不知死活的泼皮放火点着了,巡街的官兵已经抓住了人犯,让班头赶紧去拿人。当街纵火,那还了得?张班头忍着心头烦闷爬起身来,骂了几句反天的泼皮,踹起两个打着盹的捕快,便领着人去了北街。 到了北街,就看见大火已经烧了起来,巡城的官兵早就到了,救火的水龙队还在路上。附近几个胆大的百姓胡乱披着件衣服,站在远处指指点点的看着热闹。 两个纵火的泼皮倒也光棍的紧,放罢了火并不逃走,就蹲在原地等着捕快来拿,只说是气不过齐二虎诬告自家范大爷,就跑来放火烧了他的知味楼。 直直累了一宿的张班头,哪里还有心情与他们啰嗦?走过去胡乱踢打几下,就押着两个泼皮回了大牢。 来到了府衙大牢门口,就听见对面的嚎丧声又鬼哭狼嚎般喊叫起来,张班头烦躁的瞅了瞅,恨恨的吐了口浓痰,就大声叫开了院门。 张班头正要迈步进门,却猛听得耳边“笃笃笃……”一阵弩箭声响起! 眼前的门房儿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四肢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咕噜……”声,一支弩箭已射穿了他的脖颈。 张班头下意识地转头看去,身后两名弟兄早已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们临死之前的惨呼,融进声嘶力竭的嚎丧声中,甚至都没能惊扰到远处求偶的蛤蟆,还在池塘里不停地蛙鸣。 惨淡的月光下,只有门前那副木质“狴犴”,依然无比狰狞的面孔上仿佛流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张班头魂飞魄散!还没来得及惊呼,已被一个铁塔般的汉子紧紧捂住口鼻,拿刀抵住了咽喉,眼睁睁看着黑暗中闪出十几条鬼魅般的人影窜进大门。 黑暗中,几个沉默不语却手脚麻利的壮汉,拖起地上的尸体扔进院子,重新栓死大门,这才推搡着张班头往院里走去。 转过中亭,几乎快要窒息的张班头,借助院里昏暗的风灯才看清这些胆大妄为的悍匪;一个小眼睛汉子带人冲进值房,已捆住了几名值夜的捕快;另一个身材修长的汉子则带头径直闯进大牢里去了……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突然发起又戛然而止。寻常衙役哪里是这些悍卒的对手?有家有业的官差,谁又愿意与亡命徒生死相搏?不足一炷香的工夫,整个大牢就彻底没了半点动静,除了院里的三具死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六背着范九通出来,孟虎指着张班头和几个牢头问许存:“这几条狗也宰了嘛?”被捆成粽子又塞住嘴巴的张班头,一听这话吓得磕头如捣蒜,眼睛直勾勾的望向范九通。 老范厮混街面时,没少被这些班头们抓抓放放,打交道多了自然也算熟络,此时范九通见张班头的可怜模样儿,心中有些不忍,便出言替他们求情。 许存见老范说情也不再坚持,冲着孟虎摆摆手示意作罢,转身对范九通说道:“老范,你的家人已送去清风岭,赵首领也亲自在城外接应,赶紧走!”一群人就拉着胡四,背起范九通跑出了牢房。 鹿弁在院里却悄悄拉住了许存说道:“大哥,我去办件事!”忙着指挥兄弟们撤离的许存并未追问,只是嘱咐道:“快去快回!北城门见,切莫再生事端!”鹿弁点头应是。 看着弟兄们都出了院门,等到对面嚎丧的泼皮们也收拾东西跑远后,鹿弁这才重新栓死牢房大门,翻墙而去。 …… 均州城一面临江,所以只有三处城门。许存将弟兄们分成三拨,安排他们各自去其他城门等候,待出了城后都去山神庙汇合。自己和已经回来的鹿弁几个,就混在赶早出城的百姓中间,在北城门下焦急的等待着。 卯时已到,天色渐亮,大街上走动的人也渐渐多了,平日早已开启的城门,今日却迟迟没有打开! 许存不禁心惊肉跳!再过一个时辰,接班的衙役就会去府衙大牢,事情便会败露,如果等府衙通知官兵封住城门,自己这些人就如瓮中之鳖一般,是万万活不了了! 谢天谢地!又过了约摸一刻时间,终于等来两个满身酒气的兵丁,懒洋洋的走出来打开了城门。 许存诸人在守城兵丁面前假装镇定,慢悠悠地随着人群过去,溜溜达达的出了城门,走出不远,就撒开丫子没命般的跑了起来。 …… 到了山神庙,看看兄弟们都已经回来,许存这才放下心来。又等了一会儿,张成赶着粪车也到了,小六几个泼皮赶紧上去掀开粪桶盖子,搀出浑身恶臭的范九通,又搬出弩箭横刀交还给孟虎。 范九通一揖到地,谢过许存众人后,就目光巡梭着,四处寻找义弟赵武的身影。 此时,许存却神情坏坏的笑了起来:“范兄莫寻了,你家人在二十里外的清风镇,赵武也没有来!” 范九通闻听此话便明白了其中深意,知道清风岭这条退路算是彻底让许存掐断了。心中一边替义弟叫苦,一边又暗自揣测着自己的前途出路; “范兄,如今均州城恐怕是回不去了,清风岭也不是久留之地,不如带着家人和弟兄们先行南下,也好给我们打打前站?”许存说道。 范九通冷暖自知,这一次闹出泼天大案,别说是均州城,就算是整个山南东道,也没有他立锥之地了。老范也是个能提得起放得下的汉子,事已至此,也不忸怩作态,索性爽快的答应下来。 安顿好范九通,许存转过头又低声问鹿弁:“还没顾上问你,杀了齐大虎了?”鹿弁掏出把匕首笑嘻嘻的说:“没杀,我去的时候,他张个大嘴打着呼噜,弁儿听着烦心,就拿这个物什伸进去胡撸了几下!” 范九通和众泼皮闻言如见鬼魅,吓得一哆嗦,咂咂舌头缩缩脖子,下意识的紧紧闭上了嘴巴。 …… 蜿蜒崎岖的山路上,孟虎揽着胡四的肩头边走边聊着闲天:“老四,那“饭桶”在监牢里被揍的如猪头一样儿,你咋好端端的呢?” 胡四听孟虎问起,便开始滔滔不绝地显摆起来:“那是他笨!俺知道你们指定得救我,过堂时不管大人问啥统统认了就是,还打我作甚?大虎你可不知道啊!连半月前城东头奸杀张寡妇的那件案子,俺都眼睛不眨一下就认下了……”“要说你们几个也是不会办事的,咋就没把俺家春梅一并带出来呢?……” 走在后面的许存听着听着,终于忍不住心中怒火,伸出腿狠狠踹了胡四一个趔趄,嘴里恶狠狠的骂道:“你个狗日的杀才!……” 引火烧山 均州清风镇 清风岭其实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群山,层峦叠嶂连绵数十里,横亘在均州与荆南之间,一条狭长的山谷是唯一可供车马通行的道路,因为地势甚是险要,自然就有山贼出没剪径图财。 清风镇就建在均州一侧的谷口位置,一道清澈的溪流穿镇而过,依水而建的各色的客栈、食肆鳞次栉比。既然背靠着盗匪频出的清风岭,这些店铺明里供往来客商打尖歇脚,暗地里自然通着山贼,替他们踩点量活。 清风镇最大的客栈自然就叫做清风客栈,最好的上房已被财大气粗的范大爷包了下来,住在这的自然就是许存鹿弁胡四孟虎四人。 范九通一行已经南下,双方约好在荆南的归州城相见,其他弟兄也由张成带着一并去了,有那个山贼义兄坐镇,顺利通过这片山岭,想来不会有任何闪失才对。 许存四人已在清风镇盘桓了半月,前日才等来稀稀拉拉的一小队官兵。 朱温如今已出任蔡州讨逆四面行营都统,即将挥师南下围攻蔡州城,赵德諲虽已易帜归降,但面对气势汹汹而来的朱老三,还是将麾下重兵都放在山南东道各处重镇戍卫,对朱温的猜忌防范之心表露无遗。 各大藩镇都心如明镜;乱世之中,打谁家的旗帜仰或是端谁家的饭碗,其实统统都没关系;重要的是,自己的地盘万万不能丢!在如此敏感而又危机四伏的时刻,赵德湮暂时没有多少兴致来处置清风岭上这股小小的山贼。 按理说,许存诸人身为蔡州逃兵,近日又在均州城做下了惊天巨案,应该速速逃离山南地界才正常,却为何要滞留在清风镇,苦苦等待官兵的到来? 四人之所以提心吊胆等在这里,只为那晚在府衙大牢,许存故意使下引火烧山之计,他们想看看能否借此机会,逼出赵武这头斑斓猛虎,而如今看来却是枉费心机了! 胡四晃着脑袋幸灾乐祸:“许老大害人的手段端的是厉害,只可惜赵德諲却是无用了些,就打发这点兵来,守住山口都难,还剿什么山匪?”许存客气奉上胡四一巴掌后,望着远处懒懒散散的官兵也是一脸苦笑,心中想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今日天气甚好,刚刚露出的日头就耀眼夺目。蒸腾的水汽已凝聚成薄雾,缭绕在清风岭上。往日巍峨沉稳的群山,在秋日清晨的微风里却变得妩媚异常。金黄色的银杏、艳红的枫叶、葱郁的松柏、晚开的各色野花姹紫嫣红……恐怕号称“国朝山水第一”的展子虔,用他的生花妙笔,也描绘不出清风岭的三分景致。 疲于奔命的厮杀汉们,总是难得有恬静时光去欣赏身边的风景。 许存四人望着清风岭看风景,身后也有人望着他们出神。他们满眼都是清风岭瞧不够的风景;而在别人眼里,他们也是一道看不透的风景! 清风客栈掌柜侯三,年届三旬;生得面白唇薄,细眉狭目,左腮上有个黑痦子,偏偏上面还生就几根黄毛,透着一股精于算计的模样儿。 此时,侯三正捋着自己那缕有些稀疏的山羊胡子,偷偷端详着许存诸人,心中暗自揣摩:眼前这四人好生奇怪!不似商贾更不似赶路的旅人,在自己的清风客栈一住就是半月,每日里也不做正事儿,要么在清风镇里四处闲逛,要么坐在这里望着清风岭卖呆;莫不是官府派来的暗探?引来了这队官兵?前日已打发伙计去知会了赵首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 正在侯三苦苦思索间,那个白净汉子倏地起身,径自施施然走到近前,望着他一脸平静的说道:“烦劳侯掌柜去转告赵武,我是许存,想要见他!”说完不再理会不知所措的侯三,犹自转身离开。 满脸错愕的侯三眼看着许存走远,才猛然惊觉,自己方才惊愕之下,竟然失手揪下了痦子上那几根宝贝胡须,连忙伸手摸向吃痛的脸颊。 …… 清风岭山寨聚义堂内,高高在上的虎皮大椅中,端坐着紫面虬髯的赵武。他望着堂中客椅上气定神闲的许存问道:“敢问山下那队官兵,可是许兄引来的?”许存一脸平静回答干脆,一个字:“是”。赵武闻听此言双眼凶光爆射:“许兄为何要这般行事?”许存淡淡说道:“自然是想逼你下山了!”“哈哈哈……”赵武朗声大笑“我为何要下山?”许存站起身来,脸色也变得冷峻起来:“逼你下山自然是为了救你!赵德湮见风使舵已易帜归降,均州城始终还是朱温的地盘,其人心胸狭窄,你们弟兄又曾是他手下叛军,朱温如何能放任你等逍遥自在?” 许存不惧赵武已凶光毕现,犹自侃侃而谈:“若是许某所料不差,山下那队官兵定会穿谷而过,绕至山后扎营,不为杀敌只为截断尔等退路。清风岭,恐怕就是将来赵德諲献给朱温的见面礼!……” 赵武也是久经沙场,深谙用兵之道,闻听许存这番话,思忖片刻,便知所言非虚,也明白他的良苦用心,随即收敛目光若有所思。“十日前,我在山谷里曾见过九通哥哥,得知义兄日前遭遇横祸,幸亏许兄出手相救,赵某谢过许兄!”赵武起身,深施一礼后缓声问道:“许兄以为赵某而今该如何应对?”“随我等南下求活!”许存回答的斩钉截铁…… 任凭自己好言相劝,赵武始终犹疑不定,许存暗自唏嘘不已!也怪不得他,此番南行前途不明,除了自家兄弟谁愿舍命跟随?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许存暗叹一声拱手告辞:“赵兄若信许某,可派人盯住那队官兵,如有异动,以便早做安排,许某这就告辞,今后有事可去归州寻我。” …… 自从出了清风岭,许存就一言不发郁郁寡欢,鹿弁三人在身侧好言宽慰着,就连最喜欢与他斗嘴的胡四都收起玩闹,正色相劝:“老大,凡事尽人事听天命!是赵武自己糊涂,你莫要放在心上。” 许存喟然长叹:“若知道赵武如此固执,那日断不该引火烧山,怕是要害了这条好汉啊!”听许存这么说,兄弟几人也都是心中沉郁,再没了嬉笑打闹的心情,闷着头一路向南奔去! …… 归州城,又称秭归,屈夫子故里;地处川鄂咽喉,城池就建在西陵峡两岸,两侧群山环抱,风景如画,一条大江穿城而过,诗仙太白那句“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便源出于此。此处自商朝建城以来,一直都是沿江贩运,商贾云集的所在,值此乱世之中,自然也是兵家必争之地。 雨暴风骤的江边,一个硕大的酒幌恣意摇摆,上写“临江仙”三个大字随风飘摇,在江风斜雨里颇具诗情画意。 酒楼内的七八条汉子,却没有半点临风吟诵的雅致心情,正专心致志围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胡饼,上下其手吃的嘴角流油不亦乐乎。 许存一行来到归州已快月余,却依然还是举步维艰。 他们目前面临的困局不是如何建功立业,而是如何……吃饭! 一帮子穷鬼全指着范九通吃喝,当初仓皇出逃已舍弃大部分家财,而今每日都需面对游手好闲,嗷嗷待哺的几十条大肚汉,范九通心中愁肠百结,整日里双眉不展。最初时,还有酒有肉尽心招待着,如今就算是餐餐吃饼,怕也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可恨那个天杀的孟虎还不知好歹!每日都掐住自己脖子讨要羊腿,范九通每念至此,就欲哭无泪,寻死的心都有了! 吃饱的鹿弁打着响嗝,瞅瞅坐在身边面如枯槁的范九通,拍拍肩头问道:“老范,为何不和弟兄们一起吃喝,莫不是水仙儿小嫂在家偷偷炖了参汤?”范九通赶紧起身拱拱手,一脸苦涩:“鹿爷莫要说笑,可怜我家水仙儿这几日只能喝米粥度日,胡饼都是先紧着弟兄们用的。” 想到家中爱妾受苦,情种老范居然有些泪花飒飒,鹿弁见了也是心中不忍,赶紧收起玩笑伸手揽过老范肩头好言劝慰:“知道你老范有难处,莫担心,万事有我!” 范九通也生就一副玲珑心肝,闻弦音而知雅意,一听鹿弁此话便知事有转圜,赶忙凑近问道:“鹿爷有何打算?”鹿弁笑眯眯的反问道:“老范你偏要守着金山要饭吃?”说罢拍拍自己胸脯:“鹿爷是个悍匪。”又指指张成:“这兄弟是个水贼。”最后指指擦着鼻涕的孟虎:“瞅瞅你虎爷,人高马大,是不是天生的镖师模样?”最后又拍拍老范肩头:“范大爷天纵奇才,自然是货栈掌柜的不二之选咯!”…… 老范眼珠乱转心中盘算:鹿弁张成负责拿货,孟虎胡四负责运货,自己这货栈岂不是无本万利!想不发财都难? 心中盘算明白,范九通顿时一扫心中阴霾,眉开眼笑的夺过两个胡饼,去寻他的水仙儿了…… 贺礼 归州城 数月后,归州城的百年老店“临江仙”突然改换门庭,明晃晃高挂起一幅新制酒幌,上写着“太白酒肆”! 临江仙老东家原本无论如何也不会变卖祖产,无奈近几个月来,自家酒楼里怪事频出,不是好好的汤里吃出个死耗子,就是一只死猫被人倒吊在房梁上;前日里,更有一群泼皮,毫无来由就在店里大打出手,只打的一个猢狲般的汉子口吐鲜血,奄奄一息……吓得各路熟客不敢盈门,酒楼生意惨淡至无力维持。万般无奈之下,老东家心想恐是家数已尽,强留无益,便含泪祭告先祖后,将自家酒楼盘给了九通货栈老板。 范大爷接手后随即改换门楣,给酒楼改了个俗气至极的名字~“太白酒肆”。 老店新开张自然也是要庆祝一番的,楼上楼下满坑满谷高朋满座,齐刷刷都是精壮汉子,就是负责迎客记礼的小六,闲的有些无聊。 胡四在楼上翘着二郎腿,乜斜一下酒楼新东家范九通说道:“老范,既然太白酒肆都重新开张了,不如再派人接春梅几个过来,重新开起那春燕楼?”范九通知道这厮儿心思,嘻嘻哈哈胡乱应付着,不置可否。旁边坐着的孟虎瓮声瓮气的接话说:“老四,你莫不是又皮痒了?小心许哥儿过来捶你!”楼上楼下坐的都是自家弟兄,哪个会不知道其中原委?闻听此言顿时哄堂大笑…… 任凭他们嬉笑打闹,坐在主位的许存却脸色沉郁,一言不发。 这段时间里,他带着弟兄们干着偷鸡摸狗的勾当,虽说是迫于生计,每回出去劫道也都只取一成,给人留有余地,可毕竟是做着见不得人的营生,即便如今手头有了些积蓄,摇身一变,堂而皇之地做起正经生意,可心中的郁闷始终挥之不去。 正当弟兄们打趣胡闹的时候,腿快的小六跑进来,附在范九通耳边低声禀报道:“门口来了位先生,说是来送贺礼的!”老范闻言一怔,满脸狐疑地瞅瞅楼上楼下,这帮杀才都是白吃白喝惯了的,哪个像仁义送礼的?自己初来归州,人地两生,又干的这种偷卖贼赃的亏人买卖,居然还有人前来给自己送礼?那得赶紧去瞧个稀罕! 范九通赶到门前迎客,就见一位中年文士气度风雅,卓然而立于门外,见到老范出来,便从怀里掏出拜帖礼单,微笑着说道:“鄙人贺隐,恭祝太白酒肆晓日腾云、春潮带雨!”范九通一楞神,人家先生说的,他居然一句都没听懂。不过老范厮混惯了,也知道定是吉祥话无疑,就赶紧躬身答谢,满脸堆笑的问道:“敢问先生是?”中年文士却笑而不答,只是命身后家仆挑着贺礼进去,又对范九通拱拱手行礼道:“贺礼送到,鄙人这就告辞,改日再来叨扰!”不等范九通答话已施施然离开了。 许存手拿拜帖却心情大好,哂然一笑道:“嘿嘿!有大主顾要光顾咱家兄弟了。”看着弟兄们还是满脸茫然,就笑着解释道:“今日来的这位贺隐先生,乃是归州刺史郭禹的心腹谋士。” 许存兴致勃勃娓娓道来:“这郭刺史,原本姓成,少时无行,也是厮混街头的泼皮,后来因为醉酒杀人,被迫离开家乡青州,隐姓埋名改叫郭禹,混迹于山贼之中。” 直到后来,郭禹结识了谋士贺隐,听从他的谋划,弃暗投明,主动投效在荆南节度使陈儒麾下做了名裨校。郭禹也是勇武过人,短短几年时间,就成了陈儒的心腹爱将深得器重。 可惜好景不长!十年前陈儒派手下大将张瑰前去朗州平叛,不料这张瑰却心怀鬼胎,突然回兵杀了陈儒,夺了他的江陵城,自称荆南节度使。 弑主求荣后,张瑰自然不会放过陈儒的爱将郭禹,无奈之下郭禹率麾下千人夜奔归州,据城自保,封了自己一个归州刺史。 即便此后张瑰恶有恶报,在赵德湮大军围攻江陵时,也被自己部下出卖,砍下了脑袋,江陵府也已易主。但郭禹却不改初心,在归州一边与民休养生息,一边厉兵秣马招揽猛士,始终想着收复江陵为旧主陈儒雪耻。” 许存笑盈盈的环视一周,继续说道:“你我兄弟奔走千里,辗转来到归州已经数月,我早听闻这郭刺史义薄云天,又爱惜百姓是个明主,只是初来乍到,苦于投效无门,今日贺隐先生来访,我等弟兄终于算是有了一条出路,以后不用再做这剪径图财的营生了!”许存微笑着问道:“弟兄们,你们说这单买卖咱们是做还是不做?” …… 一个想买一个愿卖,自然是一拍即合,气氛融洽,首次相见贺隐就拉着许存漫步于山间,二人相谈甚欢! 贺隐在归州位望通显,却生性散淡不喜奢华,只在山间结得几座草庐而居。两人一个睿智一个聪慧,只言片语间已知对方胸怀心意,皆有相见恨晚之感! 正当两位谦谦君子负手昂立谈笑风生之际,迎面倏地飞出一物,堪堪砸将过来,风驰电掣间已然躲避不及,最终不偏不倚正中许存的面门。 陡然遇袭的许存顿时仪态尽失,满脸鼻血横流,神情狼狈至极!蹲在地上抱住来袭之物,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蹴鞠球。 稍倾,庐后急匆匆跑出个小女子,一袭红色窄衫短裙,脚穿一双木屐,气喘吁吁娇汗淋漓。见自己闯了祸,蹴鞠球砸伤了贺先生的客人,惊呼一声呆立原地,一双美目泫然欲泣,手足无措。 正当气氛尴尬之际,草庐内缓步走出一人,大声喝斥道:“伶婉,又贪玩生事!还不快向许校尉赔礼!” 许存抬眼看去,见来人正值壮年,中等身材、鼻直口阔、气度不凡,白皙的脸庞上,一对浓眉甚为显眼,两道深重的法令纹平添几分统御千军的威严,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一切,令人不敢直视…… 贺隐见来人走过来,上前一步替许存引荐道:“这位便是我家郭公。”许存得知来人便是大名鼎鼎的郭禹,赶紧揩掉嘴上的鼻血,扔下蹴踘球上前行礼。 旁边惶惶不安的小女子也总算缓过神来,轻捻裙裾,蹲身向许存行礼致歉:“伶婉行事唐突,还望许校尉见谅!”许存又连忙躬身还礼:“不妨事,不妨事!”伸手又抹了把鼻血,喃喃道:“姑娘好脚力,好脚力!……” …… 出门时气宇轩昂,回来时却是鼻歪眼斜满衫血污。许存甫一回到住处,就引来惊呼连连围观无数。众兄弟听明白事情原委放下心来后,就纷纷偷笑不止。 不甘寂寞的胡四更是上蹿下跳兴奋异常:“许老大,这女子好生厉害,居然伤的了你?”“鼻子还痛不痛?要不要俺老四亲自出马,将那悍妇擒来让你痛打屁股,以解心头之恨?”说罢撸胳膊挽袖子,作势要替人出头的豪杰模样儿。许存鼻子吃痛心中烦躁,瓮声瓮气地挤出一个字来:“滚……”“许老大,莫要学俺家虎子讲话嘛!”胡四继续聒噪不止,许存怕他取笑起来没完没了,就赶紧引开了话题。 许存在与郭禹闲谈中得知,秦宗权在蔡州城遭人刺杀,虽未致死却被砍掉了双腿。 朱温指挥麾下四路大军大败蔡州军于龙陂,进逼蔡阳城下。近日,已攻破北门进入了外城。蔡州军树倒猢狲散,身在外地的属将们纷纷易帜投效朝廷,孤立无援的秦宗权,只能退守内城负隅顽抗。 秦贼被困愁城难免心中烦闷,整日深居简出,狂饮滥淫,在自己的府邸之中,又在众多近军侍卫们保护之下,本不虞有变。 不料,某夜秦宗权正高坐于堂上饮酒,身下地面却突然破开个大洞,秦宗权猝不及防间已堪堪跌落其中,惨叫连连之时,幸亏身边贴身护卫皆是武道高手,手疾眼快地缚住秦宗权的腰带,奋力将他拉了上来。可提起身体后才发现,秦老贼已没了双腿。 护卫们赶紧守住洞口,举灯火往下观瞧,只见洞里尘土飞扬间人影绰绰,那刺客一击得手后也不恋战,已返身循着地道而退,护卫们连忙追入洞中去拿人,却终是未能擒获,只看清此人手执一把黑黢黢牛耳尖刀,左手空空应为独臂…… “吆呵!这不是鹿哥儿的铁钩游侠还能是谁?”孟虎大声喊道; “嘿嘿!万万没想到,在菜窖里关了他月余,却被他学得掏洞之术!” 鹿弁眯起小眼睛一脸欣慰的说着;满脸得意的神情,酷似一位望子成龙终于得偿所愿的老父亲。 “厉害厉害!铁钩游侠当可与今日红衣女侠并称为当世双杰!” 胡四也是赞叹不已!但同时很显然,也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倒霉的许存! 蹴鞠 归州城 许存带弟兄们投入郭禹军中后,就被贺隐安排在归州城北大营,隶属于行军司马刘昌美麾下。 许存被任命为振威校尉,统领着新招募的三百名青州兵丁,孟虎、胡四、张成三人则各领百卒是为陪戎副尉,其他弟兄也多为队正火长,每日忙着带队操练新兵。虽然没了往日的逍遥自在,但终究是个正经营生,这些兄弟本就是厮杀汉,如今重操旧业自然是熟稔无比。 只有鹿弁不愿受人管束,不去军营点卯,依旧我行我素,和范九通一伙儿泼皮厮混在一处,被许存喊来骂了几次,终是拗不过鹿弁的性子,也只好由他去了。 范九通虽因弟兄们从军断了偷卖贼赃的好营生,可在归州城厮混的日久,地皮已熟,还有前几月挣下的家底,便重新捡起拿手的泼皮手段,拉拢闲汉欺行霸市,又有鹿弁这尊酷爱捅人琵琶骨的煞神亲自坐镇,一时间,在归州混的风生水起,俨然已是一方豪强。 老范东山再起,这帮穷哥们儿的日子也跟着宽绰起来,隔三差五的酒宴自然是少不了的,既然身边有位富亲戚,憨货才甘愿整天窝在军营里吃糠咽菜!再说众弟兄都已吃惯了范九通的白食,投军入伍就不再去叨扰,心里总是觉得不太美气! 这一天,太白酒肆二楼上房内,一身戎装的许存,带着孟虎胡四张成众弟兄,来寻几日不见的鹿弁和老范吃酒。通常等酒等菜的空闲,照例就是许存唠叨训诫鹿弁的时刻,毕竟凡人只有一张嘴巴,训斥和吃喝只能按规矩依次进行,对于这两件事情,许存向来都是乐此不疲。 酒过三巡,好不容易才见许存放下手中的筷子,有了说话的机会。范九通赶紧起身,神情有些古怪的支支吾吾;“许爷,有人想见见你。”范九通试探着问道; “可是你义弟赵武?”许存笑问;原来他早看出今日范九通神色有异,此时又听他期期艾艾的说出此话,心中便已猜出几分端倪。 “正是、正是……”范九通连连点头,心中却有些惴惴不安。 当日许存在清风岭上苦苦相劝,而义弟却始终犹疑不定,而后的事情果然如许存所料,如今赵武在走投无路之际,丢下脸面硬着头皮来了归州,老范生怕许存还心中忌恨。 虽然老范和这帮人也打了近半年交道,彼此之间早已不分彼此,尤其是对许存的为人,他更是由衷地敬服。可厮混半生的范九通见惯了人性趋利避害的戏码,现在要向许存说起义弟的事情,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当时义弟赵武人强马壮,许存自然有心攀扯招揽。而如今时过境迁,兄弟落魄至此已惶惶如丧家之犬,就不知许存会如何对待他! “自家弟兄,请来便是!”许存笑意盈盈却语气平和的说道;既没有满脸热情的假意逢迎,更没有冷言冷语的讥诮不屑,而是平淡的,如同分别不久的老友之间随意相邀,这种真实恳切的态度,顿时让范九通心头一暖,立马放下了心中块垒,匆匆跑下楼去领人。 一个汉子被范九通引至房里,紫面虬髯,不是赵武还能是谁?赵武进门一言不发俯身便拜,数月前还龙精虎猛的汉子此时却神情委顿,身形也清瘦了很多。许存见了也不免心头一酸,慌忙上前扶起,拉至身旁坐下。 那日许存辞别后,赵武便安排眼线盯着那队官兵。果不其然,他们并没有任何举动,只是穿谷而过绕到后山扎营驻守,又过了月余时间,山前才开始陆续开来大军。 原来,赵德諲眼看朝廷兵强马壮,攻破蔡州城已是指日可待,便不再摇摆不定,一心向朱温献媚,派出别将常厚,率领均、房二州的兵丁前来围剿清风寨。赵武此时被大军团团围住进退两难,方才追悔莫及! 也是赵武悍勇异常,依仗清风岭山高林密,与大队官兵兜兜转转鏖战数月才终于脱困。只是手下数百弟兄或死或俘,几乎丧失殆尽,眼下还在身边跟随的,只有区区几人。山南东道地界上,已彻底无赵武立锥之地,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跑来归州,暂时在义兄范九通处避难。 许存得知赵武的遭遇,并无半分轻慢和无礼,更没有丝毫伐功矜能的肤浅德行,而是起身深施一礼道:“当日是许存行事鲁莽,引火烧山才害了赵兄,还望赵兄恕罪!”赵武闻言满脸羞愧,伸手扶住许存:“许兄切莫如此,赵武当日不识时务愧对了许兄好意,才有了今日之祸。”…… 寥寥数语,各自解开心结,都是粗豪汉子便不再惺惺作态,范九通命人重新摆过酒菜,喊来侯三几个追随赵武而来的弟兄,依次重新入席。 许存怕赵武难堪,席间绝口不问他们日后打算,其他弟兄也深知许存的脾性,更不敢多言,只是不停的布菜劝酒,不一会儿,一群人就勾肩搭背呼呼喝喝着吃起酒来。 …… 许存甫一靠近草庐,便听见“咻咻……”蹴鞠声传来。 蹴鞠,许存儿时也经常玩耍且精于此道。寻一只牛尿泡充满气,再用八片尖皮缝成外壳制成蹴鞠球,几人围起圈来玩耍,或是比谁踢得高远以赛脚力,或设三丈余高的一眼龙门,比谁蹴鞠穿越以赛精准。 前次许存就在草庐吃了暗亏,那位“红衣女侠”蹴鞠时,脚力之强劲,直取面门之精准平生所未见。吃一堑长一智,有了上次的教训,许存再也不敢负手昂立,而是如履薄冰般的缓缓靠近草庐。 许存这次前来拜访贺隐,是为了赵武之事。他有意将赵武收入自己军中,特来请贺先生准允。现在自己军中,孟虎胡四张成诸人虽悍勇却非领军之才,鹿弁又志不在军伍,许存就欲保举赵武出任本部暂缺的振威副尉一职,也好给他安排个出路。 …… 远远瞧见探头探脑,行动举止甚是猥琐的许存,一个异常精干的年轻汉子就快步迎了上来,神态优雅的行礼后自报家门,原来是贺隐的贴身家仆贺林。 家仆贺林生的眉清目秀,举手投足间透着干练,言谈温文尔雅,只是随意攀谈几句,就让许存心生好感,暗赞不愧是贺隐先生的门人。 贺林神情谦和的引着许存,步入草庐来到贺隐面前。 宾主二人寒暄几句后,许存就说明了来意,贺隐略一思忖,便慨然应允。既是乐得军中平添一员悍将,更是信任许存的识人之能。 说完赵武的事情,贺隐轻抚须髯微笑着问道:“许校尉,江陵乱局如何了局,你可曾想过?” 看似随口一问,却是意味深长! 十年前,张瑰弑主占了江陵,自称荆南节度使。秦宗权一直垂涎荆南的富庶,便派其胞弟秦宗言来攻,张瑰固守两年之久,城中死者相继,以至人相食,但秦宗言最终未能攻克,退兵蔡州后被其兄斩杀。 三年后,秦宗权又命山南东道留后赵德諲先后两次围攻江陵,城中将士终于力疲,天谴报应,张瑰也被自己部下所杀,献上首级开城出降。赵德諲破城后,尽掠城中财物后离去,留下大将王建肇守城。 也就是说,如今占据江陵府的王建肇,溯本求源还是出身于蔡州军。贺隐今日以江陵乱局相问,毫无疑问,就是对他秦宗权旧部的出身还心存顾忌,这才有意以此话试之,许存焉能不懂? 许存起身躬身一拜朗声道:“贺隐先生恐有所不知,秦贼残暴狡诈,嗜杀成性,许某众弟兄无不深受其害才幡然悔悟,冒死脱离贼部。”“江陵百姓深受秦贼戕害,自当早日收复才好,许存必披肝沥胆奋勇杀敌,已报郭使君与贺先生的知遇之恩!” 贺隐看许存神情恳切言辞铿锵,也知自己所疑不实错怪了他,急忙起身扶起许存好言宽慰。 …… 赵武的事情办的顺利,又与贺隐解开心结,许存的心情格外愉悦!端起贺林奉上的茶汤慢慢啜饮着,陪着贺隐先生天南地北的闲聊。 也许是流年不利!亦或是许存长得太像找打的龙门!方才放松了心情,哪知又是祸从天降! 忽见一只蹴鞠球,骤然间夺门而入,已疾飞而至,流星追月般精准直落许存手中的茶碗,顿时,茶汤便洒了一身! 又一次遭遇飞来横祸的许存不禁摇头苦笑,心中暗叹道:莫不是“女侠”脚下的蹴鞠球,就一直瞄着自己不成?千躲万避,竟然还是没有逃过此劫! 贺隐见此变故,也是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查问;“红衣女侠”也循声而至,看自己蹴鞠又闯出了祸端,偏偏苦主还是上次那位许校尉,双颊绯红,一双美目几欲急出泪花,一边帮许存清理衣衫,一边连声致歉。 待一切安顿妥当,贺隐命人重新端来香茗,才唤过那位“女侠”给惊魂甫定的许存引荐。 原来这女子名叫陈伶婉,乃是罹难的荆南节度使陈儒的独女。因张瑰反叛,郭禹被迫离开江陵,怕那恶贼加害,便把陈家的妇孺一并带到了归州。伶婉不满三岁时,陈夫人积郁成疾香消玉殒,女孩就被郭禹接到身边抚养,一直视如己出。 伶婉自幼深受郭禹宠溺,以至于偌大的归州城,竟无人敢对她稍加颜色。这丫头天生不喜女红,只像男童一般酷爱蹴鞠,贺隐草庐地处山脚,空间广阔方便玩耍,她就经常借住在草庐。 待贺隐介绍后,许存起身与伶婉重新见礼,想她自小失亲孤独无依也是心存怜惜,早忘了自己两次被袭的无妄之灾…… 午休 归州城 有诗云:“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比起兄弟们的军伍生活,鹿弁就更喜欢懒散惬意的泼皮日子。 鹿弁如今的日子很是清闲!除了偶尔会没来由的烦躁一番外,他始终表现的温和而又平静的。自从把归州前泼皮头子捆在竹排上丢进大江里放生后,他就整日无所事事。 可鹿弁从不无事生非或者招摇过市,只是乖乖待在太白酒肆或者万花楼里,这让归州城的泼皮闲汉们很是欣慰!都暗自庆幸自己有个成熟稳重的头儿。无论何时,辛苦劳作着的泼皮们只要仰起头来,就能远远望见自己的老大,倚坐在太白酒肆的二楼,笑眯眯地投来赞许的眼神,这让泼皮闲汉们心神荡漾的厉害!让他们心无旁骛,充满了信心和动力,能全身心投入到搜刮地皮的活计中去! 干劲十足的泼皮们,今日午后却没有看到他们的老大。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侯三爷已放出话来,鹿爷今天只是想睡个午觉而已!得到消息的泼皮闲汉们都很理解,老大也是人,偶尔放松一下也是天经地义的! 懒洋洋的鹿弁用胳膊胡乱支棱着脑袋,眯缝着眼睛打着盹。刚刚过了晌午,他就盖着侯三的布衾,把身体瘫倒在酒肆露台的竹榻上晒太阳。归州的深秋还是很清冷的,一过午后江风就刮了起来,阵阵寒风透过身下竹榻的缝隙,犹如无数把锋利的小刀,不断攮割着鹿弁的身体。现任酒肆掌柜侯三也是个吝啬鬼,就不知道给自家布衾里塞点好东西?只是胡乱填些茅草和芦花来充数。 这里的确不是个适合午休的环境,可鹿弁还是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思,即使身体已经忍不住打起了寒颤。 为何会如此困倦?是因为万春楼的媚娘嘛?昨晚,身材丰腴的媚娘彻底被鹿爷掏出来的华丽珠钗点燃了情欲,痴缠的厉害!鹿爷堪堪应付了整整一宿。 想到这,鹿弁伸手揉了揉酸胀的后腰。 或者,是因为楼下打着自己旗号白吃白喝的两个狗腿子?如今,有抠门鬼侯三盯在柜台上,在他们俩吃饱喝足前,鹿爷还得乖乖留在太白酒肆里,否则,他们就会被无情的撵出店门。 好像都不是,鹿爷今日只是想安安静静的睡个午觉而已! 自从侯三做了酒楼掌柜就讨来范大爷的旨意,立下个规矩,太白酒肆没有特殊事情,不许任何泼皮闲汉踏足。不得不承认老侯是个好掌柜!以前泼皮扎堆乌烟瘴气的酒楼,在立下规矩后就焕然一新,环境清雅的很!侯三还请来琴师和美妇当垆,莺歌燕舞、夜夜笙歌很有些盛唐遗风。如此清雅又不缺风情的好去处,怎能不生意兴隆?于是,以往被吓跑的熟客们陆续重新登门,太白酒肆隐然已是归州城权贵们交际应酬的首选。每日账上的银钱哗啦啦的流进来,怎能不让范大爷眉开眼笑?尝到甜头的老范一再重申,这规矩就是金科铁律,要严格执行下去,还指派做事认真负责的小六带人守在左右,驱赶那些敢于靠近酒楼的外地闲汉。 规矩是要严格执行的,可有位爷必须除外,自然就是鹿弁了。鹿爷可不是闲汉,虽然他确实整日游手好闲。 鹿爷每天吃饱喝足,就喜欢趴在酒肆二楼上看热闹,最爱看的就是小六带人揍外地来的闲汉,每次都会看的津津有味。通常小六都是把闲汉赶出酒楼附近了事,咋咋呼呼随便踢打一番后转身就走。当然,有时候也会格外精彩一些。 比如有一次便出现了意外,被揍的闲汉本已像条赖狗般扑倒在地,小六就领着人往回走去。却不防那条赖狗冷不丁扑倒走在最后的李二,将他死死压在身下揪住了要害。 李二就如同被劁的猪般惨叫连连,小六本已走远,赶紧带人返身来打。七八条壮汉揍一个乞丐,哪还讨得了好?众人冲上去一顿厮打就将汉子揍得口鼻喷血。 可那条赖狗也着实阴损!眼看着都快活不成了却还是死死揪住李二不撒手! 小六一看也急了眼,知道再不下狠手兄弟人就废了。这李二可是均州一起跑出来的老弟兄,咋能眼睁睁看着他绝了后?于是狠下心来搂头砸下一闷棍!那条赖狗这才软踏踏的倒了地,被丢进路旁臭水沟里彻底变成了一条死狗。 见李二疼的满地打滚的狼狈样儿,楼上的鹿爷看着好玩,脸上都笑开了花! 通常到了黄昏时分鹿爷就要去睡觉了。鹿爷平日不住军营也不住客栈,范大爷家更是不欢迎他的,每次去府上都偷偷和水仙儿挤眉弄眼,范大爷每次见他登门就会黑着脸轰他赶紧走。 鹿爷就长住在万花楼里,那是归州城里最大的娼寮,光胡姬就有十几位。万花楼的妇人都和鹿爷很熟络,哪个见了他都会主动凑上去温存一番,鹿弁觉得回到那里,才算有了家的感觉。 那天鹿爷下楼回家时拿了两个胡饼,路过街边臭水沟时,就顺手丢给了那条死狗,没想到,死狗居然还没有死透!见到吃食就爬起了身,啃着胡饼跟着鹿爷就走,撵都撵不走,从此后就像狗一样粘着鹿爷不离开。 “你叫个啥?” “小赖子!” “真难听!” …… 鹿爷是个自重自爱的人,当然不会只吃白食啥事儿都不做!上回老范急吼吼跑来求救,赶上鹿爷心情好就背着手去了。 到了大街上,远远就瞧见一条大汉满身酒气,浑身上下被人捅开几个窟窿,血葫芦一般往外滋着血,却依然不知死活!拎着把杀猪刀胡乱劈砍,直撵着七八个泼皮跑出一条长街去。 鹿爷看着有趣,就揣着手杵在一旁瞧着热闹。没承想,却被路过的大汉滋了一脸血沫子。鹿爷如今可是个洁净人,好端端被人弄脏了脸,心里当然就不乐意了。斜刺里一个飞腿踹翻大汉,就压在地上捶打起来。那汉子也是个浑人,躺在地上也不去护住头面,还扬手喇了鹿爷大腿一个血口子,鹿爷吃痛发了狠,夺过那把杀猪刀就捅在了大汉的琵琶骨上。 大汉挨了刀,却咧开嘴喷着血沫子傻了吧唧的笑了。 “嘿嘿!你是鹿爷?” “嗯!” “跟着你能天天吃胡饼不?” 面对这狗一般低微的请求,鹿爷轻蔑的笑了! “不行!十天吃一次” “两天……” “七天……” “三天……” “四天吃一次,不能再多了!” “嘿嘿,行!” “你叫个啥?” “大狗!” “太难听!” …… 穷人家的孩子命贱!从小只是猫三狗四的随便起个名,以示区别就好。如今鹿爷可是体面人,带人出去应酬总不能丢了脸面!为了给这两个狗腿子起个响当当的好名字,鹿爷搜肠刮肚整整想了三天。最终决定小赖子改叫“赖孑”,大狗改叫“苟达”;两个狗腿子对自己的新名字都很满意。 体面!好歹像个人名! 自此后,不论鹿爷走到哪儿身边都跟着两个狗腿子,一个是阴的让人脑壳疼的赖孑,一个是狠的让人脑壳疼的苟达,主子就是又阴又狠,让人不想要脑壳的鹿弁! 大哥许存现在是兵,鹿爷自然就不能再做贼。不过瞅准机会偶尔黑吃黑还是可以的。昨日,赖孑和苟达就带人端了个盗墓贼的老巢,揣回来一包珠宝首饰让主子过目。鹿爷挑了支漂亮的珠钗,昨晚送给了媚娘,不知道妇人要是知晓那串珠钗是从死人头上拔下来的,会不会后悔昨晚在榻上哪般痴缠? 鹿爷还相中一支丑丑的铜簪,现在还揣在身上。歪歪扭扭一支细铜棍,只是在簪头位置錾出一只鸟头,材质普通,样式也不出奇,做工更是粗鄙不堪。簪头看上去不似凤凰也不像孔雀,却有点像蔡州城头的那只老乌鸦。 鹿爷看着讨厌就搁在油灯上烧,看看烧不化就没来由的烦躁起来,拿起铜簪在自己琵琶骨上烙了个印记。 赖孑和苟达两个憨货不明就里,以为是主子发明的独门徽记,慌不迭也拿过来各自烙个丑陋的乌鸦印记在琵琶骨上。 …… 日头已经偏西,江风更加冷冽,竹榻上的鹿爷终于躺不住了,心里不住咒骂着抠门鬼侯三。又忍不住有些自责,面色赤红的想着:都是成年人了怎么还会赖床?这午觉,睡得实在是太久了些! 鹿爷终于坐起身,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那支丑陋的铜簪,看着它却没来由想起了爹娘,想起了姐姐,想起了每次看见自己就会红着脸跑开的,大屁股的冯家二丫头,想起了蔡州城头的乌鸦…… 要不要让赖孑和苟达逮一只乌鸦回来,尝尝到底是什么滋味? 然后,鹿弁就想到了许存……这里冷的着实不像话,不能睡了就去找大哥,有他在身旁肯定能睡个好觉!…… 鹿爷今日的午觉睡的很不舒服! 老友的焦虑 归州城 没能睡好午觉的鹿弁不自觉的就来到了城北军营。也不知是为什么?只有和许存待在一起时心里才会感觉很安逸! 这些日子里许存一直忙于军务,原本以为有了虎将赵武这员副尉,自己会轻松些;没承想!手下这些狼崽子们各个桀骜不驯,都和初来乍到的赵武暗自较劲。尤其是那些老弟兄,更是依仗着和许存的交情,明目张胆地不服管束! 赵武碍于许存面子,不愿和这些骄兵悍卒们一般见识,但许存却不能姑息迁就,总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军营里反了天?一怒之下!就拉着队伍去了校军场,毫不留情地揪出几个刺头,让他们当着全营弟兄们的面,拿出真本领和赵武一决高下。 人性的本质总是畏强藐弱的!面对弱小时,即便能够包容对方,表现出足够的温和与友善,但心底总不免有种高高在上的俯视感,带有一份出于善良的怜悯;而只有强者才能真正赢得他人的尊重。 古往今来,作为强者都具备以下特质:第一,必须真正拥有实力;第二,必须向他人证明你有实力;第三,必须让他人明白,在必要时自己有能力展现实力。 而赵武恰恰就是这种人! 当看到赵武把一杆铁枪舞的呼呼生风,那些刺头们还没有鼓足勇气上场一博,就个个蔫头耷脑的拉了稀。许存忍不住怒骂道:“都是些欠拾掇的杀才!腚上的屎都没揩干净便学会了倚势凌人?” 余怒未消的许存走回营帐,一推门却看见鹿弁正像狗一样蜷缩着身子睡在自己榻上。 许存气咻咻地踹了一脚却没能叫醒鹿弁,见他神色不对,探手一摸,额头烫的吓人,许存顿时慌了神!赶紧喊来孟虎和胡四,三人手忙脚乱一通忙活,硬灌进去一碗姜汤后才缓缓将他唤醒。 许存问:“你是怎么了?”鹿弁小声嘀咕着答话:“在江边睡了个午觉,想是受了些风寒。”看着这个越来越不着调的东西,许存就火冒三丈,使劲白了他一眼,却无意之间瞅见了琵琶骨上的疤痕,便又撩开衣服看了看,指着那块印记问道:“这又是啥劳什子?好端端烙坨鸟屎在身上作甚?”鹿弁讷讷的辩解道:“啥鸟屎,是乌鸦!” 既然鹿弁安然无恙待在身边,同样感觉很安逸的许存也懒得再和他计较:“你今日来的正好,有事情和你们讲。” …… 听故事本就很有趣,而如果故事里的主人公都是曾经的故人,那就格外有趣了! 秦宗权被荀正斩断双腿后,更加色厉内荏,稍不如意就杀人泄愤,属下们实在无法忍受就图谋造反。工于心计的申丛捷足先登,掌控蔡州局面后意欲押着秦宗权出降,且被朱温许诺事成之后保荐他做个淮西节度留后。 可申丛贪心不足反复无常,居然垂涎秦宗权麾下曾经数十万的部属,又改变主意打算挟持秦贼褫夺军权后取而代之,继续独霸一方。 没想到!此时却突然冲出一人杀了申丛,献出蔡州城归降了朝廷,并将秦宗权和其妻赵氏押去了汴州问罪。 许存口才出众,讲起故事来引人入胜,尤其擅长调足他人胃口,让故事听起来更加悬念丛生! “你们可知是哪个?”许存笑着卖个关子。 急性子的胡四连声催促道:“快讲快讲!到底是谁?” “郭璠!”许存笑着说。 “郭璠!……”胡四惊呼一声; “打大虎屁股的……郭璠?” 孟虎也是一脸惊异;“没看出他是如此猛人!” “亏得当时只是讨要吃食,没有惹恼他砍了俺的头!” 孟虎拍拍胸脯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 昔日恣虐中原的秦宗权彻底完了!但他曾经的属下,如今被世人称为“菜贼”的旧部散落于四处,还颇具实力,比如近在咫尺占据江陵城的王建肇。 当中原大地风起云涌之际,归州城又该如何抉择? 当许存兄弟感慨世事难料的同时,郭禹也在草庐与老友贺隐相对而坐。 …… 郭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二十年前他们就是朋友。初相识时,他还是个书生,一个玉树临风的青年才俊,博学健谈,有些青涩却意气飞扬。他们总是挑灯夜谈,纵论古今英雄,每每都会令他豪气干云辗转难眠! 而今,老友的两鬓已尽染霜白,虽然依旧儒雅潇洒,但已变得沉稳而内敛,郭禹看在眼里不禁感叹着韶华易逝! 二十年来两个男人相知相随,是贺隐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如果没有他的眼界智计,自己如今怕还是个呼啸山林的草莽,剪径图财的贼徒。是他说服自己又亲自谋划招安,才得以摆脱匪身投入官军,并在此后的军旅生涯里智计百出,帮助他在宽厚仁德的陈儒麾下崭露锋芒,成为手握重兵的悍将。 即使张瑰犯上作乱,自己只能夜奔归州暂避一隅,可郭禹的心中一直很从容。始终坚信有朝一日自己一定会收复荆南重返江陵;因为有贺隐陪在身边,他相信这个老友会殚精竭虑,替自己运筹帷幄准备好一切,自己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振臂一呼,老友便会帮他调兵遣将挥师而上…… 这就是他最值得信赖的朋友和最忠实的属下,贺隐! 而如今的郭禹却有些焦虑! 当看到陈伶婉在身边奔跑着蹴鞠,想起当年襁褓里的女童,如今已是风姿绰约的少女,他有些焦虑! 当想到驰骋疆场从不离身的马槊,已经挥动不出让敌人心惊胆寒的枪花,他有些焦虑! 当想到陪伴自己征战多年的青鬃马,驮着自己日渐发福的身体已不能矫健飞驰,他有些焦虑! 焦虑还有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他卧薪尝胆厚积薄发?焦虑还能不能等来机遇,让他一展胸中鸿鹄之志?…… 焦虑,不是因为即将面对的敌人有多么强大,而是焦虑自己已不再年轻!时间是他最大的敌人,机遇是他迫切需要抓到手里的东西,这就是让他感觉焦虑的原因! 而他所有的焦虑,只有身边这个男人能开出药方,自己聪明睿智的朋友,贺隐! …… 贺隐明白郭禹心中的焦虑,不用说出来,只要看看对方的眼睛就能洞悉一切。他们是朋友,更是他唯一的主顾和老板,他必须了解郭禹的一切甚至要超过了解自己。 “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是读书人的追求和归宿,也曾是他矢志不移的梦想,但很快这个梦想就破灭了。 他生在一个错误的时代!大唐国祚绵长已历二百八十余年,莫说盛唐雄风,若只是生在数十年前的太平岁月里,也许都是儒士文人们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大好年代。而现在,这是一个弱肉强食,习惯用砍刀和弩箭来书写历史的时代。满腹经纶远远抵不过一个有力气的臂膀!就连“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先生,都曾抒发过“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感慨,何况是一名不文的贺隐! 他曾经很迷茫,不知道自己一介书生身处乱世能做些什么?潜心研学?吟诗作赋?还是著书立传? 文人生在此时的大唐,无疑就是最大的悲哀!几乎每个领域都已被前辈巨匠们推至巅峰。 治国理政?自然比不了魏征、房玄龄、杜如晦…… 做学问?依然难望前人项背;韩愈、柳宗元、李翱、刘禹锡…… 纵论诗情才气?面前无数高山只能仰止膜拜;李白、杜甫、白居易、骆宾王…… 一个个响亮的名字振聋发聩,已将大唐的荣耀殿堂塞的满满当当! 而默默无闻的贺隐能做什么?也许命中注定只能做个百无一用的穷酸,只配呆在某个村野私塾里苟延残喘! 贺隐看到了郭禹的焦虑,作为朋友要替他去解决;作为下属要为他给出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 二十年来,郭禹在台前,贺隐在幕后;郭禹勇武过人,贺隐良谋频出,两人早就合二为一,郭禹每一次的成功同样实现着贺隐的价值! 是郭禹无私的信任让他找到了人生目标。也许永远无法把贺隐的名字载入史册,但至少可以通过郭禹告诉这个世界,贺隐不是一介怯懦迂腐的书生,他还可以书写和改变历史!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同样能够成为颇具实力的强者! 郭禹给了一个穷酸施展才华的舞台,他就要华丽丽登场无愧于这个舞台,他要用自己的学识和智慧,尽全力将朋友同时也是主顾的郭禹推向人生的巅峰!不关乎金钱地位,只为证明在乱世之中,一介书生活着的意义和获得成功后的满足感! …… 在外人看来,此时草庐里的景象的确有些怪异,两位年华不再的男人相对枯坐,却沉默不语。 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只要和老友待在一起就会很安逸!到了一定年纪后才会发现相处不累、久处不厌,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人与人之间最好的样子就是相处舒服,无言也暖!胡四孟虎如此,许存鹿弁如此,郭禹贺隐亦是如此,世上的老友大都如此! 老友之间就是如此,不需要任何语言,甚至都不需要任何表情。彼此之间简单的眼神交流,就完全读懂了对方的心意! 就像郭禹和贺隐,都从老友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一句话: “既然感到焦虑那就开始吧!用行动去赶走焦虑!” 附:《旧唐书?昭宗本纪》、《资治通鉴》卷二五七、《十国春秋》卷三五《前蜀纪》一 “蔡州牙将申丛执秦宗权,折其足,乞降;别将郭璠杀申丛,执送秦宗权于汴州。……” 吃鱼 荆南清江 全归州城的街头都在疯传一个惊人的消息~鹿爷不见了! 如蜜蜂般辛勤忙碌着的泼皮闲汉们,趁着抬头活动脖颈的空闲习惯性的望向太白酒肆二楼,却没能看到那双熟悉的小眼睛。这个惊悚的消息瞬间扩散开来,整个归州顿时炸开了锅! 没了鹿爷阳光般温暖的抚慰,泼皮们都心神不宁、不知所措,完全静不下心来继续手头的活计。 范九通四处寻找无果后也慌了神,急吼吼跑来告诉许存。已经有好几日了,太白酒肆不见鹿弁,也不在万花楼,问了所有归州城的街头闲汉都没有看到过鹿爷,这就很反常了!要知道,以前鹿弁不管如何胡闹,都不会远离许存身边,而这次不言不语就消失不见,让许存也不由得担心起来。 一路从蔡州到均州直到来到归州城,在许存面前,鹿弁大部分时间就像个被宠坏的孩子,顽皮刁钻不守规矩,还喜欢背着自己胡闹,行事乖张特立独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在鹿弁面前就变得像个唠叨起来没完没了的老头儿,整天盯着他、骂着他,而现在鹿弁走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烦人又嘴碎的老头儿?许存心中涌起莫名的伤感! …… 鹿爷走了,两个狗腿子自然也跟着走了。赖孑和苟达现在就溜溜达达跟在主子身后在清江城里闲逛。 两个狗腿子心中偷偷埋怨着,自家主子就是难伺候!在归州待腻了要出来走走也就罢了,可放着便捷的水路不走偏偏要一路走着看山景,累的他们腰酸背痛还又渴又饿。 清江城地方不大,有座军寨依山而建,还有一条长街就在江边上,开着各种形形色色的店铺,靠来往江面的商贾和筏子客们讨生活。 现在驻扎此地的是王建肇的部将牟权,领兵两千人驻扎此处用来拱卫江陵,防范归州或巴蜀敌军顺江而下进攻荆南。 鹿爷来此自然不是独闯敌营单挑牟权的,鹿爷又不傻! 鹿爷是来吃鱼的。近来常听赖孑吹嘘清江有个姜记老店,掌柜做的清蒸鲟鱼好吃的不得了。于是吃腻了侯三店里吃食的鹿爷,自然是要来换换口味尝尝鲜的。 寻到了姜记老店,鹿爷就忍不住使劲踹了赖孑一脚。 两间黑糊糊的竹屋里充斥着鱼腥味,满地都是丢弃的鱼鳞鱼肚鱼下水,踩在上面黏黏糊糊还劈啪作响。一个脏兮兮的汉子应是许久没开张了,见有客人盈门赶紧迎上前来,热情招呼着给客人倒水。鹿爷眼睁睁看着一只黑糊糊的大拇指就浸泡在自己的水碗里,即使肠胃坚韧不拔的他也忍不住有些反胃。 店家给客人倒了水,搓着手立在一旁有些局促,许是看鹿爷衣着考究不想怠慢了贵客,就喊着对面肉铺的黑脸汉子问道:“阿福啊,你家还有茶没有?” 正在剁肉的黑脸汉子答应一声,也不擦手,弯腰在肉案子下面摩挲;不一会儿,手里攥着一把黑糊糊的物什走过来递给了店家。 店家也不上火去煎茶,想是茶饼质地粗劣,实在不值得一煮。只是胡乱揪出来一小块丢进鹿爷水碗里,权当是碗“痷茶”用来待客。 忙乎完这一切,店家这才坐在竹凳上讪笑着说:“鹿爷请用茶!”,见鹿弁貌似没有什么品茗的雅兴,也就不再客套开口问道:“鹿爷是先吃还是先谈?” 坐在吱嘎作响的竹凳上,看着脏兮兮油腻腻的桌面,鹿爷自然是不着急吃饭的。抬眼看看对面邋里邋遢的店家老姜,鹿爷心里就不由得成就感满满! 心中暗想:“都是厮混街头走江湖的,鹿爷我就混的油光水滑,平日里吃最香的、喝最辣的、睡最肥的!瞅瞅你姜郅,蓬头垢面浑身污秽,浑身上下一股子鱼腥味,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江陵城里的江湖大佬?” 心中有些轻视,脸上难免就露出些不屑的神情。 姜郅当然看出了对方的轻视,却并不着恼,只是呲着一口黑牙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然后又莫名其妙的抄起桌上一根竹筷,轻轻敲了敲桌子;对面的卖肉阿福听到响动,随即也高举剔肉刀狠狠敲了敲案板边缘。 谈判嘛!总是要先展现一下实力才好! 然后,鹿爷就听到长街上有“铛、铛、铛……”的声音响起,起初零零星星,而后越来越重,逐渐竟然汇成了一道声音的洪流,整齐划一响彻九霄! 鹿爷是少年心性,忍不住好奇便循着声音往外望去。就见整个长街上各色店铺中,无论男女老少都停下了手头活计,抄起身边能敲响的物什,咚咚咚敲打着应和。 一个妇人许是内急去了江边茅厕,听见响动后也不甘落后,脱下脚上一只绣鞋高高举在手里,用鞋底重重敲击着茅厕屋檐边的竹竿。 “也不知她光着的脚搁在了哪里?怎就不知道直接用手敲打屁股呢?” 想到这里,鹿爷眯起小眼睛咧嘴一乐,冲着姜郅拱拱手,心悦诚服的赞道:“厉害!厉害!” 官面有官面的争斗;往日江陵属于陈儒,后来又归了张瑰,而今又成了王建肇的地盘。城头变幻大王旗这种事情,通常江湖人是不去理会的。江湖有江湖的讲究,江湖人有江湖人的活法。 但若是遇到个不要脸面,吃相难看至极的主儿,连江湖里的水都舀干喝净了,那就没得耍了! 姜郅的确是江陵城的江湖大佬,昔日在江陵也是牵马架鹘,威风的厉害,手下泼皮无数!可经不住菜贼部三番两次的围攻江陵城,一围就是两三年,破城后又大肆烧杀抢掠,到最后偌大一个繁华都城生生被他们祸害的只剩不足二百户人家。 寻常百姓都快祸祸没了,你让这些靠搜刮地面厮混的泼皮们怎么活?逼得姜郅只能带着人背井离乡来了清江,可清江地面太小,养不活手下这么多人,姜郅就打算挪挪地方。可要想再往前奔,就是归州地界了,那就是面前这位又阴又狠鹿爷的地盘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不姜郅就先礼后兵,请鹿爷来清江吃鱼了嘛。 鹿爷自然明白,刚刚那个茅厕妇人的一通鞋底,就是在吓唬自己这个拉屎的汉子!姜郅明面上不言不语只是敲打桌子示威,其实就是在告诫自己,此事好谈便谈,不好谈就死磕!人家穷的只剩下人了,反正也没了活路,要是不答应,拿这一条街的人命殊死一博也在所不惜! 清楚了状况,鹿爷心中暗想;放姜郅一伙儿去归州也不是不行,只是归州城也就那么大,狼多肉少谁都没有好日子过。再者说,鹿爷大老远跑到清江来吃鱼,如今连鱼刺都没见一根,人家妇人敲敲鞋底鹿爷就怕了?笑话! 谈不拢更好,打架这种事情鹿爷一直都是喜欢的!在归州城好久没得打了,现在盯着邋遢鬼姜郅露出来的琵琶骨,鹿爷早就按耐不住心中跃跃欲试的兴奋。 鹿爷打定主意,眯起小眼睛笑着说道:“老姜,你家的鱼就不吃了,店里可有陈年的乌鸦?给鹿爷炖上一只尝尝!” 满脸得意的姜郅闻言一愣! …… 鹿弁一回归州就钻进了太白酒肆的后厨,把厨子打杂都撵了出去,自己忙忙呵呵一个多时辰,然后屁颠屁颠的端着个大木盆上了二楼,两个狗腿子赖孑苟达,也亦步亦趋地端着盆子上楼。 二楼上房里坐着七八个汉子,为首的许存面沉似水,黑着个脸不言不语。 鹿弁放下大盆拿出个陶碗来,小心翼翼盛了碗鱼汤,双手送到许存面前一脸贱笑的说道:“大哥,弁儿给你带的特产,正宗清江鲟鱼趁热吃上两口。” 许存依旧不理不睬,其他弟兄却没心思搭理他俩那些破事儿,一听有鱼吃自然不会客气,七手八脚的拉开架势吃了起来,顿时弄的屋里汤汁四溅。 许存冷着脸问道:“去了清江吃鱼?” 鹿弁赔着笑脸:“嘿嘿,出去随便走了走!” 许存一脸讥诮:“鹿爷好生自在嘛?” “嘿嘿,那店家邋遢的紧,弁儿实在吃不下,就带了几条鲟鱼回来炖给哥哥们吃。” 许存冷哼一声不为所动! 胡四吃的鼻头冒汗说道:“鹿哥儿,这鲟鱼味道着实不错,下次再有这等好吃食,可要记得带上你四哥和虎哥嘞!” 孟虎嘴里正大口喝着鱼汤,也跟着含糊不清的附和着:“就是、就是!”…… 腹中咕咕乱叫的许存,还要辛苦摆出一副满脸寒霜的模样儿,偷眼瞅瞅左右众人都吃的起劲,也没人出来说几句场面话好歹也让自己有个台阶放下身段,心中暗暗叫苦,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道:“都是些天杀的饿鬼!” 眼看着三大盆鱼汤已堪堪快见底了,自己再不动手怕是要没了!许存终于忍不住肚里的馋虫,咽了咽口水,自我解嘲的狠狠瞪了鹿弁一眼,急急忙忙的端起碗来…… 残阳 荆南清江 《清江辞》 江风起兮猎战旗, 余霞成绮兮掳千敌。 斩头颅,染青泥, 槊血满袖兮雁悲啼。 踏崇山兮缚大江, 肝髓流野兮黯神伤。 握长缨,泪两行, 掩胳埋胔兮夷水旁! …… 清江的落日刚刚隐入西山,漫天红霞就瞬间腾起,一片通天彻地的耀眼光芒,勾勒出群山,也染透了天边,波光粼粼的江水,在晚霞的映射下犹如一条翻滚游动的赤色金龙,咆哮着奔向远方。在这条巨龙的脊背之上,还赫然裹挟着团团烈火和滚滚浓烟,在不停跳跃着、颤抖着…… 江风骤起,西山脚下的军营里兀自树起了一杆大旗,高高挑起的旗杆上大大的“郭”字战旗,在绚烂晚霞中金光灿灿。面色惨白的牟权,抬起头看向远方;一盏硕大的孔明灯已腾空而起,江边熊熊燃烧的战舰残骸还在冒着滚滚黑烟,寨门外伫立着一群满身血污的兵丁,手中还紧紧握着横刀,面色凝重却浑身战栗着,看上去面目狰狞、气势汹汹,眼神里却充满了无法遮掩的犹疑和彷徨。 他们在犹豫着,是否还要组织一次无谓的冲锋,来拯救自己被俘的主将…… 清江县,地处归州和江陵之间,蜀楚咽喉。清澈见底的夷水流至此处汇入大江故而得名,碧绿的夷水和浑浊的江水,融入一处却泾渭分明。周围山峦叠嶂,风景旖旎,清江盆地依山而傍水。自古以来,当地百姓都以打渔砍樵为生。多少文人墨客羡煞了这里的渔舟唱晚,耕樵南山。兵荒马乱的岁月里,能有这么一处宁静富庶的栖身之所,夫复何求? 西山脚下驻扎着一支军队,他们的主将在半日之前,还是这座安谧小城无可置疑的主人。属下兵卒们原本都是安分守己的农夫、樵夫、渔夫或者猎户,后来却被迫成为四处游走的流寇。能在此处驻足,终于不用继续流浪,他们都感到心满意足,情愿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午后,当停泊江边的战舰突然腾起了火焰时,一切都改变了模样!或许,应该从西山上突然冲下那队敌军时算起。 战舰是姜郅的人点燃的,这种事情对于姜郅来说很容易,毕竟不会放火的闲汉不是好泼皮!烧多少东西需要放多少鱼油,既要烧干净还不能浪费,经验是需要积累的,有经验的人是值得尊重的,恰好,姜郅手下从不缺这种值得尊重的放火专家。更凑巧的是,他的人就在江边,去上茅厕的妇人顺手扔个火把都能办了的事,当然是容易的事情。对于姜郅来说,在江边烧几艘船,就像在锅里煮几条鱼一般简单。 赖孑是前日到的清江,带了主子的口信给姜郅;“鹿爷说吃鱼的时候到了!”姜郅听了很是兴奋,因为鹿爷吃了鱼,自己就能离开那两间黑糊糊的竹屋。他相信!只要好好泡泡温泉,一定能祛掉身上恶心的鱼腥味。 荆南的山不是很高但很密集,峰峦叠翠间溪流潺潺,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味道,闻起来让人鼻子痒痒的。雾气初散布谷鸟叫起来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在山间行走,初春时节的阔叶林里满是荆棘和露水,要翻山越岭走二十余里山路是件很辛苦的事情,况且还要背负着沉重的装备。原本他们有七艘船和一位很出色的领舵手,只需惬意的躺在船上,打个盹儿的工夫就能到达目的地,为什么要半路下船去跋山涉水?痴汉才会这样做嘛!可他们的头儿恰好就是一个痴汉。 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唾手而得的成功,付出和得到永远是成正比的!当许存带着队伍翻山越岭来到西山,又在卖肉阿福的指引下,准确找到了牟权所在的军寨,趁着江边火起的混乱发起突袭的时候,他就对这个道理深信不疑。当军寨里冲出百十个壮硕大汉,手提战刀冲向他们喊杀震天的时候,他能明显感觉到身边一个新兵在颤抖。许存确定这个新兵一定会记住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且终生不忘!因为,自己亲耳听到那个新兵被人砍断了胳膊,骨头断裂的声音和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犹在许存耳边萦绕。 二百条汉子一路掩杀过去,就像一块扔出去的土坷垃,向着敌阵疾冲猛打,撞开了别人也打碎了自己。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你死我活的碰撞中,如脆弱的泥土般分崩离析,惨叫着,哀嚎着,坠落在地! 当悍勇的赵武率先冲进营帐,将一把缺口断刃的战刀,架在牟权咽喉之上的时候;当孟虎拼命挥舞铁枪,杀退强敌拼死守住寨门的时候;许存回头看了看身后,眼前一片血红,直到晚霞升起,残阳下更是血红一片。 一行北归的大雁穿霞而过,不速之客侵入了今夜的栖息地,让它们只能在傍晚时分重新结阵,再度飞上天空。矫捷的大雁们轻挥翅膀,似一把利刃般划破了苍穹,于是天空也喷溅出殷红的鲜血,幻化成更加绚烂的晚霞。 厮杀汉们就隔着高高的寨门沉默而愤怒的对峙着。原本黑黢黢的脸庞在晚霞的映射下红光满面,和杀气腾腾的表情合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执刀的手腕已经僵硬,却没有人动,只是保持着随时挥刀的姿势,愤怒又凶狠的盯着对方,好像任何轻微的身体晃动,就会暴露出自己内心的软弱和怯懦,就会鼓励对面的敌人冲过来杀死自己。 岸边突然传来一声哀嚎,然后又归于沉寂。军寨外的兵丁们有些神色黯然,他们清楚自家的战舰已烧成了灰烬,远处传来的只能是弟兄们濒死前的嘶喊。 …… 归州城的太白酒肆是看不到晚霞的,烦躁不已的苟达,使劲踢踏着脚边的竹凳,一脸委屈的看着旁边同样烦躁的鹿爷。 苟达一直都没有朋友,因为他凶悍好斗的性格。如今他总算有了个朋友,就是赖孑。他很珍惜自己唯一的朋友,想和朋友一起去清江,他知道那里现在是危险的地方,他不想让朋友孤身赴险,可鹿爷就是不许。 此时,鹿弁同样是烦躁不已,他也想和大哥一起去战斗,为此和大哥磨叽了半天,可大哥就是不许。 所以,他就留下了苟达,不为别的,只为两个人一起烦躁总归会好受一些!两个烦躁不安的人,知道自己的朋友身处险境,却无从得知他们正在做些什么! 此时,苟达的朋友已经爬上山顶放飞了一盏孔明灯;而鹿弁的大哥也终于等来那支决定成败的奇兵! …… 七艘小船,快速驶出人迹罕至的水湾,掠起惊雁一片,迫使它们离开了这片水草肥美的栖息地。必须承认张成就是个天才的操舟高手,即便从北方大河来到南方大江,也能很快掌握在水系繁复的荆南熟练的行舟,就像一位土生土长的老艄公。其实胡四刚才看到赖孑放飞的孔明灯时,还是有片刻犹豫的。无法预知的漫天红霞里,冉冉升起一盏微不足道同样红色的孔明灯,远没有预先设想中的那般醒目,即使是机警老练的胡四,也只能在仔细分辨后才确认无误,这的确是提前约定好的出击信号。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红霞已经慢慢褪去,西山顶上还有一抹残阳努力支撑着,久久不愿散去。 七艘战船像七个黑色幽灵,游荡在清江的水面上,也打破了原本平衡的对峙。无论是在大江还是在夷水,他们用嗜血的弩箭吞噬着任何胆敢接近岸边的生灵。沉寂中不时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像一把把巨锤不断敲打着即将崩溃的战士心灵。反击的羽箭射在蒙着厚厚生牛皮的船舷上,砰砰作响!就像死神在为即将开始的噬血盛宴,敲响的更鼓。 现在开始收割生命! 最后的残阳也消失于天际。胜负已分之际,一切却显得如此无趣。许存伸手拍拍身边神情委顿的牟权。当传递出放弃抵抗的军令之后,他就一直像个咽了气的死人一般。同样都是厮杀汉,许存当然能理解牟权此时的心情。不关乎荣誉或者立场,牟权的沮丧只来自于对前途未知的彷徨,败了此仗就意味着又一次的无家可归。 残阳虽尽,至少还有璀璨的星空值得期待,至少能在温柔似水的月光下静静疗伤,至少不用直面朗朗晴空之下的残酷现实。至于明天?那不是这些厮杀汉需要思考的事情。就在刚刚残阳落下之前,许存和牟权一样,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直到多年以后,许存和他的弟兄们还都清楚的记得,那日的清江残阳如血! 附:《新唐书》列传第一百一十五回;“宗权故将许存奔禹,禹以青州剽卒三百畀之,使讨荆南部将牟权于清江,禽权,取其众……” 独柳 归州城 《慈恩传》又称《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专门记述了玄奘大师不同寻常的一生,是大唐开国至今唯一的一部个人传记,其中有句偈语广为人知:“唯谈玄论道,问因果报应。” …… 腿快的小六已今非昔比!他如今是范九通实际上的大总管。老范现在也是归州城里首屈一指的财东,自然不愿再去操持那些琐碎事情,就让名下各处大大小小的生意,寻常事情都向小六汇报,由他来定夺。这份荣耀和信任是小六凭借自己的本事和忠诚得来的。 先有善因才有善果!旁人是羡慕不来的。 范大爷的其他手下,无论是侯三、李二还是新入门的厉害角色,对于小六哥的地位都是毫无异议的。别的不说,就凭每次许爷、鹿爷遇见小六哥都要拍拍肩膀打趣闲聊几句,别的泼皮哪有这份脸面? 可世间万事绝不会十全十美,诸如什么“一帆风顺、诸凡顺遂、心想事成……”统统都只是美好的愿望而已,因为不可能实现才成为永远的祝福词! 虽说小六哥在归州地面上风光无限,但也有个一见面就头疼的克星,那就是赖孑了!每次见面,赖孑都会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小六见了他就像见了鬼一般,自然而然地就会想起和赖孑之间的过节,就是太白酒肆门口搂头一棒的往事。 小六总觉得赖孑这个阴鬼,迟早会下套害死自己。为此,小六曾央求鹿爷从中斡旋,鹿爷念着小六也是一起在均州出生入死的弟兄,便叫来赖孑当面给二人说合。当着主子的面赖孑是满口应承,嘴里不停说着:“没事没事,都是自家弟兄!”可回过头来,就冲他阴恻恻地挤眉弄眼,小六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去找鹿爷做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先结了恶因就怕后有恶果,躲都躲不掉!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越是不愿面对的事越是会发生,越是不想见的人越是要出现!至少当眼前出现赖孑那张脸时,小六就是这么认为的。 和赖孑同来的,还有姜郅的手下卖肉阿福。鹿爷既然吃了人家的鱼,自然是不会赖账的,范大爷这次也一反常态地豪气,将自己名下大半产业都拱手送给了姜郅,今日二人来此就是找小六办交接的。 答应别人的就一定要做到,毕竟这次姜记烤鱼做的着实不错,这也是有因有果的事情! 小六看着范大爷开列的清单手抖得厉害;这次鹿爷吃鱼的挑费着实大了些,要知道这些买卖都是弟兄们起早贪黑一点一滴扫地皮攒出来的,其间遭受了多少的唾骂和诅咒才有了这些产业,如今就这么白白送给旁人,怎能不让一向谨行俭用的小六痛如割肉? 看着小六面露难色,赖孑在一旁阴阳怪气的说道:“心疼了?” 赖孑轻飘飘的一句话,小六闻听却如遭雷击,忍不住浑身打个寒颤!这阴损鬼话说的好生歹毒!范大爷的买卖轮的上别人心疼嘛?况且还是鹿爷亲自点了头的事情,他这不是使坏还能是什么? 归州城的泼皮们都知道,范大爷就是无可置疑的江湖老大。可同样也清楚,小鹿爷才是所有泼皮闲汉们独一无二的领袖!每逢大事,范大爷也得听鹿爷的。 归州城的泼皮闲汉,大都拜在范大爷门下,而小鹿爷的手下只有两个狗腿子。 苟达和赖孑的手下也不多,因为只有最阴损和最凶悍的泼皮闲汉,才能入得了二位狗腿爷的法眼。发现了或阴或狠的好苗子,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以后,苟达和赖孑才会施展一通阴损坏狠的手段,将此人收拾服帖,再拿出个怪模怪样的铜钗,烧红后烙在琵琶骨上,这才算正式收入门下,印记当然就是那只丑陋的乌鸦。 苟达总是很勤奋,整日在街面上巡梭,兢兢业业的选着良才璞玉。赖孑就要懒散的多,闲来无事,不是去南山瞎溜达,就是扛着鱼竿去江边垂钓,还喜欢摆出一副愿者上钩的高人模样。鹿爷也是烦他,才胡乱派些活计,好歹让他做些正事儿。 其实,让范大爷拿出那么多买卖送给别人也是相当肉疼的。不过,鹿爷只是笑眯眯问了他一句:“不想去江陵府耍耍?”猴精猴精的范大爷马上就心领神会了。 范九通心忖着:“许爷已打下清江,攻下江陵自然也是指日可待,姜郅以前是那里的泼皮头,在江陵根深蒂固,万般无奈才跑到这里来安身,此次鹿爷在归州给他们安顿妥当,姜郅就甭想再回老家,以后江陵城可不就是他老范的天下了!即便战事上有什么闪失,在自家地盘上,收拾个姜郅还不是手拿把攥?送出去的东西自然也是予取予求,还不是全看老范的心情!”江陵城是什么地方?那曾是大唐五都之一的南都,繁华大邑。小小一个归州,相比之下就是个渔村。 想通了这些道理,范九通心中禁不住暗赞鹿爷精明,眉开眼笑的慨然应允。 …… 许存刚回到归州便去了草庐。清江军寨暂交由赵武领军,他是押着牟权回来复命的。突袭清江完胜后,郭禹已亲率大军直扑江陵城,只留下贺隐在归州坐镇。 虽只相隔短短数日,刚刚经历一番生死厮杀,再入草庐,许存居然已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还好今天没有听到蹴鞠的声音,令他心中大定。 贺隐知道许存今日要前来复命,已早早卓立于门前含笑迎接,以示厚待凯旋而归的勇士,这也是许存用一场血战赢得的殊荣。 别人的尊重和礼遇,要靠自己的实力来争取,这同样也是一种因果! 两人做足一套官面文章后,自然是要奉上香茗扯扯闲篇,促膝长谈一番的。正在这时,家仆贺林步履稳健的走进门来,低声禀告说刺史府衙有人送来了急报。 贺隐出门片刻后,旋即回到草庐重新坐下,举止优雅的啜饮一口茶汤后,语气平淡的对许存说道:“秦贼已在京城伏诛了!” …… 暮冬初春的长安城,还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偏偏倒春寒里又突然下起一场鹅毛大雪。 按理说,如此恶劣的天气里,但凡还有点吃食的人们,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家中,最好再拢起一炉火盆静待春暖的日子。但奇怪的是,全长安的百姓们却顶风冒雪纷纷走出家门,他们不惧严寒携妻抱子,挤在城东官道两旁翘首以待,只为亲眼目睹一辆槛车的到来。 一辆槛车,载着一个被斩断双腿的男子自汴州押到了帝都长安。 他叫秦宗权,乱世之中崛起的枭雄,曾经肆虐中原不可一世!最终,却在一场叛徒与叛徒之间的战争中,败给了死对头朱温。 秦宗权被锁在槛车里,披散着头发,紧闭双目,身体不停颤抖着,颤抖不全是由于寒冷,更多的是出于对死亡即将来临的恐惧和无助。 如果不是生逢乱世,他或许会一直在军中厮混,直到走完平淡无奇的一生。年届不惑才混到个牙将的职位,让他从不敢心存奢望。原本打算熬到一州主将也就心满意足,然后卸甲归田回家含饴弄孙。 可命运总是这般奇妙!纷纷乱世的不期而至,让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牙将,居然差点就打下了天下。 四年前,他曾无限接近于实现这个神迹。那时候,部将秦彦已占领了江淮,秦贤进入了江南,秦诰攻陷了襄阳,孙儒则一路西上,打到了长安城下……中原地带,只有朱温驻守的汴州与赵犨的陈州还在苦苦支撑,但孤城之外,便是疆场…… 犹如南柯一梦!突然之间梦就醒了,一切都戛然而止!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齐皇帝”,此时却如同一条瘸了腿的老狗,被人用冰冷的铁链锁在了槛车里。如今他只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乱臣贼子,是个即将被斩首示众的忤逆死囚。 近六年疯狂的日子里,他冷血暴戾,杀人无算,视人命如草芥;甚至因为军中给养不足,不惜下令扑杀无辜百姓,以人肉充作军粮。 史载:“西至关内,东极青齐,南出江淮,北至卫滑,鱼烂鸟散,人烟断绝,荆榛蔽野……” 天道轮回、因果报应! 秦宗权从不认为死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而轮到自己去死时心中却充满了恐惧! 翌日,大唐昭宗皇帝率群臣于延喜楼受俘。命京兆尹押着秦贼夫妇巡街三日后,采纳钦天监“死于独柳不入六道轮回”的谏言,将秦宗权及其发妻赵氏腰斩于长安城北独柳之下。 观斩百姓都清楚的听到,秦贼临刑前畏死,口中高呼:“宗权岂反者耶,顾输忠不效耳!” 将死之时,也没有丝毫对屠戮无辜百姓的忏悔,只是一味辩白自己对于皇权的敬畏。“自己不是反贼,只是忠心不是很坚定!”这个无赖又无耻的辩解自然救不了他的狗命,只能引来围观百姓们哄然大笑…… …… 千里之外的归州城,鹿弁独自在街头踽踽而行,身子却突然没来由的一个趔趄。 “铛啷!”怀里掉出一物,鹿弁弯腰捡起,却是那枚丑陋的铜簪…… 龙纪元年二月秦贼宗权死 附:《旧唐书》列传一百五十; “昭宗御延喜楼受俘,京兆尹孙揆以组练砾之,徇于两市。宗权槛中引颈谓揆曰:“尚书明鉴,宗权岂反者耶!但输忠不效耳。”众大笑。与妻赵氏俱斩于独柳之下。……” 死城 江陵城 江陵又名荆州,先楚故都,地处大江中游。先肃宗皇帝钦封的五都之一,称南都江陵府,当时的江陵府贸易通达富甲天下。此城南临大江,北依汉水,西控巴蜀,北接襄汉,襟带江湖,指臂吴粤,是中原沟通岭南的要冲,号为“东南重镇”,“亦都会也”。 如此都城大邑,向来都是各方势力垂涎的所在。几乎每次攻城战都会异常惨烈,仅战死于城下的兵卒尸骸就足以填满整条护城河! 郭禹和贺隐原本也以为会有一场艰苦卓绝的鏖战,归州军甚至已做好了长期围城的准备,可江陵之战的进程却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面对归州的进攻,王建肇几乎没有组织几次像样的抵抗就弃城而逃。胜利得来的过于简单以至于郭禹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直到他踏上城头举目四望后心中疑惑才荡然无存,终于明白了其中原委。 郭禹站在江陵城头思绪万千感触良多!十年前,自己还是陈儒麾下一员裨将,这里是繁华都城拥有百姓三万多户共十余万人。白天,闹市之中人流如织,商贾云集,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到了晚上酒肆歌坊张灯结彩,歌舞升平,琵琶丝竹悦耳动听。 而只是短短十年时间江陵城竟已破败如斯!放眼望去,城中四处满目疮痍犹如一个巨大的坟茔,甚至都看不到几座完整的屋舍。王建肇实在没有任何理由为了这样一座废城与他死战不休! 郭禹的确是打下了江陵城,可恨那些菜贼流寇死性不改。王建肇在败退之际,已将城中劫掠一空,还将所有带不走的物什全都付诸一炬,连江边几艘造价高昂的大型战船,由于吃水太深无法驶入黔州,都纵火烧成了灰烬。最恶毒的是,还胁迫城中百姓随他们一起败走黔州。方才郑准来报,经大军仔细搜寻,偌大的江陵府几乎已成了一座没有人烟的死城!提前藏匿才幸免于难,未被菜贼虏走的百姓,居然只有区区十七户二百余人,而且其中多为残肢病弱者。 战乱伊始,各路诸侯和贼首们杀来打去,攻城略地的唯一目的就是劫掠金银财帛和粮食,而面对在他们眼中一无是处的百姓时,都纷纷弃之如敝履!可他们后来才发现,如果治下没了百姓去劳作,府库就收不到粮秣税赋,即使手里握有再多填不进肚子的金银财宝也是毫无用处。于是,他们又改弦易辙,开始四处寻找并疯狂劫掠百姓为己所用。只是到了这个时候才突然发现,曾经视若草芥的平民百姓已然成了稀缺之物! 郭禹面对脚下如同死城的江陵唏嘘不已!心中不禁哀叹:“我到底是攻下了一座城池,还是拿到了一片鬼狱?” 面对困局,郭禹自然还得靠贺四郎来解局。而此时的贺隐正在自己的草庐里与许存对啜品茗谈笑风生。 …… 眼前这个年轻人给了贺隐太多的惊喜,而且这些惊喜不仅仅来自于清江突袭战的以少胜多。 在贺隐最初的战略构想中,清江之战,无论许存能否取胜其实都无碍大局。只要能用这三百新卒暂时拖住牟权所部,令其无暇他顾无法驰援王建肇,在归州主力大举进攻江陵之时,没有清江掣肘就足够了。只要大军顺利拿下江陵,小小的清江,又地处归州与江陵之间,自然也是囊中之物。 贺隐没料到,许存干净利落的擒下牟权还尽收其部,硬生生将一步无关紧要的闲棋冷子下成了必杀大招!才能让郭禹心无旁骛,轻松击败无心恋战王建肇,这自然算是一份意外惊喜。 贺隐最大的惊喜在于许存的胸襟气度!突袭清江的用兵部署,其中暗含的猜忌之意,贺隐明知是瞒不过许存的,或者说本就无心去掩饰,而是有意而为之,以便借此机会来观察许存的反应。 如果他暴跳如雷或者满腹牢骚,贺隐会一笑了之。因为此类人必是胸无城府的莽夫,日后只可驱使着做些粗笨活计。如果许存满腹怨气虚与委蛇,那必是个心胸狭窄而又眼高手低之徒。这类人也有其他的妙用,就是在主公身处险境之际,抛出去顶祸挡灾的不二人选! 而许存的表现让他倍感惊喜!明知被人猜忌后,既不愤怒抱怨也不气馁懈怠,而是一心放在战事之上,巧出奇招一举拿下了清江! 许存在此战中表现出的指挥能力,也深得贺隐赞赏! 虽然麾下只有三百新卒,许存却将兵力安排的井井有条,战斗步骤也执行的环环相扣,从而激发出属下兵卒的最强战力。在突袭中既有主力攻坚又有侧翼保护,先是利用江湖势力火烧战船制造混乱;而后又乘乱俘获贼首牟权,令敌军群龙无首,仓皇之间无法形成有效的组织,不能发挥出兵力优势;最后又在敌人完全放弃水岸控制权后,以水路奇兵的强大杀伤力,彻底击溃了牟权所部…… 城府深沉的贺隐自然不会将赞赏挂在脸上,而是一边神态自若地与其闲谈,一边却在心中仔细打量着对方。 新立奇功的年轻人,既不恃功自傲趾高气昂,也不惺惺作态假扮谦和,依然还是那么平平淡淡气定神闲。 贺隐非常确定:“此子必成大器!” …… 很可惜!许存身上被贺隐推崇备至的淡定气质没能保持多久。当看到陈伶婉跨进了草庐,他就立刻神情紧张仪态顿失。 今天的伶婉却有些奇怪!没有穿平日蹴鞠时的窄衫短裙,而是一袭鹅黄色的云衫长裙;高高挽起的美人发髻上,斜插着五彩珠玉的步摇钗,额间还点缀着一枚梅花瓣花钿; 她袅袅婷婷步入草庐,顾盼生姿,仪态万千,俨然一副淑女风范,只是年纪尚幼身材略显单薄。 伶婉进屋后也不急着与人见礼,而是先从随身丫鬟小玉手里接过一个包袱,轻轻放在许存面前,柔声细语地说道:“前次是伶婉行事唐突,污了许校尉的衣衫,今日置一件新衣赔罪,还望许兄收下才好。”说完冲着许存灿然一笑,这才转身给贺隐见礼。 惊愕万分的许存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起身施礼道谢:“姑娘客气了,许某愧不敢当!” 伶婉见许存已收下衣衫,也不再多言,嫣然一笑后与二人告了声退,款款玉步走出门去。 贺隐见此情状也是一脸的惊诧!直到伶婉走远不见,才缓缓闭上因吃惊而微张的嘴巴。 陈伶婉自幼就在他身边嬉闹,哪里见过她如此装扮,还摆出一副柔弱小女子的做派? 贺隐转瞬一想,便明白了个中缘由,轻捋须髯,忍不住心中暗笑:“小丫头长大了,有了心事!” …… “轻徭薄赋、与民休戚;招揽流民、以壮人丁;善待商贾、以开财源。”这是贺隐为江陵困局开出的三条长远方略。 “首先,向长安报捷,奏明我军已击溃菜贼余孽收复荆南,向朝廷讨封荆南节度使。以便日后名正言顺的辖制荆南其余诸州。” “同时,加紧整编降卒规整军制,以防四周环伺之敌袭扰。” “江陵城中兵多粮少,日久恐生事端,应尽快述录军功,犒赏三军以激励士气,伺机主动出兵,追击王建肇或攻打其余菜贼余孽以战养军,也可顺势开疆破土。……” 这是贺隐为郭禹计划的近期谋略。 …… 郭禹十分欣慰自己能拥有贺隐这个睿智的朋友和恪尽职守的属下!他手中这份奏牒,是贺隐在清晨时分命斥候用轻舟送至江陵的,到现在还墨色尚新,应该是昨晚熬夜写就的。 想想老友挑灯夜书,殚精竭虑为自己筹谋,郭禹心中就感动不已!尤其细读奏牒内容,远谋近虑,桩桩切中要害,贺四郎果然是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依此而行,江陵困局自然可破!有如此良才襄助真是自己之大幸! 郭禹看完奏牒后立时觉得成竹在胸,命擅长文书奏对的郑准立即书写奏折向朝廷报捷…… …… 归州城的太白酒肆,许存正穿着一套青色礼服来回踱步。 头戴介帻,身穿对襟大袖衫,下着围裳、玉佩组绶…… 打扮起来的许存,确实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只是脚下那双露出脚趾的破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范九通咂吧着嘴,抚掌赞叹不已:“俊俊俊!许爷装扮起来确实俊俏!” 鹿弁也是一脸陶醉,老驴拉磨似的围着他转圈,看得许存心里发毛忍不住踹了一脚。 “衣衫竟如此合身,可见陈家小姐对大哥很是用心嘛?” 鹿弁一脸坏笑的说道; 许存闻言一怔,随即气恼的呵斥道: “莫要瞎说,人家小女子才十三岁!” 鹿弁不为所动,还是一脸猥琐的看着他,直看得许存面红耳赤! 连一旁贼光烁烁的老范都开始满脸狐疑,貌似只要是穿戴过分齐整的,都应该归于衣冠禽兽之流。 见神情尴尬的许存若有所思,突然间却变了脸色,两个坏胚子以为惹得他动了真怒,才赶紧收敛起脸上的淫笑。 他俩却不知道,许存突然神色大变并不是因为气恼,而是想起了与贺隐闲聊中,随口提及的一件事情; 兵卒们在江陵城搜寻幸存百姓时曾遇见过一位奇人。据说城中有位独臂客,仅凭一把随手可得的石子,硬是击退了一队掳掠百姓的贼兵,还救下了一个少年…… 神情激动的许存猛然拉过不及躲闪的鹿弁,颤声说道:“弁儿,荀正可能在江陵城中!” 附:《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七; “归州刺史郭禹击荆南,逐王建肇,建肇奔黔州。诏以禹为荆南留后。荆南兵荒之馀,止有一十七家……” 重逢 江陵城 “暮春三月巫峡长,皛皛行云浮日光。”——杜甫《即事》 暮春午后的阳光最是可人,似温婉妩媚的妇人伸出柔软的玉手,轻轻抚慰着刚刚复苏的万物生灵。许久未见的鸟儿们已然按捺不住躁动的心,纷纷跃上枝头,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或在筑巢、或在觅食、或在谈情求偶…… 这的确是个令人愉悦的日子,格外适合老友重逢把酒言欢! 荀正躺在竹椅上晒着太阳。一缕阳光透过银杏树的枝丫照耀着他的身体,连脖颈上的汗毛都金光灿灿。他眯缝着眼睛快活的呻吟了一声,脸上满满地都是幸福! 短短两年时间,荀正已经在黑暗潮湿的地下有过两段暗无天日的经历。一次是炼狱般的桎梏;一次是意志坚定的潜伏;依靠自己的坚忍和毅力,他成功熬过了那两次痛苦煎熬。现在,荀正内心已极度排斥黑暗。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把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多的沐浴在阳光之下。 今天晴空万里,注定会有充足的阳光让他去尽情享受。因此,荀正的心情很不错! …… 荀正当然是个游侠。虽然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去秉承游侠之风。 “挟弹飞鹰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桥西。俱邀侠客芙蓉剑,共宿娼家桃李蹊。”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这些传世诗篇所描述的就是大唐游侠意气飞扬的场景,也是荀正一直心驰神往的生活,每每吟诵这些诗句都会令他血脉贲张! 盛世大唐是崇尚游侠、敬重英雄的世界,也是充满活力的世界。那是一种豪迈奔放的价值观,壮怀激烈的审美观所造就的激情澎湃的时代!而现在的大唐,不再尊崇游侠,不再秉承侠义之风,朝堂之上不是醉心于蝇营狗苟,就是忙着争权夺利,而市井之中,也只见苟且偷生的鼠辈!这样没有理想和追求的国度,自然会渐渐沦落变得暮气沉沉!…… …… 一坨鸟屎,突然从天而降,偏偏落在游侠的脸上。被打断神思的荀正胡乱抹一把黏糊糊的脸颊,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 他现在身处的地方原本应该有四进院落。院内没有亭台楼阁也没有任何装饰,按照大唐律制应该只是庶民的堂舍。 但从规整的中轴线和平行分布的房舍规模上,不难看出院子以前的主人应该是个家境殷实之人。只可惜偌大个院落已被烧毁大半,只剩几间残破的房舍依然倔强地兀立在废墟之中,但也随时存在着坍塌的危险。 既然不喜欢被鸟屎砸中,更不想被再次埋入地下,荀正便奋力将竹椅拖到空旷的院子中央,去相对安全的地方继续享受可人的阳光。 …… 无缘盛世大唐,没有生在纵马长歌的太平世道。身为游侠的荀正也同样找到了一展抱负的用武之处。在乱世之中,他毫无意外的选择了快意恩仇,以身犯险,替天下苍生惩恶除奸!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 “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大唐游侠从来就不惧杀人但也绝不嗜血,利刃在手却只杀该死之人! 你敢为非作歹,我便教你血溅三尺!哪怕前路坎坷?哪怕危机重重?哪怕你是飞扬跋扈的秦贼?哪又如何!荀正身上自然不缺大唐游侠睥睨万物的豪气! ……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尽情享受阳光的荀正懒得睁眼去看,也无须去看。在这个如同墓地的死城里,会来这片废墟中的人只能是小乞儿宁小七。事实上,这里是他俩共同的家。 自从那日荀正随手掷出几粒石子,准确杀死揪着小七脖子不放的菜贼兵丁后,二人就开始相依为命,一起生活在这个破败不堪的院子里。 …… 荀正始终认为,游侠就应是“白马啸西风”的雄浑与苍凉;是“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豪迈壮士,是出入街道市井,红尘之中饮酒狎妓的五陵少年;是大漠边陲无边烽烟之中,驰骋杀敌的英雄好汉! 而现在的自己却只能像只嗷嗷待哺的老鹌鹑,默默等待着外出觅食的小七回来投食。想到这里,荀正有些悲伤,甚至觉得明媚的阳光都不如昨日那般暖人心田! …… 没有吃食!没有宁小七!面前只有那双无比痛恨的小眼睛! 荀正有些困惑!以为是长时间的暴晒令自己神志不清,又一次坠入了那个无法抹去的噩梦之中!他毫不犹豫地用残存的右手,使劲揉搓掉眼角糊满的眼屎,以便能够看的更仔细一些。 他是个善于查漏补缺的人,自从上次由于擦掉眼屎才败露行踪后,就再也没有主动去清理过那些污秽,而这一次必须要确认对方,他甚至都没有顾及眼角传来的阵阵刺痛,就死死盯住了那张讨厌的脸庞。 荀正终于确认,这双阴魂不散的小眼睛的确不是出现在噩梦中。小眼贼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阴险而猥琐的笑着! …… 鹿弁笑眯眯看着自己的铁钩游侠就像个慈祥的母亲,眼神里充满了宠溺。当看到褴褛衣衫下遮不住的琵琶骨上那道可爱的疤痕;圆圆的,好似一只漂亮而又灵动的眼睛。看到它鹿弁禁不住开心的笑了! 荀正看着这张讨厌的脸,想起了那个黑夜、那张大网、那个菜窖、那把铁钩……牙齿不自觉的紧紧咬合在一起吱嘎作响,难道这便是世人常说的“恨到咬牙切齿”? 他一直都是办事严谨的人!那把黑色的牛耳尖刀,就压在竹椅下面,就摆放在最舒服的位置。他根本无需起身,只要轻轻探出右手,再顺势挥出一个最短距离的弧线,便可以在一息之间轻易斩落小眼贼的脖子,就像当初斩断秦贼狗腿一样! …… 鹿弁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胡饼,随手扔在荀正的脚下,就像当年在汴州边孝村口的大槐树下。只是这次没有像当初那样视若无睹,而是满怀期待的盯着对方,等着自己的铁钩游侠一如从前那般优雅的捡起食物,然后慢条斯理的吃掉。 他一直都是个怀旧的人,最喜欢往事重演的戏码。 然而,鹿弁却惊讶的发现,就在胡饼边上软踏踏垂着的,居然是铁钩游侠的双脚! …… 荀正还是闪电般的抽出了牛耳尖刀,黑黢黢如一道鬼影,在明媚的阳光下掠过,一闪而逝! 那把从不轻易出手的利刃没有挥向目瞪口呆的小眼贼,而是用嗜血的凶器轻轻扎起地上的胡饼送到嘴边;然后,就闭上眼睛心安理得地咀嚼着,继续惬意的晒着太阳。 即便是享用从地上捡起来的吃食,他的吃相依然很斯文,这是骨子里的骄傲所决定的,永远都无法改变!胡饼的味道很好,比起当年难以下咽的糠饼好吃的太多。 …… 鹿弁这次彻底愤怒了!他咆哮着、嘶吼着,扭曲着的脸庞看上去无比狰狞!…… 自己的东西,只有自己才可以随意摧残,这是亘古不变的硬道理!别人凭什么不声不响就挑断了他的脚筋?还有没有王法?还讲不讲道理? 他像个丢了鸡蛋在村头跳脚骂娘的泼妇,双手叉着腰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忍不住污言秽语的大声咒骂起来。吓得蹲在远处吃着胡饼的宁小七打个激灵,警惕的向这边看过来。站在旁边的赖孑和苟达赶紧拍拍脑袋安慰一番。 …… 荀正最终还是败给了自己。蔡州事成后本已远遁千里平安逃到了江陵。但他却难改游侠恶习,全然不顾及自己显眼的身体残缺,夜夜狎妓而饮,醉卧美人膝。直到有一天,宿醉醒来后发现自己已身陷囹圄! 捕快们得知这就是赫赫有名的独臂刺客后如获至宝,赶紧挑断了他的脚筋。本打算把刺客送至蔡州,邀功领赏!没想到“大王”秦宗权,却被人先行一步送去了长安,邀功领赏!于是,变得毫无价值的荀正被人像条死狗般丢在了这里,还有那把看起来丑兮兮的破刀。 …… 愤怒终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渐渐恢复理智的鹿弁嘴里骂骂咧咧,恨铁不成钢的踹了两脚竹凳,还恶狠狠瞪了荀正两眼就像面对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转身又气咻咻地喊来两个狗腿子,指使他们抬起竹椅就走。 自家的东西就算是坏了也没有乱丢的道理,得捡回家里放着。鹿爷出身贫贱一直都是节俭的人。 竹椅上的荀正并不理睬怒气冲冲如同疯狗一样呲牙谩骂的鹿弁,只是专心致志吃着手里的胡饼。 游侠从不与这种市井无赖纠缠!二者之间,存在着因格局不同所造就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走出几步后,荀正回头冲着还楞在原地的宁小七招了招手。就跟着这条疯狗走吧!这里的屋舍说不定今晚就要塌掉了,荀正才不想再一次被埋在阴暗的地下。 “小眼贼,抬着老子这么个废人做甚去?” “回家养着!” “养着干甚?” “养肥了,宰了吃肉!”鹿弁恶狠狠的说道。 拜将 江陵城 羸弱却依然骄傲的长安,应对郭禹上奏讨封的奏牒,几乎没用什么正式廷议就给出了回复。当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恩威并施,施展着那套用的极为纯熟地权谋。首先驳回郭禹讨封荆南节度使的无理要求。毕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廷可以高高在上的赏赐给你,而你却不能跟我讨要什么。其次,鉴于你杀贼收土有功,可以赏给你一些恰当的恩赐,最终诏授郭禹为荆南节度留后以示嘉勉。 这个职位颇有些讲究,“节度留后”是在节度使无法正常履行职责的时候,代理行使节度使的权力,而荆南目前只有留后并没有节度使。长安的意思就很清楚了,既让你郭禹不敢轻慢了朝廷,否则,我就派个节度使压着你。同时,又因忌惮郭禹的军事实力,不阻碍你利用封疆大吏的名分去办自己的事情。最后,还能彰显长安大明宫的皇恩浩荡,不得不说用心良苦至极啊! 郭禹和贺隐自然不会不懂其中的深意。对于长安这种幼稚可笑的政治伎俩,只是嗤之以鼻!如今的天下早已是胜者为王的时代,有人有地盘就有一切,用不着谁来敕封。当年张瑰杀了朝廷任命的节度使陈儒,拥兵自立。长安一开始也是半遮半掩授了个节度留后,最后看张瑰渐渐势大,还是诏授了荆南节度使。连弑主求荣之辈都视而不见的皇朝,遑论什么敬重臣服?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荆南节度留后这个职位,对于现在的郭禹来说已经够用了。向长安讨封,本就是为了辖制荆南其余诸州的时候,可以扯虎皮做大旗,如今目的达到就皆大欢喜了。 既然已是名正言顺的藩镇之主,论功行赏,分分桃子,犒赏一下有功之臣自然是必不可少的。郭禹颁下政令;任命贺隐为荆南节度掌书记,郑准为节度推官,刘昌美为行军司马,许存、赵武为将军…… 许存在节度府衙拜领了将旗,按大唐律制,正五品武将游击将军,这就是许存的新职位。手擒牟权的副尉赵武,也被任命为从五品下的归德朗将,孟虎升为裨将,胡四、张成升为校尉。当然,以上任命自然没有得到大唐兵部的正式文书,但相应的赏赐还是不能少的。 许存分得一座将军府,就在江陵府城西。他带着一帮弟兄去看了看,院子挺大就是破败的厉害。不过无论如何,也是江陵城里硕果仅存的几座未被菜贼烧毁的房舍。许存看着空落落的院落,却暗自发愁,自从投笔从戎后就孤身一人,以后总不能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这里,索性就邀着弟兄们一起来同住,又让范九通派几个人来,负责修缮房屋也料理家务。 赵武更是双喜临门!不但升官进爵还洞房花烛。有义兄范九通替他操心张罗,新妇人不论是模样儿还是身段,自然都是上上之选。从那些厮杀汉们参加完喜宴回来后的反常表现就能看出端倪。有七个痛哭流涕、有八个不知所云的谩骂不止、还有两个居然赖在洞房久久不愿离去……急得范九通要去寻许存告状,猛然间醒了酒的孟虎胡四才悻悻而去! …… 属下们各有封赏,各个乐不可支的或忙于置房买地,或忙着娶妻生子;而作为荆南的掌舵人,郭禹还得费尽心机的考虑前程。 贺隐奏牒上规划的谋略,都在按部就班的执行中。如今郭禹已要到了朝廷敕封;整编军制已基本完成,同时也对有功将士进行了安抚奖赏。现在唯一犹豫不决的,就是大军该往哪里进攻才能达到已战养军的目的! 郭禹在归州时也就养兵数千;突袭清江许存俘获千余人,江陵一役后又收拢菜贼的散兵降卒数千人,如今自己麾下兵丁已陡增至一万余名。 兵卒众多本应是天大的好事,但郭禹心中冷暖自知。庞而不强,多而不精!看着体态丰满,其实却是浮肿病态,就是如今荆南军的真实写照!且不说来源众多鱼龙混杂,只说单兵体质就差到令人发指,体弱单薄者走几步路都气喘吁吁。想想也正常,溃败逃命时都跑不到人前的窝囊废,谁还能指望有几个好汉子! 将这些兵丁全都放在身边无疑是危险的,因为死城般的江陵,无论如何也负担不起万人大军的粮草用度! 虽然这些降卒打仗不灵,吃饭却是不甘人后的,郭禹也明知留在军中毫无裨益,但要放任他们离去又心中不甘。如今招兵买马难如登天,留下来好歹还能装装门面,人多势众壮壮胆也是好的,毕竟荆南现在是危机重重! 位置决定思考的方式和高度!归州刺史只需考虑一州得失;节度留后却要放眼荆南大计。虽然王建肇已远遁黔州,可如今荆南四周依然是群狼环伺;西川王建派大将李绾屯兵忠州虎视眈眈,朗州刺史雷满,夔州刺史毛湘向来自行其是不听节度调遣,菜贼余孽常厚占据白帝,时刻窥伺着夔峡二州…… 身边可以攻打的敌人太多,不知道对于郭禹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其实对于荆南以战图存的方向,贺隐早已未雨绸缪反复考量过。自古成大事者,谋定而后动!早在江陵之战前,他就审时度势想好了后招,之所以没有和盘托出,只是担心老友如果建功心切,反倒会在沙场用兵时畏手畏脚。 真正的智者,都善观风色、善择时机!内忧外患已将郭禹折磨的身心俱疲,此时绝不是敝帚自珍或是故作高深的时候。 贺隐自然属于智者!他刚到江陵城,甚至都没去郭禹为他精心挑选的府邸看看,就直接去了节度府衙。见到老友后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主公!贺某以为西川王建如今势大兵强,荆南不宜树此劲敌。朗州刺史雷满原是荆南水师旧部,虽不听调度,但朗州地处江陵东南部,雷满又偏安一隅暂时不足为虑。而常厚占据白帝袭扰夔州,出兵讨伐菜贼余孽师出有名,我军战而胜之后还可顺势降复夔州!此战重中之重是,如果荆南还能将隶属夔州的云阳榷盐收入囊中,日后主公养兵安民自然就有了底气!……” …… 许存和弟兄们还没来得及住进将军府,就被一纸军令调回了归州。依照军令,许存诸人率领新募兵丁三千人,即日返回归州,重新驻扎在城北军营。这三千兵丁大部分都是本次收拢的俘军溃兵,由许存所部负责规整军制勤加操练。 只是赵武却没有随行,而是另率新募兵丁两千驻扎在清江军寨。很显然,赵武在清江一役中的勇武表现打动了郭禹,已开始着力培养赵武独自领军。 …… 贺隐的计划,毫无悬念的又被郭禹全盘采纳,荆南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常厚! 要进攻白帝城也是困难重重!虽然盘踞此处的常厚已如丧家之犬,军心涣散战力平平。可实际上,却要比江陵之战更加困难。 首先白帝城位于大江上游瞿塘峡口,易守难攻,荆南军没有地势之利。其次,白帝城靠近于西川交好的忠万二州,和韩楚言为主将的夔州相唇齿。此次出击只能在忠、夔两军之间的狭长地带用兵。况且,人和也不在荆南军一方。白帝、夔州地处巴蜀和荆楚之间,历朝历代时而划属巴蜀节制,时而又属荆楚节制,近年来,由于巴蜀战乱少而荆南烽烟不息,人性都是趋利而避害!所以白帝、夔州无论官兵百姓都心向巴蜀。 贺隐微笑着问郭禹:“郭公,出击白帝城欲给四郎多少时日?”负手而立的郭禹笑着反问:“此时乘胜而出,贺四郎以为如何?”贺隐笑意盈盈轻捋须髯说:“郭公莫心急,荆南初定,还需待时机成熟后出击方能必胜。”郭禹一怔,问道:“四郎,这是为何?”贺隐收敛笑容说道:“原因有三,一、我军大部为收拢新组,兵疲军散又缺刀少枪,须时日操练兵卒补齐军械。二、大江此时正值丰水之期,水深浪急我军逆水而上,恐不利出击。三,西川派李绾屯兵忠州虎视眈眈,须提前递交公文以试王建心意,万不能在我军与菜贼鏖战之际,再被川军隔岸观火突袭取利,则我军危矣!” 郭禹听完贺隐的解释,深蹙双眉思忖片刻后问道:“四郎以为,应遣何人前往忠州?”贺隐笑着说:“郭公以为许存如何?”郭禹笑问:“遣使前往,不用文官却用武将,四郎为何如此看重许存?”贺隐也是满脸笑意缓缓道:“派许存出使忠州,理由有三;心思缜密行事周全其为一,先行前往可知己知彼其为二,提前察探白帝地势山形,以便日后排兵布阵其为三;郭公以为如何?”…… 贺隐此话弦外之音,将来出征白帝的领军之人已非许存莫属! 郭禹如何会听不出老友的言外之意?其实,前期他命令许存率领队伍返回归州整训新卒,又何尝不是为了下次出征做准备?没想到贺隐竟然和自己心有灵犀不谋而合。 多年老友竟有如此默契!二人对望一眼,不禁同时朗声大笑起来! …… 清江之战,奠定了荆南头号战将的地位,却不知对于许存而言是幸运还是不幸!兄弟们藉此能够彻底站稳脚跟,但同时也注定了未来难离沙场不死不休的命运! 跟随 归州城 热热闹闹的江陵城却唯独少了鹿弁。因为鹿爷最近很忙,甚至都没有空闲去太白酒肆二楼卖呆,而且脾气也臭得厉害,整体阴沉着脸忙忙叨叨。 先是忙着找郎中;归州城的找遍了就去找外地的,就连远在均州城的回春堂白掌柜,都让苟达带人绑来了回来。 后来便不寻郎中了,又打发全城的泼皮闲汉们去找木匠,做出各式各样的车轱辘扔了一大堆。 再后来就着急忙慌的找妓娘,一天一个还不许重样儿。直到给一个叫做花娘的妓子赎了身,这才算消停下来。 …… 通常来说,当人全力以赴去做事的时候,是感觉不到劳累的,因为所有关注点都集中在事情本身。而当忙碌过后,一切尘埃落定,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那么疲惫、失望、甚至恼怒,种种坏情绪就会像洪水泛滥般席卷而来! 鹿弁就一直都没能控制好自己的坏情绪,这些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他那张戾气十足的脸上。连姜郅准备去讨要一点水运生意的打算,都被迫暂时搁置下来。毕竟没有谁愿意在这种时候,还傻乎乎地跑去触霉头!归州城里的泼皮们都很怀念以往那个笑靥如花的老大。 其实鹿弁自己也很煎熬,浓浓的挫败感总是会令人郁郁寡欢,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一丝兴趣。直到兄弟们回到了归州军营,而又恰巧得知一个消息让他重新兴奋起来。 …… 许存和鹿弁坐在江边说话,尽职尽责的苟达远远站在一旁。赖孑最近寻到个钓鱼的好地方,就在草庐附近,趁着忙忙叨叨的主子没工夫管他就偷起懒来,每天一大早就扛着鱼竿出门,而且一去就是一整天。虽然也不见打回多少鱼来,还兴致勃勃的乐此不疲,只留下兢兢业业的苟达随时跟在鹿弁身旁。 “荀正如何了?”许存望着江水问道; 鹿弁揉揉眼睛说:“还是老样子!每日除了晒太阳,就是吃酒睡女人嘛!” 许存忍不住噗哧一乐;“倒是和你一般无二!” 鹿弁脸一红争辩道:“我除了这两样儿,还能做点别的嘛!” 许存忍住笑认真地说道:“荀正是条好汉,好好待他。” 鹿弁没有说话,其实他也是这样想的。 …… 荀正如今的日子和猪差别不大,鹿弁给他在南坡上圈了一个小院,搭了几间小屋,每日让花娘和宁小七精心伺候着,吃饱喝足后就抱到一个四轮小车上,推着他去院子里晒太阳,车里还有个小桌,任何时候都会有一坛上好清酒放在上面。 此时,百无聊赖的荀正摸着自己渐渐隆起的大肚皮,心中不住暗骂着:“老子已然养肥了,小眼贼怎的还不来宰?” 也难怪!如今每天除了吃就是喝,也不怎么动弹,唯一的体力活儿,就是夜里在花娘身上折腾几回,如此胡吃海塞不长肥才怪! …… 等了半天也不见许存主动提及,鹿弁终于忍不住问道:“大哥,你要去忠州?” 许存闻言不禁一楞:“你怎知道的?” 鹿弁见许存忿然作色,心中惴惴,却不想就此出卖朋友,便随口岔开了话题:“咋说这次也得带上我吧?” 心中火起的许存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愤愤然地追问着:“是讨打的孟虎?还是该死的猢狲?” 鹿弁知道瞒不过去便好言解释着:“大哥,你莫要怪虎哥,他是不能亲自陪你去这才告诉了我,虎哥也是在担心你!……” 许存查出了泄密的元凶火气更旺了; “多嘴多舌的憨货!回营先打他二十军棍再说!”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一个脆生生地女声在身后喊着:“许将军!” 二人循声回头看去,就见不远处站着两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姑娘,却是伶婉和小玉。 丫鬟小玉笑嘻嘻地跑过来说道:“许将军,我家小姐邀你一同蹴鞠哩!” 不等许存答话,急于脱身的鹿弁就连声应承下来:“好好好,蹴鞠好!”还朝狗腿子招了招手,让苟达拉着一脸气闷的许存去蹴鞠,自己则坏笑着溜去了南坡。 …… 鹿弁踱着方步走进小院,背着双手眯着眼睛,瞅着正在院里晒太阳的荀正,就像查看自家地里南瓜长势的老农。 他东瞅瞅西望望,还伸手拍了拍荀正的大肚皮,转头对宁小七说:“小七,明日开始少给些吃食,也不瞅瞅这货儿都肥成个啥样了?” 荀正闻言怒不可遏,大声喝骂道:“肥了肥了!养肥了爷爷来宰便是,小眼贼!” 挨了骂的鹿弁却毫不理会,一脸鄙夷的说:“什么游侠?肥成个猪样儿,哪匹宝马良驹能驮得动你?”还顺手指指正要出来倒茶的花娘说道:“也就花娘子身子够壮实,能由着你折腾!” 妇人听鹿弁说起了荤话,赶紧红着脸跑进房去。 鹿爷看看气得浑身发抖的荀正心满意足地笑了。笑眯眯对宁小七吩咐道:“过几日鹿爷要去趟忠州办事,这里缺啥了便去找赖孑。” 看着转身欲走的鹿弁,荀正气咻咻地说道:“小眼贼,到了忠州去怡春楼寻白马杨淳!” 鹿弁斜睨一眼问道:“杨淳?找他作甚?你相好嘛?” 荀正依然余怒未消,气哼哼地说道:“让我兄弟杨淳替老子宰了你!” …… 刚开始有些心不在焉的许存,玩了不一会儿就全情投入到蹴鞠之中。 自小顽劣的他,一直都是蹴鞠的行家里手,如今重操旧好自然是驾轻就熟。彻底放松下来的许存如同回到了儿时,使出浑身解数,各种蹴鞠花样层出不穷;转乾坤、燕归巢、斜插花、风摆荷、佛顶珠、旱地拾鱼…… 看着蹴鞠球在许存脚下灵巧地飞来飞去,立在一旁的一男两女,都禁不住击节赞叹,喝彩声不断!可惜好景不长,诸人踢了一会儿,蹴鞠球就被脚力过人却准度堪忧的伶婉踢进了江里。 没能玩尽兴的陈伶婉,叉着小蛮腰立在原地兀自气闷。小玉看自家小姐这副模样便主动请缨回草庐再取球来。 看见那个狗腿子也识趣地走开,就剩下许存和自己站在空地上,陈伶婉便重新开心起来,偏着脑袋问许存:“许大哥,你好生厉害吖!” 许存一怔;有些诧异自己在小丫头口中,从许将军到许兄再到许大哥,各种称呼递进的速度着实有些迅猛! 许存扭头看看陈伶婉天真稚嫩的脸庞,随即心中释然,笑呵呵地说道:“自小玩耍,纯熟而已,哪里就厉害了?” 陈伶婉眨着一双美目满脸认真地说道:“伶婉听贺伯伯说,许大哥打仗也很厉害哩!” 许存顿时被小丫头崇拜迷醉的眼神彻底打败!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忸怩地嗤笑着:“嘿嘿!稀松寻常,活命而已。” …… 赖孑和苟达得知消息后就非常郁闷!鹿爷要跟着许爷去忠州,居然不打算带着他俩儿,你让身为狗腿子的二人如何能够接受?从古至今,狗腿子的天职就是跟随,寸步不离地跟随着主人!而现在,却要被人无情剥夺这个权利。说破大天去也没有这个道理啊!而主子偏偏就打算这么安排,如何不让二人心情郁闷? 懒洋洋躺在榻上的鹿爷,瞅着眼前蔫头耷脑的狗腿子,恶声恶气地骂道:“少在老子面前哭丧个脸装死狗,速速滚去一边!” 看看二人还是满脸悲愤地不动弹,鹿爷顿时火气上涌,跳起身胡乱踹了几脚。 两人也不躲闪,一声不吭地挨着揍。 撒了邪火的鹿爷,看看二人的可怜模样,不禁又心头一软,缓和口气说道:“这次鹿爷跟随大哥去办事,之所以不带着你们俩儿,是因为有要紧事情让你们去做。” 赖孑苟达一听原来如此,这才放下心中郁闷,凑近鹿爷身边等着主子面授机宜。 …… 姜郅如今衣着光鲜。尤其经历了前两年的蹉跎,姜郅现在格外讲究吃穿,甚至都略显浮夸。 大热天里也锦衣玉带,一件不少的套在身上,头发梳理的清清爽爽一丝不乱,怀里永远揣着芬芳宜人的香囊。 在归州城的日子还是相当不错的。范九通给了些产业,自己又做了些买卖。随着郭禹收复江陵,开始执行善待商贾的政令,来往大江的货船也多了起来,自家的生意也越来越红火。 一切都很如意,就是有个夙愿还未了却,始终令他难以释怀! 姜郅总想着重返江陵。人嘛,终是故土难离!在归州千好万好可毕竟是寄人篱下,始终都要被范九通压着一头。就像自己想要置办几艘小船方便往来江陵,都得看鹿弁的脸色。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说到底早日回家才是正道! …… “赖孑留在归州盯住姜郅,如有异动及时通知苟达,同时要照顾好家里的事情。苟达带些人手去江陵府守着,但凡看见有姜郅的人露面,不用客气照死里揍!” 这就是鹿爷给两个狗腿子安排的活计,简单粗暴易操作,基本无难度! …… 与此同时,正在喝着花酒的姜郅没来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忍不住摇了摇头,张口骂道:“是哪个直娘贼在惦记老子?” 埋伏 夔州城 白帝城头春草生, 白盐山下蜀江清。 南人上来歌一曲, 北人陌上动乡情。 …… ——刘禹锡《竹枝词九首》 站立在大江南岸山顶的大石旁,遥望着对岸的白帝城,许存脑海里就涌现出本朝“诗豪”也是自己中原同乡刘禹锡先生的这首诗。 身处一地,又同是异乡过客的际遇,许存难免要和梦得先生一样,心中迸发出思乡怀古之情怀。 他默默在心中追忆着正直古板而又博学聪慧的父亲,怀念着温柔善良却英年早逝的母亲,思念自己的故乡、儿时的玩伴……情之所至,心中甚至悠然而生两句感慨“一行浊泪襟前湿,千种幽思随风逝。”如果没有死猢狲大煞风景地站在石头上撒尿,这绝对是个乡愁哀怨动人肺腑的诗情画面。 这次出行许存军中没了赵武坐镇,只能留下孟虎留守军营处理日常事务督促新卒勤加操练。自己身边带了老弟兄胡四和张成同行,还有一个十名兵卒组成的小队,队正是石凌天,以前是郭禹的贴身侍卫,刚刚调入许存军中不久。这次是许存主动坚持要带在身边一同前往忠州。带着石凌天的初衷,自然是要郭禹放心,许存也相信,贺隐一定会明白自己的用意。当然,身边还少不了那个狗皮膏药一样的无业闲汉——鹿弁。 一行人离开归州已快两旬,不是他们走的慢,而是在队伍靠近白帝附近后,许存就下令隐秘扎营,带着人在附近山林间四处巡梭了十几天。原本是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可供奇兵突击的路径,可直到今日,看着背靠大山三面临江突兀矗立于大江北岸的白帝城,许存还是一无所获。 白帝城,东依夔门,西傍八阵图,扼守于大江瞿塘峡口。此处地势险要又易守难攻,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其中最著名的战役是发生在前朝汉末的夷陵之战。 由于东吴占据荆州,破坏了蜀汉隆中战略,昭烈皇帝刘备以替义弟关羽复仇为名,携大军八万大举进攻东吴。却不料被吴将陆逊火烧连营大破蜀军于夷陵,其后又一路势如破竹般追至此处,但吴军打到白帝城后却不敢再进寸步,只能派人来和蜀汉议和,可见此处地势之险要。此战后,昭烈皇帝虽然依靠地利守住了蜀汉门户,无奈耻于惨败心忧成疾,在白帝养病半年后,托孤诸葛丞相,最终在永安宫里撒手人寰。 虽然荆南现在的对手只是穷途末路的菜贼常厚,与昔日的一代枭雄蜀汉昭烈皇帝有着云泥之别,不能相提并论;但要轻言拿下白帝城又谈何容易! 许存打仗一向偏爱剑走偏锋用奇兵,一是胜率相对而言要高的多;二是自己手下弟兄们伤亡也能少一些,但这就需要结合战场地势灵活安排兵力。可面对易守难攻的白帝,十几日的探查却毫无头绪,算算和西川约定的见面时间也快到了,心中失望的许存只好选择放弃,决定马上离开此地赶往忠州。 …… 张成是个老实木讷的汉子,无论在家务农时还是被迫入伍后,除了熟悉操舟行船这些水中活计,就再也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但自从在荥阳大河边,想出了腰舟凫水的法子,帮弟兄们渡过了大河,许存就一直很器重张成,尤其经历了清江之战后,更是成为响当当的昭武校尉。对此,张成心里很满足也很感激! 稍具阅历的人都明白一个颠簸不破的真理;那些口若悬河将“情义”二字时刻挂在嘴边的人,不一定就是义薄云天的好兄弟;而平时不言不语,只管默默做事的人,更不一定就是冷漠无情之辈;甚至大部分情况下,后者更加值得信赖些!比如不善言谈的张成。 张成有个众人皆知的怪癖,就是至今还保存着那只羊皮水囊。尽管水囊已经磨损的面目全非,上面还破了个大洞,张成却时刻揣在怀里舍不得丢掉!为此,经常被其他弟兄拿来调侃,笑话他是个吝啬鬼。每逢被人取笑时,憨厚的张成却并不解释只是一笑了之。 其实执意留着这支水囊,只因为他是个懂得感恩的人。出身贫寒又天生拙嘴笨舌,一直都令他怀有深深地自卑感!而通常自卑的人,同时又拥有极度的自尊心!很难想象那些没脸没皮的人也会如此煎熬!但这种源于极强自尊心而带来的自卑,犹如置身于泥潭很是难捱,而他却无法改变!最终是这只破旧的水囊使张成收获了朋友们的认可和尊重! 此时,身后又传来胡四催促出发的喊声,而张成的目光却停留在白帝城西侧的那条河上不愿移开,眼神中满是自信的光芒! …… 白帝城西侧有条河名为西瀼水,发源于北侧群山之中,几条小溪汇聚在一起,奔流数十里后至白帝城西侧汇入大江,两岸也曾是人烟密集的地方。 瀼东瀼西一万家, 江北江南春冬花。 背*鹤子遗琼蕊, 相趁凫雏入蒋牙。 这首诗出自本朝赫赫有名的“诗圣”杜甫先生之手,描述的就是西瀼水两岸的繁华景致。 …… 许存转身看看迟迟不愿挪动脚步的张成,便知道他必定有了想法。 在众弟兄中,张成是和自己最不亲近的一个,印象中他总是默不作声的站在远处。而许存心里却非常清楚,这不是张成在有意疏远而是性格使然,其实他一直都是办事最牢靠的兄弟。 一行人重新凑在一起,顺着张成的目光眺望对面的西瀼水。 夔州城就在靠近白帝一侧的瀼东。其实如果夔州愿意出兵与荆南军东西两面夹攻,打下白帝易如反掌!可惜,夔州城百姓官兵一直都心向巴蜀,而对朔水而上的荆南军深怀敌意绝对不会与之合作。 “大哥,我可以带人埋伏在那里,等你率军来攻时,……冲出来突袭常厚。” 木讷的张成指着对面西瀼水上游方向,磕巴了半天,才说清楚自己的想法。 许存闻言,思量片刻说:“走,咱们想办法绕过去看看!” 一行人有了目标,顿时精神抖擞,兴冲冲的往大江上游渡口赶去。 …… 战乱最终的受害者还是平民百姓!一行人绕开夔州城悄悄来到了西瀼水上游,这里满目荒凉,哪里还有杜工部描绘的繁华景致?一个个荒废的村落里,房屋院落生满了荒草,村子里不见一人,只有几条野狗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自从常厚占据了白帝城,就时常出兵袭扰夔州。夔州守将韩楚言兵少将寡,只能据城死守,而夔州城外的百姓就没了太平日子,受不住贼军祸害只能四散逃离,留下这一座座废弃的村落。 许存问站在身边的张成:“此处离白帝城还有些距离,埋伏在此处,突袭之时如何才能躲开夔州和常厚的哨卫?” 张成指指西瀼水憨笑着说道:“村子里到处都是木头,扎木筏、造轻舟,走水路顺流而下,不消一炷香工夫便可抵达白帝山下。” 许存想了想:“白帝城居高临下视野开阔,白天恐怕难以靠近!” 张成点点头“大哥说的对!咱们只能在晚上突袭。” 鹿弁忍不住插嘴问道:“咱们的兵卒怎样才能躲开哨卫和眼线来到这里埋伏?” 不得不说,这才是事情成败的关键。一向做事稳妥的张成早就成竹在胸,指指东面的大山;“我试试走山路,看能否绕过夔州和白帝城!” 张成口中说的很轻松,可许存看看远处层层叠叠的崇山峻岭就心知肚明;张成即将要走的这一遭,不但有翻山越岭的艰辛还得时时提防夔州和白帝军兵的攻击,可谓九死一生凶险异常!可如今,这恐怕也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许存主意已定,看着张成那张黝黑的脸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拍拍张成肩膀:“万事小心!”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有些人,也许并不需要太多的语言表达! 许存命张成领三个兵卒,带够半月干粮,顺着山路寻找道路,沿途做好暗记,还一再嘱咐,如果走出五日还是无路可通山外必须立即原路返回,在江边寻找机会,走水路返回归州。如果有路可行,返回归州后不许与人多言,直接持许存密函向贺隐禀告详情,由他来决断是否在此伏兵。 安排完任务,许存就去写密函,胡四拉着张成唠唠叨叨嘱咐着各种事情。鹿弁走到二人面前,笑着捶捶张成胸口道:“成哥好生回去,等打完这场仗兄弟我请你去万花楼住上一年,各种娘们可着你睡!……” 鹿弁口无遮拦说的香艳,张成红红脸还不及开口,一旁的胡四听了却不干了; 佯装气恼地板着脸瞪起眼睛说道:“鹿哥儿好生偏心,怎的只许了成子的愿,就没俺老四的事情?” 实在的张成赶忙谦让道:“先紧着四哥去睡!” 鹿弁一看对方是惹不起的主儿,赶紧赔笑着改口:“都有都有,咋能没了我四哥的好处!” “这才像话!记得给你四哥寻个肥娘们儿,让俺好好解解馋……” 兄弟三人嘻嘻哈哈胡扯起来就没完没了。 看着这三兄弟身处凶险之地,又马上就要别离,还有闲情插科打诨,满嘴荤话地瞎闹腾,站在一旁的石凌天,看着有趣也跟着笑了起来,眼睛里还露出艳羡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