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师妹死后,男主他后悔了》 第一章 失忆傀儡(一) 【系统:警告警告!《穿书恶毒炮灰师妹,清冷男主爱上我》攻略失败!】 【系统:宿主任务失败,系统自动解绑,开始删除剧情记忆。】 【系统:删除进度100%,系统卸载完成,祝宿主好运!】 献祭法阵正中。 标准刻板的电子音疯狂在林伶脑中炸开,无数血藤死裹住她的身躯,再无力逃脱。 金丹已碎、骨骼爆裂。 她死前最后一幕——不过是谢寒舟爱怜的搂住陆朝颜,表情温和,情意缱绻。 …… 三百年后。 鲲仑大陆西南方,邙山雾林。 夜朗星稀,桑伶和几个山野精怪蹲在树上看话本,修真界自古就有天才弟子被写同人话本的传统,她们现在看的正是天道宗谢寒舟的。 【谢寒舟,当今修真界新秀第一人,天资绝顶,年幼全族被邪修魔道灭门,幸得天道宗大师姐陆朝颜搭救,后拜入天道宗,成为掌门亲传弟子……亲手封印邪修魔道,师妹林伶甘做人柱祭品,谢寒舟携手陆朝颜共赴长生。】 “真是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桑伶牙酸地扔掉话本。 旁边,人参精捂嘴笑得叶子乱颤: “阿伶,这个成为人柱被抽干精血的林伶,和你一样叫阿伶哎。” 桑伶瞪它,旁边一个花精插话道: “阿伶一个被邪修控制,杀人越货的失忆傀儡,哪里好命能是人类修士。 你看她,现在不是被邪修派来半夜蹲树,等这个天道宗的谢寒舟来自投罗网吗?” 桑伶顿时觉得内心暴击一万点,但她还是坚持嘴硬道: “起码我身为傀儡,冷心冷肺,可以不用吃爱情的苦! 再说,就以我的水平和魅力,我只要手指勾一勾谢寒舟,小孩都能打酱油了!” “你有什么本事?能给我生孩子?” 打断桑伶的,是树下另一道清冽如冷泉的男声。 吹牛逼被当场打脸! 桑伶表情一僵,呆滞地看向树下。 一个气质寒霜凛冽的男人正提剑站着,见桑伶望来,锋利如刀削的眉眼只淡淡地睨了她一眼。 周围山野精怪被真人版谢寒舟帅了一脸,几哇乱叫,吵翻了天。 男人眉心一皱。 一道剑气瞬间激发,树上的桑伶“扑通”一声掉了下来,山野精怪们也被吓得惊慌跑掉。 此时,只有桑伶一人落在谢寒舟脚边。 谢寒舟语气冷淡,开门见山: “邙山雾林里十几个男修都是你杀的?指使你的邪修是何人?” 桑伶感觉自己被一道杀意彻底笼罩,四肢发软一下摊在地上。 “我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精野怪,今天不过是刚巧路过而已。” 没有证据,先抵赖再说! 珍珠般的泪珠一点点的落下,睫毛粘的一缕一缕。 因为哭的可怜,眼尾都晕红了,落在嫩白荏弱的艳丽脸蛋上,反而美的惊人。 面对桑伶无往不利的美人计,谢寒舟幽黑深邃的眸中却是疏离和冷厌: “身缠血煞,还在狡辩。 再不老实交代,我替天行道杀了你,再去找你主人也不费什么功夫。” 桑伶抹泪的动作猛地一顿。 杀人过多,就会沾染因果,修士之于凡人,更甚凡几。 众所周知,凡是沾染罪孽血煞的修士或是精怪都不会有好下场。 桑伶:“......” 好蛋疼的结局,总感觉自己要死无全尸,不得好死。 可,平常修士若不是修为深厚,根本察觉不出这些,这谢寒舟果然天资绝顶,灵力绝尘。 这时,半空袭来一阵剑风,轻轻一刮,面上就是一道血口。 桑伶倏忽回神,抬眼看去。 原来,是谢寒舟见她没有反应,还以为她要抵死不认,动了杀机。 桑伶见状立马委委屈屈的假哭: “我不是在想怎么说嘛,我大半夜的蹲在这里,就如仙君所说,就是受了人指使。我本来是山间无忧无虑的小山精......” 桑伶嘴上废话连篇,趁这间隙,袖间却已暗自掐了诀。 谢寒舟冰寒的脸庞常年没有什么表情,此时却被烦的眉心皱出了一条细褶。 星光下,清隽身影卓然而立,提剑自若的完美形象,被那条突兀的褶子拉回到浊世,多了一丝真实。 谢寒舟手中月霜剑一震,显然在提醒对方说重点,他剑尖直指桑伶,谁料,还未有下一步动作,一阵迷雾诡异的突然从湿泥地上冒出,谢寒舟未及反应,便眼前一黑,倏然栽倒在地,没了动静。 周围已经聚起了遮天蔽日的迷雾,还有源源不断的白雾从湿泥中诡异的飘出。 桑伶停了袖中掐诀的手,等了一会,才狗狗祟祟地凑了上去,小心戳了戳谢寒舟结实的胸膛。 “谢道友?谢寒舟?谢舟舟?” “你钱掉啦!” “陆朝颜来啦!” 谢寒舟双目紧闭,没有反应,一副猿臂蜂腰,修长双腿全裹在了白色法衣下。 触感很好,桑伶来回戳的起劲。 毫无动静。 “嘿嘿,这邙山雾林的迷雾最是惑人心智,一旦中招,无药可解。既然你都昏迷了,我就动手啦!放心,你长得这么好看,我下手绝对会很温柔的。” 牵丝戒传来主人的催促命令,桑伶眼中猩红一闪,嘴角冷笑,玉手直接伸向了谢寒舟的金丹位置。 只比她动作更快的是谢寒舟的手。 桑伶还没摸上去,接着猝不及防眼前一暗,她就被一具炽热僵硬的身体压向地面。 谢寒舟眼神清明,只觉得身下压了一个柔软馨香的人,思绪偏了一瞬,手上灵力运转,却已精准切断了牵丝戒的控制。 桑伶眼中猩红瞬间消失,失去牵丝戒的控制,她迅速恢复本心。 但脸,下一秒就苦皱了起来。 她从没有被男人这么亲近过,简直就是面贴面,从上到下,身体完全嵌合住,没有一点缝隙,她忍不住伸手去推。 谢寒舟虽然依靠修为勉强恢复了神志,但却被雾气引出一股热流在体内乱窜,现在又被少女挣扎的手指推搡,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你不要再动!” 谢寒舟好不容易伸手钳住桑伶乱挥的两只手腕,一下就死死扣在她的头顶,不自觉少女胸脯被姿势带的挺出,更显香艳。 四目相对,谢寒舟眼睛里却全是血丝和冰冷: “为非作歹的邪魔歪道!这就是你的手段和水平? 你就是这么送上门勾引,让那些门派弟子心甘情愿地被你掏去了金丹和心头血?” “呵。” 迷雾有引出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有的人会癫狂,有的人会恐惧,但桑伶从没见过谢寒舟这种的。 就好像。 就好像脱去了理智的冰山壳子,露出疯批霸道属性来。 桑伶瑟瑟发抖,开口胡乱辩解一通,但男人丝毫没有停止拔剑动作,眼见着那剑尖离脖子越来越大。 她已经被吓的心里流出面条泪,脱口痛呼狗命要亡! “寒舟?” 那是一道柔美嗓音。 谢寒舟回头去看,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桑伶趁机抽回手腕,随地一滚,立马逃离了谢寒舟的身下。 谢寒舟转头看她,眼神杀气四溢,显然在看一个死人。 “满手罪孽血腥,罪无可赦!” 下一秒,一重比刚才更深浓的迷雾瞬间上升,谢寒舟的步子略有几分迟缓。 桑伶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假装袭击,其实脚底抹油,转身就跑。 “天大地大,不如狗命最大!” 一道冰寒剑气瞬间穿透迷雾击来,不偏不倚朝着迷雾外的桑伶攻击,她侧身一躲,大片衣服被割开,顿时露出一小截左肩。 光洁清透的肌肤上一朵状似桃花的胎记一闪而过,却清晰的全刻在刚破开浓雾的谢寒舟眼里。 瞳仁一缩,准备提剑刺来的身体骤然一僵。 大片苦痛泛出心口,仿佛有一把利刃,在心上重新剜了一个血洞,林间冰冷的夜风全灌进心口中,痛的他难以招架。 夜色中,谢寒舟幽沉如湖水的眼,翻起巨大波澜,下意识拔脚就要追。 第二章 失忆傀儡(二) “寒舟!” 树丛外的女子已经走了过来。 追踪符从指间隐秘打出,符咒迅速追踪上桑伶的身影,在她的背后亮出一道光圈,吸附了上去,消失不见。 神智迅速归拢,附完追踪符,谢寒舟停住脚步,转身掐诀施法将迷雾驱散,扶出了陆朝颜。 “可无事?” 这是一个削肩细腰的美人,眼如点漆,乌发如瀑,一袭淡淡的绯衣罗裙,几欲飘飞。 她的姿容气度却还在容貌更上——嘴角含着淡淡笑意,眼神自傲却又端庄可亲。 她摇头,眼神担忧道: “寒舟,你刚才怎么了?” 心口的蛰痛此时已经平歇,谢寒舟只以为是迷雾的缘故,语气清冷: “无事。” 两人并排立着,谢寒舟从始至终,眼神都在陆朝颜的脸上,没有移开分毫。 …… 无知无觉的桑伶,继续脚步踉跄地拼命向前跑。 “下次再来,看我让他不跪着叫爸爸!” “任务失败,那个坏邪修肯定又要打人了。啊啊啊,好气!” 少女碎碎念的声音不停在林间回响,桑伶根本停不住嘴,她就有这个毛病,越是恐惧害怕,或是情绪激荡的时候,就越是碎嘴子。 而且也总会冒出一些自己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稀奇古怪的词。 管不住嘴,只能拼命迈开腿! 桑伶七拐八绕,自以为甩掉了谢寒舟,见身后无人,才小心走进了一处隐蔽山洞…… “寒舟,你刚才在干嘛?碰到凶手了吗?” 谢寒舟将出鞘的剑缓缓放回剑鞘,淡淡道: “一个山野精怪干的,应该是利用林中迷雾迷惑男修神智,再下手取金丹。可惜,被她跑掉了。” 近一年来。 邙山雾林无故发生多位男修被挖金丹和心头血的事,自然包括天道宗弟子,作为掌门不乐意被打脸,特意派出门下高徒谢寒舟和陆朝颜前往调查,一经查实直接击杀。 今夜。 谢寒舟和陆朝颜本结伴而行,只是邙山雾林范围过大,两人分头查看,便只剩谢寒舟一人过来。 谢寒舟先一步查到了凶案线索,但陆朝颜并不在意。 她站稳后,美目却停在了谢寒舟略显凌乱的衣衫上,微微一闪。 桑伶九死一生跑回了山洞,迎面就是一记雷击鞭。 傀儡属木,最怕雷击。 对于旁人痛苦万分的攻击,落到桑伶身上更是宛如蚂蚁噬骨,她一下扑倒在地,半天爬不起身子。 那雷击鞭却根本没停,紧接着又是一鞭甩来。 这个死变态! 桑伶知道自己任务失败肯定又要受好一番折磨,只能抱头鼠窜大声求饶: “主人,我错了!我错了!求主人饶命!” “主人,我下次一定掏到谢寒舟的金丹,供您修炼!” 桑伶的主人是一个瘦削阴鸷的男人。 他本身资质不高,普通正常的功法根本没法修炼出金丹,最后只能走上掏别人金丹修炼的邪修路子。 可惜,那金丹本身就是抢来的,过一段时间就会失效,只能不停驱使桑伶去掏。 “又贪嘴又爱玩,还这么没用!有个人类灵魂的傀儡有什么用! 当初我就不该听那鬼市老板鬼话,花了三千灵石买了你!” “主人,只是那个谢寒舟太厉害啊,他竟然能抵挡住迷雾的迷惑啊!” 知道桑伶说得有理,邪修恢复了些理智,又狠抽了几鞭,将心头恶气一股脑出了,才将鞭子收了起来。 桑伶动弹不得的躺在地上,残留的雷电之力还在身上流走,麻痒难受。 邪修像踢死狗一样踢了踢地上的桑伶: “将山洞打扫干净,再来泡灵茶。” 牵丝戒随着邪修命令启动。 桑伶只能倒吸一口气抗下身上的痛,像个小丫环铺床叠被,扫地泡茶忙忙碌碌。 琐事干完,茶杯搁到邪修手边,他满意的品了口,却阴冷喝道: “这次失手,就先去洞口跪着!下次你要是再失手,我就将你直接砍柴烧火了!” 桑伶丝毫不在意,鬼市炼制的傀儡水火不侵,价值千金,你能舍得去烧火? 嘴上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转身找了一处泥坑光溜的老位置,背对着邪修老实跪好。 邪修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 “谢寒舟天资优渥,他的金丹是天下最好的,要是我能装上他的金丹修炼,那我就是天下第一,哈哈哈哈,那些门派弟子还不跪着叫我爷爷!” 论白日做梦,桑伶自认还是比不得这位邪修的,这家伙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猪鼻子插大葱,你算哪根蒜呢? 桑伶此时早就忘记,自己刚才要让谢寒舟跪着叫她爸爸的豪言壮语。 邪修眼神随便扫到了桑伶背影,猛地站起,一套贵重的茶具也被带翻在地。 “你身上怎么有追踪符!” 一道掌风直接狠辣甩向桑伶满背的鞭痕上,她一口气没提上来,痛的差点当场去世。 邪修却是死抿着嘴,如临大敌。 标记符是啥时候被贴上的,桑伶根本不知道,她此时窝火极了。 狗男人就是这样,活全部女人干,黑锅全被女人背! 照理来说,一个傀儡不过是用特殊木材和秘法做出来的武器,专门替主人干脏活累活,生命和节操都没有,自然不用当人对待,也不用好好尊重。 但一直被当成猪狗,毫无尊严的桑伶还是觉得委屈,一股羞恼和愤怒瞬间爬出,又被拼命压下。 傀儡被主人通过牵丝戒操控,傀儡任何时候都不得违背主人命令,违抗轻则雷击鞭,重则心口月石炸裂,小命玩完。 她不能反抗,她要忍下去! 桑伶一双手掐的泛白。 但邪修震惊恐惧下,一腔怒火全发泄在桑伶的身上: “你个没用的狗东西!我要炸了你的月石!谢寒舟从来都对邪魔歪道狠辣无情,要是被他抓住,我还能有完尸在?!” “主人!谢寒舟肯定已经追过来了,天道又势力庞大,您还是抓紧时间跑才是啊!” 赶在邪修反应之前,桑伶连珠炮似得出声,狂风暴雨般持续轰炸着邪修的脑子。 “小人的命不是命,您的命才是最重要的啊!” “您不要怜惜我这朵娇花!您先跑,我垫后!” 脑袋懵懵的邪修被桑伶哄得找不着北,马上钻树林逃跑了。 而大义凛然全心全意的好队友桑伶,嘴上奥利给垫后,转身跑的比兔子还快。 第三章 失忆傀儡(三) 半个时辰后。 等谢寒舟带着陆朝颜找到门时,山洞内早已空空。 不消片刻,谢寒舟已经将洞府内的情况探查结束了。 “追踪符上有探查的痕迹,两人该是分开逃跑了,时间不长。” 天色暗沉,似是大朵的铅云,雾沉沉的压了下来,堆积在人心头,阴沉沉的。 山间的天气说变就变,几朵寒雪混着枯萎的黄叶,被冷风灌进洞口。 陆朝颜见那寻常飞雪,却是瞳孔一缩,向后退了几步,挡在了正要出洞口的谢寒舟面前,笑容如常道:“寒舟,你在山洞,我出去追踪,外面变天了。” 陆朝颜此时只想着不让谢寒舟见到那雪色。 她并不知道。 自己肩头已经无声落下了几朵霜雪,正乖巧的伏在纤弱的肩头上,正正好全落进了谢寒舟的视线内。 谢寒舟没有别开头。 他始终都在看着陆朝颜,包括那小小的雪珠,眼神清冷,无悲无喜,似乎是在一种强烈情绪之后的麻木,亦或是有一种淡淡的执着。 “山上风雪恐越下越大,不能耽搁,你呆在洞府内等我。” 声音清冷低沉,遂有了几分浮冰下的温度。 谢寒舟独身一人迎着风雪,追着追踪符的痕迹下了山,陆朝颜专注的凝视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眸幽幽。 ...... 漠回镇。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邙山雾林的重山间飘起飞雪,山脚下的漠回镇却还是一片热闹春意。 修士一般先去西北的瓜州杀怪灭妖,再来西南的邙山雾林采药修整,两地交界便有了一个叫漠回镇的小镇子。 凡人们自然不放过做生意的机会,自然小摊酒楼应有尽有,日积月累下,倒也成了一处热闹的集镇。 桑伶可怜巴巴的捏着平日邪修高兴赏的三瓜两枣,在店老板的鄙夷中退出了酒楼。 路边上全是好吃好玩的,桑伶简直是垂涎三尺,却只能眼巴巴的蹲在路边看。 背上还顶着谢寒舟下的追踪符,马上就要狗头不保,她现在不过垂死挣扎。 桑伶:“......” 这命怎么比黄连还苦啊。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三两岁呀,没了娘呀......” 桑伶正唱的起劲,号丧的颤抖女音,简直就是白天见鬼。 街道行人个个搓着胳膊,疾步离开。 桑伶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继续唱,一道香软甜糯的味道突然在鼻尖炸开,诱人极了。 桑伶蓦地抬头,一个干瘪老头捏着红豆糕站在面前。 “拿去吃吧,别唱了,脑袋疼,还影响我做生意。” 老头背后就是一个正蒸着红豆糕的小摊子,顾客寥寥。 桑伶此时才发现大家反应,无奈肚子空空,只能老实接了糕,尴尬道: “我吃完就走,吃完就走。” 甜糕进了肚,好歹能死前做个饱死鬼。 桑伶得意的翘着小尾巴,逃跑半天,她算是想明白了。 挪了个地,继续晒太阳,顺便整理了下仪容,等着杀神来取狗命。 等谢寒舟三刻钟后找到时,桑伶正摊着一块平整大石上翻面晒太阳。 很快,一双绣着银色曼陀花的靴子停在了她前面不远。 桑伶吁了口气,有点儿烦恼。 最后一口食的红豆甜糕已经消化完了。 难道说,她命中注定要做一个饿死鬼? 杀机锁定,气氛凝滞。 然而就在这时。 两人中间,一群人风一般穿过,齐齐冲向了一个摊位,像是乌泱泱的一群吃瓜群众乱入,愣是让这里的正经肃穆的画风突变。 桑林冷眼瞧着,正在咻咻咻释放着杀气的杀神都怔楞了下,此时她心下居然不合时宜的好笑的松了口气。 循声望去,远处一家老字号摊位前挤了黑压压的一群人,人头涌涌,桑伶顿时被空气中的香气勾的不能动。 “他们在吃什么啊?啊啊啊,这味道比红豆糕还要甜香!一定很好吃!” 一骨碌从石头上爬了起来,垫着脚,越过谢寒舟头顶朝那处张望。 桑伶感觉到空气种传来的甜腻馨香的滋味已经在舌尖缠绕,美得她嘴角勾起,眼睛都细细眯了起来,像是一弯盛满欢喜的月牙。 谢寒舟“......” 他的眼角似乎抽了一抽,目光流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微妙。 临死前,他头一次看到有人对自己生死不关心,只想着凑热闹,关心东西好不好吃。 吃货做到这个程度的人,着实少见。 半饷,正半出鞘的剑,破天荒的被一截手指推了回去。 “你想吃?” 桑伶将头点的飞起。 “仙君,我想临死前能吃上一回,就算死了也能做个饱死鬼。听说饿死鬼下去后,肚子大大,脖子细细,嘴巴还能喷火,不管怎么吃都是饿的,我才不要这样,死了都不安宁,怨气还大。” 谢寒舟落了眼对方指间那枚让傀儡受控于他人的牵丝戒,皱眉盯了她一眼,默了片刻,才道: “事实查明后,你不一定会死。” 之前还说自己满手血腥罪无可恕,而谢寒舟因着灭门之仇,对她这种妖邪魔物最是厌恶,怎么可能不会杀她? 现在这话明显就是假话。 “仙君!那我想吃三块!”桑伶眼珠亮亮的,肯定道:“我吃完,我就带你去找我主人,傀儡最能感应到牵丝戒的位置,保证你能一网打尽!” 谢寒舟的眉心又是一蹙,正预备说什么,又抿紧了唇,淡淡道: “算了,我给你去买,呆在原地别动!” 顿了顿,他别开了头: “你身上有我下的追踪符,不要妄想逃跑,否则格杀勿论!” 杀机肆意,金丹期的灵压让桑伶的肩膀就是一沉,直到看见桑伶面露恐惧才收了回去。 桑伶小鸡啄米似得点头。 “我保证乖乖听仙君的话,绝不乱走!” 那个摊位离这里并不远,步行二三十步就可以了。 对于修士更是只有几息的时间,谢寒舟放心的提剑挤进了人堆。 褐色的木质桌上摆了十几个蒸屉,白色的水蒸气下,桂花糯米红豆糕被码的整整齐齐,空气中都是那甜腻到牙疼的味道。 “还真是爱吃红豆......” 摁下脑子里冒出的古怪念头,谢寒舟拿着摊主包好的五块甜糕小心挤了出来。 可,目光扫过那块大石,说好要原地等他,一定要吃到桂花糯米红豆糕的人,却早已消失不见。 捧在手里的甜糕砸碎在地,和着尘土,任凭路人碾碎踩踏,谢寒舟却再也没看一眼。 “真是个满口谎话的小骗子。” ....... 风雪已经停了。 灰蒙的光线照进了邙山雾林的一处婆娑树影中。 还是原来的洞府位置。 一路上,桑伶几乎是问候了邪修全家! 就在方才。 摊位前挤了黑压压的一群人,桑伶正被空气中的香气勾的不能动,但手指却在那时微微颤抖一下,骤然一定。 那是邪修在摇人打架的信号! 先拿话哄住了谢寒舟,之后,她几乎是火烧屁股般又被遥控着从漠回镇赶回了邙山。 “这个老家伙!就是不想我好过!逃跑的时候不带我,现在死到临头了,来喊我垫背!我又被逼着耍了谢寒舟那煞神,真是玩球了!” 等桑伶被邪修通过牵丝戒摇来救命时,偷回洞府的邪修已经被陆朝颜扇成了猪头脸。 邪修本心存侥幸,想着天道宗必会追杀桑伶而去,万没想到,陆朝颜还呆在原地。 这假金丹自然打不过真金丹。 桑伶一来就看到这个经典名场面。 简直想喊一句,翠嘴,打烂他的果! 听到了动静,陆朝颜停了手,转头看向来人。 随之,神情一下子变得有几分难看,目光阴晴不定的盯住眼前之人。 第四章 失忆傀儡(四) 不同于先前的糟污模样,此时的桑伶有着一副昳丽美艳的惊艳容貌。 乌发披散垂至脚踝,额间只系了一根普通红色丝带微微挽起了额间碎发,全身简单玄衣装扮,却更衬得肌肤冰透如雪。 这妖邪只拎一样,都能让自恃天下第一美人的她摒气心惊。 此生,陆朝颜最恨与那人长得相似的东西! 短短几秒钟内,陆朝颜脸上虽已很快恢复原状,再瞧不出厌恶与不虞,心头的恶意已经像条毒蛇般蹿了出来。 “猪头脸”邪修见救星来了,立马催动牵丝戒,愤怒叫喊道: “桑伶伶,给我打烂这个臭娘们的嘴,我要她死!” 果然,钢铁直男是毫无怜香惜玉的心啊。 一直被邪修不当人对待的桑伶,奇妙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平衡。 牵丝戒被点亮启动。 桑伶傀儡瞬间变身强大的傀儡战士,眼睛猩红无神,作为武器的指甲,也变得通红渗人,带出冰冷如刀锋的寒光,向着陆朝颜攻击。 陆朝颜冷笑,提气灌剑,狠辣反击。 她金丹修为,从小修炼,虽不比谢寒舟天之骄子的资质,但也远胜其他同龄人。 陆朝颜提气灌剑三两下就轻松击退了桑伶的攻击,又转身一脚踢开背后偷袭的邪修。 动作流畅标准,名门弟子底蕴高下立见。 被操控的桑伶早就失了神志,无神的眼球丝毫不在意身上的剑伤,又是一爪抓向陆朝颜的脸,陆朝颜下意识提剑抵挡,一时间空门大开。 邪修自然出招攻击空门,陆朝颜护身法衣突然射出金光反弹出去,邪修立马飞身让开。 那金光全打在了邪修身后的桑伶身上,伤口白骨可见。 邪修丝毫不顾桑伶的伤势,趁机打出了带有金丹全力修为的一掌。 陆朝颜还是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闪身躲开,提剑“刷刷刷”就是三剑全砍在了邪修身上,再转身飞踢一脚,邪修一下被踢的老远。 陆朝颜一口气还没松开,桑伶突然悄声冒在身侧,一双闪着寒芒的手已经触到自己脸上。 桑伶手下还未用力,另一道霸道强劲的灵力拍向她的后背,刹那间心口炸开难以比拟的剧痛,浑身痉挛,仰面被打进污泥中。 桑伶不小心吃到一口泥,回过神来,立马呸了一声,连着星星点点的血沫子也被带了出来。 糟糕,真要做个饿死鬼了,可惜甜软的桂花糯米红豆糕没吃着,反而被谢寒舟喂了一口泥。 “还真是小心眼,不就是让你扑了个空嘛......” 谢寒舟没有去听桑伶的嘀咕声,只冷漠收回出掌的手,转头,眼带微微关切的看向陆朝颜: “没受伤吧?” 清冷默然,长身玉立,完美的像是神庙中俾睨世间的泥塑神祇。 对面而立的陆朝颜手持玉剑,绯色罗裙被风吹拂的几欲成仙。 般配的如同一对璧人。 “寒舟,我没事,不过是两个低等邪魔,还伤不到我。” 说到这里,她微微垂眸,眸光微暗,再抬眼,便换作犹豫的神情看向桑伶方向。 “寒舟,如何处置他们?” “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生性本恶。杀之灭之,才算是永绝后患。” 冷冷淡淡的声音如冰水迸在寒石。 陆朝颜并不意外他的回答: “只是......” 她微微一顿,欲言又止的瞥了一眼桑伶位置,眼眸低垂闪动间,幽光硕硕。 “寒舟,我总觉得他们来历不明,唯恐遗漏,我们还是先行审问,查清关键才是。万一,背后真是有人指使,也不算放过了线索。” 谢寒舟面上无动于衷,只微抬了眼睫,语气清冷默然: “依你所言。” 陆朝颜没有多说废话,取出一张符纸,在桑伶身上一丢,一道重若千斤的力,将她一拽,又重新压进了泥里。 陆朝颜背对着谢寒舟静立着,眼神嘲讽冰冷: “身后是何人指使?老实交代,否则天道宗有的是法子和手段,让你开口!” 凌冽剑气还未贴近,嫩白的脸肉就承受不住,瞬间割出几条血口,宛如青白的牡丹花,被调皮的猫儿抓破了一般,渗出几道鲜红的花汁来,美的心惊。 桑伶眼角含泪,似落非落,瞥向了远处的谢寒舟。 可陆朝颜却脚下微错,将这景全挡了。 “不要耍些不入流的手段,你要不说,另外一个肯定也愿意告诉我。” 剑尖威胁性的滑向了脖颈,带出一片麻痒。 桑伶不用摸就知道,自己现在肯定脸上和脖子上,都被这个女人割了很多血口子。 桑伶苦心孤诣的美丽,总不能丢给女人看,还要被她嫉妒的划成这样。 无奈收起眼泪,淡淡道: “他指使的。” 手指往后一指,陆朝颜看到了惊恐的邪修。 桑伶还在说: “他指使我去挖金丹修士的金丹供他修炼,你们去查吧,他身上的金丹也不是他自己的。” 邪修顿时一惊,立马矢口否认起来: “我不是!你是鬼市傀儡!都是你这个邪物胡乱想的修炼法子,你吃了他们的血肉,又逼我去吞那金丹,想要达到强大的目的!” 真是个老阴比,甩起黑锅来比谁都要狗! 桑伶正要开口否认,面前的女子却是似笑非笑,似真似假的感慨道: “还真是狗咬狗,看来你们背后真没有人指使,那我就送你们上西天吧!” md,更狗! “你别胡说,我没有......呜?呜呜呜???” 措手不及间,陆朝颜竟然给她下了一个禁言术!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你狗不狗???你有本事堵我嘴,你有本事直接干啊,我怕你啊! 桑伶简直想暴起,将她和邪修的两颗狗头榨出西瓜汁! 陆朝颜勾起一抹淡笑,轻声问道: “你在骂我?真是不知悔改。” 面上宛如慈悲来渡世人,眼里却是炼狱。 先是全力一掌碎了肋骨,声音震天,金丹修仙者的威力此时已经有了地动山摇之势。 邪修惊恐的蜷在沟里,面色惨白如纸。 漫天的血污,混着骨骼清晰的折断声,桑伶初时还在惨叫,后来就只有一下一下的急促闷哼声,声音渐歇。 死道友不死贫道,邪修狗狗祟祟的弓着身子就要爬走。 然而就在此时,一双靴子却停在了他的前面,抬头望去,赫然是谢寒舟! “不要,求您啦!啊啊啊啊啊!” 邪修刺耳尖利的惨叫声瞬间炸响,古朴的牵丝戒被一剑削出了指头,飞落到泥里。 下一剑直接挑开了喉咙,眨眼间便收割了邪修性命。 被人暴力切断牵丝控制,紧闭双眼装死的桑伶被迫吐出一口心血,便再无动作。 “傀儡牵丝已破,这两人不会再掀出风浪。” 第五章 失忆傀儡(五) 陆朝颜斜睨着他,收回了剑,抬眉间,尾音调笑一半婉转: “这邪物沾满鲜血却又生的美貌......寒舟总不要因着这邪物和师妹三分相似,你就心软吧?师妹故去多年,要真是知道了这个邪物长得像她,肯定会被恶心的过来打骂了。” 张口闭口的邪物,桑伶冷眼瞧着,这个陆朝颜也不是一个好货。 把自己拉踩出来,借口试探谢寒舟的心意,转头还要再去踩死人一脚。 啧啧啧,真是恶毒。 只是,谢寒舟的态度却是十分平常,果然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毕竟。 下一秒,谢寒舟素来如冰的声音融化了些许,淡淡的耐心: “我不会心软,邪物该杀。” 不知两人旁若无人的说了些什么,谢寒舟被带着说了很多话,连着脸上也出现了很多生动情绪。 陆朝颜已经唇角微扬,向着谢寒舟走了过去,沾血的玉剑被轻轻一震,血红糟污的残血滑落,露出冰清玉洁的模样。 “就知道寒舟一心护我,最是厌恶邪物魔修这种东西。可怜,林伶师妹早去,不能陪我们一起下山铲奸除恶,四处游历修行了。” 她面前的谢寒舟,眼神专注无人,身姿孤傲似一柄剑,古沉冷漠强大,却在听到师妹二字时,缓缓地皱起了眉。 “她生性恶毒狠辣,与你不同,下次不要再提,我不喜。” 林伶? 看来在谢寒舟心里倒是个万人嫌的角色。 针扎虫噬般的疼意在四肢经脉里游走,桑伶脑中胡乱想着,眼前渐渐蒙了一层昏花的血雾。 傀儡的设定,若是主人死,则牵丝破,傀儡不复。 邪修已死,现在就只剩...... 朦胧间,桑伶感觉到清寒的剑光直扑心口,顷刻间就要穿透胸口月石,铲灭掉她月石中藏着的人类灵魂。 “仙君,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我还没吃到红豆糯米甜糕,我不要做饿死鬼,我不要......” 荏弱嫩白的小脸,因为恐惧或是过度失血的缘故,苍白到几近透明,嘴唇小小的一片,张了又合,硬是说不出—句完整求饶的话。 谢寒舟只不带情绪地瞥她一眼。 “糕点,我已经扔掉了。” 桑伶冷汗涔涔,后背都打起颤来,却也发觉,先前陆朝颜扔在她身上的那张千斤符正在失去效力,看来只是个短时间的符咒。 于是她手里掐诀,绝不死心准备做最后一击。 剑锋袭来,法诀还未成。 一瞬间,地面却突然红光一闪,无数血字符文浮出土壤,按照奇怪规律链接成阵。 桑伶震惊的看着这法阵出现,这绝不是她掐诀掐出来的东西。 “嗡——” 那阵法初成,谢寒舟只感觉脑中一阵剧痛,灵气滞涩,月霜剑再也刺不下去。 连着不远处的陆朝颜也被禁锢在了原地,无力挣脱。 他手中持剑,察觉了什么,忽然转头望向了刚才就应该死了的邪修。 只见方才明明已经咽气之人竟然还留着口气,趴在地上,满手鲜血的用血迹在地 上画着什么。 陆朝颜也脱口而出: “他竞然没死!” 邪修收回画完最后一个符文的手指,慢慢从地上爬起,咧嘴一笑。 “我当然没死,我要是死了,还怎么享受天道宗最优秀的两位弟子的灵力和天资呢?很快,你们的一切都将会是我的了,哈哈哈哈!终有一天,我要将你们这群看不起邪修的宗门弟子,全踩在脚下!踩在我的脚下!” 狰狞的血口敞在喉咙,本应该是致命一击,他却毫无影响,癫狂大笑间,那血淋淋的伤口,牵扯颤抖,狰狞恐怖。 桑伶惊呆。 这样子还能不死? 还有地上这阵法? 脑中一闪,她突然想起,前些时候邪修一直窝在山洞地上画着奇奇怪怪的文字,写了擦,擦了写,现在想来倒像是符文,后来自己再也没瞧见过,根本不是邪修放弃了。 而是,他根本就已经完成了阵法! 不过是将只剩最后步骤的阵法隐藏了起来,只待补完最后几道符文便能将阵法激 活。 桑伶恨恨地瞪了邪修一眼,这个瓜皮,也是够厉害的,竟在自己面前瞒的滴水不漏! 余光里又扫到了那被阵法束缚住的谢寒舟和陆朝颜,嘴角荡起一抹得意的笑,手指轻抚了下那断裂横叉出肌肤的肋骨—— 她不知该不该庆幸方才被陆昭颜打断肋骨。 那一掌也将她拍出了符文范围,不然伤成这样的自己,估计身上这最后一点血肉,都要被吸成人干了。 眼前是无数游离的灵气波带,像是一条条银色游鱼自若的在阵法内游走,在谢寒舟和邪修之间连成一线。 似梦似幻,美丽无害。 但在桑伶看来,这阵法绝对威力巨大——此时,阵中几人的面色转瞬间截然相反。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骨,邪修两颊丰盈红润,眼睛精亮,反观谢寒舟的状态已经是肉眼可见的差,乌发散乱,气息浑浊。 陆朝颜瞧着暂时无事,但邪修绝不可能放过她的。 谢寒舟被困在原地,半响出声: “天欲幻魔阵,传闻,此阵法能将法阵内的修士血肉、灵脉全部吸取,化为己用。”眼神落在阵法几处灰色并不流畅的连接处,“嗯?这个法阵气息不厚,好像是残缺的一版。” 陆朝颜语气惊讶又带着几分急躁: “就算是残缺的,也是不容于世,先辈们早就因为它太过残忍,违背天道,而将其损毁,禁止流传。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公然违背修真界的铁律?” 邪修闻言更是猖狂恨声道: “什么叫残忍,什么叫违背天道,我要是世间最强,你们谁还敢说半句!到时候这修真界的铁律就是我来制定!” 邪修似是被激怒,抬手掐诀几下,法阵中的游鱼变得更多了,而谢寒舟额角的冷汗已经密布。 桑伶看了他一眼,眼珠一转,强忍住肋骨那处剧痛,提起一口气爬了起来,趁着没人注意,转身就逃。 邪修这个阵法听起来就很厉害,谢寒舟和陆朝颜被牵制,一时半会之间肯定分不出胜负,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谢寒舟老是对着自己喊打喊杀的,要是他们打赢了邪修,自己就是一个死路。 要是邪修获胜,依着他自私恶毒的性子,肯定也不会让自己跟着享福,今后再碰到这种追杀的事情,自己就是第一个挡刀的! “嘻嘻,牵丝破了,我就不受人操控了!我才不陪你们玩了,随你们争个你死我活,最好同归于尽才是。” 几个艰难跳跃,连着口鼻呼吸间都是血沫子,可桑伶还是感觉到快乐,一种即将自由的快乐。 眼前就是高耸参差的密林,桑伶嘴角得意的笑还未升起,就感觉背后的空气中忽然袭来一阵冷风。 一股危险的直觉冲上脊背,在本能反应下,桑伶匆忙狼狈避退,回腿欲踢。 没想到,背后来的竟是一条能自行游走的长绳,见桑伶转身,那绳子也是一个转弯,绕回侧面,一个呼吸间就将桑伶捆的结结实实。 桑伶忍不住想爆粗口: “罪魁祸首就是邪修,我也不过是受他指使!你们抓他就是,干什么就是不放过我!” 修士耳力惊人,陆朝颜自然不会没听见,她只冷漠的盯了桑伶一眼,露出一抹冷笑。 “雕虫小技,还要来我面前献丑?捆仙索!回!” 清喝出声,无尽伸缩的捆仙索将桑伶一下丢向了陆朝颜的方向。 桑伶奋力挣扎时,只感觉肩上被狠厉一拍,一阵可怕的吸力瞬间将自己砸向了布满符文的地面,动弹不得。 而陆朝颜却是脚下一点,借着换人之际,一个错身就逃离了法阵。 与此同时。 不知谢寒舟那厢做了什么,不仅陆朝颜挣脱了法阵束缚,就连着谢寒舟也恢复了灵气运转,正举剑向着中心位置的邪修刺去。 在对方不可置信的眼神中,那剑噗嗤一声穿透力邪修的心口,血如泉涌,下一瞬,邪修仰面倒地,满脸不甘,这次是真的死得不能再死了。 桑伶吓了一大跳,连忙向着远处一滚,但那血还是溅上了脸颊。 “我,我?我能动了?阵法失效了?” 可眼前还是一片游鱼结阵的模样,表明阵法并未破。 桑伶还未来得及细想,为啥法阵主人已死,法阵却还是没破,而自己本来代替陆朝颜成为祭品,被阵法束缚,现在随着邪修死亡自己却又能动了。 下一秒,一道青白色的剑光在眼前闪过,惊人凌冽的气息,带着山崩胆寒之势,竟是一剑就斩破了阵法。 正是谢寒舟。 修真界几万修士中的新秀第一人! 修真界最有可能成仙的那一个。 桑伶可怜巴巴的收紧了自己的皮,刚才绳索扯回来的时候被陆朝颜这个黑良心的又拍了一掌,这下她是真没有力气爬起来了。 这一仗没想到是谢寒舟胜了,他的修为已经厉害到这个程度了? 那自己不就马上就要赴死了? 直觉狗命不保的桑伶,面如死灰,却也要挤出最后一点气力将脸擦了擦,就算死了,她也要有一个体面点的遗容。 “死后也不知道有没人给我收尸,总不能麻烦别人啊......” 第六章 失忆傀儡(六) 不远处。 谢寒舟收剑时,强劲坚韧的腰背突然紧绷如弓,向前猛地一折,一口心头血迸射而出,面如金纸,双眼紧闭。 陆朝颜一个纵步,面露焦急的奔到了谢寒舟的近前,一把扶住了近乎半昏迷的谢寒舟。 感觉到熟悉气息,谢寒舟慢慢抬脸,散乱青丝之下,脸色煞白,眼角糜红似鬼。 “......无事。” 陆朝颜仔细查看了谢寒舟的气息,语气担忧又惊讶: “寒舟!你竟然强行运气,连经脉都伤了!不,你的神识,你的神识竟也被伤!为何你的伤势如此之重,我却是毫发无伤!” 谢寒舟牙关紧咬,视野发黑,神经宛如被掷入油锅烹炸般难受。 “阵法有古怪,傀儡不能死......” 嘶哑开口,已没有旁余的力气维持清醒,谢寒舟彻底昏死过去。 陆朝颜一双眼朝着桑伶看了过来,眼底冰寒,带着抑制的杀意...... 翌日。 几丝天光透过洞口照了进来,打盹中惊醒的桑伶顺手抽了两根木柴,扔进了面前火堆,火光一亮,连着周身都是暖的。 昨日,谢寒舟突然昏迷,伤势严重,只留下一句桑伶不能死,陆朝颜来不及询问,又真怕阵法古怪,便只能暂时留了桑伶的狗命,也不敢轻举妄动再伤她,只做个丫鬟用着。 这里是一处隐蔽而干燥的山洞,离昨日邪修被杀的洞府已经很远了,而距离邙山雾林的边界也更近。 陆朝颜将谢寒舟安置在了此处,照顾了大半夜的伤势,桑伶身体刚恢复了点就被指使的团团转。 所幸到了后半夜,桑伶差点感觉自己累到舌头都要吐出来时,谢寒舟的伤势慢慢趋于稳定了,高热也退了下去。 破晓时分,陆朝颜去采集露水准备给谢寒舟煎药,留了桑伶看着火堆。 临走前,陆朝颜轻轻勾起嘴角,眼神冰冷滑腻,像条小蛇般诡异的轻落在了桑伶脸上。 “你留在此处,定要照顾好寒舟,不要想着动手脚!否则我有的是手段,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 桑伶眼皮一跳,立马绷直身子,举天发誓: “我绝不会动手动脚的!仙子放心!”她指了指眉心间一点红痣,谄笑道: “仙子不是还留了生死符?只要你心念一动,小人必死无疑啊。这条性命,都握在了您的手上,我怎么敢不从?” 陆朝颜冷淡的瞥了她一眼,没有再开口,转身离去...... 桑伶瞅了瞅面前的火堆,又瞄了瞄不远处盖了锦被的突起,心里有些犹豫。 这个山洞再离边界近,也还是属于密林位置,现在的破晓时辰温度是最为阴冷。 “这么冷,要是冻坏了,陆朝颜这个臭娘们肯定不会放过我。但是,按照这娘们的性子,要是知道我去碰谢寒舟,还不要将我打死打活啊!” 桑伶嘴里嘀嘀咕咕,手上却又一次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手下嫩软平滑。 “这么重的外伤,为何这次能好的这么快?以前也没这样啊,就是脏腑里还有些不舒服......麻麻痒痒的。” 她此时五官艳丽荏弱,乌发雪肌,原本的伤势已被修复的完整如初,再不复之前的骨碎狰狞。 可昨日被陆朝颜下手折磨的恐怖,如附骨之蛆,挥之不去。 眉间有一种诡异的威胁感,像是被人一直用着剑尖指着,如芒在背,难受至极。 桑伶忍不住用指甲轻轻刮了两下,小小的,圆圆的,微软的触感微突于肌肤之上,倒像是颗真正的红痣般,浑然天成。 但它不是痣。 这是一颗灵虫卵,被陆朝颜用指尖血激发,受她操控,名为生死符——字面意思:一念生死。 “万万没想到,摆脱了牵丝戒的操控,转头又落进了陆朝颜的手中,又要受她摆布。啧啧啧,桑伶你还真是惨,一辈子摆脱不了狗腿子的命啊。” “啪嗒”! 山洞另一处传来一声不小的动静,循声望去,竟是谢寒舟从软榻上翻滚了下来,无意间带翻了旁边搁着的茶盏。 冷透的残茶倾倒在了天青色的被面上,湿了一片。 谢寒舟卧在一片湿冷中,双眼紧闭,嘴里呓语不断。 “不,不!不要!” 桑伶将胆子抖了抖,谨慎地观察了半天洞口,确定陆朝颜暂时不会回来,才小跑了过去,蹲在谢寒舟的面前: “你快起来,地上又冰又湿的,等那个母夜叉回来,瞧见我没把你照顾好,肯定又要发火了!” 谢寒舟半掀开了眼皮,低咳两声,无神地看了她一眼,又倏忽合上。 桑伶:...... 敢情还昏着呢,她还以为他醒了呢。 没办法,她只能趁着陆朝颜没回来之前,将谢寒舟收拾干净了。 这下她也顾不得碰不碰谢寒舟了,一手环住了他的腰,将手臂搭在了自己肩上,一咬牙将人扛了起来。 “好重!怪不得说死沉死沉的......” 桑伶两条腿抖啊抖,向前迈了一步,没料到脚下正好踩住了一片滑腻的碎瓷片,身体瞬间失衡,带着谢寒舟就要往地上摔去。 “哇!不行啊!” 千钧一发之际,桑伶及时调了身形,拽着谢寒舟就歪倒在了软塌上。 桑伶只感觉被一片柔软接住,半点不疼。 下一秒,乐极生悲。 谢寒舟直接摔在了桑伶身上,她只感觉一块巨石狠狠砸在身上一般,被这一压,险些一口气儿没喘上来。 好半天,桑伶总算将谢寒舟从身上推开,已经累的四肢瘫软,陷在软塌里不想挪开。 她侧头去看,在软塌的另一侧,谢寒舟还是无知无觉的躺着,身上穿着休息时才穿的宽松罗衫。 宽松柔滑的布料,因为主人的姿势,在冰肌玉骨上散开,露出半截一截冰玉般的锁骨,修长的脖颈上是一张清冷隽秀的美人脸。 一动不动地侧蜷在她旁边,并不知道他此生最为厌恶的妖邪,正和他同榻而眠。 她心里有点舍不得离开软塌。 垫被馨香柔软,比之桑伶一直睡的冰冷地面,不知好了多少。 “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摆脱傀儡身份,能过上几天人修的好日子。要是天天能睡在这种高床软枕上,我肯定幸福死了!” 羡慕嫉妒恨的又死命蹭了几下,才算是解了心中郁气。 瞧着时辰差不多,桑伶只能一个咸鱼翻身从软塌上起了身,探头猫了眼洞口位置。“还好,陆朝颜还没有回来。要是被她瞧见了,又是一个爆炸的醋瓶子了。” 桑伶伸手将地上的锦被捡了起来,又拿着用火烤了烤,费了些功夫,总算是瞧不出被茶水打湿的痕迹。 “不错不错,这样子看不出来了。” 桑伶拍了拍轻软的锦被,觉得还有几点潮气便又搁回了火堆旁的架子上,坐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从储物袋掏出一个红果子。 前两日密林里随便采的野果子,还保持着采摘时的新鲜红艳,刚被细白贝齿一咬,水淋淋的汁水带着新鲜香气溢出了唇角,被舌尖轻轻一扫,又吞进了肚腔。 时间掐的刚刚好,一个果子的功夫,锦被也被烘烤的松松软软。 她抱着被子,轻轻盖在了谢寒舟的身上,看到对方下意识一直蜷缩的身子,因着温度回升后,慢慢舒展。 她有些心虚的将被子掖了掖: “哎呀呀,被子烤烤更暖和嘛,仙君。” 被子里的人眉眼似墨,如画描摹,衣衫凌乱,气息杂乱带着一丝浊气。 “不好!不会是发了高热了吧!” 桑伶探手想要去试谢寒舟额头的温度,下一秒,眼前一花,手腕突然被狠狠一攥,混乱间,她又一次被压在了谢寒舟的身下。 那条刚烘好的天青锦被,又一下被地上的茶水污了去,面积比刚才更甚。 桑伶:...... 她简直想要骂人! “谢寒舟,你耍什么威风啊!快放开我!锦被,我刚烘好的锦被!” 谢寒舟收紧力道,将桑伶一只手腕都抓出了红痕,她吃痛的挣扎了两下,总算闭上嘴巴瞪着他。 逆着光的角度,桑伶看不清谢寒舟此时的表情,一片昏沉混沌中,只瞧见一双湿红阴沉的眼睛,与平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阿伶,你好久都没有入我梦里了,你不想见见我吗?也是,我将你害的那般的惨,你不想见我也是应该.....” 声音低沉嘶哑,桑伶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只在触到对方那阴沉混沌的目光后,心虚的胆怯了下来。 早知道不吃那颗果子了,现在人都烧的说了胡话了...... 桑伶自知理亏,慢慢的伸出一截嫩白指尖,虚虚搭在谢寒舟一截绣着银色彼岸花的袖口上,小心的拉了一拉: “我错了,我不该吃那果子,你瞧你烧的。不过,你们修士不是会自己疗伤嘛?你快运功啊,运功就好了,就不难受了。” 谢寒舟此时什么都听不见,诡异的梦魇缠在他的识海里,那个笑靥生花的女子,五官渐渐就和眼前人重合在了一起。 他竟一时分不清现在是梦还是现实。 只觉得一股新鲜香气,随着唇角开合间,悠悠钻进了鼻翼,而后爆炸似的传播,他的四肢百骸都在一瞬间全麻了,也失去了最后的清醒和理智...... 第七章 失忆傀儡(尾) 说话间,他气血翻涌,低下了头慢慢逼近,桑伶眉头一皱,一个侧脸险险错开那片柔软。 身上之人,眼神灼热混乱,他侧了下身,伸手小心揽住了怀里人的纤腰,带着一种不容逃离的力。 “多陪陪我,好吗?让我这个梦做的久一点,再久一点......阿伶。” 两人肌肤隔着布料贴在一起,高灼的体温被这头的温凉滋润含着,不消多久,高热就诡异的降了下来。 耳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谢寒舟睡着了,手里的力道却是丝毫不松。 桑伶没有觉察出谢寒舟的不对劲,只觉得这男人实在厌烦,腰间的手臂像是一个夹子,推又推不开,打又打不过. 眼瞧着洞口外的日头高了起来,陆朝颜马上就要回来了,她急的身上出了一层白毛汗。 “阿伶,陪我,别走......” 此时,被暧昧姿势禁锢在怀里,被冷香浸透了的桑伶却是瞳孔地震,处在怔愣之间。 因为! 谢寒舟刚才说的最后两个字实在太清晰了,清晰到桑伶能分辨出这两个字的意思——阿伶? 她当然不觉得这句阿伶是叫的自己,想到话本里那个献祭做了人柱的师妹——林伶! 桑伶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因为知道太多,马上就要被灭口了。 竟然! 谢寒舟竟然脚踩两条船! 他竟然偷偷喜欢自己的师妹,那个嘴上很是嫌弃,说着那女子恶毒狠辣,背地里却是这个样子。隔着衣服,桑伶泄愤一样,扭住了谢寒舟的手臂。 到底不是一块死肉,被人扭了还能无动于衷,谢寒舟潜意识里动了动,松了手上的力。 “啧啧啧,还真是狗男人,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嘴上还要骂,真是臭不要脸,我呸!” 正待桑伶推开那只手,准备起身时,好死不死,陆朝颜回来了! 等不及桑伶反应,下一秒,只有些余烬的火堆被狠狠撞飞,碎屑被疾风带入。 一道倩影举着剑,朝软塌位置直冲而来。 “啊——” 桑伶尖叫,一下子从软塌上翻落,她顾不得摔疼的屁股,一个后退,避开了那贴着头皮刺来的剑锋。 头皮火辣辣的疼,温凉的液体顺着额角滴落,淌到了眼皮上流进了眼睑里,蜂蛰般的刺痒,桑伶反而睁大了双眼,惊恐得看着那只剑,下一秒冲着心口而来。 只听见“锵”的一声,雪亮的剑光在空中一划,打开了来剑。 剑把脱手,陆朝颜简直不敢置信: “寒舟!此等妖邪胡乱魅惑,上了你的软塌,与你,与你......你竟然要护她!” 刚才竟然是谢寒舟! 是他挥出一剑,硬生生地挡住了那只横扫而来的剑,桑伶惊魂未定,万分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谢寒舟。 男子衣带散乱,提剑半撑于榻上,眼睛微睁,却是无光。 他,难道? 陆朝颜也发现不对,急忙上前查看,好半响,一双愤怒的美目直直盯向了桑伶: “你对他用了什么?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桑伶慌乱举起双手: “仙子饶命!我没做什么呀!我一直好好看着他呢,刚才他还用茶水将锦被打湿了,我只是想上去帮他盖盖被子,就被他拖进了软榻上!我其他什么都没有做!” “狡辩!” 陆朝颜想都没想一口否决道: “寒舟修为高深,就算识海经脉受伤,也绝不会混乱到如此程度。定是你使了什么魅惑手段,才将他引成这个模样。看来不给你吃点苦头,你是不知道说实话。” 对面女子高贵凌然,面如慈悲入世,眼底却是岩浆炼狱。 下一秒,桑伶只觉眉心一痛,宛如一把冰刺戳进额间,轻忽一搅,脑中传来一股难以比拟的剧痛,痛的跪了下来。 “哼,我说过,我有的是手段,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这就是你动了手脚的下场。” 女子轻移莲步,款款走近半跪在地上的桑伶,眼神鄙夷像是在看一只阴沟里肮脏的臭虫。 “妖邪就是妖邪,一辈子翻不了身,永远只能躲在阴沟里。明月高悬于空,可不是你的臭手可以碰的。” 桑伶汗如雨下,浑身痉挛,痛到几乎咬碎了牙齿,愤怒道: “我是臭虫,我就咬死你!” 陆朝颜不怒反笑,伸手点了点桑伶昨夜就敞着还没有治疗,却已经渐渐愈合的血口子,笑道: “身上,四肢,头脸,哎哟,都是伤口,你说我从哪里下手比较好?或许,你老实招来,我就饶你一命?还能将你身上的伤口治好,毕竟,就算是傀儡身,这些只是表象,并不要紧,可也难看啊。” 生死符上的红光消失,脑中剧痛也没了,桑伶半趴在地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谢寒舟会是这个样子,她又没有干啥,只不过是帮他盖盖被子,谁知道他会将自己认成林伶,不过这个秘密她可不敢说。 这分神的一下又立刻惹怒了陆朝颜,她伸手掐住了桑伶的下巴,正欲出手时,忽然惊异的“咦”了一声。 “你吃了什么?!这香气?” 嘴角被人强制掐开,一股幽香流出,沁人心脾。 陆朝颜却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般,一把将桑伶甩来了出去。 “忘忧果!你竟然敢用这个鬼玩意儿,去勾引寒舟,我要杀了你!” 桑伶抹掉了眼皮上的血,恶狠狠道: “我干嘛要去勾引他!你是疯了不是,我就在地上捡了一个果子,看着好吃,哪里知道这鬼玩意竟然是什么忘忧果?还有,你要杀我之前,可以先去看看你的心肝宝贝,他现在吐血了。” 陆朝颜立马回头去看,果然谢寒舟早已瘫软在了塌上,似乎已经是强弩之末,呼吸弱到几乎不可闻。 陆朝颜哪里还顾得上桑伶,急忙跑了过去: “寒舟!寒舟!你怎么了!” 桑伶从地上爬起,甩了甩脑袋,将脑子里的残痛甩了出去。 从昨日谢寒舟的重伤不醒后起,她的身体就好像在发生一种诡异的变化——不用灵药就会自动愈合的伤口,体内虽少但日渐充沛起来的灵气增长,还有。 还有! 自己好像能若有若无的感应到谢寒舟的存在和变化,像是他的呼吸、运功、伤势都能感受到。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桑伶搞不懂,陆朝颜也搞不懂。 谢寒舟的伤势日渐严重,邙山雾林又离位于鲲仑大陆东北方位置的天道宗,距离过远。 仅凭她一人,根本无法将谢寒舟带回门派,只能通过通讯玉佩,远程让门派药门长老开药,治疗。 桑伶又一次因为谢寒舟,被陆朝颜留下了性命,不过之前她还是干丫鬟的活,现在却被远远赶出山洞,只让她去采集灵药,猎杀妖兽取妖丹。 陆朝颜每日都衣不解带的贴身照顾,日日端茶喂药擦身,像是一个真正的凡间妻子那般体贴温柔。 桑伶撞见过几次,看着眼前这个装模作样的女子,掉下了一层鸡皮疙瘩,面上却是讨好道: “仙子,这三日的药,我都收齐了,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处理好的,您直接用就是。” 空气中湿气厚重,山洞里却是温暖干燥。 刚追砍了一夜妖兽的桑伶,脚一踏进来,被夜风冻的冰凉的身子下意识冻了一个激灵。 她抬手抹去了发上的细密水珠,回头看了眼远方的雾气,空气中的水珠子越来越多了,雨季要来了...... 之前简陋的山洞,早就被陆朝颜布置成了恍如仙府般的金碧辉煌,毫奢温软。 只见几个形状奇巧的灵石香炉摆在角落,炉子里透出红艳火光,把淡淡的影子,照在一架赫金描山水白虎围屏上,与镂空软塌中镶嵌的灵石珍宝相映成趣,整个屋子里增添了一种宜人的温暖和宁静。 陆朝颜轻轻将药碗搁到了软塌旁边的小几上,只关心的打量着谢寒舟的脸色,掖了掖榻上的软被。 软被上是织锦缠花的样式,连着软塌样式,都不是之前被桑伶碰过的那些,那些东西除了大活人谢寒舟之外,全被陆朝颜烧了个干净,连灰都给扬了。 这个女人还真是霸道的很,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是她的,别人要敢染指,莫说她会砍掉对方的爪子,就连着那被碰过的玩意都会被她毁掉。 就算是不想要了,别人也休想得道。 桑伶小心的止住身上的寒颤,心里胡乱琢磨着陆朝颜的性子,这女人心狠手辣,肯定是喜欢乖顺的。 为了日子舒坦点,桑伶假咳了几声,小心的将储物袋用灵力送到了陆朝颜的身前,见她望来,桑伶满脸真诚: “仙子,这几日有商队在邙山雾林下的漠回镇落脚,您可以带着仙君一起跟着商队一起出发。商队车辆俱全,总比御剑飞行稳妥些。” 陆朝颜没什么情绪的瞥了她一眼,接过了储物袋。 桑伶知道这娘们绝没有放弃杀她,要不是谢寒舟昏迷前丢下的那句话,之前被她在床上打下去的那次,自己绝对是小命玩完。 要是一直蜗居在这个山洞,自己又受着这女人操控,等谢寒舟醒来后,自己那是想跑也不能跑了。 想到昨夜那与自己要好的山野精怪偷送过来的灵种,桑伶将小胆子重新抖了抖。 搏一搏,凡人变神仙! 顿了顿,她又说: “现在仙君的伤势已经平稳,可以移动。没几日,这雾林就要迎来雨季,到时灵药妖兽皆无,那不是,更为被动啊。” 第八章 她逃他追(一) 邙山雾林的天气向来吊诡难测的很,诸如风季,雪季,雨季,有可能半年都是风季,然后突然进入雪季,也可能不过下了一场雪,就马上进入雨季,一如眼下。 最近空气潮湿,明显就是雨季来临的预兆,雨季是最稳定的,一旦下雨便是连续三个月,雨量充沛,不会停歇。 这段时间,修真界的修士们一般也不会来邙山雾林,毕竟下着雨,不说道路湿滑,视野不清,就是那躲藏的妖兽和被雨打碎的灵药,费力不说,也容易做无用功。 这波漠回镇的商队,估计是雨季来临前的最后一波,也是陆朝颜离开邙山雾林返回天道宗的最后法子。 陆朝颜也是经常下山历练的修士,对这些常识不会不知道,但她还是一口回绝: “做好你的事!别的不要多言!” 桑伶也不灰心,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 “那仙子还需要什么,我去采。” 这几日都是这般,陆朝颜给出名单,桑伶去收集,再过几日再交过来。 陆朝颜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玉牌丢给了桑伶: “我要的灵药和妖丹都在上面,功效,有用部位,还有外貌样子都在玉牌里,自己比对!” 谢寒舟还是老样子,除了面颊红润些,双目一直紧闭,并未苏醒。 桑伶知道,就算谢寒舟还继续昏睡着,陆朝颜也会启程的,她等不及了。 桑伶退出了山洞,她却不急着走,找了一处地方点着了火堆,静静坐了下来。 玉牌里只简单写了三样东西,萤火芝,杜衡,鬼母渡。 这三样之前也出现过,自己采集的量大,陆朝颜绝对不会不够用,想到今天递上去的储物袋,桑伶冷淡一笑: “连续两次的储物袋灵药不对,都没有发现,看来你是不会用我收集的灵药妖丹。还每天指使我去采集,现在量也越来越少,陆朝颜你也等的急了吧?” 陆朝颜是等得急了。 他们在邙山雾林耽搁的时间太久了,马上雨季就要来临,她和谢寒舟要再在雨林里耽搁上三个月,时间就拖的太久了。 通讯玉佩亮起,药门长老催促的声音传了过来: “既然谢师侄现在病情稳定了,你就马上将他带回来吧。时间耽搁的太久,我怕会变得更严重。” 陆朝颜眉心微微一蹙: “要不是那个妖邪对寒舟用了忘忧果,激发了他识海的伤势,寒舟也不会到现在还未苏醒。” 药门长老疑惑: “忘忧果除非大量服下,只是一点也不会有如此重的伤势,谢师侄修为高深,自行运功,再配合我的方子,不过七日就可苏醒。现在还是如此,可能真是那个阵法古怪,那个傀儡就不能杀啊。” 陆朝颜恨极,这段日子,她故意支开桑伶,一方面是不想给她动手脚的机会,另一方面就是她回了那日的阵法处,想要刻画恢复原来的法阵,研究出其中的原理。 但是不知是饕鱼阵法残缺的缘故,还是谢寒舟破阵的那剑太过凶狠霸道,竟连当初一点符咒痕迹都遍寻不到。 药门长老见她沉默,知道依着陆朝颜和谢寒舟多年相处的情分,现在谢寒舟如此,陆朝颜心里肯定不好受。 他贴心安慰道: “我这边翻了一些古书,倒找到了一些法子可以试试。你尽快回师门吧,不要再耽搁了。” 三日后。 接到陆朝颜的传讯,通知立马汇合,乘坐商队马车离开时,桑伶并无意外。 雨季靠近,空气变得阴凉。 在稀薄阳光的照射下,茂密树影落在山洞的泥地上,沙沙随风晃动。 桑伶摸了摸眉心间那颗突出的红痣,指下触感只有那颗小小的、圆圆的微软圆痣,并无其他异常,她放下了心。 在洞府里挺尸般躺了三天,桑伶站起身后直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笑容轻松。 “熬了三天可算是解决了这个问题,真的是人都要躺的生锈了。” 时辰不早,桑伶将山洞里的痕迹清理干净,拿出提前准备的储物袋,脚步匆匆奔向了山脚。 漠回镇。 商队已经准备要出发了,马背上驮着不少的货物,一个老板打扮的商人对着陆朝颜点头哈腰的说着什么,陆朝颜客气的将一块品质上乘的灵石交到了对方手里。 修真界铁律规定,修士不得随意伤害凡人,百年来,修士和凡人之间相处平等,井水不犯河水。 桑伶撇嘴,对着自己喊打喊打,对着凡人却是客气礼貌,果然啊,妖邪就是低人一等,不仅是低于修士,更是低于凡人。 陆朝颜一眼就瞧见了对着这边探头探脑的桑伶,眼神一冷。 “既然来了,还不过来。” 桑伶偷偷翻了一个白眼,喏,瞧瞧,这就是对着自己的态度,像是叫狗喊鸡样的。 面上却是笑嘻嘻的跑了过去,献宝似的将储物袋递到了陆朝颜的面前。 “仙子,你说的灵药,我都备好了,我怕路上要用,特地多采了些,所以时间有些耽搁。” 桑伶连鼻尖都蹙起来了,秀气的眉拧着,略带羞赧地看向陆朝颜,让人不忍心责怪。 这般娇弱艳丽的容貌,还真是跟那个人一般能让自己生厌啊。 陆朝颜仔细将储物袋里的灵药清点一番,估摸着是三天的量,桑伶并没有时间去做别的,才放下心来,将储物袋收了回去,并没有用的意思。 桑伶知她想法,早就做好准备应对,倒也无惊无险的过了。 陆朝颜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傀儡,口中慢慢的道: “一起走吧,回到了宗门后,等寒舟醒了,我就收回生死符,可以放你自由了。” 桑伶才不是瞎子,陆朝颜的杀机不要太明显好不,自己真要跟回了天道宗,那不就成了案板上的一块肉,随他们清蒸还是红烧呢。 惊艳美丽的傀儡毫无察觉,脸上还是荡着羞赧无辜的笑容: “好的呀,只要能医好仙君的病,我就随仙子回天道宗,等病好了,我就回邙山雾林,再不下山了。”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和谐,却是心怀鬼胎,各自算计。 桑伶跟车坐在了前面,陆朝颜将还在昏迷的谢寒舟安置在了马车里,就没再出来。 连着几日都是平静无波。 桑伶掐指算着时间和路程,终于被她找到了一个机会,那便是在蜀州城。 鲲仑大陆形似鲲,头大肚圆尾细长,头靠东北,尾依西南。 东北方平坦沃土名为东州,修真界第一大宗天道宗便盘踞于此。 东南泽州,河泽水多东面靠海,人杰地灵。西北瓜州,沙漠少水,多妖兽邪修。西南便是蜀州,气候湿润多山川精怪。中间,中州。 蜀州位于鲲仑大陆尾巴,形状瘦长,尾巴尖便是邙山雾林,因常年浓雾笼罩,人烟稀少,精怪灵物众多,因此得名。 东出邙山雾林,便是蜀州。 常言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便是形容蜀州的奇丽惊险和不可凌越的磅礴气势。 商队马车从狭窄山道上走了三天,来到了一处城池前。 蜀州和瓜州、泽州交界之地,有一平坦水道之城,便是蜀州最繁华的一座城池——天府城。 天府城城郭高耸,来往修士凡人众多,贸易发达,商队便要在这里卸货休整。 而陆朝颜想要去天道宗,还需换乘天府城的商船,经由水道向东北方向行进,直接返回东州天道宗。 回程走水路是顺流,速度更快,没有出桑伶所料,陆朝颜选择了乘坐商船,路程只需十日。 桑伶跟着人流挪向了码头位置,这里的水道极宽,码头上停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商船。 小的商船只能在附近来回,要去东州必须要做最大的一艘,每七日才有一班,一旦开船全速行驶直达东州,路上绝不停留,也不会回头。 这艘商船很长很大,货物放在船舱最底层,甲板以上则是人住的房间,越往上房间越大价钱越贵。 天道宗财大气粗,陆朝颜自然定了个最上层的厢房,桑伶将大把灵石交给商船管事,换回来三张薄薄玉牌,正是厢房房间钥匙。 由此也能看出,修士到底是高于凡人,这最顶间的享受,只有修士才有份啊。 桑伶挤过人流,将船票交给了陆朝颜,陆朝颜反手拦住了她,警告道: “别给我动什么心思,老老实实和我一起回天道宗,事成之后自然会放你自由!” 桑林忙点头乖巧道: “仙子仁厚,小人自然真心归顺,事事都听您的。” 似乎是接下来的路程桑伶绝无逃跑的可能,也有可能是桑伶之前表现的乖顺,陆朝颜只放了狠话画了饼,并没有真的启动生死符。 见陆朝颜低头欲将谢寒舟扶进厢房,桑伶抖一抖背后刚才被吓出来的白毛汗,并没有跟上去。 江面开阔,风声呼啸,日光灿烂。 鼓鼓的大风将背后的冷汗吹散,只留下一片清爽。 桑伶眨着乌溜溜的眼眸,讨好道: “仙子,开船时间尚早,我去甲板上买些鲜果糕点过来?也免得路程无聊。” 陆朝颜脚下一顿,本想回绝,但想着万一谢寒舟半路醒了,没有些鲜果润口倒也不好。 第九章 她逃他追(二) 多日里的操心劳累让她神态染上了一丝疲惫,马上就要返回天道宗,心神里便更松了三分。 这段时间,桑伶总是会在路上买些零嘴果子,不用多久就会回来,陆朝颜试探了几次,见并无异常,也就放了心。 生死符在手,也不怕桑伶逃跑。 想清此处,陆朝颜随意的挥了挥手: “去吧,不要耽搁。” 桑伶心头大喜,不枉她这一路伏低做小,百般做戏,面上轻巧一笑,并无异常: “好,我多买些,快去快回。” 脚下匆忙,桑伶却并未在甲板停留,而是下了船,一刻也不敢耽搁,飞快钻进了天府城。 ...... 江风鼓起船帆,江面两岸的景色渐渐排开。 商船开船了。 “这个傀儡怎么还不回来?是想逃跑?” 陆朝颜见谢寒舟还在昏睡,气息却是平稳,将被角掖好,走出房门查看。 连转了几个弯,走廊里都是一片安静,之前给桑伶留的厢房里也是空空如也,看来是真逃下了船。 陆朝颜冷笑: “竟敢和我耍花招!真是不知死活!桑伶!” 掐诀动念,那头的生死符却毫无回应。 陆朝颜惊诧,还想再掐诀,却听见突然传来“砰”的巨响,船身竟剧烈摇起来。 走廊中,无数乘客惊慌失措的从厢房中跑了出来,几个管事也匆匆奔来,急忙高喊安抚: “无事无事!商船无事!大家安心安心!” 人声嘈杂鼎沸,哪里听得进去这些,人群推搡吵嚷着,陆朝颜还想返回厢房去寻谢寒舟,无奈走廊中人实在太多,也将她裹挟在里面无法移动。 还好不过几息,船身已经停稳,缓缓向前开去。 陆朝颜一把推开挤到她面前正想要说什么的管事,冲回了房间。 房间里,空空如也,冷冽的江风从窗户外疯狂灌入,将屋里的东西全部吹翻在地。 管事气喘吁吁的终于追了上来,气愤道: “仙子,你的同伴竟将我们商船结界捅开了好大一个洞,跳船了!我们商船从没有干出这种事情的乘客,你必须赔钱,赔钱!” 陆朝颜放下无法联系到谢寒舟的通讯灵玉,反身一把拎起了管事的衣领,眼神冰冷: “停船,我要下船!” 管事双手打摆: “不行,不行啊!仙子,商船保护的结界已经坏成这个样子,长老们已经开启了结界的保护机制,只能全速行驶,再无法操控了。” ...... 船上发生的一切,桑伶并不知道,只全力闷头赶路着。 她不敢去城外,大隐隐于市,藏在人流最多的城中,反而是最好的办法。 桑伶身无分文,好在,之前在邙山雾林里采到不少值钱的灵药妖丹。 这一路,桑伶已经挑了几样卖掉,换了点现钱,直奔城东。 天府城南是通行码头,三教九流的人员最多,城东则是本地居民和有钱商人会在这里置办家业,自然人数也不能小觑。 桑伶考虑到自己妖邪身份,没有选择住在客栈。 在沿途买了一些食物和日用品,就径直拐去了巷子小院,没有敲几户人家,就租下了一处闲置房屋。 进入主屋,锁上门窗,打扫布置好后,桑伶长舒一口气瘫在了床上。 “还是自家屋子好啊,这床睡起来就是舒服!这个时间算一算,想必商船早已经开船了,嘻嘻,陆朝颜为了不耽搁带谢寒舟回宗门疗伤,就算发现我跑了,也肯定不会追过来。天大地大,今后就再也不见啦,哈哈哈哈。” 正有点困顿时,天空忽然有银色电光一闪,照亮了院子。 一道影子被亮光拖长,推开了屋门。 无数细小雨丝顺着敞开的屋门被风刃旋进了屋子,变天太快还没有来得及点上蜡烛,屋里光线昏暗。 “呲——”。 桑伶微微一惊,回过头,就看见一道高挑瘦长的影子,提着剑,踱步走进了屋子,剑尖划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伴随着一道“轰隆”的震天雷声,一张如玉的脸被明暗的光线瞬间照亮。 那是谢寒舟。 那张脸被闪电照亮一下,桑伶还来不及看清,就重新隐在了黑暗中。 桑伶爬起了身,背上窜上了一阵微麻的痒意,危险的直觉袭上了心头。 嘴唇因为过度紧张,变得干燥,桑伶抿了抿干涩的唇,试探的喊了声: “仙君?” 地面剑滑的声音突兀停下,来人停在屏风前。 床前与正室之中,摆放着一架绣屏,鸡翅木的底座镂空样式,边框里镶嵌着一大片绣着各色折枝花卉的蜀锦。 原本桑伶惊叹喜欢的繁丽花卉,正正好好将谢寒舟的面容全挡了去,只在底座镂空中隐约瞧见一双绣满白色彼岸花纹样式的长靴。 周遭太安静了。 室内那微弱的“滴答滴答”的水声像是在耳边炸响,桑伶循声望去,只见无数水珠从靴子边缘不断往下滴落,明显就是主人踩着这双鞋,涉水而回。 商船一旦开船就绝不会停下,谢寒舟竟是打破了商船结界,强行追来? 桑伶努力想从那片薄薄绣布上瞧清谢寒舟的神情,有点不知所措: “仙君你,你是从商船上追下来的吗?这,我是,我是在这里歇歇脚,过段时间就会去天道宗找你们的,真的,我会去的!” 被一堆蜀锦被子软软围住了身子,心底却还是止不住的涌出一阵阵的寒意。 桑伶直直的看向他。 “仙君,你是,怎么找来的啊?既然仙君您已经清醒了,想必身体已经无恙了!又何必为我一个低贱妖邪劳费精力?您大可放心,以前我都是逼不得已,以后我绝不会再干坏事的!我们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好嘛?” 对方还是提剑静站在屏风前,未发一言。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院墙外,传来了更夫敲更路过的声音。 屋子里的寂静终于被打破,一道剑光穿破了绣满花枝的蜀锦薄屏,剑光直冲她左上方的心室而来。 却在最后突兀抬高了三寸,只割破了一点脖颈嫩肉,留下一道血痕,月霜剑回旋到一只寒玉般的手掌中,稳稳提着,没有一丝颤抖。 可那冲天杀意却将那扇极美极贵的屏风碎了彻底,无数碎屑飞溅。 谢寒舟站在她的面前,那张往日里已冰雪消融般清隽的脸,此时,清冷默然如夜空朗月,完美的不似真人。 “我要杀了你。” 这不是询问,这是通知! 谢寒舟昏迷前最后一句就是留下她的命,现在清醒后,竟是不顾危险跳下商船,自己过来杀她? 桑伶懵住了。 “仙君,你,你不是不让陆仙子杀我嘛?现在是,是又因为什么?陆仙子呢,她没来?” 话音刚落,她的下巴就突然一凉,被谢寒舟用剑面抵住了。 “妖邪心思低贱龌龊,阵法那日,你做的手脚需要我来点明?”他唇齿开合,言语冷彻: “丝萝缠乔木,同伤共死,互相依存。你之前那么重的伤势能不药而愈,我缠绵病榻多日,伤势迟迟不好,吃进去的丹药灵液,不过都是分了一大半先紧你疗伤。果然,对邪魔外道丝毫不能放松警惕。” 桑伶心头一惊,之前的猜测现在被谢寒舟全部证实了出来,果然自己和他之间在阵法那日就建立了一种诡异的连接—— 宛如丝萝缠乔木,同伤共死,互相依存。 难怪明明她身上的追踪符早在谢寒舟受伤昏迷期间消散,他还能如此迅速的跑到这里找到她,怕是凭借的就是那诡异联系,也难怪他们先前一直不敢杀她,是因为她的性命能决定谢寒舟的生死? 面前的男子有着上天最偏心的面容,眉眼如画,五官隽秀清冽。 特别是在他眉心微蹙,直直看来的时候,只觉神态也是凌厉冰寒,且富含压迫性的。 桑伶咽了咽唾沫,伸出指间,想要推开那剑,那剑却是纹丝不动,无奈只能眼巴巴的求饶道: “仙君,我真的不知道啊,那邪修自个弄的阵法,他从没有告诉过我,我一个小小傀儡,连书都是没有读全的,哪里知道那么多的事情啊。” 桑伶心里已经明白了,毕竟心中早就存了几分疑惑,如今谢寒舟又直接点明,可她不敢认,更不敢说。 不然,面前这个人真的会要了她的性命,拼着玉石俱焚、两败俱伤,也绝不会留情。 桑伶心里有些慌乱,小心的又瞅了瞅对面谢寒舟的神色,见他欢喜莫测,无奈软下声音来,尽量稳住他,眼里转上了点泪花: “仙君,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傀儡,万般不由身。之前邪修干的事,我也没跟着喝到汤,半分福气也没享受到,反而被他像是对待猪狗般的打骂,你要算账直接去鞭尸,老是追着我这个傀儡作甚。我不过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你就把我轻轻的放了吧。” 那剑面还是丝毫未动,剑光冰寒,杀机凌然。 桑伶有些沮丧,更多的却是激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逆骨,红润小小的一片唇微抿着,像是在表达主人的不满。 “什么事情,你瞧着我是妖邪就将我臭骂一顿,话都给你说完了,我还能怎么办。我是妖邪,我是傀儡,但我也有心,也是会伤心难过,也是会痛的! 我们妖邪就是活在这个被看不起的世道,但我们妖邪里面也是有好人,你们人修里面也有坏人,怎么能一棒子打死! 出了坏事,你怎么不去怪罪那个邪修,反而要来怪我这个傀儡!他是人修,我是妖邪,怎么就一股脑全认为是我做的!” 第十章 她逃他追(三) 清凉的黑夜。 桑伶的后背却慢慢蒸腾出了焦灼的热汗,盯着床榻前站着的那双长靴,做了片刻心理准备,才视死如归地抬眼去瞪谢寒舟,显得理直气壮极了。 心里却是打起了摆子—— 刚才自己面上说的跟真的似的,傀儡可不是人,虽然有了人类灵魂,可心大肺粗断情绝爱,才不会为这些事情伤心难过。 希望谢寒舟相信啊! 四目相对,谢寒舟眼神微不可查波动两分。 面前的桑伶张着一双长密卷翘的睫毛,正怔愣伤心的望着自己,那天生就带着水润湿意的眸子里,印着一个小小的他。 良久,谢寒舟不禁微抿了唇角,将剑收了回来,他面容如玉,神态冰寒,却是少了那份杀意。 “我会盯着你,希望你能安分守己,不要为恶,否则我会不惜一切也要斩杀了你。” 剑面移开,桑伶却还感觉到下巴被一处冰寒冻着,带着些虫咬的麻痒,她忍不住烦躁的伸出手指挠了挠。 “我会的,要不是之前被邪修操控,我才不会去掏金丹,血淋淋的,我也不喜欢啊。现在邪修死了,再没有人逼迫我去干那些恶心的事情,我也想能好好的过日子。” 语气天真烂漫,神态带出一种放松和亲近之意。 可能因为知道面前这个人不会杀她了,桑伶松开了一直紧捏住锦被的手,四肢放松,一双薄薄穿着罗袜的玉足也调皮的从锦被里伸了出来。 谢寒舟站在她面前,秉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只一眼不眨地盯着她的脸,不看其他。 这一关注,桑伶眉心间那颗红艳小痣自然就撞进了视野中。 没有灵气波动,像是颗普通小痣,女修爱美,面颊妆点上胭脂痣,也是常有的,谢寒舟并没有奇怪,但调用了观气功法后,倒是被他看出了别的东西。 谢寒舟关注的时间太久了,久到桑伶有了一点心虚。 眉心这颗“红痣”不是痣,而是消不掉的生死符——陆朝颜下的,为了不过是防止她反击和逃跑。 桑伶也不是个任人宰割的性子,邙山雾林的山精野怪送来一种珍惜灵种,她就趁着最后雨季来临前那三日,激发灵种生出坚韧触芽,缠在生死符之上,直接压制住了陆朝颜对生死符的控制。 她花费了三日,耗尽了所有的气力和心血,可算是将这个鬼玩意暂时控制住了。 今日逃跑的路上,生死符一直毫无动静,想必就是那陆朝颜想要杀她,也是再无可能啊。 就是不知,面前这谢寒舟会不会认出这“红痣”是陆朝颜的东西? 桑伶的心七上八下的,等了片刻后,谢寒舟忽然开了口: “我倒是很好奇将你造出来的傀儡师,不过几日不见,你身上的血煞之气竟然淡了不少,接下去不出两日,就会彻底消失。因果宿命,天道报应,亘古不变,竟会在你身上出了差错?” 血煞之气? 不是,生死符啊,幸好,幸好。 不过,什么鬼! 血煞之气变淡了? 桑伶微一激灵,腰猛地坐直了。 血煞之气除了人修会有一套独特的观气法子能看见,妖邪自己是根本看不到的。要不是谢寒舟点出,她竟然没有发现这个变化。 要知道血煞之气除了去吃天地灵药,或是功德化解,平常是根本不能消失,最后只会越积越多,能走火入魔而死。 要是她能消化血煞之气的秘密被暴露,自己绝对会被破膛挖心,从里到外研究个干净。 桑伶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急忙求饶道: “仙君,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鬼市主人卖给邪修的,其余我都不清楚啊。 邪修的很多秘籍都是从鬼市买来的,就连我都是他从鬼市里买的!阵法秘籍估计也是!还有,还有! 仙君你不是好奇我能自动消除血煞嘛,我要真是有这个功效,也要去寻找将我制造出来的傀儡师才能搞得清楚啊!” 桑伶垂着眼,长睫乱颤,仿若蹁跹的蝶翅,眼尾泛起了一点红意,似乎马上就要落下泪来。 谢寒舟:“......” 谢寒舟忍不住蹙了眉,女修速来坚强隐忍,就是他最熟悉的陆朝颜也是轻易不会流泪言败的。 如今对上面前这个——娇气的,仿佛是个水包做成的娇气人儿,反而让他感觉到有几分头痛。 对上那张荏弱艳丽几欲垂泪的面容,莫名其妙的,谢寒舟的声音和缓了一点,主动道: “能清除血煞的事情,事关重大,要是被众多邪魔外道知晓,必然会掀起腥风血雨,世间动荡。”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自在: “你放心,此事我不会透露出去......” 桑伶开心的对着谢寒舟笑眯了眼睛,没想到这个煞神除了经常拿剑刺她之外,还有如此温和体贴的一面,特别吃软不吃硬。 “多谢仙君,仙君不仅修为高深,就连心地也是极好的,日后我定要为仙君日日供奉长生排位,祝愿你早日飞升成仙!” 好听的话,不要钱的冒出来,两人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都似乎和谐了许多。 转眼间。 就听见窗外传来“哗啦哗啦”的雨声,一场瓢泼大雨终于下了下来。 谢寒舟透过灯笼样式的木格窗子看向天际,忽然想起了什么,淡淡陈述道: “传闻鬼市来往贸易繁多,你身上的古怪甚多,想要解开这些问题,解开你我之间的连接,确实是还需前往一趟鬼市,找到将你制造出来的傀儡师才是。” 说是要去,可是鬼市只有每月十五才会打开入口,等到十五,经由传送阵传送到鬼市,入口开放不过一个时辰,时间到便会关闭,再也无法进入。 鬼市是交易至上,交易完成即刻返回,不可逗留,传闻神秘,无法追踪。 现在不过初十,还要再静待五、六日。 瞧着谢寒舟已经发现两人之间那种诡异的连接,桑伶心里打鼓,面上却是乖巧点头,欢喜道: “好,都听仙君的,仙君一言九鼎,我自然相信你。” 这一刻起,桑伶和谢寒舟就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谢寒舟将剑收了起来,负手站定,有些犹豫。 桑伶主动道: “仙君要是不嫌弃,就睡这里吧。” 因为桑伶穷,院子只有一进,连着主屋只有一间,桑伶收拾出了一个软塌,本来是想自己睡的,谢寒舟却是坐了上去。 桑伶小心翼翼的看了眼那狭窄的软塌,又去瞅了瞅谢寒舟颀长的身子,有些犹豫: “仙君,这我睡软塌就行,您要不睡这张大床,屋子简陋,总不能委屈了您。” 谢寒舟闭眼打坐,淡淡道: “修仙本就是大道离索,更需心智坚韧。寒床野洞都住的,软塌有何住不得。” 桑伶瞧他不似假话,心里感慨,有喜爱豪奢的陆朝颜在前,让她以为仙门弟子个个都是喜欢追求享受的,没想到谢寒舟倒是不同。 想了想,桑伶再不管他,脱鞋上床。 床帘合上时,一地的屏风碎屑进了视野,桑伶掐指算了下价钱,肉疼的悄悄瞪了眼软塌位置。 本来租完这处院子,连着收拾布置的钱加上,自己储物袋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现在这煞神还打碎了这么贵的屏风。 哼! 一定要让他赔钱! 夜色太深,冷风顺着未完全合上的窗缝间刮了进来,桑伶倏地钻进了被窝,没有再去想谢寒舟赔钱的事,也没去猜谢寒舟要抓她鬼市的事,鸵鸟埋头,一夜安眠到天亮。 翌日。 晨光透过紧闭的花格窗子上照在眼皮上,桑伶转醒时,看见了喜鹊登梅枝的天青色床帷时,还有些懵。 是的。 邪修已死,自己再不受牵丝戒控制,昨日她还从陆朝颜手上逃脱,自己今后就是一个自由人了。 桑伶哼着一曲小调,将床帘勾起,看见了窗下干净整洁的软塌,心情顿时一糟。 就是这个煞神干嘛不放过她,还要抓她去鬼市! 一个无主傀儡,贪婪吝啬交易至上的鬼市主,能放过她嘛? 到了鬼市主人手上,自己又要成了商品,被卖给乱七八糟的人了! 最后煞神也不知道会不会放过她,但是要是鬼市主拿出好处,将自己讨要过去,或者是明抢,煞神难不成还会为自己拼命? 桑伶双手撑住下颌,开心的嘴角一下子垮了下来。 因为睡觉,只着了一身轻薄罗衫,乌发全披散了下来,将曼妙玲珑的身体曲线,半遮半掩着,更让人血脉喷张。 谢寒舟提剑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这一幕,微一停顿。 记忆倏地转到了昨天半夜里。 那时。 深夜里的冷风一下将未合拢的窗子撞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谢寒舟打坐被惊动后便起身关窗,却在关好窗之后,被对面罗床上一点白光晃到了眼睛。 锦被歪斜,将床帘挤出一角,桑伶呼吸微浅,乌发满被,如一支海棠斜躺,惊艳灼目。 皱巴巴的锦被下,一只脚蹭掉了罗袜,不安分地伸出了被子,脚趾宛如剥皮的玉葡萄般晶莹白皙。 谢寒舟的目光下意识在那处落了一下,脚背丰盈肉乎,让人油然生出一种古怪念头—— 身上瞧着纤瘦,怎么脚却是这般肉乎。 ...... 第十一章 她逃他追(尾) 此时,桑伶无知无觉的对着发愣的谢寒舟打了个招呼: “仙君?你早起练剑啦?” 对面的谢寒舟已经脱去了清透外衫,只穿着一身贴身劲装。 紧窄的设计显得胸肌紧绷,腰板劲瘦有力,原本就长的笔直双腿被刻意强调,显得脖子以下都是腿,赏心悦目至极。 手里拿剑,身上冒着蒸腾的热气,显然是时间不短。 伸手不打笑脸人,桑伶主动示好,想着拉近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总不会错。 可看见桑伶的笑容,谢寒舟没来由的转开了视线,退出了房间,“砰”的一声大力合上了屋门。 桑伶被这道声音震的一抖,有些疑惑的挠了挠脑袋,反思道: “谢寒舟刻苦修炼,这个时辰都练好了剑,他是瞧着我这么晚还没有起床,觉得我懒散?” 太阳高照,都晒进了内里的床榻上,烦躁的揉乱了头发,桑伶认命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院内。 谢寒舟回复完灵玉里陆朝颜的询问留言,留下句——让她先回宗门安心等待的话。 身后就听见屋里的动静,谢寒舟将灵玉关闭,重新放好,扶手站定。 桑伶推开屋门,就瞧见谢寒舟负手站在院中唯一一颗小树前面。 桑伶主动的凑上前,叫了他一声: “仙君,早啊。” 谢寒舟面无表情的回身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 太阳正中挂着,空气中流淌着一股难言的尴尬。 桑伶假咳一声,迅速调整了心态,若无其事的指了指面前的小树问道: “仙君,你知道这是什么嘛?” 要问仙门灵药,谢寒舟能如数家珍,凡间植物,他虽不了解详细,可红豆树,他还是认得的。 但是,瞧着眼前这桑伶目光灼灼的眼睛,谢寒舟不知为何没有开口。 片刻后,桑伶见谢寒舟还是眉眼不动,只以为这位仙君认不得这红豆树,又矜持于面子,于是赶紧解围,得意的卖弄道: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这个就是红豆树!” 说话间,她还从树上摘出了一颗小红豆,红艳艳的小果子安静搁在嫩白的手心里,眼前女子笑靥如花。 “红豆就是有情人专门用来定情的信物!” 那枚红豆就像生于少女雪白掌心的朱砂痣。 谢寒舟视线睇去,朱色与雪色交织,面前少女笑得明艳无忧,突然觉得无比刺目。 耳边嗡的一响,不知所起针扎般的痛忽从额角一直痛到了最里处。 脑中一下闪过一个画面: 女子笑着拉他衣袖: “谢寒舟,你说这红玉珠子像不像红豆?红豆是有情人相思定情之物,现在这颗是不是象征我们情投意合,一世一双?” 心潮有些躁动,画面里的自己却是一把挥开了面前的掌心,冷漠道: “修行之人需要锢情锁心,怎么能沉迷男女情爱,荒废修炼?” 那女子低头瞧着那被挥进肮脏泥水中的红珠,肩头耸动,明明很悲伤,抬脸却是露出了一抹笑: “好,都听师兄的。” 不,他不想说这个,那红玉珠子很好看。 你别哭...... 可是画面中的自己却是独自冷漠转身,提剑离开,徒留下女子一人。 ...... 谢寒舟突然在桑伶面前踉跄了下,吓得她丢开红豆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仙君,你没事吧?不会是伤又复发了吧?” 谢寒舟站起了身子,没有回答,眼睛落在了桑伶丢弃在地上的那颗红豆上。 识海被梦魇纠缠,灵气激荡要想涤荡扫清这连日来的梦魇纠缠。 可不知为何。 此时的他突然有一种锥心之痛袭来,满是怅惘和哀伤。 桑伶好奇看他,瞧着这人不说话,眼睛里还有奇奇怪怪的情绪,更是疑惑的歪了头。 从没看见过一个人的眼神里,能有这么多的情绪,像是,像是弄丢了什么心爱的东西,遍寻不到。 顺着谢寒舟的视线望去,见他眼神落在地上的红豆上,桑伶弯身将红豆捡了起来。 将豆子上的泥土吹了吹,桑伶拉过了谢寒舟的手,将那颗红豆搁到了对方的掌心里。 “喏,我看你想要这个,捡起来给你就是了。这红豆果子虽小,但只要你抓紧了放好了,就不会再弄丢了。” 谢寒舟握住了手里那颗红豆,指缝泛白,捏的很紧。 树荫下,桑伶盯着他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谢寒舟?你真的还好嘛?要不要坐下来歇会?” 说话间,桑伶就感觉一道阴影直面倾来,身子突然一紧,谢寒舟竟是覆身而来忽然将她用力的拥在了怀里! 搞什么! 她条件反射般就要挣脱,但对方摁在她后背的手却是纹丝未动。 对方就像不知所以倏然倒向了她,将头靠在了她的颈侧,只听得声音模糊不清,泛着沉闷。 最后勉强听到一句: “不要走,不要哭,我很喜欢红豆,真的很喜欢......阿伶” 得。 果然又犯病了,又是上回见识过、脑子不清晰就认错人的毛病。 倒是这次桑伶可算知道为啥谢寒舟突然发疯,第二次将自己认成那位心爱的小师妹,林伶了。 感情这家伙是睹物思人了,她就不该提什么红豆! 听陆朝颜曾经说过,自己和那谢寒舟的小师妹有几分相似,今天谢寒舟估计是又将自己当了替身,缓一缓对那在禁忌之地做了人柱的可怜舔狗的愧疚之情。 红豆,估摸着就是两人的定情之物。 谢寒舟还在自顾自的抱着,桑伶甚至无聊的想打一个哈切。 毕竟,若只是脑子犯病认错人的话,她就没什么好操心的了。 又不由想着,事情做绝,后悔无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心里吐槽了几句,面上却是温和劝慰道: “仙君,时辰不早,你要不先放开我?我肚子有些饿了,被您抱了半天,我早饭还没吃呢。” 却没想到,话一说完,桑伶的肩膀就传来了一股潮湿的热意,惊的桑伶肩膀一抖。 与此同时,谢寒舟身体一沉,一下子软倒在了她的面前。 桑伶吓得瞪大了眼: “我就是胡咧咧,仙君你也别这么大的气性啊!哎呀我去,您是真昏啊!” 面前的人双眼紧闭,面如金纸,灵气躁动。 桑伶慌忙抱住他,动作间,一眼就看见肩上溅上的一大滩鲜红的血。 都气吐血了,真是。 桑伶哭丧着脸,只能认命的将人扶进了屋子。 只是在软塌前,突然有些犹豫。 “自己总不能和病号去抢床吧,这么窄的软塌腿都伸不直,算了算了。” 无奈又废了牛鼻子劲将人搞到了床上。 瞧着对方眉心紧皱,灵气紊乱,桑伶的心思顿时又活泛了起来。 想了想,她小心的伸出了指尖,去捅了捅对方的痒痒肉: “仙君?仙君?真昏迷了?仙君,你再不说话,我就跑了?” 手指宛如游鱼般四处戳弄,即使这般,指下的人却还是双眼紧闭,呼吸微弱,没有半分多余的反应。 桑伶倏地收回了手,她知道逃跑的机会又来了。 她回想昨天自己都跑到了这里,这个煞神还像长了狗鼻子样的,追到了这里! 十有八九就是那莫名其妙的连接问题! 她也不想跑啊,家当都置办好了,后半辈子的幸福生活就在眼前,垫个脚就能抓到。 可现在唯一的法子只能赶紧跑,她是真的不想去鬼市,无论怎么综合利弊,鬼市一行都是大雷顶在头上,谁知道去了后会不会就地爆炸,太不靠谱了。 而且谢寒舟也说能清除血煞的事情事关重大,要是被众多邪魔外道知晓,必然会掀起腥风血雨世间动荡。故而也必定不会四处张扬去抓她,搞不好她跑了,这事就能直接落到鬼市老板身上,就与她无关了。 只希望这次能跑的再远点,让这家伙找不到她就能彻底放弃找她才好。 再说,他们之间这连接无痛无觉的,谢寒舟不来找她,她都不知道这玩意儿还能位置感应。 反正她目前对谢寒舟是没有这种感应的,所以说,只要自己跑远点,跑的地方再偏点? 若相隔千里,相隔万里呢,难道还能凭借连接找到她? 就算谢寒舟不光是凭借连接感应找的她,还借助了其他手段。那她也不信她都跑那么远了,那些手段还有效果。 毕竟大海捞针也不能吧,如果正道追踪手法已经这么厉害了,这世上早就大地清廓,肃清一片了,妖魔鬼怪一只都活不了。 等这些通通斟酌考虑清楚,桑伶一把握拳,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再逃一次,赌了,拼了! 她简单收拾出一个包袱,又火速写了一张纸条——“仙君受伤,桑伶不忍,特去寻药,还望仙君静待。” 她小心的将纸条搁到了谢寒舟的枕边,保证他一醒来就会看见。 不过一会功夫,软枕上的人肉眼看着面色就已经好转了许多。 桑伶并无意外,她知道仙人修士功法高深,特别是谢寒舟这种天资高绝的,现在那点小伤,就算他处于昏迷,功法也是会自行运转,调理伤势的。 就是因为这点,桑伶才会故意留下这张带有歧义的纸条,也算为自己留好后路。 心里多了点烦躁,桑伶将狗胆抖了抖,颐指气使的指着正在昏迷的谢寒舟,命令道: “不要再来找我了!你放过我,咱们各自安好不行吗!哎,你现在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再见,不!是再也不见了!” 谢寒舟覆在锦被上的手指动了一动。 第十二章 纸灯笼(一) 桑伶吓了一大跳,脸上的得意嚣张,早缩成胆小如鼠。 静待片刻。 桑伶仔细的又去瞧了眼谢寒舟的情况,见他还是昏迷着,拍了拍胸脯,长吐出一口气,转身拎起包袱就走了。 蜀州繁华,天府城北邻中州,东临泽州。 中州势力繁杂,多修士驻守的修真宗门、城池和大小村镇。泽州多世家,气候湿润,多水道,有一种小桥流水人家的静谧。 想了想,桑伶揣紧了自己的小包袱找了商行买了头驴,替做代步工具向东行进。 驴子教程快,一根胡萝卜没吃完就带着桑伶出了城,没多久,城外笔直的路变成了三岔路口。 她毫不犹豫驱着驴子从前往商船的大路上离开,转头上了一条山野小道。 这一走就是两天。 蜀州地域宽广,位于鲲仑大陆尾部的西南方,小道由西向东,穿过一大片松树和栎树的山林,顺延地势起伏向下。 虽说川蜀之地辽阔,可桑伶一人一驴专往小路快道上走,没多久周边景色就是一变。 仔细掐算一下距离那天府城已经行进了千里,到了一个小地方。 人烟渐密,蜀州和泽州交界山林间有一平坦山丘围绕的小的平原,名叫花源乡。 四季如春,气候宜人,山中田间总有繁花盛开,青绿绯红交错,故而得了这个名字。 虽比不上漠回镇繁华热闹,但也是个民风淳朴的村子。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岁月静好,传闻村中之人长寿健康,从无天灾人祸,是个远近闻名的福村。 听到路上偶遇的挖药人如此介绍,桑伶赶路的心一下子被吸引了去,环视四周,皆是高山,人迹罕至,想来煞神追过来也要颇费心力,难以追踪。 不过犹豫一会,桑伶就决定要住下来,告别了挖药人,顺着对方指引的方向,她踩上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羊肠小道。 地方隐蔽难行,桑伶从驴身上爬了下来,将驴的栓绳全解了: “驴兄啊,这一路你辛苦赶路,接下去路不好走,我就放你自由啦。” 那驴扑闪着鸡蛋大的眼珠子瞅了桑伶一眼,“吭哧吭哧”的似乎是回应了两句,等身上的栓绳没了,尾巴一甩沿着原路走了。 将陪了两日的驴放开,桑伶拎着小包袱继续向前走了。 树林幽静草木极深,越往山下走野草越发没过了腰际,空气里渐渐开始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烂气味,带着一股久积不散的潮湿气。 桑伶用木棍敲打着面前的大片杂草,突然草丛里发出几声“窸窸窣窣......斯哈斯哈”的怪声,几条躲在暗处的小蛇被惊动,吓得四散逃开。 桑伶有些疑惑不解: “这都快到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的蛇,连着草都是这么深,几乎连路都看不清楚了,还真是奇怪。” 疑惑归疑惑,但一想到要真是谢寒舟追了过来,估计也想不到她能躲进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心里也多了几分雀跃。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桑伶终于在一人多高的茅草里看见了一角土房屋檐。 再多行几步,村子全貌就全显露在视野之中。 几圈圈拿着细竹子围成的篱笆,茅草盖顶的土房,院子里长满了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只孤零零地伫立在烈日下。 有几家富硕些的屋顶盖着黑色瓦片,只是年久失修屋面缺瓦,半零稀碎,盖满落叶。 随处可见的墙面上,篱笆上满是黑褐色的痕迹,还有一指多深的砍刻痕迹。 危险的直觉窜上心头,桑伶顿足站在了村口位置。 整个村子里安静到诡异,有几分汗毛战栗的阴森,透着一种不祥的气氛。 村子正中挺立着一根高大的枯树,上挂着五六个破败干瘪的白灯笼,凉风席卷呼啸而来,灯笼上下晃荡,不断发出“窸窣窸窣”的古怪摩擦声。 “怎么倒像是个无人村,说好的民风淳朴,岁月静好呢,这不是骗人的嘛!” 桑伶气了个半死,不是骗不骗的问题,要是差距小了一点倒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挖药人口中的世外桃源本身就像是一个美好神话。 可眼前这幅场景,哪里是个正常村子,根本就是个鬼村嘛! “挖药人!你就是一个大骗子!老娘要锤爆了你的狗头!” 走了接近一个时辰的山路,却到了这么一个鬼地方,大失所望下,桑伶气的咬碎了后槽牙,最终还是选择走进了村子。 莫得办法。 现在已经临近傍晚,高山屏立,地势崎岖不平,下山的路都走了这么久,原路返回的时间只会更长,夜里林兽出没,赶路危险系数更是叠加。 她还是需要先找个一处还算完整的屋舍,暂时歇脚休整,先过了今夜再说。 半个时辰后。 桑伶坐在村头一间村头瓦屋里,面前熊熊火堆上架着一个黑陶土罐,罐子里翻腾煮着赶路挖的松菌野鸡,味道鲜美,香气扑鼻,闻之食指大动。 山林的夜晚,寒意未消,气温很低。 好在,桑伶本身的御寒能力很强,四处漏风的屋子也捡了茅草堵了个严实,屋子里还算是拢住了些暖意。 桑伶盘腿坐在地上,身子前倾,将下巴拿手撑着搁到膝上,目光涣散地盯着前方的陶土罐子,昏昏欲睡。 风声呼啸刺耳,其中忽然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桑伶倏地回神,抬眼看去。 面前火堆里一根柴火正巧掉落,上方罐子里的鸡汤已经炖好了,汤色金黄,沸腾间松菌上下翻滚。 她忙半支起身子,拿出汤勺碗筷,捞起就吃。 这大半夜的,落到荒山野岭中,她不能在床上睡大觉,却要在苦逼地睡在地上。 都怪这狗屁谢寒舟,真的是专门过来克她的煞神! 嘴里嘀咕了许久,吃完后桑伶困顿的打了个哈切,终于忍不住将火堆拢了拢,倒头就睡了。 到了好半夜,外面的风越发刮的大了,睡梦中的桑伶不安稳的翻了个身。 屋外,一道黑影连着踩断了几根树枝,见屋子里的人还是没有发现,终于沉不住气,将门敲了敲。 “咚咚咚——” 桑伶没有理会,那黑影不死心的又敲了几下,被扰清梦的桑伶一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强忍着怒气去赶人。 “吵什么吵啊,大晚上你。你不睡觉,我还睡觉呢!信不信我锤爆你狗头!” 隔着一扇啥都挡不住的破门,门中间还有一道大口子,堵破口的茅草不知何时掉了下来,桑伶就和敲门的人直接对眼上了。 门外那个怯生生的少年好像是被桑伶吓坏了,半晌才开了口,声音也是怯懦的: “对不起,姐姐,我太冷了,我想晚上在屋里暖和暖和,睡个好觉,可以嘛?”这是一个又黑又瘦的小少年,十三四岁的年纪,衣衫单薄,面容清秀。 身上背着一一大筐柴枝,像是不小心在风雪夜里迷路的山野少年。 四目相对,桑伶眼睛在他身上一转,意味不明道: “你是迷了路?” 少年点了点头,似乎是不习惯与人这般对视,略羞涩的应答道: “姐姐,我可以将筐子里的柴全部给你,只要我能留宿一夜,外面实在太冷了。” 桑伶吐了口气,有点儿烦恼。 她抬眼看了下那村子正中的枯树,枝桠黑枯,枯树上的白色灯笼早就消失不见了,不知是不是被风刮走了,桑伶想了想最后还是打开了门,错了身让他进来了。 “只准一夜,天亮就走。” 少年忙点头应承抬脚进门了,两人相交之际,桑伶闻见了一股淡淡的香气,还未闻清,少年已坐在了屋子里,一个距离火堆较远的位置。 见桑伶看来,忙乖巧笑道: “姐姐,快过来吧,夜色太深,早些安歇才是。” 少年脸上的笑容天真,桑伶看见了却是冷了脸: “要不是你敲门,我早就一觉睡到天亮,要是真的乖觉,就乖乖的给姐姐填上几根柴火,让火堆燃地更旺些不是?” 少年一惊,反应过来后却是苦了脸: “姐姐,是在怪我?都怪我不懂事,姐姐怎么打骂我都能受下,只要姐姐不要气坏了身子就是。” 说话茶里茶气的,桑伶才不吃他这一套,瞧着这人古里古怪,明明说冷进屋后离火堆却是坐的最远,哪里有半分怕冷的样子。 桑伶合上屋门前最后看了眼屋门外,一片漆黑幽静,茂盛的野草林立,惨白的月光下越发显得鬼影幢幢,阴森恐怖。 背后一道目光盯了过来,桑伶转头微笑: “要吃些晚饭嘛?刚煮的松菌野鸡汤,那可是我走了一个多的山路才采到了几颗松菌,味道最是鲜美难得,罐子里还热着。” 人世间难得的美味,就算是从不重口腹之欲的修仙之人,闻到了这个味道都不能不喝上个一大碗。 别问桑伶怎么知道的,要问就问那个前一任不得好死的主人邪修去!想当年,刚收获小弟一枚的邪修,指使桑伶狗腿子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穷山峻岭挖松菌! 从没干过这种事的桑伶苦命的挖了几天,腿肚子都快要走废了,才只挖到了几朵,凑到了一锅。 邪修第一次做主子,见桑伶又实在看起来凄惨,便分她了一碗。 当时喝进嘴里的味道,能让桑伶都感觉自己能立马又行了。 更何况现在,黑陶罐子里的又被桑伶加了不少好料,味道更是鲜香扑鼻、诱人至极。 桑伶目光灼灼的看过来。 少年立马摆手,显然是怕了桑伶不合时宜的热情: “姐姐,我来时便吃了不少野菜,肚子里饱极了。我常听大人说,吃不惯油荤的穷苦人,对待这种美味还是不吃的好,不然肠肚可要受罪了。” 桑伶却是自顾自的拿出干净的碗,凑近了火堆,面对少年的拒绝,热情周道的化解道: “吃不惯那是没吃过,多吃些就不会闹肚子了,你听姐姐的,这些好东西赶紧吃了补补,你瞧你瘦的,风一吹都能跑了。” 少年骇了一大跳,立马站到桑伶旁边伸手去摁: “我不是假客气啊,我是真不能吃!姐姐,你千万别客气!” 两手相接的一刹那,桑伶只感觉一道柔软触感落在手上,少年指腹柔软无茧,更是印证了心中的猜测,不禁冷笑: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还敢来我面前演戏!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村里又是什么古怪,故意跑到我的面前,你到现在是还想要再隐瞒吗!” 第十三章 纸灯笼(二) 少年一惊,下意识就想抽手后退,桑伶才没打算放过他,反手就将人一把拉住,两人此时距离极近,几乎只有一臂。 桑伶见少年低头不回答,冷笑一声,似乎是被气笑了,她下意识又凑近了一点,在少年没反应过来时,往他脖颈处多嗅闻了一下。 “你这味道,怎么那么像是花香?你是花妖?啧,山野精怪好好修炼,乱入尘世作甚,要是沾染了因果血煞,不仅对修炼无益,还要走火入魔!” 少年一下瞪大了眼睛,死命扭开脖颈想要避开这突然凑近的桑伶。 看上去是无法接受面前这个长得极为好看的姐姐,怎么会突然变态,气的眼睑都瞪出了几分潮气。 “你放开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过是山野一个村童,半夜避寒,哪里知道这么许多的事情!不过村子里闹鬼却是真的,姐姐要是如此勇猛,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少年掩饰的很好,但桑伶知道他的情绪在激荡,他眼睛里闪过那抹伤痛和痛恨,桑伶可没有错过。 “世人常说,仙者高洁正道,妖邪低贱卑劣。花源乡事情如果暴露出去,你不妨试想下会有多少修士过来铲妖除邪,莫说鬼了,就你这个小小精怪焉能还有命在!真要让我走,不怕我出去报信?你姐姐我到底是有些修为在身的,这些鬼怪我是不放在眼里,一刀一个。” 少年的动作一下子停了。 见少年心房松动,已经有软化之意,桑伶打算再接再厉,直接将村子里的古怪也一口气全问出来,这次依旧是没来得及开口。 “砰”! “咔啦啦!哐当!哗——” 一股大力瞬间砸开了屋门,两扇陈旧门板却是难以承受住这种力道,在触及到墙壁时,还未反弹前便碎成了木渣子,飞溅了一地。 声音不算小,把正打算说话的桑伶吓得一激灵。 “什么东西?” 这种熟悉暴力的出场方式,让她倏地回忆起了一个人,一个她简直是避如蛇蝎的一个人。 桑伶侧过头,一眼就看到门外站着冷着张脸,提剑看着他的谢寒舟。 要对少年严刑逼供,打好的一腔腹稿在面前男人格外锐利冰寒的视线下,忽然噎住了。 前一秒,还是她强势的将别人逼得眼泪汪汪。 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弱小无助又可怜,轮到她快要哭出来了。 她只是一个傀儡啊,为什么命运比人类还要坎坷啊,什么仇什么怨呐,这样也能追过来! 她偏了下头,有些紧张地松了拉住少年的手,退开了不少距离,做出防备反击的姿势。 下一刻,垂在身旁的手腕一紧,一股大力直接将她拽进了一个冷香的怀抱里。 贴的太近,力道又是用足了的,紧张束缚下,桑伶只听见贴在耳边的“扑通扑通”的心跳声,热烈灼热的鼓动震感,正隐秘的宣扬着一些东西。 桑伶一呆,手指下意识附在面前人的胸膛上,却没有用力推开反抗。 懵住的大脑好不容易扯回思绪,疑问连连,她跑了这么久,还跑的这么远,谢寒舟不应该是提剑杀她嘛?怎么反而上来就是抱? 难道是还在犯病?又将自己认成了那早死的林伶? “谢寒舟,你还清醒的吗?我是谁?” “桑伶!” 回答的很快,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谢寒舟冷漠疏离的眉眼向下压着,桑伶惶然惊恐间只觉得屋内此时暗得离奇,原来是冷风灌进了门洞,将火堆吹熄了。 桑伶疑惑极了,又没有犯病,谢寒舟又没有睹物思人想到了他早死的师妹,干嘛追来这么久,一上来就是拥抱,半分煞神的杀意都没有。 整的他们两好像是那离家出走的苦命鸳鸯,而不是被神秘连接绑定在一起的倒霉蛋。 对了! 连接! 桑伶电光火石间,忽然明白了什么。自谢寒舟出现后,血管剧烈鼓噪,心头一热,好像那印刻在月石上的神秘咒术,都要灼烧起来。 现在,心口的那股热意被这极近的距离全部浇熄,一片暖意融融,舒服极了。 桑伶适应良好,手指搭着的那块肌肉却是紧绷如石,写满了抗拒。 谢寒舟心中恼火,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无法撼动了身体,硬邦邦的只能继续抱着桑伶。 没想到,不过就是一个连接符咒还能填上这么多的花样和手段,可偏偏,偏偏他只能这般贴得极近,紧紧拥住那满口谎话底细不明的桑伶,才能缓解掉心口那拼命跳动的心脏。 可他不想这么便宜了这个傀儡! 桑伶都来不及解释,就让人伸手捂住了嘴。 没了光源,那张寒玉雕琢的脸在暗光里更显得不近人情,特别是此时盖着桑伶大半张脸,只让她露出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 目光所及只能见到一截下颌,桑伶根本分辨不出谢寒舟此时的脸色心情,更遑论连着嘴巴都被人拿手堵着,此时更是无力给自己辩解脱身了。 谢寒舟似乎接连赶了很久的山路,口鼻间有很明显的尘土味道,连着体内灵气都在不停翻腾,并不平和,桑伶更是害怕。 第一次自己逃跑,谢寒舟也是昏迷之后强行跳船,在闹市中追到了自己。 第二次,她都已经跑了这么久,近乎跨越了数十个大小城池,谢寒舟还能在昏迷之后,在荒原山林中又一次准确的抓到了自己。 这是什么样的执念啊。 这真是什么样的孽缘啊嗷嗷! 桑伶才不信自己一个旁门左道的傀儡妖邪,也值得修仙界新秀第一人谢寒舟如此执着,除了这个诡异的连接所致,别无他想。 那句,连接宛如“丝萝缠乔木,同伤共死,互相依存。”的话,她反复琢磨过: 当前情况看来,同伤是单方面同伤,她受伤,谢寒舟就要跟着倒霉。 谢寒舟受伤,她没事。 至于‘共死’是不是也是单方面的,就先不提了,毕竟她也不敢试。 不过,以谢寒舟眼前这个状态,这玩意好像也不仅仅是她一开始猜想的——只能给她养伤,增长微薄灵气,能让谢寒舟定位找她这些简单的功效。 似乎还有什么她不知晓,但对谢寒舟有更多的控制和威胁存在,一如眼下。 屋子里气氛凝滞,压抑的盖在每个人的心上。 又娇又软的细嫩皮肤让一双大手死死制着。 桑伶此时叫不出来就连算挣扎的多动一下也难,面前男人似乎是生了气,但又因为某种原因对自己束手无策。 可他这种带着冷酷、强势的禁锢动作,让桑伶几乎是怕得后背都冒出白毛汗。 “呜呜呜!” 你听我解释啊! “想狡辩?” 谢寒舟冷声问道。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对对,我就要狡辩啊! 嗯? 不! 我是要解释!解释啊! 桑伶说不出话,眼睛湿漉漉地望着谢寒舟,连连点头,极为真诚。 谢寒舟微眯了下眼睛,冷哼一声。 “第三次了,你已经骗了我三次,这次又想骗我什么?” 他将桑伶转了个身,面朝向了墙角将头都快缩进墙里的少年,但手里仍保持一个强势的揽腰动作,似乎是有几分疲乏般半垂下头颅,附在桑伶耳边沉声道: “你来这里做什么?说好的关心寻药,竟然摸到了这么一个荒僻村子,还在深夜拉着名清秀少年欲行不轨?这些事情,你不需要解释一下吗?诡计多端,满嘴谎言的骗子!” 桑伶能设想到谢寒舟一百种找到她的场景,心里也早就做好了草稿和准备。 可真到了事情来临,她却发现自己还是没骨气的软了腿肚子。 更多还是惊吓造成的恐慌,天知道,一个煞神哎,一个抬一抬手就能取了她狗命的煞星哎! 这样掐她脑袋,在她耳边飙冷气威胁的模样,说着不符合他人设的话,一看就情绪极度不稳的模样,她人都麻了,就算给她换个包天的狗胆子,也是能被吓得萎靡不振的! 谢寒舟感觉到怀里的人正在细细颤抖,他微蹙了眉,压着嗓子冷声道: “你怕什么?桑伶,嗯?难不成你是在怕我?放心,我不杀了你的。” 桑伶感动嘛? 不! 她不敢动。 见手下的人没有说话,谢寒舟眉心蹙的更紧了,手下的肌肤像是摸着块儿嫩豆腐,嫩到谢寒舟都能瞧见指缝摩挲间留下的几点红印子。 谢寒舟想不通。 真不知这将桑伶设计出来的傀儡师是什么癖好,修士从来都是坚韧能打的,更何况是替主人对战迎敌的傀儡。 娇气成这样,还又贪吃,好色! 真的是。 真的是,属实让人气恼,偏又下不得重手。 谢寒舟皱了眉,停顿了片刻,又不禁气馁略微放松了点手里的力道,只他也并没有完全放开怀里揽着的人。 毕竟。 这样的姿势,近乎是肌肤相贴,他才感觉头痛欲裂的识海好多了,就连强行从昏迷中挣脱,还未修复的伤势,也因着那诡异的连接,好上不少。 这连接将他们几乎强行束缚捆绑在了一起,宛如丝萝缠乔木,同伤共死,互相依存,不得分开。 谢寒舟安心抱人养伤,别无暧昧,可在他人眼里看来,却是调皮道侣仙君追,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意味了。 桑伶都快要疯了。 天知道,她在对面少年悄摸望过来的惊叹眼神中,有多难以自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刚才还得瑟得意,高高在上的自己,转头就被一个人修摁在怀里摩擦,动又不敢动,跑又不敢跑,还真的是,怪丢脸的。 桑伶胡思乱想,忽然感觉谢寒舟施压的力道小了些,她立马大力挣脱,这一下,谢寒舟措手不及的险些没压制住了她。 知道桑伶的抗拒,谢寒舟立马寒声恐吓道: “桑伶,你可能忘记了一件事。前不久我的一剑,可是将你的前主人捅了对穿,你觉得现在没了牵丝的你能受得住我几剑?” 桑林果然被吓得顿住不动了。 又是一盏茶的功夫。 她能从连接里清楚的感知到谢寒舟的体力已经恢复了不少,就连着身上四溢的冰寒的灵气也都收敛缓和了,她才放下了半颗心。 桑伶伸出手指,小心的拉一拉对方的衣袖,侧头猫到谢寒舟睁开了眼,她才从松开点缝隙的手掌心下,惶然开口求饶道: “快要子时了,能放开我了嘛?求求了,好仙君,我腿酸了。” 第十四章 纸灯笼(三) 声音里是止不住的瑟瑟之意,却透着一种娇气到被人宠坏了的颐指气使。 在少年难以置信,一言难尽的表情中,谢寒舟放开了桑伶,语气淡下来道: “抱歉。” 少年默默别开了眼,抱歉你个鬼啊! 抱都抱完了。 你刚才一副千年冰山被戴绿帽,火山爆发熔岩汹涌,一副想要毁灭世界的样子,有哪门子的抱歉!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拿门板出气,现在瞧你这幅没出息哄老婆的模样,吃瓜群众瞧着都恨不得自戳双目,恨不得没生出这双眼睛! 桑伶听不见少年的吐槽,只小心的觑了眼谢寒舟的神色,见他终于恢复了平常,不再炸毛,桑伶熟练的拍了拍自己胸口,长舒了一口气,小声嘀咕道: “第一次追来是这样,第二次又是这样,自己都要整成条件反射了,真的是。” 谢寒舟已经坐到了火堆前,重新点着了火堆,火光照耀温暖,面前烤火的人却将剑横放于膝,低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桑伶磨蹭了下,还是选择坐到了谢寒舟的对面,期期艾艾的强行解释道: “我是想来给你找药了,我真不是逃跑啊。采药人说这里是有名的长寿村,福村,那我就想来这里碰碰运气,给你医治啊。你,你怎么突然醒了要追过来,这么远的路,你何时醒的啊?” 谢寒舟眼皮子抬也未抬,只“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也不知道是不打算追究,就这么轻飘飘放过,还是秋后算账的意思。 桑伶自说自话了老半天,对面就嗯了一个字,她只好讪讪的闭了嘴,往旁边挪了挪。 又猫了眼那少年,将心头的疑问强行摁了摁,今晚是没有机会去问话了。收回视线,桑伶心感凄凉,喟叹了好几声。 可她情绪向来来得快,去的也快,不消片刻,又重新恢复了平静,然后居然就这么放心的撑着头继续打起瞌睡,小声嘀咕道: “被扰了一半的好梦,也不知还能不能接起来。” 屋内一时静极了,只有堆起来的柴火因着火焰燃烧发出“哔剥哔剥”的声音,门外冷风呼啸下,倒蕴起了几分平和温情。 少年见两人恢复了平静,从墙角退开了几步,焦虑的抬眼看了下门外的天色。 屋外的夜色愈发黑沉,连着月色都被乌云遮盖了不少,他的面色一下子多了几分急迫和紧张。 “两位仙师大人,我们先把门修好?夜里冷,总不能冻着两位吧。” 谢寒舟眉眼都没抬一下,意有所指道: “该来的总会来,等着就是。” 话落,桑伶也若有所感瞬时转头看了眼身后的门洞位置,失了那惨白如纸的月光照耀,屋外变得了一团黑墨,勉强只能看到门槛外三步之内。 没了视线听觉就被无限放大。 只觉得屋外凄厉的风声越发大了,茂密的茅草被吹得不停发出哗啦的声音,桑伶凝神听去竟听见几下突兀连续的窸窣声。 黑暗之中,好像潜藏着什么东西,正蠢蠢欲动的想要进来。 她有些疑惑的看向少年: “这是什么鬼玩意?” 少年一下站了起来,脸色一变: “来了,他们来了!不要相信,不要让他们进屋!” 就在桑伶去看少年的时候,猛然间,一阵沙哑古怪的男人笑声突然在院外炸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好痛,我好痛啊!” 起先声音并不大,慢慢地,越笑声音越响,距离也越来越近,笑声猖狂凄厉,嘶哑呐喊。 好似不要把这幽冷渗人的氛围更添上三分稀奇恐怖,誓不罢休。 桑伶感觉自己都要被这笑声笑的心里发毛,下意识就站起来往谢寒舟身边靠了靠。 谢寒舟瞧见了她的动作,也随之站起来,微错了下身子,挡在了桑伶面前。 见谢寒舟还愿意护住她,桑伶刚放松了半口气,余光里就瞄到一个白色圆柱状的东西,一下滚进了屋子里,竖躺在火堆面前。 谢寒舟的声音突然一凝: “别看!”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从圆柱上方口子里,桑伶已经清楚看到了那滚到面前白色纸灯笼里面的东西了。 下一秒,几欲呕吐。 那是一颗人头。 一颗正怒目圆睁的人头! 这颗头颅是中年男子的面容,面色焦黑,皮肉都被风干了,皱皱巴巴的挤作一堆。 头颅瞧见了桑伶的目光,挤出一抹好像在哭的笑: “救命,救命啊,仙人们,桃花成精杀人了,求仙人们做主啊,啊啊啊好痛啊,仙人!我的身子没了,我的身子没了!” 桑伶一下子就明白了,这灯笼是白日里村中枯树上挂的那个。 还有头颅口中的桃花精。 她的视线凝聚在了窗下的少年身上,少年挺直脊背,也走到了灯笼对面,两两形成对峙之势。 只见他面上一扫之前的怯懦,倒多出了几分独属于山野精怪的妖异之气。 “今日,你侥幸进了屋子又如何,只要我在,你休想再做什么!” 灯笼里的头颅抬高了声调,从地上立了起来,愤怒的叫嚷喊道: “我要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我要的不过是转世投胎,为自己找一个公道!你敢说不是你将我和我兄弟们都头颅砍下?!桃花精,这么多年,你竟是还不知错!今日仙师们都在,你还不认错,悔过嘛!” 桑伶有些意外,傀儡身躯无声无息,是无法轻易辨认出体质身份,但方才就被少年自然称呼为仙师,加上少年一开始便故意找上门,恐怕心里早判定她是正道修士。 眼下又再次被第一眼认为是仙人? 她微微蹙眉,看了眼挡在面前的谢寒舟。 也不知是不是牵丝戒破除了,连着血煞之气也消失干净,体质因着她和谢寒舟那奇怪的连接,被他影响了? 心中有些暗喜,虽说鲲仑大陆实力至上,但人修身份总是比妖邪和凡人身份,更为便利,这倒是一件好事。 屋子里的气氛一触即发,此时屋外的风更大了,似有排山倒海之势,桑伶突然惊觉叫道: “莫吵了!快看,外面的黑雾,已经漫进了屋子!” 此时,距离那纸灯笼滚进屋子里,也不过几息,这黑雾的速度怎么如此之快。 少年一下子反应过来,伸出一脚就想将纸灯笼踢出去,谢寒舟直接抬剑一阻: “别动。” 他冷眼道:“这村子里妖邪之气如此浓郁,你还敢肆意妄为。” 少年目光紧紧锁定在谢寒舟和桑伶身上,片刻后,忽然轻嘲一笑,有一种不出所料的悲凉: “你们相信他?也是,自古妖邪被天道厌弃,不被世俗承认,你们相信他也是正常。只是,妖言惑众四字真言下,还有鬼话连篇的古人告诫,仙师们可不要忘了。” “将人头塞进灯笼,以皮做纸,以骨作架,糊以精血。禁锢魂魄和尸身,悬挂于高处,受日光暴晒宛如烈日酷刑,这法子他们自己还是干不出的。” 谢寒舟的声音透着肃清。 直慑人心。 少年,或者说是桃花妖,面容哀戚,无言的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地上的纸灯笼忽地提高了声音: “仙师明鉴啊,多少年了啊!这么多年,终于桃源乡来了仙师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啊,兄弟们在此拜谢啊,我这就叫我弟兄们出来相见!” 纸灯笼激动的在地上转了三圈,开心的跳跃着,似乎真像是一个普通的凡间汉子,激动的手舞足蹈。 屋子里的黑雾一下子更浓了。 纸灯笼转完圈子后便立在地上静止不动,屋子里却又相继发出几声“窸窣窸窣”的古怪纸张摩擦声。 桑伶心思如电,立即意识到这声音还是纸灯笼发出来的,只是这纸灯笼不是之前滚进来的那只,而是别的。 毕竟,之前在枯树上挂着的灯笼,可是有五六只。 就在此时,桑伶正看到屋子里一片浓黑雾气中,四只纸灯笼顺着风向,从屋外跳过门槛滚了进来,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到了眼前。 人头,又是同样风干狰狞的笼中人头。 现在地上已经足足共有五个了,依次排成一个圆圈,围绕着桑伶和谢寒舟转圈拜谢,开口说些桃花妖乌七八糟的罪状。 桑伶一怔,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敏感了,总觉得屋子里的雾气太浓了,黑到近处的火堆都瞧不清了。 而且...... 桑伶拉住了谢寒舟的衣袖,靠的更紧了。 “仙君,好像不对,那少年不见了。” 谢寒舟眉宇微沉: “这里古怪甚多,那少年先前出现在你面前,目的为何并不清楚,眼下更不能掉以轻心。” 说道此处他忽然停了停,似乎睇了桑伶一眼: “万一这两方妖魔鬼怪,实则一丘之貉,共同演戏给你看,也不是没可能,劝你不要被皮相哄骗住了。” 桑伶听得人傻了,什么意思? 这话说的自己好像就是贪花好色,会被男妖精骗的五迷三道还死不悔改一样! 这家伙之前就胡乱造谣她调戏清秀少年欲行不轨,简直就是空穴来风! 她正想开口表示不服。 第十五章 纸灯笼(四) 然而就在此时! 原本还是受害者围着两人转圈拜谢的纸灯笼竟迅速缩小包围圈,将脸一翻居然露出恶鬼吃人的嘴脸来。 就像龇牙咧嘴流涎的恶犬,原形毕露。又如乍射的利箭,目光怨毒贪婪的狠狠向着二人攻去。 纸灯笼的动作极快,犹如暴风骤雨侵袭,眨眼间,就已经到了近前。 怨毒的眼神从暗黄古怪的纸面盯来,目光相对,隐隐带着一种压迫和危险,额心顿感一种强大的阴寒吸力,下一秒,竟连神魂都荡曳了一瞬。 谢寒舟也反应极快,几乎同时出手。 白色如月华的剑光瞬间破出黑雾,围绕着两人,在空中旋转一圈飞快划出一道锐利的剑芒,将皮灯笼齐齐拦腰挡开,旋即收回手中。 白光骤然绽开,嗡鸣声紧随其后。 伴随着灯笼面炸开的撕帛声,无数喑哑尖利的声音叫的此起彼伏,连着破屋子都在晃动—— 宛如深夜里一架老旧架子床凭空被人摇晃,“嘎吱嘎吱”的挠心声音炸响,让人惊得心头发颤。 纸灯笼第一次攻击被挡开了。 桑伶捂了捂口鼻,向后倒退了几步,皮灯笼散出的味道腐烂恶臭让她都快要吐了出来。 谢寒舟提剑主动挡在前面,替桑伶拦住了那些恶心的人皮灯笼,感觉到了身后人的不舒服,微蹙眉头: “如何?” 桑伶用手扇风在鼻尖挥了挥,嫌弃道: “无事。这些鬼怪耐心太差,暴露太快,只是这味道太过难闻,好像不仅是尸臭那么简单。” 谢寒舟提剑的手微微一紧,偏开了视线,全神贯注在面前的灯笼上。 “小心防护,这黑雾对灵气有压制腐蚀之效。” 桑伶眼珠一顿,停下扇风的动作,她突然抬起头细细瞧了一会谢寒舟挺直背影,而后轻轻笑了一声,才缓缓的点了点头: “是呀,仙君小心了,可不要受伤了啊。” 这话说得有几分语气怪异之处,不像是体贴关切。 谢寒舟眉目凝皱,直觉不对,但还来不及回看桑伶一眼加以辨别,徒然眼前一黑,脑中原本被遏住两日的梦魇竟也开始躁动。 他是修仙正统,这段时日数次因与桑伶之间的诡异连接导致莫名梦魇缠身,此时魇症又袭,心念再次比平时脆弱,这种灵气被压制打的环境于他不是什么好事,脸上也冷凝出了一层冷霜。 面前沉沉的逼近过来几张焦黑脸孔,浑浊的眼珠中,闪着灼亮的兴奋和贪婪,像是一头亟需吞噬猎物的猛兽般,猛然撕咬过来,想要将香甜猎物撕碎吞腹。 纸灯笼却已开始了第二波攻击。 谢寒舟强行平息,也再次斥剑抵挡,剑诀掐动,手中剑飞出,挑开一片迅速窜动扑来的黑影。 可纸灯笼丝毫不让,不死心的继续围拢着,垂涎等待着时机,趁其不备先后袭击。 中心的谢寒舟召剑回手,紧接着又连挥了两剑,此时早已经脚下不稳,灵气翻腾的厉害,连着持剑的手都在不住颤抖,显然是被这黑腾腐蚀的雾气伤到。 桑伶冷眼看他,清冷宛如月华般的高贵仙君,呼吸逐渐不稳,无力落着一头散落的凌乱长发,微微半闭着眼,乌黑睫毛如狂风中残蝶般剧烈颤动,眼角红得反常,显见是又一次......犯了旧症。 真是意外之喜...... “大哥,我们吸了这么多的凡人,还不如这一个修士哎。” “修士啊,哇,真的好香。” “大哥,我们占了他们的身子,我们是不是也能成仙人啊。” “我不要那个小姑娘,我要这个男的!这个男的香!” 几个头颅叽叽喳喳的吵嚷着,自顾自的讨论着如何瓜分的事情。 声音嘈杂喧闹击打着谢寒舟的耳膜,识海中的梦魇瞬间猛蹿,又被谢寒舟分神压制,可他一分神就忍不住地烦躁起来,戾气横生。 修炼到现在,还没有什么邪修能如此影响他...... “滚!” 桑伶不知何时早已被包围圈剔除在外,那些鬼怪头颅似乎专盯上了谢寒舟。 桑伶见此又退开了几步。 远远瞧着被一大团黑雾笼罩,无法脱身的清冷仙君,突然得意的笑了。 采药人,进村枯树,现在屋内五只人皮灯笼。 脑海中,事件宛如珠串葡萄般,被前后衔接在了一起,早已清晰明了。 那个采药人根本就是一个引子,吸引外乡人进入桃源乡的引子,这里也根本就是一个坟场,或者说屠宰场! 桃源乡多年之前或许真是一个世外桃源,但中间不知出了何事,现在就已经沦为这些纸灯笼吸取过路者精魄、供其修炼的屠场了。 主要还得感激谢寒舟方才那句“黑雾对灵气有压制腐蚀之效”瞬间提醒了她——这些污秽浊气是这些鬼怪的重要攻击手段。 凡人最怕这些鬼玩意,但其实很少有人知道,越是修为精纯的修仙者,也最怕这些污秽浊气。 哦豁! 其中,自然就包括了谢寒舟。 这不就又双叒给了她机会了?! 倒也不是要逃跑。 跑,她现在是不跑了。 毕竟不能让谢寒舟死在这: 一则同伤共死的连接还压在头上; 二则谢寒舟背后的天道宗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但坐山观虎斗,加重谢寒舟伤势,以拖延去鬼市时间的机会,她不想放过。 有了拖字诀,才有更多的时机想其他法子摆脱谢寒舟。 情非得已,出此下策。 谁让她可以逃跑,但谢寒舟不能死呢。 任你修为高深,旧伤未好,如今旧症又犯,不是强盛状态,又要面对着晦气攻击,就算不死,也要苦战一番,然后伤上加伤。 谢仙君呀,真别怪她心狠,也别怪她这个时候不想着帮忙作壁上观,毕竟这些纸灯笼如此厉害,她一个小小傀儡怎么抵挡得住呢。 还是全靠你啦。 事到眼下,桑伶已是狗狗祟祟的溜到一边,然后抬步,向着屋外走去。 从前都是被丢下的那一个,现在轮到她去做将队友丢下的事,唉,总觉得良心有点痛。 算了算了,多做做就不痛了,哈。 她本身就是傀儡,邪气灵气都能存在于体内,更何况是这些秽气。 虽说有些熏人,桑伶觉得自己不是不能忍受,可还未抬脚迈出门槛,手腕一紧,屋外竟是原本就消失不见的桃花妖。 少年比刚才的样子更为黑瘦了,几乎只剩了一层皮勉强包住了骨头,一手捂着胸口,神情也是萎靡难看。 他看着桑伶漫不经心的表情,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惊慌,却还是紧紧抓住另一只手里的衣袖,剧喘道: “要阻止!咳咳咳,要阻止他们!不能让他们吸收到修士的强大精魄,不然这些恶人就要挣破灯笼的束缚,要来世间为祸了!” 桑伶“啧”了一声忍不住扯开了他的手,打断道: “接下来,等着就是。结束后我可以带你一起走,送你找个风水宝地修炼。你虽然被毁了根基,但慢慢修炼还是可以苟活,其他的你就别管了。再不躲远点,那些头颅可要杀过来了,那时我就护不住你了。” 少年忽然产生出强烈的不安,他越过桑伶看向了屋子正中,惊恐的发现黑雾腥风大震,原本强大冷漠的谢寒舟竟撑剑半跪,头颅低垂生死不明。 “你的道侣,他,他!他快要死了!” 桑伶不耐烦的又“啧”了一声。 刚才的好言相劝,不过是桑伶之前在邙山雾林被山野精怪们照顾多日,连着遏制陆朝颜下的生死符都是用的山野精怪们给的珍惜灵种。 面前这个啰哩巴嗦的少年要不也是山野精怪,又被略通山精野怪修炼体系的她早早看出毁了根基,桑伶早就一巴掌将人打飞了出去。 “你是山野精怪修炼而成,本身就是修行不易,不被世俗所容,被凡人恐惧,修士厌恶,现在又何必多管这些事情?这些头颅为祸一方今后自然会有宗门世家料理清除,不必担心。” 她没说的是,估计也等不到那时候了,有谢寒舟和她在,这些头颅浪不过今晚。 然少年却狠狠一愣,然后恍然大悟,明白之后便是一种无尽的苍凉和茫然。 “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大笑了起来,笑的满面都是泪,笑到最后几乎是声嘶力竭般,将血吐了出来。 桑伶被他笑得抖了抖,觉得不对,但也不想再和他纠缠,一个两个都是疯子,男人就是麻烦! 她正要踱步走的更远些。 祸不单行的是,这个时候,身后黑雾却全涌了出来,瞬息之间,便将刚抬步的桑伶连着挡门的少年也一口气包围了起来。 那几个灯笼像是吃了什么十全大补丸,猩红的双眼从灯笼里面射出亮光,目光炯炯的盯向了桑伶。 桑伶:“…………” 桑伶:“艹。” 它们呕哑又尖利的声音争相传来,十分刺耳难听: “真是狠心的女人啊,就这么丢了你的道侣?要跟着野男人跑了?” “啧啧啧,痴心的郎君,负心的贱人,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啊。” “要我说,我们就把她啃个干净,这么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我活着的时候吃的味道可是鲜美极了,不过那是凡人,不知换成修士会不会不一样啊。” 少年怆然痛斥道: “你们不是人,这颗心比精怪妖邪之心还要恶毒千百倍!桃源乡里百户人家都被你们毁了,现在仙人修士你们也不放过,是真的觉得无人能治住你们吗!” 第十六章 纸灯笼(五) 头颅们无情嘲笑: “多年前,你苦心孤诣将作为强盗的我们弟兄几个抓住,告知村中众人。可是百姓们不愿意相信桃树成精的你,转身就偷偷将我们放了。” “可怜你啊,桃花妖,百年修为在身,只因要为惨死的桃源乡人报仇,将我们兄弟几个做成灯笼,扒皮抽经告慰百姓。可是天道不容你!” “哐啷当!好大一声雷啊!天道降下天雷,将你根基全毁,功德尽散,落成这个模样,到头来你还要来阻止我们?” “哈哈哈哈,可笑还真是可笑,百年拉锯的日子要结束了,桃花妖!” 那头颅声音骤然变响,似风雷鼓鼓回荡在耳边。 少年恨的双目通红,最后却只能自嘲又绝望的萎顿在地,妖力他早就没有了,能苟且偷生到现在,都是侥幸。 “要杀要剐随你们,你们的怨恨冲着我来,放过这个姑娘就是,你们都已经吞了她的道侣。” 头颅们在黑雾中上下翻腾,搅拌地空气中那种腐臭的味道更浓。 桑伶紧紧捂住了自己的鼻子,眉头嫌恶的皱地死紧。 才这么点时间,她不信就能伤到谢寒舟的根本。这些头颅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了谢寒舟,怕不是想着先捡软柿子捏捏! “瞎逼逼什么!弄的这里臭死了,我对你们的纠葛不感兴趣,要是懂事点,就给我滚远点,不然我就一把火烧了你们的灯笼,看你们还嚣张的起来不!” 她方话落。 陡然间。 那方半空中的灯笼已鼓胀而起,灯面开裂,爆出了五只纠结作一团、怨气滚滚的头颅,口吐黑烟,劈面盖脸朝地面袭来! 少年首当其冲,被一阵黑漆阴风刮过,似乎是被榨干了最后一点精气神,瞬间像坨面团般软倒下去,生死不明。 头颅来势不减,结成一团,用长发互相打结连接在一起,奔腾呼啸着又冲桑伶而来! 桑伶冷笑。她打不过谢寒舟,还打不过你们? 她跟着邪修可不是白混的。 右手手指飞快掐诀,左手从储物袋里飞快取出一颗凤凰果用力一掐,灵火加上果汁,两厢叠加,“铮”然后,火焰冒出一人多高,烧着泛黄红焰脱手而出。 熊熊烈火猛地向上劈开,头颅们溃乱四散隐在黑雾之后四散逃开,发出凄厉的鸣叫。 “呼——” 黑雾凝成的阴气沾到火焰的刹那,迅速消弭。 桑伶不屑,凤凰果阳刚正气最浓,灵火又专克鬼物,这些头颅休想动她分毫。 桑伶忽的感应到胸口原本灼热的月石渐渐冷却——谢寒舟正在慢慢归顺体内的灵气? 她也是发现了,每次谢寒舟受到那连接的影响,她的月石或多或少都有点反应。 思虑再三,她还是转身进屋将谢寒舟扶了出来,移步到了屋外,大咧咧的出现在头颅的眼下。 “谢寒舟?你不会真歇菜了吧?你可是修真界新秀第一人啊,最近怎么这么弱,时不时晕倒发疯,现在还被这种低级邪物给伤着了,要是被陆朝颜知道了,估计下巴都要合不上了。” 嘴上嫌弃又似乎是在关心,姿势亲近自然,眼睛却是一错不错的死死盯住对方的脸孔,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谢寒舟却还是一动不动,双眼紧闭,眉目深锁,似乎是真的状态不好,受伤严重。 但桑伶不确定这些是不是表像,万一谢寒舟解决完体内乱窜的灵气,及时苏醒,那解决纸灯笼,都不过瞬息而已。 但又或者,谢寒舟清醒不过来,那就将他推出去供那头颅们吸食,自己就在最后出手,只留住他一口气,不也更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心念电转,桑伶决定不管如何,必须做戏做全。面上作出一片担忧,快速扶住人继续向院外快步离开。 果然不出所料,那原本被桑伶手段烧的灼痛,对桑伶产生了害怕情绪的头颅们顿时坐不住了。 “不能,不能让她将那个男修带走!” “我们刚才只吸了一点,就感觉实力大涨,要是将那个男人吸干了,我们不是就能厉害到想干嘛就干嘛吗!” “那就不能让他走!” 阴风一吹,那几颗头颅又卷土重来。 桑伶扶住谢寒舟的身子,一边又回身与那几颗头颅缠斗在了一起,不过十几招后,在头颅分开默契作战,前后夹击,桑伶好像堪堪只能护住怀里的谢寒舟。 谢寒舟在昏迷中又受了几次不大不小的伤,将原本的状态又拖累了三分。 桑伶看上去实力不济,很快,她就左右难支的败下阵来。 又是一阵强劲黑风扫过,飞沙走石间,桑伶躲闪不及,一个踉跄就带着谢寒舟倒在地上,狼狈不堪。 桑伶紧捂住胸口,又气又怒,最后竟吐出了一口血: “你们可知他是谁吗!他是天道宗弟子,修真界第一大宗门掌门亲传弟子!要是被天道宗知道你们将他残害,你们绝对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头颅们疯狂大笑,笑声嘲讽不屑,高挂于半空,猖狂至极。 桑伶捂住心口,似乎是伤的不轻,在吐出那句话后便倒地不起了。 事情已成定局。 头颅们向下俯冲,如秃鹫扑食,势不可挡,发出“桀桀桀”的反派必备笑声,山崩海啸般,自然而然首先冲向最吸引他们的谢寒舟,似要将他剥皮拆骨,吞进腹中。 “你们还真是残忍至极啊。” 状似一声痛斥,桑伶一副不忍目睹的样子,微微侧脸屏住呼吸了。 心中却在倒数,如果数到最后谢寒舟还没清醒,她再…… “咔——”的一声。 那是头颅张开了大嘴,骨骼发出的摩擦声。 可。 意料之外,也是预料之中。 就在桑伶垂眼,静静等待那边浓烈的血腥味传来时。 一道雪色剑光,寒光乍起,清亮灼目到眼皮都被刺痛,就这么轻松划开了黑雾,一剑挡开了鬼怪的吞噬! 五个头颅一阵呕哑痛叫飞远。 …… 得,不用她出手了。 谢寒舟执剑缓缓起身,薄唇紧抿,睁开了眼睛。 眼神清明冷漠,微微蹙眉,扫视身周,显然已经解决了那旧症,毫无枷锁沉疴的模样。 最后,他平静的望向还倒在地上的少女。 而桑伶,虽说有所准备,但还是被那极清极亮的一剑变故惊到胸腔的月石都骤然跳动,如同牛皮大鼓被人拿锤子咚咚接连的敲响—— 还好! 还好她向来谨慎,还好她将戏做了全套,还好身上的伤可都是实打实的挨着了。 只是作壁上观,又只是暗中推了谢寒舟送入鬼口的设计,现在看来毫无破绽。 平息心潮,桑伶面上已转为极是惊喜开心的模样: “仙君!你真的没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好看的裙子早就被黑雾腐蚀的乱七八糟,连着嫩白的脸肉上都有血污,显然受伤不轻。 谢寒舟的眼神在那道血污上盘桓很久,面前少女眼眸里倒映着一片水色,惊喜意外里带着几分委屈,正气鼓鼓的一眨不眨地瞪着他—— 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想要让他撑腰。 他思及意识混沌前,那句古怪的关切,她是真的没想要置他死地,意欲逃跑? 她竟然一力保护,不惜自身? 他垂下眼帘,谅她刚刚为救自己受了伤,刻意收敛了眼里的怀疑: “无事。” 没想到下一秒,就被馨香柔软抱了个满怀。 桑伶两只如白藕般的手臂紧紧搂住了他的腰上,胸腔相合,似乎将所有的身体全都交给了他,哽咽出声道: “都怪我太没用了,仙君……本只是不想拖你后腿,所以打算躲远点,谁知仙君你旧伤复发,我又怎能丢下仙君……自是护仙君左右,全力对敌,我、我一直等你苏醒......我刚才对战的好辛苦,又是受伤又是流血,幸好,幸好你真的能醒过来......” 说话似乎语无伦次、磕磕巴巴。 但该说的都说完了,该解释的也都解释个清楚。 谢寒舟:“......” 你真的盼望我无事? 他来不及应答,就感觉到领口处上一阵热乎乎的潮气,伴随着一股眼睫被擦过的麻痒,湿意遍布衣襟。 桑伶哭了? 他伸出手想要将她推开,指尖在乍然触到一抹光滑如暖玉的肌肤时,才恍然想起她的衣服在刚才的对战中划破了不少,还有密集腐蚀的血口子。 他这个动作好像太过不近人情,最终那只手中途转换改成了轻轻的落在脊背,透着安抚。 应该是自己多心了。 贪吃好色的傀儡,纵然会逃跑,心思或许没那么重。 谢寒舟见桑伶哭完了,便提剑专心应对那重新飞到半空,隐藏在黑雾中蓄势待发的头颅。 桑伶见终于把谢寒舟糊弄过去,虽推谢寒舟重伤的打算落空,心里十分可惜,但面上也只能口不对心的作出笑模样,躲到了安全地方观战。 那边厢。 谢寒舟在桑伶磨蹭的功夫里,已经一剑挥散了那遮天蔽日的黑雾,头颅彻底暴露,几张之前就已被烧的焦黑的半张脸全部暴露,仓皇之下正想逃脱。 兔起鹘落间。 手下之剑如灵鸟翩飞,直接以剑意划成白色灵光,重重抖动几下,像被撒开的灵鸟,骤然朝四面八方飞去。 顿时,头颅所在位置宛若冰瀑倒灌,实则被遮天蔽日的剑光笼罩,只余这一小块的天地。 头颅们左突右撞,见根本无法突破这层剑光,吹鼓起呼啸黑风,在谢寒舟的要害位置倏地刺来。 第十七章 纸灯笼(尾) 谢寒舟向右一侧,手腕一抖剑锋已斜斜削向头颅所在位置,持剑打出剑招击杀,从容不迫的应对头颅分开左右同时攻击,气质独绝,杀意凛然。 桑伶拿出帕子将脸擦干净,瞧着天上那人风采,也忍不住赞叹,这般风姿样貌果然不愧是新秀第一人啊。 谢寒舟自从阵法那日便被伤了识海,经脉,实力大不如前,就算全力也只是之前的六成能力。 可只要没有梦魇纠缠,就算带伤应对,这些普通妖邪也还不是他的对手。 头颅惊诧谢寒舟突然爆发的实力,见抵挡不过就要逃向村外,可去路又被谢寒舟早就驾成的剑光封去,无法逃离。 桑伶瞥向空中那几个狼狈逃窜正被谢寒舟击杀的头颅,目光微冷。 自己还演了那么多久的戏配合,身上还挨了伤,可废物就是废物,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这点小事都干不好! 这次借刀伤人不成,还不知去鬼市前,还能不能有机会能削一削谢寒舟的实力了。 忽然,一道亮光在眼前炸起。 谢寒舟眼神冰寒,一道灼目剑光从月霜剑尖蹦裂,如遮天蔽日之势,倏忽到了头颅前,燃成了一片冰墙。 那头颅似乎很惧怕这一堵墙,浑头的乱发都炸了起来,根根倒立,惊骇到了极点。 头颅们忙向后倒退几步,又被另一把剑尖上的杀意逼来,几乎消散成一片黑烟,在不远处再次聚拢起来。 千钧一发时,又一道剑光—— 或许不能叫做剑光,简直是一团从月台上刚取来的耀眼白光! 如汹涌的冰球瞬间激射而来,内核是冰寒的灵气,外层则裹上了汹涌灵火,绚丽的外表下是巨大的杀伤力。 头颅让这道剑光“轰”地地一炸,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哀嚎,嘶叫的尾音里,依稀听出几个男人咆哮呐喊、绝望的味道。 几个头颅被谢寒舟逼近角落,几剑刷刷刷的割开链接黑发,各自丢上一把灵火,连着那原本掉在地上无用的纸灯笼也燃烧成了灰烬。 头颅连着纸灯笼都没了,这胆战心惊、险象迭生的一夜即将过去。 天要亮了。 桑伶手掌铺平横放眉上,作伞遮阳,远眺天际,只见一抹霞光欲穿透黑暗,照亮人间。 清风徐来,那地上泛着恶臭的余灰被一道风力吹散,再无痕迹,大地落了个干净。 一道脚步声响起,在背后站定。 桑伶感觉到对方那尚未收敛的灭妖气势,如冰寒杀敌的利剑般直戳脊背,只作不觉,好半天见他还是沉默,无奈转身笑道: “这些阴鬼之物还真是手段卑劣,竟然想要吞噬仙君血肉,重新成人,继续危害人间!幸亏仙君临危不乱,及时出手,以一敌五,全部铲灭,打的他们是落花流水哈哈哈。” “嗯。” 谢寒舟面上没有丝毫得意神色,负手打量四周。 昨夜无光,他没有看到村子原貌,只觉邪气甚重,今日出了太阳,倒也将村子惨状全收进了眼里。 黑雾散尽,阳光散进。 远处村子里杂草丛生,残垣断壁,废旧无人多年,可还是能清晰看见上面那刀砍斧凿,血溅满地的痕迹。 近处,院内一人多深的茅草被剑气割开,裸露的土皮上赫然躺了七八具白骨,骨相狰狞,死状不安。 桑伶一诧: “这里怎么有这么多的白骨?衣衫土色瞧着新鲜,应该是近期的。可这些人?” “外乡人,像你这般轻信,被故意引到此处的外乡人。” 谢寒舟淡淡看了一眼桑伶,才道。 桑伶:“......” 指桑骂槐啊,这个小肚鸡肠的男人! 假装没听见,扭头就挪到躺着的少年那,见这山野精怪还有气,拿脚尖踢了踢他。 “坏人都死了,你还不醒醒嘛?” 少年不动。 桑伶提了些灵气,送进少年的体内,帮他修复起伤势,又横抱起挪去与村中那颗高大枯树一起。 “把你与原身一起放着,希望能有点作用吧。” 枯树高约十几米,树皮焦黑,早已被天雷劈的不成样子,但也能从粗大级长的枝桠中,依稀看见曾经亭亭华盖的模样。 枯树最底下存留几根老旧的红色长绸带,随风簌簌飘动,桑伶好奇走近捡了一根绸带细看,上面只书了“平安”二字。 “平安啊......” 已经看到了结局的桑伶不知道自己怎么心头沉甸甸的,就像是被重物压了一小块位置,酸酸涩涩的。 她想,粗心冷肺的傀儡,估计也会物伤其类吧。 枯树高耸,俯瞰荒村,这么多年,也不知少年是怎么承受的住。 谢寒舟负手站在原地,不去管桑伶的动作,提剑走动查看一圈。 一盏茶后,谢寒舟才回到枯树下,慢吐出一口气,摇头道: “这村子曾经遭遇过屠村,村民怨气极深,可是被化解引导过,并无大量魂魄盘踞,剩下的这些外乡人的阴气不足为惧,因此也未被附近宗门知晓。” 桑伶瞧见他回来,凑了过去,半是感慨半是惋惜道: “刚才那些头颅曾经是盗匪,假扮外乡人接近村子,桃花妖化成人告诉村民,村民却是不信他这个妖怪的话,转头就将盗匪放了。后来盗匪洗劫杀光全村,奸杀掳掠无恶不作,桃花妖就将盗匪杀掉,做成人头纸灯笼,让他们赎罪。尽管桃花妖一切所为都是为民除害,可天道还是降下天雷,将桃花妖劈成这个样子。” 谢寒舟点点头,这个过程他并无意外。 桑伶瞧他这幅风轻云淡的样子,忽然有些气不过,牙痒痒道: “他是山野精怪,在凡人和修士的眼中,就是妖邪,和为恶的这些头颅一般性质!当年村民不愿意信他,现在外乡人也不愿意信他!他昨日过来夜半敲门,估计也是想保护提醒我不被头颅欺骗迫害,让我离开此地。” 桑伶对着那片埋骨之地呸了一口,鄙夷道: “这些人在头颅的口中,知道桃花妖的身份不愿意信他,自然就被头颅吃掉血肉!哼,临死前他们肯定要后悔的吐血!” 谢寒舟淡淡打断道: “死者为大,不要妄言。” 桑伶还是有点气,牙齿故意磨的嘎吱嘎吱响,凑近到谢寒舟的旁边,磨的吵他。 谢寒舟听着耳边那嘎吱嘎吱声,看见她这精灵古怪的样子,嘴角隐约瞧起一点弧度,却是背了个身,不让她瞧见。 桑伶还以为谢寒舟被自己烦的不堪其扰,磨的更欢了。 一人躲,一人追,意气扬扬,画面美好。 忽然,少年踉跄着站了起来,身形黑瘦,面前衣衫上全是血渍,但他还是挺直了脊背,目光亮极,躬身一礼拜谢道: “多谢仙师和姐姐为我桃源乡除害,我现在法力低微,只能勉强维持人形,此前想要完全消灭掉铲除这些恶人,竟是无法。” 桑伶停了磨牙的动作,转头看他,心中一顿。 刚才就只剩一口气,现在这幅耳清目明的模样,恐怕…… 是回光返照了。 四目相对,谢寒舟微微点了点头,显然他也是如此想法。 面上,谢寒舟只回了一礼,伸手将少年虚扶起来: “不必多谢,这些东西为祸一方,我有责任铲除。” 站在旁边的桑伶也赞同点头,安慰道: “你已经做的够多了。” 少年默了一瞬,目光苍凉: “我日夜受桃花乡村民祭拜,受了他们的香火,必要庇佑保护他们!凡人所求不过一日三餐的温饱,日子顺遂平安。而我呢,我却是连这点都护不住他们!这帮臭虫!要不是这些臭虫,桃源乡怎么能变成这幅模样!” 面前都少年早就成了一把枯骨,原本还能看的样貌现在却是胡乱的擦在脸上,让人不忍细看。 桑伶略不自在的偏开了视线,劝慰道: “你收了香火,可你也为他们赐福分享了你的灵力。我听闻这里风调雨顺,村中之人长寿健康,从无天灾人祸。这些要不是你的功劳,谁能相信。你做的够多了,桃花妖。” 少年苦笑摇头: “我自小便是山中一颗与世无争的桃树,要不是村民将我移植村里,日夜浇灌与我说话,我也不会开了灵智得以踏上修炼之路。他们给我许多,我能还的不过点滴。而且,虽然盗匪该死,可若不是我处在盛怒下手段暴虐,将他们制成人皮灯笼,他们也不会成了邪魔,盘踞在村,后来还害了这么多的人。” “这事情不在于你,在天意,在人祸,在人心。你不过一个小小的山野精怪,凡人之间的纷争如何涉及到你,你一开始就该避世离开,任他们凡人之间争斗,人心不足,世事变迁,这些哪里是你能阻止干涉的呢。” 少年听到这里低眉蹙目了起来: “可他们对我的恩情……” 桑伶打断道: “本来就是村民将你挖来,要不是他们,你也不会牵涉到这场因果里。独善其身的呆在山上,修炼成仙多好,哪里还能落得如此下场。” 少年有些困惑,总觉得不对,但就是想不出哪里不对,最后在看见自己又吐出一口血,妖力涣散时,停住了思考。 他面带微笑,注视升起的阳光,周身沐浴在那晨曦之中,恍惚重回当年那清艳夭灼的模样: “我要消散了,姐姐,谢谢你,刚才给了我一口灵气,让我多活了这点时光。能让我好好告别,再见了。” “还有姐姐,我不喜欢火,也不喜欢菌菇,下次,下次就不要戏弄我了。” 少年对着桑伶淡淡一笑,话落片刻,就在枯树前化成了一缕青烟随风消失,再也不见。 第十八章 藤草妖(一) 桑伶沉默,然后叹气,她也没能力救他: “本来还想带他走,找个风水宝地安置他的。多么重情重义的桃花妖啊,就这么没了,都怪这些黑良心的人! 再说,谁说妖都是坏的?人都是好的?人有坏人,妖自然也有好妖!那我就是一个好傀儡! 仙君,你可别再对我有偏见了。” 谢寒舟没有说话,耳边萦绕着桑伶的唉声叹气,他长睫微敛,须臾,又抬起目光看了桑伶一眼。 袖间轻动,手中已执出一寸长玉瓶,瓶身碧青。 他提膝走到枯树根前,将一瓶亮如碎银的液体倒进了枯树根里。 桑伶见他忽然动作,又被那一点灼目的亮光吸引,疑惑问道: “仙君,你倒的是什么?” “甘露水,素有枯木逢春之效。来年春暖花开日,新枝嫩芽重生,这桃花妖或许还会有重新聚灵的一天。” 谢寒舟淡淡回道。 “真的?!” 桑伶整个眼眸都亮了起来,真没想到这谢寒舟嫩摒弃掉对妖邪的世俗偏见,能出手相救! 这人看上去禁欲冰冷,没想到性格却也不是那种刻板守旧之人,倒是她之前对他误会了。 谢寒舟垂目看她,在那般炫如夏花的笑容中,手里捏着玉瓶停顿了片刻,才收进了储物袋中。 其实按照本心,邪魔外道山野精怪此流他是不愿浪费珍贵的甘露水的。可看到桑伶如此垂头丧气,物伤其类的样子,他不知为何心念一转,改变了主意。 就当是还了她之前的拼死相护的举动吧。 不过...... 谢寒舟淡淡睨了她一眼,重复道: “黑良心的人?” “嗯?” 桑伶无辜瞪大眼睛,可怜巴巴的赶紧凑了过去。 却是绕着谢寒舟周身打量,语气惊讶,打起转移话题的主意: “呀,谢仙君,是还受黑雾影响?怎么瞧着你的脸色还有些不好。要是身子不舒服,可要及早说,不然伤到根基灵脉就是大事了。胸口闷不闷?腿脚酸不酸?要不要我来扶你?” 谢寒舟嗤笑。 不要以为他不知道这小骗子拐着弯的骂他,黑良心。 “时辰不早,今天是十三,必须尽快赶往鬼市对应的传送阵。” 桑伶与他对视良久,才叹息道: “仙君,就算我们去了鬼市,但如果这个连接咒法不能解开怎么办?” 谢寒舟定定回望,半响后才偏开了视线,口吻沉静回道: “会解开的。” 片刻后,他淡淡补充道: “你在担心什么,只要你不再为恶,你便不会有事。” 默了默,他才道: “我会护你。” 桑伶悲伤的面孔倏忽一笑,宛如百花盛开,艳丽夺目。被阴影遮住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沉思,似要穿破人心: “仙君,我信你,我不会再跑了。” 那如果最后解决的办法唯有舍弃一人呢......你真的还会护住我吗? …… 从桃源乡出来时,不等去寻,桑伶两人迎头就撞上那个采药人,只是老汉背着锄头埋头采药,并没有发现桑伶活着从鬼村出来了。 桑伶正欲出手教训,谢寒舟却是拦住了她: “不必生气,此人身上曾有鬼气控制的痕迹,大抵是被那些纸灯笼控制引人过去的,也属无心之失。现在纸灯笼已灭,他也不会再干此事了。” 桑伶这才和谢寒舟下山离开了。 老汉还是埋头挖药,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觉。 …… 临近天黑之前,两人赶到了一处小镇子。 这个镇子位置偏僻,人流不大。 虽然位于泽州和蜀州之间的要道之上,但来往修士商队选择到城池乘坐商船的多,凡人又喜偏安一隅的,很少有赶路的旅客路过。 桑伶赶在客栈打烊前了进来,小二稀奇,拎了壶茶过来引路招呼桑伶两人上楼: “客官,我们这里很少有旅客过来,这个镇子就只有我们一家客栈,再晚点我们客栈就要关门了,您运气还真是好。” 桑伶将头顶的斗笠收了起来,伸出拳头将脊背狠敲了两下,一片灰尘中脸都皱成了苦瓜。 “恨不得走了一天,再命苦些,你就看不到我了。” 一路上都在赶路,就连中饭都是吃的干粮,就怕路上赶不及,可算是天黑前到的。 桑伶模样好看,说话又是风趣幽默,小二不过十几岁的孩童,被逗的哈哈直乐。 谢寒舟坠在最后,手提长剑,小二看着他们两修士装扮也不敢耽搁,上到二楼后直接选了间最好的房间推门而入,将手里的新茶和油灯放到桌子上。 “二位,这是最好一间,也是我们客栈唯一一间上房,只有一张床,对您二位不过也正好,还是够睡,不必加床麻烦啦。” 桑伶疲惫的点点头,压根没听见小二念叨啥,捡了一个软凳坐着,只专心叮嘱道: “烧点开水,准备锅子和热腾的饭食送上来,一定要早点啊!我现在又累又饿,脚底板都走冒泡了。” 小二点头退下,脚步匆匆的下楼去安排了。 桑伶这话实在可怜,说完后就没有精神的趴在桌面上,没有动静。 对面坐下喝茶的谢寒舟眉心浅皱,道: “倒忘了你应该不常赶路,这一路疾行,想要赶着天黑前到客栈,却是没有把你计算进去。” 言此,他目光一顿,转向桌上的茶盘。 一杯茶水被白玉似的指尖推到桑伶面前。 桑伶眼也不眨,伸手接过便牛饮般一口吞下,喝完还嫌不够,又将杯子原路推了回去,挑眉: “仙君,我还要喝,再多倒些。” 茶水讲究七分满,过多过少都不符合礼节,但现在在桑伶面前却全是消失了。 谢寒舟摇头,脑中一闪桑伶这般不拘束缚的天性,倒是和记忆中的那个人有几分相似,爱自在,不愿被条框规整—— 总是强调着,人生最大乐事就是吃喝玩乐,自在随心般的日子,而不是在家族宗门中为着权利富贵纠缠沉浮...... 心头微动,转瞬就被冰寒灵气全部压下。 他垂下眼睫,强自冷肃了面孔抬手将面前的空茶杯全倒满,连着茶壶一起全放到桑伶面前。 “少喝些,等会饭食就要上了,我去楼下浴房洗漱,我会吩咐小二将沐浴澡盆拿上来,你就在房内洗吧。一个时辰后,我再上来。” 桑伶无所谓的点点头,专心拿着茶壶给自己倒水喝,显而易见的口渴极了。 谢寒舟看见她这幅样子,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堵意,袖中手指捏紧下一秒又被放开,抬步出了房门。 洗澡吃饭换衣,忙碌了近一个时辰,桑伶才算是将自己收拾的可以见人。 谢寒舟刚才说是说一个时辰后上来,现在眼看着时间又多过去了半个时辰,屋门外还是没有动静。 这么大个活人哪里会丢? 嘿嘿! 就是真丢了才好呢,省得她想法子逃跑。 桑伶脱掉外衣,上床就睡,柔软的棉被刚盖在身上,就听有人敲门。 “咚咚咚,仙子您睡了吗?” 是店小二? 桑伶疑惑: “尚未,何事?” 店小二有些尴尬,隔着门假咳了几声后,才小心道: “仙子,您的同伴,就是刚才那位仙君,他在我们客栈楼下的浴房泡了近两个时辰,饭食也没用。这好人都要泡皴了,您要不要叫一叫他?” 桑伶很想拒绝,管他泡没泡发,爱咋咋地,干嘛还叫她去哄小孩! 而且你们人族不都讲究男女有别?她都已经躺床了哎,还要爬起来再穿衣再下楼走过去,想想就更不想动弹了! 可她没骨气。 要是事后被谢寒舟知道了这事,她真的是有嘴都说不清。 算了算了,店小二估摸着是怕出事又怕担责,她一个傀儡还怕被占便宜啊。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下去!” 连叹了一口气,辛勤的桑伶奶妈只能苦命的从床上爬起来,酸涩的脚底板重新穿鞋踩在地上。 真的是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写满了抗拒啊。 一路上,店小二低着头带着桑伶七转八绕,走到了一处小径尽头,只见那路边石上刻着“三生泉”三字。 “仙子,往前走就到了,这里只有男宾享用,池子不大。只是今天本客栈人少,所以此处现在就那仙君一人,没有闲人打扰,这地方到了小人就先告退了。” 桑伶还未来的急出声阻止,那店小二早脚底抹油,一转头就不见了。 桑伶无语。 这里面是住了吃人怪兽? 还是男男间非礼勿视? 怎么跑的这么快。 “总感觉怪怪的,这谢寒舟又整什么幺蛾子啊。” 古来此地便多温泉。 天府城外就有许多热汤泉,深受修士凡人喜爱。 此地虽翻山越岭距离天府城甚远,可直线距离并不远,也还属蜀州地界。因此,当地小汤泉也是有的。 此处,便被客栈圈起来,留作招客。 昏暗的灯光从路旁的石灯中漫出,洇成了一滩昏黄的暖芒。泉水附近常年缭绕着淡淡的雾气,近似于仙境。 桑伶绕过石头,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继续向前走,小道四周栽种着诸多彼岸花,花萼鲜红卷曲,头顶就是垂柳,依依飘动。 路的尽头,是一个形状不规则的石池,湿润的池旁石地上周围种满了鲜红的彼岸花,数量极多极密。 迈过近乎小腿高的茂密彼岸花墙,乍一眼望去,池面上倒是不见人影。 “仙君?谢寒舟?你泡晕啦?” 一切静谧,温泉附近雾气弥漫,看什么都像是隔雾看花般看不清楚。 桑伶摸摸索索的在温泉周边看,绕了一圈只找到被人平铺叠放好的道袍,并不见谢寒舟。 第十九章 藤草妖(二) 这么大的一个活人,好大一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在温泉失踪了? 桑伶有些摸不着头脑,温泉池周边全是水,连着脚上的绣花软鞋的鞋面都被打湿。 她干脆脱了鞋子连着罗袜也脱掉了,鞋子被放到了彼岸花丛外,长裙一放布料完全盖住了脚面,从外面看倒像是穿了鞋的。 桑伶赤脚又绕回来那块放着衣服的石头,展开一看。 初看只觉这衣服剪裁适宜,花纹平常,再一细看,却是花纹卷曲纤细,似乎是...... 桑伶看了看花,又去看地上的花卉,恍然大悟: “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竟是彼岸花? 常说,彼岸花是冥界的接引之花,能唤醒死者生前记忆,多为生者不舍死者,留恋寄托冥界往生这种虚无缥缈的说法,多为世人不齿。 谢寒舟一个大老爷们,还是天道宗的天之骄子,怎么也喜欢这么阴间的玩意?” 衣裳被放在手里左看右看,又摸又闻的,桑伶将其研究了个透,也没找到谢寒舟的储物袋或者储物戒这种储藏东西的灵物。 她有点可惜: “藏的真好,洗澡都不脱储物袋,还怕谁惦记你的储物袋啊。这大晚上的,都不知道人跑去了哪里?总不能在水里憋几个时辰吧?抓王八啊。” 桑伶还没来得及将衣服丢开,就听一声“哗啦”声响起,有什么东西在温泉里面破水而出了。 她像个瓜田里正在系鞋带的猹,虎躯一震,循声去看。 只见那一片雾气袅绕的温泉水里,身着单衣的谢寒舟负手站着。 穿衣服很好看的人,没想到脱了衣服还更好看。 单衣是白色的,遇到了水,湿漉漉的黏在身上,近乎于无。那单衣下的肌肤白若透明,乌发红唇雪肤,轻轻望来似水妖在水面上晃荡,抓住眼球。 没了厚重的外衣,并不薄弱的身材全部显露,身材颀长覆着不夸张的肌肉,越发显得线条清晰有力,连着那道劲道腰肢,形成了遒劲有力的一道线条。 细一打量,肩宽腰细,还有薄薄的腹肌。 “看够了没有?” 一道如玉石敲击发出清凌的声音响起,桑伶充耳不闻。 空气里都是那浓郁的花香,视线里是一滴水珠,正顺着那胸膛和腰腹间微凹的弧度向下流淌滚动,最终消失在那与水面相交的水线上。 瞧着那道水珠消失,桑伶如临大敌般瞬间收回了视线,几步后退,眼神惊恐: “你对我用了什么?魅惑术?为什么我刚才都动不了了?!” 桑伶正抚住心口,连着那捏在手里的宽大外袍也下意识攥进了胸膛,一下将纤瘦的身子都要完全盖住。 一眼远远望去,竟像是被谢寒舟拥在了怀里。 谢寒舟的眼神在那件原本该整整齐齐的呆着石头上的衣服上转了一下,嗤笑了一声。 “魅惑术?正道修士从不会用这种玩意,你自己看呆了眼,还要怪我?桑伶,你真的是好没有道理。而且,刚才你拿着我的衣服是在做什么呢?” 桑伶瞧见了他的视线,终于想起自己方才对着谢寒舟的衣服又摸又闻的举动真的好比痴汉,又是震惊,又难得羞耻,一把就将衣服丢开,头硬强调道: “地上太湿了,我好心帮你拿着,没有旁的心思!没有!” 夜色渐深,周边人家一片寂静。 几缕夜风刮起,谢寒舟却毫无察觉的继续站在水里,热意蒸腾间,连着嘴唇都要红艳滴血,恍若妖鬼: “桑伶,你过来看一看,我总觉得胸口痛,是不是生了病?” 桑伶总觉得面前谢寒舟怪怪的,当然现在主要问题是不能认下这痴汉的名声! 作为一名女邪物,你说她不知廉耻勾引男人就算了,大不了她就当是对她魅力的认可,是变相的夸奖是赞扬。 但你要说她是痴汉,是痴女? 绝不可以! 那叫侮辱,是诽谤哇!! “男女授受不轻!我才不要摸你的胸口!小二说你泡半天了,让我叫你的,真的!你别用这种看痴女的眼神看我啊,你信我啊,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谢寒舟:“......” 他的嘴角似乎抽了一下,但又继续邪魅地勾了一下,明显不信。 桑伶已经呆若木瓜,好想和人论一论谢寒舟被夺舍后的十八种可能。 此时的谢寒舟哪里还有平日一心修仙,冷静自持的模样,要说是邪魔歪道顶着他的皮子,她都能相信。 可是,谢寒舟虽然瞧着不大对劲,可周身没有妖气,眼神看起来,嗯.....还算正常。 他应该,也许,大概,还是本人吧。 可那么清冷自傲的仙君,咋泡一泡温泉就变成这幅妖媚勾人的模样啊,难道泡澡姿势太长,水进脑子里了? 桑伶现在晕乎乎的,一时间还没弄清楚谢寒舟变态的原因。 就见后者,仿佛甩脱了无数沉疴和枷锁,目光沉沉的迈步踩上了温泉里的石阶,直直向着桑伶而来。 “你怎么从水里出来啦?” 桑伶的脸上闪过几分错愕。 本来就艳丽荏弱的长相,沾了雾气,唇线微张,仿佛水雾中彼岸花成了精,天真无邪中漏着几丝惊诧困惑的妩媚。 “你还真是美丽啊,放心,接下去我会对你很温柔的。” 一句呢喃又似叹息,谢寒舟嗫嚅了几下唇角。 桑伶只觉头脑昏沉,四肢酸软,无力动弹。 “谢寒舟”脸带得意几步就站到岸上,伸手去抚那面前猎物,露出一抹狞笑。 然而就在此时! “刷——” 一道白色剑光闪过,直指那“谢寒舟”咽喉而去,那“谢寒舟”侧身一躲,却被下一道剑光一下刺中,流出绿色汁液来。 一晃眼的功夫,两个谢寒舟就站在了桑伶面前。 桑伶惊呆。 “你们两?不对,这花香有古怪!” 她迅速闭气,脚下一点退出了那彼岸花围成的花海,花香消失,连着脑子也清醒许多,这一下,她一下就认出何人是真的了。 她立马拎起裙角,赤脚跑到了真谢寒舟的身边,与那假“谢寒舟”形成对峙之势。 假“谢寒舟”见状,抬袖捂嘴笑了一声,化成了原本模样——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男子模样,五官只是清秀,修为不高,但穿着清凉,领口开到了肚脐,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摄人心魄之感。 桑伶好奇看去,这男子竟有幻化媚术之能。 又看他伤口流出绿色血液,不知真身是什么? 男子的眼神一触即桑伶的视线,却立马缠了过来,勾唇一笑: “还真是情比金坚,如胶似漆。可惜多好的妹子啊,就被你这个人修欺骗糟蹋了。不过,我倒很好奇,妹子你怎么能一眼就认出我是假的?” 真是个妖精。 谢寒舟眉心隆起,一个侧身就将身后的桑伶遮去了大半。 桑伶小心看了眼脸色冰寒的谢寒舟,不敢搭话。 片刻后,她才伸手去扯谢寒舟的衣袖,小声问道: “你刚去哪里了?怎么有一件外袍在这里?对面的是啥妖啊?” 两人距离贴的极近,那一小截的玉指就凑在袖边,似乎一碰就能抓到。 谢寒舟眼神微停,又挪开,淡淡回道: “我刚才只脱下外袍,小二就来说镇子里有妖作乱,请我去追查。我追到镇子外,发觉不对,就来找你,可你不在房内。我下楼遇到那鬼祟的店小二,一番逼问下,才知道客栈与这妖邪背地勾结,平日里就会将女子引到此处,供他修炼。” 桑伶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这样,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的嘛。” 夜里,她的乌发并没有挽起,只随意地垂着,外面只简单套了个袍子,内里衣衫比平时更薄,被四周雾气打湿了一点,半透在身上。 裙琚叠角间,淡粉肉乎的脚趾头若隐若现。 譬如此刻,对面男子眼神就越发奇怪,谢寒舟不禁顺着视线看去,一点淡粉闪过视野。 目光匆忙转开后,反手就将人遮的更为严实。 原本那点风月竟被这根大木头全部挡去,瞧着,男子便有点气: “你对她眼中并无爱意,怎么还如此霸道,不允许我来亲近?” 谢寒舟皱眉: “你的所谓亲近就是吸食女子精气供自己修炼?” 直截了当道:“为非作歹,伤天害理。” 男子嗤笑。 笑对面端的是一副道貌岸然的表象,背地里却还是将这个漂亮的女娃拢进了手里。 “你们人修不是还喜欢将女子炼成炉鼎,或者假借双修之名,去哄去骗女子供自己修炼。手段一样,你们的手段还这么卑劣。怎么?现在落到你们人修身上就是纲常伦理,落到我这妖邪身上就是伤天害理?” 谢寒舟心中更是添了几分厌恶: “歪理邪说,害了这么多的无辜之人,还要强词夺理!那就不必再言。” 男子冷笑,花香编成幻影,温泉雾气眨眼间就凝成雾墙,遮云蔽日般将几人拢了进去,雾气中男子分身几人,同时向谢寒舟攻击而去。 桑伶全身戒备防御,只见那雾气中几道白色刺目剑光闪过,传来那男子的一声闷哼,几个回合再次现身,那男子却是掐诀施法将花香调到最香。 桑伶连忙闭气,居然丝毫无法阻挡那花香肆虐,眼前一晃,险些栽倒地上。 雾气中心的谢寒舟受到的影响最甚,几剑刺去都是刺中幻影,男子背后激出一掌,一下就将谢寒舟打在了地上。 男子慢慢靠近了谢寒舟,正要出掌击杀,那手刚触及心口处却是轻咦一声,眼神立即看向了不远处的桑伶。 “你们两,呵,还真是可笑。这么多年,还有人将这鬼玩意视为圭臬,施加自身,妄求姻缘?” 桑伶疑惑,还未待反应。 只见地上趴伏的谢寒舟将将清醒,翻身一掌出风,直接打开了面前的男子。 男子慌忙应对,可谢寒舟的实力远在这妖邪之上,克服了那花香迷幻干扰,剩下的不过几剑就将剑尖直刺要紧位置,将人踩在了地上。 男子果断求饶,挣扎间那大敞的领口将整个腰背都露了出来,涕泪横流,再无之前邪魅模样: “我什么都能做!求你别杀我!别杀我!我没有害那些女子的性命,我多年修行不易,要是直接吸食血肉,我早就成了大拿,哪里还会任你宰割!” 男子又可怜的看向桑伶,乌发披散在那如玉似的后背上,后背上赫然有几道新鲜的灼烧痕迹。 第二十章 藤草妖(三) 桑伶看见了几道似乎是被法术烧伤的伤口,痕迹新红伤及要害,应该是前不久被人狙击而且伤势不轻。 再联想到今日男子所作所为,事情很快就清晰。 那厢,谢寒舟看桑伶的眼神落在脚下男子身上,半晌没动,只以为桑伶被这妖邪迷惑,冷声道: “妖邪之话从不可信,桑伶你要心软?” 谢寒舟本来是好意提醒,听到桑伶耳里却是变了味,她立马反讥道: “他被人修伤了才会去吸食人类精气修炼。归根究底还不是你们人修的缘故!是,您是天道宗高高在上的人修,还是人修中最优秀的那一撮!我们都是妖邪,天生就要给你们让位子,供你们打杀,全了修炼和名声!” 谢寒舟一怔: “我不是这个意思。” 桑伶气上脑袋,将头晃成了拨浪鼓: “我才不听!他身上有没有血煞滔天,你肯定看的明白。只是因为妖邪身份,修炼法子不对,你就一棒子将人打死,谢寒舟,做人做妖不该这样!” 谢寒舟定定看着她,片刻后,眼神警告道: “桑伶,你之前手染鲜血,我还未找你算账,你今日的做法,我只当你无心之言。因着那层关系,我不会追究,但你也不要阻拦我灭杀妖邪!” 桑伶半点不怕,见谢寒舟果然出剑直指那男子妖丹位置,果断出手阻拦。 她一脚踢开剑尖,手下一抓将那妖邪从谢寒舟的脚下抓了出来。 桑伶实力不高,这样的手法在谢寒舟看来处处都是破绽,但又碍着那同伤共死的连接,他无法出剑击杀,不过一个迟疑就失了先机。 男子得了桑伶相救,立马掐诀激出无数温泉雾气和浓郁花香,转瞬间,仙气飘飘,温泉四周再次恍如仙境朦胧。 谢寒舟脚下一点,顺着方向追去,原地早已不见了桑伶和那男子两人的身影。心口连接渐渐滚烫,显然桑伶已经走远。 “冥顽不灵!” 桑伶对镇子不熟,前段路是她带着男子跑,后面就是男子带着她跑了。 两人脚步不停,行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郊外一处小树林,乌漆麻黑伸手不见五指。但男子还是没停,东拐八绕钻进了一处山洞,径直往下到了洞的尽头才停下了脚步。 男子将衣服拉拢合上,对着桑伶真诚感谢道: “这里隐蔽,那个人修不会追来了。我是藤草妖,你叫什么名字?刚才多谢你。” 此时,面前的男子面容平和,眼睛透亮清澈,又将那做作的妖媚之气拂去,倒多了几分青荷之姿。 桑伶四处打量一番,又用心去感应了下谢寒舟的位置。不过感应瞬息,桑伶就睁开了眼。 自从那日千里距离都被谢寒舟追到,她就开始琢磨月石上的连接咒术。 一来二去,这定位追踪桑伶修为不高,觉察不清,但,距离远近却是能模糊感应到。 现在,她通过这咒术连接没有感觉到谢寒舟,说明他还没有追来。 桑伶松了半口气,轻咦道: “你不知道我名字?你方才扮作他人的时候不是叫得可欢了!” 藤草妖摸了摸鼻子: “那是幻术,中术者都会以为在叫自己,其实不是......” 他紧接又说道: “我听那个人修喊你桑伶,我怕我听差了,就想着再问一嘴。” 桑伶对藤草妖笑了笑,大大方方道: “我是叫桑伶,是傀儡,也交过几个山野精怪当朋友的。刚才我是实在看不过眼,你别放在心上啊。而且,其实我也很好奇,你怎么就敢随便对修士出手的,不怕踢到铁板?” 藤草妖叹了口气,满脸无奈: “不过是逼急了而已,身上的伤迟迟不能恢复,凡人又能有多少精气?只能铤而走险,对修士下手了。” 桑伶点点头,突然道: “哦,对了,我等会还得走,还要回去的。” 藤草妖闻言并不奇怪,他拉着桑伶捡了一处石头坐下,似是早打算促膝长谈了: “你和那人修绑定了一种咒术。我不知道这咒术的名字,但这玩意就是祸害人的玩意。你今后一定要小心,别被那人修害了。” 桑伶瞳孔地震,做出十分不相信的模样: “怎么就害人了?我法力低微,那人修不得不给我疗伤保护我呢。” 藤草妖一下站了起来,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眼珠通红,一副恨到极致戳到痛处的样子: “不!它不是好东西!它就是祸害!它就是诅咒!” “妖界曾经有一妖主法力通天,自在逍遥,就被人暗中下了这玩意,和人修绑定,最终疯魔囚禁!永世不出!这一切都是这个咒术原因!你说,这玩意是不是好东西?她死了,曾经的氓山雾林才会成了修士的后花园!我们妖修才沦落到去偷人类精气的下场!哈哈哈,可笑至极,可笑至极!” …… 藤草妖几欲疯魔的笑声似乎还在耳边,桑伶已经爬出了地洞远眺山顶风景,静待谢寒舟的到来。 夜风习习,她却感觉心头燥热: “缠心咒,同伤共死,丝缠藤萝,汲取灵力高者供给灵力低者,互相紧绑,永世不离。因咒生情,就算另有所爱,也会移情别恋,生生将那股情意转到绑定者的身上,还真是霸道啊。” 之前打斗时藤草妖那句‘将这鬼玩意视为圭臬’关于这连接之咒的轻声嘀咕,被她听进耳朵了,她才会借故和谢寒舟争吵,救下这藤草妖的性命。 幸好,藤草妖知恩图报将这咒术的不少传闻告知于她,其中几样猜测虽需核实,但她还是有所收获,心中有数不少。 “咔嗒!” 身后有人踩断树枝的声音突然响起,桑伶立即回神,眼神冷淡,面上却将唇嘟起,带着些气恼模样,可爱又娇俏。 谢寒舟到了,见桑伶还是抱臂不肯转身的模样,就知这傀儡在生气。 他有些语气莫名: “傀儡听说无知无觉,冷心冷肺,你却还会生气,也知道赌气?你倒是和寻常傀儡不同。” 口吻虽然淡淡,但缓慢响起,是带着稍稍耐心的。 桑伶知道他没起疑,心下放松,眼神一缓,转头还是维持了刚才的表情。 “哼,天道宗第一新秀杀伐果断的,操心我这个傀儡作甚。让我气死不是更好?还怎么关心起我来了。哎哟哟,刚才还可神气了,说杀就杀呢!” 刚才藤草妖和桑伶一起消失,他有意慢追,也有随了桑伶,放过那藤草妖的意思。 谢寒舟唇角不禁微勾,可惜,只有瞬息。 末了,却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只平静道: “夜深,该回去了。” 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夜风将他的袍子吹得鼓起,发出“噗噗噗剥”的声音,谢寒舟说完后就抬步向着山下走去。 桑伶见谢寒舟都要走的没影了,才停了碎碎念,缓了另外半口气。 “看来是放过我了,还好没有发现,我的演技真的是越来越好了,嘻嘻嘻。” 两人一前一后向着城内客栈走去,一路无言——谢寒舟本就话少,桑伶是心虚。 两盏茶后。 桑伶路过刚才那出三生泉,眼睛圆睁,立马瞟了一眼谢寒舟的背影,见他还是没有算账的意思。立马低头快走,随着谢寒舟就踩进了厢房。 伸手推门,视野里就是桑伶喝了一半的茶杯,绫罗外袍随意搭在了架子上,走路的硬底短靴扔在了床下,竟处处都是她的痕迹。 谢寒舟一怔,无奈收回了目光。 门派女修从来都是规行矩步的模样,印象里只有师妹林伶也是这般让人头疼的样子。现在,桑伶这般爱吃爱玩随意自在,还真是像她。 桑伶见谢寒舟进屋明显一愣,踮脚一看屋内全景,还有啥不明白的,挠头即笑道: “我收拾收拾?对了,晚上就一张床!这可怎么睡啊!” 桑伶忙四处翻找有没有多余的软被枕头,谢寒舟去了楼下,片刻后,无奈上楼: “店小二和掌柜都不在,估计是跑了。别的房间都锁住了,客栈里只有我们。” 桑伶一下从在柜子里低头翻找的姿势里站了起来,对着谢寒舟阴阳怪气,明显迁怒: “对啊,能不跑吗!你刚才在逼问的时候,肯定把人都吓坏了。他们怕你怪罪杀人,连夜卷着包袱逃跑了!” 须臾,谢寒舟偏开了视线,坚持陈述道: “我并没有用灵气恐吓,我只是问询。若不如此,我也不能救你。” 桑伶早忘记了,对于这事自己之前还夸谢寒舟聪明厉害,现在又是另一幅嘴脸,变脸真快。 她就只认定了一点,谢寒舟的话是事实,但他说的心虚,桑伶百分百肯定这家伙肯定是嗖嗖冒着冷气,将人吓跑的! “好,谢仙君厉害!牛批!你说我们晚上睡什么,木榻也没有枕被!” 她才不要去睡地板,或者屋子里那张坐着都嫌硌屁股的木制棋榻。 谢寒舟退让一步: “我打坐调息,床就让给你。” “哼!” 这还差不多。 桑伶可不会忘记自己前不久置办好的小院,明明买了张上好梨花木的罗床和新棉花套的锦被! 高床软枕啊,自己这辈子就睡了一夜,第二天就被这家伙逼着跑路。 自己可怜兮兮的好床好被没睡成,都是因为谁! 时辰太晚,桑伶也懒得作妖折腾,直接钻回了被窝没一会儿就陷入了梦乡。 室内另一道平缓呼吸传来,谢寒舟手脚放轻,将置了棋盘的木榻收拾了,上塌开始打坐。 夜色暗涌,屋内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亮着,岁月洗涤的旧色斑斑驳驳散在屋里人的脸上。 这是一处梦境,温泉四周都是鹅暖石铺成的小路。 桑伶还不知道自己在做梦,闻着那水声,绕过面前那一展屏风。 温泉里的少年见有人来,快速从储物袋里取出衣服穿衣上岸,见她还恬不知耻的站着,寒着脸喝道: “这么多年,你的手段百样,让我困惑你的没脸没皮,这次又来温泉偷看男子沐浴。林伶,从这里滚出去!” 第二十一章 藤草妖(四) 得。 桑伶大差不大的再次明悟了。 这家伙最近不知是吃了失心丸得了失心疯,还是多年的寡居没人捂被窝的生活让他失了智。总是要不定时不定点的,间歇性抽风。 还总能把自己错认成他那万人嫌的早死师妹。 幸好! 自己一个傀儡早就有自知之明,就算谢寒舟尚对自己有三分好脸,她才不轻易就被这朵食人花迷了眼,清醒的明白自己的定位和角色。 可是,一次两次,次数多了谁都会烦。 烦躁上头,她就想张嘴骂上两句,嘴巴却似被浆糊粘着,张都张不开。 桑伶没有起疑,只嫌恶的后退了一大步,侧过了身,保证没有看见任何脖子以下的地方。 可在谢寒舟看来就是死不悔改的模样。 掌风袭来,一闪而至,桑伶眼睁睁看着那掌击中自己腰腹,一个僵直起跳想要躲开,却倒霉衰的踩到了地上的湿衣服,脚下一斜,头朝下倒插葱地摔进了泉水里,溅起了大片水花。 岸上。 谢寒舟收掌回望,眼神冰寒。 像是炮仗扔到了水里,桑伶吐出了一大串的气泡,咕噜咕噜好一阵,才踩实了地面,控制住了手脚,从泉底站了起来。 钻出水面,喘息了一大口新鲜空气,总算是缓解掉心口快要炸开的憋闷疼痛——她在水里挣扎了有半盏茶的功夫! 桑伶勉强缓过了一口气,嘴巴终于扯开了,立即气恼的质问道: “谢寒舟,你干嘛打我!我刚才都快要死了!水里一直站不起来,会死人的你知道不知道!” 面前的女子浑身湿透,面色苍白耳垂却是红豆般的红艳,身子缩成了一团,看他的眼神又惊又恼,也有点儿伤心。 谢寒舟没说什么,只淡淡的站着,似乎并不关心面前人的生死,口吻冰寒道: “林师妹,大道长生本就要求修真之人意志坚定,不为外物影响,你为何不努力修炼,只想着百般纠缠于我,浪费光阴。陆师姐,她与你差不多的年纪,已经筑基成功,而你却还是练气。几大宗门比赛马上开始,你还要继续在别的宗门面前给我们宗门丢人吗。” 梦境渐深。 桑伶突然感觉自己不受控制的说出一段话来: “寒舟,我只是担心你,想要和你说说话,可你一直在洞府修炼,只有今日才出来了。我,是我不顾场合,让你为难了。陆师姐天资聪颖,门内资源甚多,我只是普通修士,如何比得过她!” “住嘴!” 谢寒舟指了指屏风上的响铃,满面冰冷,警告道: “林师妹我念你少不更事,你速速退去,不然惊动了巡逻师兄,我会如实相告。” 桑伶悚然一惊。 面前这冷眼看着她的谢寒舟明显外貌五官更为青涩稚嫩,粗粗看去,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 周围雾气朦胧,刚才近在眼前的屏风,现在都快要看不清。 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刚才她在水里挣扎生死之际间依稀看见的还是客栈厢房。 那就是她没回到三生泉,那现在是在谢寒舟的梦魇里? 三百年前的天道宗? 为何这缠心咒的梦魇会认错了人,将她变成林伶? 还是说这鬼玩意的咒术,想要像话本那般,借着替身设定,让谢寒舟移情别恋借她生情,才算是真真达到了缠心生情,永世不离的效果? 谢寒舟见林伶呆呆站在水里,眼眶通红,大受打击的模样,眉心皱的更紧,带着些不耐烦。 过了好一会儿。 林伶才从水里爬了起来,被风吹的哆哆嗦嗦的,谢寒舟看见她上岸了,又避如蛇蝎般退了一大步。 林伶浑身湿透,呆呆与他对视,她咬了咬唇,半晌突然问道: “你无心情爱,那陆朝颜呢,她又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人之间,真的那么清白嘛?半个月前下山清理邪祟时,你明明可以保护我,为何要将我一人抛弃在伏击法阵内,去救陆朝颜。她不过就是通讯玉佩暂时联系不上,你就急匆匆去找她。将我一个人丢在了法阵里,独立应对那个邪祟!” 胸口都是堵意,眼睛酸涩,泪痕湿了满面。 满胸腔的悲愤和伤心,化成了利剑一下下的刺着心口,涌出大股大股苦涩的味道。 “要不是那次邪祟直冲阵法与我一人搏斗,我根本抵挡不住,最后用心头血强行提高阵法威力才拖到你和陆朝颜回来。还未筑基就失了心头血啊,不然我的修为也不会倒退,到现在都筑基不成。从那一次后,所有同门都在嘲笑我修为不济,筑基不成,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你却只会鄙夷我对你痴缠,从不设身处地为我着想。谢寒舟,我也有心,我也会痛的!” 说到这里,她已经哽咽的发不出声音来。 眼眶里都是泪,连着视线都被模糊,看不清面前谢寒舟的反应,只是模糊间依旧能看到少年姿势挺拔,万物不动,并没有为自己的话语动容。 “谢寒舟,你真的没有心,没有心。” 一串呢喃被哀伤的吐出。 桑伶感觉自己竟然在这个梦境里,面对着少年版谢寒舟,自己居然成了林伶,和她悲喜相通了,还真是奇怪。 转头桑伶就气的冒烟,风吹草低见了你,你还真是牛哎! 竟然这么对待林伶,我看你三百年后的后悔和失落,不过就是觉得自己少了舔狗多出来的矫情吧! 你根本就不喜欢林伶! 忽然,她听见了谢寒舟的声音: “那是陆师姐,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她,我不会在灭门之祸里保全了自身。这辈子的恩情,我都难以偿还。如果,林师妹你怨恨我那日没有拼尽全力救你,我会补偿,丹药功法灵器,我都可以给你。” 林伶心头一动,抬头看他,发现谢寒舟也在看她。 眼眸深深,有着嘲讽和厌烦,刚才的话语,不过是他想要分清界线,维护陆朝颜的名声。 她刚暖起来的心头就是一寒,冻的她打了一个激灵。 这时的谢寒舟年纪尚小,还不懂的掩饰自己的情绪,她能轻易瞧出他对林伶丝毫没有感情。 验证了心中猜测,又想到林伶之后的惨烈结局,一片痴心错付,这场爱恋中,林伶你真是输的惨。 桑伶突然想叹口气。 心念转动间,屏风后骤然传来大队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声音密集迅速靠近。 林伶还未想到躲避办法,只听一个年轻弟子声音猝然响起: “谢师兄!有弟子上报温泉有异,长老命我们特来查看。” 林伶刷的一下脸就白了。 平日里就因着她地位低微法力不济,又一心爱慕谢寒舟这位天之骄子,惹了无数同门的眼,备受欺凌和嘲笑。 如今要是被巡逻弟子抓到,她的处境只会更为难堪。 林伶马上将哀求的眼神,递向了谢寒舟,可他却丝毫不顾,当下拉动了警报铃,刺耳的铃声响彻温泉,十几名清一色制服的巡逻弟子撞开屏风涌了进来。 刹那间,林伶头皮一炸,寒毛悚起,来不及逃跑就被无数弟子强摁在地上。 头脸被大力敲击在地上,青紫一片,晕眩伏地,连着湿透的罗裙都被踩满了脚印,胡乱粘着泥土,狼狈不堪。 好半天,就听到谢寒舟的声音冷冷炸起: “温泉偷窥,道德败坏。还请上报师门,秉公处理。” 林伶含泪闭上眼睛,任由着弟子群中异样的眼神,无数闲言碎语将自己淹没。 “这师妹模样看着也不差啊,怎么如此倒贴?换个弟子还不是大把有人要的。” “嘘,你别胡说,她这般的送我都不要,手段低劣修为不济,整日里就会缠着谢师兄,打也打不走,厌烦至极。” “陆师姐宛如明月,她蜉蝣一只,还妄想与明月比较,当然惹人厌烦。” 明明只要他遮掩一下,解释转圜半句。她就不用像是个小丑,被无数人孤立取笑。谢寒舟你好狠,你真是为了拒绝她,费尽了心思,用尽了手段! 桑伶来不及流泪,只见眼前一花,梦境转换。 桑伶低头看见自己一身带血罗裙,左腹间露出一道大口子,大咧咧的敞着甚至能看到白色的肋骨—— 显然刚刚结束搏杀还受伤不轻,喉咙也像是含了刀片,吞咽间都是火辣辣的血腥味。 林伶的手里捏着一个圆鼓鼓的珠子,侧身掩饰了那道骇人的血口子,笑着将妖丹递到了谢寒舟的面前。 此时谢寒舟又换了个模样,瞧着比之前年长了几岁,大约二十上下的年纪。 …… 那厢,客栈厢房内。 谢寒舟眼神混沌,似拢在一阵迷雾之中,神智皆无,体内无数灵气疯狂攻击深处被锁住的识海,想要撕咬开一条缝隙,将那密锁打破。 识海内部,梦境继续。 谢寒舟没有去拿那颗妖丹,甚至于面前的女子他都不愿再看一眼。 “林师妹,筑基之后,修行之路只会更加艰难。修炼都是要为己身周全,你如此这般只会让道心不长,修炼不增。” 桑伶很想点头,林伶你就是个大傻子! 可身体却被控制开口,说出了另一番话。 第二十二章 藤草妖(尾) “寒舟,你之前的伤一直不好,我听说匪牛内丹能解暗伤,对你的伤势极好。你快些炼化服用,不用拖延了伤势。” 谢寒舟没有动,桑伶伸手想要多走几步,将那颗妖丹递到他的面前,边走还边露出了舔狗笑: “快些拿去,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我都很开心了。” 林伶还想再说,一张嘴一口鲜血就吐了出来,慌忙动作间,妖丹也没送出去。 她连忙拿手捂住,声音从捂嘴的手掌下传来,闷闷的: “刚才我咬破了舌头,没多大事的,真的,没事呢!” 谢寒舟还是没有要那颗妖丹,也没有去看林伶。 两人之间足有好几人的距离,自然没有发现林伶的异常。 似乎是知道了林伶的坚持,他只叹息了一口气,无力道: “下次不要再去瓜州了,师门收藏丰富,这些妖丹费些灵石还是买得到的。我的伤势已经好了,你不要再如此,你的妖丹我不会要。” 林伶捏紧了手里的妖丹,那圆润的弧度甚至都能硌到了手心疼。 “寒舟,其实我在瓜州砍杀了半个月,一路艰辛,险些丢了命......” “师弟。” 那是一道宛如天籁之音,说话间,一名女子罗裙翩跹款款而来,一下子就吸引住了谢寒舟所有的视线。 有些人一出场,任何人都要黯然失色,她随意一句普通称呼,就能抵得过林伶百般拼杀以命相搏都换不来的注意。 谢寒舟眉眼舒展,对着陆朝颜唤道: “陆师姐。” 陆朝颜唇角微勾,淡淡睨了狼狈血污的林伶一眼,却是笑了: “寒舟,师父正在找你。” 谢寒舟不疑有他,点头走了,与林伶客气告辞的话都没有说。 林伶眼睁睁的看他离开,竟连出声阻拦都没有资格开口。 冷风灌进伤口,寒凉之气直蹿上心口,她惨白了脸,紧咬住下唇,才勉强稳住身形。 陆朝颜缓步向着林伶走来,下一秒,在林伶来不及阻止时,陆朝颜就将妖丹拿了过去。 黑晶晶的珠子被一只玉手捏在了指尖,猝不及防间,林伶眼睁睁看着那颗珠子碎成了碎屑,像垃圾般被随意丢在了地上。 林伶脑中轰鸣一片,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身子顿时像被抽干了血液般慢慢绻成一团,跪坐在地上。 “妖丹……” 眼神哀伤无力,只能死死盯住那颗被碾碎的珠子,却对着欺负的人说不出任何的恶言泼语。 因为…… 面前的陆朝颜也同样有恃无恐的笑了声,转身离开。 原地徒留下一只软弱无能的女子,她像只蚕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希冀着无用的安慰。 突然林伶闷哼一声,双眼一闭,侧趴下去。 ...... 桑伶急忙伸手想要抓地稳住身子,一个用力,却是抓了一把空。 眼睛瞬间睁开,一副织锦床罩映入眼帘。 她回来了? 从谢寒舟的梦境里出来了! 桑伶又小掐了自己一把,针扎般的痛意从手臂袭上脑门,痛的她一激灵,她狠狠一拍床板,翻身便骂: “谢寒舟拼命吧!我要和你算账!可把我憋死了!咋个能这样对待林伶!我居然还认为你是个好的!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 骂了好几句,才总算是缓了今天的憋屈。 隐约可见对面的谢寒舟正无知无觉的斜躺着,似乎是睡着了,桑伶气冲冲的下了床。 屋子里昏黄一片,一豆灯火因着灯油燃尽,只有一点星火,让人眼睛啥都看不清,脚下自然就没了轻重。 桑伶踢到了第三次脚趾头,才终于摸到了灯架前,将几盏绛纱灯点了起来,屋子里一下亮了起来。 此时,她才发现木塌上的谢寒舟眉心紧缩,身子抵在榻里边,额发上都是密布的冷汗。 桑伶顾不得算账,连忙伸手去推: “你没事吧?谢寒舟!谢寒舟!怎么你还在梦里?” 正当她好不容易感觉到指间下一点动静,眉眼一亮。整个身子都倾了过去,一只腿跪上木榻,想要先去将人扶起,左肩突然感觉被人拍了下。 谢寒舟从识海里挣脱开来,还未完全清醒就感觉身旁正俯着一个人。 身段玲珑纤弱,呼吸间全是馨香,左面肩膀上一点桃花瓣形状的胎记,从宽大的衣领中一闪而过。 原本嫌恶的想一把推开的手掌,在瞧清那点胎记后忽然握紧,最后只轻轻的拍了下。 “桑伶,我醒了。” 语气清冷,态度平常,之前梦境里那副口是心非模样又被收进来壳子里。 桑伶先是哼笑,将那只腿从床榻上退了下去,然后马上记起了什么,又觑起了眼,问道: “你终于醒啦?我是谁啊?你还记不记得?” “桑伶。” 清楚的说出这两个字后,谢寒舟从榻上起来。 打坐昏迷,只着单衣,身旁还撑着同样衣衫单薄的桑伶,谢寒舟微微一怔。 顿了片刻后,他才从储物拿出备用衣服穿上,系好了衣带。 动作慢条斯理,没有急上一分,也没有多延三刻,与平时无异。 一切穿戴整齐后,那个冷静自持的谢寒舟又回来了。 他负手站定,听完了桑伶的不爽复述,眼睑低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心念一动,他看着桑伶那又转变为打量和稀奇的脸,眼睛淡淡越过看向了桌面: “有藤草的味道,藤草善幻化引诱之力,这客栈与那妖勾结,让住客们还真是防不胜防。” 桑伶此时才发觉空气里真有一点残留的青草浅甜香气,恍然瞪圆了眼睛: “我就说我怎么突然能进到你梦里去,原来还是因为这个!” 不过,桑伶才不放弃追问刚才的事情,她紧接着就盯住谢寒舟的双眸,试探道: “仙君,你是第四次这般失去理智了,最近的时间是越来越频繁。而且,我很好奇一件事。就是为什么你和林伶的过去会一直重现,纠缠你呢?” 谢寒舟眉心一皱,想到刚才识海里的异状,下意识的抬眼看她: “四次......” 桑伶点头,踱步到了桌子坐下,给自己重新砌了杯新茶,一口灌进,连着心口的那点堵意都被清香的茶气熏开。 喝完茶,桑伶又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却是捂在了手心里,眼眸深深,面上还是浅淡的笑意。 “是的,就是和林伶的事情。你曾说过让陆仙子别再提她,你不喜。可见你对她无心,我刚才在梦境里也瞧不大出你和她之间有情。但你无意识,或者在梦魇纠缠下,却是一心前尘,似乎对林伶悔意极大呢。谢寒舟你真的是不喜欢她吗?” 谢寒舟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喜,印象里林伶一直不被师门看重,角色尴尬,但对自己却是一心爱慕,百般纠缠。 年少时,他也曾烦恼过,后来年岁渐长,也就渐渐放开,不再理会。 可如果...... 如果他的记忆真的有问题呢? 真的会是他记忆出问题了么? 谢寒舟袖中的手指慢慢捏紧,眉眼压低,改动记忆只能从识海入手,识海不是关系极为亲近之人不能进入,那唯一能使用秘术将自己识海锁住的人,就只剩一人了......不会的。 梦魇来得蹊跷,里面的事又如何能当真。 心念电转,谢寒舟面上还是一片平淡,只道: “夜里少喝些茶,早些安寝,明日还要赶路。” “仙君,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嘛?” 桑伶不死心。 谢寒舟的面孔正巧被一片阴影盖住,瞧不清他的反应。 桑伶继续追问: “林伶曾经也是你的心上人吧,就算梦境里你对她不好,态度又是冷淡,对她遭遇袖手旁观,甚至是雪上加霜。可是......” 桑伶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笑,又是嘲讽的扯开了嘴角: “你每次梦醒,都在......” 流泪。 不是脸上,而是心里。 桑伶对人类的情感捕捉最是敏感,再加上她越发熟悉这缠心咒之间的感应,她偶尔还是能猜得到这冰冷煞神的心思的。 可是...... 她不该开口的。 果然是被刚才梦境影响!居然一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去帮那林伶出头。 脑子真是昏了头,还是最近被谢寒舟几次好脸对待,就尾巴翘上天去,不知几分天高地厚了? 桑伶啊桑伶,你可不要忘记了,这家伙之前可是一剑要杀了你的呢! 屋子里陷入漫长的沉默,静到桑伶都能听到自己乱如擂鼓的心跳声。 谢寒舟果然生气了? 桑伶心头一跳,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她不知道谢寒舟没遇到她之前有没有犯过魇症,但她第一次被谢寒舟误当做林伶确实是在他们两人中了缠心咒之后。 这魇症不会是缠心咒带来的副作用吧? 靠,若真是这样,那她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寒舟一心想解开缠心咒,当时恨不得杀了她,要是梦魇真的是缠心咒带来的影响,让谢寒舟难熬了这么久,这笔账说不定又会算到她头上。 想到此处,桑怜立马暗吸一口凉气,略带心虚,想要去看谢寒舟的神情: “仙君?小人一时心直口快,就是好奇,不是故意打探您的事情的,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见怪啊。” 谢寒舟淡淡看她,昏暗的光线模糊的让人看不清什么。 第二十三章 鬼市无鬼(一) 桑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转着念头,心里有些提心吊胆,嘴里更是没了把门: “肯定是最近瞧着我与那林伶长的有几分相似,才让仙君想起了往事,明日里我就找一块丝巾将脸盖住,这下仙君肯定就不会再做梦了。对,就是我这张脸的缘故!明日我就盖起来!仙君,你千万别生气!小人的心都要吓得蹦出来了!” 桑伶嘴上炒着花花,语句连珠般从唇中吐出,打在寂静的屋子里发出清脆的回音,一下子将屋子里沉闷的气氛冲开,透着欢快和轻松! “噼啪!” 烛火在降纱灯里炸了一朵灯花来,连着敞亮的光线都明暗了一瞬。 那点声音惊动了桑伶,那点烛光便映进了眼珠里,越发显得眼睛清亮秋波萦转。 很久,桑伶只觉得快要过了一个昼夜,实际才不过几息,终于谢寒舟有了动静。 “睡吧。” 他只丢下两字,语气平常,并没有被桑伶刚才的三言两语影响。 “好的,仙君,我立马睡觉!” 桑伶松了一口气,也不再去猜这煞神的心思,立时一个虎扑就蹦进了被窝,将眼睛合上表示了态度。 这边厢。 谢寒舟刚挨上木塌,就听到罗床那边传来平缓的呼吸...... 半响,他忍不住摇了摇头: 吓坏了还能睡的这般快,看来也没有吓到。 ...... 从蜀州入泽州,第一个落脚点就是烟泽湖。 湖面如洗,四周环绕紫云英花,正值花期的紫色花瓣如伞状散开,底部聚在一根细长的绿色花茎上,叶片在地面成片铺开,远远望去犹如紫云,又如翘首以盼情郎的女子,绚丽幸福。 桑伶耳旁“哗啦”一声,一阵凉意被泼到了脸颊,几个孩童正在湖边泼水嬉闹,其中一个对着她做鬼脸。 她眼疾手快的在身旁一抓,捞在手心的却是一截绣着银色彼岸花纹的道袍袖子,那个调皮孩子见她瞪来,立马呼朋唤友的笑闹着跑远了。 桑伶有些气: “真是调皮!” 谢寒舟的眼眸色泽浅淡,将袖子从她手里扯了出来: “别闹,快要日落了,出发吧。” 鬼市是每月十五打开入口,今日就是十五,他们要在日落时分找到地方,再经由传送阵传送到鬼市,解开两人连接。 他们到的早,桑伶就被密林前的湖水吸引过来歇脚,如今时辰要到,是得出发去鬼市了。 夜风渐起,湖边的游人也慢慢散去。 人潮中,桑伶裹紧衣服,这两天她一直没再寻到机会脱身,眼瞧着已经走进密林的谢寒舟孤寒的背影,最终还是咬牙跟上。 她不知为何,心头一直落不着实处,一股忧虑一直在心底萦绕,不是说有多害怕,而是对可能到来的麻烦感到排斥。 这还是不考虑面见鬼市主的心情。 要知道鬼市是三界满足贪婪欲望之所,利字当头,杀人越货都是常态。 自己毕竟无主,又是高级傀儡,在鬼市之外,各州各大宗派世家坐镇,一时间碰不到那么多居心叵测之人,再加上傀儡身躯声息浅淡,无法轻易辨认出体质身份,她也稍有手段,所以她敢乱跑。 但到了鬼市,这些就不管用了。三教九流居心不良的人碰见是常态,再遇到那么几个本领特殊、嗅觉灵眼神尖的,认出她无主高级傀儡的真实身份的话,恐怕难逃被盯上。 实在令人感到威胁又头疼。 但事到临头如何排斥头疼也无用。而且谢寒舟也答应过会护她,那自己现在该不该要一个承诺…… 心中思绪略多,脚下就没有注意。 就在这时! 桑伶感觉忽然踩到了一处狭窄的石缝中,一声“噼咔”的碎石裂响响起,那只脚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另一只脚就已抬起。 意外的发生往往都在一瞬间,让人措手不及,又毫无征兆——桑伶察觉不对时,人已经向着泥地正面栽去,视野里全是狰狞的碎石尖。 桑伶“......” 要死! 她反应极快,伸手就要拍地而起,虽说石尖锋利,可傀儡身坚韧,但也不惧。 谁料手掌还没触到,突然手臂一紧,就被人拉了起来,扶稳了身子。 来人看清了情况后,犹豫了下没有动用灵力,反而半蹲下了身。 右脚还卡着,左脚半曲,扭着身子站着的桑伶看着面前人的头顶,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这里长的歪七扭八,竟还有这个地缝,真是防不胜防!” 脚踝被一道力轻巧一提已经出了石缝,谢寒舟站起了身看她: “前方正是鬼市入口黄泉,来往复杂,要小心。” 见人要走,桑伶立马扒住了对方的衣袖,直接将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仙君,你之前在花源乡答应过我,会护住我的对吧?” 谢寒舟冷漠沉静的眸子望了过来: “你刚才在想这个?” 桑伶咬了咬唇,一双眸子盛着焦虑和忧愁,水汪汪的一片,又紧接着道: “我毕竟是从鬼市卖出去的傀儡,又没有牵丝戒,鬼市里的人利益至上,他们,他们万一……我很害怕,仙君。” 谢寒舟垂眼看她,桑伶的眼眸里都是水痕,却只浮在表面并无真的恐惧,但他还是点了下头: “入鬼市后我会寸步不离,保护好你,不必担心。” 桑伶有点受宠若惊,两靥生花绽开了笑容,连着心里的那些烦闷之感都消散了不少。 “多谢仙君。” 她笑起来的时候,好看的眼睛微微弯起,两头尖尖像是月牙,明亮璀璨又盛满了欢欣,荏弱艳丽的容貌越发光华闪耀着。 面对这盛世容颜,少女满心欢喜的模样,谢寒舟只淡淡扯回了袖子,目视去了前方。 “鬼市入口要打开了。” 话音刚落,天气忽然生变,无数乳白的浓雾从地缝中涌出,一眨眼的功夫,浓雾凝成了雾墙,遮天蔽日的压了过来。 远处,浓雾深处乍然响起叽喳人声,忽高忽低,喧闹嘈杂揉成一堆,让人根本听不清。 再细一听,哪里还有人在讲话,不过是嘻哈笑声,状似老鬼闲谈,阴森诡异。 桑伶缩了缩身子,躲到了谢寒舟的身后,目光警惕。骤然身子一暖,连着视野都被遮去了半截。 谢寒舟将兜帽斗篷给桑伶盖好后,只淡淡叮嘱道: “这能隔绝探查,遮蔽气息。跟紧我,我们现在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向着那热闹鬼语的地方走去,渐渐的一个高大的木质牌坊便进去了视野。 上次桑伶是从鬼市里面被邪修带出来的,走的与现在进去的路不是同一条,这牌坊自然也就没有见过。 头顶的牌坊老旧斑驳,皴裂的木纹上写着几个字,墨迹也是干涸脱落掺在木缝里头,连着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 桑伶仔细辨认,才发现这牌坊左右写着的竟是一副对联。 上书:“鬼市无鬼” 下书:“人贪似鬼” 横批:“黄泉鬼市” 桑伶戳了戳谢寒舟,捂嘴闷笑道: “快瞧快瞧,鬼市骂人呢!” 谢寒舟看她一眼,之前还水做的人一般,娇气的快要哭,现在还有胆子嘲讽鬼市。 也不知是心大,还是刚才一会便吃了熊胆。 谢寒舟隐约觉得,若是后者,这熊胆可能是他给的。 不再多言,继续穿过牌坊,大步向前走去。 一段羊肠小道尽头就是一处茶摊,一口大缸架在柴火堆上,缸后空出一小块平地,胡乱摆了几张破木桌子,再搭两三条板凳,留作待客。 桑伶轻轻地坐在板凳上,板凳还是发出了“吱嘎”一声,吓得她不敢动: “这条板凳几百年了吧,还能继续坐不?散架了不用我赔钱吧!” “不用。” 身旁一道苍老尖利的声音突然接话道。 桑伶一转头这才发现一个老妪正拎着茶壶站在桌旁,刚才还没这人呢,像是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 她瞄了瞄老妪的脚,只是黑青色的裙摆极长,脚也看不见,倒是一时分不清是人还是鬼。 老妪垂眼站着,取了两盏茶碗时张口唱了句词儿: “喝一口孟婆汤水忘忧愁,放执念,黄泉重回,乐似神仙~” 两碗茶被一只苍老如树皮的手推了过来,谢寒舟主动接过,却是不喝: “多谢,我们不渴。” “痴儿执念,不放贪念,必坠无间啊~” 老妪眯眼笑了声又回了句词儿,收了口却是盯向了桑伶。 桑伶视线挪向了老妪,见她一直死死盯着自己,有点疑惑: “你干嘛一直看我啊。” 老妪忽的扯开了嘴角,平平板板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听上去就像猫爪挠门,尖利难听: “多少年,老妇居然看到一个不是人的玩意儿能和修士坐一个桌子的,姑娘,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啊。人妖隔阂对立,妖善人贪,多少惨案在前,竟是半点不落心!” “啪!” 两块灵石被丢在了桌子上,谢寒舟倏忽站起,脸色有点冷: “茶不喝,入鬼市,让开。” 老妪回以嘲讽冷笑,最终还是划开了步子,露出身后的路。 路的尽头又是一座竹桥,架在白雾里,倒有了几分传闻中地狱无间的奈何桥模样。 老妪见两人前后离开,半掀开眼角,目光冷幽。 …… 从桥上下来,就闯进了一片热闹集市中,绵延百里,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脚下是大块黑石铺就的街面,街道两旁扎着几间矮小的茅草小店,远处人潮熙熙攘攘,清一色写着“鬼”字的白色纸灯笼悬在头顶,撑出一点烛火光亮。 小店都拿门帘掩着,瞧不清里面在卖什么。 店门口撑着各式的小摊,一块破布,一张门板就算开了一个摊,光是这种小摊密集的凑在一起数也数不清,更遑论街面百里,粗粗算下已是上百。 第二十四章 鬼市无鬼(二) 摊子大咧咧的放着,轻易就瞧见上面展示的东西,大小不一、缠着妖气鬼气的玩意瞧着就古怪邪性。 那血淋淋的似乎是刚挖出来的器官也被无数摊主拿在手上兜售,分不清是什么来源。 更遑论还有数不清的妖物鬼物被大小笼子关着,随意售卖。 “走一走看一看啊,男人吃了会回心,女人吃了会专情,只要三百灵石!三百灵石!” “练气吃了变金丹,手打老怪,拳踢世家,过来看啊!” ...... 撇去卖的东西古怪些,此处看上去就像是个大城街市一般繁华热闹。 但桑伶知道不一样。 这里的每个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诡异的山鬼面具,赤眼獠牙下是一双双贪婪的眼睛,见有人来,刷的一下全看了过来。 好奇,打量,评估,恶意......目光中包含的东西绝对不善。 身上的白毛汗忽的炸起,桑伶将头一低,用帽檐盖住了整张脸,扯紧兜帽迅速隐在了谢寒舟的身后。 谢寒舟感觉到了她的动作,身子一侧将身后的人盖得更紧了。 “跟紧我,往前走,鬼楼在最里面。” 桑伶小声的“嗯”了一声,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谢寒舟并不制止她的靠近,抬眼目光沉沉的扫视过一圈人,见那些人转开了目光,才带着桑伶继续向前走。 鬼市越走越深,鼻尖味道变得纷杂,臭气和香气杂糅在一起,全盖在了身上让人闻得不舒服,她忍不住又靠近了些前面的人。 这人身上有一股冷香,浅浅一吸,就能抵挡开空气中那难闻的气味,冷香入肺,就连之前那躁动的残存惶恐好似都淡了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在人流中走了近乎一盏茶的时间,此时才算是来到了鬼市中心。 桑伶兜帽盖得太低,只能从有限的视野里看见半截路面,路旁的店铺是清一色的白墙黑瓦,门口挂着幡子,还有店小二在引客。 一下子变得高档多了,就连光顾的顾客也大多像他们一般身披兜帽,不再是简单的木质面具了。 她松了手里谢寒舟的衣袖,那袖子在手里攥了一路,望去像是臭酸菜般皱在了一起。 桑伶赶紧用两手去扯了扯,可几道深印子还是在,她还想再去扯两下,谢寒舟已经感觉到了手边的动静,转身看来。 “怎么了?” 桑伶立马收回了手,抬头露出一双无辜的美目来: “无事。” 应得极快,桑伶那点儿几不可见的小心思,被谢寒舟捕捉到了。 他抬手想看袖子,桑伶却一把压了下去,指了指对面道: “无事无事,仙君,你看,前面那处高楼就是鬼楼哎。” 一截玉指从黑漆漆的袍子里伸了出来,轻轻在昏暗的街道向前一点。 宛如蜻蜓落荷尖的婉转诗意,转瞬又收进了袍子,但这倏忽动静还是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谢寒舟并没有发现这些,他的注意被街道尽头那处高楼吸引了过去。 楼高共五层,涂以黑漆,周身三十六根圆柱拔地而起,支撑稳健; 楼角有七十二根翘角翻折翘起,宛若鹫鸟凌空腾飞。 鬼楼上挂“鬼楼”二字牌匾,屋面用无数黑色琉璃瓦覆盖,细密铺叠似蛇蛟。在周身浓白雾气、无光天幕的映衬下,鬼楼阴森诡异,幽暗恐怖。 无意间,目光轻忽掠过了前方热闹的人群,不知看到什么,他猛然顿足,眼底带着一缕诧异,目光不错地盯住那处。 桑伶疑惑,顺着谢寒舟的视线展目望去,却只看到黑压压的人海: “仙君,你是看到谁了吗?” 始料未及,桑伶忽然被人一把推开了。 谢寒舟紧紧地盯着前方,仿佛已经忘记了桑伶的存在,不管不顾,一头扎进了人流中,反身追了上去。 桑伶毫无防备,向后倒去时后背撞到了路人,又不知被谁踩到了兜帽斗篷一角,脚下一跘狠狠又向前栽了下去。 之前在密林摔倒能有恃无恐被好好接住,现在转脸就只能狼狈摔在地上,手掌被擦出火辣辣的疼。 张望一圈,已经寻不到谢寒舟的影子了。 她懵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爬了起来。 地上的黑石板正正好碎了一个角,手掌因着起身的姿势全力摁了下去,又渗出了一小片的血。 动作间,手上流下来的血液像豆腐花一样,在她干净的裙子上洇开了,像是泪珠,小小的一颗,却很明显。 脚踝有点不适,之前摔过一次,这次又摔得不轻,身边都是摩肩接踵的人,为免再次伤到,桑伶觉得自己该先找人流少的地方躲避。 一瘸一拐的走向街旁的石阶,脚踝的伤势开始发作,变成了隐隐作痛,一个不注意被路过的人肩膀擦到,兜帽被撞掉了。 黑色的兜帽缓缓从发顶滑落,那撞人的路人见到兜帽下是一张荏弱艳丽的脸,还有那不再被遮蔽的气息,满意得笑了。 “果然没有看错,你是高级傀儡。你的主人走了,现在你就要归我了!” 说话间,一只大手狠厉抓来。 桑伶侧身躲开,指尖一掐,一簇灵火被甩出,直扑那人面部而来。 那人猝不及防间慌忙扑灭那火,转瞬,桑伶已经跑出几丈,如游鱼般钻进了人群。 那人气急败坏,却也没放过刚才桑伶反击时那并无牵丝戒的手,他张嘴就喊: “这里有个无主的高级傀儡!强行戴上牵丝戒就是我们的了!” 附近人群惊呼,很快大家就发现一个慌忙奔跑,腿脚受伤的人。 十几脚步声沉闷响起,顺着桑伶方向追来。 桑伶害怕极了,感觉心脏都快要从喉咙口蹦了出来,脚下不停,拼命向前跑去。 身后是窃窃私语,贪婪抢夺的人群,前方人流茫茫,毫无谢寒舟的身影。 很快,她就看到一处隐在鬼楼背面的暗巷,狭小阴暗,人流不多。 没有多想,她一个蹿身就钻了进去,将将躲进一处暗角,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就从暗巷直直擦过,并没有发现桑伶竟躲在这里。 又静待了一盏茶的功夫,那些人还没有回转,桑伶才敢舒出一口气,缓步出了暗角。 脚踝实在痛得紧,她摸索着墙面正欲出来,一只手从对面伸来,凌厉破风,势不可挡。 桑伶反应极快,抬手挡开,脚下一错向后疾点,算是避了第一个回合。 那人啧了一声,语气玩味从巷外走了进来。 看身形和听声色,正是刚才那撞破自己兜帽之人! 那人也似乎十分胸有成竹,亦掀开兜帽,露出了真容。 他三十岁上下,身长八尺,高大健壮,眼神狭长阴鸷,是个邪修。 桑伶心下一沉,谢寒舟不在,这人修为绝对金丹,只凭自己不好对付。余光一扫身后,暗巷尽头是一堵墙,没有出口。 她抿了抿唇,面上讥讽警告道: “我有主人!你是想要明抢吗!” 男人无所谓的点了点头,上下打量起此时有些狼狈的桑伶,眼神痴迷贪婪: “傀儡没有牵丝戒怎么还算有主人?我有牵丝戒,直接给你戴上,牵丝启动,你就是我的傀儡了,不是?你放心,我对傀儡很好,绝不会亏待你。” “我的主人只是有事,他会马上就回来寻我,你要是将我随意抢去绑定,我的主人不会放过你!” 桑伶才不信这人的鬼话,手段低劣卑鄙,恐怕比自己前任主人还要不堪。 男人不屑: “我动作快点,出了鬼市,他还找得到我?” 说话间,男人已经抬手攻来。 桑伶调动灵气,起手反抗。 男人不紧不慢的接下桑伶几招,刚才那灵火偷袭的措手不及,才让桑伶逃了,现在他全力应对,桑伶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十几个回合后,桑伶受了那人一脚,被飞踢出了暗巷,侧趴在地。男人紧随其后,狞笑伸出了手。 暗巷外,正巧一队身着黑甲的人马巡逻经过,来往行人纷纷避让行礼,引起一阵骚动。 桑伶眼珠轻轻一瞥,就明白这队人马必是鬼市的巡逻侍卫。 自己被那男人强抢,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掉,最后的下场不过就是被人强行绑定,当做猪狗使唤。 为今之计,只能引狼驱虎,借这队巡逻侍卫挡一挡了。 利弊已出,桑伶慌慌张张的就从地上爬起,直冲那巡逻队伍而去,身后男人始料未及,猛地停手站回了暗巷,阴骘观望,不敢动作。 桑伶能感觉背后如有实质的一道视线被人群隔开,她见距离稍远,人群渐密,就欲调转身形错身离开。 男人发现桑伶意图,也抬步追了过来,就在那手要抓到桑伶肩膀时,另一只手拦住了他。 那队巡逻侍卫早就发现桑伶两人的异常,一侍卫拦住了男人,另一领头侍卫长臂一伸,也拦住了桑伶的退路,打量一眼,便掀起眼皮道。 “无主傀儡,带走!” 领头侍卫发话,几人直接将桑伶扣住,向着鬼楼压去。 推搡间扣在喉间的衣结一松,兜帽掉在了地上,和着尘沙,被巡逻队的鞋子碾踏而过。 桑伶满脸苍白,等她发现自己直接被丢进一处鬼楼下的地牢时,那害怕惶恐的情绪是再也压制不住 鬼市是明抢,想要自己直接抢占卖掉! 果然是贪婪吝啬的鬼市主,丝毫不放过任何一点便宜。 这个猜测很快就得到验证。 第二十五章 鬼市无鬼(三) 不消半个时辰。 另一波的侍卫开了地牢门,手段粗暴将她扯了出来,锁链附加禁制卡住了双手,周身灵气便再也动用不了。 她像是犯人般被侍卫牵扯着双手上了台阶,径直去到了顶楼。 桑伶勉强拖动着受伤的脚踝踩上楼梯,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一阵钻心的疼。现实比在密林间产生的那股不祥忧虑更为糟糕,冷意比之前更强般蹿到全身,让人冷的打了个寒颤。 有希望后再次失望,果然是更加绝望。 桑伶骂自己真是傻的可以,你一个邪魔外道,居然敢相信谢寒舟这个正道修士给的保证,天真愚蠢,活该你可笑至极...... 顶楼门口一灵巧婢女见人来,婉转一笑伸手将鲛珠泪串成的珠帘一勾,只留出一人宽的距离,让桑伶进了。 “进去吧。” 桑伶也没多话,乖乖走了进去,身后珠帘“啪嗒”一声又盖了下去,门外的侍卫和婢女都没有跟进来。 不同于地牢的简陋狭窄,此处空间高大布置典雅,辅以壁画,各色各样的狰狞小鬼被描画盘踞于墙面楼顶,几欲破壁而出,鬼气森森宛如成真。 桑伶看了一圈,正巧对上立在螺钿屏风后的颀长人影,她脚步一顿,并没有出声。 此人正是鬼市主,而屏风外还站着一人,却是鬼婆——自桑伶进来后,竟是没有第一眼瞧见她。 鬼婆无声无息的注视过来,嘴里平平念道: “高级傀儡桑伶,前任牵丝已断,现已无主。今为鬼楼之物,重新售卖,价值三千灵石。” 竟是直接就要卖了?! 桑伶还未辩驳,只觉手中锁链一沉,连身上的气力也全抽了出去,双膝一软又牵连到脚踝的剧痛,她差点跪在了地上。 “我有主,他马上就要来!你们不能卖我!” 鬼婆不理,鬼市主继续保持沉默,身后那守在门口的婢女却是扬声应道: “鬼婆,有人出价了。” 鬼婆挥了挥手: “将人带去,送上牵丝戒完成绑定,交易达成后,不得逗留鬼市。” “是。” 婢女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应答,一柄霜华月落的剑已经横在了面前。 她丝毫不怕,只勾唇一笑,将那珠帘一拉: “请。” 谢寒舟收剑迈步踩了进去。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胸口月石也随之渐渐灼热起来,桑伶知道来人是谁,可她不想回头。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自己就不该信了他的话! 刚才还承诺会寸步不离,保护好她,转头就把她扔到大街上,还害得她被那男人追,又被鬼楼抓。 万一这时候,鬼市主已经将她卖掉,她还真的是跑不了。 怒气达到顶点之时,又徒然转弯、下落,她自嘲,或许,也不能怪谢寒舟,只怪她没有自知之明。 人心都是一样的,她本就是妖邪,不属正道,他因家族灭门之祸从不喜妖邪,两人相遇还是那般不堪。 若不是那捆傅住两人的连接,自己早就死在他的剑下了吧。 桑伶只垂目盯着地上花毯,没有分半点视线看向旁边。 谢寒舟提剑站着,看着眼前少女好看的束腰裙衫上那明显的血渍,和周身脸上灰扑扑的痕迹,有些沉默。 鬼婆眼睛一扫,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冷声问道: “鬼市有鬼市的规矩,不得打断交易,还不速速离去!” 谢寒舟反问: “交易面前价高者得,可是?” 鬼婆一愣,片刻后点头道: “你要出高价买她?” 谢寒舟直接抛出一储物袋灵石扔了过去: “里面有五千灵石,傀儡归我。” 鬼婆瞅了眼屏风后的鬼市主,见对方并没有反对,将灵石收了下来,将手一引: “阁下随我去取牵丝戒,绑定成功后,傀儡就是你的了。” 谢寒舟扶手站定,只对着鬼市主开口道: “我想与鬼市主做一个交易,还望清场。” 就见螺钿屏风后的人挥了挥手。 “下去吧。” 声音粗粝沙哑,辨不清楚年纪。 鬼婆躬身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鬼市主继续问道: “什么交易?” “桑伶之前的主人邪修在鬼市购买饕鱼阵法,那邪修我当场斩杀了。只是,破阵之后我和桑伶竟然莫名绑定了一种咒术,不得解法。想问鬼市主饕鱼阵法的交易你还有记忆吗?” 谢寒舟这一番话语焉不详,但鬼市主还是耐心的思索了一下,才无奈道: “鬼市交易千计万计,像饕鱼阵法这种禁书法术,鬼楼虽多有禁止、不许流传,但来鬼市的人私下交易却在所难免,无从查起。而至于这傀儡绑定咒术,或许可以问一问这傀儡师。” “傀儡师?那他现在在哪?” 桑伶突然抬眸问道。 事到如今,她也有点想搞清自己能消除血煞,又莫名其妙绑定缠心咒的缘故。 鬼市主也不见怪,继续陈述道: “傀儡师才是制作傀儡的人,我鬼市不过就是一个售卖的地方。每次傀儡师通知拿货,我鬼市才会派人去那个地方提货,时刻不定,地址不定,最近报过来的地点是泽州牵丝城,傀儡师姓封。你们若是赶巧能找到,倒是可以问一问他。” 谢寒舟知道鬼市主并无隐瞒,给了另一袋灵石,准备离开。 忽然,他听到桑伶的声音: “我也要和鬼市主做交易。” 谢寒舟眼底闪过轻微诧色,抬眉看去。 桑伶目光灼灼,认真看向屏风内的身影,并没有回望。 谢寒舟长长的睫毛覆下,表情愈发沉默。 鬼市主疑惑反问: “什么交易?” “我要一件能遮掩住傀儡气息的法宝,不知鬼市主这里有没有?” 桑伶找出储物袋里一株数百年的灵药,举了起来,来自邙山雾林的灵药芬芳馥郁,价值不菲。 鬼市主哈哈一笑,答应了下来,直接扬声对外唤道: “将东西拿给他们。” 门外婢女应是。 …… 交易完成,桑伶一瘸一拐的缓慢下楼。 原本那件兜帽斗篷早已丢失在了街上,没有任何遮挡的容貌大咧咧的露在外面。 不过她也无所畏惧了,鬼市主那买的东西很好,身上气息完全消失了。 再也不必害怕刚才强抢的事情会再次发生,万一真的再来,她拼死也会杀了他们! 木梯高耸狭窄,行动本就不易,更遑论脚踝伤势不轻的桑伶,她几乎是从台阶一节一节的往下挪动。 不过从五层下到二层的楼梯,她用了两柱香的时辰,一层细汗都累了出来。 一层和二层之间的转角平台,桑伶疲惫的倚在栏杆上。 透过楼梯间的缝隙,轻易就能瞧见一层人声鼎沸,川流不息的人群将一楼围了个里外里,里面正在高价竞拍着什么东西。 正欲抬脚继续,手腕却是一紧,身上又披上了兜帽斗篷。 下巴轻轻被人碰到,不过几下,那兜帽斗篷的衣结便被打好,收了回去。 桑伶伸手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抬眉讥笑道: “多谢仙君动手,只是我一介妖邪,怎么卑贱活着都是这世道注定的命,就不劳烦您操心了。” 桑伶啊桑伶,早就见面的第一天,你就该知道你们两人身份的对立。 为何还把人家随口一句戏言就当真? 你看,你现在弄的还真狼狈,又像个笑话。 谢寒舟看着桑伶唇边那擒着的冷笑,抿了抿唇,轻声道: “你的容貌过盛,就算不是傀儡,也易招惹麻烦。之前的事在我,之后不会了。” 呵。 渣的明明白白,明知道之前将自己丢在街市,会是什么后果,但他还是做了。 那一推可是毫不犹豫啊。 桑伶手里微一用力,就将人拉近了些,单脚踮起仔细去看他的眼睛,笑容冷意加深。 “仙君,原来你也会说谎啊。世人常说,眼睛最不会骗人,那从你的眼睛能不能直接看进你的心里呢?” 说完,桑伶歪了歪头,对着谢寒舟笑了笑,笑容里天真无邪又带着烦恼困惑,像是对着自家兄长撒娇般可爱。 谢寒舟的眼睛却被一层霜雾蒙着,这般近的距离,桑伶都瞧不清楚里层的东西。 只有那那略显冷漠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显示出主人的不高兴。 “别闹了。” 平台本就不大,桑伶拉近的距离,让两人几乎面贴面靠在了一起,呼吸缠绕。 心口处的连接也因为这过近的距离,荡出一片暖意,将人熏醉。 谢寒舟抽回了自己的手,向后一退,拉开了距离,灵气运转,心口那处温暖也被压下。 一切平息。 他补充道: “交易完成,不能在鬼市多逗留,我们该出发了。” “你还真是冷漠呢,仙君。” 桑伶忽的一笑,再抬眼时已是恢复了平常。 她将唇一嘟,嗔怪道: “我的脚很痛,仙君不替我疗伤?虽说你我之间有这同伤共死的连接,我这脚伤,多半很快就会好,但这般走下去,也耽误出鬼市的时辰不是?。” 语气娇憨,一如平常,毫无破绽。 谢寒舟眉心微微动了动,最终心里的话还是默了下去。 “……好” 灵丹很灵,吃了进去后,不过几息,脚踝和手掌的擦伤就已恢复。 两人沉默着向鬼市背面走去,临近出口,桑伶就恍惚听到有人叫她。 “桑伶!桑桑!伶伶!我在这!救我救我!” 桑伶猛的顿足,这声音好耳熟,四周一扫视,都是遮遮掩掩出鬼市的路人,也没有别的异常。 第二十六章 鬼市无鬼(尾) 那声音见桑伶没瞧见他,又立马叫道: “右边,右手边的地上!我在笼子里!” 好家伙,这回桑伶可算找到他了。 将人从摊主那好一番讨价还价下,用灵草换了过来,又带着出了鬼市。 到了密林外,桑伶才有机会去问他发生何事。 藤草妖也是一脸苦笑: “我那日和你分开后,也不敢回镇子,只能在外面游荡做我的老本行。可惜,有一次倒霉的碰到了邪修,他就低价把我卖给了刚才那人。” 桑伶不用想,刚才老板开的价肯定高,就算她还价还了许多,这笔生意自己肯定还是亏。 藤草妖见她脸上果然有肉疼的表情,立马拿了一截长藤塞进了桑伶的手里。 “这是我本身上截下来的,点燃了有魅惑幻化之气,平日里还能当条鞭子用着,坚韧又伸缩自如。” 这玩意是好东西,桑伶一乐,开心的放进了储物袋。 藤草妖觑了眼远远坠在好几丈远后的谢寒舟,小声问道: “桑伶,你们是来鬼市解开那咒术,没解成?怎的还闹矛盾了?” 她和谢寒舟之间的那点事,桑伶不想多谈,只摇了摇头,在密林外捡了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坐了。 月光下,湖水静谧,波光粼粼,几点星光反过湖水照在了她的脸上,多了一层忧愁。 腾草妖也坐到了旁边,他总觉得桑伶和谢寒舟这样的人修呆在一起,没什么好下场,之前两人关系还算融洽,现在却又闹成这样。 在记忆触到某件旧事后,他就忍不住开了口: “桑伶,你之前救过我,今天又救我一次,那你就是对我有大恩。救命之恩下,这件旧事我也不再瞒你了,此番就全告诉你,算作我一点报答。” 嗯? 桑伶转头看他,有些始料未及。 “什么旧事?关于这咒术的?” 腾草妖目光微暗,点头,陷入了回忆: “我不过是当年一个小辈,可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忘记!几百年前,我们邙山雾林有一妖主,原身是黑猫白足的狸猫妖,遂取名踏雪。她妖力强大,毕生心愿便是护佑邙山雾林。可后来她与人修相爱,两人又种下这缠心咒,同伤共死,生死不离。万没想到,那封执本就是世家的走狗,在两人双修大典时,借这缠心咒的限制,重伤自己让踏雪妖力受阻,最后竟被世家众人挖去妖丹,抓去九层塔囚禁,生不如死!后来我等小妖也只能四散漂泊,无所倚靠!” 电光火石间,桑伶突然联想到了什么,追问道: “封执?姓封?不会吧……” 腾草妖嗤笑,愤愤不平道: “是叫封执,这个名字我就算死也不会记错的!” 情绪激荡间,他指尖不禁蜿蜒化出一根荫绿枝桠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下那“封执”二字,点着这重重写下的两字恨恨道: “他现在还活的好好的呢,可怜我们妖主被困在九层塔几百年,我们妖族也四分五裂!” 此时腾草妖的声音并不算多隐秘。 谢寒舟也走了过来,看向腾草妖,片刻,薄唇微启: “缠心咒?你是说,我和桑怜之间绑定的咒术,名为缠心咒?”话落,他转开视线,朝桑怜一眼望去。 感觉到这股视线,桑怜微微垂了垂眼,又神色不动的抬了抬眸,接着看向地上的字,并未回视谢寒舟。不过她也知道,腾草妖这番话,谢寒舟怕是猜到她早就知晓这咒术名为缠心咒,却瞒着他的事了。 腾草妖平息情绪,瞧了瞧两人之间古怪的气氛,则没有作声。 谢寒舟静静的看了会桑怜,目光不辨,最后收回视线,扫了眼地上的字眼,冷声道: “泽州牵丝城多是傀儡世家,封家在其中也算有名,鬼楼之主口中的封姓傀儡师若出自封家,并无奇怪。但若是牵扯到这桩前尘往事,封姓与缠心咒之间未免巧合太多。” 桑伶此时也顾不得和谢寒舟的矛盾,望着地上的“封”字,确定就是鬼市主口中封姓傀儡师的“封”,亦沉吟附和道: “很难让人不怀疑,这个封执,是不是就是制作我的那个姓封的傀儡师。毕竟缠心咒与封执有关,制作我的傀儡师又姓封,你我更是恰好就被人下了这缠心咒,此间种种联系不得不让人深究,就怕是涉及阴谋。” 谢寒舟站在湖边,睫毛低垂,俯看着桑伶,如水般的月光照进眸子里,有一种温柔专注的错觉。 片刻,他点了点头,再次开口道: “缠心咒的特性便是不能分开,封执还活着,必有能降低缠心咒影响、让双方远离的办法,甚至他已经解开了缠心咒。如果那傀儡师就是封执,找到他,或许就能找到办法,至少让你我不必时刻绑在一起。如果不是,找到傀儡师,你毕竟出自他手,其中众多关窍他必有研究,也或有收获。” 此话一落,桑伶便抬眸看向谢寒舟,也便是知道,谢寒舟已经打定了去泽州牵丝城,寻那封姓傀儡师的主意。 她自己则心情很复杂,此刻一方面仍然是身上把柄太多,不想面临傀儡身被拆除的风险,不想和谢寒舟继续同路。 另一方面,一串事情经历下来,她的确开始有点担忧,她和谢寒舟被暗下缠心咒一事是不是涉及某种阴谋。背后之人既然有能力在她的傀儡身体上设下缠心咒,那肯定也有能力下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她现在真的有点担心她身上除了缠心咒,是不是还有点别的什么,确实需要去一趟牵丝城找个有口碑的傀儡师检查检查。 桑伶心中闷闷的堵意不算全消,但她情绪方面向来忘性大,此时抬头看着谢寒舟,眸珠微动,还是立马表情一转,眉眼舒展,如花般的荏弱艳丽的五官露出了个笑,转朝腾草妖说道: “腾草妖,你还真是厉害,要不是你,我们还有的打转呢!”话么,也是故意说给谢寒舟听。 腾草妖却是恹恹的,没有留多久,就开口告辞。 “我不想再在外面了,这里太过复杂,我又法力低微。我想回邙山雾林好好修炼了,桑伶今后有缘,我们再见。” 桑伶点头。 腾草妖离开后,两人也没修整,桑伶怀着满肚子复杂思虑,还是暂时老实的跟着谢寒舟动身赶往牵丝城。 …… 一路无事,虽然每日披星戴月的赶路,偶尔碰上糟糕的天气,但妖魔鬼怪却是很少。 偶然出现一两只不长眼过来骚扰他们抑或是周边村庄的,也被谢寒舟轻松地解决。 今天的空气有些湿润,清晨就飘出来的白雾也比平时要浓,能见度并不好。 走在崎岖山道时,桑伶担心自己摔倒,到了一处高窄处,她直接伸手去拉了前面人的袖子: “你走慢些,这路好滑。” 桑伶只去看脚下的路,那伸过的手失了准头,角度偏上,径直握在了一片肌肤上。 她一愣,正欲抽回来,那手腕却被谢寒舟握了过去。 “走快些,雾太大了,估计要下雨了。” 桑伶看了眼握着自己手腕那只冷白如玉的手,微微一顿,跟上了前面谢寒舟的脚步。 半个时辰后,两人下了山就远远看见了一座大城的轮廓,在白雾中若隐若现。 只是凑巧,临近牵丝城时竟忽然变天,下了一场大雨。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桑伶只能跟着谢寒舟进了一处野庙躲雨,须臾后,更大的雨丝竞相落下,砸在头顶的碎瓦时,打出“噼里啪啦”的噪响。 外面飘起了一大片雨雾,连着道路上都是水,野庙地势高,这积水半天还进不来。只是野庙狭小破旧,真真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走上石阶后桑伶就松开了谢寒舟的手,抬脚跨过门槛,未走两步就踩进了庙里一片积水中,一只靴子里浸的都是水。 勉强找了一块干地,桑伶坐下后就忍不住将短靴脱了下来,又冷又沉的靴子里面都湿透了,一抖都是水。 谢寒舟在野庙里搜寻了一些枯枝拢在干地上,灵火一引那火堆便点了起来。 桑伶见火堆有了,也不客气,将短靴随意的拧了拧,连着半湿的罗袜也脱了,一起放在火堆旁烘干。 那火暖烘烘的,熏得人想睡觉,谢寒舟弄好火堆后就看见桑伶撑着脑袋在火堆前打瞌睡,皱眉道: “别睡着,天凉。” 桑伶伸手打了个哈切,点了点头,却是换了一边,撑头去看外面的雨景。 谢寒舟也坐了下来,给那火堆又添了柴,让柴火烧得更旺。 面上无波,可他的心里有了一丝心绪不平。 从鬼市出来后,虽说桑伶对他还是态度如常,说话也是说的,笑也是会笑,只是这些都像是那水中月影,空中楼阁,多了一层隔阂。 所有的情感都挂上了面具般,再无从前那般大多时候的真实模样。 谢寒舟目光沉静的注视着对面人纤弱的背影,一时找不到话可以开口,最后,他闭了眼睛,将那丝烦躁暗自压了下去。 桑伶不知谢寒舟的心思,只觉得这地方简陋,冷风一个劲的往这里吹,连着没了罗袜的那只脚,藏在罗裙下都是凉凉的。 天色昏暗,野庙里的光线也是昏幽看不清。 片刻后,桑伶猫了猫正在假寐的谢寒舟,见他闭眼不动,便放心的弯腰去撩裙子,露出一截光洁如白玉的脚,伸到火堆附近去烤。 暖意从脚心蔓延而上,连着周身都暖了。 谢寒舟听到动静下意识睁开了眼。 第二十七章 野藕净妖(一) 下一秒,眼神蓦地一闪。 片刻,他敛下目光,在桑伶望过来前,又再次闭上了眼。 桑伶没发现谢寒舟的异常,只以为他还在假寐。又淡淡瞥了一眼外面的雨幕,见雨不停,才懒散的俯身勾了干透的罗袜来穿。 谢寒舟感觉自己耳根微烧,连着心跳也有几分莫名鼓噪。 野庙里很黑,他刚才的视线很自然的就被火堆旁的那点白皙吸引。 火光前。 荏弱艳丽的少女坐于半高处,正撩开绯色罗裙,露出一抹嫩白肌肤。 那截玉足伸了出来,剩下半点隐在裙下,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足背崩起,玉珠般无瑕的脚尖并紧,缓缓靠了过来,火红色的光晕浮在那片白皙上,越发衬的温润白皙,活色生香。 灵气运转,将缠心咒的燥动压下,几息后谢寒舟才发现无用。又念起清心咒,耳根连到心里的那片炽热才缓慢降下。 …… 庙外黑漆漆的,雨声不断从屋檐淌下。 “噼啪!” 火堆里的柴燃尽断落在火堆里,发出不大的声响。 桑伶猛地从梦里惊醒,黑沉的天色一时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什么时辰了?” 脑中迷蒙,手肘一撑直起身子来,只觉身上半披的外袍随着动作滑落下来,桑伶下意识一抓,发现那外袍竟是谢寒舟今天穿的衣服。 她有点蒙,一开始还以为是在梦里。 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很快,那声音就停在了她跟前。 桑伶抬起头,有点反应迟钝,呆呆的看着谢寒舟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外袍,重新穿了回去。 “醒了?已经申时了。” 目光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亦或是将自己所穿衣物披在她的身上只是一件小事不值一提。 桑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重新穿上身的外袍,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谢寒舟看起来怪怪的。 一点潋滟的红唇抿了抿,她有些为难的指了指谢寒舟的外袍,小声建议道: “仙君,刚才这衣服我穿过了,要不我给你洗洗?或者你再换一件?” 这几句喃喃细语还带着刚睡醒的娇憨,每一句听来都像是撒娇。 谢寒舟目光微垂,眉目似乎舒展些许,又从火堆上吊着的陶盅里舀来了一杯茶,递给桑伶: “不必。刚煮好的茶汤,趁热喝点。” 桑伶低头小心吹了吹,才一点点的捧在手里喝了。 热水揉着茶香涌入喉管,顺流下心肺,仿佛能融化了全身拢着的雨气,不由自主地桑伶喝的更多了。 谢寒舟见她喝完了,伸手取来茶碗又舀了一碗递了过去,动作自然。 桑伶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谢寒舟的细心和妥帖,开口问道: “仙君,今夜是要住野庙了嘛?这里又湿又冷,好不舒服。” 谢寒舟低眉接过桑伶塞过来的空茶碗,见她有些不耐烦的摆手表示不要了,眼底神色微停,才捏住了茶碗收了回去。 桑伶挪了挪位子,避开了那从屋顶渗透下来的雨水,有些烦躁。 “这雨都下完了,怎么还有这么多的水?仙君附近有村庄吗?” 谢寒舟淡淡点头: “我刚去探查过,再往前走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有一个村庄,可去那里借宿。” 桑伶揉了揉眼睛,立马从地上站了起来,开心道: “那就快去快去,再不走,天黑透了。” 双脚落地踩实,活动了下酸软的四肢,她忽的发现两只短靴都穿在了脚上,有些困惑: “我睡前是不是没有穿鞋?” 简单嘀咕了句,她就抛诸脑后没有去想,却没发现她提及短靴时,对面谢寒舟拨动火堆时,微滞的指尖。 不想借宿在野庙里,桑伶就张嘴絮絮叨叨的催着谢寒舟走,谢寒舟静静听她指挥将东西收拾,火堆也灭了,动身出发。 天黑前,两人终于到了一处村庄前。 村庄不大,目测大约十几户人家,阡陌纵横,鸡犬相闻。 桑伶露出个讨喜的笑,隔着栅栏叫人。 不消两声,一个大婶就笑呵的出来了。 简单问了几句,大婶见他们是修士,又生的好看,必不是坏人。 便将两人放了进来,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 “我们农户屋子少,两位可能要将就一下。” 有屋子遮风挡雨,总比去住那四面漏风的野庙强。桑伶立即谢过大婶的好意,跟着进屋了。 屋子不大,光秃秃没有床帷的平板床只简单的铺了一床粗面被。大婶又送来热水跟饭食,便回去继续忙碌了。 用了饭食,桑伶将碗筷收进了竹筐后,便挠了挠头,有点儿烦恼的打量着屋子。 谢寒舟主动道: “我暂且不困,你睡吧。” 桑伶不说话,只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谢寒舟回视片刻,眸光轻闪,似是想到什么,他撇开了视线,片刻,退至门边,背过了身。 “我守在这里,你洗漱吧。此处毕竟人地两生,自己注意。” 桑伶将头点点,拎了热水进了内室。 先是一阵窸窣声,再就是水声,一点一点的响起。手帕被手捏着浸在了水里,搅了搅,又提了起来,淌出一片水来。 衣衫摩挲的声音,“哗啦”的水声,桑伶轻轻哼着的闲适小调...... 每一声,每一次,都让人后悔,想要出去。 他不该留在这里的,再出去一点,就能避开这些声音,以及无端变得磨人的等待。 谢寒舟下颌微一紧绷,连着挺立的身子都稍显僵硬。 然而就在这时。 屋外骤然传来一阵骚乱吵嚷的声音,院门被拍的震天响,女子哭泣哀求的声音高亢嘶哑: “仙师们是不是来了这里?我儿子不见了,他被妖怪抓走了!求仙师帮忙!” 屋主大婶也赶紧跑了出来,将院门开了,来回说了几句,那大婶将过来的村民留在院子外,面对着这边走了过来。 谢寒舟眉宇微蹙,预备出声,内室的桑伶已经走了过来: “什么妖怪?” 谢寒舟转头去看,桑伶原本的绯色罗裙,已经换成了藕丝束腰裳裙,连着发髻都放了下来,只松松的拿着发带挽了,预备要睡的模样。 顿了顿,谢寒舟低沉的声音才缓慢响起: “将斗篷穿了,夜里凉。” 桑伶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心想,又是这种突然而来的莫名关心,真没必要。 然后并未去披什么斗篷,而是伸手推开了门。 两人错身而过时,桑伶浑身绕着一种淡淡的湿气,还混着一点馨香,飘满了谢寒舟的鼻尖。 他忍不住退后了一大步,半响后,才抬腿走了过去。 这一路这样的事情不少,谢寒舟的话少,人又生的冷,村民很是怕他,基本上和村民交流的事情就全交给桑伶,之前借宿也是如此。 桑伶三言两语间就已经了解了前因后果,根据大婶的复述,事情脉络便大致整理了出来。 村庄外面,临近野庙的半山腰位置有一野藕塘,究竟有多少年谁也不知。 只是近年,村民路过才在那野藕塘里偶然看见有一只妖怪生了出来。 一开始,村里害怕过一阵,也想着去找那仙师消灭。可一来,村庄偏僻贫穷凑不出去牵丝城寻仙师的费用,二来仙师从不爱管这等小妖的事情。 一来二去便拖了下来。 后来村民们见那野藕妖不生事,还帮了村民一些忙,便放着没管了。 可万没想到,事情就在最近发生了变化! 先是鸡鸭莫名失踪,再是村里猎户发现山中野兽被吸干了精血,丢在了山坳里。 数量实在不少,村民们惊慌还没来得及应对,就轮到了孩童身上。 虽都未死,可回来的时候总要大病一场,孩子都是父母身上的肉,次数多了,村民想要灭妖的心思便越发强烈。 那村妇见谢寒舟也从屋子里出来,不顾丈夫的阻拦直接从院外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头求救: “仙师!仙师,我的儿今年不过八岁,虽说调皮捣蛋些,但他心善,还时常维护那妖,孩子不懂事,自是我父母教导不是。可他只是一个孩子,去年也被抓过一次,回来便卧床了三个月,这次那妖又将他抓去,我害怕,我害怕我儿撑不过啊!求仙师们救命!求仙师!” 桑伶将情况也对着谢寒舟简单说一遍,他点了点头,伸手将那额头磕的青紫的村妇虚扶起来,安抚一番,带着桑伶出了门。 村民们都举着火把等在村口,说了几次都不愿离开,一路护送两人上了山。 妖气明显,循着过去,尽头就是村民之前描述的那处野藕塘。这里位置隐蔽,之前又下了雨,两人下山时倒是没有察觉。 先从山路进去,在半山腰的位置停下,却是要从山路下来穿过一大段野蒺藜的小路,几乎是绕到了原来的山路背面,在一处隐蔽角落,才算是找到了那处莲高没人的野藕塘。 这一路走的辛苦,桑伶手心都不小心被划破了几道口子,更何况那些普通凡人,但没有人退缩,无数火把将这片黑夜照的亮如白昼。 第二十八章 野藕净妖(二) 藕塘深深。 一抹黑影一闪而过,谢寒舟直接飞身落下那藕塘,无数藕带被妖力催动,绷直如铁,腾空飞来,直冲谢寒舟的要害而来。 众人无不变色,谢寒舟只是出剑,轻挽个剑花,轻描淡写的挡开拦面藕带,又是一剑将剩下藕节牢牢缠在剑上,剑气激出,藕带俱断。 莲叶中,藕妖吐血现身,双目冷然,死死盯来,显然刚才一下受伤不轻。 藕妖没有留手,直接凶狠攻来,两人转眼间便对上了几十招,招招凶悍,在场众人都是凝气屏息,不敢出声。 不消多久,那藕妖一掌挥开谢寒舟的纠缠,使了妖力让藕塘莲叶拦路,抱着昏迷的孩子向着人群跑了出来。 一直遮掩气息,假装凡人的桑伶,窝在凡人堆里就在等这一刻。 她脚下一点,飞身向前,从背后靠近,就将那孩子从藕妖怀里抢了过来,不经意间,手心里的血擦在了藕妖手臂。 桑伶没有发现这点,将孩子交给了执意跟来的村妇,那村妇喜极而泣,一把搂紧了孩子,试图唤醒。 一切有惊无险。 桑伶与从藕塘出来的谢寒舟默契合围,那藕妖站在两人中间放弃了抵抗,遥遥望了远处一眼,面露绝望。 忽然藕妖发现沾了血的手臂异常变化,难以置信的对着桑伶惊呼道: “你的血能消血煞!你竟然有妖祖血脉!” “等下!不要杀他!” 话未说完,那冰寒的剑已经捅破了妖丹位置,藕妖彻底烟消云散了。 桑伶紧追了两步,想要问个清楚,可还是没来得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藕妖消失。 就在这时,一东西破风而来,直直向她砸来。 桑伶还未从刚才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就觉手臂一紧,已经被谢寒舟拉了过去,避开了。 刚才的位置上,落到地上的是一块泥巴。 回头望去,村妇已经狠狠给了怀里醒来的孩子一巴掌。 村妇见桑伶看来,慌忙扯着那孩子跪下告罪: “仙师恕罪,我儿不懂事,刚才的石头是他胡乱扔的,不是故意,不是故意。” 孩子死命去推母亲的手,像头怒气冲冲的小牛,梗着脖子就要冲来: “什么仙师!我呸,那藕妖是好的,你们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杀他!你们才是坏人,坏人!坏人!” 孩子还要再冲,母亲早就已经吓得面白如纸了,一个劲的磕头,希求原谅,却丝毫不敢放开拉住孩子的手。 场面一时僵持。 周围村民都在劝,一口倒的七嘴八舌的声讨着那藕妖的罪过,希望孩子不要再为了这妖怪胡闹了。 一片嘈杂声中,孩子微弱的声音霎时淹没,辩也辩不过,手又被母亲死拉着扯都扯不脱,孩子顿时急哭了。 他生的黑壮,看起来朝气蓬勃的像只小牛崽,之前村妇说的病弱体质丝毫看不出。 孩子一双乌亮的眼睛早已经通红了一片,哼哧哼哧的吐着气,拿着袖子将脸上的泪一下子抹掉,最后发现越来越多,竟是擦也擦不完,他彻底的崩溃了。 他下了死力一把挥开了母亲的手,冲到了桑伶两人面前,怒视过来。 谢寒舟眉心微皱,立刻抬脚站在了桑伶面前,拦了他的眼神,冷声道: “何事?” 孩子张嘴就是一句质问: “为什么要杀藕藕!” 谢寒舟一怔,侧头看了桑伶一眼,只淡淡回道: “藕妖沾了人血染了人命,血煞缠身,自要消灭,这是铁律。他刚才还抓了你去,想要吸取精血,一而再再而三,不能容忍。” 修真界的惯例,修士铲妖除魔一般都以山野精怪有没有身染血煞作为判断。山野精怪杀人过多,就会沾染因果,修士之于凡人,更甚凡几。 用血煞论过错,这是奉行几百年的铁律。 孩子才不管这什么铁律不铁律的,懵了好一会,从这一番话里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软倒在了地上,绝望抱头: “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那年为了从人贩子手里将我救下来,藕藕也不会去杀那些人贩子,他这些年总是失控想要去喝血,原来居然是那年为了救我!藕藕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 桑伶愣了愣,踮脚越过谢寒舟的肩膀,探头来问: “你说藕妖为了你去杀了人贩子?” 村妇也走了过来,难以置信的追问着孩子道: “我的儿,什么人贩子!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此刻,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所有人的脸上都是疑惑和震惊—— 大家都不相信,这为非作歹的藕妖怎么突然从吃孩子变成了救孩子的,这坏妖怎么还突然变成了好妖? 孩子哭完了一阵,心神也缓了点,看着众人复杂的表情,嘲讽的继续解释道: “那一年我5岁,我和村里的孩子在山上躲迷藏,突然来了三个陌生人,他们见我落单抱着我就要走,说是拿去卖钱。我想反抗,他们却拿着汗巾捂我的嘴,将我迷晕了。后来,我醒来的时候却发现那些人都死了,我被救下来了!虽然藕藕跑的快,但我知道那就是他!我不会认错的!后来,我想尽法子,才和藕藕做了朋友,他是一个好妖,他做这些都不是他的自愿。” 错愕中,桑伶骤然反应过来,问了另一个问题: “按道理来说,要吸精血必然是不会放过他的性命,你是什么时辰被带走的?” “酉时,直接来院里抢得,一晃眼就不见了。” 村妇小声的补充道,声音没有之前的足了,显然是对那藕妖有了愧疚。 果然是这般! 桑伶对自己猜测到的结果有些难以相信,她犹豫的看了眼谢寒舟,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四目相对,谢寒舟从桑伶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眉心微微动了动。 酉时是他们从野庙下山的时间,这个藕妖明知村子里来了修士,还是从他地盘过得,必然要多加遮掩。 可他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当着修士的面抢了孩子,抢了后还大张旗鼓的带回了老窝,留下那么明显的妖气,就怕别人找不来。 要么就是仗着自己法力高强有恃无恐,要么就是智力低下存心找死。 但或许是那第三种情况呢...... 桑伶想到刚才那藕妖看向远处的眼神,她顺着看着,竟发现那藕妖最后一眼看去的方向,是那个孩子。 她有点难过: “藕妖这次故意抓了孩子是为了借机让我们杀了他吧,山野精怪修炼不易,多年修为为了一个孩子毁于一旦,身缠血煞,再难寸进,还要去伤害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他也是迷茫和挣扎的吧。” 谢寒舟垂了眼去,长长的羽睫掩盖住了眼底的神色: “不论如何,身缠血煞都该死。” 桑伶浑身一震,霎时抬起了头,这一句话,几乎是落在了她的心脏上。 先是想到了自己最初也是身缠血煞被谢寒舟提剑剿灭的事,电光火石之间,她乍然想到了藕妖最后的那句话。 她能消除血煞的原因竟是妖祖血脉?! 谢寒舟刺去藕妖的那一剑,真的是出手太快,才回转不来的吗? 还是说,是因为藕妖说的这句话? 可还没等她开口问清楚,周围村民已经接受了藕妖是个好的,做的坏事原因还是出在救孩子身上,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之前清一色的指责,现也转变成了藕妖做的好事,诸如将迷路的人送下山等等...... 孩子从地上爬了起来,不顾母亲的询问,走向了藕妖最后消失的地方,神情灰暗的跪了下去。 重新回到村庄借宿的屋子,桑伶神情萎靡的坐在了凳子上,手臂叠在一起,将头靠着,发着呆。 看着谢寒舟坐到了自己对面,桑伶忽地唤了他一声: “谢寒舟。” “嗯?” 他看了过来,目光很淡,脸上拢着常年不化的似是寒冰的冷漠。 只要静静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干,就让人觉得他难以接近,像是一座俯瞰世间的雕像,还是冰做的那种雕。 桑伶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她忙低头想要隐藏掉,可对面的谢寒舟却是立时捕捉到了。 “在笑什么?” 桑伶撑起身子,摆了摆手,笑呵呵的回道: “没笑什么,哈哈哈。” 谢寒舟:...... 他难得有点哑然,但之前在山上心里那点阴霾却是被这点笑意霎时抹去,心里面晴了。 桑伶见他眉眼舒展,心情不错,开门见山的问道: “仙君,之前那藕妖说我是有妖祖血脉,才能消除血煞,这件事情是真的嘛?还有妖祖是谁啊?” 谢寒舟沉默了一瞬,片刻后,慢慢解释道: “藕妖口中的妖祖是鲲祖。传闻千百年前,天柱倾倒,浩天洪水将大地淹没,这是一场人和妖共同的浩劫。最后是,妖族鲲祖用妖族秘法献祭了自己,以身化为大地,镇压天洪,让人族和妖族可以栖息在世上,仑是神名,是被救的后人给鲲祖的敬称。所以,这片大陆才会命名为鲲仑大陆,受世人崇敬。” 这真的算是谢寒舟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娓娓道来,透着淡淡的耐心。 第二十九章 野藕净妖(尾) “酉时,直接来院里抢得,一晃眼就不见了。” 村妇小声的补充道,声音没有之前的足了,显然是对那藕妖有了愧疚。 果然是这般! 桑伶对自己猜测到的结果有些难以相信,她犹豫的看了眼谢寒舟,欲言又止,最后兀自叹了口气。 四目相对,谢寒舟从桑伶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眉心微微动了动。 申时是他们从野庙离开的时间,且犹在酉时之前,那么他们下山的时辰只会更早,藕塘就在他们下的那座山的半山腰,这个藕妖早就明知村子里来了修士,还是从他地盘过得,必然要多加遮掩。 可他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当着修士的面抢了孩子,几乎是顶风作乱,抢了后还大张旗鼓的带回了老窝,留下那么明显的妖气,就怕别人找不来。 要么就是仗着自己法力高强有恃无恐,要么就是妖智不全无知者无畏。 结合眼下,而也更可能是第三种情况...... 桑伶想到酉时到他们找来藕塘之时,这么长时间内完全足够藕妖吸食孩子精血取小孩性命,然而孩子从始至终安然无恙,可见那藕妖并未存伤害小孩的心思。 再回想方才与藕妖打斗时的那些细节,对方的意识分明处在某种非常不稳定的状态,时而清醒,时而狂躁凶狠,联系血煞一事,可见是煞气沉入肺腑,无可挽救,走火入魔的边缘。 这种情况下,还能控制自己不伤到孩子…… 桑伶有点难平,默了会,感触道: “藕妖血煞缠身,走火入魔,这次怕又是意识不清醒时抓了孩子,很快意识恢复几分,事情已然发生,恐就生了借机让我们杀了他的打算了。山野精怪修炼不易,多年修为为了一个孩子毁于一旦,身染因果血瘴,再难寸进,还要去伤害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他也是迷茫和挣扎的吧。” 谢寒舟垂了眼去,长长的羽睫掩盖住了眼底的神色: “不论如何,身缠血煞便结局已定,此时不除,必成后患,多想无益。” 桑伶浑身一震,霎时抬起了头,这一句话,几乎是落在了她的心脏上。 先是回想自己最初也是身缠血煞被谢寒舟提剑剿灭的事,与此同时,心间也有个声音恍然反驳。 身缠血煞,不一定就无可挽救结局已定,比如她。她乍然想起了藕妖最后的那句话。 妖祖血脉…… 她抬手望向自己的掌心,那上面是上山时被灌木枝桠不小心划破的几道口子,已然止血凝痂。 就是这一开始带血的一掌打在了藕妖胸口,血迹沾染而上,然后像被发现了什么—— 藕妖起初分明生了了断的念头受掌待死,后面却突然转变冲她袭来,仔细回忆,对方的招式多是擒拿,似乎并未有多少杀意。 可见想将她捉到手里才是主要目的。为的,怕就是想弄清她这身能消除血煞的能力。 从藕妖三言两语中分析,就算,如她猜测那般,消除血煞的能力是因为那什么妖祖血脉带来的,可她也不明白,妖祖血脉到底是什么东西,她一傀儡之身又和妖祖血脉有什么关系。 思绪停在这里,桑伶又抬眼望向了谢寒舟,她眸光久久不动,稍许复杂。 从鬼市到临近牵丝城一路走来,期间大大小小的妖物也碰到过几只,不是没见过谢寒舟灭妖除魔时的状态,凛冽又果决,却又会全须全貌的探清事情始末,虽不喜妖魔,却也不会仅凭一方之言就断定。 不像方才,朝藕妖刺去的那一剑完全不留余地。 略显霸道了。 对此,她忍不住自嘲的是,此时她唯一能推断出的猜论,居然是谢寒舟不会是为了她,才这么犹显迫切的杀了藕妖吧?为了阻止藕妖说出更多涉及她和关于她能消除血煞的秘辛,防止在场人听到? 是出于对她的保护?还是出于其它她所未知的原因呢? 无需纠结,直接放到明面,一试便知。 可还没等她开口试问清楚,周围村民已经接受了藕妖是个好的,做的坏事原因还是出在救孩子身上,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之前清一色的指责,现也转变成了藕妖做的好事,诸如将迷路的人送下山等等...... 孩子从地上爬了起来,不顾母亲的询问,走向了藕妖最后消失的地方,神情灰暗的跪了下去。 …… 重新回到村庄借宿的屋子,桑伶神情萎靡的坐在了凳子上,手臂叠在一起,将头靠着,发着呆。 看着谢寒舟坐到了自己对面,桑伶忽地唤了他一声: “谢寒舟。” “何事?” 他看了过来,目光很淡,脸上拢着常年不化的似是寒冰的冷漠。 只要静静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干,就让人觉得他难以接近,像是一座俯瞰世间的雕像,还是冰做的那种雕。 桑伶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她忙低头想要隐藏掉,可对面的谢寒舟却是立时捕捉到了。 “在笑什么?” 桑伶撑起身子,摆了摆手,笑呵呵的回道: “没笑什么,哈哈哈。” 谢寒舟:…… 他难得有点哑然,但之前在山上心里那点阴霾却是被这点笑意霎时抹去,转晴几分。 桑伶见他眉眼舒展,猜测他眼下大约心情还行,不再拖延,开门见山的问道: “仙君,之前那藕妖提到的妖祖血脉,如果我没想错的话,意思是,我是因为有那妖祖血脉,才因此有了能消除血煞的能力,可是?那么,妖祖是谁?为何妖祖血脉就具有能消除血煞的能力了?” 谢寒舟沉默了一瞬,他不知想到什么,目光落下,神色微敛。 桑伶见此,本以为对方不打算解释了,没想片刻后,就听谢寒舟缓缓开口道: “藕妖口中的妖祖,尤以鲲祖为先。” 桑伶瞬时神情微振。 谢寒舟抬起眼,看向桑伶: “传闻千百年前,天柱倾倒,浩天洪水将大地淹没,这是一场人和妖共同的浩劫。结局是,妖族鲲祖用妖族秘法献祭了自己,以身化为大地,镇压天洪,让人族和妖族可以栖息在世上。仑是神名,是被救的后人给鲲祖的敬称。所以,这片大陆才会以鲲仑二字命名,受世人崇敬。” 这真的算是谢寒舟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娓娓道来,透着淡淡的耐心。 而桑伶却闻言怔怔,仿佛没有预料到能听闻此事,也为话里的内容感到吃惊。 半晌,反问道: “可鲲仑大陆上,就我所知,市面上流传的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故事里,都没有这项传闻的记载,更没听人说起过,这怕是极少数人才知道的秘辛吧?” 谢寒舟不至于在这上面骗她,那么此间所包含的信息量就足够人琢磨了。 当今世道,妖族生存艰难,比人人喊打也好不了多少了,似乎妖族和人族是与生俱来的宿敌一般。 何曾听闻过! 妖族和人族自古还有如此和谐的时候,以至妖族的妖祖愿献祭自己化身大地,供人族踩踏生存。 如果当初人族和妖族真有如此融洽和睦的时候,那之后又是发生了什么事,才导致人族和妖族两族破裂,人族对妖族谈之色变、痛恶至极? 总不可能是无缘无故变成现在这种局面。 另一方面,也可推测——这类两族和谐共存的记载肯定不止这一件。 那又是谁将这些记载删除,不让明面上流传。导致如今人族对妖族更是不屑于口,让人族对妖族的印象只有反面没有正面,让妖族生存愈加艰难。 …… 如上种种甚至更多环节,实在惹人深剖。 至于谢寒舟作为当今修真界新秀第一人,能知道这个秘辛便不足为奇了。 对于桑伶的这番问话,谢寒舟却并未回答。 她知道,她这话问得犀利,细究起来,怕又是不够光明正大的两族之争,事情到底久远,又难以追寻,那便暂且放下不提。 桑伶心思如电,脑中既转完了一轮,立马换回了一开始的模样,嘴上则不放过下一轮。 仍然是下巴枕在手臂上,不过神情,却是垮着脸有些生气的样子了。 说道: “妖祖贡献这么大,为了众人牺牲了自己。但现在呢,妖族凋零,不是受人欺压压榨,就是被命运捉弄。挣扎者身缠血煞,走火入魔而亡;屈从者生如浮萍,一世不得翻身。这一切的结局,还真是让人唏嘘呢。您说是不是啊,仙君?” 谢寒舟听出了她的阴阳怪气,只当她还沉浸在刚才的事情里,默然道: “除鲲祖外,上古妖祖还有其他存在。你的血既能消除因果反噬的血煞,就说明你身体里有能与天道抗衡的因果。纵观历史,唯有这些妖祖的血脉与传承里能拥有这份能量。野史有闻,这份代表福泽的能量还会降在一些妖族修为有成的大妖身上。妖祖血脉如今销声匿迹,大妖之事更是秘不可传。此前我并未想过这点,所以很疑惑你能消除血煞的缘由。” 桑伶脸上细听,心里已经暗哼: 怕是不敢想到这点才是! 毕竟是正道天之骄子卫道之人,对妖魔一气无匹排斥,自然不愿回想关于妖族的光辉历程,也自是下意识就忽略这点了。估计也是不敢相信,妖祖一事,时间终归太过遥远。 然后她又忍不住想到—— 能消血煞的除了可能有妖祖的血脉如传承,还有修为有成的大妖。 藕妖竟是一眼就排除了继承妖祖功法传承,和修为有成的大妖这两种选项,直接认定她有妖祖血脉。还真是不知道是太过瞧不起她,还是瞧得起她。 “藕妖虽法力寻常,但见那片藕塘淤泥乌黑泛青,藕节过大,应是活的时间很久,能偶然得闻此中秘辛,知晓消除血煞事关妖祖,不无可能。” 又是一大段话,这一会的功夫,桑伶不合时宜的想,觉得谢寒舟怕是将接下来一年的话都快讲完了。 第三十章 牵丝为局(一) 她忍不住思考。 修行界与凡界不同,血脉传承不仅仅指身体里的血液,力量的延续更多指向于魂魄。 她身为傀儡就要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她身体里的妖祖血脉,是由于胸口月石里的魂魄激发转换得来; 另一种,就要偏阴谋论了,那就是她的魂魄与妖祖血脉无关,却有人在她的傀儡身体里,人为的,故意放了与妖祖血脉有关的东西。但考虑既然能消除血煞是一种因果福泽,那这种情况又可以排除了,毕竟,除了天道,谁又能干涉因果呢。 所以,她做傀儡前居然是妖嘛?而非人族? 桑伶眨了眨眼,突然想起来问道:“仙君,你方才说,消除血煞的能力还会降在一些妖族修为有成的大妖身上,那如果是这些大妖,他们死后,这种能力也会延续到这些大妖的后代么?” “不会。” 谢寒舟简单回应。 加以补充道: “于大妖本身,一朝身死,代表修为散尽,消除血煞的能力也会消失。” 桑伶点了点头,那么自己或曾是大妖,和大妖后代这两点也都被排除了。看来,自己成为傀儡前真的是妖祖后裔啊。 既已知她能消除血煞的源头为何,长期以来压在桑伶头顶的大雷之一,也徒然消解。 整个人都眼可见的突然轻松起来,更有心情想入非非。 ——妖祖的血脉是不是很厉害呀。 不提眼下,只说成为傀儡前的自己,那是不是能把谢寒舟都能打的满地找牙? 再说她成为傀儡的时间真要算起来也没多久啊,此前没遇到谢寒舟,可从未发现自己还有消除血煞的能力,很有可能这个能力是渐渐加强的。 以此类推,如今的她只能消除血煞,但今后的自己是不是就会越来越牛逼? 嘻嘻嘻。 哈哈哈哈! 谢寒舟瞧了桑伶一眼,便知对方在得意的翘尾巴,按她的性格略微猜一猜,也差不多知道对方在得意什么,想了想,还是张口给她泼了瓢冷水: “无论其他,这件事情务须隐藏,不可暴露。世间太多妖和人,因血账报应缠身,无计可施,穷途末路。但困兽犹斗,一旦发现你的存在,便是血雨腥风,做出何等不择手段的事皆有可能,切勿心存侥幸。” 桑伶忙作害怕状捂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绝不心存侥幸,绝对小心,不被发现!一旦被抓,焉知这身皮子还能在不在,就连骨头估计都要被他们拆分了事!听仙君的,这件事情绝对不能暴露。” 一句话将桑伶的小尾巴摁了下去,谢寒舟微敛下颌,浅浅勾了下唇角,转头就见她躲躲闪闪的看过来。 “有事便说。” 桑伶小小的放开了捂嘴的手掌,露出雪白掌纹下一点朱唇,小声的开口问道: “仙君,你会帮我保守秘密嘛?你会不会有马脚露出来啊?” 谢寒舟却挑眉,反问: “缠心咒在,你死不就我死?怎的犯了傻。” 闻言,桑伶脸上顿时显露出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微妙。 她没听错的话,方才,谢寒舟话里是带着调侃吧? 他是在和她开玩笑?真不是崩人设了吗? 打住,他刚刚是不是在骂她傻? 是吧? 疯了吧,他还是那个冰雕成的雕嘛? 啊呸,不是雕,是那冰雕成的大冰山嘛! 啊呸呸呸!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居然敢骂她傻。 桑伶绝不苟同,甚至有点儿恼怒道: “我才不傻!你们人族宗门,手段那么多,为了这消除血煞的好处,万一吊着我的命,将我囚禁供你们吸取血肉不也是可能的嘛!你说说看,有没有可能会......” “我不会。” 谢寒舟的声音斩钉截铁,他目光认真,灼灼的看了过来。 这次意外爆出妖祖血脉一事,竟让两人之间从鬼市这一路来的隔阂,无意打破。 他缓声,沉静道: “我不会说出去,也不会露出马甲,你不必担心。” 有一瞬间,桑伶觉得自己胸腔里的缠心咒似都跳动了一下,她没有心脏,也不会像正常人那般,为生长于心脏上的情根所扰。所以这一下她权当做错觉。 桑伶没有再去看谢寒舟的眼底情绪,垂眼瞟着屋里照进来的月影。 好半天,她“嗯”了一声,才动了动唇说:“好吧。”却是极轻。 …… 牵丝城坐落在泽州西南部,城池不大,环水而建,钟灵毓秀。百姓善做木偶,善演牵丝戏,城中风气以此为好,十分风靡。 驻守牵丝城的世家也姓封,以善做傀儡闻名,只是正道不喜操控傀儡这种邪物,封家也只是小世家,在修真界隶属不上台面的末流。 被正道鄙夷的牵丝末流,在桑伶看来,因此物为乐、生存的牵丝城却是极为热闹富庶的。 一进城,来往便是行人如织,街面售卖的都是玩偶、面具、彩陶等,还有不少手艺人指缠丝线牵动木偶,演着牵丝戏,来往吸引孩子玩耍售卖。 晌午时分,牵丝城人流最大,热闹喧嚷,街旁小贩吆喝声不断。 桑伶走在前面,乍然听到前方锣鼓喧天。 循声望去,那头正有新店开张,门口店小二正笑呵招揽着路人,还有雇的几个手艺人手拿精致木偶,也在敲锣打鼓的吸引路人过去。 众人被热闹人声吸引都涌了上去,面露好奇之色。 桑伶猫了一眼,觉得新奇但并不意动,正要转身时,忽地鼻端飘入了一阵热乎乎甜腻腻的香味。 这个味道太熟悉了! 桑伶眼睛一下瞪得瓦亮,立即转头开心的看向了谢寒舟,问道: “仙君,这个味道是不是桂花糯米红豆糕?!” 谢寒舟顿足,那股甜腻到牙疼的红豆桂花味道,便顺着风向一个劲的往鼻子里钻,他忍不住抬袖掩了掩,十分肯定的叹道: “嗯,是那个味道。” 桑伶开心极了,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强行抿住那月牙般勾起的嘴角,扯平了声音,习惯的拉了近旁的白色衣袖,小声问道: “仙君,上次在漠回镇我骗了你,你不生气吧。” 上一次,也是桂花糯米红豆糕的摊位前,她被牵丝戒牵制,为了去救被陆朝颜控制的邪修,便哄骗自己不能做饿死鬼,让谢寒舟去买,实则借机逃跑。 这一次,又是同样的桂花糯米红豆糕的开张,虽说不是同一个地方,但都是同一样的物什,可保不齐谢寒舟会不会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要心气不顺。 想了想,桑伶立马补充说道: “这次,真的是想吃的,仙居,我绝对没有别的心思。也不想再逃跑了,反正我也没了牵丝,今后就是自由,再不为别人操控了。” 她努力的睁大了自己的眼睛,垫了脚向着谢寒舟凑了上去,那潋滟如星辰曜日般的眸子就这般映着日头,被搁到了那么近的位置。 水汪汪似乎参杂了碎银般,珍贵又好看。 谢寒舟一张悬月霜冰般清隽动人的面庞忽然舒展开了,嘴角浅浅的凝了一抹笑意。像是冬日里初晨的霜花,结在不引人注意的小地方,太阳一照遂消失不见。 桑伶自然也是没有发现,见谢寒舟只点了下头,算是同意,立即撇下了人,一口气钻进人群,跑到了那家新开张的店铺前。 鹅黄的裙角翩跹飞舞,远远看去,桑伶的欢快身影此时像一只飞出牢笼正快乐飞翔的笼雀。 谢寒舟抬起头,目光悠远,满眼都映照着人流的幢幢和那抹鹅黄,嘴角那抹霜花般的笑意轮廓扩更地大了。 没人知道,在之前无数岁月里,他从没有像现在这般鲜活过。 年幼时,他就离群索居开始修炼。 他资质天赋高,母亲从不允许旁人过多接触他,就连父母亲都是很少见的。那时,他与家族唯一的交集,便是自己一年一次的生辰日—— 被当做作品展示,高置台上,受着众人打量的目光。 除此以外,一年到头的日子里,院子内外都是静悄悄的。 仆从畏惧他,家族弟子嫉妒他,长辈亲眷期望他。 所谓的亲缘爱意不过都是一团迷雾,隔空望月般闻不到摸不着,却又拢在周身挥散不去。 后来,在一场风雪夜里,漫天大火和浓重的血腥臭气构成灭族之祸后,他彻彻底底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原本稀薄的情缘爱意也再没有了。 到了天道宗后,又受尽了宗门期待的他,过的也是更为刻苦的修炼日子。 不再期待,不再盼望,不再觉得自己能和普通人一般能阖家团圆,过上幸福而又普通的日子。 人们的欢声笑语从没有属于过他,之前是,现在他为了大道长生,宗门兴盛,这些也需要避而远之。 但原来,他居然并没有那般排斥着浊世凡间的喧闹烟火。 甚至觉得,能被这般牵扯跌入红尘,任由那甜腻的味道沾满衣袖......心情竟还不错。 前方人群围着的店铺前,不知手艺人表演了什么,旁边围观的人们瞬间爆发出了热烈的喝彩声,无数铜板和碎银还有几块品质不好的灵石都叮叮当当的扔向了他们。 “哇,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干得好,做的真好!” “桂花糯米红豆糕最后五块,最后五块,先到先得啊!哈哈哈......是这位得了,卖完啦卖完啦!” 最后五块被老板包好,亲手交到了早等在队伍里的桑伶手里。 一买到了心心念念的桂花糯米红豆糕,桑伶抬眼就瞧见了谢寒舟隔着人群看过来的眼神。 她立马举着那糕点来回摇晃炫耀着,又伸手比了个五,示意买到了五块糕点绝对够吃! 谢寒舟无奈一笑,指了指两人之间密集的人群,示意先出来再说。 桑伶垫了垫脚尖,低头目测找了下人群空隙,再抬头,前方已经失去了谢寒舟的身影。 “仙君?” 人群太密了,发出的声音也太大了,之前桑伶觉得还十分热闹的烟火气,此时就变成了一种阻扰。 好不容易第二次才能买到的桂花糯米红豆糕,桑伶小心的护住它,顶着周围拥挤过来的人流,苦不堪言的累出了一身汗,才勉强挤出了人群。 原来的位置,谢寒舟早就不见。 桑伶有些踌躇,琢磨着是不是之前自己爽约过一次,谢寒舟小肚鸡肠的要报复回来? 脑子里胡思乱想,人群里不知哪个人的肩膀擦了她一下,桑伶只感觉手心一滑,猝不及防间,那攥在手心里的桂花糯米红豆糕轻易便甩飞了出去。 脸色一变,暗道要遭,她往前跌撞几步,手里作势要去捞,身体却不受控制,一下跌到了地上。 第三十一章 牵丝为局(二) 远处。 那被包好的红色糕点掉落地上,滚了一地后那系带也被迫散开,白色缀着红豆桂花的软糯糕点少顷便裹了满身尘土。 辛苦排队买的,一口没吃到。 好浪费。 夹在纸包里还算干净的一块,桑伶一喜正预备起身去捡,转头就被一只鞋踩碎了个干净。 这双鞋很好看,白色花纹的蜀锦做面又细致的绣满白色米珠,每一颗都显得恰到精致,还有豪奢。 桑伶揉了揉自己撞疼了的膝盖,从地上爬了起来,怒气冲冲地抬头去瞪。 目光移了上去,一张削肩细腰的美人,就这般闯进了视野。 不会这么倒霉吧! 对方也感觉到了桑伶的视线,唇角含笑的也望了过来,却是越过桑伶,看到了她的身后。 桑伶循着她的视线,谢寒舟竟负手走到了自己身后,想要伸手来扶自己。 桑伶也转头伸了手过去顺势去拉,有些丧气的对着谢寒舟说道: “仙君,我的糕点被摔掉了,没得吃了。” “寒舟,我来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谢寒舟却是自然的看向了陆朝颜的位置,然后收回了手,点头对着远处应道: “师姐。” 陆朝颜盈盈一笑,碾过了那份糕点,款款向着谢寒舟而来。 桑伶先是一僵,伸出去的手掉了方向,若无其事的拍了拍刚才摔的灰扑扑的裙摆。 陆朝颜目光灼灼带着担忧的道: “寒舟,那日你从船上破阵而下,我无奈只能跟着商船到了东州。后来得了你的消息,我又是一路马不停蹄跟着赶来了牵丝城,才算是和你汇合。” 陆朝颜正面展示给谢寒舟时的笑意,温柔得恍若春日里枝头一朵粉灿灿的桃花,可斜睨桑伶时,其中的冰寒打量之意却让人觉得难受: “这一路,你是一直和这个傀儡在一起嘛?你昏迷前说的傀儡不能死又是何故?” 谢寒舟淡淡的颔首,简单说道: “其中出了些变故,还需找到制作桑伶的傀儡师,才能解惑。” 陆朝颜皱了皱眉,谢寒舟从不在她面前遮掩过什么,就连之前那个不要脸的林伶对他百般献媚,谢寒舟也是如实相告。 现在,怎地跟这个傀儡呆了一段时间,就被拢去了? 不过,她才不会去作出什么凡人怨妇泼妇的拈酸吃醋的嘴脸出来,搞的难看。 陆朝颜看都不看桑伶,只对着谢寒舟突然蹙眉烦恼道: “寒舟,我刚不知踩到了什么,鞋底黏的厉害?” 她抬手指了指蜀锦鞋子,桑伶很清楚的看到一块糕点碎渣粘在鞋边,那是她没有吃上一口的桂花糯米红豆糕,就这样惨兮兮的被人踩了。 那踩着的人还是万般嫌弃的模样,心头一把火忽地蹿上了心头,桑伶觉得自己得争取点什么。 “仙君,那是我刚买的糕点!我好不容易买到的!要赔我才是。” 谢寒舟正将帕子递给了陆朝颜,见状,侧头看了她一眼,只道: “糕点下次再买就是,污了师姐的鞋子,你需要道歉才是。” 语气冰寒冷淡,透着不耐烦。 话音刚落,就被陆朝颜三言两语又重新拉扯过去了注意。 桑伶蓦地愣住,嘴唇无声的动了动。 那是你上次买给我,我没吃到的桂花糯米红豆糕,这也是最后一份,我还让店家包的好看些,和你一起吃。 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 桑伶深吸了一口气,木着脸,将那口郁气全吐了出来。 黄昏将至,天际最后一缕绚烂的火烧云,才慢慢被夜风吹散,消散在了晚风里。 桑伶蹲在墙角无聊看天,只觉得这里穿堂风吹的厉害,实在等的不耐烦了,正想起身,又想到陆朝颜明晃晃的威胁。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腿一抖又重新蹲了下去,脸皱成了苦瓜秧子。 脑海中,先前在封家大门前,那臭女人笑的温婉居家,背地里却是张狂得意,她睨过来的眼神都是冰寒如刀,恨不能给她的脸刮花。 “寒舟,桑伶这般好看的傀儡行走在外,要是被封家的人瞧见,定要使尽了手段强抢了去。为确保万一,我们进封家问信不能带她。” 桑伶才不信她的鬼话,这女人恨不得像是王母娘娘临身,手拿簪子划出一道银河出来,能远远的隔开她和谢寒舟来,才算安心。 这些肯定是她胡诌! 桑伶下意识的伸手去捞,手里却是攥了一把空。 她一抬头,就瞧见了自己站在了两人三丈外的距离,之前手伸一伸都能轻易够到谢寒舟衣袖的距离,拉着他来撑腰的事情,也是再也不复了。 桑伶心里气恼,脱口而出便也带出了气: “我之前都是好好的,怎么你来了倒生出了这许多的事情!有你们天道宗的牌子在,封家不过一个小世家,怎么还有胆子敢来抢我!” 桑伶气鼓鼓的嘟起了脸,细嫩如软豆腐的脸肉都扩大的仿若白玉,眼神希冀的看向了谢寒舟的方向。 谢寒舟触及那道视线,深邃的瞳孔幽幽地泛着光,眉心微拢,却是不耐烦: “在此地呆着,会给你布下法阵,能出不能进,注意隐蔽,不要被封家的人发现你的存在。” 陆朝颜见她气恼,又火上浇油般的补了一句: “你安心等着就是,尔等妖邪鬼怪本就低人一等,如何能踏进世家大门?就算是跟在我们第一大宗身后,世家也是不愿的。你懂吗?小傀儡。” 态度语气就像是对待家里不听话的小妹,可语气里却是透着高高下上,目下无尘。 桑伶垂了头,蹲到了那个墙角里,余光里陆朝颜十分敏捷的挥手布置好了法阵,法阵一亮,谢寒舟头也不回的带着陆朝颜迅速走向了封家大门。 桑伶一等就是半个时辰,腿都蹲麻了,还不见两人出来。 一想到刚才那副场景,她捡了根小木棍就着地上的灰,直接画起了王八: “一只凶的就是陆朝颜!哼,我戳死你,让你一直挤兑我,还想着把我干掉!呵呵,这只瞎的就是谢寒舟!让你朝三暮四,看不见陆朝颜对我那么凶,还一直帮她!” “王八配王八,正好凑一对!” 胡闹了一阵,将那两只王八都划愣的不像样子,桑伶才觉得心口的那点郁闷可算是全出了。 还未得意一会,就听到转角外的封家大门口突然传来了喧闹的人声。 桑伶一下从地上站起,顺势脚下飞快一抹,将地上断头离肢的王八擦了干净。 转过身,身后却是空空。 “嗯?还没出来?” 这里是一处墙角位置,与封家大门有十几丈之远,但中间隔着一道转角的墙,又挡着十来级高耸的石阶,桑伶一时还没有看清封家大门的动静。 桑伶在法阵范围内扶住墙,探头一看。 只见封家门口几个穿着黑边墨绿制服的侍卫突然面色惊慌的成队跑进来了大门,封家大门口一时空空,居然无人看守了。 “是出了什么事?哈哈哈,难道是陆朝颜和封家人打起来了?哈哈哈哈,最好两败俱伤,或者直接灭了她才算是为民除害呢!” 桑伶突然眼珠一转,想到了什么,直接迈步出了法阵,昂首阔步的大踏步踩过十多级的石阶,走进了封家大门。 “哼,还嫌弃我是妖邪鬼怪,低人一等,我现在就要踩进去,跨过你这世家大户的门槛,我看你们奈我何!” 在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桑伶故意停顿了一下,试探的踩进了封家的地,一切正常,并无什么法阵或者咒术应对,才放心的全踏了进去。 也不怪她,宗门世家手段繁多,特别是针对她们这些妖邪鬼怪,手段都是狠辣无常,下手无情的。 她自然要多加小心才是。 傀儡本就是人类灵魂的寄托,要是月石碎,寄托在月石上的灵魂也自然破灭,那傀儡壳子再好,也是无用,不过一死物。 小命要紧的桑伶,狗狗祟祟的跟着吵闹声溜了过去。 封家面积不大,但传统的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又是建在城中,为了彰显驻守的世家气派,要比别处要高出了十多级石阶,四周朱栏曲槛,别具一格。 从门口往里走,转过了几个连廊,她就迷路了。倏忽心口一烫,缠心咒热了起来。 依据缠心咒的指使,桑伶最后转进了一处院子,还没来得及看清情况,就听“嗡”的一声,脚下震颤了数息才停了下来。 等那道亮光散去,法阵结成,再难出去,桑伶才发觉自己不该过来的。 眼前是无数蒙面披着偃甲等冰冷的高级傀儡,无声无息的立在偌大院子的一方,另一方对峙的是统一黑边墨绿制服明显就是封家侍卫的一批人。 谢寒舟和陆朝颜正提剑站定,身旁还有两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估摸着也是封家人。 场内气氛凝滞,地面土皮卷起,每个人的身上都有血污,连着法力高强的谢寒舟身上都挂了几道伤,陆朝颜更是比之又多了三分狼狈。 桑伶站定的位置正正好是一道花墙,隐在墙角,刚在打斗时也并未削落多少花枝,因此即使藏了个人并不引人注意。 缠心咒的特性因着距离渐近却又不相贴缓解,一直灼热滚烫在胸口位置,提醒了谢寒舟那边,桑伶就在附近。 他却是若无其事的提剑,见傀儡们蠢蠢欲动,一道剑光射出击退了一波攻击。 众人都在拼杀,范围越打越大,渐渐的扩大到了花墙这边。 桑伶还在犹豫,直觉这里并不安全,猝不及防间感觉手臂一紧,一只手直接穿过花墙掐向了她的脖颈,将她从花墙中钳制了出来,扔到了空地上。 来人穿着黑边墨绿的衣服,居然是封家侍卫。 那人身上染血,面露冷笑道: “高级傀儡,竟有个遗漏的。哼,就算你气息遮掩过又如何,在我们封家人面前,所有傀儡都藏不住!” 手里符咒结成,直接向着桑伶脑门摁来,符咒古怪微弱,桑伶不以为意想要掐诀反击,却乍然感觉自己的手竟是不能再动。 这符咒居然对傀儡有天然的压制作用! 第三十二章 牵丝为局(尾) 来人见桑伶满面惊诧,猜中她的心中所想,得意一笑: “这是我封家秘术,从不对外传授。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的傀儡!这次高级傀儡暴动,想要集结起来反抗封家。呵,痴心妄想!你们傀儡既是我们做出来,一辈子就要受傀儡师的操控!懂吗?” 来人有意威胁,那符咒摁来的速度极慢,似乎是要欣赏足了桑伶惊惧却又无法反抗的表情。 桑伶作出害怕的不能自已的模样,见那人放松警惕,勉力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根鬼市从腾草妖那得来的藤草鞭,伸手一甩,直接打开了那人的手。 在那人惊讶愤怒的目光中,藤草卷上了他的脖子,如法炮制之前桑伶的待遇。 手指颤动,符咒再难维持,一道灵气从手中激出,下一秒径直穿透了那人的心口。 不过寸伤,却是让他断了气。 桑林对着那人的尸体,狠呸了一口,冷声唾道: “高级傀儡月石里也有灵魂,也是件活物,怎能一辈子受你们压榨操控?简直可笑。” 这里还是花墙附近。 周边都是混战,打斗的声音不绝于耳,法术和武器在空间里穿梭,之前已经被掀翻过一次的土皮,又被打的起了卷,散开了无数尘土。 桑伶反杀侍卫的事情并不显眼,她见无人发现,及时收手打算开溜。身后那道阵法的光愈发强了,桑伶直觉危险,避开了几步,打算向前躲开。 还未走两步,面前就来了拦路虎。 几个侍卫们和高级傀儡杀红了眼,桑伶竟一时逃不开去,正当她犹疑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一道力斜刺里推来,她脚下一个踉跄,直直向着那法阵摔去。 “不好!” 手里的藤草一甩,将那做鬼的人一下卷住,将那人拉到近前,借着对方反拉的力,桑伶远离了那道心惊的法阵范围。 暂舒一口气,抬眼一看,是陆朝颜! “你想搞鬼,趁机杀了我?真是好恶毒的心思!” 陆朝颜被藤草末梢卷着手臂,剑砍灵气用手撕扯都是无用,她歇了口气,嘲讽回道: “哼,傀儡不过一界邪物之流,就算是当场砍杀了你们又如何。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毕竟是寒舟亲口说过要留住你的性命。但不妨教训教训你,未免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不想杀她,却是要害她! 更是恶毒! 桑伶怒目圆睁,正要开口反击,突然感觉心口灼热的月石,渐渐和缓下来。 谢寒舟离自己很近了! “仙君,快来救我!我要掉进法阵了!” 她开口呼唤,得意的睨向了陆朝颜的位置。哼,不凭这段时间她和谢寒舟的交情,就凭着那缠心咒的存在,谢寒舟都必须救她。 女声娇柔响亮,清晰的奔着谢寒舟的耳朵而去。 谢寒舟也及时听到了,一剑挥开了缠斗的高级傀儡,再是一脚直接废了对方的月石,高级傀儡跪趴在地,灵魂消散彻底废了。 战斗停歇,谢寒舟顺着刚才声音的方向望去。视野里,陆朝颜和桑伶同时被一道藤草捆缚,成对峙之势,危险的停留在法阵前—— 法阵是封家刚开启的,专克傀儡月石,主镇压封禁之效。对于陷入其中的傀儡,越不驯挣扎伤害越重。 但这一切桑伶并不知晓。 见状,谢寒舟眉宇微压,只说了一句: “别动。” 已经执剑斩了过来。 谢寒舟今天穿的是白色的道袍,照例在衣袖边绣了白色的彼岸花纹。 桑伶亲眼看着那件在雨天野庙曾盖在身上的白色袍子的主人,调转剑尖,甩出一道剑光,剑光凌厉划破藤草。 藤草断裂,汁液飞溅。藤草的一头,陆昭颜受着惯性倒退几步,被谢寒舟扶进怀里。 另一头之人,手里死攥着那条再也无用的藤草,倒头栽进了法阵里,长睫惊颤,唇齿无声翕合欲说着什么,睁大着眼。 …… “仙君,就算我们去了鬼市,但如果这个连接咒法不能解开怎么办?” “我会护你。” “我毕竟是从鬼市卖出去的傀儡,又没有牵丝戒,鬼市里的人利益至上,他们,他们万一……我很害怕,仙君。” “入鬼市后我会寸步不离,保护好你,不必担心。” “仙君,你会帮我保守秘密嘛?你会不会有马脚露出来啊?” “缠心咒在,你死不就我死?怎的犯了傻。” …… 往事种种,如走马观花在脑中闪现,眼前都是血红,红艳艳的,盖住了一切色彩。就连那些还觉得鲜活的记忆,都变成了血色,全部变味。 她最后想到的,竟是那鬼市老妪的嘲讽之言—— “多少年,老妇居然看到一个不是人的玩意儿能和修士坐一个桌子的,姑娘,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啊。人妖隔阂对立,妖善人贪,多少惨案在前,竟是半点不落心!” ...... 言犹在耳,仿若箴言,一语成谶应了验,平白多了几分讽刺。 竭力挣扎,桑伶听到熟悉的骨骼崩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在耳边不间断响起,可谁料那阵法竟是越缠越紧,最后变化出万道金光,死缠周身。 额角剧痛传来,桑伶恍惚抬手想要去擦去眼睛里的血,收手一看,才发觉右手背连着手腕被揭去了大半皮肉,露出了森森白骨。 恐怖诡异,又难看至极。 “傀儡师倒也做的认真,一个傀儡不是人的玩意,都做的这般像人。可惜,不是人,就永远不是人,永远都不会是个人......” 镇压法阵触及猎物落网,无数金线密密麻麻如蛛丝般绞了上来,蛛丝脆弱,金线却是坚韧如刀剑,略一碰触肌肤便是伤口。 划开皮肤,陷进肉里,最后将将卡在切碎一半的右手骨头缝里,绵密的酸麻胀痛便从骨子里升了起来,痛的难受...... 桑伶犹如蛛网中垂死的猎物,可也只是犹如,在巨大的阵法压迫下,她忽的明白过来,她不能动。 阵法似乎是越挣扎,越绞杀的厉害,如果静止不动,或可保全性命。 这几乎是一种赌注,在一片金光混着污血的闪动中,她静趴在地上,最终赌赢了。 额角的鲜血再次流进眼睛,不知道混杂着汗水还是刺痛的泪水,她不禁嗤笑,谢寒舟的那句别动,竟是对她说的。 心口月石忽的一烫,转瞬即逝,桑伶眼睑低垂,伏在地上,表情静谧的可怕。 她在等……也在沉思,质问自己…… 封家高级傀儡的暴动最终还是一败涂地。 院子里此时喊杀声渐渐停歇,无数高级傀儡跪趴了一半,形势很快出现了一边倒。 半个时辰后,封家高级傀儡暴动镇压完毕。 桑伶被封家侍卫从镇压法阵取下来的时候,因为反应及时,伤势并不太重。只有几处受伤较为严重的地方,衣衫破碎下,难掩住那刺出的白骨。 桑伶狼狈的趴在地上,浑身虚软无力,冷汗淋淋,那是镇压法阵的后续效果,可穿着重甲的侍卫们还是不放心,擒拿之后重枷上身,将桑伶压跪在了地上,显然是当成嫌疑傀儡处理。 周边环境乱糟糟的,所有人都在忙着清理断肢残垣,或者将高级傀儡收拢一堆,留作后用。 还有几个未被绞杀月石的傀儡,也如桑伶一般,被重锁加身,扣在地上。 桑伶双肘撑地,失了血肉包裹的手腕白骨受着重力流出无数鲜血。 地上的血连成一片。 身边的动静渐渐小了,封家眼见着已经控制好了残局。 被众人围拢感谢的白袍仙君正欲说什么,忽的人群一阵惊呼。 再看时,陆仙子已是搀扶住了人,将双目微阖的谢仙君带着走远。 脚下方向是出院月门! 桑伶远远看着,忽然开始挣动,欲挣脱束缚,沉重枷锁禁制下,只能勉力叫喊出一句: “谢寒舟——!”我还在这里…… 出口却是声若蚊吟,难以听清。 余光里。 草木深深,桑伶那句几不可闻的呼喊,似乎换来远处月门位置正欲出去的谢寒舟微微一个侧头,下一秒就被陆朝颜转了注意。 桑伶欲再出口的话语转瞬变成压抑的痛呼! 侍卫警惕的抬脚直接踩向了手背,那失了肌肤的白骨伤口附近,瞬间皮肉分离,像是破布裹着的坏肉。 手背上已是没了知觉。 桑伶倒在地上,额角的白骨直接摩擦在砂砾,连着每一口的呼吸都是起伏更叠的痛,眼眸里只瞧见—— 谢寒舟和陆朝颜两人继续相携着离开了庭院,只留下陆朝颜关心询问谢寒舟的侧脸在桑伶视野里一晃而过,再也不见。 话语想要从嘴里吐出,最后居然含在了喉咙口,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去,硬生生的堵在了肺管子里,胀得痛麻。 莫名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落尘无声。 “谢寒舟,你才是骗子,一个大骗子......” 这一厢。 封家长老精疲力尽的收拾着烂摊子,侍卫上去禀报,他只挥了挥手,不耐道: “不是我封家之物,又巧合的出现在这次傀儡暴动里,还制作如此精良,肯定来源不简单。那就先关进禁牢里,等事了,再严刑审问!” 桑伶被侍卫押解出了院子,从始至终她都再没有看见谢寒舟和陆朝颜两人回来。 不过,她终究不是人类,再多强烈的情绪,也很快消耗殆尽,脑子也越发清醒,桑伶眼神呆呆,心中,则愈加冷静的盘算。 先是想到自己受伤如此,有缠心咒在,谢寒舟也别想好过。眼下被带走,劝自己无需慌乱,她不是那些封家人做的高级傀儡,而是谢寒舟带进来的,只要他开口证明,自己就能安全无虞。为了缠心咒,谢寒舟也必须要来找自己! 然后就是再一次深刻体会到谢寒舟为了陆昭颜能有多狠! 他的真爱还真是陆昭颜啊……举止亲密,重要关头,第一个考虑的也还是对方,即使是面对有缠心咒的她。 纵是他自己受伤也是毫不犹豫…… 抽丝剥茧,鬼市谢寒舟抛下她的记忆忽然再次浮现,陆昭颜的话又响起耳畔—— “寒舟,你先前在通讯灵玉上问我,我有没有去鬼市,这又是何故?” …… 很好,看来鬼市那次,也是为了某些关于陆昭颜的原因,才丢下她。 她记住了…… 第三十三章 踏雪寻踪(一) 半夜,封家监牢。 桑伶被单独关押在最深的一处小牢房里,眼前夜色浓黑似墨浓,虽已经去掉那强压枷锁,可牢房针对傀儡的禁制依在,她只能趴伏在地上,无力动堪,连着声音都被禁住,无法出声。 眼睑还未合上多久,忽的牢房门口铁链一响,一对侍卫夹着寒霜夜色,鱼贯进入。 一架,一扯,一拖。 桑伶已被拖出了牢房,避开了其余侍卫巡查,塞进了门口隐蔽停好的囚车里。 前后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动作极快。 桑伶也没多想,只以为自己又被上头封家换了主意,另找了地方处置。 出了那针对傀儡的禁制,她慢慢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连着身体也有了些余力。 不知为何,鬼市谢寒舟丢下她的记忆再次浮现, 也许,这次的封家之行,不过是将自己引来的一个套而已。 有了擅长制作傀儡的封家在,什么样的诡谲秘法拆解不开? 就算解不开,将将吊住她的性命留着不也是一种办法? 陆朝颜来得也太过巧合了,封家暴乱怎么就来的那么快。 所有的一切不是都太过顺理成章嘛? 联想到之前牵丝城外野庙村庄,谢寒舟的温言细语,执着相护,大概不过是稳住自己的权宜之计罢了…… “桑伶,你真是个大傻子,一个大冤种!那正道的宗门弟子还能由你牵制!你还当了真,上了当,将自己弄的这般惨,从前畅想的好日子是半点都没过上。” 青石板的路从脚下滑过,桑伶跪坐囚车一角,想清此处,忍不住把自己暗骂了一通。 声音怒意满满,尾音却颤抖如月勾,她勉力强绷住了心弦,不愿流出脆弱之态。 囚车是以数十根光滑木棍合围在一起,外部贴以符咒,坚固异常。封家也觉得里面的傀儡难以逃脱,只派了两个侍卫,一前一后的骑马押送。 囚车一路行驶,出了城门,直奔牵丝城背面的群山中,山路崎岖高耸,行到最后快成直角,囚车里的人竟是跪坐都不行。 桑伶狼狈的将自己四肢伸直,合趴在囚车底面,才不至于滚来滚去。 手背骨头穿透肌肤露在空气中,姿势下横戳到木棍上,不消一会,便磨破了血痂,淌出了血来。 那血浓厚,顺着车辙落进土里,淌了一路。 囚车后的侍卫瞧见那血沾上了马蹄,高声呵来: “把你的血捂住!” 桑伶懒得理他,眼睛合上,假装没听见。 可不知那侍卫冷笑着启动了什么秘法,囚车里符咒一动,竟凭空放出了雷电来。 傀儡属木,最怕雷电。 桑伶挨不过,只能伸了两只手将刚才挣扎流的更多的伤口捂住,可血实在太多了,争先恐后的从指缝里流出,堵都不堵住。 桑伶听见了那侍卫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似乎已经动了怒,预备还要采取别的折磨的法子来。 情况马上就要急转直下,又对抗不过,桑伶顾不得太多。 她立即半趴起来,挽了耳边碎发,将自己还算完整的半张脸露了出来。 眼眸含泪,眼尾通红,那荏弱的五官,在乌木般的发云里,艳丽的像是一幅画。 曾经有所依仗的偏宠和保护已经失去,她如今能凭借着的不过还是这幅样貌,一如最初,没有遇见那谢寒舟之前。 一切仿若回到了原点,可心境为何却再难平息? 心口一角宛若被人拿着刀子剜去了一小块,又痛又疼,艰难的想要痛哭一场,最后宣泄出来的却只有那腥臭的血。 连通身上那深深浅浅的伤口,惨白露出的白骨。凄惨的,比之上次在邙山雾林被陆朝颜伤到的那次,更为痛苦。 面对那侍卫的漠视目光,桑伶柔柔回视。像是水下沉溺的妖般,等待着世人的拯救,眼底深处却又似含了冰霜雪雨,怨恨冷漠。 侍卫知道桑伶只是一只傀儡,冷心冷肺没有人类的感情,但他还是被此等惊艳尘世的美貌牵动了心思,又触及桑伶那深如沟壑的伤口里难掩的森森白骨,他态度跟着软和了下来,多了几分怜惜。 他骑马走近了几步,叹息道: “好了,我停了这雷电,再给你医治一番,止了这血。” 前头的侍卫见状,有眼力价走的快些,将囚车让给了随车的侍卫,只留下一个玩味暧昧的笑。 没了旁人,随车侍卫放开了动作,掐诀结阵打向了囚笼。 一盏茶后,马车都行到平缓处,那侍卫才收了施诀的手,拭去满面冷汗,勉力一笑。 “好了,我的灵气有限,只能先医治你的伤口,至于那白骨......。” 对面。 桑伶全身较严重的几处伤口确实结成了厚厚的血痂,连着那刺出来的断骨都收了回去。 只是...... 一截玉手抚上左脸,露出白骨的面积丝毫未动,左手背连着手腕上的白骨还是大咧咧的敞着。 桑伶的心掉进了冰窟里,冰寒彻骨,再难喘息。 她居然连这副好看的傀儡身都要失去? 见桑伶恍惚,对面侍卫吞吞吐吐,还有一点没说。 在封家有一种美貌的傀儡是做来专门用来以色侍人待客的。傀儡不是人,又能轻易受人牵制,极受有些人的喜爱。 这个法子就是专门用来医治那些被客人毁损了皮肉容貌的傀儡,算是封家的密辛了。 有了这层前提在,陆朝颜执意将桑伶丢去九层塔的用意,封家众人的理解自然就往男女之情上靠,认为桑伶与谢寒舟过从甚密,碍了她的眼了,才打算替陆朝颜低调处理了桑伶,那谢寒舟并不知道她的遭遇。 一旦被丢入九层塔,此生结局不是死,就是疯...... 又过了几息。 侍卫问: “你可好些?” 桑伶瞧着自己满身伤势,却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只有艳色,却无半点暖意。 她感觉呼吸间,肺管子里都是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现在那味道也是闻不出了。 可也只是表面。 她的身上,血肉模糊的肌肤内里下,破碎凌乱的骨骼,粗粗生成的血肉经脉,还是伤势严重,并无改变。 更遑论那一身东一凿西一挖的白骨,凄凄惨惨的布满左半个身躯。 侍卫没了价值,桑伶的态度就变得淡淡的了,懒散的拿发挽起,半遮掉那左脸的白骨,又抬手将衣衫勉力盖好,掩去那触目惊心的伤。 动作一举一动皆可入画。 桑伶垂下眼睫,眼波流转间,便轻易拉动了侍卫的心神。 侍卫望过来的眼神,像极了之前在邙山雾林被她挖去了金丹的那些人。充满着对美丽的渴求,想要攥取一切的欲望。 她很熟悉。 熟悉到恍如昨日,剩下一切的记忆都变成了镜花水月的陌生,连同那人,关于那人的一切...... 囚车继续向前,一盏茶后便到了地方,一座立于山顶俯瞰群山的宝塔映入了眼帘。 九层塔到了。 城外的九层塔,高若九层,周身锁链,封以符咒,气势压人,活像个囚笼般难以逃脱。 桑伶踉跄着被放出囚车,打量了一眼那塔,随车侍卫见她去瞧,低声讲解道: “九层塔,从古至今便是为了关押妖邪鬼怪的。这塔被大能所创,从没有放出过任何一个,你不要轻易去尝试逃跑。一旦触动塔的防御法阵,就是粉身碎骨。以前,每百年都有一个大妖不知死活的尝试逃脱,最后的结局都是魂飞魄散,最近这小几百年才消停了下来。” 桑伶木着一张脸,只“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心里却是泛起无数潮波,澎湃汹涌。 九层塔?! 踏雪! 缠心咒的上一任主人就在眼前这座塔中! 找到了她,是不是也能触摸到更多缠心咒的秘密,甚至是不是可以解开这鬼玩意?! 脑中思绪翻腾不息,桑伶强令自己冷静下来,脚下的步伐却是快了三分。 塔外有侍卫接应,也是封家人,之前的侍卫挤眉弄眼的推着随车侍卫带桑伶去塔前位置。 两人继续向前,一路沉默。 塔的大门在眼前缓缓打开,措手不及时身后一道力一推,她已经跌撞了进去。 “里面的妖邪都是手染无数人命,我暂且帮你到这,剩下的你就好自为之,多保全自身吧。” 立马回身去看,原本的门口变成了黑黢黢的空间,眼前也是一片黑。 桑伶不敢妄动,她不知道自己被关进了第几层。 九层塔关起来的妖邪无数,听那侍卫讲来,都是杀人不眨眼之辈,恐怖危险。 雪上加霜! 那股灵气从她离开封家后便只有少许,比之前的浩瀚烟海如今不过是涓涓细流,全用来修复伤势都是不够,更何况去保持强盛灵气去对决打斗。 她底子本就弱,一个普通的傀儡,人造物,武力值不高。 之前能抗水火的血肉被阵法毁损,现下加上灵气不足,真要打起来,明刀明枪下,自己是肯定干不过那些大妖的。 自己会死吗? 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失去了姓名,失去了血肉,像是路边随便一颗石子那般,无声无息再无任何知觉,成了这九层塔的砖石。 亦或是,像她曾经猜想,又被那人否认的结局—— “我才不傻!你们人族宗门,手段那么多,为了这消除血煞的好处,万一吊着我的命,将我囚禁供你们吸取血肉不也是可能的嘛!你说说看,有没有可能会......” “我不会。” ...... “呵,道貌岸然,说的斩钉截铁,如今这般不也是将我呆着命,彻底圈禁.....费尽心机对付一个傀儡,踩踏毁损,却又吊住最后一口气,种种下作手段,是不是为了保全你天道宗新秀第一人的名声?” 左手腕抬起,铮铮白骨赫然在目,早无之前的羊脂白玉般的肌肤附在其上,诡异难看。 桑伶忽的一笑,曾经种种,如今想来,可能真是自己猪油蒙了心,一根筋伸到底,不相信人妖对立,过于轻信。 傀儡心绪向来转的快,人心受伤可能需要百年千年才能化解怨恨,了却偏缘。 可桑伶却感觉自己的心慢慢从冰水里,浮了出来。 第三十四章 踏雪寻踪(二) 再吐出一口杂气,心上已全是对目前处境的担忧,还有对找到踏雪的势在必得。 全身肌肉紧绷,连着拳头都在攥紧用力。一路强撑的勇气消失,那害怕像是见到了食物的暗鼠,从不知名处蹿出,猝不及防已蹿遍了全身。 黑暗处呆的久了,眼睛也适应了微弱的光线。视力渐渐恢复,桑伶才能瞧清,自己是在一处空地上。 环视四周,内部还是空心的宝塔形状,一圈轮转,逐级而上。 不知是目力不及,还是九层塔的限制,她能瞧见的只有两三层的距离,再调动灵气全注入眼里,探目去望,也只能依稀瞧见四五层的轮廓。 环境空寂,偶有哭泣咆哮的回音环绕。 桑伶勉强从地上站了起来,靠近了最中心的烛火光源些。 才发现她这一层墙壁四周都是一个个分割开来的铁栏囚笼,里面或大或小或没有到趴着一些黑影。 黑影安静,莫说动作,就连呼吸都是浅薄的听不见。 一切似乎是陷入了诡异的平静,又仿若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安静到桑伶都能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 桑伶防备观察了一盏茶的时间,那些黑影都没有动过,一切平静。 确定真能短暂安全后,她才敢在一处暗角坐了下来,将后背倚靠在木柱上,看似放松,四肢还是处在蓄势待发的状态。 刚一坐下,铺天盖地的疼立即从骨子里散了出来。 桑伶忍不住斯哈一声,立即调动心口缠心咒,竭力用那些攥取来得冰寒灵气,去冲击修复断裂的伤口、经脉,还有那挤在血肉里、破碎成豆腐的骨头渣子。 比之第一次在邙山雾林受伤修复的那次,此时缠心咒那头似乎是并不愿意直接供养灵气,桑伶攥取的十分辛苦,像是深井打水般每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去拉动。 谢寒舟不愿意再供给她灵气了,即使,她这次的伤势已是严重到了这个程度。 攥紧拳头,她木着一双眼,用了十成十的心力,绝不留情。 快速修复的伤势,肉眼可见的好转,不可避免带来常人难以忍受的麻痒胀痛的滋味。 桑伶将碎成破布的衣袖塞进了口中,贝齿紧扣,才敢放出闷哼的痛呼。 如蜂蛰,如蚁噬,如狼咬,一层又一层的痛楚袭来,将她淹没,最后,眼睑微阖,竟痛得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整个身子慢慢从木柱滑落,侧趴在了地上,彻底的昏了过去...... 然而就在此时! 一道咆哮声从塔内响起,四周无数黑影被惊醒,痛苦的冲击着铁栅栏,此起彼伏的对着外面喊叫撕咬。 那摇摇欲坠的铁栏仿佛经受不住日积月累的冲击力道,下一秒就要断开,放了那些没了神智的邪妖们! 睡在中间空地的一角,铁栏门合围的中心,黑影冲栏而出第一个受害者—— 桑伶,昏迷之中无知无觉、毫无防备。 ...... 三百年前,天道宗。 深夜,更深露重,寂静一片。谢居峰离群索居,更只剩下一片清冷肃杀的孤寂。 玄月高悬于空,照进床榻的月光都是冰冷的。 谢寒舟偶然醒了,推开冷硬如铁的寝被,便穿了衣出了院子。隔壁房间灯火全息,显示屋主人正在沉睡。 他动作安静并未惊动,脚步不停,下了谢居峰径直到了另一山间的灼耀泉。 梧桐夜月,无人会此时来盥洗。汤泉附近,自是空无一人。 连廊下朱鸟悬灯静静照耀,踏过一片鹅暖石铺成的小路,拐过一片花树,便到了灼耀泉。 在踏上温泉前的石阶时,步伐稍踉跄了一下。 背后的伤势受到牵引,撕开了血肉。湿漉漉的血从白袍下化开,透出层层绑缚的绷带,洇湿一大片,触目惊心。 一股子腥气飘出,伤势扩大。 他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冷硬的像是地上的鹅卵石,硬邦邦的杵着,活像个死了老婆的鳏夫,膈应难看。 脚下一稳,抬脚上阶。 绕过一扇屏风,灼耀泉温暖的湿气便在眼前铺开,那雾气氤氲进了眼睛,带出了几分湿意。 抬袖取帕,却不经意从储物袋中带出了一颗红玉珠子。 那是他从禁忌之地带回来的红玉珠,细细小小的,宛若一颗红豆,又像极了那杜鹃啼血。 原本应当还是和林伶一起葬在禁忌之地,可鬼使神差的,谢寒舟却将它捡了回来,放进了储物袋。 面前曾经的温泉汤池一切如旧,仿若还是最初的模样。可现在空空荡荡的,再没了那少女笨拙且亲近的笑容。 谢寒舟微微蹙眉,若是,当初在师父提出那个要求时,不顾一切立即将林伶带离天道宗就好了。 他的心里徒然生了这个念头。 这念头升起的很陌生,他从来都是向前看,从不后悔的人。 可就在此时,他心中却突然难以自已,不断的重复着这个念头—— 如果自己当初......不那么相信师门的底线,不要那般立志飞升,立即带她远走高飞,起码她现在......还能平平安安的活着。 心脏的抽痛骤然变得剧烈,谢寒舟直到此时,才有些恍然,桑伶真的死了,再不可能会回来,就连尸身,尸身自己都无法给她收殓。 红玉珠并没有初见那般,被少女搁在嫩白掌肉上递来的鲜艳,此时血渍尘土都包裹成浆,灰扑扑的暗沉极了。 他垂目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他捏袖去擦,一下,两下,泥渍太厚太久,偏偏他又不舍得用力,做的都是无用功而已。 身后传来响动。 陆朝颜从屏风外跟着进来了,步声杂乱,打破了满室的沉闷。 她一眼瞧见谢寒舟面朝温泉站立的身影,只以为谢寒舟妖爱洁,不顾伤势准备沐浴盥洗。 她意欲阻拦,温和劝道: “寒舟,要不是巡逻弟子瞧见你,我还不知要找你到何时。你怎地来了此处?你的伤口还未好透,还不能下水。躺床养伤多日,你若实在难受,就打些水先擦洗就是了。” 谢寒舟将那颗红豆珠掩在了手心里,垂袖而落,并不回答。 谢寒舟一直背对着,陆朝颜没有发现他的动作,只以为谢寒舟还因为禁忌之地的事情置气—— 在桑伶献祭禁忌之地后的某一日,谢寒舟突然离开了天道宗,杳无音信。师父将她留在宗门,带了亲信弟子去寻。 没想到,竟是偷去了禁忌之地,想要抢出林伶的尸身! 面对宗门质问和阻拦,他拒不悔改,不愿离开,反抗时还打伤了无数弟子。 他们的师父,天道宗的掌门人——天道子,从来都是对谢寒舟爱重有加,那一次也是怒不可遏的使了强制手段,才将谢寒舟带回。 师徒密谈一番,出来后,谢寒舟就已经被天道子降了宗门大刑,同时定下无事不得下山的强制规定。 处罚不可谓不严厉。 脊背皮开肉绽,伤势严重,又不得使用灵气疗伤,硬是躺床静养了半月有余。 陆朝颜将繁杂思绪清开,走到了他的侧旁,继续问道: “寒舟,这大半夜怎地来了灼耀泉,这里不是筑基弟子沐浴的地方嘛?你的伤口可好些了?还痛不痛?” 谢寒舟袖中的手握成拳头,捏的死紧,手心里钝钝的疼进心口,仿佛如此才能压住心口发冷的血洞。 他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沉声道: “尚可,无事。” 温泉湿雾笼罩,遮在眼前,模糊的看不清谢寒舟的侧脸。 陆朝颜脸色微微一变,失色于他语气中的冷淡。 只觉四周朱鸟悬灯里的火光飘摇,静谧朦胧远照而来,将谢寒舟衬得愈发不似人间的冰寒。 想了想,陆朝颜整理了心中的慌乱,只小心的模糊解释道: “寒舟,禁忌之地之事,是我没拦住师父,才让你回了师门后受到如此严厉的刑罚。这一切都怪我,你不要再置气了好嘛?” 他转身,静静的回望着走到近前面露关切的陆朝颜,沉默不语。 女子温婉的语气从前是谢寒舟最为习惯,也是最为接受的。这般的模样,才应是天下女修的模版。 可,偏偏自己竟遇上了那般鲜活生动的人儿,被一片孤寒包围的人生,也被这片灼目的星火点亮。 星火消失,重归寒冷...... 记忆里,梦魇里,全是那些铺天盖地的黄沙,鲜血,邪怪,还有那个伤心含泪、捂住剑伤的女子...... 谢寒舟突然顿住,也就在此时,他才如同挨了一顿闷棍,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林伶死了......” “什么?” 谢寒舟又重复了一遍,心口过于剧烈的疼痛让他面色苍白,清凛如霜雪的双目,霎时绽满了通红的血丝: “林伶,她死了,就死在了禁忌之地里,成了活人桩子,死状凄惨。” 语气枉然。 陆朝颜眼角眉梢里全是担忧、不安—— 这般的谢寒舟,恍若困兽,是她从没有见过的模样。与她记忆里,那个永远冷静、清凛的人已是判若两人。 想了想,她细声细气的安慰道: “寒舟,你是觉得她死的太惨?你要实在良心不安,我们可以为她立一个衣冠冢。” 谢寒舟很清楚陆朝颜未说出口的疑惑—— 林伶的死,对他的冲击真的这么大吗? 他不是一直对林伶都是冷言冷语,甚至羞辱为难的事,也不少发生。 之前,林伶钻到此处灼耀泉,也是他拉动警铃,叫了巡逻侍卫将林伶抓住,意欲羞辱拒绝她的心意...... 为何这次,林伶死了,再不会过来烦扰,他却难以接受? 心中思绪繁杂,过去每一帧的画面都在冲击着他的脑海,笑靥,言语,动作,物件,从前不被注意,没有察觉的心绪,在此刻被放到了最大。 心潮强烈波动,宛如挖心剖肝的酷刑......他不愿用灵气镇压,放任自己承受。 谢寒舟全身都在紧绷,捂住心口,不受控制的脊背弯曲下来,他才勉力维持住语气的沉静。 “她不会喜欢的,这般虚伪的做法,不过是安了活人的心而已。” 陆朝颜眉心皱起,抬脚走近了一步,望着面前这个高大,冷峻的男子,眼神复杂。他是在否定她的建议,还是在意有所指她的虚伪?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 良久,谢寒舟恢复了短暂的平静,亦或是用灵气强行压抑住那种痛楚。 忽然,就听他开口说道: “昨日,师父开口想要为你我举办双修大典。” “嗯,寒舟你意下......” 这番话实在太过大胆,陆朝颜感觉自己的脸颊都要绯红起来。垂下双目,秋水横波时,眼睛里清晰的划过一丝坚定。 结成道侣之事,天道子前几日便对她提过,这件事她也是默许的。没想到,天道子这么快就去找了谢寒舟,所以,谢寒舟是要来征询她的意思? 第三十五章 踏雪寻踪(三) 对面。 谢寒舟淡淡注视着面前害羞低首的女子,神色冷冽松动,黑眸深处涌动几分情绪,更多的却是审视,并无暧昧。 “昨日,我便回绝了。师姐,我无意谈及此事,今后只专心大道长生。” 陆朝颜猛地将头抬起,原本绯红的脸色竟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寒舟,师父的一番美意,你为何,为何要拒绝?” 女子似乎是伤到了心,眼角划出了泪来,可眼眸深处却是阴冷霜寒。一双眼睛宛如标尺望来,细细琢磨着对面人此时的神色。 谢寒舟现在的状态很差,面色苍白,面对陆朝颜的质问,他也只负手站定,并不过多解释。 陆朝颜抿了抿唇,眸光闪动,轻声问了另一件事,一件她早就心中有数,但却隐忍不说的一件事。 “寒舟,你之前为什么选择去禁忌之地,你是想要做什么?” “无事......” 谢寒舟蓦地僵住,转瞬放开,却清晰映在了陆朝颜的眼里。 陆朝颜见他反应哪里还不明白,脸色变了几番,终于是按捺不住,清晰的说出了心里的疑问,亦或者是盘旋在心底多日的念头。 “寒舟,你难道想要将她从禁忌之地挖出来?!所以你不愿和我结成道侣,所以你不愿我为她立衣冠冢,所以你会不顾一切,不理师门,奋不顾身的去了禁忌之地......谢寒舟,你要知道禁忌之地的封印从来都是有进无出,你还心存什么侥幸?” “住口!我怎么会去做此等无用之事?” 谢寒舟厉声打断道。 他此时的脸孔宛若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连着声音都是冷寒,让人心神剧颤。 从前的谢寒舟还是一柄望之艳羡的华贵宝剑,所有锋芒都敛在剑鞘里,现在的他,却是锋芒毕露,气质凛然,随时都能取人性命。 陆朝颜见他反应如此大,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抬手捂住不断颤动的心神,冷笑一声,下了猛药: “你看不清自己的心,但你的行为都是为了她。可笑,简直可笑!她现在已经神魂俱灭,就连肉身都在那高垒厚土里,谢寒舟你还有什么放不开,想不通的。你要不是为了她,为何要拒绝师父的提议!” “不要再说了,我与她的事,多少是我,多少又是师姐你?林伶在师门处境艰难,很多时候都是师姐你故意所为。禁忌之地,我明明叮嘱过她不要去,可她还是去了成了祭品。师姐,你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谢寒舟语带叹息,又似呢喃,带着一种疯狂。猛地周身灵气全部释放,强大的势压顿时倾向了陆朝颜,眼中已有恨意。 宛若排山倒海之势,呼啸袭来,避无可避。 在这一瞬间,陆朝颜的后背骤然升了一股寒意,谢寒舟是认真的,他是真的对她起了杀机? 那灵气在最后关头停住了,但陆朝颜面无血色倒退了几步,还是被他吓到了。 两人从没闹成这般,之前种种危难纠结之处,都是互商互谅的解开。 这次,是他们第一次争吵。 夜色更深了。 天空中的铅云低沉压抑,沉甸甸的压在了心头上。 须臾。 通讯玉佩亮起——天道子传讯,邀陆朝颜相商。 陆朝颜冰冷一笑,片刻后,转身离开。 两人再见时,便是第二日的谢居峰了。 日常煎药,换药。 只是谢寒舟吞下陆朝颜送上的黑漆丹药时,没有注意到她眼里的冷意。 ...... 三百年后,牵丝城封家。 那日,镇压高级傀儡暴动结束后,谢寒舟便突然昏迷过去,迟迟不醒。 灵气暴动,神识混乱,毫无清醒预兆。 梦魇沉沉,缠绕包裹。缠心咒高热不消,灼烫于心口。 此时识海深处被锁位置,无数药液灵气被缠心咒调动疯狂攻击。见几条缝隙已开,剩下的灵气攻击便愈发强烈了...... 某日黄昏。 残阳似血,落日熔金。肃杀的冷意在空气中弥漫,晚风呼啸卷开了尚未关好的门窗,“啪嗒”一声,震耳欲聋。 谢寒舟骤然惊醒,满身冷汗,房间内空无一人。茫茫白音中,只有鼓噪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提醒他回到了现实,已不再是梦境。 梦魇纠缠不休,终于在此刻平歇。识海全开,那锁已被灵气冲开。 他从此再无梦魇,也再无旧梦纠缠了...... 此刻。 心口位置的缠心咒已是烫的不能再烫,体内灵气不受控制从缠心咒位置倒灌而入。 分秒呼吸间,都在提醒着他——桑伶伤势严重,而且离他太久太远,不在近旁。必须立即找到她,将她保护好。 谢寒舟手里却是慢条斯理将衣袍穿戴好,缓慢踱步到了窗前,将那被风吹开的木棱窗子打的更开了。 窗外,花团锦簇,流水潺潺,是一处小花园。更远处,山石掩映下,水体连接着一处更大的湖泊,四周架以连廊。花园连廊有侍卫巡逻,侍女举盘翩跹而过。 春水盎然,几条橙金锦鲤遨游嬉戏,水波涟漪,让水中的昏黄天色搅碎成了碎金。 屋中暮霭沉沉,屋外已是五光十色的人间。 他的眸色极深,眼底薄薄的悲凉一点点慢浮了出来。 识海锁已解,记忆恢复,所有的事情,他都想起来了,那个被识海故意藏匿起来的女子,他也想起来了。 “林伶......” 林伶,天道宗弟子,他的师妹,尚未结成金丹,相处几百年,对自己痴心不悔,一心爱慕,最后献身禁忌之地,镇压暴动,成了人柱,永世不得出。 想到这儿,谢寒舟心中不禁充满嘲弄,他自小就活在“期待”里,直到林伶死他意欲放弃一切,只要求带回林伶尸身安葬,师门都没有放过他。 师父使了那般的手段将他识海封禁,要的不过就是他飞升成仙,为师门带来荣耀。桑伶是一个傀儡,他何尝不也是一个“傀儡”呢。 明明,他的要求和愿望都很简单,可命运和世人从来都没有放过他。 “桑伶......” 两个人的名字一致,容貌也是五六分的相似,连着习惯,喜食甜食的爱好,都是一致。 可桑伶对他态度自然无异,是没了记忆,还是有意接近报复? 桑伶会是林伶吗? 如果不是,如果又是? 脑中思绪杂乱,谢寒舟一时竟无法理出来个所以然。 缠心咒本就诡异难解,接下去他与桑伶之间也是纠葛缠身,一时无法脱离。 万一。 世事难料,桑伶真的就是林伶灵魂的寄托傀儡,那他们两人之间的纠葛和恩怨,只会更深了,他又该如何面对...... 情绪剧烈起伏,缠心咒受到影响,那诡异的灼热更加滚烫了三分,将他所有的心绪都吸了过去。 缠心咒要求两人不能分隔太远,那日桑伶逃往花源乡,他受梦魇纠缠昏迷了两日,后受缠心咒的牵制,强行追了过去,才能缓解缠心咒的异动。 更何况桑伶似乎受了伤,灵气一刻不停的攥取倒灌,显然对方并未康复。 时间紧迫,为今之计只能先将她救出,再去思索其他了。 不消多久,用了些手段,谢寒舟就从封家侍卫的口中得知,桑伶被关去了九层塔。 他乍闻这个消息,过去找到封家长老时,身上威势并没有收敛。 胖长老咽了一口干唾,将早就打好的说辞一口气吐出,道: “谢师侄,这次封家镇压高级傀儡暴动,你出了大力还受了伤,昏迷了多日才苏醒,老夫自然要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可此事?你为难甚至是杀了老夫,我都是没有法子啊。她当日来的鬼祟,又是高级傀儡,还遮遮掩掩用了法宝遮掩气息,封家自然是有监护之责。” 谢寒舟缓缓看他,且就是一眼,胖长老整个人都僵立原地。 前几日,初见谢寒舟,望之还是一柄天道宗高悬于阁、展示世人的宝剑,现在宝剑已经出鞘,寒芒尽显,分毫间就要取人性命。 胖长老握紧了椅手,忙道: “谢师侄,不过九层塔这段时间是天道宗轮值,你们都是同门,你要不问问你的同门?” “何人负责此事。” “陆仙子!这几日天道宗的布防轮值等事宜都是她在负责。所以她也是百忙中抽出一点空,才能过来你那边看看,哈哈哈。” 天道宗近日派了数十名弟子到了牵丝城,意为给九层塔换防轮值。陆朝颜也在牵丝城,便由她出面接待,来往交际安排诸事。 谢寒舟这边也是耽搁不得,陆朝颜寻了有名医士,告知只是内伤太重,需要好生休养,便给了许多灵药丹液,交托给了封家照顾。 陆朝颜来往忙碌了七八日,每日清晨黄昏粗粗一看,观察他面色是否尚好,又听了一遍侍女禀告,才会离开。 今日,昏迷了几日的谢寒舟突然清醒,陆朝颜并不在近旁,便是这个原因。 对于陆朝颜照顾缺席的事情,谢寒舟表情平常,居然毫不在意。对着封家长老淡淡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见人走了,胖长老长舒了一口气,摇头道: “男女纠葛最是麻烦,还不如制作傀儡简单,丁是丁卯是卯的,样样板板都是清楚。啧啧啧,谢师侄还不知这事是他贤内助陆仙子叫我们干的。我可得叮嘱好封家上下,总不能再把这点也说了出去啊。” 可是心头的直觉,却在提醒他,这一切可能并不会瞒得住多久。 ...... 第三十六章 踏雪寻踪(四) 与真相擦肩而过,谢寒舟并没有知晓,他脚下稳健回到了之前的屋中。 推门就是一道黑影,直扑额面而来杀机凌然,谢寒舟直接抬手震开,那黑影“哐啷”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竟是一个小型傀儡机关,零件散乱,里面有一角露出,清晰刻着“封执”。 谢寒舟眉眼不动: “封执。” “是我,缠心咒的上任主人之一,封执。我正是为了桑伶和你而来。” 斜刺里,突然一道沙哑男声响起,那人从屋中走出。 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模样斯文儒雅,一身黑衣,周身冷寂。 见谢寒舟冰冷凉薄的目光射来,他有些好笑: “我们不是朋友?我这次是真心前来,想要帮你救出桑伶,解开你们之间的缠心咒的,你不用防备我。” “一见面就使用暗器的朋友?” 地上的傀儡机关赫然躺在地上,很是明显。 封执笑了笑,不以为意道: “只是一点小小的见面礼,让我看看你谢寒舟,到底够不够和我谈判的资格。” 谢寒舟目光冷淡,脸上带着一股寒冰般的冷漠。周身剑气激出收回,不过一瞬,几丈之外的封执倒退数步,已是汗湿衣襟,胆战心惊的模样。 “金丹的剑修,果然厉害,不愧是天道宗最得意的弟子。” 封执拂去了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僵硬道。 谢寒舟的脸上清冷无温,周身氤氲着危险的气息。 “桑伶的事,你知道多少。” 封执弯腰去捡地上的机甲傀儡,随意道: “那傀儡是我做的,高级货,好几个,我全卖给了鬼市。你要具体问什么?” 谢寒舟皱眉: “她身上的血脉和月石灵魂,从何来。” “那我做傀儡,都是随心所欲的取材料,手边有啥,我就用啥,几十储物袋的东西,若详细问起来源,我还真不知如何回答你。” 桑伶身份确认无解,亦或是封执执意隐瞒。 此事暂时摁下,谢寒舟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封家弃子,你已解开了缠心咒。 语气肯定。 闻言,封执并不惊讶谢寒舟的敏锐,只点了点头,很是真诚的道: “缠心咒也很好解,只要挖去心脏上的情根,又护住性命,就能自动解开,多么轻松的法子。” 谢寒舟眼神忽地暗沉下来,冷冷道: “挖情根此法太过凶险和残忍,傀儡心口只有月石,从未有过情根。你所谓的这种解法,不过是要桑伶魂飞魄散。” 封执此人,愤懑怨恨,胡言乱语,并不能信。 “不要再来试探我,你要开始谈判,就要付出诚意,将真正的缠心咒解法说来。” 封执收起了脸上所有的笑,那张脸没了那点装饰出来的笑,透出一种死了老婆的孤冷。 “我要你救出踏雪,不惜代价!她就在九层塔,与桑伶关在了同一处,你要救出你的桑伶,自然也要救出我的踏雪。” 一道剑气须臾就到,直接穿透了封执的肩膀,血柱喷出,痛的他踉跄在地,险些没有站住。 封执愤怒抬头,对面谢寒舟望来的眼神萃冰一般,冰冷刺骨,带了杀意。 “桑伶傀儡身之事,你隐瞒不说。缠心咒解法又过于凶险,你若是执意隐瞒,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他在陈述,显然也是死亡通知。 此情此景,面对着死亡威胁,可封执居然笑了: “缠心咒真正的解法,我实话告诉你了,可你竟然不相信,或者,你是不愿意桑伶死?” 封执忽然抚掌一笑,作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是了!缠心咒的作用,又加上那傀儡动人的容貌,讨喜的性子,本就是用来作以色侍人的傀儡,自然是喜人的紧。也是,那么好看的样貌,每一分每一毫,我不知废了多少日夜才打磨好,再加上缠心咒的作用,她对你自然是十分重要,你自然不想要她死。” “几百年囚禁,踏雪可能已经死了。” 谢寒舟忽然说道。 封执止了笑,肯定道: “她没死,缠心咒在,我没死,她自然没死。你救出踏雪,我会告诉你,缠心咒的另一种解法。” 男子声音森冷,又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和嘲讽: “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告诉陆朝颜你身中缠心咒,还有挖情根解咒的办法也会告诉她,至于那小傀儡魂飞魄散的后果,也可以猜想的到的。毕竟,在那些所谓的正道看来,傀儡妖邪是不配和人修结合,纠缠的,不是吗。” 他忽地捂住了嘴巴,偷笑一声,情态古怪疯癫: “要是被那些名门正道知道,你会对一个不是人的傀儡动心,还不知把那些老家伙气死了几个呢。哈哈哈哈哈,可笑,真是可笑啊。” 又是可笑二字。 上次是梦魇里三百年前,陆朝颜质问他对林伶的心意。这次是封执嘲讽他和桑伶的身份对立。 谢寒舟冷漠以对,并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 想到,缠心咒的解法已经有了进展; 还有,桑伶的灵魂究竟是不是林伶,还身负妖祖血脉。桑伶身上种种与封执有无干系,此事尚存疑虑。 正预备说什么,谢寒舟突然顿住。 片刻后。 谢寒舟才缓缓开口道: “我答应你,救出踏雪,你给出应对缠心咒的法子。只有一点,闭好你的嘴,桑伶无事,我自是不会杀你。” 语气冷硬吓人,可谢寒舟原本冷淡黑幽的眸子,此刻眼底的冰寒却是突然少了几分。 封执满心喜悦,并没有发现这点,转身离开。 谢寒舟负手望向城外群山,眼眸深深,久久未回。 ...... 塔外种种,桑伶并不知道。 她在九层塔底昏迷了数日,将将才悠悠转醒。 一切如故,九层塔并无异常。 骨骼,经脉,伤势都好了大半,抬手摸到左边挽起的乌发下,触觉坚硬冰凉,竟还是白骨,小半个巴掌大小—— 可见额角附近,最深处的那块肌肤连着血肉彻底丢了,再也不复。 绞杀阵法厉害,当初竟是连着血肉一块儿削去,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是那个不久前还和自己并肩作战的,谢寒舟。 心头一冷,桑伶又调用了无数灵气缠绕包裹住那块伤口,努力了许久,裸露白骨还是毫无动静。 寒意遍布全身,心灰意冷下,她彻底放弃,那股子波涛汹涌的冰寒灵气随着她的不在调用也慢慢消了下去。 心口缠心咒上那种拉锯纂取灵气的感觉,也在她不需要灵气时骤然没了。 桑伶来回试了几次,见那种拉锯感觉都没有了,先有些疑惑,转瞬就成了愤怒: “怎么,知道我伤势好了,就不赶着落井下石,防止今后还用的上我,现在变成了锦上添花?我才不上你老鬼子当呢!” 将那狗东西又臭骂了好几通,却又不忘借着那多出的灵气打开储物袋,取了新的衣衫给自己换上。 做完后,桑伶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月石位置,丧气道: “又因为你这个小玩意被救了,原本只是一只谁也不欠的傀儡,现在倒成了厚脸皮吸血的蚂蝗了。怪不得惹了人生厌,被丢来这种鬼地方。” 叹息声在这个角落里响起,周边空寂,形成回响。 猝不及防间,上方忽地传来了另一道娇媚的女音: “小家伙,年纪小小。一会臭骂,一会叹气,好玩,好笑,好可爱。” “是谁?” 桑伶一个激灵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警惕环顾四周。 她像只没头的仓鼠在地上乱转,那娇媚的女声似乎被她逗笑了,笑了好几声,才慢悠悠指点道: “你光在一楼看有什么用?看上面,你的上面。” 桑伶的脸臊得通红,昏迷了好几日,连的智商都没有恢复,还在外人面前犯了傻。 抬头一看,一双娇媚到甚至有些妖异的眼睛,从二楼栅栏里隔着光幕探了过来,笑容妍妍。 动作间,对方全貌露的更多了,桑伶微微一怔,转瞬恢复正常。 对方明显是妖,又被关在铁栅栏后,只是妖力不强,亦或是被九层塔常年压制吸收妖力后,此时显得虚弱极了—— 她连最后的人形也维持不住了,一双狐狸耳朵都从发中钻了出来,宛如昨日黄花,望之触目惊心。 桑伶有些失望,对方明显是狐妖,不是黑猫白足的踏雪。 不过,她也早有心理准备,略微收整了情绪,桑伶主动道: “你好呀,我是新来的,我叫桑伶。” 女子捂嘴一笑,淡倚在栏杆上,动作风情无限: “小家伙,我是狐妖,人名什么的早就忘却。你若高兴,便称我胡娘吧。我来这九层塔已是不知多少岁月了,时间久到许多都要忘了。上来聊聊啊,你那第一层的都是低等的妖,早就被关的没了脑子,没得意思。” 这妖出来的冒冒然,瞧起来半人半妖的样子也有些怪异,可桑伶并没有感受到什么不怀好意,或者狡诈杀机。 仿佛。 她似乎是在漫长的岁月里面有些寂寞,只想找一个人说说话。 桑伶点了点头应承了下来,抬头去寻能上去的道。 九层塔出入只有一道大门,也就是桑伶刚才进来的那道。九层塔通体没有楼梯,内部相通,中间相隔光幕,墙体墙体附带铁栅栏的凹槽,用以囚禁妖邪。 那光幕金光闪闪,瞧着就和绞杀阵一般模样,记忆里那几乎粉身碎骨的绞杀感让桑伶望之就要通体发寒,几乎不敢妄动。 可也只是几乎。 骨子里的倔强加上一些愤怒,她执着的一定要穿过那光幕去到第二层! 既然光幕危险,那就绕过光幕,再上不就行了。 不知是不是从没有妖被关在空地,亦或是九层塔还有别的法子,桑伶看到那平直光幕与竖直塔体连接有缝隙,就在靠墙支撑木柱的一圈位置。 这缝隙不大,但挤挤总能过的。 已爬上好几米,触及胡娘捂嘴的笑,桑伶有些无语,她总觉得有哪些不对。 特别是胡娘一个劲的捂嘴偷笑,笑容揶揄! 这点揶揄,马上就在桑伶勉力借助木柱爬到第二层,将头伸向那缝隙里时,达到顶峰。 第三十七章 踏雪寻踪(五) 今天已经是九层塔的第八层了。 桑伶睁着眼睛,直直瞧着对面的大妖。对于对方被囚禁几百年的惨状,她心里早已呆呆木木,没生出多余的哀伤出来。 谁知。 对面那妖刚才还与自己说话,转眼就在一瞬间,却亲手捅破了自己的妖丹位置,徒手捏碎那弱小的只有珍珠大的妖丹,选择了灰飞烟灭的结局。 桑伶光是看着那个斗大的血洞,就感觉腰腹位置隐隐作痛。最后再对上对方那哀莫大于心死的空洞的眼神,心头的那股情绪便倏忽放大。 下一秒,那妖睁着的眼睛里便全是泪水,竟是哭泣了起来。 无数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里流了下来,落进地上的尘埃里…… 桑伶清晰看见,兀自张了张嘴,还想再多说些什么劝解的话,却突然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听不见了。 “谎言,都是谎言!” 大妖粗粝沧桑的声音犹在耳边炸裂,无尽尘埃激起,遮迷了桑伶的双眼。等她再睁眼时,风暴中心那大妖早就烟消云散,困了他千百年的铁笼里再不留他半分痕迹。 就连地上那点灰,也不曾厚上一分。 “又是一个妖没了,这座塔就要空了......” 不过几日。 桑伶就已经爬到了第八层,这里被九层塔关押极久、折磨极惨的大妖比之前几层数量更多。 初时,桑伶还在研究那九层塔如何出入的禁制,探究大妖的原身寻找踏雪,后面就慢慢被大妖们叫去,去倾听他们的故事。 九层塔的千年寂静被一个又一个鲜活甚至带着心殇绝望的故事打破,无数啜泣咒骂哀嚎不绝于耳。 桑伶耳里都是那些痛苦的呻吟,惨烈的故事,决绝的自杀。 这段时间里,她亲眼见证一个个形销骨立的大妖在自己眼前魂飞魄散,似乎在用最后的时光,在这片黑暗中炸开最美丽的烟花。 尽管一瞬,但也短暂恢复了他们曾经美丽的荣光,光华璀璨,能照耀余生里最后一个见证者。 大妖消散,桑伶沉默的站起,拭去泪痕。抖了抖身上的灰,努力将这身刚换的裙衫整理的干净。动作间避开了左手,只单单一个右手在动。 最后,她摸向了左脸的乌发,见乌丝还严密的罩着左额角,右手才收了回去。 周边一直安安静静,但也感觉到有几双眼在暗中窥探,警惕着桑伶的靠近。 桑伶清楚这些妖的意图,不过是觉得她不过来九层塔几日,塔内已经没了数十大妖。像是一个诅咒,只要接触,最后都会选择灰飞烟灭。 桑伶苦笑,却并不打算追究这些小妖。 刚刚没了的这个大妖是最后一个尚在清醒的大妖。 他死后,这层余下的不过是些实力弱小、关进来不过百年的小妖,还满心期待着未来有一天,人族会发善心,将他们放了出去。 桑伶不想多费口舌去劝,也没有费力去救,她于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同于九层塔内,都不过是乱世浮萍,任人宰割,低落飘零而已。 整理了心绪,桑伶强提精神抬头看向了第九层。前八层她都未找到从内出去的口子,也没有看到猫妖踏雪。 看来,最后的希望就放在了这第九层塔里了。 头顶光幕璀璨,兀自流动着金光。 灵气裹身,再借助那遮蔽傀儡气息的鬼市法宝。桑伶一如之前,被光幕认成是修士,轻易就上了第九层塔。 这里与其余八层塔并无不同,只是地方略微破旧狭小些。 桑伶粗粗一瞧,便从为数不多的铁笼里,找到唯一尚存的妖迈步走了过去。 眼前油灯昏暗,尘埃的味道聚在鼻尖不散,似乎所有的光源都聚在那中间的铁笼周围。 漫长的茫茫白音里,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变得清晰。 那笼子里的妖见有动静,余光懒懒扫来,下一瞬,瞳孔剧震。 她一把从地上踉跄半起,爬到那铁栅栏前,挣扎着伸出了一只手,想要去抓面前来客的衣摆。 对方那手抓的艰难,在桑伶看来却是慢动作的回放。 她下意识退远一步,心口那缠心咒却在此时忽的一烫一凉,不过一个瞬间就抓去了她所有的心绪。 谢寒舟来了九层塔?! 他来这里做什么? 脚下一滞,那退后的衣摆还是被那妖抓住,拽的死紧。 似乎是被关久了,忘记了说话,她无力开合几次嘴唇,最后只挤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字: “嗬......你......妖祖?” 桑伶愣住,一时没有听清。 那妖瘦骨嶙峋的,见桑伶没有立即回答,还想挤过那铁栅栏的阻隔,伸手再扯。 桑伶有些奇怪那妖的反应。 难道是关的久了,难得见到一个,就想与自己说说话? 随意见到一个来,老眼昏花下,就以为对方是妖族? 她回身望向了塔里中间的光幕,缠心咒的感应愈发强烈,她带着几分急促道: “我不是修士,也算是你的同类,我现在没空和你聊天,你先松手,等会我一定过来!”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那妖不管桑伶的焦急,激动的落下泪来,手中的衣摆依旧不放。 那妖是个女妖,沟壑遍布的皱纹下,却有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昏暗的光线中,都觉得秋水盈盈,年轻强盛时肯定也是一个美人。 桑伶忍不住又去看那塔中心的光幕,眉心紧皱,迫切感已经让她彻底没了耐心。 她伸出右手死命去拉那妖的手,可对方丝毫不放,眼睛里盈盈都是泪,又倔强的含在眼里,不肯落下。 光线中那妖瘦骨嶙峋,好似骨头成了精,就剩了一张皮还能胡乱披在身上,能勉强维持住半个人形。 可也比死人,只多出了那半口气了。 桑伶心里有点不忍,视线忽的一定,直直看向了对方的头顶。 那妖一双尖耳小小的立在头发里,杂毛乱支,分不清是猫耳还是鼠耳。 想到那个可能,桑伶心头猛的一颤。 桑伶收了满身灵气,走近了几步,将对方都快卡在栅栏的半个身子小心推了回去。 她收回了右手的力,抿了抿唇,对上对方那清明的眼,商量道: “我的死对头来了,我能感觉他马上就要到。要是被他抓住,我肯定下场凄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你,你要是有心事,就晚些说,我会像之前对待那些大妖一样,听你说完的。” 对面那妖勉强收整了心绪,将眼泪水抹去,眼神却一直灼灼的盯着桑伶看,艰难开口道: “我叫踏雪,你不会死。” 声音含糊,又透着坚定。 四目相对,桑伶无谓的笑了笑: “你是第二个对我这么说的,第一个是现在要杀我的那个,我才不信这话呢。你快松开手,我要找地方躲躲去,时间要来不及了!” 踏雪伤感一笑,手上的劲已经松掉。 “妖祖血脉……我……不会害你。” 缠心咒的感应愈发强烈,桑伶等不及,随意瞅了一个位置,就一下子钻进了铁笼与那木柱的间隙中,隐进了黑暗中。 位置狭小,桑伶躲得辛苦。 踏雪见她躲好,勉力转身探手出笼,将她的衣衫整理了一下,一番好意,只是落在桑伶的身上,力道有些重。 桑伶顾不得其他,只敛声屏气的继续躲着,没有在意这点。 其实不该躲的。 在她一坐下,就发觉了这点。 缠心咒在,无论何时何地,谢寒舟都能轻易找到她。 正如此刻。 黑暗中,那阵脚步声准确无误的向着自己靠近,一步一步的慢慢靠近,沉稳不曾乱过一分。 就如这个人。 从来都是光风霁月,不曾乱心过一分。 若是? 若是没有缠心咒,他们两人的纠葛也不会开始。 或许,自己就像死于谢寒舟剑下的那许多妖邪一般,被一剑碎了月石,轻易便被收割了性命,再孤零零的落进邙山雾林的泥土里,腐化成为尘埃碎土,也许也就没这么多的纠结和痛楚了。 脚步声停下了。 桑伶能感觉到对方就这样站在了自己面前,只两人中间隔了一道暮色。 漫长的寂静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执剑手伸了进来,递到了面前。 “出来。” 语气平静无波,冷沉沉的带着寒气,却没有杀气。 之前的谢寒舟起码还是一个拥有冰山属性的人,现在的他光是听个声音,就觉得冰山成了妖,凉飕飕的冒冷气。 显而易见。 对方不是直接就要取她狗命的,那就是缠心咒他并没有应对法子,现在拖到了最多时限,先来九层塔找她,缓解那缠心咒的影响了。 既然她的命暂时没有危险,桑伶心头的那口怨气就冒了出来,闷闷的全堵在了心口,有点堵心。 她原本以为再见到这人,她会伤心,她会怨恨,她会歇斯底里一定要讨回自己被毁了傀儡身,被关进九层塔的公道。 但事到临头,她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只除了心口也只有那点堵意,并没其他强烈的,或者应该如那些大妖那般疯狂需要继续宣泄的痛楚。 果然是冷心冷肺的傀儡啊,什么感情的苦头都不用吃。 桑伶平静的避开了那只手,缩进角落,更不愿意出来。 那手没有坚持多久,在桑伶的拒绝配合时,选择收了回去。 即使已经是近在咫尺的距离。 桑伶呼出一口气,却在下一秒,顿时惊呼出了声: “谢寒舟!你在做什么!” 那人霸道的将她整个人都从角落里抱了出来,头脑被单手扣住,身躯紧贴,连着纤细双腿都依着惯性被迫缠在了对方的腿上。 姿势暧昧,春意盎然,又带着一种从未有过,不容拒绝的霸道。 桑伶被迫感受着两人近乎为零的距离,呼吸交缠,冷香混着暖甜馨香,重新混成新一种的味道。两人似乎重现了花源乡当日情景,回到了当初。 可也只是恍惚中的滋味。 此时两人一个冷脸,一个平静,早已没了那股子该有的感情,远不如花源乡那次的亲近。 缠心咒因为两人这极近的距离,慢慢变得缓和,像是一汪春日里流动的小溪,川川涌动,生生不息。 桑伶抬起右手,狠狠搓了搓心口的位置。她只感觉心头的缠心咒鼓噪,影响着心情。 她被这种莫名影响,都不知自己该对谢寒舟说些什么。 想来想去,她直接说道: “你将我放下,我给你贴着就是。我腿现在很酸,仙君。” 第三十八章 踏雪寻踪(六) 那妖一双尖耳小小的立在头发里,杂毛乱支,分不清是猫耳还是鼠耳。 想到那个可能,桑伶心头猛的一颤。 她再顾不得其他,立即收了满身灵气,走近了几步,将对方都快卡在栅栏的半个身子小心推了回去。 收回了右手的力,桑伶抿了抿唇,对上对方那清明的眼,商量道: “我的死对头来了,我能感觉他马上就要到。要是被他抓住,我肯定下场凄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你,你要是有心事,就晚些说,我会像之前对待那些大妖一样,听你说完的。” 对面那妖勉强收整了心绪,将眼泪水抹去,眼神却一直灼灼的盯着桑伶看,艰难开口道: “你不会死。” 声音含糊,又透着坚定。 四目相对,桑伶无谓的笑了笑: “你是第二个对我这么说的,第一个是现在要杀我的那个,我才不信这话呢。” 她使了两分力,试探着又推了推: “你快松开手,我要找地方躲躲去,时间要来不及了!等会我肯定还会回来,我还要有问题要问你呢。” 踏雪伤感一笑,手上的劲已经懈掉。 “妖祖血脉……我……不会害你。” 语句含糊不同,桑伶又一次没听见那个词。 缠心咒的感应愈发强烈,她等不及,随意瞅了一个位置,就一下子钻进了铁笼与那木柱的间隙中,隐进了黑暗中。 位置狭小,桑伶躲得辛苦。 踏雪见她躲好,勉力转身探手出笼侧,将她的衣衫整理了一下,一番好意,只是落在桑伶的身上,力道有些重。 桑伶点了点头谢过她的好意,只敛声屏气的继续躲着,没有在意这点。 其实不该躲的。 在她一坐下,就发觉了这点。 缠心咒在,无论何时何地,谢寒舟都能轻易找到她。 正如此刻。 黑暗中,那阵脚步声准确无误的向着自己靠近,一步一步的慢慢靠近,沉稳不曾乱过一分。 就如这个人。 从来都是光风霁月,不曾乱心过一分。 若是? 若是没有缠心咒,他们两人的纠葛是不是也不会开始。 比如,世上从没有缠心咒这个玩意。 或许。 本就在第一次见面时,亦或是,在邪修启动阵法时...... 她就该死了...... 她是傀儡,一个被邪修操控,血染修士的傀儡,本就该像死于谢寒舟剑下的那许多妖邪一般,被一剑碎了月石,轻易便被收割了性命,再孤零零的落进邙山雾林的泥土里,腐化成为尘埃碎土。 凄凄惨惨的正常死去,也许,也就没这么多的纠结和痛楚了。 可一想到自己一个要孤零零的葬于泥土里,任由尸体腐坏烂成糟泥......心口一阵酸楚转瞬爬上眼眸,酸痛的想要立即落下泪来。 桑伶抬手紧扣住自己的嘴巴,不愿在此刻发出哽咽声,失了气势。 如果一切时光和记忆能倒转,没了缠心咒,谢寒舟,我可能不会在想认识你了...... 桑伶梗着脖子等待对方的一剑刺来。 这时,外面的脚步声也在此刻停下了。 桑伶能感觉到对方就这样站在了自己面前,只两人中间隔了一道暮色。 安静一片。 在那漫长的寂静下,桑伶没有等到一剑,而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执剑手伸了进来,递到了面前。“出来。” 语气平静无波,冷沉沉的带着寒气,却没有杀气。 之前的谢寒舟起码还是一个拥有冰山属性的人,现在的他光是听个声音,就觉得冰山成了妖,凉飕飕的冒冷气。 显而易见。 对方不是直接就要取她狗命的,那就是缠心咒他并没有应对法子。 封家阵法,她受伤严重,谢寒舟估摸在床上躺了也很久。现在将缠心咒拖到了最多时限,又寻不出解决法子,只能来九层塔找她,缓解那缠心咒的影响了。 不是要来杀她,而是要来延续之前的日子,被缠心咒继续绑缚,强行牵连的日子了。 桑伶忽的将捂嘴的手放下,眼里的酸没了,心头的那口怨气就冒了出来,闷闷的全堵在了心口,堵心。 面前那只手沉稳有力,不曾晃动,一如往昔,会给她烹茶,盖衣,牵着她的手步行于川域之上,一切好似从没不变过。 恍惚她在封家遭受的一切都是一段枕上黄粱梦,黄粱熟了,谢寒舟来了,这一切的噩梦都会醒了...... 桑伶平静的避开了那只手,缩进角落,更不愿意出来。 虽然是噩梦,但她需要清醒,一直清醒...... 她是傀儡,没有再第二次的生命,她必须好好活着,不要像那些死的透透的大妖们一样,灰飞烟灭后,连一把灰都留不下..... 那手没有坚持多久,在桑伶的拒绝配合时,选择收了回去。 即使已经是近在咫尺的距离。 桑伶吐出一口气,却在下一秒,顿时惊呼出了声: “谢寒舟!你在做什么!” 那人霸道的将她整个人都从角落里抱了出来,头脑被单手扣住,身躯紧贴,连着纤细双腿都依着惯性被迫缠在了对方的腿上。 姿势暧昧,春意盎然,又带着一种从未有过,不容拒绝的霸道。 桑伶被迫感受着两人近乎为零的距离,呼吸交缠,冷香混着暖甜馨香,重新混成新一种的味道。两人似乎重现了花源乡当日情景,回到了当初。 可也只是恍惚中的滋味。 此时两人一个冷脸,一个平静,早已没了那股子该有的感情。 心口的缠心咒又因为两人这极近的距离,慢慢变得缓和,像是一汪春日里流动的小溪,川川涌动,生生不息。 桑伶抬起右手,狠狠搓了搓心口的位置。她只感觉心头的缠心咒鼓噪,影响着心情。 她被这种莫名影响,都不知自己该对谢寒舟说些什么。 想来想去,她直接厌烦开口道: “你将我放下,我给你贴着就是。我腿现在很酸,仙君。” 最后一句,竟是机缘巧合的重复了之前在花源乡的那句。 此言一出,两人都是一怔。 谢寒舟神色莫名的眼落在桑伶的面上,似乎是在透过她的脸找寻另一个人的影子,又似乎是真的在认真的看她。 眼眸里翻腾的情绪太多,复杂的纠缠在了一起,一时竟没有察觉桑伶脸上被乌发藏起来的白骨。 静默间。 桑伶不想再去理会对方的古怪,又害怕脸上的白骨被瞧见。 她挣扎着想要从谢寒舟的身上下来,谢寒舟的手却是丝毫不松,犹如铁铸,将人扣得死紧。 左扭右扭都不能走,桑伶被扣的火气都上来了,牙齿一磨,直接咬上了对方的手臂! 可惜冰山就是冰山,一口下去,她感觉自己真啃上了冰块,险些没错了牙帮子! 牙齿隐隐作痛,桑伶齿间一磨,更是恨的牙痒痒。 “你快放开我!谢寒舟,几日未见,你怎么还听不懂了人话?!” 谢寒舟没有说话,垂眼不动,将自己冻成了冰雕,不闻不动。 见对方还不放手,桑伶忽的冷然一笑,嘲讽道: “谢寒舟,缠心咒发作,才逼着你来找我?九层塔从来都是关妖邪的地方,今日你来,还穿着这守门的轻甲,看来也是鬼祟行径,不愿张扬你和妖邪过从甚密的关系啊。现在缠心咒已经缓和不少,你也好走了!你再不放手,我可要叫人了!我倒是就要看看,这天下人会如何看你呢!” 谢寒舟看着对方那从未有过的冷然表情,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从来都是在对着自己笑,亦或是带着目的的撒娇求饶,全没如今的冰冷。 谢寒舟一愣,松了手,让她下去。本能的动作轻柔一带,见桑伶站稳身子,又负手收了回来。 对面桑伶一下来却立马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只留了一个侧身,僵硬的立在面前。 垂目,眼神落下宽大的衣袖,那白骨森森就这般轻易被遮盖了过去,无人发现。 就像此前。 她被谢寒舟轻易抛弃,被封家阵法绞杀,被封家之人欺辱,被关进九层塔监禁。 此间种种,谢寒舟竟是什么都不解释?还是觉得他没错? 心头那点堵,变成了闷,直愣愣的梗在喉咙。 “你可以走了。” 心神回转,谢寒舟眉心一蹙正要解释,对面那踏雪却是从强大的震惊中回了神,凄惨一叫,震惊至极: “缠心咒!!” 声音喑哑,宛如兽类垂死前最后的哀鸣嘶吼,却还能清晰分辨出她认出了缠心咒! 谢寒舟转眸看去,目光冷凝直直刺来,像是冰霜利剑带着杀意,踏雪只感觉呼吸一窒。 她凄惨一笑,不管谢寒舟的警告,慢慢出声道: “缠心咒,又是一对缠心咒,多少年了,人类的把戏还是这么老旧......一个人类的话,你怎能相信?” 桑伶眉心一皱,立时看向了笼中那妖,眼睛瞪得滚圆。 “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缠心咒?” 桑伶其实已经很清晰心中的答案,只是,她还存了两分犹疑,需要确认。 “对缠心咒了解如此之深的,除了上任中招者,还能有谁?” 淡淡一句反问。 至于其他,那妖却不急的回答,慢慢爬起身子,侧靠在铁笼上,目光冷淡的继续盯着谢寒舟: “你是正道,她是妖邪,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若不是缠心咒在,你肯定也不愿为难自己来了这里,对吧。” 谢寒舟眉心微皱。 踏雪的不好相与他是有所准备的,原本是想先找到桑伶,再快速带出踏雪,将人交给封执。可没想到,踏雪竟是满怀怨恨,一力挑唆。 “” 收回目光,谢寒舟想了想,只对着冷漠侧对自己的桑伶,隐晦的道: “出塔后,我会向你解释,天道宗换防时间已到,我们必须带着踏雪先行出塔。” 刚才进塔前,封执就将踏雪的主要特征告诉了他,一路从塔底往上,都不曾见过踏雪,现在踏雪已找到,是时候带她去见塔外的封执。 等任务完成,缠心咒一解,其中误会,他自会慢慢向她解释。 可时机紧迫,他来不及详细解释。 桑伶只听得眉心一蹙,反问道: “你今日来是要救踏雪?” 谢寒舟淡淡摇头: “救你,带她。” 桑伶直愣愣的看他,眼眸深沉: “你是为了踏雪!” 第三十九章 踏雪寻踪(七) 桑伶梗着脖子等待对方的到来,那妖那边也是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这时,外面的脚步声也在此刻停下了。 桑伶能感觉到对方就这样站在了自己面前,只两人中间隔了一道暮色。 安静一片。 在那漫长的寂静下,桑伶没有等到一剑,而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执剑手伸了进来,递到了面前。 “出来。” 语气平静无波,冷沉沉的带着寒气,却没有杀气。 之前的谢寒舟起码还是一个拥有冰山属性的人,现在的他光是听个声音,就觉得冰山成了妖,凉飕飕的冒冷气。 显而易见。 对方不是直接就要取她狗命的,那就是缠心咒他并没有应对法子。 封家阵法,她伤势迟迟不好,谢寒舟估摸在床上躺了也很久。 也许对方在封家多日逗留,肯定是为了养伤,还有不动声色的潜入这九层塔,来救她。 不过。 不是要来杀她,而是要来延续之前的日子,被缠心咒继续绑缚,强行牵连的日子了。 桑伶忽的将捂嘴的手放下,眼里的酸没了,心头的那口怨气就冒了出来,闷闷的全堵在了心口,堵心。 面前那只手沉稳有力,不曾晃动,一如往昔,会给她烹茶,盖衣,牵着她的手步行于川域之上,一切好似从没不变过。 恍惚她在封家遭受的一切都是一段枕上黄粱梦,黄粱熟了,谢寒舟来了,这一切的噩梦都会醒了...... 桑伶平静的避开了那只手,缩进角落,更不愿意出来。 虽然是噩梦,但她需要清醒,一直清醒...... 她是傀儡,没有再第二次的生命,她必须好好活着,不要像那些死的透透的大妖们一样,灰飞烟灭后,连一把灰都留不下..... 那手没有坚持多久,在桑伶的拒绝配合时,选择收了回去。 即使已经是近在咫尺的距离。 桑伶吐出一口气,却在下一秒,顿时惊呼出了声: “谢寒舟!你在做什么!” 那人霸道的将她整个人都从角落里抱了出来,头脑被单手扣住,身躯紧贴,连着纤细双腿都依着惯性被迫缠在了对方的腿上。 姿势暧昧,春意盎然,又带着一种从未有过,不容拒绝的霸道。 桑伶被迫感受着两人近乎为零的距离,呼吸交缠,冷香混着暖甜馨香,重新混成新一种的味道。两人似乎重现了花源乡当日情景,回到了当初。 可也只是恍惚中的滋味。 此时两人一个冷脸,一个平静,早已没了那股子该有的感情。 心口的缠心咒又因为两人这极近的距离,慢慢变得缓和,像是一汪春日里流动的小溪,川川涌动,生生不息。 桑伶抬起右手,狠狠搓了搓心口的位置。她只感觉心头的缠心咒鼓噪,影响着心情。 她被这种莫名影响,都不知自己该对谢寒舟说些什么。 想来想去,她直接厌烦开口道: “你将我放下,我给你贴着就是。我腿现在很酸,仙君。” 最后一句,竟是机缘巧合的重复了之前在花源乡的那句。 此言一出,两人都是一怔。 谢寒舟神色莫名的眼落在桑伶的面上,似乎是在透过她的脸找寻另一个人的影子,又似乎是真的在认真的看她。 眼眸里翻腾的情绪太多,复杂的纠缠在了一起,一时竟没有察觉桑伶脸上被乌发藏起来的白骨。 静默间。 桑伶不想再去理会对方的古怪,又害怕脸上的白骨被瞧见。 她挣扎着想要从谢寒舟的身上下来,谢寒舟的手却是丝毫不松,犹如铁铸,将人扣得死紧。 左扭右扭都不能走,桑伶被扣的火气都上来了,牙齿一磨,直接咬上了对方的手臂! 可惜冰山就是冰山,一口下去,她感觉自己真啃上了冰块,险些没错了牙帮子! 牙齿隐隐作痛,桑伶齿间一磨,更是恨的牙痒痒。 “你快放开我!谢寒舟,几日未见,你怎么还听不懂了人话?!” 谢寒舟没有说话,垂眼不动,将自己冻成了冰雕,不闻不动。 默默瞧着桑伶亮齿来咬,眉眼舒展,唇角略微勾起一个细小弧度。 带出来几分,自己都觉查不到的笑意。 见对方还不放手,桑伶忽的冷然一笑,嘲讽道: “谢寒舟,缠心咒发作,才逼着你来找我?九层塔从来都是关妖邪的地方,今日你来,还穿着这守门的轻甲,遮掩住了气息。看来也是鬼祟行径,不愿张扬你和妖邪过从甚密的关系啊。现在缠心咒已经缓和不少,你也好走了!你再不放手,我可要叫人了!我倒是就要看看,这天下人会如何看你呢!” 谢寒舟看着对方那从未有过的冷然表情,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从来都是在对着自己笑,亦或是带着目的的撒娇求饶,全没如今的冰冷。 谢寒舟一愣,松了手,让她下去。本能的动作轻柔一带,见桑伶站稳身子,又负手收了回来。 对面桑伶一下来却立马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只留了一个侧身,僵硬的立在面前。 垂目,眼神落下宽大的衣袖,那白骨森森就这般轻易被遮盖了过去,无人发现。 就像此前。 她被谢寒舟轻易抛弃,掉进封家阵法,容貌损毁,还被莫名丢进这九层塔监禁几日。 此间种种,谢寒舟竟是什么都不解释? 还是觉得他没错? 心头那点堵,变成了闷,直愣愣的梗在喉咙。 “你可以走了。” 心神回转,谢寒舟眉心一蹙正要解释: “桑伶.....” 对面那踏雪却是从强大的震惊中回了神,凄惨一叫,震惊至极: “缠心咒!!” 声音喑哑,宛如兽类垂死前最后的哀鸣嘶吼,却还能清晰分辨出她认出了缠心咒! 谢寒舟转眸看去,目光冷凝直直刺来,像是冰霜利剑带着审视,踏雪只感觉呼吸一窒。 “你是踏雪?” 她凄惨一笑,不管谢寒舟的眼神,慢慢出声道: “缠心咒,又是一对缠心咒,多少年了,人类的把戏还是这么老旧......幺儿,一个人类的话,你怎能相信?” 桑伶眉心一皱,立时看向了笼中那妖,眼睛瞪得滚圆。 “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缠心咒?” 桑伶其实已经很清晰心中的答案,只是,她还存了两分犹疑,需要确认。 “对缠心咒了解如此之深的,除了上任中招者,还能有谁?” 踏雪淡淡一句反问。 至于其他,那妖却不急的回答,慢慢爬起身子,侧靠在铁笼上,目光冷淡的继续盯着谢寒舟: “你是正道,她是妖邪,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若不是缠心咒在,你肯定也不愿为难自己来了这里,对吧。” 谢寒舟眉心微皱。 踏雪的不好相与他是有所准备的,原本是想先找到桑伶,再快速带出踏雪,将人交给封执。可没想到,踏雪竟是满怀怨恨,一力挑唆。 “我和桑伶之间的事,我自会向她解释,塔外封执正在等你。” 听到此话,踏雪顿时惊地面色惨白,一时无话。 收回目光,谢寒舟想了想,只对着冷漠侧对自己的桑伶,隐晦的道: “出塔后,我会向你解释,天道宗换防时间已到,我们必须带着踏雪先行出塔。还有缠心咒,我已有应对的法子。” 刚才进塔前,封执就将踏雪的主要特征告诉了他,一路从塔底往上,都不曾见过踏雪,但时间却是耽搁了不少。 现在踏雪已找到,是时候带她去见塔外的封执。 等任务完成,缠心咒一解,其中误会,他自会慢慢向她解释。 可时机紧迫,他来不及详细解释。 桑伶只听得眉心一蹙,反问道: “你今日来是要救踏雪?” 谢寒舟淡淡摇头: “救你,带她。” 桑伶直愣愣的看他,脑中思路已经清晰: “将我丢来九层塔的人是封执?!你此次来九层塔前多日准备是为了带出踏雪!缠心咒的解法就在封执手上,你只要救出踏雪,他就会告诉你缠心咒的解法。对吧!” 四目相对。 桑伶此时眼眸俱是灼灼的看了过来,显然已经串联起了所有。一时间,此时的气氛像极了两人之前的每一次,可他的袖子那道细小的力却是没了...... 谢寒舟看了眼桑伶垂在袖中的右手,目光收回,袖中的手却是捏紧了一瞬,将那袖子背在了身后...... 见缠心咒能解,桑伶一下子从恹恹的状态回转过来,目光晶亮的看向了踏雪。 下一秒,她眉心一蹙,有些为难的侧头望向了谢寒舟: “她好像不愿意出去......” 踏雪此时面容已经恢复了平静,淡定侧坐在铁笼一侧,并不打算离开。 桑伶奇怪: “踏雪,就算你不想见封执,可是起码能出塔了。你在这里关了百年,你就不想再去看看外面的天和外面的草吗?” 踏雪无动于衷: “外面?一个被人类占领,倾轧妖族的世界,有何好看。” “想走?九层塔从没逃出过一妖,谁想出去,都是无门。” 斜刺里,一道温婉平淡的语气在背后响起。 桑伶悚然一惊,回头去看。 竟是?! “怎么是你!” 第四十章 踏雪寻踪(八) 桑伶悚然一惊,回头去看。 竟是陆朝颜?! “怎么是你!” 陆朝颜款款走出塔间光幕,浅笑望来,点头道: “寒舟,身上的伤还未好透,怎的来此处?” 谢寒舟沉默不语,脚下却是微微一错,将桑伶挡在了身后。 女人的心针尖大,更何况是落在谢寒舟身上,陆朝颜一下就发现了对方对于桑伶的维护。 此前,谢寒舟将将醒来就在四处寻摸桑伶的踪迹,虽那日她刻意隐瞒下纸条的线索。可看过纸条的封家长老和监牢侍卫也在,纸条之事瞒不下去。 今日,她见谢寒舟匆匆出门,就知对方要趁机动作,也立马带队前来,无论如何,桑伶必须在九层塔老实关着,谢寒舟不能将人带走! “寒舟,你自醒来就是行迹不定,交往众多。我知你今日乔装打扮所来为何,只是在你做任何事情之前,希望你能好好想想师父的教导,师门的训诫。” 最后一句清晰落进耳中,谢寒舟眼眸惊出无数惊涛骇浪—— 多少年了,几百年沧海桑田,白驹过隙,总是这般的陈词滥调将自己束缚压制。 剧烈情绪翻腾不过一瞬,在场众人皆无发现。 语气冷凝。 “我如何,自会向师父交代。桑伶不是妖,不该在此处。” 陆朝颜眉心拢起,百年相伴,她自是了解他的性子,除了三百年温泉那次,谢寒舟从不会对自己如此疏离。 而如今,谢寒舟与自己渐行渐远,连交流都少了许多。这一切,归根究底,还是因为这个妖邪傀儡出现以后。 怒气在眼底浮动,抬眼时,已是满面生涩的哀求: “寒舟,她是妖邪之物,宗门世家修士如何能和她为伍。你从邙山雾林那次破阵醒来后,就一直和她在一起。你今日可以告诉我原因了吗?为什么傀儡不能死?还有,你自封家一战后昏迷多日,与上次在邙山雾林又是同一般,这究竟是何缘故啊?” 女子哀泣,触人心肠。 对面的桑伶探头来瞧,见她如此,却是“噗嗤”一笑,险些没笑坏肚子。 原来陆朝颜在谢寒舟面前是如此的模样啊,一副娇滴滴的可怜女人样,和她本性可是丝毫不同。 谢寒舟就挡在桑伶面前,两人离的极近,因此,那抹偷笑也被他自然听进耳朵。眼角斜睨一眼,眼神嗔怪。 修士耳力惊人,更何况陆朝颜本身修为不低,这声也被她听见。 抬眼看去,正巧望见谢寒舟那耐心的眼神,心头顿时一惊! 这两人什么时候? 难道谢寒舟是对桑伶有爱慕之心才如此? 这个念头浮动一瞬,就被她丢下。 绝不可能,此事肯定另有缘故。 难道是锁情丹失效,想起了林伶? 陆朝颜惊疑不定,死死盯住了谢寒舟的神情,宛如标尺细细打量,势要挖出什么。 谢寒舟将眼神收回,面对着陆朝颜的紧盯目光,只淡淡道: “其中有变故,需找到制作桑伶的傀儡师,才能解惑。” 一模一样的说辞,清楚知道自己再次被搪塞过去的陆朝颜险些没气歪了脸。 桑伶难得觉得谢寒舟和她站一起,心里泛出些小小的愉悦。 对面的陆朝颜见规劝不动,也歇了再商量的心思。 抬手一挥,直接喝令道: “天道宗守门弟子出来!有妖意欲叛逃九层塔,随我拿下!” 脚底光幕闪出无数亮光,再看时,数十身穿轻甲守卫已出现在眼前,剑尖一致对来,气势惊人。 桑伶没想到今日看守九层塔的怎么是天道宗的弟子,其中纠葛略过不说,她感觉现在想要出去的希望已经无望。 下意识伸了手去劝谢寒舟暂时放弃,可以先套出踏雪关于缠心咒的解法,再论其他。 没想到,对面那弟子见她伸手,大惊失色,宛如看到一只不知死活的猪敢来碰自家的白菜,直接喝止道: “大胆妖邪,还不放手!” 桑伶被对方那杀猪般的叫,叫的一惊,手一下就放了下来。 纯粹是被这一嚎惊的。 啪嗒——!” 收手时,不经意手腕骨头磕到谢寒舟腰带玉扣上,发出一点声响。 谢寒舟视线立即捕捉过来,垂目看了眼自己的腰上玉,又看了眼桑伶的右手。 这手自刚才起就一直僵直垂在袖中,没有拿出。 一点疑惑暂时压在心里。 对面,那弟子见桑伶停手了,还不放弃,言辞激烈刺来。 “好个妖邪,不知死活,不顾体面,一力对我们谢师兄如此纠缠,你是觉得我天道宗无人嘛?” 另一弟子嘲讽接口道: “你可知上一个不知死活的,已经死了三百年,还死在禁忌之地,无人埋骨!”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那原本一致对外紧绷的剑尖偏转了不少,弱了不少气势下去。 众人言辞纷纷,皆是讨伐桑伶,其中还连带踩着埋在禁忌之地的林伶,顺便拉了一把高贵美丽的陆朝颜。 如此拉踩,叽叽喳喳的宛若菜市场,桑伶捂住耳朵,撇嘴吐槽道: “还说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这男人八卦起来,也不遑多让了。” 心里倒是对弟子对她的身份讨伐,嘲讽恶骂有些憋闷。同时又暗嗤一声,天道宗,声名赫赫下,竟是一群热爱拉踩别人、又当又立的吵鸭子。 另一头。 谢寒舟自弟子开口就一直沉默,眼睑微阖,不知在想什么。 陆朝颜并没阻止弟子们的喧闹,几个核心弟子见她示意,继续暗戳戳的拱火,势必将林伶继续拉出来踩。 这也是他们之前在宗门内常干,熟练的很。 不过几下,就已经将林伶扁的一无是处。 可对面谢寒舟还是毫无反应。 陆朝颜一直死死盯住他的神情,见他始终都是一副冰冷难近的模样,心里那点谢寒舟突破锁情丹的药性,想起一切的猜疑终于散去。 谢寒舟最近的反常,和与林伶相似的桑伶亲近,可能是自己的多心了,他是真的另有变故,现在不适合说明。 她忽地一笑,笑容婉转端庄,浅笑开口,劝阻道: “过去许多事情都不可追,林师妹毕竟也是为镇压禁忌之地做出巨大牺牲的,大家还请看在我的面上口中留情。”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住口,转头又称赞起了陆朝颜的人美心善来了。 耳边嘈杂的鸭子叫,终于停歇,桑伶放下捂耳的手暗暗嘀咕一句: “还是一群没脑子,被人当枪使的吵鸭子。” 谢寒舟剑眉微扬,心里沸腾不息的暗流,顿时平息。 刚才被逼迫强制的阴霾一扫而空,嘴角那点笑意变得扩大。 桑伶没瞧见,亦或是不关心谢寒舟的反应,只管低头碾着地上不存在的灰尘。 对面的陆朝颜见谢寒舟那点隐秘的笑意,还以为对方是肯定自己此时的大度和得体。 两人重回之前的状态,陆朝颜又笑道: “寒舟,你随我出塔,妖邪罪不容诛,必须在九层塔内静思己过,这也是修真界千百年的规矩和铁律。如果你想要带出这个误入的傀儡,我会向师门禀告。” “罪不容诛?静思己过?” 碾地的脚骤然顿住,桑伶倏忽抬头,冷眼盯向那个大言不惭的女人。 她还是没忍住,自九层塔以来,一路见证无数大妖的故事,亲身看着他们在绝望中掏出妖丹自尽,选择灰飞烟灭解脱自身。 她憋了太多的愤怒,太多的绝望,太多的质问。 这一切都好似一个被充满气的气球,在这个点,被陆朝颜轻飘飘的几个字尖锐一戳,心里的气球骤然爆炸,炸出无数气来! 角落里的踏雪,还有许多之前选择消亡的大妖们,心头那点对天道宗的嘲讽乍然爆炸,一口气从胸腔内冲出了口: “妖恶?还是人恶?陆朝颜,你敢复述出这九层塔里众妖的罪证吗?看他们究竟是犯了什么罪过,还是碍了你们修士的眼,就要不分青红皂被强行关在此处?” 陆朝颜眉心一皱,不知这傀儡怎地忽地发了疯。但对方言语犀利,若是不反击就是有辱师门,有辱宗门世家的体面,传出去是她天道宗的罪过。 “自然是妖恶人善,千百年间多少妖邪作恶之事层出不穷,需要我和你复述?你自是去查经史典籍,村闻野史!宗门世家世代轮守,费劲无数心血,维持九层塔的运转和监护职责,为的不也是给妖静思己过的机会!” 慷慨激昂说的倒是大义凛然,桑伶却是半点不信,她冷笑开口,继续道: “好个天道宗,好个陆仙子,竟也有颠倒是非黑白的口才。我只问你一句,你敢复述出这里的妖各自的罪状吗?” 桑伶上前几步,将自己从谢寒舟的身后挪了出来,紧紧逼问道: “你能复述出来妖的罪状吗?陆朝颜,天道宗,陆仙子。” “得寸进尺!” 陆朝颜不想再和对方做无谓的口头之争,手指擦过储物袋,一道符纸夹在指尖,灵火点燃甩将过来,直扑桑伶额面而来! 带着恐怖的强大灵气,迅速接近,难以逃脱! 第四十一章 踏雪寻踪(九) 招式凌厉直扑,桑伶僵直原地,还未来得及躲闪时,那灵符已经到了眼前。 心底猝不及防间,冒出一点期盼,谢寒舟会不会阻止陆朝颜的攻击,帮她解困? 如果这样,她就原谅对方在封家的那一剑,给他一个机会。 念头还未衍生多少,那攻击已经掀翻了她的身躯,狠狠掼在地上。 目光上方,谢寒舟冷眼旁观,眼神平平注视而来,身形丝毫微动。 桑伶僵着脸从地上慢慢爬起,她没受伤,可是行动还是缓慢僵直,踉跄着好久才能站起来。 她清楚,陆朝颜清楚,甚至谢寒舟都是清楚的。 陆朝颜为了谢寒舟的吩咐,不会伤了她的,邙山雾林那次,甚至封家昏迷那次,陆朝颜还是隐隐猜测出来,桑伶的伤势会牵绊着谢寒舟的伤势。 所以,刚才陆朝颜盛怒之下,还是收了手,那道能轻易收割人性命的灵符在最后关头擦过了肩膀,只给她摔了一下,连半点油皮都没破。 可是。 心里为什么还是像掉进了冰水里一般,呼吸间都是彻骨的寒。 谢寒舟你之前时时刻刻对我体贴,九层塔森严之地铁律之所,你都敢违背信念潜入这塔,救出我和踏雪。 还口口声声说,这次是为了救我,顺带踏雪。 可是陆朝颜出现后,你又选择轻易抛弃了我,之前在鬼市,封家,今日在九层塔,每一次都是如此。 常言道,事不过三,桑伶你也该清楚,只要有陆朝颜出现,你就永远都是最后。 事实如此。 你该接受了。 桑伶看不见的角度里,谢寒舟袖中的手被捏的发白,身形却依旧僵硬似铁,灵气平静。 见状,陆朝颜心中更是得意,面上绽放出一个浅淡的笑意,舒展对着谢寒舟一笑: “寒舟,时辰不早,我们耽搁太久,如今该是离开九层塔的时候。至于......” 她故意停顿了一瞬,眼角轻瞥一眼桑伶,见对方只木着脸直愣愣的站着,心里不屑,充满了胜利者的耀满之意。 “放心,傀儡虽属妖邪,但她罪过不大,今日不过偶入,我自会将此事禀报师门,如果师门允许,她自是可以出来。” 很有放过的意思,桑伶抬眼看她,对方眼眸深处有一股盘桓不散的阴冷杀意,像是一条毒蛇般滑腻吓人。 这女人一直没想放过她,面上大度,自己今后与谢寒舟没了联系后,只会在她手里死的更惨。 而且,自己现在能侥幸离开,那踏雪呢,如何能不动声色的带出踏雪? 脑中这般想,余光自然的向着铁笼处望去,那笼子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踏雪的身影。 桑伶骤然定住,满面震惊。 谢寒舟顺其视线望去,顿时眉心一皱。 此时,陆朝颜也发现了异常,立即唤道: “天道宗弟子听令!有贼人潜入劫走妖邪,立即戒备!” “来人,告知外面守卫弟子,启动九层塔防御法阵,不能放出任何可疑人员,否则,格杀勿论!” “是!” 塔内数十天道宗弟子齐声应和,那原本歪转垂下的剑尖顿时亮出,杀意凛然。 一弟子正走出人群,秉令下光幕出塔报信,不料还未走出两步,一道灵箭直接破风而来,一下就穿透了他的脑袋,炸出一地红白脑浆,轰然倒在地上。 场中众人都惊呆了,几个距离较近的弟子,立即上前查看,那灵箭射中即消,难以追踪,就连那射出灵箭的方向,也找不出人。 一切发生的太快,不过瞬息而已,弟子就被暗杀一人。而且,还不知对方究竟藏在哪里! 似乎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陆朝颜见报信的人死了,拿出通讯灵玉想要联系外面守门的天道宗弟子,发现灵玉此时也是失灵,无法联系。 接连问过几个,皆是如此。 此时此刻,那死在地上的弟子,还尤有气息,嘴巴一开一合,却是吐不出半个字,最后身子一僵,彻底断气。 桑伶眼里冷漠,这人就是刚才第一个提及死在禁忌之地林伶的人,拉踩死人,死不足惜! 其余弟子分散查看,场面一时混乱,桑伶脚下一溜趁机躲进了之前的暗角——那个铁笼和木柱之间的夹角。 外面先是一片戒备之声,忽然又有几名弟子被杀,众人这才发现了那伙人藏身的地方,顿时喊杀声,打斗声,爆炸声连成一片,嘈杂吓人。 桑伶暗自嘀咕几句: “这帮人不会是将我抓来,丢在九层塔的这帮人吧,难道他们也是为了踏雪而来?会不会是封执叫来的?” “呲——!” 话音未落间,一道血横向直喷过来,穿过暗角,陈在一丈之外的地上。 桑伶瞧着那远处还在冒热气的血,心里暗自庆幸: “幸亏我躲得及时,要是刀尖无眼,天道宗弟子借机报仇,随便将我捅个对穿,那不是亏大了。” “啧啧啧,才不指望别人的拔刀相救,谢寒舟这人为了白月光陆朝颜,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我才不指望!” 嘴里嘀嘀咕咕一阵,忽地听见附近有陆朝颜的呵斥声,似乎在逼问神秘人劫走妖的下落。 随即又是一阵打斗声,灵符、剑光,在桑伶面前闪个不停。 桑伶被勾的心痒痒,小心挪动了下身子,侧身探出了一点,往外悄悄望了一眼。 果然,陆朝颜正与两个神秘人缠斗,位置就在自己侧前方! 天助我也! 桑伶心中一喜,决心要暗戳戳的搞点事情,才不辜负这么好的位置,不辜负之前一路被陆朝颜欺压的憋屈! 指尖掐出一颗衣服上的珠子,送了点灵气放到地上一推,悄无声息滚到那陆朝颜的脚下。 陆朝颜正专心打斗,哪里发觉这忽然的小动作,脚下一滑,对面那凌厉的攻击险些就落在脸上,她急忙调转身形,手臂刺痛。 已是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感觉古怪,可来不及查看,对面全身包裹兜帽的神秘人又是攻来,她立即收紧心神,加入了战斗。 那颗珠子被陆朝颜踩中滚滑了没有多远,就被一白色银边靴子一脚踩中消弭成灰,没了罪证。 谢寒舟若无其事移动几步回了原地,手上剑招不停,余光扫过那个暗角,眼底浮现一点笑意。 桑伶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被人瞧见,她见陆朝颜被自己设计受伤,就是一乐! “叫你凶巴巴,每天都想弄我,一头要撕咬所有接近谢寒舟的母狮子!哼,我瞧你还神气不!” 眼珠呼噜一转,指尖掐出一点灵诀,顺着那正在攻击的招式,趁机打向了陆朝颜的面部。 角度刁钻,混在其他凌冽招式的攻击中,陆朝颜初时并无察觉,脚下连退数步,将将躲闪开神秘人的攻击,还未舒出半口气,最后乍然惊觉这道诡异攻击,已是闪避不开,顿时惊呼一声: “谢寒舟!” 距离稍远的谢寒舟身形猛地一滞,一道剑光抽空挥来,一下就挡开了那快要戳到陆朝颜脸上的诡异灵气。剑光挥出后,谢寒舟丝毫不乱,手上刷刷刷三下,那对面的神秘人已是被他打开。 陆朝颜这头,那道灵气竟然还未被谢寒舟的剑光打散,居然倏忽一下冲上了发髻,撞掉了发簪,紧接着一缕乌发突兀的从发髻掉落,狼狈铺在额面。 她气的咬牙切齿。 “桑伶!” 不用想,这么刁钻,又像是小孩子恶作剧一般,对自己慢慢的针对恶意,不出第二人选。 再联想之前那次奇怪狡猾,肯定也是这傀儡干的! 余光匆匆一扫,竟是一时没看到桑伶躲到了何处,陆朝颜将要与桑伶算账的心思暂时摁下,转头又投入了战斗。 只是,她防备了半天,都不见桑伶第三次攻击,她倒是有几分奇怪。 此时,被陆朝颜防备的桑伶已经歇了再去捣蛋的心思,就连对方那狼狈散发的模样都引不起她半分的笑。 双臂展开抱膝,紧搂住整个身躯,蜷成小小一团缩在这个暗角,任由暮色包裹全身,将那点欢欣也一股脑全拉扯着沉在黑暗中。 谢寒舟,其实,你真的是喜欢陆朝颜的吧。 每到关键时刻,他维护的,他帮助的,他解救的永远都是陆朝颜。 邙山雾林的亲密无间,绝不虚假。所以,邙山雾林之后的一路,谢寒舟对她的容忍和关心,都是因为缠心咒的影响,被迫违心做出来的吧。 桑伶缓慢抬手摸上心口位置,内里月石上,缠心咒突兀的停留缠绕其上,每时每刻都在影响着她对谢寒舟的感情。 一个冷心冷肺的傀儡都要怀疑自己重新长出了心脏,能对人动起情来。 “缠心咒,必须要解开!谢寒舟,必须要远离!必须要重新过上三餐为济,高床软枕的好日子!” 掷地有声,透着坚决。 暗角外面。 此时,场上的打斗已经进入白日化的状态,天道宗弟子不是吃素的,手上的教剑招就和他们的嘴一样,出招凌冽势不可挡。 对面一伙全身披黑色兜帽的神秘人们,也不简单,竟能和天道宗弟子们一直纠缠,还隐隐有反超之势。 就如此刻。 修为深厚的陆朝颜被三个武力高超的神秘人纠缠围困,不给她出手反杀其余同伴。 同时三人配合默契,同时攻击几处要害部位,陆朝颜左躲右闪,无数灵符纸蝶一般飞个不停,似要将平生所学,无数珍藏全部使个干净。 谢寒舟那边倒是只与一个神秘人缠斗,那神秘人看着就比陆朝颜这边三个神秘人加一起都要厉害,竟与谢寒舟斗个旗鼓相当。 桑伶看了一圈场中,发现众人都在干架,毫无踏雪的痕迹。 她心中疑惑,踏雪究竟去了何处? 第四十二章 踏雪寻踪(尾) 暗角外面。 此时,场上的打斗已经进入白日化的状态,天道宗弟子不是吃素的,手上的教剑招就和他们的嘴一样,出招凌冽势不可挡。 对面一伙全身披黑色兜帽的神秘人们,也不简单,竟能和天道宗弟子们一直纠缠,还隐隐有反超之势。 就如此刻。 修为深厚的陆朝颜被三个武力高超的神秘人纠缠围困,不给她出手反杀其余同伴。 同时三人配合默契,同时攻击几处要害部位,陆朝颜左躲右闪,无数灵符纸蝶一般飞个不停,似要将平生所学,无数珍藏全部使个干净。 谢寒舟那边倒是只与一个神秘人缠斗,那神秘人看着就比陆朝颜这边三个神秘人加一起都要厉害,竟与谢寒舟斗个旗鼓相当。 桑伶看了一圈场中,发现众人都在干架,毫无踏雪的痕迹。 她心中疑惑,踏雪究竟去了何处? ...... 暗角极为狭长,之前桑伶为了躲避谢寒舟躲到了最里面。最里面距离外面都有四五米的长度。 现在,她为了观战故意蹲到了最前面的位置,身后还有四米纵深,暮色霭霭难以看清最里面的情况。 想了想,桑伶压低声音,悄悄对着里面试探叫了一声: “踏雪?” 暗角里面毫无动静,仿若没有桑伶所叫的那个人。 桑伶却是笃定,慢慢摸向了最里面。 脑中思路渐渐清晰—— 外面所有人都在找踏雪,都在与神秘人对战,大家之前发现踏雪没了,都一致认为踏雪是被神秘人抓走了。 可若是,神秘人也以为踏雪被他们藏起来了呢。 所以,双方一直颤抖不休,势要将对方置诸死地。天道宗如此可以理解,神秘人来了此处,先不急着突围逃跑,反而杀人,大有杀光一切的决心,显然是也没找到踏雪。 地方狭小,桑伶跪爬着慢慢向前,很快就摸到了一片衣角。 她捏紧了手里那片衣服,顿时笑了: “果然,你躲在了此处。” 在黑暗中呆的久了,桑伶能模糊看到面前一双秋水横波的眼,那女子笑的十分勉强,宛若在哭。 “厉害,找到我了。” 桑伶不知为何,她见到踏雪如此,心里就是一酸,本该防备紧握对方衣服不让逃跑的手,转了方向,居然大张着将人抱住,安慰道: “不想笑,就别笑。”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缠心咒的超范围感应,上一任和现一任能轻易共情? 衣襟处感觉一湿,很明显,踏雪已经哭了。 桑伶大张着双臂,能清楚感觉到踏雪的悲痛与怨恨,一切起因不过是因为封执不放弃救她,亦或者,是因为那缠心咒的缘故。 可这些都是表面,她总感觉踏雪应该不是那种只会拘泥于儿女情长之人。 不然她就会和之前许许多多大妖那般,将自己的凄风苦雨悉数吐出,再绝望求死,求得解脱。 果然,很快。 踏雪从怀里起身,凑到了桑伶的耳边,慢慢开了口,声音依旧喑哑,却比之前吐字清晰了许多。 她侧首,眼神灼灼的望着桑伶,眼睛里含着期盼。 “你也身负妖祖血脉,我也有。只我是年少偶入禁忌之地,获得继承,才有了一丝妖祖血脉,那时我的理想便是一定要壮大妖族,将所有欺负压榨我妖族的人修全部大打跑。我当时成功了,妖族休养生息了几百年,只是.....” 桑伶在心里默默补充。 只是,出现了缠心咒,出来了一个孽缘封执,所有的一切都被毁了,妖族栖息之地——邙山雾林成了修士的后花园,药园,妖族再难翻身,九层塔再无空过。 所有的结局都已知晓,惨烈血腥的一切都隐在这短短的几个字中,每一个都能从字缝中瞧出血泪来。 她肯定的开口接着道: “我救你出塔,不为缠心咒,只为我的不忍心。” 话语笃定,透着决心。 踏雪无力开合了下嘴巴,露出一抹苦笑,若无其事的继续道: “我当时从禁忌之地得来的东西,我没有完成承诺,没有完成振兴妖族的誓言,转头就陷入了情爱纠葛中,被困了这许久的时日。如今只希望你帮我还回去,可好?” 桑伶肯定的应承道: “好,我答应你,虽然我没了记忆,也不知我前生是什么妖,但这事,我答应你,不为别的,只为这一路,我在九层塔见过太多大妖的血泪了,妖族不能再哭了。” 踏雪释然一笑,如释重负般,重重拍了下桑伶的肩膀: “好,好幺儿,今后你一定要记住,人类的话不能信,他们给来的甜心馅饼不能吃,一旦相信,一旦期盼,所有的东西你都会失去,再无自我。懂吗?” 言辞恳切,谆谆教导,桑伶从没有亲近的女性长辈,亦或是,同伴亲人。 自她醒来,就是残忍的杀人争斗中,后面就是被迫和谢寒舟捆缚的时候,从没有人这般能好好和她说说话,告诉她一些道理。 眼眶微红,桑伶重重点头: “好,我会听,我们这就出塔。” 出塔了,踏雪就能恢复自由,封执交出应对缠心咒的法子,她就能和谢寒舟解开缠心咒的束缚,将踏雪交来的东西送还到禁忌之地。 一切结束,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自由自在的度过余生,不再打打杀杀,只过一个人的好日子,悠哉妙哉! 桑伶心里雀跃,转身重新爬到暗角前方,观察场外形式,预备带着踏雪逃走。 然而在她转头时,她没看见,踏雪眼里划过一行泪,俱是苦涩。 ...... 场外形式已经是白热化的混乱了。 天道宗到底实力强劲,及时联系到塔外的守卫人员,又是数十名的守卫从光幕处鱼贯进入,与那神秘人纠缠打斗在了一起。 有了这份助力,原本天道宗就要颓败的趋势,立马反转,神秘人马上就要摧枯拉朽的失败了。 神秘人可能也知道自己不敌,见怎么也找寻不出踏雪的痕迹,便有意识的聚拢逃脱。 趁机,两个神秘人扔出一个圆形法宝,丢置那塔顶位置,不过几息,天道宗还未来得及阻止,那九层塔第九层,最上面的塔顶处,竟凭空开了一个一人高的小口。 这口子还直接穿透塔外防御禁制,径直通到塔外。 九层塔防御法阵是几代大能合力打造,如今都能被这帮神秘人钻到空子,可见这帮人来头不小,蓄谋已久。 眼瞧着有几个神秘人已经从此洞逃跑,桑伶有几分焦急,她瞧着那近在咫尺的口子,能明显的看见塔外那缀满星辰的天空,自由就在眼前了。 她立马去拉身后的踏雪,吩咐道: “等会,你就等我一声令下,我催动灵力,立即带你出去,动作一定要迅速。我们绝对有可能逃的出去!” 未等身后人的应答,桑伶从储物袋中取出一蓄烟果,扬手往远方无人处一丢,只见那处霎时炸出无数烟尘出来。 趁机,桑伶掐着嗓子,粗粝爆喝一声道: “踏雪在那!”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兀的烟雾吸引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桑伶紧吸一口气,脚下迅速一点一个纵越,就已经带着踏雪奔到了那个洞口位置,前后不过几息时间。 塔外徐徐夜风吹来,将发丝吹乱。 桑伶顾不得那擦抹在脸颊的痒意,伸手将旁边的踏雪微微一推,开心道: “踏雪,你自由了。” 踏雪微闭双眼,淡淡重复道: “是的,我自由了。” 洞口极速穿过,身形搞搞越过那塔外的防御禁制,最后安全的飞落在中间的塔檐上,身后就是那阴森恐怖的九层塔。 脚下就是成队的守卫,与那先行潜逃的神秘人,还有新的几批神秘人缠斗在了一起,剩下的守卫明显也发现了两人的出现,正集队奔来。 封执原本正等在塔外与守卫打斗,见踏雪真的被救出,眼睑迅速开合两下,再看来时,已是全然的惊喜和泪水—— 一个模样斯文儒雅的男人,正哭的像是个老婆没死的鳏夫。 他启动了许多傀儡机关鸟,与那追兵守卫继续斗在了一起,踌躇喜悦的立马飞身上来,却又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不敢向前。 桑伶警惕的扫视了眼脚下,战况拉的越来越大,虽然之前天道宗为了大事化小的心态,并未摇人反击,但如果真的发现有妖叛逃,神秘人势力颇大,定会要采取别的手段,一力击杀! 桑伶立即伸手拉住踏雪,焦急道: “踏雪,我们得马上离开九层塔!” 那去拉的手却是被一道力淡淡推开,踏雪笑容奇怪: “桑伶你赶紧走吧,缠心咒的法子我已经给你了,你日后就会发现,还有,记得答应我的事,不要忘记。” 桑伶满心焦急,见踏雪说话古里古怪,来不及追问,可踏雪却是忽然退远了几步,向着封执走近。 估摸着两人有话要说,桑伶忍住满心的疑惑,一个纵步,暂时离开了那处危险的塔檐位置,跳进了塔外的树林中,遥遥远望,静等踏雪到来。 眼睛却在下一瞬,蓦地睁大,满眼悲伤与绝望。 ...... 塔檐上。 踏雪一步踏出塔外,在狂喜奔来的封执面前瞬间魂飞魄散、化成烟灰,他张嘴便喷出一口心头血,满面癫狂与绝望,脚下依旧没有停下,执着的想要拥抱那抹烟尘,一同坠落塔下。 夜风寒凉,在最后触手可及时,却是全部吹散,不留分毫。 只剩下那个人,像是破布般,狠狠砸在了塔外的泥地上,留了一地血,死状难看。 他呆呆的望着天空,耳畔似乎还残留着那妖最后的呢喃—— “我早就被世家掏走了妖丹,囚禁数百年,他们用尽我的妖血炼丹,又为了防止我死,将九层塔的气息与我绑定,反哺妖气让我活。” “出塔即死。” “我早就出不去了,永世不能再出了......” 第四十三章 深宅女怨(一) 三日后。 牵丝城,城东乱巷。 沉水香阴沉沉的香气,在鼻尖渐渐消散,桑伶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渐渐清醒。 屋子里一道苍老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 “醒了?你的傀儡身我已经检查无误了,你放心,除了你不让我探查的月石位置外,我都检查过了,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桑伶绷着脸从软塌上慢慢起身,面前那老如树皮的傀儡师,老神在在的捧着茶杯,窝在那宽大木椅上,一如之前她来找他的时的位置和动作。 她冷笑嘲讽道: “是什么都没检查出来,还是根本就没来检查?” 傀儡胡子一吹,立即叫嚷反击道: “我是从头到脚仔细用法宝查看的,你身上有宝物遮掩了你傀儡气息,额角一块,右手一块,都是露出了白骨开口,无法自行愈合,我说的可对?!” 这傀儡师是牵丝城除了封家人外,傀儡术最好的,当然也是被封家招揽打压最厉害的。他苟且偷生窝在城南乱巷,交易只认钱。从九层塔逃脱后,桑伶几经打探,才寻摸到了此处。 一个傀儡术高,与封家有仇的,是桑伶现在最需要的。 对方说的没错,那自己身上就真的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块隐忧放下。 桑伶主动缓了神情,问起了另一件事,道: “几处都对,是我冤枉了你。只是,还请傀儡师解惑,我这白骨伤该如何医治?” 桑伶言辞谦卑,傀儡师眼皮都没动一下,将她递来一颗百年灵果时,傀儡师立即动容,枯如鸡爪的手迅速探来,一把将那枚果子收进囊中。 他捻了两下胡须,慢慢道: “我可以帮你医治,诊费另付。只是?” 他犹豫了下,两手一摊,对着桑伶苦笑道; “封家对我防的厉害,我手中的材料不多,这治伤最重要的奎阴土我手边却是没有,还需要你去取来。” “取?” 不是买? 傀儡师见她一点就头,赞许得伸手点了点城外南方位置,继续道: “就是在城外一处深宅里,里面闹妖闹怪的厉害,但是那里的奎阴土却是已到年份,品质上乘,你若是要医治,就需要去取一大罐。” 为了保证用量的准确,傀儡师在一堆破烂里,越过几个中等罐子,直直抱起了一个最大的陶土罐子,笑的像只黄鼠狼。 “就是这个,你填到九分满就够了。记得,一取好,就要在一个时辰内送过来啊。还不能在白日,必须在夜里,没有日光,这奎阴土才不会失了阴性啊。” 傀儡师念念叨叨的讲了一大堆的注意事项,就挥手赶人。 ...... 桑伶将那半人高的陶土罐子丢进储物袋中,掀了门帘,迈步出去。 光亮的日光照进眼中,白花花的一片,再睁眼时,巷子对面站了两个修士装扮的人,眼神不善。 桑伶匆忙避开对方那打量的眼神,一个闪身就出了这条巷子。 脚下匆匆,身后两道脚步声也紧紧跟随而来,如影随形。 见对方脚步声越来越近,桑伶转过再一条巷子后一个顿足,立即闪避进了一处暗角。 身后那两人也匆忙停下,四处寻找,不一会儿,就离开了此处。 桑伶慢舒一口气,从暗角现身,转身走向了相反方向。 可还未走出两步,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响动,桑伶立即反身准备攻击,却见原处一只瑟缩的小奶黑猫站在角落,旁边是一个翻倒的破竹筐。 显而易见,刚才那声动静是小奶黑猫不小心踢翻了破竹筐发出来的。 桑伶收了手,准备离开,可眼睛却捕捉到了那猫儿身上纵横的伤,犹豫了几下,还是选择走近将捏住猫的后颈肉,将猫一起抱走了。 那猫不知为何,对桑伶亲近,收了足上利爪,四只软软的掌心径直贴在桑伶左手臂,身形一转轻跳,就已经踩上了桑伶的肩膀。 桑伶好奇看它,猫儿困倦的蜷起四肢,窝在了温暖颈项位置。 抬手试碰了碰摸那猫脑子,手下毛茸茸的,能清晰摸到骨头,肩膀上也是轻飘飘的,可见瘦的可怜。 “凡人不喜黑色玄猫,修士不喜妖邪傀儡,我们两还真是同病相怜。” 一人一猫从巷子口离开,桑伶这句呢喃也顺着穿堂风全飘进了暗角一人耳中,那冷白如寒玉的面庞闪过一丝黯色。 “呜呜呜呜!” 脚下两个被蒙住嘴巴的修士,奋力挣扎求饶,眼神惊恐。 他们这次是踢到硬茬了,这头戴兜帽的男人很是厉害,他们当时只离那傀儡几步之远,转头就被这男人一举擒获,捆缚手脚嘴巴,都在地上。 这男人干了好事,还不想留名。 见那傀儡被惊动,立即将他们两人拖到这里,还捡了只黑猫去哄那傀儡开心。 修士去哄傀儡? 去保护傀儡! 放眼修真界哪里有这种奇闻,真的是古里古怪,让人想不通! 一人努力挣开口中束缚,脱口求饶道: “我们哥俩是封家人,如果刚才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解释!求兄台看在封家人的面上绕过我们!” “封家人?那就更不能留了。” 男子玉石相击的声音缓慢响起,透着熟悉,地上封家两人及时还未想起此人身份,下一秒已被收了性命。 “觊觎之人都该死。” 谢寒舟将那两人的尸首处理了干净,遮掩了桑伶的痕迹,转身走向了桑伶刚才离开的傀儡师的地方,用灵石彻底封口。 ...... 转过几个街角,买了一个御兽袋,又采买了几样猫儿爱吃的,桑伶放心的将这黑猫安置进袋。 脚下不停,匆匆找到一处摆在城门口的茶楼歇脚。 说是茶楼,其实就是一处茶棚,几张破旧的席子一连,被竹竿子撑起,勉强遮下几片阴凉来。 茶棚里,几个修士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茶,说话。 桑伶一副低等修士装扮,还是男装,遮掩了面目,瞧着就像是个瘦弱底层修士,并不引人注意。 果然,那几人只随意的扫了她一眼,就转开了头。 桑伶要了一壶粗茶,找了一处较近的位置坐下,眼神看向棚外,耳朵却是在偷听消息。 那些人声音不小,显然也不怕桑伶听去这些牵丝城里人尽皆知的消息。 一人提问,声音清澈好听。只是是背对着桑伶就坐,无法看清容貌。 “九层塔那日究竟出了何事?” “你是住在乡下嘛?九层塔的大妖想要逃跑出塔的事你都不知道?” 这人是个藏不住话的,见那人一脸惊讶,就将听来的消息,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那日半夜,有一只被囚禁几百年的大妖想要偷跑出塔,还伙同了过来救她的妖邪杀了不少天道宗的守卫弟子,最后,是谢仙君和陆仙子合力将那些妖邪打退,杀了那想逃出去的妖,此次九层塔的暴动才平息了下来。” “果然是英雄豪杰啊。” “年轻有为!” 那清澈好听声音淡淡主人,挠了挠头,一副恍然大若的模样,道: “怪不得,前几日天道宗和牵丝城几个世家的人一直在城内搜寻,是在寻找那想要救妖的妖族啊!现在不找了,估计是没找到吧。” 另一个人却是神秘兮兮的摆了摆手,将声音压下,悄声道: “听说是那伙人将陆仙子伤的不轻,谢仙师才动了怒,一定要刮地三尺,将那伙妖族抓住,为陆仙子出气!后来看惊动颇多,那伙妖族人又遍寻不到,才在陆仙子的规劝下停了。” 众人都是暧昧唏嘘。 那道声音其实不轻,桑伶不用故意去听,也全听进了,一个字一个字的往脑子里凿了进去,听的真切。 看来那伙妖族已经不在牵丝城内,她缓慢吐出一口浊气,这一伙人之前将她从封家监牢里劫去九层塔,在后来,神秘人发现踏雪和封执都死了,就想抓她拷问。 若不是谢寒舟的一剑阻拦,恐怕自己老早就被那伙人搓扁捏圆了。 现在那伙人跑了,自己也能暂时安全了。 只是? 她心中嘲讽,原来是谢寒舟带队在城内大肆搜捕,是为了给陆朝颜出气,而不是为了找她。 也不是,为了抓光神秘人,保护她的安全? 怪不得天道宗只搜寻了几日,就在城南匆匆停下,没有坚持。 也是正常。 那天自己趁谢寒舟在塔外对战神秘人时,趁机逃走,瞧着谢寒舟迟迟没有追过来,也是因为陆朝颜在那次对战中受伤不轻,想要护她的缘故吧。 茶棚众人在说到谢寒舟和陆朝颜后,就开始往各种八卦上走,并无多少关于牵丝城近况有用的信息。 桑伶听了几耳朵,就扔了碎银,起身离开。 众人皆无注意,只有那清澈好听的声音主人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城外,嘴角一勾,露出一抹笑。 ...... 路上,日头渐起,炎热的天气将桑伶额角的汗蒸出了不少,黏糊糊的粘在额角,难受的紧。 连跑了几家附近村庄,探听那山里深宅的消息,不过一个时辰更是出了一身热汗。 桑伶忍不住伸手挠了挠,可那热痒之意还是不歇,忍了一会,最后还是转身去找了一处密林间的小溪。 溪水潺潺,桑伶捡了一溪畔大石坐下,无奈掀起紧捂在额角的乌发,将那点汗意拿着帕子全部擦掉。 动作一举一动皆是动人心弦。 桑伶毫无察觉,身后那人却是看的晃了眼。 第四十四章 深宅女怨(二) 腰间的御兽袋猛地一晃。 桑伶急忙开袋将那小黑奶猫拿了出来,只见小猫瑟缩一团,身子还颤抖得厉害。 一双颤巍巍的淡绿色眸子,含着一层水雾,凄凄惨惨的望过来时,桑伶承认自己心软了。 左手抓住的后颈,本想往地上一放,忽的一转,放进了自己的大腿上。 腿并直放着,桑伶纤细笔直的小腿上,是一双微微有肉的大腿。大腿并拢间自然下陷,形成一条凹陷,小黑奶猫一放上去,足下踩了几下,见触感肉乎乎的还暖和和的,瞬间不想挪窝了。 那原本擦汗的帕子,也顺手拂过那小猫的眼角,用着干净的一角将那点泪花花擦去。 右手盖在衣袖下,一点点地从脑袋顺到脊背上,动作温柔避开伤口,耐心,还未多久,桑伶就感觉手下的团子从僵硬排斥躲闪,变得柔软迎合,还惬意地呼噜了两声。 身形一歪,桑伶抚摸脊背的手,自然就落到那肚皮上,桑伶只觉手下触感更为软厚,轻柔柔的搓揉了两下,发现不对。 指尖带着亲昵,笑戳了几下小黑奶猫的脑袋: “你这猫儿,原来是早在袋子里吃好的,吃饱了才想出来啊。我还以为你在御兽袋里怕急了,没想到居然是个精明的,知道先填好了肚子。” 小黑奶猫假装听不见,见桑伶停了手,才睁开了眯起来的眼睛,伸出一点粉红色的舌尖,小心的舔了几下桑伶的手指。 “喵喵——” 讨好地喵呜了两声,似是在认错。 头一次出声,出口的却不是那细细小小的奶音,而是比寻常猫咪更为粗野。瞧着也是更有灵性,似乎听得懂人言。 脑中记忆忽地闪现,桑伶心中起疑,当时在巷子里,真的是它一只小猫慌不择路地跑出来,踢翻了破竹篓子? 她背过身去听到的声响好像不是破竹篓子撞地的声音,好像是……人? “你也是去深宅的吗?” 斜刺里一道清澈少年声突然响起,一下打断了脑中想法。 循声看去。 溪畔绿色伞盖下,一衣着朴素的干净少年立在身后,见到桑伶回头,开心一笑,灿烂的仿佛连着日光都要逊色几分。 桑伶皱眉,这人不是之前在茶棚下,与那些修士聊天的那个修士少年吗? 山林茂密,城外道路岔口众多,怎么跟到了此处? 瞧他衣着打扮与自己别无二致,看上去就是一个不出名世家的普通弟子,武力并不比自己高多少。 好像无害得很。 少年见桑伶一副警惕神色,主动摊手道: “我是出来历练的,刚才我们还在茶棚里见过的,你还记得不?” 哼,当然记得,不然为什么我会觉得你古怪? 桑伶冷淡一哼。 那少年又似听懂了,继续道: “我本来就是要去深宅里面,除祟的,不是跟踪你来的。只是在村子里打听的时候,村民说你也和我一样,便指了你走的方向。我想着我们两人正好搭个伴,便舔着脸过来了,兄台不会不欢迎吧?” 弄不懂这人的古怪热情,桑伶冷淡的转过脸去,余光扫视了下衣着,见看不出毛病,还是一副瘦弱底层男修士的模样,放下了心。 她不再搭理那人,仔细检查猫儿身上的伤。之前让医馆大夫仔细检查过,并无伤到骨头内脏,只是些皮肉伤,就简单配了些药,将她打发了。 但是当时大夫的态度很是不以为然,想是只觉得小黑奶猫是一只凡兽,又生的不祥的黑色,全程都是板着一副厌恶的神色。连着检查的工序都是看在桑伶给的灵石上,草草了事。不知,这检查做得是否详尽。 事态如此,人情如此,桑伶也不多奇怪,或者去报复那大夫。 仔细检查一番后,见确实没有别的内伤,便放下了心。 拿出药膏,指尖轻轻一挑,白色药膏被手温融化成了透明色,一种奇异微苦的草药香弥漫开来。 引得原来蹲在树下喝水的少年,目光也探了过来,啧啧称奇道: “真的是上等灵药啊,瞧着是个穷酸鬼,竟然舍得为了一只黑猫花钱,不知你是假大方,还是真爱护呢。” 溪涧一缕清风吹拂开,将少年额角碎发吹起,遮盖住几分眼底的神色。 另一边厢。 桑伶额角的汗都要急了出来,也不知是自己擦抹得太重,还是小黑奶猫还不知事。 那药膏还未抹上去,手下的猫儿就要扭开身子,将伤口藏起来,不愿让她碰。 桑伶轻声安慰道: “我不是之前伤害你的那些人,我是为了给你治伤,你把伤口露出来啊。” 小黑奶猫扑闪着大眼睛,可怜巴巴的望过来,身躯却是一动不动。 左手有药膏,她伸出右手裹着袖口,想去拨弄,好半天才弄的猫儿一个扭身,将头转了过去。 来回较劲了几下,桑伶简直想扶额: “要被你气死了!” 生气的话,却是说的软绵绵,没有半分力道。 “噗嗤!” 不用想,也知道是哪个讨厌鬼厚脸皮地找骂。 桑伶回头瞪他: “看戏看了半天,小心我打你!” 一双好看的眸子盈盈看来,像是春水都映在了那汪眼眸里。 少年见她终于不冷着脸看自己,还露出了这抹艳色,脸上一乐,更为大声地噗嗤笑道: “哈哈哈,管不住猫,现在就来凶人了?你真的是好生没有道理!” 桑伶气急,扭过头去不理他。 打算软得不行,就来硬的,哼,自己现在绝对能找回面子! 右手只轻覆了袖子,直接伸手将猫足抓住,手肘顺势摁在身上,轻抚住猫儿的躲闪,将指尖的药小心涂抹在那猫足上一道寸长的口子,口子不长,但却划得极深。 桑伶指尖不少药,全抹在了那处伤口,才堪堪擦好。 左手空举,停顿片刻。 她为难地看了眼就搁在脚边的药盒—— 那药盒做得精巧,开关也是一个小小的鎏金锁扣,需要两只手同时去摁那锁扣上的两个锁头才能将药盒打开。 现在她一手摁猫,只剩了一只手。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松开右手,万一猫儿要是跑了,或者啥啥啥,自己又该怎么应对。 一张干净通透的少年脸呈在自己面前,没有花纹装饰的衣袖下露出一只指节修长的手。 指甲修剪整齐,将手翻转,露出健康红润的手心来。 “需要我帮忙嘛?” …… 药盒到了对方手里,“啪嗒”一声,药盖打开。 适时飘出一股好闻的药香气,被溪涧清风捋开,铺散在鼻尖,萦绕周身,将两人原本冷滞的气氛也一举消弭。 少年将手洗干净了,学着桑伶的模样,用指腹挂了一些药膏,等融化后,小心的继续抹药。 少年擦药的动作耐心,猫儿忍了几次,发现擦药并不痛,还感觉有一阵阵的清凉舒服,便乖巧的趴扶在腿上,没有躲闪,任由少年继续擦药。 桑伶不动声色的将摁猫的右手换成左手,右手继续隐在袖中垂了下去。 近在咫尺的少年似乎并没有察觉桑伶的异常,只半跪在地上,一点点的拿药去擦桑伶腿上的猫儿。 桑伶垂头看猫,少年认真的侧脸也不可避免的映在了余光里。 头发全部梳了上去,留下一根长长的马尾。一点碎发垂落而下,额头饱满,鼻梁挺直,嘴唇似是带着天然的弧度,不笑的时候都像是在笑。有一种不被世俗浸染的天真气质。 少年的嘴角勾起,露出一抹灿烂的笑,他抬头迎上桑伶的视线,伸手指了指正舒服窝在桑伶腿上摊肚子的小黑奶猫,摇头道: “这些人对只猫儿都要下了这么狠的手,足足有七八道伤口,现在这些都已经擦好了药,就只剩下了腹部。可是猫儿腹部只会留给最亲近的人,寻常人的触摸都会被他们撕咬,兄台要不摁着它的足,我来擦药?” 这个提议无可厚非,很正常。 桑伶看了看少年无辜的神色,又看了看腿上的猫儿,摇了头道: “我来擦,你来摁。” 擦只要一只手,摁就需要两只手。 桑伶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右手上的白骨伤,伤口古怪诡异,这也很容易让别人怀疑起她的身份。 不可避免,左额角又感觉微微麻痒,痒得难受。 四目相对,少年好奇的眼神看来,显然疑惑。 桑伶能在对方那清澈如身边溪水清澈干净的目光中,看见自己正冷着脸一副刻板守旧的模样。 自己这幅样子真的难看,桑伶忍不住移开了目光,余光里,右手古怪的梆直,隐在袖子里,像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怪物。 “你怎么了?” 少年半蹲在地的膝盖稍稍抬起,脸庞凑近了桑伶,直直望来。 “你为什么好像突然伤心起来?你是有什么事憋在心里,惹的难过了吗?” 两人的距离,因为少年的主动,被极速缩短。 短到桑伶几乎都能闻见少年身上的香气,不是刚才浓郁附在手上的药香,而是一种清新草木的香气。 那种味道,像极了邙山雾林的,那是她从有记忆后,呆的最久的地方。 像是…… 家的味道…… 第四十五章 深宅女怨(三) 只是,那赫然拉长的伤口,透着狰狞。 纤细的指尖挑起一点药膏,小心地一点点地去抹腹部的伤口。 伤口极长,左下到右上,恨不得横跨了整个腹部,但所幸位置并不深,没有伤及内脏。 手里一点一点地小心抹药,桑伶心里却是在想,之后自己要是去深宅取奎阴土,要不要带上这猫。 她以后要去的地方都是凶险之地,护住自己都是勉强,更何况是这一只凡猫? 要是一不小心成了那些邪怪人修的点心,那不是也害了这只小猫吗。 她陷在情绪里,一时有些为难,竟没有发现面前少年的古怪。 少年眼神专注,似乎看了一眼桑伶背后,眼神微微一定,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低头看着手里扣着的小黑奶猫。 “这小猫还是乖,现在知道了我们是为着它好,就乖乖露出肚子给擦药。比之普通的凡兽多了几分懂事和聪明啊。” 手下的小黑奶猫原本惬意眯起的眼睛,顿时惊得大睁,正正好撞进少年望过来的视线里。 少年见它害怕,噗嗤一笑,嘴角上弯,似是勾月。 “小奶猫儿,你难道不是猫?怎么像是听懂了人话,吓成这样?” 少年这道声音,将桑伶从思绪中唤醒。手下动作继续,只见她的眉心拢了拢,奇怪得打量过来。 “我也觉得这声音粗野,有些不像是凡猫。难道会是别的物种嘛?” 小黑奶猫强忍住想要避让的心思,睁大了绿色竖瞳,只懵懂地看来,注视着自己上方的两个人—— 一人正垂头,手里耐心抹药,指尖柔软,像是风吹过一般; 另一人伸手将它摁住,三言两语惹的自己险些炸毛,却不是在看它,反而越过那抹药的那人,看到了她的背后。 小黑奶猫奇怪的歪头想去看,可面前却是被人身挡住,看不见后面的情景。 想了想,它喵呜了两声,不再去管这些,假装乖巧地喵呜两声,将嗓子掐得更细,更像猫了。 少年收回了视线,只古怪的笑瞥了眼手里的猫,继续说道: “可能是之前被吓得嚷破了嗓子,今后养养也许就能变回去了。” 桑伶细听一下,却是比之前的声线更细了,该是这个缘故。 她没有再多言,继续抹药。 少年脸上的表情却突然变得言笑晏晏的表情,借故又靠近了几分。桑伶也不排斥,或者是没有发现,看上去是默然容许那人靠的极近。 两人气氛和谐,画面美好。 桑伶看不见的背后,谢寒舟正停在一棵树后,默默注视。 他的位置,还是少年之前站着的那棵溪畔绿色小树下,只是原本适合少年的高度,对于他来说就小了很多。 显得突兀古怪极了。 气质冷冽,负手而立,再配合那棵树,明明是极为明显的存在。在前方的两个人,愣是没有发现。 两人似沉浸在一起去医治那只小猫的事情中,明明那只猫的药早早擦好了,少年还笑嘻嘻地又捧了干净的细布来,继续让桑伶去包扎。 桑伶就算觉得奇怪,在劝说下,也是依言照做了。 谢寒舟双眼微眯,带着些冷意的目光扫了眼那不顺眼的少年。这人出现得突兀,不知是何来头,若是对桑伶不利,就应该尽早铲除。 他下意识地忽略了此时桑伶男装打扮,还有那掩饰得极为普通平凡的脸。少年和桑伶衣着相似,打扮也差不多,也许两人只是修真界里很正常,很自然的修士结伴而已。 这一切理所当然的理由都不入心,他只觉得这少年端着一副刻意相交的样子,定是存了什么不好念头,想着故意接近,意图不轨。 一种全然警惕的心思,从心里冒了出来。 可在下一秒,呼吸猛地一窒,险些从树下冲了出去—— 不远处。 少年身形一动,要去伸手勾什么东西。桑伶闪避不及,不小心将药膏擦在了少年的衣服上。 为难之际,少年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只耸了耸双肩,示意自己没手去擦。 桑伶便顺手捏着帕子去给他擦,那处位置正好是在胸膛位置,痕迹又是极深。桑伶不免多用上些力,身子微微靠近,垂目擦得认真。 少年耐心的挺着胸膛,任由桑伶去擦。眼角,嘴里都是笑,带着些许无奈。 远远看去,就像是两人正在相拥。 就是这一幕,正正扎进远处凝望的谢寒舟的眼里,他强摁下心里翻腾的酸气,才没有从树下走出,手指紧扣在那颗树干上,还未多用力,已是一个大洞,赫然装着某人的酸气和怒气。 不自觉灵气运转,种种情绪转瞬停止,重新恢复了理智。 九层塔一事出来,牵丝城来了无数宗门和世家,要追查神秘人的踪迹,追讨天道宗的失责.....凡此种种,牵涉颇多。 桑伶此时并不适合再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与他分开,目前是最好的消失方式。 眼睛垂下,余光里胸膛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着,一切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再没有那古怪的灼烧感,也没有了能随时随地感应到对方位置的直觉,也不用时时刻刻都要捆缚在一起。 之前容易被牵动的心神,也能被轻易平息。 心口处,那缠心咒的痕迹依然存在,只是两人之间的联系,似是被蒙上了一层纱布,似乎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蒙蔽了一般。 他眸珠暗色波动,三日前的记忆似乎还鲜活如初—— 九层塔前。 踏雪灰飞烟灭,封执跟随跳塔,落地不死后,执着地伸手撕开了喉咙,喷了一地鲜血,气绝身亡,死去的表情都是带着笑的。 桑伶是最后一个和踏雪待在一起的,天道宗要抓她,神秘人要抓她,当时桑伶能侥幸逃脱,可是最后,还是免不了要被这两拨人找寻。 之前他的虚张声势,全程搜捕,能唬的两帮人马对桑伶暂时没有下手,护得桑伶出了城。 到时候,事态平息,桑伶的性命就能保住。 也可以保住他的性命…… 封执已死,缠心咒的解法如何暂时无法探寻。目前,两人能够暂时脱离开缠心咒的影响,重新走回正常的轨道,也算是最好的方法。 至于,封执所说的挖情根的方法,谢寒舟是下意识的不愿听从。此法凶险,极易双双殒命,当时封执没有去做,他也不会尝试。 灼灼日光下,他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刻着不远处桑伶的样子,面容轻松自在,谈笑风生,没有烦恼。 桑伶似有所感地侧头看了一眼,远处绿树伞盖下已经空无一人了。 “怎么感觉谢寒舟来了?” 倏忽闪过一个念头,胸口处的缠心咒却是没有任何回答,再不如之前,两人多远的距离都能轻松感应,相互感知。 九层塔后,她的缠心咒就真如踏雪死前和她说的那般,得到解决。虽缠心咒的咒痕仍在,可她和谢寒舟之间就是被隔开了联系,能逃开缠心咒的捆缚了—— 就像是踏雪和封执的现状。 不过,踏雪让她送回禁忌之地的究竟是何物啊,为何她搜遍了全身都没有找到? 可若是踏雪没给她的话,那也是不太可能,不然为何踏雪死前还特意交代一番。显而易见,踏雪已经将东西交给她了。 如今再想,之前在塔中和踏雪的几次接触!有几次她拍在自己身上的手,用力极大,初时她还以为是踏雪没注意到力道,才忽大忽小,现在细细想来,却是细思极恐啊。 东西很有可能藏在了她的体内! 之前想让那傀儡师遍寻检查一遍,可对方没有任何发现,那东西要不就是更为高级,不易察觉,要么就是藏在了傀儡师没有检查的月石里。 唉—— 桑伶心底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踏雪死得惨,死前还妥善解决好了她的缠心咒,若是不去,也是有负嘱托。若是去了,禁忌之地危险至极,日日黄沙漫天,凶邪野怪极多,自己三两肉都不够那些东西塞牙缝的。 内心纠结半天,桑伶最后还是打算先把身上的伤医治好,脚踩西瓜皮,滑哪儿是哪了。 禁忌之地,还是要去。 至于谢寒舟? 呸! 这种晦气东西,才不要去想! 脑中思绪纠缠半天,手里的动作自然就慢了下去。 少年见她往身后看了一眼,就一下子沉默了下去,表情在不复之前,似全被摄去了心神。 他的眸光微微一闪,想了想,伸手接过了桑伶手里的绑带: “你瞧你不过才绑了几下就累了?还是我来吧。” 话音未落,手里三两下翻飞,手里绑带已经细密叠覆在了一起,又好看又整齐。最后两手轻巧一串,再一拉,绑带尾巴就变成了一朵小小的蝴蝶结,贴在小奶黑猫下巴稍下的地方,衬得小奶黑猫更为乖巧可爱。 桑伶将猫儿举起,仔细打量了一下,几处伤口都被处理好了,最后的绷带也捆地不松不紧,极为妥帖。 “没想到,你也是个细心之人,这包扎治伤的功夫还挺好,连着这寻常不怎么用的细绷布也有。” 将猫儿抱起,放置在手弯处,站了起来。对面少年见她起来,也站了起来,笑容可掬。 “久病成医而已,从前受伤的多了,给自己疗伤的工夫自然是日益增长了。” 谈及从前,少年脸上的笑,依旧灿烂,可总让桑伶觉得上面蒙上了一层暗色,无端心酸。 想到踏雪,心里微微一痛,桑伶忍不住一叹,叹道: “不想笑,就别笑了。” 像是曾经对踏雪所说的,如今又对了另一个人重复,一切仿佛场景重现,回到了从前。 桑伶有一瞬间的恍惚,面前少年的笑此时变得更为灿烂,一时艳过了记忆。 “我没有不开心,我很开心啊,所以我会想笑。” 少年似乎是怕桑伶不信,将嘴角拉得更上,笑容璀璨夺目。 桑伶抬头看他,恍惚中只觉似乎天色暗了,溪涧旁的光线忽地一变。 第四十六章 深宅女怨(四) 果然是变天了。 “六月的天,娃娃的脸,现在不是六月,为什么这雨还是说下就下啊。” 桑伶左手横直在眉上,搭作凉棚用以避雨。可头上那雨还是噼里啪啦拼命往下倒,停都不停。小黑奶猫早就先一步就被她放进了御兽袋里,避免成了落水鸭子。 两人奔跑在山路林地,寻找着可以避雨的地方。桑伶只感觉周围暮色茫茫,脚下每一步都能溅出一脚泥水,靴子里全是水,沉甸甸的,没法挣脱。 视线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桑伶维持着奔跑的姿势,侧头回看,立即刹住脚步,指了指那处呼道: “跟我来,那里有一个山洞!” 雨幕中,一处被矮树包起来的地方,有一洞口还未被完全遮盖,露了半角出来。 桑伶邙山雾林呆了多年,那般复杂的地形都能穿梭熟悉,更何况这小小的泽州山林。 她得意一笑,带头冲了过去,伸手就去拉开那些纠缠生长在一起的藤蔓,少年也过来帮忙。果然,将那些覆盖的草木除去,一个天然的洞口就显露在两人面前。 山洞里干燥一片,大约能容五六人还算宽敞,里面的地势也较高,外面的雨水一时流不进去。 两人坐定,少年主动去山洞深处捡了些矮树枯枝,东西干燥,没一会儿,火就轻松升了起来。 橙红色的火光升起跳跃,驱散了周身不少寒气。 脸上的喜悦消了干净,桑伶苦着脸将靴子里的水倒光。伸手勾住了脚上湿透的罗袜,犹豫间,抬头,对面落座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背过了身,撑着头闭眼,好像在假寐。 无须多言,桑伶低头从少年刚才捡来的树枝里挑了合适的几根,动作迅速搭了一个木架子,就支在火堆前,隔在两人中间。再将身上湿透的外袍脱下架上,全用作屏风。 重新换上衣服鞋袜,身体回归干燥,迅速将火堆照来的薄薄暖意拢住。湿衣顺手挂在那架子上,层层落落挂了不少,连着火堆照过来的暖意都被吸走了。 桑伶从那架子后面挪出,换了个地方落座,身上更暖了。 擦干湿发,抬手简单束了一个男子发髻。这种发髻她扎得并不熟练,好半天才能将酸软的手臂收了回来。不经意,那手擦过了脸庞,触觉光滑平整。 嘴里那口郁气还未吐出,顿时惊得卡在了喉咙口里! 手下就能明显地觉察出她恢复了原来的容貌,她的掩饰,她的男修模样全被刚才那瓢泼大雨,全冲了干净。 淦! 桑伶想骂娘!! 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脚!!! 修真界对于修士掩盖身份的手段多样,可总是逃不过修为低者抗不过修为高深者的探查,当然拿灵石去砸,是另一种价钱。 桑伶没钱,唯一一点家底还是邙山雾林里挖的灵草灵果,存量也不多。这一路出来,她七七八八用了一些,还剩了一些,可是留着保命用的,不敢瞎用。 所以为了不被修为高深者发现她的身份,又不要花钱,她想了一个绝顶聪明的主意—— 用凡人的粉膏眉笔,一丢丢的手法,将自己化妆乔装成另一个人。脸涂黄,眉毛描粗,再弄点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将眉心中的红痣和五官遮掩。近一个时辰的努力,一番下来,她都险些没认出来自己。 这也是她敢出现在牵丝城的缘故,虽然只是杂修、低等修士、凡人很多的城南。 这手段并不高深,可都是物理上的,不能被灵气轻易探查,也算是取巧法子。 只是,这玩意儿竟是不防水!还黑心地要了自己十五块碎银子,虽说银子没有灵石值钱,可那也是她拿灵石去钱庄兑换出来的! 想起当时商家信誓旦旦的模样,桑伶有一种想要去掀了他的摊子的冲动! 越想越气,桑伶抬眼去瞪让她淋雨的罪魁祸首,现在正背对着自己的少年—— 他有一个挺直削瘦如白杨的脊背,一双蝴蝶骨鼓起翩若欲飞,骨相颇美。 可怒从心头起的桑伶,才不管对方好不好看,只恨不得在那背上戳出一个洞来。 似乎是目光太过灼灼,少年的脊背侧过,露出一张干净清澈的脸,淋过雨,通透的肌肤都好似透明一般,要化了。 少年笑嘻嘻的模样,却半睁只眼,眼珠乱转,不敢来看。 桑伶皱眉,不知对方在做什么幺蛾子,没好气地道: “深宅呢?你说的就在前面,前面哪里?一炷香了!我在雨里足足都跑了这许久都没有看见!” 少年鼓了鼓脸,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起了另一个事情: “你衣服换好了?鞋呢,鞋子换好了没啊。” 说话间,少年一个响亮的喷嚏就打了出来,简直是震耳欲聋,响彻在整个山洞里,回响不断。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见对方紧接着身体打起了摆子。桑伶怔愣一下,立即站起来走向了山洞里侧: “我先去看看情况,不知道这里是不是野兽的栖息地。你,你先换衣服吧,我去看看就来。” 说话间,脚步不停,没一会儿,就不见了影子。 少年笑了笑,放下了原本遮住口鼻的手,身体上的抖动也消失了干净。他不急着换衣,就着外面的雨水将手重新洗净,取了大小两个圆肚陶罐架在火堆上,煮起了水。 外面雨声不断,少年歪头看那不断落下的大雨,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的笑。 …… 山洞幽深,桑伶初时只觉外面敞亮,沿着那狭小的窄口往里走,越走越小,最后也就一人能过的程度。 她走过来的时间不算长,那少年若是换衣,肯定时间不够。此时若她折返回去,万一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那可不是长针眼事了。 正在桑伶犹豫时,前方骤然呼啸着卷进一股大风,遮眉避眼一口气全盖了过来。洞内狭小,无法躲避,桑伶只能慌忙将头侧过,那股风足足刮了有十几息的时间,才缓缓停下。 这风声极大,还卷着雨水,似乎是与天相连,但其中并无野怪和妖鬼的味道。桑伶好奇抬步继续向前走,果然没用多久,前路就豁然开朗,竟是一个极大的坑洞。 见到眼前场景,桑伶忍不住惊呼一声。 此时,她还是在山里,只是前方该是泥土的地方,塌陷出了一个山洞,头顶也被掏空,敞着一个巨大的口子。不时,还传出风声呼啸的声音,刚才那股大风就是从这里刮进来的。 这些都不足为奇,她惊叹的源头是眼前一棵树,一棵几乎要遮天蔽日的大树,那树正正好长在坑底中心,树身环抱就需七八人,可见年份颇久。 榕树周身都是藤蔓连接,大大小小的从坑底亦或是山壁伸出,攀沿其上,纠缠生长,将山洞空间分割。 桑伶走近那塌陷的山洞边,探头一望,底下是缓慢向下延伸,她脚下前方就是一个浅底。 她跳入浅坑底,来回走了几步,手里就采到了不少野菜山菌野果,见时间差不多,将东西丢进储物袋,准备回去。 抬头上望,层层藤蔓下竟是连天空都无法看见。 桑伶收回视线,下一瞬,她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险些就要掐诀扔出灵气球去! 一个人,不知何时,到了她上方的坑洞边的位置,正垂目与她对上了眼神。 哦,是个熟人。 桑伶将手里的诀收了回去,险些挨揍的少年对此毫无察觉。 他咧嘴一笑,遥遥伸手打了个招呼: “原来你跑来了这里,我一路过来都没瞧见你,还以为你被什么野兽山怪叼走了呢。” 桑伶狠狠吐出一口惊吓,她可算知道什么叫人吓人,吓死人了。 哦不对,是人吓傀儡,把傀儡吓死。 呸,更不对! 想不通,她忍不住鼓起了脸,气道: “你走路就不能出个声嘛!吓死我,小心我变鬼挠死你!” 一张荏弱艳丽的脸,就算是生气,也有着一种让人心惊的美貌。即使,周围泥土翻起,杂草丛生,桑伶只需轻轻站着,就能让整个坑底都在发光。 少年半蹲下来,老神在在地伸了脑袋朝下望,摇头叹道: “你瞧你,这么好看,为什么要把自己化装成那个难看男人样。咦,不会是你男生女相,本来就是个臭男人吧?可是,说话也是细声细气,应该不是男的吧。难道是怕别人看上这张脸,会生出什么乱子来?” 对面少年的神情从吃惊到接受也没用多久的工夫,显然是觉得桑伶是害怕什么好色之徒,才弄得遮掩,全没有往别的地方去想。 管他怎么想,顶着一身男修装扮的桑伶,脚下一点,从坑底跳了上去。 知道对方确实是怕她遇险才跟了过来,她直直落在少年边上,斜眼看他,淡淡一哼道: “哼,想不到你竟是一个很有义气的,放心,之前你骗我淋雨的仇我可以暂时放下。” 之前在溪水旁,她已经察觉到马上就要变天下雨,提出去附近村庄找村民避雨。这家伙却是不肯,死命劝说她改变主意,说那深宅就在附近,往前没几步就能到。 现在,不仅地方没找到,被迫淋了一场雨。更要命的是,她原本只拿了粉盒眉笔遮掩成的男人样子,全被这雨冲掉,将原本的相貌全显露了出来! 她真是信了他的邪,上了老鬼子当! 一提到下雨,少年嘴里的闷笑就没有停止过,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瞥着桑伶的脸,古怪笑着,不知道在脑子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猝不及防间,那少年突然啊的叫了一声,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惊到。 第四十七章 深宅女怨(五) 少年没再吱声,过了一会,才伸手拉了拉桑伶的衣摆,力道有些大。 桑伶只以为对方又在搞什么恶作剧,三番四次的相处,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就是一个顽童,还是一个玩心很重,很不靠谱的顽童! 本不想理会,可那衣摆上的手就好像是粘在了上面一样,没办法,桑伶无奈低头看他,没好气的道。 “你又想做什么?是想到什么坏主意了?” 少年眼珠呼噜一转,嘴边的否认就变成了吞吞吐吐,他伸手指了指前方,敛声屏气道: “你去看,就在那里,那里有个东西。” 说的神神秘秘,桑伶不作防的侧头去看,视线里清晰看见,一截紧密相连鳞片叠拢的身子就挂在眼前的藤蔓上,层层掩映下似乎有一双绿色兽瞳一闪而过。 这东西? “蛇!” 桑伶来不及再想,脚下一点,迅速向后退避,手下不忘扯住那少年后领。一个呼吸间,就已经退至五六米远外了,迅速避开。 抬头再看。 那处的蛇身还是一动不动,似乎是并没有发现他们的闯入。 桑伶正当犹豫时,手被人胡乱拍了两下,低头,一张胀起来通红痛苦的脸映入眼帘。 手里的劲惊得一松,少年脸上的红迅速退下,他捂着脖颈位置,咳嗽了半天,才将那口气喘匀。 “你,你厉害......咳......咳咳,别人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是有仇,当场就报。我不过就是吓吓你,你直接就想要勒死我?” “嗯?” 桑伶一头雾水,突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浑身戒备状态一收。走回去了两步,定睛细看原来少年指的位置—— 那处还是之前的模样,只不过因为自己现在站的距离近了,就能很清晰的看见那截紧密相连鳞片叠拢的身子原来是透明的颜色。只是之前盖在黑绿色的藤蔓上,显得颜色极深。连原来自己看见的那双蛇的竖瞳,也不过是眼花错觉。 “原来只是一张蛇皮?” 桑伶冷笑磨牙。 少年缓过神来,就对上了这眼神,一个激灵立即从地上爬起,摆手解释道: “我只说是一个东西,没说是妖兽啊。瞧着这蛇皮的大小,这蛇也是年份够久的。我们要不要快走,要是这大蛇发现了我们闯入了它的领地,可不是要费一番苦战?” 桑伶脚下不动,皱眉沉思。 蛇蜕皮通常都是选择山石林立,易于外部拉扯的地方,这里泥土滑腻,山石也不多,倒不是个利于蜕皮的好地方。那蛇皮挂的地方,还是一根细弱藤蔓,大蛇根本不会攀沿其上。 而且。 “蛇通常会选择在离窝一段距离的地方蜕皮,不会就在窝里或者是窝的附近蜕皮。如果出现在了此处,说明我们进来的地方很有可能不是这大蛇的领地。这蛇皮可能是风从那洞顶吹下来的,才会掉在了那根细藤蔓上。” 少年眼睛倏忽一亮,很是赞同的点头道: “还是兄台说的有理,看来我们是没有危险了。我刚过来,一路味道都是干净,看来这里没有野兽或者山精野怪会来栖息。我们倒是可以在这里休整一番。” 桑伶没有回答,她抬头看天,那偌大的洞口上又是一座山,山林寂静。 牵丝城被山所围,山丘众多,九层塔就位于北面峻险的群山中。南面山林地势简单,雨水充沛,盛产颇多,养活了周围无数村民。 只是村民大多只敢进入山林外圈,内圈群山往上,从无村民胆敢涉足。偶尔胆大涉险,或是迷路走失的,也是十不存一,从未回来。 所以,少年说深宅就在前面位置,桑伶是相信的,毕竟人也是要命的,就算是财富通天的凡人权贵也不会将宅子置在一个危险的地方。 她和少年现在踩着的地方,就是山林内圈较外的位置。这一路,没想他们都走完了外圈,都没有看见深宅。 桑伶一时有些迷茫,旁边少年似看懂了她的纠结,朗声开解道: “现在天要黑了,我们在山洞前面休息,明日天光大亮后,再去寻深宅的路。我和从前一位猎户打听过,那深宅就在这附近,不会再往里面去了。” “好。” 桑伶跟着少年抬步返回,身后林风渐起,凉了一背。 ...... 还未走近原来地方,只听水声“噗噗噗”的沸腾鼓动着。 少年一个箭步冲了上前,将那两个陶土罐子打开,见水质干净,便拎了一个小的下来,又将那大的挂在稍远火焰的地方,余火温着。 “大的是用水,也可以喝,水都是无根水,干净的很。这个小的,我预备煮些东西吃,你那里可有什么可以煮的?” 说话间,一大袋子的山珍野味被倒了出来,还带着新鲜水珠,鲜嫩极了。 “就是你要吓我的那个地方,我辛苦采来的。” 桑伶道。 “哈哈哈,我来我来。” 少年嘿嘿一笑,主动接过,不用桑伶动手。 洗切煮,又将那小陶土罐放回了火上,期间沸腾煮出的香气愈发浓烈,他却不急着吃,先后放了些调味野葱蒜,还有别的粉末,又拿长竹勺搅拌了几下,最后却是又将盖子盖了回去。 一刻钟后,等桑伶正正好感觉肚腹空了,就听少年招呼可以吃了。 一个巴掌大的薄瓷碗里,盛着山菌野菜,花花绿绿,香气诱人。汤水到了嘴里也是香的,层层递进的美味感觉,足足让桑伶吃了三碗! 饭毕擦嘴,桑伶忍不住道: “同样都是一双手,怎么你做出来的,我险些要把舌头吞了进去。” 少年闷头喝汤,闻言也只随意一笑,只道: “都是修士,依靠灵气闯荡历练,这厨艺好不好有何干系?” “厨艺好,不仅美了心情,就是今后想要退隐田园时,还能做个厨子,可以好好享受享受普通日子。” 少年只微勾了下唇角,不知可否的样子。 桑伶继续捧着那碗,伸手又从大陶罐里倒了些水。缓缓送进肚里,将嘴里的那股鲜味慢慢冲淡,渐渐平息了呼吸。 山洞里静谧一片,暮色渐起,洞外的雨声却是丝毫不停,反而雨声变大,一时间耳边只有哗啦哗啦的雨声连片,恍若世间就只有这一处地方,两个人在。 难得有一种,时光都在此时慢下来的氛围。 桑伶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那点雾气在空气中慢慢散开。视线的另一头,少年一直静静盘腿坐在对面,头落在膝上,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也开始学着放空了思绪,连着心口处一直沉甸甸压着的情绪,也被一起排空。 “噼里啪啦”的雨声,被一缕风送了进来,卷起一点湿润的泥土气,还未细闻多久,就被火堆烧了干净,只留下一点树脂燃烧后的清香,经久不散。 环境不同,连同对面坐着的人都变得不同,过去的所有纷扰都在此时消散了。桑伶忽地意识到,她终于不必再和那人绑在一起,不用再想起关于那人的一切。 天道宗,宗门,世家,陆朝颜……谢寒舟,所有的一切烦扰都可以不必理会,她可以好好为了自己而活一次了。 剩下的时间里,桑伶就着那吊着的温水,简单擦洗了手脸,连右手和左额角都被遮掩着胡乱擦了一通。 捡了一处地方,铺了块摊子躺下,不过一会儿,眼睫就已经合上。 …… 模糊间,有人似乎笑了一下,戏谑语气没个正形: “还真是一种可爱的粉色小动物,睡得好快……” 你才是猪! 桑伶在梦里骂了一声,越过重重梦境,出口的却只是嘴角一点轻抿,带着一种被打扰到睡梦的反应。 没过多久,只感觉周身一暖,身上似乎被盖上了一件厚实暖和的物件,她慢慢放松了身子,将自己窝得更深,接下去的一切,就被梦色盖住,没了感觉。 …… 少年将那件毛毯子盖好后,却还是维持着蹲下的姿势,眼神一瞬不瞬地继续盯人。 少女侧脸酣睡,脸肉白皙丰润,半边脸全压在下面的毯子上。重力下,微微挤出一点脸肉出来,更显得娇憨美丽。 五官荏弱艳丽,长睫合上,比之常人要长的眼尾,微微上勾,像是一种能牵连心神的武器。 总而言之,她是一个女子,更是一个极好看的女子。 虽然,在一片昏黄光线中,桑伶依旧顶着男修的装扮,和衣而睡,还在维持着表面的掩饰。 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仓鼠,尽管已经被敌人抓到把柄,还是将头埋进树叶里,似乎只要自己不听不闻,就能盖过一切现实的危险。 少年伸出一截指尖,慢慢靠了过来,嘴角的笑被放下,露出一点平静的冷意。 “噼啪——!” 火堆里柴忽地燃断了一根,掉进了火堆里发出不小的动静。 睡梦中的桑伶似被这点声响惊动,翻了下身,将脊背侧起,原来位置被压下。 少年的手并没有收回,嘴角重新露出一抹笑,仿佛在玩猫抓老鼠的游戏一般,有着一点漫不经心。 指尖落下,轻轻一挑,一点布料被揭开,露出点羊脂玉般温润的肌肤来。 第四十八章 深宅女怨(六) “怪不得你遮遮掩掩,原是如此。” 衣袖下是一只纤若无骨的手,只是手背和手腕处有一道深至白骨的伤口,突兀落在其上,周边伤口肌肤都已愈合,只除了此处。 一眼望去,就像是被凭空掏走了血肉,既狰狞又恐怖。 少年习惯露出一副笑面来,将手收回,挑着的那点衣袖自然落下,白骨伤口重新被衣袖盖住,重归之前。 脚边。 被人这般轻易撞破了秘密,桑伶还是毫无察觉,只被梦魇重重纠缠,难以脱身—— 周遭都是火,那火光不是山洞里祥和温暖的火,而是一种带着燃尽一切的灵力气息。 这是灵火! 法阵中心。 邪祟嘶叫直冲过来冲击法阵,法阵中原本应该威力强大的灵火,因为主人的低微修为,只能发挥十之四五的威力。 邪祟不过几次冲击,就已经能勉强抵抗住灵火的灼烧,冲到近前! 她被气息锁定,根本无法逃离,周边空无一人,勉力提剑应对几次,却只受到了更严重的伤。最后,她拼着不要命的打法,才勉强激发了灵火,将那邪祟暂时赶出法阵。 口鼻间都是血,剩下来不多的灵气全被她用来启动通讯玉佩。 一次,两次,三次……无论多少次,对面那人都是没有回应,身上所剩的灵气也被消耗枯竭了。 “没有,没有回答,为什么不来回答我!” 眼前模糊,胸腹剧痛,一道从左腰横穿到锁骨下的伤口。那是她刚才最后赶出邪祟,邪祟还给她的致命一击! 每一次呼吸,都能带出更凶涌的血液来,白色道袍已经被血浸透了,还不住地往下继续滴落。 法阵外,邪祟眼神贪婪暴虐,被桑伶身上的血气激出更大的凶性来。 终于,那法阵中心,“噗”的一声,碎了一个角。 邪祟见没有阻拦,一个纵身,已经扑到了近前,近到她能清晰闻到那股腥臭之气。 她眼睑微微一合,苦笑一下后,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神情。最后,手掌弯折向着胸膛一拍,一口心头血从口里吐出,全喷在了法阵那一角,以血成线,叠加灵气重新补充。 阵法威力被强行提高,法阵中间这个不容于世的邪祟东西,被冲天厉害的灵火一下绞杀成灰,再无威胁。 吐血倒地,视线的最后,是两个人相携而来,神情震惊却并无多少担忧。 其中一人,就是她之前通讯玉佩想要呼唤,却没有回答的那个。 眉眼冷咧,垂下看来的视线,再配上那微微皱起的眉心,带出了点不耐烦的味道。 她满心怆然: “没了心头血,我根基毁损,这般才堪堪能保下一条性命。可你,你明明可以救我,原来竟是和她在一起。” “谢寒舟,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自作自受吗?” …… “日上三竿了,还不醒?” 桑伶骤然睁开了眼睛,梦境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心碎感太过于真实,真实到她此时还感觉心口隐隐作痛。 手下想要撑着起身,手臂却酸软的使不上力气,一下又跌回到原处,冷汗瞬间遍布全身,内衫全湿。 脑中迷蒙,梦中情景和真实的接近于现实的痛心感觉交织叠加冲击着神经,太阳穴突突的跳个不停。 发生.....什么了? 她之前是在做梦吗? 空洞的眼眸里,清晰印上一张干净清澈的脸,那人露出担忧的神情,嘴巴开合数次,似乎在说些什么。 “嗡——” 耳边一直有一种嗡鸣声,尖锐的声音,荡开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那人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伸手扶过她的肩膀帮她坐起,唇边有一点温温的感觉传来,手指捏开了她的嘴角,将一盏温水喂下。 那点温温的甜意,从喉间滑落而下,最后落进胃里,温暖了整个身躯。 热气起了,耳边嗡鸣声瞬间消弭。 一道干净清澈的嗓音也适时传进耳边。 “你好些了不,怎么突然脸色惨白如鬼的醒了过来?我不过就是叫你起床,你的起床气不会这般大吧?那我下次不叫了?” 漫不经心,带着点戏谑的音调,可其中关心担忧的意味也不少。 桑伶愣愣地看着他半响,忽地眼眶里竟起了许多泪,流了满面。 “我做了一个噩梦,很吓人的那种。” 少年疑惑的歪头看她,忽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见桑伶实在又哭得惨,又憋了回去,抬了手在她脊背上轻缓拍了几下,安慰道: “乖乖~都是梦,都是梦,假的,假的。外面太阳好~日光月光照一照,噩梦全都消。” 一点古怪的童谣调子被少年不自觉哼了出来,鼻尖是那股并不熟悉的草木香气,连着这人都也只是昨日才认识的,可桑伶却能在此时,突然寻到了一点难得的安慰,心绪也被平复下来了。 确实。 再想一下,好像确实只是个梦,不是现实。 桑伶将脸上泪痕一抹,轻轻推开了面前的人: “就是一时被梦魇着了,还是多谢你。” 少年瞧她一副板着脸,恨不得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丢脸行为忘记的时候,又想笑了。 仓鼠果然就是仓鼠,见没了面子,又将脑袋塞进了树叶子里,假装一切都不存在。 他抬手假咳,掩盖了那点揶揄笑意,只道: “我叫苏落,一个小地方世家出来历练的,你叫什么名字?” 桑伶奇怪看他一眼,修真界的人出门历练,也要相互告知身份的吗?之前少年一直不说,她只以为是有这个规矩在,便没有自报家门。 如今,少年主动提及,她也不好隐瞒不说。只是这名字,她还没想好呢。 沉默太久,让人生疑,桑伶只能闭着眼睛胡乱喊了一句。 “我也是从不出名小宗门里出来,我叫……七月!” 最后那两个字简直被她念得是掷地有声,苏落背地里险些没笑岔了气—— 小仓鼠不光一些反应十分好笑,连着这说辞都是临时现编现耍的。偏偏还喜欢板着脸,装足了一副老道模样。稍一逗弄,就会露出马脚来。自己还浑然不觉,倒有一种有趣的反差感。 不过…… 苏落看着对面女子那尤显苍白的脸,换了玩乐的心思,又去倒了一杯温水来,只道: “现在已经快要巳时,你还要继续休息会不?” 桑伶摇了摇头,接过水一口气灌下,等喝完了,她才后知后觉的觉察到,这竟是野蜂蜜水。 她有点好奇,这个人身上除了锅碗瓢盆,各色调料,野蜂蜜,还装了什么。怎么好像什么东西都能掏的出,简直是个移动的口袋兽。 嘴角细细上勾了下,桑伶将这点笑意藏起来,继续平着脸起了身。 …… 两人出发时,便已是临近中午,一个整夜的雨倾盆而下,将整个山林的灰尘都涤荡一空,只剩下鲜艳的红绿来。 鼻尖是湿润的泥土清香,树梢挂水,湿泥地每一脚都微微下陷,缓了不少速度。 桑伶看着面前似乎是无边无际的山林绿海,有些愁恼: “方向真的对吗,我们都走了半个时辰了,我怎么感觉我还是在山里打转,去不了另一座山。” 苏落抬手拂去头上一点树叶落下的残雨,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也是眉心拢起: “还真是这般,我说怎么总觉得身边景色一致。不过,那个年大的猎户说过,他曾在迷路时被那户人家收留过,就大约是这个方向。难道,时间太久,地貌改变了?” 地貌? 改变? 桑伶微微一震,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沉声道: “那个塌陷的山洞,你还记得不。那么大的洞,肯定还连带着不少山石树木裹挟其中,改变了地貌也是有可能!” 事已至此,也只能再回去查看一番了。 索性时辰还算早,两人又不是普通凡人,不再如之前那样边走边寻。两人全力赶路,重新回到那个坑底,也不过两柱香的时辰。 坑底还是原貌,连那处被细藤蔓勾住的蛇皮也并未移动过位置。 苏落主动跳入坑底,仔细探寻一番,忽然惊喜叫道: “过来,这树后有一个大洞,内里还有石阶!” “入口还真在这里?” 桑伶一惊,脚下一点,迅速飞身靠近。 转到榕树的另一头,在树根近旁赫然有一个大洞,那洞大小不过一人展臂长宽,内里极深。大洞上,树根蜿蜒其下,牢牢覆盖,从远处看,只会看见那上面的树根,那个洞很容易就会忽略。 伸头里望,那大洞直通地下,盘根错节的树根下是一节节凌乱的青石阶—— 很明显,原本这处位置应该在两人头顶上,连上无数台阶,一节节的缓步其上就能进到那处深宅位置。 只是后来,不知因为何故,那处坑顶位置塌陷才去,连着那处石阶也一同搅下,上面的榕树也掉落下来,扎根坑底。只是,石阶到底不同于泥土柔软,漫长的时间下,也不过多添几道裂缝,横亘其中。 苏落当头跳下,桑伶跟随其后,树下位置并不小,只是被无数树根占据,腾挪转跃,不过一刻钟,桑伶就能很明显感觉到地势开始往上走,脚下的石阶数量也慢慢变多。 “快要出去了,跟紧了我。” 苏落伸手拉住了桑伶的衣袖,将两人距离拉近,脚下速度加快。 少年挺直的背脊立在自己面前,没有那人宽,也没有那人的强壮。可这次,拉袖的动作却是少年主动,将自己护在身后。 原来修士对待同伴都是如此吗? 不像自己,每一次遇到难题时,只能恬不知耻的伸手去拉那人的袖子,一个妖邪妄想和修士比肩,还真是做足了让人讨厌的事啊。 呼吸微微一窒,昨日的梦境重浮在眼前,连着梦里那最后相伴而来的两人面孔也变得清晰…… 赫然是谢寒舟和陆朝颜二人。 ??? !!!!! 呸! 我呸! 她突然发现,昨晚怎么梦到了那两个晦气东西! 呸,真是晦气! 第四十九章 深宅女怨(七) “我们出来了!” 桑伶还没想通,为什么昨晚梦境里竟然梦到了谢寒舟和陆朝颜,就感觉眼前光线骤然一亮。 脚下石阶不断,从那个洞里出来,面前还是一大段的长长的石阶顺着山势蜿蜒其上,抬头远望,尽头有屋檐一角从高耸山林中钻出,屋瓦古朴,该是那传闻中的深宅了。 “听说这深宅是牵丝城一富户建的,还请了大师依据山势风水,耗费巨丰,费时很久,才修建完成。家中悍妇当家,这富商便偷偷修建此处,收容自己那些成群的小妾们。从前,山民们在山脚用着山水时,都能闻见一股胭脂香呢!” 苏落将那点深宅传闻缓缓道来,一路踏上石阶赶路,倒也并不觉得疲乏了。 “只是,后来,听说这深宅里闹了野怪,死了不少女子,几十年后一来二去,这里便废弃了下来。” 桑伶从村民口中听来的也是一样的说辞—— 不知为何,死了人,剩下的人都跑了,只废了一个院子。 初时,有胆大村民想要过来寻宝,宝贝没得到,害死疯了不少村民,渐渐地来的村民就没了。后来,传闻多了,有些游侠闲修也会过来,想要灭杀那宅中野怪,只是不知为何,也没了下文。 后来的后来,这处深宅的消息,便再也没什么了。 如今想来,该是进口塌陷,其余人也没他们般的好运气能轻易过来,所以一来二去,便是越发的人少了。 只是。 桑伶忍不住出了声: “你来深宅是想要做什么?” 之前少年说的除祟理由,如今想来,这里又没有再死人,如何能比那些时刻威胁村民的邪怪重要?杀了那些,名声自然就会在外,何必如此辛苦,跑到这个地方来。 苏落停了脚步,回头看她,脸上是难得的正色: “平常地方自然有宗门和世家去铲除,可这深宅在牵丝城外,来去不过几百里,就算身处城外大山中,也是那些世家庇佑的范围。可他们一个个的皆是置之不理,任由邪祟作乱,传闻绵延甚久,我自然要除了此处,才不算辜负家族教导。” 桑伶沉默看他,她总觉得苏落说起世家时,表情有一丝的不屑和嘲讽,再去看时,又不是那般,她想了想,只觉得是自己眼花。 看他言辞谈吐、周身气质,还有用具,都不是下乘,应该不是普通散修,教养良好。 苏落笑了下,见桑伶眯眼打量,有了丝怀疑神色,他丝毫不在意,继续道: “如今,这牵丝城的世家都在与那天道宗交际,个个都想攀亲沾故,能搭上与那天道宗的关系,最好能一跃成为这修真界的人上人,却忘了修士的本心,你说修真界如此风气好不好笑?” 苏落干净清澈的嗓音里似乎带上了点锋芒,尖锐地扎人。 桑伶默不作声,假装没听见那个宗门名字,还有关于那人的一切消息,只道: “凡事自在,只求本心即可。” 显然是不想多谈。 苏落见她又想将脑袋埋进泥巴里,冰封防备的眼眸底色渐消,勾出一个戏谑的笑,只道: “继续往前走吧,总不能所有的时间都耽误在这石阶上的。夜里若是住在这里,那要害梦魇的人,可就要滚下石阶,摔成一个笨仓鼠了。” “你?!” 来不及质问,那少年早就三步并作两步,走的老远了。 桑伶气急: “苏落!什么笨仓鼠,你给我说清楚!你怎么能给别人胡乱起绰号!你过来!” 苏落早就学她,将耳朵关起来,一门心思装成听不见,脚下踏着石阶走得飞快。 桑伶在后面追的气喘吁吁,恨不得肋生双翅,一下飞到那走的远远的少年面前,一拳头锤爆他的狗头! …… 转过一道弯,一处白墙黑瓦的宅子就出现在眼前。 外头日头极好,宅子附近却感觉是阴风阵阵,孤寂阴冷,脊背发寒。 桑伶紧赶慢追到了此处,被这股气氛感染,也没了玩乐说笑的心思了。 苏落站定在宅门前,犹豫得看她: “这里并没有闻见那邪祟的味道,一般来说,这邪祟也是喜欢夜晚出现。我们是就着现在先行探寻一番,找一处位置歇息,等那邪祟出现?还是明天白日时间多,再如此?” 如今已经是申时,再要一个时辰,太阳就要落土。深宅环境复杂,不论如何,若是今日探查,就要将时间控制在一个时辰里。再布置,再等待。 若是等到明日,就感觉很多时间被浪费了。 看着面前少年自信满满的神情,桑伶直接爽快道: “先进去,看看情况,再决定留宿哪里。” 宅子院门留的并不大,门前垫着两三阶石阶,左右石狮各一对,正面就是一扇黑色漆门。 推门进去,就是一处待客的花厅,中间空地上左右各一片浅塘,该是养鱼种花之所。庭院深深,连廊,小亭,假山,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粗粗望来,宅子占地面积并不是很大,雕栏玉砌下却是有一股盖不住的脂粉味道。 此脂粉味不是嗅觉,而是视觉。 每一处,包括大门那处,都感觉院墙极高,屋门留的极少极窄,只够必要出行。还有那些装饰用的绸布和软垫屏风,和那恨不得拿着厚垫铺满每一处角落的房间。 每一样,都清晰写着,这里是一处女人窝,一处笼住罗雀的金丝笼。 思及传言,桑伶眉心一皱,脚步不停。 这时一根花枝直戳面额横在面前,拦住了去路,她伸手抚开了几乎横叉到鬓边的一朵海棠花。这花似乎是从前遗留下来的,在一片杂草中长得很是茂盛。 从前那片娇弱花草早就被岁月和自然雨露中消亡掉了,只留下强韧的几株花草存活着,还依稀能瞧见从前的辉煌。 桑伶越过那株花草,沿着鹅卵石小径,继续向前,转弯,前往下一段路。 身后的苏落,此时却是笑眯眯地折返,又将那株海棠花折了下来,留了一截长长的花枝,斜插进衣襟里。 另一厢。 桑伶没有多余关注苏落他的动作,眼睛依然在逡巡仔细的看着面前这处后院。 这里是他们探寻的最后一处,之前的所有地方都没有奎阴土,可莫说这玩意了,就是阴气较重的地方都没有。 也不知道那个傀儡师的说法准不准,这里是真的有这东西吗? 脑中思绪宛如乱麻一团,一时间竟找不出线头来。 措手不及间,脚步忽然一阻,有一个温软的东西直窜出来,三两下就跳跃着靠近。桑伶一惊,收紧身形,迅速侧身避让。 那东西从身前擦身而过,她只来得及瞧清楚一双绿色的兽瞳,就再无身影了。 “怎么了?” 之前苏落为了去捡那花枝,落后几步,相距一个弯角。桑伶刚才经历的,苏落并没有瞧见。见桑伶惊呼一声,似被吓到,便迅速前来搭救。 桑伶摇了摇头,淡淡指了那东西消失的地方道: “就是一只野猫,估计是误闯了这里。被我的动静惊到,跑了。” “野猫?这么深的山林处,还会有这东西?” 苏落面上疑惑嘀咕一句,不以为意,却是回头看了一眼那野猫远去的方向。 刚才出现的野猫不过一个插曲,桑伶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完了整个后院院落,她才忍不住有些丧气。 没想到找遍了地方都没有奎阴土的踪迹,四周就连那阴气也并不多,难道? 她抬头看天,头顶日光高照,猛烈灼目。 按照之前傀儡师的交代,白日里,阳气太足,那阴气中的东西就不能挖,难道也是因为瞧不见? 或许,自己应该晚上再过来一趟? …… 寒风渐起,一点点的暮色降临,拢住了这片处在深山中的宅院。 荒废、破旧、被世人遗忘的重重院门中,亮起了一点火光,闪动的光亮从格栅木窗透了出来,印在廊下地面上的有两个人影。 桑伶拧干了手中的抹布,低头将那花厅唯一一张红漆木桌再擦了一遍,才勉强将那桌子的表面恢复了几分光洁来。 这里是距离院门最近,本用来招待客人用的花厅。地方宽敞,内里还算干净,连着屋瓦顶面都算完整,没有漏雨。 最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那股脂粉味道,地面直接就是平滑的石板镶嵌,不是那种恨不得铺了满屋的软垫。 “真的是金屋藏娇的住所,这里随时随刻都能让人觉得是女人的金丝笼。” 桑伶摇头叹息,将一个女人物化,抹去她所有的价值,只留了对男人有好处的身体容貌,将一个人彻彻底底的变成一个玩物,圈禁在这里,日日赏玩。 这样的地方,那浓重的脂粉味道,让人有一种从心底里就觉得恶心的厌恶感。 花厅靠窗位置。 苏落正耐心擦拭着一只落灰的白玉花瓶,花瓶小巧,瓶口细长瓶身滚圆,秀气雅致,只是花瓶被岁月侵蚀过,周身环绕一种沉沉的暗色。 桑伶只以为这瓶子是苏落从花厅里捡的,疑惑道: “这花瓶是好看,只是这么细的瓶口,插上去的花倒是不好找。” 苏落笑笑,突然变戏法般从衣襟处掏出一支海棠花来。将那细花枝掐在手中,对着桑伶摇了摇枝头花朵,侧首笑道: “这不是正好?” 第五十章 深宅女怨(八) 花厅无灯,唯有那屋内中心火堆,与那屋外星月投下的微弱光影,勉强能将屋内点亮。 暮霭沉沉中,桑伶只模糊看见,苏落耐心的将那花枝底部斜上去平削一道口子,小心插进了白玉瓶内。 插好后,花被搁到了红漆圆木桌上,放下后他又仔细调整了下位置,才堪堪放了手。 少年心性不定,原来他胸口鼓鼓囊囊的竟是藏了支花? 之前她一心只顾着探查周围环境寻找奎阴土,后来天色渐晚,视线不好,也一时没有多关注他的动向。有几次苏落离开了她的视线,估计是那个时候采的吧。 不过,这花型看着眼熟,好像是之前快要戳她鬓角的那只海棠花? 与此同时,她手里动作不停。 去花厅外地面上取了不少雨水,拿细纱布仔细过滤掉了砂石尘土,才放进苏洛那口大陶土罐中,架在火上煮。 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落了上来,桑伶回头看,见苏落已经将那白玉花瓶摆完了。 遥遥看了一眼,说不出高大上的词语。只觉得那东西搁在那里十分妥帖合适,每一个角度看过去都是好看完美。如果稍稍改动一点,都会觉得突兀。 “果然是世家出来的,这手艺还真是不错哎。” 饱了眼福,桑伶自然不吝啬夸赞。 苏落却是宠辱不惊,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不少食材,准备做饭。 他做饭不用他人帮助动手,所以桑伶自然也乐的清闲自在。 见那火堆的火烧的正旺,桑伶去了花厅附近,又寻了不少枯枝落叶回来。 只是前一天下过了雨,这些东西还带上了不少潮气,劈砍收拾完毕,就放到了火堆边上,利用余温慢慢烘掉水汽。 一切静谧。 两人分工明确,也不用主动招呼商量,苏落问过了桑伶能不能吃辣后,就继续切煮些花花绿绿的调料,有辣椒野葱啥的。 桑伶无事,抬步转过了整个花厅,挑拣了一处合适的避风角落,打了水着手开始了收拾,准备留作晚上睡觉的地方。 修士们居住的地方会经常买些避尘珠隔着,相当于净化掉空气中的尘土污秽,就算几月不扫,地方也是干净的。 凡间却是不同。 凡人没有灵气无法催动避尘珠,只能雇人或者屋主勤快打扫,才能维持住屋院的整洁。 没了人居住的花厅就是如此,因为没有修士的逆天手段,又失去了日常维护,上面的尘土足足有三尺厚。 几样残破的桌椅搬开,一阵尘土飞扬,她在脸前摆手扇风了好半天,才勉强喘过那口气。 …… 等苏落将饭菜摆在桌上,准备叫人吃饭,竟一时没瞧见人。 正巧花厅另一处有一点声音传来,他了然地循声走去。刚一掀开纱幔,第一眼还是没看见人,再定睛一寻,胡乱摆放的桌椅后,露出一个半蹲的人影。 那人似乎还沉浸其中,在他走到她的面前,正正好,遇到那人起身,苏落下一秒就觉得温香软玉抱了满怀。 那女子似乎也被吓得不轻,慌忙推开避让,苏落自然抬手张开,让人离开。女子慌不择路后退,低他半个头的头顶,被他高抬的手擦到,正巧撞开了束发的簪子。 顷刻间,一头乌发散落飘下,馨香荡开,满了口鼻。最后余波一点发尾轻扫脸侧,一片柔软滑顺的触觉下,脸颊有点热。 两人皆是一愣。 头皮没了抓扯的紧绷感,桑伶率先惊醒,就想去摸簪子重新挽起发髻。只是,那簪子被撞掉落地,不知滚到了哪里去了,一时竟遍寻不到。 桑伶急忙蹲下了身子,摸地寻找。 好半天,地上那双一直杵在原地的靴子,终于离开了视线范围。 桑伶舒出一口气,烦躁的伸手挠了挠头,小声嘀咕道: “真不知,是什么鬼运气,一次两次都被他撞破,想要做个男人,怎么那么难。” 说话间,一只红润健康的掌心递到了自己面前,掌心上赫然就是自己遍寻不到的那只簪子! 桑伶一把抓起簪子,抬头去看递簪子的人,想要搜寻出什么不对劲的神色来。 可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那人正好站在一处背光的位置,什么都看不见,还不说话,这让桑伶一时间都摸不清对方什么反应。 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起来,没了着落。 而站着的苏落,此时却是清清楚楚地将桑伶全貌都扫进了眼里—— 乌发垂直落下,满了肩背,又因为蹲着,那长至腰际的发掉了不少挨在地上,染上了灰尘。乌发雪肤美貌,再加上那些发上脸上一点灰尘,愈发衬得瘦弱可怜。 只让人恍惚觉得这深宅中的金丝雀被无意放了出来,落进了尘世中。 眼眸低垂,眼底神色翻涌波动不明。 他看着桑伶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鼻尖侧脸上还顶着灰尘,似乎并没有瞧见,一心只捏着袖口去擦那沾灰的发尾。 抬起手想要去帮她擦那脸,但手指还未碰到,就被桑伶下意识的躲开了。 苏落眸中一定,继续保持着手的姿势,顿了顿,只伸出了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 “我脸上有东西?” 桑伶看着他的示意是冲着脸来的,便抬袖又去擦脸,果然好大一片灰。 “现在还有不?” 苏落点点头,很认真地道: “还有,在你的鼻子上和下巴上也有。” 其实并没有。 只是此时没有镜子,桑伶信以为真,再去擦,前后擦了几次,都没有擦到灰,她忽然反应了过来,成了炸毛的小仓鼠: “好你个苏落!骗人好玩不!” 苏落瞧她动了气,眉眼灼灼望过来,全部心神都被他牵动了,顿时嘴角露出一抹笑: “哈哈,你自己弄得跟个小花猫似得,还要来怪我?” 桑伶气鼓了脸,背过身去不想再去理人,只闷头捏着簪子,给自己重新挽发髻。 身后脚步声响了几声,她只以为苏落走了,心神便全放在了头发上了。 可谁料。 那乌发实在太浓密滑顺了,桑伶的技术也不是很好,直到手臂酸胀不止,都没办法将那一头的乌发重新挽回去。 她气恼回头想要骂人,一转头,就撞进一双清澈眸光里。不知何时,苏落竟是走到了自己身后,距离竟只有一臂之远! 淦! 这人走路怎么没有声音的! 苏落见她一双眼瞪得更圆了(其实是吓得),只以为她还在生气刚才的事情,主动笑道: “我帮你挽发吧,就当刚才的赔罪?” 桑伶很想有骨气地拒绝,可奈何手实在没了力气,只能同意。 心里却高高提起了一口气,右手攥在袖中,悄悄背到了身后—— 刚才,她挽发髻时,有几个动作是用到了右手,那苏落有没有看见她右手的白骨伤? 左额角那处位置是她单独挽了一点乌发,独独贴在上面,不会受到总的发髻影响,旁人看到,只会以为是她爱俏,不会多想。 只是…… 她低头看着那靴子慢慢走近,来人没有丝毫异常和害怕怀疑。让她忍不住期待苏落似乎、应该、也许,刚才并没有看见右手白骨伤? 余光里,一只指节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拿过了她左手上的发簪。 动作利索,又透着温和,中间几次头皮只觉一点拉扯,最后紧束在一个方向,头顶微微被手一压,再放开。 苏落手上的簪子已经稳稳挽起了一个男子发髻,比之桑伶之前的那个,更好看也更牢固。 桑伶看不见自己发髻情况,只从地上的影子去瞧,见那形状正常,抬头去拉了拉,也是稳稳的立着,没有摇摇欲坠就要散开的危险,她才放下了心。 她直接抬脚跟上了前面早就转身走开的人,张口夸道: “没想到你又会煮饭,又会扎头发,还会插花,真真是十项全能,什么都会,什么都干得好哎。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居然能培养出这么优秀的人儿!” 傀儡的情绪向来来得快,去得快。刚才那点不愉快和担忧,桑伶早就抛之脑后,现在满脑子都是苏落厉害了。 嘴里的话像是不要钱的吐出来,桑伶脚下不停,脚尖抵脚跟,牢牢跟在苏落身后,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忽然。 面前那人脚下一刹,紧跟在后面的桑伶险些要撞了上去。 “怎么了?” 探头看他,入目的只有一张平静侧脸,没有丝毫情绪。 少年黑眸微微一动,瞥向了桑伶。只见,那清澈如琉璃的眼珠里,此时因为这过近的距离,桑伶能清晰地看见一个小小的自己,被装进了那清澈眼眸里,随着自己歪头的动作也歪头,很是有趣新奇。 桑伶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点笑,伸手去戳面前的苏落: “你看,我现在就在你的眼睛里哎,好好玩。” “什么?” 苏落一时没听懂,又似乎在被另一种情绪笼罩,无法及时接受到面前的快乐。 黑眸里,那小小的桑伶倒影也在跟着面前的人动作。 她抬手指了指面前,笑着道: “就在这里,你的眼睛里,正正好能照进我的样子呢。” 笑容里,是快乐,是喜悦,是一切美好的,能消融掉任何负面的东西。任何人只要看见了、靠近了、接触了,都能被这种纯真感染,融化掉心底的坚厚冰封。 苏落忽然笑了,笑容真切,干净的眼眸那点影子更为清晰地映照了出来。 唇角慢慢勾起,一句话漫不经心地被吐了出来: “七月,你是哪家出来的呢?七月是你的本命,小名……还是,假名呢?” 不出所料。 下一秒,果然看到面前小仓鼠炸了毛,满面警惕的模样: “就是不出名宗门出来的,还能出哪?你怎么能怀疑我呢!” 第五十一章 深宅女怨(九) 不出所料。 下一秒,果然看到面前小仓鼠炸了毛,满面警惕的模样: “就是不出名宗门出来的,还能出哪?你怎么能怀疑我呢! 不该怀疑她吗? 苏落忍不住想。 同处修真界,人妖对立,人人倾轧的环境中,除非傻子,哪个会真的相信别人。更何况她处处破绽,怎么可能不去怀疑。 不过。 这些倒是没必要和这只小仓鼠讲,有时看她浑身炸毛,也很有趣。抬手稍一逗弄,小仓鼠就会浑然忘记疑心,只把自己埋进去,仿佛一切危险都会因为她的退避而离开。 可是,怎么可能呢? 这世间有太多的事情不因人力而转移,总是这么天真,今后肯定就会吃苦,一次两次没有改变。命运就会不断重复,百次千次万次,直到你真的能吃足教训而改变,命运才会真的放过你。 桑伶不知面前的少年,怎么忽然沉默了。踮脚探头去看那桌上,只见摆了几样饭菜,只是他们耽搁的时间太久了,饭菜都没了热气,冰冷冷地粘在一起。 东西都是好的,只是冷了而已,桑伶伸手端盘重新摆上了火堆旁的锅具,几样菜先后热了下,重新摆盘放回到了桌上。 香气弥漫,闻之让人食指大动。 苏落咽了将菜倒了的话,抬手擦干净两张圆凳。他将一张较好的凳子放到对面留给桑伶,自己只捡了剩下的坐了。 桑伶给他分了双筷子,坐下就开始埋头干饭。 肚内空空,刚才又动得太多,早就饿了,现在被这些饭菜一勾,她更觉得自己能吃进半头牛了! 桌上是简单几样素菜、山菌汤,中间是唯一的荤食,看上去似乎是辣椒炒碎丁,只是那碎丁被切的太小,又是热油烹炒过,颜色早已经变得焦黄,一时竟是分辨不出是什么肉。 桑伶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细齿一咬,除了那股香辣鲜甜外,多了一股肉类的鲜气。 “这是什么肉?吃起来嫩嫩软软的,好像和鸡肉一般。” 对面苏洛闻言只淡淡道: “寻常野味,你若是爱吃就多吃些。这道菜我花费最多,能博你喜欢就好。” 眼眸灿烂望来,点点火光照射下,似乎是带着认真和欢喜,还有一点期待。 桑伶有些不自在地撇开了视线,低头继续干饭,却是不敢再去夹那野味,心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面,苏落收了那抹笑,视线垂直盯住桑伶的头顶,那头顶发髻还是之前他扎的,只是这个小没良心的笨仓鼠赫然已经忘了这事,一个劲地去夹那素菜喝汤,居然没有再去碰那荤菜。 他眼睛一眯,眸中闪过一丝不爽。 对面。 桑伶已经将一碗到了肚腹中全吃了进去,放了碗筷,主动要来洗碗。 苏落却是伸手拿了过来,连同自己那碗没动过多少的,一同收拾了起来。 “我来,你无事的话,去煮茶,今晚不能睡沉了,喝点茶,正好醒醒神。” 修真界众人,主修道法养生之道,寻常要是靠近夜里,都是不饮茶的,容易睡不着。 今夜不同,邪祟之地,需要茶来提神。 桑伶觉得苏落想的细致,去火堆旁寻了那之前就已经在山洞里用过的小肚陶罐,放了水和苏落拿出来的灵茶,搁到火堆上煮了起来。 等苏落将碗筷洗了干净,桌子清扫干净,再去看那只没良心的小仓鼠时,那只笨仓鼠已经在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火堆前,笨仓鼠一条腿盘起坐下,另一条腿撑着,双手叠起来放在膝盖上,头脸也靠在手上面,只露出半张侧脸来,眼睫紧闭。 因为姿势的原因,那脑袋搁不住小小的膝上,一下一下的落下、抬起,显然正在半睡半醒间,丝毫没有警惕的样子。 是个人,面对酣睡的同伴都会让她去好好睡。 可苏落却是眼珠一转,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学着桑伶之前的样子去戳她的脑袋。 原本能在膝盖上自由活动的脑袋,被一只手戳着动都动不了,抬也抬不起,不消几下,桑伶就被弄醒了。 一睁眼,面前就是一个人正龇牙咧嘴的对着自己坏笑,她险些没忍住一巴掌呼了上去。 等深宅结束了,她铁定不和这个人同行了,不被他吓死,也要被他作弄死了。 “你是还在吃奶吗!怎么和个小孩子一般,天天想着恶作剧,求你做个人好吧?” 下意识里脱口而出的语气,带着一种被吵醒美梦的怒火。 苏落嘴角恶劣的笑丝毫不变,那只戳弄的手指,慢慢上移,戳到笨仓鼠的发髻上,点了点: “小没良心的,你的发髻还是我之前给你绑的。之前还口口声声在夸我,说我优秀,现在就暗骂我不是人?小笨仓鼠,你下次要是再口无遮拦,我就把你蒸着吃掉!” “啊呜一大口!骨头都不给你留!” 苏落特意亮了亮自己明亮锋利的虎牙,前后磨了磨,看起来十分具有威胁性,让人忍不住会去猜测,他究竟吃了几个小孩,牙口这么好,一口气吞十个看上去都没有问题的。 苏落忍不住后脖子一凉,立即露出一抹乖巧的笑,讨乖道: “不吃不吃,晚饭吃得可多,吃坏了肚子就不好了。” 垂目瞧着那笨仓鼠露出那谄媚的笑,苏落只觉得自己牙更痒了。晚饭,他明明没有多吃几口,这只小没良心的笨仓鼠就已经会睁眼说瞎话了。 桑伶丝毫没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见苏落没有回答,只以为自己三言两语就摆平了面前的人,心里松了口气,小心觑了他一眼,忙起身又去倒茶递到了苏落面前,谄媚地道: “虽然茶叶是你给的,连着这陶罐都是你的,可这茶和水毕竟都是我亲手放的,你尝尝看,好不好喝?” 还有脸说,似乎是什么得意之作般的样子。 苏落眸色沉沉看她一眼,余光里,桑伶右手依旧不变地紧裹在衣袖里,手背手腕位置没有露出分毫,只剩了一截指尖露在了外面,小心翼翼到了极点。可也是只顾头,不顾尾,错漏百出。 这般的人到了修真界,与那些老家伙对上,不是连着骨头都要被吞了进去? 他心底忽然又起了点别的心思,那点心思在对上桑伶眼角那点笑意时扩得更大。 “你再取一碗,头道茶你自己先尝。” 桑伶疑惑不解,只以为又是什么世家的规矩体统,只把那口茶自己喝了,还想去取新的茶碗,苏落却是伸手拦了她。 “就用这个,出门在外,不必避讳,不是吗,兄台?” 对哦! 她还没主动袒露过自己是个女儿身哦! 虽然这种不被发现的可能性在现实面前可能极小,但让她去解释,反驳对方的话,努力证明自己的无辜和友善,也是一件吃力的事情。 再说,对方是个修真正道修士,真要论起来,也是他吃了她这个妖邪口水的事情,比较吃亏。 桑伶将浑身炸起来的毛赶紧捋一捋,就着手里的那盏茶碗,重新取了茶,递了过去。 “喏,第二道茶……” 脑中忽然想到人族讲究男女之别的事情,桑伶顿了片刻,还是适时地补充上了一句: “你要是介意的话,我重新换个茶盏?” 苏落本就不预备去喝,原本要去拿茶盏的手,被桑伶的话一下子顿住。没想到,桑伶身体跟不上脑速,手依旧还在往前递茶,见苏落的手接过来,自己的手便下意识的松了下。 茶碗掉了下来,途中,桑伶发现落了茶碗,下意识右手就想伸出去接。 苏落一惊,立即一下挥开了她的手。 那盏茶就从桑伶手边直直落下,“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溅落了一地茶水。茶水落到了地上竟还在冒着热气,显然水温极高。 苏落眉心一皱,沉声喝道: “茶碗摔了就摔了,你拿着手去接作甚!” 言辞激烈,连着表情都是桑伶从没有见过的样子,带着些心惊肉跳的上位者的气质。可那点感觉,只是一闪即逝,快得仿佛就是错觉。 桑伶傻愣愣的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右手指背上一片灼烧的痛,尖锐的想要戳开她表面的平静。 她努力忍住想要去甩手的冲动,想要将右手上的灼痛全忘记掉,面上做出一副被吓到的模样,气急反口道: “是我的错!我给你好心倒茶,摔了你的茶碗,都是我的错!” 随便瞎扯一通,桑伶推开面前的人,一口气冲出了花厅,连跨几条连廊,跑到了一处僻静的池塘角落边。 周围寂静无声,似乎连着常见的虫鸣鸟叫都被夜色淹没,失了踪迹。 桑伶再不管这些,只觉周边无人甚好,随意捡了块石头坐下,将右手从袖中露了出来,一口气甩手甩了十几次,心头那点麻痒感才感觉终于消退不少。 抬手细看,指背上面只三三两两散落了几点桃红色,面积并不大,连着烫伤也并不严重,其余更多的热水是被衣袖全吸了过去。 “原来只被烫到了一点点啊……我还以为很严重。” 原来,她并没有被烫到多少,只是因为刚好是白骨伤口的附近,又全遮在衣袖里,看不清楚伤势。可,被发现白骨伤了紧接着导致身份暴露,这种心里盘桓的害怕就一下子爆发,一瞬间全盖过了理智,让她还做出了那件事。 一想到这,桑伶就忍不住双手张开盖在脸上。 “希望,苏落别生疑吧。啊啊啊,好丢脸,为什么没有看清楚烫伤,就吓得先跑了。” 想起自己刚才的虚张声势,借故发挥,桑伶只觉得此生的脸都被丢光了。 不过,右手上的白骨伤还是需要找个什么法子,遮掩一番,不然心里总是这般提心吊胆,也不是个办法。 她不知道的事,就在此时。 树影重重下,一汪月光都照不进的黑水池塘里,一道长条黑影正蜿蜒游过。 第五十二章 深宅女怨(十) 池边大石上,桑伶正低头专心抹药包扎,浑然不觉身后一道黑影慢慢靠近。 然而就在此时! 背后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显然是地上的枯枝被压断了,声音很小,但在这寂静无声的夜色中凸显的十分清晰。 桑伶惊得一个激灵转身去看,不远处只有那截断成一半的枯枝赫然躺着,周遭一个人都没有。 她环视一圈,丝毫不敢放松戒备。 此时,天上正巧飘来一朵乌云,盖住了月牙,周遭的光线一下子就暗淡了下来。眼前模模糊糊的似是被蒙上了一层黑布。 不! 不是乌云的缘故! 而是阴气! 不知何时,周遭空气中原本稀薄正常的阴气,以一种诡异而缓慢的速度增加,渐渐变多,盖住了不少光线。 可最为反常的是,白日里,邪祟味道没有,夜里,邪祟味道也没出现。难道是,深宅那邪祟一直就没有出现?还是根本就从来没有过? 按照一般常理来说,邪祟存在与否都是与邪祟味道有关。 修真界,修士惯常爱用邪祟统称作乱的异族,只是邪祟来源颇多,有妖有人有修士,来源不同,最后变成的邪祟的修为和外观都不一致。但殊途同归的是,邪祟都是血煞滔天,完全失去了理智只有杀性暴虐,对妖族对人族都具有攻击性,是需要一力绞杀的。 从前,她和谢寒舟在去牵丝城的路上,也一起绞杀了几个,其中怎么判别应对,她都学了点皮毛过来。 如今,那点皮毛丝毫辨别不出周围究竟有没有邪祟,不知是不是那邪祟藏了起来。 脑中思绪翻飞,桑伶手中却是极快,单手将右手绑了一半的手帕,快速胡乱绕过的几圈,死死打了个结。一双眼睛一直紧紧盯住周围动静,防备任何东西的突然袭击。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刚才的那个声音出现得仿若是个错觉。 片刻后,等到她的右手都弄好了,那东西还是没有再出来,连着邪祟气息都是没有的。 桑伶眉心拢了拢,这东西一直不出来,也不是办法,还是要先和苏落会合才是。 脚下向着花厅移动,鼻尖一直是一股带着点水腥气的泥土味,很正常,并不很臭,除了那股突然变多的阴气味道,其余并没有什么反常的凶煞之气,也没有妖气,一切平静得仿佛此处深宅只是个阴森的地方。 安静的,仿佛村民口中,傀儡师口中闹了邪怪的深宅,就是人们胡编乱造,三人成虎的野闻而已。 桑伶并没有感觉到放松,心里那点犹疑被扩地更大。 原本心里对到这里取奎阴土的漫不经心的心情,一下子转变成了全部的警惕。 调动灵气警戒全身,她小心防备折身返回到了原来的花厅。 只是,花厅里安静如初,空无一人,苏落不知道去了哪里。跨门而入,门内桌上海棠花依旧绽放,却是没了那弄花之人。 眼前。 火堆熊熊燃烧,周边一应东西俱在,只有那盏茶碗被人收拾了一半,只留了半片碎瓷片留在原地—— 显然呆在原来这里的人应该是有什么急事,急匆匆地离开了。 桑伶抿了抿唇,垂眼看着地上那半张碎瓷片,心里起了点愧疚。 “摔了他的东西,还骂了他,好像是有点过分了啊。” 脚下磨蹭,来回碾着那片碎瓷几下,她才下了决心: “还是先将人找回来吧,奎阴土,嗯……也可以边找人,边找土嘛。” 感觉自己两不耽误,绝顶聪明的桑伶挺起了胸膛,雄赳赳气昂昂的提步出了花厅。 可从前院一路平安的走进了后院,桑伶面上的表情却在此时全化成了凝重。 脚下不停,走路带风,阴气浅浅浮在地上,随着脚下空气流动也被带着涌动了起来。 远望去,整个下半身都要被阴气拢住了一般。 “好重的阴气啊,后院还比之前院更为凝练厚重,连着这路都让人看不清了。可为何只有阴气,并没有那邪祟之气?” 刚才,她所在的池塘,是位于花厅附近的一处浅塘,虽因为昨日的雨,水量上涨了不少,空气中飘散的水腥味就变得重了些。可夜里除了那多出来的阴气外,其余与白日的样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这种情况,到了后院,就开始截然不同了。 鬼气森森,浓黑如雾的看不清。白日里的野趣荒芜,在此时全化成了阴森诡异。一层又一层的黑色下,莫说周遭环境,就连脚下身旁连廊,都模糊得只能瞧见一点轮廓来。 莫说奎阴土了,这般的视野下,就连那么大的活人苏落都瞧不见了。 桑伶走在后院花园处,这是白日里被海棠花拦路的地方,原本还觉得野趣十足的花枝,现在全变成了阻碍,黑影重重下竟连返回的路,都难以看清了。 走的越来越慢,最后桑伶立即脚下一刹,她不能再走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一直看她,那种阴冷注视简直是让人如鲠在喉,毛骨悚然。 “还是先回去再说,至少也要等到苏落回来。” 脚下刚准备转开,顿时身后立即风声大作起来—— 一时间。 夜风呼啸,席卷而来,宛如实质般冲进连廊,恍惚间,只觉鬼笑桀桀,来到地府。 无数花枝柳树被吹起,宛若鬼手般拦住了桑伶前进的路,显然是那邪祟在背后要开始动手了。 桑伶急忙侧身避过,可还是躲闪不及,眼前黑雾瞬间冲置眼前,那道极重阴气几乎从眼中垂直钻了进去。 电光火石! 眼球上先是一种阴凉感,转瞬间,那冰彻入骨的滋味就已经爬进眼球钻进脑中。 霎时,她浑身一震,脑中迷蒙如沸腾粥汤,扑腾冒泡挣扎不出任何理智。无力抬手盖眼,意欲将那股宛若实质的阴气拔出,可手还未抬得多高,就已无力坠下。 视线的最后,是那花枝柳树翻折旋转,她已踉跄翻在了地上。 不经意身侧压到了腰间的御兽袋,那驭兽袋立即左右狠狠晃动一下,似是察觉到了主人的危险,焦急得想要拼命唤醒主人。 只是桑伶此时中那沸腾的粥汤,像是终于突破了理智的锅盖,耳中突然响起“噗”的一声刺响,眼前也黑了下去,彻底没了知觉…… “这个笨仓鼠,究竟跑到了哪里打窝,怎么还不回来!是想要我和她认错,容忍下她的无理取闹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花厅。 苏落没想到自己都等了半天,还是没瞧见那只笨仓鼠回来,夜晚到底不同于白日,邪祟最爱夜里出现,一方面是日光灼烧损伤本体,另一方面就是夜色里它们更容易伪装和实力上涨。 这般下去,笨仓鼠的离开就是孤身一人将自己置诛险地! 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又怕自己出去后,笨仓鼠又回来了。左右为难,苏落焦急转圈,突然脚下一停,他忽然想到之前的一个小插曲—— 他当时在地上收拾茶碗,忽然听到花厅外有一点响动,就自然出去查看了。可探寻一番又是什么都没发现,再回来,等到了现在也都不见笨仓鼠回来。 可若是? 在他离开花厅的间隙里,那只笨仓鼠回来过呢? 她见自己不在,就又出去找他了。所以,他现在才左右都等不到人! 这般猜想下,那个诡异出现的声响就变得很可疑了。 “装神弄鬼?呵。” 苏落冷笑,写了一张纸条,一角直接压在了桌上玉瓶下,直接抬脚出去找人。 纸条不过就是简单交代笨仓鼠,回来了就不要再出去,免得被邪祟设计。但其实思及刚才那个很有可能的猜想,这张纸条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 脚下匆匆,前院转过一圈后,见没寻到人,苏落径直转身去了后院。 后院阴森诡异,见又有生人来了,更多的阴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意欲饱餐一顿,将这个人也吞吃进腹了。 廊下,少年挺直的脊渐渐慢被阴气开始聚拢遮盖,迅速消失在了暮色茫茫中。 ...... 与此同时。 牵丝城封家客院。 屋中烛火闪动一下,还未冒出一缕黑烟及时熄灭,那摁住烛心的灭烛勾就已经从手中掉出。 “哐当”一声,不吝于一道惊天巨雷,霎时惊醒屋中人。 谢寒舟抬起的手,不自觉的盖住了心口。 那缠心咒位置灵气倒灌的感觉,只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似乎是那头的主人有几分异常。 谢寒舟眉心微微一拢,正欲抬手掐诀,斜刺里突然传来一道温婉的嗓音,打断了他手中动作。 “寒舟,你在想什么?” 对面,刚进门的女子对他盈盈一笑,宛如月宫仙子下凡般不染尘埃,高贵华冷。 “是师父传讯说要过来,你担心九层塔那日的事情,不好和师父解释吗?你放心,那日你都是因为我,见我落入那些神秘人的手里,才会放走他们。这一切不是你的错,我会好好向师父解释的。” 谢寒舟沉默看她,只淡淡将手藏在袖中,背在了身后: “此事干系甚大,师父那边我自会解释。” “寒舟,这事情并不全然在你,你不必为了保护我而一力承担。” 陆朝颜很有几分不赞同,更多的却是担忧。 从小到大都是这般,寒舟总是会在师门面前为自己揽责,可这次并不一样,九层塔一事要全落他一人头上,那处罚绝不是一星半点了。 陆朝颜还欲劝说,腰间通讯玉佩却突然亮起。 片刻后,她直接道: “寒舟,刚接到师父传讯,他的商船快要到泽州港口,我们该出发去接师父了。” 玄诚子竟提前到了。 谢寒舟眸中一定转瞬恢复平常,抬脚先行,陆朝颜紧随其后,与他并肩同行,远看去犹如一对般配璧人。 第五十三章 深宅女怨(十一) “主人,你说是牡丹好看还是翠柳好看啊?” 一道女子娇俏可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忽然炸开无边夜色,冲到了桑伶面前,也一举冲开了笼罩阴气。 再睁眼时,桑伶发现眼前的景象与之前是大不相同! 前方。 她此时仿佛站在了瑶池仙境里,各色各样美貌女子穿红戴绿,花枝招展得让人眼神流连,移不开目光。 丝竹阵阵,鸟语花香,百花盛开,数十女子衣着单薄地在花园里奏乐起舞,无数美酒美食琳琅满目,一一摆在矮桌上供人吃喝。 空气里芬芳的脂粉味掺杂着花香,凝在鼻尖。脚下松软,似踩在了云朵上,漂浮虚软简直让人失了骨头般只想躺着。 “主人出去一趟再回来怎么变呆了?” 眼前一只捏着团扇的玉手来回挥舞了两下,又轻轻一勾慢慢移到了侧手位。她全身都被那道仿佛是玉石细雕而出的手牵引着,缓慢转到了右侧。 顿时,一张花容月貌,颜色压人的仿若是牡丹盛开的女子,盈盈对她一笑,轻言道: “主人,你说,牡丹这样的装扮好看吗?还是之前的那一身粉衣好看?” 桑伶傻了。 脑子里全是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起,什么都不能思考,只傻愣愣地看着那女子拿着团扇轻敲了下自己的脑袋,笑骂她一声呆。 那道力用得丝毫不重,只觉得脑壳被人拿着素手一揉,骨头都要酥了一半。 手边另一道力将她转了过去,又是一名清丽佳人对着她笑: “主人?怎么还在愣神呢?” 她是主人? 哪里的主人? 她为什么还同时在被两个女子左右牵绊说笑着,似乎她本就该在此好好享受,一头扎进这脂粉堆才是。 当然桑伶是个女的,并没有多余的好色之心。可她现在却感觉脑中迷迷蒙蒙被盖上了黑布,什么东西都想不起来一般,只觉得眼前所有人都十分好看,让人见之欣喜,恨不得永远待在这里,永远都和她们在一起。 手边的那道力稍稍变大,却也是轻柔软若浮云一般将她带到了一处矮桌前,抬手递了一杯酒来。 “主人?” 桑伶木噔噔地伸手就要去拿,牡丹却是莞尔一笑,越过她伸过去的手,直接递到了她的唇边,示意要喂。 桑伶初觉一阵酒香刚钻进鼻腔,那点冰凉酒液就已经触到唇里,酒液缓慢增加,转瞬就是一杯酒液就要全灌进肚腹之中! 一双素手举杯抬喂,半露出牡丹一张笑容极深的脸,丹凤眼斜瞥向旁边翠柳,带着警告和占有欲。 翠柳犹豫了几下,眼睛在桑伶脸上转来转去十分不舍,可转了半天都不见回应时,最终她还是起身退避开了。 这些事情发展不过十几息之间。 桑伶毫未察觉,只微张开唇角任由牡丹施为,一双迷蒙的眼漫无目的跟着翠柳的背影,被拉伸着投到了远处。 远处,花园假山丛里,女子们居于左右跳舞,在花丛里随意穿梭起舞,花丛里有好多的花啊,只除了那一处…… 视线定格一瞬,桑伶的眉心忍不住就是一皱,那里有一只极为突兀难看的海棠断枝! 那里本就是位置极为显眼之地,那枝海棠花本就该越众而出,一展枝头。 可偏偏现在! 被人为掐断半截,截去了花,剩下个没了绿皮的半截细枝横挂在那里! 海棠花? 那里的海棠花被谁掐走了? “苏……苏?” 牡丹有些奇怪,手下自然停顿了下,询问道: “主人,你在说什么?” 桑伶低头看她,眼神依旧呆滞,可手却是已经将牡丹举杯的手腕擒住,那杯酒液就再也倒不进去了。 桑伶已经直觉感到有什么不对了。 牡丹有些着急,见左右都扯不回来手,便快速换了手,打算将酒液直接灌进面前人的嘴里再说。 一时间,四周那股阴气变得更重了,桑伶眼中迷蒙更甚,手里的力都变得僵硬。 记忆仿佛是一串乱麻正在乱转,那个人名就是左右转不出来。 口中的酒液越来越多,喉咙马上就要承接不住,立即吞咽进来。 牡丹却不想再等,手里已经收了酒杯将桑伶扶起,向外走去。 脚下一个踉跄,桑伶嘴里包着的那口酒液最终一下全吐了出去。 只是牡丹还在前面拉人,发生在背后的事情根本没有察觉到。 桑伶眼睛里全是那只断花枝,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几乎伸手就能抓到。 实际上,桑伶真的伸手去抓了那根花枝,在牡丹和众女子惊异的眼神中,强行拽停了步子。 “等等.....” 牡丹失了笑,回头看她。 “主人,怎么了?” “我不......” “她不想去。” 一道干净清澈的嗓音如春风般吹进耳朵里,一道力将她肩头一带,已是从牡丹的手里将人抓了出来。 桑伶只觉眼前一花,眼前就已经从艳若牡丹的脸换成了一道干净清爽的少年脸。 像是艳丽芬芳的脂粉堆中突然冒出一缕清风来,将那闷头闷脸的浓郁味道瞬间吹散,让人忍不住神志一清! 桑伶狠狠摇了摇头,似乎想说道将脑中的迷雾也一起摇出去一般。 她感觉自己已经抓住了一个线头,只需手下轻轻一拉,无数记忆就能从迷雾中喷薄而出,接二连三的冲进脑子里。 外表看起来,她还是一副傻愣愣的样子,活像是被妖精吸光了阳气魂力,只留下一副躯壳,木桩子一样。 少年忽的一笑,带着些好笑的揶揄,手里一痒,忍不住屈指做了个热栗子扔到了那呆头仓鼠头上。 力道很不小,比之前牡丹调笑般的团扇敲头比来,像是一道重击。 顿时,眼前迷障顿时消散,桑伶瞬间惊醒,一双眼睛重新恢复了灵动。 体内灵气下意识想要调动,可那灵气,似乎全被压制,莫说使用,连着调动都只能启动一点点,桑伶顿时一惊。 一双眼睛立即看向了苏落,对方游刃有余的模样,早就在桑伶醒神的间隙,三言两语唬住了牡丹,表明了他是深宅主人在外游玩时带过来的友人身份,接着两人还谈笑风生说了一阵。 四周庭院。 原貌依旧,可阴气密布,宛若黑色纱布遮蔽,众人皆是面孔模糊,辨识不清,怨气极重,惨如凡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她,打不过。 也不知苏落那头灵气修为怎么样,是不是和她一般都被这阴气全部压制住了。不过瞧着苏落的样子,是需要暂时稳住她们的样子。 桑伶表情回转,对着面前牡丹那张早已经模糊的脸,微微笑着道: “牡丹,我朋友到了,还不继续歌舞奏乐好好招待?” 她努力撑起深宅富商的做派来,只是脸上崩起的表情落进旁边苏落的眼睛里,却是差点笑出了声—— 扯虎皮,做大王。揭开虎皮来,发现一只笨仓鼠? 牡丹一双眼看了过来,她很不情愿。 “主人,您舟车劳顿,牡丹陪您去休息?姐妹们去陪苏公子就行了。” 你别拉我去小院子啊! 我怕我脱了衣服把你吓着啊! 桑伶很想抱头尖叫,拼命拒绝。 面上,她无力抿了嘴,强装厌烦,冷喝一声道: “主人做事,怎么容你一个小女子置喙?别在苏公子面前惹了笑话,速去准备!” 牡丹黯然低头,抬手举帕往那张模糊的脸上擦了一下,似乎是在抹泪。 片刻后,才小心回道: “是,主人。” 见她在前面引路,桑伶赶紧松了一口气,旁边苏落闷笑着凑了过来,低声道: “早知道你陷在了这温香软玉中,我就不出来找你了。” 桑伶没好气的道: “要不是你烫伤了我的手,我也不会跑出来。要不是你不在花厅里,我也不会跑出来。要不是为了帮你除祟,我也不会跑出来。” “你你你!你还全怨我的头上了,前两个我就认了,最后一个怎么回事?怎么还说是帮我除祟了!” 声音气得有点大。 苏得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她隔空点了点,还想要继续说什么,前面的牡丹已经听到了声响,回头问道: “主人?” 桑伶趁机就甩手拍开了面前的手,坏笑着特地提高了声音道: “好你个苏公子,你竟然还要牡丹和翠柳一起陪你?算了算了,就算这两人是我的心头爱,我也会让她们好好招待你的。” “你你你!” 苏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家伙是想干什么,自己拼死累活钻进着危险地方特地来救他,现在不过是说她一句,他就想把自己推进那帮游魂手里。 真的是睚眦必报,小肚鸡肠! 就是只没良心的笨仓鼠!! “我没.....” “没想到苏公子还是如此风流之人啊。” 牡丹捂嘴一笑,很是不介乎的模样。 苏落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一只游魂取笑了,一时气得说不出来话来。 牡丹只以为他脸皮薄,也没起疑,回了原处宴席上后,又招呼安排一番后,安排桑伶和苏落落座了。 重新回到原来的矮桌前,桑伶居于中间坐定,左拥右抱两位美人,看上是去一副让人摇头的花间浪子之态。 她还嘚瑟的拍了拍掌,故意颐指气使的道: “起舞奏乐!今晚必须歌舞到天亮,才不枉这大好春宵啊!苏公子,尽情玩乐,不要客气!” 苏落丢来一个后脑勺。 桑伶嘿嘿一笑不以为意,只让面前两位修为更低点的游魂美人坐着,也不拘着她们干嘛。 现在已经寅时了,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天亮。等到了白日里,这些游魂自然就会散了。 只是。 奎阴土究竟在哪里呢? 第五十四章 深宅女怨(十二) 可事情在半个时辰后,出了变故。 “你说什么?” 桑伶一头冷汗。 对面。 牡丹喜笑颜开,对着桑伶盈盈一拜,动作间十分雅致好看。 “主人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去歇息了。” 桑伶努力呆着一双眼,只道: “都一起坐下,今夜谁都别走。苏公子还没见识过你的才艺呢,还不给他展示下?这么美的夜色,正好配上翠柳你的才艺,岂不妙哉?” 此处黑夜无月,阴风阵阵,桑伶暗赞自己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是越来越强了。 牡丹闻言愣了下,好半天才低头道是,退下去准备了。 苏落见她如此快的平息好这些游魂的意动,默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桑伶绷着脸点了点头,看起来一副很是不以为意的样子。其实,心里已经乐翻了天,没想到这些游魂很是遵从“主人”的话。 同时,心里又默默升起了点同情的悲哀。这般好的女子每一个都被禁锢了思想,只知为男人取乐而已。死前被富商圈养在此处,死活还离不开这处宅子,永世不得安宁。 桑伶脑中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体内还犹自不死心的想要调动起来灵气,打算集腋成裘,先攒一点再说。可惜,全身灵气被这股阴气压制得太狠,只能一点点地从缠心咒的位置捏出几根,慢慢积攒。 面上却是一片平静,桑伶的嘴角淡淡勾笑,似乎是期待的样子。 牡丹很快就回来了,她重新换了一身红色长袖舞衣,纤细腰肢掐得只有盈盈一把很是动人好看。 牡丹窈窕婉约亭亭而立院落中央,带领院中众女子开始起舞。 时间缓缓流逝而过。 舞乐中,面前都是女子们美妙的形态,像是院中的花朵一般被人采集起来,供人观赏。每一个人都在笑,都在努力展示着自己的美丽,虽然距离不近,可在她望过去时,每一个女子都在看她,会把一个最美的形态展示给她看。 桑伶的良心更痛了,深宅传闻,很有可能也是深宅内死了女子,那女子执念不化成了传说中所谓的野怪,继续索命害了不少人。最后,这些所有的死后游魂都无法离开此处,还想要强留住每一个留在此时的人,才陆续酿下了不少惨案。 这般一想,桑伶只觉得之前种种对邪祟的猜测,是自己想的复杂而已。毕竟那么深的阴气,却没有难闻的邪祟味道便是铁证了。 归根究底,可能村民口中的深宅传闻就是游魂作祟,并没有更厉害的血煞缠身的邪祟存在。 桑伶忍不住想,等会问问那苏落有没有化解这些游魂执念的办法,将她们好生化解了,也算是将深宅的事情做个了结,苏落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脑中思绪还未厘清,苏落旁边的翠柳又走了过来,桑伶疑惑看她。 “主人,夜色深了,你是不是困倦了?院子里都准备好了,你喜欢的物件都在,我们就一起去吧。此处就留下苏公子看歌舞吧。” 你可别乱造谣,我喜欢啥东西啊?! 桑伶想都没想就张口拒绝了: “我还是陪苏公子吧,他一人,又是第一次来。” 翠柳摇头,没有说话,显然是执意要让桑伶去院子里了。 桑伶心里顿时一紧,刚才牡丹的手段她是见识到了,现在又轮到翠柳来拉她去小院,脚趾头想想都不能去,绝对不能被她发现自己是个女儿身! “我不想去,怎么,如今主人的想法你也要一一过问吗,嗯?还不让开?” 很像渣男的口气。 桑伶口气不善,面上也带出了三分抗拒来,翠柳见状,却是清丽一笑,伸手来拉她: “主人就别拒绝了,春宵一刻可值千金啊。” 翠柳嘴上柔柔劝道,手里的力半分不松。 桑伶很想一屁股黏在那矮坐上,可那翠柳手中力气极大,一把就将她扶了起来,手下强硬的挽着人向外走。 行走间,桑伶能明显感觉到面前的游魂们耐心没了,原本还在中间跳舞的众人,顿时让开了路,每一个人都没有再跳了。 “我,我不困!我还要看歌舞呢!苏公子?苏公子?” 桑伶努力扭头去看他,勉强只看见他的位置一角被一重重的游魂包围住了。 桑伶妄图再找法子拒绝,高声去唤牡丹: “牡丹,我还想继续陪你看歌舞呢。” 原本站在苏公子那里的牡丹立即走了过来,欣喜地扶住了桑伶另一边的手: “主人,原来今晚你是想我们姐妹都来陪你?” 不! 没有! 你别乱说什么虎狼之词,乱诬蔑人啊! 桑伶咽下心里那点苦涩,妄图挤出什么说辞继续拒绝,可两位女子却是再也等不及,径直将人扶走。 玩球。 这些女人拉人进院子的动作怎么这么熟练,桑伶还没回过神来,就感觉脚下飞快,转眼便又是一副景象了。 “主人,到了。” 哦,黄泉路到了? 桑伶睁眼细看。 连廊深深,暮色沉沉,面前一处小院只开了半扇门,像是巨兽张口欲吞人下腹。 翠柳身上阴气更重了,桑伶只觉半边胳膊都被寒冰挂着,冰寒彻骨的冷将四肢都冻得有几分僵硬了。 事已至此,她手指快速掐诀,将刚才积攒的那点微薄灵气全力调出,准备逃跑。 牡丹转头一笑,黑气模糊下,桑伶只觉得浑身发冷。 牡丹和翠柳却没有张口咬掉她半边头,或者是吸光她的血肉吃掉心肝,反而却只是淡淡将她放开了。 桑伶手中掐诀的动作一时停住了,犹疑地看向她们两人,脚下慢慢滑动,默不作声的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点距离。 面前。 牡丹只顾着伤心,翠柳也是侧头不愿去看桑伶。 桑伶一时有些踌躇,最后无奈开了口,打破中间的沉闷: “你们都怎么了,不是拉我进院子吗?” 呸,我这张破嘴,说什么进院子的鬼话! 桑伶悔的恨不得将自己刚才的话重新吃进去。 没想到牡丹和翠柳两人比她的反应还要激烈。 翠柳忽的将头转了过来,张口就道: “好你个黑心肠的坏人!平日里,姐妹们陪你胡闹,我都不管,你让我们去陪客玩乐,我也是遵从。可今日是我的生辰,主人你都不愿意只陪我一人?还非要,还非要......呜——” 啊? 原来刚才的沉默是让她挑一个,她说了那句屁话后,听着就像是想要牡丹和翠柳一起进去,一起快乐。 桑伶更傻了,成年人的快乐她不懂,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另一边的牡丹却是呵呵冷笑两大声,立即反驳道: “生辰?你一月要过七八个生辰!你还好意思在我面前提生辰。争宠手段低劣就别怪主人不愿意找你。” 翠柳骂翠柳的表情看起来想要吃人,话音落完,一双眼婉转勾向桑伶时,却是换了脸皮般重新变得妩媚动人起来,显然也是要用一条美人计来。 “只是,主人你许久没来我院子里了,我那里的物件都要生了灰了。你平日里最喜欢的都在,连着那几件小衣都在里面呢,来吗?” 可怜桑伶在清醒后就只能看见一张黑色模糊的脸,成年人的快乐她终究是不太懂啊。 翠柳也不容许桑伶不懂,她立即脚下不稳,就想要平地摔进桑伶的怀里。桑伶却是被游魂的突然靠近,吓得一抖,想都没想反手一推就将她推出了怀。 只听! 一声哐当声响翠柳已经摔到了地上,力道之大,丝毫都不怜香惜玉。 所有人都惊呆了,惊诧地看向桑伶,尤其翠柳,回神后就开始呜咽着哭泣起来。 大半夜的哭声一阵阵地飘来,桑伶白毛汗都吓出来了,阴气再一吹,那点汗就全黏在了后背上,麻痒一片。她强忍住了背后的痒意,绷着脸继续道: “我选牡丹。”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自己选一个死法就是了,你们别争了……呜呜呜。 桑伶心里默默流出了一碗面条泪。 翠柳慢慢爬了起来,一双眼嫉恨地在牡丹的面前刮来刮去,又希冀地想要去看桑伶,可桑伶只敢低头数蚂蚁,丝毫不敢回视,最终翠柳一个人离开了,方向却不是之前的院子。 桑伶没有注意到此处,只见她背影里都透露出伤心,有点想叹气。 这些,对她来说不过是别人的人生,对于翠柳来说却已经是她的全部了,死后还依然在此处重复之前的日子,争宠、等待。可这些游魂却似乎忘记了,还一直在等待着主人的回来,还会将进入深宅的男子认作是他们的主人,满心欢喜。 欢喜后呢,发现那些人根本不是她们等待的主人呢? 深宅主人富商,传闻中,他因为深宅死了很多人就不来了,漫长的时间下,凡人早就已经化为枯骨了吧。 牡丹和翠柳注定等不来她们要等之人吧。 “主人,我们进去吧?” 对了,身边还有一个争宠成功的美人,预备等她临幸呢。 达咩! 桑伶苦着脸,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继续将面前的牡丹打发掉时,牡丹却也是早已等不及,伸手就将她拉进小院门内。 院门半敞,深渊巨口正在狰狞张开嘴巴,体内灵气又在被全然压制,桑伶早就吓得面无人色。 手中掐诀蓄势待发,闭眼正准备最后一击时,却生了变故。 第五十五章 深宅女怨(十三) 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清澈男声,宛如天籁般停住了桑伶被拉得速度。 “牡丹,你主人不愿意去你的院子,你怎地还没瞧出来吗?色衰爱弛,自古久已,何必想尽千方百计都想要强留住一颗男人的真心,这一切不过是徒惹笑话得了。” 这话说得很扎心。 桑伶看着牡丹捂着脸跑掉了,转头去看苏落,有几分惊叹: “你嘴巴好毒,游魂都吃不消你。” 苏落没好气地斜瞥了她一眼: “我要不毒,你就被这些幽魂吃干抹净了!没良心的笨仓鼠,还有脸怨我?哼哼,美人之恩最难消受,看你刚才还挺享受,要不要我在将她给你叫回来?” 桑伶连忙摆手拒绝,忽的一股凉风袭上脊背,她赶紧伸手交叉上下搓动两条胳膊来。 “你要叫来那就你陪她进院子去,你试试看被游魂牵住胳膊走路,我两条胳膊都被冻麻了。” “美人恩在此,你还这般推拒?啧啧啧。” 苏落走了两步,缓缓靠近了那处院门口,探头去看。 “不过,这院子还真的是有几分古怪啊。” 原本他们两人一直是站在几丈外的距离,根本扫不清楚那院子里面的景象。只是桑伶先后被两个游魂拘着一定要把她往这里面送,现在她对这里就有一种天然的恐惧。 她小心地远坠在苏落身后,并不敢去瞧那院子里面的景象。又不可避免地升了点好奇心,伸手去戳前面人的背。 “有没有什么发现?里面装着什么东西?还是之前的游魂也在里面?” 前面苏落一下子停住了脚步,直愣愣的站着,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亦或者是被定住了身子。 桑伶来不及多想,慌忙向后退了一大步,眼睛死死盯住苏落那处,预备见势不对就撒腿就跑。 片刻后。 苏落缓慢将头转了过来,诡异的是身子丝毫未动。 桑伶一时间都惊呆了,不敢吱声。 那苏落几乎是将脖子扭了一个极为别扭的角度,直直看向身后的桑伶,阴森道: “游魂就在这里!” 怪模怪样的声音,似乎连同喉咙都被那看不着的东西掐着,无法发出正常的声音来。 糟糕! 苏落怎么突然中招了! 脚下悄悄向后移动,桑伶口中着急忙慌的开始瞎扯: “游魂小姐姐,我能力低微实在不能干,你附身的这人比我厉害,你要找就找他好了,等到天亮了,我给你烧多多的纸钱,保你衣食无忧!” 很棒! 她现在已经和他拉开了不少距离,足足有四五米远,等会只要她出其不意跑得快,就很有可能能逃得出去! 桑伶正暗自欣喜,还未回神,一双铁钳一般的手已经掐上了她的脖颈,那辛苦挪动半天的距离,在苏落一个纵越后,就变得近在咫尺,掐脖方便了。 手中的力还在施加,桑伶并未感觉到有多窒息,只是要害部位制于他手的感觉实在恐怖,她忍不住拼命挣扎反抗起来。 “苏落,你醒醒?你醒醒啊!” 嘴上叫嚷声极大,四肢手脚几息之间就已经甩了苏落好几下,他只感觉脸颊绯红(被扇的),脚下酸软(被踢的),勉力坚持不住,双手飞快松开将桑伶两手擒住,两手一绕,死死扣人压在胸膛位置,才算是将这笨仓鼠制住。 “你也真的是敢下狠手啊。” 少年人重新恢复了那清澈嗓音,虽然带着些磨牙的愤恨。 桑伶丝毫没有察觉此处,差点喜极而泣起来。 “苏落?你终于恢复正常了啊,你知道吗,你刚才变得鬼气森森,身体梆直,来只能转个脖子,就连着说话都是掐嗓的,我可是废了好些力气才将你变得正常了。” “好大力气?是啊,这力气真的是好大啊。” 说话间,脸颊肌肉被牵动,更多了几分刺痛感,苏落忍不住伸了舌头在嘴里向外顶了顶那块脸肉。 他只想着逗一逗这笨仓鼠,没想到她公报私仇,直接上手就打? 桑伶浑然不觉,左右晃动一下身子,想要从苏落怀里撤出来,两人这般,她总觉得怪怪的。 苏落可没打算这么简单就放了她,手里的力气忍不住更下了三分,见怀里的笨仓鼠被自己一下制住,心里竟诡异地起了一种满足感。 “桑伶,就算是将我唤醒,也不用下这么多次的手吧。之前,我唤醒你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一下力道而已呢。我现在觉得我身上都是痛的,你说你要怎么补偿,给我养伤呢?” 声音很低,一点点的似乎是凑在耳边,往桑伶耳朵里钻进来一般。 她忍不住偏了头,可那股麻痒的感觉还在弥漫,她很自然地就将耳朵侧了下搁到身后的布料上前后摩擦了几下,才止住了那种感觉。 桑伶一心和那麻痒感觉战斗,丝毫没注意刚才苏落在讲什么。 而苏落只感觉心口那处位置被什么东西来回摩挲两下,一开始不清楚桑伶在做什么,后来突然反应了过来,一下放开怀里的人,蜂蜇般迅速退后了一大步。 “你,你!” “我,我什么?” 桑伶一脸懵,难道是自己没听见那句话,对方就生气了? 她立即补救道: “我刚才没听清,你是说了什么吗?” 笨仓鼠! 苏落一张脸气得通红,胸口有一股左突右冲的感觉,让他想要将所有的想法全都要一口气全吐了出来! 好半天,他却只冷哼出一声,转身径直进院了。 桑伶一头雾水,后来突然发现他竟就这般直愣愣地冲进院子,顿时急出一身热汗,一个健步就追了上去。 “你刚才都中招了,现在还要往这里跑吗!苏落!” 面前的人脚下一刹,堪堪站在院门的门槛前,只需一步,就能跨进院中,走进去。 桑伶差点撞上他的背,想了想,她也不敢探头一看,只敢小声问道: “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啊,之前你没说,还中招了。刚才那次,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苏落觉得自己牙痒了,一想到刚才被这只笨仓鼠戏弄的模样,恨不得时光流转,重新将之前的自己脑子里的水倒倒干净,再不会想出假装中招的样子去捉弄这只笨仓鼠了。 “你想要知道,就自己看。” 冷冰冰的。 桑伶不屑的撇了撇嘴,这人刚才唤醒自己时,给她弹得脑瓜崩,她到现在都感觉脑袋瓜子隐隐作痛,现在不过就是被她拍了两下,就生了这么大的气来。 果然啊,唯男子和小孩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啊。 可也没得办法,这门洞本身就开的极小,偏偏还左右各一扇门,门也只开了半扇,苏落一站,那可挡的是密不透风,丝毫都从侧面看不见。 想了想,桑伶伸手直接扣住前面人的两肩,努力踮脚越过肩线去看。 浑然不觉,手下肩膀蓦然僵住,苏落只感觉自己身体都变得僵硬起来,不敢动作了。一张面皮翻起淡淡红潮,胸口那种鼓噪的感觉再度袭来,重新变得扑通乱跳起来。 一切都发生在面前,两人却又是因为姿势限制,隔着天差地别的距离,难以看见。 桑伶丝毫不察手下那人的反应,全心都在面前院子上。 此时她的视野里,是一处幽静的小院子,乌石做板地落青苔,平整开阔没有任何花草树木,再往里看去,连廊下屋门紧闭,花灯摇曳,寂静无人。 真的没有游魂哎。 “好像……只是一处很普通的院子啊。” “笨仓鼠。” “你!” “这么重的血腥气和怨气你还闻不见?” ?! 桑伶眼睛募得瞪圆了,她是什么都没有闻见啊。 是苏落的鼻子更灵吗? 苏落没有再说,抬脚进院,桑伶也想要跟进去,被他拿手阻了。 “等天亮后,阴气散了,我再给你瞧瞧你身上的古怪。现在为了以防万一,你还是别进来为好。” 桑伶乖巧点头答应。 苏落继续向前走,心里却道,笨仓鼠虽然笨,没良心,总是会公报私仇,但却还挺听话的,这个勉强算是个优点吧。 嘴角露出一抹笑,很快又在别的情绪干扰下,隐了下去。 半柱香后,他在院中转了三圈,停在了一处位置上,土地松软,上面的青苔并不多,位置又是正好横直在那处屋门前三尺的地方,很是怪异。 桑伶见他不动,有些奇怪,但很快苏落就从储物袋拿了一把锄头出来,开始挖地。 修士出门历练需要带这么多奇奇怪怪,但又能用得着的东西吗? 对于这种古怪又好笑的走向,桑伶转头就接受了,苏落果然就是一只行走的口袋兽啊。 很快,在凡人农具的帮助下,苏落很轻松就挖开了一片土表。因为距离和角度的问题,桑伶远远的只能看清楚一片衣角,还有,那翻起来颜色奇怪的土。 似乎是,血? “苏落,是之前在深宅遇害的那些人吗?” 苏落侧头看她,叹了口气,点头道: “这里湿润,尸首保存的还不错,化成枯骨的有,还留着肉的也有。数量很多,我就不往下翻了,看来那些游魂害人就会将人抛在这个小院里。” 桑伶想了想,将自己的猜想继续完善道: “先是不断死人,深宅废弃,村民和修士来这里探险寻宝,游魂误以为是深宅主人回来,后来发现不是,就将他们杀害了,然后埋尸在此。” 一个很简单的逻辑,至少看起来深宅作祟的东西就是那些游魂们。 苏落不置可否地将那些土铲了回去,最后将锄头收回储物袋后,继续迈步小心上了连廊向屋子里猫去。 “果然,一点都看不清里面。而且,屋门还是锁起来的。你我都没灵气可以用,这被阴气关住的锁,也破不开。” 桑伶眉心一皱,看了一眼屋门位置。 深宅就连刚才的游魂们呆着的院落她都是仔细逡巡过一遍的,可都是普普通通没有异常。那奎阴土阴气甚重,按照常理来说,就算是阴气森森的夜晚,她也能一眼就看见的。 难道,会在此处吗? 这个屋门必须要打开一观。 桑伶正预备说什么,突然看到眼前有一点璀璨灼热的阳光—— 有一抹晨曦亮光从东方升起,渐渐推开了夜色,照到了此处。 那般暖和的阳光,她却只觉眼前一片阴冷痛感扎进眼球,瞬间眼前一黑,倒头栽了下去。 第五十六章 深宅女怨(十四) “醒了?” 桑伶被一道声音轻轻唤醒,她茫然的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被蒙在一层白纱里。 “我的眼睛怎么了?” 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摸,却被一道力捏住了手腕,温柔地止住了她的动作。 “没想到你之前闻不见血腥气和怨气,是因为体内阴气太多的缘故。而你的眼睛阴气最重,又不小心被日光灼到——就像那冬日里的冻疮,遇到热气总是会胀痛难受。不过我手里正好有药对症,就在这层蒙眼的白纱里,用药后你再静心修养一日就好了。” 桑伶这才想起来之前在后院,自己先是被阴气灌进眼睛,后才在那游魂处醒了过来。 怪不得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像是含在了冰水里,凉飕飕的,还有一种被冰棱切割着的刺痛感,总让人忍不住想要流下眼泪。 眼睛刺痛,又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周围东西,桑伶有一种无处着落的恐惧感,下意识就想将身躯蜷缩起来,将自己窝成小小的一堆。 她开合了几次眼睛,眼角的泪还未渗出,就被纱布全吸掉了,黏糊糊地糊在眼角,更为难受,她最后还是选择将眼睛闭了起来。 苏落并没有再阻止她的动作,只将手里的一截素腕,也一起轻轻地放进盖被里,目光柔和。 此处还是花厅,只不过这软塌却是他从储物袋里拿出来的。再重新搁到桑伶之前收拾干净的一角,高床软枕地安置好这只受伤的笨仓鼠。 “想要吃些东西吗?饼子,热粥都有。” 桑伶本来想拒绝的,可是不知为何鼻尖忽然飘来一股子香气,将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勾了出来。 “都要吃!” 苏落努力收住唇畔那点戏谑的笑,不让桑伶听见。那使出灵气催动风向的手掌,转头捧来了吃的,饼子撕成小块,又低头将温度吹得正正好,才小心地一点点地给人喂了进去。 桑伶心安理得的吃了好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将头一撇,拒绝道: “我,我还是自己来吧,毕竟也没伤到手。” 说话间,左手可怜巴巴的伸至半空预备来接,只是,苏落却是将手里的东西,移开了那里,不让那只手来碰。 手里木勺挖起另一勺,递到了桑伶的唇边。 “我来。你这眼睛都看不见,等会喂进鼻子里,再撒了一床,我收拾起来可要麻烦了。” 说的很有道理,也合乎情理。 桑伶努力忽视心头那点怪异的感觉,收回了手,小心点头道谢道: “麻烦你了,苏落。等我好了后,肯定报答你。” 说得还真是一本正经的认真模样。 苏落摇了摇头,自不把这没良心的笨仓鼠的话放在心上,口中只道: “你好好养伤吧,这里游魂还在,一时并不安全,等伤养好了,我们再一起下山。” 一说到这,桑伶来了劲,将唇边那点温热的白粥一口吃下,紧接着道: “苏落,你是世家弟子出身,你有没有学什么超度亡魂的法子。正好可以将这些游魂全部超度,解了她们的执念,我们也能安全。” 空气里一片沉默。 桑伶有些无措,眼睛睁开下意识就要去看对方的神情,可是眼前还是那片白纱,半点都瞧不清。 想了想,她只能张口叫了一声对方: “苏落,你怎么了?” 那点草木清香一直荡在空气中,说明对方并没有离开,可是不知为何,却是不讲话。 空气里白音茫茫,就是缺了对方那清澈干净的声音。 “苏落,是我说错话了吗?” 桑伶又小心地补充道,唇角紧抿着,像是个做错事,又不知该怎么办的笨仓鼠。 “嗑达”一声,是瓷碗放在床边木几上的声音。 苏落将手拢在了袖中,无意识地右手拇指连续搓动食指两下。目光落下,垂直盯住床上之人。 素面的锦被里,是一张荏弱艳丽的脸。脸实在太小了,近看似乎只有成年男子的一个巴掌大小,又因为眼睛被一条两指宽的白纱蒙住,只能看见小半张脸和一点唇。 那唇似乎是画家拿着画笔一点点细细描绘而出,粉润润,细巧精致,妥帖完美极了。 只是。 这张唇里说出的话,却老是会惹自己生气。 每一句,每一个词,连每个字都会! 或许…… 这张樱花瓣点缀的唇,就该老老实实的被堵住,不要再胡乱说些什么不中听的话来。 暮色暗沉,一只手缓缓伸了过去,对方因为看不见,又因为阴气受伤之事,灵气阻滞,敏锐力下降,并没有发现他的动作。 “就是笨……” 一句呢喃轻语,还未出口就消散在空气中。 桑伶并没有听清,下一秒就感觉自己的脸颊被人掐住,狠狠捏了一下,带着惩罚小孩子的意味。 实在太突然了,桑伶感觉自己根本反应不过来,一时怔愣住了。 等到那手都离开了,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对面,苏落瞧着这只笨仓鼠如此,心口那点郁气和鼓噪一下子被清空,瞬间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只笨仓鼠,我瞧你是昨夜被那些游魂迷去了魂,竟然还想着帮她们超度,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先说吧。还是要好好教训一顿,你才会警醒!” “我才没有!苏落,你怎么这样,我的脸都要被你掐肿了!” 桑伶一个激灵顿时从懵顿的状态中醒了过来,立即抬手捂脸,只觉手下灼热一片很是难受,立马回嘴道: “我怎么可能被游魂们迷去了魂,不过是觉得我们现在出不去,将她们度化了就是两全其美之策,你不要张嘴瞎污蔑人!” “笨仓鼠!你若是真的没脑子不清楚,就好好想想你说的话。她们和这深宅院子绑了多久,执念不化,怎么可能轻易就能被超度离开。而且,如果世家宗门手段如此高超,能枉顾执念,轻易超度亡灵,世间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惨案,日日搅扰了!” 桑伶一时懵住,她不是修真界从小耳濡目染的世家弟子或者宗门弟子,对于此类知识和涵养并不深厚,原以为这一切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事情,没想到其中的难度还是如此之大。 不过,既然说到了游魂们的执念,顿时也有几分猜想浮上心头。 “她们的执念,我或许知道。” 苏落冷淡拒绝: “我看还是灭了她们,才算是完成这除祟任务,我们也可尽早下山。” “不!” 桑伶立即反驳,情绪激荡时竟还要挣扎着爬起身来。 苏落立即抬手制住她的动作,将人强压回了床上,皱眉道: “你想要做什么!你的伤需要静养,不能移动。莫说眼睛上的药膏会掉,难道你没发现你体内的阴气也比常人要重,需要灵气时刻调养着,才能缓慢化解吗!” 桑伶还想反抗,只是受伤下的力气实在不足,轻易就被面前的人摁回到了床上,连着锦被都重新被盖好。 桑伶还犹自不服,徒自生着闷气。 “你不能杀她们!” 说完,就接着气鼓鼓地转头不想理人了。 苏落瞧着她的这幅样子,更觉手痒,还想要掐一掐她另半张脸,让她好好想想自己说的话。 余光里,那碗白粥和碎饼子都凉透了,看起来急需热一热给那只笨仓鼠喂下。 苏落忍不住叹了口气,到底是犟不过她。 “好,我们再停留探查一日,将那处没看到的院子顺便找了,见见玄机。至于你的那些温香软玉,我就暂且留她们一命在。这样,总好了吧?” 算是句软话,桑伶倏地一下将头转了过来,张嘴就要答应。 苏落看她一副色令智昏的模样,气得有些牙痒,口中话锋一转,立即补充道: “不过,我有言在先,万一生变,要伤及你我性命,我肯定要去绞杀她们的。” 桑伶狠狠点点头,不待思索,立即答应了下来: “好好好,我自是全部答应。还是苏落最好了,和那些只会张口闭口人妖对立,人善妖恶的家伙,半点不同!” 温言细语的,满满都是赞赏和喜悦,苏落只觉心里那点微妙的负面情绪也被一扫而空。 “将剩下的粥饼吃了,你若是觉得实在难受,就好好睡一觉,现在是巳时,时辰还算早。” 桑伶自无不是的立马答应了下来。 粥饼重新热了,一一喂下,苏落还贴心地又捧来一杯野蜂蜜水喂给桑伶喝了。肚子里暖洋洋的饱腹感出来,连着骨髓深处那点子的寒凉也要一并被暖意驱散开来。 桑伶这才感觉好受多了,脑子里胡思乱想一阵,她才低低开口道: “苏落,我其实不是什么大善人,我只是觉得这些女子可怜,有点物伤其类罢了。要是,她们真的会作乱杀人,你就直接处置好了,不要再考虑我之前的说辞。” 苏落淡淡嗯了一声,只道: “吃饱了,笨仓鼠该睡觉了,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了。” 桑伶来不及反驳自己不是笨仓鼠,只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哈切来,困意涌了出来。 她将下巴埋进温软的锦被里,来回磨蹭了两下,才靠近一头,缓缓进入了梦乡。 床边木几,白玉瓶上,一支海棠正静静绽放,花香阵阵,拂进梦中。 第五十七章 深宅女怨(十四) “林师妹,你吃红豆粥吗?” 睁开眼,面前是一张冰雕玉琢过的脸,可惜少年表情古板,显得更为冷清禁欲。 她有些奇怪地歪头看他,点了下头。 “怎么了?” 少年并没有先回答,见她点头承认,将手里的瓷碗拿了过来,搁到了她的面前,只道: “那我的这碗就让给你吧。” 她更是疑惑,开口问道: “可是……” 身后有一道温婉的声音突兀打断。 “寒舟?” 听到有人在唤,面前少年立即回头答应,捏着剑离开了此处。 桑伶回头,只见那两人相伴着离开了,一缕清风过耳,正巧将那两人的几句话刮进了耳朵里。 “寒舟,你刚才去干什么了?怎么和林师妹在一起。” 是之前那个温婉的女声。 少年微微抿唇,顿了片刻,才回道: “我把我的红豆粥让给她了。” “噗嗤!” 女子笑了。 “店家上了吃食,你不爱吃,那就和我一般偷偷倒了就是,何苦拿那么甜腻的东西,糟蹋林师妹?” 少年更是沉默,亦或是,还没厘清心中的想法,好半天,只缓缓开了口道: “她喜欢红豆,我将红豆粥让给她,自是不会浪费。毕竟……” 距离远些,剩下的桑伶就更听不到了。 面前,红豆香气浓郁,她拿起瓷勺刮起一勺,喂进嘴里,只觉软甜适中,很是诱人好吃。 旁边,山野茶棚的店家小心觑了眼桑伶的脸色,见她并无不悦,才敢搓了手上前,笑问道: “对不住仙子,这东西是我们农家自家产的,至今已有百年了,算是我们家拿不出手的好东西。仙子和仙君们帮我们杀掉了林子里作乱的邪祟,我们也没有别的报偿,只能委屈了仙子了。” 天道宗弟子有下山历练的任务,特别是金丹期以下,总是会被师门派到山野巡视,帮助村民铲奸除恶。 这里是东州往南六百里的地方,他们三人接到任务后,到此已经三日了。这里的邪祟能力并不强,短短几日就已经肃清了不少,村民很是感激。 这次,他们在附近山野除了一只邪祟,救出了不少孩子。此处店家和村民感激在心,给他们三人一共上了三碗红豆粥,因为放的红豆很多,被少量的水一煮,更显甜腻吓人。 谢寒舟和陆朝颜本身就不喜欢甜腻的东西,直接没吃。 桑伶看了自己刚刚吃完的一碗红豆粥,似乎是丝毫没有感觉到饱腹般,将谢寒舟让来的一碗也全部吃了下去。 “店家怎么知道我最是喜欢吃红豆粥?平日里我是一碗都吃不够的,哈哈,今日才算是得偿所愿了。” 肚子里被红豆胀得难受,可她还是笑着说完了这些,离开茶棚,转身追上谢寒舟两人离开的方向。 脚下匆匆,踏过了地面上被人丢弃的一碗红豆粥,往前行去。 ...... 又是一片白雾散开后。 她似乎是来到了林中,面前是一只倒地死亡的邪祟尸体,场面混乱,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让人闻之欲呕。 “呕——!” 那股呕意竟真的涌上气管,全吐了出来,一地鲜血。 她的伤很重,手中的剑还插在了那头邪祟身上,显然刚刚一番搏斗,已是生死之战。 心跳极快,口中的呼吸自然带得更重。 而旁边却传来一阵更为粗喘的声音,循声望去,刚才那个少年已经无力侧翻到了地上,手里的剑却是捏得死紧,半分也不松开。 桑伶紧爬几步,走进了那人身边,拿手去捏他的脉,还未靠近,手腕一紧,已是被人抓了过去。 “滚开!” 她有些无语,嘴上却是温软劝说道: “我只是给你把脉,谢师弟,我昨日吃了你的红豆粥,自是不会抛弃你,你反应不用这么大。” 说话间,手腕被人放开,显然对方被这熟悉的声音和口气劝服了,或者是? 桑伶眯眼打量了下他紧闭的双目,猜测对方可能是伤势过重,直接昏了过去,这样也好,至少不能再打扰她的把脉了。 手下的脉搏微弱杂乱,连着灵气的运转也很是不好,显然少年的伤势极重,至少比她的重。 她将人勉强扛到了一处附近的山洞里,又冒险去山间采草,药连着宗门发的伤药一起用,才算是将他的伤势治好了大半,可她用光了身上所有的药,连着自己的伤势都被拖延得严重了不少。 短短三日,宛若过完了人生四季。 一副冰寒古板的表情下,少年竟也会生气,会有不喜欢的东西。原来,撇开了陆朝颜的存在,谢寒舟也是能像个正常的少年人一般有着自己的意气和真实。 虽然,这一切都被他强制压下,不愿显露出来。 两人相处实在是好,好到她都要产生一种错觉出来,淡淡的,温暖地萦绕心底,甘之若饴。 这日,少年又发起了高热,不过几息竟直接陷入了昏迷之中,迟迟不醒。可附近的草药早就被她采完,根本没了法子。后来,她用尽了法子都没办法给他降温,最后只能趁着夜色去更深的山里采药。 晨曦亮起。 她与一头巨狼搏斗了许久,才将将把它打跑,抢来了一株百年的草药,从深山踉跄回了原来山洞,紧赶慢赶最后却发现早就被人占了。 “林师妹,你这浑身的伤?你放心,我这里丹药俱全,定会将你的伤全部治好的。只是,你这土法子还是不要再用了,莫说你了,寒舟的伤势都还在恶化,这几日,你难道没有发现吗?” 陆朝颜一身白衣,高坐在软榻一边,软塌上,这张昂贵得比金子还要再贵上几分的小叶紫檀里安睡着一人。 只是,面目平静,散发药香,不再高热,显然是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她垂下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糟污,衣料褴褛,连着头发都是蓬乱一片,瞧着就像是个疯婆子。要是谢寒舟醒来后,见她这样,应该也会被吓一跳吧。 这番还只是猜测和构想,面前的陆朝颜却是极为好心地给了她一身衣服,和镜子。 镜子里,一个疯婆子跃然镜中,瞧着狰狞吓人,宛若野人。 陆朝颜见她持镜不说话,以为她不满意,有些不悦地补充道: “师妹,虽说我们不是同一个师父,不过大家都是有同门之情。之前谢谢你照顾寒舟了,这身衣衫,稍后还有一袋子的灵石都是我的谢礼,只希望你到此为止,不要对寒舟多言,试图挟恩图报了。” “挟恩图报?” 她冷笑一声,丢开了手中的镜子,抬头去看面前那高贵如月宫仙子的人。出口的言辞激烈嘲讽,仿佛是要用一张嘴捅破了这天去。 “要不是你中途离开,我和谢寒舟会不敌邪祟,受伤至此?几日来,是我四处采药,用光伤药才堪堪制住了他的伤势继续恶化。昨夜,我更是险些没了性命,才算是抢回来一株草药,想要去治他的高热。怎么,这一切,陆仙子都要抹杀?” 陆朝颜和谢寒舟情投意合,青梅竹马,她知道。 陆朝颜和谢寒舟同拜入天道宗掌门——玄诚子的门下,而她的师父不过就是一普通长老,背后撑腰的实力抵不过,她也知道。 陆朝颜生得美丽,气质高华,深受师门众人追捧,是板上钉钉谢寒舟的道侣人选,她更是知道。 可她还是忍不住要发声,要为自己辩驳一番,想要在两人之间狠狠地插上一脚。 为了活下去,她必须要为之! 陆朝颜眉心轻轻一拢,带着些审视的眼神一下子投了过来,像是第一次发现,又像是早就有了痕迹却是现在才明白的恍然大悟。 “你对寒舟原来还存了这般的心思?林师妹,不要怪我没有同你说,寒舟与我情谊深厚,渊源很深。而且,他容貌俊美,资质极高,深受女子的喜欢,这些我已是知情和理解的。只是……” 她故意停顿了几息,缓缓站起,目光冷淡射了过来,宛若利剑直戳。 “谢寒舟是你碰不得,我和他之间不容许任何人插足,否则就别怪我了,这些清楚了吗?” 一张高贵的面皮撕开,直接露出蛇蝎心肠的内里来。 桑伶丝毫不怕,淡淡回看,正预备说什么,只听一道冰寒的声音无力响起,带着一点冷凝。 “林师妹的恩情,我会道谢。只是,你想要我以情回报,恕难从命。我一心大道,不愿沉溺男女之情。” “我其实……” 她一惊,开口就想解释,可陆朝颜已经开口打断了。 “林师妹,寒舟一心大道,你不要再借故纠缠了。” “原来的一切,都是我误会了?” 原来,之前的三日相处,那种淡淡温情,都是她的误会? 一种竟然自己是小三的错觉感,突然升起,留下一种啼笑皆非的荒谬感。 面前的一切都像是一出默剧,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除了那一帧帧的画面在眼前闪动。 谢寒舟面容平静冰寒,仿佛寺庙中的泥胎神塑般高贵凌然。 陆朝颜浅笑晏晏,似笑非笑的似乎还在说些什么,一切尽在掌握中。 两人看起来真的是很般配,般配到就是天上地下合该一对的道侣仙人般。 而她。 余光中,脚下镜中,一个糟污乱发的人,让常人都不敢侧目。 “你该醒醒了……阿伶。” 第五十八章 深宅女怨(十五) “你都睡了这么久,还不醒吗?” 那声音模糊,似隔了一层水面镜像,传来的并不真切。 桑伶眉心忍不住拢了拢,被惊醒了几分,下一瞬呼吸又缓慢平复了下去,并未真的醒来。 苏落回头看向窗外的天色,此时已经到了黄昏。 乌金般的天色晚霞,血一般地照了进来。花厅角落里贴满了符咒、法阵,所围绕的中心,不过是软榻上的人。 不过即使如此,那屋外的阴气还宛如薄雾不散般,疯狂地向内涌入。 今日的阴气,比之昨日的更重了三分。而这也只是前院花厅的情况,不知那游魂寄居的后院又是如何。 “今夜,比昨夜更为凶险。只希望,那些游魂能安分守己,不要让我违背与你的承诺了。” 一句呢喃倾吐,带着些不可捉摸的情绪,只是唯一的听者却还是挣扎在梦魇之间,无法亲耳听见。 苏落本也无意再说,起身前自然伸手去掖了掖手边的锦被,转身离开。 只是,衣摆匆忙,不慎将那木几上的海棠花大半的花瓣刮落,芬芳袭来,落地残花一片,却是没有换来他的一视。 …… 桑伶再醒来的时候,眼前还是一片白色的雾茫茫。将那眼上已经失了药效的白纱取开,那份雾意还是未散。 “难道,我瞎了?” 举手来看,却是十分清晰,眼上温凉一片,显然眼伤已经好了许多。 “不是瞎了,那就是?” 空气中阴气四散,浓白如雾,抬眼远望,屋外雾气更深,显然阴气已经积累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周围都是符咒,被人置于法阵之上,严缝核实的保护着她的安全,也制止了阴气的进一步向屋中扩散。 屋中更无一人。 已是寅时,而苏落并不在。 向着深宅后院行去,一路阴气已经是到了凝气成水的程度了。 桑伶在这一片阴气中,挣扎前往,却还是摸不到苏落的身影。 “苏落?” “……牡丹,翠柳?” 更小声的又唤了两声,喊的是游魂的名字,可也是无人应答。 莫说想找的人没找到,就连之前的游魂也都未寻到,眼之所见,手之触摸都是阴气。 眼前阴气弥散,最深处若有似无飘来两缕亮光,似乎是…… “灯?” 桑伶先是一喜后是一惊,可想到周身茫茫,没法子,她还是敛气屏息,小心走了过去。 …… 那是一处小院子,青苔满地,院落狭小,再往前去,便是一处连廊,连廊下花窗里,跳动着一点烛火。 光线昏暗,桑伶忍不住又靠近了些,将眼睛贴近了那扇窗户。脚下一旁,一角褐色陈土盖在土表之上,清晰明显,可她却并没有瞧见。 屋子里,女子跪地求佛,折了脊背,态度恳切。 “求神保佑我美丽常在,恩宠不衰,子嗣绵延……” 竟是在求佛? 桑伶有些疑惑,可一想也是常见,毕竟后宅女子为求恩宠富贵,总是寄希望于鬼神之说上,也是很有可能。 只是,那神像? 桑伶眼睛看去时,忍不住眉心一皱,这玩意小小一团,被供在高阁,但却被胡楠的光线一遮,半点都看不见是哪家的神佛。 下一秒,眼前景象吓得她瞳孔剧震,一声惊呼就要呼出于口。 “我!” 她的整个身躯被人一拉,身形矮下,藏在花窗之下的墙边。嘴上温软,那句惊呼竟被一只手盖住全堵了回去。 屋子里女子循着刚才响动对着窗外凝视片刻,见无人,才移开了视线。 屋外。 一墙之隔的墙下萦绕了一股草木清香,淡淡的,沁人心脾。 桑伶闻着这种熟悉的香气,飘忽半空的心顿时落下。她的胆子肥了,伸手拉扯那人一起再去猫窗子。 无数花棱窗格随着视线在眼前错落移动,最后定格,却可眼前的一切情景,却又是另一种震荡心神的恐怖—— 女子已经从地上起身了,不知从何处拖来了一具尸体,那尸体死不瞑目,拖动间,头歪到了一边,一双眼直愣愣地盯向了窗外,正与桑伶的眼睛对上。 刚才,她还以为自己是被里面的这人发现了,才忍不住出了声。 现在,冷静再看,这个人绝对已经死了,虽然面露鲜活五官优渥,可她脖颈处一道掐痕却是交错纵横,鲜红似血。 原来,是被掐死的。 可死了后,她还不得安宁。 那女子将她横放在供桌前的三尺位置,头朝东,脚朝西,宛如贡品。 嘴中念叨不止: “刚死,很新鲜,信女这就将她心脏挖去供奉,希望您能再让主人来我院子,保我恩宠。” 说话间,刀尖下滑,割开衣衫破开皮肤,鲜血淋漓中,一颗不再跳动的心脏被双手掏挖而出捧至案前,一双眼紧随而去,眼里闪动欲望的火焰,比那屋中的烛火还要灼亮。 心脏被供奉在案上,女子带着满手鲜血继续跪拜叩谢,嘀咕着旁人听不见的话。 像是心愿终于达成般满足。 …… “走不走?” 耳边挤进一句低语。 桑伶想要转头去看,却发现脖子动不了,她拿手戳了戳嘴巴上的手,赶紧呜呜两声,示意对方放手。 可谁知这人却是扣人扣的起劲,手劲半分不松,另一只手又上来,环过她肩膀将人扣住,挟抱至院外。 桑伶此时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弱小而无助,体内阴气太多,白日里稍微好转的身体,现在又因为环境的原因,阴气重新盖过了灵气,武力值比之昨日,还要不足。 不过,所幸,苏落的药还是极好的,她的眼睛已经能重新看见了。 可在苏落看来,桑伶这点感谢他是一点都感受不到,气了个半死。 “你真的是好大的胆子,一身的阴气,半点灵气都调用不出来,还敢满深宅乱跑。你可知,我要再晚点出来,你就是那游魂手里的贡品了!笨仓鼠!” 脑袋被人一个热栗子扔来,桑伶痛得眼泪水打转,可就是半点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 “看来你还是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对,都默认了。既然认错态度良好,我就暂时原谅你。” 苏落还继续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将人捂嘴环肩扣在身前,活像个抢人土匪,可他半分不觉,只觉得将之前一直想做的事情做了,心旷神怡—— 终于将这张嘴给堵住,再也听不见这张嘴里吐出任何不中听的话来,不再惹自己生气,不觉间心里爆发出一股巨大的难以描绘的奇异满足感。 桑伶气得想要咬人,可是,这家伙手劲极大,将嘴巴扣得那是一个严丝合缝,半点都张不开唇,更遑论是去咬人。 她只能张牙舞爪的奋力反抗,左右摆头,想要挣扎出来,苏落一个不注意,面前之人直接半步挣扣肩的手,他下意识用全了力想要重新将那怀中之人带回。 可她一个侧身,面孔竟直接对上,眼睫翩若飞蝶,翻飞扑闪间已经近在咫尺。 “你……” 那是一双极为干净透亮的眸子,这一次,是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小小的一个,满脸惊讶,却带着几分痴态,耳边都是聒噪的心跳声。 他的心乱了…… 桑伶不知对面人的怔楞,只苦恼地伸手想要将苏落还盖住她嘴巴的手拿开,殊不知,随着她的反抗,脸颊绯红一片皆困于手中,脸肉嘟起,眼尾都红了。 “你哭了?明明是你不乖,不该好好呆在远处等我回来,非要出来,现在惹了祸竟想着一力撒娇卖乖想要逃脱惩罚?” 桑伶满脸错愕,然后死命摇头,想要张嘴出声,用动作表达自己的无辜。 “呜呜呜呜!” 别堵我嘴! 动作太大,捂嘴的人又带着几分烫手的分心,这一下,竟是被桑伶真的撞开半个缝隙,她紧忙辩驳一句: “我没有惹祸!苏落,你放开我!” 一声震耳! 苏落此时才好似意识到自己还捂着她的嘴,他蜂蛰般迅速撤手,一个转身,直接背过身去,也将眼睛闭了起来,那手炽热滚烫,不知该放在何处。 可忽然,他听到了一句声音,那声音细长蛊惑,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你想要她吗?” “总是这般让你生气,让你欢喜,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能牵动你的情绪,你是喜欢她吧。” “只要,你付出一点点的东西,我就能帮你满足心愿。这笔交易很划算的。” 苏落眉心一皱,想要张口,可他的嘴巴却是半点都无法调动,根本出不了声。 这是什么东西?! 心里一丝疑问闪过,下一秒,却一下跌入进那声音说的下一句话里,失了神志。 “让她为你生儿育女,为你乖巧等待,只一心为你爱你敬你,这般的日子,不是赛过神仙?” “为我......生儿育女?” 苏落眼神呆滞,嘴里喃喃自语道。 转身,视线里,桑伶就背对立在自己面前,毫无防备。 那声音还在说。 “你喜欢吗?喜欢吧。她现在一点灵力都调动不了,绝对能乖乖就范。很简单。” 桑伶此时只顾着弯腰喘息,将刚才的憋闷一股脑全部清掉,没有察觉到苏落的异常。 而他,却是越走越近,慢慢伸出了双手。 第五十九章 深宅女怨(尾) “喵呜!” 一道黑影从御兽袋里蹿了出来,狠狠给了身后之人一个猫爪。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细小黑雾从苏落背上脱离。迅速逃进了大团阴云中,消失不见。 小黑奶猫还要去追,被桑伶一个反手抓了回来,抱进了怀里。 它气得龇牙咧嘴,瞧着苏落还想要靠近,伸出爪子,也想到原模原样给这个登徒子来上一爪。 桑伶急忙阻止,捏回了那只猫爪。小黑奶猫立即将猫爪收回肉垫里,只给苏落去握那软乎乎的肉垫子,转头换上一副乖巧的模样窝进了温香的怀里。 桑伶没发现这点,只劝和道: “好好好,苏落不过是刚才中了招,上次也是这般,马上就会好的。你就小猫不计大人过,原谅他好了。” 苏落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 上次是他故意假借中招,想要欺负逗弄一下桑伶的。刚才,却是他真的中招了。不过还好,有惊无险。 思及此,苏落主动开口道: “这里的邪祟擅长蛊惑人心,刚才我就是听到了耳边的一道声音,才会中招。不过。” 他指了指她怀里的小猫,有些奇怪。 “这猫好生厉害,还能挣开这御兽袋。” 小黑奶猫赶紧喵呜两声,似乎是在表达着自己对桑伶的关心。 桑伶也没多想,只道: “他不太喜欢这袋子,我就系得松些,许是这个原因。” 就在这时。 层层叠叠的后院深处,传来了女子们模糊吵架的声音。 “死人了,又死人了,究竟是谁干的!” “为什么还要杀,死了这么多的姐妹,主人不会再来了,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不要去那个院子!是又有人去了吗?痴心妄想,主人不会回来,永远都不会回来的!” “主人,为什么你不喜欢留在这里呢?这里什么都有,还有花容月貌的众姐妹,哪一样不比你那个牵丝城里的家好?” “为什么,为什么主人你一直不肯再过来?是我们还不够美?还是我们生不出子嗣?到底是什么原因,主人你不愿意回来?” 质问声,掺杂着哭泣哀求声,声声切耳,闻者心哀。 “是那些游魂?” “是后院女子。” 第一个声音是桑伶的,带着几分平常的疑惑。 第二个声音是苏落,却是带上几分感慨的肯定。 苏落淡淡一句低语出口。 “它要出来了。” “什么?” “你真以为这深宅作怪的是这些后院游魂?笨仓鼠。” 阴气翻涌成云,遮天蔽日笼罩住这一方的天地。黑色深深,狂风乱作下,一条细长巨大的黑影从后院深处缓缓行来。 摇曳间,那无数女子的哀嚎情话从蛇口中陆续吐出,变得越发清晰。 原来他们一开始听到的声音,竟是这条蛇发出来的? 那蛇还在继续向前走,离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可是蛇身太长,视线测量估摸大约已经有十几米之深,可是如此,还有小半截的蛇尾隐在阴气后,让人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晰。 只是,他们距离越近,那蛇口吐出的声音越能影响神志,竟有蛊惑之能! 桑伶立即拔腿就跑,身旁苏落的声音遥遥传来。 “我们去哪里?” 桑伶先是摇了摇头,后来她突然反应过来,一个转弯,径直冲向原来的院子。 “我发现一件事情,就是这些女子说贡品,还有那个神像。” “你是怀疑?” 苏落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恍然大悟。 桑伶没有再回答,继续向前跑。原本没有多远的距离,在阴云的干扰下,竟是许久都到不了。 苏落一把将她拽开,旁边一片阴云中,一道细长但是巨大的黑影一闪而过。 阴魂不散! “不行,这里是它的地盘,我们这么瞎跑肯定到不了那处院子。” 桑伶警惕周身,并没有急着回答。 旁边。 苏落眉心紧皱,已经以指起卦,在手臂上三五横竖开始算了,显然是有法子,只是费时。 时间迅速流逝。 阴云更多了,像是这里的空间本来就应该是这么多的阴云,伸手五指只能隐约见到一点轮廓。 要不是,桑伶伸手抓住一点苏落的衣摆,估计他们两人也要被这阴云全部隔开了。 面前,蛇影舞动,伺机等待,像是一个有耐心的猎人,注视着陷阱中的猎物。 “好了!” 苏落脚下一点,挤出最后一点灵气,迅速拎起桑伶,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脚下几点,就已经踩对方位,进入到院中。 此时,院外的阴云密布,院内却还是一如既往,清晰视物,阴气并不多。 “啪!” 之前一直紧锁的屋门,此时被她轻易推开,门板打开后,露出屋子全貌来。 里面很简单,阁上红布神像,一个供台,三个蒲团,仅此而已。 桑伶已经一个箭步,抱着猫,伸手推开了面前的屋门,几步上前绕到供桌之后,伸手去扯那神像上的红布。 苏落紧随其后,迈步进屋,身后屋门啪的一声,竟无风自动,关了起来。 面前供桌上那盖住的红布轻飘落下,露出一个蛇的雕像来,那蛇雕刻得活灵活现,乍眼去看,险些以为是条真蛇。 屋中,细长声音突然响起,正如之前苏落所说的那种,带着蛊惑之力。 “荣华富贵,金玉美人,爱情权力,只要许愿……” 一切如此,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桑伶一脚踢开面前蒲团,气愤道: “你蛊惑了那么多的深宅女子还不够,还想要让我们也来许愿,壮大你的力量?休想!” 怀中的小黑奶猫也赶紧喵呜两声,表示不听! 苏落虽未说话,神色并不轻松。 桑伶几步上前将屋门推了推,还是打不开,探头去看那院中,低呼一声道: “那蛇跟过来了!” 说话间,那阴云透门而过,连着那条蛇,也一起进到了屋中。 最后,在剩下三尺位置时,那蛇反而停下了。四目相对,带着些平静的凝视,并无杀意,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灵性。 可是表面的平静下,是那屋中细长的声音更为尖利响亮,拼命往耳里钻进去,即使,拿手去捂住耳朵都没用,连同脑中都是那声音! 不行,不能再被它影响了。这样下去,她和苏落都要废在这里,成了这蛇的供品。 体内全是阴气,灵气在这般的压制下,动得很艰难。 她只能努力去纂取缠心咒那块的,没想到不过两三下,那头的灵气供养像是不值钱般的倒灌了过来。 虽然刚一进来,就被阴气压制了大半。 不去想其他,她努力攥住那股剩下的,从指尖激发,连同储物袋中最后一个凤凰果,灵火叠加专克阴气怨气的火焰激出,利箭一般射入那蛇口之中。 “嘶!” “啊!” 蛇鸣夹杂着女子们的哀嚎声瞬间炸响。 不过短短一瞬,屋中阴云散了大半,那蛇真身显露了出来,竟只是虚影! 桑伶一把捞起被声音影响的苏落,将他推向那雕像: “我灵气没了,想个法子,将那雕像红布盖上!” 面前大蛇蛇头一转,重新集结阴云,却是朝苏落攻击而去。 明显,桑伶猜对了! 桑伶自然出手阻拦,刚才一击屋里阴云少了,被压制的灵气也能调用些许,被她伤过的大蛇实力大减,两人竟也斗了个旗鼓相当。 另一边厢,苏落身形颤抖,眼珠赤红,皆是血丝,每一步都像是逆风前进,走得十分艰难,距离却是越来越近。 忽然,桑伶只觉浑身一轻,屋中阴云全部散开,面前大蛇竟收了攻势,重新变成了一道小小虚影,盘踞回神像里面。 屋门自开,天际黑沉,可是那盘踞的阴云却是消失不见了。 联想之前种种,她总觉得一切真相就像面前这些阴云一般,已经散开了。 “原来如此,这蛇并不是邪祟吧。” 苏落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道: “你当时上课的时候睡觉了吧,这修真界的常识你都不清楚?原来以为你还有两把刷子,没想到竟然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桑伶老实摇头,做出了一副学渣满不在乎的模样。 “哎呀,那老头讲课罗里吧嗦的,我才懒得听呢!再说,凡人供奉神像,盖红布就意味着不供奉,不诵经。那对照现在,我们不希望它显灵,自然就要去盖回去咯。” 当然,还是结合现实一些蛛丝马迹,并不是瞎猜。 “好好好,给你现在临时抱一抱佛脚,我将内里的一些东西也讲给你听。通常,邪祟身缠血煞,会四处作恶,造下杀孽。这蛇却是另辟蹊径,不知何故,侥幸依附在这雕像上,被人类供奉收了愿力,可走另一条修炼路子。只是没想到,它却是开始不满足这样的方式,选择蛊惑人去用血肉来供奉它,一来二去,深宅荒废,它也是没了几十年的供养,越发虚弱了下去。即使。没有我们两个今日一战,不用多久,它也会自行消散了。” 原来竟是如此。 桑伶忍不住一叹,将那红布连同阴气极重雕像一齐抓进手中,动作间有磕碰声响起。 “嗯?里面有东西?” 雕像底部朝上,显露出一个中空空间,手指轻巧一勾,一颗灰蒙蒙的珠子到了手里。 “蛇丹?” 苏落也好奇的凑上来看。 “原来竟是蛇身已死,蛇丹寄居,重新借雕像想要成妖啊。” 蛇丹上阴气成云腾起,布在半空—— 数十女子在阴云中嬉笑怒骂,唱歌跳舞,饮酒作乐,每一个都在笑,不管是魅惑的笑,还是真心的笑,都是很美。 之前桑伶在深宅中见过的所有游魂都在这里,连同她最熟悉的牡丹和翠柳也在这里。 不过,她们与她之间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两者并不能互相看见。 面前,阴云里的画面还在继续。 每一个人都在竭力用着主人夸赏过的优点装扮,想要祈求主人的继续留宿。 深宅的女子太多了,像是花儿一般,可那主人却渐渐没了兴致,连着来的次数,也是日益减少。 虽说一应供养不变,可深宅里的女子却还是像花一般枯萎了。 最后,她们发现有一种古老仪式,可以挽留住主人的心。 用动物,同类的血肉祭拜,即能达成所愿。祈求的东西越难达到,需要的供品就要越发丰盛。 只是。 代价惨重…… 画面模糊,消失不见。 连同那寄居在雕像上的游魂们也缓缓消散。 “啪——!” 妖丹碎开,化成齑粉,那条蛇的虚影也没了。 “天要亮了。” 一抹天光,落下深宅,驱散掉一切阴霾,此处再无女怨。 第六十章 黄栀长青(一) 泽州多河泽,水道,西出泽州往东,取道中州,地貌倏忽一变,便是山多地旱,盛产黄栀子。凡人多以此种植为生,卖作染料或是中药材,用途甚广。 中州,某山野草棚。 “店家,上一壶茶水!” 桑伶捏着帕子将自己的头脸全擦了一遍,才算是消了不少热意和汗水。 旁边,苏落瞧着她这般马虎的样子,提醒道: “擦得时候小心些,不要动了额头和手上的细绷布,这一路行来都没看见什么医馆,我们手边可是没有这些玩意了。” 桑伶抬起右手,袖子自然滑下手肘,一条宛如羊脂白玉般的手露了出来,只见那手腕连同手背都被一块细绷带严密包扎好了,上面还被人打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样子可爱半分也瞧不见下面的白骨伤。 那日从深宅出来,她就拿着那蛇的雕像去找了之前的傀儡师。傀儡师也没多言,直接砸了那块雕像,重新化成奎阴土,混着其他灵药制成了一小瓶的药。 那瓶子递到了她的手里,傀儡师满脸的不耐烦: “将东西拿走,每三日一次,药敷完你的白骨伤就会养好。” 桑伶捏着瓶子,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傀儡师就像赶瘟神一般,将她扫地出了门。 反身掀了门帘,探头进去: “傀儡师,你不是说深宅里面有现成的奎阴土让我带着罐子去挖吗。怎么奎阴土变成雕像你不问,连那破罐子你都不要了?” 傀儡师懒得理她,挥手赶苍蝇般想要将那个脑袋也赶出去。 “不要了不要了,你叫你那老相好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天黑,关门,睡觉!” “什么老相好?喂!喂!” “啪——!” 面前的门被人一把关上,桑伶急忙踉跄后退几步,才从门板下救回自己的鼻尖。 头顶烈日阳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桑伶有些疑惑: “什么老相好?他来找过傀儡师?” 心中隐隐约约有一个答案浮现,可她还是下意识将那个答案摁下。 恍惚间,已经走到了城外,正犹豫该往哪个方向走,突然斜刺里传来一道清澈男声。 “犹豫徘徊不定,是迷路了?看来还是需要我来带路指点,才不会丢了你这只笨仓鼠来。” …… “笨仓鼠,天热,喝口茶。” 一盏清亮茶水被搁到面前。 记忆收拢,桑伶视线从茶杯里那汪清浅水波,移到面前干净少年的脸,有些烦恼: “苏落,你很闲吗?” “咸,不咸啊,宣州城地道的大叶茶,茶香浓郁,甜得很。” 少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 桑伶无力撑头,劝苏落离开的话,这一路她都不知道讲了多少次,可这个家伙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半分道理也讲不通。 心底烦躁,日头下就感觉更为炎热。手指并拢作扇,胡乱扇着带来点凉风。 茶棚内里的门帘一掀,店家小心端出了一碟热点心,对上了桑伶看来的视线,却是歉意点头,径直去了隔壁桌。 “婆娘刚做的,刘大夫就将就用些。昨日小儿顽皮,半夜吃了糍粑噎了嗓子,要不是您深夜前来全力相救,不然我膝下这根独苗就没了。” 一道男声跟着温柔响起: “咳咳,大夫治病救人是常理,不用多言。您开店辛苦,这点心就不用了。” 两人又相互推辞了几句。 片刻后。 桑伶瞅了瞅店家空着手回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对着温柔男声的主人倒是起了三分的好奇。 只是那人一直背对着他们而过,倒是看不清楚样貌。不过,听他未开口便是一句咳嗽,想必身子并不好。 对面。 苏落瞧她拿手东扇西扇,一副被热得坐不住的模样,有些好笑地说道: “好了,心静自然凉,你静下心自然就会凉快了。” 话是这般说,手里却是取了扇子给她扇风。 清风徐徐,茶杯里的茶水又凉透了,桑伶吹着苏落扇来的风,一口气将那盏茶水给闷掉,才算是得了几分凉快。 心里没了那丝烦躁,自然就有了心思去看别的。 茶棚外。 此时将近午时,正巧是一天最热的时辰。周边人来人往,俱是些扛着农具的凡人村民,像是劳作归家的模样。只不过,很多人路过这个茶棚时,都要挥手向这边打招呼,态度亲热。 桑伶好奇的又去瞅了瞅那隔壁桌的人,却是碰巧那人起身。一身半旧灰青夹衣,热天里还穿得比常人厚实三分,脊背挺直面容普通,却是唇白面白,体弱早亡之像。 那人刚一转头就撞见桑伶的视线,却是没有半分失色,只有礼的笑了笑,低头避开了桑伶的视线,手里掏出一个银袋子取了十枚铜钱,搁到了茶桌上,预备离开—— 显然是打算将刚才的点心钱也一起付掉,倒是一个凡人中的翩翩君子。 “刘大夫?” 桑伶出声叫住了人,见他疑惑看来,她露出右手上的包扎伤口,浅笑道: “你有细绷布不?我们可以和你买。” 苏落奇怪地循着桑伶的视线转头去看,见到了对方随身的药箱,轻松一笑: “可算是在这里碰到个大夫了,我们一路行来医馆都无,连着这细绷布都买不到。” 刘堇青闻言不过只笑了笑,捂嘴淡咳一声,带着些桑伶之前接触的那个医士所没有的和气: “在下刘堇青,是附近村子的一个粗野大夫。细绷带我这里有,不用买,不值钱的东西,你们拿去就好了。” 一只修长清瘦的手递了过来,上面是两小卷拿着细麻绳仔细捆好的细绷布。 桑伶想要去接,刘堇青却是微微避开,只搁到干净的桌子上,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倒是一个奇怪的人。” 桑伶将那两卷细绷布拿起,眼睛却是看向了苏落。 苏落挑了挑眉,有些不解道: “奇怪,哪里奇怪?” “就是,就是这个……嗯,说不出来。” 顿了许久,桑伶才无奈摇头。 苏落险些没被她这个大喘气的回答,气个倒仰。 “我现在是发现了,你哪里是只笨仓鼠,完全就是一个黑良心,扮猪吃老虎的坏仓鼠!我告诉你,你越是赶我,我就越不走,你不用这般想尽办法故意气我,想将我气跑!” “其实……” “哼!” 桑伶犹豫开口想要解释,可无奈眼前这人被气炸了毛,莫说茶水不给她倒了,就连那扇风的扇子都被他拿了回去,再不扇了。 唉,其实,我也不是故意气你的。就是觉得那人看起来,确实有一点的古怪,可她说不出来嘛。 茶棚里的气氛还未凝滞多久,一道叫卖声突然从外面响了起来。 “童叟无欺——应有尽有——快来看啊!” 茶棚外的一个大树下,一卖货郎正拎着货箱高声叫卖慢慢向着这边走来,吸引了不少村童过去观望,连着刚才离开的刘堇青也跟了上前。 货箱拉开,琳琅满目都是些小东西,粗粗一扫,衩环耳饰粗布针凿应有尽有,连着糖果花生也是全的。 孩子们凑了三两个铜板出来,买了一块糖,又哄笑着簇拥着那个捏着糖的孩子离开了,刘大夫笑看着孩子们散开后,才上前挑选。 那货郎与她们座位的距离也不过就两三米,桑伶毕竟不是凡人,眼力过人,轻松就能瞧见那刘堇青手里正捏着三两只玉簪子,十分犹豫的模样。 不过,不知为何,那货郎竟是直接喊了个极低的价格,刘堇青立马放下手中的玉簪子,转身就走。 货郎立马叫住了人: “刘大夫,当年这里发了瘟疫,若不是你放血入药一力救治大家不取分毫,我和我老娘早就死了,你的恩情我大牛是无以为报,这点心意还望你收下。” 这货郎说的情真意切,差点都要涕泪纵横出来。 刘堇青脚下一顿,最后还是回转身来,取了银钱,算是估了个市价直接付给他了。 “咳咳咳.....瘟疫那年,也是我娘子上山采了灵药给我喝下,我的血才有了效果,该感谢的还应该是她。” 货郎嘿嘿一笑,并未答话。 只将那三两只的玉簪子递了上来让他来挑,又添了一对好看的红玛瑙耳坠进去。 “东西不值钱,就是看着好看,您要是喜欢,就拿回去给您娘子攒着。” 刘堇青本来不想要,可眼前那对耳坠却是十分漂亮,银线穿起细细编成了花型模样,精巧别致。 “确实好看,这对耳坠子的钱我付了。” 桑伶也走了过来,站在了刘堇青一旁,只是眼角余光却是微微瞥向了旁边一角—— 一角黄色衣衫快速蹿过速度极快,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旁边刘堇青想要推辞,却被桑伶出声拦了: “就像货郎说的,耳坠子不值钱,就当是我付的细绷布的钱好了。刘大夫继续挑簪子吧,总不能耽误了货郎去卖货的时辰。” 刘堇青无奈叹气,又似是相似情况也发生过太多次,只能低头继续挑选了。 不过他身为男子,在买首饰的事情上还不熟练。手里三支簪子,选了半天,也不过就是去了一支,桑伶见他如此,主动开口道: “刘大夫你妻子肤色如何,平时喜好如何?” 刘堇青微微一愣,犹豫了一下才缓慢答道: “该是白皙胜雪的。” “嗯?” 桑伶古怪的看他一眼,什么叫“该是”? 见他刚才给来的细绷布都是细致捆好的,定不是个粗心大意的性子,怎会连朝夕相对的妻子肤色都弄不清? 摁下心中疑惑不提,桑伶只隔空点了点一支镶着红色碎珠的玉簪子: “白雪红梅,样子好看,与刚才那对红玛瑙的耳饰也十分得宜相配的。” 刘堇青松了一口气,对着桑伶行了一礼。 “多谢指点。” 桑伶瞧他这副古板做派,忽然噗嗤一笑,她可算是明白过来,为何刘堇青这般奇怪了。 第六十一章 黄栀长青(二) 茶棚建在宣州城外三里,位于泽州与瓜州一条必经的山道前。 从茶棚出来,再蜿蜒行走一小段山路,就来到了最近的村落,名曰:“黄栀村”。 数十家瓦舍田园陈于眼前,家家户户望去,皆种满了黄栀子,夏日盛开,连着空气中都是一股香甜的气息。 刘堇青只低头背着个药箱,与来往村民打了个招呼,匆匆抬步进了自家院子。 “娘子,我回来了。” 老旧的木门推开,一株高约近两米的黄栀子树跳入眼帘,这棵树距今已是存活数百年,只是如今枝头上却只绽着些零散栀子花,比之村里其他人家的,失了不少热闹。 刘堇青进屋,却不急着放好药箱,将怀中鼓鼓囊囊的那个小纸包取出,进了内室。 纱帘掩映间,他侧脸温柔,取了玉簪和那对红色灼目的耳坠子,小心擦拭干净,才放到了梳妆台上。 “娘子,今天我见到了两个生人,像是修士。他们为了答谢我送的细绷布,便给你买了一对耳坠子。还有这支玉簪,是我攒了许久的银钱才买下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沙沙声响,光线朦胧,点点余风擦过,似是回答了什么。 刘堇青点了点头,嘴角带笑,侧耳倾听。 一炷香后,他又重新出现在院子里,只专心拿着锄头松土,松完后,又捏着切半空瓤的葫芦瓢开始浇黄栀子花的花根,显然是平常做惯了的。 围墙是用了一块块泥巴夯成的土块垒的,并不高,院中情景站在高处的人来看,皆是一览无余。 此时,将刘堇青尽收眼底的苏落,被大树浓密的枝叶热出一头汗,他伸手擦掉了热汗,无奈道: “我们是不是可以从树上下去了,我看那刘堇青也没什么事嘛。” 桑伶环视一圈,见那个邪祟确实没有再出现,才跟着苏落从树上跳了下去。 “那东西刚才在茶棚附近出现,目标正是对着刘堇青。那邪祟瞧着就是血煞缠身,时日无多的模样,我们还是小心谨慎些的好。” “邪祟为何跟着一个凡人?那刘堇青还是一个体弱并不健壮的身子,邪祟吃了他半分好处也无。许是你看错了吧。” 桑伶不太确定,不过还是坚持。 苏落没法子,见她对这人这般上心,只能辗转找到村长多留了句话。 “村长,若是你们村出了邪祟伤人的事情,你们尽可以去宣州城的风来客栈来寻我们。” 村长是个七八十岁的黄发老人,眼神浑浊看不太清,眯眼看了半天,却也只瞧出是两个修士打扮的男女,闻言立刻躬身道谢道: “多谢修士体谅,护我村子平安。” “不必言谢。” 告别了村长,从黄栀村离开后,两人径直去了城中。山林茂密,不多一会,两人的身影便就消失不见了。 殊不知,一双眼睛此时才从一树黄栀子里冒了出来,灼灼盯向了院中男子身影,不知过了多久,才缓慢消失离开。 然而就在此时,刘堇青却是忽有所感,转身来看,视野里只有一树黄栀子,并无变化。 …… 风来客栈,黄昏之时。 等桑伶被敲门声吵醒,将自己从桶里拎起来的时候,已经泡的四肢酸软,软绵没有力气了。 门外,苏落还在敲门念叨,碎碎念的声音,透过门板直往里钻扰人清净。 “笨仓鼠,你想要闷死自己做汤喝嘛!你瞧瞧你都泡了多久!足足有大半个时辰,还不起来回话,我都要以为你泡晕过去了!” 脑袋确实昏沉,不过被窗外的几缕清风一吹,脑袋就清醒了大半。 她只懒散地勾了件浅色罗衫穿了,松垮垮的面料将身型曲线全部遮掩掉,行动间却是衬得越发风流婉转,体态婀娜。 半分不关心自己的美丽,桑伶只将长发随意一挽,捏着点发迹边的碎发将左额角的白骨伤盖了,动作间,指下触摸到一点冷硬。 刚才为了洗浴,细绷布和奎阴土都是去了的,如今仔细摸索,只觉那额角地上的伤口只有一个指甲盖的大小了。再看右手,手背连同手腕的那块伤口,如今也缩了小一半了。 白骨伤的伤势好转许多,桑伶此时的心情也美丽了三分,只轻巧地上前开了门。 美景美人扑面而来,苏落来不及沉醉,面前桑伶就已经转身回去,刚走几步,却不料身形微晃,脚下趔趄,险些没摔倒。 苏落赶紧伸手想要去扶人,可前面的人已经自己抵住了鸡翅木圆桌一角站住了,他轻轻收回了手,不知为何心底闪过一丝失望。 手里一盘热腾鸡汤细面被小心搁到桌上,见桑伶没心没肺拿起就吃,苏落又忍不住开始絮叨: “你说说你,什么时候能丢了这孩子的心性。天热,你贪凉也就算了,你可倒好,直接在澡桶里泡到头晕,传出去你修士的面子还要不要!” 那道干净清澈的男声平日里听来悦耳,如今却是叨叨叨的像是只苍蝇在耳边绕,桑伶眯着一双眼吃面,伸手去挥耳边,赶苍蝇般: “苍蝇,你吵死了。” “笨仓鼠,你竟敢叫我苍蝇!” 苏落侧头避开那挥来的手,眉头一竖,正预备说什么,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惊诧一咦,看向了后窗位置—— 那处,桑伶之前看过了,对着风来客栈的后巷,平日里都是厨房和帮佣从这边走,一般来人很少,动静也轻。 可如今,那处却是传来几声闷哼,似乎是一个人痛得狠了,才忍不住发出的忍痛声。 桑伶正预备说什么,对面苏落已经伸出食指盖住嘴巴,示意噤声。 桑伶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手里却是麻溜,三下并作五,一口气将碗里剩下的那点面条吸溜个精光。 面汤金黄,飘着几颗葱花,鲜香扑鼻,还带着余温,桑伶犹豫看汤,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将这点汤水也喝完的时候,苏落已经走到了那后窗位置,悄声推开了一点缝隙,凝神向下看。 视野里,只不过一处普通巷子,狭窄石砌,上头杂七杂八堆着些客栈的杂物,其余并无其他异常。 窗外静谧,一撇刚才的噪音异响,安静的仿佛刚才的都是错觉,苏落却是静止不动,耐心的继续等待。 面条下肚,桑伶回转了几分被热水泡得太久的清醒,起身也靠近了身后的苏落,落地无声。 只是走得近了,桑伶就开始闻到一股浓郁香气,清新淡雅,沁人心脾—— 苏落身上的是草木香,这味道并不是他的。好像是另一种很熟悉的香气,自从他们进入了宣州城地界附近开始,这股香气就一直萦绕鼻尖,挥之不去。 不过。 “窗外无风,我白日里开过这处的窗子,并无这股香气,如今怎么会这般的明显?” 一道低语送进苏落耳中,音量压得极低。 苏落神色也不见任何轻松,只道: “定不是凡人,剩下的就先看看再说,我从客栈前面绕过去。” 苏落到底是世家出身,身手不凡,不过少顷,他就已经从客栈前门绕到了侧巷。 两人视线,遥遥对上。 苏落微一点头,脚下一踩,一息间蹿进后巷,抬目向上看,瞬间眸色一定,飞身蹿向屋顶。 打斗声俄顷传来,掀翻了不少碎瓦,客栈内的众人对于修士打斗之事司空见惯,倒也没引起聚集围观。 此时桑伶也摁住那好奇的心思,站在原地耐心等待。 之前在深宅里,她中的阴气不少,虽说之后拿着灵气好好调理过,不过也是需要水磨工夫的事情,更遑论这其中灵气还是少些调用,才不会引起阴气的反噬加剧。刚才她被热水泡晕的事,按照常理并不该发生,不过还是因为这阴气伤势的缘故。 这次苏落与那东西争斗,若不到万一,苏落也是不愿让她上去拖后腿的。再说,苏落本身修为也是高的,可能并不需要她的帮手。 果然,这场争斗很快就迎来了结局。 声音渐歇,苏落抓着一黄衣女子从后窗翻进屋,一把丢在地上。 “你之前在城外看到的那只就是她吧,一只血煞缠身,时日无多的黄栀妖。” 最后几个字,声音加重,特意将这只妖的下场结局点的极为清晰,不给留半点活路。若是一般的,不是当场给他一刀,就是要羞愤自尽。 桑伶摇头,为何苏落面对着这邪祟,还有上次的游魂,嘴巴总是这般毒,恨不得以嘴为刀咔咔乱杀一通,才算是畅快。 苏落还不知桑伶背地里在暗暗吐槽,只轻松地走到桌边,拿起茶杯就是三杯下肚,才长吐出一口浊气,摇头道: “分明打斗经验极少,却还是负隅顽抗,我瞧着她血煞如此严重下,还能维持住几分清醒,才没下了死手,只将这妖抓回来给你询问。” 黄昏晚霞,红色金色互相包裹缠绕,那抹残阳透过大开的后窗,照进屋内,也映在了地上正中半坐的妖—— 抬脸,十六七的模样,横波流娇,细柳生姿,一副轻盈天真之姿,是一张不被世俗侵染的脸。 黄果儿却是怒起一双眼,恨恨质问道: “你们接近他做什么!要有什么事情冲我来就是,何故牵连旁人!从泽州一路追到此处,不就是要问我大妖下落吗,我告诉你们,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泽州,大妖?” 桑伶无意识的重复了这两个词,隐隐约约有什么关键信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的让人抓不住。 苏落却是立即反应过来,惊讶反问道: “是有什么人在追杀你?我们可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虽说不是一伙,不过我天道宗还是要感谢公子的出手。” 突然,门外一道女声响亮传了进来。 桑伶倏忽转头,昏暗的光线下,门口纱窗上,清晰刻着两道人影。 第六十二章 黄栀长青(三) 三日前,漆黑无月的夜里,山林野地处。 大妖紧抱住怀里的包裹,眼睛里全是对来人的害怕和恐惧。 “黄果儿,你要小心,这两人是天道宗里最厉害的弟子,修为极高,你,你若是轻易打不过,就先跑再说。” 黄果儿果断摇头,声音又娇又脆,欢快似黄鹂鸣翠般: “血煞之下,我本来就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如今能帮上你一把,也算我活得有意义。” 大妖很想说一句好死不如赖活着,可话到口边,却变成了一句无声叹息。 手指微微用力,将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一张脸神色几变,最终还是狠心点了头。 “如今,就算是我欠你一条命,你的心事我知道,他的病我会治好的,你放心。” 黄果儿明媚一笑,恍惚间似能穿透这无边夜色混沌,推出一点新的光明来。 “好!你答应我,我帮了你,我们就互不相欠了,你心里也不必愧疚多想。你快走吧,记住,这回你可躲好点,千万别被人修抓走了。” 大妖被她的笑,灼痛了眼睛,酸楚的险些没落下泪来。 “幺儿家家的,还未长得多高,不知从哪里学来了这般舍己救人的性子。这般的世道下,小妖艰难,大妖被囚九层塔,个个自身难保,偏偏还有你这个大傻子在,麻烦麻烦啊。” 黄果儿却是灿烂一笑,并未回答,手中奋力一推,将那大妖推至远处,同时聚起全身妖力,已是准备迎战。 眼眸中,天真果敢,带着飞蛾扑火的决绝。 …… “吱呀——” 一扇木门被人推开,打断了脑中回忆,一种面对死亡的寒冷感遍及全身。 那夜,无数荆条野树从面前横扫而过,她全力捂住伤口,避免一路留下痕迹,全身妖力都用来躲开追捕,一路从泽州辗转奔波到此,所拼来的不过就是今日见到了那人的一面,却是连话都来不及说。 不过,她此生已是无憾。当年那次瘟疫造成的血煞缠身,她不后悔;这次帮助大妖脱身,身受重伤只能再活三日,她也是不后悔。 能照耀想要保护之人的余生,她的心不悔。 周身寒冷感遍消,黄果儿平静地抬起双目,静等来人。 门开。 进来两人,修士之气扑面而来,只见女子浅笑,男子冷面,赫然就是追了她一路,意图抓捕大妖的天道宗弟子。 同样见到这两张熟悉面孔,桑伶心底思绪却是浮动几瞬,花落涧溪,涟漪无数。 刚才只看见纱窗上的人影,她的心口处就狂跳了两下,如今真真切切地见到了本人,心口那只跳跃的鹿,却像是被她捏脖撞墙,扑通一下死了。 几人视线对上。 陆朝颜还是笑,头脸带着些许奔波的尘土,竟还是掩不住她的美丽和温婉。 “原来是你,好巧啊,桑伶,这次还要多谢你帮了我们的忙,抓到了这只擅长隐藏于花枝百叶中的黄栀妖。” 耳边女声余余,桑伶并没有听见什么,身边一切仿佛都被抹除,眼前只有那人一双冷若冰霜的眸子。 那双眸子只除了刚才的第一眼泛起一丝惊讶的余波,其余皆是平静。 桑伶突然感觉到一丝讽刺,缠心咒的效用降低,没有之前的强行绑缚感,谢寒舟是不是一下就能适应良好,抛开了之前的突兀轨迹,重新回到了从前日子。 脑中思绪翻涌不停,接二连三地抛出疑问来。 原来,他真正的模样竟是如此—— 生人勿近,面罩冰霜,抬眼间便是凌冽的锋利之意。 没了缠心咒,再看她也还是一副平常样子,再多不出之前那般的关注了。 宗门弟子,果然戏好。 身后,苏落站于屋内暗处,一双眸子神色不明,淡淡落于谢寒舟身上,嘴边勾起一抹笑。 …… “是你们在追捕这只妖?” 桑伶清楚听见自己平静开口,她的嘴角微扬,错步站在了那妖前面,直面谢寒舟和陆朝颜两人。 “原不知天道宗的弟子这般闲空,追妖,还是一只小妖,竟能从泽州一路抓到中州,路途遥远,奔波至此,实在令人好奇。” 陆朝颜走近几步,眼里冷意无数: “一只妖沾染血煞无数,当然需要尽早铲除,才不算是为害一方,这也是我天道宗弟子的职责。” 桑伶抬手撑住下巴,假装思考,片刻后却是恍然大悟的模样: “可是她说,你们抓她是为了找到大妖。大妖?如今九层塔已是空余如此,随便路上一只无辜的大妖和小妖也要来抓?” 桑伶出口只是随心之语,却不知是刚才那句话哪个字戳中了陆朝颜的软肋,原本带笑的模样顿时冷凝,寒芒四溅。 “什么无辜,一个血煞缠身的妖也算无辜?我们追捕这只黄栀妖自然有我天道宗的用意,不必你事事关心上头。” 桑伶眯眼打量着她,脑中已经将九层塔,大妖,天道宗三个词语串联到了一起,脚下又是挪了几步,离黄果儿越发近了,保护意味明显。 她是不理智的,这黄栀妖血煞缠身,即使现在看着是清醒的,可一旦血煞发作,黄栀妖还能保持住这般的清醒,不会去伤害他人吗? 可不知为何,脑中记忆越发清晰,踏雪,大妖,无数曾经在九层塔中的记忆闪现,那些妖的质问和哀嚎,还犹在耳边,最后全部化成了身后黄栀妖那双天真的明眸里…… 与此同时。 桑伶回首看去,荏弱艳丽的瞳与身后半坐于地,受伤不轻的黄栀妖对上。明明不过只有几日能活,黄果儿却是亮了一个灿烂天真的笑容给她,然后,摇了摇头。 “我本就没几日了,为了我不值得。” 清脆明亮宛如翠鸟欢快,半分没有临死的愁绪。 不值得? 世间人妖都是最为珍贵,个个都是独一无二,哪有什么人强妖弱,高低贵贱之分! 桑伶对着黄果儿和善一笑,却是冲着陆朝颜讥言嘲讽出声: “人妖对立,天道宗如今是想要铲除世间一切大妖?九层塔永不为空,才算罢休!”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谢寒舟凝眸看来,眉心一蹙,显然也是被桑伶这番打脸天道宗的话,牵动了心肠: “住口。” 一句冰凌横斜的话语出口,却是转息停住了陆朝颜的出招。 陆朝颜转身回望,温婉而笑,余光斜瞥了一眼桑伶,带着些轻视鄙夷的冷芒。 桑伶定定望着眼前这对默契佳人,倏忽一笑,嘲讽道: “谢仙君,多日不见,还是这般不近人情,被蒙蔽操控,看不见是非对错来。” 像是多吃了一个胆子,竟是胆大包天,不惧生死了。 苏落眼皮发紧,暗中捏了符咒,只待谢寒舟一剑刺来时,趁机救下这只突然脑袋发昏的笨仓鼠。 真的是,为何平日里瞧着还算机警的笨仓鼠,怎么一见到这两人,就像是浑身长了刺,进化成刺猬,只知横冲直撞,恨不得与对方拼出个头破血流为止。 不过,联想到上次深宅为了那些游魂求情之事,苏落视线一扫那黄栀妖,难道,这次她是又想替这黄栀妖做些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谢寒舟的身上,可他却是没有丝毫反应,神色平静,只道: “你背后的妖,是黄栀妖,修行不高,却是血煞缠身,你该离她远些。” 像是在让桑伶不要插手此事,可听见苏落耳中却是品出了另一番意思,他的眼底划过一丝诧异,视线自然落到桑伶身后—— 此时,桑伶确实毫无防备,与那血煞缠身的黄栀妖只有半臂之隔,距离危险。 苏落正欲提醒,陆朝颜却是出声打断道: “桑伶,就算我们之前有几分相识的交情在,可有些事情上,还望你知道分寸。泥菩萨过江,小心自身难保!如今,这般情况下,你也要多管闲事,将这小妖揽在羽下?” 她的面上如花,眼中闪着让人不舒服的冷意,直视桑伶而来。言辞凿凿,义正辞严,口口声声下却是锋利刺耳,威胁之意满满。 言辞仿若刀斧加身,直面而来。桑伶却是淡淡一笑,半分不上心: “天道宗?我何时和天道宗的弟子有交情了,我不过世间蜉蝣一枚,万事过耳不过心,可有些时候,旁人却是逼到了面前,我又如何能把握住这种所谓的分寸呢?” 牙尖嘴利,偏又因为她与谢寒舟那古怪缘故,轻易动不得!陆朝颜一双冷眼眯起,很快却是笑了出来: “寒舟,当日在九层塔一别多日未见,这个小家伙还是这般脾性大。她身上的嫌疑并未摘除,我看还是先抓回去审审才是。” 说是审,其实就是要变相囚禁,困住一生。 踏雪死得古怪,九层塔所有的大妖也都已经死绝了大部分。天道宗本有意审问桑伶关于那日之事,也算是能向众世家宗门交代九层塔之事,堵住悠悠众口。可无奈,桑伶好像滑手的泥鳅,之前在牵丝城里半分踪迹也未寻得,后面便不了了之了。 如今再见。 谢寒舟和桑伶两人,瞧着表面并无任何联系,似乎之前的古怪缘故也尽数全消。但到底两人之间的情分如何,那古怪的缘故如何,正好可以借旧事重提,试探一二了。 谢寒舟眉眼间尽是一片冰寒,让旁人看不出丝毫心思来。就算此时陆朝颜试探的心思明显,他的反应也是让人失望的一片平静。 桑伶垂眼看着裙角,眼睛描摹那同色丝线绣的一对振翅双蝶。丝线复杂,连着眼神描绘都缓慢失去了方向。 室内一片寂静,连着浅浅的呼吸声都能轻易听见。 陆朝颜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神情,捏起了传讯玉佩,做出将桑伶之事传讯给玄诚子的架势。 忽闻一道清澈男声,适时打断。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天道宗掌门座下的高徒,陆仙子和谢仙君啊。我是泽州苏家的不出名弟子,苏落。” 一少年从屋内暗处走出,面上带笑,灿烂一片宛如春日阳光般温暖,转瞬便驱散不少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第六十三章 黄栀长青(四) 苏落走在桑伶旁边,行动间却是对着她暗暗摇头。 桑伶那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在与苏落对视时,已是转瞬亮起,全然信任。脚下退开半步,暂时偃旗息鼓起来。 谢寒舟将一切尽收眼底,黑眸蒙上了一层冷意,转头看向了苏落。 寒霜割面,苏落竟能保持住脸上的笑,只带了三分客气,道: “这妖是我们抓到的,该如何也是我们处置。怎么天道宗的弟子一上来就开始针锋相对,喊打喊杀?难道,这就是世人称赞的第一宗门的门风?” 陆朝颜冷哼一声,看着苏落是个少年模样,原以为是个涉世未深的,居然还是只笑面虎。 “我天道宗如何,就不劳苏世家的弟子操心了,黄栀妖作恶多端,如今你也要和这个丫头一般,不分是非对错,上来就要抱打不平?” 陆朝颜咄咄逼人之态,再配上那修真界第一大宗门的天道宗的底气,常人对上,都要变色三分,退避三舍。 可苏落嘴角上挂着的笑,却是分毫未变,连同站定的地方也是没有半分后缩: “是非对错,公道自在人心。如今哪里是随便一个空口白牙就能定下来的?你说得不准,我说得也不准,我看还是大家都来一起评评理,才算是能还出一个公道来。” “不必。” 谢寒舟适时打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苏公子,事关九层塔,这妖我们必须带走,如有疑问,可请你家中长老来我天道宗问询。” 说话间,手中捆仙锁从袖中钻出,宛如游蛇飞龙般迅速奔到眼前,桑伶只觉一缕清风从身旁擦过,还未来得及伸手阻拦,那黄栀妖已经被捆仙锁捆了个结实。 桑伶皱眉回身看去,对上的却不是一双怨尤的眼,黄栀妖那双眼里依旧天真清澈,仿若一朵盛开于淤泥浊世之中的黄栀子,盈盈开花,世人投以淤泥,我报予芬香而已。 “谢谢你。” 黄果儿说,又是一笑,依旧天真不染浊世。 桑伶心中酸楚非常,她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为何这个世道总是要以人妖区分,为何从不睁眼来看善恶对错?! 她忍不住出口喝问道: “谢寒舟!” 怒目而视,对上的却是一双漠然的眸子,那人静静看她,像是一尊高于尘世的神只,不染尘埃。 谢寒舟淡淡回望,平静道: “桑伶,够了。” 不要再自讨苦吃,这世道,这人心,仅凭你一人,撼动不了,改变不了,徒惹来的不过一身伤痛。 黄栀妖随着捆仙锁离开,路过桑伶身旁时,她又道了一句谢: “我叫黄果儿,能有人为我如此抗争,我很开心,谢谢你。” 她又在感谢,桑伶却突然有几分不敢去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过干净,每看一次,她的心都要触动一次。 脑中妖的哀嚎哭泣,也会随着这点触动,从记忆里翻腾而出,搅扰心绪不停。 …… 见着桑伶的沉默,黄栀妖的乖乖受缚,陆朝颜面容重现轻松温婉,她目光冷然地扫过黯然站定的桑伶,忽的一笑,胜利离开。 不过,在将将跨过门槛时,她却是嘴角一勾,侧身对着苏落道了句话: “难为你们萍水相逢,苏公子就愿意为了桑伶公然挑衅我天道宗。真心如此,我还真是感动万分。不过有些事有些人,有些东西,却不能只看表面那层皮相,有时还是需要多擦擦眼,辨一辨,看看眼前人这副好看的皮囊下究竟是妖,还是鬼啊。” 话音落下,陆朝颜另一只脚也跨过了门槛离开,桑伶闻言顿时心中一紧,立即看向了苏落。 自己一直假称是小宗门的弟子,还弄了个化名,假称七月。刚才她与陆朝颜争论时,那化名早就被戳穿,吐出了真名。可瞧着苏落的样子,好像不以为意。 但万一? 自己的傀儡身份被苏落察觉,不说人修对傀儡有一种天然的鄙薄之感,就是他真的动了真怒邪心,将自己卖给傀儡师可怎么办。 心中这么想,身体也做起了防备姿态,警惕苏落的动作。 另一边厢。 陆朝颜已经带着黄栀妖扬长而去,谢寒舟落在最后,他合门离开时,入耳的却是屋里少年的一句低语—— “笨仓鼠,你怕我作甚?你以为你的伪装和假话,水平很高?” 太过轻,太过柔,太过暧昧…… 太过逆耳。 谢寒舟眉梢处的冷漠一动,抬眼去看,面前却是一扇已经合上的门—— 纱布蒙窗,花格交错,立于实木门板之上。这是泽州传来的新样式,最受宣州城众人的欢迎。 可在此时,却有一种不应景的坏处,朦胧点点只映出屋中一双影子,影影绰绰地勾着人,想要推门进屋。 他想,若是这门全换成实木,正好可以断了这层念想,一了百了。 谢寒舟眉心皱起,凝成了无数霜花月落,冰冻万分,站定几息后,最后还是负手离开。 …… 余光扫到门口那人的身影离开,苏落唇边的笑意弧度扩得更大。 不过。 桑伶落座圆桌另一方,两人相距只有一臂之近,可看向他的眼神中却全是警惕意味。 苏落面上那点笑转瞬就变成了气闷,这笨仓鼠马甲掉了一堆,早就在他面前暴露无遗,如今听了旁人三两句的挑拨就开始怀疑他来了。 “果然是只没良心的笨仓鼠!我为你吃苦受累的,刚才那陆朝颜险些没将你抓去,弄成死仓鼠。就按照那个女人那般阴险的心思,你要入了天道宗的手里,你可还有半点活路!你只顾着为那黄栀妖诉苦含冤,满心悲愤。我为你仗义执言,挺力相护,这些你可有看见,入心一点!” 声音震耳。 桑伶一时怔住,不知该说些什么,嗫嚅出口道: “我其实也没有……只是,只是……” 对面,苏落却是被她这副呆样子气笑: “好好好,那你可以说说你刚才那两人什么交道,还有那谢寒舟,我怎么看你们两个交情不浅,但却是隐有龃龉?这些,你总可以老实交代出来吧。如果你全说出来了,我倒是可以选择原谅你一点点。” 干净白皙,指节修长的手伸至面前,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下,却只有一点点的间隙。 只是,还不及桑伶的反应,苏落却像是吃了大亏般又将那点距离缩近了一点,很是纠结的模样: “好,你只要将你和刚才两人的过往是非透露出来,我就考虑原谅你这点。” 小气巴巴,奸商! 心底这么骂了两句,可不自觉,桑伶脸上却是带出了一抹笑来,歪头看他。 “苏落,突然发现,你从牵丝城跟来,还是有点作用的。” “嗯?” 苏落竖眉看来,不满意道: “就只有一点点?” 桑伶点头,指了指他那只手比划的宽度,认真道: “就像你的这只手,你比划得有多深,你的作用就有多深。” “笨仓鼠,说你笨,这个时候倒是聪明,就是吃定我了呗。” 苏落收回了手,却是噗呲一笑,有些无奈。 摇头半息,最后却是转为默默一叹,眼神轻忽越过桑伶的肩上,对上后窗对出去的天际—— 黑夜苍茫,前路漫漫,归途不定。 好半天,苏落面上才露出一点笑意,站起身道: “时辰差不多了,你的药瓶呢?拿来,我给你敷药。” 桑伶老实听从。 牵丝城回来的这一路,苏落早就撞破了她的白骨伤,却只以为是用了异法,才掩住了伤口,只露了一些白骨,并未怀疑过她傀儡的身份。 一来二去,桑伶就把自己不好包扎的右手,交他处理,后来,苏落更是大包大揽,连同那额角的也一同带了去。 此刻。 一点黑乎乎的奎阴土制成的药膏被竹勺挖开,轻柔地敷在了手背上。 药膏带着点泥土的厚实粗糙感,初一接触就是一疼,桑伶还未来得及呼痛,就感觉一点热气呼到那里,缓慢化掉奎阴土的凉痛感,疼痛渐消。 呼好气后,苏落剩下的动作不慢,很快就将细绷布捆扎好,捏着最后一小截尾巴,对半撕开,手指翻飞,打上一个好看的蝴蝶结。 抬手又挖了一勺,苏落靠近了几分: “还有一处,你再忍忍。” 不过就是简单一句,从前也不是没有说过差不多的话,可这时桑伶不知为何却是感觉眼眶有几分热意,眨动间就要涌出一点湿意来。 “苏落,我不是个孩子,你不必如此。毕竟,毕竟我……” 我是个傀儡,不是修士,就像那鬼市鬼婆说的,一个不是人的玩意,怎么能和人修坐在一起,妄图比肩,成为朋友。 此时,苏落却是没有多言,更没有追问。 手下不停,三五下就将额角那块伤口处理好,细绷布剪了一小块,仔细贴好,藏在一缕发下,并不明显。 一切完成后,他才半弯下腰,笑瞅着正坐着的桑伶。因为姿势的问题,桑伶只能仰着脸,抬头来看他,她的所有表情一览无余,包括那点瑟缩的惶恐。 在外人看来,烛火闪动,两人看坐,却是温情四散,屋中温馨。 “寒舟,你在看什么?” 陆朝颜将黄栀妖安排进隔壁房间后,就转身进了谢寒舟的屋子。一进门,就看到谢寒舟立于后窗前不动。 宣州城比之泽州牵丝城,并不富庶,城池不大,连着这客栈也是只有风来客栈一间。虽说并不想和桑伶同挤一间客栈,可是形势比人强,无奈,她还是要了同一楼层的三间客房,只不过,是在桑伶屋子的另一头。 对此,谢寒舟的态度倒是有可无不可,任由陆朝颜安排。 进屋后,他只独立于这扇窗前,但在陆朝颜看来,窗外不过就是一处普通后巷,照着几间房间的昏黄烛光,并无美景。 第六十四章 黄栀长青(五) “寒舟,你是我的高徒,我对你期望甚重,可有的时候,你却是太让我失望了。这次的牺牲,是必须而为之,不然我天道宗有祸,鲲仑大陆有难,这份职责谁又来承担!” “师父,世间万事皆是事出有因,才会有果。暴动之事时有发生,追查探寻才是正道。” “谢寒舟,你如今是要忤逆尊长吗?” “……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去做,不要让我失望。有些人,有些事,不该记在心里的,就要忘掉。寒舟,天道宗的未来在你肩上,你要心无杂念,才能飞升成仙。” “弟子……受教。” 三百年前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如今历史重蹈,相同的经历裹卷着一种无力感忽然冲撞而来,心绪难宁。 袖中的手,缓慢握紧,攥出白印来,他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身后。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点黄栀子的香气随之弥漫进来,味道并不浓郁,明显是陆朝颜刚才接触黄栀妖沾染而来。 黄栀妖血煞缠身,却不失了理性,胡作非为,倒也少见。他的手藏于袖中微动几下,转息停止,对面陆朝颜并未察觉。 她只浅笑凝望着谢寒舟的脸,满是轻松笑意,荡去了不少奔波的疲惫。 “寒舟,九层塔之事后,师父连夜动身从中州到泽州来,坐镇牵丝城,指挥手下弟子继续守卫好九层塔,一力帮你我拦下宗门世家的责难。如今,只要我们审问这只黄栀妖,抓住大妖回九层塔,也算是能帮师父对宗门世家有个交代了。” 谢寒舟还是背对着她,周身笼罩在黑夜里。 陆朝颜忽然有一点摸不着对方心思的感觉,自从他在封家高级傀儡暴动一役昏迷后,醒来便是这个样子—— 周身冰寒更甚从前,心思深藏,气势却是出鞘锋利,让人更难接近。 从前,她还能猜着他几分心思,如今却是半分也摸不透了。 想了想,陆朝颜笑谈起了另一件事,道: “也不知这苏家公子是何许人也,竟能和桑伶搅和在一起。不过,一个傀儡不知谨言慎行,还如此大咧咧的出来闯荡,身边要是没一个修为高深的保护,还不知要被邪修傀儡师捉去哪里卖掉。” 袖子被人轻轻一拉,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谢寒舟似乎回了神,瞳仁转动,对上的却是另一张温婉的脸。 陆朝颜不知为何,只从眼前这双黑眸中,看到一丝快速掠过的黯然。她只以为眼花看错,谢寒舟心性坚韧,哪里会有这些负累。 果然,就听谢寒舟开了口,语气一如往常,并无变化。 “师父修为高深,又背靠第一大宗,其余宗门世家怎会轻易为难。” 这是他进屋后,说的第一句话,却不是回答刚才那句关于桑伶与苏落,反而直指玄诚子。 陆朝颜眉心拢了拢,不愿深想,只就着这话的表面意思回答: “师父如此,不过是担心你我被宗门世家责难而已,一切所为不过是爱徒之心。” “师父关心担忧的不是我们,是大妖。” 谢寒舟转过身来,屋中昏黄的烛光终于将他的脸照清,却化不开那眉梢眼角处的冰霜寒意: “九层塔,大妖少了,他很担心。” 相同意思的话,他重复了两遍,像是什么都说完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陆朝颜一双美目眯起,细细打量上谢寒舟的神情。 “寒舟,你是想起了什么吗?” 一句很是突兀的话,陆朝颜脸上却带上了关心的表情。一如年少,灭族之祸时,她也是这般温和看着自己,将一无所有的他带到玄诚子的面前。 谢寒舟缓慢摇头,涤荡开这股突然的情绪,只道: “想起何事?” 陆朝颜却是收了那打量的眼神,婉转一笑。 “无事,该是我多想了。师父嘱咐我们抓大妖的事,寒舟你不必多想了,师父自有他的缘故。九层塔的大妖少了,该是抓些回去,才算是抹平你我当初的九层塔过失了。” 谢寒舟只平静看她,眼眸无波。 陆朝颜伸手挽起一点耳边的碎发,有几分疲惫的神情。 “黄栀妖到手,寒舟你先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就开始审问,那只大妖跑不掉的。” 陆朝颜离开了房间,屋门被人合上,偌大的厢房里,只剩他一人。 谢寒舟并不急着上床休息,转回身,眼眸低垂,看向了另一抹的烛光。 橙黄色的暖光里,正趴伏着一个人的影子,她正伸手挠头,带着些懒散的烦闷。 谢寒舟此时脑中飞速运转的思绪突然停住,方向一转,奔到了另一个事情上—— 屋中只有她的影子,另一个人已经离开了。 不知为何,他的心中顿时一松,连同那刚才一直盘旋在心头那股烦闷之气,也缓慢消散。 夜里无风,垂落而下的袖口却是轻轻动了两下,就听几墙之隔的厢房传来一道欢快的女声。 …… 御兽袋动了几下,须臾就钻出一颗毛茸茸的奶猫头,喵呜喵呜地叫了两声,好像是被关得太久了,可怜巴巴。可它身上纵横的伤口早就消失,因为伤药买得好,连同那伤疤上新的毛发都已全长齐了,肚滚肉圆,皮毛发亮,被养得极好。 桑伶将小黑奶猫从御兽袋里拿出,抱进了怀里,熟练的开始顺毛。可小黑奶猫还是满心的不愿意,拿着屁股对她。 手指轻戳几下,小黑奶猫就是不理人,连着喵呜声都不愿意出了。 桑伶无奈求和: “小乖乖,之前在深宅,不放你出来是那里太过危险。后来,不是你嫌弃中州热,自个躲进了御兽袋里,我才没将你放了出来,如今,你可倒好,只想着被关的憋闷,全怪在了我的头上。” “呜喵!” 才不是! 桑伶可算了解什么叫恃宠而骄了,这只小黑猫一开始还算乖巧懂事。后来时间一长,尾巴就开始翘上了天,颐指气使得不得了。 若是一般的小动物,桑伶早就撒手不管,放它自由了。可是这只小黑猫偏偏又是那般凄惨地被她捡回来,还生了凡人并不喜欢的黑色皮毛。若是轻易放走,小黑猫剩下的人生肯定也会重蹈覆辙,被人类驱赶欺负,凄惨死去了。 想到此,心里那点气闷消失,她的一颗心全软成了糯米糍粑。 “乖宝贝,别生气啦,别生气啦。” 双手撑起小黑猫的肋下,将那张小脑袋转了过来,桑伶只拿着下巴前后磨蹭,毛茸茸的触感传来,开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小黑猫也被磨蹭到了痒痒肉,左躲右闪就是脱不开,赶紧喵呜两声表示自己原谅她了。 可正磨蹭着的人类根本感受不到它的意思,还一直继续,气得小黑猫伸出了肉垫去拍对方的脸颊,却是撒娇般的力道。 感觉到脸颊上那道毛软的力,桑伶只当把猫哄好了,更是开心,将小黑猫一把抱进了怀里,手指揉搓着猫儿左右揉着,一人一猫玩得开心。 桑伶笑眯了眼睛,连同刚才被陆朝颜抢走黄栀妖,谢寒舟袖手旁观的烦闷情绪,也一同消散。 一缕清风吹过,连同那欢快的细语笑声也一同吹进耳中,抚平了另一道窗前人的眉间冷凝。 …… 丑时,整个风来客栈都是一片寂静无声。 却听三楼一处屋门悄悄被推开了半点缝隙,钻出了一人。走路无声小心,缓缓靠近了同层的另间房前。 门口并无任何禁制符咒,继续推门而入,对上一张吃惊的脸。 黄果儿没想到她竟是这般大的胆子,敢从第一大宗天道宗的手下抢人。将惊呼声咽了回去,害怕惊动了隔壁屋的两个修士,反而是害了眼前之人。 可这事到底重大,她赶紧使出眼色,想要这人速速退开。 在对面的桑伶看来,黄果儿像是眉眼抽筋,看不懂半分示意。 或者,是桑伶装没看懂。 她强自忍下了想要出口的笑意,环顾四周,见屋内确实没有什么防备。只除了那道捆仙锁捆住黄果儿周身,让她难以动弹。 难道,是陆朝颜自视甚高,觉得无人敢来天道宗的手里来抢? 时间紧迫,还未思考太多,手里已经开始运转出灵气,冰寒灵气缓慢靠近,宛如藤蔓生长般缠绕其上,尝试调动起捆仙锁。 她并不是胆大妄为,例如捆仙锁这等灵器一般都是认主,对于来自主人的灵气是最为熟悉。她的手中有同样来自谢寒舟的灵气,再去调动谢寒舟的武器,很大概率也会成功的,这是她敢夜探抢妖的最大依仗。 不出所料,少倾后,只听“啪嗒”一声,捆仙锁失了效力,松散而开落在床榻之上。 桑伶开心一笑,正要伸手去扶黄果儿,却不料,从旁伸出另一只将她的手腕一把抓住。 “笨仓鼠,你是疯了不是!” 苏落简直要疯,他没想到半夜听到隔壁房间有动静,追来一看,竟是撞见了桑伶想要放跑黄栀妖的事情。 桑伶表情苦皱在了一起,只觉手腕上的力道太重,掐的她极痛。但她还是强自忍了下去,只小声劝道: “苏落,你放开。动静别闹太大,万一惊动了陆朝颜就跑不掉了。” 苏落一双眼死死盯向了桑伶,心中的怒气左突右冲,却又因为环境的不合适,嘴唇死抿全憋了回去,一张脸更是梗的冷硬十足。 “这妖若是跑了,陆朝颜不会放过你的,桑伶,天道宗你惹不起。” 这是事实,也是现实,僵硬冻住了桑伶想要从苏落手中抽回手腕的动作。 另一边厢。 黄果儿已经伸手去捡那掉下去的捆仙锁,一圈一圈的试图重新绑在身上,见两人僵持,伸手忙来赶人: “快走,快走,我不过就剩一两日的时光了,不要为我如此。” “一两日?” 桑伶转头看她,因为过度吃惊和难以置信,一张脸显得呆滞极了。 反观黄果儿却不像是个临死之妖,脸上表情从未变过,一直天真乐观的模样。她见桑伶这般模样,反而有几分好笑。 “谁说快死了,就一定要苦哈哈的?我偏要笑着乐着,高高兴兴的赴死。顶着一张笑脸,死了也是好看的,有人见着了,也不至于吓着。” 音量压得极低,却是振聋发聩,让人入心。 桑伶不知为何,忽然也笑了,自从九层塔出来后心头那沉甸甸被压得一角,终于松开,酸涩沉痛的感觉消失,她的心晴了。 第六十五章 黄栀长青(六) 黑夜漫漫。 瞧着那抹黄色衣衫在眼前离开,苏落只想叹气。 “得罪了天道宗,今后有你好果子吃的。” 桑伶正开心向着黄果儿的方向挥手,算作告别,闻言只漫不经心地回道: “要得罪早就得罪了,还有什么畏首畏尾不敢动作的。行随本心而行,知行合一,我才不怕。” 苏落抬手,翻掌来看,赫然是一张失去效用的追踪符—— 这陆朝颜哪里是个简单角色,追踪符绝对是她为了防止黄栀妖偷跑,而暗中布下的。捆仙锁是第一道,这个追踪符就是另一道,一明一暗,双管齐下。 若不是他细心发现符纹,面前这只傻呆仓鼠,早就被抓走做成仓鼠肉了。 桑伶转头,这才看见这张追踪符,有些惊诧: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又是追踪符!天道宗的人怎么就爱偷偷摸摸给人下这种东西。” “你被下过追踪符?” 苏落有些奇怪,抬眼去看,却是对上桑伶忽然转过去的后脑勺。 桑伶背着苏落的脸,撇了撇嘴,满是对谢寒舟当初在邙山雾林给自己投下追踪符的嫌弃,嘴上只困倦道: “快找地方歇歇吧,这里荒郊野外,客栈也不能回去住,还要抓紧时间在附近的村庄借宿呢。” 刚才为了帮助黄果儿逃走,桑伶和苏落一路将她护送到了宣州城外七八里的土坡上,这里再往西的位置是一处山林,雨露充足,对黄果儿严重的伤势也很有好处。 其实,就像是黄果儿说的,死亡也要体面,这算是桑伶为她争取来的最好结局。只希望她能化身烟尘,重归大地,再无遗憾。 临睡前,桑伶闻着窗外的黄栀子的浓郁芳香,满心平静。 “也不知黄果儿现在到哪里了……” 睡意朦胧间,呢喃淡淡出口,还未散开,床上之人就已经沉进梦乡,香甜睡去了。 …… 同一时间。 另一头的陆朝颜却是一下从梦中惊醒,追踪符失去联系,再去看那关着黄栀妖的房间,早就空空如也,连同捆仙锁都掉在了地上。 “一个小妖,竟敢如此!” 怒上心头,突然,她似想到了什么,疾步冲到同层另一处的房间,直接推门而入,果然这屋内主人也是一样地失了踪影。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陆朝颜已是一副冷若冰霜,怒到极致的模样。 “桑伶,我看你是好大的胆子!” 听到动静,追来的谢寒舟见状也是眉心一皱。 “先追黄栀妖。” 陆朝颜知道现在去找桑伶算账,也是不理智。她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怒气,手指掐诀,预备施法重新追踪那黄栀妖的妖气。 突然,楼下传来一道慌乱的叫喊声。 “不得了,不得了了,仙师,仙师救命啊!黄栀村来了一个黄栀妖正在做乱,请仙师们过去救命平乱啊!” …… 宣州城外三里,黄栀村。 已近寅时,一轮圆月当空高悬,将黑夜照的如白昼一般亮,能清晰看见每一个村民眼中的惶恐不安。 此时,无数村民正聚集在一处院落前,全都踮脚探头焦急地向内望去—— 院内已经站了好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由村长领头,正与另一方的人进行对峙,气氛紧绷。 院门外,人群中。 一村民正满脸瑟缩害怕,对着后来的村民讲述全部经过: “我刚刚起夜,正出屋门就听到这里传来了古怪动静。先以为是小偷,凑近一看,没成想竟是那株几百年的黄栀子成了妖,想要害刘大夫。我吓得急忙喊人过来,村长已经让人去请白日里来过村子的两位仙师,过来除妖了!” 另一大娘一拍大腿,“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恍然大悟地立即接口道: “我儿今日在村口卖货,回来还和我说,说这刘大夫买玉簪子要送他娘子。我就说平日里,刘大夫总是对着空屋子嘀嘀咕咕,叫着娘子娘子的。只以为他是一个人呆久了脑子有些毛病,万万没想到,竟真的这院子里藏着一个妖,天天装成刘大夫的娘子,要来害他!” 一粗壮汉子将胸脯拍的震天响,满脸凶悍。 “附近十里八乡哪个没受刘大夫的恩?今天,这黄栀妖要来害刘大夫,我刘大毛第一个不答应!” 旁边人见着,也被激出心中愤怒,一同冲着院子里喊道: “赶妖邪!” “赶妖邪!” “赶妖邪!” 院外村民们的声音震天响,院内众人也被激出不少怒气来,个个都高举着板凳锄头杂七杂八的农具,皆是怒目而视,死命瞪着面前现形的黄栀妖。 挡在中间的刘堇青此时满心苦涩,刚才看到她出现的欣喜还未直抒,就被村民撞破,引发出这一场祸事来。解释半天,也无法抵消村民对她的恶意。 不过,他却是没有半分退缩,伸手将妖死死护在身后,只拿着肉体凡躯抵在危险之前。一张因为体弱泛白的脸,此时更是苍白如纸。喉间泛痒,咳嗽加剧。 他强忍下那股想要咳嗽的感觉,慢慢开口道: “村长,黄果儿不是坏妖,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胡闹!” 村长一双黄浊的眼都气出了血丝,怒不可遏道: “什么妻不妻子,她是妖,你是人,人和妖如何能结合!堇青,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心性耿直,不懂这世间险恶,你可知你身后的妖有没有害过人,有没有杀过人。这般的东西,半夜睡在你的身旁,你能安枕?” “她没害过人!”刘堇青全然否决,眼神清明坚定,半分没有被魅惑的昏聩: “她是好的,她立于我院中百年,我如何不知她不信她。当年瘟疫,村中死了很多人,连同想要治病救人的我都沾染垂死。后来,是她给我喂下的灵药,我才能好转,才能将我的血分给大家,治好了村里人的疾病!救命之恩在此,这些都是事实,大家为何不信!” 话音落下,空气中开始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院中包括院外的人没有一个人开口,只用那怀疑的目光盯向黄栀妖。 同时,无数窃窃私语从角落中响起,声音渐大: “刘大夫真真是被这黄栀妖迷昏了头,这等天方夜谭的事情,也能摁在那妖的头上。” “唉,刘大夫独居多年,不近女色。可见这妖的手段实在厉害,居然能将刘大夫迷惑到如此程度。” “妖中哪里还有什么好的,你不看,为何仙师们奔波来奔波去,只为将妖邪杀光?” 村长也在摇头叹息,满脸失望: “堇青,将你身后的妖交出来,事实如何,我们等仙师过来审问。” 算是退让一步。 可刘堇青却是没有动摇,一张嘴抿得近乎发白,喉头干痒胸口发闷,口中的话语却连珠炮般迸射出来,半分不让: “村长,瘟疫之事事实如此,我说过千次万次,你们也是不信我,不愿意相信妖也有好的!如今,我只愿你们能相信一点点,相信她对你们真的有救命之恩,不要将她交给仙师。” 最后一句,却是言辞恳切悲戚,满面怆然,几欲落泪。 身后,黄果儿瞧着面前那挺直如竹的脊背,忽地笑了,小心地将头颅贴上了他的背上,耳下颤动,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心跳声传来,像是那颗心就在耳旁般,炽热有情。 “刘堇青?堇青。” 她不过就是将名字重复了两遍,随意简单。前面的刘堇青却只觉眼前蒙上一层光晕,面颊潮湿一片,伸手再摸,原是眼眶中的泪已经流了出来。 脊背上,像是飘着一片浮云,暂时停留歇脚,很快就要消散离开。 两人缱绻温柔,落进对面的村长眼里,却是那黄栀妖又在施着魅惑手段,想要勾住刘堇青的神魂,让他做出更昏头的事来。 立即,眼色一打左右,数位村民悄声靠近。 刘堇青只感觉心中有一种抓不住的绝望一闪而过,正预备说什么,抬眼时,却见眼前扑来三两个大汉,一把将他扯开,全露出身后的妖来。 “不要!” “打死她!” 两道声音重叠。 刘堇青虚弱哀鸣,却是被村长的厉喝全然压制,院中剩下村民举着农具一拥而上,满面狰狞,迅速冲向了黄果儿所在的位置。 他的手臂被四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全然钳制。刘堇青只恨不得将自己这拖累身躯的手臂全然砍去,奔向那个想要保护的人面前。 “不,咳咳.....不要,她救过你们,救过你们的……” 话语被口中再也止不住的咳嗽声冲得七零八落,瘦弱的身躯颤抖如秋后落叶,几息后,扣人的两个村民怕他真的被咳死,松了不少气力。 却不想,刘堇青侧身死命一撞,差点将两个庄稼汉子撞了个倒仰,一阵风似的冲向了黄果儿倒地的位置。 离得又近了几步,那扑鼻腥臭的血水味道更是浓烈,夹在一片芬芳浓郁的栀子花香中,让人不忍细闻。 几道人影幢幢下,她满头满身都是血,对上他那目眦尽裂的眼时,却是在笑,宛如夏日黄栀开花般,绚丽芬芳。 她又在笑,为什么总在笑,为什么一点都不怨恨,这些村民们是真的要活生生打死她啊。 刘堇青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涌出了一点恨,这种感觉从未出现,突兀地梗在胸喉间,让人酸涩,让人痛苦,让人想哭出来。 脚下还在奔跑,只最后一半丈,他已经飞身扑在了黄果儿的面前。 没想到,村民们手下的农具已是出弓之箭,猛然见到刘堇青突然从手下冒了出来,个个都已经收不住架势,那些板凳锄头等等农具带着危险的气息,眼看着就要砸向刘堇青的头上来。 他是凡人,这一下足矣要了他的性命! 电光石火间,黄果儿心潮剧烈心绪波动,体内那股被全然压制的血煞之气此时也被影响,所有的妖力已是全然不受控制的炸裂而出。 “轰隆——!” 一声巨响,霎时在黄栀村的上空炸响,无数飞石落叶下,露出黄果儿一双猩红的眼。 第六十六章 黄栀长青(七) “妖要杀人了,妖要杀人了!” 院内,众村民早就被妖气撞倒,不知生死地仰倒在地,农具散了一地。 院外,无数村民看见那双猩红吓人的眼,顿时兽聚鸟散般疯狂退散而开。 村民们吓得面无人色,奔跑间,就见到两位仙师打扮的人,正从村口进来,立即奔跑呼号道: “仙师,救命,那个黄栀妖杀人了!” 陆朝颜和谢寒舟到了那处院子时,只见村民,并无黄栀妖的身影。 陆朝颜迅速掐诀施法锁定妖气,快速追踪而去,谢寒舟紧随其后。 剩下的村民见仙师去追那黄栀妖而去,才敢抖着胆子,摸进院中,伸出手指来试院中村民的鼻息。 卖货郎也放开了刚才一直护着的老娘,爬进了院子里,壮着胆去摸刘堇青的鼻息,甫一伸手,想象中的冰凉感觉并没有,反触到一股热气。 卖货郎顿时心中大喜,伸手想要掐人中叫醒,就见对方呛咳醒来,显然无事。 卖货郎还未松口气,却见刘堇青一把起身,满院寻找,过了几息,像是丢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失魂落魄半跪于地。 卖货郎悄悄看了周围,见大家发现地上的亲友并没有死,正在摇脖唤人,并未注意到这处的动静,小心地凑近了刘堇青的耳边,递话道: “去了东边的林子里,别再想了,好好过安生日子吧。” 话里话外都是让他放下,刘堇青却像是听出了什么鼓励的意思来,原本蜡黄苍白的脸色,顿时回了三分血丝,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屋中,不知干了什么,胸口处微微突出一点长条形状的物件,转身奔出了屋子,嘴里不住呢喃低语: “要找到她,要找到她!” 所有村民来不及阻止,就见刘堇青飞快地消失在了村东位置。货郎在后面追了几步可还是没跟上,剩下的话终究只能说给了空气听: “可那妖后面追着两位仙师,凶多吉少。你又是一介凡人,手无缚鸡之力,你又如何能阻拦?” 村长刚刚醒转,就见刘堇青这副被勾了魂的模样,恨不能再气晕了过去,好不再看这糟心的玩意儿。 可是,事实如此,没有眼睛蒙过去就能避免。 村长摇着身子从地上站起,像是苍老了好几岁。旁边村民好心给他捡来了拐杖,他却是一把推开,手指院中那棵极大的黄栀子树,恨声道: “将那树给我挖出来烧了!蛊惑人心,伤人害人的坏东西,我黄栀村不能要!” …… 刘堇青并不知身后发生的一切,他正踉跄奔跑在树林之间。 山中崎岖,长满了野茶松树,无数荆棘蒺藜斜挂在树丛间,快速奔过,便勾来几道血痕。 茫茫天地间,只剩了他粗喘奔跑的声音,可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兴奋和喜悦。 那年,瘟疫,她喂他喝下灵药后,便是行踪飘忽,一年里不过就是见过两三次,每次她都是静悄悄地来,不愿惊动他。 可不知为何,每次她来,他都有所觉,虽说从未真正地说上过话,可就是那点静静相处,也让他甘之若饴,久久怀念。 村民们都说她是他幻想出来的妻子,还先后给他介绍了不少女子,他都一一拒绝了,院子里始终都只有他和黄栀子树,并未容过其他女子。平日里,也循规蹈矩,不敢有半分逾越,就怕违了丈夫的本分。 她是他的妻,从未改变。即使她是妖,即使这个世道不允许,可他却是早就对她动情,既然动情,就要钟情,既然钟情,便要相守一生。 这是他的誓言,亦是他的初心。 只要他追上她,只要他开口解释一切,述说情意,就算.....就算她真的不懂情的滋味,他也愿结庐相守,相伴一生。 “等我,等我。” 眼神期盼望向前方,绵软病弱的面色又激出几分血色来,脚下迈得更快了。 …… 山林尽头,悬崖一角。 黄果儿立于悬崖之上,眺望崖下风光,只听崖下狂风簌簌作响,将她黄色衣袍搅动翻飞若残蝶,几欲飞去。 追击到此的陆朝颜,见她一身狼狈,满身血渍,嘴边露出一抹嘲讽笑意: “不过是困兽之斗而已,我劝你乖乖交代,天道宗的灵药续命下,还能再争几日苟活。” 黄果儿回身看她,天真不染世俗尘埃的面孔下,眼神依旧澄澈干净。 “苟活?我从不要苟活,既然要活就要开开心心而活,既然要死,那就开开心心去死。虽死犹生,虽生犹死。” 陆朝颜眉心一蹙,厌恶道: “不过一妖,妖族不都是披毛带角,湿生卵化之辈而已,最是低下,哪里来的开心哪里来的虽死犹生?如今,你必须将那大妖的去向说出来,不然我有的是手段,让你死也死得不安宁。” 黄果儿无辜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天不过是我游山玩水,偶然撞见,见你们对我同族打打杀杀得实在吓人,我才顺手施为。怎还会去打听好那大妖去向何方,等你们来问。” 陆朝颜眉心更紧了,那大妖极善隐藏,如果不是大妖自己露出马脚,天道宗也不会得到消息。可如今那大妖又是音信全无,可以抓到的线索,就只剩面前的黄栀妖了。 下定决心,陆朝颜出手便是狠辣,誓要逼问。 黄果儿一个侧身,避开这突然迅疾的攻击,动作间,却是口鼻出血,无数伤口崩裂,剧痛钻心。 下一秒,另一道符咒已经近在咫尺,符咒上无数雷电法力“哔啵”闪烁,一种恐怖的威压强加周身,让人不敢动弹。 黄果儿激出妖气,抬手抵抗,体内却感到无数修为因为根基被毁而迅速消散—— 有人挖了她的原生本树! 转瞬间,一种灼热感笼罩于周身,像是被火燃烧—— 大概是那些村民挖开了那棵黄栀子树,想要架于火上,烧个干净吧。 猜到结果,黄果儿满心平静,摁下身体那股极度难受的痛苦感,手中妖力直击符咒,挡开那道神雷符,脚下一跃,已是飞身站到了崖边。 陆朝颜见她脚下距离那陡峭崖壁只有半步,面上一惊,迅速收手喝道: “黄栀妖,你想要做什么!” 黄果儿感觉周身的风变得更大了,冰凉的气息飞旋,那种痛苦的灼烧感减轻了不少。 她遥遥一笑,对着那初升的晨曦,纵身一跃,像一只断翅的蝶,迅速穿破疾风,掉向崖底。 …… “刘大夫,你放心,我知道她去哪了,我这就带你上去。你看你,手脚都走烂了,到时候黄果儿看到,肯定要伤心的。” 桑伶身后跟着苏落,两人从借住的村民家里知道黄栀村闹出来的事情,便紧赶慢赶往这里追。 虽说,知道的时间晚,可她和苏落两人,却没有先去黄栀村,路过山林就撞到了黄果儿路过的妖气,紧随而来,还算赶了个及时,正好救了差点摔进土坑的刘堇青。 刚从刘堇青的口中知道黄果儿就是他的妻子,如今被村民吓走,桑伶便主动提议带上他。 毕竟。 桑伶瞧着被苏落半拉着的刘堇青,心里摇头,这份真情还真的是见者伤心啊—— 毕竟,一个凡人被山林碎石尖刺磨得,几乎手臂双腿都是血肉模糊一片,还定要找到被村民打伤的妖,真情不移。这份坚定心性莫说是凡人中,就连长活千百年的修士之中也是难得。 她正胡思乱想一些有的没的,赶路的速度却是不慢。少顷,三人就已经登上了悬崖,见到了黄果儿。 不过,却是她垂死而笑的最后一面。下一秒,这只黄色的残蝶,就已经掉进崖下,再无身影。 “刘堇青!你停下来啊!” 眼前蹿过一人,桑伶顿时惊喝出声,伸手就想去拉,可却连一片衣角都未抓住。 悬崖峭壁,崖高百丈。 猛烈的风像是钢刀般,要将任何生物撕个粉碎。 可此时,刘堇青却是丝毫没有感觉周身疼痛,一双眼紧紧凝望着身下之人。身下那双眼里清晰映着晨曦的阳光,干净温暖,满满都是他。 就像是那一年。 瘟疫缠身,求告无门,最后只能缠绵病榻,静等死亡。当时,也是这般的一双眼于晨曦中现身,顶着满身的血污却是对着自己笑,她说: “刘堇青,你不会死,我不允许你死。” 手里递来一株还在滴血的灵药,药香十足,医师出身的他不过一闻,便知对症。可这药却是珍贵万分,世间难得,她付出的代价定是极大。 灵药喂下,百病即消。可她,却是再不像之前那般会藏在黄栀子树间睡觉了,亦或是,变成清风、蝴蝶、飞鸟伴于自己身侧,静数那时光荏苒了。 原来,他那极坏的猜测成真了。 不过,还好,他赶得及时,今后时光定能一起相伴了。 …… 此时的黄果儿没想到刘堇青这个傻子也会随着自己跳下来,罡风无数,将他身上的衣摆都割开撕碎,只露出血肉模糊的内里来。 湿泪满了眼眶,她却是颤抖着露出最后一抹笑,笑靥如花,宛如夏日般璀璨烂漫。 刘堇青,你可知,你我初见却不是瘟疫那年。 风落花开,栀子花香成妖时,她见到的第一张脸就是他。小孩少年老成,整日里便是捧着医书研究,誓要发扬家风,为早亡的双亲争光。 初时,见他有趣,她便时时化作一缕风,或是一只蝶,将他的医书藏起来,陪着他满院子地找。后来见他慢慢开始三餐稳定,不再沉迷于医书之上,才不再继续之前的作弄了。 可是,时间漫漫不过十数年,相护数年,终要分开。 “刘堇青,今生不能再护,只愿你余生平安……娶妻生子,一生顺遂。” 魂飞魄散,妖丹碎开的最后一点妖力,却是飞向了面前人的周身,将那罡风温柔隔开,再轻轻地合上了那双眼,将他推向了梦乡之中。 “做个好梦,醒来便是黄栀花香,天晴放暖了。” 第六十七章 黄栀长青(八) “刘堇青!” 桑伶没想到刘堇青这个大傻子,也敢跟着黄果儿一起往悬崖下面跳。 正想去追,手腕就传来一道轻柔的力道,将她周身用灵气裹住,脚下数点,已是跟着落了下去。 崖下。 刘堇青人事不知地睡在一片绿荫地上,周边草丛低伏矮小,宛若天然软垫。 身边,却没有了黄果儿的身影。 桑伶心下一紧,明白是黄果儿已经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了。 苏落也猜到了黄果儿的结局,喟然一叹,道: “没想到,终究是没了。也不知,刘堇青这般拼死赶来,有没有见到黄果儿一面。” 桑伶默默施力,想从他手里抽回手腕,向刘堇青那边过去。 苏落正要放手,忽闻头顶两道风声破空传来,抬首一看,是谢寒舟和陆朝颜都追了过来。心头顿时转了念头,他面上一笑,将那手心的手腕又抓回了三分。 对上桑伶惊讶看来的眼睛,苏落只道: “这里毕竟深山野林,蛇虫鼠蚁很多。昨夜你为救黄果儿动用了灵气,引发阴气伤势加剧,难受许久。现在间隔不久,你还是好好躲在我的身后,不要再动灵力了。” 到了此时,太阳才完全升起,明亮的光线透过林叶,婆娑朦胧地照了过来。正巧林间有一束光,立于桑伶的头顶,清晰地将她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只见那双眸子先是有些惊讶,然后马上细细地弯成一道月牙,盛着碎金般的光芒,轻轻点了点头,道了句: “好呀,苏落。” 她的脚下一转,已是站到了少年的身后。 谢寒舟刚一落地,眼眸中就清晰的刻进这幅场景,神色慢慢地沉了下去。 另一厢。 桑伶小心避开地上几处密草位置,由苏落牵着缓慢靠近那睡着的刘堇青的位置。 只见他胸膛起伏有序,连着那之前狰狞吓人的模糊血肉也被修复得极好,显然是黄果儿临死前的施为。 桑伶不知为何,突然有些不敢去叫醒他—— 面前的人正酣然入睡,梦里定是极为幸福,因为他连着唇角都勾起一个微笑的弧度。 这时候,让她如何忍心将他叫醒,让他睁眼来看这个丑陋的现实。 苏落还不知她的踌躇,已经弯了腰,伸手将刘堇青叫醒。 “刘大夫,该醒了。” “苏落!” 桑伶立即出声想要阻拦,可苏落那一掌的力道不小,面前横躺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从梦中醒了过来。对上桑伶和苏落看过来的视线,刘堇青的眼睛里显而易见地划过一丝失望。 他疲惫地从地上半坐起,动作间,胸口处有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似要掉出,刘堇青立即伸手小心地将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根白雪红梅的玉簪子。 桑伶顿时一惊,看着那只玉簪子就这般安静地躺在手心里,而那手心的主人却是垂眸盯着,目光半分不动。 半饷,她犹豫地开口问道: “刘堇青?刘大夫,你还好吗?” 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极傻的问题,话一出口,她就想吞回去。 可是,面前的人却是没听见的模样,依旧傻傻愣愣的,没有半分回应,像是三魂丢了七魄,再无半点活气。 桑伶感觉刘堇青不太对,犹豫的看向苏落,苏落却是点了下头,向着刘堇青靠了过去。 可谁料,苏落凑近后,却是一把抢夺了去那只玉簪子,顿时惹得地上之人大急,一下从地上窜起,飞扑来夺。 苏落是一介修士,哪里会敌不过这普通凡人,不过三两下的闪躲,就已经卸掉了刘堇青大部分的气力,回转了他不少心神。 桑伶见差不多,忙对那逗人玩的家伙使了一个眼色。苏落得了示意,脚下立即假装一个趔趄,就将那簪子巧妙地送回到了刘堇青的手里。 刘堇青重获珍宝,将失而复得的玉簪子小心藏在手里检查了半天,发现东西没坏,才慎重地又塞进胸口处,侧过身警惕地盯着苏落。 眼神呆滞,头发蓬散,衣衫褴褛,哪里还有半分之前那个温和有礼刘大夫的样子? 桑伶见此,心头顿时一酸,转念又想到黄果儿曾说过她就算死亡,也要体面美丽地死去,她既然如此,定也是不愿刘堇青放不下。 桑伶顿时将眼泪重新收了回去,强自露出一抹笑。 “刘大夫,逝者已矣,活者还要继续。黄果儿若是见到你这般的样子,她定也是走得不幸福的。” 她很清楚自己此刻就在撒谎。 妖族魂飞魄散,死了便是死了。妖死如灯灭,哪有什么安不安心,死后感觉? 对面。 刘堇青却是丝毫不知,被这话触动了心肠,立马将脸面衣服收拾干净,勉强整理出一个能见人的样子来。 可他的一双眸子还是空洞得像是被摄取了魂,只徒留一个空壳在此。他定定看向桑伶,沙哑开口问道: “原来,她叫黄果儿?” “你竟是不知她的名字?” 桑伶有些奇怪,两人情分到此,竟还是没有通过姓名? 刘堇青却是陷进了回忆中,好半天,才慢慢答道: “小时候,天黑了,玩伴们就会被父母牵着手带回家,只有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回去,可屋子也是静静的,装的全是邻居家的声音。那时的我又怕黑,又想念早逝的双亲,便就把院中的黄栀子树当做玩伴和亲人,总对着她念书,说着悄悄话。后来年岁渐长,我便总能看见在树影花丛中见到她,我知她在,她陪我右,已是相伴十数年了。” 桑伶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是安慰什么,才能逐渐释放掉空气中这种辛酸压抑的气氛。 旁边,苏落却是直接开口道: “不必太多忧伤,她杀过人,才会惹上血煞,本就没几日好活。如今这般,没了血煞缠身的折磨,也算是解脱。” “苏落,别说了!” 桑伶一声大喝,在苏落奇怪看来的眼神中,颤抖着伸出手指向了一个对面。 “刘堇青他,他吐血了。” 对面。 只见一串血珠从唇角不住落下,而刘堇青却像是个没事人一般,抬手随意一擦,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竟是这般!竟是这般!为了救我,她是为了救我啊!当年那株灵药,竟是她杀人而夺,这一切不过都是为了救我这个凡人,为了救下全村人的性命!他们却想要打死你,可笑,可笑,真是可笑!” 电光石火间,桑伶已经明白了一切。 当年,黄栀村遭了瘟,所有人都要死,自然包括村医刘堇青。黄果儿去杀人夺取灵药,救了刘堇青的性命,也间接救了黄栀村全村人的性命。可她最后却沾染上了血煞,还被村民驱赶打杀,走向了这般惨烈的结局。 此时林中,太阳正好。 她却感觉到有一种寒冷钻进了衣服,直吹进骨头里,全身冰寒。 而刘堇青已经嬉笑怒骂,踉跄向着山下走去。 “刘堇青,你要去哪里?” 桑伶跟了两步,想要向前阻拦,一柄剑却在此时横到了她的面前。 转头,剑的另一头握在了陆朝颜的手里。 “桑伶,昨夜若不是你将黄栀妖放走,今天她就不会被黄栀村的村民打杀,满头满脸的血啊,一头栽进悬崖,死得可真是惨。” 温婉哀戚,似乎是极为痛心疾首的模样,可眼睛里却似藏着毒蛇,有一股滑腻危险的感觉。 桑伶懒得理会这女人的假模假样,半分没有被她的话道德绑架,直接反驳道: “请陆仙子在说别人之前,先省视一下自己。那黄栀妖本来无忧无虑,不用搅扰进这一场是非中。若不是你们天道宗一力抓捕,想要借她之口,问出大妖下落,这些事情本就不会发生。” 陆朝颜冷笑,冰寒凌冽的剑锋,离着桑伶细嫩的脖颈只剩下二指距离,却又被她抬手缓慢压进了几分。 “牙尖嘴利的小家伙,你要知道做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昨夜,你偷偷放跑了黄栀妖,阻扰我天道宗办事,现在黄栀妖死了,我们也没了追查大妖的线索。现在我可要给你一点教训,才能让你涨涨记性!” 说话间,陆朝颜左手掐诀心随意动,一道符咒转瞬激发。随着剑尖迫近,一道散发出危险的气息,直扑桑伶面前。 桑伶眉心一皱,拇指扣住中指,运转灵气,向着剑面一弹。同时,身形一动迅速从剑下收回脖颈,转眼,那道符咒就已经擦着腰侧,砸进土里,炸出不小的烟尘。 可以想见,那道符咒若是落到身上,肯定是一个大洞。 “陆朝颜!” 桑伶愤恨地叫了一声,气势很足,可背后那刚才驱动灵气的右手却在颤抖不停,剧痛无比。 她的体内,此时阴气彻底反扑,阴气和灵气两相博弈下,灵气都有被阴气隐隐压制下去的趋势。 桑伶苦笑,灵气妄动下,阴气伤势果然加重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苏落与桑伶之间的位置不过就是一丈而已,陆朝颜却是悄然靠近,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再看时。 两人已经结束一个回合,陆朝颜暂时被击退下去。 知晓内情的苏落一个飞身,就已经站于桑伶的面前,将她苍白的脸色掩在身后。 “陆仙子也有这种偷袭吓人的爱好?” 陆朝颜闻言,不过淡淡一笑,剑尖轻巧挽了一个剑花后收了剑,显然刚才的回合不过就是她一次教训,并无出尽全力。 迎上苏落警惕的目光,陆朝颜有些好笑,道: “对付她,还要怎么样的态度?之前和苏公子说的话,看来你是忘记了,美色惑人乱心啊。” 口气鄙夷不善,隐有指摘。 桑伶顿时面色发紧,一把拉住苏落的衣袖,只小声道: “苏落,我们先走,好不好。” 不能,不能再留下去! 万一,陆朝颜真的说出她是傀儡的事情,苏落定不会再对她和颜悦色,平等看待了。她现在阴气伤势严重起来,若失了苏落的保护,那她就真的任由陆朝颜搓圆捏扁。 一想到这,桑伶的脸色更为惨白,身体阴气翻江倒海般的冲击灵气,不过几息,身形就有几分摇晃。 苏落正挡在前面伸手护人,自然看不见身后人的状态,此时却也感受到了桑伶的摇摇欲坠,她的状态并不好。 口中立即担忧询问道: “桑伶,你还好吗?” 桑伶正欲抬头回答,却先撞上一双冰寒的眸子,那双眼睛紧紧看来,落在一片阳光的尘埃中,仿佛带着一种会让人错觉的担心。 她本想回避开那双眸子,可转念一想,又生出三分胆气,立即狠狠瞪了他一眼,暗骂道: “将你那个疯女人管管好!” 对面谢寒舟眼角微挑,却是移开了视线,不再去看那露在干净少年背后的半张脸。只对着陆朝颜淡淡道了一句: “该走了。” 刚才的那次,他也看出陆朝颜没有杀心,不过是气急教训一番而已,如今气出了,自然可以走了。 这番心思落进桑伶的耳中,却带着几分纵容的味道。 心中苦闷的感觉忽然涌起,世人常说,生病的人总是格外脆弱,现在阴气受伤严重,桑伶更觉心里酸楚异常。 这样一想,心潮澎湃波动下,只听耳边嗡的一声刺耳鸣声顿时传来,眼前一黑,已是栽头倒下。 第六十八章 黄栀长青(尾) “桑伶!” 苏落顿时大惊,伸手来扶。 桑伶被这一道喊声唤醒三分,朦胧的视线里,一双绣着银色彼岸花的靴子却是微微抬起,想要靠近,可最终还是落回到了原地。 恍惚间,手臂一紧,她的右手被人捉起扶住,袖口因为手臂上举的姿势自然滑落,露出那处被包扎的伤口。 下一秒,苏落一个用力就已经将人横抱起来,那处细绷布裹住的手腕,就已经隐在了袖下,难以看见。 谢寒舟的视线在那处落下,想要开口追问,陆朝颜却是横跨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寒舟,黄栀妖已死,那只大妖我们如何再寻?” 视线里,桑伶虚弱依靠在那少年人的怀里,模样依赖,渐行渐远。 陆朝颜还没顺着谢寒舟的视线看起去,就听面前的人回答道: “师门,可有消息?” 陆朝颜摇了摇头,语气一扫刚才的冷凝,温和回道: “暂时并没有,那大妖除了之前在泽州村野卖出一坛醉里忘乡,不慎露出马脚后,就再也没了踪迹。” 此时,站在谢寒舟面前的陆朝颜满心苦恼,踌躇立于原地,抬眼动作间却已是收了刚才的冷和怒,变得和婉温柔。 只不过,对面之人的视线却是无声落到了深林远处,眼底有几分浅潮波动。 …… “刘大夫回来了?” 几位村民聚在村口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什么,突然见到刘堇青从山林里踉跄回来了,立马噤声。有一两个小心觑了眼他的脸色,嘴上重复了以前一样的问好,可这次却是没有得到刘堇青的任何回答。 他继续向着家的位置走去,村道依旧,花香浓郁,恍惚只觉和昨日并没有什么差别。 脚步停在院门外,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伸手推门,面上端出了一点笑: “娘子,我回来……” 眼前的视野里,平坦的院落一角凭空出现了一个大洞,而原本安置于此的黄栀子居然凭空消失了! 刘堇青疯了一般冲向那处,伸手来挖,所掘出来的不过就是三两根断裂破损的黄叶。 “树呢?树呢!” 就在此时,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道焦味,随着风向一转,几分灼热的高温随着扑面而来。 “有人,在烧树?” 侧首,眼神紧盯那处。 …… 数十村民将地上最后一点残枝落叶扫起,也一同丢进面前巨大的火堆之中,脸上都是轻松的笑。 “终于将这害人的玩意烧完了!” 另一村民伸手捶腰,也是气喘吁吁,累得不轻。 “这黄栀子几百年,莫说难挖,就连这火点起来,都是费劲。还好有村长给的火油,一浇一点,管你是妖还是仙,全都给你烧个精光!” “是啊。正好,等着烧完了,我就捡些炭回去,日后留作生火用,也不算浪费。”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村民立即点头同意,显然也是打着一样的主意。 几米开外。 村长立于火堆前,见火势汹汹一直都没有异动,明显这妖已经被他们烧死了,心中顿时大松。 “如今,这事解决了,那就只剩,....” 一个人名还未念出,就听有村民凄厉一嚷,吓到了极点: “拦住他,他要跳火寻死!” 村长被吓得一抖,拐棍还没丢开。就见远处一个黑色的人影向着这边冲来,披头散发下的脸,赫然就是刚才他念着的刘堇青。 其余几个年轻村民反应及时,见刘堇青不要命地冲来,立即组成人墙,拦在了火堆前面。 刘堇青本就瘦弱,今日的事又发生得太多太快太沉重,早就压去了他的大半气力,根本冲不破这堵人墙。 村民见他冲不破,还在拼命往里面挤,本还算光整的头脸,撞出了不少青肿,顿时急得叫人: “拦住他,将他抱住,抱住!刘大夫疯了,刘大夫疯了!” 周遭声音嘈杂,可刘堇青此时的眼睛里却只有眼前那束冲天火光: “没了,没了,什么都没了。” 就连最后这棵树,他们都没有给他留下。 一口血终于从胸腔处喷了出来,却是再也没有那横亘于心的痛苦了。 三日后。 这堆燃在村西僻静处的火,终究是烧了三天三夜才烧完。村民们喜笑颜开捡了许多黑炭回去,嘴里念着的不过是今年能过个好冬。 村道另一头。 一只翠鸟轻巧地越过那处漆黑的火堆处,飞向了一处僻静小院里,院子里有一处挖去了树根的深坑,翠鸟双翅一展,越过那处,轻轻落在一扇窗前。 窗户半开,室内光线昏暗,重重暮影下,有一人的眼珠轻微动了一下,看向了窗外这只蓝色的鸟。 翠鸟歪头看他,带着几分可爱的疑惑,忽的门外脚步声传来,鸟儿一惊,迅速飞走了。 推门进来的卖货郎,一进屋就看见刘堇青呆滞地看向窗户位置,而那里台面空空,什么都没有,也不知在看什么。 他默默一叹,将手里的食盒放到了床边的矮几上,开口劝道: “刘大夫,你这从醒来后就一直不吃不喝的,这身体哪里还吃得消。人是铁饭是钢,该吃还是要吃啊。不然,你这心伤如何能养得好?” 自从,刘堇青在火堆前喷出一口心头血后,就一直昏迷不醒,村长用了许多银两,才从百里外的城池又请了一个名医来。 谁知,那大夫刚一把脉,就起身离开。村民们左请右求,他才多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老夫不才,也不是那会灵力的医修。他的心都死了,我又如何能让死人都起死回生呢!” 卖货郎初时还和其他村民一样愤怒,刘堇青明明还在喘气,怎么就说他死了呢! 如今,再瞧,已是真的明白了。 眼前,这个会喘气会呼吸的人,哪里还是刘堇青刘大夫?不过就是一具躯壳,剩下的那个魂,早就随着那株黄栀子一起被火烧没了。 不出所料,他连说了好几句后,面前的人就连那眼珠都没动一下。 卖货郎又想叹气,这刘大夫想娶个媳妇咋就这么难啊。要他说,喜欢就是喜欢,就算真的是妖,也不关别人的事。可他的话说出来,只会让老娘骂他一句傻。 卖货郎挠了挠头,更是苦恼。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一下飞奔出去,动作极快。少顷,又鬼鬼祟祟地偷摸回来,还将屋门掩上,这下屋子里更黑了。 刘堇青却是丝毫不关心,眼眸呆滞,半分不动。 卖货郎小心地将人半扶起来,将一截枝条塞进了他的手里,附耳道: “那日我偷摸截的,刘大夫你小心栽了,其他人发现不了的。” 手心里是粗糙的触感,冰凉却是带着几分芳香甜气。 这抹触感终于引得刘堇青眼珠转动半分,移了目光过来。 卖货郎见他终于有了几分活气,心中大喜,紧接着立即说道: “就是黄栀子的枝条啊,那日他们都在挖树,我偷偷折下一根,给你作纪念的。赶紧藏好,再偷偷栽下,只要有水有土,明年就能生根开花了!” “黄栀子上,折下的?” 声音嘶哑,唇角蠕动间,无数干皮撕开渗出血珠,红梅落雪般全滴到了寝衣之上。可他看来的眼神里,却分明有了光。 卖货郎看着那点点雪珠,感觉自己的嘴巴都在痛。闻言更是心脏砰砰乱跳,慌张得不行。可他的面上硬是带出三分的小心,七分的喜悦,拼上了所有的演技,道了句瞎话: “是的,就是三天前,我偷偷折下的,你要相信我。” 一字一句后,肉眼可见,面前那张宛若死人的脸重新漫上了血丝,刘堇青真的活了。 见他眼眶红润,捧住那株犹带露水的新枝,放到腮边摩挲,面色生动带笑,已是又好了三分。 卖货郎趁热打铁将食盒之中的粥端出,拿汤勺挖了一勺直接递到嘴边,劝道: “多喝一点,不喝粥,怎么有力气栽花啊?” “好,我喝。” 刘堇青露出一笑,张嘴凑来,却听一声裂帛般的轻咳,碗中的粥水顿时猩红一片。卖货郎吓得面无人色,丢开碗,心急如焚想要去抓住他的人,却听“轰”的一声,刘堇青已是从床边翻了下去,没了动静,最后手中那只细枝条却依旧抓得死紧。 “刘大夫!” “来人啊!救命啊!” 惊恐的声音在黄栀村回响不绝,却再也叫不醒一个捏着花枝,只愿沉醉于美梦之人了。 ...... 山林深处,某处山洞。 无数天才地宝,珍贵灵药都被冰玉雕成的手掌毫不犹豫的丢进面前的熔炉里,灵火翻腾不休,火光因为温度的极限攀升,而隐隐发白。 最后,只听“轰”的一声,熔炉吐出一盏灯来,浑身黑漆,触手阴冷,仿若幽冥再生,气息危险。 那只手却是不顾高热,迫不及待伸手,一把握住那灯,咬破舌尖,吐出一口心头血,注入灯内,催动结印成为灯芯。 无数法诀落下,灯却是没有丝毫反应。谢寒舟一连试了三次,都是如此,让人失望。 “材料,制法都没有错,究竟是为何.....为何聚魂灯会没有作用?唤不回你?.” 一张脸因为几天几夜的炼制,有些发白,可那双清冽寒霜的眼此时却是极深幽,目光灼灼,死盯灯中,可还是没有点亮的征兆。 “没有出错,聚魂灯没有问题,为什么不亮.......阿伶,你的魂魄是真的.......不在了?” 只要灵魂在世,即使转世投胎,聚魂灯都会帮他找回魂魄,除非,灵魂已不在这世上,灯才会毫无反应。 一时难以接受,谢寒舟看着手中的灯,沉默了许久。 垂敛的长睫缓缓抬起,孑立的身影默然走到洞口,圆月天悬,似乎亘古不变。 从储物袋里拿出一物,仰头便尝了一口,微凉的酒水滑入喉咙,不过一口的量,他却已经感觉眼前迷蒙一片,有些醉了,像是在梦里—— 有个声音在叫: “谢寒舟?谢师兄。大冰山!” “大冰山,你说,这月亮这么圆,是不是该做月饼吃了?我手上正好有上次村民送的野果子,我给你做个果子馅的月饼如何?” 那个女子站在连廊下,望着灰白色的月光,侧首朝他看来,荏弱艳丽的眼睛,在银白月光照耀下,仿若一汪清幽温暖的湖水,让人忍不住沉溺。 梦里的他,面容冷峻,眼神孤寒,冷的像是一块冰。 “修仙之人不该口腹之欲甚重。” 那女子却是捂嘴一笑,懒懒散散,半分不在意: “世人都说世上团圆最重要,为何轮到你这大冰山的身上,总是张口闭口的修炼,没有半分乐趣。甜甜的东西吃了,那心可就不苦了。你不吃,下次就再没机会尝了。要知道,人生总有许许多多的错过,可不会时时刻刻等着你,给你任何后悔的机会呢。” 梦里的他依旧冷淡,哪怕他和她总是朝夕相处,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让他们巧合的碰撞在一起,让他总是在人群中第一时间去关注她的动静,可表情依旧冷的像冰。 “我从不会后悔。” 一语成谶。 梦里的一切都像是正在春夜花开时,忽然落下了雪,花枝惨败,连同那女子都全然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一醉梦醒,他不知何时躺在了地上,慢慢撑地从地上半坐而起,白衣粘上尘土,落成难看的斑块。他没有在意,伸手在旁边一探,捡回一盏黑色的灯—— 这灯浑身黑漆,触手阴冷,仿若幽冥再生,气息危险,灯芯却是没有任何点亮的痕迹。 “十四次了。” 他已经试了十四次了。 费尽无数天才地宝,珍贵灵药,才炼制出来的聚魂灯,十四次的结印重启,都是没有丝毫反应—— 聚魂失败了。 而之前那个一直盘旋心底的猜想,关于桑伶是林伶的猜想,终于还是不成立了。即使两人容貌和性情、爱好,都是相似。 桑伶终究不是林伶,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 宣州城外。 马车摇晃前进,道路两旁喧闹的声音顺着打开的窗口飘了进来,热闹鲜活,像是头顶夏日的阳光一般,灼热一片。 可马车里的桑伶,此时却因为阴气发作,只能紧紧裹住了身上的毛毯,叫嚷着关窗子。 “这么冷的风都钻进来了,苏落,你快将窗子关起来啊!” “笨仓鼠,你这冷是你体内阴气造成,外面就算无风,你也还是冷啊。” 嘴上这般说,苏落最后还是顶着一头热汗,伸手将那窗子关了起来。 不过,他却是趁着桑伶不注意,又偷摸留了一小条的缝,希冀着窗外的清风能吹散掉马车里面的闷热气息。 马车外,一个身披灰布斗篷的人正佝偻着身子,向着道旁卖菜的村民问路: “请问,黄栀村怎么走啊。” “黄栀村?” 苏落循声望去,只有人海茫茫一片。马车向着西北方继续行进,与人群中一道佝偻身形的人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第六十九章 醉里忘乡(一) “一酒红尘皆忘却,醉里忘乡是梦人啊。” 漠回镇,某酒肆。 几个食客酩酊大醉地捧着酒坛,一口酒一口词,津津有味,却是双眼迷离,忘却前尘,一心浸在酒水的美梦里的模样了。 漠回镇地处瓜州与邙山雾林的交界之处,气候宜人常年如春。平常,修士来往于瓜州斩妖与邙山雾林采药,便会在此停留歇脚。漠回镇一来二去便成了热闹集镇,人声鼎沸。 从镇口处一路行来,一处酒肆便是最为热闹。 谢寒舟被吸引停下,却是停在了酒肆旁边,一处桂花糯米红豆糕的铺子前。 好不容易见到一个眼熟的修士顿足,糕铺老板立即卖力招呼道: “仙师,你是之前来我家铺子买过糕点的吧!再来两块尝尝?就算您不爱吃,带回去给家中女眷吃也是极好的,很多女修都爱这个味道呢!” 不知为何,突觉一阵恍惚,脑海中竟有一道娇俏女声,也在一同对着他碎碎念—— “这味道比红豆糕还要甜香!一定很好吃!仙君!我想吃三份!” 时光荏苒,那道声音又忽地一变,变得伤心起来。 “仙君,我的糕点被摔掉了,没得吃了。” 他好像还欠她一块桂花糯米红豆糕。 …… “这种甜腻的东西,我记得当年林师妹就很是爱吃。那年,我们三人一同下山除祟,你还将自己的那碗红豆粥让给了她,她竟是两碗都吃得进。” 陆朝颜走上前来,被空气中这种甜香的味道黏得皱眉。 谢寒舟被陆朝颜的声音打断了脑中回忆,如梦初醒般回转了神智。沉默了一会,他只淡淡摇了摇头,似乎也是不喜欢的模样,抬脚离开,踏进了旁边的酒肆。 陆朝颜见他如此并不意外,毕竟谢寒舟不爱吃甜她是最了解的。 余光里,那蒸笼上一排排整齐的桂花糯米红豆糕无人问津,她的嘴角露出一点轻鄙的笑,转身也进了那热闹至极的酒肆之中。 身后。 老板瞧着好不容易有想要买东西的修士又进了旁边那个酒肆,顿时捶胸顿足,气了个半死,道: “这个吴老六!也不知是哪里弄来的好东西,半个月来生意翻了几倍的好。凡人、修士一个两个全部都被吸引上门,真的是邪门了!” 身后店家的声音,谢寒舟并没有听见,酒肆里人声鼎沸喧闹异常,他只安静坐在一角,等待店家招呼。 可是,此时店内生意爆火,无数食客酒鬼也在排队等着店家上酒,他们这一桌后来的自然还要再多等几刻了。 陆朝颜提裙坐在一张粗陋的板凳上,只闻着四周浓郁酒香味道,很是耐心的模样,笑道: “寒舟,我们那日从黄栀村离开后不久,就收到师门给的大妖消息,中间马不停蹄往这边赶路,所幸前后不过才花费两日。时间这般短,此次,定不会再让它逃了。” 这几日不间断地赶路,已经损了她的几分颜色,面有疲惫之感。但却在触及谢寒舟那冰寒雕筑的面容时,眼里又多了三分柔情来,顿时增色不少。 只不过,眉眼抛给了瞎子看。 对面,谢寒舟不知在想些什么,眉眼沉下一片,没有答话。 陆朝颜收起了眼中的柔情,微抿了下唇,转念,又语气轻快道: “最近,倒是没有再看见桑伶那只傀儡了,也不知是不是苏公子带她回了泽州去了。那次,她突然在黄栀村外昏厥,倒像是受了伤的缘故。寒舟,你有所觉吗?” 最后一句才是她想问的重点。 谢寒舟眼睫微敛,片刻后,只道了一句: “并未。” 这是实话,也是显而易见的结果,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果然,陆朝颜闻言也是自然点头,并不吃惊。 那日,桑伶突然晕倒,她立即去看谢寒舟的神情,见他面容平常,身体也却并无异动。一扫从前,桑伶受伤他也会受伤昏迷的状态。 可见,谢寒舟和桑伶之间的古怪缘故已经解开了,或者压制下去了。 一想到此,陆朝颜顿时心中松了不少。 原本她就极为不喜那个长的与林伶有几分相似的傀儡,毕竟林伶与谢寒舟之事才刚过三百年,若是谢寒舟与桑伶呆的久了,被勾动记忆,锁情丹失效,全然想起了林伶又该怎么办? 如今一切迎刃而解,长期以往那种马上就要把握不住谢寒舟的恐慌终于在此刻消散,她轻吐出一口浊气,而心里对桑伶的杀意却是已经彻底升起了。 三百年前,林伶抢不走谢寒舟,三百年后,她桑伶也必不能抢走。敢在她面前叫嚣任性的,只有死路一条。 眼睛里一丝杀机冷芒一闪而过,却在抬眼间,柔柔化作春水,温柔看向了谢寒舟。 “寒舟,将大妖抓回九层塔后,我们就回天道宗好好修炼稳固吧。这么久了,你明微峰肯定也是积尘无人扫,等你踏青苔呢。” 瞧着这双期盼欣喜的眼,谢寒舟眉眼微凝,弧线锋锐的面部轮廓晕着淡淡的疏离和冷漠,黑眸静默,波澜不惊。 “都可。” …… “两位客官,来了!” 谢寒舟和陆朝颜又等了半刻,终于迎来了店家的招待。 三两碟卖相并不好的小菜端上桌来,店家见两人均是兴趣缺缺的模样,便递了一个眼色给店里正穿梭忙碌的店小二。 店小二得了示意,很是熟练地从后厨小心地捧出了一个小酒坛—— 坛口拿着黄泥封的十分严实,半分酒香也未飘出,可路过时,无数的酒鬼食客皆是投去了渴求的眼神。 店家哈哈一笑,得意地上前几步接过店小二手里的酒,啪的一声拍开了坛口泥封,顿时一股极为清香幽甜的味道飘散开来,闻者皆是迷醉。 谢寒舟眼角微微睨来,似也是被吸引到的模样: “好酒,何名?” 店家见这个冰山修士都如此,面上更是嘚瑟起来,但闻言却是嘿嘿地笑似乎不愿说的模样。 “客官喝酒!” 店家抬手端起酒坛,就着店小二端来的酒碗,前后倒了两碗,搁到了两人面前,介绍道: “这酒香气好闻,只要一尝就会飘飘欲仙,宛若仙境啊。” 旁边,一刚来的修士却是满脸不信: “店家,你吹牛可也有个限度啊,什么酒水还能有这功效?你可知道修士可与凡人不同,你们寻常酒水可醉不倒我们修士啊。” 他的同伴也赞同的点了下头: “也给我们上个一坛喝喝,若是不能成仙,可就别怪我们不付钱啊。” 两人说得热闹,另一桌修士打扮的食客端起手里的酒碗,一头灌下,双眼迷离,回笑道: “哈哈哈,你们别不信,这酒是真的能忘忧忘愁重登仙境啊。不亏,不亏啊!” 店家也立即补充道: “无数修士凡人都为这酒顿足,停留在我小铺,撒下不少银钱。事实如此,仙师们可别不信啊。” 店小二立即游鱼般穿梭捧回了另一坛酒,给那桌新来的修士送去,两人初尝面色还算平常,下一口后,便也如周围一般,立刻陷入迷离梦境之中。 陆朝颜眉心一皱,眼里闪过一丝不喜,修士本就讲究清心寡求,如今酒肆内许多人都像眼前这两人一般,一副酒醉之姿,哪里还有修士该有的样子。 那点不喜却在撞见店家的视线时,转为平常,只笑问道: “店家既然不知这酒是什么名字,那可知这酒是何人卖给你的吗?” 说话间,手中端起那汪淡绿的酒水,浅浅送进嘴中一口,霎时间毛孔顿开,周身一轻,仿若清风拂面,凌风飞去。 “啪嗒!” 那汪酒水被陆朝颜惊慌甩脱到桌面上,溅出不少酒水,店家还未来得及可惜,就听一道冰凌冷冽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警告。 “此酒名为醉里忘乡,千年银杏果浸泡而成,银杏果本就微毒不宜多吃,更遑论这千年的银杏树所产。如临仙境,不过是中了毒。店家,这酒不该售卖。” 店家悚然一惊,面上得意的笑全没了,心惊肉跳地不敢对上那双冷清的黑眸。 “不卖,不卖了……再也不卖了。” 嘴上讷讷不敢言,店家此时的心脏也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这个冰山模样的修士不苟言笑,生人勿进的模样。刚才没有什么感觉,如今再看,只感觉冰雪寒山临身,气势危险。 对面。 谢寒舟却没有放出丝毫灵压欺压凡人,可他不过一句,也让店家吓得面无人色了。 见警告的目的达到,他便将视线移到了酒肆后门位置,开口询问: “那人何时过来送酒?” 店家没开口,一副吓呆了的模样。 旁边,陆朝颜又重复了一遍,音量提高不少: “那送酒的什么时候过来?” 这一下店家已是听得清楚了,立即躬身答道: “午时!午时送来。” 陆朝颜一顿,直接看向了那酒肆后门位置,笃定道: “那就是现在了。” “砰砰砰!” 话音刚落,只听后门被人拍响,一道苍老的声音同时传了过来: “吴店家,今日的酒送来了。” …… 俄顷,酒肆内传来几声动静,似是有一个人在摸索着开门,没有半分昨日的急迫和淡定。 门外挑酒的人眼睛微微一闪,脚下已经慢慢向后退了三步,连着肩上的扁担都移到了一个将要落肩的状态。 然而就在此时。 面前的木门,“啪嗒”一声打开,露出了酒肆店家的脸。 他的面上带着几分抱怨和不耐烦,将门口又让开了几分,一下打开了两扇门,伸手往里面一指,只道: “进去吧,酒水你自己放好,记得轻手轻脚一点啊。这酒好卖,我今日的钱多给你结点,正好也将你身上这件灰不溜秋的斗篷换掉,再换个好一点的住处。” 店家的话太多了! 门后藏着的陆朝颜来不及阻止,只听“哐啷”一声酒坛落地的脆响,无数酒液砸地,清香幽甜的味道顺着风向,全刮进了后门位置。 眼前一晃,脚下绵软,那挑酒的人已经扔了扁担,三两下没了踪影,原处只剩一筐碎瓷片全砸在了地上,酒水横流。 “银杏妖,你逃不了的!” 第七十章 醉里忘乡(二) 漠回镇是瓜州与邙山雾林交界处,气候宜人;再往西北方向去便是瓜州,常年风沙笼罩,气候恶劣;若是往西南方向走,就是邙山雾林,空气湿润利于植被生长。 按照常理来讲,银杏妖也属植被,该是最喜邙山雾林的环境。可谢寒舟却是在那处交界处顿足一瞬,然后立即转向西北方向,追击而去。 陆朝颜眉心皱得死紧,并未开口询问,紧随其后,果然不过几息就看见那银杏妖逃跑躲藏的身影。 前一秒。 银杏妖还在庆幸自己的机智,后一秒,就见一道冰寒剑锋在眼前凌厉划过,顿时面皮发紧,脚下后退数步,才将将从剑下捡回自己的喉咙。 警惕看去,就是之前在泽州一直追着自己的天道宗的弟子,谢寒舟和陆朝颜。 刚才那剑正是谢寒舟! 他此时面容清冷寂灭,仿若冬日里那层浮在流水上的冰,初初一看便也是周身寒冷,若是伸手敲碎了上面的冰层,那下面的川流寒水,便会将你整个人都拉进去,黑暗孤寒。 这也是个复杂,不好相与的。 银杏妖从眼前黑眸里抽回视线,冷哼一声,只道: “瓜州气候炎热无水,邙山雾林多雨,按照常理来说,你们应该会去邙山雾林追我。没想到你倒是聪明,竟知道在这里堵我。” 面前,谢寒舟手中持剑,立于茫茫沙海之间,却岿然不动,稳如冰霜雪塔,冷如冰霜的唇角微动,只道: “天道宗抓妖,势在必行。” 任何人,任何东西,都逃不了,也改变不了。 银杏妖也听出了这层意思,只冷笑回视望着面前两人,嘲讽道: “你们也真是执着,追了这么久,横跨泽州和中州两州几千里,恨不得一路追进了瓜州。九层塔已经空到了如此程度,硬要抓我回去蹲铁笼子?” “妖族本就被世间所不容,更何况你们法力高强,心性不定,最是容易惹出灾祸。将你们关进九层塔,维护世间安定,又有何错?” 陆朝颜义正词严,一派大义凛然的模样。 殊不知,这话落进面前的银杏妖的耳中,却是惹来了几声大笑。与此同时,她的身上那件灰不溜秋的斗篷也被颤抖的身形,带得簌簌作响,落下不少尘土来。 突然,她的笑声一停,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刺了过来。 “什么修士,什么天道宗,九层塔,我呸!世人被你们蒙骗,你们还想再拿这个谎言来骗我吗!我活了千年,躲了千年,做了千年阴沟老鼠,可不是被你们拿去利用,哄骗的!天道宗,不过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还要来我面前犬吠!我呸!” “住嘴!” 陆朝颜一张脸已是气得微微扭曲,她容不得任何人践踏天道宗,侮辱天道宗的名声! 之前黄栀妖死得惨烈,半分线索也留不住,如今好不容易能抓到大妖,她便想着手段温和些,暂时稳住这大妖,一力活捉。 万没想到,这妖丝毫不领情,还如此辱骂天道宗。之前的打算全然推翻,心中已经带出了三分杀机—— 只要留住半条性命,九层塔也是收的。 心随意转,出手便是狠辣,掌心几道雷暴符被手指抹开瞬间点亮,“噼啪”作响闪着雷电光芒,迅速飞至银杏妖的面前。 银杏妖只觉面颊刺痛,眨眼间,那几张雷暴符已经距离要害位置只有三寸,极度危险! 电光石火间,她迅速激发妖气往周身一拢,雷暴符霎时被击退三分,虽转眼又被陆朝颜驱动靠近,可银杏妖已是获得了半分喘息的机会。 只见她轻吸一口气,侧身避开那符。两手同时来回震荡数下,立即一道熟悉的清香幽甜的味道散发出来,顺着瓜州迅疾的风,一下子吹进了正站在下风口位置的陆朝颜和谢寒舟的口中。 第二次又遇同样的招数,陆朝颜立即闭气,虽觉头脑一沉,险些迷醉,但灵气迅速激起运转,一下就能荡开那股气息。 再看时—— 那雷暴符已经被银杏妖一脚踢开,飞炸到不远处,溅开大片尘沙来。 尘沙落下,陆朝颜正欲再次攻去,却见身旁谢寒舟突然脚下一个趔趄,已是抬手抚胸,胸中闷痛的模样。 “寒舟?” 似被惊醒,谢寒舟抬眼回视,却是迷茫一片,没有半分焦点。 口鼻间全是那股清甜幽香的味道,刚才在酒铺他守在了另一处,并没有中招过,因此,此时竟是毫无防备,将那股味道全吸进了肺腑之间。 此时,他只觉脑中昏沉,无数画面从记忆深处被掘出,一片画面闪动至眼前,画面中同样是一片昏黄暗金的沙尘—— 头顶昏黄沙云密布,面前一张艳丽荏弱的脸,女子正哀戚落泪,满面的不敢置信和痛苦难受的模样。 可她唇角开合数下,他的耳中也只有刺耳的嗡鸣声,难以听清,即使,他们的位置站得极近,只有半臂的距离。 面前女子的手无力抬起几次,都无法抓到胸口处的那个尖锐刺来的东西,而那东西又捅得太深,几乎已经是刺穿了心脏,前襟上都是破碎的心头血肉。 谢寒舟垂眼。 视野里那个刺穿心脏的尖锐东西,此时正抓在他的手里。 那是他的剑…… 顿时! 心口处被这一幕轰然炸开一个大洞,簌簌冷风从中间穿过,刮擦出无数剧痛,痛得让他呼吸一滞,难以招架。 …… “谢寒舟!” 肩膀被人狠狠一拍,灵气随之注进体内。清甜幽香被涤荡一清,灵气迅速起伏波动,那脑中的画面也随着香气一同被甩脱了出去,再难抓住。 “寒舟,你究竟是怎么了!” 耳边嗡鸣声渐消,陆朝颜的担忧话语立即传进耳里,将他的神志全部扯出,重归现实。 谢寒舟撑剑站起,沉默了一瞬,才缓慢摇了摇头,再抬眼,已经恢复了平常。而刚才一闪而过的脑中画面,却是已经随着沙尘消散,再难抓住。 他的眼中有了一丝迷茫,刚才的画面究竟是什么? 为何他现在半点也想不起,但他的心为何此时还是如此剧痛,像是,丢了什么最为珍视却再也不复返的东西? 脑中昏沉,灵气转动不息,可他的面上却只是一片云淡风轻,只道: “无事。” “我看就是这个银杏妖弄的把戏!” 陆朝颜气愤,却是说得十分肯定。 刚才谢寒舟突然半跪在地上,失去了一半的意识。她大惊下,失去了对银杏妖的注意。而那银杏妖趁机想要逃走,一道千斤符出了手,直接给那妖重压在身,困于沙地之上,她才有几分余力去关心谢寒舟的情况。 如今,谢寒舟好转,她打算直接去寻那跪趴在沙地里面的银杏妖算账。 却不料刚走近几步,就见面前蔓开一大把的沙尘来,眼睛慌乱闭上,耳边风声一紧,陆朝颜一个鹞子翻身,直接避开那道攻击,手中出剑,捅向刚才那处位置,却是一空。 额面沙尘不断,那妖又抬手抓来,直对陆朝颜心脏要害位置。只见陆朝颜唇边冷笑,闭眼躲过那妖狠厉攻击。同时手中不停,刷刷刷的三下,已是连出了三剑。霎时,一道血腥臭气弥漫,已是伤到了银杏妖。 暂时击退银杏妖的趁乱攻击,陆朝颜灵力激出对上那被妖力操控的沙尘,不过几个回合,受着伤的银杏妖再也不敌,忽的喷出一口血,已是面如金纸,再难反击。 陆朝颜见此,眼中冷意化成凌冽杀机,手中再动,那被灵气操控的沙尘,已是调转方向全力冲着银杏妖而去。 “噼啪——!” 宛若碎石砸面,尖利的弧度破空而来,狠狠砸在银杏妖的身上。她立即抬手用手护住头脸要害,却也只在巨大的沙尘中勉强撑住了几息,才轰隆一声侧翻在地,翻滚数米之远。 仓皇动作间,那盖住头脸全身的灰布斗篷已是全然掉落,露出一张苍老如树皮的脸—— 看上去已经是六七十的模样,面容苍老,白发鹤皮,连着两眼也是浑浊暗黄,迟暮老人的样子。 陆朝颜手中持剑,剑尖垂下,淌下一抹鲜红的血,带着杀机危险的锋芒,慢慢靠近那妖。 背后,谢寒舟依旧静静站于一旁,却是看向了漠回镇的方位,眼眸闪过一抹沉思。 …… 漠回镇。 桑伶知道谢寒舟和陆朝颜追击一妖而去的消息后,便紧赶慢赶跑到了酒肆。 此时,店内正趴伏醉卧着无数修士和凡人,场面混乱。 桑伶伸手将一个店家打扮的人叫醒,问了半天,他才迷蒙着一双眼,断断续续地吐露了一些消息出来: “……午时送酒…….修士抓妖,不让卖酒!”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顿时气得咬牙切齿,宛如被踢了饭碗般,连着眼中醉意,都被断了三分。 桑伶趁热打铁,抓紧问道: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店家立即伸手一指近处的后门,狠狠道: “就是那里!可恶的修士,还摔了我两大坛酒!” 苏落立即起身去查看,片刻后,他才捂着鼻子回来,伸手叫人。 桑伶得了示意,赶紧跟上。刚一转过那处墙角,蒙面便是一股清香幽甜的味道,手指赶紧捂住,可脑中还是昏沉迷离三分,灵力抓紧运转一圈,那股子的醉意才缓慢消退。 苏落摇头嗤笑: “这酒还真是酒劲十足、霸道异常啊。就这在后门摔碎的两坛,都够酒肆里面的人,醉上三五日的。” 说完,他又伸手一指后门位置另一处放酒的位置,重点点了点那几个漏勺和一大缸的水,惊讶叹道: “果然酒坊掺水是管惯例啊,你看,这大坛化小坛,再神不知鬼不觉掺上水,不就是又多出不少白花花的银钱吗?这个店家瞧着老实,没想到还是一个奸商!” 桑伶无奈: “现在哪里还是说这个的时候,谢寒舟和陆朝颜刚走,我们再不立马跟上,他们就要抓到那妖了!” 苏落嘿嘿一笑,并不反驳。 桑伶烦恼到头秃,却也是拿这个家伙没办法。她果断伸手一把将这个碎碎念的家伙从后门位置扯了出来,越过那地上的酒坛,快速奔出了后巷。 第七十一章 醉里忘乡(三) 巷口外,一道甜腻的香甜气息顺风飘来,猛地一下砸到面前。 “嗯,这是?” 循香望去,猛然对上一笼笼排列整齐的桂花糯米红豆糕,脑海中似曾相似的画面霎时浮现眼前,连同那人的模样,也在此刻如此鲜活。 苏落见她停住不走,奇怪侧头看来。正巧对上店家期盼的表情,他眼珠一转,果断掏了银子买了两块糕点,谈笑间已经转了一个话题,问出重点道: “店家,刚才酒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听说有修士在抓妖?” “是啊!就在刚才。” 店家喜笑颜开地接了银子,三两下就用纸包好了三块桂花糯米红豆糕来,递了过来,顺便指了一个方向: “喏,就在那里,还没跑多远呢!刚才的动静可真是大。” 苏落忙接过那桂花糯米红豆糕来,顺手塞给了身旁的桑伶,抬脚赶路。 脚步匆匆,桑伶抓着手里那甜腻滚烫的东西,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木着脸将东西塞进了储物袋里。 既然上回在漠回镇、在牵丝城两次都没吃到,这回她已经不想吃了。 …… 刚一踏入瓜州,迎面便是一片飞过来的沙尘,桑伶抓紧时间捂住了脸,才避免吃进去一口沙。 “我们是到了何处?这里的风沙怎么这么大!” “瓜州。” 身旁,苏落却是丝毫没受影响,头一撇避开那道沙尘盖脸,匆忙回了两个字后,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桑伶皱了皱眉,还想再问,可也抵不过这漫天的风沙全堵在了口鼻,让人半点都张不开嘴,与此同时,心底那点不祥的预感却突然升起。 两人脚下匆匆,继续前进,径直沿着一道沙丘尖檐,向瓜州深处走去,慢慢消失在了一片沙尘之中,沿途只留下了一连串的脚印。 …… 满天满地的沙尘,没了半分遮挡,连着风力都变得极大,稍一刮过,就带起一片沙子扑面。 等几阵风沙过去,桑伶将将放下捂脸的手,一睁眼就瞧见沙丘下首位置,陆朝颜举剑向着地上一人刺去! 桑伶紧吸一口气,手中掐诀施法,一道灵气转瞬激发,一下冲上去弹开了陆朝颜的剑尖,同时灵气拉丝成条,前梢一弯反向勾上了那妖,迅速将妖拉带了过来。 与此同时。 苏落使出灵气,几下打飞陆朝颜扔过来的符咒攻击,护住那大妖安全落到这边,一眼看见那大妖身负那千斤符,手中掐诀一抹,那符咒当场失效,还了大妖自由。 桑伶将大妖小心放下,顺手摸了下脉搏,见她没有危及性命,一口气也暂时松了半口。 “还好来得及时,也算能暂时救下你的性命来。” 可如此,这大妖也是伤势很重,满身的创面伤口,血流如注。 一身血的大妖见有人救,急忙躲在桑伶的苏落身后,惊恐道: “天道宗又来了!” 此时,沙丘下首的两人脚下数点,已是追了过来。 一柄带着寒芒的剑,握在了陆朝颜的手里,定定指向了护在大妖身前的桑伶和苏落两人,不耐道: “又是你们?上次是没护住黄栀妖,这次还想继续护住这银杏大妖?桑伶,之前在黄栀村我给你的警告你是半分也没听进去?” 最后一句是带着杀意的轻斥,温婉的声线里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寒意。 桑伶脚下半分没退,面上一片轻嘲: “上次黄果儿你们借口说她血煞太重,需要收服。这次呢,这银杏妖身上是半分血煞也无,你们又打算找什么借口?” 陆朝颜眉心皱得更紧,她是半分也不明白,桑伶一个傀儡为何不顾危险,时刻都要插手这些事。除非,她本意并不在妖,不过是寻个借口想要追随谢寒舟而来? 这般想,陆朝颜的脸上便俱是鄙夷的意味了。 “桑伶,你不是妖,时时刻刻替妖出头是有别的意图吧。” 意有所指。 说话间,她的身子一侧,全部露出身后那孤寒冰冷之人。 桑伶视线顺其自然地对上了那人的视线,翻涌冰波下,是一双深不见底的黑色寒眸。 谢寒舟眉心微皱出一条细褶,冷沉道: “你不该来禁忌之地。” 桑伶摇头,很是固执的模样: “谢寒舟,你没有资格管我。高高在上的修真界第一人,也不该出现在此处。” 此时,储物袋中的桂花糯米红豆糕还在散发着香气,但她的心情再也回不到最初,连着出口的话语都带上了几分嘲讽意味。 对面,谢寒舟此时的眉心皱得更紧,嘴角微动还欲再说,桑伶却已是淡淡收回了目光。 前后望去视线相交的时间不过几息,再抬眼时,她已是恢复了平静,话锋一转,径直对上了陆朝颜: “陆朝颜,有时候不知该夸你一句心思深沉,还是要骂你一句心思龌蹉了。我桑伶从始至终,在这件事情上都说得很明白。我不是为名也不是为利,更不是为了你那藏在深闺里面的宝贝谢寒舟。我只是看不惯你们天道宗的做法,妖有何错?难道小妖大妖,不管血煞有无,都要任你们搓圆捏扁,任意抓捕利用?” 陆朝颜手中的剑一下子握得很紧,只是眼中闪着的冷光,在触及身后那人时,慢慢隐了下去,可那抹凶悍的光却是更加强烈凶猛。 周边风沙漫漫,若是无声死了一人,也是极易掩盖隐瞒的了?脑中主意还未成型。 突然,一道笑声从对面传来。 “深闺中的宝贝?” 苏落笑着重复道,紧接着又是一道扑哧笑声,很是响亮。 空气中那种凝滞味道,瞬间被打断。 苏落盯着对面谢寒舟望过来近乎无情的目光,接着说道: “妖也好,人也好,都是这世间万物同浴阳光下,同踩一片地的生灵,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哈哈,是不是啊,谢……寒……舟,谢仙师?” 谢寒舟的名字被他一字一句清晰咬了出来,配上他那张干净清澈的脸,有一种别样的意味透了出来,像是在挑衅? 桑伶的目光疑惑地看向了自己的同伴,这么久的相处下来,这也是她第一次听到苏落以这般轻松戏谑的语调去说一件嘲讽的事。 而且,这点嘲讽,好像是只冲着谢寒舟而去,像是两人有什么积怨。 桑伶还未想通,突然一道慌乱的逃窜声传来,循声看去,发现竟是那大妖趁着众人不备,向后退去,想要逃跑。 桑伶心里一紧,立即喝道: “站住!你会死的!” 银杏妖半分不听,闻言脚下奔得更快,虽嘴角的血涌得更为凶猛,但面上却是一片喜气。 “瓜州风沙无数,我看你们谁能抓我!” 谢寒舟已是做出了反应,他直接一道剑气激出,径直冲向了大妖位置,苏落使了灵气应对阻拦。 剑气迅猛,转息就至,虽不是对着什么要害位置,但苏落应对起来还是有几分慌乱。 不过几下,就已经后门大空,露出不少位置。 桑伶微微一惊,正欲提醒,转眼就见谢寒舟一道剑光闪过,已是提剑刺了过来。 她急忙出手阻止,手里运转灵气赋予左手全掌,慌忙一抓,竟是选择直接抓住剑尖。 本就不是惯用手,动作间稍显迟笨,在这场对决中,稍显一点不足,就已是致命。 等桑伶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如此应对时。左手已满是大片的剑气割裂伤口,尖锐的刺痛感像是凌迟般让人痛苦。瞬间,眼眶便已是泪珠满布。 荏弱艳丽,却是一张带泪的脸,此刻正清晰印在谢寒舟的眼中。 对面,谢寒舟举剑已是近在咫尺的位置上,修士的眼力都是极好,不过微微一瞬,他就已经看清桑伶那双眼里的痛苦和茫然。 心口剧烈抽痛,灵气裹挟着无数记忆碎片疯狂刮进眼中—— “仙君,就算我们去了鬼市,但如果这个连接咒法不能解开怎么办?” “仙君,你之前在花源乡答应过我,会护住我的对吧?” “仙君,快来救我!我要掉进法阵了!” 女子娇俏可爱,和他在一起后,总是有无穷无尽的担心,可每一次的索取承诺,得到的好像都是他的伤害。 尽管,他的回答都是不变,连着他的心也是不曾改变过——他不想伤害她。 可是,似乎每一次,他都没有做到过。 握住剑的手霎时颤抖,想要收回,震荡间却是割开了更多的伤口,面前那双眼那点欲掉不掉的泪珠,终于是全部流了下来。 “别哭……” 语句含糊呢喃出声,还未出口就已经被风沙刮没了,对面的桑伶是半点都没听清。 她只瞧着谢寒舟持剑,她握剑。他与她静静对峙,半分不让,心里那点期望,坠进深渊,终于是全部消散。 余光里,那还未跑出太远的大妖,已被陆朝颜几剑拦下。 大妖慌忙后退全力阻拦,但还是抵不住陆朝颜身靠天道宗的厚藏底蕴,几张符咒下,大妖已是身中一剑,噗的一下吐出不少血来。 陆朝颜转身,故意正面举剑,对上桑伶的眼,做出口型,道: “桑伶,你输了。” “不!” 桑伶惊喝一声,想要阻拦。 可一切都是兔起鹘落,发展极快。 谢寒舟手中的剑还未完全收回,桑伶已经选择抬起右掌,一下拍在那正被左手半握住的剑尖,剧烈尖锐的刺痛下,她硬生生将那柄剑拍开了数寸。 右手那原本包裹在白骨伤上的细绷布,一下竟被剑气割开,偏驳纷飞下,明显的白骨伤全然露开—— 狰狞难看的一小块的裸露位置,那停不下来的剑气,还在继续停留割裂,无数鲜血淋漓,不一会儿便是缀满了衣袖。 谢寒舟不过一剑,桑伶双手就已经近乎废掉,但她却是半分没去看那痛到昏厥的双手伤势。灵气疯狂转动,已是折身错开谢寒舟的靠近,迅速飞向了大妖的位置。 清晰看见桑伶右手白骨伤的冷眸,霎时间全身顿住绷紧,正欲出声,面前苏落已经回身,再次运转灵气,缠斗过来。 此时,无数沙尘被陆朝颜的灵气操控悄然扬起,遮盖了众人视线。 她的嘴角微扬,眼神滑腻危险看着猎物靠近,手中的剑已是从大妖要害处慢慢抽回,悄悄对上了桑伶的位置。 “事情该有个结果了,桑伶。” 桑伶看去的视野里,此时却只有那正在喷血几欲垂死的大妖。手下不停,几道灵气攻击甩向陆朝颜的位置,转息后,已经到了地方,半弯下腰一把扶住了面前半跪着的大妖。 背光下,银杏妖并没有看清是何人扶住了她,只是那人身上柔软,带着几缕馨香。恍惚间,像极了记忆中的那个人,银杏妖双眼微合,嘴角颤抖吐了一句: “留留……” 一句话语模糊闪过,桑伶来不及回答,就见这大妖已是头一歪昏了过去。 桑伶一惊,慌忙伸手要去摸大妖的气息,却不想,一道迅疾的剑光从背后霎时刺来。 第七十二章 醉里忘乡(四) “留留!吃饭啦!” 女孩回头,立于山野烂漫处,灿烂一笑,像极了春天停留在了此处。 “好,阿娘。” 妇人脸颊热出了汗,见女孩慢慢走到了屋前,忙踩下两节台阶,伸手将瘦弱的女孩一把抱起,快步抱进了屋。 女孩还有几分羞怯,惴惴不安地窝在这个软软馨香的怀里,妇人见她羞涩,却是爽朗一笑道: “留留,你阿婆将你送到我家,今后留留就是娘亲的大宝贝,娘亲肯定是日日抱,也抱不够的。” 旁边,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也从厨房将一碗药端了出来,见状立即笑道: “哈哈哈,阿娘你就别逗她了,让留留下来,抓紧时间喝药。” 妇人却还是不听,双腿一弯坐在板凳上,抬手拿过了药,去喂留留。留留见实在推不掉,只秀气地张开了半张嘴,将那药小口小口地喝了进去。 女孩只有五六岁的模样,面容天真稚嫩,笑起来却是带出两边梨涡,极为好看。 只是在阳光照来时,五官里生得最为出色好看的眼睛,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遮挡,沉悠悠地只能透进一点点的光。 吃完饭,女孩又慢慢摸索到了院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撑头耐心等待。 身后,妇人担忧看着,见她并未撞上什么东西,便明白她的眼睛必是好上了许多,也放下了心。 只不过,见她又是这般安静坐在门口等着,便是一叹: “唉,这傻丫头,日日这般已经等了好几日了。那阿婆瞧着就已经行将就木了,将她送来托付我家收养,必是不会再来了,哪里还会等得到啊。” 余光里,夏日那越发强烈的日头高高挂在天上,动作几下,便是一身的汗。想了想,妇人唤了儿子去送凉扇。 又片刻。 正在洗碗的妇人还是不放心,利索拿了西瓜放在井水里浸着,打算等女孩回来吃。 ..... 思念的另一头。 银杏妖双目紧扣,生死不明的歪在地上。 桑伶还未去摸那道鼻息,明确下大妖究竟是生是死,周身已经警铃大作,汗毛全部竖起,背后有一道极为危险的气息正对着自己扎来! 双目惊骇圆睁,正欲转身应对。 却不料! 刚才手上的剑气正在此时激发,周身动作便是一滞,一息间,只来得及微微侧身半寸,险险避过了心口月石的位置。 下一秒,背后一剑已是穿透了她大半个胸膛,在持剑人得意轻鄙的眼神中,缓缓又送了几分进去,搅动几下。 桑伶张口便是一大口的血,带着无数碎肉,她抬手捂嘴,并也只是徒劳。 无数艳红的液体涌出口鼻,渗透出了手缝,一片红白间,那满是剑气割伤的右手上的一抹森白,更为明显突兀。 桑伶愤恨侧头,死死盯着背后那人。 “陆朝颜!” “呵,你和谢寒舟之间的古怪联系是已经失效了吧。机会难得,这回我必不会放过你。你要知道,这个世间,从没有我陆朝颜得不到的东西,任何想和我抢的人,都会死。三百年前的林伶如此,三百年后的现在,你也会如此。” 几句话说得又轻又快,悠扬的语调下,明晃昭示着主人的雀跃心情。 眼神在桑伶右手的白骨伤上微微一转,陆朝颜已是明白了大半: “想必是上次在牵丝城封家的阵法所伤吧,没想到这么许久,你这伤口还是未好,真是可惜。” 一贯的温婉口气,可视线垂下间,却带着看着地上污泥一般的厌恶感觉,手中的剑慢慢握紧,她继续道: “桑伶,留你够久了,你也是时候该消失了。今后,我就会和寒舟一起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你就安心去死吧。” 唇角维扬,手中用力。 身边的沙尘半刻不息,身后数步之远的苏落已在此时发现不对,拼了全力一下挥开正在缠斗的谢寒舟,几步扎进沙尘中,迅速靠近过来。 近乎遮天蔽日的昏黄沙尘中,陆朝颜手中的剑已经完全抽出,正对着桑伶心口月石的位置刺了下去。 “不!” 耳旁,被风刮进一点惊喝,带着惊慌失措的慌乱。 桑伶半跪在地上,鲜血满面下是一双平静的眼。她对上苏落的眼神,突然笑了笑,像是一朵极艳极盛的花,凋谢前的最后美丽。 苏落眉心皱得死紧,全身灵气近乎运转到了极致,不过转眼就已经穿破沙尘到了近前,对上陆朝颜惊诧的眼神,下一掌已是挥开了她手中的剑。 暂退危险后,他俯身捡起已经近乎半昏迷的桑伶,动作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和小心,一字一句清晰道: “我来了。” “别怕。” “笨仓鼠,学什么不好,要去学那黄果儿。” 与此同时,周身灵气迅猛激出,将那沙尘搅动得更为疯狂。 一下竟迷住刚追到这里的一双寒眸,匆忙间,两双眼互相对上,谢寒舟并没有错过对方那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和仇恨,脚下一顿,心中疑惑渐起。 另一厢。 陆朝颜此时并没有放弃的意思,见苏落一掌挥开了她的剑,只以为对方是侥幸,已是惊喝出口,出了第二剑。 “寒舟,拦住他们!” 苏落怀里抱紧了满身是伤的桑伶,侧身避开陆朝颜刺来的那剑,见谢寒舟站在原地不动,只是握住了剑,并无攻击的意思。 苏落的面上嘲讽更甚,故意将怀里的桑伶露得更为明显,当头撞向了谢寒舟的位置。 谢寒舟此时的眼中,在一片刺眼的阳光下都是红色,淋漓不尽的血珠,像无穷无尽般定要流个精光,霎时间便将一切的东西都染成了红色。太过鲜艳刺目的颜色下,那露出半截白骨伤的地方,却是一片剑气伤口斑驳的白。 原来,那次在牵丝城封家,她不是没有受伤,原来那一直藏在袖中,又被细绷布裹住的右手下竟是这般。 桑伶,怪不得你从不信我—— 封家法阵前的轻易取舍,没想到却是造成了这般严重的后果。 亲口承诺说出的护你,竟也只是一句空话,他从未真的做到过。 心里有无数酸涩,又带着清醒的麻木,谢寒舟丢开了手中的剑,任由苏落故意大力地撞开了他肩膀,抱着桑伶钻出了满天的沙尘。 “寒舟,那大妖也消失了!” 陆朝颜惊讶愤怒的声音,适时传来,打断了他心中所有的思绪,包括那想要转头去看离开的人的念头也被全部打散。 …… “笨仓鼠,你也是本事,将自己弄得这般惨。怎么睡着了,眉头还要皱得这么紧,一副苦瓜脸,还真是丑。” 脸上是温热的触感,似有人拿着湿手帕正在给她擦脸,连着紧皱的眉心都被人轻轻揉开。 桑伶的意识于此时不过清醒一瞬,转头又一下栽进了梦境深处,那也是昏黄暗金的一片天—— 沙云下,无数狰狞可怕的脸正冲着自己而来,躺着的地面还在下陷。 她仿佛是一块砧板上的肉菜,所有邪物看过来的眼神里都是垂涎的欲望,连着心口处都是一根挂满倒刺,正在饱食心头血的绿藤。 呼吸间都是起伏的疼痛感,每一下都似用尽了全身气力,才能喘过来…… “疼……” 嘴里出声,下一个呼吸间,桑伶一个用力居然一下睁开了眼,半挣扎出梦境后,视线却已经累得模糊不清,连带着口中那句低语都无人能听见。 昏黄的光线下,有一道火光正在眼前温暖跳跃。稍远处,是两个正在低语的黑影…… 还未看清,下一秒,神志又被脑中未完的梦境一下拽进其中,继续面对着那些可怕的东西。 …… 傍晚时,桑伶才睁开了眼睛,从梦里醒来。 红艳艳似血的光全照在了她的眼皮之上,眨眼闭目间,那不祥的红色挥之不去,她被光照得眼花厌烦,翻了个身朝着另一面。 动作间,空气中细小的沙尘粒子被带起,片刻模糊了视线。再抬眼时,已经撞进了一双干净清澈却带着担忧的眼,她的眼睛又眨了眨,见眼前人不散,才明白过来自己确实已经醒过来,不在梦里了,淡淡唤出了一个名字。 “苏落……” 苏落瞧她笨呆呆的模样,嘴角就是一扬,笑道: “笨仓鼠,你这一觉睡得还真是沉,如今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了。” 桑伶缓了一会,意识已经慢慢清醒,半撑着想要坐起,苏落伸手来扶,有力的臂膀一撑,已是将她稳稳扶住半坐起来。 “想要吃些什么吗?” 桑伶眼中还带着睡得太久的迟钝,苏落连问了三遍,桑伶才听见,却只嘶哑着声音,开口问起了另一件事: “到了何处?大妖呢?” 苏落一下变得很沉默,片刻后,桑伶疑惑又问一遍,他才轻言答道: “该是还在瓜州,昨日将你救出后,我就带着你和大妖乱跑一通,也不知道到了何处。至于大妖,她去了附近说是采些枯柴回来,马上就要天黑了,等会会变得很冷。” 瓜州的天果然变得很快,白日里的烈日炙烤,晚上便变成了寒冬冰冷。 桑伶裹紧了身上的盖毯,凑坐在火堆前,被苏落端碗喂汤。 她其实也想要自己喝的,只是双手伤势实在严重。苏落又用一大通的说辞来堵她,她实在辩不过,只能由了他。 几口咽下嘴里的食物,唇齿留香。一点冷风刮过,桑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旁边,大妖独自啃着自己储物袋里的饼子,拒绝了苏落经手的食物。虽还显气息不足,但伤势已是好转了许多。 她见桑伶这般,哈哈暧昧一笑,已是三两下啃完了手中的饼子,起身又给火堆添了些柴火。火堆一下子火光更大,温暖四溢。 桑伶小声谢过。 “多谢。” 银杏妖却是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只问道: “黄果儿死了没?” 第七十三章 醉里忘乡(五) 桑伶一诧,对上银杏妖笃定的表情,便明白大妖也是清楚黄果儿血煞缠身的结局,便回道: “已经死了。” 银杏妖表情平静,并不意外这个结局,但她的面上还是有了几分悲伤,摇头叹息道: “她之前救我,便说没几日活了,没想到还是没抵过这个命运。我后来被她托付,去治了她的情郎,那也是一个命苦的,哀默心死,不过就是比死人多了半口气,村里人都给他弄了白幡。” 桑伶心里一紧,立即关切道: “刘堇青死了?!” “没有。” 银杏摇摇头,一双昏黄苍老的眼眸中跳动着几抹得意: “幸亏我赶得及时,一顿忽悠下,那帮村民居然信了我真是那修士神医,几番配合下已是将那苦情郎救起。黄栀村的村民还对我感恩戴德,说要给我这个妖怪竖长生牌位呢!可惜,黄果儿那棵黄栀子树早就被村民烧了干净,再难重新聚灵了。” “烧了?!” 桑伶简直难以置信,对上银杏妖那含讽的眼神时,已经反应了过来,顿时气愤起来: “黄果儿沾染血煞本就是为了黄栀村,他们有何脸面来烧了她的树!” 一番气急之下,不料牵动了伤势,猛然引起一阵咳嗽,久久都停不下来。 苏落马上丢开了碗,抬手给她拍背顺气,一双眼冰冷警告地盯向了银杏妖。 得了示意,银杏妖面上一笑,迅速开口宽慰道: “你别气啊,小孩子家家的哪里需要掺和进这些。你放心,他们要给我竖的长生牌位我已经悄悄换成了黄果儿的,就让那些村民日日夜夜报恩赎罪吧。哦,对了,还有那刘堇青的旧疾也好了,之前会夭损的旧疾,这回也让我医好了,他肯定能长命百岁了!” “咳咳……真的吗?” 闻言,桑伶心绪好转许多,回转了半口气后,已是渐渐平息那阵咳嗽。 苏落又重新取了新碗,盛好了食物,挖起一勺喂到了桑伶唇边,低声劝道: “继续喝吧,黄栀村的事情已经了结,不要去费心力去管了。如今,你的当务之急是要养好了伤,知道吗?” 桑伶笑了笑,面容苍白却是轻松不少,她喝了一口面前那勺滋养的汤,不再多言。 喝完汤,又吃完药,苏落起身离开去收拾碗具,像是颗陀螺般在桑伶身边转个不停。 银杏妖持着一双看透世间百态的通透眼神,摸到了桑伶身边,小声道: “你也是厉害的,一个两个都对你痴心不改啊。” 桑伶摇头失笑,不以为意道: “你眼花看错而已。” 她的心中十分清楚,银杏妖所指的是谢寒舟和苏落,不过一个是左右为难,一个隐瞒颇多,何来的痴心不改? 银杏妖清楚看见,数步之外的苏落的动作明显一顿,显然他听见了桑伶刚才的回答。 她的心中悠悠一叹,还未开口,就听桑伶下一句吐出了一个名字。 “留留是谁?” 银杏妖慌忙抬眼,正对上了一双带笑的眸子。对面桑伶见她反应如此之大,已是明白了这个名字对于银杏妖的意义,主动示好道: “你别担心,只不过是你昏迷前说的,我正巧听见。” 银杏妖见她眼中并无恶意,稳住了心神,片刻后,眼神恍惚带暖,已是掉进了回忆之中: “留留是一个小女孩的名字,她是一个对我有着不一样意义的人。” …… 数月前。 “这九层塔出事,死了许多大妖,这天道宗不会又要出洞,出来抓我们去吧。啧啧啧,还真是麻烦,接下来又要当一回缩头乌龟了。” 从牵丝城听了不少消息后,银杏妖没有继续在牵丝城停留。直接奔逃数百里,一口气钻进了泽州更南部的山林里。 眼前脚下,都是碧水蓝天,处处都是好风景。 银杏妖却是没有一刻停留,接连走过几处荒僻偏远的村庄后,一头扎进了更深处的老林之中,才渐渐放慢了脚步。 眼前都是高耸繁密的密林,连着林中所产的山珍野货都极为少缺,明显已经是山穷水尽之处。 银杏妖却像是捡了大便宜般决定停留下来,只不过这个主意,在她四处寻找住所,路过一条小路时,忽然变了。 “也是造孽,这个好娃娃咋被丢到了这里?” 小路尽头,是一个穿着完整棉衣、头发整齐的小女孩,她的头上是一块高悬突出的巨石,遮去了不少灼热的日光,但她还是乖巧地撑着伞,坐在一个大石头上。 银杏妖不过一眼,就看出这个女孩双目失明,还被家人丢弃。 视线在女孩那还算厚实的衣服和脚边一小袋馒头上一扫而过,银杏妖转身就走。 这户丢孩子的人家还算良心,愿意给女孩一身御寒的衣服和食物。只不过,此处都是穷山恶水,就算侥幸能安全无虞几天,等着手边的食物吃完,女孩也不过是死路一条。 银杏妖只觉嘲讽,这户人家对于小女孩这点多余的善心,此时就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凌迟,宛如钝刀子杀人般让人难以快活。 还未走出几步,突觉变天,倾盆大雨一下子就浇了满头。 银杏妖抱头遮雨,慌乱嚷道: “麻烦麻烦,怎么突然下雨了!” 双手抱头,转过一个圈,扫过一圈环境,都是光秃秃的林子,没有半分可以挡雨的地方。银杏妖无奈,只能又折返跑到了一处巨石之下躲雨。 巨石下,小女孩还是安静坐着,她坐的位置极好,又有石头可以歇脚,连头顶原本凌乱洒进石下的雨丝也被油纸伞全遮了去,没有湿到半分。 只不过,银杏妖却下意识站在巨石的另一处低洼地,甚至连鞋袜都踩进了一片积水之中,她也没有移动半步,毕竟此处离那小女孩是极远的。 小女孩今年不过四五岁的年纪,生得好看秀气,连着性子都是温温软软的。 似是听出了银杏妖的不愿意接近,她抿了抿唇,两边梨涡若隐若现。伸手将伞摸索收拢后,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你要实在等不及,可以将这把伞拿去。” 银杏妖转头,疑惑看她: “这是你家人给你的伞,你作甚给我?” 巨石下响起的是一道苍老的声音。 小女孩微微一惊,然后礼貌地出口唤了一声,道: “婆婆。” 十分乖巧的样子。 银杏妖看着她执意地将伞一直举着,明明自己那胳膊还没有伞粗,这般坚持下去,手臂已经酸痛得微微颤抖,还倔强地继续着。 银杏妖的心忽然感觉被人轻轻捏了一下,顿时酸胀压抑起来,面上明明一片动容,可出口的话却带着不耐烦: “麻烦死了,小孩子家家的,你管我一个老婆子干嘛!你自己拿着伞吧,雨停了,我要走了!” 耳边雨声越发大了,可山洞那头的脚步声却是走得又急又促,一下子就走了老远。 银杏妖兜头撞进了一片雨幕中,数十步后,再转头,已经看不见刚才那个山洞了。她见终于甩脱了那个小女孩,忙松了一口气,像是摆脱了什么巨大麻烦的样子,三两下迅速离开了。 日子匆匆而过。 银杏妖在山林里将就过了两日,还未完全摆脱牵丝城听来的消息影响,转头又一次碰上了之前那个送伞的小女孩。 只不过这次,她的伞却已经不在身边了。 而且。 女孩子这次明显比之前更为狼狈,正慌忙狼狈地趴在一个土坑前—— 显然是刚才不慎掉进了土坑,幸亏土坑还算浅,里面没有什么积水,能让她爬了出来。 她的一双手连着头脸都是黑泥,周身都是树枝刮出来的口子,棉衣破损,掉出了不少棉絮出来,脸都冻得青白一片。 见半天没有动静,银杏妖踮脚探头一看,发现她还有半个身子要掉不掉地挂在土坑边。 银杏妖的眉心顿时一皱,更觉纠结麻烦—— 距离小女孩的不远处,有一只滑腻的毒蛇正在吐着芯子,阴冷地注视着面前的食物。 而她如今明显已经脱力,双目半睁无神地躺在土坑旁边蓄力,半分没有察觉到身边的危险。 “怎么又碰到了她!啧,麻烦麻烦!一个女孩子不好好养着,还要丢到山里来。就是要丢,也好好丢,别丢到我的面前来,连着我躲到这里都不清净。” 这里离之前那个地方,已经有好几里之远,中间隔着无数密林高石,也不知这女孩子是怎么样摸索着到了此处。 脑中思绪乱七八糟,银杏妖一下子又想到了九层塔死了许多大妖,天道宗一直动作连连之事,要抓捕大妖之事,更是烦恼。 “算了算了,管什么,你一个妖还想管什么人的事!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比这个女孩能好到哪去?” 银杏妖伸手捂眼假装看不见,一个蹿身就走,迅速离开,像是身后有狗来追般,慌不择路。 身后。 女孩似乎听到了动静,侧头动了一下,却不想这一下竟惊动了旁边的蛇,蛇身蜿蜒,迅速离开,变相地捡回了一条命。 …… 等银杏妖第三次见到女孩时,银杏妖就已经有些无力了,一种被命运捉弄,啼笑皆非的荒谬感袭上心头,也停住了她想要离开的脚步。 “哼,贼老天,你既然将这个女孩一次次地推到我的面前,想让我管账。那我就直面应对,再也不逃不动,我看你还有什么办法!” 嘴里嘀嘀咕咕说得凶狠,可一双眼却已是多了三分担忧,紧紧盯向了前方—— 湍急迅猛的河水,因为前几日的降水,此时水量极大,耳边都是“哗啦哗啦”的水流震耳声,听不见那河中心正张合嘴巴的小女孩发出的半点声音。 “她不过也就四五岁的凡人孩子,瘦瘦小小的,哪里撑得过几息?” 话音未落,河流中间的女孩就已经被一道高高的浪一下子盖住了头脸,重新卷进了水中。 银杏妖一惊就想去救,妖气还未来得及激起,转瞬却被全部压了下去。 “绝不能!不能暴露!那帮天道宗的老道,鼻子比狗灵!万一被他们闻见了妖气,那我这躲了千百年的日子,那不是白躲!” 第七十四章 醉里忘乡(六) 银杏妖选择冷眼旁边,可一颗心上的那只看不见的手,却是左捏右捏,更是酸软难忍。 嘴巴紧抿,连着牙齿都不自觉地咬紧了。她想要忍下心头这股感觉,一定不能动摇不救人的念头,一定不能! 又过两息。 眼前那湍急的水流下游,突然冒出了一颗小脑袋,双手正死死地抓住一个半伸到水里的细枝条,挣扎着将口鼻露出,呼吸了好几口气。 银杏妖顿时心头一松,眼眶微红起来: “臭丫头,还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这股劲。干得好,就是要好好活着!” 女孩好像也听见了银杏妖的隔空鼓励,手上慢慢用力,试图将自己从水里拉上去。 不过,这水流实在太大,而那救命稻草的细枝条又实在细弱。不过一眼,银杏妖就已经看清那细枝条的上端,正慢慢裂出了一个口子—— 很快,这个最后的救命稻草就要断了。 匆匆扫过女孩那苍白无力的脸,银杏妖的视线不自觉投向了河流的尽头—— 那处凌乱地摆着几处巨石,缝隙细细窄窄,水流撞击而上,飞扬起了更大的水花。河流中的几根坚固断枝顺着水流而下,稍一触到那几块巨石上,就是炸裂成渣,飞溅无数。 显而易见! 女孩若是手中这根细枝条断了后,她只有被水流裹挟拍在那巨石上的结局,就像那几根足有大腿粗的断枝一般,要碎成无数块。 银杏妖很清楚,明日她就可以在岸边,将那小女孩一块块地捡回来安葬了。 现实像是定要印证她心中最坏的那个猜想一般,只听一声断裂之声炸响在她耳边,让人无比惊骇! “啪!” 细枝条应声而断,与此同时,女孩被一片巨大的浪高高卷起,顺流而下,正朝着不远处的巨石,迅猛拍击而去。 女孩快要死了。 一场惨剧就要在眼前发生,银杏妖立马闭起双目,连同那体内的妖气也在压抑中半分不动。 耳旁,哗啦啦的水流声川流不息,她口中的话语也是铿锵有力,振振有词,连绵不绝。 “不能救!暴露了妖力就是你银杏妖死,千年都躲过了,今日难道要在这里栽一个跟头吗!只要再等等就好了,绝不能心软!” …… 两个时辰后。 夜幕极深,像是一片黑墨笼罩,银杏妖盯着面前的火堆,手里捏着一件将将烤干的破棉袄,却是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似是失了神。 内心,她却是在无数次质问自己—— “后悔吗?” 可每次说完不后悔后,心头那点悔意,都会变得更深。 “今日,也许是我真的做错了?” 一道悠悠叹息,在山洞内不断响起,充满了哀愁和担忧。 面前,火堆燃起,温暖火光驱散掉山洞里的寒湿气息。这里早就已经不是那个女孩被丢弃的山林里,此处比之前更靠南百里,位置也更为幽深荒僻。 可即便,跑了这么远的地方,远离了那条大河,银杏妖心中还是惴惴不安,难以平静。 毕竟。 她转身,看向了身后—— 山洞内,安全无虞的小女孩正裹在厚实的棉被里,在唯一的床榻之上酣睡着。 她终究还是心软,用妖力救下这个已经濒死的凡人女孩,违背了自己绝不救人,决不暴露的心意。 已是深夜,洞外无数虫兽正此起彼伏地鸣叫不休。 银杏妖却没有半分睡意,她坐在火堆前,想要拿着针线给女孩身上那件破棉袄补好,嘴上的叹气更是没有停过。 “真的是,你怎么没能管住自己的手呢!不争气,真的是不争气!” 当时女孩被浪裹住了,高高举着要往石头上拍,银杏妖已是闭紧了双目,决心不管这事。 可她忘记了去关那耳朵,下一秒,女孩一句阿娘的惊呼,已是抓住了她的所有理智。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将女孩从水流中捞起,在怀里搂紧,像是突然揣住了一片柔软的云彩,银杏妖慌乱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等反应过来后,她已经抱着昏迷过去的女孩奔出了几座山头。 这时候,再将女孩甩脱出去,就真的是丧了良心了吧? 银杏妖心里又是一个犹豫,等再想明白时,她已经像是一个真正带孙女的凡人阿婆一般,点了火堆,给她烘干了里衣,安置在了床上,还要任劳任怨地给女孩补棉袄。 此时,理智完全醒了过来。 银杏妖将手中的棉袄啪地一丢,忽地站起身来,几步靠近了那床榻上酣睡着的小女孩,准备将人摇醒说明利害关系后,两人就分道扬镳,再不收留! 几步后,她已是将腹稿都打好了,见女孩还没睁眼,直接伸手去拍女孩的肩膀,准备叫醒她。 尽管手中的力道是下意识地轻柔,可嘴上还是装出了凶狠,大声道: “醒醒!你睡得够久了,你说清楚你家人在哪,我送你回去就是。如果,那户人家不愿收留你,我就给你找一户来!你别想赖着我啊,我告诉你,我家里也没有什么余粮,能养你这个小家伙!” 声音很响,手里也是不容忽视的动作,可被窝里的小女孩却是没有半分动静,连着睫毛都没多颤上一分。 银杏妖眉心一皱,只以为她在假装,板了脸直接命令道: “没想到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还要和我一个老人家耍赖。我告诉你,我不会收留你的!决不会!” 这番已经是狠话了,按照常理来说,一个小孩子早就该被吓哭,或者吓醒了,可被窝中脸颊红润的小女孩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银杏妖心中困惑,此时突然察觉手指触面的温度异常,立即反应过来,心中顿时暗道不好。再伸手去探,果然女孩发烧了。 那摸出来温度的右手,转瞬就已经拍向了自己的脑门,啪的一声脆响,力道极大,银杏妖却半分没觉察出来痛,一脸的懊恼: “凡人就是麻烦!早知道就不去救你的!现在可好,救回来了还半死不活地生了病!妖哪里有这些稀奇古怪的毛病,这不过就是在水里泡了几下,怎么还就能发烧成这样!” 联想到女孩好像从水里出来后就是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银杏妖原本只以为她是惊吓到了才不愿开口说话,如今再想,只怕她在水里就已经有了病气,后面又被自己一路奔波逃跑,耽搁许久才变得这般严重? 心里念头不停,手中已经想要像惯常那般使出妖力给女孩疗伤,可在摸上女孩那极为瘦弱的手腕和微弱的脉搏时,银杏妖却是收了手,心里犹豫不定。 “若换成个成人也好,不然我这凶猛霸道的妖气,这么一个瘦弱的小孩该怎么承受得住!唉,麻烦,就是麻烦,让你手欠!” 嘴上懊恼不已,可手里已经轻柔地摊开毛毯将女孩仔细裹好,抱进怀里,转身就向山脚下奔去。 漆黑的夜色之中,一道长长的黑影深一脚浅一脚,速度极快。 …… “你这阿婆是怎么照顾的孩子,孩子落了水,不及时喂了姜汤马上驱寒,怎么还让她吹风受了凉!” 山下几里外有一处小院子,坠在村尾偏僻的角落里,此时却人声不断,灯火通明。 大夫放下脉搏后,就开始对着银杏妖一顿念叨,像对着一个照顾不好孩子的凡人阿婆一般,又嫌弃又无奈的样子。 银杏妖半句不语,跟在大夫后面忙碌。 面前,大夫嘴巴上虽是啰啰嗦嗦个不停,可手上却是十分利索,三五下抓好了药,没一会儿,药壶里就飘出了一阵阵的药香。 另一边厢。 大夫的老妻也在披着衣服忙碌,先在炉灶上烧了许多热水,将女孩盖在衣服下擦洗一番,又灌了汤婆子连同切好的生姜片一起塞到了女孩脚底板下,过了会儿,再去摸她手脚温度,见回转了温度,才放心下来。 忙碌完,银杏妖缩手缩脚地坐在床榻一边,半眯着眼睛。一副老迈昏沉、行将就木的样子,倒是没有引起屋中其他人的怀疑。 这里是一处草棚子,摆着零零碎碎各种药材器具,是大夫日常行医的地方,如今暂时借给她们安身休息。 一切安置妥当后,女孩情况也好了许多。 见天色实在太晚,而治病的大夫如今已经七十了,就被老妻劝回去休息。临走前,他还念念叨叨,吩咐着银杏妖该如何照顾的事。 银杏妖一一点头,好不容易将大夫送走后,她才吐出一口浊气支起了腰,蹲到了那正在冒热气的药炉前,手中蒲扇三两下,就将药炉里的火扇得更旺。 这药还要一个时辰地煎煮,等女孩将煮好的药喝下后,她自己才能去睡。 若是普通的凡人阿婆肯定已经是支撑不住,可银杏妖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庆幸,幸亏她是个妖,就算真的再熬一个夜,她也能撑得住,能将人照顾得很好。 背后,床榻之上呼吸浅浅传来,显然女孩睡得很香,连着昏暗的光线下,都能清晰看见她慢慢好转的脸色。 活着,能听到这一呼一吸地活着,真好。 目光悠远,药炉里的光闪动跳跃进了银杏妖此时的眼中,带出一片暖意。 …… 接下来的日子,也是一片顺遂、自然。? 她们在这个村子里暂时住了大半月,慢慢调理好了女孩的身体。只是,她的眼睛还是看不见。 外头天气极好,连同这屋内的光线也是极亮。 一双手在眼前来回扫了几下,可乖巧端坐的女孩还是没有半分反应。连同那黑沉沉的眸子也像是一片幽潭,照不进半分光影。 银杏妖有些焦急,可话到口边却还是选择咽了下去,伸手将大夫小心拉到屋外,脚下却是没停,又走到了院子外才停了下来。 走了够远,她才将咽下去的那句疑惑,一口气全吐了出来: “大夫,这丫头的眼睛能治好不?” 大夫叹气摇头,无可奈何道: “没办法,这双眼睛老夫是没有法子治好,似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就算奔波百里,让城里的名医来看,也是和老夫一般的结论啊。” 银杏妖还有些不信,直接问道: “那换成医修呢?修真界里不是有许多懂灵力救治的修士吗?” 第七十五章 醉里忘乡(七) 说话间,银杏妖的心中已经打了危险的主意—— 大不了,到了那些人修的医馆前,她就将小丫头连着灵石一起丢到门口,让小丫头自己找人修看病好了。 只要她这个妖怪躲得远些,也能避开天道宗的眼睛,保住一条性命的吧? 这若是放到从前,银杏妖是绝不会如此冒险,可今日,这主意却是下得又快又急,半分没有考虑到自身的安全。 银杏妖期待地望向对面的大夫,可谁知,他的神色却不轻松。 果然下一句,大夫的话就一下打破了她心头的期望。 “治不好,就算真的有什么逆天的灵物治好她的眼疾,不说这等天才地宝要有机缘才能等到。就是你一个凡人年岁渐长,哪里还等得起,买得起?” “那就是有可能?” 银杏妖没有放过一点希望,继续追问道。 情急之下,一扫之前久装的迟暮之态,倒显得有几分咄咄逼人之势。 对面的老大夫却是没有半分奇怪,见她如此,只以为是爱孙心切,不忍道: “这东西能寻,它能纠正根本,稳固清源,眼疾自然就会好。只是,医修手段到底强硬霸道,这灵气强攻下,这瘦弱孩子哪里抵得住?等日后长大了,再送去城里试试吧。” 也算是留了个希望。 …… 送别了老大夫后,银杏妖有几分魂不守舍,走回了屋子。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秀气安慰道: “婆婆,治不好就算了,虽然我看不见,可我闻得见花香,听得见鸟语,还能好好活着,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这孩子聪明,知道她的沉默必是为了刚才的看眼疾的事情,还要来安慰别人。 银杏妖却还是很不开心,这点不开心在看见对面女孩那笑起来的梨涡时,扩得更大: “可你眼睛看不见,也不能好好保护好自己。婆婆毕竟年纪大了,今后也陪不了你多久,你要一个人过日子,那该怎么办?” 她一个妖,本身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每日提心吊胆提防天道宗的抓捕,哪里还能陪得了这孩子多久。 闻言,女孩不过摇了摇头,表情很是轻松,没有半分在意道: “我只是眼睛瞎了,就算婆婆将来陪不了我很久,可我还是好手好脚,没有瘫在床上,或者埋在泥巴里,我相信自己能好好过日子。我这辈子活得很够本,一点都不比别人差,也比那地里的木头桩子强。” “活得很够吗?” 银杏妖不禁喃喃重复道。 面前女孩依旧仰着一张稚嫩的脸,慢慢道: “对啊,就算我只活一点点的日子,但我每一天都很开心,我这辈子一点都不亏!” 心头触动,心绪波动难宁。人生头一次,银杏妖觉得自己活了千年,却连一个小孩子还不如。 起码,小女孩能开开心心地站在阳光之下,能将自己的人生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快乐欢愉。反观自己,之前千年躲藏即使活得久,活过了许多妖和人,却是没有半分欢愉,不能坦坦正正地站在阳光之下,腰背挺直地过几天自在日子来。 手心微暖,一双小手正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女孩手里用力,将两人的手一起摇了摇,开心道: “阿婆的手比我阿爹阿娘凉多了,就拿我的手来暖一暖阿婆的手吧。” 阳光下。 一大一小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在屋子的尽头,缓缓触到了一起,是相互依偎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却还是老实答道: “家里的人都叫我瞎丫头,阿婆也可以这么叫我。” 银杏妖果断摇头,直接道: “什么名字,真难听,我才不叫。” 女孩一下子笑了出来,像是在听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胡闹般,包容道: “那就随阿婆叫。” 银杏妖犹豫打量,对面女孩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一张笑脸慢慢迎了过去,是一张秀气稚嫩,很好看的脸。 银杏妖突然开口道: “那就叫留留吧,为了这个世间好好留下来,好好活着。” “好啊,我就叫留留了!我才不叫瞎丫头呢!” 女孩秀气地皱了皱鼻尖,表达了自己不喜欢瞎丫头的称呼。 不过四五岁的年纪,也像是能通过名字的好坏,判断出大人的喜恶了。 银杏妖难得有几分动容,伸手去摸了摸女孩的头顶,毛茸茸的触感很是柔软—— 听说头发软的人,心都很软。 银杏妖突然又有了点庆幸,还好老天给了她三次机会,最后一次,她遵从本心,并没有放弃救下留留。 如果老天垂怜,可不可以让她躲开天道宗的追捕,好好抚养留留长大。 心底难得冒出了点期盼,像是埋在泥巴里的木头桩子,第一次希冀春天的到来。 …… 留留的病治好了。 临走前,银杏妖摸遍了全身,也不过捡出来三两块的碎银子。 这点银钱若光是去付吃住费倒也是够的,可留留当时生的病不轻,用的药也是极好的,这般堆上去,那银钱便要的更多。 银杏妖难得红了老脸,她从前都是风餐露宿,东躲西藏,万事以方便为主,哪里会去特意攒下银钱留作生活开销? 她悄悄转身又去看了储物袋,里面除了盖灰的一角外,其余也是杂七杂八的东西,没有半分灵石。 她一拍脑门,才算是反应过来。当日为了及时在牵丝城探听消息,她前后花了不少灵石。当时的大手大脚,挥洒自如,如今就全变成了脑子里的水,倒都倒不完,脸上更是绯红。 对面的老妻见状,赶紧宽慰道: “要真是银子不够就算了,今后等有了银钱再还过来就是。” 知道他们穷,便善解人意到了这个地步?银杏妖可算知道,为何这大夫医术高明,为何还混到了这步光景,连着大夫和他老妻的衣服上都是三两个大洞,拿着碎布缝补,日子没有半分宽宥。 “我有一样好东西!能抵银钱无数,你们拿到大镇上当了换钱就是。” 一句话脱口而出,银杏妖反应过来时,已经是回转不及。 心里暗骂自己的心是越来越软,手中已经从储物袋里的那角捡了一小坛酒水出来。只是,她的手面上还特意盖着一大块包袱皮,酒坛只在里面凭空出现。 银杏妖又故意拿着身子挡住,身后的老妻并没有发现异常。 银杏妖抬手将东西微微打开一条缝隙,只给那老妻闻了点酒香。 “这玩意你们不能喝,酒劲大,直接送到大镇上转手当了,能换不少银钱来。记住,这玩意有价无市,你们开多少价钱,对方都会掏钱,千万别被骗了。” 老妻只觉鼻下飘过一阵清甜幽香,顿时浑身轻飘宛如飞至半空,忘却了许多凡尘俗忧来。 银杏妖见她如此,立即将那条缝隙盖住,才算是回转了老妻的心神。 老妻立马推辞,不好意思道: “这般的好酒该是你家祖传之物吧,太过贵重了,我们不该要。” 银杏妖却是干脆,直接将酒坛搁到桌上,带着留留转身就走。 “记住,东西是有价无市,别被奸商骗了。” …… 几日后,到了村中人一起结伴去大镇赶集的时候,老妻才将这坛酒小心包好,背去了最大的酒肆之中。 酒肆生意红火,自有自家酿造的美酒,老板原本不想收了这坛外人造的酒,可谁料,这竟是一个大宝贝。 酒肆老板直接照着老妻喊的价当场掏了钱,老妻揣紧了怀里满满当当的银钱,感觉有几分不真实。 等又过了三日,一大帮仙气飘飘的修士仙师站进了院子里,老妻才感觉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此时,老大夫还是不在,家里只有老妻一个人—— 之前银杏妖还未走的时候,老大夫便被孙女接去另一处村子里,给她照顾待产,还未到生产的日子,自然还回不来。 老妻颤颤巍巍地想要去泡茶,被当头一个仙师拦下,将一样物什递到了面前。 老妻定睛一看,顿时眼皮一跳,这正是她前两日卖给那酒肆老板的那坛酒! 那仙师直接问道: “老人家,之前是有什么人给了你这坛酒?” 说话间,身后一群修士鱼贯似的冲进了屋中,查看的动静不小。 老妻心惊肉跳地看着他们动作,一时慌乱得不知该怎么办。 面前的仙师还是端着一张良善的面皮,继续和声问道: “家中只有你一人?其他人呢?” “……老头子去外面行医了,过两日才能回来。这酒,这酒是我路边捡的。” 老妻慌乱开口,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果然,对面仙师轻松识破了这个拙劣的谎言,冷笑一声,反问道: “捡的?价值千金的醉里忘乡,在这种深山老林里竟然也能捡到?老人家,我是对你太过客气,才会让你动了心思糊弄我!” “不,不敢!” 老妻连忙摆手,浑身抖如筛糠般颤抖不停,心脏也是砰砰作响,害怕惊恐到了极点。 很快,身后传来搜屋的仙师的回话声: “师兄,里面没有什么发现,就连妖气都没有存在。” 妖?! 老妻更是迷茫,不过心头却是舒了一大口气来,那婆孙两怎么可能是妖,定是这些人弄错了。 对面仙师眉心皱起,眼神立即看向了面前的老妻,沉声逼问道: “这酒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说!” 灵压激出,瞬间就将面前的老迈凡人压在了地上,手段霸道蛮横。 老妻实在是怕极了,半张脸都被强摁在了泥地上,有几分变形,她犹豫了很久,才吞吞吐吐道: “我家老头之前救了人,又收留了几日,那人拿不出银钱,就用这坛酒抵了。我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人后来去了哪里?走了几日!” 老妻立即指了一个方向。 “往那里去了,走了四五日了!” 旁边天道宗的弟子依言追去,连同那领头的弟子也是没有半分迟疑,紧随其后。 显然是觉得一介凡人老妇都吓成了这样,第一次的谎言都被戳穿,第二次定是不敢来骗他们的。 见人都走光了,老妻才慢腾腾地从地上爬起,打了半桶井水将头脸擦了干净,好半天才算是缓过一口气来。 眼睛遥遥看向远方,却是与刚才手指的方向截然相反。 第七十六章 醉里忘乡(尾) 瓜州。 夜间的风刮得越发大了,每一下都像是从冰窖里抽出来的一般,冰寒刺骨,难以忍受。 桑伶睁开眼,身子冻得发麻,剩下那点睡意也没了。 火堆旁,其余一人一妖还没醒来,都闭着眼,裹在一片厚实毛毯中,蜷缩睡着。 她伸出双臂用力环绕住身躯,试图挽留住身上几分暖意,可毛毯紧裹下,身子依旧冷得发颤,连同眼眸中都有几分沉浸在刚才梦境之中的害怕。 刚才的梦境她已经忘记了大半,如今能记得的不过就是高高的沙海,自己在一条深壑里无尽坠落。同时,周边还有许多觊觎想要啃食她血肉的怪物。 “为何最近总是在做梦……还都是噩梦。” 而这个梦,已经重复了许多次—— 每一次睡去后她都要梦到这些,随着时间的推移,梦境也在渐渐提前,这一次,她已经知道自己是身中一剑后,才掉进的深壑。 而捅她剑的人,是…… “睡不着?” 一道声音在背后几步外响起。 桑伶霎时一惊,心神犹未从刚才的梦境里解脱,没有去分辨来人是谁,就已经吓得慌忙一退,想要避开那人的靠近。却不想半边身子还裹在毛毯里,顿时身形被带得失了平衡,眼看着就要摔倒。 这时。 对面突然伸来一条胳膊横直穿过她的腋下,再一弯,反扣住她的脊背,将人带了回来。 那人却没有立即抽手回去,半跪在地,靠得极近。 此时两人脸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近到桑伶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还有那道草木香气,全浓郁的附在鼻下,一个呼吸就已经沾满了胸腔口鼻,像极了它主人此时的霸道强势。 “怎么身子这么凉?之前你的伤势就不轻,如今也不知坏到了什么程度。还接二连三的受这般重的伤,我看你这只笨仓鼠,迟早有一天要成了仓鼠肉被人吃了去,你才罢休。” 四目相对。 少年清澈干净的眸子里全是一个荏弱艳丽的女子的脸,装得满满当当。连同那看过来的眼神都有一种温柔的沉溺之感。 苏落,他? 为何她突然有一种苏落对她生了情愫的错觉? 桑伶紧吸一口气,缓去了心口那种尴尬鼓噪的情绪。 视线从他眼睛里抽回,同时身子一侧,从他的怀里退出,已是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我的阴气伤势还未好透,自然有些冷,大约过会儿就好了。” 她下意识隐瞒了自己一直在做重复噩梦的事,就连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冷冰冰的距离感。 很快。 一道清澈少年声如常响起,并无多余的反应,转而脱了身上的外袍给她披在了肩上,口气温和: “那就继续用灵气调理养伤,我帮你?还有那白骨伤,我也帮你处理一下吧。” “不用!” 桑伶回答得极快,她突然觉察自己口气的不对,口风一转,平平补充道: “我不想动,天气太冷了,我就自己用灵气慢慢调理下就是了。” 苏落这次没有多言,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桑伶抬手打了一个哈切,似真的来了睡意,挥手赶人道: “苏落,你抓紧时间去睡吧,我也要睡觉了。” 似还怕他不信,立即躺下闭眼,将呼吸都调得缓慢悠长。 只是。 肩上那件男子的外袍随着她的动作,一下子全跌落在了沙地上,凌乱的全丢在了苏落的面前,没有得到刚才暖身之人的半分在意。 少年的眼神从地上的衣服,移向了桑伶故意背对着自己的脊背,有几分深沉。 过了许久,桑伶听到背后那道脚步声慢慢远去,才慢慢睁开了眼,眼睛里并无半点困倦—— 苏落这个外表干净清澈少年并不简单,他将自己对谢寒舟的敌意隐藏得很好,若不是前两日的对决,不慎露出了一点破绽,她根本就无法察觉。 是她和谢寒舟之前的相处被他知晓,才想着借自己的手去伤害谢寒舟?可如果真的要利用她,为何对她这般用心体贴,似乎是动了情的模样? 脑中思绪如潮,一时也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桑伶苦皱了一张脸,苏落找她根本就是找错了人,她对于谢寒舟来说不过一个比路人稍微熟悉一点的角色,真到了要紧关头,譬如前两日的打斗,自己还不是被他一剑险些废了双手? “唉——” 唇角忍不住泻出了一点哀怨愁绪,连同此前一直埋在心底的烦恼也一同全冒了出来—— 缠心咒的暂时消退,对于踏雪的承诺,禁忌之地的凶险,未来自在逍遥日子的遥不可及……每一样都在这个深夜突然冒出,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一时那盘踞在心底挥之不去的阴霾面积都扩的更大。 忽然,余光里扫到一点星光,抬眼一看头顶位置,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般,无数大小明亮的星辰缀满了整个夜空。 原来,瓜州这般恶劣的地方,还能有这么好看的夜空? 天际渺远广阔,视野放远后,连着刚才的思绪都为之一空,心头顿时爽朗畅快许多。 不消多久,桑伶一双眼才慢慢合上,已是侧头睡了过去。 就在此刻。 突然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眸在她背后睁开,苏落眸光沉沉的看了过来,闪着不知名的情绪。 。。。。。 第二日。 桑伶头戴遮阳的兜帽,跟在苏落的身后,继续往前走。瓜州,她从未来过,连同这银杏妖对于如何回去也是一脸茫然。 可面对这个问题,苏落却是一脸轻松,轻易给出了解决方案。 “既然漠回镇在瓜州东面,那我们就对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就是了。” 可。 桑伶走了近半个时辰后,只感觉地上的植被却是越来越少,周边的沙丘越来越多,连躲藏在沙地之下的奇怪生灵也与日俱增,此起彼伏地对着他们攻击不停。 连着她心里那种进入到瓜州之后一直萦绕不散的不祥预感,也在逐渐递增,越发毛骨悚然起来。 身边蝎子群退去,站在众人保护圈内的桑伶,烦闷地抹去面上的热汗,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开口道: “我们走的路对吗?我怎么感觉好像来到了瓜州深处了。” 银杏妖嫌恶地皱着一张脸,抖了抖身上黏腻的蝎子汁液。闻言,不以为然道: “要是一直望着东面走,大概一两个时辰我们就能走出来,估计是时间还没到吧。” 此时,苏落正举着刀对着几只死在地上的大蝎子切割蝎尾,动作利索老练,没一会儿就收割完成,宛如庄稼地里的老农,经验丰富。生活在瓜州的这群蝎子,虽说难以对付,可它们的蝎尾坚固带毒,收集回去卖掉就是一大笔钱,修士们来瓜州历练时常干,苏落的动作倒是平常。 对于桑伶的疑惑,他的口气十分平淡,只道: “我们之前进来的地方不知在何处,现在直线往着东面走,毕竟是风景不同于之前,再走一个时辰看看。” 既然一人一妖都这般说了,桑伶也觉得自己多疑,便强压下心头那种不祥的预感,顶着这烈日当头,继续往东面走了。 只是走动间,湿汗全粘在后背之上,再被风吹干,便像是毫毛牛针一般,直挺挺戳在脊背之上,更让人麻痒难受。连同那对于危险的直觉一起横亘在了心头。 一个时辰后,烦躁的情绪终于在胸腔内左突右冲的爆发出来。 桑伶果断停下,目光紧盯前方少年挺直的脊背,说出了心里盘旋许久的疑问,道: “苏落,你走的方向不对,你是想要将我们带进瓜州深处?” 四周风景早就不同以往,蔓延至天际的沙丘,完全消失的植被,骤热的天气。她很明确,这里已经是到了瓜州深处,与出瓜州的方向完全背道而驰。 心里不详的预感终于成真,桑伶顿时有一种大难临头的错觉感,和那心底里憋不住的烦躁情绪一起发酵,终于在此刻要全部爆发而出,冲着苏落而去。 即使,按照踏雪的托付,她需要将东西带到禁忌之地,要深入瓜州的腹地。可绝不是此时,在一个她受伤不轻的时间,也不是被人故意设计,引到此处! 苏落,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少年脚下一顿,却是没有转身,声音依旧清冽,宛如夏日里一汪树下的溪涧,干净到了近乎透明的程度。 “桑伶,你怎么会这么想?方向走错了,我们再试就是。瓜州深处,寻常修士从不敢轻易靠近,我为何要将你带去那里?” 口气如常,没有半分多余的心思泄露。 桑伶突然怀疑起她和苏落的初遇,真的是一个偶然吗? “苏落?你一直跟着我,到底是什么目的!苏家弟子中是否有你这号人,轻易就能打听得到,你不必再隐瞒下去!” 仿佛已经是知道了苏落的身份,带着万分笃定的意思,还有那被欺骗后盖不住的气愤生气。 苏落转身,疑惑看她,一张干净清澈的脸微微皱起,带着桑伶熟悉的表情。 “桑伶,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一直伤势未愈,我不过想跟在你身边保护你而已。你为何还要怀疑我的用心?” 少年有几分委屈,一双眼都红了一些,还带着难以掩饰的伤心无措。可对面的桑伶却是冰冷一张脸,半分不让,像极了凡间里痴心少年真心付、却是女子薄情对的戏码。 旁边,银杏妖暗自摇头。 一路行来苏落对于桑伶的体贴关怀她是全部看进眼中,苏落的一颗真心,如今竟被桑伶如此糟蹋。至于桑伶所说的走错路,银杏妖却没有多在意,只以为是桑伶走的烦了,带来的迁怒。 见两人还在僵持,银杏妖忙出声劝阻,打了个圆场道: “反正我们大家都没来过此地,走错了路也是常理,大不了等会再找找就是了。何必吵吵闹闹动了火气,伤了和气,还要去伤这少年人的心呢?” 苏落立即配合做出一副带笑模样,只是配上那红红的眼眶,却更显得几分可怜巴巴的味道来: “桑伶,你若是走得累了,我们就歇会,不要再这样……怀疑我。就算我有什么做法,你看不惯,我今后少做就是了。” 桑伶眉心顿时蹙了起来,一双余怒未消的脸也在继续瞪着苏落,一副气呼呼的模样。 却偏偏! 第七十七章 溯洄之镜(一) 苏落用一张灿烂如夏日的脸对着她,让她那股子的怒气更是没法子发泄,只能全部堵在了心口,更为憋闷。 见桑伶还在气,苏落已经举着一只小巧雅致的喝水壶递来,示好道: “肯定是这里的闷热天气,让桑伶烦闷了,喝点水润润,心情肯定就能好转。” 三言两语就将刚才两人之间的争论平息,全然换成是桑伶小孩子心性发作的问题。 桑伶正要开口反驳,却不料唇上一凉,那水壶里被人从底下轻轻一托,灌得满满的水瞬间扑上唇间,一抹甜意炸开在舌尖。 桑伶眸间的冰冷怒气,顿时转变成了错愕。 “这是?” “野蜂蜜水,最是清心安神。昨夜你没睡好,我便准备了。” 少年灿烂一笑,像极了初见那时的明亮绚丽。 当日,在山洞里自己做了噩梦,少年那时也是喂她喝蜂蜜水宽解她的心神。 心头那点烦躁和不安,顿时就被这点舌尖上的甜意全部化开。 已经全然冷静下来的桑伶,现在重新回想她只感觉刚才自己简直就是在无理取闹,悄悄觑了一眼苏落,见他依旧眼神关切带笑,心这才放了下来。 桑伶接过水壶,低头小口喝着。喝完几口,缓解了心口那处异动的躁郁,她才感觉好了许多。 只是,心口那点闷闷的,似乎是哽住了什么硬物的感觉一直都在,让人闷得难受。 苏落见她不适,贴心道: “要不要先歇一会?” 桑伶摇头: “早日出了瓜州,才能算安全。” “是的,是的。” 银杏妖也是附议,不过瞧着苏落丝毫不看过来的眼神,只感觉自己多此一举。不自在地转开了视线,暗自咂摸道: “我应该在沙里,不应该在这里。” 又是一炷香的时辰。 众人继续向前走,脚下松软的沙土,慢慢转成了一种略微坚硬的触感,这里比之刚才更是弥漫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气氛。 苏落和银杏妖面上的表情更为凝重,眼神间有一种警惕的神情。 此时的桑伶丝毫不知,脚下不停,向着瓜州更深处走去。 只是,她突然在某刻皱了下眉头,顿觉脚下触感不对,连同体内那种异常也是更为明显。脚下一顿,只觉心口那恍惚哽住的硬物好像…… “在动?” 猝不及防,喉间一痒,视野里,一片血污正喷洒半空,空气中瞬间弥散一阵血腥之气。 “桑伶?” 对面的苏落有些惊讶的看来,可她已经面色惨白,回答不出任何的话,倒头掉下了那高高的沙丘之下。 与此同时。 脚下的大地在此时颤动不停,连同那头顶的昏黄沙云也像是被血染就的红色,密集排列,宛如细碎花瓣,堆积拼接在头顶天际,连瓜州永不停止的风,也在此刻全然静止,安静到近乎诡谲的程度。 这一切清晰印在银杏妖的眼中,却慢慢变成一种震惊。 银杏千年,漫长岁月中她见识过了太多的世事,人妖恩怨,古老神秘的传闻、秘密。该知道的,或者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少,越是知道得多,她越是活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慢慢就养成了一个懦弱怕死的性子。 如今,她选择站在了这个危险的地方,还要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所为的不过就是一个留留而已。 头顶风云渐起,脚下震荡不止,银杏妖却丝毫不顾,只仰头一丝不拉的细致观察着头顶上的异象,将每一处都去验证那个古老的传闻。 片刻后,她才缓慢吐出一口气,带着些劫后余生的喜悦。 “红色卷积云出现了?血脉现世,血莲云出,她的血竟能与此处的产生关联,引发异象?难道?” 话音未落,脚下又是一记更为猛烈的晃动。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简直就是电光石火,银杏妖还未厘清脑中思绪,突觉脚下不稳,整个身躯也从山丘之上滚了下来。 另一端。 谢寒舟手中撑剑,将身形紧紧扣在地上,等待了数息之后,大地这种颤动才算停了下来。 再抬眼。 视野中周围环境已经全然改变,与之前截然不同。 沙丘变成了平平的沙海,原本藏匿在沙地之下的奇怪生物也全部消失,只剩下了一片静默的不详。 “寒舟,此处是?” 陆朝颜从地上站起,抖掉了衣裙上的碎沙,一抬头,也发现了周遭环境不同,顿时眉心紧皱。 谢寒舟慢慢摇了摇头,突然眼睛一定,落在了远处—— 那是一抹天青色的身影,正半趴在地,生死不明。 这人…… 陆朝颜眼里闪过一丝寒意,已是明白了此人身份,立即提剑靠近。 果然,压在沙砾上的半张侧脸正是桑伶。 虽不知,原本几人之间有多远的距离。而此时,一场变天的异象,已是将人送到了眼前,还是如此任人宰割的状态。 …… 桑伶呛咳醒来,发现自己居然落到了陆朝颜的手中,只见陆朝颜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反手将刚才洒水的水壶收进储物袋中。 “怎么就你一人,大妖呢?” 桑伶摇了摇头,抬袖将脸上的水慢慢抹去,起身站起。抬眼却是扫视周围,顿时眉心皱起。 陆朝颜见她观察也不阻拦,还侧开身子让她看得更清,直接逼问道: “大妖在哪?你要及时说了,我倒是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身后。 谢寒舟的眼睛却是看向了对面之人的右手位置—— 只是那片之前触目惊心的白骨伤口,全被覆盖于衣袖之下,半分也瞧不见。而她此时面色惨白,胸前衣襟上都是鲜血,明显伤得极重,就连同那擦脸的双手都带着不自觉的颤抖。 是前两日受的剑伤,还未养好吗? 他的眼睫微微垂下,沉默一瞬,最终偏移开了视线。 此刻。 对面的桑伶只觉一道冰寒的视线在她右手位置一扫,还未抓住。忽然就听耳旁传来一点动静,只见不远处的一层沙土动了动,竟露出一个黑影来。 赫然就是刚才陆朝颜追问的银杏妖! 银杏妖没想到自己刚出来,就倒霉催地碰上了天道宗的人。一面唏嘘自己命要该绝,一面全力释放妖气,对着陆朝颜和谢寒舟两人迅猛攻击而去。 虽气势汹汹,眨眼就到。可陆朝颜挥开一剑,就已经轻松击开。 而天道宗的另一人—— 只见谢寒舟脚下一错,也是轻易避开,却是没有迎上对敌,只负手站定原地,与桑伶之间的一丈距离,没有移动分毫。 而此时,银杏妖和陆朝颜已经缠斗到了一起。不过,银杏妖毕竟之前受过伤,本身修为也并不高,不过十几个回合,就败于陆朝颜的手下。 银杏妖绝望地看着陆朝颜操控着捆仙锁对着自己而来,如果今日要被天道宗抓走,就要暗无天日地被关在九层塔,绝无再见留留的可能。 心中一慌,懦弱本性再次迸发,她的嘴上却是已经脱口而出,大声叫道: “她就是妖祖血脉,足以抵过无数大妖,你们何不抓她!” 捆仙锁顿时停下! 只见那银杏妖伸手指来,却是越过陆朝颜的背后,指向了另一双震惊的眼睛。 手指用力绷紧,没有移动分毫。 而身前的捆仙锁还是悬浮于半空,依旧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危险气息。 见陆朝颜不信,银杏妖立马焦急补充道: “她的血能引发瓜州之地的异象,刚才的动静就是她的心头血造成的。红色卷积云,状似业火红莲,瓜州之地凭空晃动,种种异象不就已经能清晰证明她的身份吗!” “住口!” 苏落刚从另一处较远的沙丘奔来,正要靠近,就听见银杏妖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顿时厉声打断,难以置信。 “若不是笨仓鼠一心想要救你,你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用什么妖祖血脉的借口陷害她,想要拉她垫背?银杏妖,你的良心呢!” 自从进了瓜州后,心里那不散的不祥预感,终于成真。 记忆忽然松动—— 那日,山野木屋里,谢寒舟的话还历历在目。 “……一旦发现你的存在,便是血雨腥风,做出何等不择手段的事皆有可能,切勿心存侥幸。” 她那时回答的十分肯定: “绝不心存侥幸,绝对小心,不被发现!一旦被抓,焉知这身皮子还能在不在,就连骨头估计都要被他们拆分了事!听仙君的,这件事情绝对不能暴露。” 此时再想,谢寒舟句句像是箴言,今日全部验证。 而当日,自己回答的肯定,如今全变成了反话,一字一句地扇在自己脸上。 桑伶只觉满嘴的苦涩,妖祖血脉于她而言,曾经畅想的好处是半分没有享受到,反而现在因为此,成了银杏妖将她推出去最好的理由。 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心口位置,这里早已经恢复了平常,似乎连之前那种急于破开心口钻出的硬物感觉,也一齐消失不见。 桑伶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可落进众人的眼中,却是一种带着难以置信被背叛的伤心。 对面。 银杏妖见众人不信,一双眼睛崩出无数血丝,死死盯着桑伶的位置,眼神里却是满满的悲伤和哀痛。 “刚才天象异变,不过是她的血造成的。妖族隐秘传说,妖祖血脉能平血煞之气,还能被禁忌之地承认,这个便是铁证。” 苏落冷笑: “什么异象,不过是你空口白牙胡乱说的,桑伶只是恰好流了血而已!她又不是妖,如何能是什么妖族!” “是与不是,直接拿着血煞之气验证即可!” 银杏妖更是笃定。 第七十八章 溯洄之镜(二) 两人还在争论不休。 话题的中心桑伶,此时却是将一双眼睛悄悄移向了谢寒舟的位置。 两人对上了视线,那双寒霜凛冽的眸子里却没有丝毫波动。 “大妖不该放过。” 其实陆朝颜是想两个都不放过,刚才的犹豫,不过是变相逼得这银杏妖吐出更多的事情来。 如今,瞧着谢寒舟轻易就有了决定,她的眼中闪着一丝不悦,面上却是惊诧回看道: “寒舟,事情如何,也等这银杏妖继续说完啊。” 谢寒舟黑色的眸子印在一片阳光下,浅白得近乎在发光。 “巧言善辩,不足为信。” 居然将事情直接盖棺定论,轻巧放过了桑伶? 他对桑伶的私心已经是到如此程度! 面前捆仙锁因为长时间的停滞,被动收进了袖中。 陆朝颜眼中不悦更多了三分,抬脚拦在谢寒舟的面前,直接开口道: “寒舟,事情要弄清楚,师父之事,我们不能糊弄。如果,你是对这傀儡心软,到时再去鬼市寻一个差不多的也可。” ——口气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随意就能替换掉。 桑伶心里那点谢寒舟这次竟然会出手帮她的侥幸,转眼就变成了一种彻骨的冷意。 眼前两人还在对峙。 陆朝颜又抬步靠近了几分,口中低语,余光里却是闪着冰冷的锋芒直刺桑伶而去: “林师妹当年为了宗门牺牲,我知寒舟你心中愧疚。现又旧事重提,可这个傀儡到底不是林师妹,沧海桑田、事物人非,寒舟你可不能爱屋及乌啊。” 语有深意。 听着那句‘可这个傀儡到底不是林师妹’,再次想起那盏如何也点不亮的聚魂灯。 谢寒舟唇角微微下压,眸光深深,眼睑微敛。 他知道,桑伶,不是林伶。 在陆朝颜紧紧凝视中,谢寒舟的眸珠动了一瞬,神色难辨,再抬眼时,似是没有犹豫多久,只见骨节分明苍冷的手抬起,他袖中一动,那道捆仙锁竟是直冲桑伶而来,转瞬就已经将逃避不开的桑伶束缚捆绑,困于原地。 捆仙锁带着冰寒的气息捆缚周身,十分紧窒,就连体内的灵气动用都变得困难许多。 桑伶眉眼稍动,收回视线。比之上一次在封家法阵前的难以置信,这次她只觉心头微微一颤,便已经再次轻松接受了谢寒舟的背弃。 也许……有些事,有些话……有的人,真的不必太过当真。 …… 银杏妖从眼前是非中安全脱身,她劫后余生地拍着胸口,立马退到了一旁。 陆朝颜轻瞥看她,却是冷笑一声: “不管是可能有妖祖血脉的傀儡,还是你这个大妖,我天道宗都不会放过。” 银杏妖霎时冷汗下来,没想到他们抓了桑伶不算,还是一起将自己抓走,这种全然不会放过的霸道作风,瞬间让她心底有了一丝后悔,眼睛不经意地瞥向了旁边。 一旁,桑伶却是低着头,连着周身被捆仙锁捆缚原地,十分沉默的样子。 对面。 陆朝颜持剑靠近,却不料一道身影拦在了自己面前。 “桑伶她如今有没有妖祖血脉都是需要验证,为何你们还是不放过她!天道宗,名门大宗,居然要干出这种让人不齿之事?” 苏落满眼戒备,牢牢站于桑伶面前,丝毫不惧。 陆朝颜回以冷笑,提剑指来,不屑道: “一个无足轻重的傀儡,怎么,苏公子这般看重?也是,这么好看的小脸,就是女子瞧见也要心生爱怜。可惜,形势比人强,接下来,还请苏公子退开。否则,天道宗的怒气,可不是任何一个世家可以抵抗得了的!” 苏落浑身一震,还未开口,陆朝颜的攻击已是到了眼前。 这次的苏落再没有之前的好运气,不过挡过数十个回合,就已经被陆朝颜一下击飞,踉跄后退数步。不过,却也是让陆朝颜凭空喷出了一口血,受了一点内伤。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倔强地站回到了桑伶的身前,想要继续保护。 动作间,苏落却已是灵气紊乱,伤势不轻,还未站定已是半跪于地,一时难以站起。 “停手吧。” 身后的桑伶淡然开口,从被保护的位置站了出来。 苏落伸手想要阻拦,桑伶却是笑着摇了摇头,只道: “苏落,你有你的世家需要保护,有想要做的事去做。这次,就不必为了我去与天道宗争斗,平白受伤。你帮了我许多,不论如何,我都不想你死。” 苏落瞳孔一震,胸腹间却突然涌上了一阵剧烈的咳嗽,瞬间干扰了过去。 桑伶咽下喉间那种钝感,对着面前的陆朝颜笑了笑,只道: “不管我是与不是,陆仙子都是没有放过我的意思吧。” 陆朝颜点了点头,坦诚道: “确实,放心我不会杀你,你的命很重要。当然,九层塔更欢迎一个失了修为的废人。” 桑伶闻言,并无意外,在银杏妖第一句时,她就已经看清了陆朝颜眼中的势在必得,她绝不会放过自己。 一瞬间,白光一闪! 周身捆仙锁竟被轻巧解开,转眼,桑伶的攻击就已经对着陆朝颜而去。 陆朝颜微微一惊,转瞬想到之前黄果儿身上的捆仙锁被人解开之事,便肯定是桑伶所为,惊讶放下。又突然见到面前桑伶突然攻击,便迅疾闪避开,手中刺去一剑。 桑伶再激灵气,脚下数点,迅速向后退去。却觉面颊微微刺痛,那锋利的剑尖已是从面前险险刮过,不足一寸。 眉心皱起,忍下那抹刺痛。 她折身再挡,艰难避开了陆朝颜刺来的第二剑。不过几息,两人就已经打斗了十几个回合,却是招招狠辣,不留余手。 桑伶此时一张脸已经变得惨白,体内气血翻涌不停,每一次的攻击和抵挡都用尽了全力。 须臾,口鼻尖的血腥味道更重了。 俄顷。 陆朝颜轻松闪避让开桑伶的攻击,下一瞬,竟以一个诡谲的角度,剑尖直刺,对准了桑伶的胸口位置。 即使她是一个傀儡,胸口月石处也是要害位置,轻易就能影响到修为和性命! 联想刚才,陆朝颜此剑定是要废掉她一身自保修为! 桑伶眼皮一紧,迅速反应,想要出手隔开,却不料突然气血翻涌,那正击将上去的灵气已是一阻,只艰涩退开了半寸,那锋利的危险寒芒还是径直刺了下去。 右手下意识激出灵气想要抬起阻挡,却挡不住那剑的半分速度,只看见剑锋离自己越来越近。 转眼,已是刺到眼前! 而此时的桑伶早就酸软了四肢,再没有半分余力抵抗。 不远处。 正在旁观战斗的谢寒舟,脚下一动就想抬剑阻拦,可身体却僵硬一瞬—— 心口刺痛,无力感遍布全身,用尽全力,不过就是将眼眸全力撑开,清晰看见面前那柄剑已是对上了桑伶心口的皮肉。下一秒就要捅穿胸膛,将她彻底废了,沦为受人摆布的废人。 空气有一时的凝滞。 “刺啦——” 皮肉被割开。 “笨仓鼠!” 有人在绝望地喊她。 桑伶迷茫地侧首,循声望来,而落在苏落眼中,却几乎是死亡定格的前一秒。 无数鲜血泉涌而出,荏弱艳丽的女子却是唇线上勾,笑了一下,丝毫没有察觉到死亡的气息。 然而就在此时! 胸前的剑,却似乎撞击到了什么硬物。 “铛——!” 只见。 一道不知名的淡金色光晕,像是一个平整光圈,瞬间从桑伶身体里面激发而出,一下就弹开了那近乎刺进月石附近的利剑。 力道极大! 速度极快! 陆朝颜还未反应过来,手中的剑就已经脱手而出,甩飞很远。电光石火间,又是一掌猛地拍中胸口,将她击飞出去。 “哇!” 吐出一口心头血,陆朝颜惨白着脸愣了片刻,才慢慢地从地上站起。 对于一名名师传承的宗门弟子,手里被人打飞了武器,是一件绝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可现在确实是真真切切地发生了,就在眼前,像是狠狠地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一般。还是来自一个自己从来都不放在眼里的人造傀儡! 陆朝颜转头又吐出一口血沫子来,她此时的面孔,已经近乎愤恨到了扭曲的程度。 手中灵力一动,那地上的剑瞬间飞来重新握进了她的手中。转身,剑锋凌厉,直指桑伶。 “你身上藏了什么鬼玩意!” 桑伶垂眼打量,原本那要穿透皮肉的金光,已经完全消失。胸口位置,如今只能看见一个薄窄的细口子——那是陆朝颜刚才一剑刺来的。此外,并无其他。 刚才那道金光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有这般大的威力,能轻松抵挡住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 突然,脑中闪过一个想法,桑伶还未抓住,就已经转瞬消失。 此时的她却并不知道,在她的背后,苏落自从看见那道淡金色光晕后,便是瞳孔一震,难以置信的模样。 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一阵风沙平地而起,转瞬作大,瞬间狂卷呼啸而来,众人皆被遮眼。 桑伶刚想抬袖,手腕却是一紧,她一惊想要抽手回去,只听银杏妖极轻的低语。 “我带你跑!” 同时,银杏手指微动,周边风力转瞬变得更大。 桑伶正要犹豫,突觉脚下更大一股风力将身躯托起。只听耳畔无数风声刮过,速度极快的向前奔去。 身后,风尘刚歇。 苏落刚睁眼,便一拍沙地,腾空而起,迅速与谢寒舟和陆朝颜缠斗在了一起,不过几息,原处就早已没了桑伶的身影。 …… 等桑伶再睁眼时,已是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 此处,红云低压,连同那暗黄如乌金的沙尘一同沉甸甸地压在视野里,更觉心闷慌乱。 银杏妖却是十分轻松地伸了懒腰,笑道: “好了,到了此处就安全了。我刚才回头看了一眼,苏落已经将那天道宗两个人缠住,他们一时半会还追不过来。你放心,这里瓜州沙尘无数,哪里寻得到我们的踪迹?” 桑伶有些沉默,那点不安却是盘踞在心底,挥之不去。 第七十九章 溯洄之镜(三) 银杏妖见她沉默,只以为是刚才自己的出卖,让桑伶生了芥蒂。 她有几分不好意思地扯过了桑伶地手,径直往自己脸上用力拍了几下,讨好道: “刚才是我对不起你,只是生死攸关的时候,我就难免为了活命说出了许多混账话。如果你介意,就打我好了。将我打一顿,给你出出气,我也是愿意的。” 桑伶抽手,推开了几步之外,只道: “我不怪你,你有你想继续活着的理由。” 银杏妖眸光一闪,瞥了桑伶数下,终究是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片刻,她忽然笑了下,眼中憧憬眺望了一下远方,道: “将你送到了此处,我就可以脱身了。再见,或许再也不会见了。” 银杏妖对着桑伶摆了摆手,算作告别,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慢慢变远,桑伶目光投向那走得有些远的沧桑背影,心里那点被背叛的堵意已经消散了。 银杏妖刚才笑得那般幸福,必是要去见那个留留,一个对她妖生极为重要的人。 “即使对于我来说她是个三面三刀的小人,可对于那个留留的孩子来说,银杏妖肯定是世上最好的好妖了……唔!” 心口忽感一窒,桑伶抬手捂伤,立即运转灵气调息几圈,才感觉刚才硬物哽住的气息终于消失。 她的眉心一蹙,心口处又是一次的异动。是刚才对战激烈,伤势加重? 还是,真的有什么硬物塞在自己心口位置? 不自觉,眼前闪过一双秋水横波的眼。 “踏雪,当日你嘱托我送东西来禁忌之地。这东西,你是真的藏在了我的身上?” 突然,面前不远处“刷”的一下,飞扬溅过大片红色的鲜血—— 一根妖异绿色长藤竟从底下凭空出现,倏地穿透妖的心口位置,无数鲜血喷出,淋漓铺了一地。 眼前! 那绿藤却犹嫌不足,前后转动,旋转间,却是带出更多心头之血,灌进了绿藤根部。 眼前一切,太过惨烈惊恐。 桑伶瞳孔剧震,惊慌失措的一下摔在地上。唇角开合数下,却愣是吐不出一句话来。 妖的要害在妖丹位置,此时被绿藤贯穿吸血的银杏妖还未死,她茫然地看着那穿透心口的绿藤,无力地想要伸手去抓。 只听“簌——!”的一声诡异轻响。 绿藤之上的面孔倏地惨白如纸,连同那手和其他裸露的肌肤都像纸一般白。 就像是…… 就像是。 一下子被凭空抽干了全身血液的那般白!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银杏妖?!” 桑伶一个激灵醒了神,却早已慌乱了手脚,跌跌撞撞地想要靠近阻拦,却见前方高处被举起的银杏妖,却突然被那条粗壮的绿藤甩开,扔在了沙丘上! 就像是对待无用的垃圾一般。 “银杏妖!” 桑伶立马转向追去了银杏妖掉下来的位置,想要去接。只见前面那个僵硬身体却是从沙丘高处,往下滚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让她追赶不上。 然后,桑伶猝然止住,面色惨白似死人,眼角无数泪涌而出,僵直身子停在了银杏妖的近前。 面前,银杏妖的身体还在向下滚动,只是速度慢了不少,也让桑伶能清晰看见银杏妖一直双目大睁的模样,就连那裸露的眼珠不间断接触到尖锐沙砾,都没有半分反应。 最终,尸体停下滚动,半趴在地。那空洞的眼眸中含了许久的泪,此时才从那合不上的眼角慢慢滑下,淌进了身下。 “……死了?” 她已经看见了,清清楚楚全部都看见了,事情清晰摆在眼前,就像是那美丽昙花在最措手不及时,全然凋谢,不留余地。 桑伶只觉心口那种憋闷的感觉越来越重,她无力地开合了几次嘴巴,却是没有呼吸进来任何新的空气。 而此时! 更多的绿藤被沙地上的鲜血吸引,全部从地底钻出,疯狂冲向了刚才那株饱食的绿藤根部。那根绿藤宛如妖兽般,已是搅动成风,迅速反击。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不过片刻,就已经被撕碎表皮,彻底吞吃了。 桑伶攥紧拳头,对着自己胸口猛锤一下,在剧烈喘过一口粗气之后,才算缓解了那种憋闷爆炸的窒息感。 而眼前,厮杀战斗却是越发激烈残酷,不消多久,战场变得越来越大,参与打斗的绿藤也越来越多,宛如一场混战。 环顾四周。 她已经被无数绿藤包围困住,桑伶清楚知道若无旁人搭救,她也是和银杏妖一样的结局。 物伤其类之感瞬间涌了上来,桑伶小心避开附近几根绿藤,将一丈外的银杏妖尸身拖动起来,退回到了刚才那处没生出绿藤的位置。 取出一方丝帕,帕子蘸水,一点点地抹掉银杏妖脸上的污渍,细心弄掉那黏在圆睁眼睛里的沙砾。须臾,手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终于被合上。 那道之前被绿藤钻过的心口,此时半分血液也流不出,就连尸身也是宛如纸人般簌簌发响,轻飘飘的丝毫没有沉甸之感。 原来,银杏妖的死因竟是被吸去全身鲜血而亡?这种诡异至极的死法,眼前这无数嗜血而生的绿藤,竟一下子与脑中一个记载重合—— 鬼面绿藤,禁忌之地的双生产物。 “我根本不想此时来此,没想到,阴差阳错下,还是被带到了此处。银杏妖你究竟是走错了路,还是故意为之呢?” 脚下,将她带来此地的罪魁祸首早已死去,也再探究不出这个阴谋真正的目的。 脑中纷乱,没有思绪。 无奈,只能将注意力全放在完成踏雪嘱托那处—— 当时踏雪只说让她前往禁忌之地,对于这物件如何送还却是没有只言片语。如今到了地方,这道金色光晕却是重新钻回了体内,没了动静。 桑伶一时有些为难,视线下垂,看见胸口剑伤裸露,血肉肌理清晰可见,却没有半分那金光再出现的痕迹,也没有那种硬物哽住的感觉。 “你都在我肉里晃了两次,害得我吐血被发现了妖祖血脉。现在真到了禁忌之地,你又不动了?难道是多等等,你就会自己出来,钻回到禁忌之地了?” 忽地,察觉到头顶生风,近在咫尺! 桑伶收起情绪,毫不犹豫地飞脚一踢。 “哗!” 一根绿色长藤怒啸一声,后退抽身,高高立于不远处的沙地之上,虎视眈眈地盯着桑伶,正是一株鬼面绿藤。 它已经很久没闻到过像眼前这个小家伙身上这么美味的血液了,刚才同伴撕斗,它便想要偷袭,没想到在几乎成功时,会功亏一篑,被她发现! 绿藤收紧倒刺,预备再来一次,却不想,周围同伴很快发现了它的动作,立即朝它围攻袭来。很快,那根狡猾的绿藤也没挨过同伴的围攻,迅速湮灭。 见状。 桑伶唇角一扬,却是带上点自嘲。 原来,禁忌之地竟比传闻中的更为残酷血腥,不过刚一照面,就已经轻易杀死一个千年大妖。即使,前一秒银杏妖还在满心欢喜,期盼着和那留留的见面。 而自己刚刚也是差点命丧当场。 桑伶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怨怼和战意,像是蜜蜂尾刺般,尖锐地扎在心上。残酷潦草的践踏生灵,这些鬼东西该死! “即使真的是一个死局,我也要将你们拖下地狱,给我垫背。是生是死,我定要撕开一条路,自己来走。” 手中激出灵气并不急着攻击,同时调动更多灵气疯狂涌出,桑伶双手合压,将那道冰寒灵气挤压成球,能量越聚越强,直到最后实在压缩不成,才将将停下。 灵气球被手指一推,以一个巧妙的角度,穿过无数纠缠厮打的绿藤间隙,丢进那最密集根部的地方。 下一秒,一道刺耳的蜂鸣声瞬间在耳畔炸响。 “嗡——!” 灵气爆炸声霎时传开,石破天惊炸裂半空,同时,无数根绿藤应声倒下,残肢断藤飞扬一地! 原地。 原来密密麻麻的绿藤枝林,如今也只剩下十几根绿藤闪避退开,侥幸留下。 桑伶暗自咋舌: “没想到这谢寒舟的灵气竟是这般强大?他的修为、剑法究竟是高到了什么程度啊?” 众绿藤一扭头,突然发现,这里还有一个遗留食物,顿时宛如鬃狗般闻着味迅速蹿来。 桑伶左右闪避,手中攻击不停,可手臂两处还是被几根绿藤刮伤不少。藤上生满无数倒刺,微一接触便是一大串的伤口,渗出不少鲜血。 那些绿藤将那倒刺刮出来的少量鲜血全喝了,顿时一惊,像是喝到了什么灵丹妙药般,“噗噗”地向上壮大生长,近乎连那根部都能凭空再生一截,奔得更远。 有些来不及喝的更是嘶吼着冲向旁边绿藤,誓要从同伴身上抢夺,剩下残活的十数根绿藤顿时扭打起来,纠缠不休。 没想到不过一点血,就已经引得这些绿藤疯狂厮杀,比之前抢夺银杏妖血液激烈许多。 桑伶赶紧拿手压伤,不让多余的血液流到地上引来绿藤攻击。 “不知这般,绿藤能不能自相残杀,多出生机。” 第八十章 溯洄之镜(四) 话音刚落。 她居然看见无数沙砾竟凭空流动,宛如死物变活,沙海重生,同时脚下连同整个地面都开始颤动,前后数摇,她已是摔在地上。 此时,更多沙丘被这种地动山摇的震感全部撕开,露出无数深沟巨壑! 还未去看,桑伶突然感觉有一道阴鸷血腥的眼神,沉重压在身上,让人心惊肉跳,不敢喘息。 这是一种野兽觊觎猎物的眼神! 余光里。 无数只狰狞恐怖的邪怪正从地底钻出,宛若铜铃般金黄竖瞳的眼齐刷刷地投在了她的位置。 一种恐怖的低压在空气中弥漫,头顶无数红云宛如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凭空搅动,顿时风声大作,光线昏暗。 空气里霎时传来一种很重的味道,是沙土的腥气和一种说不出来的臭。 像极了她无数次的梦魇! …… 此地不远处。 一道身影高高越过那藏着危险生物的沙丘,迅速向着中心靠近。 忽的,后方生风,桑伶扬头远望。视野清晰后,冷淡回头蜷缩身子,多余的惊讶都没有。 能救她的等不来,只等来一个催命的。 催命鬼陆朝颜正满脸惊诧,脚下迅速靠近那最低压处,果然在中心位置发现了桑伶—— 只见下方之人慢慢从一处沙堆上站了起来,身躯瘦小纤弱,四周环以绿藤、怪物,仿佛正在献祭的羔羊,等待着邪物的享用。 “这些东西怎么出来了?!” “苏落呢?” 两人的话撞在了一起。 陆朝颜冷笑,却是没有靠近,只站在了边缘位置。见桑伶提问,却是多了几分耐心,淡淡回道: “放心,他毕竟是世家弟子,我不会杀他。桑伶,没想到你竟是来到了此处,你可知这里是何地?” “禁忌之地。” 桑伶的回答很笃定。 她不是个傻子,在九层塔后,受了踏雪请托,她便借故翻了不少书,虽说禁忌之地是修真界的隐秘,言之甚少,可她舍得花钱,倒也打听出了不少消息。 陆朝颜见她如此明白,却还是一副沉着淡定的模样,倒有几分好笑。她特意伸手指了指银杏妖的位置,讥讽道: “估计你从她那里知道了一些,那我不介意告诉你更多。刚才银杏妖说你是妖祖血脉能抵百妖,那你可知,为何我天道宗一定要抓妖关进九层塔吗?还只要妖力强大的大妖,甚至是妖族血脉?” 此等属于天道宗的隐秘,如果不是高层,谁又能知晓。 桑伶老实摇头。 陆朝颜继续笑,眼眸却像是闪动跳跃着冰冷的光。 “禁忌之地位于鲲仑大陆的瓜州深处,常年被风沙掩盖,偏僻难寻。可它却是这大陆上最为危险的地方。不仅有鬼面绿藤,还有那无数源自千年之前的古怪邪物,常年盘踞此地,外人轻松不能靠近。可我们天道宗却需要每百年靠近一次,所为的便是献祭妖族,完成古老阵法的启动,才能继续镇压此地,让这些东西不会流传出去。他们最喜欢的就是你们妖族之血,血脉力量越是醇厚,这些东西便越会沉寂许久。” 桑伶一双眼瞪得极大,难以置信。 “九层塔原来是这样的用途?!你们天道宗竟然用妖族去镇压献祭禁忌之地的暴动!” 心头那点尖锐的怨怼倏忽变得极大,从胸口喷薄而出,言语利剑般刺向了对面。 “所以,这就是你们天道宗任意残害妖族的理由?九层塔的建立,是你们关闭大妖的囚笼。不直接抹除他们的性命,为的不过是他们身上的那点血。事到如今,这一切的真相,原来竟是你们用着别族的血肉身躯,去成全自己的名声?还要恬不知耻地挂上人间正义的牌子!” “我天道宗是为了这片大陆,所有的生灵!如果我们不牺牲一小部分的妖族,剩下的凡人、修士、妖物,甚至连这世间所有生灵都将不复存在!” 陆朝颜横剑直指,一派声明大义! 桑伶却更觉荒谬,原以为陆朝颜只是自私自利,没想到她还是一个被洗脑过的大傻子。 “若真是如此,为何你天道宗不将此事通传各族,共商此事!多少年了,禁忌之地埋骨几许,牺牲奉献。却只等来你们继续残害妖族之手,却等不来你们尽力铲除此地邪物的声音!一派义正词严之下,就是你们天道宗虚伪做作的嘴脸!” “住口!” 桑伶不过两段话,却像是戳中了逆鳞般,瞬间惹怒了陆朝颜。只见手中灵符应声而出,砸向对面。 桑伶灵气就要激发,却不想胸口那种窒息憋闷感再度袭来,顿时周身一软,眼睁睁看着攻击落于身上。 桑伶双眼因为害怕而睁得极大,可那种想象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只见胸口处一点比刚才更淡的光晕闪过,将那灵符迅速弹开。正燃到一半的灵符瞬间斜插进土,闷闷地爆炸一声。 她心头一喜,还未开口,顿感脚下一虚,口中鲜血喷溅而出。踉跄倒下,摔出更大的一片血迹。 桑伶一时有些懵,这东西保护她的代价,就是这吐不完的血?那自己刚才挨一下陆朝颜的灵符,也不会受伤这么重吧。 虚软一片中,似乎是感觉到了桑伶的郁闷。那处异动犹豫片刻后,开始释放出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慢慢从心口蔓延周身,不一会儿,桑伶就已经恢复不少,更是连着隐痛暗伤都有几分好转。 “没想到,还挺通人性。” 就在此时,变故又生! 以此为圆心,地面开始颤抖翻动,凭空又出现更多深沟巨壑,转眼便已蔓延数里之远! 而陆朝颜递来的目光却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 沙海相隔的另一处,谢寒舟还是静静站着,没有半分异样。 他眼眸沉沉,淡淡注视着面前之人,像是不再看一个刚才对着自己数次下了死手之人。 苏落半跪在地,喘着粗气。右手轻颤不停,他冷笑一声,伸手将那手盖住,冷笑回视。 “修真界新秀第一,果然修为高强,难以抵挡。” 谢寒舟沉默看他这副与刚才大相径庭的模样,只开口陈述道: “你与我有旧怨。” 肯定的语气。 苏落并不意外对方的敏锐,闻言淡淡冷哼一声,并不多言。 “旧怨还是新恨,又有何关?陆朝颜已经追过去了许久,你不担心桑伶的安危?” 这个口气实在不像是之前对着桑伶嘘寒问暖之人的口气,谢寒舟看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打量。 “你究竟是谁?” 语气加重,终究是牵动了心神。 苏落有些意外此人在陆朝颜背后的模样,怪模怪样的挑了眉头,仔细打量道: “竟是真的担心牵挂?刚才,在陆朝颜面前那个没脑子的木偶人,原来不是你的本心啊。我还以为你真的被那个女人迷昏了头呢?” 当面讥讽,谢寒舟却是没有动怒,只沉声继续道: “别有目的,就离桑伶远些。” 带上了警告。 苏落闻言,却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玩意,更为惊讶,抬头正预备说什么,突然脚下颤动数下,宛若地龙翻动,动静远超之前。 “禁忌之地怎么暴动了!” 话音未落,只见面前倏忽闪过一道白光,谢寒舟已经消失不见了。 …… 此时,禁忌之地。 恢复许多的桑伶已经和陆朝颜缠斗在了一起,带着绝境求生的所有希望。 刚才,喷血后地面产生了异动,她直觉原地危险,便想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待着。 谁料! 这个疯婆子却是风一般地扔了无数灵符过来,定不让她再动。 如此,桑伶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她站的此处位置定是有什么古怪! 踏雪拜托她送东西,可不是让她将命送到这里的,她绝对不能做了天道宗的祭品。这般想,无数冰寒灵气从心口处疯狂倒灌涌入,桑伶只觉浑身一凉,手下的攻击便更为激烈。 陆朝颜没想到桑伶到此,还有余力反抗。一个不慎,就已经让她远离了那处位置,与自己站在了同一处。 头顶天象越发诡异,就连空气中那种阴沉沉的腥臭味也达到了一个极难忍受的地步。 第二次来到禁忌之地的陆朝颜,此时很清楚,镇压禁忌之地暴动的祭祀马上就要开始了。 时间紧迫,她的心中慌乱不定,手里的攻击便更是失了准头,不过几下,又让桑伶逃出数米之远,高高站在一处更为安全,更加远离原来祭台的地方。 而此时,周围已经沟裂纵横,无数阴鸷邪物从地底上浮,露出一双双恐怖血腥的眼睛,虎视眈眈地注视着祭台的位置。 静待着最后一点时间的过去,就要开始大快朵颐,来迎接美味的祭品。 陆朝颜一惊,余光里匆匆扫过周围无数奇怪诡谲的生物,那些东西都对着此处眼冒绿光—— 之前,邪物看的中心是桑伶,而如今,却是换成了她。周身顿觉发冷,几乎是止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危险的感觉如芒在背! 若是,再任由桑伶与自己纠缠,甚至让她逃脱,那她就要成了这些鬼东西的饱腹之物。 反观对面。 没了那些恐怖眼神加身,桑伶却是长舒了一口气,眼神清亮地笑了笑,叹道: “陆朝颜,你们天道宗总是口口声声的天下苍生,如今就让你们自己来做一做这祭品,切实牺牲下自己的血肉,完成你们的天下第一宗门的名声!” 陆朝颜的表情有一瞬间掩饰不住的僵硬和害怕,不过她还是强装出一副冷静的模样,试探着慢慢走出祭台。 第八十一章 溯洄之镜(五) 桑伶如何还能放过她?! 灵气出手,几下砸在陆朝颜的脚前,不过几招就已经逼退了她的动作。 “嗡——!” 只见眼前白光一现,地面瞬间出现无数光环花纹,诡异衔接,首尾相连,竟是一圈又套一环,从高处看来,就像是一个刻满花纹的桌面,像极了供桌祭台。 而此时,贡品却是变成了一脸惨白,使不出灵气的陆朝颜。能逃生的机会不过一瞬间,没想到却被桑伶阻止,断掉了她所有生机。 陆朝颜变得慌乱许多,她疯狂举剑戳插地面,意图破坏阵法,逃出生天。 桑伶见状,露出惊讶万分的夸张神情来: “你竟是不愿意?天呐,你们天道宗的掌门首徒,口口声声的天下道义,如今让陆仙子小小牺牲一下,你就怕成这样?哈哈哈,还真是好笑,可惜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将你这副样子录下来,不然放给天下人看,也是天下第一的大乐子了。” “桑伶!你不要太过分!” 陆朝颜看上去已经是气急败坏到了极点的模样,手中长剑“唰”的一下,直指桑伶的鼻尖方向,恨声道: “你究竟是想要做什么!你有妖祖血脉能平息这些鬼玩意。我一介修士,鲜血皮肉对于它们根本就是无用!如果,它们将我吃了后,发现上当受骗,禁忌之地只会迎来更残酷的暴动!” “那就用通讯玉佩告知你的师尊,请他帮你!” 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从桑伶口中慢慢吐出,像是从地狱呢喃地狱,带着心惊肉跳的残酷。她低垂看去的眼眸里,正清晰印着祭祀阵法慢慢变强的符纹。 “最好抓紧时间,法阵马上就要开启了。” 陆朝颜简直不敢相信桑伶竟然真的是打算全然不顾,誓死要拖她下地狱。 最初的愤怒过去后,此刻就是翻江倒海的怕! 心脏胡乱砰砰跳着,陆朝颜努力收拾起了几分理智,平稳住声音。甚至端出了一副温和慈善的面孔,像是对待自家最不懂事的小妹般道: “桑伶,你不知这平息禁忌之地的暴乱之事事关重大。覆巢无完卵,若是这些邪物发现祭品不是妖,他们只会更加狂躁愤怒。要真是这般,你的性命也会丢在这里!若是,你不想做祭品,也可以。我这就通知师尊让他带大妖前来,平息暴乱。只要你将我拉上去,我使出灵气后就立马启动通讯玉佩通知师尊。现在阵法还没完全启动,虽说我在里面,灵气动用不了,可外界的灵气和东西都是可以进来的,一切都还来得及的。” “不好。” 桑伶用力摇了摇头,捡了一处更为平坦的沙堆坐下,长伸出两条纤细的腿,向后靠了靠: “就拿你做个试验吧,看灵力修为高强的能不能满足这些邪物的胃口。” 陆朝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没想到自己低三下四到了如此程度,对面这个傀儡还是不打算放过她,顿时那种憋闷的委屈,转瞬就变成了更为强烈的怒火,连着一双眸子都渗出了血丝: “桑伶!你一个傀儡有什么资格来插手禁忌之地的事情,就算你将我真的变成了祭品,你以为就能改变这千百年来的规矩,能一扫这世间的规矩!你不过是痴心妄想而已!妖就是妖,不过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而已,最是低下!哪里比得过我们人族!这世间的规矩就是人高于妖,妖族卑贱!我天道宗让他们牺牲又有何错!” “啪——!” 一道响亮的耳光直接甩在了陆朝颜的脸上,几乎打歪了她半张脸。 法阵外,桑伶冷淡收回刚使出灵气隔空打脸的手,对上法阵内那向着自己怒目而视的陆朝颜,有几分好笑。 “每次陆仙子被我惹生气了,不是刺剑就是扔灵符的。怎么?如今风水轮流转,还不容许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桑伶!” 近乎是从牙齿里磨出来的声音。 陆朝颜已经被激怒到了极点,举剑就要向着高处刺来,可等来的不过就是法阵一道白光反弹。 顿时,狼狈倒下,衩环耳饰乱了一地,可她的眼神还是直勾勾的盯来,像是一条凶相毕露的毒蛇,带着所有的恶狠,道: “桑伶,我不会放过你,绝不会放过你的!我是天道宗的首徒,我不会死的,绝不会死的!” 桑伶摇头。 高贵如月华仙子的陆朝颜,想不到面对死亡时,她的眼神里却满满都是愤怒和怨恨,面孔狰狞似鬼,半分都不好看。远不如,记忆中那个最后还是天真爱笑模样的黄果儿。 “口口声声的妖族卑贱低下,殊不知,你们修士却是远不如黄栀妖的心境和坦然。” 桑伶再不想看她一眼,从沙地上站起身,前后抖了抖那细小的沙砾,推到了一处低地,陆朝颜看不见的地方,对着自己胸口位置,轻松笑道: “既然你有感知,那就趁着献祭阵法还未开始,马上出来吧?” 一片静寂,可只有桑伶知道内里有一种硬物微晃回应的感觉,这越发让她肯定里面真的有什么东西藏着。 心中大石落地,周身顿时一松,可还没高兴两秒,这家伙又懒懒地不动了。 桑伶顿时有些急: “既然你都有反应了,怎么还不打算出来!” 音量变大,对方却是连动都不愿意动了,没有半分回应,可腰间这时却传来了几下踢踹的动静。 桑伶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捂,就见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就从御兽袋里钻了出来,抬眼萌萌地望着桑伶,很是可爱。 “喵——” “这个御兽袋质量怎么这么差,绑成了死结,你还是三番五次能冒出来!不是告诉你吗,这么危险的地方不能出来!” 桑伶一派严肃,手上去摁猫的力道却是抓豆腐的轻柔。 小黑猫毫不费力,三两下就扭开了她的动作,一下子跳上了桑伶的肩头,前腿一曲,窝在了她的肩窝里,懒散地打了一个哈切。 “喵呜——” “既然不愿意待,那就不待吧,这越长大越叛逆,还真是拿你没办法。” 桑伶无奈抬手拍了拍它的脑袋,准备继续给体内那也是懒家伙、不肯出来的小东西,好好做做思想工作,让它自己进去禁忌之地,这下她也能完成任务,及时脱身。 可还未来得及开口,突然,身后传来一道细微的动静,桑伶惊觉回身,却是见到了谢寒舟。 “呵。” 不过就是瞧着陆朝颜遇险了,过来搭救而已。 桑伶立即退避几步,目光警惕地盯着谢寒舟的靠近。 甫一落地,谢寒舟便瞧见了一人一猫,四双圆亮的眸子对准了自己—— 都是眼神清澈,只桑伶的更亮一些,小黑猫的更为无神逊色几分。 他的视线先是在桑伶身上转了一圈,瞧她无事,才若有似无的扫了一眼那猫,最后才靠近了献祭法阵中心,目光投向了早就迫不及待对着自己叫嚷的陆朝颜。 “寒舟,我是被她推下来!你快救我上去!” “献祭阵法开启了?” 谢寒舟眸色有些凝重。 旁边,桑伶闻言,更是得意地哼了两声,暗骂陆朝颜活该—— 她料准了谢寒舟没空找她麻烦,毕竟一个能量颇大的法阵,也不是谁马上就能从法阵里面救人出来。 果然,没过多久,谢寒舟查看法阵的速度停了下来,只靠外停在了一处符文之前,没有动作。 里面,陆朝颜早就等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焦灼难受,见他停了,立即追问道: “寒舟,这个阵法容易解开吗?动作要快一点,不然献祭阵法一旦准备完全,就要开启禁忌之地献祭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师父赶来也不知道要多久啊。” “你传讯了师父?” 谢寒舟眉心微微一蹙,语气加深,像是在试探。 陆朝颜想都不想,直接道: “就在刚刚过来这里的时候,在通讯玉佩里我将刚才的过往简单和师父说了,师父一听禁忌之地有异象,已经带着门下长老朝这里赶过来了。” 原本,桑伶正优哉游哉地等着胸口处的小东西出来,一听到陆朝颜的话,顿时一惊回身望来,却是正巧对上了谢寒舟背身看来的眼神—— 一片冷沉黑眸里,有一种让人错觉的关切,却是一闪而过,消失极快。 “你?” “走。” 两字撞在了一起,对方音量还压得极低,可桑伶还是能清晰听懂对方的意思。 见桑伶怔楞,黑猫立即喵了两声,从肩上站起,警惕地望了一圈,同时伸出软垫不停扒拉,意图将人带走。 肩上的触感将桑伶唤醒,她立即飞身一退,闪到更远,三两下就瞧不见了踪迹。 见人走了,谢寒舟的眸中一片沉色才终于缓了下来,他皱眉看向了献祭阵法之上的天空。 只见。 黑云压顶,狂风肆虐,而面前的法阵上的光芒却是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一瞬之间,只让人恍惚是天地颠倒,太阳落进了凡尘。 “寒舟,来不及了!快点动手!” 有人在焦急催促。 第八十二章 溯洄之镜(六) 刚才毕竟是趁机偷袭,如果真的要和陆朝颜,亦或者是她口中马上就要来的天道宗的师父对上,自己一条小命,还不够对方三五招的。 想清此处,桑伶脚下抹油的速度更快,只是? 已经逃出献祭法阵不少距离后,她看着面前和一炷香前完全不一样的天空,和不远处越发靠近的尘暴,眉心更得更紧。 而她不过是停下了两息的工夫,外围那平地卷起的风暴,呼啸连天,向着此处更压近了不少距离,速度极快! 最后,她还是被困回到了献祭法阵周围,才仓皇避开了这场尘暴。 麻烦了,一时半会走不了了。 再回身,此时谢寒舟已经将陆朝颜救出法阵,陆朝颜成功获救,一双手死死拉住面前的谢寒舟,充满着劫后余生的惊喜。 谢寒舟从陆朝颜的手中扯回了自己的衣袖,擦过眼前,落到了不远处一处小矮丘后藏着的那人,顿时眉心一蹙。 玄诚子马上就到,她怎么又回来了? 此时,桑伶木着脸瞧着眼前两人相亲相爱,不屑撇嘴道: “贱人就是矫情。” 谁料! 对面遥站一双璧人之一的陆朝颜,却是忽然将视线投向了桑伶位置。眼睛里的冷光和杀机全然释放,不加掩饰。 “桑伶!我要杀了你!” 忽然平地起风,遮天蔽日的黄沙,瞬间遮盖了视线。 空气中有几下破空之声传来,桑伶立即起身闪避,却不想周身更有无数攻击接着而来。 她匆忙使出灵气护住周身,然而,忽然感觉肩上被一只手重重掐住,冻得她一激灵。还未躲开,肩上却被施加一个向上的力。 “陆朝颜你放开!” 桑伶慌忙挣扎,却是丝毫甩不脱陆朝颜的手,转眼,就被丢在了献祭法阵之前,风烈如刀,刮得脸颊剧痛。 她一下爬起,后退一大步,远离了那已经刮起罡风的位置,一颗心因为过于紧张的情绪跳的急促,擂鼓般响个不停。 这法阵还未全然启动,就已经是这么厉害,要真是进去了,化作祭品,那不是一身血肉渣子都要被刮成碎肉,死状恐怖? 陆朝颜冷冷一笑,却是“唰”的一下出剑,指向了桑伶的胸口月石位置,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不是说有妖祖血脉吗?瞧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哪里有半分妖祖曾经的霸气辉煌呢?你是自己跳进去,还是我丢你下去?” “什么妖祖血脉,你们天道宗才真是霸王中的王八,霸气侧漏,厉害得很。就算是妖族里修为强盛的大妖碰上你们,哪个不是夹紧尾巴,小心作妖?” 桑伶言辞犀利,句句反驳,却是嘀嘀咕咕半天。 “哪种我都不选。”只将最后这一句话说的清楚明了。 她默默打算着,还有什么办法能从这个臭婆娘手里逃掉再说。 对面陆朝颜的剑又近了两分,尖锐冰冷的锋芒距离那月石位置如今只剩下三指,距离危险。 “桑伶啊桑伶,几次三番,我都容了你,让了你,是你偏要和我过不去,一再陷害。事到眼下,我便再容你不得了!” 明晃晃的杀机,却冠冕堂皇的将过错全推到了她的身上,把桑伶恶心的够呛。 然而此时。 “咔!” 银光一掀,已是轻巧隔开陆朝颜的剑尖,谢寒舟脚下一错,站在了两人中间,衣带当风而立,清润黑亮的眸子沉色一片。 “献祭阵法关乎镇压禁忌之地之事,事关重大。祭品出错若是引发禁忌之地不稳,造成暴动,就算师父到了,也是回天乏力。” 桑伶心下复杂,好歹暂松,立即从地上爬起,不去看挡在面前杀机的谢寒舟,她心里乱七八糟翻着想逃跑的念头。 忽然,只觉周身一滞,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她眼中惊诧,抬头看向了半空。 只见,一片昏黄沙云中忽然投下一道人影,来人穿着一身宽大道袍,身材精瘦,下巴处留着一抹山羊须。眉心一蹙,带着让人心惊的气势。只是,脚下虚无飘然,显然来的不过是一个分身。 “朝颜,寒舟。” 谢寒舟眼眸沉沉,低头行礼,脚下一错,将身后的人遮的更实: “师父。” “师父!” 陆朝颜正因谢寒舟的阻挡快再忍不下心中恼恨与怒火,此时玄城子到来,立即有了宣泄之处,瞬即收了剑,扬起一张苍白的脸,眼角却是微睨了眼桑伶的位置,带着几分被人撑腰的阴狠来,道: “师父您可算来了,徒儿刚才竟被人推进了献祭法阵,差点成了那些邪物的祭品!没了您在,我都要被一个傀儡踩在了脚下,被人欺辱践踏!” 不过是睁眼说瞎话,脸上哪里有半分屈辱? 玄诚子却是信了,眼风向下一扫,藏在谢寒舟身后的人,因为高高在上的视角,全然被他尽收眼底,瞧得一清二楚。 玄诚子收眸,没有多少在意,道: “傀儡?既敢对你动手,为师就给你杀了出气,一桩小事。” 言辞间,取人性命,像是安抚孩童的玩具般容易平常。 桑伶没有出声为自己辩驳半句,只惨白着一张脸,手中握拳攥得死紧,身为弱者邪道,连活着都是这些修士想不想杀你的理由。何必去说,他们本就不会在意真相。 瞧见她脸上的难堪愤怒,玄诚子没有半分在意,不过一个傀儡,蝼蚁一般的东西。他挥袖随意卷起一道巨大的威压,像是天都压下来一般,气势汹汹,已是杀招。 谢寒舟捏剑的手指紧了一瞬,已是打算出手去拦。 空气瞬间凝滞,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就听一道巨响炸裂半空。 “霍嚓——!” 一道天雷乍响,狰狞蜿蜒的白光,仿佛巨龙利爪瞬间撕裂整个天际。刚才围剿桑伶回来的巨大沙尘暴,终于围拢到了此处。昏黄沙尘中,随之而来的便是,翻天覆地,地动山摇的地动! “不好,禁忌之地要暴动了!” 玄诚子已是袖子一卷,双手画圆,无数灵气从身躯之中涌出,全部灌入禁忌之地的中心,暂且顾不得打杀一只弱小的傀儡。 陆朝颜灵气灌入双脚,勉强稳住身形,转头就见谢寒舟正伸手想要将桑伶扶住,对方却是一个矮身径直趴在沙地,并没有看见。 他的手伸至半空,僵硬片刻才收回。 陆朝颜有着一瞬间的怔愣,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一种巨大的欺瞒感兜头浇来,眸子里凝聚着一丝怨毒和明了,落到了谢寒舟和桑伶二人的身上,心中那些冰冷杀机,彻底变成了名为妒忌的鸩酒,从心底倾倒出来流出了眼睛。 原来如此。 一次次的追讨声责,果然都是你刻意相帮,小心保护。 谢寒舟你果真对这傀儡有心思! 与此同时。 桑伶只觉有一种冰冷的视线落在了她的额面之上。抬眼望去,正巧对上陆朝颜。 汗毛炸起,脊背发凉,一种被杀机笼罩的危险感觉霎时如毒蝎般窜了出来。 桑伶几乎是一个猛子从地上蹿起,就想向外跑去。却不想,脚下又是一个地颤,一下将她晃回了原处,径直落到了毒蛇的口中。 陆朝颜垂目看她,表情静默的可怕,嘴角却高高挂起上勾,仿佛蝎子那闪着毒液的尾刺,要将猎物置之死地! 只听陆朝颜字句无比清晰吐露,如尖锐利刺,慢慢戳将而来: “师父,这个傀儡身负妖祖血脉,或许能帮师父平息禁忌之地的暴动,只要我们将她丢进献祭法阵,一切都是来得及!” 桑伶心脏狠狠咯噔一下。 而半空中正奋力平息暴动的玄诚子,闻言一喜。一边决定,将此具分身力量全部灌入献祭法阵暂时镇压,拖延时间,等待本体前来,同时喝令道: “寒舟,将朝颜说的傀儡,给我抓来丢进这献祭法阵之中试试。事不宜迟,快去。” 谢寒舟浑身一僵,却是顿住,没有动作。 陆朝颜脸上的笑痕顿时深了三分,却是转向了他,眸光似乎一如既往的温情惬意,语气却幽沉不辨: “寒舟,你要想清楚,你如今是真的要护住这个混血杂种,还是继续维护我天道宗的职责?当年,你谢家满门被灭,是我救了你,将你引荐给了师父,如果没有我陆朝颜,哪里有你谢寒舟的今日!如今,你是要和我作对,恩将仇报嘛!” 轻飘飘的一番言语,简直当头一喝,全然不顾半点体面,一股脑砸向了谢寒舟。 他脸色白里青仓,脚下却僵硬的没有移动分毫,直接迎上了陆朝颜的灼灼视线。 “献祭法阵事关重大……不可轻易冒险。” 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似乎在一片高压环境之中艰难出声。 听着这基本是拒绝的回答,令陆朝颜脸上的笑容消失,神情有一瞬间的扭曲,慢慢开口却是又问了一遍: “寒舟,你真要护她?” 谢寒舟眸光邃然,缄默以对。 脊背却牢牢挡在前面,挺得像是一根青竹,笔直向上,分毫未松。 而看着眼前这个不足一丈的挺直脊背,桑伶霎时竟有一种恍惚感—— 从前,面对危险时,谢寒舟也总是这般,常常护在她的身前,那时两人之间也不过就是她抬臂扯他袖的距离。如今再见,却隔了这么久了,久到她都觉得有几分陌生和不适。 然而,当她的视线越过谢寒舟,望了眼远处的玄城子,对方废弃分身献出灵气,身体时隐时现,朝自己的爱徒谢寒舟发出最后的催促。又转向对面亦在做最后一遍奉劝刺问的陆朝颜。 桑伶的眸光在眼前绣满彼岸花纹的袖边停留片刻,最终却是垂了下来,没有自作多情—— 谢寒舟此举,不过是为了防止献祭法阵镇压之事出错而已,放做谁,他都会拦一拦的。 不只是因为你。 所以别再自作多情了,桑伶。 她谨告自己…… 对面。 仿佛明白了谢寒舟的无言拒绝,陆朝颜胸腔里鼓动的情绪似乎已达到了某种极致,她忍不住一下一下的点了点头:“好!”便见她的眼神徒然开始忽明忽暗的漂浮。 谢寒舟眉宇渐渐紧蹙,执剑的指骨微绷,不知为何,他感觉陆朝颜的状态有些不对,且令他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很快,却听陆朝颜忽然再次开口,又缓又幽的语调: “……寒舟,分明是这个妖物害我在先。你却这般护她,还要这般找借口的骗我。我早知你与她之间一直有秘密,但我尊重你,所以此前我从来不愿过问,如今……” 如今,既是你逼我,我便也顾不得你了,我不想如此的…… 剩下的这句话,陆朝颜在心中冷冷闪过后,她忽明忽暗缠在谢寒舟那寒玉般面庞上的眸光便是定住,似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于是放松了识海,将自己再次置于那个危险虚无之地,再次让那个未知力量控制她的识海—— 就像三百年前那样,再试一次。 便见陆朝颜眸底一股诡异的暗芒飞快划过,一下子竟似能穿透灰暗光线,射进人心。 与此同时,她口中几乎是带着冰冷机质的口吻,就像突然换了一个人,以往的温柔情意变成了一种令人可怕的虚假: “谢师弟,你既有瑚琏之资,该当是天之骄子,我和天道宗更会一路护你仙道通途。又何必与一个邪魔外道为伍,为了一个傀儡和师姐产生龃龉?去吧,听师傅的话,去将这个傀儡抓来丢进献祭法阵,别犹豫了!” 命令话语一出,诡异光芒瞬间迸出,那仿佛是一种近乎恐怖如天压的力量,像是从另一方来的投射,稍一对上,就觉心神剧颤,无法对抗。 谢寒舟突觉周身一滞,一种长期又熟悉的力量又要试图控制他的身体,而它比之三百年前的那次更为诡谲霸道! 谢寒舟抵抗的念头方起,下一瞬,一种近乎是碾压的剧痛感骤然罩在头顶,顿时汗如雨下,神智挣扎数息,却是忽然眼前一黑,长剑落下刺进沙地,卡在石块间,勉强撑住身形。 脚步声渐起。 陆朝颜不紧不慢一步步的走了过来,明明沙地还在颤动,她却如履平地般,略过了谢寒舟,径直走到桑伶面前。 桑伶后退两步,然后猛地激出灵气杀向陆朝颜的要害,身体却是声东击西的一纵,急忙向一侧奔去。 却不想! 须臾,一道宛若天压之力全然砸来,她骤然坠地,摔进了尘土!视线里全是尘土砂砾,硌得双颊生疼。 桑伶感觉头顶一个黑影投下,遮住了面前所有的光,一抬头看到了陆朝颜冷腻的脸,她高高在上,俯视着自己,像是在看地上的臭泥。 “你该死了。” 一只滑腻的手死死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拖向献祭法阵之前。脚底罡风无数,满眼惊惧却是根本挣脱不开。 剧痛和窒息感袭来,绝望像是潮水般将她淹没,下意识一个名字已经吐出。 “谢寒舟……救我……” 可对面,却还是一片寂静无声,对方背对着她,没有阻拦动作,望着那个静立不动的背影,绝望的窒息之间,她的心口忽然泛起细密的疼,眼泪掉下来之前,偏过了头。 是了,一个傀儡,一个妖邪歪道不是人的玩意儿,如何比得上由天道宗全力托起的通途仙道? 世人都会如此选,谢寒舟,自然也不会意外。 此时桑伶却是不知,那个被自己呼唤的人捏住剑的手近乎磨出血色,神识挣扎几瞬浮起,拼命想要阻止,却被那股力量拉扯控制的更深,连着声音光线都已经模糊再也感觉不到。 什么都做不了。 而桑伶呼喊谢寒舟的举动也令陆朝颜的表情愈加幽深,只听对方冷哼一声,紧接着满带迅猛灵气的一掌已是狠狠拍在了她胸口月石的位置! 下一秒,一种剧烈的疼痛像是凌迟般在胸口割裂,炸开。 她的月石碎了…… 一口淤血应声喷出,那掌心攻势不减,巨大的惯性将她整个身躯都打下了高台,耳旁风声呼啸,死亡临头,身后便是祭台阵法,万丈深渊! “桑伶!” 谢寒舟终于将那股诡谲霸道的力量压制下去,粗觉周身稍轻,便猛一睁眼,却是清楚看见桑伶宛若断翅残蝶迅速下坠的模样。 脚下一点飞速上前,却是握了一把罡风什么都没有抓住。 满带血丝和幽邃的眼朝向了罪魁祸首之人。 而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陆朝颜骤然清醒,方看清眼前一切,就见一片昏黄暗金色的沙尘中,谢寒舟幽冷盛怒的望着她,心口猛地一跳。 她刚才?! “寒舟,我,我不是.......” 口舌紧张,陆昭颜片刻难言,正还要说,便见对面谢寒舟腰间储物袋突然振动,而谢寒舟似乎发现了什么事情,猛地扯开储物袋,一盏黝黑古拙的灯盏从里面飘出,烛芯闪烁,最后,灯火大盛。 谢寒舟瞳孔剧震,他怔怔的望着这盏明灯,视线缓缓转向前方法阵中心,他狠狠闭了闭眸,再次睁开,一把握住明灯,毫无犹豫,更也坚决,亦跟着纵身一跃,径直跳入了献祭法阵! 陆昭颜猝不及防惊喊:“寒舟!” 尖利刺耳的声音划破上空,她扑向献祭法阵边缘,不敢置信的望着那片消失在阵法中的冷白衣角,似对她最无情的嘲讽。 第八十三章 溯洄之镜(尾) 无尽的疼痛与下坠。 似曾相似的画面呼啸席卷而来,记忆深处,同样的黄沙漫天,那是无数血藤死裹住她的身躯,似乎有道标准刻板的电子音疯狂在脑海中炸开—— 【……警告警告!《穿书恶毒炮灰师妹,清冷男主爱上我》攻略失败!】 【宿主任务失败,系统自动解绑,开始删除剧情记忆。】 【删除进度100%,系统卸载完成,祝宿主好运……】 破碎的片段,无端的一一在脑海闪现又消失,模糊的视野片刻分明,闭上眼的最后一刻,只见谢寒舟遥望着陆朝颜,她永远是多余又不值得在意的那一个。 纵死亦然。 桑伶无力的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自嘲的,叹息结束的笑。然而最后,连星点支离的声音都未能够发出。 黑暗袭来,意识彻底陷入昏迷…… 与此同时,禁忌之地的暴动却没有半分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亲眼看见谢寒舟跳进了献祭法阵的陆朝颜,在一种强烈无从附着的怔楞中匆匆离开了此地,寻了一处较为安全的地方待着。 视线里,那献祭法阵沟裂纵横,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谢寒舟,你就这么在意她吗?在意她,喜欢她,甚至是愿意为了收了放弃自己的生命,宁死也要往里面跳?!你到底.......到底.......” 陆朝颜只觉得眼前模糊一片,无数泪光下是一双惊惶不安的眸子,为什么那股力量竟是控制不了谢寒舟了?三百年前,她成功了,借用谢寒舟的手一剑杀了林伶,将对方推进了献祭法阵。如今,谢寒舟却能和这力量抗争,只能由自己亲手来杀了桑伶?寒舟会不会发现那道力量,她今后应该怎么办....... 无数猜想浮在脑中,却如乱麻般没有半点思绪。 猝不及防间,一道更猛烈的震颤袭来,她瞬间摔趴在地,却是清醒了过来。 她强自镇定急忙取出通讯玉佩。先前玄城子将力量全部灌入献祭法阵以做镇压拖延时间,那具分身已然废弃消失,所以玄诚子根本就不知道谢寒舟已经跟着桑伶跳进了禁忌之地的事。 通讯玉佩被启动,抓住通讯玉佩的手指被捏的泛白。 “师父……寒舟,寒舟他掉进了献祭法阵了,怎么办,怎么办?” 而此刻,她全未发觉。 她的身后,一道清瘦的身影在其中一闪而过,跳进了献祭法阵之中,熟练的三两下避开了那些深渊罡风与邪物的攻击,跳入了更深的地下。 另一厢。 近乎裂到地底的沟壑,漫无边际的拉长了桑伶下坠的过程,可她碎了月石,此刻多的不过一口气,不过也在意识的昏迷后,越发浅弱,已是濒死,结局可以想见。 然而就在此时! 一张巴掌大的古朴铜镜凭空从胸口出现,金茫一放,竟将她濒临死亡的身躯,瞬间穿透沟壑,转移到一处禁忌之地最深处的位置,安置起来,暂时无虞。 而她紧挨着的位置,却放着一具冰棺。 身体刚一触地,腰间御兽袋就是一动,小黑猫焦急的从袋子里钻了出来,三两下跳了上来,伸爪用力扒拉想要将人唤醒。 “喵!喵喵!” 小黑猫:快起来,快起来! 可她哪里还有什么动静,双眼闭得死紧,连着气息也如这漫天黄沙般抓不住,留不住。 小黑猫一双眼里顿时涌出了泪珠来,满眼伤心无措,后悔苦痛种种情绪交杂在一起,一时竟不像只猫了。 只听,“簌”的一声轻响后,一道强烈的光芒从头顶照了下来。 抬头看,却是一个巴掌大的古朴铜镜,正遥遥挂在半空。很快,一道虚虚的魂魄虚影,从桑怜身上浮现出来,顺着那道光芒飘向了镜中。 镜面收到魂魄后,却是收了金茫,转了镜身,飘向冰棺....... 此时此刻。 趁着陆朝颜不注意,熟练跳进了禁忌之地深处的苏落,已经快速进入到了更深的地方。不消多久,已经来到了无数沟洞的位置,来到了桑伶附近。 却还是没有看到要找的人。 匆忙间,他余光扫到此处时,忽然顿住!脚下不停,迅速靠近。却在转过转角后,周身一僵,满面震惊—— 这个沟洞里,竟然有一个冰棺! 此处十分隐秘,像是特意安排般,冰棺正正好被藏在一处巨石堆积形成的一处夹角位置。周身都是尘沙堆灰,棺身却是完好无虞,在暗无天日危险至极的禁忌之地之下藏了不知多久。而棺中似乎躺着一个人,只是冰面泛着冷光,让人模糊看不清楚里面的人的样貌。 忽然,一道极强的光芒擦过眼前,苏落慌忙侧身让到一边,再睁眼时,却是瞳孔一缩,看见了冰棺另一侧—— 那里安静躺着一具腐蚀的不成样子的身躯,一只黑猫正焦急的围着那具身躯打转,而那具身体的眉心一点红痣,周身衣裙熟悉,正是桑伶。 苏落急忙上前几步,伸手检查。 发现对方已然没了气息。 指尖惊动,苏落眼眸情绪翻涌,心头说不出的沉闷,不知想着什么。 呆了良久,紧肃的眉目从桑伶的尸身之上,才慢移到了半空中此时此刻正在释放光芒的东西。 这是一块铜镜,正遥遥对着冰棺位置,极强的金光,能量巨大,恍若白昼。 苏落眉心猛地蹙起,似是在吃惊,眼神沉沉的落在镜子身上。中心镜面照的不是周围景象,而是渐渐浮现出一个闭目的女子。此时,铜镜中的人影,已经变得清晰明了,却不是桑伶的脸。 但那张脸,却跟桑伶有七八分相似。 苏落眸光一闪,面色深深,不知想到了什么。亦像是在执着的确认一个结果,快速靠近,竟是伸手想要探向铜镜。 铜镜,也就是溯洄之镜,突然见此人靠近,立即往旁边一侧,闪避开来。 见它发现,还是十分防备的模样,苏落突然扯了扯嘴角,不细看,只会以为这是抹一如既往看起来十分善意的笑。 下一秒! 他的手却是一下靠近,溯洄之镜反应不及,已是让他手指碰上。 指下只觉一抹冷硬的触感! 苏落眸中突然泛出一道金芒,就像是初升的朝阳一般璀璨。藏在血脉里无数的预言天赋竟然在此刻被唤醒了! 剧痛难忍,一行血泪竟是从眼中流出,他抬了一只手,细颤数次,才缓慢堵住了眼睛。 此时,苏落眼前的预言画面就是一变,再不是之前妖族哀怨泣血,沦为人间惨剧的模样。顿时一改,只见一女子手持铜镜,坐于高位,座下无数大妖跪拜,妖族兴盛的模样。 这是将来的事情,未来竟然因为一块镜子,在此时被改变了?! 血泪无数中,他看向镜子的神色却变得更加深沉,抓住镜身的手力道更是加重了几分。 溯洄之镜见事情有变,立即加快转移魂魄的速度。镜身之中迸发出强烈的能量,镜身拼命晃动,想要挣脱,苏落忍住剧痛,将另一只还沾着血泪的手,反手一把抓向了镜身。 “嗡——!” 镜子的金茫与血泪中的预测能量互相撞在了一起,连着周围空间都在扭曲晃动起来,最后居然形成了一道更为巨大更为璀璨的能量,霎时就在眼前猛然炸开! 小黑猫喵呜一声,脚下一蹬,立即向着镜子弹射而来。 忽然! 此间像是转换到了一片广阔的天空之中,只听一阵闷闷的,像是水泡破了般,发出“噗”的一声。 下一秒。 此间突然天色一变,白天变为黑夜,转瞬间星辰倒转上升,可这时还未停止,星辰月亮又接着倒转落下,下一瞬,日头竟从西方升起,飞速转到东方! 循环往复,没有停止。 几息之后,金茫渐消! 只见冰棺这块位置的所有生灵早已消失,空空如也。 …… 禁忌之地外的众人,对于里面发生的所有事,一无所觉。 玄诚子带着天道宗众长老姗姗来迟,他从陆朝颜口中得知了谢寒舟跳进了献祭法阵,不过稍一迟疑表情,却没有多少变色。 “倒是麻烦众长老,随我重启献祭法阵,将寒舟救出来!” 身后几位长老齐声应是,手中同时施法掐诀,注入面前献祭阵法的某个不知名处,顿时那已经合拢不见的法阵白光又重新激发,却不是之前那种顺向的运行方式,而是一种逆向的符文。 其余长老面上都有冷汗,玄诚子却是一派轻松,见状,掌中使出的灵气更多了好几分。 不消多久,符文全部点亮,那法阵中心竟是凭空出现了一个小口子! 玄诚子见时机成熟,吩咐道: “将祭品拿出来。” 另一长老从御兽袋里取出一个巨大的铁笼,将东西亮了出来。众人见之,面上皆是鄙夷之色。 玄诚子看了眼面前铁笼里的大妖,挥袖打开特殊的禁制符咒。 大妖原本奄奄一息的模样,见周身禁制已消重获自由,顿时迅猛地向着铁笼外大力扑去,带着凛然心惊的杀机。 铁笼外。 玄诚子见大妖扑来只冷冷一笑,灵气搅动四周气息,那原本干燥平和的空气瞬间化成刀剑。 只见大妖甫一接近,面上得意瞬间化成惊恐,瞬息一刻,就已经周身血污,全身伤口。“扑通”一声,狼狈落地,已是没有半分反击的力气。 不过一招就能轻易制敌?! 见状,周围几人皆是面露惊奇,打量不住。 “不自量力。” 不屑嘲讽大妖一声,玄诚子却是没有打算再去追究大妖的杀机。只转身向前走去,靠近了那个禁忌之地上方的口子—— 只见里面漆黑一片,还在往外蔓延着无数血煞之气。洞口比刚才又扩大了一大圈,之前的大小是只能缩身钻进一人半,如今三人进去都变得绰绰有余。 身后。 一长老立刻面上恭谨的将大妖拎了过来,走上前来。 面前。 洞口还在犹自转动,扩得更大。此时只有玄诚子知道,那洞口处正在往外消散的黑气有多么强大和恐怖。 他的眼中先是一抹本能的害怕,后又忽然转成了更甚的轻蔑之色,带着不屑和嘲讽。 身后长老,见玄诚子还未开口,却不敢出言打扰,手里继续拎着那只有一口气的大妖,恭敬立着。 片刻,只听玄诚子淡淡的声音响起: “将这大妖扔进去吧,站得远些。” 长老忙躬身行礼: “是,掌门。” 大妖被灵气操控远远地丢进了那个洞口之中,顿时惨烈哀嚎声不绝于耳,然后倏忽一停,猛然消失,似乎已经死了。 洞外。 玄诚子正满意地看着面前口子慢慢收紧,最后消失,禁忌之地重归平静。 “果然啊,这世间只有修为高强的妖族才能平息禁忌之地的暴动。一个不知是不是真的有妖祖血脉的傀儡,哪里比得上三百年前的林伶?要知道,只牺牲了她一个,却是换来了三百年前的平静。” 至于。 关于之前陆朝颜在通讯玉佩里说的,那只被献祭阵法吞噬进去的傀儡,她的血间接引发禁忌之地的异象,进而造成暴动提前,这傀儡定是妖祖血脉的事情,他却是不以为意。 “不过一个小小傀儡,身上都是人造的。哪里还有这么大的力量?三百年的平静时间太久了,如今差不多到了日子,才会出现这些异象和暴动。一个大妖下去,不就能重归平静了?” 高处无声,只有几缕清风从玄诚子面前刮过,缓缓流逝到了他的身后。 傲薇真人静静站于不远处,一缕清风将玄诚子几句低语吹进耳中,字字惊心,她的神情却是丝毫不动。 只在忽闻一个名字时,眉心稍动。 “林伶......” 第八十四章 灭门之祸(一) 桑伶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状态很奇怪。 似醒非醒,似梦非梦。 原来她还没有死么,还是说,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这种状态很像当初在温泉客栈,被藤草妖算计,陷入谢寒舟梦境那次。 但这回,梦境的主人是她…… 她再次被困在某具身体里,但又像个看客一般有着全须全尾的俯视视角,总览眼下的一切。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无机质的刻板声音—— 【叮!宿主你好,《穿书恶毒炮灰师妹,清冷男主爱上我》攻略系统已上线。请宿主依次完成剧情点,在不ooc恶毒炮灰的角色下,完成对清冷男主谢寒舟的攻略,只要达成好感度100%的成就,攻略成功,宿主即可返回现代。】 然后通过这具身体和这个叫系统的东西的对话,她了解到,这具身体的宿主来自另一个叫现代的世界,只有完成系统布置的攻略任务,才能重新返回另一个世界。 而他们称这个穿越后的修真世界,为书中世界。 原来,她从有意识起就一直生活的地方,居然只是由一本书形成的,明明应该非常惊讶感到荒谬的事情,她却接受起来无比自然。 同样,她也感觉到自己对这个叫系统的东西,亦从一开始便无比自然的接受它的出现和存在。 初时,她看着这具身体的宿主为了返回现代,答应了系统的任务,成为了宗门弟子,专心攻略男主谢寒舟。 百年间,对方兢兢业业的做着谢寒舟的舔狗,日常修炼除祟,方方面面,都无微不至,体贴入怀。与谢寒舟一起出任务,帮他挡剑战斗,替他炼药煮汤,代他抄书画符。被他嘲讽冷拒还不忘给他送伞,在他受伤时去秘境寻找灵药丹液,熬夜不睡炼丹给他。陪他玩耍,逗他开心,生辰日里更是挖空心思送他礼物…… 她看着这具身体的宿主从一开始的只是为了做任务,到渐渐控制不住动心,直至完全付出一颗真心。甚至愿意为了谢寒舟放弃回现代,愿意留在这个修真世界,后续所做的一切再也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只是简单的想对谢寒舟好。 然而书中剧情难以更改,谢寒舟的视线永远只在女主陆昭颜身上,就算只是默默看着,不去打扰,也不被允许,明明是她的付出,最后被陆朝颜抢去功劳,也无人相信,无人听她一言,甚至还会被栽赃陷害。这具身体的宿主就像个丑角一样,妄想着不属于自己的高冷月华,于是被所有人打入尘埃。 活成了万人嫌的境地。 一个个片段从她身边掠过,分明她只是个看客,却觉得心脏所在的地方也疼的厉害。最后鲜红的画面竟忽然凝滞摊在面前,猛然将她扯了进去—— 画面展开,她只觉心肺剧痛,再看时竟是一只剑穿透了左上方的心室,她的意识似乎和身体的宿主合二为一,不再是看客,而是成为了对方,心脏被捅破,血沫混着碎肉,泉涌而出。 最后,月霜剑回旋到一只寒玉般的手掌中,谢寒舟站在她的面前,那张往日里已冰雪消融般清隽的脸,此时,清冷默然如夜空朗月,完美的不似真人。 她只感觉脊背发凉,已分不清虚虚幻幻,真真假假,想要开口询问,忽然肩上微微一暖,谢寒舟伸手扣上她的左肩,她还来不及惊喜,下一秒却是一道推进法阵的力。 疯狂倒退的画面中,她依稀看到一个削腰细肩的美人御剑飞来,站到谢寒舟的身边,两人并排立于虚空之中施法掐诀,仿佛金童玉女般和谐登对。 而她却成了一道祭品,如断翅垂死的血鸟,落下法阵深渊,只待去填邪物妖魔的肚子........ “谢、寒、舟……!” 最后的最后,她听到自己伤心欲绝又不敢置信的支离呼唤—— 画面破碎,意识钻出。梦魇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心碎感太过于真实,真实到她此时还感觉心口隐隐作痛。 她都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 她是穿书者,最后却攻略任务失败,死在了谢寒舟的剑下,而她,就是林伶....... 桑伶呆呆的,似乎已失去了所有情绪。 “你醒了?” 这是一道稚嫩而又刻板的声音,忽然,一样铜镜般的物件出现,飘到了面前。 桑伶猛然抬头,才发觉自己竟然身处一个水色空间之中,眼前四周都是一片黄铜晕光,像极了镜子之中。 面前,铜镜镜身一晃,更凑近了几分,得意道: “我是溯洄之镜,妖族圣物。正是我用了力量,将你从傀儡身子里抽了出来,还魂到你三百年前的尸体之上。所以,桑伶你现在是活着的,不用怀疑。” 一时间,桑伶不知自己该如何反应,才能缓解这种急速掀起的情绪,因为还魂到三百年前的身体之上,所以恢复了记忆么。回忆的酸楚钝痛,重新复活的希望开心,全然混在一切,像是绳索桎梏周身,紧涩的有些窒息。 溯洄之镜抓紧时间继续道: “自从踏雪将我交你保管后,我并不是无知无觉。我见你在黄栀妖和银杏妖时心性不错,对妖族有同理之心,十分难得。同时你也是我妖祖血脉,亦属同类,现在你就和我签订协议,你去化灾解难,帮助妖族,我就反哺你镜中能量,助你完全复活,日后定会助你成为强者,如何?”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更何况自己现在还能活着,也要多谢溯洄之镜的帮助,可它口中的交易,却让桑伶沉默了。 如果有可能,她现在只想找一个地方,好好生活,就像之前九层塔出来后那般的想法。当时,踏雪将溯洄之镜交给自己,想让她带回到禁忌之地,等任务完成后,便要彻底远离所有的是是非非,安安心心找一处小院子,过完余生。 可最后呢。 桑伶苦笑,没想到最终自己还是逃不开这一切,重复了三百年前的覆辙,再一次被推进了溯洄之镜,成了祭品,做了谢寒舟和陆朝颜威名的垫脚石。 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自己太弱了吗? 没了力量,就没有拒绝和改变的能力,最后还是成为了他人的随意摆布的傀儡。 所以,她该怎么选呢? 脑中混乱一片,可心底一道声音却是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直到最后冲破喉咙,从口中涌出—— “我要和你签订协议,我要成为强者,这辈子我要好好活,认认真真的活着,谁也不能欺负我,我再不会做傀儡了!” 不管是受系统支配必须攻略谢寒舟的书穿攻略者林伶,还是没了肉身寄居在傀儡身体里的傀儡桑伶,她都不会再做,这辈子她只是桑伶,完完整整的自己。 溯洄之镜稚嫩刻板的声音,明显一高,带着喜悦: “好!” 话音刚落,一道强大气息瞬间降下,已是将一人一镜签订好了协议。 与此同时,桑伶忽然感觉到一阵漩涡似得吸力传来,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再次有了意识后,便感觉到一片暖黄色的光柔柔照在眼皮上,她被照得晃眼一下睁开了眼。 却不想,眼前却是一片低矮的草棚,冷风正簌簌地往里面灌,连着整个草棚都被风吹得摇来摇去,让人忍不住猜想下一秒是不是就要被风吹散。 她一时有些懵,面前的一切像是重回到了现实,真实的像是一个尘世间,而不是地狱。 所以梦中的一切? “难道都是真的,我真的活了过来?” 眼泪夺眶而出,桑伶不敢置信的摊掌来看,却是看到了一片虚无,她一时有些蒙。 然而就在此时! 草棚外突然传来几道重重的脚步声,来人走的又急又快,啪的一声将门拍开,接着光线一亮,有一人拎着灯笼走了进来。 来人涂脂抹粉,钗环俱全。却是生得高大肥胖,一双高颧骨三角眼薄嘴唇,一望便是一个刻薄寡恩之人。 桑伶一惊,想要后退一大步的欲望却是被她生生止住,没有退后。 胖女人丝毫没有防火意识,直接将手里的灯笼进了草棚里。草棚纵深不足两丈,几步就能走完。 桑伶避无可避,正欲准备反击,却不想面前胖女人却能穿过她的身体,向前进了一步。 桑伶更懵了,摸了一下草棚里的东西。只见,那东西竟能从手里穿了过去,像是摸了一把空气一般。她竟然变成了幽魂?怪不得总觉得脚下发飘,一甩之前肉身的沉重之感。 那胖女人半弯下腰,举着灯笼对着里面一堆草晃了两晃,厌恶道: “狗杂碎,昨儿个下雨,夜里凉,我就知道你躲在稻草堆里睡觉,现在还不出来?夫人可在院子里等你。” 对面的草堆毫无动静,桑伶好奇飘过来,探头往里面看。 却不想人没看见,只看见一堆稻草中伸着一双小小的烂脚。画面渗人,桑伶皱眉,这样乌紫没有一块好肉的状况,居然是出现在一双孩子的脚上! 胖女人还在继续臭骂: “想要装死?我瞧你这个狗杂碎,不过就是挨了几鞭子,就装死装病的。你就是骨头懒了,再多抽几鞭子,就知道夫人的厉害,敢不再从草里面出来!” 手里的灯笼威胁的向里面晃动几下,烛火摇摇晃晃的险些没落下火星子来。 桑伶下意识伸手去拦,不说这火一落,草棚子都要点着,就是这草堆里的孩子也要被痛苦烧死,而自己万事还没搞清楚,如何能让她点了这火? 可她现在到底还是一个幽魂状态,阻拦的手丝毫不起作用,里面的蜡烛摇摇欲坠,眼看着真的就要落了下来时。 然而就在此时! 草堆一动,摇摇晃晃地钻出一个破衣烂衫的十一二岁的孩子,身材矮小瘦弱,肚子却是微微隆起。脑大肚圆,一副常年吃不饱饭的模样。 只是,与他凡人形象外,他的眼睛却是一双金黄色的兽瞳,妖的特征长在凡人的身上,看起来怪异突兀。 桑伶怔了怔,瞬间了然这孩子为何活的这般凄惨了。他的眼睛是妖的特征,这孩子是一个半妖! 半妖向来被妖族排斥,人族不喜。这孩子能活得这般大,也是不易。 面前。 一见到这双眸子,胖女人更是厌恶至极,想都没想,一个巴掌甩了上去。 “狗杂碎!长了这么一双眼睛,就知道该夹紧尾巴做人!现在,我看你就是皮痒了,老娘的话,刚才都装没听见!” 孩子哪里受得住这个力道,一下砸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桑伶在旁边看的直摇头。 本来不想想管什么闲事,只不过这孩子毕竟是半妖的身份,也算溯洄之镜的范围,她眼睛一转,还是想了个主意。 片刻后,胖女人只觉有凉凉的气一直在耳朵边吹来吹去,可抬眼去寻,却是没有空无一物,有些奇怪,可这番打断,她却是没了继续的心思了。 脚下一踢,催促道: “快点,夫人在院子里等你!” 好半天,才听到男孩嗯了一声,开始挪动步子,胖女人转身就走速度极快,好像并没有带路的意思。 桑伶收回刚才飘在胖女人旁边吹气的姿势,落在最后,却是没有跟上去。 因为她被脑中的声音叫住了。 那是一道稚嫩刻板的声音。 “桑伶。” 是溯洄之镜? 仿佛听到了她没出口的疑问,溯洄之镜老神在在地假咳了一声,大方承认: “是我,妖族圣物溯洄之镜!也是我把你从傀儡身体里面抽出来的,要不然,月石碎,你早就馊了。你放心,你我已经签订协议。只要你化灾解难、帮助妖族,我就能反哺你镜中能量。今后你化解的灾怨越多,我反哺给你的力量也就越多,教你修炼法术,强化你的修为。借尸还魂就是第一步。” 桑伶心中的疑问并没有解开: “那我怎么还是一个幽魂?还有,我为什么在这里,这里是哪里,刚才发生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 溯洄之镜似乎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直接道: “事情是因为我一开始在为你转移魂魄复活时,苏落突然出现在了禁忌之地,看见了你的魂魄在我镜中,不知为何他就上来来抢镜子,后面阴差阳错,他的力量正巧触发了我想给你还魂的力量,两厢撞击力量不稳,造成能量波动开启了时光倒回。所以,你就来到了五百年前,来到了苏落的小时候。放心,你的幽魂状态就是还魂一半,身体还未凝实的原因,再过段时间,你就会成为实体的人。到时候我有了回去的力量,就能带你回去了。” 苏落抢镜子? 联想到苏落之前的古怪,桑伶有些怀疑,苏落此举是想要救出她的魂魄,还是单纯为了溯洄之镜这样的宝物? 一时想不明白,桑伶暂时摁下了疑问,将关注放在了之前的插曲上,疑惑道: “苏落在哪里?难道.......刚才那个孩子是苏落?!” 这么凄惨的童年,会是那个笑容灿烂干净的少年的吗? 溯洄之镜十分肯定: “他似乎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小时候,但是失去了之前的记忆。你刚才帮他化解灾厄的行为,已经触发了我的力量反哺,虽然不多,但你的身体会慢慢凝实起来。接下来,只要你消除掉大的灾怨,我就能重获力量,带你返回五百年后,同时你也能获得相应的能力,提高修为。” 这个是协议之前就说好的,桑伶没有反驳,接受良好。 溯洄之镜继续分析道: “苏落瞧着就过得苦,还是个半妖,也算符合。只要我们摸清实际,改变他的现状。同时化解更多的灾祸,我就有能量可以将你带回去了。” 唠唠叨叨许多细节,桑伶一颗心却是全飘向了外面。 屋内草棚昏暗凄惨,进来都要举着灯笼照明,可外面却是阳光正好,无数碎金一般的日光照在野草上,满目都是盎然的生机。 只是这点生机却是照不进桑伶眼中的枯井。 溯洄之镜见她如此,默默叹了口气,暂时停了接下来的安排。给桑伶指了一个方向,桑伶回头一看却是撞进了一双担忧伤心的兽瞳之中。 “不仅你来了,你的猫也来了,就在那边,目前只有它能看得见你。” 看着小家伙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却一直不敢靠近,只蹲着一个满是灰尘的角落里,桑伶心头先是一酸,再就是一软。 本就是顺手救下,没想到能陪自己到最后的,反而只剩了它。 想到禁忌之地下,自己临死前的那点温暖,她立即飘了过去,将那猫试图抱起,却不想,手中一空,还是抱不起来。 黑猫似乎是极为惊慌的样子,一直尝试与她靠近,又因为桑伶幽魂的状态一直扑空,慢慢的呜咽出声,难过至极。 兽瞳里慢慢积蓄起来许多无措和眼泪,又似乎是做了什么错事,一直可怜的去看桑伶的眼睛,最后还是桑伶看不过眼,与猫坐在一起,勉强算是挨着一个边,才让黑猫停了尝试。 桑伶伸手,空空的拍了拍它的头状似安慰,可黑猫却是更为担心,她的脸上明明有笑,眼睛里却是没有一丝喜悦。 见把小黑猫安抚住了,桑伶继续闭目,和溯洄之镜交流细节,溯洄之镜说的开心了,连教了她好几道小法术。 虽说她目前灵力还未恢复,可今后却是用得着,桑伶学的很认真。 此时的她,却不知道,小黑猫的一双兽瞳一直在注视着她,久久不错,眼神中满是沉默和悔意。 …… 苏落踉踉跄跄的往前机械走着,眼前钓台楼阁,金碧辉煌,每一处都与他现在的模样格格不入。 穿过一片回廊,绕过一座假山,面前就是一座大气别院,上书“永寿斋”三字。 面前各站了两排老妈子和护院,见孩子过来,互相对视一眼,面露嘲讽不屑,伸手将人拦在了门外。 “夫人还在忙,在外面等着传唤吧。” 苏落一直垂着头,口中喘着粗气,刚才长长的路已经耗费了他不少力气。此刻,眼前发黑,仆人的话像是隔着一层水膜般,透不进来。 稍一抬眼,他从对方的口型和表情中懂了意思。他熟练地找了一处墙角,靠墙坐了。 仆人见他长着的一双兽瞳,更是不屑厌恶,转身就指指点点的和身旁几个仆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第八十五章 灭门之祸(二) “喏,你瞧他那双眼睛,真可怕。” “生他的可是个妖呢,当年将家主迷得够呛。也就夫人心善,愿意收留这个狗杂碎,野杂种。” “就是,就是。我听说厨房厨房时常丢东西,可不是养了个家贼?!” “昨夜又丢了?怪不得夫人要叫他过来,啧啧啧,最好是打上一顿,赶出府去,让他死了,才是一了百了。” 仆从间的那点声音比夏日里的蝇虫还要扰人,每字每句都要将他的身世、过去,连同母亲都成了摊在地上,踩成了泥。 苏落双臂环住身子,将额头垂下靠在手臂上,沉默的像是一块石头。 而在场的另一人,就是后面赶来的桑伶,此时正静趴在墙头,借着幽魂的状态将仆从间的议论一字不落的全听了进去。 她幽幽叹出一口气,半摸索着从院墙飘了下来。一个侧目,忽然就撞进了一片金黄兽瞳之中。 苏落在看她! 桑伶悚然一惊,片刻后,对方像是在看一片空气的模样,收回了视线,没有任何异常。 溯洄之镜开口道: “放心,你现在力量不足,大家还看不见你。” 桑伶松了一口气。自己要是大咧咧出现在众人面前,遇到了修士出手,魂飞魄散都有可能。若真的要能出现,也是单独和苏落一块的时候。 眼前是一双挥之不去的金黄色的兽瞳,与后来那双清澈水波的眸子大相径庭。 桑伶有些难以想象,苏落之后会发生什么,才让他变得和人类一般,连同心性也变得完全不同。 忽然。 只见苏落从墙角起身,缓慢对着她这边走了过来,桑伶疑惑看他,对方只是站到了院门前,去等院子里的夫人召唤。 院子的门洞敞开,院中传来“刷刷刷”的舞剑之声。 桑伶回身望去,只见廊下男女含笑看着此时正舞剑的男孩。只见,他脊背挺直,粉雕玉琢,五官十分好看,行动间宛若游龙惊鸿般让人惊艳。一双好看的眉眼却是刻板微皱,带着克制自持。 桑伶没兴趣地瞥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被家族父母娇养爱重的孩子,怎么会需要她去解除什么灾祸。 一回头,另一方的世界却清晰呈现眼前,像是被尘世遗弃的另一方—— 对着一家三口的温馨画面,另一个也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却是一身伤痕无人关心,活在巨大的困难灾厄之中。 溯洄之镜说的消灾解厄,是不是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她稍一介入,苏落就能活得更好、更幸福? 似乎是察觉到了桑伶的疑惑,溯洄之镜直接说道: “妖族本就身份低贱,常被修真鄙夷利用,更何况看他人类躯体上独生了一双兽瞳,一个半妖身份,不过就是要组合人族的夹缝之中生存。可对于苏落我们可以借他的事情,重新获得力量,可对他要小心谨慎。当日禁忌之地,他究竟意欲何为,是抢镜子还是救你,皆不清晰,万事还是小心为上。” 这事桑伶也是清楚,她的眼睛在对方破衣烂衫,还有那一双努力趿拉着的破鞋上扫过,终究还是偏开了目光。 很快,院中的舞剑之声消了。 男子叮嘱两句后,才从院中走了出来,路过瘦弱孩子身边,却是丝毫不打算停留,像是对待路边一颗石头般。 “父亲。” 苏落主动叫住了人,他挣扎犹豫,眼中难免浮现了一丝希冀,想要对着自己的生父说些什么。 男子停下看他,修士眼力惊人,一眼便瞧见了男孩脸上通红的巴掌印,却是冷哼一声,径直离开。 被丢下的苏落背影被西斜的阳光慢慢拉长,一瞬间写满孤寂。 周边仆人的不屑嘲讽和窃窃私语就像是驱不散的蝇虫,桑伶只呆一会就感觉周身不适,但她却是选择飘远一些,不想插手。 可面前的苏落却是一脸麻木的样子,置若罔闻,沉默站着。又不敢在被吩咐前,提前离开。从前,他做过,换来的就是另一个有理由的折磨暴打。 只是,他这次从下午站到了晚上,院中烛火都熄了,也没有人出来唤他进去说事。 终于值夜的仆人想要打盹偷懒,见他还是傻愣愣地杵着,忙挥手来赶: “狗杂碎,还不滚。今日,大少爷难得来院子,夫人自然没空搭理你。一点眼力都没有,还不滚!” 苏落慌忙退后几步,才算是躲开了这几下。仆人懒得搭理,收手回去。见苏落趔趔趄趄慢慢朝西北方走了,背后桑伶抬步直接跟了上去。 瞧着周围的路越来越荒,屋子越来越旧越来越破,苏落的脚步还是不停,可他到底从稻草堆里醒来后,便一直没有进食,走路对他此时的身体而言就是折磨。 桑伶想明白了此处,便准备出手帮助,不然苏落要是半路昏倒,自己去背人,被人发现苏落竟然会凭空移动,进而暴露了毫无反击能力的她,可不是一件好事。 后来在路过一些可以吃的果树时,苏落便会发现忽然怀里就会掉下几颗熟透的果子来,周围又是无人,他只以为是自己的运气好。接连几次,渐渐填饱了苏落的肚子,桑伶也感觉到有一种充沛的力量蔓延周身,借着小水坑,她能看见一个浅白色的影子出现。 溯洄之镜肯定了她的想法: “你现在周身凝视了不少,大家能看到你的存在了。所以,你要开始小心为上了。” 桑伶点头,继续跟上了苏落。 一柱香后,苏落终于停下了步子。不过眼前不是之前的草棚子,而是一处低矮得甚至都住不了人的屋子。显然苏落东躲西藏,到处有窝。 桑伶好奇,先一步穿门进去看,只见里面乌漆麻黑一片,空间狭小,光秃秃的地上只摆了一堆稻草和一个锅。 正当她考虑怎么现身帮助,能让对方不怀疑时。 转头就瞧见苏落盘腿坐在那锅前面,捏着里面的东西就要往嘴巴里送,她顿时叫了一声。 “唉!这东西发霉了不能吃!” 这入口的东西莫说乌漆麻黑,分不清是什么。就是上面都已经密密麻麻长满了白毛,看着就是不能入口的。本来就看着病歪歪,要是吃了,一下子死了,她的任务该怎么办! 可苏落还是往嘴巴里送,置若罔闻,动作急迫。 难道溯洄之镜估算有误? 桑伶想都没想,就想伸手打开那只抓着东西的手,本以为幽魂状态,伸手过去就是一个空。 没想到,她却是像是碰到了实物一般,竟能模糊碰到苏落的手。来不及细想,桑伶直接开口道: “这东西不能吃!” 桑伶这次的音量极大,苏落转头看她,一点没有惊讶的神情,继续捏着东西就要往嘴里送。 竟然是真的能看到自己! 那之前就是假装没听见? 桑伶气笑了。 “醒醒!喂喂喂,你能看得到我吧!看得到就听话!” 为了防止这小家伙不听话,桑伶故意龇牙咧嘴做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男孩果然瞪圆了眼睛,点了点头,小声道: “看得到。” 桑伶见他老实,才去试探拿开男孩手里紧抓不放的东西。没想到,这次的手还是被一道力狠狠拽住,丝毫不让。 桑伶皱眉看他,口气更凶: “放开!这玩意吃了,你肯定生病。生了病,就要死,什么都吃不到了!” 语气十分凶恶,只是苏落感受到的力度却是轻柔和缓,软软的一片,丝毫不痛。 苏落看她几眼,终究是放开了手中的食物。 他想,从前吃过几次,有时也没肚子痛。可他下意识,不想惹面前这个会关心自己的人生气。 桑伶一转身,就将这个长了白毛的东西,丢出了老远。 苏落眼眸渐渐晕起了一点光,面前一片昏暗的光线下,眼前女子就像是会天然发光,一双艳丽秋波的眼睛,却是比那院子里最美的花还要好看。 苏落眼神一晃,条件反射般立即低头,之前他不过是多看了夫人院子里的花几眼,就招来了一顿打骂。后来,他便明白,这世间所有美丽的东西,他都不配拥有。 这里面,自然就包括梦里这个长得好看的女子。 苏落迷迷糊糊地想了会,然后突然眼前一黑歪在地上,竟是没了意识。 桑伶一惊,立即去摸脉搏,发现十分虚弱,温度也是到了烫手的程度。 “要命,果然被磋磨得发烧昏迷了。” 溯洄之镜不慌不忙地嗯了一声,只道: “那就找些药来,没想到这家伙小小年纪灾厄不少,你治好了他的病,倒也算化灾解难一次了。” 桑伶顿时舒了眉头,放松了不少。在地上飘了两圈思考治病的办法,却差点穿出这个屋子。她一低头就见自己半个身子穿在墙里,她正要飘下去的时候,突然闻见了一点香气,眼睛亮了。 “这味道绝对是个温和滋补的上等灵药,最是适合苏落体质。只要这补品进肚,这病自然就会好得快,那我的任务不就可以完成了?不过,苏落,没想到你小时候也是个狠人啊,一身的病痛竟然能忍住,半声不吭。” 已经因为高烧昏迷的瘦弱孩子,即使睡着,一张脸全部苦皱在了一起,也并没有说什么胡话,可见隐忍是到了骨子里。 之前与她相识时,明明是个半妖的身份,还处处表现得像是一个真正的世家修士,让人难以发觉。只是,他这般费尽心思潜伏在她身边,是不是真的有阴谋,还是巧合呢? 巨大的疑云笼罩在苏落的身上,桑伶一时也寻找不出什么思绪,只能收了心思,出门去寻那道药香。 溯洄之镜又提醒她身体现在又凝视了一些, 桑伶仔细检查了下,发现自己已经从看不见的空气,变成了磨砂玻璃质感的一团空气。便是明白,溯洄之镜说的,之前帮助苏落半妖化解一次灾厄,自己获得反哺,能慢慢恢复肉体是真的。只是刚才的都是小事,所以自己凝实的速度并不快,要重新恢复到人身,就不知道还要多久的时间。 这般想,脚下飘得速度更快了。只是,她这回飘得就比白日小心许多,也幸亏天黑,谢府宅院连廊假山装饰甚多,顺着香味飘过去,一路都没有被人发现。 一炷香后,她就已经穿过大半个宅院,来到了一处窗前。 雕花格窗被人推开了半扇,桑伶轻易的就能趴在窗上,往里面看去。 正对着窗的位置,便是一处书房,案上摆设素净,墙面只挂着一幅画。画面只有一人一舟,四周空泛,笔触有力,遒劲,意境空远,难得好画。 可桑伶却只是匆忙扫了一眼,便往更深处望去,只见屋子正中的圆桌上摆着一盅补品,那道好闻的灵药香便是这里发出来的。 “好香的味道啊,还蕴藏灵力,果然没猜错,这吃下去肯定就能病好,还能消除暗伤。就是不知,这院子是谁的?” 再等了一会,还是见不到屋主人的出现,桑伶小心地越过那道窗台,慢慢靠近那盅补品。 只是....... “这左眼皮怎么跳得这么厉害!” 一种不祥的预感冒出心头,她暂时没理会,站到了那盅补品前面,指腹微烫,她正摸到了温热的瓷盅上。 然而就在此时! 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正向着这里靠近,转眼就听到门上“啪”的一声轻响,有人在推门!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 “少爷的东西我已经放在了屋子里,本想着少爷会不会从夫人的院子里回来,没想到这么深的夜,您还要赶回来。” “母亲催我回来修炼。” 另一道声音,却是语速简短有力,宛如春日下刚融化流淌的一道冰泉,冰棱横生。 桑伶的头倏忽转向了门外,拳头攥紧,眼眶迅速爬满血丝! 第八十六章 灭门之祸(三) 尽管,这声音十分稚嫩,可桑伶还是一下就认出了来人正是谢寒舟。突然在此时,知道谢寒舟与自己一墙之隔。 桑伶拳头紧握,咬牙切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心里全变成了冰冷的颤意! “谢寒舟!” 三百年前,抱着目的刻意接近,攻略他的感情,这些是她不对,最后她死在他的剑下,用了一条性命成全了他的盛名,前程往事算是一笔勾销,她也恨不了什么。 可为什么偏偏还要在三百年后又要遇见....... 又一次的重蹈覆辙,再一次死在禁忌之地,当初两人之间因为缠心咒拴起来的所有过往,他对她的容忍,对她的追悔,对她的梦魇,一切究竟是真还是假? 怀疑像是一桶冰水般兜头浇下,冻得她心里发寒。心底那团熊熊燃起的怒火,瞬间被浇成了灰烬,余烟上涌将眼睛熏得酸胀,终究是没有再留下泪来。 她强迫着自己转动脑子,将眼下所有情况串起,忽然一个事实清晰摆在了眼前—— 苏落竟是谢寒舟同父异母的弟弟! 所以,这里不是别处,而是五百年前的谢家? 白日里府中所有景象刷刷从脑中闪过,一个热闹世家的模样,并无后世那种破败荒凉的样子。 所以,她此时来到了谢家灭门之祸还未发生之前? 谢家灭门之祸发生的时间,则是....... 惊诧下,手里触碰的瓷盅一角忽然被指尖向前推了一点,立时发出轻微的一道声响。 “门内何人!” 门外的人听到了动静,推门的迅速更是加快,忽然,门被打开了。 一个缩小版的谢寒舟赫然出现在了门外。 溯洄之镜突然见门被人推开,它直接镜身一晃,强行催动了力量。 “桑伶,快走!” …… 门开后,只见灯火昏黄,屋内依旧。 老仆匆忙进来,却不想什么都没发现,连着桌上的补品都放在了原处,无人来动。 他更是奇怪: “刚才明明听到了声响,怎么无人?” 谢寒舟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屋顶位置,神情半分不变,只道: “你听错了,出去吧。” 老仆急忙退下,恭敬离开。 桑伶成功解难,却是没有丝毫的喜悦。木这一张脸,只静静待在房顶一根粗壮圆柱之后,没有动静。 下方。 “窸窣”声音不断,动静忽然一停,纱帘被掀,再看时,谢寒舟已经换上了一身家常服,白色柔软的料子极为高档,只是袖上空空并没有五百年后的彼岸花纹。 彼岸花多为生者不舍死者,桑伶怔了怔,再一思索,她就了然了。却不是什么自作多情,以为对方后来的花纹是在对自己怀念。谢寒舟寄托留恋冥界往生的,该是他的族人父母吧。 底下少年,却是没有再出去,只绕过那摆着香气浓郁的补品圆桌,去到了另一边的书房,捡了本书看着。 淡淡的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晕出一道银色的光晕。那宛如上天锤炼、细细雕琢的完美弧度,此时被放到最大。 桑伶顶着满脸泪痕的脸上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此时的谢寒舟应该是无比幸福的吧,如果他得知了今后谢家会遭遇灭顶之灾,自己也会失去双亲、族人,那他还能不能保持在现在的平静? 可心底另一道的声音,却在此时冒了出来,就算谢寒舟孤身一人了,可他最后还是会被陆朝颜带回天道宗,成为天道宗最得意的弟子,未来掌门人选。 灭谢家门的是妖邪,此事后,谢寒舟便对灭门的妖邪十分厌恶,对陆朝颜感念,也会再一次容忍陆朝颜对自己的百般迫害,将她推入禁忌之地。 如死水般平寂的声音出来,一种索然无味荡在心头。 屋子里一时陷入了寂静,底下翻书的声音却是停了下来,一道轻缓的脚步声慢慢移到了内室,“簌簌”几声后,床榻上发出一道平缓的呼吸声,显然屋主人已经陷入了沉睡。 桑伶第一时间从房顶飘了下来,捡了几个补药的根须茎块,揣了就走。 身后没有一点动静,她满心平静。 等了许久,床榻下却是发出了一道“喵”的声音,一只黑猫三两下跳上了床榻边,头却是看着桑伶离开的窗子,目光无措。 只听身后,“窸窣”声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帘子,露出了谢寒舟稚嫩的脸。 “这就是你的主人?一个……幽魂?” “喵。” 是承认的意思。 谢寒舟瞧着黑猫一直不错眼的盯着窗外,自己也侧头一看,只是外面却是一片深沉夜色,哪里还有刚才那幽魂的半点踪迹。 不过,他瞧着黑猫这眼巴巴的样子,却是没有去劝。 “东西已经拿走,你可放心了。” 黑猫转头看来,一双金黄色的兽瞳里面印着一张脸,一张熟悉却是明显青涩稚嫩许多的脸。它立即偏开了视线,四肢微微一曲,无声跳下了床榻,头也不回地顺着窗子离开了。 谢寒舟知道它必是追随那个幽魂而去,到底少年心性,心底难免产生了一丝好奇。余光里,那盅放着许多补药,煲治了许多时辰的补药,已经完全失去了温度,连着原本诱人的香气,也变成了难闻的苦味。 “啪。” 站到了窗台,手中的汤水茎块,从瓷盅里倾泻而下,价值千金的东西,却没有引起谢寒舟的一丝犹豫。而他的脸上,一派克制守礼下,却是多了一丝轻松和真实。 灵气翻动,土壤覆盖掩埋,恢复之前。 却是无人能知道,谢寒舟床榻旁的窗外,这一个深深土洞里却是躺着无数残渣余汤,显然之前有无数补药都被倒进了这里,滋养了一院子的花草。 处理完了补药,在临睡前,谢寒舟多吩咐了老仆一句: “明日,继续送补品吧,汤水少些。” “是。” 老仆瞅了眼面前小主人的神色,有些摸不着头脑,往日里小主人不是对这补品十分排斥,有时放置了大半夜都不看一眼。直到第二日他起床收拾时,才能看见瓷盅空了,猜到谢寒舟吃掉了补品。 只是,今日小主人怎么一反常态? 老仆此时却不知,面前如旧的屋子里,来过一只幽魂,还有一只对谢寒舟十分熟悉写满了谜团的黑猫,将面前的小主人之前平淡如水的人生,激起了无数涟漪,波澜不停。 …… 桑伶一回到屋子,就瞧见苏落明显烧得更狠了,一张脸红得像是炭烤的,她立即将补药捡了细的塞进了他的嘴里,又给他灌下了好几口水,才算是将东西顺了下去。 谢寒舟屋子里的果然是好东西,不消一会,苏落的高热就退了下去,人也恢复了几分清醒。 “这东西你不能多吃,先吃上几口。要是不舒服,立即说啊。” 不然,虚不受补,身子真的会爆炸的。 桑伶拦了一下,本以为会和上次一样,不想,这次却是轻而易举地就将食物拿了下来。 苏落见她惊讶,小心地咽下口中的东西,慢慢开了口,声音却是带上了没有恢复的嘶哑: “你是好人,还和我娘一样对我好。我只要乖乖听话,你是不是就能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眼神灼灼,但似乎是见惯了别人对这双眼睛的排斥,他始终用眼皮半盖住,侧了半个身子。 到底她和苏落相处过一段时间,也受他照顾许多。桑伶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脑壳顶,全作安慰,却是没有回答。 手下都是毛茸茸的,触感很好,没有身体那种狰狞骨感。可她的手还是一触离开,没有停留。 苏落半盖住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可捏着补药茎块的手却是攥紧了。 桑伶瞧着他恢复了许多,将一包糕点递给了他: “这个可以多吃,我从那今天欺负你的胖女人那里偷出来的糕点。她睡得和死猪一样,你全吃进肚子里,肯定不会发现。” 苏落重重点头,这会眼睛里的光却是亮亮的,不像之前饿狠了的绿光。 见他全部吃完,又困倦得不肯闭眼,只倔强地杵在面前,桑伶看得头疼,无奈将人摁下,胡乱哼着什么睡眠曲,将这孩子给哄睡着了。 只听外面静谧无声,屋内苏落浅浅的呼吸声缓慢响着,比之前粗重的、一听就身体不好的声音,好上太多,即使不是医修的桑伶也知道这孩子吃了这盅补品,定是好了许多。 桑伶不想待在屋子里,随便找了一处偏僻的走廊躺着,动作间,她却是看见在一片银白的月光下,她原本如磨砂玻璃质感的一团身体,此时更多了几分凝视感,像是天上白云般的颜色。 而且,她能感受到一种微薄灵气的运转,溯洄之镜之前教授的法术一一使出,虽威力因为灵气限制不是很大,但桑伶还是感觉到有一种巨大的喜悦一扫心底那片沉重的阴霾。 “这就是依靠自己力量的感觉?不用再寄托缠心咒那种灵气供给的惶恐,不用担心身体白骨伤的缺陷?如臂使指,全然自由!” 忽然,一道“窸窣”声在背后一闪而过,桑伶回头看去,却是对上了一双眼。 第八十七章 灭门之祸(四) 一片漆黑一片的草丛里只有一双亮如琥珀的眼睛,桑伶一眼看去就分辨出了来的是小黑猫,她懒散地伸手招了招,对方却是纹丝不动。 看着桑伶奇怪的眼神,对面的黑猫站在地上的猫爪蜷缩了一下,它知道她在看它,让它过去,但是它不敢靠近。 一种失而复得后的不敢面对,在此时霎时冒出,变成横亘在它心上的一道枷锁。巨大的属于人类复杂的情绪,浮在心头,压得它近乎喘不过气。 “喵!” 视线迅速上移,黑猫微微一惊,肋下只觉有一股柔软的,近乎无物的温柔触感将它轻轻一带,举到了半空。 因为高举的姿势,桑伶的表情落在上方黑猫的眼睛里,变得十分清楚。 那是一种全然信任的依赖感,它突然开始挣扎起来,左扭右扭地想要脱开面前女子的靠近,可是力道又是极小的,带着它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意味。 桑伶此时更为疑惑: “你消失了许久,突然出现怎么还不让我靠近?我这身体终于凝视了不少,可以抱抱你,你别乱动啊,我现在这个状态可是抱不了多久。” 闻言,黑猫挣扎的动作猛然一顿,浑身僵硬得像是石头。 桑伶不知道这小家伙,怎么来到了五百年前,好像就开始心事重重,全没有之前的那种爱吃爱玩爱调皮了。不过,她只以为小黑猫是经过禁忌之地的巨大变故,才心性大变,有几分沉默寡言起来。 眉心微皱,带着无奈,将那小黑猫抱进了怀里。抱得久了,淡淡的体温透过毛茸茸的皮毛渗透进来,桑伶感觉自己的身子也被暖了起来。 随着体温升高,桑伶有一种人的真实感慢慢显现,暂时盖过幽魂那种漫无边际的虚无感。可随着距离的贴近,一点突兀的硬物感也随之出现。 “你这几日究竟是去哪里了?一身的尘土泥块,像是跑了许多地方。” 黑猫一抖,对上了一双好奇探究的眼睛。 “喵喵喵。” 黑猫:n(*≧▽≦*)n 桑伶瞧着这猫一副装可爱的模样,表示反弹不吃这套。只握住它的爪子,抬了起来,蹙眉道: “你看看,这下腹部都是湿泥,有些都干透了,我看你一个下午别是跑完了整个谢府吧?这里可是谢家,小心那些世家修士将你抓起来,炖成猫肉锅子吃掉!” 黑猫瞟了眼自己身上,莫名有些心虚,想缩回去。 “别动。” 女子淡淡叹息的声音一响,它只觉下腹动了动,黑猫悄悄抬眼,却是怔住。 桑伶没察觉小黑猫的怔楞,不过见它乖巧,却是十分满意,帮它清理尘土泥块的动作加快,唇边忍不住带出了一抹笑。 只见,昏暗的月光下,女子因为身体还未凝实,只能瞧得清透白的身躯面庞,这般下,那一双荏弱艳丽的眼睛便在此时极为出彩醒目,似含着一抹秋波横水,又似灼灼春日,带着暖透人心的美。 无疑,桑伶是一个好看的女子,一片温软的笑缓慢绽开,让她的好看变成一种颤动人心的美。 黑猫小心地扭了扭身子,好像有几分惊喜和雀跃悄悄爬上了心头,像是平静湖面上忽然跳出了一条小鱼,跃动飞腾间便是涟漪无数。 可是在这种喜悦之后,却是更深的黑洞似的漩涡,漩涡下,无数雀跃欢喜的情绪都被吸走,只留下一片黑沉沉,压抑的黯然。 黑猫眼中一黯,终究是闭了双目,盖住眼里那抹不属于猫的清寒神色。 …… 五百年后,天道宗。 众人从禁忌之地回来后,原本离群索居的明微峰此时人头攒动,热闹非常,只是这种热闹却是带着压抑的气氛。 “药门长老,寒舟如今如何了?” 陆朝颜在院外焦急等待,脚下的草地都要被软鞋底磨平,可守门弟子却还是坚守岗位,将她拦在了门外。 好不容易见着药门长老从屋内出来,她立即迎了上来,焦急开口,连着弟子礼都未行。 药门长老抖了抖身上的血,见陆朝颜这般,心里摇头,看来陆朝颜平时对长老们的恭谨也是表面功夫啊,还真是随了她师父。 这般想,他的面上却还是一片慈和: “罡风所伤,瘴气迷心,伤势不轻。不过陆师侄不必担心,你师父带着众长老合力医治,成效颇多,谢师侄如今已经稳定了不少。” 药门长老一贯喜欢说一半留一半,主打中庸之道。如今在陆朝颜这个掌门首徒面前,更是老成持重,不愿深谈几分。 可陆朝颜哪里会信他的说辞,自谢寒舟被玄诚子带出禁忌之地后,谢寒舟便一直昏迷。如今都过了两日,玄诚子和几位长老更是没离开过屋子。这么紧张的情况下,如何是轻描淡写几句就能搪塞过去的! “寒舟的伤势,究竟如何了,请药门长老明言!” 药门长老看她满面冷凝,原本还愿意称呼的长老二字,这次更是提都不提,直言不讳。顿时心头一堵,有些气闷,不过他的面上还是一片春风化雨,沉默微笑。 这时。 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只见傲薇真人正从屋中走出,见门口两人同时将视线看来,她也不好避开,只迎了上来,打了个招呼。 “掌门吩咐不得喧闹打扰。” 傲薇真人是一个生得如蔷薇一般好看的女修,性情却是十分冷漠,连着声音都是一贯冷淡。 陆朝颜继续追问: “真人,那现在寒舟伤势是不是好了许多?他有没有醒过来了?” 傲薇真人一双眼静静望来,在陆朝颜如玉般好看的容颜姿色上微微一扫,撇开了眼睛,神色更为冷淡: “禁忌之地凶险,谢师侄能轻易脱身也是掌门涉险搭救,十分不易。陆仙子若是有空,倒可以不必等在这里,回去翻翻古书记载才算是分忧。” “是,多谢长老。” 陆朝颜恍然惊觉,面上一喜,匆忙离开。 瞧人走远了,药门长老才揶揄的看了眼傲薇真人,小声嘀咕道: “这丫头还以为你和她一条心呢!当年你徒弟林伶,不是就被这丫头逼着进了禁忌之地,死无全尸,现在轮到了谢寒舟了,她倒是哭哭啼啼。若我说,这倒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啊。解不解气?” “管好你自己的嘴巴,丹药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傲薇真人冷淡甩下一句,转身就走,只是脚步略显急促,显然牵动了心神。 药门长老见状,更是嘿嘿笑了两声,带着自己才能懂得的心思,也慢慢踱步走了。 屋内。 此时,玄诚子丝毫不知道外面的事情,眉头紧皱,挥手也让其余长老都走了。 见人走光,他才来到谢寒舟的床前,伸手使出灵力缓慢进入他的体内,带着几分试探。 一刻钟后,缓慢收回了手,玄诚子目光审视地盯向了床榻上沉睡之人。 “寒舟,没想到你的锁情丹竟然是已经解开了,哼,记忆恢复后,居然没有吱声,连一直陪在你边上的朝颜都给瞒了过去。若不是你这次受伤严重,我也不会察觉,倒真是孩子越大越管不住啊。” 抬手抚了两下山羊须,玄诚子却是笑了下,并没有多动怒的样子。 谢寒舟再如何,修为也还是比他的低了许多,一个孩子再如何折腾,有些小心思,最终还是逃不了他的五指山。不过,谢寒舟到底是他接任天道宗的下任掌门,期望甚高,他的伤势还是要好好医治,不能耽搁,影响修为。 这般想,玄诚子出门后,又对门外守门弟子吩咐一句: “不要放任何人进来,寒舟现在需要静养。还包括朝颜那丫头,小孩子家家的,就知道男女之情,终不能让她坏了静养。” “是。” 守门弟子行礼应是,目送玄诚子离开,对着刚才门口陆朝颜和两位长老的事情是半句未提。 屋内,一片寂静。 床榻上的人在丹液灵药巨大的力量修复下,身体机能在迅速修复,可眼睫丝毫不动,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方的空间。 忽然,他眸珠动了一瞬,刻在眼前的分明却是另一处的场景—— 摩肩接踵的行人,呼来招去的店幡,到处都是热闹的烟火气,忽然周身一暖,一个女子正巧笑倩兮的将他抱起: “你怎么在发呆?” 话音像是隔着一层水膜,隐隐约约的传了过来。 桑伶看着小黑猫自从出了谢府后,便是恹恹的模样,有些担心: “是生病,不舒服了吗?” 手指轻轻摩挲过来,带着前所未有的亲近。 瞧着小黑猫还不讲话,桑伶伸手将它搂的更紧几分,摩挲了几下。 “是起得太早,困倦了?还是真的不舒服?小黑猫,你怎么不说话?” 那种柔软亲近的温度,拢在周身,只觉得心底坚冰都要融化。 对方执着的等着他的回答,很担心。 小黑猫沉默了许久,才缓慢喵了一声。 “喵。” 我在。 桑伶眉眼舒展,笑了。 “看来还真是困了。” 小黑猫一瞬不瞬的看着面前女子的笑容,眼珠透明如琉璃,将外界的一切清晰印下。 此时,他的脑中,只听“嗡——”的一声白茫音响起,将所有的画面、味道都推到了眼前。 小黑猫却放松了四肢,安静趴着,跟着桑伶继续穿梭于长街之上。 五百年后,天道宗明微峰。 床榻之上的人刚才还在转动的眼珠立即停了,安静的像是睡着了一般。 第八十八章 灭门之祸(五) 空气冷飕飕的,天上的铅云大块大块的堆着,将仅剩的阳光遮了大半,阴沉的像是马上就要发霉的旧屋。 桑伶看着这般天色,心情更坏了几分。 她自从恢复了人身,就从谢府出来了,便一直在城里闲逛,想要寻些其他赚取能量的办法。 按照之前和溯洄之镜的约定,对象要是妖族,还要帮他们消灾解难,小难换出小能量,大难换出大能量。溯洄之镜为了帮助她做任务目标清晰,特意将镜身划成了十个刻度,一层一个能量显示。 之前,她偷补品戏刁奴,帮助苏落休养身体,改善困境,所能攒出来的能量也只有两层,距离那十层还有一大截的距离。 桑伶内视,只见体内的溯洄之镜,暗淡的只有底部浅浅一点镜光,更觉前途渺渺。 而这点郁闷,在她跑完了大半个谢家城的时候,更是翻了几番。 不过,不是她找不到帮助其他妖族积攒能量的事情,而是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有几分让人难以置信的离奇夸张的程度。 先帮几个年幼妖族从凡人的棍棒之下脱身,桑伶不急着查看溯洄之镜的能量多了多少,只捡了一处茶摊坐下,与卖茶的老翁攀谈了起来: “老翁,怎么这城里有这么多的妖族啊?” 老翁收下桑伶特意多付的银钱,眉开眼笑的去拎新茶来: “客官是外乡人吧,我们谢家城一直以来是谢家驻守,从前也没有这么多的妖族。只不过就这段时间,不知为何城里妖族忽然就变多了,也没人管,便闹得不成样子。” 隔壁的汉子也是摇头: “什么谢家,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修真家族,也就在我们这个小地方显得声名显赫一般,真到了外面,那也就是平平而已。现在,城里滋扰事件频发,哪有见他们吭气的?” 老翁将茶上了,桑伶拿出备好的茶碗,先倒了一杯给小黑猫喝,好奇开口道: “怎么没人管?谢家不是驻守世家吗,就算谢家无人,那其余散修呢?” 老翁没好气的摆着手,嫌弃道: “别提了,谢家忙着什么劳什子的生辰宴,手下弟子被指挥的团团转,哪里顾得来城里的事情。散修更是闭门不见,没一个出手的。” 小黑猫喝茶的动作一顿。 周围人听到这个话题,也是一面倒的讨伐之声: “就说那散修,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城里都是些流窜的小妖,他们哪里会来费劲捉拿?凡人又拿不出他们想要的油水,小妖法力又低,就算将这城里所有的小妖全除了,他们也扬名立万不了。” “谢家不是说最近什么事情都不理了吗?之前我还在前面老远的山里见他们弟子在砍树,周遭好好的山水全被破坏了,只为了将树木砍回去,给那个谢家子建新的屋舍!” “嘘!可要小声。那可是谢家的宝贝心尖,天资卓越,资质绝俗。那这十六岁的生辰宴都要大摆特摆,普天同庆啊。” 桑伶木着脸听完了所有人的议论,对当前的形势也有了大致清晰的了解。 谢家为了给谢寒舟举办十六岁的生日宴,兴师动众,对于城内的妖族监管不力,造成滋扰事件频发,散修又无利可图,凡人和妖族的矛盾在此时被放大,十分尖锐。 不过,浑水才能摸鱼。风浪大,鱼才大。 桑伶稳了稳心绪,主动起身,对着周遭客气行了一礼道: “若是大家不见怪的话,今后与妖族之事,可来此处寻我解决。在下不才,一介散修,可尽绵薄之力。” 顿时,周遭一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老翁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立即捧场道: “今后,大家若是来找,老汉给大家托信!哈哈,还是仙师大义。” 竟然有散修愿意帮忙,大家顿时从惊喜中反应过来,纷纷上前打听。 桑伶听了一圈,便开始了忙碌,一天下来,腿都要跑断了,不过成果也是显着。 溯洄之镜涨了一层能量! 这番激励下,桑伶顾不得休息,连夜催着铺子赶制了摆摊的行头,算着租金,放在了老翁茶铺旁边。 “助妖师”这个新鲜出炉的名头,瞬间在谢家城的大街小巷响起,口耳相传起来。 不过,到底是凡人圈子里的事情,桑伶处理最多的都是些繁杂小事,今天要去的,便是帮着店铺寻摸被妖族偷走的银钱。 她抱着小黑猫走到了城东,店铺掌柜一眼就看见了抱着黑猫的女子过来,先是不确定的看了眼女子的脸,然后转向了那怀中的猫,见是黑色幼猫立马确定,快速踩下门口石阶迎了上来: “仙师,仙师,您老可算到了。” 桑伶淡淡点了头: “是您报的?” “是是是,仙师跟我来吧。” 他伸手一引,就要将桑伶带进店铺。 桑伶摆了摆手,反而站在了店外: “我先看看外面。” 这是一间就开在沿街的衣裳铺子,因为为了迎合女子喜欢,装修布置都是秀气雅致的模样,连着屋子门口飘出来的都是淡淡的熏香。 馨香? 桑伶眉梢一挑,看了眼自己怀中的小黑猫。 小黑猫默契的回了一个“喵”,从怀中跳下,三两步沿着墙壁上了屋顶,查看屋舍,动作灵巧机敏。 店铺掌柜不由赞叹: “果然不愧是仙师养的猫,这身形步伐,比好多人都要好看啊。” 桑伶经常抱着猫去查看现场,小黑猫在其中展现的机敏聪慧,时常就惹来一番赞叹。 小黑猫似乎比她现在顶着的这张普通的脸有辨识度多了,刚才这店铺掌柜,先去看猫再来定人的视线,可没被她错过。 经历多了,桑伶也厚脸皮的享受了这层荣光: “随便养养而已。” 敷衍几句后,外围也看完了,桑伶便抬脚准备进铺子,这时,忽然有伙计拿着账簿,找上了掌柜。 “掌柜,这账面亏了许多........” “仙师,这.......” 掌柜犹豫看了眼桑伶,桑伶主动让他去忙,自己随便转转。 掌柜客气道谢,跟着伙计去了柜台。 桑伶负手慢慢踱进铺子,只见进门右手边便是柜台,左手是供客人挑选的地方,木板架起来的方格子里摆着的都是五光十色的上等料子。 桑伶转向了卖布的地方,这里有两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帮工正在忙碌。 见桑伶过来,头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子还以为是客人,招呼笑道: “我们店里都是好料子,客人是想做衣裙,还是买成衣?” 桑伶正要摇头,忽然那女子就被另一个帮工扯了袖子,提醒道: “玲姐,掌柜说了今天不待客。这是仙师,不是客人。” 桑伶看他一眼,是一个有几分矮小的男人,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模样,面庞有些老,可翻动料子的手却保养的很好,细腻白皙,没有任何裂口老茧。 桑伶目光在那双手微微一顿。 掌柜打发了伙计的报账,过来介绍道: “仙师,我店铺从未遭过贼,可最近一连三次都是如此手法,偷得全是银钱,值钱些的料子玉佩什么的都未曾拿过。” 看桑伶果然是仙师,帮工女子忧心忡忡,像是一个总是遭贼的铺子让人有一种强烈的的不安全感般: “掌柜的命我寻了谢家,可那谢家高门大户一听是小妖作怪,便闭门不见。连着几次都是吃了闭门羹,根本没人能管。” 掌柜也是叹气,他已经几日都睡不好了。 “要真是为祸一方的大妖,我们如何都要凑出银钱去求仙君们绞杀了。可,这总偷银钱........大事又说不上,只能遭来嫌弃啊。” 帮工男子也道: “掌柜找了一圈法子,都是无用,如今只求仙师能出手相帮了。” 显然,他话中的意思,是掌柜之前不仅寻过谢家,连着散修也是找过的,只是都是无功而返,如今只能求到桑伶的身上。要是放在其他心高气傲的散修身上,此话不异于浇油。可桑伶闻言,不过眉梢一挑,露出一点似笑非笑来。 “我这个人最是嫉恶如仇,若真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搞鬼,我定会叫他后悔终身。” 男子感觉自己说错了话,立即噤声下去,不敢多言。 桑伶问过丢钱的地方,又在这卖布的地方重点转了两圈,才起身站起。 “这里可有后门?或者其他的地方。” 掌柜赶紧让了地方。 桑伶掀了门帘看了眼试衣服的隔间,没发现什么异常。 又被带去了一处隐秘的角门,破旧的角门被推开,没有发出常见的杂音,迎面便是一股水汽。 屋后竟是一条清澈干净有些深的河流,哗哗哗的流水声,带动两旁栽种的绿柳,杨柳依依,景色宜人。 河水沿着贴岸的石阶,可以踩进水里,桑伶看了石阶一眼,转身看向了角门。 将四周转完了,小黑猫也看完了屋顶,三两步跳下来,蹲在了桑伶脚边。 小黑猫指了指屋后,点了点头: “喵。” 掌柜赶紧来问: “仙师,可有线索?” 桑伶负手站定,看着一圈围过来的人,却是淡淡一笑: “现在是白天,小妖不来,倒也抓不住赃,等夜里,我再来趟,定会给您抓到。” 掌柜感激不尽: “有劳仙师,有劳仙师。” 又是抱拳又是行礼,忙活个不停。 店铺众人面色都是一轻,只除了一个人。 桑伶视线收回,抬脚离开,掌柜赶紧跟住。 “仙师,我们夜里什么时辰集合啊?” “不急,不急。” 桑伶糊弄完掌柜,便给了小黑猫一个眼神。 小黑猫默契喵呜两声,忽然走动两步,冲着一个人额面而去。 那人吃了大惊,立即就想后退,一下子撞掉了什么东西,就听“当啷”一声巨响,地上铺了一层金光闪闪的东西。 掌柜回身一看,一下子跳了起来: “我的钱!” 三两步冲了过去,将银钱全捡了起来。 桑伶重新走进了店铺,看着跌坐一旁的人,露出一抹笑: “捉贼拿赃,现在人赃俱获,掌柜的,我任务完成了。” 掌柜难以置信看着这个意想不到的人: “怎么是你!你在铺子里干了十几年,资格最老,平时连根针线都不会贪,怎么会做出这个事情。我对你不好吗!让你三番五次的偷我的钱!” 第八十九章 灭门之祸(六) 店铺的事情很快解决,偷钱的人不是小妖,而是店铺内鬼,帮工女子,玲姐。 事情一出,掌门气得够呛。 可送桑伶出去时,回过神来的掌柜便是不解了: “我每次关门前都会检查一番,这玲姐又是怎么偷盗的钱?” 桑伶指了指店铺里唯一的那扇角门: “这门看着就破旧,转动间竟是连一点杂音都没有。我刚才看过门板联合处并没有特意上油,却又十分松动,便猜想这门该是被人经常装卸才会如此。从屋后河流过来,卸了门,不就可以进来了?提前将钱藏进布料之中,晚上再直接过来拿,这钱就轻松到了她的手里。” 掌柜还有很多疑问: “店里帮工两个,怎么就排除了另一个。” “他的手。”桑伶点出了重点: “那个男子的手很细腻,不会轻易勾丝。若是撑船来回,手必定会磨损起茧,那女子的手便是铁证。可她又是专门侍布的,若本来手粗糙,掌柜根本不会留人,所以这手定是最近磨的。” 掌柜一想,还真是,最近这段时间,玲姐做事毛手毛脚,已经勾坏了他好几匹的料子,他本看着玲姐是店里老人才忍了下来,没让她赔偿,如今想来还真是一颗好心喂了驴! “还真是我识人不清,倒是冤枉了妖族了啊。幸亏,仙师明察秋毫,有过人之处啊。” 掌柜看着面前这个五官普通到几乎毫无姿色的仙师,联想见过的所有神采飞扬,目下无尘的仙君,一开始并没有将她放在心上,只以为对方修为平平,都来插手凡人这种琐事。 只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了,没想到竟能被对方轻松破了案子,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 桑伶叮嘱几句,他都一一答应了。 告别了掌柜的相送,桑伶转手就用刚才掌柜递来的银钱买了许多馒头,熟门熟路拐进一条巷子,分给了等在那里的小妖。 小妖们都是半大的孩子模样,修为也低打不过健壮的成年人,只能像凡人一般,需要一日三餐地进食。 之前,他们总是饿着肚子,又挨打。现在桑伶来了,不仅经常护着他们,就连那白软软的馒头,还有各种馅的包子总能吃到,连着瘦下去的肚子都慢慢多了软肉。 桑伶将东西分完了,捡了一处地方坐下,等着小妖们将食物吃完。 她撑头笑眯眯地看着小妖们,像是在看金光闪闪的大宝库。 此时的小黑猫站在巷口,像是在望风,并没有过来。 一个小妖吃得最快,稚嫩的嗓音,细声细气问道: “姐姐,你是不是将那铺子的真凶抓到了?” 桑伶点头: “你们现在可以放心从那里过了,我临走前还叮嘱过店家,今后不能对你们随意追赶打骂,否则我就要给他厉害看。喏,你们现在吃的,就是拿他的钱买的。” 小妖们立即开心地鼓掌: “本来就不是我们干的,那个人还一直说是我们。几次都被他打过,一身青紫才能逃出来,幸亏姐姐厉害。这些人有吃有穿,还对那什么银钱看得这么重,真是想不明白。” 另一个开口问: “姐姐,你是怎么抓到那个偷钱的人的啊。” 桑伶将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重点放在最后小黑猫如何机智地将那藏在布里的赃物一下子抖落出来的事情,听得小妖们眼睛亮亮。 故事讲完,时间已经不早了。 桑伶抱着猫,对着小妖们告别: “时间到了,我该走了。要是碰到了什么麻烦,要立即告诉我一声。知道吗?” 小妖们细声细气地答应了下来: “姐姐,再见。” 他们是妖族里面的孩子,平时住的地方都是最隐秘的场所,桑伶有意保护,每次都在夜晚来临前起身离开。 小妖中一个年纪最小的,不到成人腰际的一个小妖,将桑伶送到巷口。 小黑猫三两步轻巧跳到桑伶肩上,拿毛绒绒的脑袋去蹭桑伶的脸颊,发出不满的声音。 知道小黑猫等久了,有些不耐烦,桑伶挠了挠小猫下巴,安抚道: “回去后,给你买鱼羹吃。” 小黑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蹲下盘坐,窝在了桑伶颈窝里。 小妖看着喜欢极了,踮起脚想要伸手来摸。 小黑猫感受到这股妖气,下意识就伸出爪子将那手扒开,不满怒吼: “喵——!” 妖族,别碰我!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桑伶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看见小妖哭着跑远了。 她扶额: “别人喜欢你,才想要摸摸你,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小黑猫闭起了眼睛,将脑袋蹭进了桑伶柔软的颈肉旁,表明了态度。 桑伶无奈摇头,不知是不是到了五百年前,小黑猫没有安全感,一直不喜欢他人的触碰,曾经 从巷子离开后,桑伶便被小黑猫催促着去买鱼羹。 可刚才桑伶不放心,还是调转回去,看了眼那小妖的情况,知道对方并没有被抓伤,才松了一口气。 这番耽搁,等桑伶再去鱼铺时,看到的便是紧闭的门板。 小黑猫眼睛里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可嘴角紧抿,明显是不高兴了。 知道做错了事的桑伶,只能带着小黑猫重新寻找新的好吃的。 忽然,她就在另一条街上,看到一家门前排满了人。 桑伶赶紧将功赎罪,钻了进去。 位子坐定,等店家将东西上了,桑伶才发现这家卖的竟是沙冰。 只见面前放着两碗像雪一般的沙冰,绵密冒着白色,似乎是拿牛乳和的,上面装点着几颗红豆,艳艳地点在尖尖上,诱人好看。 这个东西有点熟悉,桑伶赶紧去寻店家挂在外面的幡子,果然是卷云舒三个字。 “没想到,几百年前,这家店就已经有了啊。” 桑伶嘀咕一声。 将小黑猫放在桌子上,抬手拿了其中一碗摆在了他面前。 “快吃,吃完要回去了,天快黑了。” 随手安置好了小黑猫,她拿了勺子先将红豆挖起搁到了干净的小碟子里,然后才赶紧吃起来。 入口是冰牛乳的味道,绵密的口感掺着一点红豆的甜味,有些甜,但并不过分地甜腻,让人忍不住吃下第二勺。 桑伶吃得开心,转瞬就已经吃下了大半。 转头一看,小黑猫面前那碗都快化了,可小黑猫还是没动上一口。 “你怎么不吃,这东西化得快,等会就是一堆水了。” 小黑猫身子一僵,自从刚才看见这像雪一般的东西,他就开始有几分异样,现在见桑伶终于发现,立即眼球从下而上地看过来,有几分可怜的味道。 桑伶一开始以为小黑猫是想要自己去喂,勺子刮了点,就想喂给小黑猫吃,不想小黑猫竟是抬爪子将勺子推开了。 桑伶:……??? “看来你是不喜欢这个?” 小黑猫:“喵。” 只恹恹地回了一声。 桑伶瞧他连看都不想看面前卷云舒的模样,就猜到了对方还真不喜欢。 桑伶摇头,很习惯地让小二上了一碗山药打底的卷云舒。 东西是现成的,不像沙冰那边需要现场打,上得很快。 这种新上的“卷云舒”是拿着山药打成白泥做的,外表看起来与冰沙做的还是差了几分,并没有白气,也没有晶莹剔透,看起来并不像雪。 小黑猫这回倒是很快接受,便桑伶喂了几勺后便低头自己吃了。 桑伶很快解决了自己碗里的卷云舒,便歪头拿手撑着,看着小黑猫吃。 就见小黑猫伸出一小截红软的舌尖,微微卷起,用舌尖的倒刺一点点地将那白泥卷进嘴里吃。全程不快不慢,连带着嘴边的毛发都未粘上半分,透着一点优雅。 桑伶奇怪嘀咕: “现在你还真是吃饭秀气了,难道是以前饿得太狠?” 小黑猫身子微微一僵,悄悄瞥了桑伶一眼,见对方似乎只是随口一言,并没有深究,便放松下来。 此时,桑伶却是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人。 那时,谢寒舟也并不喜欢冰沙做的卷云舒,自己千辛万苦排队买到,因为冰雪做的,融化得快,还用了灵气小心护着带上了山,可对方见到的第一眼,却是狠狠将东西打翻了。 一地的雪块,瞬间融化成了脏水。 而她像个笑话。 后来,下山再看见这道甜品时,她给谢寒舟点的便换成了山药的,对方这回倒是赏脸吃了几口。 当时自己欢喜极了,只以为是一片真心感动融化了冰山。 如今想来,当日自己挤出人堆买来,又不小心摔在了地上,为了约会特意换上的新衣裙被踩得到处都是鞋印子,那时的自己定是灰头土脸狼狈得很,谢寒舟的赏脸不过是可怜自己罢了。 果然蚊子血就是蚊子血,红得再像朱砂,也不过是自我感动而已。 桑伶将刚才特意留下来的红豆,放进了小黑猫的碗里。 “专门给你留的红豆,吃吧。” 眼睛笑弯成了月牙,满满地盛着欢喜,是在看自己喜欢人的模样。 小黑猫看着这份欢喜,忽然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却是沉沉的,雀跃不起来。曾经,她说过,好东西就要分享给自己喜欢的人吃才是。如今,这份专属的福利,就喂了一只猫了?! 小黑猫垂头看着碗里的红豆,有些酸,但很快想通,反正都是给自己吃,就算桑伶并没有猜出是他也无事。 他一口就将那些红艳艳的豆子全吃了下去,略微打湿了一点干净的须发。 桑伶并不知道,面前这个猫壳子里面套着的人,转头吩咐了店小二打包。 第九十章灭门之祸(七) 回去的路上,小黑猫一直试图去打翻那被包装严实的卷云舒。 桑伶又一次将他爪子拿开,有些不解: “这是给苏落的,你不是已经吃过一份啦,别闹了。” 小黑猫:........! 果然是给那个家伙带的! 他爪子扒的更用力了。 瞧着马上就要进谢府,桑伶没办法,只能先将小黑猫塞进了御兽袋里,叮嘱道: “乖,先进袋子里休息休息,等我先进府再说。” “喵!” 小黑猫:绝不可能! 转瞬,头顶压来一个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力道,顿时眼前一黑,还是被塞进了御兽袋里了。 小黑猫气的转圈。 桑伶换上仆从的衣服,避开众人,从后门混进了谢府。面前还是雕梁画栋,一派富贵之景。 她匆匆穿行,很快去到了最偏僻隐蔽的一个院落。先是半人高的茅草,再踏过她布置好的迷阵,最后才终于到了地方。 这是用废弃了的院子重新撑起来的小屋,并不宽敞,可安置一个十四岁的苏落,却是正好。 此时,已近黄昏。 橙黄色的光从天际斜斜撒来,将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拉得极长,写满了清净寂寥的感觉。 桑伶刚一走进院子,便远远的看见一个小小的,团成一团的少年,正坐在门前。 似乎是被动静唤醒,那少年一下子站起,却立马就要摔下来。 桑伶迅速过去,将人扶住: “蹲的太久,腿麻了?我不是叮嘱过你,要多躺着休息,在家等我回来吗?怎么一直坐在外面。” 如今只有十四岁的苏落,在桑伶的照顾下,早已经甩开了之前那个干瘦矮小的男孩模样,抽条长了不少,连着五官轮廓也显现出来少年感,比之桑伶五百年后碰到的那个模样也只是多了几分稚嫩。 他眨了眨眼: “我只是刚刚出来,想要晒晒太阳而已。” 谢家城现在正是冬季,太阳少的可怜,可何况门前的风很强,哪里是个可以晒太阳的好地方呢。不过,桑伶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对自己的依赖,到底是没有拆穿对方拙劣的谎言。 “下次别等在门口了。” “好。” 苏落想,那下次就坐在门后面,反正那里也能第一时间看见姐姐进来。 桑伶带人进了屋子。 屋中被打扫得十分干净,不大的空间里添置了几样必要的半旧家具,一角还放着半只细竹筒斜插了半支青梅。各色都不是名贵的物什,却能看出苏落收拾的很是珍惜。 她将食盒放在桌子上: “这是卷云舒,外面卖的很好的甜品,给你买的。” 苏落有一瞬间的惊喜: “真的是给我的?” “当然。” “谢谢姐姐!” 面前苏落捧着食盒时那欢喜的模样,桑伶有一瞬间的心酸,曾几何时,五百年后的苏落哪里会为了一份甜品欢喜的不成样子。 看着少年有些笨拙的摸索打开食盒的样子,桑伶上前帮忙,她双手同时摁在两边,只听“啪嗒”一声,一直开不了的食盒瞬间打开了,散出里面淡淡的香气。 苏落将东西捧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桌子上,细细看着。 “这是雪吗?” 桑伶摇头,将勺子递给了他: “是山药蒸熟了,再打成白泥,堆成白雪的模样,最上面这红色的是红豆,很甜,我让店家多放了些。” 知道苏落是第一次吃,桑伶讲解的很是详细。 苏落接过勺子,挖起一勺,小心的放进了嘴里,眼神惊奇: “果然不是冰的。” 桑伶噗嗤一笑: “当然。” “姐姐喜欢吃这个吗?” “喜欢。” 苏落似乎笑了下,有一种只有自己才能清楚的欢喜: “听姐姐曾经说,要是你将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分享给别人,那代表这个人也是你喜欢的,对吧?” “自然。” 桑伶点头,这话是她说的不假。 苏落眼睛里满是欢喜,一勺一勺吃的很慢,一刻钟就只吃掉了三分之一。 这点时间,桑伶都已经将晚饭端上了桌。今天的晚饭,他特意煮的面条,软烂混着汤水,很适合苏落长期饱一顿饥一顿的脾胃。 见苏落还未吃完,桑伶拦道: “还是先吃饭,剩下的留到晚上再吃吧。” 苏落答应的很快,可眼睛还是不舍的看了一眼,最后将卷云舒特意放在了橱柜里才算放心。 桑伶看着他孩子气的动作,摇头失笑,只以为是苏落从出生后,便没有出过谢府的原因,对于外面的一切都是新奇的。想着有机会还是多带他出去看看,或者多带些外面的吃食玩具回来,也是好的。 忽然,她感觉要腰间的御兽袋动了动,知道是小家伙在抗议,她赶紧将小黑猫放了出来。 只是,从来都是会扑过来的小家伙,这回却是跳上了桌子,拿屁股对她—— 小黑猫生气了。 她以为是小黑猫在御兽袋里呆的太久的缘故,赶紧解释: “刚才将你放在御兽袋里,是因为要进谢府。你也知道谢家再如何,都是宗门,要是发现了我,到时候把我抓走了可怎么办。” 桑伶讲的煞有介事,小黑猫很想反驳,有自己在谁能动她。 可余光里,自己能伸出的只有一只毛茸茸的猫爪子,有些丧气。 桑伶看着小黑猫原本瞧得老高的脑袋低了几分,只以为是自己劝说有效,赶紧再进一步。 “明天!明天带你去吃鱼羹,这回保证第一件事便是去吃,绝不放过!” 掷地有声,像极了渣男发誓。 小黑猫还偏偏信了,立即转身看她,三瓣嘴开心的立马翘了一下,虽然马上放下,可明眼人都能感觉出来他心情好了。 “喵喵喵?” 说话算数? 桑伶:“绝对!” 被哄好的小黑猫尾巴一摇一摇,重新挨着桑伶坐下。 对面,苏落还在咬着面条,一双眼将刚才的情景全收进了眼睛,却没有出声。 小时候长期挨饿的情况,让他对食物很认真,就算现在肚子微微在撑,可他还是将最后一点的面条汤喝了进去。 “我吃好了。” “那我去洗碗,你先休息,等会再修炼。” 桑伶主动拿过苏落的碗,去了外面清洗。 听到外面传来哗哗哗的水声,苏落起身拿着抹布将桌面清理干净,看着小黑猫始终占着一角,那个地方有些擦不到,便伸手想要推他。 不想,迎面来的却是一道爪子。 苏落仓皇避开,才避免被抓伤。 “你!” 小黑猫轻蔑的看了他一眼,低头舔了舔并没有伸出利爪的肉垫: “喵!” 苏落握紧了拳,他知道这只小黑猫在桑伶面前和身后,就是两幅面孔,不说从未对自己有过好脸,不喜欢他去碰,就是对着桑伶,也时常心机争宠,哪里是个猫的样子,简直就是活人成了精。 现在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苏落眼睛里闪过一丝暗芒,很快隐下。 天色很快黑透,屋子里点起了油灯。 苏落洗漱之后,按照习惯将书拿了出来。 这是桑伶来了之后的习惯,苏落自小便没受过什么系统的世家学习,连着字都是半蒙半猜的,桑伶又一次发现后,便耐心的从头开始教起。 苏落学的很快,很快认字的环节便跳到了学习心法修炼的环节。 桑伶没有想让他一步登天,选择用谢家里面几乎烂大街的谢家心法开始教起。这种心法虽然普通,却不会出错,苏落还有一半妖族的血脉,桑伶不敢冒险。所幸,一切顺利。 一开始她面对苏落看天书一样的目光,几乎是将书里面的内容掰碎了讲。废的时间极多,一页一页的逐页教起,循循善诱。 基础打得好,今日修炼的速度就变得极快。桑伶简单说了几个要点后,苏落就已经渐入佳境,桑伶干脆放手让他自己修炼了。 忽然想到碗柜里还有昨夜的剩菜,她径直起身打开了橱柜准备清理,正巧看见一碗没吃完的卷云舒。 此时,小黑猫正蹲坐在桑伶的肩上,一个低头就看见了这东西,顿时喵呜一声,扑进碗柜里。 桑伶措手不及准备阻拦时,就听哐啷一声,碗碎了一地。 空气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小黑猫高傲的扬了扬下巴,对上了桑伶身后看来的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唇角上勾,是一个得意的笑。 苏落一双眼更是布满了阴云。 桑伶看着一地碎渣,又看着小黑猫悠哉甩来甩去的尾巴,才恍然明白之前小黑猫生气并不是因为在御兽袋里呆的久,而是见她因为他一直扒拉卷云舒,将他关进御兽袋才生的气。 现在彻底将这份卷云舒砸了,才能出气。 此时此刻,桑伶无比清晰的见识了这只猫的小心眼。 “小黑猫!” “哼。” 桑伶扶额,气归气,但她忽然有些不敢面对苏落,怕转头就能看见一个孩子伤心的眼泪。毕竟苏落舍不得吃,还藏在橱柜里,现在全碎了,定是伤心极了。 她叹了口气,准备还是先把残局收拾了再说,可比她更快的是另一只瘦弱的手。 桑伶抓住了那只手,像是摸到了一把骨头,心下更软: “别捡了,这碗砸的太碎,捡不完,还是先扫了再说。” 苏落抬眼看来,目光里澄澈的像是一面干净的镜面,不见半点阴云。 “姐姐,小黑猫肯定不是故意的,你放心,我没生气。” 桑伶听着他话语里有几分细颤,便明白苏落不过是强装出来的坚强,瞪向了小黑猫: “你看看,苏落比你懂事多了!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调皮。” 小黑猫:........! 他已经看向了桑伶背后正笑的得意的苏落,对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挑了挑眉,眼带挑衅。 小黑猫立即拿猫爪子指向了对方: “喵呜!” 小人! 苏落歪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作出唇形道: “坏猫。” 针锋相对,各不相让。 第九十一章 灭门之祸(八) 小黑猫和苏落之间暗暗的较真,桑伶并没有察觉到,将地上收拾了干净后,便检查了苏落的修炼。 苏落演示运行一周后,桑伶点头: “今晚的修炼可以了。” 苏落收势结束,却没有像之前那样马上离开。 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低落,桑伶想到该还是刚才小黑猫砸了那碗卷云舒闹的,她抬手摸了摸对方的发顶: “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吗,我来替小黑猫补救。” 头顶是温柔的力道,带着很强烈的安抚意味,苏落很想时间就在这个时候停下,眨了眨眼顿了片刻后,才慢慢道: “没有,姐姐在外面奔波一天,该累了,需要早些休息。床铺我早就收拾好了,姐姐去睡就是。” 桑伶叹气,苏落此时像极了许多少年人那般,心里想的很多,偏偏嘴巴不肯泄露一个字,只一派懂事,强撑模仿着大人模样,可那心事却又轻易能从眼睛里瞧见。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或者心愿之类的。” “心愿?” 苏落第一次被人问到这个,有些难以置信的欢喜。 桑伶看他就像在看一个受苦的弟弟,全然包容耐心: “是的,有想做的事情都可以说出来。” 不远处,一张床铺角落里趴着一只背对着他们的小黑猫,似乎是睡着了,可耳朵尖却在不自觉地动来动去。 苏落忽然嘴角一勾,扯了扯桑伶的袖子: “我想到我要做的事情了,现在小黑猫都睡着了,那姐姐我们马上出去吧。” 既然是要完成对方的心愿,面对苏落的出门请求,桑伶自然答应。只是,她没想到苏落想要做的却是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 “你想看烟火?” “嗯!我看过一次,很漂亮。” 苏落从土里挖出一个盒子,里面整齐摆放着大大小小参差不齐的小烟火,有新有旧,一看就是搜罗许久的。 忽然,他将盒子一下子拎了起来,将里面的小烟火全倒在了地上,大小装着火药的纸筒滚了一地,更明显地还有一汪水。 再看盒子,本就是几块粘着一起的木板,年久失修的一角已经承受不住破了一个角,这水估计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苏落有些失落: “姐姐,这焰火还能放吗。” 桑伶弯腰蹲下,捡了几根看,发现即使没有水,这些放了太久的小烟火也是火药变质,亦或者纸筒破损,根本燃放不了。 她将能放的尽量收集起来,不能放的搁在一边,继续埋进了有积水的土里,毕竟烟火危险还是解决安全问题为先。 苏落并不太懂姐姐在做什么,只撑着头默默看着,一双眼睛里的光很亮。 此时,两人站在一处被封的角落,周围黑沉沉的,没有多余的星光,只能依稀看见一点影子。可这般的暮色沉沉下,还是能看见苏落那亮如琥珀晨星一般的眼睛。 桑伶很快完成了分拣,将其中一个较小的小烟火拿了起来: “第一个,准备在哪里放?” 苏落有些开心,可凑近几步,却突然发现那小烟火的纸筒上还有几分水渍,再一低头,姐姐勉强能收拾出来的更是多多少少都有些水。心情一下子落了下去,他垂下了头,慢吞吞地道: “姐姐,时间太晚了,我们要不先回去吧。这小烟火放不了也没关系的。” 桑伶搓了搓手里的纸筒,有些潮湿,却还是没放在心上,自信笑道: “我既然说能放,就自然能放。” 一个侧身,灵气出手,已是将纸筒上的潮气全部驱除。拇指与中指轻扣,灵火从指尖弹出,萤火般飞到那引线上,抬手扔出,霎时间,一道五彩缤纷的光在半空炸开,幻光幻彩。 苏落呼吸微微一滞,愣愣的看着那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烟火,这是专门为自己放的? 与此同时,脑海忽然涌出了过去记忆,只听仆从的嘲笑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个妖族的孩子,还想放烟火,我呸!这些东西只能放给大少爷看的。” “肮脏恶心的东西,在想什么美梦,也不想想自己的出身,还想肖想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那时自己不过是在谢寒舟的生辰宴上看呆了烟火,落进旁人的眼中,便是无穷无尽的嘲讽,鄙夷。 高门大户,任何一件小事,都能被捕风捉影的有心者放到最大。很快,这谣言就传进了谢夫人的耳朵里。 她那时对自己也是平平,并没有后来的故意欺辱。可那次,苏落知道自己惹了对方生气。 “是想要烟火,还是想要大少爷的地位?” 她的声音很冷淡,像是冬天的风,一下子刮进了骨子里,他那时年纪太小,并不明白,可接下来的日子,便在谢夫人默许下,变得像是活在谢府里的流浪狗一般。 又是一道“砰”的闷重烟火爆炸声,被四方墙壁威龙在这个院子里,外人并不能听见。 被声音唤醒,苏落眼睛里闪过一丝刻骨的恨,烂透了的地方,你们不让我放,我偏放个够! 苏落握紧了拳,看着半空中接二连三放起来的烟火,在桑伶看不见的背后,眼睛里的冷变得彻骨。 很快,明暗数次后,小烟火被桑伶全放完了。 她脸上还有几分残存的喜悦,转头看向了苏落: “烟火放完了,好看吗?” 迎上姐姐看来的目光,苏落已经换上了甜甜的笑,咬字有些重: “很好看,真的,我很开心。” 谢家不允许的事情,他偏要去做。等他强大了,迟早有一天,他也会带着娘亲逃离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夜色更深了,桑伶将痕迹收拾干净后,便带着苏落回去。因为要穿过她特意设置的迷阵,面对苏落还没有学会解阵的法诀的问题。她选择将苏落直接半抱起来,带他一起走。 苏落只感觉一种柔软的馨香将自己包围,有些茫然无措。 桑伶对此时的苏落还是当成弟弟般,带他出去玩不过是哄孩子,本是心无杂念,可忽然对上了在法阵外刻意等着的小黑猫时,她忽然起了一点心虚。 将苏落快速放下,桑伶步伐加快,径直将地上的小家伙抱了起来。一搂才发现小黑猫的体温有些低,知道他肯定是在门外等着久了,赶紧带猫进屋。 “不是睡着了吗?怎么还出来等我?” “喵!喵喵喵喵喵——!” 小黑猫:要不是没睡,怎么发现你半夜带着这家伙出去玩了!好家伙,你们走的还真是快,还没等我跟上就已经走了没影。要不是现在的身体是个凡猫,没有半分灵气,看我不炸了这座迷阵! 感觉到小黑猫绷紧的身子,桑伶猜到这个小心眼的家伙肯定又生气了,赶紧摸摸头,捏爪爪,逗他开心。 “下次就带你去,别生气啦!” 小黑猫未发一言,喵也不喵了,可桑伶去摸头的手被他顶开,捏爪爪的动作被他推掉,从上到下,乃至一根猫毛都写着我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桑伶扶额,感觉有些头痛。 苏落眼神瞥过那只装腔作势的猫,心下冷哼,面上还是担心劝道: “姐姐,小黑猫是不是被冻着了?要不要喝些苦药。” “冻着了?确实,这体温有些低哎。” 桑伶赶紧摸脑袋,有些担心。 小黑猫一听这坏心眼的家伙竟然建议让他喝药,顿时炸毛: “喵喵喵!喵!” 苏落听不懂猫话,可也知道这家伙定是在骂他,笑的有一丝深意: “姐姐,一个小猫竟然也怕吃苦药?还真是个小人精。” 桑伶没听出画外音。 “小黑猫跟我很久了,一直活泼聪明些。只是最近不知是不是一起遭遇的变故,更显得比以前聪明许多,有时候我都觉得难哄。” 话语中更多的还是对于毛孩子的喜悦,并无怀疑之色。 知道桑伶没有发现小黑猫的奇怪之处,苏落眼角微眯,看着正窝在桑伶怀里的家伙,这猫眼睛里的光可太过清明了些,随口道: “是吗?那可真是难得。” 小黑猫周身微微一僵,立即看向了苏落。 对方已经坐上了床铺,摆出了打坐的姿势,准备修炼了,刚才仿佛不过是无心之言。 小黑猫放松下来,正想要挨着桑伶的抱抱,好好修复一下心情。 然而就在此时,他身子就被举了起来,被放在另一边的床上。 “喵?” 桑伶看着他双目圆睁,难以置信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脑袋,安抚道: “我要去陪苏落修炼,你先玩一会,或者先去睡觉,乖啊。” 小黑猫哪里会让他们两继续待着,立即就伸爪子想要拉回面前人的衣袖,可只感觉爪下一凉,对方已经走了。 “喵。” 是一声软软的有些委屈的喵喵声。 平常桑伶听到这种声音,会赶紧过来陪他,现在却是只简单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又看着苏落去了。 小黑猫的头一下子低了下去,有些难过地趴在了窝里。若是按照他的内敛本性,这种酸涩委屈的情绪能很快涤荡清除,可现在是在这个凡猫的身上,所有的情绪都受到身体的影响,便放大许多,有些难以抵抗。 眼睛里看着对面两人交谈修炼的画面,小黑猫忽然觉得心底更酸胀难受得很。 原来,吃醋是这个感觉? 见小黑猫那边没了动静,桑伶只以为对方睡着了,便将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苏落这边,有些担心。 按照往常习惯,苏落在睡前都会修炼一会,算是巩固夯实,极为刻苦。即使有时候,身体已经在抗议了,他还是会忍痛坚持。一开始,桑伶还在赞叹他的心性,可见了几次对方修炼受伤的样子,她还是不放心地在旁边敦促监督。 果然,这次苏落也是。一段时间后,明显身体已经承受不住,可他还在咬牙坚持,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桑伶赶紧出声阻拦: “够了,你的身体受不住了,快结束!” 苏落睁开了眼睛,眼角都是血丝,可他还是露出一个无事的笑来: “姐姐,我没关系,我还撑得住。” 桑伶:…… 天塌了,有你嘴顶着吧。 “停下!修炼讲究循序渐进,哪里是瞎闹有用的!” 手中灵气掉起,桑伶径直拍在了苏落的肩上,准备强行终止,可她害怕伤害到对方的身体,用的力量很小,竟是没有立即切断。 此时的苏落双臂已在颤抖,还不愿意放弃: “姐姐!” “苏落,不要胡闹!” 桑伶已经急上心头,见劝阻无效,直接加大力量强行切断,就见苏落四肢一松,栽倒过来。 桑伶赶紧扶人,没想到却对上苏落虚弱有些困惑的表情: “姐姐,苏落是谁?” 同时,小黑猫的耳朵也瞬间立起,看了过来。 第九十二章灭门之祸(九) 桑伶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竟然叫出了苏落的名字。这是五百年后,对方告诉她的名字。 而现在,苏落不过还是生活在谢府的隐形人,小可怜,哪里会叫这个名字,而且还是姓苏,不是姓谢。 她轻咳一声,忽然灵光一现,有了理由。 “这是我本来想给你取的名字,没想到竟是情急之下叫了出来。你喜欢吗,苏落两个字我写给你看。” 苏落一双眼睛浮浮沉沉,像是水面上闪烁不定的阳光: “真的?” 桑伶嫌弃取纸笔麻烦,直接将他手掌抬起,用手指一笔一画写出这两个字: “……苏……落,喏,就是这两个字。” 手心里是一阵密密麻麻的酥痒,像是一片羽毛落进了心口,苏落的手不自在的缩了回去。 “是何寓意?” 他只感觉手心里痒痒的,哪里分辨得出姐姐写的是什么字呢。 桑伶没有发现苏落的异常,毕竟每个人都会对自己名字的寓意好奇,也是人之常情。想了想,她试着解释道: “苏,有缓解,解除的意思。落,有落落大方之意。我希望你能消除现在的灾厄困境,今后能自在大方吧。” 苏落一双眼睛定定看来,因为太过惊讶震惊,一时间没有习惯性避过自己这双兽瞳,全然袒露人前。 “真的?” 猛然对上这么一双金黄色的竖瞳,桑伶没有旁人那般的害怕排斥,只有些心虚。不过毕竟五百年后,苏落并没有说过他的名字是谁取的,既然无从考究,她便心安理得起来: “自然,我知道你与谢家的旧怨,今后便姓苏吧。苏也是个大姓,不算辱没了你的身份。” 毕竟,就算一般血脉是妖族,另一半也是世家子,对于这个世界的修真人士该是很看重的吧。 苏落淡淡冷嘲: “什么身份,流浪狗一般的身份吗?不管大姓小姓,我从没有被这些世家人族认可过,我又有何在乎。不姓谢才是最好的,反正我从没被谢家赐过姓名,今后我就叫苏落,这就是我的名字。” 桑伶淡淡叹了一口气,原生家庭的伤害,有些人穷其一生都无法消除,她也没资格劝苏落大度。 只要这个世界,人族对妖族的欺压不停止,这般的悲剧只会无穷无尽,难以消除。 另一处,被桑伶以为睡着的小黑猫窝在被子上的爪子缩了缩,他将刚才两人的话全听了进去,有几分惊讶。 一开始他只以为桑伶是寻到了一个半妖,才对对方如此照顾,没想到对方竟是苏落。苏落为何生活在谢家,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也是谢家人?为何自己年少时从未看见过此人,亦或是听过他的名字。 一场夜色盖过,将所有人的心事全部隐下,迎来了第二天。 一大早,桑伶盘算着出府后是先去摆摊,还是先带小黑猫吃鱼羹。 经过谢府后门时,就眼尖瞥见长年不关的后门被人牢牢关上,只露出一条缝。 桑伶疑惑地走近两步,就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庄稼汉,正拉着一个谢府小管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哭。 这个庄稼汉,满头的热汗,还在这么冷的天冒着白花花的热气,是一路跑过来的吧。 就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这么急了? 此时,门外的声音忽然变大。 “阿牛,你小时候是我们村里人一人一口饭地将你喂大的,你不能这么没良心啊!现在老关叔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是一点忙都不帮?!” “我怎么帮啊,你要银钱要田地吃食,我都能想办法还给你们,可你们要的是谢家派弟子出去。谁不知道,现在谢家第一件要紧的事情,就是大少爷的生辰宴,谁这个时候敢请弟子去除妖,你要嫌我命长啊!” 小管事叫得更响,满脸都是不耐烦。 庄稼汉从天不亮就一刻不歇地赶进城里,脚底板都要走出血泡,没想到却是这个结果,一时间更是难以接受: “谢家不管大家伙的死活,不去除妖灭害,只管举办什么劳什子的生辰宴,天底下还有这个道理嘛!” 小管事吓得一激灵,赶紧拉人堵住嘴: “别说了,别喊了!你不要命,村子里的人还不要命啊!这里是谢家,是修仙的大家族,随便一个人出来抬抬手,我们一村子的人都要死!” 庄稼汉一肚子的话,被小管事死死堵了下去,化成所有的愤懑不平,一把扯下了小管事的手,红了眼眶: “你不让我喊,不让我叫,那老关叔一家死得那么惨,大家伙还指望我带人回去捉妖,这都是什么事,什么事啊!” 越想,越想不开,庄稼汉直接拿手砰砰砰地锤着自己的头,泄愤一般。 天已经亮得差不多,后门巷口外隐隐约约传来人声车声,小管事担心是要上工的下人仆从们过来,赶紧将庄稼汉拉起,推了出去。 “回去吧,回去吧,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人命比草贱。” 想了想,他到底不忍心,还是给庄稼汉的怀里塞了一个荷包,又死死摁在胸口,不让对方拿出来: “你就拿着!这算是我对老关叔的慰问,一点银钱你帮我交给他。其他的,我帮不上忙!” 有脚步声冲着门内进来。 桑伶赶紧避在一个角落,很快门口就冲进来一个人,正是跑得飞快的小管事。他的身影一闪而过,片刻后就被层层叠叠的谢府富贵吞了进去。 桑伶回头看了眼门外,是一个失魂落魄的庄稼汉。他在后门踌躇了一会,到底是被现实打败,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桑伶没有立即跟上去,忽然怀中一动,小黑猫一下跳上了她的肩膀,抬爪点了点离开的庄稼汉的背影。 桑伶问: “你想让我帮他?” 这是第一次小黑猫在除妖的事情上主动开口。 小黑猫一双眼睛明明灭灭,闪动着莫名的光: “喵。” 帮。 “行。” 反正她本来也有要帮忙的意思。 桑伶抬脚跟上,远远坠在那庄稼汉身后,跟着他出了城门。 小黑猫回头看着身后逐渐远去的谢府,熟悉的庭院依旧富贵气派,原来,在他生辰宴时,当年谢家竟是这般尸位素餐,无所作为。高门大户,一派富贵迷人眼之下,就不知其中隐藏了多少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他很快转回了头,跟着桑伶走向了城外绵延的青山。 城外风景秀丽,比之城内多了一派清新自然之景。 桑伶很快现身,将自己摆摊除妖和之前的事迹,向着这个淳朴汉子一一说明。 庄稼汉先是一惊,后又是狂喜,脚下匆匆,立即带着桑伶去了村子。 一到村口,桑伶就闻到了一股极为刺鼻的血腥气,也不用庄稼汉继续带路,她径直寻着味道赶了过去。 庄稼汉更是惊喜桑伶修为厉害,赶紧跟在后面,扬声叫了起来: “仙师来了,仙师来了!老关叔,仙师来了!” 桑伶很快在村子中间的一户人家前停下步子,这是一处坐北朝南的茅草屋,屋前是收拾得干净整齐的菜垄,左右各一厢,中间一条小路,蜿蜿蜒蜒地通向主屋。 院子里聚在一起的村民,几个眼尖地看见桑伶来了,还在奇怪,转头就看见庄稼汉正气喘吁吁地过来,喊道: “老关叔,老关叔,我把仙师请过来了!” 人群中很快走出来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白花花的头发下是一双呆滞的眼睛,满面的泪痕。 他扑通一声,就朝着桑伶跪下了: “求仙师灭了害我儿子满门的妖邪!求仙师灭妖除害!” 桑伶看着面前这个几乎是年近古稀的人,赶紧叫起来: “您起来,我先看看情况。” 老者坚持跪着,不肯起来。 “求仙师灭了害我儿子满门的妖邪!求仙师灭妖除害!” 翻来覆去都是念着车轱辘的话,明显心神大伤。 桑伶赶紧想让周围村民帮忙,可村民们的脸色个个都是苍白难看,似乎刚被什么吓坏了,没有立即明白她的意思。 正在她为难之际,忽觉肩上一轻,小黑猫已经率先跳了下来,走进了屋子。 桑伶赶紧跟上,丢下话道: “您先起来,我去看现场了。” 身后立即传来了细碎的动静,已经有村民将老关叔扶了起来,似乎在劝说。 桑伶赶紧舒了一口气,推开了半开的屋门,看向了屋内。 她第一个感觉就是血腥气很重。 刚从村子里进来的时候,她能闻见不过是靠着修士灵敏的五感。现在再这般近距离闻见,就有些难以忍受。 微微屏气,缓过这种感觉后,再睁眼,就看见了一片暗色的红。 抬脚几步,她已经穿行进了屋子,走到了内室前。 村里人不像世家那般讲究,都是拿着屏风分开内外室。迎面就是一道竹帘,小黑猫就站在竹帘里侧,等着她过去。抬手微微掀开竹帘,迈步进去,尽管已经有了准备,她还是被眼前的场景惊到。 虽然修真界打打杀杀是常事,可从未见过如此血腥残忍的场景—— 无数还未凝固的血液从床铺慢慢滴落,已经将大半个内室的地面染红,蔓延至外室。 将心头那种凉意压下,桑伶开始查看现场。 只见内室的血泊中正趴卧着一个男子,冰冷僵硬的身躯并未形成尸斑,证明已经死了一会,但时间并不长。 小黑猫近了两步,遥遥指着尸体背上那道极为深长的伤口,伸出猫爪曲起一划。 桑伶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道伤口是被利爪一样的东西抓的?” “喵。” 小黑猫点头,将尸体交给桑伶查看,避开地上太多的血液,分头搜寻屋子里的其他线索。 桑伶蹲下仔细察看尸体,发现男子除了这道抓伤外,并未受到多少外伤,都是些打斗的瘀青,看来他是与凶手搏斗一番后才被杀死。 “看来,这道利爪一般的伤口就是致命伤了。” 另一厢,小黑猫很快就在内室桌下一处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找到了几根黄色的毛发。 桑伶拿过观察,毛发细长,约有一指,并不会是人类的,犹豫道: “这是动物的毛发,难道还真是妖族害人吗?” 心中疑云渐起,她起身看向了最里面的床铺,下一秒皱起了眉头。 第九十三章 灭门之祸(十) 整个内室,床铺之上的血液是最多,同时也是屋子里最惨烈的地方。 只见床上仰面躺着一大一小,是一对母子。母亲临死前还是护在孩子身上,拿背抵着,所以胸膛之上都是大大小小凌乱的伤口。 可惜,孩子早就已经断了气,身上虽然只有一道伤口,可就偏偏伤在心口,是致命伤。 将心口的难受咽下,桑伶仔细检查这两具尸身上面的线索—— 母亲身上的伤口最多,也是床上这么多的出血量的源头。伤口多分布于脖子和心脏附近,孩子的伤口也在心脏。 桑伶试着演示一遍,先站着,手从上往下,发现很容易落在肚腹。然后又试着坐在床边,发现也不行。 一时无解。 转头去看小黑猫,对方也是摇头。 线索暂时中断,桑伶也没失望。 “先出去看看再说,顺便问一问村民有没有看见听见什么。” 正要离开,就看到小黑猫还是站在一个角落,脚下四周是刚刚流过来的血泊,正好将进来的路给盖住。他站在中间,有些无从下脚的样子。 桑伶几步过去,将猫拎在肩上。 “还真是越大越讲究了,从前在泥巴里打滚的时候,也没看你嫌脏啊。” 小黑猫好半天才喵呜两声,声音软软的,有些游离。 “喵.......喵。” 出了门后,桑伶换过一口气,迎上院外众人的目光。 无数双眼睛瞬间盯了过来,她头皮有些发麻,赶紧叫来那个有些交道的庄稼汉。 对方赶紧过来,紧张问道: “仙师有没有线索,是不是马上就去抓妖了!” 桑伶摆手,并不着急的模样: “我还要继续看看,不急。我问你,昨夜,大家伙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或者看到什么奇怪的人?” 庄稼汉先一听仙师并不是马上抓妖有些丧气,又见她问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动静?没啊,我昨夜睡得香,什么动静都没听见啊。就一早起来就听到老关叔在哭,大家伙才发现了这事。” 桑伶皱眉,看着院子里其他对着这边探头探脑想要问事情的村民,将这个任务派给了庄稼汉: “那你帮我问问大家伙有没有什么发现,不止昨晚,就是最近这段时间的都算。对了,还没问你怎么称呼?” 庄稼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叫我大力就行,村里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桑伶看他一身鼓鼓囊囊的腱子肉,心想这名字还真是贴切,继续叮嘱道: “去帮我问问,速度快。我去院子后面转转,不要来打扰,还有屋子里的尸首暂时不要动。” 大力钻回了人群,马上将仙师的话转达下去。 桑伶看了眼前面基本上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地方,想了想,转去了屋后。 一转过墙角,迎面就闻见了一股不轻的的鸡屎味。 这里搭了一个鸡舍,挨着屋搭的,挺大的鸡舍里面却只养了一只鸡,正萎靡地趴在地上,看到桑伶过来也没反应。 桑伶扫视了里面一圈,发现鸡粪很多,还很新鲜,并不像是只有一只鸡的样子。 小黑猫居高临下看了一眼四周,忽然发现了不对。 桑伶被他爪子扒拉几下,引到了一处地方。 桑伶看着脚下这块和旁边泥地不一样的颜色,赶紧捡了树枝扒拉了几下,很快她就看到了黄色的鸡毛,层层叠叠地堆在泥巴之下,明显就是被人埋进去的。 “新土,最上面还很湿,看来该是三两日之内的事情。一下子死了这么多的鸡很奇怪啊。” 小黑猫又扒拉了一下桑伶的衣服,催促道: “喵喵!” 继续挖! 桑伶照做,很快一只完整的鸡就被挖出。 “还要继续挖不?” 小黑猫摇头,伸爪子指了指鸡,然后歪头吐舌头,比了一个嘎了的样子。 好可爱的样子,桑伶忍住想笑的冲动,可笑声还是从紧抿的嘴角泄出来: “哈哈,不是,你的意思是鸡死了?” 小黑猫:“喵!” 严肃点! 他努力绷住了脸上的表情,表现得很严肃,用力指了指肚子,然后,又重复了一遍歪头吐舌头的表情。 桑伶一下被这种反差萌逗笑,笑得更是夸张: “哈哈哈哈哈!好好,我不笑了,咳咳咳,你的意思是这鸡吃坏了肚子死的?” 小黑猫:…… 哼。 桑伶看他收了动作,一动不动的样子,知道这个傲娇的家伙不经逗。将笑声塞进了肚子里,收住表情,想了想认真道: “你是说,这鸡是被毒死的?” “喵!” 答对了! 小黑猫点头。 这回轮到桑伶困惑了: “要是妖族,何必用毒。而且,这家人鸡都中毒全死了,他们没有发现吗?” 桑伶又去厨房,在对方的吃食中并没有发现毒物,正要掀开水缸时,大力进了门,将村民们的回答也转达了过来: “大家伙说,村子里没见过什么古怪的事情,连丢东西都没有,昨夜也没听见有动静。” 那就是又没线索了。 桑伶皱眉又问: “他们家的鸡死完了,你们知道不?” “死鸡了?” 大力一头雾水:“没听说啊。嫂子每天都很正常啊,他们和我大哥也不吵架,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村里人别提多羡慕了。鸡死完了是大事,要是真发生了这事,肯定有动静的啊。” “那他们有没有什么结怨的仇家,或者闹出过什么事情之类的。” 大力将头摇得飞起: “没有啊,他们家和气得很,从没有说和别人吵过嘴。” 很好,又是一条线索中断。 桑伶没想到就是一个简单抓妖的事情,现场一点妖气没有不说,还越来越复杂,像是走进了一团迷雾之中。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笼罩在迷雾的背后,隐隐约约,只能盲人摸象般。 可她心中那个大致猜测的方向,却在此刻变得越来越清晰。 她继续将整个厨房重新检查一遍,发现没有任何异常,又去看了门框门锁,就连篱笆墙也是仔细看过一遍,都没有任何暴力破坏的痕迹。 “看来,凶手是和平进入院子的。” 小黑猫有些听不懂,歪头喵了一声。 桑伶拍了拍他的脑袋,解释道: “意思就是,这个凶手是这户人家认识的人,他没有用蛮力进入屋子。” 小黑猫微微一惊: “喵?” 桑伶明白了他的意思,淡淡点了下头,看向了院子里正围着老关叔开口劝慰,还未散开的村民们,露出一点冷笑。 “什么妖族害人,不过是一场张冠李戴,栽赃嫁祸的戏码。” 桑伶重新又查看了一遍内室的情况,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原本她以为内室的凌乱是因为男主人和对方打斗的原因,如今再看,却是对方翻动财物的结果。 不过,凶手确定是谁,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看了眼天色,阴沉沉的似乎马上就要变天的样子,桑伶对众人提出离开的意思。 老关叔被众人劝过,此时心神已经回笼了许多,他谢过大力提出送仙师回城的好意,自己迈着颤巍巍的步子过来送桑伶。 到了村外,身后没了众村民的目光。老关叔立即停下脚步,迫不及待开了口: “仙师叫我单独见你,是有什么指点。害我小儿一家的真凶,现在就要去抓了吗?” 刚才桑伶给了对方一个眼神,老关叔马上明白过来,才坚持过来相送。忍了一路,不过是按照仙师提前叮嘱,一颗心油煎一般,哪里还等得住。 桑伶看着面前这双已经流过太多泪水的眼睛,忽然有些不忍心。 老关叔拄着拐棍的力道加大,稳住了身子,沉声道: “仙师就说吧,老汉还撑得住。” 小黑猫拍了拍桑伶的脖子,示意让她将真相直接说出来吧。 桑伶叹了一口气: “做这事的不是妖族,而是人。他为的是求财,接下来请您看好家中财务,等对方露出马脚。若是对方敢硬来,或者您一直没有发现凶手是谁,都可来寻我帮忙。” 字字句句轰然炸开,老关叔没想到一场祸事,竟是如此的真相,一张脸红红白白,身体颤抖不停,最后竟是闭紧了双目,许久才缓慢睁开,一张脸几息间已经老了好几岁。 “原来如此?”他苦笑一声:“今晨,我上山给我孙儿采果子吃,因为村子里孩子多,我昨夜答应了这孩子今天一定给他采到,便早早上了山,没想到竟是躲过了这场人祸。若是我死了,那这个人不就可以逍遥法外。一切真是天意,天意啊。” 桑伶趁机劝道: “是啊,所以您要撑住身体,一定要等到对方露出狐狸尾巴才是。这次对方处心积虑,故意扯出妖族来掩盖真相,绝对是心机深沉之辈,需要小心为上。” 老关叔人老成精,初见时的迟钝早就不见,现在一双眼睛已经因为仇恨重新放出光来,亮得惊人: “仙师的好意,老汉心领了,我会好好活下去,亲手抓住那个凶手。” 桑伶见他眼中死志渐消,便明白对方是真的转过来了,心下一松: “尸体可以收敛了,剩下的若是您有需要的话,可来城中茶铺寻我,那开铺子的老汉与我相识,您说找一位专门捉妖的仙师,他便明白。” “多谢仙师。” 老关叔颤颤巍巍地又想跪下道谢,桑伶赶紧避开,同时手下轻拍了下对方的肩膀,不经意将银钱塞进了他的怀中。 “该走了,若有需要,再来寻我。” 她向后遥遥挥手告辞,映在一片山景中,像是仙人一般翩然绝尘。 老关叔慢慢目送仙师离开,收稳了心神,慢慢挪回了家中。 村民已经散得差不多,只剩下几个精壮小伙和大力一起等在门口。 大力赶紧迎了上来: “老关叔,仙师怎么说?我们能不能收敛发丧啦?” 老关叔看了一圈众人,大家面上的神情都是差不多,他暂时看不出什么,只能慢慢转头看向了屋内,顿了片刻,慢慢才点下了头。 人群中一个人嘴角露出一点嘲讽,转瞬即逝,马上变成了周围人一般的沉痛表情。 第九十四章 灭门之祸(十一) 桑伶脚下匆匆,迅速穿行于山林之中。 头顶的天色越发的暗了,不过一会,就已经看不太清周围的景色。 小黑猫一直安静呆在她的肩上,没有吱声。 桑伶走了好一会,才发现这家伙今天的沉默,赶紧将他抱下来: “马上就要到了,放心。卖鱼羹的铺子关门前,我们一定能赶到。” 桑伶提出的建议很诱人,可小黑猫此时却像是泄了气的气球,只能软踏踏的任她抱着,有气无力的喵呜一声算是回应。 桑伶更奇怪,将他举起,想要看看情况。 小黑猫想要给桑伶一个无事的表情时,忽觉鼻尖一凉,是一种寒凉的湿意。 他抬头一看,阴沉飘着铅云的天空,正零散下着一些小小的白白的东西。 这东西,是.......... 似曾相识同样满是冰雪的画面忽然冲撞而来,那是白色与红色交织的画面,片段的最后似乎是无数人痛苦挣扎想要求生的脸—— 他们似乎在叫他的名字。 令人窒息的绝望骤然袭来,想要将他重新拉回地狱。 他瞬间呆僵,无法动弹。 桑伶顺着小黑猫的视线,看向了天空: “竟是下雪了?” 她有几分惊讶,忽然手上一阵颤动,小黑猫竟然在拼命挣扎,不顾要掉下去的危险,疯狂扭动身子想要逃开她的手。 “你怎么了?小黑猫?小黑猫!” 桑伶还想制止,可对方却是挣扎的更是厉害。 四目相对,桑伶看见了对方眼中的厌恶,害怕,种种复杂情绪慌乱的堆在一起,让人恍惚,他会下一秒流出泪来。 被这种情绪影响,桑伶顾不得再去询问,赶紧将小家伙抱进怀里,用柔软的身体将对方全然包住: “别怕了,别怕了!没事,我在的,没事。” 手掌随着轻柔的话语,一下又一下的顺着脊背慢慢拍下,将所有的害怕全部抚平,耐心的,没有半分嫌恶咒骂。 他将身子全部藏进了面前这个温柔的怀抱里,人生第一次觉得逃避很有用,至少还有她愿意这般安慰保护自己。 脑中那被雪引起的痛苦回忆,在此时,全部烟消云散。 强烈的情绪过后,他身体里的乏累渐渐涌现,陷入了沉睡之中。 桑伶忽然察觉到怀中的小东西一动不动,低头一看,对方已经睡着了。 她伸手将那睡着了还在皱着的眼睛,慢慢抚平,连同那不美好的记忆也全部擦除: “睡吧,做个好梦。” 轻柔的话语似乎被风吹进了梦中,小黑猫翻了个身,神情放松了下来。 桑伶将小家伙放进了御兽袋里,继续赶路,终于在鱼羹铺子打烊前,买到了一碗鱼羹。 店家头一回见到这么焦急的顾客,有些奇怪: “客官怎么这么急?天上还在下着雪,怎么不打一把伞?” 桑伶看着店家将热腾腾的鱼羹盛出,赶忙叮嘱道: “半路下的雪,没事,店家你少放些葱花,姜丝,他不喜欢吃。” 店家顿时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来: “客官看来定是给心上人买的,这般了解他的喜好啊?” “不是心上人,我家小猫爱吃,买的多了便都记下了。” 桑伶拒绝了店家送来的伞,将食盒放进了储物袋,抬步离开。 见她走的匆忙,又不要伞,店家只能将伞重新收回来,嘀咕道: “还真是爱猫如命啊,不过这么挑嘴,没想到却是个猫,也是奇特。” 回到了谢府后,天上的雪反而慢慢停了下来。 桑伶将小黑猫从御兽袋里放出来的时候,她还在睡觉,桑伶便把他安置在了床铺一角,没有叫醒。 这处位置是桑伶专门在一边留出来的,不说枕头被子都是亲手缝的,就连身下睡得都是独一份的毯子。 苏落定定看着姐姐进门之后的忙碌,原本姐姐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吃食修炼住所,这里原本该是他们两个人的家。可现在什么东西都要分给这只猫一半,态度还是如此特别。 在桑伶背后,他眼中的暗芒慢慢积蓄,锋利的像是刀剑。 等桑伶抬起头来,苏落已经换成了乖巧的笑: “姐姐,我修炼有些地方不懂,你能帮我看看吗?” “是书上哪块不懂吗?” 苏落摇头,懵懂道: “是身上,今天白天修炼的时候,便感觉后背很痛,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桑伶看他演示了一遍,白日里的修炼方法,发现并无问题,再用灵气探入经脉检查,也没有。 “这是什么缘故?” 她一时想不通,室内昏黄的灯火下,苏落面上迅速闪过一丝什么,再抬脸,已是一片干净天真,拉开了衣服: “是不是我长了什么东西啊?” 桑伶只看见一抹白光,赶紧侧身避开视线: “把衣服穿上!” 苏落不解: “姐姐?我后背看不到,又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 似乎害怕死亡,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恐惧的细颤。 桑伶叹气,到底是个孩子,一点点的未知就会联想到死亡,自己吓唬自己,她到底心软了。 “你转过身吧,只将那痛的位置露出来就好,我看一下。” 苏落没有失落,坐在了自己床铺的边上,依言照做侧过了身半拉起了衣服。 桑伶听那边没了动静,才转过头来看,对上的却是一张清瘦白皙近乎半裸的脊背—— 只见一豆烛火下,盖在衣服下的肌肤清透干净,像是一块最完美的画纸盖在一张几欲翩飞的琵琶骨上。 不过。 桑伶皱眉看着面前那无数青紫旧淤遍布其上的脊背,只觉心口像是被人捶了一拳的闷痛,这每一处的伤痕都带着施暴者的随意恶意。 “这些都是谁干的!” 苏落微微一惊,下意识就想收起衣服,将自己狰狞难看的地方盖住躲藏起来。 可他动作又像迟钝的木偶,连拉着衣服的手都是颤抖的。 “姐姐?” 她不忍心的将他的手盖住,将这个清瘦到只有一把骨头的少年搂紧了怀里: “没事,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那些人再也不会伤害到你。你现在有我了,放心,谁都欺负不到你的头上了。” 怀中的人一直在颤抖,连着眼神都在惊恐,仿佛骨子里还残余着无数伤心,桑伶抬手拍了拍他的头,耐心安慰。 好半天,她才感觉到怀里的人颤抖停了,不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一直攥着她的衣袖,没有起身。 桑伶淡淡笑了一下,快速将他扶起,转过了身。 “我不看你,只给你这些伤口敷点药。当然,要是有人想擦眼泪的话,我也是看不到的。” 苏落忍不住低头笑了,眼底一片清明,却没有半点脆弱和泪花。 一阵窸窣的动静后,他感觉有细腻如丝绸般的触感,在他脊背上轻触离开,是姐姐的手?眼中多了一点隐秘的欢喜和得意。 还不清楚苏落小算盘的桑伶,此时格外认真,她担心药膏冰凉,还特意靠近烛火照了火彻底化了,才给那伤口涂上,动作轻柔小心。 最后取了一截细绷带给他包扎,剩下的一小截对半撕开,手指翻飞,下意识学着五百年后苏落的样子给少年的他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好了。” 苏落一时惊讶时间过得这般的快,转头想要道谢。 “姐姐。” 不想,迎面便是一道快速扑来的黑影,利爪直扑他的脸而来! 身子被人一带,苏落才感觉一道毛绒触感从身旁刮过,黑影落在了床榻之上。 四目相对,桑伶才发现攻击的黑影竟是小黑猫。 “小黑猫,你在做什么?你刚才为什么要抓苏落!” 小黑猫气的还想要扑过去撕咬苏落,被桑伶眼疾手快一把拎了起来: “你到底是想做什么?苏落又没有惹你。” “喵喵喵!喵喵!” 小黑猫气的说了一大堆的话,可出口就成了旁人听不懂的猫语,一肚子的气有无处宣泄说出来,将他气的眼睛都红了起来。 桑伶本来还在生气,对上这么一个委委屈屈的眼神,一时被触动了过去的记忆,忽然有些气不起来了。再一想,到底是自己害了他,才将他一起拖回五百年前。 “好了,下次不许了。我都没气你突然出手抓人,你怎么自个还委屈的要掉金豆子啊。” “喵!” 小黑猫:哼,我才没有掉眼泪! 苏落已经将衣服穿好了,看着桑伶没说两句小黑猫,又转头安慰上了,手指狠狠的攥了起来,面上却是好奇问道: “姐姐,我刚才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怎么小黑猫这么生气啊。不过,还是姐姐出手快,不然我脸上就要带伤了。” 他似乎是在夸奖和庆幸。 一句话温温软软,没有任何尖刺,偏偏听在小黑猫的耳朵里,就像是洒满了白砂糖的毒药,不顺耳的很。 桑伶赶紧检查了苏落的脸,发现并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幸亏没伤到。” 她看着小黑猫气呼呼不服气的表情,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小黑猫的鼻尖,嗔怪道: “你刚才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才如此的啊?不过,一言不就动粗可是不行。” 小黑猫没想到自己的心事一下子被猜到,一下子站了起来: “喵?” 桑伶看懂了他的想法,不知为何忽然沉默了。 苏落看着她,突然开口问道: “是不是姐姐从前也这般?” 桑伶沉默很久,然后轻声说: “从前我也总被别人设计刁难故意陷害,明明我是事出有因,为什么大家还要将所有的罪过怪在我一人身上。时间久了,印象就很深刻。刚才我一看小黑猫刚才的表情,就想到了他的心情,联想到了当初。” 小黑猫周身一僵,一双眼睛定定看了过来。 苏落皱眉: “此人怎么这般的坏,周围人都没有发现吗?” 桑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女子最善伪装,像是月宫仙子下凡一般。有谁能看得出她的恶劣?个个恨不得将我踩在泥里,讨好了仙子才是要紧。我又有何重要?我的处境活的悲惨,又有何重要。” “我替姐姐出气,下次再遇到此事,我定是和姐姐是一头的,绝不做那眼瞎之人。” 苏落的话又轻又快,每一字每一句都化成了一把尖刀戳进了某个眼瞎之人的心口。 原来,当初她的处境竟是陆朝颜造成的。他原本只以为是她心性不好,或者修为不高,才在众弟子中活得艰难,不想一切却是陆朝颜的有心推动。 他眼睛微微闭起,心口苦涩难当,原来被人孤立误会有口难言竟是这般的感觉,自己刚才的愤懑委屈可能还不足她当年的半分。 当年,是他做错了许多。 第九十五章 灭门之祸(十二) 对于往事,桑伶只淡淡地说了几句便终止了话题,便将注意力放在了苏落脊背上的伤口上面了。 那伤势有新有旧,块状条状的瘀青较多,像是拳头棍棒击打所致。 “到底是谁伤的你?” 苏落猛地攥紧拳头,面上却是迅速笑道: “是我不小心摔的,没有事。” 很好,小家伙竟然还有心事了,桑伶现在对这事彻底上了心。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暗中跟了几次苏落,发现他作息规律,一直就在这个院子里生活,只是不定时会从院落背面翻墙离开。他有时会带回来糕点等吃食,有时是小玩意之类的。当然空着手,身形滞缓的时候也有几次。 桑伶扫了一眼他衣角上的一截污渍,已是隐约猜到了什么。 这日,她依旧从外面忙碌回来,却比平时早了许多,屋子里静悄悄的,她寻到那被踩得黢黑的后院墙角,正好撞见苏落跳墙离开的背影。 桑伶赶紧将小黑猫放了下来,搁了鱼羹。 “小黑猫你先吃,我很快回来,在屋子里等我。” 随手拍了下他的脑壳,她脚下匆匆迅速跟了上去。 身后。 小黑猫只垂着视线,看着面前一碗葱花姜丝很少的鱼羹,不知在想什么,眼神似乎沉在了冰水里面,将外界的一切光线全部反射。 这几日,他的情绪都不高,只是桑伶一颗心全放在了苏落身上,并没有注意到。 另一厢。 桑伶很快就跟着苏落到了目的地。 从破败的连廊走出,穿过长满茅草的空地,迎面便是一座破败得与谢府完全不符合的小院。四面院墙很高,近乎三丈,爬墙虎像是绿色的网面一般,将整个院子围拢得结结实实,连着阳光都吝啬地投入进去。 桑伶探头一看,这小院四周墙面竟是没有门: “谢府竟然还有这个院子?不过,要是住人,怎么不装门?” 苏落自来了后便一直倚靠着墙壁,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去拨弄墙面上的叶子,力道有些大,可那早就深嵌进墙面的根部,丝毫不为所动,依旧坚挺地拦在中间。 空气里的沉寂没有坚持太久,桑伶选择直接现身。 “苏落。” 对方一惊,然后迅速笑了下,像是无事的模样,只道: “姐姐,你怎么来了?外面都忙完了,事情很顺利?回来倒比之前早了很多。” 桑伶开门见山: “你怎么来了此处?” 他没有立即回答,低垂的眉眼像是无家可归的小可怜。 “我只是随便走走。” 桑伶注意到他情绪的失落,有些担心: “苏落?是不是有人一直在欺负你?你放心,姐姐法力高强,一定能给你撑腰。” 苏落迅速摇头,若是姐姐的存在暴露,谢家那么多的修士可都不是吃素的。 “真的没事。” 桑伶还在坚持。 “苏落,你放心,我就算打不过他们,可让那些人吃些苦头,可是轻而易举的,你姐姐可是很厉害的。” 最近她为了妖族忙里忙外,溯洄之镜的反哺可是杠杠的。 苏落闻言沉默了一会,像是在失神,然后迅速抬头,立即朝桑伶站的地方看了一眼。看到她依旧在,很快地舒了一口气,干巴巴地笑道: “姐姐,我只是随便走走,我等一会再回去。姐姐若是你等得及,要不先回去?” 桑伶才不会听他的口是心非: “我陪你吧,这么冷的天,将你一个人丢在此处,我不放心。” 苏落苦涩地勾了下唇角,似乎想露出一个无事的笑来,偏偏什么东西压着,唇角的弧度半分也勾不上来。 “姐姐,我是不是像个小孩子,什么时候都想要你陪着。现在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说着赶人的话,可他眼神里分明是被触动了什么,水光闪烁,连着声线都在细细颤抖,明显就是不想她走。 桑伶摇头失笑: “果然是越大越孩子气,你今年不过十四,哪里是个大人。” 苏落抿住唇角,眼底的情绪迅速积起,像是阴云: “孩子?在谢家,除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谢家人,剩下的每一个不都是陪衬玩偶?我还没有这门槛高的时候,就已经被骂成了贱种,活得像是条狗,我强撑着像大人那般坚强,从不曾真正活成个孩子。姐姐,只有你会把我当成小孩子一般看待。” 可即使在姐姐你的面前,我想的也不过是披着孩子的外表,如何谋划赢得更多的分量,我从来没有过天真。 对于苏落的这些过去,桑伶眼中并没有多少惊诧。 其实早就在第一日,她就从下人们的口中知道了苏落的过去,不过苏落不知道这件事。他从没说过,就算有几次不小心被她看见,他也是在粉饰太平。 为了维护苏落的自尊心,她从没有去追问过,这是他第一次将他那被人随意打骂侮辱的人生,摊开在了她的面前。可是这种摊牌,对他来说不啻于是挖肝剖肺的酷刑。 “苏落,不要再说了。” 苏落微微闭眼,忽然起了逆骨般,给自己的心口狠狠挖上了一刀,要撬出所有的血肉来。 “姐姐,你知道吗?我的母亲是妖族,当年谢家家主在拍卖会上买下了她。本来是盛极一时的荣宠,可后来我的出现,让我母亲彻底失宠了。那般容颜绝俗的相貌,被抛弃就被抛弃了,连同我都成了地上的杂草。许多人都说是我连累了我的母亲,不然她现在依旧是谢家的宠妾,能过上安稳的一生。大家都在说,我的出生就是一场罪孽。姐姐,你觉得是不是?” 最后一句落下,他忽然睁眼盯向了桑伶的位置,似乎要在她的脸上寻找想要确定的东西,看她是不是真的认同那些人的话。 桑伶面对他那强烈探寻的目光,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心酸。时代的尘埃,落到一个人的身上便是一座大山。人族对妖族的轻贱利用,自私自利的态度,便是苏落前半生的噩梦。 “与你无关。” “什么?” 他一时不敢相信。 桑伶继续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两遍: “与你无关,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关系,苏落。” 她说得很肯定,肯定地连着眼中的光芒都是一样的不变,像是亘古存在的东西、真理一般让人不容置疑。 苏落迅速放下一直提着的心,可心口忽然跳动起来,又急又快,像是闷闷的雷。 “姐姐,不要哄我。我如今已经十四岁了,距离成年不过两年,我不是个孩子,你不要哄我。” 桑伶负手站在原处,轻声道: “我不哄你,这不是你的缘故。这场祸事的根本原因,不过是人族和妖族的关系。妖族地位低微,被人族轻贱利用。否则你母亲也不会进入拍卖会,你的血脉人生也不会如此尴尬。所以,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自责。” 苏落猛然一怔,这番话里的一字一句将一切似是而非的事情全部揭开,让他忽然明白,自己的错不是他的出生,而是妖族的地位。妖族的困局,已是入了他的心。 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什么,还未瞧清,眼睑已经盖了下去: “是妖族的地位吗?若是妖族也像人族一般,亦或是站在了人族之上,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不用被人鄙夷这身血脉的肮脏,也不会像条狗一般活在阴暗的角落里,可以像是谢寒舟那般可以作为世家子,光宗耀祖地活着?”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茫然需要求证的一切,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一片昏暗阴沉的天色下,桑伶只能看清苏落模糊恍然的面庞,五官连同神情,都像是水墨画般晕在了一起,半分也瞧不清。 桑伶只感觉被现实的一切压在了心口,连声音都是闷闷的。 “苏落,这不是你的错。你修炼刻苦,为人勤勉,你的品性天资都不差,你不要自卑,也不要失落。今后的路很长,你未来的人生会取得你想象不到的自由和高度,一切都是未来可期。” 像是劝勉对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要将所有的苦难变成暂时,告诫要心存希望。苏落苦笑一下,没有被这一番话打动。 自从修炼以来,他才知道自己和谢寒舟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谢寒舟是谢家最得意的子弟,天资绝高,而他不过一身混合的血脉,不论是妖修还是仙修,两边的资质都是挨不着,修为只能不上不下。 姐姐这番话,不过是安慰他而已。 “姐姐,我知道。” 我知道我的天资,我的未来,只要谢家还在,妖族的地位还是如此,他的一切都是灰暗无望的。 还好,现在有你。 空气陷入一种令人心慌的沉默,桑伶换了话题,想要活络一下气氛: “你是要来看望这院子里的人?”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曾经这里是最热闹的地方,如今荒败得像是鬼屋。姐姐,你说这里住着的还活着吗?” 苏落抬头看着这座没有门,只有四面墙壁的院子,眼中闪着一抹愤恨。 桑伶皱眉,果然这院子里住着的是苏落的母亲: “他们故意将她囚禁在了这个地方?” 苏落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囚禁?不,是遗弃,像是丢了什么破桌子,坏凳子一样,丢了!” 说话间,他已经握住了一把爬山虎,泄愤般将那肥厚的叶子攥在了手心,猛地撒向了天空。手中空了就再去扯一把,连同那藤子都在向外拉扯,想要一同扯下所有碍眼的东西。 可那已经是生长了十几年的植物,近乎是连着墙壁一起长着,即使用力揪下了许多叶子,可那根茎还是不会动摇。 一地落叶,苏落死死攥住这些不动摇的爬藤,红了眼。 “姐姐,你知道吗?这鬼东西是谢夫人种下的,就算我用了灵气,也只能毁了叶子,动不了半分根茎。姐姐,我母亲被谢夫人关在这里十四年,这个谢家,她逃不了,我也逃不了。” 苏落母亲竟是在谢夫人的手中,桑伶微微一怔。 平地来了一阵风,“哗哗”卷起了一地掉在地上的残叶,天空阴沉的铅云又低了几分,快要下雪了。 她上前几步将那寒风挡去了几分,身旁墙内依旧寂静得像是坟墓,没有半丝人声。让人忍不住怀疑里面的妖,究竟是生是死。不过就算是活着,每日看着这四方的天,这般的人生还不如长眠。 苏落已是半跪在了地上,失魂落魄。 第九十六章 灭门之祸(十三) 四周传来隐隐约约的乐声,花团锦簇,安享富贵。 桑伶看着地上的人微微闭上了眼,谢家的灭门之祸马上就要发生,曾经她无动于衷,如今被苏落触动,让她忍不住想到,这场谢家的浩劫到底会不会殃及他和他母亲。 原本她还在侥幸,若是真的遇上谢家灭门的事情,她就直接带走苏落就是,现在他母亲还在世的消息,就让这个打算变得苍白起来。 可谢家的灭门之祸,她所有得知的消息不过是简单的一句—— 谢寒舟年幼全族被邪修魔道灭门。 邪修魔道是谁,来自哪里,又为何要灭门,根本就无从考究,她若是想查这个事情,又没有渠道,桑伶叹了一口气,要是追查谢家的灭门之祸,不过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她微叹一口气,蹲下了身: “马上要下雪了,我们回去吧。你母亲,我们可以想办法。” 苏落却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片刻过后,才慢慢点了点头。 “好,姐姐,我们回家。” “家”这个字的语气不自觉重了几分,谢府从来不是他的家,只有姐姐建的那个木屋,才让他时时刻刻都想呆着,温暖至极。 天色又暗了几分,桑伶抓紧时间离开此处,可还未走出几步,就已经感觉到面上冰凉几点,已是要下雪了。 她搜寻一圈,想要寻找什么可以躲避风雪的地方。 忽然,眉梢一动,看见了什么。她脚下迅速,一眨眼的工夫已是带着苏落离开了此处。 不过前后脚,此地忽然来了四五个仆从,年纪不大,眼角眉梢都是轻鄙和恶毒。 其中一个长着黑痣的细麻杆,手长脚长地立即围着院子转了一圈,一脸惊讶地对着其余人道: “不是刚看见他来了这里吗?怎么突然没了影子了?” 众人看向了年纪大的那个: “大哥,人没来,咋办?” 孙天皱了皱眉,没有立即相信这话,转头对着另一个话不多的胖子,吩咐道: “你去看下,附近的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好。” 胖子很快去了,前前后后,连同那可以藏人的草丛都没有放过: “没有看见。” 这下孙天才信了: “还真躲了起来,啧啧啧,看来是出息了,看见我们过来埋伏打他,就躲了起来了。” “别说,前几天的那次我险些没压住人,也不知道这臭小子最近吃了什么东西。不仅长肉长个力气还大了,要不是咱们人多,都可能不是他的对手。啊!” 他捂住头急促地叫了一声,刚才一番长对方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一下消失在孙天敲在他头上的“毛栗子”中。被打的是这人年纪最小的,个子也瘦小。 黑痣的细麻杆一脸坏相,见这小子说话不过脑子,迅速挤开了人,眯了眯眼睛道: “大哥,我们要不要编个理由将他骗来,正好问问他是吃了什么东西,还是偷学了什么功夫。上次,他是不是都用出了灵气?”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他们是谢家的仆从,只会一些外家的拳头功夫,灵气?那是仙人才会的东西。 小个子跳了脚: “他也配!不过是给我们大哥舔鞋都不够资格,他有什么资格当仙人!” 孙天没有说话,其他人已经被这可能的仙法法宝鼓噪了起来,就连话最少的胖子都是一脸憧憬: “要真做了仙人,那不是可以成为谢家的客卿了?那可是吃香喝辣的好行当啊,银钱随便花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是实话,在谢家南院住着一群被供奉的仙人,从不见他们干什么,自由快活得很。 孙天已经被这番话说得意动不止,他看着不远处的谢家庭院,觉得那满眼的富贵气派,要是自己也能享受一份,那是不是就能踩在所有人的头上了? 一个废物杂种都能修炼,那这个功法或者法宝该是多么厉害啊。 在场所有人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野心的光芒,要是拿到了让这小子变厉害的东西,是不是他们也能从凡人身躯变成仙人,一飞冲天了? 从前苏落在他们面前不过是一条流浪狗,即使他反击揍人,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流浪狗长牙了,会咬人了而已,半分不放在心上,只当个乐子而已。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的,没想到今时不同往日,这小子神出鬼没消失了几个月,再见时,就已经比从前厉害了很多。 看来,他是真的有修仙的秘密了。 孙天放眼看着四周,寂静一片的环境里与平时并无不同,可在他眼睛里却是苏落的坟场。 “放个话,这院子年久失修,突然起了火。” 这里住了谁,在谢家可不是个秘密。 黑痣的细麻杆迅速笑了下来: “那我们就放些烟气来,让这把火变得像真的一样。” 很快,谢府一角便已经冒了一团黑烟上来,有人看见了,正惊慌地想要上报,旁边人立即指点了几句,顿时面上的神色一收,变成了轻蔑之色,无动于衷地低下了头。 桑伶走得飞快,那一缕黑烟已经被她甩在了身后,在谢府谣言还未传过来时,将苏落塞进了屋子。 刚穿过迷阵,她脚下一顿,直接手下一挥掐诀施法,反手将迷阵重新布置一番,将可以出去的漏洞全部堵住了。 再进屋,只觉得屋里黑沉沉的。桑伶快速从桌旁走过,并没有发现鱼羹冷在那里,并没有吃掉多少的样子。她只匆匆扫过角落一眼,发现小黑猫还在睡,没有过去打扰。 苏落一挨到床铺,便有些疲惫地将自己陷进了软枕之中。 桑伶坐在床边,看他这般沉默的样子,知道今天这些,不管是从前的经历,还是妖族的事情,对年幼的他来说,都是需要好好消化的事情,便给他盖上了被子,轻言道: “好好睡吧,睡醒了,就会想通。” 苏落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面传出来: “姐姐,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每个人都说我是贱种烂泥,我不想做,可我没有过人的天赋,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桑伶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人生很多事情,当时看着是天一般地难,等你再长大些,回头看,就觉得是脚下的石头一般地小了,到了那时,很多事情都会给你答案的。不要纠结,会长不高的。” 最后一句就是在哄孩子了,苏落微微侧过头,将口鼻露出来,可即使他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还是感觉胸口闷闷的。 “姐姐,我不是个孩子。” “知道知道,快睡吧,不然真的长不高。” 桑伶笑眯眯地继续揉了揉他的脑袋,像是对待小黑猫的态度,依旧是在哄着。 苏落臭着脸将她的手拿了下来,又不舍得马上放开,只捏在自己手里。少年人虽然个子还没有后来的高,可手指已经长而有力,轻松就将那青葱一般的手指握在了手心,像是抓住一朵天上飘着的云。 “姐姐……” 有时候,我希望自己是个孩子,能永远粘着你,有时候我又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是个孩子。 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只觉得闷闷很难受。 少年的心总是青涩而又纠结,执着地将那天上的云困在自己身边,用尽了一切的手段。 桑伶扯了两回,都拿不出自己的手,干脆放弃,就让这小家伙当睡觉的安抚玩具捏着,让他睡熟了。 呼吸浅浅,从枕头传来,桑伶抽了下自己的手,还是没有成功。 她摇头失笑: “还说不是个孩子,就算睡着,也要捏着不放。” 她想了个办法,干脆在对方腰窝挠了痒痒,苏落很快转过了身,桑伶抓紧抽手,眼疾手快在那手指攥紧的时候,重新塞了手帕上去,到底是没让对方很快醒来。 她等了片刻,确认苏落真的睡着了,才轻声出了门,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哒——” 关门声很小,可暗角里的小黑猫还是被惊醒。 他从无尽的噩梦中醒来,一抬头就看见对面床铺睡着的苏落。 小黑猫站了起来,去寻桑伶的身影,屋子里空荡荡的,连她床铺都是之前的样子。 “喵?” 她还没回来? 小黑猫从床榻上跳了下来,推开了门,想要出去找找。 还未走出两步,就被明显加强了威力的迷阵阻拦住了。 他又转身,想要从苏落之前偷溜出去的位置爬墙出去。 可桑伶明显也想到了这里,这次浪费了屋前的位置专门将迷阵连到了这里,后墙也不通。 小黑猫的神色明显低落了下来: “喵。” 阿伶你将苏落和我都关在了屋子里,又独自一人出去,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桑伶并不知道小黑猫已经醒了,她藏在一处走廊的檐下,敛声盯着下方草丛里蹲守的人。 孙天等人自从点了黑烟之后,便一直躲在草丛里,等待着苏落的出现。 可来了几个看热闹的人之外,苏落根本就没有出现,现在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可对方依旧没有出现。 每一个人肚子里的气都不小。特别是这个让他们吃瘪的人,是被他们踩在脚下的贱种。 长着黑痣的细麻杆已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大哥,这小子不出来啊,是不是没看见啊?” 小个子不屑: “对自己娘都不管了,还真是畜生不如。” 丝毫不觉得自己用别人娘亲威胁,卑鄙无耻。 孙天的一双眼睛已是比那夜色还要阴沉: “你们谁知道这小子现在住在哪里?” 黑痣住了嘴,眼珠子一转将小个子顶到了前面。 小个子猝不及防被顶了出去,发出一声惊呼。 草丛里的夜色太重,他们又是凡人,根本看不清楚东西。 孙天只听到了小个子的声音,以为他知道: “你说。” 小个子不知道谁在暗算自己,想要发火,可不想大哥已经发了话,只能支支吾吾道: “以前,我们不是在他睡觉的地方暗算了他几次,后来这家伙睡觉就变得飘忽不定,最近更是惯常的几个地方都不去了,也不知道在哪里打窝。” 只有动物才打窝。 桑伶握紧了拳,已经起了杀气,黑夜中,她的一双眼睛已是又冷又亮。 第九十七章 灭门之祸(十四) 可惜,草丛里的人没有半个人朝廊上看。一颗心只系在了那虚无缥缈的修仙法宝之上,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没有半分察觉。 孙天几人等到了几乎后半夜,整个谢家都变得寂静无声,陷入了沉睡之中。 孙天最先起来,想都没想狠狠给了黑痣一脚: “什么仙人,狗东西,我们等到半夜等来个屁!” 说话间,已是砰砰的几脚全揣在了那黑痣的肚子上,将他几乎踹到半晕过去。 其他人没有出手阻拦,只隔岸观火地站在边上。 黑痣这个人心思深沉,算计又毒,救他只会被他拉下水。 一场暴行很快停止,黑痣出气多进气少地躺在地上,半死不活像是条死狗。 将气撒完的孙天面色转了数遍,明显在思考什么。 众人都不敢出声,孙天这个人最讨厌别人在他思考的时候打扰,要是被打断了思路,他们就不只是简单打一顿就好了。 周围寂静一片,忽然有一道又轻又快的脚步声冲着这边走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前方,眼神之中只有鄙夷的神情。 果然,这贱种还是来了。 被打断了思路的孙天,阴恻恻地看向来人,已经想好等会怎么将这个贱种折磨一番了。 来人很快停下了脚步,两方人中间只隔了一丈之远,偏偏夜风将一缕还未熄灭的黑烟吹了过来,将来人的头脸身形全部遮住了。 对方没有动。 孙天皱了皱眉,实在是不耐烦再等下去,推了一把左右。 手下人有眼力见儿的迅速冲了过来,将来人包围了起来。 只是,过程中一人似乎轻咦了一声,有些吃惊。 一切事情都隐藏在了这无尽的夜色之中,孙天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选晚上了,什么都看不清。 不过,还好,这个贱种来了。 他迅速喊人: “贱种,你还真是狠心,竟然将你娘丢在了这里不管不顾,那么大的火,就不知道里面烧成了什么样子。” 其实,那火堆是被他们放在了背阳的院墙处。要是想要查看火势,就要绕过一圈院子,走到后面才是,所以刚进来的贱种是根本看不见具体情况的。 对面还是死一般的寂静,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处的空间。 孙天咽下一口唾沫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不知为何,他的心有些慌乱紧张: “贱种,你干嘛不说话。” 他赶紧叫人: “胖子,小个子,你们要是会喘气就吱声!”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他感觉有些不对,脚下已经慢慢向后退去,此时黑痣已经苏醒,慢慢爬了起来,他刚才是半昏的状态,还不清楚刚才发生的事情,下意识问了一下就在面前的孙天: “大哥,出了啥事?” 孙天皱眉隐瞒了刚才的事情: “那贱种来了,胖子和小个子都上了,你也去!” 黑痣从来都是智囊团,一般很少用体力,他下意识就想拒绝: “我还肚子痛呢,大哥,我就不上了吧。” 孙天挥了挥拳头: “给我过去!” 黑痣一下觉出有些不对,转身看似听了孙天的话,向前面走,可步子极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前磨蹭。一双眼睛睁得极大,想要看清黑雾之后笼罩的一切。 此时,正站在他对面的桑伶,隔着黑雾将刚才的一切都扫进了眼中,嘴角是鄙夷的笑。 她看向一旁被分开关在笼子的人,重复了刚才的话: “我可是仙师,就是你们想要找的那少年的师父。” “你是要为他报仇?!” 小个子近乎是在尖叫,可他的声音穿不透这笼罩四周带上了灵力的黑雾,半分也传不到外面。 胖子握拳还在徒劳地拆着笼子,眼神愤恨。他刚才发现这笼子不仅低矮腥臭,好像之前还关过狗。 “是那贱种叫你过来报仇的?你是哪家的,你知道你是在给妖族出头吗!你要敢对我们做什么,谢家饶不了你!” 要不是桑伶在谢家待过一段时间,简直就想笑。在谢家,一个高门大户的修真世家,最有地位的就是谢家的主支,再就是旁支,剩下按照实力以此类推,地位最低的就是仆从。 一开始她以为欺负苏落的会是谢家人,或者弟子之类的,如今看来,这藏在角落里的磋磨才是最可怕的。他们这些人本就是弯着腰活在谢家的鼻子底下,被充分压制的自尊心,转头就对着明明有谢家人的血,偏偏是妖族的身份的苏落发泄,他们报复的不过就是谢家。 看着笼子里的两个人,同样都是执拗恶毒,本分不思悔改的表情,桑伶忽然有一点不想这么简单地结束。 她假装捂嘴惊讶,像是被人欺骗后得知了真相: “他是妖族!我竟然教了一个妖族!” 修士对妖族本就是鄙夷厌恶的态度,刚才要是这女修真的为了那贱种出气,反而让人奇怪。 小个子看到了希望,立即抓住笼子,催促道: “他可是妖族,仙师就是被他骗了!我们几个是凡人,同属人族,仙师赶紧将我们放出去。放心,只要仙师将我们放出去后,大家伙儿定不会将今夜的事情说出去!” 说得和真的一样,桑伶可没错过他眼中的算计。 不过,既然是演戏,那就贯彻到底好了。 桑伶赶紧做出一副懊恼十足,大喜过望的样子: “还是你们明智,那小子将你们描述得十足十的可恶,原来竟是黑白颠倒,糊弄于我!可惜,我还特意为他创了功法,将他根本不能修炼的资质变成仙者,他现在看起来不过是比凡人大了几分力气,其实体质早就改变,今后修炼定是一日千里啊。” 桑伶将最后一句话,车轱辘说了两三遍,来来回回地在这两人面前念叨,果然笼子里的狗东西动了心思,就连一直想要凭着蛮力出来的胖子,也悄悄放开了手,在打量着她。 桑伶轻咳了一声,挺直腰背,放开灵压,下意识将一张脸冷肃起来,像是一个十分强大的修士一样。 外表可以骗人,灵气可不会,她根本骗不了任何一个修士,可糊弄几个凡人却是手到擒来。 果然,小个子迅速弯了膝盖,在那般狭窄的笼子里竟是跪了下来: “仙师,若论心性资质,小的绝对胜过那半妖百倍,求您看我一眼,收我为徒!” 桑伶的嘴角隐蔽地翘了翘,余光扫了一眼另一处笼子里的胖子,有些为难地犹豫道: “咳,你的资质确实不错,不过这个微胖少年嘛,也很不错,可我不能都选了啊,这徒弟只能选一个,唉这个,还真是纠结难选啊。” 她就是不说答不答应,小个子一双眼睛都要睁成了核桃,可就是眼巴巴地等不来一个答案。 被夸奖资质不错的胖子,早就在旁边听得意动不止,谁没看过凡人修仙的话本子,一个凡人最后能成为翻山倒海的大能,是他们每一个少年的梦想! 现在,机遇就在眼前,谁不心动! 现在,他不出声,不过是担心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是不是串通了那贱种蒙骗他们。 他一双眼睛明明暗暗,警惕怀疑地看向了这个五官平凡到过目即忘的修士身上。 桑伶见他如此,知道还要再烧上一把火,立即甩了袖子,将笼子隔空打开,胖子和小个子忽然感觉到一股力量将他们拿了出来,直直拎到了地上。 他们猛然一顿,胖子拔腿就想跑,小个子却停在了原地,贪婪地看着这天大的机遇。 “仙师?我能拜师学艺吗,您放心,今后只要有我在,保证没人欺负您!” 桑伶忽然扔来两颗丹药,胖子和小个子刚一接手就感觉到一股药香,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他们下意识就将这丹药塞进了嘴巴里。 回过神来的胖子立即掐脖抠喉,想将东西挖出来。 小个子反应慢些,等回神的时候,那颗丹药已经进到了肚子里,他的眼神惊恐极了。 桑伶笑呵呵的模样,不介意道: “可别抠出来浪费,这可是上等灵丹,凡人一颗百病全消,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就在修士中间也是难寻。这药就是之前吓到了你们的赔礼,我这人从来都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接下来,我可要去找那个欺骗我的妖族算账了。” 果然,桑伶还未讲完,胖子和小个子只感觉周身轻飘飘,身体轻盈了不少,果然是仙药。 桑伶只丢了最低等的补气丹,再看着这两人一副吃了十全大补丸的样子,差点没笑出了声。 她立即甩袖挥散了黑雾,已是将刚才的法阵破了,就要起身离开,将火加到了最大。 “再见了。” 身后立即传来两道声音。 “仙师留步啊。” “小的不开眼,不知仙师驾到,求仙师原谅!” 另一厢。 孙天和黑痣还未看清黑雾之后的东西,忽然就听见两声近乎是杀猪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砰!” “砰——!” 又是一阵让人牙涩的皮肉撞地的声音,众人再看时,小个子和胖子已经像是中邪一般全跪在了地上,拿头砰砰撞地。 “求仙师收下弟子!” 桑伶犹豫转头看着他们,似乎是不忍心: “唉,你们又是如此做什么。快起来,起来吧。收徒的事情,唉,可惜你们都是良才,可我只能收下一个,你们就别磕头了。” 胖子和小个子无动于衷,像是抽风一般只将头磕出了血块来,还是丝毫不停。 孙天看着眼前的闹剧,很是不解: “胖子,小个子,你们朝这个娘们跪什么,还不起来!那个贱种呢,贱种去了哪里。你们怎么搞了半天,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既然仙途一片,胖子和小个子现在才不把这个一直对他们吆五喝六的孙天放在眼里,对着这个曾经的大哥早没了刚才的半分尊重。 小个子挖起地上的一团泥巴就丢在了孙天的脸上,砸了孙天一脸黑。 “住嘴,这是仙师,之前被蒙骗,现在发现真相,准备收我们为徒,你不要胡闹!” 在谢府,仆从是最低的一档,在仙师面前侍候的资格都不够。 桑伶冷冷看了一眼张口闭口贱种的孙天,忽然抬手就隔空给了他一个巴掌,将刚弄出黑泥,准备破口大骂的孙天一下打翻在地,狠狠吐了一口血出来。 贱人,想打你很久了,她冷哼出声: “我再如何,都是修仙者,嘴巴给我放干净点,要是再让我听到脏话,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一巴掌了。” 孙天没想到打自己的人竟是一个修仙之人,可是能出现在谢府的只有客卿或者是谢家人,这两拨人他都见过,其中可没有这么一个生脸。 “你究竟是谁,谢家没有你。” 第九十八章 灭门之祸(十五) 见他这么快就识破了她的不对,桑伶没有半分惊慌,只有几分可惜地摇了摇头道: “有眼不识泰山!你这人又说脏话,又是个傻愣子,这般的人可没有资格做我徒弟。” 排除了一个对手,众人立即大喜过望。 黑痣反水最快,不过是一个眨眼就已经冲到了孙天面前,狠狠给了他好几脚,将刚才的事情全部还给了对方。 他刚才磨蹭到了黑雾面前,转头就被孙天教训说他动作太慢,又死活不讲胖子和小个子为什么过去,一直对他打骂不休,这也是他一直没能冲进黑雾的原因。 “让你踹我,让你踹我!狗杂种,你有什么资格踢我骂我!ntm一天到晚就知道拿我出气,遇到事情,又是叫我出主意!我打死你,打死你!” 孙天躺在地上,身上是接连不断地殴打,他刚才受了那莫名其妙的一巴掌后,便感觉四肢酸软没有半分力气。现在能做的不过是一个挨打的沙袋,感受着身上密密麻麻的剧痛。 “别打了,好痛……我的骨头,黑痣你个杂种,你想做什么,给我住手,住手!啊——!” 他的一条腿,忽然被黑痣踩了上去,几乎是将整个体重都压了上去,未多久,只听“嘎啦”一声,他的腿已经断了。 这口气还未喘匀,众人又听见一声极为酸涩的“咔嚓”一声,另一条腿也废了。 孙天还想挣扎,双手抓住地上的泥就要爬起来,忽然就被胖子和小个子分别抓住了两只手,像是从前对待那个妖族贱种一般,将他压回了地面,露出脆弱的脏腑。 黑痣垂目看着,恍惚间,躺在地上的孙天像是看见了从前对待那个贱种的自己。他满眼恐慌,开口想要求饶,想要揭破这个所谓修士的阴谋,可所有的话,转瞬就被黑痣更为残暴地殴打打断,锤进了肚子里,变成血从喉咙喷了出来。 “你们想做什么,这个人绝对心怀不轨!她一定是在为那个贱种报仇,你们清醒点。胖子放手!黑痣你想做什么,给我停下!停下!啊!” 桑伶站在这场闹剧之外,冷眼旁观。 修士不能伤及凡人的性命,否则就容易导致血煞缠身,走火入魔。她之前还在想,要不要暗中设计,再赌一赌自己能消血煞之气的妖祖血脉能不能消除自己血煞。 不过,她现在却是有了更好地计划。 夜色浓黑,像是一块纱布将世间所有的一切都遮了下来。 包括,面前这些人丑陋的嘴脸。 孙天很快就死在了这群人的内斗之中,桑伶微微一扫,就知道他是浑身瘀青,五官狰狞,被人活生生打死的。 她掩下眼中的冷嘲,微叹了一口气: “修士不好插手凡人之间的事,刚才,唉,你们若是对他有恨,出一口气就好了,怎么还能这般将人打死呢?” 口中是伪善的慈悲。 偏偏,在场还能喘气的三个人信极了桑伶这副修士样子,觉得她是真人,仙风道骨,不愿杀生。 胖子和小个子闻言立即就将矛头指向了黑痣,鄙夷愤恨: “你就算再恨大哥,怎么能就这么打死了他。” “谢家禁止仆从私斗,你今天的事情,等天亮后,谢家自有家法等着你!” 一听到家法,黑痣脸上就是一白,忽然他看见在黑夜中依然仙气飘飘的仙师,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即跪了下来: “仙师,求您救命啊,只要您将我收下为徒,这谢家就不能对我动用家法了啊。” 小个子眼珠一转,每次黑痣都要想法子坑他,故意欺负他,这次风水轮流转,他可不会放过对方: “仙师,您刚才不是说要考量您徒弟的秉性吗,这家伙心黑手狠,你可不要被他的皮子骗了!” 胖子闷不吭声,表情却很是赞同。 桑伶看他们卖队友,心下冷笑,面上是一片和稀泥的犹豫: “这……这也是事出有因,这哎,唉。” 吭声了半天,没说出实质性的任何一个字,偏偏越是这般,就越发满足这些人对于修真大能的想象。 谢家这些装模作样的,不过就是一群修为低下的废物,哪里有这能帮助妖族,或者凡人修炼的仙师厉害呢。这般厉害的人,定是十分在乎可造之才。仙师逗留了这么久,定是看中了他们,只是一时不知道怎么选才是。 可黑痣因为杀了人,才被众人攻击,现在胖子和小个子反而是不好对对方出手了。 “这仙师,要不要寻一些什么法子,给我们几个考校一番?” 这是自认为读过几本书的黑痣。 “我看还是实打实地打上一场,谁胜了,就是谁拜师。” 这是有几分蛮力的胖子。 小个子最没有本钱,他只能跪在地上,立着自己可怜的人设: “仙师,小的自小便是没爹没娘,吃着百家饭长大的,求仙师可怜,将我收作徒弟,仙师。” 桑伶眉眼不动,只看着面前这些满眼都是野心欲望的小人,就是这些人近乎伴随着十四岁苏落整个人生的噩梦。 他从不敢睡在同一个地方,他身上永远都有数不清的伤痕,他将自卑刻进了骨子里,都是这些人,让苏落即使修炼了,还会有恐惧和害怕。 桑伶慢吐出一口浊气,将杀机慢慢隐了下去,忽然从袖中凭空捞出一本书籍。 古朴的外观,破破烂烂的书页,像是从垃圾堆里捞出来的一样,可偏偏上面是金光闪闪,让人一看就忍不住猜测是古法仙籍。 “这是我独创,可以让凡人跨越资质的限制,一跃成仙的仙法。可惜,我多年寻寻觅觅,唯一能修炼的只有那个妖族,现在我将这功法就放在这里,等有缘人来学习修行吧。” 她将那秘籍用了灵气坠在半空,遥遥挂在这三个人的面前,像是给驴的面前拴上了胡萝卜。 桑伶看着面前的三头驴,袖子一甩爽朗一笑道: “到底是有缘,今日竟是能碰到这么多的良才,你们好好看书,明日我再过来看你们,谁修炼的修为最高,我就收谁为徒。不过,我们仙法最忌外传,修为低的,我会当场废掉修为,废了修为的可是会病弱短寿啊。唉,你们就好自为之吧。” 三头驴已经哼哧上气,蓄势待发,全都不在乎失败的结果。 桑伶故意多说了几句,以退为进: “当然,若有想要退出的,可以现在就走。接下来,这院子会被我设下阵法,明日再开。外面的人不会进来,也听不到看不到这个院子的事情,绝对保密哦。” 黑痣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空子,眼睛微微一亮。 桑伶将他这点小心思受尽眼中,还不愧是这个霸凌小团体的毒蛇,心还真是又黑又毒。 桑伶迈步向外走去,身后没有一个人说要退出,即使竞争不过别人,就要面临失败甚至死亡的风险,可没有一个人觉得那个失败者是自己。 手指掐诀,施法设阵,就是一个简单的隔音罩,若真是被修士撞破,也是能轻易解开。 他们三个人的丑事,她可无意遮挡。 要真是明日被人看见,能证明她唯一存在的就是那金光闪闪的秘籍,可那东西却是遇光则消,死无对证。 将事情谋划算计完了,桑伶特意绕了几圈,确认没人跟着自己,才回去了小院。 出了迷阵,就是一片静悄悄,苏落和小黑猫还在睡觉,并没有人发现她的彻夜不归。 桑伶没有惊动他们,轻声躺在了床上。四肢放松,才觉得一身的疲惫,脊背发酸蔓延,熏出了几分睡意。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后,她才忽然发现窗外竟有几颗星星,淡淡投下了一点星光。 等她还未数上几颗,就感觉眼前模糊,已是慢慢陷进了梦乡。 睡梦中,她翻了个身,才惊醒了旁边睡着的小黑猫。 小黑猫一个睁眼,就看见面前放大的面孔,顿时一僵。 他的小床位置是放在桑伶的床尾,他现在的猫身子体型小,平时睡觉也是挨不着的,这般,他在适应了几天后才能在晚上睡着。 今天,不过是一直在等桑伶回来,等到最后,他才在她枕头边上睡着了。 小黑猫一团黑,桑伶刚才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不过,她现在毕竟是睡着了,这事,到底是谁醒着谁尴尬。 小黑猫回过神来,就要离开。他对她倾心,可这般乘人之危的事情,他不能做。 小黑猫火烧屁股般迅速就想起身离开,忽然桑伶一句呢喃将他死死钉在了原地。 “坏人,你们都该死!” 恍惚间,他好像闻见了一点血腥气。 他立即紧张地凑近分辨,才发现这味道是她身上沾过来的,是别人身上的血,她并没有受伤。 小黑猫只感觉心下一松,然后就是无穷的坠落。 原来,这几日的晚出早归,不过是为了苏落。他身上带了些瘀青,便吸走了她全部的心神,今日的彻夜不归,该是去教训了欺负苏落的人吧。 小黑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另一方床榻上睡着的人,只会一味地装可怜,让她为你出头,你可想到,若是谢家发现了她的存在,对她来说又是怎样的一番凶险。 苏落,你居心不良。就算是年少的你,也是满腹算计,让人不齿。 他一边在气桑伶被苏落简单几句可怜的话骗走,又担心若是桑伶出手不干净,会不会招来谢家的搜捕,又暗暗害怕若是她不小心招惹了血煞之气的反噬,又该怎么办。 一颗心浮浮沉沉,忧虑不停。 睡着的桑伶此时并不知道,身旁还有一个家伙围着她彻夜失眠。 他已经思虑了几百种办法,想着将她保全,有些办法甚至已经凶险到涉及了他自己的性命。 第九十九章 灭门之祸(十六) 天光稍亮,桑伶便已经醒了。 她赶在一人一猫醒之前,赶紧出了门,去了昨天的那个小院。 在她走后,装睡的小黑猫立即醒了,赶紧跟上她的步伐。 可桑伶急于想要求证开奖的心情,让她出门的速度极快,小黑猫根本赶不及对方的顺风车,一下子被甩在了迷阵之外,只能看着凡猫根本解不了的迷阵,望洋兴叹。 桑伶还不知道小黑猫已经醒了的事情,她紧赶慢赶,在一炷香之后挥袖打开了昨夜设下的隔音罩,忽然一阵浓烈的血腥气扑了过来。 她赶紧侧脸,避开了这口味道,即使刚才已经做了准备,还是被眼前吓了一跳。 这里比之昨夜简直是判若云泥,到处都是翻倒的杂草,连同那空地中间长满爬山虎的院墙都是坑坑洼洼,遭受到了暴力破坏。 到处都是血,片状,点状,飞溅状,简直比凶杀现场还要完备。 桑伶小心避过地上孙天的尸首,拿着丝帕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向内慢慢走去。 她先看到小个子的尸首,面目全非,莫不是他五官还在位子上,她也认不出来。小个子是里面实力最弱的,他的死亡,她还是有准备。 继续向里面走,先是看到了一条残腿,似乎也被人当作武器过,曲折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上面都是飞溅粘上的血。 桑伶漫不经心越过地上的断腿,转过墙角后看了一眼。 里面,血少了很多,不过地上却像是经过了一番厮打,都是卷起来的尘土,将青色的草皮都盖了大半。 她在听到一丝微弱的呼吸声后,装得若无其事,一点都不像她昨夜故意养蛊的心黑手狠。 “还有人活着吗?” 她的声音和缓,像是在吃惊。 墙后那人的呼吸声明显一滞。 “仙师?” 她赶紧呼出一口气,像是惊喜般走进了最后一道墙后。 那里躺着的人在和她四目相对,桑伶微微不适地侧开了视线。 “黑痣啊,怎么只有你在,其他人呢。” 她刚一进来就看见了昨夜已经死掉的孙天,还有小个子的尸首也在,那胖子的呢。 闻言,黑痣迅速笑了下,三分得意七分自得地道: “在我屁股下面。” “什么?” 桑伶她是真的惊住了,她赶紧看去,果然看见了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你是活生生坐死了他?!” 黑痣皱了皱眉头,有些奇怪仙师问的这个问题,可到底是经过一番苦战,他充满了炫耀的冲动。 “他扯下了我一条腿,我就捡着腿,跳脚和他打起来。然后,他一个不注意就被我坐到了身下,我用身体活生生压断了他的脖子。仙师,现在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了,求您收我为徒,将我的腿复原!” 他知道修仙者可以修复残肢断臂,所以他丢了一条腿,却没有半分伤心,只充满希望地看着面前纤尘不染的仙师。 等他今后能修仙的话,他是不是也能这样,高高在上,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桑伶看着他眼中的光,在那光芒最盛的时候,忽然摇了摇头: “我不能收你为徒。” “多谢仙师……...你说什么!” 黑痣早就因为过度失血,耳朵出现了鸣音,一开始他并没有听清仙师的话,可看见她都在摇头,迅速反应过来,有些呆住。 桑伶继续落井下石: “你出去看那秘籍就知道了,时间限制在天亮前将那秘籍拿在手中,否则秘籍就会见光消失。你没有拿到秘籍修炼,你失败了。而且,我昨夜是说让你们比赛修为,可没说杀人啊。” 黑痣狠狠地捶了一下地面,想要起身,却因为失了一条腿,半分也站不起来,他眼中的光迅速消退,变成了吃人的凶光。 “贱女人,你在说什么!我没失败,我没失败!我打败了他们,我是强者,我就可以修仙!” 桑伶冷漠看着他的癫狂样子: “在你们欺负霸凌别人的时候,可有想过今日?人恶者人恒欺之,今日这些不过是一报还一报而已。” “你竟然真的是为了替那贱种报仇?!” 昨天孙天临死前,说过这所谓的仙师就是为了帮贱种报仇的,可当时,他们没有一个去相信孙天,全上了这个女人的当。 想到这里,肠子悔青,后路全无的黑痣,已是一双眼睛恨出了血泪来。 “你骗我!你骗我!贱娘们,你竟然骗我!” 他愤怒地想要出拳,想要像之前那般狠狠教训面前这个人,可平时会和他蛇鼠一窝的兄弟早就被他亲手所杀,健全的四肢早就在他追求仙途的时候被抛弃。 如今,只有一个废物在无能狂叫,很快,他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看着在自己面前慢慢断气的人,桑伶丝毫不在意。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有今日,该感谢曾经作恶的你,当别人做恶梦,在哭在痛的时候,你们可是在笑。你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愤怒,想要还手?” “他是妖族!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理由去报仇!” “妖族也是生灵,也是活物,他们本就该和人族一般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你们又有何资格鄙夷他的出身,厌恶他的血脉。你是人类,可你一颗心脏死了,连着血都是黑的。” 周围都是鲜血死尸,桑伶垂下眼睛,在富贵气派的谢府之中慢吐了一口气。 “用血脉出身当作你们欺负霸凌别人的理由,只是一个失败者无能的借口。” 解决了这些人后,她将痕迹清理干净,又寻了一处偏僻的桃园将这些死尸全埋了进去。 “尘归尘土归土,希望你们下辈子能做个好人吧。” 干完所有的事情后,她干脆寻了一棵桃树躺着,茂密的枝叶将身形遮了个大半。 这里是一处偏僻的园子,又是冬日,平常很少有人过来。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需要守一会,可不能被人发现了此处的痕迹。 果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在她啃到了第三个果子时,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桑伶忙扔掉手里的果子,捏着一手的汁水抓住了树干,探头一看。可眼前只有密密麻麻的桃叶斜枝,看不清来人,只有那慢慢走近的脚步声却是极为明显。 有人来了? 桑伶躲在树上的绿叶之下,手中慢慢掐起了一个诀,诀出蛇现,一条艳红色的尖头毒蛇被她召唤而出,向着不远处的脚步声蜿蜒靠近。 冬日,日头气温都是极低,果树偏偏又生得茂密,连着地上的杂草也是盛极。外面仆从勤快,拔除不少,轻易就能露出地面。可内里,仆从们懒惰,草木已经长至小腿肚位置。 即使这般,这条鲜红颜色的蛇也能轻易看见。看起来只消一口,就能收割人的性命。就算这个人真的要过来,也能将他吓上一吓。 桑伶听到那道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忽然一顿,来人显然是发现了不对。 她手中灵气加大了三分,那头的毒蛇受到御兽之术的牵引,直接亮出了毒牙,冲着来人咬了过去。其实,咬过去的角度歪了几分,留下容易逃脱的空子来。 桑伶只等一声吓破胆子的尖叫。 却不想! 手中法诀被人强行切断,下一秒,一道清寒剑光划破眼前! 只见无数断枝残叶下,一张冰霜寒意的脸出现在了眼前。 桑伶微微凝滞,没想到来人竟然是谢寒舟。 谢寒舟也是一惊,明显没想到在树里藏着一个人,眼中带上杀机,下一剑刺来得更为迅猛。 桑伶身子迅速后仰,膝盖弯曲下勾树干,一个旋转,已是轻易避开剑尖,迅速到了来人身后。 她眼神决绝,手中激出大团灵气,拍了过去。 谢寒舟,只要你今日死了,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开始,自己不用穿书,可以返回到现代? 不想,明明从未出错的一掌竟像是被人硬生生扯开半截,最后落在了树干之上,离着谢寒舟的脊背只有一寸距离,桑伶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天意不让自己杀他? “刺啦——” 树身断裂,炸开两半,苍白的树干内里倒在地上,明晃晃地彰显着刚刚的攻击极为厉害。 谢寒舟迅速回身,退让开了几步,他以为桑伶刚才是在留手。 “你是谁?” 如今的谢寒舟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就已经初具风华,清冷华贵,不过此时的他却是稚嫩的、年轻的,没有背负着灭门之祸的沉重仇恨,更像是一块好看的玉,并没有后来那种如剑的锋芒之感。 顶着一张路人脸的桑伶,回答得很是随便。 “只是一个路人。” 为了方便做事,她的一张脸早就遮掩成了普通人,谁都认不出她。 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脸,桑伶只想离开。 见人要走,谢寒舟眉梢一动,杀意全消,带着几分主人都未发现的喜气,脚下一动,飞身拦在了桑伶身前,不让她走。 一个人的外表可以伪装遮掩,可声音却是变不了,他分辨出了桑伶就是之前偷了他补品的那个幽魂。 “竟然是你。” 他眼神灼灼看来,寒霜凛冽的脸上,却是多了几分冰雪消融之后的鲜活暖意。 那时幽魂突然出现,他便故意将补品让给了她,本以为对方还会再来,不想竟是一直没有出现。如今再见,不想对方却是这般陌生冰冷的态度,是自己刚才的出手吓到了她? 他想了想,将剑收了起来: “刚才,我没认出来是你,没伤到你吧。” 目睹了一切的溯洄之镜难得冒了个泡:…… “桑伶,你刚才把他脑子拍傻了?” 桑伶冷哼一声,不想回答,谢寒舟她从来都摸不透,鬼知道这家伙又想做什么。 谢寒舟见她不回答,更是觉得自己刚才那剑吓坏了人,立即行了一个礼,认真道: “刚才是我的错,请恕罪。” 如今只有十六岁的谢寒舟,还不清楚自己五百年后与面前女子的纠葛过往,看起来像是一张白纸。 桑伶握紧了手,刚才吃到一半的果子被她扔出,斜起飞来已是直冲谢寒舟而去! 她买的是鲜嫩可口最为新鲜的灵果,清洗过一遍可果毛还是多,落到身上,便是麻痒一片难受至极。更何况,她此举还带着明显的羞辱泄愤的味道。 “啪!” 想象中的避让并没有发生,那颗桃子直接落到了谢寒舟的身上,只见他干净的白衣上,一道微黄水痕很是明显,更遑论那头脸上的碎肉汁水。 “你为什么不躲?” 少年明朗的眼神清晰可见,带着赤诚。沾着难受的汁水,“刚才是我的错,姑娘心中有气是自然的。现在出气了,那姑娘可以告知姓名吗?”让他眼睛都睁不开,可还是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对上这双眼睛,桑伶却是迅速地摇了摇头,语气冷淡: “我和你,道不同不相为谋。” 十六岁的谢寒舟眉心一蹙,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不过却是很快就放开了。只以为是桑伶说她不是人修的事情,他直接道: “世间万物皆是平等,人妖鬼怪都是一般,生活在一样的天空下,哪有什么不同的道。” 桑伶苦笑,无数心酸涌了出来,眼睛里更是模糊一片。 谢寒舟,不知五百年后的你,还记得你十六岁的话吗?你我初见,你就说我是妖邪,要杀了我。如今,你却在告诉我,你我都是一样,走的是一样的路,想要和我做朋友。 此时,她逐渐清晰地认识到,面前这个人是十六岁的谢寒舟,与后来伤她误她害她的那个,并不是同一个人。 她慢吐了一口气,将杀机放下。抬步离开,再纠缠,惊动了守卫就是麻烦了。 谢寒舟还想拦人,可对方走得太快,半分不留余地。 他转身看向她离开的背影。 他从来都对情绪感知迟钝,今日倒是很轻松就能看出对方的不开心。 是因为他? 有脚步声靠近,外面巡逻的守卫不经意发现了大少爷竟然来了此处,立即过来问安。 “少爷。” 谢寒舟被唤醒,点了头应过,便抬步离开了。 守卫看着他身上的污渍有些不解,转身时,却忽然发现桃源深处杂草少了一块。 好奇心驱使他上前,就看见了那里翻出来的新土。 第一百章 灭门之祸(十七) 等桑伶再回去,已是恢复了平常。 此时苏落已经起床了,连小黑猫都在门口懒懒地晒着太阳,一派安详和谐的气氛。 桑伶感觉内心的躁动也慢慢平复下来,她将小家伙抱了起来,才发现桌上那碗昨夜剩下来的鱼羹。 “你昨天怎么都没吃?” 小黑猫本来还高兴,桑伶回来第一个抱起了自己,连明显在屋子里磨蹭不过来的苏落也没看到。谁料,她这个时候才看见了那碗摊在桌上没怎么吃的鱼羹。 他只感觉一颗心冰冰凉凉,情绪低落了这么多天,昨晚还为她的事操心了彻夜,她是不是也都没发现。 桑伶没听见小黑猫的回应,正要低头去看他。 “你怎么不高兴。” “姐姐,你刚才去了哪里?” 苏落走了过来。 桑伶抬头看他,然后淡笑道: “醒得早,就出去走走,伤口还痛吗?” 苏落下意识就是不相信,可桑伶一脸平常,看不出什么,他只能放弃: “已经没有再痛了,今天,姐姐还要出去吗?” “今天有个店家已经约好了,要去他铺子里看看。” 桑伶现在“除妖”的生意做得越来越红火,很多当天解决不了的都排单排了下去。所以,日日都很忙碌。 此时的苏落还残留几分昨天那纠结青涩的情绪,一时也无了话。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 小黑猫看着这家伙装模作样的样子,冷冷哼了一声,伸爪拍了拍桑伶的手臂。 “喵。” 该走了。 桑伶抬头一看,果然天色已经差不多了。她担心误了时间,赶紧收拾出门。 “我先走了,苏落你今天就在屋子里修炼,外面别去了。” 她刚解决了那些渣滓,保不齐有人会去找苏落算账。以防万一,苏落还是不露面的好。 苏落捏紧手里东西,还想说什么,桑伶已经抱着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小黑猫投来胜利的眼神,给了他一个后脑勺。 苏落:…… 从今天醒了后,这个坏猫就一直不给自己好脸色,暗戳戳地拿着让人讨厌的寒凉目光盯他。要不是姐姐实在对这只猫偏爱,不然他迟早丢了它! 手里是钝钝的痛感,他看着手中那个木雕的人偶,小心地收了起来。 另一厢。 此时,桑伶已经带着猫成功混出了谢家,只是今天谢家后门不同于以往的安静,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周围都是仆从忙碌,从车上搬下成堆的好东西,桑伶随便问了一嘴,才知道这些都是为谢寒舟十六岁生辰宴准备的。 桑伶立即没了兴趣,虽说她现在已经将那个少年与五百年后的谢寒舟区分开来,可也不代表自己可以和他做朋友。 仆从还在继续吹牛: “我们大少爷年少资质绝俗,年纪轻轻便已经远超了许多客卿,今后前途不可限量,我们谢家迟早都会飞黄腾达!” 桑伶没有接话,谢寒舟是会发达,可谢家会倒在灭门之祸,才不会有今后飞黄腾达的那天。 小黑猫微微闭眼,将头侧了过去。 从谢家后门出来,她匆匆赶去了约定地点,所幸并没有超时。 店家也是个慢性子,桑伶到的时候,他还在店门口和熟人聊天。 “最近城里怎么都看不到孩子们了,连店里的生意都少了不少。” 那熟人压低了声音: “这事闹得这么大,你怎么不知道?” “是什么事?” 店家有些惊讶。 熟人声音更压低了三分: “最近不知怎么了,一直丢孩子,几岁的到十几岁的都不见了。街坊们找了几圈,连那些什么巷子角落就连城外都找了,就是没看见,你说邪不邪门。” 店家皱了下眉头,还想说什么,抬头就看见了桑伶。 “仙师,您来啦,快进来。” 这家店是个卖饼子的铺子,寻常都是做上午的生意,中午后就会关门直到凌晨。可最近确实频发怪事,店家本来只以为是错觉,被人提醒了,才想到妖族的可能,寻到了桑伶。 桑伶简单问过了情况,和小黑猫查看了情况,才发现这事是一个被店里曾经辞退的伙计干的。 店家带着人打算去那汉子家找他算账,正站在店外台阶上的桑伶赶紧让了几步。 不想,身后正好撞见了一个人。 “对不住。” 她回身道歉,却只能看清楚一双危险的眼睛。 那人并没有停留匆匆离开。 “还真是奇怪。” 被撞到了都不在乎。 小黑猫看了一眼那离开的人,眼神停留了一会,这人身上的味道不对,可他现在困在凡猫的身体里,再多的信息就分辨不出来了。 刚才不过是个插曲,将事情解决后,桑伶如往常那般去买了新鲜的吃食,去了惯常和小妖们会合的小巷。 不想,还未走近,便听到嘈杂的喧闹声—— “你们这些东西衣服都是从哪里来的!” “就是这群妖族不干不净,我看就交给谢家处理,看他们还说不说实话!” 小妖们稚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住手,住手!” “啊,不要打我,斯哈,好疼!” 另外一群的声音丝毫不变,凶恶至极。 “打的就是你们,说,你们领头的是谁!” “是我。” 一道清冽的声音在巷口响起,众人看来,只看见一女子负手向这里走来。 众凡人对视一眼。 “你是谁?干嘛帮着这些妖族。” 其中一个认出了她的脸: “你是那个除妖的仙师?人妖对立,你怎么帮起了妖族!” 桑伶看着这些拿着棍棒的凡人,还有棍棒下明显已经被好生教训了一顿的小妖们,面上冷嘲: “欺负孩子,就是你们做大人的厉害了?” 众人冷笑: “妖族,何来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丢了,定是这些妖族搞的鬼。仙师,你就不要多管闲事了。” 小妖们早就被打得可怜兮兮,一听这话更是无助地看向桑伶的位置,哀求道: “姐姐,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他们冲进来就来打我们,身上好痛啊。” 桑伶给了小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负手站在原地,半分没有离开的意思。 “孩子丢了就去找,找到一群孩子头上,能寻到什么。” 众人碍于她的态度有些不好下手,其中一个妇人还不死心,上前一步犀利出声道: “仙师,为人高义,帮助大家伙。我们自不会反驳您的道理,只是现在大家伙都是焦急上火,求您给个准话,此事到底和这些妖族们有没有关系,还有,他们有没有知道些什么。” 看见这妇人眼中闪动的泪光,还有眼下的青黑,桑伶没有一味抗拒到底,点头应下了请求,认真问了小妖们: “你们清楚孩子们失踪的事情吗?有没有看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小妖们面面相觑,每个妖的脸上都是懵懂: “并没有哎。” “奇怪的东西,没有看见哎。” 一个大眼睛的小妖,是之前要摸小黑猫反而被吓哭的那个,她想了想,很快摇了摇头: “我今日就去买了药,其他的也没看见。” 问了一圈,都是一样的回答,桑伶并没有怀疑小妖们的话,毕竟再如何,眼睛不会说谎。 “他们并不知道此事,请你们离开。” 刚才出声请求的妇人知道这次无功而返,一个腿软就要倒在了地上,被同伴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胳膊。 那妇人满面哀戚,还在拉着人念叨着: “胖丁是我进门三年后才生下来的,昨天不过一个转身的工夫,他就丢了。我找了许多地方,问了很多人,都说没有看见他,我该怎么办。” “再找吧,别想了,走吧走吧。” 同伴将她拉走了,其余人脚步匆匆,很快离开此地。 小妖们见他们走了,赶紧散开,冲到了桑伶的身边: “还是姐姐厉害!” “姐姐,姐姐,今天要不是你在,我们就要被这些人打死了。” 桑伶简单安抚几句,又拿出丹药给他们治了伤。再分掉了刚才特意买的东西。 伙伴们都走了,大眼睛的小妖还停在桑伶的身边。另一个小妖赶紧扯了她的袖子,低声劝道: “爷爷让我们赶紧过去,时间不能耽搁了。” 大眼睛小妖看着桑伶犹豫了会,才细声细气地问出了问题: “谢谢姐姐,那次是我不该去摸小黑猫,今天他是不是不愿意来了?” 桑伶摇头失笑,果然孩子对毛茸茸的东西抵抗不了: “他来了,只是外面太阳好,他在外面晒太阳呢。” 知道不是自己的缘故,才让小黑猫不过来,大眼睛小妖赶紧呼出一口气。 “姐姐,从今天起,我们就要换一个地方居住了,你明天不要来巷子里找我们了。” “你们要离开?” 小妖摇头: “我们族长寻了一个合适的地方,我们全部集合要去那里居住了。” 这是妖族的秘密,又是他们族内的安排,桑伶没有继续追问缘由。 “行,你们怎么过去,需要我护送吗?” 此时,其他的小妖们都已经走完了,只剩下桑伶面前这两个。她担心他们要是在半路遇到意外,落了单,可能会应付不过来。 大眼睛小妖立即去和另一个一直等她的小妖商量,两妖商量了一阵后,决定接受桑伶护送的好意。 桑伶拍去尘土,在巷口抱起一直不愿意进来的小黑猫,跟着两个小妖,从另一条巷子离开。 斜阳街影,角落里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默默注视他们结伴离开的背影。 那双眼睛在桑伶身上停留的时候最长,带着一丝打量。 第一百一章 灭门之祸(十八) 桑伶跟着小妖们穿街走巷,一路专门沿着小路走,有时还要两个不到她腰高的小妖们提醒,才知道城里还有这么一条路。 大眼睛小妖就走在桑伶的左手边,正好能看见小黑猫被抱着的黑猫脑袋,她眼睛亮闪闪的,一直在看小黑猫。 分明是想要摸摸猫猫的意思。 可惜,看见了这个目光的小黑猫,只扭过头,给了对方一个后脑勺。 大眼睛小妖还不死心,在下一个转角,又走到了桑伶的右手边,继续看猫。 小黑猫:…… 将一切扫进了眼的桑伶,扶额失笑,友善提醒道: “他从不喜欢别人碰他,不止你一个。” 大眼睛小妖仰着头看她,很不死心的样子。 “可是他会乖乖被姐姐抱着哎。” 另一个小妖满眼无奈。 “姐姐是小黑猫的主人,所以他才愿意。你就别想了,速度快些,我们就要到地方了。” 大眼睛小妖只能死了心,头低了下去,连着头顶都写着伤心。 小黑猫看着这个小妖半天,最终还是没有再换位子。一个众多妖族中的小孩,随便她吧,反正看得见摸不着,他也不吃亏。 此时的小黑猫还没有意识到,他从前对于妖邪的绝对厌恶,此时已经慢慢改变了一点,在某些地方悄悄松了底线。 桑伶看见小黑猫终于没再换位子了,也是暗自松了口气。小黑猫从来只呆在巷口,从来不愿意和这些妖族们接触,她就知道他并不喜欢这些小妖们。所以,她也不会强迫让小黑猫给小妖们摸摸脑袋。 现在,小黑猫能对大眼睛小妖有个好脸,也算皆大欢喜了。 很快,面前就出现了一堵破墙,小妖们终于停下了脚步,桑伶停在了原地,并没有进去。 她一直和小妖们打交道,若真有其他分散妖族,不打招呼就上门,有些不礼貌。 此时,从破墙后面出来了一个老头,他看起来已经六十多岁的模样,身形佝偻,正疲惫地撑着拐棍。他见小妖们过来,立即直起身子,笑着想要说什么。 忽然,表情一顿,定定看向了巷子,冷了脸: “阁下,怎么到了地方还不出来。” 小妖们是一派亲热的模样: “姐姐。” 桑伶轻咳了一声,主动现身: “刚才出了一些事,我担心那些人还有回头报复,才护送了一段。” 老头眼中精光四射,并没有立即相信,门后又出来几个小妖,叽叽喳喳将刚才被凡人堵住挨打的事情讲了,还将姐姐一直以来的照顾都说了一遍。 老妖这才有了一个好脸色: “多谢阁下。” 语气却没有多少亲近。 见对方客气疏离又警惕的模样,桑伶并无多少意外,在谢家城里,妖族生活艰难,也不怪他们。 简单交谈几句,与小妖们告别,桑伶准备离开。 忽然,大眼睛小妖叫了一声: “我的药!” 她从口袋里只抖出一个裂开两瓣的瓶子,其余的药粉早就混在衣服里,抖也抖不出来了。 她哇一声哭了出来,老妖拍了拍自己的腿,安慰道: “没事,这条腿现在反正也感觉不到什么痛了。药没了,也没关系。” 他对待小妖,神情都是慈爱安详的,与刚才冷漠警惕的样子大相径庭。 想了想,桑伶看向了老妖一直拿拐棍杵着的一条腿,主动开口问道: “是伤了腿?若是已经感觉不到痛感,说明伤势加重,不是好事。” 原本对老妖的话还半信半疑的大眼睛小妖,顿时哭出了声: “爷爷的腿坏了,要死了,都是我的错,我没护住药瓶,让这药没了,没了。” 妖族本身就不和凡人打交道,这买药,还是上好的伤药所需的银钱都是大家凑出来的,能买到都是侥幸,本来想着今天赶紧送过来,没想到,却在刚才的挨打中,无意间让药瓶也挨到了棍棒,全碎了。 这个事实像是个闷棍,一下子将在场所有小妖的士气全部打散。 桑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若是可以相信在下,我可以帮你看看。” 小妖们突然想起来,刚才桑伶给他们治伤也用了药,立即叽叽喳喳地开口去劝老妖: “爷爷,姐姐人很好,你就让她治治。刚才我们受伤了,也是姐姐治的,那药一涂就不痛了。” 大眼睛小妖哭得最惨,本来还在伤心地掉着金豆豆,现在一听到这话,立即有了希望,哭也不哭了,挂着泪痕,就去扯老妖去姐姐那边。 “爷爷,你就让姐姐看看伤,都拖了好多天,到现在都没医治,接下去,肯定就像其他妖一样,马上就死掉的。” 孩子说话总是有口无心,老妖被触动了心肠,想到其他妖族已经死的死,散的散,如今能聚起来的最多的就是这些小妖们,他们本来是他最不抱希望的那些,不想却是存活率最高的。这一切,就要多谢这个修士的保护。 老妖看着桑伶,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色: “你为何一直保护我妖族,修士对妖族厌恶摒弃,我可不相信你会心肠软到要对妖族做善事了。” 溯洄之镜的来源,桑伶自不会吐露,她只将所有前尘往事清楚概括道: “我与妖族有旧,渊源很深,可以放心,我没有恶意。” 老妖看着她眼神之中的清明,知道对方并无恶意,沉默了许久才摇头叹息道: “倒是人老心眼越多,倒是难得看到一个纯善之人,反而还试探来试探去的。要是阁下不嫌弃,倒是可以看一看我的腿,只是,这伤拖得久了,倒是有些难以入目。” 桑伶随他走进了废园子,这里占地极大,却十分空旷,似乎是无人居住很久了,到处都是破败荒芜的景象。 老妖提前收拾了几个房间,里面铺了茅草,可以坐下休息。 小妖们都被他提前散开了,唯一跟着的,就是脸上还挂着几颗晶莹泪珠的大眼睛小妖。 老妖撵不走小妖,只能微微侧开身,将一条裤腿拉了起来。裤子下面是一道狰狞的伤口,明显是被什么利器捅了进去,切口不大,可腐败的位置却已经烂成了一大块,还有一点臭味。 桑伶将小黑猫放到一边,仔细察看伤口。小黑猫三两步跳上了窗户,居高临下,回身看向了屋子里的妖族。 大眼睛小妖一看这伤口,更想哭了,又担心妨碍看伤口,拿着手将嘴巴堵住了,发出闷闷的哭声。 桑伶暂时没有顾得上小妖的情绪,她发现这伤拖得太久,已经有些麻烦了。 简单沟通几句,将小妖先支了出去,桑伶才在老妖的允许下,用刀子将那腐肉挖掉,重新冲洗了伤口。这条腿上所有的青筋都在抽动,明显已经是痛到了极点,可老妖都一一忍了下去。 桑伶微叹一口气,加快了手上速度,将伤口包扎止血。 “好了。” 老妖松开紧咬的牙齿,第一件事便要行礼道谢。 桑伶赶紧将人拦住: “都是小事,不必如此。” 老妖苦笑: “我们下山以来,见过太多人情冷暖,像您这般的人,我倒是第一次碰见。” “下山?” 桑伶之前从城里凡人的口中,知道妖族最近是突然出现在了城里,只是具体原因谁都不知道。 老妖慢慢站起,隔着破窗,看向了院子里正在玩耍的小妖们眼神悠远无奈: “曾经,我们族群居住在深山老林,从不过问世事,只专心修炼。不想有一日,一群修士竟忽然上了山,将山林轰开,破坏水源,挖走树木,我们想要阻拦,反而遭到屠杀。逼不得已,我才带着族群下山,寻找可以栖息的地方……” 说话间,他已经弯下了腰,似乎被回忆压弯了脊梁,眼神痛苦。 接下来的事情,不用老妖去说,桑伶也能轻松猜到。凡人惧怕妖族,修士追杀妖族,他们只能躲躲闪闪,小心生存,保护性命。中途应该是出了很多意外,如今能聚起来的只有这些小妖们。 她出声安慰: “这处废园子远离尘嚣,可以安心待上一段时间。” 老妖神色并不轻松: “我进了城之后,才知道当初屠杀占领我们居住地的修士是谢家,这城里是他们的地盘,如今不过是苟活。” “谢家?” 桑伶微微一怔,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当日,我听城中众人议论,谢家人去了山里挖了许多树木,不想,那竟是你们的地方。” 老汉满面怆然: “是,他们不仅是为了那些高大的树木,他们发现了我们后,便开始了围追堵截,想要夺取我们的妖丹,妖族经此一事,已经折损了六十七个妖族,整个族群支离破碎。” 桑伶看着他眼中的苍老,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吐露出其中真相—— 谢家挖树木,取妖丹,为的不过是谢寒舟十六岁的生辰宴。用了这么多妖族的血泪,将妖族赶下了山,谢家还不管不顾凡人被妖族侵扰之事,一心沉浸在自己的富贵之中。 这样的修真世家,这样的修真界的风气,简直是比那挖出来的腐肉还要恶心百倍,让人不齿。 小黑猫浑身呆僵,当年谢家竟是如此行径?这些血淋淋的真相,联想之前的所见所闻,所有的一切都猛然像盆冰水浇在了头上,让他彻身冰寒。 将老妖安置好了,桑伶才出了门,准备采买些东西。 那废园子她刚才简单看过,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杂草最多,为了能安置好妖族,吃食衣物药物都不能少。更何况,老妖的腿伤光是外敷,药效不够,还需要再配合内服消炎退烧的药,双管齐下,才能治好。 脚下匆匆,她速度很快,想要的东西都买好了,在路过一个小摊时还买了不少玩具,准备送给那些小妖们。 不想,在她离开时,就见一个街对面的妇人伸出手指,狠狠指了过来。 “就是她,她刚才帮了妖族!” 妇人身后猛然出现一群身穿薄甲的修士,朝桑伶冲了过来。 第一百二章 灭门之祸(十九) 竟是谢家人?! 桑伶几次在谢家看过这种衣服,立即就认出了来人。 刚才这妇人就是之前在巷子里找孩子的那个,她之前以为已经将事情讲清楚,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想罢手,还想将她送进去。 桑伶赶紧放好玩具,钻进人群,拔腿就跑。身后,谢家守卫紧紧跟来,穷追不舍。 在一处人流稀少之地,身后忽然传来破风之声,桑伶立即避开,只看见一根羽箭狠狠戳进面前的石板里,箭尾还在颤抖不停,可见对方力道极大。 桑伶一个停顿,身后谢家守卫就已经追了上来。 “你是何人,为何勾结妖族!” 桑伶冷笑: “我不过是说句公道话,怎么就变成勾结了?你们谢家要是真有这么空闲,那就帮那妇人找找孩子,总不能围着我一人转吧。” 为首的守卫却是丝毫不理,刻板道: “居心不良,身为修士竟然与妖族相互勾结,该立即拿下!” 说话间,这些守卫已经散开围拢一圈,周围凡人原本还在观望,一见这个架势,立即缩了脖子躲了起来。 桑伶运转周身灵气,就想将小黑猫放进御兽袋里,可小黑猫根本就不去,喵呜一声,已是跳上了她的肩膀。 “喵。” 我站你这边,快上,干翻他们! 桑伶来不及再和小黑猫商量,此时对面已经攻击了过来,她侧身避开,反手一击敲在了那个守卫的手腕之上,对方猝不及防就被夺去了武器。 灵剑入手,就是一点冰寒之气,看来谢家的剑法主修就是这种冰凉的灵气。 甩开了这点不合时宜的想法,桑伶反手挽了个剑花。曾经她也是一名剑修,与仙剑打了多年交道的经验,都化作了此时的实力。飞剑惊鸿,只听“锵锵锵”三两下,对上了谢家守卫们好几招。 对战激烈,这条街巷空间又是狭小。桑伶一个纵身就已经跳到了街外河边位置,谢家守卫们紧随其后,追击而来。目光中,已是激起来了杀机,必要将桑伶斩于剑下。 她一边感慨自己果然和谢家水火不容,一边用了十成十的气力,手中出剑狠厉,一下子竟是隐隐就要盖过谢家守卫们的气势,将他们反杀当场。 守卫领头狼狈一闪,才算勉强躲过桑伶的一剑攻击,可还未喘匀下一口气,对方又是一剑刺来,直冲要害! “小心!” 旁边,其他守卫见状,立即出声提醒,眉眼神色焦急,同时手下出招更狠,一齐攻了上来。 桑伶本就与那守卫领头斗得你死我活,现在众人齐齐上阵,又全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到底乱拳打死老师傅,正当她挡开一剑时,却不料,另一守卫的剑已是迅疾扎来,眼看就要戳刺进去! 电光石火间! 桑伶只感觉头顶一轻,小团黑影在眼前一闪而过,向前扑去,与此同时,还有那冰冷寒光的锋利剑光忽然偏离几分,划向了黑影。 只听“锵”的一声! 守卫只感觉自己的剑被狠狠打开,险些震出了手。下一秒,那黑影已经落在他的脸上。顿时眼角剧痛一片,他下意识出了一掌拍了那东西。 “喵——!” 小黑猫吃痛叫了一声。 桑伶赶紧将他捞回来,抱进了怀中。她没想到小黑猫此时竟然会突然出来,还帮着自己抵挡了一次攻击,她看着他嘴角上的血渍,只感觉到了一种愤怒。 “你竟然敢伤他?!” 桑伶全然起了杀心,将小黑猫放进御兽袋里,已是没再多言,猛然侧身一闪,反手就是一掌打向了对方。 那个守卫不想桑伶会突然发难,捂着眼睛赶紧想要退到一边,不想,对方的攻击一直穷追不舍,即使还有别的守卫阻拦,对方全都不利用,只将所有的杀招,攻向了自己。 他满头雾水,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只不过是拍了那中途出现的猫,就招来对方这样的打法。赶紧避开几下攻击,跳到了另一处。 此时,其余守卫已经发现了不对,全力拦在了前面,几剑全出,统统刺向了那女修的位置。 这个伤了猫的守卫赶紧松下一口气,准备离开,忽然只觉周身一寒,喉间一痛,再低头,只看见冲天的血光。眼前迅速黑下,已是倒了下去。 桑伶迅速解决了这个敢伤她小黑猫的修士,不再纠缠,脚下迅速一点,从这一点空隙钻出,脚下使出灵气,落蝶翩飞间已经轻巧踩过水面,跳到了对岸。 见人跑了,众人一惊,顿时停下手中攻击,也想要举剑再追起来,为首的几个守卫几步就想上前踩上水面。 突然! 就听“砰”的一声,无数水花被炸上天空,弹向岸来! 几个修为高强的慌忙捂脸,脚下一退,避让开来。修为弱的倒是没有这般迅敏的反应,匆忙间只顾得盖住头脸,倒是衣衫尽湿,狼狈至极。 对岸,桑伶的身影早就消失,再无踪迹。 将谢家守卫甩下后,桑伶就带着小黑猫早就转过几条街道,脚步轻松地迈进了人流之中。周围熙熙攘攘,摩肩接踵间,倒是再无谢家的人追来。 她将小黑猫抱出来,擦掉了他嘴角的血渍,赶紧前后检查一番,也没放过下腹部的位置,小黑猫急忙伸爪挡住那只查看的手,才算是保住了清白。 “喵!” 桑伶没有发觉小家伙的害羞,见它没有掉肉掉毛受伤,只是受了一点内伤,才算是松了口气。 “那般的凶险,对方都是谢家守卫,个个会使剑,你闷头就往前冲做什么。这回是你命大,可能只受了点轻伤,要是那掌再用力些,你就成猫饼了!” 手指一点那颗小脑袋,小黑猫立即乖巧摇着尾巴,喵呜几声讨好卖乖起来,却是离着怀抱处那馨香的肉肉位置有几分距离,不敢乱动。 “喵,喵喵。” 小黑猫:你那么危险,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再说,就那几个谢家渣滓,就算全杀了,也是清理门户。 其实刚才知道了妖族事情的小黑猫心情很是复杂,他没想到谢家满眼富贵之下,竟是这般的只知搜刮压制,不堪入目。刚才的出手阻拦,他全然是为了桑伶的安慰,还有一点得知真相之后的愤怒。 桑伶没察觉小黑猫的复杂情绪,只脚下匆匆,带着猫继续向废园子的方向走。又担心身后万一有谢家的人跟踪,她一路都在绕路,时间耽搁更久。 小黑猫没有再回御兽袋,只趴在桑伶怀里,抬了头,一刻不错地将对方的样子印在眼睛里。她走了一路,都没有气喘白脸神态轻松,看来刚才的打斗她并没有受伤,小黑猫松了一口气,乖巧任她抱着。 暮色渐起,远处天际一团团的火烧云,橙红似血,残阳挂天,连着照下来的光都是血红一片,让人心慌。 桑伶回到了废园子,小妖们正在愁晚饭吃什么。她赶紧将储物袋里的食物拿了出来,先分了下去。 大眼睛小妖有些愁眉苦脸: “爷爷似乎在发烧,他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不让我们进去。” 桑伶拍了拍她的头,安慰道: “我先去看看,刚才买了药,正好给他,你们先吃晚饭,吃好了再去修炼,等天黑透了就赶紧睡觉。这里不比之前的地方,还是不要点灯。” 小妖们点点头,乖巧地拿着食物离开,几个还将大眼睛小妖一起带走。 桑伶只觉得他们懂事得让人心疼,虽然很多事情可能并不明白她的做法,还是会乖乖听话,不会反驳或者追问个不停。这种不愿给大人添麻烦的性格,估计也是被下山之后磨炼出来的。 小黑猫找了背风的地方盘坐下来,桑伶推门进屋。 屋子里静悄悄的,茅草堆上躺着老妖,只是双眼紧闭,两颊潮红,明显就是感染发热的样子。 刚才被谢家守卫耽搁了时间,现在果然就发起了高热,桑伶赶紧将药给他喂下。见起了药效,便没有叫醒他,让他继续睡了。 再出门。 她就看见小黑猫孤零零地趴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刚才因为赶路,她只验了伤,并没有将伤口处理。 “将丹药吃了,医治你的伤的。” 被桑伶的声音唤醒,小黑猫将她递来的丹药一口吃下,软软地喵了一声。 担心移动会加重伤势,桑伶没有将他抱起,只陪着坐在这块大石头上。 “下次可不许再冒险了,知道吗。” 小黑猫知道她担心,毕竟从不喜欢废话的她,这番话已经是说了第二遍。 他才不嫌厌烦,只觉一直以来凉凉的一颗心忽地暖了起来,就像是春日的暖阳照过一般,将肚腹那点痛感一扫而空。 “喵喵喵喵,喵喵。” 下次你再遭遇危险,我还是会出手相救。经过两次禁忌之地之事,又伤害了你许多,这些都是我的过错。我下次不会再留手,只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小黑猫抬头看她,水面的眼眸将眼前人的一切都刻印下来。 忽然就在此时。 夜空中飘来几点闪烁璀璨的星点,桑伶被这些萤火虫吸引去了视线,没有及时看见小黑猫眼中那极为认真清明的神色,那般的眼神绝不会出现在一只猫的身上。 她使了灵气,用夜风将萤火虫吹了过来,绕着小黑猫转着。 “小黑猫,好看吗?这是萤火虫,是不是像星星一样。” 萤火虫在黑夜里闪动的光,萦绕过来,像是星辰落下了凡尘。 这般美丽的景色,小黑猫却没有去看那些光点,只将眼神定在了桑伶的脸上。 “喵。” 很好看,就像星星一样。 第一百三章 灭门之祸(二十) 夜半,一片静谧中,忽然废园子一角响起了一点动静。 桑伶推门进去,就对上许多双天真害怕的眼睛。 “怎么了?” 小妖们抱着被子,都是低头不说话,只有大眼睛小妖主动开口道: “姐姐,我们想家了,睡不着。” 所有小妖都是一派低迷的样子,桑伶知道他们东躲西藏,活得胆战心惊,如今好不容易安顿下来,那积压的情绪就会起来。 她干脆点了一支蜡烛,将那灯芯掐小一点,不让灯光从屋子里出去。席地而坐,与小妖们挤作一堆。 “那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听完了故事,你们就会想睡觉的。” 小妖们赶紧抱着被子,乖乖躺下。 有几个胆小的想要靠近桑伶这边,和她一起睡,没想到小黑猫突然挤到了中间,将他们挡了回去。 桑伶见状,只以为是这家伙小气。不想,小黑猫竟是指了指自己,然后躺在了她身旁,钻进了她的手掌之下。 “喵。” 我也睡不着,要你拍拍才能睡着。 桑伶看懂了他的意思后,摇头失笑,没想到这个家伙竟和一群小孩子们吃起了醋,偏偏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好好好,也哄你睡觉。” 小黑猫心安理得地躺下了,看见被自己挤走小妖们羡慕的目光,没有半分心虚。 将小妖们安顿好了后,桑伶温和耐心地讲起了睡前故事: “从前,鸭子娘亲生下了许许多多的蛋,她每天都很耐心地去孵化。很快,蛋壳破了,小鸭子都被孵了出来,小鸭子有黄色的毛,红色的嘴巴,细细的脚,和鸭子娘亲是一模一样地好看。只是没想到这群鸭子里,却有一只长着灰色毛的鸭子,他长得不一样,又很难看……” 声音像是一阵暖风,驱散了冬夜里的寒意,在一片橙黄色的烛光下带着小妖们陷进了梦乡。 与此地不同的谢家此时却是主院灯火通明,气氛紧张。 谢夫人看着院子中被白布盖起来的尸首,神情凝重: “确认了吗,这就是我们府里的仆从?” 胖女人赶紧行礼汇报: “回夫人,奴婢刚才看过了,这四具尸首就是院子里洒扫仆从。” 谢夫人高高坐在廊下,其他仆从早就有眼力见地搬来了椅子供她坐下。 本来谢夫人已经要休息了,后来听说大少爷的衣服在桃园被弄脏,正在追问,转头就听桃园的守卫汇报,在桃园发现了被掩埋下的尸首。 谢夫人哪里还睡得下,连夜吩咐将尸首挖了出来。 一个冷脸的谢家守卫正是刚才禀报发现尸首的人,他继续汇报: “夫人,我检查过尸首,他们都是被人所杀。死状恐怖,桃园只是埋尸地点,并不是杀人现场。” 谢夫人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那就将杀人现场,给我查到。还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我谢家作妖。” 谢夫人生气的点,不是因为人命,而是有人敢杀谢家的人。 守卫立即低了头,应声出院,带领手下开始搜府。 胖女人赶紧上前: “夫人,不要生气,我谢家家大业大的,这人不过是个魑魅魍魉,轻轻松松就能解决。” 胖女人是谢夫人的贴身奴仆,跟了许多年,一向亲近,这话只有她敢说。 谢夫人果然神色缓和很多,撑着胖女人的手准备进屋,忽然脚下一顿,扭头看向了胖女人,眼中闪着一丝寒芒。 “将那杂种给我找到,寒舟十六岁的生辰宴马上就要到了,她的人生可不能有这个污点。” 胖女人周身一寒,迅速低下头去,她知道谢夫人留了那杂种许多年,如今是终于要清理门户了。 “是。” 此时的苏落并不知道谢夫人已经对他起了杀心,他只呆在屋子里一直没睡,在等姐姐回来。 可直到夜色黑透,都不见对方的身影。 想到昨夜,还有今晨,姐姐一直神神秘秘的事情,他担心是不是姐姐真的有了危险。这般想,已是再坐不住。 推门出去,他下意识就想从后墙翻出去,却被迷阵堵住了去路。在屋子里听话修炼一天的他此时才发现,桑伶竟然改了迷阵。 他微微苦笑: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姐姐。” 知道定是自己之前不小心露了痕迹,才让桑伶发现。苏落并没有放弃,又去寻找可以出去的地方。 他每日呆在这个院子,一寸地一寸瓦,他都清楚。很快,还真被他寻到了没有被迷阵,可以出去的地方。 这是他床铺下的一个巴掌大的破口,藏在黑暗的床底,并没有轻易瞧见。 他一块块小心取下了砖石,将那出口挖得更大,最后钻出屋子,跳上了屋后的那堵院墙,出了姐姐画下的保护圈,奔进了更黑的夜色之中。 此时正在睡梦中的桑伶并不清楚,有一场浩劫正在悄然落在苏落的头上,几乎将他拉进万劫不复的地步。 谢夫人院子的灯一直点到了子时,才等来了谢家守卫的回报。 隔着门口的屏风,谢家守卫就跪在地上,将刚才的一切详细回禀了。 “禀告夫人,属下带领着手下,一路搜查,最后在那冷园寻到了少许血迹。血迹还算新鲜,再结合尸首,该是昨夜的事情。” “冷园?” 谢夫人抓住了重点。 谢家守卫将头又低了几分,他在谢家多年,对往事知道得清清楚楚。冷园住的谁,他也是知道的。 “回禀夫人,是冷园。” 他加重了语气。 刚进院的时候,他还只是怀疑,可是胖女人及时将他拉住,给他好心出了主意。 谢夫人想要半妖死,那就是假的也要说成真的。更何况,杀人现场可能就是发生在冷园。所以,他此时的口气很认真,没有半分迟疑。 谢夫人不清楚手下人的弯弯绕绕,只觉得一切都是天意,十分顺心。在想要处理那个杂种时,所有的一切都顺理成章地送到了手边。 她此时正坐在梳妆台前,垂目看着镜中的自己,岁月从不败美人,可对她却是无情,眼角细纹堆叠,每一根都在提醒着她的容颜衰败,她的美丽不再。 想到当年那个贱人仗着自己的美貌,将谢家主迷得神魂颠倒,不愿意再来自己屋子,甚至还要昏头想要容许那个妖族将血脉混杂的半妖生下来。 她微微侧目,不再去看镜中的自己,美貌又如何,一个妖族就算拥有再多的美貌,也不会翻了身。自己再如何貌若无盐,也是这谢家的主子。有寒舟在,她的未来只有无尽的荣华富贵。 她声音冷凝如冰,却在尾音微微翘起,带着几分压抑隐藏起来的雀跃。 “将那个杂种抓到,我要将他绳之以法,以儆效尤。你拿了令牌去,打开法阵,将那冷园里的人带出来。” “是。” 谢家守卫起身离开,眼中冷光四射不散。 谢府几乎是热闹到了半夜,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大少爷的院子。他是谢家的心尖尖,是未来要飞升成仙的天才,这些事情谢夫人不会想要大少爷知道的。 后半夜忽然下了雨,雨势迅猛,砸在人的身上便是一道浅坑。 半个时辰后,永寿斋里。 苏落自被抓来后,便被强硬要求跪下。他本来不会跪下,可在瞧见那被胖女人抓过来丢在院中的女子时,忽然停止了挣扎,定定看向了对方。 青黑浓墨一般的夜色降了下来,笼住了这一方天地。可他还是能看清面前人那张几乎称得上衰老无光的一张脸—— 只见原本平整光滑的肌肤,像是蘸了水的宣纸,皱巴巴地揉在一起,又像是迅速枯萎的花,泛黄皱缩,十分难看。可与之相反的是她那极为出色美丽的眉眼五官,像是画轴之上的仕女图,一举一动皆能入画。 女子对他看来,浅笑一瞬,像是画中仕女活了下来。 “枢儿,你已经长到了这么大了。” 他想回答,可胖女人却给了那女子一个巴掌,女子猝不及防,一下摔在了地上。 他一惊,迅速就想起身去拦,下一秒却被恶毒的声音钉在了原地。 “你要起身,我就再打。夫人没发话,你们谁敢讲话!” 苏落攥紧了拳头,女子已经爬了起来,见状只轻轻对他摇了摇头。 苏落看着对方眼中的关心,头一次有一种迅速想哭的冲动。 胖女人冷哼一声,给看门的仆从一个眼神,撑着伞径直回屋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可处在中心的苏落能感觉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他,等着抓住他的把柄。主屋里面灯火还亮着,没有什么人声。谁都不知道谢夫人是醒着还是睡着了,她惯常喜欢用这种钝刀子的手段,将人折磨得够呛。 苏落没有搭理对方的阴暗算计,只将眼睛看向面前的女子,却是怎么贪恋,都看不够。 原来,他的母亲竟然是长这个样子。 忽然一阵凉风卷着夜雨刺进身上,苏落只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里都是冷风,却还是执拗地挡在风口,不让母亲吹到分毫。 女子阻拦不了,只默默红着眼承受了。 两个人在这场浓黑夜半的寒雨中,跪成了石雕。 两个时辰后。 谢夫人终于现身,眼神嘲讽,一身衣衫整齐坐在高椅上,看不出之前入睡的模样。 “说,我院子里的奴仆是谁杀的?我们谢家养你们一场,对你们不薄,你们现在就是拿这些回报谢家的?” 第一百四章 灭门之祸(尾) 杀人?苏落微微一怔,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了这两日桑伶的行踪成迷的事情。 还未想清,就听见柔婉的女子声音接着响起,紧接着就是“咚咚咚”的磕头声,砸在雨声中,声音很响。 “夫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罪枢儿,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一切罪责都是我的缘故。” 苏落抿紧了唇,一直死死盯着母亲的背影,“咚咚咚”的磕头声没有停止,可她连磕了数个头,谢夫人脸上还是无动于衷的神情。 苏落早就已经听不下去,他起身一把拦下还想继续磕头的母亲。 “别磕了,谢夫人不会饶了我的!不管你求不求,她都不会心软。” 女子猛然一僵,最后无力地闭紧了双目,流下了两行清泪。 胖女人没想到这个贱种竟然当面顶撞,余光一瞥谢夫人难看的神色,立即出言教训: “贱杂种,有你这般对夫人说话的吗。夫人留你这么多年,你竟然是这么回报的?” 苏落冷嘲一声: “留我?像是一条狗一般地养了我?这般的恩情,你们就自己留着吧!” 女子挨着自己的孩子,从只言片语中已经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凄惨,浑身血液倒流,只觉这些年的隐忍成了笑话。 罪魁祸首的谢夫人此时不过是捧着热茶,啜了一口,高高在上的模样: “你杀不了四个人,听守卫说,那些尸首上有灵丹的痕迹。出手之人定是修士,将人供出来,我倒是可以留你娘一命。”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语气里却似乎带着几分缓和,让人有一种她心软的错觉。 苏落呆僵在了原地,手指紧紧抓在一起,将掌心抓出血痕出来。 雨声忽然停了下来。 柔娘一抬头就看见胖女人虎狼般走过来,顿时浑身一抖,却是白着脸,将一双手盖住了苏落的眼睛。 “别看,枢儿……” 她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可苏落只感觉到那股柔软的触感从自己眼皮上被剥离,转瞬凉透。身旁的母亲已经被胖女人拖到了旁边。 女子动了动,想要反抗这种挟制。胖女人一下失了耐心,掐住那衣领的手又紧了几分,女子一下子脸色变得紫红,显然被勒到了。 “松手。” “什么?” 胖女人疑惑反问。 只见苏落攥紧拳头,接着开口道: “我让你松手!不要碰我娘!” “噗嗤——” 那是一道嘲讽的声音,谢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继续道: “娘亲?你个狗杂碎,小时候都是喝畜生的奶长大的,你有什么娘。打,畜生不听话,就给我打,什么时候听话了,什么时候停手。杂种,你就好好看看,看你的娘亲因为你受着什么苦难,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将那杀人凶手交代了,我就放过你们。” 苏落身体瞬间冷透僵硬成了石头,此时耳旁只有那急促压抑的痛苦哀嚎,每一刻,每一声都清晰穿过雨幕透进耳朵里。 “呜——!” “砰!砰!砰!” 声音嘶哑,似乎是痛到了极点,还要拼命忍耐的心酸。痛苦像是针扎刀劈从天灵盖一直冲到心里,压抑得悲愤痛苦。 苏落满面煞白,就想扑在母亲身上。 “娘亲!娘亲!娘——!” 却不想,身后忽然站过来一个守卫,用力一扯,像是拖条死狗般,将他扯到了旁边。头脸都被对方的手掐住固定,保证最为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母亲被打。 谢夫人高高在上的眼神,满是冷嘲: “贱种,好好看着吧,你就看着你的母亲受苦。你的出生就是她的拖累,一辈子没好好享过福,现在又要因为你的固执受苦,真的是可怜啊。不过,只要你将背后的人交代出来,我倒是可以放你们自由。外面的世界,还是很宽广的。” 那宛如狂风骤雨般的棍棒全落在了皮肉之上,闷闷的回声在院中回荡,每个旁观者的神情都是冰冷麻木,甚至还有一点点的兴奋。 苏落此时只感觉自己身在地狱,面前这些人不能称得上是人,是恶鬼,是吃着血馒头的恶魔。 他浑身冷颤,女子又发出了一声哀嚎哭泣之声,刮骨钢刀一般,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要摧毁。 “住手……” 谢夫人冷笑一声,继续逼问: “只要你供出来,是谁杀了我的奴仆,我就让他们住手。” 苏落再也忍不住失声大哭起来,脸上满是仇恨和绝望,满面泪痕,几近崩溃。是姐姐将我从泥潭里拉出来,我不能,绝对不能。 “住手,给我住手,不能再打了,不能了……她会死,真的会死。” 谢夫人没有丝毫动容,冷哼了一声。 守卫听懂了她的意思,力道加大,顿时女子连着痛到失声,连声音都没了。 此时的苏落已经无力地瘫坐在地,目光涣散,只虚虚地闭上了眼睛,喉间动了几下,想要叫喊出声,却恍恍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 一片的静默中,只有那棍棒敲在皮肉上发出的闷响声,气氛僵持。 忽然。 “哒!”的一声脆响,插了进来。 谢夫人放下了茶杯,冷漠看着院中那被雨水蔓延出来的血,有些嫌恶地随意吩咐道: “等会将院子好好刷刷,还真是脏。” 这句话本来音量不高,却偏偏被浑浑噩噩的苏落听见了。他猛一抬头,电光石火间明白了过来。 “毒妇,你恶毒自私又狭隘,故意折磨我娘,其实不管这些人是谁杀的,你都不会放过我们!是与不是!” 被人拆穿,还是一个从没被她入过眼的杂种,谢夫人有一丝丝的意外。 “倒还不算笨,可惜,清醒了又如何,还不是个死局?” 竟真是打了这个主意。 苏落身上的颤抖更重,几乎是战栗起来,他拼命扭动,想要挣脱身后人的钳制,可对方那铁钳一般的手牢牢压在他的肩上,禁锢住他的脸,要将面前的酷刑展现得清清楚楚。 棍棒上光芒流转,跳动不休。他看懂了那棍棒之上究竟放了什么,瞳孔剧震。 “这棍子上面是加了专克妖族的雷电之力,你一开始就下了死手,根本没想我们活着。毒妇,毒妇!” 他一双眼睛怨恨地转向了谢夫人,对上这般的眼睛,谢夫人突然出了一身白毛汗,有一种被野兽注视锁定的危险感觉,马上就要被对方咬碎脖子的错觉。 这般被威胁的感觉让谢夫人眼中的光却更是恶毒冰冷,对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是又如何,你都发现了又能怎么办?接下来你就听吧,听一听你这可怜的娘是怎么被一棍又一棍打死的。哎呀,还真是惨,看看这一地的血,原来妖的血也是红色的啊。” “你们才是畜生!是狗杂碎!” 苏落感觉一颗心都要被揉碎了,霎时间,棍棒下的呼吸声近乎消失。 一切都结束了。 地上,一片最重最红的血水中,趴着一人,瘦弱的身躯上全是狰狞的棍痕,青紫大片,遍布全身,已然只剩了半口气。 苏落看过去的一瞬,突觉一阵凉意从头顶浇了下来,他的脸颊湿痕遍布。 原来又下雨了。 谢夫人站起,闲适得像是从戏院散场。 “都丢去地牢吧。” “奴婢知道怎么做了。” 胖女人迅速应了一声,眼神冰冷。 地牢顾名思义是谢家设在地下的,流传百年,私底下的刑法也不少,在谢家只要犯过错的人就会被关进去,一般进去得多,出去的少。 当然,苏落和柔娘绝对是第二批。 他们很快就被丢到了最深处的一间牢房,胖女人嫌麻烦直接将他们两个关在了一起。 看守地牢的守卫有些为难: “姑姑,这不合规矩啊。” 胖女人一双眼睛阴恻恻地望进了牢房之中,露出一抹恶毒的笑。 “本就是不给出去的,两个牢房还不浪费地方?” 守卫秒懂: “属下知道了,会好好做的。” 旁若无人地交谈,三言两语将他们的结局敲定。 苏落只感觉满心悲凉,忽地对上胖女人看过来的鄙夷目光,他从牙齿磨出了声音: “迟早有一天,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出口的声音嘶哑像是蝉鸣,根本听不清半分。 胖女人无谓追究一个临死之人的话,冷哼一声: “在里面好好呆着吧,对了,你娘快死了,要是断气了,赶紧说一声,这地牢阴暗狭窄的,放久了又臭又熏。” “砰!” 苏落猛然出拳揍了过来,却被栅栏拦住,霎时瘀青了手背。 胖女人鄙夷摇头,转身离开,牢房门口很快安静了。 牢房里。 苏落裹在一身湿衣服里,只觉得浑身都是凉透,四周没有窗户,一片黑暗,面前只有一个小小的出气孔,还插着栅栏,活像个坟墓。 这般的静默中,连着一点点的呼吸声,都能被衬托得极响。而他身后,只听到那微弱的呼吸声越来越浅,越来越弱……不认真听,都险些捕捉不动。 他忽然不敢向后看,无力地张开双臂抱住了自己的头,为什么他活了十四年,头一次能见到娘亲,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断气。 他不想接受,也不愿意接受。明明姐姐出现了,明明他能从这糟污的泥潭里出来,谢家为什么还要将他重新拉回去? 周围是一片沉沉的黑,看不见光,慢慢向他压了过来。 忽然。 苏落感觉身后呼吸声一下子变大,有人在说话…… “姐姐!” 废园子的桑伶猛然惊醒。 睁眼时,却只能看见周围还是漆黑的夜色。 刚才是她在做梦? 可为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只好像听见了苏落的声音,像是在害怕。 她忽然有些不安,那种不安的心绪像是一片冰川漂浮的半块浮冰,一直搅扰得跌跌撞撞,漂浮不停。 “是要回谢家看看吗?” 这个念头起来的很快,而且很强烈。 她下意识捞了旁边一把,想要将小黑猫抱来,却忽然捞了个空。 身旁空空如也。 小黑猫不见了。 谢家地牢。 “枢儿,过,过来。” 女子的声音堪若蚊吟。 “娘亲?” 苏落有些没听清。 “咳咳,让我摸……摸摸你的脸。” 女子似乎气喘得厉害,一句话也断成了好几句。 苏落几乎是红了眼眶,将女子无力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 “娘亲,我长得像你吗?” “像。”女子回答得很快,似乎是在笑。“你还是和小时候,在我肚子里一样地乖,也和我预测的那样长成了这个模样。” 女子似乎突然有了力气,连咳嗽都少了很多,一句话说得清楚完整。 苏落感觉有一点不对。 “预测?什么预测?” 女子又在笑,慈和的声音像是冬日里的暖阳,徐徐照来。 “我本就是妖族,天生拥有预测的能力,只是我能力低微,从未能真正看见什么。不想,你竟然继承了这能预测未来的能力,我怀了你,便也获得了这一点能力,能看见你活下来,还能好好长大,那时我便想若是你真的一生顺遂,我的失宠冷落也不算什么。” 可是今日发生的一切,却让她所预见的一切都变成了个笑话。 女子声音带出了哽咽: “我不知道你出生后在谢家过的是这样的日子,枢儿,是娘亲对不住你。” 苏落没有介意: “这不是你的错,这场祸事的根本原因,不过是妖族地位低微,被人族轻贱利用的缘故。所以,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 这是姐姐告诉他的事情,如今也被他用来安慰了娘亲。 女子的呼吸一滞: “妖族地位,实力低微?” 一片黑暗中,她眼中的光影影绰绰地闪动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落没发现她的异样,只点头肯定道: “是,妖族实力太低了,才会被他们这些世家百般欺辱。等我今后修炼成了,我就能带着娘离开谢家,带你去过好日子。” 这是他从小的心愿,如今才终于有了讲出来的机会。周围一片黑暗,他此时感觉到了希望。 女子微微闭眼,似乎下了决心,面上是欣慰的笑意,即使她连着呼吸都在疼痛,可心底却是这么高兴,这么地畅快。 “枢儿,记住你的名字是天枢,是妖族,绝不是半妖。今后,要好好活着,像是娘亲预测看见的那样,开心顺遂地活着,记住了吗?” 苏落微微皱眉,半妖?天枢?可听着娘亲虚弱的声音,他没有开口询问。此时的他迟钝得没有听出这番话里面,只有规划了他一人,并没有娘亲的部分。 “娘,我会好好活着的。” “那就好。” 女子吐出一口气后,缓慢睁开了眼睛。 此时,苏落只看见了一片金光,那好像是落日一般的颜色,却在此刻变得极为刺眼和璀璨。 而且,那刺眼的感觉变得越来越大,最后竟是眼眶里深入骨髓的痛感,他想要退后,却发现动弹不得,在一股强烈的血腥气后,他猛然失去了意识,彻底晕了过去。 过了许久,守卫才发现这个牢房里的女子已经死了,头发披散下的脸,因为失了眼珠变得面目全非,他嫌恶地没看尸体布满血渍的脸,只将尸首丢去了乱葬坑。 却不小心,在关牢房的时候,留下了一条缝。 …… 谢家城,废园子。 半夜被噩梦惊醒的桑伶,忽然发现小黑猫丢了。 她在前院转了一圈,根本没有发现小黑猫的踪迹,不想,却在后院的一处看见了他。 他正蹲在一个角落,身边都是茂密的杂草,要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桑伶有些奇怪,走了过去。 听到身旁动静,小黑猫转头一看,发现竟是桑伶跟了过来,立即低低叫了一声: “喵!” 别出声。 桑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解地顺着视线去看了那侧。 却发现对面竟是一处高大的屋子,里面还亮着一点灯火。 这里不是前院,前院休息着老妖和小妖们,她刚才找猫的时候,都看过,每个妖都在房间里睡觉,根本没有离开。 所以这里住着的绝对不是她见过的,难道还有其他妖族也来了废园子?只是不知为何,却没有现身。 她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在她刚才惊醒后,便凉凉地沉在心口,让人不安。 对面很快就有了动静,不过却是一阵孩子的哭闹声。 “我要娘,我要娘!” “娘!” 孩子们的哭声很大,都是稚嫩的声音,听起来年纪都不大。 桑伶忽然有了一种猜测,难道城里丢失的孩子竟真是被抓到了这里?还是在妖族的后院。 她下意识否定了这种猜测,白日她仔细看过小妖们的眼神,绝对不会作假,那就是这件事他们也不知道。 老妖腿上受了伤,要是抓几个还好说,这屋子里听声音,就知道里面抓了应该有十几个孩子。这般的数量绝对不是老妖一个人能完成的。 所以抓孩子的绝对还有别的妖族,而且绝对是来者不善。 桑伶只觉心里一沉,压下了身子,继续观望。 对方似乎并不在屋子里,那哭声从未被制止过,孩子们哭喊得极大声,若不是这里实在荒僻,可能早就会被人发现。 确定了情况,桑伶抱起小黑猫向着那屋子走去。小黑猫一双眼睛睁得极大,警惕地注视着周围情况。 桑伶寻到了一扇半开的窗户,看清屋里情况,片刻后,她直接跳窗进去,简单几句止住孩子们的惊慌。她将情况讲了清楚,孩子们立即噤声,乖乖被她松绑,跟随一起出去。 却不想,在出后院时,忽然与好几个成年妖族撞了个照面,为首的竟是本该在屋子里休养伤势的老妖。 桑伶不敢相信: “城里孩子丢失,竟真的是你们干的。” 老妖叹气,此时他的腿已经好了大半,并没有杵着拐棍: “阁下只和小妖们打打交道,玩乐玩乐就好了,为何非要插手我妖族之事呢?” 桑伶看着他身后那许多的成年妖族,冷笑道: “玩乐?你白日只带我活动在前院,不想,这后院竟还藏着这么多成年妖族。你们隐藏行踪,抓来这么多的凡人孩童,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老妖并不想隐瞒: “我们没了栖息地,活在这么嘈杂荒芜的地方,不过是在等死。有了这些孩子,我们才能活下去。我们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反抗,是在求生,是在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而已。” 所有的妖族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那是仇恨的光芒。 桑伶迎上了这般的目光,只觉心酸,她从不是个圣母,要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批判妖族的做法是如何地可恶,她因为太过了解妖族的心酸困局,才觉得满心怆然。 “你们要报复就要去找伤害你们的对象,而不是将仇恨的心全报复在这些什么都没干过的孩子身上。白日,我在凡人面前护住了你们的孩子,今晚,我也是同样的理由,在你们的手下护住凡人们的孩子。稚子无辜,放手吧。” 妖族之间一时静默,站在桑伶身后瑟缩懵懂的孩子们根本不敢抬头,个个都是颤抖害怕,恐惧着可能的危险。 很快,一个男子越众而出,他身形极为厚重魁梧,眼神中带着几分压迫的危险。 桑伶认出了他,是白天在店门口被自己撞到,却匆匆离开的那个人。当时虽然当时五官看不太清,对方那双眼睛却让她印象深刻。 男子神情平和,并无杀意: “白天,多谢你做的事情。” 开口便是和善的感谢。 桑伶抿了抿唇,有些摸不清对方的意思: “我不过是不忍心,不用谢我。” 男子笑了笑,不介意她的冷漠客气,转头对着老妖吩咐道: “将孩子放了。” 妖族一阵骚动,却没有任何一个敢出声反驳。 老妖也是满眼不解,还是低头答应了下来。 “是,族长。” 桑伶微微一惊,这个男人竟是妖族的族长,他为什么这么简单就要放人? 小黑猫整个身子绷得很紧,他见桑伶还没要走的意思,赶紧拍了拍她的手臂。 “喵!” 快走! 桑伶回神,带着孩子们脚步匆匆立即离开。 身后,妖族们站在原地回望,却没有一个妖族出来阻拦。 老妖见桑伶没影子了,才敢去问男子: “族长,为何要放了他们。若是谢礼,太过贵重了。” 男子淡淡笑了一下,弧度冰冷锋利。 “那女修说得很有道理,冤有头债有主,既然是谢家为了谢寒舟十六岁的生辰宴,将我族赶尽杀绝,那我们去抓谢寒舟过来炼化,那不就是一报还一报吗。” 老妖很快想通: “听说他少年天才,比之这些凡人孩子,定是好上百倍啊。” 男子吩咐几句后,点了人,迅速钻进了夜色,向着谢家出发。 桑伶身后跟着一连串的萝卜丁,有大有小,有哭有笑的,她像是个灭火队长,个个安抚照顾,好不容易才问到了孩子们各自的住处,赶紧给家长送孩子去了。 小黑猫一颗心焦急成了火煎,因为他刚才就想到了一件事,谢家发生的灭门之祸的元凶,就是一开始在城里偷孩子的妖族。若是,早些将此事告知谢家,是不是就能改变历史,让一切都能避免? 他一颗心浮浮沉沉,思虑不停,而桑伶正拉着一个孩子,敲响了一户人家。 小黑猫看了看桑伶身后还跟着的七八个孩子,掐算了时间,时间绝对不短,不能再拖延了。 他狠了狠心,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了此地,奔向了谢府。 孩子们太多,桑伶忙得焦头烂额,一开始并没有发现小黑猫不见了,等她越走越不对,将孩子们先后送回家之后,才发现小黑猫竟然又不见了。 她满眼紧张,谢绝了孩子父母们的感谢,穿行在街口小巷之中,四处寻找。 此时,正在巷子里面狂奔的小黑猫已经远远看到了谢府的一角。 桑伶一路寻猫,却不想小黑猫没有看见,先看见了满身血渍的苏落。 她难以置信。 “苏落?!” 被声音唤醒,苏落抬头一看,却感觉周围一切的景色都在天旋地转。 桑伶赶紧过来,将摇摇欲坠的人扶住。 “你怎么了?你怎么一直在流血?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苏落,你听得见吗,苏落!” 苏落茫然地睁眼想要回应对方的问题,却在下一秒,轰然倒下。 再醒来时,他只感觉眼睛舒适冰凉。似乎还覆盖着薄纱,将屋子里的那盏并不明亮的灯光变得柔和许多。 “姐姐?” 虚弱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一时没等到有人回答,他抓住了被面,半坐起来,伸手想要扯下眼前的布。 “吱呀——” 一道开门声响,对方似乎很急迫,脚步匆忙,快速朝这里过来。 他加快了抓布的速度,想要立即看清来人,忽然感觉手腕被白云般的柔软抓住: “醒了?一醒就要扯掉包扎伤口的绷带,还真不乖。” 一贯的哄孩子的口吻。 听着熟悉的声音语气,苏落舒出一口气,有些放松了下来。 “原来是姐姐。” 桑伶的语气放得很软: “若是眼睛有什么不舒服,赶紧和我说。” 她刚才给苏落换衣疗伤的时候,发现他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口。唯一的伤口就是那一直流血不止的眼睛。用了灵药止血包扎,才缓慢止住了血。可此时苏落即使苏醒后,那眼睛还是微微睁开了一点点,也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 苏落沉默下去,抬手慢慢摸向了眼睛的位置,只觉手下形状还是浑圆,连同现在能模糊看见烛火的样子,说明他的眼球应该还在。那时他在地牢里感觉到了眼眶里的痛感,还有一直流血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 会是娘亲吗?想到当时娘亲在地牢中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他有一个不好的猜测。 桑伶等了一会,可苏落还是低着头,不想说话的样子。她抿了抿唇,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不在的这一夜,苏落究竟在谢家发生了什么,想了想,她到底还是不放心: “你在谢家怎么了,怎么我找到你的手,一身的湿意,还有眼睛一直在流血?” 苏落猛然一怔,却是立即摇了摇头: “我没事,眼睛本就是兽瞳的模样,难看恶心,要是坏了还是一件好事,姐姐不要担心。” “怎么会是好事!” 桑伶迅速发现自己口气不对,想到后来苏落那清澈干净,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看来眼睛到底会没事的,她还是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转了话题: “是我太急了,你若不想说,就不说了,饿了吗?我刚才去楼下厨房给你煮了粥,先吃些?” 苏落又是一阵沉默,不知为何,桑伶总感觉面前的人似乎一直心神不属,没有从前半分的机敏活泼。 “苏落?” 她又叫了一声,苏落才被唤醒,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饿。” 桑伶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坚持。苏落离开谢家后,身边并没有看见他的娘亲。按照苏落的个性,娘亲在谢夫人的手中。前十四年逃跑的机会大把在,可他都没逃跑。说明娘亲在他心里的占比绝对重,单独逃跑的可能性并不大。 桑伶微叹一口气,取来一条毯子,小心地盖在苏落瘦削的肩上。 “过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先睡吧,等天亮了就好了。” 他似乎是很疲惫,但还是倔强地不肯睡着,只执着地将桑伶的一截衣袖捏进了手心里,力道很大。 “姐姐,你能陪着我吗?我不想一个人呆着。” 桑伶踌躇了一会,最终还是袖子扯了出来: “小黑猫丢了,我要去找他。” 苏落才知道刚才在巷子里的遇见,不是对方专门要寻自己,他苦笑了下,还是想要将她留下。 桑伶抬手轻拍了下他的头,然后又将被子给他掖好,力道从始至终都是轻轻柔柔,带着耐心。 苏落一时还以为对方改了主意,不想,桑伶已经起了身: “你先睡吧,我叮嘱了店家,他们不会进来打扰。等我找到了小黑猫,我会马上过来。” 说完,她脚步匆匆,已经推门离开了。 苏落没想到姐姐竟然为了小黑猫,将他抛在此处,一颗心刚刚暖起,现在又一下被打进了冰水之中。 他紧绷颤抖的声音,像是拉满的弓弦。 “姐姐!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我求你,求你!” 绝望的低吼声苦楚哀求,可此时正在下楼的女子心神却是被另一处牵住,半分也没听见。 等不来桑伶的回头,苏落猛然掀开寝被,从床上踉跄下来,匆忙打开木门,准备去追,却忽然对上门外一双危险的眼睛。 对方人高马大,影子投下来,都能将他轻松罩住。 苏落感觉不对,想要呼救,忽然就被堵住了口鼻,昏迷前,只听对方得意冷嘲: “谢寒舟,抓你还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啊。” 苏落想要反驳自己不是谢寒舟,却抵不过那手的力道,一下昏了过去。 月上正中。 桑伶最后还是在谢家门口找到了小黑猫,可小黑猫似乎和谢家守卫闹了不愉快。 桑伶赶紧现身,将猫抱起一闪,才躲开了守卫踢来了一脚。 见猫主人来了,守卫顿时有了撒气的地方: “管好你的猫,半夜三更来我谢家闹事,下次再做,我就杀了他!” 小黑猫一个不服气,就要跳出去教训这个人。 桑伶赶紧拦住,强制性地将他带走了。 进了巷口,在那些守卫的视线范围消失,桑伶才舒了一口气,将猫提起来审问: “你怎么来了这里,又是走的大门,那守卫说你闹事,你在干嘛?” 小黑猫:“喵喵喵喵!喵喵!喵!” 我找到了灭门之祸的元凶,让谢家赶紧提防,那些蠢货听不懂猫话,简直可气! 同样听不懂猫话的桑伶也是一头雾水: “你想说什么?” 小黑猫:…… 困于肉体凡猫的他,有一肚子的苦水。 最后,没办法的小黑猫只能将桑伶拉回了刚才的废园子。不想,剩下的行动还未实施,就看见这里早就已经空无一妖了。 “竟是都走了?” 桑伶看过昨夜还住着小妖们的房间,此时早就空荡荡的。 小黑猫还不死心,又去后院转了一圈,才发现妖族竟是真的走光了。 看着一片荒芜,他感觉自己的一颗心也长满了荒草。 妖族消失了,那谢家的灭门之祸还会不会发生? 桑伶带走失魂落魄的小黑猫,赶在天亮前回到了安置苏落的客栈。却不想,也是扑了个空。 店家赶紧解释: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并没有进去打扰,也没听到什么动静。这客官是什么时候走的,我们也不清楚啊。” 桑伶看着早就已经凉成冰的被子,有些沉默。 窗外透过一抹晓光,竟是天亮了。此时,楼下的街面上正走着一条长长的车队,每辆马车上面都装满了货物高堆而起的东西。 店家目光歆羡: “谢家这排场大啊,今日就是谢大少爷十六岁的生辰宴,肯定热闹至极。” 忽然小黑猫眼神更多了焦急,余光触及桑伶的侧脸时,最终还是隐了下来。昨夜,他孤注一掷地单独行动,让她担心寻找了许久,倒是不好再离开了。 听见店家话的桑伶微微一怔,关于生辰宴的事情,倒让她忽然从记忆深处挖出了一点东西来,若不是今天忽然听到这个词,她绝对想不起来—— 当年,在天道宗,她偶然听说了谢寒舟的生辰,特地置办了一桌酒席,还专门下厨为他做了一碗长寿面,想要恭贺他的生日。却不想,那面条最后却是砸在了地上,谢寒舟气愤摔门而出。事后,她才得知谢寒从不会过生日,每年这个日子,他的心情都不好。 如今想来,若是谢家的灭门之祸发生在他生辰宴上,倒是事出有因了。不过,这只不过是她的猜测,倒不一定就是真相。 桑伶将心思扯了回来,决心还是先找回苏落再说。就算他真的是想一个人离开,可毕竟眼睛受伤看不见,又是半妖身份,她还是不放心。 此时此刻,桑伶绝不会想到自己正在寻找的对象,落进了妖族手里。 一点薄薄的寒意从青石板钻进了衣服里,将苏落跪在地上的膝盖冻得冰凉。 他却没有急着起身,反而果断扯下了眼前的绷带,眼睛还有几许刺痛,可视线清楚,能清晰看见四周环境。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破巷子,四处漏风,却阴暗狭窄又潮湿,他一丈之外,站着一群人。 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对上他的眼睛,忽然轻咦了一声。 另一个年纪颇大的老头却是眯眼打量着他半天,最终摇了摇头: “你们抓错人了,他不是谢寒舟。” 苏落的手猛然攥紧,面色却是一如既往地镇定。 身形魁梧的汉子,有一双危险的眼睛,沉沉看了他一眼,然后忽然抬步走近。 下一瞬。 苏落只感觉衣领一松,那双手将他拎了起来,他来不及反抗,就感觉脚下一实,竟是被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汉子抬手将他身上的灰拍掉,表情抹去残酷的杀意,爽朗笑道: “哈哈,都是妖族,我们亦是同类,不用害怕。” 苏落猛然一怔,他迅速低头,将脸上的讶然遮了下来。妖族?不是半妖?半妖的身份在妖族也被认为是异类,从不被接受。这些妖族这般亲热的样子,定是认为他就是妖族。 可他的眼睛是兽瞳的样子…… 忽然,一抹水光反射进他的眼里。 苏落下意识扫了一眼,只看见水面上印着一双干净清澈,宛如春泉的眼眸。 而现在,这双眼睛却是嵌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兽瞳不见了? 沉默了许久,他慢慢将这张脸抬了起来。心中那堆余烬终于被全部点燃,危险的锋芒在眼底显露绽开。 妖族要抓谢寒舟? 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 良辰吉时到了。 整个谢府开始客似云来,高朋满座,八扇大门全部敞开,广迎八方宾客。经过装点的谢府比之昨日更加喜气辉煌,张灯结彩,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喜气洋洋。占地百亩的谢府,一时间更是人头涌涌,摩肩接踵起来。 所有人都在欢庆谢寒舟这个谢家天才十六岁的生辰宴,众星捧月地围拢了过来。 被小黑猫带来的桑伶踮脚看了一眼那边的热闹,不太想过去,小黑猫焦急地拉了她一下,想要让她过去。 桑伶不解: “你要过去?” 小黑猫连忙点头: “喵喵喵!” 快去。 此时桑伶正站在看热闹的人群之外,与那谢府大门足有好几丈的距离。 她有些犹豫要不要再近些的时候,忽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仙师!仙师!” 竟是开茶铺的老汉。 桑伶走上前: “怎么了?” 老汉在冬天都热出了一头汗来: “有人来找,从城外村子来的,说您之前在村子里除妖的事情有线索了,对了,他说他叫大力。” 桑伶忽然想到那个一身腱子肉的汉子。 “他人在哪里?” “人就在茶铺,我看他累得够呛,替他专门跑了这一趟。仙师,快来吧,他可急得很,火烧屁股样。” 应该是当日老关叔的事情有线索,又搞不定,桑伶马上就要过去。 小黑猫立即扯住了人,抬爪指了指身后: “喵喵!” 谢家,谢家怎么办? 桑伶还以为他想看热闹,探头看了眼那谢府门口,发现还是人山人海的,神色轻松安慰道: “放心,我们脚程快些,中午就能回来。看谢家这个势头,光是收礼,就要排到了中午,哪里挤得进去。” 小黑猫一双眼睛里满是焦急紧张,藏满了说不完的愁绪,当年的事情发生在下午,若是中午赶到,应该是来得及阻止的吧。 茶铺老汉已经是等不及了: “人命关天,这热闹什么时候看都行。仙师,赶紧随我来吧。” 小黑猫窝在桑伶的肩头,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谢府,心底焦灼起来,却又不能不摁下心情跟着桑伶去了城外。又是之前一样的山路,只是桑伶嫌弃大力脚程太慢,直接带着小黑猫先走了。 一踏进院子,迎面便是老关叔带领村民,将一青年摁在了菜地里。似乎在据理力争什么,老关叔一脸的激动,边上村民的表情更多的却是茫然。 老关叔一个抬头,就看见了仙师来了,立即将事情讲了: “仙师,当日伤害我儿一家的凶手找到了!就是他,今天还想进屋偷拿金银,被我发现还要将我掐死,现在可是人赃俱获!” 地上青年立即求饶喊冤: “真是冤枉,我看见老关叔要摔倒,才好心进了院子想要扶他。转头就被他冤枉。我在村子里连根针线都不敢拿,怎么会做下此事!当日凶手可是妖族,怎么会是我!” “不是妖族。” “什么?” 青年一个抬头,就发现说话的人竟是仙师。“仙师,你刚才说凶手不是妖族?” 桑伶肯定点头: “不是妖族,是弄虚作假的人干的。” 青年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面上苦笑道: “仙师,大家伙信你,你的话就是金口玉言,可要有证据。” 桑伶闲适地挑了挑眉头,没有半分变色: “证据?那可是很多,现在需要大家帮我搜一下他的身,要很仔细,任何一点东西都不能放过。” 青年惊恐地想要起身,却被满眼怀疑的村民狠狠压了回去。 …… 将村子的事情解决好后,老关叔满眼热泪地就要留桑伶吃饭。 小黑猫早就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立即去拍桑伶的手臂。 心知肚明小家伙意思的桑伶只能无奈拒绝,同时又谢绝了老关叔递上来的银钱,带着小黑猫离开了村子。 还未进城,太阳就已经移动到了在正中偏西的位置。 小黑猫一直不断去看头顶的日头,似乎是真的等急了。 桑伶有些无奈: “你怎么突然很想去参加谢寒舟的生辰宴?还这般焦急?” 小黑猫不知道该怎么去说灭门之祸就发生在今日,还是下午,只能不断地催桑伶快些,再快些。 周围景物迅速向后倒退,几乎成了模糊的水墨画,他的焦急却没有半分缓解。 午时刚刚偏过一点,桑伶就已经马不停蹄地带着小黑猫重新回到了谢府。 此时府前还是一派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不过因为已经进行了很久,倒是少了许多围观看热闹的人。 桑伶这回能轻松穿过人群,正要跟着人流一起进谢家大门时,身旁忽然挤来一个人,却是之前帮过的衣裳铺子的店家。 店家看她一人,立即就要过来搭伴。本来桑伶还想拒绝,被店家立即拦了: “仙师,就不要客气了。这谢家可不仅有请柬就能进去的,还要丰厚的贺礼。您与我一道,这礼物自然就不用出了。” 人穷志短更没有请柬的桑伶立即道谢: “还是多谢店家了!” 两人进去,果然右手边就是登记礼物的礼账簿。店家送上厚礼,对方也不过平常记下,不轻易看在眼里。 进去后,桑伶随便找了个理由,就和店家分开了。谢家此时到处都是热闹的景象,没有半分异常。 桑伶之前还在猜测灭门之祸就在今日,现在一看,倒觉得自己还真是猜错了。 她本想随意看看热闹,没想到小黑猫进来之后,便一直将她往一个地方推,桑伶有些不解: “小黑猫,你好奇怪,到底是想去哪里?” 小黑猫顾不得维持猫设,或者继续解释,张嘴直接咬住桑伶的衣袖,将她硬生生扯去那个方向。 桑伶满头雾水,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向着内院靠近。 从一条连廊下来,桑伶便看见了一座熟悉的院子,牌匾之上写着永寿斋。 她微微不解: “谢夫人的院子?” 小黑猫满面冷凝,还想扯着她进院。 桑伶并不想过去: “今天参加宴会,贸贸然就去主人的院子,也不好吧。” 小黑猫急于求证,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又扯了扯。 桑伶无奈扶额,打好了腹稿,才准备厚着脸皮进院。此时,院落空寂,鞋底在院前石子路踩过,发生轻微的脚步声。 在她刚要伸手敲门时,忽然就看见一个眼睛清澈干净的少年,从半阖的院门口走了出来。 桑伶惊住。 那少年望来,一双眼睛在日光里更是莹润得像是水镜。 “姐姐?” 桑伶收住惊诧,他还是失忆的十四岁的苏落,并不是五百年后的那个人,她迅速回了一个浅笑: “昨夜你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客栈,店家也不知道你的去向,我还想寻你,不想你原来是来了这里。你的眼睛?伤口已经好了,怎么换了个模样?” 苏落大大方方地将眼睛抬起,直直迎上桑伶的目光,没有从前半分畏缩: “好看吗?那夜我眼睛一直在流血,等伤好了后,我才发现我的眼睛变成了这样。” 桑伶看不出这双眼眸上面有任何障眼法的痕迹,她有些不解: “这?” “姐姐,我今后自由了。” 苏落迅速打断了她的追问,慢慢侧了身,露出身后带血的衣服:“姐姐,我已经和谢夫人谈好了。我今后就可以脱离谢家,成为真正的自由人了。” “她打了你?!” 桑伶看着那淋漓的血渍,只觉得看着就是疼,偏偏苏落面上没有任何痛楚,只有一派的轻松。 “毕竟要付出代价嘛。” 苏落连着尾音都是上翘轻快。 桑伶知道他是真的开心,没有去泼冷水。 “能脱离了谢家很好,今后谁都不能随意骂你打你,就算没了这个世家身份,不做谢家子也能好好活着。” 本还在桑伶怀中,一直想要探头看向院内情况的小黑猫猛然回头,死死盯向了苏落。 苏落没有发现小黑猫的突兀动作,一双眼睛晶亮地只盯着桑伶看: “是啊,就算我不再是谢寒舟的弟弟,不是他们谢家的一份子,我还是很开心,毕竟自由和堂堂正正地活着,才是最为重要。” 小黑猫只觉一阵轰鸣声在脑中炸开,来来回回只有那句“谢寒舟弟弟”,在脑中来回震荡。 苏落,竟然是他的弟弟?!他竟然从未知道,所以,在五百年后,对方的针锋相对,并不仅是因为桑伶的喜欢,还有因为谢家的经历? 小黑猫一时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桑伶敏感察觉到他安静下来的样子,并没有在意。只以为他到了地方,心愿达成,便带着苏落离开。 少年落后几步,忽然转身看向了身后院门半阖的门板后露出的一个人,那人身形高大魁梧,眼神危险至极。 两人对视眼神,都是一样冰冷的微笑。 此时,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永寿斋内,早就已经死尸遍布,满地满墙都是被故意泼撒上去的血液。 院子正中,谢夫人一身彩衣华服,死状最惨,莫说生前折磨,连着尸首都被人愤怒地打成了肉泥,除了一身衣衫谁都认不出来。 男子从门口回来,老妖迎上道: “不想他们竟是认识,幸亏这小子反应快,三言两语就将那女修轻易打发了,不然就是麻烦。” 男子冷笑: “他可对谢家恨之入骨,不然也不会出了主意,要在今日带我们进来灭了谢家满门。现在,好将人手召回,该去找谢寒舟了。记得穿上斗篷,小心行事。” 此时,外围的谢家还是花团锦簇,一派热闹。 桑伶从站满了整个院子的宾客之中穿行,身后苏落闲庭信步,看着面前的热闹,他眼神里却是冰冷的嘲讽。 桑伶走到半路,忽然感觉手臂一轻,手弯此时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之前那个毛茸茸的小黑猫! 抬步匆忙一寻,她只看见内门的垂花门处闪过一丝极快的黑影。 她下意识就要追猫而去,不想苏落竟是一个箭步拦在了前面。 “姐姐,我伤口疼,想马上回去,我们先走好不。” 不能放她回内院。 桑伶果断摇了摇头,道: “小黑猫对我的意义不同,我不能将他一个小猫丢下。若是你真疼得厉害,先回客栈等我,我找到了猫就马上回来找你。” 又是因为那只猫! 昨夜,姐姐离开也是因为找猫,苏落眼底的阴云密不透风。 “姐姐。” 桑伶看着已经寻不到猫影子的内门,不再停留: “苏落,你先回客栈。” 看着消失在内门的背影,站在原地的苏落并没有马上离开。刚才已经解决了谢夫人,按照计划,此时妖族应该已经对上了谢家主和谢寒舟了吧。 他淡淡一笑: “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一定要得胜归来啊。” 白日里空气冷飕飕的,头顶的铅云大块大块地压了下来,阳光被遮了大半,阴沉得像是马上就要发霉的旧屋。 桑伶忽觉面上一凉,抬头一看,竟是下雪了。 一直以来只零星落下的雪花在此刻变得像是断羽,不断地从天空泄下,洋洋洒洒像是要将所有的东西一口气吐个干净。不一会儿,地上便积了厚厚的一层。 她踩着积雪一路寻到了一处花榭的位置,才找到了小黑猫。 看着他只呆呆站在廊下拐角处,桑伶赶紧上前将他抱住: “终于抓到你了,今后可不要再这么一声不吭就消失不见了。这可是谢家,家大业大,要是丢了你,我要去哪里找?” 小黑猫沉默得像是一块石雕,一寸寸僵硬地扭头看向抱着自己的桑伶,只感觉眼前一片水样的模糊。 桑伶猛然瞧见小黑猫在哭,有些奇怪,忽然就听另一方传来了剧烈的打斗声。 她赶紧抱着猫过去,在一扇花窗上,隔水看见了对岸雪下无数的尸体,血不断地流向了水面,将池水染了半天。 桑伶猛然一怔,死尸之中一人衣衫格外华丽,还有几分眼熟,竟是那只有一面之缘的谢家主。 谢家主死了?! 桑伶猛然反应过来,谢家的灭门之祸就是发生在今日,在谢寒舟十六岁的生辰宴! 忽然,就听对面传来一道惨叫声,竟是一个少年将一柄剑狠狠插进那人的心口。 桑伶一僵,那少年白衣染血,五官熟悉稚嫩,竟是谢寒舟。突然,就看见他身形一顿,竟是没有挡开攻击,身上又多了一条血口。 打斗还在继续,可谢寒舟明显已经不支,在几个回合下,忽然被踢进了一团雪水之中。 他一身干净白衣顿时染上了污血,手一撑,灼热的体温融化下陷,露出身下全是割破喉管,死不瞑目的脸。 这些人都是他认识的人,如今却是层层落起,在雪下,用尸身铺成了人间地狱般。 他捂住胸口,咳出了一口血。 忽然,斜上方刺来一剑,那位置直对丹田,是要直接废了他的修为。 谢寒舟下意识就要握剑起来,手指却是细颤无力,难以支撑,下一瞬,眼看着那剑锋就要刺进肚腹之时。 “镪——”的一声,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挡在了面前。 他睁开眼,想要看清,却看到了一抹剑光,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桑伶将人救下,不欲纠缠,迅速挥出剑招,几下打开对面的攻击。 那些人五官遮掩根本分辨不出是谁,却能清晰闻见刻意放出来的妖气。桑伶无意追究这些妖具体是谁,毕竟在谢寒舟长大之后,会将他们全部斩杀。匆忙对打了几下,她寻了一个空当,脚下一点,迅速将人带走。 从御兽袋被放出来的小黑猫,看着正被抱着的昏迷少年神色复杂,半响后,才侧头去看桑伶—— 他眸中神色几经变幻,像是在面对一个既定事实的突然推翻,带着意外震惊,抑或是什么东西让他松了一口气,有一种如释重负下的惊喜踌躇。 几番转动下,最终全然澄澈,专注放松地将脑袋靠在桑伶身边,不想离开。 谢家主院。 妖族们扯下斗篷,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一个妖族不忿: “为什么放走了她!谢寒舟也被她救走了!” 老汉摇头: “她对我妖族有恩,总不能伤她。再说,就刚才我们的出手,谢寒舟除非灵丹妙药,否则不过就是成为凡人的下场。” 族长不以为意,用武器指了指满地的残尸: “一个谢寒舟,随她救吧。这些不是还在?将金丹挖了,去鬼市出手,照样能赚上一笔。谢家城呆不长了,我们要马上离开。” 众妖低声应是,拿武器将地上的死尸全部从雪里翻了出来。 此时,桑伶还在担心身后会有追兵,脚下匆匆,与苏落汇合后,便迅速拦了马车,向着城外奔去。 雪还在下,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马车里的气氛低沉冷凝,终于在雪势最大时,他们找到了一处偏僻临山的村庄,主人家见他们行色匆匆,又是有礼大方的模样,便让了两间屋子给他们住宿。 桑伶投桃报李,马上给了充足的银钱,让主人家烧了热水,准备干净的衣服。主人家喜笑颜开地下去了,很快就将东西备齐了。 苏落接了东西,简单打发了主人家,去向了屋里侧。 那里摆着唯一的一张床,此时,桑伶正坐在床边,神色复杂。床尾还盘踞着一只猫,那神情比受伤不醒的谢寒舟还要凝重难看。 他冷冷看了一眼那只猫,在桑伶看来时,迅速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来: “姐姐,他伤势很重,不会这么快醒来的,你先洗漱休息吧。不过,你为什么突然要出手救下谢寒舟?” 像是在随口一句,可他眼底的探究之色却不轻。 桑伶沉默一瞬,刚才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出手救下谢寒舟,她也不知是为了什么。许久,她才缓慢出声道: “谢寒舟的救命恩人,这个名头该很值钱吧。” 自己若能顶了陆朝颜做了他谢寒舟的救命恩人,是不是许多事情都能够改变。 床尾一片没有光的阴影里,一双猫耳朵动了一下。 深深的烛火,熄灭又亮起。 桑伶半夜被小黑猫突然叫醒,才发现谢寒舟的伤势已经恶化加重,而他的修为境界还在隐隐往下退的趋势。 桑伶很是清楚,要是照这般下去,定要影响资质,成为凡人! 可她翻遍了储物袋,才发现许多的丹药都留给了废园子的妖族,只剩了一点伤药,而这些根本不行。 小黑猫焦急地一直在床上转圈,苏落披着外袍,闲闲站在一旁,有些困顿地打了一个哈欠。 “姐姐,可是没了丹药?” 桑伶表情凝重: “要是放任不管,他会变成凡人。” 那可真是件大好事。 苏落抬手挡去了面上的笑意,压低了几分声线,才遮掩住这份高兴: “那等明日,我们再去买药吧。这天夜色深沉,又一直下雪,路都看不清,怎么出门。” 此时窗外是化不开的夜色,还有零星飞雪落下,烛火映出去,淡淡照出地上的一点白。 桑伶低头看向了床上之人,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正安静睡着,眼睑合上,那长若鸦羽的睫毛在冷白的肌肤上就变得清晰可见,眼角微微上勾,弧度完美。 谢寒舟睡着的时候,倒是与他后来的样子没有多少分别。 桑伶很快移开了视线,抬眼看向窗外,决定等待天明。 可到了第二日,推门出去才发现外面已经落下了半米高的雪,站在院子里的主人家双手来回搓着,冷得够呛。一听桑伶出门买药的打算,立即摆手: “想出去?这可不行,外面的雪已经压过了路,大雪封山了,出不去了。要等雪化,估计还要几天。” 好消息接踵而至,一早就起床的苏落差点没挡住太过欢喜的眉梢,迅速补充道: “刚才我就已经去看过,确实雪太厚了,路都看不清,要是走出去,再回来可就摸不回来了。姐姐,我们还是等上几天吧。” 桑伶微微皱眉,几日?谢寒舟根本等不了。 后方。 苏落迅速与主人家对视一眼,主人家立即换了口气,对着桑伶建议道: “仙人是因为屋子里躺着的那个少年?若说这药,咱们后山可是块大宝地。就在一个山谷,那里四季如春,什么灵药都有,听说城里的仙人和药房经常过来,您要不去试试。” 不等桑伶点头,苏落已经上前,与主人家交谈了起来,两人比了几个方向后,他回身胸有成竹地对着桑伶挥手: “姐姐,我知道在哪里,我们快去吧。” 小黑猫一马当先走了出去,桑伶再不犹豫,抬步跟上。 主人家踮脚看了一眼,确认他们是真的走了,转身去了谢寒舟的屋子。 半个时辰后。 在山林之间穿行的桑伶踩过一片积雪,发现山后还是在山里,根本没有走到主人家说的山谷,她有些困惑: “苏落,你带对了路吗?怎么感觉还在山里打转?” 苏落甩着一根胡乱揪来的野草,满脸无辜: “就是这个方向啊,怎么会错,是不是还没到?姐姐,你再耐心走上一段,就是了。” 见桑伶有些犹豫的样子,苏落赶紧收整表情,随意指了一个方向,惊喜道: “姐姐,好像是这个方向,我们快去。我感觉前面的草更绿,应该是快到了那个温暖如春的山谷附近。” 桑伶没有多问,抓紧时间朝着他指向的方向走去。 小黑猫的眼睛在苏落的背影上,扫了一眼,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只能继续跟上。 此时此刻。 一处的山坳中,主人家吭哧吭哧地将昏迷不醒的谢寒舟从车上搬了下来。 他看着少年那张格外好看的脸,有些不忍心,到底是没将他放在风口,只搁在一棵大树下。 主人家嘴里嘀嘀咕咕: “别怪罪我啊,谁让你插足别人的感情。那个少年都将你们的事情和我说了,你仗着一张脸,勾搭人家的青梅,他气不过,才给了银钱让我丢了你。这山坳听说野兽多,你可小心些。” 说了几句无用的话后,忽然就听不远处传来几声接连响起的“嗷呜”声。 主人家哪里还敢逗留,将手里的人仓皇丢下,手脚并用迅速推车赶紧离开了这里。 几人在苏落的胡乱绕路,小黑猫的默默纠正下,终于来到了一处被冰冻的断流前,在这里,竟然看见了生长在石缝中的一株灵药。 “这是褚胜草?!” 小黑猫狠狠点头,专治十六岁谢寒舟此时伤势的灵丹妙药! 他可是不错眼的去寻,又几乎是用上了所有鼻子的力量,在空气中去闻灵药的味道,才终于找到了这株。 桑伶只感觉运气好,赶紧将丝帕抱住手,将那灵药一点点的采了下来。 “这山里还真是如主人家说的,盛产灵药啊。” 后方。 苏落的脸色臭了臭,其实之前主人家说这山里盛产灵药的事情,不是假话,可那山谷的事情,却是他现编让主人家背出来的。 他本想着只要定个胡乱目标,拖延些时间,就能让谢寒舟被主人家丢进山谷里,死无全尸,没想到这人还真有运道,这般都能被找到对症的药。 一番忙碌后,灵药到手,桑伶决定立即下山。 谁料。 在下山时,竟听到周围山脚下传来了一声声野兽嚎叫的声音,她四周一看,竟在对面山腰上看见正在仓皇推着车子的主人家。 “主人家,你怎么了?” 对方明显没想到竟然会碰见他们,面上迅速闪过一丝心虚,他赶紧收整了情绪,只道: “想来寻些山珍野味,不想竟是碰到了野兽,你们可不要去那里!” 他指了指身后山坳的位置,表情还残存着几分害怕。 苏落隐下了眼中的情绪,赶紧催促道: “姐姐,既然主人家这么说了,我们也赶紧走吧。现在大雪封山,没了食物的野兽格外凶猛,还是小心为上。” 桑伶看了一眼那山坳位置,只有密集的树木和积雪,并不能看见下面的景象,若真是有野兽在,倒是麻烦。当务之急,还是要将灵药送下山才是。 她很快点头: “多谢,需要我们护送你回去吗?” 主人家当然想点头,可眼神触及对面那个少年时,忽然一收,赶紧摇头: “不了,不了。我对这里熟悉,寻常野兽避一避就好了,我等会还要再去别处。你们有事,可不能耽搁。” 瞧主人家走了,苏落丢下了那一直来回甩着的野草,斜瞥了眼那山坳位置,不屑地勾了勾唇。 桑伶要走,他若无其事地凑上前道: “我们从那里走吧。” 这次是截然相反的方向,与山坳正对。 桑伶只以为他是担心野兽的事情,本来修士对付这些虽说要费些力气,可也不是打不过。不过,到底是要花费时间。 众人转了方向,背对着山坳位置。 身后。 小黑猫疑惑的皱了皱脸,这个苏落古古怪怪,总感觉不对。还有,刚才主人家看见他们的第一眼,那表情就很是奇怪,像是在……心虚! 小黑猫猛然一怔,立即回身向着刚才山坳位置急速奔去。身体带动周围草木,震掉了无数积雪。 “窸窣——!” 桑伶回身一看,竟是小黑猫跑了。她赶紧跟上,一人一猫迅速向着那山坳奔去。 落在后面的苏落几乎是青了一张脸: “这个臭猫,三番五次坏我好事!” 声音从齿缝中磨了出来,带着愤恨。 身后动静,桑伶丝毫不知,她正飞速踩过山脊,下到了山腰之下,远远就看见前面山脚下一颗大树正被野兽团团围住。 野兽狰狞的张开大口,向着树下慢慢靠近,桑伶立即又近了两步,探头一看,那大树下赫然躺着谢寒舟?! 再不犹豫,她脚下一点,迅速靠近,同时手掌擦过储物袋,一柄灵剑握紧了手中,灵气出,剑光现,“刷刷刷”几下,已经打飞了大半野兽,跳进了野兽圈中。 此时,谢寒舟还是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皮肤完美肌肤白透,整个人都似一块霜雪捏成的一般。只不过,他平坦的额头,入鬓双眉之间,却多了一条褶皱。虽因为主人克制的性子,并不多深,可那条褶子却是一直存在,昭示着他的难受。 桑伶匆忙赶退饿得发昏的野兽,将人扛起,迅速离开。 不想还未走到山脚,远处就传来更多的轰隆兽鸣之声,显然有更多的野兽在朝这里靠拢。 桑伶眉头紧皱,匆忙扫过一圈,寻了一处陡峭的高山,带着人一头扎进。 小黑猫牢牢抓住桑伶肩上的衣服,他看着身后穷追不舍的野兽,表情怀疑—— 苏落怎么没有过来?谢寒舟莫名其妙被主人家丢在哪那里,是苏落做的手脚?可他猜疑盘旋心底,还未想清,就前进的速度一停。 此时他们停在一处崖壁之下,头顶有一处正巧落于光滑石壁上的平台。而身后野兽的脚步声却越来越响,继续向着这里过来。 桑伶不再犹豫,脚下数点,飞身而上。不想石台上,竟连着一个深入山体面积颇大的冰洞。 小黑猫急忙跳进洞里,四处检查一遍,才发现里面湿寒彻骨,没有兽类居住的痕迹。 小黑猫对着桑伶点头,桑伶收回探头向下看的目光,抱着谢寒舟进了山洞。 里面像是冰雕一般的冰雪世界,地面上到处都是向上戳刺的冰柱和厚重的冰墙,难以下脚。 小黑猫急忙带路,在一处冰墙形成的角落里寻到了稍平坦的地方。 桑伶将毯子铺在地上,将人安置放好。 小黑猫一纵,跳到了谢寒舟的肚腹之上,只感觉底下丹田的位置,却是一片冰寒。 他慌忙看向桑伶,桑伶眉心一蹙,将谢寒舟仔细检查一番,发现他竟然伤势又坏了几分。 同时,山下那脚步声已经响到了极致,所有的兽类都在山崖之下盘踞,不愿离开。 桑伶初时以为它们上不来这里,该是无事,不想还未放心多久,忽然山崖附近传来几道鸟鸣之音,洞外正盘旋飞翔着几只鹰。 “一场大雪,竟然将野兽都逼成了这般,不放过任何嘴里的猎物?” 再来不及多想,桑伶立即将灵药炼化给谢寒舟喂了下去,很快对方那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只是一直双眼紧闭,没有半分苏醒的意思。 等了片刻,桑伶还是决定提剑出去,先引开兽类再说。 小黑猫下意识跟随几步,忽然想到了什么,重新坐回到了谢寒舟的身旁。 小黑猫:“喵。” 为了救命恩人不要搞错对象,我定要替阿伶看着他! 桑伶见状,心想等会她要去干危险的事情。小黑猫呆在这里,总比跟着她安全。她抬手摸了摸小黑猫的脑袋,叮嘱道: “若是有事,就去石台之上叫我,我会听见的。” 小黑猫不舍的点了点头,目送着她的离开。 山洞在一片离开的脚步声之后,便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小黑猫始终守在昏迷的人身边,定要等到他的苏醒。阿伶是谢寒舟的救命恩人,这件事不能出差错! 可偏偏有时,命运总喜欢和人开玩笑。 山洞深处,忽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脚步声。来人不徐不疾,裙摆婆娑,昂贵的料子慢慢拖行在冰面上,发出一种好听的“窸窣”声。 小黑猫耳朵一立,立即扭头看了过去。 须臾,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从洞深处走了出来,她生得雪白精致,一身白纱内裹雪锦,梳着飞仙髻装饰玉簪丝带,更衬得宛如月宫仙子下凡一般,高贵美丽。 小黑猫瞳孔剧震,难以置信陆朝颜竟然会出现在了此处! 对方打量着整个冰洞,一时并没有看见厚重冰墙之后的小黑猫他们,面上有几分惊讶和好奇。 “一片茂林的山上,竟然会有这个冰洞。这里药香浓郁,定是会有上等灵药。” 小黑猫没想到到了如今,历史还要按照那个既定的方向发展,明明救命恩人就是阿伶,为什么陆朝颜还是会如当年一般出现。若是十六岁的谢寒舟醒来后,看见她,那救命之恩还会是陆朝颜的。 不行,桑伶已经做了这么多,不能再变回去,决不能! 小黑猫一个箭步,从角落冲出,一口气冲到了石台位置,想要将人引走,同时他冲着崖底拼命叫着,想要桑伶像她说的那样,赶紧过来。 “喵喵喵喵——!!!” 崖下毫无动静,那明明很大的声音,还未发出多远,就被崖边的风声搅碎,根本传不下去。 小黑猫满心绝望,一回头就看见陆朝颜已经走了过来,却在他的注视下,忽然停下了脚步,向着那冰墙之后的角落看去,轻咦了一声。 “嗯,竟是有个人?” 命运兜兜转转,终究还是与历史重合。接下去的一切顺理成章,像是戏台上的戏码既俗套又巧合。 吃下灵药,修为稳定下来的谢寒舟忽然从晕迷中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见一少女对着自己盈盈而笑。 她薄唇轻启,宛转悠扬。 “你醒了?” 谢寒舟想到昏迷之前被救下时那个柔软怀抱,抿了抿唇,还是沉声问道: “是你救了我?” 冰雪中,谢寒舟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一扫之前稚嫩拙玉之态,带着禁欲冷芒,像极了一柄还未出鞘的剑。又像是一朵霜花,彻底迷了陆朝颜的眼。 少女微顿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点下了头,同时问道: “身体好了吗?” 一丈之外的小黑猫目睹了一切只感觉他脑中嗡嗡直响,什么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幕,听不太清。最后,只听清他们谈话过程中,涉及了天道宗。 谢寒舟终究是在灭门之祸后被陆朝颜所救,带去了天道宗,从此他们两人会因为救命之恩被系在了一起,重复了历史的轨迹,没有改变。 小黑猫一个委顿,就要摔在地上,不想,最后竟被一个柔软的怀抱接住。 他抬眼,正对上了桑伶看来的关切眼神。 “小黑猫?” 小黑猫苦笑一瞬,眼神却是坚定,谢家灭门之祸时,救下我的从不是陆朝颜,而是你,桑伶,这一次我绝不会错认,也不会忘记。 第一百五章 人心之祸(一) 在被溯洄之镜带回五百年后,桑伶突然听见,在遥远的时间里,仿佛有人在喟叹。 此时的她,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任何沉重,像是抹去了所有情绪忧思,轻飘飘,一片云在天际遨游,日月星辰在手边划过,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轻易触碰到。 这种感觉有一种古怪的熟悉,还未思考多久,就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强大的拖拽之力,将她整个人一把抓住,朝下拉了下去。 桑伶:“……!!!!!” 眼睛还未睁开,她整个身体就是冰冷僵硬,那是一种仿佛在冰柜里呆了几百年的感觉。 怎么回事,怎么感觉自己冰箱成精了? 桑伶被冻得哆哆嗦嗦的,视野里还是一片白雾蒙蒙,周身空间狭小,耳边是一种诡异持续的刺挠声“滋滋滋——”地响个不停。 她勉强找到了手脚,伸手去推面前的硬物。 “啪嗒——” 硬物被推开,视野还未清晰。眼前黑团一闪,她的颈窝处霎时暖起,毛茸茸的触感带着安心的味道。 昏暗的光线霎时照亮眼前,桑伶抱着那小黑团,费劲撑着身子,从原来的地方翻了出来。 出来后,她才发现原来躺着的地方,竟是一具冰棺—— 怪不得她感觉刚才自己像是从冰箱里面爬出来的一般,只见那冰箱,欧不,是冰棺,灵气浓郁,寒气逼人,一看就是杀人藏尸的好东西。 桑伶:…….. 有一种自己成了几百年僵尸肉冻品的错觉。 周围空间并不大,是沙土堆叠挤压而出的一点狭小间隙,所以她只能半弯下身子,抱着猫站到了稍微平坦的一处。 还未挪开两步,下一秒,一具死状恐怖的“女尸”映入眼帘。 那具傀儡身子已经被腐蚀得不成样子,原本好看艳丽的五官,已经被罡风刻花,四肢躯干也是乱七八糟,毁坏得不成样子。 这原本是她的身体,也该是“桑伶”的结局,月石被毁,灵魂溢散,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世上再无她这个人。 身体寒凉僵硬之感,因为时间慢慢消失,现在又因为眼前恐怖景象,勾起了桑伶上个身体最后的回忆。 好在,下一秒,有一道湿热的触感在脸颊上出现几下,立即驱散了桑伶脑中那些不好的情绪。 小黑猫:“喵?”你在难过吗? 桑伶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不算笑的笑,慢慢道: “一切都过去了,一切也不会过去。” 打了一个哑谜,便停了话语,不像以前那般会将心事全部暴露出来。 小黑猫沉郁地看着她,总觉得现在的桑伶,和之前很有不同。以前的她,娇俏可爱,就算是平时生了气,也爱碎碎念,将对方骂死骂活。如今,整个人的性子像是被突然冰封冻住了,有一种从里到外的冷。 简直是判若两人。 忽然,小黑猫想到了什么,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的冰棺,定是这千年寒玉的材料用错了,才会将人的性子都变了! 另一头。 桑伶却是已经面无表情地抬脚,越过地上那具傀儡身子,寻找出口,从此处离开。 溯洄之镜开口道: “将你们两人一猫带回来,我的力量消耗甚多。阿伶,你现在要尽快帮助妖族化灾解难,帮我补充力量,我才能继续改造你这具死了三百年的身体。现在,我要休眠了,接下来,要靠你自己了。” 溯洄之镜话语中有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桑伶简单道谢,便不再打扰它的休息了。 而至于苏落,桑伶找了一圈,倒是并没有找到他的身影。溯洄之镜明确已经将人带了回来,那对方没有出现在此处,大概是早就醒了,选择独自离开了。 桑伶没有迟疑,调动无数灵气,将身体牢牢保护,在禁忌之地的罡风之中穿行而过。 一炷香后。 终于,光线一亮,昏黄沙云出现在眼前,桑伶一个纵身就从禁忌之地出来了,身后被灵气挖出来的口子,瞬间就被流沙掩埋,没了踪迹。 天光大亮,外面皆是平坦沙地,那些可怕的邪物和绿藤已经消失不见,平静无波。 脚下沙砾软成一片,干燥灼热的气息拂在脸上,桑伶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才有一种自己还在活着的感觉。 “终于是出来了。” 小黑猫一直静静待在她的颈窝,皮毛紧紧贴着颈肉,半步不离,凑近坐着。现在看见终于出来了,也没有多余的反应,只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桑伶身上。 感受到这股视线,她抬手摸了摸那毛茸茸的脑袋,将猫拿下,举至眉心,左右蹭了蹭。刺痒温暖的感觉,从眉心传来,一点点淡化那被勾动翻起的恶潮。 “禁忌之地可谓是鲲仑大陆上,最凶险之地,我九死一生的掉了进去,现在再出来时,也不过是从祭台爬出来的死人。你说,谢寒舟和陆朝颜要是知道,我又回来了,是不是要吓死,亦或者,要采取更激烈的手段,将我彻底压在地下?” 小黑猫:“喵。”绝对不会。 它的眼眸之中有一点沉重浮起,又隐晦地消了下去,抬爪轻柔拍了拍她的发顶。 感受到小黑猫的安慰,桑伶将它抱至怀里。抬首闭目,慢慢享受了好久的阳光,干燥温暖的气味满布,一时间所有恶潮暂时退下,恢复了平常心绪。 她知道现在该做的事情,不是报仇,而是变强,有了实力,才能护住自己,护住想要保护的人。 一切,不能急。 桑伶步伐快速,踩过无数沙砾黄沙向外走去。 没了之前的那般波折,一路都是风平浪静,连着那些瓜州古怪生物也难得看见。她仅仅连续走了一个时辰,就已经走出了瓜州。 速度不停,出了瓜州后,便径直向着东面,对着中州走去。 ……. 中州位处鲲仑大陆的中心位置,幅员辽阔,物产丰富,常年便被修真界无数宗门割据,形成大小城池,辐射周边。中州风俗习惯也因为宗门无数,差异极大。 桑伶一路行来,开了不少眼界。而且因为中州宗门威压太重,妖族凋敝,剩下的妖族可谓是夹缝中生存。这一路,她就碰到了好几次,溯洄之镜的力量补充了不少。 而这种情况,越到陇南城,就越是严重—— 妖族喜欢的山林环境破坏殆尽,妖的踪迹都几乎没有,似乎是连着夹缝之地都被人族挤压消失了。 她眉心紧皱,继续向着山林里面走去。 此时夜色浓黑,已是戌时。 储物袋里的物资是在上一个城池里面补充的,如今已经消耗殆尽,若是平常衣物倒也没什么,只是,食物和水源却是十分急迫,她前往山林,也是为了补充这些。 只是。 虽已是将近深山位置,可周围空寂,没有任何野兽鸟鸣之声,坐实了荒山野岭的各种描述。 此地距离下一个城池——陇南城,还有大概四十多里地。夜里城池闭门,要进城还要等到天亮。往深山补充水源和食物的路不通,只能暂时停留,等待明日天亮才能进城。 桑伶停了步子,没有继续向里走。看过四周,打算先寻一处可以住宿的山洞再说。 周围山高,沟壑纵横,黄土遍地,她却突然发现了一点不对。 “此地,怎么感觉到有阵法的存在?” 脚下一拂,黄土被推开,露出几条符纹,道韵仍在,妖力却失,不复从前。 “还是护卫洞府的大阵?像是被灵气攻击过,倒是毁的不成样子了。” 符文绵延百里,覆盖辐射极大。 溯洄之镜被惊醒,桑伶之前帮了几个妖,让它恢复了一些力量。不过,却是不足,只能间歇性出现一下。 这次,它被惊醒,见状十分惊讶道: “这阵法是我妖族的大妖弄的!这不过几百年,怎么破成这个样子?这法阵都破成这个样子了,这里的大妖估计也是没了。想当年,踏雪还在的时候,我妖族也是硬气过一段时间,只是人族奸猾,故意用那封执骗了踏雪,没了踏雪后,我妖族就彻底成了一盘散沙,被人族踩在脚下了。” 说到最后,溯洄之镜已是愤恨之中不掩伤感了。 从禁忌之地出来后,溯洄之镜清醒时,见到几次妖族被欺压的惨状,已是情绪低落不少。这次,更是牵动了心绪,沉寂不言了。 脑中没了镜子的声音,桑伶循着这符文,慢慢向山岭之上走去慢慢探索。 突然,她在一处山脚站定,将面前一树草丛抚开,露出里面的半块残碑。只是时间久远,字迹已经辨认不清楚了。 石碑后,是一条小道。比之石碑的残破,这条小道,却是因为长年行走,有两条嵌入极深的滚轮痕迹,锃光瓦亮得很。 与此同时,桑伶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妖气,气息杂乱,数量不少——明显小妖聚集。 顺着小道慢慢向上走去,行动间,她的眉头更是紧锁,提高了警惕。 按照常理来说,城池附近定是村子密集,山野纵横之地,只是,如今这处荒山莫说有什么水源,就是连那地上的野草都是俱无。缺水少粮,山林绿植又是稀少,一派的穷山恶水之地,哪里适合妖的生存? 思索不停,小路尽头却是快要走到。 此时,在尽头处,忽的传来几道人声,气势汹汹,口气不善—— “就是搬了点石块,怎么累成这样,我看你们就是装死!” “啪啪啪!” 皮鞭甩到皮肉的声音,惨叫求饶、哀号哭泣之声不绝于耳。 几道惨呼之后,那皮鞭声却是更大,一番鞭打后,却是出气多进气少,连着惨叫都小了很多。 可那道声音却像是怒到心头,没有半分怜悯,转瞬又是一鞭子下去,炸出更凄厉的惨叫声。 瞧着打骂无效,那人前后甩了几鞭,恶狠狠地威胁道: “快起来,不然我就挖了你们的妖丹,用秘法融了,增加修为去!” 那惨叫声戛然而止,似乎是真的害怕了,一番窸窣动静后,立即响起了沉闷的滚轮声,显示石块被慢慢拖动,向前行进。 桑伶遮住气息走到了小路尽头,才发现,小路之上的形势远比她想的还要残酷百倍。 第一百六章 人心之祸(二) 此时,已是天黑,可此处还是灯火通明,人声不断。桑伶躲在暗处,将不远处的景象全部收进眼里—— 满地碎石破砖,依稀能看见以前此处洞府的辉煌。可是,如今那平坦的洞府前,挤满了一堆哀哀戚戚的小妖,被强压着凿切下那洞府内部的大块石头,再一块块推运上来,运到空地上堆放起来。 每一个妖都是法力低微,身形佝偻疲惫,伤痕累累,皮毛不全,人形已经难以维持,前后露出不少妖族特征。劳作繁重不说,好端端就会惹来鞭打斥责,雪上加霜。看上去个个都是萎靡不振,法力低微的模样。 桑伶目光沉沉,扫视过那几个持鞭的监工,这些人衣着统一,腰间佩刀,都是修士装扮,应该是某个城池的刀修弟子。 陇南城民风彪悍,城主善使刀,这些该是他的座下弟子。听闻,使刀者,心性霸道嗜血,由此可见一斑。 此时。 一波小妖刚把一块巨石放好,就听“轰隆——轰隆”近乎闷雷般的声响,从地下传了上来。 洞前众妖立马退开,空出一大片空地来,留待他用。 等那闷雷声响到最盛,近乎十几米高的偌大洞口处,一块占了三分之二洞口大小,巨大的石块赫然出现。 推巨石的每个妖都是咬牙切齿,用尽了全力。可是那石块实在太大了,而且运输的车子,牵动的绳子都是破烂不堪,难以助力。 站在洞口的两三个刀修弟子等了几下,见那车子还有两个轮子在下面,众妖吭哧吭哧半天,都未完全拉起来,一下子怒上心头,青筋抽动,想都没想就甩了两鞭,全落在了最后的几妖身上。 小妖身上剧痛,手中的力下意识就是一抖。连带着整个车身都是晃动不止,巨石在上面抖下不少碎石,下雨似的砸了一通,全砸到了车下的小妖头上。 站在车头位置的妖粗粗看起来不过就是一个年岁不大,修为更低的小妖,头顶还有一双遮不住的微黄毛耳朵,可他眼神却是清明坚韧,在一众眼神疲惫混沌的小妖中十分显眼。 他见状不好,立即扯着嗓子打气道: “不要躲,不要动!再动,不然这石头就要掉下来了!” 其余众妖都是不敢闪避,任由头上疼痛,凝气屏息,等待数息后,幸好等到碎石停止,不再晃动。 正当众妖心头一喜,准备再加把力将这巨石彻底从这个坡道拉上来,停止这危险的状态时! 突然空中“噼啪”响了两声,那刀修弟子的鞭子径直落下,全打在了那个长着黄毛耳朵的小妖身上,带着嫌恶咒骂: “有力气说话,怎么不知道多使力将石头拉上来!快拉!使了力气出来!” 这次的鞭子远胜之前,带着修士的怒火,雨点似的砸了下来。 毛耳朵小妖瞬间剧痛不止,那鞭子上带着妖族最怕的雷电属性,稍一接触,就是撕心裂肺的剧痛。现在又是使了十成十的气力,更是疼上几倍。 新伤旧痛,此番一叠加更是雪上加霜,躯体不受控制地浑身一抖。 怎料! 那维持牵引上拉的绳子猛地抖了一瞬,连着整个车身带来雷霆万钧的架势,就要迅速冲下斜坡去! 甩鞭的刀修弟子们第一时间立即后退,躲到了安全地带,冷眼旁观。 一个修为更高、虎背熊腰,长着一双铜铃眼的弟子,更是冷言威胁: “要是石头掉下去,砸坏了下面的石头,你们一个个都得死!” 这哪里是砸坏了石头会死,这巨石掉下去,他们都会没了性命!众妖敢怒不敢言,更用出了全力。 毛耳朵小妖手掌都被牵引巨石的麻绳扯出了血,但还是攥着一根血麻绳,拼命要去阻止车子倒滑,将推车众妖血肉砸成肉饼的结局。 可那车子还是在继续下滑,没有停下。 毛耳朵小妖眼睛里划过一丝绝望,大声喊道: “你们都退开!” 可身旁却是没有一妖离开,每个妖都在默默用力,想要将车子向上推,可是巨石实在是太重了。那下降的趋势,虽然变慢,可还是不受控制地持续后退,不可阻挡。头顶上的碎石一下子落得更多了! “快躲开,快躲开啊你们!就让我一个去死好了,死了就不受苦了,你们干嘛还呆在这里!” 为首的妖恶声恶气,学尽了刀修弟子们平常的姿态,可那心底的柔软保护之态,却是轻易显露,只会让众妖红了眼眶,更加坚定。 推车的众妖用力抓住这车,不敢松手,否则为首的妖绝对要被车轮带下,没了性命。 一时间,只听“吱嘎吱嘎”的声音艰涩响起,众人全在使力,没有退缩。附近的几个修为更高的刀修弟子,却是嘲讽摇头,原本一个妖怪带住车子,其余几个小妖还有逃命的机会,现在是一个都活不了了。 平地上的其他妖微微闭眼,不忍去看,像今日的惨剧,他们已经见识过无数次了,这片地上流了太多他们的血和泪了。 巨石缓慢下沉,沉默地书写了推车众妖的结局。 突然“嘎吱”声戛然一停,像是凭空出现了一道力,忽地把车子向上推了一把,一下子冲了上去,行到了平地。 毛耳朵小妖面上一喜,立即变成紧张害怕,一个伸手就想挡住那车子前进的距离,不想被洞外守着的人看见。 可那伸出的手将将摸到车子上时,那车子就突然停了下来,没再前进。 毛耳朵小妖心中更惊,犹疑地看了眼周围,还未找出什么,几个刀修弟子就从洞外走了进来。 洞口宽大,在洞口附近就已经是一小段平地,距离下行的坡道,还有五六米远。 因此,刚才那个情况,并没有被刀修弟子们发现。但铜铃眼的弟子瞧着车子不动,刚才害怕车子坠下的烦躁,一下子就变成更甚的怒气。 “这是最后一车,还不快推!耽误了哥几个的下值,看我们不扒光你们的皮!” 皮鞭甩了一圈,几鞭落到毛耳朵小妖身上。他却是闷声不吭气,沉默忍受下去。 手臂青筋一动,身后的车子已经慢慢向前挪动,艰难出了洞口。 另一厢。 桑伶收了掐诀的手,刚才那凭空送力将车子推出的法诀,就是她弄出来的。 现在,夜色更黑,似乎是将近下值的时间,这里只留下三个弟子进行看管,其余人早就偷摸下山回去了,她便明白时机到了。 接连几盏灯灭,光线一下子更为昏暗。 刀修弟子们匆忙将一群小妖,关在腾笼里,便不耐烦的结伴下山了。 “以前黄昏前能回去,现在硬是搞到了半夜,真不知道上面是弄什么把戏。” “还能是为什么,将这些法力低微的小妖赶到这里,不就是要给那城主独女盖府邸嘛。” “啧啧啧,你瞧瞧,一个凡人,不过是有一个好爹就如此作威作福,不过是个及笄礼,兴师动众,不得安宁。” 三个人议论纷纷,满腹抱怨。 跟在后面的桑伶听到了几耳朵,却是掐诀施法,将其中一刀修腰间的扣带一松,只听“乒乓”一声,佩刀竟然掉进了旁边树丛,一路滚了下去。 那一个弟子忽然感觉腰间一松,佩刀竟是掉了下来。 刀是刀修的性命,有时候,更是高若生命的东西。 现在,佩刀掉了,他更是惊慌失措,一个虎扑奔了过去,没想到那佩刀“丁零当啷”地一路向下,滚得速度极快,一下子就从手指擦过,迅速向下滚落而去。 “哎,我的刀!” 那铜铃眼的弟子追得像狗跑,身后两名弟子也是跟了上来,想要帮忙。 可此地到处都是黄土沟壑,连块草皮都没剩,那佩刀连块阻拦的东西都没有,滚得顺畅滑溜至极,一下子竟是追不上去。 终于。 就听“铛”的一声。 那佩刀停了滚动的速度,铜铃眼的弟子就是一喜,还未弯腰去捡,就看到山脚下有一只纤长的手将他的佩刀捡了起来,递了过来。 “东西给你吧。” 三人抬头一看,昏暗的光线中,仿佛面前的人会放光,清隽斯文,气质出众。一个念头同时划过大家心里,眼神里都是一抹可惜。 此处正是山脚位置,是小路下来的石碑处。 桑伶一身普通男修打扮,五官用了灵气遮掩,化作普通清秀模样。这是方便出现在城池里的形象,也是适合和修真界的人打交道。 丢刀的那个在桑伶面前就是有礼多了,道了声谢,接过了刀,扣回去时,还特意加重了手里的力,将那扣带牢牢系上。 “哈哈哈,这回倒是不会再掉了吧。” 桑伶认同地点了点头,是的,下次就不会弄掉你的刀了。她面上露出一抹客气的笑,行了一个礼,询问道: “敢问几位道兄,这陇南城何时会开门,我路上被人指错了路,这过了进城时间,也不知要等待几时?” 那几个刀修弟子看见桑伶年纪轻轻,修为不低,一别在妖族面前的作威作福,也还了个礼,很是客气的道: “这开门时间就在卯时,不过我们是陇南城城主座下弟子,又是在执行任务,倒是有这个特权可以现在进城。” 铜铃眼的弟子最后一句话说得吞吞吐吐,对着刚刚帮他捡刀的修士,有些犹豫。 闻琴知雅意,桑伶也没有蹬鼻子上脸,主动换了话题道: “哈哈哈,众道兄劳苦功高,是替城主做任务,自是有特权可以半夜回城。也不知道,大家在忙什么任务,弄到现在?” 见桑伶没有得寸进尺,反而高帽子张嘴就来,那三个刀修弟子顿时对她亲近许多,一听是在问任务的事情,那满肚子的抱怨瞬间被勾起,一下子全吐了出来: “还不是臧玲玲!” “喏,就是城主独女,唯一子嗣,从小爱若珍宝,捧在手心。眼珠子般看待,现在大小姐十六岁了,算是成年,就张嘴就是一座府邸!” “一座府邸哎!我们这里黄泥巴最多,石头最少,又是要建府邸的,那石头便是成百上千也是不够的。” “一来二去,便苦了我们这些弟子,没得修炼,天天来此处,让那些贱妖挖石头…….啊!” 那个说话最嚣张的铜铃眼弟子突然就是惨叫一声,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进了旁边沟壑里,啃了一嘴黄泥。 桑伶默默收回绊的脚,立即唤人来救: “小兄弟你没事吧,哎呀,这天黑怎么脚下的路都是没看清,摔了这么大的一跤。” 那弟子“呸呸呸”地狠吐了嘴里的泥巴,也分不清自己是怎么掉下来的,只能没好气地踹了几下土坑,才借着其他两个弟子的手,从沟壑里爬了出来。 与此同时,还对着罪魁祸首的桑伶笑得满面感激: “是我没当心,多谢道兄了。” “小事。” 桑伶眯眼一笑,挡住了眼中的冷意杀机—— 一嘴黄泥不过是洗洗他的心肠嘴巴而已,至于其他? 桑伶一下子笑得更是一片和善,温和道: “几位还是小心些,此地地势复杂,天黑又看不清路,才是最危险的。” 第一百七章 人心之祸(三) 等桑伶洗干净手上的血腥,再次返回到那洞府时,就见洞府外的空地上足足放着七八个低矮狭长的藤笼,每一处都是挤挤挨挨,关了不少小妖。 粗粗一望,足有百妖。 此处并无看守的弟子,桑伶眼睛扫过那藤笼上贴起的符咒镇妖符,心底冷笑—— 这是修真界专门针对妖族设计的符咒,本意斩杀。现在这被削弱灵气的镇妖符,大概只是为了关押小妖而已。可到底是杀符,即使威力大减,可日日接触,都会损伤妖力,最后衰竭而死。 想到刚才那被自己直接杀了的三个刀修弟子,桑伶有些后悔: “一刀解决还是便宜了他们,就该将他们关在这笼子里,好好受一受这小妖们受的苦才是。” 手心一翻,藤龙上的妖符便被一道风狠狠撕下,瞬间化成齑粉。 藤笼里一片蜷缩睡着的小妖中,最先醒过来的便是一个毛耳朵小妖。 桑伶立即将那笼子打开: “醒了?出来吧。” 毛耳朵小妖怔愣看着桑伶片刻,从笼子里走了出来,有些警惕地离了一段距离。 桑伶收了浑身灵气,掩下威压,温和亲近道: “你不必怕,我和妖族有些渊源。之前你我已经打过交道了,今日的推车便是我的出手。” 毛耳朵小妖微微一惊,细细嗅闻半天,见桑伶身上确实残存了一些别的妖族气息,才放下心。 既然是救命恩人,不是那虚伪做作的人类,他立即向着桑伶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真诚感谢道: “刚才多谢救命之恩,我代众妖拜谢尊上。” 不时,更多的小妖醒来,众妖看着突然凭空出现的修士,警惕害怕地挤做一堆,不敢出笼。 桑伶将那毛耳朵小妖扶了起来,温和道: “起来吧,去安抚下你的同族。时间紧迫,要马上找一处安全无虞的地方安置躲藏起来。” 毛耳朵小妖本还还要推拒,闻言立即站起。动作迅速,连转了几处笼子,叽叽喳喳地说了一会,就带出众妖,走出了藤笼。 一时间,密密麻麻的众妖站满了空地,几个年岁大的,似乎还有几分不敢置信,正捂嘴痛哭,又怕惹来厌烦,用手掌堵住嘴里的哭声,哭声闷沉沉地砸在众妖心上,气氛低迷。 桑伶皱眉看着,将这笔账全记在了陇南城刀修的身上。 ……. 漆黑浓墨的夜色下,众妖向着西南而去,也慢慢离开陇南城的地界。 一路沉闷,近乎走到了天亮,终于才找到一处合适的地方。这是一片十分茂密的山林,绿植遍地,山高水长,十分适合妖族休养生息。 落脚的地方选好,年轻力壮的妖立即离队去寻了干柴野味,几个女妖开始就地取材,用绿藤和大片树叶搭起帐篷。 看着众妖忙碌,个个精神抖擞充满干劲,桑伶看了一圈放下了心,也给自己找了个活—— 开始选地布置防御法阵。 小黑猫似乎是睡饱了,从御兽袋里钻了出来,猫足一点,三两下就跳上了桑伶的肩膀,低头看着她动作。 桑伶写写停停,在记忆里翻找不停,她本就不是擅长制阵之人,从前做天道宗弟子林伶时,就时常是个阵法学渣,受尽了其他弟子冷眼嘲笑。 而当年,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谢寒舟却是一个实打实的学霸,阵法也是学得最好。自己那时总是时常借着讨论阵法,实则攻略谢寒舟而去。如今想来,自己还真是失败,感情攻略没成功,连着阵法都没学好。 小黑猫原本还有几分困顿,看到桑伶忽然神情低落下来,眉心锁起,沉默望着某处符文晦涩之处,都不自知手里的动作已经停下。 小黑猫一下子紧张起来。 小黑猫:“喵喵?”是被阵法难住了? 它立即跳下肩头,似乎是在胡乱在地上磨蹭,三两下后,脚下的符纹立即就变得清晰明显,运行流畅起来。 而这种巧合,接下来一直发生,一连三次,都没有改变。 小黑猫继续徘徊在桑伶脚边,没有离开。 桑伶没有发觉这点不对,被小黑猫的动静唤醒,她展颜一笑,不再理会那些不好的情绪,继续搭建法阵,后来速度越来越快,效率也越来越高,越发得心应手起来。 两个时辰后。 她才勉强直了腰重新站起,俯瞰整个防御法阵。 整个法阵符文流畅,光华璀璨,正好将这附近一片,包括水源都包了进去,覆盖足足有一个足球场的大小。 桑伶自得: “哈哈哈,没想到这次还能超常发挥,只是,可惜手边没什么法阵材料,纯靠手画,倒是费时费力不少啊。小黑猫,你主人现在是不是越来越厉害了?” 小黑猫立即乖巧地对着桑伶喵喵一声,很是肯定地点头。 小黑猫:“喵喵喵!”阿伶是最厉害的! 背地里,它却是默默将猫爪子上的符文灵气蹭掉,不留半点马脚。 ……. 桑伶脚下轻快,抱着小黑猫再回原地的时候,众妖安置的住处已经大变样了—— 成片连起来的帐篷,燃起来的火堆,一捆捆落好的柴火,还有堆起来的山菌野物的食物,就连每个小妖脸上神情也是一扫低迷,变得热情洋溢,充满希望了。 毛耳朵小妖本在指挥众妖分工,见她来了,立即盛出煮过的水递了过来。 桑伶小心接过,好奇的看着手里的“碗”,这是拿着叶子子围拢包起,做成碗的形状,里面盛着的水体晶莹剔透,正好一手拿起。 一口饮尽,甘甜解渴,荡去了不少烦闷的思绪。 桑伶主动开口询问: “防御阵法已经帮你们建好了,可庇的一方平安。” 毛耳朵小妖简直是喜极而泣,又想行礼再谢。 “尊上跋山涉水这么久,还为我妖族建立庇护所。今后尊上有何驱使,直言就是,我必定刀山火海都会替尊上淌一趟!” 桑伶匆忙拦住,你可别跪了,总是动不动跪地磕头,她总觉得受着腿软。 “你快起来,起来。大家疲累一夜,总要休息不是?” 毛耳朵小妖顺着桑伶手指一引,看到一丈外正是帐篷处,里面睡着歪七扭八的许多年长、年幼的小妖,立即捂嘴收声,不好意思地耸肩笑了下。 一个孩子气的动作,倒是显露出毛耳朵小妖的真实年纪了。 桑伶忽然想到,要是妖族能像人族正常生活在阳光下,自由平等地活着,那这么小的年纪的毛耳朵小妖该是只管修炼,玩乐吧。 ……. 桑伶带着毛耳朵小妖坐到了火堆前,随手埋了几个野薯,等待烤熟。正巧有几个受伤不轻的小妖过来求药,她便去给他们看伤敷药了。 另一厢。 毛耳朵小妖捡了桑伶旁边位子正要坐下时,就见一只小黑猫忽然跳到面前,霸道地占了一个宽敞的位子。小家伙眼神斜睨时,还有几分打量和不屑。 毛耳朵小妖奇怪地挠了挠头,不知它的意思,不过毕竟是尊上的爱宠,他有些疑惑地挪远了些,给它让了座。 可在他又一次要坐下时,小黑猫又迅速过来,占了位置。 接下来,同样的场景又重复了三次。 毛耳朵小妖此时已经被逼退站到了桑伶正对面的位置上,小黑猫这才没有动静了。可他此时哪还敢放屁股啊,悄咪咪地看了半天尊上的爱宠,见这只霸道的小黑猫终于不打算和他抢位置,准备放屁股坐了下来。 忽然,小黑猫站了起来,似要动作,毛耳朵小妖立即站起,紧张看着这霸道的家伙是不是又要来抢位子了。 小黑猫却只是左右踩了两下脚下的坐垫,见踩软了,才慢慢坐下,根本没有来和他抢位子的意思。 毛耳朵小妖尴尬一笑,才敢坐了下来。 小黑猫尾巴甩了两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此时。 桑伶送走了刚才看伤的小妖,才发现毛耳朵小妖已经坐到了自己对面。距离极远不方便不说,两人之间还搁着一个高大的火堆,近乎遮挡了全部视线。 桑伶:…….? 总感觉有什么不对? 怀里忽然窜上一只小黑猫,左晃右晃地甩着猫尾巴,磨蹭着想要抓痒。桑伶再没去想,伸手给小黑猫左右抓起来。 对上毛耳朵小妖探头越过火堆看来的视线,桑伶开门见山,直接开口询问道: “不知该如何称呼?那处洞府曾经住的是哪个大妖?” 大毛露出一个苦笑,眼神复杂哀戚: “尊上叫我大毛就好。曾经那里是属于祖上大能的洞府,他妖力高强,特意建立洞府,防御法阵,庇佑无数小妖。最盛极的时候,座下足有数千,可谓威震四方。祖上最是心善,从不恃强凌弱,对待妖族,对待修士、凡人都是真诚相待,有求必应。那时的陇南城可谓是妖族的一方净土,连同凡人也在此处安居乐业,繁衍生息。” 之前那偌大的洞府口,那处还留着几处残垣断壁,上有精美花雕残存,时至今日,还能感觉到几分妖力残留,可见当时那大妖之威有多大。 可这般一个坐落于陇南城的大妖,桑伶在做傀儡时却是没有任何听闻。 不仅是大妖的强盛,亦或是后来种种,几乎像是一潭死水般的平静,可见这事在修真界里必是秘闻,被捂得死紧。 桑伶皱眉: “怎么后面到了如此地步。” 往事历历在目,晦暗血腥,在记忆里翻涌不休,大毛拳头捏得死紧,手心里被麻绳勒开的细口子变得生疼,可那拳头的力气却是丝毫不小,一双眼睛带着极大的愤和恨: “人修狡诈!祖上曾以为他的退让善意,能缓和人修与妖族之间的隔阂,没想到他最后却是死在一个小人手里。那小人资质不高,修为不强,连同声名都在当年十分不显,是我祖上收了他为徒,认真教养,教他修炼,没想到那小人却在大成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却是杀了祖上!他还言之凿凿被我祖上收为弟子时的隐忍和委屈。简直是又当又立,让人恶心!” 说话间,大毛狠狠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声响极大,显然是将面前的地当成了那小人的脸。 桑伶叹气,后面的结局已经可以想见,没了妖祖庇护的小妖只有被人鱼肉宰割的结局,她现在解救的这批,很可能只是陇南城的一角,还有更多的妖族在陇南城的阴影下瑟瑟发抖,无声死去。 第一百八章 人心之祸(四) 忽然,鼻尖闻到一股野薯的香气,桑伶随手捡了根棍子将那野薯挖了出来,先是小黑猫,再丢给对面大毛一个。 “大毛,接着。” 红薯被丢向对面,快速下滑的弧度将细长的野薯拉长一条,像极了一条鞭影。大毛本能向后一退,抱头翻到了地上。 喷香的野薯落了空,“砰”的一声砸到地上,碎成了渣块。 桑伶一惊,没有去管野薯,几步走近,轻轻拍了拍大毛的肩膀,就觉得手下拍了块冷硬的冰。 “大毛?” 这是温和的声音,不是那些人修恶狠狠的嘲讽鞭打之声。大毛忽然感觉自己周身一松,像是从莫大的禁锢中醒了过来,眼神慢慢恢复了平静。 抬眼,对上桑伶担忧的眼神,他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倒是让尊上看笑话了,长久了,这身子就开始不争气,有了这个坏习惯。” 他的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桑伶手上用力,一把将他扶了起来,面上轻松一笑,不以为意道: “都是小事,今后日子还长,有的是需要你操劳安排的事情,多忙忙,多养养,自然就会忘了这个了。” 大毛先是一怔,抬眼一扫周围,见居住地虽大致轮廓建立起来了,其中还有许多细致之处需要安排,这些事情都是漫长而琐碎的,不能一蹴而就。还未再想,接下来要做的几样事情已是将脑子的空间全部占满,一时间过去的记忆都要往后退了。 他脸上的颓靡一扫,多了期盼和生气。 “确实,今后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桑伶见他如此,放了大半的心。 忽然,脚边就感觉到一阵抓挠的力气,低头一看,正是闷头伸爪,想要将她拖到另一处的小黑猫。 小黑猫执着地想要将阿伶扯开,又喵呜了一声,阿伶是我的,臭大毛,离我家阿伶远一点,别装可怜,吸引阿伶的注意。上一个这么干的家伙,我都给一爪子解决了! 可是小黑猫不会说话,桑伶听不懂它的喵喵叫。见它如此,只以为是爪子痒了,所以她只说: “我给你做一块猫抓板?” 小黑猫:“喵?喵!”猫抓板是什么,总觉得是什么好玩的东西,不!我的意思是,阿伶你快离那个臭家伙远点!装可怜的男人,最是喜欢勾引人的! 被小黑猫叫成臭家伙的大毛也不明白小黑猫的意思,反而站得离桑伶更进了一步,开口询问一些关于基建的事。 桑伶本还在关注小黑猫的动静,现在倒是被大毛的几个问题吸引住了,两人三言两语开始讨论起来。 小黑猫前后努力了几次,都没有拉回桑伶的注意,而那个臭大毛已是恬不知耻,牢牢霸占的模样。 小黑猫简直就是不敢相信! 他肯定就是故意报复它抢位子的事,绝对是! 小黑猫更是气得呼噜噜出声,一双琥珀眸子瞪圆了,它立即向前走了一步,挡在了大毛面前,龇牙咧嘴,低吼出声。 小黑猫:“喵喵喵!”果然外表瞧着老实的人最是阴险,背地里敢对它搞这种小动作,信不信我一口牙咬死你! 实在是这股子杀气实在渗人,大毛脊背发凉,立即抬头寻了一圈,最后落到了地上—— 一只全身黑毛,宛如煤炭的小猫,正对着自己磨牙。 大毛:……. 好家伙,那张巴掌大的脑袋,是想来吃他? 怪不得之前三番五次要来抢位子,不过是弱肉强食,想要与自己斗一斗。妖族崇尚实力为上的,常常也会互相切磋比较,大毛虽然被陇南城压榨百年,可在小时候却也是在妖族之中长大,对于这种事情最为熟悉了。 他立即爽朗一笑,对着小黑猫一个大力点头,直接应道: “好!我就接受你的挑战,我相信尊上如今厉害,他的爱宠肯定也是人中龙虎,绝对厉害的!” 小黑猫:……. 这个脑子不清楚的家伙,是吃错药了吧?吃错药了吧?药了吧?了吧? 谁要和他比武? 大毛见小黑猫沉默,只以为是它默认,立即就要伸手去捞地上的小黑猫,准备开始。 小黑猫哪里会真的去和这个家伙对打,他再弱,也是个妖,而它现在的身体就是个凡猫。最厉害的手段不过就是猫爪子上去,哪里真能一刀一枪地去打! 它拼命炸毛后缩,躲开臭大毛邪恶的爪子,大毛却是没有丝毫在意,只以为是它谦虚,捞得更起劲了。 忽然,有一只手更快地伸了过来,轻缓的力道带着小黑猫的后颈软肉,放到了肩上。 小黑猫踩在熟悉的位置上,心下到大松,对上大毛惊讶的视线,立即狐假虎威般给了对方一个屁股。 大毛哈哈一笑,露出一颗虎牙: “尊上的爱宠果然不同凡响。” 小黑猫:…… 和这个家伙吃醋,真的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桑伶满头问号,只以为是小黑猫是爪子痒了,想要磨磨爪子了。听说猫爪太长,也会影响猫的心情,需要时不时磨一下,才能挠痒,消耗能量。 手下轻拍一记猫屁股,桑伶直接道: “那就给你准备块猫抓板吧。” 小黑猫:…….老天啊,还是给它张能说话的嘴吧,它恨死这个不长嘴的剧情了。 ……. 陇南城外四十里,洞府外。 刀修弟子们今日上值后,就看到藤笼空了,众人第一时间通知了陇南城城主座下大弟子,臧锋。 他外表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和其余刀修弟子一般长得虎背熊腰,腰配长刀,普通样貌下,却是心思缜密,手段狠辣。 见到他来,众弟子原本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一下变成锯了嘴的葫芦,全都低头不敢说话了。 无人禀告,亦或是根本没人想到要去探查追踪,臧峰冷冷扫过那些呆头呆脑的弟子后,派了几个亲近弟子,开始探查。 不一会儿,几个亲近弟子跪在地上,低头禀报: “大师兄,这藤笼上面的镇妖符被人撕碎了,那人用的是灵力。” “大师兄,附近都没有藏匿的小妖踪迹,妖气很淡,大概是前半夜就走了。” “大师兄,昨夜下值后,还有三名刀修弟子并没有返回城里。” 臧锋络腮胡子抖了下,露出一声冷笑,总结道: “先杀了弟子,再来藤笼劫妖,一整夜的工夫,对方要是腿脚好点,东州都要走到了。等你们去追?一群懒货,留几个过来看守,而不是指望镇妖符,我陇南城也不会丢脸至此!” 疾言厉色! 原本负责看守藤笼的弟子们立即吓跪在地上,不敢说话。剩下黑压压的几十人也全跪在了地上,无人敢应声,场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人群中几个知道臧峰底细的,害怕恐惧的眼神中却是掺杂了些微鄙夷之色。 “求大师兄恕罪——” 面对众人齐呼称罪,臧峰却没有立即叫起,他遥遥站在众人跪拜之处,看着众人对着自己臣服,忽然心头一阵舒畅,眼多了几许痴迷狂热起来—— 这就是权利的好处啊,想他臧峰不过凡人出身,当年哪有人瞧得起自己?个个都把他当做脚底下的泥,踩了又踩。 若不是后来,他费尽千辛万苦,努力巴结上城主,恨不得成为对方的一条狗,才换回了今日的好日子。 “哼。” 现在就算他臧峰是陇南城城主的狗,也是城主一人的狗,剩下的人就只能看着他的眼色过日子!比狗还不如! 他脑中霎时间想了许多,就连从前不敢想的臧玲玲也肖想了不少,最后看到亲近弟子看来的奇怪眼神时,才恍然惊醒,立即清嗓朗声道: “起来吧。城主那里,我还要去禀告一声,届时如何处罚,都要看城主的意思。现在,你们先给我回了城主府里呆着,无诏不得外出!” “.......是。” 众人心下一沉,本以为跪了半天,是因为臧峰是在想什么主意,是要追那个救妖的人,还是去追妖,没想到却是等到了这个不上不下的话。 人群中几个知道臧峰底细的人,更是不齿起来,这家伙眼高手低,寻常能出什么主意啊,不过是享受着众人的吹捧,享受一条狗当人的待遇罢了。 众弟子心思臧峰并不清楚,他速度不停,从城外回去后,第一时间就去城主书房拜见,敲了三回门后倒是没能进了屋。 隔着一扇紧闭的门扉,城主中气十足,声音听起来不过中年,爽朗大气道: “不过是庄小事,那些没什么用处的小妖丢了就丢了吧,反正藏珠阁还在,我陇南城还怕没妖用?” 臧峰一改之前面对弟子时那股子的跋扈之气,腰背脊背都折成了九十度,谦卑至极。 “还是城主大气,倒是小人着道了。我马上就回去督促藏珠阁的事宜,保证不影响城主的大事。” 城主哈哈一笑,吩咐了另一件事: “臧峰,我还在修炼,你替我去迎迎贵客吧。天道宗宗主玄诚子座下谢寒舟和陆朝颜接了玲玲及笄礼的帖子,要来观礼了。” 臧峰先是一惊,人人都知道陇南城城主最是醉心刀法修炼,一年中总要有大半年的时间进行修炼,可是现在距离上一次的闭关不过才三天,堆积了一堆琐事需要处理,怎么又忽然万事不管,选择闭关了? 然后就是一愣,天道宗是修真界的第一大宗,地位和陇南城简直就是天差地别,以前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今日怎么忽然就要来陇南城观礼了?往常,这般重要的贵客,都是城主亲自接待不假他人之手,今日怎么把这个机会给他了? 脑子里想了一圈,他嘴上已经恭敬答应道: “领城主令,小人必会好好招待,不让天道宗看扁了去。” “去吧去吧。” 书房内的人多了几分不耐烦,直接出声赶人了。 此处无人看着,可臧峰还是继续恭敬地行了一礼,才起身告退。 只是在他刚站起的时候,忽然就闻到了一股极为浓重的妖气,可那妖气一闪而过,还未闻清,就已经消失了。 臧峰疑惑地看了一眼周围,见并无什么异常,才压了疑问,缓步离开。 背后。 书房大门依旧紧闭,只是再无人声传出了。 第一百九章 人心之祸(五) 几人在苏落的胡乱绕路,小黑猫的默默纠正下,终于来到了一处被冰冻的断流前,在这里,竟然看见了生长在石缝中的一株灵药。 “这是褚胜草?!” 小黑猫狠狠点头,专治十六岁谢寒舟此时伤势的灵丹妙药! 他可是不错眼的去寻,又几乎是用上了所有鼻子的力量,在空气中去闻灵药的味道,才终于找到了这株。 桑伶只感觉运气好,赶紧将丝帕抱住手,将那灵药一点点的采了下来。 “这山里还真是如主人家说的,盛产灵药啊。” 后方。 苏落的脸色臭了...... 跟盛熹约的十点,她九点二十搭上贺亦春,开车去了盛熹。到了那儿差五分钟十点,刚刚好。 既然是新斩月,那么其中所隐藏的能力当然不被友哈巴赫知晓,再加上石田雨龙的反水,一切似乎都变得顺理成章了。 岑总来了好几次,都是询问情况,可是于忧那边,连工作室的门都没打开。 猩红的血雾弥漫着,喊杀声、惨叫声、刀剑互击的声音此起彼伏,战斗双方纷纷杀红了眼,一方玩命进攻,一方死命抵抗。 武越试着伸展了下四肢,做几个扩胸运动,令他郁闷的是,身体全然没有往日的轻盈,变得沉重不少。 德莱斯脸色很难看,他依然不愿意转过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叫走训一顿又放回去这样的羞耻,他可能回去就要吞颜料自尽了。 "果然还是输了吗?"洛天幻叹了一口气,教皇一直在寻找着沈风的弱点,也正是因为沈风的主动进攻,才让教皇抓住弱点一击必杀。 他都要为自己这样稳如泰山的作风感动了,即使那些同事酸溜溜的说他之所以过审是因为胎儿淘汰率高到要灭绝人类,生命研究院才无节操的降低门槛这种酸话,他也只是一笑置之。 公司很多人都知道她去参加设计师比赛了,打电话大概是问她具体比赛时间,好在电视上观看。 偏偏于忧他们组,又是第一个出场,于忧这组,几乎到了火烧屁股的程度。 它们之所以还在,是因为往年她都将它们所在黑匣子里不去面对。 苏员外还来不及对唐夜霜这看起来有些无理蛮横的行为心有芥蒂,那头便已经传来了一声惊恐的尖叫,正是属于那丫鬟的。 白岚嘴里喷出大量的鲜血,她内伤复发,内损过于严重,只能勉强撑开一道空间波浪,抵挡住爆炸的冲击。 “谢谢叶大哥。”董思雨提着“叶鸿”给她买的烤地瓜,脸上的红晕加深了不少,头埋的很低,柳浪几乎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众人皆是朝着门外望去,却发现今日风平浪静,万里无云,没有半点猛风袭来的迹象。 短短片刻时间不到,林步征便已击败了将近十名崇圣宗弟子,收获了一百多枚灵石。 但是此时发觉已经为时过晚,刘畋对着那发声之人,就是一刀砍过去!一刀劈成两半。 秦谦瑛走到自己的教授面前时收起了傲慢,认真的和对方打着招呼,把沈如歌介绍给了对方。 这口哨声出现得实在是太突兀了,左超然和他的一众手下都如同夜行的老鼠般吓了一跳。 于月琴含着泪,身子一软坐在了地上,唐夜霜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沈薇没有急着上前,而是耐心地等待着,一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沈薇隐在暗处如耐心的猎人。 灵儿把孩子们交托给他们后,也没有回医馆,而是去了齐宅。几日不见,她想知道齐阳的伤势好些了没。 然而后土不愧是土之祖巫,对土之力量的掌控绝无仅有,挥手间,土之规则散去,这一拳自是土崩瓦解,消散于无形之间。 第一百十章 人心之祸(六) 臧锋对着刘管家吩咐了一句: “天道宗的谢寒舟来了,就在顶楼,小姐也在,你马上挑几个的高品先送上去,记得那酒也备上一壶。” 最后一句,轻了又轻,却加重了口气。 刘管事是个人精,一下子就品出了臧锋的意思,狭长眼缝里,瞳珠一斜,小瞥了一眼臧锋—— 三日之后,就是小姐的及笄之礼,也是小姐的招婿之时。城主虽放话,说不论出身修为,只要是小姐喜欢的都行。只是外人不知,他们陇南城弟子们哪个不知? 小姐就是个眼高于顶的娇娇大小姐,哪里会看的上普通修士? 她喜欢的,最拔尖的就属天道宗的谢寒舟;她不喜欢的自然就有长得不好看,修为也一般的,臧峰了。 不过前者不会喜欢小姐,后者死心塌地。这下,两个男人今日全都齐聚在藏珠阁,倒是一场好戏。 不过,到底臧峰这人知道些底细,好过那个声名显赫的谢寒舟,刘管事眼珠转了转,决定站在臧锋这边,亲自去办了。 ……. 与此同时,藏珠阁顶楼。 陇南城城主独女臧玲玲,今年未满十六,一身华服,钗环俱全,贵气十足。豪奢的装扮下,却生的一副干瘪枯瘦的身材,连同皮肤都是蜡黄,并不出众。 她看了眼从进门后就一直站在窗边的人,不知道怎么搭腔。探了头循着对方视线望去,却是落到大厅人堆,并不能分清楚他到底是在看谁,她的一颗心更是焦躁起来。 还未煎熬多久,忽然,柔软贴身的衣服,一下子刺挠扎肉,极为难受。屁股挪来挪去,仿佛凳上长刺。 身旁侍女花莲暗道一声糟,小姐绝对是老毛病犯了,立即端来一杯静心茶,打了个花枪道: “主子,再过两日就是您的及笄礼了,也不知这衣服制得怎么样?” 臧玲玲一个仰头,就将茶水全倒进了口中,动作急促,急不可耐,仓促间几滴茶水全溅到了衣襟上。 可她浑不在意,像是吃了仙丹般,轻松吐了一口气,笑道: “父亲亲自督办的,自然不会出错。” 声音一扬,却是对着窗边之人,干瘪的脸颊上带出了几分少女的娇俏之感: “谢仙君,怎么不来上座?这茶酒点心,都是我藏珠阁,乃至陇南城的一绝,何不尝尝?” 窗边背身之人长身玉立,孤寒得像是一柄剑,脸掩在竹帘半卷的阴影里,眼神悠远。 这里是顶楼,近乎占据了第九层所有的场地,专供贵客使用。位置极佳,既能看见大厅中央的表演,又能看到楼下所有包厢的动静,楼下包厢的人却是看不见顶楼。 他的视线落到了四楼一处,下一秒,搁到窗沿之上的手却是猛地一攥,身子僵硬。 …….. 桑伶并没有发现顶楼的注视,她眉眼沉沉,一错不错的看着管事将一个明显长着兔尾巴的小妖,推到了她的身边。 “还不请仙君安?” 小妖生的雌雄莫辩,仓皇无助的神情,总让人错觉稍大一点动静,就能把这个小妖吓破了胆。 小妖对上了桑伶看过来的视线,顿时瞳仁一缩,险些没落下泪来。 “仙君……...安。” 桑伶:……. 她长得很吓人? 李一明明也是一副生瓜蛋子的模样,只敢让那个陪他的小狐妖倒酒,偏偏还来笑话桑伶: “哈哈哈,无伶你怎么这般不知道怜香惜玉,这藏珠阁的小妖,也属陇南城的特色,寻常喝酒就是,你不会是第一次来的吧?” 桑伶并不否认,只道: “很多修士来过?” 刘管事搭了个话,客气道: “虽说我藏珠阁只处在陇南城,地方不大,交通也不便利,但是却是闻名修真界,成为风尚。” 桑伶目光微冷,扫过屋内这三个穿着清凉,妖力低微的小妖,没有说话。 刘管事将最后一个给了凉月,对方却是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拒绝了: “我不喜这些。” 忽然。 他侧首看了桑伶一眼,只是对方已经在扶那兔妖,没有收到他的注意。 凉月视线在兔妖攀附在桑伶双臂之上的手,冷了下来。 旁边。 被凉月拒绝的小妖,闻言顿时如坠冰窟,紧张去看刘管事,不知所措。 刘管事是个人老成精的,凉月刚才的眼神全被他收进眼中,知道这人的心思不在小妖身上,径直带着没出手的小妖走了。 只是小妖在跨过门槛时,却是突然被带了一下,失魂落魄的模样,险些没摔在地上。 桑伶注意到此处不对,但也没合适的理由阻止,只能去问旁边的兔妖: “怎么会吓成这样。藏珠阁对你们不好吗?” 兔妖立即红了一双眼,嘴巴开合了几下,想要说什么,最后却紧抿了唇,露了个讨好的笑。 “回仙君,只是不注意而已。” 桑伶看着对方那比哭还苦的笑,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这藏珠阁定是有什么手段,能将小妖控制成这般,其中的勾当只会是难以想象的恶心。 桑伶敛下微冷的眸光,抬手倒了酒,递给了兔妖。 小兔子先是一惊,有些不知所措,后又实在拗不过,才小口喝了下去。只是,桑伶却好像得了乐趣,低头浅笑,又给他倒了一杯。 从前都是小兔子给客人倒,还从没有喝过客人倒的酒。这下更是只管埋头喝酒,不敢阻拦。 一人倒一妖喝,很快,大半壶酒全被小兔子喝下了肚,他两颊红晕,一下趴在桌子上,醉了。 目的达成,桑伶借故套话,却是只问出了小妖们全被囚禁在地牢,专供修士过来饮酒作乐的,其余再多,就已经不知道了。 不过三言两语间,桑伶就已经知道了藏珠阁不少让人厌恶的手段。 妖族低贱,世人摒弃,大妖一出世,不过就是落到个九层塔献祭禁忌之地的命。妖族剩下一盘散沙的小妖们,也不过是乱世浮萍,任人欺凌罢了。 而藏珠阁做的便就是收集圈养皮相好些的小妖,专供有特殊癖好的修士消遣,因为不是修士,或者是凡人,只比那地上的尘埃好上一点的存在,是个能说能笑的玩意,倒是让许多修士放开了底线,沉心于此。 兔妖醉了一场,并不知道今夜她所吐出的消息,今后会引起多大的震荡,近乎改变了无数小妖的一生。 桑伶没有再碰那酒,在座位旁边取了块毯子,细致地搭在了兔妖身上。 而此时,室内另一边。 李一和那狐妖也是醉倒一片,胡乱说着什么话。 凉月却是清醒地对上了桑伶的眼神,放下了茶杯,笃定道: “要出去逛逛?” 被人点破,桑伶丝毫不惊,随意道: “有些闷,我去透透气,李一醉的不轻,你陪他吧。” 言下之意,便是不需要凉月相陪。 与之前那还有几分害羞的样子不同,此时的凉月多了一点淡笑,闻言不过点了点头,没有坚持。 “那你就去吧,万事小心啊,无伶。” 最后一句,像是从舌尖绕了一圈才吐出来,带着几分深意。 桑伶回身回看了他一眼,将眼神里的探究隐下,如常出了门。 门扉被人关上,凉月却是突然伸手倒了一杯酒,不喝,反手倒在了地上,是祭奠亡者的动作。 他面上多了三分冷嘲: “杀人者人恒杀之,祝你们死有全尸?哈哈哈。” 一声冰冷的笑声,银瓶炸裂般,在室内响起,却是无人听见。 ……. 藏珠阁顶楼。 窗边一双孤寂清寒的眼,落到了那为他人披盖的手,却是拳心捏得更紧了。 身后一道脚步声忽然靠近。 谢寒舟收了视线,侧身对上。 见被人发现,臧玲玲尴尬地停住了脚步,想要像往常那般胡扯一个理由再说,可她眼睛一对上对方那高冷清贵,近乎完美的五官时,突然满眼痴迷,犯起了花痴。 “谢仙君…….” 花莲见状死死将头低下,遮住了眼睛里的鄙夷——没修为,没脑子,还厚脸皮,又花痴,这般的人为什么就能好命的是陇南城的独女呢。 对面。 谢寒舟眉眼平平,没有半分注意放在臧玲玲的身上,看向了开门进来的臧峰。 臧峰一进门,就看到了臧玲玲三魂忘了七魄,紧盯着谢寒舟的花痴样。脚下一顿,看向谢寒舟的眼神里泛过一丝猩红,下一瞬,却是被他极深的城府掩饰了下去。 大块汉子低头抱拳,爽快道: “谢师兄好,师父他今日还要闭关,便由我和小姐一起招待客人了,还望见谅。” 臧玲玲被忽然出现的一张丑脸唤醒,闻言,立即接口道: “本来,天道宗传讯说是后日到,所以,爹爹才会去闭关。刚才我听弟子禀告说谢仙君已经先行进城了,才匆忙去接,也不知有没有迟了。只是,不知天道宗的陆仙子什么时候到啊。” 谢寒舟忽然道: “在车上,我闻到了血气。” 臧玲玲本来被这道山泉清冽,犹如宫铃声响的声音震得痴迷。可她忽然看到谢寒舟望过来的冰寒视线,吓得一激灵。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谢寒舟刚才在说什么。顿时,她本能扭头去看了臧峰。 臧峰没有半分臧玲玲的惊慌失措,连着眼皮都没多动一下,只笑道: “还是谢师兄慧眼如炬,路上是有个孩子不小心冲撞了小姐的车架,损了一点油皮。不过请仙君放心,小姐心善,已经安排弟子给了那家不少银钱,还帮着孩子医治了。” 臧玲玲忙捂着胸口点头,一副不落忍的神情: “是啊,我平时见着点血珠子,都要心惊半天。这孩子既然伤了,我定是会医好的。” 谢寒舟没有多言,阖去眼中的神色,回座坐下。 被这么一打断,臧峰也忘了继续去问从来都是形影不离的陆朝颜为何不在的事情,他扬手拍了两下,从外面叫来几个样貌姣好的少女伺候倒酒,紧接着刘管事也带着几个穿着披风的人走了进来。 顶楼包厢位置极大,一下子多了十几个人,却丝毫不显得拥挤。 穿着披风的五六人,聚在中间平台上。只见头上忽然一亮,是头顶偌大的鲛人泪被扯下黑布,瞬间洒下极强的光亮。 一明一暗间,披风落下,露出穿着清凉,近乎无物的窈窕婉约的少女、精致得宛若娃娃的少年来。 乐声起,是一首节奏宛转悠扬的曲子。 舞者们应声起舞,折纤腰,挪微步,眸含春水,魅惑流盼,抬腿伸手折腰时。白皙近乎透明的肌肤慢慢泛起红晕,一时间香娇玉嫩艳比花娇,一颦一笑动人心魂。 看着场中,臧峰只感觉心神都快要被吸了去,慌忙抽神去看臧玲玲,证明自己的洁身自好。 下一秒。 他鼻子气歪了。 第一百十一章 人心之祸(七) 好家伙,臧玲玲这娘们压根就没在看他! 她一双眼睛都要脱眶跳进那群精致好看的少年之中,恨不得连同整个人都全贴了上去。 臧玲玲根本就是一个贪花好色的女人!平日要不是城主压着,她恐怕早就收了一堆男宠进院了。 转头,他又暗恨自己的爹妈没给他一张好脸,不然这陇南城的城主早就轮到了自己坐了,哪里还要搞这个似是而非的及笄宴出来。 不过想到,城主对谢寒舟特意邀请,臧锋眼里的猩红更重了三分,陇南城的城主位置只能是自己,任何人都不要想抢走! 他阴鸷地看向了对座清冷如谪仙般的人。 对面。 谢寒舟只低头看着袖子,并没有多关注周围动静。 身旁一跪地倒酒的少女捏着酒壶的手指微动,抬手给他倒了一杯酒,酒水清冽,闻之迷醉,像是地道的陈酿。 少女薄唇轻言: “仙君,请用酒。” 被唤醒,谢寒舟眼眸微动,看向了桌上的酒。 …… 桑伶正背着手,随意穿行在藏珠阁之中。 楼道狭窄,昏黄的光线下,是一排又一排的包厢,里面嬉笑饮酒之声盛响,几乎如出一辙。 桑伶循着那股藏在脂粉里面的淡淡妖气,一路走到了藏珠阁的第一层。 也不知这藏珠阁用了什么手段,每一个小妖身上只有那股子脂粉味道,妖气近乎闻不见。 她寻到了一楼位置,才能闻到小妖聚集起来,稍微明显一点的妖气味道。 只见大厅后,有一截连绵向下的楼梯,只是这一处的楼梯,却不是刚才进楼,她走过的那个宽敞明亮的,反而狭窄陡峭,位置隐蔽地藏在了水池影壁之后。 桑伶挑挑眼角,想要寻机会进去,正巧对面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妖从待客的楼梯上下来,正向着这边走。 桑伶一个闪身,劈手就给了对方后颈一记,将小妖藏到了二楼一个空房间里,换上对方的衣服。储物袋里完好的衣裙给小妖换上,没让对方裸着身子。 裹上犹带着一缕妖气的衣着,脂粉一擦,头脸五官换了娇艳模样,活脱脱一个小妖重现。 只是,胸前却觉清凉一片,她抬手从裙上扯了一片细纱,斜披上身,顺便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形状优美的眼睛,微微垂下,眼波流转间,瑟缩可怜的神色便是如出一辙。 从面前狭窄的楼梯下去,入口便坐着两个正在赌钱的弟子,他们见小妖回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突然其中一人随意看了一眼,就发现这个小妖轮廓秀美,一双眼春风含凉,一下动了别的心思。 “你,过来倒酒!” 桑伶故意低着头磨磨蹭蹭地没有动。 那出声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腾”一下站起,就想伸手去拉,没想到同伴却是伸手拦了一下: “不顺心就换下一个,今日,大师兄和小姐都在最上一层,不能闹事。你个小妖,还不快滚!” 陇南城的城主大弟子和独女都在藏珠阁? 桑伶脚间一转,迅速向里走去了。 先走过一截长长的石阶,每一步都越发感觉到周身阴寒,踩过了九阶,终于到了平地。 与上面的灯红酒绿不同,此处阴冷潮湿,狭窄昏黄。两旁摆着大大小小的藤笼,与之前洞府外是如出一辙的样式,藤笼上面贴着镇妖符,镇压里面挤挤挨挨的无数小妖。 小妖们见她回来,满面麻木惶惶,像见着死物一般,没有多余的情绪,有些小妖的视线却依旧停留在最深处的位置,像是在看最重要的东西一般。 桑伶也循着众妖的视线,向内看去,下一秒,猛地一怔,立即偏开视线。 那是已经没有藤笼的最深处的一角,浓黑到极致的墨全泼在眼前,伸手不见五指。 可修士视力极佳,所以她一眼就看到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摆在了木桌之上。好像刚刚才没了气,亦还是活的,在低温下血散出一点白气,向外蒸腾。 “唰!” 一瓢血水被人泼了出来,全溅到了过道之上,一种浓重的血腥味道压在鼻尖。 她低头看着地上这热腾腾的白气,目光微凉。 前方。 一道声音尖利得像是刀刮的声音,叫嚷出声: “这皮毛厚实,油亮,还值点钱。老东西,最后一样东西找到了没有?” 另一道苍老粗粝的声音,不耐烦地响起: “找着呢!每天能不能少吃点,或者你下次少给点食物。这么多的肉,我怎么掏!” 像是在抱怨家禽一般,轻描淡写。 细嗓子呸了一口,嫌恶道: “少死?那你让那些修士床上少折腾啊,每天收拾都来不及。” 粗嗓子没有吱声,修士的事情可不是他们两个低微弟子可以议论的。闷声又在一堆血肉里,连摸了几个角,才终于摸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东西拿出,“啪”的一声,随意丢到了旁边一个瓮里,瓮中间发出一声闷响。 剩下这点摆在木板上的无用血肉被推到一个火炉子前,一掀,送了进去,烧成了灰。 修士的视力本就是极好,她轻易就找到了火炉中那一双已经涣散的瞳孔,散发出诡异的光芒。 只有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桑伶不知道为何忽然着了迷,亦或是,心中那滚烫灼热的情绪急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发泄口,左突右冲地在胸膛撞个不停,酸痛难受。 她站在这里站得太久了,久到周围许多小妖都朝她看了过来,尽管众妖眼中是一张盖在轻纱下的脸,并没有第一时间暴露,却已是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处理完尸体的两个弟子已经将警惕的视线,盯了过来。 “你怎么杵在这里?” 没有回答。 两弟子对视一眼,感觉不对,加重了音量,冷喝道: “你是什么人!” 桑伶忽然抬眼看了一眼他们,瞳孔里是一片冰寒的杀意。 如果,先杀了面前这两个,接下来就要极为快速地解决门口的,不能让他们出去报信,然后再放一把火,惹出内乱,让笼里的小妖们能趁乱逃走。 刚才,她进藏珠阁的时候就已经探查过周围,离藏珠阁最近的城门就在门前十丈左右的距离,但现在天黑城门关闭,如果让这么多的妖离开,定是会引起城内的警觉。 所以……现在不是能出手暴露的时候。 想到此处,桑伶一个矮身就蹲在了地上,似乎是已经吓破了胆子。 粗嗓子和细嗓子两人明白定是刚才处理的画面,让这个小妖吓呆了,不耐烦道: “还不快滚!” 桑伶急忙捂住胸口,慌了手脚般,几次没爬起来,最后像是强撑出一口气,才摸到了一处藤笼前面。 手指刚要触到面前的笼子时,忽然就听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 来人脚下迅速,“咚咚咚”的脚步声像是鼓点般,急促炸响在地牢上空,小妖们立即瑟缩哀戚地挤做一堆,将头脸缩得极低。 桑伶眉心一皱,动作却是放慢了,没有马上进笼子里去。 正好,迎面撞上来人看过来的一张脸。 细白面皮狭长眼,赫然就是刚才带着小妖进包房的刘管事。 桑伶低头侧首,只露出一截唇色极淡的下半张脸,遮掩了五官。 …… 舞乐渐歇,坐在上首的臧玲玲才有空理会左手位的客人,见他酒水糕点一点没动,客气招呼道: “定是这等粗浅的东西,没伺候好仙君,来人,去叫来几个知趣的,可不能冷落了仙君。” 一副奢靡玩乐的口吻。 谢寒舟沉默拒绝道: “鄙人从不饮酒。” 臧玲玲本就是个爱玩的,哪里会放过谢寒舟,伸手一挥,直接吩咐道: “大师兄,你还不再去安排,定是刚才的舞乐不好,才会让谢仙君不想喝酒。” 臧峰想到城主之前的叮嘱,明白谢寒舟是陇南城的贵客,大面上还是需要照顾,而且这家伙油盐不进,加了料的酒水也不喝,根本无从下手,想了想,他有了主意。 “小姐,我们不是还有几个极佳的吗?刘管事,还不快去带上来。” 刘管事刚刚才忙完,正窝在角落等着上头吩咐,实则是借机休息,没想到忽然被点名,一惊,立即回道: “是,我这就马上去!” 刘管事脚步匆匆,转身就走。 中间平台上几个正在跳舞的少男少女顿时面色一白,跪在了地上,求饶不止。 臧玲玲被吵得不耐烦,本想直接吩咐拖下去算了,突然侍女花莲假咳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自夸心善的话,可不能自打脸皮,立即改口道: “好了,还不起来,看在谢仙君的面上,我就不和你们计较了,下次还是要好好跳,不能扰了贵客的雅兴。” 能在女魔王的手里捡回一条命,众人又哭又笑急忙又开始跳了起来。 谢寒舟神情始终不变,没有半分插手的意思。 一炷香后。 刘管事就带了三个穿着更为华贵清凉,面容姣好的少女上来。 三个少女站了一排,其中一个最为出挑,纤长清瘦,虽然头脸盖着头纱,眉眼看不清楚,可一双欺惶好奇水汪汪的眼眸,却让人十分惊艳。 谢寒舟本就是位于上座,中心位置尽收眼底,本只无意挪开,忽然就盯在了那个最为出挑的少女身上,眉心拧在了一起。 臧峰见状嘴角一勾,故意大声嚷了一句,道: “谢仙君,是有看中的吗?这几个可是我藏珠阁的珍宝,轻易不示人呢。你瞧,最中间的那个,皮相最好,我让她给你倒酒?” 一下子进了话题中心,被点名的少女像是不知所措的模样,一下子慌了手脚,手指紧攥住裙角,近乎攥到发白。 才遮住了心中强烈的冰寒杀意。 第一百十二章 人心之祸(八) 厅内摆着不少的鲛人灯,光亮异常,分毫毕现。 那人身后正巧也有一盏灯,从背后徐徐照来,柔和光芒在背后形成光圈,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只是静静坐着,玉冠白袍,袍摆衣袖上用同色丝线绣成的彼岸花纹,越发显得禁欲端素,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沉寂萧索。 即使被人当面逼问,他的神色都未变上一分,一派灼灼其华。 片刻。 谢寒舟收回了视线,只道: “只是灯火晃了眼。” 臧玲玲瞥一眼左手旁的谢寒舟,他目不斜视地望着桌前,既不看她也不看台上盈盈而立的几个姣好少女,。 谢仙君听闻在最近镇压禁忌之地时受了伤,便一直避世而居,这三年来从未离开过宗门,连门中也很少见到他,外间甚至有他受伤极重,即将陨落的传言。没想到这次,他竟是接了陇南城的帖子,愿意来为她来贺礼。 一想到这,臧玲玲忍不住小脸一红,露出点羞怯的笑。 另一旁的臧峰却是一双眼觑在臧玲玲脸上,带着点不屑的笑。 他本就是一个喜欢揣摩别人心思的人,谢寒舟虽然冷着一张脸,全程都是一样的神色,可刚刚他盯在台上的那眼,还是有几分失态,能看出点端倪—— 这家伙哪里是被灯火晃了眼睛,绝对是看着美女看傻了眼。他才不信,这世间有个不为美人动摇的人,要是有,他这藏珠阁生意也不会这么红火,屹立于修真界许久。 此时。 场中鸦雀无声,可所有人的视线全都汇聚在谢寒舟一人身上。 桑伶也在看他。 之前在地牢时,她见刘管事如此急匆匆下来,猜到他定是为了服务陇南城独女和大师兄,才会故意被他挑选带来,想要寻找机会,趁机挟持城主独女,趁机放走地牢里面的小妖。 后来,等在藤笼之外的她如愿被挑选,带了上来。 只是没想到,在场的还有第三个人, 谢寒舟....... 他的面容五官没什么变化,依旧寒凉如雪,高坐山巅,不怎么爱笑,只是眉中那股冷肃沉寂之气更足,只可远观。 不过当年,他为了缠心咒,还在她面前伪装成好仙君,这张脸上还是偶尔会有几分眉眼舒展,唇角微勾,给人错觉的微暖时刻。 只是,在面对陆朝颜,他就会露出几分真性情,虽说还是一样地沉默寡言,却也在陆朝颜凑过来时,微微偏过头,真正露出温柔耐心的模样。 还真是恩爱有加啊,桑伶慢慢想到,几百年的时光,自己前后两世,都未能真的插足进去,破坏掉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做足了人家脚底下的泥。 这一次,倒是想看看,将这个世道翻上一翻,将他们都踩在脚底下,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桑伶忽然低头笑了笑,带着几分冰冷的嘲讽。 场上形势已经有了变化。 臧锋大手一挥,直接发了话: “你们这些妮子,我看就是平日里被惯坏了,还不马上过来陪仙君喝些酒水?我们陇南城地处贫寒之地,却不想这里的酒却是最好的,带着天然的烈,就不知谢仙君能不能喝呢。” 小妖们被这番明晃晃的威胁,吓得一下子跪了一地,却是根本就不敢先出声求饶。 桑伶慢了一秒,也立即随着众人跪下,做足了欺惶的样子。眼中的那股火苗,却是窜得更高。 臧峰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不逊,这次更简直就在问你是不是个男人,将那股排斥的心思径直露出,像是一个没什么心思的汉子,反而让人有几分棘手。 场上的气氛更加沉闷了,这般被人骑上了头,谢寒舟也终于有了几分反应,低垂的眉眼动了动,最终却是伸手点了一人道: “她来。” 刘管事推了桑伶一把,她犹豫地看了一眼点她的名的人。淡墨的黑瞳看不出丝毫怨恨,只有适度的害怕和好奇,她甚至还冲他露了个浅淡如霜花般转瞬即逝的笑。 即使心里已经满是愤怒和杀意的灰烬。 谢寒舟接到桑伶递来的浅笑,眼波翻了数层,却让人摸不清他的情绪。 见谢寒舟点名,臧玲玲“咦”了一声,扭头去看被谢寒舟点名的少女,果然是众少女中最为出挑的一个。 她有些吃味地上下打量好几遍,见对方一直将头脸藏在薄纱里,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楚脸,不耐烦道: “你,将纱取下,给我看看你的脸。”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视线实质般全压在了桑伶的身上,她似是怕极了,半跪姿势下,头脸快要弯成直角,根本看不清楚模样。 她本就是一张生脸,怎么可能暴露出来!谢寒舟这个晦气东西天生就是要克她! 见桑伶没有摘掉面纱,臧玲玲眉心一蹙,想要发火: “现在,你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不……不敢。” 桑伶声音压得柔弱不能,一下子模糊了本来的音色,倒是没有引起那个晦气东西的注意。 他似乎对这场宴会兴趣缺缺,刚才的随手一指,似乎也是在应付臧峰的逼问,没有多余的动作。 见谢寒舟袖手旁观的态度,臧峰还是不信,眼眸一转,轻瞥了下场中的刘管事。 刘管事得了示意,几步靠近,伸手就要来扯少女拢在身上的薄纱,带着粗暴。 桑伶强忍住想要反击的不适感,几下躲闪,转瞬就假装狼狈地斜倒在地上,薄纱铺了一地,让人不好施为。 刘管事自然停了手,却没有离开。 臧峰“哈”的一声笑了: “这个小妖倒是一个烈性的,谢仙君你还要不,不要就我受用了?” 臧玲玲也在这个时候紧随其后,不屑道: “也就是个乐子,喜欢就多看两眼,不喜欢就丢了,有甚争来争去的。” 就像现在,原本是她想要看小妖的脸,现在刘管事去撕了,她又没了兴趣,反复程度堪比光速。 不过却也让桑伶第一次在如此场合上,听明白了修真界这些人对待妖族那般高高在上,只当玩物的心态,她的手指攥的更紧了。 沉默间,谢寒舟抬了眼,冰冷的视线落在了中心狼狈倒地的小妖身上,沉沉翻涌几下。 终于眼角一动,压住了眼底的幽深瞳色,却是起了身,走出了位子。 “夜深,该告辞了。” 一礼之后,直接离开。 他提出告辞离开显得出乎意料,主人家还未出声,客人怎么好如此失礼。 可他偏偏就如此做了,理直气壮到让人找不出一丝错处。 他的离开转移了所有人的兴趣和注意力。 臧玲玲本还想继续逗留,亦或是留宿在藏珠阁内,可侍女花莲不知说了什么,将她请走了。 臧峰急忙凑上去,却只说了两三句话,并丢下一句明日让他好好招待天道宗贵客,臧玲玲便丢下了他,径直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臧玲玲被众人簇拥离开的背影,便叫来刘管事特意叮嘱几句,也随后离开。 另一厢。 宴会散了,挟持陇南城独女的机会也没了,桑伶本想寻着机会再离开,没想到,却被刘管事单独带到了后院。 这里是位于藏珠阁的北面,连着院墙单独分隔出来的几个小院子,亭台楼阁,雕栏玉砌,应有尽有。 刘管事脚步匆匆,带着几个仆从,将桑伶带进了一处最大的院子。她用心观察留意暗记下众人的路线,被裹挟着走了进去。 等她甫一踏入院子,身后院门就被人“啪”的一声关上,迎面便是一个错落假山,挡在面前,绕过去,假山后是一个人工挖出来的小池子,里面养着几尾锦鲤。 桑伶暂时没动,心里暗猜刚才那个大师兄对自己不小的兴趣,要是落到了他的手里,倒是可以借他的手,接近城主独女,寻机挟持,放出小妖们。 这也是她暂时没脱身的原因,一方面是防止打草惊蛇,另一方面便是打算徐徐图之,寻找机会。 心中思绪厘清,面前正好撞见一个侍女打扮的人。 “还不过来?” 态度像是对待一条狗,对方不过就是刚刚灵气入体的半个修士。 桑伶没有辩驳,低眉蹙目地跟了上去。 走过长长的一条连廊,侍女在门口停下了,转头叮嘱: “师兄不喜欢别人进屋,你去吧。” “……是。” 师兄! 果然! 桑伶一怔,要是屋子里真的是陇南城的大师兄,那自己的计划倒是成功了第一步。 验证了猜想,她轻提裙摆,抬步走了进去,身后依旧是熟悉的锁门声音,所有人都在默默配合,将这个可怜妖族关进一个人修的屋子里,没有怜悯,动作熟练。 屋内极大,连着她轻轻落地的脚步声都带着一些回响,桑伶一时没有看见人,犹豫了一下,撩开了通往浴池的纱帘。 屋舍俨然,覆盖极深,内嵌一个向下凹进去的水池,不过一人长宽,却是内置铜管,引水进屋。 浴房里都是白蒙蒙的雾气,像是隔了一层乳白色的薄纱,什么东西都是影影绰绰地看不清。 桑伶忽然感觉不对,停了步子,却在下一秒,感觉到有人正在向着自己靠近。 那人也很快停下了步伐,没有再靠近。 桑伶眉头一皱,忽然觉察出有什么不对。 若真是刚才见着的那个陇南城的大师兄,按照那个粗狂的性子,对方也不会这般遮遮掩掩。 除非,这屋子呆的并不是陇南城大师兄,而是另一个人。 第一百十三章 人心之祸(九) 白茫雾气,只能看清一个人影的轮廓,长身玉立孤寒冷寂。 是......谢寒舟。 桑伶第一眼就认出了对面是谁,呵,还真是可笑,果然世间最了解你的敌人就是你。他是她的敌人,所以自己就对他最为熟悉? 许久,才听见一道极淡的叹息。 对面的人主动开了口: “是藏珠阁送你来的。” “……是,仙君。” 她继续低头,没有因为对方的问话而抬起头,毕竟心里的杀意藏得再好,也容易从眼神里被人察觉,更何况对面还是一个十分敏锐的人呢。 他又向前走了几步,穿破了隔在两人之间的阻隔,径直走到了桑伶面前。视线垂下,带着只有主人才知道的关注。 桑伶不知道谢寒舟为何一直对着自己看个不停,难道是第一次面对送上门的美丽小妖精,不知所措? 她掩下冷冷的嘲笑,婉转开口道: “仙君,我伺候你沐浴吧,侍女姐姐都交代了,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褪下衣衫,全无防备,取了性命,才是最为容易。 “不用。” 谢寒舟拒绝得很是快速,还有几分急促。可他的视线,却是偏离开来。 没有动心,为何不敢看? 桑伶捂嘴笑了下,遮盖了更深的嘲讽,伸出了手,攀上了对方的腰带,轻轻扬起一个娇媚的侧脸,手下扯了扯,带着暧昧勾引的味道。 “夜深了,该是就寝的时刻。” 夜深了,该是送你见阎王的时间。 毕竟,他站得离自己只有一臂之距,离她很近。对于攻击的话,一招就可致命。 怎料! 她手腕一紧,冰凉之感一触即离,谢寒舟已是伸手将那只作乱的小手,带离了腰带。 “你无须做这些,藏珠阁那边我会交代。” 交代? 不用交代,我会很好地完成任务的,毕竟想要你死的,也不止我一个。 桑伶抬头看他,更是娇俏美丽,却是手下用力反手一拉,将面前毫无防备的人,瞬间推进了身后池水之中。 猝不及防间,她的手腕却被那人紧紧抓住,一下子摔进了他的怀里,跟着一起掉进了水池之中。 “砰!” 无数水花飞溅,炸了满天,纷纷落下时,湿全了两人的衣衫。 冷香扑面,浑身裹着温热的池水,她只感觉面前紧贴着一具僵硬如老树的身躯。 她慢慢抬眼,对着垂目盯着她的人,浅浅一笑。手指慢慢摁在了谢寒舟的心口之上,颤动不停的心跳声在手掌之下持续跳跃,没有半分察觉到杀机的存在。 “仙君?” 唇珠疑惑轻吐。 湿气湿粘的粘在周身,将他感官灵窍全部遮蔽,只留下猛跳如擂鼓的心脏,像是坏了般。 对面。 她薄纱被水湿成透明,明显装扮过的妆容,将她的五官眉目全部掩盖,换成了另一张脸,只有那双眼,还是如此荏弱艳丽,其中的神情却再不是当初的那个人。 谢寒舟没有松开一直强拽着对方的右手,却是慢慢垂下,缓缓的给了对方一个拥抱。 怀中的身躯骤然一僵,虽然很快放松,也能让人察觉出她的不甘愿。 他的唇角掀了一点苦意,却是没有第一时间去放开对方,反而将这个拥抱进行得更久。 他说。 “我有一个极为愧对的人,我做了许多愧对她的事,如今我想要弥补,还有机会吗?” 一字一句皆是悔意。 对方只道: “仙君,很多事情不是说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镜子碎了就是碎了,破镜重圆终究裂痕难补呢?” 杀人诛心。 谢寒舟瞳孔骤然一缩,藏尽了无尽的黯和寂,许久,也许只是须臾,他慢慢松开了手,退开了半步。 桑伶微松半口气,却不料,对方下一秒却是反手解开了道袍,衣衫下是裹着紧实身躯的中衣。 “你!” 难道是想用强?! 她手下就想用力,打算就算接下来是一番苦战,也定要取了谢寒舟的性命! 忽然,身上一暖,那解开的道袍却是被人披上了她的肩上,将她薄纱湿透身躯全部盖住。 桑伶微微一愣,为这个不在意料之中的发展有些惊诧。 再回神时,他已经离开了浴池。 …… 不知谢寒舟提前对侍女吩咐了什么,等桑伶出来时,几身完好的衣裙,连同食物都是提前备好。 此时不过,才是戌时,藏珠阁灯火通明,照的院子里也是恍如白昼一般。 她的眼睛在那些素色正常衣裙上略过,放到了桌上热气腾腾,带着甜腻香气的糕点之上。 旁边,送完东西正要离开的侍女看到出来的桑伶浑身湿透,还外披着一件男子道袍,眼睛就有几分别样的神色。 桑伶叫住了侍女: “换掉糕点,我不爱吃甜。” 那正从内室出来,已经换好衣衫的谢寒舟脚步一顿,眼底闪过几丝黯色。 侍女见他出来,行礼转告: “仙君,我重新准备?” 到底是在面对第一宗门,又是地位超然的仙君,侍女此时的嘴脸十分恭敬。 谢寒舟沉默了许久,一缕神魂都不知道飘去了哪里,这是他难得的失态。 侍女表情奇怪,又重复问了一遍,才见到对方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同意的意思。 “是。” 侍女行礼下去了,走之前却是给了桑伶一个深意的眼神。 桑伶眉心一挑,却是不动神色捡过了旁边放着的衣裙,重新换上。内里却是将那小妖的内衫烘干了,重新裹在了身上,让那股子淡淡的妖气留作遮掩。 衣裙换完再出来时,却是没有再看见谢寒舟,桑伶也没有去找对方的意思,反而出了门,找上了刚才那个给自己递眼色的侍女。 此处是后罩房,位于正房北面,设了小厨房和仓库。 侍女正在厨房忙碌,瞧见桑伶畏畏缩缩地慢慢踱步进来,却是收回了视线,没有出声音,继续忙碌手里的事情。 桑伶主动凑到近旁,小声道: “姐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侍女手里筷子一搅,从锅里卷出一大筷子面条来,放到了碗里,金黄面条香气阵阵,上面还飘着翠绿葱花,诱人好看。 这应该是给桑伶换上的咸口食物,侍女捧着却是没有给她的意思。 桑伶垂着头,欺惶惶,小可怜的模样,像是不知所措,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直没有作声。 侍女视线里仿佛带着一个小刀,想要从里到外将面前这个突然入了谢寒舟眼睛的小妖,深刻剖析干净了,俄顷,出了声。 “你很好。” “嗯?” 桑伶微微一惊。 侍女却是将那碗香气扑鼻的面条塞进了她的手里,一语双关道: “我见你刚才从浴池里出来,还穿着谢仙君的外袍,可见他对你满意,你好好陪着谢仙君,做好我们交办的事情,刘管事不会亏待你的,还你自由也是可能。” 说话间,手里的碗向前递了递。 桑伶像是更为惊慌的模样,伸手接碗,却落在了侍女双手之上,两手覆上盖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换了地方,接面拿走。 手下,侍女手背上泛了一道光晕,符纹忽现又立即消失不见了,没有引起怀疑。 ....... 桑伶将面条吃完了,才带着侍女特意送上的一小罐茶叶回了正房。 回屋后,她还是没见到人,桑伶等了半个时辰,见人还不回来,丢开了茶罐,霸占了唯一的床榻睡下了。 一夜酣眠,无人打搅。 桑伶吃玩了许久,才在侍女的催促下,去寻谢寒舟。 只是内室无他,浴池无他,转了整个院子,桑伶最后却是在靠水的莲花台上,找到了人。 莲花台是架在水池之上的,一方靠着连廊,一方临近水边,清凉静谧,适合清修。 她放轻了步子,缓慢向着背对着自己修炼的男子靠近,修士修炼最忌讳的便是中途被人打断,轻则运行不畅,重则走火入魔。 如果,谢寒舟被自己打搅成了走火入魔,那不是两全其美? 只是这个想法,在最后还剩三步时,就失败了。 谢寒舟平静收势,并没有被身后突然出现的桑伶吓到,反而主动站起,走到了更近水边的茶座上,慢慢坐下。 桑伶皱眉,憋下满肚子的怨气,拎着那罐茶叶,坐到了茶座之前,准备起手泡茶。 斜刺里,一只寒玉雕琢的手掌,从她手里拿去了茶罐,搁到了一旁。 “我来。” 泉水沸,下茶叶。 眼睛在茶叶上转了一圈,桑伶几不可闻地收回了视线,连着茶叶都不敢用陇南城送来的,看来他对着陇南城也是有几分防备。 两方都是互相存了防备试探,偏偏面上还是保持着一团和气的样子,倒也有几分可乘之机了。 还未再想,一杯清冽茶香的茶水被搁到了眼前,声音温和道: “我院子里种的一株茶树,几百年了,味道还能入口,你尝尝?” 桑伶垂目看着,却没有第一时间拿起来喝,眸光微凉。 “这么好的茶水,给我一个小妖喝,会糟蹋仙君的茶。” “你值得。” 他嘴角微扬,配合上那可见的幽深眼眸,有一种会让人错觉专注耐心。 桑伶捏住了手里的茶壶,刚被注满滚烫茶汤的杯子,带着灼热到近乎快要烧伤的痛觉。 捏了片刻,似乎是痛到了极致,她手里一甩,慌忙抽手,不慎将茶杯甩脱了出去。 茶杯落地,不高的距离,并没有砸了杯子,可那茶汤却是洒了一地,落了干净。 桑伶捧着右手,摊开并没有被烫伤的手掌递给谢寒舟看。 “仙君,我烫了手,不是故意的,你能原谅我吗?” 不是只有你擅长去践踏毁掉别人的心意,当初那被陆朝颜碾碎踩踏的糕点,也是伤了我的心啊,高高在上,永远维护陆朝颜的谢仙君。 谢寒舟眸光转动,隐下心口那种微凉的窒息感觉。起身走到桑伶身旁,半跪于地,拿着竹扁勺一点点去给那白玉般苍白微凉的手掌敷着伤药。 桑伶强忍住那种被仇恨之人触碰的颤栗感,一双眼睛翻腾着无数情绪,终于还是娇俏出声道: “仙君,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因为那个你愧疚的人吗?” 她笑得意味不明,继续补充道: “要是对方知道你寻个寻常小妖,替做她的替身,可是会不开心的呢?” 换成陆朝颜的性子,要是知道自己被低贱的小妖替代,定会恶心地将她打死吧。 思及此,她眼眸深处却没有任何恐惧,只有玩弄人心的嘲弄之意。 擦药之人叹了声,没有马上回答,将手里的灵药仔细敷好,又用灵气化开,转而才收了手,半坐而起,看向了桑伶,似是而非的答道: “她不会介意,我从没有寻什么替身的意思。我也再不会惹她不开心了,你放心。” 最后三个字,像是承诺,重中之重地强调了一遍。 谢寒舟眸子幽深漆黑,看得桑伶心里发毛。 目光交错下,桑伶忽然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她总觉得谢寒舟话里话外说的并不是陆朝颜。 第一百十四章 人心之祸(十) “谢寒舟,若是……若是,你真的可以退隐田园的话,你最想做什么?” 三百年前,泽州一条深涧旁。 熊熊燃烧的火堆前,正对坐着两人。 林伶全身温暖,心头更是一片火热,目光灼灼的盯着面前人开口询问道。 对面。 谢寒舟正举着被树枝串起来的鱼,架在火堆上炙烤。闻言,他抬眼看了对面女子一下,却是缓慢摇了摇头。 “我从未离开过家族和师门,日子里也都是修炼之事,从未考虑过其他。” “那如果,师门和家族都不在呢?你最想要做的是什么?” 林伶急促又问,带着强烈的好奇心。 “都不在?” 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他的面上浮现出几分难得的怔愣,顿时惹得林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这是一个美丽的笑,将她原本就艳丽好看的容貌更是添色了几分。只见她眉眼弯起,似是一轮弯月,盛满了欢喜。 谢寒舟勾了勾唇,月光下多出几分温柔缱绻。他这次回答的语速更是缓慢,却是带着几分让人容易忽视的认真。 “闲时听雨品茶,再陪一人。” 火光闪耀灼目下,谢寒舟一双沉静黑眸定定注视过来。 不言而喻,他说的“一人”是在说谁。般的目光下,林伶的心难以控制的忽然快跳了两下。气氛静谧无声,有一种东西在中间缓慢发酵。 忽然,一道刻板机械的声音在林伶脑中响起。 【系统:宿主,刚刚检测到谢寒舟对你的好感度已经到了99%,请一鼓作气!现在距离穿书剧情大结局——林伶恶毒师妹献祭禁忌之地剧情点,不足两日。只要撑过明天,本系统就能带着宿主返回到现代生活!】 返回现代? 林伶沉默一瞬,曾经最渴望的目标,在此时却忽然有几分乏味起来。 面前。 一股焦香的味道霎时扑来,见树枝上的鱼烤好了,谢寒舟将鱼取下,小心取了最嫩无刺的位置,搁在芭蕉叶上递了过来。 “吃吧。” 林伶接过,却是有几分犹豫: “陆师兄,我毕竟有妖族血脉,师门要逐我出门,我也能接受,只是你不该为了我这般吃苦躲藏。我们已经在泽州盘踞了好几日,掌门的传讯真不用理吗?” 对面,谢寒舟拿鱼的手就是一顿,片刻后,目光中浮现了几分沉涩—— 三日前,天道宗。 林伶因为宗门比斗突然显露出了妖族血脉,众人惊呼怪不得她能以废材体质突然修炼出了金丹。原是如此原因,一时宗门上下人心浮动。 玄诚子闻声立即下令封禁宗门之口,转身就将爱徒谢寒舟叫入书房,密探一番。 玄诚子此时的语气十分认真,却是带着隐隐的告诫之音: “……这次的牺牲,是必须而为之,不然我天道宗有祸,鲲仑大陆有难,这份职责谁又来承担!” 知道玄诚子此言就是在影射林伶,谢寒舟的表情一顿,转瞬却是平常答道: “师父,世间万事皆是事出有因,才会有果。暴动之事时有发生,追查探寻才是正道。” 将此幕看进眼中的玄诚子,露出一丝愤怒: “谢寒舟,你如今是要忤逆尊长吗?” “……不敢。” 天道宗是修真界第一大宗,玄诚子的修为更是深不可测,他的规矩无人敢逆。 谢寒舟这次的回答却很是犹豫。 玄诚子再不看他,直接下了命令,道: “既然不敢,那就去做,不要让我失望。有些人,有些事,不该记在心里的,就要忘掉。寒舟,天道宗的未来在你肩上,你要心无杂念,才能飞升成仙。林伶有着妖族血脉,禁忌之地的献祭必然是她,这事就交给你去做,不得出任何差错!” 最后一句已是带上了警告。 可他谢寒舟,出了书房干的第一件事,却是转身就将林伶从东州带来了泽州,与目的地瓜州背道而驰。 …… 回忆渐消,压力重重。 可他此时的眸中神色却只是悠然平静,对于林伶刚才的担心,只淡淡道了一句: “都不用理会。” 不要理会,我会保护你。 林伶将他的话默默在心里补充完整,突然笑了,却是比刚才故意做出来的美丽笑容,更为灿烂开心,情绪满当。 “好!我们什么都不理会!” 鱼肉进口,她的笑容依旧开心,眼里却是渐渐显露出了几不可见的哀伤之色。 淡淡呢喃在心底慢慢响起,却只能借着吞咽被人亲手择过的细嫩鱼肉的咀嚼声,掩盖一切,盖过系统对她的监控—— “什么都不要去管,什么禁忌之地,什么穿书剧情大结局,都不要去理会!此时此刻,只要我们两人能静静过了今日,明日的烦忧再放到明日,只要等一切结束了,我就能获得自由,摆脱系统了。谢寒舟那个时候,我会有资格真正地站在你的身边。” 只是。 “谢寒舟,你能原谅我的不怀好意的靠近吗?一步步拉着你脱离原书剧情,拆散你和陆朝颜的天定道侣身份,将你拉到我的身边,一切不过就是为了能让我一个穿书人回到现代。” “而现在,我能告诉你,我对你动了心。不再想念现代的日子,想要不顾一切,永远停留在这里。在这本书里,和你永远在一起,永远陪着你。” “谢寒舟,不要负我,不要抛弃我,我已经失去了一切,这场赌注,我输不起。” …… 再睁眼时,面前篝火依旧,可对面那人却是不在了。 空气一片凝滞,像是带着难以预料的压抑和未知的恐惧沉沉向着她压了过来,心头涌上了几分不安。 “谢寒舟,你去了哪里?” 声音还未扩得多远,转眼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之中。 突然,腰间一震,拿起通讯玉佩,她本以为会是谢寒舟打过来的,却不想接起来后却是响起了一道中年女声。 “林伶,你在何处?” 声音淡定,却带着几分见证世事的沧桑。正是她的师父,傲薇真人。 林伶一惊,口中却是低低回了一句: “师父,我在外面历练。” 自她拜入师门后,这个师父就好像是个摆设,平日里对她十分平平,这个时候打过来不知会是为了何事。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闪过,她眼中更是警惕。 对方也并不关心她的回答,继续道: “谢寒舟与你私逃之事,掌门十分震怒。若是能跑得远,就多跑些吧。” “什么?” 林伶眼中的警惕,顿时转成了错愕。 没料到傲薇真人下一句更是霹雳,一下就把她定在了当场。 “我被掌门派来泽州追捕你们,如今已经被谢寒舟引开不少距离,只不过他如今和陆朝颜待在一块,已是顾不得你。林伶快逃吧,陆朝颜很快就过来抓你。泽州南部有一处废弃的传送阵,只要布置等量的灵石就能通往任何地方。去吧,后会无期。” “师父,我!” 通讯玉佩的光彻底隐下,林伶的疑问已是来不及出口。 此时的她心头巨震,更是慌乱纷杂无比。 又焦灼静待了一炷香的时辰,可谢寒舟还是没有出现,连着她的通讯玉佩也没有继续亮起。 想了想,她最终还是选择往南面逃去,一路飞驰,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山林之间。 原地篝火里,一张纸条最后的一角被火彻底烧完,无人察觉。 第二日,初初亮起天光,林伶才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大块完整巨石面前,这块石头上刻无数晦涩符纹,传送大阵终于被她找到了。 这是几百年前,大陆上惯用的通行方式,比御剑更节省灵力,比其他牛马代步的方法更快。只不过需要的灵石却是很多,渐渐地就被能用灵力驱动的商船取代,传送大阵就此废弃。 林伶将储物袋里所有的灵石摆上了大阵,再将邙山雾林四个字用灵力输入大阵之中。 稍等片刻,只听“嗡”的一声,白光亮起,传送大阵启动。 林伶有些犹豫的看了眼身后,只见茫茫群山之中并无他人踪迹,她终是放了心,一脚踏入其中,不消多久,身影彻底消失在了传送大阵之中。 然而就在此时。 一个难以预料的人,却是从一棵树后显露出了身形。 “人去了邙山雾林。” 傲蔷真人放下了通讯玉佩,眉眼里都是冷淡之色。 …… 两个时辰后,林伶在巨大的灵压中仓皇醒来,手脚并用爬出了传送大阵,此时的她却是面色惨白,眼前发黑。 “这传送大阵怪不得不用了,就算时间快,这也太不舒服了吧!比晕船还狠!” 林伶扶着脑袋,晕了半天,终于缓过了神,才有余力打量了眼四周。 四周是一片热带雨林的样子,她赶紧吸了两口湿热的空气,退掉了胸中的杂闷。一种终于到了邙山雾林的真实感,这下才算是多了起来。 想到那些追捕的人都在泽州,与自己隔了一个中州之远,她才算有了几分安心。 可是。 下一秒,一道声音刻板地响起。 【系统:友情提醒,谢寒舟的好感度如今只有99,宿主任务并未完成。如今距离剧情点结束只有两个半时辰,请宿主尽快找到谢寒舟,走完剧情点,完成剧情攻略,达成100的好感度。】 林伶一惊,心里最不愿发生的事情终于打破了她最后的侥幸。 “还是99?” 【系统:是的,宿主。所以你必须继续完成剩下的剧情点,同时在剧情点里完成对谢寒舟的攻略,达成100的好感度。不然,宿主就会任务失败,灵魂抹杀,无法返回现代世界。】 “林伶”献祭禁忌之地剧情点,也是原书中的大结局。原书中,林伶作为恶毒师妹,炮灰女配,为了在求而不得的谢寒舟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最终选择主动跳入禁忌之地献祭,这下终于是让谢寒舟对她改观。当然,最终谢寒舟还是选择了自己的白月光,将他从灭门之祸中救出来的陆朝颜,终成一对神仙眷侣。 林伶只想叹气。 原本自己穿书后就和系统达成交易,保持原主“林伶”性格但要改变林伶的命运,让谢寒舟彻底爱上她。最后好感度达成100,就是她能脱离原书、返回现代的时候。 之前所有的剧情点里,她是已经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一面对上陆朝颜的围追堵截,一面又在谢寒舟面前嘘寒问暖,前后近乎是耗费了几百年的时光,才算是在最近慢慢暖化了这座大冰雕! 而现在距离成功只有最后一步,只要完成大结局的剧情点,让谢寒舟对自己增长出最后的好感度达到100。她就能成功,返回现代。 可如果,她不想回去呢? 突然一种电流滋滋的杂乱声音尖锐响了起来,林伶眉心一皱,感觉系统好像出了什么问题,还未开口询问,系统却是直接下了命令,声音急促。 【系统:请宿主完成任务!按照原书剧情发展,谢寒舟定会在禁忌之地现身,只要宿主将最后一点好感度打通,本系统就能带你返回现代。如果宿主拒绝,本系统就要开启抹杀,宿主的灵魂也将彻底消失。请宿主考虑。】 “真的是用请字,说着最狠的话啊。” 林伶感到嘲讽,却也是无可奈何。 这么多年,剧情惯性她体会最为深刻,刚穿书,她还带着几分现代人看待纸片人的高高在上,不过几十年她就已经被剧和所谓的纸片人情打在地上爬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谢寒舟的本心,她也开始试着去了解。是以一个看待平等人的角度,而不是看待纸片人的感官。慢慢地,她的心开始沦陷,不可自拔。 林伶立即假咳了几声,将刚才的心声全部冲散,熟练地糊弄着系统的监听。 可是系统能轻易糊弄过去,原书剧情却还是不肯放过她。 通讯玉佩震动数下,接起来后,却是传来了陆朝颜的声音,带着愤怒的质问,十分尖锐: “林伶!你竟然还有脸接我的传讯,你知道寒舟为了你,就要被师门处罚,独自一人派去镇压禁忌之地的暴动了!禁忌之地是何等凶险之地,寒舟修为并不十分高深,如此这般还能活得下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啪的一声,对方似乎是摔了东西,林伶还想继续追问,可通讯玉佩的光却已经灭了下去。 “谢寒舟被派往禁忌之地镇压暴动?还是一个人?” 林伶满心担忧,可心里还是存了不少警惕。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陆朝颜此人最是狡猾,她说的话未必会是真。 可林伶坐得住,系统却是坐不住了,急忙催促道: 【系统:宿主迅速前往禁忌之地!谢寒舟一个人在那里,绝对是你最好的攻略时刻。】 “可是,陆朝颜她?” 【系统:请宿主及时执行,完成剧情节点,同时攻略谢寒舟,达到100的好感度,只剩两个时辰的时间。】 又是一阵稳定的电流声滋滋地响起,却是比之前更为强烈响亮,明显就是系统操控的电流警告。 林伶周身一颤,带着之前被电击的痛苦,最终她还是选择赶往了禁忌之地,迎来了那样惨烈的结局。 第一百十五章 人心之祸(十一) 明亮的光线下。 谢寒舟衣襟上银白色的花纹清晰可见,如寒玉雕琢的容貌更是分毫毕现,俊美得宛若仙人,只是这仙人却有一双近乎幽潭的眼眸,所有情绪都藏在幽深池水之下,似乎藏着一种更黑暗的东西。 在两世记忆下。 桑伶忽然感觉到心尖像是被毒蜂尾针扎了一下,冰冷尖锐的疼痛下,翻腾的却不是伤心,而是愤怒和怨恨。 从始至终,只有她在受伤,她在受苦,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陆朝颜依旧高高在上,谢寒舟依旧被人尊敬,只有她,死得无声无息,被人唾弃。 桑伶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大象们被蝼蚁们推倒,吞噬,那个时候,他们的眼睛里会不会也是恐惧害怕,也会对蝼蚁愤怒呢? 清晨的白雾像是一层薄纱,一层又一层地裹在了身上,被裹得憋闷,却偏又挣脱不开,多了一层烦闷。 桑伶刚才听了对方说的似是而非的几段话,觉得这家伙不对。想了想,她将眼底的试探藏起,主动开口道: “听闻谢仙君和陆仙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今日怎么不在一起呢?” 谢寒舟只是微垂着眼帘,长睫半掩着幽深的眼眸,清澈倒映着桑伶看过来的眼睛,有一种让人错觉的温柔沉溺。 “闲时听雨品茶,再陪一人。那人,不是她。” 对上了这样的眼神,似乎每个女子都要心动,小鹿乱撞起来。 桑伶却觉得自己心情平静,杀死了无数只小鹿。 三百年前,第一次听,她以为谢寒舟说的是她。结果,一心送死,将自己送上了献祭法阵,迎来了那般惨烈的结局。 如今,再听,却是多了几分腻烦。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起来,淡黄的,像是玉色缎子放久了,多了一点不注意的黄色,又像是不小心弹上了一小片的香灰,虽然及时抖了,还是焦糊了一点黄色。 桑伶抬头,笑弯了眼睛,鼓了鼓腮帮子,眼底的恶意隐藏下来,却是天真一片道: “那陆仙子该要伤心了,世上谁不知,世上谢仙君和陆仙子是一对,曾经无数女子对你爱慕不得,就连那个做了祭品人柱的,也换不回仙君的心啊。话本子可都是如此写的,就连世人都是如此传颂称赞,仙君也要否认?” 祭品人柱。 这就是桑伶对着曾经那个无脑的自己的评价,别人的踏脚石和炮灰,甚至路人甲都比她的命要好些,两世浮沉孤苦,却是他人的向上台阶,半分不值得。 明明将自己痛苦记忆再翻出来,露在太阳底下暴晒,承受着他人的审视目光。 可对面的谢寒舟的脸色却是一下变成了死人白,苍白没有任何活气血色,肉眼可见的面如死灰。置于桌上的右手握成了拳,攥得死紧,眼底猩红慢慢红成一片。 “不是,不是祭品人柱!不要用这个词……不要用。” 对上桑伶的目光,却变成一种哀戚的红,丝丝缕缕都写满了痛楚伤心。他张口应当是想说什么的,却还是克制地止住了,只沉默地吐了几个字。 “我这一生,原本就是被操控,不得已的一生。唯有一颗心,能守住,想要给谁,才会给谁,谁也不能操控住。” 像是每一分每一毫,都从血肉里挖了出来,血淋淋的,还带着死气。想要从心口掏出来,给面前的人看个清楚。 桑伶脸上闪过几缕遐思,并没有往自己身上去套。 难道,他是暗示对陆朝颜无意,想要借我的口告诉陇南城,他可以做上门女婿,今后成为陇南城的城主? 就算陇南城是个小城,可毕竟富庶,也没有许多老不死的,一来就能独掌大权,倒是一桩好事。 桑伶只觉将对方的一切反常,排摸了个清楚,正要开口,忽然手背一热,他的手心已经摊开,敷在了她的手背之上。对方似乎是出了很多汗,手背上只有一片微凉的湿意。 显然对于一个自持冷静的人来说,刚才一番话已是牵动了极大的心神。 桑伶眉心微微动了动,却是噗嗤一笑,抽回了手,斜倚在桌旁,揶揄道: “城主女儿今年十六,是最适合找人家的年纪了。放心,我定会在管事面前多多为仙君美言,保你抱得美人归。今后,仙君做了城主,可要赏给小妖我一个好日子啊。” 面前的人似乎是凭空又醉了,眼圈上的红晕更深了一层。 没有再去关注对方。 桑伶快速洗了茶壶,又放了水,搁到小土炉子上继续煮着,水沸后,慢慢将刚才被搁置一旁的茶叶丢了进去。 茶香起,她抬手给谢寒舟倒了一杯,推了过去。 “仙君,请用茶。” 茶水清冽,散发出清香的味道,悠悠地像是女子的爱抚。 茶叶放了东西,桑伶知道,侍女在刚才小厨房里,亲手将茶叶交到了她的手里,吩咐她必须想办法让谢寒舟喝下。 东西是什么用处,侍女并没有说。 桑伶却是探究出一点恶意,回味过来后,趁着谢寒舟心神不稳时,她第一件事便是倒茶,迫不及待地想要用这把仇恨的刀,插进谢寒舟的胸膛。 所有杀意被藏在了如花笑靥中,她此时婉转美丽,像极了她见过的几个藏珠阁的小妖,又可怜又惹人怜惜,劝着敌人将毒药喝进去。 许久后,只听一道宫弦弹响的低沉之声,说道: “好,我喝。” 他眼圈的红晕已经荡然无存,变成一种没有血色的白。 桑伶做出一副欢喜开心的模样,急忙将茶杯端到了他的面前。 谢寒舟一双眸子定定地全落在了她此时脂粉装扮出来的陌生脸上,脸上的神情凝结在了眼底,那是一种怜惜和轻柔,带着别样的光彩。 桑伶也不知道谢寒舟是不是口味变了,忽然喜欢上小妖来,她背地里沉了脸,将身上的衣服扯了扯,合得更紧了。 开口又娇俏催了催: “仙君?茶汤快冷了。” 沉默,抬手,缓慢握住了那杯茶,谢寒舟从始至终的眼神,都是落到桑伶身上,没有移动分毫。 桑伶目光灼灼,翘首以盼,看着猎物向着陷阱掉进去,期待着血淋淋的美好画面。 只是……. 最后这杯茶,到底是没送进谢寒舟的嘴里。 谢寒舟似乎是从通讯玉佩里接到了什么消息,马上离开了。 走前,不放心地叮嘱道: “这里势力繁杂,不要出门,在院子里等我。” “哦。” 桑伶懒散地半趴在桌上,手里正捡了茶座上一个雕成小狮子的茶宠,拿着那放了东西的茶水,左右浇着,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问对方的行踪。 谢寒舟垂目看着桌上的人,她脸颊靠在手臂,细小绒毛般的发软软贴在发际,多了几分天真懒散的孩子气。 两人站得很近,距离又像是隔着很远,心像是飘在半空,落不了地的模样。 头顶先是一声叹息,然后才缓慢响起脚步声,逐渐远去。 终于将人送走了,桑伶丢开手里的小狮子,坐回身子。 伸手执茶不紧不慢地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水注下,清冽入杯的声响,带着一种宛若昨日的熟悉感。 低头看着眼前一汪小小的绿影,上面正影影绰绰照着一个看不清眉目五官的人,对角上,有半片茶叶,在水中浮浮沉沉,扰动不休。 忽然,画面一亮,显示出连廊一角,声音隔着水膜,闷闷地传了过来。 “仙君安。” 是侍女的声音。 “今日,城主可在?” 清冽如寒冰相击,是谢寒舟。 画面移动,似乎正在向着院外走去。 侍女禀报道: “城主还是闭关,小姐和大师兄出城去接陆仙子了,马上就到城主府。今日,接风晚宴就设在城主府。” 陆朝颜?! 桑伶一惊一下撑起,手肘慌忙一带,刚才捧在手心里的茶宠,“砰”的一声,碎了一地。 一块碎片,带了那杯盛着影子的茶样,一下子飞溅数滴茶水,毁了画面。 许久。 这杯无用茶汤被人一泼,全然丢弃,带不回离开的裙角。 …….. 桑伶换下衣裙,重做男修装扮,一脸平静地回了藏珠阁。 一推门进来,睡了一地的人里,正巧撞上一双清醒的眸子。 凉月此时正站在窗前,白色干净的衣袍沐浴在阳光之下,干净澄澈得仿佛是一朵挂在枝头的玉兰花,清新雅致。 他见她进来,一身衣袍干净整洁,没有半分褶子,皱眉问道: “一夜未归,是从哪个包厢鬼混回来?” 额。 玉兰花开口就像是吹了一夜冷风,等待花心丈夫回家的怨妇口气。 桑伶抹了心中这种奇怪猜测,随意道: “吹了风酒醉了,随便挑了一个房间睡了一夜,没想到你们还没走。昨夜,睡得可好?” 桑伶:…… 得,更像是一个满嘴胡说的风流老公,她还是闭嘴吧。 原本的位子已经被小兔妖占了睡着,桑伶随意捡了旁边的位置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有一口每一口地喝着,涤去那抹烦扰的心绪。 旁边一道草木清香之气忽然扑来。桑伶慌忙一退,才将将避开对方凑近她脖颈位置的嗅闻。 “凉月,你离我那么近干嘛!” 凉月怂了怂鼻尖,晓月星辰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我只是闻闻你昨晚到底做了什么,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他的眼神无辜清纯至极,像是不明白,自己一个简单的动作,为什么好兄弟像是被自己占了便宜一半的反应? 而,桑伶身后就是有扶手的椅背,根本退不了多少,偏偏对方的脸还不移开,就这么眼巴巴地依旧凑在面前,近乎呼吸交缠。 第一百十六章 人心之祸(十二) 桑伶有些头痛。 昨夜她确信身后并无他人跟着,应该不会让凉月发现自己的举动,那就是单纯的问问? 可他为什么对她反应这么奇怪? 坚持说辞,桑伶又开口强调了一遍。 “凉月,我昨夜只是在楼里睡下,并无其他。” “哦。” 面前之人却是没有半分离开的意思。 凉月恍惚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脂粉味道,是昨晚那个兔子蹭上的?只是,为何这味道是从衣襟之内的位置传出来的? 他又靠近了一分,想要闻得更仔细。 桑伶立即偏开头脸,眉心一起紧皱起来。 刚才对上凉月一双清澈到像是在照镜子般的眼神时,她感觉自己多余的反应都像是藏了龌龊心思。可若是,任由对方施为,总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 而且,对方离自己是不是也太近了些?她现在可是一身男装打扮,就算是好兄弟,也不该这么近吧。 凉月看着这几乎是送到了眼前的脖颈,唇角微微上勾起来,在桑伶看不见的角度里多了几分邪肆。 “可你身上有一股脂粉味啊,还粘在了里衣之上?” 桑伶眼神顿时一冷,伸手一抓,一把就将面前之人扯开,目光审视而去。 “凉月,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原来不是兄弟之间的玩笑,而是故意试探? 昨夜,他到底有没有跟着自己?若是跟着,那她的行踪是不是都被对方看见,若是转头告诉了天道宗或是陇南城,莫说救出藏珠阁这些小妖,就是自己对上天道宗,都会没了命。 顿时,她的目光立即警惕,寒芒四溅。 凉月满面无辜。 “啊,你们!” 兔妖立时尖叫一声。 她刚刚醒酒就瞧见了这个,本就胆子小,一下子更是慌不择路地从座位上站起。 屋子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最后停到了角落里。 动静实在是大,一下子惊醒了李一和另一只小妖。 李一一睁眼,就瞧见了无伶和凉月之间的勾勾搭搭,很有暧昧。 他一瞬间怔愣住,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怎么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啦? 此时,桑伶已经放开了手中攥着的凉月,若无其事地换到了一边坐下,凉月反而坐回到了桑伶刚才的位置。 “早啊。” 李一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伸手揉了揉眼睛,奇怪问道: “刚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听到有人叫了。” 凉月闲适举杯看向了桑伶,她假咳了一声,指了指兔妖方向。只道: “她叫的,可能是吓到了。” 角落里的兔妖几乎是将头脸全部埋进了墙角之中,只将脊背露在外面,却是抖如筛糠,细颤不止。 桑伶皱眉,刚才不过是她去拉了凉月一把,并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怎么吓成了这般。 李一似乎是没睡好,连打了好几个哈切,慢腾腾地从位子上站起,放了小妖离开。 小妖告退,想要去拉兔妖。 桑伶正从椅子上坐起,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就听刚才的小兔妖忽然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立即尖叫一声,从角落风一般冲出了门去,速度极快。另一只小妖匆忙跟上,担心地追了上去。 “这是发生了什么?” 听到桑伶的问题,凉月正收回了刚才去盯兔妖的视线,转头无辜耸肩: “不知道啊。” 桑伶眯了眯眼看他,心头闪过一丝古怪。 …… 等三人从藏珠阁出来,再坐到饭馆时,已经是午时了。 捡了临窗的位置坐下,店小二上了几道招牌菜,继续退回人群里继续忙碌了。 吃完,李一伸手倒了三杯茶,递给其他人,自己捧着热茶,有一口每一口地喝着醒神。 可这茶水下肚,还是半分唤不醒多余的神智来。不过,刚才在藏珠阁的那幕,却是被他转过了脑子,觉得自己明白了。 一双眼睛闪着八卦的光芒,在无伶苍白浅淡的面上扫了扫,有扭去了旁边凉月的身上,嘿!还真被他瞧见,凉月的眼神始终放了几丝落在无伶身上,一直关注。 自认为看透一切的李一扑闪着智慧的眼神,捂嘴偷笑了几下,要是这两个人高颜家伙内部解决,那不是自己入赘陇南城又多了好几层的机会? 这般想,来了精神的他又去细细观察不远处陇南城的动静,果然被他瞧出了端倪,立即对着窗下努了努嘴,道: “你们瞧,城主府门口的马车少了许多,看来这受邀的宗门世家基本上都已经到齐了。泽州的陈家、李家、钱家,就接不问世事的谢家也派了人过来。更别说几大宗门前后都有弟子前来,明日就是城主独女的及笄宴,看来是有的热闹了。” 三人特意挑的这个茶馆正是遥遥对着城主府大门的位置,街景全能尽收眼底。 陇南城与其他城池不同,是围绕中心而建,外围四周高大城墙,各设四道城门,白日开,天黑关,昼夜有序。从城门进来,绕过无数街口,才能到城池中心的城主府。 此时,从城门进来直达城主府的马车已经少了很多,原本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也慢慢稀疏安静下来。 桑伶眼扫一圈,却是没有看见天道宗的马车,眉心皱起。早晨,谢寒舟被侍女请走,便是要来城主府赴宴,怎么还是不到。 心中一惊,就想探查下在侍女手背上的跟踪符的痕迹,却是忽然被人打断。 凉月抬手注茶,疑惑问她: “怎么吃得少,连茶水都不想喝?是心思落到了旁处吗?” “……并没有。” 总觉得凉月这家伙越发像苏落的做派,一样张着开光挂毒的嘴。 李一斜瞥了眼两人之间的动静,笑的像是偷了腥的猫,主动道: “本来,我昨晚半夜醒了一次,本想着先回客栈再睡。可没想到你不在,凉月硬是要等你。等来等去,我又睡着了,再睁眼就是天亮了。” 桑伶感动吗? 不,不敢动。 鬼知道这家伙等她的原因,是不是要抓她的小辫子,将她送到陇南城的手下。 对面。 凉月挑眉一笑,并不在意桑伶的反应,将手中满盛茶汁的杯子向她推了推,却是挑了一个话题,正色道: “陇南城地处西南,位靠瓜州,自古以来便是地广人稀,并不富庶。不想,几百年前,横空出世一名刀修,不仅杀了这里的大妖,掏光了对方的珍藏,成为举足轻重的大修,建立了陇南城。在他治下,这里歌舞升平,百年无事。现在,借着藏珠阁的存在,更是交友甚广,发展迅猛。” 桌上两人都知道凉月是在说陇南城城主的事情。 李一小声继续道: “此次,他广发帖,邀请宗门世家来此,不过是为了一件大事。” 桑伶瞅了瞅凉月那晓月星辰般完美的形象,肯定道: “是啊,他那女儿今年十六,是最适合找人家的年纪了,凉月道友很有机会。” 你赶紧入赘去吧,别跟在我屁股后面搞事! 凉月一噎,原本要说的话也被堵在了嘴里。觉得这家伙肯定是在报复,果然是只睚眦必报的笨仓鼠! 凉月外表干净清澈,一派云淡风轻,内心气得磨牙,恨不得时光倒流,刚才在藏珠阁就该好好逼问一番,才不轻易放过这只本仓鼠! 另一厢。 自认为长得像土狗李一忽然想到了另一只土狗,蹭地一下挺直了腰背,两眼放光,凑前小声道: “听说陇南城城主座下的大弟子臧锋,为人精明能干,是城主的得意弟子。本来,众人还在猜测,就连那臧锋也在暗戳戳的赶趟,没想到这家伙长得跟个土狗子样,那臧玲玲愣是没瞧上他,哈哈哈哈哈。” 桑伶总觉得这“土狗子”被他说得抑扬顿挫,挟着私愤。 凉月已经收回了心神,没有理会李一的插话跑题,继续道: “嫁女儿捞外孙,不过是修真界众人的猜测。左不过就是陇南城城主长年喜欢闭关,外界大多的猜测是他年老体弱,可以退位了。而他唯一的女儿只是凡人,不能修炼,将来陇南城的继任者是谁,就要看他女儿嫁谁。不过,这次宴会,听说为了一扫众人的猜测,城主打算在宴会之上亲自杀了一只大妖,重新证明实力。” “喀——” 一声脆响,炸裂在手心,桑伶无声放开了杯子,却是露出了几丝笑纹: “是什么大妖?” 凉月看着她完美隐在眼中的冰冷杀意,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罪恶滔天,必死无疑的大妖。” 罪恶滔天? 生而为妖的罪恶吗? 桑伶眸中的那丝冰寒,慢慢移到了窗外,落到了不远处的城主府上。 庭院深深,石块堆砌而成,上面依稀刻着几处模糊的花纹,与她之前在洞府外看见的一致。 是从那处洞府切下来的石头。 忽闻,街外又踢踢踏踏地响起了马车的声音,桑伶回身一看,白马白车,符文光华璀璨,上挂四角宫铃。 “竟然是天道宗的马车!他们居然来了陇南城?” 是李一的声音。 “是什么吸引天道宗不远万里,屈尊来此?” 多了一层思考,是凉月。 桑伶眼眸低垂,落到了马车里依稀照出来的两道身影。其中一个该是一早出门的谢寒舟,那另一人削肩细腰,看着很熟悉。 很快,马车停在了大门口,门内出来了臧峰,热情招呼一二,请下了马车内的人。 那女子白衣华服,慢慢走下了马车,气质灼华,清冷高贵。 只闻饭馆内响起一片抽气声,众人惊呼,认出来人: “竟是天道宗的陆仙子?!” 李一叫的最响: “原来陆朝颜长的是这般模样……嗯?后面那个,是?” “谢寒舟。” 桑伶看着那下车的两人,微启唇畔,帮李一补充上了。 凉月侧首看了她一眼,却是眼神探究,别有深意。 …… 刚下马车的陆朝颜,并不知道在身后一角的饭馆之上,无数人正在看着她。亦或是她自小便受着这种关注下,所以并不在意。 裙角飘然从马车上落下,她站定在石阶之前,回身去看。 谢寒舟清冷默然地随后下车,却是站在了另一处,与她隔了好几人的距离。 第一百十七章 人心之祸(十三) 天道宗的谢寒舟和陆朝颜来了,瞬间点起饭馆内众人的热情,喧闹人声砸得人头疼。 “天道宗的谢仙君,已是好几年没看见他露面了啊。” 一个年纪稍大,带着几个脸生弟子的男修士,开口感叹。 众人目光聚来,见他明显的小门派装扮,没什么见识的模样,便没有搭理。 隔壁桌一个浓眉大眼的散修倒是好心解释了下: “哈哈哈,不就是三年前,禁忌之地暴动,谢仙君为了阵法受了伤,这在门派里养了三年伤,不怎么出现了。” “啊?禁忌之地不是几百年都未曾暴动吗,怎么又出乱子了?” “就是三年前呗,幸亏有谢仙君和陆仙子两人在,又是有惊无险的平了下来。” 说话的人多了,剩下的人也被吸引住,全加入了讨论。 “听说是有什么大妖,为了躲避天道宗的抓捕,便故意跑到了那处,阴差阳错地引起了禁忌之地的暴动。” “大妖,又是大妖!这些妖族就不知道安分守己,不要出来为恶,总要胡乱惹是生非!” 一个暴脾气粗壮男修“砰”地一掌拍在了桌上,一副被大妖戴了绿帽,或是杀了全家的样子,满面通红,气愤至极。 “妖族妖族,我看就要将他们全灭了才是!” “好见识!” 桑伶眉心忽然一跳,手中的茶杯也“啪”的一声落在了桌上,灵压连同语调同时扬出,沉声道: “敢问这位修士是何门何派,哪家的?曾经是不是被大妖害过?” 粗壮修士瞧着有人忽然开口问他,顿时有些愣。对方还张口就是问他出身,更是一张脸多了几分底气,可余光扫了一圈,却是不敢在这个时候轻易说出来。 若是给家族惹了祸,回去有他好果子吃的。 此时场内寂静一片,所有人的打量视线,全落了过来,有一种极度曝光之后的尴尬难受。 他只能勉强哈哈一笑,尴尬地摇了摇头: “小家小户……被害?这倒是没有。” “你家族人、好友,被妖害过?” 又是一句。 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一直抓着一个问题不放,粗壮男修更是坐立不安: “也……也没有。” 桑伶这回不问了,却是一声冷哼,呸到了对面的男修脸上。 桑伶:呸,啥都没有,张着大嘴就是胡咧咧! 粗装男修更是一张脸忽青忽白,更是尴尬。 男修:呜呜呜(咬手绢)……我哪样啊? 李一原本眼睛亮亮的,一直探头细听来自别州修士的各种八卦,突然就见桑伶对着一个修士发难,转过身来,却是瞧见凉月还在闲适地喝茶看热闹,立即不赞同地看他一眼,递了眼神。 李一:你还不去帮无伶! 凉月:嗯? 李一:……她明显生气了,你竟然不赶紧追上,站在她那边,反而站在岸上看热闹? 凉月:她一张嘴,两句话,逼得别人恨不得跳楼,需要帮助?帮着埋尸吗? 李一:我不听,我不听。呸,渣男! 凉月:…… 桌上其余两人的眼风,桑伶没有发现,她眉眼微凉,看向了在场所有人,却是意有所指的提高了音量,道: “你没被害过,为何听风就是雨的,没有半分主见?大妖乱了禁忌之地之事,本就是捕风捉影之事。” 桑伶忽然看向了刚才说这事的修士,认真询问道: “敢问这位修士,刚才大妖害的禁忌之地暴乱之事,可有依据?” “没……没有,我就瞎听来的。” 这个修士没想到自己刚才无心一句,被人抓住不放,立即矢口否认起来,见桑伶眼神平缓,并不针对,立即松了一口气。 他眼睛偷偷瞪了一眼那个乱说话的粗壮修士,乱说什么话,乱接什么口,这陇南城现在鱼龙混杂,四面八方什么鸟都有,改天要是没了命,可别连累了他! 他悄悄看了桑伶一眼,总觉得这修士看人的眼神怪吓人的,被他看上一眼,连着背都是凉的。这般想,立即收了东西,转身就下楼出了饭馆。 桑伶视线继续落在粗壮修士身上,这人一看就是泽州人,衣料轻薄带着绣花,袖边衣襟都是某种特殊族徽花纹,该是泽州某世家的。 微凉目光在那族徽上扫了一圈,桑伶收了目光,摁下心头那些不好的记忆,放平了声音,继续开口道: “妖族也是生灵,哪有无故就要灭其全族。人妖对立,再如何都不过是人心作祟,妖性本恶?还不如说人心难测才是。该是如何看待,就该如何看待,一双眼睛看到的都不一定是真,更何况听来的?你听来一句,便是全情义愤,恨不得将妖族置之死地,个个都是这般的话,那这个世道还有什么天理公道?” 粗壮修士一张脸红白一片,已是恨不得找个地洞将自己塞进去。从前,家里就说他没脑子,没主见,他还不以为然,如今,被当面质问,搁在了众人审视的目光之下,简直就是一个深刻的教训。 桑伶见他如此倒是没有继续去戳对方的痛脚,从前相同的话,是她对谢寒舟,对陆朝颜去说,没人在意也没人会听。今日这番话,却使她有机会,可以在修真界众人面前说出来,灌输起真相,将众人唤醒。 桑伶微叹一口气,最后却是说了一句: “修士立于天地之间,修为寿命都是其次,最重要还是一颗心,心炼好了,才能得到真正的大道。” 一番言语简直是石破天惊! 众人简直耳目一新,在最后一句上品了三品,才觉得豁然开朗。 几个修为高深的修士率先回神,主动给桑伶行了一礼。 “多谢修士解惑。” 这是会思考的一批人。 另几个脑子浑浊一片,固执偏执的人却是满面不屑,嘲讽道: “你口口声声说着妖的事情,我看啊,就是昨夜藏珠阁几个小妖精把你伺候好了,让你为他们说话。” “哈哈哈,我看什么修心不修心,这个世界就是谁的拳头大,就要听谁的!” 那几桌的哄笑一阵,自顾自地说着话,对着桑伶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起来。 人妖对立之事本就是根深蒂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不能一蹴而就。 桑伶无意对着几个木脑袋费口舌,忽然她眼角一瞥,想到了什么。 故意伸了一双眸子,轻轻从粗言秽语、说的最响的几人脸上扫到了头顶,面露惊奇,嘴里啧啧两声,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正要说,却是骤然合上了嘴,咽了回去。 好家伙,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了她的身上,个个翘首以盼,眼神热切起来。 个个都在想,这修士究竟是发现了什么? 李一眼珠一转,见周围人的兴趣都被勾起,眼珠骨碌一转,故意凑到桑伶面前小声去问。 “你发现了什么?” 桑伶将手掌附在唇边,掩下唇形,小声回了声。 “骗人的。” 李一立即像是听到了真的秘密般,“哈”的一声笑了出来,转头不敢置信地去看了眼之前还在嘲笑他们的修士。 “啧啧啧,真是没想到啊,你们一个个的。”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几个人,眼神奇怪。 那几个人像是被人捏着嗓子的鸭子,瞬间开不了口,脸面胀得青紫一片。 “你根本就是胡说!” “你到底看出什么?!” 另一桌立马嘲笑道: “哈哈哈,有胆子做,没胆子说。” 饭馆内顿时哄堂大笑起来,桑伶老神在在的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入口,却是看向了窗外。 …… 此时,不远处的城主府门前也是热闹一片。 天道宗的贵客到齐了,臧峰带着弟子张罗收拾,臧玲玲拎着留仙裙,喜笑颜开地凑了过来。 她还未开口,就察觉到了谢寒舟和陆朝颜之间古怪的气氛,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飘来飘去,窥探不停。 忽然,就和陆朝颜的视线撞在了一起,臧玲玲没有半分尴尬,面上立即浮了一个假笑,主动招呼道: “陆仙子,远道而来,欢迎欢迎啊。” 陆朝颜淡淡一嗤,眼角微眯,上下打量了一圈臧玲玲,不过片刻,却是无味收了回去,稍点头道: “臧小姐好。” 臧玲玲本来还在看陆朝颜的热闹,如今被她这一番无声地评头论足,顿时激出了几分薄怒来。双臂交叉在胸前,想要开口回怼回去,却突然打住,想到了前几日父亲闭关前对着自己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招待好天道宗之事。 只能强摁下小姐脾气,扯了下嘴角,露出了不算笑的笑,却没了开口心思。 旁边,侍女花莲见怪不怪,立即躬身行了一礼,对着陆朝颜客气道: “陆仙子,院落早就打扫干净,就在藏珠阁后,谢仙君的院落旁边,等中午的接风宴结束后,便可回去休息了。” 藏珠阁名声在外,陆朝颜眉心微蹙,眼底起了两分厌恶,却是克制地掩了下去,并没有表露出来。 不过,她到底不是一个喜欢委屈自己的性子,却是忽然一笑,对着谢寒舟柔声道: “这陇南城城池占地极大,想必酒肆客栈都是应有尽有,我和寒舟还是先到客栈投宿就是,总不能时时打搅,你说是吧,寒舟?” 一缕清风划过,马车上的宫铃偏了一偏,宫铃底下挂着的留宿立时筛入几丝金黄色的阳光,正巧照在了底下陆朝颜的脸上,几丝须光拂过她的唇边,就像一只老虎猫儿的须。 臧玲玲感觉棘手,明晃晃就是拉人上船,她单独一个不好拒绝,天道宗都是如此,倒是让陇南城只能捏着鼻子答应下来。 臧玲玲立即看向了侍女花莲想要讨主意,花莲也觉得陆朝颜这个女人难搞,再一想,悄悄摇了摇头,递了眼神看了另一人—— 站在陆朝颜隔了一丈的谢寒舟。 正午。 灼热的阳光,微微焦黄,蒸笼般烘出所有的热汗,却是丝毫晒不进面前之人。冰雪捏成的五官模样,在阳光底下,几乎透明发光。 雪人开口,却是六月冰雪,全吹进了陆朝颜的心里。 “此处很好,不须如此。” 第一百十八章人心之祸(十四) 从前的记忆灰暗而轻飘,像是断断续续的尘灰,稍一翻动,便是呛咳不止,撕心裂肺…… “你在看什么?” 一道声音将桑伶唤醒,转头,对上凉月一双眼,他顺着她的视线,想要去看窗后。 桑伶微微一错,反而将身后场景全然放开,直接道: “看城主府。” “哦?” 凉月惊讶她的坦诚,反而消了疑虑,没去细看。 不过一眼,却是看出了门口两人的隔阂,他挑了挑眉,轻笑道: “这从来都是金童玉女的两人,怎么如今一见,这般生疏。”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就连夫妻俩人都会生疏,不是很正常?” 桑伶微微一笑。 凉月静静看她,眉间的嘲弄却是收了,多了几分别样的神色。 这般的目光,有些奇怪。 桑伶稳了稳泛起涟漪的心绪,不去猜对方目光中的意思,撇了视线,重新投出窗外,看着谢寒舟和陆朝颜两人,却道: “世上从没有不能改变的东西,山能平,水会移,石可破,就连人心,都是忽然晴雨忽然东风,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有了隔阂,就有空子,分裂两人,才有机会进行下一步。 凉月低头不语,片刻后,却是忽然小声道: “该记住的忘记了,心就会变,若是时时刻刻记住,甚至是刻进了心里去,就什么都不会变,永远也不会。” “哦,是吗?” 桑伶举了茶喂进口中,润了润,才淡淡随口一句。 心中却在盘算如何继续分隔,甚至让两人反目。还有城主府那只大妖,救出大妖,也是势在必行,更何况还有藏珠阁。 心思转到了别处,口中只是一句无心般的话语,随着眼神轻轻瞥到了陆朝颜的脸上。 此时,城主府外。 陆朝颜此时的神情并没有多好看,尽管她生了一张绝对美丽的脸,可在那微微扭曲,略微泛青的神情下,也多了几分森冷阴鸷。 本来陇南城这种小地方师父的意思是派一个普通长老来走个过场就是,可没想到谢寒舟却不知从哪里听来了消息,接了帖子就动身。她在宗门听闻后,立即用通讯玉佩发了消息,又紧赶慢赶地追了过来,想要像从前那般多多和他相处。没想到,风尘仆仆后,对方却是这个态度。 自上了马车后,便是三言最多回了一语,别的再无多的。如今,又是这般,她强压下心口那口郁气,扯了扯嘴角,笑道: “寒舟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她没有坚持再换客栈,尽管她是真的很不情愿。 臧玲玲捂嘴偷笑,配着那副干瘪枯瘦的身子,活像是偷油吃的老鼠: “我就说别折腾了嘛,安安心心住下多好。院子侍从都给陆仙子配好了,保管住得舒心。都到了这里,就别想一出是一出了。” 陆朝颜瞥了一眼这个粗俗难看的女子,径直回怼回去: “我天道宗大宗风范,自是对于衣食住行不愿讲究,如今不过是客随主便而已,要是臧小姐还不满意,揪着不放,倒是我们客人的不是了。” “你!” “小姐!” 臧玲玲一双被修得细细的眉霎时倒竖,就想骂人,袖子却被花莲狠狠一扯,拦住了。 臧玲玲强吸了一口气,知道这个娘们厉害,没有再说,生起了闷气。 侍女花莲警惕地看了眼陆朝颜,又觉得自己小姐火炮一样的性子,再让两人对上绝对不好,赶紧退下,去寻了臧峰。 陆朝颜将臧玲玲这个跳梁小丑击退,心里没有半分喜悦,一颗心忽上忽下地全放在了谢寒舟的身上。 此时,谢寒舟和几个相识的他门弟子正在交谈。 陆朝颜向谢寒舟的方向走过去,却是被花莲带来的臧峰挡住了路。 “谢师兄,陆仙子,久等久等,刚才一派忙碌,也不知小姐招待得如何?” “自然是好。” 陆朝颜扯了一个假笑,客气回道。她此时心思都在谢寒舟的身上,哪有什么心思去应付一个小城池的弟子。 臧峰看见对面人的不在意,眼底一沉,遮去了那点不悦,更客气三分,笑道: “马车还在安置,届时就将行礼带去别院,先请两位静待,宴会稍后就开。” 陆朝颜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眼神直直盯在不远处谢寒舟的背影之上,对方却,只和几个他门修士交谈,毫无察觉。 她心思落在了旁处,放在臧峰的眼下,便是冷淡敷衍。 臧峰眉心一皱,即使是天道宗的掌门首徒,也不能高傲至此,半分不将人放在眼里吧。 臧玲玲却是忽然拎着裙角,轻巧走了过来,难得凑到臧峰旁边,主动开口道: “你可别生气,刚才陆仙子就想不住在别院里,出去住。谢仙君体谅,并没有同意,这才作罢,这看咱们可不就不顺眼了吗。” 她虽然将嘴巴掩在手掌之下,可音量实在不低,更何况周围都是修士,个个生个尖耳朵,一下子就全听清楚了。异样的目光,三三两两落在了陆朝颜的身上。 偏偏她还迟钝地没有意识到,等过会回了心思,才发现周围人见她的目光都是怪怪的,更加疑惑。 不过一个小绊子,臧峰没有多嘴点破,更不会横加指责。 适时,门口马车拥堵住的情况,终于结束,弟子们伸手带路,将贵客带进了门。 一时间,门口少了许多人,谢寒舟结束和几个弟子的交谈,与陆朝颜站回到了一起。 再如何,天道宗的身份要求他们此时必须站在一起,共同进退。 臧峰领着谢寒舟先走,臧玲玲和陆朝颜面和心不和地互相僵持了一会,反而落在了后面。 臧峰忽然对着谢寒舟小声揶揄道: “昨夜,谢仙君是滴酒未沾,今早起来是否疲累?” 谢寒舟在对方意有所指的口气中忽然反应过来,睫毛微颤,没有说话。脑子却是不受控制的,忽然飘上了一个人,那人此时是否还在院子里等他? 臧峰咧嘴一笑,全无心机的模样: “我知道陆仙子必是管得严,可男人在外,哪里还让女子来管头管脚的,你放心,这事我必会给你保密,哈哈哈哈。” 余光一扫身后那个目下无尘的陆朝颜时,臧峰嘴角的笑扩得更大,对着谢寒舟揶揄道: “高高在上有甚滋味,知冷知热才是知心人,日子这般长,总要找个知心人才是啊。” “确实。” 本就是随口一句的感慨,没想到却是等到了谢寒舟回答,臧峰有些惊讶,正要去问,恰逢脚下一跨,跨过了一道门,将刚才的插曲就给忘了。 身后。 陆朝颜长手长脚,一步就抵过臧玲玲的一步半,一下就踩上了石阶,将人甩在了身后。 臧玲玲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稍一恍神,“哎哟”一声踩住了长长的裙摆,就要摔在地上。 侍女花莲本就跟在后面,因为裙摆太长,隔得有些距离,眼瞧着小姐就要摔跤,顿时急出一头汗,被绊在裙摆外,伸不出手去接。 臧玲玲抓紧时间用手捂脸,尖叫着准备迎接疼痛。 然而就在此时,身前忽然袭过一抹清风,将她轻柔带起,重新站住。 “没事吧?” 声音平淡清冽,像是琴弦奏响的弦音。 臧玲玲猛一睁眼,却看见一张清隽苍白的脸。 生得真好啊,她焦黄色的双颊多了点红,向后退了两步,小声道谢: “多谢修士。” “无伶,唤我无伶吧。” 桑伶微勾了唇,露出了一点浅笑,半瞬即收。 臧玲玲目光流连地在面前这张好看的脸上转个不停,无伶似乎不经常笑的模样,吝啬地只露出一点,就全收了起来,不再展示,可真是小气。 “无伶,你今日来也是为了参加宴会?你是哪个宗门世家的,我怎么没有听过你的名字?” “小门派而已,师父交代,他的名讳不要提及,只当做散修弟子在外行走就是。我来不过是出门历练,倒是不知有什么宴会。” 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不能说吗?” 臧玲玲有些失望,却引起了更多的兴趣。只有真正的大佬,才不愿意在众人面前显露出真名。看无伶生的好,修为也好,为人性格温和知书达理的,肯定是有一方大佬好好教养过的,心里那点好奇掺杂着在意杂,顿时糅成了一点心动。 臧玲玲脸上的红晕扩地更大: “无伶,明日就是我的及笄宴了,你拿着玉牌届时一起来参加吧。宴会可好玩了,我父亲抓到一只大妖,明日便会亲手斩杀,为民除害!” “大妖?” 桑伶看起来多了一丝兴趣。 臧玲玲抓紧时间跟上: “听说是沾染了血煞的大妖,接连灭了几个村子的凡人,修为很高,我父亲亲自出手抓住,现在就关在了府里,明日等到黄昏时刻,就会在宴会上亲手杀了大妖挖出妖丹来。” 桑伶犹豫。 侍女花莲立即递上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牌子,桑伶最终还是接了过来,有礼道谢: “多谢美意,明日若是有空就来府上打扰。” 他也没说来,也没说不来。倒真是像清风一般,难以捉摸啊。 人走了,臧玲玲还顿足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才提裙离开。 此时。 桑伶忽然感觉到别处有一股视线,回身看来,却是对上高高门槛前立着的另一人—— 花容月貌、月宫仙子般的,陆朝颜。 桑伶微微点头,客气招呼后便径直离开了,没人知道,转过身来的那张脸却是平静得像是幽潭之下的寒冰,冰冷彻骨,杀机四伏。 陆朝颜平淡收回目光,见是个普通修士,却没有将此人放在心上。 臧玲玲三两步上了台阶,领着陆朝颜向内走去。 城主府门口风波平息,只有看守弟子望向桑伶远去的背影,带着几分可惜。 臧玲玲这个女子贪花好色,偏又被臧峰视为囊中之物,从前不是没有好看的门下弟子入了臧玲玲的眼。 只是,最后那些被臧玲玲缠上的好看弟子,等她失了兴趣,就会被臧峰暗中杀了,无一不是死无全尸。 果然,一个弟子很快就将此事禀报给了臧峰。 ——引用唐李治《八至》 第一百十九章人心之祸(十五) “东西拿到了?” 此处是一处偏僻的小巷子,刚才桑伶去城主府设计骗来玉牌子之前,便和另外两人说好再次此处集合。 虽然,她本意是单独行动,可到底总是不见她人,到底奇怪,她还是来了此处。 此时,凉月正手里抓着一把凉扇,左右扇着,胡乱搅些风来。偏偏一身本就是白色落拓的长身道袍,仙风道骨般的装扮,做了这些动作来,显得有几分孩子气的格格不入。 桑伶看他明明怕热,还非得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白衣长袍,有些沉默。 李一道: “东 “喂,木叶的忍者,从刚才就看你一直在司使大人旁边,嘀嘀咕咕干什么呢?”一道隐隐有不爽的男声穿过来,真田半次郎脸色不是很好地走过来。 “忧忧出生无忧谷,便给她取了这么个乳名。阿临是在临都怀上的,自然就取个临字咯。”沈初寒倒是对答如流,说得冠冕堂皇。 “咚”的一声轻响,屋外的人也不知道是撞到了什么,接着便是夺命狂奔的撒丫子飞奔而去,屋内两人相对无言,半响,无极才又再度笑了,只是笑容中染了几分凄凉。 “义父,是我,秦琴和青云都活着,我们都活着!”朱达大喊说道,他本来做好了再不相见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事情还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秦川不仅回来了,还是考中举人回来的。 “记住了,患者现在不能被过多的打扰,所以没事的话,最好不要围着他乱转,尽量让他安静下来,明白么?”余菲一再叮嘱道。 “走吧。”流月和沉星应了额,随宋清欢一道往外走去。不想,刚出听荷院,没走多远,便见前头一人熟悉的身影,正是苏镜辞。 俞薇手中火球瞬间爆发出来,人在死亡之前的爆发力是十分惊人的,俞薇瞬间打出的火球,比起以往还要强大,瞬间便有六个火球攻出去。 水滴型的座舱内,飞行员对着密密麻麻的仪表盘说道,他微微转头,飞行头盔上倒映出东京辉煌的夜景。 李道然手中的祝福之锤一挥,就轻松挡住了令天雪手中的大剑,并且看起来还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告诉你,不管怎样,必须要跟我站在统一战线,知道吗?”彭梦瑶瞧着宁静说道。 如果自己给了钱,而那人又不帮他办事,这闹起来,总会有蛛丝马迹。 他主持林族成人大考无数次,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接连突破的武修者。 叶言不敢大意,直接拨通了狗蛋的电话,将事情和他简单的说了一下。 说罢,也不理会猪刚鬣委屈的要死的尴尬样,叶言继续朝里头走去。 卷帘大将接过酒,饥饿,伤痛加上日积月累的憋屈,让他苦不堪言,仰起头直接痛饮半壶,蓝靛的面庞上飘起一抹晕红,然后,卷帘大将连连叹气,说了起来。 众人在欣喜之余,又想起了刚刚离开的韩志强,不由有些同情起了这个家伙。 未来王佛念诵未来经,一道道佛光从他身上发出,凝聚出一尊虚空大佛,佛身盘坐在老龙龟至尊的上空,以压塌虚空的势头镇压龙龟至尊。 回到檀州,萧干立即命令全军必须加紧训练,同时在城外坚壁清野,高大的树木全部砍光运回城内,各种城防用具再追加三成。另外还大肆囤积粮食,征招士兵,还要招募各族义勇,加派细作刺探敌情。 李落所为,于大甘朝廷并无过错,关心则乱,纵是天纵如言心这般也是难免。 捧着微型地图慕凡,指着地图纸上“石泉”两字对李清说道:“殿下,前面这座城池算得上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一个大城镇,也算得上茂州通往松州的最后一道关隘,越过此关,直行不到一百里就是松州的地界。 第一百二十章 人心之祸(十六) 桑伶一个人披着两件马甲,在两拨人面前来回转,主打的便是时间差。 下午,她作为“无伶”在客栈里安置好了,借口修炼,锁了门窗,暂时消失。另一方的小妖就要穿红戴绿,粉墨登场。 刚才院门口费了些时间,不过瞧着陆朝颜那几乎有些扭曲的脸庞,她便心里爽快极了。像是夏日里,吃了一整根冰棒一般爽快。 这点开心,在看见厨房里还冒着白气的冰点时,扩得更大。还好没怎么化掉,可以吃。 “我可费了些功夫做的呢,就不知道仙君喜不喜欢吃这个。” 桑伶揭开竹罩子,露出里面白透透红艳艳的凉气冰点,下面是堆起来的冰沙,上面落成个小尖尖,特意撒着不少红豆水果碎,看着就能胃口全开。 谢寒舟让她孩子气地拣了一碗先吃着,才随着坐到了四方桌的一边,捧来一碗,预备吃。 只是。 他捏着勺子,看着碗里的红豆粒看了一会。看着对面的女子,因为吃到了甜味,忽然笑眯成弯月牙的眼睛,脑中忽然想起了曾经那人说过的一句话—— “……甜甜的东西吃了,那心可就不苦了。你不吃,下次就再没机会尝了。要知道,人生总有许许多多的错过,可不会时时刻刻等着你,给你任何后悔的机会呢。” 他后悔了许久,追忆了许久,如今每一寸的时光,都像是偷来的,欢愉过后,便是空落落,浮在半空的心慌。 许多事情,他会尝试去改变,去争取,去求得原谅…… 桑伶正吃得开心,本来这玩意就是她在街角买的,为了捂住马甲的小道具,毕竟在院子里呆了近乎一天,要是问起来,自己也能有个交代。 不过,没想到这忽然起意买来的冰点格外地凉爽好吃,亦或是打脸了陆朝颜今日的心情实在是好,一分也能吃出三分甜来。弯起来的月牙,里面盛满了欢喜。 吃到一半,忽然听到“铛”的一声,碗碰碗,一些红豆被人拨了过来。 “红豆见你爱吃,分些你。” 清洌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纵容和耐心。连同那拨来的红豆,都不吝啬地拨了很多。 只是。 桑伶忽然觉得碗里的东西不香了,丢了勺子,“噌”地一下站起。 “我吃好了,仙君你继续吃吧。” 人走得很快,几乎是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门外,却是将屋外的闷热沉闷全带了进来,压在了身后人的心上。 小厨房不大,除却那矮阔的灶台,就摆着一张桌子,搁着两条板凳,便没了什么可以转身的地方。 谢寒舟坐在靠门位置的那条板凳,两条长腿委屈地窝在四方桌下,只低头看着手里还挨着另一只的碗,碗里冰点有些化了,又被不在意地剥掉了大片的红豆,上头的尖尖化成了一团萎靡的冰块,露出了碗底刻出来的几个字。 拿勺一拨,碗底的字更清楚了——“旺记冰点”。 须臾。 那勺忽然被人灌上灵力,一点点地抹去了那碗底的字迹,连同另一只碗也没漏掉。 …… 一股脑从小厨房冲出来后,桑伶木着脸躲到了一处连廊之后。 等冷静后,她就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她怎么会被这么简单的小事触动了心肠。谢寒舟再如何,也是害了她两次的罪魁祸首。 她即使想要让对方受伤,狠狠将他虐成狗,也不该自己先落荒而逃,先成了狗。 她正在盘算怎么使出三十六计狠狠离间谢寒舟和陆朝颜两人,再各个击破,给自己报仇时,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极轻极微的脚步声。 她连忙收整了表情,露出一点哀怨,故意叹了几口气,满腹心事般坐在了连廊上。 果然,那道脚步声加重了几分,一个手拍在了她的肩上。 转头,果然是侍女花墙。 “发生了什么事了?不是在和仙君吃冰点吗。” 果然,花墙是时时刻刻盯着谢寒舟,桑伶眉毛一皱,想要马上说什么,却是立即闭紧了嘴巴,没有去说。 “没什么。” 欲盖弥彰。 花墙一看有事,更加起劲,拎着裙摆坐在了桑伶旁边,问道: “是仙君欺负你了?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事?” 桑伶撑着连廊栏杆勉强站了起来,道: “花墙,我……我没事。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了,我还是回藏珠阁算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 花墙猛地一惊,下意识训斥出声,见对方吓得更狠,一双眼睛都红了,表情害怕。立即收整了表情,换了另一张脸,扯她在连廊上一起坐下,悄悄地道: “刚才是我气急了,一时没注意。那藏珠阁是什么地方,你们小妖今日还不知道能不能看得见明日的太阳,回去又是什么好日子,怎地就要动不动回去了?” 桑伶听她似乎在讲公道话,一副为着自己考虑的模样,像是揣着十成十的真心,一副被打动的模样,顿时洒了几滴泪下来,哭诉道: “仙君对我不错,可也只是不错,今日,那陆仙子来了,一下子就像抓走了仙君十成十的注意,刚才还在问我冰点是怎么做的,明天就要送给陆仙子去吃。姐姐,你说,这口气我是如何咽得下呢!” 花墙只觉头顶飞过无数只乌鸦,“嘎嘎嘎”地乱叫一通,都不能形容自己此时的无语。 也不知这谢仙君是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不过一两日就全然上了头,忘了自己的出身和身份。 一个妖,哪里能和修士站在一起。给了你三分好颜色,也不过是当个玩意儿,哪里会真的当真。遇到了正主,不也是一个当厨房丫头的命? 不过,这些真心话她是不会说的,小妖还用得到,她和谢寒舟关系更亲密,更在乎,那对他们陇南城只有好处,并无坏处。 花墙微微一笑,道: “回去就是什么都没有了,还是牢牢依附住谢仙君才是真的。他是宗门弟子,掌门爱徒,今后的天道宗掌门,这般的好日子,好人儿,你更要抓紧了!” 威逼利诱? 桑伶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好笑。不过面上还是继续哀哀戚戚,不敢答应的模样。 “我……我不过一个小妖,哪里来的本事抓紧。” 又像是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身份,缩手缩脚,不敢作为的样子。 花墙见她一副拿不出手的模样,有些嫌弃,更多的却是放心,只有这般烂泥一般的性子,才更好把握啊。 她将声音压低了三分,凑近道: “都有陇南城给你靠着,你还有什么犹豫的。你放心,自然会有好东西给你用,保证让他对你服服帖帖,千依百顺,今后便是飞黄腾达,做个掌门道侣也是可能的。” 桑伶:……好撑,这画的饼真大。 一面却是故意将唇角扯了又扯,不自觉地向上扬着,像是想笑,又是不敢想的模样。 “掌门?道侣?!不不不,我没有这么想的。” 看这表情,就是听进去的样子,花墙才不信她的话。 “都有可能!怎么不好想想呢?” 同时心中大定,这般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也不知道谢仙君看上她哪点,刚才她在院门口撞见的一幕,听说可是把陆仙子气得够呛,回去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好一会。 不过,她刚才径直将此事禀报给了刘管事,进而征得了大师兄的注意,既然之前给的那罐茶叶谢寒舟不愿意喝,那就换另一种方式。如此这般,就不怕他不上当。 上当了,和陇南城有了勾连,那就相当多了一个软肋,任由他们把握。莫说这次及笄宴暗中除了一个竞争对手,今后有了谢寒舟作支撑,今后大师兄不就可以背靠第一大宗,能直接成了城主? 花墙之前将事情禀报给刘管事,刘管事便是这么分析,同时将一样好东西交给了她。现下,就是一个机会。 桑伶低着的头突然被一道明亮的银光一闪,她微一侧头,就看见花墙手里拿着一小块银盒子,小小不过两三指宽,上面还细细缀着些珠宝玉石,模样精致,像是女孩子用的东西。 花墙见她看到,将银盒子直接塞在她的手中,郑重道: “上次那个仙君不喜欢,就不要用了,这回给你的这个可是更好的东西。” 花墙的手在银盒子上拍了三拍,离开时,用尾指的指甲一抠,只听“啪嗒”一声,银盒盖子开了,露出里面桃粉色的胭脂来。 “这可是好东西做的,最是能显女子的好肤色,而且保管用了,就能让男子,特别是修为高的男子对你神魂颠倒,恩爱不已。” 一盒胭脂就能这般神奇?像是下了什么迷魂药般。 知道这东西定时弄了什么秘法在上面,桑伶眼睛微眯,细细打量手里的东西,一时倒没看出什么名堂,质只感觉上面沾染的东西并不纯粹。 花墙见她只看,忽然伸手挑了一点胭脂,快速对着桑伶左右脸颊各自抹了点,指腹轻巧一推,脸颊上就像是自然透出来的红晕,艳光更是多了四五分。 桑伶强忍住下意识想要砍掉那伸来的的杀气,僵了声音,像是迟疑般,一字一句道: “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觉得……有一股,妖气?” “嗯?”花墙轻咦了一声:“你倒是敏感。” 算是承认。 手指猛地攥紧,无数血腥记忆霎时翻起,桑伶咬紧了牙齿,再次忍住想要用这银盒子砸碎对方脑瓜的冲动—— 藏珠阁地牢,死不瞑目的小妖,那鲜血淋漓的尸体.......她知道这胭脂是拿什么做的了,这些人究竟要坏到了何种程度! 花墙只以为桑伶被吓到,更加笑得更加不怀好意: “你要是不乖乖听话,这次还不成功,那下次这盒胭脂,我就拿你的血肉去揉,你说,这般甜的味道,要用上几两心头血呢?” 在花墙的眼里,桑伶的脸霎时白了,手中捏着的银盒子,瞬间就要滚在地上,花墙一个伸手就想去捡。 第一百二十一章 人心之祸(十七) 怎料! 面前募地站出来一个人,银盒子转头就被一只鞋踩在了脚下。 这双鞋很好看,白色花纹的蜀锦鞋面上又细细绣满白色米珠,精致、豪奢。连同那下垂的衣摆,都缀满了同色的小米珠,珠光璀璨,艳压芳菲。 花墙弯着腰向上看去,竟是看见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脸色陡然一变。 陆朝颜似笑非笑的看着廊下的两个人,轻轻抬脚,用脚尖对着滚过去的银盒子就是一踢。 “咚”的一声。 银盒子滚托到了墙边,砸出了一个粉印子。 这一声轻响宛若晴天霹雳,将花墙的脸骤然打成了霜雪般的白。 她匆忙低头,遮住脸色,却是扑通一声,脚软跪在了地上。 “陆仙子........仙子,安。” 支支吾吾的想要求饶,却是张不开嘴。陆朝颜到底是何时来的,她都听去了多少?这事是大师兄单独吩咐的,要是被她陆朝捅到了城主面前,自己这条小命可能连死都是一个痛快。 花墙被吓跪在地,桑伶却没有多少害怕。本身她不过就是一个棋子,什么理由借口都好说,纵然陆朝颜将刚才的一番话全听了去,也抓不住她什么错处,连着马甲身份,也暴露不出来。 不过,此时,却是一个好机会。直接让陆朝颜发现陇南城这伙人的计划,一能帮助自己解决了花墙,出了一口恶气,另一方面,激怒陆朝颜,离间谢寒舟,正好能脱了这个马甲,不再和谢寒舟纠缠。 稍一思量,桑伶已经气定神闲,闲适的站了起来。 另一厢。 瞧着侍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陆朝颜露出一点冷笑,只觉从踏进陇南城以来,心口那点郁气松开了不少,正要再缓,却撞上了另一个人涂脂抹粉的脸。 对方像是有几分害怕,捏着帕子羞怯的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上下左右的看了一眼陆朝颜,像是切齿又像是不屑,眼睫一转,收了回去。微一矮身,招呼道: “原来是天道宗的陆仙子,我还当是何人,倒是吓了一跳。今日来是要拜访谢仙君?今日前来怎么不提前说声啊.......啧啧啧,还真是上赶着。” 桑伶要说用眼神惹怒一个人,桑伶此时的本事要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再加上最后一句,她偏偏说的细声细气,似乎含在口中,囫囵的让人听不清楚。可就陆朝颜耳尖的全听见了,一口气更是又重新堵在了心口,像是鱼刺般梗的她憋痛。 “我和寒舟青梅竹马,自小一同长大,感情深厚。在天道宗时,我便是来去自如,从不被约束。怎么,如今到了陇南城,我和他之间,便要被你一个侍女挡着了?” “又不是道侣,怎么能随随便便的出入男修的院子啊?” 桑伶举着帕子像是惊讶至极,扭捏秀气地又按在了嘴边,像是将什么不好的话也一同堵了回去。 接连两次吃瘪,陆朝颜不愿再和这个小妖起口舌之争,眼睛重新落在了那墙角的粉印子上,嘲讽道: “我若不来,不就撞不破你们的阴谋了?说,这东西是要做什么!是拿来对付谁?” 银盒子?这倒不关桑伶的事了,正好让陆朝颜将一切拆穿,反而能还妖族一个公道出来。 她立即将那帕子将脸全挡住,害怕般倒退了两步,将旁边罪魁祸首的花墙全露了出来。 花墙本还在考虑陆朝颜究竟听到了多少,转头就见面前晃过一抹黑影,下意识抬头,不想就对上陆朝颜看过来的森然目光。 她们四目相对,花墙懊恼,怎么就对上了呢! 果然,陆朝颜将矛头指向了她,逼问道: “那就你来说。” 花墙抖得更剧烈了,天道宗出面,陇南城不管如何都会给出一个交代,自己只会死或者生不如死,这种结局,她都不想要! 她现在简直被自己脑补出来的结局吓了个半死,脑子里一片浆糊,该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我不知道。陆仙子,陆仙子饶命。” 桑伶没想到对方还是这般不中用,不过也是。即便再如何,陇南城到底比不上天道宗的根深蒂固,地位崇高,要真是花墙和陆朝颜对上,一个是玄诚子的爱徒,一个是城主手下的小侍女,鸡蛋石头般,可不得要怕。 不过,要真是花墙这般不中用,她可得抓紧推一推才是,桑伶又磨蹭了两步,主动开口道: “陆仙子,花墙姐姐不过是看我胭脂淡了,要给我擦点胭脂才是,其他并无什么。” 欲盖弥彰! 陆朝颜眉梢一动,已是明白了。要真是擦胭脂,花墙为什么吓成了这样,就说明是真的有鬼,刚才她来的太晚,只听到了一句尾巴,真相如何,还是要细细审问一番才是。 陆朝颜一双眼从涂脂抹粉的小妖,落到了面前花墙的脸上。刚才这个侍女最后一句威胁的话,正巧被她全听见了,这般肮脏恶心的玩意,也敢来制成胭脂,涂在人脸上,她被恶心的不想去看墙角的粉印子,至于这个小妖,不过是这侍女的棋子,重点还是要放在花墙身上才是。 她放出灵压,瞬间压在了花墙身上,将她摁了一个趔趄,口角流出血丝。 陆朝颜冷漠逼问: “你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制成,有什么用处,用在何人身上。” 桑伶也赶紧竖起耳朵听,如今让陆朝颜去借刀杀人的计划已是成功,可不能错过真相才是。 花墙还想闭紧嘴巴不说,却是遭来了更重的压制。 一种牙涩的“咯吱咯吱”的骨头摩擦声音响起,让人听着就觉得痛。 桑伶闲适地拿着帕子挥着,其实暗中正用着力将双颊左右两点胭脂抹掉,泄愤般的力道,顿时擦红了一片,多了出两片血丝。 面前。 花墙已经抵不过这般的强压,只能张嘴求饶,断断续续地解释起来。 “就是寻常制成的胭脂,多用了点小妖的血肉而已.......藏珠阁豢养了一批姿色上乘的小妖,平常用作出卖色相,笼络修士。若是有人下手重了,死了个把小妖,便会去妖丹分皮肉炼心血,用秘法做成这种,专门用于.......用于男修身上,这一盒,是加重了分量的.......唔!” 最后一声闷哼,是桑伶慌乱踩在她的手背上,被碾压发出的痛呼。 桑伶似乎是害怕极了,又或者是被真相惊吓到了,脚下磨蹭着没有移开,却是借着暗劲,将花墙的手背踩得骨裂断筋! 桑伶此时已是红了眼眶,像是悲,更多的却是怒。 “你们究竟还想做什么?!我们小妖被你们控制出卖色相不得已,现如今,竟然是还发明出了别的玩意,让我们死也死得不安心!” 说话间,脚下的力又加了几层。 花墙此时已经感觉不到手背的知觉了,她想出声让小妖挪开,可对方脚下的力实在是重,已是将她折磨得痛呼不断,根本发出不了完整的声音。 “你.......你放........啊,痛!” 可陆朝颜丝毫没有觉察出异常,她扫了眼花墙那只有些许微红的手背,只以为花墙想要借机狡辩,她将独独施加在花墙身上的灵压增加,径直逼问道: “肮脏恶心的东西!你今日拿了这玩意,到底是想要做什么!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你今日要说了,我就留你一条性命,要是不说,我就将你送到陇南城城主手上,直接问他要个交代了。” “不可!我说我说!” 花墙面无人色,几乎叫出了气音。 陆朝颜手中的灵压减弱了几分,等待她说。 桑伶倏然有一种危险的直觉,她立即松开脚下的力,向着身后连廊连退了好几步,转身就走。 可是,花墙到底是抵不住,眨眼间就将肚子的话全吐露个干净。 “是小妖!她想用胭脂勾引谢仙君!只要用了,谢仙君便会对她恩爱有加,一往情深。都是小妖让我弄来的,和我没关系啊!” 陆朝颜顿时宛若被侵犯了领地的母兽,柳眉一竖,灵压全开,瞬间就取了花墙的性命,骤然一道剑气从手中而出,已是急速跟上了正在逃跑的小妖。 脊背发寒,桑伶匆忙回头看来,四目相对,陆朝颜露出一点狞笑。 “你还真是心比天高啊。” 说话间,她手中的剑气更是迅疾。 桑伶只觉身后那抹剑气异常迅猛,不过两息,就已经跨过几根廊柱飞到眼前,她匆忙矮身一躲,狼狈避开。 果然这借刀杀人的刀不是那般好用,杀气太重,就会咬到手。 下一秒,却是又一剑近到眼前,剑芒刮开手帕,将脸搅得生疼! 她手指紧握,强忍住使出灵气,反手击飞剑光的冲动。 此时,还不能暴露! 这般想,她立时矮身向前一趴,剑芒从脊背擦过,带起一片剧痛,却是又让她逃出一劫。慌忙从地上爬起,拼命向连廊深处跑去。 身后。 陆朝颜有几分惊诧,没想到一个小妖竟然好运的能躲开她两次剑招。立即提剑,继续追来。两人一前一后,迅速向着院落深处,奔去。 前面的桑伶状似惊吓过度,狼狈至极,却是没有伤到皮肉。这么多年,陆朝颜的修为好像并没有多少进步,还是一如之前。 不过,她却不是之前的她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人心之祸(十八) 不消多久。 桑伶已经站到将近小厨房的一处连廊,陆朝颜就跟在身后,只隔了三丈。她此时已是摸清了桑伶的目的,反而放慢了脚步,提着剑闲庭信步地追在后面,任由桑伶转过了廊门。 陆朝颜此时的表情似笑非笑,像是在看一个笑话般,任由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妖作死。 谢寒舟刚一出小厨房的门,就对上一张泛着血丝的脸。只见桑伶头发微微凌乱,钗环掉了不少,连同神情都是慌乱的,正慌不择路的对着自己奔来。 谢寒舟眉心紧拧了三分,立时伸手接人。 “怎么了?” 桑伶顾不得什么,一下子跨过小厨房的门槛,却是越过那预接的双手,径直躲在了谢寒舟的身后。 她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披着马甲装柔弱,还真是容易翻车。 不过,虽然花墙最后的倒打一耙,是她没想到的。 可如今,事情已经到了此处,陆朝颜又被她激起了杀心。正好一举两得,一面彻底暴露出藏珠阁的肮脏勾当,一面再让谢寒舟和陆朝颜离心。最后,借着这两个名门正派的手,让她这个小妖马甲“死得其所”,正好脱身! 计划厘清,桑伶立即出声求救: “仙君,陆仙子要杀我!她要杀我!” 陆朝颜半分不信小妖的惊慌,这个小妖不过是见着了撑腰的人来,故意弄得自己可怜兮兮,想要告状。只是,她到底是不清楚自己的斤两,一个妖族,又是不怀好意的妖族,谢寒舟真的会容? 此时。 谢寒舟刚才一晃眼,就已经将桑伶伤势看得清楚,见她“吓”到了,还好周身并无多余的血腥气,没有受伤,才收回了视线。 陆朝颜见这小妖还恬不知耻地躲在谢寒舟的身后,果断拆穿道: “寒舟,你可知刚才这小妖和陇南城的侍女合谋什么事吗!” 谢寒舟神色平平,并没有多少好奇。 桑伶却是立即开了口: “仙君,陆仙子刚才杀了花墙!现在不分青红皂白,还想要杀我。仙君,求你救命啊。” 她实在喊得凄惨可怜,连声音都在颤抖,似乎是吓到了极点。与提剑杀气太重的陆朝颜相比,却多了几分娇弱不能的美感。 陆朝颜没想到此时这个小妖还在借机勾引,一想到之前花墙说的,胭脂能让人神魂颠倒,情有独钟,越发觉得寒舟定是受了对方的蛊惑,乱了心神,才会一再容忍一个小妖的亲近。 立时再近三步,提剑来杀,却不想,一道银光迸射,“锵”的一声,挡开了她的剑。 谢寒舟手中持剑,横直在前。 “事实如何,等她分辨。要杀人,还早。” 陆朝颜瞳孔猛地一颤,他竟是要护着! 桑伶刚才只感觉脊背一动,杀气还未近到身旁,身前之人已经出手将陆朝颜刺来的剑挡了回去。竟是要护着自己?她垂下了眼睛,遮住眼底那抹异色手里却是不自觉拽了一小截衣袖,握着很紧。 陆朝颜自以为是谢寒舟还在被这个小妖迷惑,立即收剑,露出一副担心的表情,焦急解释道: “寒舟,这个小妖刚才和花墙共谋,用一种秘法制成的胭脂想要设计迷惑你,引你上勾钟情。你如今这般被对方牵动了心神,定是之前就已经中招了,我看还是先将她抓起来,细细审问,解开秘法才是!” 谢寒舟有些怔愣,侧头去看身后之人,却是对上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细碎的阳光像是碎金般全洒进了眼波里,无端让人心疼。 倒也。 “无事。” “那就抓……..” 陆朝颜忽然反应过来,这句话并不是按照自己意思的抓妖,而是没关系,她顿时呆住。寒舟他不是最是厌恶妖族,之前再如何对着陇南城送来的小妖有几分容忍,如今发现了对方的目的,怎么还是如此?这秘法真的如此厉害,能全然蒙蔽心神,换了一副脑子? 桑伶正等着谢寒舟得知真相后,立马给自己一掌,或者召出捆仙锁将自己擒获审问,自己再慢慢吐出刘管事,揭发藏珠阁的阴谋,最后假死一下离间脱身。 可怎么,是等来了这句“没关系”? 她慢慢抬头,去看谢寒舟。对方眼睫低垂,神色清明,并不是说胡话或是中了毒的模样。 桑伶:他是不是被夺舍了?说话的这个真的是谢寒舟本人吗?那她这个小妖到底能不能死了啊?! 计划折戟沉沙,桑伶脑中急转,想要摸清谢寒舟的行为。 然而,陆朝颜此时受到的冲击并不比桑伶小上多少。她万没想到,从来都是冷静自持的谢寒舟,有一天也会恋爱脑上头,不顾是非黑白,要护住一个小妖? 还是一个不怀好意,与陇南城勾结,想要设计他的妖族?! “寒舟,你之前是不是已经吃用了他们的东西,中招了?我立即去寻药门长老,帮你看看是否真的中毒了,才会如此…….” 神志不清? “我很清醒。” 一道冰凌横生的声音沉沉响起,一字一句昭示着主人的冷静。“我从没有中招,本心如此,不必看。” 言语冰寒尖利,像是月霜剑直接刺来心口,扎出好大一个洞。陆朝颜感觉浑身发冷,簌簌地灌进冷风。 “寒舟,你为什么如此。你今日借一个粗鄙小妖,践踏我,折磨我,是不是还在惦记三年前的事情!” 凭空像是忽然刮进一股冷风,萧瑟吹过,卷起一地落叶。 桑伶指尖发汗,一直紧攥的袖子从手心滑脱,径直想要垂落下来。 三年前? 陆朝颜说的是禁忌之地的事情。 忽然,手腕一紧,竟是重新被人捉了回去,桑伶立时收手,想要挣脱,可是抵不过那手掌的执着,已是牢牢被他钳制禁锢。 他周身都是寒凉的气息,这个人连灵气都是冷的,可偏偏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掌,竟烫得惊人,即使只接触这么一点,都有一种让人发颤的温度。 桑伶越觉不对。 谢寒舟究竟在想什么? 此时,谢寒舟侧首看着桑伶,眸中翻腾无数情绪,最终却是闭了闭眼—— 三年前的画面裹卷着锥心刺痛忽然冲撞而来,那是一片昏黄色的天与血色交织的画面,此时一一在脑海闪过。 最后,却是一道纤细烈艳的身影掉进深渊…….. 而他,不过是那道诡谲霸道力量的牵线木偶。 尽管之后,他查阅了无数典籍经史,悄声打探过几个不出世的散修,却是没有丝毫线索。一而再,却是不能再三了。 他的眉眼忽然孤寂下来,手里却执着地继续捏着那一截手腕,转头,沉沉的视线落在了对面之人的脸上。那般月宫仙子一般的容貌,却也只是表象。 他并没有开口说任何话,一切都在无声的沉寂中有了答案。 “我从前护不住人,从前如此,是我无用,今后,却是不想再如此了。” 桑伶露出一点苦笑,却是觉得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就算谢寒舟真的记得,真的想要弥补,又有什么用处,一切不过是徒劳无功,伤害都已经造成,自己也已经死过两次,再如何,都回不到过去了。 她抬高了手腕,一点点地从对方手掌挪开,即使被握得很紧,即使对方根本不愿意放手。 谢寒舟慢慢垂下眼帘,明明这个人连同手腕都被自己抓住,为什么,他此时却感觉他与她的距离,被无尽时光拉远,即便偷得几分时光触碰到她,却也是水中花镜中月,握的一场空。 终于,在一种无力的空凉间,他手心中的手腕终于被抽走,连同那个人都离了自己更远。 与此同时。 陆朝颜已经勉强收拾出了镇定,只道: “可能是今日不对,我就暂时放过这个小妖,等会将此事禀告给陇南城,这个小妖的去向和她背后指使,就让陇南城自己定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提着剑的背影从来都是挺直秀丽的,今日却带出几分仓皇和落寞之感。 陆朝颜心性强大,现在这副示弱模样,不过是做给谢寒舟看。 桑伶知道这女人不会简单放过她,又听她一心要将此事捅到陇南城的手上,眼角便微微抽搐了一下。 若真是让陆朝颜现在就走,便一切都陷入了被动,这件事情到头来只会让陇南城自己烂在锅子里,不会激出多少浪花。 她还得再想个办法,将此事闹大,将藏珠阁的事情全部捅出去! …… 很快,桑伶前脚刚出院子,后脚就被陆朝颜堵在了一条巷子。 桑伶双手举在胸前,明明因害怕做出防备姿势,却还是带着几分强装出来的怒气,扬声道: “陆仙子,你跟我作甚!” 陆朝颜闲适淡淡地堵在了巷口,没有半分杀机,美好得就像是一个邻家姐姐,只是过来借借针线。 可惜,作为天道宗掌门高徒的陆朝颜从没有拿过针线,手里握的只有剑。 “一个小妖,之前借来的天大胆子。现在没了撑腰的人,就变得胆小如鼠了?可惜,现在寒舟被师父绊住了,没有空来救你了。” 桑伶忽然笑了出来,无尽嘲讽。 “我有没有胆子关你何事?天道宗管天管地,总不能管我一个小妖的头上吧。你倒是好笑,前脚吃瘪,后脚就找了师父撑腰,借机想要教训我,我告诉你,我虽然是个小妖,却有一把硬骨头,你要是想让我服软,小心扎手!” 陆朝颜神色没有半分变化,然而眼底却是冰冷的,忽然脚下一碾。 一颗小石子倏地被脚尖踢起,“啪!”的一声迅速砸了过来。 此时桑伶似乎是害怕到了极点,连着手脚都是僵硬。她只能愣愣地看着那石子踢来,一阵疾风刮面,才恍然惊觉,忽然脚下一抖,摔坐在了地上。 而那颗石子险之又险地擦过发髻,射穿了身后的石板,这声不小的声音终于将她唤醒,桑伶愤恨一叫,已是动了怒的模样,像是昏了头立即爬起就想和她拼命。 “陆朝颜!” 却不想! 刚起身,她的脖颈霎时传来一道微凉的气息,横向抹来,带着危险杀机。 第一百二十三章 人心之祸(十九) 桑伶微微屏息,怔楞当场,似乎真的是害怕到了极点,无力反抗,只能受死。 猝不及防间,忽然头顶一亮,无数张脸,竟凭空从墙上窗户探了出来。 被动静一扰,陆朝颜抬头一看,正巧和无数修士的眼睛对在了一起,那剑芒瞬间偏离,险险从桑伶脖颈处浅擦了过去。 桑伶立即后退,从剑下捡回一条完好无损的脖子。 楼上因为巷子里此番事情,顿时炸开了锅—— “这是,陆仙子?!” “陆仙子怎么光天化日之下,就要杀凡人了?” “你是老眼昏花了不成,这样装扮,分明就是藏珠阁的小妖,哪里是个凡人!” “哈哈哈,难不成是谢仙君金屋藏娇,被陆仙子发现,吃醋想要杀了小妖出气?” 这番猜想顿时引得大家纷纷点头,七嘴八舌说了起来,昨日晚上在藏珠阁看见谢寒舟的修士,顿时将此事说了出来,算是全了原因。 眼见那些人说得越来越过分,声音越来越响,楼下陆朝颜的神色已经红白一片。 桑伶此时瞧着对方这般想,心口爽快至极。 这里是她专门给陆朝颜挑的地方,因为楼上酒馆设了结界,所以后巷往上看,就是一堵石墙,若不仔细分辨是根本察觉不出,有什么不对。 可要是从茶楼向下看,就是一览无余,皆在眼底。 所以,陆朝颜以为的暗中教训,直接截杀,其实全都暴露在了众多修士眼中。 罪行昭昭,大白天下。 桑伶此时却还嫌这把火不够,可怜地在地上踉跄爬了起来,张口求饶道: “陆仙子,我知道我小妖的身份与仙君不匹配,所以我也从未痴心妄想过。就算,就算藏珠阁给了我什么物件让我去勾引,到底我没同意。事情都已经对着谢仙君讲清楚了,你又何必对着我一个小妖咄咄逼人,迫害至此。要是陆仙子真的不服,直接去找藏珠阁,去找陇南城,去找已经被你杀了的侍女背后的人!” 周围一下子静了,所有人都被这一番话里面的信息,吓住了。 谢寒舟竟然和一个妖族,还不是大妖,而是一个藏珠阁里面的小妖有私情! 陆朝颜醋劲大发誓要杀了这个小妖? 什么叫藏珠阁让小妖勾引谢寒舟?又是什么,原来那个东西是一个侍女给的,现在侍女被陆朝颜杀了,所以背后指使的人其实就是藏珠阁,陇南城?! 完了完了,听见这一番秘密的人心里都闪过这个词,心惊胆战起来,面面相觑后,却在余光里瞥见了一张老神在在的脸。 对方年纪很轻,晓月晨星的眸子里却是闲适淡定,这种淡定在一片惊恐沉寂的氛围中异常明显。 凉月忽然一笑,顿时周围倒吸一口气凉气,都觉得他是不是被这个秘密吓疯了?! 他却是伸手指了一圈,嘲笑道: “你们怕啥,要是一个知道此事,还需要掂量掂量,要是一群人知道了,那就不是秘密了。既然不是秘密,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不是吗?” 最后一句的“不是秘密”重重强调了一遍,众人竟是松了一大口气,确实!要是一群人知道了,那就不是秘密了,哈哈哈哈。 顿时那股子沉寂被三言两语打破,众人本来已经将头全退进了酒馆,现在却是更热切地钻出了门窗,一下子窗户处竟是探出了更多的人,都对着下面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我的天呐,要真是如此……” 剩下,更小更隐晦的声音却是淹没在耳对耳里,流传在眼对眼中。 窗下。 此时的陆朝颜一张脸已经从青白色慢慢转变成了惨白色。 而她因为过度慌乱,而一直没有将剑收回来,在众人的口中变成了一种有恃无恐,成了又一轮的罪证。 凉月透过人缝,眼睛在窗下那个涂脂抹粉,看不清本来面貌的小妖身上转了两圈。 而桑伶此时还不知上面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的动作,麻溜从地上爬起,准备离开。 却不想,身后一道剑锋袭来,回首间,对上一双怒到极点,杀机满满的眼。 陆朝颜竟然已经决定直接杀她,不顾在场众人的目光。 桑伶微微一惊,立即向前奔去,将陆朝颜引开众人视线。 见两人消失在了巷尾,众人意犹未尽地收回了头。对于小妖的结局,大家都是心里有数,感慨般摇了两下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忽然一道凄厉惨叫在远处炸响,闷闷地传了进来。 一个修士立马站起,吃惊道: “已经死了?” 另一年长修士摇头失笑: “到底是上不了台面,她会留?” 这个“她”众人皆知。 酒楼里一下子因为小妖的死,大家谈论的兴头被推上了极致。 很快。 一种流言就在陇南城修士之间传了起来,有了通讯玉佩,修士们又基本就住在相邻的几个客栈,不过两个时辰,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小妖用了秘法勾引谢仙君,背后就是藏珠阁,甚至是陇南城的指使的事情。 陆仙子十分生气,将那个小妖直接杀了,连尸身都没留。 修士们纷纷感慨陆朝颜的凶狠霸道,母老虎的作风。 另一方面,也在悄声讨论藏珠阁的种种手段,直指陇南城操控小妖接近修士,意图控制勾引,乱了道心。 一时间,晚上的藏珠阁门庭冷落,没有几个修士敢上门作乐了。 …… 一场风波后。 此时已是到了后半夜,客栈灯火全歇,只有一盏灯笼灯火隔着纸面遥遥照出来,在门口晕开了一圈昏黄,随着一点夜风左右摆动。 做完了一切的桑伶重新换回无伶的衣着,哼着小调从正门正大光明地进来了。 客栈此时只留下一扇门,由着店小二守门,他点着脑袋正打瞌睡,就感觉一道影子从面前飘过,吓得瞌睡都没了。 “谁?!!啊,是客官你啊!” 认出来人,店小二才敢拍着胸脯缓了过来,桑伶见他模样不大,又被自己吓醒,多了点不好意思,掏了一块灵石递了过去。 “我回来得晚了,倒是吓了你。这个拿去买些点心吃吧,压压惊。” 买点心哪用得了这么多,店小二捧着灵石,喜笑颜开,赶紧递来了一盏灯笼给她照明。 桑伶谢过,伸手接过灯笼,一截触手温凉的竹竿细细长长地握在手心里,让人瞧着无端就多了几分困意。 拎着一豆昏黄,慢慢移挪到楼梯之上。 脚步声缓慢响起,闷闷回旋到了楼道,惊醒一个还在等待的人,他忽然睁眼,起身开了门........ 此时,桑伶却是闲散挪移到了房间,表情有几分疲累,正推门准备进去时,忽然就感觉推门的手霎时一紧,反手一弯一压,竟被人从背后直接贴面反压在了门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桑伶脸都贴在了门板上才反应过来,就准备使出灵气震开来人,下一秒,却是一道草木清香之气环绕了周身。 是……苏落? 灯笼霎时从手里掉落,忽明忽暗间,滚落到了远处,霎时灭了。 眼前骤然陷入黑暗,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那道呼吸紧紧凑在耳边,带着几分灼热。 桑伶不适地偏开了几分,却像是激出了对方的怒,冷笑一声,反而更加凑近,耳垂几乎就要碰到了唇肉,太烫。 “哪里来的贼子?半夜三更的,想要做什么!” 不是苏落。 他是凉月。 桑伶摁下心里那股忽然闪过的情绪,认出了来人。 此时,已是到了后半夜,修士休息一般讲究早睡早起,一般若是无事,都会睡着,所以走廊里都没有人。 这也是她从大门进来的原因,后巷进来,万一被惊醒的修士误认为是贼,就不好。反而从大门进来,就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是自己动静太大,让他误认为是贼子? 只是为什么,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还不放开。虽然,她刚刚确实是去干坏事。可,这个姿势也是怪怪的。 寻思到这里,她赶紧清了清嗓子,主动道: “凉月,是我,无伶。你要不先放开我?我们有话进屋说,在门口这般,也不好。” “是你啊.......” 对于贼子就是无伶,凉月眼里没有丝毫意外,懒散一句敷衍道,握住手腕的力道却是又重了一分:“不好,什么不好,是和我有牵扯不好,还是别的不好?” “都不好!你快放手。” 客栈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睡着了,要真是因为动用灵气打斗,惊醒了其余人,又不知生出多少是非,所以桑伶只能用嘴巴来劝。 可出口的怒喝却因为音量压得低,显得有几分软绵绵,没有多余的作用,喝退不了这个恶徒! “呼——好困,借你的肩膀靠一靠。” 耳畔被人近乎是贴着的角度,慢慢吐了一口气。 肩膀一沉,凉月的脑袋倚靠在了肩上,是一个几乎禁锢的拥抱。背上有一阵“扑通扑通”的心跳声,热烈而灼热,不断鼓动间,似乎正隐秘宣扬着一些东西。 “无伶?你大晚上的不睡觉,是出去做什么了?这已经是你消失了第二次,次次都被我撞见,我为何不能问上一问呢?你刚才究竟是去找谁,做什么事了?” 桑伶一惊,猛然放松了身体,背光的角度下,她眉头下意识地皱起,带着警惕,故意反问道: “凉月,那你呢,时时刻刻关注我的动静,是也存了什么目的吗?” 桑伶心中恼火,挣扎了一下,却是“哐当”一声震响了门板,定住了她所有的动作。 不过还好,她已经将身子侧了过来,能清晰看见身后凉月的神色。 月光被窗户切割出了一条斜角,靠光的那块照在了对面,此处都陷入了一片漆黑中。 没了光线,凉月这张晓月星辰般的脸在暗色里越发显得捉摸不透。 两人僵持了一会,最终还是凉月选择了放手。 “我有何资格管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帮你,在你回来假装已经睡着,什么都不问,才是最好嘛?好好好,那我现在就是在梦游,什么都不知道。” 廊道里气氛沉闷,压抑的盖在心上。 桑伶只觉得对方间接摸到了自己的一些行踪,多了几分警惕。不再去看他,推门而入,反手关门,“啪”的一声,将身后想要进来的人关在了门外。 凉月在原地站了许久,好半天才转过身回了自己房间,一道淡淡自嘲响在了空气中,只有他一人听见。 “凉月啊凉月,你还真是喜欢多管闲事啊。” 第一百二十四章 人心之祸(二十) 一眨眼,陇南城的及笄宴便开始了。 陇南城城主府大门全开,广迎宾客,锣鼓喧天,喜气非常,几层石阶下,人头攒动热闹异常。 来宾里有赫赫有名的大拿,也有样貌俊美的年轻男修,基本上几大宗门世家都在,不过还是小辈男修居多,为了那个传闻之中的选婿说法,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招摇过市。 就连许多没收到请帖的散修也各凭本事,弄到牌子,或是与拿着玉牌木牌的修士搭伴,一起进来。 几个刀修弟子臧峰由臧峰领着,在门口迎接贵客,不过来人实在混杂,为了不失礼,他们只认牌子。 桑伶换了身富贵打扮,照例还是男修装扮,拿着玉牌子,等在进门查看玉牌的队伍中。 李一刚才出去了一会,不消半柱香的时辰就已经将木牌子脱了手,喜气洋洋地重新站回了桑伶的身边。 “哈哈哈,果然不用叫价,我一拿出来,说要卖,大家就跟抢一般,眼睛眨都不眨地喊上了六千,让我倒赚了一大把。” 桑伶眼梢一弯,将手摊开,对着李一摇了摇: “见者有份,分我一半。要不是我混来了玉牌子,今日这钱你可是赚不到。” “分分分,都分。等结束后,你们正好和我回宗门,届时带着你们吃香喝辣的,费用我全包!” 李一两手一挥,直接大气地包了吃住行。 桑伶本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爽快的立即答应了,做出了考虑状,看起来倒是很认真地考虑了下要不要去李一宗门的事。 其实,她早就决定了要去。 之前的交往中,李一早就已经自报家门,将他们宗门的事情说了清楚。 他师门不显,是个小宗门,名叫显阳宗,正好就在陇南城再往东南三百多里的地方,地处盆地,山多地少,湿润闷热。不过风土人情却是另有一番风味。 桑伶要去,其实为了的是另一个原因。 她本就要去,现在李一提出来,便是几个极好的机会。桑伶假装思考一番后,立即答应,笑道: “一言为定,那可别反悔啊。” 李一本就真心,立即答应。 只是,他眼睛扫了一眼旁边的凉月,奇怪他的沉默,开口道: “凉月,你去不?” “不去!” 凉月似乎从齿缝里摸出来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眼神却是放在了无伶身上。 李一见他这句明显是口不对心的话,伸出胳膊搭在了凉月肩上,哥俩好地拉走了凉月。 “来,我们兄弟过来谈谈心。” 凉月才不想去,正要挣扎时,就听李一神秘问道: “吵架了?” 透着一股八卦的味道。 “没有!” 凉月回答得很快,但后悔得也快。不该这般说的,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果然,李一捂住嘴,一副看透了的表情,揶揄道: “哈哈哈,不打自招啦。我早就知道,你还藏什么!那天藏珠阁,你扣着无伶,我都看见了,放心,修真界这些也有的,你没必要小心。” 凉月猛然一怔,没想到李一竟是全然误会,以为他和无伶之间……算了,其实他……这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也算误打误撞。 所以,凉月没有多的解释,只道: “是又如何。” 因为知晓了同一个秘密,李一感觉此时和凉月之间的距离无限近,将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道: “是就好办!你看你,冷冰冰,硬邦邦,你这模样女修都不喜欢,更何况是无伶呢。我看你就软化软化,寻了对方喜欢的模样,多多接触,一来二去不就能成啦!” 凉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忽然冷笑一声,嘲讽道: “哼,她喜欢什么,我知道,不就一身白衣冷冰冰的模样嘛!我都如此了,她还是爱答不理!我还要怎么样。” 李一却是摇头: “你嘴巴毒,哪里比得上啊。” 一句旁观者的大实话,“哐当”一声砸在凉月的头上,只让他死死盯在李一身上。 他还迟钝的没有察觉,从头到脚说起了凉月不讨女修喜欢的地方,可谓全方位不留死角,彻彻底底的将凉月得罪个十成十。 凉月双眼一眯,忽然出声道: “李一你可知,她居然……” 李一立即来听,却没想到凉月停在了他听得最起劲的地方,霎时急了: “她居然咋啦?” “就是........” 凉月故意停顿了许久,看着李一抓心挠肝的模样,笑了出来。然后简单一句,结束了话题。 “没什么。” “好你个凉月,讲话哪里有讲一半的!到底怎么了,你讲啊,讲啊!” 凉月被李一拉扯了半天,可就是闭了嘴巴不说,将他急了个半死,闹了半天,李一还是问不到后面的八卦,像是霜打茄子般没了劲头。 瞧他这幅模样,凉月嘴角一勾,露出一个笑。 那头。 桑伶却是看了过来,挥手示意马上就要轮到了他们。 四目相对。 凉月立即扬起笑容,向那边走了过去,将抓心挠肝、听八卦听到一半的土狗李一丢在了身后。 好一会儿,李一才垂着脑袋慢慢磨蹭了过来。 …… 队伍很快就轮到了他们。 一个长相普通的刀修弟子接过桑伶递上的玉牌,验明正身,就抬手一挥准备放人,忽然一个瘦弱弟子游鱼般钻了过来,伸手就是一拦,将正准备进去的桑伶三人拦在了门外,冷脸道: “不好意思,客官,你这个是假的,不能进去。” 李一立即急了: “城主独女给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瘦弱弟子立即反唇相讥,像是准备好了一般: “小姐从没有单独派发过玉牌,更没有和我们支会过此事,你们胡乱举个牌子就要来这里混吃混喝,我可是不依!”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有人拿着假牌子浑水摸鱼啊。” “你没听是城主独女给的啊,要真是忘记了说,也有可能啊。” “什么忘不忘记,就是真忘了,这玉牌子可不假啊。这明显就是作假,陇南城才拦了人。” 李一见旁边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模样,更是脸都气红了,撸了袖子就想上前理论。 却是被桑伶拦住了。 桑伶冷眼旁观一圈,见此时排队的都是小宗门世家,还有几个修为精进的散修,数量不少。而迎宾的大师兄臧锋早就不见,只有几个刀修弟子在门前忙碌。 牌子不假,时机正好,明显就是有人故意设计。能唆使得动陇南城弟子,又是门口,很明显就是此时并不在场的臧峰了。 虽然不清楚对方的目的,可他将自己拦在门外,不让她参加及笄宴的想法却是明显的。 看清了对方的意图,桑伶径直上前,站到了前面。 那瘦弱弟子见她上来,丝毫不怕,嘲讽道: “怎么?还不服气!还不滚,事情闹大了,倒是你们丢脸!” 桑伶没有半分不服气的模样,有礼一笑道: “城主小姐给的自然是真的,我拿出来的自然也是真的,至于到了你们手里后怎么变成了假的,那就只有你们清楚了。现在,贼喊捉贼的就是你,我还没吱声,你居然还想赶人?” 瘦弱弟子眼睛一瞪,想要辩解,却被这番逻辑绕了个晕,嗯嗯啊啊地张不开嘴。 旁边一个相熟的立即帮忙出声: “什么贼喊捉贼,我们弟子本就可以自由进入宴会,怎么还要贪图你的玉牌。这玉牌本就是假的,你不要胡乱狡辩!” “狡辩?”李一更急了,“刷”的一下从后面蹿了出来,气愤道: “假不假,真不真,叫你们小姐过来确认。当时,怎么给的玉牌还要我兄弟一五一十说嘛!” 顿时,在场众人的目光全落在了桑伶身上,只见他一身天青色的长身道袍,头戴莲花冠,头发乌黑皮肤白皙,模样清隽有礼,虽瞧着有几分苍白,却更显清瘦好看。 所有人都在暗中点头,觉得无伶长得不错。像她这般模样最讨女修喜欢,要真是城主小姐暗中看中了他,特地送上玉牌也是有可能的。而且,这玉牌做工精美,瞧着和大家手里的玉牌一般模样,也不是假货。 几个聪明的立即明白过来,是这几个弟子不想让这个小姐的意中人进去,抢城主乘龙快婿的位子了。 人群里顿时话锋一转,全落到了陇南城的身上,已是明白了过来。 忽然,门内人群中挤出来一个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长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腰配长刀,眼含精明,正是臧峰。 臧峰见到众人神色各异的看着自己,同时那被安排好的弟子皆是喜出望外的看着自己来,便明白计划不顺。 他立即出声,沉声喝道: “是谁在我陇南城面前闹事!” 同时,大手一挥,数十名弟子从门内出来,上前包围,将桑伶三人与人群隔开,单独围了起来。 见臧峰一句话就将此事定性,还想要一棍子吓走他们,桑伶冷笑一声,丝毫不怕,直接道: “原来是陇南城大师兄,臧峰兄啊,真是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气派啊。今日,小姐及笄宴,也成了你圈领地的宴会了。” “噗嗤!” 几个年轻的修士,听懂了画外音,顿时笑了—— 这话不就说,臧峰是一只狗,只知道撒尿圈地吗? 臧峰哪里听不懂,没有理会那几个看笑话的,他一双眼睛阴鸷地盯向了桑伶,冷冷道: “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言辞嚣张,对我陇南城没有半分敬意。你这般的人,若让你混了进去,如何是好,岂不是搅扰了别家宗门世家的安静,为大家招祸吗?” 第一百二十五章 人心之祸(二十一) 臧锋倒是一派好心机,简单一句话,轻轻松松将个人矛盾升级成了群体矛盾。 果然!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已经不是那种看热闹的神情,反而将谴责的目光全看向了桑伶位置—— 他们谁都不想得罪大家宗门世家。 一个年长修士出声打了圆场道: “不过是一桩小事,年轻人不要上头,我看就和老头子拿着木牌子进宴会外场,也是一样的嘛。” “是啊,是啊,我也有,正好你两个同伴也能进去啊。” 息事宁人,尽管桑伶他们是在争取属于自己的权益。 臧峰一张拢在络腮胡子之后的唇间,露出一点嘲讽,却没有阻止其余人的规劝,似乎是打算暂时放弃对着桑伶的围追堵截。 可桑伶却明显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猫捉老鼠般的恶劣。 这件事没完。 身后,凉月忽然一笑,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多了几分突兀。 “敢问,你拦我们是因为我和无伶兄生得好,威胁到了你?可在场这么多的年轻男修,就算我们不去,别人也是会出现的,你拦得住任何人呢?” 竟然直接将这一切的原因明晃晃地说了出来,众人看向了在人群中明显长得不好的臧峰身上,多了些同情的目光—— 比土狗还长的潦草啊。 之前发出嗤笑的那几个年轻男修,直接对着臧锋道: “臧兄啊,你就算生得不好,也不能这么霸道,直接将好看的拦住了。可你拦得住一个,拦得住两个,可你拦不住一群啊。” “就是就是,我们哥几个也生得好,你不会要拦我们,说我们的牌子是假的吧。” 此言一出,顿时,臧峰的脸都扭曲了一瞬,握拳忍气道: “不会!牌子是真的,就进!” 那几个尤嫌不足,立即攥了同伴,涌到了门口,将牌子递了上去。 查验牌子的弟子哪里还敢细看,粗粗一扫,直接挥手就想让他们进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却是忽然响起,拦住了人。 “几位师兄等我。” 几人回头看,却是看见了桑伶走了过来。 桑伶先是一礼,然后直接道: “想问几位师兄借玉牌一用。” 为首一个年轻修士眼角一瞥那警惕看来的臧峰,立即明白过来这场风波的原因,直接将玉牌给了桑伶。 “拿去吧。” 四目相对,桑伶倒是看清了对方的信任,显然是看透了她的想法,默然支持。 几人给了牌子后,就直接进了门。 桑伶折身对着众人拎着牌子示意一下,忽然就收进了袖中。 门口查验牌子的弟子,见她如此,立即跳脚,伸手就来拦。 “你想做什么!偷牌子了你!” “滚!” 忽然,那弟子的手就被凉月捉住,狠厉一扭,顿时弟子痛得惊叫大喊起来。 “啊!!!我的手我的手!” “你们想要做什么!” 臧峰怒喝出声,直接反手一抽,从腰间横抽出一把长刀,脚下一点,却是迅速举刀砍向桑伶的位置。 刀锋凌冽,霸道危险,倏忽间,便已经近在眼前,刀风割面。 桑伶瞬间激出灵气,护住周身,头脸一侧,避开那直戳到了眼前的刀锋,双指一扣一弹,深厚灵气下,竟将试探而来的臧峰打了个措手不及。 臧峰踉跄后退几步,才稳住了身形,双眼警惕地看着不远处的桑伶,有几分震惊。 他的修为竟是不弱!一早就从守门弟子中得知这人只是个散修,连着师父都不显,他便以为这个是擅长花言巧语,皮相生的好的男修而已。万没想到,这家伙还有两把刷子。 看脸低估对手的臧峰吃了个闷亏,只觉虎口震麻,有几分后悔。早知道对方有这份修为,自己就应该不设这么简单的关卡了。 与此同时。 凉月一把推开了手中的弟子,将人向着外面一推,包围的弟子立即接住,过来查看他的伤势,却发现并没有受伤,连带着乌青红痕都是没有。 那刚才惨叫的弟子“咦”了一声,也有几分不敢置信,悄悄看向了脸色不好的臧峰。 本来的借题发挥,却变成了仗势欺人,这下倒是下不来台了。 场面一下子变得极为安静,所有人都在看桑伶,准备等她发难质问,亦或是借机提出要求进入宴会。 可谁想,桑伶却是忽然从袖中将那块玉牌拿了出来,走到了门口处,将牌子递给了正瑟瑟发抖看她过来的弟子,竟是十分按照规矩行事。 她眉眼舒展,露出一个礼貌微笑: “劳烦看下。” 弟子哪里敢接,抖着手换了一边,可这个煞神又跟了过来,继续递牌子。 “劳烦。” 弟子欲哭无泪,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个递到了面前的手。 就是这个手! 刚才一下就屈指弹飞了大师兄的刀。那么重那么大的一把刀,曾经杀了多少人,打飞了多少弟子的刀,就这么轻飘飘都被一指头弹飞了??? 忽然,弟子就看见那手距离自己又近了两分,顿时吓得后退。 “我查我查!你别过来!” 桑伶淡淡一笑,让他伸手取过玉牌。 弟子翻来翻去看了一会,再抬头却是看向了臧峰。 “大师兄,这?” 臧峰已经将刀收了起来,闻言,却是冷冷看了一眼桑伶,没有吱声。 知道这人暂时被自己刚才一招镇住,桑伶抓紧时间催促道: “到底是真是假?” 凉月在一旁说了风凉话: “自然是真的,要是假的,就是和你跳脚了。” 李一哈哈一笑,撑腰嘚瑟道: “既然是真的,那就让我们进去。” “这这这…….” 弟子唯唯诺诺的,不知该怎么办,继续用眼神去讨臧峰的主意。 李一眼角一瞥,坏笑的踮脚挡了过去。 弟子顿时愁苦了脸,不敢说话。 桑伶忽然又从袖子里取出了另一块玉牌,两块放在了一起,递到弟子面前。 “我的这块,和刚才讨来的那块不小心混在了一起。我现在也分辨不出来,到底哪块是我的了。劳烦?” 弟子看着两块近乎一模一样,其实都是真的牌子,简直都想求他了,别劳烦我了,我感觉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让他们走!” 忽然,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弟子喜极而泣,探头一看。 竟是大师兄?! 臧锋垂目看来,眼睛却不是落在两块一样的牌子上,而是放到了桑伶的脸上,一分一毫,似乎想要拨开这人的皮相,看清他的品性心肠来。 “牌子是真的,请进。” 臧锋此人还真是能屈能伸,心思深沉。 桑伶淡淡一笑,将两块牌子收好,一抬脚直接进了门。脊背挺直坚毅,没有半分畏缩。 凉月看了臧峰一眼,嘲讽一笑,随即跟上。 李一已经乐不思蜀,脚步飞快进了门。 其余弟子面面相觑,都看向了臧峰,几个相熟的看他目光沉沉,顿时一慌,将视线收了回来—— 大师兄心情不好了,惹怒他的人只会倒大霉了。 …… 此时,桑伶还不知道陇南城的弟子都默默在心底为自己点蜡,反而轻松惬意地跟着侍女越过手持木牌子的宾客去的花厅角门。踏过花门,走进了一处更大的花园之中。 四周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应有尽有,花团锦簇,灯笼飞纱下,是成群结队闲谈的修士。 她一眼就寻见了刚才那个出手相帮的年轻修士,主动上前,交还了玉牌: “多谢师兄,在下无伶,一介散修,师兄如何称呼。” 那弟子也是洒脱之人,接了牌子,看也不看直接揣进了储物袋里,扬唇一笑道: “在下冯心明,小宗门的出身,不值一提。无伶刚才还真是好胆识,那臧峰如此,你竟是丝毫不怕。” 言下之意,也是事实。 散修没出身没师门,臧峰再如何霸道,也是背靠陇南城,地位权势在她之上,怎么她不怕? 桑伶却是摇头。 “如何不怕?不过就是一介蝼蚁逼得狠了,才生出的勇气。” 冯心明叹了口气,伸手一指花园东面的花墙位置,花墙茂密,间隙中影影绰绰的能看清有人影闪动。 “你看,同样是拿玉牌子的,我们只能门口排队,在这里捡位置坐。其他大的宗门世家却能马车直入,单独位次,你看这就是修真界的世道,这就是三六九等。无伶师弟,再如何也要好好保全自身,螳臂岂能当车?” 桑伶看着不远处的花墙,明白作为天道宗的弟子,谢寒舟和陆朝颜就在里面。想到,就算螳臂,也要搅扰的他们不得安宁才是。 不过,当务之急,却是找到大妖。 她看了一眼四周,故意疑惑道: “听说等会还有杀大妖的安排,也不知放在了何处?” 此处已经是花园的中心位置,摆满了座椅装饰后,空间却并不宽敞。 正对面,花园中心位置,却是人工开凿出来的一汪极浅的水池,上面布着石雕的鲤鱼莲花,围绕着中心一人多宽的圆形平台。 平台似乎是拿着一片石板,浅浅雕成了莲花形状,正虚虚浮在了水面之上,带着精巧别致。 而闻言,冯心明指向的位置,也在平台。 “就在此。” 桑伶惊诧: “这般小的位置,如何施为?” 冯心明大乐道: “本就是一场表演,虽上场前为了好看惊险,会给大妖喂些亢奋的药,让打斗精彩些,可到底这大妖本就是强弩之末了,如何翻得出陇南城城主的五指山。” 桑伶视线落在了那莲花形状的平台上,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是啊,本就是一场表演而已。” 环视一圈,此时陇南城城主和独女都没到,在场的都是陇南城的弟子们,和花园里的宾客们接待交谈。 稍一会儿,臧锋也带着最后的宾客进了花园,视线沉沉看过来,却是没有纠缠。 知道得罪此人,桑伶丝毫不怕,继续与冯心明攀谈,了解更多的事情。 忽然就见前方花门位置产生了一点骚动。 “小姐来了。” 瞬间! 所有人都目光都好奇的看向了花门位置,无人注意身后。 人声喧闹嘈杂中,忽有两道极细微的“嘟嘟”落水声,吹叶拂花般散了开来。 站的最近的冯心明循声看来,却被桑伶出声拦了: “快看前面,城主独女出来了!” 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头又重新转了回去。 却没看见身后水池闪过一道浅弱荧光,很快便销匿在了水光中。 第一百二十六章 人心之祸(二十二) 此时,所有人都在看垂花门的位置,等待着臧玲玲的出现。 很快,一女子锦衣华服,头戴金冠从垂花门里出来,璀璨银光下,竟是一时忽略了她的长相,只以为是个极美的女子。 周围响起了一片抽气声,昭示着大家对臧玲玲的期待被拉到了最高。 须臾,那道抽气声,立即就变成了叹气声,众人顿时失了兴致,收回了注意力。 臧峰主动上前,向着臧玲玲身后看了看,却是没有看见城主,顿时眉毛一皱,疑惑道: “小姐,怎么城主没有一起过来?” 臧玲玲一双眼却是溜去了花园里面,见个个都生的好看,更是不愿意将眼睛浪费在面前臧峰这张丑脸上,见他问来,随意道: “爹爹还在书房闭关呢,我刚去请,他说宴会开始时,就来。” “要等到宴会开始?!” 臧峰顿时一急,急促道:“各大宗门世家的人都已经到了,怎么好主人家先不出来见礼的!” 臧玲玲没好气的瞥他,顿时被那一脸的大胡子丑到,倏忽转过了头,不耐烦道: “我爹爹正好是练功的要紧关头,怎么能中途打断?我在,不就行了。” 说话间,已经让侍女花莲扶着她去宗门世家的位子,扭头就迈进了花园人群了。人群都是来往翩跹的年轻男修,臧玲玲两只眼睛都要看不过来,像是只花蝴蝶一般,快乐的畅游其中,流连忘返,路线也在慢慢偏移向着中心移动而去。 身后。 臧峰被徒留在原地,阴沉的盯着她远去的背影,刚才臧玲玲的那一眼被他看见,那眼神中的嫌弃清清楚楚,像是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一般。 城主从来都是把他当狗,即便他再刻苦再厉害,也只是一条好用的狗。城主从没有想过将臧玲玲嫁给他,将城主之位给自己。昨夜,天道宗杀了花墙和小妖的事情,他已经知道,明白要是天道宗执意追查,自己不过就是一个当弃子的命,所以他该早点为自己打算了。 这般想,思绪几下沉浮,已经拿定了主意,反而转身离开了花园,前往了书房。 此时。 臧玲玲正在花园中穿行而过,享受着众人的行礼恭贺。 忽然,她眼尖一眼就瞧见了一人,立即向着这边走来。 冯心明就站在桑伶跟前,他清楚看着那似乎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干瘪枯瘦的凡人女子,向着这边走来,没有半分惊喜。他原本还没有像旁人一般的失望,可见她踮脚向着这边一探,眼波间皆是不安分的浮光,那点失望就一下子冒了出来。 臧玲玲主动开口,却是对着桑伶道: “你竟然来了?!” 带着惊喜的模样,冯心明忽然想到之前在门口时,弟子与无伶的对话,想到这无伶手里的玉牌,是臧玲玲给来的,便没有意外了。 桑伶看着臧玲玲眼角一抹羞涩,眼睛亮亮的看着自己。桑伶没有像旁人那般的鄙夷之色,温和恭贺道: “在下无伶,特来祝贺臧小姐及笄宴。” 臧玲玲捏住了手中丝帕,伸手就要来扶,口中道: “不必这么客气,今日就你一人来吗?” 桑伶直起身子,避开了对方的触碰,伸手一指身后接话道: “有几位好友,一同来的。咦?怎么只见臧小姐,城主还未来吗?” 这个问题臧峰问过一遍了,臧玲玲当时回答的不耐烦,可现在是无伶在问,她却是回答的极为详细: “爹爹还在书房闭关,不让大家打扰。” 冯心明也知道些内幕,凑近对着桑伶小声道: “听闻城主最近练功神速,时常闭关,只是性格脾性方面却是变得暴怒许多,所以只要他闭关,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书房附近,就怕惹来祸事。” 言下之意,是要杀人的暴怒? 桑伶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对上了臧玲玲的目光。 “那就等会在除大妖的庆典上,再见城主的风光了。” 一双眸色微淡的瞳孔,散发着幽幽的波光,盖住了主人的心事。 只是,对面的臧玲玲却根本没察觉出半点异样。她还是个凡人,没什么修为,寻常修士的耳语并不能听见,见桑伶看来,却是误会,脸上飞起了两片红晕,踌躇道: “既然你这般想见我爹爹,等会我自然帮你引荐,无伶,你别着急。” 说完,立即转身就走,脚步急促,刻满了女儿家的心事。 冯心明看着就是摇头,再一想之前进来宴会时城主府门口的冲突,更是感慨,虽说这无伶兄生的比臧峰好出太多,可毕竟臧峰是相伴数年,知根知底,到头来还比不上一张脸? 没想到这陇南城的独女竟是这般贪花好色的性子,心里彻底失望。 他揣了满肚子的失望,正想和无伶兄好好说一下,一转头却在原地看了个空。 四周一寻,无伶的同伴不是在最热闹的地方谈笑,就是自顾自在座位上饮酒,并没有和他在一起。 “这倒是奇怪,无伶师兄究竟去了哪里?” …… 此时,桑伶却是脚步匆匆,避开了巡逻弟子,一路开始搜寻,指在寻找大妖的踪迹。 一路行来,风平浪静,连着巡逻弟子都是寥寥的三两队人,轻易就能避开。 心底疑惑,行动间更是谨慎,这点谨慎在最后竟然寻到了一处僻静书房时,放到了最大。 城主府书房,几步之遥时,桑伶忽然感觉到里面有一道人息,以为是城主还未离开,立即隐在了暗角。 只是,在透过花窗缝隙观察时,却是看见了臧峰的脸。此时,他正在偷偷摸摸的站在多宝阁前,已是伸手连摸了好几样的法宝,目光贪婪,行迹鬼祟。 看来,刚才的那道人息并不是城主,而是做贼的臧峰。 正在好奇,桑伶按兵不动,打算敛息观察,须臾,就听一丝细微的响动传来,她立即纵身一跃,三两下就踏过了花丛,隐在了院墙之后,正好对着一扇花格镂空,可以看见书房动静。 而书房里面的臧峰却没有桑伶这般好运气,就听一声爆喝,随即“砰”的一声,已是被打出了书房外。 “啊!噗——” 臧峰前后翻滚了数次,才勉强稳住了身形,满头灰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片刻后。 只见书房里出来了一个人,虽模样普通长相粗狂,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模样,却腰别大刀脚下沉沉,气势混杂惊人,一股凌冽霸道的杀气扑面而来! 臧峰嘴角血流如注,却是伸手随意一擦,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势,立即向里面躬身行礼道: “城主。” 面色惨白,却不敢有丝毫不敬。 果然,书房里出来的人就是陇南城的城主,臧天。 只是? 桑伶微微一惊,臧天身上的气息为何如此混乱浊顿,丝毫不像是一个修士该有的纯粹干净。 她视线在对方周身一转,疑惑更甚,还有,刚才为何她在书房里并没有感觉到这人的气息,那他现在又从屋子里出来,他是刚才站在了哪里? 体内溯洄之镜忽然惊疑道: “他不对!” “嗯?什么不对?” 溯洄之镜忽然没有再说,几乎是等待了数十息后,才冷冷一笑,尖锐嘲讽道: “还要再去书房,看一看这个人究竟在搞什么鬼。” 桑伶还是奇怪,可不管她怎么问,溯洄之镜都没有再开口了。 没法子,只能继续等了。等臧天离开,再想进去书房,一探究竟了。 此时。 臧峰已经被打到吐血,态度谦卑恭敬,可面前的臧天却是没有丝毫迟疑,还要举掌再拍。 这次,臧峰却没有再老老实实挨打,眼角一瞥臧天的眼珠,果然赤红混乱,像极了之前被他撞破的几次,便明白城主又在犯病了。 书房中臧天的秘密还未探出,自己今日绝对不鞥丧命于此! 思及此,臧峰匆忙避开霸气掌风后,张嘴就是一嚎: “城主,宴会就要开始了!我是过来叫你的。掌门!” 声音极响,还附加灵气,瞬间击破识海迷障,将声音传了过去。 语毕。 臧天果然一停,眼神挣扎数瞬后,忽的恢复了不少的清醒。 “宴会?” 臧天周身霸道见面前臧峰受伤,自己的巴掌还举着,便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收手烦躁道: “不是说了,书房重地不要靠近。” 臧峰见果然刚才的事情,臧天没有印象,眼里一喜,果然城主犯病时记忆是没有的。见刚才的事情糊弄过去后,他面上还假装犹自后怕,继续道: “本不想来,可是宗门世家的人都在等城主,小姐一人又应付不来,我只能冒死过来请您,才算不坠了我陇南城的名声了。” “果然是我首徒,处处为师父着想。” 臧天满脸受用的模样,却没有再多夸奖鼓励,抬脚就向外面走去。眉间折痕隐现,今日闭关时间短,气息还未完全收住,只觉额角抽痛,烦躁不安。 臧峰紧随其后,一颗心全放在了自己的身上,刚才书房种种皆在脑中闪过,却是想不通,究竟合适露了马脚,让臧天发现呢? 两人出来,桑伶立即脚下一侧,避的更深。刚才的事情好生古怪,明明臧峰被臧天在书房抓到,臧天竟是忘记了此事,只以为他没进去。 臧天和臧峰神不思蜀,对着桑伶的存在没有半分察觉,向着另一条连廊,脚步匆匆离开了。 清风微徐。 廊道里忽然刮来了一股味道。 第一百二十七章 人心之祸(二十三) 桑伶眼底闪过一丝诧色,这忽然飘来的味道不香不臭,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好生古怪。 四周一扫,廊道干净,可见并不是来自环境,那这个味道该是来自人的身上了。 眸中幽幽,桑伶眼神沉沉看向臧天和臧峰远去的方向。之前她和臧峰纠缠交手过,他的身上并没有这股子味道,那就是来自臧天的身上? 脑中飞速运转,所有关于臧天的信息一一浮现—— 身上气息混杂; 练功神速,时常闭关,性格脾性变得暴怒,还会杀人; 刚才臧峰偷东西的事情被轻易糊弄过去,明显就是臧天记忆有问题; 显而易见,臧天修炼的功法很可能不是正经仙法,而是…… 邪法。 院内,书房紧闭,像是一个巨兽正张开深渊巨口,等待吞噬。 想到,曾经大毛向自己描述的往事,当年大妖却被名不见经传、修为不高的臧天杀了,可见,臧天身上的秘密还是很多啊…… 桑伶折返,重新靠近书房,也许臧天身上所有的秘密,可能都能在此处找到答案了。 “吱呀——” 轻巧推门进去,书房里空空荡荡、一览无余。丝毫没有机关秘法之所在,当然也没有大妖。 桑伶府中已被她搜过,确实没有关闭大妖的痕迹,大妖不在此处,那该在何处? 脑中忽然一闪,一个念头浮了出来。 原来,竟是那处。 不过确实,除了那处,其余外也没有什么地方能关得住一个大妖,若是放在了别处,来往移动都是困难。 既然,没有发现大妖的踪迹,那剩下的便是继续探查臧天的功法了。只是,搜寻了一圈,连蒲团都没寻到一个,可见这书房里面必有密室。 可书房空荡荡,几个书架上只摆着一些装样子的书,其余什么机关结界都没有。就像是个普通书房。 若是之前没有臧峰的事情,她可能真的就放过了,现在已经知道了此人的不对,她直接检查了第二遍。 这次,到底是让她觉察出了不正常的地方,鼻尖微微耸动一下,嗅闻得更是清楚。 “整个府内,居然此处的妖气,是最大的?按常理来说,要是大妖,他杀了人染了血,就该有血煞之气,可这里却是干干净净的妖气,似乎从未沾染过血煞。那就说明此处的妖气,并不是来自大妖身上。” 桑伶疑惑更甚,感觉面前朦朦胧胧笼罩着一股子的白雾,所有真相都在白雾之后影影绰绰地有了迹象。 平息心底那股焦躁不安,桑伶停住不动,在一片妖气中,循着味道最重的方位,向着书房一侧慢慢摸了过去。 最后。 她对上了一堵墙的位置。 墙上刷着白粉,苍白如雪。右边靠窗的位置摆着多宝阁,左面略微狭小的墙面,便是挂着一幅画,名为春日踏青图。 桑伶随便扫了一眼那幅画,见只是凡物,便将目光放在了多宝阁上。 多宝阁上错落摆着几样法宝,各色灵气交相辉映,色彩缤纷,灵威笼罩,很不寻常。刚才臧峰也在此处徘徊很久,明显也猜到了此处不凡。 三步,两步,一步,最后桑伶径直走到了多宝阁前,各色法宝奇珍的灵光已经照耀其上,恍惚间,整个人都似乎被光芒笼罩,掩去了眼中清明。 多宝阁上,有素练千凝雪,水样丝绸,迎风化翼,入水出火;有藏星芥,传闻可容百人千妖,瞬间千里;有两仪分剑簪,造型别致可以作为女子簪发用,打斗时便可化成双剑,防不胜防…… 宝物众多,一时竟能看花了眼。 “这个臧天收藏还真是丰富厉害,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属于妖祖的东西……” 声音喑哑暗沉,与平常完全不同。 此时,桑伶的手已经慢慢摸向了多宝阁其中一样法宝奇珍之上,眼神迷离,带着一抹不同寻常的痴迷狂热之色。 “属于妖族的东西,就该物归原主。” 她的指尖距离那法宝只剩下半寸,面前一片空气中,竟忽然看见有几丝细弱荧光微闪。 溯洄之镜立即觉察不对,大惊叫道: “别动!” 可是为时已晚,桑伶脑中的声音空响一转,却是唤不醒多余神智。 溯洄之镜顿时急躁起来,想要使出镜中能量,加以阻止,可镜身一晃,只有稀薄甚少的一点,半分震不破这迷障之法。 之前,为了保护桑伶,从禁忌之地出来后,每次力量反哺,它都给得很多,本想着休眠用不了多少,可万万没想到,此次却是出了意外。 没了力量组织,溯洄之镜只能扯着嗓子拼命预警。 “桑伶快住手!住手!桑伶,快醒醒啊,醒醒!” “.......醒了,你好吵。” 尖距离那多宝阁只剩下最后一指的距离,险险停下。 视线微瞥过那几缕飘在面前的“细线”,眸光冷然。 她慢慢抽手,向后退去,整个人都离这被人设了迷障之法的多宝阁足有一丈之远,才停了下来。 溯洄之镜抓紧道: “还好你本心还算坚韧强大,立即醒了。这多宝阁古怪,法宝光芒就是障眼法,法宝之上似乎还笼罩着别的什么阵法,完全就是一个等着笨猪跳的陷阱!” 被溯洄之镜的“笨猪”逗笑,桑伶缓了紧张的情绪,嫌弃道: “镜子,我前脚差点中招,后脚你就骂我猪。也不知道刚才,谁在我脑子里叫得跟杀猪一样。” 溯洄之镜狠狠一呸,半点不认: “谁啊,反正不是我。” 和溯洄之镜斗了两嘴,桑伶抓紧时间调用灵气运转周身,涤去了那多宝阁的迷障之法,心跳平息,桑伶脑中迷雾彻底散去,恢复了本心。 忽然,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丝银白,桑伶抬目看去,只见法宝之上的一片空荡中,有几丝细小如发丝般的东西在阳光下一闪而过,带着危险气息。 这浮在法宝之上的东西,看来就是防御法阵。 不过,很像…… “蛛丝。” 溯洄之镜忽然开口,简单两字,却是道破了真相。 修真界众人鄙视妖族邪道,在言语地位上恨不得将妖族踩在了脚底,可妖族法宝却是尽收手中,全然利用。 倒还真是可笑。 看着面前金光璀璨的多宝阁,桑伶眸光蒙上了一层冷意,这臧天看着粗狂,没想到却是一个心机深沉、手段高超之辈。 刚才臧峰摸了多宝阁上的法宝,臧天就突然出现,很可能就和这个蛛丝有关。 寻常修士一进书房,探查一圈,很容易就找到多宝阁上,再被这隐秘在法宝光芒之中的迷障之法迷惑。不管是真贪心还是假贪心,直接一网打尽,全送到法宝面前,一触碰蛛丝,就会启动阵法,直接联动臧天那里,全然暴露。 谁会在经常用的书房里面,设下这等危险的法阵,看来这里所藏不小啊。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另一边的那幅画上,与多宝阁的珠光璀璨不同,这幅画看起来就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凡物。 甚至与整个书房都不匹配,这倒是有些古怪。 桑伶眼睛左右扫了扫,冷笑道: “在一个金屋子里藏着一块石头,就不知这石头里面是不是放着金子。臧天还真是聪明,步步都是机关算尽,就不知道最后会不会误了自己的性命啊。” 溯洄之镜半分不信,嘲讽出声: “你看他原本就是一个修为不高的修士,要不是当年设计杀了大妖,哪里实力大涨,混得来陇南城的位子。现在威风八面,独女就算是凡人,一场及笄宴都能吸引来多少宗门世家过来贺喜,哪里能误得了。” 桑伶眸中微凝,却是森冷之意: “高楼大厦凭空起,哪里会不塌?” 说话间,她已经靠近了书房内唯一的一幅画,金屋子里的平常凡物——春日踏青图。 几笔寥寥,简单挥就,大片写意空白后,便是几枝绿柳,瓦屋院落,一人正在瓦屋前驻足向内看去。 唯一人物干的事情,好像不是赏景? 桑伶眼底带着一缕疑惑,看着画中唯一的一个人,他不过一垂髫孩童,年岁不大,却是踮脚看着瓦房内,神情认真。 “春日踏青图?” 她的视线在画的注名处仔细看了一下,确认是这个名字后。桑伶眉眼闪动一瞬,思绪翻涌,最后一定,居然直接伸手向画摸去。 溯洄之镜猛地顿住,正要开口,忽而就见眼前白光一闪,周身微滞。再松时,却是忽然被送进了另一处的空间。 脚下泥土松软,头顶几缕翠绿青柳微拂,清风微凉,像是来到了春日。 可明明,陇南城此时已经是艳阳高照,天气炎热了。 桑伶环视一圈,在不远处看到了一间院落,周边篱笆扎了一圈,环住了一座大瓦房—— 门窄窗小,屋子低矮,里面似乎影影绰绰地晃动着几个黑影,里面有人。 “你们是谁!” 一道稚嫩刻板的童音响起,回身看来,正是一个垂髫孩童,正警惕地抬头看着她,眼神呆板,像是纸人上被墨水随意点了点的物件,没有半分人气。 桑伶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人,忽然笑了出来,明白自己是赌对了。 这里,还是陇南城,她也在城主府的书房里,却不是在现实里,而是在一幅画里,一幅春日踏青图的画。 臧天还真是算准了人心,摸透了人性。 一堵墙,左面凡物,右面多宝阁,绝大多数的人都会先去查看多宝阁。 最后,就算侥幸躲过了多宝阁,可见识了第一关的人,就算最后查到了这幅画上,哪里还敢放心地去摸这幅画?他们只会小心翼翼地在书房里转圈子,就算这幅画摆在他们面前,也只会拿着灵气去试探,可最终的结果,便是这幅画是个凡物,不会引起灵气半分反应。 谁会知道,有人将这幅画的启动方式,设置成了触摸就能进入。 只有桑伶这个对臧天心性有一定了解,并在臧峰已经踩过一道雷之后的人,才会侥幸进入到了此处—— 臧天真正修炼的密室,藏在画里的空间。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人心之祸(二十四) 垂髫孩童见她对着自己笑,一派温和的模样,有些犹豫。有限的脑子转了转,便有些分不清这人的来头。 桑伶眯眼一笑,笃定地开口道: “我自然是你的主人啊。” 垂髫孩童猛然一怔,像是脑子过载超负荷,全然运行不动的模样。 “我的主人?可我的主人不是城主吗?” 桑伶笑眯眯,和善亲近,没有半分紧张之感,自在得像是这里真的是她所有物一般,继续耐心道: “他修为不及我,被我打输了,他就将这里让给了我,所以今后这里就是我的地方。所以,你该叫我主人才是。” 垂髫孩童睁着一双呆板古怪的眼神,直直盯了过来。 而桑伶没有半分抗拒,反而站的更近了,此时不过距离垂髫孩童不过只有一臂之距。 可垂髫孩童没有半分警惕,有限的脑子一直在想换主人的事情—— 如果是?怎么城主不来支会他; 如果不是?可为什么她这般悠闲自在,全然不像贼的样子。 而城主主人曾经说过,任何一个人进来都是贼,要赶紧预警给他,可眼前这人却不像贼啊。 垂髫孩童两颗随意画出来的眼珠半分不动,像是脑子卡壳般思考不出来。 而桑伶已经抬起了手,像是要去摸摸孩童发髻一般地和善笑着。很快,就已经轻易碰上了,指下触感像是摸到纸面般光滑微硬。 头顶传来的气息接触,垂髫孩童却发现是一股全然陌生的气息! 他猛地反应过来,霍然抬头。露出一张纸面揉搓出来的脸,眼珠直直盯来,骤然眼眶圆睁,其中点出来的眼珠变成了极小的一点,尖锐的像是针尖。 “你是贼!” “答对了,可来不及了哦。” 电光石火间,桑伶手下一个用力,已是猛然压下,带着灵力的巨大力道瞬间下压,纸面塌陷,顿时破开一个巴掌大的口子,露出里面空心的脑子。 垂髫孩童尖锐惊叫,轰然炸开,化成了无数碎纸屑来,窸窣成灰。 “还真是没脑子啊。” 桑伶眼角微挑,抬脚越过地上无数碎纸屑,向瓦屋走去。 ....... “吱嘎——” 抬手推开屋门,没有结界,没有守门,没有任何陷阱出现,门板敞开,露出里面漆黑的内里。 不知为何,修士目力原本就是最强,可在这里,也只能像是凡人,根本看不清楚屋子全貌,只能小心摸索。 此时,面前整片漆黑中,除了身后,就只有手边一点余亮。 是一道小气窗,方方正正,不过两三个巴掌大小。可即便这般小的窗户,也被拿着一整块的皮子,细细密密的钉在了窗户的四个角,像是不能泻进来一点阳光,亦或是不让这里面的气息半点露出去。 只是,皮毛一角已经松开,苍白的露出一点钉子原本存在的疮疤,趁机溜进来不少余亮。 “簌簌——” 忽然窗户边,传来一道声音。 这个角下压的皮子一角翘了起来,正被窗外徐徐春风吹得左右摇动。 桑伶想到,刚才在屋外看见的那道晃动的黑影,该是这块皮子,而不是人。毕竟,这屋子里她感觉不到任何活气,死气沉沉像是墓地坟场一般。 她下意识伸手,将那窗边一角压了一下,顿觉手下触感不对,柔软得像是皮肉一般,温暖滑腻,没有半分凡间兽类的僵硬冷扎。 这般的手感不像是兽类,倒像是…… “是妖族的皮毛。” 溯洄之镜悲凉开口,仿佛琴弦被无力的随意拨响了一截,心力交瘁,喑哑无力般没有继续。 正按在皮毛一角的指尖骤然一僵,却是倏忽攥紧成拳,“砰”的一声,落在了窗边墙面上。 “还真是废物利用,半点也不放过。” 脊背发寒,一种阴冷感从骨子里升了起来,桑伶只觉满心悲凉。 而瓦屋深处—— 笼着一片浓墨般的黑,死一般的光线,让屋中所有的一切变成了一种褐红色,星星点点的落在了地面,桌上,还有墙上。 “这些都是血点吧.......” 下意识忽略那斑斑点点被时间岁月侵蚀,新旧交替落成的血点,简单平复了心情,桑伶抬步向内继续走去。 只是,越走越深,鼻下那种古怪的味道拜年愈发浓烈—— 这是一股不香不臭,带着股说不出来的古怪腥气。和是臧天身上带着的奇怪味道如出一辙。 可她感觉到了,除了味道外,还有另一股纯粹妖气就在面前不远处,徐徐向着外面扩散。 而这股纯粹妖气,将一切的事实都摊在了眼前—— 这是小妖的妖气,干净纯粹,没有沾染上任何血煞之气,亦或是尘世浊气,干净得仿佛一直被圈养,等待着被破腹掏出,放在桌上享用一般。而小妖妖力本就微弱,该是极稀极薄的存在,可屋中的妖气却是极为浓郁,像是百川归海般,极为庞大。 桑伶只觉心头微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出现,很可能面前这片黑暗中,藏着一个她极度不愿意看见的事实真相。 脚下步伐渐渐变慢,可面前的屋子却还是看不到任何东西。 整一间屋子有一种不同于普通农家瓦屋般的狭长深入,她已经走了几十步,按照常理来看,她该是走完了屋子的全部,可面前还是一片空地,像是还在后半部分。 桑伶眸中凉意一片,她忽然止住了步子,停在了一张桌子前,这是她走到现在,除了空地外,第一次看到的东西。 可下一秒,却是转身欲呕,恶心的几乎想要吐出来。 那是一个瓦罐,大大的圆肚陶罐,带着几分眼熟,正大咧咧的放在了桌上,随意的像是一盆菜般,还带着几分来不及清洗的血渍。 最上面的一颗,因为窗边露出的那点光亮,清楚的看在了桑伶刚才的第一眼—— 这是一颗略带粉色的珠子,小小的,浑圆的一颗,像是粉色珍珠一般莹润好看,可桑伶清楚的知道,那不是珍珠。 那是妖丹。 在地牢时,曾经当着自己的面,从死不瞑目的小妖尸身上挖出来的妖丹。 整个陶罐里面装着的都是藏珠阁挖出来的小妖妖丹,这么多,这么密,每一颗都代表着一条性命........ “原本该是身死丹消,可不知他们弄了什么秘法,能保存住妖丹和尸身的存在,不至于立即化成齑粉消散,死个干净。最后,只能像是一只待宰的猪仔般,被从里到外仔细掏挖干净,全然利用,死了也不清净。” 桑伶此时只觉心口沉甸甸地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个角,酸楚的热意想要从眼眶之中马上涌出。 她霍然一下靠近,手一把抓住那个陶罐,将瓶口倾泻倒出,许许多多的妖丹原本就装了满满,现在被人这般倾倒,争先恐后般从陶罐里面奔逃而出,落了满地。 瞬间,无数“噼里啪啦”的闷响回荡在了整个屋中。 这是一个不明智的选择,若是城主被惊动折返,若是惊动屋中其他法阵,若是其他种种,都是马上将自己推到了危险的境地。 可她还是做了,做得是这般的畅快,这般的解气。 手指已经捏到了发白,将陶罐倾泻到了一个下压翻倒的角度,可陶罐还是太深了,里面挤压着不少妖丹,还是倒不出来。 桑伶忽然冷笑,猛然抽手,灌注灵气反手横劈,“啪”的一声劈开了整个陶罐,将那陶罐直接打碎了。 无数碎片落地,伴随而来的还有近乎是鱼般跳跃涌出的妖丹珠子。 “哗啦啦”的声音,近乎是响了好一阵,才缓慢停了下来。 而屋子里的异动,却没有惊动任何阵法或是引来臧天。 桑伶便明白,自己不须再小心翼翼了。 她立即返身,重新回到了窗边钉着皮毛的地方,反手一撕。 “斯拉!” “斯拉!” “斯拉!斯拉!” 紧接着,又是三道窗子被撕掉了紧钉着的皮毛,露出覆盖的严严实实的窗子来。 猛然间! 刺眼的天光瞬间倾泻而入,冲开了屋中大片黑暗。 屋中一切都被摊开来,看了个清楚。包括,最远处的桌子,碎了一地的陶土罐,连同那滚了一地的妖丹都看的清晰。而屋子更深处,也只剩下了一片淡淡的黑色,将一切摊在地面上,一览无余。 屋子果然极深极长,是一种与外貌不同的狭长空间。 进门处,左右各设了两道小窗子,像是透气的气孔,被皮毛紧盖。再进去就是一大截的无用空地,走到最深处才因为需要摆了一张木桌,连同一条板凳。而放着陶土罐的桌子后面,就是一个更大的炼丹炉,和各色各样、奇奇怪怪的小瓶子,该是装着炼丹所需的材料。 桑伶忽然轻咦一声,发觉屋子里原本那股很是纯粹的妖气,也消散了大半。她看了看手中的皮毛,便明白过来,用这皮毛将瓦屋整个包裹起来,不仅是为了遮光,更是为了包住妖气,让妖气维持最佳的水平。 而脚下,因为屋子里妖气大量散逸,原本还晶润光亮的妖丹,顿时慢慢开始消散,不消片刻,许多略小的妖丹已经完全消弭掉了,像是重新回到了轮回般,得到了解脱。 地面一空,桑伶抬脚仔细避开地上无数妖丹,径直向着里面走去。脑中思忖—— 妖丹要是直接使用,则会轻则灵气运行不畅,重则走火入魔,妖化变异。即使是小妖的妖丹,也是一个量变引起质变的过程。 谁都不会幸免! 可偏偏臧天却能依靠妖丹,修为增长,稳稳的坐住陇南城城主之位,几百年之久。 所以,臧天手中定能有一种能将妖丹转化成灵气的秘法,就像是自己还是傀儡时,操控自己的邪修曾经选择去挖修士的金丹,能增长自身修为一般。 最后。 这个问题在桑伶看见眼前一个近乎一人高的炼丹炉,得到了解答。 炼丹炉因为经常使用,炉壁上挤着厚厚的炉灰,灰扑扑的本分不起眼。 炉火如今熄灭,可手摸上去还有几分余温,想到臧天时不时地开始闭关,桑伶便明白,他哪里是在闭关,根本就是在炼化妖丹。 臧天将妖丹作为材料,利用秘法,炼制成了丹药,服用下去,便像是普通灵丹一般,增长了修为。 可这种增加应该是饮鸩止渴般,会失效会有副作用。所以,他才会需要经常闭关,每次闭关,都不能有人打扰,每一个撞破他秘密的人,只会死。 不仅是因为服用妖丹后,带来的情绪暴虐嗜血的副作用。还因为,这种秘法是是一种邪恶罪术,伤天害理,不容于世的存在。 忽然,脚下有一道圆润的触感,桑伶低头看去,一颗妖丹正巧滚到了这边。 晶润光亮一点血色落在上面,像是一般梅花般鲜艳,而炼丹炉却是吞噬了无数这般美好的东西,化解出了一股暴虐的灵气,灌输进修士体内,增加的哪里是灵气,那是消亡的良心还有泯灭的人性。 灵火激出,将炉子点着,周身无数瓶子被陆续丢进了炉子中,连同那陶罐碎片,都被炉火化成了飞灰。 最后,炉中这把火径直烧上了房顶,扩散了整个空间。 落个了白茫茫,真干净。 第一百二十九章 人心之祸(二十五) 陇南城的及笄宴分成三段,连着宾客也分成三种。宗门世家手持乌金牌子,进花园上座。有中下等宗门世家背景的,手持玉牌,进花园入散客座,寻常散修只能手持木牌,进花厅落最远的下座。 而礼仪顺序,则是从早上就开始开门迎客,午间开始吃些酒水交际,桌上各色珍馐美食应有尽有,随宾客自己食用。不过,来这里的修士,都不是为了吃喝才来,反而个个端着酒水穿行在位次中,来往交际,好不热闹。 下午便是臧玲玲开始行礼的时候,经过一连串漫长而琐碎的礼仪次序,从迎宾、就位,到最后的笄者揖谢,礼成,一共十六套程序,才算是真正的女子成年。 不过,修真界一般都是随意自在的人多,来自于凡人的这套程序,早就演变成了较为简单的礼仪,可是删减过的版本还是繁琐的想让人打瞌睡,期间近乎耗时一个半时辰,直至黄昏时才能结束。 等到夜里,礼成之后的宴会,那只身染血煞的大妖才会被带出来,由陇南城宝刀未老的城主臧天亲手斩杀,证明其实力不减。 此时,已是黄昏时刻。 太阳西斜,热度下去,残阳如血犹自悬在天际,橙黄色的光芒洒了下来,落在了臧玲玲的脸上,像是黄粉敷面一般,鲜艳夺目,一片喜气的脸上,更添光彩。 礼者将最后的礼仪做完,扬声一嚷道: “礼成——!” 众人昏昏欲睡感觉顿时一清,抬目向着花园中央的平台看去—— 圆形平台小巧精致,薄薄一层雕成了莲花形状,虚虚浮浮落在了水面上。 踩在平台上的臧玲玲正由侍女扶起,起身后,华丽的礼服裙摆顿时散开了一地,如水一般的昂贵织物,绣满了精致的花卉蝴蝶,像是要把整个陇南城的财富全绣在一条裙子上。 裙摆极大,群面近乎盖住了大半圆台,将礼者只能挤在最边,才不至于踩着她的裙摆。 城主府及笄宴已经到了最热闹的时刻,陇南城城主臧天一脸笑的将自己女儿带至台下,准备与众人见礼。 可臧天一身利落打扮,走路也是龙威虎猛般,利落得很,一下子就踩过了水中石雕,走下了平台。 身后。 臧玲玲却因为裙子的缘故,只能走得极慢,身后裙摆由几个侍女小心牵着,越过水池上的几个落脚鲤鱼莲花石头,踩下了平台。 忽然,其中一个侍女在最后一步时,忽觉脚踝一扎,受惊滑下落脚石雕,转瞬就踩进了水里。 “咚”的一声,溅出了不少水花,污了一小片的裙摆。 剩下的侍女,因为这意外的情况,简直惊呆了。知道臧玲玲脾气的她们,立即觉察不妙,立即甩脱了手上的裙摆,“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求小姐饶命。” 不远处,陆朝颜收回了手上的法诀,视线在臧玲玲黑如锅灰的脸,还有那条名贵的却被毁了的裙子上扫了又扫,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隐晦的幸灾乐祸。 臧玲玲与我作对,这一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教训,好生受着吧。 此时的陆朝颜却没有发现身旁位置的谢寒舟,借口出去后,一直没有回来。 另一厢。 察觉到身后动静,臧玲玲已经有一种极坏的感觉,冷了脸,立即转身来看,便觉眼前一黑。 这裙角染了大片的水渍,织绣已是毁了。 当日,费了无数珍品绣娘,她近乎掏空了臧峰手下藏珠阁的一半所得,近乎耗时了大半年,才出了这一条裙子,现在,什么都毁了,还毁在了这么重要的时刻,在所有人的眼下。 她感觉自己想要吐血,想要发狂,可对上宴会上众人的目光,她终究是将这口气咽了下去,庆幸今日喝了许多的“静心茶”才不至于发了病。 她现在只想从那个傻呆呆站在水里的侍女手里抽回裙子。 可踩进了水池里的侍女原本就因为突然犯错,就把手中的东西当成救命稻草一般抓着,这两厢力一叠加,只听“斯拉”一声,裂帛声响,炸响半空,落进了花园所有人的耳朵里。 本来这侍女落水,不小心溅湿了裙子,对大多数的男修来说都是一桩小事,轻忽一扫,便没放在心上,继续交流。可现在,这声撕裂衣服的声响实在是太响太奇怪了,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看向了臧玲玲的方向,发现了她裙子破了。 在众人视线中,臧玲玲脸颊慢慢变红,身体僵硬成了木板,垂头下来,下巴近乎戳进了锁骨,只觉得难堪到了极点,恨不得找一个地洞钻进去才是。 忽然,面前来了一人,她立马抬头,看见一张清隽温和的脸,同时肩上一暖,臧玲玲下意识伸手一摸,却是披风。 刚才一把火将那画轴内部空间,毁了干净的桑伶,一来宴会,正巧就撞见此幕。 她眸色一动,反其道而行之,没有选择悄无声息的坠在人群之中,反而主动从人群中越众而出的桑伶来到了臧玲玲的面前。 她此时看起来,清隽斯文,动作克制有礼,瞬间吸引了众人视线,只以为她刚才一直在人群中观礼,没有半分怀疑。 所有人的视线中,就包括了臧天。 他看着自家女儿双颊晕红,羞涩紧盯对面人的模样,眉头微蹙,立即放开,露出一抹洒脱的笑,大步走了过去。 桑伶温和行礼,道: “城主好,在下无伶。” 臧天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桑伶的肩,沉压压的力道,山一般的猛然压来,带着几分试探。 桑伶眼睑低垂,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中冷光和杀意,与此同时,周身灵气一荡,瞬间挡住了臧天的灵压。 臧天轻咦一声,却是眸中打量神色更甚,手掌沉沉再压,已是上了心。 桑伶瞬间感觉肩膀有一道近乎碎裂的力道压来,周身灵气急速运转,已是开到了最大,可臧天到底走了捷径,灵压再加后,桑伶满面冷汗苍白,却是目光灼灼,清凉如雪,紧紧注视着臧天的双目。 她绝不会屈服,同时心里对救出妖来,变强的渴望扩大了数层,总有一天,她会将这些肮脏恶心的人全部踩在脚下,换做他们当一当这脚下的泥巴。 似乎被桑伶的目光感染,亦或是在众目睽睽下,臧天不合适做的太过,他抽回了手,不再继续。 嘴角一咧,露出一个爽朗大气,简直就是臧峰的进阶版的汉子形象,跃然而出: “哈哈哈,少年人果然好心性,好修为啊。” 臧玲玲懵懵懂懂,还属凡人的她半分看不出,刚才父亲的行为使了灵气,将桑伶近乎压倒,只以为是父亲慈爱的拍了拍桑伶的肩膀,觉得她不错,立即跺了脚,嗔怪道: “父亲!” “快去换衣服吧,时间还早,不要着急。” 臧天将人大发了,可臧玲玲还是三步一回头,对着无伶看个不停。 臧天瞥了一眼女儿的不争气,到底没出言阻止,将臧玲玲打发走了后,只笑呵呵的模样,没有和桑伶多言。 桑伶主动退到人群中,与好奇的众人交谈起来。 此时,另一头的臧峰一双眼睛,毒蝎一般攀了上来,落在了桑伶身上—— 又是这个小白脸,三番两次意图勾引小姐,要与他作对! 被他阴鸷的视线吸引,桑伶侧首看来,对上了一双怨毒的眼睛。在尖锐冰冷的视线中,她忽然勾唇一笑,本分不在意。 就算你真的给我下绊子又如何,我可是丝毫不会怕,佛挡杀佛,神挡杀神,陇南城的这些挡在她面前的人,都会被她铲除殆尽,自然就包括你。 看清了桑伶意思的臧峰,眼睛里猩红一片,手中紧攥成拳,正要出声时,忽然就感觉身旁刮过一道凉风,却是谢寒舟。 臧天带着几分惊喜,主动迎了上来,笑道: “谢师侄,感谢你今日来参加我小女的及笄宴。前几日我正是闭关的紧要关头,不能出来与你相见,也不知我陇南城招待的如何?” 这本就是句客气话,谁也不会当真,三言两句过去就算了。 可偏偏谢寒舟没有立即接口,反而突兀侧首看向了一旁站着的臧峰。 臧峰悚然一惊,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谢仙君?” 谢寒舟眸子浅色一片,直直看来,有一种直指心脏而来的压迫感。 “昨日之事,我要对城主道一声歉。” “这是何故?!” 臧天眉心顿时拧了起来,有着着急。 谢寒舟总不喜多言,脸上总带着一份淡淡的疏离之意,今日却少见的多了话。清冽寒冰一般的声音慢慢响起,却像是刀剑般,瞬间切开了臧峰表面的平静。 他开口: “自来到陇南城后,臧兄便送了我一个小妖侍女。陇南城所赐,不敢退却,只留在庭院打扫,不过小妖昨日却是死了,毁了陇南城的礼物,我要道声抱歉。” 桑伶此时正站在一颗垂柳之下,高热的温度将叶片烤成了娇曲微卷的姿态,没有半分好看。 可她看的十分认真,微冷的目光沉沉落下,听完了谢寒舟的“道歉”。 第一百三十章 人心之祸(二十六) 谢寒舟到了,场中一静。 在众人莫名的眼神中,陆朝颜紧随其后,一同上前。只是两人气氛古怪,从前都是一臂距离,现在却是前后,多了几分生疏远离。 见到他来,臧天面上露出惊喜,主动迎了上来。 “劳烦谢师侄,陆仙子,从东州远道而来,真让我陇南城蓬荜生辉啊。” 谢寒舟从不喜交际,所以陆朝颜主动开口道: “城主盛情邀请,我天道宗怎么不来。” 臧天哈哈大笑,接下来陆朝颜递上来的贺礼,继续攀谈起来。 另一处。 人群中的人话题重心也放在了天道宗和陇南城的身上,只是中间还夹着一个没有姓名的小妖。 “听说,昨夜,陆朝颜怒斩了一只小妖啊。” “啧啧啧,你个土包子,才知道这个消息啊,你可知那只小妖就是陇南城藏珠阁送给谢仙君的,以色侍人,模样极好。” 这道声音压得实在太低,却像是颗地雷轰然炸在在场众人的心头之上。耳畔都在议论小妖之事,曾经披着小妖马甲的桑伶此时平静得像是在听旁人的故事,只有眼睛眨了数下,映出一点百转千回的流光出来。 不远处。 谢寒舟和陆朝颜两人正与臧天交谈,不过谢寒舟从来都是冷淡疏离的模样,今日的他更是多了几分心不在焉,视线投到了这边,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人群之中的议论。另一处的陆朝颜在与臧天聊天,却频频看向谢寒舟的位置,显然两人中间出现了隔阂。 桑伶微微笑了。 对面。 谢寒舟眼神空蒙,落在人群一处,看着那人清瘦挺直的背影。长睫毛微微扫下来,不似往常清远疏淡,而是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沉寂。 肩后,便是陆朝颜追寻看来的一双眼。眼神苦闷,带着排散不开的郁气。 周围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大了,有人急促道: “陆仙子不是将谢仙君看得如眼珠子一般,这般的小妖送来,也不知这藏珠阁是什么心思。” “啧啧啧,听说这藏珠阁是臧峰在管,你要问,就直接问一问这臧峰了。” “不过,这女子善妒就算了,这动不动杀人,还真是瞧着可怕。” 两个声音,一面是说臧峰,另一边便就是落在了善妒吓人的陆朝颜身上。 可到底陆朝颜声名显赫,还是有不少的人觉得不过小事,不值一提。 桑伶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明白这点不过就是一点,暂时动摇不了陆朝颜的根本,也不急。 桑伶不露声色,笑着补充道: “臧峰想如何?不过是想和天道宗拉拉关系,至于为什么,就看他想要什么了嘛。” 这声音实在不轻。 更何况,及笄礼已经结束,所有宾客都离席,围拢在花园水池附近,交谈闲聊。剩下的一些宗门世家,正给臧天恭贺随礼。 而因为之前桑伶的出众,她的周围本就围了一圈人,现在又因为这件事,聚在周围的人更是多,竖起来的耳朵绝对是成倍增加。 所以。 关于臧峰有异心的这句话,清楚地落在了近乎大半参宴的人耳朵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各异地看向了角落里的臧峰,带着奇异的打量。 桑伶目光幽深看向他,唇边带笑。 三人成虎,不管你之前到底是如何打算,现在你可是众矢之的,臧峰,这一招,你打算如何接呢? 此时,天色已晚,橙黄色的晚霞已经消散,花园中点上了无数灯火,只是这灯火被还有几分余力的天色压着,显得苍白无力。 白惨惨的灯光洒下,映得臧峰脸色更加苍白如鬼。 他要完了…… 另一厢。 天道宗两人的心思明显不在此处,人老成精的臧天有些疑惑,还要出声攀谈时,就被匆匆走进人群的臧玲玲扯了衣袖。 她因为重新补裙子,所以回来得晚,也是因为迟到,才正好听见了人群之中的那些议论。 “父亲,你可知臧峰背着你干了些什么!我们陇南城要因为他得罪了天道宗啦!” 一言既出,石破天惊! 臧天猛然一怔,听完了臧玲玲关于刚才事情的所有转述,忽然冷哼一声,气笑了: “我不过是去闭关,又不是死了,让他待客两天,反而生出了不必要的心思。真是岂有此理!” 臧玲玲想到从小到大,臧峰那个丑东西对自己的觊觎,便恶心得想吐。“静心茶”因为时效,渐渐没了作用。骄躁之气顿时起来,更让她出口尖锐起来。 “父亲,天道宗是修真界第一大宗,我陇南城哪里得罪得起,我看就此将臧峰交给天道宗处置才是。女儿可不要嫁那个臭东西。” 臧天的眉头猛地皱起,却是没有出言反驳,曾经他也有这个心思。虽然臧玲玲看脸,不喜欢臧峰,他却是看中了臧峰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心性和优秀的资质。臧玲玲是个凡人,还是带病的,活不久,可若是两人生下能修炼的外孙,今后这城主之位也算是后继有人。有他在,臧峰翻不出什么浪花,所以这项计划可谓是完美。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臧峰足够听话。之前,他暗中处置了臧玲玲几个喜欢的弟子,他也是知道的,不过就是护食,他本也没放在心上。可臧峰不改,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 想要踩在他的头上,拉上天道宗的关系,想要噬主的狗,他不能要。 思及此,臧天已是对臧峰起了清理门户的心思,面上是一片莫名的情绪。 “那就交给天道宗处置吧。” 说话间,几个得了命令的刀修弟子趁着夜色,悄摸靠近,不动声色间就已经将臧峰扣住,押送了下去。 臧玲玲简直大喜过望,想到今后再也不用看到那个丑东西,心里便是止不住地开心。 见父亲被几个世家的修士缠上交谈,立即叫叫来了花莲,吩咐道: “你叫几个弟子将刚才那个侍女绑了,给我好好教训一番。留下半条命来,剩下的我晚上回去再动手。” “是,小姐。” 花莲常干此事,熟门熟路的给了惯常用的弟子消息,不消片刻便都安排好了。 臧玲玲拎了裙摆,低头去看之前被撕裂开又重新修补好的裙子。修真界因为灵气的使用,远超凡人的普通针线绣法,所以她的裙子能完全修补的看不出来裂缝,可臧玲玲总觉得自己的裙子还是破的,不自然的总要拎起来看看。 可惜,花园这里不是她的闺房,只能看见一片模糊昏黄的光线,看不到其他。 这下,她的心情更糟,忽然余光里看到那抹清俊好看的人,臧玲玲立即拎了裙摆,想要去找无伶时,正好看见陆朝颜黯然看着谢寒舟的背影。 像是一块望夫石,想到刚才听到的陆朝颜因为吃醋直接不顾脸面,一剑杀了小妖的事情,臧玲玲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陆朝颜被惊动,转身看来,对上了臧玲玲嘲笑的眼睛,陆朝颜眯起了眼睛。 “臧小姐?” 臧玲玲眼角眉梢都是在笑,有几分失态的得意: “没什么,我只是刚才听来了几句闲话,现在看着陆仙子这个样子更觉得想笑。” 被人当面嘲讽,陆朝颜的表情丝毫不变,话语却冰了下去: “我不知我哪里惹得臧小姐笑了,还请解答。” 臧玲玲身旁侍女花莲的脸霎时变了,正想要出声挽回,就看见陆朝颜冷冷压迫过来的视线,霎时想到好姐妹花墙就是昨天死在了陆朝颜的手里,顿时忐忑起来,不敢阻拦。 身后动静,臧玲玲半分不察,径直道: “我刚才听大家说陆仙子昨夜将一个谢仙君院中的小妖杀了,还真是长了见识。这没成亲,就已经妒成了这样,要真是今后成了亲,那不是天下女子都要蒙了脸,不要出来了才好。” 要说之前的话是一巴掌,这一句话就像是一口新鲜出口的浓痰,“啪”的一声喷了陆朝颜一脸。 她一张脸崩得死紧,在灿白的灯火下,像是蒙上了一层假皮一般,僵白难看。 “我的事,不劳臧小姐操劳。” 臧玲玲捂嘴还是笑,摇头啧声: “陆仙子你还真是……啧啧啧,倒是真狠啊。” 臧玲玲意犹未尽啧了两声,抬步继续向着无伶的方向去了。 花莲赶紧跟上,正好看见了陆朝颜的眼睛,那眼神冷幽幽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杀意愤恨之气,阴沉得吓人。她赶紧缩了脖子,低头绕开,心里暗自盘算,等会还是不陪着小姐再说。 场中人声鼎沸,似乎每一个人都在议论天道宗斩杀小妖之事,臧天吩咐了几个弟子将臧峰带下去看管起来,另一手便是吩咐将杀大妖的事情提前,缓一缓这事情的热度。 另一厢。 桑伶与寻过来的凉月、李一碰了头。 凉月目光幽深,带着几分别有深意道: “无伶,刚才怎么不见你?” 李一咧嘴一笑,揶揄道: “是和那城主独女有关?你是不是真要成了陇南城的乘龙快婿?我瞧着那城主独女对你好像情有独钟啊。” 桑伶摇头,正要解释,就听凉月横插一句,嫌恶道: “一坛淤泥一般的地方,有什么好呆。” 李一点头,却只猜到了臧玲玲的品性,摇头叹道: “修士本就生育困难,陇南城城主更是几百年了才生出一个宝贝疙瘩。不过却是一个凡人之躯,身子不好,有着旧疾。这般,便宠得不成样子,听说在城里横行霸道,唯我独尊。这碗软饭不好吃啊。” 桑伶本就不是男子,也没有什么娶个媳妇飞黄腾达的念头,闻言没有半分失望。 她眼尖看见平台上起了一层结界,奇怪道: “难道是城主要开始斩杀大妖了?” 李一挠头: “不知道要再晚些吗?这天还没黑透就要开始了?” 凉月凉凉补刀: “年岁大了,夜里看不清也是可能的。” 李一哈哈笑得乐了半天,桑伶也被说笑了,双眸一弯,笑了出来。 夜风微凉,如水铺开,在凉月眼中晕开了,也美了一直注视这边的谢寒舟的眼。 …… 此时,场中平台的结界已经完全准备好了,像是个玻璃罩,将整个水池笼罩起来,与花园隔绝开来。 知道最精彩的节目马上开始,所有人都向着水池边移动,正在向无伶这边走来的臧玲玲也被人群挤到了水池近旁,前面便是陆朝颜的站位。 花莲见此,头发都吓得快要站了起来,立即随口编了个理由,从人群缝隙中逃了。 平台忽然裂开,露出下面的黑洞,霎时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眼珠赤红,急速向外面人群冲了过来。 妖气冲天,血煞缠身,已是发了狂的模样。 第一百三十一章 人心之祸(二十七) 众人一惊,下意识躲闪开来,就听“砰”的一声巨响,大妖直接撞上了结界! 转瞬间,结界竟然凭空裂出无数条的裂缝,密密麻麻地从大妖撞击的位置向外扩散,碎开了一个角。 可大妖到底是强弩之末,刷地一下被结界反弹回去,踉跄倒在了地上,爬了半天也没爬起来,似乎痛得极狠,不过却是从清醒的状态暂时醒了过来。 桑伶靠近了水池边,她看见了一双赤红却悲哀的眼睛——大妖她知道自己今日的结局,却并不打算屈服。 大妖忽然对上一双悲悯看来的视线,四目相对,桑伶唇角一动,正想要说什么,下一瞬,却见大妖的药力上浮,眼神重归混乱暴怒,转头便冲向了刚进入法阵的臧天。 臧天手握成拳,“咚”的一声,直接接下了大妖的攻击,下一瞬,大妖已经被打飞出去,又一次摔向了法阵结界。 又是一声沉闷如钟声的“咚”,桑伶清晰看见大妖吐了一口血沫出来,血染上结界破裂出的细缝,宽度似乎更大。 手指攥紧,桑伶明白若不能及时出手,面前这个大妖便要被臧天活活打死,像藏珠阁无数妖丹一般,最后成了陇南城里有一抹游魂。 她眸中一转,看向了水池中,这是正巧被法阵笼罩进去的一汪池水。池水浅浅,慢浮的水光中有几抹看不出来的荧光隐秘其中。 而这时,臧天与大妖的对战,已是越发激烈,大妖即使被提前喂下了药,也是纸老虎,一戳就破,几下便被踢开了出去,落在了平台上。 臧天凌风站在池水之上,只有半丈,冷声质问: “血煞缠身,本就伤天害理,人人得而诛之,妖族你就受死吧!” 大刀横直在前,预备发出最后的杀招。 与此同时。 外面的桑伶手指微动,掐诀施法,水池中传来一道“啵”的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爆开了。 那道声响极为突兀,像是一个水泡般忽然响起,可偏偏正好是陆朝颜的面前,她一下听见了。 身后都是黑压压的人群,脚边便是结界池水。 她目光扫过面前一汪浅浅的池水之中,细心留意到了十几抹不同寻常的荧光,明白了什么。 陆朝颜脚下一错,就想离开,忽然冷冷的目光落在身后一臂之外的人身上,脸上却蓄起了笑意: “马上就到重头戏了,我该给臧小姐让位子才是。” 臧玲玲猛然一怔,来不及说什么,就被一只滑腻的手,向前一推,那手的主人反而向后一退,匆忙间,两人竟然换了位次。 臧玲玲见状,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神色,这陇南城本就是她爹爹,在这里,她就是最得意的人,谁都不能排在她的面前。 此时,结界之内,臧天的刀已经高高举了起来,正对着跪地不起的大妖头颅位置,手起,刀落,臧天眼睛里是一片残忍的暴虐杀意,一切就要迎来结束了。 结界之外的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准备迎接着胜利的结局。 却不想。 下一秒,就听到“嗡——”的一声鸣响,炸裂耳畔,紧随其后,便是极强的音浪,铺天盖地向着结界砸来。 已经有无数细缝的结界还未坚持三秒,就在能量巨大十数颗的暴雷珠下,彻底破碎。 山崩地裂般的力量,山呼海啸般地袭来,瞬间就将离得最近的臧玲玲轰然撞倒,飞了出去。 这道力量实在是来的太大,太突然了。又正是隔着结界,贴着面前发出来的。尽管结界坚固已经挡去了大半,可到底臧玲玲不是修士之身,随意一点力量也让她狠惯在地,甩出老远昏了过去。 与此同时,场中瞬间弥漫开来一种极为浓郁的烟气,烟雾之大竟是什么都看不清。 “场中还有另一伙人!” 有人惊觉大喊,其余在场的其他人立即找了熟悉的亲友聚拢一堆,远离水池,一致对外对着陌生修士小心防护。 烟雾迅速消散,速度极快。可人群还是不敢去动,皆是紧张小心地紧盯四周,个个针锋相对,皆是一脸防备。 一时间,臧玲玲周围便空了,也无人将她扶起,只孤零零地继续昏在地上。 此时,水池平台之上的结界已经彻底破损,臧天原本站于水池之上,又无结界所护,可谓是攻击的第一线。 可他到底实力强悍,即使这般,也不过面色苍白,抬手捂住胸口吐了一口血后,就勉力站了起来。 而对面的大妖,因为正好是跪在地上,又是高于水池的平台之上,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不过眼中赤红慢慢退下来,竟是恢复了清醒。 四目相对,大妖忽然露出一抹冷笑,脚下一跺,迅速奔来,臧天立即起刀准备应对,不想,大妖竟忽然转了方向,向着花园另一侧迅速奔去。 臧天本以为她想要逃走,从鼻子里冷哼一声道: “想跑?没门!” 大妖此时已经踩过水池,而臧天才一脸嘲讽地追了上来。 下一瞬,却是瞳孔一缩,目眦尽裂地飞速追来: “住手,玲玲!” 大妖狞笑伸手,却是带着不顾一切的杀意。 “臧天,你欺我如此,今天,我也要让你悲痛欲绝!” 与此同时,那凌厉的掌风已经轰然拍下,直直对着头颅。 事情发展太快,几乎是兔起鹘落间,大妖就已经对着昏迷的臧玲玲拍掌而下,而臧天却还有不少距离。 众人微微闭眼,不想去看头颅拍碎的惨状。 就在此时! 忽然一道人影斜刺里从花园外立时冲到面前,狠狠挥刀,一刀斩破掌风,将大妖的攻击全然破开。 大妖尖叫一声,刺耳的声音下,转手又是一抓,狠狠抓下了中途制止的人的一把血肉,血糊糊的肉块甩脱而出,大妖瞥见身后臧天已经追来,立即飞身上前,三两下便逃出了花园,没了踪迹。 臧天亲眼看见大妖跑了,还想再追,最终还是脚尖一转,去了臧玲玲的位置。同时,振臂一呼,唤来无数陇南城的刀修弟子,命他们府中戒严,速去抓妖! 无数弟子宛若游鱼般迅速离开,扩散出去。 人群中还有不少小年轻,心性不定,带着几分热血,见弟子们抓大妖去了,顿时也想要去追,可刚一动,其余修士顿时警惕起来。 小年轻顿时醒悟,犹豫得不敢再动。毕竟大妖同伙还未找出,现在大妖逃了,最可疑的便是出去找妖的人。 而此时,花园中。 臧峰手臂上的鲜血持续喷出,兜头喷了刚刚苏醒的臧玲玲一脸。 她被眼前的血腥吓住了,惊声尖叫起来,拼命摔打挣扎着面前的救命恩人,像是一个疯婆子般失态。 “滚啊滚,你给我滚!啊啊啊啊!” 手臂本就受伤,受了这般捶打,更是剧痛难忍。 臧峰后退几步,臧玲玲反而更被刺激,直接追了上来,像是发了疯一般。 臧峰一张脸因为过度失血,变得异常难看,可臧玲玲身份尊贵,又不能轻易反击,只能仓皇躲闪,一时间那手臂上的伤口血液流得更多,狼狈不堪。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臧玲玲的尖锐叫喊撕着耳膜,吵闹不休。 所有人都沉默看着眼前这场闹剧,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暂时不能离开的修士们只能默默找了地方坐下,静静看着陇南城的闹剧,袖手旁观,隔岸观火了。 众人不动,桑伶也不好主动出去,增加嫌疑,只能摁下焦躁担心的心情,捡了一个地方坐了。 身旁,凉月闲闲看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笑意。 此时,花园之中的闹剧还在继续,众人闲嗑瓜子般的眼神,让臧天只感觉太阳穴突突跳起,满心烦乱。 “够了!” 臧玲玲还在扯,臧天终于狠手一劈,将臧玲玲打晕过去,丢给了瑟瑟发抖摸过来的侍女,让她扶走臧玲玲,才暂时制止了这场闹剧。 两人离开,转身间,桑伶清楚看见侍女涂抹了厚厚脂粉的脸上,藏着一片红肿的手指掐痕,连着手腕脖颈没有被衣服包裹的地方全是青紫的痕迹,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侍女,也就是刚才掉进水池,污了臧玲玲裙摆的侍女,刚转过身,便立即低了头将脸藏了起来,匆匆带着昏迷的臧玲玲独自离开。 没有人会在乎一个侍女的样貌,只除了桑伶,她的视线在侍女紧张离开的背影上转了转,明白什么,终究是没有出声提醒。 与此同时,场面一静。 臧峰顶着一头的冷汗,抬手捂住伤口,可那一大块的伤口也遮不住。手臂原本盖在上面的血肉,被大妖早就丢在了地上,灰尘里血淋淋的一块肉,看着就让人觉得手臂疼。 臧峰很痛,不仅手臂痛,之前被臧玲玲发疯般地撕咬追打,弄得全身都在痛,可他整个人却变得放松起来。因为小妖的事情,他被弟子直接悄然带了下去,单独关了起来。可毕竟他在弟子中经营许久,没多久,便逃了出来。 他的本意是立即离开,不想正巧碰见花园的异动,他便打算将功赎罪,救下臧玲玲,这有了救命之恩,城主对于之前小妖的事就不好再处罚他了吧。 见到了臧峰暗藏喜气的眼神,臧天心底冷笑,可笑他以为自己是能被轻易道德绑架的人?本以为臧峰聪明能干,如今才知道是个目光短浅的人,他以为他的野心自己从小妖的事情上半点看不出? 所以,臧天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感谢,而是审视: “违反我的命令,私自出来,臧峰你好大的胆子。看来现在要彻底解决了你,才不算坠了我陇南城的名声!” 已经是毫不掩饰的杀机了。 臧峰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之前他还心存侥幸,本以为他对陇南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在,如今看来,臧天是铁了心要杀了自己。 见臧天越走越近,臧峰仓皇后退,想要躲避的样子,却在一个不经意间就已经接着臧天健硕的身形,将自己手中动作掩了下去。 臧峰眸中狠厉,豁然手中一挥,一把细尘飞扬,洒进了臧天的口鼻之间。 臧天大惊,迅速后退,却不想,正巧一缕清风刮来,一口气吸了个完全,中了招。 等不及出声,就感觉眼前画面一晃,同时太阳穴的跳动越发强烈,快得像要将脑袋跳碎一般。 臧峰立即伸手接住摇摇欲坠的臧天,焦急道: “城主!你定是被大妖暗算了!” 夜色已深,众人匆忙间只看见臧玲玲被臧天打晕,然后臧天和臧峰说了几句话,臧天就轰然倒了,像是刚才的暗伤复发的样子。 空气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 此时的臧天情况很不对,不对到像极了刚才血煞缠身双目赤红混乱的大妖。 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人心之祸(二十八) 然而就在此时! 忽然一道人影斜刺里从花园外立时冲到面前,狠狠挥刀,一刀斩破掌风,将大妖的攻击全然破开。 大妖尖叫一声,刺耳的声音下,转手又是一抓,狠狠抓下了中途制止的人的一把血肉,血糊糊的肉块甩脱而出。同时,瞥见身后臧天已经追来,大妖立即飞身上前,三两下便逃出了花园,没了踪迹。 大妖跑了,臧天振臂一呼,唤来无数陇南城的刀修弟子: “众弟子听令,立即府中戒严,速去抓妖!” 无数弟子宛若游鱼般迅速离开,扩散出去。 而臧天的脚尖却是一转,去了臧玲玲的位置。一张脸因为较重的伤势,有几分难看的白。 陇南城都去抓大妖了,人群中也有不少小年轻心性不定,带着几分热血,见弟子们都走了,顿时也想要去追,可刚一动,其余修士顿时警惕起来。 小年轻顿时醒悟,犹豫得不敢再动。毕竟大妖同伙还未找出,现在大妖逃了,最可疑的便是出去找妖的人。顿时凉了热血,不打算参与陇南城的破事了。 忽然。 就听花园一角传来女子的尖叫声,尖锐刺耳的声音刺得耳膜生疼。 循声看去,竟是臧玲玲。 原来,刚才被大妖攻击后的臧峰手臂上的鲜血持续喷出,正兜头喷了刚刚苏醒的臧玲玲一脸。 她被眼前的血腥吓住了,惊声尖叫起来,拼命摔打挣扎着面前的救命恩人,像是一个疯婆子般失态。 “滚啊滚,你给我滚!啊啊啊啊!” 臧峰一张脸因为过度失血,变得异常难看,可臧玲玲身份尊贵,又不能轻易反击,只能仓皇躲闪,一时间那手臂上的伤口血液流得更多,狼狈不堪。 手臂本就受伤,受了这般捶打,更是剧痛难忍。臧峰后退几步,想要躲开,没想到臧玲玲反而更被刺激,直接追了上来,像是发了疯一般。 “你给我滚,给我滚,我谁都不怕,我叫我爹爹打死你,打死你!” 颠三倒四,胡言乱语,竟像是真的疯了。 臧峰忍痛,在众人面前只能拼命出声,意图将陷入魔怔一般的臧玲玲唤醒: “小姐,我是臧峰,小姐!小姐!” 可臧玲玲此时却没有丝毫清醒,反而越叫越响。 一时间,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臧玲玲的尖锐叫喊撕着耳膜,吵闹不休。所有人都怔愣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暂时不能离开的修士们,最后只能默默找了地方坐下,静静看着陇南城的闹剧,袖手旁观,隔岸观火了。 众人不动,桑伶也不好主动出去增加嫌疑,只能摁下焦躁担心的心情,捡了一个地方坐了,不过距离花园口却是最近。 身旁,凉月闲闲看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笑意,也跟着坐到了旁边。李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半天后才发现自己的小伙伴已经坐下来看起了热闹,才和他们挤坐了一堆。 此时,花园之中的闹剧还在继续,众人闲嗑瓜子般的眼神,让臧天只感觉太阳穴突突跳起,满心烦乱。 终于还是忍不住怒喝出声: “够了!” 见臧玲玲还在扯,臧天终于狠手一劈,将臧玲玲打晕过去,丢给了旁边一个瑟瑟发抖的侍女,让她扶走了臧玲玲,才暂时制止了这场闹剧。 两人离开,转身间,桑伶却忽然看见扶着臧玲玲的侍女,一张涂抹了厚厚脂粉的脸上居然藏着一片红肿的手指掐痕,连着手腕脖颈没有被衣服包裹的地方全是青紫的痕迹。 她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侍女,也就是刚才掉进水池,污了臧玲玲裙摆的侍女,刚转过身,便立即低了头将脸藏了起来,匆匆带着昏迷的臧玲玲出了花园。 没有人会在乎一个侍女的样貌,除了桑伶。 桑伶的视线随着侍女的身影离开,最后发现在花园门外的一处草丛里竟然躲着一个灰衣的老头,想到了刚才李一的话,忽然明白过来,不过终究是没有出声提醒,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老头并不知道自己已然暴露,他见侍女踉跄的将臧玲玲扶了过来,等到了近旁,才敢从草丛里爬出,将臧玲玲接了过来。 “老叟来扶,等会还有的是使力气的时候。” 侍女花桐没有多言,将臧玲玲交了过去,往前两步带路道: “刚才您替我杀了的那帮畜生的地方才最是隐蔽,寻常弟子都不太清楚。我带您从小路绕过去,在那里动手不会暴露。” 说到了杀畜生的这事,老头叹息地看了花桐背影一眼,想到了刚刚—— 之前因为孙孙被城主独女撞了一事,自己三番五次来城主府讨公道都被打了出去,今日城主府大摆筵席府中忙碌,自己才能混了进来,没想到竟是撞到了一伙下人对花桐行那般畜生不如的事情,一番激愤下,才帮花桐当场杀了屋中两人,却不想花桐也是个有勇有谋的,立即配合,反杀了屋外把风的其余几人。 一合计,两人的目标都是城主独女,便开始合作。 脚下匆匆,不消多久,两人带着臧玲玲便消失在了小路。 另一厢的花园。 与此同时,场面一静。 臧峰顶着一头的冷汗,抬手捂住伤口,可那一大块的伤口也遮不住。手臂原本盖在上面的血肉,被大妖早就丢在了地上,灰尘里血淋淋的一块肉,看着就让人觉得手臂疼。 臧峰很痛,不仅手臂痛,之前被臧玲玲发疯般地撕咬追打,弄得全身都在痛,可他整个人却变得放松起来—— 之前因为小妖的事情,他被弟子直接悄然带了下去,单独关了起来。可毕竟他在弟子中经营许久,没多久,便联合了亲信逃了出来。 他本意是先行离开,届时再挑时刻求情坦白。不想正巧碰见花园的异动,他便直接出手救下臧玲玲,这有了救命之恩,臧天也该对他容情几分吧。如果臧天还要杀他,那也别怪他的心狠了。 思及此,臧峰手下更是用力,将原本准备愈合的伤口更是撕开了无数血珠来,一时间更显可怜狼狈。 可臧天却是眼神轻蔑,随意扫过那鲜血淋漓的伤口,在心底冷笑,可笑臧峰以为他臧天是能被轻易道德绑架的人?本以为臧峰聪明能干,如今才知道是个目光短浅的人,他以为他的野心自己从小妖的事情上半点看不出?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所以,臧天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感谢,而是审视: “救下玲玲,臧峰你可是我陇南城的大功臣啊。” 表面夸奖,内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杀机。 臧峰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之前他还心存侥幸,本以为他对陇南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在,再来一番苦肉计,便也能讨来生机。如今看来,臧天是铁了心要杀了自己,眸中猩红一闪,手中的东西已是搓散了包装,全捏进了手心之中。 见臧天越走越近,臧峰仓皇后退,想要躲避的样子,却在一个不经意间就已经错位藏在臧天健硕的身形里,将自己手中动作掩了下去。 臧峰眸中狠厉,豁然手中一挥,一把细尘飞扬,全洒进了臧天的口鼻之间。 臧天大惊,迅速后退,却不想,正巧一缕清风刮来,一口气吸了个完全,中了招。等不及出声,臧天就感觉眼前画面一晃,同时太阳穴的跳动越发强烈,快得像要将脑袋跳碎一般。 臧峰立即伸手接住摇摇欲坠的臧天,焦急道: “城主!你怎么了,你怎么被大妖打伤至此了!” 夜色已深,众人匆忙间只看见臧玲玲被臧天打晕,然后臧天和臧峰说了几句话,臧天就轰然倒了,像是刚才的暗伤复发的样子。 却不想,臧天忽然站定,一把挥开了正在搀扶着的臧峰,露出一双赤红如血的双目来,只是视线混乱,显然还没清醒。 空气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 大家都看出来此时的臧天情况很不对,不对到像极了刚才血煞缠身双目赤红混乱的大妖。 所以,臧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后,都看清了大家脸上后悔的表情,早知道就不该来此,三番两次的变故,已经让不少人都打起了退堂鼓,后悔不已。 此时,桑伶眼风在那个忽然冒出来的臧峰身上扫了一眼,唇角冷笑。明白该是这个想要跳墙的狗,定是对臧天做了什么手脚。看来,之前的谋划,已是将他彻底逼反了。 桑伶忽然有些期待接下里的戏,不知道和臧天朝夕相处多年的臧峰,究竟抓住了臧天什么样的把柄,才会将臧天打入万劫不复的地步呢? 脑中溯洄之镜的声音忽然响起,被提醒后,桑伶顿时明白了什么,嘴角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开口给臧天推了一把道: “城主就算被大妖所伤,也不会变成这般,我看定是中了毒,还是有请在场修士全来检查一番,才算是妥当。” 这就是想要掀开臧天的遮羞布。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人心之祸(二十九) 臧峰心头一喜,没想到这个小白脸竟然会出言帮自己的忙,顿时就想同意。 “不错,还请有经验的修士帮忙看伤……” 却不想,臧天霎时醒了,粗气不断,双目红得像是灌了血,却是坚持说自己没事: “老夫没事!不过一点小伤,书房里有药,我回去好好养伤便是。就此告辞,请恕我陇南城招待不周。” 说完,竟是抬步就要走,臧峰哪里会放过他,立即拦在前面,一副不许长辈胡闹的贴心弟子模样: “城主,夜色太深,那大妖下落还没有抓到,我们还是留在此地养伤才好。再说,这里都是修为高深的修士,还是让他们帮着看看病,才是稳妥之举,不至于中了大妖的暗算啊。” 字字规劝,情真意切。 臧天扭头看来,却是一双眼睛里射出凶光,像是愤怒到了极点的恶兽,狰狞地想要将臧峰吞进肚腹。 “你想拦我?!你的事,老夫等会再跟你算!现在,你给我滚!” “滚”字一出,灵压一出,瞬间将拦在面前的臧峰推开,看着他仓皇害怕,像是丧家犬一般的神情,臧天更是不屑—— 虽不知哪里让这个小人发现了端倪,拿着让大妖发狂的药来喂了自己,想要暴露他妖化的身体,可自己怎么会输,只要回了书房,再吞下那些灵丹,就能重回巅峰,届时他会像捏死蚂蚁一般,将臧峰处置了。 臧天冷冷看了一眼臧峰,抬手捂住头痛欲裂的脑袋,抬步就要走。 臧峰已经瑟缩暂避,一张脸明暗不定,还未思考出接下来该怎么拦。 忽然就在此时,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让他大定—— “城主等下,你这般行色匆匆,是要掩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吗?我瞧着您这状态很是不对,还是先给众人检验一番才好。” 是检验,不是验伤。 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力透纸背般指出臧天是本身有问题。 众人惊疑不定的看向了臧天位置,已是不会放他走的意思了。 臧天转头看来,刚才发声之人却是无伶。 “给我滚!” 臧天目光泛冷。 桑伶神情不变,继续向他走来,短短几步,已经距离臧天只有一丈之遥。 不远处,一个清冷默然的人也抬步跟进几步,有些紧张。所幸,桑伶在最后一丈时,停了下来,便淡淡松了气。 身后,暗算完臧玲玲的陆朝颜就一直高高挂起,看戏的模样,忽然看见谢寒舟的动作,有些惊诧。 “寒舟,你也要插手陇南城的事情?” 言下之意,便是不该管,却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只见惨白灯火摇曳下,谢寒舟身姿挺拔,正遥遥护着那个此时出声阻拦的修士,她疑惑循着视线看去,只见对方清俊斯文,正是之前与臧玲玲互动讨到玉牌之人。眼中不屑,不过一个爱名爱利之人,他此举不过是为了扬名立万,功利之心甚重。 思及此,她决定提醒,不过口吻变得隐晦婉转起来: “寒舟,听闻陇南城再往东南三百多里的地方,地处盆地,山多地少,湿润闷热,不过那里的风土人情却是另有一番风味。接下来,我们去那处如何?” 全然不是在说陇南城的事,只想着转了谢寒舟的注意,不让他再管眼前。 谢寒舟品出了意思,再没有理会,将注意力放在了场上的那人身上。 另一旁,凉月发现了谢寒舟刚才的移动,半是嘲讽半是不屑,手拿拂尘径直上前,护在桑伶身后。大咧咧的样子,带着故意扎痛某个人的眼睛的恶劣。 身后凉月的靠近,桑伶并没有在意,对上臧天疯狂阴冷的赤目,神情不变,浅笑着继续道: “不瞒大家,在下嗅觉天生灵敏,对于有些气息更是感知超群。而现在,大妖已经离开很久,可那股子的妖气却是越来越明显,熏得在下的鼻子难受得很。我们中间,有一个妖。” “妖?!” 李一猛然窜起,惊慌失措得像是一个火烧屁股的猴子: “我们这里都是修士,哪里来的妖!难道是什么人使了手段,故意藏匿了自己的妖气,变成修士混在了我们中间,那刚才的动静,是不是他伙同那大妖,才搞出来的?!” 此言一出,众人猛地抽气,明白了搞事的就是有妖气的那个,顿时奇异的眼神落在了臧天身上,太过惊惧下,倒是暂时忽略了逻辑问题。 桑伶浅淡的眸中带出一点嘲讽,冰冷冷的对上了臧天的眼睛: “城主,你身上的妖气好重,你敢让众人查一查,消一消大家的疑心吗?” “修士修炼法子本就隐秘,如何能查!” 臧天厉声打断。 “如何不能查!”桑伶的声音比他还大。“若是正统,如何不能查,若是邪法,就该就地伏诛,给天下,给众人一个交代!” “哈哈哈,好一个交代!我看谁敢拦我!” 臧天被彻底激怒,体内的药粉药效发挥到了最大,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他竟是不管不顾,就要杀了拦路的人! 惊人霸道的灵压重山一般压来,臧峰脚下一抖,已是腿软的坐到了地上,立即手脚并用,仓皇离开了臧天的攻击范围。 原地,只剩下桑伶和身后护卫着的凉月。只是两人的脸上没有丝毫退缩和慌乱,周身灵气全出,直接对上了臧天的杀机。 桑伶冷喝: “臧天,众目睽睽下,你还不如实交代你为何身具大量妖气的事情!还要负隅顽抗,死不悔改?” 臧天笑了: “你个小儿,信口雌黄,随意编排,不过胡言乱语,我为何要听你的话。” “既然不是,那就给众人查验!” 已是斩钉截铁的命令! 在场众人到了现在,即使想清楚了无伶逻辑上的缺陷,却已是相信了大半,毕竟臧天的反应太不寻常了。 就算他修炼功法保密,可探查体内灵气的事情却是旁人可以做的,若是连这一点都要避讳,那就真的有鬼了。还有他那越来越红的眸子,已经像是大妖的翻版了。 臧天看清了众人的反应,对于返回书房的渴望便越是大。只要回去重新服用妖丹,将体内被药物刺激起来的妖气重新归拢,剩下的也有把握掩了过去。 所以,面前挡路的人必不能留! 杀意已出,臧天已是挥刀而出,对着桑伶猛然砍了过去。出手又快又急,刀锋凌厉,呼呼绞碎了风声,眨眼间便已经到了桑伶面前。 桑伶冷笑一声,向前侧出一步避开,手中掌风蓦地拍去,同时爆喝: “臧天,众目睽睽之下,你要个个杀尽吗!” 一记沉闷掌风落在身上,臧天猛然一顿,踉跄后退一步,却是面色不变,看准时机,一脚踢开凉月背后偷袭,同时刀锋横扫,犹如万斤重锤猛击,接连出手,竟是与桑伶和凉月斗了个旗鼓相当。 下一瞬,刀锋与灵气猛然撞在了一起。两方力量互不相让,谁也没压得过谁,顿时发出一道极为剧烈的爆炸之声,猛然将两方人撞开。 凉月倒在了地上,桑伶脚下数点,身子已是不稳就要向后倒去。 她没想到,即使加上凉月的力量,发狂妖化中的臧天也是这般难以对付,面上焦急,正要思考如何激出其余人一起上时。忽然,就感背后被人抵住,脚下稳住了,未转头,便是一阵冰寒的冷香之气散了过来。 猜出来人,桑伶立即站定,侧身避开。果然看到了谢寒舟的脸。 “多谢谢仙君出手。” 她笑得疏离客气,没有半分惊喜之色。 四目相对,一时间仿佛连时间都停了下来,谢寒舟垂目看着面前的人,一张全然不同的脸,连同那双眼睛里是一片冷淡疏离的神色。 与从前没有半分相同。 心潮涌起,他迅速退开,反手一剑,对上了攻击而来的臧天。 只听刀剑骤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锵”的声音,已是光芒四溅,不等谢寒舟再出剑,杀红了眼的臧天已是手中一抖,刀斜横劈,直直剁向谢寒舟的头颅,眼神之中竟是凶光。谢寒舟半分不慌,“铮”的一声闷响后,已是提剑隔开,“刷刷刷”的已是连出了三剑,顿时压下臧天霸道狂妄的刀锋。 两人打得迅捷厉害,半炷香后几乎毁了大半个花园。 最后在一片水池中,桑伶猛然窜出,侧身飞踢,一脚将臧天踹进了水里,才算是终止了臧天的负隅顽抗。 冰凉的水几乎是浸满了口鼻,猛然的窒息感立时将臧天唤醒。他眼中血色渐消,踉跄的从水池里爬了起来。 臧峰第一个上前,手中捆仙锁一丢一捆,和其他吓怕了的修士们立即就将臧天制服在地。 臧峰隐下了眼中的得意,客气道: “这等小事,自然是我来就是。还请几位仙君先去歇歇才是。” 头顶烛火微晃,花园毁了不少,连同灯笼都没了大半,眼前更黑了。 谢寒舟一身白衣,在黑暗中仿佛正在发光,他手中持剑,待回头看向桑伶,眼角微挑,声音清冽冰寒中含了些许关切与耐心。 “没事吧?” 桑伶沉默看她,全然陌生,像是在看一个路人,闻言,只以为不过是随口关心,淡淡应道: “多谢仙君相助。” 谢寒舟唇畔一动,正想说什么,周围修士立即聚了上来,夸赞连声,陆朝颜主动上前,与他站在一起,眼角眉梢都是笑,仿佛在一起享受这种荣光。 第一百三十四章 人心之祸(三十) 凉月本就实力不强,刚才与桑伶第一招对上了臧天,后面谢寒舟上了,他便退到了后面,没什么插手的意思。 如今见事情结束,他抬步上前,插在了谢寒舟面前,挡住了他黏糊糊的视线。 对着桑伶紧张道: “你没事吧?刚才那般惊险,你为何插手,谢寒舟在,臧天岂是对手?” 凉月眼睛里满是探寻的神色,可见桑伶对谢寒舟表现得太过淡然,才缓慢舒了口气,得意起来。 桑伶慢慢吐出一口气,看着被众人包围起来的谢寒舟和陆朝颜,没有半分抢功的心思,只拣了一处清净的地方坐下休息: “我很好,没有事情。我不是瓷娃娃,这次打斗伤不了我。” 凉月知道她没事,可还是装模作样地绕了桑伶一圈,最后呀了一声,大惊失色般伸手将桑伶的一只手掌拖了起来。 “你手掌受伤了!我给你包扎。” 桑伶看着这点细微刮伤,有些无语,抽回了手,拒绝道: “不必。” 凉月却是不应,坚持的将桑伶的手用细绷布仔仔细细的包扎起来,他感觉背上快要被某个家伙射过来的目光刺穿了,面上笑得更加开心。 手里三两下翻飞,手里绑带已经细密叠覆在了一起,又好看又整齐。在细绷布最后一小节收尾的时候,两手对撕,直接打了个精巧别致的蝴蝶结,带着几分眼熟的老练。 打一个蝴蝶结完全是顺手而为,凉月丝毫没有发现,一个小小的习惯,就让自己在桑伶面前露出了狐狸尾巴。 他还将尾巴摇了摇,对着桑伶讨乖道: “怎么样,我包扎得好吧?” 桑伶垂目看着手上那个熟悉的蝴蝶结,双眼眯起,放在了面前这个晓月星辰般的脸之上,带着几分细细的打量。像是隔着皮子,看到了马甲之下的人。 不过,面色依旧平淡,她对着面前的狐狸点了点头夸赞道: “凉月你还真是仔细,半分也觉察不出来呢。” 有一种咬文嚼字之后的别有深意。 掉了马甲的凉月丝毫不察,被桑伶夸奖的顿时笑了,尾巴摇得更欢,扭头得意地回看了身后那人一眼,充满了炫耀。 谢寒舟看着两人之间的氛围,一张脸已经冷了下来。他本来就生得容貌冷,性清冷,这点变化不太明显。 可原本聚过来的人群,忽然觉得背后有一点凉,全都住了嘴,转身去找了被捆在一旁的臧天,打算研究研究他去。 陆朝颜没有走,见此处只有他们两人,终于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不赞同道: “寒舟,毕竟现在事实还不清楚,怎么能听信这个人的三言两语,就将城主抓了起来…….寒舟,你有在听我说吗?” 被略高的音量唤醒,谢寒舟却没有看她,抬步向另一人走去。 “寒舟,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讲话……” 她下意识想要去拉住对方,可他的步伐实在快,袖子如水一般从手中溜走,像是那颗抓不住的心一般。 完美如月宫仙子一般的容貌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呼吸微滞,憋闷得仿佛就要窒息。 忽然,就在此时。 “啊——!” 不知从何来的一声女子刺耳的惨叫声,声音尖利像是指甲刮在琉璃之上,让人听得心里发毛。 不过,这声音好生熟悉。 花园之中众人反应是谁后,同情地看向了不远处与捆仙锁作无用挣扎的臧天: “这女子是臧玲玲,看来,必是那大妖逃脱了陇南城弟子的抓捕,要害她的性命!” “事不宜迟,速去抓妖才是!” 说时迟那时快,无数名修士立即冲上去,循着刚才声音的方向,追了过去。 桑伶紧随其后,坠到最后,中途走到一条岔口时,独自钻进了一条隐蔽小路。提前探过一次城主府的她知道最近的距离,抄了小路奔到了最前。 凉月慢了两步,并没有看见桑伶走去了小路,反而追上了众人的步伐,与桑伶分开。 桑伶紧提一口气,终于奔到了位置,却在下一秒惊呆了一瞬。 此处是一个杂乱荒僻的院子,位于城主府的西北角,一人多高的茅草,将茅草屋半遮半掩,显得阴森恐怖。 口鼻尖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她还在其中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妖气,心头顿时一沉—— 之前,听到了臧玲玲的惨叫声,她还心存侥幸,只以为是之前在花园扶走臧玲玲的侍女和那灰衣老头所为。可那两个都是凡人,不会有这股子的妖气。 难道是大妖杀的人。 想到追捕而来的众人,桑伶快速穿过面前茅草,奔到了茅草屋的门口。 里面是一片漆黑,她还是清楚看见躺在一地死尸之中双目圆睁的臧玲玲。 臧玲玲此时模样极惨,四肢被人折断砍下,胸腹大开,露出里面被胡乱搅动的脏器,头颅完好,可一张脸早就面目全非,被人拿着钝器勾画得不成样子,要不是一身华丽衣裙,桑伶还险些没认出来是她。 似乎是死前遭受了极大的折磨,她死状恐怖痛苦,眼珠瞪得几乎脱眶,指甲倒翻折起,扣进了泥地里。 桑伶蹲下,对上地上那双依旧写满痛苦的眼睛,顿了片刻后,伸手合上了那双眼。 剩下便是仔细探查一番臧玲玲的伤口,忽然桑伶忽然眉头一皱,觉得臧玲玲的伤口有些奇怪。 思忖间,她慢慢直起身子,就在这时,她忽然就看见茅草屋最深处窜出来一个身影,血煞缠身,竟是大妖。 “你一直没走?!” 然而就在此时,身后忽然出现一连串的脚步声,竟然是花园众人好巧不巧地在此时赶到。 转瞬,还不等她反应,大妖已经身形如电,纵越如飞,几个起落间就已经跑到了远处,在匆忙赶来的众人眼中,犹如浮光掠影般,眨眼消失不见。 “你竟然放走了大妖!” 陆朝颜修为高深,是最先到的前一批人中的一个,清楚看见了刚才的事情后,喝问出口。 桑伶眉心蹙了蹙,知道自己刚才的不作为,有些难以洗脱的怀疑,可她却不紧张,出声解释。 “我刚到就见大妖冲出来,并没有反应过来。” 忽然,就见谢寒舟越众而出,踩过了一人多高的茅草,钻进了茅草屋。 擦肩而过之际,桑伶似乎看到了一道安抚的视线。 她收眼侧身,没有去管进屋的人。 谢寒舟脚下一顿,收回了视线,缓过一道呼吸后,才踏进了屋内。 知道谢寒舟要去探查,其余人紧随其后,倒是没有随着陆朝颜继续对桑伶质问。 毕竟,与一个藏起来的大妖打了照面,没有反应过来,也是可能的。 众人鱼贯进了茅草屋,身后陆朝颜几乎是一张脸变得微微扭曲,一而再再而三地,谢寒舟都在下自己的面子。 都是因为你。 看清了陆朝颜眼中的厌恶愤恨,桑伶看着她,慢慢笑道: “陆仙子,刚才的纷争都是小事,我不怪你误会。” 我恨不得将你丢进万丈深渊,尝一尝被禁忌之地分裂噬心之苦。 “屋子里,臧小姐已经死了,可怜,她死得很惨啊。” 恶有恶报,为恶者终将反噬自身,你也该如此。 “哎,偌大的陇南城,倒是一个疯一个死,也不知今后该怎么办?” 当一切的报应慢慢降临到你的身上,又百般挣扎不脱,可见,过程一定会很有趣,还真是期待啊。 陆朝颜看着面前淡笑有礼的人,忽然在大白天平白觉得有一种阴森刺骨的寒意。 只是。 她警惕看着面前人陌生的样貌,确定没有一丝熟悉后,才松了心底的怀疑,只以为是院子里死了太多的人,生了阴气而已。 忽然就听到,茅草屋里传出众人惊呼。 “竟是如此?!” 桑伶抬步进了茅草屋中,见有修士针对一屋子的死人,包括臧玲玲,已经得出了结论: “先是这五个凡人死亡,半个时辰后,便是臧小姐。只是,她的死法与凡人的一招毙命不同,先是好好折磨一番,最后才大失血后死亡。” “竟是活生生的痛死?!” 李一一抖,双臂搓着身体,拉着凉月挤到了刚进屋站在外围的桑伶处。 凉月嫌弃地看他一眼,却是没有拒绝,反而好像怕冷般站在了桑伶最近的位置,让被捷足先登的李一哀怨不已。 其余人闻言面上也是惊诧的神色,愤怒道: “若是要取人性命直接下手就是,可见血煞缠身的大妖已是失了常性,必须尽早根除才是。” 此事似乎不是大妖干的,桑伶觉察几分不对: “大妖为何这般折磨人,不直接取了性命才好?若是惹来了其余陇南城的弟子追捕,那不是更不妙?” 陆朝颜眼睛里有一抹幽光流转,在黑暗的茅草屋也像在发光一般: “一个血煞缠身的大妖有何常理可说,不过是之前被城主所伤,想要将怨恨通通发泄在城主独女身上罢了。” 桑伶看了她一眼,勾起唇畔的凉意,却道: “要真是失了常性,就会选择一招毙命,取了对方性命的最佳办法,而不是一下又一下无休止地折磨。” 所以杀了臧玲玲的“凶手”,必须是对她恨之入骨的人,才会死也不让她好好死。 刚才说出臧玲玲死因结论的修士,也赞同道: “此事,还有待考量,不能轻易就得出大妖是罪魁祸首的结论。” 众人赞同。 见陆朝颜面上的神情更是淡,桑伶微微一笑。 忽然有一人惊讶出声道: “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只有我们这些客人到场了?其余弟子呢?” 众人霍然抬头,恍然大悟道: “是啊,怎么不见其他弟子?” 凉月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一下,斜瞥了眼桑伶,嘲讽道: “城主和小姐都不在了,唯一一个活着的人,可对这些事情并不会关心啊。收拢人心势力,可是要忙碌许久,在过来的路上,我刚看见正在搜查的弟子被叫回花园,停止了搜查。” 言下之意,便是臧峰只会关心陇南城的归属,至于城主独女的惨死可不会关心。 之前在过来查看臧玲玲异状时,一路上众人也不是聋子瞎子。臧峰的迫不及待,暗中收拢势力的事情,就已经被众人看在了眼里。 闻言,众人皆是对臧峰的不屑和嘲讽。不过毕竟现在已经这般,臧峰注定将来会成为陇南城的城主,众人已经打起了退堂鼓,不想参与到陇南城的势力斗争之中。 之前从花园出来后,众人中的一批便已经走了,如今在茅草屋的就只剩二三十人,现下小部分人也想走了。 就在几人刚走出茅草屋准备离开时,忽然就听一人叫着救命,向着茅草屋狂奔而来。 第一百三十五章 人心之祸(三十一) “救命,救命啊!” 竟是冲过来一个浑身染血,面色惨白的刀修弟子。 见众人都在,他脚下一刹,竟是立即没稳住,扑通一声仰面砸到地上,连滚了几圈,才终于停下。 众人奇怪地看着他这般失态的模样,有些摸不着头脑。 弟子赶紧爬起,求救道: “求众仙君救命,城主已经妖化发了狂,杀了无数弟子,已是挣脱了捆仙锁跑了。” “妖化?发狂?!” “跑了!” 众人大惊,反问声此起彼伏。 没想到之前还威风八面的陇南城城主,如今竟是成了个半妖,还跑掉了。一时间,众人在想管和不想引火烧身般犹豫起来。 求救弟子顿时急出了一头汗,焦急道: “大师兄说了,若有仙君拔刀相助,我陇南城必有重谢!” 重谢也要看有没有命拿,平常臧天已经难以对付,更何况是现在失去了理智的。之前修为高深的谢寒舟出手,也是费了些力气,才将他拿下,更何况其他人。 顿时,众人里大部分的人都已经打了退堂鼓,嗯嗯啊啊的更是给不出回答。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霎时冲破沉寂—— “我来,记得你们的重谢。” 循声看来,竟是无伶。 凉月不赞同的拦在了面前: “这般凶险,你干嘛要去,让他们狗咬狗才不痛快?” 直戳心扉,桑伶却是摇头。 “痛快一时,不如痛快一世。” 藏珠阁那群小妖,不管如何,她都要救出他们。一方面是溯洄之镜反哺的能量,之前在洞府外救得大毛那批,已是让她实力涨了不少,只要再救出大妖和藏珠阁小妖,可以想见,自己实力定会提升一大截。 另一方面,便就是自己对妖族的不忍心。 所以,不管如何,臧天必须死,陇南城的答谢她必须要拿。 桑伶利落离开,凉月站在原地,犹豫几下,终究是跟了上去。李一见着自己两个伙伴都走了,也紧随其后。 见无伶三人走了,其他人还在犹豫,不过犹豫几下,大部分的人也选择离开了。 只剩下几个实力还算强横的,慢慢循着桑伶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不过是一群经验老道的老油条,打算浑水摸鱼中看有没有机会挣得名声来,却偏偏又不想冒险,便走得极慢。 谢寒舟本来是众人之中第一个跟上去的,偏偏有一个名叫陆朝颜的拖油瓶。 她还理直气壮,言之凿凿: “寒舟,刚才你的出手已是帮了那个修士大忙。可到底事实不清,他还隐约和那大妖有牵扯,不管如何,我觉得还是小心行事为好。” 谢寒舟眼眸一压,沉沉的视线看了过来: “陇南城城主如何,事实清楚,无须多言。” “可师父不会希望我们参与陇南城的内斗之中的!” 陆朝颜还在和谢寒舟纠缠,此时的桑伶已经快速地赶到了书房位置。 知道臧天最大秘密的她,清楚地知道,臧天现在最想去的该是那处密室。相信他只要重新服下那些炼化的妖丹,就能如之前的每一次实力大涨,重回巅峰。 可惜,桑伶冷笑: “若是知道了那间密室已经被我一把火毁了,就不知城主你的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了。” 可惜,挣脱捆仙锁提前赶到书房的臧天,他此时还没有打开书房门,自然看不到那幅被烧了的画卷。此刻距离书房门只剩下一丈,平时不过三两步就能踏过去的距离,现在变得宛如登天。 而与臧天缠斗的人正是臧峰,他正举着刀与狂躁的臧天拼杀到了一起,刀刀致命,以命相博。 臧天双目赤红,爆喝出口: “给我滚!” 臧峰冷笑一声,同时挥刀挡下对方招式。 “呵,老不死的,大势已去,还挣扎个什么!” 说话间,臧天的刀已是刀锋凌冽,直戳要害,臧峰还是丝毫不让,双方打斗一招比一招狠厉,全是猛击要害之处,誓要将对方斩杀于当场! 此时的臧峰清楚知道,要是自己再松懈一点,就要被臧天钻进了书房。只要进入书房,臧天就会像之前那般,重新归拢灵气,实力更甚。届时,他定会和自己算总账! 臧玲玲死在大妖的手里,自己企图造反夺城,让臧天颜面尽扫,桩桩件件的事情,臧天都不会放过他。 所以,这场战斗,自己必须胜利。只要再坚持一会,其余人听到陇南城的重谢,必会来帮他杀了臧天,到时他就是陇南城的城主,呼风唤雨,万人之上。 思及此,一双眼睛因为野心和欲望,变得极亮极盛,一时间,竟是刀风呼呼,瞬间压过臧天的势头,接连砍了他几刀,让他流血不止。 桑伶眉梢一挑,停在了书房院外的连廊下,遥遥看着臧天因为受伤发狂,挥出更为猛烈的一刀,一刀便砍掉了臧峰的左胳膊,顿时血液迸溅而出,喷了臧峰一脸。 断肢的剧痛袭来,臧峰踉跄后退数步,正巧看见桑伶正站在身后,顿时喜出望外,惊喜道: “是弟子已经报了信?无伶,只要你帮我杀了臧天,今后我陇南城必会重谢。” 之前桑伶帮过他一次,所以并没有引起臧峰的警惕,现在他只以为是救兵来了。 没想到,说话间,臧天的攻击转瞬又到,臧天慌忙折身,闪避开来,却是牵动伤势,面色惨白,冷汗雨下。 见他更惨,桑伶却是不慌不忙道: “我可不信你,事成之后,万一不认账怎么办?” 臧天气歪了鼻子,没想到臧天又是一击,沉闷的拳响落在他的身上,霎时将他打出一口血来。 臧天的脸更是死灰一片的白,偏偏他的眸子亮得惊人,他想都没想匆忙从怀中掏出一物,丢了过来: “我给你城主令牌!有此物,如见城主!” 他实在是被臧天打得没了法子,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下,他来不及思考,不假思索地将自己最后一条退路给切了。 桑伶垂眸盯着手中的东西,是一块冷硬的黑色寒铁所制,周身漆黑,泛着寒光。上书“城主亲临”下书“陇南城”,确实是城主令牌。 桑伶微微一笑,将臧峰最后一块底牌捏在了手里。 她立时双足一顿,忽然靠近,鬼魅般贴到了臧天身后,臧天忽然感觉身后来人,正要回看时,就对上一双冰寒的眸子。桑伶趁机掌风呼呼拍了数掌而来,却好似轻飘飘,没有半分杀伤力。臧天一惊,发现并没有受伤,心底冷笑同时手中刀锋已是砍向了身后。 一时离开了臧天的攻击的臧峰心下一喜,正要脱身时,忽然看见桑伶身形如电,前后纵越几下,已是离开了臧天刀锋之下的位置。刀锋换人,霎时砍向了臧峰的心口。 右臂抬起,立时挡开,刀气压面下,臧峰“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臧峰气得脸色已是青白起来。 “还不快来!不能让他进了书房,不然我们都得死!” 桑伶点头,又冲上来帮忙,只是招招式式反而更加阻碍,一时间臧峰身上的伤更多了,往往望去像是个血人。 他一张脸因为过度失血,像是个死人。最后,眼瞧着臧天横劈一刀,竟是避无可避。 臧峰绝望一叫: “无伶,帮我!” 桑伶腾空跃起,速度飞快,却还像是追赶不及,落出了不少距离。 臧天恐惧看来,却看见桑伶清晰的口型—— “不,你该死了。” 表情浅淡得像是六月的霜花,夏日炎炎下,竟是脊背发凉,惊出一身冷汗。 臧峰感觉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他正要开口,忽然发现自己的心口有了凉意。 “噗呲——” 一股子腥臭味的液体从喉间涌出,淌落了一地,臧峰艰难地想要抬手抹去,惊愕地发现满手血污。 此时的桑伶脚下忽然动了,看准时机,抬腿横扫,犹如重锤猛击,一脚踹向了正捅着臧峰的臧天。顿时他身体倒飞出去,直接撞向了书房门扉位置,只听咔嚓一声,门板碎了,露出一个偌大的门洞,正敞在半躺在地的臧天身后。 臧天眼中狂喜,一个骨碌爬起,就想钻进了书房。忽然觉得四肢无力,竟是一个体软,已然栽进了木屑之中。 狂喜化成了惊讶,直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你什么时候做了手脚……” 声音嘶哑得宛如野兽嘶鸣。 桑伶看着曾经的霸主臧天,如今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满身血腥,像是一个疯子,笑了出来: “就在刚才的打斗中,给城主做了一些小手段而已,一开始让你的经脉碎了只有一点,可你打斗灵力调用厉害,那点碎口便如蛛纹撕裂炸开。等到最后,就是要瘫痪的效果。” 臧天此时因为体内剧痛越发清醒,闻言不屑道: “不过是不入流的手段,等我实力恢复,重修经脉,不过几日工夫。” 桑伶眸色浅淡的双眸在屋檐阴影下蒙上了一层明暗不定的光影,语气平淡道: “可你等不到了。对了,忘记告诉城主一件事,书房里的那幅画,我烧了。” 臧天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 “尔敢!” 桑伶像是没看见臧天眼中滔天的杀意,蹲下身子,只笑了笑,已是挑拣了合适的一根木条,抬手慢慢戳进了臧天的心口,一字一句沉声道: “怎么不敢,杀人者人恒杀之,藏珠阁在,妖族洞府在,那些多如牛毛的妖丹在,你一个沾满血腥罪恶的人,我怎么杀不得?” 臧天衣衫染血,满面冷汗,胸口剧烈起伏下,却是半分阻拦不了那根脆弱的木条扎进心口,冰冷的钝痛感从心口蔓延,渐渐夺去了他所有的生机。 “……妖族?” 臧天死前都是惊诧疑惑之色,他从没想到还有修士会为了藏珠阁那群卑微如蚂蚁的妖族报仇,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书房洞开,躺着臧天、臧峰两具死尸,桑伶负手站起,慢吐出一口气。 第一百三十六章 人心之祸(三十二) “多谢无伶仙君出手相助,不然我陇南城的祸事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一个五官普通,却是手段温和的刀修弟子对着桑伶客气说道。 此时,已是臧天死了的第三天。几番势力争斗后,终究还是面前这个看起来普通温和的修士,最终夺得了城主的位置。 他上位的第一件事却是请来了桑伶,又是递茶,又是攀谈,好一番后,新城主苦笑开口,进入了正题: “可怜我陇南城前任城主和小姐惨死,好好一场及笄宴却是红变白,成了一场丧事。现在事情已了,今后,我只愿陇南城再无祸事了。” 桑伶一脸闲适,像是在茶馆喝茶的口气: “祸不祸事都在人心,人心正,自然无祸,人心不正,只会出祸。一切皆是人心之祸。” 新城主苦笑点头,忽然起身对着桑伶行了一个大礼。桑伶看他,眉眼不动,依旧老神在在地坐着: “城主有事直讲便是。” “我要城主令牌。” 开门见山。 桑伶将牌子拿了出来,却没有立即递过去,只放在了手边,淡淡道: “闻言新城主心善,之前城主府闹得厉害,也是既往不咎。还对臧天和臧玲玲体面下葬,可谓是面面俱到啊。” 死要面子活受罪。 新城主像是没听出桑伶话里话外的意思,直起了身子,客气道: “不过是只求一个稳妥而已,还请无伶仙君将要求提出来。” 还算坦诚。 来之前桑伶就已经猜到这家伙定是要和自己讨城主令牌的事情,已经做好了准备,闻言直接道: “我要藏珠阁所有的妖,还有陇南城再不许压榨妖族。” “什么?” 新城主本以为自己会听到关于功法灵石的要求,万没想到却是涉及妖族,他顿时惊疑看来: “你竟是与妖族勾结!” 倒是连仙君二字都不愿意叫了。 见终于不用假惺惺地你来我去,桑伶不慌不忙地继续道: “不过是好管闲事,不愿见你们手段残忍,一而再再而三地如此而已。妖族如何不是生灵,欺压太多盘剥太多,终于形成恶果,反噬自身。” 新城主悚然一惊,想到了那个被大妖杀了惨死的臧玲玲,还有与臧峰缠斗最后竟是死在一根木条之上的臧天,藏珠阁、城外那个洞府,他们手中不知染上了多少妖族之血,可见还是有因果报应之说。 新城主眼神飘了几瞬,终究是点了头。 “好,无伶仙君,我答应你。” …… 从城主府离开时,凉月和李一就等在了门口。 李一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已是将门前石板都转得磨破了几层。 凉月脸色也不好看,眉头皱得要夹死苍蝇。 忽一抬眼,就瞧见桑伶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立即迎了上来: “倒是没要了你的命。” 桑伶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这人,得意道: “可对我毕恭毕敬,有求必应。” 语气是放松后的调侃。 知道她无事,凉月放松了下来,却是没有询问桑伶被城主叫去是做什么。 李一也对此事也不关心,绕着桑伶转了三圈,见她没缺胳膊,没少腿后,也是松了好大一口气。 “我们在外面都已经等了一个时辰,还好你没事,不然我和凉月兄可要冲进去问他们要人了。” 桑伶背手,向着客栈走去,闻言笑了出来,带着几分心暖。 “陇南城势力大,你们可别想着单枪匹马去闯啊。” 城主府大门,谢寒舟忽然从门内出来,目光遥遥的看着对方轻松离开的背影,显然有几分认真的注视。 新城主走了出来,笑道: “谢仙君,藏珠阁和陇南城的所有小妖,我都拱手让给无伶仙君,可是分毫都未讨价还价啊。” 谢寒舟眸光转动,没有看他: “在你手中,只会反噬。” 新城主嘿嘿笑了两声,他和臧峰相比唯一的优点便是不贪心,对于藏珠阁这等烫手山芋,他根本就没有留下来的意思。 不过。 “为何谢仙君不让我说?要是无伶仙君知道谢仙君为她挡住其余势力的抢夺,还在事成之后,帮她出言。” 谢寒舟没有回答,眼神幽深,沉默凝望,即使对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这一切不过是我欠她的。” 就算她知道了,也弥补不了他的错。 …… 夜里。 桑伶刚到藏珠阁准备接走小妖,还未走近就看到了冲天的火光。 她立即冲进了藏珠阁,却发现到处都是熊熊燃起的火焰,还有无数穿着暴露、闷头逃窜的凡人少女。 桑伶赶紧抓住一个,焦急询问道: “究竟发生了何事?” 少女高挑清瘦,正是秋兰,她恐惧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抽不开,绝望抬头,却是看见了熟人,大喜道: “是仙君?!求仙君救命啊,楼里的黄管事知道藏珠阁要被拆除,已是疯了,要将这楼烧了,让所有人给他陪葬!” 说话间,一道疯狂的笑声从楼内传来—— “哈哈哈,既然我得不到,我也不让你们得到!我要毁了这,都烧了,都烧了!” 猛然间,更大的火焰从内部窜出,伴随着大团的黑气,无数雕梁画栋,轰然砸下,掉了一地。 秋兰更是惊惧,一下抽回了手,想都没想就向着外面跑去。 桑伶立即去找一楼地牢的入口位置。 只是,此处本就难以寻摸,现在加上火灾,更是难上加难。一时间,桑伶竟在一片浓烟中,失去了方位。此时,藏珠阁火势更大,巨大的烟气,让她一个修士也觉得呼吸困难,喉间凝涩起来。 幸好,在错过了三次后,桑伶终于看到了那个狭窄的楼梯,只是楼梯之下,只有不止的呛咳声,她心下焦急。在上面的她都是如此,下面地牢中的小妖们只会更为难受。 步伐加快,就要跃进楼梯口时,突感一道凌厉的锋芒,从黑暗中直戳过来,桑伶脚下后退,让开数步,才匆忙避开这道突如其来的攻击。 来人冷哼,紧接着又刺出一击,直戳心脏,显然想要当场就要了桑伶的性命。 她立即抬手应对,同时身形如电,动作迅疾,出招又快又狠,猛然从侧面对着来人劈去,霎时感觉心下一实,已是击中来人。 来人闷哼一声,矮身向后退去,却没有逃走的意思,反而从怀中掏出一个引火珠,反手一丢,已是丢进了楼梯之下。 瞬间,橙黄色的火舌缠上了楼梯扶手,带着让人胆战心惊的高温烟气。 桑伶猛然靠近几步,随后在看见对方掏出了第二个引火珠时,停了下来,怒喝道: “你在做什么!” 来人,也就是黄管事,他嘴角带血,目光疯狂,像是强弩之末。不过手中的引火珠却是握得极稳,左右威胁地抖了抖,逼退了桑伶。 “我想做什么?我倒是想问问你,无伶仙君,你想要做什么!藏珠阁是我的心血,点点滴滴都是我亲手铸造培养,为陇南城创造了多少财富。凭什么,现在说带人,就带人,说不要,就不要了!我问,凭什么!” 语气激愤,说到最后,黄管事竟是“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来,脸色发青。 桑伶皱眉看着黄管事身后地牢位置,此时地牢唯一出口的位置,已是燃起了半人多高的火焰,将入口堵了个十成十,楼梯都是木头做的,火焰燃烧后,楼梯已经摇摇欲坠,马上就要塌了。 所以,必须要速战速决。 心中焦急一片,桑伶面色更是冷静,闻言冷笑道: “那就问你的新城主,我和他的交易,不用再和你交代吧。” 黄管事眼神更是疯狂,手指握紧发白,用力下,引火珠就要从指缝挤出。 “我呸!什么新城主,不过是天道宗的一条狗,也不知道那谢寒舟被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背地里竟然帮你挡去了无数陇南城弟子抢夺,还帮着你让那条狗将藏珠阁解散!” 这番话简直是石破天惊,轰然炸响! 桑伶一怔,万没想到这一切竟是谢寒舟的允许和安排。他到底是什么目的! 黄管事见她竟是一脸吃惊的样子,更觉嘲讽。转头吐出更多的血来,一时间连着前裳都被浸染。他知道自己受伤太重,必死无疑,见着无伶还在思考惊诧的样子,忽然冷笑,手心一扬,将手中的珠子丢去了身后地牢入口。 “我管你们到底是什么交易,今日,我就要和你们鱼死网破!”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几乎是兔起鹘落般的眨眼瞬间,等桑伶惊觉黄管事有了异动,那颗危险的引火珠已是飞到了半空,直直就要落下那地牢楼梯,为那把已经燃烧到楼梯中央的火势加上了最后一根柴。 她立即向前奔去,灵气已是调用到了最大,最后还有半丈距离时,引火珠已经距离入口却只剩一臂之距了。 此时,因为高温,引火珠已经红了起来,像是胭脂上色,透射其中,显示其中巨大的火灵气已被启动,预备喷出更大的火焰来。 桑伶瞳孔微缩,她清楚知道,只要引火珠进了火中,霎时间就会窜出更大的火焰,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楼梯,只会全然断落,带着所有的火焰,烧进地牢之中。地牢里面都是藤笼,本就狭窄,即使不会烧死,也会被巨大的烟气呛死! 心口“砰砰”乱跳,宛若擂鼓。危急关头,溯洄之镜忽然提醒道: “用画轴接引火珠,快!” 最后一个“快”字,已是尖利失声。 桑伶毫不犹豫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卷画,单手抖开,掌灌灵气,“砰”的一声,冲向了不远处坠落的引火珠。 画卷轻,又被灌上了十成十的灵气,眨眼便冲到了位置,与那引火珠横撞到了一起。 “噗——” 一声轻响,引火珠竟是凭空消失,全然被画卷吞了。 桑伶紧随其后,起手一接画卷,感应到那颗引火珠已是进了画卷之内的空间,因为没了高温,红光渐渐熄灭,失去了效用。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缓过了跳动剧烈的心脏。越过黄管事狰狞死亡的尸身,桑伶脚下迅速,立即踏进了被火焰笼罩的地牢入口,眼神坚毅,执着如刀。 忽然就在此时,她的通讯玉佩亮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人心之祸(尾) 藏珠阁被火烧完了。 桑伶匆忙从地牢内出来,却是身后空空,她似乎是空手而归,面色并不好看,带着一身染着血渍的衣服,匆忙出了城。 原本蠢蠢欲动,想要劫持藏珠阁小妖的各种势力,只以为她吃瘪了,并没有寻到小妖,顿时偃旗息鼓起来,没有再跟上去。 桑伶一口气跑出了老远的距离,在一片漆黑夜色下,她重新向着西南而去,带着画卷离开了陇南城的地界。 画卷就是之前藏在书房里,臧天临死前拼命想要回去的《春日踏青图》。不过因为她的一把火,现在被烧得只能叫《冬日万黑图》了。不过这个画卷,却是一个极好的空间, 当时刚杀死臧天后,桑伶准备离开,就被溯洄之镜提醒将这东西收归囊中。 想到藏珠阁一行,桑伶庆幸。幸亏这个空间,不仅收了引火珠,免去火势,还能将地牢里所有的小妖装了进来,可以掩过那些势力的耳目,将小妖们直接带出城池—— 城门口聚集的各方势力,每个都对藏珠阁的小妖们觊觎着,想要重新复刻藏珠阁的辉煌和赚取财富,磨刀霍霍向桑伶。 自己想用令牌换取藏珠阁的消息本是机密,可如今却几乎是人尽皆知,幸亏刚刚是冯心明通过通讯玉佩提醒了自己,才让她避开了此劫。 同时,也让她见识到这些人的贪婪欲望到底发酵到了何种地步。 脚下匆匆,天亮前,桑伶终于赶到了那片茂林。重新见到法阵完好,她心头松下一口气。 “尊上!” 忽然,眼前亮起,竟是大毛举着灯笼,从阵法中走出。大毛原本法力低微虚弱的底子现在彻底被养好,人形完全。 在这里定居后,大毛便组织妖来修炼,夜里便抽调骨干巡逻守夜。今日正好是他带队,没想到竟能重新见到尊上回来。 此时,大毛简直喜极而泣,再后来知道了尊上竟然冒险救出了藏珠阁的小妖们时,他的心情已是无以复加。 桑伶看着他一直哭个不停,后来又见其他妖族被惊醒。得知了消息后的妖们,也是聚在一起哭个不停。 她忽然不敢去看眼前的场景,将画轴里的所有救出来的小妖放了出来,便悄悄走了。 走之前,还特意重新加固了法阵的威力。 匆忙下山,只是没想到,自己还未走出二里地,转头就被人拦住了。 见到来人,桑伶一脸平静,没有半分意外。 大妖目光审视看来,顶着一身血煞,也没有半分杀气: “当日在茅草屋,你我匆匆照面时,你竟然叫我等你,为何?我可是杀了臧玲玲的凶手,你不怕我杀了你?” 桑伶伸手一引,寻了一处矮丘之上的荒废凉亭坐了,凉亭外正好对上一处空地,清晰看见正在升起的太阳。 清晨微薄的凉意,混着那微暖的阳光,一切都是恰到好处地抚平了心里那点奔波的疲乏。 桑伶有几分放松,取了储物袋里的饼子,还给大妖分了一个。 见她低头啃着,大妖笑了笑,嗅闻了一阵,发现没毒,也直接啃了起来。 一时间,空气里只有吃饼子的窸窣声,倒是难得的静谧。 桑伶将饼子吃完,一抬头就看见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只是眼睛里全是打量好奇的神色。 并无恶意。 桑伶抹嘴一笑道: “我知道你不是杀臧玲玲的凶手。” 大妖挑眉。 桑伶继续道: “一开始,臧玲玲被杀,大家怀疑是你所为,证据便是因为那屋子里的妖气。可要是那妖气不是来源于你,而是来源臧玲玲本身呢?” 大妖被勾起了兴趣,奇怪道: “一个凡人何来的妖气?” 桑伶笃定开口道: “因为她的父亲,臧天。臧天的妖化是事实,他因为服用妖丹,所以慢慢积累妖毒,最后走火入魔,疯癫至死。可臧玲玲虽是凡人身躯,可她继承了他父亲的体质,妖毒入体,才缓慢妖化,只是她的过程比臧天的慢,所以并不明显。但她的性子阴晴不定,暴虐易怒,连同身体内的血肉里也有妖气,伤口有妖气,却并无血煞之气,便是铁证。” 大妖微叹一口气,点头道: “臧玲玲确实不是我杀的,那日我神智混乱,想要追杀臧玲玲,没想到一进那茅草屋便看见她的尸体。然后就看见你,追了过来。这就是真相,就不知她究竟是死在了何人手中。” 桑伶脑中浮现当日扶走臧玲玲的侍女和那灰衣老头,知道此事必是这两人所为,却没有说出来。 临走前,大妖被桑伶叫住,送了一瓶丹药给她。 “何物?” 桑伶视线在对方微微迟缓的脚步顿了顿,浅笑回道: “我费了三日工夫,用了上古方子,才炼出来的。每日一颗,不用再残伤自身,保持清醒。” 这丹药能净化血煞之气,虽不能完全根除,重新消弭恢复从前,却能让妖从混乱的神智中清醒过来。 这也是她通过溯洄之镜,翻阅无数玉简典史才寻到的法子。其中最重要的一物,便是从她妖祖之血中提取出来。当日杀了臧天,从城主府出来后,连续三日她都沉心做出此物,倒也忽略了其余势力对城主令牌的觊觎…… 桑伶眸中神色莫名,转瞬隐下,不再去想那人出手的意思。 对面。 大妖微微一惊,猜到桑伶的好意,终究是接了过去,苦笑道: “本就是一个时日无多的妖族,偏偏你还时时刻刻的想到我,身无长物,只能谢过你的好意了。” 桑伶摇头叹息,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了远处的密林之中。 她重新坐回到了凉亭,体内一片蓬勃的灵力汹涌下,骨骼位错,重新凝结扩宽经脉,已经将身体死亡三百年了的沉珂一扫而光,浑身轻盈了许多。 她抬手擦去了额际的冷汗,道: “没想到陇南城一行,倒是积攒下这么多的力量。” 溯洄之镜因为刚才的改造,有些累了,闻言得意道: “那是,也不看你究竟救了多少妖族,一个陇南城扫了,今后便是许许多多的妖族不再受他剥削压榨。还有那个大妖,虽说已经时日无多,到底是个大妖,也是反哺多多。” 桑伶沉默,有些高兴不起来。 知道了她情绪不高,溯洄之镜的镜面闪了闪,忽然道: “桑伶,若是可能,你有没有想过,今后将这个世道翻一翻,让妖族彻底站起来?” 桑伶呼吸一窒,片刻后才摇头道: “我一人之力渺小,世道千年如此,怎么可能改得了?” 溯洄之镜得意叉腰,继续鼓动道: “有我在啊,既然世道有了千年,那你就成为妖祖也活个千年,时间长了,水滴石穿,谁知会不会真的被你翻了过来?” 桑伶面上沉默,可眼中的光芒却在溯洄之镜的话语中变得璀璨起来,一时竟盖过了那升阳之光,亮得惊人。 妖族不再有烂泥一般的人生,能与人族平起平坐。若真有那么一天,自己是不是也可以为之期待呢? …… 陇南城一行彻底结束后,桑伶径直朝南去了显阳宗,与凉月和李一回合。 显阳宗是李一的师门,是个不显名的小宗门,正好就在陇南城再往东南三百多里的地方,地处盆地,山多地少,湿润闷热。位于中州南面,左临邙山雾林,右接泽州,紧挨蜀州城的一个小地方。 又因地势复杂,山林居多,常年瘴气,隐居着不少妖族。中州与独居天道宗的东州相交,许多妖族被天道宗追杀清缴,北面又是陇南城等大城池,便躲藏到了蜀州城附近的山林居住,被滋扰的凡人便需要向宗门求救供奉。借此,倒是在此地衍生出了许多小宗门,显阳宗便是其中一个。 天已昏黄。 江水川流,带来凉风阵阵,尽消暑热,桑伶继续深入,没有多久,面前景色便是一变。左边便是谷宽丘圆的山脉,右手边便是密布江河,江面开阔,水流不息。 桑伶沿着石子路走到了一处石崖边,一转角,便见陡峭山壁垂落了大片白色山茶花,乱花迷眼,顿觉清凉。山茶花旁正巧离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书“显阳宗”三字。 桑伶知道自己走到了显阳宗的地界,便拿出通讯玉佩与李一联系。 “我到了,此处有一墙极盛的山茶花,要何处与你们集合?” 李一大咧咧的声音传来: “你先到岔口茶铺,我和凉月稍后就到。” “你怎么现在才到?” 还未等凉月说完,李一已是结束了通讯,带着别扭的凉月朝这里赶来。 桑伶寻到了茶铺,茶铺布置简单,外面插着一个招客的幡子,内里摆着三张八仙桌,此时,因近天黑,茶铺内并没有客人。 桑伶随意捡了一张桌子,只要了一壶茶。 店娘子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瞧见招呼完桑伶,同时手里利索往锅里的下了一样热气腾腾的物什,过了片刻,才连同茶水一起端上来。 只是,此时已经夜幕渐落,天光昏暗,茶铺又是设在路边,地面不平,店娘子脚下一个不慎,就被绊到。 瞬间,汤碗、茶水连同手中托盘一起飞出,向着桑伶脊背抛洒而来。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店娘子还未来得及出声提醒,大片的热气汤水已是砸了过去。 “小心”声音还在口中,转瞬却是变成了惊呼,她居然看见半空忽然出现一片冷色灵光,转瞬,灼热的汤水竟是重新被汤碗茶壶接住,托盘打了个转,带着汤碗、茶壶转回到了自己手中。 “所以刚才.......我眼花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鱼灯花合(一) 刚才的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古怪,店娘子怔楞了下才反应过来应该是客官使了仙人手段才是。 她重新整理了心情,将托盘里的东西端了上来,招呼道: “没想到竟是仙子来了,小店粗浅食物也不知道仙子入不入得了口。现在天色晚了,又过了饭点。除了仙子点的茶水外,我又多下了一碗水面条来,就不知仙子喜不喜欢。” 面前被搁来一碗冒着些许白气的面条,细细长长窝成一团,面汤金黄油亮,让人食指大动。 桑伶将那碗面条捧到面前,取了筷子,挑起一筷子尝了一口,确实味道也如卖相一般地好,笑着感谢道: “倒是劳烦店家了。” 见她吃得香,半分不提刚才出手的事,店娘子只以为这位仙子爽朗大气,不拘小节。她赶紧舒了一口气,下去忙碌了。 殊不知,被施加了屏音障的桑伶丝毫没察觉身后的动静,至于出手之人,此时正隐身坐于桑伶的对面,垂目凝神看着她吃饭。 尽管她的眼眸中并没有他的影子。 …… 李一很快来了,哗啦啦的声音老远就从外面传来,桑伶一抬头,就感觉面前刮了一道旋风,再睁眼就看到李一跑的通红流汗的脸。 “无伶!” 李一开心地扬手打了个招呼,一屁股就想坐到桑伶对桌。 却没想到,忽然在半空停了下来,像是被空气中透明的什么东西挡住了一般,硬生生被挤向了另一条板凳之上。 李一毫无察觉,屁股下已经换了个位置。等他坐定后,立即拎起茶壶就给自己倒了三杯茶,“哐哐哐”地一口气喝了。显然过来匆忙,热得够呛。 “无伶,接了你的消息,我就马不停蹄下山向着这边赶。偏偏在山门口遇到了师父,扯着我没完没了说鱼灯花节的事情,还好我机智,一个调虎离山才能脱身!” 刚才的异样刚擦过桑伶的脑中,转头就被李一热闹的话挤了出去,倒让她忘了刚才的异常。 耐心听了一阵,桑伶发现另一个人没有跟来: “凉月呢?” 见她提及,李一这才发现凉月没跟来,一抬头,就看见对方在茶棚外磨蹭,立即伸手招呼道: “凉月,这里这里!都来了,你怎么还不进来?” 李一实在嚷得响亮,本不想进来的凉月,在店娘子奇怪看了他三遍后,终究是不情不愿地走了进来,坐到了桑伶手旁。 只不过,他甫一见面,话里便带出了气,很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总是事忙事多,那天同回了客栈,后来你半夜不见不说,匆匆丢下李一师门会面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你究竟去忙什么了!” 桑伶从不能说自己是去救出藏珠阁小妖,将他们送去与大毛会合的事情吧。 她犹豫着吐出了两个字道: “有事。” 凉月“噌”的一声站了起来,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桶火油,将他眼中某些光芒彻底点着了,像是一团晦暗幽火般,熊熊燃烧起来。 “有事,有事,陇南城里你说了多少次有事!你为何什么都不说,只有我在担心你,着急你,你再如何小心厉害,也挡不过这许多算计阴谋,要是哪一天,你死了……” 我又该怎么办。 剩下的话,凉月并未说完,可在场所有的人都能在心里暗自补充起来。李一摇头叹气,拿着抹布一直擦同一块地方的店娘子哀怜的目光也落了过来,暗自叹息真是一个痴心儿郎啊。 李一眼珠一转,伸手想要将凉月拉着坐下,看似和稀泥,实则暗暗助攻道: “凉月,你有事好好说,为何忽然吵起来?这几日你茶不思饭不想的,担心几天,怎么好不容易见面就要吵架?无伶风尘仆仆一路,也是辛苦,你可别耽误了她吃饭。” 凉月冷哼,面上怒气减了不少,可还是倔强地不肯坐下来,看起来不服软的样子。 “我看她好得很!哪里辛苦。” 不过,眼角却是稍稍一瞥,见桑伶果然面带细微尘土,两颊略瘦,终于没气了。却是嫌弃地撤走了桑伶面前的面碗: “这般冷掉了的面条,有何好吃。” 桑伶任他将面碗拿走,面条味道不错,到底这碗面端上来的时候便只剩了温凉的温度,又再放了些时间,自然没了什么余温,失了几分滋味。 她忽一想到这人之前的手艺,笑眯了眼睛,故意单手撑头,叹得有些大声: “倒是想再吃些,只是不知此处还有没有别的。哎,从前我有一友人那手艺比凡间的厨子还好,偏偏我还弄丢了,就不知现在有没有机会再尝尝了。” 像是随口一语,偏偏意有所指。 凉月感觉这话恨不得是掰着他的头一字一句念叨的,有些气,不过到底服了个软,没好气道: “想吃什么?” “不拘什么,只要好吃管饱的。毕竟,你的手艺可是极好的。” 桑伶回答极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一般。最后一句,切切实实在凉月高贵的猫屁股上,轻轻地顺了把毛,又拍了个小小马屁。可谓是撸猫撸人一把好手。 一直炸毛的凉月,也就是苏落,果然顺毛下来,缓和了不少。看来这个笨仓鼠如今死了一回,学乖了,连着脑子都比从前聪明许多,倒是让她发现了他的身份。 既然马甲被揭,苏落也没再遮遮掩掩,慢慢叹了口气,看她此时略带苍白的面色,认真道: “倒也瞒不住你。” 桑伶点头: “确实一开始并未认出来。” 两人并无多言其他,关于苏落是否想起来五百年前他的小时候,曾经是桑伶陪伴照顾;关于为何苏落一醒来,便匆匆离开禁忌之地,还要掩人耳目,披着另一张马甲,可以接近保护。 两人之间所有的疑惑,都围绕着“吃饭”二字,将所有过往纠葛是非,全部消散,化进了烟尘之中,揉进了日子。 与桑伶笑过之后,苏落像是个勤恳煮夫,离开位子,向着旁边搭起来的小棚子走去。走到最后,却是停了下来,转头向着桑伶看来。 一片昏沉的视线中,桑伶只看见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眶,眶中情绪起伏太多,终究是掩在了眼皮之下,只剩下一个干净清澈的笑容来,像是从前的那个少年模样。 “还总是这般,看着精明冷静的样子……实则就是一只笨仓鼠。” 音量极淡极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语毕,勾着的门帘一掀,已是钻进了后厨。 桑伶眼神慢慢落在了那半张门帘之上,渐渐失了神—— 她和苏落一开始是在深宅认识,一路结伴行来,苏落处处维护她保护她,在陆朝颜几次威胁下,也是半分不让.......两人纠葛极多,走到了现在关于苏落目的如何,他展现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都让她变得迷惑。 李一正慢慢絮叨: “知道你要来,在屋子里磨蹭半天,最后还是赶下了山,最后他是第一个到茶铺的,偏偏抹不开面子,让我先进来.........你知道前几日.......这家伙其实对你还真是.......” 耳畔传来的字字句句都是凉月这几日在显阳宗如何对她担心,紧张等事,话里话外都是苏落对她情根深种的意思。 桑伶想到,从前银杏妖也是这般说,说的人多了,也让她开始疑惑,苏落真的对她动心了?所以,他一切只是出于真心,并无其他的目的?禁忌之地,出手抢夺溯洄之镜,也是为了救她? 她理不出麻线团,于是选择了沉默,没有辩驳。 可这一切,落在另一人的眼里,却成了她默认知晓对方心意的意思,眼中已是凝成了冰层,想要爆发。 忽然,一道细微的声响突兀出现,桑伶立即看来,面前一切如旧,却还是被她发现了不对—— 正对面的板凳向后挪动了一段距离。 这多出来的一点空间,像是正好能从座位里走出一个人。 她眉心一蹙,扫视了一圈,却是没有看出任何异常,忽然想到刚才李一被挤走位子的事情,终究心里存了个疑影。 一番插曲后,心神却是没有再放在苏落身上了。 …… 苏落动作迅速,很快就端了一碗新的细面上来,放着荷包蛋小青菜,还不知从哪里搜刮出来的鸡汤,不吝啬全搁了进去,让桑伶直吃个肚饱浑圆。 临走前,店娘子揣着桑伶多给了许多的银钱,差点笑没了眼睛。 “客官慢走,明日的鱼灯花节小店给你们留位子!” 这是第二次听到这个节日了,桑伶疑惑重复: “鱼灯花节?” 他们是最后一桌,店娘子见没有客人便准备打烊了。李一帮店娘子取下茶铺外挂着的招子,听到桑伶的问题,笑着解释道: “我们显阳宗多江河水域,当地凡人便以打鱼为生。为祈求人船平安,鱼虾丰收,便开始了鱼灯花节的祭祀活动。你来的凑巧,今年的鱼灯花节便是明日,等到下午时分大家就会开始祭水,再在神树下点鱼灯祈福,人们会舞灯结伴一起将灯送上渔船,或者放进水中,祈求心愿的达成。等放完灯后,这一天的活动便结束了。” 店娘子将李一递来的招子收接了,顺手放进了茶铺内。将门随便一掩,打烊关门。她回家的方向正巧和桑伶三人同行,跟进了队伍,闻言补充道: “这节日一年一次,是堪比过年的热闹。到时候,附近所有方圆的人都会过来,卖东西的买东西的,都是赶集的人。你们别瞧现在这条道宽敞,倒是会挤得水泄不通,就去年那次,娘子我可是连鞋都挤掉了。” 桑伶被逗笑了,看了看脚下这宽敞平坦的路,有些难以想象: “竟是这般热闹?” 苏落皱眉,想到明日人多,定是挤得厉害,对桑伶提醒道: “若要来的话,该是早些出门,来茶铺占座才是。” 店娘子哈哈点头,满是明日盆满钵满的喜悦之色: “那可不是?!附近林子里住了几户不怎么出来的庄稼人,明日便是他们拿出药材食物,出来交换的日子。有几个老熟人,一早便和我打了招呼,在茶铺子定下位子。要不是我给你们先留下位子,等到明日只会全是人。” 桑伶本就喜欢热闹,那种人间烟火气也最是她爱的,本就被李一和店娘子话中的热闹盛况勾起了兴致,立即拍板道: “那就明日逛一逛。” 李一先是合掌开心,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即恨恨摆手,磨牙道: “我不能和你们一起逛,我去陇南城逗留了几日,师父便说我在外面历练多了玩性,荒废了修炼。便命我明日带队巡逻,维持鱼灯花节的秩序。只能让你们自己玩了。” 苏落微微挑了一点眉头,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欢喜口气,立即道: “行,那就我和阿伶好好逛逛,我们会给你带好吃的。” “你!” 李一咽下那口老血,默默流下了面条泪来—— 果然是有了心欢,就忘了兄弟。 打光棍,苦!啊! 第一百三十九章 鱼灯花合(二) 从坐落在江边的茶铺出来后,桑伶几人一路穿行,顺着路到了一处山脚,面前无路。 不过在修士的眼中,面前却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山,山上布着仙云飞着野鹤,别有一番闲适滋味。 李一的师父是显阳宗的掌门,名曰乐散真人。初见显阳宗风貌,桑伶便对这位乐散真人有了几分好印象,看来此人倒是修真界里少有的喜爱山水不事浮云之人。 三人从山脚石阶一路蜿蜒向上,数千石阶旁便是绵延不断的波涛江水,飞起的水汽,像是薄雾般笼在周身,倍觉清凉。 等桑伶进了山门,已是通体爽利,一扫浮尘了。苏落和李一先回来,他们自是拜见过了乐散真人,桑伶初到,还需要去拜见一二。便与苏落分开,随李一去拜见乐散真人。 主峰。 李一在书房后院找到了乐散真人,对方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他此时正躺在一棵华盖绿树下的躺椅里乘着凉,手旁随意煮着一壶茶,茶水早已沸腾,可他还是睡着没有起身的意思。 李一见怪不怪,起手将茶壶拎起直接搁到了一旁。 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我还在煮茶呢,你拎了茶壶作甚。” 一回头,乐散真人竟忽然醒了。 李一苦闷,又是这般: “师父,你都睡着了,还煮什么茶?” 乐散真人没好气地重新把自己茶壶拎过来,把笨徒弟挤开: “你说什么睡着?!我正煮着茶呢,才没睡呢!” 李一挠头,自己师父明明睡得呼噜都打了,怎么还睁眼说瞎话呢。 桑伶捂嘴偷笑,倒没想到乐散真人,像极了自己后世无数看着电视睡着的老人一般。 乐散真人耳尖听到,转头一看,只见一人正脸带浅笑立于一方,身后无数云雾缭绕,周身通透,眼神清澈,俱无心机。 倒是比之前那个周身都是心眼子的凉月好上许多。 乐散真人笑呵呵地抚摸了一把胡须,招手唤桑伶过去: “你便是我徒弟口中念叨的无伶吧,倒是年纪轻轻修为不错,心性不错,倒让我徒弟给你添了许多乱吧。” 桑伶顺着指引坐到了乐散真人对面的石凳上,闻言客气道: “李一师弟为人爽朗和善,与他结伴,是我之幸。” 李一被当面表扬,高兴得尾巴就想翘起来。 “无伶兄,客气客气。” 怎料,转头就被乐散真人泼了冷水: “我这徒弟也就这个优点了,难为了无伶师侄还给挖出来,表扬一通。” 嫌弃的口吻下,却带着亲近家长说着自己儿孙一般自然熟悉,在修真界倒是难得。 桑伶敛下念头,将礼物送上,坦白来意: “在下无伶,见过乐散真人。这几样是小辈偶然得见的山野草药,平日修炼也用不到。正好给乐散真人充门下药藏,倒不至于浪费。此次叨扰,是想着此处多是小妖聚集特意来历练见识。今后若是小辈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乐散真人见谅。” 乐散真人提前被徒弟支会,之前的陇南城之行,徒弟也原原本本地全部告知于他。管中窥豹,知道无伶心性,又知她此番不是要来铲奸除恶,灭尽妖邪而来,便是欢迎。只是,那件事毕竟涉及机密,还需要再多多摸索与此人相交,明确了才行。 乐散真人眯眼打量着她,伸手给桑伶放了一盏茶: “小小年纪这般拘谨作甚,来来来,喝喝这茶,可是火候正好。” 李一刚想说,明明不是已经煮过了头,就被师父斜睨了一眼赶了出去: “明日不是还要带队,还不快去与手下师弟们对对章程,就知道在这里碍手碍脚。” 嫌弃得像是看见一头只会乱跑的猪。 李一嘀咕反驳道: “我在宗门里修炼,你说我就会一天到晚呆在宗门。我出去,你就说我是个野人,喜欢瞎玩不着家。” 乐散真人选择关了耳朵,继续赶猪: “快走,快走。真是年纪不大,比我这个老头子还要闲磕牙,就会唠叨。” 李一磨磨蹭蹭地走了。 桑伶只以为乐散真人要交代什么,便竖起耳朵聆听。只是,对方一派闲散味道,并未有其他教导之言。她便随着乐散真人喝茶聊天,从宗门布置,说到风土人情,陇南城之行等等。 最后,乐散真人见终于将最后一点灵水喝完了,便也挥手赶人。 “倒是难得和你投机,天晚,回去歇着吧。” 语毕,回了屋子,直接关门,熄灯睡觉。 带着一肚子的茶水,桑伶只觉得夜里她清醒地眼睛可以照灯,就不知道乐散真人怎么熄灯那么快。 胡乱想了一些,桑伶出了院门便径直向峰下走去。只是还未一炷香,她就后悔了。 谁知道,山里面白日的环境会和晚上的景色,完全不同。 等到转过同一个岔口三次时,桑伶便确定自己真的迷路了。 也许是因为明日要开始忙碌鱼灯花节,一路上并无看守巡逻的弟子,她问不到人。又寻不到其他弟子,便用通讯玉佩去问李一他也是一脸懵,毕竟相同的景色,在宗门内有无数个,实在不能分辨。 苏落着急,却还是耐下性子,想了一个主意,交代道: “你先寻个附近,比较有特色的地方,我们再立即寻过去。” 桑伶便开始只凭着感觉走,未过多久,便听到“哗哗哗”的水流声,循声而去,眼前忽然柳暗花明,出现了一条细长瀑布。 水流不大,从五六丈的崖顶倾泻而下,溅出了一个小潭。潭水边长着一圈小花,黄色的花蕊,挽着一圈嫩白透明的白色花瓣,竟是鳞托菊。一团一团地生长着,从潭前长着青苔的石阶中茂密钻出,像极了一层层的白雪。 桑伶提起裙摆,从那生长着鳞托菊的石阶上走过,沿着石阶蜿蜒到了崖顶,越走近,才看见瀑布挂在一面石壁上,天然从山体一侧切开,露出个光裸崖壁,一路上行,脚下的鳞托菊也变得更多。到了崖顶,月光倾泻下来,竟是雪茫茫的一片。 桑伶将这处地点报了过去,李一一拍大腿,猜到了桑伶现下在何处,苏落早已是做好了出门的准备,一听有了线索,立即拽着李一出门。 李一大吼: “我的鞋,我的鞋,人在宗门里的,哪里跑得脱!你急什么,还会有什么大尾巴狼将他拐走?!” 通讯被切断,桑伶捂嘴笑着去寻了一块大石头坐下。 面前清风朗月,倒是一片难得的宁静。 忽然,腰间御兽袋便是一动,很快,一个黑毛脑袋便从袋子里钻了出来。 它见桑伶低头看她,立即从袋子里蹦了出来,喵呜着冲进了桑伶怀中。 感觉到熟悉的毛绒触感,桑伶笑着抓着怀里的小家伙揉了一通下巴脑袋脊背,一路向下,最后都揉得手酸,才抽回了手。 可小黑猫长久不见桑伶,现在被揉得舒服,见手离开,立即不满地哼唧出声,伸爪子想要扒回桑伶的手。 桑伶哼了一声,却是抬手戳开了小黑猫的爪子: “你吃了许多丹药灵丹,将资质提升淬炼,在御兽袋里睡了许久。现在身体厚实,油光发亮,本就比你之前还要揉得费力,你可放过我这双手吧。” 小黑猫之前在禁忌之地出来后,桑伶便在中州几个城池里寻着丹药灵草什么的给它吃,淬炼身体,先得时候醒得多,后来便是一直要睡。 后面,桑伶去了陇南城后,便没再放出小黑猫来。一方面是自己披着马甲,毕竟危险。另一方面就是小黑猫需要安静睡觉,慢慢消化掉这些厉害的药力。 眼前小黑猫毛发在月光下黑色泛青,已成青玄之色,连着双眸都是金光灿灿,更通人性。经过无数丹药改造,现在的小黑猫已经不再是之前凡猫的样子,多了几分神兽的模样。 果然,它眼瞳一亮,已是听懂桑伶的意思,尾巴翻飞几下,立即起跳奔跑数圈后,便一下钻进了花丛之中,叼了几朵开得最盛的花朵,过来献上。 不一会儿,又转头叼来一颗果子。 桑伶一一接过,将花戴上,将果子吃了,心情很好。 小黑猫将花和果子都给了主人后,便在花丛之中跳跃玩耍,追逐几只蝴蝶,蝴蝶也是灵物,见忽然有一只灵猫追来,故意上下左右翩飞着逗弄着这一只刚开窍的猫。 不知为何,苏落和李一并没有立即赶到,桑伶便撑头看着小黑猫继续玩耍,想要找点被灵茶赶走的睡意来。 忽然,周身一清,竟是起风了,无数花瓣被吹起,像落了雪一般。 桑伶伸手去接,手心里是一瓣半湿的花瓣,才发现外面竟是下了小雨,而她此处连同脚下居然半点未湿。 联想之前,桑伶侧目看向旁边的空气—— 有人跟着她。 只看了一眼,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片刻后,桑伶叫来了小黑猫,俯身抱起,发现小黑猫下腹部全是粘着的湿泥,摇头气笑: “还真是将你关久了,竟是玩得这般开心,一身的泥,我可是不想抱着你。正好底下有水,先带你去洗洗才是。” 小黑猫虽说现在成了灵猫,曾经也是个凡猫,凡猫都不爱水,它自然也是,闻言立即就想挣脱下去,桑伶一句话就阻止了它的动作。 “你要不想去,我就捆着你去,怎样?” 忽地觉得屁股有些冷,小黑猫软软喵了一声,乖乖任着桑伶嫌弃它脏,将它塞进了御兽袋里。 似乎怕小黑猫调皮出袋,桑伶将那御兽袋的口子系得很紧。 她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一般,慢慢踱步出了花海,从石壁旁的石阶走了下去,踩在最后一阶想要顿足,却是忽然一个趔趄,滑了脚。 身子猛然一空,向着水面摔了下去,她惊得微微闭眼,身子僵直一瞬。 第一百四十章 鱼灯花合(三) 这里是一片激涌的水流,浅水处有无数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修士摔下去并不会痛。 桑伶眼中闪着一丝不确定,这一下主打一个措手不及,就看对方目的如何。 须臾,忽感身子一轻,凭空被一道灵力拖住,果然有人跟着她。 桑伶猛然睁眼,隐在袖中的手指立即掐诀,被接住的同时,全力拍了过去。 眼前无数画面旋转,脚下一实,手中却是一空。 细心一辨,只见纯白雾气间那灵力被人向上收回,被扶稳站住的桑伶脚下快速踩过石阶,向上追去。 石阶尽,入花海,桑伶手中灵气再出,猛然打向前面。 忽然,攻击而去的招式像是凭空撞上了什么,被猛然撞散,荡开了周边,飞起落雨一般的花瓣,晕在细雨中,像是下了一场碎雨般。 桑伶眼中潋滟无数,尽是冰冷警惕,没有半分雨景的烂漫: “你是谁,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起手再次掐诀,已是对方不现身,就要再次攻击的意思。 眼前依旧毫无异状,让人恍惚有一种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荒谬感。 桑伶相信自己的直觉,刚才下了瀑布石阶,明明外面落雨纷纷,偏偏自己一身干爽,便更加明确。 她假意一摔,引出对方出手,本想直接逼他现身,却不想对方修为高深,竟是应对得力,没有成功。 思虑到这,桑伶便直接道: “这里是显阳宗,乐散真人的地界,阁下不打一声招呼,偷偷潜入,这般鬼祟,看来我还是禀报给乐散真人才是。” 说话间,手已是拿出了通讯玉佩,灵气一出,顿时就要打过去。 “是我。” 忽然一道冰裂寒霜一般的声音响起,桑伶猛然一怔,手中通讯玉佩因为灵气中断,失效变灰了。 面前一片空气中,蓦然荡起了一圈水波纹,一人衣袂渐渐出现,显露出来。 水镜消失,他一人独站白雪茫茫的鳞托菊之中,风吹花伏,起伏间,都成了背景。 白衣翩飞,积石如玉,入目皆是白,唯一的一点墨色便是那鸦羽一般的头发和眉眼之间。 桑伶一对上对方的脸,便冷了目。 “谢仙君,怎么不知你到了此处?” 谢寒舟只垂目看着地面,沉默不语。 桑伶看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沉默是金的模样,顿时气笑了: “谢仙君,怎么不知天道宗竟然有爱跟踪人的癖好,还一直不肯现身,只隐在暗处。也不知我一介散修,有什么值得谢仙君惦记。能让你从陇南城一直跟来?” 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明白了过来,更是冷下了脸: “莫不是,当日谢仙君帮我解决了其他势力抢城主令牌,还有帮我向新城主藏珠阁这些事,今日特意过来要报酬的?” “不是。” 谢寒舟眼中闪过一丝诧色,立即否认。 桑伶早就不相信这人的口是心非,从前他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言之凿凿,出口成真的模样,其实呢,哪一次不是立即做了相反的事情。 在进鬼市前,口口声声说会保护她不会抛弃她,结果转头就在鬼市里将她丢下。回封家时,他又承诺不会抛弃她,接着就在法阵前,一剑救下陆朝颜,将她弃在法阵里。 她带着一身伤痛,被抛九层塔,要不是后来遇到踏雪,卷入到许许多多的是非中,她也不会再次死在禁忌之地。 就那么一个鬼地方,她竟是在里面死了两次,每次都还和谢寒舟有关! 心口闪起密密麻麻的痛楚,蛇咬鼠噬一般,桑伶强摁下眼中的酸楚质问,木着脸平静道: “我不会偿还,本就是谢仙君自己出手,事情已过,哪能再挟恩图报?请你离开。” 对方丝毫不动,直直站在原地。 “不是为了此事,我只是……” 我只是想要再看看你,保护你。 他难得停顿下去,没有继续说下去。 看着她那双从前熟悉荏弱艳丽的眼睛,如今多了锋芒和利刺,像是强悍不能欺的模样,可他看到她的脸色苍白,连着身形也比从前清瘦几分。 此时,风更大了,将雨丝倾泻吹来,粘在桑伶的脸上,最后全凝在眼睫之上,积得多了从眼尾流下,像是在哭。 谢寒舟看着,心口微痛,不自觉更靠近了几步。 一片朦胧中,被迷了眼睛的桑伶眨去了雨水,再睁眼时,却发现对方已经距离自己只有一丈之距。 距离近了,她如今再看谢寒舟,只觉得更加陌生—— 他从来都是冷着的,不管是性情的冷,还是面貌的冷,都像他手中的月霜剑一般。 年少时则是一方被擦拭保管、缀满镶嵌着无数珠宝玉石的剑,灭门之祸后便是一柄急需饮上敌人的鲜血,出鞘锋利的剑。 而现在。 他一身通白,像是一片雪,将自己封在冰层之下,连同之前还隐约看见的活气和喜乐全部沉在里面,多了说不出来的孤和冷,像是一柄生锈尘封的钝剑。 桑伶侧身避开对方想要伸过来的手,只见一片纯白之色在眼前滑落,她眼神在对方的袖边顿了顿,嘲讽道: “如今谢仙君,竟是这般穷了?连着衣服都不再有花纹样式,一身白,像是在守丧。” 谢寒舟沉默收回了手,一张脸更白,口中出言道: “因为亡者重回,不须追忆祈求。” 桑伶猛地瞪圆了眼睛: “你说什么!” 谢寒舟忽然有了想将一切吐露的意思,可话到嘴边,终究只倒了一半: “彼岸花纹是为了追忆亡者,只为一人。如今,她已经回归,我能做的,不过是将她护住,不容有失。” “亡者?因何而亡,谢仙君看起来一生磊落竟有愧对之人?” 桑伶拧起了眉头,手指已是快要将手心掐出了血,才慢慢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不带上任何情绪。 “因我而亡,我对她很愧对。” 前一句,声音极淡,似乎带着细颤,在说到最后一句时,谢寒舟已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地闭上了眼睛,将翻涌不息的心潮咽了下去。 见他如此,桑伶笑得更是嘲讽,所有的恨和怨,像是一团深埋在尘土之中的血肉,腐蚀发出滔天的臭气来,将她痛蚀得失去了理智,没了该属于无伶的平静,已是将两人之间的窗户纸给捅破了。 “愧对?谢仙君你日日和陆仙子出双入对,恩爱有加,享受着众人的吹捧尊敬,哪里来的愧对。愧对不是嘴巴里说出来,简单几句就能平了你良心隐痛的东西。是要付出实际,将自己做出来的事情,原原本本返回到自己身上,应了‘报应’二字,才能偿还你所欠下的孽债!” “报应,孽债?” 谢寒舟无意义地重复了这两个词,这一番话,像是一柄利剑从心肺插入,将他捅得血肉横飞,周身发寒,遍体鳞伤。 眼眸深黑如浓墨,此时却黯得像是一团黑漆,无神地定在桑伶面上,执着地想要继续。可终究在对方那般恨决的眼神中,溃不成军。 三百年前灭门之祸后,他便封心锁爱一心报仇。可偏偏阿伶出现了,一直追在身后,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说什么拒绝什么,对方都像是牛皮糖一般,死粘着不走。初时,只以为对方谈贪图他的样貌修为,只觉厌烦。后来,见多了那一双月牙般笑起来的眼,便像是刻进了日子里去的习惯。 再到三百年后,他被锁情丹操作,遗忘了阿伶存在的他,重新遇到了与阿伶有几分相似的傀儡,初时被缠心咒控制影响,对这个傀儡总有几分纵容和他想不到的耐心。却没想到,两者竟是同一人,都是阿伶,而他也失去了她两次。 所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她,不顾一切。 “阿伶,我会隐身,只会静静守着你,不会干预你做任何事。” 直接挑明了桑伶的身份,也表明了自己死赖不走的决心。 接下来,桑伶便见识到了一个人的厚脸皮,尽管这一切不该出现在一个声名赫赫,年少成名的谢寒舟的身上。 骂不走,打不过,又想不通对方为何猜到了她的身份,桑伶脸更黑了: “谢仙君,还真是活学活用。从前我是林伶时,对你说的话,现在要学来堵我的嘴?那谢仙君,还记得自己从前对我说的吗?你说大道长生本就要求修真之人意志坚定,不为外物影响,你为何不努力修炼,只想着百般纠缠于我,浪费光阴。” “那时我年少气盛,谢家灭门之祸后,我只想着报仇,从前种种,皆是我的不对。” 谢寒舟认错很快。 桑伶半分不信,亦或者,是不敢再信了。毕竟信他,要命。 “谢寒舟,我与你没什么好说。我现在实力微弱,打不过你,也赶不走你,你要做什么,我阻拦不了,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便是我不会接受你,更不会原谅你,你好自为之吧。夜深人静的,我不想惊扰了显阳宗众人。” “我听你的。” 答应更快。 “那就解开结界!” 桑伶直接命令道,一直等不到苏落和李一,知道必是谢寒舟动了手脚,最大的可能便是她被困在了结界里。刚才承诺的东西,总不好立即打脸吧。 果然。 谢寒舟拧起了眉,先是沉默,随后才一挥手解除了结界。 “可。” 桑伶只听“啵”的一声,结界破了,然后她就感觉到通讯玉佩疯狂亮了起来。 一接,里面传来苏落不敢置信的声音: “阿伶?!” “是我。” 听到了桑伶的回答,苏落才敢相信一直打不通的通讯玉佩竟然真的接通了,他立即急促询问道: “你究竟是到了何处!我和李一在此处转了无数圈,都找不到你的人,连着通讯玉佩都接不过去!” 李一凑近小声道: “你知道,凉月为了找你,在那冰冷的水里都潜了三次,就怕你淹在里面。” “住嘴!” 苏落不让李一再说了,拿回了通讯玉佩,沉声叮嘱道: “你现在在哪里?我过来找你。” 这才是真的爱护,想到刚刚那点雨雾砸在脸上,都感觉冰凉彻骨,桑伶想象不到将整个身子下潜到水里去寻人,究竟会冷到何种程度。 谢寒舟走近几步,还想再说什么。 此时的桑伶已是红了眼睛,狠厉一下,猛然推开了面前之人,她疾步向崖壁之下奔去。果然,凉月和李一早就等在下面,却是不知为何,一直踩不上石阶,只能在原地打转。 桑伶从石阶上下来,迎面便被抱了满怀。 跟在后面的谢寒舟瞬间僵在了原地。 第一百四十一章 鱼灯花合(四) 谢寒舟眼眸沉沉,俱是寒芒和阴翳。知晓在场数人,为了桑伶不好暴露,可他的眼神还是紧紧锁在了苏落身上不放。 苏落没有看见隐身起来的谢寒舟,只一心系在桑伶身上,关切道: “刚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直联系不到你。” 桑伶不想提刚才那个晦气东西,而且,苏落是谢寒舟的弟弟,又是半妖,若真是两人对上,还不知闹出多少的事情。 想到此处,桑伶不自在地挣脱了苏落紧缚的怀抱,摇头道: “我只是不小心闯进了一处结界,刚才结界被我破了,现在无事了。” 苏落眉心紧锁,还要再问。 桑伶赶紧扯了他的袖子,只道: “快走,快走,闹了大半夜,困得厉害。” 说话间,一个哈切都打了出来。 苏落果然被转开了注意: “这里是主峰和李一住处之间的位置,离住所过去不远。房间我都给你收拾好了,去了就能睡。” 面面俱到,事无巨细。 桑伶故意扬了声音,惊讶道: “你竟是都准备好了?!” 李一早就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之前没空说,现在有了机会,他立即插嘴,助攻道: “对啊,之前你被师父留下喝茶,凉月便带我急急忙忙回去布置,特意选的东面厢房,房前还栽着一棵桂树,可谓是处处考究啊。没想到,左右等不到你,好不容易得了消息,又是半路失踪,他立即下水找人,就怕你遇到了什么不测。也不知凉月怎么想,明明就在眼前,也在我显阳宗门内,他就对你这般着急。” 桑伶知道是为了什么,自己之前作为傀儡,与苏落相识,深宅里自己便是忽然失踪,等苏落再找来时,便被那些执念的怨魂所困。再到后来,天道宗的介入,她执意帮助妖族,惹出了不少是非。最后,自己死在了禁忌之地,估计他那时也如今日这般疯一般想要找回自己吧。 对于苏落在禁忌之地的可疑,在此刻顿时烟消云散了。 桑伶露出一抹释怀的笑,雨后初晴般: “你刚才入水,虽说修士会用灵气烘干衣服,可到底受了寒,回去还是喝些姜茶才放心。走吧。” 苏落嘴角翘了翘,带着几分自得,到底是在乎他。 桑伶走在前面,他紧跟两步,李一回头打量了下身后石阶,疑惑喃喃道: “这里本就是自然形成的地方,从没有听说有什么结界,怎地今日忽然冒了出来?” 不过随口一句,说完,李一便忘记了。 可苏落本已经走出去的步子,霎时顿住了,他眼神转了数瞬,终究是敛了下来,抬步追上了桑伶。 等到三人重新安置,熄灯睡觉,已经是月上中天了。 桑伶更因为乐散真人的几壶茶,眼睛睁到了后半夜才闭上。 这睡得晚,自然就醒得晚。等她起床时,已是到了中午。 苏落听到房屋里面的动静,才收回敲门的手指,揶揄道: “倒真是太阳要照屁股了,粉红色的小动物。” “你才是猪!” 桑伶“啪”的一声见门开了,将对方的嘲笑立即反弹。 苏落摇头失笑,心里不知道在坏笑什么。 桑伶瞥他一眼,抬手打了一个哈欠: “你叫我起来,是要吃饭了?” 苏落点头,想了想,拿出了清凉膏: “太阳穴左右擦着,能清醒。中午我做了一桌饭菜,邀请了乐散真人,时间快要到了,你总不好睡着。” 知道要是可以,苏落定会体贴地让她直接睡下,不会来打扰。 桑伶倒没有被苏落扰了清梦的怒气,她接过清凉膏,左右抹了点,果然脑门一清,倒是清醒了些。她将东西收下,便准备出门。 不想苏落还是堵在门口,没有挪步的意思。 桑伶疑惑: “怎么了?” 苏落摇头失笑,眼睛里满是狡黠的甜蜜: “李一这家伙,总是误会我,阿伶你可要帮我一下。” 桑伶:??? …… 中午的饭菜是苏落布置安排的,本来他就极善厨艺,饭菜可谓是囊括众多,色香味俱全。 桑伶眯着眼睛,面上还有几分困顿,自然没发现在她进屋后,屋中明显一静的样子。 她一身天青色的掐腰长裙,内裹着一层藕色轻纱,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弯水里的月,清淡简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李一:???!!!! 这是女修的穿戴! 见她坐下,对座已经瞪圆了眼睛的李一暗暗的去戳凉月: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无伶是个女的?” 就等着这家伙的这句,洗清冤屈的凉月,表面上还是故意反问: “你莫不是以为我有龙阳之好?” “难道,不是?” 李一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想到之前他知道凉月对无伶有心思后,连换衣服都不敢当凉月的面,想到这里,他有些尴尬地假咳了一声: “哈哈哈,都是误会。” 苏落斜觑了一眼,猜到这家伙在想啥,眉梢一挑,故意道: “你放心,就算真的有这需求的人,也是要看脸的。” 言下之意,就是土狗不要担心。 李一暗恨自己嘴巴贱,默默收了一地心碎,挪了屁股换了一个位置。 见他走了,苏落直接越过这个空座,坐到了桑伶右手边,给她倒了一杯茶。 “还未醒?” “还是有些困。” 桑伶看着眼前的茶,想到昨夜的痛苦,不太想喝。果然睡前不能喝茶,还真是需要时时刻刻遵守的规矩。也不知道乐散真人昨夜像不像她这般。 苏落瞧着她因未涂脂粉,原本略显苍白的肤色在此时有一种雪融化后的冰透感,想到昨日李一口中的结界之事,眉心微蹙,正要开口。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老迈的声音: “门下有些事,倒是让你们久等了。” 正是乐散真人。 桑伶看着他神采奕奕的模样,推翻了自己刚才的猜想,心里更苦。 乐散真人见到无伶恢复了女装没有多余的吃惊,笑呵呵地扫过她眼下一点青黑,良心有那么一点点的痛,不过转瞬即逝。 他出言谢了众人的起身,坐在了空出来的首座。 李一赶紧给师父倒茶,笑道: “凉月兄说一直叨扰,现在人齐了,正好给师父您准备酒水招待。这桌菜肴都是凉月兄准备的,手艺很好。” 乐散真人只点了头简单道谢: “倒是让你麻烦了。” 苏落今日这桌本就是为了给桑伶接风洗尘的,叫上乐散真人不过是为着礼数周全而已,对于乐散真人的态度,他倒是不以为意,客气道: “寻常菜肴,也请乐散真人不要介意。” 桑伶也以茶代酒敬了一杯乐散真人,对上他明显睡眠极好的眼睛时,抬手闷下一口茶,茶水硬是让她尝出了苦酒的滋味。 众人碰杯寒暄后,便开始用起了饭菜。桑伶干饭速度很快,但她吃得多,苏落喂得更多,她的碗里永远堆着,吃到最后,她才让碗里小了一个尖尖。 苏落还要伸出公筷去夹翠菜,桑伶连忙阻止: “好了好了,将这些米饭吃完了,我就饱了。” 她捧了另一只盛饭的红梅白玉碗给苏落看,碗里浅浅放着一些碎玉一般的米饭,是显阳宗当地的特产。 显阳宗地处中州中部,河网密布,土壤肥沃,四季分明,号称天府之国,产的水稻也是颗粒饱满,产量极多。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此地一来二去便聚集居住了许多凡人,凡人多,供奉多,显阳宗自然富庶一方,让周围宗门羡慕不已。 饭刚吃完,外面弟子就像是掐了点一般,禀报道: “掌门,有客到。” 乐散真人没有提前接到消息,有些奇怪: “是谁?” 弟子看了看身后跟过来的人,有些为难。 却不想,对方竟是直接开了口应答了: “天道宗,谢寒舟求见显阳宗掌门,乐散真人。” 乐散真人眉心一蹙,天道宗的人怎么来了,忽然余光一扫对面无伶的脸,对方面上反感比自己还盛,便人老成精般霎时明白过来—— 谢寒舟哪里会来关顾显阳宗,定是与她有旧而已。 想到此处,乐散真人恢复了平常,客气出门迎了。 “倒是有失远迎啊。” “乐散真人不必多礼。” 两人寒暄一番便抬脚进屋。 此时屋里桌面的残羹剩饭已经撤下,李一重新摆上了茶水点心。 李一定力不如乐散真人,明显就能从他脸上看出,你谢寒舟怎么来了的意思?这下要是个脸皮薄的,就算不走,也要红了脸。 可偏偏谢寒舟的表情一向不外露,外人看起来更是底气十足,反而让人不好赶客。 成功混到了台面的人不紧不慢向众人打了招呼: “在下谢寒舟,陇南城一别,没想到竟是再次遇到,倒是有缘。” “有缘”二字出口,眼神明显是看向了桑伶位置。 桑伶冷着脸,偏过了头。一路偷摸跟过来,是哪门子的有缘? 却不想对方更是得寸进尺,放着别的空座不坐,反而坐在了她的另一旁。桑伶简直气得磨牙,这家伙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厚脸皮。 谢寒舟的位置与苏落两边对上,将桑伶夹在中间。苏落的脸阴沉沉地落在了谢寒舟的脸上,见他见到桑伶女装的模样一副不吃惊的模样,便知这家伙早就识破了桑伶的身份,才会一路追随而来。 所以,昨夜桑伶消失了许久,再见时,还脸色那般差,不是因为被困那个莫须有的结界,而是被某个人堵住,纠缠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鱼灯花合(五) “也不知昨夜谢仙君住在何处?” 苏落一双眼紧紧盯在谢寒舟的面上,不放过对方任何一点反应。 可惜。 谢寒舟从来都是一种表情,冰寒似雪下,瞧不出半分。 桑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对着谢寒舟道: “我倒是好像昨日在山脚下看到了谢仙君,夜里周边客栈都是关门打烊,谢仙君又不来宗门拜见,想来莫不是在山下吹了一晚冷风?” 谢寒舟默默看她,眼神难得有一点幽转,抬手饮茶,因为姿势,盖住手背的衣袖落下一点,将青苍色的手腕显露了出来。 “有事要做,又是半夜,不好上门。” 桑伶瞧着那故意露在自己面前的手,没有半分不忍心,反而在心里嘲讽一声,一个修为高深的修士,只不过吹了一夜冷风,怎会冻着。这一切,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看,想要她心疼而已。 这般想,桑伶故意给苏落倒了一杯茶,还用手拿着灵气加到温热,才递了过去。 “昨夜,你为了找我,还下潜到潭水里,虽是修士之躯,可到底有受寒的风险,下次可不许了。” 是一派难得的温柔关切,配着那张芙蓉面,更能让人软了骨头。 苏落斜睨了谢寒舟一眼,看到对方眼中刺来的冷芒,没有半分害怕和在意,将茶水一点点地喝进去,又给桑伶推过来一道点心,嘚瑟的恨不得昭告天下。 “这道是姜丝做的点心,阿伶,你昨夜也吹了风,多用些才是。” 桑伶捏着点心,吃了进去。 “好吃,你也尝尝?” 她还故意憋气,让脸颊染上一点红晕,看起来就是一副小女儿家害羞的样子。 苏落心神一动,与桑伶眼眸相接,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也吃了一块点心,一副默契非常的样子。 此时的桌上,除了看戏的乐散真人,一脸不在状态的李一,就是与此处轻松氛围相反的低压半圈。 半圈中心就是谢寒舟的位置,他想到昨夜,拳头攥得更紧了。 此时的他脸色显得更加冰寒难看,想要给桑伶添茶的手细颤几次后,便转向了另一处红豆糕去。 “我记得你从前爱吃红豆,总不嫌甜腻,今天怎么不尝了?” 桑伶转头看来,眼神之中却不是追忆之色,反而带着一丝打量和试探。 瞧他这幅难看脸色,桑伶只觉解气,同时,也更让她肯定了心中想法—— 从前她以为谢寒舟对她是没有心的,昨夜听他这般说,现在又是这般的低姿态,她倒是有了一点相信。不管究竟是真是假,现在谢寒舟对她表现出来的都是一往情深的模样。所以,就算她现在实力不足,无法将此人杀了,但谢寒舟现在这般,倒是让她有了一个念头。 不过却不是因为从前爱而不得,现在对她追妻火葬场的憧憬心动,而是有了可以拿捏住对方把柄的底气。 掩下眼中的冷芒,桑伶故意只平声道: “从前喜欢的,不代表现在喜欢。人总有心,吃不到的东西,不是时间越长就越想吃。高高挂起的东西,只会让人不喜欢。” 意有所指。 连着李一这般迟钝的人都看出来桑伶话后,谢寒舟身体明显僵硬了,连着之后都变得沉默很多。 乐散真人从始至终都未插嘴一句,不过却是对这三人的关系有了一个摸底。 转头又瞧见,自家弟子一副傻乐的模样,就知道吃东西喝茶,本分也未开窍的样子,顿时不顺眼起来。 “李一,你怎么还在吃呢?” 李一:……??? 为什么忽然扯到他的身上?再说,现在大家光喝茶,也不吃点心,放到了晚上这些好东西不是就要扔掉浪费了? 瞧他这副傻头虎脑的样子,乐散真人更想叹气,自家这个傻徒弟长得不好,资质只有中上,又情商不高,怎么能找得到女修喜欢?就是之前无伶男装的样子,也估计有一大堆女修喜欢吧。 唉,难道他这一门就是摆脱不了老光棍的魔咒了? 又是一声叹息。 刚才乐散真人的第一声叹息,李一没有听见,可接下去的好几声,再难听见的人也要听见了,李一立时眼皮子一紧,看向了师父。果然他师父愁容满面,眉头深锁。 作为最关心师父的徒弟,且师门下只有唯一一个弟子的李一当然要关心一二,道: “师父,你怎么一直叹气?” “我在想,你是不是要打光棍了……咳咳咳咳,不是,不是,我在想鱼灯花节的事情。” 乐散真人一不小心就把真心话说了出来,立即改口,可惜李一脑子一下子变得灵光起来,立即跟进道: “师父,这回我要不还是不去带队巡逻了?鱼灯花节听闻附近宗门的弟子都要来参加,若是我有缘遇到几个,那不是过两年您都可以喝喜茶啦!” 这话实在心动,乐散真人一想,每年的鱼灯花节都是如此风平浪静,倒是可以选个寻常弟子带队,就放李一去寻女修吧。 “那你就去吧,记得早些回来,若是真的遇到他门女修,也要大气爽快些,不要坠了我显阳宗的名声。” “是,师父!” 一看竟然钻了空子,李一赶紧抱拳,将事情拍板了。 下午。 从显阳宗出来后,众人直奔茶铺,坐在了店娘子特意留的位置上。 李一看见店娘子在后厨忙碌的衣角,也未让她出来招呼,只寻了一壶茶摆在了桌上。此时,茶铺内早就不是昨日夜里空荡的样子,廊下,空地间,连着桌椅都是坐满了人,每一个人都在热闹叽喳地谈论着鱼灯花节的事情。 茶铺位于岔口旁边,面前一共三条路,一条是桑伶昨天进来的路,另一条便是去显阳宗的,最后一个便是通往鱼灯花节的集市。 遥遥望去,只见无数凡人正在道路两边摆着小摊子,向着正在路上行走停留的顾客兜售着自己的东西,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还有穿着显阳宗弟子的巡逻队正在巡视秩序,一派秩序井然富庶热闹的样子。 “这到底是来了多少人?显阳宗辖下的都来了,不会连着其他地方的人也来了?” 茶铺里,一个明显不是本地人的凡人开了口。 一个庄稼人笑呵呵地开口解释道: “你倒是不知,这鱼灯花节可称得上是我们这里最热闹的节日了!有东西的可以拿来售卖,没东西的可以拿钱来买,就是你不想买东西的,也可求了灯去送一送,不管是求心上人还是求亡者安心的都可如愿。” 他看起来像是一年到头在田里干活的,皮肤黝黑到已经形成油面反光,配着头上那顶进屋了也不舍得摘的黑色斗笠,更显老实本分。 刚才那凡人倒不是个势利眼,见这老汉爽快热情,端着自己的茶壶茶杯,与他挤坐了一桌,给旁边的人让了个位子。 两人说的热闹,桑伶的视线也不离那庄稼汉的身上,视线在那顶斗笠上转了几圈,终于被她瞧见了一点黄色符咒的痕迹。 她心想,怪不得感觉不到对方的妖气,还要靠溯洄之镜的提醒。原来这个小妖是用了黑色斗笠遮掩了气息,这顶黑色斗笠的效用,看来就像是她之前在鬼市里与鬼市主交换的法宝一样,都是用来遮掩气息的。 只是,就不知对方这顶是出自谁的手了。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转头去看屋里其他人,还有外面的集市,果然让她看见了有不少同款的黑色斗笠。要不是修真界不讲批量生产,那就是有人故意帮助妖族遮掩了? 眼前一派和谐,凡人和戴着黑色斗笠的小妖们互相聊天,讨价还价地买东西。几个凡人连着孩子都交给了信任的摊主,自顾自地在摊子上挑东西。可他们并不知道,眼前这些信任的摊主,与自己多年相识的人竟是他们最厌恶的妖族。 而在凡人根深蒂固的思想里,性本恶的妖族也温柔抱着怀里的孩子,被揪痛了头发胡须,被小孩调皮地拿着光脚丫踩了一下脸,也没有张开血盆大口,狂性大发。 一切美好的像是一场梦,人族竟然与妖族和平相处,平等对待,没有纷争,没有血腥,没有屠杀,没有压榨。 也许曾出现过,也许将来会有,可桑伶在此时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期待,对人族能与妖族和平共处的期待。同时心里不免升起了疑问,难道这制作黑色斗笠的人,是想让妖族和人类友好相处?那他或她,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旁边,谢寒舟看桑伶忽然怔怔地看着茶铺外,不知在想什么的样子,并没有出声打扰,也循着视线看了过去。 最后,看到了一顶顶黑色斗笠,正当他要看清斗笠里那一闪而过的黄色是什么时。 忽然就听到,茶铺后厨传来了声音。 “外面庄五汉在不在。” 一人站起,正是刚才出声的庄稼汉子。 “店娘子,是小宝身子不舒服了?” 说话间,已是背着背篓走去了后厨位置。熟门熟路掀了门帘,对着里面点了点头,显然是经常见面的老熟人。 里面商量一番后,片刻后,就见店娘子抱出来一个三两岁的小童要出来寻位子安置。她怀里的小童生的好看,白嫩的包子脸,只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正苦皱着眉头,不安窝在母亲怀里。 店娘子一出来,乍然看到此时水泄不通的茶铺明显一惊,一扫正好对上桑伶看过来的视线。 桑伶立即友好招手,唤她过去坐。 他们这位置本来就是一张八仙桌,如今只坐着四个人,倒是空得很。 见店娘子过来,李一立即有眼力的起身去与最熟的凉月挤了,独留凉月磨牙看着谢寒舟恬不知耻的去与桑伶挤坐一根板凳。 闻到了一股醋味,谢寒舟嘴角微勾,看了凉月一眼。 第一百四十三章 鱼灯花合(六) 甫一坐下,店娘子抱着小童便对着桌上众人笑着解释道: “小子早产身子弱,平常冷了热了,吃多了吃少了,都要生病。你们瞧,今日店里忙乱,他又是个贪玩的,硬要跟着来玩。本来在后厨自己玩耍,倒也无关,竟没想趁我不注意,自己拿着一个糯米糕吃了。本想着年纪大了,该是无事,可到底不争气,竟又是撑了食,闹得这般难受。” 说话间,已是抱着小童眼眶微红起来,她本就是个风风火火,爽利的性子,如今该是气狠了,着急坏了,倒也难得要红红眼。 桑伶看了一眼那抱着的孩子,年岁看来三岁左右,被养得极好,头发乌亮,皮肤白皙,只能从孩子那有些瘦弱的四肢,微微发青的眉心,看出来是个身子弱的孩子。 这般身弱的孩童,莫说凡人,就是修士,也是难以修炼,需要用心调养的。或者是天材地宝,历尽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去洗髓伐骨才能行。 她对上小童那双黝黑的眼睛,眉梢一动,故意严肃了口气,道: “已是大孩子了,知道母亲养得费心,便要懂事,时刻约束了自己,知道不。若是做到,我就给你果子吃,若是做不到,我就打你屁股。” 口气带着几分哄孩子的认真,说完便真掏出了一个灵果,瞧着便让人忍俊不禁。 店娘子瞧着自家孩子果然点头,听了进去,便捂嘴笑了: “该是要叫个姐姐好好教你,如今,可知道今后要懂事啦。” 小童闹坏了肚子,已是模模糊糊地知道今日的不该,现下,瞧着母亲终于松了眉头,也是笑了,奶声奶气道: “娘亲,笑。” 阴霾一扫,桑伶也将那果子递给了店娘子,先让她收下。 “既然撑了,那就晚些吃吧。” “多谢。” 店娘子一方面谢她的果子,另一方面便是谢她刚才的一番话。她虽说本性乐观,可在碰见了孩子的事情上,总是会乱了分寸。 “还是要多笑笑,总是拘着一喜一悲,这身子也养得慢。” 正是庄五汉端着一碗苦药走了过来。 庄五汉略过李一的脸,并无异常,只是在看到其余几个生脸修士时,明显一顿。看起来他表情未变,只端着碗的手,似乎因为药的温度有些细颤而已。 桑伶主动站起,接过了他手中的碗,四目相对间,庄五汉对上的是一双浅透的能看清许多的眸子。 “给我吧,您先歇着。” “……多谢。” 他犹豫一下正想要走,店娘子却是以为他要过来,还客气给他让了个位子,向大家介绍道: “这是庄五汉,从来都是住在山后的村子里务农,种些草药庄稼什么的,只有在鱼灯花节的时候会带着东西下山换。大家莫瞧着他生得粗糙,却是有一手好医术,好心肠,时常对着乡里乡亲的赠医施药的。” 庄五汉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我一个种药的,不过瞧着几本医书,都是粗浅功夫,比不上医馆大夫。” 谢寒舟的眼神在他那顶眼熟的黑色斗笠上停留一瞬,忽然垂了视线,不知在想什么。 苏落本就不关心这些琐事,只捏着茶杯左右转着,盘算着跟李一打听出来的鱼灯花节的好去处,等会该是如何甩脱众人,带着桑伶去。 现下只有李一和桑伶捧场,李一虽说是显阳宗弟子,可到底是常年修炼,并不知晓太多山下的事,与店娘子的相熟,也是常来歇脚喝茶,才渐渐熟络起来的。 他闻言,便出声追问捧了场,店娘子又数出不少例子,可谓是将庄五汉里里外外地表扬了一番。 桑伶瞧庄五汉如坐针毡,一直不敢看向桌上众人的样子,之前他座位上也坐了两个显阳宗的修士,也不见他这般,便知他抵触他们这些生脸的。 桑伶便立即端来一碗药汤,打断道: “正是可以入口的温度,快喝吧。”转头便忽然看向了集市位置,故意道: “我瞧着许多摊位都齐了,人也多了起来,是不是要开始仪式了?” 稍一对眼,庄五汉便立即明白过来,忽地站起,焦急道: “是啊,那我老汉要早些去才是。” 似乎是真的着急时间不够用,几息间,他便已是从刚才的位子一转,满了水壶,又捡了几块点心带着,很快出了门。 店娘子正端着药给孩子喝着,一抬眼便见庄五汉急急忙忙出了茶棚,奇怪道: “他怎地这般急?时辰不是还没到。” 确实,茶铺其他人还在悠闲喝茶,倒是没一个着急去赶集的。 桑伶笑呵呵地开口道: “该是要去参加鱼灯花节的仪式了吧。” 店娘子想到了什么,闻言一乐,揶揄道: “看来他是要去神树那里抢一个好位子,求一求娘子了。素了多年,看来是终于想通了。” 桑伶:??? 其他人却听到了另一层的意思。 “什么神树。” 苏落眼睛一亮,手中转着的茶杯被他捏住,眼睛已是看向了桑伶,在场谁都能看出他的心思。 谢寒舟抬起视线,看向了这只开屏的孔雀。 “神树不过外物,求树不如求己。” 苏落回怼: “就怕有人求己都求不了吧。” 一种不知名火药味开始弥漫。 店娘子开店做生意,人堆里打转,也是个见多识广的,修士本就对这种神树传闻嗤之以鼻,谢寒舟自然不是第一个这般说的,她打了圆场道: “喏,就在市集最里头的位置,靠近水边。这神树就是大家伙一个求心愿的地方,也不知道这树活了多少年岁,不过大家常去求,但也怪灵的。” 小童喝了药,脸色好了许多,连神情都活泼了不少,立即帮着母亲说话: “娘亲说,我小时候活不了,她就去求过。” 店娘子爱怜地捧着小童脑门亲了一口。 “确实去过,一去,我小孩便能养住了,后来庄五汉时常照看着,倒也慢慢养大了,也是奇迹。” 此时,苏落一双眼已是听得极亮: “竟是这般灵?是不是真的心想事成。” 一双眼睛紧紧看来,似乎是急于求证的模样。 店娘子面上笑意微顿,有些奇怪对方的过分在意,不过还是点头应道: “是这般。” 苏落手里的杯子又开始转起来,只是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许多。 李一将自己了解的关于神树的传闻,凑近苏落耳旁耳语一番,苏落眼中更亮。 店娘子瞧着他们神神秘秘的样子,忽然乐了,对上桑伶小声道: “这小子还真是痴情,你们两何时办酒?娘子我可认得这里最好的裁缝。” 昨日,苏落为着桑伶忙前忙后的样子,店娘子早就看在了眼里,今日又是这般紧张一个传闻,更是心中肯定,她自然愿意撮合一对有情人。 桑伶微微疑惑,不知为何店娘子要说什么裁缝的事情,正要开口询问,忽然就见谢寒舟出声打断道: “我听到了鼓乐,仪式开始了,该走了。” “鼓乐?” 果然,外面正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声乐,似是有人在吟唱些古老的调子。茶铺内的众人也听到了这动静,先后出去,结伴向着市集方向行进,很少的人在摊子上停留,大部分的人修在向着市集深处走去,明显是冲着神树位置。 见状,店娘子立即催促道: “快去,快去,去晚了,神树那里就没有什么好位置了。” 闻言,众人动身。 桑伶快要出门时,让了一个老者,忽然就被一个人撞到。 此时,苏落被李一拉着走在了最前面,已是出了茶铺,并未发现身后的状况。 “走路不长眼啊。” 入耳是一道有些粗粝的声音。 桑伶皱眉: “你自己不长?!” 那人抬手就要教训,忽然嘴里就成了惨叫。 “啊——肩膀,我的肩膀!” 竟是谢寒舟出了手,他一手压在那人肩上,灵压下,已是让那汉子流了冷汗。 同伴见他如此,一改刚才冷眼旁观,任他欺负桑伶的样子,立即出来劝架道: “这位道兄,还是我师弟的错。都是误会,误会。” 谢寒舟也是眉眼不动,一双眼只看着桑伶,手中的力更大了三分,顿时手下的汉子惨叫声更高了六分,一时间茶铺的凡人都跑空了。 有几个显阳宗的弟子见状想要上来阻止,其中一个弟子却拉住了几人,说出了昨日守山门时,见李一将桑伶带进宗门的事,弟子们知道他们是好友,便随着凡人们出了茶铺没有去管这桩小事。 见他们走了,同伴更是焦急,不知在纠结什么,却是没有再叫回那些显阳宗的弟子们。 就在此时,忽然就听到折返回来的李一的声音。 “听凡人说茶铺里面有人闹事,我就想着再回来看看,没想到却是你们觎水门在闹事啊。” 同伴面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眉头皱得更紧。 那被捏得下冷汗的汉子,见竟是他来了,果然李一不说帮忙,还要落井下石,更急了: “你们显阳宗一个两个不管事,现在还要来冷嘲热讽,这就是你们乐散真人口口声声说的宗门之风吗!我呸!” 第一百四十四章 鱼灯花合(七) 桑伶之前从李一口中听说过觎水门,是在显阳宗更北面的一个小宗门,上下清一色的脑子被驴附身的犟脾气。 因为实力弱于显阳宗,连着辖地也小,凡人也少,更是对着显阳宗羡慕嫉妒恨,时常偷摸搞些小动作,倒是没什么大的影响,就是像苍蝇蚊子般让人厌烦。 没想到,今日倒是冤家路窄,碰到了觎水门的人。 李一比她还觉得晦气,本以为是什么小纷争,到底鱼灯花节是他们显阳宗辖下,秩序还是需要维护,没想到却是觎水门在借机搞事情,早知道如此,他就不该丢下苏落过来了。 好不容易推了巡逻带队的差事,却不想一场鱼灯花节别门女修没碰见,反而遇见了这几个犟驴子,他心情更糟: “发生了什么事情,其中来由,还不快快交代。” 汉子的同伴听他口吻这般不耐烦,下意识就想发火,忽然想到了什么,已经倒竖的眉毛就是一弯,竟是挤出了一个笑来。 “小事,小事,现在鱼灯花节的祭水马上就要开始了,也不要耽误时间了。” “道歉。” 一道冰寒冷冽的声音霎时打断了他。 那同伴双眼一瞪,就要发火,忽然就听角落里传来一道声音,笑呵呵着接口道: “是这女修停了脚步,后面的人才撞了上去,一桩小事,怎地这位修士就要如此欺负一个老实的汉子?快放手吧,他的骨头都要裂了。” 像是在陈述事实,可偏偏听出来一股子桑伶和谢寒舟得理不饶人的味道,倒是一张好厉害的嘴。 原来角落里还坐着一人,并没有随着众人离开,看起来五官普通过目即忘,却是眼神犀利冰冷,有几分危险。 李一皱眉听着,倒是有几分不好下手的犹豫。 桑伶回怼: “要真是个好的,就知道追尾全责。我不管要不要停,什么时候停,他都不能撞上来,自己控制好距离,才是一介修士该做的事情。不然,干什么凑得那般近。” 好家伙,李一简直就想要鼓掌,这理论闻所未闻,可偏偏让人觉得就该如此,你说你没事凑这么近做什么,不然前面的人停下了,你还撞上去,那不是你活该? 那眼神危险的修士没想到这女修居然如此牙尖嘴利,有些奇特: “按照这般的说法,这一言不合就要出手打人的,也是你们在理了?” 谢寒舟眼睛里闪过一点笑,却没有开口,等着桑伶继续。 桑伶当然不惯着面前这人。 “对付君子,自然以礼相待,对待小人,自然打骂得宜。你说对不对呢?” “倒是有理。” 他那双像是鹰一般犀利危险的眼睛在桑伶面上一转,表情淡然带笑,很和善地继续道: “鼓乐声更大了,仪式已经开始了,我可不能错过,再会。” 像原本的出声只是随手而为,拂袖而去了。 在与桑伶错身时,一股极淡却是极为奇特的香气扑在了她的鼻尖,桑伶奇怪看他离去的背影,多了一点好奇。 现在。 没了这人的打断,外面仪式又确实开始了,剩下的事情便变得简单,觎水门的汉子不情不愿的跟桑伶道了歉,见桑伶不追究,谢寒舟也放开了紧扣的人,让他们灰溜溜的离开了。 李一嫌弃: “每年都是这样,来是他们宗门的人要来,每次来都要搞东搞西要搞些事情才行。回去就说我们鱼灯花节的不好,明年又要照常来,真是阴魂不散。” 显阳宗和觎水门的事情是旧怨,也是解不开的恩仇。 桑伶没有多问,只跟着李一的指引,去与等在前面的苏落会合。 谢寒舟此时安静跟在桑伶后面,在人潮中长手长脚的,暗中帮着桑伶挡开了人潮拥挤。 此时的市集,果然如昨日店娘子所说,宽敞的路今日是水泄不通,莫说两边都是摆着的小摊,就是上面行走的人,都是成倍增加,一个不慎就要被人挤掉了鞋子的事还真是见怪不见啊。 李一和桑伶并排走在前面,一时间在眼前的人头里找不到苏落,他有些奇怪: “刚才,凉月说他就等在附近,怎么还没看见他人?” 桑伶拿手做扇给自己扇风,心想在这么密集的人群里,莫说要找到一个人,就是走路都是被身后的人潮推着走的,哪里停得住脚。 “该是人太多,把他推前面去了,反正这条路最后就是神树,估计他也在那里等着我们。” 李一点头,也是闷热得不行: “今年怎么人比去年好像还多上许多,这人多就容易出乱子,不行,我得和今日带队的弟子商量一下,你们继续逛,届时神树那里会合。” “好。” 身后一道清冷默然的声音霎时插进,帮桑伶答了。 桑伶皱眉,没想谢寒舟说话间已是一脚迈前,顶了李一,站在了她身旁。 “我可没答应!” 桑伶再回头,却已是看不见李一的影子。 谢寒舟见她有些不情愿的表情,有些默。忽然神情一顿,不知看到什么,立即伸手虚虚环住桑伶的手臂将人一带,转去了旁边人更少的地方。 突然就被讨厌的冷香围了周身,桑伶正要推人,转眼就见刚才站的地方,呼啦啦地涌入更多拖家带口的百姓,要是自己还站在那里,估计挤得够呛。她将骂人的话咽进了嘴巴,可也不想去感谢他。 沉默间,她却没看见,身旁的人微微勾起的唇角......... 面前人群密集汹涌,波涛一般,让人抬脚插不进去,可真和谢寒舟单独呆在这里,桑伶更觉难受。正在她犹豫时,身后传来了揽客的声音。 “两位是要买什么?” 桑伶低头一看,竟是一个卖着草药果子的摊子,下面垫着绿油油的厚叶子,果子鲜艳新鲜,草药连着根上的泥土都未洗净,十分吸引视线。 摊主摇着蒲扇,笑眯眯地看着一直杵在自己摊位前的两人,继续招呼道: “今早山里面采摘的,童叟无欺,小本买卖。” 桑伶看着眼前一直插不进的人潮,又瞟了瞟地上的小摊子,还是拿了通讯玉佩给苏落发了自己晚些到的消息,便蹲下挑拣起了果子。 谢寒舟安静作陪,偶尔在对方够不着的时候,长手一伸将东西递过来。 桑伶推了几次,见他坚持,便只当个长工用,眼角都不带一眼的。 摊主笑眯眯的任桑伶看过整个摊子的东西,见她差不多,便开口招呼道: “可有喜欢的?” 桑伶指了一个冒着白烟的红果子: “翘烟果怎么卖?” 果然是个识货的,摊主眼睛更是笑得看不见,伸出一根手指头。 “这个数。” “十个灵石?” 桑伶只往低了压。 摊主气哼哼摇头: “一百灵石。” “你去抢!” 桑伶忽然站起,抬脚就走。 旁边,谢寒舟一时怔住,不知该跟还是不该跟。 桑伶步子挪得飞快,却还是没走出这块地方,果然就听摊主叫住了人。 “嘿,你这急脾气!回来,你说哪个价。” “五十。” 桑伶对半砍。 摊主气晕,一脸羞愤: “绝不!” 桑伶学着刚才摊主眯眼笑的样子,无中生友起来。 “我道友很多,到时候给你带过来,老客带新客。” 摊主心动,面上继续坚持: “八十,不能再少了!” “六十,已经是给你个面子了。” “七十五!成本价,已经亏本了。” “六十,不亏不亏,朋友多,买卖大。” “七十,我最后一步!” “六十,仪式开始了,我要走了。” “七十!” “六十!!” “七十!!!” 摊主和桑伶一个七十,一个六十,就为了十个灵石争论不休,半分不让。 在旁边谢寒舟的眼中,此时桑伶活力四射,眼睛亮如星辰的模样很有朝气。一张面孔因为情绪的激动微微翻起红潮,连着那令他愧疚的苍白面色也好看了许多。 忽然,桑伶似乎是看还不下来价,抬脚就要走。 摊主老树桩子似的坐在原位,看起来对于这个开张以来第一个顾客的流失半分不在意的模样。 谢寒舟难得踌躇了一会,然后掏了灵石,爽快将这个果子买下,给了一个台阶。 “我来。” “谁让你来!” 桑伶没想到谢寒舟竟然会来掏钱,她难得找回在现代菜市场讨价还价的感觉,想当年她可谓是杀尽菜市场无敌手,这摊主不过是道小菜,转身就能拿下,可偏偏谢寒舟这个晦气东西,竟是要来横插一脚!感情她刚才的还价做戏都是白弄! 摊主见状,一个飞速,已是将灵石抓了过来,揣进了口袋。 “可是您道侣主动买的啊,一锤子买卖概不退换。” 桑伶气绝。 “你个奸商!” 却是一下没注意到摊主对谢寒舟的称呼。 摊主摊手无辜: “我可不是奸商,最多再送你个灵果。” 桑伶一瞧,不过就是灵气最少的灵果,寻常五个灵石就能买一筐的那种,眼睛里已是射出了冷刀。 谢寒舟只以为是桑伶嫌弃这灵果便宜,自以为好意的开口道: “东西买了就是,别生气了。” 天道宗财大气粗,每月门派供给,弟子也会下山历练斩杀妖邪或是猎宝,赚钱方式无数,这灵石自然不放在眼中。 桑伶抬眼看他,对方眼神清寒无辜,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顿了顿,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们两一直都是如此,从前她是林伶,攻略谢寒舟的时候也是如此—— 他永远不懂她,在她喜在她悲的时候,永远都和她情绪不相通。虽然,后来好感度已经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可谢寒舟心中还是修炼的事情比她重要。两人的模式,永远都是她围着他转,永远以他第一,从未真的将自己摆在了台面上,平等考量他们的关系。 其实,他们本就不合适。即使有了系统攻略,即使缠心咒在,即使对方可能真的后悔。但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或许,他们的相遇,本就是错的。 桑伶平着脸将摊主递来的东西收了,转头就走,走时飞快丢下一句话。 “谢寒舟,你不要再跟过来。” 擦肩而过,谢寒舟下意识抓住对方的衣袖,却衣料如水般从手心划过,半分也握不住。 第一百四十五章 鱼灯花合(八) 面对桑伶突然的生气离开,谢寒舟一时震住,忽然有些措手不及。 摊主瞧他这副样子,捂嘴笑了一阵。不过,想到刚才也是这个家伙冒傻气,才让自己多赚了十个灵石,也算是个冒傻气的老实人。 他左右一扫,见大家都在向着神树位置走,明白一时不会再有声音,便对着谢寒舟招呼道: “快坐下吧,你这人还没想通,你都出了钱,怎么你道侣还会那么生气?” 听见“道侣”二字,谢寒舟怔愣一瞬。 摊主却以为这家伙真的不懂,便抓来一个小马扎,递了过去。 “快坐吧,你还真是木,也不知是怎么追求到的道侣啊。” 谢寒舟犹豫片刻,还是坐在了小马扎上面,两条长腿,在此时,也只能可怜巴巴的半曲在地,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其实,他不想说其实自己还真是没将人追回来。 摊主也是个大咧咧的性子,见谢寒舟气度不凡,修为高深,却是半分不认识他的身份,只拉着人像是好兄弟般将前因后果全部讲了出来。 “你也是太过自以为是,你以为你刚才就是帮你道侣了?” 谢寒舟此时也发现了对于刚才他的出钱,桑伶的生气和排斥。明明刚才在茶铺里,她其实态度有了一点软化,在出去的时候也愿意等一等他。 摊主见他沉默,摇头一叹,点拨道: “你啊你,刚才我和你道侣讨价,哪里争的是十个灵石的事,其实就是想要东风与西风的互相压倒,讨价就是一个过程,最后的结果重要吗?” “不重要吗?” 谢寒舟反问。 “重要吗?” 摊主又是一句反问,重复的意思说了两遍。 谢寒舟从来都是一个聪慧之人,只是到底从小到大都是修炼之事,从不会去想去猜女子的心思,一下子倒是有些蒙了。 摊主见怪不怪,摇头道: “你倒是和我那老打光棍的师弟差不多,一模一样的傻气。不过,你比他运气好,至少有一个道侣,可怜他一个人守着一群光棍,也不知猴年马月能找到一个知心人啊。” 摊主喃喃一番,转头对着面前和自己师弟一般的木头,继续指点: “一瞧你这块木头便是不了解女子的心情,也不清楚对方的喜好脾性,你以为的就不一定是对方想要的。你说你喜欢梨子,我给你买世上最好的苹果,你会喜欢吗?” 半响,谢寒舟才开口道: “多谢前辈指点。” 已是明白了过来。 “倒是孺子可教也,比我那老光棍的师弟好上许多啊。” 摊主见天色差不多,手一伸,灵力下,摊子重新合拢成了一个小包袱丢进了储物袋中。他伸了懒腰,喜滋滋揣着七十块灵石走了,临走前还和谢寒舟打了个招呼。 “再会再会。” 谢寒舟虽眉心还有几分沉沉,到底已是重新整理了思绪,多了一点放松,转身跟上了桑伶离开的方向。 此时,市集里的人已是慢慢聚集到了深处的沙滩上。 经幡大鼓,一番鼓乐仪式后,身着彩装的凡人们开始对着江面,一边吟唱着古老调子,一边按照规律踏着步子向着江面撒谷物,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船平安,满载而归。 一炷香后,随着人潮拥挤起来,沙滩上也是调子越来越高,进入到最热闹的时候。 桑伶在人群中挤着,已经遥遥看见了苏落的身影,可好几次都被人潮挤开了,倒是一时没办法汇合。 苏落一时间有些急,早知道刚才就不听李一的馊主意,先来神树下面占个好位置,没有回去与桑伶会合,这下两人这般散着,怎么去求神树下的灯。 见他坚持,隔着中间密密麻麻的人群,桑伶急忙摆手阻止—— 人太多,不要来。 苏落皱眉,不过还是听了桑伶的意思,没有激进。 此时,人潮更凶了,之前凡人们还有些惧怕修士的灵压,现在都一股脑地挤在一起,倒也是介意不了,只能人挨人,脚踩脚地堆着。 许多人也开始感觉到今年的鱼灯花节不对劲,怎么凭空比往年多上这许多人,像是不止本地,就连外地老远的人都赶了过来。 一时间,竟是抱怨声此起彼伏,渐渐涨起。 显阳宗带队弟子就站在神树下,人潮的中心,身旁聚起来的也只有十数名弟子,其余还有一半的人马巡逻去了,都挤在了外围回来不了。 带队弟子本就是今日被乐散真人抓壮丁抓来的,现在看着局面越来越难控制,顿时有些慌乱了手脚。 “我看,还是终止仪式吧。不然这人太多了,也要出事情啊。” 旁边弟子们面面相觑,知道这个主意不好,可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都有些焦急。 一个刚才在茶铺见到了李一的弟子,想了想,还是给李一通了消息。不管如何,他是掌门亲传弟子,又是好几次维持鱼灯花节的队长,该是有经验有主意的。 李一接到弟子传讯,正巧也挤到了神树外圈的位置。他瞧着场中至少已是比去年多上两倍的人,也是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立即召来弟子,还有并没有巡逻任务的弟子,也被叫来,开始维持秩序,慢慢向外面分流。 另一厢,桑伶已经寻了一处较高的石墩站着,慢慢感觉到身边人群开始退散,她正想去与自己等着自己的苏落集合,忽然就感觉到腰间御兽袋里动来动去,知道是小黑猫听到了外面热闹的动静,想要出来。 桑伶将袋子打开,小黑猫一下子跳到了桑伶的肩上,软软地喵了一声。 桑伶见它尾巴左右晃动,眼睛咕噜噜地转着,显然被眼前不一样的烟火吸引。 “还真是喜欢热闹,你可要跟紧。今日人多,要是跑丢了,被其他修士看中了,我可找不到你了。” 小黑猫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蹭她,桑伶被它蹭痒了,哈哈笑着将那脑袋推开,却正好没看见苏落朝她看过来的视线。 没得到回应,苏落皱了皱眉,瞧着人群比刚才那危险的密集程度已经少了三分之一,便尝试挤过人群,想要向着桑伶这边走来。不一会儿他刚才的空隙很快被新的人占领。 等桑伶再看来时,自然也只能看到一张张陌生的脸。 “苏落?” 她左右一扫,都没有发现苏落的身影。 此时沙滩那一直吟唱的仪式已经结束,穿着彩装的人端着盛满鱼果子的盘子,慢慢带着人群向着神树位置行来。随之而来,人潮又开始了波动。 桑伶只感觉到周围的脸都乱了,正在她踌躇之际,忽感肩上一轻,小黑猫竟是跳进了前面的人群。 “小黑猫!” 小家伙充耳不闻,闪电般的速度,转眼便没了踪迹。 现在人群里鱼龙混杂,修士凡人都在,小黑猫落到了哪个手里都会麻烦,桑伶立即向前追去。 不想,后脚,苏落就追了过来。可隔着密麻黑压的人群,两人擦肩而过,半点没发现对方的存在。 “桑伶?” 苏落皱眉看向石墩,刚才还站在这里的人,此时已经消失不见,也不知去了何处。 旁边,一凡人见状,好心道: “你是要找刚才站在这里的女子?她往那里去了。” 手一指,正是出去市集的方向。 苏落赶紧道谢,转身追去。 怎料。 前面桑伶追小黑猫追到一半,却发现小黑猫又重新折返回去,便又重新回到了神树下的位置。 几次错过,人潮密集像是一团乌云般,将两人轻松隔开,各自奔向了相反的方向。 神树下。 小黑猫正在地上左右跳跃,躲避着人群移动的脚步,想要循着桑伶的气味,重新找到她,却是一直围着神树打转。 忽然,猫身一僵,抬眼,果然是这个寒霜加面的男人。 谢寒舟收了掐诀的手,伸手将小黑猫从地上抱了起来,慢慢穿过人群,准确递向了正朝这里赶来的桑伶。 “找到了。” “多谢……谢寒舟是你?!” 桑伶一心抱猫,等接过手,看人感谢时才发现这个好心人竟是谢寒舟。 她眉心一皱,并不是一个开心的表情。 谢寒舟顿了顿: “人太多,我送你出去。” 桑伶拒绝: “说好要在这里等苏落的。” 谢寒舟眼神闪了闪,在她身后人群中看到苏落离开的背影,却没有出言提醒,道: “我随你一起。” 桑伶搂紧了怀中的小黑猫,转身就想离开,却不想,谢寒舟忽然伸手过来,将她一把拉住。 桑伶正要推他,猝不及防间,眼前忽然擦来一阵风。转眼,又是三四道,正是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 见追逐的孩子没了,桑伶立即离开谢寒舟的保护,一抬脚,又是一个小孩从面前冲过,她侧身一避,却不想撞上另一个柔软的物体之上。 “啊!” 一声娇呼,刚才柔软的物体是个女子。 桑伶立即回身,站着的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被自己撞得女子正被丈夫拥在怀里关心,两人面上都是紧张之色。 桑伶赶紧道歉。 “也是我没注意,倒让几个孩子慌乱了,也不知有没有伤着。” 男子气愤: “这么多的人,再和道侣闹矛盾,也不该这般任性。” 反而是娇娘温柔一笑,不介意道: “我又不是豆腐做的,怎会有事,不用挂怀的。” 对上这个温柔一笑,桑伶更加愧疚,却不忘解释: “再如何都是我的错,只不过他不是我的道侣。” 这回倒是被她听见了。 作为道侣的谢寒舟闻言,只是眼睛半阖静默站着,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娇娘更加确定是桑伶与道侣闹矛盾,笑了笑,一副女儿家闹矛盾的揶揄表情。 桑伶这回更是解释不清,不过到底是气氛和缓了下来。她递上刚才买的翘烟果,充作赔礼: “刚买的,很新鲜,送给娘子来压惊正好。” 身后一道冰凉的视线在那颗被人转送出去的果子上转了几下。 桑伶半分不想考虑谢寒舟做此事的心情,只将翘烟果递了过去,大方十足。 娇娘没有推辞爽快收了,却还她一盏造型别致用色考究的鱼形花灯。 “当年我和夫君便是靠着这盏灯定的情,这可是能心想事成的好东西,就送给你吧。” 桑伶不想接。 求爱情的好东西,对她可只有烫手。 第一百四十六章 鱼灯花合(九) 此时,人群最前方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无数鱼果子被扔向了人群之中,每个人都在歪腰去捡,连着娇娘也被夫君护着,弯腰捡了不少。 众人都在弯腰,一时间,原地只有谢寒舟和桑伶对立站着。 喧嚣的背景中,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只有沉默,像是深海,无尽的沉寂。 谢寒舟眉眼沉沉,牢牢注视着眼前之人,心口沉闷。 忽的,一颗鱼果子向这边飞来,修士眼力极好,谢寒舟自然看清了是鱼果子,本不想去接,有人说道这鱼果子带着祝福之力,下意识便接到手心里。 小小的一枚,因为是油面炸的,带着金黄璀璨之色,是凡人喜欢的喜庆模样。 他捏进了手心。 桑伶不想去看面前这样子冰寒孤寂的眼神,转头看向了周围热闹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头,其中几顶斗笠便极为清晰。 说明场中妖族不少,只是因为斗笠,没多少人发现。 桑伶低头暗讽,妖族本也是生灵,属于与人族一般的地位,鲲仑大陆之所以以鲲为名,也是鲲祖献祭自身,才换的这一片大陆供所有生灵生存,如今没想到他的后代,却是如此地位,只能躲躲藏藏的生活着。 修真界从不喜妖族,千百年来恩怨太多,就连谢寒舟也是被妖邪害的家破人亡的身世,从始至终,修士都极为厌恶妖邪。不然,谢寒舟也不会在她身为傀儡桑伶的时候,第一次见面就穷追不舍,意欲斩杀。 修士这条路走不通,若是可以,倒可以先在凡人之中寻求确定地位生存才是。 脑中飞速运转,闪过几个念头,还未清晰,众人鱼果子已是捡完,之前身着彩装的几个凡人早已经退场,仪式已经结束。 桑伶看着旁边一直不走的谢寒舟,又看了看面前许多戴着黑色斗笠的“人”,抿了抿唇,到底是没有走开。 娇娘捡了一捧鱼果子,招呼着桑伶结伴去向了鱼灯架子那里,道: “接下来,大家会在神树之下猜灯谜选鱼灯,然后许愿点上,从这里走到放鱼灯的河滩,将灯放了,你的心愿也就达成了。” 桑伶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花灯,却没有多少兴致,心愿这种玩意,不过是一种安慰,只有做不到的事情才需要心愿。 “我没有什么心愿。” 娇娘见她拒绝,有些奇怪,还想问,自家夫君已是带着她去向了另一边,要挑选今年放着的花灯了。 桑伶想走,便去瞥旁边的谢寒舟,没想到这家伙却还老神在在的杵在架子前,装模作样的想要选花灯。 一个正道魁首,天道宗的掌门亲传,权势地位灵石什么都有,他有什么好求的东西。桑伶想了想,还是凑到了边上,试探道: “谢仙君也有想要求得的东西?” “有,很多。” 谢寒舟眼神快速在花灯略过,没有确定好选哪一盏。 桑伶皱眉,还真是来真的?只是,周围现在戴着斗笠的妖还有不少,若是时间耽搁太久,保不准谢寒舟会发现什么。 想了想,桑伶伸手一指,“好心”建议道: “求心愿,自然是求最大最好看的。喏,就这一盏,肯定灵!” 眼角微弯,微暗的天色下璀璨如烟火。 谢寒舟眼神微凝,手指一扣,使了灵力将那花灯之下的灯谜取了过来—— “今日秋尽,打一药名。” 桑伶暗戳戳的过来,瞥了一眼,暗自摇头道: “一看就难,没想到这花灯竟是为难人。仙君,若是猜不出,我替你挂回去就好。” 挂完最好赶紧离开才是。 谢寒舟看透了她的心思,眼神和缓,面上却是多了几分难色: “是有些难猜。” 旁边几个凡人见状,立即笑道: “这盏灯去年挂出来的,就是没有被人猜到,今年又重新放着,就等有缘人了。” 桑伶更是开心,这家伙猜不出来,更是没脸呆才好。 “仙君,可有思路?” 几个凡人耳朵也伸了过来,谢寒舟捏着手里的纸条,递向了旁边的侍灯者。 桑伶主动开口道: “猜不出来,是不是可以归还?” 对这个结果并无意外,侍灯者点头,准备将纸条重新挂回去。 “可以可以,去年一整年都没人猜中。今年,许多人知道了此事,都没人猜,你们倒是头一个。” 桑伶想,就知道难猜,她才选的。最好借着此事,让谢寒舟丢丢脸,赶紧从妖族堆里离开才是。 就等着谢寒舟说要离开的事,没想到对方却是说了三个字。 “什么?” 正在挂纸条的侍灯者一时没有听清。 谢寒舟好心的又一次重复道: “明天冬。” 这三个字怎么这般耳熟? 侍灯者微微一愣,拿着册子一对,百分百确定真的是谜底?! 桑伶瞧他愣神,有一点不好预感。 “对不对?” 侍灯者愣了足足三息,转头就将那盏最大的花灯取了下来。 好,桑伶不用问了,这家伙竟然猜对了。一个修士,竟也对杂门分类也有涉猎,他到底是看过了多少书啊。 谢寒舟接了花灯,内里蜡烛还未点燃,却也有一种光华,映照在他如玉一般的脸庞上,有几分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桑伶手指掐紧一瞬,终究是沉默没有再看他了。 “这位娘子,这盏花灯是送给你的。” 桑伶还未反应过来,手里便被侍灯者塞了一盏双鱼捧珠的花灯。 “旁边都有纸笔,写好心愿放进鱼嘴,等会送进那边的水中就行。” 侍灯者将规矩讲明了,便继续给其他人对灯谜了。 谢寒舟将手中那盏鱼形花灯提竿横直举起,抬手一抹,将所有的倒刺不平,拿灵气顺下,与桑伶手中的这盏换了过来。 桑伶感觉有一种淡淡的温热触到了手心,带着极强的存在感,让她不自在极了。 她垂眼看着手里这盏轻飘飘的灯,在想若是可以,倒希望能马上完成溯洄之镜的要求,彻底变强,然后将谢寒舟和陆朝颜全部砍了才是。 可现在谢寒舟在这里,总不能当面暴露自己的想法,惹了对方才是。 所以,心愿还是得换一个。 思绪几翻,终是抬手写下了几个字,将纸条塞进了鱼嘴。 谢寒舟没有怎么想,下笔极快,等桑伶弄好了,才发现对方已经等了许久。 “送灯罗。” 点点烛火被点燃,柔和连串的橙黄色的光点,像是在地上铺了一条星河。 两人顺着人潮向前走着,气氛沉重的不像是去送灯,像是去送坟。 走出来平坦的地面,脚下便是布着许多鹅卵石的河滩,高低不平,湿滑难走,人潮又是汹涌密集,几下后,桑伶手中的灯已是暗了下来,她不耐烦的就想使了灵力护火,却被阻拦了。 “侍灯者说这一路可不能让灯熄灭,也不能用灵力护着,要凭着愿力保护,才能心想事成。” 谢寒舟手掌微弯,将灯笼的火护的很好。 桑伶下意识就想说,自己根本就不信这个,可看着那一直执着护火的手,终究是咽了下去,没有再说。 接下来的路,两人走的极慢。桑伶是穿了一双软底绣鞋,本就难走。谢寒舟则是特意等她,见她眉心一直皱着,谢寒舟一手拎着花灯,一手护火,没有多余的手去护着,便走到了桑伶前面。 不消一会,桑伶便明显感觉到脚下的路好走许多,鹅卵石再不是之前那种高凸膈脚的状态,反而平坦铺着,像是踩上了一条石子路,没有半分崎岖。 人群拥挤中,桑伶意外碰见了店娘子。 她正背着小童,一手拎灯,风风火火的在人群之中穿行,从后面极快的跟了上来。 “店娘子?” 店娘子一听,寻到了桑伶,凑了过来: “你原来在此处,那小子后来又寻到了茶铺,说是找你。可转了一圈都没看见你,原来你在此处。” 忽然她反应过来,看向了谢寒舟。 “你们才是道侣?” 有些吃惊和尴尬,明显是想到了之前介绍桑伶相熟的铺子订嫁衣的事。 桑伶不明白自己和谢寒舟究竟是哪处让人误会,之前娇娘也是如此说,她无力继续解释: “不是,我和他没关系。” “还好,还好。那小子对你才是痴心,你可别错过,要是遇到好的,可得抓紧时间上啊。” 店娘子话说到一半,没想到周身忽然一冷,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子的寒气。 谢寒舟压下了眉眼,尽量控制住自己的灵压,沉默的像是一块山石。 店娘子赶紧要走: “这般冷,也不知是不是降温了。我赶紧去送灯,可不能冻到孩子。” 桑伶奇怪嘀咕: “也不冷啊。” 谢*始作俑者*寒舟: “孩子体弱,母亲担心而已。” 桑伶还是觉得奇怪,不过想不通,便没有再管。 谢寒舟眼角微挑,正要踏下另一块凸出来的鹅卵石,就看见身后人潮中苏落的身影一闪而过,他忽的凝眉,想到了刚才店娘子口口声声的“痴心”,立时脚下的鹅卵石被踩碎,发出“啪”的一声。 桑伶奇怪: “怎么了?” 谢寒舟道: “这里送灯的人太多,我们去另一处河滩。” 桑伶只想赶紧送完灯,将这个瘟神送走,闻言抓紧道: “那就换。” 谢寒舟果断带人转向了另一处较为僻静处,避开了另一人的找寻。 第一百四十七章 鱼灯花合(十) 送灯,要是渔民,就要将灯送到船上,祈求来年人船平安。若是普通人,只要将灯写好心愿,送进水里,便能心愿得成。 来参加鱼灯花节的人毕竟渔民少数,大部分都是将灯送进了水中。因此,河滩一时挤满了蹲坐送灯的人。 谢寒舟选的这处,因为是河滩最下面,水流静谧缓慢,河滩较窄,倒是空位很多。 旁边人是一家三口,孩子懵懂问着母亲为什么要送灯,还要写下心愿。 母亲笑着温和道: “送灯最初的意思,是将生者想要说的话送给亡者。那时传 “青龙飞升。”木老人大喝一声.刹那间,他身体释放出一股强大无比的木本源,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只虚幻的青龙。 王双指挥虎豹立即往回冲。却愣是被刘封指挥着长枪兵给挡住了。连续冲了两次骑连续折损了一二十人。却愣是冲不开缺口。 东方紫玉看着很少很少叫自己姐姐的妹妹,点点头,姐妹两一起走出了茶座。 好在赤兔听话,他只是照着马臀拍两下,这家伙老老实实的钻进马棚休息。 “恩,不过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伯父您放心,今后我一定不会委屈到林惜的!”李天看着对方说道。 了挑战台上。只是自己的头顶赫然漂浮着一个隐隐出一丝丝细微裂痕的光球。 现在人家买东西不在乎价格,前提东西一定要保证质量,特别是卫生问题,若是在罐头里发现了一根头发的话,人家谁还会购买这种东西。 “我看我们都挺有缘的,不如我们以后兄弟相称吧。今天我们去挑cs,谁第一谁就做大哥好不?”陶仲军提议。 外面那么长的时间,在空间里就不止那么点的时间,所以可以通过空间培育出来,省下张牛出去购买的麻烦,对于其中的七彩兔子,张牛认为也可以拿出来了。 “我带你们去的地方就是最有名的红灯区,那个地方除了红灯区还有很多非常非常好的节目,比如说钢管舞,比如说现场裸秀。”叶无道笑的十分纯洁,就好像在讨论今天试卷上的习题有两种不同的解法一样。 青龙食指和拇指紧扣,麒麟身上的麒麟火便被青龙借了。熊熊的麒麟火中,炼丹炉泛着五彩的光芒。 “马天成,你乱说什么呀?人家可不是什么牛头怪!”假赢华娇滴滴的发嗲,俏脸上显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雨歇也不知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便进去了。菩提子在身,紫竹林的障碍对她无用,她走得很是轻松……比在花落轩还要轻松。 自己做饭吃健康,还可以控制卡路里的摄入,他这全身心的一投入,就持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月。 范增和项羽被人扶在了马上,范增看着一批批倒下的项家军老泪纵横,这全是他的错,项家军要短时间翻身,怕是不容易了。 提心吊胆的敖英看到半神山魈、业火麒麟、半身境界星奕连同这个至少是分神期的少年通通站在自己身后,底气不免足了一些,当即迈步而去。 宁一天用精神念力调和着这些灵液团,外界的灵气还在不断的涌入进来。突破瓶颈就是这样,里面已经饱和,外界还要不断涌入,修真者要是能够借助外界涌入的灵气促使丹田中的灵液变成固体,就结金丹成功了。 唐若瑶跑开后,洛亦宇的脸上还带着一丝邪笑,唐若瑶的味道还是一如之前那般的美好,他真的怀疑,如果没有韩晓薇的话,他是否会喜欢上唐若瑶? 城主气得铁青的一张老脸,刚想站起。却见场中的儿子暗地里对他摇头。他只好将涌上喉头的鲜血又给咽了下去。 第一百四十八章 鱼灯花合(十一) 暮色渐起,仪式结束后,许多人送完灯之后,便结伴准备离开。 有些今年外地才来的人,听闻还有一场焰火,便决定留下来,先看了再回去,完成鱼灯花节最后一步了。 显阳宗弟子们今日并不轻松,往年都是依照规矩做的,今年偏偏多了许多外来的凡人和修士,莫说小小摩擦需要调停,秩序维持,摊位不能占道等等小事,就是后来神树那边突然聚集起来,十分密集的人群,也需要疏导。 桩桩件件,都是累出一身汗的架势。 大家累得够呛,见时辰差不多,便等放完焰火,最后行程结束后,好好去休息休息。 几个年纪较小的弟子叽叽喳喳讨论起来,等会去哪个摊子买灵果时,忽然就听到人群中传来几道爆炸声,声声震耳,一时竟比那冲天的焰火声响还大。 “救命啊!” 显阳宗弟子顿时忙乱起来,救人的救人,疏散的疏散,挡住爆炸的阻挡。带队的队长一闪身避开了飞溅而来的泥块,提醒大家注意安全,一边苦着脸觉得自己今天真不该来,拿着通讯玉佩要找李一。 此时的李一,连吃了几次他门女修的闭门羹,觉得自己真要像师父一般成了老光棍,正在茶铺里郁闷地拿茶当酒喝。 这茶水还未进口,转头就听到这不同寻常的爆炸声音,出来一看,迎面便是骚乱的人群,还有不少人捂着伤口,明显事情不小。 与此同时,通讯玉佩那头传来带队弟子焦急的声音: “师兄,大事不好了!” 李一心底一沉。 此时,桑伶与苏落正好走到了市集前半段,此处摊位最多,凡人也最多,没想到下一秒,就出了这事。 到处都是飞扬尘土,忙乱奔跑的人群,时不时就会突然发生的爆炸,让场面变得极为混乱。 一个小娃娃坐在路中间,身旁一个圆珠子的东西正在冒着烟气,桑伶眼疾手快的将火灭了,顺手将娃娃捡进了怀里。 苏落找了一处矮桌,侧翻立起充作阻挡,避到了路旁,转头想去拉桑伶,手却是一软,一转头,被推出来的竟是一个还挂着泪珠、拳心紧握的小娃娃。 “苏落,他与父母走散了,你帮我看着。” 桑伶遥遥挥手,转头继续奔进了人群帮忙疏散,寻找藏起来的火药珠。 苏落皱眉,正想跟上,不想小娃娃本就是吓得厉害,他一动,抓得更加紧,像是八爪鱼一般,牢牢抱着。 不过一个停顿,苏落已经看不见桑伶的影子了。 与此同时。 桑伶已经逆着人群到了市集后半段,疯狂奔跑的人群,还有密集响起的爆炸声,这里的情况更为严重。 她出手几次,帮了几次凡人,就看见了一点正在燃烧的橙黄色的火光,因为黑沉的暮色,这点火光在此时被放到最大,她迅速靠近,可是周围穿行的人太多了,像是在湍急的水流之中逆行,速度根本来不及。 “东南方藏有爆炸物,大家注意躲避!” 提醒的声音,还未传出三米,就淹没在了密集的脚步声里,附近的人听到提醒,奔跑得更是无序,桑伶想要前进的方向顿时被阻。 密集的汗意从发际渗出,正当她犹豫是不是采取其他不合适的手段,就看见一道白色身影,从人群之中穿行靠近,几下不轻的碰撞后,终于灵气无阻地抹了那正在燃烧的引线,将火药灭了。 竟是谢寒舟赶到了。 只见他衣服染上尘土、微微凌乱,就连从来都是干净无尘的鞋子也被人踩了好几脚,明白是刚才要去熄灭火药引线,制止爆炸被凡人踩得。 从来都是衣衫整洁的人,如今为了制止爆炸,救下凡人的性命,也愿意放下身段,桑伶倒是对他有微微改观。 “多亏你及时出手,不然又是死伤一片。” 谢寒舟迅速走来,护在了桑伶身前,抵开人流的冲撞: “应该是有人想要生事,我先带你离开。剩下之事,我会再寻显阳宗处理。” “我现在修为不弱,不需要你的保护。”桑伶从他保护的姿势走出,认真道: “时间来不及了,这火药像是被有心人特意埋得,要赶紧把这些人找出来,不能让他们破坏了这场鱼灯花节。若是谢仙君有心,我们便分头行动,我去找人,你去寻火药。” 鱼灯花节是显阳宗举办的,要是出事,乐散真人和显阳宗都是难辞其咎。而且,她有一种隐约的预感,今天的事情不简单,那些人的目的好像不是针对凡人。 谢寒舟还想再劝,想到之前摊主说的,要尊重她的喜好想法,终究是没有坚持。不过,却将一道灵符递给了桑伶: “能抵金丹修士一击,你不愿我保护,就收下灵符。” 桑伶看了一眼谢寒舟,他眸色黑沉料峭,却在昏黄的天色中有一抹暖色。 她顿了片刻,终究是将灵符收下,向市集更深处去了。 谢寒舟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片刻后才转头去清理被藏起来的火药。不过,速度极快。 桑伶越往前走,凡人越少,一片烟尘中又看见了几处刚刚被点燃的引线,她出手灭火,迅速向前追去。这火是刚刚点着,背后作乱的人肯定没走远! 脚下踩过焦土,发出沙沙的声音,很快前方也传来了沙沙的声音,数量不多,纵火的应该只有一人。 桑伶脚下一点,一个纵身已是跃到了那人跟前,照面发现,对方竟是一个遮掩了五官的神秘人。 她立即出掌抓人,并不狠厉,只为活捉。 “束手就擒,我可饶你一命!” 猛感掌风袭来,神秘人一惊,再躲时,已是来不及,只能受了这掌,同时手中扔出几个小型火药珠,直砸桑伶额面。 桑伶匆忙避开,再抬眼,那神秘人已经消失在了烟尘之中。迅速追击,不想却在前方烟尘中,听见了打斗声! 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她赶紧迅速靠近。 烟尘后是正在打斗的两拨人,一伙是和刚才那神秘人一般遮掩了面目的数十人,另一伙人却是“凡人”,数量足有七八个。 双方打得并不激烈,“凡人”多以躲避为主,而神秘人却是几下杀招,逼迫对方出手的意思。 周围还有几个受伤严重的凡人,躲在大大小小的土坑之中,恐惧地看着面前打斗的人群。 她眉心蹙起,在那“凡人”头上转了一圈,却是先给那受伤的凡人喂下了灵药,见他们能相携行走,便护送了出去。 神秘人中的领头听完手下禀报,眼风一扫,见桑伶出现,心里冷笑。同时手中武器出手更是狠了三分,全冲向了对手头上的黑色斗笠。 “锵锵锵!” 又是三下,对手拼着受伤也将那黑色斗笠护得严实,领头嘲讽一笑,出了杀招。 对面“凡人”面色已是惨白。他们本就是人数不多,又顾及着自己妖族身份不能暴露,自然不能出了全力。现在凡人都走了,可限制于头上的黑色斗笠,一时间能全出的妖力也并不多,还是处在下风位置,比之刚刚更为艰难。 桑伶前脚将凡人刚送走,后脚就看见那伙神秘人对头戴黑色斗笠的“凡人”如此,迅速出手阻拦。 打斗中横插一人,两厢对上,领头看到桑伶,嗤笑一声,沙哑警告道: “你救你的凡人,别多管闲事!” 更加印证心底猜测,桑伶只觉心沉了一下: “这些不也是凡人?我如何不能救!” 领头冷笑: “这些东西是不是凡人,你等会就能看见。不过,我可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眼中凶色一闪,他手下大力一出,同时手下几人脱身而出,迅速出剑刺向桑伶背后,已是围攻之势。 小妖们本就是勉力抵抗,根本无法脱身相救,立即惊叫提醒: “小心背后。” 桑伶顿感背后一阵凉风,正要回身应对,忽然就听“刷刷刷”的三道剑声,冰寒熟悉的剑气在背后回转几下,已是打退了刚才那种危险如芒的感觉。 有人助攻,桑伶抓紧时间继续与领头对战,对方实力不弱,桑伶也是百出招式,灵符,引雷珠,种种手段多出,打了一个平手。 只是,她想活捉,对方又似泥鳅一般难缠,倒是一时僵持。 灵符丢去,被对方一个闪避开,桑伶迅速打出一掌,拍向了领头胸口,领头脚下一滑,弯腰再躲,又是泥鳅般躲掉了几招。桑伶忽然闻见了一点熟悉的香气,还未想起是在何处闻到时,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惨叫声。 “啊——!” 接二连三的便是连续,竟是谢寒舟几剑划伤对打数个神秘人,神秘人已是受伤不轻,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领头才发现这突然冒出来的人手段厉害,眼睛在谢寒舟面上一转,立即发出了一连串古怪的哨音。 “吱吱吱——呀!” 桑伶提高警惕,却是没等到这伙神秘人有什么变化,她眼睛半眯,决定不能放过这个领头,出手更是迅猛厉害。 几下后,桑伶突觉对方的留手拖延,立即扬声道: “谢寒舟,小心他们要撤!” 说话间,只见其余神秘人已是立即收势,同时手中无数小型火药珠被点燃,全扔向了头戴黑色斗笠的众人之中。 谢寒舟已经出剑阻拦,“刷刷刷”又是几剑,顿时正要爆炸的火药珠被反弹向了神秘人的位置,顿时爆炸,飞落了无数残肢。 桑伶也默契加快了手中速度,想到就算虾兵蟹将跑了死了,将这个带队的留下也能破局。 领头没想到这丫头竟是这般的死犟,匆忙避开几招,已是手腕微微刺痛,一抹有血,还真是凶,这人竟是打着废了自己的念头? 与此同时,谢寒舟已经跟上了丢下同伴死尸,正在逃跑的神秘人,如今还剩下七八人。见他追来,最后的几人迅速掉头,提剑拼斗到了一起。 情势急转。 一开始还站在胜利位置的神秘人,转眼就因为桑伶和谢寒舟的出现,成为了弱势。 领头只想速战速决,全力打开桑伶的攻击,脚下一点,立即靠近谢寒舟的位置,出手拦下了几剑: “快走!” 几个神秘人脚下一顿,还是听从了吩咐选择离开。 桑伶皱眉,加大了活捉的决心,咬牙忍下身上伤口刺痛,迅速加入战场,在谢寒舟出手时,配合出招,有一加一大于二的架势,一时间竟是压过了领头的出手,将他伤了几次。 领头眼睛里已有了焦急之态,忽然见剑刺向了他丹田位置,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匆忙闪避,下意识使了修士惯常用的法诀,用灵气打开了剑的攻击。同时,脚下一划,勾出无数尘土,恨声道: “我要和你们同归于尽!” 第一百四十九章 鱼灯花合(十二) 谢寒舟一滞,顾不得出手,立即回身护住了桑伶: “别动。” 桑伶感觉一股冷香混着一点灼热的气息,扑在了周身。 因为拥抱的姿势,她几乎是整个人嵌在了谢寒舟的怀里,一时间静谧得只能听见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速度有些快。 桑伶垂着眼,一言不发的将人推开: “够了。” 没有爆炸声,刚才不过是声东击西而已,果然那领头的神秘人已经逃得鬼影子都没有了。 谢寒舟没有去管这些,只将剑收了起来,伸手拿出灵药擦拭着桑伶手上一道细口: “疼吗?” 桑伶抬眼看他,忽然觉得有一种可笑,原来脑子有病的不是谢寒舟,而是她,对于这样的人,他刚才的保护,她竟然觉得心酸想哭。 她挥开了他的手: “不要多此一举,这伙人还有计划,不能放过。若是你有心,便去追击神秘人,我去追领头,他和同伙去了不同的方向。” 谢寒舟她到底信不过,领头她要亲手抓到,逼问他对妖族到底藏了什么恶意。 感情? 谢寒舟? 都不重要,妖族危险了。 另一厢,茶铺。 刚才的爆炸来的太意外突然了,所有慌不择路的人群,看到了茶铺,立即涌了进来,寻求躲避。 店娘子本还是好心,将门板都卸了让人进来躲,可还未多久,便后悔了。 “那是我开店要用的桌椅茶杯,大家小心些,别挤坏了!” 她早年丧夫,留下来的除了孩子,便是这家店,多年来小心维护经营,连桌脚都不愿意磕碰到。如今看见有人已经踩上了桌子,顿时焦急起来。 可不想,这番话落进了几个心情明显不好的外乡人耳中,便曲解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果然是个黑心肠的!我们这般惨,你还只顾着你这些死物!” “果然,我看这显阳宗辖下哪里有什么好的。今日过来参加鱼灯花节就是晦气!我呸!” 店娘子顿时跳脚,叫嚷出声道: “我要不是好心肠,就该关了门,让你们这几个烂嘴巴的死在外面。现在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让你们糟蹋!滚,给我滚!” 外面都是冲撞逃散的人群,已经挤进了茶铺躲避的人哪里还会出去。那几个外乡人顿时急了,几脚一跺,已是将几张桌子踩得吱嘎吱嘎响: “果然是个黑心肠的奸商!我告诉你,今天老子死也死在这里!” 人群里顿时响起了抽泣声,凡人们却是敢怒不敢言。此地是显阳宗治下,有修为的多是显阳宗的弟子,现在鱼灯花节出了这事,显阳宗弟子连着好心的修士都在外面救人忙碌,只有凡人才会选择茶铺躲避。 当然还有这几个贪生怕死的外乡的修士。 众人明白,这几个外乡人一身修士打扮,莫说修士不能伤害凡人的规矩,就是他们若真是逼狠了,耍了什么手段,也是够凡人们喝上一壶的。 顿时,有几个相熟的人劝起了店娘子: “算了,就是几张桌子,他们踩了就踩了,到底是修士,我们招惹不起的。” 店娘子眼眶微红,心疼地看着那几个外乡人一脚踢散了板凳的恶劣行为,那口气就堵在了心口,憋闷得难受。她站在了后厨位置,隔墙便是一张小床,正躺着刚刚哄睡着的小宝。侧眼看着孩子安睡的模样,店娘子眼眶更红,不过还是将这口气咽了下去,露出一点苦涩的笑。 “随他们吧。” 瞧她这般,几人也觉得心酸,可这就是现实,形势比人强,半分不由人。 庄五汉刚救下几个凡人,匆匆寻到了茶铺,想要确认店娘子和小宝的安危,一对眼便看见了正红着眼的店娘子,眉头就是一蹙: “怎么了?” 茶铺里众人看来,见是他,立即就将刚才的事情转述了。 庄五汉眼一瞪: “从桌子上下来。还有把损坏桌椅的银钱赔了。” 外乡人本以为是个庄稼汉不以为意,忽然瞧见了庄五汉头上那顶不显眼的黑色斗笠,对视几眼后,确定了正主到了后,迅速聚拢靠近。 “我们兄弟的事,你也敢管?” 口气不再是之前那种小混混的故意搞事,而是一种阴沉狠厉。 庄五汉心底一沉,敏锐地想到刚才族人通信,有人借机想要揭穿他们妖族的身份,明白这些故意找事的外乡人必也是刚才那些人的一伙。而这伙外乡人捣乱生事的目的,是针对他。 给了店娘子别管退下的安抚眼神后,庄五汉迎上了外乡人的包围圈。 “你们究竟是何人!” 外乡人嗤笑群嘲道: “那你又是何人?这么黑的天还戴着这斗笠,我瞧着就鬼祟。” “就是,奇奇怪怪的,莫不是躲躲藏藏,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庄五汉脸色难看,看来这些人已经确定了斗笠的秘密了,他冷声回道: “你们胡扯西扯,到底有什么目的!” 几人对视一眼,忽然抬手攻击过来,直指庄五汉的斗笠。 庄五汉凝神应对,可面对茶铺内众多熟人的眼睛,又不敢磕碰毁了铺里的东西,招式收敛许多,一时间竟是被打了数下,嘴角带了血。 茶铺内受过庄五汉恩惠的顿时急了起来,偷摸捡了石头,混乱扔了过去,将一两个毫无防备的外乡人顿时脑壳砸出了血。 他们回身一看,都是怒目而视的凡人,倒是分辨不出是何人出的手。 一时顾不上,匆忙应对庄五汉疯狂打来的招式。其中一个外乡人,见状顿时冷笑一声,忽然手腕一抬,竟是随手拎起了一个凡人。 庄五汉大惊,没躲过攻击,吐出一口血沫子,却还是要来抢人。 “你们想做什么!” 外乡人将手中的凡人抵在跟前,接连拍来数掌,被挟持住的凡人只感觉周身都是锋利的风刀,吓得面色如土。 庄五汉没想到这伙人竟是如此卑鄙,还有一种破釜沉舟之心,顿时手中出手更是顾忌。 “祸不及凡人,你们放手!” 外乡人立即抓住他口中的漏洞: “你不是修士,又不是凡人,那就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其余外乡人更是对着凡人攻击起来,还有几人已经径直摸向了后厨位置。 那里是店娘子和小宝! 庄五汉急出一头热汗,就想奔过去,可面前的外乡人更是纠缠,摆明就不想放他过去。心情急切下,一个不慎,帽檐便被人迅速打开,飞落了出去。 霎时! 一股被压抑许久的妖气,从庄五汉周身迸出,迅速铺开了整个茶铺。 几个外乡人对视一眼,心中大喜,同时手中速度加快,打算速战速决。 庄五汉心头一沉,黑色斗笠已经没了,他不再掩藏实力,脚下一勾,几条板凳迅速砸向几个正要对着凡人出手的外乡人。同时右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拍向与自己缠斗的外乡人,那人大惊,下意识扔出了手里正挟持的凡人。 凡人双眼紧闭,吓得已是三魂忘了七魄。没想到身子却被一道柔风一接,好奇睁眼,竟是一个好看的女子。 正是桑伶。 她刚才追领头的神秘人,不想竟是追到了茶铺附近,又被妖气引来,不想却是撞见了这幅场景。 她将这凡人安置到了一边,迅速加入了战场,一时间,灵光几出,庄五汉与实力最高的外乡人斗得厉害。招式间,已是不要命的打法。 桑伶微微皱眉,正想要提醒,忽然就听庄五汉闷哼一声,他后背又多了一条伤口,鲜血淋漓下,竟还是忍痛,一个闪身就将这领头的外乡人摁在了地上。 见领头被抓,剩下几人没了主心骨,桑伶三两招也将剩下三名同伙擒了下来。 茶铺众人见状立即欢呼鼓掌,还取来了麻绳,将这些坏人全部捆在了一起。 桑伶将手里的人捆好后,看着眼前庄五汉被热闹簇拥的景象,却是眉头皱得更紧。 她费力挤进正被凡人团团围住的庄五汉,小声提醒道: “庄五汉,出事了,你要马上离开。” “谁都走不了!” 说话的是领头的外乡人,他是个细长眼睛,眼神阴恻恻地扫过一圈人,看庄五汉时露出嘲讽的笑。正好瞧见桑伶想要提醒庄五汉,立即出声打断,不怀好意地继续道: “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众凡人咒骂: “你一个烂心肠的外乡人,有什么理由拦着人!” “你们相信他?他可是一个妖啊,妖族!” 细长眼睛捂着肚子笑得厉害,偏偏口齿伶俐将那个“妖”字念得极为清楚,像是一巴掌扇在了还在感谢庄五汉的众人脸上。 空气陷入诡异的寂静,众人却已经默默退散了数步之远,原来的密集围拢的位置,凭空空了一大块,显得中间的庄五汉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他身上的伤口都还在流血,整个人却已经因为众人的反应呆僵在了原地。 细长眼睛还在说,眼神像是蛇一般的阴冷危险,充满了算计。 “妖族本恶,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就算一时好,对你们和善,谁不知哪天会突然发狂,要去挖心掏肝害人性命!” 接二连三响起了抽气声,众人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惊恐。 凡人是闻不见妖气的,只有修士才能分辨出来是不是妖。如今外乡人口口声声,斩钉截铁,由不得人不相信。 庄五汉走了两步,想要解释,忽然人群中扔来了石头,却是猛然砸在他的身上,很痛。 “妖族不要过来!” 怒视出声的是刚才还想帮他对付外乡人的老乡,大家都是熟人,从前因为赠医施药,交情很好,原本还约定等鱼灯花节结束后,一起结伴回去。 如今,倒成了这个样子。 庄五汉愣了许久。 “我……” “住嘴!你到底是不是妖族,让显阳宗弟子过来分辨!” 出声怒目的是刚才第一个出手帮忙捆绑外乡人的小伙,此刻眼神早已经没了感激,只有冰冷的警惕。 第一百五十章 鱼灯花合(十三) 此时。 茶铺几人已经去报了显阳宗,桑伶垂目看着地上的外乡人,已经确定这些人就是刚才那些人的同伙,一切为的不过就是揭破妖族的存在,目的直指显阳宗。 所以不管如何,不能顺了他们的心。 桑伶立即将庄五汉一推,推到了茶铺门洞的位置,低声道: “先去疗伤,一身的血也不怕吓坏了大家。” 庄五汉担心连累,桑伶迅速低声交代: “先躲躲,到时再说,今日不能被捏了把柄。” 庄五汉霎时明白过来,迅速出了茶铺。 细长眼睛哪里还能让庄五汉跑了,还想再说,一块抹布已是被人飞踢进了嘴巴,顿时一股子油臭味道堵了喉咙口,熏得够呛,险些没吐出来。 其他同伴霎时急了,张嘴还想叫嚷,也得到了同样的待遇,被恶心得够呛。 桑伶收脚,扬声质问道: “我看你们就是煽风点火,白色还非得说成是黑色。心瞎了,连着眼睛都瞎了!” “我看倒是这位仙子,颠倒黑白的本事大啊。” 笑呵呵的口气,桑伶抬眼一看,竟是个熟人。 此人五官普通,眼神危险。 正是之前在茶铺遇见,那个偏帮觎水门的家伙。 此时,他正站在茶铺门口,身后庄五汉被扔在地上,狼狈不堪。 桑伶皱眉,庄五汉竟还是没跑掉,心头那股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 对上桑伶警惕的视线,俞飞淡笑打了一个招呼: “还真是巧,在下俞飞,仙子有礼。” 桑伶心下更沉,这人来的还真是巧。 到底有凡人不忍心庄五汉带着一身伤,还跌在了泥里,伸手想要去扶,却被俞飞拉住了: “他是妖族,还是小心为上。” 这回是旁的修士说的,不是胡乱捏造了,扶人的手顿时一抖,立即惊惧退开了。 “庄五汉,你竟然真的是妖族?!” 凡人退得太过慌忙突然,蜂蛰般的速度让庄五汉脸色更白,他张了张嘴,好久才轻声道: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一妇人疯一般地要冲过来,被眼疾手快的桑伶立即挡住了: “到底事实如何,还是要先冷静。” 妇人尖叫一声,模样癫狂,哪里冷静的下来: “都是你这妖族惹来的祸事!若不是你出现,我娃娃也不会丢,那么多的人,他小小的,哪里活得了。我娃娃今年只有一岁,不过是想来看看鱼灯花节,又有什么错,什么错!” 桑伶坚持澄清: “祸事是有一伙神秘人突然为之,刚才庄五汉在爆炸里救下了不少人。在茶铺里,这些外乡人欺负,他也挺身而出,这一切的祸事不算在这些人的头上,怎么还能怪在他的身上!” 俞飞冷笑: “妖族本就卑贱,包藏祸心,被妖族残害者尸骨累累,怎么能轻易抹除这些?!” 庄五汉勉力站起,强撑反驳道: “妖族中有中了血煞,失了理智,对人出手残害性命的。也有日日采药赠药,与人为善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出你妖族身份,欺瞒大家!” 俞飞伸手一指,大声反驳。 庄五汉被气得又吐出一口血,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刚才被俞飞抓住,对方修为高强,几下便将他打成重伤,站着都是困难,怎么还能继续反驳,张了张嘴不过又吐出了一口血,为自己却是分辩不了。 桑伶冷笑,淡淡的目光直视明显就在挑拨的俞飞: “妖族?不管是妖还是人,只看他们的心是红的还是黑的!有要救人的好妖,也有害人的坏人,目的才最重要,身份何时成了衡量一个人或者妖好坏的根本了?” 俞飞似笑非笑的看着桑伶,伸手淡淡一扫四周: “不是吗?那你看看大家,睁眼看看这个世界,妖就是妖,人就是人,人生来高贵,妖生来低贱,低贱的东西就该活在阴沟里,何时能出现在太阳之下,堂堂正正?” 果然,失了孩子的妇人早就哭作一团,对着庄五汉咒骂不休。 在场众人也是满眼冰冷警惕,写满了对于妖族的猜忌怀疑—— “妖族就是祸害,不管如何,他都是祸根!若不是妖族存在,之前的爆炸也不会发生!” “让妖族滚,滚滚滚!” 桑伶心头微凉,这与刚才凡人和妖族和谐相处的画面,完全相反,亦或者是截然相反。这不是她想要看到的,却是那背后之人想要达到的目的。 “会实现!”桑伶捏住拳心,冷冷回视着俞飞:“妖族也是生灵,同属这片大陆,本就该活在太阳之下!” 俞飞凑近几步,摇头嗤笑: “那我就看着吧,看这场鱼灯花节妖族究竟能不能光明正大地活着。” 见他要走,桑伶一个抬脚,挡在了俞飞身前。 俞飞错了一步,不予纠缠,可还是被此时怒目的桑伶撞了一肩膀,见她如此意气用事,俞飞更加轻视,冷笑离开了。 桑伶目送他离开,眼睛中滔天的怒火,早就烟消云散,哪还有半分怒气。 庄五汉已经吐了不少血,已是有些半昏迷的状态。 还未等桑伶想出更好的主意,李一已经带着显阳宗的人出现了。 茶铺内的众人见状,立即就出声直指庄五汉的位置: “仙君们来的正好,这个庄五汉就是个妖族!” 几名外乡人被显阳宗弟子取下了抹布,张口就是大喊: “你们显阳宗门下,竟然藏有妖族,此事,我们必须要禀告给宗门才是!” 桑伶捏拳,那吃了她臭抹布的外乡人一对上桑伶冰冷的视线,立即周身一抖,飞速离开了。 事情已成定局,桑伶没有再管这几个挑事的人,伸手将在刚才打斗中受伤不轻的庄五汉扶了起来。 李一伸手接过,对着桑伶小声劝道: “无伶,此事复杂,师父已经知晓了。师父叮嘱,此事你不要粘身,速速离开才好。” 桑伶快速给庄五汉抹好灵药,见他状态好些,才回答了李一的劝告: “他们针对的是显阳宗,还想要利用妖族身份挑事。不管如何,我都有理由在此。” 溯洄之镜的力量反哺,帮助妖族消灾解厄的目标,都不容许她的退让胆小。 李一叹气,沉默将庄五汉交给了弟子看管,见有弟子取出了捆仙锁,他摆了摆手: “不必了,他已经没了反抗之力,就这么带回去好了。” 弟子不过就是走一个形势,闻言一下收了回去。庄五汉擅长采药,莫说医治凡人的草药,就连修士会用到的灵草也是会寻。宗门众人,收用庄五汉灵草的不在少数。 庄五汉是妖的身份,对于显阳宗弟子来说,也是冲击不少。 李一要带队离开,桑伶还想跟上,被他拒绝了。 “此事对于显阳宗是灭顶之灾,接下来,我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才是。师父交代,请无伶仙子恕显阳宗逐客了。” 说完,迅速带着庄五汉离开。 显阳宗匆匆而来,又是匆匆离开。 整个茶铺都是乱糟糟的,空落落的一片狼藉,越发凄惨孤寂。 店娘子珍爱维护的桌椅茶具都毁损不轻,原本还挤在茶铺躲避的不少凡人们也结伴离开了,只留下了几个相熟的先替店娘子收拾。 桑伶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才拿出通讯玉佩想要联系苏落,不想抬眼就看见了他抱着小娃娃过来了。 刚才还因为丢娃哭作一团的妇人惊叫一声,冲上前,抱过了小娃娃。小孩本还强撑住的表情在看见母亲时,突然暴发哭得厉害。右手的拳心一下子松开,扑在了母亲怀里。 “娘亲……娘亲!哇——” “乖乖,不哭啊。” 刚才还疯疯癫癫的妇人此时已经眉开眼笑,喜极而泣了。动作间,忽然感觉有什么坚硬的小东西膈在了心口。 ....... 苏落见这烫手山芋终于被人接过,赶紧过来和桑伶汇合。 “此处怎么这么多的妖气,是出了何事?” 他因为带着小娃娃只能找个地方躲着,倒是对许多事情都不清楚。 桑伶满心复杂,也不知这许多事该从何讲起。谢寒舟也还没回来,就不知那伙神秘人他有没有抓到活口。 苏落才不管他人,见桑伶身上细口子不少,立即拉了她进了茶铺,捡了一处干净的桌椅坐下,细细给她敷药。 桑伶撑头倚靠,任他施为。莫说刚才一番打斗耗损心神,就是庄五汉为了凡人受伤,还要转头被大家怀疑警惕,也足够让她感觉寒心。同时,之前那个让妖族和凡人和谐相处的愿景,突然在此时,让她觉得也是空中楼阁,有些难以实现。 苏落此时正用手半捏住桑伶的手腕,一点点去清理那伤口里的沙粒,该是有些痛,他担心地抬头看着桑伶,却见到她眼睛已经合上,呼吸浅浅。 “是,睡着了?” 淡淡叹了口气,苏落看着屋外满目疮痍的样子,忽然不想叫醒桑伶,也不知下一个好觉,会在什么时候。 忽然就听到从后厨位置传来店娘子惊慌失措的声音: “刚才我不过是哄小宝自己也睡下了,怎么一觉醒来,你们就告诉我庄五汉是妖族,还被显阳宗带走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鱼灯花合(十四) 茶铺留下来的几人都知道店娘子和庄五汉感情最好,因为小宝养得不容易,店娘子便经常与庄五汉讨医讨药的,原本大家还有撮合的心思,如今瞧了,才觉得自己瞎了眼。 一个相熟的大娘立即劝道: “还好那个妖族没想着对小宝出手,你就这个命根子,今后还是好好护着,再别让那妖族看见了。” 她老伴也摇头: “都被显阳宗抓走了,还能给你放回来?这命啊,玄。” 一个小伙刚出去叫了显阳宗,一路所见所闻已是气上了心头: “店娘子还不知道,刚才外面究竟闹成了什么样子。好端端的路全被炸完了,莫说树啊草啊,就连那人也是受伤不少,到处都是哭声,这一切可都是庄五汉这个妖族惹来的祸事!” 最后一句像是一把锥子,猛然砸尽店娘子所有的血色。她梗了梗喉咙,不知道该说什么,忽然就听到小宝在唤她: “娘,我饿了。” “……娘来了。” 店娘子犹豫几下,想到小宝,终究是将这件事丢下了,嘴里恨恨嘀咕道: “庄五汉,你一个妖族,不好好藏着,还胡乱出来,现在惹了祸事,都是活该!” 桑伶刚被声音吵醒,一睁眼便听见了店娘子这句,顿时苦笑,连着与庄五汉感情最深厚的店娘子都是这般,看来妖族低贱恐怖在凡人中是根深蒂固的想法了。 既然凡人这边走不通,那就只能继续追查神秘人那头了。 只是,她在茶铺等了许久,谢寒舟还是没到,关于自然神秘人身份的消息也没有。 苏落本就有些吃味,这下更是酸味熏得到人了: “刚才我就不该接那娃娃,不然和你并肩作战的就是我了。哪里轮得到那颗木头。” 桑伶轻笑一声,摇头道: “本就是仓促之间,还挑什么对象,自然能者多劳不是?” 苏落不知听出了什么,明显心情好转,气哼哼道: “哼,老黄牛喜欢干活,就让他辛苦去。现在时辰太晚,晚饭也是吃不成,只能将我留备夜宵的小馄饨煮了饱一饱肚子才是。” 桑伶淡淡叹了口气,头顶朗月星空,偏偏有大团大团的黑云遮着,泄不出半分明亮的月光,只有阴霾笼罩。 果然,很快,一种不好的流言迅速铺开,宗门、凡人个个都在讨论,说显阳宗和妖族勾结,在鱼灯花节闹出了大乱子,妖族害人,显阳宗绝对包藏祸心! 箭头直指显阳宗! 宗门、凡人个个都在讨论,说显阳宗和妖族勾结,在鱼灯花节闹出了大乱子,妖族害人,显阳宗绝对包藏祸心! 觎水门掌门带着弟子摩拳擦掌,出发讨伐,其余宗门都是暗戳戳的打算,显阳宗要是翻船,那辖下那片沃土定要占过来。 顿时周围蠢蠢欲动,显阳宗岌岌可危起来。 一时间,山门紧戒,人人风声鹤唳起来。 丑时,此刻最是月黑风高的夜。 可一片漆黑夜幕中,在显阳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却是溜下来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像是提前熟悉般,一路避过无数巡逻弟子,未多久便消失在了群山之中,再也不见。 只不过一切都收进山峰之上,遥遥看来的眼睛。 桑伶收回了担忧注视的视线,回头对着暗处笑道: “这么深的夜,真人也是睡不着?现在月色不好,可不是赏月的时辰啊。” 见被人发现,乐散真人从暗处走来,神色轻松自在。 “茶水喝多了,和你一般睡不着。” 桑伶:........ 看来他还是清楚上次喝了灵茶睡不着觉的事情了吧。 “鱼灯花节出了事,乐散真人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这是事实,他的面色太平静了,平静的像是不知道风雨欲来的安静。 乐散真人淡淡摇头,看着头顶那静谧的夜色,忽然叹了口气: “该来的都会来,怕有什么用?” “您是不怕,还恨不得加上一桶油。” 桑伶直接点出乐散真人的目的:“别的宗门知道了鱼灯花节出事后,怕不是连夜都要过来讨伐。乐散真人不说将妖族交出去撇清关系,反而还将庄五汉放了,您此举是想放虎归山,还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乐散真人笑了笑,都是摇头: “都不是。” “难道是要做好事?”桑伶微微一惊,故意将这点惊诧放的更大:“庄五汉可是妖族,显阳宗不好自约束,还故意放走,若是其他宗门知晓,您又该如何解释?” 乐散真人眯眼瞧着这丫头半天,愣是不吱声。 桑伶任他打量,反正被抓小辫子的不是她。 忽然,就见乐散真人哈哈大笑起来,像是知道了什么事情般开心雀跃。 桑伶:.......!!! 乐散真热是要干脆装疯卖傻,应付宗门讨伐?! 乐散真人自顾自的乐了半天,才忽然凑近,对着桑伶小声道: “果然没看走眼,你这丫头和我是一路的。” 好家伙,桑伶忽然明白过来: “那黑色斗笠出自你手!” 乐散真人摸了摸胡子,有几分不自在的吹了吹胡子: “别跟看猴一样看我啊,东西拙劣还是不登大雅之堂的。” 桑伶足足愣了好几息的功夫,才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至于太激动。 “所以,之前的一切都是您的安排,借黑色斗笠将妖族气息遮住,再安排他们隐秘行踪住进山林之中。一方面适合修炼,另一方面也可少在凡人面前露了马脚。这一手,倒是好安排啊。” 按照之前陇南城之行,救出大毛和藏珠阁小妖后,桑伶能想到的安排不过是寻一处深山老林将他们安排了,让妖族隐在凡人堆里,这般的法子和手段倒是她一时间没想到的。 乐散真人听到这番夸奖,却没有多少的开心。 “要是之前听到你夸,我还要自得几分。经历了今天这事,我反而觉得这个方法就是一团包了纸的火,只治标不治理啊。” 桑伶点头,今晚发生的祸事让她也有几分感触,可关于如何实现妖族站起来的办法也一直脑中构思,倒是一时讲不清楚。 “在下有几分见解,只是还未成型,不过届时完备了,倒是可以和前辈好好讨论一二了。” 没听到答案的乐散真人却是开心: “好!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就知道你这个女娃有办法,比我那个傻不愣登的徒弟好上太多。可惜可惜,要不是今日时间仓促,倒是好可以和你促膝长谈一番了。” 见他话语感慨遗憾,桑伶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到的这般快?” “早就准备好的,怎么不快。”乐散真人没有半分吃惊,语气匆匆,像是交代遗言: “我幼年曾被妖族救过,从此,我便建立庇护之所默默约束、保护妖族,如今被觊觎显阳宗地界的其他宗门借此生事,必要暴露妖族之事,届时我必会一力担下。庄五汉会与族人逃命避难,无伶,你也速速下山去吧,妖族和显阳宗之事,就不要插手再管了。” 像是担心桑伶的追问,乐散真人说完便匆忙下了山峰。夜间的风将他宽大衣袖吹的鼓起,恍惚间宛若仙人临尘一般。 桑伶抬眼揉过眼睛肿胀的酸涩,却没有依照乐散真人让她跑路的意思,手指掐诀得了消息,转身反而先去了山门。 很快,她还未靠近,便听到山门处传来嘈杂的喧闹声—— “你们显阳宗今日包庇妖族,明日就能残害生灵,后日便要推了这天下自己做第一了!” “胡说!我显阳宗治下从来都是安居乐业,怎么可能这般!” 李一气愤的声音叫的极响,可也堵不住对方的嘴。 “哎哟哟,你气啥,你有种将所有的妖族抓住,给我们大家一个交代就是。” “就是,就是。我看这些妖族敢如此在显阳宗治下胡乱出现,就是你们包庇指使!” “宗门和妖族勾结是大罪,今日你李一就是说破了嘴,说顶了天也是改不了的事实!” “我就等着看你和你师父成为宗门的罪人,被天道宗问罪.........啊!” “啪——!” 一道清脆响亮的耳光,霎时打断了这正吐不出象牙的狗嘴。 这个刚才叫嚣的最是厉害的弟子,现在一张嘴恨不得被打歪了半张,又讷讷张不开嘴。 李一扑哧一声,笑的很大声。 周围显阳宗更是捂着肚子笑的痛快。 “活该,可不是风大闪了舌头。” “这般咄咄逼人,看来还是上天看不过第一个收拾你了!” 那弟子已是脸色铁青,偏偏那打他巴掌的人似乎根本就不在,在场众人也是茫然寻找,都找不出这个出手的人。 还真是好大一个哑巴亏。 俞飞扫了一圈,忽然就对着人群后藏着的一抹倩影淡淡一笑,扬声道: “仙子既然出了手,怎么还不出来?” 桑伶无辜回视: “我一个柔弱女修,怎么会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道兄,你可别平白污蔑人。” 俞飞一梗,倒是难以接受一个女子前后变脸这般快的,当时在茶铺塞了那几个外乡人臭抹布的不是她? “仙子还真是会说笑,不过到底我门下弟子不懂规矩。惹得仙子生气,若是如此,回去我就教训他们。” 刚才被桑伶打的,包括俞飞身上的服饰都是一致。桑伶刚才人群里好奇询问,才得知这个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人就是觎水门的。 现在俞飞又口口声声自己门下,看来他在觎水门地位还不低。那今日被李一率弟子挡在山门外的觎水门这一波,就是他在领头。 这些人本就是过来挑事,还放任自己手下这般叫嚣,现在见他们硬气起来,便故意出来讲理,倒真是什么都让他们占了。 桑伶可不惯他这臭毛病,故意捂嘴吃惊道: “俞飞道兄还真是会说笑,之前我还以为你是一介散修,如今一看,竟是差点认不出来,这身装束,原来俞飞道兄竟是觎水门的?那你之前在茶铺怎么不早说,明明就和当日那对着我无礼的觎水门弟子是同宗,还偏偏要假装不认识,站出来说公道话?” 李一是第一个笑的,与桑伶探头像是在说悄悄话,偏偏声音又放的极大: “我也不知道,刚才听他讲才知道原来他是觎水门掌门最近才收下的弟子。之前是散修出身,所以大家包括我都对他不怎么熟悉。所以在茶铺就有了这场误会,可就不知对方是不是真的不认识我们了。” 桑伶叹气: “要真是个眼瞎盲心的,自然就不认识了。” 觎水门弟子哪里受的了这番嘲讽,他们显阳宗做错了事,就该夹着尾巴做人,怎么还轮得到他们阴阳怪气起来,他立即叫道: “你们怎敢空口白牙,议论我觎水门!” “要不是眼瞎的,怎么不看清这里是什么地方!”桑伶猛然伸手一指头顶,面目冷峻非常,凌冽杀机勃然而出:“看的清吗,显阳宗三个字,这里是显阳宗的地盘,何时轮得到你们觎水门大小声了!” 场面一静,那觎水门弟子顿时被桑伶眼中凶色吓得向后一退。 第一百五十二章 鱼灯花合(十五) 头顶显阳宗三个大字,鲜红显眼地挂在头顶,无法忽略。 俞飞见自己在桑伶面前讨不到什么便宜,门下弟子又几次受挫,立即话锋一转,对向了李一逼问道: “李道兄,你一直拦在山门外也不是个章程,今日我必须要将掌门的信带给乐散真人,请你让开。” 李一脸色一白,四周都是挂起的灯笼,灼目的烛火将此地照得仿若白昼,分毫毕现。 桑伶抿唇,准备出口帮忙,却被俞飞似笑非笑地出声阻止了: “这是显阳宗必须要给其他宗门的交代,一介散修的仙子不好插手吧。” 桑伶皱眉,她可不想便宜了这家伙,就算是口头便宜也休想来占! “觎水门还真是积极,出事的时间不过黄昏,现在才刚刚丑时,就已经站在了显阳宗的山门处,让人很难怀疑这封信是不是你们掌门提前备好的?” 话里话外都是在说觎水门包藏祸心,一手策划。 俞飞眉心一蹙,没想到这女子比李一脑子转得还快,倒是让她抓到了自己话中的漏洞。 “仙子,我再说一句,你是散修,不属于任何一个宗门。你要贸贸然插手这事,可没有好处啊。” 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要是再插手,就是取她性命的杀机。 桑伶唇畔微勾,眼神明亮璀璨如夜空星辰,明辉夺目: “我从不怕,你要是能取了我的命就拿去吧。只是在我死之前,我定要撕下你的血肉,让你付出一样的代价。” 以命换命,赌不赌? 在这般的注视下,俞飞忽然感觉自己脊背有一点发凉,那是一种对于危险的直觉,让人只想避开。既然说不过这女修,那就只能捡李一这个软柿子捏捏了。 “好好好,还是仙子厉害,是在下输了。倒是没想到,一个堂堂宗门,竟要躲在一个女修身后,拿不出半分大宗大门的气度来。” “你!” “行了。” 李一怒目而视的话,忽然就被高处一道声音打断。 来者鹤发童颜,穿着八卦袍,笑眯眯的模样。 显阳宗众人顿时一肃,立即弯腰行礼: “掌门。” 桑伶也躬身行礼,企图蒙混过关,可乐散真人早就一眼看到了她,知道这女娃不听劝,一边头痛摇头,一边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亲近笑意。 俞飞见此,便明白此人定是显阳宗的掌门,乐散真人,立即躬身行礼,开口却是不逊之言: “乐散真人安,我替觎水门掌门送信。问一问,鱼灯花节之事到底是因何故发生,是不是妖族所为。其中真相请您查明清楚,定要给觎水门,给治下凡人,给天下众人一个交代。” 张嘴就是一口黑锅。 乐散真人此时神色淡漠不明,半分也没放在俞飞身上: “把信留下,你们下山吧。” 俞飞一滞,他预想了无数情形,可偏偏没猜到过这种。乐散真人真如此简单就放过了他们? 乐散真人没听到他的回答,也无甚关心,掐摸了下时辰,见还早准备回去睡个回笼觉再说。 可俞飞就没有他这般的好心情,看见乐散真人要走,立即出声阻拦: “乐散真人,您的交代呢?” “放肆!” 李一看师父来了,又是这般息事宁人的态度,原本想继续忍着,没想到这个俞飞硬要蹬鼻子上脸,立即就炸了: “你们觎水门不要咄咄逼人!我师父愿意收下信已是给了你家掌门面子,你们还要怎么样!” 俞飞冷笑: “妖族在眼皮子底下成群结队,显阳宗却是置之不理的态度。让人很难不怀疑,你们是不是与妖族勾结,意图不轨!我看乐散真人还不如将妖族交出,让各宗门派人联合审问,看一看这妖族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一番言语在空荡山门之处回响,字字句句都在指着鼻子骂,偏偏显阳宗众人都气得脸色铁青,也找不出借口反驳。 自古以来,妖族便是修真界需要铲除的存在,在凡人中也是避之不及。东州天道宗,泽州各修真世家,这些大佬对待妖族的态度也是赶尽杀绝,所以不过中等宗门,又是蜗居山林的显阳宗绝对不能和妖族为伍,否则就是与天下为敌。 乐散真人其实早就知道自己的做法会招致这般的境地,他一人死,可,但不能累宗门。显阳宗弟子无数,个个都是他从贫寒之家选出来、培养教导的弟子,弟子们的资质虽不如觎水门那般优秀绝才,可心性都是良善敦厚,如果失了宗门的庇护,只会存活艰难。更遑论,周围大小宗门对于显阳宗治下这块土地的觊觎。 所以,要是妖族之事暴露,他可死,但宗门不能倒。 乐散真人喝问道: “俞师侄,你的言行是代表了觎水门的态度吗?若真是如此,看来你家掌门已经联合了其他宗门,准备来我显阳宗上山讨伐了。” 俞飞似笑非笑,默认了。 “此等大事,我家掌门自然要十分上心。” 桑伶握拳,这些人的速度果然快。俞飞要逼乐散真人交出庄五汉,可庄五汉前脚都走了。庄五汉现在要是脚程快些,早就出了显阳宗治下,怎么可能交得出来。谢寒舟之前追击神秘人而去,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传来。 所以,这顶黑锅显阳宗是背定了。 乐散真人也有这个准备,淡淡叹了口气: “也是我治下不严,等查清事情真相,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俞飞目光灼灼,有些雀跃紧张起来,正要开口,忽然就听背后传来一道阴鸷的声音: “乐散真人是打算如何交代啊?” 从山门石阶下,正走来无数人马,其中领头的几个都是修为精进,模样中年的人。 出声的是一个生着一双鹰眼之人,朝人看来时,总觉得阴鸷危险。 俞飞立马退散了数步,带领弟子躬身行礼道: “掌门安。” 竟是觎水门的掌门。 桑伶掐了掐时间,距离俞飞在山门闹事不过小半个时辰,如此错开,又动作迅速,为的不过是将他周围的人搜罗过来,而这些人身份定是周边几大宗门的掌门。 果然,不出她的所料,就听那觎水门的掌门对着身旁几人一引,介绍道: “乐散真人,现在附近各宗门都来了,你可以将那妖族交出来,让大家一起审问。” 还真是动作利索迅速,竟是不给人半分准备时间,事情是黄昏时候发生的,现在不过丑时刚过,就直接整装出发,到了门口? 桑伶看着乐山真人脸上一派求仁得仁的神情,便明白他定是要像自己之前说的,一力承担,不连累宗门了。 可桑伶偏偏生了一点逆骨来,凭什么妖族就要被东躲西藏,被喊打喊杀,鱼灯花节祸是谁弄出来的,都不追究,只抓住显阳宗治下出现妖族之事,一切不过是这些修士们的利欲熏心。 “在下无伶,一介散修,今日正好看见了鱼灯花节发生的所有事,倒可以出来做个见证。” 她越众而出,站在了乐散真人身旁,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觎水门掌门无水真人眼角微眯,仔细看了她一眼,不屑道: “散修?宗门的事,你有何资格插手。”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我是目击者,大家自然要来听一听我的证词。看看,是否有别的出入?” 她清风朗月一般的气度,又是个生脸,一时间倒让在场众人摸不到底,有些踌躇。 可俞飞知道这臭丫头与显阳宗穿一条裤子,她出来肯定是要为显阳宗翻案,自然要阻拦: “你是显阳宗的贵客,与李一相熟,你的证词不可信。” 李一气哼一声: “之前在茶铺你出来说公道话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自己也是觎水门的弟子呢?” 俞飞一噎。 桑伶态度坦然,沉声道: “之前在鱼灯花节的人众多,本地的,外乡的,修士,凡人都有,各掌门自可找众人对峙,问一问我说的话真不真。” 这是事实,众掌门也没有指摘的地方: “请说。” 无水真人冷笑一声,就算此人说出花来,乐散真人的罪责都是推脱不了。 桑伶清楚对方打算,也不打算脱责,只是将事实静静陈述道: “我被李一道兄邀请来此地游历,正巧碰上了鱼灯花节的节日,自然要去游玩见识一番。初时,只觉仪式新奇,民风朴素。我还取了一盏花灯送到了水里,也应个景。却不想,在最后放焰火的环节,放的不是焰火,看的不是热闹,而是火药,是爆炸,是凡人的受伤,是疮痍,是血泪!” 场中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可每一个人脸上的神情却是不一样—— 上门讨债的各掌门的脸上只有冰冷麻木,有些不耐烦,乐散真人和显阳宗众人却是微微闭眼,悲悯难过的神情,这种天壤之别也让她多了一点思考,爱世人才能爱苍生,没有一颗良善之心,如何求仙成道? 将这点情绪咽下,桑伶整理了情绪,继续道: “爆炸来得太突然,我救下了一些人,然后却发现了不对。” 李一赶紧跟进,不给俞飞反应过来插嘴的时间: “什么不对!” “这场祸事,是有人在背后谋划。我还和他们交了手,对方足有十数人,我杀了几个,剩下的都逃了。只要找到这些人,就能证明这场祸事是有人精心策划,不是妖族所为,也不关显阳宗的过错!” 事情已经清楚摊在了眼前,可无水真人却回了嘲讽一笑: “神秘人?可有尸首,痕迹?” 桑伶当时和谢寒舟分开寻找神秘人而去,等事后她想到此事,再通知李一再去神树时,早已经被对方提前一步收拾干净了,抓贼无赃。 她只能摇头。 “被对方收拾干净了。” 俞飞笑得很大声: “既然什么都没有,那就是空口说白话,不足为信。” 他转头对着众掌门抱拳有礼道: “各位掌门,不管如何,妖族聚集事关重大,我看还是将那妖族提审,问清楚鱼灯花节的真相才是。” 无水真人点头,对着乐散真人摊开了掌心,强势讨要道: “乐散真人,将那妖族交出来吧。” 众掌门应和: “显阳宗掌门,将妖族交出来!” “妖族交出来!” “交出来!” 无数人的话语重叠在了一起,像是山一样压了过来。 乐散真人双眼微微闭住,陷入了沉默。 显阳宗众人面上都是灰败之色,显然已经知道场中形势对于掌门,对于师门十分不利,可他们都没有主动插嘴,静静等待掌门作出决定。 在这般死一样的寂静中,桑伶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宗门的凝聚力,上行下效,乐散真人以身作则,带出来的弟子也让人肃然起敬。 越是这般,她越不想放过那些搞事的神秘人,不管他们背后指使是谁,都要付出代价。 她向前一步,挡在了乐散真人的身前,迎上那山一般压抑的声音,眼神神色已是坚毅成刀,要将这些阴谋诡计全部斩掉。 “我来找出鱼灯花节为祸的神秘人,证明不是妖族做下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 鱼灯花合(十六) 女子声音清亮昂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看着三番五次阻拦他们下手,无水真人只觉得拳头硬了: “你到底是何居心,三番五次阻挠!” “那请问觎水门掌门又是何居心,三番五次要交代?” “我看你和这显阳宗就是一伙!” “我看你和那神秘人就是串通!” 桑伶直接掀了对方底牌,场面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意味不明的眼光都放在了无水真人脸上。 无水真人哪里还容得了一个散修这般放肆叫嚣,袖子一甩,就要使出灵气好生教训。 却不想,“当!”的一声,竟被乐散真人打开。 乐散真人警告道: “注意你的言行,你是觎水门的掌门,不是什么山野沟子里的村夫!一言不合,就打人是什么道理。” 桑伶赶紧捂嘴,难以置信的样子,偏偏口齿伶俐,吐字极快: “我看无水真人就是心虚,我说要找神秘人,大家都没什么反应,偏偏他跳得最是厉害,要是不心虚,这般紧张做什么。” 无水真人一张脸已经是崩得死紧,要不是现场眼睛太多,这个丫头的嘴他迟早要煽烂! 桑伶看着对方阴恻恻的眼神,就知道这家伙憋什么坏主意,心底冷笑,转头继续对着众掌门,慢慢陈述道: “此事众掌门何不等上三日,看我能不能抓出鱼灯花节的罪魁祸首,证明此事不是妖族为之。若证明了那神秘人存心搞事的居心,就证明那小妖出现不过偶然。他又没有害过人性命,也未滋扰大家,自然就不是什么过错。” 无水真人一双眼睛的凶光,已经释放到了极致。可到底刚才被这丫头抓了小辫子,要是再出声,反倒一桶污水要泼在了自己身上。 俞飞看着自家掌门的神色,就知道他气得不轻,眼珠转了转,决定先摁下不说,届时一定要这女修好看!毕竟三日,时间还是很短的。 众掌门本就是从被窝里被无水真人挖出来的,原本强撑住的精神在看了一场戏,明白了胜负,也马上开始变得困顿起来。毕竟,他们有想吞下显阳宗的野心,可没有这等实力,跟在后面捡漏苟一波才是他们今日上门的目的。 几个年岁大的和起了稀泥: “反正显阳宗到底是个中等宗门在,这事情也是发生突然,我看还是先去查查看那个神秘人究竟是哪一方的,总不能冤枉了乐散真人才是。” “是啊,无水真人,你看这时辰也是太晚,几个弟子陪着我们老家伙过来,早就困乏了,还是先下山,等个三日,看他们怎么查清真相才是。” 大家都打起了退堂鼓,无水真人知道这些人本就是墙头草,不甚在意他们的说辞,只是. 他一双眼阴鸷地看着乐散真人,冷笑一声: “若是证明不了呢?这三日不是放虎归山?” 乐散真人迎上他那鹰一般凶悍的目光: “证明不了,我就辞下显阳宗宗主之位,自行下山。” 这本来也是他今日想到的解决办法,只要他一人担下,妖族和显阳宗都可保下。可偏偏有一个女娃不服输,想要再和这些老家伙斗一斗,既然她都有这般的心性,他又如何能退缩。 无水真人眯了下眼睛,有几分不相信乐散真人对于权势撒手的洒脱,只以为他还有底牌。 “显阳宗之事再和你无关,今后如何,都任凭天意!” “行。” 无水真人更进一步: “这三日,你和显阳宗弟子都不得下山,追查神秘人全让这个丫头去做!” “行。”乐散真人全然答应,没有半分思考犹豫的样子,像是一个装聋作哑的随和老翁,又像是对桑伶全然信任一般。“我都答应你。” 桑伶皱眉,正要反驳,却被李一暗中扯了下袖子,她只能偃旗息鼓,没有作声。 无水真人瞧着这丫头忽然不跳出来,更觉得猜疑,想来想去,反而没有再提出什么要求来,带着众人下山了。 只是在山脚,他单独对着俞飞命令道: “派人在山下守着,若是他们显阳宗偷偷插手,便立即报我。” “是。” 俞飞立即答应,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山门处。 人都走了,乐散真人才锤着后背,困乏道: “到底是年纪大了,稍睡上一会,都觉得难受。我先走了,你们也早点去睡。” 桑伶还想询问些什么,李一拦住了她: “苏落将东西拿到了。” 桑伶赶紧跟着李一回到了客峰,与苏落碰头。寻了一圈,最后在厨房看见了苏落,还有那件物什。 东西拿着帕子包好了,被放在桌子上,是几颗黑乎乎的弹丸一般。 “小娃娃抓到的东西竟是火药珠?!” 桑伶仔细检查,确认就是之前神秘人使用的,有些奇怪。毕竟之前她让李一去寻过,莫说火药珠,连那么大的尸首都被清理了干净。 苏落正蹲在灶洞烧火,闻言头也不抬,只道: “之前我搂着那小娃娃,还不知他什么时候抓到这东西。他母亲还以为是我身上的,连忙拜托弟子交了上来。却不想,竟是那些神秘人留下的东西。” 刚才桑伶在山门处的事情,苏落没出现,便是听守门弟子说那小娃娃的母亲要将东西物归原主。苏落原本没发现自己东西掉了,还想推掉,陪着桑伶一起出去。还是桑伶坚持,让他留下等一等,倒还真是等来了好东西。 桑伶拿了瓷碗一点点地将一个火药珠碾碎了,只见黄白色的粉末外,还有黑石粒、纸屑、草根一般的东西掺杂其中。她仔细辨认,才算是摸清了其中大部分的成分。 “火药珠制作精良,里面除了寻常火药,还有火矿的黑晶石,粗制的引雷符咒……只不过,这样东西我倒是看不出来。” 桑伶将那草根一样的东西举了起来,抬手间,忽然一缕香气擦过鼻尖,幽幽的,带着熟悉的味道。 这味道…… 李一凑近看了一番,摇了摇头: “这已经烧干成了稻草,如何分辨得清楚。” 苏落对这些并不关心,只将灶火烧得又大又旺,再往里添上一根柴,片刻后,巨大的水汽带着一股麦食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将那股香气瞬间冲散。 桑伶皱眉,还未开口,只见面前被搁下一个碗,汤水油润光亮,里面浮着几颗精致透明隐见红肉的小馄饨,周围笼着一圈细细小小青色的碎粒,正是她要求多放些的芹菜粒。 见桑伶光看不动,苏落嫌弃催促道: “都后半夜了,肚里还没进一粒食。我看你是饿傻了,还不快吃?” 李一不好意思地摸着鼻子笑了笑: “也是我显阳宗招待不周,倒是连累了无伶还未吃上饭。” 说话间,他肚子也发出了一声鸣响,尴尬异常。 苏落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有些眼巴巴的李一,故意道: “你饿了?” 李一很想点头,他也是从下午那肚子茶水后,再也未进一点食物,也是饿得紧,只是,总感觉此时的凉月笑得异常古怪,怪得他后脖子凉飕飕的。 这般想,他手已是摸上了后脖子,下意识连着摇头: “不不不,我不饿。我,我,我……..我困了,我回去睡觉了!” 像是有狼在追,一下子就奔出了厨房,回去自己房间睡觉了。 桑伶此时已经将勺子里的小馄饨凉得差不多,一口吃下,口齿满香。转头就看见李一被狗撵一般的速度回去了,有些奇怪。 “不是说要彻夜商谈线索的事情吗?怎么回去得这般早。” 苏落捡了桑伶旁边的位子坐下,还递了两三盘小碟子菜过来。 “莫管他,可能是突然困了。你先吃着,这些东西要是不合胃口了,我再去给你做。这馄饨馅可都是按照你的喜好,可要都吃掉啊。” 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在昏黄的烛火下,像是跳进了两条小鱼,悠悠转转,带着专注和耐心。 桑伶微微错眼,将那两条小鱼丢开,只专心碗里的食物,吃到最后,倒是一心沉浸在了食物的香气中。 “还真是香。” 苏落只撑头看着,眼睛弯弯,笑成了狐狸。 “那就多吃些,什么纷扰是非也不抵食物重要。” 余光里。 女子腰间那通讯玉佩闪了数次,都未被接起。 苏落笑的更开心了。 另一头。 谢寒舟独自追踪逃跑的一批神秘人到了一处山林位置,便跟丢了他们。 周围山林茂密,后半夜瘴气渐渐起来,也不知是何缘故,灵气修为被压制,连着通讯玉佩都未能使用。 担心桑伶等得着急,他几乎是辗转了几处陡峭高险的位置,都未能将通讯玉佩点亮。 最后,他步入寒潭,几乎冻裂了骨头,才艰难点亮了通讯玉佩。 只是…… 亮了数次,连着最后一点护体的灵气都被用光,也未见人接起,显然对方并不期待他的答复,和担心他的安全。 在希望和绝望中两厢徘徊,最终那灵气耗尽,通讯玉佩也变成了灰色。 漫长孤寂的茫音中,谢寒舟脑中忽然闪出了多年前的记忆—— 到处都是烧焦的泥土,攻击法阵的灵火因为主人的昏迷渐渐熄灭,原地邪祟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只留下一个少女生死不明,口鼻满血地倒在了地上。 她似乎在说: “你明明可以救我,原来竟是和她在一起。” 令人锥心刺骨的疼痛突然放大,像是要将心口上撕出无数细口,疼痛非常。 当年自己因为找寻突然消失的陆朝颜,将林伶一人放在了法阵之中,当时想着和他一同出去毕竟危险,还是法阵之中最为安全。 却不想,那邪祟狡猾佯装攻击自己几次,便转头去伏击了林伶,他还以为自己将那邪祟打退了,怎料,轻敌下竟是酿成了这般严重的后果。 年少时,他事后想了多次,都分不清为何他没有接到通讯玉佩的消息,只想着还是林伶荒废了修炼,便更为冷肃敦促她多加修炼才是。 如今,几百年后的自己回看,只觉得当时自己的想法天真可笑,在这般绝境里,等待一个无人接应的通讯玉佩的亮起,就如钝刀子一般绝望痛苦。 当时,阿伶她是怕极了吧。 胸口的疼痛骤然袭来,伴随着寒潭的冷气钻进了骨子里,接连两次地下水,又不用灵气驱散寒气,唇色已经冻得有些发白,可他却没有出水的意思。 第一百五十四章鱼灯花合(十七) 等桑伶知道谢寒舟回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午时了。 当然,谢寒舟没有寻到神秘人的踪迹,反而陷在瘴气迷了一夜,受了伤的事情,桑伶也知道了。 李一说完消息后,还堵在门口絮絮叨叨: “当时守门的弟子看见,险些没认出来,只当是哪条河的水鬼上了岸。正要出手将那鬼东西赶走,才发现竟是谢寒舟,天道宗魁首,谢仙君。那一身的寒冰,还冒着寒气,唇色冻得发白,哪一样比那水鬼少了半点,都是我门下弟子眼瞎。” 桑伶正在慢悠悠地梳着发髻,屁股坐得十分稳当: “谢寒舟从来都是衣冠整齐,喜洁厌污的,怎么可能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就连当年,自己在谢家救下重伤的他时,那般的情况,他都是爱洁龟毛的性子,怎么可能改变。 李一像是个村口大娘,眉飞色舞地就差了一把瓜子,见桑伶不相信,险些没跳起来: “要是我一人看见,就算了,现在是整个显阳宗守门弟子都瞧见了,哪里还有假?!” 桑伶见他说得这般认真,还是摇头: “那是你不了解他,谢寒舟自小便是心性坚韧,就连灭门之祸后,也是日更不辍地修炼,怎么可能忽然散了心性,荒成这般。” 李一选择直接上手拉人: “那你随我去看就是。” 桑伶推开了他: “我等会还要和苏落下山去寻找线索,哪里有空去看。” 谢寒舟其实就住在相邻的客峰,乐散真人对于门下一下看管宽松,偶尔用了灵气飞一飞,也是允的。所以,修士用灵气飞到相邻客峰,也不过片刻,哪里用得了许多时间。 李一就觉得她是借口。 “你真不去?” 桑伶睁大了眼: “死了没?” “啥?” 李一一怔。 桑伶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谢寒舟,死了没?” 李一愣了愣,才缓慢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 “那不就行啦,一个修士又没死,不过是狼狈些,又何必要兴师动众去看。三日时间紧迫,我还要下山去寻线索。” 昨夜为了那火药珠,桑伶已经和苏落研究了许久,回来后倒头就睡,现在起身已是晚了,桑伶拿着东西与苏落汇合,离开了客峰,径直下了山。 苏落站定许久,一片聒噪的夏风,静静看着眼前明亮的女子向着自己靠近。 她周身清香怡然,并没有讨厌的药香气,苏落顿时眼角眉梢都是明亮的笑,看来桑伶到底是没去探望那个故意卖惨的家伙。 他想到昨日半夜,那一直闪烁的通讯玉佩,那明亮的笑容更大了几分。 回头草再如何香,也要看兔子要不要吃才是。不然,就任凭你是天上的仙草,也让人没有半分食欲。 与此同时。 谢寒舟躺在一张厚实的棉被下,手、脸,露出来的肌肤上都可见透明的肌肤和青色的血管。 乐散真人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叹息道: “我显阳宗治下山林众多,特别是西北面的那片林子,幽深古远,面积极广,还会冒出瘴气,这瘴气有毒。不仅凡人害怕,就连门下弟子我都告诫少去。不想,那伙神秘人竟是进了那处,倒是连累了谢仙君了。” “让乐散真人受累,那神秘人来去似乎对此地十分熟悉,倒是意料之外。” 谢寒舟声音依旧清冷如玉沁,没有像外表那般的半分虚弱。 乐散真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道: “万幸,那瘴气之毒中得不深,喝了药,仔细调养一番就好了。” 刚才检查一番,乐散真人便知晓谢寒舟中了瘴气的毒,他人将解瘴气毒性的药方递给谢寒舟查看,见他点头,才叫来了弟子去熬制。 门口很快传来了一道脚步声,谢寒舟忽然抬眉看去,进来的是一个低眉蹙目的显阳宗弟子。 “掌门。” 乐散真人将方子交给他: “赶紧熬了,药材都用上好的。” “是。” 弟子领命出去。 乐散真人一个转头,就撞上谢寒舟略带失望的眼神。 乐散真人:……??? 失望? 他刚才查看,谢寒舟虽然中了瘴气的毒,可那一身灵气运转还是浑厚稳当,哪有半分外表的虚虚弱弱。 本还有些奇怪,现在他忽然明白了过来,这瘴气的毒真这般厉害?能将一个天道宗的魁首仙君,伤成这般?谢寒舟可不是个脆皮鸭啊。 乐散真人斜瞥了眼那洞开得有些夸张的大门,忽然反应过来,刚才谢寒舟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可那视线却是时不时就会落到门口,仿佛在等着谁来一般。 忽然,门外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寒舟羽睫一抖,倏地看了过去。 站在门外的却不是桑伶的身影,而是李一。 “师父,我来看望谢仙君。” 谢寒舟转头,看向头顶天青色宛如雨后初晴的纱顶,刚才那一瞬间,从心头快速掠过的说不清是失落多些,还是苦涩多些。 李一走了进来,听师父转述了谢寒舟简单的身体状况,表达了友好地慰问。 然后就看见谢寒舟侧对着自己的脸,他先是一惊,果然这瘴气害人,瞧瞧昨天还生龙活虎的天道宗魁首,今日就虚弱到了这个样子,脸都白成了透明。早知道刚才就坚持坚持,将无伶拉来,让她好好见见,才知道自己不说大话。 乐散真人瞧着自家傻徒弟,没有半分眼力见儿,一直盯着谢寒舟看,假咳了一声,将心底的猜测对象说了出来: “无伶呢?” 李一连忙摆手: “下山去寻那伙神秘人的线索了。” 乐散真人顿觉周身凉飕飕的,微瞥了眼像是没有在听的谢寒舟,故意追根究底道: “怎么不来看望谢仙君?你可有告知。” 李一哪里受得了这番冤枉,当然甩锅: “师父!我哪里没说,山门处谢仙君的惨状我可是一五一十地转告了,都上手拉人了,可无人却说……却说。” 前面一连串那是连串响起的鞭炮,最后一句却是吞吞吐吐成了浸水的哑炮,让人听得又气又郁闷。 乐散真人想把自己徒弟的脑子里的水赶紧摇出去,说话说一半,小心你狗命啊!你没瞧见谢寒舟的拳头都硬了吗。 “到底说了什么,这般犹豫作甚!” “无伶说,谢寒舟神通广大,这点瘴气也不会伤了性命,自然不需要过来探望,已经随凉月一起下山了。” 李一小心看了眼安静躺着的谢寒舟,到底是将肚子里的话吐了出来,虽然加工了,没有说出那句“死了没”的话,可到底还是石破天惊般将谢寒舟所有的期待和侥幸,炸了个彻彻底底。 谢寒舟阖了阖眼,起身,肩上乌发墨一般地泄下,那点故意表露的虚弱彻底消失,下颌角锋利如冰霜神铸。 “她已经下山了?为何这般急?” 她肯定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乐散真人没眼看这个恋爱脑。 李一脑子里的水彻底被冻住,神智是前所未有地清醒: “无伶昨日便和觎水门约定,要三日内寻到神秘人的消息,证明我显阳宗的清白。昨夜失了神秘人的去向,那厢无伶只能凭着手中那伙人遗留下来的火药珠的成分,先去寻找线索了。” “三日约定?” 谢寒舟皱眉,这伙神秘人针对的就是显阳宗,抓的不过是显阳宗治下妖族聚集的把柄。将妖族清出显阳宗治下,彻底扫清尾巴,对外撇清关系,不是可以一劳永逸,又何必去辛苦追寻神秘人? 就算真的查到了是何方势力,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而已。 看透了谢寒舟眼中的意思,乐散真人摸了摸胡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我已是做好退隐的打算,不想这孩子一片赤诚,就让她去闯闯吧,就算三日后一无所获,也无甚关系。” 谢寒舟沉默,事事权衡利弊,寻求最好的办法,可到底比不上她的一颗赤忱之心。 李一昨夜就一夜没睡着,一双眼睛熬得红红的,现在见师父这模样,更想落泪: “那帮人欺人太甚,给了三日,不过是为了面上好看,不至于显得太过欺负人。那俞飞还派人在山下守着,生怕我们显阳宗出手帮了忙,个个像是捉贼一般地盯着。” 乐散真人伸手拍了拍李一的肩膀,道: “别想太多,本就是争来的一线天机,再如何,都不至于太差,实在不行,你师父就寻着一亩三分地,自己耕种自得其乐好了。” “那师父,你可不能随便睡着了,不然就要滚了一身泥巴了。” 李一很贴心地建议道。 乐散真人感觉自己想打人: “你师父哪有这般,我说了我不是睡着了,不是!” 两师徒说说笑笑,等谢寒舟喝完了药,便带着笑语离开了。 屋子一下变得静极了。 房门在谢寒舟的坚持下,依旧洞开,将屋外金黄色的阳光照进了半截。 他一直垂目看着地上的光,从短短的一截,变成了横长橙红的一截,已是到了黄昏。 桑伶没有出现。 谢寒舟眉眼间像是铺上了一层雾气,有淡淡的潮湿和阴影。 他起身穿衣,动作间,被寒气入体的身子有一点闷痛,但这点痛,却盖不住心底的那丝猜疑和心烦。 另一厢。 桑伶和苏落带着那截草根已经跑遍了附近,问了几间药堂,都未寻到什么线索。 最后还是一个已经花白了所有头发的大夫,颤巍巍地指了西北方向,说道: “这附近山林我年轻时都走遍了,我从来都没有看见过这种草。若还是来自本地的话,那就只剩下这片林子了。这林子常年有瘴气,寻常修士都抵不过,更何况凡人,所以我们大多不会去。这草我们根本不认识,仙子倒是可以去那片林子看看。” 桑伶顺着手指的方向,遥遥远望,只见一片漆黑如浓墨的林子伫立显阳宗西北方向,就算已是黄昏时候天光大亮,那片林子还是半分看不清,只觉阴森恐怖,难以接近。 “西北密林?”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显阳宗西北这片神秘的山林,桑伶没有立即去林子,反而先回了显阳宗。 山下,俞飞瞧她又回来了,淡淡道: “仙子可找到了什么有用的线索?如今,可是已经过了一日。” 桑伶没有像上午下山时那般,不搭理俞飞,这次停下了脚步,搭理了对方: “线索有啊,俞道兄要不要听听?” 俞飞眉心一蹙,下意识便觉得可不能,然后立即反应过来,却是摇了摇头: “我觎水门不关心什么线索,只求三日后,真相大白时,显阳宗能给出一个交代。” 好官方,好客套。 桑伶故意耸了耸肩,像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少年人般,赌气道: “什么交代,显阳宗堂堂正正,现在一切不过是小人作祟,等我将那伙人抓出来,我看你们还有什么理由来这里蹬鼻子上脸!” 像是真被气到了,说完,桑伶转身就走。 苏落很快跟上,将觎水门的弟子落在了身后。 瞧两人身影消失,弟子凑近俞飞耳旁耳语道: “眼线回报,他们拿着一个草根,去问了附近所有药堂,一个牙齿都要掉完了的老家伙说这东西可能来自西北,他们就回来了。这次显阳宗的事情闹大了,再如何,他们都脱不了一个监管不力的罪责,也不知这女修上蹿下跳个什么劲。” 俞飞冷笑: “哼,西北可是瘴气无数,凶险之地,他们信了?” 弟子犹豫: “不清楚,反正听完了这个消息,他们就直接回来了。” 俞飞眼睛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冷光,想到之前回显阳宗那个活像是个水鬼的修士,有些拿不住底。 “若真是有了线索,那可就糟糕了。” 弟子赶紧进言: “那就在他们之前将线索毁了,那不就行了?” 俞飞冷斥: “宗门弟子怎能如此卑鄙!” 可眼中闪动的分明已经是一番算计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鱼灯花合(十八) 桑伶从山脚下上来后,踩在石阶的步子便越来越慢,似乎所有的心神都被另一方牵动。 苏落想到桑伶之前的打算,眼睛数眯,最后还是拉住了人。 “阿伶,你真的要去见他?” 语气带着一点委屈和生气。 桑伶只盘算着脑中的计划,倒是没听出来这点酸,只如实点了头: “谢寒舟那处还是要问问。” 苏落本还开心桑伶对于谢寒舟的置之不理,现在见她真要去搭理这回头草,顿时一颗心像是油煎一般难受起来。 “他是天道宗的魁首,本来就修为高深,怎会一时被瘴气所伤!他现在这般,不过就是故意卖惨,想要博得你的关注,想用苦肉计让你关心他!” 桑伶有些奇怪: “谢寒舟从来都是骄傲之人,怎么可能会用苦肉计?” 上了几次当之后,桑伶如今已经很有自知之明,不会自作多情了。 苏落很想说,那家伙从前都是高高在上,自然不会,如今你这般的态度,他还能心安理得地挂在天上吗?恨不得下了凡尘将你捞走才是! 不过,苏落此时气愤上头,也不想将一切捅穿,让桑伶都明白,那才是彻底如了那家伙的意思。他立即换了一种口气,凑近了桑伶,故作委屈道: “笨仓鼠,你可不要上他的当!这家伙就是一个秋后的蚂蚱,现在瞧你对他不喜欢了,就瞎蹦跶得起劲,要你真是给了他几分好脸,到时候又要娇起来,让你受罪了。” 桑伶:…… 她有点难以将谢寒舟代入这种娇小姐的角色,看着面前的人这般大题小做,只将一切都归结于他对谢寒舟的敌意。 她和缓了口气,准备解释一下,自己并不是相信了谢寒舟的苦肉计,而是想要问问关于西北密林和神秘人的事情。 “我找他不是这个原因,而是西北密林……” “我不许你去!” 苏落回答得很大声,连眼睛里都似乎有了水光。那波光粼粼的水光盛在晓月星辰的眼睛里,让人不忍心。 桑伶嘴里的话忽然说不下去了。 苏落只以为自己将人的心拉到了自己这边,嘴角隐秘地翘了翘: “阿伶,这家伙就是故意卖惨,想要博人同情,你就不要顺了他的意,让他半夜哭湿枕头去!你要记住,只有我对你最好!清楚了吗!” 苏落一字一句,恨不得拿着刀刻进桑伶的脑子里。 桑伶:??? 谢寒舟有没有哭湿枕头,她可是没听见,可李一房里的啜泣声响了一夜,她可是知道的。 不过,这不是重点。 桑伶想要将事情解释清楚,可苏落一颗心早就酸成了臭酸菜,哪里听得进解释。只担心桑伶要去了,就真是会上了那家伙的苦肉计! “阿伶,答应我你不要去见他,行不?” 一双宛若晓月星辰的眼睛灼灼注视而来,像是要将天上的月亮都摘到了面前。 桑伶看着面前人眼睛里的光,那是少年人强烈的心意,就像是一把火强烈地烧了过来,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灼热滚烫。 本身西北密林的事情也不是非得去问谢寒舟,既然苏落这般排斥,她还是去问乐散真人好了。 “算了,我不去找谢寒舟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苏落笑的更是开心。 桑伶眉眼展开,露出一点笑来。 “苏落,你知道吗?” “嗯?” 桑伶笑了下,语气轻松自在: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你在,有小黑猫在,我很开心。” 第一世的自己,那个时候,全部的生活都是围绕着谢寒舟过的。她没有朋友,没有知己,没有亲长,唯一能有的还是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系统。 第二世,她的境地更差,没有记忆,没有正道的身份,还被邪修控制,迫不得已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两世都是随波浮萍,身不由己。 如今,能将命运捏在自己手中,还有知己伙伴陪着,这样子的人生,才算是活着。 所以,对于现在的日子,她很满足。 苏落看着眼前人这般的笑容,也不自觉五官舒展,带出了默契甜蜜的笑容,只是在最后,却忽然眼神清明,微微偏开了视线,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连着刚才隐秘的欢喜一起消失: “笨仓鼠,我说过要陪你,就会一直陪着你。今后,你可不许赶我走。就算……就算今后,我真的让你误会了什么,你也要听我解释,知道了吗?” “好,我听你解释。不过,你可不要让我失望,我可不会等你太久的。” 苏落眼睛里的光却越发的暗了。 …… 桑伶洗漱休息后,便联系了乐散真人想要打听关于西北密林之事,可从他口中得知的消息却并不完全。 乐散真人好心建议道: “那处林子,我宗门弟子很少去。如果要问消息,还是问一问谢师侄为好。他追寻神秘人而去,中了瘴气,又不慎进了寒潭,倒是受了罪,显然那处十分危险啊。” 桑伶皱眉,时间紧迫,今日一天的时间都过去,若是明日启程去西北密林,那今夜还是得前往谢寒舟的住处,问一问才是。 可她有些犹豫,之前还答应了苏落不去,现在这般倒是为难。 乐散真人想了想,又补上了一句: “夜里弟子回报,说谢师侄晚上的药没喝,连着人也发起了高热,情况不好。他毕竟是天道宗的弟子,要是在我宗门出了事,倒是一桩麻烦。” 乐散真人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无奈,桑伶只能答应。至于苏落,只希望他能早睡晚起,自己动作迅速隐秘些,不要被发现,不然那家伙又要不开心了。 另一厢。 挂掉通讯玉佩后,乐散真人只想摇头,若是按照自己的叮嘱,谢寒舟用灵气将寒气驱除,也不会这般。看起来就像是故意惩罚自己般,定要将那股寒气留着的样子。 “只希望,他等到想等的人,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啊。” 夜半。 西厢房熄灭了烛火,像是已经歇下的意思。这客峰上最后一盏灯火熄了后,一时间四周静谧极了。 桑伶悄摸摸的等着对面厢房没了动静,才敢推门出了院子,一边在心里无奈自己的气短,一边摸向了相邻客峰,谢寒舟的院门之外。 却不想,身后一角窗户被人推开,露出了一双眼睛…… 她很快就到了地方,显阳宗不敢怠慢天道宗的魁首,所以安排的这处院子就住了谢寒舟一个人。 像是高挂在天上的月,连着住所,都是离地的孤冷。 院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桑伶看着房屋洞开的大门,有一种谢寒舟一直等着她的错觉。 不过,她没有将这个错觉当真。 桑伶放开了动静,让脚步声慢慢响起,抬脚进屋。 屋子里乐散真人并不在,正中间的桌子上只摆着一碗无人问津的冷药。 桑伶寻了一圈,在一片昏黄的烛火中,看见内室一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影,手里捏着书,正半坐在床头。 谢寒舟头发散下,发尾半湿,湿粘在白色的衣袍上,有些透明,可这般的透也比不上那寒玉一般的侧脸的白皙。 他还在看书? 还有这番闲情逸致,倒不像是乐散真人说的情况不好。 桑伶轻咳了一声,加重了自己的脚步声,最后只站在内室之外,隔着一段有礼的距离。 “谢仙君。” 被声音唤醒,谢寒舟眼神重新聚焦,看向了屏风外站着不肯走进的人。 “阿伶,是你来了?” 烛火因为灯芯许久没有拨动,显得更暗了,书本上的铅字早就模糊成了方块,宛如一层暗金色的纱全笼在了眼前,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桑伶见他吐字清楚,意识清醒,更觉得此人没有生病。 “乐散真人说你情况不大好,便将我唤来,不想谢仙君甚安。既然醒了的话,就将药喝了吧。这般,我对乐散真人也好交代。” 一派客气又疏离的口吻。 谢寒舟将手中无用的书放下,直起了身,一张脸白成了寒玉一般的颜色,他想要开口,先出口的却是一连串的咳嗽声。 谢寒舟几乎是咳了半柱香的时辰,几次桑伶都险些以为他要闭气过去的时候,这家伙又缓过来了,只是一直停不下来,最后还是强撑着将气顺了下来。 桑伶皱眉,修士灵气强悍,怎么就能轻易寒气入体? 只是,谢寒舟的面色却是白得过分,像是那股寒潭的寒气入体,折磨不轻。 桑伶忽然冷笑出声: “没想到一介天道宗魁首,竟能虚弱成这个样子。要不是这批神秘人真能上天入地厉害得很,就是你的修为退步许多。谢仙君,凡事还要以修炼为先,多加勤勉才是。” 这话曾经是谢寒舟对她说的,那时自己用心头血损了根基的决绝法子杀了邪祟,转头便受着重伤抬回了天道宗养伤,那时的谢寒舟和许多同门一起来看望,他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句,曾经她以为自己忘了,如今想来,当时那委屈愤懑的感觉,如今还是历历在目啊。 谢寒舟微微闭眼,生病的心性本就更为脆弱。对方的言语,在此时听来更为尖利扎心,他忍住晃动的心神,声音低了下去道: “凡事都有因果,当日因,今时果。当日我所作所为,酿成了今日苦果,再如何难受,我都要咽下去。阿伶,当年下山除祟,我不该将你一人抛在法阵之中……” “够了!” 桑伶不想去听,过去的事情就算重新翻出来,再如何辩解澄清了误会,都无法掩盖过去已经形成的伤害。误会了就是误会了,伤害过就是伤害过,简单说句对不起,或者再用什么法子将自己伤得遍体鳞伤,也无法掩盖曾经的事实。 是的,她已经看出来,谢寒舟不愿吃药,还变成这个样子,为的不过是想起了当年事,想要赎罪。 可这份心,她不想收下。 第一百五十六章 鱼灯花合(十九) 她眸中微冷,像是霜雪。 “没想到一介天道宗魁首,竟能虚弱成这个样子。要不是这批神秘人真能上天入地那般厉害,就是你的修为退步了。谢仙君,凡事还要以修炼为先,多加勤勉才是。” 等话出口,桑伶才反应出来,这话曾经是谢寒舟对她说的—— 那时自己用心头血损了根基的决绝法子杀了邪祟,转头便受着重伤抬回了天道宗养伤,那时的谢寒舟和许多同门一起来看望,他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句,曾经她以为自己忘了,如今想来,当时那委屈愤懑的感觉,如今还是历历在目啊。 “这是谢仙君曾经对在下的劝告,现在在下也原封不动转告给谢仙君。还请谢仙君好生谨记,下次勿犯了。” 谢寒舟微微闭眼,生病的心性本就更为脆弱。对方的言语,在此时听来更为尖利扎心,他忍住晃动的心神,声音低了下去道: “凡事都有因果,当日因,今时果。当日我所作所为,酿成了今日苦果,再如何难受,我都要咽下去。阿伶,当年下山除祟,我不该将你一人抛在法阵之中……” “够了!” 桑伶不想去听这些陈词滥调,过去的事情就算重新翻出来,再如何辩解澄清了误会,都无法掩盖过去已经形成的伤害。误会了就是误会了,伤害过就是伤害过,简单说句对不起,或者再用什么法子将自己伤得遍体鳞伤,也无法掩盖曾经的事实。 是的,她已经看出来,谢寒舟不愿吃药,还变成这个样子,为的不过是想起了当年事,想要赎罪。 可这份心,她不想收下。 谢寒舟面色微微发白,长久盘旋体内的寒气,终究无法忍耐下去,像是深幽井水,瞬间从头顶浇来,冻得骨缝都要打起寒战。 “阿伶,我知道你心性坚韧,脾气倔强,从不肯轻易原谅。今日之事,是我自作主张,不求其他。” 桑伶看着面前的人那越发惨白的脸色,掩在袖中的手已经攥出了白痕,她忽然觉得可笑。 “谢仙君看来你只是闲磕牙的自虐而已,我会转告乐散真人,你无事的消息。” 她来,不过是为完成乐散真人的请托。 谢寒舟微微侧首,心口强烈的钝痛骤然袭来,手背已是爆出了青筋。 汤药早已冷成了酸苦的味道,被人遗忘在角落。 …… 月亮被乌云遮了一个角时,桑伶已经回到了客峰的院子。 西厢房依旧静悄悄的,显然屋主人正在安眠。 桑伶刚舒出一口气,转头就看见房门前的阴影里藏着一个人! “是谁!” “我。” 桑伶:……? “苏落?” 苏落隐在桑伶房前一角阴影处,所以刚才桑伶第一眼并没有看到他。他缓步走了出来,外袍披在单薄的肩上,一张脸绷得紧紧的: “你大半夜的怎么不在房里睡觉?刚才又去了何处?” 口气随意,脸色却没比那暗影白上几分,黑得够呛。 桑伶赶紧陈述: “有些睡不着,随便走走。” 手指有些心虚地搓了搓。 苏落没有发现这个,眼神像把尺,一寸寸地在桑伶面上逡巡,仔细地想要刨出任何可疑的细节: “都去了哪里?之前答应我的可都记得?” “就在附近,答应你绝不去看谢寒舟!” 桑伶回答得毫无破绽。 苏落更起疑: “还真的记得清楚,古人曾说,亏心事做得越多,记忆便越发清楚,否则万一哪里对不上,那可就是闯了大祸了,是不是啊。” “是是是。”桑伶自然点头,忽觉不对,立即将头晃成了拨浪鼓:“我可没做过亏心事啊,绝不!” 希望在鲲仑大陆上发誓,不会引起天上打雷啊。 苏落眯眼打量着她半天,像是个发现丈夫外出晚归的大房一般,眼角眉梢都是怀疑,可脸色明显转好。 “真没去?” “真没去。” 桑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辜的笑来,绝对不心虚的模样。 苏落脸色终于好转,担心地看了桑伶眼下的青黑: “显阳宗之事少些操心才是,我看那乐散真人自在得很,哪里有你压力这般重?” “乐散真人本就做好了退隐的打算。”桑伶慢吞吞地说:“妖族之事他不会放弃。” 这也是她想要拼一拼,坚持的原因。 苏落本就不想桑伶插手进这些妖族和修士之间的是非,妖族太过势弱,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妖族崛起也不是一日之功,很多事情还是需要从长计议才是。现在,轻易和修真宗门对上,不是好事。 “阿伶,乐散真人本就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我们又何必非要论一个乾坤出来。” 桑伶苦笑,她和溯洄之镜的协议,不好提起,只能显得有几分执拗般坚持道: “妖族的事情,我必须要管。” 苏落叹气,眸中神色换了几遍,还是问起了明日出行的事情: “西北密林乐散真人可有说起?” 桑伶哪里敢说乐散真人知道不多,才让她去找谢寒舟,不想耽搁了这么久,只将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算在了乐散真人的头上: “听说那里山林茂密,覆盖极广,又是群山峻岭,高山峡谷,地势复杂难辨。最为难缠的就是其中的瘴气,那瘴气能惑人心神,抑制灵气之效。真人已经和谢仙君那边商量好了,明日我们三人一起出发。” 桑伶赶紧找机会将谢寒舟明日会出现的事情,安在了乐散真人的头上。 苏落果然怀疑: “真是乐散真人提前安排好的?不是你刚才去了谢寒舟的屋子商量的?” 桑伶一时不清楚这家伙是真看见了,还是诈她,只能硬着头皮否认: “绝没有,就是乐散真人安排的,你要不信,可以去问!” 苏落定定看了桑伶一会,将信将疑。 “算了,不管这家伙是谁叫来的,明日我和你一起去。哼,这个谢寒舟还真是一块狗皮膏药,黏人得紧。” 桑伶赶紧送这尊神回去: “天色不早,明天还要早起,你还是早些睡吧。” 苏落点了点头,有些困倦,却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道: “你也早些睡,越走越精神,还不如早些上床睡下。” “是是是。” 瞧苏落进屋了,桑伶赶紧进屋拉帘睡觉。 忽然想到,乐散真人刚才还叮嘱自己劝谢寒舟喝药的事情,她转念一想,反正那家伙皮糙肉厚,一点寒气而已,哪里需要喝药了? 她心安理得地闭眼睡下了。 等到了第二日。 桑伶才发现好像事情和自己想象的并不一样。 清晨,天光稍亮,客峰四周的薄雾还未散去,谢寒舟就已经早早等在客峰院外,他见桑伶推门出来,便点头颔首: “早。” “谢仙君,早。” 等会还要用得到此人,桑伶没有露出什么冷脸,是一个客气疏离的态度。 苏落从桑伶背后走出,见谢寒舟一身白衣胜雪的模样,有些好笑: “谢仙君,怎么像是受了风寒的模样?我们等会还要前去西北密林,此等凶险之地,可不好照顾一个病人。” 此时的谢寒舟其实比昨日的状况好上很多,只是到底寒气留得太久,面色看起来有些白而已。 他轻咳了一声,只道: “我无事,不会拖累你们。” 苏落看向桑伶,桑伶赶紧澄清: “乐散真人交代,还是他对西北密林清楚,也知晓神秘人最后的方向。” 谢寒舟听出一点话中的不对: “昨夜……....” “昨夜,乐散真人是不是如此吩咐?” 桑伶很快打断,接了话头过去。 谢寒舟微微侧目,看向了苏落。 “是如此。” 苏落眯了眯眼睛: “真是如此?桑伶,你确定没去找过谢寒舟?” 桑伶赶紧拉过了人,像是个灭火队员一般地忙碌: “定是没有,我们赶紧出发吧,时间耽搁太久,等密林瘴气起来,都是徒劳。” 苏落看着对面静静站着,似乎无动于衷,视线却一直牢牢盯来的谢寒舟,故意挑眉一笑: “好,阿伶,等会你可得和我站得近些。那密林凶险,我可得保护你。” “若是修为不高,还是不必如此冒险。” 谢寒舟忽然开了口。 “你!” 苏落瞪他。 桑伶赶紧灭火: “真不要耽搁了,我们赶紧走吧。” 苏落委委屈屈的让桑伶拉住他的袖子,带着向前走,却在转身时,对着谢寒舟露出一个得意地笑,做出口型: “哼,你也配和我争?” 谢寒舟眼角微眯,乍现几道锋利寒芒。 …… 桑伶快步走在山道上,正要下山时,忽然就听身后传来李一的叫喊声。 “等等!无伶,凉月,等等我们!” 身后很快走来一批人,都是显阳宗的弟子们,为首的正是李一。 可是,大家的精神都不好,显得萎靡不振。 “你们这是?” 等不及桑伶开口,李一赶紧将手中的储物袋递了过来,快速交代道: “这里面是我们众弟子炼制了一夜的符咒和丹药,数量极多,只是我们毕竟平时手生,咳咳,质量上你们就看着办吧。现在觎水门防我们厉害,其他事情上我们不能帮助,只能做些小事帮忙,也请你不要嫌弃。” 桑伶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又去看众人眼下的青黑,便明白大家定是一夜不睡,辛苦赶制。 “多谢,只是这么多的东西,我受之有愧。” 李一摆手,神色间有几分从未有过的沉重: “是我显阳宗连累了你们,师父交代我们不要插手此事,但背地里灵药朱砂这些东西,又随我们取用,我就知道师父定也是支持我们这般做的。” 他伸手拍了拍桑伶的肩膀,顶着苏落凉飕飕的目光,叮嘱道: “西北密林一般修士弟子只会在外围,从不敢靠近内围,万没想到这伙人竟然躲进了那里。无伶,不管最后,有没有查到什么你们都要保全自身,安全为上。” 说话间,他忽然一个错步就拦在了前面,看向来人。 第一百五十七章 鱼灯花合(二十) 李一冷言出口,质问来人: “俞飞道兄,一声不吭,倒像是小人行径了。” 俞飞站在众人开外数步的位置,他看着挡着面前好几个人,有些好笑: “我不过是过来也送一送,怎么这般防备我?还是,你们显阳宗先做了什么亏心的事情?” 又是一派轻松玩笑的口吻,话里话外却是犀利认真。 桑伶看对方的目光一直想穿透李一挡着的位置,溜到自己手中,便故意虚晃一招,故意露出了空着的左手,右手腾挪,飞快将储物袋藏好了: “俞飞兄,你一直看我的手作甚?” 苏落拦在了俞飞的面前,眼含杀机: “一个男修不知耻地直直盯着女修的手看,这是哪家的规矩!” 谢寒舟虽然没有出声,可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他周身寒气更甚。 这两个人盯着,俞飞感觉背后凉飕飕的。仔细看过那女修高举起来空荡的手,才疑心渐消,只扯了个笑,站远了几步。 “我是觎水门的弟子,我们宗门从来都是和显阳宗是一衣带水的关系,我自然也要来送上一送,你们为何紧张?” 李一半分不相信对方的好意,只担心刚才的储物袋是不是被这家伙看见了,警惕道: “谁和你是一衣带水的关系!你们不要假惺惺的,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了。” 俞飞面色丝毫未变,李一的这点心机在他面前可不够看,随口挖了个坑: “李道兄,原来是在怪罪之前的事情。那可是大大冤枉,我觎水门本就是为了大是大非,才会如此。没想到,倒是惹来了显阳宗的怪罪。” 李一眉心一皱,就想要反驳,桑伶赶紧拉住了人,将他脱口的话拦住。 “大家同门同宗,共饮一江水,怎么如此见外?这些都是小事,相信等我届时将那伙故意捣乱的神秘人抓回来,觎水门也会秉公处理,铁面无私的。” 桑伶转手就将俞飞的坑甩了回去。 俞飞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识破了这丫头的坑,转手就堵上: “那神秘人可与我觎水门无甚关系,要是真能证明他们包藏祸心,当日在场各家宗门掌门都会秉公处理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桑伶刚才已经放好了储物袋,直接从李一背后走出,告别了显阳宗弟子们的相送,径直向着山下走去。 觎水门的弟子只守在山脚的位置,不敢靠近山门,刚才李一追过来的位置正是山门和山脚的中间,倒是引起了俞飞的警觉,可想而知,这家伙是盯得多紧。 错身时,俞飞对着桑伶淡淡提醒道: “今日一过,就只剩最后一天,请仙子牢记时间,不要让当日受伤的凡人们等得太久。” 桑伶冷嗤: “若不是你们拦在山下,显阳宗早已安顿好了凡人,不必多受这几日的苦。” “谁知他们是不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暗中帮助妖族?”俞飞眸中冷光不减:“那夜之后,附近妖族一夜之间全部逃离,你说这背后是何人通风报信?” 桑伶脚下不停,步速半分不被影响: “何人?神秘人呗,他们烧杀抢掠,自然害怕。” 俞飞见她滴水不漏,顿足一瞬,没有继续跟上: “祝仙子早日得胜归来,若是有难,我觎水门自不会袖手旁观。” 等你们落井下石? 桑伶更觉得觎水门虚伪透了,不再搭理,加快速度离开。 俞飞目送,看着另两个生脸男修稳步跟上了她,唇畔冷笑。 …… 从显阳宗出来后,三人便脚下不停,一直朝着西北方那笼罩在迷雾、沉睡巨兽一样的山峦而去。 日头渐渐高起,穿梭无数树木,河溪,桑伶终于走进了西北密林的内围。 她此时正站在内外围的分界线上,抬眼看着面前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树木,只感觉陷入了绿色的海洋。 “怎么这么多的树?” 林间阴气被日光照散,谢寒舟的咳嗽也好上很多,闻言提醒道: “小心表象,那些树可能是虫兽伪装。绿叶之下,可能不是泥土,而是沟壑深潭,小心为上。” 谢寒舟一连交代了两次“小心”,桑伶抬眼看他,不想受了这份“好意”。 “我没你想的那般脆弱,谢寒舟,我从前如何,请你忘记,你只要记住,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修士,修士遇到艰险不会畏惧。” 顿了很久,谢寒舟的声音才缓慢响起: “我知道了,无伶仙子。” 这是她的名号,他会记住。 “走吧。” 桑伶看了一眼天色,向密林深处走出。 谢寒舟抬脚想要跟随,忽然面前撞过一个人。 苏落插在谢寒舟的前面,斜眼看来: “谢仙君,你毕竟是生病之躯,这密林危险,还是站远点的好。” 谢寒舟看了眼前面已经走到几丈之外的桑伶,她似乎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速度极快。 他眼底的光微微暗淡了一些,收回了目光。 “请便。” 苏落不屑地咂了咂嘴,继续跟了上去。 “虚伪。” 密林常年人迹罕至,莫说是路,就连要呼吸的间隙都是清了树木枝叶,才能勉强寻出来的空间。一路莫说地势复杂,就是那带毒的蛇虫鼠蚁也是数不清的数量,让人烦不胜烦。 同时,还要注意脚下。 此地就如谢寒舟之前所说,不仅树木杂草可能是虫兽伪装,要小心不被叮咬,就算真的踩到了绿叶,也要提防叶片下面会是沟壑,淤泥。一不小心陷进去,再拔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所以,三人行进速度极慢,随着日头的升高,众人才走到一处断崖旁。 现在,脚下直接能踩上泥土,连着头顶的绿叶都稀疏只浅浅铺了一层,看着便没有那种憋闷的窒息感。脚下便是乱石林立,激流无数的壮丽景象。因为地势较高,风也不小,还能眺望脚下已经缩小的山林,还有个深绿色的寒潭。 幽幽的风带着一缕缕的凉气,将那要晒坏人的温度缓了缓。 桑伶用手横在眉间,遮住那发白的日光,眺望了下崖下四周,就回来了。 “四周还是没什么线索,不过,这里有水,石头裸露暴晒,应该没什么虫兽,我们可以在这里休整一番。” 现在太阳已经移动到了头顶,时间已经到了午时。 苏落坐在了一块巨石上,头顶是半斜遮下来的绿荫,但他眉头还是皱得很紧,一路都没寻到什么线索,反而是应对那些被惊扰的野兽被耽搁了不少时间。 “瘴气听说一般黄昏,夜晚时出现,我们要抓紧,时间不多了。” 桑伶寻了一处阴凉的石影下坐了,额间的热汗一直在出,擦也擦不干。 “这么热的天,还是先补充体力再说。” 忽的,面前被递来一片红艳之色,桑伶抬头看去,正是谢寒舟。 不知是现在气温上升,还是行动久了,他的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没有早上那白如纸一般的难看。 他将灵果又递进了几分。 “刚才洗的,我还取来了一些水。” 适才,桑伶注意到谢寒舟往悬崖下面走去,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是认真寻找线索,没想到却是为了这个。 谢寒舟没有过多解释,见桑伶迟迟不接,便摘了两片大大的叶子,裹着果子放在了桑伶身旁,连着那取来的水,一齐放下,才离开了。 桑伶侧头看了他一会,右手抬起,准备将这些东西全部挥开时,不想手腕一紧,却是苏落。 “既然是送上门的,干嘛不吃?苦了别人,也总不能苦了自己。” 紧接着,她唇畔一凉,鼻下清香。 果子被苏落递到了唇边,桑伶下意识咬了下,竟是蜜汁飞溅,又清凉又解渴。 苏落故意问来: “好吃吗?” “很甜。” 这是实话。 桑伶咽下嘴里的甜汁,到底是没有再拒绝了。 苏落笑眯眯地和桑伶分吃了这些特意被清洗过的果子,笑得像是偷腥的小猫,目光始终有意无意地去斜瞥不远处背对着的人。 他知道,这家伙肯定在听,心想,哼哼,让你表现,看我不气死你。 接下来的时间,苏落就变得活像是开了屏的孔雀,故意绕着桑伶转,一会擦汗,一会扇风,一会又将那水烧了给桑伶泡茶。 桑伶接过茶水,并没有先喝,脑子里想的是神秘人的事情,还有俞飞,这家伙定不会这般简单等他们在密林中找到证据回去。 思绪几转,倒是没有注意到苏落的小心思,被动地全部接受了对方的殷勤小意。 在旁人看来,却是两厢甜蜜,你侬我侬了。 谢寒舟眼眸一直如幽静的湖水,静看面前的风景,细看其中却是波澜迭起,浮动不休。 太阳渐渐西斜,感觉林间的热气也慢慢下去,桑伶抓紧时间搜寻线索,只不过范围却是放在了这条断崖附近。 苏落以手扇风,有些不解: “怎么要放在此处?” 谢寒舟垂目看来,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是附近最大的水源,即使他们不吃,但不能不喝。只要过来取水,就有踪迹。” 谢寒舟向来心细,桑伶也不意外,点头肯定道: “这里四周宽敞,危险也比林间少了很多。当日他们慌不择路被追寻,肯定会选择隐秘场所躲避。等发现追兵没了,定会再出来寻找新的场所休整。不管如何,水都是必需之物,安定下来后必会第一时间出来找水,亦或者,在寻找住所的时候,就会考虑在水源的附近。” 有了方向,众人很快敲定,苏落寻找上游,谢寒舟寻找下游,桑伶则分到了密林附近。 桑伶第一个向着密林进发。 后方。 苏落却没急着开始,反而拦住了谢寒舟,嗤笑了一声。 第一百五十八章 鱼灯花合(二) “谢仙君,跟了许久,有何收获?” 苏落眼神轻蔑,意有所指。 谢寒舟看他不想多言,眼中探寻毫不掩饰。 “你是谁?” 对着面前陌生的脸,还有他和桑伶相处的模式,谢寒舟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苏落看着面前这张自己最为憎恶的脸,眼中恶意全部释放: “我是谁?我不过一介散修,与你这个天道宗的弟子可不是同一路的人。” 谢寒舟眼中闪过淡淡的惊诧,他知道此人因为桑伶,对自己敌意很深,刚才小动作不断,一直想要挑衅。可见对方现在如此,却像是针对于他本人而来。 此人和自己有仇怨。 而在之前,让他有这种感觉的却是苏落,只是苏落却是很久没出现了。 谢寒舟隐下心中的怀疑,周身灵气猛然荡开,一下推开了阻拦的人,径直向着下游走去。 苏落趔趄几步,退到了巨石边才猛然顿住了脚,拳头已是攥得死紧。 “谢寒舟!” 对方挺直如玉的身影没有停下,却是丢下了一句话: “等你有资格与我争的时候,再来吧。” 苏落一脚踢碎了巨石,到处都是飞扬起来的齑粉,可他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好转,阴沉得要滴水: “你看不起我?谢寒舟,你谢氏家破人亡,天道宗群狼环伺,你又有何资格看不起我!” 低哑的声音从齿缝中泄出,带着说不出的嫉恨。 另一厢。 桑伶速度不慢,在转到断崖附近一处密林时,就发现了折断的草茎,断痕已经干了,明显不是刚才发生。而且,此处正好是距离水面最近的地方,只是被折断的草茎不多。 桑伶蹲下重复了几次取水的动作,发现自己姿势覆盖范围,正好是这个位置。 她顿时明了: “有人来这里取过水,还是一个人。” 此处,他们并没有来过,所以很大概率就是属于那伙神秘人的,不过为了严谨性,她还是叫来了谢寒舟。 此处并没有靠近下游,可对方来的很快。 桑伶看了眼他过来的方向,有些奇怪: “你怎么是从上游过来的?” 谢寒舟并没有将刚才与苏落争执的事情吐露,看了眼四下,便明白桑伶叫他来的目的。 “位置太低了,水并不干净,我不会在此处取水。” 桑伶皱眉: “看来是此人有不得已的原因,才被迫选了此处。” 谢寒舟半蹲下来查看了地上的痕迹,在一片草叶之下,发现了干涸腥气的一滴血,解释了桑伶的疑问。 “对方受伤了。” 桑伶忽然想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你是不是和那伙神秘人交过手?” “进入密林有七人,我杀了三人,受伤者未知。” 谢寒舟答得很快。 桑伶面上神色一定: “他们定是藏在了附近,取水才方便。而且,这伙人中定是有人受伤不轻,需要人照顾,他们跑不远。” 既然确定了神秘人的不会移动,桑伶感觉肩上的包袱轻了些。 苏落很快下来和他们会合,沿着这处痕迹扩散寻找神秘人藏身的地方。因为可能的危险,三人并没有分开,一路同行。 苏落一直没有说话,连着面色都不好看,桑伶注意到问了几句,都没得到正面解释,便没有多管,一心扑在神秘人的身上了。 这厢。 苏落得了桑伶的关心,赶紧伸手帮她拍去肩上的尘土,看着对面谢寒舟看来的那极不痛快又不好发作的表情,面上的笑更甜了几分,故意凑近桑伶的耳旁道: “阿伶,我看那处很有可能哎。” 他手一指,正是一处柴木堆起来的地方,柴木高低错落堆至一人多高,上面覆盖着许多不知名的植物的长藤,纠缠环绕看着就觉得森冷。 桑伶第一个反应就是皱眉: “这般狭小阴暗的地方,住不了人吧。” 苏落指了指脚下,说得有理有据: “我们刚才看见的取水位置,再到这里,都被清理出了一条可以行走的小路,四周皆是空旷,并无痕迹。这伙人不管有没有躲在这里,那这个柴火堆都是要仔细检查一遍,不能放过的。” “确实如此。” 桑伶正考虑如何将这堆得密密麻麻的柴火拆开时,就听苏落话锋转到了谢寒舟的身上。 “这么多的灰,阿伶你还是不要去了吧。我们可以问下,修为高深的谢仙君有没有好的办法可以解决?” 谢寒舟神色不变,看了他一眼。 苏落眼神轻蔑,丝毫不让: “谢仙君是怕了吗?” 又是这种不入流的小动作。 谢寒舟不想理会,视线却是转到了桑伶面上: “需要查看吗?” 有人代劳,桑伶自然点头道谢: “就拜托谢仙君了。” “……好。” 谢寒舟停顿了一会儿,片刻后才抬步向着那柴火堆靠近。 桑伶看着对方僵硬挺直的脊背,一片笑意的眸中闪过一片淡淡的嘲讽,她哪里看不出苏落刚才的刻意针对呢,不过她却没有阻止的意思—— 毕竟,当初陆朝颜在的时候,这些事情也是时常发生,而你谢寒舟不也是默许的态度吗?如今,不过是一报还一报,报应不爽了。 苏落深知桑伶的过去,因着谢家旧怨,对谢寒舟的敌意不少,见谢寒舟已经将柴火堆面前的杂草推开,准备查看时,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同时,他手指微曲,一道灵气打在了柴火堆一角之上,顿时“哗——”的一声,所有高叠起来的木棍柴火全倒了下来,向着低头的谢寒舟猛然砸去。 电光石火间。 只见灵光一闪,无数枝木飞弹开来,谢寒舟毫发无损的站直了身子。 计划失败,苏落面上并无多少挫败之色,只淡淡笑了一下: “还是谢仙君修为高深,看来之前的虚弱,都是错觉了。” 矛头直指对方在搞苦肉计。 谢寒舟立即看向桑伶: “我并无喝药,灵气调息下,好得缓慢。” 言下之意,便是好得慢,不是假装受伤。 听着对方这般紧张地解释,桑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谢仙君,你我本就是陌生人,此等小事,倒不必对我解释了。” 谢寒舟手指用力,才稳下了波动的心绪。 苏落却没打算放过对方,看着谢寒舟此时沉默的神色,恨不得在对方伤口上撒盐: “谢仙君,可有线索啊?你啊,还真是不小心,竟然把这柴火堆撞散了,还用了灵气。现在就希望这里的线索,不要被你的莽撞弄没了啊。” 谢寒舟周身寒气更重,若有似无的看了脚下一眼,只道: “此处并无线索。” 苏落只以为对方只是敷衍,走近了几步,随意指了指几处,嫌弃道: “这里,这里,你都看过了吗?怎么可能没发现。” 谢寒舟抬步越过了面前的杂草,快速越过苏落时,忽然不经意撞了过去。 苏落顿时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块铁板撞来,不受控地向后退了数步,一下子踩进了一块杂草之中。 他皱眉拔脚,忽听“斯哈”一声尖锐的声音炸响,一条细长的蛇竟凌空扑来,张开腥臭的蛇嘴,就想要咬他! 苏落惊得双目圆睁,似乎是被这一切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到了,丝毫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东西!” 忽然,他脖后一紧,眼前景象飞快倒退,那条蛇也扑了空,迅速掉进了草丛之中,飞快逃跑了。 桑伶将苏落放开,仔细看过了对方周身,发现并无什么伤口,才松了口气: “这蛇头是尖的,定是有毒,还好你没有被咬。” 苏落一抖,已经反应过来,眼底深处是一抹冲向谢寒舟的杀机,刚才分明就是他撞的自己。 再睁眼,却是一抹害怕在脸上闪过,拉紧不放桑伶的衣袖: “阿伶,幸亏你出手及时,其实刚才我是被……” “小心,这里是蛇群!” 谢寒舟的话快速打断,众人凝神去听,只听更多的“斯哈斯哈”的声音,铺天盖地地冲了过来。 桑伶匆忙扫了一眼声音的来源,只见那被撞散的柴火堆里密密麻麻出现了一大堆的蛇。 纠缠涌动的蛇纹,狰狞张开的蛇口,尖锐危险的尖牙,距离他们只有几丈之远! 同时,它们还在不断调整位置,挡住众人的去路,张开蛇口,尖牙对准众人一步步地逼近。 “快跑!” 桑伶一下子跳开了,同时手中迅速激出灵气,砸向了眼前速度游来的蛇群。锋利灵气割开一条缝隙,却有更多的蛇群压过同类的尸体,速度丝毫不减,它们又近了一大步。 众人接连使了几次灵气,却是都做得无用功,顿觉棘手。他们不断向后退,慢慢被逼向一块高地,四周除了茂密的树木杂草,只能听见一刻不歇的“窸窣”声向着他们围拢靠近。 蛇群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桑伶想到蛇类怕火,可是灵火消耗的速度比灵气快,再如何击杀,也灭不完这么多的蛇群。 更近了。 桑伶死死捏紧手心,指甲近乎掐进肉里,才止住那脊背上的寒意。可她的眼睛还是停留在那些让人看一眼就恶心的蛇群身上,想要寻找出破绽。 蛇群又近了一大步。 桑伶眼神一定,忽然定在了蛇群之中的一条不一样的蛇身上,手中的灵火就是一顿。 然而就在此时,一条蛇张开蛇口从地上蹿起,冲了过来。 第一百五十九章 鱼灯花合(三) 苏落目眦尽裂,回护的时间根本不及。 谢寒舟全身灵气调起,就要飞身冲来。 桑伶微微闭眼,准备要被这蛇咬上一口。 忽然,奇异的一幕发生了,就听“当!”的一声,她周身白光一现,仿佛穿上了坚硬的盔甲,那蛇牙撞上来,被齐根削断,同时白光威势不减,锋利切割出去,连着这蛇和地上的一片蛇都被齐刷刷的削去了脑袋。 顿时面前的蛇类攻势减弱了许多,蛇头翘起,观察着众人情况。 这里是一处背阴的北坡,因为光照雨水稀少,土壤上面覆盖的绿植很少,轻易就将靠近攻击的蛇群暴露出来。 可桑伶再看,刚才的那点异常却是看不到了。 桑伶皱眉,正要开口,忽觉储物袋里一烫,将东西拿出来,竟是一张消耗完灵气,正在燃烧的灵符。 桑伶忽然想起,是那日鱼灯花节谢寒舟送给自己的灵符,当时他说能挡住金丹修士的一击,没想到今日还真能派上用场。 看到桑伶手中的东西,谢寒舟松了口气: “幸亏。” 幸亏他送了之后,她并没有丢。 苏落侧头看来,正巧灵符烧完,只能看见一缕余烟。 “阿伶,刚才是什么东西护了你?” “灵符。” 桑伶简单概括,将手中的灰烬丢开,并没有说出是谁送的。 可苏落闻言却想到了李一: “原来如此,没想到李一送来的灵符竟是派上了用场,阿伶你赶紧将剩下的全拿出来,我定要这些蛇群好看!” 刚才灵符的威力太多巨大,让苏落一下子对李一报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现实依旧残酷。 剩下的灵符要么还未出手便已经烧了,要么就是哑炮,半分不响。只剩下几个还算中规中矩,能绞杀几条小蛇,多余的指望还是不要抱有了。 真可谓是七零八落,质量堪忧。 而蛇群彻底被这种耍猴一般的打法激怒,顿时嘶鸣冲来,密得像是织布碎花毯一般! 桑伶一边打退蛇群,一边扶额苦笑: “回去后定要叮嘱乐散真人好好约束教导门下弟子,都是这样,怎么打得过别人。” 苏落恨恨扔掉手上一张还未附上灵气,就已经破损烧起来的灵符,险些没烧到手: “都是什么玩意,这灵符都还差成这个样子,剩下的破铜烂铁,还是不要指望了!” 储物袋里东西不少,除了灵符外,还有许多丹药可以补充灵气疗伤,可现在没有一个人想当小白鼠。 桑伶将刚才的猜想说了出来,同时定下了一个计划....... 压力渐大,形势开始慢慢倒向了蛇群那边,连蛇群那边都感觉到了胜利触手可及,没有率先冲过来,反而慢慢集结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北坡。 桑伶面上不觉紧绷起来,: “你们有没有看见那条长得不一样的蛇!” “没有。” 苏落其实并不赞同这个引蛇出洞的计划,太过冒险。出手打开了一波蛇群,同时,他向着桑伶又靠近了一些,只希望等会若是有危险的时候,能保护住她。不像刚才那般,赶不及了。 三人原本是三角形的方位站定,现在随着苏落的慢慢移动,谢寒舟需要同时面对左右的攻击,灵气调用更多,每一下,体内那盘踞的寒气,就更压向了骨缝,冷得像冰。 可他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动过分毫。 后方。 桑伶眉头紧锁,丝毫不敢错眼,在那蛇群距离他们只有一丈距离时,她忽然看见了蛇群里那条花纹不同,头上长冠的蛇! “蛇王,它在那里!” 桑伶赶紧示意,同时更多的攻击落在了那蛇王附近的蛇群之中,场上顿时扬起一片烟尘飞血,很快,那蛇王全身被显露出来。 它似乎比普通的蛇类更为强悍,也更聪明,见被发现,立即就想掉头逃跑,同时从口中射出半丈长的毒液来,直刺叫破它位置的桑伶而来。 桑伶一个闪身,避开直射来的毒液,赶紧寻了一个空当,将灵气瞬间扎向了那还想逃跑的蛇的七寸,紧随其后的就是谢寒舟的剑气,凶悍地削掉了半边,就听那蛇痛得翻滚嘶鸣,滚了许久才断了气。 顿时原本的蛇群进攻的速度一慢,似乎是失去了方向。 桑伶见状心中大喜,明白刚才那蛇就是蛇群的指挥官,相当于这些常年呆在地下的蛇类的眼睛,只有靠着它们的指引,才能寻找到攻击的目标。 只是,还不等桑伶说完,顿时蛇群像是得了指令,继续向着此处进发,而是攻势更猛了。 桑伶猛然怔住,难道是自己的估算不对,很快,她就发现在一个更隐蔽的角落,有一条小蛇顶着细小的冠子,对着这边阴森看来。 似乎是察觉到桑伶的视线,那蛇一下隐在了其他蛇群之后,再没有漏过头。 此时,众人已经能闻见一股腥臭欲呕的味道迎面扑来,蛇群距离他们只有半丈了。 苏落打退一波攻击,赶紧询问: “现在怎么办?” 桑伶不错眼地寻找刚才那小蛇的踪迹,可惜一无所获,只能抬手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无奈摇头: “必须将那新的蛇王找出来,不然这些蛇群只会源源不断,从地下冒出来。” “这些究竟是什么鬼东西!”苏落不明白怎么还有不畏惧灵气的蛇:“难道它们不是凡兽?” 想了一会,谢寒舟才缓慢说出了一个答案。 “鬼眼蛇。” 桑伶忽然起了一个大概的印象: “鬼眼蛇,长年居于地下,只会攻击闯进破坏它们洞穴的人,不死不休。” 最后一个字说完,众人已是明白了什么,看向了远处那被打得七零八碎的柴火堆。 桑伶:…… 淦! 这群鬼东西,为什么会喜欢这个一个平平无奇的柴火堆啊! 可能是看她脸色太不好看,苏落主动补救: “我来引开这些蛇!等你抽手再回来救我如何?” 桑伶果断摇头: “这些蛇太多了,就算是耗,都能将你耗死在此处,我不能单独将你留在这里。” 谢寒舟立即拿出了剑,一剑斩落面前一片蛇群,清出了一条“路”: “你先走!” 桑伶拒绝: “我还能再撑,谁不行谁先走。” 苏落嗤笑一声: “我怎么会说我不行呢?” 谢寒舟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他难得和谢寒舟这个家伙有一点默契,趁机将桑伶一推,已是将她推出了包围圈。 桑伶三两下避开蛇口的调转撕咬,想要再重新回去,“路”却已经消失了。 隔着密密麻麻的蛇群,谢寒舟的声音被灵力加持,清晰传来: “去刚才的柴火堆里面找朱草!我还能撑。” 苏落冷嘲了他一声: “我当然行得很,就不知谢仙君撑不撑得住了。” 桑伶看苏落脸色发白,觉得他的“行”,估计是拿嘴撑得。全身上下,就嘴最硬吧。 她双手握拳,没有再黏黏糊糊站在原地,将储物袋丢给了苏落他们,脚下一点,迅速靠近刚才的柴火堆。 这里到处都是七零八落的柴火,还有刚刚破壳的小蛇,没什么攻击力地团在一起,懵懂地看着桑伶拿着树枝将它们挑开。 桑伶摒气将小蛇小心移开后,开始翻动着面前这堆柴火。 阴冷的湿气,带着曾经被蛇团裹的光滑感,即使她用手帕裹了手,隔着一层布,也觉得手臂上密密麻麻起了鸡皮疙瘩。 很快,大部分的柴火堆已经被她翻遍了,可是还没有寻到那长在里面的朱草。 桑伶不死心,准备继续将柴火堆下面的泥巴刨一刨时,就听背后传来轰隆一声的巨响,是什么东西爆炸了。 强烈震感传来,几乎站立不稳。她赶紧一把抓住旁边一棵树干,猛地攥紧才站住了脚,手中一湿,柔软的树干都被她捏出了汁水。 小蛇们懵懵懂懂地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下意识就想靠近这个刚才对他们温柔的人。 突然! 小蛇们全部顿住,像是感觉大灰狼来了般,立即惊慌失措地四散逃开,钻进了柴火的缝隙。 桑伶有些不解,下意识伸手想要将一条卡在缝隙里的小蛇拎起来,那小蛇好像感觉到了她的靠近,一个抖动,硬生生撞开了比身体粗了几倍的木棍,一下子钻了进去。 桑伶:??? “你们为什么这么怕我?” 忽然,视线里,她看见了自己包着手的手帕上面有一点不对,白色的布料上面沾满了莫名的血红色的液体。 “我受伤了?” 拿下手帕,手掌却没有任何伤口。鼻尖闻见一股淡淡的幽香,是从手帕散发出来,不是血的味道。 思绪猛然清晰。 桑伶立即看向刚才被自己抓住的树木,这是一棵比她还高出大半个头的“树木”,就好端端地杵在那火柴堆中间,却因为长得太像树,反而被她下意识忽略。 “树”的头顶是伞状的树叶,没有花,树干并不是木质的结构,反而像是草的根茎一般,轻轻一掐就能流出血红色的汁液来。 想到刚刚自己似乎是抓了一把这棵“树”,才让小蛇逃完了。 桑伶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朱草了。 等她重新赶回去的时候,原本还算平坦的高坡,已经变得崎岖不平,臭气熏天的黑烟下,到处都是焦糊的蛇身,还有大小的坑洞。 蛇群比之刚才只剩下了三分之一,还在向着高坡前进攻击,有些甚至已经爬上了最后的高地。 只是她却没有看见苏落和谢寒舟的影子。 “苏落,谢寒舟,你们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忽然,“窸窣”一声,有什么东西正朝着她背后蹿了过来。 第一百六十章 鱼灯花合(四) 桑伶侧身一躲,只感觉一道腥风在面前擦过。 偷袭自己的正是一条张着蛇口,想要偷袭的蛇。 蛇目极小,像是芝麻一般嵌在脑袋上,明显就是因为长久不见阳光,开始退化的蛇类。 因为眼睛的“消失”,嗅觉就会十分灵敏。 桑伶微微一笑,将储物袋里的血红色的手帕拿了出来,一下子盖在了那蛇头之上。 小蛇本来因为惯性,向前飞去,还想转头再给猎物一口,不想却吃到一种古怪的东西。周身一颤,猛一掉在地上,顿时翻江倒海的感觉,席卷全身,小蛇“yue”的一声吐了。 桑伶笑眯眯地收拾了第一条蛇,剩下的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她拿出几根绑在一起的细长嫩枝条,将那断口的汁液向周边喷洒,顿时“yue”了一地的蛇。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蛇群大军,顿时变成了只会“yueyueyue”的散兵游勇,溃败一地,剩下的还能逃得,都慌乱逃了,地上顿时一清。 清退了蛇群,桑伶没有赶尽杀绝,赶紧踩过面前大小坑底,向着高坡奔去。 很快,视野明朗,只见原本还算干净平坦的高坡,到处都是火焰焦土,还有蛇群密密麻麻的焦尸,明显这里经历过一场恶战。 想到刚才那场突然的爆炸声,桑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苏落!” “谢寒舟!” 还是没有人回答。 她的心更沉了。 转过三圈,桑伶都没有找到这两个人,在她准备通知乐散真人,不顾一切都要寻求帮助时,就听一道细弱声音在下面响起。 “我们在这里.........” 桑伶定睛一寻,立即拨开高坡另一面有一人多高的茅草,只见面前竟是高有几丈的悬崖,水汽扑面,悬崖之下是一汪蓝绿色的潭水。 而她遍寻不到的苏落和谢寒舟,正一人一边泡在这潭水里。 苏落看见桑伶探头看来,还算安全的样子,顿时心头一松,挥手招呼: “我无事,阿伶,你解决了蛇群?” “都解决了,你们等等。” 桑伶连忙点头,从旁边砍来几根长藤,几根一绑,一头拴在坡上牢固的树干上,另一头扔向了悬崖之下。“你们拉着长藤上来!” 长藤一崩,迅速颤了几下,苏落最先上来,很快一脸惨白的谢寒舟也跟了上来。 桑伶见他们都是灵气消耗太多,水中寒气入体,其他大事没有,顿时松了口气。 顾不得多问,赶紧找了一处平坦干燥远离蛇群的山洞,升起了一堆火。 火光驱散了周身寒气,桑伶将洞府让给他们,去了外面。坐在晒得暖烘烘的大石头上,屈膝撑头,她看着面前已经有些昏沉的天色,显得疲累。 很快,一道脚步声在背后响起。 “可否受伤?” 声音宛如玉磬,是谢寒舟。 桑伶看他面色已是好了许多,让了一块地方给他坐,问起了刚才的事情: “我走后,你们是怎么应对那群蛇的?” 谢寒舟只道: “用了那储物袋的东西。” 桑伶皱眉,自己当时听到的爆炸声,竟是李一出品的武器? 正要详细问问,就听到苏落咋咋呼呼地从山洞冲了过来。 “李一!老子迟早打爆他狗头!” 桑伶没忍住笑了声: “刚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果然李一还是个坑货。 苏落故意挤在两人中间,绘声绘色地将刚才发生的所有事讲了一遍: “你前脚走了,后脚那蛇群就在那蛇王的指挥下,密密麻麻的压了过来,我灵力消耗了太多,最后实在没办法就用了储物袋里剩下的火药珠,没想到这东西威力比那半灵不灵的灵符好上太多,险些没把我也一起炸上天!” 桑伶皱眉: “火药珠?” 谢寒舟默默补充: “该是当日神秘人用的东西,不知为何被藏在里面了。” 桑伶瞬间视线偏了一瞬,她好像想起来,刚才她先在自己储物袋里摸到了火药珠,然后再摸到了李一给的储物袋,然后拿出来的时候,左右一倒手,将东西不小心放了进去。 桑伶:…… 还不如不想起来呢! 她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正在历数李一罪状的苏落,正巧被谢寒舟抓到了这抹眼神,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轻咳了一声,打断了苏落的话,引回了正题: “火药珠威力巨大,几颗下去,那些蛇被我们杀了大半,剩下的蛇群也不敢继续攻击。新蛇王喷了几次毒液,被我们躲开,才恼羞成怒强行命令蛇群继续攻击。当时场面混乱,我便趁机引来蛇王击杀,同时跳进潭水里,所幸剩下的蛇群暂时没有发现。” 这般的经历,桑伶光是听听,都要倒吸一口气,可想而知当时是多么危险。 苏落听完了谢寒舟的话,怎么觉得这家伙是在暗暗夸赞他自己的高光时刻,立即出声,强调了自己的光荣事迹: “这悬崖还是我先发现的,本来以为穷途末路,没想到柳暗花明,到底是捡回了一条性命。阿伶,你刚才是怎么来的,有没有找到朱草?” 桑伶将刚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下,重点放在了那不像草的“树”上面。 “可怜我翻了多少树枝,最后才发现它是一棵树!” 桑伶一抖,她现在还能想起来当时翻动的那种湿腻腻的感觉,手臂上又起了无数鸡皮疙瘩起来。 苏落想到一开始是自己说要去看那柴火堆,还故意打落树枝才招了蛇群,立即心虚地转开了话题。 “我刚才把面条下了锅,现在应该能吃了,我去盛啊。” 说话间,已是奔进了山洞。 桑伶奇怪: “他怎么像是有狗在追?” 谢寒舟哪里猜不出苏落的心思,可想到对方只起了头,还是自己的灵气将那柴火堆全部震落,也没什么理由好去落井下石,也轻咳了一声问起了另一件事: “天快黑了,我们是马上下山,还是如何?” 桑伶一看天色,顿觉糟糕: “刚才耽搁了太久了,现在怎么未时了。” 谢寒舟面色也不轻松,想到之前和那瘴气打的交道,只觉麻烦: “密林天黑得快,听说瘴气容易在黄昏左右出现,只是也分地方,有些地方出现得早,有些则晚。当时,我快要抓住这些人的时候,才突然有了瘴气,因此中招。” 桑伶掐算了时间,左右为难: “现在我们线索中断在这里,要是一来一回,又是耽搁许久。可若是留下,夜里野兽还有瘴气,也是不眠之夜。” 刚才战斗的巨大疲累,只让桑伶觉得肚子空空,脑袋空空。 重新坐回山洞火堆前,捧着苏落煮好的苗条,桑伶猛塞几口,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还真是香。” “你这碗可是用料足,吃起来自然香得紧,要还想吃,我再给你盛。” 苏落笑眯眯地看着她。 桑伶才不学什么小鸟胃,赶紧递碗,足足吃了两碗才感觉差不多饱了。 她将空碗放下,才看见谢寒舟那碗只吃下了一点,问了一嘴: “谢仙君,是胃口不好?” 谢寒舟咽下嘴里那种古怪的味道,看向了罪魁祸首: “凉月手艺很好。” 对面苏落耸肩一笑,笑得不怀好意。 “要是不好吃,谢仙君就别勉强自己了,粗茶淡饭可能还真是入不了仙君的口吧。” 桑伶被这句话带起从前的回忆,当年自己在系统逼迫下,选择用美食征服一个男人的心,先从征服她的胃开始。 可谓是冬蜜枣夏凉糕,各色各样的糕点,小吃,美食,都尝试了一遍,就连现代各种麻辣川香的东西,也是轮流上。 当时做了什么吃食,她已经忘了,只记得谢寒舟那紧皱起来的眉头: “在下胃口浅,也不重口腹之欲,请林师妹莫费心在此,耽误了修炼。” 桑伶:…… 现在想起来,还是好气啊。 她难得孩子气,一把端走了面前谢寒舟捧着的面碗交还给了苏落,郑重交代道: “他不爱吃,就饿死他好了,别浪费了食物。” 谢寒舟只觉手中一空,再听这句,已是唇角一抿,直直看来。 桑伶迎上对方惊诧的目光,直言不讳: “当年谢仙君不也是这不爱吃,那不爱吃,既然胃口浅那就什么都不吃好了,反正你是天上高高在上的仙人,吃什么凡人的五谷杂粮啊,喝风引露才符合您的身份。” 谢寒舟一怔,有些不清楚对方为何心情急转直下地变坏。 “当年?” 苏落赶紧将手里的罪证销毁,抓紧时间落井下石道: “阿伶,别生气了,你想吃什么?我看旁边有许多野姜,我去挖来煮水给你喝,再放着赤糖保证不辣,好不?” 桑伶缓慢放下了这口气,只觉得自己这股气来的有些莫名其妙,可看着对面谢寒舟有些困惑的眼神,便明白他根本没有想起来这件事。心底的那点自嘲便变成一种沉闷的痛,压在了心口。 回忆总是这般,总会在最不经意,最开心的时刻,突然冒出来,搅坏了你所有的心情。 苏落见她不说话,赶紧缴了一条热帕子递过来: “是翻了柴火堆还觉得恶心吗?你先擦擦,不行我就陪你去水边上洗洗。剩下的就别想了,嗯?” 最后一个字柔软得像是在哄孩子。 桑伶唇角抿得发白,她知道苏落的性子从来都是围着她转的,从前她还是失忆后的傀儡桑伶的时候,对方便是较为强势会照顾人的一方,现在她性子更独立一些,他便更弱势一些,将那种照顾变得更隐秘,但却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就像此刻。 桑伶唇畔放开露出一点笑,接过了帕子,暖乎乎的感觉从指尖传进了心口,好像连着那点闷痛感也全部消失了: “不想了,只不过想喝姜汤罢了。” “那我去挖!” 苏落立即站起,出了山洞。 桑伶慢吞吞地将那热帕子一点点地擦着,只是来回都是一个地方,显然神不思蜀。 谢寒舟沉默看着,动了动唇,终究是没有开口。 只伸手添柴,将那火堆燃得更足。 山洞外,密林中。 一行人正慢慢靠近此处,手中寒光四射,危险地闪着冰冷的寒芒。 第一百六十一章 鱼灯花合(五) 等苏落还未回来时,有了经验的谢寒舟已经发现了山林之中起了瘴气。 “不能走了。” 桑伶本来并不想关心,他忽然去到了洞口的事情。不想却是忽然听到了这句话。 “什么意思?” 谢寒舟眉眼深深,抬手指了那茂密山林的位置: “你仔细看,有白色烟气,连着兽鸣声都少了许多,是时间到了,瘴气先后出来了。” 桑伶眉心一皱,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下山的事情,现在却不得不留在这里。不过,她的本意已经偏向留下来,这现在这个选择到没有多少排斥。 忽然洞外响起了脚步声,探头一看,竟是匆忙进来的苏落。他抱着许多茅草,还有干柴。 “这瘴气多处于林间,我们住在洞里,再将口子堵住,这瘴气定是不会进来了。” 谢寒舟没有说行还是不行,桑伶只当他认可了这个答案,赶紧将洞口严严实实的蒙住,准备先在山洞里过上一夜。 可在最后堵住的时候,苏落还嫌弃不牢固,想要加些树皮时被桑伶拦了。 “就这般吧,不然等会也麻烦。” 苏落满眼不解: “什么麻烦。” 桑伶笑了笑,看了眼愈发寂静的四周,没有回答。 洞内都很安静,外面也只有风吹过的声音,间或,响起一两声的虫鸣鸟叫。 在这样的安静中,先是响起一道刀锋割开茅草的声音,然后就是那些人的交谈轻语。 即使是这么安静的夜晚,也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在讲什么。 此刻,山洞外面的几人已经亮出了武器,为首的人对着他们做出手势低声解释。先进去,杀了那两个男的,女子最后留口气,狠狠折磨一番再杀掉。最后放出毒蜂,证明一切都是意外,水到渠成。 然而就在他们进去时,忽然就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刺了过来,为首的人表情一愣,立即侧身躲闪,那剑光已是刺向他身后之人。挑出一条血柱,伴随着惨叫声,他只听见一女子冷冷逼问: “你们是谁?!是要来杀人的?哼,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为首的人没想到自己的暗杀,竟然被她撞破,不过他们人多势众,又是充分准备,肯定是他们杀她。 不再多言,为首之人当机立断,沉声下令: “动手!” 伴随命令,山洞口一时间亮起无数兵器冷白的锋芒,直戳要害。 桑伶冷冷一笑,提剑“锵锵锵”的横扫掉来人剑锋,同时从她背后,忽然跳出一人竟是冷面白衣,剑锋凌厉。还有一人,身法灵火修为不弱。 一时间,狭窄的山洞口,只见剑光灵光化作浪潮,一浪高过一浪,一浪狠过一浪,猛烈击打,声响不断。 为首之人本还坚定的杀心顿时一阻,在接连受了几剑,仓皇避开要害位置,脚下一点,狠狠朝着对面一人直戳而去。 即使是死,他也要将她拖进地狱,完成任务。 此时,桑伶正被一人拖着颤斗,全部心神都放在了战斗之中,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冷剑,没有半分防备。 等她发现时,已是感觉到了背后隐隐被割开的锋芒感。 还不及回身应对,对面的攻势又加大了三分。桑伶拼命调用灵气护住周身,咬住牙齿,打算硬生生受了时,忽然就听身后传来“锵——!”的一声,伴随扑来的还有一道冷香。 她微微一愣,不想,对手抓住这个机会,已是冷笑着将手中的剑刺向了她的心口位置,眼神轻鄙带着杀机。 桑伶猛然回身,发现身前刺来的剑芒,竟只有三寸之距,眼看着那剑就要刺来时,忽然身子被人斜斜扯去,向着旁边一跌,同时,从斜后方横叉来一柄冷白如月华的剑芒,“啪!”的一声,打开了那险些取她性命的一剑。 一切发生的极快,几乎是兔起鹘落间发生的事情。 不过桑伶眨了两下眼睛的功夫,她已经被谢寒舟一手扣进了怀里,同时他右手握剑已是“刷刷刷”的连出了几剑,将所有攻击挡在了外面。 桑伶表情微愣,在所有武器击打的闷响中,她只听见“咚咚咚”的心跳声,是从谢寒舟的胸膛处传了过来,将她的耳朵震得微颤。 苏落一个飞踢,将对手狠狠踹进了火堆,在对方惨绝人寰的叫声中,用一根还在燃烧的木棍堵了他的嘴,也顺便解决了对方的性命。 打斗暂消,他才寻着一个空荡,扫视了山洞,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已经躺下了六七具尸首,剩下的就是受伤还在战斗的三人,不过他们明显体力不支,一直向着洞外张望,明显就是想要逃跑的样子。 苏落冷笑,随手捡起一根木棍,正要将这些杂碎解决时,才忽然发现不对。 他三两步跳进战斗圈,一个不经意就将桑伶拉出了谢寒舟的怀抱,故意道: “谢仙君还真是好大威风,一只手都能迎敌,要真是厉害,就直接将这些人全杀了。” 对面的神秘人没想到这个少年这个时候还在吃醋,顿时看向了一直与他们对打僵持的男子,对方面上果然不悦,几人立即对上一眼,同时加快了手中速度,趁其不备,围攻而上。 桑伶刚感觉手腕一紧,就被苏落拉出了谢寒舟的范围,被带出了打斗圈。 如今,原地只剩下了谢寒舟一人独自应对三个神秘人。她犹豫了下,准备提剑加入,不想苏落手中的力道一重,将她扯了回来。 桑伶回身看他,只感觉手腕被捏的有些紧,下意识就想扭动手腕,将手扯出来,不想那力道反而又加重了几分,摆明了不想放手。 桑伶微微一怔,看了苏落一眼: “苏落?” 这是叫了本名。对方明显一惊,立即松手,面上挂起一抹笑,连着语气都是在撒娇的样子: “是不是我手劲太大,阿伶,有没有捏痛你的手?” 桑伶将袖子半掀,只看见一点红痕: “没有。” 她看过就想放下袖子,不想苏落却直接抓开袖子,将手腕全部露了出来。 “怎么这么严重?” 他刚才完全是吃醋下的冲动,没想到却是将桑伶的手捏成了这样,苏落有几分愧疚。 “下次我再如此混蛋,你就直接打我,反正我皮糙肉厚,定不痛的。” 桑伶摆头,还想要说什么。 忽然就听洞府那边的打斗声忽然提高了一截。 下意识看来,正巧看见一人被谢寒舟一剑狠狠斩落,踢了过来。 明明对方身法剑法都是一绝,刚才的动作绝对好看高光。 苏落却一把拉过桑伶向洞口外退去: “阿伶,别看了,打打杀杀的血腥得很,这种脏活累活就让谢仙君干,我带你出去看看夜景。” 谢寒舟握剑的手紧了三分。 与他对打的只剩下硕果仅存的两位,已是将冷面男子故意展示,绿茶少年心机动作全部看见眼中的人。 两个神秘人:....... 别问,问就是爱过。 一面心里流起面条泪,一面喘着粗气应对那冷面男子越来越凌厉霸道的剑法,只觉得身心俱疲。 忽然,就听洞口外探进一个头,正是刚才被拉走的桑伶。 她吩咐道: “留下活口!” 谢寒舟剑下一抖,从一个神秘人的喉管匆忙撤离,可是根本回手不及,锋利的剑芒已是割开了喉管,取了性命。 谢寒舟迅速收剑,反身一脚将最后一个活口踩在地上,才算是完成了交代。 “留了。” 桑伶看着那神秘人还在冒热气的喉管,不满的皱了眉。正要说什么,她忽然想到刚才还是谢寒舟出手救下自己,到底是没有生气,只道: “将他捆了,我要问清楚是谁派来的。” 那正被踩得神秘人本来觉得躺平很好,一听这话,立即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飞快向着洞口奔来。 谢寒舟立即起身来追,不想那神秘人忽然向着洞口的桑伶扔下了一个开了口的小袋子,那袋子只有巴掌大小,似乎是拿着麻布做的,四面都是细小的孔洞。 桑伶下意识一下挡掉了那个扔来的袋子,伸手一抓,想要拦下逃跑的唯一活口,不想对方竟是矮身一躲,往前一扑,迅速出了洞。 桑伶皱眉,就要转身去追,不想身后忽然传来极细微的“嗡嗡”声。 像是蜂鸣?! 她只看见一团黑漆,飘在半空,像是无数小虫聚拢在一起的模样。从那虫身近乎漆黑的颜色来看,这些虫子绝对有毒。 虫子移动速度极快,从袋子里钻出后,便迅速向着洞外飞去,桑伶此时正站在洞口,首当其冲的位置。 她脚下后退数点,正要使出灵气应对时,蜂群已是来到了面前,耳旁都是那不绝的“嗡嗡”声,让人下意识脊背一亮,浮起了一层白毛汗。 灵火猛然出手,冲向蜂群。 桑伶嘴角一勾,还未一喜,只见那蜂群竟像是有意识般迅速散开,避开了那冲过去的灵火,然后重新聚拢,比之刚刚是更为凶猛的架势,向着桑伶冲了过来。 桑伶几步后退,出了山洞,奔向了空地上。苏落和谢寒舟迅速靠近,想要救她, 桑伶迅速提醒: “小心,这蜂群有毒。灵火无用,会躲。将那个活口抓住。” 苏落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那个逃跑的弟子方向。 谢寒舟执着留在原地,却是使出灵火砸向了蜂群,一次,两次,来回三次成功引了蜂群过来,成功的拉了仇恨到自己身上。 桑伶眉眼紧皱,眼中的光芒来回闪动,看着此时正与蜂群搏斗,几经危险的谢寒舟,却没有立即上前搭救,反而握紧了拳,站在了原地。 第一百六十二章 鱼灯花合(六) 桑伶几步后退,迅速出了山洞,奔向了外面空地上。 此时,苏落和谢寒舟靠了过来想要搭救。 桑伶一个侧身避过蜂群的攻击,同时迅速提醒道: “小心,这蜂群有毒。灵火无用,会躲。凉月,去将那个活口抓住,小心瘴气!” 被叫了化名的苏落犹豫了一下,知道情况紧急最终还是跟上了那个逃跑的弟子方向。 而谢寒舟还是执着留在原地,同时反其道而行,使出灵火砸向了蜂群,一次,两次,来回三次成功引了蜂群过来,成功地拉了仇恨到自己身上。 已经安全的桑伶眉眼紧皱,眼中的光芒来回闪动。 对面,谢寒舟正与蜂群搏斗,几经危险。 她微微屏气,却没有立刻上前搭救,反而一个转身,离开了此处。 看她离开,谢寒舟面上稍黯,唇角微苦。 蜂群难以对付,不仅能有智慧般的能分开重聚,还偏偏细小有毒,一个不注意就要被叮咬过来。 刚收回视线,心神不稳的谢寒舟,只感觉脖子上微微刺痛,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摔下去。 蜂群见状,立即加快攻击速度,准备立即拿着这个难缠的对手。 正在它们蓄势待发,直直冲来的时候。不想忽然眼前一黑,周身笼罩了橙黄色的火光,灼烤的温度。 蜂群下意识就想分散突破,没想到那关住他们的东西,竟是坚固异常,像极了之前的那个地方! 与此同时,刚才离开返回山洞的桑伶是去捡回神秘人刚才丢下的袋子。现在一看奏效,她赶忙将袋口封紧,不给蜂群一点逃跑的机会。 灵火猛烈灼烧,只听袋子里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炸声,那不绝于耳的蜂鸣声也是一轻。 她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一看袋身都已经浮上了火苗,赶紧又将整个袋子丢进水里。里面残留的蜂群,刚感觉周身一凉,似乎浸在了水里。它们还未惊喜,那高灼的火焰又出现了。同时伴随着还有大量的水气烟气,折磨得更是厉害。 蜂群:……! 桑伶看着手里已经被三烧三凉,几乎成了破布的袋子,上下抖了抖,里面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再听不见那蜂鸣声,才算是松了口气。 不过,她却没有傻乎乎地立即开袋查看,反而在四周寻了一处地方,直接将那装着蜂群的袋子埋了进去才算是放心。 两手轻拍,将那湿润的泥土拍落。面上一派轻松,可桑伶还未直起身子,就听背后传来“咚”的一声。 转头一看,竟是谢寒舟半跪在地,嘴唇泛黑,中毒的模样。 对上她看来的视线,谢寒舟唇角微勾,只露出一个无事的表情: “蜂群之毒,调息就好。” 桑伶:…… 都黑成这样了,还没事?果然男人死了嘴都硬。 桑伶走近了一步,才看清他脖子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肿起来的红点,应该是刚才被毒蜂咬的。联想昨天寒潭之事,看来谢寒舟还真是惨,动不动就受伤,不过刚才却能连杀几人,战斗力十分强悍。毕竟是原书剧情中的男主角,走美强惨人设。受伤中毒都是小事,血厚得很,大概率这次也没事。 这般想,她也没多担心,只捡了大石头坐了,在山洞外面等苏落回来。还好,这段时间里山林瘴气一直没过来,但还算安全。 后方。 谢寒舟等了许久,不怎么控制的毒素已经发酵到了顶峰,连身子都在不自觉地细颤,可都等不来她的一眼,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咽下了喉间的涩意。 半个时辰后,苏落终于回来了。 他脚步匆匆,拖着一个东西迅速向这里狂奔,猛一见到她无事,立即松了一口气,顺手将手里拽着的绳子丢了过来,连同绳子后面几乎被捆成粽子的人也一起丢在了地上: “唯一的一个活口,不小心中了瘴气,灵气全无,正好被我捡回来了。” 他神色轻松,像是真正的手到擒来的模样。 桑伶看着苏落眼角斜撇过来的骄傲神色,感觉他要是有尾巴,肯定都能翘上天,赶紧给他捧哏: “果然,还是你厉害!轻松不费工夫。” “那是。” 苏落给了桑伶一个大大的微笑,却在眼角斜瞥了眼旁边的谢寒舟,表情得意。 这一幕正巧落进了地上的神秘人眼中,顿时成了地铁老爷爷,没眼看—— 要不是自己被堵住的嘴,他真的很想把真相说出来,可看着那心黑手狠的家伙,此时正对着女子孔雀开屏,更觉得有苦难言。 明明刚才自己还在前面跑,这家伙就在后面赶。他跑他赶,本来相安无事。他觉得自己还是有把握跑出去的,不想,这家伙忽然将自己逼近一处密林,原本他还奇怪,忽然一个不察,就被一把推进刚出现的瘴气之中,中气倒地,灵气全无。 更可气的是,这家伙为了防止吸到瘴气,更是拿绳子像是套牛那般拴住他的脖子,将他硬生生拖了过去,还拖了一路,他感觉他的背都在着火。 唯一一个活口*神秘人*倒霉透顶:……(哭唧唧) 苏落还不知道地上躺着的家伙正对着自己控诉刷屏,他继续对着桑伶开屏,眼睛亮闪闪的: “阿伶,刚才那些蜂群厉不厉害,有没有伤到你啊。我刚问过这人,他说这东西是他们领头从林子抓的,颇费工夫,还厉害得很。只要一口,就能杀死一个修真者。” “真的?” 桑伶立即看向了角落里的那个人,迎面便是那黑气明显扩大的脖子,她这才发现谢寒舟不对: “你没事吧。” 谢寒舟睁开眼,毒素还在体内,不过他后来用了灵气,倒也清除了许多,并无大碍。只是……他忽然看见桑伶背后那少年看来的警惕眼神,本还想点头的意思,立即成了摇头。连同身体正在调息运转的灵气也一起放开。 “很痛,灵气都压制不了。” 苏落:…… 假话!你要是快死了,哪里还张得了嘴。 他赶紧点出谢寒舟的破绽: “谢仙君修为不弱的,刚才不是很厉害吗,等会肯定就能好了。” 桑伶皱眉,犹豫了下,还是扯下了唯一一个活口的塞嘴布,顺便掀了他的斗篷: “那你说,这毒厉不厉害。” 神秘人被去掉了遮掩后,露出一张平凡的脸。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似乎还有几分腼腆,闻言微微低头,话却说得很清楚道: “很厉害。” 苏落:……! 早知道刚才就应该解决了这家伙! “阿伶,不能相信,这些人还不知道是什么势力派出来的,要是别有目的怎么办。” 放开了灵气的谢寒舟,此刻只感觉体内的毒像是在火烧,已经脸色煞白,额角都冒出了点冷汗。 “放心,我可以撑到天亮,届时下山就能寻找到解药。” 一派大度的温和做派,可偏偏配上那几乎要化成冰雪般的脸色,没有半点说服力。 桑伶看了他一会,眼中可没有半分怜香惜玉之情。这家伙从刚才到现在,这毒素运转得也太快了吧。一开始中毒到现在可都快一个时辰,毒发要是这样的速度,那不都凉了? 她一时沉默,倒是没有答话。 地上的汉子在每个人的脸上看来看去,犹犹豫豫地不知要不要说的模样。 桑伶扫眼过去: “你有什么想说的。” 汉子吸了一口气,露出你让我说我才说的,你可不要生气的表情,急促道: “这西北密林从来都是人迹罕至,这毒蜂也是我们偶然知晓,要真是说得上解药,山下还真没有。” 这是实话。 想了想,汉子继续补充了一句: “接下来就看这位仙君,皮糙肉厚不,能不能撑到去研制出解药。若能拿到蜂群的尸体,知晓蜂群的毒,也能用毒去研制出解药,只是时间久点。” 桑伶:…… 她低头假咳了一声,眼角斜了下刚才埋蜂群的地方。这莫说重新挖出来是小事,就说她刚才为了一网打尽,不留活口,绝对是用上了十成十的灵火,那烧得绝对是两面金黄。 汉子见她眼神飘忽不动,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刚才是怎么对付蜂群?!那是绝对不能火烧水浸,否则根本提取不出毒素啊!” 桑伶:…… 好吧,不能踩的雷点都被她踩了个遍。 一时无解,夜色更深。 一直呆在洞外也不是件长久的事,苏落起身去收拾山洞了,桑伶等在洞外,已经坐在那石头上。她抱膝搁头,视线放在了山下。 忽然,她不经意就看见了,月色下有几道正慢慢向上浮起的白雾。 她没接触过瘴气,赶紧向谢寒舟求证: “这是瘴气?” “……是。” 谢寒舟微顿了片刻,才缓慢点了点头。 桑伶盯了一会他的面色,在谢寒舟眸光稍软的前夕,忽然低声劝了他一句道: “做戏做太过也伤身,能用灵气调息就调会。” 谢寒舟视线一僵,她发现了? 桑伶歪头看着他,只见她眉眼弯起,似是一轮弯月,盛满了欢喜。 有一瞬间,谢寒舟恍惚看见了曾经的林伶,她当初也会是这般对着自己笑,没有半分心机的模样,会将所有的情绪都放在脸上。 初时,他只觉对方性子不太内敛,过于外放,可是时间久了,反而觉得这般心事都能清晰看见的,未尝不好。 对方下一句话却将他眼中的恍惚全然打断,钉在了当场。 “不要执着于往事了,如今我可不会再这般笑着,追在你身后。我已经不是林伶了,道不同可不相为谋的,谢仙君。” 说话间,她的笑容已经全然收起,完全露出那张略显苍白、清丽如青莲般的面容,连同那双从来都是荏弱艳丽的眼眸都变得有几分锋芒,比之傀儡还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容,她现在反而与从前很不相似了。 还有心性,比之从前坚韧执着许多。 他忽然在此刻,清晰认识到阿伶变了。 桑伶眼眸转动了下,瞧着对面人在自己两句话后,陷入了一种低迷孤寂的沉默中,挑了一边的眉毛,转回了头。 第一百六十三章 鱼灯花合(七) 更深露重中,未消多久,苏落已经将山洞内打扫出可以歇脚的位置。 汉子被丢在了最里面的地方,他看着地上刚刚被掩埋的新土,眉眼沉沉,收回了视线。 苏洛简单收拾了干柴,重新点燃了篝火。橙黄昏暗的火光,将一片漆黑的暮色揉散成薄纱的朦胧,能轻易熏出人的困意。 “咕噜咕噜”沸腾的水声伴随着野姜的香气慢慢飘出,在遇到红糖时,释放到最大。 苏落拎起勺子,在石锅里搅动几下,就盛了一碗汤水递给了桑伶。 “这么寒的夜,喝些这个,也能去去寒气。” 桑伶捧住手里的碗,感觉到那股子的温暖从手心一路蔓延至全身,全身都暖了起来。 浅啜一口,入口是绵绵的甜,还有一点并不辛辣的野姜味道。 “果然好喝。” 听她夸奖,苏落笑的灿烂又开心。 “按照你的口味,糖多些,姜少些。” 桑伶捧着这碗深夜暖汤,表情和缓很多,露出一点浅笑,朝华白露般转瞬即逝。 火堆旁的另一人忽然眉眼稍动,及时捕捉过来。 苏落一边伸手给桑伶添汤,一边挑了眉毛,脚步稍动给自己换了一边,将那个人全然挡在了背后。 谢寒舟视线淡淡在那个可以阻挡的背影上转了一下,眼中神色不见半点动容。 苏落唇畔勾了勾,继续对着桑伶道: “喝完了,身子暖暖的早些睡。明日天亮了,我再叫你。” 一道清冽冰寒的声音忽然插道: “红糖,野姜都属燥热之物,夜里多食,不利睡眠。” 苏落只当他嫉妒: “谢仙君是想喝?可惜,这可是专门为阿伶煮的,倒是没有多的了。” 谢寒舟淡淡一笑: “你做面条的手艺?请恕在下敬谢不敏。” 意有所指? 桑伶皱眉: “什么意思?” 苏落面色有一点难看,什么时候不说,偏偏挑这个时候爆出来。 对面,谢寒舟视线遥遥对上苏落的眼神,口气有几分疲累和无辜,道: “我并不是吃不惯粗茶淡饭,面条味道古怪了,本想坚持,倒是让阿伶你想起往事,是我之过。” 桑伶微微皱眉,看向了苏落。 苏落在她看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笑脸:“不做什么,只是心情影响,手艺忽高忽低。” 桑伶垂下了视线,苏落的手艺她是清楚的,不说认识他之后,各种美食都是手到擒来,就算是五百年前的谢家,他对待食物的手艺也是极好的。 谢寒舟见她沉默,眼中的光微微暗下,面上已经带出了几分多余的黯然来: “当年在天道宗,我只不想你耽搁了修炼,别无他意。” 他低下了头,是真诚的道歉。 桑伶沉默的看着他很久,久到最里面的神秘人都朝她看来,目光奇怪。 苏落忽然有一种没来由的心慌: “姐姐。” 他下意识叫了句。 顿时引来了谢寒舟的侧目,这般的语调口吻,像极了苏落。这是这个凉月给他的第二次与苏落的相似感。 谢寒舟定定看了他一眼将,心头的疑惑隐下。 此时,桑伶已经稳住了心神,恢复了所有记忆后的她,其实对过去不是全然遗忘。这些回忆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冒出,之前谢寒舟嫌弃面条就出现了一次,如今听到了他的解释,她虽有一种误会消除的轻松感,可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 “谢寒舟。” 她没有先回答苏落的呼唤,反而先唤了他的名字,谢寒舟微微一惊,抬目看来。 桑伶迎上他的目光,几乎是望进了他眼眸深处,目光几转,到底是没说出想要说出来的话: “没什么。” 谢寒舟微微一惊,下意识觉得她想说的话,该是他们之间的心结,立即追问: “阿伶。” 桑伶转身的动作一顿,苏落已经一个抬步,拦在了前面。眼角眉梢都是砒霜般的笑意。 “谢仙君,请你自重。” 谢寒舟看向他,手中的拳慢慢握紧: “凉月。” 对方抬目望来,眼睛干净澄明,宛若晓月星辰。 “谢仙君,您世家宗门规矩大,连着一碗红糖姜汤,也是字字句句都是指摘教训。这样大的规矩,体统,您还是自己守着吧。” 谢寒舟看着面前这张虽然仙气却是市井做派的少年,眸中一片寒凉: “作息吃食走动调息,都是世家传承下来的规矩,本就是教养,如何不能遵守。” 修真之人修道喜养生,各家有各家的规矩和法子,宗门世家的各不相同,谢寒舟便是出身修真世家,只有他受过世家熏陶教育,这话说得有理有据。 苏落身子一僵,猛然捏紧了拳心。他自小便是缺衣少食,吃不饱穿不暖,哪里会有什么讲究和教养。谢寒舟这话不仅是打他的脸,而且是将他老底都要掀翻。 怒到了几点,苏落反而笑了,盯着谢寒舟那即使站在在泥地上,依旧高贵的风华,眼里是一种深刻的恨意,隐藏的太深太沉,以至于在昏暗的光线下,只看见一片暗色。 “谢仙君,果然是大家做派,好生教养。每一样都是规矩,只是谢家如今不在,你坚持的不过是陈旧古板的式样,也该变上一变了。” “这些不过小道,品性才是正道。” 谢寒舟意有所指,半分不让。 桑伶看见苏落紧绷握紧的拳心,知道谢寒舟的话触动了他的过去,赶紧阻拦道: “快天亮了,早些休息吧。” 针尖对麦芒的气氛被泼上一盆冷水,苏落松开了手,亲亲热热的凑到了桑伶的旁边: “这里还有许多血渍,阿伶,我专门给你留了一块干净的地方,你等会就睡在那里。” 桑伶见他心神和缓,舒了一口气,只道: “走吧。” 后方。 被留在原地的谢寒舟,只感觉刚才的那盆冷水,已是凝结成冰,倒在了自己头上,眼眸之中的光暗到了冰点。 他忽然身形一晃,竟是脚下趔趄,片刻后才站稳了身子。 苏落听到动静,回身看来,眼神嘲讽: “一次不行就来两次,现在谢仙君用苦肉计还真是习惯。” 口吻明显还带着之前的怒气。 谢寒舟一方沉默,暮色慢慢加重一片寂静的环境中,只有一道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的情况很不好。 桑伶皱眉,走进了几步: “谢仙君?” 苏落拉住了她的衣袖: “不过是寻常毒素,谢仙君定能解决,现在夜色深了,姐姐还是早些休息才是。” 桑伶犹豫,这东西是出自于神秘人的手中,要真是有什么厉害之处也是很有可能。 苏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提高了声音: “谢仙君,你若是无事,就吱一声。” 他这回听见了,视线看了过来,对上桑伶清明只有一丝疑惑的眼神时,心头一凉,片刻后,才道: “无事。” 苏落眼神轻蔑闪过冷光,转回来看桑伶时,化成了砂糖般笑: “姐姐,睡吧,他没事。” 山洞里陷入沉默。 三人间的气氛,都收进了一双暗中观察的眼睛。眼中的光闪了几下,慢慢定了下来,悄然等待着合适的时间。 洞中昏暗的光线下,谢寒舟正在调息,用灵气压制体内毒素,可脖子也像是抹了墨一样,看着就觉得疼。 桑伶正席地坐在一块干净的毯子上,耳畔都是那略重的呼吸声,没有半分睡意。 苏落只以为她担心误了时间,软软道: “要是困了先睡会,天亮,我就叫你,保证不耽误时间。现在外面瘴气最大,要等到散去,估计要天亮了。” 最里面的汉子却是摇了头: “也不必这般小心,我刚才不就是从密林外进来的?走了这么远的路,还顺道抓了毒蜂。只要不往那瘴气里面走,也是不会中招的。” 他像是随口一句,还说的有理有据。 桑伶眉心稍动,却没有立即答话。 苏落没想到这家伙不睡觉不说,还要拆台,立即转头瞪他: “安静当个死人,不然我就将你和你同伙一起埋了!” 口气恶狠。 汉子被瞪得一缩脖子,吓成了鹌鹑,可偏偏嘴巴硬的很,嘀咕个不停: “刚才要不是你故意将我推向了瘴气,我哪里会中招了瘴气,自己心黑手狠,还要堵住我的嘴,不让我讲话。” 苏落简直不敢相信这家伙竟然将他手黑的事情全部抖落,啧了一声,已经是站了起来。 “我看你是记吃不记打,是不是刚才的事情都忘记了?我倒是可以让你全部想起来,也不至于乱说。” 他可不能在桑伶面前暴露自己的心机,直接不承认。 汉子瞧着他气势汹汹的过来,只能看向了他的心上人,还将自己的后背露出来: “您瞧瞧,都是证据,还冤枉我乱说。明明是个大灰狼,偏偏装成了小白兔。” 最后一句吐槽,直指苏落是个心机绿茶,可又是含在了嘴里,嘀嘀咕咕,让人听不太清。 苏落耳尖,又是已经走到了近处,将这句话全收进了耳朵里。正想要寻什么趁手工具,怎么弄死这个家伙时。 就听到一道软软的脚步声走了过来,他硬生生的咽下这口恶气,挤出一抹微笑,违心道: “你再说一遍。” 汉子看着他阴测测的目光,身子一抖,想到脑中的计划,还是咬牙准备坚持。 不想,忽然看到了走过来的女修。汉子将嘴里的话说的利索干净,和之前判若两人: “我就是说个实话,您就当个屁过了。这么着急上火干嘛,又不是戳中了你心事。” 好家伙,从来都是恶心别人的苏落头一回被人恶心到,抬脚去踹。 第一百六十四章 鱼灯花合(八) 汉子赶紧闭眼,准备受下,不想只感觉一阵风在面前挂过,并没有痛感。 他茫然睁眼。 那一脚竟是被这个女修拦下了。 “别置气,他不过嘴硬。要是真杀了,可就没了证据。” 汉子眼神掩下,原来她是打着这个主意。 苏落顿时杀气一收,抬手拍了下脑门,动作带着几分孩子气: “到底是被他气糊涂了,不想着这家伙还是走的激将法。幸亏,阿伶及时出手,我才没坏事。” 桑伶知道他一晚上被许多事情干扰,心神起伏太大,倒也不是他的缘故,只道: “我没什么睡意,先交给我吧,你先去休息。” 苏落本还不放心,只是看桑伶坚持,到底是先去睡了。看着正在闭目调息情况不太好的谢寒舟,觉得指望不上,到底是没敢走太远,只隔着一丈的距离,远远的守着。 可眼睛一阖上,未消多久,已经呼吸变浅,似乎进了梦乡。 这厢。 桑伶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将汉子扶坐了起来。 “他不过是孩子气些,吓坏了你吧。现在有没有舒服些?” 汉子眯眼看她,四肢因为坐起的动作,可以舒缓展开,虽然身上还捆着密密麻麻的绳子,活像个粽子般,可也好上很多。 “好多了。” 声音还有一点怀疑的梆硬。 桑伶也不介意,只在旁边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单膝屈膝靠住了头,像是有几分疲倦: “进了密林一天,感觉好像过了几日,还真是累。你饿不,要吃些东西不?” 汉子坐在埋着同伴尸体的地上,感受着周身密密麻麻缠的像是粽子的麻绳,并没有什么胃口。 见他摇头,桑伶笑容还是和善。 “你说这蜂群是你们现抓的,那离这里远不远?” 汉子一惊,他本以为这个女修将刚才那少年打发了,是要对自己刑讯逼供,追问指使之人,不想却是关心旧爱的伤势,偷摸背着新欢,询问蜂群的事情。他故意犹豫几下,果然那女修眼神便变得有几分急迫,还在一直看向身后睡着的新欢,汉子心中一定: “这蜂群要是呆在袋子里超过一个时辰,就要全部憋死。所以,我们才在进入林子后,现抓来的,就在前面,距离不远。” 桑伶眼神稍动,看了眼洞外,却是一个心动的表情: “很近?” 汉子心底冷笑,面上却是一派认真: “我刚都看见了,你家这个也是个厉害的。要是他在,定不会让你去。可怜那么一个风华绝代的冷面仙君,就要死在这个小小的蜂毒之上,还真是可惜。” 桑伶一惊,眼睛睁得很大,下意识就是不信: “他这般厉害,怎么会死?你可不要瞎说。” 汉子眼神可惜,摇了摇头,将声音压得近乎耳语: “西北密林人迹罕至,不仅是因为地势复杂,更多的却是里面毒物甚多,毒性难缠难解。针对凡人,修士更甚。你也看见了,那仙君的脖子可是越来越黑了。” 桑伶还是不信: “这密林要真是这么厉害,你们从林外进来,又是躲过毒物,又是抓毒蜂,哪里来的时间。” “我们当然不同!” “哪里不同?” “其实.......” 忽然,火堆里一颗火花爆了,发出“噼啪”一声,顿时将他惊醒,闭嘴不言了。 桑伶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可惜,面上还是继续做戏,嫌弃道: “又不是神仙,果然你是在说假话。算了,本就不该问你,我看还是将这些尸首挖出来,再寻寻线索好了。” 说话间,她已经站起身,踩了几下地上松软的泥土,准备寻找可以挖动的地方。 霎时间汉子只感觉眼前一黑,险些没气晕了过去。本想着弟子们还能有一个埋土的好归宿,是不幸中的万幸,没想到这个女子竟然要将他们掘坟挖出,对死者不敬。 桑伶脚下继续踩着,闲庭信步的样子扩,眼角将汉子一切的反应收进眼中,在看着他眼睛都布满了血丝时,已经选定了地方,准备着手开挖时,就听到有人喊住手。 桑伶随意扫了一眼那新土位置,表面有些潮湿,似乎这个坑还不浅,算了下之前过来杀人的人数,估计这也是层层叠叠,挤得够呛。她本来就是做样子,随意收回了动作。 汉子几乎是连着尾音都在颤抖: “我们就是在附近抓的蜂群,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寻!至于其他,我什么都不知道。” 桑伶单手撑头,有些嫌弃的摇头道: “那你还真是惨,就连活着都没有价值。” 汉子:....... 还真是杀人诛心啊。 他稳了稳心神,强行给自己的心口续上一口气,才最终还是说了一点,不愿这个女魔头真的动了掘坟的念头: “我的同伴们也不知道,你在我们身上找不到线索。我们是在黑市接到了任务,你们的仇家要你们的性命,也还要伪装成意外。” 看来还真是经过了清理,不能在他们身上寻找到线索。桑伶终于打消搜尸的念头,却没有丧气,还是温言细语,像是在随便聊天的模样: “你们什么时候接到了任务啊?” 这是个简单问题,汉子心下一松: “昨天夜里,不过我也只是做任务的,具体接头的,喏——”他用下巴点了点身下的新土位置:“我们的领头已经被你们杀了,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清楚事情的死了,而且尸体上没有线索,唯一的活口就是个苦力,还没有半分价值。 桑伶一下子有些为难: “那这样,倒是真不好追查了。” 她眼睛一直在打量脚下的位置,似乎要在土坑里再留出一个位置来。 猜到了对方已经不打算留命的汉子一下子坐直身子,顿时急了: “我就算不知道这些,也是有价值的,你们之前还不是愁蜂群毒吗?我知道是哪里抓的,要是再去那里寻找蜂群,也是能解毒的!” 桑伶看他眼神灼灼,全是对生的渴望,面上却是为难的神色,像是要知道,又在担心,一副捆住了手脚,畏畏缩缩的模样。 汉子更是冷笑,心想那个冷面男修是她旧爱,中毒受伤成这个样子,她还犹犹豫豫,不敢去的模样。。 心里鄙夷,面上他说的更是激动,不过却是压了自己的音量,只说给桑伶一人听: “去找到蜂巢,再寻解药,不过就是一个来回,小心避让些瘴气,就是一两炷香的功夫,哪里还要等到天亮。他到底对你真心,这般受苦,你也是不愿意看见的吧。” 桑伶眉眼稍动,不自觉看了那还盘坐在火堆前的人,看他额角冷汗,有些不忍心。 汉子抓紧时间撺掇: “你别听那小子的,他看着情敌受伤当然开心,可这毒中了,就像是火烧一样,难受的很。时间拖久了,还要影响修为,不然我们也不会用这个。你想不过一点功夫,出去了就能救命,何乐而不为啊。” 桑伶直直那中毒的冷面仙君看了许久,似乎是牵动了心肠,最终还是点了头: “唉,你们蜂群是在哪里抓的。” 眼中一喜,汉子赶紧假咳了一声,用下巴用力地对着一个方向点了点: “就那里,大概一里左右。” 桑伶皱眉,下意识就是不信: “前半夜,那里可都是瘴气。要是晚上过来,再去抓蜂群,定会中瘴气。” 汉子微微一惊,眼睛眨了眨,迅速道: “那我记错了,是那边。” 又是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方向,桑伶眯眼淡淡看他: “你确定?” 简单的三个字,汉子不知为何忽然感觉到脊背有一丝寒意。他赶紧道: “是的,就是那里。” 桑伶缓慢摇了头,下一秒,她没有再迟疑,将剑拿了出来,一道剑锋就压在了被捆成了粽子的汉子脖子上。 “看来都不是啊,那这个蜂群绝对不是你们抓的,而是有人给你们的。蜂群被抓后,存活时间极短,要我没猜错的话,对方绝对是藏匿于西北密林,还在你们动手前将蜂群给了你们。同时带着你们一路避过瘴气,找到了我们。” 将所有关键全全部串了起来,桑伶冷笑出声: “你还真是好骗。” 眼睛里是一片冷芒,哪里有刚才的沉浸在情爱里面的挣扎懦弱。 汉子:.......淦! 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果然是和那少年一派的心黑手狠脸皮厚。他本来还在暗自嘲笑,果然生的好看的女修,都是没脑子,只喜欢情情爱爱的东西,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在套他的话!刚才他所有的嘲讽,所有的鄙夷,全在此时,一口气变成了数个巴掌狠狠打在了他的脸上。 简直是眼冒金星,吐血不止! 本应该睡着的苏落忽然起身,笑眯眯的走了过来,眼中哪有半分睡意: “你随便指了几个地方,就想让我们去冒险?不说你会不会联系好了同伙在那里埋伏,就是这夜里山林茂密,现在绝没有天亮,你若是将我们骗进瘴气中,趁机反杀逃脱,都是很有可能。” 汉子一脸的难以置信,这少年根本就是在装睡,他刚才还以为对方睡着,是天赐良机,没想到根本就是一个陷阱,偏偏他还喜滋滋的往里面跳! 背地里已经吐血三升的汉子捡起这辈子所有的演技,让自己露出一个冤枉的表情: “你刚才睡着后,你道侣就来问我解毒的法子。我哪里知道,一番话后,她就将屎盆子全扣在我的头上,硬要逼问,我一个杀手,哪里知道的这么多。” 苏落眯眼打量着他一瞬,表情有些凝重冰冷,汉子心头微喜,正想着他肯定吃醋,挑拨成功时,就听对方传来一句: “阿伶,我们把他的嘴打烂好不好,记得塞上臭泥。他们说,这般,下辈子才能闭上臭嘴,做个好人。” 汉子:!!!!!!! “我说出来,我是在哪里拿到蜂群的!我说!” 第一百六十五章 鱼灯花合(九) 桑伶忽然将剑收起,起身站起。 汉子心下一喜,还未坚持三息,就听桑伶指了指他: “还是要等天亮,瘴气消失,再将他放在前面,陷阱啥的,都让他踩踩。就按照他说的方向去寻蜂群,忽然这么好心,也不知道有没有诈。” 在现代已经安装了反炸app的桑伶,有着清醒的头脑,决不会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就算要掉也是一个铁饼,绝体会砸的头破血流的那种! 她对着粽子人难以置信的眼神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 “对了,按照你说的,今晚还是堵上嘴巴吧。还真是厉害,在我们面前玩心计呢。” 苏落回身露出一个绝对称得上是完美的微笑: “放心,他接下来绝对是说不出一句话来的。还在阿伶面前诋毁我,你这么能干,埋在你脚底下的小伙伴知道不。” 汉子:......... 他不该加入宗门,也不该听了吩咐,更不该到了这里,更万万不该,不像其他同伙一样安详的闭眼,反而要落进这两个恶魔手里,受尽折磨。 他惨,他好惨啊! 别问为什么说不了话,他嘴巴已经被堵住了。呜——都是心黑手狠会做戏的坏人! 将这汉子料理好了,桑伶起身掐算了下时间,距离天亮只有半个时辰,她想了想,还是凑近了谢寒舟那边。 对方还在打坐,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才缓慢睁开了眼睛。 “结束了?” 桑伶看着他脖子上看着就狰狞严重的伤势,觉得自己也脖子疼: “你现在可以用灵气去解毒了,咳咳,谢仙君,刚才的事情,多谢你帮忙。” 毕竟是拿他命在演戏,桑伶的声音有一点点的歉意。 刚刚,在他们三人对峙时,她忽然看见那在里面躺着的汉子一直在睁眼观察他们,顿时有了怀疑。再看到对方故意离间挑拨,激怒苏落时,顿时猜测变成了肯定。对方绝对是想玩心机,她趁机敲定计划,将计就计,准备问出更多的线索。 这下,谢寒舟的严重毒伤就成了必要的戏码。她刚开始还有一点不确定,去说的时候,没想到谢寒舟干脆将毒素逼到了脖子这种危险的地方,看起来戏码逼真,让汉子确信她的着急。 一切顺理成章。 只是,脖子到底是关键要害,这本身就有可能对谢寒舟的性命有威胁,桑伶这次的态度很是软和。 谢寒舟淡淡一笑,面上没有显露出半分火灼痛苦: “只是难解些,不必担心。” 桑伶皱眉,下意识就想反驳自己不是在担心。可看着对方那苍白难看的脸色,还是将话没说出来。 “谢仙君,距离天亮还有一会,你先疗伤。届时找到了蜂群,就能解开你的毒了。” 谢寒舟忽然多问了一句,下意识将她留了下来: “你要按照那神秘人所说,拿蜂毒反制解药?” 桑伶摇头: “费时费力,可能还要不断试错,我才不那么傻呢。” 就算在现代,按照毒药反制出解药,就算用上高科技还有许多人力,也是一项大工程,就算到了修真界也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看她嘴角一闪而过的撇嘴,还有几分孩子气,谢寒舟眼神多了一点揶揄的笑意。害怕对方不喜欢,抬手轻咳了一声,将笑意掩下。 “那你是想到了什么办法?” 语气淡然温和,因为中毒的缘故,有几分沙哑,带着浅浅的耐心。 桑伶只当他因为身体难受,才会变得絮絮叨叨,又因为这个反而又不好立即离开,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的将猜想说了出来: “传说,五步之内必有解药,之前鬼眼蛇就是这样,在柴火堆里就生长着专克蛇群的朱草。所以,解开蜂群毒性的解药定也是在那生活半径里。无论如何,不管是给你解毒还是要找到藏在密林之中的神秘人,我们必须要找到蜂群的地点。” 谢寒舟轻轻点头,只将最后一句的前半句理由听了进去,眸光微暖。 “我等你的解药。” 一个时辰后,天光稍亮。 被堵住嘴的汉子便已经迫不及待就要出发,被迫去做好人好事了。 他身上的绳子还连着身后,握在身后一群人的手中。 汉子刚走了两步,就感觉身后被人狠狠一拽,险些没摔在地上。 一回头,是那晓月星辰般的少年,眼神恶劣看过来。 “看什么看!” 汉子一个低头,没有看他。 苏落拉了一把他身上的麻绳,不放心,扭头对着旁边的人说道: “这力气大的,我险些没拴住。” 默默被人骂成狗的粽子兄,还想反驳,却根本张不开嘴。 嘴巴里都是几乎顶到了上额角的布条,虽然没有像那个心机男说的塞上臭泥,可难受程度根本少不了什么,没多一会,就已经眼睛出泪,胸口闷痛了。 刚刚就是差点摔倒,他还在歇气,不想,还没停下多久,就又被人催着上路,想着等会要做的“好人好事”,他简直眼泪都要谢出来。 后方。 桑伶看着苏落还在故意作弄那汉子,却没有阻拦的意思,只眼神警惕的看着四周环境。 这里是在后来问过那汉子几遍后,确认下来的蜂群方向。他们刚从山洞背面向下进入密林,便是径直往着林子里钻,好像是久无人烟,连着小路都没有,几乎是靠着横劈树木,砍出来的路。 虽然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可到底是在冒险,桑伶手里始终捏着灵剑,神情并不轻松。 身旁,谢寒舟现在脸色已经好上很多,昨日因为放任不管毒素,而显得有几分青白的脸色,现在恢复成了玉色,浅透白皙。只还有伤口一点残存的红肿,说明毒素还是未全部清除。 他侧目看了一眼前面汉子正在带的路,低声提醒道: “他在偏移方向。” 桑伶微微一惊。 谢寒舟肯定回答: “看似在沿着前方走路,可他会微微偏移方向,一路沿着西北,向着更深处走去。” “看来,他不仅是想要将我们送进在密林里面藏着的同伙手里,还有可能要送我们去喂了毒物。” 苏落听见了两人的话,漫不经心的捏着手里的麻绳,嘲讽一笑: “都绑成了这样,还要跟我们玩心计,看我不教训他。” 说话间,他又要往回狠狠抽回绳子,要给那汉子一个狠狠的教训。 桑伶赶紧拦了,将声音压的极低: “看他想做什么,我们将计就计好了,今天是最后一天。显阳宗一直没有动静,可我知道情势反而不好。今日是第三天,很有可能觎水门会等不及就要在半夜发难,我们时间紧迫。” 苏落挑眉想了一下,还是抖了一下绳子,不过力道却没有之前的大,只将人扯了一把,没有摔着。 前面的汉子回头看他,苏落立了眉毛,恶声恶气道: “没吃饭啊,还不快走!” 汉子咬牙忍下了这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同时,脚下踩得飞快,一下子向着更深更黑的密林中奔了过去。 被绳子带动,后方的人一下子速度也加快了起来。 未多久,汉子停下了脚步,苏落将他嘴巴里的布条扯下。 汉子缓了会,才随意指了指身后一处地方: “这是你们要找的地方,我将路带到了。” 苏落丝毫不松开手里的绳子,警惕的踮脚看了他手指的方向一眼,忽然眉毛立起,狠狠将绳子那头的汉子扯摔在地,滚了一地的泥土。 “我看你就是在耍我们玩,连棵树都没有,哪里有什么蜂群!说什么规定时间,蜂群要活不成,我看你都是编瞎话的吧!” 根本就是在泄愤。 汉子狠狠呸出嘴里的臭泥石子,连同嘴角都在刚才的摔倒中划破出血了: “我骗你做什么,你不相信就自己去找,反正肯定就在附近,我是不打算走了。” 说完就往地上一躺,还闭上了眼睛,准备休息。 他们此时正位于一群乱石堆边沿,前不着树,后不着山的,别说蜂群了,就连一颗草都没有。 而此处,距离之前发现他们取水的地方更是天南海北,相距甚远。 桑伶看了前后一眼,确实这里位置没有出错,看着荒凉崎岖,也不会有瘴气,距离山洞并不远,要是在这里交接倒是可能。 她看着正趴在地上摆烂的人,蹲下了身子,温和道: “昨天交给你蜂群的人,就是在这里给你的?” 汉子微微一惊,然后迅速点了头。 “我只知道这个,你们要找,可以自己去搜。” 说完,就直接躺平在地上,准备摆烂了。 桑伶侧头看着他笑了下,离开了这里,却往碎石堆里面走,同时在擦身而过时,对苏落道: “将他的衣服剥下来,记得连同斗篷也要。对了,将人赶紧藏好,你穿上衣服后就在这里等着,看和他接头的人会不会出现。” 苏落明白过来,很快点头: “放心,你们去找蜂群,这家伙就给我料理。” 说话间,忽然就见地上的汉子猛一弹起,“砰”的一声,竟是挣脱了绳索,猛然向着乱石中心跑去。速度飞快,一阵风似的已经跑出了几百米,快到了乱石堆中间。 苏落暗骂一声,赶紧追上。 汉子跑,几人追,很快就跨越了乱石堆近乎大半的距离,到了中心位置。 不想在距离只剩下几步,快要追到时,忽然就见那神情疯狂的汉子突兀定住在一处,不敢置信的看着脚下。表情是惊恐的苍白。 桑伶一怔,二话不说赶紧拉住苏落还要过去的架势,将人狠狠一拽,拼命向着身后跑回。 苏落被桑伶拉着向前跑,眼睛里还残存着刚刚那汉子面目惊恐,瞬间泛青的脸色。 不过瞬间,身后汉子已经捂住了脖子,快要说不出来话了。 “竟然敢骗我.......” 他对上对面苏落扭头过来,遥遥看来的视线,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什么,最后却是无力倒在地上,彻底没了。 桑伶就听到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可她根本不敢往回看,手里力道半分不松,在飞奔经过谢寒舟的时候,下意识也扯上了他的,一人带着两人迅速向着乱世堆外逃跑。 之前只不过半柱香的路程,在此时,因为脚下崎岖凌乱不平的道路,顿时被拉长了数步,只感觉离脚下的声音越来越近。 第一百六十六章 鱼灯花合(十) 身后追来的是渗人的“窸窣簌簌”的声音,连绵不绝,十分密集。 却在余光里,视线中,看不清楚分毫,入目的都是错乱叠起来的石头。 她只感觉脊背发寒,忽然脚下被绊倒,惯性作用,整个人都要摔下去。突然,手里一直拉着的手掌被突然反握住,一把将她拉回稳住,继续带着她向前奔去。 只是,到底是被耽搁了几息功夫,此时,那声音已经来到了他们一丈之外的距离,同时速度更快,距离还在不断缩短。 桑伶眉头紧锁,脑中迅速计算距离,速度,还有对方的加速度,重新拾起来的知识,根本在此时派不上任何用场。 只有,直觉雷达一直在疯狂作响,告诉她他们根本跑不脱,要赶紧想办法! 桑伶扫了一眼四周,发现距离最近的树也有好远的距离,所见之处都是乱石堆,距离外延还需要时间,此时她已经能听到那古怪声响已经快要接近脚后跟了。 谢寒舟脚下数点,已是提起灵气,向前奔去了不少距离。苏落也不示弱,也是连出灵气,数步向前。 桑伶被拉着向前奔了不少距离,可是脚下的声音还是不断。 刚才进来时还未发现,此处根本就是一片连着一片的乱石堆,无论他们去了哪里,转了多少方向,那毒物都丝毫不放,穷追不舍,还真是堪比之前鬼眼蛇的毅力。 不过这里,遍地都是石子,要想要找到克制的东西,不过是大海捞针。 桑伶感觉出了不对,这东西怎么那么像是老鼠。不管是不是更厉害的那种,大抵老鼠的共性是通的吧。想到此处,她手中灵气猛然向后扔出,像是胡乱攻击般,只粗粗落在地上的石头,并不是刻意针对那一直发出动静的毒物。 “砰——”的一声,掀翻了面上一层石头,露出底下的又一层来,就听“吱吱吱——”的声音尖利响起,同时那一直穷追不舍的动静就是一滞。 见肯定了心中猜想,桑伶立即停下脚步,扔出无数灵气掀向了石头: “他们怕光,将石头打开!” 话音未落,就听无数石头被灵气猛然掀起飞向远处,将那藏着毒物的地方,一下子露出了地下的湿土。 身后那“窸窣簌簌”的声音猛然停下,然后就是“吱吱吱”的四散逃跑声,一下子没了动静。 桑伶等了一会,发现那毒物消失了,才歇下了一口气。 苏落和谢寒舟的脸色也并不好看,刚才苏落刚才距离那汉子最近,将他最后一句话听进了耳朵,砸了咂嘴嫌弃道: “这神秘人还真是恶毒,告诉那汉子这里是逃生的地方,不想却是致他死路之地,还险些将我们也拖下水。” 桑伶捶了捶自己僵硬的肩膀,刚才被抬臂扯了一路,现在放松下来,只觉得酸疼: “他根本就是想要致我们死路,对方应该是告诉那汉子,只要去了中心就没事。不想那些毒物就在中心,先要了他的性命,接下来就要收割我们的。我们不过添头,灭了最后的活口不暴露了他才是重要。” 苏落眼睛睁大一瞬。 “这人还真是恶毒啊。” 说话间,他左右看了一眼,才发现他们已经偏离了刚才进来的地方,来到了石碓的另一边,入目是一片平坦的土地,连着山脉,绵延向前,隐隐还有水声。 “这里是哪里?” 桑伶皱了皱眉: “刚才慌不择路,不想却是来到了这里。再回去,估计是不能了。” 身后是刚刚脱险的一大片乱石堆,死里逃生的感觉让她根本不想再体验一遍了。 谢寒舟衣衫未乱,抬目看来,想要说什么。 忽然,他眉眼一顿,手中灵气猛然弹向地面,一块巴掌大的石头被掀开,里面是惊慌失措想要逃窜的毒物。 桑伶微微一惊: “还真是厉害,我都没听到什么动静。” 本来她是在说毒物,不想这话落进谢寒舟的耳里,变成了夸奖他的,顿时眉间舒展,像是冰雪消融。 “这些毒物还守着,不能再回去。” 桑伶看了看原路和前路的距离,几乎也是差了四五倍,想了想,到底还是选了前路。 “要小心,我们距离那藏匿在西北密林里的神秘人越来越近了。” 苏落微微耸肩: “我可不想被毒死,脸都变丑了。” 刚中过毒,被diss的谢仙君看他一眼: “相由心生。” 好家伙,刚才的齐心协力根本就是在竞争内卷吧,现在一看这机会这两人又开始斗了起来。 有一种做幼师错觉的桑伶赶紧拉架,劝住这两个小学鸡: “该走了,时间不早了。” 苏落冷哼一声,带着桑伶率先走了。 落在身后的谢寒舟却没有看他,眼神落在前面的密林中,有几分深色。 从林子进来,桑伶并没有先往里面走,将位置敲定后,便到了一旁空地拿着树枝在地上开始写写画画起来。 苏落奇怪看她,马上又取来几根笔直树根,供她写画。 谢寒舟负手站定,防备四周。 桑伶左手掐算,右手不停,她先是画了一条河,注明了取水点,再就是入口,谢寒舟当时追击的方向,最后就是此处。 还有那不能超过时辰的蜂群,种种推断桑伶很快划定了半径。 “还是以之前取水点为起点,然后向西北方向大概这么长的距离,就在此处东面截止。” 她简单在地上画了清楚,谢寒舟看着那被勾勒出来的小圆点,还有看不明白的字符,眉梢微微一动,在桑伶看来时,已是点头应道: “你是算出了他们藏身的范围?” 桑伶点头,起身时脚下迅速一划,将所有痕迹抹除,只道: “书上看来的法子,倒还是好用。现在有了范围半径,我们就分开行动。以防万一,凉月就在此处蹲守。” 苏落想要反驳,可看着桑伶认真的神色,到底是没有出声。 “就听阿伶的。” 显得乖巧十足。 对于凉月的做派,谢寒舟并不关心,只不过却是不肯答应桑伶的安排。 “对方就算人数不多,也对密林熟悉,形势不利,我们不该掉以轻心,还是不能分头行动。” 桑伶摇头拒绝了: “时间不够了,而且我们一直没有找到当时那火药珠里面的草根,说明我们还没有摸到对方踪迹。” 而且,有溯洄之镜在,她也不需要对方的保护。 桑伶不再多言,已是抬步向着左侧走去,没有半分迟疑。 谢寒舟站了一会,最终也是朝着右侧出发。 周围都是近乎一模一样的树木,桑伶将她要走的范围几乎是仔细搜寻了一边,还是一无所获。 通讯玉佩问过谢寒舟那边也是一样的回复,桑伶皱眉。 又问苏落,他也没什么异样: “安全无虞,没什么神秘人啊,就连那乱石堆里的毒物也没出来晃荡。我还四周小心检查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桑伶看着头顶越来越高的太阳,感觉到了焦灼。 “难道是计算出错了?可我都算了三遍,应该不会啊。” 桑伶愁眉深锁,一边在想是不是自己多年没拿起知识了,现在计算能力弱了,一边迅速将信息梳理,排查是不是有什么干扰选项。 忽然,她脚下一定,问了通讯玉佩那方的谢寒舟: “你当日是不是落进了寒潭。” “是。” 谢寒舟有些不解。 桑伶没时间解释自己脑中的想法,继续问道: “你是怎么掉进去的,神秘人呢,他们有没有追杀你?” 这话问的又急又快,谢寒舟微微闭眼,眼珠在眼皮下微微转动一分,只道: “我中了瘴气后,灵气被压制,几番乱转下,才走到了寒潭。” “现在让你再寻,你还能找得到寒潭位置吗?” 那边的声音太过于平常,以至于谢寒舟感觉不出对方任何的情绪,似乎连一点波动都没有。 他顿了顿,片刻后才道: “应该,可以。” 桑伶很快就和谢寒舟汇合,此时已经将近午时,桑伶的心情只有一点强压下来的急迫。 所以,即使一直在陪着她寻找的谢寒舟有几分沉默和苍白,她也没有注意。 很快,谢寒舟站住了脚,慢慢看向了前方不远的地方,那是一处不大的池子,四周都是高耸的石块,只有浓白的雾气从中间冒了出来。 桑伶先是一惊,然后迅速反应过来: “这不是瘴气。” 谢寒舟沉默点头。 “寒潭的寒气。” 桑伶赶紧几步上前,沿着光滑青苔的石头,慢慢向上靠近,站在了最高处。 头顶是一抹从林间泄下来的天光,披在她的身上,显出几分乳白的薄纱,像是月光拢了下来,出尘飘逸。 谢寒舟羽睫微动,被吸引了过去。 下一秒,他只看见桑伶忽然转头看向自己,同时带笑指着一处,道: “我找到了!” 大约是印证了答案的兴奋,此时她眼神中光华璀璨,一时胜过那头顶天光,照亮凡尘。 谢寒舟眼神沉沉,没有错目。 对面。 桑伶没想到最后的线索竟然是寒潭,扫视了一圈,她将视线放在了寒潭之下。 只是,她从寒潭绕了一圈,她才寻到路可以小心下去,不想,谢寒舟却是伸手拦住,面上有一丝冷凝: “潭水很冰。”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尾音加重了一点。 桑伶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对方面色并不好看,只以为是蜂毒还在折磨,下意识问了嘴道: “是那蜂毒还在痛?放心,等找到了线索后,我们就给你去寻解药。” 这也是她答应过的,是他配合的报酬。 谢寒舟却是缓慢摇了头,记忆中他在潭水中用着最后一丝灵气也点亮通讯玉佩后,对方还是不接的情绪在此刻涌了上来,拳心捏到发白。 “阿伶,别下去。” 声音带着几分颤音,像是被突然割裂琴弦的琴瑟哀鸣。 见谢寒舟此时的脸色有些白,桑伶微叹一口气,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寒舟迎上她的眼神,眉眼稍动,不想却被她下一句钉在了当场。 “怕冷就别去了,我一个人下去好了,放心,等会苏落也会过来,他火力旺,绝对能行。” 第一百六十七章 鱼灯花合(十一) 身后很快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少年正拾级而上,却是苏落。 他正甩着一根不知名的野草,从石阶山路慢慢蜿蜒走了上来。 桑伶正在笔画下去的路,见他过来,打量了下他的周身: “你守在那里一路过来,有什么异常?那些毒物后来追来了吗?” 苏落双手抱臂,轻松自在: “并未,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 谢寒舟道: “神秘人狡猾,还是要小心。” 桑伶本要松了的一口气立即提起: “确实,他既然如此心狠手辣,证明此人绝对是心思多疑缜密的人。” 苏落笑眯眯的斜撇了眼谢寒舟,极快改了口: “阿伶在,我自然要万事小心。” 苏落本来就是嘴巴甜,桑伶只习惯的点了点头,又回去继续寻路了。 苏落看她忙碌,就想凑上去帮忙,忽然,一道人影挡在了面前。 他眯了眯眼: “谢仙君?” 谢寒舟并没有看来,只将一双眼睛沉沉落在脚下不远的寒潭处。 “你究竟是谁?” 他口中的怀疑已是满溢,不想对面这个晓月晨星般的少年忽然笑了: “我是散修凉月啊,谢仙君不认得了?” 说话间,他挥手过来在他眼前挥了挥确认,看见谢寒舟不喜的避开才收回,笑道: “看来谢仙君还没有发失心风啊,难道是这蜂毒太过了,已经上到了脑子?” 满眼的探究好奇,口气都是惊讶之色,并无异常。 谢寒舟沉默看他,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亦或是对方根本就不是他猜想的那个人。难道是他真的弄错了。 他缓慢收回了视线: “认成了旧人,抱歉。” 却不知,在他移开视线后,对面少年眼中却极快的闪过一丝寒芒和警惕。他口气里还是尾音上翘,带着揶揄的味道。 “啧,这西北密林里的毒物还真是厉害,怪不得周围宗门修士避之不及,就一个好好的仙君,都弄成了这般。” 一丈外的桑伶收回踩在面前一颗凸起来的大石上面的脚,被他们的谈话吸引过来,只是之前一直专注的心思,倒是没听清什么。 “你们在说什么?” 苏落回头看她,快速回答: “谢仙君,似乎是中毒深了,连着神智都不清楚了。” 在光明正大骂人家脑子不好。 桑伶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谢寒舟,对方神色依旧,没有半分在意,难道真的是在说这件事,不是两个人菜鸡互啄? “真的?” 谢寒舟视线浮浮沉沉,不知落在何处,听见桑伶的问题,不过简单点了下头: “是。” 桑伶:....... 行吧,没想到这两人还有干戈化玉帛的一天。不过,顶着凉月皮子的到底还是苏落,苏落是他的弟弟,怎么说,两人关系还是不要太恶劣的好。 思及此,桑伶主动道: “若真是这般,谢仙君你还是留在岸边的好,这寒潭我和苏落下去。” 苏落笑眯眯的接口道: “阿伶放心,我火力旺,绝对能行!” “火力旺”三个字被他念的很重,似乎是特意强调。 桑伶似乎没听出什么,只随意点头道: “好。你随我下去。” 另一厢。 谢寒舟狐疑抬眼,这家伙刚才是在后面偷听?不然怎么来的这般快,还将桑伶的话五一复述出来。 迎上谢寒舟望过来的沉沉视线,苏落嘴角翘起,轻易显露出了他的底气: “谢仙君,你身子不好,这里凉水还是不要碰,对了你脖子的伤口怎么还这么严重?若是真的不行了,可要早些说,我们阿伶是要做大事的,可不能被你连累。” 桑伶也是点头,赞同道: “还是量力而行,身体为重。后续事情很多,神秘人到现在也是一无所知,为了这些,谢仙君也是需要保重。” 她就担心这男人的攀比心上来,牛都拉不住。谢寒舟已经是受伤多次,要是真的在寒潭中嗝屁了,乐散真人又拿什么交代天道宗啊。 闻言,谢寒舟有几分沉默,看着桑伶眼神关切的看过来,似乎真的是在担心他的安危,眸色慢慢转暖,淡淡看了凉月一眼: “寒潭池水透寒,凉月公子小心为上。” 言下之意,就是他答应不下去了。 将他思想工作做通了,桑伶微微舒出一口气。 “那就好,若是有情况,我定会和谢仙君随时联系。” 谢寒舟只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既然敲定是她和苏落下去,那就可以开始准备了。她将宽大的裙摆收拢起来,拿着布条拴好,弄完后,她还左右跳了跳,确保不会脱落才放心了。 后方。 看着桑伶在旁边准备,苏落和谢寒舟避嫌般同时移动了位置,背对那个方向,神情中倒是看出了几分默契。 余光中,苏落只看见谢寒舟一身白衣翩跹站在高处,还真是不然尘埃的样子,他眼中敌意更浓。想到刚才谢寒舟的话,心底起了几分不服。 “谢仙君,昨日在寒潭里中的寒气可好了?” 谢寒舟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面上并无他色: “大好。” 苏落半分不信,这人刚才还暗戳戳说自己修为低,能力弱。他一个踏步,就从石下上来,踩到了寒潭上沿。 “谢寒舟需要斗篷披风不?嘶,虽说站在寒潭边上,可这冷风不弱啊,你吃得消否?” 谢寒舟长身玉立,脊背挺直,没显示出半分被冷风冻到的感觉: “不必。” 苏落瞧着他死鸭子嘴硬,继续戳伤口。 “唉,这有时候服软些又怎么样,毕竟是年岁大了,身体不行,要真是冷着了热着了,只会让人麻烦。” 其实风华无限,气度绝尘的谢寒舟本人:......... 等桑伶全部准备好了,苏落已经等在了寒潭边上。 桑伶看他是从谢寒舟的方向过来,好奇问道: “你们是在聊什么?” “我们怎么下去?” 苏落笑眯眯的样子,话语却是迅速打断了桑伶的问题。知道了他不想回答,桑伶没有追问,只直接说回了正题: “潭水里面可以落脚的地方很少,只有两边石头与底沙夹出来的一点地方,还是十分狭小的位置。等会你下去的时候,记得向里靠。” 苏落踮脚探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深潭: “我可不觉得冷,要直接进水也是行的。” 跃跃欲试,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 桑伶急忙阻拦: “别做傻事,我刚才浅浅试过将石头扔进去,等了几息才传来闷响,可见里面潭水多深,我们还是先沿着石头下去再说。” 苏落点头,眼角微挑,带着甜意的乖巧: “都听姐姐的。” 安排了谢寒舟在岸边蹲守,两人一前一后慢慢沿着石壁向下走,石壁狭窄湿寒,上面布满了湿滑的青苔,并不好走。 两人走的小心,即使脚滑了几次,倒也是有惊无险。 桑伶是走在后面的位置,两人已经走到了距离潭水还有一丈的距离时,前面的苏洛突然停了下来。 桑伶有些疑惑。 “怎么了?是有什么异常吗?” 苏洛顿了顿,却很快回答道: “没事儿,我们继续走,你小心一些。” 桑伶放下了心,很快跟上。两人的脚步声继续沉闷的响起,此时头顶的天空已经变成了切割下来的圆圆的一块,四周都是高耸黑色的湿地,周围无数浓白的寒气从脚下窜上来,将衣服都变得湿重。 在最后一截石头上,苏落停下了脚步,略一迟疑,已经向着右手的潭水位置踩了下去,就看见一圈水波纹在鞋面附近荡开,一点温凉的水渗进了的靴子,并不是想象中的冰。 苏落微微松气,将脚继续踩了下去,可想象中脚下马上传来的坚实感觉并没有,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淤泥的下沉感将他猛地拖了下去。 潭水深寒,猛一扎进,便是激出满天水花,顿时水面上滚出无数气泡,却并无人影。 “苏落!” 桑伶没想到前一秒还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瞬间消失在寒潭中。他赶紧过去,探头一看,只见潭水空空,并无人影。 人去了哪里?! 心脏一下子跳成了擂鼓,她顾不得多想,立即踩过最后一点距离,一脚踩在左手边只有两个并起来巴掌大的石头上,趴在了潭水边。 此时,刚才涟漪无数的水波纹已经消失,潭水的水面已经恢复了水镜般的模样,徐徐照出头顶的云彩,暗流波动,平静无波。 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了几息功夫,脑中纷乱一片,桑伶强压出理智,手细颤的将通讯玉佩拿出来,准备去叫外面的谢寒舟。 灵气出,准备接通时,忽然一道巨大水花在面前不远的距离迅速炸开,珠子连串泼到桑伶的面前。 她顾不得衣角全湿,定睛看去,正见着一个人向着这边迅速游来。衣衫纯白,并不是苏落下水前的那套。 桑伶原本暂松的眉眼立即绷紧,手指掐诀,准备在确认了对方身份后,第一时间调用灵气攻击过去。 神秘人你终于躲不住了! 同时,心底一块位置已是暗暗揪起,苏落刚才是被拖下了水吗? 担心,紧张巨大的情绪纷纷从脑中擦过,在那个水中人影距离缩短时,也在慢慢放大。 很快,就听水声一停。 桑林手指已经僵硬,布满冷汗。平着脸,看着从水中冒出来的人。 那人生着白皙如玉的面庞,乌发如瀑,再睁眼,眼中晓月晨星,似乎缀满了星光。 是苏落。 桑伶猛然松开紧扣的手指,迅速喘过了一口气,才感觉心口在刚才不自觉的憋气,已是闷到爆炸。 对上水里还在随着水面浮动,不想着上岸的苏落,迎上了桑伶紧张的视线,苏落笑的很是开心。 桑伶的眼中迅速多出几分湿意,不知从哪里来的的怒气从心底冒出,一口气全部发了出来。 “你刚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我还以为是那谁要是不见的神秘人,差点打了你。” 第一百六十八章 鱼灯花合(十二) 苏落看着桑伶突然怒吼出声,没有半分委屈,只有一种满满的欢喜,她是在真的担心他。 瞧着桑伶,因为他没有马上回答,而立的越来越高的眉毛。苏落赶紧整肃了表情,小心道: “我刚才想往那边走,谁想到那看上去坚实的地方,竟是一团细沙。我一踩上去就滑进了水里,然后好像水里有什么东西扯着我,我拼命挣扎,又脱掉了外衣才能游上来。” 桑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发现是自己此处对过去的另一边,那里都是水,也看不见凸出来的石头,并不是合适的位置。 “你怎么去了那边?” 苏落微微偏开视线,扫了一眼桑林脚下踩着的那一块,位置是四周唯一一块可以下脚的地方,掩下了眼睛里的情绪,只简单说道: “看错了而已。” 桑伶半分不信,不过看着苏落一直泡在谭水里越来越白的面色,她没有追根到底。 沿着脚下凸起的石头,桑伶湿了一双绣鞋赶紧向着边上走去,所幸几步后即使踩进了水里,脚下依旧是坚实的石头。 她让苏洛赶紧上来,少年人早已经被冻得面色发白,一出水便是瑟瑟发抖,那脸色也是湿气的血色比,那冰雪好不上几分。 桑伶赶紧将储物袋里最保暖的毯子拿出来,给他裹了裹。 苏洛下意识就想推开。 “我一身的水,不要弄湿了姐姐的东西。” 桑伶没好气的瞪他,手里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将那毯子给他裹得更紧,苏落险些被勒的岔气。 “咳咳……姐姐。” 他眨了眨眼,却不敢有半分反抗。视线抬上,一直看着那面色并不好看,却满眼关心的桑伶,眸中温暖。 余光中只看见水里半浸着一双天青色色的绣鞋,此时早已被潭水浸的湿了,他微叹一口气,到底还是让这鞋湿了。 并不清楚,苏落小心思的桑伶,敦促这人调用灵气驱寒,又用毯子将他身上的水全吸了才算是放心,忽然她看见了露在毯子外的鞋面上有一节绿色根茎,细长翠绿,十分熟悉。 “你身上的是什么东西?” 苏落挑眉看了一眼脚面。 “应该是刚才在水里缠我的水草吧。” 说话间,已是要将那水草重新丢进水里,却不想被桑林拦住了。 苏落不解看着桑伶将那水草捏进手里,仔细观察,同时还用灵气干燥,然后放在鼻下,闻了闻。 苏落:??? “它是有什么不对?” 桑伶闻着那熟悉悠然的香气,然后,伸手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根草,一起放在了苏落面前。 “是一样的东西,看来我们已经找到了来源。” 苏落不敢置信: “这东西竟是长在水里的?!可为什么火药珠里面会有这个,不是灵药更不是圣草,加了这个东西根本毫无用处。” “我初时也想不通,甚至还在林中特意去寻找过这种草。现在想来,可能我们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火药珠我分辨过成分,与市面上并无不同,所以无法追查来源,唯一的线索就是这个草。可它竟是水草,说明神秘人是无意间将这东西加进了火药珠里面的。” 桑伶慢慢将脑中所有的线索一一梳理,慢慢讲了出来。 此时,苏落已经惊讶的说不出来话了。同时他还有一种侥幸,幸亏他刚才掉进了水里,才能让阿伶找到了线索。身子还残存着几分寒意,已是对着桑伶笑了起来,: “还是阿伶聪明,只是他们怎么会用到这水草,总不会那帮神秘人就在这里做的火药珠吧。” 桑伶眉间微锁,扫视了周围那蔚蓝如镜面的潭水,自然点头: “对,他们就是在这里做的火药珠,或者是用上了里面的水,才会将水里面的水草带进了火药珠里面,又因为这个,火药珠里面的草茎才会是一节节的,细碎并不多。” 苏落收回了以内调息的灵气,将身上的毯子打开,里面原本有些微透的里衣已经被灵气烘干,恢复了月牙白。 桑伶侧身,听着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服的声音,只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石壁之上。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本来是消磨时间的,不想还真被她看出了一点痕迹。 桑伶微微一惊,于是一个矮身,向着面前某一处钻了进去。 后方。 苏洛本在低头系着腰带,不想,只听一点水声泛起,再抬头,面前已经没了桑伶的踪影。 “阿伶?” 他下意识追了几步,四周只有空泛的回音,没有等来桑伶的回答。 眼前人迅速消失的事情,让他心脏猛然跳起,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慌。 来不及多想,他已是扯开了腰带,准备重新下水时,忽然就听某一处传来一道闷闷的回响。 “我在这里。” “姐姐!” 苏落低头一看,竟是在前面石壁一处斜刺出来的石块后,看见了桑伶探出来的半张脸。 “来这里,我有发现。” 说话间,已是又钻了回去。 苏落紧舒了一口气后,然后一个跨步,迅速侧过那片石块,脚下是空空的潭水,只有半米距离的石壁下向内凹进去的暗角,此时桑伶正蹲在那里,不知在看什么。 苏落赶紧上前,看着人完好无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才觉得刚才那荡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地,可更多的还是不赞成。 “阿伶你下次做事一定要和我商量,你可知我刚才有多么.......” “你来看这里是不是有人在这里生过火?” 苏落未出口的担心被桑林快速打断,已是将他拉去,蹲在了地上。 桑伶指着地上那燃烧过火的痕迹,自信道: “绝对是有人在这里生过火,而且是很多天,你看这地上都积了一层黑灰。那神秘人东躲西藏,竟是藏在这里。” “阿伶,你刚才........” 苏落还想说什么。 此时,桑伶已经一颗心都在发现了神秘人踪迹,马上迎接胜利。打破他们针对妖族的阴谋的喜悦中,没有发现苏落的情绪。 “就是可惜这个痕迹很久了,像是近几日都没有人住在这里,他们究竟藏在了哪里?” “阿伶!” 苏洛加大了音量。 桑伶回过神。 “怎么突然这么大声叫我名字?” 苏落半分余光都没有朝着地上的线索看,只沉沉望着桑伶,在她满眼不解中,最终还是微叹一口气。 “.......没什么。” 桑伶挑了挑眉,没有在想,只继续沿着此处开始扩大搜索范围,一角苏落始终眼神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很快,桑伶又在另一处较隐蔽的角落发现了痕迹。 脚尖将地上的细沙推了推,里面慢慢裂开了一道口子,内里深深,似乎有一截暗色布料,桑伶没有再继续挖开的意思。 “看来他们当日避开了谢寒舟的追杀,便是躲在了这里,其中还有人受伤,甚至是死亡。” 苏落扫了一眼: “需要挖开吗?再找一找线索。” 他从小生活在别人的白眼中,没有世俗要对死者尊敬的意思。 桑伶却是摇头: “他们既然做好了准备,肯定是寻找不到线索的。不过从那汉子拿到蜂群来看,肯定还有神秘人活着。只要找到他,就能真相大白。” 接下来,就像是解题,已经按照正确步骤一步步下来的桑伶,很快发现了神秘人的藏身地。 在外延探索完毕后,她就将心思放在了面前的石壁上,此时,石壁向内凹进去的暗角已经被她逐个摸了遍,像是不确定这肉眼看着根本毫无藏身之地的石头是不是真的如此。 苏落看着她费力的半跪在地上,裙摆慢慢散开,拖到地上。 其实对于这件事情,他从不赞成桑伶出头,从始至终都不过是配合桑伶。不过,看着她这般辛苦,到底还是过去,从另一处石壁开始向内缩小距离。 未消多久,桑伶就发现有一处石壁是人为的堆上了细沙,被似乎用黑灰掩饰过颜色,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东西,竟是摁上去软软的,一推,石壁后露出一个狭小的洞口。 很快,他们就发现在此处石壁后有一处狭窄的洞口,内里是更大的空间。 神秘人藏身的地方找到了,桑伶却不急着进去,将人瓮中捉鳖,掐算了下时间,反而重新退出了山洞,同时将一套衣服丢给了苏落。 “他肯定在里面躲的深,我们也不要费劲去找。你直接穿这一身衣服,就说事情结束可以出去了,将他直接骗出来。” 苏落没什么兴趣挑了挑眉,将衣服拎了起来,左右打量着。 “不过一套衣服,他就能相信?” 桑伶微微笑了,带着几分狡诈: “就说咸显阳宗现在大势已去,已是觎水门的天下。你自然是可以光明正大的过来,你这般坦诚,他反而不会猜疑。” 与心思多的人打交道,就是直接告诉他答案,他反而不会多想。 苏落眼角微挑,这倒是个阳谋。不想,从禁忌之地出来后,桑伶现在的性子是越发灵澈通透了,想到以后,他暗笑一声,那些修真界刻板守旧的老家伙可有的闷亏要吃了。 他将衣服收下,眼珠轻轻一转,故意表露出几分担心。 “阿伶,我修为不高,若是打不过该怎么办?若不让谢仙君过来。” 半分没有之前在寒潭上面,诋毁踩踏谢寒舟时的嚣张,语气中带出了一点的撒娇的尾音。 “他和谢寒舟打过交道,我又是个女修,此时只能拜托在你的身上。” 桑伶一顿,敏感发现苏落的表情有一点失落,立即补充道: “不管如何,你都要小心一些,从他用蜂群害死那汉子的事情就能看出来,此人心性毒辣。又爱多疑。万一被他发现,你还是保密为先,若是不成,剩下的我再来想办法就好了。” 苏落眯着眼,这才笑了起来,半点没有之前的担心的模样: “定不会让姐姐费脑筋的,姐姐先出去等着,我给你暗号。” 桑伶点头,准备出去。看着他随意的看了眼手中的衣服,似乎是在嫌弃,赶紧道: “从李一那拿过来后,我便提前洗过一遍,绝对干净,你再忍忍。” 苏落这才收起有些下垂的嘴角,将手放在了腰带之上,忽然他耳尖抹了点红晕,悄悄看了身旁,却发现刚才还在的那人已经回到了外延。 见他看来,还伸手抹脖比划了个厉害的意思。 苏落:....... “看来还真是一颗心全扑在了显阳宗之上。” 他砸了咂嘴,眼中闪过一丝情绪,快的让人捉摸不透。 第一百六十九章 鱼灯花合(十三) 桑伶蹲在下来的石阶上,等了一会,先是听到怒斥,再就是“噼里啪啦”的打斗声,同时还有一个人的惊疑质问,动静极大。 似乎还传到了头顶几丈之外的地方,谢寒舟也打通讯玉佩,询问过来: “是出了什么事?” 桑伶瞟了瞟不远处的动静,小声道: “我们找到了神秘人的位置,他正藏着,现在里面在打架呢。” 谢寒舟听着她似乎在偷笑的语气,唇角微勾: “苏落一人对战,需要帮忙吗?” 似乎有几分不相信对方的实力。 桑伶没听出这话的半分心机,摇头道: “不用了,本就不是为了杀他,而是想骗骗他,若是计划成功,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这声音传到那头,就是尾音上翘,明显的揶揄兴奋的味道。 谢寒舟也被感染了情绪: “又要坑人?” 之前在山洞里的那场戏,可是坑的那汉子很惨。 桑伶没有半分心虚: “总要经过现实的毒打,才能获得成长,我不过是在教他们做人。” 好一番歪理邪说。 偏偏谢寒舟还觉得很对,他一边暗叹自己的没原则,一边又问: “这次需要我配合吗?” 桑伶:.......? 这回轮到桑伶噎住了,演戏演上瘾了?还是越来越腹黑,想要坑人。 虽然这家伙也不是个好人。可有一种纯白被自己带歪的错觉。 桑伶赶紧拒绝: “那倒不用,这场戏只要苏落就行。” 谢寒舟唇畔上勾的弧度微收,垂眼看着地上的石子。正在他沉默的时候,忽然就听到桑伶那边传来急急忙忙的声音。 “那边有进展,我先挂了!” 不然通讯玉佩就已经灰白下去,无人接听了。 他唇畔的弧度彻底平直,片刻后,才将通讯玉佩收了起来。 此时,另一厢。 桑伶听到暗号,急急忙忙的冲过去。果然就见一男子狼狈倒在地上,头顶上是一柄急速要刺过去的剑。 桑伶面上表情一整,做出极度震惊的模样。她伸手过来,做出咆哮状。 “住手!” 声音出口,像是道闷雷。 发现来了人,那凶手满脸震惊,没想到此时竟然会有人突然出现,手中的剑顿时停了下来。 地上的神秘人面上的惊诧更多,瞳孔微缩,同时他眼中还闪过一丝怀疑和猜忌。 桑伶已经紧赶慢赶,踏过洞口,一下冲进了洞内。衣衫裙角都是带着水渍,像是意外意外听到了动静,才急匆匆赶过来的。 见到她的出现,凶手不过是冷嘲一声,同时加快了手中的动作,迅速向下戳去。 不想,地上的神秘人竟是忽然弹起,避过剑锋,向后退去,凶手正要去追,不想面前忽然出现一颗火药珠,他立即避开,那颗珠子砸进地面,已是爆开数米距离。 凶手微微喘气,看向了丢来火药珠的人。 桑伶看他看来,双手叉腰,正气凛然道: “就算你杀了他又如何,我已经找到了至关重要的线索。” 凶手难以置信,同时神秘人眼中也是微微一惊,迅速看她。 桑伶直接将底牌亮出,双手插兜,很有底气的模样。 “你是觎水门的吧!哼,就算你们匆匆过来,灭了活口又怎样?我知道鱼灯花节的事情就是你们做的!现在人赃并获,就是证据确凿,我看你们如何对天下人交代!” 抑扬顿挫,大气凛然,桑伶简直要在心底里为自己的演技鼓掌。 在她话一出口,顿时,空气一静。 在场其余两人的表情都是难以置信,只不过一人是浮在眼表,带着轻嘲,另一个人却是瞳孔剧震。 桑伶这话本就是对着神秘人说的,自然不错过他任何的反应。 她见果然炸出来,与伪装成凶手的苏落迅速对上一眼,做出口型道: “弄他!” 苏落:....... 有些无奈的蒙面凶手,只能操起杀猪刀,啊呸,是灵剑,继续上场杀猪。 他冷哼一声,已是带出了杀气: “今日只要这最后一个活口死了,那世上就再无人知道。放心,现在你也要死!” 这狠话杠杠。 三人很快打成了一团。 凶手的剑光锋芒,直指神秘人的要害位置,显然是要灭了活口,桑伶从中阻拦,不过几个回合,就已经救下神秘人数次狗命,而凶手的体力却是越来越不支了。 桑伶见情况差不多,立即横开一剑,直指心口位置,同时揣向了凶手,将人狠狠打落进寒潭。 就看见一片血迹还没来得及蔓延,人已经消失在一片水花中,再也不见。 桑伶紧张的观望一阵,像是在确认对方死不死,见状差不多,又怕苏落在里面,憋的太狠。 她赶紧将神秘人拉到了一边,看似在询问情况,其实是给苏落出去的机会。 此时,神秘人还沉浸在他刚从一场追杀中死而逃生,又还像是在生气觎水门的灭口,整个人拧巴的没有吱声,任由桑伶拉去。 桑伶此时像是有几分傻大胆,也没看出对方情绪不高,直接伸手将人拉着坐下。 “等会儿你随我出去,放心,有我在,他觎水门动不了你。” 神秘人抬头看她一眼,有一丝怀疑: “你是哪家的,显阳宗?” 说到,显阳宗时,他口气有一丝嘲讽和鄙夷,显然并不怕。 桑伶眯眼一笑,故意做出底气十足的模样: “显阳宗?不不不,我才不是这个小宗门的,不过我和他们掌门关系好,这次他们出事,我才出手帮忙的。” 神秘人对这女修的来历更是好奇,总觉得她有一种清澈而愚蠢的眼神。这种神色只会出现在被保护的很好的年轻人身上,在修真界有这般实力的,定是大宗门大世家,她肯定还是极为受宠的。 思虑到此,神秘人原本还想出手的杀心,顿时隐下。觎水门他是回不去的,总不能再招惹上别的宗门世家。 瞬间,他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还带着几分外露的感激,像是变脸般呈现了出来。 “刚才还真是谢谢你,要不是你的出现,我肯定就要被他们灭口。” 桑伶赶紧摆手,不好意思道: “都是巧合,我已经都拿到了所有的线索能将他们治罪。不过是我之前的同伴掉进了这里过,才会下来看看。” 神秘人忽然脊背一凉,想到了之前在密林一直对他们穷追不舍的杀神,最后竟还是机缘巧合追到了寒潭,都快打到了他们藏身之地,正要解决时,才被提醒,此人是天道宗的谢寒舟,他们才不敢反杀,只盯着这家伙泡了半夜潭水,只盯着通讯玉佩,像是中了邪。到了天亮,他才回去了。 如今,再看,这女修竟然是他的同伴,想到那夜寒潭里面一直明明灭灭,从未接通过的通讯玉佩,神秘人神情有些复杂,也不知道这个女修知不知道。 桑伶哪里知道他的想法,看神秘人眼睛一直忽闪忽闪的看过来,却是在等对方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的这句,可半天也没。 她轻咳了一声,赶紧提醒道: “你说这救命之恩要报的话也没有关系,那就随我去显阳宗走一遭吧。只要你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讲出来,我定保你后顾无忧。” 神秘人:....... 果然被保护的太好的小孩,就是看不懂别人的脸色,他哪里有这个意思? 神秘人起身想走,却又被一把拉住,低头看,这女修正扯住他袖子,力气颇大,扯又扯不动,偏她还笑盈盈的,自说自话。 “你现在是就要走了吗?也对,现在已经午时偏后了,我们从西北密林出去,再到显阳宗,怎么说都要一个时辰。脚程不快一些,三日之期就要到了。” 神秘人暗恨他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想逃。 “我不能去。” 是不能,而是不想。 桑伶微微一惊,面上依旧笑眯眯的,没有丝毫变色。依旧轻轻热热,为他着想的口气。 “我同伴就在上面守着,证据都在他的手里。公布出去之后,天下人都会知道你们的勾搭。你一个活口还在,觎水门只会将事情全部推到你的身上,你的下场就是觎水门无穷无尽的追杀。你觉得不去的下场你能接受吗?” 神秘人不是个傻子,这些东西他稍一想想,就是清楚的现实。如今,这个女修说出来,不过是清晰的摆在了面上。他在原地呆僵了很久,才将头缓慢抬起,不见多余的喜色: “我不能去,是因为显阳宗必败。” 桑伶一惊,她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手指慢慢握紧,指缝中出了一点冷汗。面上还是不变,轻轻哦了一声,等他解释,同时疑袖中的手已是将通讯玉佩点亮,在对方接通时,拿指尖轻轻叩了叩,给另一处等着的两个人一个下来的信号。 对面。 神秘人已是将一东西取了出来,递给了桑伶看。 “这就是原因。” 桑伶指尖微顿了片刻,才将这眼熟的东西接了过来直接翻了个面,果然斗笠里面露出了黄符。 “是妖族戴着的黑色斗笠?” 神秘人直接点头,一字一句将最后的王炸打了出来: “这东西出自于乐散真人的手里,这黄符是他亲手画的。你们有再多的证据,也推脱不了显阳宗与妖族勾结的结果。” “这黄符任何人都能模仿,怎么可能能证明?” 桑伶下意识就是否定。 神秘人没有丝毫意外,像是知道了既定结局般,取了一张黄符出来,一点点的指着线条,灵气,笔力。 “这些都是抵赖不了的东西,可能乐散真人在做时,也没有想到有人会发现这个秘密吧。” 第一百七十章 鱼灯花合(十四) 桑伶脑海中想到,第一次见到乐散真人时,他那一张笑呵呵,却能看透一切的眼神,下意识更是不信。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斗笠不是只有这一个,觎水门偶然得知这个秘密,定会是处心积虑,收集了无数证据,可以形成铺天盖地的证据链,从所有的地方指正,让他们反驳不了。 慢慢撑住了额角,拿着指腹一点点的搓着眼角。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斗笠黄符,手指已是近乎掐的发白,捏住黑色斗笠的圆润帽沿都感到了钝痛。 可她还是不想松手,脑袋里混沌空白一瞬,只觉得原本还触手可及的胜利,就像是一盆凉水浇在了头上,只觉得满脑混沌。 神秘人此时反而已经恢复了平静,笑了笑,带着些嘲讽: “所以三日之期,本来就是个笑话。乐散真人估计也是知道这个,所以才没有阻拦你们。” 桑伶微微闭眼,此事乐散真人从未说过,不过她不会怀疑乐散真人的隐瞒。 睁开眼,将手从眼皮拿了下来,似乎是恢复了镇定,正将那黑色斗笠里的黄符一张张取了下来。动作耐心细致,没有一点不耐烦。 可黄符本就是铺满了整个斗笠内侧的东西,所以封的严实,数量又多。 手指取到最后,已是带上了细颤。 忽然! 指尖一痛,立即抽手回来,竟是被一个小刺扎进了指尖,她看着那正在涌涌冒出来的血珠子,越来越大,直至最后承受不住,滑落指尖,一下子砸到地上。 “啪——” 桑伶只感觉脑中一空,手中大力一推,“砰!”,黑色斗笠飞出,连同黄符一起散开,铺了一地,乱七八糟。 神秘人惊讶看她: “你本来就不是显阳宗的人,此事也与你没有关系。早日离开就是,不必烦恼。” 桑伶慢慢咬住了牙齿,她若是逃了,不说乐散真人如何,就是显阳宗寄居的妖族,又该怎么办? 不过,这一切却都成了败局。 桑伶苦笑一声,彻底认清了现实。 “一模一样的制式,手法,极能辨认的灵气,几乎是铁证.........” 神秘人早就已经做好抽手准备,等了这么多天竟然等来了觎水门的追杀,想着可能还要靠桑伶背后的宗门,才好心劝道: “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你还是早日抽手的好。” 事情一下子陷入了僵局,连同此处的空气都变成了死寂的空旷,神秘人看她一直沉默坐着,眼神忽闪几下,已是脚尖向前准备逃走。 谁料,前方竟然响起两道脚步声。神秘人微微一惊,来人前后竟然都是修士,其中一个还是他的熟人。 眼神在谢寒舟身上,转了几下,最终还是坐了回去。死在这人手上的同伴不少,他还是保命为先,伺机再寻机会离开吧。 苏落和谢寒舟先后进来,苏落第一个就看向了桑伶,发现她只坐着那里低着头,对他的过来没反应,有些奇怪: “阿伶?” 桑伶一抬头,才发现苏落和谢寒舟已经下来了。 “你们来的好快。” 苏落正要说什么,忽然脚下一顿,感觉鞋底触感不对,一低头,竟是散在地上的几张黄符。 眼睛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后,他才发现了桑林脸上的失落和伤心,顿时眉心一蹙,看向了神秘人: “你对她做了什么!” 谢寒舟的眼神也是冷漠盯来,寒芒满溢。 神秘人脊背一凉,赶紧伸手指了指一处,急促解释道: “我不过就跟她说,手上有乐散真人帮助妖族的证据,她就这个样子,可与我无关啊。”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被扔到另一处的黑色斗笠,刚才因为环境太黑,那黑色一时不容易瞧见。 神秘人见他们还是面色沉沉不说话的样子,更急了: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是这女修发现,妖族戴的黑色斗笠上有乐散真人帮助妖族的直接证据,知道显阳宗这回翻不了身,才心灰意冷了。” 他语气急速,几乎是炮弹连发,没有半分迟疑,看来是真话。 苏落的心微微一沉,不过却没有多少失望,他只凑到了桑伶面前,有些担心。 “既然他们这样,看来显阳宗也是没有翻身的余地。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别管他们死活,早日离开的好。” 可对面桑伶没有出声,连着眼珠都没有多动上一分,苏落更是担心,连续讲了许多理由来。 此时,还在外沿的谢寒舟已经将那黄符捡了起来,微一打量,也是心下一沉,不过他到底没见过乐散真人的灵符,不好判别,只淡淡道: “最终还是要拿出乐散真人出手的灵符,进行比较才可。” 神秘人正要补充什么,忽然就听一女声闷闷传来。 “黄符上的个人痕迹太过严重,他似乎根本没有像隐瞒的意思。再说,对方真的有把握,定是有百种办法,将这黄符的证据做死。” 是桑伶,不过她声音带上了几分暗沉喑哑,一晃之前的清冽连珠。 苏落没想到自己对她说了一堆,她却是根本没有听进去,反而一心扑在那显阳宗上,只关心黄符之事。 “阿伶,我刚才与你讲的你都没有听进去吗?那我再说一遍,显阳宗之事别管了,就让他们宗门之间狗咬狗,我们游历我们的,现在就离开好了。” “不可。” 身后斜刺里传来一道清冽冰寒的声音,却是谢寒舟出声打断。 苏落磨牙看他: “你有天道宗作靠山,可以不用怕。可阿伶无权无势,掺和进去又有什么好下场?” 这也是他一直不赞同桑伶帮助显阳宗追查鱼灯花节祸事之后的幕后黑手的原因。这长鱼灯花节祸事里面的利益纠纷明显,查到最后,不过都是宗门世家之间的利益纠缠,就算真相大白,得失不过都是宗门的东西,与他们何关。 谢寒舟长身玉立,一身白衣站在此处,昏暗的光线印着银白的水光,将他周身衬出无尽的出尘之意。 他羽睫微阖,与口气的决然否定,面上却没有多余的怒来: “若是逃走,身败名裂。” 苏落没有半分在意: “名有何用,利有何用,都是一身尘归尘土归土,半分带不走的东西,有什么重要。” 谢寒舟没有急于反驳他的话,反而看向了桑伶: “你觉得呢?” 桑伶微微苦笑,名利?对于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她又有何不清楚。在大学她获得的金钱和名声,在她穿书之后照样带不走万分。若是她突然死了,若能重新回去,那到了现代,她在修真界里所奋斗的一切,不也是带不走的东西吗? 若真的为此,她该是听苏落的,只不过,名利地位这些出于一己之力的私心算计,她从不是。 所以,她轻轻推开了面前的苏落,站了起来,只道: “我要留下。” 苏落本来见他沉默犹豫很久,只以为她已是否认了谢寒舟的说法,不想桑伶还是选择了留下来,他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气红了眼睛。 “阿伶,你是还对谢寒舟余情未了吗,为什么事事都要听他的!你知道你留下来要面对多少的风险吗?他有天道宗做靠山,还有陆朝颜做他未来道侣,你就算跟在他的身后事事跟随,又能得到什么,只会将自己置于险地。” 苏落已经气到了口不择言,一口气将心底里所有的话全部吐了出来,快速的像是雨点,噼里啪啦的落了个干净。 等他换过一口气歇下时,才猛然发现自己说错了话。 谢寒舟皱眉,声音清寒如玉沁: “陆朝颜绝不会是我未来道侣。” 口气斩钉截铁,似乎带着几分急促的否认。 他的解释,却没有引来那人半分回看目光。顿时唇色微白,神情映着星点的水光,显得极暗极低。 苏落立即弯腰下来,抓住了桑伶的手腕,却下意识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 “阿伶,对不起,我刚才说出了话,我不是这么想的,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我只是不想你再插手这些事情,阿伶,对不起。” 最后的尾音已是带上了细颤,像是叶片上的一地露珠,正颤颤巍巍的在晨风中摇曳欲坠。 空气中是一片的寂静。 苏落微微松开一口气,想要抬头看一眼桑伶的表情,忽然就感觉手里拽着的手腕正在往回缩。 他脸色顿时白了,他知道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几乎是将笨仓鼠身上所有的伪装全部扯掉,还不给对方埋沙的机会,将她整个人暴露出来,这种方式,对于一般女子近乎是将她重新扯进旧事,不顾死活的彻底毁灭。可,他不是本心,只是太过担心,气上了心头。 想到了此处,他已是彻底慌了手脚,只执着握紧了手里的手腕。几乎是将那柔软的云彩攥进了手心,不给对方任何逃脱的机会。 “阿伶……” 他感觉手中紧抓的手腕不动了,心口一松,可不想,下一瞬,桑伶已是伸手将他推了下: “放开。” 苏落不敢动,他怕自己一松手,面对的就是这片云的彻底离开,消失在天地,与自己不复相见。 偏偏旁边的神秘人还在此时自言自语,带着揶揄之色: “这句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那夜谢仙君追到了寒潭,那中了瘴气又有潭水的寒气,偏偏还捏着通讯玉佩,也不知在打给谁。可惜,打了许久,对面都没有接,还很是苦啊。” 苏落猛然一怔,然后下一秒,那推来的力道还在继续,他一个不防,就已是被推离开来,连同手里攥着的都没了,只有一点残存的体温,迅速变凉。 “阿伶。” 下一秒,对方却是忽然伸手将他拉住了,口气带着几分惊诧。 “你还真是脆弱。” 第一百七十一章 鱼灯花合(十五) 桑伶的意思是对方,明明将她手腕捏的有些紧,力道不轻,偏偏自己去推一把,对方就像是个气球般一推就开。 可这话落进苏落的耳朵里就成了另一番意思,他顺着桑伶的力道,重新站稳了身子,低头看她: “刚才是我说错了话,你只要不生气就行。任你打,任你骂我都不还手,绝对不会手痛。” 桑伶扶额,余光一角扫到,对面神秘人眼睛里哪还有之前的多疑精明,如今只剩下满满当当的八卦亮光。一双眼睛在他们三个人之中蹿来蹿去,像是瓜田里的猹。 她一个侧步,将苏落的表情遮住,不给别人看热闹的机会。正巧对上苏落有几分紧张的眼神,微叹一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好了,知道你都是气话,不是真心的,我没有生气。” 口气是一派哄孩子的味道。 苏落惊喜的握住那头顶上的手,想要拿下来,证明自己不再是十四岁的苏落了。可捏进了手里,有带着几分不舍,不想放开。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桑伶笑了笑,依着他的意思点头,将手拿了回来: “情绪闹够了,就该是正事了。” 这话不仅是对着苏洛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刚才的一番后,已是彻底将情绪清除,专注于事情的处理之上。这般冷静下来后,已是暂时分析出了一点脉络出来。 身后。 一双清冽冰寒的眼神在那手看了又看,最终还是低下了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怅然的情绪。 到底是回不去了,从前自己成为小黑猫的这些,成了别人的专属,再难回到他的身上。 谢寒舟的小秘密,现在桑伶还没有发现,她只重新陈述了自己的意思。 “我要留下来,将此事做个了结。” 神秘人:........ 他意犹未尽的收起瓜田里的猹的做派,只道: “若是指正乐散真人,我可以帮忙。” 反正显阳宗之事是定局,这个顺水人情他倒是好做。 桑伶摇头: “我还是坚持本意。” 神秘人满脸吃惊,一副面前是泥坑怎么还往里面跳的表情。 “你是疯了?” 苏落也不赞同,经过了刚才的事情,这次他口气很是缓和。 “我随阿伶去,要遇到危险我定会保护你。” 桑伶清楚说出了不去的理由: “若是不回去,或者是不将这个活口送回去。那乐散之人不仅需要退隐告罪,连我都是名声扫地,显阳宗从此不复存在。” 谢寒舟抬起头,淡淡看来,缓声道: “若是去了,不论你拿着什么样的理由和证据。乐散真人都是勾结妖族,犯下或失的罪人。” 桑伶知道这就是结果,她还是难得起了一点阿q精神: “至少证明了我找对了方向,能将真相大白,显阳宗能安全。” 当然这一番操作,不异于是吞噬着乐散真人的血肉,摘取踩着他们血肉上的功劳。 苏落知道桑伶并不是这般的人,却有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只道: “如今还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左右为难。” 桑伶微微苦笑: “一切都不外乎还是妖族。” 她的声音不轻,清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差不多看了过来,苏落眼神里却多了一分不赞同的光芒。 “阿伶。” “不必担心。” 却是谢寒舟微寒的声音,只见他已是灵气出手,将神秘人打昏在地。 桑伶:........ 神秘人:..........?? 苏落:! 他难得对着谢寒舟露出一个好脸。 “还是你机智,终于是聪明了一回。” 谢寒舟面色平平,不会如苏落那般被夸奖后露出明显的得意,只继续道: “她的意思是,妖族身份如何摆正,才是根本。解决了此时,就是危机全消。” 苏落更是头大,感觉这也是个大难题,比之刚才的那个更难。 “妖族起来,要真是这么简单,乐散之人现在也不会被人钉在了耻辱柱上。” 桑伶看了看谢寒舟,当日能对着乐散真人轻松吐露的想法,今日倒是无意说出来,只道: “谢仙君请讲。” 谢寒舟微微闭眼,知道他想说的话,并不是对方想听的,不过现在危局,他为了她的安全,不能犹豫: “妖族到手,显阳宗很好脱身。” 桑伶眼珠忽然一定,直直看来,她已是清楚猜到了这个名门修士的解决办法: “你是想要显阳宗和妖族撇清关系?” 谢寒舟清楚她对于妖族的感情,还是坚持道: “妖族此事无辜,其他宗门拿妖族做筏子也是无妄之灾。可抓神秘人不过是治标不治本,乐散真人有没有做过也没关系,根源在于妖族。” 桑伶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冷笑一声: “你是要显阳宗交出庄五汉,担下对治下妖族监察不力的罪责,同时将鱼灯花节的元凶全部推向妖族,就此一了百了?” 谢寒舟皱眉,看向对面人此时眼中的冷光和排斥,还是点下了头: “只要如今,一了百了。” 你也能在宗门之中安全。 桑伶没有马上回答,却不是在考虑对方的办法,而是在生气。 经过了之前的事情,她还以为谢寒舟应该在大事情上能明辨是非。不想对方对妖族还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没有半分看在眼中。这般失望下,她在继续换过一口气后,忽然收回了眼中的失望的光,只平淡道: “让妖族成为牺牲品,我不会这般做。” 苏落扯了扯她的袖子: “那阿伶你之前说的,关于妖族,到底是怎么想的?” 桑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忽然掐算了一下时间,看向了远处水面上投下的水光天色。 “三日之期,时间快到了。” 此时,午后的灼热正在天地间慢慢散去,只剩下一点橙黄色的余晖落满了西方,射出无数的火烧云来。 已近黄昏。 正在看守山门的显阳宗弟子,忽然听到一大堆的脚步声,从山脚向沿着石阶向上冲来,顿时大惊失色。 “何人敢惊扰我显阳宗!” 质问的声音经过灵气扩大,送到对方的耳朵。却没有等来任何回答,嚣张的沉默让守门弟子更是惊讶。 他还要说,忽然就被旁边的弟子拦住,小声提醒道: “今日是三日之期,定是觎水门的人。” “不是还没到时间,怎么这么迫不及待?!” 弟子满面吃惊,忽然就听到脚步声停了下来,探头一看,竟是李一带队拦下了人。 “俞飞,你来的还真是早?想要蹭我们宗门的饭?那还真是不凑巧,我们都过了饭点。剩饭拿去喂狗了,可没有你吃的。” 俞飞眼睛里没有半分被骂狗的怒气,只充满了胜利者的冰冷寒芒,道: “显阳宗不过是大势已去,这断头饭有什么好吃的?” 李一性子急躁被轻易一激,就已经想要跳脚,更何况这几日他担惊受怕,心底的情绪早就压不住了。 “你们觎水门丧心病狂,用心险恶。我呸!” 说话间,已是要拿脚去踹,旁边弟子赶忙拦住。 “大师兄不要生气,不要中了他们的激将法。” 同时一小个弟子不显眼的从人群外挤了进来,小声禀报道: “大师兄,我刚去山下看了,附近的几个宗门都已经到了。都是掌门领队。” 来了这么多的人,又是其他宗门,李一彻底熄了怒气,将脚拿了下来。 “老子不上你的当!” 要是踹上去,落到别人耳中,就成了罪证。 俞飞见设计不成,眉毛一挑,倒没多少失望。 “若是李一道兄今后想来我觎水门,倒是欢迎欢迎啊。” 这话不怀好意,言谈间竟是显阳宗不复存在的意思。 只是经过了刚才的提醒,众人都是没有被激怒,只沉默听着这人犬吠。 可落进路人眼中,就是俞飞嚣张跋扈,站在显阳宗头顶撒尿。 此时,正是显阳宗准备进入夜修的时间,山门上是三三两两下来结束帮工的凡人们,大多数见状都是赶紧走了,只有一个打抱不平,忍了忍还是说了句公道话: “你们觎水门还真是好大的威风,之前出了事,救人时不见你们。现在到了算账时,你们倒是一个比一个跑的积极。” 俞飞一看,竟是一个没修为的凡人,眼神鄙夷看着自己。顿时冷哼一声,袖子一甩激出灵气就要打向那人。 凡人眼神惊恐,向后一倒,却是跌坐在地,没有半分反抗余地。 李一大急,一个纵身,已是拦在了面前,不想那刚才看着还较为平和的攻击,一下子加快,迅速到了他的眼前。 李一本就天资不行,灵气全出后,竟是只挡下去了一半,剩下的半截一下子打中胸口,当场倒退数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其他弟子看着李一被打,更是气愤质问道: “身为修仙之人,竟敢对着凡人出手。现在还打伤我们的李一师兄,你们觎水门还真是嚣张跋扈!” 俞飞似笑非笑。没有半分害怕。 “你们的师兄技不如人,实力不行。看见危险了,那就躲得远一点。不要受伤了,还反过来质问我。” 众弟子抽气: “可你刚刚明明是对着凡人出手。” 俞飞摊手无辜: “我做了吗?” 他静静看了地上的凡人一眼,眼神深处是一片冰寒的杀机。 凡人顿时脊背发凉,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天黑了,我该回去收衣服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俞飞对上显阳宗众弟子,眼神之中是一片嘲讽的凉意。 “你们看,我可没说假话吧?” 李一刚调息好,转过一口气,不想却是听到了这些,顿时心头一怒,想要说话。却不想下一口,吐出来的却是血。 顿时,周围显阳宗弟子大惊失色,有人悄悄回身禀报了掌门。 弟子中有人在问: “之前帮我们追查凶手的无伶仙子回来了吗?” “没呢,掌门约束上下不能联系他们,谁知道他们能不能来啊。” “唉,就算来了又怎么样,这证据能不能找到,还不知道呢。” 第一百七十二章 鱼灯花合(十六) 显阳宗山门闹得不成样子,山下集镇里也是乱成了一团。 一炷香之前。 从山门匆匆忙忙回来的凡人,第一个来的地方便是茶铺。他面色惊惧的将刚才的事情简单说了,店娘子捡着几个相熟的也是倒吸一口气凉气。 “竟是这般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那凡人摇头叹息,一副世界末日要来的样子。 “咸阳宗内弟子们都议论纷纷,这次事情太大了,还和妖族有关,其他宗门定不会放过乐散真人。我们这群依附于显阳宗的凡人们,也不知何时能过上安生日子来。” 茶铺那一片寂静,像死一般。 不然就听后门有什么东西敲在了窗户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有人起身想要去查看,店娘子神色有几分不自然的立马拦下了。 “我去,可能是什么野猫儿,我去喂点剩饭就能赶走了。” 那人自然坐下,没有再去,店娘子立即脚下匆匆转去了屋后。 不想,却是什么都没有。 她四周一看,忽然眼前就看到一个黑影。还未惊呼出声,就被那人的声音阻止。 “是我,庄五汉”。 店娘子赶紧望了眼四周,神色轻松后便是一怒: “你莫不是从显阳宗逃出来的?你可知外面的人都在找你,还来此处做什么!” 听着店娘子熟悉的口吻,其中并无多少惧怕,庄五汉舒了一口气,只匆忙叹道: “承蒙乐散真人大恩,是他将我放出来。只是我现在听闻显阳宗有难,乐散真人有危险,我才打算负荆请罪,将所有事揽了下来。此次过来我是给小宝送药,数量很多,够他吃上很长一段时间。” 他指了指窗下一个暗角,那里放着一个大大的包裹。 店娘子下意识寻着他的指引看去,再回头,原来地方站着的庄五汉已经走到了几丈之外。 这种速度才不是凡人该有的,店娘子一下子想到了庄五汉的妖族身份,顿时向后退了一步,神色紧张。可脑中更多的还是他刚才说的话,他说,他要去显阳宗……送死。 店娘子面色一瞬间多了几分不安和紧张,想了想,还是压低了声音,出声阻拦道: “你去了又能如何,那些宗门不过是盯上了骨头的野狗,就算你一人承担,那些人也不会放弃,只会捏着你这个活靶子,将显阳宗的罪责全敲下来,一锤子定音了。” 庄五汉离开的背影,顿时一僵,停顿了很久,终于是没有再走,满面死灰。 显阳宗。 白日里,李一吐血的事情闹得太大,最后还是乐散真人发话说三日之期未到,同时点名谢寒舟的招牌,才算是镇住了这帮野狗。将事情和缓下来。只是他们没走,全等在了山门,将显阳宗围了个水泄不通。 夜色更深,瞧着山下烛火点点,李一面色沉重的推开了主峰的院门。 脚下几步,他还是在树下找到了乐散真人,茶水正煮在炉子上,沸腾不止。 他顺手就将那茶壶拿下,余光中,对上一双清醒的眼睛,不想乐散真人这次竟是醒着。 “师父,你怎么没睡?” “为师不是一直都说了嘛,我没睡着。” 乐散真人还是鹤发童颜,眉眼带笑,轻松自在,没有半分被眼前紧张的形势惊扰到心绪。 只是,李一在对方一身家常衣服上看了眼,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脱下了掌门服。 “师父,现在其他宗门的掌门都在山下等着,等会就要出去见客,您要不换身衣服?” 乐散真人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急什么,再等等。” 李一神色多了一份焦急: “如今只剩下了一两个时辰,无伶他们还是没有回来。师父,我们是不是多做准备啊?” 乐散真人闭眼摇着蒲扇,没有答话。 李一又问了一句,乐散真人还是如此。猜到师父的意思,李一眉眼皱了皱,只能咽下嘴里的话,看了一眼天色。 此时,大如银月盘的月亮高举天空,洒下轻轻余晖,沉默清冷的遥看着世间。 世间万物隐于暮色之中,除了显阳宗附近的一圈烛火,剩下的便是西北密林的几星。 烛火举在手中,桑伶看了眼天色,面色的焦急更重,衣摆鞋履擦在林间树叶的声音更为急促响亮。 苏落喘过一口粗气,脚下一抬,立即拦在了桑伶面前。豆大的汗珠从他面额划落,面色赤红。 “阿伶,还是歇上一会吧,我们走了许久。” 桑伶想要摇头,随后,身后树丛走出了谢寒舟,神色平常,只是气息稍粗,脖颈的伤势已是全然消下,恢复了平整。抬眼轻扫过来,见她昏黄的月色中面色显得苍白,双颊带着几分热过头的晕红,顿时眉心一蹙,下一句便出了口。 “你需要休息。” 桑伶皱眉,被迫停下来的脚步瞬间传来几分酸软,在呼吸过一口后,她才觉出几分疲惫。可她还是一个错步,绕过了苏落的阻拦,继续向前走。 苏落皱眉将人拦住,让桑伶坐在了石头上休息,吹着林子里的一点凉风,瞧着她面色和缓下来,才叹了口气道: “阿伶,就算时间不多,可是三日之期还未到,可有乐散真人在,其他人不敢如何。你从寒潭出来,便是一路急行,身体如何吃的消。” 桑伶的声音沙哑迟缓。 “我担心一件事,我们只能快,更快些出了这密林,才能算是安全。” 谢寒舟眉心一皱,向身后看去。 “你是担心有人阻拦。” 桑伶眼神轻晃一瞬: “觎水门不会愿意我们的插手,之前的暗杀没有成功,如今不管我们有没有查到,他们定要阻拦,让我们暂时出不去。” 苏落嘲讽冷笑: “这些宗门世家为了点蝇头小利,还真是穷凶极恶,利欲熏心。” 也属宗门世家的谢寒舟眉眼不动,只道: “宗门世家中也有一心修炼之人,不能以偏概全。” 苏落才不信这个,忽听树丛间传来一道簌簌声,只不屑一笑,看向了来处。 一个全身包裹在斗篷里的人走了出来,有些不明白他们为何停在了此处。他见现场气氛不好,只觉得自己出来的时机不对,只沉默不敢吱声。 可苏落本就是一肚子的气,又不好对着桑伶发,至于谢寒舟,一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没有半分意思。现在有了对象,只眉头一挑,嗤笑道: “既然随我们一同下山,将功赎罪,那就速度快些,老让我们等你,不然我就会想,你是真的想跟我们下山,还是你想偷溜逃脱。” 神秘人顿时身子一僵,急忙否认: “在下修为不及几位,自然不快。” 苏落才不听他的屁话,给谢寒舟一个看好这个人的眼神,不敢对方同不同意。便转头将水壶递给了桑伶,盯着她喝下几口,才轻言道: “他毕竟是觎水门的,你将他带下山作证,此事还是太过于冒险。” “有了他的证言,鱼灯花节的所有事情才能大白于天下。尽力化解此次人妖两族矛盾,即使失败也是尽人事,听天命,绝不后悔。” 桑伶轻笑一下,眼波轻横中带着执拗和认真,在月色清辉下,一时能青辉灼目,错不开眼。 苏落眼神定了定,才从那片沉溺中浮起,回神过来: “我只想你保全自己,不过,你若是想做便做吧,我会陪着你的。” 桑伶视线微偏,攥了一下手,还是轻点了下头,算是答应了下来。 后方,一双清冽冰寒的眼睛动了动,在触及那一抹挺直的背影时,没有移开。 他轻叹一声: “我自会护住你,不必担心。” 从前,他也说过,不过总是阴差阳错的让她受伤,多了波折。如今,世事沉淀,浮华落定,会做错的事情,他不会再错下去了。 月色一时在此时定住,未消多久,众人便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山下进发。一时烛火隐于山林密野之间,只能瞧见个隐约的影子。 这点影子全落进山下的一双眼睛里。 他正蓄势待发守在必经之路上,等着那抹烛火慢慢靠近。 此时此刻。 看着时间一点点的向着既定的时间偏移,那守在山下的烛火也是越来越亮,慢慢向着山门靠近。 他们一路疾行,很快就逼近了山门。守门弟子还想阻拦,却被一把推开,众人擎着烛火,面色轻鄙不屑很快就走到了主峰。 只见石阶尽头等着一位老者,正是乐散真人。他鹤发童颜,穿着家常衣裳,手拿蒲扇,神色轻松,像是等待相熟的友人,没有半分惧怕。 无水真人才不信这个老家伙的装腔作势,冷笑道: “怎么,现在是知道了自己必然要下去,已经学起了凡人做派了。” 乐散真人只随意笑了笑,对着无水真人身后正在走上石阶的众掌门伸手一引。 “随我进来吧,李一上茶。” 李一绷着脸,倒是有几分强装出来的镇定,带着众弟子伸手迎客: “众掌门请进。” “众掌门请进——” 山呼一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整齐划一,没有半分畏缩害怕,顿显大宗门的风范。 众掌门面皮一紧,倒是少了几分刚才的鄙夷,随着指引走进了待客厅。 李一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无水真人,慢哼一声,只带着几名弟子前后忙碌,给待客厅里的人开始上茶。 无水真人瞧着他们明里暗里的态度,眼中冷芒更重,忽然眼神一转,顿时冷笑出声,袖子一甩,自顾自地走进了厅里,坐在了首位。 对上众人视线,无水真人道: “乐散真人,显阳宗勾结妖族,放任妖族为祸一方,在鱼灯花节作乱之事,三日之期已到,该是给出你们答案的时候了。” 顿时,厅里气氛一紧,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上首的乐散真人,目光冷然沉沉,像是巨石压了过去。 “请乐散真人给个交代!” 第一百七十三章 鱼灯花合(十七) 厅内气氛凝重,无水真人眼角闪过一丝寒芒,身后弟子无数,却没了俞飞的踪迹。 暮色四合,时间只剩最后半个时辰,桑伶脚下匆匆,已是带着神秘人下了西北密林,一路急行,眼看着就要出了入山口。 只是,她还未展颜一笑,忽然就发现四周竟是慢慢围拢上来一圈白色雾气。 脚下一错,急忙抬袖捂住口鼻,不想下一秒竟是那雾气一下子厚重成了实质般,将目之所及全都遮盖了过去,桑伶赶紧去寻刚才的出口位置,果然陷在一片迷雾之中,难以寻见,她心口顿时一沉。 “迷阵?哼,竟是在这里等着。” 苏落发现不对后,立即靠了过来,挡在背后,一抬目就看见了近在咫尺的谢寒舟,他也护在了桑伶的身旁。 苏落瞥了他一眼,故意挤兑道: “谢仙君,神秘人看好了没啊?胡乱走动,要是坏了阿伶的计划,那可就是你的过错了。” 谢寒舟淡淡睨来: “他身上有跟踪符,走不远。” “要赶紧破阵,他们是想要拖延时间。” 是桑伶开了口。 苏落顿时偃旗息鼓,只皱眉看着四周: “那就要先找阵眼,可是这什么都看不见,怎么找啊?” 桑伶面上却没有半分为难,手中掐诀几下,顿时看定位置,脚下一点,迅速过去。 苏落顿时大惊,不想桑伶竟要单枪匹马去闯,正要阻止时,忽然就见眼前迷雾已散,恢复了之前。 未消多久,桑伶已是立即折返回来,同时手中还拎着一件巨大的物件。 她手中一甩,只见那物件几个翻滚就已是滚到了面前,发出“哎呀”一声。 “什么人!” 苏落一个跳脚,已是三两步靠近,将那人脸一认,顿时拍着大腿笑了: “原来是你,俞飞?怎么这深山老林半夜里出了宝贝,引得你前来啦?” 地上的东西,哦不,是俞飞,他一抬头就看着正虎视眈眈看着自己的三人,不远处还有半侧着身,不敢来看自己的人,顿时笑了: “好小子,你躲着不见我也没用,你是和他们串通好了想要来背叛宗门嘛!” 神秘人不想俞飞被发现后,第一句话竟是对着自己说的,犹豫要不要继续站得远些,还是凑近点,彻底撕破脸来。 就听“啪”的一声,那女修甩了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响在了俞飞的脸上,听着就脸疼,他暗道还真是又泼又辣,顿时皮子一紧,没有多言。 俞飞难以置信地捂着脸,被羞辱般怒瞪回眼。 桑伶有作势抬掌,他手下一撑,就要起身回手,没料到脖颈处忽然横过来一个冷硬的触感,竟是那个冷脸修士将剑梗在了他的脖子上。 俞飞抬眸看他,眼神之中含了一丝慎重,道: “原来你就是天道宗的谢寒舟?” 谢寒舟眼眸低垂看来,冰霜寒意的脸上是传闻中的不近人情: “是我。” 桑伶疑惑,俞飞之前也见过谢寒舟几次,都没有认出他,怎么今日这般突然。 谢寒舟已是猜到了什么。 “该是乐散真人告知,你们逼上了显阳宗。” 语气肯定。 俞飞没想到这人还真是机敏,一句话都已经看出了这许多,只将头点点,直接承认了。 “我们已经包围了显阳宗,此时掌门已是到了主峰迎客厅,在我出来时,显阳宗的情势就已经颓败了。若是一切顺利,乐散真人不做负隅顽抗,此时该能听到好消息了吧。呵,就算无伶你不知用什么法子将我抓来,破了迷阵,又能如何,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坏消息像是一桶冰水浇来。 桑伶却没有多余的情绪显出,谢寒舟是天道宗之人,这里的大小宗门不好直接下手对抗,这般的围困堵截让他们自己放弃才是最好。俞飞越想激怒她,她偏偏面上一片平常,还露出一点浅笑来。 “你知道你刚才藏得这么好,为什么还是被我抓到了?” 俞飞一动。 桑伶冷笑一声,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因为,你的身上早被我下了追踪符,就在鱼灯花节当夜,发生祸事之后的茶铺。你当时一心想要抓住妖族,不想却被我提前看出端倪,你们觎水门早就形迹可疑,偏偏还自吹自擂,觉得自己天衣无缝。你们三番五次想要对我们下手,现在是迷阵,接下去应该还有别的,只是你在我们手上,他们谁敢动?” “哈哈哈哈,阿伶,果然被你料到,外面还蹲着一帮人,个个是磨刀霍霍向我们啊。” 正是刚才一直消失的苏落,刚才桑伶抓回了俞飞后,便示意他去外面探查。 现在情况已经清楚,众人可以出发了。 俞飞眼神闪动数次,几次想要逃走,都被脖颈上的剑拦住,不敢移动分毫。 几人凭着这万能钥匙,一路绿灯,向着显阳宗主峰上去。只是,在山门石阶前,谢寒舟却是中途离开,独自去了集镇。 那厢。 李一面色惨白的看着山门石阶走来的桑伶,面上却没有半分惊喜之色。 “还是来晚了。” 桑伶眉心一皱,掐诀的手立即再动,迅速连算了三遍,都是没有算错: “我一路掐算时间,是在约定时间前。” 李一摇头苦笑: “师父,一直不让我用通讯玉佩联系你们,我也不知道你们一路发生了什么。不过,定是极为辛苦难寻,才在这最后时间赶到,我李一代显阳宗多谢。” 竟是一言不合就要下拜行礼,言谈动作间早没了从前的莽撞没有心机的模样,多了几分沉稳。 桑伶赶紧拦人: “迂腐个什么!现在时间紧迫,上面什么情况你快说,没有话我就上去了,可不能再耽误了时辰。” “师父决定退隐了,现在正在和众掌门商量事宜。我,我也是听不下去才决定出来透透气。” 李一的面上是一片的苦闷,像是吞了黄连水般。 桑伶一个抬脚,已经从石阶上来,错身时,她只道了一句: “事在人为,什么事情都要试试才行,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躺下了吧。” 不再多言,桑伶也没等李一,脚下匆匆,急忙向着迎客厅前来。 那厢。 厅内讨论的声音此起彼伏,全是其他宗门问询显阳宗的具体供奉,凡人数量,弟子修为,丹藏经书等事。 乐散真人初时还搭理几句,后见他们实在是太过贪婪无礼,也是没了说话的心思,只放着厅内吵闹。 正当这显阳宗主峰,迎客厅内的声音,越发像是菜市场,吵闹不休,几个平日里瞧着还算得体的掌门此时已经撸了袖子,为着瓜分显阳宗准备动手了。 “你个老儿,给我滚,你一个御兽的,要什么藏书丹药。” “你还说我,你一个御水宗,对门下弟子资质要求颇多,还恬不知耻地要显阳宗弟子加入你门下做外门弟子,说出去还不是笑掉牙。” “你你你!” “你什么!” “你卑鄙!” “那你就是无耻!” “啪嗒——!” 大门两扇忽然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从门外走进一女子,廊下的灯笼投下几缕光来,只是这里正好是处在背光的阴影,乍一眼看不清来人面目,只觉得有聘婷出尘之姿。 众人下意识停了手,同时看了过去。 那女子却停在了门口,并没有进来的意思,众人一时面面相觑,有些摸不清对方的路数。 一片寂静中,就听一清丽冷然的声音慢慢响起,砸进了人群。 “还真是吵,我今日可不是来买菜的。” 众人顿时面色一变。 “你说谁卖菜呢!” “这里是显阳宗,走错了路就给我快滚。” “还真是个没规矩的臭丫头!” 桑伶淡淡一笑,背着手只慢慢踱步进来,没有快上一分,也没有慢上一分,步履从容不迫,在众人的异样视线中,走到了厅内,迎上了主位上正半闭目的乐散真人。 四目相对,桑伶客气行了一礼: “无伶回来了,请乐散真人安心,我已经查明了真相。”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所有目光都看向了一处。 无水真人闲适地饮了一口茶,面上对于真相没有半分害怕和在意。将茶水慢慢喝下去,才抬眼看来,像是终于认出来人,客气招呼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无伶?你这西北密林之行还真是慢,刚才乐散真人已经和我等说了,他会退隐,同时还要劳烦我等照顾显阳宗上下,如今这商议事宜还在继续,你一个外人,要不还是先行退下吧。” “这样可不好。”桑伶掩唇笑了下,多了一点秀美,言语间却是暗藏锋芒:“刚才我在半路见到了几个人,都说是真人你的熟人,如今,我还是先将人带出来给你认认,物归原主的好啊。” “你不要胡说八道!” 午睡真人一噎,正预备说什么,忽然就看见门外又前后走进来数人。 其中一个领头的正是形容狼狈的俞飞。 厅内众人一惊认出了他,立即就将眼神影影绰绰地看向了无水真人,见他面色不好,几个聪明的已经反应过来,将袖子撸了下来,捡了位子坐下,准备看戏了,同时招呼道: “既然是已经查明了真相,那就说来听听,到底这乐散真人有没有勾结妖族,当初的鱼灯花节之事到底是何人所为啊。” 他们一身清白,只是想来浑水摸鱼,现在这个女修抓来了俞飞要证明是觎水门所为,那也能讨些好处,反正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 看着众人神色,大致猜到了他们想法的桑伶,此刻不慌不忙,笑道: “我刚才从西北密林出来,一头就撞进了迷阵之中。解阵之后,才发现这阵法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在下想请问无水真人,您门下高徒俞飞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众人都被说得一愣,俞飞脸色更是微微一白。 第一百七十四章 鱼灯花合(十八) 众人见无水真人面色不好,几个聪明的已经反应过来,将袖子撸了下来,捡了位子坐下,准备看戏了,同时扬声说道: “既然是已经查明了真相,那就说来听听,到底这乐散真人有没有勾结妖族,当初的鱼灯花节之事到底是何人所为啊。” 他们一身清白,只是想来浑水摸鱼,现在这个女修抓来了俞飞要证明是觎水门所为,那也能讨些好处,反正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 看着众人神色,大致猜到了他们想法的桑伶,此刻不慌不忙,只客气笑道: “我刚才从西北密林出来,一头就撞进了迷阵之中。解阵之后,才发现这阵法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在下想请问无水真人,您门下高徒俞飞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众人都被说得一愣,俞飞脸色更是微微一白。 月下,暮色落下,黑纱拢将下来,庭院雕窗花格,浓重的暗影投在很大很空旷的迎客厅里,浮着一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俞飞听着无伶的大帽子扣下来,立即否认道: “我不过是路过而已,就被你抓来的!” 一个与无水真人相熟的掌门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立即道: “他一个有腿的人,自己出去散步,怎么就被你抓了还扣上了帽子?” 桑伶轻哼一声: “散步?正好散到我出林的地方,那可是西北密林下来,到显阳宗的必经之路。”说话间,她的眼睛落在地上的俞飞身上,道:“你是担心我们下来的太快,误了你们觎水门的计划,才设了迷阵想要阻拦我们吧。” 俞飞的面色就是一变。 “胡言乱语,我没有阻拦你们的意思。” 桑伶却已经蹲下了身子,静静看着他,道: “要是设下阵法,肯定会调用灵气,只要将你的灵气检查一番,就可以知道了。” 众人吃了一惊。 俞飞脸色就是一变,却是很快镇定下来。 “我不过是受掌门吩咐,过去接你们,那什么迷阵,我是半分不知。无伶,你不是我们此处的人,要是胡乱看见了一场林间瘴气,胡乱就认为是我设了迷阵?现在什么检查灵气,刚才我可是和你打过一场,根本就不作数。” 想要推脱?真是天黑了想做梦!桑伶脸上露出一点淡笑: “三日之期明明没到,你们就带着其他宗门上门逼问,是谅准了,我过不来吗?” 无水真人一愣,没想到这丫头真是咬准了俞飞不放。眼睛里迅速飞过一缕寒芒,面上只平常道: “不过是一件小事,怎么?无伶你所谓的证据就是你在林外看到了我门下弟子,正巧又来了一阵白雾。所以你就认定了俞飞设了迷阵阻拦你等?这不过是异想天开的无稽之谈罢了。是不是,乐散真人?” 乐散真人高坐台上,却像是供桌之上的泥塑,无人给来尊重。无水真人的这句不过是将他推出,做一做坏人了。 只是,到了如今,他能做的也不过是不愿折了无伶的锋芒。 “既然有疑点,就听下去吧。” 无水真人眼神一凝,没再理他,回头慢看了地上的俞飞一眼,余光中带着几分寒芒。 “俞飞,既然乐散真人发话了,那你就说说看,你到底去哪里做什么了,说吧。” 俞飞的头越低越下,背上直出冷汗,他不慎暴露行踪,才被抓来,要真是因为他让掌门计划满盘皆输,那他只怕是想死都难。 他迅速抬头,已是满面悲愤眼神决绝: “一切都是巧合,要是真因为我的存在,才让你对我们觎水门有所怀疑,那我干脆以死谢罪好了。正要用我的血,洗清觎水门的清白,还我掌门一个公道。” 说话间,已是一个扬手运气,就要狠厉拍向脑门,明显是打算自戕当场。 众人惊呼一声,已是没想到会有这出。 “住手!” 大家什么都没弄清楚,哪里还敢让他去撞,顿时出声阻拦,无水真人更是动作迅速,一下靠近,就将那拍脑门的手抓住,训斥道: “本也是我门下高徒,怎么动不动就寻死,学那般懦夫做派。要真是被冤枉了,放心,师父定会将那黑心之人抓住,杀之给你泄愤。” 桑伶站在原地本分不动,面上也没有旁人那见到人命丧当场的惊慌,只淡定的摸了摸有点凉的脖子,笑容满面: “俞飞兄,还真是个烈性子,一言不合就要以死谢罪。放心,就算你真死了,也是做不了假,能查得出来你到底是去哪里做什么的。” 俞飞看她,眼神之中含着一缕心惊。 无水真人纡尊降贵将俞飞扶起,带到位子坐下,像是教训自家子侄般带着疼爱的口气,安慰道: “既然被人污蔑了,就说清楚。放心有为师在,定不会冤枉了你。” 明明就是大尾巴狼,还披着羊皮,这人还真是狗!桑伶黑色明眸中流露出一丝惊奇,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玩意: “果然是人才,这瞎说一气的功夫还真是名师出高徒,半分不遑多让啊。” 暗暗被人diss的无水真人斜瞥来一眼: “请你慎言,你虽是乐散真人的座上宾,但在修真界还没有什么名气。我们众掌门事务繁忙,可没有时间听你一个人在这里胡说八道。” “就是。”一个还在记恨刚才被骂卖菜的小宗门的掌门,生着一张圆胖脸,也是随口附言道: “你说迷阵是他布下的,要拿出证据。总不能空口白牙出来,就将这脏水泼到觎水门的头上吧。要是说不出来,就先退下退下。” 说话间,袖子甩得像是甩苍蝇。 桑伶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多少生气的情绪。忽然余光中,扫到门外一个人,转了口气。 “乐散真人,我也是渴了,也不知有没有位子坐,还能喝杯茶?” 众人也不知她买什么关子,上首的乐散真人微微含笑,抬眼对着门口那一人笑道: “李一,还不进来给大家安排位子?茶水糕点也全上了,无伶一行人定是风尘仆仆一路急行,总是为了我等忙碌,总不好怠慢。” “是,师父。” 李一站在门外行礼,又匆匆下去,神情之中比刚才站在门外犹豫要不要进来时多了几分轻松。 片刻后。 插曲过后,众人落定位置,桑伶捡了一个位子坐下,端起一杯刚来的热茶喝下,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抬眼看向了原地落下了一个人。 神秘人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有些尴尬,他心思再多,一路也是做好了准备,可现在在众多视线的放大观察中,也是有些腿软。暗自想到,他光是被看都觉得难受,而刚那女修与他们针锋相对,分毫不让,有些佩服。 桑伶喝完了茶,又吃下了几块糕点,吃饱喝足后。她好像才发现了大家等得不耐烦的表情,指着厅内站着的神秘人,笑道: “这人就是当日袭击鱼灯花节的神秘人,当时被追杀,便一直躲在了西北密林,现在人已经抓了回来,这就是我查到的真相。只要他实话实说,就知道当时在与灯花节做下祸事的人,究竟是谁。” “笑话!” 圆胖脸的掌门最先跳了出来。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先是捡着一个俞飞死咬不放,现在又随便拎出另一个人,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我看这一场真相也没必要听下去了,大家伙就按照之前的议程走下去,将事情商量清楚了,也省得耽误休息。” 苏落听了半天,这才摇头插话道: “反正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到底事实如何就让他说下去就行,你又何必如此着急?” “你,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圆胖脸掌门伸手点来。 苏落将茶杯丢在桌上,发出“啪嗒”一声,语气不耐烦道: “我看你眼神还真是不好,我都来了半天,你就是没有看见我?既然这双招子无用,丢了算了。” “你你你!” 圆胖脸掌门简直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苏落面上一派笑嘻嘻的模样,衬得圆胖脸的掌门更是气度全无。 另一个掌门见他丢脸,赶紧劝和道: “好了,你跟这帮年轻人置气什么,到底是什么事情我们听听就是了,何必下场平白惹来一身骚。” 圆胖脸掌门余光一扫,果然无水真人正在闲适淡淡的喝茶没有半分着急,其他人也是看热闹的样子,顿时心里就是一悔,这本就不关他宗门的事,觎水门再如何,之前给他的也就是一点小恩小惠,要是将宗门置于险地,可是买椟还珠了。 他当即反应过来,胡乱扯了一个笑脸,就端起茶杯喝茶了。 苏落见他这个闷怂样子,险些没笑出来,这些宗门世家仗着点前人荫庇,家底丰厚些,便将那黑心肠包裹得华丽好看,其实内里就是草包,连着之前的庄五汉都生得比他们好。 桑伶没有搭理之前那个无名小卒,只对着神秘人友善一笑,鼓励道: “说吧,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好了。” 无水真人也是一副和善的表情,让人摸不清半分底细。 “既然都来了,就说说看吧。让我也听一听,我觎水门到底是怎样为祸一方的。” 像是寻常闲话家常,没有半分在意。 桑伶看了他一眼,发现无水真人眼神陌生,看起来根本就是不认识神秘人一般,顿时乐了。老狐狸,装得还真是像。 “既然觎水门掌门都是如此说了,那你就好好说,详细说,将所有细节真相都一一道来。” 神秘人点了点头,不再去看无水真人的反应,只当自己是个陌生人,将所有的一切都开始讲了出来。 “我本就是无名小卒,之前一直潜伏在西北密林,制作火药珠,同时准备刺杀。在鱼灯花节之时,按照计划,制造骚乱,暴露显阳宗下有妖族存在。从始至终,和我联系的都是觎水门的人,他此时也在厅内,正是俞飞。正是因为他,我们众人才不敢不从,谁知最后竟然全军覆没,只有我一人独活。”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迎客厅内的众人顿时就炸开过了,所有人的眼光,一下都落在了觎水门的身上。这是怎么回事?原来一切真的是觎水门指使的?这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根本就不是假话啊。那么之前,一直说自己路过被抓来的俞飞,也真的是去设迷阵阻拦的,众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精彩。 第一百七十五章 鱼灯花合(十九) 觎水门的内门弟子更是呆住,而更有几名弟子神情激动的嚷起来了: “胡说,我们觎水门从不认识此人。” “你是说我们觎水门指使的你,让你为祸的!” 其中尤以俞飞更甚,他怒气十足: “无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什么时候我们成了幕后主使?我看你就是居心叵测,为了帮显阳宗脱罪,才拉我们下水!” “住口!” 乐散真人清喝出声:“这里是我显阳宗的地盘,诸位还是小声些的好。”见那些人不再叫嚣,他才淡淡的扫了一眼觎水门的位置。转头朝着中央的神秘人道: “这就是阁下知道的所有真相?” 神秘人慢吐了一口气,顶着觎水门刺来的目光,慢慢将头点了点。 “是的。” 乐散真人点头,笑了下: “阁下有过人之勇,今后要是有难,可向我显阳宗求救。” 这是一个许诺,神秘人立即答应下来,转身退在一旁。 厅内一时间安静的能听见心跳声,众人的目光又惊又疑的聚在了无水真人和俞飞脸上,觎水门弟子们又气又怒道: “无伶,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桑伶笑了笑,只将目光盯着无水真人看,像是把量尺,一分一毫都不想放过,可不想对方更是绷住了皮子,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表情,即使是刚才听到了最后是俞飞指使,他作为觎水门弟子才不敢不从时,也是未变一份。 桑伶简直要在心里鼓掌了,还真是千年的狐狸,演起聊斋来还真是棒棒哒啊。 这般想,她眼神中的惊奇便露了一点,瞬间扎进了无水真人的眼中。他将茶杯放下,终于是开了口。 “此人我根本不认识,这话也是无稽之谈。” 听他全然否认,觎水门的亲传弟子们顿时松了一口气,连着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其余众人眼神之中的怀疑少了几分,却还是隐隐绰绰的看向了无水真人和俞飞的身上。 事实清楚,却都是人证,伤不了觎水门半分。 桑伶微叹一口气,她之前就料想到了这个可能。没有物证,只有人证,到底是不是证据确凿。不过如此,今日这行,她也是要来,也是要做。 思虑到此,桑伶转头对着上首的乐散真人,起身继续行了一礼,直接道: “是在下不才,这两人就是我能找到的证据。如今,事实真相全部出来,也是清清楚楚,就看众人信不信了。” “啪——” 无水真人将茶杯掀翻在地,脸色却没有多少怒气,眼神却是嘲讽冰冷至极。 “既然查不到什么东西出来,还回来作甚。之前逞强,牙尖嘴利,定下了三日之期,如今看来就是一个笑话。” 被人当面唾骂,桑伶眼神却是一片和缓,将对着乐散真人的礼行完了,才慢慢起身。 “是在下不才,请乐散真人见谅。” 乐散真人早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无水真人他打过几百年的交道,对方心思不在正道,喜欢阴谋诡计,此事如此之大,定是谋划了许久,没有半分把柄,如今能将这个最后活口带回来,已是用尽了全力。 乐散真人面上没有多余的失望,只微叹一口气: “也是辛苦你,起来吧。你和我显阳宗萍水相逢,替我们去了西北密林一次,已是仁至义尽了。” 桑伶闻言更想要叹气。看来乐散真人早就做好了退隐准备,是打算躺平了,还真是世道吃人,小人猖狂。 果然。 听到桑伶说没有多余的证据了,那小人头子更加猖狂,一下站起几步就走到厅内中央。 无水真人的眉头隐隐跳动,眼含轻蔑冷然: “还真是年轻气盛啊,你一口咬定是我指使,先是抓了俞飞,现在又是随便拎了一人出来,这些都是长了一张嘴一条舌头,说出来的话也是不能取信啊。” 说话间,他左手翻掌朝上,慢慢举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俱是被他这古怪的动作吸引,看了过来。 无水真人对上众人的视线,眼神略带得意轻蔑地扫了一眼桑伶。 “人证哪有物证可信,大家可以看看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一样物件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黑色帽檐下是层层叠叠盖起来的黄符。 桑伶眼神倏忽一变,终于是来了。 黑色斗笠就是铁证。 这样的东西拿出来,不用多言已是铁证如山。 众人看着,都露出吃惊的表情,将刚才的怀疑一扫而空。 圆胖脸掌门最先反应过来。 “什么东西?这好像是一顶斗笠,无水真人,你从哪里掏出来的东西?怎么就成了证据了?” 无水真人将斗笠递了过去,圆胖脸掌门有些不敢收,那斗笠却是塞进了他的手中,他下意识一翻一看,面色有些古怪。 无水真人似乎是打出了一对大小王,一副绝对胜利的模样,扫视一圈,斩钉截铁道: “你们谁还有不信的,可以去看,去查,哼,乐散你口口声声的清白无辜,我看你是哪门子的白,哪门子的青!” 众人的眼睛便落在那黑色斗笠之上,只是这看起来黑乎乎的帽子,一时看不出什么缘故,心中好奇便已是接过了递过来的斗笠,翻看起来。 那像是块山芋,被火烧的香喷喷,每个人都在翘首以盼等待传越。不想到了手中,却发现它是一块烫手山芋,立即又要甩脱出去。 像是个怪圈,不断上演。 桑伶始终坐在位置上,冷冷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苏落抬手给她续了茶,手中一推,已是推过来三两样点心,口气软软,眼神透亮。 “你又何必生气?你已经将所有真相都说了出来,可这些人就只会选择他们想要相信的,哪里管什么是非黑白。我们已经将该做的都做了,仁至义尽罢了。要我说,一开始就不要管,也不必来,时光大好,看他们咬来咬去有什么乐子。” 桑伶微微苦笑,遥遥看向上座的乐散真人,他面色平常像是无动于衷,亦或是早已经猜到了所有。 “想必,乐散真人是猜到了今日的事情,才会选择躺平,不想再管吧。” 苏落没听过“躺平”这个词,不过也是大致明白了这个意思。他只冷淡的看着厅内的闹剧,却没有多少同情。 “没有自保能力,却又偏偏任性做下这事。不过是拿着自己的性命,宗门的名声胡闹。小儿抱金过市,也不值得同情。” 桑伶眉心一跳,忽然摸了摸心口,沉默了些许。 她知道苏落不是在讲溯洄之镜的事情,可这话却也是歪打正着,让她想到了自己。如今,溯洄之镜的镜能已经涨了不少,可对于未知的前途,还有溯洄之镜口中尚需开发的金手指,这些能量都是不够,她还需要做的更多。 之前设想的方案,在此事终了,必须要开始实施了。她也是身负妖祖血脉,覆巢无完卵,妖族一直被人觊觎,踩在脚下的日子不能继续。 想清此处,她眼神已如水洗一样,明晰动人,看向了苏落。 “等这里结束,我想要去多凡人少修士的城池或者集镇。” 苏落愣了愣。 “为何?” “只是有些事情要去做。”桑伶将覆在心口上的手拿了下来,语气温和,少了刚才的那点阴霾。“当然,不过是我想出去随便散散心,你若是有事,我自行前往也可。” 她要自己去? 苏落一下子想到了之前在禁忌之地醒来时,当时自己从那五百年前醒来,将所有记忆全部想起时那种巨大的恐慌,还有需要面对现实的心痛逃避......... 巨大心绪翻起,又被压下,眼神转了几片阴云出来,最后全部隐在那眸光之中,晓月晨星般透亮。 “可不行,我不放心。” 好家伙。 桑伶回头看他,苏落怎么一副管家公的口气。要是别的理由,自己也好反驳,或者解释,偏偏是这个耍无赖的样子,她反而棘手。 “我就是随便走走,也不游历斩邪,定是无趣的很。” 苏落更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去,对了,还要将那谢寒舟丢开,总是跟着他们做甚,像是只苍蝇嗡嗡直转,吵人得很。 “我本来也不喜欢人多,就我们两个去这般最好。” 桑伶:........ 算了,他本就是这种你不让他去,他偏要上的人,还是等等再说。不过,这谢寒舟怎么去了这许久都还未回来,也不知山下一行顺不顺利。 那一边厢。 厅内众人已经将那黑色斗笠传看的差不多,每个人的表情都带出了一点或真或假的愤怒,直指一人而来。 “乐散真人,这黑色斗笠你要作何解释?” “这手法这用才皆出自你手,这黄符的作用究竟是做什么的?” “我看你根本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老匹夫,背地里竟是勾结了妖族!” “你究竟意欲何为,是想要让妖族助你杀了大家,成为第一嘛!”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所有的事情都在这种似是而非的传闻中慢慢扭曲,骇人听闻。 第一百七十六章 鱼灯花合(二十) 众人言语化作刀锋,全都尖锐刺向了乐散真人。 无水真人走上前来,冷凝道: “乐散,我之前不想拿出来,可是你放任了这个女修三番五次对着我宗门泼脏水,如今,也休要怪我了!” 李一从门外走进来,他刚才因为弟子通报出去了一趟,回来就见到了此幕。怔了怔,下意识就看向了桑伶: “无伶,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桑伶唇畔一动,忽的,却是顿了下来,因为在这一瞬间,她意识到这件事情不能说出来。 李一得不到回答,又去看师父,对方也是避让的眼神。 李一连同身后几名亲传弟子已是僵在了原地,不知所措。慢慢地在听见了几句他人悄声议论后,全部转为震惊。 乐散真人一派沉默,像是无动于衷,亦或是不在乎什么咒骂侮辱,众掌门感觉一拳头打进了棉花,有些无趣地慢慢歇了嘴。 无水真人看了这场景,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反而开了口,对着俞飞扬声道: “飞儿,现在真相大白,证明是有人故意抹黑宗门。接下去,该是要彻查到底为好,证明这一切是不是有心人而为,是不是藏着更大的阴谋。” 俞飞点下头,看向了正在饮茶的桑伶,眼神里藏着像是毒蛇般的阴冷。 “是,师父,我看就是要好好查查,看看是不是有人从中作鬼,想要脱身。” 桑伶顿觉面颊一凉,寻来,对上了他的眼神,轻轻笑了下,没有半分退缩求饶之意。 “哦,是吗?” 竟是没有半分辩解。 可她越是这般,俞飞多疑的性子就越是警醒,反而没有动作。 可桑伶的话听在无水真人眼中,却是这女修已经是知道了他们的厉害,怕了,顿时冷哼出声。 “哼,知道怕了就好。你若是乖觉,就将乐散真人如何和你勾结妖族之事说来,我倒是可以给你从轻发落。” 短短几语,竟是将勾结妖族的帽子扣在了桑伶的头上。 乐散真人面色一沉,这是他今夜露出的第一次生气的表情。 “不要胡说,无伶是散修,来此不过是为了游历,如何勾结!” 觎水门哪里还会放过,个个神情激动,几乎是跳了起来。 “乐散真人自己屁股擦不干净,还要说此人清白。” “哼,谁知道有没有藏着什么,我看就要好好查查!” 一边倒的声势下,其余众人也是附言出声。 “查,必须查!” 苏落眉心一皱,就要站起说话,桑伶立即丢去一眼,让他安坐。 苏落眉心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还是慢慢坐了下去,却是眼神担心一直盯来,显然是准备出手。 桑伶笑笑,对此时的情形却是不甚在意。其实这话也并没冤枉了她,可她却没打算承认。实力不强,不能将这些人一巴掌拍在墙上,她是捂紧马甲再说。 她干脆虎躯一震,眼睛瞪大,做足了不敢置信的模样,直接回望过去。 “你怎么空口白牙就要来冤枉我呢,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好女修,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就变成了勾结这个勾搭那个?真是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我呸!” 凭着这不入流的演技,说话间,她已是一下站起,几步就窜到了无水之人的面前,将那声呸,呸在了他的近前。 一时间,无水真人只觉得面上微湿,惊呆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时竟忘了拿帕子去擦脸。 周围众人也是同样惊住了的表情,没想到这女修被人说了一句,居然是这般反应,现在哪里还去想她究竟是不是勾结妖族,或者背后与显阳宗有什么交易。看着这般反转,全部一双双眼睛直直盯来,等着无水真人发怒,期待着下面的好戏。 此刻。 俞飞就在旁边,看着桑伶忽然冲来,下意识就要躲开。毕竟刚才也是这女修一言不合,就将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他平白被打了一下,都没有说理的地方,还真是从未见过如此蛮横不讲理的人。没想到现在居然是师父被辱,他一时犹疑站在旁边,有些不知道是该去给师父擦脸,还是再退开的好。 看着这两人一个惊一个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样子,桑伶险些没笑出来。场合不对,她急忙将那点笑全隐藏了下去,继续转移话题道: “你们还有什么理由说的啊,哼,拿了顶破帽子就要来指手画脚,言之凿凿,谁信啊。” 她手一拍,径直拍在了无水真人手旁的案桌上,“啪”的一声闷响,俞飞下意识一退。匆忙看了眼对方,发现并没有过来打人的意思,连忙松了一口气,正在吁气时,忽然余光中就看见无水真人一脸阴沉得要滴水的模样。 他顿时反应过来,怎么自己竟是被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女修三番五次吓住,顿时心神收紧,露出了獠牙。 “现在证据确凿,你休要再胡搅蛮缠。不管你有没有勾结妖族,乐散真人之事,已是清楚明白,我看也没有接下去再聚的意义了。”他转身对着无水真人矮身行了一礼,态度恭敬:“师父,我看还是先散了,事后将此事写清楚,禀告天下。想必今后无脸做人的也不是我觎水门。” 无水真人刚才已经擦过了脸,不过面皮还是崩得死紧,只想赶紧回去洗脸,闻言只将头迅速点下: “现在事成定局。时辰太晚,大家该散了。” 他起身就要走,眼神却是忽然对上了桑伶,冰冷危险。 “放心,我会派弟子继续守着显阳宗,不会放走一个苍蝇蚊子。” 桑伶淡淡笑了一下,抬手将额际的一点碎发理了理,又恢复了之前冷静的模样。 “您年纪大了,熬不住夜,是该回去休息休息。” “噗嗤——” 厅内有人捂嘴笑出了声。 无水真人脸色更加难看,错身时,转头对着桑伶低言道: “无伶?我记住你了,还真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女修啊。” 桑伶笑笑: “也是向前辈学习,不足挂齿。” 无水真人知道在她这里讨不了什么嘴上便宜,也不想继续纠缠,直接抬步走了。 桑伶回身看他慢慢向着门外走的背影,门外的景色映入眼帘。那里正对着山门石阶,因为是处在高处,所以能将石阶之上的景象看得清楚。 眼眸轻扫一瞬,已是捉到了几缕微弱的烛火,他们果然赶到了。 她眼神浮出一点冷笑,立即出声拦人: “无水真人请留步,你亮了你的底牌,怎么不再看看我的?这么早下牌桌做什么,咱们谁胜谁负还未可知呢,是不是呢?” 最后四个字被她念得又慢又冷,听着就觉得脊背发寒。 无水真人顿足停下,面前是一步之遥的门槛。 他回身看来,眼神平常暗含危险的利光,他今日算是见识到了这个女修时而聪慧时而装傻,不按套路出牌的性子。每一次,都以为对方已经被打败了,偏偏她又能站起来,继续对战。打斗中,这种对手才是最为难缠和危险。 无水真人凝眉: “哼,事已至此,你还想做什么挣扎?不过放心,你要是选择将一切招认出来,我倒是可以选择对你留手。” 桑伶淡淡道: “无水真人的留情?我还真是不敢相信,毕竟在此事上死在你手上的人太多,要是哪天您看我不顺眼了,一招将我杀了,那不是得不偿失?这条小命,我可是宝贝得很,不能轻易丢了。” 无水真人看也不看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抬目看着上首的乐散真人,对着左右吩咐道: “对了,将乐散真人请下去,安置好。事实如何,我们还要继续问问清楚,一一落实公布天下。毕竟,纵容妖族为祸,可是一桩大罪啊。” 李一哪里还等得住,几步上前,拦在乐散真人前面,怒视而视。 “我看你们谁敢动我师父!这件事情明明就是你们觎水门做下的,关我显阳宗何事!” 俞飞冷笑,从无水真人身后走出,带领众弟子包围上去。 “我看你真是耳朵聋了,眼睛瞎了,刚才如何,是一点都没有听见?放心,我现在就告诉你,你的师父,乐散真人,用宗门所学制作了隐藏妖气的黄符,送给了妖族。你们显阳宗治下,带着黑色斗笠的那些所谓凡人,就是妖族。与妖族勾结危害一方,可是大罪!” 一字一句,像是锥子般扎来,李一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迅速惨白下去。可他的脚步却是丝毫没有挪开,执着地拦在了乐散真人面前。 “不管如何,这是我显阳宗的掌门,不是你们可以发落处理的。” 几名显阳宗弟子精神一震,立即从四处汇聚上来,站在了李一左右。与李一率领的觎水门弟子们,对立而望,刀锋相对。 无水真人皱眉看着眼前的场景,对着人堆里护着的乐散真人淡淡开口道: “乐散,还不让你的弟子退下?要是打斗中,受了伤死了人,我觎水门可是不负责的。” 厅内几个掌门看清了形势,一边感慨觎水门做事狠决,一边已经自发走到了无水真人那边,出声讨伐道: “乐散真人,毕竟是你做错了事,何必闹成这样?” “哎,要我说,就让弟子们先散了,毕竟都是资质尚可的弟子们,总不能耽误了他们前程修为才是啊。” 圆胖脸的掌门也是狠狠点头,想要说话,忽然就瞥见被人群挤到一旁的女修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心下一紧,总觉得她有什么底气和把握,想了想,还是小心退到了一旁,没有参与进去。 可是,圆胖脸掌门这种中途下来的只是个别,此时迎客厅内的情势是一边倒得全部倒向了无水真人,显阳宗已是地崩山摧,彻底倒了。 乐散真人微微闭上了眼睛,手一撑,从座位上站起,慢慢走了下来,没有了掌门服的点缀,他此时看起来温和平常,只有眼神中流露出几许黯然。 迎上了无水真人看来的高高在上的表情,乐散真人只微叹一口气,才道: “我说过,我可以退隐,只要你放过显阳宗上下。” 这是一开始就谈好的条件,无水真人也没有更改否认的意思。 “是这般。” 乐散真人吐气,眼神制止了显阳宗弟子们还想开口的意思,只从弟子们的保护圈走出,准备束手就擒。 桑伶皱眉看着眼前一切,正预备说什么,忽然就听到门外传来几道杂乱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一行人正举着灯笼,从石阶上来,踏进了门槛。 第一百七十七章 鱼灯花合(二十一) 为首一人,一身白衣,手拿长剑,气质冰寒绝尘。 众人一惊,立即就想到了此人该是之前显阳宗说的贵客,也是参与调查鱼灯花节真相的天道宗高徒,谢寒舟。 他一进来,屋内寂静,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他身上。余光中,进来的几人中一道身影气息不同,汇聚过去,却是立即大惊。 “是妖族!” “妖族来了,妖族来了!” 桑伶微微一惊,没想到谢寒舟带回来的竟不是店娘子,而是庄五汉! 她惊诧一瞬,想要去寻谢寒舟问个清楚,不想周围人实在太多,根本无法悄然靠近,她只能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眼睫翩飞不停,思索解决办法。 谢寒舟看来,见她神色不好,开口想要说什么,却是被几个掌门拦住攀谈起来。 此时,门口的动静太大,觎水门回身看去,俞飞当场认出来人。 “原来竟是当日,鱼灯花节我在茶铺外抓的妖族。那时我不是交给李一你看管了吗?怎么如今竟是大摇大摆的从你显阳宗的山门进来,你们显阳宗投放掉了妖族,还想否认吗!” 李一顿惊,之前他是将庄五汉关进了宗门地牢看管,对方怎么忽然逃跑了,他也是不知道。 乐散真人看着庄五汉进来,眼睛微闭,准备说些什么弥补。 忽然,就看到庄五汉扑通一声跪下,已是对着他叩头谢罪。 “是我趁人不备,从显阳宗逃跑。如今,听到显阳宗因为我之事,被千夫所指,我实在无法继续厚颜躲藏,愿意承担所有罪责,请诸位不要再怪罪显阳宗,怪罪乐散真人了。” 乐散真人想不通他为何忽然出现,闻言更是惊诧: “我已经决定退隐,你又何必再来。” 李一一张脸忽白忽灰,他看着乐散真人那微微弯下的腰,有些不敢深想,师父对着这庄五汉如此亲近,两人像是相熟许久,难道觎水门说的师父勾结妖族是真的? 这时候,俞飞站了出来,一双眼睛紧紧落在谢寒舟和桑伶身上,似要看透她所有谋划。 “无伶,谢寒舟当时是和你一起上山的,我之前还在想怎么人突然不见了。原来是你安排,让他去寻了这妖族出来。” 桑伶淡淡一笑: “谢仙君可是天道宗的高徒,怎么可能会听我的?俞飞兄可不要误会。” 竟是一副全然撇清关系的样子。 后方。 谢寒舟眼神微微一凝,却是半阖下去,没有言语。 一直高竖耳朵的神秘人:…… 之前谢寒舟这家伙在寒潭里泡了许久的样子,他可是历历在目。还有密林之中,那家伙眼神都没离开这女修半步,如何不听你的。哪怕是你让他当场拿剑捅自己,他都会做的。 可惜,神秘人的心里话讲不出来,俞飞也听不到,只半信半疑地看着桑伶一会,然后将目光放在了谢寒舟身上,下意识态度却是恭敬了一些。 “敢问谢仙君,您是从何处寻来的妖族?” 谢寒舟淡然出声,声音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失神感。 “偶遇。” 俞飞:?……! 淦!谁信啊! 可惜,这是天道宗的高徒,天下第一的玄诚子的爱徒,下一任的天道宗宗主,谁敢放肆。之前也是怕伤到了他,才选择了迷阵,只为围困,拖延时间。 俞飞梗了梗,到底是没有再追问下去,只将关注放在了妖族身上。这女修有这天道宗的谢寒舟护着,到底是不好下手,可乐散真人却是能拿捏得住。 想通此处,俞飞立即去看无水真人,对方也是负手站定,微微点头,俞飞心中大定,立即炮口对向了乐散真人。 “乐散真人,如今妖族伏法,证据确凿,我看您今日干脆将与妖族勾结之事说个清楚明白,也能让大家伙清楚些,将这件事情彻底算个清楚吧。” 乐散真人微叹了口气,正预备说什么,忽然就见庄五汉从地上一下爬起,怒目而视瞪向了俞飞。就是这些人一直搅屎,才搅得不得安宁。 “什么勾结,我呸!我在这里生活得好好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里惹到了你们,偏偏你就要将我挤兑出来,将这帽子扣在了乐散真人头上。空口白牙,颠倒黑白的就是你!” 俞飞看着他越说越近,又是这熟悉的呸声,立即就向后退去,不敢让他呸到了脸上。心底暗骂,果然是粗俗做派,实打实地打倒一片。 庄五汉见把这家伙暂时骂退,才收了那强装出来的怒气,转头恭敬地对着显阳宗众人行了一礼,歉然道: “是我藏匿在显阳宗治下不对,今日之事,我愿意一力承担。与显阳宗无关,与乐散真人无关!” 此言一出,四下寂静。 所有人的眼神都汇聚在了庄五汉的身上,妖气冲天下的身躯汇总他们好像看到了一点风骨和决绝。 他这般,是要来送死? 觎水门众人却没有这般的想法,见庄五汉愿意担责,更像是抓到了把柄般,一口咬定,半分不松。 “我看就是这妖族胡乱作恶,才是害了许多人。今日就该将他伏诛当场,才算是报了仇。” “显阳宗还真是好谋算,只推出一人,就将所有的事情推掉,与自己无关啦?” 显阳宗众弟子哪里还听得下去,这几乎是当着他们脸上喷唾沫星子般,众人立即撸了袖子,抵上前去。 “你说什么!” “你们觎水门才是包藏祸心,刚才那人不是说了,鱼灯花节之事就是你们搞的鬼!” 两方人吵得厉害,旁边本想高高挂起的众掌门也在无水真人的冷目中,不得不加入,一时间几乎是人声鼎沸,炸翻屋顶了。 此时。 众人议论纷纷,嘈杂的人声此起彼伏,将一处宗门的大厅,衬托得像是菜市场般喧闹,不成体统。 桑伶微微闭眼,有些体会到乐散真人的心情。这般的宗门做派,简直比挺身而出的庄五汉还要不如。 苏落在旁边陪着,瞧她烦心,余光嫌弃地瞄了眼场中情形,只低声拉住了人,劝说道: “要我说,谢寒舟的主意也是不错,就让庄五汉承认了。将此事略过,皆大欢喜就是。” 桑伶眼睫轻轻一扇,带下了一片不明的暗影。 “你觉得是个好主意?” 她之前让谢寒舟半路去一趟茶铺,想要带来的却不是妖族,而是店娘子。她想不通谢寒舟是不是自作主张,想要让妖族顶包,让此事解决。 苏落没听出她语气的不对,却下意识不想承认谢寒舟的厉害,只换了话题,继续敲着退堂鼓。 “我们还是先走吧,这般吵闹,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吵出结果。” 桑伶含糊应了一声,忽然侧目看向了旁边的谢寒舟。 从他进来,对着众人见礼做过场面后,便与她不远不近地站着,中间隔着无数双高竖起来的耳朵,根本无法问询到底计划出了什么变故,还真是他自作主张。 桑伶下意识想要忽略这个人的存在,但即使不去看他,那强烈的存在感也会轻易杀进余光视线中,让人不得不在意。 见她看来,谢寒舟收回对场中的关注,第一句话却是劝慰。 “我在,他们动不了你。” 桑伶以为他已经承认了推妖族出来,化解危机的做法。眸中泛冷,慢慢将手背到了身后,徐徐侧过一点步子,全然面对着谢寒舟,目光冷然陌生,像是在看桌子椅子一般寻常。 “谢仙君,不必如此,我一介散修会保护好自己的。” 谢寒舟眼眸一晃,想要开口。 忽然。 一旁的苏落冷嘲出声,一脚就站在桑伶面前,挡住了谢寒舟的视线。 “谢仙君,就不必说大话了。当年种种,不必在下提起吧。” 谢寒舟周身微僵,偏他还嫌事情不够严重,径直说了下去。 “谢仙君,阿伶安不安全,能不能护住自己不用你担心。在下不才,修为不高,但是却能拼尽性命。你这满腔心思,还是放在陆仙子身上罢了,不要胡乱作为,惹得旁人误会,到时候陆仙子一怒,我们这些人可是要麻烦许久的。” 一身白衣近乎是冰封般,将所有的东西时光都冻结在了一起,片刻后,才听到那冰寒冷冽的声音微微带哑的传来: “从前不过是因为……” “不必解释了。” 桑伶微笑打断,些许笑意浮在面上,眼神之中没有半分波动,却能瞧见那冰封在寒冰之下的火焰扑面而来。她不想听解释,也不想再去与此人有过多的干系。什么原因,什么苦衷,她都不想听。 “谢仙君,我已经不记得从前了,你我不过萍水相逢,在密林之中多谢你的相护,接下来的路,我们不必同行。毕竟……” 她微微停顿一瞬,看着场中那已经被觎水门扣在地上对待犯人般的庄五汉,将下一句话一字一句的咬了出来: “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你定要将庄五汉带来,那接下来我也不知计划能不能成功,只能姑且一试。若真是不幸遇险,也请您袖手旁观,毕竟有了你在,什么事情都会变得严重。” 毕竟在书中剧情,她可是恶毒女配的身份,并不受剧情钟爱。这般的身份,只会什么事情都会功败垂成,难以翻身。现在虽然是原文剧情大结局后的好几百年,可不知这剧情惯性,会不会继续影响自己。 桑伶摁下那点颓丧的心情,几步上前,准备插入厅内那场闹剧之中,庄五汉不能这般凄惨地死去。 “那我随你一起。”忽然手腕一紧,后方一直抱手冷眼的苏落忽然笑了笑,抓住了她的手。“阿伶,我陪你一起,既然是要做危险的事情,后背便要给信任的人看着。” 他对着桑伶笑起来的时候,咧嘴的弧度会更加自然扩大,露出一点可爱的小虎牙,天真无辜。可转头瞥向谢寒舟时,笑意却是没有直达眼底,有一缕极深的恶意阴鸷藏于深处,难以化开。 桑伶抬眼看着苏落,在旁人眼中她此时的眼神极亮,默契一笑,并肩离去。 谢寒舟瞳孔微微一缩,表情多了点冷凝孤寂出来。 这厢。 桑伶没有再管谢寒舟的反应,只注意着厅内的情势。 此时,显阳宗俱是面色青白地站在一旁,乐散真人面色灰败显出几分苍老。 而反之,觎水门这边确实气氛高涨,有些兴奋嗜血起来。 无水真人带着俞飞遥遥站在人群中间,垂目看着地上已经将头磕得半破满脸是血的庄五汉,眼神之中冰冷麻木,没有半分仁慈不忍。 “妖族藏于宗门之下,凡人之中,包藏祸心,危害一方,此种罪行罄竹难书,我看你还是以死谢罪吧,如此这般才能警告世人,小心行事。” 庄五汉脸色一白,没有半分血色。从上山以来,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可是他不后悔,若是能以他的命,换乐散真人的安全,换显阳宗的安全,换妖族众妖的安全,他愿意。 思虑到此,庄五汉已是眼神决绝,下定了主意,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第一百七十八章 鱼灯花合(二十二) “住手!” 女声清冽,像是一张琴被人拉拨奏响,荡去无数杂声。 原本,庄五汉准备找柱子谢罪了,不想周围人太多,一下竟是没看到柱子,忽然就听见桑伶出声阻拦。 她越众而出拦在前面,表情很不赞同。 “你有何错,不过就是因为妖族的身份,就要死?你可知,无水真人不过是想要先哄了你去死,再拿住这证据彻底敲死乐散真人勾结妖族的罪证,一网打尽而已。” 场中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忽然出现的桑伶身上。 庄五汉却是瞬间呆僵在了原地。 一旁的无水真人不想刚才的计划马上就要成功,半路竟然杀出了个程咬金,想让他们功败垂成?! 想到此,他眼中简直想要喷出一把火来,怒目而视过来: “无伶!” “在的。” 桑伶笑眯眯地回视,看着这个老匹夫越来越气,面上的笑却是越来越开心,故意全部展露,将他气死当场才算是好。“无水真人生气什么,不过是将你的计划说出来而已。你们觎水门想要混淆是非,用乐散真人勾结妖族之事,掩盖自己故意收买要挟人去在鱼灯花节闹事,害了不少凡人的事情,此间种种,我也是不能提的吗?” 庄五汉默默叹气,忽然就感觉自己脚被人轻踢了一下,抬头一看,却是苏落。对方迅速眨了眨眼,给了一个眼色。 庄五汉微微一怔,便马上明白过来了,将头上的血一抹,出声附和: “鱼灯花节那天我听说出了事情,便去帮忙。一路上有许多人被火药炸到,我不忍心,才出血出力去帮忙。到现在,我身上现在还带着伤的,诸位若不信可以看看!” 说话间,他就作势要将衣服扯下来,众人大惊,急忙摆手劝道: “信你信你,你快穿上去吧。” “就是,就是。” 庄五汉本就是虚晃一枪,他虽是个糙汉子,可也知道羞耻。马上就将衣服扣紧,站到了桑伶身旁。 此时的桑伶面上还是不变的和善表情,其中锋芒暗藏,却让人不敢小觑。 “你们觎水门捣乱,妖族可是帮忙的。害人的,救人的事实清楚,无水真人刚才所说的,为祸一方显然并不成立。” 显阳宗众弟子们闻言也是心下一松,又多了点火气来。 “当日,出事后,我们显阳宗救下多少人,忙碌异常。其中庄五汉有没有帮忙,问了凡人,或者是问我们弟子众人都是一清二楚,作不了假。” 俞飞立即反驳: “就算他救了些人,保不齐就是在演戏,一个妖族,本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何能信。” 无水真人暗暗冷笑着,状似不经意地说道: “他之前不下手,不代表之后,怎么能证明一个妖族不想害人,还真是笑话。” 桑伶微勾了唇角,手指轻动了几下抖平了衣服褶皱,显得有几分不在意。 “妖害人?还是人害人?如今逼上显阳宗的可是你觎水门,门下众弟子都是人修。要不是今日众掌门处事公道能做个见证,谁不知乐散真人会不会被你们逼死,或者我这等知道真相的散修,被你们当场杀了丢进江里喂鱼,也是未可知的啊。” “你!” 众掌门哪里敢听她的夸奖,均是一噎。这女修明明是牙尖嘴利,在她嘴下讨不出半分好处,要是个脸皮薄的早就当场跳江了。到了她的嘴里,却成了她要被逼跳江,这热闹还真是越来越大了。顿时眼睛个个睁大,汇聚到了觎水门的身上。 那厢。 果然觎水门个个表情像是地铁老爷爷.jpg附体,难以描述。 桑伶才不管这些人的反应,哼,让她恶心,看她不给他们恶心回去。现在暴脾气上来了,who怕who。 她冷笑看着觎水门的众人,将眼神侧重在无水真人和俞飞身上盯了盯。 “要我说,当日如何,我们倒是可以讲清楚。看看是这为祸的究竟是妖族,还是人修。” 李一也回过神来,立即开口道: “当日,一开始便是忽然多了许多人,连着集镇中的凡人都在说,今年人比前几年多了许多,可这多出来的却是外乡人。” 众显阳宗弟子接连附和: “那火药珠出现的时候,伤了不少人,我反应最快,立即扯下桌子遮挡,才护住不少人。” “我当时出来得晚,看到了好多人受了伤,那一地的血。” 一时间,厅内都是显阳宗弟子的声音,字字句句将当日的情形全部清楚刻画眼前。 众掌门慢慢变得沉默下来,越听越是震惊,在这个瞬间都将眼神不可置信的看向了觎水门。他们竟是这般手狠?! 然而,庄五汉几步上前,还要继续补充进去: “本来我也不想管的,修士太多,不管如何,我都不能暴露身份,可是我实在不忍心,凡人们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鱼灯花节又是开开心心地拖家带口过来参加节日,哪里想得到会遇到这事。” 众人噤声,眼神汇聚在了觎水门的身上,连个妖族都知道善恶,偏他们为了一己之私,能下如此狠手。这般的心思还真是恶毒自私啊,为了将乐散真人拉下水,什么都干得出来,也不怕血煞缠身,反噬自己。 事已至此,无水真人知道自己甩脱不了众人的猜忌,反正无关紧要,他干脆一口咬死勾结妖族之事,彻底将乐散真人拉下水才是。 他唇边迅速浮起一抹冷酷的笑: “妖族才是罪魁祸首,要不是他的存在,这场鱼灯花节的祸事根本不会发生。” 众人顿时抽气。这是直接承认了?!看来还真是觎水门干的啊,无伶刚才所说的都是真的。明明早就已经有的怀疑,在此刻却是忽然像是实锤落地,让人觉得原来如此时,同时伴随扑来的还有心惊和不解。 此刻,无水真人看着众人的眼神不过低头冷笑了一声,将眼神慢扫过屋中所有人,最后却是落在了桑伶的脸上。要不是她,今日他就该一身干净赶走乐散真人,坐在上首。如今,他的成功却带着污点,还真是让人不悦。 桑伶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之中释放出彻底的冰冷,像是一柄利剑或是白日烈阳,带着能射进人心底的力量。 四目相对。 无水真人忽觉心头一凛,顿时气焰消下许多。可他从未被人如此直视,一时间竟被震住了。回过神来,便是更大的怒火,道: “妖不害人?胡说八道!” “我看妖还真不害人。” 忽然就听门口传来一道婉转女声。 众人循声看去,竟是一凡人女子带着幼童,缓步走了进来。 幼童年纪尚小,绷着脸,怯生生的模样,眼睛咕噜噜地转,却在看在一处时,忽然定住,立即跑了过去。他最后却是站在庄五汉的面前,将这个妖族护在了身后,怒目而视着对面位置。 “你们想要做什么!不要伤害五叔叔。” 稚嫩的声音,砸在厅内,顿时众人哗然。 觎水门难以置信这个孩子竟然觉得他们是坏人,顿时冷笑出声。 “小家伙,你要知道你背后的是一个妖族,我们可是人修,谁是坏人,谁是好人,你父母没教过吗?” 店娘子走到小宝旁边,却没有阻止的意思,闻言更是冷冷道: “我是他的母亲,怎么没人教?!我看你们就是心肝脾肺肾都坏了,好的坏的都认不清。庄五汉是从小照看小宝的,给医赠药,事事关心。你们?不过是一群蛀虫,当日就是你们在背后搞鬼,才害了许多人。怎么,你们还有脸说自己是好人?” 小宝听不太懂这些东西,只知道这些冷着脸鄙夷看着他和娘亲,五叔叔的都是坏人,又绷着脸向前走了几步,想要去推无水真人。 “坏人,坏人!想要伤害娘亲,伤害五叔叔的都是坏人!” 无水真人瞧着这突然冲到面前的小孩,还是这般不懂事,下意识就是不想搭理。伸手想要将他挥开,不想却是手背一痛,竟是被咬了一口。 他斯哈一声,一把抽回,下意识就要挥手打回去。 突然,一道灵气霎时间袭来,他转手挥袖挡下。再看时,桑伶已经一步走到面前,将孩子护在了身后。 “无水真人真是好大的威风,对着一个孩子下手。” 无水真人皱眉,想要解释。 忽然就听乐散真人咳了几声,慢慢走了过来。老态龙钟的样子,甫一见面便是鞠躬行了一礼。 “一切都是我的罪过,此间种种皆是因我乐散发生。要是无水真人愿意的话,今日就拿去我显阳宗的位子吧,只要你放过这对母子,放过妖族。不要让他们成为你想要握住的把柄,成为你觎水门侵占我显阳宗的借口,利欲熏心下蒙蔽了心智,害了旁人啊。” 说话间,眼睛微微闭上,眼角似乎有几缕水光出现,像是情切到了极点,实在不忍心。 店娘子已经搂住了小宝,几乎是痛哭出声,撕心裂肺下,只让人听得眉心皱起,实在不忍。 “乐散真人治下,我们安居乐业,生活富足。平时的供奉和孝敬都是极少的。您要是退隐不干了,我们这些凡人们该怎么办啊。” 字字句句都像是血泪般,流淌在厅内。 就在满厅安静的时候,原本站在一旁的桑伶忽然幽幽叹了口气道: “这是显阳宗的今日,也不知会不会是各位的将来啊。” 霎时,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其余掌门带着座下弟子已是带着全然陌生的目光看向了无水真人。为了显阳宗的东西,竟然爆出了这么多的事情,手上染满鲜血,这样的行径,让人不齿啊。 此时,桑伶已经给店娘子拿了块帕子,让她暂时下去休息了,毕竟他们到底是凡人,要真是惹恼了觎水门,都是一桩祸事。 店娘子搂着孩子,眼神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什么,桑伶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 “今日已经说得很多了,先休息吧。” 店娘子这才带着孩子退到了一边,几个附近的显阳宗弟子瞧见,立即闪了过去,将他们保护了起来。 店娘子心头一松后就是一暖,点头道谢。 桑伶看她安全,才收回了目光,余光中却是忽然看见了谢寒舟。 对方眼神平缓了一下,才抬眸看了过来,做出口型道: “幸不辱命。” 桑伶眸光动了动,原来刚才他是真去了茶铺将计划和店娘子说了,看来将庄五汉带回来该是个意外。 桑伶抿了抿唇,只淡淡点了点头,却是立即转了回去。 谢寒舟盯着那转过去的脑袋,眼眸沉沉的,有几分阴云在其中笼罩,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迎客厅内的形势已经全然颠倒了个,这次站在悬崖边上的不再是显阳宗,而是变成了觎水门。 第一百七十九章 鱼灯花合(二十三) 屋子里一下子全部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一方身上。 无水真人站在最前,清楚看着自己众叛亲离,目光寒锋刺在周身,冰寒一片。 此时,他感觉心底一片慌乱,那是对成功的希望越来越渺小的害怕。 “无伶,你怎么可以联合凡人妖族如此陷害,煽动舆论民情,究竟是为了什么!” 桑伶看着他这副无能狂暴的样子笑笑,却只说了一句: “只为了查出凶手。” “凶手?”无水真人一愣。 桑伶又将重点又强调了一遍。 “是为了凶手,在下不关心宗门纷争,只想为当日的鱼灯花节的祸事寻一个真相,到底是谁一手制造祸事,陷害乐散真人。只要找出这人,在下就立即离开。” 字字句句都是涉及乐散真人,并不光是为了宗门。 无水真人心头一松,在桑伶那别有深意的眼神之中明白过来,同时心底轻讽,看来还是知道怕的,不愿与他觎水门为难,今日这般咄咄逼人不过是因为下不来台。只要寻到所谓的真相,找到了凶手,他们倒是可以双赢,同时脱身。就算此次抓不到乐散真人的把柄,只要这无伶走了,再来一次算计,他也是能成功的。 只要这次能脱险就行。 思虑到此,无水真人眼神剧烈波动几瞬,然后,看向了身旁的俞飞,没有移开。 俞飞此时正对着桑伶怒目而视,忽然察觉到师父看来的眼神,有些疑惑。 他眼中师父此时的眼神太过陌生,也太过冰凉,让人无端生出一种寒意。 桑伶看也不看俞飞,笑道: “还是真人明察秋毫,在下忽然想起来,手中还有一样证据能找出凶手。就不知无水真人会不会大义灭亲,给今日之事一个交代。” 无水这人却是忽然平了面色,转回了头,眼神之中是一片凉意。“自该如此。”说着,他突然沉下脸,一掌打向了俞飞。 俞飞轰然打在地上,吐出了一口血来。他摔在地上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过来,他想不通刚才还在和无伶交锋的师父,怎么忽然对他出了手。 屋子里的其他人也是同样一愣。 无水真人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看起来有几分一开始的淡定从容之姿。 他低头看着地上双目圆睁,不敢置信的俞飞,像是在看臭虫。 “我对你事事信任,想要将你培养成高徒,不想你却背着我做下这么许多事情,现在我也是护不住你了。”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一片。没想到这一切竟是俞飞一个人全部做下,而无水真人全然不知。刚才的事情,都是他为了爱徒才一力承担,想要掩护。 不过,比起故意陷害的罪名,糊涂不严可要轻得多。 可俞飞却是身体都在颤抖。 “师父,你……” 说话间,忽然就感觉身旁蹲下一人,正是满面慈爱,伤心可惜的无水真人。只是与他表情不同的是,他那双眼睛里是萦绕不散的杀机,冰冷刺来,横在脖颈,将俞飞想要自辩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 无水真人抬手轻拍了下俞飞的肩膀,像是不舍般劝慰道: “是我教徒不严,接下来就任乐散真人要杀要剐,只求一样,给他留下性命,待我带回去好生管教。” 夏天夜间就算温度下降些也是暑热难消,俞飞硬生生在这样的天气中出了一头冷汗。 他迎上无水真人的目光,近在咫尺的威胁中,他忽然眼神波动几分,袖中一动,似是反应了过来,想要开口。 忽然就听到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全认下,下任掌门之位给你。” 俞飞瞳孔微缩,来不及去看无水真人,对方已经站起了身,华丽宽大的衣袖拂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将刚才的那句轻音,全部掩了下去,除了俞飞,无人听见。 然后。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俞飞像是终于回过了神,跪在了地上痛哭流涕。 说着自己是一时猪油蒙了心,还会做下如此错事,一切为的不过是报复李一,都是私人行为,并不涉及宗门。对于乐散真人也是李一的师父,想着先赶走了他,连带着李一没有了靠山云云。 桑伶听着,脸上十分意外,心里却是一片平静。这觎水门睁眼说瞎话的功夫还真是一脉相传,不过偏偏还有傻子相信。就不知,无水真人给他出了什么价钱,才会让俞飞一人担下了这所有的罪名。 在俞飞说完后,便有几个相熟的掌门立即松了口气,对着乐散真人求情。 “就是小辈们不懂事闹出来的,回去让无水好生管教就行了。” “是啊,不过一桩小事,何必闹得大家不高兴呢。” 桑伶静静看着眼前的戏码,屋子里一片温言细语中早没了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说。偏偏却没有任何人记住,刚才若不是出了这般变故,乐散真人就要被他们当场逼死。这般的大事哪里是什么小辈之间的玩闹,偏偏他们信了,听了还做了,不过想着中庸之道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而已。 俞飞还在做戏,竟然膝行走到了李一面前,卑躬屈膝求对方原谅。 李一满面惊诧抬脚避让,立即走到了桑伶身后,小声道: “他们究竟在卖什么关子?” 桑伶淡定一笑,却是拦住了已经起身却还要过来的俞飞,对他道: “俞飞兄啊,还真是糊涂。你这般,构陷一宗门掌门,传出去可是要身败名裂,人人喊打啊。” 这是事实。 俞飞周身一僵。 桑伶看着被几位掌门拉着说话,一时无法顾到这里的无水真人,口中轻喃,还在对着俞飞继续伤口撒盐,笑嗔道: “要知道一个人若是在修真界变成了洪水猛兽,无人敢来结交,任何东西就会变成假的,一张大饼挂在眼前而已。就算留下了性命,今后苟活一生,还有何乐趣?” 俞飞定定看过来好一会,才在这般嘲讽的眼神中,忽然笑了下,带着笃定的口气。 “不会。” 说着,他像是立马意识到了什么,立即闭紧嘴巴,不在此地耽误,继续转回到了无水真人身旁,面上又变成了之前那个哀痛后悔的模样。 桑伶静静站在原地看他离开,看了足足好一会儿。 一旁。 苏落抱臂静待,李一皱着眉抬手捂嘴,不让自己忍不住去问。只是,同时心里在想,无伶刚才不过就和那两面三刀的俞飞说了两句,她是想到了什么? 须臾。 就看见桑伶忽然动了,李一赶紧放开手,就想出声询问。 不想,对方却是几步走了过去,对着厅内扬声道: “刚才,在下所说的证据,诸位要不要再听一下。夜色已深,众掌门也需要休息,将罪名落实好,也可将这事了完。” 乐散真人很温和地应道: “无伶,那你就说吧,既然是查到了,那就一起听下吧。” 众人已是点头。此次危机之后,显阳宗还是他们中最大的宗门,他们不敢轻视。 乐散真人重新坐到了高位,低头看着站着的无水真人和俞飞两人,其他掌门退散回去自己的座位。 桑伶几步上前,将几样东西拿了出来,详细说明道: “这是我在鱼灯花节之上,捡到的火药珠。其中有一样细小的草根被我发现……我在寒潭之中找到了这样的水草。后来,我才想到俞飞兄身上也有与这水草一般的气味,这才定下来对他的怀疑。” 刚才大家已经提前知道了凶手,对于之前的论证过程没有什么兴趣。 桑伶也不看众人反应,只对着无水真人一人道: “就是这般的过程,也怪在下,一开始竟是没想起来,还以为一切的事情都是无水真人做下,刚才无礼之事,请无水真人不要怪罪。” 说话间,她微弯下身子,居然行了一礼。 无水真人看着刚才还对着自己分毫不让的女修,现在竟是会这般致歉,顿时感觉愉悦了起来。“不必,起来吧。” 带着些颐指气使的口气,众人听着微微皱眉。俞飞是凶手不错,可也不代表你无水真人没有嫌疑。 桑伶像是没察觉出这些,闻言起身,继续对着厅内众人道: “现在证据确凿,证明鱼灯花节的凶手就是俞飞安排收买,请乐散真人发落吧。” 像是戏曲进入了尾声,大家只打着哈欠,像是抬屁股走人。听着桑伶这话,也像耳旁风并不在意,毕竟乐散真人和善优待是大家公认的,今日查出是俞飞所为,按照乐散真人的性子,也是会放过他的。 不想下一秒,乐散真人的话却是一道惊雷响彻在厅内。 “就将他废去修为,交给无水真人管教吧。” 满屋子的人都吃惊地看向乐散真人,不敢相信耳朵刚才听到的话。 而俞飞傻地更彻底,随后大叫一声:“不,不行!” 桑伶并没有给他多余的时间,立即道: “那就请无水真人自己清理门户吧,此事太大,是乐散真人开恩,反正是你觎水门的人,要杀要剐都是随你们的。这命,你要不要留着也是听你的。” “可我不是……” 俞飞忍不住道。 无水真人忽然拔高嗓子大喝一声: “我徒,今日就不要怪师父狠心了!” 说话间,已是毫不犹豫抬掌就要打来,位置正对丹田,只是掌心之中灵气翻涌得厉害,看着就不光是废了修为那般简单。 俞飞哪里还敢傻站在原地,立即就要逃,却不想身后那掌风凌厉,眼看着就要拍在脊背之上,带着必击的杀意。 俞飞满心绝望,同时心底还真生出一点恨,果然无水真人,恶毒自私,要拿他顶包,现在更是借着机会要当场斩杀自己,将罪名落实。 不!他不想死,也不能死!这个老匹夫,他定要将他供出来! 绝望之时,他拼出最后一份气力,脚下狠狠一点,纵越到了一人面前,同时大叫道: “凶手不是我!” 无水真人眼神寒凉,面上一片哀伤大声劝道: “不要执迷不悟,悔改吧,飞儿。” 口中唤着亲近的小名,那掌风已是加注了三分灵气,转瞬拍在眼前正在逃离的脊背上,眼神狠厉带着杀机。 你死了,为师就能脱身。放心,掌门服师父会亲手烧给你的。 第一百八十章 鱼灯花合(二十四) 无水真人眼看着那掌心就要按下去时,忽然看见眼前一片冷光。他匆忙闪身,后退避开,却发现是谢寒舟出手阻拦。“谢仙君,这是我宗门之事,你插手,不好吧。” 谢寒舟手中的剑没有动上分毫。 “你想灭口。” 是笃定的口气。 俞飞也在这时候,站出来痛哭流涕,比刚才做戏的那种,多了几分真心的害怕,声音却是极为响亮。 “师父,我都是听你的。这次,徒儿也是如此,可你为什么还想到杀我。” 厅内众人立即扫除刚才的困顿,不想这戏码结局竟还有反转,顿时来了精神。 “不会吧,不会吧,刚才无水真人竟真是想要灭口。” “我就说他这废修为的手法看着不对。” “难道俞飞还真是受着五水真人的指使?刚才他承认了,不过是出来顶包啊。” 议论纷纷一片中,无水真人只感觉自己的面皮都被这些人踩了个干净。 他看也不看俞飞,冷哼一声绝不承认: “你们说俞飞是凶手,他也承认了。乐散真人建议在下清理门户,怎么,在下动手了你们又说我残忍,想要倒打一把?这可不是道理啊。” 俞飞面目惨白,为了戏码逼真,他已是满面涕泪让人看着不忍。 “师父,当日都是你指使,我才去做的。为什么到了今日,事情败露,你就要全推在我身上。师父,要你愿意留下徒儿的性命,我可不会将事情说出来,师父!” 这戏做的还真是真,好像他们还有什么师徒情一般,无水真人冷笑道: “什么不会说?你刚才是故意奔向谢寒舟的位置,想让他出 手阻拦吧。不管今日,你说什么,无伶指证的都是你,与我无关。飞儿,你就认下吧,做错了事情还不懂悔改,这才是过错啊。” 当时,为了以防万一,所有事情他都没亲自露面,一切都是俞飞做下的。而且,这人也是他半路收的散修,将他用作替罪羊,他可不心疼。 俞飞捂着胸口,像是气愤伤心到了极点,不自觉后退了一大步,看向众人: “不是我,不是我!绝不是我做的。” 像是要为自己求情,又像是辩解罪过,但是理由迟迟说不出口,众人心里的天平已经慢慢偏向了无水真人。俞飞这样子太像是故意挣扎,看来还真是与无水真人无关。 所有人都是这般想,只有桑伶几分为数不多的正在默默对了几个眼神,有些不齿。 桑伶唇边挂着一抹古怪的笑意,笑看着自己一手推动的狗咬狗的戏码进行,有些玩味。 此时,谢寒舟已经放下了剑,不再拦在俞飞面前,将俞飞最后一张底牌拿掉。 无水真人客气谢过向着俞飞走了过去,风骨卓然,没有半分凶手的狠厉。 俞飞紧张的看着对方向着自己靠近,慌不择路般想要后退,忽然一颗东西从袖中滚出,“咚”的一声落在地上。场中一静,那声音太过突兀明显,所有人都在下意识看了过去。 无水真人下意识觉出有些不对,想要弯腰下来,不想更快的却是桑伶的动作。 她来的速度极快,像是故意等着般,一下就将那东西捡到了手心,抬手举起。 那白皙如软玉的掌心中正安静握着一颗透明珠子,珠身没有任何瑕疵,干净的像是一面水镜般,能将任何东西反射出来。 桑伶看着手中的东西,扭头向着俞飞疑惑问道: “这是什么?” 俞飞迅速低下了头不想回答,可桑伶还是在对方那匆匆撇下的眼神中,看到一丝讽意。 桑伶挑了挑眉,看来这个就是刚才俞飞不害怕无水真人灭口的底牌啊,只是他却不知就算无水真人不想杀他,也会被她逼着动手。毕竟,这张底牌她很好奇啊。 所以,桑伶又将东西举得更高些,扬声继续道: “这东西是何物啊,大家可认得。” 厅内众人皱眉打量辨认,有几个忽然知道的,像是不敢置信般捂住口鼻,惊呼一声: “竟是留影珠?!” “那不是鬼市之物嘛,这东西隶属歪门邪道,手段卑劣,从不被正道所喜,怎么这俞飞竟是有胆子去鬼市买来了?” “嘘!竟然是留影珠,反而好办,里面估计是藏着证据呢。” “怪不得刚才俞飞临死前说自己不是凶手,原本以为是他的狡辩,不想居然是真心话。” 一听到“证据”二字,顿时厅内原本窸窸窣窣的讨伐声立即歇了,看向了厅内。 从众人的议论声中,桑伶已是将珠子启动,让这这修真界的录像机放了出来。 只见那珠子里原本透明的样子,忽然变得一片漆黑,还有布料摩挲的声音,该是珠子被放在袖中的样子。 下一秒,忽然珠子里传出一道声音,声音低压,音量极低,像是不愿别人知道一般,可偏偏那咬字却被录的极为清楚,让那句话清晰落进众人耳中。 “全认下,下任掌门之位给你。” 众人不敢置信的看着厅内一人,因为他们听出了那声音正是无水真人的。 无水真人早已经是面色难看至极,自他认出这珠子是留影珠,就明白自己大势已去。本想着拼尽全力,去那女修手中夺回珠子,可她身旁正站着天道宗的谢寒舟,对方虎视眈眈的守在边上。 不说武力值,就是对方的宗门招牌在,这些都不是他轻易能对付的。现在,这珠子将他关键性的这句话放了出来,已是证据确凿,实锤落地,他完了。 桑伶看着对面的无水真人,早就没了一开始的嚣张跋扈,满面霜华,像是凭空老了几岁一般。没有半分尊老爱老的心思,只叹道: “无水真人,看来俞飞背后之人还真是你,哎,也是想不出,你竟然为了一己之私,能做下此事。” 无水真人微微闭眼,身子直挺挺的站着,半分不理会桑伶的话,对着乐散真人说: “乐散,事情闹到了如此,我也没什么不好说的。鱼灯花节的事,是我做下的。” 此言一出,已是认了罪。 觎水门弟子们听他如此,顿时哗然。他们本就是中下层,平日里一些机要之事并不知晓。鱼灯花节的祸事他们一开始还在愤怒竟是俞飞所干,拖累了宗门。现在听来竟是无水真人,现在已是个个面色青白,羞愧难当。 厅内掌门们反而没有多余的情绪,更有些相比俞飞的手段卑劣故意录音,更是欣赏无水真人的坦荡,也对着乐散真人求情道: “乐散真人,我看还是商量着让无水真人赔些东西罢了,反正也没闹出多大的事情来。” “是啊,大家何必伤了和气。” “这样吧,就定下协议,若是下次如此,就让无水真人自断修为罢了。” 情势一边倒得偏向了无水真人,和起了稀泥。 桑伶看着乐散真人疲惫的扶额,有些无力麻木之感,正想要出声帮忙,忽然就见他摆了摆手,婉拒道: “不必劝说了各位,无水真人从前也是三番五次陷害于我,攻击门下。白日里,觎水门更是故意挑事,打伤我门下李一,想要挑动是非,桩桩件件皆不能容,我早已经给过无水真人无数次机会了。” 说话间,已是满面哀戚,哀痛不已的模样。 众掌门哪里还会劝说,早已是个个都在夸赞乐散真人的好性子,批判无水真人的狼心狗肺了。 此时的无水真人眼神带着几分惊诧,像极了旁人,在他印象中,乐散真人一向是软弱无能的性子,不然他也不会三番五次的找事。没想到这次,竟是不想放过他,准备算账了。 他没有想自己的嚣张气人,只觉得这次都是因为这无伶的出现挑唆,才让自己计划失败,让乐散真人有了算总账的心思。 此时,他眼神中多了刮骨钢刀一般的恨意,刮向了无伶身上。余光中,谢寒舟正好接起通讯玉佩,被分去了心神。 另一厢。 桑伶看乐散真人眼角里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水,险些没笑出来,论起做戏,自己还差这乐散真人一大截,现在是被卖了,这些人还要帮着乐散真人数钱呢。 正在看热闹时,忽然就察觉到身旁蹿来一道黑影,她慌忙避让,对方却是攻势凌冽,一掌袭来,桑伶匆忙应对,几招后,一口气还未喘匀,对方已经是连出三四掌,皆是招招拍在了她的要害。 桑伶在那接连不断的攻击下,几息后,才慌忙认出来人。 “无水真人,你想做什么!” 无水真人冷冷一笑,半分不被喝问住,毫不废话,下一秒打出更猛烈的掌风。 桑伶没想到这人一言不合就要杀人,匆忙矮身,对方的掌风竟也紧随其后,就在眼前。 体内的溯洄之镜立即出声: “我用镜能挡住!” “不能暴露!” 她将双臂堆叠身前,准备硬生生的受着,电光石火间,就察觉那狠厉的掌风中忽然插来一道剑锋,一剑打开了对方的杀招,三两下,两人竟是纠缠打斗在了一起。 桑伶微惊,还未回神,苏落已经横臂过来,将她半扶到了一边。 “苏落你?” “阿伶,他天道宗门下高徒,无水不敢对他如何。可你就不同了,这次的事情皆是你一手拆穿,他对你恨之入骨,你去,必死。” 苏落是一副笑嘻嘻的口气,手中的力量半分不松,看着场中两人的打斗,就算是谢寒舟几次遇险都未动容,只那眼中的笑意更浓更重。 桑伶一顿,余光中乐散真人松开了抓住扶手想要起身阻拦的手,他也是皱眉摇头看来,并不赞同她去。 桑伶眼中情绪变了一瞬后,再没有坚持。 苏落感觉着怀中的人的沉默,嘴角愉悦的上勾了一点,然后再触及场中打斗的谢寒舟身上时,化成了冰寒。 事情也如苏落的预料,无水真人是想杀了无伶,却不想和谢寒舟对上,不过几十招后,便忽然一下转身,在谢寒舟的剑锋中,趁机将掌风打向了站的较近的另一人。 第一百八十一章 鱼灯花合(二十五) 俞飞难以置信的看着忽然打过来的无水真人,胸口一痛,正要出手应对,不想对方下一秒已是连出了三四掌,招招落在了他的心口,下了死手。 他猛然喷出一口血,血沫子中夹着无数脏腑碎肉,已是一下堵住了喉咙口,俞飞睁了睁眼,眼神之中恨意冰冷,下一瞬却是轰然倒地,彻底断了气。 无水真人冷淡的收回了手掌,轻瞥了下远处站在的桑伶,冷哼一声,却没有继续。 谢寒舟收了剑,重新站回了桑伶身旁。俞飞不在他的保护范围,他自不会去救他。刚才的阻拦,不过是为了桑伶的计划。 现在尘埃落定,俞飞也成了炮灰。众人一边感慨他死的冤枉,又一边摇头没有在意无水真人的出手,不过一无名小卒,背叛了师门,当然命也该绝。 桑伶冷眼看着众人的反应,余光中俞飞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在张着,似乎是在控告一切。 她知道,刚才若不是谢寒舟的出手,苏落的阻拦,自己真的死在了那无水真人手下,除了乐散真人之外,其余人也会是这般漠不关己的态度。 这些所谓的宗门修士,还真是看了眼都觉得恶心厌恶。不过,就算俞飞死了又如何,无水真人她却是不打算放过。 桑伶勾起唇角,看着无水真人那几分有恃无恐,忽然笑道: “无水真人还真是好大的威风,刚才你先是对我出手,后来又杀了俞飞,还真是睚眦必报啊。” 无水真人眼神犀利看她: “俞飞是我门下,如何处置不需要你一个散修置喙吧。” 被人如此瞧不上眼,桑林没有生气。“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于非兄死的凄惨,我自会要多感慨几句。” 无水真人皱眉,这个女修总是不按套路出牌,之前还对这俞飞冷眼怒目,现在怎么又出来帮他说话。 他还想不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让人愤怒,只将一切原因归结在桑伶的多管闲事上。不再搭理这些,转头对着乐散真人道: “乐散,现在真凶已经伏法,我看今日之事就了了吧。我们多年情分,总不能今日全部伤了。放心,事后,我定会送上赔礼的。” 乐散真人皱眉,唇畔一动,却是先叹了口气。 “你还是执迷不悟啊。” 无水真人疑惑皱眉,眼神之中多了点薄怒,却因为现在的场合不得不隐忍下去。 “你又想如何?” 桑伶微微一笑,补充道: “无水真人之前乐散真人就说过,真凶要废掉修为。如今既然已经证明俞飞不是真凶,而你是,那这废掉修为就该让你来了。” 无水真人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是觎水门的掌门,如何能废去修为?!” “做错了事,就该认下惩罚!”桑伶厉声打断,冷眼盯着他。“难道无水真人的道理是只针对旁人,不在自身!” 声音掷地有声,震住了厅内众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清瘦的女修身上,不敢相信她竟然敢对着觎水门的掌门如此。 苏落皱眉,离她身旁更近了几步,刚才是他修为不济,才让无水真人钻了空子。他面无表情的看了眼谢寒舟片刻,才收回了目光。 一旁,谢寒舟垂下眼睫,没说话,却是不紧不慢的将月华剑重新召了出来,握在了手心。至于那一直在震动的通讯玉佩,却被他丢去了储物袋里,不再理会。 另一厢。 店娘子在旁边看的已是一张脸微微发白,准备劝说两句,却被庄五汉拉住了,低声道: “莫去,我相信无伶仙子的本事。” 旁边,神秘人看着这两人的动静,眼神一转,重新落到了厅内。等到刚刚,他才忽然反应过来,俞飞刚才突然的反水,看来还是在她的设计中,眼下无水真人亲手杀了俞飞这颗旗子,剩下的后果就要他一人承担了。 无水真人此时还没有认识到自己反而亲手将自己推向了死局,反而无能叫嚣,对着桑伶恶语相向。 “你个散修,本就不是宗门里的人,不过是被人捧了几天,就天高地厚的不知了规矩道理?” 桑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我是散修,也是修士,天下不公之事,总要管上一管。若不然人人都是如此冰冷麻木,视人命如草芥,那这个世道不过是一团污泥,乌烟瘴气。” 无水真人半分不信这人满口的正道,只觉得她定是被乐散真人或是旁的什么宗门收卖,想要将他拉下,一颗心因为过度紧绷的情绪,变得喜怒无常起来。 “胡言乱语!说,是谁指使你要和我作对,是乐散真人吗?还是你,还是你!” 他手指伸出,一一点向在场众掌门。目眦尽裂,凶恶至极。 众人对上那般的眼神,皆是心惊肉跳。见他不放过,立即摆手否认道: “不是,不是我。” “无水,我们两的宗门从来都是一衣带水,怎么可能是我。” “你没看我,可不是我啊。” 所有人都在否认,无水真人感觉一颗心更是油煎,满脑子都在想今日之祸怎么脱身。 此时,桑伶忽然对着乐散真人躬身行了一礼: “乐散真人请听我一言。” 场中一静,只有无水真人眼睛里崩出无数红血丝,怒视着桑伶的背影。 她的身后却是站着一少年,警惕看来,余光中,还有一握剑紧盯的谢寒舟。 他们都在警惕他的出手,为的不过是护住这女修的性命,无水暗骂一声,还真是招蜂引蝶,却又苦于没有出手的机会,握紧拳头,准备拼尽全力,鱼死网破。 此时,桑伶已经将无水真人的罪名桩桩件件历数清楚,最后总结道: “无水真人作为掌门,私心太重,德不配位,害凡人受苦,害显阳宗蒙尘,害诸位掌门被操控蒙蔽。作为修士,早已忘了初心。作为掌门,早已没了大局。此人不忠不仁不义,不配做觎水门的掌门!” 乐散真人慢慢点头,眉心一蹙,像是不忍,又像是终于下了决心。 “我刚才已经传信给了他们门派的长老,将此事告知了,他们马上就要到了。” 宗门内从不是掌门一人做大,长老们也有权监督管理掌门的一言一行。只是此事,也是此消彼长的关系,都不外乎一个平衡。只是,现实中总会因双方实力过于悬殊,才会一方压倒一方,名存实亡。 而现在,终究是闹得太大,又牵涉到更大的宗门收不了场。觎水门才可以动用长老们的职权,将无水真人制住。 无水真人难以置信的看着乐散真人,从前他这事也是干过,为何今日乐散真人要弄这么大的阵仗,非要追根究底。 乐散真人垂眼看着下方的无水真人,看着他因为刚才的困兽之斗而微微散开凌乱的鬓角,眼神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再看时却是消失不见,淡淡一声叹道: “无水,好自为之吧。” 无水真人一下子面色通红起来,脖颈处青筋已经因为过度的愤怒而跳动。“乐散!你勾结妖族之事呢,你难道没有过错!” 乐散真人不以为意的摇了摇头,忽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径直向下走去,没有半分留恋。 李一眼神一变,伸手就要拦住师父,却不想乐散真人却是拉过他的手,将他整个人摁在了掌门位子上。 李一只觉得屁股火烧,下意识就要站起。 “师父?!” 乐散真人微微摇头,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坐着吧。” 李一满心慌乱,不知道师父此举是想干嘛。 乐散真人已经撤手,下了台阶,站到了无水真人的旁边。对上他奇怪看来的眼神,已是扬声一笑,对着场中众人道: “今日,显阳宗掌门已是我弟子李一,乐散决定退位,请诸位掌门正好做个见证。下月,我显阳宗便会为新掌门举办庆典,请诸位掌门参加。”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他竟是这般轻松就丢下了权势,不愿意做掌门之位了?原来,一开始他就没穿掌门服,也是做好了退位的打算? 其中无水真人反应最大,像是退的是他掌门位一般,声音高扬,显然激动的不能自己。 “你竟是要不做这掌门位置?!你竟然真的愿意放手。” 乐散真人微微一笑,面上一片从容平静,像是丢下了什么棘手的事情,心情愉悦: “掌门之事多少繁杂纷扰,自然要小辈去忙。再说,李一一直被我培养,虽说在追求道侣上不怎么通窍,可在宗门事务上却是有经验的,这些不必担心。” 被架在火上烤的李一,感觉自己坐的不是掌门位,而是一堆柴火上,马上他就要变成烤乳猪。听到乐散夸奖的话,更是苦皱了脸。 暗想,师父我对宗门事务的心得还不是因为你懒,不想忙逼着我去干。还有追求道侣不成的事情,就不必在这么多人面前说了吧,好丢人。 乐散没看被自己推入了火坑的李一脸上的面条泪,只看着无水真人一脸苍茫失措的表情,淡淡劝慰道: “无水,你从前对我出手,我只当你是嫉恨我显阳宗地理优越,门下富庶。如今看来,你不过是为了一己之私,你当年修炼的初心,早已经遗忘了,收手吧。”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淹在了叹息之中,微微颤抖。 桑伶微微一惊,没想到乐散真人和无水真人竟是多年交情,这交情好像不限于宗门掌门间的客气交际。这个念头微晃了一瞬,便已经放下。 此时,无水真人沉默了许久,才抬起了头,死死看着乐散真人的眼睛,还是不相信的确认道: “你退位,不会是想做太上长老,还是将显阳宗握在了手心?” “不。” “李一,要是再问事于你呢。” “让他自求多福。” “乐散!” “无水,你的执念太深了,你还记得当初你成仙为的不过是一碗饭,一处屋檐吗?” 无水真人瞬间呆僵在了原地,当年? 第一百八十二章 鱼灯花合(尾) 乐散真人不再看他,转头看向了门外,此时一行人正行色匆匆从门外进来。这四人都是面色凝重,一言不发,一进门便是同时袖动出链,锁向了无水真人。 桑伶只感觉这铁链从面前刮过便是一道阴风扑面,向后退去一步,不想却是忽然撞进了一个柔然的怀中。 苏落低头看她,像是有些意外。 “阿伶,你怎么忽然向后倒退?我都没反应过来。” 桑伶眼眸微挑,没反应过来?可对方的笑容太过自然,这个搂抱只是一个巧合。她松开了眉心,向一旁退开了几步,继续看向厅内形势。 苏落没有坚持,放她离开。 谢寒舟一脸淡淡地转过了头,看着厅内正被长老扣在地上,铁链加身的无水真人,袖中指腹却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着。眼神中的光,迅速暗了下来,带着让人心惊肉跳的冷芒。 在昏暗的烛火下,有几缕冷风正呼呼向内吹来。 此时,厅内长老们已经听完了全部,准备将无水真人羁押回去。 忽然,乐散真人却是拦在了面前。 为首的长老板着脸看他。 “乐散,何故?” 乐散真人却是低头行了一礼,长老们皆是避让。就算乐散真人不是显阳宗的掌门,可他到底是人心所向,不能轻忽。 乐散真人坚持行完了礼,才起身道: “请长老们留下无水一命。”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桑伶皱眉,下意识就想着乐散真人真是个圣母?然后迅速反应过来,看向了无水真人。 此时,他因为刚才的反抗,衣衫尽乱,发髻散开,面上还是几分不服气,可看着乐散真人此举却是停了挣扎的动作,眼神挣扎数下。 “乐散,我不要你的同情!” 乐散真人没有去看无水真人的反应,还在继续说: “当年,我与无水一起逃难,来到了此地。路上,正是因为他的照顾,还分了我半碗饭,我才留下性命,加入显阳宗。就算后来,他做错了种种,可到底于我有恩,我今日也只是求下一句情,请诸位饶过他一命而已,剩下的随你们处置。” 好了,厅内众掌门已经被无数反转,打脸到麻木了。你们是朋友就早说,你们要是恩人的事情也请早点告知,先是都觉得你傻,现在看来傻的是我们。 啊!!!! 桑伶也想在心里像土拨鼠叫一叫,因为她突然反应过来一些事情。自己这次本以为是最大赢家,不想乐散真人却是庄家,自己一举一动都在对方意料之中。 包括现在无水真人的反应。 果然,在听完乐散真人的话后,几个长老对视了几眼后,终于是点了头,却没有话说满。 “我们会考虑你的意见。” 被锁在铁链之中的无水真人,闭了闭眼,终究是放弃了抵抗,随着众长老回去了,只在错身时,冷笑道: “什么一饭之恩,我早就忘记了!” 乐散真人笑了笑,目送着他们离开。 厅内觎水门的弟子们早已经没了刚才的气焰,灰溜溜的也随着长老离开。 厅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听见众人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大家像是说好了般,先是向李一恭贺成为掌门的喜事,再以何种理由开始告退离开。 一时间,迎客厅内走完了大半,只剩下桑伶几人和显阳宗众弟子。 乐散真人疲惫地摆了摆手让弟子们下去,李一看着乐散真人的神情,一肚子想要问的问题,还是咽了下去,主动将庄五汉和店娘子母子带下了山。 乐散真人看着他举着灯笼,耐心细致的模样,眼神动容。 在旁边的桑伶拒绝了苏落先去休息的建议,主动上前,对着乐散真人道: “乐散真人,在下有话想问。” 乐散真人回头看她,眼神之中并无意外。 “随我来吧。” 身后,苏落和谢寒舟皆是一动,桑伶出声拦了下来。 “你们先去院子里休息吧,我有事情要和乐散真人商量。” 不等两人反应,她已是跟着乐散真人离开了迎客厅。 身后。 苏落伸手拦住了谢寒舟,冷不丁地问: “刚才你的通讯玉佩响了,是谁打来的?” “师门。” 苏落半分不信: “是陆朝颜吧,那般避之不及,是因为偷跑出来的?” 这话太过放肆,谢寒舟冷眸横了过去。 苏落半分不怕: “既然是有主了的东西,就离阿伶远些。现在显阳宗的事情已了,我们也要和谢仙君分道扬镳了,恕不远送。” 谢寒舟眼眸之中的神色波动了下,开口道: “你没资格赶我。” “没资格?”苏落唇角勾了一瞬,眼神落在前方不远处正和乐散真人站在一处凉亭里的桑伶身上,情绪莫名:“现在最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就是我,不是吗?谢寒舟,你三番五次地伤她害她,现在还恬不知耻地跟在身后,想要继续从前,可你忘记了一件事。” 满室寂静。 谢寒舟的下颌紧绷成了僵硬的弧度,他垂下眼,看着手中的月华剑,冰冷的光泽遍布剑身,长年的习惯让微沉的剑身重量变得轻如鸿毛,可却在此刻重得压手。 “什么事?” 声音从冰缝之中崩裂炸出,嘶鸣闷哑。 苏落看了过来,眼神之中像是在怜悯,又像是在嘲笑。 “阿伶已经死了两回,若是再被送进禁忌之地一次,谁知,下次她还能不能从坟墓之中爬出来。” “绝对不会!” 谢寒舟脸色一变,手中一动,锋利剑锋已是距离苏落喉咙只剩一指距离,寒芒四溢被主人情绪影响,已是割开了无数血口,下一步直取性命。 苏落咽下一口唾沫,喉结在脖颈上滚了滚,离那剑锋更近,伤口崩裂,这般的剧痛下,他却是忽然笑了出来。 “你生气了?哈哈哈,还真是好笑。一个冷心冷肺,从前不在乎外物的人竟然生气了?看来你还真是喜欢桑伶,喜欢得很啊。” 谢寒舟眸珠沉沉,目若冰窟: “你究竟是谁。” 苏落笑哼一声: “凉月啊,谢仙君看来记性还真是差,这个问题你已经是问了我数次了。” “那是你的化名,你是……苏落。” 谢寒舟难得停顿,唇畔一动,还是将心里猜测的那个名字念了出来。之前附身于小黑猫,随桑伶一同去往五百年前的谢家,过程种种,也让他知道了苏落的身份。 他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收回了剑。 苏落却没有谢寒舟的情绪波动,即使脖子上威胁冷硬的剑被收回,还是态度依然,只不过听见“苏落”两个字被谢寒舟清晰念出来时,眼睫迅速地眨了一下。 谢寒舟看着眼前陌生的脸,余光中桑伶站在不远处,手“咯”的一声握得更紧,因为过度的用力,手指已如被抽走了所有的血液,惨白一片。 苏落瞧他这般还嫌不够,上前一步低声道: “我若是你,早没脸呆在阿伶的身旁。总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你老是出现,我和阿伶还真是烦不胜烦啊。” 一字一句下,谢寒舟脸上的肌肤呈现出更白的玉色,呼吸因为波动的情绪变得粗重起来,却被他一身冷寒的气质全封在冰层之下,只让人怀疑会不会下一秒,冰碎山崩,摧毁一切。 “够了。” 苏落却没听见,又迅速说道: “一次两次,你将她推入禁忌之地,做了那陆朝颜的帮凶,现在又一副浪子回头的模样,还真是让人觉得可笑。谢寒舟,你觉得你是天下第一高贵吗?谁见着你,都会原谅你,觉得你之前做下的种种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你手指一勾,都会眼巴巴地上去,继续做你的跟屁虫?你还忘了另一件事,那就是笨仓鼠绝对不会是这种人,她可不吃回头草的。” “啪——!” 坚硬不摧的月华剑因为主人过度的力气,剑柄不堪重负地裂了一条细口。 终于,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下,脚步声响起,谢寒舟已是离开了。 苏落啧了一声,随手擦掉了脖子上的血渍。“还真是难赶,不过,倒没想到你还真是一个情种?那就不知为什么连续两次都将笨仓鼠送进了禁忌之地了。不过这样也好,就让阿伶记住这些,才会知道我的好处。” 眼神慢慢落在厅外苍茫的夜色之中,眼中情绪莫名翻滚,化作了夜色的黑。 此时。 匆匆下山的谢寒舟行到半路忽然就被显阳宗的弟子拦住,他气喘吁吁地将东西送上来。 “掌门,欧不,是乐散真人说您之前求的书如今找到,头特地命弟子送来。乐散真人交代说,您想要知道的答案都在这里,可以细细翻阅,若还是想不通,今后自会明白。” 弟子刻板地将乐散真人的话复述,说完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谢寒舟看着手中古朴泛黄的纸质书,直接翻阅数页,下一秒手指用力,抓皱了脆弱的纸张。 另一厢。 桑伶还不知谢寒舟已经被苏落气走离开,正与乐散真人商量妖族之事。 是的,就算此次危机过去,可桑伶还是老妈子心态发作,不太放心今后,再加上她突然发现乐散真人有一点不对,不管如何,还是先将事情敲定下来再说。 “至于妖族,请问乐散真人有没有想好今后安置的事项。既然今日已经到了此步,接下去,显阳宗还是要拿出一个应对措施,才能堵住周围宗门的嘴巴。” 已是夜色最深之时,脚下四周都是一片无光的黑暗。 乐散真人却像是已经在黑暗中看到了无边美景,眼神放在远方,眺望着。 闻言,乐散真人不过笑呵呵地问道: “你有了主意?” 桑伶也不隐瞒,径直道: “本是打算刚才说的,可在下一无名二无运,不受上天眷恋,免得多惹是非,还是只告知乐散真人一人再说。” “你一向乐观,这些倒不是你的性子,反正已是睡不着了,剩下的你就说吧。” 桑伶老脸一红,半夜拦着不让人睡觉倒是怪不好意思的,不过嘴上却是立即就将心中已经盘算了无数遍的方案全倒了出来。竹筒倒豆子般清晰利落。 “妖族只要入了显阳宗治下,一律平等看待,与凡人一般的待遇。交供奉受管理,若是惹事一律按照规矩办。” 乐散真人眼睛微睁开,带着几分惊奇。 桑伶心中大定,继续道: “显阳宗需要出台一套管理办法,为所有治下妖族制定编号,规矩,还有设立相关的部门管理。一边监管,一边服务。两手抓,两手硬!” 最后一句话出了口,桑伶险些没咬到自己舌头! 第一百八十三章 蛇珠辞白(一) 桑伶下意识住了嘴。 脑中立即循环出现无数考公金句来,“双百方针”,“抓铁有痕”,“四不变”........她赶紧甩头清空。要命,大学考公人,这考公金句真是刻在了脑沟里,还真是改不掉习惯! 还好,乐散真人没有多关注这句古怪的话,嘴里念念有词,是桑伶之前说的编号规矩等事。过了好一会,这套新奇理论才真是真正消化了下去,两人又接着讨论了些理论落地的实际问题。 等到一个时辰后,乐散真人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嘴,感慨道: “还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然有这番见解,还真是高。” 桑伶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毕竟曾经是从考公的题海战术里出来的,各种理论知识那是一个丰富,踩在前人的肩膀上,自然看起来高明。 她没有半分骄傲,弯下腰,切切实实学着修真界的后辈对着前辈行了一礼。 “乐散真人高义,愿意牺牲自己,用黑色斗笠做饵,将无水真人这个隐患消除,不惜放弃了掌门之位,只为了妖族安全。和您相比,我不过一点小义,不值一提,今后显阳宗治下妖族要无危了。” 是的,桑伶已经看出了这场危局之后,竟是乐散真人的手法,只不过她不怪他故意隐瞒。 毕竟溯洄之镜的镜能现在是噌噌噌地往上涨,已经涨到中间层,可那架势都没停下。有了这些,溯洄之镜之前说的解锁更多功能,就是易如反掌啦。这般的喜悦下,那种被人蒙蔽的不悦倒是消失无踪。 乐散真人立即扶人,夸奖 “此间种种,要怪我将你拉进了这场局。一开始我若是全部说了,担心会让无水察觉出了不对,不仅你有危险,连着显阳宗都是危局,所以我并没有告知。不想你竟是机敏化解,逼得他们狗咬狗,才算是将这场危局彻底过去。” 桑伶知道要不是后来乐散真人叫来了觎水门的长老团,就凭着自己也是不行的,两人互相夸奖了一下,增进了友好相处的革命感情。 等到气氛最浓时,乐散真人将一玉简递了过来。 桑伶接过查看,才发现是关于妖族修炼的玉简,她满面震惊。 一开始她也想过,要从根源上壮大妖族实力,特意去寻过古籍功法,不想不仅没有任何记载不说,就是书店老板险些没将她送与宗门。 这东西,在鲲仑大陆上是禁忌! 乐散真人笑呵呵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胡子,表情看不出任何紧张。 “东西给你了,你要怎么烧了还是丢了都随你,天都要亮了,我还是赶紧去睡一觉,不然我那傻徒弟马上就要堵我门,哭着求着不想当掌门啦。” 桑伶握着手中温凉的玉简,只觉得拿着一个烫手山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握在了手心,行礼谢过。 乐散真人已经走下了凉亭,闻言不过向后摆了摆手。 “这玉简不过小物,妖族根本还是要赶走头上压着的东西。一切自有缘法,时间到了你再回一趟禁忌之地,一切就会自然知道。” 最后一句,堵住了桑伶想要询问的嘴巴。再开口时,对方已经走得看不见了。 桑伶没有再去追,反而抬脚向上走了几步,来到了刚才乐散真人站着的位子,学着他的动作眺望了远方。 目之所及不过是一片灰蒙蒙的天际,连着连绵远山,将光芒遮盖什么都看不清楚。 “妖族头上压着的东西?” 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妖族现在的境地,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还不走?” 被声音唤醒,桑伶回头一看却是苏落一人,他正笑嘻嘻的站在凉亭外,漫不经心道: “谢寒舟通讯玉佩响个不停,已经走了。” 他故意迷糊处理,桑伶也没怀疑,眉心不过迅速一蹙,然后放开。 “我们回去歇息吧。” 这话是对他说的,可没半分放在谢寒舟身上,苏落像是吃了蜜糖般笑出了小虎牙。 “好。” 桑伶此时满心都是乐散真人说的东西,半分没发现故意站在暗处苏落脖颈上的剑伤,自然也没去想谢寒舟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只是,对于她心中的疑问,接下来乐散真人便再没露过面让她想问都没办法问。 第三日,阳光正好。三人站在显阳宗石阶上,李一带着几名弟子过来相送。 桑伶看着面前犹犹豫豫不敢看自己视线的李一,有些怀疑的重复道: “你说,乐散真人已经走了,所以我们今天要走了,他才没办法出来相送?” 李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差点要举掌发誓。 “绝对是来不了了!” 一旁的苏落才不关心乐散真人要不要来,他看了眼天色,催促道: “笨仓鼠,我们还是先走吧,不然弄得太晚,要是赶不及进下一个城池,我们就要露宿野外了。” 桑伶回头看了眼身后绵延不断的石阶,上面因为被踩踏了无数次,泛起冷滑的光芒,却没有乐散真人的影子。 她最终等不到答案,告别了一番后,带着苏落离开了。 李一看着他们走的越来越远的身影,忍不住转头对着一处暗角嫌弃道: “师父,你来都来了,怎么不现身?” 暗角处波动一瞬,竟是乐散真人藏身于此,他慢慢走出,目送了一截桑伶离开,才答道: “你师父有理由的,万事万物皆是定数,知道了太早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李一睁着迷茫的双眼,不解道: “什么定数啊?” 乐散真人没好气地看他,昨日李一表现出来的稳重大气,在此时却又回到了从前傻不拉几的模样,顿觉眼睛痛,伸手挥苍蝇道: “傻站着干嘛,现在掌门是你,你该回去管杂务了!” 说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般迅速离开,转眼就看不到影子了。 李一想要伸手拦他,忽然就被身后忽然出现的几个长老抓住,几人都是笑眯眯的口气,手劲极大。 “掌门,送完了友人,该回去干活了。” “案牍之上事务甚多,都是关于妖族部门的事情,这些需要你一一过目,我们早些回去看,争取今晚能有时间就寝。” 李一苦皱了一张脸: “不用这般着急吧。” “如何能不急,早结束少是非,我们快回去。” 几人根本不给他停留的机会,伸手一架,已是将人带走了。 剩下几个弟子面面相觑,俱是惊恐,同时心底发愿,只求李一掌门平安顺遂,将这掌门之位坐得稳稳当当,千万别退位啊! 显阳宗热闹了一场,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不过,平和富庶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无数躲藏的妖族重新回来,领着编号和身份,站在了阳光之下,挺直腰板以妖族的身份出现。 初时,惹出几桩凡人和妖族之间的是非,显阳宗新成立的部门全盘接手管理,几番努力下,双方矛盾平息,逐渐接纳彼此。其他宗门明里暗里打探试探几番,发现都没甚矛盾,门下弟子也是受过几次妖族恩惠,渐渐便歇了搞事的心思,明面上看来是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在半月后,路旁第一片叶子黄时,秋天就已经到了。 早秋的天气还残存几分夏日的暑热,桑伶一路东南行进,穿过丛山长河,终于走到了凡人聚集的城池。m.. 这里三面都是山,山多地少人多,气息繁杂,修真界的宗门世家不爱在此定居,妖族又不喜凡人的纷扰,一来二去这里住着的便都是凡人,也是她想要寻的地方。 午后,太阳最盛。 两人踩过一片村庄田埂,便来到了一处小城池,城墙不高,却是大门敞开,来往热闹。他们早已换成凡人装扮遮掩了气息,随着人流踏进了城里。 正过城门时,桑伶忽然感觉腰间的御兽袋动个不停。原是小黑猫早已经是憋不住,一个劲地在御兽袋里鼓动,她和苏落简单交代几句,便立即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将小黑猫放了出来。 小黑猫甫一出来,头上就挨了个轻轻的毛栗子,顿时捂头。 “喵?” 桑伶才不信它这副故意露出来的可怜巴巴的模样。 “你怎么委屈了?刚才人多,你还一个劲地瞎跳,这里凡人没怎么见过修真界,要是刚才在城门时被人发现,接着引起恐慌,又该怎么挽回!” 小黑猫连忙放爪,一个跳跃就到了桑伶的肩上,拿着脑袋去蹭,故意讨好道: “喵喵喵。” 我错啦!求原谅。 脖颈处都是毛茸茸的软乎感觉,几番下来,桑伶那点气早就没了,只拍了拍小黑猫的脑袋,故意板着脸教训道: “下次不许了。” 小黑猫连忙点头,自从成为灵兽后,它就多了几分灵性,能听懂人语,知道刚才做错了事,赶紧坐在原处,不敢乱动。脑袋却左看右看,随着桑伶移动渐渐被周围的景物吸引。 桑伶看它扭来扭去没个定形,心中疑惑更甚,之前小黑猫随她穿越到五百年前的谢家,机敏聪慧,哪里像现在这般没个定性。要不是小黑猫一直跟着,从未离开,否则她就要认为是这家伙被掉了包。 穿过了大半条街,桑伶在最热闹的茶馆与苏落会合。刚才她去安抚小黑猫,苏落便去城里探听消息,转过一圈,便寻到了此处。 甫一见面,苏落便看见了那正踩在桑伶肩上的小黑猫。 “怎么放出来了?” 桑伶无奈地将肩膀上的重家伙放在了桌面,给它倒了杯水喝着。 “能怎么办,这小家伙一出来就不想进去了。外间热闹,总不好一直关着,所幸旁人都觉得它是只凡猫,没有察觉异常。” 苏落看着这皮毛锃亮,小肚微凸的家伙,眼神之中跳动着几分亮光。 “一直吃睡,没想到还喜欢热闹。”言语之中平常,细细听来却有几分讥诮的恶意。 小黑猫耳尖一抖,不过还是埋下了头,假装没听见。 苏落眼角微挑,没想到这家伙长久不见,倒不是五百年前在谢家时的那般嚣张机敏,多了几分愚笨? 他眼珠微转,多了一丝怀疑。 “小黑猫如今一看,怎么大不相同?” 桑伶微滞,慢慢看向了正在埋头喝水的小家伙。 小黑猫赶紧将头一低,几乎是将整个脑袋扣进了水里,爪子都不自觉抓挠了下桌面,发出“呲——”的一声轻响,它心脏立即紧张的跳快了几分。 是不是要被发现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蛇珠辞白(二) 就在小黑猫感觉自己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就听苏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来还真是在御兽袋里关久了,脑子都关傻了。” 小黑猫猛地抬头瞪他,眼神狠狠。这个家伙举止极为夸张,笑容极为挑衅,居心极为恶毒!刚才差一点它就想全招了,还好还好。 苏落看也不看小黑猫这傻乎乎的眼神,余光瞥了一眼前面,指给了桑伶看: “那站着的胖子就是这茶馆老板,城里人都说他们家茶馆最是热闹,还有一个活招牌,就是他们的说书人,只是今日这个点快到了说书的时辰,怎么还不见那活招牌来?” 桑伶抬眼一寻,确实大厅中央位置的台子上空空,老板正站在台 桑伶今日来是为了找一个有名的说书人,让那个重要话本在凡人之间流传起来,所以茶馆说书人这块活招牌就变得极为重要。既然活招牌没出现,他们也不好先离开,只能耐下了性子,继续等着。 可厅内其他人却慢慢变得不耐烦起来,开始叫嚷起来。 “我说掌柜的,我这茶都喝了三杯,怎么你们的说书先生还不来?” “今日到底能不能来啊,现在这时辰可都过了。” “什么茶馆,一个劲地让老子喝水,老子都跑了五回茅厕了,怎么还不开说!是嫌老子没脾气的吗!” 说着,这个壮汉已经一拍桌子噌地一声站起,巨大的身形将老板冬瓜型身材衬成了弱鸡,气势无端矮了一大截。 老板苦皱着脸,急出了一头汗。 “请客官见谅啊,我也不知为什么这先生没来,我已经让小二去他家寻了,就来就来了,再等等再等等。” 壮汉闻言更气,一个沙包大的拳头就抵在了老板的脸上,威胁道: “什么鬼的等等,我呸!你让老子等多久了,还等?!老子现在马上就要看到人,听清楚了没有!” 老板看着眼前这一拳就能将他打趴的拳头,真的是眼泪都要哭出来,只是这壮汉的话,他哪里敢空口白牙地就答应下来,只能抖着身子不敢言语。 壮汉看他半天,还是不吱声,眉毛立即一竖,拳头拎起,转眼就看着要砸在那老板脸上。众人不忍闭眼却不敢出言阻拦,眼看着就要见血。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人哎呦哎哟的呼痛声。 众人就看见一个清瘦长衫男子被一小童硬生生拖进了茶馆。男子看着高其实手无缚鸡之力,竟是被一十三四岁的孩子拖着走,丢脸至极。 偏偏他还试图挣脱出自己被拽得变形的领子,又因为小童力气太大,被牵动得哎哟哎哟痛呼。 小童才不管他反应,将人连拉带扯地拖过来,对着老板扬声激动道: “老板,我将说书先生带来了!” 老板喜出望外,赶紧拍开壮汉的手道: “就是他,就是他,他现在来了,可不能打我了啊!” 壮汉是第一次来,几乎是目瞪口呆地任由老板脱身,看着这与传闻半分不相符的人出现,惊道: “说书先生就是你?!” 长衫男子下意识就要点头,然后猛然反应过来,立即否认道: “从前是,可从今天开始不是了!” “为何?” 回答他的却是一道轻柔和缓的女声。 长衫男子下意识看去,竟看见了一清丽绝俗如青莲的女子,容貌是他平生所见最为貌美的,可他却感觉周身一冷没有半分旖旎的心思,像是本能意识到对方的强大,立即偏开了视线,下意识将原本不想说的理由吐了个干净: “我父亲一夜乍富,我自然不用说书了。现在不会,今后也不会了!” 说着,他猛然抬手捂嘴,惊讶的看了过去。 只见那女子微微一惊,伸手抱起了一只黑猫,却在他意料之外地转身就出了茶馆,身后马上跟上一个模样也是极好的少年。 好奇怪的一行人,还都是生脸,好像不是本地人。 长衫男子皱眉猜测,忽然身子就被一扯,是老板揪过了领子,满面气愤。 “你刚才说你不干了?!” “老板你听我解释啊……” 长衫男子哪里还去想刚才那女子的奇怪之处,只能硬着头皮,应付起老板的狂怒,还有客人的好奇探寻。 此时的桑伶已将茶馆的喧闹全扔在了身后,苏落几步跟上,有些奇怪。 “怎么不留下来,继续问问?” 桑伶笑笑。 “有的吵得,还不如在外面躲躲清静。” 苏落一想也是,一扫周围眼睛忽然一亮,立即拉人走进了一间衣裳铺子。 “才不管他们,我们自玩我们的,你这身衣裳都有些旧了,这次有机会可以换一身新的来。” 不等她回答,已是几匹颜色鲜亮的面料搁在桑伶面前摆弄对比。苏落容貌极盛,晓月星辰般的五官在怀中一匹匹黛蓝、赤、绛紫中都丝毫不让,艳盛得像是浮在锦缎上的花纹,惹得店里其他女客频频看来。 桑伶看着旁人那热切的眼神,还有越来越拖拉的挑选动作,想要先走。一回头,就看见小黑猫早就被店员带到了桌上,饮茶吃点心,惬意得像是土财主,半点不客气。 桑伶:…… 身前对比的绸缎被换过几批,苏落都不满意,又催着店家拿出更好的。意识来了大客人,掌柜的态度比刚才更热络了几分。立即催着帮工去仓库拿东西,又抬手请两人上楼上雅间。 踩过一截嘎吱嘎吱泛着轻响的木台阶,映入眼帘的是挂着竹帘清新雅致的隔间,两人一猫被请进去,上茶上点心忙碌一阵后,帮工便抱着布料连着几件成衣样衣上来。 女掌柜亲自拿着软尺给桑伶量身,口吻喜气自然夸赞道: “在下开这店铺数十年还从未见过您这般好看的容貌,怪不得郎君不舍得让您一人过来。” “他不……” “那是,我们初来此地,自然我要看紧些,总不能被什么人冲撞了。” 苏落忽然插了过来,拿起桌上一件海棠花色的流云裙递给了桑伶去试。 “这个样式看着很适合你,试试?” 桑伶拿过衣服,却有些不清楚对方在卖什么关子。 苏落指了指试衣间的方向,立刻咧嘴一笑: “试衣间在那里。” 被半推着进了隔壁房间的试衣间,桑伶将碧纱橱合上,外面的声音就变得模糊起来。 她最后一句听见的却是女掌柜笑嗔。“哪里会,我们这儿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从没有这些,郎君娘子可要放心。” 苏落低声说了什么,桑伶已是听不见了。等她换好衣服再出来时,苏落已经坐在位子上,帮工连同女掌柜都不见了。 见桑伶出来了,苏落眼睛一亮搁下茶杯凑了过来。 “还真是好看,我家阿伶就适合这般的装扮。之前那些灰扑扑的裙子丢了就是!” 桑伶打量了眼那一人高铜镜之中自己的样子,衣衫合身颜色花样都是可以,便没再关注。 “他们怎么都走了?” “听说楼下又来了什么暴发户,张口就是买几车的料子,掌柜自然被叫走了。” 苏落随口道了句,就转去了样衣堆里挑挑拣拣。 楼下传来几道吵嚷的声音,她扫了一眼窗下,只看见拉板车上被层层堆起来的布匹,那些人还尤嫌不足,拼命往上堆,惹得那布匹摇摇欲坠,想要掉下来。 另一厢,苏落却是又连选了五六条花花绿绿的裙子过来,催促着桑伶去换衣服。 等桑伶焕然一新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楼下的衣裳铺子里到处是忙乱的痕迹,几个帮工也是满头大汗,显然刚才的生意很大。 说了要买的衣衫还有拿货的时间,桑伶还给苏落又定了几身。女掌柜已经笑成了一朵花,接过了不小的银钱。 “欢迎贵客们下次光临。” 桑伶跳脚离开离开,苏落落后一步,正好看见女掌柜比了个搞定的手势给他。 苏落一怔,下意识抬眼去看桑伶,人已经走出了门外并未看见,他没有露出异样,赶紧跟上。 衣裳铺子就是临街建的,街面上是铺得平整宽阔的青石板,旁边通着无数小巷,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方。 两人刚走出衣裳铺子两步,就听见临巷里模模糊糊地传来了几道议论声。 桑伶拉过苏落往旁边一躲,侧头望去。说话的人,正是几个乘凉的衣裳铺子的帮工。 “咱们这里也不富庶,怎么时不时就有人暴富,这好事,什么时候轮到我呢。” “算了吧,我才不要,哪个发财的不是家破就是人亡,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那帮工连忙摆手,一脸抗拒。 “我才不要,我娘子刚给我生了孩子,我情愿有个家,也不要这些身外之物。” 一个三角眼的帮工不屑道: “还真是傻得出奇,你有了钱,什么都不用干,还有一大帮女的给你生孩子,干什么不要。你看我刚听人说,我们城里最出名的那个说书先生,他家也是忽然发了财,现在是书也不用说了,躺在家里就有的吃,命多好!”. 暴富! 家破人亡? 站在墙后的桑伶,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消化了这些惊人的信息,同时突然想到,按照这个传闻,那说书人是不是马上就会有危险? 桑伶立即转身就要再去茶馆,忽然肩上一轻,她下意识抬手就去抓。 比她更快的却是苏落的手,他一下拦住正从桑伶肩上跳下来的小黑猫,反手掐住脖子软肉将小家伙捏在了手心。 “肯定是想出去玩,这般重要,我帮你带一会,事情紧急,我们还是马上过去为好。” 桑伶想不过苏落和小黑猫熟识已久,也不至于排斥。便点头,迅速赶往之前的茶馆。 一路,苏落心神似乎都被传闻牵涉住,带着手臂摆动的幅度更大,将想要挣脱的小黑猫幅度不小地晃了几圈,顿时手中那股挣扎的力道少了不少。 他眼睛微眯了下,手一动将被晃得半晕的小黑猫抱进了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猫身,轻飘飘的力道,下手位置却不准,从猫头去向了猫尾,检查完了全身,却是轻咦了一声,有些奇怪。 …… 等桑伶两人重新回到茶馆,才发现说书人早已经用银钱摆平了老板的愤怒,将他安抚得像只柔顺的猫,而说书人却已经离开了。 茶馆空空。 听他们过来询问,老板眯着眼睛就是笑,与刚才那股狂暴的模样大相径庭,完全不同。 “哎呀,两位客官,这都是小事,既然先生家中富庶了,自然是不愿意出来打工的,我们都是理解的。事情解决了,他就自己离开了。” 苏落才不管他是不是收钱才改了态度,只关心一件事: “他家住哪?这人有没有什么异常?” “自然城东,啧,不过那是今日之前。听说下午迟到就是要忙碌搬家,现在他家富了,该是换到了城北来,至于具体落脚的地方,我就不知道了。这异常?倒是没有。” 老板一问三不知,此地无果,两人也不浪费时间直奔城北。 只是,到了地方却发现他们来晚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蛇珠辞白(三) 城池不大,可是小路很多,又正是黄昏,天光稍暗时,等两人赶到城北,不等他们询问,家家户户早已经闭上房门,不好打扰了。 城北都是高墙大院,道路整洁,比之刚才的城东城南多了沉甸底色,一派大气。 桑伶硬着头皮敲了几家门,开门的仆从都说不知道,却口径一致地都说没有什么意外古怪。 月光被夜半的乌云遮住,投下一片阴影。桑伶将困倦的打哈欠的小黑猫放进御兽袋里休息,反正也不在乎一夜,准备也找地方休息等明日再来。 转过几个街角,眼前是一座气派的五层小楼,灯火通明,五六个店小二在门口迎来送往,极为热闹。 不过,大多数都是在说拒绝的话,显然客栈已经没了房间。 桑伶准备换一家,苏落却是径直走了上去说了几句,店小二原本还在送客的话,立即变成了迎客。 店小二一路介绍,喜笑颜开将两人径直领到了五楼,抬手“吱呀”一声,将最大的一间厢房推开了门。屋内布置雅致好看,处处讲究,内室中的摆设影影绰绰从蝶戏并蒂莲的屏风透出来,空间不小。 桑伶还在打量房间布置,转瞬屋子里就只剩他们两人。 她皱眉反应过来两人怎么就一间时,这层楼的小二却是摆手拒绝道: “客官,您这间还是来得早才有,如今我们客栈里是一间房都没有,实在不好给你再腾一间。” 说着,他揶揄一笑,反而对着不知何时走到门边的苏落笑道: “女掌柜特别交代说客官两位是夫妻,新婚燕尔的,定要我们照顾好。热水吃食还在准备,等会送来,郎君也好好哄哄娘子。” 桑伶一惊,预备解释什么,就看苏落忽然抬手将门合上了。 她转头。 “苏落!” “在。” 苏落笑眯眯的模样,连这口气都是吃了蜜糖般的欢喜味道。“我当时也没想到女掌柜帮着订下房间,竟会直接定下一间。”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要说我们是……夫妻?” 最后两字出口,桑伶是强吸了一口气才轻轻咬出,总觉得不小心就会磕碰到舌头般的古怪。 苏落看着面前的人越来越低的视线,眼睛之中的光却是越来越亮。不过口气还是装得平常无辜,听不出之前的故意为之。 “若不是夫妻才是奇怪,我想着初来乍到,这里又全是凡人,不引人注意为好。不想,我竟是忘记交代女掌柜要两间房,我们要不要再去换家客栈?或者是多拿些银钱去问问其他人能不能腾房间?” 银钱? 桑伶想到刚才衣裳铺子里一掷千金,就想扶额,寻常修士身上是不准备许多银钱,修真界多以灵石交易。只是,要再去寻找修真界的城池,用灵石换银钱就更是浪费时间,不值得。 现在夜色又实在太深,再出去寻找忙碌一番,就要耽搁到半夜来。 只是…… 苏落赶紧去收拾出软塌来。 “我睡这里。” 软塌是在外室临窗位置,与床榻隔着远远的一道屏风,就像是两个房间。 桑伶毕竟也是来自现代,修真界男女平等,只是分界清楚倒也不是那种封建作风。苏落都躺在软塌睡了,也不好再纠结这事。出门在外,总不能处处讲究。 简单收拾一下,她躺进了被窝,前一秒还在感慨贵还是有贵的好处这被子柔软得像是云彩,下一秒已是陷入了梦乡。 听着屏风后面浅浅绵长的呼吸声,窗下一人却是忽然睁开了眼,眼神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掀开寝被,衣摆轻轻擦过圆桌,圆桌上一支海棠正静静绽放,花香阵阵,苏落微微闭气避过那浓郁的花香。绕过屏风,向床边走去,地上是绵软的毯子,将一切的声音都吸了进去,没有半丝脚步声响起。 藕色轻纱下,有人正睡在那里,藏在衣领下不见日光的肌肤,细嫩如羊脂玉,太透太清,能清晰看见青色血络纤细的痕迹,连旁边放着的指尖也泛着些粉意。 他慢坐在床边,垂目看着,片刻后伸了手过去。 月光透过花窗投下一片暗影,将手的影子拉到极长,蜿蜒曲折已是漫上了床榻。 梦里,桑伶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压着她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她咳了一声,猛然睁眼,才发现满眼夜色,并无他物。 半坐起身,心口生硬的感觉还在,身上却是没有半分异常。 溯洄之镜被惊醒: “怎么了?” 溯洄之镜不寻常出现,之前从显阳宗离开后,桑伶在他建议下还是抽空选择了身体强化,改善了这具身体的资质。可这般操作下来,刚六层不到的镜能又是消耗了大半跌到了两层。 不过资质却是一日千里,比之从前林伶的时候,早是天上地下,彻底将什么沉睡几百年的沉珂,之前过早失去心头血无法修成金丹的废柴体质,还有什么太细太少的经脉丹田等等,都通通改了。 现在镜能不多,溯洄之镜大多时候都是省电模式的睡觉,所以刚才的异常他也没发现。 桑伶想不通刚才的感觉是梦境,还是真实。 “刚才胸口一下子闷到了。” 溯洄之镜检查了下桑伶的体内,没有觉察出不对,总结道: “该是做梦了。” 说完就没了声音,显然又被迫进入了省电模式。 桑伶叹气,这帮妖族反哺能量的事情还真是苦活,辛辛苦苦大半年一朝回到解放前,自己来回忙碌这么久,开发出的功能都不过是遮掩气息容貌,身体强化这些。 听溯洄之镜的介绍,这金手指还有什么空间和幻术的功能可以解锁,招招就能将玄诚子打得满地找牙,更不要说什么陆朝颜谢寒舟了,那时桑伶听着就是心潮澎湃啊。简直就像是被挂了胡萝卜的生产队的驴,连轴转那是。 可现实却像是那挂在脖子上的缰绳,将她累得够呛。梦想又是挂在眼前的胡萝卜只能想想,又要不到。 桑伶只感觉前路漫漫,这一番下去彻底是睡不着了,只能披着外袍,轻手轻脚地从床榻上下来,准备喝点水再去睡觉。 月色寒凉,窗户不知何时被人洞开,夜风刮进屋内,夹着月光在地上投下一大块的银白光,窗下的苏落正在沉睡,又亮又冷的环境里却是呼吸沉沉,半分没醒的样子。 她倒了一杯冷茶准备喝时,就听苏落忽然出声道: “笨仓鼠,夜半还喝凉茶,接下去你是不想睡了?” “将你吵醒了?” 桑伶捏着茶杯,准备听他的建议用灵气将那茶水轰热,却是手腕一紧,茶杯已被人轻轻拿下。 苏落转身去了门外,吩咐了半睡半醒的小二要了壶热水,又拿两个杯子来回倒着忙碌一阵,才将这凉的温凉的水递了过来。 “喝吧。” 桑伶也不客气,捡起就倒进了口中,温温的感觉从口腔一直暖到胃肚,倒熏出了几分困意。反观对面,被自己吵醒的苏落却是没有困意。“刚才是我动静太响了?” “怎么睡不着?”苏落低头又倒了一杯水,左右来回倒着,只是这次比之刚才手有几分不稳,不经意地撒了几滴水珠出来。 桑伶捂了一下心口,刚才还梗在那里的沉闷感已经荡然无存,她疑惑地皱了皱眉,以为刚才真是梦,便没了去说的想法,换了另一个话题,问起了一件一直被她忽略的事情。 “当日你从禁忌之地醒来,怎么忽然不见了。” 那倒水的手就是一顿,荡在半空的液体一下子没了去接的杯子,全撒在了桌上。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桌布,一下子将那水珠吸了进去,化作了层层晕染开的水渍,厚重地黏在了桌上。 “苏落?” 他怔了怔,才放下了空杯子道: “当时事出突然,我没想到当年的人竟是你,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当时知道了这件事后,他下意识就是无限地恐慌和想要逃避一切的想法。暂时确定桑伶无事四周安全,才从禁忌之地出来,先行离开。 桑伶以为苏落是刚醒,所以反应有些迟钝。伸手摸了摸茶壶发现水温正好,各自倒了一杯,推给了苏落。.. “后来怎么突然换了个样子,再来找我?” 还披着马甲,顶着张与之前半分不像,更加仙气好看,简直就是谢寒舟一个类型的脸出现,让人很难不想太多。 苏落低头接过茶杯,一片薄瓷中盛着一点浅汪汪的水,因为角度,有些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不过语气却是多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急促和紧张。 “只是想要再试一试罢了,看这张脸你会不会喜欢。” 桑伶皱眉。 苏落一下抬头,一张晓月晨星般好看的脸瞬间出现在澄白的月色下,照得宛若画中人一般精致好看。 “你之前总是对谢寒舟在意,我知道你们之间牵涉很多。所以,我后来才想着要不要学着他去试试,争取你的在意。就算是一瞬间的失神,将我认成了替身也是好的。” “不要说了!” 桑伶腾地一下站起,想都没想一下就捂住了苏落的嘴巴,因为是不常干的事,气势无端就矮了一大截,对上被人堵住嘴该是弱势的苏落,更适合反推压下。 苏落迟钝的眨动了下眼睫。 桑伶强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她感觉身上现实的枷锁暂松,可以让她好好解释一下。所以,她一字一句很认真地说道: “苏落,你知道我前半生都是围着谢寒舟,或者是与他纠缠不清的状态。只是后来,经历种种,我才晓得,人生不仅只有感情,还有其他需要承担的责任。所以,我与谢寒舟都是过去。” 桑伶顿了顿,将心情想法又整理了一下,又道: “若说,我对他的想法,应该算是已经埋掉了的前任吧,你不要多想。你的容貌若是因为他改的,我觉得不适合你。我还是喜欢从前那个眼神清澈干净,笑起来也是好看的那个样子。” 从前? 苏落愣了一下,感觉心脏就好像砰的一声被什么东西刺中,然后一下紧缩了起来,心口沉沉的,闷闷的,泛起难以描述的悸痛,密密实实地扎着半边身体,另一边便是越来越高涨灼热的体温,像是把火一样将他轰的一下点燃了。 桑伶是什么意思,她说她不喜欢谢寒舟了吗?她对自己说这些,是想要解释清楚? 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稻草,平日里明明转瞬就清晰的想法,在此时,却变得隔雾看花,什么都摸不到。 室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呼吸声。 桑伶是第一次如此清晰表明自己想法,等说完才觉得指尖发烫,立即就要抽回手。 忽然,手背一暖被人抓住,视野快速后退,砸进了什么,周身被灼热的温度烫到,她想抽身,却不想背上又马上传来同样的温度,力道一重重新将她摁了下去,栽得更紧。 第一百八十六章 蛇珠辞白(四) 桑伶人都傻了。 她看了下自己的脊背只微靠着桌布,距离那晕湿的地方还有老远一截,衣服该不会弄湿。可她下意识还是有些慌乱,眼睫数颤。 她不敢去看眼前的脸,因为对方坐着她站着,她看去是从下往上的角度,十分清晰,能将苏落所有的表情都收进眼中。 所以,在突然看见对方那清澈干净眼眸中跳动的火焰,急忙撇开了眼,腰部用力就要起身。 “苏落,你放开我。” 没想到,出口却是带着让她心惊的不带底气的软绵。 苏落感觉这话是一根羽毛给自己挠了挠耳朵,所以他遵从自己的心意将怀中想要起身的人又摁了回去。 “我不想放手,而且,我还想做更过分的事情。” 这可是实话。 “住口!” 桑伶脸颊瞬间酡红。“苏落,你赶紧放开我,我,我觉得困了,我要回去休息!” 苏落手指微动却是丝毫不放,假装没听见,手心里有一道正在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越来越快,温度也逐渐升高,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不知为何忽然心情变得很好,连同刚才那心口泛起的悸痛也能暂时被屏蔽,让他更想将人留住。手上的动作仿佛紧了紧,想要将人扣得更紧,却在下一秒,将人放开了。 把人轻轻放在了床榻,又拿寝被给她细细掖了掖被角。没去做更多唐突的事情,免得吓坏了她。只是在坐起身时,有点出神。 桑伶圆睁着双目,没有刚才说的半分睡意,警惕地抱紧了被子看着一直坐床边不走的苏落。面色还染着些不散的红晕,和平时总是冷静的模样大不相同,好像回到了从前在深宅时那般,变成了那个话多心思浅,总喜欢将头埋进沙子里的笨仓鼠。 被过去回忆牵动,苏落只觉得月色下多了几分恍惚随着心意,学着从前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睡吧,我刚才想做的过分的事情已经不想做了,你放心睡吧。” 桑伶才不信。 “那你就先去睡觉,明日一早换成两间房。” 苏落一一点头。 “都可。” 桑伶继续瞪,苏落眨了眨眼。桑伶看着他半分不想挪动的屁股,继续瞪,苏落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才微叹一口气,起了身。 “现在还真是不好骗了,我走了,你先睡吧。” 说着,却不是去软榻位置,反而开了屋门,走了出去。 桑伶一下坐起,唇畔动了动想要问,想到了刚才的尴尬气氛,还是躺下了,一翻身闭上眼,才不管他了。 只是这次不比之前的秒睡,不知是不是这一折腾,她竟是睁眼到天亮。 天色蒙蒙,听着门外楼道里人声渐起,她也赶紧起了床。门外小二听到动静,敲门进来送了热水吃食。桑伶洗漱一番,吃了早饭,都不见苏落回来。顿了顿,还是拿出了通讯玉佩联系了他。 通讯玉佩不过亮了两下,对方就已经接了起来。桑伶刚想问他在哪里,就听苏落焦急说道: “快来,说书人出事了。” 等桑伶急匆匆地从客栈出来,找到苏落,已是一炷香之后。 苏落带着她七绕八拐,进了城北的一处巷子,里面都是高门大户,庭院不小。 其中一间,门墙崭新,却是挂起白幡,在桑伶不好的预感中,苏落带她走进了那处挂着白幡的院子。 一进来便是稀稀拉拉的哀嚎哭泣之声,院子里都是乱七八糟的,四处散着正忙碌收拾的仆从。 见两人进来,守门的仆从也不问来头,便形式化地塞来一炷香,将人领到了灵前。 “我家主人就在这里。” 桑伶看了眼那棺材的颜色是黑色,并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黄色,看来死的人不是说书人,她顿时心口一松。 两人简单上香拜过,才看见正跪在棺材一侧低头烧纸的清瘦男子。 桑伶想了想,没有先去打扰,先退下,寻了一处给一个仆从塞了银钱问起了这事。 “我是主人家的友人,事出突然又不好去问。敢问,这家是出了什么事情啊。” 仆从将钱立即塞进口袋,踮脚一看左右发现无人,才敢凑近几步小声道: “昨儿个半夜,不知怎么地,忽然老爷就不行了,大少爷还叫人去寻大夫,不想大夫还没到,老爷就脚一蹬去了,救也救不回来。” 桑伶疑惑: “不是昨天才发的财吗,怎么这么快就没了性命?” 仆从面上多了一点古怪,却是没说。 苏落塞去了又一把银钱,仆从立刻动了嘴,将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这城里古怪,总有人莫名其妙富贵起来,然后就开始死人。轻是横死,重是全家都死,谁都不能幸免。” 这就是与昨天衣裳铺子的帮工们说的一致了。 桑伶又问: “这从何时起的,就没有人去查缘故?就没人管吗?” 仆从反而奇怪道: “都是些传闻罢了,谁知道是不是捕风捉影来的。要说何时起,还真是不知道了,只是这个说法传闻很久了,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 桑伶凝眉一下,正要开口时,忽然就听庭前传来嘈杂喧闹的吵声,其中一道怒骂声十分熟悉,好像是说书人的。 一过去,正好看见一群打手将一男子丢在了地上,其中一个大咧咧地拿着纸张对着说书人挥舞着,动作幅度极大,险些没打到说书人头上的孝巾上。 这实在是对死者太不敬了,说书人很快就与打手起了争执。 硝烟越来越重,突然就看见地上的男子被人踹了一脚,发出一声痛呼,立即停止了两人的争执。 打手头子收回了脚,不耐烦地对着说书人嚷道: “快交钱,别吵吵。还说我们对死者不敬,就你这兄弟,你爹亲儿子!他在老父亲暴毙时,还在我们赌坊烂赌,这又是哪门子的孝道,说出去也不怕人家笑掉牙。” 说书人清瘦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才发现众人那鄙夷嘲讽的眼神,顿时怒上心头。可这股气在打手头子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中顿时又变得惨白无力起来。 接下去说书人也没了再争吵的心思,让仆从将烂醉如泥的弟弟扶下去,看也不看欠条上的钱,直接吩咐仆从取了钱付清,才疲惫不堪地重新跪在了灵前,一个劲地将黄纸往火盆里放。 忽然就瞥见旁边蹲下一人,他转头看来,竟是昨日茶馆的那个女修。 “你怎么来了?!” 桑伶看着盆中快要烧出火盆的黄纸,拿起竹竿戳了戳,将那火焰戳回去,才淡淡说道: “本来,我是想找你写话本说书的。” 说书人苦笑一声,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在下家中一团乱麻,实在是没心思了。” 桑伶不是那种不同意员工丧假的黑心资本家,死者为大,没有继续话本之事。不过说书人家中蹊跷,她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 “你父亲突然暴富,是不是有什么古怪之处?” 说书人皱了一下眉,才道: “我父亲就是个庄稼人,哪里有什么古怪。” 站在旁边的苏落却是听不下去了: “可庄稼人怎么会突然富庶起来,不仅搬来了城北,还买了这么多的奴仆,你弟弟的欠条上可是无数金银,你眼睛都不眨就付了。你说,这么大的财富,你父亲又是从哪里来的!” 说书人噌地一声站起,被这番话牵动了心肠,一下气愤到了极点。 “你滚,你们给我滚!我没欠你们的钱,容不得你们去说我父亲的不是!” 说书人情绪实在激动,又说又叫,手指直指门口位置,一个劲地驱赶他们离开。桑伶还想解释,可对方根本听不下去。 僵持了一会后,不想说书人忽然两眼一翻,猛然向后倒了下去。 站得最近的桑伶赶紧伸手接人,不想一个正巧旁边路过的仆从被苏落一把拉起来,垫在了说书人的身下。 苏落嫌弃撇过那不中通的说书人,见他气息还算稳,至少死不了,带着桑伶走到了一边。 路过的仆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忽然趴在了地上,就感觉背上一重,一个巨物砸在了背上,砰的一声将他砸晕了过去。 桑伶伸手茫然地站了一会,才转头看向始作俑者。 “你刚才……” 苏落没有半分愧疚。 “谁叫这人这般虚弱,还要晕倒,可不怪我。” 桑伶轻咳了一声,想了想,还是叫来了外面的仆从。 “你家主人晕了,幸亏这个忠仆给他垫了下,该是无事。你还是先将你主人扶下去,再叫大夫来看吧。” 仆从没有半分怀疑,赶紧去做了。 苏落在后面捂嘴笑,桑伶没好气地瞥他一眼。 “你自己干的事还要我去给你弥补!等他醒了,我看你怎么办!” 苏落两手一摊,十分无辜的模样: “他自己身体不好,情绪激动就要晕倒,还能怪我?再说,就这个仆人,主人危难时刻挺身而出,轻松不费力就能拿个忠仆的名声,不是好事?”.. 好家伙,明明是心黑手狠,偏偏这次都成了大好人,桑伶可算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高手。 等说书人再醒来,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仆从贴心地将刚才的事情描述了一通,在听见自己被忠仆垫了才不至于伤了后脑变成傻子的时候。说书人赶紧赏赐下去,将还想说出真相的仆从砸得晕乎乎的,再也张不开嘴说出真相。 而拔嘴相助的桑伶和苏落也成为座上客,被请进了花厅接待。 说书人身体还有些晕,一步三晃地走了进来,此时桑伶和苏落已经到了好一会了。 他赶紧拱手道谢: “刚才多谢,不过也是我情绪激动,幸亏两位不计前嫌,愿意叫人。” 桑伶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苏落却是极其自然地将人叫起,一起落座喝茶。 “也不用谢,只是刚才话本所求,你答应就行。” 说书人却是苦笑不已: “家中这般,我是真的说不出来,写不下去。若是你们不急,等我一月,心神平静后,可以勉力一试。” 苏落皱了皱眉,并不满意,桑伶却是轻咳一声答应了下来。 “该是如此,家中巨变,总是让人不宁。我们就等阁下一月,等你好了,再准备此事。” “多谢。” 说书人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危险的女修反而好说话,一边瞅着那少年明显是一张良善相貌的脸,一边偷偷感慨,还真不能光看脸,这少年明显就是一个狠角色啊。 这般想,忽觉周身一冷,再抬眼竟是那刚才还在感慨的少年笑眯眯地看了过来。 “怎么?为什么一直看我。” 说书人浑身一颤,赶紧否认: “没没没,我只是觉得你相貌很好!没别的想法。” 桑伶噗嗤一笑,瞬间冲淡了苏落眼中的寒意,他警告地看了眼说书人才收回了视线,别当他没看出这人刚才对自己的腹议。 此时的说书人心里简直流出了面条泪,这人还真是披着羊皮的大灰狼。 看这少年又给那女子倒茶,又是煽风的,殷勤小意关怀备至只觉得这女子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惹来了这么一个人,他动了动嘴,最终还是不敢继续说,只将这念头埋得死死的,不敢被这少年发现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蛇珠辞白(五) 不过略坐一会,仆从便来请教,是不是要给两位贵客留宿,说书人名叫赵清,他很想摇头,不知为什么不远处站着的少年忽然回头看来。 “留宿?阿伶,如何?” 桑伶点头考虑: “也可。” 赵老爷死的蹊跷,这古怪,到底是要见见的。 然后,赵清就看见那危险少年对着自己笑了下,残阳下,那原本可爱讨喜的虎牙亮出威胁的锋芒,对着自己闪了闪。 “那就住下来了,多谢赵少爷的留宿。” “不用谢,不用谢。” 赵清头摇成拨浪鼓,哪里敢继续停留。脚底抹油,剩下的就吩咐仆从安排了。 仆从将两人领到了一处小院,临近荷花池,推窗就能看见一湖半谢的粉莲。两人东西厢房对着,屋里都是一样的陈设,看来是专门用作待客的院子。 收拾安顿下来,仆从再来请时,已经是晚饭时间了。因为桑伶和苏落算是赵家留下来招待的贵客,赵清便将招待的地方放在了白日里的花厅,设下了宴席权作接风。 花厅中间的圆桌摆着各色饭菜,只不过却都是清淡素菜,显然是因为还在守丧,不好用荤食。 此时,赵清早就到了,简单寒暄了下便邀请入座。只是,他一直没有动筷,频繁看向屋外,显然在等人。只是左等右等都不到,他有几分不好意思道: “我和我弟弟也说了,他答应了要来,只是不知是不是被耽搁了。” 桑伶没什么意见,赵清弟弟也是家里一员,按照传闻,也是属于重点观察对象,随口道: “无事,等等就是。” 又等了半柱香,苏落都不耐烦准备离开时,忽然就见花厅外姗姗来了一个人。同样的高个子却是弯腰驼背,醉气熏熏。 赵清抬头一看,脸色立即就变得难看起来。 “你这是又喝酒了?父亲还未下葬,你怎么喝得下去!” 那男子走近后才发现他面容与赵清有几分相似,不过却是双眼浮肿,面色黝黑,一看就是常年浸在酒水中的人,不如赵清的清瘦斯文。 此人就是赵清的弟弟,赵白了。 赵白眼神混沌地扫了一眼屋子,酒气将他眼睛熏得模糊看不清楚花厅里客人的脸,只听见赵清那嫌弃的话,立即发起了火来转身就要走。 “要你管我!老子来都是给你面子了,要是再烦,我就走好了。反正爹的钱也有我的一份,我拿着钱自己去过逍遥日子好了。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谁都别管谁!” “爹昨天死了,你今天就说这话,急哄哄地想要分家产,简直是个不孝子!” 赵清噌地一下站起,手指狠狠指着赵白,恨得咬牙切齿。 赵白冷哼一声,腾腾腾地几步跑了过来,一下就抵在了赵清面前,恶狠狠地盯着,眼神不像看着自己哥哥,反而像是看着仇人。 “我不孝,爹要不是因为你才不会死!” 赵清脸刷地一下白了。 桑伶眼睛刷的一下亮了。 苏落刷的一下站了起来。 “什么意思?” 赵白眨了眨眼,想要从模糊的视线中辨认下这人是谁,忽然就感觉身子被人一推,竟是赵清脸色苍白地将他一下推开,摔了一个趔趄。 不想他身子还没站稳,那赵清又朝自己推了一把,力道极大,险些没将他摔了。 赵白哪里还记得刚才的问题,顿时脸上红白一片,气了个半死。 “赵清,你什么意思!一直推我做什么!” 赵清根本不想回答他的问题,手一挥已是叫了花厅里的仆从过来。 “将少爷带下去,还真是喝酒喝糊涂了什么都要往外讲,也不怕贵客们笑话。” 最后一句话,是对桑伶和苏落说的。 苏落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桑伶却是立即答道: “确实,酒后哪里有什么真言,我们先用饭,晚上还想再去看一看昨晚赵老爷的院子,我在城里听见一些不好的传言,怕对你不利,总想先查看再说。” 以退为进。 赵清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感觉不能拒绝,点头答应了下来。 “我让仆从带你们去。” 将事情敲定后,三人随便吃过了这接风宴便散了。 半夜三更时分。 此时府中众人都在休息,安静得只有虫鸣鸟叫之声。 之前带过路的仆从正打着哈切在门口等着,一见到他们来,立即站起,边走边低声禀报道: “大少爷已经吩咐小的,全听两位贵客差遣,小的这就来带路。” 仆从说着,已是将灯笼点起,一脚踩进了夜色之中。 桑伶跟了上去,淡淡一笑道: “好生麻烦了,也不知你们大少爷和小少爷现在怎么样了,晚饭一场闹得好像不太愉快。” 这事仆从也是早有耳闻,见桑伶这话像是担心,也没怀疑,直接道: “都各自睡下了,小少爷喜欢饮酒,总喜欢闹事,我们也是知道的。大少爷并没有生气,反而睡前还叮嘱我们给小少爷送醒酒汤,并没有生气。” 赵府富贵起来不过就是短短两日不到的工夫,小少爷喜欢饮酒闹事的事情已经府中皆知,倒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一路安静,摇曳的烛火抹不开任何黑暗,一行人蜿蜒曲折地沿着石子路穿过花园,去向了赵府东面。 走了不知多久,仆从停在了一处门扉紧闭的院子前,伸手一推将院门推开了,却不急着进去,反而将灯笼放在了中间地上。 “老爷死的在主屋东面,小的就不去了,两位贵客请便。” 说着,倒退几步,迅速离开了,那模样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桑伶挑了挑眉,随手捡起了灯笼,径直向着门洞内走去。 苏落顿足看了眼四周,发现树影婆娑,没有什么鬼气妖气的,也走进了院子。 一进院子便看见左右两排收拾齐整的花草,正对面是主屋,主屋两边是房间,中间是没有门的厅堂。东面屋子不大,里面黑黢黢的一片,看不清楚什么。只是门扉落锁,不好进屋查看。 只能将屋子前后连同西面屋子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桑伶无奈鸣金收兵。 “原来赵清答应得痛快,不想却是将这屋子锁了起来。” 苏落用两根手指前后翻动了那锁,入手沉甸甸的竟是铁铸,微调了眉梢,加大了手中的力度。 “我倒是可以直接弄断。” “不行。” 桑伶摇头。“不能打草惊蛇,而且我们现在的身份可是凡人,弄断了才麻烦。” 苏落无奈丢开了锁,朝屋子里看了眼。里面都是黑沉沉的夜色,只能依稀看见家具摆件啥的,应该是间书房,没有什么异常。 桑伶本想着半夜不睡觉却是一无所获,不想回去的路上带来了意外惊喜。 苏落看着前面那个鬼鬼祟祟正在钻狗洞的人,轻拉下桑伶的衣袖,指了指那人。 两人俱是打着跟踪的主意,立即遮掩气息,远远坠在身后,前面的赵白全无察觉,从狗洞出来后,便朝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嘴巴开合几次说的都是污言秽语。 等动静小了,已经是一瘸一拐地朝着巷子里面钻了进去,并不知道自己身后跟来了两个人。 好一会儿,他停在了一处地方,与门口的人点头打了个招呼,一溜烟就钻了进去。 桑伶下意识就要跟上,忽然苏落停下了脚步,揽过她的肩,将人拦住了。 “那里不能去。” 桑伶侧头,看见巷外坐落着那座破烂房子上方挂着一面幡子,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赌”字。 赌坊开的门不大,屋子又和周围连在一起,分不清面积多少。门口左右都站着不少身形强壮魁梧的汉子,正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周围,看着有什么生脸靠近,俱是紧盯,对方想要进来也是不让。 只有熟识的人,或者是被熟人带来的就会被盘问一番后直接放了进去。 如今已是后半夜,周围寂静一片,偏偏这里喧闹嘈杂,人声鼎沸,光是站在对面都能听见里面有人声骰子声,还有人们哭哭笑笑地尖叫哀号。 四个字,天堂地狱。 桑伶等在外面一会,发现对方根本不想出来,正在犹豫要不要想办法进去,探一探时,就听见这条巷子有人正在朝这边走。 桑伶:?!! 苏落也听见了,四目相对,眼睛里都是一亮。 片刻后,只见一个肥腻男人从巷子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畏畏缩缩的少年,像是被家长带出来见世面的弱鸡。 打手瞥来一眼,已是猜到了大概,可还是按照流程盘问了肥腻男人一番。 “刘七,这两小子干嘛的。” 刘七喝的不少,舌头更是打结。 “哈哈……我兄弟……嗝~我,我带过来见见世面!” 这和打手猜的差不多,又打量了几眼那生脸发现没什么异常,才头一点将人放进去。 面前赌坊的大门向着三人敞开了一道口子,里头熙熙攘攘的杂声瞬间倾泻而下,闹哄哄的一片,肥腻男人满眼放光,熟门熟路寻了摊子去了。 剩下的两人缩着脖子跟在后面,等着那肥腻男人进了门,才犹犹豫豫地跨过了门,走了进去,身后的门啪地一声被关上了。 四周都是挥之不散的烟气,酒气,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只想捂鼻子的臭气。满目都是围拢在赌桌前摇色子拍桌下注的赌徒,有些神情激动的更是赤红着脸,脱下上衣,眉飞色舞地看着牌桌上高高堆起来的银钱,眼睛发绿。不过更多的,却是输得精光,唇白颤抖地撑在牌桌上,不敢置信地拦着面前的银钱不让庄家拿走。 一派的乌烟瘴气。 桑伶屏气转了一会,就站在了赵白的牌桌边上,跟着他一起下注。不过三两下就输了不少,桑伶皱眉捏着手中的银钱停了几个回合,就见赵白面前的钱越来越少,转瞬就已经少了三分之二,这就很不正常了。 苏落眉梢一动,看向了摇色子的庄家。不久就微微一笑,附在桑伶耳边道: “这个庄家有鬼,和赵白相反下注。” 桑伶秒懂,庄家搞老千啊。接下去,她手中的银钱便是成堆增加,等到最后惹来了庄家好几眼。庄家注意后,便故意调整了套路,为了不引起这些势力的关注,桑伶也随着故意输了几局,将银钱还回去了三分之一,才平息了对方的关注。 而此时,旁边的赵白已经输得精光,正唇白面青地从牌桌之上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后门走去。 桑伶漫不经心收回了视线,又故意多输了几次,才好像十分失望地从牌桌上下来,径直去了后门。 赌坊后面就是一条更破的巷子,路面坑坑洼洼,都是水坑。 赵白本就是失了心神,桑伶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人。她和苏落很快截了上去,将赵白堵在了一处暗角。 两人满面凶恶的样子,身上还是之前为了进赌坊故意遮掩的装扮,瞧着就像小混混,赵白早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满面惊慌。 “我,我钱都还了,你们还想做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发财的原因。你们家,怎么突然就有钱了?” “滚,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白噌的一声站起一下撞了过来,头也不回地死命朝赌坊方向奔去,显然是想去搬救兵。 第一百八十八章 蛇珠辞白(六) 不过,赵白一副早已被酒水掏空的身子,哪里跑的快,不过跑了一截,就被苏落一脚踹进了水坑。 赵白顶着一头泥水从坑里爬起,一抬头又是两个煞神盯着自己,只觉刚才被踹的位置一阵阵的痛,四周又是无人,顿时不敢再乱动。 “你们不是我债主,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苏落冷笑一声: “问你怎么发财啊,我们兄弟没钱花,听人说你突然富贵,自然要来取取经。” 赵白嘴巴闭得像是河蚌。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爹死了,我们家怎么富的,鬼知道!” 桑伶慢慢蹲下,抬手指了指赌坊的后门,道: “你看,那里有人在张望,好像是赌坊的人。你说,他们会来救你不?” 赌坊的人只要钱不要命,怎么会救,赵白摇了摇头,根本没想到自己刚才下意识跑向赌坊也是徒劳无功。 桑伶看他浑浑噩噩的样子,向后挪了几步,这人身上的酒气熏得人头晕。 “你还真是被酒毒坏了脑子,知道赌坊的人救不了你,那就好好想,仔细说,原原本本就你家里的事情都说个清楚,不然我就杀了你。” 寒夜中,这声音并不高,夹在寒风中刮来,脊背就是一寒。 赵白身子一抖,酒醒了大半。 “你们想要问什么?我爹怎么发财的我真不知道,我每天就是喜欢喝酒来赌坊,老头子去了哪干了什么,我统统不知道啊。” 苏落低头,看见桑伶的一片衣角因为蹲下的缘故,碰到了水面。他半弯下身子,将那片衣角拿出来,就听桑伶开口道: “城中传闻,说暴富者会横死,你说你爹的死会不会和这些富贵有关?” “暴富........横死?” 赵白喃喃的念叨了几声,忽然面容渐渐扭曲起来。“我爹的钱,竟然是用他的命换来的?” 桑伶暂时没猜出其中的因果关系,倒是没有直说。 “传闻是这样。” 赵白只觉的一颗心像是油煎一般难受,他爹不过一个种地小老头,哪里来的本事发财,他本以为是祖坟冒烟,没料到这烟竟然是他爹的骨灰。他忽然拍着大腿,哇哇哇的开始哭,号丧一样。 苏落拧着眉头,嫌恶的将人拎到了刚才的暗巷,避开了赌坊后门站着的几个打手的打量。 一落地,赵白就像是没了气力般,一下子矮坐在地,浑身的泥水粘着灰,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偏偏还是一直在号丧,像是才意识到要给父亲守灵。 在苏落听着忍不住一巴掌扇去,好好安慰安慰他的悲伤之情时,赵白才抽抽搭搭的止住了哭声,拿袖子将脸一抹,清醒了过来。 桑伶:“哭好了?” 赵白委委屈屈的就想点头,感觉心口一酸,刚才止住的眼泪又想冒出来,就听这人下一秒恶神恶气的威胁道: “你要在给我哭哭啼啼,装什么大孝子,我就弄死你,老子要发财,才不跟你浪费时间。” 赵白脸一白,赶紧捂嘴点头。 “不哭,不哭了。我就是想到前几日我爹还在惦记家里没钱,说我赌的厉害,今后也不知道家底会不会掏空的事情。不过,也是奇怪,我爹富了后,我不管赌输多少,下一次就会全部赢回来,然后再输,一夜后,正正好补了空子,多一分没有少一分都没有。” 桑伶道: “那你哥呢?” 刚才花厅里的那番无心之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白的眼睛闪着不屑的光。 “他不过是个虚伪的家伙,从前就在城里说书做工,与有钱人结交。现在富了,更是狗眼看人低,半分都看不起我,哪里有做兄长的样子!再说,我爹心心念念就是家中富贵,给他娶妻,要不是因为他,老头子怎么可能会死!” 言语之中都是愤恨不屑,不过听起来好像赵老爷的死和赵清没有直接的关系,算是撇除了人为因素。 桑伶想到赵清叮嘱人给赵白送醒酒汤的事情,就知道赵清还是看重这个弟弟,并不是赵白口中的不管他。 毕竟,要是她在现代有一个烂赌鬼的弟弟,早就断绝关系,才不见面了。 她假咳了一声,对正在巷口无聊踩石子的苏落递了一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的立即走了过来,将赵白一把拎起,左右晃了晃,威胁道: “今天的事情谁都不能说,我们兄弟会盯着你的!要是你说漏了嘴,哼哼。” 赵白看着自己这么高的个子,在对方手里却像是个空麻袋,哪里还敢不信,立即答应道: “绝对不说,绝对不说!今后有了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真的,我发誓!” 听他噼里啪啦保证了一大堆,苏落才将人放开,看着他屁滚尿流的跑走了。 巷子一下子恢复了平静。 两人从乱巷离开,未多久,便换了装束,重新回了赵府。 府中还是一片安静,只听见赵白稀稀落落说什么儿子不孝,一定要去灵前烧纸的话,众仆从只当他发酒疯,也就让他去了。 桑伶无意再去和这个家伙打交道,回屋睡觉。不想到了后半夜,却是忽然闹了起来。 未多久,赵清便派仆从过来请她去商量事情。 桑伶看了一眼苏落,两人眼中都是不好的预感。 不想,重新回到了灵前,赵清赵白都活着,并没有再死人。只是,赵清站在灵前,赵白却是抱着麻孝躲到了门外,一直缩头缩脑的不敢进屋。 赵清是个读过书的人,半点都看不上弟弟的做派。一看他们过来,赶紧对着赵白道: “客人们也来了,正好也让他们看看,这里到底闹不闹鬼!” “鬼?” 桑伶皱眉看了一眼四周,这里还是白天的样子,屋子正中摆着一个棺材,棺材前设了灵堂火盆等,上面四周都是白布花圈,哪里有什么鬼气,就连活人都没藏上一个。 一仆人也是满脸奇怪的对着赵白劝道: “小人刚才一直陪着您,也没见到什么鬼,该不是看错了吧。” 赵清满面不屑: “你这喝了这么多的酒水,哪里看得清什么,不要闹了,早些回去睡觉才是。” 赵白还是一个劲的颤抖,面色青白,似乎是真的撞鬼了。 “你们别不信,我刚才烧着纸呢,就看见一个人从棺材里走了出来,浑身都是白白的,都能看见身子后透出来的东西。他不是鬼,是什么!” “你确定?”桑伶觉得事情有些开始不对了。 赵白躲在门外,又扯了几个仆从围着,才多了点活气来,赶紧点头: “就是!我亲眼看见了,当时我都吓傻了,然后我就看见,就看见.......” 桑伶:“看见什么?” 苏落已经绕到了棺材那里转了一圈,却没有什么发现,见他吞吞吐吐,不耐道: “有话就直说,半夜三更的扰人清梦,你喜欢昼伏夜出,我们可不是!” 明明是音量都没大上一分,偏偏赵白感觉周身一寒,连着气势都矮了一大截,将身子锁的更紧,瞧着更加憋屈畏缩起来。 “我就看见了我爹的脸。” 赵清险些没气的半死。 “什么我爹!他老人家早就死了,你这大半夜的发酒疯,别往他身上靠!” 赵白犹不服气: “我就是看到了嘛,老爹还说我不孝,给了我一巴掌,你看,就打在了我背上!现在还火辣辣的疼呢!” 说着,他一扯衣领,将衣服拉开,身子一转就要将背全露出来。 桑伶正要去看,忽然眼上一暖,视线一黑。就听窸窣一阵后响起众人抽气声。 没了动静,桑伶赶紧去戳眼睛上盖着的手: “是不是真有一个巴掌?” 苏落没有立即放手,眼神冰冷的盯着那赵白将衣服重新穿了上去,才放手道: “轮廓模糊,像是亡魂所伤。”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赵清第一个反应过来,开口便是不信。 “绝对不可能!我爹已经死了,要是有亡魂,早就该出来,我前一夜今天白日都在灵前守着,要是有,我早就见到了,怎么可能没见到!” 昏黄的光线下,他眼下青黑一片,显然是一天一夜没休息好的缘故,此话不假。 可是,赵白又确实是见到了亡魂,这就互相矛盾了。凡人要是还有魂魄在世,不会说一直躲在尸身里不出来。若是白天还可能,可第一夜就是赵清守得,他就没看见。 桑伶只感觉这里面迷雾重重,没想到一个多聚集凡人的城池,也是这般奇特古怪。 赵白又连续说了一些,不过是什么帘子动了,棺材响了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 事情无果,桑伶没有继续留下,打着哈切准备回去休息,可是苏落却是主动留下,同时扯下住了赵清。 “我们两个今晚就继续守夜,距离天明还有一个半时辰,到底是真有还是假有,正好也见识见识,辨辨真假。” 这话是对桑伶说的,不等她回答,赵白是第一个跳出来同意的。 “好!既然你们不相信,就自己留下来看。我,我就先回去睡了。明日,我再来守!” 说着,不等赵清答话,他一个脚底抹油就离开了。 桑伶挑了挑眉看了眼这人的背影,总觉得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不仅是怕鬼,更像是心虚? 灵堂闹了一阵,慢慢恢复了平静。 可等桑伶睡了一觉起来,都没有听到灵堂再闹鬼的事情。风平浪静,像是之前赵白真是喝醉了酒,看花了眼。 此时,已经是赵老爷死的第三天,按照城里习俗,暴毙的死者在死亡的第三日也就是今天早上,就要出殡准备下葬。 却不想,这个时候,却是又闹起了幺蛾子。 而这次的闹鬼事件,却是发生在青天白日,大家的眼皮子底下。 第一百八十九章 蛇珠辞白(七) 清晨,天光微微亮起,赵府已经忙碌了好一阵。按照约定俗成的下葬规矩和礼节,仆从们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的早饭被设在花厅,苏落一早就来了,看着桑伶到,将凉得差不多的白粥递了过来。 “昨夜睡得如何?” “昨夜有没有再闹鬼?” 两人的问题撞在了一起,苏落挑了挑眉,先回答了桑伶这个。 “并未,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后来赵清都躺在棺材边上睡着了,那老头都没出现。” 棺材没看出鬼气,要么就是没鬼,要么就是另一头的古怪了。 面前是各色早饭,饼子油条小菜都有,这里凡人的口味偏鲜咸口,连着备着的早饭都是如此。不过,今日却不同,一个精致的荷叶形状的瓷碟里竟然放着一小堆尖尖的白糖。 她手中的勺子第一个便奔向了那瓷碟,白糖被粥米淹没,又细细用勺子搅拌几圈,等碗底沙沙的手感没了,直接吃了一口。瞬间,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爆炸,从舌尖一直暖进了胃里,冲散了不少疲乏。 “好甜。” 苏落看她不自觉眯起来的眼睛,也随着笑了。 “知道你喜欢吃甜,这白糖是我昨日在铺子里买的。你若是觉得好吃,等会我们再去买些。” 昨日他们一直在一起,苏落是什么时间买的?难道是昨晚他离开客栈之后? 桑伶的眼角顿时因为吃惊迅速张开,带动些眸光的余晕,像是一只振起来的蝶翅。 逐渐亮起来的晨光中,苏落的视线轻轻落在那蝶尾上,抚了抚,带着自己都觉察不到的细致温柔。 “这是第一炉出来的,保证甜。” …… 两人吃过早饭后,便也来到了灵堂。作为客人,他们等会要随赵府一起送殡。而且,关于到底有没有鬼的事情,桑伶也想一探究竟。 她本想着苏落一夜没有休息,催促他去睡觉,不想他却坚持跟来。 “这里本来就是古怪得很,怎么能让你一个人。” 催了几次,苏落干脆就站在后面,将耳朵关上,假装没听见。 桑伶实在是被他孩子气的做法弄到无奈,只能让他去了。 闹了一阵后已经到了卯时。 薄雾逐渐散去,无数纸人纸马,花圈,招魂幡,还有金元宝银元宝都被摆上了车,就等棺材出门,一起去往坟地下葬。 赵清因为夜里睡过一会,精神好了些,看着发飘的身形也是稳健了许多。赵白并没有出现,仆从来回去了几次,都没叫起人。 赵清实在是气得没法子,直接抬手一挥吩咐道: “直接出殡吧,这个不孝子不等他了。” “是。” 应声出来六个身强力壮的仆从,几人将几指粗的麻绳绕过棺材打上结,竹竿穿过麻绳,扛在肩上,就要将棺材抬起来。一身麻孝的赵清捧着灵位,站在棺材前面,哀恸大哭起来,周围仆从们早就被叮嘱过,立马干嚎起来,也一起哭灵。 就在这时,众人等着棺材出门时,忽然就听到不知哪里来的“咔”一声,那竹竿竟是齐刷刷地全部翻折,彻底断了。 满室寂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桑伶不由皱眉,这棺材加人的重量绝不超过三百斤,就算众人力气不够没抬起来,可这麻绳作为受力点不先断,先折了竹竿是怎么回事? 抬棺的仆从们更是惊得面面相觑。 “我们也没使多大的力啊。” 赵清皱眉看了眼那被根根折断的竹竿,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昨夜,赵白说的父亲亡魂出现的事情。 旁边仆从也开始议论纷纷,面上害怕起来。 府中的消息传得快,抬棺人其实也知道了昨夜闹鬼的事情,赵老爷本就是突然暴毙,现在又出现了这事,他们想起来也有些腿软。 其中一个领头的低声问了赵清一句。 “大少爷,我们还要抬吗?” “抬!” 赵清捏紧了手里的灵牌,想到了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去将二少爷叫来,定是我父亲要等他来!” 此话一出,众人松了口气。不是赵老爷怨气太重,不想出门就好。 很快就有仆人去叫了赵白,抬棺人也从周围仆从里挑了四人,一共十人,左右两边撑起了更粗更坚实的木杆。 赵白很快被带来,他身上居然还穿着昨夜的衣服,尘土泥块因为过了段时间半干的黏在衣服上,皱成了一堆,比老酸菜还不如。可他本分不在意旁人看来的嫌弃眼神,似乎还因为昨夜的事情有些害怕。畏畏缩缩地挪到了最远的地方,探着头向这边看。 桑伶扫了一眼他那似乎怕鬼的样子,只以为这家伙胆子小,也没多关注。 苏落一直闲适淡淡的抱臂站在阴凉处,远远守着桑伶。对于这些,不过是走个过场,看着赵家人热闹。 人到了,可以起棺,有人大喊一声:“起——!” 十个壮汉猛地用力,不想这次,怪事再次发生,棺材竟然纹丝不动,众人使足力气又前后抬了几次,那棺材就是不动,六个大汉都是长年干着气力活,没想到这次竟然抬不起一个棺材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慌了手脚。呆呆看着十个抬棺人那黝黑健壮的脖子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充血暴起的青筋,豆大的汗珠都热出了发际,还有那就是抬不起来的棺材。 僵持到最后,忽然就看见那棺材抬高了三指距离,众人还没有松出一口气的时候,就听咯嘣一声,绳子断了! 瞬间! 整个棺材因为巨大惯性从长凳上瞬间滑了出来,砰的一声棺材狠狠砸向了地面,巨大的撞击力量撞出一道惊雷般的闷响,整个棺材板都被掀翻了出去,落到了十几米外。 赵白看着几乎是贴着他鼻尖狠砸在地上的棺材板,眼睛睁得极大,眼珠几乎脱出眼眶,直直盯着地上的棺材板,吓得说不出来完整的话。 “我……我我。” 此时,整个灵堂连同前院,几乎是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赵白的脸上,看着他唇青脸白,一副见鬼的表情。 所有人都在想,对于刚死的父亲亡魂,就算真的怕,也不该这么怕吧。 “噗。” 有人不合时宜地笑了声,竟是那容貌极好的少年,苏落。 他几步从阴凉处走了出来,慢慢踱步到了赵白的面前,似笑非笑地瞅着他说道: “你昨晚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怎么这么害怕啊。” 轻飘飘的语气,像是一巴掌扇过来,猛地将赵白唤醒,他先是一惊,然后反应过来时,就是拼命的摇头,剧烈的摇头。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过,你胡说!绝对没有!没有!” “你还要继续说谎吗?” 桑伶打断了他的话,她站在没了棺盖的棺材前,伸手指了指那棺内继续道:“赵清,我想你可以过来看看,昨夜闹鬼的事情可以真相大白了。” “什么?” 回过神来的赵清走近几步,踮脚探头往棺材里一看。下一秒,却是目眦尽裂,手指狠狠指向了赵白,勃然大怒道: “你竟然偷了父亲的陪葬品!” “那也是我的!父亲的钱我有一半的份,什么叫偷。那是我应得的,应得的!” 赵白喊得更大声。 赵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恨声道: “你拿了亡父的陪葬品,还敢有什么道理。你出去问问,看有谁觉得你有道理!你是无辜!我没你这个弟弟,不忠不孝不知廉耻,你就是地上的臭虫,苍蝇,恶心,恶心!” 赵清是个读书人,从未骂人,如今一连说了几句恶心,可见是真的气狠了。 桑伶退开几步,继续看向了棺材,不过这次她看的却是赵老爷的尸身了。因为入殓的缘故,他衣服极为整洁富贵,双手叠放在腹部,看起来安详,就像是睡着了。连着尸臭尸斑都闻不见看不到,桑伶逡巡一圈后,将目光放在了脸上,只是现在这脸被黄纸全部盖着,看不到五官。 另一厢,赵清和赵白两人的争吵已经进一步升级。 赵清将赵白从小到大赌博喝酒气了父亲无数次的事情全部都倒了出来。当着府中众仆从,还有两个客人的面,几乎是将赵白的脸皮扯下,放在了地上踩。 赵白气得大吼大叫: “你为什么要将这些事情全部都说出来,赵清!你还是我哥吗!” 赵清冷冷回他: “现在的父亲被你气得不愿出门,我情愿没你这个弟弟。” 赵白看着自己哥哥居高临下看来的眼神,心里冰寒失望,他眼神哪里还有亲情,有的只有放弃。 儿时回忆不断涌上,赵白恨得咬牙切齿,一下子就要扑过去。他现在是完全失去了理智,根本什么都不管了,对着赵清就要撞过去。 “我变成这样子,就是因为你,因为你!赵清,我恨你,我恨你一辈子!” 可他还没靠近一丈,一道冷风忽然刮来,他猝不及防,一下就被踹飞了出去,还未反应过来,就感觉身上一沉,整个人都被死死扣住,然后直挺挺被死压在地。 苏落收回了脚,对正在压着赵白的仆从吩咐道: “将人捆了,省得再伤人。” 仆从们眼神轻鄙地看着手下扣着的人,赶紧取了麻绳将他狠狠绑了。 赵白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拼命挣扎,眼睛赤红吃人般死盯着自己的哥哥。 “赵清,我恨你,我恨你,恨你!” 赵清看着眼前这般的弟弟,身子不受控制地轻晃了一下,勉强站住后,却是疲乏无力遍布全身。 他没有再去看赵白,吩咐了人将那棺材板捡了回来,盖回到棺材上。 此时,桑伶已经不动声色地重新站到苏落身旁,袖边一捋,手指不经意地将袖中的一点黄纸盖了盖,看着不远处那棺材板被人抬起,再落下扣住了棺材。 赵清亲手拎锤将大拇指粗的棺材钉一一定下,他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些对于他而言并不容易,前后足足耗费了半个时辰才算完成。 这次众人喊起后,棺材轻松就被抬了起来,向着府外走去。棺材落在准备好的马车上,身后载着花圈纸人的马车跟了半条街。 此时,赵白已经没了力气,失魂落魄地躺在地上。赵清在路过他时,对着仆从淡淡吩咐道: “将他带上一起送灵,麻绳不用松了。” 赵清被迫被牵着跟上了送葬队伍,众人慢慢出了城门,向着城外走去。 这里三面都是山,只有城南是平地。桑伶他们一开始进城,便也是走过城南那些农田,才进的城。现在送葬的队伍不去城南,径直向着城北的山里走,显然是要将人葬进北面的山里。 第一百九十章 蛇珠辞白(八) 林外,太阳越升越高,随之而来的便是灼热的气温。不过走了一截,就要熏出一身热汗来。 苏落从储物袋里找出一把小蒲扇来,左右给桑伶扇着风,瞅了眼那看不到头的路,有些烦躁: “他们这里埋个人怎么走这么远的路,明明刚才路过不少地方都适合下葬。” 一把本是很有年代感的蒲扇,被苏落用着,却多了清爽的调皮少年感。 桑伶望了眼前面走不完的路,猜测道: “该是要葬在什么祖坟吧。” 在现代是有这种规矩,就不知在这里是不是也这样。不过看着四周都是干干净净的林子,没有像现代会东冒一个西冒一个的坟堆堆,她觉得有些奇怪,难道这里也流行公墓,大家全部统一葬在一起? 苏落看着她因为想不通事情,眉心微微褶皱在一起,多了几分认真的可爱,顿时神色缓和不少。 “随他们吧,反正这一家的事情真多,等一个月的时间到,直接摁着那赵清写话本办事,事成之后,管他谁是谁。” 说着,手中的蒲扇被他左右颠了个来回,轻巧地重新落进手中,继续徐徐给桑伶扇着风。 桑伶看他因为刚才的对话,面上却是多了不少的笑,配合着那不再故意在她面前模仿清冷仙气的感觉,便是眼尾、嘴角、脸颊都在张扬着干净澄澈的甜腻美丽,还是一种由衷自在和快活的甜意。 这样的苏落,才是他自己。 她眸光一动,唇边也被带出了一点笑来。 现在的送葬队伍已经走进了一处山坳里,周围都是茂密的树木。山路因为常年都有人走,宽阔平坦只有稍微费力的爬坡感,才觉得是在走山路。 队伍一路无声,连着赵清赵白都没有继续争吵,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死寂沉闷感。 不过,越往里走,那周围密不透风的热气却好像忽然停了,先是有人开了空调打开了制冷模式,浑身凉飕飕了起来。 她推开了苏落的蒲扇,感觉不对。 “我怎么感觉到了阴气?” 阴气与阳气相对,阳气适合凡人生者,阴气就适合亡者鬼魂了。 苏落趁着旁人不注意将蒲扇塞进袖中,其实是放进了储物袋里,更多了一点兴味。 “哼,正好看看在背后搞鬼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我猜一猜,今天早上的那出真的是老头亡魂不宁,出来教训不孝子?” 他们因为走得慢,慢慢就落到了队伍最后面,远远地吊着车尾。队伍最前面是赵清和被捆着的赵白,其他都是护着车马的仆人们,说话倒是不用担心被人听到。 桑伶道: “早上我趁乱看过那棺材里的尸首,这么热的天,竟然是半点尸臭和尸斑都没有,还有那尸首的脸……” 关键性的信息说到了一半,忽然就见队伍一停,竟是已经到了地方。 他们停留的地方是山坳的尽头,背阴的位置让四周的寒气更甚。马车停在了一旁,面前是一个半坡,坡上没有任何树和草木,有的只有密密麻麻的土堆,土堆前立着方方正正的石碑。绵延密集像是石林,恍惚之下竟是没有尽头。显然是整一个城池的死者都被葬在了这里,数量不少,年代的跨度极大。 十个起棺人又拿出了麻绳和木棍将棺材抬起,上了山坳对面的半坡,那里有一个新挖出来的土坑,该是下葬的地方。 仆从们都在四周忙碌,人多眼杂,桑伶也没有继续往下说,抬脚向安葬地点走去。 此时,土坑边上正站着赵清和赵白两人,只是似乎已经争论过什么,两方的脸色都不好看。 赵清看见桑伶他们来,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赵白却是狠狠地盯了一眼刚刚踹他的苏落,走到了旁边。 棺材很快就放进了土坑里,众人开始掩埋,整个下葬的过程都是肃穆安静,刚才的怪事再也没有发生,仆从们手脚利索地忙碌着,没多久坟堆被堆起,石碑也树好了。 赵清和赵白在墓碑前上了香,烧了纸,这场葬礼才算是结束。 白色的烟气从三炷香上袅袅升起,化作一缕升到了半空一处,然后倏地消失。 此时的众人都在低头看着坟墓位置,并没有发现头顶的异常。 桑伶轻轻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给苏落递了眼神,他微微点头,转头就去寻了正要组织队伍返程的赵清,两人简单说了几句后,赵清先带着队伍走了。 苏落又重新走过来,对着桑林解释一句道: “我刚和大少爷说这里风景甚好,我们在这里四处转转,让他们先走了。” 桑伶点头,手指却在袖中连续掐了几道诀确定了方向,等那香烧完,没了烟气,又静待了一些时间,才抬步向着这公墓坡背面翻去。 山坡背后就是茂密到根本无路的山林树木,即使是正对南面,该是阳光大好。可又因为四周更高的山将那阳光全部挡了去,倒显得阴风阵阵,冰寒彻骨。 “阴气更重了。” 苏落抹去面上近乎要潮湿到滴水的湿气,横手一劈,将面前挡得严严实实的树木劈开了一条路。 两人继续往林子里面钻,桑伶一边掐诀一边带路。没有多久,他们就迷路了。 桑伶:…… “这赵老头还真是能跑。” 看着周围再也捕捉不到的鬼气,桑伶无奈收回了手。 苏落四周看了一圈周围密密麻麻根本看不清天色的林子,却是找了一处平坦干净的地方带着桑伶坐下休息。见她面有薄汗,将刚才的那把小蒲扇取了出来,徐徐给她扇着风,又递来了水。 “多喝些,赶快休息休息。照这天色,马上就要天黑了。” 他们距离刚才的半坡已经横跨了三四座山,钻到了山的更深处,已是累得不轻。 要是再回去,也不知道花费多少时间,喝完水的桑伶考虑了片刻道: “白天阳气重,鬼不愿意出来,我们就在这里等上一等,看他到底会不会再冒头。我再去附近看看,你在这里找一找可以过夜的地方。” 修士在外露宿过夜是常事,桑伶很快就找到了一条干净的小溪,捡了柴火在旁边架起了火堆。顺手抓了只野鸡充作晚饭,可等她忙碌完,刚才说去查看四周的苏落还是没回来。 她拿通讯玉佩问了下,他告知等会就回来,顺便找找有没有赵老爷的残魂。 桑伶也没催促继续等着,顺便将野鸡拿到小溪边处理了,穿上树枝烤了起来。 火堆燃起的橙黄色火焰不断舔舐着上方的野鸡,慢慢鸡的表面变得焦黄,散发出香味来。 桑伶漫不经心转动了一下树枝,将鸡翻了个面。 早上她趁乱撕开了黄纸的一角,看见了赵老爷的脸。那脸红润光泽有弹性,说是张活人的脸都让人相信,那个时候她就大概猜出赵老爷该是有一缕残魂留在尸首上。本身这种残魂,鬼力低到几乎没有,也对凡人造成不了多少的伤害。昨晚他打了赵白一巴掌,应该是发现了赵白偷取陪葬品被气得现身才是。 不过,残魂一般是存在不了多久的,凡人讲究入土为安,现在尸首下葬了,残魂就会去寻找完整魂魄,转世投胎。 桑伶本想顺水推舟直接找到赵老爷,问一问他们家是怎么突然暴富的,他的死到底是和那传闻有没有关系,不想竟然是半路跟丢,没了线索。 一个月之期要是没到,这个诅咒应验,将赵清也干掉了,那该咋办。 桑伶有些烦闷,脑子里念头乱七八糟地翻着,一个不察就闻到了一股焦臭味。 她收回手里的木棍,就发现棍子上穿着的烤鸡有大半的肉被烤焦,变得黢黑无法去吃了。晚饭成空,她手松开就想将穿着烤鸡的树枝丢了。 “等下!” 旁边树丛一动,一娇俏少女钻了出来:“姐姐,这鸡就黑了一点,既然你不要,那就给我吧。” 少女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纤瘦五官甜美,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将她衬得宛若小太阳般灿烂明媚。似乎是第一次来求人,少女笑得极为乖巧,还有几分不好意思,脚尖偷偷蹍地,小心觑着桑伶的脸色。 桑伶看了一眼这突然冒出来的少女,没有丝毫惊讶。这少女刚才躲在旁边草丛对着烤鸡流口水,这些她早就知道了。 至于为什么不点破? 不过是她瞧着这凡人少女只有十五六岁,虽然衣服皱巴有污渍,可却是绫罗绸缎,做工精美。一个大家小姐,半夜出现在城外的荒郊野外,还是独自一人,一看就是个离家出走的大家小姐。 桑伶并不饿,一只烤鸡,倒是可以给她,只是…… 她看了看对方那明显是被娇养出来的模样,试探地问了句。 “已经被我烤坏了,你确定要吃?” 少女却是眼睛一下子亮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 “要要要!多谢小姐你!” 桑伶却是没有立即给她,伸手将那烤鸡上被自己不小心烤黑的皮肉撕掉,才递给了少女。 “吃吧。” “嗯!” 少女眼睛霎时更亮,像是两颗小星星,将那只烤鸡双手捧来,立即蹲在一旁吃了起来。 精致的裙摆被主人毫不在意地垂到地上,染上许多黄土,模糊的花纹都看不见了。 桑伶算是知道,为什么这女孩子一副泥里出来的模样。这也越发肯定,对方还真是一个天真不知俗世的大小姐了。 只是,就是不知道她怎么到了这个地方? 少女吃完烤肉嘴巴一抹,像是已经和桑伶成为朋友般,态度自然地凑到火堆前面烤火,好奇道: “姐姐,你是哪家的啊?怎么会来这里啊,也是要来找山神庙吗?” 桑伶眉心微微动了动,然后点头。 “是。” 第一百九十一章 蛇珠辞白(九) “我叫阿阳,太阳的阳。” 少女,也就是阿阳眼睛亮亮的,人如其名,像个小太阳。 她听桑伶说也是过来找山神庙的,更是开心。 “我就说这山上有山神庙,他们都不信。我偶然听见传闻说,只要来山神庙求一求拜一拜,就能实现自己的心愿。我父母老要逼我嫁那些长得很丑的男人,我这一次一来就是要来求一个如意郎君,可没想到走到这里却迷路了,还好我运气好碰到了你,我们俩也算有个伴。” 看来赵家怪事的源头竟然是山神庙?赵老爷也是求了富贵? 桑伶眉心迅速松开,露出一个恬淡的笑容来: “这山神庙在哪里?我刚才寻了许久,都是打转。你是从哪里听到的传言,有什么线索吗?” 少女凑在火堆前烤火,薄薄的衣料挡不住深夜林子里的寒意,她有些发抖,听见桑伶这般说,却是摇头。 “我家有一个合作的商户,是突然富起来的那种。他有一次喝醉酒了,无意间说出在这山里有山神庙,只要你上香求一求就能实现愿望。可我几乎是将这山找了个遍,都没有找到。” 上香求愿,会带上凡人的愿力,本就是对一些东西有修炼的好处,看来这山神庙该是这城池中传闻的原因了。只是可怜世人愚昧,这世间哪里有能满足你所有心愿的神,凡人们跪拜所求的还不知是什么东西。 桑伶的声音淡了下去: “城里人都说,暴富意味着家破人亡,你那商户有没有付出代价?” 阿阳害怕地捂了下嘴,然后迅速放掉。 “他活得好好的,还娶妻生子,怎么会有代价?” 桑伶没有说这人可能是死了老婆孩子后新娶了老婆。“我还有一个同伴,等他来了,我们就一起去找山神庙。”看着阿阳还有些白的脸,补充道: “夜里太寒冷,你可以在这里烤火等我们回来。” 阿阳立即摇头。 “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只有我自己找到的山神庙才是心诚则灵,我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她的眼睛里都是希望的光芒,亮闪闪的。欢快得像是只百灵鸟,冲淡了不少林子里的死寂。 从阿阳叽叽喳喳的声音,桑伶已经知道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家里有几口人,未来的夫君如何等等信息。 再等苏落带着处理好的野猪肉回来时,阿阳已经对着桑伶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半步不离。叽叽喳喳了大半夜,才算消了激动的心情去睡觉了。 苏落松开紧皱的眉头,有些嫌恶地嘀咕道: “从哪里捡的?还真是吵。” 桑伶却觉得阿阳可爱娇俏,不赞同道: “阿阳是个可爱的女孩子,不要贬低人。要不是她,哪里会知道山神庙的事情。” 刚才在阿阳絮絮叨叨的对话中,苏落已经知道了山神庙的传说。可听着桑伶口中的可爱两字,他还是有一种微妙的不爽。 “哼,谁知道是真是假。” 他们守着火堆等了大半夜,都没等到那残魂出现。原本还想再去四周转转寻一寻那所谓的山神庙,不想竟是守着火堆一下睡了过去。 等梦乡减退,桑伶猛然惊醒,才发现已是天亮。 林间的清晨起了不小的雾,像是叠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纱铺在面前,将所有的东西都照得影影绰绰,模模糊糊,水声依旧叮叮咚咚在旁边流淌。 面前火堆早就已经烧成了灰烬,桑伶推醒苏落后,发现阿阳不见了。 周围浓雾越来越重,像是要遮掩什么东西似的。在附近发现了一连串女子的脚印,她毫不犹豫沿着地上的脚印,越走越偏,越走越深。 渐渐地耳边的鸟叫都少了。下一秒,地上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映入眼帘,稀疏的日光照着她的脸上,将那少女蜜桃般的脸颊照出了毛绒感。 桑伶认出了人,停住了脚步。 这里太黑太暗了,地上还有不少爬动的虫蚁。少女却像是睡着般,双目紧闭,不知道呆了多久,连衣衫上都铺了落叶。 桑伶微微闭目: “她死了。” 苏落皱眉: “我们昨晚莫名其妙睡着,一点动静都没有听见,看来这山神还真是有天大的本事,竟然连修士都蒙蔽了过去。” 桑伶快速检查了一下,阿阳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分伤口,又抬手覆在她眉心上方,这般近的距离下,却是连一点点的鬼气都没有发现,显然是连残魂都没有了。 她收回手,看着面前安静到有些陌生的少女,微叹了一口气。 “像是将她的魂魄直接抽了出来。” 苏落本想使灵力,最后还是不打草惊蛇,随手捡了根棍子去旁边茂密的草木中寻找了一番,除了被惊动迅速跑走的蛇虫鼠蚁等,没有发现其他异常,连鬼气残魂都没有。 这里四周阴暗潮湿,位置狭小,莫说山神庙,就连块石头也不常见。 停留也是无果,桑伶拿出薄毯给地上的阿阳盖上,那毯子越过下巴,盖住了头脸,她道: “我知道她家在哪,将人送回去吧。” 从山上下来,又去买了马车,桑伶按照之前阿阳说过的地址来到了城北一处高门前。 此时柳府门扉紧闭,屋内吵嚷不休。还未靠近,就听有妇人惊叫哀号着阿阳云云。 知道来对了地方,桑伶上去敲门。 等了许久,仆从才匆匆过来开门,一听桑伶是将小姐送回来,顿时大喜道: “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不等桑伶再解释,门口一下子冲出来好十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穿金戴银神情憔悴。 “阿阳呢?我的阿阳在哪里!” 桑伶犹豫了一下,还是几步下了石阶,将停在门前马车的帘子拉开一角,露出了里面躺着的少女。 众人先是一喜,然后就是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山呼海啸般就要冲向了桑伶。 “阿阳怎么死了,是不是你杀的!” “杀人偿命!” 苏落脚一蹬,就从马车上下来挡在了桑伶面前。 “她的死可跟我们没有关系,你们的女儿是想去山神庙求如意郎君,等我们找到她时她已经是这个模样了。” “山神庙?!” 人群中该是阿阳父亲的中年男子一震,像是意识到什么,猛然看向了府门内。 一媒婆正从那里走出来,见面便是三分笑,半分没感觉到剑拔弩张的气氛。 “我说老爷啊,这可是门好亲事。对家的少爷生的芝兰玉树文采风流,那是上上等的如意郎君。要搁他生前,多少名门小姐都匹配不上,怎么会轮得到你家。今日正好,你家小姐刚刚过身,年岁样貌都合适,我才来配这桩阴亲,你们可要好好考虑,可不能耽误了孩子们的姻缘。” 媒婆是刚被仆从带进去的,丢了女儿的他们还来不及问她来干嘛,转头就看见了女儿的尸身。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席卷而来,不等众人反应,就听到有人嗤笑了一声: “看来她在山神庙求如意郎君的愿望已经实现了,这山神庙还真是应验又及时。” 苏落淡淡评了一句,就被桑伶制止了。 她将马车连同尸首都交还给了阿阳家人,没再停留转身离开。 身后,柳家人哭了很久,最后还是将媒婆请进了府。 半路上正好路过上次那家衣裳铺子,等桑伶穿扮一新后再从衣裳铺子出来时,方向却是要出城。 一身黄色的衣衫是之前做的新衣,头发都是让女掌柜特意梳起挽成了灵蛇髻,看起来灵动可爱,像是个不知世事的小家碧玉。 这是苏落从未见过的模样,心神微微一晃后,却是赶紧拦住了人。 “你是想以身作饵?” 桑伶点头,想要从他阻拦的手臂绕开,不想苏落又紧跟了一步,她只能解释道: “我有了一个想法,需要去验证。不过这次却需要我一个人去,你先回赵家等我。” “不行!”苏落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那东西都不知道有什么实力和底牌,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去。再说一个吸收凡人愿力的东西定是邪门歪道,难以对付。你又何必自己去,报了附近宗门让他们处理就是。” 桑伶却是摇头: “来不及了。” 她不是个莽夫,溯洄之镜在,她有自保能力。 两人僵持了一会,最后还是苏落服了软,故意从下往上的看来的眸色在日光下,波光凌凌像是揣着一汪湖水。 “那就让我等在山下,要是你有事情,立即就要用通讯玉佩联系我,知道不!” 桑伶将头点了,费了些口舌将苏落安抚下去后,她独自一人径直上山。却不知她前脚刚上山,后脚走过的落叶又发出咔咔轻响,一路跟了上去。 等到了昨天过夜的溪边,她就站在林间四处张望,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出现。她身上的气息早在溯洄之镜的金手指下变成了凡人,再配着衣衫装扮形态,已是换成了另一个人。 很快她,就听到林子里看不见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佝偻的身影走过,见她没跟来,还停下回头看来。 视野中都是成片成片的树木杂草,根本看不清楚那身影是什么。她捏了捏手中的绣帕,像是有几分紧张犹豫地看了那处,然后跟上走进了更深的林间。 林外是亮到发白的天光,在这里却是黯淡得像是黑夜。不管桑伶的步速如何,两人始终一前一后,隔着三丈开外的距离。 在她边走边歇,已经走了半个时辰,彻底要没了耐心时,忽然树梢一动,不知从哪里刮来了一股风,风力席卷带起纤细的身体,桑伶尽量放松下意识戒备的躯体,任由这缕风将自己带去了更黑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一实,已是到了地方。 四周凭空来了无数盏莲花灯,灯芯点起,亮起星星点点的黄色烛光,浮在周身,照亮了面前三寸地。 三寸开外的地方,只能凭着一点余光看见模模糊糊的影子,像是来到了寺庙? “是山神庙吗?” 她的语气凝滞迟钝几分,伴着细细的抽气声,紧张羞怯的情绪放得足足。 对方没有发现异常,四周莲花灯水波一般散开,飞速遁入黑暗,“啵——”的一声,砸碎了黑,亮出了白,还要那高耸近乎入云的巨大神像。 神只盘坐右手拈花双眼微阖,慈悲看着世间芸芸众生,等待着世人诉说心愿。 在某个瞬间,桑伶似乎有一种冲动,想要将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将苦痛诉诸,祈求心愿达成。 “我想……” 神只双眼慢慢张开,眼神像猎人看着陷阱里猎物的残忍戏谑。 祂又有了新的猎物了。 这时,体内的溯洄之镜忽然出声: “我有一个新功能,你用不用?” 第一百九十二章 蛇珠辞白(十) 在桑伶的眼中,那神像像是幻影似的,发丝衣着等细节全揉在模糊不清的光晕中,随着莲花灯的前后映照,几乎飘飞出了几缕红光。 这是不祥的邪光,绝不会出现在怜爱世人的神只身上。所以,牠是个邪物。 桑伶眼中眸光的冷意猛然炸出,然后迅速敛下,像是一尾调皮的鱼跳出水面转瞬就消失在水中,无从寻觅。 神像前面有一张供桌,一个蒲团,香烛都在,只是香炉空空并等待着香客将清香插上。 她抬手捻起了供桌上的三根清香,却不急着点燃,反而捏在了手里,有几分犹豫。 “我想求郎君永远钟情于我,永不叛离。可我听城里的人都在说,要是来了就要付出代价,我,我怕苦也怕痛更怕死。” 神只:…… 就算是许愿池的王八,你都要投一个铜板呢! “上香请愿,不用代价。” 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是神迹显现,独爱世人。 还真是个骗子,桑伶似乎被说动,才捏着那香继续向供桌方向走去,似乎是要点香,却是径直绕过了供桌,走到了神像的面前。 神只的眼神忽然变得警惕危险直直盯来,她却是踮脚拿香靠近了正在燃烧的烛火,很快香头冒出了一缕烟气,寥寥升起。 神只:原来是要来点火啊。 祂眼神重归慈和,忽然指尖一动,看向远处茫茫的黑暗中,像是被什么吸引了心神,眼神慢慢转起一点旋涡,悠悠冷光下,什么东西被从外面吸了过来被祂吞下,周身晕光一凝,凝实壮大了几分。 旁边的桑伶忽的感到一股鬼气出现,再一念后,那鬼气竟然凭空消失,她抬眼迅速扫了一眼那正双眼微闭却比刚才更大了几分的神只,祂明明吃了魂魄却像是气球打了气,有了几分猜测。脚下一错,平放下去的衣袖不经意间从发髻旁一抚然后轻扫过那神像,手指捏住发簪掩在袖中戳了上去。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间,等神只消化完了那魂魄,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腿刚才被人碰过。 等祂再睁眼看着面前猎物时,桑伶已经将那香拿开了烛火,走向了供桌。 祂满意的笑了,最近生意好,接二连三都有客人上门,每次都是不赔本的买卖,让自己实力高了一大截。等再过段时间,就能下山看看,正好开个铺子迎来送往一番,届时祂就能修出人形,危害一方,啊呸!是造福一方啦。 感觉到地盘上还有人在外面转想要进来的样子,祂决定快速解决了面前这个犹犹豫豫的客人,赶紧迎接下一个。 “上香吧。” 神只声音一出,正在磨蹭的桑伶忽然感觉到周身传来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将她四肢一带迫不及待地摁在蒲团直接拜了下去。 她眼睛迟钝一眨,双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交叠将香放在脑门,朝着面前的神像拜下。 这东西这般迫不及待,定是这一拜就要带上愿力,打上印记。在即将触地,拜下去的零点零零零一秒时,她突然开口喊道: “山神,我觉得男子不重要了,想要换一个心愿。” 契约中止,周身力量迅速一松,她直起腰一下坐了起来。然后单手撑地慢慢站了起来,手中的香全落在了地上,滚到了旁边。 桑伶却混不在意,黑眸直直望着高高在上的神只,忽然笑了。 “我想要……” “说。” 神只的声音迅速响起,带着点不耐烦,事到临头喊停的祂还真是第一次见! 桑伶不在意地加深了这个笑,从怀里取了帕子一点点去擦手上因为捏过香的余灰,漫不经心道: “你是神,能满足世人所有心愿。我正好也想求一求让妖一族实力强劲,能与修士平起平坐,实现平等自由的日子。这个心愿,你能达成吗?” 神只:?……! 淦!你达成个鬼,你知道完成这个心愿要多少愿力! “一个妖修装什么凡人!” 神只一叫,迅速挥手召集四周莲花灯猛然集中,火龙般冲向了这女子所在的位置。同时,祂脚一撑就从莲花座站起,一个纵身奔向后方直接跑路。 后方,桑伶盯着祂的眼神,带了一丝嘲讽。 跑到一半的神只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腿上掉下,竟是一张薄薄的黄纸。原本就是随意粘在小腿上,撑不住祂的起身直接掉了,露出小腿位置上的一个小洞,像是被哪个调皮的孩子拿东西戳了一下。 祂猛然一震,下一秒,身体猛然缩小了三分之一,祂一时慌不择路的拿手就要去捂,不想身体内的魂魄疯狂朝着那洞涌出,将那洞挤得越来越大,祂身体越来越瘪。 转瞬间,祂像是个高大的充气巨人没了空气,一层皮囊“啪”的一声飘回在了莲花座上,功亏一篑。 桑伶灵气出手几下将那火龙打散,再看时,这神只已经变成了堆成了一团的皮。毫无生气地躺在莲花座上,没有半分刚才的威武雄壮。 四周都是黑乎乎看不清五官的魂魄,似乎是重见天日的喜悦,正在哭哭笑笑,鬼泣一片。 桑伶扫了一眼,就看见因为还没死太久,五官还算清晰的赵老爷。还有在他旁边那个能清晰看见五官刚死的赵白。 赵清不在,看来刚才那抹突然出现的鬼气看来就是赵白一人。 她走到了那莲花座前,挑起一块那看不出材质的皮囊。发现里面有一个模模糊糊地带着白光的影子。凑近一看,借着周围越来越暗的灯火,能辨认出那是一个珠子,由于光线太暗太沉,显得斑斑驳驳,分不清是什么个东西。 她踩上了供桌,弯腰就要将那珠子拿出来。 谁料面前骤然闪过一道白影,从那皮囊里“倏”地跃出,落地变成了一道白色的人影子,背一弓,飞速地钻入供桌之下,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 四周空间骤然一变,像是被人故意揉碎般,无数莲花灯盏都变成了齑粉,很快蔓延到脚下。刚才还在哭笑的魂魄们顿时四散逃开,有些跑得慢的转瞬就被那看不见的手一齐碾碎,魂飞魄散。 桑伶站在这唯一还算安全的供桌之下,下意识就要往那处过去,忽然就被人往边上一带。 “走!” 随即“嗖”的一声,她眼前一花,已是被带着一起跳入了供桌之下。面前是一道凝视的青砖墙,在穿过去的时候才变成了一个旋转扭曲的白洞,那边似乎祥云无数,看不真切,像是另一处的幻境结界。 踩在一片湿泥上,她才发现重新来到了山里。 不过,面前的树林迷雾重重,月亮已经升起,清冷地照进世间,清楚看见面前满地的落叶。雾气浓白得像是棉云,锲而不舍地萦绕周围不散,与昨晚看见的此处大不相同。 “我们是又来到了结界?” 说着,苏落已经捏紧了那攥着的手,似乎有几分紧张。 “是。” 桑伶一时没发现自己的手还在被苏落牵着,注意力放在了周围。只是,面前一切除了那古怪的雾气外,没有丝毫异常,干净得像是样板间,奇怪道: “我刚才在那皮囊之下,看见了一颗白珠子,该是它的本体。这东西实力不强,惯会装神弄鬼,现在定是也躲在这里藏了起来。” 苏落只感觉所有的声音都隔着水膜穿过来,半分听不清。只感觉到牵着桑伶的那只手汗都要被热出来,像是抓到了一尾鱼,滑腻腻的总要从手心里滑出去,让人忍不住全部心神都放在这里才能勉强留在手心,过了一会才轻轻嗯了一声。 桑伶早已经查看完毕,掐诀施法想要去逼那东西出来,手一下没抽动,这才看见自己的手还在被苏落拉着。因为刚才的紧急情况,两只手握得极紧。眼眸微微一颤,然后她迅速将手抽了回来。 苏落眼睫一闪就要伸手将那尾鱼抓回来,不想却被推开。脸上浮现受伤的情绪,却还是执着地伸手过去。不想,她又拿开了手,柔软的指腹错过他的手背,转瞬离开。他呼吸一滞,心口抽痛起来。 而此时,桑伶的手却狠拍向他身后位置,大喝道: “出来,我看见你了!” 苏落的脸迅速回血,扭头看向了身后。 就见那灵气已是狠狠拍向了那处,转瞬就听有什么东西“啊”的一声飞了出来。 桑伶的脚下却先微微一跺,在听到“啵”的一声轻响后,才一个纵身飞跃过去,与那白影子打在了一起。 然而就在此时,四周开始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声音从低到高,像是玻璃从远及近不断碎裂炸响。 苏落凝神一看,发现竟然是结界在不断破碎裂开。 另一厢的打斗已是更加激烈,桑伶实力不弱,可那白影子却是极善隐藏躲避,奸猾至极。 几个回合后,结界破碎程度已经淹没了整个空间,桑伶攻击加快又是接连出了数招,将白影子打得毫无反手之力,在结界完全破碎的时候,已是将它捏在了手里。 猝不及防间,“砰”的闷响炸裂半空,只感觉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脚下踩实,才听见了一声虫鸣。 他们重新回到了现实,也在这时,桑伶才发现他们站在了之前发现阿阳死去的地方,不过,却是站在了一人高的茅草之后。 四周还是一片昏暗无光的样子,她低头要推开面前的草,忽然余光中就扫到了一处地方,走了过去。那是一个只有腿肚高的小房子,黑瓦白墙破败不堪,唯一能辨认的只有那小房子上面挂着的小牌匾。 时间太久,字迹早就模糊不清,苏落矮身凑近,仔细辨认才冷嘲一声道: “山神庙?还真是小,不过之前这里我看过一遍,怎么没有发现这个?” 桑伶举了举手里的白珠子。 “该是它用了结界将本体藏在里面,才让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是一颗珍珠模样的珠子,却比珍珠大,更暗一些,斑斑驳驳的上面都是麻点,将本来的莹白珠润毁得一干二净。粗粗看来,没有半分珠宝的美丽,丑陋得像是石头。 苏落看了一会才认了出来: “这是蛇珠。” 第一百九十三章 蛇珠辞白(十一) “蛇珠?妖族?” 桑伶下意识想到了妖丹,苏落却是摇头: “不是我们以前在深宅看见的那种,而是一种本就叫蛇珠的东西。它是珍珠的变种,因为太过丑陋没什么价值,不受世人喜爱。不想,这颗珠子竟然会出现这里,因缘际会下获得了愿力香火,还装神弄鬼了这么多年。” “胡说!男人要钱,女人要有钱的男人,我蛇珠帮着他们脱离贫寒白身,收取魂魄。各取所需,买卖离手,怎么能说我是装神弄鬼呢!” 蛇珠忍住气听了半天,听到了这句终于是忍不住了,有些生气地扭了扭身子。 苏落被它这话气笑了: “你不过就是在骗人,要是凡人们知道自己要付出魂魄的代价,会找你许愿吗。是你给他们不切实际的希望,不是诈骗还是什么。” “是他们贪心,什么都想要!不管自己的业障罪孽,空口白牙就想要好东西,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蛇珠气了个半死,还想叉腰继续吵架,不想一摸却是摸了一把空。它现在是连手都没有了?!顿时心里的愤怒全变成了哀伤,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啊,我的手,我的脚,我修炼了那么久的人形,现在没了,什么都没了!” 苏落被它吵得耳朵疼,退开几步,拿手堵住了耳朵。 蛇珠哇哇哭得厉害,就在这时,桑伶却是猛然一捏珠子。威胁的灵力压上,顿时蛇珠“咯”的一声停了哭声。 “刚才的魂魄呢?结界塌了,他们并没有跑出来,被你藏在了哪里?” 桑伶淡淡开口。 蛇珠猛然一缩,结结巴巴地答道: “没有啊,都没了,结界都没了,这些东西自然是一起没了。” 桑伶半分不信,冷笑一声加大了手中的力气,明晃晃的威胁。 “交出来,不然我就把你碾碎做珍珠粉。” 蛇珠一抖。 她又是一声冷笑,故意阴恻恻地凑近了那珠子,慢慢说道: “要你不说,我就先从珠子一角开始刮,一下一下将你身上的粉全部刮下来。你一时不说,我就刮一时。你一日不说我就刮一日。你看你是你厉害,还是我等得起?不过,你的珠层厚,应该能刮上几日的。” 蛇珠:…… “哇,坏女人,坏女人!” 桑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做足了电视里那个空气刘海女反派样子,侧歪了下头,明明是可爱娇俏的模样,硬是让人觉得无端冒出一点冷气。 “你试试?” “不,我说,我都说!” 蛇珠知道自己弄不过她,刚才莫说打斗了,就是自己的绝招结界都被她一脚剁碎了,本还想硬气几分讨点什么好处。不想,这个女人根本就是个坏蛋。是恶魔,没有心。 蛇珠可怜巴巴地朝着山神庙的小房子歪了歪,声音一抽一搭,像是个被恶霸欺负的小媳妇。 “就在那里,我全都招了。你别刮我,别刮。” 苏落已经矮身去看那破败不堪的小房子,手臂伸进那山神庙前巴掌大的门洞,从里面拿出了一块被黄布包起来的骨灰坛子。 蛇珠赶紧催促道: “将那坛子打开,里面就是我的河蚌,那些魂魄都藏在了里面。只要你们打开它,就能放出来。放心,魂魄在那里呆得时间不长,还能转世投胎。” 它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像是真心悔过。 苏落看着手中的骨灰坛子,唇畔多了点冷意,不过还是伸手解开黄布,直接将那坛口打开。里面正如蛇珠所说,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河蚌。 这该是它的本体,白色珠润的贝壳,因为年代久远上面已经斑斑驳驳的长了许多圈的凸起纹路,却生得比蛇珠麻麻赖赖的外表好看许多,至少很白很润。 桑伶弯身想要去拿,不想比她更快的却是苏落的手。骨节分明有力,因为狭小的坛口,掌心微微擦过她的手背,带来一点干燥的灼热。 桑伶眼角微闪,迅速抽回了手,站回了身。 苏落唇畔微勾笑了下,然后将那河蚌拿了出来,两手一翻打开了河蚌。 无数魂魄呼啸地从里面跑出,被日光一灼迅速钻进周围的林子,消失不见。 脚边猛然一凉,警惕望去,居然是一只白色的野兔,飞快地擦过两人中间的衣角,踩着湿泥“啪嗒啪嗒”地跳了过去。 桑伶在想: “是野兔?” 话音未落,那兔子竟然回过头来,转瞬间变成一团蜷缩的白影,从地上站起伸展四肢化作了人形,向他们直冲过来。 桑伶手下一抓,就要带起苏落向旁边避去,不想手中一空,竟是蛇珠趁乱跳下逃跑,转瞬就跳进了骨灰坛中。 桑伶皱眉一瞬,脚下又是轻轻一跺,看不见的光晕迅速蔓延至坛身,同时本想去抓苏落的手迅速握住袖中滑下来的发簪,尖头对外,刀剑般精准地对着那道白影子捅了进去。 “噗——”像是什么东西漏了气,迅速干瘪了下去。“啪”的落在地上,又是一套皮子。 桑伶淡淡收回了手中的发簪,抬步走向了那骨灰坛子。 落叶被人踩动发出沙沙的轻响,蛇珠瑟瑟发抖地躲在里面,刚才是它从前就设好的障眼法,不过一个小机关,声东击西能帮助他逃跑。现在它已经跳进了骨灰坛子,这里面结界无数,是它的老巢,绝对安全。坛子里面的结界一处套一处,它就不信,对方还能继续找到自己。 想到此处,它叉腰一笑得意洋洋。 谁料! 还未两息,它忽然就感觉头顶上来了一只手,径直穿透无数大小迷障环境,直接寻到了它藏身的结界,一把抓住了它。 蛇珠:……???! 淦! 桑伶将垂头丧气的蛇珠从骨灰坛子里捡了出来,像是捞了把咸菜般的轻松。 “还真是奸猾。” 苏落丢开了手里无用的河蚌,嗤笑一声。 “我看干脆还是磨了珍珠粉再说,省得和我们玩心眼。” 蛇珠一抖。 桑伶点头。 “几百年的蛇珠也不知道这珍珠粉磨出来,养不养颜。” 蛇珠大叫了出来。 “绝对不养颜,只会烂脸!你要是要珍珠粉的话,我就给你钱,有了钱就能去买好多东西,绝对比刮我的有用!” 桑伶有些不感兴趣地将刚才的发簪拿起,用那尖尖的簪头抵住了珠身,轻轻一划。 蛇珠“啊”的一声惨叫,惊出一行飞鸟,却是只掉下了一点肉眼不可见的粉末来。 蛇珠:…… 这娘们绝对是在报复它刚才的算计,还真是睚眦必报,报仇不留隔夜! 可现在是形势比人强,蛇珠只能哭唧唧地将自己的小金库,大宝贝全说了出来。同时还可以分些愿力给她,加强修为等等好处。 最后,蛇珠近乎是将自己多年珍藏弄得底掉,才算是赎清了自己的“罪孽”。 当然愿力这东西,桑伶没要。捷径这条路,可不是好走的。 蛇珠哭唧唧地哼唧不停,被苏落嫌弃地催着桑伶丢去了储物袋。 此时,桑伶的储物袋一角被她用灵气牢牢分隔,隐蔽起来。里面金光灿灿,遍地珠宝,还有各色绫罗绸缎,就连凡人界很少的灵石都是一大筐一大筐的。 这些都是来自山神庙地下,是蛇珠多年盘踞在这地盘的收藏。它惯用结界,莫说凡人挡不过,有时路过些修士,也能被它照单全收,一来二去,这私藏自然丰富。 桑伶本不想要,银钱对她来说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可这时,溯洄之镜却是立即从休眠功能中苏醒,给桑伶进了谗言。 “还是留下,本就是战利品,今后拿去给妖族们用,不是正好?这好不容易有了可以生存的一点空间,今后要是圈地盘建房子修城池什么的,花费可是颇多啊。” 桑伶猛地反应过来,溯洄之镜是要自己搞妖族基建? 我咧个去,这可是个烧钱的行业啊。 眼疾手快,心随意动,桑伶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是大手一挥,将蛇珠地盘搜刮一空,简直是连着地皮都掀了掀,就怕漏掉了什么。 蛇珠:…… 储物袋里漆黑一片,偏偏本就擅长结界的它能看见原本是自己的宝藏被一道结界拦在里面,看得见摸不着,自己还是阶下囚,顿时这心情就像是隔了个天涯海角般心碎难过。 蛇珠哭了一阵后,悄悄滚到角落在地上画起圆圈来。 “坏女人,我要画个圈圈诅咒你!烂脸,长麻子,要多丑有多丑!” 正在被蛇珠唾骂的桑伶,却是仰着白皙如羊脂玉的脸庞,慢慢等着天黑。 身旁溪水潺潺缓缓流淌而过,他们重新回到了昨天的地方,只是这里倒是少了一个叽叽喳喳爱笑爱说话的女孩子。 刚才在蛇珠结界里,匆匆一眼,她倒是没有马上找到阿阳。 她现在想等一等,等那些未被蛇珠消化的魂魄们重新出现,就当给这些事情做一个了结吧。 夜色渐渐落下,不知为何,比之前几日的浓黑不见五指,倒是多了一点自然的天光。 这般的月色下,很快周围出现了不少浅白的影子。 苏落微微凝眉,低声提醒道: “他们出来了。” 桑伶先看见了赵白,正被赵老爷拎在手里捶,一边捶一边骂他不学好,然后两鬼就是抱头痛哭。 桑伶:…… 许是她的视线太过强烈,赵老爷一个扭头就看见了她。 “哦,你就是揭我黄纸的那个丫头。” 桑伶假咳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点了头。 “正是在下。” 赵白一下就要跳起来: “你竟然揭我爹黄纸!” 赵老爷一个毛栗子就扔在了他头上,将人摁了下去,对着桑伶笑道: “别管他,我们说。刚才我都看见了,谢谢你,你是仙人对吧?” 见桑伶点头,他又继续道: “也是怪小老儿贪心,听到有人说这里求上香求神就能达成心愿,想着小儿子不争气喜欢赌,大儿子没有娶亲不愿意回家,便想着过来搏一搏,没想到竟是害了自己跟小白和自己的性命,也是我贪心了。” 桑伶听他这番话,明白赵老爷也是个朴实老人家,一着不慎就被诈骗了,看来反诈app的推广还是很有必要啊。 桑伶友情提醒道: “现在赵家就剩下赵清一人,命里有时终须有。你所求来的财富接下去会烟消云散,回归到赵家本来的命运。” 赵老爷更是一副悔青了肠子的表情,好半天才摆了摆手叹道: “算了算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让清儿走自己的路吧,时间到了,我们该走了。” 此时,地上土壤缝隙中竟然冒出无数青色的幽光,似乎是另一方世界在此时敞开了一道口子。 赵老爷带着赵白一个矮身就钻了进去。只不过赵白在进去前,却是忽然对着桑伶喊了一嗓子: “告诉我哥,我不恨他。” 幽光一闪,已是将他们吞了进去。 第一百九十四章 蛇珠辞白(十二) 幽光的颜色更绿了几分,像是在加大吸引召唤的能量,须臾,就有无数魂魄茫然地被接引过来,全部钻进了那片光里。 桑伶退开几步让了路,忽然在一片拥挤的白影子中,她看见了阿阳。四目相对,阿阳下意识要过来,却抵不住幽光的力量被拖着向前飘。不知所措地哭了起来。 桑伶知道她此时定是茫然无措想不到自己会死,安慰提醒道: “去吧,这是转世投胎的路。” 阿阳哭得更是厉害。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就死了呢?” 桑伶微叹一口气。 “山神庙不是求神拜佛的地方,是一个陷阱,里面的东西将你的魂魄扯出来去实现你的愿望,所以你会丧命。下一世,不要再轻信别人了。” 阿阳还在哭,根本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等她距离那幽光只有最后一点距离时,她才像是大梦初醒般反应了过来,对着桑伶说了遗言。 “告诉我爹娘,是女儿不孝,让他们别伤心。” 说着,已是幽光一闪,将她带去了地下。 第二日,天光大亮。 桑伶推门出来,看着客栈楼道对门紧闭的门扉,以为苏落还未醒,便没有叫他,独自去了柳府。 她本想要将阿阳的话带给了柳家人,忽然发现这家办起了喜事。敲锣打鼓间,却是将一口棺材送出了门。 柳家父母站在门外,依依不舍地看着女儿离家嫁人,面上的悲痛已经少了很多。 桑伶知道阿阳的遗言不用带给他们了,他们已经朝前看,朝钱看,完成了这桩门当户对,十分匹配的婚事,皆大欢喜。 她默默从人群里退开,转身去了赵府。 此时,赵府又重新挂起了白幡,这次是赵白的,不过府中众人的神情却没有多少悲伤,井井有条地忙碌。 桑伶找上赵清,对方几乎是一步三晃地走进了花厅,神情大受打击,心如死灰的模样。 桑伶知道他虽然一直面上对赵白嫌弃厌恶,其实爱护之情并不少,这次赵白突然亡故对他打击不小。对坐了片刻,她主动起了话题。 “赵白死了?” 赵清吸了一口气缓过了心神,才说道: “突然就说心口疼,转瞬人就没了。” 桑伶想该是那蛇珠故意使得手段,隔空就将魂魄抽了过去。她简单地将昨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不过却是缩成了简单版,只说城北山上闹了野怪,最后道: “这些都是一个野神弄的,它已经被我除了。今后你们家这场突然起来的富贵会逐渐消失,这个心愿索取的代价也止步于此,不会再死人了。接下来你要好好生活,连带着你弟弟那份。” 赵清一怔,然后一下红了眼眶,抬手捂住眼睛哭了起来。 “小的时候,我就受父母宠爱多过于他,长大了,我又因为读书花费颇多,让家中一直不富裕。他早早就要出去做工,养活家里生计。后来,他在外面被人带坏了,学会了赌博喝酒。我就在想,是不是我的缘故,让他得到的亲情和关注就少了,所以才会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便一直忍他让他,可还是换不回小时候那个会叫我哥哥的孩子,没想到现在……现在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了。” 桑伶知道赵清其实一直很爱护这个弟弟,要不是中间种种,也不会兄弟阋墙如此,她出声劝慰道:“他昨晚让我转告你,他说他不恨你。” 赵清猛然一怔,不敢相信。 “他不恨我?” “是。” “小白竟然不恨我。”赵清愣了很久,又慢慢哭了起来,越来越大声,最后哭不出眼泪还是在捶胸干嚎,撕心裂肺。 桑伶等啊等,等那声音慢慢小下去再到停止,已经是两炷香之后了。此时的赵清看起来虽然形容狼狈,却是轻松了许多,像是甩掉了心理上的包袱。 他还主动问起: “桑小姐,你之前说过关于话本的事?我想现在家里的事情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接下去还要再去茶馆打工,今后不太一定有时间。我就也不用一月之期,现在就给你看看?” 桑伶赶紧推去了几页纸。 “这里是一个化蛇传的故事,我自己起草的,也是听来的传说。希望你能改编成话本,推动传唱起来,一定要保证流传广泛啊!” “好,我一定完成。” 赵清将东西接了过来,同时心里暗暗做起了心理准备,桑小姐对他有恩,又转告了弟弟的事情,可谓是恩重如山。所以他决定这个故事就算是写得多烂,他也要仔细看,好好改,绝不辜负这份恩情! 不想,等他低头一看,下一秒却是愣住。 “这……” “怎么了?是写得不好吗?倒是让你见笑,第一次写,都是胡乱涂抹。” 桑伶将脑子里记着的白蛇传有关内容一口气全写了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表述太乱,让人为难了。“我回去再改吧。” 说着,她伸手拿纸,想要从赵清的手里拿过来。 不想,第一次却没抽动。 桑伶:??? “赵清?” 赵清喃喃摇头。 “不行。” 桑伶叹气。 “是我写得不好,我回去继续润色。” 她手上用力,第二次也没抽回。 桑伶:??? “赵清,你松手啊,我就一份,得拿回去改。” 赵清被唤醒,不想第一个动作却是将手里的纸张塞进怀里,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噌地一声站起。 桑伶有些不太懂,就算是稿子烂得没眼看,也不会这么激烈啊。难道是悲伤过度,失心疯了?可稿子还在他的身上啊,还全塞进了衣襟里面。 桑伶看了看那扣得严严实实点了领子,犹豫着是现在去扒衣服,还是打晕了再扒。忽然就看见赵清一个激灵朝她拜了下来。 桑伶立即避开,下意识觉得是蛇珠在她身上摆山神庙了,就要去找那蛇珠算账,却听到赵清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这故事好,真的好!老弟老弟你们不要担心,就算没了这富贵,我以后可以养活自己了!” 桑伶:?!!! “你说这故事好?” 不是她对白蛇传的怀疑,而是对她自己的怀疑。她本来就不是作者,也不会写话本,不清楚自己的表达怎么样。再说,鲲仑大陆又对妖族是先天鄙视,拿出这个故事来。她也是犹豫再三,才选择放手一试。 不想,却是被茶馆的活招牌,金口说书人说故事好? 她还是有几分没底气。 “赵清,你确定?要不要再看看?这个故事其实我也没想起许多细节,给你的只有一个大框架。” “不用,不用!” 赵清捂着胸口,像是捧着块金子。“细节我会补充润色的,桑小姐就放心。这故事,大家伙肯定爱听!” 说完,他极为夸张地探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立即催促道: “天色好晚了,桑小姐赶紧回去休息吧。我就不送了,放心这几天我就是不吃饭不睡觉也会好好看这个化蛇传的!” 说着着急忙慌地已经是转身离开了花厅,捂着胸口直奔自己小院去了。火烧火燎的,像是怕强盗来抢那般。 桑伶:…… “你家少爷平时都这样?” 仆从没眼看少爷这丢脸的样子,不过想着之前丧事的时候,桑小姐都在,这底裤都被她看完了,也就不在乎这点丢脸的事了。直接应道: “我家少爷最是喜欢精狐野怪的话本子,他在城里也是善讲这个以此成名。只是,后来话本子越来越少,自然就换成了其他……他生性单纯,看着喜爱的东西,自然情不自禁,让桑小姐见笑了。” 仆从说到了最后,还是忍不住为着少爷找补一下。 桑伶捂嘴笑了会,才告辞道: “我就先回客栈了,你家少爷要是研究好了,可以再请我过来。” 给仆从留下了客栈的名称和房号,桑伶转身出府了。 身后,赵府门前白幡都已经扯下,大门却是敞开。在一片热闹忙碌中,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底气和静谧。像是慢慢融入了这片城北的生活之中,不像之前那暴发户似的格格不入。 桑伶想,在这番变故后,今后如何就看赵清一人怎么走这段路了。富贵从来不是福报,留不留得住,都是看个人的缘法,强求不来,强求不得,半点都是不由人。 她驻足看了一会,转身离开了。 在回客栈时,苏落房间的门还是关着,用通讯玉佩联系,他也只是简单两字“修炼”便挂断了,连续三日都再无消息。 桑伶先在城里逛了一圈,实在无聊又回了客栈。赵清那还没有消息,也只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修炼。 溯洄之镜被桑伶从休眠模式中摇醒,刚回答完桑伶的符咒的问题,转头就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情。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镜能这么少了!” 桑伶眼神不自在地偏了一偏,小声道: “你也没说你的新功能这么费电,啊呸是费镜能,哈哈,当时没收住手。” 溯洄之镜抖了抖镜身上那几乎是低到最底下的能量,简直是欲哭无泪。 “你修为没到,我才告诉你能用镜能使用空间之法,不仅能创造自己的结界,还能暂停打破别人的结界。可你也不能瞎用啊,就那没啥大用的蛇珠,你居然用了两次!离开显阳宗还有那么多的镜能,现在一次身体强化,两次结界打破。没了,全没了!” 溯洄之镜越说越气,最后就成了祥林嫂的复读机。碎碎念着这么少的镜能,今后该怎么过日子啊云云。 桑伶实在是被吵得没法子,拍胸脯保证道: “你放心,我绝对会马上给你赚回来,保证满满的都是镜能!” “真的?” “当然是!” 桑伶的口气像极了渣男发誓般,空口白牙画出个大饼来。“你看啊,我们现在一切顺利,连着话本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只要这事情成功,那不就是被动收入吗?只要躺着就能咔咔咔地吸收能量,多爽啊。” 溯洄之镜晃了晃镜身,觉得这话有道理,可还是哪里觉得怪怪的。想了想,最后还是像是个发现丈夫出轨还被甜言蜜语蒙骗的大老婆,气势汹汹地威胁一句道: “要是没做到,你给我小心你的皮!” “是是是,溯洄大人请放心,绝对做到!夜深了,你也早些休息,睡晚了对身体不好。” “哼!” 溯洄之镜气哼一声,翻身睡下了。 等到那边没了声音,桑伶才拍着胸脯舒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嫌弃道: “让你手贱,想着新功能多用用,搞成这样!啊,那么多的镜能啊,也不知道猴年马月能重新攒回来,真是转能量比登天还难,镜能花出去那是比泼水还容易!” emo了一阵后,她只能撸起袖子赶紧修炼,靠人不如靠己,老是依靠溯洄之镜,最后只能坐吃山空坐吃等死!唯有修炼壮大实力才是王道! 没多久,屋里的窸窣动静渐渐消失,无数灵气翻涌而入,汇聚周身,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等听到门被人敲响时,已经是第三日的黄昏了。 “桑小姐,我家少爷请您今晚茶馆听化蛇传,吩咐小人过来送票。” 第一百九十五章 蛇珠辞白(尾) 仆从将门票放在了门外就离开了。 重新沐浴,换过一身衣衫的桑伶握着手上的茶馆门票,想了想,还是敲响了苏落的房门。 “苏落,你还在修炼吗?赵清将话本子改出来了,邀请我们去看,是茶馆最前排的两个位子。” 门内安静一片,听不到半点动静。 桑伶等了等,又伸手扣了两下门,“嘟嘟嘟”的几声响后,门内还是无人回应,连通讯玉佩也是没有回答。鞋尖立起,轻轻地踢了踢面前的门槛,几声响后还是等不到屋里的回答,再响起的声音却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许久,楼道安静一片,昏暗的光线下飞尘乱舞,被一阵忽然出现的风搅乱了。 那门口忽然推开一条细缝,里面露出一双眼睛,原本该是干净澄澈缀满晓月晨星的流光溢彩,却在这一片暗影下幽光隐动,阴云沉沉。 此时的茶馆比之前几日,今日这里是格外地热闹。高朋满座,呼朋唤友,老板挺着肥硕的肚子穿行其中,热闹得像是只花蝴蝶。 桑伶拿着票,很快就被小二带到了位子上。这是第一排的茶座,左右两个位子通过中间一个茶几,连在了一起。 桑伶拣着一边坐下,小二招呼道: “客官,您是先上茶点?还是先等等你同伴?” “他不来了,先上吧。” 很快各色茶水点心盘都上了,桑伶捡起一杯茶低头啜了一口,再抬头时,台上已经坐下了一人,正是一身齐整的赵清。 四目相对,赵清对着桑伶点头招呼,却是疑惑地看了旁边那空座一眼。 他很快收回目光,啪地一声落下惊堂木。 满室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翘首以盼这活招牌新的故事。 “要说从前,在林中修炼着一条白蛇,她一心成仙,却不想……” 声音磁性,语调悠远低沉,比之平时的嗓音大不相同,桑伶很快就和厅内众人一般被吸引进了故事里,沉浸其中。 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眼睛发光,此时书店里无数新的话本被摆在了最明显的位置,等待着顾客的疯狂抢购,一场关于妖的爱情故事的火热传播即将席卷而来。 在未来的日子里,化蛇传的故事传播广泛,人们在不知不自觉中慢慢接受了妖族的存在,也懂得了他们也会喜怒哀乐,是与人一般的生灵。原本套在妖族生存上的桎梏会慢慢松开,日积月累地慢慢获得站起来的机会。 时间线再回到现在,桑伶在茶馆听说书听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被客栈过来报信的小二告知,苏落出事了。 桑伶步伐飞快,身后的客栈小二险些没跟上,他气喘吁吁地一路小跑,一边说: “刚才,我们就听到这位客官房间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再去敲门这房间就是没人开。万不得已,我们几个撞开了门,就看见这位客官在……” 小二犹犹豫豫地没有说下去。 等桑伶一脚踏进门槛进来的时候,也是被地上一地的碎瓷片吓了一跳。 “苏落?” 她转过内室的屏风,才发现苏落正站在洞开的窗前,他似乎正在看外面的风景。只是,一身衣衫凌乱,气息混乱,情况看起来不对。 桑伶走近两步,不想下一秒却是对上一双无神的眸子。他似乎是醒着,又似乎是睡着了,即使是看见她来了也是没有半分反应。 小二只敢站在门口。 “刚才我们进来时,就看见这个客官在拿碎瓷片割自己的手。客官,你可要好好劝劝,这,这手腕上的伤不是小事,要是真闹出了人命,该怎么办啊。” 桑伶皱眉: “他不会死,此事我在,不用你们管了。” 小二忙松了一口气,赶紧退下。 听那门外的脚步声离开,桑伶低头想要去看那衣袖下的手腕。 “你这几日躲在房间里,究竟是在干什么,怎么还割腕?” 宽大的布料被一截葱白似的手指挑起,慢慢从手臂离开。 因为她还在低头不断靠近的姿势,过长的乌发慢慢从脖颈处散开披在脊背,蔓延到极细的腰线,宛如一笔勾勒出来,要勾人神魂。 外面的风还在徐徐吹来,搅动着屋里的香气,那味道是刚才才出现的,苏落迟钝地眨了下眼睫。然后下一股从细弱的脖颈到发尾溢散出的那丝奇异的香气,猛然砸进鼻下,眼眸一晃。 那是一种刚刚沐浴过后的清甜香气,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夏日里的水蜜桃,甚至会想要是现在咬上一口会不会爆发出汁水,甜得呛人。 他看着面前越来越靠近的水蜜桃,怔愣片刻,指尖忽地开始发烫。 此时,桑伶已经将那袖子全部撩起,看见了手腕上面斑驳的划痕,因为时间太久,上面的血液已经凝固,红褐色的遍布在大小深浅的伤口之上,看着就让人觉得手疼。 她难得动了气。 “苏落,你究竟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要伤害自己,这里是动脉,要是割破了就会变成喷泉,最后会死掉!” 苏落眨了眨眼,什么都没听清。 此时的他只看见面前这张唇畔正诱人的开合着,似乎是在对自己说什么。他侧了侧头想要听清,却牵动了四肢百骸中正在游走的针扎密疼,眼前骤然一黑,再回神时,已是栽进了一个清甜的怀里。 他立即软了准备起身的腰,换了个姿势,让这个怀抱变得更深。 “我好难受。” 一股热气混着磁性低沉的嗓音滑进耳朵里,桑伶下意识偏了一偏头,躲开了这微痒的清扫。 可对方还是不依不饶,又将嘴凑了过来,对着她耳朵继续道: “我很难受,身上像是有火在烧。” 说着,他已经捉住了桑伶的肩膀,哼哼唧唧地想要抱怨自己的难受,像是幼兽百般示弱想要讨来怜惜。 桑伶只能踮脚将手覆盖在他的头上,立即就被那额头的高热灼到。 “怎么这么烫!” 额头的手立即拿开,转而捏起了另一只没被割伤的手腕捏住了脉搏,要来查看他身体的状况。 苏落捉着桑伶的肩膀仿佛要马上松开,却忽然眼睛一眨没有松手,反而突然使力,将桑伶带着一起翻倒在了旁边的软塌上。 桑伶感觉整个身体都砸进了一片云朵般的软被中,然后身上就是压来一个更大更沉的东西,被撞得猛闭上眼睛,也错过了苏落此时眼中短暂出现的清明错愕神色。 他清醒过来后本想要起身,可偏偏看着散在一片乌发中那精致眉眼有些不想动了。还未坚持多久,转瞬又被重新拉回到混乱之中,这次的他依从心意压得更沉了几分,双手抱住面前的温香软玉,不想放手。 等桑伶再睁眼时,就感觉周身都被桎梏着,她表情微僵,反应过来后就想用灵气拍开他,可对上苏落还在混乱痛苦的眸色,知道他并未清醒对这些并没有控制能力,她收了灵气,推人就想起身。 可她手还没撑起来,接着眼前一暗,又被压着重新倒回了床榻之上。 桑伶:…… 淦!这生了病,就抱着人不放手的毛病,是从哪里来的! “咳咳咳,像是中毒了。” 溯洄之镜尴尬地闭了闭眼,不等桑伶回答,他又赶紧说道:“我可没看啊,你们继续,我休眠了。” 桑伶:…… 哎,你听我解释啊! 溯洄之镜:听不到,听不到。啧,年轻人真爱玩。 桑伶:……淦! 知道了苏落是中毒了,桑伶第一时间就亲切友好地使用了灵气,将人拴在了软榻上。因为布条长度不够,苏落是双手被绑在一起,拴在了软塌的凳脚上。灵气灌入他的身体,开始了检查。然后她就看到了一团油绿色的毒气,正气势汹汹地盘踞在苏落识海和四肢经脉,不断蚕食着攻击过去的灵气。 看来这种毒不仅带来高热,还会让人意识混乱,痛苦难受,极为难缠。 她收回手不敢妄动,在想怎么解毒时忽然就被眼前的画面惊住了。 软塌上的苏落一身衣衫半掉不掉地盖在身躯之上,宽大的衣袍因为不断挣扎的缘故,腰带已经散开,能看见衣衫下面若隐若现的腹肌。双手朝上,腰腹部被牵引得不自觉向上挺起些,更因为那被绑住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一道……美味佳肴。 没想到苏落这人看着清瘦纤长,没想到还是属于脱衣有肉的那种啊。 她赶紧摇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回过神来的桑伶第一时间就是从储物袋里掏出了蛇珠。 蛇珠属实是没想到一出来就会看到这个画面,嘴角抽搐道: “年轻人,玩的真花。” “花你个头!” 桑伶一把捏住了蛇珠,恶狠狠道: “他中毒了,是不是你干的!” “冤枉啊,我哪里会弄得出这个事情啊!我名字叫蛇珠,我可没毒啊。”蛇珠一下跳起,恨不得椎心顿足,以示清白。 桑伶才不信,又是逼迫又是诱导,几番审讯下来,蛇珠已经变得傻呆呆的模样,只一直重复: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桑伶皱了皱眉,将像和尚念经的蛇珠丢进了储物袋里,重新坐回到软塌边。此时,挣扎的没了力气的苏落,已经疲惫地闭上眼睛睡着了。她却是没有半点睡意,苏落中毒的事情像是团乱麻塞在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 “你是从哪里中的毒?唯一可能性就是蛇珠,可它也不知道,是不是要重新回到那土地庙查看?可你之前中毒了为什么不说,你这几天一直待在房间里面,就是因为在解毒?可是,这毒越来越严重,你又为什么不说呢?” 问题是接连不断,难以厘清。 可惜,苏落一直牢牢闭着眼睛,回答她的只有对方那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后,桑伶还是取来了被子将他盖住,一身男色也被全部掩下。被子拉到了他下巴位置,她一低头就看见了那被割得血肉模糊的手腕,赶紧取了药和绷带处理了。 只是,有些伤口被刚才的布条缠住,一时无法擦到药。 桑伶捏着药瓶,有些犹豫地看了眼苏落。 此时的他变得极为安静,似乎真的是累极了。长长的眼睫盖下,像是羽扇般,没有半分波动。 桑伶又等了等,见他还是没有反应,才将那布条取下。手捏着药瓶,起身凑了过去。 第一百九十六章 目之虚妄(一) 昏暗的光线是天然的滤镜,扑在苏落的脸上,将他五官描绘得极为精致。 桑伶心里暗想,她已经见过了苏落的两张脸,而年幼的那张十四岁的脸又有些稚嫩青涩,看不出什么。就不知道现在这张脸是不是苏落自己的,要不等他醒了之后再问?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手下飞速,几下就已经将那伤口包扎完毕了。伸手又将松开的布条捞回来,重新将手捆住。 忽然,睡着的人猛地睁开眼睛,一双黑眸直直盯来,眼神清明危险,起了浓浓的警惕和排斥。 桑伶猝不及防,惊得一下跌坐回去,不经意间,手就摁在了苏落的腰腹之上,她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点肌肉的凹陷弧度。 此时的苏落却感觉周身发烫像是进了油锅,被桑伶碰到的那点位置像是油锅里的冷水,先是舒服的一点凉意,然后就是炸开的油点触及全身,一片麻痒后,只让人恨不得拿那凉水浇遍全身。 他的牙关咬得咯吱响,拼着剧痛,用灵气攻击了识海,将那毒素暂时压制,抢出了几分清明。他微微蹙眉,从缠绕的布条里抽回了自己的手,然后扶住了额头,显然还有几分难受痛苦。 桑伶被刚才苏落的眼神刺得眼皮一跳,再看时,对方眼神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她摁下了心里的疑惑,然后坐起身子开口确认道: “你清醒了?” 苏落点了下头,额角慢慢渗出了冷汗,面色因为这突如其来难以忍受的痛苦,变得苍白透明。 他顿了片刻后,才嘶哑道: “那骨灰坛有毒。” 桑伶一惊。 她没想到一切的源头竟然是出自那个骨灰坛上面,想要再找那蛇珠算账,不想却是被苏落拦了。 “这个东西,该不是出自它的手。这毒古怪难缠,像是不寻常见到的毒物,一般对人无效,只会对妖族有用。” 说到了这里,他的脸上出现了一抹脆弱的痕迹,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住了桑伶的衣袖,拉了拉。 “姐姐,我是不是马上要死了。我好害怕,身上真的是很痛。” 影影绰绰的灯火中,桑伶忽然感觉到时光倒转回到了从前,那时苏落因为伤了眼睛,被她捡回了客栈。她当时忙着去找小黑猫,而受伤的苏落不想她离开,也是这般哀求她的。 那时,自己最后还是选择了离开。是不是他也是这般害怕、难受? 她想到此,伸手将他贴在额际的一缕散发抚开,轻声道: “我在,你不会死。” “那你还会不会再离开?” 苏落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似乎想要趁着这时机,确定什么让他恐慌的事情,亦或者是重新回到了从前,弥补那时的遗憾。 “不会。” 听到了桑伶的回答,苏落眼睛一亮,灼灼的看了片刻眼前人,终于是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只是手中的那截衣袖却是捏得很紧,即使是睡着了,都没有半分松手的意思。 桑伶守了半夜,发现苏落并没有发烧,才松了一口气,撑不住疲累沉沉地睡去。 忽然软榻上的人睁开了眼,眼睛里没有半分睡意。 他慢慢起身,看了身旁的人许久,才将她横抱起,放在了屋中的床榻安置睡下。 夜色静谧无声,盖住了无数心事。 等桑伶第二日醒来时,苏落的脸色已经好了一点,至少意识是清醒的。 两人雇了马车,事不宜迟先去了那山神庙。 几日不见,山神庙已经破败不堪,骨灰坛子被随意丢在地上,混在了湿泥中。 桑伶捡了根树枝将骨灰坛挑起,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将这东西捡了回来,连同那一起的黄布也一起带走,丢进了储物袋。 蛇珠看着自己熟悉的老巢重新出现,感觉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浓浓的害怕。 这女人是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一心要帮那男的解毒?可是这毒真不是它下的啊,想来想去想不通的蛇珠只能郁闷地躺在边上。 别问为什么它不躺进骨灰坛子的老巢里,问就是害怕中毒。想到昨天那个男的被绑住的样子,它浑身就是一抖,要是它这样了,到底是从还是不从呢? 脑中忽然闪过昨晚那昏黄烛光下那女修玲珑有致的身材,顿时脸颊通红,羞涩地滚到了边上。哎呀,要是那女人真要上手,它其实……哎呀,蛇珠感觉自己的脸可以煎鸡蛋了。 外面的桑伶并不知道蛇珠已经将她想成了女色魔,此时,她已经下了山,一路东行,向着中州与泽州交界处行进。 她寻了不少书籍玉简,关于苏落的症状都没有记载。只能用不少灵药给他压制毒素,一开始效果很好,后来慢慢地就没有效果了。没有办法,她将关注力放在了那骨灰坛子本身,这一观察,倒是让她发现了坛底的字——“盆罐”。 一开始,只以为是代表陶罐本身的名称,可后来竟还真的被她打听出来。在中州东南部,临近泽州位置,有一座产陶罐的城池,就叫盆罐,这个骨灰坛子很有可能就出自那里。 事不宜迟,桑伶雇了马车紧赶慢赶带着苏落奔去盆罐城,只是苏落的伤势也一天比一天严重,四肢发麻眼睛模糊,慢慢地就不再下马车了。 临近中午,她才将马车控制停在了一处小河边。拿着水囊下去取了水,又燃起了火堆,烤了饼子和处理好的食物。 她一路常干这些,等再拿着水和食物回到马车时才过去了半个时辰。 苏落感觉到她过来,慢慢地起了身。 “已经到了哪里?” 声音嘶哑粗粝,像是砂纸。 桑伶将东西放好,先给他喂了一点水,才说道: “距离盆罐城还有半日的工夫,等会你就在车上休息一会,我直接驾车过去,马上就到。” 苏落几口咽下了水,却是侧脸避开没有再喝。 桑伶又递来凉得差不多的饼子,里面包着烤肉,可他还是避开的姿势。 “我不饿。” 桑伶趁着他说话的时候,一把将食物塞进了他嘴里,强硬道: “不吃东西怎么有力气解毒?就算真的不想吃,也得强迫自己吃一点。听话。” 苏落苦笑,将嘴里的东西几口咽下,却没有去吃下一个。“笨仓鼠,我眼睛都看不见了,你就不要带着我冒险了。这么久的赶路,你身体也吃不消。” 桑伶摇头,捡起了一个饼子随意地咬了几口,咽进了肚里,才算是缓解了那种饥饿的感觉。“我是修士,如何吃不消?再说,你都看不见了,我再将你丢下,那你不是要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苏落见实在劝说不了她,才苦笑地重新躺了回去。现在毒素已经侵蚀了眼睛周围三分之二的经脉,每眨动一次都在痛,连着视力都是模糊不清。不过,他面上还是强绷出一片平静,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响上一分。 桑伶低头吃饼假装没看见,自从中毒后,苏落就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害怕她会半路将他丢弃,总要时刻确认她在才会安心。可又有些时候,会突然emo起来,觉得自己拖累了她,喜欢赶人,简直就比六月的天还要娃娃脸。 刚才就是第二种,emo式。 桑伶眼睫眨动了几下,将食物快速吃完,然后端了水来,给他露在外面的肌肤简单擦洗了一番,又扯了毛毯盖好。 忙碌一番,她看着苏落眼周附近青黑一片的肌肤,到底是看不过眼,开口道: “我再用灵气给你祛毒吧,就算不能完全驱散,也能好受一些。” 苏落顿了顿,缓慢道: “我想睡了。” 说着,他动了一下肩,似乎是想侧身,不想却是身躯猛地一滞立即停下动作。然后伸手试探地摸了摸床榻,才寻到了合适的位置躺下。 桑伶侧开了眼神,假装没发现这事。虽然她心知肚明,毕竟曾经一个总是坐不住的人,现在一直躺着不愿意动,连笑都少了很多,定是因为毒素扩散,难以忍受了。 见他很快闭上了眼睛,好像是真要睡了。桑伶赶紧将东西收拾了出去,继续赶路。 很快,他们就赶到了制作陶罐的地方,一个名叫盆罐的小城。桑伶买了一点食物后,很快就和店家打听出来,这个制作陶罐的作坊,位于城东。 天边一轮红日正在慢慢西坠,夕阳洒出万丈霞光,天光暗下,街面的树木房屋多了几分嫣红下的暗影。 “砰砰砰——” 桑伶象征性地敲了几下门,证明院子里真的没人后,直接走了进来。这是一处已经荒废长草的杂院,里面空荡荡的,除了几间茅草屋,其余桌椅板凳都没了。 绕过前院,后院建着一个用竹席遮盖着的窑,黑灰密布,显然使用时间久远、旁边堆着不少已经干裂发白的土,被雨水冲刷掉大半的砂粒、蚌壳末、陶片碎末等,该是掺在陶罐里面的杂料。这里陶轮,陶片等许许多多的制作陶罐的东西,一应俱全,并没有像前院桌椅那般全部被搬走,反而全扔在了此地。 她伸手一摸那陶轮上积攒的灰尘,伸手试了几下,发现陶轮还能转,再一看那窑,密封完整得很,奇怪道: “东西都是好的,应该还能继续制陶,怎么就不要了?” 苏落就站在前院进门的位置,这里杂乱他并没有进来,皱了皱眉道: “是有什么异常吗?这里的灰尘味道很重,似乎很久没人居住了。” 桑伶点头。“刚才卖包子的商家说,三年前这里的作坊当年横空出世了一批润如青玉的薄瓷,风靡一时,价值千金都有人抢购。不想这一批后,就再也没有相同的薄瓷出来,这里也就渐渐荒废了。” 苏落刚才并没有下马车,这事他不知道,现在猛一听闻,更是诧异。 “只能生产出一批的薄瓷?” 桑伶也觉得: “要是工艺研究出来,只会东西越来越好,怎么可能就只出一批,奇奇怪怪的。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给你解毒再说,要是这边找不到,我们就再去打听附近的人,问一问这作坊老板师傅都去了哪里。” 反正全无线索,也只能这般,苏落站了一会,感觉那四肢发麻酸软起来,强撑着准备独自去了马车休息。 桑伶不放心地跟了上去将人送上马车,见他这般难受,和吃了云南菌子见小人一般的中毒反应,觉得还是再去买点药压制压制的好。她还是坐上了马车找了城中唯一一家医馆抓药。 药堂里,小二在药台熟练地抓着药方抓药,里面坐着一个坐堂大夫,此时临近黄昏,看病的人并没有,他捡着一本医书看着。 药堂里安安静静,只有一派窸窸窣窣的抓药声音。 桑伶本想着自己来的,只是拗不过苏落想要透透气的想法,只能将人一起带到了药堂。 进门时,她脑子里还在想再去寻一寻这街头巷尾的大妈大爷情报局去深入打听下。 不想,下一秒,却是柳暗花明。 第一百九十七章 目之虚妄(二) 医馆的大夫是个年纪稍大的老大爷,白花花的头发和白花花的胡子,身着长衫,看着倒是有几分温和。 他将医书收拢仔细地放在了旁边,伸手一引面前的座位,让苏落过去,张嘴就是一个地雷。 “这毒我认得。” 桑伶不敢置信。 “你真的认得此毒?” 不说她不相信,就连苏落也不相信,盆罐城是个小城池,这里住着许多凡人,交通消息闭塞。莫说毒,就说修士都是难见几个,怎么可能会解。 她心底还是起了一点希冀,万一刮彩票就中五百万了呢! 大夫笑了笑不急着解释,先查看了一番苏落的伤势,问了几句后,便已是胸有成竹,很是肯定。 “他中的不是什么复杂的毒液,而是我们这一种独特的一种山间草木,名叫勾叶草。” 她更疑惑。 “勾叶草?我从未听说,什么草竟是这般厉害!” 老大夫摸了几下胡子想了想,然后提笔在纸上勾勒几笔,画出了一根草来。他将纸递了过来,嘱咐道: “就是这种草,长在城外山里一处,数量很多。你只要将它的茎叶带来,我就可入药解毒。不过,这勾叶草一日之后就会全部失效,你挖到后就要尽快带来,路上不要耽搁时间。” 桑伶接过了纸,却没有先看画,而是仔细盯向了老大夫。送助攻的老爷爷?也有可能是杀人劫货的大反派! 老大夫眨了眨眼,眼睛里面有几分不解,但更多的还是温和友善,摆手道: “不必担心,这件事我不会说出去的。在三年前,我也有一个相同症状的病人,他说是因为这草中毒了,我研究了一段时间才找到这东西的解法。同时也奇怪一株并不会伤害人的草,怎么还会有人中毒?后来在一次无意间,我知道了他的身份。想必,他该和你是一般的身份吧。” 苏落抓住扶手的手就是一紧。 老大夫继续和善道: “不要这般紧张,当年老夫没说,今日老夫自然也不会说,这点为人你们可以相信。快去吧,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说完,他不在意他们的反应,坐回到刚才位子,捡了看到一半的医书继续看着。 桑伶犹豫一会,还是带着苏落准备出城。 马车因为太大,被停在了几米外的一条巷子里,街面的青石板因为常年的踩踏多了几分凹凸不平,并不好走。 这里是修真界,并没有现代随处可见的盲道,桑伶发挥妖族桑帮忙的职业操守,贴心扶着“盲妖”苏落,慢慢踩过那些不平的街面,向着马车移动。 苏落低头走着,沉默了一会后,还是有几分不安。 “我们真的要相信他吗?凡人也不是真的淳朴良善,要是安排了什么陷阱,你带着我又要怎么脱身?” 桑伶想到刚才大夫的行为眼神,觉得这人要不是真的良善,就是演技太好了。不过,事情不外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真是算计他们,不管如何躲避都是躲不掉的,还不如直接上就是。 想到这里,她伸手拍了拍苏落的肩膀,将他刚才不经意蹭到的墙灰拍掉,宽慰道: “不用在意这些,真是算计也是避无可避。今日的黄昏倒是极美,等你眼睛好了,我们就在这里停留个几日,好好看看。” 苏落点头应声,脸上也被带出了笑意。 到了马车旁,忽然就听到巷子里传来一两道人声,这里刮着一股穿堂风,恰好将那声音带到了耳边十分清晰—— “这个用金银求山神的传闻到底是真是假啊?” “哪里会假?前不久就在城北一个富户家的孩子在看花灯时,丢了孩子,马上就去用了钱财求山神帮忙,转天就看见孩子回来了,怎么不真?” “啧,咱们这也真是奇怪,这两三年总是莫名其妙地丢了孩子……” 巷子里的风向一变,那边的闲谈话语再也听不见了。 桑伶只当个插曲,将苏落送上马车后,径直出了城。 先走了一截进城的原路,再在下一个岔口,拐进一条小路,道路一下子变成了原来的三分之一的大小,再往里越来越窄,最后根本过不去。只能丢了马车,步行上了山。 这里是平原为主,所谓的山也是几座连在一起的土丘,土丘后面是一座真正的大山,草木密布地形复杂,他们要找的草也在这座山里,桑伶按着刚才那药堂大夫说的,直接寻到了一处地方。 此时天已经黑透,又在山林里,四周近乎伸手不见五指,她赶紧捡了几根树枝做了个简易的火把,插在了一旁的空地。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将火把四周用沙土铺好,桑伶才放心地做了第二个。 身旁的苏落站在火把边上,一直白茫茫只能看见点光影的眼睛,此时居然能依稀看见一个清瘦的人影围拢着一圈橙黄色的光,就在自己面前。 那是桑伶。 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看见对方的影子,尽管模糊,可他那焦躁不安的心却忽然得到了安抚。 他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只觉得希望时光慢一点,再慢一点,能永远地留在此刻最好。 桑伶手中翻飞交缠几下,就看到火把的雏形。直接用刚才的火把引了火,准备下坡。 他看着眼前那个橙黄色的人影就要移动,下意识跟上,却被桑伶拦住了。 “这里是土坡,下面还有许多草,我下去找找看,你就在这里等我就好。” 他嘴角一动,到底是没忍住苦笑了一声。 “笨仓鼠,本该是我保护你,现在反而让你为我上刀山下火海了。” 桑伶瞅了瞅那只有两米多的土坡,挠了挠头,刀山?不至于吧,不过到底是要照顾病人那敏感脆弱的心思,她没有反驳,只随意道: “等你好了,你再为我上刀山下火海,两肋插刀。到时候你可不能忘记,今日我的大恩大德就行。” 她又从储物袋里拿了马扎水等一些东西,将人安置好了,才放心地下了坡。 身后,苏落眼神空茫,却是盯着那抹橙色的光,久久不动。 桑伶一路下来,因为几日没有下雨,泥土干燥,倒让她很快就到了坡底。 这里是另一方的小世界,从高到小腿肚的草,再到比人还高的茅草都是胡乱穿插,野蛮生长。 纸张上面的勾叶草早就印在了脑海中,她举着火把一点点地摸着夜色开始寻找,不想在老大夫口中此地极多的草,现在却变得像大海捞针一样。 无奈只能越走越深,然后就在一片茅草下看到几根被扯掉一半只剩下根部往上一点的草。 她猛然一怔,立即收回了要走过去的脚,然后蹲到了原地仔细翻看了起来,才发现这颗半死不活的草就是她要找的勾叶草。 “怎么就剩了半截?” 这是第一株,然后第二株,第三株……接下来无数株都是同样的情况。 不死心寻了方圆一圈的桑伶,才相信这里曾经应该生长着许多草药,只是不知被人扯走,只剩下枯枝败叶被夹在其他野草里生长,对于解毒的茎叶根本就没有。 她无奈地丢掉已经烧光的火把,将湿土盖了完全,彻底断了火星子,才反身爬了回去。 此时的苏落还老实坐在土坡上,小小的马扎对于她是正好的高度,对于他一双大长腿就有了几分无法安放,只能往前伸直,半曲起来,看着就很无辜委屈,多了几分孩子气。 桑伶本还有几分沮丧的心情有了好转,几步爬上了坡,将地上快要烧完的火把处理了。 火光消失,苏落眼神顿时慌忙一转,却是空乏迷茫,再寻不到那橙黄色的影子,也看不到桑伶的位置。 “笨仓鼠,你在哪里?” “我们先下坡。” 手臂被一股熟悉的力道抓住,将他带离了刚才的位置。 是桑伶。 他放松下来,感觉到手臂上的力量又要离开,温度随着空隙速度冷却,他反手一下抓住了那想要离开的手。 “怎么了?” 她在奇怪。 他迅速说道: “天太黑了,还是牵着安全。” 嗯?桑伶挑眉看了眼四周,这里都是密集的杂草,可能还处在秋日的关系,有些枯黄,却并没有倒伏下去,在漆黑的天色下显得有几分看不清道路的危险。 她没抽手,继续带着苏落慢慢向旁边移动。 “右边三步,这里是一段平路,可以放心走。刚才那坡下并没有勾叶草,我先送你找地方呆着,等会我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苏落很想一起去,可自己被这破草毒成这样,只能成为被保护的那个琉璃,安置在某处等待着桑伶的回来。想到这,他的声音有些低。 “好,要是找不到,我们就直接抓了那老头,让他自己来找。” 桑伶露齿一笑,嘴上却是狠狠肯定道: “就是,总不能胡乱坑人!明明说这里有一堆,其实早被人挖完,害我们白跑一趟,倒是肯定要和他好好算账!” 苏落听着她这哄孩子的话,眉心却是展开不少,对于成为琉璃被保护的地位也少了很多排斥,主动分析道: “既然这里曾经长过很多叶勾草,那我们也不能离得太远。地形相似的地方还是要多找找,不过,现在天色太黑,还是等明日再说,就一夜不用着急。” 桑伶一拍脑袋,懊恼道: “还真是,刚才被那大夫说这里很多,像是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倒是心急了。听你的,先找地方休息休息。” 她四处一寻,果然在不远处找到一个干燥的崖洞。这里像是天然形成,在山体中间掏出了一个巨大的山洞,里面光滑干燥,却并没有什么野兽虫子。 带着苏落先钻过一个小的只能通过一人的洞口,从石阶上下来向里看去,才发现崖洞里的空间是出乎预料的大,大到近乎有半个足球场。旁边还挂着一条瀑布,在石阶边上流动,落到地上,形成一个小水潭,面积不大,足够取水用了。 桑伶简单找地方坐下,再将火把点燃,光亮向四周发散,然后就发现了一点不对。 这里好像真的曾经住过人,而且还是很多户人家。 第一百九十八章 目之虚妄(三) 苏落感觉到桑伶的沉默,赶紧问道: “笨仓鼠,怎么了?是不是这里不对?” 桑伶被声音唤醒,赶紧吸了一口气,才缓过了心口的那点憋闷,举着火把向着崖洞里面又走了几步,左右查看过才缓缓道: “这里曾经住了妖族。” 苏落一怔,然后迅速抓住了关键词: “曾经?!” 桑伶点头,然后想到苏落现在看不见,解释道: “是,和之前作坊一样,东西都在,就是妖没了。” 崖洞不小,绕过水潭,就能看见不少的屋舍搭建,还用篱笆围着,里面正晾晒了不少衣物。 除了这些,其他活物就像是一键抹除一样,只剩下了东西,却不见了那生活过的妖族。空气中还少量残留过那些居住过的杂乱妖气,她嗅觉灵敏,才能轻易捕捉。 寻着那越来越重的妖气,向着那四五间的屋舍走近,里面黑沉沉的看不清什么。只看见门扉紧闭,窗柩生灰,已经很久无人居住的痕迹了。 要不是这里是修真界,并没有什么灵异事件。桑伶都要以为无人生还,风雪夜,死神来了这些悬疑恐怖故事搞了修真版。 不过,怎么这里都流行这种神秘失踪的事情? 脑中chua地一下,突然想起来,刚才在巷子里听见的那句议论,盆罐城经常有孩子失踪。 “作坊失踪,孩子失踪,妖族失踪……啧,还真是庙小妖风大,别又有什么精怪灵物冒充神像,过来骗钱吧。” 被cue的蛇珠:…… 蛇珠赶紧举着假手对天发誓: “从前小的是因为生活所迫,才被迫下海做了坏人。现在有了您,一定会弃恶从善,跟着您的脚步前进!不再为恶,一定洗心革面,老实做人!” 桑伶:“别对我发誓,我怕你遭雷劈。” 蛇珠:哼,就算你看了我的底裤,我也是一枚三十岁的纯情大珠珠! 桑伶:…… 母语是无语。 蛇珠这家伙油嘴滑舌,听话只能听一分,多一分都算她武则天守寡,没了李治。一个诈骗分子邪神代表,哪里还会信他会做个好人? 理智一批的桑伶将蛇珠从储物袋里拿出,向着四周转了转,像在用仪器检测甲醛般扫了一圈,问道: “蛇珠,你感觉一下,这里有没有什么和你一样的存在。” 被当成东西用的蛇珠,心里的泪流了一地,却不敢有半句多话。伸出了它汪汪狗的舌头,哦不,是张开双臂用尽全力去感受! “这里空气新鲜,周身空旷,唉,储物袋里就是太过憋闷,空气难闻啊。” “你不喜欢?” 一听这女修冷飕飕的声音,蛇珠赶紧紧了皮子,然后闭紧了嘴巴。过了片刻后,它才敢小幅度摇摇头。 “喜欢,简直就是爱死了。” 爱到想死想发疯啊,这生活谁不发疯,嘤嘤嘤,强撑罢了。 桑伶哦了一声,知道你这细狗不敢承认。 “这里没有和你一样的气息?” 蛇珠赶紧点头,害怕自己说错话,只扯开了一点嘴缝,小声禀报道: “没有,这里除了之前的妖族就没有别的了,干净得很。” 既然不是,那就只能排除这个选项了。桑伶又哦它一声,随手将蛇珠丢回了储物袋里,简直就是翻脸无情用完就丢的渣渣形象。 蛇珠赶紧滚回到了那骨灰坛子边上,咬着手绢嘤嘤嘤。等了一会,蛇珠终于确认那女修不会再找自己,才敢丢了手帕继续之前的咸鱼摊。 哎,刚才冒险一试,想知道这女修对自己今后是个什么安排,可对方压根就不漏半点口风,自己还险些没吓死。 它抬眼瞅了瞅那看得见摸不着的金银财宝,只感觉自己的心更痛,这命咋比黄连还苦,能碰到这个煞星啊。不然现在的日子要多自由就有多飞翔,快乐得很啊,哪里像现在…… “小白菜~地里黄啊,有些人~黑良心啊……” 被骂成桑世仁的桑伶不管蛇珠的作妖,检查了一遍后已经走到了崖底的中心。这里的房舍布局并不在意坐北朝南的固定朝向,反而层层叠叠以一间屋子为中心,形成圆圈。 中心的屋子看着更华丽宽敞些,连着大小和窗花都和其他屋子不同。伸手推门进去,里面摆着床榻桌椅,还有许多生活用具,看着就是寻常的屋子,并没有什么异常。 可根据看包黑炭的多年电视剧经验,她果断打开了柜子,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就算是平常用,也用不了这么多的陶罐吧。不过,这陶罐怎么看着这么眼熟,不会也是那作坊生产出来的?” 将陶罐底部翻开一看,果然刻着“盆罐”二字。 溯洄之镜一个鲤鱼打挺,活跃了起来:“不会吧不会吧,真是一个作坊出来的?” “这家作坊生意做得还真是广,上至凡人,下至妖族,甚至连蛇珠老巢都是他们生产的,还真是生产行业的战斗机,陶罐厂的八爪鱼啊。” 桑伶尾音上翘,起了点兴味。 溯洄之镜默默学习新词汇,然后吧唧一下,又被动进入到了休眠模式,临嘎前赶紧交代一句。 “有妖族,撸袖子干!充镜能!” 桑伶:“拜,有事烧纸。” 唉,电量过低,真的好急。 之前因为对付蛇珠,用了镜能启动空间新功能,镜子电量已经低到看不见,都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到镜底虚虚飘着的那层。现在又因为苏落中毒的事情一路奔波,溯洄之镜只能当个黑屏板砖。 本想着解完毒赶紧去下一个城池,不想现在突然就来了机会。只是这盆罐城的事情像一团乱麻一样,乱七八糟都是线头,却没有半点线索。 她将线头理了理,在脑子里开始画图。 “要是直接画个集合图,作坊废弃,妖族消失,崖洞,还有蛇珠那山神庙的骨灰坛子。一圈,两圈……啧,所有的交集的区域,看来就是这陶罐了。” 她手下迅速将那柜子里所有的陶罐都检查了一遍,发现这些与骨灰坛子相比明显粗糙得很多,该是充作日常家用的。柜子里一共五个新的陶罐,有两个装过米面,另外三个还是新的,就像是刚买过来已经用了一段时间的状态。 她将那陶罐原封不动地重新放了回去,再看剩下的地方,却没有什么多的线索了。 重新将门合上,桑伶瞅着这紧闭的门扉,总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想不通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瞅着自己,还是本来这崖洞就凉。她搓了搓双臂,赶紧去寻苏落了。 不过原地却是没有人。 桑伶:!!!!不会真的闹鬼啦? “苏落!” 瀑布哗啦啦的水声将呼喊声冲散,赶紧又加上灵气喊了几声,声音在偌大的崖洞散开,立即就有了回应。 “我在这里。” 是苏落的声音。 桑伶立即过去,才发现他竟然走到了潭水的另一头。这里与刚才的位置相距并不远,却因为中间隔着一条瀑布和夜色,她刚刚竟然一时没瞧见。 苏落听着脚步声走到了面前,赶紧指了指身后的地面,带着几分意外之喜。 “我刚才来这里洗手,正巧碰到了一株草木。这草的叶子细长如镰刀,你看看是不是要找的叶勾草?” 那里正好长着几株草,细长的叶片尖如镰刀,上面还挂着几颗朱果。虽然生长得矮小细弱,可桑伶还是一眼就认出是那大夫画在纸上的叶勾草。 害怕有毒,她将自己的手还有口鼻包裹了几层手帕,才将那叶勾草小心地采了一株,收好放进了储物袋里的骨灰坛子。 蛇珠:…… “女修,这东西有毒!” “就是因为有毒,才放这里,总不能让我自己拿着吧。” 蛇珠:.....淦! 将叶勾草放好,她没有停留带着苏落马上动身。身后,崖洞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在深邃微白的天空中,启明星高悬东方,地上漆黑,天上全白,野草在微微摇晃,四周都笼罩在即将升起的薄明中。 原路毕,停在山脚下的马车,桑伶都能瞧见影影绰绰的黑影了,忽然就发现马车旁多了一个黑影,轮廓更小,狗狗祟祟。 桑伶:??? 不确定地再走两步,就发现那个黑影已经准备爬上马车,伸出手摸向了缰绳。 桑伶:!!! 这狗东西在偷马车?!!要是被偷了马车,莫说车上的东西用具损失钱财,她还得一路走去医馆,万一老大夫年纪大已经睡着了。他们又因为没了马车,只能半夜去找住的地方,等睡觉那不是都要天亮啦! 熬夜可耻,熬夜丧命!不想阎王夸我好身体! 想到这,她的拳头已经是被捏得咯咯直响,声音从齿缝中磨了出来,怒喝出声: “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要当小偷!” 说着,她已经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随手抄起一根树枝就要打向那黑影。 黑影听到声音身子顿时一抖,缰绳立即从手里滑落。他根本不敢再捞,一个猛子就蹿下了马车,同时将地上的东西扛在了背上,三步并作一步,飞快钻进旁边一片密林。 她赶紧跟上,同时灵气激出,脚下速度更快,眼瞧着离那奔跑中的黑影越来越近。竟然看到了一点不对,那黑影背上的东西似乎还在扭动,并不是死物。 桑伶:??? 他除了要偷马车上的东西,还偷了什么家禽野兽?或者是人?不敢确定下,她准备使出灵气的手指立即松开。 只是对这个麻袋里的东西还没看清,林间忽然起了一点夜风,将一缕味道猛然砸了过来。 “这味道是妖族?” 脚下一顿,她马上就要抓到的手立即又离开了那黑影老远的距离。等她回神再追,对方已经拐了个弯径直上了另一条山路,熟门熟路地在山里绕路打转,几次后两人拉开了不少距离。 桑伶不肯定刚才自己是不是闻错了,寻着那淡淡的妖气,锲而不舍地持续跟上。只是,林间地势复杂,对方又太过熟悉,根本就像在逛自家后花园一样。 没有多久,等她追到了一片藤蔓杂草中,鼻下那缕气味彻底消失,黑影也再寻不见。 她顿时感觉头秃。 第一百九十九章 目之虚妄(四) 桑伶转了几圈,发现对方真的已经离开,到底是不是妖族的事情想也想不通,她只能先回到马车。 此时苏落已经摸索上了马车,听她来马上掀开了帘子。 “抓到了不?” “没有。” 声音有些低。 苏落递了一块帕子来。 “擦一擦汗,对方熟悉地形,今日不过是被他钻了空子,总有机会能逮到这只耗子的。” 她摇头,说出了原因: “我闻到了妖气。” “是崖洞的妖族?” 苏落下意识就联想到了刚才的崖洞。 她本也是这个想法,可总觉得有什么古怪。 “我们去过崖洞,安全无虞,说明里面没危险。我仔细看过那些屋子,门上都是厚厚的灰尘,根本就是很久没有住过。说明他不是崖洞的妖族,或者是不愿意回去的妖族,更甚至是外来的。” 凶手排除外地的就是本地的,绕口令一般地废话,但都是可能。 苏落对于这个答案也是有点迷: “所以?” “没所以。”她感觉自己也没什么结论,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换了个话题。“车上有没有丢东西?” 苏落摇了摇头。 “并没有。” 刚才桑伶说了一句抓小偷后就走了,他先上了马车,这马车内的东西自然检查过一遍,发现那小偷并没有进来,所以他回答的很肯定。 没丢东西,那就是小偷自带的。只是,他半夜背个活物干嘛?深夜沉浸式打猎?来了盆罐城不过就是短短半日工夫,她感觉脑子里的cpu都要烧得发烫。 “算了,不想了,先给你解毒再说。” 再不多言,她控制了马车,迅速奔向城里。 到了深夜,城里灯火已尽熄,十分寂静,也见不到什么人了。马车一路急行,像是开上了高速,几下就已经停在了医馆前。 朦胧的灯火从屋中照出来,听到了动静的老大夫将门打开,打着哈切道: “本想着你们再不来,老夫就歇息去了,不想年轻人就是速度快,竟是能在半夜赶了回来。” 到底是让老人家熬了夜,桑伶不好意思道: “劳累,您之前说的那处叶勾草都没了,我是换到了另一处才偶然发现,到底是耽搁了不少工夫。” 老大夫摸了下胡子,有几分不解。 “三年前,因为要解毒,老朽上了几次山,采集了好几次这叶勾草才算是研制出解药,怎么可能仅仅三年的工夫,这草就已经销声匿迹?” 桑伶也是同样的一脸问号。 “我检查过,那里都是被人扯断的痕迹,像是被刻意扯掉叶勾草一样。不过,到底是时间太长,无从考究,这也是一种猜想。” 大自然的事情谁说得准?有可能是什么野兽弄的?她反正是没有答案。 老大夫也很困惑,不过他到底是不爱操心的性格,接过了叶勾草,上下察看一番,确认东西不错后就取下茎叶,准备研磨。随口道: “东西拿回来就好,记得明日还要再寻一株新鲜的来。今日先内服,明日再外敷,连续两次,毒性就大大减弱,他就能看见了。” 这边,桑伶对着烧水壶煽火的蒲扇,立即摇得更起劲了。 这也是刚才老大夫吩咐的,说水要现烧,阳气才足。医学永远是博大精深的学问,她想不通,可听着这话就觉得有道理,赶紧接过扇子扇了起来。 在快要扇成残影的蒲扇下,水很快沸腾起来,再加药和各种药材同煮,最后三碗水煎成一碗水,这药终于成功了。 苏落将那黑乎乎的药汤喝下,还未多久,就感觉四肢再没了那钻入骨髓又痛彻心扉的痛感,竟是立竿见影的效果。他缓过好大一口气,顿觉周身一轻,竟能一下站了起来。 桑伶因为这些天的身体本能下意识走了两步,想要伸手去扶,却发现对方不仅站的很稳,连眼睛四周都已经白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一点青黑,可也是肉眼可见地好转。 苏落的视线准确地对了过来,她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真能看见?这是几?” 苏落看着面前的三根手指,挑眉一笑,悠悠道: “二。” 桑伶大惊失色: “老大夫,这眼睛还没好啊。你瞧瞧,他面前的手指头都看不见。” 老大夫收拾东西忙碌得很,才不想管什么打情骂俏的事情,立即挥手赶苍蝇道: “快走,快走,老人家要赶紧睡觉了,你们明日再来。” “啪!” 门扉被关上。 桑伶摸了摸鼻子,一转头就看见苏落已经三两步下了石阶,而且没有踏空踩错。 “你的眼睛好了?” 苏落伸手将车帘拉开,侧目看来,一张星辰朗月的脸在夜色下仿佛要放光,他唇角一勾,却是一个灿烂的坏笑。 “对啊。” 桑伶想到刚才的事情,老大夫关门那么快绝对是嫌弃! “苏落,可你刚才明明……” “哦,刚好转,一时没看清而已。” 苏落毫无负担,脸皮厚的像城墙。 “你!” “上车吧,我来驾车。几日了,现在你可以好好歇歇了。” 苏落口气一转,不正经下多了一点温和关心的味道,轻轻的话语像是一根羽毛拂在耳畔,她肩膀顿时一松,还真的觉出几分疲累来。 “这几天是怪累的。” 前几天是体力,来了盆罐城之后就是脑力。又因为中间掺着个妖族,让她不得不管盆罐城这堆乱麻。一想到这,更是累觉不爱啊。 苏落看着她慢慢耷拉下的脑袋,随着心意抬手摸了摸,细腻的触感像是流沙在手心慢慢划过,他眼睛眯了起来。 “我已经差不多恢复了,慢慢去查就是,不要有负担。” “是,突然好困,想睡觉。” 桑伶打了个哈欠,感觉昏迷式睡眠马上就要将她打晕,她没管头顶的手,自顾自就要往马车上爬。只是因为困极了,腿动了几下都没爬上去。 苏落原本还因为被甩开的手有几分黯然,一看这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抛开了强装出来的精明冷静,底子还是一只可可爱爱的笨仓鼠啊。 苏落伸手过来,一下就将桑伶扶上了马车,让她躺上了车内软榻。 马车很快就动了起来,慢慢地向着城外行进。 凌霄花缠在黑瓦白墙上,花朵迎风招展,弥漫在空气里,带着幽幽的香气。 “哒哒哒——”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规律声音,晃悠中,桑伶窝在松软的寝被下,慢慢划向了梦乡。 马蹄响了很久,先是清脆的哒哒声,然后就是有点闷闷的嘟嘟声。一阵后,速度慢慢减慢,此时已经行到了城外,重新回到了之前上山的岔路口。 苏落手中的缰绳动了动,将马车调了方向,径直行进了小路,准备上山,不想忽然前面原本平坦的路面上出现了一大堆大石树枝,高高地堵成了一堵墙。 苏落皱眉,缰绳立即被拉紧,马儿受惊嘶鸣一声立即停下,马车因为巨大的惯性,往前一动发出哐啷一声。 桑伶被巨大的晃动惊醒,下意识以为出了车祸,掀开帘子一看,才发现路前面被人设了路障。 桑伶:??? “一个时辰前,这里不是还没有这些吗?怎么突然冒出来?” 说着又是一个哈欠打了出来,还未消退的困意让她眼睛都睁不太开。 见此,苏落对在路上丢东西的智障更是不爽,他立即跳下了车,撸了袖子准备清理东西。 桑伶睁了睁眼睛,扫了那一堆杂物,觉得一时半会儿理不干净,收拾了衣服也准备下车。 谁料! 忽然周围竟传来无数声音,其中有嘈杂的脚步声,还有鼎沸的人声,由远及近,迅速靠近。似乎来的是一大帮人,无数只脚跺在了地上,路面都带出了浮尘。 桑伶赶紧下了马车,一抬眼,那些人已经到了。 为首一个气势汹汹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一身蛮横健壮的腱子肉瞧着就孔武有力。他一看到马车,立即指了过来,恶狠狠道: “果然在,给我打!我看今天不使出力气,见了血,就杀不掉这些人偷孩子的气焰!” “你们丢了孩子?” 桑伶原本要使出灵气反击的念头顿时消失。 苏落反而是冷笑一声,嫌恶道: “丢孩子就去找孩子,找我们算什么。” 那男人半点不听,直接举着扁担就要冲过来,身后一群村民也是钉耙镰刀全跟了上来。每一个都是面色赤红,神情激动,恨不得当场就要报仇雪恨。 桑伶还想解释,不想村民们已是一个健步就冲到了面前。她只能微微错步,伸手几下化解了这些村民的攻击。可对方还是不依不饶,继续从地上爬起,又是举着东西打过来。旁边的苏落一下抓住对方的东西,一扯一拉就将那村民丢了出去。 剩下的村民丝毫不怕,更是神情激愤举着东西就要来打。桑伶并不想伤及无辜都在躲避,苏落因为伤势原因并不能出大力,一时间竟是来回打了几次,局势僵持。 谁料。 几个眼尖的村民忽然发现马车,立即绕过打不过的两人,摸到了马车边。 桑伶忽然瞥见,灵气一出震开一片,无数村民倒在地上。她纵身一跃,拦在了马车面前。 “你们要看,我就掀帘子给你们看,先说好,不能打砸抢烧!”谁都知道抄家如狂风过境,这些人愤怒上头谁知道会不会拆了马车! “话倒说得好听!”那领头的健壮男人立即从地上爬起,发现刚才那下自己并没有受伤,却是吃了一嘴灰。他朝地上狠呸了几口,对着桑伶恨声道: “我看你年纪轻轻还真是不学好,偷拿了孩子不说,还抢了财物,今天大家伙就要看,不仅看,还要翻,我就不信,这孩子找不出来!” 桑伶:…… 脚抓小偷骂小偷,后脚就被当成小偷被抓被骂,今天的经历还真是够精彩。 第二百章 目之虚妄(五) 桑伶还想解释,就看见一村民已经迅速拉开车帘,爬了进去。手指一捏迅速掐诀,不过最后还是松了灵气。 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丢了孩子那是天崩地裂,这种心情也是能够理解。 旁边的苏落也没有坚持阻拦,只是在看向那为首男人的时候,却是冷了声音,眼中危险的光芒全现。 “你们要是没找到孩子,后果掂量。” 他语气中的杀意并不明显,但无比纯粹。 周围村民顿时瑟缩了下,感觉发烫的理智有些冷静下来,面面相觑,一时间倒是小了气势。几个畏畏缩缩地过来敲马车提醒,一下马车里正在查看的动静也小了很多。 在这般的低气压下,只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是一片的死寂。 很快,马车帘子就被掀开,将马车检查一遍的村民垂头丧气地下了马车。 憋了半天的为首男人,赶紧上前问道: “大牛找到没?” “村长,没有,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大牛。” 话音一落,人群里立即响起了一阵阵的呼号声来—— “我们翻了大半个山,寻了好大一圈,大牛究竟是被抓到了哪里去了啊!” “大牛啊,你爹娘都要在家哭断了肠子,我们找不到人回去怎么交代啊。” “不会,真不是他们偷的吧……” “吵什么吵!” 村长爆喝一声,手里的扁担迅速指向了两人位置,愤愤道: “你们肯定是将孩子藏起来了,不然大半夜来山上干嘛!我们前脚丢孩子,后脚就看见你们马车在村外转悠!你敢说不是你们干的,现在找不到孩子,也有可能是你们藏起来了,或者是还有什么同伙!现在,给我老实交代,否则我就弄死你们!” 眉毛倒竖,眼珠赤红,显然已经是怒上了心头。 桑伶蹙了蹙眉,也被带出了一点怒气来。 “我们来这里是要挖草药,城里的药堂大夫可以证明。至于孩子,我们是不会干人贩子的事情,你们若是在这里纠缠耽搁,可能就放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了。” 本就是合情合理地解释,偏偏一身腱子肉的村长听得跳脚。 “什么草药,大半夜挖,你们找理由也不找个像样,我们就直接抓回村,严加审问,看你们说不说实话!” 说着,手中扁担又要朝这里挥舞过来。 她让了两下,可对方没有见好就收,反而打得更起劲,灵气再次荡出,将那快要挥到脸上的扁担一下推开。 “你们到底讲不讲理!” 捏着扁担的村长瞬间被带的倒退了两步,一脸震惊,这没有碰到自己,扁担怎么就被推开了? 旁边的苏落已经是不耐烦到了极点,也准备一起以武服人时。忽然就见人群中一年长村民明显想到了什么,面色僵白起来。 桑伶动作一顿,然后就见那村民跑过来拦在面前,伸手去扯村长的扁担,神色焦急道: “村长,他们不是人贩子,绝对不是啊!” 村长一个不慎就被夺下了扁担,他又是一副想要炸毛的样子,一看却是自家村民干的,强忍住不耐烦叫道: “奶奶的,你是被鬼迷了,拿我扁担干什么!” 那村民赶紧解释道: “我曾经在外面打工,见过仙人。他们绝对就是仙人!肯定不是人贩子!” 声音因为过度的惊恐变得飘忽尖利,一下子像是个深水炸弹,将在场的村民们炸得一懵,然后不敢置信地看着马车旁的一男一女。 这时他们才反应过来,这一男一女穿着打扮都是上乘,就连容貌都是极高。还有刚才他们莫名其妙就被一股力量推倒,那是仙家手段吧。不过,听说修士脾气都不好。 村民们:娘啊,救命! “噼里啪啦”一阵,扁担锄头落了一地。 腱子肉村长一下子呆住了,原本气昂昂的身板顿时拧巴起来,憋了半天才敢悄声地问了桑伶一句: “你们……真是仙人?” 桑伶脚下一退,离开了扁担的辐射范围,才点了头。 “是。” “还真是啊……” 好家伙,腱子肉村长彻底是傻了。 年长村民见势不对,赶紧顶下村长的位置,对着桑伶两人躬身行了一礼道: “仙人们在我葛家村出现,也是有缘,不知晚上有没有需要在村里留宿。村里简陋,不过吃食床榻一应俱全,请仙人们赏光。” 桑伶松了一口气,说实话,她可不想和凡人们打起来,要真是可以和平解决,正好还可以探查一下那个黑影的事情。 然后,她就点头同意了。 路上。 将马车被人翻过的东西全部换过后,苏落还是黑着脸,一脸不耐道: “这些人天还没亮,梦做得真好。前脚拿着东西打我们,喊我们是贼,现在又让我们去替他们找孩子,凭什么!” 桑伶却是勾唇一笑,淡淡道: “之前那个想要偷马车的黑影,我不仅闻到了妖气,还看见他背上的麻袋一直在动。一开始我怀疑是什么动物,现在算一算时间,真有可能是他们丢的孩子。此事,不管是不是妖族所为,我都要去看一下。” 一听到妖族苏落有些迟疑: “可是妖族为什么要抓孩子?” 曾经在五百年前,灭了谢家的妖族是要抓孩子修炼。可现在时代不同,妖族早就没了以前的修为和功法,孩童对于他们根本就是无用的。 她也想到了此处,都恨不得脑门上再多长出个月亮来。挠了挠额头,可惜手下平坦。自己还是个普通人的脑子,这下更觉得头秃,微叹一口气道: “苏落,我总觉得这盆罐城发生的一切都很十分古怪,其中肯定牵涉了崖洞那些妖族。只是现在时间仓促,我还没什么答案。如今最大的线索可能就在葛家村丢失的孩子身上。” 这下苏落已经没了怨气,不过他还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 “倒是便宜了这个蛮汉。” “啊嚏——” 马车外,正在勤恳牵马的村长响亮地打了喷嚏,他赶紧擦擦鼻子,将手里的缰绳抓得更牢些,同时眼神小心地瞅了一眼年长村民,葛平。 刚才就是对方出的主意,让自己牵马将功赎罪,也不知这样仙人们能不能消气。虽然他有限的脑子想不太通,不过相比于大牛,对于他们葛家村肯定是有好处的。只要这样,他肯定会做。 马车行过一段山路,很快就停在了一个山脚下的村子前。 此时距离天亮只剩一两个时辰,原本该是一片寂静黑暗的村子,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在院子里围坐一堆的村民一看村长回来了,赶紧迎上前踮脚朝后面看。 “村长,大牛呢,人找到了没啊?” 站在最前面的村长嗫嚅几下唇角,到底是不忍心将结果说出来。 葛成却是伸手指了指马车位置,小声对着村民说道: “我们请来了仙人,现在偷孩子的事情肯定能解决了。” 村民们长期处在封闭的村子里,对于修真界的事情所知甚少,不过还是有一个模糊的认知,就是仙人们手段通天。他们一下看到了希望,立即朝着那马车位置跪了一地: “求仙人救命,求仙人救命啊!” 声音传到了马车里面,苏落皱了眉头。 桑伶却是立即起身,准备下马车,同时对着还没起身的苏落交代道: “你身体还没好,还是先在马车上休息。我去说两句,这么多的人,也不好问事情。” 苏落无可无不可地点头,两眼一闭,直接休息了。 桑伶径直下了车,和葛成耳语几下。葛成立即劝说众人回去,忙乱一阵后,终于院子里恢复了平静。 此时,屋子里只剩下大牛爹娘和爷爷在,村长连同老村长都站在旁边,还有零散几个知道信息的也都在。 桌子上三个人眼睛早就哭成了核桃,尤其爷爷脖子上还有一条鲜红的印子,显然不久前已经求死过了。 桑伶先问了他: “大牛是什么时候失踪的,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可疑的人?” 爷爷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片刻后才道: “大牛啊,他早上就出去玩了,等村里其他孩子都回家了,他还没回来。我就出去找,找了村里找了后山,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只捡到他的一只鞋……大牛今年才八岁,平时最懂事了,绝不会自己跑丢的。” 鞋子也在桌子上,小小的很脏。不过却没有什么任何明显的痕迹,或者是妖气。 桑伶检查了一遍后,又问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回答,只是一个孩子却是说出了不同。 “我当时好像看到了什么毛茸茸的影子一闪而过,然后大牛就不见了,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看错。” “你当时有没有闻到了什么味道?” 孩子摇头,脸上是一片懵懂之色。一直搂着孩子的娘,脸上写满了后怕,哀求道: “仙人,我以前听人说山上住了妖,这次大牛失踪肯定就是他们干的,求您一定要抓了那些妖,不然我们这盆罐城里的日子真的是没法过了。每天都是心惊胆战,就怕一个错眼没注意,孩子就丢了啊。” “我看你们干脆就凑了银子请那个什么山神过来救孩子,指望我们作甚。” 苏落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脸不耐。 桑伶皱了皱眉,却是先关心苏落的身体: “你伤还没好全,怎么下了马车?” “在马车上,呆的气闷,不过。”苏落微微一笑,先在屋子里看了一圈,然后面上的不屑更多了三分: “我要不出来,怎么不知道他们家新盖了三间大瓦房。这般富裕的家庭,就该像城里的富户般舍了银钱,换孩子出来。”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些不敢回话。 大牛娘想要说什么,却被丈夫一把拦住。 第二百一章 目之虚妄(六) 大牛娘推了推丈夫没推开,最后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哭了出来: “别人看我们富贵气派,好像是十里八乡第一的好屋子。可也是因为之前的屋子实在是破得不成样子,我才借了全村人的钱盖的。别人丢了孩子,可以用金钱去求,百试百灵。可我们村,哪还有多余的银钱再给我们凑啊!” 哀嚎一般的声音,带着说不清的悲伤绝望。 苏落一怔,没想到这原因竟是这般,他摸了摸鼻子拿眼睛去瞅桑伶。 桑伶眨了眨眼,准备说什么。脑子里却是灵光一现,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你刚才说,这房子是这附近第一的好屋子?” “是啊……” 大牛娘一滞,有些反应不过来。 旁边的葛平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补充道: “是!刚起的,都是用的好料。” 桑伶迅速问了第二件事。 “那把从前你知道的丢孩子的事情,全给我讲讲。谁家的,怎么找回来的,都说!” 葛平一怔,微顿了片刻才一个一个地历数过来,道: “最近一个是城里杨家的富商,再往前就是卖米的娄家,再往前,就是开酒楼的范家……第一家是卖布的柳家。” “一共十三家,个个都是有钱的人家。” 苏落已经得出了结论。 对视一眼,桑伶在苏落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猜测: “他们个个都是拿着银钱去赎的吗?” 葛平一怔。 桑伶马上改口道: “你们求山神是怎么个求法?” 大牛娘早就打听清楚了,立即道: “走到山上的一个山洞,直接将银钱丢进去就行。然后只要诚心祈愿,就能求得山神帮忙,从妖族那里将孩子带回来了。” 桑伶又问: “你们就没想过求修士帮忙除妖?” 村民们一怔看向了村长,然后村长赶紧抖了抖身子,站出来开口解释道: “本来城里也有过这个想法,大家伙儿筹过钱,求过仙人们帮忙,只是来了两次后,都没有抓到什么妖族,也没再发生丢孩子的事情。后来,仙人们就不愿意来了。而等仙人们不来了,偷孩子的事情又慢慢开始了。” 苏落看了眼天色,都要天亮了,还没完没了的。他有些烦躁起来: “孩子送回来的时候都是完好无损?有没有看见过凶手?” 村长更小心道: “这个倒是没有,大家伙之前也问过了。孩子们说蒙眼后就被关进了黑屋子,什么都没看见。” 苏落啧了一声,去看桑伶: “时间也太晚了,我们先休息?现在问也问不清楚,明日还是先忙正事再说。听来听去,这抓孩子的就是为了求财,这事就算过个两天也是无事。” 这话太过直白,屋子里的气氛更是一凝,不过村民们也渐渐回过味来,觉得有几分道理,大牛一家一下子就有了希望。 桑伶起身告辞,交代道: “我们明日还有正事,等事情忙完,定会过来。若是再有变,你们来城中药堂寻我们就是。” 大牛一家还想再问,葛平却是一个箭步拦在了前面,那眼神止了止。然后躬身行礼,很是感激的模样,对着桑伶苏落道: “知道仙家们都是一诺千金,我们葛家村人不会怀疑,仙人们先去忙正事就是。” 桑伶点头答应下来。 “这事情我们会管的,放心。” 村民心中更是大定,本来这就是持续几年的灾祸,本就是不能马上解决的。现在仙人们会管,他们自然放心下来。 大牛一家赶紧学着葛平的样子,对着桑伶弯腰道谢: “麻烦仙人们了,现在都快天亮了,要不先在家里休息。” 桑伶瞅了已经杵在门槛的苏落一眼,看见了对方那已经黑如锅灰的脸,马上摆手拒绝道: “不用了,你们忙碌一夜,还是早些休息就是。” 众人不敢纠缠,坚持送他们出了村子。 等马车重新回到了山脚,苏落的脸色才算是好了很多。 桑伶戳了戳他,挑了个话题道: “看来那个黑影不是妖族啊。” 苏落才不想理会这事,只是对着桑伶,他到底是多了很多耐心,随口道: “妖族才不会要那么多的金银。” 桑伶点头附议,继续深入了话题: “首先确定的一点,就是山神的传闻和偷孩子的事情有脱不开的关系,那些金银是赎孩子的钱。我之前在山上碰到的黑影,有很大的可能性是偷孩子的人。” 她这次用的是人的称呼,而不是别的指代,或者是妖族,苏落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冒充妖族,偷有钱人家的孩子,用传闻索取钱财,还真是个条见钱眼开的滑泥鳅。” 桑伶也不喜欢这种偷鸡摸狗的人,之前因为担心对方是妖族,她还故意收手,才让对方跑了的事情,更是恨不得时间倒回,将那个败坏妖族名声的狗东西一巴掌拍死。 想到后来,自己几次三番被那个光长肌肉不长脑子的村长用扁担追着打的事情。她更是怒从心头起,愤愤道: “要是被我碰见,我就拿扁担敲死他!” 苏落:??? 他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你还得问刚才那个蛮汉借扁担,记得打的时候收着手,别把人弄死了。不然血煞缠身,无力回天。” 桑伶无所谓的挑了挑眉,她可是有妖祖血脉在身,血煞之气难以反噬,怎么会无力回天。可念头迅速被另一件事情猛然占领,那雀跃的心情一下子低了下来。 要是天道宗知道她现在没死,或者是又发现了她身负妖祖血脉的事情,那下一次禁忌之地的活祭定是不会放过她。一想到曾经两次被当成了祭品,她就觉得拳头硬了起来。心里的那点伤感,全变成了愤怒。 迟早有一天,我定要捶爆这些狗东西的狗头!将他们一个个打成猪头! 对面。 苏落忽然看桑伶眼中燃起了熊熊斗志,只以为是针对着冒充妖族的凡人,想到对方被桑伶拿扁担敲死的事情更加想笑。掩了掩却差点没掩住,他赶紧说起了正事,道: “等我治好这毒,倒是可以去看下那个丢金银的山洞。” 桑伶被唤醒,cpu卡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是,他肯定要去拿钱。” 是一句无意义的重复。 苏落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怎么感觉她在走神。 此时,桑伶已经恢复了平常,见苏落的眼神还奇怪地回视过去。 “你困了?” 因为毒素原因,苏落在马车里躺了许久,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睡觉休息,刚才在那大牛家的中途出现,也是因为这个。 闻言,他立即一脸抗拒: “我才不想睡。” 然后,眼神灼灼地看向了对面的人。他可以再聊会天的,夜里清净,此时头顶又是一片缀满了星辰的夜空,很适合深夜谈心,促进感情。想到这,眼睛更加亮闪闪看向了桑伶。 桑伶却在此时,忽然感觉到一股突如其来的困意一下子将她打倒,她接连打了三个哈欠,眼睛水意浮出,模糊得看不清东西了。 “那我先睡了,刚才睡到一半,可把我困死了。” 苏落:…… 哼,坏女人!(气鼓鼓包子脸) 他不死心戳了几下,桑伶翻了个身,他面上一喜,以为对方要醒了,刚准备开口解释,不想她竟是一个翻身又睡了过去。 苏落:?!! ……我恨你是个不解风情的大木头! …… 等到了第二日,桑伶几乎是在一片耀眼的阳光中醒来,她半坐起身将门帘一掀,才发现此时已经快到了午时。 “果然不能熬夜,总感觉浪费了半天时间。” 苏落就在马车旁,将食物递了过来。 “吃些东西吧。” 语气有些僵硬。 毫无察觉的桑伶低头吃了几口,才感觉到面前盘旋了一团黑云。一抬头,就发现黑云的低压中心正站着苏落。 是自己睡懒觉,耽误了时间? 她挠挠头,小声道: “昨夜,在崖洞还有几株叶勾草,我们等会再去挖一株就是,时间应该来得及。” 苏落又递来一颗野果: “吃吧。” 好吧,明显是还在生气,她赶紧咬了几口果子,佯装惊喜道:“哇趣,还真是甜。” 苏落: “明明很酸。” 桑伶赶紧拍马屁: “你准备的,定是甜的。” 苏落被这突如其来的糖齁得不轻,不过气压却立马回升。黑云立即变成了多云,面上还是没好气道: “你就是把我吃准了,知道我不会生气。” 桑伶赶紧顺杆子往上爬: “才不是,是你气量大,不和我计较。果然人长得好,就是气量大。” 切,明明就是个小气鬼!她面上笑得更是真诚。 苏落到底是没经住几个回合,立即就服了软,黑云换成了晴天,还伸手将人扶下了马车。 不想,桑伶却是尾巴一翘,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一下了马车,就抽手往前面走。 苏落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那已经走到两三丈之外的小没良心才发现他没过来,还一脸疑惑回头看他: “怎么不走?” “我……” “快走吧,不然时间就晚了。” 桑伶一个挥手转身,继续吭哧吭哧赶路。 苏落:…… 好家伙怎么更气了!之前因为中毒,她每次都是相携左右,体贴入微,现在一看他好了就撒手不管了? 桑伶一边赶路还一边在猜,自己晚起耽误时间那就赶路快点,肯定能早点弄好,这样苏落肯定会开心的! 根本没想过自己猜错方向的某人赶路更是起劲,原本的路程被缩短了一半时间。 一炷香时间后,就已经回到了崖洞,踩过石阶,绕过瀑布,重新找到了那叶勾草的位置。她因为是第二次采草,很快就将叶勾草弄好装了起来。 可是,在临走时,却突然感觉出了什么不对。 “叶勾草本身就对妖族有毒,怎么会在崖洞生长?” 第二百二章 目之虚妄(七) 闻言,苏落的脚步一顿。 此时他正踩在下方的石阶上,旁边就是触手可及的瀑布,头顶山洞只离了一丈多点的距离。他眼睛扫过一圈,慢慢说道: “叶勾草要是从外面吹过来,落在这里生根发芽,这种可能性并不大。这崖洞口子太小,还有一条瀑布,很容易刚进来就被沉到水底。这里的环境更不合适叶勾草,漫山遍野不长的东西,肯定对环境要求很高。” 桑伶探头看了看长着叶勾草的地方,明明生长在水边,草根却偏偏长在干燥土壤上,她有了几分猜测: “说明,这东西不是外面吹进来的,而是种子本来就在这里的。同时,还要保证长起来后并没有经过妖族的清理。” 她同时想到苏落中毒的症状,还有大夫说有妖族曾经也中过这毒,这些都说明了一件事。 “要么就是在妖族消失后,被偶然带进来。要么,就是这草正与妖族消失有关。” 苏落有些不敢相信这个近乎是异想天开的猜想: “要是草被人故意种在这里,莫说妖族会不会发现。最后就算妖族因为这种草中毒死亡,可他们的尸骨血液都会有痕迹。可这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那就两种可能,一个是妖族消失之后,被偶然带来。一个就是妖族因为叶勾草中毒却没有死,反而被带出了崖洞。”桑伶回身看着崖洞里各个门窗紧闭的屋子,还有那没有晾晒着却收进去的衣服,一字一句地吐出道: “他们可能是被哄骗出了崖洞,而且还是熟人作案。” 苏落一怔,对于这个猜想有些难以置信。 “熟人?盆罐城凡人最多,妖族聚集崖洞,凡人惧怕驱赶妖族,怎么会成朋友,做熟人?很有可能就是被什么厉害的修士直接威胁,将妖族带出了崖洞。” 桑伶蹙了蹙眉,线索又一次来到了死胡同。她忽然感觉发际线隐隐后退,赶紧停止了cpu的燃烧,随意道: “还是先给你解毒再说,后续盆罐城我们还要再停留几天。先把事情查清楚,再陪你看盆罐城的夕阳。” 说着,几步就踩上石阶,一个矮身就离开了崖洞。 被又一次拉在了身后的苏落此时却忽然展开了眉眼,嘴角翘得压也压不下来: “笨仓鼠,还算你有良心,一直记得这个。” 说着,又一次被顺了毛的某人甩着尾巴赶紧跟上,连着背影都透着欢快。 很快,两人下了山后就直接进城,赶在城里饭香最浓郁的时候到了药堂门口。 药堂还是之前的样子,不过老大夫却在招待病人。等他忙碌完送走了病人,才有空过来招呼道: “这是最后一次施药,不过是外敷。所以这次要比上次慢,大概要一个时辰。你们看要不要吃中饭再过来?” 苏落却是摇头: “我不太饿,直接上药。” 对于解毒的事情,他有一点急迫。 桑伶:“那我去买些吃食,你先去药堂。” “去吧。” 已经被哄好的苏落随意道了句,就跟着大夫去了后院。 桑伶问了药堂伙计两句,就抬脚去了盆罐城最大的酒楼,范式酒楼,也是之前同样被偷过孩子的范家。 盆罐城面积不大,位置偏僻,不过城里富户倒是不少。到了饭点,酒楼热闹,来往都是衣着富贵的凡人。 桑伶顺着人流进去,上到了二楼雅座。小二动作麻利,很快就上了不少当地特色菜式,色香味俱全,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她先挑了一些打包后,就拿起了筷子吃饭,只是手中的筷子却是越伸越快。 几日赶路,一路都是烤肉饼子,稍微条件好能煮碗面条,可谓是粗放型的饮食结构。现在终于有机会可以好好吃顿饭,她几乎是埋头干饭,一时没注意到周围环境。 吃到一半,周围忽然有人惊呼一声,竟是“砰”的一声,拍桌而起。 “我才不信你有那三年前的盆罐薄瓷!” 三年前? 盆罐,薄瓷! 桑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即放下筷子看了过去。 此时,不远处的一个八仙桌旁,正站着一个圆胖子,肚大身矮长得像冬瓜,不过一身却是穿金戴银绫罗绸缎,是一个有钱的冬瓜。 他满脸激动,几乎是眼睛都要红起来,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 那也是个穿着不差的中年男子,不过样貌生得更普通些,手有老茧,穿着长靴,一看就是经常走路的人,看起来家境也没有有钱冬瓜好。 不过,他却是一脸淡定,盯着众人或明或暗地打量视线,点了头道: “我这是那盆罐作坊第一窑出来的,价值没有后面的贵,不过却是相同的工艺。你若想买,我就给你看,辨辨货。不要,我就走了。” 有钱冬瓜眼神一动,看了一眼这男人板凳旁放着的木箱子,有些犹豫。 周围的食客却是坐不住,赶紧道: “范老板,你还是快要了吧。这王镖师三年前却是和那做陶罐的张桂青确实交情好,要说这送一个陶罐也是很有可能的。” “是啊是啊,现在谁不知那价值千金的上等薄瓷,老张是再也做不出来,这东西绝对是见一个少一个啊。” “你若不要,那就卖给我。谁不知道你家用山神救孩子后,就大不如前,这点钱定是困难。” 说着,有人几步上前,站在了王镖师的面前,诚恳道: “王镖师,范老板若是不要,就卖给我吧。” 王镖师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范老板,不想对方还真是没有想要的意思,他一对上眼神,赶紧让开了一大步,朗声道: “大家伙都知道,我家前几年就丢过孩子,那是老太太的心肝宝贝,急得差点去了。只能去了大半家财才求了山神帮忙,换回我家宝儿。从此后,这家底就不如之前了。” 王镖师皱了皱眉,确实,盆罐城他离开了几年,这些事情真是不知道。 那人赶紧道: “既然范老板不要,那就给我。不过我要先看东西,才能给钱。” 换了卖家,王镖师也不含糊,直接将木箱子放在桌上,“啪嗒”一声扣动锁扣,两手捏住双鱼铜扣一开,就看到一抹近乎是天青云彩出现在了眼前,刷的一下亮了。 众人一顿惊呼赞叹,却不想一只手忽然过来摸了一把瓶身,然后轻咦了一声。 王镖师大怒,一竖眉毛就要发火,不想却是对上一张极为精致好看的脸。 对方还对他一笑,将手收了回去,好奇道: “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王镖师下意识不想说,不想在那双寒凉像是霜雪的眼眸中一下就将答案吐了出来。 “是张桂青亲手交给我的,他说这东西是个宝贝。他近乎是丧了命,一个窑里才做出了这一个。” 桑伶看了一眼那润色到近乎玉质的瓶身,眼中的霜雪更重。 “他为什么给你?” “为了还债,他喜欢赌,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只能用这个换钱。” 桑伶捏紧了拳心,又问: “他现在在哪里?” 王镖师皱了眉,没了答案。 旁边的范老板已经擦汗,小心补充了上来。 “他自三年前发了那笔横财后,更是醉生梦死,很快家产就被他挥霍干净。后来老婆孩子都跑了,只剩他一个。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曾有人在山里看见他,应该是做了什么猎户吧。” 桑伶冷笑一声,半分不信: “一个赌鬼,会想着多劳多得?不,他永远改不掉。他赢了,不想走。输了更不想走,总感觉下一把能翻盘。就算是对自己一塌糊涂的人生,也是这样的本性。” 范老板一脸不解,可面上还是小心翼翼,躬身应道: “仙子说得有道理。” 众人大惊,桑伶也看过来,范老板赶紧解释道: “葛家村的人说昨晚有仙君和仙子过来,帮忙追孩子。小的曾经请过仙人,自然能识得一二。” 众人更是惊诧。 桑伶点了点头,承认了下来,然后看着面前的瓶子,淡淡地说道: “我们昨晚已经查到此事因果,相信很快就能抓到背后搞鬼之人,给大家一个安心。” “人?是人干的!” 范老板惊讶得手里的帕子都掉了。 桑伶看着他,然后微笑点头,一片温和中只让人感觉冷飕飕的凉意。 “是人,不是妖族,更不是鬼,相信很快就会大白天下了。” 这句话像是石破天惊,迅速在盆罐城里炸开。一时间所有人都在讨论,究竟是谁将大家玩弄在了鼓掌之间。同时,众人都在期待,那背后凶手马上就要被仙子抓了,到时定要好好扔石头臭鸡蛋。 此时,忙碌了一番的桑伶,手里拿着范老板坚持拿着白送的饭菜出了酒楼。 木盒子安静躺在储物袋里,蛇珠看着那盒子里的瓶子就气呼呼地转到了另一处。 它想不通这女修平时半分不动从它那夺去的钱,今日却会不惜空了半个箱子的金银,一定要买下这个丑不拉几的瓶子。虽然钱已经进了那女修的口袋,可为什么花起来,它的心会这么肉疼。 “滚滚长江东逝水,花的都是我的钱啊……” 第二百三章 目之虚妄(八) 与此同时。 桑伶已经拎着饭盒已经回到了药堂,苏落也差不多敷好了药,正在配合伙计清洗眼睛。 她干脆就在门口等了一会,忽然一个穿着锦衣的美貌少年正低头从面前匆匆而过。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可还未看清就被对方那冲鼻子的胭脂味熏了个倒仰。 匆忙闭气等缓过劲后,那少年已经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就在这时,门槛被人重重踢了一脚,苏落站在身后。 他眼神在那巷口顿了顿,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一般迅速转开了眼。“没事吧?” 桑伶搓了搓鼻翼,感觉还是想打喷嚏,不过她还是多搓了几下,强忍住这个念头,喘了口气道: “就是被脂粉熏了一下。” 苏落看了一眼她已经通红的鼻尖,意味不明地重复道: “脂粉?” “是啊,就是有一个少年,一身的脂粉味险些没将我熏过去。” 桑伶一边说一边用帕子仔仔细细地盖住鼻子才算是好了起来,目光下掠,就看见苏落鞋尖的一块灰印子。 “你刚才撞到了门槛?是不是伤势还没恢复?” “不小心而已,伤已经好了。” 苏落摇头,眼神却是缓和很多,他抬手接过了食盒。感觉有些沉,推开看了一眼,惊讶道: “怎么点了这么多?” 桑伶看着食盒里那每样都冒尖尖的饭菜,有些无奈: “刚才我去了范氏酒楼,范老板坚持加的。就是之前被偷过孩子,后来因为被骗了银钱家底不丰的范老板。他感谢我的提醒,才送了这许多的饭菜来。”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不过这里却是药堂前门,人来人往。苏落没有继续深入,只道: “我们等会去哪?” 他猜到刚才桑伶定是所获颇丰,有了线索。 果然桑伶默契一笑: “张桂青,盆罐作坊老板,我们去他家看看。” 苏落眼睛一眯,来了兴致。 “看来你是找到了谁偷孩子了?” 桑伶冷哼一声。 “不管他是不是偷孩子的人,崖洞妖族的事情他是脱不开关系。”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作坊几条街后一处荒废院子。 桑伶这次没敲门,直接翻墙进去。里面明显凌乱很多,似乎被很多人光顾后,东西到处都是,连着缸碗都给砸碎一地。这里满是灰尘,明显很久都没人住过了。 苏落看了几处,嫌恶道: “糟污得像跑了娘子的懒汉家,还被人上门故意打砸了一番。” 桑伶正在看厨房,最后蹲身下去,一点点地看着里面的东西: “确实,他是一个赌徒。三年前的薄瓷让他一下子身价不菲,立即就将娘子孩子赶走,天天烟花柳巷穿梭,还没多久就将所有的钱挥霍干净。债主当然不肯,自然上门打砸要钱。然后他就失踪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连作坊都不管了。” “你在做什么?” 苏落靠在门框上,看着桑伶的动作,有些奇怪。 “我在找一样东西。” 桑伶简单说了一句,继续仔细探查起来。 苏落顿了顿,没有进屋,转身查看起了院子其他屋子。伤势全好的他,已经恢复到了当初,自然不愿意空手等着。 脚步声在耳边远去,桑伶眼睛没抬,只专心在厨房里找什么。最后在灶洞一角,发现了东西。 将那石缝间未被烧完的一缕皮毛捡了起来,辨认一番后又闻了闻,她才终于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果然是他干的,那夜黑影身上的味道,根本就不是他的,而是因为他将妖族的皮毛披在了自己的身上,伪装成了妖族!” 所以那天她闻到的妖气才会那么淡,还会忽然消失。这些不过是对方的一点把戏,不仅能将她耍得团团转,还让妖族死了还替他背骂名。 很好,这次的镜能她是涨定了!狗东西等着吧,等我抓到你,我就用扁担锤死你! 桑伶恶狠狠地加快了速度,很快就如包黑炭附身一般,在厨房里前后找出不少残渣碎肉。经过几年的时光,所有的东西都变得面目全非,却在这个下午被人重新翻起,摊在了阳光之下。 两人集合,苏落在屋子里只翻出无数刻着盆罐的废弃陶罐。桑伶却是确定了许多疑惑不解的地方。 上了马车,她还没开始和苏落探讨整理,就听到巷口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一抬眼,竟是那蛮汉村长。 对方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见到桑伶两人,喜出望外,立即就挥手求救道: “仙师们,大牛娘收到了东西,是大牛的!村长叫我赶紧通知你们,事情不好了!” 桑伶一惊,可也知道刚才在范氏酒楼一番话成功地引蛇出洞,现在那个背后做鬼之人肯定是急了。 有了动作,才能抓到他的马脚。一直缩在乌龟洞里,怎么抓人? 两人急匆匆赶到牛家村时,院子里震天的哭喊声已经变得嘶哑起来。但是其中大牛娘的哭喊还是声声震耳,像是鸟兽的哀鸣。 村民们看他们来了,立即让开了路,桑伶径直走到屋中,然后看见了堂屋桌子上摆着的一只鞋。 这鞋和之前的不一样,明显是经过挣扎,鞋底鞋跟鞋面都是泥泞的湿土,其中最明显的还是上面用血歪歪斜斜写的一个字“手”。 大牛娘早已经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来,见桑伶过来,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砰的一声磕在了地上。 “仙子,求仙子救命!他们是想要我儿子的手啊。” 村长早已经焦头烂额: “您昨晚还说他们不会害人,怎么现在又来这招啊。” 葛平赶紧打断,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可不能倒打一耙: “仙子,他是个有蛮力无脑子的武夫,您不要和他计较这事太突然,大家伙一下子慌了神。” 桑伶虽然想不通这个空有蛮力的武夫怎么当上村长,不过她还要问他借扁担呢,才不生气。她随意点头,然后将那鞋子捡了起来。 这是一双针脚细密的鞋子,鞋底很厚看得出来做鞋子的人很用心。桑伶的心微微刺痛了一下,手指却已经摸上了那个手字。 上面的血气不重,没有妖气,却有一股不轻的酒气。 她冷笑一声,然后将鞋子递给了葛平: “是人干的,孩子没事。你检查下这泥土,能确定地方吗?” 葛平一惊,不敢多问迅速检查去了。 旁边的苏落抱着双臂,微微一笑露出一点牙尖: “我有了一个主意,干不?” 像是在问干不干坏事? 桑伶回视他,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思。 “对方狗急跳墙,我们何不顺手推舟?” “哼哼,他死定了,你可以挑扁担了。” 桑伶对着村长摊手,晃了晃: “听到没,扁担借我。” “扁担?” 意外被cue的村长蒙了一脸。 扁担到手,桑伶的步子越发走得欢快。 此时,葛平带着一行人,按照鞋上泥土去了大概位置,寻找大牛。 而桑伶和苏落则是去了传说中可以求神帮忙的山洞,在这里只要朝山洞丢下银钱,大喊三声求山神帮忙,就能心愿求成,山神马上就会把孩子带回来。百试百灵,及时应验。 盆罐城的人曾经怀疑过,但是寻过两次,都没寻到踪迹,也就当是个真的路子了。 山神所在的山洞是与崖洞完全相反的方向,不过却是树木密集,地势低洼复杂,不在当地人的带领下,很难行走。 村长在前面带路,一脸欢呼雀跃,像是坐上了去领五百万的高铁。 桑伶简直没眼看对方的傻乐样子,只能拎紧了手里的包袱皮,走得再快点。葛家村到底是穷得干净,这钱是她出的,等会结束后还要原封不动的重新将钱收回去。到底是今后还要用在妖族基建上,一分一厘都是要花在刀刃上。 旁边苏落一身粗衣短打,气息遮掩下是和桑伶一样的村民样子,放在任何凡人眼中都不会看出来不对。只是他脸上的表情却很臭,忍了一路,终于是憋不住了。 “我们一定要这样下去吗?” 桑伶意外地看他一眼,险些没被他这副不一样的打扮笑出了声,赶紧收住,整肃了神情道: “你刚才不是这个想法?正好我们就去试试那山神洞的真假嘛。” “我明明!算了,你开心就好。”苏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脸上写的不在乎,可脚下却一个用力就将草木瞬间踩倒了一片。 “噗嗤!” 有人笑了一声。 苏落一个眼神杀气满满,村长哪里敢再笑,只是疯狂抖动的脸皮却怎么也收不住那胡乱滋出来的大牙。 苏落被龇得心烦,一个挥拳就作势去打,村长哪里敢对上,赶紧求饶。然后眼睛余光瞥到,喜出望外地迅速指向了身后。“到了,到了。这里就是山神洞,只要将钱丢进去就行。” 桑伶像是不堪重负般将包袱皮赶紧放下,凑近一看。 这是一个露在地上不大的山洞,里面幽深一片看不到尽头。不过却是黑黢黢,凉飕飕,一看就是内径很长。 村长赶紧道: “只要将钱丢进去,然后大喊三声,就能走了。” 桑伶去看苏落: “行不?” 苏落没好气的点头。 “来都来了,还能怎么办。” 中国四字至理名言一出口,桑伶马上就确认了苏落的决心,然后看向了村长交代道: “那你来吧,记得,一定要保证这钱能准确丢到底。还有,你将洞口附近守住,小心什么鬼祟的人出现,有事就叫人。” 村长点头,挥了挥自己孔武有力的大胳膊,露齿一笑: “保证丢到位!” 桑伶难得对这人改了点看法,与苏落对视一眼,脚下一纵,直接跳下了山洞。 猛一进来,就感觉一股终年不见太阳的阴气迎面扑来。再往里面,就是崎岖不平的石头,幽暗环境下滋生的虫子,还有滴滴答答落下来的山水。 因为要抓住那只藏头露尾的滑泥鳅,他们一路下来基本是无声的。等到了山洞底部,迅速藏在暗处。 很快,按照计划,村长在洞口大喊三声后,就将包袱丢了下来,“砰”的一声,金银落在了面前。 金钱哗啦地剧烈抖动一下,在狭小的山洞里面传出老远的空响。 第二百四章 目之虚妄(九) 近乎是等了半柱香的时间,桑伶忽然听到了一点窸窣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人正在向这边慢慢靠近。 她眼睛一亮,将扁担从储物袋里拿出,握在了手心。他们在的位置正好是山洞口子对下来的一块区域,正好头顶有一抹天光撒下,能模糊看得见包袱皮的位置。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近乎是摩擦在了面前位置,可她还是看不到人影。 身旁是幽暗的黑色,修士极强的目力下只能隐约看见一点模糊的影子,可那影子似乎是拖在了地上,没有任何人的轮廓。 她微微皱起眉心,然后那声音迅速停了下来。 时机就在眼前,按照计划,他们该在现在捉贼拿赃迅速将面前的张桂青拿下,然后逼问出大牛的位置,再将孩子救出来。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往前走,面前的影子太细太长,又因为包袱皮太大的关系,对面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楚半分。她手中的灵诀,掐得太紧,将指腹压出了一点疼。 “窸窣——!”。 对面响了一声,似乎是在触碰那装满金银的包袱,同时又是一阵金钱哗啦地抖动声音。 鞋子被人轻轻踢了一下,苏落已经在无声地催促。 她手中的灵诀还掐在指腹,然后就听“哗啦”的一声,那东西似乎是碰到了包袱皮,接下来就是更加响亮的哗啦声音,直接一路拖行出去。 她的眼睛定定跟着那声音走,脑子里的怀疑却是越来越大,难道是包袱太重,张桂青只能拖在地上走?可他也是一个成年男子,就算被乱七八糟的东西掏空了身体,到底是曾经制陶的匠人,底子在,也不至于没了力气。 耳边那离去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显然速度极快。可一切的真相都隐藏在这一片漆黑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让人捉摸不透。声音在响到最强时,快速湮灭,马上就要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她的指腹隐隐钝痛起来,忽然旁边掌风一现,她眼疾手快迅速拦下。 时机转瞬即逝。 很快那声音已经越来越远,被弯曲横亘的石头阻隔,只剩下一点隐约的声响。 忽然一张追踪符在黑暗中亮起一点符光,然后迅速遁入了声音离开的方向。光圈一现再收拢消失,贴了上去。那离开的声音没有半分停顿,转瞬就带着包袱皮消失在了山洞深处。 苏落眼神疑惑看来,想问,可又担心打草惊蛇,只能按兵不动,然后他就见桑伶动了。 不过,却不是出手,反而是迅速跟了上去。 苏落:??? 桑伶回头来看,做出口型道:过来,情况有变。 两人迅速跟上,前面那声响却是一路七拐八绕,有些地方更甚至是半个小腿的高度,寻常人根本过不去。要不是刚才桑伶忽然改变了策略用了追踪符,就凭着这东西对地形的熟悉,转头都能将人甩出几万里了。 最后,桑伶几乎是累出了一身汗,才终于跟到了地方。 路的尽头是一个半米的洞口,那东西刺溜一下就拖着东西钻过去。不想包袱皮实在太重,它又走得上坡,一个不注意就被口中咬着的包袱皮拽了个大马趴。 桑伶脚下一刹,余光瞄到旁边暗角,迅速遁入,同时手一伸,拦住了被惯性继续带着往前跑的苏落。 他落后一步,并没有看见前面的情况,等看见桑伶猛然停滞,转头就被力道带入了暗角,却是慢了半拍,同时一个不经意间,踩到了一点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面前的小东西耳朵一下子立了起来,迅速朝后看来。 桑伶几乎是在看见那耳朵立起来的时候立即转动身子,带着苏落隐在了山洞口里面更深的角落。 眼前是幽暗一片,看不见那东西,可追踪符强烈的感应却是在时刻提醒着她,那小东西根本没走。 刚才洞外面是烈日高阳,灿烂的太阳像聚光灯一样,将所有的一切都清晰照了干净,其中就包括不远处那个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东西毛茸茸,长着一条长尾巴,浑身是黄色的毛,该是一种山间的野物,众人熟知的黄鼠狼。不想,在修真界这东西也是成精,竟能帮着张桂青被他驯服,成为他的帮手。想必,之前几次众人怀疑搜寻,遍寻无果,也有这只小东西很大的功劳。 气氛慢慢绷住,可那一直没动的追踪符却在某个瞬间忽然变得微弱起来,显然那小东西已经走了。 桑伶刚想抬脚,忽然想到黄鼠狼狡猾,不能轻视,万一要是杀了个回马枪也是可能的。反正有追踪符在,也不怕跟丢。 她干脆换了个姿势,捡了旁边一处较为光滑的石壁靠着,在原处站得更舒服。 旁边,苏落带着一脸问号想要开口。他刚才落后一步,并没有看清那东西的样子,不过也知道前面拖着金银跑的并不是张桂青,毕竟一个成年人总不会在草里四肢着地趴着跑吧。 他张嘴想要问,桑伶却是摆手拒绝。 无奈,他只能打起了手势:刚才是什么东西? 桑伶皱眉,然后艰难地比划了几个手势:长毛,长条,四肢动物。 好家伙,苏落更是一脸懵,继续打出手势:一头狗? 你画我猜,常年垫底的选手桑伶:…… 正当脑子里还在想,那东西到底该怎么笔画时,忽然就感觉到追踪符又变得强烈起来,很显然那东西又半道改回来看了,可谓是装了一百八十个心眼子在身上。 又赌赢一次的桑伶此时并没有半分开心,因为她感应到那追踪符没有半分停止的迹象,反而越来越近,似乎那小东西准备再进洞口查看。 桑伶:(土拨鼠尖叫)啊!!!你别过来啊! 刚才为了靠得舒服,她站的位置正好是洞口旁边的一块石头后,属于转个身就能看见的位置。苏落更是因为她的缘故,也就站在旁边。要是那东西过来的话,根本就是一览无余全部拿下。 而他们旁边就是死路,根本不能再找躲藏的地方。 而此时追踪符的感应越来越强烈,已经近乎快要到一个面贴面的距离,证明此时小东西就在一石之隔的外面。 她手指掐出灵决,同时脑中cpu疯狂燃烧。快速计算等会碰面后是活捉这东西,还是直接秒杀。 此时,从石头边已经能看到一簇黄色的毛,马上那小东西就要转过来,同时桑伶手中的灵气已经激出,准备在第一时间就要打上去。 电光石火间,忽然就听外面传来“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扔了下来,落在了洞外。 那石头边露出的黄毛一停,扭头追了出去。 桑伶下意识跟上前一步,侧目看去,就看见那小东西出了洞外,正对着地上一颗吃剩的桃核仔细嗅闻辨别。 桑伶:??? 有人乱丢垃圾? 与此同时,在上方的山洞口位置,村长阿球一下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搓了搓鼻子,将嘴巴里的野桃子嚼了嚼一口咽下: “谁在骂我……也不知道仙人们在山洞里面找得怎么样,还要等多久啊。” 这厢。 小东西听到动静,知道是有人在山洞那头的口子,立即放心离开。方向与崖洞下山方向不同,而是往北走,很快就钻进一片更深更幽暗的密林之中。 桑伶才算是松开一直憋气的心口,一个矮身就钻出了洞口,却没有发出声响,继续跟着那小东西一路疾行。 苏落紧随其后,打起了辅助。 两人一路没停,一直跟进了一片从未见过的山谷之中,四周都是高耸的山体,要不是跟着追踪符,桑伶根本寻不到进来的路。 忽然前方的小东西脚下一点,三两步就蹦上了一块石头上。 桑伶眼疾手快,脚跟一转立即转了一把方向,同时一手熟练拦人,将苏落一拉一拽,一起蹲在了一片小树林里。 在前方,小东西左顾右盼地等了一会,才等到一个人影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来人身量不高,却是极为干瘪瘦弱,眼神混沌迷离,在触及小东西咬着的沉重包袱时,却是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果然是村里的第一人,出手阔绰啊。” 桑伶两眼圆睁,迅速看向了苏落。 正主出现! 苏落眼睛迅速眨动几下。 抓不抓? 桑伶摇头。 继续蹲守! 余光中那狗东西捧着满怀的包袱皮,比抱着老婆还亲的样子,真的是没眼看。 桑伶继续给苏落打眼神。 不急,先看看大牛被他们关到了哪里....... 她眼神刚递到一半,忽然一缕清风就将一点香气吹了过来。 原本就对味道极其敏感的鼻子瞬间鼻腔一痒,一种想要打喷嚏的冲动迅速上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砸过来。她马上抬手,手掌几乎是摁在了脸上,以0.00001秒的时差将这种冲动挡了回去,然后眼眶一红,眼泪啪嗒一下落了颗下来。 一切发生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电光石火,兔起鹘落间,全程没超过三秒钟。 她几乎是以一种惊人的毅力压下本能冲动,全程没有发出丝毫动静,连旁边的苏落都没有察觉异常。 与此此时,不远处的张桂青已经将小东西抱起来,给它喂了一个肉包子,一起带着向路的那头走去。 小东西捧着还热乎的包子吃得开心,张桂青拍了几下对方的脑袋,念叨道: “小黄你知道不,我刚才进城可抓了一尾大鱼!到时候把那玩意开膛剖腹再混进泥浆,我就能重新制出价值千金的薄瓷!到时候,我们一举翻身,再不用活得像狗一样躲在这深山里。” 小东西吱呀两声继续啃包子,没有多余的兴趣。 张桂青的眼睛却近乎射出了贪婪凶狠的绿光: “他们城里听那仙君的话,对我骂得厉害,哼,等我今后有钱了,我看他们又是什么样的嘴脸看我!” 人声混在一片风里,转瞬就被搅得稀烂。 第二百五章 目之虚妄(十) 那张桂青一路碎碎念的声音,渐渐消失。 桑伶又赶紧检查了下追踪符,见连接也在,她才将手放开,下个半秒。 “阿秋——!” 一个响亮的喷嚏瞬间喷出口腔,她鼻腔才终于没了那种痒意。 苏落转头一看,好家伙,险些没笑发财。 刚才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外面的张桂青还有那个小东西身上,听到对方说话,不自觉露出一脸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没想到张桂青还能跨界合作,找到了黄鼠狼。而且对方的话明显有几分古怪,脑中还未厘清,转头就听见这声。 桑伶也是蒙了一瞬,脑子才算是转了过来,视野里,苏落笑的和刚才村长笑他的没多大区别,遮在手心后面的笑脸半分盖不住。 桑伶:…… “你的牙闪到我了。” 苏落收住一点。 “我没在笑。” 桑伶歪头看他那笑成了弯月牙的眼睛,眯了眯眼睛: “需要镜子吗?” 苏落将手拿了下来,摊了摊手。 “我要说笑的不是你,信不信?” 桑伶双手交叉,达咩拒绝。 苏落尝试敛下笑意,可还是徒劳无功,只能换了个话题。 “我们要等多久再上去?” 桑伶感受了一下追踪符的位置,摇了摇头: “还在动,他们没找到位置。” “这样啊。” 苏落摸了摸鼻子,暂时没找到新的话题,眼中揶揄半分没消,可谓是顶风作案。 桑伶恨得牙痒痒。“又不是我的原因,也不知道这张桂青身上啥味,熏死个人。”忽然她脑中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别说这味道还真是有些熟悉,好像是和今天药堂前面经过的那个少年一样的味道。” 苏落不笑了,他一想到那少年纤弱的身形,磨了牙啧出一声,有些不满。 “指不定是这人不知从哪里蹭来的胭脂,一个男子怎么会用胭脂水粉,肯定是不知去了什么地方鬼混出来的。要我说,两人都去了同一个地方,也有可能。” 桑伶想到那少年的样子,到底和张桂青那混账样子联系不上,她有些不确定道: “要是蹭来的,张桂青身上的味道淡,倒是有可能。可那少年却像是脂粉瓶子全倒在了身上,倒是不同。” 苏落的牙齿磨得更重: “他又不是小孩,张桂青拐他干嘛。又是你我都在,不是冒险至极?” 她想了想,估计那少年也大了,不是小孩子好糊弄拐卖,点头: “你说得有理,那少年也不足以让张桂青冒险来抓。” 苏落满意的松开了牙齿,同时脑中迅速闪过张桂青刚才话语中的古怪,眼睫迅速眨了几下,不再去管那一个可能的猜测。 在路尽头一处偏僻的茅草屋。正传来一阵阵低啜声。 那声音响了一阵后,多了一个孩童稚气的声音。 “大哥哥,你别哭了。” 那抽泣声没有半分停下来的意思。 “我也……我也不想的,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 “唉。” 大牛愁闷地叹了口气。这个大哥哥是刚才被抓来屋子的,一来就哭个没停,想自己也是离家很久了,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却还没有这个大哥哥这样。 而且,大牛脑子里的思绪一停,忽然鼻腔里一种强烈的痒意袭来,他阿秋一声打了一个震天响的喷嚏。 已经打了十几个喷嚏的大牛:…… 罪魁祸首的人:…… “我是不是熏到你了?” 大牛摇头,然后忽然想到这屋子黑黢黢的,大哥哥看不见,直接说道: “是有点香。” 是太香了。 而且比他娘还香!虽然想不通一个男的为什么要这么香,可向来自认为是小大人的大牛没有去问这个尴尬的问题。 阿染闻言更加不好意思地挪开了几步,坐在了另一头,喃喃道: “我,我自小就是体臭,所以这次出门就摸得香些,没想到却被人抓到了这里。现在出也出不去,你就先忍忍啊。” 大牛皱了皱鼻子,虽然他想忍,可还是要看鼻子吃不吃得消,不过,听大哥哥没再继续哭了,他觉得是个好事情。起码鼻子和耳朵能轻松一个也好,然后大牛贴心换了个更合适的话题。 “大哥哥,你怎么被抓来的?” 阿染:…… 好吧,这个问题更尴尬。他总不能说自己莫名其妙中毒,为了解毒不远万里来了盆罐城。谁知道他前脚刚去完药堂,转头寻叶勾草解药的时候就被人抓了吧。唉,做个妖族真难。 他摸了摸鼻子,趁着不见光的环境遮住了面上尴尬的神情。 “就是我来探亲,不想就被人偷袭了。” 大牛毫无察觉对面妖族的身份,将自己的经历讲出来,认真安慰道: “我是和村里的孩子玩,一个转头就被打晕带走。后来,我醒过一次,发现被包在麻袋里,我拼命挣扎,可还是被带了过来。之前,我听过大家说,盆罐城有妖族会抓孩子,只要给钱求山神帮忙,就能将孩子救出去。百试百灵,可我家的屋子刚盖,账还没来得及还,哪里有钱请山神帮忙。现在就希望我被妖族吃了后,阿爹阿娘不要伤心。” “胡说!” 阿染气得狠狠拍了一下地面,不想那地太过坚硬,反而将手拍得生疼。 他眼睛立即冒出了泪花,不争气地捂住了手掌,想要哭。好疼。 对面阿牛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听见大哥哥斯哈一声,似乎是痛到了。 “大哥哥?” “没事,我没事!”阿染抱着手,却是一派嘴硬。“抓我们的绝不是妖族,是个凡……啊呸,是人,一个男人,长得猥琐至极,藏头露尾!” 大牛下意识就是不信:“可是城里人一直说是妖怪抓我们的啊,怎么可能是人。” 阿染怎么可能认错,恨不得双手抓住阿牛的肩膀,将他脑子里的水甩出去。“就是人!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不是妖族!不是妖族!不是妖族!” 这些年在盆罐城妖族竟然替那个男人背了这么多年的污名,他必须为妖族正名! 大牛顶着满脑门的不是妖族四个字,感觉小小的自己根本消化不动,想要问些什么,又张不开嘴,可心里隐约明白一些,就是妖族不是坏人。听着大哥哥还在生气,他挠了挠头,然后想到以前在家里,娘亲生气了,爹爹都是去买好吃的给娘吃,娘就不气了。 然后,他就把刚才被送进来的吃食递了过来: “大哥哥,你吃些东西,别气了。” 阿染化悲愤为食欲,将那馒头手感的食物啃了个精光,决定一定要全力解开身上叶勾草的毒,恢复妖力,然后带阿牛出去。他啃完了东西,对着大牛问道: “大牛,你有什么想做的?等出去后……啊!” 尾句是一声惨叫声。 大牛大惊失色。 “大哥哥!” 阿染早已经翻倒在了地上,他只感觉身上忽然燃起火烧一般的疼痛感,转瞬间遍袭全身。勉力调动妖力去查看体内,发现身体那蛰伏不动的毒液竟然在顷刻间壮大数倍,牢牢盘踞堵塞经脉,而且还在慢慢顺沿想要钻进妖丹。 不行! 他再顾不得暴露什么,勉力调动妖力,就要阻止毒液前进,可那毒液还未停止几息,就以更快的速度迅速前进。 他只感觉浑身剧痛,连呼吸都变得难受,伸出一只手想要去抓什么。谁知,忽然伸来两只小手,将他一把抓住。 大牛绝望的哭喊声传来: “大哥哥,你不要死!不要死!” 阿染想要拍拍大牛的脑袋,可四肢无力发麻根本抬不起来。他苦笑一声,这孩子刚才还一本正经地安慰他,现在就吓成这个样子,到底还是一个孩子,只能喑哑着声音安慰道: “我没事,只要出去找到解药就好了,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他开始努力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妖力,凭着那几乎钻进骨髓的疼痛感,一把撑起站了起来,手紧紧抓住那稚嫩的小手,向门边摸去。 一推,门扉纹丝不动。 阿染感觉到手心中的小手瞬间紧绷起来,安慰道: “我能带你出去,放心。” “谁都出不去,你们放心。” 一道凶狠的声音忽然在门外炸响,“啪嗒”一声门扉洞开,剧烈的阳光洒进屋子,眼睛因为突然见光刺痛剧烈,一下闭紧什么都看不见。 下一秒,什么东西挥舞过来,猛然砸中皮肉,发出砰的一声,阿染只感觉眼前一黑,瞬间没了知觉。 大牛感觉抓住自己的手,瞬间松开。他惊慌失措地想要睁开眼睛去查看大哥哥的情况。不想下一秒就被人狠狠一推,朝屋子里跌去。等他再爬起来的时候,门已经被砰地一声关上,而大哥哥被拖走了,大牛拼命敲打门板,叫喊道: “坏人坏人,你将大哥哥放回来!我知道你不是妖怪,你到底是谁?” 外面张桂清的脚步一顿,然后低头看着手里拎着的妖族,没有搭理,继续朝着另一头的厨房走去。 阿染挣扎醒来,就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处门板上。屋子里乱糟糟的,还有大锅、水缸像是个厨房。 不远处一个男人低头忙碌着,手中的菜刀寒光凛冽,正在磨刀石上一下又一下地磨着。 阿染认出了这人: “是你!你个凡人抓了我到底是想做什么?” 张桂青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嫌恶地侧过来一眼,道: “真笨,我都把你绑在了门板上,还在磨刀,我能做什么?肯定是要剁了你啊。” 阿染难以置信,忽然想到刚才那突然的中毒现象反应了过来。 “你在食物里下了叶勾草!” 张桂青哈哈一笑,手中的刀锋越来越锋利,没有半分停顿: “还不算太笨,看来妖力修为不错,用你的血肉去做薄瓷,应该是上品。” 阿染忽然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从骨子里钻出来: “你竟然用妖族的血肉做陶瓷!” 第二百零二章 目之虚妄(十一) “是啊。” 张桂青将菜刀拿起,随手扯了根自己的头发,丢到菜刀的尖端上,毛发秒断,他满意地踢开了磨刀石,站起身来。 被当成板上鱼肉的阿染:!!! “你别过来!” 张桂青脸皮都没多抖上三分,又走近了几步。 “放心,这事情我干过几次保证熟门熟路,不会让你痛苦的。所以你等会儿给我叫得小声一点。那孩子我收了钱必须放回去,你别给我坏事。” 阿染看着那菜刀越来越近,然后就直接搁到了自己的脖子上,上下比划了一下。 阿染已经是惊恐得说不出来话,泪失禁体质让他又开始哭了起来,泪眼婆娑下,他拼命挣扎想要挣脱被困的结实的四肢,结果徒劳无功。 张桂青冷笑一声,握紧了手中的菜刀。然后,高高举起,一张脸慢慢变得兴奋起来,看着案板上活生生的妖族,像是在看金银般的喜悦。 “盆罐城,我看你们还有谁能看不起我张桂青!” 阿染眼中都是那呼呼落下斩落风声的刀锋,瞳孔剧缩。他体内的妖力完全动用不了,足量提纯的叶勾草毒素早已经将身体彻底麻翻。除了意识清醒外,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力。 然后,刀尖落到了脖颈之上,瞬间刺痛起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忽然脖子上的菜刀一下飞了出去,张桂青还未反应过来,他的心口忽然被一脚踹中了。整个人像断线风筝倒飞了出去,狠狠砸在墙上滑在了地上,他痛得爬不起来,喉咙里发出了“咔咔”的呻吟声。 可还没缓过一口气来,一只鞋已经踩上了他的心口,重重地碾了一脚。 来人背光站着,看不清模样,可见对方杀气凌然,他直接哆哆嗦嗦地开始求饶: “饶命,饶命啊,我有钱,很多很多的钱,都给你,给你了!” 桑伶站在高处,低头看着地上的人,像是在看被自己踩着的臭虫,厌恶的加重了脚上的力。 顿时,张桂青只觉得心口一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耳边没了苍蝇叫的桑伶顿觉神清气爽,然后手中灵气一出,点向了身后。 少年身上那大拇指粗的麻绳应声而断,他一下从门板上翻了下来,明明只有半米高,却硬是直接摔在了地上,有些狼狈。 桑伶皱眉,在体内镜能上涨的同时发现了少年的神色并不好看,还眼眶青黑,四肢无力的样子。 “你中了毒?” 阿染无力地抽了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将头点点: “是。” 没了妖力的他也能看出来这突然出来救他的女子好像不是凡人,也不是妖族,对方法力更高,遮蔽了气息后,让他分辨不出对方的身份。自己身上那厚重的脂粉味,也不知道能不能骗过面前的人。修士向来对妖族不喜,他可能比落在这凡人手里还要危险了。 想到这里,他瑟缩一下,不自觉眼眶开始微红起来,脆弱的眼眶让他想哭。先是被凡人当成肉菜砍了,好不容易被救,又是修士,这都是什么命啊。 桑伶一看,还以为是他身上毒素发作,想到之前苏落那难受的样子,软和了声音。 “若是不舒服,找地方休息。我还有同伴在,他去救大牛了。” 阿染根本没有得到丝毫安慰,要命啊,还有一个啊,他眼眶更红了。 桑伶只当他毒素发作疼得厉害,而且镜能在她救下这少年小妖时涨了点,可现在却又马上停下,明显很有可能就是毒素发作的缘故,救了个妖族连一层的镜能都涨不上来,她气得脚下的力气更加到最大,险些没将张桂青踩得断了气。 也是这一下忽然将张桂青脑子踩得一清,他艰难地睁开眼,去辨认上方的人,然后发现对方生得貌美又是个生脸,而最近城里来的只有仙人们。 他大喜过望,感觉自己得救了,拼命将声音从被挤压的胸腔吐了出来: “是仙子吗?仙子,这人是个妖族,我可没杀人啊。” 阿染脸色瞬间煞白,一个趔趄险些没坐到地上,他抓住旁边的门板稳住了身子,可眼泪还是刷地一下流了下来,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将脸上的一点黑灰冲了干净,露出一张精致好看的脸来。 完了完了,都完了,他马上就要死了。 满心绝望的阿染眼前一片水意模糊,根本没瞧见桑伶脸上没有半分杀机的样子。 桑伶看着对方哭得凄惨,想要解释,可偏偏对方嚎得悲壮,愣是没让她插上嘴。 桑伶:…… 唉,这孩子心理阴影面积还挺大,估计岁数不大,被吓惨了。 溯洄之镜难得冒了个泡: “看你和个女煞神一样,脚下那个都快被你差点踩断气,能不吓人嘛。” “也是哦。” 很听劝的桑伶赶紧收了收脚,给张桂青松了口气。 没想到,这落到张桂青眼中就变成了鼓励的意味,所以他讲得更起劲了。 “我刚才在山里看见这小子一身脂粉味,熏得呛人,还鬼鬼祟祟的往崖洞那边走,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人,跟上去一看,就发现他竟然去采叶勾草,那可是对凡人无用,对妖族有用的解药,我当即就将这个妖族拿下。” 桑伶低头看来,眉毛一挑带着些惊讶。 “你还真是聪明,只是叶勾草之事,你怎么知道?” 知道这种毒药的只有老大夫一人,难道他和张桂青也有勾结? 想到了这里,她的眼神带出了一点冷意。背后正对屋外是灿烂的阳光和郁郁葱葱的树木,暖到极致的黄和绿,但此时,这张在暖色调的笼罩下,精致的脸庞,却带出了一些暗来。 张桂青没有半分察觉,虽然被踩在地上,是一个被惩治的位置,可他眼神却慢慢放出光来,好像面前的仙子就是跟自己一条战线的伙伴,口气一下变得亲近起来。 “我当年可是……咳咳。”他立即假咳了一声,改口道:“当年在机缘巧合下我才得知,这些都是小事。仙子,你要不松开些,让我起来?这地上一直躺着,还有些难受。” 桑伶弯下腰歪头看着地上的人,细细打量一番,然后露出一个极为温柔和善的笑来: “哦,原来如此啊。” 原来,崖洞妖族消失真和你有关系啊。 张桂青快速点头,眼珠一转,恢复了之前的胆气,还是这个女的好糊弄,嘴上继续胡诌求饶出一大段屁话。 “哔哔哔,哔哔......” 桑伶笑眯眯地听了一会,果然将脚挪开。 张桂青捡回一条命,赶紧站起,连身上的糟污都不管了,对着桑伶笑出了一口黄牙。 “仙子,我抓的是妖族,还有旁边茅草屋里的孩子是我捡来的,我等会就送他回家,真的,我是一个好人。求仙子饶命,放过小的啊。” 言辞恳切,字字垂泪,可看着那猥琐发黄的脸,桑伶根本没感受到半分想要心软的冲动,啧,还是那个妖族少年哭得让人不忍心啊。 溯洄之镜疯狂点头: “是啊,那小脸煞白,眼泪挂在上面,又可怜又无辜,看着就让人想搂在怀里好好开解啊。” 桑伶:…… 你这样张嘴就来,显得我很呆哎。 见仙子沉默,张桂青还以为对方心软,立即加足了马力,在作死的道路上飞足狂奔,疯狂作死。 “妖族本就和家禽一样,也不被仙子喜欢,放心,我等会肯定处理利落。到时候做出那玉质薄瓷,定会分仙子一个。” 当年薄瓷出来后,许多富户甚至修士都来争相购买,在张桂青有限的小脑中,只知道仙人们也喜欢这种薄瓷。所以,他的言语很自信,自信到有些过头,甚至他没想到去观察对面人的反应。 桑伶一句话没说,觉得这人还挺刑啊。 旁边,阿染一张脸已经白得不能再白了,脸上的泪珠大大小小挂满了一张脸,整个人摇摇欲坠,看着就像是没了大半的魂来。 可在听见“家禽”两个字时,还是一咬牙就冲了过来,他怒上心头决定鱼死网破了。 “我和你拼了!我是妖族,不是家禽!” “这还有什么区别?” 瞧人冲来,张桂青不屑伸出了手,准备将他推开。忽然手肘凭空一麻,抬起来的手立即停下,下一秒就被撞了出去。 这次胸口承接的力道不比刚才桑伶那脚,他只向后滑了几步就站住了。谁料,刚才被踹中胸口的旧伤被牵动一下爆发出来,他yue地一下吐了一口血来。 “血?!臭妖,老子要弄死你!” 他抬手一扬,就要打来,阿染一跺脚还要再冲,桑伶伸手一把将人拦住,然后淡淡看了张桂青一眼。对方瑟缩一下,收回了手。 桑伶的插手,不过是因为她刚才使出灵气打中了张桂青反击的手肘,才让这少年捡了便宜。否则就凭这风吹就倒的清瘦身形,还有中毒后没了妖力的样子,再去就是被张桂青摁在地上揍了。 阿染扯了几下袖子依旧不动,才慢慢从愤怒中清醒过来,一转头就看到那个女修正定定看着自己,而他的衣袖还在对方手中捏着,顿时吓得一激灵。 “我我我我……” “嗯?哦。” 桑伶立即松手退开一步,光是捏个袖子就紧张成这样,自己难道长得很吓人?要是吓坏了小朋友,到时候就扣得是我的镜能了! 溯洄之镜果断帮忙甩锅。 “肯定不是,要不是张桂青这个狗东西弄得,我们家阿伶又生得好看,怎么会吓人呢?” 桑伶立刻被安慰到。 “就是就是。” 然后,她继续盯向了正在对面吭哧吭哧喘气,还拿凶横眼神瞪着少年的张桂青,脚下一侧,将那眼神挡住,站在了少年的面前,肯定就是这个狗东西吓的人。 心里嫌弃,不过她的语气还很平常。张桂青干的事情太多,为了镜能还得继续套话。 “你刚才说你会制陶?是拿什么东西做的。” 那个三年前出自张桂青手的薄瓷,此时正安静躺在她腰间储物袋里。 第二百零三章目之虚妄(十二) 阿染看着保护姿势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又害怕对方的身份,嘴巴动了几下想要开口问问,可又不太敢说话。 而张桂青丝毫没察觉桑伶的试探语气,只想一心讨好仙子然后将那个妖族迅速拿下,他径直道: “仙子,就是拿着妖的血肉掺进去,再用特殊配方揉制,给火,保证这薄瓷出来后,声如玉磬,薄如蝉翼,绝对上品啊。” 桑伶点头,刑,真刑啊,一听就是做了不少次实验,才出来的法子。想到这狗东西厨房里那灶洞里面的皮毛,就知道这家伙已经是个熟练工,当年崖洞那些妖族应该是全部丧于他手。 所以,她觉得现在需要问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关于当年真相的问题。 “你怎么保证这东西就一定能成功,听闻陶瓷比陶更难制,现在就一个妖族,怎么够你用。” 张桂青猛然睁大了眼睛,眼神之中不是惊讶,而是疯狂,一种终于被人认可的疯狂。 他知道这种方法残酷凶险,要是一般人或者修士,就算再爱薄瓷,听到了这个法子也会觉得残忍无比。可现在对方问了,还是问了成功与否的结果。这就证明,她是在认可他的东西!她在心动! 他感觉胜利又离自己近了很大一步,迫不及待说道: “够的够的,当年我经过无数次的小心求证,已经知道了用量,肯定够用。这家伙虽然看着瘦,可我小心点、剁碎点,绝对能保证这血肉骨粉能全部用上。” 阿染满面死灰,一下坐到了地上。 桑伶微微皱眉却没有马上安慰,继续问道: “他一个,能出多少成品?” 张桂青掐指一算,笑出了发黑的牙龈。 “大概上品几十,精品数个。” “当年你做出了多少?” “几百个,那可是一笔大钱。上品我卖给了凡人富户精品,我可是卖给了修士,哈哈。” “几百,那得多少妖族啊,你怎么抓的?” “抓?不必,他们之前买过我的陶罐,对我熟悉,我不声不响给他们下了叶勾草,中毒了还叫我去送药堂,我直接一个个接到了我家里,全剁成了碎肉末,一个没拉,全都成了我赚钱的薄瓷材料啊。” “那你还真是罪该万死啊。” 平淡的口气结束了话题,张桂青没有半分警觉,眼神之中全是想到了当年的得意。 “罪该万死又如何?当年那些人求着我把钱送到我的手里,只为了买薄瓷,我又是何等的风光。就算用了妖族的血肉又如何,我可是凭着手艺制出了好东西,世间难得之物,我又有何罪!” “不能杀。” “什么?” 张桂青一怔。 桑伶淡淡重复了第二遍: “我说,妖族你不能杀。” 张桂青张嘴就是一嚎,一脸被人质疑难以接受的神情: “入药的还有蝎子,吃饭的还要杀猪宰羊,那些家禽又有什么可惜,凭什么轮到了妖族就不能杀!” 桑伶无法理解对方的逻辑,然后选择一巴掌结束了对方的贱言贱语。 张桂青从旧梦中醒来,难以置信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上面火辣辣的一片疼,证明刚才的那巴掌打得不轻。 “仙子,你为什么打我?”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吗?” 张桂青猛地一震,然后迅速反应过来。 “你刚才是在套我的话!” “恭喜你答对了,可是没有奖品。” 桑伶灵诀一掐,然后身后门板上的麻绳自动过来,一下就将面前准备逃跑的张桂青捆住。从脖子到脚捆得严严实实,像是个麻花,一下子栽倒在地上。 张桂青看自己又重新躺回了地上,还被麻绳捆着,气得不轻: “仙子!” 桑伶嗯了回去,然后毫不留情地挥手打了第二个巴掌。 张桂青顶着两个巴掌印,有点懵。仙人折磨人的手段。怎么是光甩巴掌,侮辱性极强,却没有一开始那样的杀伤力。 “仙子?” 声音多了点不确定的试探。 桑伶紧接着打出第三个巴掌。 张桂青彻底迷糊了,闭紧了嘴巴不敢讲话。 桑伶蹲下身子,仔细看他,见对方嘴巴闭得和河蚌一样,多了点遗憾道: “你不讲话我怎么扇你?” 张桂青敢讲吗,他根本不敢动,急忙摇头。同时心底疯狂地猜测,仙子是生气了?修士本就不喜妖族,她总不会是为了这妖族生气了吧?他眼珠悄咪咪地看向了少年的位置,细心打量下,果然有了发现。 原来如此,这妖族生得弱小可怜,定是牵动了仙子的恻隐之心,也怪自己一竿子插到底,到底没分辨出仙子的心思啊。 他急忙解释道: “我到时候再去寻摸其他妖族,这个就送给仙子好了。他身上的毒很容易解开,只要去崖洞找到叶沟草,用他们的茎叶就能直接解毒。” 桑伶高高扬起的手没下去,没想到张桂青对于叶勾草熟门熟路: “你怎么知道?” 难道,老大夫是你同伙? 张桂青这次没上次的避闪,直接说道: “之前崖洞妖族有一个中毒了,还是我送去药堂看的,当时他中的就是叶勾草的毒物,解药也是我去寻觅出来,所以我很清楚。” 桑伶没想到老大夫口中说的三年前那个妖族的事情,其中还有张桂清。怪不得此人关于叶勾草对妖族有毒的事情如此清楚,想必那长满叶勾草的地方被人清除也是他的手笔。 往日里被掩埋的真相,慢慢清晰,桑伶感觉体内溯洄之镜也在慢慢波动,原本发虚的镜能正一点点地往上涨了起来。虽然不多,但证明解题思路是对的。可接下去怎么快速做完这道题,而且不失得分点呢。 桑伶转头看向了身后已经坐在地上挂着泪珠正看向自己的少年。少年早已经被这一切反转的事情惊得没了任何心绪波动,反正也逃不了,要杀要剐随他们便了。 没得到答案的桑伶,只能重新转回了头,看着面前的张桂青,觉得蹲着还挺累,她随手从储物袋捡了个凳子拿出来,随后舒服坐下,又将储物袋里两样东西拿了出来。 张桂青看着面前的东西,有些不太确定: “这是,陶罐?” 桑伶点头: “这个包着黄布的是我之前偶然得见的,就因为它我才来的盆罐城。至于第二个,是我今日上午在范氏酒楼买的,你的旧友说是你当年所赠,想要卖给范老板。范老板没钱,这东西就让给我了。” 张桂青没想到这姓王的竟然不声不响地回来了,还将三年前自己抵债给他的东西重新拿出来卖。所以他的眼睫毛更是抖来抖去,好半天,才敢小心猜测一句。 “所以,仙子是喜欢我的手艺?” 果然这蠢人一思考,就想让人笑,桑伶险些没笑岔了气。 “你觉得我是喜欢你的手艺,才收集了两个罐子?” “要不是,仙子难道是真的想要救下这妖族?还真是天大的笑话。” 被嘲笑一脸的张桂青心头的火气一下子窜了起来,然后就被对方下一个动作惊到,像是一盆冰水从头灌到脚底。 “你要做什么!” 桑伶掂了掂手里的菜刀,刀锋凌冽,是刚才张桂青准备杀妖,磨得很锋利。 她将菜刀举起,慢悠悠地在张桂青的脸颊上拍了拍,只见对方的脸皮已经像条皮筋一样抖了起来,着实吓得不轻,很快一种难以言喻的骚气在空气中弥漫。 桑伶低头一看,yue的一下退开了。 “多大个人,这样就吓尿了裤子?你刚才的威武雄壮,拿菜刀去砍他的时候呢。” 张桂青已经面如筛糠,他从来都是外强中干的人,不然也不会在败完了钱财后,被追债人追得躲进了山里。即使后来骗了钱花花,可也只敢背地里用用,根本不敢露面。 “仙子,仙子我刚才是失心疯,绝对不是真心的,求您饶命。您要喜欢这个妖族,您直接拿走,小的绝对不说!” 桑伶淡淡摇头。 张桂青脸色青白起来,看着那菜刀又要过来,赶紧蠕动身子想要挪开,可快的却是那马上就要砍向脖子的菜刀,他立即张嘴求饶: “仙子,您要不喜欢我的手艺,我马上金盆洗手再也不干了,我就待在山里,啥也不干了,仙子!” 桑伶还是摇头,然后将菜刀搁在了他的脖子上,慢慢压了下去。 张桂青已经吓年轻了十岁,成了孙子。他拼命思考,想要摸清对方的心思,可是对方一进来就很正常,看不出什么,不过,肯定有什么是他漏了,绝对。 想到这,张桂青已经感觉到脖子上的疼痛感越来越强,几乎是让他痛出了一身冷汗。 看着镜能又不动了,桑伶有些意兴阑珊地收了菜刀,然后脚一踢,将张桂青身上的麻绳松开了。 “起来吧,你可以走了。” 张桂青捡回了一条命,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一个骨碌就爬起来,疯一般向着门外冲。谁知在他即将跨出门槛之时,忽然感觉到后方有冷风袭来。 刚才还得救的巨大喜悦瞬间化成惊恐的愤怒,原来的放手是对方的故意戏耍,是要在精神上折磨自己。 他愤怒回头,看见一条扁担割裂了风声朝着自己打来,惊惧地大叫: “啊啊啊!” “砰!” 是硬物打在皮肉上的声音,然后第二下,第三下……无数下。 最后,两个陶罐接连从他头上砸过去,无数碎瓷片混着破碎的血肉,流了一地。人却留了一口气,只能肿着猪头脸,在地上痛苦呻吟。 桑伶看着一地的血收回了扁担,回头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少年,歪头一笑。 “起来吧,你得救了。” 阿染:……! 感动吗,不敢动啊! 桑伶看了眼地上的血,觉得小朋友肯定吓坏了,然后伸手准备去扶。 就在这时,敞开的门板被砰的一声一脚踹烂半扇,苏落站在了门外。 第二百零四章目之虚妄(十三) 桑伶:“?!” 厨房剩下半扇破门板吱嘎吱嘎地摇晃了几下,最后被卡在门槛上艰难撑着,剩下半扇早就变成了碎木片烂得不成样子。 桑伶一惊,收回了手,却不想踩到了地上的血一个打滑,就要向着角落的少年压下去。 阿染本来就被刚才的事情吓得够呛,现在根本就是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那女修摔过来。 混乱间,桑伶一个撑手就要站起,却不想摁下去的不是墙壁,而是被人用力抓住,脚下一转带去了另一边。 视野重新清楚,桑伶只觉眼前一黑,再看,哦,是苏落的脸黑成了锅底。 桑伶:??? 不想,这一切落到了苏落的眼中,就成了心虚。然后,他强提起一口气,恶狠狠地看向了角落的那个娇弱可怜像是朵小百花的妖族,眼神像是在看脏东西一般: “一个男人,好手好脚,还要女子来救。你现在瘫着,是没了力气,还是故意装柔弱?” 言辞犀利,像是把尖刀刺来,阿染的脸刷一下更白了,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弄得精疲力竭,摇摇欲坠,配着那一脸的脆弱哀伤,看得桑伶体内的溯洄之镜更激动了。 “哎哟我去,这个小可怜。快来姐姐怀抱,姐姐疼你!” 桑伶赶紧摁住躁动的镜子,然后看了眼门外,迅速给苏落扯开了话题: “你刚才不是去救大牛了,怎么走得这么慢?葛家村的人呢?” “知道你想用扁担揍人,我将那小子送给还在山里乱转的葛家村人了,他们这个时间该下山了。” 苏落快速讲完事情的结果,略过刚才大牛哭喊着想要过来的意思,还有村长蹲在洞口喂了一圈蚊子后,才发现他们老早就走了,委屈地一直扯着他袖子要说法的事情。 他眼睛还是紧紧盯在那角落里已经慢慢站起来的少年,纤瘦的身形,明明不是谢寒舟那种绝顶的样貌,偏又有一种脆弱哀戚的美感。 苏落:…… 更气了。 他此刻的眼神恨不得变成刀,刷刷刷地捅过去。 阿染原本给自己做足充足的心理准备,起身就要解释一下,或者是打一下交道问问清楚,不想对面那男子的杀气都要变成实质性的刀子扎来,吓得他脊背发凉,一个瑟缩更不敢说了。 谁知。 经过一系列变故,他体内的毒素已经累积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偏又被现在紧绷的气氛压住,心口顿时焦灼站立难安。 他试探地想要越过那凶狠的男修,去看那女修的位置。到底是刚才打过交道,也好打个商量,说一说这解毒的事情。不想刚做了一点动作,就看见那男修猛地瞪来。阿染被吓得急促地叫了一声,猫叫一般,然后毒素立即发作,瞬间歪倒了下去。 苏落:?……淦!碰瓷啊你! 桑伶赶紧接人,只觉得触手就是轻飘飘的一片云彩,没什么多余的重量。 她怔了怔,要死了,不会这小朋友要噶了吧,那我的镜能会不会倒扣啊。 溯洄之镜无情插刀: “当然,本来反哺的会直接扣回去,赶紧拴好自己的宠物吧,别吓坏了小朋友~” 桑伶:…… 她赶紧激出灵气灌进少年的体内,给他祛毒,因为之前给苏落解过,这次熟门熟路,未消多久,就感觉手上沉了点,少年紧闭的眼睛微微睁开。 四目相对,他立即脸色一白,翻眼晕了过去。 桑伶:??? 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苏落,想要问个办法,好家伙她只看见面前站了一朵快要打雷的乌云。 溯洄之镜暗戳戳地继续补刀: “哎哟,卖醋了,卖醋了,谁家的醋瓶子倒了,还真个酸啊。” 桑伶:闭嘴! 溯洄之镜无情嘲笑: “略略略,好好照顾着小家伙,可怜见的,别一下子被苏落杀了,你的镜能就会咻的一下没啦。” 桑伶感觉自己捧着的这个烫手山芋,真是丢也不是,抱也不是。 一分钟都快要结束了。 终于她脑中灵光一闪,准备做些补救措施,刚抬眼去看乌云,啊呸,是苏落。 结果就对上对方忽然转过去的后脑勺,他一把将地上已经萎靡成死猪的张桂青拎出了门外,丢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正是哭哭啼啼的大牛,还有葛平等人。 大牛一看拖出来一个被打成猪头的人,下意识就觉得是大哥哥,张嘴一嚎,声音凄惨传出老远。 “大哥哥,你怎么被打成了这个样子啊,啊。大哥哥,你说话啊,大哥哥!” 他一下冲了上去,双手并用,拼命摇着人。 张桂青原本刚刚适应了身上的剧痛和睁不开的眼睛,不想又碰到了一个没眼力见儿的,一下将他骨架都要摇散了形。艰难地一口气断成了几节,上气不接下气,脸色都要变得青紫起来。 苏落站在旁边,冷眼旁观,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门板后面的屋子,其实心里早就在后悔了。早知道刚才就不意气用事,走得飞快。可现在要是自己再回去,感觉又抹不开来面子,一时间骑虎难下。 旁边,葛家村等人看着仙师一张黑如锅灰的脸,顿时有些不敢上前。 他们刚才都下山了,可没想到大牛非要过来,见众人不肯,竟是钻了空子自己偷溜回来,没办法,众人只能重新返回。 没想到一来就看到这个情况,看着地上那惨兮兮的人。葛平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觉就这个力道那个人马上就要断气了,忍不住插了句嘴问道: “大牛,你确定这个人就是你的大哥哥吗?你别再摇了,他好像快要死了。” 大牛一下子被吓得更惨,手里的力气不自觉用了十成十,张桂清刚缓过一口气来,险些再次差点被勒断了气。他拼尽最后一丝锐气,呛咳出声: “你放手……咳咳,我不是那个妖族。” 大牛立即紧张地松了手,看了一眼周围。还好这个人因为被打得肿胀的嘴巴吐字不清,声音只有自己听见了,周围人没有任何异常。 张桂青前脚刚感觉那抓住肩膀的动作一停,能喘匀下一口气,不想后脚就被对方伸手堵住了嘴巴。他徒劳地动了动脸想要转开,下一秒,一团糟污的泥巴一下子被塞进了嘴巴里,瞬间将嘴巴堵了个牢牢。 张桂青:…… 你小子真狠,啊呸呸呸。 瞧着男人去吐泥巴,没空张嘴说话,大牛狠狠松了一口气。 张桂青的事情很快料理清楚,桑林将他交给了村民审问,然后带着妖族到了城里客栈养伤。 老大夫再次被请来这一次除了叶沟草的茎叶解药外,还需要许多药材,索性桑伶储物袋里的银钱够多。之前为了赎大牛得出的银钱包袱,也被苏落抓了那只黄鼠狼,将包袱拿了过来。 众人暂时安顿下来,经过几日的诊疗,阿染也好了许多。 这日是一个黄昏,天色渐渐暗下来,桑伶坐在床边的矮凳,将汤药递给了阿染。 “喝吧。” 几日相处,阿染知道了这个女修是好人,接过了药,却还是在要喝时苦着了脸。 “一定要喝吗?我感觉我好了很多。” 桑伶摇头,不过还是给他递上了一颗蜜饯: “喝吧,你的修为还没完全恢复,吃完了药再吃个蜜饯就不苦了。” 阿染被哄笑了: “我今年都好几百岁了,才不是什么小孩子。” 桑伶不想拆穿昨天因为喝的药太苦,阿染偷偷溜出去想要买蜜饯,结果差点被小二当成小偷的事情。憋住了笑意,只点头道: “是是是,对对对。你早点好,早点回家。” 一说到家,阿染的眼神多了点期盼来,他将药一饮而尽,然后把蜜饯塞进了嘴巴里。瞬间甜得笑弯了眼睛。只是吃着吃着眼睛就没那么弯了,眼角慢慢垂了下来,喃喃问道: “大牛呢?” 桑伶微怔。 那日回去之后张桂青嘴里的泥巴被人发现,将泥巴弄干净之后,他张嘴的第一句话就是阿染是个妖族。大牛曾经跟他关在一起,被他蛊惑了心神。 村民一听当然害怕,将大牛关了很久。听葛平说这几日孩子吵着闹着都要出来,大牛父母一听更加害怕,接连上了三道铁锁,大牛自然出不来。 这几日,她忙着将之前白蛇的话本找说书先生推广,轰动一时,只是效果还没这么快起来。现在,在盆罐城人的心目中,虽然真相大白,证明了并不是妖族偷得孩子,是张桂青干的。可毕竟妖族形象深入民心,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 所以,她只能宽慰道: “大牛被抓去几日,父母担心,拘在家里养着呢。” 阿染哦了一声,也没说相不相信。只是神情黯然,过了一会儿郁闷地嘀咕道: “我在邙山雾林辛苦修炼了几百年。没想到还抵不住一株草药的毒素,轻易就要被凡人当成家禽剁了,也是丢脸。” 桑伶继续哄孩子: “本来现在的妖族因为体质受限,又无功法修炼路径,自然容易中招,抵不过修士凡人算计,你不必多想。” 阿染没有什么力气,萎靡地半靠在枕头上,微暗的天色照在脸上,莹白如初月,映得他的脸庞多了几分精致。 “还是之前多谢你的照顾,虽然我不清楚你是修士为何要帮我们妖族,不过,等我伤养好后,我还是要告辞离开了。” 说着,他鼓足勇气看向面前的女子,与之前在那个混乱的厨房不同,现在又没了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修,他不由吞咽了一下唾沫,双颊慢慢扩散了一点晕红。 “其实,我……” 桑伶毫无察觉对方的想法,一抬眼看见屋子里天色黑了,径直起身去点了灯,正巧余光瞥见旁边的窗子洞开,原本还算凉爽的秋风变得有几分寒凉,准备上手去合。 然后,就对上对面屋顶上坐着的人。他的肩上落了几片枯叶,也不知道在这里呆了多久。 桑伶:?!!! 她被吓得不轻,然后没好气地随手在案几上捡了东西丢去了对面。 “苏落!你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 后方,阿染循声看来,下一秒被惊到立即就将脑袋埋进了被子里,吓得不轻。 苏落没眼看这被吓成了兔子的某人,一把接过刚被桑伶丢来的东西,手心湿漉漉的,展开看了下。 是一枝秋海棠,花瓣细小层层叠叠成了一朵饱满的花枝,上面缀着些水珠,晶莹剔透,惹人怜惜。 他淡淡扯了下嘴角,然后将那朵花丢开了。 桑伶没想到苏落这家伙神出鬼没,生着闷气消失几天,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想要开口,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气氛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四目相对,苏落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屋子里一豆灯火,像是放了团荧荧火光。 第二百零五章目之虚妄(尾) 溯洄之镜啧啧出声: “还真是个气量小,没男德。你又没做什么,非得拉长个脸,平白晦气。要我说,就直接纳了那阿染就是,这家伙闹个几天就会自己求和了。” 桑伶:…… 溯洄之镜还想发言,不想对面的苏落已经三两步踩着瓦片,跳了过来,伸手递到窗边,侧头道: “这兔子喜欢的花不好看,下次给你买些别的。夕阳还在,要一起看嘛?” 这一瞬间,他眼中的火光极为璀璨,像是随着心跳在跳动,一闪一闪,让人忍不住就伸过了手去。 等桑伶回身时,她已经和苏落坐到了更高的屋檐之上。 在这里,视线能轻易越过不高的城墙,看到了城外连绵的景色,还有那火红如玫瑰染色般的夕阳。 苏落侧头看来,天色变得微红,像是给他双颊抹上了胭脂,晕红一点,更为精致好看。他勾了勾唇: “喏,记得是你忘记了承诺。现在是我大人有大量,先原谅了你。笨仓鼠,那只小白兔既然病好了,我们就让他回家吧。” 桑伶:??? 她有些愣,男色当前,然后嘴巴比脑子快,直接答应了下来。 “好,我明日再让老大夫来一下。” 苏落懒懒地支着下颌,闻言眉梢一挑,眼眸里涌出一点挑衅和得意,侧头看向了身后下方的窗内。 屋里,阿染已经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凌乱,表情空白,刚才的话他都听见了。 这一厢。 桑伶抬手打了一个哈欠,决定今晚早些休息。丝毫没察觉身旁两个男人背地里的较劲和雄竞。 她这几日夜里挑灯和溯洄之镜学习术法修为,还有研究之前乐散真人给出来的妖族功夫,准备给阿染研究出一个简单性价比高适合他的功法来。 不想,这夜却是越熬越深,还好现在已经基本的路数都有了,要是苏落不喜欢这阿染在这里,她今晚还要熬夜奋战一会,才能将东西彻底弄好。 这一想,脑子里早睡的念头被无情驱散,只能留下一个看夕阳默默垂泪的躯壳。 在屋顶上吹了一会风,底下小二就招手示意他们下去。 桑伶下来一看,竟是大牛还有父母都来了。 大牛抓着好几个做成兔子的狗尾巴草,看到桑伶在,扭扭捏捏了一会,还是挑了个最小的送过来。 桑伶举着那只小兔子,然后看向了大牛手中其他的兔子。 大牛急忙将东西护在了身后,摇头拒绝道: “没了没了,这些都是我给大哥哥准备的,他现在养伤肯定无聊。” 大牛父母面上不好意思,却没有违拗孩子的想法,只是低头道歉。不像其他父母一样会去劈手夺来东西,维护了自己的面子,违背了孩子的心意。 “孩子不懂事,求仙子原谅。” 桑伶看着他们就觉得这一家家庭和睦,父母关爱,远超现代许多不合格的父母。也没有什么为难的心思,她本来就是为了逗一逗大牛才如此,闻言摆手道: “你大哥哥养伤在二楼房间,你过去吧。” 大牛赶紧告辞,一个箭步就冲上去,将众人甩在了身后。 大牛爹娘到底是不放心,也赶紧跟上,护在了左右。 然后,阿染就看见自己床前站了一排人,齐刷刷地看着自己。 阿染:…… 他表情更空了。 站在最后面的苏落想到了刚刚,又看着现在面前这个傻子样的阿染。觉得自己之前一直将他放在了竞争对手的位置上,还真是有一些高看了对方。 他不屑地坐到了一旁的位子上,捡了个橘子剥在手里,连着白色的经络都细细挑掉,再一瓣瓣地放在了小碟子上。 大牛围着阿染问东问西,都是当初一起关押时候的事情。阿染也是态度亲和,自然的回应。 慢慢地,大牛父母也对阿染这个妖族松了些防备,坐到了一旁,和桑伶交谈了起来。 “那日多谢仙子出手相救,不然我们大牛还不知道怎么样。现在那恶人被关在了村子里猪棚,村长打算将所有的事情罗列清楚之后,和城里的大户们一起商量对他的处置。” 桑伶点头,想到当日将扁担还回去后,村长看她那哀怨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村长,当时是什么时候从山洞离开的。” 大牛娘想到当日回村,村长那怨妇的口气还有一头脸的蚊子包,就是咧嘴一笑。 “哈哈哈,没多久,就是把山里的蚊子喂饱了。头脸都肿了,他不张口,村里人都不知道他是谁。” 桑伶在脑子里想了一下对方的样子,也被带出了笑意。不过她心里却有一个疑问。 “村长,按照道理来说并不是能干,甚至有些莽撞,怎么是他当上了村长?” 大牛爹眼睛牢牢看着儿子关心着大牛的安全,闻言却是摆手笑道: “村长这小伙子心性是有些不定,可是他力气大,性子好。当年半夜发了洪水,若不是他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地来村里报信,我们村里人早就死了大半。后来种种,大家都是看在了眼里,对他信服。” 桑伶没想到还有这个缘故,不过想到了当日大牛失踪,村长拎着扁担站到了最前面,也明白了对方那一颗赤子之心。 这时,大牛和阿染的对话也进行到了尾声。 阿染捏着一手的大兔子狗尾巴草,笑眯了眼睛,一脸的开心。 “好,等你今后长大了,我就时常过来看你。” “一言为定!” 大牛伸出小手指头去勾阿染的手,大牛爹娘吓得一激灵站了起来,马上就要过来阻止。可他们没看到什么血肉横飞的场面,只有阿染笑着伸出了手指和大牛勾在了一起。 “好,一言为定。” 天色彻底黑了下去,大牛依依不舍地被父母带回了家,阿染目送了他很久,然后微叹了口气对桑伶道: “再见,我也要回邙山雾林了,今后后会无期。” 桑伶点头: “好的。” 旁边苏落插嘴冷哼道: “慢走不送。” 知道对方对自己的敌意,阿染没有丝毫伤心,只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桑伶。 桑伶眼睛一瞥就看到了少年的小眼神,然后溯洄之镜就开始了打滚杀猪叫: “啊啊啊!我的小可怜,姐姐爱你!” 桑伶:…… “你一个镜子,哪里来的男女?” 溯洄之镜:…… 溯洄之镜一句话没说,好像在用那张镜面脸骂人。 阿染小心走上前一步,可谓是顶着苏落越来越冰冷的气压疯狂试探。他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勇气,小声问道: “你能把我送回邙山雾林吗?之前的事情我有些害怕,只要你送我回去,我就给你许多灵植灵果。” 他终于将这个徘徊了很久的念头说了出来,浑身一松。 桑伶没有回答,体内的溯洄之镜已经疯狂点头: “哎对对对,送回去,然后酱紫然后那样,然后将这个醋坛子丢开,然后找机会将小可怜拿下……” 下一秒,它的声音突然拔高: “啊啊啊,醋坛子要杀人啦,啊呸,是杀妖!” 桑伶被吵得头昏脑涨,手已经准确无误抓住苏落想要攻击的手,别说虽然她现在镜能不高。一场盆罐城之行后,只反哺不到两层,不过她现在修为比之前确实高上了许多,显然身体淬炼过后,和溯回之境学习修炼大有进步。 苏落眼中凶光狠狠射向面前这只小白兔,然后眉头微蹙,略带委屈地侧首看了眼桑伶。 “你现在是为了他对我出手?” 桑伶赶紧松手: “我没那个意思,只是到底是妖,就不要打打杀杀了。” 苏落感觉胸腔蹭了一下冒了一簇火焰出来,他强忍着想要发火的冲动,绷直了口气慢慢道: “他一直装成个柔弱小白脸想要勾引你,我只是……我只是看不惯。” 明明已经酸味冲天,有些人就是死鸭子烧了,嘴巴还硬着。 阿染感觉面前的男修怪怪的,可下意识他就是无师自通,凑到了女修的身旁,拉住了对方一截衣袖,似乎是刚才真被吓到了,微微侧头躲在身后,不敢去看面前的男修,对着桑伶道: “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得这位修士生气。我只是太想回家,又一个人害怕,你们不要吵了。” 桑伶心里的天平晃了晃,然后迅速结束了话题道: “我们没有吵架,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老大夫上门过来给你看病,若是好了,这几日就可以启程离开了。” 她没有说去或者不去,可阿染分明听出了对方还是答应的意思,一看那男修已经气了个半死,立即雀跃地松开了手里的衣袖,回了房间。 “那就明天见。” 看着那兔子一蹦一跳地离开,站在楼道里的苏落眼睛里冒出了一抹冷光。迟早将你剥皮,做成烤兔肉。在触及旁边桑伶的视线时,眼神一转浮出了几分水意,变得更为委屈。可谓是川剧大师,变脸男团。 桑伶丝毫没有发现这个,还觉得自己刚才的犹豫不太好,对着苏落有几分过意不去。明明苏落一直是一个骄傲的人,现在这般也是因为她,想到这,她无奈低声安慰道: “你别气了,本身我也要回去邙山雾林。” “为何。” 口气有些生硬,明显是压着火。 桑伶总不能说是溯洄之镜天天吵着要去邙山雾林搞基建的事情吧。她想了想,只能继续浇水道: “因为在显阳宗的事情之后,我发现妖族还是要有一个栖身之所才能应对最险恶的环境,邙山雾林是最好的地方,而且我现在手上有功法又有银钱还有蛇珠,现在是最适合的时机。” 苏落眼神微微发散,看向了一旁搁着的小碟子,上面摆着被剥好的一瓣瓣橘子,口中幽幽道: “你真的要去吗?” 声音浅淡得马上就要被风吹散。 桑伶自然点头,脸上带出了一点笑意: “对,这件事情我必然要做。” 为了镜能,只能勇敢牛牛向前冲了。不然,下一次就不知道会不会还能好命地从禁忌之地爬出来。 她说完了,苏落依然怔怔地看向那碟橘子,仿佛有点回不过来神。 桑伶看他模样,顺着视线望了过去。是苏落为她剥的?她将那碟橘子拿了起来,捡起一瓣橘子塞进了嘴里。 一咬开就是爆汁的甜意,在口腔里飞溅。这种甜而酸涩的味道,一下子从喉咙顺进了食管,充满了整颗心肺。 她笑弯了眼睛,甜意从眼角里流淌出来。 “好甜。” 苏落伸手,想要落在那弯起来像是月牙的眼睛上,年少时第一次看见她,她便是这般笑的,像是阳光能瞬间撕开所有阴霾,直接照耀下来,没有一丝保留和阴暗算计。 他脑子里纷纷扰扰,出现了许多记忆,最后手腕一动,却是放在了碟子上,将橘子盖了起来: “太酸了,不能多吃。” 第二百零六章做大做强(一) 白露以后,秋老虎早已经没了,空气中多了点久违的凉气。被船风徐徐吹来,格外凉爽。 桑伶的双颊晕红,趴在窗户上,看着船外面倒退的两岸风景,咬了一口水晶梨。 三日前,阿染身上的毒素彻底清除干净了,他们便开始启程。先坐商船前往天府城,然后转漠回镇,再回邙山雾林。船程要行进足足七日,才能到。 算算日子,现在是出发的第四天,还有三日就要到天府城。而她上一次走的这条路是四年前,那时自己还因为谢寒舟破了饕鱼阵法突然昏迷,被陆朝颜下了生死符,被威胁一起带去天道宗,自己那时还是拖了邙山雾林的山野精怪才能解了生死符,进而逃脱陆朝颜的掌控。 她不禁有些感慨: “果然还是要好好修炼,天天向上。要是现在的我,放在四年前,保准不打得那姓陆的满地找牙,也要好好杀一杀她,让她后悔招惹了我!” 溯洄之镜:??? “为何是四年前,而不是更早的时候?之前就想问你,你这具肉身,为何会出现在禁忌之地,而且年岁不大,资质却是一塌糊涂。” 桑伶噗嗤一笑,将手中的梨核扑通一声扔进水里。原来,在禁忌之地自己借尸还魂时,溯洄之镜并没能看到她的记忆。一份隐忧放下,她更不想说出穿书攻略之事,只将剧情简单概括。 “我早年是天道宗一名弟子,和谢寒舟,陆朝颜同期。当年,我痴迷谢寒舟,做下许多荒唐事,最后害人害己。现在得你之力,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算是第三世了。” 声音平淡,简单概括几下,便是她惨烈的两世。 溯洄之镜顿了许久,才幽幽开口道: “唉,果然强者的一生都是握草的一生。” 桑伶:…… “强者?”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从没认为自己是强者。 溯洄之镜侧了侧镜身,鼓励道: “当然!你现在身体资质被镜能淬炼过两次后早胜过当年,修为一日千里,再加上我给你的符文功法,早就不是之前被人欺负的傀儡了。” “确实。蛇珠,空间画轴,镜能功能闪现,打破结界幻阵。有了这些,我再不用像四年前那般逃得狼狈了。” 她拿帕子将手指粘着的汁水一点点地擦干净,同时识海中响起的声音徐徐,看起来心态稳得一批。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回答的时候,手指细颤得如何厉害了。 苦尽甘来?不,接下来要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喵。” 腰间御兽袋一动,一个毛脑袋从袋子里蹿出,径直扑了过来。 桑伶一手接住,毛茸茸的暖意扑了满怀。 小黑猫一双眼睛晶亮,四肢强壮,说是只猫,还不如用幼豹形容才最贴切。 桑伶检查一番,笑了起来: “你这一次在御兽袋里闭关,果然大成,不仅能将灵药的药力消化,还激发了身体潜能,一跃成为中等灵兽了。” 灵兽稀有,加上宗门世家弟子众多,稍一发现一个便是视为门派瑰宝,轻易不拿出来示人。少有出现,便是下等众多,很少出现中等,甚至上等。 总不会有人会为了凡兽灌药液寻灵草,还有溯洄之镜经历千百年的专家号,可以一起探寻功法,逼着灵兽修炼了。 桑伶抱着小黑猫陪它玩闹撒娇一会,便开始觉得手感不对。再一摸,好家伙,这小东西怪不得手感这么滑,一身的油汗加上身体排出的污垢,已经在皮毛上形成一道钢盔,摸起来格外地顺滑。 桑伶:…… 小黑猫无辜抬头,两只眼睛扑闪扑闪,像是不清楚自己干了啥。 桑伶冷笑回望: “你以为我会在乎吗?我在大润发杀了六年的鱼,我的心早已跟杀鱼的刀一样冷了。” 小黑猫听不懂什么“大润发”,不过下意识还是皮毛一紧,几步跳向了屏风后面,紧接着响起了水花声。 桑伶满意点头。 “镜子,看来你的功法还是挺好,现在不仅修为上来,灵智也开了,比之前好上许多。” 不过,想到之前在五百年前的谢家时,小黑猫表现出来非同凡响的才智,桑伶微微一叹,当初该是机缘巧合下,小黑猫才会如此聪敏吧。 这边船下水声哗哗,两岸风景已经慢慢变得平坦广阔,露出更多的黄色,已经行进到了中州西部。 她看向了北方: “穿灵符还没消息吗?” 上船之前,她特意请教了溯洄之镜,又用上了比灵气还要厉害的镜能,才制作出了一张穿灵符。这个符咒因为威力巨大,只要燃烧后,就能凭空生出另一张修士都看不见的符咒,穿越大半个大陆,飞到要接信人的身边,将听筒带过去。 只是,穿灵符不像现代的电话或者修真界通讯玉佩,可以实时通讯。只能等待对方收到回应,才能接通,可以实现对话,不过也是一次性。 虽然,弊端不少,溯洄之镜也是搜肠刮肚才能从脑子里挖出来的一个偏门符咒。 想到这穿灵符,溯洄之镜现在还有些奇怪: “你做的这张符咒是干什么?放给谁啊。” “给大毛。” “大毛?” 溯洄之镜一时有点懵。 “就是陇南城洞外救出的小妖们,当初那个地方虽然隐蔽,到底是偏僻些,这次干脆一起将他们带去邙山雾林。” 溯洄之镜这才想起来: “哈哈哈,到底那邙山雾林被屠戮的没什么妖族了,剩下些不成气候的山野精怪,现在小妖们能过去,到底是能事半功倍,镜能反哺就多多益善了。” 桑伶犹豫一瞬,她在做这个事情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去想镜能反哺。 一方面,大毛那处到底不像显阳宗庄五汉的族群那般,可以有乐散真人的荫蔽,还是危险,能搬迁到稍远一些的邙山雾林,是更好的选择。 而且,她现在需要的镜能不多,在溯洄之镜帮助下,完成第二次的身体淬炼,已经将身体变成了优秀体质适合修炼,再加上她总和溯洄之镜讨论修炼符咒等一些功法,早已经有金丹修为。 老古话常说,靠人不如靠己。她私心里还是想慢慢戒断对溯洄之镜的依赖,不过未来在面对天道宗这个庞然大物时,镜能还是必须依仗。 她轻吐出一口浊气,不再去想这个长远复杂的目标,手指掐诀施法,测算穿灵符的状态。 穿灵符制作复杂,使用却简单,只需用灵气点燃烧成灰烬,然后冥冥中就感觉到了一点感应。初时会出现一簇白影,然后寻着一缕清风徐徐向上,转瞬消失不见,可那穿灵符却能转瞬飞出百里,一路沿着西北方向行进。 随着距离变远,感应也会越来越模糊。只是商船之上,附有结界,感应被阻隔后变得隐隐约约。不过却没有任何回应,说明穿灵符还没有找到接信的大毛。 明明她已经算过日子,这段时间该是到了,可现在穿灵符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心里也开始有一点不安的预感。 忽然,屏风后水声一停,影子从木桶里钻出,倏忽一抖身子,震开无数水珠,毛发黝亮,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然后,桑伶就看出一点不对来。 “小黑……猫?” 小黑猫喵呜两声,就想像之前那样直接奔到了桑伶怀里,却不想对方一把拦下,两手抓住肘窝位置,一把将它抓了起来。 小黑猫:“喵??” 桑伶抬手摸向了小黑猫的脑袋,然后是四肢,身躯,最后停在了兽元的位置。手下的身躯稍稍一动,却很快静止下来,任由检查,带着信赖。 这是和妖族妖丹一样的存在,对于灵兽来说是根本要害,却能更直接反映兽力状态。 桑伶检查了很久,才收回了手。眼神古怪地看向了小黑猫,小黑猫皮毛一抖,有些不敢妄动。 难道是之前凡兽被控制的事情被发现了?!可它现在是灵兽,早将那个男人的控制甩脱了,它可是一心一意要跟着主人的啊。若是说了,主人会不会生气啊。 它低头犹豫了一下,考虑是不是要将那个男人的事情说出来,正当心脏跳得飞快的时候,就听一道女声幽幽响起。 “原来你不是猫啊。” “喵喵.....喵?” 小黑猫:其实我也是被迫……嗯? 小黑猫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迅速抬头,桑伶没有察觉它的异常。眼神放在了它皮毛上的花纹,可能是升级更新过的缘故,整体毛色变浅,露出不少花纹,而且原本并不显现的特征全部出现。 就变得不那么像猫了。 此时的小黑猫额部较宽,吻部很短,耳短宽,耳尖圆钝,两耳距离较远。腹部的毛很长,为背上毛长度的一倍多,而且现在毛发慢慢变淡,反而让棕黑色的背中线显现出来,头部的毛发变得灰白,带有一些黑斑。四肢颜色较背部稍淡,尾巴上还有六条黑色的环细纹。 “不是猫。”桑伶已经肯定了,只是到底是什么动物,她一时没什么思绪。 溯洄之镜却有了结论: “像是兔狲。” “兔狲?” 桑伶下意识看了手里的小黑猫一眼: “原来还真不是猫啊。” 溯洄之镜微微晃动一下镜能,然后有几分惊喜。 “原本以为是什么凡猫,现在能修成中等灵兽已经是逆天资质,不想竟是含有兔狲血脉的杂交猫仔。只要天才地宝接着淬炼它的资质,今后上等灵兽甚至绝顶资质,脚踩金丹拳打长老也是能想见的!桑伶,有了一只对你信赖潜力十足的灵兽,实力大涨啊!” 一开始,溯洄之镜对于桑伶将资源浪费在一只猫的身上的事情并不赞成。不过小黑猫到底是陪着桑伶一路走来的,在最困难的禁忌之地献祭时,两个都是不离不弃,溯洄之镜只放任不管。 不想,现在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竟然能造出一个逆天资质。溯洄之镜一合掌,笑出了鹅叫声: “早知道这样,有些东西就可以早些找起来了。不过,现在不晚,咯咯。” 桑伶也是高兴,一下冲淡了刚才对于穿灵符不回信的不祥预感。抬手点了点“小黑猫”的鼻子。 “没想到你竟是个有来头的,现在倒是不能小黑猫叫你了,总得给你起个名字。” 溯洄之镜瞎凑热闹: “那就叫不白,很黑,乌云,黑炭!” 桑伶:??? “起名废!小东西明明不黑好吧!” 被嫌弃的溯洄之镜叉腰冷笑: “那我看你能起什么好名字。” 桑伶冷冷一笑,吐出两字来。 溯洄之镜先是一愣,心想果然是个好名字,然后猛地反应过来,捂住镜身,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不也是说它黑!” 小黑猫懵懵懂懂,因为溯洄之镜在桑伶体内,这些话根本听不见,所以只能看着桑伶在很久后,点了点它的脑袋,将名字定了下来。 “初一。” 第二百零七章做大做强(二) 在房间里呆了许久,天色才渐渐暗了下来。 水道越往西边走,天光暗得越慢,船舱里慢慢响起聒噪的人声,大家出来吃晚饭了。一般商船是会准备饭食,不过要到每层中间的饭馆集中准备用餐的。 桑伶简单收拾一下,便将小黑猫抱着出了房间。一路上摩肩接踵都是路人,这船舱偏于高层,修士居多。 船上日子简单,她仍是一身清雅素淡的云纹罗衫,衣摆干净不染尘埃,只在袖口处露出一只白玉似的手腕,手掌陷在怀里抱着的灵兽身上。 灵兽?! 众人一惊,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竟是灵兽,还不是杂血下等,而是中等! 再看她周身修为,气息掩藏竟是分毫不露。这般打量下,众人才恍然惊觉,船上竟然来了一个惊才绝艳的修士。顿时无数目光落在桑伶身上,这般重压关注下,她眼睫都未多动上三分,气定神闲地继续向前走。 众人见她如此气度,更是议论纷纷一片。 桑伶对这些不感兴趣,一路走到了船舱中间。 此时,饭馆门口聚着不少等人的修士,其中一个绯色衣衫的少年,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见桑伶过来,眼眸一定,他一个箭步就奔了上来,笑得灿烂: “无伶仙子,今天人好多,幸亏我提前来占好了位子。” 正是阿染。 自从盆罐城解毒后,阿染便和他们同行,一起去邙山雾林,路上桑伶便把功法给了他,如今短短几日,阿染修为长进不少。 一来二去,大家便成了朋友,当然,这份友情是存在桑伶和阿染之间。不知为何,苏落对阿染一直敌意很大,总是暗戳戳地用眼刀杀人。 之前每逢两人碰面,苏落不管做什么,都要第一时间插在两人中间,今日消失,倒是奇怪。 桑伶回看了一眼身后,发现苏落还是没有出现: “苏落呢?没出来吗。” 房间分为男女左右两边,桑伶是位于西侧,阿染和苏落是东侧,所以阿染和苏落的房间紧邻。 “我不知道啊,他房间没动静,我过来也没看见他。” 阿染简单说了两句,他朝人群里踮脚看了一眼,发现并没有苏落的踪迹,便对着旁边的小二使了一个眼色。 门口的店小二赶紧道: “客官要不先行用餐?这时间要是太晚,也要耽误后面排队的客官。若是您同伴不来,可将饭菜打包带去。” 桑伶点头,进门前又用通讯玉佩给苏落传了信息过去。 此时,饭馆里面都是人,一进来便是满鼻的饭香,显然是最热闹的时候。 落座,阿染赶紧烫了一副新的碗筷递了过来。 “现在人多,后厨忙得很,要吃饭还要等会。” “在船上呆了几日,早有准备。”桑伶看了一眼门外,还是不见苏落过来,连通讯玉佩都没有回音。 阿染正和小二点菜,简单说了几句后,回头就对上一双灵兽眼睛。 那是一双绿色翡翠般的兽瞳,看起来极为无辜好看。 “嗯?这是什么灵兽?” 说着,他好奇地想要伸手摸摸初一,初一立即龇牙咧嘴地回视过去。 桑伶赶紧拦住要伸出尖刺的爪子,对着阿染一笑: “这是我的灵兽,之前一直在御兽袋里,你自然无缘得见。不过,它不喜欢生人,你要小心。” 阿染好奇地瞄了瞄那看起来凶悍十足的灵兽,却还是收回了手。他有一种直觉,要是真打起来,自己还真不是这只灵兽的对手。 想到这,他多了几分感激,要不是之前无伶仙子给来的功法,还给了屏蔽妖族气息的符咒,否则他根本不敢坐商船,正大光明的混在修士堆里,前往邙山雾林。 然后,他就带出更多的热情,倒茶扇风围着桑伶转个不停。 小二很快将饭菜上了,阿染又将几样饭菜端到了桑伶面前。 “我看旁边女修们都爱吃,特意为五灵仙子点的,你多吃些。” “等一……”桑伶说着,感觉到了身后来人,一个身影从正站在不远处,还用手背挡了挡冲鼻的饭香,甫一对视,就喊了她一声:“阿伶。” 是苏落。 他今天穿得格外不同,原本身形就比桑伶高了一个头,现在这身莹白衣袍将他衬得腰是腰,腿是腿,身形挺拔好看,比之阿染褪去了单薄与纤瘦,完完全全,是一副修长的青年男子身材。 大抵是江风太大,吹得桑洱有点迷眼。 苏落走到眼前,挑眉笑道: “怎么了,姐姐是饿得都发呆了吗?” “这是之前在衣裳铺子做的新衣?”桑洱笑了笑:“你来了,那就先吃饭吧。” 苏落随意地点头,正要坐下,身子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阿染立即摸住手肘,却没道歉,哼,原来在房间里磨蹭是为了换新衣亮相啊。一边鄙夷这男修的臭不要脸,阿染一边接着拿起饭勺给桑伶添了饭,声音都要化成了水,柔柔道: “无伶仙子,我打听了,说是最近水少,船行得慢,要再多上几个时辰。原本该是上午到天府城,现在得下午了。” “下午?”桑伶下意识想到了一直没有回信的穿灵符。 阿染凑得更近,余光里被忽略的男修臭了一张脸,他笑得更加灿烂: “我也是听路过的仆从说的,因为最近水少,船身行得慢,他们说管事已经头大在考虑要不要加灵石去催动商船阵法,行得快些。只是,手上灵石有限,这个法子也只是空想。” 桑伶眉梢一动,果然被这事牵动了心神。 阿染喜滋滋地继续给自己添了饭,桌旁苏落微一眯眼神在阿染脸上定了定,稍有不满,但还是没有发作坐下位子。 这个叫阿染的臭兔子,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脱,居然还恬不知耻地要和桑伶交朋友。哼,当他不知道这人居心何在?敢撬墙脚,也要看这铁锹够不够折! 阿染感觉旁边冷飕飕的眼风又开始了,手里的筷子却是丝毫不停。一开始他还怕,后来发现这家伙为了自己的形象,根本不会在无伶面前对自己做什么,便彻底放心。 苏落和阿染的暗暗较劲,桑伶并没有察觉,吃完饭后便搂着初一喝茶消食,继续和溯洄之镜在识海里商量穿灵符的事。 桌上碗筷渐歇,天光彻底暗了下来,饭馆里已经空了大半。她将想好的计划说出,苏落和阿染并无异议。 等过道路人基本上都回了房间休息,桑伶便披上披风去寻了管事。 管事一听来由,赶紧摆手。 “这结界关闭,是不能中途下船的,再说客官都买了去天府城的票,这灵石都花了,还是坐到终点吧。” 桑伶摇头: “若是我非要下船,可有什么法子?放心,这灵石给你们了便是给你们了,如果是不方便我还能多加。” 管事一听当然心动,不过还是摇了摇头: “这规矩……” 桑伶眉梢一挑,知道管事心动,只是自己筹码不大,扯不偏对方的天平,她一手拿出更多的灵石,塞进了管事的手中。另一手便召出了初一,瞬间屋内灵威乍开,中等灵兽的威力将那管事压得冷汗直流。 管事想都没想就点头同意了,规矩对于拿得出中等灵兽的修士根本不存在。 后半夜。 三人毫不费力便在管事靠岸需要补给物资时,从结界后门悄声下了船。 下了船,没了结界的阻挡,桑伶发现穿灵符的感应强了很多,那边给来的信息确实是穿灵符没有找到大毛。 窗外江边两岸的景色,在眼前铺展开来。 中州辐射范围极广,西邻瓜州,东临泽州,这条商船航行的河道,便是贯穿泽州和临瓜州最近的天府城。只是,泽州毕竟水多,两岸风景会随着西进,越发荒凉少水。 这里,已经是行到了中州偏西位置,因为地形偏僻,两岸都找不到一条凡人居住的痕迹,地面崎岖茂密,荒凉衰败。许多地方的草长得比人的腰还高,地上的枯叶积得很厚。黑夜里,只听到一两声沙沙在草上踩过,似有大型野兽经过。 阿染喘过一口气,左顾右盼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感觉周围有许多野兽?” 苏落懒懒道: “跟着走就是,废什么话。” 阿染被怼得闭嘴,眼睛却是委屈地看向了一旁。桑伶正在察看四周辨认方向,并没有接收到。 阿染:…… 苏落:“呵。” “哼!” 瞧他还敢哼自己,苏落冷冷地扯起嘴角,瞪了过去。 阿染不过是一个有点心机的小百花,哪里比得上面前的食人花,一个瑟缩,重新成了钻洞的兔子。 苏落冷哼一声,眼神轻蔑。一只茶言茶语的臭兔子,迟早会给你做成兔子干。 阿染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周身一冷,脚趾头都不用猜,就知道是苏落又对着自己放冷气,赶紧凑到无伶仙子身边,果然周身一轻,没了那脊背发寒的凉气。他看了眼四周黑漆漆的夜色,还有那不停歇的沙沙声更加害怕。 野兽对于金丹修士在修真界是菜瓜一样的存在,不过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妖族却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情。所以,之前阿染中毒暂时失了微薄妖力的时候才会对赶路如此害怕,求助桑伶一起回邙山雾林。 毕竟一个妖族商船坐不了,光靠陆路交通工具,还要避开修士,没了修为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桑伶走开两步将初一放了出来,笑了笑: “御兽袋里呆久了知道你憋闷,去吧,去给我们开路。” 初一四肢用力,伸了个懒腰,神情轻蔑地扫了阿染一眼,阿染赶紧让步。初一脚下一蹬进了前面的草丛,片刻后四周一清,原本向着这边逐渐围拢的无数野兽顿时退散开来。 她直接抬步跟上,按照穿灵符的指引径直向西北方向走去。 等三人终于见到城池,已经是快天亮的时辰,本就是凉爽的天气,却出了一层薄汗。尤其是苏落,阿染也不知是不是男子的缘故,脸上都带上了不少。 众人找了一处地方坐下,等待城门打开。 初一回了御兽袋睡觉,桑伶拿出馒头,一人两个递了过去。 苏落率先接过,却不急着吃,反而笑着凑上前,将额头侧了一边露给桑伶看。 “刚才走得快,你有帕子吗?” 是询问句,但是两个手都拿着大馒头,倒是没法擦汗。 桑伶微愣了下,然后阿染也一个脚底抹油凑了上前。 “我也是,无伶仙子,你也给我帕子。” 看着眼前两个光洁带汗的额头的桑伶:…… 这两个人是幼儿班小班在读吧! 她双手交叉。 “达咩,拒绝。” 阿染没听过这词,有些疑惑。 苏落却是想到了之前蹲守张桂青的事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桑伶也被牵动了之前的回忆,默契地笑了出来。 此时,阿染看着这只有他们懂的氛围,觉得根本插不进去,眼睛里黯然一片。 苏落看着桑伶的眼神温柔带水,余光刮到阿染时却只有不屑。然后他又故意凑近了一步,将头低了下来。 “姐姐,给我擦一下。” 语气低低的,尾音却是微微上翘,少年音像小勾子一样试探过来,仿佛回到了从前年少时光,让人心软。 第二百零八章做大做强(三) “你呀。”桑伶无奈地叹了一句,到底是没拗过面前的人,将帕子塞进了面前人的衣襟里,就站起身看向了正在敞开的城门。 “帕子给你了,我们继续走吧。” 苏落:…… 旁边阿染捂嘴一笑,踩着情敌的影子跟上了桑伶。 苏落抿住嘴巴,一下甩掉手里的馒头,连同那半塞进衣襟里的手帕都要扯出丢掉。但走了两步,还是将手帕小心展平放进了储物袋的盒子里。 走进了城池,趁着吃早饭的工夫,桑伶已经研究了控制穿灵符的办法,为避人耳目,她直接包下客栈三间房间,独自一人坐在中间屋子,又下了结界。使用法诀催动加强了千里之外的穿灵符的威力,然后,又等了半日,才终于等到了回应。 很快房间里的空气顿时一滞,桑伶知道是穿灵符终于寻找到了人。同时,蛇珠取出,手指掐诀,幻术顿出。 蛇珠懒散地任由摆布,躺平当一个工具人。之前有一次这女修将它拿出储物袋开始彻底研究,头尾整理了一遍后,便琢磨出了这个法子,能用法诀调用它的幻术之力。从那次之后,它便知道了自己工具珠的人生,打算彻底躺平了。 桑伶眉心微蹙,仔细将带着蛇珠之力的幻阵布置好,才选择接通穿灵符。 对面立即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你走开,走开。” 桑伶赶紧解释: “是我,无伶!大毛,你不用害怕。” 大毛怔了怔,然后声音忽大忽小地传来,他似乎正在左右移动检查。 “尊上?真的是你吗?” 桑伶赶紧将当初接触的细节讲出来,大毛信了。然后,就是更惊恐压得更低的声音传了过来。 “尊上,你要跑,不要过来。这里的修士疯了,三日前,他们忽然集结攻破了你当时布下的结界,然后将小妖们都抓了起来,我,我修为还算高些,拼命反抗,只能带出一小部分小妖出来……” 桑伶的心沉了沉,然后犹豫问道: “其余妖族呢?” “死了……都死了。他们都被那些修士杀了,取了妖丹,煮成绿色丹液服用。” 大毛说到最后,已经是泣不成声。 桑伶只感觉周身俱僵。 “绿色丹液?” 大毛呜呜地哭着,带着哭腔回答。 “是!就是当年陇南城臧天的手段!我不敢向新城主求助,也不敢找你,只能带着妖族一路向着西南行进,希望,希望能侥幸回到邙山雾林。就算,就算最后是个死,也好过那些烂蛆的盘中餐!” 桑伶的心沉得不能再沉,穿灵符的威力减弱,大毛赶紧拼着最后时间叫喊道: “别来,尊上你千万别来!这些修士都在找你!” 穿灵符效力消失,大毛的声音没了。 桑伶抬手挥掉了一盏手边的茶,砰的一声在屋子里形成回响。 “笨仓鼠,你没事吧?” 门外传来苏落担心的声音,因为是隔着结界,他只能听到一点动静,但是这砸烂茶杯的声音却是响亮突兀,他有些不放心。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直没有人回答。 苏落耐着性子多等上一会,可问话过去,里面还是没人说话。 他踢了一下门槛,等得急了,伸手准备推门。 忽然,门扉“吱呀”的一声被人打开,露出神色如常的桑伶。 四目相对,苏落看到一双冷静的眸子。可他还是能分辨出她心情不好,不好到想要杀人。 刚才桑伶没有过多解释,来了客栈后就直接进了房间。在足足两个时辰后,才有了动静。 只是,却不是好消息。 这厢。 桑伶还在思忖等会怎么救下大毛一行妖的时候,忽然肩上稍动,然后一双灼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已经刮起夜风,怎么不加一件衣服。” 桑伶微微吐气,没说自己气得火热。但是肩上的披风到底是盖住了不少快速流失的体温,十分温暖。 更热的,是他握住不放的手。 她心头微跳,抬眸看他,摇了摇头。然后注意到苏落又换了一件新衣,比之前那件更加出色灼耀,将整个灰扑昏暗的客栈过道都照得发亮。 桑伶咽了一下口水,准备开口,忽然脑子里的溯洄之镜开始疯狂泼凉水。 “姐妹!清醒点,这家伙在用美男计!” 桑伶:…… “我知道。” 溯洄之镜一噎,可它不打算成全有情人,而是疯狂创si恋爱脑。 “这个白切黑,哪里比得上看起来柔弱单纯没心机的阿染!快!拒绝他!” 溯洄之镜活跃得像是摁头嗑cp的粉头,桑伶被它吵得头痛。 “苏落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哪里不是!这家伙光看眼神那就是心机男,怎么不是!再说禁忌之地他当时下来,难道不是为了抢我!” “够了。” 桑伶的声音有些沉。 溯洄之镜下意识闭上了嘴巴,然后迅速反应了过来。 “你竟然为了那个狗男人凶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 “我不……” “我不听,我不听,我要阿染抱抱才能好,阿染,姐姐爱你!” 桑伶:…… “你还是哭死吧你。” 她抬手扶额,暂时将溯洄之镜的声音屏蔽。 这是新功能,算是能换彼此一个安静。至少不用被溯洄之镜在脑子里疯狂叫阿染小可爱,被逼半夜去敲门,那次阿染都差点以为她是变态了。 这边桑伶和溯洄之镜交流很快,基本上是单机秒回版,另一边却是现下一派如常,慢慢抽回了正被苏落握住的手。 苏落拧着眉,心情不大好,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发现从盆罐城离开后,她对他似乎变得有点冷淡。那些熔铸在点滴日夜里的默契和温度,似乎都在渐渐淡去。 是他的错觉? 手心原本因为紧握的温度迅速消失,很快就变成了一把凉凉的空气,像是握住了一把正在流逝的细沙,怎么也握不住。 他更凑近了一步,想要伸手。 “阿伶……” “窣——” 手指划过扬起的披风,像是擦到了一团雪一样的冰冷。 桑伶已经走出了门,擦肩时,她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不容迟疑的急迫。 “该出发了,大毛他们有难。” 苏落攥紧了摊开的手,却没有像以往那般第一时间跟上去。 这边桑伶刚开启了屏蔽将溯洄之镜的声音隔开,马上就要出门,因此仓皇间根本没发现说话时苏落的异常。 苏落的脸色已经是臭得不能再臭,但他还是回到了隔壁房间将被药翻的阿染叫起,然后坐到新租来的马车上,侧头看着车外急速行驶的风景,不发一言。 桑伶给马匹施完法咒,便让马匹一路向着陇南城的方向行进。 阿染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觉刚才的那一觉来的又急促,睡得又不舒服。他看了一眼苏落想质问什么,却被对方的脸色吓住,没了声音。 时间在一种低沉压抑的车内环境中迅速流转。 很快,三人就站到了一条岔路口,走到了分叉口前,桑伶掐算了一下穿灵符的方向,去了一条更陡峭的小路,枝叶遮盖茂密,灿烂的天光在这里都变得昏暗。空气里妖气稀薄,没有指路的可能性。 走到后来干脆根据穿灵符的方向直接奔了过去,只是这样,蜿蜒的小路就变得必须按照直线行驶,行到后来,马车也被放开,三人跋山涉水,终于到了一处。 谁料,却是一处陷阱。 在感觉到地面异常的时候,他们已经来不及躲避了。阿染“哇”地一声,被尘土冲进了一个深坑,里面布满尖刺,他匆忙间使出功法。脚下一蹬深坑侧面土壁,从深坑跳了出来。 旁边,苏落也被逮住,却比慌忙不已的阿染从容许多,一下就安全地回到了地面。 桑伶正好走到后面,躲过一劫,然后她就看见旁边忽然出现许多修士手中拿着纸面迅速围拢上来。她警惕回望,站在了前面。 为首的一个带刀男子生得容貌冷峻,眼睛里却是闪着危险的凶光,瞧着便是一个杀人如麻的修士。 而且桑伶还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腥气味道,这味道和臧天身上的一模一样。想到大毛所说,她目光微冷,看来这些人就是追杀大毛,用妖丹炼化绿液服用的修士。 那修士拿着画像对着三人,重点是阿染和苏落的样貌比了又比,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头。旁边的修士也凑上前围看,分辨不出。 “他们好像不是无伶。” 一身女装又不是之前陇南城清隽容貌的桑伶淡淡挑眉,看向了苏落。 找人? 苏落微微点头,递了一个眼神过来。 看来是找你,杀不杀? 桑伶冷笑,却是摇头。 不能暴露。 果然,这些人来势汹汹,走得却是极为尴尬,特别是当他们发现桑伶放开气息显露出来的修为更高的时候,那为首男子笑得更是一脸的不要钱。 “也怪我们心急,本想着捉拿勾结妖族的罪犯,不相信是冲撞了几位请诸位原谅。” 桑伶随意抬手,却不是摆手表示没关系,而是放在了自己的鬓边理了一下碎发。 为首男子被她的动作气得一滞,不过到底对方修为更高,还是不敢生气,只硬邦邦地直起腰,明显是有底气。 桑伶淡淡斜睨了一眼,嘲讽问道: “你们是哪家的?” 男子顿时腰板挺得更直。 “陇南城城主府。” “呵。” 桑伶冷笑一下,没有回应。 为首男子以为她碍于城主府的名声,不敢追究,走得极为嚣张跋扈。 “那我们就告辞了,这座山里有逃跑的妖族,各位修士尽快离山吧。” 桑伶冷冷注视,目送他们离开。 溯洄之镜已经是气得跳脚。 “又是城主府!都换过一批了,没想到这些人的根子都烂了,竟然不顾臧天的后尘,又要踩上去!而且还是做得更狠更绝,连你都要灭口。” 桑伶抬手掸去身上的尘土,抬步向着更深的林子走去,追上大毛的方向。同时,对着溯洄之镜幽幽道: “当日我便奇怪,城主令在我手上,我又要去买下藏珠阁的小妖为何人尽皆知。现在想来,该是那个城府颇深的新城主泄露的。” 溯洄之镜恍然大悟。 看似冷静的桑伶脚下的路却是踩得极快,身后阿染和苏落渐渐跟着吃力,她抬手灵气一带,三人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片刻后,原来的为首男子带人出现原地,环视一圈,朝地上呸了一口。 “还真是跑得快,继续追,将那群妖族给我看紧,守株待兔,我看他们还能去哪!” “是!” 与此同时,桑伶已经闯过大片山林,周围都是密集的陷阱和人手,在和苏落阿染沟通后,将两人放在了安全的地方,她独自去寻了大毛。 夜风中,她裙角的飘带被风带起,翩跹得像是一只坚韧的残蝶。 苏落眼神在他离开的方向停滞了很久,眼帘落下掩下了眼中情绪,坐回原地。 第二百零九章做大做强(四) 墨色的林涛,灰沉的夜色,寥寥几只夜鸟被惊动迅速飞起。穿灵符独特的银白微弱的符光指引,落在最后一处地方,轰的一下,炸开消失。 片刻后,那处草丛里突然钻出一个身影,桑伶心中大定。 “大毛。” 大毛脸上露出急切,快步朝她跑来。 “尊上!……嗯,你?!” 大毛这才发现对面站着一个女修,并不是之前男子的装扮,一时间耳根微红,憋了半天才拘谨地喊了一句: “原来您是女子啊。” “之前不过是权宜之计,你们现在的族人呢?” 桑伶紧戒多看了一眼四周,发现暂时没什么动静,便将注意力放在了大毛身上,发现他一身褴褛,皮毛黯淡,连修为都因为几日的打斗逃命变得微弱不少。 大毛立即解释道: “他们就在另一处,为了防止连带暴露,我一个人出来等尊上过来。还将所有物资都留给了他们,该是能安全躲在那里呆上几日。” 桑伶点头,然后准备带人先离开,脚下匆匆不过三步,忽然顿住转身,手中灵诀一掐一道强劲的灵气瞬间炸响在身后不远处。 “啊!” 一声惨叫后,一人忽然凭空掉出,昏死在了地上。 桑伶一把将大毛推到身后,脚下一纵,已是抬掌击向地上那人,准备再下死手。 不想,那掌风一阻,一道强烈的刀风猛然劈来,出手又快又急,刀锋凌厉,转瞬横劈过来。 桑伶冷笑一声,认出拿刀之人就是刚才那眼神杀气容貌冷峻的男子。她侧身一避,在最后三秒前躲开那已经快砍到额面的刀尖,同时反手一掌,迅疾拍向男子后背。 男子被大刀的惯性带着向前扑去,根本回转不及不能躲开,硬生生受了这掌,“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怒目而视: “果然就是你,无伶,原来你竟然乔装打扮,扮成了女子,真是不知羞耻!” 桑伶:…… 溯洄之镜: “他两眼眶里嵌的是葡萄吧。” 桑伶也觉得这男人两只眼睛就是个装饰。双足一顿,飞身而上,转瞬间已经打出无数道掌风,反身全部击向大毛周围。 大毛双手抱头,惊恐得发不出声音,却相信尊上定不会是来杀他。拼命忍住了想要逃跑的念头,果然下一秒,周围空气中忽然惨叫连连,像之前那般,数名弟子凭空出现,躺倒在地,全部昏死过去。 见被识破,男子干脆横劈一刀,直指桑伶: “看来你在上次见过城主之后,更是进步飞速,还真是可惜。” 说着,又是接连数刀砍来。 桑伶避开对方击来的攻势,同时双指一扣从储物袋里随便捡出一把积灰的灵剑握在手中,几次都是直刺对方眉心。 男子眉心一皱,排斥这般被威胁的感觉,不过到底是慎重许多,攻势减了许多。 桑伶看他终于不胡乱咬人,缓缓问道: “可惜?可惜什么,你们除了满山的陷阱,还准备了什么?” 男子猖狂大笑,眼角眉梢都是得意。身后就是一地倒下的弟子,却是丝毫不慌。他笑够了,然后手指弯曲放于口中,呼啸一声,特殊的口哨,顿时在林中炸响。 “咻——咻。” 瞬间,无数野鸟被惊飞,逃离林间。无数身着陇南城弟子服的弟子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每一个都是虎视眈眈地看着桑伶的位置。 男子洋洋得意地看着聚拢上来的人,手中大刀直指桑伶位置。 “无伶为虎作伥,勾结妖族霍乱陇南城,城主有令,将他们拿下!” “是——!” 人声在密集的林间炸响,轰隆隆地响在耳边。 大毛脸上露出惊恐之色,踩着地上昏迷的弟子,想要靠近。 “尊上!快逃,不要管我!啊——!” “老实点!” 一弟子突然出现在大毛背后,赶在桑伶赶到前将大毛扣在了地上。见大毛还要挣扎,直接拿刀柄朝她脑袋就是一记。顿时大毛的头上鲜血直流,淋漓一地。 桑伶笑了,不过是被气笑了: “你们陇南城好大的威风,之前新城主在我面前卑躬屈膝,唯唯诺诺,现在一朝得势,就是这般对我的?” “无伶仙君怎么不说自己趁火打劫呢?” 一道温和却更加威严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 桑伶抬眸看去,就见面前弟子分开,那男子躬身行礼,远处来了一个熟悉的人来。 桑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道: “原来是陇南城新城主啊,还真是亲力亲为,大半夜的都要带领弟子来山中捉妖。” 城主温和一笑,笑容中却是冷芒无数,比之从前硬气的不知多少: “无伶仙君?哦不,应该称呼你为无伶仙子。仙子多日不见,嘴皮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当初藏珠阁没烧死你,到底是我失算,不过今日还好,用这伙妖族守株待兔到底是抓住了你。” 桑伶看着面前虚头巴脑的家伙,已经调整好了心态,目光转而落在周围的环境上,面上随口道: “还真是厉害,不会是出动了这城主府所有的弟子,只为了抓住我一人?” “不,是陇南城。” 城主淡淡否认,脸上不自觉露出一抹自信的光,他抬手命令弟子退开数步,紧张的气氛看似一松,可无数双眼睛静谧地藏在林中,让人浑身紧绷。 他指了指周围,笑得温和: “你手上东西重要,本事又太厉害,不如此,不能抓你。无伶,只要你将画轴交出来,这些小妖我可以给你。” 大毛被扣着带上来,放在了城主面前,像是筹码。 桑伶抬手挽了个剑花,表情不以为意地道: “画轴?你想要那个?” 城主诚实点头: “是,我在臧天的笔记中见到了这东西。空间,自成一派,天才地宝的宝物,自然要回到我陇南城的手里。” 桑伶兴趣缺缺不置可否,问了另一个话题。 “所以,你用妖丹炼制绿液也是从臧天的笔记中找出来的,之前我说服你放弃藏珠阁,如今那地方是不是重新建起?只是,妖族太少,你要滋养训练的弟子太多,所以你才派弟子出来抓妖族?” 这是一段长句,却是简单概括了新城主这段时间的成就,他面上喟叹一声: “无伶,其实当初我是被你说服了,这法子凶残,我也害怕步了臧天的后尘。可我不得已啊,陇南城地处偏僻,来往不便,又被宗门世家钳制,弟子实力微弱,我逼不得已才去尝试。” “可你还是用了。” 桑伶的面上没有半分动摇,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动,已是抓住了蛇珠。对方人数过多,若是真拼不过是惨胜。 对面,城主闻言温和一笑,再抬眼,面上的笑意更浓更重,带着睥睨一切的模样: “我如何不用!陇南城有此秘法,我座下弟子实力大涨!当初他臧天是太过贪心,一人服用,如今我稀释再辅助其他丹药,副作用大大减小,但效用却是成倍增加。” “放屁!” 桑伶没气得提剑捅死眼前这个糟心玩意,又想到生气不好。她选择痛骂他人,放过自己: “你高尚,你了不起,你拿妖丹出气!你祸害了多少妖族,陇南城内如今该是一个妖族都没了吧!” 城主点头,毫无愧疚。 “都没了,弟子多,分不够。这山上藏着的妖族分布散,我只抓了大半。不过要不是这小子暴露,我也抓不到你。” 桑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强吐出一口浊气,丢开了灵剑,像是看清形势放弃抵抗了。 “好,我把东西给你,你将大毛还有其他妖族都给我。我们一手交画轴,一手交妖族。” 城主点头,给了面前弟子一个眼风。弟子将大毛带起,慢慢走了过来。 桑伶似乎真的是没了法子,直接将画轴从储物袋里取出,抬手就要丢下来。只是手刚松开,又一把抓住,重新拿了回去。 弟子一紧,立即扣住大毛的脖子: “东西交来!” 大毛顶着一脸血早就没了半身力气,这一番下来,更是出气多进气少,脸色胀红起来。 “不……” 桑伶立即担心地走近一步,又马上停下,安抚道: “别动手,我只是明确一件事。” “说。” 城主微微挑眉,大毛脖子上的手顿时松开不少。 桑伶犹豫开口: “你得了画轴,还想做什么?” 城主嘴角一勾,却没有回答。 旁边弟子一动,大毛的脖子再次被掐,就要断气。 大毛撑住最后一丝清明,拼命摆手: “尊上,不要给他们,他们……不怀好意。” 城主挑眉一笑,没有否认。 桑伶还在犹豫,大毛的脸更是霎时变得青紫起来,她到底是退让了,抬手一扬将画轴丢了过来。 城主飞快跃起,一把接过,他就想检查,忽然桑伶已经凑近了几步伸手就想要人。 “将大毛给我!” 城主立即先将东西收起,看着桑伶的手却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缓慢向后退去,同时大手一挥,吩咐道: “给我上,杀了她!” “是——!” 应和声此起彼伏,同时脚步声交错响起,向着桑伶站的中心位置而来。 大毛目眦尽裂: “尊上,他们还是要杀你,快走,快走!” 说着,他双手伸出迅速掐住钳制自己的弟子,弟子冷笑,抬手就要将这只卑微妖族打死在地。 不想,手中一阻喉间一痛,一抹鲜红的血色布满视野,转瞬变黑,栽倒在地。 同时,还有城主惊恐害怕的失态吼叫响彻夜空: “无伶,你究竟做了什么!” 第二百一十章做大做强(五) 桑伶淡淡一笑,将手中蛇珠捏得更紧,蛇珠得令,催动珠子,将眼前的幻阵布得更大更真。 然后,将中心疯狂挥刀的城主罩得更紧。 幻阵内,准备杀她的弟子们将城主认成是她,疯狂攻击。 此时城主青筋暴起,衣衫凌乱,拼命想解释自己不是无伶,可被蒙蔽了五感的弟子只以为他在顶着无伶的脸疯狂嘲笑他们,砍戳的更加厉害。 一时间腥风血雨,血流成河,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桑伶冷眼看着幻阵内狗咬狗的戏码,面色微微发白。 蛇珠幻术结界之力厉害,她感觉体内灵气像是被几台功率强大的抽水泵疯狂抽干,周围灵气再疯狂涌入体内,无数疯狂涌动的灵气在周身形成灵涡,连被淬炼过后的经脉都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流速微微刺痛。 而就在这时,城主忽然爆发出了更多的力量,周身一震,荡开无数弟子撞在了幻阵上,顿时幻阵白光一闪,弱了不少。弟子眼神一清,清醒了几分。 桑伶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快到了身体极限。她咬着牙直接调用了镜能,瞬间灵气中开始泛起一点铜质晕光,强大的镜能一加入蛇珠,顿觉周身一轻。 眼前摇摇欲坠的幻阵立即凝实不少,弟子们重归混沌,又举起了刀。 城主很快就没了声音,只能机械挥刀想要给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不想被绿色丹液豢养的弟子更为强大,集结一起竟是能将他反制。 未消多久,城主身上的伤口就变得更为密集恐怖。他拼命挣扎,向着外面哀嚎出声: “无伶!你放我出去,我错了。我错了,我该听你的话,我再也不为难妖族了。只要你放我,陇南城城主之位我让给你!画轴也还给你!” 桑伶表示沉默拒绝。 城主眼神更为绝望,又是哀求几声无人应答后,转为更为滔天的怒火: “你有什么了不起!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黄毛丫头,你拿什么和我作对。结界阵法?我是没学过,我就不信我的刀砍不过这破阵!” 说着,他抬手就是狠厉几刀,疯狂砍向了四周。很快,一道水波纹的痕迹在半空荡开,明显是法阵被攻击到的样子。 城主一喜,接着就是更为迅猛的攻击,一时间都顾不上砍杀周围攻来的弟子,竟是要拿一身血肉去破开幻阵。不过,明眼人都知道战斗快要到了尾声,因为弟子人数已经所剩无几,连着城主的实力看着强大,也是纸老虎一只。 溯洄之镜啧啧称奇: “还真是一个狠人哎,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蛇珠:!!! “女修,这家伙蛮干,我都要炸了,你管管啊。” 桑伶瞧了蛇珠一眼,蛇珠顿时不敢说话,只敢老实继续维护幻阵。 她知道这家伙贪生怕死,其实并没有真正触底。这次,用蛇珠而不是出洞初一,很大的原因,就是她并不信任蛇珠,一方面可以借此试探对方的实力,另一方面就看它好不好操控,适不适合接下去的安排。 桑伶手中灵诀再出,有了镜能的辅助,很多原本艰涩的符咒立即顺滑出手,威力强大。符咒出,幻阵的操控就变成半自动了,让她能短暂抽身。 不过,桑伶眉梢一动,淡淡看向手中的珠子。 “接下去就交给你了,要让他费尽最后一丝力气才能出幻阵,知道吗?” 语气平常,但其中的寒意不容置疑。 蛇珠身子一侧,立即保证道: “女修,你就放心吧!” 说得比唱得好听,桑伶半分不信,不过面上还是付出了信任。 “嗯。” 她将所在位置信息告知了苏落,等待两人过来。不远处,救下就被喂完灵药的大毛现在气息已经好上许多,正在坐地休息。他眼神扫过法阵位置,更多的却是迷茫。 他的修为有限,并不能看到法阵之内的事情,不过对上桑伶淡然的样子,更多的是信服。 “多谢尊上!” 他抬手行了一个妖族对待首领的礼节,桑伶一开始没认出,还是被溯洄之镜提醒才反应过来,抬手将他扶起: “不必如此,我都是做我该做的,接下来,我还要将你和你族人一起送去邙山雾林,到了那时,你再谢我吧。” 妖族首领的位置太重,桑伶假装没看懂对方的意思。 大毛黯然,也知道他们族人实力微弱,这次又是劳烦尊上来救,接下来还是强大起来,才能更郑重地将位子交给尊上合适。 想到这,他也随着手臂力道站起身来。 “好,我就带领族人跟随尊上去往邙山雾林。” 桑伶对他笑了笑,感觉到了有人过来,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从路的尽头出现,然后加快了脚步,急切地走了过来。 苏落腿长领先一步,他侧目看向旁边时不自觉顿足一瞬,幻阵流转的灵光中一缕铜质晕光一闪而过。 阿染领先一步抓住了桑伶的一截衣袖,敌意地看了眼才过来的苏落。 “无伶仙子,你没事吧。刚才我听到喊杀声,就想过来,偏苏兄说我实力弱,不让我过来添乱,现在见到你无事,我就放心了。” 苏落微瞥了他一眼,走到了桑伶身边,笑了笑: “笨仓鼠,这家伙闷头就想往这里冲,也不想想自己什么实力。过来送菜也就算了,要是连累了你,该怎么办?” “可你……” “女修,我撑不住了!” 蛇珠惨叫一声从不远处疾射过来,桑伶抓住珠身将蛇珠丢进储物袋,同时手指掐诀施法准备再接手幻阵操控。 谁料,下一秒。 “砰——!” 幻阵迅速炸出无数缝隙然后原地消失,城主举着刀站在对面。 四目相对,桑伶微微蹙眉,他眼神疯狂无序带着凌冽的杀机,与当初及笄宴上发狂的臧天如出一辙,他到底是没忍住变强的诱惑,喝下了绿液。 城主疯狂大笑,踩着一地死尸,抬步走了过来。 突然,一个杀红眼的弟子还要攻击过来,他一刀轰出,空气中爆发出雷鸣般的破风声,弟子的身影转瞬就被拳风吞没,只听见一声惨叫,鲜血四溅,再无人影。 阿染惨叫一声,连连后退。 “他竟然将那个弟子砍没了!” 苏落有些嫌弃: “一身血污还真是脏。” 大毛撑着虚弱的身体站在桑伶旁边。 “尊上,他好像比之前更强了。” 桑伶淡淡点头,却没有多少害怕。当初臧天比他还要威风危险,她也没怕过,臧天还死在了她的手上,如今再来一回,她才不怕。 溯洄之镜抖了抖镜身,发现从盆罐城出来后镜能就没多少增加,刚才操控幻阵又是消耗了一层多。现在要是再对上,不是保命的退路都没有? “阿伶,要不要先走,你身边老弱病残一堆,真要和这个疯子对上,讨不了什么好处。” 桑伶知道溯洄之镜的意思: “放心,打不过,我会跑的。骨气什么的,没有命重要。” “可是……” “可我不能还没打就跑,那不是成了逃兵?” 桑伶垂下眼帘轻轻一笑,手指轻弹,刚才丢开的灵剑重新飞向了手心握住,灵气出剑身震,身形如电,手中的灵剑化作一道银芒,划破长空,无人能挡。 城主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咬破舌尖,压住鼓噪的心神,手中长刀一挥,化作一道血光挡开攻击,刀身反震直奔对方心口而去。 刀锋加面她心如止水,身上灵气涌动,灵剑几下刷刷刷地挡开对方的攻击,又是一剑直刺对方要害。同时咬开左手指腹,以空为纸,几笔画就一张镇妖符,起手一拍迅速打了过来。 城主立即回避想要躲开这符,不想还是慢了一步。灵剑转瞬划破了肩膀,顿时血流如注灌进了握刀的手里。手心一滑,镇妖符紧随其后贴上了他的后背。 符光一闪他攥住刀柄的手青筋崩起,才感觉自己抓住了刀柄。想要调用灵气震开符咒,不想体内那混乱的气息已经被镇妖符打破平衡,妖气四散攻击剧痛连连,一下竟是无法站起张口就是无数血沫子从心肺涌出,他最后用刀撑地才没能狼狈倒下。 溯洄之镜赶紧催促: “趁他病要他命,快杀了他!” “急什么,一剑杀了,岂不是便宜了他。”桑伶停了攻击,只提剑站在一丈外,冷眼旁观着城主混乱发作的心神,微微喟叹: “当初我就劝过你,不要用妖族做自己的垫脚石,否则就会自食恶果。臧天的报应就在昨日,你今日就要重新踏上他的前尘,又是何必。” 城主一怔,然后脸色更加难看,怒目而视: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高高在上,哪里懂得我们寒门之微寒!我父母都是寒门,没有宗门世家的血脉天赋,走到今日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 桑伶一听就知道这家伙死要面子的个性,眼神故意露出怜悯之色暗戳戳去戳对方痛脚。 “你弱不是你有道理,这世间万物总不能因为你受过苦难,就要为你的成功让步。” 城主张口就是一口血,被气狠了。 空气一滞,几个旁观者顿时惊呆了—— 苏落:嘻嘻,还是阿伶牛逼,张嘴就能把人活活气死。 阿染:啧啧,果然谁都躲不过无伶仙子的嘴巴啊。 大毛:!!!原来尊上竟是这般? 桑伶一看城主面色惨白更来劲了,端成个乱世圣母专戳对方肺管子。 “你说你,好不容易杀出血路成了城主,就该发展事业好好搞建设,偏偏自毁长城,搞什么歪门邪说,现在可好,自己将自己坑死。原本还有个城主可以混混日子,偏偏急于求成弄到了这般田地,真是可怜。” “闭嘴!” 桑伶淡淡一笑,提起剑尖指了指城主身后,一脸可惜。 “你看看你身后,你的弟子可是死完了。陇南城完了,你也完了。” “闭嘴!我让你闭嘴!” 城主嘶吼一声,举刀就要冲过来,带着凌冽和不顾一切的杀气。 不过,还是像个纸老虎。 桑伶抬脚就将对方踹在了地上,踩在心口上,迎上城主怒目而视的眼睛嘲讽一笑: “绿液喝下去是会有很好的效果,其实也在不知不觉开始妖化改造你的身体。你以为的强大,不过是多了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妖气。灵气妖气并行身体,能不打架?” “妖气?” 城主猛然一怔,盯了过来。 第二百十一章做大做强(六) “若不如此,镇妖符一出,怎会妖气被压将体内平衡破坏,让你彻底失败呢?”桑伶微笑挑眉。 城主耳边听到这冷淡话语,突然间眼前一团漆黑,喉头泛腥,喷出一大口鲜血来。原来,秘法的缺陷竟是如此! 桑伶面上依旧是洞悉一切的怜悯,只眼神冰寒将脚下之人的惨状清晰映出,没有半分波动。 “成也妖族,败也妖族。城主,你到底还是踏上了臧天的老路,妖族如何不是生灵,欺压太多盘剥太多,终于形成恶果,反噬自身。” 一字一句是当初两人第一面时她给对方的劝告,如今再次复述出来,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不,我没有败!”城主擦掉了嘴边的血迹,却是提出了新的筹码: “若你能这次放过我,我陇南城定会既往不咎,奉你为主。” 明晃晃的利益诱惑,要是一般修士还真会心动给他个机会,认他当小弟。 “以德报怨?你人还怪好的咧。”桑伶眨动了下眼睛,好像真被劝动,将脚拿了下来。 城主眼梢一斜抓住刀柄就要爬起偷袭,瞬间一道白光闪过眼前,心口穿心一凉。 最后一眼,是那女修将灵剑从他的心口抽回,满面嫌恶: “到底是玩政治的,心都黑。以为我会放过你,狗屁!” 城主死不瞑目。 瞧着地上的死尸,大毛过来狠踹了一脚,泄愤道: “都是他!杀了我多少同族,原来周围不少妖族过来领地投靠,不想都成了他的盘中餐!” 阿染感同身受,也踢来一脚: “这些修士提升修为已经是不择手段,也不怕天谴。” 苏落插手环抱站在一旁,并没有加入唾骂小分队,淡淡嘲讽道: “天?妖族不过是被上天遗弃的一族,怎么会有天谴。” 桑伶掐诀仔细检查周围,满地死尸并无活口,才算放心。闻言,心里也起了一点疑惑: “修士杀凡人,妖杀人都会有血煞报应,偏偏修士杀妖没有。” 溯洄之镜冒泡开口。 “妖族确实是天道遗弃的一族,从不受因果保护。” 原来还真是事实。 桑伶有些困惑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另一厢。 大毛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尸首上挪开脚,伸手去翻对方的衣服。 阿染:…… “脏不脏啊你,嗯?你要找什么?” 大毛下意识想要挠头,然后看见满手血污,尴尬地摊开手,不好意思偷瞄了眼桑伶的位置,小声道: “刚才尊上为了救我,将宝物交给了这个人,我想替尊上找回来。” 被cue的桑伶回身,然后看向大毛笑了一下: “不必,那东西是加了幻术的石头,不是宝物。” 大毛肃然起敬: “还是尊上有先见之明!” “那是,想当初在盆罐城,无伶仙子那刷刷刷就将那个小人打倒在地……” 阿染扯住阿染,两人凑在一堆,开始说起了盆罐城的事情。 不一会儿,两人就建立起了友谊。大毛相貌普通,阿染早就对他起了拉拢心思,要是能壮大实力,一起对抗那个讨厌鬼。不要以为上次他突然睡着,就没怀疑过这家伙下手脚。 远远站着的苏落才不管这只兔子的心思,只将眼神放在了桑伶身上。她如今不仅实力强悍,宝物众多。连同这心机手段都比之前厉害许多,到底是和当年那个孤立无援的傀儡大不相同了…… 很快,山林空地上忽然起了一把小范围的火,将一切的罪恶血污全部消除,重归平静。 这一夜,终究过去,无风无浪,平安度过。 第二日。 大毛很快找回了剩下的族人,连同其他一点呗陇南城驱逐出来的妖族,一行人赶往邙山雾林。 因为事情顺利,加之昼伏夜出,气息遮蔽,五日后众人就重新回到了邙山雾林。到了这里,阿染熟门熟路地将众妖领到了一处僻静的山洞前。 山洞外面盖着无数茂密纷杂的树木,半点看不出来里面还有一个洞。 阿染带着大毛还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妖族动手清理,桑伶站在不远处的空地,抬头看向天空,然后微微吐出一口气。四年时间荏苒,再回来却是心境大不一样了。 “眼前景色依旧,却是物是人非。” 初秋很快就转向了深秋,只是在邙山雾林不一样,常年只有不定期的风季,雪季,雨季。 她伸手探了一下风,等了一会就已经根据以往经验得到天气讯息: “现在空气干燥,最近不会下雨,不会下雪,是难得的风季。这段时间内,我们可以赶紧找到适合栖息的地方。” 旁边的阿染挥汗扔开一截藤蔓,也是点头: “这里妖族少,都是散居,我临行前就将山洞封住,倒是可以暂住,只是洞府较小,委屈大家了。” 其余妖族更是感激一片: “也是我们叨扰,一路多谢阿染你的用心照顾了。” “是啊,要不是你开药用方,我这一身的病痛可要折磨许久。” 阿染一一点头谢过,眼神毫不羞怯,比之盆罐城大有长进。 这一路上,他很快就融入了群体,表现得沉稳大气。他细心妥帖的个性也慢慢显露,还在医药方面很有天赋。桑伶观察测试过他几次后便直接将医修的玉简丢给他,他更是学有所成,俨然是一个初级医修了。 很快,山洞清理出来,因为一段时间没有居住,里面布满苔藓还有灰尘,但空气湿润清新,众妖皆是神色一松,寻了地方坐下休息。 桑伶简单吩咐几句,就让大毛统筹安排去了。 她背着手出了洞府,准备去外面转转。 苏落看着眼前纷乱的场景,稍一眯眼,却没有跟上去。 这里是邙山雾林中部位置,从山洞出来再往周围走几步,雾林景色在眼前徐徐铺开。 溯洄之镜早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几乎是恨不得出来拥抱大自然。 “哇哈哈,谁知道我镜子几百年后能重新回到邙山雾林!” 桑伶眼前是一片十分茂密的山林,绿植遍地,山高水长,十分适合妖族休养生息。当然这里山野精怪也不少,林间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 她无意搅扰原住民的平静,又往一处再行进一段距离,才算是终于敲定了居住位置。 这里位置比之刚刚更为隐蔽,而且面积有五六个足球场那么大,背靠断壁,前有激流,很适合攻守兼备。而且灵气浓郁,灵植也多,对于修炼大有裨益。 手中一甩,防御阵旗插于四处,嗡的一声,白光连片彻底启动,肉眼下此地凭空消失,根本无从辨别。 可她还是不满意法阵的威力,这套阵旗是她偶然间买下,虽说启动简单,不受灵气妖力限制。到底是大路货,实力不强,所以她转头研究蛇珠,想开发蛇珠的幻术之力,不想后来倒是凭此一举挫败那陇南城新城主的阴谋。 只是,溯洄之镜还是有几分担心: “这个蛇珠看着就不靠谱,上次你让它管一下幻阵,它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让那城主出来了。要不是你出了陇南城后,便一心研究镇妖符对妖化的影响,这一次到底是要被这家伙坑了。” 桑伶淡淡一笑: “蛇珠不过与人类的欲望沾染久了,多了几分凡心。本来就是战利品,它有心思也是正常。” 溯洄之镜转了转镜身,说起了另一个好消息: “自从将大毛救出,再到将妖族迁徙到邙山雾林。这镜能反哺上涨的趋势哐哐的,我还能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正从四面八方慢慢汇聚过来。虽然不多,但时间长些也可以聚沙成塔。只是,就不知道这力量是从哪里来的。” 桑伶顿了片刻,然后一合掌,笑着说出了答案。 “还记得曾经我对你说,我能保证镜能反哺能持续增长嘛。” 溯洄之镜被提醒,忽然反应过来。 “是话本!凡人对妖族开始改观认可了!” 它的声音因为过度地激动高高扬起,有些失真。 桑伶没有去捂被吵得厉害的耳朵,脚下继续深入,枯叶铺在肥沃松软的泥土,一踩便发出沙沙的声音,而抬目远望四周景色却在慢慢改变,越来越多的人类踪迹开始遍布。 折断的灵植,满地的鲜血,曾经消亡过的山景野怪的气息…… 邙山雾林本就是位于鲲仑大陆最西南方,山高峻岭,植被茂密雨水丰沛,无数灵植精怪栖息于此,只是从前一时强盛的妖族终究是被人族消灭,此地便彻底沦为修真界的后花园历练秘境。 “这些人进来这里,和进菜园子一般,还真是粗鲁啊。” 淡淡呢喃出口,带着说不清的冷意。 忽然,一道惨叫声在远处炸响,紧接着就是闷哼声,戛然而止,带着不祥的预感。 很快,无数道脚步声奔跑着向这里过来,人声嘈杂,似乎是在相互追赶杀戮。 “你将东西放下!是我先看到的!” “哼,东西落到谁的手中,就是谁的!谁管你先来后到的!” “放屁!刚才要不是我一马当先先杀了那个看守灵植的精怪,怎么轮得到你们!这东西该是我的!” “滚,啊——!” 一道惨叫声瞬间将气氛燃起,紧接着无数刀剑灵气对抗的声音响起。在邙山雾林照不见的角落里,惯常上演着血腥场景。 在血光最盛的时候,亮起一道白光,“刷——”,一道极致危险的银芒划破长空,转瞬三个修士倒地没了声息。 桑伶收回灵剑,轻喃一声。 “啧,一群臭虫还真是吵。” 等桑伶再回到山洞的时候,衣衫整洁干净。初一也从御兽袋里出来被抱在了怀里,它正低头舔舐着爪子,爪间带着不少干涸腥气的红褐色痕迹,让它津津有味。 第二百十二章做大做强(七) 众妖被带到了刚才桑伶选好的地方。 一落脚,年轻力壮的妖立即离队去寻了干柴野味,几个女妖开始就地取材,用绿藤和大片树叶搭起暂时休息的帐篷。 阿染去寻灵植,大毛负责统筹分工,苏落环手抱胸坐在一处树杈上,懒懒散散地晒着太阳,遥遥看着桑伶动作,不知道在想什么。 桑伶将之前用蛇珠财富换来的物资全部拿出,堆在了一处,供妖族使用。 初一寻了一处水边高处趴下,懒散地看着周围妖族忙碌。尾巴一甩一甩悠闲自在,但是气息危重,看着就危险十足,四围根本不敢有妖族敢路过。 她整理完成物资后便去了刚才布置下的防御法阵,将蛇珠拿出,掐诀施法准备调用幻术之力。蛇珠习惯接受,不想慢慢却感觉到了不对劲,这次不是上次的法诀! 它顿时大惊想要逃脱,不想却是周身一滞,难以动作,惊恐出声: “女修,你对我做了什么!” “不装了?”桑伶手中动作一顿,却并没有收回的意思。 蛇珠看了一眼那掐诀施法的手指微缩一下,赶紧低头认错道: “女修你是在生气上次的事情?我知道我上次没把那城主围好是我的错,可我也是珠力低微,哪里挡得住那个凶横的刀修啊。” 桑伶慢慢转动珠子,珠身里面有一层朦胧灰暗的光,正是她需要的幻术之力。对于防御法阵加强和蛇珠的异心,她现在有了更好的平衡办法。 蛇珠看这女修眼神阴森冷气,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将自己剥皮削骨碾成珍珠粉来。脊背一凉,它气势更矮了一大截: “女修!我错了,我上次不该骗你,不该故意隐藏实力,将那城主放掉,我是存了你和那城主打得两败俱伤能趁机逃脱的心思。可你知道的啊,我从来都是和凡人打交道,我不想对上修士啊,要是今后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又该怎么办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越说越可怜,说到最后竟然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刚生了孩子丈夫就挂了的小寡妇。 桑伶:…… 溯洄之镜:…… 蛇珠根本不管听众的死活,还要张嘴魔音穿耳: “我知道我胆小,我怕死,可你也是知道的,我除了幻术之力没别的自保法子,这么多年要不是我这性子,我早就成了他们修士的珍珠粉了!” 溯洄之镜笑到岔气,艰难地捂住镜身止也止不下来:“这颗珠子别不是来搞笑的吧。” 桑伶再难忍住,噗嗤一声被逗笑了。 蛇珠一句话没说,好像在用沉默在骂人。 桑伶一扫刚才杀了几个修士的沉郁心情,舒朗了许多,这下原想直接破开珠身直取幻术之力的凶狠想法也没了。她感觉到蛇珠的郁闷,还多了几分闲心安慰它: “好了,你自己也知道自己滑头,我现在看中了你的能力,又不放心你的品性,该怎么用你?你自己给自己想个出路吧,总是打杀血腥的事情,我也不喜欢啊。” 蛇珠没想到这个冷面杀神到底是松了三分底线,愿意留下它。多日来的惶恐不安到底是一扫而空,它赶紧将这几日想出来的办法吐出,给自己争取一条活命机会。 “我有办法能将幻术之力吐出,给你使用。只要有合适的容器承接就行,我一次性充多点,到时没了,再来加就行。” 这倒是个好办法,桑伶仔细问了几个关键点,到底是对蛇珠容了情。 有了幻术之力的防御法阵顿时强了数分,周围雾气弥漫,一时间竟是调用了灵气都难以看清,桑伶想到曾经作为傀儡时的法诀,抬手掐出调用了邙山雾林特殊的雾气,瞬间弥漫开来,连着精通蛇珠对于面前的阵法都没了主意。 现在,对于那些将邙山雾林当成菜园子的修士来说更成了鬼打墙,再难进来。 很快,邙山雾林多了一处禁地的消息瞬间炸开,前后无数修士想要进来一探究竟,最后都被邙山雾林的雾气弄得没了方向。也有少部分在突破了雾气后,才发现面前只有一条普通的河流,顿时大失所望。 一时间,前来探险的修士少了大半,慢慢此地就成了修士不会来的地方。 妖族境地彻底安全,平静无波。 三月后。 桑伶用阵法迷退了最后一波试探的修士,抱着初一返回了妖族境地。此时的众妖安置住处已经大变样了,成片连起来的屋舍,一捆捆落好的柴火,还有堆起来的山菌野物等许多食物,每个小妖脸上神情也是一扫低迷,变得热情洋溢,充满希望了。 大毛正在指挥众妖盖起更高大坚实的木房子,见她来了,立即捧出了茶水递了过来。 这是拿着叶子子围拢包起,做成碗的形状,里面盛着的水体晶莹剔透,正好一手拿起。桑伶一口饮尽,甘甜解渴,荡去了不少烦闷的思绪: “今后该是再无人来了,现在防御阵法已经成型建好了,你们安心在此地居住,可保得一世平安了。” 大毛直接弯腰行礼,拜谢道: “尊上安康,您跋山涉水还为我妖族建立庇护所。我大毛无以为报,甘愿认您为主,今后任凭驱遣,我妖族众妖在所不辞。” 桑伶匆忙拦住,你可别跪了,总是动不动跪地磕头,她总觉得妖祖的帽子就在她脑袋上。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现在的她,还没有这个信心: “你先起来,妖族发展今后还要你思虑许多,不必纠结在报恩之上。” 大毛只能先起来,桑伶简单看了一圈现在的发展,有了不少想法,曾经无数为了考公看过的案例,在脑子里欻欻歘地闪出来,都变成了现在宝贵的经验。 从衣食住行出发,再到生活生产促进,最后还是归于和谐循环。几块土地规划一出,大毛扶住惊叹的下巴,心中佩服的情绪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基建的事情忙起来总是琐碎而又忙碌的,等桑伶回过神来,在忙碌中终于喘过一口气的时候,已经是又过了三个月。 “竟是下雪了啊。” 此时,雨季早就结束,天上慢慢飘起了零星的雪珠子。 三层木屋的一角屋檐下,她捂着暖和的手炉推开了半截窗子,外面纷纷落白。 举目四望,此地早就大不相同。敞亮的木质房舍一排排坐北朝南地排列着,再往南紧邻河边就是一垄垄移植过来的灵植灵谷,长势良好。河边架着水车,正被水流带动旋转,清凉的河水灌溉进田。 旁边又是一块被篱笆圈起来的地方,里面小巧野兽被圈养成家禽。紧靠断崖附近开设了无数工坊,灵器铁器都在此锻造,矿藏是来自大毛偶然发现的一处黑石矿。 不远处一处房舍窗缝敞开半条细缝,无数年幼妖族正在暖和的屋子里学习功法修炼。阿染带着不少学徒,正在另一处屋舍里学习医修知识。 这只是粗粗一角,桑伶已是看到了妖族境地百年之后的发展,必是欣欣向荣。 而她的镜能此时已经随着妖族境地发展反哺到了四层,还有不断上涨的趋势。 溯洄之镜已经叉腰得意了很多天,桑伶看到不过淡淡一笑,并没有多少激动的情绪。 “妖族能有现在,能从苦难中抽身。我反而比看到镜能涨起来还要开心。” 溯洄之镜微愣,然后更加得意仰头一笑道: “哈哈,还真是我的眼光好。你果然是个有大格局的,不会拘泥于简单地升级打怪啊。当初,我在踏雪交给你时,便觉得你是个心性好的值得托付,果然我的眼光千百年了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桑伶扶额: “表面夸人,其实疯狂给自己点赞?” 溯洄之镜早就习惯桑伶口中的古怪词汇,还暗中学了不少,闻言更是秒懂。两人闲话一阵后,天光彻底暗下。 抬手关窗,屋内一角燃着无数黑炭,暖意熏人,让人多了几分困顿。 她抬手打了一个哈欠,犹豫是先洗漱,还是先睡觉的时候。忽然,门外轻扣,响起了苏落的声音。 “阿伶是我,你现在还忙吗?我给你做了饭食,还有你爱吃的糖饼。” “进来吧。” 门扉打开,露出一双晓月星辰璀璨夺目的眸子,不知是不是困了的缘故,她突然觉得有些失神。 “一连忙了许久,连人都忙傻了?”苏落端着盘子走到面前,挑眉笑了出来。 桑伶其实已经很困了,在看见苏落一样样地将菜端到桌上,还是拿起了筷子: “怎么都是我爱吃的?几日不见,你在忙些什么。” 苏落的手一顿,然后抬头看她,有一点不高兴。 “你一直在和大毛四处忙碌,我插都插不进来,怎么敢来打扰。要不是今日,大毛遇见我说你今日空些,我也不好备下这些饭食。不然你还不是匆匆吃了几口,剩下的都喂了初一的肚子。” 又绿又茶,偏偏眼睛里却是可怜巴巴,桑伶一下就生出了理亏,她摸了摸鼻子,小声解释道: “我是最近忙得晕头转向,等过两日,我就该空了……”见对面人的脸色没有丝毫好转,她赶紧打住,换了一个话题:“你今日烧了什么菜?闻起来真香。果然还是你的手艺好,一下子就觉得肚子好饿。” 苏落蹙了蹙眉,还是将米饭递了过去,让了一步。静静看她吃饭,眼睛里光芒闪动,明明是被灯火照耀着,却少了许多亮光。 许久后,他才淡淡开口,像是无心之言: “阿伶,我们要不离开此地吧?” “为何?” 桑伶吃干净了碗里的饭,又捡起一块糖糕咬着,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弥漫,眼睛弯起盛满欢喜。 苏落猛然一怔,却偏过视线落在了旁边一豆烛火上。 “这里妖族实力到底低微,还是需要大妖过来震慑……”口气一顿,然后迅速将剩下的话语全吐露了出来。“这些年九层塔中大妖又增添无数,我们倒是可以寻机进入将他们救出来。” 桑伶微微蹙眉,想到了曾经: “九层塔守备森严,宗门世家势力无数,倒是一个难题。” “那便算了,我不过随口一说。” 苏落迅速转了话题,说起了别的。 夜色更深,他端着碗碟离开。门外脚步声慢慢响起,一道轻微的叹息声掺杂其中,难以辨认。 第二百十三章做大做强(尾) 半月后。 桑伶见妖族境地的事情全部理顺,便彻底放手给了大毛。大毛现在已经快速成长起来,很有一地领袖的风范。 “我定不让尊上失望。” 桑伶满意拍肩,赞许道: “大毛,现在妖族境地交给你我很放心。我打算出去找些大妖回来给你们镇镇场子,接下来的时候就要靠你们自己。放心,我会将初一留下,日常可保护你们。” 大毛顿时急了。 “尊上,其实我们是想……” “阿伶有自己的打算,是不是?大毛!” 苏落懒懒开口,却是音量更高压下了大毛想要脱口的话。大毛抿住了嘴巴,知道对方的意思,没有继续争论下去。 “好,我们大家静待尊上回来。” 说着,大毛又行了一个对待首领的礼节,身旁的妖族也是如此。 “静待尊上回来!” 桑伶知道大毛一直对她敬重,只以为他们是当她恩人才如此。温和扶起,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临出发前,大毛寻了一个机会单独找上了苏落。 苏落孤身一人,正从防御阵法的迷雾中走出,见大毛寻来眸光闪动一瞬,迎了上来: “何事?” 大毛难得见对方主动招呼,踌躇了一会问道: “苏落,你又没有和尊上说我们要奉她妖祖的事情。尊上为何突然要去寻什么大妖回来?” “说了,阿伶自有打算。” 苏落抬手抚过袖子的一丝褶皱,直接答了。 大毛皱起了眉,还想说什么,苏落已经抬步要走。大毛一惊,直接拦住人。 “不管如何,九层塔危险重重,苏落你该阻止尊上。” 苏落冷眼看他: “你有何资格管我?” “就凭你是尊上的亲近之人!” 苏落一滞,要离开的步子再也抬不起来。 大毛继续道: “我知道你与尊上相识许久,有很深的情谊在。可是,这事不同以往,不是你争风吃醋任性而为!我知道你想要撇除阿染,可阿染生得好看,又是医修,今后时刻都能帮上尊上。你为什么容不了?你不该一气之下放任尊上涉险,九层塔世家宗门日夜派人守候,易守难攻,尊上再如何厉害,过去也要受伤。万一……” “够了!” 苏落再也听不下去,厉声打断,眼珠赤红,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地方。“阿伶是我的,谁都不能抢走,将你们的心思收住。你的使命是将妖族的境地守护好。多余的,不要妄言!” 大毛瞧着苏落迅速离开,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不解。 刚才对方气息波动,除了灵气外,好像还有一丝妖气。难道,苏落竟是妖?可对方瞧着平平无奇名声不显,为何能买到如此厉害的遮蔽气息的法宝? 这厢。 听闻桑伶要走,许多妖族过来相送,桑伶收了不少礼物,到底是耽误了出门的时间。 她看苏落一直没回,正要打算用通讯玉佩联系,就听门扉被人轻扣三声。 门扉被推开,正是一身青衣粗麻的阿染。 多日不见,阿染肤色白了许多,一身简单麻衣更衬得气质干净清秀。站在那里,却有一种可怜纤弱的少年感。 “尊上。” “怎么换了称呼?” 桑伶噗嗤一笑,将手中的东西归拢到盒子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请人坐下。 “医馆的事情,都忙好了?” 阿染看了桑伶一眼才小心坐下,抿住了嘴角,片刻后,艰涩开口: “无伶仙子,你要走了吗?是要去哪里?” “离开邙山雾林一段时间,去寻摸些大妖回来。这世间不乏强者和聪明人,到底还需要实力强横,才能安枕无忧,护住这一片桃源乐土。” 这话不仅是对阿染说的,更是对一直冷战的溯洄之镜说的。 溯洄之镜自从听闻桑伶要去九层塔后,就是百八十个不愿意,见实在劝说不了后,就开始一个镜子生起了闷气。 它很不理解,非常不理解。 现在情势大好,只要慢慢猥琐发育,就能做大做强,再去寻那些仇人报仇,不也是一条坦途。为什么偏偏要去九层塔送死? 当年,踏雪就是死在九层塔,那是它的上一任主人,这一任,它不想再看到惨剧的发生。 现在,它听完桑伶这番话,更是憋不住心里的气,冷嘲一声: “哼,你厉害,你牛逼,你要是真的这么强,就自己去,别带上我。等你死了之后,我再让新主人给你烧纸。” 桑伶:…… 对面,阿染却是被说服,白了一张脸还是点了头: “尊上一路小心,我……我们大家都希望你能早日回来,就算寻不到大妖也没关系,我……还有许多妖族子民都会好好修炼,将这里撑起来,不让尊上担心。” 桑伶回了半口血,对着小可爱阿染笑了笑: “我答应你我会安全回来。” “那我就在此地,等着尊上回来。” 阿染抬眸笑了出来,眼神里的湿红迅速转移到脸上,红了一张脸。 四目相对,有一种别样的气氛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砰”地撞开了,苏落出现在了门外。 桑伶:? 因为声音炸响得太过突然,阿染悚然一震,转过头去,原本就只坐了半张凳面一个打滑,直接就要滑落地面。 桑伶本就坐在阿染旁边,见阿染失衡,下意识伸手去抓他的袖子想要稳住对方的动作,没想到,对方惊慌失措地竟然踩住了自己的衣摆。一带后,直接摔在了她的身上。 阿染今年已经成年,就算是一直很有少年感的纤弱身形,压下来的重量,也是一个大骨架子。一着怀,桑伶没忍住闷哼一声。 略带甜香的气息喷在了耳畔,阿染想要起身的动作顿时一停,低头一看,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荏弱艳丽的眼眸,阿染不由喉结缓慢动了一下,带出些色气。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是在几秒间完成,大家都懵了。 桑伶是被脑袋里疯狂尖叫大喊推倒阿染的溯洄之镜叫懵了。 苏落则是被气懵了。 他感觉刚才还在纠结犹豫的心情,顿时就变成了笑话。自己还在担心她的安危,在考虑要不要让她去九层塔。结果,她没有半分担心,还有心思在这里,在这里寻花问柳! 霎时间,脑袋嗡嗡,只有大毛那句争风吃醋疯狂循环。 桑伶艰难的抬手掐诀,摁下了对镜子的屏蔽法诀,脑袋一清的同时,抬手推人直接站起,下一秒,退到了数米开外的距离。 再去看苏落,好家伙,局部暴雨了吧,苏落的一张脸已经是黑得不能再黑了。拳头的青筋都在暴动,马上就要打在某个人的脸上。 桑伶下意识感觉脸有点疼,赶紧解释: “你别误会,阿染过来送别,他没站稳,我就扶了一把。” 空气里是一片死寂。 桑伶又赶紧去问阿染: “你解释下,是不是这样?” 阿染还在伤心无伶刚才对自己避之不及,现在她更是为了哄苏落开心让他开口。突然心里来了一股子闷气,转过了身。 桑伶:...??? 你们干嘛啊,明明我啥都没有做,为什么现在像是我啥都做了一样。 感觉溯洄之镜好像在说话,桑伶没了主意后,立即去解开了静音法诀。 溯洄之镜感觉屏蔽消失,邪魅勾唇一笑,火上浇油: “女人,你自己点的火,自己灭。” 桑伶:…… 我相信你能帮我解围,就是脑子有坑!气愤地又将静音法诀掐了,下一秒却吓得一激灵。 “苏落!你冷静点!” “冷静,我冷静什么!这人想做什么,谁不清楚!他们个个都是乐见其成,让我去包容。容什么!将你的半张床让给他吗!” 苏落手中的拳头捏得咯咯直响,灵气汹涌下来吹乱了屋中无数纸张,发出哗哗哗的翻页声。他眼珠赤红,杀气汹涌。 口气太像被戴了绿帽的丈夫,感觉出墙红杏飘了满头的桑伶:?! 阿染羞红了一张脸,他是被大毛委托来找尊上。刚才那幕,确实是他故意为之跌入尊上的怀里,让他们生出嫌隙,进而将尊上留下,不要前往九层塔。不过,现在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迅速抬起一张煞白的脸,满面泪珠,像是一株被风雨摧残的小白花,比之要杀人的苏落更显得惹人怜爱。 “我知道苏落你容不下我,可是尊上优秀,我等自然心生爱慕,你不必说得如此难听。既然尊上并没有和你成婚,那自然大家都有机会。你为何如此霸道!” “霸道?”苏落冷斥一声,反而慢慢松手,冷静了下来,他不屑地瞥过阿染一眼,却将头看向了桑伶的方向:“我和阿伶认识多年,长久的情分不是你们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阿伶,你说,你是随我离开,还是跟着他?” “肯定是你!” 桑伶没有半分迟疑,对面那双晓月晨星的眼眸顿时亮了起来,淡化了无数危险的杀机。 “过来。”苏落伸手递了过来。 阿染的脸已经是白得不能再白,在听到桑伶毫不犹豫的选择时已经知道自己计划失败。他还有几分不死心去瞧无伶仙子,对上的却是对方转过去的后脑勺。 她已经走向了苏落。 阿染黯然地低下了头,他曾想过,怎么让尊上眼睛里能有自己。这般辛苦地研习医修知识,为的也不过是她曾经对他说过的赞许期待。 可在尊上心里,最重要的人还是苏落。 眼前模糊一片,他到底是待不下去了。 “尊上,我……我还有事,先行告退。” 脚步声很快消失。 苏落的脸色却没有半分好转。 桑伶挠了挠头,有些不知道怎么去安抚这个炸毛的人。想了想,她抬手将手心盖在了他的头上,摸索了两下。 “别气了。” 苏落僵硬着身子,低下看不见的眼眶迅速涌出无数水珠,红了一片眼角。手中紧握的拳头,却是在慢慢松开,连同屋子里无风自动的纸张摩挲声也停了下来。 桑伶看对方没有回答,只以为他还在生气,又凑近两步,试探地将额头贴了过去,很快,一丝灼热的体温顺着相贴的肌肤蔓延开来。 “别生气了。” 声音细软传来,苏落一把将人紧紧搂在了怀里,力道极大。 桑伶猛然一怔,忍下背上细微疼意,轻轻拍了苏落紧绷的脊背: “乖乖,别生气了。” 这是第三遍,一模一样的话语,却带着不同的口气,一次次地软下去,像是对方无限包容的底线和脾气。 “好,我不气了。” 苏落闷闷地回了一声,眼神迷茫,然后将人抱得更紧,像是竭力留住什么,偏执得不顾一切。 桑伶觉得苏落有些怪怪的,难道是这段时间一直忙碌,冷落了他? “等将屋子里送的东西收拾干净,我们就启程。” “嗯。” “阿染刚才的小心思,你别生气。” “哼。” 桑伶忍住了笑,继续顺毛道: “去九层塔的一路很远,我们不必着急赶路,一路上你有什么想去的,我都陪你,如何?” 这回,苏落没有很快回答,闷闷的声音很久才传来: “……阿伶,我们可以不用去九层塔。你要大妖,我会帮你寻来,不要涉险。” 桑伶摇头失笑: “是还在生气?” 苏落没有声音,很久,他低低一语才贴着两人极近的距离传来,要用力才能听清。 “不过是在气自己而已……” 第二百十四章仇人见面(一) 腊月刚过。 泽州叶家便开始热闹了,无数散修凡人少年孩童来此,只为了参加叶家外门弟子选拔。 宗门世家不仅是从小培养天赋弟子,也会不定期选拔有一定修为的散修进行补充。毕竟天赋弟子到底金贵稀少,总需要些砖石瓦砾的外门弟子充作炮灰。 因此,知晓些内情修为更高些的散修并不会参加,只剩下些活不下去或者打算拼一个前程的散修过来试水。至于凡人,不过是世家广撒网,希望找些好苗子。 选拔过程,凡人看年纪资质,散修看修为。 高高的擂台上,两个散修正手拿武器打得你来我往,短短十分钟已经交手了几十招,电光石火,速度极快。其中一个实力不高的青衣女修每次都是眼见落败时,都能躲过对方惊险杀招,不慌不慌反击,硬是在实力最强的男修手里撑到了现在。 台下看客不少,这些都是擂台赛中被男修淘汰的,羡慕嫉妒的眼神落在那个女修身上。 他们一方面希望这个实力不强的女修也和自己一样失败,同时又在暗戳戳地希冀女修能突发潜能,将那个嚣张的男修一举打败,将他淘汰。 而眼下,好像第一种可能性更大,看客无趣的收回视线抬步离开。 其中一个头戴斗笠身形挺拔的少年却是不慌不忙地抬眸看了一眼天色,淡淡道了一句: “时间到了,该结束了。” 果然,台上情势渐渐变了,原本占据上风的男修渐渐落入下风。每一次迅疾危险的攻击都能被对方恰到好处地化解,他眼神怀疑地扫了一眼女修那明显将将筑基的修为,然后转为轻蔑: “我瞧你还是早些放弃,不要浪费灵力了。” 说着,手中攻势更猛。 只不过在对面桑伶看来,原本对方防守兼备的攻击却因为那急于求成的心态变得杂乱,满是破绽。 她看了眼台下苏落的示意,决定结束战斗。随意甩了几剑将对方溜了溜,然后看准时间,一剑挑飞了对方的武器,等男修回神时,一把轻灵如水的灵剑,已经横在了脖颈之上。 “你输了。” 桑伶冷平静的开口。 前后不过片刻,当场就被打脸的男修愤怒至极: “你作弊!” 台下人群募的爆发出一阵热烈的讨论,所有人的视线都震惊的落在桑伶的身上。 “她竟然越阶打败了高阶修士?!” “筑基期,怎么可能啊。” “可她剑法惊绝,灵气深厚,一看就是底子好上许多。” 众人议论纷纷,可到底事实清楚明白,负责选拔事宜的长老也没多言,直接宣布桑伶成为叶家外门弟子之后,她便转身便离开了擂台。 迎客楼二楼包厢。 桑伶刚落座,桌面上就被递来一杯热茶。 苏落眼角上弯,成为一汪月牙: “明日之后,你便是叶家的外门弟子,届时寻机进入九层塔,将大妖救出……一切都结束了。” 桑伶喝了一杯热茶,被溯洄之镜遮掩气息外貌后的样子不过是一个长相清秀的筑基女修,可偏偏因为太过出色的眸子,让人下意识觉得是位美貌绝尘的女子。 抬手搁下茶杯,桑伶看着窗外不远处的群山,淡淡说道: “九层塔防卫森严,天道宗一直守候至今,几年间都是陆朝颜执掌调度。现在时间已到,该轮到叶家了。” 声音平常,在说到陆朝颜仇人名字时,也是浅淡而过。一派内敛沉默,心性坚定。 苏落默默坐在桑伶对面,看她如此,眼神微动,露出一点苦笑。时光荏苒,笨仓鼠终究是被磨砺成了强者。曾经在禁忌之地被他预言之力看见桑伶成为妖祖统领妖族强大的模样,已经指日可待。 手中的茶杯不自觉握紧,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在触及桑伶疑惑看来的眼神,迅速露出一抹惯常笑容。 “吃菜,不要冷了。” 桑伶奇怪地看了一眼苏落,最近这家伙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古古怪怪的,像是藏了什么心事。 她拿起了筷子,想了想,还是劝道: “我让你在外接应,不是不想带你去叶家,只是这次事情危险。虽然你身上带着的隐藏气息的法宝很厉害,可毕竟实力不强,万一要是世家宗门发现,你妖族的身份就是罪证,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当初她错认苏落是小世家弟子,而不是妖族,很大原因就是对方用了屏蔽法器。这法宝好生厉害,当初在禁忌之地,陆朝颜和谢寒舟都没认出苏落妖族的身份。也不知道当初自己在鬼市买的那个屏蔽法宝,和苏落是不是同宗? 鬼市两个词迅速划过脑子,没留下一点痕迹。 苏落闻言,迅速摇头。 “我如何都能自保,我不过是担心你。” 桑伶露齿一笑: “我如何也能自保,我也是担心你。” 苏落无语。 “你如何能自保,天道宗到底是百足之虫,势力庞大。要是陆朝颜发现了你的身份……” “不会。”桑伶迅速打断,继续说:“要是做什么事情都是畏首畏尾,干脆一辈子躲在邙山雾林好了。我知道你是后悔去提九层塔之事,一路上时时劝我,让我不要冒险。可毕竟邙山雾林需要,妖族也需要,解救出九层塔中的大妖势在必行。” 荏弱艳丽的眸子好似藏着两团火焰,要将势在必行四个字烙印进苏落的心里。 苏落微微避开,暗叹一声: “那你要好好活着。” 这回苏落彻底放手,没有再拦她了。 翌日,准时到叶家外院的桑伶很快被安排好住处,周围几十个外门弟子都是清一色青色制式衣服,头绑同色发带,系上抹额。料子做工都是极好,可见叶家实力雄厚。 而叶家在泽州所有世家排名也是靠前,下任守护九层塔的任务就交到了他们手中。 几道钟声响起后,刚一站定,高空就有几道仙风道骨的身影,凌空而来。 穿着家主长袍的男子第一个落地,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瞧着才三十加的年纪,修为已经达到金丹,后方实力稍弱的三位长老也跟着落下。 桑伶闲适淡淡的瞅了一眼叶家人的修为,觉得自己也能有一拼之力,直接丢开了关注。 其余弟子看见叶家家主出现,立即安静下来,好奇地等他们说话。 “在下叶疏,叶家家主,感谢各位道友相信在下,能加入叶家。”叶疏负手站定面容肃穆,深厚灵力将他的声音扩散得很远,仿佛就在耳边上说话,瞬间压过底下外门里低微的嗡嗡声:“三日后,玄阴灵泉就要开了,请诸位襄助我叶家夺宝!” 此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爆发了不小的骚动,众人都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什么?玄阴灵泉竟然开了?!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出现上等魔物和灵液灵药。” “我有一个朋友上次就在玄阴灵泉里采得一株灵药,回来炼化后就服用成了金丹修为,实力大涨。”一个羡慕的声音喊得很响:“玄阴灵泉的好东西啊,在修真界是花多少钱都难得一见啊。” “可是听说里面很危险啊,每次一开无数修士都要死在里面。他们说,里面的灵药灵兽为什么长得这么好,还是人命填出来的。” 众人抽气声,脸上的狂热更少了三分。 一个弟子压低了声音,阴恻恻的补充道: “哼,你知道为何突然叶家要招收这么多的外门弟子吗?” “难道?” “他们叶家嫡子也要参加历练,叶家人便想着用我们当作炮灰给他儿子铺路。” 消息迅速传开,众人脸上已是一片惨白。原来的坦途成了死路,让谁的心里都不高兴。 有人问: “那你都知道了真相,怎么还来?” 刚才那个说出真相的弟子一脸不屑: “富贵险中求,谁知道这次秘境死的就会是我?” 众人一惊,不过很快骚动就平息了。 台上的流程已经到了尾声。 叶家主背着手,扫视过台下一张张年轻脸庞,说道: “三天后,我们便前往玄阴灵泉的入口,这次是在南面群山之中。秘境有修为要求,我和众长老不能去,叶家下任家主,叶家嫡子叶留会随你们一同前往,相互扶持。” 众人知道刚才那弟子说的消息不假,却没有人想中途退出了。要是活着出来,好处只会比金山银山还要多,刀子不落下来,谁都觉得不痛。 事情很快安排就绪。 在桑伶和几个同样出身寒门的弟子混熟了,玄阴灵泉的入口就开了。 三天后。 桑伶跟随叶家人来到了入口,此时周围都是人。大小宗门世家还有无数散修,全都在入口处等着进去。 此次入口设在一处山间冷泉之上,泉水碧波,平静得像是一面水镜,没有半分连同秘境的神秘,显然开启的时间还没到。 周围人闹哄哄的,桑伶拣了一个角落和弟子们坐下,随意谈天,余光里北面群山之中一角塔檐掩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突然,人群中的嘈杂声顿时一静。 却见到众多身着白衣银边衣袍的弟子翩翩走来,为首的是一个女子,一袭青竹幽兰长裙用银线绣了水波纹,外面披着同色风荷披风,乌发如瀑挽起一个飞仙髻,长相高贵美丽,竟是个月宫仙子下凡一般的美貌女修。 有相熟家主立即迎上去: “仙子,防筑塔务结束了?” 叶家主也笑吟吟的带着嫡子叶留走上前招呼: “陆仙子,这是小儿,此次也参加玄阴灵泉的试炼。” 那女修转过脸来,淡淡点头,声音如琴弦奏响沁人心脾。 “叶家主好。” 对着那露出来的面容,众人皆是呆住了…… 桑伶眼睁睁看着对方,看她淡定谈笑、一步一步、美丽高贵地走来,心脏微微发紧,一时之间杀气都要控制不住。 “陆朝颜。” 第二百十五章仇人见面(二) 桑伶的脑海里闹哄哄的,突然浮现以前在天道宗做恶毒女配林伶的日子。 那时自己还是个有清澈愚蠢眼神的穿越者,因为系统要求天天跟在谢寒舟身后做舔狗,虽说目标坚定一定要攻略成功要返回现代,可谢寒舟心跟冰块做的半分融不化,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陆朝颜在背后算计,自己的日子可谓是万人嫌活得不如一条狗一般。 陆朝颜曾淡淡笑言: “林师妹聪明能干又懂事,只是心思不太放在正途。寒舟到底是要修仙飞升,总不能纠缠儿女情长,林师妹还是收手,再寻道侣才好。” 周围师兄姐弟也是一脸表面赞同,眼神里满是嘲讽意味: “是啊,林师妹修为不高,又迟迟不能修成金丹,要是能寻个道侣,一起共享长生也是一条坦途。” 修真界的修士不分男女都是一心长生修炼,不欲寻什么道侣,只有前路无望心智不坚之人才会想谈恋爱,找道侣。而林伶就是这种,还是眼高手低没有眼色脑子死缠烂打高岭之花谢寒舟的这种。 桑伶的眼睛里显露出一丝嘲讽,当年在天道宗上下的心里,从未真正看得起她。她是万人嫌,是恋爱脑,冷言冷语像是把锥子日日抵在她背后,可她当时本想着谢寒舟能早点攻略成功,等自己重新返回现代,这个世界的丢脸事情忘记就好了。 可是后来呢,她被硬生生推进献祭法阵做了祭品,血淋淋地分开血肉,那种痛,永远都不能忘记…… 她放下眼帘,微微吐气,敛去眼神里不经意露出的一抹讽刺。浊气换过,这才觉得耳畔的轰鸣声渐渐退去,血液一点点地重新回流过来。那种无法化解的仇怨,最终化作数不尽的愤怒和勇气通过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周围弟子都在起身行礼,桑伶也顺势而为。听着周围人的赞许,眼中眸光微冷,静静看着陆朝颜穿梭谈笑自在得意的模样。 很快,一道惊雷炸响。 还在白天,头顶上却是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原本平静的水镜仿佛被一道利刃斩过,破开一道巨大裂口,横贯整个水面。深黑的浪潮在里面搅动,疾风席卷,龙啸隐隐。 现场人头攒动,非常吵闹,所有人都在注视着眼前这无比震撼的景象。更多的修士却是瞧准时机,入口一开先一步凌空飞去,逐个冲入。一触到水面的裂缝边缘,身影便会瞬间消失,一起传进了另一个小世界之中。 桑伶的心脏微微发紧,将自己的注意力从陆朝颜身上扯了回来,跟随叶家众人一起凌空飞向了水面,将陆朝颜还有她周围的天道宗弟子甩在了身后。 越有依仗的人,越不屑挤破头进入,陆朝颜稳坐钓鱼台,仗的不过是天道宗的权势地位罢了。桑伶唇角一抿,掩下讥讽的笑。 眼前,越靠近水面,便越能感觉到有一股汹涌水汽的灵压。在这样一个无底深渊前路渺茫的事实面前,任何人都会本能地感觉到恐惧。叶家弟子的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叶留很快自信满满地冲到了首位,与身后众人拉开了一大截。一个眨眼,就已经进入了玄阴灵泉秘境之中。 桑伶淡淡扫过这人,忍下被雷声震得嗡嗡响的耳膜,提气加速,直接一头扎了进去。只感觉冲破了一层有阻力的水膜,喧嚣很快消失,四周空灵。 再睁眼时,她就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泉水之前,水面如洗清晰印在头顶的天空,水中灵鱼无数,一晃间,好像灵鱼在天空飘云中四处游走一般。 玄阴灵泉传闻开启时间大致间隔三年,入口不定,但都是有水的地方。中间持续一个时辰,入口便会合上。等到三日后,玄阴灵泉就会第二次打开,等到那时,众人便要寻找时机回到修真界。否则,只能在秘境停留,等待下次打开才能离开。 有人曾经故意停留秘境,最近确实落了个被灵境过高的灵压压得尸骨无存的结局。 桑伶扫过面前的水面,看了一眼远处正在集结弟子的叶留众人,直接调转方向走向旁边的森林,抓紧时间开始扫荡寻宝。 无数灵草灵植还有凶狠的灵兽都被收进囊中,她已经被冲淡了刚才的杀机阴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灵植灵草还回去看看大毛他们能不能种,至于这浑身都是宝的灵兽……”桑伶看了一眼手中还在龇牙的珊鹂,微微一笑:“还等再抓一只公的,才能生一窝好繁殖蓄养啊。” 珊鹂:…….. 你没人性,你不是人! 天色迅速黑下去,血红的弯月和浑浊不散的落晖同时挂在天际。秘境一扫之前祥和温暖的气氛,微光闪烁的植物没有一丝风。一股隐约的血气弥散,让人隐隐觉得不祥。 桑伶迅速收整最后一对灵兽,完成了任务,便快速寻找附近一处隐秘的山洞钻了进去。 这一路她运气好,没有碰到任何人。可每到一处,地上的尸体和血液都提醒着她,这里杀戮不断。到了夜间,只会更加过分。以防万一,她还是先躲一躲等待事情结束为好。 洞口被封住,桑伶捡了些干柴烧了一个火堆,简单吃了些干粮烤肉,她抬手将面前的火堆拢拢,准备休息。 忽然,洞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无数人剧烈喘息在洞前不远处跑过去。 桑伶见他们没发现,根本不想管。可是那些人忽然发现此处隐蔽,停留此处休息。 其中一人开了话头: “天道宗欺人太盛!这灵草本就是我们看到,怎么就要直接横手来夺,好生霸道,连叶家都不看在眼里。” “叶家?叶家核心倒是可以给几分面子,我们不过是外门弟子,有什么面子好留。” “可恨!” 桑伶蹙眉,竟然是叶家的外门弟子,怎么也离开了叶留单独行动?不过,听他们话语中竟然点到了陆朝颜,桑伶冷笑,这娘们的做派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表里如一啊。 一洞之隔的叶家外门弟子也是同样的感触。 “本听修真界传闻,以为那陆朝颜是一个仙女一般的人物,如今看来还真是只有一张脸!我呸!” “哎!”同伴明显一慌,赶紧阻拦道:“你别瞎说,人家有天道宗做后盾,碾死我们就是碾死一只蚂蚁一般。” “什么后盾,不就是运气好被玄诚子收养,又有了谢寒舟这个下任掌门做未来道侣,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桑伶冷笑,是啊,当年口口声声嘲笑她的人,都没有发现其实真正想做谢寒舟道侣的是陆朝颜。不过,天道宗的弟子都是眼瞎心盲的,不仅看不透陆朝颜的居心,还被她百般利用,将自己踩进泥里。 外面的声音同样在继续。 “哼,一个修士不靠自身,只靠别人,还真是个笑话。偏偏她还自命不凡,越过谢寒舟将九层塔的防务事宜全抓在了手里。可惜,现在谢寒舟沉迷修炼,不问世事,到现在都未发现陆朝颜的真面目啊。” 桑伶淡淡听过这两个仇人名字在耳边上划来划去,眼睛盯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火堆,没有挪眼。 谢寒舟不问世事?那日,他从显阳宗匆匆离开,究竟是为了什么?还有,陆朝颜本是这个世界剧情钟爱的女主角,现在剧情结束到了大结局之后,没想到她的本性也慢慢被世人发现,将她的伪善狡诈热衷权势全部剖析开来,还真是解气。 想到这里,桑伶淡定起身,准备打开山洞伪装,将门口两位友人迎进来,好好交谈一番。 没想到,手刚触到山洞封着的防御法阵,外面蓦的炸开两道惨叫声。 “啊——!” “啊!” “砰。” 最后结束的是两道皮肉摔在地上的声音,此外再无人声。 桑伶:??? 她准备抽手,猝不及防间眼前芦苇哗然被击中,无数枝条搅碎倒飞向着额面炸开! 她侧身一让,迅速避开,同时手中灵气一出,惊雷咒甩向了来人。 来人淡淡一嗤,防御法宝自动开启,符咒当场哑声掉在了地上,没有造成半分伤害。 桑伶站定,看了一眼地上已经碎成一块块的芦苇块,转头去看来人,心中冷冷一笑,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 “陆仙子还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陆朝颜看着面前这个普通女修,即使知晓了她的身份,也没有旁人那种震撼紧张,反而大方自信,没有半分自卑的模样。陆朝颜慢慢眨动了下眼睛,有一丝不满: “你刚才也在这里?” 桑伶走近两步裙摆散开,划过旁边不少的草木。她露出一个微笑,没有半分杀气: “是啊,天黑了总要找地方睡觉,没想到竟会碰到陆仙子,还真是巧。你破开芦苇,是想进来一起休息吗?” 说话像是一个无意被撞到的路人,不远处的地上横陈着两具尸首,死不瞑目。 明显就是刚才在洞外议论陆朝颜的人,看着熟悉的面孔转瞬死僵,桑伶微微摇头。还真是蛮横无理,要是被人议论过,就要残忍取下对方性命,那自己当年岂不是要杀光天道宗的所有人。 对面的陆朝颜没有半分心虚不适,她只关心一件事: “你们都是叶家外门弟子,刚才他们说了什么?” 桑伶微笑,然后摇头: “我设了简单的防御法阵,外面的声音听不见。只是,希望陆仙子首肯,我将两人尸首就地安葬,毕竟也是我叶家同门。” “你倒是好心啊。”陆朝颜从未听闻有人会提出这般要求,不由细细打量她。 “不过是同门之情。” 桑伶神色淡然,对着自己的仇人眼神里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嘲讽冷意,可是等陆朝颜细看时却已经不见了。 陆朝颜抽回视线,似乎被说动的模样,准备抬脚离开。 桑伶又紧走两步去送,裙摆被威风带动散出一点花草香气,顺着风向吹到了前面,没有半分异常。 听着脚步声消失不见,桑伶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收尸,反而去山洞里捡了两根还在燃烧的木柴。 溯洄之镜有些不解: “你要做什么?现在拿到了这两具尸首,我们就能抓到陆朝颜的罪证,在舆论上盯死她!” 第二百十六章仇人见面(三) 桑伶拿着火柴,看着地上的死尸,却是摇头: “她此事干得不少,却没有人能真正成功扳倒她。这也是有恃无恐的底气。所以,她刚才才会放心地将尸首给我,也不打算给我这个目击证人灭口。” 溯洄之镜:“所以?” 桑伶将手中的火把丢下,霎时一个火圈燃起,包围起了中间的尸首。 “我是真心想给这两位好汉收尸,再说,陆朝颜那边我可是给她送了点小礼物,保准她欢喜得不能自已。” 火势越来越大,向着中心尸首蔓延,桑伶垂目看着不悲不喜,忽然眼神一动,立即掐诀熄了火焰。 “或许,说不准还真能成功。” 另一厢。 陆朝颜很快就与天道宗弟子们会合,他们早早结束一天的搜刮,在泉水旁安营扎寨准备休息,刚才陆朝颜便是直接离开,去寻了那两个不爽修士的晦气。 现在人杀了,晦气没了。她心情重新好转,笑靥如花地重新回来。 一路上弟子们皆是点头行礼,只是越到后来,众人的目光越是奇怪,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只是原本热切不松的视线全部变得避如蛇蝎,然后无数议论声在四面八方响起,找不到源头。 陆朝颜眉心渐渐蹙在一起,迅速离开此处,回到营帐查看。 水镜被法术召出,一个满脸爆痘的面庞忽然出现,下一秒,水镜炸开,碎了满地。 “该死!” 灵气调出,仔细检查一番周身经脉,才发现竟然中了某种草木的毒。下意识想到了刚才的女修,可对方根本没有碰触自己,连言语也不激烈,心中怀疑淡淡褪去,只留下个疑影来。 毒素古怪难缠,她直接用了一滴千金上等灵液,才见到那难看的痤疮全部褪去。只是,时间毕竟停留很久还是留了些许红痕,陆朝颜蹙着眉取了面纱盖住了容颜。 只是营地里议论人声却是在背地里笑了一夜。 第二日,天光大亮。 心情美美的桑伶早早起来,启程去寻叶家。 她出现的时机凑巧,正好是叶留带着不少弟子在蹲守一株灵药。只是灵药周围还有一个十几米高的寄生凶兽,也在同样虎视眈眈。双方僵持不下,叶家人站得远,凶兽只冷冷看着他们,并没有攻击。 “水货”叶留本就是丹药堆起来的修为,这般情况下根本不会直接上去对法。身旁核心弟子早就被交代只护嫡子周全,不会出手帮忙。旁边外门弟子很是心动,但想到之前传言将他们充作炮灰的事情,俱是缩手缩脚,不敢出手。 桑伶坠在外门弟子最后面,挪动间假装不小心撞了旁边的一个弟子,然后迅速低声道歉。对方只以为她早就站在旁边,没怎么在意被撞的小事。 她很快在杂乱的人群中继续和几个相熟的弟子碰面,为首的是一个高瘦文雅的青年云瞻,身旁聚了五个男女,都是与桑伶相熟的外门弟子。 成功打入人群的桑伶也随着众人将注意力放在了前面灵药上,只见那草药在地上长成一株珊瑚的形状,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灵气充沛,浅嗅间还有一股药香弥漫。 一闻便知是上等灵药,能修复伤势重塑经脉的好药。 她想到了还被九层塔关着的大妖,因为塔的原因,在里面关久了个个经脉虚弱,修为难塑,有了这个好药自然就弥补了缺憾。 思忖到此,桑伶眼眸轻转,有了想法。 很快,叶留就等不住了,他越过身旁修为更高的核心弟子,对着外门弟子们吩咐道: “上,把那灵药给我摘回来!事成之后,我定给你们厚厚奖赏!” 外门弟子们顿时一惊,看着那明显就是金丹修为的凶兽无人愿意上。 叶留动了气:“你们要是不去,我到时候叫父亲给你们全部赶走!”说着他又抱臂冷笑:“你们想要清楚,你们能来叶家,想用我叶家的资源,一切为的都不过是为我所用,要是你们无能,到时候可要想清楚一个世家的怒火你们承受得住吗?” 外门弟子的脸上露出屈辱的表情,核心弟子无动于衷。一路上,叶留对待手下的弟子双标得很,核心弟子因为是父亲派来又有实力还有三分客气,对于新招募来的外门却是非打即骂,露出拿人命当炮灰的丑恶嘴脸。 原本还有几十人的队伍,一天一夜间已经因为叶留的所作所为剩下三分之一,剩下这批外门早就决定阳奉阴违,性命第一了。 不过,却没想到这次叶留直接搬出了叶家威胁,明晃晃地让他们送命。 外门弟子里很快响起了声音: “我们不去,那凶兽厉害,我们去也不过是被他填肚子壮大实力。还是师兄们上,你们修为更加厉害。” 叶留毫不犹豫地摆手拒绝: “他们来是为了保护我的,不能离开。废话少说,要是被其他修士发现,灵药就是别人的了,还不给我去!” 说着,几个核心弟子走了过来,外门弟子本以为是一起去打凶兽眼神一喜,没想到核心弟子们竟然抓了几个外门弟子,直接将人丢向了灵药方向。 “啊——!” 那几人吓得面色煞白,猝不及防间就感觉一道腥风刮过,那凶兽竟然张大嘴巴过来咬人。他们匆忙阻拦,却根本打不过,几息后,身影迅速消失在凶兽口中,洒了一地的血。 “还真是废物,长老都不知道怎么招人的,这些废物根本就是浪费我叶家资源。”叶留朝地上呸了一口。 所有人的视线都冰凉地投在他的脸上,却敢怒不敢言。很快,更多的外门弟子被核心弟子驱赶,众人被迫上了战场。 桑伶一个闪避躲开凶兽的巨口,同时反手一捅给那凶兽留下个浅浅的口子,然后功成身退继续躲在弟子堆里摸鱼,没有暴露实力。 其余外门弟子都是一般打算,看着架势很高,其实大家都在摸鱼中。 叶留是个草包,可他周围站着的核心弟子却不是。 几个人眼尖地冷笑一声,直接起身朝着灵草方向过去。凶兽嘶吼一声就要过去阻拦,核心弟子们丝毫不慌,抬手就是迅猛的几道符咒攻击,噼里啪啦甩了一堆来,凶兽身上炸开无数血口子,顿时眼珠赤红疯狂攻击过来。 核心弟子直接折返,却是遁入了外门弟子之中,恬不知耻的竟然要重复之前的操作,将躲闪不及的外门弟子不停推向了凶兽面前,凶兽不分好人坏人只想将面前所有人全部撕吧吃掉,顿时无数惨叫声在耳边炸响,最安全的叶留拍手叫好: “杀,杀,杀!这些废物留着也是无用,将那凶兽给我拖住!” 一个核心弟子已经趁乱到了灵药面前,一个矮身伸手准备采药。 桑伶皱眉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没想到这些世家果然是手狠心黑,下流无耻。眼神冰冷地斜睨了一眼那还在兴奋的叶留,桑伶忽然一个起手,一把抓过云瞻躲开了核心弟子的出手将人救下。 弟子眼神讥讽: “怎么,不想卖命?” “卖你的吧。” 桑伶平静地陈述了事实,然后同样的手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面前的人反手一抓,丢到了灵药面前。 凶兽刚张嘴准备去吃那偷药的核心弟子,不想咚的一声吞进了两个人,它有点懵。 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是电光石火间,两名核心弟子便已经喂了凶兽的嘴巴。 周围人还未反应过来到底是谁干的,只听“砰”的一声,地上突然出现无数烟尘迷雾,顿时重重盖来,所有人都看不清了。 扔完了迷雾弹的桑伶刚想抬步,忽然被人一拦。云瞻唇边都是和缓笑意: “我随你一起,他们这般欺负人总要付出代价。” 果然她眼光不错,云瞻是个聪明人。 桑伶也没多言直接操作,云瞻配合调动其余队友,分工明确,须臾所有外门弟子迅速退开攻击圈,核心弟子被不知不觉暴露在了凶兽的攻击范围。 转瞬迷雾被忽然起的一缕清风吹散,核心弟子刚睁眼就看见面前突然靠近的凶兽嘴巴,立即反击,凶兽被更厉害的攻击击中顿时引起了仇恨,盯着这几个明显更强的弟子追着打,核心弟子应对不暇。 另一厢,云瞻已经带着只剩下十二人的队伍成功退下,桑伶则一个迅猛出手就将灵药摘了下来,顿时药香溢散,显然药效达到顶峰。她眼疾手快用玉盒装好,丢进了储物袋。 此时,凶兽已经发现自己看好的灵药被人偷了,顿时大怒,攻击架势更猛,不消多久,还在缠斗的核心弟子已经折损了好几人,只剩下几个苦苦支撑。 叶留身边只剩下三个核心弟子焦急地看着,还想去找外门弟子,结果这些人早就已经退到了老远的距离,根本够不着。 叶留将愚蠢的目光放在了已经摘好药的桑伶身上: “你,就是你,你去对付凶兽!” 灵药在她身上,要是去了凶兽只会闻着味道将仇人锁定她的身上,核心弟子便会安全。 桑伶不知道这人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竟然能想出这个绝妙的主意,不过她却不打算依从。 “少爷,我实力有限,要是折损了灵药,可是得不偿失。再说,为您而亡,也是这些核心弟子的荣幸和福气。” 正在艰难对阵凶兽的核心弟子:…… 我呸,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叶留皱了皱眉有点被说服,在他看来核心弟子就是高级打工仔,反正保护他安全的还有,死了几个也没关系: “那还不赶紧过来,将灵药交给我?” 桑伶微笑,老娘拼死拼活,你过来摘果子,怕是想屁吃哦。面上依旧顺从: “是。” 紧走几步,像是害怕凶兽,却是越走越远,反而离着云瞻领着的外门弟子越走越近。 叶留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只听一声惨叫,有一个核心弟子被吞进了凶兽的肚子,而此时凶兽已经杀红了眼,在它看来,灵药已经不要紧了,他发现吃了这些实力更强的几个人后,它实力提升更快。 然后,它从攻击变成了吃人,核心弟子顿时压力剧增,不消片刻,又折了两人进去,一时间场上只剩下四五人还在死撑,而他们已经在祸水东引,想将凶兽引到外门弟子这里,能让自己脱身。 识破了奸计的云瞻不忿,想去找叶留。却发现他已经被一直保护的核心弟子护着走得老远,一眨眼影子都看不见了。 云瞻冷笑一声: “叶家下任家主还真是个笑话。” 桑伶点头: “不过,他们走了,就好办了。” 云瞻眼睛亮闪闪的看来,几次接触,他发现对方实力虽说不是最强,可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足智多谋得很。 很快,桑伶就不负对方期待,直接联合剩下的外门弟子将那凶兽缠住,然后她出剑一下捅进凶兽的嘴巴,霸道的灵力将那凶兽的头从里到外割成了两半。 第二百十七章仇人见面(四) 此行,桑伶不仅拿到灵药还收获了一众小弟,其中云瞻就是头号迷弟。 众人简单休整一夜后,已经到了第三日。 今天是最后一天,秘境里还活着的人都在疯狂搜刮玄阴灵泉的东西,而抢夺杀戮也是越发严重。 桑伶并没有继续冒险的意思,她的目标不在宝物,准备等待时机直接离开。只是,手下众人却是精疲力竭,两手空空,还是准备在出口灵泉附近寻找些灵药。 她并不阻拦,找了一处更偏僻的高高的草坡舒服躺下。微风轻拂,吹淡了鼻尖一直飘着的血腥气,多了些难得的宁静。 只没想到冤家路窄,她睡得半梦半醒时,叶留竟然出现了。只是现在看着狼狈落魄许多,一直贴身保护的核心弟子如今一个都没了,显然经历了一场苦战。 躺在半人高的草茎里的桑伶淡淡转开眸子,不欲上前。 只是,叶留却没有这般的眼力见儿,一眼便看见了正躺着的桑伶,手一指,对着身后之人兴奋道: “陆仙子,灵药就在她的手里,只要用了,保准你的伤势一举全好!”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脸戴面纱罗裙华丽的女子走了过来。她扫来一眼,浅笑说道: “那就多谢叶公子的报酬了。” “不用,本就是陆仙子拔刀相助,我才能脱身,此次出了玄阴灵泉后,我定会告知我父亲,让他好生感谢你的。”叶留的眼神痴迷地盘旋在那若隐若现的面纱上。 陆朝颜没有理会这种目光,走近了两步,对着桑伶伸出了手: “将东西拿出来吧。” 态度冷淡,一副不想认识的模样。 桑伶却没打算惯得对方,直接抬头看她,双手依旧撑在地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陆仙子?好久不见,前日一别,没想到今天又见面了。” 陆朝颜微微蹙眉,想到自己脸上还带着细微红痕,还有那起起伏伏消除不掉的红疹,更觉得烦躁。 要不是那天莫名其妙中了那种难缠的毒,自己也不用在叶留提出灵药的时候,救下他将人送过来,一路聒噪,早就忍得辛苦,这下更是被带出了一丝火气。 “叶家外门弟子竟然丢下主子,私自离开,如此行径还能笑得出来?” 桑伶噗嗤一笑,看着陆朝颜和叶留更难看的脸色,缓慢地收了回去,然后她又将视线停在陆朝颜的面纱之上,笑道: “陆仙子果然是美人,面纱若隐若现,惹人怜惜。只是,不该用白纱,这等程度,脸上的疹子和红痕可是一清二楚。” “果然是你!”陆朝颜起手抬袖,一道凶猛灵气就砸了过来。 桑伶眼中冷意十足,却是反手一拍地面,一跃而起直接闪避开来。 陆朝颜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敢反抗,顿时怒气上涌眼中凶光四溢。又是接二连三地出手,招招式式都要取人性命。美貌是她的痛点,一个无权无势的外门弟子没有资格来算计。 桑伶闪避几次,都是被动防守并没有主动攻击,三两下就已经试探出对方全力下的武力值。她心里冷笑,一个自视甚高的人,几年了,修为还停留在禁忌之地那个时候没有半分进步,还真是个笑话。果然,没了天道宗,陆朝颜也不过如此。 水平试探完毕,桑伶直接反手拔剑,一个迅疾出手就要捅刺上前。陆朝颜猝不及防,脚下数点向后撤离,余光中叶留就在一丈开外的距离。 她眼神轻蔑,手中捆仙锁掐诀使出灵蛇般游向叶留,叶留下意识觉得不对,赶紧逃离。不过也就一个呼吸就已经被抓住,陆朝颜手中使力一甩,竟然将叶留丢了过来。她脚下一转,就要起身离开。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叶留横直挡在了桑伶剑尖之前,已是被当成人肉盾牌的意思。叶留惊慌失措地只能闭眼抱住头,竟是不能像个修士般使出脱身的法子。 桑伶抬起眼睛,扫了眼前蠢货一眼,手中剑招竟以一个诡谲多变的角度斜直过去,擦过叶留右肩,刺向了身后的陆朝颜。 陆朝颜措手不及,慌乱间,竟还想去拉叶留抵命。桑伶直接一脚将人踢开,身形如电,动作迅疾,刷刷刷的几剑就已经化解了陆朝颜层出不穷的灵符法咒,身形一个翻飞,手中灵剑小鸟一般灵巧,直接划向了陆朝颜的脸。 陆朝颜大惊失色,一个侧头躲开,下一秒面上一凉,面纱竟然被划破脱落,露出了本脸。 打斗顿停。 桑伶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这毒是她偶然在玄阴灵泉里找到的,是一种开着红色花朵的荆棘树,此毒古怪,竟然能不被灵气影响,难缠得紧,其实并不会危及性命,只是会在接触的地方长痘痘,还是那种有白脓的红痘痘。 当时,她偶然发现也中招了,只是在溯洄之镜的提示下寻到了解药,采了些有用的枝叶便丢在了储物袋里。 只是,千不该万不该,陆朝颜要来蹦跶,还是继续端着一派表里不一,恶毒自私的性格继续恶心她。而陆朝颜现在变本加厉,容不得一点不顺心,否则便是直接打杀,简直就是黑社会头目横行的那种猖狂狠毒。 桑伶故意道: “哎呀,果然陆朝颜你的脸毁了。就不知其余修士看见了,会是怎么想的啊。” “好恶心啊。” 叶留忽然呛声,刚才险些被陆朝颜当成盾牌的他已经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有机会反击他自然不放过。却没有想到,自己之前也是如此对待外门弟子,只是现在风水轮流转转到了自己,反而受不了。 桑伶抬手挽了一个剑花,叶留也不是什么好货色,疯狂作死她才不会拦着。 陆朝颜果然是被勾动了怒气,只是怒到极致,反而瞧着越发平静,只有眼睛里闪烁不定的寒光。 叶留瞧着,不由已退缩了下去,不过还是被心里的愤怒驱使得丢了一句狠话。 “灵药我不会给你,要是你还想要,就找我父亲吧。哼哼,不过我出了秘境后会将你的所作所为都告诉我父亲,让他瞧瞧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刚才,他答应赠送灵药,一方面是因为想和陆朝颜打好关系,另一方面他也是因为情况紧急生命垂危,才愿意重金求对方救命。现在他安全了,灵药是好东西他自然舍不得。再说,他眼神轻鄙地看了一眼陆朝颜重新戴上面纱的脸,刚才红痕满布的丑陋模样,他可不会忘记。 陆朝颜握住剑的手慢慢攥紧,抬手指向了罪魁祸首。 “你还真是个好的,我陆朝颜记住你了。” 声音优美,却带着说不出的阴冷杀机。 桑伶半分不惧,看向了她的身后,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云瞻兄,少爷找到了。万幸,少年竟然完好无损。只是不知为何,少爷竟然惹了陆仙子生气,刚才差点没命,你快来和缓一二。” 云瞻带领所有外门弟子快步走了过来,然后围拢一圈挡在了陆朝颜的面前。 桑伶扭头又对着叶留笑了一下: “少爷,没事了,现在叶家人都在定能护你周全。” 叶留是个没脑子的草包,已经被三言两语忽悠瘸了,彻底觉得桑伶是个好的,闻言对着陆朝颜怒目而视。 “好,我看你陆朝颜还敢不敢在我叶家面前嚣张!” 云瞻给了桑伶一个眼神,这傻子刚才咋了? 桑伶微笑,继续见机行事,先走为上。 云瞻点头,然后周围弟子顿时整肃了表情,静观其变。 叶留还在巴拉巴拉地持续叫嚣,对面陆朝颜已经没了耐心,只是现在他们人多势众,这里是出口,周围已经陆陆续续聚了不少人都在朝这里观望。 她到底是暂时隐忍了下来,将剑收起,只简单道了一句: “都是误会。” 说着,眼神定定落在桑伶脸上,阴冷如毒蛇盘踞,显然杀意不减。片刻后,才抬步离开,与不远处迟迟赶来的天道宗众人会合。 叶家众人看陆朝颜那根本不屑于解释的模样,有些愤怒。 桑伶才不在乎陆朝颜的态度,三番两次吃瘪,陆朝颜已经对自己动了杀机,只是自己却不会束手就擒。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大怨种叶留,还有之前收起来的尸首,顿时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很快,出玄阴灵泉的时间就到了,周围人顿时忙乱一片,所有人都迫不及待揣着灵宝准备返回修真界。玄阴灵泉的秘境中,出口还是放在了中心的海面上,电闪雷鸣疾风阵阵,人声嘈杂下,竟是一时间摩肩接踵,杂乱不已。 桑伶紧走两步,抓住了准备离开的叶留,小声道: “少爷,我们还是小心为上,陆仙子不会这般简单放过我们。” 叶留一个皱眉,想要去看陆朝颜的位置,桑伶赶紧拉他劝说: “别被发现!” 她手指微动将一样圆滚的珠子塞进了叶留的衣袖中。 叶留多了些烦躁的害怕,僵硬地转过了头: “这个娘们还能真来杀我?胆小如鼠,现在要出去了,我看她敢做什么。” 说着,他还是一马当先,故意走了几步,挡在天道宗的面前先走进了湖面。 陆朝颜被人挡了路,下意识就觉得不悦,可周围的目光实在太多了,又涉及之前那场风波。一见到叶留此举,顿时眼神锃亮地溜了过来想要捕风捉影。 陆朝颜捏紧了袖中的手,到底是忍下了这口气。无权无势的人她好杀,这等有头有脸的还要寻机处理才是,不能落下把柄。 叶留看陆朝颜不发作,更是嘚瑟了三分,一个跃身就向着湖水水面奔去。 “哗啦”一声水声炸响,紧接着就是更为剧烈的雷鸣山洪。不想,声音到了最后竟然是“砰——”地炸了一声雷响后,顿时水面染红,一具尸首从水里浮出,横陈其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呆了,然后全部看向了陆朝颜的位置。 桑伶看着水面上的尸首,眸光微冷,再转头却是捂了嘴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顺势也看向了陆朝颜的位置。 陆朝颜蹙眉,然后还想解释。 “我没有.....” “住嘴!”桑伶才不会给对方机会,挥袖将尸首收好,然后伸手一挥,喝令道: “叶家众弟子听令,迅速离开玄阴灵泉!” “是——!” 令行禁止,叶家人立即跃向了水面,水波一荡。尸首连同叶家人迅速离开了玄阴灵泉,只剩下秘境剩下的众人意味不明地看向了天道宗的位置,同时传言风一般地传播。 桑伶带着一行人重新返回到了叶家,面上一片悲愤难当,心里却打算给这一场风波推波助澜一番。 毕竟,叶留被她用引雷珠炸死了,总要死得明明白白,物尽其用。 第二百十八章仇人见面(五) 云瞻等人被带下去关押审问,桑伶单独一人很快就被带到一处房间,屋子里黑沉沉的,只有蜡烛香火的味道,帷幕从屋顶垂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的屋子,里面有一人正坐着,隐在了帷幔之后。 桑伶没有多看,面上一片悲愤痛苦: “家主,我将少爷给你带回来了。” “啪哒——!” 帷幕后,立即砸碎了一盏茶,茶水溅了一地。 帷幕外,长老指了指软塌方向。桑伶也不迟疑直接将叶留死不瞑目的尸首从储物袋里拿出放在了软塌之上,然后她咬牙看了一眼长老,又接连掏出了另两具尸首放在了地上。 只是叶留的尸体浑身湿哒哒的,都是一片焦黑明显是被符咒伤的,后两具则是一剑毙命,致命伤都在脖颈。 屋子里没人说话,很快,长老带人将尸首搬了下去。 帷幔里一道僵硬酷寒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带着满满的杀气。 “说,一五一十全部给我说出来!” 桑伶赶紧低头,也不犹豫,直接将这几天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更侧重叶留和陆朝颜最后在出口处发生的事情,还有第一次陆朝颜直接在山洞外杀了两名外门弟子。 帷幔后面很久都没了声音,桑伶身子微微动了下,松了松站久了的脚,心里还在想云瞻那边怎么样。他们估计会被严加审问一番,就不知道叶家要用怎么样的手段。 正当她还在思考接下来的事情和备选方案的时候,就听来了人进来禀报: “家主,死因已经找到了。” 她心脏微微紧锁,就听叶家主嗯了一声,来人直接清楚说道: “叶少爷死于符咒攻击,符咒是雷属性,金丹之力,遇水加强正好触发,凶手定在近前。另两名弟子已经验明身份,就是此次刚招募来的散修,死因为脖颈一处剑伤,此剑手段凌冽伤口却浅窄向上,该是矮上一头的金丹修为女子使剑。” 屋子里静悄悄的,像是半夜坟地,死寂得只能听到心跳声。 帷幔外只有桑伶一人站着,从她说完玄阴灵泉之后,就没有人再来搭理她,来往都是叶家人,查伤的走后,又来了几个,俱是将真相不断还原深化,只剩下一批人还未过来…… 叶家主也发现了此事,对着门外弟子问道: “审问外门弟子的还没来?” 弟子低头对屋子里行礼回禀: “并未。” 然后,眼神却是忽然抬起半边看向了桑伶,眼神莫测迅速收回。 桑伶奇怪地看了对方一眼,完全是个生脸,只是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云瞻那里有了变故? 白茫音中,心里的猜测越来越大,越发向着不好的方向行进……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她赶紧打住这种胡乱揣测的混乱心思,叶疏将她单独留在这里保不齐就是想玩心理战。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划走,她始终都未曾再开口一言,像是无话可说地继续站着。 叶家主也知道了试探的结果,直接敲了两下扶手,很快门外又响起一人的脚步声,正是审问云瞻等人的弟子,他将结果告知: “都说了,中间叶少爷离开一段时间,再出现在出口时,形容狼狈,身旁核心弟子都已经死了,只有陆朝颜一直在……” 后续就是和桑伶讲得差不离了。 帷幕一动,叶家主从后面走出。桑伶微微惊诧,然后立即低下了头。 叶疏竟然一夜苍老至此? 叶家主的神情已经变得木然,可是眼底却弥漫着一种杀机。 “天道宗,陆朝颜,好,好得很!” 桑伶心中大定,面上的愤怒神色迅速泄出,咬牙切齿道: “她欺人太盛,要不是为了这株灵药,少爷也不会丧于她手!” 说着,劈手就要往地上摔下玉盒。 忽然,玉盒被灵气定住,桑伶疑惑看向出手的叶家主。 “家主?” 叶家主的声音带着阴冷的危险。 “将这个玉盒,交给陆朝颜。就说事实不明,还要询问她的意思。事成之后,我会提你为核心弟子。” 核心弟子才有进入九层塔的机会,桑伶接过核心弟子令牌没露出半分得意,低头露出一丝畏惧道: “是。” 夜到最浓时,桑伶揣着玉盒直接寻到了陆朝颜。 陆朝颜抬步跨进门槛,看了一眼这间破庙,有几分不耐: “就你一个人来?你找我做什么?还有,我说清楚,叶留不是我杀的,你回去好生转告你家主。” 玄阴灵泉出来后,陆朝颜不是没有听见那种似是而非的传言,可她相信公道自在人心,叶留不是她杀的,她自是没有什么心虚害怕。而且为了防止别人胡乱揣摩,她干脆单独赴约以证清白。 桑伶不是不清楚对方的性子,而是太过清楚,反而一点点地猜中了陆朝颜所有的反应。譬如现在,自己故意在这个紧要关头约陆朝颜过来,就是抓住对方想要撇清流言又盲目自大的心理。 只是,陆朝颜却忽略了一件事。从前,她是女主角,整个世界剧情都要为她让步,而现在三番两次地试探后,桑伶已经清楚知道剧情的掌控慢慢减弱,陆朝颜的名气已经开始朝着坏的一面开始发展。 从前清一色的好评,到现在毁誉参半,世人也在她美丽画皮的外表下慢慢清醒。 而叶家若是放在从前,在剧情的干扰下只会寻错仇人,不会清晰地将目标放在陆朝颜的身上,剧情保护少了,而她的反击可以慢慢加起来了。 破庙里的桑伶露出一笑,递上了玉盒。 “这是灵药,于我无用,还是给陆仙子吧。” 陆朝颜没有第一时间去拿,有几分警惕。 “你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桑伶叹气,眼神露出不舍的目光放在了玉盒之上。 “与我同门的弟子们承受不住叶家的怒火,全部被严刑拷打。要不是我带回了叶少爷的尸首,这个时候连为他们寻药的机会都没有。” “你是为了那些人求药?”陆朝颜眉心松动了一分,之前这个女修也向自己求过同门尸首。她翻开手掌递了过来,美丽的袖子在半空中画出一个优美的弧度,气质诱人。 “行,你给我灵药,我给你够用的伤药。” 珍珠换鱼目,这笔买卖不亏。 桑伶扫过一眼,不在意对方高高在上享受凡人供奉的姿态,将玉盒搁到了她的手里。 陆朝颜垂目看着,然后手指移动推开了玉盒,“啪嗒”一声轻响,一株浑身白色流光溢彩的仙草显露出来。 她细细打量,忽然一下子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灵药!” “对啊。” 声音从门外响起,陆朝颜回头看向门槛外正站着的桑伶,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面前的“桑伶”。 面前女修勾唇一笑,带着说不出的阴森笑意。 “陆仙子,我叶家的幻形术如何?” 说着一张完全陌生的男人脸变换了出来,然后迅速出手,狂霸的灵气汹涌冲来,直奔她的心口。 陆朝颜丢开玉盒,抬手就想应对。不想眼前一黑,视线颠倒旋转,她猛地甩了一下脑袋,才发现自己竟是中了毒。 “你们竟然在玉盒之上下毒!” 叶家长老不屑冷笑,抬手继续攻击,打算趁她病要她命。陆朝颜迅疾几个点步,向后退去,同时吃下灵液压制毒素。 这个毒素不比玄阴灵泉的莫名毒素难缠,她很快就解开了,直接全力对打起来。 野庙又进入了数十叶家人,双方你来我往,交手了几十招。 桑伶在门外看着吃瓜,同时操控禁锢法阵,让陆朝颜出不来。 只是,叶家这些长老和弟子们是拼尽了全部的力气,也未能拿下陆朝颜。只能说她运气太好,宝贝太多。 陆朝颜身上总有层出不穷的法宝,不光是菱纱发簪,就连雷电属性的符咒也是一抓一大把,不要钱地往外面丢。 却不知,叶家人在看到那一致作用的符咒时,更加确定叶留就是陆朝颜杀的,眼神赤红加大了攻势。 顿时破庙内,叮铃哐啷声音不断,惨叫声不绝于耳。 而陆朝颜却只是受伤了,并没有危及生命。 桑伶看到后面,忽然觉出一点不对,正在犹疑时,忽然身后被人推了一把,正好跌进了战局之中。 她反手一抓身后之人也一同拉进了战局之中,对方惊诧之后便是杀招不断,她十几招之后直接将人砍杀当场,然后问了体内的溯洄之镜: “这人是谁?叶家人?” 溯洄之镜点头: “是,那是离叶家主站得最近的长老。” 桑伶冷笑: “看来叶疏不打算留我一命,核心弟子的位置是要我去杀了陆朝颜。” 溯洄之镜难以置信: “可你隐藏后的修为才筑基,如何能成功?” “因为我是最好的替罪羔羊,我死,这盘棋才能活。”抬手挥开背后突然刺来的杀招,桑伶回头一看,正是不认识的叶家核心弟子。 果然叶家主是打算混战时杀了她,然后才能借着她的死亡,去全力拼杀陆朝颜。只要自己死了,不管事成与否,这件事叶家都是被蒙蔽,不是主因。 溯洄之镜简直想打人: “果然是贱人!” “反正是我杀了他儿子,这也不亏。” 桑伶在混战中只管保全自身,不掺和他们和陆朝颜的战斗。 战斗越发激烈,陆朝颜对战的压力不小。桑伶面对的暗杀也是越来越嚣张,近乎是不加掩饰。 然后,桑伶烦不胜烦,直接借助镜能闭了气息,又涂了别人的血躺在地上装成了死尸。 见这个女修死了,叶家人顿时松气,手里攻击全部对着陆朝颜施加,顿时陆朝颜身上出现了无数血口子,她眼神惊慌地看了一眼伤势,拿出通讯玉佩决定向天道宗弟子求救,不想竟被破庙法阵阻拦了下来。 为首长老一脸阴鸷: “哼,专门为你准备的,陆仙子好好享受吧。” 说着,凌冽的攻势顿时化成腥风血雨向着陆朝颜兜头罩去,誓要将人当场留下。 陆朝颜咬住一排细齿,招式打在身上,突然爆发出一道强烈的灵光,砰的一声破庙塌了。 天光稍亮,清晨的日光淡淡扫向了郊野,禁锢阵法一破后,一夜混战后的破庙残败不堪地瞬间倒塌成了一堆废墟。 废墟中死尸遍地,一头戴面纱的女子也仰卧其中,盖在一片破瓦之下,身上衣衫凌乱。 桑伶从地上爬起,第一时间就去翻了陆朝颜的衣服。 第二百十九章仇人见面(六) 溯洄之镜尴尬地捂住镜身: “虽然你们有深仇大恨,你这样也算是能报复。但是,你现在的行为很像变态啊。” “你变态,你全家都是变态!”桑伶搜了一圈发现并没有要找的东西,将目光放在了储物袋上。“镜子,你能打开不?” 溯洄之镜一脸不敢相信: “你觉得我行不,这娘们一身的好东西,肯定储物袋的禁制更高。” “试试呗,试试也不要钱。”桑伶眼睛放光,面前的储物袋做工精良,小小的香囊形状,上面绣着吉祥花纹,看着就是个好东西。她摸了两下,将专注力放在了囊口位置。囊口果然封着密密麻麻看不清楚出处的法咒,桑伶瞄了几眼,然后看向了囊身。囊身的法咒倒是少了许多,更多的是装饰用的花纹。 桑伶微微一笑,开始复刻上面的法咒纹路。 一般储物袋受主人灵力和特殊法诀操控,要么是外人想开,要么就是主人死,或者凭借暴力强行打开。只是储物袋就像是钱包,很多修士不屑于干第二种,看中了就是直接杀人。 这次桑伶却是打算选择第二种。 溯洄之镜有些不解: “现在你的仇人就躺在你的面前,还是昏迷不醒,手无缚鸡之力,你怎么还不上?” “不能上,不能上。”桑伶摆手,指了指东面:“天道宗给所有核心弟子都上了心血莲灯,人死灯灭,还能显露凶手模样,不能直接杀。” 溯洄之镜秒懂: “借刀杀人,妙哉!” “哈哈哈,我找到了。”桑伶抬手引诀,镜能被加入蓬勃的灵气之中,一股游丝一般的强大灵气顺着囊身花纹缠绕其上,缓慢撕开一条细缝。 几息之后,细缝不过开了发丝一般的大小,她的手指已经细颤不止,面色发白,体内灵气镜能疯狂消耗,很快灵气一空,游丝只剩镜能。 溯洄之镜惨叫一声: “别弄了,就剩四层啦!还要马上去九层塔,没了镜能你如何对抗得了世家宗门!” “住嘴。” “还是你住手吧,九层塔的开塔法宝我们再想办法好了,不是非拿不可。” “住……嘴。” 声音从齿缝中磨出,桑伶已经到了极限。 溯洄之镜不想再看她冒险,准备切断镜能。 “我不能看你魔怔!” “你要现在切断,就是看着我死!” 溯洄之镜被吓得不敢动,桑伶心里松了一口气,施法更是倾尽了全力。 终于在镜能只剩两层的时候,桑伶已经能隔空摸到了储物袋里面。里面微光闪闪,堆放着山一样的灵石,丹药法宝倒是在刚才的战斗中清空了不少,只剩下无数空盒。 桑伶直接调用镜能,寻找那开塔法宝,当年在九层塔她就见过一次,这次找起来还是方便,很快,就摸到了手里。 她眼神一喜,就想捏着东西出来。 忽然地上的人动了下,微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了过来。 “是你....你想做什么!” 桑伶微微一笑,抬手一劈将人劈晕过去。 另一只手加快速度要将东西拿出来,谁料,囊身的法咒立即如藤丝浮起缠绕其上,竟将那抓着开塔法宝的手死死捆住。紧接着,更强的灵光猛然刺来,只感觉心口一阵刺痛传来,痛彻心扉。 她艰难地喘息一口气,下一秒,更强的黄铜晕光猛然从胸口炸开,剧烈的能量冲击将周围的破墙烂瓦一下子撞击得更碎,哗啦一片倒成了一片。 半个时辰后。 桑伶扶住胸口走在下山的小路上,却没有第一时间返回叶家住院找叶家主算账,而是与苏落汇合后,拿着核心弟子令牌趁机进入了前院,混进了九层塔换防的人员当中。 今日是九层塔换防的日子,只是叶留死得突然,叶家主没有精力理会这些,只交给长老们料理,弄得草草。 近乎上百人的队伍,没人注意到有人突然加入,一如既往地出了城,前往山中九层塔的位置。 这厢。 天道宗的弟子们等到了第二日清晨,才发现陆朝颜不见了,领头弟子简直想砸了杯盏: “这般时刻还要任性!玄阴灵泉时不听指挥就罢了,今日可是九层塔换防的日子,若是不来,如何交接!” 旁边弟子赶紧关窗户,小心来劝: “师兄,陆师姐到底是背后靠山重,我们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哼。”领头弟子冷哼一声满面不屑:“要不是如此,她也敢如此?!这么多年横行霸道,在玄阴灵泉还惹上叶家的官司,这些我回去后如何向长老向掌门交代!她一人有人护着,我呢,万一届时全算在了我的身上,我多年经营就要被毁于一旦了。” 怨气满满。 在九层塔几年看守,陆朝颜明面上带着代表信物的开塔法宝行使领队职责,其实除了一开始,后续都是他来干。而她还总是一声招呼不打就忽然消失,这般下去,弟子们哪里还敢让她统领,九层塔事关重大,领头弟子只能硬着头皮上,本以为今日一过,事情终了,他也能安心回去修炼,不想竟还是出了事。 想到了叶留死的事,他有些不安。用通讯玉佩去寻陆朝颜,不想好久都未有人去接。 旁边弟子有些迟疑: “难道是陆师姐遇到危险了?” 领头弟子不屑冷笑,要真是死了,还真是除了一个祸害: “通知下去,暂时先完成交接,九层塔事务要紧。” 弟子一惊,没想到竟然不是先去找陆朝颜,却不敢多问迅速答应下来。 九层塔忙碌一片,叶家和天道宗开始紧锣密鼓地交接,却没有人问上一句陆朝颜。 仅仅一夜,玄阴灵泉中,陆朝颜杀了叶留的事情已经是甚嚣尘上,一时间人尽皆知。现在,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了这个名字和人。 只是,到了最后一步,却还要问起了她。 “陆仙子不在,这开塔法宝怎么交接?” 叶家长老摸了摸鼻子,去看天道宗。 领头弟子在心里感谢陆朝颜的八辈祖宗,面上苦笑: “陆师姐一夜未归,我们并不知道她的行踪。她从前经常如此,我们也不敢多问。” 信息量巨大,所有人交换的目光都变得揶揄闪动起来。 叶家长老想到叶家主一夜苍老的样子,恨屋及乌,并不打算立即放过天道宗: “陆朝颜还真是好大的威风,九层塔之事事关重大,她竟然为了一己之私,弃天下不顾!” 领队弟子也疯狂在心里吐槽,嘴上还要疲惫不堪地继续挽留天道宗的名声。 “陆师姐该是在忙宗门事宜,相信稍后就会回来交接。” 叶家长老狠狠甩了一下袖子,又是巴拉巴拉一大堆,句句都是指桑骂槐管教无妨。 领队弟子先是还辩解两句,后面便是恨不得狠狠点头赞同附和,哪里还顾得上给陆朝颜的名声擦屁股呢。 事情很快敲定下来,九层塔是叶家接手,但天道宗不能离开,等陆朝颜出现将开塔法宝交出完成交接,他们才能功成身退。 领队弟子一边在心里祝福姓陆的原地升天,一边礼貌微笑带领众弟子退出塔外准备先回城休息。 桑伶混在队伍里,目送天道宗离开,然后穿着守塔侍卫的衣服,跟着部队开始对塔内巡逻。这是一开始接手时,就要开始的例行公事,方便侍卫对塔内大妖情况熟悉,自然也便于了她查看情况。 环顾四周,内部还是空心的宝塔形状,一圈轮转,逐级而上。因为现在灵力变强,能清楚穿破光幕看到上方四五层的距离。四周都放着大大小小的铁笼子,笼子里关着或趴或躺的妖族。 只是,在她看来,其中大部分已经生机全无,全靠着九层塔吊着一口气。 长年累月地抽取妖力,九层塔早就与这些妖们连在了一起,当年踏雪估计也是同样,想死不能死,漫长孤寂下,不能离开九层塔一步。 她眼神失望地扫过那些影子,然后不露声色地跟上了队伍,慢慢向着高层行进。 这里情况依旧,比之当年更多了不少妖族,只是都被折磨得不成妖形,眼神无光。 前进的速度极快,桑伶走马观花终于在顶层找到了合适的目标。 对方衣衫褴褛,却是气息强大,被九层塔源源不绝抽取掉生机和妖力后,大部分的妖族全部没了反抗的勇气,只有他依然依靠在栏杆之上,只看见一双极长的腿占了大半的笼中距离,长眉凤眼鼻梁硬挺,神态凌厉邪肆富含攻击性。 一看就是一个刺头。 桑伶有点头疼,不再多看,继续跟随大部队先撤。 身后,一抹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不松。 很快,叶家众人便开始了手忙脚乱的防塔事宜。 桑伶借着一点小事,很快返回到了九层塔顶楼位置,重新站到了那大妖笼子前面。 四目相对。 大妖抬目看着她,喜怒难辨: “妖族?” 桑伶点头,然后迅速开了笼子: “我来救你出去。” 里面的大妖纹丝不动: “现在的人都喜欢来这招?装成妖,来救我?” 桑伶顿觉头痛,果然这大妖一看就不好糊弄,她只能耐下性子捡着重要的事情快速讲了: “我在邙山雾林建了妖族境地,机缘巧合下,可以有本事来救些大妖回去,只是九层塔厉害,除你之外,其他妖族并不能脱离。” 说着,她眼睛还在观望四周。身上腰间一枚玉扣子发出淡淡的灵宝光芒,将她气息五官修为完全遮掩,可是程度有限。本来面目便直接暴露在大妖面前,他的眼中多了些趣味。 他很快起身,从笼子出来。 桑伶仰头看他,脖子有点酸。好家伙,这妖要一米九了吧,宽肩窄腰,破烂的衣衫下,胸肌腹肌若隐若现。 她更想摇头叹气,溯洄之镜被迫进入休眠不能看见,不然就要在脑子里兴奋地变成尖叫鸡了。 简单休整一番,她立即拿出了开塔法宝出来,对着塔顶开始施法。 之前开塔法宝到手,她只受了轻伤,虽胸口有几分忽视不了的钝痛,到底是在陆朝颜强大的防御攻击下捡回一条命来。溯洄之镜却为保护她没了镜能,被迫回到了休眠功能中。虽然镜能徐徐反哺生出,却不能马上填满一层。 事不宜迟,她下山后干脆问苏落要了遮蔽气息的法宝,安排苏落在外面接应。险中求胜,打一个让叶家天道宗措手不及的闪电战。 开塔法宝很快被灵气调用,塔顶悄无声息地露出一个口子来。她又忍下胸口痛感接连开了好几个小口子,便将准备好的纸人兵全部放出,灵气注入,纸人变成了真人,手拿刀剑还有一定的抵抗能力,像极了打野小兵转瞬铺满了这个塔顶。 桑伶丢给大妖侍卫服,还有遮蔽气息的法宝,将大妖迅速带下光幕,一层层地向下走。 越来越多的打斗声在塔顶响起,塔内的侍卫都被吸引到了塔外,塔内安全无虞。 不过,此计不过是缓兵之计。桑伶脚步匆匆,近乎踩出了残影,却还是被伤势拖累,走得有几分踉跄。忽然肋下一紧,脚下空置,被人带着向下行走。 桑伶:??? 大妖道: “你腿短,走得太慢。” 桑伶:淦!腿长了不起啊!还不是被人抓过来,要靠我来救人?!算了算了,还要请他回去打工,惹不起。 她迅速扯出了一个假笑: “有道理。” 大妖挑眉,转过脸时,眼里迅速划过一丝笑。 第二百二十章仇人见面(七) 很快,两人就已经到了塔底,桑伶被放下来后,立即查看周围发现侍卫们被吸引去了塔顶,这里门口守着的只剩下一点残兵。 她迅速出手解决,带着大妖就要逃入林中。 就在她准备弯下腰时,隔着浓黑的夜幕,空气中隐约传来了一阵嗡嗡的破空声。桑伶一怔,在电光石火间,危险的预感掐住神经,毫不迟疑,猛然点地跃起。 下一秒,“噗嗤”一声,地上插上了一只箭尾带火的灵箭。她就要下落查看,猝不及防间,箭尾上的灵火迅速炸开,凌冽的攻击直冲额面,手中一挥准备使出灵气挥开,不想胸口一憋,气息凝滞一瞬,那灵火已到眼前。 桑伶强提一口气,脚下一点,闪身避开,让开了这道攻击。 大妖微微一怔,收回了手: “你倒是厉害。” 他难得起了点欣赏,伤势不轻,还能忍痛调用灵气,不露分毫弱点,倒是坚韧。 漆黑的密林,似乎能看见一双眼睛在林子里静默看来。桑伶迟疑没动,此时距离林子就剩下一步之遥。 大妖蹙眉看去却只看到一片漆黑夜色,正要拉她快走,不想刚才的灵箭已经惊动了侍卫,呼啦啦来了一群人,霎时间将他们围在了一起。 桑伶再去看林子,却发现刚才的黑影已经不见了,她心里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叶长老越众而出,看着一人一妖,然后将视线放在了桑伶这个修士的身上,满面惊诧: “你是谁?冒充我叶家人究竟意欲何为!” 穿着叶家弟子服饰的桑伶为了以防万一,并没有变成之前那个清秀女修的脸,而是重新幻化出来一张普通的脸,自然叶长老认不出来。 本来暗算陆朝颜的计划极为隐蔽,一般长老都不知道。更何况,在叶家主的心里,陆朝颜没走出那个破庙,她也没走出破庙,便是计划成功。殊不知桑伶早就乔装打扮,重新回到了叶家。 桑伶淡淡一笑,三分讥笑七分寒凉,扯住了大妖的袖子,张嘴就是胡诌: “我和他两情相悦,没想到你们竟然横插一脚,将我们这对有情人分开,天若有情自不会让有情人分离!” 周围叶家人的眼中多了一点难以置信。 “人和妖族?” 脸上都是被雷劈中的表情,只是有几个眼神古怪地摸了袖子擦眼睛。言语交谈中,还有化蛇传三个字隐隐约约地出现。 桑伶心中一动,没想到化蛇传已经开始在修士之间流传,心里多了点自豪感,同时打定了主意要拖延时间。之前,她就与苏落约定好了时间,要是她没在限定时间回去,苏落就要准备过来营救。现在叶家人人多势众,还须迟缓拖延为好。 只是,叶长老却是不信这个理由。 “我看你就是勾结妖族,意图不轨,来人将人给我带下去,严加审问,我定要拷问出她的背后指使!” 桑伶一惊,然后回身一转一把扣住身后人的窄腰之上。同时拉开头上的绑带散下如瀑的乌发遮住眼睛,给大妖递去了眼神。 桑伶:配合些,马上就有救兵啊。 大妖:……你是在占便宜。 桑伶:你是男的又不吃亏! 大妖:???那换我摸你。 桑伶:好好好,我不摸你不就是了。 她直接一个矮身就坐在地上,然后伸手抱住了面前一条修长笔直的腿。 大妖:…… 桑伶才不管他,继续弱柳扶风开始哭诉。 “你竟然这般狠心,只让我一人逃。我告诉你,今日,我定要和你死在一起!我们两情相悦,不就是物种不同,怎么就是个错了呢。” 大妖:……求你了,闭嘴吧。 桑伶才不管他,张嘴又接着嚎,从当初相识到后来的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再到后来大妖被扔进九层塔,她日日守在外面等待,期间种种辛酸难言,这般那般。 周围的弟子们已经是当话本听,有几分过分地还掏了瓜子叽叽喳喳地嗑个不停。 叶长老本还认真辨别真假,不想最后耳边的声音全是嗑瓜子的声音,他简直头大,直接一个挥手赶紧阻拦下来: “别嗑了!我信了你是为了……咳咳,为了你的情郎过来。刚才所幸没有造成伤亡破坏,今日之事,你随我回去解释清楚,再商量如何处置。” 气氛早就被瓜子声弄得松快许多,叶长老此时的口气已是明显缓和不少。 桑伶面上赶紧点头道谢,一边不好意思地从地上站起,磨磨蹭蹭地准备随叶家人离开,一边暗戳戳地转换路线重新向着密林边缘靠近。 周围叶家人都在揶揄讨论人妖相恋的奇谈,一时间竟是放松了警惕,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袖中的手指捏住,准备搞个乱子趁机出去。心安的同时,只是一双秀气的眉心却始终蹙眉不放,苏落为什么还不出现,他是被什么事情牵绊了?还有,林中那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各种猜测浮起又被她一一摁下,脚步离着生路越来越近,只剩下一步之遥…… 手指动,灵气引,正要动作,忽然有无数道脚步声更加迅猛地在塔外道路上炸响,同时还有一道女声厉声一喝: “拦下她!九层塔的开塔法宝在她那里!” 一言宛如石破天惊,顿时炸出无数惊雷。 桑伶身子一僵,抬头间,无数双眼睛警惕地盯了过来。 “咚咚——” 无数脚步声迅速靠近这里,为首的便是陆朝颜,她明显已经换过一身衣服,发丝略带凌乱,身后还跟着无数天道宗弟子,是刚才离塔的那批人。 每个人都亮出了武器,瓜子落在地上被踩进了泥土里,气氛一瞬间崩到极致。 桑伶还想挣扎转圜,谁料,忽然林中无数道声音高声大喊道: “推倒九层塔,救出大妖!” “推倒九层塔,救出大妖!” “推倒九层塔,救出大妖!” 林中形成无数回声,炸向九层塔的上空。同时,还有更多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出,随着呼喊声潮水一般将天道宗和叶家人包围起来。 来人个个头戴披风,一身黑色,像极了当年将她从封家丢进九层塔的那批人…… “神秘人?” 记忆忽然涌出,她的心猛地一沉,没有半分得救的庆幸,她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这些看似救大妖出塔的“队友”,心里不祥的预感变成更深的惊疑。 而在众人眼中,这些头戴黑披风的神秘人就是和她一伙,立即剑尖横向,指向了桑伶位置。 桑伶抿了抿唇,想要兵不血刃带走大妖,可惜就差一步。她身上虽是轻伤,但在两方势力下,就算是能逃走,也是惨胜。 唇边出现一抹苦笑,像是太阳高升叶尖上残留的一丝露珠,落在旁边大妖眼中多了一点涟漪。他忽然眼神一顿,伸手扯来,一个大力就将桑伶带到一边。 桑伶只感觉自己身形一转,还未落定,就听“砰”的一声,刚才站的地上溅起了一片扬尘。 大妖将人放下,侧头点了点对面甩出符咒的陆朝颜,对着桑伶道: “你再做梦,我可救不下你。” 桑伶不再去想背后的谜团,冷眼看着对面虎视眈眈的陆朝颜,对着大妖扬唇一笑道: “只是有一点事情想不通,不过现在不用了。这些神秘人不一定是好人,保重。” “看得出来,你有危险了。” 大妖倒退几步,站在一边,脸上没有半分害怕的情绪,尽管他已经修为被九层塔折磨得倒退无数,刚才的阻拦凭借的不过是肌肉记忆,但到底心性强大,随手捡了样武器,也能勉强自保。 桑伶分给他几样引雷珠,便看向了前方。 陆朝颜越众而出,面上一片温婉的笑,惯常的面具,只是在看见桑伶时,眼神之中却多了一点冷: “你倒是好心机,我已经将前因后果陈情给了叶家主,叶家主下令必须杀了你。” 叶长老也接到了通讯玉佩传讯,侧耳恭敬听了半天,放下后高声一呼: “众弟子听令,门主下令,必须绞杀此人!” 两派人已是虎视眈眈,怒目而视,桑伶捏紧了袖中的手。袖中传讯玉佩被握住,苏落那头依旧死一般的沉寂,没有半分回应。 然而就在此时。 寒光闪过,凄厉的尖叫声响起,划破紧绷气氛。 外围的神秘人忽然发起了攻击,被包饺子围在中间的叶家人和天道宗弟子立即抬手反击,场中逐渐混战起来,灵光符咒,灵气剑气,各色各样的武器在场中横飞,没想到神秘人竟然能在宗门世家手中强横还击,场面一时僵持。 陆朝颜连续杀了几个神秘人后,却是婉约一笑,对着桑伶举起了剑尖,鬓边一只华丽步摇随着动作摇曳出冷光。 “你到底是何人?三番两次算计我,还欺骗了叶家人。昨夜要不是我身上有师父给的法宝,恐怕连我都要被你算计。” 桑伶摇头失笑,半分不露口风: “你自己眼瞎没认出我是谁,还要我给你说,真是好笑。” “不管你到底是什么身份,都无关紧要。叶家要杀你,天道宗也要杀你,你的处境都是死路一条啊。” 还是一贯温婉的口气,却带着一派阴森冷气。 桑伶静静看着面前之人,想到自己也与陆朝颜相识几百年,因为谢寒舟,两人仇怨早深。可直到现在,再次面对对方那浓重的杀气,自己却一点都不觉得担心害怕。 即使没有溯洄之镜,自己的内心已经强大了,有自保的能力,有想要救的妖,即使现在她面对的是没有退路的绝境。 手中灵光散开,一柄灵剑入手,她抬手直指,遥遥对着陆朝颜的额面。 “既然想杀人,就直接打就是,乱七八糟地说一堆,还真是虚伪。” “也比你藏头露尾不放出真容好。” 陆朝颜勾唇一笑,眼睛里却只有一片嫌恶厌憎。 桑伶只感觉面前忽然刮来一道掌风,她身子轻轻一纵,轻松避开,同时手中刷刷刷几剑,乒乓打开陆朝颜惊险几剑。陆朝颜脸上的笑却随着手中的剑招,越发显得灿烂,落在桑伶眼中,却有一种见到罗刹鬼的冷意。 桑伶手中忽然轻晃一瞬,对方的剑招已经寻空刺来,她赶紧提气避开,只听“斯拉”一声,衣袍被割开一道口子,露出半截玉臂。 “咔哒”,林中最黑的角落一截地上的枯枝被慌乱踩断。 与此同时,桑伶只感觉胸口位置的钝痛感越来越强,连着呼吸间都是一股血气,她知道旧伤发作,手中的剑招却是越来越稳,没露出半分破绽。 陆朝颜反而越打越心慌,她惊奇发现与自己对战的女修竟然功法身型上没有半分破绽,反而自己三番五次被对方寻到空子趁机刺伤。 虽是一点比发丝宽不了的口子,她却感觉心中的冷意越来越大,若是继续下去,她拿不下这个鬼祟之人,定会被叶家和手下弟子取笑。 她眉心一蹙,还是决定用师父赠与的珍藏符咒。 而此时,在林中最黑的角落,有人正弯起长弓,箭尖直指桑伶清瘦的后背,对准了心脏位置。 弓弦越拉越紧,近乎勒进了肉里,箭尖却还在弦上。 第二百二十一章仇人见面(八) 场中气氛越来越紧张,神秘人的数量肉眼可见地减少。 更多的叶家人和天道宗的弟子脱身,向着桑伶和大妖的位置发出进攻,桑伶在打退几波人的进攻,还要应对陆朝颜的凌厉招式,已经撑到了最后。 余光中,大妖却被更多的弟子围攻,一时间血雨腥风。 桑伶唇角崩成直线,抬脚踢开了陆朝颜的剑招,同时手中甩出一卷画轴,灵光一闪,大妖已被收进画轴,弟子攻来的招式就是一空,其中一剑正好刺向了画轴,就听斯拉一声,画布被强大的灵力划出了一道口子。 桑伶喉间一腥,她狠咬下舌尖,强大的痛感打退了眼前黑幕,她抬手一引,催动灵气唤回了画轴,再来不及查看那口子直接丢进了储物袋。 此时场中神秘人只有数人而已,而眼前的攻势,却随着大妖的消失,清一色地向她涌来。 桑伶只感觉手中的剑越来越重,眼前嫌恶冰冷的眼神越来越多,而她慢慢觉得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大了…… 忽然,寻到了一个空子,陆朝颜左手食指中指一并,往空气中一划,凭空夹出一张符咒,符文复杂望之眩晕,看着比寻常符咒更为强大。她一手出剑,另一只手的灵符却正在被灵气点亮,强大的灵气正在慢慢积蓄。 桑伶望了一眼便觉得脊背发凉,她手中灵剑刷刷刷几剑挡开陆朝颜的攻击,同时左手伸出,想要打断对方施法。 陆朝颜冷冷一笑,手中一松,灵光一闪,符咒竟是遁入空气消失不见。 桑伶手下一空,突然感觉自己的气息隐约被锁定,如芒在背。 她立即将灵气感知放到最大,手中同时使剑应对陆朝颜的攻击,可还未感觉出来,就听轰的一声,身子一震横飞倒地哇地吐出一口血来,她勉强半跪而站,只感觉巨大的山压一般的痛感席卷而来。 同时,她感觉自己身上的遮蔽气息面容幻化的法宝破了,现在的她一张脸恢复到了真容。 “桑伶?!” 陆朝颜面色难看,手中的剑柄捏得咯咯直响,崩裂了保养得意的两根指甲,都未曾发觉。她眼神死死打量着面前这张熟悉到令人生厌的面孔,然后心神剧颤从骨子里泛出了害怕: “不,你不是她,你眉心之中没有生死符的红痣。”说到这里,她停顿了几秒,然后紧吸一口气才吐出了更可怕的一个猜测:“林伶……你到底还是没死。” “你在可惜我没死在禁忌之地?抱歉,阎王说我死得冤枉,让我上来找仇人报仇呢。” 桑伶微笑补充了对方的下一句,口齿间都是不散的血气。 陆朝颜脸色刷的一下惨白如雪,天道宗弟子几个耳尖的听见了对话,意味不明的眼神落了过来。 “林伶?” “就是当年那个一心爱慕谢师兄的林伶……” “竟然是她?!不是说她早就私逃,死在外面了吗?” “嘘!这当年种种,谁知道真假呢?” “陆师姐的脸色可不好看啊……” 场中混战接近尾声,神秘人已经所剩无几。众人却不急着过来围剿,只围着一圈,窃窃私语议论不断。 桑伶不想去想自己的结局,她查看了一下溯洄之镜,发现镜能反哺下如今已经积蓄到了一层,却远远不够。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准备到时候寻机会逃走,谁料一道破空声呼啸而来,竟要直射她心口位置。 她想要调用灵气赶紧闪避,不想浑身被剧痛压得冷汗直流,动也动不了,眼睁睁看着那箭锋越来越近,眨眼间就已经在眼前。 她微微闭眼,不想去看满天的红色。眼前一片漆黑,耳中空鸣声泛泛,是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叮”的一声脆响清退了所有的死寂,睁眼时,就看见一柄月华冷清的光在眼前划出一道银光,来人冷清如冰雪寒霜的眼一闪而过,一剑斩破了势如破竹的箭,箭羽掉在了地上,还尤自颤抖不停,可见威力之大。 却还是比不过出手之人的一剑。 桑伶微微闭眼,被这个人救下,还不如让刚才的箭一箭刺穿自己,让她死的眼不见心不烦。 一双素面白靴站在面前,桑伶乌发披散罩住面容,没有抬头。 来人暗叹一声,弯腰伸手,准备扶人。 忽然,破空声更加迅疾地刺来,然后就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 对方是要下死手,桑伶只感觉周围一阵凄厉惨叫声,中箭弟子无数,箭无虚发,百发百中。 她微微苦笑,刚才自己能在这箭下捡回一条命,还真是命大。 身体渐渐涌起冰寒刺骨的死气,让她半分动不了,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像糊了一层水幕。 很久,或者就是一会,有人似乎横抱起了她,然后轻抚开面上的散发,灵气涌入体内驱散掉聚拢不散的死气。 “阿伶,不要闭眼……” 一点冷香被夜风吹起,浮了满身。 然而就在此时,场中忽然爆发出更大的混乱,仓皇间,她感觉自己被人抢夺,激烈打斗中,很快她就被易了主,栽进了一片草木清香的怀抱之中。 “你终于来了……” 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身躯慢慢放松下来,沉浸了梦乡。 来人紧了紧双臂,眼底划过了一丝黯淡。 …… 等她再有意识,只闻到一股浓郁的海棠香气,只是花太香了,像是揉碎了提炼成了纯度极高的香水,就这般直咧咧地堵在你的鼻子上面,浓郁得只觉得恶心。 她动了动身子想吐,身子却纹丝不动。咽了下口水,却是呼吸间连骨缝都在疼,符咒的伤势并没有好,而且长久没得到医治后,那股死气已经渗透进了经脉肌理,每一次的呼吸都是折磨难忍。 她意识更加模糊,手指一缩,感觉到了柔软的织物从指缝里溜了下去。 是……是一床上好的纯棉软被。 不是九层塔,也不是监牢,她被带到了哪里? 周身都微微晃动,分不清是她头晕,还是地在摇,她只觉得头越发晕眩,转瞬又没了意识。 船舱内一角,一袭华服之人衣袖移动,在旁边矮几上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倒进了口中,辛辣的酒水一路刺进肚腹,炸出了更多的清醒。晓月星辰的眼眸里,清晰印着对面床榻上人的轮廓,久久不动。 床榻旁搁着一只白玉瓶,瓶口斜插一枝海棠花,正在静谧的夜色中释放带着迷幻之力的花香。 白玉海棠,浅香进梦,浓郁造梦。 此时,花香已经接近极致。 很快,桑伶就感觉一种更深的寒气从骨子里钻出,半梦半醒间她只感觉周身轻飘飘,像是成了阿飘,正从身体里钻出,轻晃晃地飘到了半空。 周围是一条漆黑的小路,十分难走。四周死寂一片,大大小小的土包,像是来到了坟地。 桑伶:??? “真嘎啦?” 声音出口像是道气音,耳朵都听不到回响。 桑伶更觉奇怪,又接连说了几句话,才发现真的如此。 她被迫接受这个新的设定,然后走,欧不,是飘了一圈,才发现自己根本走不出去,周围都是一模一样的景致,看不出任何变化。 “原来死后,是这个样子?” 她一时间有些好奇,四处摸摸看看,却发现镜花水月般什么都摸不到,伸手过去一捏一个空。倒很是符合记忆中,电视剧里面讲过幽魂的状态。 她玩得开心,倒没有多少猝死的悲伤,只是脑子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涌动,提醒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本来还尝试想了几次,只是都想不起来,便彻底放弃,安心躺平。 很快,花香被催动下变得更加浓郁。 桑伶很快想到了一件该料理的事情,她看向了心口位置。 “溯洄之镜,我都死了,该将你交给谁好呢?” 溯洄之镜没有半分回应,似乎还在因为低镜能正在沉睡。 桑伶自顾自地往下说,身子轻飘飘的,舒服得像是晃在了水中。 “我周围也没什么亲近的妖族,乐散真人是修士不能给,大毛阿染修为太低,心性也不行,给了也守不住……他们都不行啊。” 脑子里悠悠转过许多记忆,最后定格在了一人脸上,桑伶抚掌一笑: “那就交给苏落吧,他心性强大,就算修为不高但是也属妖族,溯洄之镜的镜能反哺定能让他变得强大。” 说着,似乎有什么力量在催促着。 桑伶直接抬手覆在心口之上,体内溯洄之镜被催动准备脱离。 体力继续流逝,心口开始钝痛起来,黄铜色的晕光却像是烛火般悠悠亮了起来,并不刺眼的光线,慢慢照亮了一小方的天地。 她犹然不觉身体的沉重感和逐渐浮出的死气,加大了抽溯洄之镜的气力,瞬间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可镜身却慢慢从心口浮现出来,有了一个清晰的镜身模样。而下一秒,轮廓却是越来越清晰…… 沉寂的夜空乌云流动,大团大团的云朵将月亮遮盖住,大地都笼罩着一层暗色。 无数人马在大街小巷急促奔过,搜捕着九层塔逃犯。过往商队商船都被一一搜捕查验,绝不放过。 河道上拥挤的船都贴在了一起,周围小贩撑着乌篷船,不敢多看出城河道上成群拿着武器的弟子,只等宗门世家弟子将巴掌大的船舱搜索完毕,才能出城。 两三个相熟的正在排队,窃窃私语起来—— “这是掀了地皮,抽干河水都要将人搜出来啊,到底是干了什么,这般厉害?” “听说是劫了九层塔,救出了妖族。” “那天动静闹得很大,我表弟就在叶家弟子里面打工,听说啊,那天叶家和天道宗死了不少,最后还是被那人跑了。” “这么厉害?!” 一阵抽气声响起,显然周围人都在偷听。 泽州世家林立,凡人们倒是在这些竞争中多了几分底层人士的自由,比之天道宗一家之言霸权主义的东州,言谈大胆许多。 这几个小贩听到了周围人都在听,根本不在意,更大了点声音继续向下讲。 “这妖族,世家这么多年喊打喊杀的,大家伙都习惯了,只是这突然冒出来救妖的倒是稀奇。” “是啊,这么大的架势,也不知道逃去了哪里。” 水面悠悠,揉碎了月光。 船舱里,桑伶还在沉睡,溯洄之镜的轮廓已经浮现在心口,略薄的布料下,清晰透出黄铜色的晕光。 脚步声慢慢响起,帘子一动,“窸窣”,帘子被勾在了两边。来人坐在床榻边,眉眼沉沉看着榻上之人。 第二百二十二章仇人见面(九) 桑伶此时荏弱艳丽的眉眼清楚显现,脆弱得像是琉璃。唇色发白,只剩下浓黑的眉眼乌发,披散在床榻上,安静得像是水妖。 他伸手慢慢摸索着桑伶那紧蹙不放的眉心,耐心细致地慢慢抚平。只是那指下的眉心却是越蹙越深,然后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来人一惊,抬手想要去擦,却看到寝被上一朵红梅绽开,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 越来越多的血噗嗤噗嗤地涌出口鼻,与之相反,心口的溯洄之镜的轮廓却是越来越明显,马上就要脱离身体出来了。 那手僵在了半空。 “当年踏雪脱离溯洄之镜并没有性命之忧,现在为什么会这样……” 桑伶还在昏迷,溯洄之镜发现情况不对,拼命晃动镜身想要将她唤醒。 “桑伶!桑伶!你醒醒!桑伶!!” 可响在识海里的声音,没有半分回应。 它感觉自己的感知也被屏蔽,看不清楚周遭发生的一切,但镜身却在被迫解绑,向外移动。 它拼命挣扎,想要拒绝这种方式,可速度却是分毫不减。 “不行,不能再动了,再动下去,桑伶就要死了!住手,住手!” 床榻上,一人沉睡濒临死亡,另一人清醒看着一切,看着溯洄之镜已经显露出巴掌大的镜身,看着即将到来的胜利。 只是,眼眶之中的湿红却是越聚越多,马上就要掉出来。 这是一场拉锯战,向着既定的死亡结局疯狂奔跑。 桑伶像是个破布娃娃一般,口中的血已经接近了全身血液的三分之二,呼吸浅淡的马上就要消失。要是她还清醒,也要自嘲一番,简直是比生孩子还要可怕。 溯洄之镜的脱离已经接近尾声,镜身花纹清晰可见,强大的黄铜晕光照亮了整个船舱,恍如白昼。 有人喃喃低语,在浮满水汽的船舱里形成空响: “这是一件上古神器,传闻来自鲲祖。从前是妖祖之间的传承,拥有了它便是拥有了妖族传承,能一统妖族。只是后来人族壮大,妖祖凋零,便失传了。谁都不知道溯洄之镜去了哪里,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发现镜子落到了踏雪手中,而她却被关在了九层塔,谢寒舟对你有情,所以你会是最好的棋子。” “我不想这样,算计你,欺骗你,甚至……甚至对你用情。笨仓鼠你太笨了,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我的目的,为什么傻乎乎地这么信任我,信任到我现在实现了目的还觉得心很痛,你说这是愧疚还是别的?” 没人回答,桑伶已经不再吐血,安静得像是个死人。 他没有去看溯洄之镜,而是将目光放在了桑伶的脸上,见她瓷白的脸肉上一道道难看的血痕,又取了帕子一点点地去擦。 他的手指轻扣住榻上之人的一点下巴,手中的力气不舍得加重一点。 “禁忌之地醒来后,我本来不想再继续这个计划,要是按照预言,让你去统一妖族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你太仁慈了,妖祖不愿意当,即使成了妖祖也不会攻打人族,发动战争。这些人害了多少妖族,侵占了我妖族多少年的气运,你这样的手段只会让那些人更加过分。” 手中用力,指腹下压出一道红痕,艳红色的,小小的一枚,像是吸吮出来的。 他放开了手,却是矮身直接印在这道红痕之上,重重地,盖住了那道印记。 溯洄之镜的光芒已经绽放到了最大,印在了海上,整座船像是飘着的一颗太阳。 他垂目看着明显想要吸引别人过来的溯洄之镜,起身,然后伸手盖住了桑伶的眼睛,眼睫戳在手心里,有一点麻痒。 “到底是养熟的,知道护住主人。” 因为绑定还没彻底解开,被桑伶的身体限制,溯洄之镜只感觉自己还在一片海棠花香设置的迷阵当中,看不见这背后之人的真面目和所作所为。 它灼灼地放出所有的灵光,希望能将这个藏头露尾的人暴露出来,不想对方丝毫不怕,它抖了抖镜身,想到桑伶的性命有了一丝顾虑,慌乱开口道: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我和桑伶的绑定还没解除,这么强制解绑,她会死,妖族也不会放过你的。” 死字一出,满室寂静。 “真会死吗?” 来人许久的声音才慢慢响起,是成熟的男子的声音,却不是它认识的所有人。可溯洄之镜还是觉得有几分熟悉,只是在海棠花的干扰下,让它分辨不出分毫。 只是,它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问起这个问题,赶紧点头: “你用这般残忍的手法,她只会死得透透!魂飞魄散,但我会记得你的所作所为,就算你强行和我绑定,我也不会帮你!” 它故意将结果说得严重三分,只希望对方顾忌,不要继续。 来人迟疑很久,只有无数水声在外面哗哗哗响起。然后,他取了许多灵药出来,天才地宝都被随意地摆在面前。 然后一瓶瓶地开始给桑伶喂进去,强烈药力的丹液被不要钱地喂进去,很快呼吸声慢慢有力了起来。 与之相反,溯洄之镜的晕光却慢慢收了回去,马上就连镜身都模糊了起来。 溯洄之镜惊慌地转了一下镜身,觉得不对。 “你想要做什么?!” “这不是很明显。”来人冷嗤,继续喂药。 溯洄之镜不清楚他为什么忙碌一番,所谋甚大,最后却突然选择放弃。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别做什么手脚,我告诉你,阿伶就是我的主人,要是换了任何人,我都不会同意!你们就算得到了我的镜身,也得不到我的心!” 来人眼皮一跳,然后无奈看向了还处在昏迷的桑伶,抬手轻刮了一下那秀气的鼻尖。 “这件上古宝物被你带坏了。” 语气带着几分宠溺。 溯洄之镜惊得汗毛乍起。 “你你你!你竟然看上了阿伶!你个大色眯,乘人之危的伪君子!阿伶都这样了,你还想要做什么!怪不得你想放弃,原来是打算人和镜子你都要!” 来人:…… 抬手一挥,拢了个静音罩,却没察觉溯洄之镜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悄悄看向窗外的眼神。 有人正御剑而来,乘风破浪。 一地的空瓶,床榻之上的呼吸声却已经正常起来,溯洄之镜重新被指引着回到了体内,开始释放镜能修复伤势。一切都向着好的趋势发展,只是海棠花的迷幻之力下得太重,一时半刻并不能清醒。 腰间的通讯灵符一直闪烁不停,他伸手掖了掖被角,抬手将额间的一缕碎发捋开,低语道: “我不能再陪你了,计划失败,我该回去给个交代。这里是外海,泽州的势力一时间不会想到这里,你能安全。睡吧,安枕无忧。” 须臾,夜风忽然撞开了窗户一角,撞得花瓶砸向地面,花瓣瓶身碎了一地,船舱只剩下榻上之人。 很快,一道水汽迅速穿进船舱,有人疾步走来,停在了床榻前将人横抱而起。脚步匆匆迅速离开,不自觉衣袖卷起一瓣海棠花瓣。 船舱没了响动,很快又重新响起。更多更杂乱的脚步声,跑进了船舱。 床榻很快被人踹翻,干净柔软的寝被掉在地上,脏污一片,船舱里如蝗虫过境被人翻动打乱。 很快,有人匆匆去了甲板回禀。 “陆师姐,被子上都是血,可见那人身受重伤。只是对方已经走了,并不在这里。” 陆朝颜冷眼看着苍茫无际的海面,眼珠漆黑幽深。 “刚走?还真是可笑,我们前脚得了消息,后脚就直奔此地,哪里还被人突然截和!” “我,我不知。” 弟子赶紧低头,有些不敢相信一直温和善良的大师姐会变得这般可怕。难道真是大家说的,本来就是叶家过错,他们天道宗追的这般凶残,只因为被追查搜捕的人是林伶师姐,才会让陆师姐失态至此? 陆朝颜看着眼前弟子那浮在脸上的不解猜测,想到了弟子们这几天的议论,还是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摆起了平常的语气来: “继续追查,不要放过蛛丝马迹。大家辛苦,今夜我便让侍女送来灵药灵宝,也算是这几日忙碌的一点安慰补充。” “谢陆师姐!” 弟子赶紧道谢,哪里还记得之前的揣测。 见人走了,陆朝颜才收了脸上的笑,啪地一声踹翻了边上的一个破箩筐,散了一地的萝卜干。 这是一艘临时从凡人手中租来的商船,除了船舱被布置得温暖舒适,剩下的都是破铜烂铁,没有半分追查价值。 可现在船舱被翻得底朝天,都寻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弟子开始围绕着船只,在海上御剑四散搜寻。 无数道灵剑放出灵光,在整个海域亮起,所到之处,绝不放过。 陆朝颜静立在船头,声音冷得像是冰。 “林伶,你死都死了,还从地狱爬回来做什么?想要报仇吗?呵,我能杀你一次,就能第二次,第三次,这次我不会放过你。”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对方还有桑伶的一世,也是同样死在了她的手中。而这次,桑伶想要的是她死。 泽州。 叶家主在接到陆朝颜的传信后,第一时间提审了云瞻等人,只是严刑拷打下,他们个个都喊冤枉,只认为那女修是叶家外门弟子,从未怀疑。 长老畏畏缩缩地不敢去看架子上人的惨状,只小心道: “属下派人去看了破庙,除了我们叶家派去的人,那女修并不在。现在天道宗一直搜捕那个女修,要是,要是天道宗问我们要人,再计较之前我们暗害陆,陆朝颜的事情,该怎么办?” “废物!”叶家主一脚踢翻了火炭,熊熊燃烧的炭火溅了满地。有些甚至点上了他的衣袍,一角火焰在衣料上燃起。 长老惊得一跳。 “家主,你的衣服!” 叶家主随意扫了眼衣服,抬手一划,那布料应声而断,掉在了地上,很快熄灭。他眼神灼灼地看着地上那一片灰烬,眼睛里的冷像是凶兽,阴冷嗜血。 “一点小事就咋咋呼呼,天道宗有什么好怕,她陆朝颜又是什么东西。我留儿死得凄惨,这件事情他们还欠我们一个交代。” 长老一惊,忍下口中惊呼,不敢质疑,他知道叶家主的意思,这个屎盆子不管是不是那个女修的算计都要扣在陆朝颜的头上,否则他们就逃脱不了天道宗和众宗门世家的质问。 毕竟九层塔的大妖已经逃了,还是发生在叶家接管九层塔之后,此事他们难逃其责。 黑暗中,数道被折磨的惨叫声响起,划破寂静沉闷的空气。 叶家主看着架子上的云瞻,冷冷一笑。 “既然你们都说不知道,那就七日后给我剩了一口气全挂在城墙上。到那天再看你们一心维护的道友会不会过来救你们。” 云瞻周身一冷,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百二十三章仇人见面(十) 外海的另一头,泽南。 泽州从古至今便有一田二水七分山的说法,其中一田二水在泽北,七分山则在泽南。因此泽北经济发达,人口众多,因此泽北多世家。泽南较为贫穷,人烟稀少,世家极少。 因此,谢寒舟抱着人一路过来,没有被世家发现。他知道身后没有追兵,却还是一刻不歇直接奔进了最深的密林,然后停在了一处溪涧旁。 他取出一张软塌,将桑伶小心安置好后,才拿出了通讯玉佩。 “傲薇真人,我到了。” “我马上就到,陆朝颜找人找得厉害,你要提前布置好,才能确保此事无虞。” 对方声音淡定,却带着几分见证世事的沧桑。 谢寒舟收了通讯玉佩,垂目看着榻上之人。不知为何,她伤势明明好了许多。却还处在昏迷之中,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 林中风向不定,忽然刮起一缕寒风过来。他抬手一挡,给桑伶挡去了风。忽然一片花瓣从袖中被吹起,带到了面前。 谢寒舟看着这瓣艳丽得不似现在季节盛开的花瓣,抬手接住,却是发现了不对。 忽然,他眼睛一顿,看向了身后不远处的山林。无数只夜鸟被惊飞,惊慌失措。 此时,正有无数人马从林中穿梭而过,直奔此地。 陆朝颜捏紧了手中的剑,已是看到了一条溪流。流水潺潺,幽深静谧。旁边大树三人合抱的树身后,有一角软榻正安静放在那里。 她眼睛一亮,抬手一挥,周围弟子立即令声静止。 她缓步靠近,嘴角的笑却是越来越冷,像是条看见猎物的毒蛇,准备狩猎。 灵剑上灵光浮动,下一秒忽然涨到最大,直冲软塌上高高隆起的寝被。 “轰——!” 无数棉花被炸开,却没有丝毫血腥味。 陆朝颜发觉不对,脚下一点就要逃离,忽然四周嗡的一声鸣响,紧接着就是强大的灵压紧缚而来禁锢周身,法阵触及猎物落网,无数金线密密麻麻如蛛丝般绞了上来,蛛丝脆弱,金线却是坚韧如刀剑,略一碰触肌肤便是伤口。 陆朝颜只觉得丹田剧痛,无数血口子割出。而随着她反抗得厉害,那灵线绞杀得也越是厉害,几乎割进了骨缝里,与当年傀儡桑伶身陷封家镇压阵法如出一辙。 顿时一片血雾散出,留下了一地的鲜血。 不远处的天道宗弟子却只看见陆朝颜去了溪涧,就再也看不见身影。 想到玄诚子对这个高徒的看重,众人惊慌失措地开始寻找,却发现根本没有陆朝颜的任何线索。丝毫没有察觉,陆朝颜已经被法阵拉向另一个空间,用上了封家镇压阵法的改良版。 傲薇真人临风而立,冷眼旁观着水镜里陆朝颜的惨状。 “你还真是好手段,上次从禁忌之地回来,你便在宗门闭关修炼。后来出了一趟远门后,便一直下山历练,行踪不定。没想到手中却有了这么厉害的阵法,还用在了陆朝颜的身上。” 谢寒舟只关心怀中之人,将人好生放在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倚靠着树身。他从不喜外物享受,那储物袋里的软塌是为了阿伶准备,现在为了调虎离山,只能舍弃,如今算是委屈。 傲薇真人没眼看这冰山黏糊糊的样子,去看不远处的巨石。 这块石头上刻无数晦涩符纹,是传送大阵。 这是几百年前,大陆上惯用的通行方式,比御剑更节省灵力,比其他牛马代步的方法更快。只不过需要的灵石却是很多,渐渐地就被能用灵力驱动的商船取代,传送大阵就此废弃,不过不代表这法阵不能用。 毕竟,几百年前,林伶就被她指导用了一次。 她看着桑伶那开始细颤起来的眼睫,掀唇一笑,有了点不怀好意。 “我徒弟要醒了,你该走了。” “……多谢。” 谢寒舟静默片刻,将手心里的脑袋慢慢挪出靠在了树上,终究是起身离开。 等到桑伶睁眼,就看见了自己曾经的师父,傲薇真人。 “醒了?” 对方依旧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不远不近地站在一旁。 “师父。” 桑伶慢慢起身,发现身上的伤势都好得差不多,只是溯洄之镜还在休眠功能中,没有回应。 她怔了一瞬,眼下一时还不知道用什么心情去面对曾经的师父。自她当年拜入天道宗后,这个师父就好像是个摆设,平日里对她十分平平,除了几百年前的那次……只是这个时候出现,难道从九层塔救出自己的人就是她? 傲薇真人也不关心她的反应,只指了指不远处的巨石道: “还记得这个传送阵吗?当年,你与谢寒舟私逃到此,我便传讯过你,可以用这个传送大阵逃跑。” 久远的记忆被翻动,桑伶眉眼只闪动一瞬,便彻底隐下,没露出分毫在意之色。 “多谢师父提醒。” 傲薇真人见她心性比之以往那般已是强大了无数,嘴角一勾,多了点兴味。 “你当年对寒舟一往情深,没想到造化弄人,现在也好,他一人独自放逐,你又不是天道宗的弟子,不用受宗门掣肘。可以随心所欲选择自己喜欢的人,你和寒舟倒是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谢寒舟三个字在耳边不断响起,缠绕住久远的记忆从心弦浮出。每时每刻都在尝试波动,想要让她慌乱。 桑伶猜到傲薇真人的恶趣味,没想惯着。“在九层塔救出我的是师父你吗?” 傲薇真人修为不算强大,又有天道宗,按照常理来说,做出这件事的不可能是她。 傲薇真人哈哈一笑,满怀欣慰的样子,倒是一扫从前的冷淡,有了几分蔷薇般的艳丽,隐约可以瞧见年轻时的荣光。 “你现在果然比之前在宗门时那兔子模样强上许多。放心,虽然不是我救的你,但是拜托我的人却对你一往情深,没有恶意。” 桑伶想到在九层塔被陆朝颜用符咒伤了后,那一闪而过的银白剑光上凛冽寒气,还有那道冷香,有了一丝不好的猜测。 她眼睫低垂,盖住有几分不安的眼眸。 傲薇真人抬袖好生笑了会,才缓慢放下,意犹未尽道: “你们小孩家倒是比我这个老人家,感情还要丰富。想起当年,要不是天道宗那些人,我也不用当个枯瘦老人,只能在你们这些小孩子身上找找乐子了。” 傲薇真人是与玄诚子和众长老一样年代的人,桑林见到她时,她就已经是这个模样了,从前的种种她并不知晓。 “是天道宗害了你?” 桑伶说出一个最可怕的猜测。 傲薇真人像是终于有了可以说话的人,多了几分放松和自在。眼神悠远,放在了头顶的天空。 “对呀,我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师兄,从小我们便约定了,等长大后我一定要嫁给他做他的道侣,相濡以沫一生。没想到,后来若不是玄诚子贪功冒进。我师兄也不用死,我也不用孤苦一生。” 桑伶有些惊讶,却还是有三分不信。此事,她在天道宗从未听说过,连众长老和玄诚子都与傲薇真人相处甚好,完全没有这件事的后遗症,也没了傲薇真人此时的怨恨。 傲薇真人并不关心桑林的反应,继续道: “本就是一件陈年往事,可能现在许多人都已经忘了。你去吧,我看你灵气已经调息恢复了,你用传送大阵走吧。” 一直借着说话的时间,趁机调息换气的桑伶被当场点破:…… 她淡淡一笑,没有不好意思,只是磨蹭地没有直接离开,她心里还在迟疑。 傲薇真人淡淡一笑,却没有接着解释,直接转身离开。 桑伶等了许久,都不见对方回身或者攻击,不过却是等到了溯洄之镜的清醒。 溯洄之镜听她简单介绍了一下处境,然后在确认传送大阵没有问题后立马催促,像是火烧屁股般。 “快走快走,趁着那帮狗追过来,我们赶快走!” 一连说了三个快走,桑伶摁下心里所有的疑问,取出灵石一一放进了凹槽,再将邙山雾林四个字用灵力输入大阵之中。 稍等片刻,只听“嗡”的一声,白光亮起,传送大阵启动。 她有些犹豫地看了眼身后,只见茫茫群山之中并无他人踪迹,她终是放了心,一脚踏入其中。 而等到白光亮到最后一点时,忽然一道传音送了过来,是傲薇真人的声音。 “本不想和你说,但还是告知你一声。当初叶家和你交好的弟子被叶家主囚禁虐打,七日后便要吊在城门之上,守株待兔。” “什么?!” 桑伶一惊,下意识就想要停止传送法阵的运行,不想,阵法已经完全开启,身影彻底消失在了传送大阵之中。 两个时辰后,她在巨大的灵压中醒来,缓慢走出了传送大阵,却是面色惨白,呼吸钝痛。灵气调息一会,才能从巨大眩晕中清醒过来。 她苦笑一声,比从前自己还是林伶时,倒是多了几分实力强大后的体面。 周围已经是邙山雾林的环境,只是植被稀少许多,也没有山精野怪。看来她已经到了邙山雾林边缘,感受着脚下湿软的泥土,想到追捕自己的天道宗已经隔了几千里远,才多了几分安心。 只是这点安心,最后还是化成了一点苦笑。 “云瞻他们若是因为我被叶家如此对待,我良心何安。” 知道叶家要守株待兔,溯洄之镜更是满心满眼地不赞成: “你都这样了,虽说伤势好了许多,但还有暗伤和修为需要调养恢复,更不论镜能现在只剩了一点,都是勉强不让我睡着的程度。他们叶家天道宗都是背靠几千年的底蕴,你拿什么去拼。” 溯洄之镜没有说出神秘人的事情,不用再用这些去分散桑伶的心神,只赶紧催促桑伶返回妖族境地养伤。 桑伶被逼无奈只能先去养伤再说,直接将大妖从画轴之中放出,将玄阴灵泉采的灵药交给了他。简单和大毛交代几句,她便是一连数日地沉睡。 一场春雨过后,屋檐积水连成珠链从屋瓦流下,犹断未断地敲打着窗外几株芭蕉绿叶,乌云散去,屋内的光线缓慢亮起。 阿染推门进屋将新的吃食放下,他收走了茶几上没动过的旧吃食。帘子后面依旧没有动静,显然床榻之上的人还在沉睡。 他微叹一口气,转身离开。 廊下一角,大妖一身玄色衣袍,静默守在旁边。 第二百二十四章仇人见面(十一) 六日后。 桑伶转醒时,看见上空陌生的床帷,一时有点懵。 对了,她已经回到了邙山雾林,这里不是泽州。 通讯玉佩亮了,是苏落的留言。他说,当日他莫名其妙被神秘人突然袭击,如今潜藏在泽州养伤,语气焦急地询问她的安危。 桑伶半坐起来,靠在柔软的云枕上,给苏落报了平安。 然后。 “镜子,当日……我是怎么离开九层塔的。” 从重伤脱离出来的脑子一下子恢复了清明,之前忽略的问题也清晰显现。 溯洄之镜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接道: “你被神秘人劫持,想要拿走镜子,只是那人看到我宁死不屈,最后放弃了……”说到这里,溯洄之镜就像是咬到舌头一般吞吞吐吐起来。 “喏,我后来不是陷入昏迷了嘛,我就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 桑伶:“想说就说,别装模作样。” 溯洄之镜:n(*≧▽≦*)n真懂我! “你被谢寒舟救了,是他拜托傲薇真人顶了救命之恩,将你放走。哦,后来,他还用了一个厉害的杀阵故意引陆朝颜过去,那娘们被伤得厉害,也算是给你出气了。” “哦。” 口气平淡,说不上多激动,只是喉头的涩意结痂了,却还是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多了余痛。 溯洄之镜跳脚: “我说了一堆,你就一个回我一个哦?!” “不然咧?”桑伶露出一抹微笑,她自己却不知脸上的表情有多么的淡漠。 “禁忌之地的两次,我还要心存什么希冀,就算是真的还有些感情,不过是物是人非后一点点的愧疚和后悔。那点感情,比之看着一条一直绕在脚边的狗,也多不了多少。” “可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啊……” “够了!” 桑伶不想再讨论那个人的事情。 溯洄之镜彻底没了言语,它有时候不能理解这种复杂的感情,按照它的观察,那日谢寒舟对待桑伶的小心翼翼,爱若珍宝,就完全不像是桑伶口中说的阿猫阿狗一样。 再说当初在禁忌之地,它找到桑伶尸身时,她可是被收敛在了冰棺里,才能保证肉身百年不腐。能做到这些,有理由的,就只有谢寒舟一个可能。只是,这些桑伶却一直不知道,而她现在好像也不想知道的样子。 溯洄之镜假咳了一声,最后还是选择不说了,桑伶是大病初愈,心情被影响了也不好。 这厢。 桑伶没有将过多的情绪纠缠在那人身上,仔细看了看身体,此时身体早已经恢复,经脉间的灵气带着黄铜晕光,一丝丝的浸润经脉,在重伤之后的长久昏睡,却是神清气爽,明显就是镜能的功劳。 她提了一口气,去看镜面能量。 “怎么还有五层这么多?” 溯洄之镜晃了晃镜身,叉腰得意道: “你去看看门外的妖族境地,就不惊讶了。这镜能现在反哺是滔滔江水一般,随你用,随你使,我这边联系开发了几个功能,包你惊讶。” 桑伶能感受到门外妖族境地源源不断的新鲜灵气,便知道这里比之前能量更上升了好几个档次,她身体能恢复得这么快,也有环境的原因。这个发展,还真是超过她的预期。 “你醒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床上的女子刚刚苏醒,如半支雨后玉兰,活色生香。去掉幻颜的遮挡干扰,原本荏弱艳丽的容貌全部显现,只是平常看着,就像是深情模样,无端乱人心神。 大妖的眼神偏了一偏: “身体还有不适?” “没有。” 桑伶摇头准备起床,屏风站着的大妖纹丝不动。 桑伶看他,大妖垂目看她。 桑伶:…… “我要起床了。” 大妖眨了眨眼,哦了一声,却是将屏风上的外袍挑下,一两步跨过两人之间的距离,递了过来。 “给你衣服。” 轻软秀气的精致衣料,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随意提起,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过审的味道。 桑伶蹙了蹙眉。 溯洄之镜突然作声:“啊啊啊啊!大长腿!这手,这胸肌!啊啊啊啊!” 桑伶抬手摁了下太阳穴,施了静音法诀,才算是缓过被变成尖叫鸡的溯洄之镜吵得头昏脑涨的脑袋。 大妖歪头看着,又近了一步。一双逆天的长腿,直接跨过来,一下子就到了近前,强烈的荷尔蒙的气息伴着低沉的嗓音压了过来。 “还不舒服?” 窸窣一声,他手中的衣料被展开,想要披过来,像是丝毫不察男女有别的模样。 却在最后,被一只素手拦了下来,桑伶摇头拒绝,眼神清明没有半分在意美色的模样。 “我自己穿,你先出去。” 大妖看着那轻薄的衣料从手中被扯走,有些愣神,片刻后才大步走出了门外。 而大毛正等在门口。 大妖走到了这几日惯常靠着的廊柱,大毛很快追了过来,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刚才多好的机会,你怎么就不强制一点啊,白生得这么健壮魁梧的身材!” 大妖伸手过来: “我已经努力过,但是你的尊上拒绝了。你之前答应我的灵药,给我。” 大毛狠狠皱眉像是要拒绝,然后啪地一声,将上等灵药给了。 旁边的阿染、初一:“……” 啊喂,你能再有骨气一点嘛! 大妖挑了挑眉,直接将灵药丢进嘴巴,咬了咬咽了下去。余光里比大毛容貌更好的少年,眼睛刷地一下亮了,看向了他的身后。 “尊上!” 门扉被推开,桑伶走了出来。 刚才看不出形状的衣袍被巴掌宽的腰带盈盈一束,显得身材纤如柔柳。发式简单,随意挽起只斜插一枝点珠竹叶簪,簪尾坠下几条长长的珠玉璎珞,披散在身后,有一种清新而淡雅的自然之美。 场中一静。 桑伶没发觉这些,却是被妖族境地的景象吸引了。 屋舍瓦居鳞次栉比,无数珍惜灵药被引种在田里,空气中读书声、炼药声、敲打兵器声不绝于耳。 四周浮动着过于浓郁的灵气,已经挤压成水滴形成淡淡的白雾飘在半空中。妖族们井然有序地劳作,却肉眼可见的修为高了许多,还有不少的修为更强的在一块圈出来的空地上面训练。 一招一式都是军营般,整齐划一,更有兵将演练着阵法变换,望之便觉得危险十足。 大毛主动引路,走在了前面。 “有了尊上给的功法和秘籍,我们很快就筛选出一批适合训练的兵将,已经训练许久,只是不知威力如何。” 口中客气,可难掩自豪。 桑伶看着眼前足有百数,个个都是身强力壮,修为不低,便知大毛付出不少心血。当初她在前往九层塔前,便将妖族修炼的功法和兵将训练手册交给了大毛。因为仓促,只是大致安排讲解了下,便匆匆前往了九层塔,不想,如今兵将们不仅将册子上她写的现代不少训练兵将的法子都一一复刻出来,还能推陈出新,因地制宜出了更适合的训练法子和阵法演练。只是其中还有些文化不通的小问题,倒也无伤大雅,她直接清晰指出,很快改正。 她几乎是一个下午都泡在了这里,先是和兵将们聊天,清楚目前实力,然后再下场试验,一点点地指出问题修正,等到一切结束后,天色也慢慢黑了下去。 等她出来时,阿染早已经被其他妖族叫走,去给徒弟们看药方巡视病人。原地只剩下初一和大妖,彼此看不顺眼地各占一边的路,等桑伶出来。 一听到脚步声,初一一个眼疾手快地奔了过来占了先,大脑袋伸出来,磨蹭喵呜一声。 “喵——” 主人,你好久没来看我了。 桑伶看着眼前这庞大的身躯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放在了脑袋上。 “你在这都肥了几圈,真的很想我?” 原本还能抱起来的幼豹身子,如今已经成年了,四肢着地都有半人高,健壮的肌肉分布四肢,站起来估计都要两米了。 桑伶摸了一会,还是没让一直磨蹭想抱抱的初一得逞。 初一:??? 它还想再试,就听有人笑哼一声,初一对着大妖怒目而视。 大妖摊手: “你看你如今的模样,还想装什么小猫?” 初一恨极,爪子噌地一下从肉垫里伸出,扑了过去。大妖也不甘示弱,直接一脚踢开,飞身上前,一妖一猫斗在了一起。 桑伶看了几眼,发现他们旗鼓相当,便没再管。 在她昏迷的几日,大妖能和大毛他们相处好,是意外之喜。在打斗中,她也能看出,大妖的底子已经彻底好了,显然恢复了几层实力,看来从叶留手里截获的灵药管用。 “叶家?呵,现在倒是可以想一想,怎么救出云瞻等人的事情了。” 一灯如豆。 昏黄的烛火下,桑伶拿着画轴将纸张一点点地仔细修复,原本在九层塔被灵剑刺开的口子足有一手长,如今被修复得就只剩下一点裂缝。 她抬笔抹上了最后一点灵液,缝隙肉眼可见地慢慢消失,突然房门咚咚咚地被人敲了三下。 开门,敲门的是大毛。 他一脸郑重,指向了身后: “尊上,大毛等你和大家凯旋。” 身后,无数气息声隐藏在黑夜里,数量很多,桑伶看不太清他们的面貌,却能看见他们整齐划一的兵甲,还有眼睛里坚定的火焰,星火般可以燎原。 寂夜无云,月朗星稀。 泽州,叶家城。 三声梆子敲过,城门口便要彻底合上,整座城市开始陷入日复一日地沉睡。 只是城门上,却是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叶家弟子瞅了眼城墙上挂着的几人,看着他们浑身没一块好肉,有些不忍地咋舌。 “还真是狠,这一番拷打折磨,又挂在城墙上风吹雨淋,暴晒六七日,就剩一口气了。” 旁边一个弟子赶紧过来捂他嘴: “你小心这张嘴,要是被听见,告诉了家主有你好果子吃。” “呜呜!你放开!我怕什么,这些人横行无忌,之前在玄阴灵泉死了那么多的弟子,不过都是为了那个蠢材填坑,这些人不过是被迁怒。” “迁怒什么,是因为有人做鬼,救出了九层塔的大妖,家主才想着放长线钓大鱼。这里啊,早就被布置了天罗地网,就等着那人出现,一举拿下。” 弟子惊呼一声,还想开口,忽然就见城门口出现了一行人,赶紧噤声不敢言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仇人见面(十二) 叶家主被簇拥着走到城门上方,他垂目看向下方,无数陷阱禁制被捆缚设置,满意回头。却在看见云瞻一行人时,有了些不耐和愤怒,冷冷道: “你们还真是个笑话,已经被挂了快七日了,被你们维护的人一直没有出现,我看她已经远走高飞,再不会回来管你们生死了。” 云瞻转动了下眼珠,没有搭理,每天都来讲一遍,还真是聒噪。 只是,今日到了最后期限。叶家主废话了几句后却是多了手段,他手中一引,一根通体银白的长鞭被拿了出来。 雷霆鞭,整体由雷属性的妖兽脊骨所制,鞭柄上还刻有无数禁制法咒,被催动后能释放出远超金丹之力的雷霆攻击,没有人能在鞭子下撑过十招,也是这些年叶家横行无忌的根本底气。 左右长老一听到熟悉的电流声,立即退散开来,眼神恐惧。 附近的弟子一惊,然后迅速低头,眼神恐惧地看了眼那鞭子悠然转起,毒蛇般挥舞起来,向着城墙上被吊着的几人轻轻一触,滋的一声电流声响,惨叫声划破上空,传遍整个城池。 “啊——” “啪嗒。” 圆润的珠子落在了青石板上,一路滚动,滚进了更深的街道之中,却无人发觉。 街道上空无一人,叶家占地极大,整条街都是叶家的院墙,只有尽头设了大门,大门紧闭。 可在桑伶的眼中,却能看见街面上普通的青石板上,刻着无数禁制法咒,这是叶家的防御阵法。任何修士站上去,只会是横着出来。 不过,这只针对于其他人。 看着蛇珠一路畅通地滚到了叶家大门,桑伶淡淡一笑,从储物袋里取出了画轴。 初一被召出,猫科动物落地无声,强大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对着自己的主人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桑伶坐上了初一的脊背,被它带着向着叶家门口靠近。沿着蛇珠刚才的路线行进,没有半分差错。 强大的禁制被蛇珠幻术之力短暂迷惑,只以为踩上来的是一片落叶,没发出本分该警惕虐杀的威力。 桑伶抬头看向漆黑一片的黑夜,夜风越来越大,依旧能听见有隐约的惨叫声模模糊糊地传来,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城门位置。 ——那里正吊挂着云瞻等人。 白日她带着刚刚修补好的空间画轴,通过传送阵返回到泽南,不顾眩晕的脑袋一路遮掩气息,迁回到叶家城。在路过城门时,一抬头,就看见云瞻等人就被高高悬挂在城墙上,被叶家长老们辱骂晾晒,只有一口气在,活着比狗还不如。 她当时眼眶通红地从城门口进来,没有第一时间去救下他们,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要是直接去救,不过是落了个伤亡惨重。 如今,只有围攻叶家才能救下云瞻等人。 而实行围魏救赵这个计划的前提,是她需要足够的小心谨慎,必须快速拿下叶家,才不至于被包了饺子。 心跳声慢慢变得如擂鼓般鼓噪,可她行动却是更加细致,小心。操控着蛇珠走得更慢,更稳,路线绝对不能出错。 很快,初一就已经到了尽头。 桑伶单手一划,捡起了蛇珠。 “做得不错。” 蛇珠仰天得意: “哈哈,小爷我宝刀未老吧。” “接下来就是结界了,不能出错。” “绝对不会。”说着,蛇珠已经微微一晃珠身,无数幻术之力从珠子中涌出,潮水一般涌向了叶家紧闭的门扉。 忽然,一弟子急匆匆过来啪的一声从门内打开了门。 “家主?你们是谁!” 一柄灵剑刷地一下刺来,噗嗤一声,无数鲜血喷洒,溅上了雪白的大门灯笼,“叶”字被染得通红。 一阵厮杀之后,被调走大部分的核心力量,只剩下看守叶家大门的数十名弟子已经七零八落,全倒在了地上。 桑伶挽了个剑花,抖干净了剑身上的血迹。她坐在初一的背上,看着面前偌大庭院花团锦簇,看着内走道还贴着不少白布,白花,讥讽一笑。 按照时间来算,今天该是那叶家主嫡子叶留头七,要真是有亡魂,会不会要来找自己这个杀人凶手拿命? 她手指掐诀施法,将画轴空间打开,兵将们整齐划一地出现在了空地上。大妖抱臂站在了桑伶的旁边,兵将们单膝跪地,行礼道: “尊上!” 桑伶微微一笑,指了指内门位置: “去吧,按照演练的方案来,速度一定要快。” “是。” 脚步声全部涌向了叶家内门,紧接着厮杀声,惨叫声,质问声,此起彼伏。可所有的求救都被框在了这个结界空间内,无法通知到外界,叶家陷入了寂静的厮杀之中。 蛇珠献宝似的将一枚小小的灵鸟符,引到了桑伶的面前。 “尊上,这是叶家传消息用的,您需要不?” 一只被折起来的黄色符鸟,翅膀舒展扑扇了几下,仿佛有了生命。正带着明亮的灵光,在半空中上下翩飞,只是因为被强硬控制住,翅膀无力的扑着,无法挣脱。 大妖斜眼看着这还带着心头血的符咒,挑了挑眉: “要这个做什么,给那些人回来救的机会?我看直接全部灭口,才算是解气。” 论心机心思,大妖比不上蛇珠。不过,妖族大多心思简单,敢爱敢恨,桑伶才不想在这方面滋养出阴谋诡计出来,直接阐明了想法道: “将符鸟留下,到时候我们可以调虎离山。” 手下一拍,初一嘴巴一张,将符咒含了进去,直接保存了原本灵气,能不被其他气息干扰。 桑伶没多说接下来的计划,静默看着前方的天空,等待着结束。 大妖看着她,有些不解: “你要救下那些修士?为什么,救下来后,他们知道我们是妖族,也不会对我们有好脸色,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桑伶摇头: “我不是圣母,我愿意救下他们的原因,是从城门口过的时候,我故意将行踪暴露给了云瞻。只是到了现在,他还是没有出卖我,他选择了相信我,当然不能让他失望。” 大妖微怔,好半响才吐出一句: “怪不得大毛对你推崇至极,论心思论算计你远胜我妖族无数。” 桑伶微微垂眼没有继续,初一感知到她的情绪,侧头过来。 “喵?” 桑伶抬手拍了拍初一的脑袋,慢慢摇头。她只是在想,曾经在穿书之前她也是一个有着清澈的愚蠢眼神的大学生,只是在这个世界浮沉了几百年之后,做许多事她都要想的比别人多许多,才能保下这条命来,也能保下妖族境地内的无数生命。 她心里只有一点物是人非之感。 大妖看了一会,忽然道: “你能带着妖族奔一个更好的未来,换一换这吃妖的世道,我悬墨也会认你为主。嗯,听大毛的给你暖床都行。” “暖床?”桑伶微微一愣。“大毛都跟你说了什么?” 悬墨嗤了一声,没有半分遵守大毛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保密的原则,将大毛的老底全都揭开。 “妖族境地吸收了不少山精野怪,他们感激提供了灵药种子,这些种子都在大毛的手下培育出来,药力非常。他用这些药来威逼利诱让我给你暖床,嗯,我答应了,只是不想被你拒绝了。” 说到这里大妖摸了摸鼻子,略带委屈地看了一眼桑伶。 桑伶:“……” “你放心,我会让大毛多吐出来,灵药给你。” “暖床……”悬墨张了张嘴。 “不用了!”桑伶语气略急,迅速打断。 “这样啊。”悬墨的尾音拉得有些长,连初一都听出来了,他有些可惜。 初一警惕的盯着这个对主人觊觎的家伙,赶紧迈了几步,离着悬墨更远了。 桑伶头痛扶额,脸上却多了几分无奈的情绪。 在悬墨的眼中像是一抹水彩抹上了白色的宣纸,多了几分光彩。他遥遥站着,勾唇一笑,看着桑伶一扫之前的无光黯淡的脸,多了几分开心。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已经得出了战斗的结果。 此时,整个叶家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结界裹缚中这些血气散不出去,堆积在整个叶家空间里,腥臭的让人想吐。 初一带着桑伶迈过内门,向着庭院里面走去。四周各色名贵花草树木,亭台楼阁,雕廊画柱,做工精巧,一派大家之气,又带出些江南水乡的婉约,十足是花了心血金钱才能拥有的宅院。 只是现在一切都被毁了,各种横躺歪斜、死相恐怖的死尸,或趴或卧,血液横洒出来,糟污了一切美丽的景象。 桑伶摇头叹息: “看吧,多么美的景象,还是会被人给毁了。” 悬墨嗤笑一声: “被圈养起来的东西,终究还是会消失,到底不如天地间自生自养的来的自在。” 妖族兵将们占据着要害位置,恭敬迎接他们最心悦诚服的王者。 桑伶从初一身上下来,裙摆轻扬,抬步跨进了主院。 跨过门槛时,她抬手一引,初一将嘴巴里的灵鸟符放开,灵动的鸟儿,失了控制,立即仓皇地向着天际飞去,转身就没了踪影。 悬墨挑眉看了眼城门位置,侧头对着身后兵将们吩咐道: “小心些,等会叶家的主力就要回来了。” 无人回应。 主院里,依旧是灵堂的布置。 四目望去都是一片白色,一口偌大的棺材,摆在了灵堂,烧纸的弟子们早就被解决,只剩下一个装满了灰烬的火盆,凄凉冷清。 桑伶抬手取了一炷香,对着蜡烛点燃,并直插进了香炉之中,态度自然没有半分惧怕,一步之遥对着还未盖棺的叶留尸首。 溯洄之镜抖了抖镜身,觉得有些冷: “死都死了,给他烧纸干嘛?” 毕竟杀人凶手堂而皇之的给受害者烧纸上香,看着就觉得诡异。 桑伶笑了笑,又取了一叠黄纸,蹲下将黄纸扔进火盆里一张张的烧着。 “要真是讲因果报应,那叶留也要偿还害了别人性命的血债,再来找我报仇。” 棺材里叶留僵直躺着,脸上被黄纸盖着,沉默的像是一尊石像。 就在这时候,叶家大门突然被人踢开,有人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第二百二十六章仇人见面(十三) 桑伶淡定地丢了手中剩下的黄纸,主院外一片寂静,像是坟堆。 悬墨余光瞥去院外,冷冷的一扯唇畔: “来了。” 无数喊杀声此起彼伏,向着主院包围过来,很快就有无数脚步声响起,推开了主院大门。 门外,露出里面的静雅门厅,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烟气寥寥升起,被开门的气流搅动,散出一缕清香。 叶家人一时有些懵。 一人风卷残云的走进来,手中白色长鞭一挥,蛇吐信般向着那壶茶卷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那长鞭被一股黑雾猛地撞开,像是被掐断了七寸的蛇一般,横飞了出去,啪叽一声掉在了地上。 “叶家主好大的威风。” 一道声音似笑非笑的响起,黑雾凝聚,走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浑身妖气修为高深,正是悬墨。 叶留满面铁青,将长鞭收了回去: “九层塔逃出来的妖族?现在是你自己送上了门,来人给我拿下!” “总是火气这般重做什么,茶好了,叶家主留下来一起品一品?” 云推月出,一女子从主屋踩下石阶走出,一张荏弱艳丽的脸显露眼前,陌生的模样却让叶家弟子惊呼了起来:“就是她,当时在九层塔前陆仙子用了符咒,那女修显露出来的真容就是她!” 长老们更是激动:“家主,这女修三番五次想要算计我叶家,这次她更是胆大包天,想要趁大家伙不在,灭了叶家,现在外面的残兵清剿完成,只剩下这两人在,我们直接拿下就是!” “真凶寻到,大妖抓回,九层塔的过失我们叶家可以弥补了!” 一片喊打喊杀,院外院内都站着叶家人,原本占领叶家的妖族兵将们早没了声音,一片寂静下是即将赴死的不祥之感。 叶家人胜券在握,像是看着陷阱里垂死挣扎的猎物一般,眼神冰冷嗜血。 桑伶淡淡一笑坐在了石桌一旁,随手抄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幽幽道: “今天是叶家嫡子叶留的头七,我来上炷香而已。不想叶家人竟然误会,喊打喊杀至此,想来刚过世的叶公子也会十分委屈才是。”说着,她脸上露出一种惋惜的神情,“只是,这世间真理不是一条舌头就能说得清楚,叶留英年早逝可不仅是受害者,还是曾经害了玄阴灵泉无数弟子性命的加害者。” “住口!” 叶家主又想挥鞭子,又忌惮着这深不可测的大妖,不敢妄动。 桑伶看见了叶家主的反应,笑得更是开心: “叶家主,我这般侮辱你儿子的死后清楚名,你竟然还在审时度势,不敢动作,看来这一片拳拳爱子之心也是假的。” 叶家主冷冷地盯着她,然后对方只是用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神之中是看透一切,看清他所有底气的讥讽嘲笑。 他心中越来越大的火气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了下来,原本想要暴怒的心情,竟然被这种直视盯得极不自然,只能硬邦邦地道: “云瞻还在我的手上,你要是还想救人,将大妖交还给我们,我可以既往不咎。” “噗嗤。” 叶家主怒目而视。 桑伶捂住了唇边的笑意,眉毛一挑,又忍不住笑了,漫不经心地放下了手,抬眼道: “你画的饼还挺撑,我可吃不进。叶家主这般假惺惺,也不过是忌惮大妖的实力,要是我将他交给你,不就是任君宰割?你叶家核心势力想必都在这里,你一声令下,我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大半夜的也挺冷,叶家主就不要讲冷笑话了。” 叶家主的脸色很难看,身后叶家势力早已经蠢蠢欲动,亲近长老凑过来小声谏言道: “家主,我看还是大家伙直接上就是。我不信,我们这么多的人拿不下这两人。” 另一长老也附言: “是啊,反正城门那边的势力我们撤了回来,直接过来抓人,这般的天罗地网,还拿不下这个女修?” 叶家主慢慢捏紧手中握着的长鞭,眼神变得冰寒嗜血。 桑伶并不看他一眼,只将茶杯里的茶水丢了,重新沏了一杯新茶,然后抬手一引,指向了对面的石凳: “叶家主,坐下一起喝杯茶?这茶叶是邙山雾林新栽种的灵茶,三十斤才能出一斤,十分珍贵,何不尝尝?” 叶家主看了那杯茶一眼,没有动。 桑伶笑了笑,道: “你怕什么,叶家是你的地盘,禁制法咒你一清二楚,身后还有无数叶家高手,我不过就是一人,还有一个实力并未完全恢复的大妖,有何为惧?” “你说得对。” 叶家主收了长鞭,看了院外一眼,院外妖族兵将们横尸遍野,早就被他清除干净,而如今整个叶家能喘气的不过就是他们叶家人,还有这两个不足为惧的散修妖族罢了。 叶家主大刀阔斧地坐了下来,抬手一握,将面前那杯茶水一泼,伸手递了过来: “重新沏茶。” 桑伶摇头失笑,还真是个多疑的性子,明明把握在手,却还是不敢妄动,小心试探,见他们实在没了后手才能放心。只是自己拖延时间到此,也是吃准了对方这个多疑小心的性子。 远处,天际黑茫廖远,看不到任何光点信号。 桑伶收回了余光,抬手给叶家主沏了杯新茶,然后当着对方的面饮下了自己杯中的茶水,唇齿生香。 叶家主这才放心饮下,然后神色怔然数变: “其中的灵气蕴藏,为何这般大?!如今,邙山雾林越来越多的灵植消失,山精野怪藏匿了踪迹,你倒是好本事,能搞到这些。” 桑伶淡笑地一口饮完了手中的茶水,清凉碧绿的茶水进了肚腹,无数灵气溢散浸润到经脉之中,效果滋养上等。 她现在喝的灵茶是大毛给的,也是来自山精野怪提供的种子。如今妖族境地庇佑了许多山精野怪,野兽灵植,她离开前还改变了幻阵面积,囊括得更大,近乎盖住了邙山雾林近乎三分之一的面积,占据了山腰以上的位置。 对于修士而言,邙山雾林这修真界的后花园却正慢慢缩小了面积,物种越来越稀少。却没引起丝毫警醒,等他们发现这些还不知要多少年了。 不过,她无意对一个将死之人说这些,眼眸轻转,远方天际一抹璀璨烟火升至高空,炸开了一朵烟云,而困在结界中的叶家人众人却看不到这些。 桑伶搁下了茶杯,取了一杯新茶,直接倾倒在了地上,悲悯道: “这杯就当我敬诸位了。” “你什么意思!” 叶家众人变色,祭奠死人才会往地上倒,这不是咒他们死嘛! 桑伶站起了身步出几步,裙摆拂过石凳荡出优美的弧度,只是落在众人眼中,却已然是比杀神还要可怖。 因为他们察觉到,随着那女修越来越近的步伐,他们感受到的灵压也越来越重,而原本应该启动杀招的院内法阵,却丝毫没有作用: “你究竟做了什么!” 叶家主一下站起,灵气强行运起,竟然一下抵过了灵压的强压,猛然抡动右臂,长鞭闪电一般甩了过来。 桑伶纹丝不动,眼看那长鞭就要出击,叶家主狞笑地开启了鞭柄的雷电法咒,顿时鞭身炸出电流无数,“滋啦”地呼啸而过扑向了那毫无防备的后背,眼见就要血溅当场。 叶家众人惨白着脸,捂住胸口,还是拿出武器,直接配合攻上了大妖,打算殊死一搏。 悬墨被牵制,场面霎时间混乱了起来。 无数惨叫声响起,砰地一声巨响,有一个人像是没重量的空口袋被撞得横飞了出去,狠狠撞进了主屋,棺材被砸得粉碎。“哇”的一声,当场就吐出了无数血沫子出来。却还在不住后退,眼神惊恐地看向门外。 一道不徐不疾的脚步声响起,进来的却是一直没出手的桑伶。 叶家主还是死死盯住门外,眼神恐惧地看着这忽然蹿出来的大黑猫。刚才那兽瞳眼神里是厌憎的目光,明显就是一只开了灵智的灵兽,而它的实力自己根本看不出来。 初一察觉到这道目光,不屑地扭转了身,去帮悬夜了。两相加持下,叶家人顿时死伤无数,倒了大半。 叶家主从地上爬起,手中攥紧了长鞭。 桑伶知道他不死心,也不看他一眼,从地上捡起了一张散落的黄纸,走到了一处。 叶家主眼神随之转了过去,然后目眦尽裂: “留儿!” 长鞭再次闪电般地速度疾出,最后却是他被举起摔下,破布袋子一般砸进了棺材的碎木片里,他满面划痕,鲜血一滴滴地从口鼻脸颊流下来,身上那袭华丽的家主服变得又皱又脏。他撑着手肘往外爬,勉强抓到了门槛,靠着它坐了起来。眼神又惊又疑地盯向了这个女修,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桑伶收回了灵气,抬手将黄纸盖在了叶留的脸上,遮住了那惨白死僵的面孔,回头看见叶家主这般狼狈凄惨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来叶家主对儿子还是有一点的爱子之心,之前种种,你都不急着问你儿子是怎么死的,我还以为你不爱他。” 外面的惨叫声渐渐歇下,叶家主闭了闭眼,知道叶家已经败了,到底是还有几分不服气,僵直了声音要求个明白。 “你到底是谁?” “我啊,不过是一个散修啊。” 桑伶起身,简单衣裙下是一个削肩细腰,顾盼神飞的美人,浑身气息容貌不再遮掩,露出了原本样貌。 若是陆朝颜在场,绝对会说出她是一个拥有妖祖血脉的天道宗弟子,林伶。 只是,她如今却已经大不相同。 绝对的实力下,多了气定神闲的上位者姿态,深不可测。 她早就不是那个任由系统摆布的穿书者,卑微无助的傀儡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仇人见面(十四) 叶家主看着院外越来越少,已经是残兵的叶家,不敢贸然行动,神色间是一派凄惨的仓皇: “刚才我在城门口接到了灵鸟符,告知叶家有难。我领着人手从城门撤回来,如今想来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你不仅要杀我叶家,还要救下城门上吊着的那些人,还真是好算计好本事。也许从一开始,你就算计到了我叶家,就连留儿……也是死在你的手上吧。” “是。” 桑伶直接点头认下,对着死于她手的尸体没有半分心虚:“叶家是很重要的一步棋,只是其中涉及了很多阴差阳错,我才一步一步地顺势而为。借叶留的死,一是报了玄阴灵泉里因他而死的弟子的仇,二是拉开你与天道宗之间的嫌隙,进而借你的手杀了陆朝颜,取了她手中的九层塔信物。” 叶家主苦笑一声,想到自己曾经自以为是地认为这女修不过是个散修出身,没什么见识,直接用她的死做一步活棋,杀了陆朝颜,没想到自己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个蝉,一开始就是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咳咳……你一开始选了叶家,是因为我们是九层塔的接任守护者对吧。” 桑伶点头,对于对方看透了她下一步的打算并不意外,她接下来的目标确实是九层塔。 叶家主苦笑一声,捂住腹部弓身看着对面的女修,明明生得貌美好看,脑袋却也是不同于常人的精明冷静。 在她的手中,叶家跑不掉。 院外的惨叫声彻底消失,战斗结束。 大妖和初一冷冷地站在院中,看着还留有一口气的叶家主。 叶家主感觉杀气逼上,如芒在背: “你究竟还想要做什么。” “别急啊。” 桑伶笑看着他,却又慢慢地把视线转移到了他的身后,荏弱艳丽的眼眸中带出一点真切的笑意,只是眼眸的底色还是浩瀚而又神秘莫测的神情: “平安归来,可喜可贺。” 她的声音又柔又轻,却带着寒冰炼狱般的冷酷。 叶家主捂住了胸口,立即看向了身后。 天上一朵云彩遮住了明亮的星月,天地间落下一团黑来,只看见门外有几人正踉跄地扶持着走来,踩过一地死尸,目光冰冷地看向了自己。 他有一种自己马上要堕入地狱的错觉。 一切迎来了尾声。 桑伶将叶家主交给了云瞻处置,不徐不疾地走出了主院。 她抬手收回了蛇珠,庞大的幻术之力的消耗,让它珠身都变得黯淡下来,她找了一个灵力浓郁的玉髓给了蛇珠,让它回储物袋里休养。 结界消失后,原本还倒在地上的妖族兵将们的尸体顿时化成废物,明显就是幻术出来的傀儡。 身后,大妖明显一愣: “你竟然用幻术骗过了叶家人,让他们以为自己攻进来杀掉的是真实的手下,所以他们后来才会胜券在握,任由你拖延时间,万没有想到,那些兵将们被你派去救下了那些弟子。” 这幻术之力竟是这般厉害,他根本没看出分毫。 桑伶遥遥看向城外远处成群的山脉,眉心却没有丝毫放松。 云瞻、叶家、接下来便该是九层塔了,这一夜注定不能平静。 兵将们散开搜寻起了叶家,身后主院门扉紧闭,许久后叶家主的惨叫声已经没了。 数息后,门扉被打开。走出数名身染污血的人来,为首一人斯文好看,却是受伤最重,即使这般,他还是强撑着行了一个大礼。 身后,其他人也是跟着行礼。 桑伶受下这礼,即使他们行礼顿挫迟缓,时间很长。她也没有喊停或者伸手免礼,这是尊重。 许久。 礼节完成,众人从地上站了起来。 桑伶低头还了礼,开口却是致歉: “此事因我而起,大家不必如此感谢。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我派人送你们过去?” 云瞻等人立即侧身,避开了这礼。 云瞻苦笑一声,摇头道: “叶家就算倒了,我等也算是被泽州世家天下宗门除名,今后不外乎是隐姓埋名做一散修罢了。” 桑伶看着他眼中灼灼火光,摇头失笑: “说得这般可怜,觉得跟着我没有风险吗?” 云瞻眼睛黑白分明,忽然举手发誓: “我愿真心跟随您,绝不出卖。” 身后众人亦是。 桑伶看出他们的真心,终究是点了头: “好,事成之后,我定会给你们安排一个好去处,再奉上丰厚报酬。” 一言既合。 桑伶直接拍板,让云瞻众人疗伤休息后换上了兵将搜出来的弟子服,直接向着城外九层塔开进。 兵将和过于明显的初一、大妖都被桑伶收进了画轴。重新被天材地宝修复的画轴空间,里面山水林田湖草沙具有,灵气充沛,十分适合修炼,只是桑伶还犹不满足画轴空间面积,和溯洄之镜讨论几番后,便决定事成之后,再去一趟鬼市,寻一寻更好的材料。 接下来要干的事情基本有了一个大致轮廓,九层塔的轮廓也在眼前慢慢显现。 桑伶留下了大妖,守在了下山的必要出口。 山上。 九层塔依旧防卫森严,叶家弟子在塔下守卫,暗处还有无数弟子正警惕地看着塔外一行人慢慢接近,只是在看见那行人身上清一色的叶家弟子服时,多了几分放松。 桑伶顶着幻化出来的长老面孔,不耐烦道: “时间到了,家主让重新换防,换一批人回去休息。” 这是惯例。 为首的守塔弟子仔细检查了叶家家族信物,又看过换防弟子发现都是熟面孔,彻底放下了心。他按照以往惯例,将下山的弟子挑了出来,迎进了新的弟子。新弟子很快各就各位,被安排到了岗位之上。 桑伶花了点手段潜进了塔内,眼前依旧漆黑无边,她的心境上却多了几分闲适淡定。 很快,在她解开塔内防御的同时塔内预警响起,一瞬间,塔外顿时无数火焰应声窜起,火焰迎风就长,很快蔓延到了整个塔身。所有叶家弟子都慌乱了,开启预警的同时,四散开始灭火,很快塔内的人手也被越来越大的火势调出了外面。 她将画轴启动,放出了里面的兵将。 兵将们落地,直接四散奔开,按照桑伶之前交代过的方案演练,开始救出妖族。 初一走近两步,拱卫起了桑伶。 桑伶斜跨上去,坐在了脊背,站到了高处。 越来越多的妖族被指引着来到了桑伶位置,她将一顶顶的黑色斗笠还有弟子服分发了下去,给了被解救出来的妖族。 之前她与乐散真人用通讯玉佩联系过,仓促时间内,乐散真人便赶制出许多顶黑色的斗笠送过来。在她的储物袋里堆成了小山,数量巨多,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将将够用。 塔外火势杀人的声音渐渐变小,桑伶事不宜迟,直接画轴启动将兵将们还有少部分实力不行的妖族收了进去。 画轴空间有限,面前还站着几十名身穿叶家弟子服,遮蔽气息的妖族,只是个个眼神坚毅,无声地透出坚定的信念。 “嗡——” 塔门被开启,露出了云瞻的脸。他脸上还有一抹烟尘,放火者变成了救火者,没有半分异常。 云瞻神色轻松,将门打开: “守塔弟子已经绞杀完了,可以走了。” 一句话像是清晨的曙光,带来了希望。 九层塔被沉默地丢在了身后,众妖快速奔出了塔身,即使脚步踉跄,即使身体残缺,已经奔跑迅速,捂住了声音。 桑伶目送他们远去,初一和云瞻等人护送着妖族一起下了山,在山脚,还有已经解决了刚才离塔弟子的大妖负责接应,直接到泽南,开启传送大阵将众妖送回到邙山雾林。 以防万一,在当初来的时候,她便留下了一部分的妖族兵将负责看守那个传送大阵,短短不过一夜,就已经成功将叶家灭门,救下云瞻等人,救出九层塔的妖族,所有的计划便争得就是一个迅速,在众人没反应过来时直接撤离。 身后,九层塔静默无言地站着,内外空空,从未有过的宁静。 黑云压顶,狂风吼叫,眼见一场暴雨将至,乌鸦的凄鸣不绝于耳,林间飞起无数惊鸟。 溯洄之镜忽然叹了口气: “将加强版的暴雷珠拿出来吧,今夜我看过天象,会下一场雷暴大雨,天时地利人和,让这场雷暴来得更猛烈百倍,将这处妖族的活监牢彻底毁了,才算是能让踏雪和众多妖族真的瞑目。” 桑伶抬头看向了塔尖,身后乌发被夜风搅乱扬起: “踏雪,你自由了。妖族,也彻底自由了。” 话音落,刺啦一声,无数雷电在天际亮起,灵蛇般慢慢游荡,散了开来。 桑伶握住手中无数暴雷珠,珠身漆黑,内里被注入无数雷电之力,猛地被撒进塔内,塔外,沿着平坦的路一路滑进了最深处。 以防万一,在最短时间内,桑伶又制了无数引雷符,誓要一举将那天雷引下来。 夜空模糊,有无数身影正御剑向这里飞来—— “快过来,快过来,九层塔着火了!” “叶家人呢,赶紧联系叶家主,九层塔出事了!” “等等,这,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快走,快走,快走啊!” 一抹耀眼刺目的亮光猛然撕开了夜空,比碗口还粗的闪电从天上掉了下来,直直落在了九层塔之上,砰的一声巨响之后,便是接二连三的闪电像是奇形怪状的树枝向四面八方延展,将整个塔身割得支离破碎。 所有人惊慌失措地踩着剑身向外面逃离,却还是没跑过九层塔的爆炸,顿时天地间就只有嗡的一声鸣响,紧接着就是更大更响,晃动了天地的爆炸声,几乎摇碎了方圆几百里人家的屋瓦。 第二百二十八章仇人见面(尾) 一夜之后。 桑伶坐在泽南一家早饭摊子上,低头慢慢吃完了一碗鲜香的小馄饨。街巷幽深,墙内花树簇簇绽放,千叶叠层中,清香弥漫。 旁桌有人低声讨论—— “我和你说,昨晚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不?叶家城地动山摇,才不是地龙在动。” “我去,还真的有事?一大早,我就看见城里的几个世家都坐马车出了城,原来是真有大事发生了?” 又有人凑了上来。 “一夜工夫,九层塔塌了!被雷劈得是外焦里焦,里面的人死得不能再死了。” 众人惊呼。 店家上了几张粗饼子,压低了声音直接甩了个重磅消息: “叶家的人也是在昨晚全都没了,死得透透的,屋里屋外都是死尸。” “不会吧,那是叶家啊,之前还热闹非常的招外门弟子,怎么一夜之间都死了?” “驾——” 一声轻斥,马车被驾驶飞快从旁边路面驶过,马车上刻着家族标记,明显也是急匆匆出城的世家。 桑伶听了一会,发现街面情报团知道的都是一些小道消息,其他宗门世家的动向都没有,便丢下碎银子,拎着几样吃食,返回了客栈。 推门进去。 云瞻已经换好了药,正在费力地和外袍奋斗,桑伶看不过眼,给他将卡在手臂的带子解开,给衣服提了上去。 云瞻赶紧退开几步低头将腰带迅速系好,再抬头时,桑伶已经背对着他站到了窗边。 云瞻说不清心里一闪而过的情绪是什么,停顿了一会儿,坐到了桌边,将桑伶打包过来的食物一样样地拆开,沉默吃下。 “大家伙还在养伤休息,你接下来是想将我们送进显阳宗?” “显阳宗掌门温和,宗门和谐,虽是中等宗门,但这段时间发展势头强劲,是一个好去处。” 云瞻捏住手里的糕点,有些不想吃。 气氛一时间沉默下去。 桑伶抬头看向天空,空气中的甜香在呼吸间缭绕,静谧宁静。腰间的通讯玉佩很快亮起,她施了一个隔音罩,玉佩里传来了大毛的声音。 “大家伙都到了,只是身体虚弱修为枯竭,阿染已经带着徒弟们一个个地抓紧看伤用药了,相信很快就能好起来。只是,尊上你现在如何,为何还不回来?” 桑伶简单说了一切顺利,只是有几个友人需要安排,所以晚些回去。 大毛惊诧: “尊上,你伤势如何?现在阿染医术高超,灵药齐备,还是尽快回来养伤吧。” 桑伶摇头失笑: “你训练出来的兵将很强,我并没有受伤。” 大毛还有几分不放心:“之前尊上说的神秘人来去如风,目的成迷,保不住会在什么地方窥伺尊上的行动,还是尽早回来,才算安全。”他顿了顿,犹豫的问出了一个名字:“苏落......他伤势如何,这回和尊上一起回来吗?” 桑伶想到那一直打不通的通讯玉佩,不清楚苏落的伤势养到了何种程度,不过也知道短短几日,他并不能过来: “不会,他还在养伤。” 大毛暗暗放心,准备挂断,谁料一个不备就被挤开了。 一阵窸窣声后,玉佩里传来了初一的喵呜声。 桑伶听了一阵,温和回道: “等办完事,我会回去,你要沉心修炼,下次再见面我要检查你的修为。” 初一赶紧挪走。 悬墨接过了通讯玉佩,简单交代一句道: “一切都好,尾巴也扫得干净,叶家我没留活口,你现在还是安全的。” 大毛又成功挤了回来,问了几样兵将训练的事情,准备结束通话。 悬墨却单手拿了过来,换了地方,小声说了一件事。 “昨晚,我能感觉到有一道强大的气息似乎隐藏在暗处,一路护送我们去了泽南的传送阵,我本想将人逼出,对方却说是你旧识,不必紧张。” “旧识?倒还真是好心。” 桑伶的声音闷闷从传讯玉佩里传来,辨不清任何情绪。 通话结束,悬墨将通讯玉佩交还给大毛,便离开了。 大毛不在意悬墨单独禀报给尊上的事情,嘴角一勾,露出一个开心的笑。 “苏落这次不回来,还真是个好消息!” 旁边小妖正在整理九层塔回来的残妖名单,挠了挠头,觉得大毛是不是这两天忙傻了。 “大毛大人,苏落是尊上的亲近人,他受伤了怎么还是好事?” 大毛没好气的斜睨了一眼这眼睛里说自己傻逼的小妖,嫌弃道: “你长两眼珠子是装饰啊!苏落这家伙哪里是尊山的亲近人?之前我想要奉尊上为妖祖,本就是件大好事,偏偏他还拦着不让,后来还着急忙慌的带尊上去九层塔涉险,如今幸亏是尊上吉人天相大胜而归,功绩斐然。否则,我们就又要被那些人族剖肝开腹了!” 小妖浑身一抖,被吓住赶紧道: “大毛大人说的有道理!” 大毛一想到苏落那个少年,就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只是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倒是理不清楚,只是有一件事,苏落不在,倒是可以做了。 “你去安排下,尊上带领我妖族披荆斩棘,救妖族建境地毁了九层塔,种种该为妖祖之功。该为尊上加冕,准备妖祖仪式了,将那座宫殿整修好,可以打开大门恭迎妖祖归来!” “是!” 很快,邙山雾林山尖最高一角的尘封宫殿被开启,无数妖族喜笑颜开,忙碌起来。 这厢,隔音罩碎。 桑伶沉默地捏着手里通讯玉佩,看着因为结束通话而暗淡下来的温润玉佩,眼神沉沉不知落到了何处。 云瞻一直看着她的眼眸,看着清澈眸光里,云卷云舒,然后眸光沉淀,形成了雾霭,看不清任何东西了。 门扉“啪嗒”被人推开,几人走进,让时间流动起来。 这是随云瞻一起被救下的外门弟子们,桑伶见他们伤势都已经有所好转,便放下了心,开口道: “不知诸位可有听说过显阳宗?” 几个聪明的已经明白了话中意思,隐含激动地看向了云瞻。于他们而言,桑伶是需要尊敬感激的上位者,而云瞻则是可以信任的队长。 云瞻迎上众人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是。” 话音落,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望,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无力感。昨晚,见到了那强大的妖族还有灵兽,都对着她恭敬尊敬,莫说还有那实力强劲整齐划一的兵将们,她的身份绝不简单。 撇开身份不说,若是自己实力强劲,是不是也能追随上去,不被舍弃? 众人激动地讨论起来,桑伶走到桌旁,看着众人,对上他们信任的眼光,将显阳宗的事情说了,众人皆是欢喜,感激道: “尊上的灵药我们大家伙用了,伤势早就好上了大半。不想,尊上还要安排我们去那么好的去处,我等受之有愧。” 桑伶摆手: “不必感谢,这些都是我对诸位的感谢。这段时间是我连累你们受苦,你们昨夜还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这些东西不过是让我良心稍安罢了。” 云瞻却摇了摇头: “这些世家从未将我们这些散修放在眼里,若不是你,他们只会一刀杀了我们,为他那早死的嫡子出气。而且,叶留若没死在玄阴灵泉里,我们这些人也会被当作炮灰,死在其他地方,左不过一个死字。” 言语间,已是大彻大悟,明白了世家的虚伪和视人命为草芥的做法。 气氛一滞,桑伶淡笑打破了沉闷: “乐散真人十分欢迎大家的加入,已经准备好了住处,坐等大家前往。我会与你们同往,正好见一见乐散真人。” 云瞻微微一愣,她是做大事的人,竟然会浪费时间陪他们一起过去。刚才的一点阴霾全部消散,多了点明快出来,立即答应下来。 “好。” 身旁几人见此眼神交接一瞬,微微叹息。 显阳宗在中州,虽临泽州,也是路有千里,更何况最近泽州风声很紧,上下商船检查频繁,恨不得掘地三尺都要挖出灭了叶家和毁了九层塔之人。 道路上车身摇晃。 桑伶闲适淡淡的放下了马车车帘,帘外一行人正举着画像四处搜寻检查,大队人马奔走而过,激出了无数扬尘。 “这已经是这一路第三波了,还真是厉害。”云瞻倒了一杯清茶过来。 桑伶道谢,抬手接过,却不急着喝,看着过来接人的李一,浅笑道: “乐散真人可好?” 李一拿帕子擦着头上的热汗,他刚才接到了消息,便一路赶来,热得不轻。要不是他将显阳宗的标志印在了车身上,刚才的人马就要将他们拦下,掀个底朝天。 李一丢了帕子,笑道:“好,好得很,每天就是喜欢在市集里面晃荡,钻研奇门法术。可怜我年纪轻轻一个,还未找到命定伴侣,就被琐事缠身,折磨不轻。” 桑伶假咳了一声,提醒道: “云瞻今后便是你的师弟了,要注意你掌门形象。” 云瞻难以置信: “李道兄,你?” 刚才一路,李一都没说明身份,他只以为对方只是内门弟子。他赶紧行礼: “掌门安。” “起吧,起吧。”李一赶紧拦住,大咧咧道:“你要是虚头巴脑搞这一套就没意思了,我最不喜俗礼,再说师父要收你为弟子,今后就是我的师弟,自家人更不必见外。” 云瞻震惊三连,看向了桑伶。 桑伶摸了摸鼻子,简单道: “我只是将你们的资质修为品性描述给了乐散真人,他老人家看中你,也是你自己的本事,不要紧张。” 云瞻微微苦笑,要不是看着她的面子,乐散真人怎么会在还未见面时,便决定收他为徒,顿时那强大追随她的心更加坚定。 李一笑眯眯地给桑伶递眼神,好苗子,定会给你好好培养! 桑伶扶额,我能说我只是报答他们,并没有想着收服人心啊,你们还真是夏天里贴心的小棉袄! 第二百二十九章妖祖难为(一) 马车很快行到了显阳宗门前,一段时间不见,显阳宗还是如之前一般,清净幽深。只是山中来往,多了许多戴着黑色斗笠的妖族。 桑伶和李一将云瞻等人安置好后,便准备去寻一直没露面的乐散真人。 最后,还是在茶铺里找到了他。 店娘子风采依旧,风风火火地招呼她坐下,茶水糕点依次上来,桑伶还要了碗面条。 乐散真人笑眯眯地给她拔了双筷子: “风尘仆仆一路,倒是让你全身而退了。” 桑伶并不意外,乐散真人听说了泽州的事情,又借着黑色斗笠联想到了她的身上。只浅笑回道: “还是多谢乐散真人的帮助,不然云瞻他们,我都没什么地方好安排。” 乐散真人不在意道: “小事一桩,你给我寻到了好苗子,我要感谢你才是。现在李一对于门内的事情已经上手,我倒是有多余的时间,能帮你调教调教人,今后倒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他们是散修,不用参与到这些是非当中。” 桑伶绷住了面皮,略过“调教”这两个奇怪字眼。 乐散真人笑呵呵地摸了摸胡子,不置可否。 桑伶低头将碗里的最后一口面条吃了下去,碗筷歇下。取出一块手帕擦过嘴边,秀气地抿了抿唇看向了茶铺之外。 市集热闹非常,各色货物被摊在地上售卖,来往修士,凡人,头戴斗笠的妖族,还有显阳宗弟子不间断巡查维稳。一派的和谐热闹,生机勃然。 桑伶明白过来乐散真人喜欢在市集里面闲逛的原因了: “这里倒是今非昔比,我该刮目相看了。” 乐散真人起身相邀: “走吧,我带你好好看看,看看这片土地,这些生灵,因为你的建议,如今活得多么快活自在。” 集市灯火璀璨,像是明珠般一颗颗坠在江河旁边,将这片一成不变的亘古不变的土地照出了别样的光彩。 桑伶随着乐散真人从市集头,逛到了市集尾,再看了庄五汉,还有被养得极好的小童,还有无数妖族,看着他们搬到了凡人旁边的居住地,不必再藏头露尾,躲在深山。 看着村尾起了一个台子,说书人在台上讲着《话蛇传》的故事,看着凡人们讨论身边熟悉的妖族,言谈自在,再无恐惧。 璀璨的灯火像是星辰般落进了她的眼眸里,桑伶感觉眼眶有些热意。 一缕夜风吹来,乐散真人向着显阳宗的方向慢慢踱步而去: “你做得很好。” 桑伶微愣。 乐散真人继续道: “九层塔就像是一颗毒瘤,壮大的只有那些宗门世家不明是非之人的野心,现在九层塔没了,他们也再无法子可以困住妖族了。” 桑伶却还是有一层隐忧: “只要有禁忌之地的暴动在,他们不会停手的。” 当初,她被逼入禁忌之地,陆朝颜的所言所行,她可没有忘记。宗门世家为了禁忌之地的暴动,只会再去抓无数大妖过来献祭平稳暴动,永不停歇。 她现在毁了九层塔,为的不过是釜底抽薪,逼着那些人结束对妖族的迫害。能让所有宗门世家一起坐下来,好好想办法解决禁忌之地暴动的事情。 乐散真人忽然停下了步子,转头看她,微暗的天色中,他眼中的光很冷。 “禁忌之地的暴动?” 桑伶点头。 “我机缘巧合下,知道他们设立九层塔为的不过是平息禁忌之地的暴动。即使九层塔没了,他们也不会死心。” 乐散真人嗤笑一声,然后就是无尽冷笑。 “可笑,还真是可笑。那些人是非不分,竟然舍本逐末,用这种法子去堵禁忌之地的暴动。到时候就全完了,一切全都完了,哈哈哈,这一切就是被他们玩完的。” 桑伶有些不解: “乐散真人,这是什么意思?” 乐山真人笑了好一阵,慢慢结束了讥讽嘲笑,冷冷道: “我当初说过,妖族现在的情况还是要赶走头上压着的东西。让你届时回禁忌之地便能清楚知道,你可还记得?” “记得。” 乐散真人继续道: “宗门世家千方百计想要抓捕大妖,关进九层塔,最后献祭禁忌之地平息怒火,也是因为同一个原因。” 桑伶蹙了蹙眉,想到了这两件事的关联词,禁忌之地,妖族,还有背后的东西,难道是剧情? 她心里止不住地叹气,自己被系统莫名奇怪地抓来书里,之前得知的剧情如今看来都不过是冰山一角。现在已经是结局之后,许多真相是非都浮现出来,却没有半分线索,还真是让人头痛抓马。 也不知道要等到何时,她才能重新回到现代。难道还要将已经卸载掉的攻略系统重新装回来,再去攻略谢寒舟?还真是,大可不必! 脑中思绪乱七八糟,谁料,乐散真人提到了一个人: “谢寒舟,当初他来找过我,向我求了一个玉简。” 桑伶微愣。 “什么玉简?” “关于上古传说,各色野闻。都是些时间太久无法考究的东西了,这东西便在藏书阁落灰,不想有一日,却是被他借去。” 桑伶想到了在显阳宗对方突然不辞而别,匆匆下山,难道是得到了玉简之后?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泛起了一丝涟漪。 乐散真人又道: “当初他无意间透露,自己被一种无形力量控制,违背他的本心行事,让他做下了许多错事。所以才想要问一问这玉简,寻一寻答案。” 无形力量控制? 难道是剧情的力量? 桑伶想到之前自己在刚成为林伶时,明明改变了许多事情,最后事情的发展却还是在剧情的影响下,向着既定终点发展,便明白了剧情不能改变。 谢寒舟的察觉,可能是因为剧情到了结局之后,剧情力量变弱,才能让这个男主角觉醒,进而有了动作。不过一切,都是为时已晚。 乐散真人眯着眼睛看了过来: “也不知道他如今可有寻到了真相了吗?” 桑伶表情上没有半分多余的反应,只说回了刚才的话题: “乐散真人,你说的同一个原因究竟是什么?” 第一次,乐散真人说时机没到,不能透露,如今九层塔已毁,该是到了时机了吧。 乐散真人险些没咬到自己的舌头,心里暗暗咋舌,怎么这个话题还没打岔打过去,他又一边暗恨,自己刚才就不该在想通了一些事情后,心神剧颤说了不该说的事。时机现在远远没成熟,过早知道了一切因果,对这个女娃没什么好处。 他赶紧抬手打了一个哈切,步伐加快,踩上了显阳宗的石阶,像是有狗来追: “时间到了,还真是困,早些回去休息啊。” 说着,已经一溜烟踩完了大半的石阶,转瞬人影就走远了。 桑伶:“……” “不想说就不说好了,乐散真人,你的演技真是稀烂。” 溯洄之镜幽幽冒泡: “说话说一半,吃面没有蒜。” 桑伶狠狠点头: “把我胃口吊起来,人就跑了,真不够义气!” 溯洄之镜小鸡啄米似的疯狂同意,其实它也想知道禁忌之地到底有什么秘密,会让乐散真人当场吓成了孙子。 桑伶遥遥看着乐散真人逃跑的架势,知道对方是不会再开口,无奈只能回到客院,洗漱休息。 可是,睡前,她依旧打开了通讯玉佩,对面苏落还是没有接通。 通讯玉佩亮了数次,最终还是熄灭了下去。 苏落在她之前来到泽州后,便一直没有消息,能得到的都是留言,说他在养伤,不用担心。 桑伶心里的那种不祥的预感,日日加重,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已经悄然发生,而她却一无所知。 …… 桑伶在显阳宗停留了两日,告别了乐散真人、李一等人,给云瞻他们留下无数灵药,便启程离开。 陡峭山壁垂落了大片白色山茶花,乱花迷眼,渐渐湮灭了她的身影。 几个弟子扯了还不走的云瞻一把,笑道: “还不回神?乐散真人不是给了你功法,还不抓紧时间修炼,若一直只能等着,那可就要白发苍苍了。” 云瞻回神,半响后笑了: “是啊,若一直被保护,只能等在原地。” 几人勾肩搭背,带着云瞻离开,显阳宗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岁月时光,缓慢得像是被尘世隔离。 桑伶先回了一趟邙山雾林。 此时,邙山雾林整块地域被大片的迷雾笼罩,修士们只以为是天然形成,被绕得不轻后,便只将活动范围放在了山脚和半山腰,从邙山雾林中部往上都渐渐消失了踪迹。 只是还有些艺高人胆大地要往迷雾里面闯,只是加强了防御阵法和幻术之力的迷雾,在融合了邙山雾林当地的白雾之后,变得神鬼难测,只会让那些修士永远地迷失此处,有来无回,成了口耳相传的禁地。 桑伶隐藏身形,直接踩进了禁地。把蛇珠取出,放进了防御阵法内。 “这里都是你的幻术之力,还有邙山雾林的白雾,利于你的恢复,你先修养。” 蛇珠胡乱翻了下珠身: “好.....好困,我先睡了。” 上次叶家一行后,它抱着那珍贵玉髓休养许久,玉髓都吸完了,都未能完全修复。现在只能虚弱的飘起珠身,融进了法阵之中。 桑伶见它珠身缓慢多了几分珠光,知道此举对它有益处,便直接穿过法阵,踩进了妖族境地内。 几个懵懂的山精野怪正在栽种灵药,看着她出现,觉得有几分熟悉,却还是想不起来是谁。 一个胆大的见她气息温和,凑过来问道: “你是谁?我怎么觉得你好眼熟。” 桑伶看着眼前几张熟悉的脸,有几分恍惚。 几年前,自己还是一个没了记忆的傀儡,和她们凑在树上,看着话本,叽叽喳喳地讨论。后来,在遇到谢寒舟和陆朝颜之后,一切朝着既定的终点疯狂奔去,最终丢了性命。如今不过短短数年时光,久远得就像是上辈子那么远一般。 “喵!” 初一一个箭步奔了过来,矫健的身子从空中跃过,跳到了桑伶面前。 山精野怪们顿时被吓得惊慌跑掉,桑伶看着她们逃走,眼神有几分失神。 大毛也走了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只是几个山精野怪有几分奇怪: “她们是刚来这里的,之前被几个修士追杀,求我们庇佑,如今是打算定居在此,平日里也忙碌做着任务,倒没什么异常。” 桑伶收回了视线,温和解释道: “从前我受过她们的恩惠,捡回了一条命,只是还不知道怎么开口相认。” 大毛没想到这处,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赶紧道: “那我给尊上叫回来?” 桑伶缓缓摇了摇头: “终究是过去了,不要打扰她们,平日里照顾一二就好了。” “好,定会好好照顾。尊上,你的住所我已经修整好了,请随我来。” 大毛伸手引向了境地深处,群山峻岭间有一屋舍,露出尖尖一角,位置极高。 等走到了山脚,才能看清那是一座有三层楼高的高大宫殿,全是上等灵木建造,飞檐上双鹤活灵活现,似欲腾空飞去。 走近了能清楚看见华丽宫殿上面描绘的祥云彩绘,整座宫殿被池水环绕,只有前面三座玉桥连通,水面上开着玉荷,一朵便能活死人医白骨,更遑论开满了一池子。 碧绿明净,恍如仙境。 妖族境地早不是之前的面积选址,这处楼阁建于更高处的位置,垂看着世间浮沉。 楼阁无门,可径直走进,拂过帘帷,琴音和曲声泄了出来,还有无数妖族山呼道: “恭迎妖祖——” 第二百三十章妖祖难为(二) 桑伶微微一愣,踩下几节滑凉的玉阶,看向近乎有半个足球场大的一楼大厅。 厅内铺着大块玉石,玉质白光遥遥印着头顶天花板上错落有致的房梁,交错叠起又描绘着神秘的花纹,像是万花筒般。 一切的华丽和雕梁画柱,都抵不过场中跪伏行礼的妖族,有老有幼,有修为高深又灵力低微,还有浑身挂彩,明显是刚才九层塔救出的那批,只是所有眼睛都热切地看着她,崇拜尊敬如山一般压了过来。 桑伶停在了原地。 大毛小声解释道: “这宫殿是大家伙一致同意盖的,我们妖族等妖祖等的太久了,尊上您的出现,就是如今最好的时机。” 桑伶对着眼前触手可及的权势,财富没有半分动心,心中那想要回家的欲望前所未有地庞大: “我不会留下来,我有想要见的亲人,想要回的家。” 大毛一愣,然后迅速答应下来: “行,等事情落定后,您可以随时回去。” “不。”桑伶缓缓摇头,手指在袖中攥得生疼:“回不去,我永远回不去了。” 答应带她回去的系统,早已经因为攻略失败,而卸载。她如今能依靠的溯洄之镜,为的也不过是妖族的强大。只是它有局限,她还没找到能回去的方法。 大毛有些不解,在触及场中众妖族那期盼的眼神,还是决定继续努力: “这回家和成为妖祖也没冲突啊,尊上,这也是大家伙想给自己寻个念头,也为感谢您的帮助,才如此,您就安心领受吧。” 桑伶看着身前跪着的无数妖族,他们眼神中都有一种光,那是希望,是渴求,也是期盼,是对一个美好未来的向往。 她不知道能不能真的做到,今后的困难还有很多,九层塔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宗门世家更猛烈地反扑,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对得好。 溯洄之镜适时开口: “别担心,只要将你想做的全部做完,就行了。桑伶,我一开始选择你,不是看中你的资质修为,而是你永不服输的心性,即使会失败,但有希望,就算耗费千年百年,只要还活着,我们就是胜利!” 桑伶猛然想起曾经看过的那些红色故事,那时的世界比之现在更加黑暗,那些人更看不见未来,可他们还是去做了,为的是一个信念,永不放弃的信念。 也许自己也可以试一试,若真是不行或者自己找到了回家的办法,她也可以去寻一寻更好的妖族过来统领,不能辜负大家的期望。 “好。” 大毛一愣: “尊上?” 桑伶继续说道: “起来吧,我答应你们。我现在的实力只是星火,但终有一天,我相信自己会壮大,会给妖族一个更好,更稳定,更创造一个更昂然奋进的时代。” 即使我要回家,我也会给你们安排好一个美好的未来。 “恭迎妖祖归来——” 山呼海啸般的回响,在妖族境地上空荡开,初一在座下趴伏坐下,恭迎着妖祖到来。 许久。 桑伶穿上了妖祖的衣服,从玉桥上缓步走了进来。 一袭黑色衣袍上面用银线绣着无数祥云飞鹤为底,海浪波涛以形。一只更大更壮美精致的鲲,巨大浅蓝色的身体生着双鳍双翼,翱翔于天地间。 她一头乌发高挽成髻,精致的冠子拿着无数珠宝灵玉制作,打成了莲花形状的大冠,两边斜上插着长长的玉荷六珠长步摇,透冰的宝石细密地被镶嵌在金银丝之上,轻轻摇摆。 桑伶登上了玉阶高居落座,眼角贴上了花钿珠玉,荏弱艳丽的容貌上却是一双不怒自威的眸子,宛若神明降临让人不敢直视。她嘴角带出一点轻笑,伸手一引: “起来吧。” “是,妖祖。” 无数妖族和山精野怪在妖族境地起身,他们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妖族有了妖祖才算是有了主心骨,有了领路人。 大毛领着厅内众妖起身,眼神热切,他终于为妖族寻到了妖祖,今后妖族崛起指日可待。 溯洄之镜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反哺出来,镜能疯狂上涨,黄铜晕光的镜面是前所未有的明澈。终于,那种力量突破了镜能的上限,猛地冲刷出来。将镜身冲刷洗净,拂去了尘埃旧土,暗沉痼疾,推陈一新,重新回到了上古时期的辉煌。 一抹黄铜色的晕光猛然冲出身体,桑伶高落于座,溯洄之镜显于身后,像是一轮圆月,光华璀璨,宛若下凡。 落进了妖族眼里,则是被鲲祖承认的最好证明。 此情此景,清楚刻在另一方世界的水镜之中。 下一秒,一只骨感漂亮,修长指节男子的手随手一拨,乱了一汪池水。 有老者粗粝的声音靠近: “主人,怎么不继续看了?” “看别人的成功?不必了。” 男子的声音清越好听,年纪很轻。 老者慢悠悠地扫了水镜一眼,破碎的画面,很快看出了关键点。 “啧,她已经被溯洄之镜彻底认主,成为妖祖获得了气运,今后剥离只会更加困难。” 声音平平念着,却没有半分因为困难有任何波动的情绪。 楼主轻笑一声,声音是说不出的冷意: “从前踏雪也是妖祖,最后溯洄之镜不还是出来了?你担心什么?” 老者慢悠悠地掀唇一笑,似乎被逗笑,眼神却带着精光向楼主面前扫去: “主人上次突然放弃,手下众人已经不满,希望主人下次不要再留情。不然这日日对着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迷了魂丢了心可就不妙了。” 男子眼眸弯起,没有半分躲闪: “你们话本子看多了多思多想,那日不过是天道宗的追兵来得太快,还有那溯洄之镜的反抗,我才功败垂成,下次计算好了,定不会出差错。” 尾音略微扬起,还有漫不经心之感,一如平常口气。 老者见试探不出,歇了心思,笑呵呵起来,像是个真正慈祥的老人一般,慢悠悠叮嘱道: “如此,我们这些旧人才能放心。” 男子眉梢一挑,不以为意地笑了下,只是眼眸余光却看向那慢慢消失的水面,女子荏弱艳丽的侧脸一闪而过,最终消失。 …… 妖族境地的事情很多,琐事繁忙,还有重新救出来的九层塔困妖安置,接下去的发展路线等等。 桑伶着实连轴转忙碌了许久才大致有了个脉络,交给了大毛处理。她趁着天色还未完全黑透,又去看了兵将们训练的事情,上次叶家九层塔一行,伤亡了十几个,如今已经见过血的兵将个个绽放出刀剑一般的锋芒。 陪着兵将们用了晚饭,又随他们唱着小调民谣,气氛和乐直至月上枝头。 桑伶从营地出来,大毛看了眼天色,又反身去营地里要了一把伞: “尊上,晚上或许有雨。” 四周灵气浓郁,从前邙山雾林一直处于水土流失过度开发的状态,因此气候也被糟蹋成了孩子脸,说变就变十分不稳定。现在妖族、山精野怪培育灵植走绿色开发的方针路线,又赶走了不少贪婪无度的修士。整体已经开始有序循环起来,恢复了不少从前的光彩,只是不知要到几时,才能回到几百年前踏雪那时。 桑伶伸过了手: “我想自己逛逛。” 大毛有些犹豫,还是点头退下,带着手下离开了。 片刻后,果然如大毛所言,很快天空就淅淅沥沥下了一场小雨。 灵植草木被冲洗得葱绿茂盛,空气湿润带着淡淡土气花香扑在周身,不知名的花瓣被雨滴打落扬起,大朵大朵地砸在她的伞上,又慢悠悠从伞沿滑落。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灵田,兽场,泉水瀑布,还有药房、妖族集中居住地,看着他们灯火通明,满心欢喜。 桑伶静悄悄地来,也静悄悄地走,在确认一切安好后,走往下个地方。 身后,初一不紧不慢地跟着,悄悄守卫着主人的安全。 桑伶实在是忽略不了那悄摸摸踩碎地上枯叶的声音,没好笑地招手将那小东西叫过来。 “你不是不喜欢雨水的吗?还不过来。” “喵。” 初一爪子一缩还想躲一躲,忽然眼睛瞥到了什么东西,一扭头竟奔进了不远处的一间院子里。 院子里还亮着灯火,空地上栽着一株高大的海棠花树,风雨飘摇,无数粉白花瓣被搅起飞扬砸向了伞面。 隔着雨幕,就看见一个少年站在海棠树下,他用玉簪简单半束着乌发,一身浅色宽大衣袍,身姿毓秀,脖颈单夹着伞柄,伞面落满了花瓣,背对着她似乎在捣鼓什么。 一个不经意,伞柄落下,寒雨浇了满头。 “啊!” 少年急促地叫了一声。 桑伶走去撑伞遮过少年的头顶,唤他: “阿染?” 少年闻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被雨水浸得透白的脸,眉眼漆黑,如墨般精致秀气。 阿染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然后像奶狗抖毛一样甩掉满头的花瓣雨水,起身一下子钻进了她的伞下。 “尊上!” 他手中捧来一点白色荧光,桑伶好奇看去,是一株巴掌大的灵植,生得晶莹剔透药香浓郁,只是枝叶上溅上了一两滴的雨水,萎靡了大半。 阿染伸出指尖蹭掉了那雨珠,还是无济于事,他有些伤心地顿在原地。 “蚩忧草千年难寻又难培养,但药效极高,本想着培育出来送给尊上的……刚才的伞我应该再小心些,它碰不得雨水,这下全毁了。” “能用灵气恢复吗?”桑伶指尖搓出了一小缕的灵气。 阿染眼睛立即一亮: “当然可以,只是这会耗费尊上的灵气的。” “那就不用难受了,我看看能恢复到几层。” 桑伶将那灵气注入了赤忧草,亮起了珠贝般的光彩,须臾,枝叶精神了不少。 阿染眼睛里的光也越来越亮,却是悄悄将视线挪到了桑伶的脸上。看她穿着宽松的衣袍,绯色的裙衫及地,白净纤细的手腕随着夜风而若隐若现,长到小腿的乌发铺了满背,散在面颊,黑和白的强烈对比,更衬得人精致如画。 阿染想到之前大毛的交代耳根悄悄红起,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屋子,小声道: “尊上,外面的雨更大了,蚩忧草不耐雨水,水汽太大,也影响效果……”他眼珠微转一瞬,抬手抚过了鼻尖,下一秒“啊嚏!”一个响亮的喷嚏打出,他摸了摸半湿的肩膀,低头去看脚尖。 “尊上,我只是被花熏了一下,没事。” 桑伶看了他几乎是湿了半边的身子,然后将伞面朝他倾斜大半。 “走吧,去屋子里躲躲雨。” 阿染欢喜地展颜一笑。 初一正躲在廊下打理被雨水淋了一点的毛发,懒散地挪了几步,给阿染让了位。 第二百三十一章妖祖难为(三) 屋外雨声淅沥,屋内静谧幽暗。 暗暗的烛火将纸窗外的蟾光揉成无数道碎光,铺洒进屋,室内旖旎一片,屋内摆着许多晒干的灵植花草,一点寒竹香交缠着徐徐吐纳的清水香,连同情绪都变得迟钝缓慢。 蚩忧草很快被治好,端下了场。 桑伶浅笑打量了一下屋子,从书桌上捡起看到一半的医术: “大毛和我说过,现在你的医术已经很高了。但你一边教导弟子维持药房的事情,一边又在钻研栽培灵植的方法,劳累你了。” 阿染当初救下来的时候,还是个被凡人囚禁,不敢独自回邙山雾林的小妖,如今却已经是境地里颇受倚重的医士,成长巨大。 她话里话外皆在毫不吝啬地赞扬阿染,换下了湿衣服的少年半束着乌发,露出一双白净的耳朵,此刻竟隐隐有些泛红。 “是尊上信赖……”他找了一个木盒子,递了过来,小声道:“这是我专为尊上制的,有些粗糙,尊上不要笑话。” 盒子精致,桑伶指甲轻轻一扣锁心,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香囊?” 鼻尖浅嗅,她只分辨出几味草药,都是凝神静气之效。 “之前听大毛说您被算计中招,我便想着怎么化解对方的招数,这个香囊是我琢磨出来,有化解迷幻守心抱魂之效,虽然不知道到底能化解对方几分。只是,里面的灵植都是邙山雾林土生土长历经千年的药材,药效很好。” 说话的阿染,脸上眼睛里都是自信的光。是从前那个畏缩胆怯的少年,从未有过的。 桑伶对他嫣然一笑,将香囊系在了腰间。 “千百年都没被修士挖走,可见这些药材有多么难寻。多谢你,阿染。” 阿染是个好苗子。不仅在医术上有所成就,还是一个细心妥帖的性子,她没有看错。 阿染看着桑伶信任赞许的目光,脸颊更红了。摁下慌乱的心跳,按照之前设想的,动作利索地捧来了热水、手帕。 少年纤长的指节一紧,水珠从指缝淌出,特定的香气光线下,美得像是一幅画。 桑伶撑着头,找了一张椅子坐下,静看着眼前的人,只是眼神有几分虚焦,难得的松散静谧下,骨子里一点点的乏累钻出,松懈了心神。 面前被递来一块拧好的手帕,阿染的视线只敢落在了那块手帕上,耳根的红晕晕上了面颊。 “尊上,你擦擦手。” 白色的帕子被一只柔软白皙的手扯下,他的睫毛颤了颤。 桑伶不紧不慢地擦过了手,很快又被送上了茶水。浅啜一口,比上次大毛给的灵茶更好。 阿染将东西收拾下去,只是眼睛娇怯怯地望过来,忙碌得像是个小媳妇。 桑伶咋摸出一点不对,只是也不知是最近忙碌得累了,还是这屋子的香气和气氛勾人,让她懒散得不想动弹,只半倚在舒服的椅靠上,半眯着眸子休息。 阿染小心觑了一眼: “尊上?” 没有回应,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阿染松下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尊上比之前盆罐城的时候,有一种让人觉得不可冒犯的气势。只是如今她睡着了,那种压人的气魄小了许多,然后,他的心跳就剧烈跳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有什么鼓槌在心口拼命敲着。 “尊上,我扶你去休息吧。” 像是默认。 阿染伸手触到了一点衣袖,没有想象中的阻拦,那手便继续向上,扶住了肩膀。 院子幽暗,两道人影交叠在一起,然后印在院门口的另一人的眼睛里,玄色衣袍被风吹动,步子被拽停了下来。 悬墨半夜修炼的时候,发现还有点旧伤,就想来药房寻药。正好,他要的那味只有阿染手上有,他便来此。 只是.....看着窗户上正印着两道人影,他倒是不好进去打搅。 廊下一角,初一慵懒地趴伏着,尾巴一甩一甩,似乎是在假寐。 悬墨微微一怔,可能是为了躲雨吧。 他正要转身离开,不远处的一个小妖忽然紧张地追了两步。 “大人,不能进去。” “嗯?” “这……大毛大人,吩咐了我们不能打扰。” 小妖犹犹豫豫地缩在草丛里,伞也没撑,衣服被雨浇得湿透,明显已经在此处蹲久了。 悬墨的脚步猛地一滞,他猛地侧身,冷声道: “你说什么?” 大毛、人影、初一。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妖祖桑伶。想到曾经大毛用灵药驱使他,让他暖床的事情,悬墨的心就是一沉。 小妖被悬墨盯着,压力巨大,他不能说大毛具体吩咐的事情,他也不确定里面的进展如何,到底能不能暴露。 他直接道: “大毛大人吩咐过,任何人不能打扰,这也是关乎我们妖族今后的大事……再说,这么重要的事情,大人您也得支持大毛大人……” 他话还没说完,悬墨已经甩袖转身,走进了院子。 “大人,悬墨大人,不能!您不能进去!” 小妖看见悬墨上前欲拦,就听到他冷喝一声,“让开。” 小妖立刻懵了,心知自己绝无可能拦住大妖,便强压住惊慌,冷静道:“大人,尊上此刻不——” “我再说一遍。” 悬墨乌眸冰冷,不耐道:“让开。” 小妖背脊一绷。 一个犹豫,悬墨已经跨过了院门,快步走了进去,乌靴踩在积满雨水的石板上,荡出一片急促的脚步闷响声。 “啪——” 两扇沉重高大的雕花木门往两边迅速拉开,啪的一声又狠狠弹了回来,发出一声巨响。 屋子里的软塌上,女子正闭目倚靠着床头,荏弱艳丽的侧面满是倦色,一手支着额头,密密的睫毛小扇子似的往下压着,被一豆灯火打落成一片蝶翅的影子,却还是遮不住那眼下的青黑。 衣袍宽大,越发衬得双肩瘦削,腰肢细软一手可握。雪白的肌肤隐在衣袍下,在近处少年的衬托下尤显美丽倾城。 屋子里的药香气让他一瞬间以为她中了药,心脏霎时猛地一乱,双手攥紧,怒意喷薄而出,当即就要激出妖力杀了那登徒子。 阿染有几分惊慌,吃惊地看向冲进来的悬墨: “悬墨,大半夜的你冲进我屋子做什么?!” “住嘴!” 悬墨抬手就要攻来,就听到一声女子淡淡的笑,巨大的灵气瞬间冲开悬墨的杀招,桑伶没有睁开眼,声音慵懒疲乏: “大半夜地和杀人屠夫一样一身黑地冲进来,是想要做什么?悬墨,我九层塔将你救出来,阿染出药医治好你的伤,大半夜的你还要吓我们?” 悬墨一怔,她还是清醒的。那她和阿染感刚刚……眼神里迅速闪过一丝黯然无措,更多的却是些可笑。 屋门在身后洞开,雨水被风声灌进,让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就像是个傻子。 屋子里一下子静极了,桑伶慢慢起身,浅眠到一半被打扰的滋味很难受。她头痛地捏了捏额角,阿染见状马上用套着丝帕的手指,继续给她按了几下。 悬墨这才发现,桑伶何止是清醒,阿染手上一直套着丝帕,正跪坐在床头给她按摩放松。 不是暖床! 悬墨:“……” 追上来还通知大毛悬墨踹门坏了好事的小妖:“……” 另一厢。 一个圆脑袋的小妖得知消息后,立即将刚才的事情禀报给了大毛,有些不确定地挠着脑袋,小声道: “大人,悬墨大人真的冲进去了??上次他不是拒绝了大人,怎么这次这么激动?还有,大毛大人,我们这样做,尊上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问题太多,大毛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个个烫嘴啊。他有点不敢去想,悬墨冲进去之后的场景,心思乱得像是麻球。 “怎么就偏偏是悬墨这家伙撞见了……你别看我啊,我可没害怕悬墨啊!再说,他看也就看到了,还大咧咧地冲进去,活像是醋坛子翻了的妒夫,谁知道他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这厢。 冲进来的小妖也表情尴尬的看向了悬墨,看见对方那脸沉如水的表情,忍不住张西望起来,他也不知道里面不是暖床啊。 悬墨:“……” 悬墨静立原地,微微沉默起来。短暂的怔神后,便是心绪混乱起来,他刚才是为什么那么激动,知道了她半夜停留在阿染的屋子里要那么生气,还不顾一切地冲进来,站在了这里。 好像,之前对大毛说的暖床的事情不屑一顾的人不是他。 悬墨攥紧了袖子,缓缓深吸一口气,略带泥腥味的水汽冲入鼻腔,神识一清,眸中翻腾的情绪缓慢平静下来。 “刚才,我看这小妖在门口鬼祟,以为尊上有难,误闯了进来,这便告退。” 他离开的步伐略显急切。 “你刚才以为是什么?” 身后,桑伶睁开眼,斜眼看向他僵直一瞬的背影,懒洋洋地出声道: “看来,今天这场意外背后还有隐情啊。” 阿染的脸瞬间惨白,手腕一紧,被拉着对向了女子清冽的眸子,她眸光含笑,却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 “阿染,是大毛又让你做了什么吗?” …… 大毛在屋子里如坐针毡,手下小妖看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毛大人活像是浑身长跳蚤一样,一会儿去扒窗户,一会儿原地打转,他也不明白,大毛大人要真是这么害怕,为什么不先跑路。 大毛其实也在想要不要跑,他没想到明天和意外,还是意外先来,今晚这么好的机会竟被悬墨撞破。只是,悬墨这大妖,活得久心思也深,难捉摸得紧。要真是成了尊上的身边人,也是个定时炸弹,难以掌控。 后来,他们内部开了个小会,一致决定还是选择阿染先去试水。万没想到阿染的手段和从前不一样了,竟真的能把尊上留下来。 只是,现在事情败露,他哪里敢在小妖面前露怯,只绷住了口气,眼神坚定给手下们洗脑道: “尊上身边空无一人,那怎么行?让妖祖开枝散叶是我们手下的责任,当初上任妖祖踏雪就是用情专一,才上了那人修的当,致使我妖祖几百年都起不来。如今,尊上厉害又得天助,当然要把我妖族许多优秀儿郎都搞来陪伴尊上,最好,还能让这血脉延续下去,彻底绝了那些恬不知耻的人修美男计的心思。” 小妖忽然想到以前,他在话本子上面看到的各种情节,一下子格局打开,眼睛刷地亮了起来。 “那我就让他们送来我妖族少年的画像来,定要把这场喜事办得热热闹闹!” 一拍桌子,说干就干。 大毛拦都拦不住,最后只能哭丧着脸,看着画像铺了满桌。 然而就在此时,眼前的门啪地一声打开,尊上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外。 “大毛,你一个做媒婆的好苗子,我从前怎么没看出来?” 第二百三十二章妖祖难为(四) 桑伶慢条斯理地端起热茶,一边喝茶,一边翻看桌上的画像。 “青春……艳丽……文气……魁梧……噗,咳咳咳。” 下一张画像出来,桑伶差点被呛住。 大毛侧头看过去,随后也怔了一下,立即转头瞪向门外的小妖,咬牙道: “这小子,竟然将我的画像也藏在里面,看我待会不打扁他的头!” 桑伶捂住肚子笑了好一会,才将还未看完的一大叠画像丢到了一边。 “大毛,你三番五次让阿染、悬墨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真想做媒的话,我就送你出去当个媒婆。” 半开玩笑的口气,大毛却是周身一抖,立即跪在了地上,不敢抬头。 “尊上,我只是……只是真的怕了。” “嗯?” 大毛闭了闭眼,将心里的害怕说了出来。 “当年踏雪妖祖,就是被人修的小白脸骗了,才让我妖族支离破碎。我便想着早早给您搜罗些贴心的解语花,万花丛中过,片叶才能不沾身啊……” 大毛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从过去说到现在,从现在又说到未来,一会儿提踏雪,一会儿提妖族,一会儿又提人族,核心意思无非是想表达一个意思,请您开后宫吧生孩子吧,枝叶繁茂才能血脉巩固,才能不被人族钻空子。人族小白脸会骗人,妖族少年才单纯。 桑伶:“……” 大毛果然是太闲了,管天管地还要管她谈不谈恋爱,她四十米的大长刀呢! 只是看见屋子里朴素的陈设,堆起来的纸张书籍,还有邙山雾林的沙盘,她喟叹一口气,大毛一颗心都扑在了妖族境地之上,她狠不下心。 她起了身,将大毛扶了起来: “我知道你用心良苦,只是感情之事不能强求。你这般,不也是违背了这些少年们的心思嘛。焉知他们是不是想要修炼,无心情爱呢。” 大毛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 “真的吗?” 桑伶肯定点头: “定是。” “定是个鬼啊!” 头一晚的话,第二天响亮地甩在了她的脸上。 桑伶第二日出门后,短短的一段路经历了八次少年崴脚,七次碰瓷,六次送东西,已经绝望。现在,她尽拣小路走,还是被一个精致秀美的少年拦住了去路。 桑伶:“……” 别闹了,昨晚的话打在了脸上,脸真的很肿啊。 少年容貌绝佳,点头一笑像是春风拂面没有半分尴尬,他躬身行礼。 “尊上。” 身形单薄,弱柳扶风,五官秀美,让人一下想到了昨晚的画像。 伸手不打笑脸人,桑伶无奈扶额: “起来吧。” “是。” 少年起身,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眼神灼灼可见,眉眼带笑,让人根本就不忍心苛责。 桑伶想到刚才的尴尬经历,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年,为难得脚趾头都快要抓出三室一厅了。 偏偏体内的溯洄之镜还出来捣乱,笑得像是瓜田里的猹: “这个大毛很有前途啊,你看看这一个个的,种类都不重复。看着就让人想要亲亲抱抱举高高,姐姐超爱的。” 桑伶:“……” “大哥,求你安静点好不啦。” 溯洄之镜很不解: “为什么你不愿意?” “为什么我愿意,我是这种人吗?” “你不是吗?” “我是吗?” “可你昨晚在阿染屋子里呆得很开心啊。” “天知道,我是天天零零七,眼皮子都在打架,又过劳睡不着,好不啦。” “就,家人们谁懂啊,你在人家屋子里呆了大半夜,对着一个美少年,竟然是只想睡觉?只想睡觉!” “那要干了其他,不就是禽兽?” “那你不干,不就禽兽不如??” 桑伶:“……” 桑伶无奈叹息: “好吧,我认输,你们赢了。” 少年疑惑地转头看来: “尊上,你在说什么?” 桑伶赶紧否认: “没啊。” 刚才和溯洄之镜说得认真,倒是无意间说了一句真心话来,她懊恼的轻拍了下嘴。 少年睁着清澈的眼瞳,望着桑伶的动作,眸子倏然一弯: “我从九层塔被尊上救出来,这辈子就是尊上的。尊上不要为难,要是不喜欢我等出现,我自是少出现,不来打扰。” 他低头又行了一礼,纤细的脖颈在眼前弯下,一抹旧痕在衣领处一闪而过。痕迹很深,绕了一圈,很致命。 桑伶微微一顿: “你们是九层塔出来的?伤势修复得如何,修炼上可有阻碍?” 她伸手想要将少年扶起,九层塔那夜行动匆忙,倒是没有看清救下的妖族面目。 少年抬眼,却不急着起来,瞳仁里倒映着这一抹倩影,欢喜地弯了弯。 “都好,医疗吃食救助功法都有。大毛大人安排得很好……咳咳,只是一点小伤而已。从九层塔出来,我等便对尊上一直心存感激却无以为报。这次我等可以偿还,希望尊上可以接受。” 被误会是个大shai迷的桑伶:“……”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尊上,还真是好福气。” 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悬墨抱臂走了过来。 少年轻轻一瞥,然后马上抓住了面前桑伶的素手,一下站起了身。只是,美丽的衣袍牵动了伤势,一个不小心就要歪斜过来,倒向面前的桑伶怀抱。 桑伶被相似的桥段弄得都有应激反应了,脚下一滑准备抽身,可忽然瞥见那对方卡在脖子上的一圈伤痕,身子猛地顿住,有些凝滞。 摔过来的少年眼睛一亮,欢喜溢了出来。 却不想,更快的却是悬墨的手。领子一紧,已经将少年抓住,给他稳住了身形。 悬墨加大了手里的力,死死勒住脖颈,对上少年难看的脸色,嗤笑一声道: “这妖族境地的路看来还是要好好修修,这一天到晚的都是崴脚的妖族,可怎么办。” 桑伶一个醒神,赶紧抽身站到了一丈外,见离那少年远远地,她才松了一口气,温和道: “我和悬墨还要出去一趟,你先回去,身上有伤,那就记得好好喝药啊。” 少年睁圆了眼睛: “尊上,我?” “记得好好养伤,好好修炼才是王道。” 桑伶立即打断,摆了摆手,赶紧提裙子离开。 悬墨瞧着某人脚底抹油的架势,放开了衣领准备追上去。 少年活动了下刚被擒住不放的脖子,扬声一笑,对着悬墨的背影嘲讽道: “大人还真是会忍,昨晚我听说您都冲进了阿染医士的屋子,如今在尊上面前还要装的置身事外,其实醋坛子早就打翻了,酸的呛人,您的所作所为还真是让在下刮目相看啊。” “我的事,你没资格置喙。”悬墨侧首回看,神色依旧平静,即使被人当面唾骂他昨晚的愚蠢行为和现在的嫉妒难堪,他都没有变色。只有被说中了心思的人才会生气,他对桑伶没那些情爱心思。 只是他没看见自己的眼眸中隐隐蕴藏着狂风暴雨,连语气都骤冷了几分,带出了凌然的杀气。 “尊上一心大业,男女情爱之事只能拖她的后腿。转告大毛,要还是有这样的事情,我为了妖族着想,定会杀了祸乱之妖。” “你!” 少年退了一步,手脚发寒。 悬墨甩袖离开,神情却没有半分喜悦。 漠回镇。 邙山雾林迷雾重重,没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草仙植,在修真界渐渐没了地位,连着山脚下的交易都减少了几成,少了几分从前的摩肩接踵的热闹拥挤。 桑伶遮掩了气息,找了一处空地坐下,等着悬墨追来。 周围小贩很多,叫喊声此起彼伏—— “牛肉,酱牛肉!” “红豆糕,新鲜的红豆糕,刚出炉,热腾腾,甜味好吃!” “客官,尝尝?” 老头挑着担子,正巧路过,见桑伶看来,赶紧放下,解开了笼屉。 一片蒸腾的热气中,红艳艳的小巧糕点整齐排列,热气下甜香诱人。 桑伶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还是傀儡时被谢寒舟追杀逃到漠回镇。那时蹲在路边,没有银钱,被人可怜送了一块红豆糕给她,自己当成死前最后一顿饭,饿狠了便一口气吞了下去,倒是尝不出多余的味道。 她恍惚地捡了一块起来,送进了嘴巴,甜香诱人的滋味在舌尖绽开,仔细品尝下不过是一股红豆和糯米的香气,做法很是粗糙。 红豆糕只吃了一口,便无味的放下。 老汉有些犹豫: “是客官不喜欢?” 桑伶看向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孔,笑了笑: “没,只是想起了一些事,你的糕点我很喜欢,都包起来吧。” 老汉看着一担子八个笼屉的红豆糕,有些迟疑: “客官,这么多的红豆糕你都要?” “要。”桑伶将手中剩下的红豆糕都吃了下去,甜味带动了笑容,她弯了眉梢:“几年前,我穷困潦倒,是你给了我一块红豆糕,现在我有钱了,自然要回报一二。” 老汉满眼陌生地看着眼前富贵气派的女修,有些想不起来这件事: “真的吗?客官现在富贵,修为高深,倒是老汉眼拙,没认出来。” 桑伶站起了身,看向了繁华的街景,看向早已经门庭没落的桂花糯米红豆糕铺子,只觉物是人非,黄粱一梦: “今后也不会再有了,他们对我刀剑,我必刀剑还身,以牙还牙。” 口气平淡下,是翻涌不休的杀机,她盯着街角那人,乌眸冰冷: “好久不见啊,天道宗……谢寒舟。” 那人持剑立于树下,冰寒如玉的侧颜浸在暗光里,远远看去,只能看见一双寒霜的冷眸,模糊成了剪影,却不掩高岭冷寒,萧索肃肃之感。 桑伶缓缓上前几步,手指在衣袖中掐出了一个法诀,迎上了对方的眸子。 之前九层塔救出妖族,悬墨口中的旧人,该是你吧。现在又在这里,装出一副痴心模样,还真是幼稚得想让人发笑。天道宗必须亡在我的手里,我和你只会兵戎相见。 谢寒舟一动不动,眸中的光慢慢搅动成碎,割开时光。 “客官,红豆糕包好了。” 老汉忽然将油纸包递了过来,桑伶被挡住了视线,再去寻,树下早就空空如也—— 谢寒舟,已经走了。 她有些摸不清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的意思,旁边老汉拎着油纸包见无人接,有些不解地问道: “客官?” “我来吧。” 一只骨节分明有力的指节一勾,几十斤的油纸包稳稳拿住,悬墨又将钱付了,送走了老汉。 桑伶已经回神,安静地站在一处,眼神却还是沉沉地看向那棵树。 悬墨循着视线看去,发现就是一株普通的树,有些奇怪: “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只是在想九层塔当初算计我的神秘人的事情。最近,邙山雾林可有什么不对?” 第二百三十三章妖祖难为(五) 桑伶后来在溯洄之镜的描述下,已经知道了那神秘人在九层塔和船上的所作所为。 神秘人先利用叶家和天道宗,疯狂消耗她的实力,再在最后,将她掳走,强行剥离溯洄之镜。虽不知,对方是不是真的因为溯洄之镜的抵死不从,才选择放弃。可谁都清楚这件事情没完。 神秘人身份不明,动机不明,但她有一种直觉,神秘人当年将还是傀儡的她丢进了九层塔,如今又要将她从九层塔带走,为的就是溯洄之镜。而且,这个阴谋横跨了好几年,必是图谋深远,决不放弃。 “当年,我曾被他们算计过,如今重新卷土重来,不管是不是针对于妖族,邙山雾林现在生活着太多妖族,要是被那些神秘人有了可乘之机,就是一个明靶子。” 此事,妖族高层早就商议过,可也没什么结论,只是加强了戒备小心行事。 悬墨只道: “那日,我们便按照尊上的意思防备小心,训练兵将。还约束妖族们不要出去,连着要进来的山精野怪也没有接收,倒是一派平静。” “闭门造车,不过是自作聪明。不能一味切断和修真界的联系,否则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是。” 悬墨低头应诺,原本被刚才那少年的话引得浮沉变化的心思,顿时定住。在尊上心里,任何情绪事情都不能影响到妖族安危,他自然也是。 一阵极柔的风擦着他的手臂而过,他抬眼,看到女子的衣袖翩飞从他身旁掠了过去,身影很快没入人流,他连忙追了过去。 桑伶很快在漠回镇逛了起来,只是注意力不在吃食玩乐上。 悬墨陪着她转过了第五个挂牌销售的铺子后,才见桑伶满意点头,寻来店家买下了药房,还雷厉风行地直接雇了几个人开始打扫装修,将现成的家伙事整理干净,整个废弃药房焕然一新。 最后,桑伶遣散了人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泥塑小人,放在了案台之上。 悬墨低头看去,有些疑惑: “这是……傀儡?” 桑伶点头,按照特定术法用了镜能注入那小人身上,很快黄铜晕光一现,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出现在了地上,一身鹅黄色的群衫五官娇俏。 小姑娘行礼抬眼,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来: “主人。” 声音脆生生,气息全然是修士模样,看不出半分傀儡模样。 这是溯洄之镜满了所有镜能,完成2.0更新后找到的新功能,要用邙山雾林最深处的千年沉泥捏成,再加上各种天才地宝,法术符咒,足足这两日才有所成果。不过也是做了百来个,才出了一个成品,成效颇低,但功能强大。 桑伶满意地打量着,修为足有筑基以上,加上药房阵法,能很好地坐稳药房: “今后,你就是这家药房的大掌柜,负责卖药收药,掌管一切开支,重点是要搜罗修真界的消息,事关邙山雾林或者神秘人踪迹,一定来报。” “是。” 小姑娘吐出一小节舌尖,双眼清澈童真,带着亲近:“是主人将我做出来,我就是主人的。主人交代定会完成任务!恳请主人赐名。” 桑伶看了一眼屋外天色,沉吟片刻道: “棠梨,你就叫棠梨吧。炊烟袅袅几许,棠梨煎雪又落雨1……会是个好名字。” “那我就叫棠梨!多谢主人赐名!” 棠梨开心起身,双手接过了主人的储物袋,开始整理药房,只是第一步却是难住了,她看着储物袋里那古怪的架子有些迟疑。 “主人,这是?” 桑伶一扶额,笑了: “倒是忘了这个,你站远些,我将这架子装上去。” 棠梨将东西拿出来,直接小碎步站到了门外,扶门伸头,朝里面看来。 悬墨站远了些,却还是近身有一丈,一直防卫戒备着四周,保护尊上的安全。 桑伶开始动作,将那东西一样样的拆下,又一样样的装上去,金刚木刀剑难断,却被削制成了各种奇怪的样子,按在了药房原本的药柜上,高高挂起,左右两边像是装上了一层盔甲。 可她左右检查一遍,还是不满意,又拿着工具将药柜上那挡板全都切下来,重新装了琉璃罩子,罩在了药柜上面,中间留出不少空隙,最下面空着连上了一条低矮的管道,对接上了案台一侧。 木屑木片洒了一地,不少还扬到了梯子上面。 悬墨取了扫帚收拾掉了,桑伶干完了,准备下梯子,却发现脚下一片整洁,轻松就踩了下来。 棠梨迫不及待地冲进来,仰头惊叹: “主人,这是什么啊,看起来好厉害啊。” 金刚木制成的架子,像是一层天然盔甲,牢牢固定在药柜之上。药柜本就是顶至天花板,足有四五米高,层层叠叠,分隔成小小的抽屉,密密麻麻像是一座墙,之前的店家要是取药,就要踩着梯子一样样去拿,就算是有了灵气,也是费时费力。 只是,如今外面还装着这么大这么重的琉璃墙,踩梯子去拿更是没办法直接拿出来。 棠梨摸了一遍,有些想不通。 桑伶抬手向案台一处注入了灵气,很快那灵气就蔓延至了整个架子,“啪嗒”一声,高大的药柜一处弹出了一个药格,只是现在空空,里面并没有被放上药材。 桑伶指了那个药格: “这架子是帮你自动化分药,拿药的设备。今后,你只要站在案台上就能轻松完成,也不用雇用帮手。若是要上药了,直接就在这里将药放进去,然后输入几行第几列,就行。” 桑伶指了刚才注入灵气的符文旁边,是一个可以拉起来的抽屉。 她将一株灵药放进去,抽屉合上,抽屉上直接显示出两个空格。输入对应数字,白光一闪,就听唰的一声,灵药被案台另一头的通道吸进,管道宽大圆滑,轻松就看见灵药出现在了琉璃罩子后,只是悬浮在药柜前,并没有进去。 棠梨指尖搓出了一小点灵气,在考虑是不是偷偷帮上一把,别让主人输了面子时,就听啪嗒一声,有药格直接弹了出来,将灵药收了过去。 灵气消失,她奇怪挠头: “主人,你刚才是做了什么吗?” 桑伶指了指那个药柜: “第一次启动需要时间罢了。药柜背后被我加了阵法,不管你一次放入多少药材,都能直接识别药材属性,选择最适合的药格放进去,要是药格满了,就会自动放下一个,还带有记忆功能,你在取药时直接去选自己要的药材名就行,药柜会弹出你想要的药。” 接下去,桑伶就让给了棠梨操作。 棠梨拿着一储物袋的灵药,将法力注入拿药的符文。很快刚才进了灵药的药格弹了出来,“啪嗒”一声,灵药掉落下去。因为琉璃的缘故,能清楚看见灵药被一股气流包裹,推进了管道。几息后,就完整地出现在了案台之上,就在面前。 整个过程,绝没有超过十息,比凡人踩梯子去拿,修士用灵药去取更方便许多。 桑伶待了一会,见她操作得很流畅,灵气波动都未显示出是傀儡身份。这个让她半夜去深山挖泥巴,在小小的地洞里挖呀挖呀挖,挖少少的沉泥,挖得两手泥,费尽千辛万苦才造出来的傀儡泥塑,还是有两把刷子。 溯洄之镜懒洋洋地伸着懒腰: “那是,这可是上古法子。以前的妖族不喜同类气息,凡人污秽,修士算计,直接就选择用这种法子捏了小人出来服侍自己。要不是上次你受妖族敬仰推崇成了妖祖,力量反哺到直接满格,让我觉醒了力量恢复些记忆,否则我也不会想到这个法子。” 那厢。 棠梨眉飞色舞,脸上都是喜悦的神色,一举一动都像是真人。桑伶站在一旁笑看着,对着体内溯洄之镜道: “你睡了许久,现在还有别的东西想起来了没。” 溯洄之镜微微晃了晃镜身,有些心虚,总不能说最近力量太强,它其实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睡觉净化镜能,知识和记忆直接从脑子里无痕滑过了吧。 它假咳了一声,小声道: “咳咳咳……这好东西哪里是随处可见的,我……总要好好想想对吧,再说,这傀儡泥塑的法子我也只是想起了大半,都靠着你的改良加工,才能优上加优,下回我可不能再被当成坑货啦。” 桑伶想起了自己那失败了九十九个小人的痛苦经历,感觉胸口一阵闷痛。 “要不是第一百个成功了,镜子,那天我就要敲碎你的狗头。” 溯洄之镜背后一凉,赶紧发誓: “我保证,我绝对会好好去挖记忆,绝不坑你!” 桑伶冷哼: “你现在的誓言就像是渣男发誓,没有天打雷劈的那一天,永远是张口就来。” 溯洄之镜一下感觉背后更凉了,脑中刷地一下闪过一丝灵感,赶紧出口补救道: “绝杀剑,我忽然想到了从前有一妖祖创立了绝杀剑,从未输赢,只有生死。” 桑伶一下子来了兴趣: “退下好好去想吧,小~镜子。” “嘻嘻,嗻。” 溯洄之镜立即圆润地下线了。只是心里不住感慨桑伶比之初识时多了不怒自威的霸气,轻言细语自己都要吓出冷汗来,这般倒是胜过许多妖祖,不知妖族将来在她手上能不能彻底站稳,正一正这重人轻妖的风气了。 此时,邙山雾林外一女子跌跌撞撞地朝着深山走去,周身妖气下还是遮不住的血煞之气。 【注】1出自唐代温庭筠《花间集》 第二百三十四章妖祖难为(六) 药房里灵药已经上了大半,棠梨正在收尾。悬墨来到桑伶身边,低声道: “尊上,大毛有事找你。” “好,回去吧。” 门外一株垂柳正悠悠垂来,天色降下,一点暗光浮动,时光仿佛在此时被拉长扭曲,拉进了无边黑暗。 邙山雾林。 桑伶还未进去,就在防御法阵外看见了熟人。 “是你!” 女子回眸浅笑,温柔的气息中和了身上那凝聚不散的血煞之气。是当年陇南城被桑伶救出来的大妖。 女子低语几句,眼神朦胧看不清对面来人,只认出是妖族,带着些微凝滞和恍神地大声重复了要说的请求: “妖族红炎求见妖祖……解除血煞之气!” 突然身躯一晃,闭眼倒地晕了过去。 桑伶正要去扶,悬墨已经出了手,只是接手时却难掩惊色: “她……血煞入骨,危在旦夕。” 殿外暴雨滂沱。 哗哗的雨声被厚重的花格门窗隔绝,显得沉闷而急促。 桑伶沐浴完从汤池出来后,就发现外面下了很大的雨。雨声淅沥,将此处与外界隔绝,难得的静谧,她有些不想出去。 看了眼偏殿的灯火,发现还在亮着,身影闪烁,知道红炎还在被救治中,并未结束。现在过去不过是惊动了医士,碍手碍脚阻碍了他们救人。 桑伶想到了神秘人和宗门世家的事情,扬声唤道: “来人,将书房的灯点着。” “是。” 女侍进屋,一路撩开帏帘,将手中的烛台放在了书房一角,点亮了屋中的灯。 屋子很快亮起来,也照亮了女侍的脸。 女侍递上了茶水,桑伶坐在书案前浅饮一口,出声笑道: “绿腰,今晚是你值班?” 绿腰捂嘴一笑,梨涡在两颊展开,温婉娇俏。 “细柳还在偏殿帮忙,我想着尊上这里缺个人供茶水,便来了。” 绿腰细柳,还有其余六个,都是大毛挑选出来照顾她生活起居的女侍。 她原本不想要,只是一方面这宫殿确实大又是在山顶群山间,没人在像是住在荒宅子,另一方面便是这几个小妖都是年岁轻资质好的,她也能就近指导指导修为啥的,妖族里争抢着要来。 桑伶一开始不适应,后来习惯了,便也放开了许多。她闲谈几句,顺手看过对方的修为,指导了几句后,便放绿腰退下消化: “下去吧,我看会书,还要等偏殿的回禀,没那么早睡。” “那尊上要是有需要及时唤我,绿腰就在廊下守着。” 桑伶点头: “去吧。” 绿腰欣喜退下,去廊下琢磨了。 门很快被敲响,进来的却不是偏殿的医士阿染,而是大毛。 带水的鞋底踩在冰冷的石砖上,扬起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桑伶将书放下,抬目看他: “悬墨说你有事找我?” 大毛还要行礼,桑伶淡笑免了,带着他走到了书房一侧,那里墙壁上挂着鲲仑大陆的地图,山林江河区域分布势力分布,清晰明显。 绿腰上了茶水糕点,又小心地退了下去。 大毛指着地图上的东南位置泽州,径直道: “尊上,今日有消息传来,宗门世家在九层塔倒塌之后,并没有对妖族开始攻击,泽州世家已经结束了搜捕。天道宗在陆朝颜回去后,便给她疗伤,并没有出去的打算。中州还是一盘散沙,并无异样。” “泽州世家林立,原本有九层塔,妖族就已经被围剿大半所剩无几,如今剩下的都是小妖,我离开时搜捕厉害,如今看来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桑伶捡了一张位子坐下,撑头看着正对面的偌大地图,视线却没落在那手指着的泽州,而是一路向北,看到了东州。 “天道宗盘踞东州,千百年来,东州都成了他的一言堂,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不过,现在这棵大树却从内部蛀起来了。” 大毛悄咪咪地低声着,表情夸张嘲讽: “我按照之前尊上说的,送了灵药又和乐散真人通信过几次,同时加派人手用医士身份开始接触凡人,连东州的都有涉及,从他们口中得出了不少消息。只是这个情报系统还在初步阶段,听到的都是些琐事,需要花费许多精力整理。今日才有了一些确认的消息,回报尊上。” 桑伶上任妖祖后,分开两块开始抓,一方面是内务,一方面便是对外—— 修士到底是心气高,桑伶便决定让妖族隐藏身份从凡人之中开始接触,之前的话本效果不错,再加上乐散真人治下的显阳宗,凡人对于妖族早已经改变了许多刻板印象,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只是,需要耗费的时间漫长,精力银钱很多,桑伶将之前蛇珠掏出来的金库,全丢给了大毛去用,可还是告急。她想到可以售卖妖族境地里栽种出来的灵药,便去了漠回镇买了药房赚些灵石花用。 只是在修士眼皮子底下,用妖族或者隐藏气息到底是后患无穷。她才会去做了泥塑傀儡,因为不成熟,耽误了许多时间。所幸现在都成了,而大毛那边也同时有好消息传来。 她心情难掩激荡,开口笑道: “说吧,有什么好消息。” 大毛难掩幸灾乐祸的笑容: “凡人们在传,说谢寒舟似乎与宗门不对付,一直在外面历练,要么就是和宗门弟子组团去秘境,轻易不在宗门。那陆朝颜盼着谢寒舟回来结道侣,眼睛都要望大了。” 桑伶的笑容微淡,想到了白日在漠回镇见到的那人: “修士出门历练也是正常,你为何说天道宗从内里蛀起来了。” 大毛没有察觉对面尊上一瞬间的变化,继续道: “宗门里修士外表装得如何和善,骨子里从来都是看不起凡人,更何况是天道宗那般鼻孔朝天的修士们,更是将凡人们视为蝼蚁,只作洒扫服侍,有些话从无避讳,因此那些人知道得也多。他们说,天道宗许多中下层弟子都对谢寒舟心悦诚服,暗地里归顺,民心所向甚至超过了玄诚子。” 最后一句是重磅消息。 桑伶一惊,衣袖划过,掀翻了面前的茶水,“砰”的一声砸在地上,一地茶水。 “尊上?” 门外的绿腰已经准备推门进来。 “没事。” 桑伶淡淡阻拦一句,绿腰赶紧关门退下。桑伶抬袖甩去茶水,低低笑了。 大毛发现了她复杂起伏的情绪,疑惑道: “怎么了,尊上。” “天道宗内部分裂是个好消息。”桑伶将袖子重新整理好,搁在了膝上。笑道:“将情报的事情和悬墨、阿染做一个交接,今后阿染主内抓境地诸事琐事,炼器炼药培养医士。灵药栽种,我上次看过,手法流程都已经成熟,让他寻个弟子接手。” “是。” 大毛行礼,半跪在地上。 听桑伶继续开口,声音清冽,不徐不疾道: “情报之事,交给悬墨全权负责。人员培养,药房建立,运输过程等琐事,你通通和他交接。他性子冷静,修为也高,万一手下人涉险,他也能出手相救。” 桑伶没有通知,最后一句是解释给大毛听。毕竟之前大毛通宵达旦,才有了点心血成果,现在全然夺走,他心里难免会有情绪。 大毛低头,眼眶微微红起,他知道尊上的心意,心里没有半分怨恨。 “是!” 桑伶亲自将他扶起,随后缓步上前,带着大毛走到地图前。抬袖露出纤长的手指,指着一处,微微笑道: “大毛,将你从琐事中剥离出来,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你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邙山雾林。” “在这里,我们可以凭借着天然的地势将修士们阻在门外,也能依靠肥沃的土地培育难寻的灵药和修炼。只是,我们看得见邙山雾林的好处,修真界也能看见。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宗门世家不是傻子,他们很快就能发现我们做的手脚,围攻上来。防御阵法不是百分百的保障,我们如今能安然坐着,不过就是打一个时间差。” 大毛顿觉脚下不稳,有几分焦急: “尊上,我定会好好帮你操练兵团!” 他以为他要接手这些,并不觉得自己是大材小用。只要是为了妖族,他做什么都行,接受良好。 不想,桑伶却是摇了摇头: “并不全是,我知你一心为妖族,所以兵团还在你手中,只是位置要变得更为隐秘。稍后,我会草拟出新的功法章程给你,继续训练。不过,其中最重要的却是另一件事,我要让你亲自做,一定要万分小心。” 大毛感觉呼吸都不自觉紧了下去: “尊上?” “你要带领一队人手,去这里。” 她白皙的手指在灯火下美得像是浸透的冰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点在了中州一处。 “你去这里,暗中将这里变成我们的城池,守成铁桶一般。” 大毛一惊,背上顿时出了一身热汗,黏在背后,像是衣服里夹着锋芒,难受至极,可他的表情却是在笑,激动开心得恨不得蹦起来。 “尊上,你要建立属于妖族的城池吗?!” 桑伶点头: “医士,灵药需要一个出处。这城池贫穷,连修士都不爱去,却是聚集了许多凡人。你带着资源,医士,灵药去,在那里根植医术,让那里变成第二个邙山雾林,让所有宗门世家都怀疑不到我们头上。还有,神秘人的事情你可以在暗中关注留意起来,那伙势力想必会一直盯着邙山雾林的动作,小心为上。” “是!” 大毛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激动得眼睛都在发光。 “我就知道尊上您是干大事的!我大毛这条命都是您救回来的,定不辱使命,一定成功!” 第二百三十五章妖祖难为(七) 当夜,殿内灯火长燃不息。 桑伶很快叫来了悬墨,偏殿正在医伤的阿染也中途加入了。 桑伶将事情目标定好,直接退下做了旁听者,让他们三人发表意见互相探讨,当夜姑且拟定了初步计划。 但此事复杂,其中细节落实下来,还是个难题。 子时,众人才勉强停下。 因为实在太晚,桑伶吩咐绿腰准备了宵夜,一起用完,再闲谈几句便退下离开了。 丑时了,烛火已经烧了大半,光线更加昏暗。 桑伶却没有睡觉的心思,绿腰已经去偏殿问过两次,红炎还是没醒,血煞之气太过霸道凶残,她许多经脉都坏了,连着修为都倒退了许多。 防御法阵前的匆匆一面,桑伶并没有问清楚红炎离开了陇南城之后,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怎么如今那应该被她妖祖血液清除掉的血煞之气又会重新出现,变成这般模样。 手里无意识捡了个远山笔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哒——哒——哒——”模糊了帘外更近的脚步声。 帘子一动,书房一角露出一张精致秀美的脸来,是白日里的少年。 他有些无措: “尊上?” 刚才他被传唤到此,侍女却将他安排进了内室,与书房隔着一层帘子。他原本的激动心情,在听到书房里面的讨论声,慢慢冷却,甚至是变得冰寒。 尊上是不是喜欢能力强者,而不是自己这种单薄得只能缠绕乔木的丝萝? 可他也不想如此……他在刚刚成年就被修士抓去欺辱,种种折磨下他难堪羞辱折了骨头拼了全力才杀了那人逃脱生天,不想最后还是被世家抓进了九层塔。血煞之气缠身,又是几百年的黑暗囚禁,让他变得近乎根脉绝息不能修炼成大妖。 之前大毛的邀请让他欣喜若狂,以为自己这副残躯对妖族还有些用。不想,尊上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如今他算是明白了,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入了尊上的眼。像是阿染医士,或者悬墨大人那种,自己这般不过还是百无一用罢了…… 桑伶沉浸在刚才的事情,等回神时,就看见一滴清泪在视线里滑落,无声落进尘埃里。 “你……是在哭?” 少年迅速抬脸,袖子胡乱擦过脸颊,快速否认道: “尊上,我没哭。” 桑伶看着少年眼周的瓷白肌肤都被擦红了,知道少年性子倔强。没有继续问,只伸了手过去: “上来吧。” 少年难以置信,巨大的惊喜像是一团白云,将他紧紧包裹。他是怎么上得台阶,怎么握住了尊上伸来的手,他都不知道。只感觉一颗心快速跳动,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 “尊上,我……” “无事,我只是看看你。” 桑伶埋头检查少年,也就是朝露的经脉,只随口了一声算是回应。她在见过朝露后,便问了阿染,得知朝露经脉资质已经枯萎难以复原。只是朝露性子倔强,每日还是坚持修炼却是进步细微,显得倔强坚韧却又可怜。 桑伶没死心,还是叫来了人,打算先看看。只是现在朝露这脉搏实在是跳得太快,让她什么脉象都摸不着。 她疑惑地换了地方,隔空探了对方的丹田,倒是看见了一片枯萎干涸的灵脉丹田,灵气划过,如水入沙漠,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她收手,准备开口。忽然一道气息迅速接近,她快速后退。却不想椅背直接挡住退路,一条手臂横过眼前,将她扣在了椅子上。眼前是朝露那精致秀美的一张脸,呼吸交缠,近在咫尺。 桑伶:??? 溯洄之镜:“呵,男人。” 朝露咬了咬唇,红晕浮满了一张脸,像是春日的桃花。 “尊上……其实,我其实是愿意的。不全是大毛大人逼迫,我今后肯定乖乖听话,绝不惹事。也不……也不拈酸吃醋,让你烦心。” 桑伶:?! 溯洄之镜:“哦豁,我不是要关屏蔽了。放心,以前妖祖们比你玩得还花的都有,对于这个我很熟练的。” “哎!” 溯洄之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试。” 桑伶:…… “我就不该让你想起屏蔽我的法咒……” 对面。 朝露看着尊上忽然恍惚的眼神,有几分疑惑,慢慢凑近了想要去看,却只看见烛火映在她的眼眸中,盈盈地像是落了两团月牙。 “尊上?” 手慢慢靠近,想要去触摸那近在咫尺的月亮,他觉得胸口发麻,心跳越来越快。 尊上没有阻拦? 她同意了?! 他的呼吸顿了顿,偏开视线不去看那双眼,视线下移却触到了一点红润,又小又翘,像含着一颗樱桃,甜旺旺的很适合咬一口,他想那么做,他就做了。 之前大毛找到他讲清利害,他也甘愿献身,他现在百无一用,能为了妖族牺牲掉这副皮囊,他甘之如饴。只是,要是亲近的人是尊上,这般美好的人儿,他心底还是多出了许多欢喜。 他闭眼仿佛亲到一点柔软,顿时胸口那点麻意像是蚂蚁爬过似的痒了起来,化成一种热意涌入了全身。 睁开眼,对上了一双清醒的眸子。兜头一盆冷水,从头顶灌入,心底的火焰浇灭,成了余烬。 “尊上,你?” 桑伶将对方亲住的手背推了推,把人推开些想要起身或者赶紧结束这个危险的动作,可朝露却是面色惨白如霜骤然向后退去,桑伶想要伸手阻拦,朝露还是猝不及防从玉阶上踩空摔了下去,砰的一声摔得不轻。 桑伶一惊: “摔得怎么样?很痛?我扶你起来?” 朝露还半坐在地上,低垂着头,没有答话。 桑伶起身凑近对他哄小孩般说了许多,对方依旧没反应。她扶额,刚才熬夜太困又忙着和溯洄之镜扯皮,一睁眼就见这少年亲来,她当然被吓住用手挡嘴,可对方却不知道误会了什么,伤心挫败成这样。 “你,你没事吧?” 她伸手戳了戳对方的胳膊。 朝露挪胳膊。 桑伶一看有反应,继续戳,朝露继续挪。 两人一戳一挪,持续了一会,就听朝露噗嗤一笑,打破了沉闷。 “尊上,别闹了!”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舌头,不该对尊上这般不恭敬。眼睛悄悄抬起,想要判断对方有没有动怒,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桑伶眨了眨眼,温和笑道: “你现在不生气了吧?” 朝露想说其实还有些,刚才有多大的喜悦后来被阻拦就有多大的失望。强烈的情绪起伏下,他骗不了她。 桑伶瞧他一直不起身,干脆也陪着坐到了地上,单手撑头看人: “刚才是谁说的绝不拈酸吃醋,也不惹事,现在瞧瞧,啧啧,还是一个需要人哄的小孩子。” “我不是!” 朝露骤然抬头,眼睛里除了薄薄的怒气外,还有一点见过血的凶光—— 他杀过人。 可桑伶不怕。 少年关进九层塔之前的事情,大毛早就和她说过,朝露原本资质不错有大妖潜质,只是被修士看中容貌故意捕捉豢养,他宁死不从,才被毁了修为资质,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杀了那个恶人,换回了自由。不想因此惹了血煞之气,种种下策,最后被宗门捉进了九层塔,囚禁至此。 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当初林伶的身体也是资质不错,后来因为失了心头血才会迟迟筑基不成,被宗门嘲讽沦为万人嫌,俗世坎坷百种磨炼,她从未放弃自身,而朝露即使资质差到这个程度,也是日日修炼,从无懈怠。 她对他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多了几分忍让和怜惜,就像是在看见对方一直想要亲近的心思,也没有什么反感,还愿意去哄一哄对方。 只是,她想要为他塑造的未来,不是在她的后宫里。 “朝露,我今日叫你来,并不是想要你做什么,我刚才检查了你的资质,很差。” 桑伶对上朝露一双骤然失光的眸子,平静地继续道: “你在修炼一路上没有前景,你的丹田尽毁,修不成大妖。” 那眸子痛苦地闭上,遮住了绝望和苦涩。 桑伶没有半分迟疑,而是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方玉简,递了过去。 “你修为不成,那就另寻他路。这里是另一条路,你若是甘愿放弃从前,可以看一看里面的路,去寻求新生。” 朝露的眸子骤然一抖,迅速睁开。 “尊上?” 衣袖如水般划过眼前,桑伶已然起身,向着内室走去,玉简静静放在原地,她没有回头看一眼: “若是选了,那就好好钻研,炼丹的灵火可以去找大毛要人手陪你去找。” 朝露捡起玉简迅速起身,向着前方那纤细背影追去,眼神炙热成为火焰,像是飞蛾扑火般。 桑伶的步子一阻,朝露已经跪在了面前。他弯下腰,行礼拜谢,不是从前那般要出卖色相般地故意展示,而是表达感激和尊敬,近乎将腰压到最低,匍匐成为尘埃; “尊上,不管玉简里面是什么,之后道路如何艰辛,朝露都愿意做!” 桑伶微微叹气,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将人扶起。手心里是纤弱的一把,单薄得不似一个男子的身形: “朝露,看看吧,看你喜不喜欢。我给你选的虽是最适合,也要你自己喜欢。” 朝露迅速摇头: “尊上,我曾以为自己百无一用,即使出了九层塔,也感觉那座囚牢还在心里,还压在身上。我逃不掉,也走不通。” “所以你才不会去掉脖子上的那道疤痕?” “是!”朝露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这一刻脖子上的勒颈伤痕此刻像是徽章: “我要用这个屈辱的疤痕,时刻提醒自己曾经的愚蠢,要自己保持清醒。即使我资质差,身体弱,我也要修炼,也要坚持!不能成了一滩烂泥,就这样混吃等死,一直烂下去。如今有了出路,有了希望,我一百个一千个都是愿意!” 第二百三十六章妖祖难为(八) 桑伶知道了对方的决心,抬手将朝露手中的玉简注入灵气,将里面的内容放给朝露看: “这玉简里面都是炼丹的内容,有鲲仑大陆修士经常使用的丹药,还有凡人生老病死的医药典籍,这些你要吃透要许久。所以,你一开始可以在阿染身边有基础地了解,然后专攻炼丹。” “我定会好好学习医术,绝不辜负尊上。” “不,我要你学的不是医术。” 朝露一惊: “不是,医术?” “你要学会制药,我们境地灵药无数,可是若是原本卖给修士凡人,又能挣到多少?若是将灵药直接制成丹药,又能争取多少利润?” 朝露已经惊诧到有些说不出来话了,他感觉自己一开始的设想太过简单。 桑伶收回灵气,触及窗外那一闪而过的黑影,对着朝露微微笑道: “夜色太深,你先回去休息,这几日再去找阿染报道。你心性坚韧,资质不错,定有所成。” “是!朝露定不负尊上所托!” 桑伶站在廊下,目送那单薄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群山之间,没有回头,浅笑道: “都来了,还不出来?” 大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顶着绿腰嫌弃的眼神从廊下角落里走了出来。 “哈哈,尊上,我就是路过……好吧,我就是刚来,朝露心性坚定,对妖族忠诚,怎么放他去炼丹了?阿染手下弟子众多,要是炼丹,也不是没人啊。” 桑伶听着偏殿那已经渐渐歇下的声音,淡淡道: “你也说了,朝露对人修恨之入骨,对妖族忠心,这般的苗子才适合去学炼丹。” 大毛一听有戏,觍着脸过来求教: “尊上,请赐教。” 桑伶没好气地看他,感觉脚下痒痒,很想踹人: “妖族境地出去的灵药太多,药力太纯,保不齐被人发现是出自邙山雾林,售出的数量太多,更是惹来祸事。将灵药换成丹药,就显得隐蔽许多,还能挣更多的灵石,不是更好?” 大毛鼓掌,马屁当面拍了起来: “尊上果然是机智过人,属下羞愧难当啊。” “哼。”桑伶才不信这家伙的滑头滑脑,想到之后的事情还要交代大毛完成,说起了正事:“现在事情繁杂,你们几人还在分工交接中。炼丹的事情我稍后会出一套方案,你先带一会,然后给阿染去着手完成,与计划同步完成。” “是。” 大毛恭敬听音。 “将丹药分类,先从简单的,大量的丹药开始做,用种出来的灵药,批量生产出来,统一药效,统一定价。炼制过程流程化,规范化……” 事情很快敲定下来,大致流程大毛已经了然于胸,虽然法子新奇,可细细想来,今后好处多多,收益长久。 这般的好心情下,大毛也顺嘴开起了玩笑来: “尊上,朝露现在有了大用,我再去给你寻摸些新的来?” “住嘴吧你。” “尊上,这迂腐修士才搞这套,讲究男尊女卑,女子贞洁为天,在我们妖族只认强者为尊,繁衍生息为上,您就算收了百八十个妖族进来,大家伙只会认为您有本事!” “你认为我是脸皮薄,才不接纳朝露?” “不是吗?” “我不是要为了谁守身如玉,或者视贞洁为枷锁,只是觉得朝露心如白鹤,要是进了后宫,不过是折断脖颈,他不该止步于此,会有更好的未来。” “尊上还真是个好妖,怜香惜玉至此,朝露会领会您的心意的。” “大毛,你是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才没有!” 这让朝露奋发图强,不辜负尊上的信任的主意,怎么是坏的! 大毛腰板挺得直直。 接下去,大毛要去做什么,桑伶已经没有时间去管了。偏殿里治疗了一夜的红炎,终于转危为安了。 阿染还在偏殿,见桑伶进来,躬身行礼开口道: “所幸之前救治九层塔残妖时,尊上给的清除血煞的丹药还很多,再配上那时形成的一套医治法子倒是轻车熟路。只是血煞到底凶猛霸道,又耽搁的时间太久,还有些遗漏地渗透进了骨髓里难以拔除。今后,不仅修为受影响,也会时常感受到疼痛。” 阿染辛苦一夜,脸色都是白色,桑伶见他身形摇晃,伸手将人半扶起来: “你尽力了,早些下去休息吧。” 阿染借着那力站稳了身子,勉力一笑道: “是阿染学术不精,让尊上担心了。这般晚的时辰,连累尊上一直等着。” 桑伶侧头去看阿染身旁背着药箱,低头不敢说话的弟子,温和笑道: “做徒弟的不贴心,还不扶你师父下去休息,他身子本就弱些,如今精神不过是强撑,等会就要晕过去了。” 阿染被逗笑,想说自己并不如此夸张,只是有些脱力。旁边弟子竹青已经被尊上的话吓住,立即过来搀扶。 “师父,弟子们可以留下来值守,连汤药都会专门看着,保准那病人妥帖医治,您就不要担心。” 一连串的话竹筒倒豆子般将阿染的推辞堵了回去,桑伶看出他们师徒和睦,挥手让他们离开了。 阿染踌躇地回头望了尊上一眼,却只看到了对方离开的背影。竹青赶紧低声劝了他: “主殿的灯火亮了一夜,想必尊上忙碌一夜也是未眠,早些让她看过病人,也能快去休息。” 阿染反应过来,被带着退了下去。 桑伶闻着一屋子浓重的药味,拂开帘子走进内室。 榻上正躺着红炎,苍白无力的眼睛慢慢睁开,有些惊讶: “是你救得我?妖族红炎,感谢阁下的救命之恩!” 桑伶恢复了原本的容貌,红炎一时倒是没认出来是陇南城见过几面的无伶。 桑伶拦了对方想要起身的动作,也没有直接说出身份的意思,反而笑道: “你伤重如此,怎么来了邙山雾林?” 红炎苦笑道: “听妖族有传言,邙山雾林来了妖祖,还有能解除血煞之气的灵药,我才不远千里寻来,不想竟是在迷雾中怎么都找不到妖族境地,倒是先晕了过去。” 桑伶想到,一开始妖族境地能对妖族开放,想必消息也是那时出去的,只是后来因为神秘人的事情,便关闭了入口,倒是让红炎怎么也找不到。 桑伶试探几下对方毫无异样,她解开怀疑坐在了床边,微微笑道: “你的伤势已经好了,只是还需要休养,医士说血煞太深,今后难免疼痛,修为也有影响。” 红炎无谓一笑,只有喜悦没有半分在意: “只要能活着就行,我不在乎这些。” 桑伶倒是有些奇怪: “当初我给了你解除血煞之气的药丸,你怎么还会如此,若不是我今日碰巧回来,否则你就死在了邙山雾林了。” “药丸?你是无伶!” 红炎恍然惊呼一声。 桑伶笑了笑: “当初遮掩了气息五官,倒是没让故人认出来。” 红炎看着眼前这个一举一动皆是入画风仪的女子,觉得不仅容貌对不上,就连气质修为也与当初天差地别,倒真是刮目相看啊。想到当初的恩惠,她眼睛很快转过一丝苦涩,顿了顿低声道: “我当时吃了,那时的血煞已经解了。只是后来种种,我因为不得已的原因,又重新染上了血煞之气。我本来还想找你,只是天大地大全无你半点消息,只能来按照传闻来邙山雾林碰碰运气。不想还是福大命大,又重新遇见了你。” 桑伶也觉得庆幸: “那你就在这里好好养伤,邙山雾林现在不一样了,你可以安心留在此地修炼,今后那血煞之气也能慢慢化解。” “不。”红炎迅速摇头,有几分为难:“过几日,我还要离开,有人……有人在家里等我回去。” 桑伶的眼神一下子揶揄起来: “家?这个人是谁啊?路人还是……你的心上人?” 红炎的脸刷的一下红透了,羞怯的神情藏也藏不住。 “一个教书先生,什么都不懂,身子也不好,我要回去照顾他。我们……我们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凡人?” 桑伶的眉头难免一蹙。 红炎知道她的担心,立即解释道: “是,但他知书达理规矩守礼!之前因缘际会下,我和他有了一些肌肤之亲,这冒傻气的家伙就一直念叨着要对我负责,我本不想同意,可他无父无母身子又不好又偏偏爱操心,我不能辜负他的心意。反正不过百年,我照顾他百年,百年后尘归尘土归土,也再无相干了。” 红炎一字一句静静诉说着,即使现在大病初愈,她说话很慢,气息不足,可那谈及心上人眼睛里的光芒却很亮,脸颊红晕浮起,连着惨白的脸色都有了颜色。 桑伶没什么说教的心思,要是真有了一个有情人,不用重复从前栀子妖黄果儿的悲剧,能和有情人双宿双飞也是一件好事: “等你成亲了,我定送你一份贺礼。” 红炎重重点头: “下个月十五,中州沈家村,我定要请你喝喜酒!” “好,一言为定!” 将事情敲定下来,桑伶已经困顿地打了一个哈欠,她还坚持陪着红炎将药喝下才离开。 身后,红炎看着桑伶离开的背影,眼神闪烁几番后背过了身。 第二百三十七章妖祖难为(尾) 桑伶接下去也不得闲。 夜里敲定的三份计划的事情,其中许多细节都要落实完善,等她从桌案会议地图前起身,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大毛随着一小队兵马去了中州,阿染坐到了大毛的议事厅,悬墨已经接手了情报之事,带着培养好的医士去了泽州东州,像是水入大海,不经意的角落间开了医馆,一切都向好的趋势发展。 偏殿,红炎的伤势好了差不多,能下床走动走动。阿染初时看着,后来就交给了弟子照看,如今新任的医士是之前那个背药箱的弟子竹青,勤勉认真细心周到,桑伶问了几次后很放心。 这日。 她负手慢悠悠地绕着池子散步消食,绿腰中午煮的是羊肉铜火锅,薄薄的羊肉切片放进锅子里,上下几下就熟了,入口鲜滑,难得能有一个空闲的吃饭时间,她不自觉就吃多了。 绿腰在后面跟着,有几分无奈: “尊上,你都晃了半个时辰了,肚子还不舒服?” “哈哈,灵气能化解,只是难得有空闲,这样走路消食倒也难得。”桑伶摸了摸鼻子,总不能说自己恍惚间想到了穿书前的日子,有些忘了时间。 绿腰有些责怪自己: “就该怪属下,准备得太多了,不然也不会撑到尊上。” “不不不。”桑伶急忙哄人,总不能说自己吃得欢,又叫来小女侍多加了不少厨房里的羊肉,桑伶赶紧转了话题道: “朝露如今如何了?” “药材都认好了,又将制药的相关典籍都倒背如流,如今正在药房里抓药,制药呢。” 桑伶满意点头: “他是个有恒心的,让他也不必着急,我几次路过药房都见里面亮灯,是他熬夜?他身子本就不好,这番下去,还不累苦?” 绿腰捂嘴一笑,眼神揶揄道: “我会转告他,尊上心疼他的身子。” “欠打!” 桑伶假装举拳头,闹惯了的绿腰哈哈一笑,准备说什么。余光扫到什么,神情奇怪地望了过去。 桑伶回身,发现是红炎。只是对方遥遥站在一棵树下,身影被树影挡住,有几分隐蔽。 见被发现,红炎快步走来,却是扑通跪地行了一礼: “尊上!妖族红炎在此拜见妖祖,之前不敬之罪请尊上原谅!” 桑伶苦笑一声,伸手免礼: “起来吧,我没对你表明身份,你也不必如此大礼。” 红炎抬头,感激道: “是妖祖救下的性命,该当大礼。这几日,我已经休养得差不多,可以离开回去准备喜宴,今日来,特来告辞。” “时间快到了?” 桑伶眉梢一动,想到沈家村的位置离大毛去的中州城池很近。 红炎点头: “喜宴就摆在七日后,我也没什么亲人朋友,您若是能来也算我娘家有人了。” 桑伶想到现代,要是婚礼上新娘子没有娘家人,就容易被婆家人看不起,有些心软: “起来吧,总是跪啊跪啊,膝盖都要跪软了。我答应你要去,自然会参加,这婚事要办得体面热闹风光,妖族不易要是能嫁个心上人,全了恩爱夫妻的缘分,也是百不一遇。” 红炎慢慢起身,看着眼前那绣着鲲祖图纹的衣袖在眼前滑落,眼神闪动。抬起头时,已是恢复平常。 “尊上是妖族的妖祖,我一个小小妖族当然要时刻谨记尊敬。您来,是我的荣光。” 桑伶安排绿腰准备些灵药,适合凡人的,适合红炎的都各备些。还要再拿些珠宝玉器按照凡俗的嫁妆准备,样样妥帖: “东西都准备好,等红炎走的时候给她。” “是。” 绿腰很快退下。 红炎将一张红色喜帖递给了桑伶,又跪了下去,行了大礼。桑伶扶她起来,她不愿,在地上跪了许久,才慢慢道: “尊上之恩,红炎难以忘记。今后必时刻谨记,余生回报!” 桑伶扶额摇头失笑,这一番话抑扬顿挫,感激不尽,像是情绪十分激动的模样。不过是灵药嫁妆和参加婚宴的小事,倒是不必如此。 对于红炎的忽然失态,桑伶只当她太过开心,没有放在心上。 事情很快处理好,桑伶选了一个天晴的日子和红炎出了邙山雾林。 一路向东,直奔中州。 沈家村在中州偏西北的位置,交通不便,凡人杂居,少见修士。只是这般交通闭塞下,却是乡情淳朴。 桑伶和红炎坐了马车过来,刚进村,就有村民过来递水递饼子。 “红娘子,伤治好了?这个小娘子是你娘家人?” 红炎熟稔接过吃食,直接吃了下去,比初时从城主府逃出来,对别人递来的食物全然警惕大不相同。她咽下了嘴里的食物,笑道: “都好了,她是我娘家姐姐,特意过来参加喜宴的。” 桑伶微微点头,笑道: “诸位好。” “好啊.....都好,都好。” 村民们勉强笑了两下,眼睛只敢胡乱一扫对方的容貌就立即仓皇的收回了视线,同时都是心里一惊,这姐姐看着文气安静,怎么他们都不敢随意开口说话啊。 有个相熟的大娘一笑开口,打破了沉闷: “哈哈,我们堵在这里做什么,红娘子肯定要去看先生,我们可不要耽搁了他们夫妻叙旧。” “是啊,是啊,倒是年纪大了糊涂,大家伙快走吧,先生肯定在家里等急了。” 众人相携离开,只剩下刚才那个相熟的大娘还在,她将马车牵到一个小院子,端来了板凳让他们踩着下马车,爽朗道: “红娘子这几日你不在,先生也不要我进屋,食物端过去,却吃得很少。这大病一场后,先生越发离不开你,估计是闹了小性子在屋子里生闷气呢。” 红炎眉眼闪动一瞬,准备进厨房: “他不爱出屋子就不出去,饭菜我等会做好了端过去,这几日劳烦沈大娘照顾了。” “先生小时候就是吃我的饭长大的,没想到到了现在还是多爱吃娘子的。等你们成亲了,生下几个娃娃,那日子是越过越红火,我到了下面也有脸去见先生的爹娘了。” 大娘说着,不自觉地涌出了眼泪,又害怕惹来厌烦拿着衣袖将眼泪水擦干净。 桑伶主动道: “先生是无父无母吗?这许多事我家妹子还没有跟我说清楚,大娘好跟我说一说。还有这马车上的东西,也劳烦大娘叫几个能干的汉子帮我搬下来。” 大娘被桑伶拉到一边,又叫来了人,一片热闹声中一边搬东西,一边聊着家常,将院子暖了起来,挂满欢声笑语。 厨房帘子一掀,红炎端着托盘从里面走出来。桑伶侧目看去,她已经走到了主屋,门“吱呀”一声推开了半人宽,裙摆一动,已经进屋关门,倒是没进去一点风,阻了桑伶对那先生好奇打量的视线。 沈大娘也瞧见了,捂嘴就是苦笑。 “也不怕娘家妹子笑话,这先生啊,虽年纪轻轻身子骨却不硬了,前段时间生了一场大病,是红炎去外面求得药,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虽是病好了,但还不能出屋也不能见风。” “那这喜宴?” 桑伶看了眼还没什么喜气的寻常院子,现在还没红绸灯笼装饰,整个屋子一览无余。坐北朝南的三间屋子连着一座小厨房,前院菜园,后院养着鸡鸭猪,面积不大做工一般很是寻常,连着村里其他村民的都比不上。 沈大娘赶紧拍着胸脯保证道: “现在新娘子回来了,肯定是能办的!先生是个好人,大家伙帮着操持,很快就能准备好了,小娘子放心。” 桑伶点头,侧头看了一眼还关着门窗的屋子,里面静悄悄地没有人声。 边上村民们已经将几个大红木箱子从马车上搬了下来,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一个不经意其中箱子的口子开了半截,顿时照来一片亮光。 村民们惊呼一声。 “这是珍珠?玉石?” “还有上好的料子!这红娘子真看不出来,家里竟是这般富贵!” “你瞧瞧她那姐姐,这模样比年画上还要好看,就像是……呷,就像是天上那仙子一样!” “先生可还真有福气,出去救回来了一个红娘子,贤惠能干不说,还救回他的命,家室模样都好,真是有福气啊。” 说着,村民们艳羡地将那红木箱子搬到了堂屋放着,慢慢地堆了大半的屋子,众人又寻来了大锁给锁好,脸上也带出了荣光。 这是新娘子的嫁妆,是红娘子的财产,彰显着她的分量和脸面,等到了成亲喜宴的那日,就要搬出来给所有宾客看,显示这场婚事的重要,也证明了他们沈家村的厉害。 众人离开,可那喧闹的讨论声却蔓延到了整个村子,热闹了很久,桑伶被沈娘子照顾着,带出了院外四处参观起来。 “这河是大家伙经常洗衣服的地方,早上最热闹。这里是一家小铺子,卖些寻常物件,要是钗环首饰或者零嘴果子,就要等小贩过来,或者去城里买……这里是祠堂,之前是村里孩子们读书的地方,现在先生生病,只能听课,没孩子过来读书了。” 沈大娘指着一处低矮的屋舍,介绍着,里面环境并不好,光线昏暗桌椅破旧,但能看出收拾得很用心,摆放整齐。只是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先生已经生病不来很久了。 桑伶想到那个不开门窗的屋子,有些奇怪: “先生,是得了什么病?” 沈大娘的步子一顿,脸上干涸纵横的皱纹中,眼神无助凄苦。 “唉,是咳血症……可怜先生快要成亲前,竟是病发出来,险些没了性命。说来也是奇怪,我当时都把人穿好了老衣准备放棺材了,红娘子出去一天一夜寻来了药,先生又重新活了,小娘子你说红娘子是先生的福星吗?” “起死回生?还真是福星啊。” 桑伶脑中快速闪过什么,还没来得及捕捉,就听到沈大娘指了一处惊喜道: “是先生,先生能出门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红炎喜事(一) 桑伶回头,只看见远处一闪而过的侧脸,文气清秀,却是白皙红润,看不出大病初愈的模样。 “啪!” 那处突然横伸出来一只女子的手,合上窗户,关得很急。将那张脸掩在了屋里,再看不见。 沈大娘很开心: “好了,先生彻底好了,哈哈,看来喜宴上新郎官可以出来拜堂了。” 说着,她欢喜地给桑伶指了回去的路,便急匆匆地奔了过去告知村民。 桑伶想到刚才的那张脸,微微蹙眉: “鬼门关,大病,一直病着……可这个先生怎么看着很健康?” 溯洄之镜晃了晃镜身: “会是红炎去哪里寻来的偏方?” “修真界天大地大,要真有起死回生的办法,也未可知。”想不通的问题,桑伶没有纠结。 反而溯洄之镜啧啧称奇起来: “是啊,就像你当年一样,世人都说禁忌之地有来无回,不仅是指肉身,还指灵魂。可你不仅灵魂好端端地做成了傀儡,还能在三百年后在禁忌之地重新找回了肉身。被完好无缺地放在了冰棺里保存着,肉身和灵魂都能存活几百年,也真是神奇。” 桑伶落睫淡淡,没有答话。 溯洄之镜没有察觉异常,一直憋着的话一连串吐了出来,滑溜出来止也止不住: “要我说这人真是做好事不留名,这当年也不知道是历经了多少磨难,受了多少苦楚,才能将你的肉身和灵魂都留下来,不至于被那禁忌之地罡风邪祟吞噬,若不然你第二次借尸还魂怎么会如此成功。只是这人还是不小心,这好不容易留下的灵魂怎么没留住,被傀儡师捉到制成了傀儡……” “够了。” “嗯?”溯洄之镜微微一愣,就听到那声音加大了音量。 “我说,够了。” 溯洄之镜一捂嘴,赶紧道: “我说错话了?呸呸呸,我自打三巴掌,就我嘴贱。” 桑伶喃喃自语,声音还是平淡,只是眼眸深处翻涌的情绪太多,暗沉成了阴云: “有些事就该烂掉……想得太多,追查得太多,都是一种苦。拿不起,放不下,不过是一执一念一浮生,一悲一喜一惘然。” 溯洄之镜微微叹息,要真是能放下,为何从未允许它去提那个名字。还有,苏落也是,从前总是守着桑伶不放,如今倒是养伤养得现在还未出现,狗男人都是孽债! 一阵温暖的风吹来,路边的金边瑞香花轻轻摇晃,香气卷起,花瓣簌簌而落,下了一场缠绵的雨。 空气中弥漫着特有的香味,花瓣散落在她的衣袖上。 桑伶静立在路旁,抬起头,娇蕊花瓣沿着钗环滑落,落在她的肩膀、袖口、裙摆间,更添一抹说不清的姝色。 艳了天地,也艳了另一双眼。 谢寒舟垂袖而立,隔着川流不息的河水,遮蔽气息站于对面,淡色衣袍上银丝绣成的彼岸花纹冷峻孤傲,将他一个人围成了枯城。 “一执一念一浮生,一悲一喜一枉然……悲喜,枉然?” 沉闷急促的水声不绝,须臾,水中再无那淡色倒影,谢寒舟已然离开。 …… 夜里风声大作,桑伶原本还想去中州另一座城池的事情被耽搁。她用通讯玉佩和大毛交代了几句,又问了近况,才算是放心,决定等喜宴结束后直接过去。 只是,她的手指摩挲了几下通讯玉佩,犹豫间还是打给了苏落。 通讯玉佩被灵气催动闪烁出白光,白光闪了许久却还像之前那般无人接通。 另一处,一室沉香。 通讯玉佩被丢弃在地上,白光闪动,嗡嗡地轻微震动着,却无人拿起接听。 层层覆起的纱帘后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个男人,角落里的鎏金香炉吞吐着阴沉绵密的沉香,空酒壶和碎瓷带着不少的酒水滚落一地,星零血迹点缀其上,“嘟——嘟——”还有零星的血液从垂下的手指滴落,飘出一股浅淡的血气。 奢靡华丽的地毯上,通讯玉佩亮了许久,显示着那人耐心。 男子苦笑着抬手捂住眼眸,血珠满脸流进了嘴角,带出血气。 他伸舌拭去那滴血,直到那震动声消失都依然一动不动,只是许久才呢喃一句,出口便散在了风里,无人听清。 “不能见,不能听,见了听了便会不忍心……这样,才是最好。” 暮霭沉沉,一室冷沉。 …… 天光稍亮,桑伶便被屋外的动静吵醒。 洗漱完,出门查看,竟是来了不少人。打扫的,洗碗的,还有搬桌子,忙碌非常。 桑伶有些茫然。 村民瞧着也不敢去和那气势惊人的小娘子搭话,从厨房里叫出了沈大娘,交给她招呼。 沈大娘擦干净了手,不好意思地笑道: “是吵醒了小娘子睡觉?也怪我们,这有了喜事便藏不住,一大早就来了。早饭已经在灶上煮了,等会小娘子就能吃上。都是些农家自己种的粗茶淡饭,小娘子别嫌弃。” 桑伶看着院子里那一张张的笑脸,头一次在这修真界感受到了烟火气,像是回到了现代的农家小院般,被带出温暖的笑来: “我本就不是什么娇气的小姐,大娘不要这么客气,厨房要我搭手吗?” 沈大娘赶紧拦人: “不用,不用,这厨房脏乱的,不要脏了衣服。小娘子可以去城里看看,红娘子去城里铺子里看嫁衣了。她临走前,还交代我和小娘子说一声,要你一同过去掌掌眼。” “走得这么早?” “城里离我们这里远,还要去订肉菜果干酒水啥的,都要时间。不过,红娘子将马车留给你,你多睡会也来得及。” 沈大娘将马车牵来,如第一次见那般,将马车凳放好,又拿了刚煮好的早饭放在了车上,细致妥帖又热情周到。 “多谢。” 桑伶温和道谢。 上了马车后,马动了起来,出了院子向外行进。 身后,红绸灯笼挂起,红色照亮了整个院落,所有人的脸上都是笑容,期盼着第三日的喜宴到来。 桑伶用完了早饭,在两炷香后进了城,说是城,不如镇形容恰当,整座城池也就一条街,一望到底。街两边都是小铺子,还摆了不少摊贩,往来热闹。 桑伶很容易就找到了城中唯一的一家成衣铺子,里面的料子不多墙壁上挂着几样不起眼的成衣,店家听她来找人,对着后院一处扬声一笑: “红娘子,你姐姐来找你了。” 后院,垂丝海棠下,有一红衣女子回头看来,百媚尽生。鲜红的颜色,燃尽了芳华,衣袂翩飞般决绝红艳。 桑伶微愣了一下,抬步走近: “红炎,这嫁衣很美,喜宴那日你定是这世上最美丽的新娘子。” 红炎嘴边的笑凝滞了一瞬,转眼平常,快得像是错觉: “美?我从不期盼能有一心人,那些年我一个人孤独惯了,尽管成了大妖,还是不免被算计。人心难辨,世事无常,本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子了,不想还是有一个傻子愿意陪我一辈子。有了他在,我便不敢再贪心地去苛求其他。” 桑伶想到红炎两次的血煞缠身,她现在能活着,也是拼尽了勇气和运气,能得到现在好的结果实在不易: “人心难辨,所幸你都得到一个一心人,村民也对你很好,看来命运终究对你垂爱。” 红炎抬眼去看头顶的天,眼睛里有水气漫出。 “是啊,一心人难得,我们相许一生,承诺太重,我不能毁约。即便被唾弃,被咒骂,荆棘加身,我也要走下去。” 桑伶当她在沈家村并没有暴露出妖族身份,害怕最后事情败露,人妖殊途,温和笑道: “邙山雾林永远为你敞开,若是和先生在沈家村住厌了可以回去。你有家的,妖族境地就是所有妖族的家。” 红炎一怔,回头看来,两行清泪再也撑不住,从眼眶滑下,湿了嫁衣。 “尊上,你说那是我的家……” 桑伶递了帕子过去: “当然是,擦擦吧,可不能欢喜过了头,新娘子可不能哭。” 红炎接了帕子,在那嫁衣上被泪水染湿了的地方擦了许久,还是擦不干。许久,她苦笑一声,才在店家的热情建议下回了房间将嫁衣换下。 店娘子弄好了火炭烘着衣服,很快那一块泪渍就干了。她又拿着香左右熏着,一边忙碌一边找桑伶聊天,热情的声音叽喳得像是喜鹊: “小娘子瞧着真好看,像是那天上的仙子啊。我这铺子里正好有一件衣衫很适合你,前几日刚到的,要不换上试试?这喜宴,您要送嫁还是穿新衣最好。” 桑伶迟疑,门扉“啪”的一声被打开,露出红炎的脸。 红炎笑着道: “就试试吧,这衣衫我来付钱,没什么好东西可以送给你。你还准备了那么多的嫁妆还有药材,我拿不出什么家当感激,这衣衫就当是参加喜宴的回礼,也是我的心意。” 红炎很认真的在感谢,桑伶只能点了头。 这是一件缕金百蝶穿花雪色云缎裙,做工很好,绣线细密栩栩如生,很是精致。 桑伶换上了便站在镜前打量着身上的衣衫,身旁的人却已经满眼惊艳。 女子原本浅淡的素色衣裙被换下,颜色艳丽的衣服上了身,若是一般的样貌早就被过于华丽的衣裙压得眉眼模糊。而现在偏偏是她,身形纤细修长,皓质呈露。艳丽的色彩下,依旧明眸善睐,越发瑰姿艳逸。 比寻常女子少了几丝寻常妩媚,多了几分浅淡的贵气和锐利。 “还真是美!” 店娘子高兴这件花费重金的衣衫有了合适的人选,红炎爽快地付了钱,将桑伶重新换下的新衣利索包了包袱皮,拿在了手里。 桑伶准备放在储物袋里,红炎却拦下,小声道: “村里人多又是胆小的,我还有一件嫁衣,东西都不重,直接拎在手里,大大方方到底不容易被察觉。” 桑伶一笑: “还是你想得周到。” 两人没直接回去,红炎在集市上买了不少肉类果干,还有订好了酒水小食,付了定金说清楚喜宴当天一早送去。 红炎利索的忙完喜宴需要的准备,日上三竿两人才坐上马车慢悠悠的返回沈家村。 第二百三十九章红炎喜事(二) 院子里众人早就忙碌完成,将院子装点成红色的海洋。 沈大娘如父如母般已经准备好了午饭,正在端盘上菜,院子里挤满了人,原本被搬来准备喜宴当天待客的四方桌也被收拾出了三张,作为招待。 红炎被沈大娘带到席上,端起酒水向乡里乡亲道谢着。先生的屋子还是关着,寂静到都没什么声音,有时都要怀疑人不在里面。 桑伶想到那日看到的半张侧脸,放下了怀疑。端起酒杯,对着红炎说着恭喜的话。 俗世的热闹喧嚣,像是炊烟里冒出来的烟气,不经意间便沾染了一袖子,脸上会露出笑容,脑子会放松,让人恍然觉得回到了现代,没有修真界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太阳很快便下了山,简单的酒席也歇了下来。 沈大娘带着几个大娘一起收拾忙碌,临走前还将热水烧好了才关门离开。 红炎端了饭菜去了主屋,传来了几句说话声,安静的夜色慢慢沉下,让人升起对未来的期盼,对喜宴的喜悦。 时间便在这种情绪中,来到了第二日,因为红炎在沈家村没有屋子,也无父母,那送嫁酒便和男方的前酒一起办了。嫁妆琳琅满目,一样样地被抬出,展示,向着参加宴席的村里村外人展示着新娘子的家室财气。转了一圈又重新锁进了堂屋,算是送嫁完成。 桑伶站在一角看着这一片的热闹,殊不知气质高华,一身缕金百蝶穿花雪色云缎裙的她也成了别人议论的对象。所有人都认得了她那样的花容月貌,那样的华丽衣衫。 第三日。 按照当地习俗,婚礼要放在黄昏的时候,迎新娘子进门。所以喜宴便是晚上,中午至下午,就是本村人在院子里忙碌招待,孩子们举着糖果,在人群里穿行嬉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新娘子多么美丽好看。 红炎在屋子里打扮着,为了避嫌,发嫁的屋子是靠近厨房的一间,并不是新郎住着的主屋。等会到了时辰,新娘子便会被抬着绕过村子一圈,再重新回到这里,送进主屋,算是全了婚礼仪式。 几个不大的孩童挤挤挨挨的凑在窗户外看着,桑伶被沈大娘催促着过来,给红炎梳妆。 沈大娘小声交代: “我偷摸瞧着红娘子妆都画花了几次,该是太高兴了,你做姐姐的去帮忙装扮着,总不能耽误了时辰。先生那边,有几个小子过去搭把手,我等会再去瞧瞧。保准今天的喜宴顺顺利利,吉祥如意!” 为了婚礼,沈大娘发髻上难得插了根银钗,成色不好,却也是村里难得的首饰,压在箱子底一般不拿出来,可见今天的喜悦心情。 桑伶被轻推进了屋子,沈大娘又担心他们姐妹要说悄悄话,拿着扫帚吓走了窗外的孩子们,嘻嘻哈哈中,窗外安静下来,无人注意。 红炎的头发还散着,衣服也没换,一张脸也是红红白白,指甲上染上了几滴红色的胭脂,正有些怔楞的对着妆奁,不知在想什么。 桑伶捡起一缕秀发,用梳子梳下,开口笑道: “新娘子的魂魄去了哪里了?” “尊上……啊!” 红炎回神,立即转头看来,秀发一下被扯住,她斯哈一声捂住了头皮。 桑伶赶紧放手,有些想笑: “怎么这么大的反应?” 红炎揉了揉头皮,心有余悸道: “尊上,你怎么走路没有声音?” 桑伶抓紧时间继续给她挽起发髻,随口道: “沈大娘在外面忙活得热火朝天,还一心记挂你,说你欢喜过头妆发都乱了,催我过来给你把把关。” “我不过,不过是心里有些乱,没多大的事情。” 红炎垂下头,没有多言。 桑伶算了算时间,有些紧凑,直接上手梳发。她手腕一弯,另一只手取了一小撮的发丝,两厢一串,再往上一推。一个元宝髻已经挽好,她又将那梳子润了润桂花油,一点点地梳好了碎发。 红炎对镜一照,有些惊讶: “尊上,你的手艺真好。” 桑伶笑笑,想到曾经自己一个人照顾自己,又要被系统要求装扮得美丽好看去攻略谢寒舟,前后几百年的时光,这梳头打扮的能力倒是水涨船高。 她将手帕打湿递给了红炎去擦手,转身去取头冠。 身后,红炎低头看手,忽然瞳孔微缩,迅速擦干净手将帕子塞进了怀里。 桑伶在屋子里寻了寻,发现都没有那顶预备下的凤冠: “难道是当日,绿腰当成嫁妆放进了红木箱子了?” 她准备去堂屋,不想红炎却是起身拦住了她: “这头冠又大又沉,晚些戴上才是好事。我这妆还未化好,尊上也是女子正好留下来,给我参考参考。” “当日,只想着这冠子越大越好看,倒忘记了你的脖子。” “那就先弄别的,时间不用这么赶。” 红炎拉着桑伶重新去了妆奁那里,一点点地试妆改妆,又给桑伶化妆,浅淡的海棠香气从屋中一角慢慢飘出,沁了满屋。 桑伶腰间的香囊被激出更多的香气,简单竹香覆盖一周,将那海棠香气压了下去。 桑伶的手稳稳拿住一只眉笔,给自己一点点地描眉画着,秋娘眉很快画好。 红炎看着镜中那对精致的眉形慢慢画好,眼睛里露出了一点焦躁,她左右闻着,最后将目标定在了那腰间香囊之上,试探地想要伸手去摸: “好精致的绣囊,这是?” 桑伶想到阿染说的,下意识避开那手,只简单道: “里面装着些提神醒脑的药材罢了,时间差不多,我该去给你取冠子了,只是这屋外的声音怎么停下了?” 桑伶疑惑地准备开门离开,红炎立即拎着裙摆踮脚向外看了一眼,只是此处角度狭小,倒是一时看不清楚外面的情景。 红炎的笑容有些僵: “我去唤一下沈大娘吧。” 桑伶摇头: “怎么有让新娘子跑腿的,我出去就是。” “尊上,这……” 红炎还要再说什么,桑伶已经开门抬步出去。红炎的心一提,忽然一群孩童嘻嘻哈哈地从面前奔过: “新娘子打扮好了,可以出门了!” 红炎顿时心口一松。 桑伶被孩子们阻了一瞬,才回头看向红炎,有些疑惑: “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酒水粗糙,请尊上不要介怀。” 红炎重新绽出嘴边的笑,不是很大。 桑伶无谓摇头,起身去了堂屋。 头冠很快被找到,正好被压在了红木箱子最下面。桑伶费了些力气才算是取了出来,等回身时,沈大娘已经站到了面前。 “小娘子来取冠子?红娘子装扮好了啊?” 桑伶将冠子递给了沈大娘: “好了,等到了时辰就能出门了。新郎官准备得怎么样?” 沈大娘露出一个笑来,沟裂纵横的皱纹将这个笑容挤得很奇怪。 “都好了,红彤彤的,热闹得很。冠子有了,该成亲了,好啊好啊。” 沈大娘捧着东西,转身就走,只是一瘸一拐,好像伤了脚。脑后的发髻有几分凌乱,连着发间那被珍爱的银钗也不见了。 桑伶有些疑惑地看了沈大娘离开的背影,转瞬那身影就被人群淹没,再寻不到。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火红的晚霞锦缎般照了下来。接下来的仪式烦琐又复杂,桑伶远远地看了眼那先生的模样,发现和第一次见还是一样,脸色红润又健康。 只是人出来了一会,就被红炎催促进了主屋不能出来吹风。 喜宴摆开。 桑伶随着宾客们对着敬酒的新娘子说着祝福的话,红炎一身鲜红嫁衣,华丽的珠冠上细密镶嵌着圆润的珍珠,红色的宝石,精致美丽。 她的脸很红润,不过却像是胭脂带出来的,有些浮在表面,神情是掩不住的疲累。 等敬酒结束,红炎又举着酒杯单独过来感谢桑伶: “姐姐能来,我真的很意外,也很高兴。谢谢姐姐的医治,还有嫁妆,全了我一个体面的婚礼。” 桑伶举起酒杯,和她碰杯一饮而尽: “这喜宴也是难得,我作为你唯一的娘家人,自然要妥帖。” 红炎的笑很大,眼神却是沉沉幽幽的落在了酒水上,看着那酒水消失在桑伶的口中,犹豫的瞥向了那香囊,又抬手给桑伶倒了一杯,继续开口道: “今日之后,我便想着带着先生浪迹天涯去。他从小就是被沈家村的人养大,吃着百家饭长大,他性子软和,又在读书上有了天分,便挨不住村民的请求,回村做了教书先生,生活清贫。今后,这枷锁没了,他该自由了。” “枷锁?”桑伶喝干净了手中的酒,脑中一瞬间传来一种眩晕感,很快,她鼻尖又闻到了一缕竹叶清香,那种眩晕迅速淡下。只还是忍不住扶住了额头,下意识重复了红炎的话。 屋后,有马响鸣一声,马蹄声依稀传来。 桑伶微微睁眼,有些反应不过来。 红炎笑着又倒来了一杯酒,递到了桑伶的唇边: “他是个傻子,要死了还害怕死亡,觉得死后寂寞冷清。我原本想着凡人,生老病死是常态,也就放手了。可午夜梦回,看见那棺材里的人,我突然感觉到很寂寞。” 她手中用力,微微泛红的酒水被倒进了桑伶的唇里,红炎还在笑,却能看见苦汁: “那时,我就在想,妖和修士都能有漫长的生命,怎么到了先生的头上就没了,我觉得不公平。我想他活着,就算满手血污,洗都洗不干净,我也想他活着。这坏人就让我当吧,尊上,那人说只要你死了,我的先生就能活。” “对不起,尊上。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妖族。要是有来生,就让我一人偿还吧。” 桑伶昏迷前的最后一眼,只看见满天的红色,那红色还在流动,不是红绸灯笼喜悦的颜色,好像是……血。 第二百四十章红炎喜事(三) 桑伶的眼前是一片被黑布遮盖住的黑,耳边人声不断—— “我姐姐醉酒了,我带她下去休息。” 是红炎的声音。 “去吧去吧,大家都是自家人,剩下的我们自己来就好了。” 是正在吃席的村民的笑声。 桑伶无力地睁了睁眼,却还是看不清楚,她真的醉酒了?这凡人酿造的酒水,怎么这么厉害了。她想要抬手去抓腰间的香囊,却在触及胸前,被另一只手捉住了,那手心滑腻冰冷,像蛇一般。她不适的想要去挣脱,还是抵不住对方的力气。 “醉酒了就乖乖地,不要乱动,我扶你去休息。” 红炎是哄孩子的口气,耐心温和,与她的手大不一样。 桑伶迷瞪瞪的脑子觉得有什么不对,可那酒水太凶,让她丝毫动不了脑筋,被牵制得向前挪步。 几步后,忽然身后有人叫住。 “红娘子,这香囊是你姐姐的嘛,都掉在了桌子下面了。” 一道凝神静气的清新竹香在靠近,桑伶脑子感觉清醒一点,可依旧无法挣脱这种昏迷的状态,只能用了全力想要去抓住那道香气。 只在拿来香囊的村民看来,这小娘子身子微微前倾,没有多余反应,像是醉得不轻的模样。 红炎看着那有些糟污的香囊,淡淡道: “我这姐姐最是爱干净,这东西脏了,她肯定不要了,你丢掉吧。” 说着,转身就走了。 “这东西做工这么好,香气还怪好闻的,就不要了?” 村民有些困惑的看着手里这精美的香囊,到底是听了红炎的话,将东西丢了。香囊落地,埋进草丛,系带断口整齐,被人为地割开扯下。 还是送嫁的屋子。 红炎将人扶进来后,放下了床帘。桑伶那美丽的面容被暗光掩下,只剩下一点海棠花香若有似无地飘散。 红炎捂住口鼻,动作迅速,斯拉一声,一截裙角被割下,那精致的绣蝶断了半边翅膀,被她捏进了手心里。 她的身影很快离开,门扉半推,泄出了半点喧闹人声。须臾,门被关上。泄不出半点声音。 桑伶安静睡下,眼睫低垂,未颤动一分。 时间慢慢流逝,海棠花香越发浓烈,将那场梦网得更牢更密,放不出半点缝隙,让猎物逃脱。 屋外,夜幕落下,有冷光在人群里游走,鲜血迸溅而出染红了灯笼。无力的手抓住了那缠满院子的红绸,狠狠扯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片刻后,是大片的脚步声直冲着院落而来,浑身灵压。 城池弟子们停在了院门外,迟疑地看着院内一地死尸: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恨的妖族,我们还是来晚了。等等,那间屋子还是关着的!” 手指一指,是靠近厨房的一间屋子,门窗紧闭。 众人握紧了武器,冲了过去。 门扉被人猛地踹开,有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上的冷香将那海棠花香震开。 “醒醒!” 桑伶被抱起,没有丝毫反应。 谢寒舟眉心一蹙,立即寻到了那迷幻香气的来源。 “砰——”斜插一枝海棠花的白色玉瓶被灵气震碎,他踩着一点粉白的花瓣抱人翻窗去了屋后。 窗户“吧嗒”一声,迅速合上,下一秒,无数弟子冲了进来,只看见空无一人的房间。 脚步匆匆,谢寒舟将人暂时安放在一处无人的屋舍里。催动灵气入体,将身体里的那海棠花的迷幻香气驱散。 桑伶始终安静合着眼,白皙的肌肤在夜色里仿佛发着光。 谢寒舟静默看着,短暂的情绪之后,他看着她安然无恙,缓慢地叹了一口气。 “是谁一直在算计你?海棠花,第二次了。” 上次从海上的船里将桑伶救出,他发现袖间带的那片香气浓郁的海棠花瓣,也是和今日一模一样的海棠花。同样的手法,同样的算计,很可能就是同一人的出手。 所以,在那之后,他便时刻跟着,隐蔽气息随伴左右,将桑伶框在自己的视线里,才能算是放心。 也是这般,他知道了那些大妖称呼她为尊上,她成了妖祖,有了自己的追随者。实力强大,修为高深,比从前迟迟不能筑基的林伶,比那个贪吃低微的傀儡桑伶都强上许多。 他该是放心的,又觉得两人之间的路越来越远,直到沈家村外,听到桑伶的话语,他才黯然地暂时离开。没想到,暗中那人又再出手。 “参加喜宴的人都死了,附近城池的修真弟子来得很快。” 他在听说后,立即赶了过来,还算是来得及将桑伶带出。 手中灵气加大,将最后一点药力驱散开。 桑伶意识被放开,原本平静的面容上眉间稍稍蹙起,带出了几分孩子气。 他垂眸看着,淡淡的勾起了唇角。手想要伸出去抚开那道折痕,忽然顿在半空,沉默许久后却是转身离开。 门扉被合上,没发出多余的声响。 一炷香后。 桑伶在一片空茫中醒来,头很痛。 “我是怎么了?” 记忆中,她好像喝了很多酒,然后就醉了。 只是心底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忽然耳尖稍动,门外不远处传来嘈杂的喧闹声—— “村民们都死了,好好来参加一场喜宴没想到都死了。” “这妖族还真是可恨!快点检查,上头说了不能放掉一点线索,今日还真是凑巧,正好是天道宗来城主府做客,转头就出了这事。” “我就说老城主从来都是自扫门前雪,今日怎么会来管这档子的事。要说我们这中州,那妖族做下的事情也不少,前不久城里不是死了一个衣裳铺子的店家?” “嘘!师兄那里好像有动静了,快过去。” 桑伶翻身起床,调用镜能将气息完全遮蔽下去,悄声出了门,跟着那人声过去。 然后,她就站在了办喜宴的院落前,满地的死尸,残肢断臂倒在红绸桌椅上,血腥的味道冲天,让人闻之欲呕。 她怔了一瞬,之前的喜悦和如今的惨剧形成强烈对比,让她觉得胸口那种恶心的感觉有些压不住。 血液小溪般从院子里流了出来,流到了脚边。她抬步避开,移动间看见了那被割去一块的裙角。 “这是被人割去了?” 主屋。 弟子从握着柴刀的死尸的身下扯出了一块料子,雪色缎面绣着半只残蝶。 “这是妖族留下的?” “拿着,将这上面的气息刻进法阵里,气息锁定难逃法网!天道宗将这东西送给我们城主,我看那妖族纵使有通天之能,都逃不出天道宗的天罗地网的法阵!” 这厢。 桑伶悄然进了院子,看过几具尸体后,发现这凶手的手法干净利落,伤口处还残留着妖气,该是妖族所为。 那些弟子的判断没有错。 只是,她并没有看见红炎的身影。屋子里人影幢幢,不能进屋查看。 “红炎,是你所为吗?” 想到阿染曾经说红炎身上那无法根除的血煞之气,她有些担心。若是红炎血煞之气忽然发作,将这些视她为亲人参加喜宴的村民杀害也是有可能。 为今之计,还是要先找到红炎才行。 桑伶转身离开。 身后。 弟子们捏着那衣料一角,迅速出村与村外众人集合。转瞬,一张带着法咒灵符的大网撑起,气息从衣料提取注入,“嗡”的一声金光闪过,彻底隐下。 这边。 桑伶遍寻不到红炎的踪迹,准备悄然出村。 就在她刚踏出村子时,隔着薄薄的夜色,空气中隐约传来了一阵嗡嗡细鸣。 桑伶一怔,手指迅速掐诀施法,在电光石火间,危机预感让她猛地朝后方下了腰。 下一瞬,“唰”的一声,一柄长剑迎面刺来,剑尖直指狠夺要害她指尖灵气出手,“砰”的一下撞开了剑尖。她身形如电,动作迅疾,灵气灌手,几下就挡住了对方的攻击,同时脚下一抬,朝对方猛力一踏。 对方应声落地,却眼神惊诧,惊喜出声对着另一处扬声道: “就是她!衣裙缺了一角,喜宴杀了村民的凶手就是她!” 原本桑伶遮蔽了气息,那天罗地网的法阵一下没识别出来,守在村外的众弟子还以为是认错了人,才派个弟子去出剑试探,如今真凶就在眼前,当即不动,直接启动法阵。 “嗡”的一声巨响,一张网状法器在桑伶头顶出现,兜头罩来。 桑伶双足一顿,顾不得解释,只能腾空跃起,准备离开。没想到那网竟是跟着她跑,始终都在头顶上。 她原本不欲暴露实力,引来这些修真界的注意。如今只能捏出灵剑,看准一处,抬剑横扫,犹如重鞭猛击,接连出手,直击那网一处,一下比一下有力,将那网逼得连连后退,让出退路来。 控制法阵的弟子“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恐惧道: “她实力太强,我控制不了了!” “还真是废物。” 一道天籁女声,从背后响起,弟子转头一看,月宫仙子下凡一般的女修出现。 “陆……陆仙子!” 陆朝颜微微一笑,刚才的嫌弃像是句笑言,没带出心里的半点嫌恶。 “我来吧,这东西来自天道宗,我也尚算清楚。接下去,仔细看清,看我是如何使用。” 手中浑厚灵气一出,顿时法阵金光大作,风声呼啸间,那网轰的一声压下,将刚才还能退出的出路转瞬压下。 陆朝颜看着法阵里那张熟悉的面孔,微笑道: “好久不见,林伶师妹。” 桑伶侧头看去,法阵外陆朝颜的面容被法阵光芒照得面如仙子,眼神却还是恶鬼般让人胆寒。她心里冷嗤一声,没有半点惶恐不安“” “陆朝颜,还真是好久不见了,上一次的伤可养好了?” 陆朝颜的眼睛就是一冷: “以牙还牙?你配吗?” 第二百四十一章红炎喜事(四) 陆朝颜看着法阵里那张熟悉的面孔,微笑唤了一声: “好久不见,林伶师妹。” 桑伶横剑对抗法阵侧头看去,法阵外陆朝颜的面容被法阵光芒照得面如仙子,眼神却还是恶鬼般让人胆寒。 她心里冷嗤一声,没有半点被围困的惶恐不安: “陆朝颜,还真是好久不见了,上一次的伤可养好了?” 陆朝颜的眼睛就是一冷: “以牙还牙?你配吗?” 桑伶冷笑,却是抬剑指了指头顶的法阵: “出自玄诚子之手的天罗地网?这般厉害的阵法还真是泰山压顶一般让人反抗不了啊。只可惜,你陆朝颜到底还是凭着他人,没一分是自己的本事。” “既然知道那就束手就擒,林伶师妹既然死了你就死痛快些,自古还出来兴风作浪,戕害村民,真是让人启齿。” “启齿?推我入地狱的人不启齿,我又有何不能出来的?” “一派胡言。” 陆朝颜的口气依旧温婉可人,只骗住了周围一帮没见过世面的中州小城池的弟子。他们落在桑伶身上的眼神,没有半分被美貌动容的神色,只有看妖族邪怪的眼神。 反观,在不远处的另一小撮人眼睛里,一个妖怪杀人之事却没有多少波澜。只是有些奇怪或者震惊的眼神,落在桑伶和陆朝颜的身上。 当年? 禁忌之地的献祭之事! 当年秘事看来有天大内情! 顿时个个眼神都亮了起来,眼神传递,选择静观其变袖手旁观起来。身上的银边符文天道宗道袍被夜风搅起,簌簌作响。 桑伶漫不经心地将灵剑挽了个剑花,想到之前大毛说的天道宗内部分裂的事情,如今眼见为实,倒是真的。 她面上淡淡,没有露出一点心绪。 陆朝颜看着对面那张自己憎恶的脸,眼神细尺般仔细丈量过去,却发现看不透对面人的任何心思,眼睛转动了几分,将那目光收了回去: “林伶师妹,多年未见,虽你如此做下恶事,我也不愿当场杀你。我会将你带回去给师父认罪,接受宗门惩罚,今后就请你好自为之。” 明明说着放人的话,法阵内的金芒却是一紧,桑伶顿时被压得半跪在地,喉头腥甜,她强压下那想要吐血的欲望,冷嘲一声: “你是要带我回去?是还要再害我一次?三百年前,我可不是自愿跳进去为了你和谢寒舟的声名,自愿献身……” “当年事实清楚,你休要颠倒黑白!” 陆朝颜厉声打断,桑伶迎上陆朝颜想要吃人的眼神,微微一笑并无继续的意思。她刚才将当年的真相点了点,陆朝颜就这般大的反应,本就是心虚体现,不必画蛇添足了。 此时,周围已经传来了议论的声音。 “林伶?莫不是三百年前,在禁忌之地献身的那位!” “嘘!” “你别嘘我,哈哈,没想到传闻竟然是假的啊。” “我瞧着这林伶说的,还真有可能是真的。” “你的意思是,这林伶不是自愿跳进禁忌之地,而是被人推进去的?!” “我看啊,十有八九就是这有人为了镇压禁忌之地成功,才舍了林伶的性命啊。” “可要真的禁忌之地要用命去填,那几年前的禁忌之地总不能又害了谁吧,我看就是这女子为了脱罪瞎编乱造的,这陆仙子这般美貌,怎么可能会做下这事?” “我看你小子就是个看脸的,这陆做下了的事不计其数,天下可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那美名之事也许多啊,我看啊就是这个妖物杀了人之后,想要脱罪,才在这里胡搅蛮缠,颠倒是非!” …… 修士耳力不差,刚才的议论都进了两位当事人的耳中。 自然最后一句,也让陆朝颜的笑微微带了出来,她走近两步,手指捏着法阵的控制法诀,稳操胜券的模样: “林伶师妹,你看,当年在宗门内没人信你,现在还是没人信你。斗转星移,沧桑百年,有些人不管如何,都是踩进烂泥里的命,改变不了什么。” 声音很轻,只进了桑伶一人的耳朵里。周围都是对陆朝颜的赞颂美誉,对她的怀疑诋毁。几百年了,这些人的眼睛还是被屎壳郎糊住了一般,没有半分用处。 当年往事情绪从她水泥封心的缝隙中钻出,一点点地像是藤蔓般钳制住了心神,想要晃动出恐惧,愤怒,惶恐的情绪出来。 桑伶微微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来,将心里的那些情绪全部清除,暗自嘀咕,这水泥封心没有半点用,还是用混凝土打上防水涂料,才能没有一点缝隙,不至于被这点事情影响到心情。 她睁开眼,眼神平静。只是法阵金芒更加强烈,压得人冷汗直流。撑在地上的一条腿已经在打颤,另一条腿摇摇欲坠,模样狼狈。偏偏她眼睛亮如星辰,灼灼可见,让人不敢直视: “陆朝颜,你知道你有时候很可笑吗?看起来很嫌恶,很鄙夷我,其实内心却是最在意我,这又是因为什么呢?” 陆朝颜眉目圆睁,不敢置信: “你是疯了不成,我为何在意你?” “不在意吗?那为什么当年一定要故意设计,将我骗去禁忌之地?” 桑伶看着对面人彻底冷下来的脸,心情愉悦地笑了,记忆从水泥缝隙中钻出,恍惚间想起了当年—— 当年,她在天道宗一直不出头,因为失了心头血的缘故,迟迟筑不成金丹,备受欺凌下,她千辛万苦才修炼出了金丹,万没想到,宗门比斗中竟突然显现出了妖祖血脉,被关入洞府等待宗门发落。第二日,便是谢寒舟出现,带着她去了泽南。 她本以为会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谢寒舟好感度已经九十九,攻略终于成功可以返回现代,没想到夜半谢寒舟会突然消失。再次出现却是在禁忌之地,好感度为零,还一剑刺向了她的心口,将她献祭。 而她之前本来在傲薇真人的帮助下,逃脱天道宗的追捕从泽南废弃的传送大阵返回到了邙山雾林。后来为什么折返再去禁忌之地的原因,系统的催促是一点,另一个根本原因则是陆朝颜当时的传讯。 那日,她刚到邙山雾林,通讯玉佩就震动数下,接起来后,却是传来了陆朝颜的声音,带着愤怒的质问,十分尖锐: “林伶!你竟然还有脸接我的传讯,你知道寒舟为了你,就要被师门处罚,独自一人派去镇压禁忌之地的暴动了!禁忌之地是何等凶险之地,寒舟修为并不十分高深,如此这般还能活得下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这一通恰到好处的消息,才让她被系统逼迫前往禁忌之地。 可原书剧情的大结局,恶毒师妹林伶是为了男主谢寒舟才甘愿进入禁忌之地献祭,最后在男主心中轻松洗白。可穿书的她不是,系统要求她在男主好感度一百的时候,改掉原主结局,才能返回现代继续过自己安稳的一生。 她一直努力,即使被当成万人嫌,她也会选择唾面自干,假装不在意。为的就是提高男主的好感度,避开原主惨烈的结局。可到后来却是死在了谢寒舟的剑下,埋骨黄沙,比原主更加惨烈。 桑伶苦笑一声,从记忆中清醒过来,一点水雾弥散又迅速眨开,清冷的眸子像是水镜般清晰剔透: “当年的一切都太过巧合,巧合得像是一出戏……” 当年她到死都以为自己的死亡是剧情控制不住,可如今看着对面那张洋洋得意的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摇头叹息: “当年你不仅故意设计我去禁忌之地,一开始我那般巧合暴露了妖族血脉该也是你的算计吧。” “是又如何。” 陆朝颜被这番话早就激得冷了眼,背对着众人的身子,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愉悦,只有一种被释放出来的刻骨恨意。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深渊里传来的恶语: “当年,我只恨不能亲手杀了你。寒舟一心大道,身边也有我相伴,为何你千方百计都要出现,纠缠不休。逼得我厌恶你,想要杀了你。哼,当年在禁忌之地,你死前的表情还真是可笑,难以置信?恐惧?还是……痛苦?也对,被心爱之人捅穿心脏而死,确实是让人难以接受的。” 说着,她的步子慢慢靠近两步,想要借此看清楚此时此刻的桑伶的反应,看清楚她脸上任何负面情绪的表情。想要看到她痛哭流涕的模样,看清她无助挣扎的情绪。口中喃喃道: “林伶,当年你满心满眼都是寒舟,就像是一团火。只是这团火到底是凡间之物,看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看不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让人厌恶。呵,后来那冰块被你燃成冰水,兜头一盆浇来,将你浇熄,变成了地上的一地灰,还真是让人觉得畅快啊。” 最后两个字是从细齿里磨出了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泄愤味道。 桑伶抬眼看去,此刻法阵强烈刺眼的金芒中,对方的表情清晰可见,满满都是恶毒的妒忌和仇恨。桑伶不屑一笑,握住灵剑的手悄然加大了力气: “装腔作势的功力,你陆朝颜要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你当年明明嫉妒我,嫉妒我能拿下谢寒舟,能让对方不顾一切,在我显现妖祖血脉后,还带我私奔。要是放在你的身上,谢寒舟可是未必愿意这般做吧。还有,咳咳……你好不好奇……好奇我当年是如何……死而复生的吗?” 最后几个字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也极慢,头也慢慢垂下,像是被法阵压得已经精疲力尽到了最后一刻。 第二百四十二章红炎喜事(五) 陆朝颜眉心慢慢蹙起,片刻后还不见那人起来,她控制法阵的手指捏得很紧。 “林伶?” 法阵内没有任何声音。 想到对方那死而复生的原因,陆朝颜的心底顿时似蚂蚁爬过一般的麻痒。究竟是有了灵器,还是高手,亦或者……根本就是谢寒舟干的! 脑中电光石火间闪现了一帧画面,三百年前,谢寒舟在林伶身死献祭禁忌之地后又前往了禁忌之地。后来与追击过去的天道宗长老师父发生了冲突,才被强制带回宗门。也是那次,她险些死在了谢寒舟的手中。 难道,他当年赶去禁忌之地…… 他根本不是去缅怀谁? 而是救人! 他做这一切是为了救下林伶? 那他之后要杀自己,是因为发现了那件事? 顿时心底涌出无数惶恐不安来,眼睛里也模糊起了一层水幕。她手中的法诀死死掐住,慢慢加大了力道,声音越发低沉,死死压住,像是要盖住什么: “林伶,你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 桑伶眼睛微动,喉头那股腥味血气更重,她却没有丝毫抬头回答的意思。 沉默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陆朝颜只感觉心底那种麻痛不安的情绪慢慢扩大,牵带出从前的暗伤,她为何要记恨什么都不如她的林伶? 林伶明明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即使死而复生,唯一能看的也就是那张脸。就算在九层塔救出了大妖,林伶也就是凭这些阴谋算计,后来还不是中了她的灵符攻击,被人救走才能脱身。现在又是轻易就被这法阵制服,看来死过一次后修为还是一无是处。 可自己就是恨她,恨不得要她去死! 陆朝颜的脚步慢慢靠近,一双眼睛毒蛇般绕进了法阵,逡巡着里面的女子,露出一个刻骨钢刀般的笑来。 “是不是寒舟,是他复活了你?到了现在,他还是不愿和我结成道侣,是因为你已经死而复生了吗?” 法阵内的女子纹丝不动,似乎是已经陷入了昏迷。 陆朝颜不屑的松开了这些法阵的控制: “几百年了,你还是这样无用,废物一般,一个稍强些的法阵都受不住。” 金茫渐渐减少,法阵里的灵压松了许多。陆朝颜又近了一大步,想要分辨出法阵内的人是否醒了过来。 “是吗?”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轻喃忽然传至耳畔,紧随其后扑来的还有一道凌冽霸道的剑光。直戳要害,誓要取命。 陆朝颜猛然一怔,眼前剑光一闪,隔着已经减弱的法阵金芒嗡嗡蜂鸣。那声音尖锐,直刺额面,一眨眼已到近前。 凌冽的剑光反射出摄人心魄的白光照进眼里,陆朝颜下意识扣住手中的法阵法诀,只是眼眸却是被突然的反光刺激到闭眼。 下一瞬,“噼啪”一声,剑光捅破了法阵,金芒顿无。 法阵反噬陆朝颜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匆匆睁眼,眼前凌冽的剑气已经割得脸颊生疼。她顾不得去管被反噬出的内伤,手凌空一抓,一柄灵剑握于手中,横直在前挡住了那刺来的剑。剑尖距离额面只剩下一寸距离。 桑伶微笑,手中的劲道半分不让。 “陆仙子,九层塔的伤养得如何?” 陆朝颜的眼里只有憎恶: “狡诈!刚才你是故意诱我深入!” “人生如戏,只要演技呗。” 桑伶右手一别,手中的灵剑一闪一侧,从现在的僵持架势里挣脱,手中的剑轻盈如飞,下一秒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贴向了陆朝颜的后背。 “你不是很好奇我是怎么活回来?” 陆朝颜只感觉这句话像是一只手,无形地掐住了她的神经,来不及多想,一个弯腰侧过,慌忙避开背后那剑,紧紧道: “是又如何!” 禁忌之地是如何地穷凶极恶之地,一根骨头都不会从那里回来,更何况活生生一个人,还是林伶那般几百年才修出金丹的废物体质!除非,除非是真的有人愿意帮她! 陆朝颜此时还不知桑伶已经是第二次从禁忌之地爬出来,还同样是被她所害。 不过桑伶却没有什么劲头去提及这些事,做傀儡时弱鸡般被人摆布的人生,想想就丢脸。心底这般丧气地想,手中的剑招却是浮光掠影般使出,刷刷刷几剑已是给陆朝颜添了不少彩。 打斗激烈,场面一时只剩下刀光剑影,城主府的弟子们打圈圈着急,实力低微根本上去插不了手。天道宗的弟子依旧作壁上观,没什么搭救的意思。 衣服一黑一白的弟子站了两边,泾渭分明。 城主弟子有些不解: “这是你们的大师姐,你们怎么不帮忙?” “陆师姐能应付得过。” 天道宗为首弟子声音平平,陆朝颜从来都是说一不二,要是他们贸然上去帮忙知道些什么内情,保不齐火就烧到了他们身上。大宗门嘛,有眼力见儿总比修为重要。 “可是……” “师姐有宗主护身,宗内也有长明灯点着,想要杀她的人跑不了。” 天道宗弟子直接打断,情绪没有半分起伏。冷眼旁观下,是无尽的后手。其中一个弟子已经退下,转身奔进了村外一处。 城池弟子只能哑言。 “长明灯是什么?有这般厉害?” 场外静悄悄一片,场内的战斗也越发白热化,陆朝颜明显不敌,桑伶却像是耍着人玩一般,行云流水间身上毫发无损,陆朝颜却是狼狈许多,只是身上的灵宝法器太多,一时间竟也是撑了下来。 桑伶没有启动镜能,现在人多眼杂,保不齐就有个眼神好的,能发现她有溯洄之镜。所以,她现在是完全凭借着修为去打,一分一毫都是来自灵气和她本身的实力。而只凭这些,陆朝颜已经应对得勉强。 手中灵剑一剑挥开眼前攻来的蝎子一般的灵器,左手掐诀施法,一簇灵火冲向脚下困着的武器,转眼间陆朝颜的攻击便化成齑粉。 陆朝颜一张脸都是铁青。 “九层塔时你还不是这般厉害,短短几日,你究竟用了什么邪法!” 桑伶淡淡一笑,挑开了一剑,随后手中剑尖如风般轻转,戳刺进了陆朝颜的手臂。顿时一股鲜血流出,淋漓了大半衣衫。 陆朝颜捂住胳膊脚下速度后退数步,“砰砰砰”甩来三个爆炸灵符阻碍桑伶的行动。 巨大烟尘浮起,遮盖了视线。 陆朝颜感觉那种入骨附髓的危险感觉终于消失,正要松气逃离,手中的灵剑稍松,忽然就听到空气中传来一丝细弱鸣响,嗡嗡细鸣转瞬即到。 “你不能杀我!”她慌忙侧身,那细鸣声既然突兀转弯转瞬又至。危险的直觉冲向脑中,她不顾一切直接启动衣服上只能一次的防御阵法想要挡开这致命一击。 可时间还是不够,胸口一道刺痛袭来,马上就要捅进心脏。 “不行!” “不行啊!!” 天道宗弟子再难冷静,手中灵剑瞬间激出,围涌上来。 城主府弟子修为不高,稍慢一步,也是义愤填膺过来阻止。 桑伶冷嗤一笑,继续捅刀: “当年,你设计让谢寒舟捅我一剑,现在还你了。” 心脏被戳中的痛麻滋味蹿上脑子,身子僵硬,陆朝颜此刻只感觉自己丝毫反抗不了,唯一的念头便是不能死! “林伶!你不能杀我,我死,你也得死!” 天道宗弟子已到一丈外: “长明灯,宗主点了长明灯!” 长明灯?! 天道宗宗主待遇的长明灯竟然给陆朝颜点了啊。 桑伶一顿,瞬间哑然,直接将灵剑反手抽出,“唰”的一声皮肉再次被割开,右手一转将灵剑炫进了左手,同时右手摊开反手就是一个巴掌,打了过去。 “啪!” “啪!!” “啪!!!” 连续三巴掌,满场寂静。 天道宗弟子惊呆哑然,看着陆朝颜那美丽的侧脸上是一个个鲜红的巴掌印叠了三层。那力道极大,脸颊已经沁出血丝,微微浮肿,像是某种粉白动物。 而城主府弟子落后一步,被天道宗众人挡在外围。只听见几道巴掌声,原本还以为是女修自残,用巴掌谢罪。或者是陆朝颜反击,将人打了。 却不想,再凑近一看,恨不得当场就自戳双目。 他们个个都没想到这巴掌竟然是打在了陆朝颜的脸上,一下子人人都呆僵在了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思考动作—— 他们小门小户,看到了这等丑事,天道宗会不会直接灭口啊。 此时此刻的陆朝颜早已经惊住了,她刚才先是险些被杀了,万没想到林伶后来竟然? 竟然! 竟然敢打她的脸? 还是三个巴掌! 心口巨大的愤怒转瞬涌出,清除了脑中所有的恐惧,手中灵剑就是一闪,带着主人全部的灵气,狠厉捅向了对面人的心口。 “我要杀了你!” 匆忙之间,桑林只看见陆朝颜那一双赤红到像是鬼物的眼睛。桑伶抬手应对,刷刷刷几剑就打开了攻击,反手一巴掌就要拍向陆朝颜的胸口。 那胸口本来就受了伤,这一巴掌下去绝对会身受重伤,不过却不致死。 可周围人不是这般看的,只以为她要趁机杀了陆朝颜。 匆忙之间,出掌的桑伶只看见一个红色的影子被推向了她掌下的位置。 桑伶立即收手,巨大的灵气反噬将她心口震得发麻,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可她却是在笑。 因为,这个红色身影正是一身嫁衣的红炎。虽没染鲜血,也未受伤,衣着如旧,头发却是散开凌乱披下,连那精致华丽的冠子都不见了,身后还站着推人过来的天道宗弟子。 显然刚才是被钳制。 桑伶不顾受伤,伸手就想去抓红炎的手将人带走。 却不料,一道冷光闪过。她的肚腹瞬间传来剧痛,而那剑的剑柄却握在了红炎的手里面。 红炎脸上都是泪水,仓皇、愤怒的眼神落在了桑林的脸上,艰难出声: “你就是杀了全村人的凶手,我要杀了你。” 第二百四十三章红炎喜事(六) 红炎还在说: “我被你所救,想着萍水相逢让你来参加喜宴,没想到你竟然杀了这么多条人命,还害了我的夫君。今日我一定不会放过你,好好求靠天道宗来杀了你!” 此时,红炎的血煞之气早就消失,一身血红嫁衣下一张脸哭得很是凄惨,眼泪珍珠般拼命往下流,字字句句都是声讨,写满了一个新嫁娘的悲伤。 桑伶忽然觉得可笑,这大妖的演技可比她的修为厉害多了。其实她们早就心知肚明,自己是妖祖,她是大妖,要真是双双暴露都得玩完。 可就是这么张底牌,双方都不能互相揭露,只能言过是非地继续演下去。 场外观众已经渐渐信了真。 红炎捂脸哭的凄惨: “沈家村众人对你这般好,万没想到你却在喜宴上趁机杀了村里面的所有人!我一个凡人女子抵挡不过,才匆忙安置好夫君后去城里报信,寻求城主帮助将你擒获!幸好今日天道宗和城主弟子都在,万不会让你逃脱!” 陆朝颜的声音提高了: “现在证人出现,句句都是证言,林伶,你有什么话说!” 此时,陆朝颜已经将形容收拾好了,重新回到刚才的貌美高贵的模样。 只是众人的眼神却总是若有似无地落在她那布满巴掌的左脸,眼神古怪。还有一小部分则是落到了桑伶的身上,眼神之中揶揄神色更浓。 其中一个眼神清冽眉目普通的弟子隐于人群中,眼神看着桑伶身上那被捅刺的伤口,拿着灵剑的手紧了几分。 桑伶看了对面义正词严的红炎一眼,对方的脸上只有愤慨不见半点心虚,腰间一枚腰扣形状的法宝熠熠生辉。 “凡人?” 桑伶不由暗笑一声,这腰扣是遮蔽气息的法宝。昨日在买嫁衣回村时,红炎害怕今后被村民发现妖族身份,特意问她要的。如今倒成了红炎反打一耙的好帮手。 肚腹传来一丝丝的麻冷剧痛,她微微阖眼,手指略动,腰间通讯玉佩几下微光闪烁,一道消息已经悄然发出,无人察觉。 红炎眼神闪动无数,脸上却显出无比的怒气: “姐姐,我可是叫你姐姐!你救了我,我信任你,才邀请你参加喜宴,你为何要做下这些事情!” 桑伶心口只觉一阵讽刺,她灵气一震,直接将红炎刺来的剑震开。抬手给自己喂下几颗灵药,产自妖族境地的好药材,一吞下便是药力强劲,几息后总算是缓住了那刺骨的剧痛。 她淡淡睁开眼眸,笑了笑: “我本就是被你诓骗来的,说是喜宴上你没娘家孤独无依,希望我能作为你的娘家人出席,我才勉强同意。后来中途醉酒休息,喜宴上的事情半分不知。若是要验,这场喜宴你们可以仔细查验,看是不是我做的。” “是!”红炎迅速打断,丢开了手里的武器,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泪,接着道: “你是醉了,但你醉了你的修为也没有醉!我知道你修为强大,毕竟是大妖,动手时做下手脚亦是可能!” 在场众人越听越是震惊,在这个瞬间都把目光盯着桑伶,用一种近乎看着凶手的眼神。 悄悄地,有一种声音响了起来—— “前段时间,林伶也出现在九层塔,实力远没有现在厉害。” “死而复生,还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增长修为,不是人命填出来的邪法还是什么。” “要我说啊,刚才她施计算计了陆仙子,绝对心机深沉,不可信她的话!” “对啊,林伶之前还是修士的身份,如今莫名其妙成了妖族还是大妖,这修了邪法定是!” 桑伶听着这些,眉心蹙起,一时变得沉默。只不过却是本着不开口少动作的原则,静待着这场好戏上演。体内灵气悄然激起,一片血污中肚腹间的伤口流血停止,伤势正在慢慢修复。 红炎没察觉这些,只以为她百口莫辩,还在继续说: “村子里的人对你极好,吃食住所都想着你。万没想到,你竟然为了修炼竟然要杀了他们。遍地的血啊,连同沈大娘都死了,是我的过错,是我引狼入室,等你伏法,我也自会向众人谢罪!” 众人都听明白了,这凡人女子先是请林伶参加喜宴,亲热对待,村民亦是。万没想到,她竟然在喜宴上醉酒后狂性大发将村民全部杀了,只为成全自己的邪法,心思还真是恶毒啊。 桑伶冷笑,红炎将一切都算计好了。她其实是故意染了血煞,还一路奔到了邙山雾林,拖到重伤才勉强现身。其实她早已经预先设计好,正好一见面就昏倒了,让自己来不及怀疑就救下人。她后来留在自己身边养伤,还透露成亲之事,为的就是要将她引到沈家村。 这些村民都是牺牲品,用性命化成证据,成为一道指证她的有力证据,而红炎所做的准备远不止这些。 果然,有弟子已经掏出了证据,是一截雪白缎面的料子,他举着上前,嘲讽出声: “这就是你杀人之后遗留在现场的证据,跟你裙角的缺口对得上,凶手就是你!” “我从村民记忆中提取出来了留影珠,这就是你杀人的影像记录,你无从抵赖!” 珠子被灵气催动,放出了一段放出了女子杀人的影像,只是影像模糊看不清面目,只瞧见一身缕金雪色云缎裙,百蝶穿花的裙摆清晰可见。 而这件衣服如今就穿在了桑伶的身上。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裙摆被人为裁去了一截,花纹特殊做工精细的裙角如今正好就成了指证她的证据。 刚才匆忙间,她本以为杀了沈家村众人是血煞之气发作的红炎,才匆匆过去寻找,想要将她带走,倒是忽略了这截消失的裙摆。而最有可能将裙摆裁去的人就是好心扶她的红炎,而衣服也是她亲手送上的。 不过。 忽然脑中电光石火间闪过一丝疑云,自己醉酒醒来怎会出现在隔壁屋子,没有让搜院子的弟子一举擒获?红炎眼中恶意满满,绝不会是她所为。一点疑云浮着,虚虚沉沉摸不到底。 事已至此,桑伶的罪过已经是人证物证俱在,毫无抵赖的余地了! 此时,陆朝颜的眼中已经爆出了灼人的火星,甚至还有杀意,她的目光直接触到桑伶冰冷的眼神,嘴边抿起一丝冷酷而又愤恨的笑,冷然逼问道: “你这个妖物,做下此等恶事,还要狡辩到何时!” 她下定了决心,借此机会把这个死而复生又要搅乱她生活的人,彻底地除掉! 这次,她要林伶身败名裂,挫骨扬灰! 桑伶低头冷笑了一下,随即抬眼,直盯向她的眼睛。陆朝颜只觉得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刻骨的深寒,心头顿时一凛,气焰消失,她从未见过这般凶狠冰冷的眼神,一时间竟然被震住了。 桑伶冷笑着看着这个跳梁小丑,陆朝颜其实肚内草包,但偏偏生着一张貌若天仙的脸,世人便将所有美好的品格赋予她的身上,认为她冰清玉洁,美丽善良。只是这般的高高捧起,陆朝颜再如何优秀都要软了骨头,坏了品性。 变得如今这般恶毒自私,手段卑劣。 桑伶冷笑收回了视线,转移到红炎的身上,漆黑清透的眸子里透出一点别样的浩瀚莫测的神情: “红炎,希望你不要改变主意。” 她的声音轻柔和缓,像是春风拂面内里却带着刀片般的寒意,红炎浑身一震,有一种自己马上就要被打入地狱的错觉! 不,怎么可能呢?明明现在宗门城池的弟子都在,证据全部指向了桑伶,胜利者明明就是自己,现在马上就要成功了,她绝对不相信桑伶有什么法子可以翻身。 红炎眼睫眨了数次,腰背渐渐挺直,没有动摇: “你杀了人,是非黑白已经清楚,还有什么好说!” “是啊,杀人者不就在眼前?”陆朝颜越众而出,看着桑伶的模样,眼睛里藏着有几分高高在上的鄙夷: “林伶师妹,你还真是自甘堕落,竟然从修士变成了修邪法的妖族。现在证人出现,我看你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放心,你刚才想要杀了我的意思,我不会告诉师父,只是你如今这般模样,师父定是十分失望。天道宗的宗门大规矩体统皆是成例,你今后要是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定要静思己过好好赎罪。” “你们说我杀人,敢问这留影珠这般模糊,怎么就认为是我?” 桑伶眉毛一挑,对方没话说的模样,又笑了,漫不经心道: “这衣服虽是华美,可未必没有第二件,还是要仔细验证,将这留影珠化得清晰可见才行。” 那举着留影珠的弟子直接道: “本就是死者记忆难以提取,这些还是一个濒死之人留下的,十分侥幸,我又灵气低微,如何还能强求清楚,咳咳咳……”他觉到有点儿不对劲儿,停了下来,看了看陆朝颜变得异常难看的表情,咳嗽几声后又不知道如何继续。 旁边的亲近弟子一把拉过了人,假笑几声打了个圆场道: “这大冷天着了风寒,我看是烧糊涂了,得赶紧去休息休息。你们继续,继续啊。” 两人鼠窜一般窜进了人群里,那留影珠也被带走。 桑伶眉心微微一蹙,看着那留影珠消失。本想着用留影珠增强清晰度作为翻盘证据,倒是没戏。 陆朝颜冷笑,就知道你想钻空子,现在没了这途径,看你如何狡辩。 桑伶也没丧气,反而拎起了裙子,将那被割掉的一角裙摆露了出来: “其实,要反驳掉你们的证据也不难,不过都是些粘牙的琐碎。一样样地验证下去,就能分清楚是谁干的。只是我最后再问一遍,红炎你真不后悔?今日之事,你背后之人是谁,若是说出,我可留你一条性命。” 霎时间,红炎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发白。下意识眼睛微微一瞥,看向了村外密林之中。 那里有一人玉立站着,袍脚翩飞,眼睛弯起,心情很好地笑了下。 “还真是聪明。” 第二百四十四章红炎喜事(七) 此时,桑伶看向明显心虚的红炎,一双眸子冷到了极致。 因为刚才电光石火间,她就已经发现了一件事,醉酒之事根本不那么简单。 凡人的酒水再如何厉害,也不会醉倒一个修士,只可能在酒水里面加入了别的东西。而这东西能将她再次迷倒,又是短短几日工夫,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上次设计过她的神秘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这回还用上了天道宗和中州城池,为的就是将她摁死。 有一种隐在暗中的敌人,时刻关注算计她的感觉,还真是如芒在背,让人很不适啊。 此时,红炎的小腿肚子已经慢慢细颤起来,一张脸崩得死紧。 她没想到,桑伶会看出她背后有人指使,这是否证明对方早就已经防备了她?想也知道,自己明明只是提了几句,对方就这般欣然同意,还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地方停留数日,很难不让人相信是将计就计。但问题是,自己不能改口也不能后退,按照那人所说,夫君的病能不能彻底好起来,就要看现在了。 红炎咬住了细齿,慢慢摇了摇头: “无人指使,是我看到了你的恶行,才报了城池揭发你,你若是心有怨恨,全冲我来吧!” 竟是一口咬定无人指使,全是她一人所为。 桑伶淡淡看了她一眼,心底没有半分多余的涟漪,在红炎胆敢算计她时,她们之间的情分便是荡然无存,如今这些不过是看她妖族的身份,给她一个机会。 如今,红炎自己将机会推出去,就不要怪她了。 桑伶慢慢道: “既然留影珠根本无法清楚照出凶手的脸,换句话说,你们所谓的我在喜宴上杀了人这样的话,根本就是虚构。至于那尸体上的伤么,反正都是修士,我也在这里,大可以找来验看。看看到底是我弄的,还是别人借机做下的。” 陆朝颜不禁道: “林伶,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桑伶淡淡看了她身后那群天道宗的弟子,对上了其中一人的眼睛,笑了笑: “大家都是权威,我想就不用我班门弄斧了吧。” 那弟子脊背挺直手持灵剑,眉眼普通,却生得一双清冽冰寒的眸子,点头应道: “我可将尸体带来仔细查看。” 红炎一下子站了起来,勃然变色道:“逝者已矣,你们究竟还想做什么!开膛剖腹,让人泉下不宁吗!” 一副死者家属不忍家人侮辱的表情。 看到她这般的反应,陆朝颜皱眉看去,眼神转瞬惊诧,已经发现了不对,片刻后,只抿了抿唇迅速道: “死者为大,确实不能打扰。刚才已经查过了,何必再查?” 周围众人也是一脸不解: “我们查过了,都是锐器伤,一招毙命,手法狠厉迅速。” “伤口处有妖气覆盖,定是妖族所为。” “伤口血液还未完全凝固,可见时间不长。” 一言一语,伤口的线索已经完全整理出来,可谓全方位又全面。 红炎感觉脚下又能踩实了,眼睛略带得意的看向了桑伶位置:“束手就擒吧,天色已黑,可不能耽误仙人们休息。” 一举一动都是凡人的做派,没露出半分异常。 桑伶笑了,是捂住肚子的发笑,笑声很大,动作夸张。 弟子们眼神惊疑不定地落在了她的面上,这是疯了? 陆朝颜蹙眉: “你是神志不清了?” 桑伶还在笑,几乎是笑出了眼泪。 陆朝颜有点没了耐心,侧头对着身旁弟子吩咐道: “将此地收拾,禀告师父,我们马上将这杀了人的妖族带回天道宗审问。” “是!” 天道宗弟子低首应声,准备上前。其中一人冰寒的眼眸轻轻落在了对面女子的脸上,没有动作。片刻后,忽然敛下气息,转身去了村里。 另一边的城池弟子想到了刚才的打斗场景,有些迟疑地准备后退。要是这妖族和天道宗弟子打起来,他们不就是送菜的?保不准比那些村民死得还惨。 一阵脚步声后,天道宗弟子已经站到了两丈外,手持灵剑,气势汹汹。 “妖族还不束手就擒!” 剑尖举起,一致对来。凌冽的锋芒下,只让人脊背发寒,呆在原地不能动弹。 偏偏那对面的妖族像是在看皮影戏,眉眼潋滟只微微转动了下,像是蜻蜓点水般清淡雅闲。 众人眼中顿时荡出了惊艳,此时此刻,他们忽然发现林伶生的要比陆朝颜好看,她的美是带有锋芒的好看,荏弱艳丽得像是悬崖上盛放的凤鸢花一般,高不可攀又让人引诱心折。 而且,她竟然丝毫不怕天道宗? 桑伶停住了笑,慢慢直起身子,抬手却不是唤出灵剑,而是抚开了耳边的一缕散发,笑了笑,道: “我就说了一句查验尸体的事情,可红炎你为何这般紧张?证据再如何都比不上尸体会说话简单,如此直观,你们为何不愿意去查看?” 红炎一下子有些惊慌失措起来,她不知道刚才有没有遗留什么线索,要是真被翻出,那自己定是在劫难逃。她马上回过神来,对着桑伶大声道: “你胡说八道!难不成我还故意杀了村民来陷害你吗?!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桑伶眉眼舒展温和,连着荏弱艳丽的眉眼都变得温柔起来,藏下锋芒: “我不是凶手,如今在你们的指认下成了凶手。为的不过是将我这个妖族死死摁住,摁在你们宗门世家城池的人族势力下,让我成为你们的功绩。可是红炎,你敢对天发誓,不是你所为,把你当作亲人的村民不是你所杀吗?红炎只要你发誓,我就相信你。” 桑伶的脸上是一派平静淡然,反观红炎的脸,却是无措不安夹杂着惶恐。 高下立见,凶手是谁。 “可见,我是真没做过啊。” 一句话成了叹息,幽幽吐出让人不忍。 众人都是一愣,目光开始怀疑地投向那一边的红炎。 红炎心中一惊,不由狠狠心,抿着唇,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你明知道我已经是后悔将你带来喜宴,何必要这样故意拉扯试探。你是说我故意杀了众人来陷害你吗?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我怎么干得出来,你实在是……实在是太过分了!” “够了!” 陆朝颜厉声打断,她迅速地走了过来,盯着桑伶,俱是冷光: “满口都是谎言!天道宗弟子听令,还不速速抓住此妖,搬弄是非,颠倒黑白,最是一张嘴能唬人,我看今日还有人能信你!” “我信。”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清冽的声音斜刺里传来,众人一看竟是一名普通弟子。 有人不解地盯着他过来,又有几人眼神微闪立即将灵剑收了回来,这一举带动了其他人,都是紧随其后将剑全部收了起来。 “唰”的一声,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全消。 桑伶微微松了口气,她在刚才看见他悄然返回了村子,便故意拖延至此,所幸他速度很快已经赶了回来。 那人已经走近,很快他带来的另一样物什也进入了众人的视线。 陆朝颜皱眉,顾不得询问,退开了一大步。 “张青,你叫尸首带出来干什么?” 张青是天道宗一名普通的内门弟子,平时与众弟子出门历练很少,喜欢关起门来研究功法,修为并不高,性子也不出众,因此熟悉的人并不多。 他将尸首放在了地上,起身只道: “竟然凶手是谁问也问不清楚,便干脆将尸首带来当场检验一番,便真相大白。” 桑伶点头,却是走近蹲下,伸手去掀开尸首衣服的一角,却不想比他更快的是另一只手。 张青抬目看来,眼神认真: “我来。” 陆朝颜也道: “为防意外,还是我们自己来看为好。” 这般说,站的距离却是众人最远的,明显是要其他弟子代劳。 众人眼神微动,有几分轻鄙闪烁。 很快,尸首已经检查完成,和之前所说的一模一样。 红炎已经从巨大的恐慌恢复过来,冷笑道: “你还有什么要狡辩?” “那倒是有。”桑伶微笑着摇头,眼睫都没多颤动上一分,斜睨了一眼那张青,que他道: “你说吧,张……青……” 一个名字偏偏被她抑扬顿挫地咬出来,让人浮想联翩。 可张青只沉默着,像是根木头没有半分多余的反应,使出灵气将伤口包裹,然后向外拔出,似要抽取出里面的什么东西。 陆朝颜的心中闪过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住手,你是要做什么?” “为何不继续?陆朝颜,你是在心虚?”桑伶幽幽补充,半分不让。 红炎已经慌到了极点,因为她发现了一件被她忽略的事情,而这件事情绝对成为致命的问题。 桑伶睁着一双清水般剔透的眼睛,很是认真地看着众人反应,然后忽然勾起唇畔。 她生得本就十分貌美,此刻唇角轻轻一扬,表情并不显得如何尖锐刺人,可看在旁人眼睛里,却是笑得异常冰寒,那点优美的弧度像是弯月,一字字尽是冰凉: “伤口中不仅有妖气还能看出有没有血煞之气,这就是我不是凶手的证据,对不对啊,张青?” 说着,人群中已经有人惊呼一声。 那尸首上伤口处包裹着的一团灵气,忽然出现了一丝血痕。而那血痕一从伤口之中剥离出来,就开始横冲直撞,想要突破灵气的包裹,凶悍异常。 红炎脚尖一转,眼睛瞥过身后空位。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阻拦住了她。 “事实已经清楚,凶手你要往哪里走?” 红炎眼神中闪过一丝凶光,抬手就使出妖气攻向了身后的桑伶。 “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死我!” 第二百四十五章红炎喜事(八) “是你要逼死我!” 桑伶一下挥开面前的攻击,反手一掌拍向红炎腰间。 “噼啪——” 有东西应声而碎,瞬间红炎身上的气息再难遮掩,妖气浓郁下是不散的血煞之气,与刚才尸体里看见的如出一辙。 张青手中控制的灵气球里,那血煞之气像是寻到了来源,横冲直撞拼命撞击着灵气覆盖。他眼睫微动,那灵气球像是撑不住般几下闪烁,竟然让那血煞之气冲了出来。 众人惊慌失措的避让,混乱中,那血煞之气竟是越过众人,咻的一下飞进了红炎体内。 铁证在前,事实清楚。 众人神情惊疑的看着红炎,像是被可怕的真相震住了。然后迅速抽剑,剑尖直指,围了上去。 熟悉的场景再次重现,这一次对着的却不是桑伶。 她没有半分得意自在,只觉得无比讽刺,只把一双眼睛幽幽地看向这群人,神情不辨喜怒,被轻易摆布的人修有时候比被牵丝控制的傀儡还要可笑,毕竟傀儡自知控制,而他们却浑然不觉,还沾沾自喜。 想到这,她的眼神变得无比的冷漠,遥遥看向了远处,那里冷月悬挂一片黑茫画面简单,她却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等待什么。只可惜,现在没有人来关注她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红炎的身上。 红炎的手捏得很紧,拳心发白。她当初选择在今日动手,不过是听到消息说天道宗会来。只要有天道宗在,桑伶无论如何都是跑不了,万没想到,如今这重保障倒成了她的枷锁。 夜色中,一片寂静。 可她的神情却是越发紧张,这次栽赃陷害失败了,如果她选择直接身死绝不透露出那人指使之事,那人会治好夫君吧。 旁边的弟子有几分看不懂: “她竟然是妖族,还是一个身染血煞的妖族,可这血煞之气如此淡,没有达到疯癫杀人的程度,怎么还选择杀了喜宴上所有村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城池弟子中有声音回答道: “要我说,定是她自己想要修炼邪法,才故意趁着喜宴的机会杀人。” “可若如此,怎么还要报信给我们知晓?” “难道是为了栽赃?” 话赶话一场真相还原,只是根本原因却还是掩在了迷雾中,让人难以捉摸。 陆朝颜美目扫了一眼那凶手红炎,没半分在意: “都是妖族,心性恶毒,自然可能。如今两个大妖在此,一起带回天道宗审问。师父手段高明,无论什么人做鬼,都能揪出真相。” 现在的修真界与以往很不一样,一开始是凡人内因为话本盛行对妖族先开始的改观,再加上显阳宗治下的和谐场景,然后逐渐蔓延到修真界里,修士对待妖族不再是从前那般非打即杀的态度,比之从前宽容许多。 这也是为什么,桑伶在一开始不会被当场诛杀,还可以拖延时间为自己自辨的因素。 如今,陆朝颜一棍子打死的态度倒让众人不禁皱了眉,只是陆朝颜积威盛重,众人不敢反驳。 红炎知道自己在劫难逃,浑身气息滚动不休,准备开战。 张青并没有举剑去对峙红炎,遥遥站在一处,负手而立,忽然看了身后一眼,道: “有人来了。” “人?” 众人表情更是疑惑,这大半夜的还是个死了人的村子,会有人过来? 很快,那人跌跌撞撞地跑进了视线。一身红衣,头发被同色发带束起,文气清秀,书生模样。 众人面面相觑: “好像是新郎官。” “我听闻,这新郎官是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如今自己的娘子竟然是个妖族,还是个杀了村里人的妖族。天呐,想想就崩溃啊。” “嘘,收剑吧,这个妖族不可能会跑了。” 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闷感扑面而来。众人不约而同收了剑,静待着戏码开场。 陆朝颜回神,略带可惜地看了一眼桑伶,这人现在太过聪明,倒在此时让她脱身,等会若是一力强抓,也是惨胜而已,自己身上还背着任务,不能折损弟子,倒是可惜了这次能将林伶当场杀了的机会。 陆朝颜的眼神温和看去,内里那条毒蛇却在慢慢吐出蛇信子,阴冷注视着自己的猎物,想要将人彻底毒死,吞食进腹。 桑伶淡淡回视,她依旧穿着那身成为罪证的华丽衣裙,遥遥站在一边月光无法照亮的阴影之中,从刚才的凶手指认中脱身,她便站在人群外。 一片深夜无尽的黑暗夜色包裹全身,却还是灼耀得像在发光,四周那么黑,那么幽深,连同那眼神中的寒意像是可怕的幽冥一样,死亡之气仿佛就快倾袭而来。 陆朝颜坚持几瞬,到底是掩下眼帘,收回了视线。 桑伶的表情多了点似笑非笑,从来都是一味强权压人的陆朝颜今日倒是学会了让步,看来刚才的打斗和巴掌让她学了做人,可惜,自己是半点都不相信,这个女人恶毒自私绝不可能轻易放弃。而她此时的反应,绝对是还有什么事情牵绊。 桑伶想了想,又做了些布置,悄然传讯给了附近带妖族守着的大毛。 这厢。 红炎突然看到男子出现,简直如遭雷击的模样。整个人都在发抖,双目圆睁地看着那人跑来,直到那男子越来越近,她强自镇定下来,将气息收住,对着那人微笑唤了一声: “.......夫君。” 娇妻呼唤,可男子的脸上却没有像往常那般出现喜悦之色,而是带着那难以置信的痛苦神色,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具尸体还有死一般寂静的村子。 贴着喜字的院落明显,只是院前早就鲜血成河,半掩住的院门后尸首遍地。 他的眼眶里慢慢染上那血一般的红丝,头颅侧过看来,眼睛死死盯住红炎的面庞,嘶哑出声道: “这一切都是你......做下的?” “夫君........” 红炎的身体都在颤抖,泪眼婆娑下,气势早就与刚才的杀气凌然的模样大相径庭。 桑伶冷眼瞧着男子出现,却只是默不作声,垂下眼睛,掩住了唇畔的一点冷意。 刚才她在红炎反咬她就是杀人凶手时,便借机用通讯玉佩悄然告知大毛,派人手去寻找附近藏起来的红炎夫君,一直拖延时间,才终于等到了这个关键性的证人。 而红炎却不知道这些,她难以置信看着这个早就在喜宴动手前被自己送出去的人,不知道他为何会在此时出现。一颗心浮浮沉沉,慌得不行。可偏偏她现在已经全部暴露了,是她杀了村民,是她杀了将从小无父无母的夫君养大了的村民,是她做下惨案还要栽赃别人。 瞬间,眼泪滑落眼眶,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是我对不起村民,是我狂性大发杀了他们,夫君,我不求你原谅,我会以死谢罪!” “住口!” 男子伸手指来,一双拿笔的手却是颤得不成样子,他想说什么,嘴唇嗫嚅了许久,可都吐出一句话来。许久,喟叹一声,一巴掌甩在了自己的脸上,接二连三地响起来。 “啪!” “啪!啪!” “啪!啪!啪!” 一连数十个巴掌,响声炸开了沉闷,像是惊雷般纷纷落在耳畔,让人震惊哑然。 红炎已经哭得凄惨,上气不接下气,半跪在地上,想要伸手拦住那手,可偏偏男子就不是不让她碰。身子不断旋转避让,巴掌继续,半张清秀的侧脸早就红肿起来,可鲜红的巴掌印还是落在上面,接连不断,折磨那白皙脆弱的肌肤。 红炎旋转着膝盖,肌肤被石子磨得生疼,她还是快速去追那手,尖叫阻拦道: “不要,不要!夫君,你不要!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折磨自己!” 男子没有丝毫反应,口中喃喃: “是我的错,我一开始就不该认识你,是我的春心,才让沈家村灭村了,是我的错,才让看我长大视我为儿的村民们惨死。是我不想死的念头,才会让你做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去让我起死回生!” 此言一出,众人已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可还未等脑中思考,男子已被红炎趁机抓住了右手,红炎跪在地上,半撑着身子去拉扯,头发散乱掉在了地上,满面泪痕,形容狼狈不堪。 男子顶着半张肿如猪头的脸,看她如此闭了闭眼,终究是没有继续,却还是大力抽回了手,甩开了红炎的触摸。 红炎不防,一下子摔在地上,男子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在中途停住,转身不看了。 男子满眼都是泪,迎着众人好奇打量的视线,看着这场闹剧,心底已是苦涩难当: “红炎......你可知,当时我病重死前所说的不想死,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与你在下一世形同陌路。或者投身修士,兵戎相见。所求所想,皆是你。若当时我知道,你要为了救我,反而杀了沈家村一村人的性命,我只恨不得当时不要死在你的面前!” “求你,求你不要说了.........” 红炎已经哭得没有气力,半跪起来却也只是软软撑着身子,不能起身。 男子并没有选择转身看她,他的眼睛一直盯在那贴着喜字的院落,那是他的家,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他要迎娶红炎,生儿育女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坟地,成了埋葬他至亲好友的坟地。 一具尸首正好横躺院落,双目圆睁,死不瞑目,遥遥与他的视线对上。死亡的僵白让那张面孔变得阴冷可怖,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人是沈大娘,是将他从小视作亲子的沈大娘。 那时,喜宴上。他因为身体原因还独坐在主屋里,等着隔壁屋子里还在梳妆的红炎拜堂。 沈大娘颤巍巍的靠近门口,要将银钗递给他: “红娘子说你还生着病,让我们不要进屋。村子穷,我也没什么东西能送。这是我年轻时,我娘给我压箱底的,如今你娶妻了,这东西倒是可以给红炎了。” 此时,那枚银钗在怀里膈得他生疼。 第二百四十六章红炎喜事(九) 他没有力气去掏出那枚银钗。 良心上的沉痛,让他想要发疯,想要去死,想要杀了红炎。可前两样,他可以去做,最后一样,他根本动不了手。 “当初救你,是我的错,让你做下错事,是我的错,沈家村一村之人死在喜宴,更是我的错。错错错,拿命偿还才能赎罪。” 他猛然转身,一柄匕首从袖子里掏出。 匕首指来,尖利锋芒闪出白光一下反射进红炎的眼中。 她猛然闭上眸子,将脖子坦露出来,却是在笑。 “夫君,与你相识一场,我不后悔。” “可我后悔了。” 男子苦涩的声音,打断了话,紧接着就是一声皮肉被割破的声音。 “噗嗤——” 鲜红的血液兜头浇来,不偏不倚全喷在了那身喜服之上,红得刺目。 身旁有弟子惊叫: “他!他!他竟然自杀了!” 红炎一摸毫无伤口的脖子,猛然睁眼,看到的却是一身鲜血,伤口还在噗噗往外冒血的夫君。 男子身形摇晃,砰地向后倒了下去。而红炎慌得一下起身,带血的嫁衣溅出了无数血点,脸颊沾血滴滴下坠。 她一把将人搂进了怀里,满眼悲凉。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傻子,都是傻子,哈哈哈,都是傻子!” 悲凉的笑声像是夜空里的枭,带着一股萦绕不散的冷然和悲伤。 男子闭眼,摇头,不想再说一句,只安心等待着死亡。 红炎眼神中痛苦挣扎,却有一种奇异的情绪蕴含其中。 桑伶静默看着这惨烈一幕,脸色却是变得很奇怪,似乎是嘲讽,又似乎是感慨。旁人看起来,只觉得她洗清了嫌疑,袖手旁观而已。 从新郎官出现后,一切发生的事情都像是一出戏,而桑伶只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出戏,由始至终,都是台下观众看客般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可其余人却没了这份平静,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在这个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凝固了。 因为,男子割断了喉管,却并没有.....死。 凡人性命脆弱,轻易伤了就容易丢命。更何况是捅穿了脖颈,流出了那么多的血,将搂抱在一起的两件喜服都浸泡成了红褐色,这样的程度怎么可能不死? 可偏偏,那凡人还活着,气息稳定没有半分濒死或者已死的症状。 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对。 “他一个凡人,怎么还没断气?” “这么大的口子,还哗哗哗地流血,怎么还能活着?” “这人之前死过一次,又被救回来,难道不是起死回生?” 众人的目光逡巡在那两人身上,试图去寻找出什么线索出来。 陆朝颜越想越是怀疑,目光几乎是迫切地在桑伶的脸上逡巡着,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蛛丝马迹。 然而,桑伶的脸上什么样的表情都没有,只是淡漠的,仿佛毫不在意,高挂在天上的悬月般。 不! 一定有什么不对! 这凡人莫名其妙地出现,按照刚才那妖族那般震惊的神色,绝不会这般轻易就让那男人自己跑回来,这里肯定有什么被她忽略掉的地方。 下一刻。 那原本准备等死的男子突然站起来,一张脸苍白得直如白纸一般,脚下微微一个踉跄,红炎忙牢牢扶住了,他却一下挥开了搀扶的手,失声质问道: “你究竟将我制成了什么样的怪物?!” “不是怪物,是傀儡。” 这一道声音传出来,所有人都看向突然发声的桑伶。 远处,张青的瞳孔不经意地微微一缩,眸底一道黯然之光闪过,快得让人难以察觉。 陆朝颜的眉心一跳,想到了与面前林伶有七八分相似模样的那个傀儡。 “什么傀儡!休要胡说八道!” 桑伶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变化,眼中的冷冽却与那寒冬枝丫上累着的积雪并无二致: “陆仙子这般着急做什么,是傀儡二字戳动了你心里什么秘密了吗?竟然心虚成这般?”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朝颜直接喝问出声,声音因为高扬的情绪有几分尖利。 红炎抢先一步,转了话题: “胡乱说什么,什么傀儡?我是用了灵药救了夫君!” 桑伶的眼睛幽幽在她面上一转,移到了男子脸上,对着那狰狞可怖的伤口,却少了冷意,喟叹一声: “你不是怪物,而是被人将灵魂抽出,放进了傀儡身子里。你现在是傀儡,不死不老,永远长生。所以你刚才即使割了脖子,流完了血也不会死。只是,你的等级只能算低级,也只是个半成品,牵丝戒控制不了,只是心脏被换成了月石。也容易受伤甚至死亡,与凡人也差不多。” 这话前后矛盾。 张青微微蹙眉,却在某个瞬间记忆翻涌,眼神暗成了一汪幽潭。 “心脏?月石.......” 男子听到关键猛然一怔,却在触及旁边站着的红炎时,敛下了情绪,没有多言。 “这般吗?” 红炎彻底怒了,她狠狠盯着桑伶,像是在看仇人,恨不能将她剥皮削骨: “你要做什么!” 周围人脸上露出惊诧之色,有人见多识广仔细沉吟后才恍然大悟道: “听说牵丝城里盛行傀儡之术,可以将魂魄放进傀儡身里,像是活人般,通过牵丝戒可以被主人牵制命令。不过这是些旁门左道,宗门世家都是不屑。” 众人哗然,城池弟子像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个个兴奋地仔细去看那活生生的傀儡,像看猴戏。 男子在众人的视线中,撕开了一截一角,一圈圈系上了脖子,将那伤口包住,原本还在慢慢渗血的伤口顿时止住,连同血肉被挤压包裹住,重新恢复了原状。 他抬手去摸系了一圈布条的脖子,与未受伤前比没有丝毫突兀感,连同那有些透风的喉管在此时都变得没有半分难受。已经恢复成了正常模样。 到了这时,他才终于相信自己成了一个怪物,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玩偶般的......傀儡? “傀儡啊,原来我之前是真的死了。” 红炎眼中的泪水滚滚而落,嗓子早已经哭成了老妪般,嘶哑难听: “你在棺材里无知无觉地躺着,一连三日,我都在灵堂守着。那时我就在想,为什么死一个凡人我心里会那么空。空落落的,什么都填不满。我想你活着,想你对我笑,对我哭,对我说别怕我会保护你。其实你知道吗?一开始我只是把你当成个解闷的玩意。凡人生命短暂,妖族寿命长久,你们在这漫长的一生中,真不算什么。” 男子听着这嫌弃的话却笑了笑,温柔的光照回了脸上,流进了眼里,像是回到了过去。 红炎抬眼看他,一片被泪水挤满的视野里什么都看不清,可她还是执着地仰着头,想要去临摹去将那人刻进眼中,一起带回到过去记忆。 “那时,我忽然就在想,我要将你留下,与你成亲。凡人一生短暂,那就成别的,能长久一生的那种最好。” 说到这里,她猛然意识到什么,忽然停顿了下来。气息换过几瞬,才在桑伶探究看来的眼神中敛下眼眸,去拉了男子的手。 他没再像之前那般推开,而是用力握紧,将那个纤弱身子抱进了怀里,力道很大。 红炎震惊,然后马上反应了过来,迅速回应,一张脸哭哭笑笑,脂粉被晕开,像是个小丑。 可此时,已经没有人想去打扰了,这也反转太多,天光已经微微发白,马上就要天亮。 天亮了,事情就要有个结果,留给这对苦命鸳鸯的时间不多了。 可偏偏,还是有个人想要做棒打鸳鸯的那根不长眼的大棒。 桑伶的声音慢慢响起,像是缠绕在水底,绊住一切溺水之人的脚踝,将人拖进地狱: “你是和谁做的交易?他将你夫君制成傀儡,你帮他栽赃陷害我,一场交易结束,他会帮你夫君的傀儡身体彻底升级,免了你后顾之忧。” 红炎的牙齿都在咯咯直响,目光如利剑一般,恨不能在桑伶的那平静面孔上狠狠刺出两个血洞来: “没有谁!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我夫君什么人都没害过,也没有血煞之气,你们放过他,我随你们处置!” 陆朝颜面色冷凝,厌恶地扫了一眼这对染血不祥的恋人,将目光放在了桑伶身上,毒蛇般绕了上去。 “口口声声都是指使,林伶师妹你莫名其妙从禁忌之地死而复生,还变成了妖族,此事事关重大,作为天道宗的大师姐,有权将此事禀报给师父,按照门规处置。若是你能束手就擒,随我们返回宗门,倒可以对你宽容一二。” 桑伶看也不看只想拖自己下水的陆朝颜,只牢牢盯着红炎: “你有没有想过,计划失败,那人绝不会好心将你夫君复原。一个低级傀儡,只有卖往鬼市的路。” 张青的眼睛猛然闭上,眼尾颤动像残蝶般无力。 红炎忽然变得沉默,所有的气力和悔意在此时将她压得像是石头般压抑。 男子依旧牢牢抱着心爱之人,刚才的死亡和真相似乎让他认清了一些东西,没有任何动摇。见到红炎沉默,片刻后才将人放开,却是将唇印在了对方的额头之上,郑重珍惜。 “我都知晓了,这一世,是我亏欠了你。你一生漫长,可以等一等我,若是有缘,我来世定要娶你为妻。” 第二百四十七章红炎喜事(十) 红炎猛然一怔,泪水止不住地想要往下流,可是今天流过太多泪的眼睛早就哭干,刺痛感像是把刀子插进眼珠,流不出半点泪来。 她哀鸣地跪在地上,祈求着: “求你,不要抛下我,不要.......” 可比她更快的却是对方的动作,男人准确无误地将匕首捅进了心口位置,“咔嚓”一声,内里的硬物被碰到,匕首用力,全部捅进了那硬物之中,“咔嚓”,一声裂响,月石应声而碎。体内气力疯狂流逝,死亡的冰冷潮水般淹来。 “我终于是能死了。” 一句浅喃之后,男子已是没了气息。 红炎颤抖着手将倒地的人搂进了怀里,眼泪干涸流不出来,只能无助地哀鸣嘶吼,困兽一般。 桑伶收回本想要阻止的手,在众人警惕的眼神中,站回到了原地。刚才她本想用言语激一激红炎,将那背后之人说出来。没想到,这教书先生,一个文弱书生竟然还能再次选择自杀,用自己的死阻止红炎,想要在两厢势力夹击下去保全红炎的性命。 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保护红炎。或许,其中一部分是沈家村人的性命吧。在他心里,这些人都是因为他而死,他要代替红炎赎罪。 不过,桑伶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天光大亮,清晨的一缕日光照进这里,驱散了黑夜的寒气,四周淡淡起了一片薄雾。 已然到了第二天,众人已经没什么精神再纠缠了。 陆朝颜快刀斩乱麻,挥手喝令道: “既然傀儡已死,将这个妖族彻底拿下!” 众人抽剑,“唰”的一声,寒芒锋利的光袭来,直指红炎的方向。 她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结局,将男子脸上沾着的浮沉污血一点点地擦干净后,才缓慢起身,抬手应对,一脸死寂。 桑伶眉心微微一蹙,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准备上前,忽然一道人影拦在了身前,是刚才带回尸体,又用灵气牵出血煞之气,一直暗中帮忙的“张青”。 桑伶眸中微微一冷,但那寒意还未完全显露,就变成一点疑惑的神色来: “你几次三番相助,究竟是何人?” 张青静默不语,像是根木头桩子似的站着。 桑伶斜睨了他一眼,暂时没有出言去拆掉对方马甲的意思,尽管她对他的身份心知肚明。想到当初大毛所说,天道宗内部分裂,谢寒舟已有异心之事,心里慢慢响起一片嘲讽的喟叹声。 风浪大鱼才大啊,这场浑水越来越浑才好。这人的马甲,她才没什么兴趣在陆朝颜面前揭开。 这厢暂歇,另一厢红炎已经和天道宗众人僵持结束,红炎束手就擒,被带着向陆朝颜靠近。 桑伶看着红炎那隐藏在袖中的手,突然嗤笑了一声,没有多言。 红炎离陆朝颜越来越近,头沉沉低着,四周都是指来的剑尖,像是结局已定的模样。 陆朝颜冷眸看了桑伶那方一眼,暗中思考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将人拿下,对于红炎自然就没了多少关注。 旁边弟子早就被今夜之事弄得筋疲力尽,所说是拿着武器,可手腕不过虚虚,远没有之前的敏捷迅速。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红炎的步伐离着陆朝颜的位置越来越近,然后马上就近在咫尺。 陆朝颜微微侧头,被红炎身上那呛人的血气熏得难受,正要说什么,忽然眼前刷的一下闪过一道白光。 她立即折腰闪避,却不想腰间一痛,那匕首竟然在短时间内以不可思议的反应速度转了方向,折向刺来。她一咬牙,忍下这痛意,抬手拍掌,反手拍向红炎胸口。 红炎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击,拔出匕首,横向一抹,再次攻击。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此时陆朝颜已经反应过来,灵剑入手,拔剑出鞘,左右两下打开了匕首。 桑伶顿感不妙: “住手,她是故意求死!” 陆朝颜冷冷一笑,剑尖没有半分停留,噗嗤一声,直接插进了红炎心口,冷了声音: “敢伤我,本来就得死。” 大量的血从那心口炸出,红炎转瞬没了气息,倒地身亡。 桑伶遥遥看着地上那具尸体,与红炎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对上,只是那双眼睛的视线却是另一处。红炎临死前都在看向男子的位置,一对有情人终究还是难逃结局、接连赴死。 “红炎,你也知道傀儡身死,灵魂寂灭,你们两根本不会有来生吧。” 要抓的妖族转瞬死在了陆朝颜的手中,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陆朝颜。 陆朝颜手腕一抖,将那剑尖上的残血震开,刷地一下将灵剑重新插回了剑鞘。灵气灌体,那浅浅的伤口转瞬修复。一派轻松淡然,像是碾死一只蚂蚁般不在意。 本是寻常之事,可在这沈家村站了半夜的众人看来,难免觉得有几分寒气从心里冒出。明明这妖族可以轻松控制住,又在明知对方故意求死下,根本不用直接击杀。 桑伶却没有质问的想法,刚才的出手不过是下意识不想见到妖族这般惨烈死亡而已。 现在此事已了,她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了。 “你要做什么!”陆朝颜横剑站于身前,眼神愤怒质问。 桑伶没有看她,右手一挥,直接将地上的尸首放进了储物袋里。 陆朝颜的剑更近了几步: “你想要为这两人收尸?林伶,你是不是还以为自己安然无恙?” “不是吗?” 桑伶淡淡一笑,被剑尖威胁指来,却没有丝毫惧怕,腰背挺得笔直。 陆朝颜被气笑了: “你是我天道宗弟子,当年的事情解释不清楚,你休想回去!” 轻轻一句话,又将暂松气氛带回到了原先的阴沉肃杀。不过这次众人的剑却还稳稳插在剑鞘里,没有要拔出的意思。 城池弟子一直是外围吃瓜的群众,刚才一系列的事情足以将他们为数不多的脑细胞消耗得够呛,这次隔着层层人群,只听到陆朝颜的声音一点点传来,有些分不清楚形势,不过见大家都未拔剑,便乐得挽手看戏,同时捂嘴盖住了嘴,堵住那止不住的哈欠声。 究竟这事什么时候能结束啊。 中州本就对妖族宽泛,这座城池的城主更是对妖族做个睁眼瞎,什么都不会主动管。 可天道宗却一向对妖族疾恶如仇,这次不出手,让陆朝颜也有些懵。 陆朝颜难以置信的反问出声: “你们在做什么?” 张青站在桑伶的身后,遥遥看来,声音平淡: “宗门交代,一切以任务为重。” “师父那里我自会交代!” 陆朝颜暴跳如雷,眼睛里燃着一把火。灵剑出鞘,锋利的剑尖带着灵气,凌冽的剑气不顾一切就要滑向那具傀儡尸身。 “当——!” 一声沉闷脆响,那剑气被桑伶一下挡开,地上傀儡尸首被收进了储物袋中。 陆朝颜有瞬间的怔愣,随即她更加怒火中烧,满腔满壁烧得要灰飞烟灭一般,愤声开口,只还未启唇,自己的脖颈处就已经被人抓进了手中,危险扣住。 陆朝颜目眦尽裂: “林伶!” “嗯。” 桑伶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口气淡淡。 陆朝颜只感觉那股子的怒气冲上了脑门,一股股的抽痛,白皙的额面一片青筋崩裂,无法抑制的怒气全部厉声呼喝出来: “你们都是死了吗!还不将这个妖邪给我诛杀当场!” 此时,桑伶的手正虚虚扣住陆朝颜的脖颈之上,只要轻松一抓,就能当场要了人的性命。 众人被吓得哪里还敢动作。 可看在陆朝颜的眼里就是这些白眼狼见死不救,一下气得狠了,已是想要磨碎了牙齿: “你们今日的所作所为,我定会禀报给师父知晓!让他将你们全都杀了,杀了!” 愤怒让她冲昏了理智,今夜完全不受控制的局面,又是被曾经视为烂泥的人制裁生死,都让陆朝颜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一张粉面早已经因为愤怒变成了猪肝色,阴鸷可怖,让人不敢直视。 桑伶估摸好了退路,慢慢带着陆朝颜向村外退去。 人质在手,天道宗众人只能被迫跟在后面,像是护送般默默去了村外林子。 桑伶还在继续向前走,陆朝颜已经短暂冷静下来,她大口喘着气,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 “林伶,你今日逃得了,下次未必逃得过我天道宗的追击。就算这些都是废物,师父待我如师如父,他定会替我杀了你!” 桑伶仔细看着脚下的路,计算着和大毛会合的时间,心中思绪流转,余光里还在捕捉周围是否有那背后之人的蹲守,哪里有心思和陆朝颜斗嘴。闻言不过淡淡一笑,随口道: “是,你最厉害了。你有师父给你扯大旗,你好为虎作伥。” 这一下骂了两个人,陆朝颜只觉得刚才还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怒气又蹭蹭地往脑门上冒,气得她头晕眼花。 “林伶!今日之恨,我定会雪耻!” 狠话很狠,不过这一段行程,很快就以她被打晕在地结束。陆朝颜最后闭眼前,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桑伶低头看着地上瘫软身子躺成烂泥一般的人,遥遥对上冲过来的众人耸肩一笑,脚下一点,身子轻盈如飞,转瞬消失不见。 天道宗众人扑了个空,有几人还想去追击。 “先将陆师姐带回去。”张青淡淡开口拦住了人。 众人应是,带着人转身离开。 “张青”站于原地,目送那身影快速消失在晨光里,嘴角一勾,还未勾起,却化成一句叹息: “冒险至极。” 这厢。 桑伶却没有马上离开,她直接奔向之前怀疑的地方,去寻那背后之人的可疑踪迹。 不想,那处早已经人去楼空。 地上草痕清晰,明显此人已经站了许久。 “暗中窥伺,你究竟是谁?” 第二百四十八章红炎喜事(尾) 此时此刻,她要寻的人早就已经离开。 整座府邸气氛压抑,屋脊下的几串细贝风铃被风搅得唧唧乱鸣,混着侍卫们匆忙来回的脚步声,四周成了死一般的寂静。 门扉被推开又迅速合上,一缕清风挤出,带出的海棠花香中依稀残留着一丝血腥气。 侍女试探着将伤药放在桌上,又小心拿起架子上的一张披风,碎步靠近那连着一汪前池侧室。 他好像醉了。 那双漂亮得像是星星的眼睛敛着水光,睫毛往下微微阖着,指尖勾着一截空酒壶的玉质把手,倚靠着临水廊柱。 手中的披风被摊开,想要去盖那高大瘦削的肩。 “你在做什么?” 忽然从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侍女脸色一白,赶紧跪地: “我担心主人受凉,给他披件披风。” 老妪慢慢从一侧走来,瞅了眼室内桌子上摆着的伤药,无谓摆手: “退下吧。” “是!” 侍女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急急起身退出门外。 刚合上门,忽然一道闷哼声随即响起,“呜呜呜”几声响动后,门外重归寂静。 老妪摇头: “下次还是要安排男子才是,女子总是要沉迷情爱。唔,不过也不准,有些人该是沉迷还是沉迷。” “那是世人。” 府邸主人淡淡睁眼,声音平淡,没有半分酒醉的模样。 老妪也不行礼,直接将盘子端了过来: “任务失败要接受惩罚,不论上下,这是老主人定下的规矩,主人莫怪。手下人没个轻重,这个打得太狠了。我给您上药吧。” “我不用药,将那处给她准备好的院子先锁上吧。” 老妪看他抬手又是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酒水进肚,让背上那纵横交错的鞭痕全都崩裂出血。她神色不变,转身将伤药端出了屋子。 有手下过来,低声禀告: “天道宗的陆朝颜被妖祖劫持,妖祖已经逃了。” “无事,天道宗现在不放弃中州,不会轻易离开。只要他们还在中州游说联合大小城池,我们再次动手的机会就还有。” 老妪的声音干哑如砂纸,语调平平没有任何起伏。 手下有些迟疑: “那我需要禀报主人吗?” “不用了。”老妪看着院子里无数的海棠花,表情僵硬得像是石头: “任务接连失败几次,主人妇人之仁到底是比不上老主人。这次我故意将惩罚加重,酒水不断,主人该要静养一段时间,剩下的就让主人安静休养,不要再用这些事烦扰他养伤了。” “是,小的明白。” 手下一惊,迅速应声退下。 一片海棠花瓣被风吹起,落在面前的台阶。 老妪看了那花一眼,不在意地抬脚踏上碾碎了花瓣,脚步声慢慢消失。 “人年轻就容易被花迷了眼,乱了心,坏了大事。” 另一厢。 桑伶脱身后便去寻了地方休整一番,等到了第二日便很快找到了地方安葬。她将教书先生和红炎的尸首被取出,安放进了坟堆里。 那里正躺着一个棺材,空间很大,正好能躺下两人。 她抬手盖棺,忽然瞧见一点浮土被带入,正好落在了尸首身上。死者为大,往事成烟。桑伶没多想,直接伸手去抚开那土,忽然轻咦了一声,看向了傀儡心口的位置。 那里本该是一个血洞空着的样子,如今里面却完好无损地躺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石头,巴掌大,黑灰色,上面被匕首捅刺过裂了一条细口,失去了魂力储藏效力。 正是傀儡月石。 这东西本该随着傀儡身死,直接烟消云散,可是如今,这块月石还安然在这里,可明明这人已经死了。 她左右看不出那裂了一条细口的月石有什么门道,可下意识还是觉得古怪,小心取出收进了储物袋。教书先生被制成傀儡,自己曾经也是,这种默然联系让人很不难不在意。 重新盖棺,石碑立起,桑伶亲手刻上他们夫妻的姓名。 三遍香烧过结束了流程,她伸手将黄纸点上,扔进了火盆。 “这里山清水秀,旁边还有一棵大树,今后可以给你们遮风挡雨,也算风水宝地,就此别过了。” 忽然天空中飘来一阵细雨,天色早已经变得灰蒙蒙的,火盆里的火势一下子小了许多。 她立即加快烧纸速度,头顶上却忽然遮来一片阴影,连同那雨丝都消失了,火盆里的火势又重新恢复,瞬间将那黄纸燃烧殆尽。 手中黄纸捏紧一瞬,桑伶马上放开,淡淡回道: “世人常说,一个合格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般不要再出现,若真的有事就烧纸联系。” “沈家村众人已经葬好,陆朝颜也已离开此地,你可放心。” 他只是静静站着,单手执伞。一身玉冠白袍,袍摆衣袖上用同色丝线绣成的缠枝纹,明明是吉祥寓意美好的花纹却被穿得禁欲端素,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沉寂萧索。 即使被人当面嘲讽,他的神色都未变上一分,一派灼灼其华。 桑伶起身,并未转身看他,而是盯着那刚立好的石碑,随意一笑,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模样: “当年是你将我尸身收敛,放在了禁忌之地的冰棺保存吧。这事,我得谢你,否则我在第二次禁忌之地时就该毁了月石,傀儡身死,再也无法转世投胎了。” 那握住伞面的手紧得发白: “........三百年前,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禁忌之地。” 在第二次被控制,强行要命令他去杀了林伶,他便已经察觉不对。乐散真人手中的上古玉简,门内对当年之事追查,种种谜团下,三百年前的事情也越发显得扑朔迷离起来。 桑伶不明白这人怎么突然翻起了旧账: “我与陆朝颜的对峙,你不是全程都听见了,我被她故意误导,才从邙山雾林赶去了禁忌之地。” “可我明明........将你带去了泽南。” 谢寒舟闭了一下眼睛,眼角隐有几分沧桑的痕迹。明明修为比四年前更加强大,可外表却凭空憔悴了好几岁。 桑伶只关心一件事: “泽南?可傲薇真人说是你交代,借用废弃的传送大阵将我送去邙山雾林,才算是没了后顾之忧。” “傲薇真人?”谢寒舟的眼睛迅速睁开,讶异至极:“当年我与她并无交情,怎会让她去办?泽南的天道宗众弟子早已经被我引开,你留在原地,才是最安全。” 此言一出,空气寂静。 桑伶怔了怔,立即回身反问: “傲薇真人不是你派来?那她为什么正好在你消失的时候,传讯给我,好心送我逃离。” “邙山雾林与禁忌之地最近,你不是逃离,而是去了陷阱。” 沉默的真相被一字一句吐出,谢寒舟的眼中尽是阴霾,阴森幽暗像是野兽,用外表的冰寒去压抑着想要凶狠噬咬的欲望。 桑伶只低头沉吟,丝毫没有察觉面前人早已经不同以往的心性,她的思绪一直在刚才发现的月石,傲薇真人身上转悠,只是麻团般没有半分线索。 想不通的事情只能暂时搁置,剩下的她也没有隐瞒,直接道: “我刚才发现教书先生身上的月石不对,我得去一趟牵丝城找傀儡师问一问。” 谢寒舟迅速领会她的意思: “我会在门内追查,傲薇真人身上疑点我也会查清。” 一拍即合,桑伶也不多言,转身离开。不过,态度比之一般的队友,还要冷淡疏离许多。 谢寒舟嘴角苦涩更重,从始至终,阿伶都未曾好好看过他一眼。当年种种,不过事实如何,都是他的过错。如今他能做的,不过是还一个真相清楚,故人清白,仅此而已。 他一直站在原地目送那瘦削的背影离去,最后那伞面全被雨水浸湿,才转身离开。脚下匆匆,却在不经意间带上了湿泥,几分仓皇。 桑伶下山后,在附近一座不知名的小城里晃了一圈,便与大毛碰头。 大毛此时已经将手下遣散,寻了个小酒馆窝着,手里热酒都要倾斜了,还迷瞪得魂不守舍的模样。 桑伶一把拿过那酒杯,有些想笑: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大毛手里没了东西,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 “尊上!” “在想什么,那么认真?” 桑伶捡了一条板凳坐下,白日里酒馆的生意还未到最热闹的时候,店里只有他们一桌很是空旷。 小二上了一壶酒连着几样小菜,就退下找地方打盹。 桑伶看了眼那小二,身材瘦小,却是动作灵活眼神机敏。如今看着是在打盹,其实是守着进来的大门暗中警戒,脚边还放着一个瓷碗。该是预备着有人进来直接踢碎,不仅能阻拦对方进来的脚,还能直接踢碗提醒,一举多得十分妥帖。 大毛见尊上打量,赶紧正襟危坐起来,只是眼下青黑一片,明显还困着,他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昨晚守在那林子里守了一夜,白日又担忧尊上过来查看城里的安排,心情一直紧张,便没睡好,倒是让尊上见笑了。” 说着谦逊的话,眼睛却是亮闪闪,明显是期待着尊上看过城池里布置之后的表扬。 桑伶没好气的一口闷下手中酒水,道: “明知道我该是满意的态度,还死乞白赖的求表扬,几日不见大毛你的脸皮越发厚了。那你现在洗干净耳朵听好,药馆和药材田我都已经看过。还有你招工的工作布置也都很好,我假装路人试探过几次,城池百姓都对你信服有加,守口如瓶。接下来,好好为百姓修桥搭路,多做贡献,他们自然愿意跟着你干,这座不过三百户人家的城池如今看来已经快成铁桶了。” 大毛赶紧给尊上满酒,乖巧道: “阿染在妖族境地里忙着统筹事宜,药材人员生产样样出色,朝露已经开发出几十种常见药丸,大批量的药丸都运了过来,我销了大部分,一小部分凡人能用的,这日里都已经散尽。悬夜手下的暗线以医士身份已经接触到了泽洲世家,联通的消息网已经都理顺清楚了。大家伙都能干,我总不能落后,自然样样尽心竭力,宵衣旰食,勤耕不辍啊。” 桑伶皱眉听着这话里蹦出来的一个个成语,完全是语意都不对,无奈扶额摇头,不过选择读书也是好事,倒不能打击大毛的积极性,她转头说起了别的: “昨晚,你找到那教书先生时有没有异常或者阻拦。” 大毛一愣,迅速反应过来,却是说出了一件怪事: “昨晚,我在得了尊上消息后,便寻着马车的车辙印很快找到了那人藏身处,却没有看到任何异常和可疑之人,不过我恍惚在离开时,好像听到了一点动静,再追查,却没半分异常,我当时还以为是风声或者野兽。只想送那教书先生离开,给您解围。现在想起来,确实奇怪。” 桑伶皱眉,原本在传信给大毛让他去寻找教书先生时,她便做好了应对突发情况的预案,万没想到这事会那般顺利。如今想来,那阻拦大毛之人定是红炎背后之人,可是帮忙的? 忽然,脑中出现了一张清冷漠然的脸。 “这事,会是他暗中帮忙?” 这声音太轻,又带着许多不确定的味道。大毛一时没听清,下意识追问了句: “他?谁啊?” “.........无谁。” 酒馆外垂柳青青,树影斑驳,桑伶的脸正好被一片树影遮住,瞧不清半分思绪来。 第二百四十九章反手乾坤(一) 这城池交通不便,生活困苦,但是民风朴素,大毛带着人手和医药进驻,不过几月工夫,便栽培出了不少种药的药农出来,还连带着医修,医馆遍地开花,一时间周围尽知,连同商业和医药都繁忙热闹了起来。 桑伶化成医修在城里逗留了几日,一边和大毛将城里的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让人心更稳,流程更细。一边又派人重新去追查红炎的事情,却没有发现背后之人更多的线索。 线索中断,谢寒舟那里也没多余的反馈,无奈,她只能寻机会去牵丝城一趟。 眼下,原本一座吃不饱穿不暖的破败城池,转瞬间成了远近闻名的医药城池,无数人解决了温饱。这城里的凡人更是感念桑伶的忙碌,她呆了几日便在凡人们朴素的热情喂养下,肚子就没空过。 这厢,她为了躲过孩子们带来的鲜果子投喂,找了一棵树呆着。高高茂密的枝丫,将身子完全掩藏,更何况她还遮蔽了气息,就算有人从树下经过,也只会将树叶里藏着的她当成一片叶子般的存在。 风过叶脉,声声清耳。 桑伶微眯着眼睛,享受着午后暖暖的阳光包裹全身,有几分困意涌出。 忽然树下远处,传来了一声吆喝声,打破这份难得的静谧。 “将那些药材全部搬出,这些我都要了!” “这,客官,馆里这些陈药新药,您都一股气全拿了?这价钱?” “全部原价给你!这点钱,我们天……本少爷还是拿得出!” 男子修士打扮,却是穿金戴银的俗气装扮,一看就是个有钱的,还是个人傻钱多的那种有钱人。 店家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傻子,他假意劝了下,见对方还是一口气要来接盘,自然热情洋溢地将所有旧货搬出,全原价卖给了这个大冤种。 大冤种开心地带着几大储物袋的药材走了,然后转个街角,又去了另一家药堂,也是相同的手法,接连三家,终于被药堂叫停,表示没药材售出,接下来更是连连受挫。 男子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转身离开。 瞧人出城,桑伶皱眉吩咐道: “跟上,看他去哪里?” “是!” 手下装扮成普通农夫,扛着新农具就追了过去。 大毛有些不赞同: “尊上,这修士凡人如何追得上?还是我去吧?” 桑伶低头看着指尖,刚才自己悄然接近那人,在那人背上拍了道追踪符,随着那人移动,位置信息正通过指尖的符光反馈过来,如今人已经去了下一座城池的路上。 她漫不经心地收了手,只笑道: “他不会不发现城里有人注意到他,如果我们不派人去追,反而自相矛盾。还不如顺了对方的意思,装模作样追一下,然后让他发现不过是凡人之间的多心,能自己打消疑惑,才能更好地将我们隐藏下去。” 大毛挠头: “原来如此,还是尊上想得周全!” 桑伶却没有半分轻松,眉心微蹙: “又是同样的手法,他买了许多药材……你挑个机灵又懂医药的小子给我,我去看下他们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是!可是,尊上你不是还有事吗?”大毛奇怪。 桑伶只道: “那件事或早或晚,都不迟。不将这伙人的目的摸清,我担心对你们不利,世人皆知这城池里善产医药和医修、医士。若真的有人要对药材医修下手,这里必是风口浪尖。” 大毛一悚,赶紧道: “我暗中再派人去查探一番,城里的防御阵法、逃命通道,必备口粮我都准备好。” 桑伶简单吩咐几句,交代了事情,便带着大毛特意挑出来的小子一起扮作医修,去了那追踪符失效前停留的地方,云落客栈。 云落客栈坐落云落城,云落城地处中州东南部,泽州东州中州三州交界,位置要害。交通便利,来往众多,一派热闹。因地势较高,常年浮着卷云,故名为云落。 桑伶一身简单素裙,脸罩轻纱,在一派街巷富贵中并不显眼。云落客栈的店小二来往招呼了三波客人,才像是刚刚瞧见了她,迎了过来。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小二年岁不大,眼睛咕噜咕噜地转,一个劲地往那张面纱之后的脸去瞄。 桑伶抬眼打量客栈,没有去搭理这个狗眼看人低的低微修士。 旁边,背着药箱的半大小子阿钱一个错步就拦在前面,大咧咧的扬声就是一叫: “你做什么,我家小姐是你能看的人吗?你再敢看,我就挖了你这双狗眼!” 小二本就是瞧他们两人主仆身着寒酸,灵力又低微,便有几分不放在心上,闻言更是竖了眉毛,跳脚反驳道: “你们还真是好大的威风!一张脸长着不让人看,那露出来做什么!干脆抹了脸你回去躲家里就是,出来做什么!还是个医修,我呸!装模作样的庸医!” 阿钱已是气到了极点: “什么庸医,我家小姐药到病除,人人都夸赞是华佗在世!当世神医,她心肠好,经常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赠医施药的,怎么到了你这张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 “你说什么!别逼我动手!” “哼,我怕了你?!” 阿钱故意拱火,动静闹得不小,这里立即看来了许多双眼睛,只是个个都是看热闹的样子,没有半分阻止的意思。 桑伶掩在面纱之后的唇畔微勾起一点讽意,这店家定也是知晓了门外之事,一直不出来,不过是瞧着她寒酸低微罢了。 余光里,楼上窗外也探出了不少的脸,其中一扇窗户后露出的脸正是之前去大毛城池里的那张,周围几人瞧着关系亲密,该是同伙。 桑伶淡淡收回目光,果然在这里。 见试探出来了这些人的行踪,她面上已是眼眸轻转,微微叹气拦住了阿钱: “算了,我们人生地不熟,不要做无用的争吵了。” 一派被人欺负到了头上还不知反抗的老好人形象。 阿钱气红了眼睛,却碍主子吩咐,只能咽下这口气,转头狠狠瞪了那店小二一眼。 偏偏那店小孩还是个不知趣的,得理不饶人,见他瞪来,扬手就要扇过来。 “瞪什么瞪?” 掌风在眼前划过,桑伶掩在袖中的拳心紧了紧,扯着阿钱向后退去半步,没有反击。只是,掌风带动了面纱,薄纱清扬,露出半张姣好的面容,如今那张面容上却是泫然欲泣的表情。 众人恍然,然后就打起了圆场: “人家都退让了,你还要动手,这就过分了吧。” “听闻,这云落城喜好豪奢,从来都是只敬罗衫不敬人,如今看来真是大开眼界了。” “我就说我一个金丹修士,怎么在这城里处处都是冷待,还不如几个筑基修士,原来是我衣服太素,等会办事前还要去买几件好衣裳穿着了。” “这医修听闻是个心善的,老是赠医施药的,才衣衫朴素,这般被欺负啊。” “天呐……” 人群里议论纷纷,可谓是句句都在扇这座城里第一客栈的脸。 店小二一张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又在这般气氛下,根本张不开一张嘴来反驳,只能讷讷站在原地不敢再动作,一直在里面装死人的店家终于跑了出来扬声阻拦道: “好了,好了,和气生财,不是。”见众人脸色还不好,他一脚踹在了小二的屁股上,将小二踹了个大马趴,恨声道: “连个门都看不好,我留你做什么,给我滚,不要再来了!” 小二哪里还敢言语,捂着脸就跑了。 众人瞧着事情有了着落很快散去,连同楼上那一张张看热闹的面孔也收了回去。 桑伶的目光在那窗口转了一瞬,立即收回,对上店家一张笑脸,店家做出热情招呼的模样来: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风尘仆仆的定是又饿又困吧,我让人烧好热水和上等饭菜全送进房间?您吃着饭休息休息?放心,作为刚才的补偿,这些费用都算小的,您不必费神想住几天就住几天。” 说着漂亮话,手上也是伸手一引,将桑伶连着阿钱一起迎进了客栈,也将众人剩下的目光全阻隔在了门后。 桑伶假装没发现对方的小心机,任由店家带路,踩上楼梯,去了楼上的客房。 这家客栈作为云洛城最大的客栈,上下有五层楼。第一层,第二层用作餐饮招待,三四五作为客房,第五层是最上等的厢房,当然桑伶没有被带到第五层,而是第四层,属于次一等的客房。 店家见她推开窗户打量窗外并未说话的模样,主动介绍道: “客官,这房间朝南,窗户外就对着我们云落城最大的河流,云水河,风景甚美。” 阿钱放下了药箱,闻言撇了撇嘴道: “美,美什么美!又不是最上一层的厢房,将我们丢在这里是什么一个道歉意思?” “哎哟,这可不能怪小的呀。”店家夸张地抬起袖子就要去擦根本没有的眼泪:“楼上那一层早就被人全部包下,那女客官修为高,带着不少人,出手又阔绰,小的自然拒绝不了。” 阿钱更是不屑: “灵石?灵石我们有的是!给我们换到楼上的房间。我家小姐才不能委屈,刚才被你们小二这般欺负,这口心气还没顺下来呢,这又被你们糊弄!你们是瞧着我们好欺负是吧!” “不不不,不是!”店家见这人胡搅蛮缠,顿时头大,赶紧凑去桑伶的旁边,小声对他们解释道: “那女修还与城主府有关系!她三天两头带着人带着礼物去城主府送礼!云落城给城主送东西的人多了,可只有她每次都能被好好请进去,这般势大,我如何敢对上啊?” 阿钱一怔,去看桑伶。 桑伶眸光微冷,侧目看向了窗下,漫不经心地指着楼下那处,嗤笑一声驳道: “送礼?这原礼带回来,可没有送出去的样子啊。” 第二百五十章反手乾坤(二) 楼下,一辆华丽马车停下,身后跟着的马车上面装着满满的箱子,马匹走得很慢,明显箱子里装着贵重的东西。 只是箱子锁扣严实,绳索俱在明显就是被原礼退回,被送礼之人还是连箱子看都没看,丢脸至极。 店家没想到这话还能当场打脸,看着楼下景象不知作何回答,眨了眨眼赶紧去瞅房外走廊,佯怒一声,骂道: “这些小子真是一个比一个懒!我早早吩咐了热水和餐食都要马上送来!这般时间还没有过来,我立马下去催一催,客官莫等得急。” “哎!你不是!”阿钱还想拦人,店家早就一个脚底抹油,立即开溜了,转眼就没了影子。 阿钱结舌: “这家客栈的人,个个都是人才呀。” “不过是开门做生意,早就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而已,不必在意。” 桑伶的眼睛慢慢落在窗下那马车之上,看着那熟悉的宫铃,有一点惊疑。 “是……天道宗?” 想到刚才店家对楼上包了一层楼的女修描述,桑伶心里浮了一点猜测来。 很快,马车已经停下,帘子动了,露出一位月宫仙子下凡一般的精致美人,只是美人心情不好,一张脸凝着微寒,步伐加快朝着客栈走来。 桑伶眉梢一挑,眸光沉沉落在楼下那张熟悉的脸上。 “原来是你啊,天道宗,陆……朝,颜。” 忽然那进楼的女子脚步一停,立即抬头看来,却对上一扇空空的窗户,窗内并无一人。 旁边一弟子赶紧凑前询问: “师姐,怎么了?” “……无事,该是听错了。”陆朝颜没有在意刚才那句被风搅乱的人语,直接抬脚进了客栈。 然而就在此时,原本无人的窗口重新出现了一张带着面纱的脸,正是桑伶。 她眸光冷冷在陆朝颜离开的位置转了一圈,然后看向了店外还站着的其他弟子。其中有一张脸,就是之前采买过药材的那个男子,他们竟然是天道宗的人。 天道宗伪装买了这么多的药材做什么?陆朝颜还一直盘桓在云落城,三天两头去给城主送礼?她天道宗何时低声下气,矮到了这种程度?种种事情加在一起,都显得古怪。 楼下,华丽马车很快被牵到了后院,又有天道宗弟子出来,将门口另一辆马车上的箱子一样样地卸下,又逐样清点,一样样地原封不动收进了储物袋里。 桑伶看着他们大张旗鼓地作出送礼架势,便知天道宗和这云落城的城主,不过是面子情,面和心不合而已。 这样,整件事便显得更为可疑了。 那厢。 陆朝颜进了客栈,直接问了正事: “药材采买得如何?” 弟子赶紧跟上,挤开想要上前的小二将陆朝颜引上了二楼雅座: “都办好了,只是有一座城池里面的凡人没有眼色,我只能买了几家。他们还以为我是恶意囤货,派人来跟踪我呢,却没想到马上就被我发现,反而将他们的目的套问了出来。” 陆朝颜落座,饮下一口清茶,涤荡去那被云落城城主几番拒绝的烦闷。仔细看过弟子递来的那装满药材的储物袋,眉心的冷沉终于散了几分,将储物袋收了,语气和缓道: “不错,有了这手准备,就算那云落城城主冥顽不灵,我也有法子对付他了。” 弟子并不知陆朝颜的计划,不过,之前陪陆朝颜去了沈家村的那些弟子全部驱了回去,另派了他带领手下过来,便胜在一个特点,听话。闻言他问也不问,直接道: “陆师姐,还有什么吩咐,师弟我一力照办!” 陆朝颜听着他表忠心的话,唇角满意地勾了一下: “注意一下云落城城主这几日的行踪,这个匹夫每次都派弟子将我迎进门招待,然后就借口修炼,将我丢在花厅喝茶,面也不露,哼,这次我直接堵上去,看他还有什么理由推拒见面。” “……是!” 弟子一愣,迅速应答。没想到这云落城城主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这般晾着天道宗。 陆朝颜捧起一杯茶,也不急着喝,只抓在手里,看着窗外对着的云水河,两岸垂柳青青,树影斑驳,游人如织。 这般美的风景,落进眼中,却没有半分多余的沉迷。九层塔被毁了之后,师父并未多余追究,为的不过是中州的布置。泽州常年世家盘踞,势力早已经盘根错节根本不好进入,唯一的突破点便是中州。一路上,她收买威慑联合,暗中拿下了不少城池,任务完成得很不错,只是独独在云落城这里碰壁。 五日了,她来了五日了,竟然连城主的面都没碰到。有些城池虽然也不愿归顺天道宗,但都没有云落城这般难啃。 想到,云落城那门特殊的姻亲,她垂目看着手中的茶水,冷冷一下笑,“啪”的一声将杯子嗑在了桌上。 姻亲?和世家联姻,才这般不将我天道宗放在眼里? “注意那城主夫人,两人一起出现时,再禀报我。” 弟子不知为何这计划为什么又关系到了那城主身弱短命的新夫人身上,忙摁下一肚子的疑惑,只应道: “是!” 很快,陆朝颜就真寻到了机会,与外出踏青的城主来了个偶遇。 这日,天清风爽,水清草绿,云水河边来了无数游人,修士凡人孩童个个脸带笑颜,穿梭在河边游玩踏青。 城主身高八尺,一副魁梧奇伟的身材,却小心护着怀里的女子,踩在了一块平整的草地上,等着河中画舫靠岸。 他看着脾气就不好,眉心有一道深深的褶子,像是凭空生出的第三只眼睛来。 “这天人最多,何必出来受罪?” 城主夫人身子纤纤,弱柳扶风,看着身体就不好,闻言想要张嘴反驳,却是忽然吃进了一口风,咳嗽了半天: “咳咳咳……我想出来,咳咳,出来透透气。” 城主伸手想要去给夫人拍背,只是手掌抬起,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回去,叹息道: “你这身子像是个琉璃,算了,我看还是先回府里吧。” 说着,就要转身走,身后的城主夫人一惊,不顾还在呛咳的模样,伸手就想要拉人。只是城主体量大,又是个修为高深的修士,哪里是她拉得住的,反而将自己拉了个踉跄,一下就要摔在地上。 城主察觉动静,转身一看,已是阻拦不及。 “兰心!” 忽然伸出来一只手,将人一把扶住。 夫人慢慢睁开紧张的眼睛,却对上一双带笑的眸子。 “没事吧?” 来人是个带着轻纱的女子,周身一点清苦药香修为不高,眸子却是和善温和,瞧着便是一个脾气好的医修。 夫人赶紧道谢: “多谢小姐了。” 桑伶摇头: “无事。” 城主赶紧过来,先检查了夫人的周身,见没事才松了一口气,对着桑伶随意点了下头,带着夫人径直离开。 桑伶不在意城主轻忽的态度,对着悄悄转头看来,对着她温和道谢的夫人点头告别。 旁边无数议论声悄悄浮起: “这城主和新夫人看着感情真好啊。” “好啥啊,城主的性子,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啊。嘿,你别不信,我一个弟弟就是城主府的弟子!这城主的性子人尽皆知,霸道自负,大男子得很,你们何时见过他这般伏低做小,跟着一个女人屁股后面转?不过是为了那女子背后的娘家人罢了。” “这新夫人看着这般纤弱,灵气修为低到没有,这娘家人还能如何厉害?” 身后的阿钱上前几步,小声补充道: “小姐,我刚才隐在人群里,已是打听到了。这就是云落城城主和他的新夫人,这新夫人看着身体不好,却是来自泽州一个上等世家,势力颇大。” 周围众人却是忽然隐下了声音,眼神交错间,一个隐晦的姓氏被提起,正应和了阿钱说的泽州世家的称呼。 桑伶想到刚才那城主的下意识反应,觉得世人眼中两人不幸福的虚假婚姻并不是真的如此,城主对夫人是有爱的。 忽然,前方人群骚动,有一行人越众而出,拦在了城主面前,为首之人珠光华裙,正是陆朝颜。 桑伶原本要走开的步子立即顿住,隐在人群中悄然靠近,看起了热闹。 毕竟,她现在是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和善医修,打打杀杀的事情可不适合她。 不过,她没想到,尽管已经被原礼退回,面和心不合的天道宗和云落城,陆朝颜还能隐下这口气,笑眯眯地行了礼,客气开口道: “城主,在下天道宗陆朝颜,有礼了。” 城主无可无不可地淡淡嗯了一声,准备绕开人离开。 陆朝颜却是伸手一拦,就是不让他走,只是这次的话题却是绕在了新夫人的身上。 “这是吴家小姐?当日新婚,在下虽然身在中州,但有事耽搁没能送上贺礼,为表歉意,在下派手下弟子跑遍了几个城池才准备了好药材,养身温神,最是适合小姐体质。” 说着,一个精致香囊模样的储物袋递上,伸到了城主夫人面前。她蹙了蹙眉心,却是摇了摇头,细声细气地拒绝了: “没赶上还要送礼,拿了这礼物才是我们的不是,陆仙子还是收回吧。” 那抓住香囊的指甲微微一白,陆朝颜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只笑言了一句: “到底是泽州上等世家吴家出身,我们天道宗的礼物也看不上眼啊。” “我……”城主夫人想要开口辩解,那眼前的香囊已忽然收了回去。 陆朝颜转头便是和城主攀谈了起来,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曾发生过。 城主耐着性子和天道宗的人和着稀泥,眉心间的褶子却是越来越深。 忽然视线在旁边夫人那有些难看的脸色上凝住,然后一顿,立即看向了人群中的桑伶位置: “你是医修?还不过来!” 第二百五十一章反手乾坤(三) 桑伶正站在人群里,吃瓜吃得高兴,万没想到城主还记着她,要在这个时候que她。 她微微一惊,并不太想现在过去,成为城主挡在天道宗前面的炮灰: “城主?” 城主眉毛倒竖,加大了声音: “过来!” 暗处无数脚步声向着桑伶位置靠近,明显就是城主势力,刚才隐在暗处,不过是城主吩咐,如今城主动怒,自然要显露杀威了。 阿钱捏进了药箱,紧紧护在小姐身后: “小姐?” “不用。”桑伶微微摇头,视线在城主身旁的夫人面上一转,有了点侧目。 夫人现在的面色很不好看,桑伶这才想明白了城主为何这般动怒,顿时周身一松,迎上了城主目光,径直走了上去。阿钱赶紧跟上,不想周围的弟子已经现身,将他拦下。 “等着!”阿钱还想再说,桑伶已经安然无恙地走到了城主夫人的边上,开口询问道: “夫人,身子可有事?” 夫人疑惑地看向城主: “夫君,你刚才是为了我?” 城主没有搭理旁边一直杵着的天道宗来客陆朝颜,只专心对着夫人道: “你面色很不好看,是心口又不舒服了?我就说今日不该出来,你看看,这下旧疾又要犯了,身体不舒服了。” 夫人还想解释自己只是因为站久了有几分头晕,其实并不是犯病,旁边桑伶已经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张矮凳出来。 “夫人还是先坐会,休息下。我这就为你诊脉,检查一番。” 城主赶紧扶着夫人坐下: “就听医修的。” 夫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驳了城主的好意,随他们安排了。 桑伶望闻问切,好一番忙碌,从旧因犯病啥的一一仔细问过,绝无遗漏。这般的好处是,病人的病史她了然于胸,坏处就是,时间花费很久,陆朝颜已经被晾在边上近乎半个时辰的时间。 周人众人早就在看见云落城弟子出现时散了个干净,如今原地只剩下天道宗、云落城,还有夹在中间,被城主毫不客气利用当成挡箭牌的桑伶、阿钱二人。 桑伶感觉后背要被陆朝颜刺来的锋芒眼神戳了个对穿,心中暗笑乐得搅浑这潭水,面上还是温和一派,收回了诊脉的手,一派神医的模样,并不急着开口。 然后“神医”桑伶疯狂去call溯洄之镜: “镜子,刚才的脉象你都记清楚了吧!” 溯洄之镜懒懒伸了个懒腰: “记住了,你一个不学医的,装起医修来还真是像,我都险些信了你学过几本医书了。” “不过是陪了大毛几日,才学来的皮毛功夫,唯一懂得只有阿钱,那帮弟子还贴心的将他扣下,不打扰我诊脉,真是会谢……shift!” 溯洄之镜像极了半夜被老板电话call起来上班的社畜,嗯嗯啊啊几句过耳不过心的应下,然后迅速挂断谈话,将老板扔过墙头,转头继续眯觉。 桑伶:…… “医修,我身体如何?”夫人瞧着这个医修半天不说话,有几分紧张。 城主本就是寻个理由去挡了天道宗,他才不将这个生脸医修的结果放在心上,说道: “我看还是先回府里,我等会多召来几个医修一同诊脉,才算是妥当。” 陆朝颜寻了个话机,直接插话道: “我瞧着这医修眼熟,是不是和我投宿一家客栈的?” 一双眼睛笑眯成了月牙,弯弯看来,内里却是寒光冷然,朝着桑伶隐藏打量。 “是,在下就住陆仙子的楼下。”桑伶眸色不变淡淡答了,从和溯洄之镜的对话抽离,直接起身,又对着夫人行了一礼道: “在下医术不算高明,若是城主不信,再寻医修也是可以。只是,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城主眉心褶子就是一深,有点烦躁。 桑伶微微笑,对,就是故意吊你胃口,磨你耳朵,让你拉我下水。 城主挥挥袖子,耐下性子,只道了一句: “说。” 桑伶隐在面纱之后的唇间一勾,心情很好地继续道: “情绪与人体五脏相关,某种情绪过度可在体内化火,伤及肺腑。所以,在下多嘴劝夫人一句,放开忧思,珍惜眼前时光.....和人吧。” 桑伶在城主灼灼看来的眼神中,迫不得已地加了最后两个字,城主眉心褶子就是一展,烦躁感顿时消失了: “哈哈,你这医修年纪轻轻,见解倒是不错,夫人该听啊。” 夫人被城主被顺毛之后摇着大尾巴的样子逗笑,抬袖挡住了一张笑脸。 “是是是,就听夫君的。” 城主更是笑弯了眼睛,两个人悄悄说了一会话,已是有弟子准备好了马车,停在了路边。 城主扶着夫人准备上车,陆朝颜没想到自己忙了一场,倒还是让滑不溜手的城主走了。 她紧走两步,最后还是停下了。 身旁弟子不解: “陆师姐,我们不追吗?” 她静静看着城主将夫人先扶上马车安置好了,自己才大步流星地径直进了马车里,陆朝颜的眼中只有冰寒一片的深沉眸光: “就算追到了,也是与刚才一样的意思,云落城是不会和天道宗合作。” 弟子想到刚才那个搅局的医修,咬着牙,将手往脖子上一抹,做了个杀人的手势,沉声道: “陆师姐,要不要我去解决了那搅局的医修?” “踢踏踢踏”几声后,载着城主和夫人的马车已从眼前驶过,陆朝颜微微行了一个礼,算是送别,一派的客气周到,口中却是对着身后弟子淡淡道: “杀不杀,对大局都没什么影响,下次城主还是会寻到新的人挡住我们。继续探查,看城主府有没有什么关键消息流出。” 弟子一惊,明白陆朝颜是打算不再留手,要狠啃下云落城这块硬骨头了,立即沉声行礼应道: “是,谨听陆师姐吩咐!” 陆朝颜侧身朝河边望去,如今被势力驱散了行人的两岸,只剩一片美景,全无半点嘈杂。只有一人,正碍眼地立于河边,像是在看风景。 是刚才的医修。 不知为何,对方是个生脸,又和自己从未发生过矛盾。可她还是对此人产生了淡淡的反感,像是天敌般,只一面便让她起了不小的杀意。 只是,现在却不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弟子静静立于身后,并没有错过陆朝颜眼中的杀机,他等着,在等陆朝颜吩咐,只要一句,他就会上刀山下火海去取了那个医修的命。 这是他离开宗门前,宗主特别吩咐的,他说,沈家村随行弟子蠢笨,没有护住陆师姐,九层塔那次,更是让她受了伤,这些弟子宗主都会一一惩罚,不会重用。这次,让他来,便也是看他是否担得上这个重任。 弟子韦鸿想到宗门内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还有与陆朝颜亲近便飞黄腾达的内门弟子,他的心就火热一片。 桑伶察觉到背后那道打量的视线,明白是陆朝颜,自己刚才那般坏了对方的计划,按照这人的性子,就算不杀了她,也要使些绊子出气。 不过,桑伶却不怕,她转身准备迎接陆朝颜的这轮攻击,不想身后空空,陆朝颜已是转身离开,去向了云水河边的客栈。 桑伶有些不解,驻足凝望着陆朝颜离开的身影。 阿钱也顺着小姐的眼神看去,有些担忧: “天道宗为何一直对城主死缠烂打,他们是想做什么?收了那么多的药材,是想要去医治城主夫人的旧疾,进而打好关系吗?” 桑伶在发现背后收购药材的势力是天道宗后,便一直盯着陆朝颜的行踪,可对方一直深居简出,只窝在客栈修炼,唯一一次出门就是今日,目标也还是云落城城主。 药材那边,之前还出去收购的弟子们也全部回来,没再出城。桑伶静等了几日,大毛那边依旧是毫无动静,一派平常。 她心里的那片疑云淡了几分,真的是她多心了? 不管是不是她多心,接下来她还是没放松对陆朝颜的观察,继续蛰伏在暗处。 陆朝颜这边也是难以平静,房内的烛火一连几日都亮到了后半夜。 最终,她的等待终于是有了结果。 “你说的都是真的?” 韦鸿面对陆朝颜紧盯过来的眼神,有些压力地转开了视线不敢对上,口中继续重复道: “是,我联系了我的好友,他在鬼市里买到的消息,绝对保真!” 陆朝颜觉得自己的等待终于是有了一个好结果,有些兴奋,一双眼睛竟然亮过了烛火。 “好,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东风也来了,这个任务还怕我会失败?” 韦鸿想到消息的内容,有几分心惊肉跳,犹犹豫豫道: “可师姐,这是云落城,若我们真的这般干,会不会太冒险。” “天道宗给你做后背,你怕什么!”陆朝颜柳眉一竖,声音尖利刺耳。 弟子被惊的一下跪在了地上: “是我说错了话,师姐莫生气!” 陆朝颜冷冷看了地上那伏低做小的弟子一眼,想到之前在叶家叶留被杀之事上师父的交代,让她注意脾气,注意宗门名声,她到底是收住了想要发火的冲动。 她转瞬换了一张脸,露出了一个笑来,竟然纡尊降贵地矮下身子要伸手去扶地上的韦鸿,韦鸿被吓得不敢动,僵硬得像是个木头般,被那双纤纤玉手虚扶住,僵直的起身。 陆朝颜没有将心思浪费在韦鸿的想法上,启唇开口,声音悠远冷然: “将那东西备好,这次这份礼物,城主定会喜欢。” “我一定马上准备,定不会耽误师姐的计划!” 韦鸿浑身一颤,行礼应答,一张脸被双臂抱合藏在了暗处,他的眼睛微微闪动,有几分心虚。 另一处。 老妪将一样古怪药材放进了黑沉木的盒子里,亲手扣上了一个精致玉锁,将盒子交给了手下。 “将东西还是交给之前接头那人,让他亲手交给陆朝颜。” “是!” 脚步声响起,像迅疾的鼓点一般,很快消失。 老妪目光沉沉,看着遥遥立着的主院,里面灯火全无,灭了许久,显然主人已经睡熟。 即使是这般的一片漆黑,她也静静看了许久。 “没想到之前的大妖红炎无用,竟然在临死前也不咬出那女子妖祖身份,这一次,天道宗拿下中州意图明显,对我们来说又是一个好机会。妖祖,又一次的如临深渊的危险,你可有法子应对?若是失败,你可是万劫不复啊。” 第二百五十二章反手乾坤(四) “砰——啪!” 一股风忽然砸开了窗户,窗扇猛地被推开拍向了墙面,又被反弹了回来,发出更大的声音。 桑伶猛然惊醒,才发现窗外竟然下雨了。 现在已是辰时。 她披上了袍子,下床关窗,才发现此时的天空已经暗沉得如同深墨,风声大作,铜钱大的雨点被风卷挟着噼里啪啦地倾泻下来,打湿了窗边的一大块地面。 瞬息之间,风声更盛,四面八方哗哗地响成一片。 这时候,听到屋内动静的阿钱在门外轻轻叩了两下门,小声问道: “小姐,你起身了吗?” “嗯。” 桑伶穿好了衣服,让人进来。 阿钱端着早饭进屋,放下后,又重新回了门外赶紧看了一下连廊,发现四下无人才赶紧关门: “小姐,天道宗的人刚才出去了,我亲眼看见他们将一个黑盒子交给了那陆朝颜的手里。” 桑伶已经在享用早饭了,她捏住了手里的筷子,抬起头问阿钱: “他们去了哪里?” 阿钱揭开自己的衣袍,露出里面的湿衣服来: “我藏在雨里追了过去,看着他们的马车去了城主府。马上套了干衣,就过来禀报,前后不足一炷香,马车定是入府了。” 桑伶顿了顿: “这个时候,这么大的雨,还是早上,又去了城主府?”这雨下的时间可不短,有什么是值得他们冒着这么大的雨非去送礼不可? 阿钱不明白小姐在自言自语什么,越发觉得奇怪。 “是他们又有什么算计?” 桑伶看着窗外那黑云翻墨的天色,淡淡道: “准备下,我们也去城主府。” 阿钱的心里,莫名就起了一种风雨欲来的紧张感。 桑伶若是要去城主府,必然要从客栈一路向前,再转过一条热闹的长街,才能到了城池中心位置,城主府。 风雨滂沱,尽管她用了灵气护身,又撑了伞,可还是不免被白雨乱珠湿了半边袖子。 街边一食肆二楼,有一女子静看窗外雨幕,侍女守在旁边。 “夫人,这不是前几日河边遇见的医修吗?”侍女开口提醒她。 女子失神想着心事的眸子顿时一清,一瞧果然是那个温和医修。 “果然是她,不过这般大的雨,她为何还出来,你去将人带来,这雨这般大,总要避避才是。” 侍女见她难得来了兴致,赶紧下去办了,须臾,素衣面纱的女子便被带上二楼食肆。 来人正是桑伶。 她没想到自己去追查陆朝颜,竟然中途碰到了城主夫人,城主却不在这里。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她眼睛一亮,立即掉头随着侍女过来。 上了楼,她将伞搁到了楼梯边,抬手拧干了那只湿掉的袖子,又用灵气烘干,才抬步过去行了一礼道: “让夫人久等,一身湿气,当心染了夫人。” 城主夫人露出了一个笑来,伸手招呼: “过来坐吧,这也不是城主府,我夫君也不在,我们随意些罢了。” “多谢夫人。” 桑伶依言坐下。 这食肆一看就是城主府的产业,刚才她被侍女带来时,已经有影子过来探寻,见她没有危险又是个熟脸,才被允许上来,阿钱却被留在了楼下。 可她虽说上来了,只是暗地里藏着的眼睛绝对不少,肯定已经有人将她出现的消息禀报给了城主,若是有任何异常,自己还未动作就要被无数彪形大汉扣在地上,可谓是安保系数极高。 侍女巧笑嫣然地过来,给桑伶沏了一杯茶水。 “小姐是医修?看着年纪轻轻,却不想这般厉害?听闻你在草木城义诊无数,深受凡人们爱戴呢。” 桑伶没想到自己这点底细早就被云落城查了个底朝天,如今借由这侍女的口中不经意说出,也是存了警告的意思。不过,她义诊无数,医术这般厉害,她怎么不知?大毛给出的消息就像是个大大的牛皮,将她这个庸医一包,蒙住了云落城的探子。内里有几分斤两,那不是一捅就破? “不过都是些闲散爱好,我修为不高,比不上这位姐姐修为厉害。” 别当她没看出这个侍女可是有金丹修为,一个修为如此之高的女修竟然做了侍女,还对城主夫人熟稔,定是个从小培养的忠心耿耿的心腹。 “小姐谬赞了。”侍女笑了笑,也不多话,直接退到了一边。 夫人像是难得遇到个可以说话的人,她还对外面的世界很感兴趣。在说了几件趣事后,夫人又问起了上次的脉案。 “上次夫君也在,我不好多问,这次侥幸碰到了医修,你还是将我的病情完全告知吧。” 侍女一双眼睛看了过来,桑伶头皮一紧,片刻后才道: “夫人身体其实很健康。” 夫人却摇了摇头: “你在说谎。” 桑伶露在面纱之上的眼睛清亮,盈盈看来似像是两团水光: “夫人真的想要听实话吗?” 夫人挥手屏退了侍女,侍女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到了楼梯边,牢牢盯着桑伶的位置,用眼睛放出了小刀子——注意说话,否则我就把你死啦死啦的。 桑伶给侍女回了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故意深吸一口气,像是捡了许多勇气,将之前大毛给来的脉案分析报告一字一字地念出来,一大段深奥的语句,中心思想就是体质很弱,注意养生,时时刻刻都要活成教科书般的养身案例,否则就会命不久存,英年早逝。 夫人一双眼睛动都未动三分,显然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她微微吐出一口气,苦笑一声: “果然还是如此,我以为到了云落城,这么久都未曾病发过,便能好上许多,原来我还是一个药罐子。” 她的声音并不高,也不凄苦,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所有的精气神全部抽干了一般,连脸色都难看了几分。 身后那侍女的眼刀已经如有实质,像是把刀子抵在了后背。桑伶掩在面纱之后的脸微微苦笑,真是装成小白兔后,是个人都能对自己放杀气。 她忽视掉这种压人视线,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小罐灵茶,还有一小碟白色晶莹的糕点,糕点精致,又被特意捏成了荷花状,一丝丝的脉络镶嵌其中,瞧着栩栩如生,像是一朵朵新鲜摘下来的荷花被放在了盘子里。 夫人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好奇: “这是什么?” “荷花酪,我自己之前闲来无事做的糕点,本想着一人品尝,不想却是遇到了夫人,如今有人陪着一起吃,总会多出不少好滋味。” 侍女早就取了一块,各种检查才点头示意无毒。 夫人捏起了一块,小心喂进了嘴里,眼睛就是一亮: “你手艺真好,比城主府上的厨子还好。” 桑伶没有半分欢喜的意思,这糕点主要还是依赖于原材料好,样样都是来自邙山雾林最好的一块灵田,灵气浓郁,自然滋味绝佳。 侍女又检查完了灵茶,才重新沏泡了上来。 夫人有吃有喝,心情愉悦了不少。连同她那有些发白的脸色也慢慢红润了起来,侍女对着桑伶释放的眼刀终于消失了。 侍女被支去打水,夫人自然拉过桑伶的手,温和的拍了拍: “你是一派好意,谢谢你的糕点和灵茶,我感觉身子都畅快了许多。” 桑伶知道对方不过是心情烦闷,才会在这个下雨天出门,还是独自一人。虽然城主府会让自己去和夫人交谈诊脉,却不会吃进去她开的任何一种药,上次她没开药,这次自然她也开不了药。 药不吃,那就只能从另一种方向用聊天吃美食来治病,所幸效果不错: “在下还是那句话,再好的药也比不过心情,夫人只要放开心,自然药到病除。” “那生孩子呢?是不是也能做到?”夫人眉目一怔,片刻后开口炸出一道惊雷来。 桑伶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玻璃做成的美人,完全不能想象: “生孩子?” 夫人苦笑一声: “我想生,夫君成过两次亲,前一个命薄,我更是个身弱的,我担心我哪天撒手人寰,夫君在世上定是孤孤单单。可夫君不肯,今日更是借口有客,不肯见我。那陆仙子来了多少次,夫君都是次次推托不愿意去见,今日这次不过是一个托词罢了。” 桑伶总算知道为何夫人会在大早上,还是这么大的雨出现在食肆了,原来是夫妻俩因为生孩子的事情闹矛盾了,陆朝颜上门拜访倒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她耳尖一动,捕捉到那楼梯上正悄声踩上的脚步声,明白是侍女回来,立即扬了声音,开口笑道: “现在风雨小了,在下要告辞了。若是夫人今后还有需要,可派人到云落客栈知会我一声,我与夫人一见如故,定是随叫随到。” 夫人初时疑惑,须臾,余光中已是看到侍女的脸,迅速接话道: “好,下次我再去寻你吧。” 桑伶行了一礼,捡了伞径直离开。侍女的眼睛淡淡落在她的身上,桑伶对她微微点头,擦过侍女身旁走下了楼梯。 很快,她感觉那侍女压在身上的目光渐渐消失,而阿钱却守在食肆大门外苦苦撑着一把伞,衣衫尽湿。 桑伶将伞撑开赶紧给阿钱撑过去: “这么大的雨,怎么不进了大门?” 阿钱换过了伞,还是将大伞撑去了桑伶的头顶,闻言苦笑: “那食肆里面的人眼睛能吃人,我宁愿淋湿也不要进去。再说,我万一嘴巴不严害了小姐怎么办?” “今日之事,不过是凑巧,既然有机缘碰上城主夫人,我自然要去拉拉关系,还好一切顺利。” 两人已经离那食肆走出了老远。 阿钱大舒一口气。 “我一直盯着街面,那些人的马车并没有回来,如今都要一个时辰了,和从前短短的几炷香时间完全不同,看来这礼是送成功了。” 桑伶并不意外这个消息,带着人赶紧向客栈走去。所幸现在风雨已经比早上小了许多,他们很快就看到了客栈大门。 桑伶眉眼一松,准备加快步伐过去。忽然身后疾驶过来无数马蹄声,随后听到有人怒骂一声。 “走路不长眼啊!” 她猛然侧身,一把拉过阿钱。只见一团风从面前擦过,巨大的影子刷地一下过去,砸来一片雨点,伞撞飞落地,桑伶那被阿钱小心护了一路的乌发全湿了。 却是一辆精致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客栈门口,车檐上挂着一角宫铃,驾车之人正洋洋得意地转头看来。 一双雪白的手从马车内伸出,抬手掀开了帘子,露出陆朝颜的一张脸,看向雨里站着的桑伶嗔怪一声道: “原来是你啊,这般大雨怎么出了客栈?下次走路可要注意些,不要走错了路,挡着了被撞了受伤了,甚至一不小心一命呜呼了,那可就不妙了不是?” 长袖之下,桑伶的一只手捏成了拳头,脸上的笑容却是慢慢露了出来。 “在下多谢陆仙子提醒。” 第二百五十三章反手乾坤(五) 短短两日,桑伶就已经和夫人又聚了一回,拿出了药丸方子和样品递给了城主府的医修检测。 其实,这些药明面上是来自草木城,暗中其实都来自邙山雾林,出自朝露之手,这些药丸产量大,效果好,卖得也便宜,一经推出款款都是爆款,邙山雾林暗中已经积攒下一笔惊人的财富。然后,又去转了几次手,去培养人手,购买物资,还有功法、法阵,武器,让邙山雾林的实力大幅度提高。不过却是挣得多,花的也快。 当然桑伶给城主夫人用的则是精品版,比之市面上的丹药更是考究,用法精准。 云落城的人不是瞎子,好东西自然分辨得出来,很快,城主府就有了消息传来,同意她在三日后,送上新药来。 桑伶还是一身素净衣袍,揣了一份夫人爱吃的精致点心,被城主府马车接走。 马车上,侍女笑盈盈地开口道: “夫人今日有了兴致,盯着厨房准备了我们吴家特有的菜色,预备着请小姐去品尝。” 桑伶的视线遥遥落向马车的帘子外,此时不远处的城主府门口正停着另一辆马车,马车挂着的一角宫铃被风搅动几下,荡出悦耳的声音来。视线黏住不动,她口中只随口道: “多谢夫人的好意,如今夫人身体康健了许多,倒是一桩幸事。” 侍女也看见了那辆马车,眉心就是一皱: “这些人苍蝇一般就是惹人厌烦,每次来城主都要沉迷修炼几日,陪夫人的时间都少了。现在这个点来,看来夫人这桌好菜要便宜了这些苍蝇了。” 果然,一语成谶。 饭桌上,桑伶就看见了对面陆朝颜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只不过,她的笑脸却是对着城主,还得到了对方的回应。 “多谢城主招待,这几日,我在云落城吃喝玩乐,倒是丰腴了不少。” 城主也笑: “天道宗是我修真界第一大宗,陆师侄又是玄诚子爱徒,我作为一城之主,自然要吩咐手下招待好,不能怠慢。” 城主的态度比之前简直天翻地覆,这段时间,桑伶已经从城主夫人的口中,知道了城主和天道宗打得火热,关系甚好。更是登堂入室,几次都被宴请,反观走夫人路线的桑伶,今日却是第一次被邀请过来吃饭,可谓是望其项背了。 桑伶微微蹙眉,想到了前几日那场大雨,陆朝颜冒雨也去城主府送那黑盒子,想必玄机就出在这礼物之上。 她脑筋在转,手中的筷子自然就慢了下来,夫人注意到了便叫侍女给她添菜: “青黛,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来,本来这桌饭菜便是我要来邀请你的。” 话中重点,这场宴会是单独邀请了桑伶,而不是陆朝颜。 陆朝颜停了和城主的交谈,拿了些视线放在了桑伶身上,微微笑道: “听闻你研制了新药?” 桑伶并不意外陆朝颜对自己的关注和不善,之前用马车警告她的动作,就说明了陆朝颜对自己的杀意。她抬起头,迎上了对方的视线,浅笑嫣嫣: “今日是来送药的,都是些粗浅功夫,还是要经过府上医修查探才行。” 陆朝颜眉梢一动,露出一个绝不是善意的笑来: “年纪轻到底是让人有些担心,我瞧还是请些经验丰富的医修才是,我天道宗有一药门长老,学医几百年,最是见多识广,若是城主允许,我让师父马上派他过来。” “不用麻烦了。”夫人直接拒绝了,然后看向桑伶,眼神柔和一派信任:“青黛小姐,我很信任,不用再换人了。” 陆朝颜淡淡望来,眼神幽深得像是炼狱: “哦,是吗?这般的年纪,还是个生脸,我看还是谨慎些为好。” 桑伶眨了眨眼,像是没听出陆朝颜的机锋: “多谢夫人。” 陆朝颜的目光凌厉如箭,桑伶只感觉对方盯来的地方都要刺痛起来。可她还是静静地喝下一口茶,回了一笑,半分不在意陆朝颜的意见。 见这人不识相,陆朝颜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 忽然就听“啪”的一声轻响,是城主放下了筷子打断道: “饭菜很好吃,夫人有心了。” 夫人一张脸微微一红,抿住了一点羞涩,只笑道: “都是下人们动手,我没费什么心思。” 城主摇头: “就是好吃,比平时好吃。” 一句话哄得夫人眉开眼笑,桑伶随着气氛也是一笑,明白城主对这个联姻塞来的夫人还是有真心的。 旁边陆朝颜却是移开了目光,她才不信这半点真心,联姻之下,再多的真情也会被剥离成了碎渣,掺在血肉里,磨得人血肉模糊。这也是她才不会去走夫人那条路,寻找接近城主的突破点的根本原因。 一场宴会吃得宾主尽欢,却是心思各异,各有算计。 桑伶被留在府中客房,她的丹药被经过无数工序和人手,在入睡时分终于验出了无毒结果。 侍女亲手服侍着夫人咽下,瞧着夫人的脸色好上了许多,松了一口气。她正转身预备着吹熄蜡烛,突然就听到一声裂帛声响,刹那声响划破了这样夜色寂静,变得异常清晰。 她转头,被眼前景象吓得僵呆在了原地: “夫人!” 此时,城主夫人早已经横躺在了地上,双眼紧闭,嘴角带血,一张脸已是青白泛乌。 周围侍女跪了一地,惊吓的马上都要晕过去。 月下。 城主府,雕梁画柱,飞檐双鹤,苍白的月影投在空旷的院落里,压得人心慌,有一种透不出来气的感觉。 城主得知了消息冲在了最前面,赶在了医修前面第一个到了夫人的院子,然后整个院子在此刻都是一团忙乱,没有人能顾得上他。 侍女怀夕一个抬头,就看见了城主阴沉的一张脸,立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是我不力,才让小姐中毒!” “中毒?”城主高大的身子就是一晃:“夫人吃了什么?是谁下的手!” 怀夕早就在第一时间通知医修,捆住了院内所有手下和那些贴身侍女,却根本问不出来任何结果。 如今后院还是一片血腥,尽管她还是在不管手段都要往深里挖出那下手之人,可一颗心却是在这种没有结果下更深地沉了下去,因为答案其实就在眼前,只是她不愿意相信会是那人害了夫人。 城主早就不耐烦继续等着一个侍女回神,怒气攻心下,一脚已是踹向了地上之人的心口,怀夕砰的一声,猝不及防就是仰倒了下去,哇的一口吐出一口血来。 她满目惊诧地捂住胸口起身,来不及说话,已是被眼前的城主模样吓住了。 他此时一双眼睛已是像血染上了一般,满眼赤红,脖颈上的青筋随着呼吸一下下跳动,已是比心跳更快,从前城主可不是这般模样,像是一头正在发狂的野兽。 “城主,你……”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了数道脚步声,正是被弟子裹挟着赶来的医修,奔进了院子。似乎是一路速度太快,医修们早就上气不接下气,嗯嗯啊啊地看见城主说不出一段完整的话来。 城主才不耐烦这些虚礼,直接挥手让他们进屋: “先医治夫人!剩下的人,随我去探查,我定要看看是谁想要下手,暗害我云落城城主的夫人!” “是!” 无数道脚步声风一般刮进了后院,怀夕依旧半坐在地上,等待着这场祸事最终的结果。 很快,最不想发生的事情,终于是发生了。 无数人指证,夫人作息一切如常,只在临睡前尝试了桑伶递来的新药,才会立即毒发。 医修也在忙碌了一阵后,才止住了那狡猾的毒药,将毒素拔除,然后在夫人被催吐倒出的丹药中,检测出来了相同的毒药。 众口铄金,桑伶很快被礼遇的客房丢在了空地上,城主大步流星走来,准备亲手了结了她的性命。 桑伶梗着脖子,脸上没有任何犯罪凶手的心虚,一双眼睛透亮比天上的星辰还亮: “此事不是我所为,已经检查过的丹药为何会忽然冒出了毒素?!这是有人栽赃陷害!” “出自你手,夫人是吃了你的丹药才会中毒,我如何不能杀了你!放心,你死了,剩下的人我也不会放过!” 城主的眼中彻底放出凶光,在这么苍白的月光下,还能看见那一双遮不住的血眸。 桑伶微微蹙眉,怎么感觉现在城主的脾气越发差了,像是失了常性的那种坏脾气。可她还未想上几分,城主抬脚已是踹了过来。 她收住灵气,匆忙一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脚,却还是被那凶猛霸道的灵气擦了一下,感觉衣衫下的皮肤刺痛阵阵。 脑中电光石火间,闪过一丝疑云,她来不及追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温和却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嘲弄: “青黛,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夫人在宴席上那般地维护你,你却做下这些事,还真是枉费了夫人对你的信任。” 这话火上浇油,瞬间烧没了城主的最后理智,他抬手,凶猛的灵气冲出掌心,抬袖一甩,已是对着桑伶打了过去。 灵气凶猛异常,短短几日不见,城主的修为更是精进了不少,要按照桑伶原本的修为定是可以轻松化解,只是她现在的人设是个修为低微的医修,如今陆朝颜为何一直刻意接近城主府的目的还未摸清,她不能暴露。 思及此,她强行压住想要反抗的灵气,让自己一下僵在了原地,像是被吓傻了一般。 那灵气转瞬就到了眼前,她看准时机准备后退悄然避开,忽然面前来了一人,一声轻叱后那灵气已被化解,只是修为到底不敌,来人还是被震开数步后才将将停下。 竟是夫人侍女,怀夕。 桑伶没想到此时救下自己的人竟是她,而她如今却是嘴角带血,明显之前便已是受了伤: “你为何……” “城主,夫人醒了。” 侍女看都不看刚被自己救下的桑伶,将这个惊雷般的消息脱口而出,打断了桑伶未出口的话。 城主微微一愣,然后立即转身离开奔去了主院,匆忙间只道丢下了一句: “怀夕,你将人给我看住!” “是,城主!” 怀夕低头应下。 陆朝颜言笑晏晏的笑看了一眼那侍女,又侧过头对着桑伶露出一个刮骨钢刀一般的笑来。 “青黛,你还真是运气好。” 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被丢下,她转身跟上了城主离开的方向。 第二百五十四章反手乾坤(六) 城主府分为内院和外院。内院住着城主,还有夫人。外院则住着客人,城主府面积不小,内外院之间又是无数侍卫严防死守,因此刚才桑伶才会对夫人中毒的事情是一无所知。 她在事发后就与侍女怀夕对了一遍事情所有的经过,便明白这丹药必定是被人动了手脚,让她很是奇怪: “我敢对天发誓,我呈上去的丹药绝对是无毒的。” 侍女怀夕暗暗叹了口气,说句实在话,这件事情她心里也没有底。只是没想到夫人醒来的第一句便是要保住医修青黛,认为这事绝不是她所为。而且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感觉透着一股古怪,从小便在世家生存的她,下意识就觉得此事必定幕后有人在算计: “不管如何,你如今都要亲手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否则按照城主的性子,明日你就看不到城主府升起来的太阳了。” 桑伶听了,却是微微一笑,没有半分慌张,道: “雁过留痕,只要有人动手,必定会留下痕迹。现在兵贵神速,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去查清,找一找到底是谁下的手。” 侍女拉了桑伶去了夫人院子,却不是城主所在的屋内,而是后院。 一进来便是扑鼻浓重的血腥气,地上横躺着无数鼻青脸肿,血肉模糊的下人。 桑伶看着那无数双恐惧麻木眼神的眼睛,微微一愣,顿在了垂花门前。 身后传来侍女怀夕那又冷又沉的声音,像是深井里浮着的冰: “是我吩咐动的手,这些从前都是我的伙伴,我的姐妹,到了今日,我依旧还是能狠下心来对他们出手。他们一次不说就来一次,两次不说就来两次,直到将肚子里的话全部吐出来,我很残忍是吧。” 桑林摇头,慈不掌兵,如今非常时期若还是心软,只会害了所有人,其中就包括她这条小小的医修性命: “我觉得你做得不错,至少真正的凶手很害怕,而且第一时间的关键证据肯定还被保留着。” 侍女朝她看来,笑了: “东西都在隔壁的厢房,当时我服侍丹药用过的所有器具都在里面。若你还需要其他人,都可以与我说。” “那我可就提了。”桑伶回以一笑,眼神清澈满是善意:“我的助手阿钱,他现在还在客栈,我希望你帮我把他还有药箱都接过来。” 侍女蹙了一下眉心,可想到如今夫人刚刚苏醒,城主必然要陪着,再说刚才城主的交代就是看好青黛,别的也没提,这些倒是可以去做。她抬起头,狠狠点了下: “好,我就暂时相信你,我手里有一些吴家带过来的手下可以用,我再去吩咐人把你的助手带来。不过,青黛你要保证你能查出真相,否则今后问罪起来这些都会是你的罪过。” 桑伶只淡淡点头,算是应下。 两人一拍即合,分开行动。侍女怀夕离开片刻,已是带回了四个高大侍卫,虽说身着城主府的弟子服,却身形敏捷低调,头戴黑色抹额,一看就与普通弟子绝不一样。 桑伶暗暗猜测这些该是夫人从泽州高等世家吴家带来的人。 阿钱很快也捧着药箱出现在了厢房门口,他一见到桑伶的面,眼眶就先红了,张嘴准备问,桑伶立即用眼神示意他住嘴,快速总结道: “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不过都先不急,你先帮我检查些这些器具到底有无毒,此战可关生死,必要重视。” 阿钱一凛,片刻后重重点头。 “好,我阿钱都听小姐的!” 很快,阿钱便开了药箱,一样一样地取出各种看不明白的粉剂,药末还有无数器具蒸煮火烤都有。 他将怀夕留下的证据,全都检查了一遍,眉头始终皱得死紧。像是个绳结锁在了眉心。 桑伶始终安静地站在厢房一角,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厢房外又响起无数惨叫询问声,鼻下的血腥气更浓了…… 夜幕深沉,等怀夕带着一身遮不住的浓重血味回来时,阿钱也到了尾声。 桑伶先开口问了怀夕: “如何,外面有结果了吗?” 怀夕侧头看了眼阿钱身前桌上那无数稀奇古怪各种器具一眼,才摇了摇头,丧气道: “并没有,城主那边锁着所有接触过丹药的医修们也在询问,同样没有任何结果。” 桑伶摊开双臂,无奈道:“这人还真是处心积虑,为了陷害我,给我织了一张好大的网。” “你不过一个小小医修,干嘛这么费劲地对付你,我看还是他们的目标还是在夫人身上。”怀夕不假思索地开口。 桑伶却没这么乐观,夫人体质弱,随便一点寒风就能带走,何必费劲千辛万苦还用上了毒药,这毒还不是见血封喉,医修一解就能解开,所以他们的目的还是在自己身上。 可如今自己除了一个能被客栈小二欺负到头上的医修身份,还有什么值得他们辛苦算计的呢? 不,不对! 若是这场阴谋本就很简单呢。 桑伶扭头看向阿钱,对方一脸惨败模样,委顿窝在椅子里,她开口问道: “这些东西都是无毒的?” “……是,是小的无用。”阿钱的声线颤抖得像是风中残烛。 桑伶却笑了,像是灿烂春花,与如今颓败的局面格格不入。 怀夕只以为是如今压力巨大的环境将这个心思简单的医修逼疯了: “若是查不出到底是何人算计也无事,反正那些医修证明过你呈上去丹药无毒。” 桑伶注视着门外那溅了满院子的可怖场景,五官如冰封般渗出寒气,低哑了声音道: “将当时出事的房间内所有人都带上来。” “嗯?”怀夕一愣。 桑伶转头看她,目光郑重: “不要让他们离开你的视线,完完整整地带上来,凶手就在他们其中,我相信从事发到现在,他们一定没有机会去丢掉毒药,只要东西在,我们就能抓到凶手。” 怀夕怔了怔,然后扭头下去了。 人很快带到,是当时服侍夫人休息出现在屋子里的贴身侍女,一共三人,女孩子们都是花骨朵一般的年纪,早已被打得遍体鳞伤,颤巍巍地缩着身子,惊惧不安的模样。 怀夕将人带来后,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 “她们是城主特意派来服侍夫人,不算吴家人,底细需要你自己查。都是些穷苦人家出身,夫人怜惜才让她们近身服侍,若真是凶手就出现在她们其中,那还真是养了一群白眼狼。” 桑伶微微叹气,可能今夜之后不论其他人是不是凶手,这些人都是弃子,怀夕是不打算留了。 不过,刀还悬在头上的桑伶没工夫去同情安慰,只捡了一把椅子坐在这三人的面前,开口问了第一句话: “谁第一个说出关键线索,我就放了谁,谁落在最后,谁就是凶手,交给城主处置就是。” 贴身侍女们眼神猛然一缩,还未对眼神时,身旁就站来四个彪形大汉,一下子将她们的目光阻隔了过去。而且,那些汉子身上的威压传来,像是座大山般沉沉压来,一颗心顿时慌乱得不行。 各种消息被侍女们争相吐出,生怕自己说慢了一点就变成了最后的凶手。 桑伶很快就摸清了这些侍女的底细,有家里老子娘喜欢赌博,偏心男丁的;有爱钱爱美会偷屋子东西的;也有对城主有意;这一屋子的人不过三人,个个都是好戏。 桑伶看向第一个侍女,听说她家庭一般,父母还赌钱吸血。别的侍女都控告自己曾丢了东西,是这个侍女干的。 桑伶眼眸深深地盯着她: “是你下的毒?” “绝不是!”侍女立即反驳,因为过度激动,声音都变得尖锐。“我父亲母亲是喜欢赌博,我家里也穷,可我早已经和他们不来往了。凭什么你们丢的东西就要怨在我的头上,夫人中了毒也要赖在我的头上,我绝不是凶手!” 她的一双眼睛被过度的恐惧压得颤巍巍,眼神却清明澄澈,绝不心虚。 桑伶淡淡一笑,暂时排除了第一个。然后,转头看向了第二个侍女。这侍女的父母偏心重男轻女,曾经要拿女儿去换彩礼,让哥哥娶亲。 侍女生得清秀,一双手却是粗粝,带着不少旧痕,明显曾经受过磨搓过。 她没有开口辩解一个字,双臂展开行了一礼,咚的一声对着夫人房间方向行了一个礼,然后就是接二连三地磕了三个响头,抬起时,额头已经青紫一片还沁出了血来。 “没有保护好夫人是我的过错,若让我知道凶手是谁,不用你们动手,我亲手也要杀了他。” 言简意赅,心性坚定,桑伶默默排除了第二个。 如今,屋子里只有最后一个独苗苗,也是看起来最软糯善良的一个。她是曾经为了夫人而死的老奴留下的独苗,因此留在夫人身边的时间也是最长的。 怀夕早就已经问过一遍,对于这个侍女心里也有了答案,见如今事情到了僵局,决定去寻寻别的线索。桑伶将阿钱留给了她: “阿钱医术不错,鼻子也灵,你带着他先去医馆看看。若有了线索及时通知我,我这边继续。” “好……你,保重。”怀夕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桑伶捕捉到对方眼眶的红意,微微叹气,这张网还真是牢不可破,到现在他们一点线索都没寻到。头上那悬着的大刀感觉此时已经快到了脖颈,一举一动都是凉风啊。 她目送着怀夕和阿钱离去,看着他们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一片漆黑夜色中,然后收回,忽然目之所及,一点微弱荧光在眼前一闪而过,极为刺目。 这藏在袖中的东西,是什么? 第二百五十五章反手乾坤(七) 桑伶的目光慢慢地落到了面前这个侍女身上,她还是花骨朵一般的年纪,但却生得很漂亮,一双含着水光的杏眼,外加一张六月荷莲般娇艳红晕的肌肤,身上穿着鹅黄色的绣裙,即使一身血污,也能看出她削肩细腰,身段惹眼。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少女,光是看着就能让无数男女怜惜心动,这也是唯一一个在刚才指证中无任何污点,只有一个可大可小,甚至是无中生有地猜测的缺点,被其他侍女不确定地讲出。 桑伶漫不经心地侧头看她,目光算得上是和善,遥遥对上了她的视线: “你母亲是保护夫人死的,什么时候啊?” “……嗯?”这个问题和刚才桑伶所问的大不相同,侍女微微一愣才缓慢地答道: “听说是在我三岁的时候,我那时不知事,所知道的都是大人们说的。他们说,我的母亲是为了给夫人采草药,不小心被凶兽攻击才没了的。” 开口的声音也是清脆入耳,像是被风敲打的风铃般。 桑伶像是毫无戒心地被惨事感动了,慢慢叹息道: “没了母亲,你该是很伤心吧。” 这像是有感而发的一个普通问题。侍女的瞳孔却下意识地微微一缩,虽然立即放开,桑伶却没有错过,不过她没有多余的反应,依旧撑着头,耐心等待着对方的答案,像是无聊了要扯着人说说话排解烦闷的意思。 侍女的回答依旧谨慎小心,像是一贯的性子一般: “我并没有觉得,夫人对我很好,样样关心。” 一个万金油的答案。 桑伶忽然站起,强大的威压瞬间压向面前的侍女,像是疾风暴雨般猛然砸在她的身上: “夫人当然心善,所以才惯出了你们这些白眼狼,对她暗中下手,用毒药去伤害她的身体,夫人体弱这一遭的算计也不知要折寿多少年,你的良心何安!” 侍女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扑通一声翻倒在地,满眼惊诧: “我,我没有,我不是啊……” 桑伶才不听她,立即喝道: “现已查明真凶就是她!证据肯定还在她身上,现在将她剖腹开胸,将证据给我找出来!” “是!” “唰——!” 刀剑出鞘,反射出一道锋利的冷芒,一下刺进侍女眼睛,刺得她不自觉地闭眼后退,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猛地一拽,掉进了深渊。 她会死,她要马上死了! 绝对不能被发现了罪证! 几乎没有多想,她双腿一错,向后退去数步,想要逃离开刀剑攻击的范围,下意识左手却摸向了右手的袖子,盖住了那衣袖一边。 下一瞬,“刺啦”一声,却不是糟污的鲜血而是飞扬起了无数碎布条,一样东西掉了进来。 屋子里剩下的侍女惊呆了: “这是……” “绣帕,夫人今晚用药时,她盖在手心里,接过丹药的绣帕。” 怀夕出现在了门口,然后在侍女想要伸手之前捡起了那块关键性的证据。 她低头细细看着手中的东西,然后递给了阿钱。 “闻闻吧,是不是这东西弄得鬼?” 阿钱并不急着去接,先是将双手带了干净的布手套才接过那绣帕放在了桌上,他依旧严谨地去用一系列的器具去检查,许久后才惊喜抬头: “是,上面被人掺了毒粉!剂量却不多!能让人中毒,却不会致死的剂量。” 怀夕猛然松了一口气,然后升起的却是更多的不解: “是你,竟然是你?夫人对你不薄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侍女一脸惨白,呆愣得像是个木偶,任由吴家侍卫将她捆缚扣押在了地上,不发一言。 已经有侍卫去警告给了城主,门外动静无数,无辜受刑的下人们被带了下去,众人开始清洗院子,让人快要窒息的血腥气终于是淡了下来。 厢房内证明清白的侍女们也被带下去疗伤,一派忙碌中,阿钱将刚才去了医馆的事情对桑伶简单说了,被拆开检验的药丸没有毒药。 桑伶还来不及询问,门外已经传来了大段的脚步声,门口进来一个大步流星的男子。 他步伐极快,三两步就进了屋,然后看见了被扣在地上的侍女,咚地一声给那侍女踹了一个窝心脚: “狼心狗肺的东西!” 侍女被踹得极狠,一张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巴开合几下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城主又不解气,还想继续动手,门口进来了另一人。 “城主消气,何不听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劝架的竟是陆朝颜。 桑伶的眸光轻转向她,沉沉落在对方那一张完美笑容之上,带着深意。 陆朝颜循着视线看来,微微一顿,然后笑了: “哦,原来是青黛医修自己抓到了真凶?” 桑伶假装没听说对方的暗指: “从头至尾,吴家侍卫都在场,包括怀夕,我不过是寻到了一些线索,事实如何还要城主定夺。” “罪证呢?”城主看起来不想定夺,只想一刀杀了面前这个真凶,不过还是喘过了几口粗气,还是不耐烦地问了。 怀夕拿出了一个盒子,上面还包了一层白布,保护得很好。 “这是当时夫人中毒后,我第一时间便留下的药盒。” 城主不耐烦地挥手,一直跟着的医师赶紧上场,将东西拿走检查,片刻后有了答案: “回城主,这东西……无毒。” 城主眼睛睁开,莫名其妙的毒杀案终于有了一个清楚的脉络,让他眼睛的赤红也少了很多,不过瞧着还是有些触目惊心的红,掺着那一点怀疑,利剑般刺向了医师。 “你说,无毒?” “……是。”医师擦了擦额上的汗,颤巍巍地继续道:“当日这丹药呈上来我们便检查数次,又找人试验,得出无毒可用的答案。这盒子还是我亲手交给了怀夕姑娘,盒子和内里的丹药我刚才又查了一遍,也是无毒。” 城主皱眉听着对方一大串的“无毒”“无毒”,终于是忍不住打断了这话: “说重点!” 医师更慌了,天知道啊,在知道夫人吃了丹药后竟然中毒的事情一出,他就觉得自己头上的脑袋不稳,就像是拴在了裤腰带上一样,摇摇晃晃随时可以掉下来。现在终于是有了真凶落网,让他一脑门冷汗终于是可以消停了些,没想到现在城主却还是扯着他问个不停,他更慌了: “当时,当时,我检查了夫人的脉象,确实是中毒,这种毒药是来自夹竹桃,毒性虽强,却剂量不多,对修士伤害也不大,所以很容易就能解开。可府中没有这种植物,夫人衣食住行样样精心,皆是不可能接触到夹竹桃,所以唯一的可能便是入口的丹药,然后我就催……催吐,那吐出的未消化完全的丹药中,果然有夹竹桃的成分。” 说得好像就是丹药的缘故,桑伶听了并不慌张,只是淡淡地道: “这人是为了故意害我,才让夫人受罪,是在下连累了夫人。” 说着,她已是低头行了一礼,算是致歉。 果然,刚还在瞪她的城主慢慢缓和了视线,暂时满意她的态度,却还是带着些余气,气哼出一声: “既然知道有错,就赶紧说,这个真凶是怎么抓出来的?” 桑伶叹了一口气,止住了身旁阿钱想要开口的担忧心思,指了指厢房中唯一一张圆桌,解释道: “阿钱是我的爱徒,他精通检测,他一开始检查了夫人所有的吃食用具,都是无毒的答案,后来又去查了医馆,在下看他们脸色也知道是一样的结论。所幸,我得到了一个关键线索。” 怀夕将绣帕呈上,医师检查一番,面色发白地重重点了点头: “城主,是与夫人用的丹药上面一样的毒素。” 城主冷冷一笑: “夫人当年的善心,倒是养出了一条白眼狼来。” 侍女一张脸青白交加,完全地大难临头。 陆朝颜最先反应过来: “什么绣帕,一个侍女如何来得这么大的胆子?青黛,城主查了几遍都未曾发现,你是怎么察觉的呢?” 桑伶假装没听出对方的意有所指,走到了被手指粗的麻绳捆缚的侍女身旁,不顾对方挣扎,一把掀开了剩下一边完整的衣袖,露出一只白藕一般的光洁手臂来。 陆朝颜站在旁边,淡淡笑了: “青黛,这都是姑娘家,现在屋子里这么多的人,你这是做什么?” 侍女的脸已经羞愤胀红起来,完全被气得狠了:“你要杀要剐就是,你何故羞辱我!” 桑伶淡定地指了指她的手腕: “你藏着这东西做什么?” 侍女一惊,忽然发现了什么不对,下意识想要藏住那手腕,却是一紧,桑伶紧紧箍住手骨,将腕上的东西完全暴露人前,也对着陆朝颜展示了出来。 陆朝颜的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看了城主一眼,只是对方的关注力都在侍女手腕之上,并未发现她的异常。她猛然松下一口气,偏开了视线,却突然撞上了另一个人似笑非笑的眸子。 是那医修青黛。 她掩在袖中的手就是一紧,指甲压住了手心,发出阵阵钝痛。 桑伶如常看向了城主方向,仿佛刚才的注视都是巧合: “城主,你看下,这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个玉镯,成色并不算很好,却因为刻了符文,算是个有些防身威力的灵宝,因为主人爱惜,贴身佩戴许久,氤氲上了一层釉色,淡淡地泛出一点光润感。 即便如此,在城主的眼中还是一个粗糙的镯子: “勉强算是个灵宝吧,这有什么异常?” 侍女猛然抬头看他,满眼的不敢置信。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深深隐藏下去,压得几乎是血肉模糊。 桑伶将侍女的反应尽收眼底,佐证了心中的答案。也是那个被夫人养大的侍女身上唯一一个可大可小,甚至是无中生有地猜测的缺点。 “城主,这东西该是你送给她的,她日日珍藏,不忍磨损,才将镯子藏在袖中佩戴,若不是今日我偶然瞥见,也不会去怀疑到她的身上。” 侍女已是流出来眼泪,一眨不眨的眼睛盯向了城主的脸。在见到对方眼中的陌生和排斥,像是骆驼被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般,彻底崩溃了: “镯子,竟然是镯子。可笑,还真是可笑!我为了镯子才对将我视作女儿的夫人下手,也是因为镯子暴露。哈哈哈.....笑话,我就是个笑话,这一切还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这镯子是我送你的?!”话一出口,城主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开始变得铁青。 第二百五十六章反手乾坤(八) 侍女从头至尾只说过这么一句内心独白,然后她就看向城主,目光先是期盼再是可怜,到最后,只剩下无比的伤心绝望,在对方对自己这点美好回忆没半点在意时,已是清楚明白了长久以来自己都不过是一场独角戏。 然后,她一字一句地慢慢开了口,道: “是,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我将夹竹桃磨成粉放在了手帕上,再用那粉包住了丹药,亲手送进夫人的嘴里。三株夹竹桃,整整一罐子的量,可我将那沾满了粉末的绣帕抖了又抖,让其中的粉末含量几乎是没剩多少,没想到还是让夫人病了一场。夫人是因为我中的毒,一切的原因不过是我痴心妄想,因为一个镯子做了一个白日大梦,现在天快亮了,我的梦也该醒了。” 说着,她眼眸深深最后看了一眼城主的脸,转身又对着夫人房间方向,“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沉闷得像是鼓点一口气砸了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桑伶微微叹气,这个侍女喜欢城主的消息,还是审问的第二个侍女告诉她的,她当时只说她要说一个秘密,有些不确定真假,还只说给桑伶一人听,桑伶才施了隔音罩,保证其余审问的侍女并不知道这个秘密。 所以,这个暗恋城主的侍女从头至尾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朝夕相对的同伴眼中暴露。其实许多事情都是雁过留痕,不可能做到毫无踪迹可寻。 接下来,便是要撬开这侍女的嘴,让她说出这场阴谋之后到底是谁指使了。 桑伶开口说道: “我相信这件事绝不是偶然,背后定是有人指使,你放心,只要你说出……不!快拦住她!” 话尾的语调一扬近乎失真,旁边最近的吴家侍卫一个扬手就要将侍女打晕在地,不想那侍女竟是更快,一口咬碎了牙齿,齿缝里的毒药全咽进了口中,瞬间终于绝了气息。 一切发生不过瞬息,真凶已是倒地。 屋中死一般的寂静。 陆朝颜率先开口,却是重重叹了口气: “忙碌了半夜,竟是这个结果,可惜啊。” 桑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双眸冷冷看去,带着抑制不住的杀气: “就算死了,也能查出真凶!” “哦,是吗?”陆朝颜挑了挑眉,没有半分在意:“你是要三日五日,还是半年?医修青黛,我可提醒你,你身上的嫌疑可并未清除干净啊。” “你什么意思!” 阿钱忍不住出了声,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终究是让他失去了冷静。 陆朝颜微微一笑,只转头对着城主笑道: “我看啊,这一切的开始都是因为青黛献了药的缘故,原本夫人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可不像是今日这般突然。这来历不明的药还是停了才好,否则还指不定闹出什么是非来呢。” 医师也赶紧上前行礼,劝诫道: “是啊,城主,之前我们医师馆都是好好的,夫人自来了城主府,也未曾犯过旧病。从未像是今日这般……”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桑伶的目光满是警惕的不善:“这一场祸事后,夫人要能起身,也是要月余了。” “够了!” 城主一把掀翻手边的茶盏,茶水溅了一地,满是残渣碎片。 众人一惊,立即跪地求饶。 “城主息怒!” 城主死死握住拳头,头颅低垂压抑,一片烛火的阴影中看不清任何表情,只能听到那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众人清楚地意识到,他已是盛怒。 许久,城主慢慢抬起了头,看向了桑伶的位置,眼神莫测不明。 桑伶没有继续陈述真相为自己辩驳,尽管侍女的目的,背后是否还有他人指使等等。她在此时忽然不知为何,在看见这一屋灯火下城主那猩红如血的眼角时,一颗心忽然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城主坐在椅子里,似乎是疲惫极了,只抬手掐揉着眉心之间的褶子,一下又一下,那块肉很快就被揉成了紫红色。声音却像是压在火炭上面的铜壶,被盖子将将盖住满壶沸腾之下的勉强平静。 “医修青黛,你是夫人请来的客人,我不会杀你。” 桑伶没有半分惊喜,旁边的阿钱已是重重松了口气。 陆朝颜的眸光动了动,慢慢看向了桑伶方向,有了一丝阴冷: “城主,以防万一,也对此事有个交代,让医修走吧,离开城主府,也让想到对夫人动手的人没了缝隙可钻。” 桑伶的目光依然淡然无波,心中已是一沉。果然就看到城主挥了挥手,说出了下一句。 “那就听陆仙子的,将她赶走吧。” 阿钱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就想开口求情。桑伶一把抓住了他,用眼神安抚住了对面担忧看来的怀夕,只淡淡应道: “城主,夫人已醒,临行前我想再去拜别一下。” “她又睡下了,你走吧。”城主已是起身,大步离开了。 屋子里哗啦啦走了一堆人,可门口还站着两个目光冷然盯着桑伶的城主侍卫,明显就是准备赶人走的。 陆朝颜坠在了最后,却没有急着离开,然而对着桑伶走来,抬手附在唇周,淡淡递来一言: “都说了走路要记得看路,现在走错了道,可不就要一命呜呼如丧家之犬吗?” 桑伶低头冷笑了一下,随后抬起头,直盯向她的眼睛: “陆仙子,背后捅刀子的功力还真是厉害,我很好奇,你千方百计都要将我赶走,究竟是为了什么?” 陆朝颜的表情一滞,然后迅速恢复了平常。她放下袖子,微微一笑却不说话,缓步离开。在跨过门槛时,却侧目看向桑伶,眼神憎恶高高在上,像是在看地上的烂泥: “再见了,哦,是希望再也不见才好。” 笑意盈盈,她转身离开。 这一番话像只是单纯地表达对桑伶不喜欢,才会大费周章算计于她。 可桑伶却一个字都不信,门外的陆朝颜已经走了,身形恣意风流,一如既往地高贵美丽,可越是强调身份,越像是在惶恐害怕什么。 桑伶想到之前在沈家村,还有现在,心里慢慢布上了一层疑云,天道宗为什么一直要在中州打转? …… 尽管真凶找到,桑伶还是被城主府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城主府的小门啪的一声在身后大力关上,阿钱抱着药箱有几分踌躇: “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天还没亮,客栈还没开门啊。” 头顶的月光早就消失,只剩下大片大片的乌云笼在头顶,夜色被遮得更黑。 桑伶看一眼四周,除了这后门还挂着的一盏灯笼,在地上投下了一个光圈,剩下的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黎明前的黑暗,还真是黑啊。” 守着后门的侍卫重重哼了一声,用眼神示意无关之人赶紧离开。 阿钱狠狠瞪了回去: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之前请我们过来的时候,你们的腰弯得比谁都低,现在就迫不及待踩在了我们头上了!还让我们从后门走,之前的时候怎么不说!” 阿钱就算平时行事有几分老道,可也到底是孩子心气,如今一有了爆发的点,便滔滔不绝破口大骂起来。 可门口的侍卫可不是之前客栈的店小二,他们立即拔出了刀剑。 “住嘴!” 阿钱才不怕这呢,还想梗着脖子继续,桑伶却拦了下来,她眼神深深地看向面前的夜色中,忽然扬声道: “请侍卫大哥通报一声,我要寻怀夕姑娘。” 门口侍卫就是之前城主派来赶人的两个,他们的职责是赶桑伶出府,可不是传话的,顿时冷了脸,准备拒绝,忽然面前被塞来两个小小香囊模样的储物袋,他们下意识就是揣进怀里,然后灵气一探,下一秒变了脸,喜笑颜开地点了头: “等着,我们这就给你传信,不过这府门?” “我自是不会再跨进去,多谢两位了。”桑伶又小小推了一把阿钱,故意教训道: “这小子年纪不大,却是个猴子脾气,动不动就是跳脚,刚才多有得罪了。” 侍卫们的笑多了些真切: “小孩子嘛,小事小事。” 很快,脚步声就已经消失在了门后,阿钱踮脚看了一眼,转头却是一笑: “刚才小姐给我打眼色,我还以为错了,没想到真是和之前在客栈前的一般,就做出傻小子的样子,故意挑事吵架。” 桑伶却没有半分轻松,从储物袋里拿出不少防身的灵宝塞进了阿钱的手中: “不过是暂时唬一唬这暗中之人,你拿好这些,这东西不用灵气都能启动,只要你捏碎或者是砸在地上,就会发出攻击。等会儿怀夕出来之后,你便说我有事先离开,让她照顾你到天亮。他若是不肯,你只要待在这城主府后门,不离开此处就行。” 阿钱满眼不解,抬手就要推开这些塞来的灵宝: “小姐,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我不用这些都行,您拿去防身。不,我还是跟着小姐你,就算真有了杀身之祸,我也能顶上一顶。” 桑伶加重了手中的力气,将东西都塞进了阿钱的手里,只淡淡一笑安抚道: “那些高手用这些杀得了什么,反而是个累赘。他们的目标在我,我不在,你也是安全的。好好留住这条命,知道吗?” 她重重拍了拍阿钱的肩膀,然后转身钻进了夜色之中。 阿钱欲哭无泪,捧着满手的灵宝不知道该怎么做。忽然身后门扉一开,传来了怀夕惊讶的声音: “阿钱?你小姐呢?” 阿钱转头,满脸是泪: “小姐,小姐她有危险了!” 桑伶急匆匆地走在街巷中,白日里满是人的热闹街巷,如今空无一人,半点烛火都无,安静漆黑的像是一座鬼蜮。 走到云水河边,桑伶“咚咚咚”地踏上竹桥,走入另一条街,街面上依旧是空无一人,连着遥遥看见的客栈也是门窗紧闭,没有半分人声。 “窣,窣窣——窣窣窣。” 有一样圆滚物件,由远及近被吹来,桑伶弯腰拾起了它,拍了拍灰尘。 “原来是一个纸灯笼啊……” 细竹条扎成的灯笼,被米浆糊住一层薄薄的宣纸,翻身一看,上面竟写了一个大大的奠字,瞅得人心里阵阵发凉。 就在她准备丢掉时,隔着薄薄的夜色,空气中隐约传来了一阵嗡嗡细鸣。 桑伶一怔,在电光石火间一种危机预感利剑般刺向了脊背,猛然掐紧了她的神经。 几乎没有多想,她就猛然朝后方弯下了腰,同时灯笼举在身前挡上一挡。 “噗嗤——” “噼啪!” 下一秒,面前赫然刺来一柄寒光凌冽的长剑,长剑直接捅进了灯笼里,被阻了片刻,来人轻咦了一声,忽然不屑冷笑,剑锋一转,灯笼应声炸开,无数纸屑竹条飞溅。 忽然,那剑尖向下,向着面颊刷地一下猛然割来,剑锋冰寒锋利微微靠近便是额面刺痛,然后痛感加剧。 第二百五十七章 反手乾坤(九) 桑伶手掌在地上猛力一拍,腰部用力,裙摆在半空中旋转成蝶翅,转瞬翩飞,已是从那直劈而来的刀锋之下闪避出来。同时,手中灵诀一掐,灵气灌手已是拍了过去。 来人身形如电,动作迅疾,转身让开,已是轻松避开了这招。 桑伶负手站于原地,遥遥看向刚才对着自己下死手的人,有些疑惑: “你是何人?” 来人冷冷一笑,没有说话的闲情逸致: “这个答案,等你死后,自然就知道了。” 说着,已是举剑攻击而来。 桑伶微微蹙眉,抬手几下轻松应对。在打开那刷刷刷刺来的几剑后,便已经从“落雁平斩”的招式中试探出对方必是来自天道宗内门,不过却不是核心的一批,想到最近陆朝颜身边出现的那个新弟子,桑伶已然对对方身份有了数。 韦鸿还不知自己的马甲早掉了,还是杀气满溢,招招不弱,可能还想要隐藏身份,下手都是狠厉,不留半分生机。 只是,对上隐形大佬桑伶,还是弱了几分。 可惜,大佬还要绷着兔子皮,又要顾忌背后的天道宗到底有什么目的,只能缩手缩脚地打,倒是让韦鸿打得格外激动,以为自己要马上完成任务了。 桑伶缠斗间忽然感觉到腰间的通讯玉佩震动几下,就停止,然后就是来回三次同样的波动。这是她与大毛约定的密语,所以,她眉心一蹙,大毛那边有了变故?! 她手上一个用力,刷的一下打开了对方的攻击,然后脚下一点,准备逃离,不想那弟子已是一把抓来,紧紧攥住桑伶的胳膊,犹如铁钳一般难以甩脱。他单手用力,五指关节紧抓,指节弯曲灌进灵力,转瞬间就要深深扎进手下的肌肤之中。 桑伶痛呼一声,像是痛到极致般直接就要伸手去扯,不防那韦鸿竟还要右手举剑劈砍过来,她下意识就要转身避让,不想自己的手臂还被抓住,根本逃脱不了。 韦鸿狰狞一笑,狠狠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横砍下去的速度更急更猛,眼中的凶光大放,得意下已是马上就要见到了血光的畅快。 桑伶一个吸气,缓过那被抓得过痛的手臂痛感,手中一挥,无数药粉被夜风吹动全冲着那弟子扬去,迎头便是一阵刺骨的痛意。 韦鸿在顾不得攻击,松开了紧扣不放的手去捂住了眼睛,想要缓解眼睛的痛感,可那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下,让眼睛阵阵发黑,竟是一时间看不清楚任何东西。 他要瞎了?! 桑伶漫不经心地弹指打开了那已经变得毫无任何威胁的剑招,伸手一推,将刚才还威风凌凌杀人如麻的杀手一把推倒在地。 瞧着韦鸿这般狼狈,捂嘴笑了下。还真是以为自己是颗大葱呢,充其量就是根狗尾巴草。 然而就在此时,四周忽然已经传来了无数脚步声,她左右一看,明白是暗中的人见韦鸿失败准备过来收尾。她也不耽搁,身形如电,动作迅疾,在夜色中几个纵越如飞,已是几个起落间就已经消失在了街巷之中。 陆朝颜带人很快到了此处,只见韦鸿无用的在地上惨叫,那捂住眼睛之上的手掌下,已是猩红一片,她眼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无尽的嫌弃和失望。 说得那般好听,结果还是个废物。师父安排下来的人,真的是一次比一次无用。 身旁弟子只觉得胆寒,想要将地上的人扶起来,只是韦鸿早就已经痛得没了理智,拼命挣扎,根本无法去扶。 陆朝颜瞧了一会,已是失了耐心。 “留两个人将他打晕带走,安排医师过来医治。剩下的人跟我走,将那个漏网之鱼给我抓住。” “……是!” 众人只觉齿冷,韦鸿是为了完成任务才这般,可陆朝颜的口气中却没有半分该有的同情怜悯之心,可能在她的心里根本不将他们当作同门,而是棋子。 此时,陆朝颜早已经走出了巷子,许久后,身后才缓慢地跟上了弟子。但她始终没发现这些异常,亦或者她从未关注过弟子们的心思,只顾着自己的喜好将所有关注放在那个想要杀了的医修身上。 这厢。 被追杀的桑伶已经寻了一个僻静之处,用通讯玉佩重新回拨了回去,只是大毛那边毫无动静,她耐心打了四五下,大概一炷香之后,对方才有了回音。 大毛一开口的声音便是颤抖的:“尊上,你可有危险?” 桑伶蹙眉:“我刚应付完一波宅院算计,又一波追杀,不过都顺利解决,你那里是不是出事了?” 不怪桑伶问这个,主要是大毛那传回来的背景音太嘈杂,几乎是夹着搬东西收拾的声音,还有无数人哭泣哀号之声,光是听着就让人心生不安。 大毛的回答,让桑伶的预感成真,他道: “城内的医馆全被毁了,不知是什么时候,被人埋下了大量的火油,火势一下子就起来,拿着水根本灭不掉,还是我们取了沙石又用无数人力去灭,才算是火势被控制了下来。可是医馆和药材都没了,连同灵田……灵田也被毁了个干净。” 大毛的声音已是带上了止不住的泣音,接连不断地不幸让身经百战的他见着成果当着自己的面被残忍毁去,终于是止不住了。 桑伶微微叹气,只感觉这黎明前的暗夜特别地黑,周围空寂像是真空,可还有那止不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慢慢靠近。 这是过来搜查追杀她的天道宗之人,刚才铲除了一个韦鸿,然后就冒出了这么多的人手,陆朝颜绝不想放过她。 陷害,追杀,毁了城池,天道宗选择在今夜动手,是为了什么? 所有的线索在眼前齐聚,桑伶只觉得面前的疑云,终于是慢慢散开了,正要她拨开迷雾见真相的时候。 忽然,就听通讯玉佩内有孩子对着大毛绝望地惊呼惨叫: “医修,医修都没了!” “什么意思?”大毛一颗心立即沉了下去。 孩子哭了半天,声音从哭声中挤了出来: “我们刚才去救火,然后被从火里救出来的医修们救在旁边休息,没想到我们救完了火,一个转身,刚才还坐着十几个医修的棚子,里面空无一人。就只有.....就只有。” 孩子本就年岁不大,不幸将他的心性几乎碾碎,他张着嘴开合几次都说不出剩下的话来,只能伸着手将东西举了过来,拼命地递给大毛看。 桑伶这边只听到一阵阵粗重的呼吸声,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她强忍住想要追问的口气,捏进了手心里的通讯玉佩,催促道: “是什么?” 大毛被通讯玉佩传过来的声音惊得一跳,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立即抓住那孩子递来的纸条,对着火光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人在我手。” 桑伶没有丝毫被安慰,耳畔是那巷口巷尾已经集聚起来,朝中心的自己跑来的脚步声,她对着通讯玉佩最后道: “赶紧撤离!” “尊上那你呢?!” 大毛惊讶一声,来不及多说,手中的通讯玉佩已经是彻底变灰,那边已经切断了通讯。身边都是哭哭笑笑,来往救火的人群,他站于人潮的洪流之中,一颗心彻底孤冷下去。 尊上到底碰到了什么?前任妖祖踏雪之难,难道要重蹈覆辙,妖祖再跌地狱? 桑伶切断了通讯玉佩后,便将东西塞进了储物袋里,一仰头,对面已经走来了一个女子,手拿灵剑,环佩叮当,正是陆朝颜。 她的身后还有无数冷漠看来的天道宗弟子,连同桑伶的背后也是响起了无数靠近的脚步声。 桑伶叹气,对自己一个灵力低微的医修便用了这么多的人,看来她一个小小医修,如今已是彻底的插翅难逃了。 陆朝颜看见了她的反应,笑得特别开心: “是怕了?哦,对了,你的同伴有没有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城池已经是彻底毁了?” 早猜到这一切都是陆朝颜干的,桑伶没有半分意外: “你之前安排弟子去采买大量的药材,现在见我们不卖给你们,又是纵火,又是毁田,还抓了医修,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可能是生气吧。”陆朝颜眉毛一挑,又笑了,漫不经心道:“我天道宗办事从不需要解释,放心,那些医修我可没有杀掉的意思,他们只要好好睡上几日,等一切尘埃落定,我自是会放了他们。” “药材,医修,你不光是对我的城池动手,周围的医药你都拢在了手心。”桑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停了下来,看着陆朝颜变得异常冰冷的表情中找到了答案:“你是针对云落城,让夫人中毒,牵绊城主,也是计划的一环!之前的送礼交好,都是假象,你们是想要对云落城动手!” 陆朝颜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杀意,她没想到只当作替罪羊的医修青黛,竟然还有这般心机城府,能半蒙半猜她的计划到了这个程度,只是却还是不触及核心,她消了一点杀心: “不过是想让这座城变一变天,不至于城主府屹立不倒,让其他人看不到天道宗而已。”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容温和浅淡,一贯地美丽却不见温度:“是个聪明人,可惜,就算你能逃出丹药的算计,也逃不过我们的灵剑。放心,只要你乖巧些,不要反抗,我定会给你个痛快。毕竟,云落城这些乱子总要有个替罪羊不可。” 桑伶眼神一凝,冰冷的杀意如利剑般刺向陆朝颜,对方那隐带得意的笑容就是一滞,顿时冷了下去。 “冥顽不灵!” 她手一挥,同时错步后退。与此同时,无数脚步声潮水般朝着桑伶涌了上来。 “唰——” 灵剑出鞘,剑尖直对,剑锋之下寸草不生。 凌冽的杀意如重山般压了过来,桑伶只觉呼吸一滞,抬头时,那身前背后的凛然刺痛感猛然近身,肌肤受到挤压,感觉一股彻骨的疼痛从那剑风传来。 第二百五十八章 反手乾坤(十) 桑伶牙齿咬住,眼睛微眯,手指用力掐诀,在最后时,手指一松,力量化作光圈,护在周身,同时比尘土还要小的药粉掺杂其中,顺着剑锋与灵力的对抗产生的气流,波动牵引着飘散开来。 周围人浑然不觉,便是吸入了大半,只是灵气激荡,一时间并未发作。 桑伶只感觉身上那被压来的剑风未轻上半分,她双足一顿,将灵气灌入那灵圈,勉力又撑开了半丈距离,像是不敌般再难扩大范围,额角冷汗已经流了下来。 陆朝颜眼中的不屑更加重了几分,在之前打探医修青黛底细的时候,她便将客栈门口闹出那一桩事情也听进了耳朵。明明是个医修,偏偏还被一个管不住的小人,一个捧高踩低的小二夹在中间,为难得不行,由此可见,青黛也不过是一个略有几分聪明,实力不强,性子软和像团棉花一般的人。 这样的人,很好抓在手里。刚才青黛对天道宗计划的一番猜测,倒是让她侧目了几分,不过还是只有一点,改变不了什么。 陆朝颜一个眼神,周围弟子已然清楚她的意思,手中灵气加重,瞬间桑伶身前护着的光圈破碎,“噼啪——”一声后,那毫无遮挡的要害便彻底暴露,弟子们眼中的冷芒一凝,手中用力,就要刺了下去。 同时,在肉眼看不见的视野里,无数药粉被那破碎炸开的灵气带动,哗的一下荡开,向外反弹扩散出去。 弟子们只感觉忽然周身一滞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趔趄,瞬间软倒了下去。刚才还近在咫尺的要害攻击,如今已是怎么也抬不起手中的灵剑,更无法维持基本的清醒。 情况瞬间一个颠倒,桑伶原本该要鲜血飞溅,立即命丧当场的,没想到先倒下的却是她的敌人。 巷子里躺倒了无数,只剩下她一人安然无恙地站立其中,对着不敢置信的陆朝颜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陆朝颜一下子抽出了灵剑,勃然变色的指来道: “你究竟动了什么手脚!” 桑伶笑了笑,几步就已经退出了那成群躺着的人堆里,只答道: “医修嘛,总要有些保命的东西。” 陆朝颜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弟子们还算完整的呼吸,略微松了半口气,然后冷斥一声,已是脚下数点,手中灵剑刺了过来。 她身上带着玄诚子赠的避毒珠,一般的东西伤不到她。 桑伶微微一笑,脚掌在地上一点,借力腾跃,离地数步已是飞窜而来。 陆朝颜笑容中的冷意更足,准备就要了解了这个医修,不想面前忽然冒出无数白烟,让人欲呕的臭意扑面而来,她呼吸一滞手中力道顿松,灵剑再也刺不下去,顿了片刻,鼻子稍微好受,再抬眼,眼前空空哪里还有刚才那个医修的身影。 片刻后,巷中弟子都醒了,一睁眼便看见黑脸的陆朝颜,顿时浑身就是冷颤。 他们匆忙跪地,眼神交接间都是害怕。 气氛变得山雨欲来般的沉闷压抑。 陆朝颜定定看着城主府那黑夜中依然熠熠生辉的檐角,神色不明。 有弟子壮着胆子开了口: “陆师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陆朝颜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绊住,模糊间只听见无尽的冷意。 “医修藏好,将药材全部烧掉,毒粉开始投放吧。” “那……”弟子更虚了,犹豫地问起一件事:“那……那个医修怎么处置。” 陆朝颜侧目看来,眼神柔和不见任何情绪,弟子却像是蜂蛰般猛然低下了头。 陆朝颜不在意弟子对自己的惧怕,甚至有几分享受,声音微微转暖,带出了一点愉悦来: “那不是更好,散布谣言出去。就说此事是那医修不满城主府将她赶走,故意投毒报复,不放过全部云落城的子民。” 众人大惊,俄顷,低声应是,悄声去办了。 这厢。 刚用药粉逃脱的桑伶心情没有一点好转,她在暗处躲了起来,天光稍亮,都不见身后追兵。 本是件让人放松的好事,可桑伶却没有半分轻松,因为在一片薄薄的晨雾中,她看见有人鬼祟地朝着井口投放东西。 她动作利索,几下便将那人扣在地上,可不等她问清楚,那人已经咬碎了牙齿,直接自杀。 死尸倒地,手中的毒药早就被他临死前用灵气湮灭,没半分痕迹。 这是称得上完美的行动,接二连三,桑伶都寻不到半分突破口。 她像是在打地鼠般一直忙碌,消灭那近在咫尺的算计阴谋,可来不及,根本来不及,她本想去寻城主府,不想未走几步,便遇到无数路人忽然倒地不起,抽搐吐沫,病情险急。 灵气夹着灵药喂下去,她救起几个,不想倒下的人却更多,桑伶发现刚才在井口便阻拦杀人根本是徒劳无功,背后天道宗一定是布置了更多的弟子去办,只要有水源的地方,他们就会下手。水流湍急,转瞬间就能将那毒粉带得到处都是。 她有几分怔楞的站在呼号哭泣的人群之中,无力感兜头浇来。 “药材,医修,灵田,原来你们要对云落城下毒!为了权势,为了所谓的势力,你们竟然罔顾生灵要这般心狠手辣!” 街巷处倒了无数人,她顺着人流向着城主府进发,准备去找人帮忙。 不想,最后步伐却被挡在了城主府三丈之外,城主府大门紧闭,只有一个弟子漫不经心地从半开的大门钻出来,扬声阻拦道: “夫人病重,城主交代拒不见客,大家自去忙吧。” 人流中凡人甚多,一下子群情激愤起来: “什么意思,是让我们自生自灭去嘛!” “我一家老小都中毒了,我脑袋都是晕的,我又如何自救,实在不行就派医师出来救人啊。” “医师要来何用,城中药堂的药材早就被那些富商修士抢完了,根本无药可用啊!” “什么!” 一时间刚刚知道这个坏消息的百姓,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疯魔了起来。 他们不顾从前对城主府的惧怕,疯一般地想冲向城主府打开大门。 桑伶站于人群之中,看着那城主弟子惊慌失措地一溜烟就钻进了城主府门之后。须臾,嗡的一声,防御阵法打开,将所有接近门口的人反弹出去,所幸力道不大,并未造成伤亡。 一道声音遥遥从城主府内传来,温和地带着无尽的善意模样: “在下是天道宗弟子,陆朝颜,诸位请听我一言,此事是人祸,城主夫人也被害得起不了身,大家安心,再过几日,等城主料理好了府门之事,便能现身。” 陆续爬起来的凡人们脑子就是一清,脸上渐渐出现了希望。 “是我们有救了?” “你没听,是有人故意投毒嘛!城主夫人就是被她害的!” “是谁!谁这么恶毒!” “青黛,之前投宿在云落客栈的那个医修。” 此言一出,桑伶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刚才陆朝颜出声时,她便有了不祥的预感,如今从凡人们口中说出的消息,更让她冰水浇头般寒彻骨。 陆朝颜,原来你昨夜放过了我的性命,为的是将这场祸事的所有罪过全部架在我的身上,要将我钉死在耻辱架子上,一辈子翻不了身。 周围渐渐陇上了一层打量的仇恨目光,桑伶直接扯去了面纱,一张清秀的脸露出,又是独身一人,让刚才还若有似无悄然打量过来的视线顿时一消。 “听闻那青黛是个素衣面纱的女子,身旁还有个背药箱的小弟子,这女子瞧着柔弱定不是那恶人。” “要是让我抓到她,定要让她千刀万剐才能解了这心头之恨!” “走吧,走吧,听闻有个药堂还有些药材剩下,赶紧去吧。” 脚步声无数,一片喧嚣后,众人离开了城主府。 桑伶静静看着那被防御阵法阻隔保护起来的地方,想到阿钱应该被怀夕收留,心里便是一松,她混在人流中,转身离开。 城主府。 怀夕死死挡住后门,看着小兽一般发狠的阿钱半分不让。 “如今是多事之秋,你去了有什么用,不过是给你小姐添乱!” 阿钱一双眼都气红了: “难道我就一个人躲在这里,让那些人对小姐造谣,故意抹黑嘛!” “罢了,昨晚在知晓她有危险后,我碍于城主没派人出去救人,是我过错。”怀夕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让开了身子。 阿钱大喜,就要抱着药箱冲出门时,就听背后传来一道失望的声音。 “若是你小姐知道你这般,只会恨昨晚的安排被你糟蹋,那些送出去的灵宝灵药得不到半分用。” 阿钱的动作一僵,想要去推开门扉的手再难前进分毫: “小姐……” 怀夕遥遥看着被防御阵法笼罩着的城主府上空,目光遥远,似要直接看去青黛那边: “她是艰难,可也是一个人,不用被什么软肋牵制。你也听到了府里的议论,若是再出现一个你,那些求救无门的凡人们定会猜到她就是医修青黛的身份,你小姐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阿钱彻底没了气力,委顿在地上,抬手抱头,已是哭出了声: “可我小姐怎么办,她一个人在外面怎么办!” 他还有事情没对怀夕吐露,小姐身份不简单,若是被那些人发现,小姐只会万劫不复! 怀夕顿在原地许久,终于是开了口,声音涩然道: “防御阵法有时限,一个时辰后便会彻底锁死,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这段时间里,我会派人去找你的小姐,你有什么药材东西交给她防身,我会帮你转交。” 阿钱一个抬头,露出一张涕泪交错的脸,他不顾狼狈直接扯开了药箱在里面寻摸东西来: “好!我有东西要交给小姐!” 身后一角,一个人影忽然遁走,悄无声息。 第二百五十九章 反手乾坤(十一) 防御阵法灵光闪烁。 陆朝颜静静站于城主府门口,遥看着外面的天空: “你说,这法阵会在一个时辰后锁死?” “是。”一个城主府弟子应声答道,赫然是刚才出大门解释的那位,此时他的脸上再无半点傲慢,只有无尽的恭敬臣服:“陆师姐,这法阵威力强大,只有城主才懂如何开启之法,如今他闭关前开启了这法阵,等再开时,必须要等到城主出关了。” 陆朝颜的眉心就是一蹙,她送上那黑盒子里的好东西,才让那云落城城主对自己有了几分亲近,不想这家伙还是一派的小心谨慎,在闭关前还安排好了一切,那夫人院子如今也像是个铁桶一般,再难算计。 不过,虽然计划受阻,可大部分还是极为成功,她的眉心松了松,眼眉一动,递向了身旁弟子。 弟子心领神会,一个矮身就凑上前,将耳朵递了上去。 身旁皆无一人,陆朝颜还是将声音压得极低,用灵气才能勉强听清。 “你潜伏城主府不易,此事之后,我定让师父收你为徒,今后,你便是寒舟之后,我的三师弟了。” 温柔的气息扑在耳侧,那弟子直接一股热气从心底蹿起来,不是因为陆朝颜的亲近,而是因为她口中那光明璀璨的未来。 他心中大喜,却不敢丝毫追问最关心的剩下,只静静等着下一句。 果然,陆朝颜没有多说此事,将剩下的交代一口气吐了出来。 “向外面传讯,云落城城门紧闭,不得外出。我天道宗定会为云落城将那凶手找出,血债血偿。” “是。” 弟子低声应下,眼神之中还藏着野心一般的火热。 陆朝颜微微一笑,在捕捉到这抹神色时没有多言,只带着弟子从城主府离开。 他们走后许久,有一人揣着厚重的储物袋也悄然从城主府后门出发,水珠入海,遁入市井。 一声令下,云落城的城池大门彻底被关上,将所有的民怨沸腾都关在了一座城池之内。 短时间内,矛盾被前所未有地急剧放大,此次中毒危机,凡人中毒最狠,一时间家家户户挂起了白幡摆起了灵堂,修士按照修为高低分中毒轻重,修为越高者中毒最轻,修为低者毒素缠绵,修为停止。 药堂趁机抬价,药材被哄抢一空,所有人都在唾骂,都在诅咒,被承担着罪名的青黛,一时间成了人人喊打的贼鼠之辈。反而大门紧闭,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城主府一时间倒是清净。天道宗在其中担起了城主府的职责,人人敬仰爱戴,陆朝颜的美名一时间家喻户晓。 而此时,“元凶”桑伶扯掉面纱,换作另一副容貌藏身于破庙中,等怀夕派来的侍卫悄然找上门时都有几分不敢相信。 “你是……青黛?” 侍卫犹豫地看着正在煮药的女子背影,不知道怎么开口。 桑伶没有半分被叫破名字的呆僵,转身看来,微微侧头有些疑惑: “你是?” 这番回答并未点出自己是何身份,滴水不漏。 吴家侍卫原本还因为下毒之事对青黛有几分侧目,如今更是觉得这女子就算没了怀夕的帮忙也能在此事中很好地活下去。 为什么是很好?因为他一路过来,所有凡人在面对青黛只有尊敬,还有几分防备。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这女子就是他们日夜诅咒的“凶手”青黛,反而带着感激和保护感。 当然,他一路找来的艰辛,就不用多说了。 看了眼天色,一个时辰的时间所剩无几,吴家侍卫抓紧时间趁着周围此时无人,将那个储物袋递给了桑伶。 “怀夕姑娘托我跑一趟,里面是你塞给阿钱的灵宝,还有怀夕姑娘所能拿到的药材,吃食,都在里面。” 桑伶一惊,那储物袋已经沉沉压在了手里,侍卫一直在警惕身后的动静,悄然道: “夫人往里面放了银钱和灵石,交代若你真的遇险,可用这些东西收买凡人或者城主府弟子。” 桑伶微微苦笑,看来夫人对于云落城人见钱眼开的秉性是清楚看见,只是那是平时,放到了今日,一场祸事下,所有人的仇恨都不是简单一点银钱就能收买消灭的。 这也是她小心护住马甲的原因。 不过,她还是收下了这份好意。 “帮我谢一谢夫人。” “我要走了,城主府防御法阵就要关闭,除非再次开启否则就再难进出,我必须在规定时间内赶回去,否则就再也回不去。” 侍卫点头,准备离开。 桑伶眉心一蹙,下意识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那侍卫已经快步走向了门口,转身就要走,余光捕捉到桑林担忧看来的眼神,摇头一笑:“夫人交代,你要好好活着。” 说着,他转身就要推门就走。 谁料,措手不及间一道冷光忽然从门外刺来,“噗嗤”一声,将门后那毫无防备的脖颈当场划开,鲜血满地。 那门扉上全是血,来人轻抖了一下剑尖,将多余的血抖落,剑尖重新恢复雪亮光洁,然后剑身拍开了半开的门板,露出门后那人的样子。 她竟然在笑。 “小老鼠,原来你躲在了这里。” 陆朝颜持剑踏过地上那死尸,向破庙院内走来。 桑伶的手慢慢握紧,手心里还带着那侍卫余温的储物袋膈的她手心生疼,可她还是握得极紧,让那钝痛感加剧,才能缓解压制住那呼啸而出的杀意。 为了大毛,那一城池人的性命,现在的她不能暴露身份。 陆朝颜尤然不觉自己是在地狱门口跳舞,疯狂地试探桑林的底线: “你说我若是叫破你青黛身份,那些被你救治的凡人会不会转头过来唾骂你,还要拿着钉耙农具一锄头一锄头地将你碎尸万段?” 桑伶的眼睛依旧盯在那卧倒在门槛上的侍卫身上,没有半分移动: “你做这一切,不怕半夜惊醒,噩梦缠身?” “嗯?”陆朝颜以为自己在听什么笑话:“噩梦?你以为就这些凡人能对我造成任何伤害吗?他们死前伤不了我,死后就算变成恶鬼也照样伤不了我。” 桑伶目光转向了她,冷沉得像是硬铁: “云落城被你制成地狱,你手上无辜的人命无数,这些都是凡人,是与你同族的人类。你一路走来,有没有见到那家家户户挂起的白幡!你为何不怕,不慌,不恐惧?!” 桑伶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陆朝颜更觉得啼笑皆非: “该恐惧的人是你吧,如今所有人都一致认为这场祸事是由你引起。青黛,还是好好操心一下自己的性命吧。” 她手一扬,从外面进来一个眼睛裹着黑布的弟子,那弟子像是一股诡异的黑烟,悄然无息地钻进了院子。 陆朝颜瞧桑伶满眼陌生,有些好笑: “这是当时被你伤了眼睛的韦鸿,你竟然不认识他?放心,他可是记住了你,你等会可要好好领教领教。对了,避毒珠我给了他一颗,你的药粉可是对他无用的。” 桑伶眯眼,敛去唇边不经意露出的讽笑,看着陆朝颜退至一边,让那毒蛇一般的韦鸿对上自己,而天道宗的弟子并不在破庙外面。这陆朝颜只带着一人过来,是想要看一场好戏?可她却不知,这场戏可不是谁想来当观众,都是能当的。 韦鸿已然攻击上来,比之前几日,他的功力已经涨了许多,若是简单医修的自己定是应对不来。可之前一场对战中就在放水的桑伶,这次也不慌乱,游刃有余的几下便划破了对方那裹住眼睛的黑布,只看见那眼睛凹陷,贺然失了眼珠的恐怖模样。 失了黑布,韦鸿只感觉原本该是装着眼珠的眼眶位置顿时刺痛起来,手中的剑招更是抓狂般狠狠击来。 桑伶几招化解,然后就笑了,语调轻快,故意高扬起来: “你竟然选择挖去眼珠治疗,就算修士对于伤口有修复之力,可没了眼珠,你那眼珠也不可能再生一对出来。” “我知道!” 韦鸿口气是磨了牙的愤恨。 作为凶手的桑伶没有半分愧疚和心虚,她继续道: “可你知道吗?我的毒药只有一个时辰的工夫,你可能是剧痛难忍,但是等那药效消失经过简单灵药的医治,便可毒性全解。” 韦鸿的动作就是一滞,桑伶很轻松便躲开了对方的杀招。 陆朝颜在旁边看得眉心一皱: “韦鸿!你在发什么呆!这个妖女的话,你竟还会相信,她是在哄骗你!” 桑伶唇边的讽刺笑容更大,对着没了视线的韦鸿口气却称得上是惋惜和温和: “我可以将当日用的毒粉给你,你拿去问问医师,看到底是我说得有错,还是陆朝颜说得有错。谁是谁非,都可凭你自己判断。唉,就只可惜,时间不能倒流,你的眼睛再难恢复了。” “砰——!” 韦鸿那凌厉的剑招一下子失了方向,将桑伶身后的药炉打中,炸裂开来。 桑伶站于原地,冷眼看着眼前的韦鸿彻底成了一只困兽,他心里那股恨意被全然消解,反而成了压倒骆驼的稻草,让他再难举起剑来。 她侧头看向一旁的陆朝颜,笑了: “我敢拿出来,陆仙子你敢验吗?” 陆朝颜抿住了唇,没有说当时韦鸿痛得剧烈,被他们抓来的医修还因为药力昏睡,根本无法起身医治,只能走了下策,没想到青黛竟然用此事攻讦她,她绝不能认! “青黛,你今日不过是个死路,何必挣扎挑拨人心。” 第二百六十章 反手乾坤(十二) 桑伶看着韦鸿那慢慢根据人声转向陆朝颜的方向,同时手中的剑柄因为恨意捏得很紧甚至发白。桑伶微微一笑,没有出声提醒的想法,只道: “城中消息说药材都被修士富商垄断,其实都在你的手里吧?” 韦鸿已经慢慢站了起来,像只挫败的困兽。 陆朝颜没看这废物一眼,只淡淡答道: “是又如何,药材全被我焚烧干净,你不用费心思从我手中夺走。” 桑林苦笑,之前她费尽千辛万苦才搜集到了一些药材,救了一些人,却也亲眼看着更多的人死在了面前。 现在药材匮乏,刚才那被韦鸿打破的药炉中,就是她手中仅剩的最后一点药材,若是吴家侍卫没到,她现在听了陆朝颜这话必定是欲哭无泪。可惜,这好人侍卫活不久,坏人陆朝颜遗千年啊。 桑伶冷眼看着韦鸿一步步向着浑然不觉的陆朝颜走去,没有半分提醒的意思,只又牵着陆朝颜开口,方便那韦鸿定位: “曾经我以为天道宗只对妖族压迫倾轧,为的不过是修士的修为增长,宗门名声。不想,你们现在对凡人也是一般的狠毒。云落城地处要害,又是牵涉世家,你们的目标怕不是只为了一城之主的位子这般简单吧。” 陆朝颜已经没了什么耐心,慢慢拔出了剑: “这云落城城主骨头太硬,总要一根根的敲断,才能让他认清,让世人认清,这鲲仑大路到底是谁为主。” 桑伶看着陆朝颜将那柄雪白的剑尖遥遥对向自己,挺直的脊背没有半分惧怕,脚却是在悄然向后退去。 陆朝颜只以为她装腔作势,更是不屑: “我本找不到你,可你那小弟子在城主府后门闹得那场太过明显,早有人注意到。怀夕一动作我就知道了消息,吴家侍卫出了城主府便一路跟上,这才找到了你。你这个罪魁祸首马上就要命丧当场血债血偿,这场祸事该是有个结尾了。” 桑伶微微蹙眉,看着那韦鸿已经站在了陆朝颜的身后。桑伶眉心顿时一松,面上还像是不解般继续开口: “你们肯定还有另外的安排吧。” “是啊。”陆朝颜抬步走来,一双眸子氤氲上一层日光,带着难以言说的美感:“这个计划是师父定下的,其中乾坤你一个小小医修了解不清楚的。” “哦,是吗。” 桑伶一个耸肩,像是丧气般叹了口气:“唉,陆朝颜其实你不知道一件事,比起我,你才更是惹人厌烦,让人痛恨。” “什么?” 陆朝颜一怔,一双眼眸抖动,其中冷意未出,忽然“嗡”的一声,一阵细鸣声从背后传来,她周身一滞,猛然调用灵气护住后背,侧身一让。 不想,旁边忽然撒来了一把白色粉末。熟悉的恶臭感迎面扑来,让人闻之欲呕,浑身震颤。 她猛然闭气,可已经钻进了鼻腔的气味,让她停滞片刻,背后那刺来的招式太急太猛,一个眨眼已是赶在灵光前捅了过来。 韦鸿恨得咬牙切齿,凶狠一叫: “贱人,你去死吧!” 她冷冷一笑,反身一掌打向身后,韦鸿只感觉面前刮来一道劲风,侧头一避,手中的剑招已是缓了一瞬。 在这瞬间,她手中灵剑破风而出,迅速割开凝滞的空间,眨眼间已是突破韦鸿的防守,狠狠划了韦鸿小臂一剑。 韦鸿紧咬住想要口吐鲜血的冲动,手中灵剑转开半圈抬起,狠厉地向着女子颈部切了过去。 不防,那剑招一与肌肤接触,自己的心口立即灌进一道大力,在愕然剧痛间,被这一记重掌打了出去。 陆朝颜刚松开半口气抬手去摸脖子上的血,不防面前又打来一招,对面的桑伶已是抬手攻来。 “不自量力!” 陆朝颜心里清楚,青黛现在挑动了韦鸿一起对付她,不过是想要耗死她,这两个修为低微的家伙,不过是痴心妄想。 她手中剑势一变,立即朝着桑伶双手砍去,桑伶微微一笑,左手从袖中拿出,以手握拳大力轰向那刺来的剑身,“砰——”一声轻响,剑招已是拍开一寸位置,顿时陆朝颜空门大开,毫无防备。 时机就在一瞬,韦鸿已是趁机就上,手中的剑招带着极致的愤恨和无穷的气力,似是最后一招,全力的捅向了陆朝颜的后背心口位置。 桑伶灵气灌掌,配合着一起激出,摁在了陆朝颜的心口之上。前后用力,双面夹及,陆朝颜根本插翅难逃。 一息,陆朝颜只感觉后背被冷剑刺中,麻痒冷痛,同时心口一痛,血气上涌,哇的一声吐出一口带着碎肉的心头血来。 两息后,疼痛感加剧。她只感觉浑身呆僵,难以动作,伤势成倍增加。 濒死感传来,她面上是无尽的惶恐。在反应过来后狠提了一口气,同时手中一拍腰侧,用尽全力狠狠一捏!腰间的法宝“砰”的一声崩裂炸开,下一秒,一个极致耀眼的光圈,护住她的周身,向外狠狠弹去。 桑伶立即双手抱头护住要害,同时灵气疯狂调出,带动身形,立即向后退去。眨眼间已是几十米开外,可这般的速度也比不上光圈弹来的速度。须臾之间,周身已感觉灵压扣住,肌肤刺痛红肿渗出血丝,似乎马上就要被整个撕裂。 她眼睫一眨,须臾间,已是不顾一切调用镜能护住全身,可那诡异强大的力量还是在时间差之前,全压了过来。 “嗡——”。 耳边是近乎真空的嗡鸣声,浑身剧痛,血珠不断渗出,高压下即使已经是修士被淬炼得坚韧如金的肌肤也受不住那强大的力量,皮肉如丝帛裂开的声音此起彼伏。镜能被全部调出,危险临头下,力量调用到了极致。牢牢护住心脉,对抗那近乎天压一般的力道。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豆大的汗珠不住从额角滑落,她感觉已经快撑到了极致。 时间缓慢流逝,可那力量还有小部分已经沉闷压来,根本没有完全对抗消化完。 她微微苦笑一声,将那护住心脉周身的最后一丝灵气和镜能调出,灌入掌心,挡住了那一直压过来的力量。 肌肤龟裂僵硬,更多的血液从身体冒出,喉头腥甜,吐出更多的血沫子出来……眼前慢慢黑了下来。 她无力地眨动了下眼睛,眩晕感瞬间袭来,手掌慢慢脱力,那最后一股力量转眼就要全部压来,碾压死这个竟敢反抗他的蝼蚁。 然而就在此时,腰间的储物袋中一样物件忽然蹿出,柔然的白色布料挡在身前化作一堵白色银墙,将那仅剩的一点威压全部挡住,化作波浪,用水一般的柔软形态卸去了那道极具恐怖的力量,转瞬间,那攻来的力量不甘的消失。 死里逃生的桑伶只感觉心肺剧痛,血气不住上涌翻腾,灵气勉强调息几下后,还是又吐出了一大口血来,接连几口后,才感觉那胸腔的闷痛感少了许多,腿脚却只能无力地半跪在了地上。 刚才的光圈只是一个前浪扑来,自己这点修为竟是半点抵不上作用,只能僵硬着任由那强大的灵气摧毁。 这熟悉的手法做派,让桑伶很容易就联想到之前禁忌之地,曾经对自己出手的玄诚子。他为了保护陆朝颜的性命,竟然将自己的一招攻击存在法宝里,给陆朝颜防身。 她微微苦笑,如今镜能全空,她刚才释放了镜能全力抵抗,再拼上所有的运气,现在也只是捡下半条残命来,玄诚子当真是修真界第一人啊。 她再睁眼,眼前那白色似缀满了珠光的鲛纱已是失去了大半的宝光,对着她旋转一圈,暗淡无力地重新钻进吴家侍卫递来的储物袋里。 桑伶查看了一眼那鲛纱存放的位置,明白这东西是夫人给来的宝物,因为是混在晶莹剔透的灵石之中,她刚才竟是第一眼没有发现。 此时,场中已是一片废墟,原本就已经被时光侵蚀的破败野庙,如今更是被那强大的灵力,毁成了一片废墟,彻底无用。 而陆朝颜却卧倒在废墟中央,嘴角带血,伤势严重,从桑伶联合韦鸿的杀招之中逃出生天,让她的脸色还有微微发白,手指微颤。睁眼间,触及桑伶看来的视线,已是冷了一双眼睛。 “你真是好本事,竟然能挑动一条狗去咬她的主人!” “他也是你天道宗弟子,你何必骂人家是狗呢。”桑伶试了两下,发现自己都站不起来,只能无力地对着陆朝颜不远处的废墟一角点了点下巴,示意道:“死者为大,韦鸿还躺在这里呢。” 陆朝颜已是彻底没了伪装的心思,眉目圆睁狠狠瞪去,带出无尽的火气来: “还想杀我,该是让你碎尸万段!这般死了,才算是便宜他了。” 桑伶微微叹气,只觉得玄诚子那堪比原子弹威力的法宝放在陆朝颜的身上,才真是浪费了。不过一个宗门师徒出不了两类人,玄诚子的秉性脾气和陆朝颜也是一脉相传的自私霸道。 “窸窣”声后,桑伶终于是调息得差不多,忍痛站了起来。 陆朝颜远远瞧来,只觉得不对,不由心头猛跳,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青黛!你可要想清楚,我若是死了,我师父定不会放过你,天道宗定不会放过你!我被师父点了长明灯,你就算天涯海角躲了,师父也能找到你,亲手杀了你!” 一连串的警告像是雨珠连串般咄咄逼来,桑伶看了一眼陆朝颜那因为过度恐惧和愤怒变得通红肿胀变得很难看的脸,淡淡一笑,仿佛什么都没察觉般从她身边经过,然后走向了破庙废墟的位置。 桑伶其实心里都清楚,对于陆朝颜说的一切,关于杀了对方那一切的后果。玄诚子在,天道宗在,陆朝颜便有无数可以任性的资本。不管是叶家算计,还是谢寒舟的法阵对付,陆朝颜都会安然无恙。而她呢,碍于那长明灯,根本不能出手,所以刚才她才去挑唆早就被仇恨毁了理智的韦鸿去干,可惜对方还是没杀成。 从始至终,她都不能动手,也不能挑破马甲,邙山雾林,大毛,悬夜,阿染这些无数妖族子民都在她的身后,为了他们她不能任性。 陆朝颜一怔,用灵剑撑着站起来,只是到底是伤势严重,动作迟缓混乱,好半天她才能完整地站立,而桑伶那边已是挪开了几根横木,从破庙里捡了什么东西出来。 陆朝颜一愣,然后立即去摸腰间的储物袋,却发现空空。 刚才的打斗中,她竟是落下了这东西,里面装着那毒粉的解药! “青黛,这储物袋被我下了单独的法诀,你休想打开它!” “我知道啊。” 桑伶晃了晃手中的东西,漫不经心地笑着答道。毕竟在叶家那次的围堵攻击中,桑伶曾经想要破解陆朝颜的储物袋,反而受了伤。这般厉害的东西,她早就领教过了。 而这次,她却不想这般做了,毕竟现在还有更好的法子就在眼前,不是吗? 第二百六十一章 反手乾坤(十三) 陆朝颜简直恨透了面前这个狡猾的医修,自己三番两次在青黛面前吃瘪,若不是天道宗弟子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她定要召集人手不顾一切地将这个女子一剑剑地切碎! 桑伶看了一眼她充满仇恨的表情,唇角一勾,有几分愉悦: “解药就在这里吧,你将储物袋解开将解药给我。” “休想!” 陆朝颜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即使她如今式微,可骨子里的高傲让她根本不会去低声下气。 桑伶猜到对方的反应,没有半分在意。体内灵气疯狂修复伤势,这让她的动作也带上了几分迟缓,像是被伤势牵累。 陆朝颜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决定继续拖延时间,绝不打开储物袋。 不想,片刻后,桑伶已经拿着那储物袋走了过来,一步步走了过来,而且步伐稳定,丝毫不见伤势拖累。 陆朝颜的眼睫迅速一眨,不敢置信。 桑伶已经走到了面前,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有几分慌乱的女子。 “我只要解药,你给我,我就走人,否则,你如今伤势严重,我做什么你都阻拦不了吧。” “青黛,刚才的法宝只是其中一样,你若是还想要领教,我可以给你见识见识。” 陆朝颜半分不让。 桑伶抬手捂嘴,似是在惊讶抽气: “真的吗?刚才我那逃生法宝也是层出不穷,我们倒是可以比拼一下,看是谁的家底厚。” “你!” 陆朝颜一凝,目光犹疑地死死盯在桑伶的面上,她刚才的话其实所言不假,可这东西宝贵,若是全用在了此处,就是浪费。更何况,若是全甩了出去,对方也有法宝应对,那不是对冲之下,毫无半点好处。 桑伶一直保持一个闲适淡然的表情,任由陆朝颜的视线在面上刮来刮去,养气功夫堪称一绝。虽然,刚才那鲛纱已经没了再战之力,而她手里的底牌王炸镜能更是丝毫没有,可她大学时从同学玩的炸金花中,便明白了一个道理,越是没有越要装得有的样子,这才会让对方摸不到你的底牌,你的对家反而会在巨大的风险前选择放弃。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下去,陆朝颜忽然摇头看了一眼天色,然后唇间隐秘一勾,忽然松了口: “算了,就给你吧。” 她抬手一划,复杂法诀使出。那捏在桑伶手中的储物袋就凭空吐出一样玉瓶,晶莹剔透触手生温。 桑伶将东西立即抓进了手心,储物袋已是重新回到了陆朝颜的手中。 明明交易完成,而且是她赢了,可不知为何,看着陆朝颜那轻松表情后,她的心里没有半分畅快,而是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那感觉像是一条毒蛇,静静盘旋,对着她半吐出信子冷漠打量,谁都不知道那条蛇心里在想什么,究竟会在何时何地发起致命一击。 然后,毒蛇慢慢吐出危险的红信子,看向桑伶的目光异常冰冷,阴毒得像是灌满了毒汁。 她在说: “青黛,解药我给你了。我们,后会有期了。” 桑伶只感觉周身一寒,在这个瞬间那种诡异的危险感被放置最高,锋芒在背。 “你?” 忽然,就在此时,伴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阵天崩地裂的爆炸声从远处袭来,转瞬间大地摇晃,无数瓦砾横木顷刻间倒塌掉落,登时间烟尘弥漫,笼罩了所有的一切!“噼里啪啦”声几乎持续了半柱香的时辰。 等桑伶再睁眼时,眼前的陆朝颜早已经离开了此处。 她顾不得去寻对方的踪迹,捏紧了手心里的解药,向着城中心奔去。街巷在眼前铺开,见到不少房子都塌了,所幸人在听到爆炸声时都冲出了屋外,屋子也坚固,所幸没什么多余的伤亡。 她在打听了几圈后找到了云落城最大的药堂,准备依样画葫芦将解药分析拆解,分给中毒的人服用将这场祸事完全消弭下去,忽然就听到远处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有人在惊呼大喊: “城主发疯了!” “城主修炼邪法发疯了!” 电光石火间,桑伶忽然联想到城主那猩红如血的眼眸,然后立即转头看向了城主府,也就是那人惊呼声传来的地方。 城主府原本开启的防御阵法彻底没了,将那府邸光秃秃地全显露了出来。 府门前原本该是平整光洁如玉的乳白色表面,如今破碎成裂,细纹密布,严重处更是完全湮灭掀翻,露出底下黑乎乎的土壤来。而这种趋势,离着城主府越近情况越严重,由远及近,人群聚拢也越来越多。 所有人都在拿着刀剑紧张地看向城主府门前位置,那里大门敞开,横尸无数,鲜血小溪般从门外向外流出,明显城主府内已经有过异常惨烈的战斗。 剩下的人都浑身带彩,围拢在府门外,惊惧得不敢进去。其中,活着的城主府弟子少之又少,更多的却是只带轻伤的天道宗弟子。 桑伶一颗心被彻底吊了起来,而这种不祥的感觉在突然触及到人群中陆朝颜的脸时赫然被放大到极致。 原来,刚才的破庙围攻,陆朝颜只带着韦鸿一人过来杀她灭口,不仅是因为陆朝颜的自负,更是因为天道宗弟子有更重要的任务去做。 他们要彻底逼疯云落城城主。 很快,就听到大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拖沓沉重,向着门口位置一步步地前进。 桑伶手中握紧那玉瓶,想要上前阻拦,可眼前那如江河滚滚而下的大势根本无力改变。 天道宗死死围住城主府,所有的眼睛都在紧盯着那即将出现的目标,杀气满溢。 她微叹了口气,亲眼看见那门内出现了一个身影,若不是那一身熟悉的衣袍,桑伶险些没认出那人就是云落城的城主,此时的他浑身血污,头发散乱,凌乱的散发中只能看见一双混乱的要滴血的眸子,而他浑身……血煞。 “血煞?!” 桑伶周身就是一冷,这般浓重的血煞,城主究竟是杀了多少人,亦或者他的神志是否还能被唤醒,恢复清醒? 她已是来不及多想,眼前陆朝颜已经振臂一呼,扬声说道: “今日,云落城城主修炼邪法,以致走火入魔,残害无数,我天道宗身负正道职责,定要将这歪魔邪道彻底铲除,换大家一个朗朗乾坤!” “是!” 一声令下,无数弟子瞬间围拢上去,厮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腥残暴。 城主机械得像是玩偶般应对着眼前的杀招,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也越来越重。 陆朝颜眼中的得意锋芒越来越大,带动着眼周的肌肤渐渐展露出一个愉悦的表情来,只是口中却还是规劝和可惜: “城主,你我相交一场,在下不忍你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只要你不再反抗,在下定能保下你一条命来。” 城主毫无反应,眼神依旧混乱残暴,凶狠地撕开面前挡着的每个人。 “你们……都是……杀人,凶手!” 理智在剧烈的疼痛间有一瞬间的清醒,他挪动着干涩龟裂的嘴唇,艰难出声辩驳。 只是那声音太多低哑干涩,在一片混乱中无人听清,所有人都有一个目的就是,杀了他。 陆朝颜遥遥看着,忽然触及到一道静止不动的视线,转身看来,发现正是青黛。 对方身旁便是城中最大的医馆。 察觉了对方的目的,陆朝颜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得意的情绪被她压制,可从细微处还能瞧见她的那种肆意嘲讽: “青黛,快去救人吧,时间拖得越久,因为毒药被折磨死亡的人就会更多,医修的使命可是治病救人啊。” 像是在善意提醒,可她身后那座炼狱却是出自她手。 桑伶只觉心头那股寒意胀得她胸口涩然发疼,撕裂感几乎将心神一分为二。 手中玉瓶和近在咫尺的药堂,可以马上救下无数人的性命。另一方面,便是暴露马甲出手救出城主,将他医治好,将那血煞之气化开,彻底揭开天道宗的阴谋,让他们臭名远扬,再难翻身。 陆朝颜似笑非笑地站着,丝毫不怕青黛的突然发难,也不在乎被对方看穿他们的计划目的。 桑伶捏住那玉瓶的手越来越紧,手指攥得近乎发白。 对陆朝颜的仇恨,对天道宗的仇恨在此时被放到最大。脑中所有的声音都在说,去吧,按照你的实力定能马上救下城主,既能全了夫人救你的恩情,也能将天道宗打脸,彻底报复回去。你两次都死在了禁忌之地,不都是因为天道宗和陆朝颜吗? 可是她就算不顾一切暴露身份也要救下城主,然后呢,逃亡厮杀,拼尽全力去救出他一人性命。最终的结果是妖族会危险,云落城沙河而下的大势也根本不会改变。 她根本做不了什么,答案清晰可见。 手中的力气越来越大,玉瓶也越来越不堪重负,终于在某一点时,发出“咔嚓”一声,她从混乱中清醒过来,立即松开手中的力气,紧张的看了玉瓶一眼。 “看来,你已经有了选择了。”陆朝颜淡淡吐出这句话,转过身,不再看她。 桑伶缓缓吐出这口气,立即转身,带着玉瓶奔进了药堂。接下去的一切都是紧张而有序的,药堂大夫开心于终于有了解药,桑伶又拿出吴家侍卫送来的储物袋里的药材,一番研制后,无数解药被复刻出来免费赠送,在城里人争相喝进口中,那诡异的毒药彻底被解开。 一场人祸终于是尘埃落定,彻底消失在了云落城。 而此时,云落城另一场危机却在悄然张开大网,缓慢吞噬着城池众生。 第二百六十二章 反手乾坤(十四) 城主死了。 那一天,在他修炼邪法突然发疯,在杀了城主府许多弟子下人后,当场就被天道宗的弟子拿下。他还不顾陆仙子的苦苦劝说,想要发疯杀人,被当场绞杀,悬吊于城门口以死谢罪。 “那剩下的城主府弟子呢?”桑伶忽然问出了这一句。 茶馆里角落一桌正在悄声议论的修士有些惊诧,回身一看,发现是个清秀女修,立即紧张地左右看了眼,小声道:“嘘,你可要小声些,现在城里风声紧。”看着桑伶满眼不解,他们压低了声音,继续道: “当日,城主死后,那陆仙子便在城主府中搜查,发现还有些活着的弟子也在修炼一样的邪法,便将那弟子们全部铲除,城主府内是彻底空了,只剩下天道宗的人在守着,代为执行城主府的职责。现在,城里到处都在搜寻其他城主府弟子,想要将他们彻底铲除呢。” “哦。”桑伶淡淡的应了声,只觉无边的讽刺,本就是势力倾轧,偏说得这般好听,做了丑事还爱往自己脸上抹粉的做派还真是天道宗一贯的行事作风。 这云落城怕是现在都是被天道宗的势力包裹,彻底成了天道宗的一言堂吧。 她不再多说什么,只问起了另一件事: “这城门什么时候再开。” “从城内中毒之后便一直关到现在了啊,天道宗的说法,是将这余孽完全铲除才能再开城门啊。” 修士们摇头叹息,对于未来的事情也是全无把握。 桑伶简单用完了手中的茶和茶点,又要了些打包带走,起身离开。 她在出事后,逗留在云落城整整三日,这三日,她拼命打听城主府的消息,为的不是她逃生的计划,而是因为夫人。 她一路遮蔽气息,早已经换了另一副容貌穿戴的她无人认识,几个绕圈确定身后真的没尾巴,她才三两步转进一条暗巷。 巷子光线并不好,脚下青石板因为长年的湿气不散,长了许多青苔,一块块毛茸茸的青叶分布其上,长在缝隙墙砖之上,带着些俏皮可爱。 桑伶目光触及巷尾那户人家,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然后推开门扉。一开一合,动作很快。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半点动静人声,像是根本无人居住般。 桑伶熟门熟路地去屋旁厨房拎了一壶热水捡两张干净的巾帕,进了东面的房间。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仅仅放下一张雕花大床和一张桌子,并一个衣柜。 她将东西放在桌上,将帕子打湿拧干了走向床边,帘帐撩开,露出一张脆弱得马上就要随风而散的美人脸来。 女子还在沉睡,双眼紧紧闭住,没有半分被惊醒的昏沉。 桑伶无奈叹了口气,看那女子越来越尖的下巴,心口的不安也越来越重。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女子,开口唤她: “夫人,醒醒。” 唤了几次后,城主夫人才勉强睁开了眼睛,她看见桑伶的脸,微微松气,露出一点笑来: “青黛,几时了,怀夕有消息传来吗?” 桑伶摇头,将那帕子给女子擦手,又擦了脸,一番忙碌后,才将刚才买的糕点并着一颗灵丹送上。 “这是续命的,还是之前送来的储物袋里找到的,吃吧。” 桑伶没多言,其实这药就算拿着当萝卜吃,也治不好夫人这油尽灯枯的病情。 三日前,她在药堂离开时,就遇见逃出地道的夫人,对方一身干净的素衣,带着一两个匆忙收拾出来的储物袋,惊慌失措地被怀夕阿钱左右夹着跑出地道。 可那地道深处传来的爆炸闷响声,清晰地告诉桑伶地道回路被切断。 夫人当时已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恨不得推开怀夕当场就返身回去,可是城主却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在大难临头,彻底被逼疯前,还是选择让夫人逃走。 怀夕清清楚楚地将城主的意思一字一句说出来,止住了夫人的哭闹,也带走了她全部的心气。 后来,她便病倒了。 怀夕信任桑伶,将夫人交给桑伶照顾,趁着势力混乱时趁机逃出城门,去寻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泽州吴家。 阿钱如今正在外面避世隐藏,暗中与桑伶联系。 桑伶孤身一人守着这琉璃般的女子,等着花的慢慢凋零。 似乎是真的到了时间,夫人今日清醒的时间特别久,她用了两三块糕点后,也有了气力,将储物袋拿出当着桑伶的面打开。 这是一块破碎成了无数片的玉简,似乎是被人摔过,四分五裂,只有大部分被捡拾起来拼合在了一起,不过断口边缘很是圆润,明显就是被人经常摩挲把玩。 夫人将那玉简颤抖递来,桑伶赶紧接过,有些不解。 “这是?” “咳咳……是夫君修炼的……咳,呵,邪法。”最后两个字带着无尽的嘲讽从咳嗽声中吐出,夫人满眼不屑。她咳嗽了好半天,终于是喘下一口气,慢慢道: “夫君一开始并不这样,后来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我很奇怪,故意明里暗里地试探询问,终于是找到了这东西。这东西我的灵气不够,根本看不到里面的内容,不过夫君是因为它的缘故,才变得这般古怪,我想其中定是有什么害人的东西。后来,后来出了这事,我才终于后知后觉,这东西原来是正道摒弃的邪法啊。” 桑伶将灵气灌入那玉简之中,不再隐藏实力,夫人如今的修为近乎凡人,倒是没察觉到眼前的异常。 片刻后,桑伶有了答案: “这是上古的东西,功法强大,只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遗失,残缺不全。一旦修炼若是急于求成,很容易误入歧途,乱了心性。” 桑伶的表情依然平静,可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那玉简,这东西竟然是来自上古,当年在她还是傀儡时,那控制自己的邪修暗算谢寒舟,用的也是上古残阵饕鱼阵法。 一模一样的来源,一模一样的残破,古怪的联系,让她心头微冷。 她开了口:“夫人,知道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鬼市。” 夫人开口,吐出这两个字来,声音浅淡,却不啻于惊雷。 桑伶不敢置信: “鬼市?!” 夫人有些奇怪地看她,点了点头,解释道:“我问过夫君,夫君很生气,但还是给我说了。他偶然间被友人拉着闲逛,偶然中买了下来。本不想用,可发现其中功法强大,便试探着练练。只是他一直浅尝辄止,并不贪功冒进,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陆朝颜!” 细齿磨住,左右拉锯间一个名字被狠狠磨出:“若不是陆朝颜送来的东西,夫君怎么会被害到这个地步!” 一样物件从储物袋里被取出,夫人看也不看,啪地一声丢在了地上。 盒子浑身都是黑色,拿着阴沉木制成,暗香阵阵,锁扣被摔得半开,滚动间将里面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却是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物件。 桑伶看着地上的东西,有几分不确定: “是陆朝颜那日冒雨送的黑盒子?” 夫人冷冷一笑,斜瞥向那盒子的眼神像是在看此生的仇人,恨意滔天。 “是!我只恨那日,我与夫君闹脾气,才让他去见了陆朝颜。” 桑伶将东西捡起,放在鼻下嗅闻一下。然后立即捂住鼻子,将东西拿远了: “这东西气味浓烈,凶狠霸道,却一闻便感觉灵气暴涨,气息波动。” 夫人惨淡一笑: “夫君那日在清醒的最后一刻,将我送进逃生地道。临走时,他将这东西交给我,说这东西古怪,能催动邪法,让他心性不定,脾气暴躁。他感觉大限将到,希望我能将天道宗的罪行公之于众。可我一连病了几日脑袋都是昏沉,竟是耽误到了现在。” 说着,她伸手过来,将桑伶的一只手合在手心里,轻轻拍了拍,一如那天在食肆之中的动作。 只是那手,却比之那日少了不少温度,像是幽深井水一般。 她继续道:“青黛,我知道你的身份肯定不简单,你有时候其实很不像个医修。”顿了顿,她笑了一阵后,又道: “可我知道你心地善良,所以才会将这些证据交给你,希望你帮我转交给吴家。我做了棋子一辈子,只有在这云落城里才得了几年的欢喜,可惜时间不长,终究是惨淡收场。只希望,吴家能知道天道宗的所作所为,为我们……报,仇。” 说到“报仇”两字,她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连同一直苍白着的脸颊也浮了两朵桃花红晕来,桑伶对着那一双已经在慢慢失神的眼睛,重重点了头。 “好,我答应你。” “嗯,这下我能心安地去见夫君了。青黛,我不喜欢泽州,我还是想呆在云落城附近,遥遥看着就行。” 夫人喃喃低语几句,声音慢慢淡下,直至最后消失。 桑伶只感觉手背上的那双手,冰寒得像是块寒冰,然后无力滑落,掉在了寝被之上。 夫人终究还是没了。 桑伶起身将那地上的黑盒子捡了起来,将刚才被夫人拿出讲述的东西一样样地封存,收好。连同夫人所用的一切东西都收拾干净,用火燃了。 火光燃起,所有的一切都随着亡灵一同去了地下。她将夫人的尸首放进院落处摆着的棺材,然后收进了储物袋里。 阿钱刚才得了消息,便赶紧将棺材送来,还是按照桑伶说的大尺寸,只是如今里面确实空空荡荡只放着夫人一人,让他有些不解。 “小姐,这棺材是不是买大了?” “不大。” 桑伶抬头看向城门位置,那里立着一根杆子,高高竖起,城内所有人都能抬头看见。杆子上头正被麻绳栓吊着一具尸首,连续几日的风吹雨淋,早已经让那尸首面目全非,只能依稀看见城主往日的荣光来。 桑伶的视线落在那地方很久,旁边的阿钱满眼疑惑,越发闹不清小姐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想要抢尸体,这哪里是这么容易啊? 第二百六十三章 反手乾坤(十五) 在第五日,夫人死的第二天,桑伶便得了乐散真人的传讯。 乐散真人传来的声音很是担忧: “你竟然困在了云落城?!这天道宗竟是将此事瞒的死紧,整个中州,甚至鲲仑大陆都不知道这桩事情!” 桑伶简单将经过描述了下,便问起了显阳宗的近况,显阳宗距离云落城的距离不远,若是天道宗有动作,很容易波及此地。 果然,乐散真人下一句便是叹息: “天道宗最近频繁在中州活动,拉拢收买甚至威慑,一时间无数大小城池都倒向了他们,天道宗如今将中州侵吞蚕食大半,已经要到了显阳宗的门口。连续半月,我都发现了几股势力在门下活动。本还和谐的人妖平等相处的局面,都成了他们撬动显阳宗的筏子,我这次联系你也是想和你商量下,看如何安排好这些妖族。” 桑伶清楚天道宗的手段,对着显阳宗如今只是试探,若真是出手,像是云落城这般只会让人防不胜防,她直接道: “我会安排人来接应,这些妖族会被接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请乐散真人届时配合。” “你心里有数就行,接下来我等你通知。” 乐散真人前后说了几句,便挂了通讯。 剩下的事情,桑伶联系了正掌管着邙山雾林大小事务的阿染负责,为了防止其中有变,她让阿染找了另一处地方接纳,并不是第一时间将妖族收进妖族境地内。 “阿染你放心,只要你交代下法阵内的蛇珠,他会给你圈出地方出来。” 阿染问了一些调动细节,便领命去干了。 桑伶捏着手中的通讯玉佩片刻,还是给大毛打了过去,大毛很快就接了,声音清扬,从上次的意外中已经缓了过来。 “尊上,您如今如何?我听闻云落城一直关着,都不知道何时打开。” 桑伶简单描述了下城内情况,只问道: “听你口气,如今事情进行不错?” 大毛开心点了点头,然后发现尊上根本看不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赶紧道: “我后来搬来的这座城池位置很是不错,比上次的城池更加隐蔽,我发动这里的凡人种植草药,教导他们学医,算是暗处的势力。不过上次那城池我还是安排了些人手,不过只当作明面的。” 大毛巴拉拉地讲了一堆,桑伶在这番热闹的人声中静静听着,有了一种活着的真切感觉。 大毛讲了半天,才发现尊上没说话,赶紧止了话头,小心道: “尊上?你还听着吗?” “嗯。”桑伶淡淡一笑:“听你活力满满,不想打断。” 大毛顿时笑了,爽朗的笑声似乎要将他的开心顺着声音传过来。“哈哈哈,尊上,等你出城,大毛定要带你过来看看。” “好。” 桑伶吐出一口气,然后切断了通讯。 屋内寂静一片,只有阿钱一人隐在角落里,一身黑衣,像是要与黑暗融在了一起。 桑伶也是同样装扮,天色黯淡变黑,屋子里却连盏灯火都未点着。 阿钱片刻后开了口: “小姐,时间到了。” “好,动手吧。” 一声令下,两道黑影从屋中走出,转瞬间消失在暗巷出口,无声无息。 很快,城主府从不知名的某处忽然着起火来,火势极大,竟是连水都控制不住,无数天道宗弟子只能用灵气去灭,一时间大半手被牵制,有人无声无息被拖下,转瞬间用一样的衣袍顶上,无人发现。 那人随意的指了一处,张嘴惊呼: “城主府余孽放火!往那边跑了,大家伙将他们拿下!” 众人一凛,赶紧顺着那指示追逐过去。无数脚步声从城主府出来,奔向街巷之中搜查起来,霎时间被半夜惊醒美梦的众人开始咒骂,暴怒,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无数冲突被引发,长时间的高压管控,终于是让城里的修士动了怒,一个人动手后,便是无数人开始奋起反抗,一时间城内形势混乱不休。 无人发现,最开始动手的人早就趁乱逃走,奔向了城门口的位置。 “停下,你是何人!” 城门上看守弟子立即发现有人鬼祟靠近,出声何止。 那人从城墙暗影走出,却是穿着天道宗弟子服的熟脸。 弟子收了武器,有些疑惑地问道: “你怎么来了,还一脸的狼狈?” “唉!你们守在这里不知道,城里都乱了。先是城主府余孽在府里放火,然后大家伙就出来搜查,可那些修士失心疯一样对我们这些弟子动了手,现在真的是到处都是乱子。” 城门弟子有些不解地踮脚看了一眼城里,确实有无数骚乱声传来,连同那中心的城主府也是黑烟阵阵。他刚要说话,忽然发现这熟脸弟子快要走到那杆子附近,他顿时紧张一凛,出声喝道: “停下!陆师姐有令,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否则当场诛杀!” 一道声音激出,城门上无数双眼睛看了过来,冰寒警惕充满怀疑。 那弟子顿时停在原地,有些害怕地搓了两下掌心,不知所措一般: “唉,我没干啥啊,你这一嗓子可真吓死人!你让我走,我就走开点不是。” 他像是无意间地走近一样,又挪了两步,走到了城门弟子边上,扯了他走上了墙台。 到了此处,居高临下,能将城门口一览无余。那熟练弟子也就是桑伶,也趁机看清了这里守着的所有势力分布,城墙上十人,城门下八人,那杆子竟然还设着无数法阵,显然是要钓鱼执法。 她微微一笑,转开了目光,随意扯住刚才那弟子问长问短,又悄声嘀咕了几句,便扯着人下城楼准备离开。 那弟子本就不太耐烦,见这个熟脸弟子终于走了,送瘟神般也抓紧时间送他,一到街面便立即转身就要走回墙台。 谁料,忽然喉间一腥,一片黑暗中,他只看清一双冰霜的眸子,然后便是彻底没了气息,倒地身亡。 桑伶淡淡挑眉,将人拖进暗处,换过衣服后,借用溯洄之镜的气息转化,变成了和地上一模一样的人来。 她学着对方的动作,半缩着脖子从暗处走出,与其他墙台上看来的视线遥遥对上,咧嘴一笑,露出一个熟悉的微表情,瞬间身上的视线全消。 城池里的混乱在时间的推移下越发严重,很快墙台上站着的数人已是军心不稳了。 桑伶抓紧时间进了谗言,基于那些人对这个壳子的信任感,很快这里便少了三分之二的人数,剩下的人全部围住了杆子。 毕竟,桑伶是这样开口建议的: “这些余孽定还潜藏在城里,我们只要守住这具尸首,就不怕他们做什么!” 众人觉得有理,六个人已是只管这杆子,再不做其他。 桑伶淡淡一笑,对着墙影下藏着的阿钱递了一个眼神,阿钱转身离开,很快一群人就来到了城门处,对着紧闭的城门敲个不停,想要试图打开那城门。 而正围着杆子的天道宗弟子,正好站在那直通向城门大路的一侧,遥遥与那些想要开门的人对上了视线。 两方势力下,不知是谁先动的手,等天道宗弟子回过神来时,混乱已经发生,所有人都被迫拿起武器,参加混战,他们闹不清是继续保护尸首,还是保护马上就要被暴力打开的城门。 无数人声中,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传来,修士使出的力量猛地撞开了城门,洁白的月光洒了进来,让所有人的眼中爆发出更盛的亮光,疯了一般地冲向城外。 巨大的人流像是潮水般,汹涌而至,在天道宗弟子还没反应过来时,那人潮已经冲出了城门,转瞬就消失在了眼前。他们无力地四目相对,然后一个余光忽然捕捉到了头顶的位置,目眦尽裂。 那地方是一个杆子,原本该是挂着尸体的杆子,可如今却是法阵空空,尸体早已经不在上面了。 他们忽然反应过来,刚才的混乱是有人故意安排,目的就是偷尸体! 不远处,城门敞开,元凶早已经消失不见。 等陆朝颜带领弟子平定城里混乱,来到城门口时,便看见了那一根光秃秃的杆子。 五个弟子连同后来离开的十二个都跪在了地上,战战兢兢地说完了所有的事情经过。 陆朝颜冷笑地扬手命人搜查,很快就在一处隐蔽的角落找出那个丢失的弟子。 不过,却是一具死尸,死了许久。 弟子们辩解甩锅的话顿时没了,个个惊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刚才那个,是假的?” “我早就交代,守好城门,无诏不得离开。”陆朝颜淡淡收回视线,转向了那敞开的城门,看向外面的天地,一双眼睛冷到了极致。“将今日看守城门不力的弟子全部处死。” “陆师姐,你不能这么做!” “我们是同门……啊!” 一声惨叫声后,便是接二连三的数次起伏。 终于原地只剩下一片鲜血,刚还鼓噪求饶的弟子们已经没了声音。 陆朝颜抖掉剑尖上的残血,斜睨了旁人一眼,冷冷开口: “你们要求情?” “……不,陆师姐,处置的是。” 所有弟子跪了一地,俱是低头行礼,只是在陆朝颜看不见的角度里,眼睛里已是刻满了恨意。 想到宗门那暗暗的站队,所有人心里都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跟着翻脸无情的陆朝颜,还不如跟着……谢寒舟。 第二百六十四章 反手乾坤(尾) 此时,桑伶已经一口气回到了沈家村附近,找到了之前埋葬红炎的位置。 她依法炮制,很快就在旁边挖了一个一样大小的坑,将棺材埋了进去。大大的棺材内,正装着夫人和城主两人,大小正好合适。只是不知是不是下棺材的角度不对,一个滑溜,那棺材的尸体竟是向一侧歪了一下,等她放好查看时,才发现夫人的尸首正好嵌进了城主的怀里,美丽得完全不像是个意外。 她扶额摇头,尊重夫人的“意愿”没去纠正,抬手将棺材盖子盖上。依旧是烧纸点香,一系列的流程走完,整个丧礼算是低调地完成了。 一片青山绿水,没有半分纷扰嘈杂,又高居山头遥遥看见云落城的城郭,桑伶希望这两对有情人能喜欢这个地方。 若是自己死了,也有个人能好好地埋了她的尸首,找一个山清水秀之地埋了她也不错。思绪乱飞了一阵,她便启程下山,很快就接到了怀夕的传讯。 怀夕的声音从通讯玉佩里传来,哀戚悲伤。 “夫人真的没了。” “是,不过我刚才将她和城主合葬了,放心。” 怀夕没想到青黛竟然能将城主那被悬挂示众的尸首抢出来,一颗心浮浮沉沉都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化成了两个字: “谢谢。” 桑伶领了她的谢意,问道: “吴家那边怎么说?” 怀夕的声音瞬间激动起来: “吴家主接了夫人留下的血书,其实根本不想和天道宗起冲突,可现在中州事态发展到这个程度,也由不得他们犹豫,已是联系了泽州无数大小世家准备对天道宗反抗进攻,我们的队伍现在很快就要到云落城外了。” 桑伶将如今云落城的形势悉数告知,然后说了夫人交给她的罪证: “这样东西是陆朝颜亲手送给城主的,也是天道宗暗害的直接证据。只要有这东西在手,你们就是理所当然,出师有名。” “好!” 怀夕一合掌,已是大笑三声,十分畅快。“天道宗,你们的所作所为,我定要公之于众,让你们付出代价!” 东西很快就转交到了吴家人的手上,他们闪电战一般的速度,秘密杀入城主府,将天道宗弟子砍杀大半,只可惜陆朝颜被人护送逃出,去向不明。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中州的形势彻底乱了。关于天道宗的秘密计划,一时间人尽皆知,所有人都知道了天道宗的野心,陆朝颜的恶行。 陆朝颜原本是个高贵美丽的仙子般人物,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唾骂喊打的罪魁祸首,所有人都不敢议论那修真界第一的玄诚子,只敢将怒火发在陆朝颜身上,连带着天道宗都成了蛇鼠一窝,人人唾骂。 中州不断涌入了世家的势力,顿时显阳宗治下妖族得了一个缓冲期,在某个深夜,无数耳目被遮住,妖族悄无声息地去向邙山雾林,只是被安置在了外围,并不在核心。 而中州剩下的妖族在这夹缝之中顿时存活下来,在某个不经意的时间便会被邙山雾林派妖来接触,暗中接引过去。 而中州形势也在这种激烈的对抗中,慢慢演变成了势力争夺,越发严重。 而这一切在桑伶的耳中却成了好消息,对决就会有伤亡,伤亡就需要医修治病,原本只暗中潜伏的医修们顿时成了炙手可热的存在。 消息源源不绝经由医修的手汇聚过来,让她清楚了两方势力分布,像是黑白围棋般,她暗中成了操盘手,用毒暗杀消息透露等无数计策操控着两方棋子。一时间天道宗和世家被一双无形的手向前推动,厮杀无数,仇恨如雪花般越滚越大。 批量生产的灵药根本就是供不应求,短时间内为妖族快速积累出大量银钱灵石,妖族在暗中已经成了盆满钵满的获胜方。 棋盘上纵横捭阖,厮杀无数,桑伶静静坐于一角,冷漠地看着这修士们为了所谓的权势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势如水火。 而她却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带着棋盘,悄然前往了泽州牵丝城。 此时,天道宗。 最近无数弟子被派去中州执行任务,而陆朝颜却只是龟缩于洞府内,名曰养伤。 所有人都知道了云落城她对同门弟子的所作所为,还有如今修真界对她的看法和骂声。眼神交接间,便会轻易带出这种看法,陆朝颜本还会出来几次,后来见多了这种眼神,便彻底不会外出,只躲在洞府内,倒成了万人嫌身份。 对此,玄诚子老神在在,并没有多余的反应。 谢寒舟还是按照以往的行事,在固定时间去学堂讲学,为有疑问的弟子留堂释惑。 今日,也有一个弟子留在学堂等他,躬身行礼: “谢师兄。” 一样东西被藏在袖中悄声拿出。 谢寒舟接过,翻看片刻后,将东西还了回去。 “当年的出入记录都在此?” “是。” 弟子将这本该秘不示人,藏在藏书阁的宗门出入记录收了起来,有些疑惑地开口道: “谢师兄,要这个做什么?” 谢寒舟淡淡摇头,并没有多说,片刻后忽然道: “功法和心境缺一不可,有时遇到坎坷之处,要停下修炼,注意心境。” “……是。” 弟子茫然看来,在触及余光里忽然走来的人时,立即躬身行礼应道:“弟子下去修炼了。” “去吧。” 谢寒舟对着走过来的人,抬手行了一个长老礼:“傲薇真人。” 傲薇真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表情冷淡,只对那弟子扬眉看了眼,却是忽然笑了: “你若是想要问什么,就问吧。我一个活人在这里你不问,找些死物做什么。” 谢寒舟眉心一蹙,没想到他动作隐蔽,还是被傲薇真人发现了不对,只道: “当年,我带阿伶离开,是傲薇真人你将她领向了泽南废弃的传送大阵?” “啊?”傲薇真人楞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谢寒舟竟然会问这件事,却是笑了,有几分揶揄: “原来是为了我徒弟来算账了,好,我说,当年玄诚子那边震怒追捕,陆朝颜又设下陷阱想要抓住你们,我自然不放心悄然跟上。没想到,你小子竟然半路丢下我那徒弟,我放心不下,只能指了那传送大阵让她先逃命再说。你如今竟然要重翻旧账,过来寻我的不是?” 谢寒舟没多言,只淡淡道谢: “多谢傲薇真人的好意。” 傲薇真人却是得理不饶人,凑近几步开口小声道: “上次就想问你了,我徒弟三百年了又死而复生是你干的吧,你如今将我那徒弟藏在了哪处?你要小心,玄诚子从陆朝颜口中知道了林伶还活着,一直隐忍不发,绝对没憋好屁。这段时间一直让你留在宗门,也是这个缘故。只是,我很好奇一件事,我徒弟当年都成了人柱,你怎么还有办法将她复活?” 谢寒舟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淡淡悠远之色,被这一番亲近言语牵动想到了从前: “三百年前,我又去了一次禁忌之地。” 傲薇真人一下想到了旧闻,有了数: “你是偷了尸身,是不是又聚了魂?!” “……是。” “怪不得,后来玄诚子带领无数长老去了禁忌之地,原来竟是为了抓你。你小子厉害,这般的强压手段下,还保全了我徒弟。只是,其中怎么还花了三百年?” 傲薇真人的声音扬起三分,像是在真心欢喜。 谢寒舟的声线一直毫无波动,此时却慢了三分,带着不知名的迟缓激动: “那次,我当日功败垂成是陆朝颜告密,后来差点将她杀了。” “你?!” 傲薇真人忽然想到那次玄诚子偷摸让药老准备的那鬼玩意,才恍然大悟:“所以,他给你喂了洗情丹。我原本以为你生气你违抗师命,在禁忌之地伤了长老之事,没想到还是为了陆朝颜啊。” 谢寒舟的声音彻底停下,眼睫低垂,盖住其中翻腾不休的乌云。 傲薇真人忽觉周身一冷,抬眼一看,却发现不知何时,天光已是暗了,夜风渐起。 她只以为刚才是天冷的缘故,说了几句,便转身离开,离去前,转身来看谢寒舟,表情隐在一片暗光中,难以看清。 “寒舟,我徒弟大难不死,可不一定就有后福,你要好好保护她知道吗?” “我会。” 谢寒舟回答得很迅速。 傲薇真人笑了声,抬手向后摆了摆,转身离开。 “1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啊……” 声音悠远沉溺,带着只有主人才知道的伤心事。 谢寒舟静立原地,注视着那身影离开。片刻后,身后来了一个弟子,躬身行礼: “谢师兄,傲薇真人的过往我们只查到了一些传闻,不知真假。” “说吧。” 谢寒舟此时的脸上没有半分刚才对话的冷凝,冷沉得像是块千百年浸透在水里的沉木。 弟子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只小心地禀报: “传闻,当年傲薇真人和众长老、掌门都是同门,只是傲薇真人天赋太强,便被师祖交代带了一位天赋很差的师弟……当时宗门传言,那师弟爱慕傲薇真人,可傲薇真人从未承认,对待那师弟也没有好脸色,众人便只以为是传言。直到后来,那师弟死在一场历练中,这历练是掌门带领,傲薇真人并未参加。众人以为傲薇真人会伤心,可她从未哭过,一切如常,传言便没了。” 谢寒舟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片刻后有了答案: “按照这条线继续挖。” “是!” 弟子大喜,立即躬身下去。 谢寒舟眼眸深深,眺望山下风光,只是无人知晓他的心事落在何处。 1出自宋代柳永《雨霖铃·寒蝉凄切》 第二百六十五章 当年旧谜(一) 泽州牵丝城,城东乱巷。 等桑伶再次推门进屋,找到了那老如树皮的傀儡师已经是五日后。 屋子里一切如旧,鼻下还是那沉水香阴沉沉的香气,一片昏暗中,就听那傀儡师苍老的嗓音响了起来: “来做什么?” 桑葚淡淡一笑,反手将门合上,只将那月石拿了出来。平常傀儡身死体内月石破裂该是消散了,偏红炎夫君的能留下来,很是古怪。 傀儡师瞧见这东西,特别是那月石上一条裂口,已是猜到了来由,面上来了兴趣。枯如鸡爪的手在桌面一划拉,那东西已是到了手中,左右翻看了起来。 桑伶也不阻止,视线淡淡地看了过去。 只看见傀儡师面上的表情越来越奇异,然后忽然就见他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叫道: “几年了,没想到这玩意儿又重新出现了!” 桑伶抓住了关键词: “几年前?” “从前有一个傀儡过来找我医治,又不让我看她月石。嘿嘿,老夫忍不住偷摸瞧过那傀儡月石一眼,竟是材质特殊万年难寻的好东西,险些没忍住手痒,将那月石取出瞧一瞧。” 瞧着桑伶越来越沉的视线,傀儡师周身一冷,赶紧跑回重点: “尽管你给过来的这块月石被打磨得异常粗糙,手法也是随意,但我能看出都是来自同一处的材料。” 桑伶慢慢消化耳畔那如炸雷般的消息,片刻以后才不由出声道: “当年那傀儡其他异常,你还看出了吗?” 傀儡师下意识摇头,将嘴巴抿得死紧,眼神却犹犹豫豫转个不停,明显还有些话藏在了肚子里,不想说出来。 桑林懂他的意思,一大把灵石从储物袋取出,满满堆堆地放在桌面上,像是灯泡般将整个屋子点亮。 傀儡师的眼睛也被彻底照亮了,鸡爪般的手伸出一把划拉,将那小山般的灵石全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中,笑得只见牙齿不见眼睛: “客官既然要听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那老夫就啰嗦了。那傀儡老夫平生仅见,记忆犹新。不是因为她身体材质特殊,而是因为傀儡这东西受了各种限制和工艺要求,对傀儡师的造诣也要求极高,偏偏有时你功力到达了,因为材料性质也造不出那般好的。那傀儡真的是天时地利人和,才仅出一个。” 听着满耳朵对自己曾经那傀儡身躯的夸赞,桑林不太相信: “这东西在鬼市只卖三千灵石,你夸大了。” “什么夸大!要么是那卖家眼瞎,要么就是你搞错。三千灵石?!买个月石材料都不够,胡搞!这天上怎么可能会掉馅饼?” “倒不是馅饼,而是一个铁饼。”桑伶想到了当年在鬼市花了三千灵石将自己买回去的邪修下场,抿了抿唇,表情波动一瞬复又平静下来: “也许从一开始要价三千灵石就是个幌子,更是个算计。他们将东西用一种所谓的高价理由卖给了邪修,再搭上一个万中无一的修炼邪法,让他心甘情愿地去了邙山雾林,最终的目的却是一个交通工具的作用……” 将自己这个傀儡送给谢寒舟,哦不,是将自己彻底和谢寒舟绑死,用那个所谓的早已失传的缠心咒,同伤共死,互相依存,然后彻底耗死谢寒舟。 邪修是交通工具,而自己何尝又不是一件为了杀死谢寒舟的杀人工具?这应该就是当年那些背后之人的目的和阴谋。 当年的真相突然清晰出现在眼前,桑伶只觉得一股寒气忽然从骨子里冒了出来,自己如今还好好活着,何尝不是一种命大。而那些人,真的会停止算计吗? 傀儡师乐呵呵地开始数灵石,桑伶不再多言,起身准备离开。 忽然,身后传来傀儡师的声音。 “你要去鬼市?” 桑伶点头。 “是。” 傀儡师的声音变得悠远而神秘。 “鬼市,哈哈,多少年躲在地下,谁人知道他们的过去和未来。不过,有一样东西却能清晰记录着所有的交易,那藏在鬼阁的案卷倒是可以寻。” “多谢好意。” 门扉开合一下,桑伶已是离开了此处。 身后,傀儡师的视线却是定在那离开的背影之上,忽然笑了; “一样灵魂的味道,我怎么认不出来你。当年的小傀儡?哈哈,这事情是越来越好玩了,鬼市?鬼市。鬼市!若真是你搞的鬼,那还真是太好玩了。封家,世家,宗门,我看你们都是瞎子聋子,眼睛只会鼠目寸光地盯着中州,背后搞鬼之人竟是半分也瞧不见,哈哈好笑,还真是好笑。” 傀儡师怀疑鬼市,桑伶何尝不也是一般的想法。只是,鬼市到底为何这般去做,背后是否还有别的利益牵扯,这些都是需要再找线索。事不宜迟,她已是赶到了进入鬼市的入口。 中州的形势越发严峻,天道宗还有无数大小宗门、世家在中州博弈、掠夺。大毛带领无数妖族化作医修、药农身份在其中浑水摸鱼,一时间整个中州连同世家聚集的泽州已开始局势变得紧张起来。风声鹤唳,箭在弦上。 而此时,鬼市入口的泽州一处却是江南水乡,一片平静。 烟泽湖依旧,湖面如洗,紫云英花朵朵绽放,游人孩子在旁嬉戏玩闹,恍如昨日。 桑伶淡淡收回了视线,转身进了密林。 重走故地,她始终表情淡淡,没被牵动心神,脚下石缝狭窄依旧,这次她却走得很稳。 鬼市大门在眼前出现,头顶的牌坊老旧斑驳,皴裂的木纹上写着几个字,墨迹也是干涸脱落残留在木缝里头,连着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 牌坊左右对联—— 上书:“鬼市无鬼” 下书:“人贪似鬼” 横批:“黄泉鬼市” 她抬脚踏进,顺着羊肠一路进去,从前还能看见的茶摊,如今也是只有摊子并无老妪看管,桑伶微微疑惑,瞧着周围路人都是直接就进了鬼市,也跟着进去了。 当年,她在鬼市还因为傀儡身份暴露被人伏击,最后惊动鬼市侍卫,被抓去重新卖了。 现在,她却是带好了头顶遮掩气息的兜帽,一路通行无阻,即使有几个不长眼的,在发现了她发出来的灵压时,也立即屁滚尿流地离开了,脚下抹油一样,格外滑稽。 她嘴角一勾,终于带出些愉悦来。 街道尽头,鬼楼楼高共五层,涂以黑漆,周身三十六根圆柱拔地而起,支撑稳健,鬼楼上挂“鬼楼”二字牌匾。阴森诡异,幽暗恐怖。 只是,原本该是敞开的大门如今却关着。来往人指点议论了一阵,便各自散开,仿佛习以为常。 桑伶拦了一个路人询问,那路人却是摇头直接道: “你该是许久没来了,这鬼楼前段时间忽然关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开。谁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啊。” “吱呀——” 忽然,面前那经久不开的大门突然敞开了,里面灯火大亮。 路人满眼震惊地看着那鬼楼中慢悠悠走出一个老妪: “鬼……鬼婆?!” 被人点破身份的老妪,眼皮子都未抬一下,只慢悠悠道: “鬼楼开门迎客,客官进去吧。” 那路人一激动就想迈步,不想那鬼婆竟是对着桑伶伸出了手臂,引路道: “进来吧,客官。” 路人憋得一脸苦闷,只眼巴巴看着桑伶从那牌匾下进去还是想不通: “什么时候,鬼楼还需要亲自下来找客人了?真是古怪,真是奇怪。” 此时的桑伶已经踩过木质台阶,一路向上,走到了顶楼。 鬼楼还是之前一般的陈设和布置,鲛珠泪串成的珠帘一勾,已是走到了屋内。 屋子里布置高大典雅,辅以壁画,各色各样的狰狞小鬼被描画盘踞于墙面楼顶,几欲破壁而出,鬼气森森宛如成真。 螺钿屏风后立着一颀长人影,静静等待。 桑伶微微疑惑,有一种鬼市主在等她的错觉。 屏风后的人影一动,鬼市主竟已是走了出来,然后三步踩下台阶,走到了桑伶面前。 当初,她与谢寒舟来鬼市的那次,鬼市主可没有从这屏风后走出。桑伶微微蹙眉,心里那点疑惑变成了古怪。 鬼市主的脸上罩着一个能将面目五官全部遮掩掉的瓷质面具,全白无纹,却又轻薄如蝉,恍惚间似乎此人也未生着五官一般,玄色衣袍宽大厚重绣着与壁画一致的各色小鬼,面目狰狞,正撕扯着血肉往血盆大口中塞去,贪婪无度。 桑伶偏开视线,不去看那无数小鬼,只将视线放在鬼市主那纯白一片的面具上: “鬼市主,我有一空间画轴想要寻些材料,想要同你做些交易。” 她将几样材料报出,有些本该是珍惜材料不对外出售,鬼市主却全都答应下来,只抬手一挥,外面站着的鬼婆将东西送了进来。 桑伶只感觉心头那种古怪越来越多,面上却像是没发现般只付清了报酬,像是个寻常客人完成交易后拿过材料再转身离开。 她接过鬼婆手中递来的托盘,却是手指微动,一样符光微微亮起,却被她抬起取材料的袖子遮住,并无半点泄出。 动作极快,一切都发生在兔起鹘落间,无人发现,须臾间她已是快速离开了此处。 鬼市主静静站立,目送那身影离开,却忽然道: “将鬼楼关了,不再迎客。” 鬼婆想到那已经在楼下排队的顾客,却没有多言,听从吩咐下去关门了。 在一片怨声载道中,鬼楼熄灭灯火重归黑暗。 鬼婆将刚才自动生成的交易卷宗端在手中,出了鬼楼慢慢踱步向着楼后行去。 第二百六十六章 当年旧谜(二) 鬼楼立于鬼市尽头,五层楼的高度便是鬼市中鹤立鸡群的存在。却无人知晓,在鬼楼连着的院墙之后,还有一大片的空间。雕梁画柱,水阁亭台应有尽有。 鬼婆端着托盘行走在步廊下,浑身黑色与鬼市经年不散的阴气融为一体,很容易便消失在视野间。 桑伶手指微动,却能轻易就能捕捉到对方的方位,刚才她在鬼婆身上放了出自溯洄之镜改良版的追踪符。如今,她修为强大了,就连鬼婆一时间也并未发现她的手脚。 虽然,一切的嫌疑目标都指向了鬼市。可桑伶没有多余的证据,也摸不清对方的目的,只能希望这次的行动能顺利了。脑中忽然想到刚才那鬼市主从未见过的古怪态度,心底对即将开始的行动有几分摸不准了。 很快,那前进的追踪符停下,在一片阴气蒙眼看不清前方的视野中,桑伶只听到“吱呀”一声,传来门开的动静。 她立即停下,气息全熄,身形如电,已是寻到了一处暗角躲避。 片刻后,不远处就传来一阵迟钝的脚步声,慢慢靠近,然后缓慢消失,一切如常,鬼婆并无察觉已是离开了。 桑伶的视线轻轻在对方那空空如也的托盘上一眼扫过,已是明白刚才那开门的地方就是存放交易记录的鬼阁。 事不宜迟,她立即奔去,推门进屋。就见到藏书阁一般的阁楼在眼前铺开,浩如烟海的书卷整齐归档堆放,让人头皮发麻。 “这些案卷怎么会,这么多?!” 她硬着头皮去抓了一卷书卷来查,然后快速扫过,排除掉,然后迅速奔向下一卷。 然而就在此时,桑伶所不知道的是,在她伸手去摸第一卷案卷时,鬼婆离开的步伐就是一顿,然后迅速看向了鬼阁位置,已是发现了她。 “有人擅闯鬼阁,违者格杀勿论!” “是!” 无数侍卫从四面八方涌来,一致奔向了鬼阁位置。 桑伶很快就听到外面的动静,她暂时想不通为何鬼婆会忽然发现,只能赶紧撤离。 脚下一点,飞身从二楼一处准备跳下,忽然衣摆被某处案格挂住,一卷案卷被带了出来。“啪嗒”一声从二楼一起飞落掉在地上,书页被迫摊开。 桑伶随手捡起就要往上面丢,视线随意一扫。只见案卷上面标着时间日期,卖主交易物等等信息。这是与刚才她查看过一样的案卷,都不是曾经邪修买下她完成的交易。 此时,外面的脚步声更密了,她将那案卷放下,抬步离开。忽察觉出不对,那放下书卷的手立即拿起,看向了关键处: “时间是一样的?” 那拿着书卷的手立即翻看向后无数纸张,一页信息清晰跳进眼前,这就是她要找的交易记录。 “……交易物,傀儡……三千灵石……” 眸光一动,然后迅速滑向最后一栏,卖家。 “是……怎么会是空白?!” 桑伶一惊,再看去,上面都还是空白,前后翻看了几页都是清楚写着卖家是谁,只独独她的交易是空白的。 鬼阁外的脚步声在此时响到了极致,桑伶已经能听到那赶来的侍卫奔跑间衣袍摩挲的声音,心跳在此时变得如擂鼓般鼓噪,脚下却像是黏在了地板之上,她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清晰地接近真相。 只要一步,只要再一步,找清楚卖家,她就能捅破眼前的窗户纸,将当年那些种种都弄清楚,还有中州那一直隐藏在背后之人是不是鬼市也能全部查清楚。 气息急促地交换两瞬,脑中飞速运转,在此时,她忽然脑中电光石火间就想到了这些案卷按照什么规律排序,迅速跳上了栏杆,又到了二楼一处位置。然后按照月份,找到了当月的案卷,很轻松就找到了她刚才完成的交易卷宗。 墨香在鼻下铺开,字迹清晰,一眼便看清刚才的记录皆是在列,手指滑向最后那栏,猛地顿住: “又是……空白。” 为什么关于她的交易都是空白?? 可明明刚才交易的卖主就是鬼市主啊。 难道! 她的瞳孔剧震,已是猜到了答案。 然而就在此时,空气中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破空声音,对危险感知在此时被极致放大,桑伶猛地侧身一避,同时案卷向后一扔,已是身形如电,转瞬就要奔出门外。 身后,鬼婆不屑冷笑了一声,身形鬼魅般一闪,那被灌注灵气狠厉丢来的书卷只砸中一点残影,已是打了一个空。 而鬼婆已是动作迅疾,一个眨眼就凭空到了眼前。 桑伶离开的步伐一顿,脚下一错就要避开。不想,那鬼婆已是挥手而出,一股冲天黑气像是蛇蝎般猛然扑了过来。 桑伶微微一惊,脚下飞速点了几下,下意识想要离那鬼气远远,不想那气息却是紧随其后,咬住不放。 此时,鬼阁外已是脚步声齐聚,无数侍从将鬼阁包围个水泄不通。 鬼婆掀了点眼皮,看着正在闪避躲开鬼气的人影,面色没有半分轻松。若是一般金丹修士,早就该被鬼气缠上,吸干精血而死,可此人竟能在此时还有余力缠斗,来人必不简单。 想到此处,她双手一握,那空气中的鬼气凭空凝聚更实,猛然一个扭身就以一个刁钻角度,向着桑伶纤细的脖子而去。 桑伶眉眼一动,想要反击的手掌就是一顿,像是没反应般眼睁睁地看着那鬼气过来,然后脖颈在下一秒感觉到一种阴冷到骨子里的感觉钻进来。 面色瞬间一白,她已是被无形间摄去了精血。 鬼婆哑着声音得意冷笑道: “不知死活的宵小,鬼阁也是你能随便闯的!” 话音刚落,就看刚还虚弱难当的桑伶像是忽然有了气力,向后退去一大步,在空中一个侧翻,双足落地,纤长素白的手指在空中一抓,凭空间手中灵气凝聚成绳,已是将那股鬼气抓在了手心里,冷冷地看向鬼婆,在对方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双手一捏,那鬼气已被捏碎。 竟然是选择以退为进! 鬼婆哇地一口吐出血来,她捂住胸口忍下这被反噬的痛觉,难以置信道: “遮遮掩掩,你究竟是谁!” 桑伶抬头静静看她,眼神冰寒如湖面,面目五官却罩于面具之下,难以看清。衣袍微动,她已是抬步向着虚弱的鬼婆走去。外面包围重重,若要出去,鬼婆就是极好的人质。 忽然,门扉一开,双门被一股大力撞开,啪的一声门扉撞到墙上,又被反弹开来,左右摇晃不止。 一股比鬼婆更大的黑气猛然从屋外扑了进来,桑伶双手交叠护在身前,灵气护住周身,还是被撞得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手腕就是一疼。 她呼吸一滞,眼前却是一片黑色鬼气,根本看不清楚任何东西。 只觉周身被那股捏住手腕的力气带动旋转,紧接着双手被对方扼住,整个人扣在了地上。木质的地板比青石还冷还冰,冻得她浑身就是一颤。 那扣住的力气忽然一轻,桑伶刚要开口,下一秒,鬼市主就已是沉默伸手,要来揭开那兜帽下还碍眼遮着的面具。 这动作来得太过突然,桑伶一惊,条件反射般就是侧脸避开,同时灵气调动,就要大力撞开面前这人。不想,那灵气竟是半点没有反应,整个经脉都是空。 有人在说话,像是猜到了她的疑惑: “你中了鬼气,虽然只有一点,也会让你无法调用灵气。毕竟在鬼市中,我才是主人。” 声音清越如泉水叮咚,紧接着还有无数退散的脚步声,连同那屋内鬼婆迟缓的步伐也是离开了屋子。 桑伶忽然一怔,迅速反应过来: “你是鬼市主!” 来人没有答应,只沉默看着手中之人。因为是被强制扣住的,女子发髻全散了,乌云白雪间黑色的发和雪白肌肤即使看不清面目,还是美得窒息。被强制捏住的那截不见阳光的手腕肌肤,雪白得晃人眼。 鬼市主垂首,泉水般冷澈浅透的双眸望着那截肌肤,声音中却没有丝毫被打动的情绪: “你想来查鬼市交易的卷宗?” 桑伶没说话,气息遮掩在此时已是放到了最大,溯洄之镜吭哧吭哧地加班调用镜能去化解体内被盘旋阴鸷的鬼气。 时间缓慢流逝,桑伶却是笑了,故意道: “鬼市主遮遮掩掩,你究竟是何人?” 她其实是故意找的话题,不过是想要拖延时间。只要能调动一点灵气,她就能逃走,或者那被鬼气盖住的眼睛能重新见光,一切需要的前提就是时间。 不想,面前鬼市主那呼吸就是一凝,在下一秒,对方的手指指尖已是触到了面具沿角,然后一动,挑进了下巴与面具之间的缝隙里,摸到了一小节内里的肌肤,力道慢慢加大向上挑开面具。 桑伶只感觉心跳都要跳出嗓子眼,不是暧昧,而是被吓得,体内溯洄之镜已是将速度放到了最大,同时疯狂动作成了尖叫鸡: “啊啊啊啊!姐妹等我,我马上就能行了!坚持啊!” 桑伶被吵得耳朵疼,紧紧一闭眼,然后手腕一动,像是脱力般去试图挣扎了几下,当然中了鬼气后变得毫无气力的手根本无法逃脱,转瞬就被压下。 对方那手指的动作就被牵制一停,又要动作时,桑伶却在此时忽然开了口: “鬼市主,这世间可有什么人能超过鬼市交易,踩在你们的头上?” 鬼市主的目光更沉了几分,声音冷冷: “并无。” 桑伶笑了,尽管笑容被粗糙的面具盖住,却还是笑得灿烂: “原来当年,竟是如此。” 声音浅淡如风消散,鬼市主并未听清,他加大了手中的力气,好好看一看这敢来擅闯鬼阁的小鬼一眼时,空气中忽然隐约传来了一阵嗡嗡细鸣,他手下一松,几乎没有多想,鬼气一挡护住周身。 下一秒,“刺啦”一声,浓重鬼气像是破布般被一抹冷光轻易划开,巨大的力量撞击,将他一下推了出去。鬼市主不慌不忙,脚步几点,已是稳稳站在了一旁。 看向门外之人,第一眼却是看见了一柄银色长剑。剑尖指来,月华冷霜般冰寒刺骨。 那剑柄此时正握在一人手中,修士浑身白色修士衣袍,长袍宽袖,袖口纹着缠枝纹,身姿玉立,气质冷然如手中长剑一般,冷月寒霜。 四目相对,那人手中灵气一震,顿时无数剑气飞箭似的射来,鬼市主抬手调用鬼气抵挡,转瞬间,原地的人就已被救走。 鬼市主一张脸都藏在了白色面具下,看不清楚任何表情,声音中却带出了冷沉阴森。 “谢寒舟。” 第二百六十七章 当年旧谜(三) 等桑伶清除完鬼气,再能睁开眼睛看清眼前一切时,已是月上正中。 清冷的月光白糖般撒了下来,铺满了一地,野外草丛林立,只见一篝火正在面前熊熊燃烧,橙黄色的火光将骨子里那还残存的阴冷全部驱散,只留下一片温暖。 她起身站起,将身上的兜帽摘去,连同那紧扣在脸上的面具,一同收起。三两步走到了紧邻着的小溪旁,掬了水洗了手脸。 耳旁,除了溪水潺潺,就剩下无尽的夜风。此地只有自己一人,刚才那忽然出手相救的人,从头至尾都未露出行踪,连同声音都很少发出,以至于让人根本猜不出对方的身份。 桑伶将手擦干,却是笑了,声音很淡,没有半点波动。 “谢寒舟,遮掩气息躲在暗处,何必一而再再而三?” 上次在显阳宗,对方就已经干过一次。如今,桑伶修为更高深许多,除了刚才莫名其妙地阴沟里翻船,这次谢寒舟的隐藏还是被她轻易发现。 对方没有坚持,很快就显出身形。身姿玉立,缠枝纹在衣角袍脚细细密密地缠上,带不出半分该有的喜气。 桑伶没有看他,将视线放在眼前那月光照下,分外干净清澈的溪水上,只道: “禁忌之地的冰棺是你做的?” “……是。” “我明明死了,禁忌之地中被天道宗设下的献祭法阵,不会吐出祭品的血肉和灵魂,即使被冰棺存放了肉身,灵魂也不会逃出,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身后迅速响起了脚步声,却很快停下,呼吸变得凝滞艰难起来。桑伶知道谢寒舟此时定是心绪起伏,波动不止,可她依旧没有回头,如今旧事翻出,不过是彻底摸清鬼市的目的,感情?早已是不复存在了。 许久,身后才传来了谢寒舟的声音,低哑干涩似从咽喉中挤出。 “你去鬼市冒险,是为了查清当年之事?” “是,我查到当年傀儡的交易记录,卖主正是鬼市主。说明在我死后,灵魂流落了鬼市,而且被制成了傀儡。这傀儡容貌与我肉身有六七分相似,不是人为,哪里来的巧合。” 桑伶转头看他,然后退后几步,离开了对方想要试图靠近的动作。 “谢仙君,你我非亲非故,你可要自重。” “自重?我当年被陆朝颜钳制,才会在禁忌之地杀了你。那根本不是我的本心!” 他眼中向来冰寒的神情激动阴鸷,像是雷暴强风前无数翻滚的阴云: “三百年前宗门中我做了无数日日后悔之事,我半夜梦醒,我彻夜难眠,我终于厘清了所有的感情,我想要弥补,才会潜入禁忌之地用冰棺将你收敛!这就是当年,这就是我的真心!” “可是迟来的神情比草还贱!”桑伶的声音更响,然后再一次推开对方那试图靠近的手,拒绝的情绪写满了眼睛: “你杀了我两次!谢寒舟,不管如何,你都是欠了我两条性命!” 声音从痛苦中嘶吼出来,一下子震住了那一触即发就要爆炸的气氛。 谢寒舟的手猛然缩回,然后迅速背过了身去,许久后,声音才慢慢传出,一如既往地冷淡平静。 “……我不该如此,对不起,刚才……是我失控了。” 桑伶垂下了手,遮住了刚才那在挣扎中被握成拳头的手,声音更是冷淡: “谢寒舟,儿女情长你我之间已是不可能……之前红炎那教书先生的夫君被制成了傀儡,我在他的尸首上找到了和我当年一样的月石,才冒险去了鬼市。已是查到了线索,你如果要听,我们可以继续谈下去,若是不愿意,你只当我从未出现。” 桑伶不给对方犹豫的时间,已是强压住怒气,准备转身就走。 然而就在此时,谢寒舟已是转过了身,眼睫低垂,神色掩在其中,无法辨清。 “鬼市?傀儡也是出自他们之手?” 桑伶见他终于说起了正事,也是迅速总结道: “是,我查了鬼市交易记录,可卖主却是无,我后又查了几样,才发现当年那个没有被记录的卖主,该是鬼市主。九层塔那些神秘人出现了两次,若是鬼市指引,目的不过是为了用我算计你。可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我猜不出。” 桑伶此时并不知道,云落城城主还有红炎真正的交易案卷早就被藏了起来,她刚才所见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证据缺少关键的一环,真相也就隐在了面纱之中,让人难以看清全貌。 想到刚才那阴森鬼气的手指想要扣下她面具的人,桑伶只觉得周身一冷,十分不适。 对方遮掩住全部形容,却在对待她的态度上古怪异常,让人忍不住猜想对方是不是熟人? 谢寒舟沉默片刻,才缓慢开口道出了当时的一切: “当年,我用冰棺封存住你的尸首,不想却在聚魂时被打断出了岔子,几百年后我苦寻聚魂灯想要重新找回你的魂魄,却没有半分影子寻见。如今想来,若是有人暗中将我聚到一半的灵魂捕捉而去,制成傀儡,也是可能。” 几年前那莫名其妙出现的上古法阵,缠心咒,还有九层塔要救出踏雪的神秘人,都是来的太过巧合,若一切是有心人的算计,也是可能。 可是鬼市? “我并未和鬼市有过交道,并未猜到那鬼市主会是谁。” 谢寒舟将桑伶今晚提起往事,最想知道的答案说出,就看见对方那转身就要离开的动作。 他下意识准备阻拦,忽然捕捉到身后的一点动静,眼睫眨开,向一侧迅速看了过去,口中却是在继续答道: “阿伶,当年种种都是我的过错,如今物是人非,何必过于纠结。” 话锋一下子转变,桑伶已是敏锐察觉不对,就要循着对方视线看去时,就看到谢寒舟立即侧过了眼睛,并且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桑伶的动作立即停下,下一秒,就听到有人在唤她: “林伶?” 那是一道女子平淡如枯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却是傲薇真人。她一来,视线便黏在了桑伶的身上,见她周身气息不散,修为高深,眼珠微微一动,面上却是笑了。 “果然大难不死,就有后福啊。好徒儿,如今,我们两师徒倒是可以好好叙旧。刚才寒舟匆匆离开,没想到竟是去鬼市寻了你,怎么没告诉我一声?” 桑伶一怔,鬼市前谢寒舟是与傲薇真人在一起? 谢寒舟看清她的疑惑,简明扼要道: “泽州生乱,掌门派我和傲薇真人一同过来,暗中协助中州事宜。” 并没有去提傲薇真人当年暗害她的嫌疑是否查清,桑伶眼睫低垂,已是明白了三分。她抬手行了一个弟子礼,像是几百年前还是林伶那般。 “师父。” 傲薇真人面上的笑更大了三分,抬手虚扶住,让她起了。 “刚才,是与寒舟闹了矛盾了?” “都是些小事而已。”桑伶回答得更是简单。 傲薇真人踱步去了篝火旁,背影下看不清她任何神情,只在坐下时露出一张如常的表情来: “坐下吧,深夜寒冷,总要点火取暖。当年之事,其实也不都是寒舟的错,他事后弥补甚多,也是有苦衷的。” 谢寒舟眼神一动,看向了桑伶方向,似乎被傲薇真人的话打动,多了些希冀。 却对上了桑伶冷漠冰寒的视线,她刚才已是知道谢寒舟在她死后聚魂和存了冰棺的事情,对于傲薇真人口中的内情没多少兴趣。 毕竟,将人杀了,事后判了死刑都是死有余辜,更何况谢寒舟又没有死。 她的一双眸子始终冷冷淡淡,没有任何波动。可是在面对当年可能间接害死自己的好“师父”,面上却带出了一点亲近笑意,竟无半分芥蒂,口中小小埋怨道: “师父你又何必帮着他来说话呢。” 一开口的声音,恍惚当年那个没多少心机的穿书大学生,攻略任务做得像是无头苍蝇的林伶。 傲薇真人那暗中盯着的视线就是一松: “你啊,就是小孩子心性,寒舟还不过来?” 傲薇真人又去寻谢寒舟坐下,特意将两人安排着紧邻的座位,像是在看痴男怨女的眼神。 “寒舟是根木头,当年的事情他做了许多补救,估计还都闷在了心里,并未和你说过吧。” 桑伶垂着眼睫,盖住那眼中冷漠冰寒的目光,没有半分动容。 谢寒舟如今修为更甚,他不是甩不脱背后跟来的傲薇真人。他将对方特意引来,是想要借机试探出傲薇真人背后的势力,或者有别的目的? 心中思绪乱翻,她口中却是迅速接口道: “已是三百多年了,当时在禁忌之地,其中发生了无数,我恨他,也怨他,自从醒来后,便一直不想见他。可他却……算了,本就物是人非,过去的就不要再提了。” 说是那般说,可话中尾音却带着些颤抖,明眼人都能听出她心中藏着许多怨气。 其实桑伶说这一些,不过是顺着傲薇真人想说的话头,没有半分波动。可旁边,谢寒舟一双眼已是看了过来,眸中神色凝滞不定。 桑伶面上犹豫,鼓着气不去看对方的视线,其实心里却是冷笑,时过境迁,为了算计谢寒舟也愿意放下身段做戏了。 对面,傲薇真人将一切表面都扫进眼中,更是相信了三分,将之前被谢寒舟转告的事情说了出来。 “三百年前,禁忌之地之事后,天道宗出了一个更大的乱子,知道的人很少都是长老掌门才知晓的事情。” 桑伶一愣: “是什么?” 谢寒舟迅速打断: “无事。” “你这根木头!”傲薇真人更起劲了:“寒舟在禁忌之地后,悄声返回了禁忌之地。准备将你救出,不想,玄诚子带着无数长老过去抓他,他奋力一战,濒死重伤,伤了无数长老,才被带回。你如今死而复生,定是他那次换回来的!” “够了!” 桑伶的声音如冷凝碎冰,气势一出,傲薇真人竟是一下被镇住。 桑伶没想到,她猜错了,猜错了谢寒舟的目的。这个人让傲薇真人出现,竟不是为了查清对方目的?! 她感觉她刚才配合做戏的样子就像是个傻子,想到此处,桑伶已是站起,准备离开。 傲薇真人立即反应过来,准备阻拦: “你这孩子怎么如今气性这般大……你是已经知道了,才当年怨恨至此?唉,你可知玄诚子为了惩罚寒舟对陆朝颜下死手,对他用了洗情丹。将人心里所有的七情六欲全部洗去,重归白纸,却不知这人啊这情啊,最是复杂,终有一日都会想起,然后就是更强的反噬。这东西从来不是解药而是一味毒药,比砒霜还毒的药啊。” 桑伶的脚步就是一顿,然后慢慢看向了身后。 篝火旁,谢寒舟失魂落魄,眼神紧紧却是狠狠盯来,卷动着残云海潮一般压来,却在下一瞬满目错愕,难以置信。 因为,桑伶的目光却只在他面上轻轻一晃,便看向了傲薇真人的方向,带着深深的探究。 第二百六十八章 当年旧谜(尾) 桑伶在傲薇真人刚才的一番话中,听出了这话中带出来的另一种情绪—— 那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悲切。 很沉很重,恍惚一瞬,却足以让桑伶抓住了傲薇真人做下一切原因的尾巴。 她被天道宗下过了洗情丹,而且,她现在已经全部想了起来。 她恨天道宗,亦或者是,恨那个下了她洗情丹的人。 这人很可能会是玄诚子。 呵,天道宗可真可谓是心怀鬼胎,人心各异。 当年旧事重重,到了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 桑伶的心里对着谢寒舟再无半点情爱,在知晓了对方在禁忌之地后,取肉身聚灵魂受惩戒被下洗情丹,忘却了一切记忆才会在一开始面对她这个失忆傀儡时,下了死手,再成死局。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所以,她的目光在一阵微光浮动下,彻底消失。 傲薇真人恨玄诚子,恨天道宗,那自己当年被她指向邙山雾林,再入禁忌之地赴了死局,是不是也是这个原因? 傲薇真人的话并没有停止,她又说了关于谢寒舟的事情,一些桑伶并不知道的事情。 “四年前,又是禁忌之地的暴动,寒舟更是跳进了禁忌之地中,神识丢失,昏迷不醒。自那时醒来后,便一直离群索居真正成了高楼明月,冷看世人了。” 桑伶想到曾经禁忌之地,她因为当时法阵限制,并未看清什么。原来,自那时,谢寒舟便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聚魂灯。”声音凝滞像是冰霜,谢寒舟静默向桑伶看来,视线不松: “洗情丹药效消失,我便开始炼制聚魂灯。我曾怀疑你的身份,却是聚魂失败,直至又一次禁忌之地的暴动,我才终于确定。” 往事浮出,桑伶有些惊诧内里真相,原来当年谢寒舟一直怀疑自己傀儡的身份,却又因为聚魂灯,一直不确定,后来没想到造化弄人,自己竟还是被送进了献祭法阵,又一次成了人柱祭品。 傲薇真人的声音也是惊讶万分。 “所以,四年前,你在禁忌之地暴动时,竟然进入了禁忌之地内部,原来是因为林伶?那一次,你被救回后,便在床上足足躺了两年,神识混乱不醒,又是一番苦罪啊。” 事已至此,桑伶已是彻底明晰了谢寒舟曾经做过的补偿和努力,她慢慢吐出一口浊气,胸腔一清,涌出的却不是感动,而是释然,真正的释然。 原来系统提示的好感度并不是假的,原来自己曾经做过的攻略都是有效果的,原来自己也不是万人嫌,一个小丑般的角色。 从旧伤脱困而出,桑伶却不愿再停留此处。 他捏着手中一截木柴,粗粝的树皮将手心压得生疼,可手里的劲丝毫未松,似是要抓住什么才能缓住那一腔的苦涩。 “夜色深,早些休息。” 仿佛平常的告别之语。 桑伶也没多停留,转身离开。 傲薇真人立在原地,定定看着那离开的背影,眼神明灭几瞬,转身对着谢寒舟摇头道: “最是痴情苦,看来我那徒儿还是不原谅你。寒舟,你可得做些什么好好努力啊。” 谢寒舟一时没说话。 傲薇真人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往下道: “陆朝颜在天道宗待不下去,这次玄诚子又把她派出来了。若不是这次云落城的事情闹得太大,她有了功绩贡献,你们之间的婚约,玄诚子是不会再等了。当年,你与陆朝颜太过亲近,自然会让人在意,若是有什么法子补救一二,也能拉回我那徒儿。” 没有回音,只有篝火中柴火燃烧断裂的声音。 傲薇真人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地响起,像是长辈与亲近的小辈间无聊闲谈几句。可都是句句绕着天道宗,绕着陆朝颜,绕着她想要实施的目的。 谢寒舟听了一会,便也听出了她的意思,将视线从那桑伶离开的方向拔回,侧目看她,眼神深处寒芒一片,却是点头应声了。 傲薇真人笑了一下,嘴角勾起,带出些心里的愉悦来。 …… 鬼市。 鬼婆在鬼阁里忙碌一阵,便将刚才那闯入者摸过的案卷全部找了出来,很快信息整合便也猜到了来人身份。 “竟然是她?看来,她已经对我们起疑了。” 鬼市主静默站在窗边,遥看着窗外那一成不变的景致,似是入了神,片刻后才缓慢开了口: “她该是查到了当年的傀儡和后来的缠心咒是我们所为。” 鬼婆见他丝毫不急,嘴角一勾,带出些锋利之色来。将另几卷藏起来的案卷拿出,仔细摸过上面的气息,见并无沾染,这才放心: “她没查到云落城城主的交易,还有红炎的,该是不会想到后来这些算计也是出自我们之手。唉,就依着那女子的脾气,要是她查到了这些,查清楚我们的算计阴谋,岂不是要把鬼市拆成了废墟?” 窗边一片寂静,并无半点人声回应。 想到刚才这个没出息家伙的所作所为,鬼婆的表情更冷,只是声音始终粗粝难听,倒是暂时分不出她不悦的情绪。 “主人,也是老婆子多嘴,反正鬼市是你的,你若是拆了烧了送了,都不关老婆子的事情。只是有一点,老婆子还是要啰嗦一句提醒你,当年你让那些妖族灭了谢家满门,如今谢寒舟还追在那女子身后,若是两人知晓了你做的一切转头来一起对付鬼市,你的伪装和算计可都是没了,鬼市主,这般,你可要如何应对?” “放肆!” 鬼气翻涌从袖中打出,狠狠拍在了鬼婆身上,鬼婆匆忙抵挡,还是向后退了数步才勉强站稳了身子。 她捂住胸口,刚才的反噬旧伤复发,哇地一口吐出不少血来。她抬手抹去,面上却是不以为意。只要在鬼市,这些伤都不过是一夜功夫即能恢复,不算什么。 反而,她还在笑。 因为,鬼市主最担心的事情,她猜到了! 哈哈哈,鬼市主竟然在害怕自己的伪装会在那女子面前揭开。 想到此,鬼婆的声音更大了,桩桩件件都要往鬼市主的心窝上面扎: “今日那妖祖查清了当年种种,又是谢寒舟主动来救她,救命之恩下,两人定要释清当年种种误会。这两人一交心,你就再难趁虚而入,事业感情,样样都是捞不着。” 鬼婆走近了两步,像是真心规劝般继续道: “天枢,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当年老市主不也是这般和你说的,三百年了,已经三百年了,期间心血无数,这是你一手制定执行的计划,绝不容失败。这天下必须是你的,溯洄之镜也必须是你的,妖族的传承和这鲲仑大陆都会是你的,一个女子而已,今后取了镜子,关在后院养着便够了,何必束手束脚呢?” 鬼市主慢慢转过了身来,玄色衣袍宽大厚重,上面绣着无数小鬼,面目狰狞,正撕扯着血肉往血盆大口中塞去,贪婪无度。衣领交叠,牢牢覆在脖颈处,衣袍中裹着的是一个少年模样的人。 十七八岁,嘴角微翘,俊俏苍白,却如清风朗月,干净清澈让人一眼便能看到底。 谁能想到,在地下交易中纵横几百年的鬼市主竟然会生得如此。这么一双干净美丽,不染纤尘的眼睛,竟属于一个令人胆寒的鬼市主所有。 若是桑伶在此,便会一眼就认出此人。 他是苏落,也是鬼市主,天枢。 如今,那之前盖住脸的瓷白面具取下,被捏在了指尖。天枢一双眼睛淡淡落在鬼婆身上,弯唇一笑,笑容清澈爽朗,眼神之中却带着睥睨一切的讽刺锐芒: “你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一味地想要让我再次出手,是记恨刚才阿伶打伤你的事情?” 鬼婆放下那一直堵在嘴巴的手,口中剩的一点血被她随意吐在了地上,缓过了那口气,才出声道: “我是为了鬼市,为了你。若是主人真的认为婆子做错了,我就不多嘴了。只可惜,你精心准备的金屋子也不知何时能重开,再迎它的主人?” “这天下,还有爱情我都要,也都会得到。”天枢随手丢掉手中的面具,窸窣声中,已是抬步出了屋子。 鬼婆皱了皱眉,正要出言阻拦时,就听到那屋外传来了天枢的声音。 “陆朝颜既然出了天道宗,便将妖祖的存在告诉她。如今,妖族在中州一面倒的获利,可不利我们去取溯洄之镜啊。” “主人说的是,属下定不辱命!” 鬼婆恭敬行礼,面上的笑却更冷,也更得意。 鬼阁外鬼市主的脚步声已经远去消失。 有手下过来向鬼婆禀报,道: “陆朝颜已是到了泽州,妖祖刚与谢寒舟分开。” “都是好消息。” 鬼婆行礼的动作就是一顿,却没有坚持,起了身吩咐道: “既然都来了泽州,我们也已在那女子面前暴露了,接下来就按照主人的吩咐做。” “是,可主人真的会放弃那个女子?” 属下有些摸不着头脑,鬼市主之前在楼里受下的刑罚很重,今日匆忙起身开了鬼楼,为的不过是那个妖祖,用情至深,他们皆是瞩目。鬼婆也一直担心主人沉溺情爱,误了取溯洄之镜的大事,才在之前背着主人做下云落城之事,为的不过就是将那女子推到陆朝颜面前。 没想到那女子竟然能从死局中脱身,还能反手捡了那么多的便宜,邙山雾林如今已是今非昔比,强盛很多。 若真是长此以往下去,那女子得到了妖族的承认,溯洄之镜只会更加难取,溯洄之镜上绑定的妖族传承也根本不会被顶替过来,这也是鬼婆一直担忧催促的原因。 鬼市开始动作连连,鬼府中,主院安静,没有半分动静。 其实鬼婆的意思,天枢早是心知肚明。 他将杯中那一半的酒水一口饮下,身后伤药摆放无数却没有被人打开过的迹象。身上伤口被大幅度的动作牵扯一痛,他却只灼灼看着水面那头伫立的水榭。 那间原本该是桑伶的屋子。 乌瞳映着水面上折射过来的那点微弱水光,波光浮动。 在鬼市人的心里,那些旧市主人的心里,自己的人设却是沉迷女色,计划才会几次失败啊。 “这一次,你们真的会成功吗?她可不是一个心软的人,若是发现了你们,不过是一条死路。谢寒舟,呵,再难和她一心,不过是个赌徒罢了。” 可他,又何尝不是呢? 第二百六十九章 生死局(一) 事情很快就有了变化。 陆朝颜在一次日常巡视中,抓到了一个鬼祟想要逃离泽州的妖族。从他口中竟是知道了妖祖的存在,而且妖祖已是凝聚了无数妖族,将邙山雾林发展成了大本营。 “噗嗤——” 鲜血从脖颈处被划出,妖族倒地不起,已是没了气息。 “妖族,妖祖?” 陆朝颜冷冷收了剑,眸子却是兴奋地亮了三分。 旁边弟子已是个个摩拳擦掌,感觉功劳就在眼前了—— “邙山雾林终年雾气不散,如今能进的范围更是少之又少。没想到竟然是妖族在背后做手脚,将那处秘密发展成了他们的地盘!” “哼,我就说如今这妖族比从前行踪更隐秘,血煞缠身发狂杀人的事情更是罕见。世家追在我们宗门屁股后面咬,谁能想到竟是妖族在其中占了便宜。” 众人议论了一会,有弟子去问陆朝颜: “陆师姐,我们要将此事告知宗主吗?” “当然.......不用说。”陆朝颜忽然停了下来,随后摇了摇头:“师父最近对我很失望,云落城之事我办得不好。若是如今,消息不经确认就随便报出去,万一是假的,师父定要对我失望了。” 女子嫣红的樱唇微微地抿着,像是真的担忧无措,一双眼睛里清若秋水,隐隐含着不散的哀愁,让人怜惜。 众弟子的声音就是一轻,为她的美丽惊叹不已。 这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忘记了,陆朝颜在云落城的狠毒和自私愚蠢,忘记了门内谣言,这些刚进内门不久的弟子们已是彻底沦为了陆朝颜的爪牙,重复着之前人的覆辙。 “必听陆师姐调遣,查清妖祖之事!” “辛苦大家了。” 陆朝颜嘴角的笑更大了三分,轻蔑不屑之色一闪而过,无人看见。 之后,所有人都旗帜鲜明的瞒着天道宗那边,全力查清那妖祖的位置和身份。 一时间泽州接壤中州的位置,天道宗动作连连,大肆搜捕妖族。 中州原本还在混战的世家有些懵,不太理解天道宗怎么突然掉头对向了妖族。 妖族如今在鲲仑大陆上消失匿迹,十分低调,凡人也在话本的宣传和日常相处中受了妖族不少帮助,对着妖族慢慢改观,鲲仑大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主要矛盾都不是妖族了。 如今,旧账翻出,他们也有些弄不清。 其实天道宗内部更是不明白,有长老去问了几次,都被陆朝颜敷衍了事。他们写信给了玄诚子,却得到了对方正在闭关的消息。两厢一串,自己倒成了皮球,这下谁也不想管了。 毕竟,陆朝颜再如何都是玄诚子的爱徒,地位都高于谢寒舟。就算是最后捅了篓子,也不会对她如何。再说,她手下除了那些刚进内门拼命想要往上爬的弟子,也无甚兵力,倒也对大势影响不了什么。 在这种默许下,整个修真界便出现一种很奇怪的形势—— 中州宗门和城池自身难保,世家和天道宗上层互相博弈,妖族作为医修暗中发展势力暗线,在凡人和修士中都有了消息来源,药品倾销厉害。 而陆朝颜却是三天打枣,两天排查,只抓了些避世年老的妖族。数量上都是仨瓜俩枣,质量上也是消息闭塞,根本就给不出她想要的关于妖祖的消息。 最后,还是在阴差阳错下,在一个妖族的口中得知,邙山雾林早就暗中接了许多妖族回去,剩下这些老弱病残的,不过是故土难离,不想折腾罢了。 “好,很好!” 她忙活了大半个月,尘土满面,竟然是吃了一个不声不响的闷亏!她脸上的笑依旧完美,心里却对那妖祖恨上了心头: “将人手都撤回来,我们去邙山雾林!” 弟子大惊。 “我们就这些人,邙山雾林是妖族本营,如何应对?” “既是本营,那妖族数量定是最多,对于那妖祖的信息也是最全。” 陆朝颜回答得毫不犹豫,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火中取栗,而是觉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过,她在看见弟子们眼中不散的惶恐,明白这些人是些不怎么见过血的,立即缓了口气,温和鼓励道: “你们放心,我们只在外围。一旦得了准确消息,我就禀告师父。师父定然高兴,这样我们天道宗就能从中州这场长久混战中脱身出来,不至于耗损太多,损了宗门元气。” 陆朝颜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众人的神情就是一松,立马下去准备了。 她依旧立在原地,不动神色的抬手拢去了耳边的一缕散发,用宽大的袖子遮了遮嘴角那满意不屑的微笑。 她不是没心机,没手段,只是对着手下这些棋子她的态度一向不屑。可谁能想到云落城一行,能让她在宗门中的名声彻底臭了。若不是这些新招来的弟子并不太了解内门的事情,也不会愿意听她调遣。如今,只能费些心机手段才能彻底拿住下面这些人。 想到前几日,她给师父传信,并没有说出妖祖之事,只是说有了妖族的重要消息,师父便让她放手去做,还拦下了长老们的告状。可谓是信任至极,她暗下决心,这次的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等桑伶这边得了陆朝颜去了邙山雾林的消息已是三日之后,此时大毛眉毛都能皱成了一个结。 “之前在泽州受挫连连,这女人一到了中州与邙山雾林接壤的地方,便开始大肆搜捕妖族,反抗者即可斩杀,活的全部盘问再杀,手段极其卑劣残忍!” 桑伶的表情从来都是淡漠而冰凉,此时眼中却满溢了无边杀气,可她还是压住这种冲动,问起了关键: “天道宗如今和世家对抗得厉害,为何忽然矛头转向了妖族?” 大毛将纸条递上: “这是天道宗潜伏的暗线发回的消息,他说陆朝颜此举让天道宗闹得厉害,可玄诚子都不理会,也不阻拦。众人都不知道,陆朝颜想要做什么。” 桑伶没想到陆朝颜这次竟然连玄诚子都瞒了下来,中州靠近邙山雾林处有不少妖族聚居在此处,因为是靠近邙山雾林生活,很自然地就拒绝了她派去的妖族接引令。桑伶并不强求他们迁到妖族境地,毕竟邙山雾林近在咫尺,也算有一种庇佑。 万没想到,陆朝颜竟然会疯了般来这里,还肆意妄为,烧杀掳掠。 大毛更气,中州的局势发展很顺利,这几天尊上正好和他布置暗线,将天道宗和世家的火挑得更高。这水越混,妖族便越好获利,可陆朝颜这般疯魔,他们便要分开心力人手去对付,之前做的打算就是全盘推翻,重新来过。 “这陆朝颜如此,天道宗就不怕世家会派人将她杀了!” “世家又如何不知道,他们不过是在忌惮玄诚子。不管最后如何,他们对陆朝颜都不能动手。修真界第一,谁都不敢动。” “那就把她抓起来!” 大毛想都没想。 桑伶却是笑了,抬手拿笔在地图上将那陆朝颜活动区域的位置圈了出来,笔尖很稳,慢慢道: “陆朝颜的行动,世家也支持。若真是能抓到妖族什么把柄,将他们的矛盾转移,这场被越架越高的火势便能彻底熄灭,让他们从成堆的伤亡和对玄诚子的惧怕中脱身。毕竟,大船掉头不易,有了这个借口,这场战事便能结束,他们当然乐见其成。” 大毛目瞪口呆,没想到陆朝颜看似昏招的背后,竟然藏了这么多人的心思和算计。想清楚了之后便是更大的火气,啪地一声拍了桌子: “这些人,这些恶心的人修!竟然将妖族架在了火上烤!” 桑伶看着那地方附近的地形,脑中开始思索营救方案,闻言不过漫不经心的回道: “这世间只有两样东西不能直视,一样是太阳,一样就是人心。何必如此生气,他们人修死在你的算计下的也不少。” “哈哈哈。” 大毛彻底笑了,抚掌一乐:“这次的丹药我要涨价!让他们在背后做鬼,我就让他们肉疼!” 事实证明,医修丹药的暗线走得非常不错,消息和灵石让妖族在这场对决中形势大好,收获不少。 桑伶见大毛终于乐了,也是一笑,指尖点在了那陆朝颜目前驻守的地方,脸上的笑容慢慢冷了下去。 “消息说,陆朝颜只带了二十一名弟子,实力一般,这次我就独自前去营救,你将中州的事情了结一下,便去找悬墨,让他回来。” “是。” 大毛有些想不通尊上的想法,不过却是马上低声应了,立即下去做了。 桑伶这边已是将地图收进储物袋,转身离开医馆后门,向着几百里外的空门村出发。 空门村位属于中州,却是邙山雾林山脚绵延而下,地势较高,植被茂密。 妖族很喜欢这样的环境,因此聚居的数量不少。从前空门村算是一个三不管的地方,妖族在此处倒是安居乐业,和凡人互不干扰。 谁料,陆朝颜这个煞星会拿此处开刀,在屠戮了大半个村子时,终于在一个妖族小孩的口中得知了邙山雾林的消息。 “他们,他们带着妖祖的令牌,过来邀请我们村的人过去。可是,村长不想搬地方,我们就没答应。我就再没看见那些妖族来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放过我阿娘!别杀她,放过她!” 陆朝颜闲闲地抬手理了理鬓边的散发,对着扣住那妖族的弟子嫣然一笑,开口道: “那就停手吧。” 那孩子顿时喜极而泣,妖族女子一下子冲了过来,两个抱头痛哭。 泪眼婆娑下,他们却没发现陆朝颜的笑不达眼底,很是冰冷。 刚才那要动手的弟子并没有将剑收回剑鞘,而是走近几步,抬手将剑尖抵在了那孩子的后背上,对着僵硬在原地不敢相信的妖族女子冷笑说: “将那个邙山雾林妖族的消息全部说出来,否则我就杀了你的孩子。记住,我说到做到,而且耐心很不好。” 第二百七十章 生死局(二) 空门村连同附近百里,从前生机勃勃,如今却像是鬼蜮。 村子里除了满地的尸首,就是血海。屋子一间间地空着,大开着房门像是一双双无助的眼睛,正望着走进村子的桑伶。 她的脚步越来越迟缓,最后甚至已经是抬不起来。 她停在了一对尸首面前,那妖族女子似是母亲,正将孩子扣进了怀里,死死护住。可那凶手还是将那长剑从孩子的后背刺入,直接灌进了母亲的心口,一剑两命。 她终究是来晚了。 灵火从指间跳出,冲上了房屋,燃上了茅草,很快此处就成了火海。浓重熏臭的烟气,不散的血腥味道,让桑伶眼眶通红,只能捂住嘴巴,将哭声咽了下去。 “陆朝颜,我定要杀了你!” 然而就在此时,瞧见巨大烟气的天道宗弟子竟然杀了一个回马枪。 听着那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桑伶的眼睛狠狠盯了过去,手中灌入灵气,准备动手。 声音更近,隐约中还有弟子的议论声。 “这村子怎么自己着火了?” “咦,这味道还真是呛人。刚才那吃进去的好酒好菜,我都要吐出来了。” “哎,你可别吐。这些妖族藏着不舍得吃的好东西,要是吐了就是浪费了。” “也不知道这陆师姐是怎么打算的,都多久了,还不回宗门。这邙山雾林有什么好探查的,那妖祖再如何都比不上宗主。要我说,直接就让宗主去抓,保证手到擒来,哈哈哈。” “我呸,一辈子都是烂泥,谁知道这些阴沟里活着的妖族会搞这些事情,若不仔细查清楚,谁知会不会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陆师姐这次,是想要连根拔起……谁!” “啪嗒——” 一块石头被踩碎的声音忽然打断传来,两弟子一惊,只依稀看见一片黑烟中,有一双眼睛冰冷可见,像是在看死人。 弟子顿时慌乱起来,口中却是硬气怒喝出声: “你是谁!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做什么!” “刚才的火就是你放的吧,哼,你不会就是那邙山雾林的妖族!如今见了天道宗,还不束手就擒!” “我要你们死——”阴冷如鬼魅的声音似扑在耳边,两弟子腿一抖,就想向后退去。 然而,比他们更快的却是一道冷光,那光芒刷地一下刺来,紧接着脖颈一痛,满天的血光盖住了眼睛,已是人生的最后画面。 看着地上横躺着的尸首,桑伶才觉得那股胸腔中憋着的愤懑终于是消散了不少。 只是,这种冲动行事的后果,使她的行踪暴露了。 铺天盖地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黑云压城,人心惶惶。 桑伶握住了手中的灵剑,丝毫不惧。 忽然手臂被人一扯,竟摔进了一个草木清香的怀抱夹着点不散的血气。来人熟悉的味道,让她立即收了掌心想要打出去的灵气。 “苏落,是你?” 不太确定的声音已是暴露了她的情绪。 来人微微叹气,却是笑着将手指点在了她的额角上,轻轻地咧了一下唇角,笑容清澈而无害: “笨仓鼠,几日未见,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这么多的人,还想着和他们对上?陆朝颜就在这些弟子身上下了符咒,只要他们身死,就能传讯给她。空门村是一个圈套,专门抓你这只笨仓鼠的。” 桑伶轻轻一笑,浑不在意。 “那你又为何过来?” 苏落的笑就是一顿,却在那围堵的人最后到来前,将一个吻趁机盖在了桑伶的脸上,狡黠一笑: “因为我是来英雄救美!救命之恩,你可要以身相许!” 说话间,脚下一跺,一个巨大的传送法阵竟然是凭空而出,光芒刺眼,符咒复杂,一晃眼,便已是彻底启动,扭曲了时空,将两人立即送了出去。 “刷——咚!” 灵剑狠狠穿过那符光,却只能无力穿透阵中两人的残影,戳刺到了地上。力量极大,以至于那剑尖入土半身,被卡在了泥中石头中。那力道还未消耗完,以至于剑柄还在前后摇晃,震动不止。 陆朝颜一把抓住那晃动的剑尖,将剑拔了起来。面前的空地上面只残留些刚才的符光,并不能看清那传送大阵终点在何处,可她的眼神还死定在上面,愤懑不平。 旁边弟子见她一直不说话,有些害怕地对视了几眼。有几人将刚才被杀的弟子察看一番,小声禀报道: “陆师姐,这人手法干净利落,伤口上却不带妖气。该是修士,并不是那妖族的妖祖” “不带妖气?” 陆朝颜一怔,立即转身看去,果然那脖子上的皮肉外翻一指,伤口平整,下手之人定是个高手,还是个金丹修为之上的绝顶修士。 眼前火光冲天,所有妖族都得了安息,她下意识觉出有些不对: “寻常修士怎会对妖族容情,妖族又对修士最是排斥不喜,何时出了一个修士替他们挡在前面?” 她手中灵光跃出,立即跳进了那死去弟子的眉心之中,牵引出之前就被布好的符咒。死后画面重现,满天的黑烟中是一张模糊而又熟悉的脸。 陆朝颜盯着那张脸,那影像从清晰到模糊,到最后的消失,她都一动不动,紧紧注视。 周围弟子对这张脸都是陌生,瞧见陆朝颜如此面面相觑,却都不敢打扰。 陆朝颜脑中思绪纷飞,她不敢相信这次的伏击竟然会抓住了林伶? 林伶来这里做什么? 是为了报复她? 还是为了妖族? 不对! 林伶不是死而复生成了大妖,怎么却还是用着灵气,不是妖气? 沈家村时的点滴顿时涌上心头,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想到了一件旧事。她立即将手中的剑收起,矮身一看那地上尸首,片刻后忽然笑了。 “哈哈哈,原来竟是如此。” 弟子们很是不解。 “陆师姐是发现了什么?” 白色珠光坠着米珠的裙摆在眼前流水般快速划过,陆朝颜已是站了起来,她似笑非笑,若有所思。 “你们来天道宗时间晚,可不知道一件旧事。这事情当年可是轰动一时,让无数人揣测变色啊。” 弟子们眼睛一亮,已是被勾起了兴趣。他们之前是外门,除了日常修炼和下山执行任务,对于宗门之事知之甚少,如今有了机会自然是不想放过。 “求陆师姐指教!” 陆朝颜轻轻笑了,像是一朵食人花噙在了嘴角,让人望之生寒。 “当年,那林伶却是一个升不了金丹的废物。可有一日,她竟然能在宗门对战中,忽然成了金丹修士,一举夺魁。废物变天才,一时间宗门上下皆是瞩目震惊。” 弟子们四目相对,眼神之中都是不信。修士体质特殊,天赋比努力更加重要,有些修士就算是一天到晚都在修炼,修为增长可能都比不上别人的半个时辰,这就是差距,也是现实。 可如今,在陆朝颜的口中,怎么会有人能突破限制,成了金丹修士!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将众人眼神扫进眼中,陆朝颜笑得更加满意,那嘴角的食人花缓慢绽放,放出了嗜血的幽香。 “因为她是妖祖血脉,这种血脉会让她经脉特殊,妖气灵气如臂使指,灵活调用,一旦觉醒就是逆天体质,一飞冲天。”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陆朝颜笑意中的讽刺却是扑面而来,尖锐得止也止不住。 众人四目相对,犹豫间不敢揣测那林伶后来的下场,亦或是陆朝颜在此事中的角色和算计。 是的,他们已经知道了陆朝颜的秉性,尽管之前在门中有隐约风声穿进耳中。可如今这所有的事情都亲眼看见,让他们不敢不信。 这个拥有天仙一样面容的女子,竟然生了一副蛇蝎心肠。 陆朝颜笑得得意又自在,当年其实是她先一步就得知了林伶体质的问题。而当时天道宗众人都忘记了一件事,林伶原本的天赋便就是绝顶。 可世事难料到底是难料啊,她当年故意消失又引走谢寒舟,让林伶孤立无援独自面对邪祟。最后林伶在筑基前就失去了心头血,彻底沦为废柴体质,大快人心。 她很满意这样的结果,谢寒舟对于林伶的心思,她绝不会允许。可是,再后来呢?这早成烂泥一样的人竟然会有再次成为天才的可能,而书籍玉简中明明白白记载了这一血脉今后会造成的成就。 可是林伶不配! 弟子比赛中,自己故意弄了手脚,让林伶的天赋暴露于众人之前,让宗门上下都看见,让师父注意去探查,让这个异族天才彻底被斩杀。 可为什么,寒舟要罔顾师父的交代,不是去杀了这个女子,而是将她带走。 私奔啊,这对于一个宗门修士来说,就是名声全无,可他竟然还是做了。 忌恨如鸩酒般在心中倾倒而出,让她此刻光是想一想,眼眶便恨得通红,仿佛那鸩酒已是渗出了眼睛: “原来妖祖竟然是你,林伶?哈哈,竟然是你,林伶啊。怪不得你之前出现在沈家村,根本就不是死而复生成了妖族异类,而是彻底成了妖祖。” 弟子们噤声一片,不敢言语,听着她那癫狂的笑声在耳边盘旋,渗出了一身冷汗。 那笑声慢慢停下,陆朝颜手中的剑却是指了起来,遥遥向着一处。 “去追,将她给我抓回来!只要此战胜利,你们就是天道宗的功臣,必将万年留名!” “是!” 弟子们眼神火热,写满野心。 一行人顺着尸首那符光锁定,顺着被锁定的气息追去。 桑伶踏出传送大阵时,并未发现身上的不对。 她并不知陆朝颜竟然会在尸体上下了锁灵符,这符咒就是长明灯的简易版,只要气息被锁定,就是不死不休。她和陆朝颜两人必须死一个,这锁灵符才能被解除。 一场战争蓄势待发,不可避免。 第二百七十一章 生死局(三) 从传送大阵出来的滋味和天旋地转差不多。 昏昏沉沉间,桑伶醒来的时候,就听到苏落的声音: “传送大阵的符咒千金难得,今日我花了血本,桑伶妖祖是不是可以以身相许,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这是桑伶第二次听见救命之恩这个词了,有一点对方在阴阳怪气的滋味,只是这感觉太过捉摸不透,以至于她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抬手摁住有些眩晕的脑袋,从坐着的石头上缓慢站起,抬目四望,才发现她已是来到了千里之外,从中州南端到了西北方位,很快就要靠近禁忌之地的外围。 脚下黄沙漫漫,掺杂着少量的石子,连着吹过来的风都是干燥割面,气候异常恶劣。 原本的传送大阵已经在地上消失不见,恍若从未出现过。她刚才一出来,便被苏落扶到石头上坐着,倒没看清那脚下的符光花纹。传送大阵真的是来自符咒之上?那也太过逆天了吧。 苏落并没有多说符咒之事,只定定看着桑伶的眼睛,眼神灼灼,像是看不够一般。 “阿伶,救命之恩啊,救命之恩?救命之恩。” 桑伶侧开视线,不太想去看他。 “这么久的时间都未出现,一来就像是个要债的。” 苏落立即伸手去扯自己的衣领,在桑伶猝不及防间已是拉开了半截肩头,上面伤口狰狞密布,只将将结痂,伤口深重处还在渗出血丝,形状可怖。 桑伶本想撇开的眼睛,立即定在那伤口之上: “九层塔那夜,你本该在塔外配合我,到底是何人袭击的你?下手还是如此之重。” 她伸手想要去仔细看那伤势,苏落却一把将衣领拉了回去,避开了桑伶的动作。他侧身,头深深垂下,像是在自责: “一伙神秘人,我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他们下手很重,我拼死逃出,落进了深山,才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可我灵气受阻,本身实力低微,连通讯玉佩都不能激活,好不容易伤口好些,连着修为也回了点,便断断续续联系你。后来,有了自保之力才当了全部身家去鬼市买了一张符咒,打听了消息过来找你。” 桑伶刚才一看到伤口,便是眉头直皱,那伤口还是暗红色的,血痂也结得很浅,说明并没有上药,连着苏落身上都没什么药味,说明对方一直强撑着,肯定是极疼的,但看对方的神色,好像没什么感觉。 一双眼睛奶狗般凑看了过来,期期艾艾,想要靠近,又担心桑伶不喜欢,站在原地牢牢看着,要多可怜,便有多可怜。 “阿伶,阿伶,你最近有没有再和那谢寒舟见面?我养伤的日子,日日担心,想要马上好了立刻来找你,又担心我来的会不会太晚,成了你们之间的阻碍。” 口气可怜,可那绿茶味扑面而来,挡也挡不住,让人轻松就能将面前人的心思和小心机全部看清。 桑伶笑了,然后扯过苏落的袖子,将人回身压在了刚才的石头上。 他有些不解地眨了下眼睛,还是乖乖听从,顺从乖巧。看见桑伶有些纠结的表情,他低了头,伸手抓住那衣领,带出些无措的口吻来: “是不是我现在一身血气难闻?我等会就去洗洗,保证香,不熏着你。” 桑伶摇头,然后抬手盖在他的手背上,想要将那手拿开: “脱吧。” “嗯?” 苏落就是一愣,抬头看向桑伶,眼睛清澈干净,被日光照进,像是揣着一汪碎金子,浮光跃金般美丽。他的面颊慢慢红起来了: “阿伶……其实,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咳咳,就是这里光天化日,幕天席地的……我们要不要寻间屋子?” 桑伶加大了手中的力气,将那衣领扯开,却不急着接下去动作。而是将视线放在了苏落那红晕越来越大的脸颊之上,故意不解道: “我是给你上药,为什么要找屋子?” “啊?” 苏落的眼瞳一震,还来不及反应,身上一处伤口便是一阵刺痛。他下意识想要退开,可桑伶那扶住肩膀的手却是牢牢抓住,让他根本就逃不脱。 桑伶一手抓人,一手拿药,窸窸窣窣地洒上不少,动作十分迅疾,处理也是细致。 只是,这药疗效虽好却是极痛,她除了一开始转移了苏落的注意力没让他躲开,可接下来,那药便上得有些难。 此时的苏落已是上衣全部解开,上半身的伤口都被处理完毕,可整个人却是痛得钻心,只能缩在桑伶的怀中,然后伸开双臂将人抱住。口中斯哈斯哈不住的低低吸着气,像是真的一时痛狠了。 桑伶更加怜惜,将一瓶子灵药抖完了,才察觉出不对。可苏落根本不愿意松手,双手从桑伶那纤细的腰间穿过,紧紧抱住,不愿意放手。 “阿伶,桑伶,笨仓鼠……笨仓鼠。” 他喃喃自语,来回嘀咕着称呼,小名,情绪随着语调高高扬起又狠狠落下,上下飘忽着,写满了心事。 桑伶只当他长久不见在撒娇,不自觉脸上的淡漠表情早已褪去,露出了笑来,抬手摸了摸怀中那毛茸茸的乌发: “像是个小孩子,受伤了也不好好照顾自己,还拖延成这样。” 苏落摇了摇脑袋,声音闷闷地传来: “你还没回答,你和谢寒舟如今如何了?若是不说,我晚上这觉都睡不好。” 桑伶摸着的手就是一顿,有些不解,道: “我和他早没什么交情,你怎么突然关心此事?” 苏落下意识住了口,没说出他在试探桑伶和谢寒舟是不是合作了,立即转了话题,带出了一点醋味来: “他对你就像是狗见了肉骨头,我如何放心?自然要细细查问,才能彻底安心。” 桑伶脑中那点疑云立刻散去,噗嗤一声彻底笑了出来,正想要问问一个男人为何如此小心眼时,忽然就听见周围多了一声异样的动静,那声音细微,脚步踩在砂石上没半点声响,风声潇潇,只隐约传来一点衣袍的摩挲声。 她立即将苏落带起,脚下一点,向着一处飞去。 不想,身后那追兵也加快了速度,死死跟来,一刻不松。 桑伶绕了几圈,又遮掩了气息,可对方还是能发现自己,她顿时发现了不对。 她的身上是装了定位?这些人怎么像是摸准了她的位置一样,次次都能看清她绕路的打算,直线追击。 来不及多想,对方又再一次地接近,而且速度更快,来势更猛。 转瞬就已是模糊看见身影,四目相对,竟然是陆朝颜领着天道宗那帮人! 桑伶让溯洄之镜仔细探查周身,这才发现自身气息被一种看不见的符力锁定,遥遥指引,风向标一样明显,她立刻明白了过来。 她本想直接提剑一战,剁了身后那尾巴,可余光中苏落脸色苍白虚弱,明显还在伤中。她捏紧了剑柄,还是调用了镜能将那气息盖得严实,左手拉过苏落,两人的身影瞬间隐匿在了黄沙之间,陆朝颜手中的符光接引顿时消失,再难寻见林伶的位置。 众人顿时停在了原地,无头苍蝇般转了几圈,才发现他们跟丢了人。 “陆师姐,那人没了,我们还追吗?” 陆朝颜不说话,紧紧皱眉看着眼前黄沙,四周苍茫空寂,根本看不见任何活物。 那捏住符光的手用力到近乎发白,她才能从嗓子里淡淡吐出一句话来。 “传讯师父,让他派人增援。” “是。” 弟子们面面相觑,虽然想不通陆朝颜怎么忽然转了主意,但也知道事不宜迟,就要用通讯玉佩佩联系宗门。 不想,陆朝颜腰间的通讯玉佩忽然亮起,竟是傲薇真人。 陆朝颜对这个宗门内唯一的女长老很有好感,师父再如何疼爱自己都是一个男修,很多事情上,傲薇真人便贴心细致得多,两人关系自然亲近。 傲薇真人一听说此事,立即怒了起来: “林伶竟然没死?还成了妖族!真是欺师灭祖之徒!” 陆朝颜将沈家村还有空门村之事添油加醋讲了出来,顿时傲薇真人便已是怒不可遏,当即决定要从泽州赶来此处,一同捉拿林伶。 通讯玉佩挂断,弟子犹豫开口: “陆师姐,我们还要联系宗主吗?” 陆朝颜笑了起来: “当然不用,援兵这不就是来了?” 她当然知道师父的厉害,只是好刀要用到刀刃上,要是自己能亲手捉住那可能是妖祖的林伶,岂不是大功一件?宗门定会对自己一改之前的态度,重回当初荣光,至于傲薇真人能分到多少功劳,会不会成了炮灰,就不在她考虑的范围内了。 她满心满眼都是对即将到来的成就的渴求,丝毫不知危险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靠近。一张名为阴谋算计的大网正朝着她张开,彻底网住她的性命,在劫难逃。 第二日。 傲薇真人依约到了此地,却是独身一人。 陆朝颜朝她身后看去,有些失望地收回了眸子: “寒舟未曾和真人一起来?” 傲薇真人看着陆朝颜脸上依旧得体的笑容,刚才的话像是随意开口多问了一句。可傲薇真人如何不清楚这女子的心思,却没有解释,只随口道: “泽州还有事情要处理,我便先来了。我联系过附近的弟子,并未看见林伶的出现,她现在定然还在附近蛰伏。我们只要耐心些,定能抓住她。” “这样啊。” 陆朝颜的声音很轻,不太相信谢寒舟不来的解释,可见傲薇真人话题已是跳到了林伶身上,倒也不好追问,只能顺着话题说了起来: “我早已经安排了弟子守住此处要害,符光也是时刻盯着,只等林伶露头的一刻。” 她接着讲出无数布置和人手,傲薇真人一双眼睛明灭不定,静默听着,片刻后忽然笑了: “林伶若真是妖祖,朝颜你可是立了大功。” 大功二字上,她的语气重了几分,带出些另外的深意。 陆朝颜却忽然被手中符光吸引,大喜之下并未听清这话,她将那猛然亮起来的符光指给傲薇真人看: “真人!林伶出现了!” 另一边厢。 桑伶带着苏落藏在附近,不想竟是忽然冒出了一伙神秘人,招式凶猛,带出杀机,还故意针对苏落。 桑伶猝不及防间,立即举剑应对,转瞬却泄出了一丝气息,立即就被符咒捕捉到了位置,彻底暴露。 第二百七十二章 生死局(四) 这厢。 桑伶冷笑看着眼前无数蜂拥而至的神秘人,已是开口点破了他们的身份: “九层塔一次,如今又来,鬼市真的是不愿盖着遮羞布,穷图匕见了?” 神秘人个个黑袍罩身,午后灼热的阳光下,依旧像是死人,鬼气森森,面对嘲讽和质问他们没有任何回答,直接抬手攻来。 过程中,似是吃准了苏落的重要性,全都攻向了苏落的位置,桑伶压着修为气息拦了无数次,杀了数人,谁料,却有更多的人疯狂涌上,根本无法立即铲除。 此时此刻,苏落已是摇摇欲坠,新伤加旧伤,鲜血淋漓,气息微弱。 “苏落!” 桑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撤离一瞬,避开了即将刺来的攻击,不想苏落已是撑到了极致,双眼一闭,眼看着就要仰面翻倒在地。 而另一道攻击已是乘势而上,眨眼间对着苏落后背要害就要戳刺上去。 四周涌起更多的人,桑伶拦了下来一道,神秘人就能刺来第二道,第三道……数也数不清的攻击,密密麻麻犹如蜂蚁吞噬,打也打不完,迟早要被耗死在这。 她不能再忍,强吸了一口气立即放开修为,手中灵气瞬间翻涌而出,已是飞身上前,手中灵剑狠狠打开了那刺去的攻击,将苏落一把接进怀中,脚下一转,和苏落换了个位子,噗嗤一声,后背被划开一道伤口,瞬间传来剧痛。 她吐出一口血来,手中灵剑飞转,刷刷刷几剑,打开了无数攻击,剑尖一转,又迎上了另一波,出手又快又狠,剑风凌厉,呼呼作响。 无数血肉被割开的声音,血流成河,须臾间,原地刚才还如潮水般地攻击已是少了大半,只剩下些残兵败将。 她杀了最后几个,只留了一个活口。 剑身狠狠定在了对方的肚腹之间,将人摁在了地上,桑伶冷冷逼问道: “是不是鬼市主派你们出来?他还有什么目的?” 神秘人呼吸一滞,没有出声。 桑伶还要再问,苏落却是捂着心口指着远处提醒。 “阿伶,追兵要来了!” 桑伶眉心一蹙,她前后放开修为杀人的时间只有几分钟,没想到陆朝颜竟是动作这般迅速,已是马上就赶到了。 时间不等人,她拔出剑尖,伸手就要把地上的神秘人抓起来一起带走审问。 不想,苏落已是撑到了极点,脚下一个踉跄就要倒向地面,桑伶那伸出去的手立即换了方向,将他带了起来。 地上神秘人趁机爬起,一个闪身就已是逃出生天,转眼就要消失在黄沙之间。 身后追兵已是近在咫尺,桑伶微一犹豫,还是调转方向,带着苏落去了另一处躲避。 她并未看见,在片刻后鬼婆出现在了此处,解决了刚才逃走的神秘人,还将此处打扫干净,却故意在地上留下了苏落的血。 等陆朝颜再出现时,已是分辨不出此处曾经经过一场混战,她抬步就要向前走去。 傲薇真人忽然停下,脚下一错,将一颗石头背面的一滴血翻了起来,用脚尖随意地点了点。 “血迹新鲜,还没干涸。林伶似乎有同伴,还受了伤。” 陆朝颜眼前一亮,一番探查,很快将那血液中的气息提取出来,寻着符光追踪而上。 终于确定了林伶的位置,她却没有马上靠近。陆朝颜冷冷看着手中的符光,忽然笑了,苍白的光芒照在脸上,阴鸷似鬼。 “先不急着去抓,将此处围住,哼,这次我定要让她插翅难逃。” 弟子接过那装了法阵的储物袋,很快下去布置完成了。 傲薇真人负手立在一旁没有阻止,她始终像是个旁观者,仿佛围捕的不是前几日还在和她一起畅谈的弟子,不是她口口声声的爱徒一般。一双眼睛在眺望远处的风景,余光中却牢牢抓住陆朝颜的位置,含着一丝冷然的嘲讽。 天色渐渐变暗,橙红色的霞光照了下来,血一般不祥地铺满了大地。 已近黄昏。 刚才在桑伶准备离开此地转向中州时,忽然就发现苏落的情况很不好,他额头滚烫已是发了高烧。身后追兵在此刻没了动静,似是彻底放弃,这也让她紧绷的心绪缓了不少。 她不惧怕打斗开战,只是如今带着苏落,刚才的一场混战已是让他受了不少伤,若是再对上陆朝颜,更会是雪上加霜。 简单一衡量,她已是冒险转向了西北方位继续深入,寻了一处偏僻的地方安置,准备先给苏落治伤再寻机离开。 她并不精通医药,只能将丹药喂了下去,抬手调用灵气准备灌入苏落体中想要替他疗伤。 只是,苏落却是不愿。他将桑伶的手拉过,合在了自己的两手之间。 桑伶蹙眉: “不要任性。” “你也不能任性。” 苏落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桑伶只觉得手背传来的热度暖烘烘的,比身旁燃起来的篝火还要炙热。 她动了动,想要抽回手: “苏落,你的伤势要紧。” “可陆朝颜在背后追个不停,你若是损了灵气,又如何应对。” 苏落更是理直气壮,明明发烧虚弱的身子,手却是握得很紧,像是落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视为生命绝不放开。 桑伶不再去抽回手,不过帮苏落疗伤的打算却是不改: “不过疗伤,这点灵气还是有的。” 苏落也不退让,不过却眉眼一动,露出了一个笑,虎牙尖尖,纯真干净,看向了桑伶的身后: “阿伶,你抬头看看,这里的火烧云还是一如当年的美丽瑰丽啊。” 头顶橙红色的霞光将云朵大团大团地渲染开来,或卷或曲,堆在西方,桑伶此时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瓜州,四周沙丘绵延不断,全是黄沙。 她侧首去看晚霞,眼瞳印着那美丽的霞光,波光粼粼,而苏落的眼神却移到了她的脸上,被更好的美景吸引。 他表情依旧无辜,是世人最爱的模样,可眼神之中的光芒却慢慢恢复了本色,那一种不散的深沉阴冷之色,仿若幽泉之中的水草缠绕其上,鬼魅不定。 篝火噼啪几声,燃烧中的柴火断开落进灰烬中,火花爆出三两颗,瞬间乱了人的心神。 桑伶下意识偏头去看,谁料,危险的锋芒在此时忽然靠近,空气中传来一声细微的嗡鸣声,冷白的光芒对着身躯要害,不顾一切誓要取其性命。 苏落是第一个发现桑伶身后那刺来的危险锋芒,他立即挺身,用肉身去挡住了那锐利剑尖。 桑伶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动,还未看清,就听到扑哧一声,刀剑捅破身躯的声音传来。 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一道森冷凶狠的女声灌进了耳畔—— “林伶,我终于抓到你了。” 桑伶向后立即拍出一掌,狠狠将身后靠近偷袭的陆朝颜打开。 “唰——” 又是一阵令人牙涩的皮肉割开的声音,那剑拔起带出来的鲜血喷泉似的涌出,几乎溅了她半身衣衫,鲜血如雨珠般不断坠地,她的脑子瞬间空白。 苏落被惯性带到了地上,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后背上的伤口大咧咧地敞开一指,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而且那生机正在迅速流失。 桑伶猛然反应过来,再顾不上陆朝颜,飞快设下防御阵法牢牢罩住苏落周身,手下迅速已是给他塞了灵药,将那马上就要断绝的气息吊住,才算是勉强保住了对方的性命。 陆朝颜遥遥站于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过来,笑容得意又满是恶意。 “林伶,这次你可再也逃不掉了。哦对了,还有你的情郎,放心,我会让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的。” “我不会死。” 桑伶冷笑站起,丝毫不惧。 对面,正遥遥站着陆朝颜和傲薇真人两人,她的视线在陆朝颜的脸上划过,很快就落在了较远位置的傲薇真人身上,带着冰冷的探究。 如今她所面对的一切,都不过是鬼市的反扑。刚才鬼市之人来的莫名其妙,可若是傲薇真人也是他们算计的一环,那陆朝颜来的如此之快,就不怎么奇怪了。 刚才的攻击,身份的暴露,陆朝颜就是被他们算计引来,想要借她的手杀了自己。 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傲薇真人迎上桑伶冷漠寒凉的视线,却是忽然笑了: “林伶,我的好徒儿,几日不见,你倒是越来越狼狈了,还成了妖族。今日,我们可要清理门户,拿你向着宗主邀功请赏了。” 言下之意,便是玄诚子并未知晓桑伶可能是妖祖的身份,她还有一线生机。桑伶微微一怔,不太明白傲薇真人的目的。若要让自己死,何必瞒了消息?鬼市为何不直接告知陆朝颜自己就是妖祖? 原本清晰的真相,忽然在此刻模糊,更是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此时此刻她却清楚一件事情,她和陆朝颜这一场生死之局的决战就要来了。 这一次,她必须杀了对方,才能活下去,让苏落活下去,让妖族活下去。 她必须要战! 陆朝颜抬起剑尖,指向了桑伶的位置,见她手中灵剑紧握杀气腾腾的样子,更是笑了出来。 “林伶,你竟然还想和我一战?我既然出现,便是十拿九稳,你何不看看四周,看一看师父珍藏的法阵,真正的天罗地网?” 话音刚落,四周符光大振,无数金色符文在空气亮起,蚊虫般的大小,密密麻麻连成一线,交错纵横,叠成了一张网,此时正牢牢遮在桑伶头顶的天空上,嗡的一声启动,便是天一般的灵压狠狠压来,桑伶瞬间感觉额间发迹上渗出冷汗,身上剧痛,根本站不住身子。 对面,也同样站在天罗地网法阵中的陆朝颜却没有丝毫反应,如鱼得水般闲适地将剑抬腕挽了个剑花: “你肯定很好奇,明明气息压制住了,怎么还能被这法阵捕捉,控制住了你。” 桑伶握紧了手中的剑,牙齿紧扣,一股血气被咬出。灵气调出疯狂在经脉中运转,想要稀释掉那甚至要压进骨髓之中的痛楚,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徒劳无功,须臾,口齿间的血气更浓了。 傲薇真人站得很远,从始至终她都没开口多言一句,眼神莫测转动着冷光。 第二百七十三章 生死局(五) 陆朝颜见她紧握住剑杀气腾腾的模样,嘴角的笑更大了几分,连同眼睛里的锋芒,锋利如一把杀人刀: “你和妖族不过蜉蝣,师父和天道宗却是参天大树,其中关键,你如何能懂?罢了罢了,你本就是我天道宗弟子,如今就让师姐代行宗主之责,废了你的修为,断了你的经脉,折了你的四肢,挖了你的妖丹,将你带回天道宗再问那妖祖之事。” 脚步声轻缓响起,陆朝颜一双绣鞋已是站到了眼前,剑尖抬起,慢慢划过桑伶的脸颊,然后抵在了她的手臂之上,用力刺了下去。 尖锐的刺痛感在不断加深,陆朝颜的声音犹如鬼魅般响起: “四肢百骸,放心,我们的时间还很长。烂泥就该有烂泥的样子,何必搅风搅雨,糟污一片呢。” 桑伶手指艰难曲动一下,转瞬就被那泰山压顶般的沉重压力压得再难动弹,而此时那手臂上的刺痛感已是到达了顶峰。她的视线始终看着对着自己残忍施暴的陆朝颜,却又像是穿透她在看着别的什么,淡漠而冰凉。 蓦然回首,她也慢慢猜到,当初陆朝颜外表光风霁月其实心性不定自私恶毒,自己被她暗害多年,后来万人嫌的地位很多时候也是她有意为之。在她的眼里,自己只有卑贱进了尘埃里,活成烂泥才可以。 呵,可她不愿意! 体内溯洄之镜镜面一晃,无数镜能抽取灌进四肢,原本被利剑戳刺出来还在噗噗流血的伤口立即结痂,转眼恢复,完好如初。更多的镜能被抽出,疯狂运转在体内,对抗那近乎天压的力道。周身力道缓慢减小,她的手指能曲动几下,然后立即停了下来。 一切伤势恢复都被浓重的血痂盖住,根本无人察觉。 陆朝颜见她始终沉默着,嘴角的笑更大了几分,连同眼睛里的鸩酒波光,也在缓慢淌出,渗出了毒液: “林伶,你是妖祖吧。如今都快要死了,也好仔细说说,让我能向师父求情,留下你的性命,留下妖族全族。” 与沈家村又一次的场景重现,又一次一模一样地问题,桑伶忽然笑了: “陆朝颜,你怎么总爱问问题呢?还真是该给你买本十万个为什么才是。” 陆朝颜听不懂现代词语,可下意识已是猜到了对方是在暗讽自己,眼神一冷,法阵威压加强三分,周身顿时一沉。 法阵中,桑伶哇地一口吐出血沫子,已是踉跄半跪在了地上。 陆朝颜见她单手用剑撑着,宁死不辱的模样,觉得有些刺眼。 “一个妖族,不需要这挺直的背,也不需要这么硬的骨头。” 又是灵压加强,桑伶已是被那天压的力道死扣在地上,剑柄无力从手中滑落,扑通一声,和着她落地的声音,也砸在了地上。 乌发散乱,落了一地。 旁边,小小撑起来的防御阵法却是灵气不乱,严丝合缝地将苏落保护起来,没受半点惊扰。 陆朝颜的目光从桑伶的身上,划向了那处位置,准备说什么。 忽然,傲薇真人上前几步,挡在她视线前,指向了桑伶的位置。 “朝颜,时间不早,是要留活口,还是直接杀了?我借故离开,回泽州的时间就要到了,若是寒舟问起,我怕是不好为你遮掩啊。” 一派情真意切,身子却是牢牢挡住,将危险皮球似的踢向了桑伶位置。 不远处,桑伶的眼睫一动,将傲薇真人的动作全收进了眼中,心里划过一丝怀疑,镜能调用更是不遗余力。 而陆朝颜那边却很快有了新的动作。 月下,沙丘林立,暗影无数,像是怪兽蛰伏,有一种叫人透不过气的感觉。 天罗地网的法阵死死盖在头顶之处,将桑伶压得进气多出气少,已是彻底丧失了反抗能力。 陆朝颜的笑容更是得意,一步步走上前去,剑尖直指,对上了地上的人。 桑伶一双眼睛冷冷看向她,化作利剑: “妖族之事,你当真要听?” “说。” 陆朝颜红唇轻启,凌冽不让。 桑伶抬目看着她那居高临下的姿态,忽然觉得好笑,然后就笑出了声,声声清脆,接连不断。 陆朝颜的脸色彻底难看了几分: “林伶,你莫不是疯了,若你还不清醒,我周围弟子无数,倒是可以抓些妖族来,当你的面一个个地掏出妖丹,让你的脑子好好清醒清醒。” 陆朝颜已是肯定了桑伶就是妖祖的身份,若不是,这妖族也是她同类,此举定是个拿捏的好法子。 桑伶看也不看她,遥遥对上不远处傲薇真人的脸,笑容更大: “我自然是妖族,也是妖祖。我身负妖祖血脉,带领妖族崛起,这也是我的使命。所以,妖族有我在,你不能杀。” 陆朝颜手中灵剑一横,剑尖扑哧一声划开了一道血口,桑伶只感觉手腕剧痛不止,陆朝颜竟是一剑划开了她的经脉! 她的身体被痛意折磨得几乎是在颤抖。 陆朝颜垂目看着,眼神之中跳动的却是畅快。 “林伶,你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蝼蚁,我天道宗的弃徒,禁忌之地的人柱,你侥幸得了些别人不要的东西,有什么洋洋得意的。” 她走近了几步,垂目看着地上的人,背对天光,一张脸彻底隐在阴影中,阴鸷似鬼: “妖就是妖,不过披毛带角,湿生卵化之辈而已,最是低下。哪里比得过我们人类。这世间的规矩就是人高于妖,妖族卑贱。你如今再如何,都不过是自甘堕落。” “是吗?” 阴影中,桑伶大半个身子也被陆朝颜的影子罩住,盖在了黑暗中,只幽幽传来一句低喃人声,弱的马上就要被风吹散似的。 陆朝颜毫无戒心地矮身一些,更近了三分,侧耳想要去听: “什么?” “我在说。” 那地上之人传来的声音大了一些,黑暗浮动,有什么东西爬了起来,断了经脉的手腕迅速恢复如初,然后一动,抓住了身旁的剑。 “你们人修才是贱,而你是贱中之贱,第一贱人。” 没想到迎面便是一句脏话,陆朝颜眼眶圆睁,彻底怒了: “贱人!我要杀了你。” 话语狠狠从齿缝中磨了出来,与此同时,她手中灵剑一划,向着黑影中那蜷缩着的狠狠刺去。 下一秒,“刺啦”一声,刺去的位置炸出了碎布条,自己的腰间却是一震,啪嗒一声,通讯玉佩被打碎,全落在了地上。 她来不及去看,灿烂灼目的灵火竟是扑面而来,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一柄银色长剑,剑尖迎面刺来,对准了她心口位置。 竟是重伤濒死的林伶! 来不及去想对方怎么有了反抗之力,陆朝颜猛吸一口气,脚下数点,飞快向后退去,然后侧腰一避,那迅疾如光的火球才从面前擦了过去,砸在了不远处的地上。 她手中长剑刷地一下打开了另一道紧随其后攻击过来的剑,刚松下一口气,没想到对方第二道,第三道的攻击紧随其后,剑锋冷芒在周身凝成密网,牢牢网住,让她避无可避。 噗哧一声,手臂被划开口子,她忍痛抵挡,几招之后,猝不及防间,另一条手臂也被划开,双手都是伤,陆朝颜只感觉手下微颤,拿剑的手都不稳了。 她回过味来,这一模一样被复制出来的伤口,根本就是林伶报复自己刚才伤她的手法。 陆朝颜左右虚晃一招,退开几步,冷着脸像是在看一个疯子,道: “林伶,你竟然消耗修为对抗法阵?你又能坚持多久,这里都是我天道宗之人,你根本逃不了。” 桑伶一双眼睛似笑非笑从她脸上移到了她的身后,那里空空如也。傲薇真人早已经离开,这么久了,外围的天道宗弟子没有进来解救陆朝颜,很有可能已经被傲薇真人拦在了外面,或者全都已经死了。 不过,这些人都是些虾兵蟹将,若真要来,自己也不会怕。 思及此,镜能调用更加厉害,近乎到恐怖的程度,她周身轻松,在近乎真空的挤压中如鱼得水,手中剑法一气呵成。 她刷刷刷几下,打掉了陆朝颜扔来的无数符咒法宝,一力降十会,剑尖之下所到皆破! 陆朝颜只感觉额间的冷汗不住下落,她的面色更加惨败,一种临近死亡的直觉让她更加慌乱不安,手中灵剑错漏百出,只能疲于抵抗,根本不能反击。 桑伶很快就抓住了对方的漏洞,一剑剑打开陆朝颜无用的反击,镜能已剩四层,可陆朝颜此时已经被她废了大半,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可她不想直接一剑杀了对方,手中的灵剑轻盈如飞,左右翩跹,在对方的身躯上停留数点,留下无数伤口,割开皮肤深入经脉。 陆朝颜的身体都在颤抖,身上那细小的伤口此时痛得钻心,犹如蚂蚁啃食,痛得让她想要发狂。 “林伶,我是天道宗玄诚子的弟子,你不能杀我!我师父绝不会放过你!” 桑伶冷笑道: “这些话你留着对阎王讲吧。” 她手下一狠,削去了陆朝颜半边手背,她痛得尖叫一声,急忙捂住那处,疯狂叫人。 “都是死了吗,还不过来!给我杀了这个贱人!” 桑伶看她发狂失控,没有任何阻拦她的想法,手中一动,剑光狠厉划在了对方的脸上,在同样的位置削去了额角那块,血肉模糊间竟是深可见骨。 陆朝颜的声音已是变成了惨叫。 可法阵之外没有任何人过来,原地只有她一人。 桑伶听她咒骂无数,目中露出无限的嘲讽: “陆朝颜,你对这些伤口熟悉吗?当年,那个傀儡可是被你设计推入封家法阵之中,修为大损,容貌尽毁,又被关进了九层塔,受苦无数。” 陆朝颜茫然地眨了眨眼,忽然往事浮上心头,彻底明白过来: “你就是那个傀儡,桑伶!” “是我。” 桑伶最后两下就折了她的腕骨,夺过灵剑,反手扣住她的两臂,逼她跪在地上。 第二百七十四章 生死局(六) 陆朝颜脊背挺直,根本不愿去跪。然后,身后踹来一脚,狠狠一踢,膝骨尽碎,直接跪在了地上。 她痛得抽气,桑伶收回了脚尖,却没有踩回去,而是直接踏在了面前的脊背上,一点点的施力,将陆朝颜彻底压了下去。 陆朝颜已是恨得目眦尽裂,眼眶充血,彻底撕开伪善的面具,面目狰狞地大声喊道: “贱人,我要让你生不如死,我要杀了你,将妖族剥皮削骨,打入地狱!” 桑伶欣赏着眼前陆朝颜崩裂的表情,还有那面上空了一块血肉只剩白骨的额角,血痕纵横下五官扭曲状如恶鬼,她愉悦地笑出了声: “陆朝颜,你说,若是用留影珠将你现在的样子记录下来,让天下人都看看昔日美丽的月宫仙子如今成了比乞丐还要丑陋恶心的存在,该是多么好玩的一件事,他们会说什么?” “贱人,我要杀了你!” 陆朝颜立刻就想从地上爬起来,伸出手就想要去抓桑伶的脸,桑伶猛地一脚,把她踹翻在地! “他们会说,啊,原来陆仙子变成了比丑鬼还要可怕的模样,怎么还能见仙子?该叫你,烂泥。” 陆朝颜已是顾不得浑身的剧痛,拼命用袖子捂着脸,尖叫大喊:“贱人!你才是烂泥,你才是!不要看我,全都不要看我啊!” 桑伶目光森然,然后抓着陆朝颜的头发,对着南面往地上狠狠一磕。 “第一罪,你口出恶言,对我妖族不敬。” 陆朝颜吐出一口血,咒骂道: “妖族卑贱,我呸!” 桑伶抓着她,又磕了一下,陆朝颜的额头瞬间渗血,乌青遍布: “第二罪,你罔顾性命,因一己之私,让我第一世身陷险境,禁忌之地替作人柱,成了你的垫脚石。” 陆朝颜猛然抬起头,不屑冷笑: “成王败寇,你本就是个蠢蛋,也就别怪我算计成功了。” 桑伶冷漠回看着她,手中用力,陆朝颜的头磕在了地上,砰的一声,第三下力道又急又狠,已是溅出了血肉来。 “第三罪,你恶毒善妒,让我第二世又回禁忌之地,身死身毁!” “哈哈哈哈——可笑,真是太可笑——林伶,你竟然两世都死在了我的手里。哈哈哈,太可笑了——” 陆朝颜癫狂的笑声,在空寂的瓜州上空盘旋不散,光是听着便让人渗出一身冷汗。 桑伶蹙眉抬手,松开了她的头发。可陆朝颜早已经成了个血人,额头上一块巴掌大的脸皮都已经没了,容颜尽毁,连着手背、肩膀、脖子还在不停淌血,手腕骨和膝盖骨都碎了,根本爬也爬不起来。 她的目光怨恨得像是恶鬼,可里面更多的却是想要报复,狠狠报复回去的凶光。 “林伶,今日之事,来日我必定,一笔笔,一笔笔地和你清算!” 一字一句都是蚀骨恨意。 桑伶的目光寒凉似水,外界的法阵正因为陆朝颜缓慢流逝的生机,压力骤减。 体内因疯狂对抗法阵消耗的镜能也减慢了速度,还剩下三层,形势一片大好,也是可以逃走的时机。 可桑伶还是举起了剑尖,然后抵在了陆朝颜的心口之上。她需要逼出那守在法阵之外,预备图谋不轨的人。 陆朝颜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压在心脏之上的剑,桑伶冷淡回望着她,道: “你为何还未想起,法阵外守着的弟子在你遇险后怎么还不出来。” 陆朝颜只感觉脑中轰隆一声,瞬间空白,此时此刻,她才突然反应过来,立即看向法阵之外,却是空空如也只剩黄沙。 随后,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看向桑伶: “是你!你做了什么手脚!” 桑伶冷淡地看着她,看着那抵在对方心口不被陆朝颜在意的威胁,道: “什么手脚,一开始我可是被你压着打,有什么时间去做手脚。你要怀疑我,还不如想想别人,想想那个最可能动手的人。” 陆朝颜的脸色已经变得狰狞而铁青,若是通讯玉佩不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妖族不轨之事告知师父,将那些妖族连同这贱人全部铲除。 “你的同伙究竟是谁!” 桑伶叹了口气: “陆朝颜,你从来都是盲目自负,怎么不想想,你的所作所为是不是被人推着走?有时候,身为别人可以随意利用的刀,便很可悲,若这把刀还不自知那利用之人便就是很可笑了。”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兜头一盆冷水浇来,陆朝颜顿时脑子一清,头发散乱下一脸丑陋血痕,说话的声音都是在颤抖,却无比的愤恨: “是谁在算计我!” “林伶,你又何必捅开为师的身份呢,让她死得不明不白,不更是一件乐事?” 斜刺里传来一道女声,走出来一个女修,面容生得如蔷薇花一般好看,只是一贯的冷清冷性,让她的美丽也少了三分。 正是人如其名,艳压蔷薇的傲薇真人。 只是,如今她一扫沉闷无波的表情,面容上竟是在笑,畅快至极地笑。 “朝颜,你不必猜了,法阵外的弟子已经被我解决,不留一个活口。今日,这里将会是你的坟地,放心,你做人如此,无人会过来祭奠你的。” “傲薇!竟然是你!” 陆朝颜几乎磨碎了牙齿。 傲薇真人看着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不屑,像是在看地上的臭虫般让人厌恶。 “又为何不能是我?你对我从无半点对待长者的尊重,你师父对我也未曾尽过同门的关怀。在你们的眼里,我不过是件工具,随你们处置利用,我又为何不能反抗,不能报复?” 陆朝颜恨不得全部将这两人一剑杀了,可是她太明白,如今身处歹势,自己越是惊慌失措,便越是容易被他们拿捏,于是拼命地冷静下那满腔的愤怒,软了声音道: “傲薇真人,我知道我性子不好,定是从前做了许多错事让你误会,今后我定好好补偿请你原谅。师父本就是和你近千年的同门之情,他定是不知,今后我定会好好告知师父,让他改过,我们是同宗啊!” 陆朝颜近乎是言辞恳切,诚意十足。 傲薇真人垂目看着她,似是被感动想要伸手过来搀扶,在陆朝颜喜意浮出,大喜过望时,却是忽然收回了手。 她扑哧一声,捂住肚子笑了。 “你竟然当我是个傻子?” 陆朝颜的表情在此时龟裂。 “傲薇!” 声音恶狠狠,却因为重伤躺地的姿势,没有半分威慑力。 傲薇真人看着她乐了一会,然后对着桑伶挥了挥手,笑道: “剑抵着也不累,还不动手?她死了,你就能彻底活下去,天道宗也不会跟在你屁股后面,疯狗似地追。” 陆朝颜此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她猛然伸手,就想将那剑打开。不想,桑伶握着剑竟然纹丝不动,然后反而逆着力道,一下子灌进了她的心口。 她痛得一叫,满眼愤恨怨毒,却没有多少惧意,甚至是不以为意地感受到那剑尖没刺进多少便立即停了下来。 “林伶,你还记得长明灯啊。” 她早已经想得清楚,有玄诚子在,他们不会对她怎么样的,所以她昂起头,笑容癫狂肆意: “我死了,师父必然会揪出是谁杀的,你们也逃不了。” 桑伶似笑非笑,看向了傲薇真人: “师父,这就很难办了。” 傲薇真人蹙眉,刚才她的消失,便是想借着两人的矛盾,直接让陆朝颜杀了桑伶,没想到这丫头两把刷子太过厉害,竟是东风压倒西风,将陆朝颜废了,还点破了她的存在。 她本想挑唆这丫头去杀了陆朝颜,转而和玄诚子对上,最好是拼个两败俱伤。不想,这丫头却一直不动手,如今更是将破球踢给了自己。 他们都清楚,陆朝颜今日必须死可惜。可是,谁动手就是一个难题了。 傲薇真人叹了口气: “林伶,你如今变得还真是聪明。” 桑伶似笑非笑: “死过两次,要是再如从前,那真就是蠢笨如猪了。” 傲薇真人的声音含着冷意: “可我也不会让你逃出这生死局。” 说着,她直接抬手攻来,动作狠厉招招要命,桑伶双足一顿,身子腾空跃起,手中灵剑向对面猛然劈去,出手也是又快又狠,剑锋凌厉,半分不留情面。 桑伶开口,声音冰寒似手中剑: “当年,你是故意指路,让我离开泽州去了邙山雾林,然后再将消息给了陆朝颜。” 傲薇真人手掌在刺来的剑面一拍,借力腾跃,后退数步: “你身负妖祖血脉,本就是异族,也是天道宗弃徒,我自当要清理门户。” “冠冕堂皇!” 桑伶纵越如飞,几个起落间就已是跟了上去,刷刷刷的几剑,犹如浮光掠影般,眨眼就钻过傲薇真人一个空当,刺向了她的腰侧。 傲薇真人斯哈一声,忍痛拍出一掌,同时手中灵符点燃,猛然丢向了桑伶的额面,符咒带火,呼呼作响,转瞬之间便已经膨胀成了火球,足有近两米的大小将视线全部遮蔽,眨眼就到。 桑伶只感觉火气扑面,已是灼热难当,她避也不避,轮动右臂,以剑作刀,向那火球猛然劈去,出手快狠,就听“砰”的一声,那火球竟然被拦腰斩断,彻底炸开。 无数火花流星一般溅来,桑伶下意识抬手挡面,下一秒就听到傲薇真人开口,却不是在对自己说,而是对着遥遥之外远在东洲的玄诚子。 “掌门,林伶死而复生成了妖祖,竟然带领妖族伏击朝颜!朝颜有危险了!” “竖子尔敢!” 玄诚子愤怒的声音从通讯玉佩猛然传出,灵威竟然划破时空的距离,转瞬即至。 桑伶遍体生寒,调用镜能抵抗,却还是被震得退后几步,才缓住了那被死亡压顶的恐惧感。 第二百七十五章 生死局(七) 桑伶将衣袖放下,面前火星已是渐渐消失,傲薇真人捏住了那切断通讯变灰了的通讯玉佩,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 “将你一军,林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是妖族,玄诚子不会放过你的。” 桑伶挥剑而出,猛然划向她,剑光凌冽霸道,不顾一切誓要斩杀此人! 傲薇真人顿时吃紧,抬手应对几招后,便有意撤退,桑伶根本不会放过,剑招跟上,就不愿放她走。 傲薇真人双足一顿,忽然转身,手中一抖,将陆朝颜也抓在了手里。 陆朝颜本就是出气多进气少,见状大喜: “傲薇,只要你救我出去,我定在师父面前为你美言!” 傲薇真人嘴角一勾并不答话,看准时机,抬腿横扫,犹如重鞭猛击,将桑伶震得连连后退,同时傲薇还在开口劝说: “玄诚子一步千里,徒儿你还不赶紧逃!要死,也不要扯我垫背!” 桑伶出手迅速,疾如雷电,划出一道道残影,狂风阵阵,令人胆寒: “师父,我会赶在玄诚子到来之前杀了你,你居心叵测,百般算计,不杀你心头难安啊。” 还真是好一派师徒情深,傲薇真人冷冷一笑抬掌应对那刺来的杀招,可身上的口子却是越来越多。陆朝颜死死窝在她的怀里却没落到半点伤,碍手碍脚,让她根本无法应对。 她吸了一口气,脚尖一点,避开又一道的锋芒,忽然眼睛转过一抹冷光,脚下一滑,下一招竟像是不能抵挡,直咧咧地对着剑尖冲了上去。 下一秒,就听噗嗤一声,是剑刺破血肉的声音,咕咕声绵延不断,无数鲜血从那伤口中迸溅而出,洒了满地。 受伤的人却不是她自己。 陆朝颜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心口位置,那里正被剑死死插住,心口剧痛,不住灌进冷风,她脑中一片空白。 桑伶一怔,便对上了傲薇真人一双嘲讽的眸子,她作出口型: “杀死陆朝颜的人是你,玄诚子的杀招你可接好了。” 陆朝颜还在死死看着心口那处位置,原来被捅破了心口竟是这般滋味,酸楚到了骨子里的麻痒,却尝不出多少的疼。 而对面,持剑之人的眼神冰冷而又不屑。 ....... 最终,天罗地网的强压法阵因为控制者的死亡,而彻底消失。 桑伶周身顿松,她拔出剑尖,陆朝颜已是倒在了地上,气息全无。一双眼却还死死地怨毒地盯着桑伶的位置,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另一厢。 玄诚子只感觉那拴住陆朝颜生机的长明灯,忽然灭了。 他满脸悲色,在看到那长明灯反射出来凶手的脸时,已是满脸铁青,怒不可遏: “竖子,我天道宗必要与你不死不休!” 脚下狠狠一跺,再不等集合过来的天道宗弟子,一步千里,已是转瞬到了中州,再一步,大能威压铺散瓜州,过往之处,无不哀鸣恐惧。 所有人都清楚一个事实,玄诚子发怒了,他要杀人,天下第一的修为,能轻松碾压死任何一个胆敢冒犯之人。 事不宜迟。 桑伶立即将苏落扶起,他身上的伤势经过了刚才的时间已是好了许多,睁开眼下一瞬看见满地死尸,满脸惊诧。 “你?” “不必多言。” 桑伶抬手一推,示意苏落先走。 傲薇真人早已逃之夭夭,法阵外无数弟子尸首横躺,陆朝颜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桑伶的方向,早已断气。 桑伶清楚自己的嫌疑根本甩不脱,而且长明灯会将她的容貌清楚刻下,包括她身上的气息,长明灯是上古神器,大能之下无所遁形。 她杀了陆朝颜,根本逃不了。 可她眸中却没有多少惶恐和悲色,只觉畅快,这个毒瘤终于是被她铲除了! 如今,只剩下如何应付那玄诚子了,镜能只剩三层,倒是麻烦。 苏落眼神犹豫几瞬,憋住了想要带桑伶一起走的话,这个时候绝不是拉拉扯扯,黏黏糊糊诉什么衷情的时候。 他一把扯过桑伶,将人搂在了怀里,声音沉闷的像是阴天: “我这一生太多仓促,也太过悲情,只有你在,我才觉得有几分欢愉,值得留恋这人间。要活下去........我,会等你。” “好,我会活着。” 桑伶直接应下。 苏落的手在她脊背上轻轻拍了拍,已是转身离开。 寒风刮过,带走身上所有的温度,桑伶的眼神定定落在那人的背影之上,很深很沉,怀疑之色浮动几瞬,还是掩了下去。 让你先走,一方面是想要保护你,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刚才傲薇真人的异常。苏落我从未问过你当年谢家灭门之后,你究竟去了何处。 “你和鬼市究竟有没有关系?” ......... 黄沙席卷,天空在不知不觉间已是满布无数阴云,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玄诚子到得很快,桑伶在还未看清对方身影时,只见凌空一掌已从对方袖子打出,恐怖至极的灵气从那掌心盖住,所到之处山崩地裂,根本无法躲避。 桑伶双臂抱起挡在身前,镜能灌身,汹涌灵气中铜黄色的晕光遍布全身,坚硬不摧。 可这般的保护下,在那掌心的靠近下肌肤还是感觉到发疼,撕裂感从那双臂灌来,痛苦难当。 可她的手依旧稳稳挡住,脚下不动,硬生生接下这招,即使她的镜能已经消耗整整一层,如今只剩两层,而玄诚子不过只随意出了一招。 那声音轻咦了一声,似是吃惊,更多的却是不屑。 他抬起一步,转瞬就至。 玄诚子穿着一身宽大道袍,身材精瘦,下巴处留着一抹山羊须,气势十分惊人。 他看见满地的尸首,直接对上了陆朝颜的眼睛。初时见那眸子还睁着,下意识面上一喜,然后忽然反应了过来,已是将那目光利剑般射向了桑伶。 “竖子,是你杀了朝颜!是你让她,死不瞑目!” 他挥袖一卷,攥起一道巨大的威压,像是天都压下来一般,气势汹汹,已是杀招。 桑伶挥剑而出,狠狠劈了过去,剑锋斩破灵气,已是化解大半。她心头微松,正要收力,不防忽然那杀招,猛然炸开成了两团,一前一后,猛然轰了过来,又快又狠,不逊半分。 桑伶只能抬剑去挡,身形如电,剑招如风,只听“砰砰砰”炸开无数雷电光芒,转瞬灵气球已被彻底划开。 危机化解,可她握着那剑的手都在颤抖,冷汗不住从额间下落,已是精疲力竭撑到了极致,而这只是玄诚子出的第二招,还是抬手一招,并不带上全力。 桑伶心头一惊,在云落城护住陆朝颜的法宝中玄诚子的那招攻击就已是让她领教了对方的厉害,可如今亲眼见到,才知道修真界第一的名号并不是白叫。 她微微苦笑,在玄诚子手中,自己估计是看不到明日的太阳了。可越是这般想,眼神之中的战意却越发强烈。 就算是死,也要扯下这老匹夫一层人皮! 那握住剑柄的手已是越来越稳,剑尖指向了对面的人。 而玄诚子此时已经将陆朝颜扶了起来,将她满脸的血痕擦洗干净,面露悲戚。一双老手在颤抖几次后,才勉强将那双眼睛彻底盖上,抬起头,已是恨意滔天,直直射向了桑伶位置: “好,你很好,竖子,你敢杀了我的徒儿,还敢接住我两招,丝毫没有悔过之意。今日,老夫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他将尸首收进了储物袋,看也不看地上其余天道宗弟子尸首,向着桑伶走来,一步,两步,脚步踩在松软的黄沙之中,没发出多余的声响,像是死亡就在无声地靠近。 桑伶冷笑: “你玄诚子眼里从来都没有生灵万物之说,怎么还怪我杀了你的徒儿?众生平等,她陆朝颜的命是命,这些弟子的命也是命,他们死,你为何不生气,也不将尸首收敛好?玄诚子,你除了修为,其余的所作所为可都不像是天道宗的宗主所为啊。” 其实,只要玄诚子细心,便会发现其余弟子伤口的不同,根本不会是自己出手,此间必有阴谋算计。可他根本就是漠不关心,桑伶也很清楚,就算自己说出傲薇真人之事,玄诚子也会在杀了她之后,再去找傲薇,她如今的险境没有半分改变。 对于一个刚愎自用,什么都听不进去的老人家,讲道理不过是浪费口舌。 玄诚子的反应也如她的猜想,根本问也不问,只想一心杀了她。他直接抬袖一掌打出,空气中爆发出雷鸣般的轰鸣雷暴之声,所到之处都被掌风吞没,眨眼间已是到了桑伶面前。 她身形如电,脚下数点,已是退开数丈,手中灵剑划出一道锋利银芒,划破长空,剑气横扫,灌入镜能之后的力道极大,无人可挡。 两道力量一撞击,顿时电闪雷鸣,音爆之声无数,瞬间释放巨大能量,转瞬,一道巨大的冲击波从中心炸开,“嗡——”,那力量扭曲了空气,碾压着附近所有的一切。 黄沙漫天,卷起无数烟尘,桑伶只看见一道光彩夺目、灿烂辉煌的强光从那处射来,眨眼间,那冲击波的力量已是狠狠撞了过来。“噗嗤”“噗嗤”“噗嗤”身上无数伤口炸裂,肌肤撕裂,骨骼被捏碎,疼痛感席卷全身。 她死死咬住牙齿,身上的伤口泉喷似得涌出,但她还是将那要去修复伤口的镜能全部灌入经脉,手中横剑,脚下一点,身形如电,浮光掠影般已是越过那力量,来到了玄诚子的上方。 不待对方反应,犹如鬼魅,闪电般地直冲过去,长剑猛劈对方面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刷刷刷地几剑,一剑比一剑狠,一剑比一剑刁钻,全部猛攻对方的要害之处。 玄诚子一惊,没想到这人来得如此之快,而且身怀秘法,灵气竟是汹涌波涛,取之不竭,竟能在自己手下撑到了第三招。 不过,却还是不足。 他面上不屑,灵气闪动,一柄黑色灵剑倏地握在手心,手腕一抖剑尖斜刺,剑锋已是“当当当”的几招打开了桑伶的攻击,同时,剑锋一偏,已削向桑伶右颈,马上就要见血。 “竖子,受死吧!” 第二百七十六章 生死局(尾) 桑伶霎时间只感觉脖颈一寒,像是被猛兽盯住撕咬一般! 在电光石火间,她猛地一侧,同时抬剑格挡,“铮”的一声巨响,双剑相继,嗡嗡细鸣声不断,震声未绝,已是剑光霍霍,接连不断相击,眨眼间已是连拆七招,招招凶险。 桑伶只感觉胸腔血气不住上涌,血液不住地从嘴角流出,浑身剧痛,手心麻木,体内镜能疯狂消耗,已是很快就要见底! 可她的眼睛却很亮,战意涛涛,江河般奔腾之下,手中灵剑越舞越快,近乎划出了残影。 玄诚子更加心惊,几百年了,在他成为第一之后,从未有人能在他手下撑过这么长的时间。不过,已经够了,时间太久,此子不能留了! 他手中灵剑一动,只砍向桑伶顶门。桑伶侧避一让,矮身回转,左手掐诀施法,引雷珠被召出,快如闪电射向了玄诚子的后背。 玄诚子嗤笑一声,避也不避,浑身灵气灌体,硬生生受了那珠子的雷暴之力,口中一腥随意咽下。同时手中灵剑募地转圈,刷刷刷接连三剑,“砰砰砰”三声后,无数剑风凌冽霸道已是冲到了桑伶周身。 桑伶立即回身,脚下数点,想要在这杀机中躲避开来,不想她身形浮光掠影般,那剑风更是快如闪电,转瞬之间,就是半边身子一麻,依然中剑,她脚下一个踉跄,长剑撑地,竟是直接半跪在了地上。 她握紧手中的剑,还想再斗。 玄诚子已是收剑入鞘,不屑笑了: “你已是灵气断绝,伤势严重,还有一战之力?” 桑伶猛然一怔,才发现自己努力半天,身子竟是没有半点反应。她低头一看,浑身焦黑,处处都是伤口,大大小小遍布了全身,而刚才就在发麻的半边身子竟是炸出了无数血洞,正在咕咕往外冒着血肉,经脉齐断,模糊间已能看到白骨。 经脉空荡,灵气全无,而她的镜能已经全部用完,溯洄之镜彻底休眠,她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用了。 玄诚子捻动了一下胡须,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你身上的东西是什么?这股能量有上古之气,是妖族的东西?是它让你改了修士的身躯,转生成了妖族,却还能对着灵气如臂使指,全无限制?倒是个好东西啊。” 言语之间尽是贪婪之色。 桑伶的脸上不带任何情绪,她抬手摁住那流血最多的伤口,蹙着眉狠狠摁下,想要将那血流止住。 玄诚子见她不说话,还有心思止血,更觉得可笑。 “马上就要死的人,还在乎那些血?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倒是可以给你留条全尸。” 桑伶的眸子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锋芒: “这般好奇,等我死了,你自是可以破膛开腹自己去找。何必找我一个将死之人问来问去,聒噪得像只苍蝇。” 玄诚子的脸上顿时浮出无限怒意: “林伶!你莫不是以为老夫没什么法子问出这些,天道宗的戒律堂如今手段更多,就是一个死人也能撬开嘴巴,说出我想要知道的东西!” 桑伶抬头看他一眼,并无多余的惊恐,而是一种嘲讽,这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说不清道理的村头大妈: “无能狂躁,要杀就是,何必问来问去。果然年纪大了,就是话多。” 玄诚子彻底被激怒,其实从一开始他看待林伶不过是一个当年天道宗弃徒,知道她敢杀了陆朝颜时,更多的除了愤怒外还有不屑。只是这种情绪,在打斗中,越来越变成一种心惊和慎重,除了修为高深以外,他还发现林伶如今心性强大,坚韧似竹,根本不会被打败。 如今,在他将这个女子狠狠碾压在地,打得毫无反手之力,可她的眼神还是炙热夺目,没有半分被摧毁的模样,也不如那些失败者痛哭流涕一般。 她彻底成了一个强者,不仅是修为上,还有心理上。千百年来,他也慢慢清楚了一个道理。只有在心理上成了强者的人是永远不会被打败的,除非死亡。 而鲲仑大陆从古至今,都是优胜劣汰,人高妖轻,妖族可不需要一个强者。 玄诚子面色彻底阴沉下来,那眼神如同一只凶兽,没了任何耐心,准备将猎物吞吃入腹。 “你嫌弃老夫话多,那现在你就好好受死吧!” 他一掌挥出,空气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嗡鸣声,转瞬间桑伶的身影已被那掌风彻底吞没。 “当啷”一声,灵剑坠地! 没了支撑的人影已是猛地跪爬在了地上,大股大股的鲜血不要钱的似的吐出来。 玄诚子笑容森然,然后又给那掌风加重了七分力道,就听女子一声惨呼,显然已是撑到了极致。 此时的桑伶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身上剧痛深入骨髓,耳畔那骨骼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身子早已是没了知觉。 她只感觉身上那力还在不断地往下压,像是要将这副身躯压进漫天黄沙,压成血泥才会停止。 这堪比一场酷刑啊—— 可在这种极致的折磨中,她慢慢看到从身下竟浮出一道光芒来,那光芒光华璀璨,缓慢流动间竟编成了符咒,缠绕上她的身子。 一圈,两圈,然后就是更多。 在周身被玄诚子掌风搅起的沙尘中,隐秘进行。 很快,在她感觉脊骨都要马上承受不住玄诚子的力量快要折断时,就听“嗡”的一声! 身下法阵彻底被启动,一股巨大吸力从那光芒中传来,“哗”的一声,黄沙震开。 她只觉得眼前一花,传送法阵那特殊的眩晕感席卷全身,转瞬间就已经将她带走了。 等玄诚子发现不对时,原地只剩下一道残影。 他眼疾手快就要出掌,一掌轰向了那地上的符咒。不想,却是打进了黄沙,捞了个空。 符文消失,满地只剩黄沙,再无刚才那重伤不起,即将受死的女子。 “砰!” 掌风又现,狠狠打向了那处。 玄诚子恨得咬牙: “竖子!长明灯在,你以为你跑得了!” 袖子一挥,一盏灯似的符光从袖中跃出,他掐诀施法,调动气息锁定,只见那灯芯几下闪动,最后竟然是熄了下去。 他难以置信,又试三次,却都是一样的结果。 天地之间,竟是再无林伶的气息? 可长明灯还在,说明此女未死,那她是逃去了哪里? 陆朝颜死在妖祖手中的消息,风一般在鲲仑大陆上流传,所有人都在惊讶—— “这人胆子怎么这么大,陆朝颜啊,那是天道宗的高徒,玄诚子的爱徒,她怎么敢杀?” “妖祖!她可是妖祖啊。继几百年前踏雪死后,这是妖族又一个妖祖。天道宗罪行昭昭,怎么就不敢杀了?” 一个身着素衣的医修,闻言不屑出声。 那议论的几人都是泽州一个中等世家的弟子,午后偷懒不想修炼,便找了家族内的医馆闲磕牙消磨些时光,没想到这从来都是沉默寡言的医修竟然如此说话,立即出声阻拦了下来。 “嘘!那是天道宗,再如何都是修真界第一大宗,现在虽说中州停战,可我看啊,没多久,我们这些人还是要和天道宗议和,不会再打下去了。” 另一个却是懵懂不解: “之前斗得那么厉害,怎么还要停战?玄诚子现在一心悲痛,谢寒舟只打理宗门之事不参与其他,这不是大好时机啊。” “笨!” 一个年长些的弟子恨铁不成钢:“平日里叫你多修炼,少思考,一说话就让人想笑。” 旁边众人也是纷纷忍不住笑出了声,医修一人远远站在书桌旁,正低头整理药材,刚才的话似乎只是无心之言,剩下的便不再参与了。 众人也知他不搭理俗世更不多话的性子,平常便爱往这里钻,许多话也不避他,自顾自地往下说下去: “中州的战,谁都不想打了,如今三方平局就是各自为政,不越雷池,泽州这些世家自然不会再参与了。再说,整个天道宗现在只想要去寻那妖祖的踪迹,哪里有什么心思打仗。” “可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是什么?” 医修耳尖一动,放药材的动作一顿。 屋子里其他人都盯着那要吊胃口的弟子,并无人发现医修的异常。 那弟子吊了一会,见众人急了,才慢慢地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 “陆朝颜死了,天道宗为何不挂丧?如今,已是半月有余了吧。”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医修手中的药材被掐的一断,转瞬掩在了袖中,无人察觉。 冬日里,天光很快暗了下来,还在酉时,夜色便已经彻底黑下,白日里发生在药馆里的消息迅速汇总,传递了出去。 大毛在夜半时接到消息,他叫来了悬墨,满脸沉重: “可还有消息传来,尊上到底去了何处?” 中州停战,天道宗大肆搜捕,大毛带领一小撮妖也赶紧回了邙山雾林。同时加派人手,暗中搜寻尊上的下落,同时紧盯医修医馆,若是有人购买了大量上药,定有可能是暗藏了尊上。 可接连几次查探,都是一无所获,这也让他的心慢慢焦灼起来。 “瓜州一战后,便再无消息。” 悬墨回答得很肯定,他声音沉沉,面容冷寂,眼神之中还有一种被隐忍强制下去的杀意。 天道宗欺人太甚,不仅要杀了尊上,还在大肆搜捕妖族,手段残忍,见之即杀,根本就是在故意逼迫他们妖族出手,逼迫尊上出现。 大毛稳坐邙山雾林,剩下的便只能交给他去做,兵团在手,他调度截杀,几番对战后,已是暗中救下了几次幸存妖族,与天道宗交锋不少,彼此已是恨透了对方。 门扉一动,是阿染亲自端茶过来了。他如今统管邙山雾林内部之事,又教授调度灵药医修,已是目光坚毅,成熟许多。 在听闻有消息传来,便直接过来,拦下了绿腰手中的茶盘,亲自端了进来。 只是,屋中气氛凝滞,便知这消息不好。 他蹙了眉,将茶盘放下,有些担心道: “如今,是来了什么坏消息?” 悬墨闷着脸不说话,大毛反而接过茶水一口灌下,开口道: “泽州世家似是统一了想法,不再开战。天道宗不挂丧,陆朝颜似是没死。” 都是两个似是而非的消息,可是消息内容绝对是细思极恐。 阿染面色一凝,全无主意,下意识想到了尊上。 “若是,尊上在,定会告诉我们该如何做吧。” 第二百七十七章 画地为牢(一) 与此同时,在天地之外有不知名的一处,尚处四月,漫山桃花,开的红粉桃红,似是一朵朵的霞云落在上面,好看极了。 窗外飞来了一只百灵鸟,叽叽喳喳的越过窗台,跳进了屋子,在梳妆台上来回跳了几下,不小心打翻了一只胭脂盒,“啪嗒”一声,盒子落在了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百灵鸟被惊动,呼的一下飞了出去,只剩下床帷之后的人茫然侧耳去听,却是什么动静都听不见了。 桑伶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雾,抬手在眼前挥了几下,才发觉没有半点影子透过,只能瞧见一点点的光影,模糊得比那毛玻璃还要看不清。 “竟是,瞎了?” 四周空荡,没有半分灵气,只有鼻下一点海棠花香幽幽散开,让她脑中更蒙,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必须要去做,只是在那花香下,却是半分也想不起来。 她挣扎了几下,到底是没撑起软绵的身子,彻底陷进棉被里,睡了过去。 门扉一动,一人从那走了进来。 屋内依旧,只是那胭脂被打翻,洒了一地,红艳艳的像是血,他眼睛在那不祥的颜色上转了下,又看了一眼床榻的位置,见人没醒,便亲手拧了湿毛巾蹲下身子,一点点地将那胭脂擦了干净。 红艳艳的,像是血,沾了满手,洗也洗不干净。 一阵忙碌,床榻上的人依旧没醒。 此时,门板却是被人轻扣三声,传来了一道苍老刻板的嗓音。 “主人,是我,鬼婆,您要的方子已经找到了。” 门扉一开一合,脚步声在门外远去,走出很远,屋内之人依旧呼吸浅浅,没有半分察觉。 屋外。 鬼婆遥遥站在一处,眺望远方。眼睛在那远处茫茫山林,还有那艳红色开了无数山头的桃花上扫过,露出一丝嘲讽。在听到身后人靠近,已是立即转身,恭敬的低头行礼。 “主人,方子上的药材已经齐聚,只要再多几日便能炼好。只要妖祖身体虚弱,修为不在,那她体内的溯洄之镜便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届时这妖族的传承将都会是主人的,这天下也将在您脚下。” 天枢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余光一直定在那身后的屋子,声音压得很低: “保证没有痛楚吗?几日未用药,她的伤势更严重了。” 鬼婆一滞,片刻后却是不屑冷笑,简直想出口成脏,不过到底是憋了回去,只绷紧了声音慢慢道: “主人,您在的这个位子,是老市主选的。他对你千恩万重,让鬼市重见天日,重夺天下是他的心愿,希望你能记得他的恩情,好好执行。” 恩情山一般的压下去,天枢缓慢闭眼,片刻后睁开时,已是没了那想要杀人的冷芒。他微微蹙眉,像是个困在情爱之中的少年,很是犹豫: “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我自是记得。可我年少,也是被阿伶所救所护,更是不能放弃。” 鬼婆简直想要吐血,只能压着心情继续去劝,不过言语间已是带上了些不尊和放肆: “主人,你那心上人已是到手,只要取了镜子就任你处置,你何必束手束脚!” 天枢眼神一冷,她猛然住嘴,意识到自己口气不对,立即压下了心里那点情绪,立即恭敬行礼,道: “属下刚才着急了,请主人见谅。” 天枢懒懒嗯了一声算是放过,他也知道这个从前老市主留下的旧人,自己根本就是无法处置,只能当成个菩萨供着。不过,这尊菩萨很快就可以动一动了,只是现在还需要等待时机。 鬼婆正低着头,见天枢放过此事。便立即起身继续禀报,倒是没发现天枢对自己已是起了杀意: “最近,天道宗搜查的厉害,妖族也是动作连连,我们必须事不宜迟,马上取出溯洄之镜。” 天枢没有马上回答,片刻后,就听到他微叹一声,然后道: “给方子里多加上一位醉海棠,就让她醒来后忘记一切吧。” 说罢,转身离开,却是走进那院子,推开柴门走了进去。 鬼婆见他又去了小屋,只能自己独身出来,返回了鬼市。 外面,手下正等着,见她出现,立即行礼询问: “鬼婆大人,主人下了令了吗?” “嗯。” 鬼婆掀了点眼皮,吩咐左右去库房里拿药,却忽然叫住了其中一人: “过来。” 那手下赶紧一溜烟的跑来: “鬼婆大人。” 鬼婆冷冷一笑,压低了声音: “将那亡苏子的药量多抓三分。” 手下一惊: “可是这东西本就是毒药,吃多了可要死人!” “住嘴!” 鬼婆一斥,那弟子赶紧住了嘴巴,恐惧地拿手堵住了嘴。 鬼婆见周围无人,继续耐着性子说道: “主人,对那女子用情至深,我们该帮他一把。老主人若是在,定会同意的。” 那手下顿觉有理,立马下去办了。 桃乡小院。 天色渐渐暗下,却又被人一点点地点起了烛火,橙黄色的光像是个小太阳,灼灼射来,让桑伶根本睡不着。 病痛加身,让她的心情很是烦躁,眼睛开阖几下,到底是忍不下去,抬手掀开棉被,准备去熄灭了那烛火。 可她还是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身体,双脚一触地,只觉浑身绵软,已是直直向着地上摔去。 她闭了闭眼,准备迎接那马上就要到达的剧痛。 不想,竟是一下摔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满鼻都是草木香气,驱散了那甜腻到熏人的海棠花香,让她精神一震。 身下一空,那人已是将她抱起,放在了床边。 桑伶却没有去睡的意思,只睁着无神的双眼,想了一会,才算是将此人的名字想出来了。 “你是,苏……落?” “嗯,我在。” 是男子清越又好听的声音,语气温和,嗓音低低压来,很有些宠溺的意味。 这般亲近的口气,该是个熟人吧。桑伶松了一口气,她现在脑子昏沉,总是不记得事,幸亏没将他的名字忘掉。 只是? “苏落,我为什么看不见了?” 那印在视野前模糊的人影就是一顿,然后才伸手去拿了一条毛毯,给她包了起来。 “夜里凉,你多穿些。” 桑伶感觉那包起来的柔软感觉,虽然让她身子一暖,可那力道却是太紧,下意识就想挣脱,不想那扣住的手却是死死压住,铁爪一般。 她啊的一声痛呼,那力道顿时松了,传来苏落紧张的声音。 “怎么?是不是旧伤发作了?” 毛毯松了不少,桑伶呼出一口气,却没有责怪方才的事情,可能苏落只是担心自己冷? 脑中迷瞪瞪的想了一会,她忍不住打了个哈切: “我有些困了,可是白日里睡得多,不想睡。” 简直是比小孩子还要无理取闹的要求,可偏偏苏落却是笑着点头了。 “是,那我给你读些话本?还有我买了许多果干,零嘴,这些都是你从前爱吃的。” 桑伶下意识蹙了蹙眉,从前? 可夜里吃这么多,那药还喝的进吗? 生病了就要吃药的本能反应下意识浮出脑海,她张嘴想问,嘴里却被塞来一个甜甜的东西,堵住了她的话。 她下意识一咬,酸甜的滋味崩出,竟是一颗梅果子。 “唔!” 她被酸得不轻。 “这么酸,我从前怎么会爱吃?” 随口一句抱怨,天枢就是一惊,仔细看去,桑伶双眼还是无神,手已是去寻帕子,准备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他递上了帕子,看着女子开了一截唇,将那东西圆滚滚地吐出来,然后重新闭上。橙黄色的灯火下,只看见一小截软舌一闪而过,他顿觉喉头一紧,视线寻了过去。 可桑伶早已经低下头,将手边大大小小的东西推开,重新躺回到了床上,只是在倒下时,不自觉去摸了一下心口。 这里总觉得闷闷的,像是有什么硬物被强制塞进了心脏里,呼吸都是难受。 只是这种感觉,她下意识隐瞒了下来,就像是她一直在想自己必须要去做的事情是什么呢?还有,她为什么受伤,而苏落却不给她喝药? 种种疑云在心里弥散开来,像是阴霾盘旋在心口,不祥的感觉一直不散,也让她对着苏落少了很多亲近。 在喝下一点水,她笑着任由对方给她擦手擦脸,然后睡下。 听那门扉关闭的声音,她嘴角一张,将刚才的水吐进了床单下的棉花里。 手指摸索着将那床单盖回去,左右扯了扯,确保平整如初,才放心的收回了手。 夜色深深,一轮明月孤冷地高悬东方,清冷月光照进世间。 谢寒舟静立于宗主院外,身后门扉紧闭,弟子恭敬行礼,却很是犹豫: “宗主说,不见。” 谢寒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淡淡看向那正亮着灯火的屋子: “师父,还是没有出门?陆师姐的尸首可有收敛?” 自从陆朝颜身死之后,玄诚子将那尸首带回来之后便一直闭门不出,只见海一样的玉简书籍被送进去,还有无数珍贵灵石丹药也是山一般的高,玄诚子还将门内所有事宜全部交给谢寒舟之手,根本不管宗门内任何事情。 谢寒舟还是一如往常,每日都来问安一次,门口弟子也早就习惯,继续道: “回谢师兄,宗主一直未出门,连同陆师姐的尸首也在屋子里停放。只是,宗主如今玉简不要了,开始要各种材料,这东西也越发奇怪,许多都是门内没有,长老珍藏,可是宗主不论缘由,一律都吩咐他们一一照送过来。” 谢寒舟不消几句,便问出了材料名称,转身离开。 身后灯火通明,屋内寂静如坟场,陆朝颜的尸首被安置在北地寒冰玉石之上,双眼紧闭,气息全无,脸上的伤口却是被修复如初,双颊晕红,恍若身前。 她头顶之上,遥遥立着一盏油灯,灯火渺小,却是生机未断,静静燃烧。 若是谢寒舟在,便会一眼认出,此灯正是长明灯。只是原本已随着主人死亡而消失的烛火,却被重新点燃,火苗微弱。 第二百七十八章 画地为牢(二) 谢寒舟从宗主院子里出来后,便一路下山,却没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转身去了医房。 这里住着不少医修,平日里宗门抓药或是治伤便会来此,只是位置偏僻,又不是什么宗门主力,一直活得隐形。 如今,谢寒舟到来,却像是一道惊雷,一下子将那掌事医修从被窝里炸起,忙不迭地穿衣套鞋,一只脚向前蹦,两只手还抓着鞋子往另一只脚上套,蹦蹦跳跳向门外走去。 院落空寂,只有月色,月下之人却是披着满身清冷月光,转身朝他看来: “人还没找到吗?” 此言一出,掌事医修只觉得天雷滚滚,强撑住一身马甲,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谢师兄,我……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药老被我派出宗门去了中州,其余长老也俱在掌控,你这段时间的消息都是我有意泄出,十分顺利,你还担心我的用意?” 掌事医修只觉得头顶那道惊雷哗的一下,劈到了旁边的地上,劫后余生后,只觉得一身冷汗,止也止不住地下流。 “多谢,谢师兄留情。” 他的声音颤颤巍巍,心底却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原来门内传言都是真的?妖祖曾是那天道宗的弟子,当年还和谢寒舟有那么一段情? 他脑中胡思乱想倒是少了很多害怕,犹犹豫豫道: “我们并未找见,泽州东州中州连着瓜州和邙山雾林都没有,不知道尊上究竟去了哪里?” 谢寒舟抬手一挥,让他起来。 “玄诚子很快该有动作,你们动作要加快。” “是。” 掌事医修心里一惊,迅速应下。 又听谢寒舟继续道: “中州战事不能停,否则宗门世家联合,你们只是刀俎之下。无论如何挑起战火,我会暗中配合。” “是……是的。” 掌事医修只感觉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却是将耳朵死死拎起,一个字也不放过全都记下。 谢寒舟没顾得去管对方那眼神之中藏不住的八卦心思,继续往下道: “关于你们尊上的去向我有些线索,等我消息。” “线索?” 掌事医修就是一蒙,下意识反问了句,却只看见谢寒舟转身就走,他追了两步,见对方无意停留,只能放弃。 谢寒舟长身玉立的身姿很快消失在了视线之中,掌事医修立即拿出通讯玉佩,却是犹豫的挠了记下脑袋,还是将消息全部说了出去,只不过却在最后加了一句。 “这是谢寒舟故意透露,而且他似是对尊上去向很有把握,我该如何?” 对面通讯玉佩里,大毛的声音停顿了几秒,最后还是选择了七分信任: “你在门内继续,今日若无事,就减少联系。” “是。” 掌事医修立即应下。 这个掌事医修因为是常驻在天道中,所以都是与大毛之间联系,这消息也给的很及时。只是谢寒舟明显是知道了这事,这话明明就是对大毛说的。 等大毛挂断通讯玉佩,更是一头雾水。 “这谢寒舟到底是想要做什么?明明我们将人插在了他眼皮子底下,他竟然还故意放任不管?” 悬墨挥舞着几下手中的唐刀,狭长翟身的刀面在他手中寒光凌冽,冰冷嗜血。可他嘴角的笑却是更冷,更利: “他谢寒舟早已与玄诚子面合心不合,我们自然是可以利用一二。至少中州再度起战也是我所赞成的,不如此,我们妖族根本没有栖身之地。” “是这个道理。” 大毛这几日也是在考虑此事,谢寒舟的想法算是和他们不谋而合。只是关于尊上? “他真的知道尊上去了何处?” 悬墨嘴角一勾,放出嗜血的寒芒: “盯住他,一旦有了动作,我立即过去,不管他有什么目的,我都会将尊上救出来。” 言下之意,若是可能,谢寒舟他也会去杀一杀。 大毛看着眼前的大妖,心里不住的叹气,自从尊上被玄诚子重伤失踪之后,悬墨便像是一头拴不住的野兽,杀气满溢,出手狠绝。对待四处搜寻妖族的天道宗弟子手段尤为残忍,仿佛能借此为尊上报仇一般。 可是在这样的杀戮之后,悬墨身上那被反噬的血煞之气,便是止也止不住。 尽管尊上当初留下压制血煞之气的药丸,还有很多。可在那般凶猛的药理之下,还是有残存的血煞之气萦绕在悬墨的骨髓之中,不断影响着他的心智。 大毛微微叹气,将这种不安的情绪压住,将目光从悬墨的身上移到了地图之上。 ....... 计划很快敲定,中州很快因为一件灭门惨案,重燃战火。世家,天道宗,还有中州宗门,城池都被牵连其中,所有势力都被牵制,从寻找妖族的事情上转移了注意力过去,妖族占得一席生存余地。 谢寒舟将此事禀告给玄诚子,得到的却是一个滚字。 然后他就离开了,他猜到玄诚子复活陆朝颜的事情已是到了关键。 思绪纷乱,一时竟胡乱走到一处断头路上,他被阻停,却是抬头去看头顶的天,忽然笑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吗?可若是天地生了私心,万物又该如何?” ....... 在这般的形势下,桑伶的院子里却是一派和谐安静。 她在前一日便能下床,然后很快就能走出屋子,还在软磨硬泡下,让苏落给自己做了一根竹棍。 “嘟嘟嘟”的声音响起,便是她前进的地方。 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在她向苏落抱怨了连续几天下雨,都不能出屋子后,便终于等到了一个灿烂的晴天。 中午,太阳暖烘烘地照下来。照在人的身上,很快便温暖了起来,即使是她因为病重总觉得寒凉的身子也在此刻暖了起来。 这样的温度下,她更是不想离开,尽管她坐在了一条门槛之上。 门槛是木制的,表面很光滑,没有任何倒刺。又有巴掌宽,很适合坐着。 她在这里晒了许久的太阳,都不见苏落过来。 然后,她便有了动作。 手指攥着那竹棍,嘟嘟嘟地响起,却不是向着院内而是院外。 眼前模模糊糊能看见大片大片的绿色,还有微黄的泥土,还有远处的红色。 她其实并未告诉苏落,她的眼睛在这几天内也随着身体的恢复慢慢能看见一些什么东西,只是在发现苏落几次的试探,她还是装作犹如之前一般并未暴露。 今日,便被她寻来独身一人行动的机会。 嘟嘟嘟,声音慢慢敲进远处,她沿着脚下那微黄该是小路的地方,一步步向着远处的桃红色行进。 很快,一种沁人的花香便被吹来鼻腔之中。 “这是?桃花?” 脑中电光石火间,忽然想起如今不还是在冬月吗?怎么会有四月才开的桃花? 忽然,身后匆匆冲来一人。 她立即踩上前一步,像是不稳般脚下一个踉跄,就要向着地上摔去。 然后,理所当然地被接住,那人的怀抱里又是一阵熟悉的草木香气。 她故意抓住那人的衣襟,有些无措: “苏落,院子怎么这般大?我这是到了何处?怎么还有桃花香?” 防守最好的方式就是进攻。 桑伶一连串的问题很快打乱了苏落想要出口的质问,他没怀疑桑伶想要逃走的想法,只将人抱起,转身向着院内走去。 “你出了院子,走错了地方,我直接带你回去。” 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那根探路的竹棍被他丢在原地,并没有捡起。 等桑伶发现她没了竹棍的时候,也是到了晚上。 此时,屋子里一片漆黑,并没有点灯。 这般的黑色下,她的心也慢慢变得不安起来。是苏落对白日他出逃的事情有所怀疑,所以才想着惩罚自己? 还有她的竹棍,她发现之后,立即去催桑伶捡回来,可她催了几次,苏落都并未去捡。 种种事情串联在一起,等她发现苏落重新回屋子,还带着一股不散的浓苦药气,这种不安便被放到了最大。 “这是什么?好苦,我不想喝!” 她故意撒娇想要将那碗药推出去,却不想伸手扑了个空,手腕一紧,竟是被苏落抓住了。 他口气还算温和,维持着之前的良善温和: “这药材来之不易,你先喝了,喝完睡下,明日身上的伤便会彻底好的。” 桑伶是半分不信,可到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能软了声音,哀求道: “苏落,我感觉我最近好多了,我不想喝药,这药味太怪,闻着便苦,我不喝。” 不想,她唇上一重,那碗边竟是压了过来! 浓重古怪的药气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光是闻着就让人想要吐出来。 可那端药的手,却还倾斜着将药准备倒下来。 桑伶已是闭紧了嘴巴,死命挣扎: “我不喝!” 苏落所有的神情都隐藏在那一片黑中,看不清任何神情,只是那端药的手很稳,抓住手腕的手更紧,没有半分松开。 一角月光落下,只看见一双痛苦挣扎的眸子一闪而过。 “只要你喝下去,将一切都忘光,我们便能长久地在一起。阿伶,阿伶……对不起。” 亲近的小名被一点点磨碎了,从心口沿着嗓子一点点地吐出来,带着不得不为的野心,和着那疯狂偏执的爱,像是刀子,像是毒液,像是所有一切能杀人的东西,顺着那碗毒药拼命塞进心上人的口中。 还强迫她不得不和,不得不从,不得不成全。 桑伶只觉得眼前人就是个疯子! 她抬脚去踹,死命闭紧嘴巴,将头偏得死死,就算那药汤因为她的挣扎被不断灌进了鼻子,难受的她窒息。她也绝不去呼吸,去咳嗽。 这药,她绝对不能喝! 屋子里很快狼藉一片。 等那汤药的碗干了之后,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桑伶早已经因为药液昏迷了过去,天枢看着她呼吸重归虚弱,才缓缓松开了那手,将那药碗放在了矮几之上。 然后,狠狠甩了自己一个巴掌! “啪——” 力道极大,脸上红印突出,嘴角带血,嘴唇都被划破了。 他低低在笑: “疯子,都是疯子!都疯了,疯了!” 头顶上的刀子终于掉下来,要做的事情他终于做了,事到如今,他已经是没有回头路。 只是,在这条绝路上,他还不死心,孤注一掷地想要去抓住这根浮木,觉得自己还有救。 他暗骂自己,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疯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落那癫狂的笑容不绝于耳,床榻上的女子紧闭的眼睫忽然一颤,却立即平复下来,快得像是残蝶。 第二百七十九章 画地为牢(三) 等桑伶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下午了。 浑身酸软,喉头像是咽着碎玻璃,连着呼吸都是一股不散的血腥气。 而且,眼前那已经能看清颜色的眼睛竟然变得一片漆黑,连半分光影也不再透出。 手指死死抓住那身下的床单,却发现触感更绵,连着花纹都全都没了,是另外一块床单!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想要去摸那被自己倒水的地方,然后猛然一顿,忍下那种感觉。无力一般将那指尖抬起,去摸索着额头,摁了摁,仿佛正在头痛的样子。 忽然,手背一凉! 她被冻的一惊,下意识想要抽手回去,不妨那摁着她的手,没有半分松开的力道。滑蛇一般,转而攀上了手腕,将她的手腕拉了过去。 桑伶咬住牙忍下那种冰凉的触感,眼睛茫然的追随看去。在外人看来,她却只是偏过了头,眼神无神又空洞。 天枢攥着那手,似乎是在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一双眼睛却不敢对上桑伶那双空洞的眼。 昨晚那场混战太多压抑也太过突然,等到事后,他才发现那药碗已经是碎在了地上,床榻上,地面上,连着衣襟都是药汁。至于,桑伶到底喝进去多少,他也不能确定。 不能去想,桑伶到底是有没有失忆,不能确定这碗药下去够不够压制她马上就要修复的灵气,不确定……她到底会不会恨他。 一片死寂在空气中蔓延,桑伶不清楚苏落如今拉着自己的手是在犹豫什么。 难道是在确定药效? 她昨晚喝完药后便做了一个梦,在那般浓重的海棠花中,她恍惚中梦到了从前…… 那时的苏落还是一个小可怜,在谢府里活的卑微如蝼蚁,谁都能欺负。在她帮他杀了那些奴仆,那时候他便问她,怎么才能不受欺负。她那时告诉他,妖族境遇不能改变,终将还是需要强大自身才行。 没想到,苏落是个好孩子,竟然将她当年的忠告全部听了进去。 为了强大,不顾一切。 “不顾一切啊……” 心里那本来该是柔软的地方,彻底被狠狠捅上一刀。空落落的淌出血来,那血溢满了胸腔,还在波涛汹涌间疯狂上涌着想要染红眼眶,让她流下眼泪来。 她拼命忍住这种感觉,不让自己露出半点破绽。一片光影中,她被握着的手只是轻颤一下,便继续柔若无骨的被捏着,任由那寒凉冰冷的手温染上。表面无波,放在被子里的另外一只手死死抓住那身下的床单,攥的死紧。 似乎是沉默太久,亦或是苏落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的声音慢慢在死寂如坟地的屋子响起,字字句句低入尘埃: “今日天晴了,我抱你出去晒晒太阳?” 和平常一般的提议,也很自在正常,仿佛昨晚的事情从未发生。 桑伶满心干涸中,忽然停滞一瞬。 此时她因为久病变得苍白的脸,不过瘦弱的只有一个巴掌大小。低眉浅盼中,只能看见一双荏弱艳丽的眼睛。即使已经无神空洞,依旧美丽的像是琉璃水晶。 苏落在这样的注视下,彻底软了声音,一颗心彻底被愧疚和痛苦淹没,却还是执着的从那苦海中伸出脑袋,拼命的想要自救。 他在说: “阿伶,昨夜我惹了你生气,你不要再生闷气了,这样子对你身子不好,你病的太久,心里不痛快,我都知道。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吃点东西就好了。” 声线紧绷的像是被拉扯到了极致的橡皮筋,不能在压上任何一点力道,否则就会崩裂炸开,割伤皮肉,溅出血来。 桑伶在一片白茫音中,忽然心里波动一瞬,不是为了苏落的委屈求全,而是因为他的话似乎是在模糊一件事。 这种直觉,像是本能般,让她在那股已经酥软到骨头里的海棠花香中彻底挣脱,恢复了清醒。 苏落想要她忘记昨晚的事情,亦或者,他在确定自己还记不记得昨晚的事情? 尽管,她从呆在这里之后,一直对从前过往模模糊糊,可昨晚这般新鲜的记忆,不该记不得。 她脑中一片思索,不想苏落已是起了疑心,试探着靠近,想要去看她脸上的表情。 眼前还是一片漆黑,模糊中她只听到对方那呼吸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她的面前。 他在问: “阿伶?你在想什么?” 桑伶一惊,背上迅速浮了一层冷汗,可表情上依旧一片空白,让人什么都窥探不到。 她似乎是被惊到,然后向旁边让了让,有些局促着道: “我有些头晕。” “是吗?” 她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她拼命忍住那想要避开的感觉,下一秒,一点温凉的感觉覆盖在额头上,是苏落的手。 只是,如今他的掌心温度却比刚才高了不少。 对方摸了摸那额头的温度,然后又反手给自己摸了摸,发现摸不出,然后孩子气般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摁在了桑伶的头上,轻轻磨蹭了两下。 两个人的体温一贴,一种亲近暧昧的气息在蔓延。 桑伶听到苏落似乎吞了一下口水,然后小心翼翼的呼吸了两下,口鼻间那股草木青香的气息迅速蔓延开来,荡开了不少海棠香气的迷醉。 她喜欢这种清醒,而且这也让她处在麻醉的脑子松快不少,她下意识拉住对方的衣服,不想让他走。 “嗯?” 苏落原本半撑着要起身的动作,被那股小小的力留住,他不知自己的眼睛释放出多强的亮光,连着脸上的枯败一扫而空。 “阿伶?你是不想我离开?” 话语快速说出,带着主人的满心欢喜还有期待。 桑伶听他这孩子气般的话,下意识就是一笑,嘴角微微勾起,却松开了手。 “我想出去了,躺着很难受。” “好!” 苏落快速应下,高兴的像是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桑伶始终保持脸上的那点欢喜和愉悦,没露出半点心头的痛苦和迷茫。 屋子里接连响起不少动静,等苏落将她抱起时已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将她裹起,然后小心的放在院子里背风的地方,歇在了软塌上。 桑伶试图站起,只是一双腿实在无力的想要挪动都不行。苏落一再坚持,到底是选了软塌,却不是躺着,而是半坐着。 屋外空气新鲜,她只觉得精神一震,那股长时间浸在那熟悉到诡异的海棠花香中,让她浑身不适。院子里的空气是无味的安心,这让她的脑子也慢慢的清明起来,只是旁边一直盯过来的视线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她很快借着肚子饿的理由,将人打发走了。 不想,苏落这次不再是从外面带食物,而是去了院内一处的厨房,燃起了锅灶,准备亲手洗菜烧饭。 桑伶有些闹不懂这家伙是想做什么,便不去管他,只晒着那头顶的太阳,然后半歪在软塌之上的软枕上,打起了瞌睡。 苏落远远瞧了片刻,目光中闪过一抹悠远回忆,低头忙碌去了。 不想,桑伶却根本不在休息。 她闭上眼睛在想,在想从前的记忆,只是这东西模模糊糊什么都想不起来。她便放弃,想起了昨晚。 一直重伤不给她治,却能在昨晚递来一碗药,还强迫她喝下。 首先,这药绝对不是好药,还是一种能加害她的毒药; 其二,这药定是有失忆的效果; 其三,她这几日明明已经恢复了许多,走路也不再冒冷汗,如今光是出来,都感觉外面的风能吹进骨头缝里,所以这药是让她伤重的药! 只是,这喝了药,让她变得这般严重,苏落是想做什么? 而且,她发现她心口那股膈着硬物的感觉越发明显,还有一种在里面晃动的错觉,她抬手摁了一下那处,不想,那里面的东西竟然通人性般停了下来,然后微微一动,像是在打招呼。 桑伶一惊,迅速拿开那手,她被自己的想象惊到,一个硬物怎么能随意塞进心脏,还能和自己互动? 这很不科学啊。 “科.........学?” 有一种诡异的熟悉。 “你在想什么?”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桑伶一惊,迅速睁开了眼: “你做了什么,好香?” 苏落盯着桑伶的表情看了一会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收回了目光,表情回暖,迅速笑道: “做了几样小菜,厨房里暖和,我抱你去那边吃。” “嗯。” 桑伶直接伸开双臂,苏落又被取悦,甚至笑出了声音,将人小心抱去了厨房。 厨房里,因为刚烧饭的缘故,还是极暖的。一股好闻的炊烟下,有一种更浓郁的饭菜香。 桑伶说肚子饿本是一个随意的借口,不想在这样的气味下,肚子竟然“咕”的叫了一声。 她捂住肚子,暗恨肚肠不争气,不想嘴里却被小心塞来一筷子菜。 她咬了一口,很香。 苏落也在笑,道: “慢些吃,小心烫。” 说是这般说,可桑伶吃进口中的菜都是他吹了又吹,凉了又凉,每一筷子都很小心。每次取得也不多,一点点的小心喂进去。 桑伶可算是体验了一把饭来张口的滋味,其实饭菜味道都不错,做饭的人将菜切的很碎,很方便一口吃下,只是她的心情却说不上开心。 幸亏,现在是只用吃饭就行,她便没再言语,一心吃饭了。 对面。 苏落小心的夹了一筷子炖牛肉,用筷子戳了又戳,确认了这块肉也如之前的无数块一样都是软烂好咬,才吹凉喂进了桑伶的嘴里。 见她吃,便歇着筷子等她,饭桌上摆了五样菜,碗筷却只有一副。 只是这唯一的食客因为久病胃口并不大,在吃下去不多的东西便偏开了头。 苏落也没多劝,直接丢开碗筷,准备将人抱回房间。 桑伶却不想那么早的进屋子: “屋子里阴冷阴冷的,我不想回去。院子的太阳很好,我想继续去晒太阳。” 苏落的眼眸淡淡扫了一眼窗外,忽然咧开嘴角,笑了: “外面下雪了,不能再晒太阳了。” “下雪?” 桑伶忽然想到前几日闻见的桃花味,明明现在是........四月? 第二百八十章 画地为牢(四) 然而就在此时,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一点点的雪珠子落在地上,屋檐上,声音轻微。空气瞬间变得寒冷又湿润,冷意仿佛往骨头缝里钻。 “真的下雪了?” 她只感觉那股寒意从心底里冒了出来,这天为什么说变就变? 灶台上依旧火焰不息,在高温的烧炙下,锅里的水飘出了白色的烟气,气泡咕噜咕噜的滚着,粗粝而又有生命力。 在桑伶的一再坚持下,她还是呆在了厨房里。 苏落开始烧水洗碗,而她只是捧着一个暖手炉,窝在灶膛边上,烤着余火。 苏落将一根干枯的枯柴放进灶膛里,双手合掌拍去了余灰。 灶台上的水已经彻底滚透,他起身想要出去洗碗。 忽然,动作停滞眼睛定在了身后,灶膛里橙黄色的光芒在跳跃燃烧,那种光芒也徐徐照出,印在身后桑伶的脸上。 她似乎是累到了,正在闭眼休息,倚靠着身后干净的墙壁。 一身雪白尾梢带灰的银鼠毛将她整个瘦削的身子都包在了里面,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陷在里面,精致剔透,仿佛树梢上微微晃动的霜冰,美丽的不敢让人去触碰。 苏落慢慢伸出了手,想要去摸那张脸上唯一的一点颜色。她太虚弱了,即使是睡着,眉心都是微微蹙着,连着唇上都没有什么血色,只剩下淡粉色,像噙着一瓣桃花。 自从离开谢府后,他是第一次有了一种安心和活着的感觉。 有记忆以来,还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过这样的生活。 自从离开谢府流落到了鬼市,再被老鬼市主收养,最后成为新任的鬼市主,都是高处不胜寒,步步都是如履薄冰的云端。虽然再不必忧心被人欺负,吃不饱穿不暖的事情,可始终都像是绷着一根弦,在算计,在考量,在实力博弈中不被打败,不能成为傀儡,不能成为高高挂起的吉祥物,被斩杀,被丢弃。 现在,情况却刚好反了过来。 明明琐事比当一个鬼市主的时候多得多,但很奇异地,他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觉得自己偷来了偏安一隅的时光,像是回到了最初在桑伶保护之下的日子,有一种意外的安然感觉。 他的指下一暖,微微陷在那片白皙透明如暖玉的脸肉里,他低头一笑,嘴角抿住了难得羞涩,目光流转灼亮的轻瞥下桑伶的表情。 “阿伶..........你,你醒了?” 苏落瞬间收手,有些无措。 这句话落在桑伶的耳朵里,像是雨打芭蕉,瞬间清醒,她开口想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到喉头发腥。 有什么液体从体内止不住的往外流,她撑住身后的墙想起身,踉跄一下,就控制不住了,那血哇的一下从喉咙口呕了出来。 然后,是止也止不住的感觉,那血液越流越多,近乎是身体的所有存量。 一大滩近乎是乌紫色的血。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到有人正在痛苦嘶叫: “阿伶!” 她动了动唇,想要说,苏落,这下该是如你所愿了。可吐出喉咙里的却是更多的血来,在最后,她只感觉浑身发冷,什么都不知道了。 最后的最后,似乎有人冲了进来,苏落抱起了她,声音冷的像古井里的冰: “提前动手,鬼婆附属之下,全部捉拿,违者即可斩杀!” 第二日。 整座小院都拢在了寒冬腊月的天气里,雪下了一夜,落了满地,泛着朦朦胧胧的银光,像是天上的月亮融化了,全部淌在此处,盖住了所有。 苏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深一步浅一步将人重新抱回了床榻,他在迷茫了许久后,才突然反应过来屋子里已经冷的像是冰窖。 他颤着手拿来许多柴火,将屋子里暖的像是春日。 可脸却还是是青白一片,没有半分回暖的颜色。 他坐到了床榻边,垂目看着桑伶。看她昏迷不醒,看她因为失血过度而惨白像是宣纸的肌肤,看她一切的一切。 屋子忽然被人推开,有人一步步的走了进来。 是鬼婆。 她带出一股不符合屋内气氛的笑容来,声音高扬,已是雀跃: “恭喜主人,如今时机成熟,已经到了取镜子的时候了。” 天枢只呆呆看着床榻上的人,没有半分反应。 鬼婆蹙了蹙眉,到底是没多言,准备离开。反正现在药已经生效,过会她再吩咐手下去药房取些药再吊住那口气,也可以去取溯洄之镜。 不想,天枢却忽然开了口,满是冰寒: “她现在性命垂危,若是强行去取溯洄之镜,绝对性命不保。” 鬼婆没有被看破之后的心虚,始终得意的在笑: “是,那碗药我让他们加大了亡苏子的用量。” “砰!” 床边的矮几被狠狠打翻在地,木屑碎开铺了满地,天枢的眼睛死一般的凝视过来: “''鬼婆,你在动手前可有想过,我才是这鬼市的主人!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将那药解开,从前我既往不咎。” 鬼婆一怔,却觉得他是一个疯子: “这箭在弦上,为何不发!主人,你被这女子迷惑了太久,已经忘记了老主人的雄心壮志,对你的谆谆教诲了!” “你口口声声都是老市主,可他早就死了!如今这鬼市的主人是我,是我,天枢!” 他一掌轰出,鬼气从袖中打出,鬼婆的身影瞬间被鬼气吞没,只听见一声惨叫,鲜血溅出。 鬼气消失,鬼婆已是半跪在了地上,抬起头来看向天枢,眼神中是不敢置信,更多的却是散不去的不屑之色。 “你终于是忍不住了?天枢,你这些时间将自己关在这院子里,看似深情不悔,其实一直在暗地里动作连连,是想要铲除我?” 天枢慢慢站起,身子玉立,黑色衣袍流沙一般滑落,显露出那股惊人的气势。 他一步步的走了过来,眼神阴鸷诡谲,像是在看即将撕咬的猎物一般。 “鬼婆,鬼市不能有二主,你年纪到了,该是时候歇一歇了。” “哈哈哈哈,还真是养了一头会吃人的白眼狼!” 鬼婆抬手指来,喝骂当头。她没想到,这个从来不被自己放在眼里的小子,竟然有一天会想要杀了自己。 不过。 她眼神一转,却是冷冷的笑了: “你就算是想要杀了我又如何,我是鬼市的人,鬼气在我永远不灭!天枢,我会将你所有的事情全部公之于众,让鬼市人审判你,我要让你坠入无间,永不超生!哈哈哈,无间!永不超生!哈哈哈哈!” 粗粝沙哑的女声像是坟地里枉死的女鬼,鬼魅阴森,狠毒的诅咒只让人心头发冷,遍体生寒。 天枢面对这般的威胁和诅咒却低低的笑了,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是盖过了鬼婆不绝的笑声,鬼婆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的人: “天枢,你是疯了不是!” 天枢甩开袖子,单手撑在腰间的玉带上,动作闲适自在,又带着少年气,可他的目光却是阴冷仇恨,死死钉在了鬼婆的身上。 “鬼婆,在威胁前,好好去联系下自己的手下,让他们过来救你。再来威胁我,这才是合理的逻辑。你这些时日,都在忙碌汤药之事,该是许久都未联系那些老人了吧?” 鬼婆猛然反应过来立即去联系,却发现个个都是没有接通。她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去联系等在这个结界之外的亲近手下,却发现也是联系不到…… 很久很久之后,她忽然笑了,苍老干涸成了树纹的面皮,猛地展开,狰狞扭曲成另一副面孔,似乎是在哭。 “鬼市主,好一个鬼市主啊!你为了一己之私,竟然将对你忠心耿耿的手下全部铲除!为了这个女子,既然是昏了头了,自毁长城!” “忠心耿耿?笑话!” 天枢笑了,浑身散发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身上那股惊人的气势在此刻散发到最强。 “你们是在效忠我吗?效忠这个鬼市吗?不,你们是在效忠那个已经死了几百年的老市主,你们是想要将鬼市搬进三界,让你们能光明正大出现在阳光之下!你们将自己的愿望架在我的身上,让我去走那条被你们安排好的路,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忠心?是你们时时刻刻都在告诉我,若是我不顺从你们的意愿,我可就要永不超生!我为何不能动手!” 被点破了心底想法,鬼婆的脸色忽青忽白,最后只能化为一种勉强维持的平稳: “你若是觉得我们啰嗦太多,老婆子不说就是,剩下的就请鬼市主停手,放过他人了。” 天枢却冷笑一声,没有半分相信。 屋外突然走进一个人: “回禀主人,都已经处理好了。” 进来的是一个浑身黑色,连同脸孔也是裹在面具之下的黑衣人,如同鬼魅一般飘了进来,修为极高。 鬼婆忽然发现自己从未见到过此人,这人是从什么时候到了鬼市,还成了天枢手中的一把刀? “鬼婆,你可再无余力了。”天枢冷淡的开了口,道:“我现在要留住她的性命,这是鬼市主对你的命令,你可以执行了。” “主人是怪我之前阳奉阴违?”鬼婆不屑的开了口,她慢慢撑起身子,从地上站起。却发现在这处小院的结界内,鬼气全无,她身上的伤势竟然全无好转,而且生命力也在缓慢消失。 从未有过的濒死感袭来,让她此刻终于是明白了一切。 这个一开始修建在天枢院子对面的小院,就是为了铲除自己的囚牢。 专受天枢控制的结界,因为要圈住这女子专设的凡间环境,一无灵气,二也无鬼气。 没有灵气,是为了不让妖祖强势恢复。 不想,没了鬼气,她那连绵不绝的生命力也在逐渐枯萎,甚至可以结束。 第二百八十一章 画地为牢(五) 鬼婆慢慢的笑了,笑到身子甚至都在颤抖: “天枢,我明白主人为什么选择选你了,你狠!你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狠。你竟然拿你心上人的性命,来设计铲除我。你明知今夜我会独身过来,助你取溯洄之镜。你便借着这上好的机会,用你心上的新命作饵,将我一个人困死在这里,顺道铲除我手下的所有老施主的势力!” 计谋被吐出,天枢的表情没有一丝得意。他没有说,他其实虽然早已有计划,昨夜不过是因为桑伶突然濒死才提前动手。而他也因为这次冲动,付出了多几倍的代价。 他始终站在那床榻之前,用自己的身子死死挡住鬼婆射来的冷芒和怨毒,护住那身后之人。 床榻上,桑伶呼吸危浅,却是气息逐渐消绝。 天枢只感觉自己一颗心无尽地沉下去,坠进废墟。 他刚才已经从鬼婆手下的人中得知,那药方里亡苏子的量被加重了三分。这样的药效下,即使是浅浅地喝进去一口,也会断绝生机,让人枯竭而死。 他心底那种冷沉变成了化不开的绝望。 此时此刻,鬼婆也是身处绝望,在看到天枢头也不回地吩咐刚才那侍卫将自己拖下去处置时,她眼中的神色彻底转为阴冷决绝,口中却是发出了惊惶求饶的声音: “我有办法,我能有办法化开的药性,让你不仅能顺利取出镜子,还能保全你心上人的性命!” 鬼婆是鬼市里医术最好的,这也是天枢一直留着她的原因。能两全其美,只有鬼婆做得到。 鬼婆很快就端出了一碗药,却很是犹豫: “由于妖祖的心脏生机已经断绝,这汤药想要起效还需要一个药引子,才能激发药性枯木逢春。” “要什么东西?” 天枢垂目静看着床榻上沉睡的面庞,听她的呼吸声越来越轻,眉心蹙得越来越深。 鬼婆眼睛里浮现几抹冷光,抬起头,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这鬼市之中只有主人您的心脉最强,所以需要您的一碗心头血。” “放肆!” 那侍卫鬼影冷然开口,武器已是拔了出来。 天枢冷冷回看着鬼婆,然后却道: “召集鬼市中所有医修过来,我要试药。” 鬼婆一惊: “这没了心头血,药效就是一般,如何试得出来?要是试药,这一碗心头血如何够用?” “这些不必你操心。” “这……” 鬼婆晦涩低头,眼中却多了一抹得逞的冷光。 九碗汤药一字排开,黑乎乎的颜色看不清楚成分,只能瞧见液体的中心还有无数红色血珠,暗含在里面,诡异恐怖。 今夜,鬼市所有医修都被叫来此处,检查,核对,试药,炼药……屋子里除了器物相击发出的动静,其余皆无,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场。 在这般死寂的气氛中,隔壁的房间,却温暖如春月。 到了后半夜。 院子里,已经积了半夜的雪花,盈盈折射出冷芒来,也幽幽照进屋子一角,捉到了那床榻边近乎凝固的衣角。 门外,忽然噔噔蹬地传来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那截衣角动了动,露出半张惨白如纸的脸,冰冷的神色中,是一双疯狂又执拗的眼睛: “进来。” “吱呀——” 门扉打开,先露出来的是一只绯红色的食盒,食盒上描补着无数小鬼幽冥,光是看着便让人觉得胆寒。 鬼影将食盒举上前,双手递给了天枢: “回禀主人,鬼婆给的一壶汤药分了九碗,医修们随即查验,其余都是无毒,就剩下了这碗。医修说,这汤药是好东西,如今热了下,我便呈上来了。” 天枢亲手打开了食盒,将那碗汤药取了出来,黑褐色的药液转了两圈,荡出一抹红色来。 那是他的心头血。 此时,他胸口衣襟上,被白色绷带随意绑了两圈的位置,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开始崩裂,慢慢渗出血来。大片大片的红色在玄色衣袍的胸口处染开,像是幽灵地狱前的彼岸花,诡异的开满了心口。 血迹在不断地扩大,他的脸也迅速发青发白,可那端着药碗的手却还是极稳。端起,转身,取了汤勺,喂到了桑伶的唇边。 他笑着开口,声音缠绵: “喝了药,好好睡一觉。等天亮了,一切就能回去。” 床榻上的人依旧全无动静,连嘴唇都是紧抿不动的。 那汤勺喂了几次,汤液都只能顺着唇边滑落,没有半分流进去的痕迹。 天枢的脸色也随着次数增加也慢慢变得青白,被窗外朦胧的月色一照,更加像是坟地里爬出来的怨鬼。 鬼影捏着手里的食盒,一双眼睛像是个木头做的,只安静放在地上,不敢对床榻上窥探一眼。 那碗汤药很快就浪费了三分之一,天枢再难忍住性子,直接将那药灌进自己的口中,然后捏开床榻之上的人的唇,从那细小的缝隙中钻进,然后一点点撬开紧闭的牙关,将自己口中含着的药渡过去。 合得严丝合缝,药液半滴不剩,全喂了进去。 可苦涩的味道之后,他忽然捕捉到了一点的甜,只是那点甜意藏得极深,还在他去追寻的时候,颤巍躲开,避之不及。 他眼神发狠,加重了口中唇舌的力气,想要去抓住,然后死死攥紧,绝不分开。 甜味像是含进口中的蜜桃,再咬,那汁水迸溅,甜得让人沉醉,忍不住再去咬上一口。 又是吱呀一声,鬼影早已经退下,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唯一清醒的天枢在认识到这件事后,放开了动作。 他眼睛忍不住闭紧,却不想,在那品尝到最是甜美让人失神时,忽然舌尖一痛! 然后对上了桑伶那清凌凌的目光,如同苍山积雪,透着冷淡的疏离之感。 这种冷意像是冰水般,咚的一声,浇了他一头,遍体生寒,连同骨缝里也不断渗进冷风,簌簌而落,没有半点暖意。 尽管他们之前还在做着亲密的事情。 天枢勉强地扯起一个笑,慢慢直起了身。 胸口那处血渍已经变得更大,近乎囊括了大半个身子,血糊糊的一片,惹眼至极。 他却没有低头去看一眼,还是在笑: “你醒了?我给你专门熬了汤药,是不是很苦?你若是饿了,我再去给你煮些面汤。” 声音里带着些小心翼翼。 温暖如春月的房间里是久久的沉默,连着空气里都起了丝丝窒息粘腻,像是被塞进了胶水里面,压得人喘不过气。 鬼影拿着食盒站在门外,迟迟不敢入内。 床榻上的人还是没有说话,桑伶刚才睁眼时眼中出现过的冷意,似乎是他恍惚看错,如今再寻,已经是恢复了平常。 她静静躺着,对于刚才的一切似乎没有再排斥,抑或是,根本没有发现。 根本没有天枢想象中的争吵或是对峙。 所以,刚才,桑伶是没有察觉? 他开口,声音更加小心: “阿伶,昨晚你突然晕倒,现在喝了药,有没有舒服一些?” 没等桑伶回答,他又去捉对方的手,将那柔弱无骨的柔荑摁在了那心口的位置,他表情很委屈: “这汤药必须要心头血来做药引子,我足足放了九碗,真的很疼,笨仓鼠,你就可怜可怜我,理理我好吗?” 那被捉住的手忽然动了动,桑伶沉默地将手拿了回去,没等天枢说话,她终于是开口打断了他: “这几日的事,我当从未发生过。你放我离开。” “从未发生?阿伶,你……”天枢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件事像是一道惊雷将他因为失血过多的脑子猛地震醒: “你眼睛恢复了?所以……你一切都想起来了?” 他的嗓子像是吞进了一把小刀一样,嘶哑又低沉,字字句句像是泣血般吐了出来。 桑伶慢慢起身,眼睛始终清醒,冰凌凌的,没有半分醉海棠之后的眩晕迷醉。 刚才在喂进那一碗汤药之后,她的心脉已经恢复,溯洄之镜彻底从休眠中清醒,它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帮助桑伶恢复了被醉海棠迷得不轻的神识,接下去便是伤势。 只是,镜能不足何故并没有反哺许多,只有薄薄的一层,不过勉强让她有了能站起来的气力罢了。 天枢坐在原地,微低着头,身上的低气压像是绕着一圈阴云,马上就要卷起狂风暴雨一般的渗人低压。 桑伶没有去看他的反应,捡了一条披风盖在肩上,便准备开门出去。 没想到,身后天枢几步上前,一把扣住那门扉。 “砰”的一声,将门重新合上。 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桑伶的手腕,力道迫人,近乎勒出了青痕: “桑伶,你若是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我却忘不了!今夜,还有今后,你都别想出去。” 桑伶抬眼看他,却忽然笑了,笑容似冰雪初融之后,明明该是暖的,却瞧不出半分该有的温度: “鬼市主,天枢,你莫不是觉得我一个妖祖,没有半分反抗的能力?妖祖在我之手,只要我一声令下,你鬼市绝对会荡然无存!” 此言一出,惊人的气势从桑伶身上爆发,眼神之间已是聛睨一切的神态。 天枢下意识松开了那手,向后退开半步,眼睛阴晴不定地定在了对方的脸上,像是不死心在寻找出什么: “阿伶,难道,你想要杀我?” 桑伶垂袖而立,手腕处微微有刺痛传来,可她神色丝毫未变,整张脸冷得像是冰: “我不该杀你吗?天枢,鬼市主。” 第二百八十二章 画地为牢(六) 桑伶走近几步,像是从未了解过这个人,细细密密地看着,打量着: “从一开始,我被迫害被献祭禁忌之地,灵魂便被你捕捉,制成傀儡。用那邪修将我带到邙山雾林,重新接近谢寒舟,用缠心咒将我们两人绑在一起,故意算计折磨他。鬼市中,你又故作不知我们上门询问缠心咒的事。在九层塔,你又派人捉我进去,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溯洄之镜。可惜,天有不测风云,溯洄之镜竟然是到了我的身上,后来种种,你都是为了这个镜子,这些我说的可对?” 外面已是快到寅时,漆黑得像是被墨水挥就,连同屋子里都没了那抹淡淡的天光,只有个外物轮廓被摆在那里,彰显着存在感。 而天枢,依旧静默站在那处,只是站在那内外室交接的地方,平日里连着阳光都是稀少的,如今只剩下一点光,只能隐约瞧见一点人影来。 他如今比之地上漆黑的影子,多了一点声音罢了。 许久,亦或是只有片刻,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从沉沉的沙哑突然变得云销雨霁,像是在笑的样子: “阿伶,你要是喜欢看话本子,我便去寻摸几本来,你何必编出这许多?若是觉得屋子里闷,我就带你出去走走,泽州?还是邙山雾林?你想去哪,我们便去哪。” 没有半分被捅破真相,当面质问的心虚。 桑伶暗嘲一声,这脸皮比画皮鬼还要多,她还是沉着声音开了口: “鬼市主,你若是这般说,可就是过了。你我之间,可没交情。” 天枢低低的笑出了声,隐在黑暗中的眼睛像是一只饥饿的野兽,死死盯着桑伶的脸庞—— 看她虚弱苍白的脸肉,看她泛着薄红的眼尾,精巧的鼻子,微微张着正在喘气的两瓣唇,上面起着一些干皮,似乎很干。 他眼神晃动几下,终于是将那股冲上心头的冲动掩了下去。 她还虚弱,不能情绪波动,只要稳住,之后加重那醉海棠的药量,一切还是可以挽回。 他的脸皮与画皮鬼一般,当即换上了歉意的表情,继续诚恳说: “对不起,阿伶,是我刚才口无遮拦了。你现在还虚弱,我们先回去休息好吗?等你身体恢复好了,我便一五一十地全部解释给你听,这些真相,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不如你现在的身体重要。” 桑伶听着却全身泛起鸡皮疙瘩,昏沉的脑袋已经是烦躁极了,天枢这般会演,堪比一个戏精绿茶,自己从前怎么半点都未发现?呵,现在见自己已是识破了阴谋,给她在这玩变脸呢,她才不伺候了! 只是,那怒气还未染到脸上,她只感觉眼前一黑,已是踉跄倒地。 此时,身体弱到竟是连生个气都要严重到能晕倒的程度。 桑伶:…… 我恨! 理所当然,一块美肉就进了旁边虎视眈眈的豺狼口中,他一把抱住,横抱而起,将这难得的美味死死扣在怀里。 桑伶刚一清醒,就对上天枢那近在咫尺的脸,她偏开了头,懒得和对方鬼扯,只是天枢却还是没有分寸,一个劲地磨磨蹭蹭,不想将人放回到床上。 桑伶闭上眼睛,却是蹙着眉头,将人推开,来了火气: “放开!” “不放。” 天枢颇有些耍赖皮。 桑伶推拒了几下,见对方还在坚持,终于是忍不住,啪地一声,狠狠打开了那想要胡作非为的脸。 “天枢!你又何必如此!” 天枢偏着脸,悬月般优美的下颌角上却突兀地染上了一个巴掌印,他伸出舌头顶了顶那处的位置,酸麻的感觉荡开,让他红了眼眶。 桑伶趁机跃下那怀抱,然后退到了门边,将门一下踢开。 正好,对上门外警惕望来的眸子,是一个跟鬼一样飘忽的侍卫。 鬼影一怔,很不凑巧就看见了自家威武霸气的主人脸上那刚被美人打的一个巴掌印,红艳艳的,可绝不是情趣。 他心头一惊,看着那女子又要冲出来,霎时间明白过来,赶紧低头让开。 桑伶一脚跨出门槛,身后却传来了天枢的声音。 恢复了本色的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明明甜得宛如蜜糖,内里却包着毒药: “妖祖,你修为高深可以看看此间是什么地方?你杀了陆朝颜,天大地大却都不能收留你,你若是回了邙山雾林,剩下的妖族绝逃不出天道宗的追杀。只有这里,只有鬼市,才有胆子让你留下啊。” 桑伶沉默半响,眼前的一切早已经收进了眼中,远处的茫茫大山,还有那红艳艳却被雪压住的山头。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曾经眼瞎逃出来依稀看见过的景象,四月的山景,如今却是被大雪包裹着。这违背了大自然的规律的事情发生在眼前,只能证明这里绝不是正常的空间。 想到玄诚子当初的几招,此时已成废人的她沉默几息,再开口,声音却带出了苦涩的味道: “能逃脱三界之外,不被玄诚子追杀,只有结界吧。这个结界是不是还隐藏在了鬼市之中,控制于你?” 天枢抬步也走出了门槛,看向桑伶,在对方询问的眼神中挑了眉,没回答,可答案不言而喻。 他又走近了两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眼神阴鸷诡谲,缠绵得像是古井中的水草: “阿伶,我承认一切是我做的。可我一开始对付的便是谢寒舟,他高高在上,高贵如山间明月,可我呢,明明是同父所生,偏我一生孤苦,低贱如地上的烂泥巴!我不服,我不服!” 桑伶被这种目光看得浑身发冷,她在禁忌之地因为溯洄之镜的缘故,重回过五百年前的谢府,清清楚楚地知道天枢身上所经历的一切。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所以,她没开口,一个劝解的话都没说。她只去剖析了当年内情: “一开始,你盯上我的缘故,便是因为谢寒舟?” 体内溯洄之镜幽幽晃动几下,伺机寻找出结界的缝隙。而在它的不懈努力下,镜能正被不断从结界缝隙中抽出,缓慢积聚,开始修复伤势。 只是,一开始这种速度极慢。 天枢此时被以往的旧事牵动了心神,并未发现面前人的异常。他还在继续开口道: “是啊,谢寒舟其实根本不喜欢陆朝颜,那不过是一个女人自导自演的好戏。他从始至终都是喜欢你,甚至是爱,可惜他身上背的东西太多,寒江孤舟,人如其名,半分不得自己,让她只能像是个局外人一般,让你在天道宗变成了那般的境地。当时,他带你出禁忌之地失败,我也想帮帮他,让你死了之后,也有机会和他再续前缘。” 最后两字前缘出口,天枢脸上的笑却是极冷,像是在说出自己曾经最为后悔的决定。 桑伶却不敢再相信这个画皮鬼的真心,只将目光移开,看向远处那茫茫群山大林: “我成了傀儡,你又用缠心咒将我和谢寒舟重新绑在了一起。同生共死,我的性命轻易就能决定谢寒舟的生死。为了折磨他,你还真是下了血本。” 从前的迷茫,恐惧,那种被人在暗中算计的惊慌通通都在此刻有了答案。 身后,天枢的眼睛已经通红炙热,像是两把火焰,将他所有的情绪都熊熊燃烧起来: “桑伶,你怎么能将我的感情也一棒子打死!” “可你都是为了溯洄之镜!” 桑伶猛地转身,眼神冰寒似冷剑,刺出间能将对方杀得鲜血淋漓,却也将自己反捅得支离破碎。 “九层塔,我还是傀儡时,忽然被人从封家大牢捉出丢进了九层塔,为的就是踏雪身上的溯洄之镜!是也不是!” 天枢身子一僵,遍体生寒。在对方看透一切的眼神中,答案已经泄出了口: “……是。” 桑伶踏前一步,继续盯向了天枢的眼睛: “禁忌之地,你在我被推入禁忌之地后,冒险前来夺镜,却被牵涉进了五百年前。所以你会在苏醒后,第一时间便是离开那里,你担心我会发现你夺镜的事实!是也不是!” “是。” 天枢的话语泄出,一张脸白得像鬼。 桑伶没有半分吃惊,冷冷一笑,再进一步,眼神凶猛像是被激怒的兽: “你故意试探,故意接近,却在后来迫不及待将我推进世家和宗门之间,让我去放出九层塔的大妖,却又安排人来搅局。在我失败重伤,还将我带到海上,一心谋取溯洄之镜。是也不是!” 天枢只感觉喉咙似吞进了苦胆,一开口便是藏不住的苦涩味道,熏得人眼眶发红,灼热想哭: “是!” 他闭上了嘴巴,没提后来见桑伶濒死才会直接放弃,后来才被鬼市架空,落到如今这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桑伶眼神执着锋利,被以往的真相沉甸甸地压下来,让她整个身子都是颤抖: “九层塔后你失踪,为的却不是养伤吧。红炎,云落城,甚至是陆朝颜……我如今重伤不治,溯洄之镜不稳,这一切都是出自你手,是你鬼市主吧。” 天枢闭了闭眼,眼皮盖住,看不清神色,只能看见眼尾那绯红的哭痕,他的嘴角崩得死紧,像是一把就要被拉破的弓,颤巍巍地受不住一点力气: “是,一切都是我的算计,将这时局搅乱,将一切黑白颠倒,一切都攥在我手,精于算计,为的就是溯洄之镜。” “哈哈哈,是我有眼无珠,把你当成……当成了……” 桑伶低低的笑了,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身体竟然是支撑不住这种强烈起伏的情绪,身体一软,眼看就要半跪在地上。 “阿伶!”天枢下意识伸手去救,下一秒,眼前突然划来一抹寒芒! 第二百八十三章 画地为牢(七) 天枢立即抽手回去,可手背上还是被对方那刀锋划开一道裂口,鲜血转瞬才迸出,可谓速度极快。 他没去管手背,单手捂住胸口那又被崩裂,不住流下来的鲜血,他苦笑地看着桑伶的位置: “你竟然已经联系到了妖族?阿伶,我们之间已经是再无一点信任?” 桑伶被来人扶起,却没有转头看他,声音冷淡像是冰泉: “我说过,你放我离开,我们之间这些我可以当作再没有发生过。” “不!我绝不!” 天枢嘶吼一声,就要过来。 只是,一把唐刀却横在了他的面前。 锋利的刀锋明显就是刚才伤了他手的人。 天枢这才抬头去看这突然出现的人,悬墨。 长眉凤眼鼻梁硬挺,神态凌厉邪肆,手中那近乎一米长的一把唐刀更让他多了无尽锋芒的危险之感。 悬墨将桑伶牢牢护在身后,挑眉冷笑: “苏落,你还真是好本事,竟然有胆子将尊上藏在这个地方,倒害得我们好找!” 天枢通红的眼尾迅速消散,整张脸重回那种死人一般的僵白。 “悬墨,是你啊。” 悬墨给尊上递上五六瓶灵药,见她服下,伤势不过些微好转,其实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修复缓慢。 他虽然明知道尊上身上的伤是被玄诚子所害,可苏落竟然半分没给她医治,还将桑伶困在了这个没有丝毫灵气的鬼地方。 他抬起了眼,双目猩红,内有无数血煞之气翻滚而出,暴怒道: “苏落!你竟然敢害的尊上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要杀就杀便是,何必墨迹。” 苏落没有半分在意,只侧歪了头去寻桑伶的位置,片刻后却忽然轻咦了一声移到了悬墨的身上。 发现了他身上那翻涌而出一时不散的诡谲血煞之气,天枢冷笑了一声,带出不屑: “自身难保,你有什么能力杀我?” 悬墨一怔,眼神立即变得晦涩阴暗,手中的唐刀握的极紧,余光却停在地上不敢去看身后的尊上。 天枢冷笑一声,斜瞥了眼手背上的伤,不屑冷笑。 被他在意的桑伶正在化解灵药的药力,没有察觉,等发觉不对,抬起了头,悬墨已经将那血煞之气压制下去,场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悬墨放松了手中的刀,看向天枢,挑衅道: “苏落,就算你将这结界放在鬼市,放在你鬼府主院旁边,可我妖族兵将之力也不弱。你有心思在这里拦我,还不如先去解决后院失火的问题。” 天枢一怔,眼神看向了一旁的鬼影。 刚才鬼影在一看到悬墨出现,心里打了个突。 只是,对方并不将杀心放在自己身上,他才苟全下来,这厢,立即得了鬼市主的眼神示意,准备出去探查情况。 谁料,在必经之路上,还大咧咧的站着悬墨,看这个身高快要将近两米的魁梧杀神,他只感觉腿肚子发软。 只是他一向擅长将心思放进肚皮,外人看来,他已是丝毫不惧,就要出手。 在他就要大喊好汉饶命时,就听到一道天籁之音响起: “悬墨,让他出去看吧。” “是,尊上。” 鬼影一边感慨果然不愧是鬼市主的心上人,果然人美心善。一边马不停蹄地闪出了结界,去了外面。 桑伶扫了一眼那鬼影出去的地方,竟是没有看见出口,眉心微蹙起来。 出口究竟在哪里? 这厢。 悬墨的刀始终没放进刀鞘内,大咧咧地露在外面,尖锐地刺在天枢的眼中。 他心口的伤已经撕裂得不成样子,身上已经都是流出来的血,脸色惨白难看,直愣愣站着,只比那死人多了一口气。 这般的情况,还执着地堵在院门前,不愿让桑伶离开。 悬墨的眼睛始终晦涩阴暗的定在那心口的致命伤之上,很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杀机。 天枢冰冷回视,目光示意,你若是再出手,这一身的血煞之气可就没有这么好遮掩了。 悬墨冷笑,看向了院外。 鬼影迟迟不回,结果可想而知。 这厢,桑伶伤势已经好上一些,只是灵丹到底效果慢,此处没有灵气,镜能反哺也是没充上会员被故意限流一般,为今之计还是先出去再说。 至于玄诚子手中的长明灯追杀,更是头痛。 她抬手摁了摁额角,抬眼却对上了天枢的眼睛。对方眼眶又是一红,像是做了坏事的人是她。 桑伶无奈一叹,果然是个修行得道的画皮鬼,总是有办法让人不会生气,想要对他心软。 却不想悬墨先出了声。 “尊上,我看事不宜迟,还是得速战速决。” 话毕。 他身形如电,刀锋凌厉而出,向着天枢心口的伤处猛然劈去。出手又快又急,像是疾风骤雨般让人措手不及。 天枢刚才还对桑伶故意示弱,不想转眼便看见悬墨发现了自己的动作,转手便使出了招。 他双足一顿,身子一翻,腾空跃起间,已是闪避开来。 却不想,那刀锋一转,已是轻易跟随过来,鬼魅的出现在了额面位置。 他伸出右掌,一道黑色的鬼气凭空射出,猛然拍向对方,掌中带风,呼呼作响,黑色鬼气犹如游龙般猛然窜起,哗的一下冲向悬墨。 悬墨眼神一厉,在天枢那带血的心口位置转了一圈,不屑嘲讽。手中的刀更加迅猛,横直在前,狠狠劈向了龙头位置。 就听“砰”的一声,两道强大的力量撞到了一起,然后一股巨大的气流撞开,飞快弹开了周围的一切。 悬墨脚下踉跄一下,就站稳了身子,还一把手将桑伶拉近站稳。 桑伶从巨大的气流中紧紧闭住眼睛,再睁眼时,就看见对面天枢已经半跪在了地上,哇的一口吐出血来,地上那滩血液中还带出了血沫。 不是学医的人都知道,他的伤绝对不轻,可能伤到了肺腑。 心口处因为剧烈的撞击,已经是敞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隐约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极为突兀。 鬼婆那碗明明药效极强,却还诱骗天枢去放心头血的事情在脑中一闪而过,桑伶眼神微阖,已是明白了过来,她伸手拦住了还要斩草除根的悬墨,道: “不必了。” 悬墨一怔,眼神却更加凶狠阴冷的定在了地上那人身上: “他不过是故意示弱,尊上。” 桑伶走近了两步,矮身看着天枢,然后伸手触摸了那心口上的伤。 天枢一缩,像是被痛到了: “阿伶?” 桑伶没看这家伙的故意卖惨,而是仔细看了眼那伤口,忽然笑了,然后手指更深地入了进去,钻进了血肉之中。 天枢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却被咬出了血来,只是他的身子丝毫没动,任由那手钻得更深。 桑伶居高临下看着面前这人,像是要看清这张画皮之后的真面目: “你即使喂了我修复伤势的汤药,也从未放弃去取溯洄之镜的打算。天枢,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在你的心中,权势地位从来都是比爱情重要。既然一切真相都被捅破,何必还装出一副真心人的模样?” 天枢的眼眶迅速红了,眼神清澈干净像是一面水镜一般,只是水镜之下却多了很多幽冥水草,轻易碰触,便是粉身碎骨,葬身鱼腹之中: “哈哈哈,妖祖桑伶,你狠,你真的狠!” 他一把抓住那已经深入胸腔的手,将那手指死死摁进了心脏位置。 直接接触血肉的滑腻触感,让桑伶忍不住眉心一蹙。 天枢还在笑,撕心裂肺,浑然不顾那已经痛到了麻木的伤口: “是,我是想夺镜子。我受够了一辈子当个弱者,在谢府,我是贱种,在鬼市,我是傀儡,所有人都能操控我,都能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要手握权力,我要登上高峰,我要做这世间的第一人!什么修士,妖族,宗门,世家所有人都要匍匐在我的脚下,仰我的鼻息!” 此时,那眼中的水镜彻底消失,露出了本性。那是一种极度的疯狂,像是地狱里不甘心爬出来的恶鬼。 狰狞间,已是要嗜血剥皮! “天枢……”桑伶不想去看这一双怨恨悲愤的眼睛,闭了闭眼:“或许一开始,你隐在幕后,我们从未相见,便好了。” 天枢顿了顿,笑容慢慢敛起,眼底却狰狞地浮出了血丝。 “后悔了吗?是,你是该后悔了。”天枢忽然又笑了,其中藏着的寒意和不屑让人瞧着便脊背发寒:“毕竟,从前的林伶可不是你这个善良悲悯的性子。” “你是什么意思?” 桑伶浑身一震,那伸进心脏的手指忽然在此时触摸到了一个硬物。 天枢冷冷看着她,死死擒住她的手腕,让她去摸那心脏被捅破一边血肉,向那东西推了进去: “你想要的打开鬼市的钥匙,拿去吧,你可以走了……呵,妖祖大人。” 桑伶下意识抓住那东西,下一秒,就被人狠狠一推,不受控制地倒退出去。 身后的悬墨一惊,迅速抓住她,还未开口询问,只见一道巨大的光芒从桑伶掌心中射来,耀眼得眼睛都要睁不开。 熟悉的天旋地转的感觉迎来,这光芒将他们周身覆盖,传送大阵的法力,再度袭来。 从前,天枢所谓的传送法力的符咒也都是这个东西。 而在玄诚子要杀自己时,也是他出手相救。 桑伶在这种眩晕的本能死死睁开眼眸,最后却对上一道摔落扬起的衣角。 苏落重伤倒地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画地为牢(八) 下一秒更强的光芒射来,让她脑袋一晕,彻底昏了过去。 再睁眼。 桑伶看见的便是鬼市的牌坊,此时周遭都是一片安静,幽静得像是来到了荒山野坟。 伤势还未好转,心口一窒,头痛欲裂。体内镜能像是终于连上网的v信,一路疯狂上涨最后直接卡住,竟是没有在第一时间去修复伤势。 尽管,意识昏沉,四肢也像是浸在了冷水里,她还是观察了周围。 牌坊后,鬼市中,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出现。大街小巷,都是侍卫的尸首,还有打斗的痕迹,明显是经过一次恶战。 悬墨用通讯玉佩一直联系,很快就召集回来了许多带伤的妖族。 桑伶一看这支妖族兵将虽然受了伤,却也看得出他们作战能力强大,装备优良,进退有度,便放心了不少。 看来,即使她不在,大毛他们也能管理得很好。 悬墨简单统计了下来的数量,便准备撤离。 不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响起,转瞬及至。 竟是天枢的贴身侍卫,鬼影。 鬼影一见到他们,头都大了。只是在面上,他还是冷冰冰地开了口: “鬼市主吩咐,我们鬼市从此以后再不欢迎妖族,请你们速速离开!” 悬墨冷笑,准备拔刀: “你们鬼市主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有心思来管我们?今日,要不战上一战,看看到底谁听谁的?” 鬼影默默抬手,浓重的鬼气像是游鱼般被他召出,轻易掌控。 如今有了鬼气,他也不怯谁! 桑伶握紧了手中的东西,圆润的钝角也膈得手心发疼,她沉默片刻后还是开了口拦住了即将动手的两人: “转告你们鬼市主,我妖族会遵守约定,也请他静心修养,少出鬼市。” 话毕,她转身离开。 鬼影看着对方那决绝的背影心头一叹,只觉得悲哀,刚才鬼市主刚刚苏醒就催他过来,护送这女子离开。可再如何,对方都不会回头。 这世间的有情人最怕的不是从未在一起,而是明明可以,中间却要夹着太多东西,等到一切真相大白,不过是伤人伤己啊。 鬼影默默想了一会,才回去禀告自己的主人。 还是当初的院子,只是床榻上躺着的却成了天枢。如今他重伤不起,赤珠已失,元气大伤,甚至连妖气都遮掩不住,溢散出来。 就算不是医修,也能看出他如今很虚弱。 鬼影犹豫一会,才小心地将桑伶刚才的话转告。 天枢展颜一笑,却不想牵动伤势,咳了半天咳出了一手的血来,可他还在笑: “咳咳,你说,她在关心我的伤势?” 鬼影沉默,其实心里却在狠狠画x,她明显让你少出去搞事的意思! 天枢笑着笑着便自顾自停了下来,他心有七窍,哪里不清楚桑伶的真正意思,如今这般说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他抬眼四顾,发现如今没了那巩固结界的赤珠在,这里变得鬼气弥漫,阴森可怖。他的伤势在浓郁的鬼气中还是好得缓慢,像是个破布口袋鬼气入体便一个劲地往外溢散,周遭一切也再难回到从前模样。 心脏上的伤口,因为修复,此刻变得麻痒难受。他的眉头蹙得极深,却忽然想到刚才桑伶的反常。 她是如何猜到,赤珠被自己藏在了心脏里? 脑中电光石火间,他想到了那碗放进了心头血的汤药。 “好你个鬼婆!” 鬼影扑通一声,立即跪地: “回禀市主,鬼婆刚才已经死了……是,自杀。” 天枢恨得咬牙切齿: “死前还要坑我一次!哼,这老婆子不过是打着让我和妖族两败俱伤的法子,我偏偏不如她的意!” 鬼影想不通,怎么这事就让鬼婆算计了,那女子的逃跑还是鬼婆的设计? 悬墨一样想不通,他看着桑伶手中的那颗黑色却又像是红色的珠子,只觉得阴气森然,全然看不出半点来处。 “这是什么东西?是你从苏落心口掏出来的?” “是,这东西叫赤珠,隐藏气息,无视结界,是鬼市主身份的象征。” 桑伶按照溯洄之镜的说法,一字一句地复述。 悬墨更加不解: “尊上是怎么知道这东西就藏在了苏落的心口?” 桑伶将那珠子收了起来: “是鬼婆的药,那碗药的药效极强,根本不需要心头血,可她此举,一是弱化天枢的战力,第二便是让我发现解开结界的秘法就在那心头伤口之处。” 悬墨挥手让其他妖族兵将们先行离开,陪着尊上静默站着,感慨道: “我们刚进去,便发现了鬼市在清理余孽,此事该与鬼婆有关。如今看来,一切的事情都不过是她想要报复鬼市主罢了。” 桑伶想到自己之前重伤昏迷后隐约听来的话,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鬼市经此元气大伤,不会再出来搅事了。” 悬墨也是笃定点头。 桑伶来到鬼市之外,才发现如今已是冬月。 寒冷的北风迅烈刮来,刮得树上的枝丫仿佛也在轻微地震动。昨夜一场突如其来的鹅毛大雪,下了一整夜,盖住了地上。 远处本来还光洁如水镜的烟泽湖,已经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一小片未被雪盖住,也冻上了冰层,再无从前半点美丽。 桑伶回身看向那已经消失在一片白色晨雾的鬼市入口,鬼市已经彻底关闭,再难进去。 她面上无悲无喜,很快收回了视线,将视线里所有的情绪掩藏了下去。 不想,还是在抬脚时,心神晃动,被地上的突石绊了一下。 她一惊,准备运起灵气站稳,不想手臂已是被人牢牢扶住,一股冷香扑面。 来人开口: “此地碎石很多,小心脚下。” 来人竟是谢寒舟。 桑伶猜到了他出现的原因,微叹一声,然后起身推开对方搀扶的手,礼貌道谢: “今日妖族来的迅速,还是要多谢天道宗谢仙君帮忙。” 谢寒舟的动作骤然一顿,仿佛有点怔松似的,然后长睫一动,握住了手中的伞。 即使已经停了雪,天上只有一点细碎的雪珠子,可他还是固执地撑着。 一如既往还是讨厌雪的性子。 桑伶的眼睛轻轻扫过那伞,想到了曾经,没有半分奇怪。 谢寒舟察觉到她的眼神,也被过往牵动了心神,五百年前谢家的灭门之祸正是发生在下雪天,那时自己便开始讨厌雪了。 不想在遇到了她之后,她会想着法帮着自己解开心结,无数顿千堆雪再加上她的欢声笑语,慢慢地也就让他忘记了那种让人厌恶的感觉。 可这一切都让那颗洗情丹给毁了,忘记了阿伶,也让他想起了对雪的厌恶。 往事浮现眼前,让他眼神怔忪,开口的声音却还能保持了淡淡的口吻,让人半分也瞧不见心事: “举手之劳罢了,长明灯几日寻不到你,便是跳出天地之间,唯一的可能便是鬼市。” 旁边的悬墨也毫不退让,道: “得了传信,第一时间我便带领手下过来,一定要救出尊上!” 桑伶笑了,对着悬墨是亲近,对着谢寒舟却是礼貌至极,不见半点从前故人的熟悉,她说: “还是要多谢,有谢仙君对我妖族出手帮助,我才能侥幸逃脱。如今那天道宗不知如何了,要是繁忙,还是不耽误你的时间。” 谢寒舟神色不变,只是那握着伞柄的手捏到发白: “妖祖,客气了。” 桑伶不想停留此处。 她身上的伤势还未好全,几日拖延已经到了极为危险的地步,还有妖族,她多日不在,大毛等人定是苦苦支撑。只派悬墨出来,妖族看来便是到了一个很不好的处境。 脑中纷飞,俱是要去处理的事情。 但如今,最关键的还是如何应对玄诚子。 长明灯在,他肯定很快就会过来。 悬墨马上跟上,斜了一眼谢寒舟的位置,眼神不善。 两人脚步匆匆即将离开此地,谢寒舟静默原地,忽然腰间通讯玉佩闪烁几下,他听完后忽然出口拦下了人: “你不必如此心急离开,玄诚子现在离开不了天道宗。” “什么?” 桑伶一惊,回头看他。 谢寒舟立于伞下,宽大的伞沿将他的神色也遮得明暗不定,只听见那声音沁在冰里发出: “在瓜州一战后,他带着陆朝颜的尸首便蜗居门内,再不外出。刚才门内传讯,他没有察觉你出来的消息,剩下的你可放心。” 桑伶一怔,有些不敢相信。只是一种直觉却在此刻告诉她,谢寒舟说的就是真的。 悬墨却半点不信,可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一种说不出的烦躁立刻涌上心头: “尊上,他们师徒万一串通呢?人修狡诈,不管如何,我们还是先离开再说。大毛还在邙山雾林等您,阿染早就备好了灵药和汤浴,定能修复好尊上的伤势。” 桑伶摇头: “若真是玄诚子要追来,我反而不能回去。他是修真界第一,我之前能活着,不过是侥幸。” 下意识,她想到了如今静静躺在那储物袋里的赤珠。刚才,天枢将这东西给她,是想要保护她,让她复制上一次从玄诚子手中逃走的成功法子? 眼睫低垂,眼眸转动了下,那种情绪便被她强压了下去。 悬墨却在此刻忽然发现了桑伶的失神,他立即就想到了刚才那根本不可能会发生的被地上石头绊倒的事情。 所以,她是想起了谁? 悬墨的气息慢慢变得粗重起来,那种盘旋在心头的烦躁感此时被血煞之气推波助澜变得难以压制,一双眸子都成了血红色。 “尊上,人修狡诈,不能相信!” 手中唐刀被主人气息吸引,跃跃欲试地不住抖动刀身,想要从刀鞘中跳将出来,直接饮上仇人的鲜血! 谢寒舟忽视了悬墨这绝对称不上是善意正常的目光,只将一双眼睛冰凌凌的看向桑伶: “他和我之间如何,你很清楚,阿伶。” 他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深刻印来,桑伶下意识偏开了视线,只是旁边悬墨的样子却进了她的视野中。 然后就是狠狠一惊。 第二百八十五章 画地为牢(九) 视线中。 先是一柄杀气满溢的唐刀,即使如今安静躺在刀鞘里,还能让人心惊胆寒! 不过,在这般强烈的杀气中,还是比不过拿着它的主人。 悬墨一身玄衣,剪裁干净没有半点花纹,将这幅将近两米的魁梧身子包裹得孔武有力,像是一只蓄势待发准备将一切觊觎自己主人的人全部撕开咬碎。 这般惊人的气势下,让刚恢复了些修为的桑伶能一眼看见他身上那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的血煞之气! 悬墨怎么会在短短一段时间内就染上了这般严重的血煞反噬? 似是看到了桑伶眼中的疑问,谢寒舟开口解释道: “你不在的时间,中州一度停战。我便传信妖族,还有显阳宗,大家通力合作,再度起事。混乱的战局下,天道宗和世家的势力消除,妖族水涨船高。至于你的手下……” 他的视线落在悬墨那双正凶狠盯来的眼睛,淡淡勾了下唇角,继续开口: “他出力甚多,许多修士都是命丧他手,人称恶妖,悬墨。” “啪——” 话语结束是一道巴掌声,是桑伶狠狠打在悬墨脸上的声音,打得他脸颊一偏,力道极大。 悬墨一怔,却是扑通一声,半跪在地上,低下了头没有半分辩驳的意思。 他身形太高太大了,即使是半跪着,也有桑伶大半个身子那般高。 可即便是这般让人闻风丧胆的恶妖杀神,在面对主人面前,还是垂下脑袋,可怜得像是一只要被人抛弃的家犬。 谢寒舟的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对方那故作可怜的表情,心下暗讽,一头饿狼装成家犬,还真是可笑。 悬墨察觉了对方不屑的眼神,立即凶狠地盯了回去,寸步不让。 作为饿狼主人的桑伶此时已是怒上心头,她哪里还能去管什么两个男人之间的眼神交锋。 脑中纷纷都是千百年来,妖族因为血煞之气的反噬所造成的惨烈例子。 血煞之气入骨,危在旦夕。发狂失控,再无理智! “悬墨,你是我费劲千辛万苦,险些没了命,才从鬼市算计,从世家囚禁的九层塔将你救出来。如今……如今,你就是,如此回报我的?” 悬墨赶紧摇头,小心道: “妖族情况不好,我只能,只能手段狠些,才能震慑住那些人修宵小。尊上,我知道我如今罪恶难赎,就算真的死了,我也绝不会伤害妖族,伤害你的!” 桑伶忍住那种喷薄而出的怒气,还有紧随其后那种极强的不适眩晕感,面露悲戚挤出了两个字来: “悬墨。” 她什么都没说,只叫了悬墨的名字。 悬墨心头一惊,却没有丝毫幸免于难的安心,心脏却像是坠入了深渊,空劳劳没有半分着陆的扎实感: “尊上,我知道我错了,只要将您平安带回去。今后,尊上要如何处置,我都别无二话!” 桑伶看着他,目光悲戚难忍,悬墨踏上这一条不归路,如何不能怪她。 她的血脉丹药能清洗那血煞之气,所以悬墨更加会放手一搏,只是杀戮太多,终究还是不会被天道容忍,直接反噬自身,烈火烹油般折磨而死。 溯洄之镜已经从汹涌反哺的镜能中,重新开始正常工作。高速的效率让她那快成筛子的经脉迅速好转,只是杯水车薪,过于严重的伤势还是不能立即好转。 身体的限制,让她根本不能将那心头的悲哀还有怒气发泄出来,强稳压下那种情绪后,便是胸口滞痛,呼吸间都带出一种血气出来。 许久,她忍下喉间那种腥气,艰涩开口,一字一句道: “妖族中,像你这种的还有多少?” 悬墨一惊,迅速回答: “只有我!在发现了这血煞之气严重时就会根本清除不掉,我便立即让其余的妖族停手。阿染用药仔细,又加上尊上留下的清除血煞的药丸,他们都能幸免于难。” 桑伶松过一口气后,便是无尽的苦笑。悬墨如此,她如何能放心。 清除血煞的药丸?谢寒舟的眉心微微一蹙,稍一思索,便猜到是桑伶将自己能消除血煞之气的妖祖之血放出来,制成了药丸! 他无波无澜的冰冷眼眸扫过地上跪着的悬墨,瞳眸中便是一种厌恶。 “你可知那药丸用什么做的?” 桑伶一听到这个,太阳穴便不受控制地突突一跳。 “谢寒舟!” 她不想谢寒舟说出真相,她在做的时候已经获得了妖族的镜能反哺,其余的她根本就不需要! 悬墨猛地抬头: “是什么?!” 谢寒舟静静看着桑伶,看清了她眼神之中的拒绝和冷漠,片刻后一言不发地垂下眼。却在桑伶刚舒出一口气时,忽然开了口: “是你尊上的血,而且数量定是极多。” 此言一出,四周俱静。 桑伶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谢寒舟,表情中全没有半分感谢,有的只有烦躁和厌恶。 悬墨更是吃惊,他没想到自己曾经当成糖丸吃的小东西,竟然是从尊上的身上提取出来。 怪不得每一次,都是在她闭关之后很久,才会将药丸交给阿染保管; 怪不得,虽然是闭关,可她出关后的面色却根本就不好看; 原来,竟是因为这红色的小药丸是从尊上的血液中提取出来,才能源源不断,永远充足? 此处的空气凝滞而漠然,林中风起,声寂。 谢寒舟凝视着桑伶的目光,心头痛楚起来,口中却是一语接着一语,道: “你对妖族仁至义尽,桑伶该好好歇歇,你的伤很重,不要急着赶回妖族。” “你不用打着为我好的借口,擅作主张!” 桑伶看着谢寒舟的眼中没有半分怀念,强烈的情绪起伏下,心口那种沉闷感更加强烈。 谢寒舟见她面色不好,脚下踉跄,立即上前两步想要去扶。 一走近刚要伸手,“噗嗤”一声,仿佛是刀剑划破丝绸的裂帛声响起,就在耳畔。 下一秒,左肩偏下的位置传来剧痛,一柄剑那锋利的剑尖刺在了那里。 而受伤的位置距离心口只有半寸距离。 悬墨起身直接护在了桑伶身旁,警惕地盯着谢寒舟的动作,害怕他会暴起反击。 谢寒舟的动作停滞下来,目光从那正咕咕淌血的位置移到了剑的主人,那是一张近乎失了血色的脸。 比之受伤的谢寒舟,拿剑的桑伶更像是被剑捅伤一般,脚下虚浮,手中无力,似乎是在压抑胸腔里正在剧烈起伏的东西一般,唇色发白,抿得死紧。 片刻后,她才轻启了一点唇,目光冷然愤恨: “谢寒舟,你救了我,我感激你,可不代表你有资格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仅此一次,绝无下次,否则这剑就不会只偏了一寸。” 凌冽的杀气连半点掩饰都没有,就这样直接对了上去。直接撕破两人和平的表象,将内里那深深的旧往沟壑全部撕开暴露出来。 谢寒舟动了动身子,却迎上桑伶的目光,下一秒,脚步向前,竟是出乎意料地让那剑捅穿了自己的左肩。 “噗嗤——” 漫长的裂帛撕开的血肉被捅开的声音,就炸响在两人之间。 剑尖在血肉中穿行而过,淋漓的鲜血中,冷白的锋芒破出,带出了无数血肉。 悬墨冷眼看着,不屑唾弃了句: “疯子!” 桑伶面无表情看着手中的剑,忽然笑了一声: “谢寒舟,你是想着自伤谢罪?” 顿了顿,她抬目,环顾了周遭一眼,看着这鬼市入口外的密林,在一片阳光下,安静祥和得不似半点鬼市内的阴森诡谲。 从前,也是在这片密林中,谢寒舟亲手带着她进了鬼市,也是他出尔反尔将她丢在了鬼市。 而这种事情,在她还是林伶时,就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一般的天堂迅速掉进地狱的事情。 所以,她的表情在看见那谢寒舟衣袍上近乎染了上半身的血时,没有一点动容。 可心头那种烦躁感反而是与日俱增起来! 严重的伤势拖累了她一贯保持的冷静和理智,在情绪的强烈牵扯下,已是头痛欲裂,很快,那话语便一句接着一句,不受控制全部吐出,字字诛心: “谢寒舟,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安排一切?第一世,你袖手旁观,任由陆朝颜对我算计,宗门对我嫌弃践踏;第二世,你再想起一切,做的也不过是划清界限!人妖殊途,是你说的啊。我身负妖祖血脉,从来都和你不是一路人,不是吗?” 谢寒舟的脸一瞬间全无血色,质问的话语像是一把尖锐的剑,一下子对着他的心头捅去,正在咕咕地冒出血来。 “我只是……” 桑伶根本不想再听他的解释,手中一转,那剑尖被她控制的直接转了半圈,也径直打断了谢寒舟想要出口的话。 他闷哼一声,唇角已是吐出了血来。 桑伶看着他,眼神冷漠的浮冰下,是一片怅惘和悔恨。 要是早知今日,当初她宁愿长眠做个安静的死人,也不要穿越这个世界,成了一颗被人摆布的棋子! 谢寒舟看清她眼中的后悔,长久的怔楞下便是低低地笑了。 同时,伴随笑声出来的还有无数血液,从喉咙口疯狂倒了出来。 他下意识抬手去捂住,可那流淌不停的血液还是争先恐后地从指缝中流出,渗了满手,再落在衣襟上,却是大团大团明显又难看的血污。 可他还是在笑,不断地在笑,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世间。 最后,竟是抓紧了插着自己伤口的剑刃,毫无痛觉般,猛地扯了下来,扔在了地上。 “当啷——!” “咔嚓!” 一道细小的声音突然在天际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肉眼可见的便是眼前的谢寒舟,他忽然一怔,似乎将那剑丢在地上的同时,仿佛还有什么沉重的枷锁桎梏被一起丢下。 那浑身的禁欲孤绝全部消失,如今剩下的不过是和天枢如出一辙的疯狂偏执。 在这一刻,桑伶忽然清醒地意识到,谢家人骨子里都流着疯子的血! 第二百八十六章 画地为牢(十) 谢寒舟似乎是从什么东西里挣脱出来,他周身一轻,直腰起身。 修为在此时一节节地攀升,最后近乎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然后,他一步靠近了桑伶,几乎是面贴着面看着面前的人,想要试图去看清她眼眸之中的东西。 桑伶一惊,下意识想要退开,可身后忽然紧扣过来的手将她死死摁住,摁进那个冰冷泛着香气的怀里。 悬墨唐刀直接抽出,冷冷削向了谢寒舟的位置: “放开尊上!” 谢寒舟眉梢都没动上一分,袖子一翻,转瞬间捆仙锁脱手而出,刷的一下就将准备躲开的悬墨直接捆缚扣住。 周身符光一亮,妖气被封,手中唐刀掉落在地,“当啷”一声,像是一道巴掌甩在了悬墨另外半张脸上。 他目光愤恨,立即挣扎,不想那符光更亮,他闷哼一声,竟是一下被抽走了气力,直接倒在了地上。 同时,一张符咒飞来,封住了他嘴,只留下无数被堵住的叫骂之声。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桑伶眼瞳微缩,重伤的她如今根本阻止不了。 不过,谢寒舟如今怎么已经这般厉害? 难道他在从前,就一直都在隐藏实力? 隔音罩出手,照在悬墨四周。 谢寒舟开了口,声音低哑干涩,像是要说出一直藏在心里的东西,抱住了怀里那个想要挣脱的人,喃喃低语靠近了她的耳畔: “从前,我问过乐散真人,这世间除了大道真理,还有什么是能拥有控制人的行为的能量。他当时只说缘分未到,让我离开,最后却送给我一份早已经失传的玉简和古籍。在那书中,我看到了真相,也在后来历练探访中,终于找到了你两世皆亡的真正原因。” 桑伶浑身一震,一时竟忘记了挣脱: “你什么意思?” 他又在笑,半点不似从前明月高悬清冷默然的模样,眼神阴鸷肆骨: “我在三百年前,不受控制地拿剑捅了你,将你推向了献祭法阵。四年前,又是重蹈覆辙,第二次被那股力量控制,要我杀了你,可我没有听从,那力量便借用陆朝颜亲自动手,直接将你推入禁忌之地。” 桑伶的眼眸中,出现了难以描述的诧异,不敢置信地看着谢寒舟。 刚才从天枢口中,她听出了对方发现了她穿越成为林伶的事情,如今第二次在谢寒舟的口中,听到了他杀了自己的真相。 “你杀我两次,是因为那种力量的原因?” 短短时间,所有的过往均被推翻重置,一时间她竟是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听见茫茫白音。 同时,一种血气,从胸腔内迫不及待地想要升起来。 而谢寒舟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惊雷般不断穿破她眼前的黑幕,一个劲地往她脑袋里钻。 “那力量很强大,等到了第二次逼迫我,我才粗粗摸到了它的存在。可我依旧反抗不了,所以我拼命修炼,又在拼命压制隐藏,我小心翼翼根本不知道那种东西是什么。如今,我终于等到了乐散真人说的时机,我刚才听到了那东西碎裂的声音,它终于有了裂缝。而我也能将所有的因果全部吐出,再不用受它限制。” 他的声音是清扬轻快的,甚至在尾音时带着几分颤抖。 桑伶的脑子迟钝地转上一刻,便明白谢寒舟口中“它”的存在是什么了。 那是原剧情! 是剧情迫不及待想要铲除自己这个外来者,想要维护原本该有的剧情。让“林伶”献祭禁忌之地,让男主谢寒舟和女主陆朝颜成为一对修真界人人称羡的道侣。 只是她的任务却是攻略谢寒舟,破坏剧情,将既定的结局打破,就像是个bug一般,影响着整个剧情程序的运行。 为了秩序,为了回归正途,自己必须被铲除。 不过,第二世? 她苦笑,即使是已经在大结局之后,剧情为何还不放过自己? 还有,原剧情中根本不存在的鬼市阴谋也在慢慢被披露出来,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匹脱缰之马,向着不受控制的未来奔去。 难道,铲除了自己,剧情就能回归原点? 可是原书的剧情不是只写到了三百年前,在她身死之时吗? 所有的东西都开始似是而非起来。 桑伶抬手捂住了心口,沉闷的窒息感下,她有一种直觉,会不会她所理解的剧情,根本就不是“剧情”,而是一种躲在了系统之后的东西。 当初,她穿书攻略谢寒舟,真的是那么简单吗? 察觉到怀中桑伶的沉默,谢寒舟低头看她,一只手却是小心翼翼地去摸了摸对方的头顶。 手下还是记忆中的那种柔软和温暖,他脸上慢慢带出了笑,了然地开了口: “你猜到了,是吗?” 他抬头,慢慢看向了天空,不像是在看天气,而像是在看一个仇敌,一个压迫控制自己的厌恶存在: “我也猜到了,今日它的破碎不外乎是因为鬼市。鬼市的阴谋摊开在了阳光之下,让它时刻保持的秩序被彻底打破,所以它终于承受不住因果循环,终于被攻破了一条缝隙。” “所以,那种力量有了减弱?” 那我是不是可以有回到现代的可能了? 桑伶心头一喜,心脏在短暂停掉后,一时间竟是回光返照般,越跳越稳,毫无半分异常。 只有她感觉心口有什么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死死地堵在了喉咙口,呼吸间那股不散的血气越来越重。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可在外人看来,更多的却还是像沉浸在震惊之中。 被谢寒舟施了隔音罩的悬墨这般以为,近在咫尺的谢寒舟也是这般。 他太苦了,那种力量像是挥之不去的阴影时刻盘旋在他的头顶,像是高悬在头顶的大刀,随时都可能挥下一刀,让他身首分离,痛不欲生。 他开口,脖子始终牢牢仰着,看着那天,目光却变得冷然,像是伺机而动的兽: “玄诚子如今一心只想复活陆朝颜,长明灯被他悬于陆朝颜的头顶,想要维续那一抹本就消失的生机。可笑,陆朝颜是受控于那力量的傀儡,爪牙,如今已经身死,它也自身不保,陆朝颜再如何,都不可能打破生死,死而复生。” 桑伶瞳孔微缩,才反应过来剧情更加偏爱陆朝颜的事情。 所以一开始,控制谢寒舟的力量更多地是让陆朝颜去推波助澜。想到第二世,若是谢寒舟拒绝对抗了那股力量的控制,那剧情的媒介就成了陆朝颜,她成了那股力量的代言人。 她苦笑,原来,自己与陆朝颜的针锋相对,竟也是受剧情的影响。 所以,陆朝颜对她的围追堵截,百般迫害,不过是出于剧情对于bug的反感和清理? 来往纷纷俱在眼前清晰,她从往事抽身,下一秒才感觉到头顶的触感。 可她还是不习惯谢寒舟的触摸,偏了一偏,想要将脑袋从他手下挪出。 可浑身上下早已经没了半分力气,如今能做的,只不过是依附于谢寒舟的力道,勉强站着。 她感觉到自己的伤势已经严重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而且这种趋势,让她根本就不能开口,她担心先出来的不是话,而是无数的鲜血。 她闭紧了嘴巴,不想在谢寒舟面前示弱,一边吩咐溯洄之镜抓紧时间检查修复心脏,一边将那种想吐血的感觉放在了谢寒舟的话上。 他说,鬼市如今阴谋粉碎,所以剧情力量减弱,出现了缝隙? 所以,刚才那突然响起来的“咔嚓”声,便是因为这件事? 那今后,这世间的事情便可以控制,再不用被剧情左右了? 仿佛是一锤定音的事情终于在此时真相大白,桑伶前两次的死亡真相被彻底披露。 可她的脸上除了一片惨白,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镜能如潮水般开始维系起那脆弱不堪的心脉,桑伶才感觉那窒息的感觉好上许多。 一会,溯洄之镜见心脏恢复了正常,便将镜能用到其他重要的地方去。 桑伶终于缓过了气,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伸手推开了谢寒舟。 谢寒舟沉默推开半步,可手臂依旧像是铁箍,将人牢牢禁锢着,不想放开。 桑伶忍不住蹙起了眉,尽管伤势让她的声音没多少威胁力,其中的冷漠和陌生却是呼之欲出,她说: “谢寒舟,你觉得那股力量是什么?” 谢寒舟一时没有声音,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看着那眼眸空空没有多余的痛苦或者是欣喜,涌上心头的便是一种失落感。 从前那力量强大,他根本无法亲口告诉桑伶真相,如今他能说了,他能解释了,却还是一样的结果。 一种期盼已久的事情彻底落了空,涌上心头的却不是失落和挫败,而是一种比身上的伤口更深更痛的不甘心,那种掺杂着痛苦悔恨还有嫉妒的情绪在疯狂撕裂着他的身体内部。 几乎是撕成两半。 他的眼神中沉默翻腾着无数铅云,黑压压的一片,仿佛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一般压抑窒息。 那箍在桑伶的手慢慢上移,顺着耳畔,沿着下颌角捧上了她的脸。 也就在此刻,他终于看清桑伶的脸色。 那是一张发白透明的脸,连同唇色都是青色惨白的,呼吸微弱,像是个死人。 他瞳孔一缩,想要做的事情立即被强烈的感情压下,他直接扣上了桑伶的手腕,指下心脉快到近乎像是摁上了不断弹跳的皮球。 “阿伶!” “嗯?” 桑伶此时只觉得自己还好,看着谢寒舟眼瞳中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惊慌,反而被吓了一跳。 “我是怎么了?” 谢寒舟抿紧了嘴唇,一张脸迅速冷静下来,气息却在此刻变得强大惊人起来,他在强压住情绪。 只有这时,谢寒舟才突然有了几分从前的样子,静默冰寒冷静自持,不过一切都是外人看到的表象。 他其实在发怒,还是盛怒。 桑伶蹙着眉,想要去问自己身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不想,下一秒,谢寒舟腰间的通讯玉佩猛然亮起,接起后,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谢师兄,陆朝颜陆师姐竟然起死复生,活过来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 画地为牢(十一) “陆朝颜死而复生?!” 剧情是真的不能改变和对抗! 桑伶猛然一怔,喉头一腥,那种窒息重新回来。 刚才凭空用药力吊起来的心脉早就不堪重负,溯洄之镜一时被那强劲有力的跳动迷惑,只一心修复伤势。却不想鬼婆根本不是一个善人,她从始至终都在算计,治病救人不过是个幌子。 如今,强烈的情绪起伏,前仆后继如疾风骤雨的所有真相将那脆弱的心脉早就压得不堪重负。 药力迅速消失,心脏重归脆弱。 下一秒,她只看见眼前是铺天盖地的血色,无数鲜血从喉头出来,吐也吐不完地全喷在了谢寒舟的衣襟之上。 而谢寒舟顶着那一脸的血,已经像是僵在了原地。 在这个瞬间,所有的瞬间都凝固了,他连通讯玉佩何时挂断都不知道。 与此同时,天道宗举办了盛大的宴会,玄诚子亲自主持,庆祝陆朝颜的重归人世,彻底复活。 …… 而在另一头,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桑伶突然伤重倒地,让所有人都疯了! 悬墨近乎是以一种自残的方法从捆仙绳里挣脱,第一件事便是从谢寒舟的手中将尊上抢了过来。 不想,谢寒舟根本不管他的攻击,拼着一身的伤,还牢牢抓住怀里的人,根本不愿放手。 最后还是几个留守在原地,远远看着的妖族兵将见情况不对,立即通知了大毛。 大毛当机立断,阻止了即将要发狂的悬墨。 悬墨血煞发作,根本不想听,只认准了一件事,便是谢寒舟让尊上如此,他一定要杀了谢寒舟。 见他还要发狂,谢寒舟冷冷一笑,直接道: “你若是杀了我,你的尊上便彻底救不回来了!” 釜底抽薪,悬墨彻底熄火。 剩下的妖族们面面相觑,谢寒舟再不管通讯玉佩那天道宗弟子的不断催促,直接将通讯玉佩摔碎在地上,转身跟上妖族返回了邙山雾林。 大毛听着那边妖族的禀告,很是头疼,另一边便是为着尊上那严重的伤势担忧,一颗心简直像是油煎。 阿染倒捧着茶杯慢悠悠地开了口: “显阳宗的乐散真人前两日,不还是问尊上的伤吗?我看,离泽州又近,尊上又安全,也不至于被谢寒舟找到我们老巢,还是让尊上去显阳宗才好。” 大毛转了两圈,一跺脚定下了这个建议: “传信!告知乐散真人此事,为今之计,要以尊上的安危为第一!” 通讯玉佩那边,妖族兵将们得了主意,立即调转方向,马不停蹄带着尊上,还有煞神谢寒舟也一同跟去了显阳宗。 这边,大毛刚挂断通讯玉佩,一个抬头就见到阿染丢开茶杯,径直出门去,他心头一惊: “阿染,你是去做什么?” 阿染头也不回: “尊上的安危重要,我要亲自过去照顾医治。” 说着,已是直接跨出门槛,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外。 大毛苦笑: “还真是煮成一锅粥的乱啊。” 绿腰正巧进来,只捉到了半句话尾有些奇怪: “粥?你想要喝粥了?” 大毛摇头,立即道: “绿腰,你告诉药房,将那些为尊上备着的药全部交给阿染带上,同时转告他,有事一定要传信过来与我商量。” 绿腰立即应下,下去办了。 大毛看着四周空空的屋子,雕栏玉砌中有一种压抑的沉闷感扑面而来,已经被鲲祖承认,在继承大典上重现圣光的尊上,为何此次受伤还会这般严重? 大毛想不通,乐散真人也想不通。 阿染到底路远些,先赶到显阳宗的还是桑伶一行人。 乐散真人听到弟子传信先是一喜,然后就是一惊,等见到桑伶的情况,那种惊讶变成了胆战心惊。 他将手指从那手腕脉搏挪开,对上旁边像是快死了老婆的鳏夫一样的谢寒舟,犹豫着小声道: “这心脉怎么会如此脆弱?听说,妖族派来的医修马上就要到了,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什么办法。” 谢寒舟想到这一路无数灵丹妙药喂进了桑伶的嘴里,却还是只能粗粗吊起来一口气。他心口那股担忧便更加强烈,一张脸一时间冷得像是冰霜。 乐散真人摸了摸胳膊,默默离开了一段距离,才感觉离那冷气远了些。 然后他就看着另一头像是饿狼一样盘踞守在床头的悬墨。 乐散真人:“……” 四目相对,悬墨率先开了口,不过话锋却是对着谢寒舟的位置: “谢仙君,还不知道吧。一直躲在暗处算计尊上的人,就是苏落。” 谢寒舟一怔。 悬墨像是终于寻到了扯破面前这个伪君子面皮一般,嘴角一咧,恶劣地勾了起来: “苏落,其实就是鬼市主天枢,也是他将尊上带去了鬼市,困在了一个没有灵气的结界中。要不是他,尊上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床榻之上的人,呼吸再归虚弱。仿佛之前的好转,就是镜花水月一般马上就要消失。 谢寒舟的视线落在那张锦被裹起来的脸庞,看她唇色发青,眼下也是青黑一片,便明白比之刚才那心脉竟是又弱了几分。 放在袖中的手慢慢攥成了拳,竟然会是苏落? 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苏落? 一种啼笑皆非的即视感扑面而来,他略一思索便明白,对方所做的一切的出发点都不过是想要报复他。可是后来,他却全围着桑伶在转,所以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悬墨将敌人终于有了破绽,所做的事绝不是收手,而是乘胜追击,他冷冷的在谢寒舟快速波动的情绪中加上一根稻草,想要趁机压倒这个骆驼。 “尊上被那天枢迫害,心脉之事很有可能就是那鬼婆动的手!天枢与鬼婆争斗,鬼婆便用一碗汤药又骗了天枢的心头血,想要一石二鸟,弱化天枢,提示出来的办法就在天枢心口伤处,我看如今却应该是三鸟!” “直接杀了妖祖,继续实现他们的计划。” 谢寒舟开了口,无波无澜的声音中直接道出了真相。 悬墨脸上没有丝毫惊喜,从始至终他都是牢牢守在桑伶周围,威慑着所有想要靠近的威胁者。 在他看来,谢寒舟也在此列。 谢寒舟回视对方那暗含杀机的眼神,气势丝毫不让。 乐散真人夹在中间,苦了脸。 他张了几次嘴想要劝劝,可这两位就是打打嘴巴皮子的功夫,剩下的也没动刀动枪,甚至动手和肢体摩擦都是没有,反而让他不太好劝。 而悬墨字字句句都是去戳谢寒舟的心窝子,乐散真人苦恼地挠了挠头,心想要不是桑伶就在此处,那谢寒舟早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将你刷刷刷的解决了。 是的,乐散真人已经看见谢寒舟如今的不同,像是从困牢之中放出的野兽,身上再无从前的压抑和束缚,气势惊人得吓人。 他不过将桑伶抱进了这座客峰,转瞬间这山峰上莫说是弟子们活动,就连那鸟都不敢叫了。 谢寒舟已经是这般厉害,那悬墨却更像是一匹没拴绳的饿狼。 左右环肆,都不是好惹的。乐散真人恨不能自已也晕上一晕,让大冤种李一替上他一替。 在他脑中乱七八糟想了一通,眼前形势已是大变。 不知谢寒舟说了什么,悬墨已经是一下站起,手中唐刀横直在前,就要出手: “谢寒舟,你有空在这里磨磨蹭蹭,怎么不去鬼市,杀了那天枢,为尊上报仇!” 乐散真人赶紧拦刀,吓得不轻: “你要是动手,我这座屋子就完了,歇歇气啊,年轻人。” 谢寒舟却还在火上浇油: “你若是有本事,自该先前在鬼市时直接杀了重伤的天枢,何必在我面前犬吠。” 鬼市已经关闭,根本不可能进去,悬墨如今不过是激怒他,想要让他离开。 可他知道,若是轻易离开,悬墨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带着桑伶返回邙山雾林,那样她的性命便是真的不保。 他有一件可以让桑伶恢复的办法,只是这办法太过惊世骇俗,定不会被妖族允许,所以他不能现在提出,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桑伶护在眼皮子底下,死死看住。 悬墨嗤笑一声,将唐刀的刀鞘从乐散真人手中抽出,继续对向了谢寒舟的位置: “你当我不敢?天枢又如何,只要一切威胁到尊上的存在我都会杀掉,其中自然就包括了你,谢仙君,谢寒舟。” “悬墨,自该如此。” 斜刺里,一道声音从外面传来,来者一身素色衣袍,如春日的杨柳,清新淡雅,只是眼眸扫过谢寒舟的位置,明显冷意十足,带出不喜。 谢寒舟看着他一身的妖气,腰带上挂着不少药囊,便明白此妖定是邙山雾林派过来的妖族。 他立即让开了一步,不再像刚才与悬墨争锋相对的锋芒,有的只有对桑伶的担心。 他说: “我用了无数珍藏,才勉强吊住那心脉,维持住最后一口气。” 阿染径直走向床榻的位置,拿起那手腕,轻轻扣住,脉搏浮在之下,他的表情却是越来越凝重。 睁开时,眼神利剑一般射向了谢寒舟的位置: “照理来说,这心脉绝不会突然恶化成这个程度,你究竟和尊上说了什么!让她情绪起伏,还萌生了死志!” 谢寒舟眼瞳一缩,想到之前那些话语还有陆朝颜苏醒的事情,一颗心彻底沉进了冰水,遍体生寒。 下一秒,一道冷光刺了过来,刀锋的尽头是悬墨凶狠癫狂的眼睛: “谢寒舟,都是你干的!你究竟对尊上说了什么!” 谢寒舟侧身一避,左肩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在此时全部崩裂炸开,无数鲜血水流一般流淌不停。 他面色惨白,却是连呼吸都未乱上一分,抬掌一击,狠狠拍开了紧接着又要刺来的第二刀。 一时间,屋子里都是刷刷刷的刀锋破空的声音,所到之处都是碎屑破布。 除了床榻周围,皆是战场。 阿染见谢寒舟浑身染血才满意地收回了眼神,继续扣脉医治。 乐散真人将一切扫进眼中,为谢寒舟默默点上了一根蜡,缩到床榻边上,不敢说话。 第二百八十八章 画地为牢(十二) 谢寒舟眼瞳一缩,想到桑伶昏迷前那无意间说出的话语,还有陆朝颜苏醒的事情,一颗心彻底沉进了冰水,遍体生寒。 女主,是陆朝颜? 可这话怎么像是话本子的称呼? 是她觉得那股力量不能抵抗才萌生了死志吗? 桑伶究竟在隐瞒着什么…… 脑中纷纷,寻不出半点线索,纷乱的情绪下,一时竟是哑然。 谁料! 忽然一道冷光在此时刺了过来,刀锋的尽头是悬墨凶狠癫狂的眼睛: “谢寒舟,都是你干的!你究竟对尊上说了什么!” 谢寒舟侧身一避,左肩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在此时全部崩裂炸开,无数鲜血水流一般流淌不停。 他面色惨白,却是连呼吸都未乱上一分,抬掌一击,轻松就拍开了紧接着又要刺来的第二刀。 一时间,屋子里都是刷刷刷的刀锋破空的声音,所到之处都是碎屑破布。 除了床榻周围,皆是战场。 阿染见谢寒舟浑身染血才满意地收回了眼神,继续把脉医治。 乐散真人将一切扫进眼中,为谢寒舟默默点上了一根蜡,缩到床榻边上,不敢说话。 他看着这间屋子如今只剩下这里一块还能完整,其余皆是毁在那唐刀之下,而头顶上也只有几根勉强撑着的房梁,心里就不住叹气。 果然这屋子是躲不过今日了,不过,同样危险的还有谢寒舟。 他今日算是捅了妖族的蜂窝。 妖族如今厉害,借了他为妖族做的遮蔽气息的黑色斗笠,然后自行研制,寻找出一种更厉害的办法,竟能遮掩住身份,彻底化身医修凡人,混迹在修士之间。 而邙山雾林更是成了铁桶,无数修士都不敢再去将那处当成后花园一般随意。 妖族彻底是强大起来了。 这般的势力渗透下,整个鲲仑大陆根本就不再敢对着妖族出手,像是之前那般当成猪狗的状态,根本就不复存在。 而在这种情况下,谢寒舟当年与妖祖之间的往事,还有天道宗的所作所为便被翻出,一时间成了小道消息,盛传开来。 妖族自然不是盲的、瞎的,大家知道的事情,他们也知道。如今桑伶未醒,这个医修又似乎引火去上谢寒舟之身,挑动战火的同时也要让谢寒舟心怀愧疚不敢反击。 所以,明明根本不是谢寒舟对手的悬墨,偏偏能和他斗一个旗鼓相当。 乐散真人小心瞄了瞄那新来的医修去看桑伶的眼神,这家伙眼睛里面的光芒绝不纯粹,根本不该是下属看向领导的眼神啊。 这下,他是彻底明白过来了。 哦,这个还是一个有段位的情敌。 被编排的阿染才不管旁边暗戳戳偷瞄的乐散真人,只将全部心神都用在了诊治上。 喂药,下针,将药力全部引导向了心脉位置,一点点去重新续起那脆弱的心脉,生机被不断聚齐,同时又如筛子般不住流逝。 在试了三次后,阿染已经是彻底红了眼眶: “尊上!你为何心存死志?朝颜、大毛,所有的妖族都在邙山雾林里等着你,等着你回去重新带领我们,将那些欺负在我们头上的世家宗门全部赶走。你为何还想着要死?为什么?”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 床榻上桑伶的眼眸紧紧合着,没有半分抖动的痕迹,气息微绝,已是濒死之人。 阿染的脸上只剩下了绝望,更多的是一种茫然。他不死心,近乎用上了所有的手段和办法,都聚齐不起那心脉上该有的心机,那种茫然便化成了更深的绝望。 他究竟还如何做呢? 然而就在此时! 就听轰隆一声,脆弱的梁柱再也支撑不住打斗彻底断裂,房顶倒塌像山一般压了下来。 阿染一惊,下意识去扑向那床榻之上的人,不过比他动作更快的却是另一道背影。 下一秒,灵光从那人身上浮起,罩开一个光圈,将桑伶死死护在身下,连带阿染都被那光圈保护起来。 “砰——” 房顶狠狠砸上了光圈,无数烟尘扬起。灰尘散尽,露出谢寒舟的一张脸。 他起身让开半步站起,依旧静静守在床边。动作间,能瞧见那右手手臂上满是被屋顶刮出来的伤口,血肉模糊,鲜血淋漓。却是放任不管,没有半分在乎。 阿染立即紧张地去查看桑伶的脉象,然后狠狠舒了一口气。所幸刚才的巨大声响,并未影响到心脉。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尊上已经救无可救了,就算没被房梁砸死,也会因为那脆弱的心脉一命呜呼。如今,她鼻息还有一丝气流,不过是一时的侥幸。 可若是像这次一般,万事还有一个万一呢? 阿染起了点信心,准备再来一次,可瞅着面前这个门神一样杵着的谢寒舟: “让开,你影响我施针了。” 瞧谢寒舟立即让了位子,阿染抬手继续操作那金针,一根根的拔了出来又重新插了进去,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他的面色却慢慢变得灰败。 “真的是没有万一……” 他握紧了手中的金针,从前自认在医术上有天赋,被人夸赞吹捧的得意,在此时都成了一个个巴掌,隔空打来,让他挫败和失望。 谢寒舟看着那攥在手里无法再用的金针,心里预感到不好。 忽然从屋顶外面跳进一道身影。 “乐散真人说他去找弟子过来修房子,你们?” 悬墨抱着唐刀从外面跳了进来,在对上阿染的表情时猛然一怔,多了几分担忧: “阿染,你怎么脸色这般难看?尊上到底怎么样了?!” 阿染慢慢摇了摇头,一张脸上没有丝毫喜气,像是被沉甸甸的困难压得透不过来气了。 屋子里一时间静极了,在这种无声压抑的气氛中,所有人都清楚了结果。 悬墨还有什么不知道,可他还是不能相信,像是个赌上了所有身家孤注一掷想要翻身,却在最后输的倾家荡产的赌徒一般,不敢置信,一直追问: “阿染!到底如何,你为什么不开口!” “尊上福大命大,绝对会没事!” “阿染!” 阿染沉默许久,终于在一声声的追问中,猛地抬头,目光渗人地盯向了谢寒舟,咬牙切齿地道: “尊上,心脉生机一直续不上!很有可能,很有可能会随时断气……” 最后的结果被他念得哽咽难言,近乎气音。 那不祥的预感终于成真,谢寒舟只感觉脚下就是一个踉跄,他随手抓住了身旁一段断木才勉强稳住了身形。可是那断木断口尽全都是木刺,紧握之处全是淋漓淌出的鲜血。那手丝毫未松,捏得发白,似乎是想要去借着这疼痛消除另一种更大的痛苦。 阿染幸灾乐祸地看着那地上的一摊血,冷冷一笑,却根本没想着放过他: “你们天道宗对我尊上所作所为,我妖族定不会忘!迟早有一日,我们定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言语间已是杀气满溢,尽管妖族位卑,可拼上全族之力,拼着血流成河,也定要将这些人全部杀掉! 旁边的悬墨也是目光厌恶森然,从前传言他不是不知道,妖祖的境遇让每一个妖族子民都唾弃这个正道魁首谢仙君! 他直接显露出眼中的恶意和排斥: “谢寒舟,你若是真有愧疚之心,便该去以死谢罪!” 谢寒舟面色一片惨白,紧阖双目,隐忍下所有的苦涩和痛楚,袖中的手已是捏到了发白: “我还有未尽之事,不能死。我会想出办法,将她救回。” 不将那股力量铲除,不管重活几世,桑伶永远都会危险。 可其他人却只当他恬不知耻! “笑话!” 阿染彻底被激怒: “你谢寒舟有什么得天独厚的本事,能与这天争人!玄诚子倾注一门派之力,惹得你们天道宗上下怨声载道,你在其中拉拢了不少人心,暗中将天道宗握在了手心。如今,你会愿意推翻从前做的一切努力,重新走上玄诚子的路,让万人唾弃?!谢寒舟,你说的话,小孩子都不会相信,不要再惹大家发笑了。” 在天道中人人尊敬的谢寒舟今日到了这里,到了妖族的眼中,便是一个讨人嫌的人物。根本就是在重合三百前桑伶的位置,落到了一个被人嫌弃被人驱赶的万人嫌的地位。 妖族不过是在报复。 谢寒舟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沉默的受下这当面指着鼻子的唾骂,近乎是狗血淋头一般。 阿伶曾经受过的,他该一同遭受。他竟然在这些嘲讽和嫌弃中,诡异地找到了平衡和安慰,似乎只有这般他才能稍稍减弱些心里那沉闷压着,铅云一般永不消散的愧疚。 其实,他早就后悔了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无以复加。 那种名曰悔恨的冰冷又涩然的感觉,在此时重新从肚腹间一直升到心脏,再攀上喉咙,苦涩的让人喉头发紧。 面前的唐刀又指了过来,只是这次却是出了鞘。 悬墨的脸上是冰冷的仇恨,眼睛里都是怒视而出的红血丝。 “谢寒舟,你给我离开这里!不要脏了尊上要回邙山雾林的路!” “滚!” 是决绝出声的阿染。 所有妖族都在对他怒目而视,冰冷仇恨! 谢寒舟闭了闭眼,无力感遍及全身,桑伶真的是救不回来了吗? 可她明明还在呼吸。 突然,只察觉床榻上的呼吸一停,有什么光点从那处扩散开来。 第二百八十九章 画地为牢(尾) 阿染回身一看,目眦尽裂: “尊上!” 悬墨已是一个不稳,就半跪在了地上,满目赤红。 谢寒舟只感觉脑中一片空白,纷纷扰扰往事不住钻出,乱了他从来自持的淡然冷静。 心绪剧烈起伏,他踉跄上前几步,想要去看她。 然而就在此时,腰间储物袋竟然在不住震动! 他立马反应过来,猛地扯开储物袋,一盏黝黑古拙的灯盏从里面飘出,烛芯闪烁捉住了几缕溢散的光点,最后,灯火大盛。 是聚魂灯! 此事不可谓不是峰回路转。 聚魂灯收集光点灯火大亮,谢寒舟立即控制着聚魂灯将那光点全部收集,一开始很顺利,到了之间却不知道是为何,他只感觉那吸收的趋势像是被什么东西阻隔一般,竟是半点也蓄不上力。 阿染急的咬牙,却根本不敢过来打扰,不断将灵丹妙药掏出,递给了谢寒舟。 无数空了的玉瓶满了一地,谢寒舟却只感觉从那力量中拽过来一点,对方那熟悉霸道的力道,让他目光森然忽然看向了天空。 又是它! 刚才桑伶突然断气,绝对就是它在从中作梗! 谢寒舟目光一厉,狠狠咬下舌尖,一口血利剑喷向了聚魂灯的位置,忽然就见那灯芯中突然光芒大亮,吸收光点的力量顿时加强数分,所到之处,那对抗的霸道力量竟是不住溃败。 最后,天空中炸开一道“咔嚓!”声,那力量再度被削弱。 谢寒舟目光冷然,手中聚魂灯的光芒越亮,将此处照的亮如白昼! 肉眼可见,谢寒舟的脸便是快速灰败憔悴,最后竟连那发色也在发白,竟是燃烧了自己寿命! 阿染怔怔,彻底愣住了。 许久之后,聚魂灯成功蓄完了所有的光电,谢寒舟将灯火还到了桑伶的肉体上,光点灌进,彻底熄了灯火。 只见,桑伶那青白僵死的面容便重新白皙,挂上红晕,呼吸浅浅,重新活了过来。 所有人被这突然起来的惊喜,砸的晕头转向,难以平静。 谢寒舟将那聚魂灯收起来,浑身脱力,倚靠着一处砖石,才勉强站住。 刚才他体内灵气被全部抽取,竭泽而渔般却还是根本不够。无数灵丹被疯了一般吞食进去,又被聚魂灯那旋风一般的抽力刮走,经脉此时抽搐疼痛的剧痛难忍。 可他还是低低笑了,额间冷汗遍布,脸颊青白死灰,乌黑的发间也多了白发。显然刚才他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灵气修为,还有无尽寿命和魂力。 他半点都不在乎,看着阿染重新施针,听着那床榻之上的人一下一下的呼吸,如听仙乐般展了眉梢。 乐散真人见此处没了异相,便驱散了周围看热闹的弟子,一个人跳进了这塌下来的房顶,一眼就看见了谢寒舟如今的样子,目光震惊: “谢仙君,你怎么忽然老了?” 谢寒舟摇了摇头,慢吞吞地开了口: “我用了聚魂灯。” “聚魂灯!” 乐散真人差点没跳起来:“聚魂灯根本就是早已失传,听闻制作材料和方法更是残缺不全,不得上天入地,凭借无尽运气不能得!你竟然有这东西,还早就炼制好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乐散真人一连串的问题鞭炮似的炸个不停,阿染收完了金针,想到了刚才见到的一切,也侧头望了过去,目露怀疑。 然后就听到谢寒舟那独特的冰冷漠然的声音响起。 “在洗情丹药效消失,我想起了一切,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寻聚魂灯。” “你想要聚魂桑伶?” 乐散真人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捂住嘴惊呼一声。却又忍不住感慨,这对有情人中间存在了太多的求而不得和阴差阳错,到了如今,再回首看,只能叹一句,有缘无分啊。 谢寒舟放松了四肢,周围灵气不断涌入体内,快速运转补充经脉,他稍稍好过一些,才感觉脑中的眩晕少了许多。 他睁眼时,就看到蹙眉的阿染,还有一脸八卦的乐散真人,抿了抿唇,没有多说,问起了他最在意的事。 “如今,阿伶如何了?” 阿染消了猜疑,直截了当地告知了结果: “心脉恢复了,只是伤势还需要仔细调养,不过这里的环境并不适合。” 他们还要抓紧时间将尊上带回邙山雾林,有了丹药和适合修养的环境,尊上才能彻底恢复。 只是谢寒舟此人,却不能再跟着他们了。 谢寒舟蹙眉,他们难道要马上走? 阿染开口赶人,目光之中消了杀气,却还隐有成见: “谢仙君,当年往事我们妖族也有所听闻。如今看你所作所为都似深情,却也是因为当年薄情。不过,在下代表妖族谢过你的帮助,让我们能顺利找到尊上,如今还能救回尊上。剩下的我们妖族自会办好,天道宗事务繁忙,请你离开吧。” 一番客套后是毫不绕圈子地直接赶人,用完就丢还不忘讽刺挖苦一番。 谢寒舟眼睫一动,下意识侧目去寻床榻上的人,谁料那里忽然站过一人。 是扛着唐刀的悬墨! 悬墨山一般的身形,直接将身后的人挡得严严实实。 谢寒舟望去,只能看见对方嫌恶的眼神。 悬墨挥挥手赶人,像是赶苍蝇: “走吧,走吧,邙山雾林又不欢迎你,你还死杵在这里做什么?我们就要走了,你也走吧。” 阿染也开了口,不过却是冷笑: “山高路远,我们就不相送了。啊对了,听闻天道宗出了一件大喜事,谢仙君怎么还不回去庆祝?” 通讯玉佩碎前谢寒舟便已是知道了陆朝颜苏醒的消息,现在看妖族也是同样收到了。 阿染就是在半路赶来的时候接到了消息,他挑眉看了谢寒舟一眼,忽然笑了笑,笑容里满是锋芒: “听闻那陆朝颜办的喜宴极为盛大,不仅邀请了所有天道宗的弟子,连在外的弟子也被唤了回去,更何况是宗门世家。看来这中州的战争马上就要停止,那我妖族便是站在你们世家宗门对立面的。你又何必苦苦纠缠,你和尊上早不是一路人了。” “我和他们从不是一路人。” 谢寒舟停顿了片刻,才开口说道:“阿伶伤势严重,不适宜立即启程。” “嗯?” 阿染挑眉: “我才是医修,我定会尽心医治。悬墨,准备下,我们即刻启程!” 悬墨目光挑衅的看了谢寒舟一眼,面露不屑。 谢寒舟的眼眸凝在那被阻拦的死死的床头一角,气息冷彻,目光僵硬。 长时间紧绷的担忧情绪连同那疲惫至极的身体,在此时都像是那已经沸腾的水壶,咕噜咕噜水声不止,被名曰理智的壶盖压着,却还是上下颠簸,泄出不小气泡。 悬墨见他不说话,冷笑出声,不屑道: “现在中州停战,陆朝颜又醒了,玄诚子定也要来寻尊上报仇,如今危险,我们又怎么能放心将尊上留在这里?至于你,该回天道宗了,今后我们妖族与你们天道宗再见,也是在战场之上,以命相搏了。” 谢寒舟身躯一滞,这话像是最后一把柴,一下就将那沸水溢满壶盖,砰的一下将那壶盖撞开,内里的情绪一下子全部冲了出来,让他大脑空白,竟忽然吐出了句惊雷出来: “和我结成道侣,气运寿命修为都可以共享。有了这个,她就能马上恢复,妖族军心大定,天道宗也不敢动她,一举多得。” “谢寒舟!” 阿染震惊到了极点: “你是人族,尊上是妖族,道不同如何能结成道侣!” 屋子里一下子静极了,所有人的眼神都惊诧万分地看向了谢寒舟。 可他始终神色未变分毫,自持冷静,却更像是个清醒的疯子,让人毛骨悚然,他又接着道: “如今只要我点了头,旁人再难驱使我改变主意。” 阿染一时哑然,更多的却是觉得眼前这谢寒舟被人夺了舍,失了智。不过,想到刚才的事情,再看看他一头的华发,便明白这人就是一个疯子。 对于疯子来说,什么都能做的出来。 他涩然道: “谢寒舟,就算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心怀愧疚,愿意为尊上牺牲。可是也要问问尊上愿不愿意,道侣?一辈子的牵绊和联系,我猜,她肯定不会同意。” 谢寒舟卸了气力,眼眸低垂,眼睛里氤氲着一片说不出的情绪。 虽然结为道侣的提议只是他一时激奋说出,可如今被人否认连连,只感觉挫败又颓然。 他的目光幽幽转了数次,最后竟突然放在了头顶之上,自言自语道: “可我若真是那话本子的男主,那绑定了我,便是分享了气运,她再不用被那力量追杀,险象环生了。” 一句淡淡的呢喃出口,随意吐出,即刻消散。 场中众人过耳一瞬,却是难以听清。 可这句话被一缕风落进桑伶的耳中,便像是雨打芭蕉般炸响在耳畔,将她一下惊醒。 她猛地睁眼,在看见头顶的床帷时,喉间那股血气也忽然加重。 她捂住发闷的胸口,侧头一偏,哇地朝床铺外呕了出来。 那是一小滩乌黑的瘀血,其中还掺杂着大大小小的血肉,让人很难不猜想,这就是直接从心脏那破碎的口子吐出来的。 不过在吐出那一口之后,桑伶立即感觉到发闷的胸口重新变得畅通起来。 她竟是已经恢复好了心脉。 此时此刻,体内溯洄之镜上的镜能显示竟是重新归零,全部清空。 溯洄之镜没有半点动静,虽说它一开始就是个碎嘴子,不过在桑伶成为妖祖之后,溯洄之镜便很少说话,像是退居幕后,不再干扰她。 桑伶知道溯洄之镜是想放她独立自主,也领了它的好心。 不过现在没了溯洄之镜的声音,在一场重病之后,让她一时有些摸不清,在她昏迷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百九十章 虎口夺食(一) 外室传来脚步声,一阵后,竟是阿染。 “尊上,你终于醒了!” 桑伶浅笑点了点头,伸出了手腕,让对方检查,一番后,阿染终于是放了心,立刻道: “尊上,我去煮些清粥,再备些清爽的小菜,对了,还有大毛,我也要去通知!” 此时,在桑伶面前的阿染像是个开心的孩子,转了一圈,风一般地出门忙碌了。 桑伶收回了想要拦人的手,扶额摇头,失笑。 四周安静,又是深夜,她将四周的床帷放下,准备休息。 忽然,就听门扉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桑伶还以为是阿染,直接半坐起来,倚靠着床头,等着他走来。 因为床榻四周都放下幔帐的缘故,模模糊糊只看见一小点橙色的灯火,如今来了人,也只能隐约瞧见一个黑色轮廓,从屋子里走过来,然后微微一停,似乎是倒了水又慢慢地向她走来。 桑伶听着那响起的脚步声,觉得来人好像不像是阿染。在猜测对方身份的同时,清明一片的脑袋也随着这道脚步声慢慢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一直控制谢寒舟的竟然是剧情? 也是那剧情,杀了她两次啊。 自己千辛万苦杀死的陆朝颜,不想对方竟然还是苏醒了! 剧情力量如此之大,即使是在鬼市阴谋戳破之后,它出现了裂缝。这般虚弱下还有余力将陆朝颜重新复活,今后长路漫漫,如何才能对付那剧情力量啊? 她微微一叹,忽然就见那幔帐一动,一只寒玉一般的手将那幔帐分开,勾上了金钩。 另一只手便将那茶水递到了桑林的面前,露出了谢寒舟的脸。 他垂眸看着她,衣襟上长发散下一缕,却是花白夹杂,一夜白头。 “你已经昏睡了三日,终于是醒了。” 桑伶一怔,下一秒,礼貌性的视线从那头发上偏开,没有去问。 那茶杯执着地递到面前,她瞅了瞅,伸手接过,直接将那茶水喝了进去,然后微微抬头,又道: “再倒一杯。” 那是吩咐下人万般随意。 谢寒舟也不推辞,直接起身,又亲手倒来一杯。 桑伶直接饮下这杯茶水,然后毫不迟疑地开口: “再来一杯。” 谢寒舟起身倒了第三杯…… 桑伶最后足足喝了第五杯,才终于叫停,然后她开口一笑,笑容肆意,却是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陆朝颜醒了,玄诚子不叫你回去?” 谢寒舟握住那茶杯的手捏得发白,抬眼看她,眼神莫名: “我摔了通讯玉佩。” 桑伶感慨: “不愧是受那股力量钟爱的人,真是霸气。” 谢寒舟没有半分喜气: “钟爱吗?不过是寒江孤舟,任人摆布罢了。若是我不受控制,祂能做的就是再换一个。” 桑伶却不认同: “不,你才是这股力量钟爱的人,祂不会换了你。” 所以,这也是她一直没有杀了谢寒舟的真正原因。 她担心剧情的反噬,担心系统攻略的对象要是真的死了,那联系这个世界和现代的纽带也会消失,那再谈回去的事情就更是渺渺。 陆朝颜的死也是她试探那剧情的第一招,没想到对方还是轻而易举地让陆朝颜复活了,这下她还真有些茫然了。 “陆朝颜死而复生啊,看来杀她还真是困难。” 她和陆朝颜不可谓是生死仇敌,来往都是针对相对,如今自己重伤不起,对方活蹦乱跳,想想就觉得憋屈。 谢寒舟却眸光流转看来,来往间都是寒芒: “天道宗如今不过是看着高高在上,其实就是海市蜃楼。陆朝颜的事情你不用在意,最终要对付的该是那道力量。你之前已是气息断绝,我用聚魂灯救你,却遭遇了那力量的阻拦。两厢比拼,最后那力量退却,又被削弱一次。” 桑伶看着对方那夹在乌发中几缕银发便已经明白,谢寒舟这次必是付出了代价,才能取胜。而这个代价,很大。 她眼睫低垂,沉默下来。 四周一静,那种黑夜之中因为没有任何喧闹,才被凸显出来的白茫音在此刻放到最大。嗡嗡的细鸣声中,静得都能听到心跳。 桑伶也在此时听清,自己原本被鬼婆暗中算计的心脉修复好了。她如今伤势已是恢复了大半,剩下的事情不过是水到渠成罢了。 所以她想了想,还是将话题转回到了谢寒舟的身上: “之前我还昏着,有些事情也没有想清楚,如今我俱是好了,那便也要仔细和你商量一下,如何对抗那股力量。” “我听见了你昏迷前说的话。” 谢寒舟忽然开口,打断了桑伶的话。 她一怔,却是立即眼睫低垂,盖住了所有的神色,让人辨不明她心中所想。 谢寒舟垂眸低望着手中那天青色的瓷杯,看那其中印入那床榻上女子的半张侧脸。 好似皎皎月间月,不过却是镜花水月,再难触摸。 握住杯盏的手慢慢收紧。 屋内温暖如春月,床榻正对面是一扇镶玉石螺钿百鸟屏风,桑伶的视线在那里停了停,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穿书的事情。 不过,她就算不说,也是身在局中,难以脱身。若是说了,倒是可以双方合作,寻求共赢。 可要是说,说多少,怎么说才能让人接受而不是起疑,都是问题。 屋子里更加安静了。 床榻上的女子乌发散着,薄薄的单衣裹着窄肩细腰,挺直的脊背像是春日里的白杨柳,瞧着娇弱其实坚韧无比,亦如她的性子。 谢寒舟抬头,去看她的样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一般,亦或者,去拨开那些所有关于回忆,关于外表,一切的表象之外的内里。 他又开了口,选择退让一步,将自己的猜想先一步说出: “你之前说,陆朝颜是女主,可这个词语只会是存在凡人的话本子里。你又说,我被那力量钟爱,那我便是男主。所以这方世界,万物生灵竟是一个……话本?” 桑伶一怔,本能般去看了一眼谢寒舟,然后下一秒在看见对方肯定了猜测的眼神,便明白自己被诈了。 她苦笑: “谢寒舟,你还真是厉害,仅凭这三言两语,竟是猜出了全貌。” 谢寒舟没有说自己曾经在发现了那力量后,所查阅所探寻付出的时间精力,所有猜测早已经暗浮于心,桑伶所说的不过是暗和他的猜测罢了。 他开口,只问了一句: “所以,那股诡异又强大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桑伶叹息,目光悠远地放在了那屏风之上,看那螺钿折射出五彩的光芒,目光也变得恍惚起来: “剧情。在我初遇你的时候,我所知道的一切剧情,都与这方世界里即将要发生的所有事情重合,像是一本早已经写好的话本子一样。而我当初的任务便是获取你感情,和你结成道侣,取代陆朝颜。不过还是可惜,最后功败垂成。之后,便是一切空白,未来不知了。” 谢寒舟初始还在揣测,后来竟是浑身一僵,从这番话里听出了一件事实。彻底感觉到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兜头浇来,推翻了他所有的认知: “所以一开始,你接近我根本就不是真心,亦不是……相悦?” 最后两个字低哑干涩到从喉咙里都吐不出来。 桑伶没有去美化自己当初的行为,也没有去解释自己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其实是挣扎犹豫,甚至摆烂放弃过。而她也真正喜欢过谢寒舟。不过她很清楚,他们之间即使误会厘清,也是步步沟壑,再难回到从前,如今他能放弃,倒能让她少了许多烦恼。 “是。” “是?” 谢寒舟清楚地捕捉到她那厌烦隐忍的情绪,闭了闭眼,调动灵气压住迅速起伏跌落的情绪,运行间经脉阵阵刺痛,满心涩苦。 “你竟然连句解释都不愿意说了吗?” 回答他的不过是一片静默。 谢寒舟捏紧了那手中的茶杯,定定地看了许久,终于还是将所有的情绪压制了下去,慢慢开了口: “有一件事,你要知道。陆朝颜虽然复活,可宗门内有弟子亲眼所见,她如今性情大变,根本没有从前半分模样。而她在宴会完成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收拢无数外门弟子,切断了通讯,带至秘境试炼,毫无消息。” 桑伶蹙眉: “你是在猜测?” “四年前,在禁忌之地,我反抗了那股力量时,便发现祂好像是借用了陆朝颜的身体,让她说话做事与从前大相径庭。” 谢寒舟的语调又沉又慢,将那个可怕的事情阐述出来。 同时一个事实也在此刻清楚,纠结过往根本无用。只有通力合作,才能对抗那一直潜伏在暗处,准备动手的力量。 天道宗,玄诚子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敌人在此刻终于露出水面。 便是那一直暗暗躲藏,想要让所有事情和祂安排的一样发展,变数不能存在的剧情力量! 如今,那力量竟然再次降临在了陆朝颜身上,他们接下来便会是一场恶战,可也是一次机会,一次能将对方重创,甚至是绞杀的机会。 桑伶眼睛大亮。 风浪大鱼才大! 第二百九十一章 虎口夺食(二) 谢寒舟看着她,眸光不移。眼睛内里却是情绪翻涌无数,可都被强悍的灵气死死压住,维持住那表面一向的冷静自持。 两人又交流了一些时事,昏迷了几日的桑伶才知道天道宗,陆朝颜如何复活,玄诚子修为减弱等等事情。 阿染也来了,端来了清粥,桑伶用完便传信了大毛。 交谈几句,她便知道中州如今战事停止,妖族暗中控制了大半的中州,将中北部的城池都控制在手。只是明面还寻了修士,凡人立着,倒不至于被宗门世家攻讦。 这场战事最后是以泽州世家损耗,天道宗暗中退步,妖族大获全胜作为了结尾。 桑伶看了眼避嫌站到外室的谢寒舟,从大毛的口中,她也知道谢寒舟之前趁着玄诚子复活陆朝颜之事,暗中推波助澜,挑动玄诚子和长老们的对立,将天道宗捏进了手中的事情。 玄诚子如今修为减弱,只能偏居一隅闭关修炼,一介宗主早已经是名存实亡,谢寒舟反倒成了天道宗实际的摄政王了。 她分析了局势,便和大毛交代了今后要调整的大方向,同时为了防止陆朝颜对妖族的报复,他们一行决定明日返回妖族境地的事情。 通讯玉佩挂断,阿染也端着碗出去了。 只是,桑伶却没有瞧见悬墨: “悬墨去哪了?” 阿染脚步一顿,却没有说话。 桑伶看他,目光很是认真,别以为她忘记了,悬墨身上的血煞之气已是深入骨髓,如今躲着不见她就能以为避开了这件事? 阿染苦笑,到底是说了出来: “乐散真人查了古籍,说有什么法子可以试试。一连几日,悬墨都泡在寒潭里,还没出来呢。” 想到自己曾去送了两回药,回回都看见悬墨跟个苦行僧一般,赤裸着上半身被画着无数古怪符咒,泡在寒潭里,还不能调用妖气化解寒气,脸色青白,脸上身上都是霜花,偏乐散真人还一直催着他念着什么法咒心经啥的,像是寒冰地狱里被逼着赎罪的恶鬼,瞧着就要起上一身鸡皮疙瘩。 桑伶蹙了蹙眉,不过想到乐散真人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法子,玄墨明日便能看见,打算亲眼看看效果。 说完了话,阿染却还没走,犹犹豫豫地看着桑伶,又瞥了一眼远处正待在隔音罩里避嫌的谢寒舟,有些为难。 桑伶瞧他磨磨蹭蹭,不解开口: “你是有话说?” 阿染一个激灵赶紧摇头,在桑伶面前,他露出了一个平日里绝对看不见充满少年气的笑来: “没有,尊上早些休息吧。” 之前关于谢寒舟说结道侣的惊悚发言他才不敢说,谁捅的篓子,谁来补! 此时瞧见尊上一脸疑惑的表情,阿染更是明白,看来这谢寒舟是有贼心没贼胆,根本就没有老实交代啊。 他果断打算先走,随意扯了一个借口来: “尊上,我还要去收拾东西,再和悬墨说声,我先下去了。” 桑伶刚一抬手,就看见阿染刺溜一下已经跨过了门槛,两三下的工夫,连着影子都没了。 桑伶:“……” 谢寒舟解了隔音罩,一走过来就看见桑伶瞧过来的古怪眼神,她斜睨看来,开口问: “阿染是替你瞒了什么?” 瞒? 谢寒舟才不信这肚子里都是坏水,桑伶前桑伶后两幅面孔的妖族会有什么好心,愿意替自己隐瞒。他会做的,肯定是告状。 略一思索,他便想到肯定是结道侣之事成了把柄,只是尽管清楚了对方的算计,可如今面对正主却还是有些不好开口。 “没什么。” “可你的表情却不是这么说的。” 被桑伶打断,谢寒舟的眼神飘忽了一瞬。如今那剧情力量减弱少了许多限制,他就像是一轮被拉下凡间的明月,多了活气,少了从前那种捉摸不定的疏离感。 这下,桑伶自然轻松就捕捉到了对方的心思,她抱臂逼问: “你可以选择沉默,可那时我重伤,周围人定是不少,总有人会愿意说的。” 沉默中,就听到谢寒舟那冰寒冷冽的声音慢慢响起,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过是一条捷径,我知道你不会愿意。” 说完,他立即转身离开,比阿染走得还快。 桑伶:“……” 你们这脚底抹油的功夫是一脉相传吧! 只是,桑伶有些不解,是什么样的东西可以称得上是捷径呢? 不过,她想了一会却挡不住困意,翻身睡下也就不想了。 第二日,天光大亮,桑伶因为昨晚紊乱的时间作息,今早起床的时间便晚了些。 等终于出门的时候就已经快到午时了。 不过,阿染早已经准备好了东西,只待她来就能马上出发。 悬墨也出现了,一身血煞之气竟是减弱了不少,只剩下一点还若有似无的绕着,可见乐散真人的办法很有成效。 只是? 桑伶看了看他那蔫头耷脑的样子,活像是个落水的大狗狗一般,还是觉得这法子还是改善温和些比较好。 此时,乐散真人带领着李一,还有桑伶眼熟的云瞻等弟子过来相送,而云瞻几人比之当初离开叶家时早已经是今非昔比,修为都上了金丹之上。 云瞻见被阻拦了几日不让他看望的桑伶,此刻终于出现在眼前,他立即如一支离弦的箭,冲下了山门。 只是在快到时,看见被众人环绕的桑伶望向自己,他那脚步竟是一下就停住了。 从前还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差距,在此时被无限拉大,不仅是修为,更因为乐散真人那暗含恭敬的姿态,还有身后无数车马,妖族护送的场景。 妖族如今的成就,早就在整个大陆传开,无人敢轻视。 传闻那妖祖修为通天,谋算更是厉害,妖族便是在她的手上崛起,无人敢去小觑。 他那一点的修为进步,在此时好像变得一点都不厉害了。 那停下的脚步已经是再难提起了。 对面的桑伶瞧见云瞻愣在原地,一直没有过来,有些奇怪,正想抬手招呼。 忽然,她腰间的通讯玉佩震动亮起。 接起,里面传来大毛难以置信的声音,那过度让他惊诧的事情拉长了他的语调,近乎失真的声音从玉佩里传了出来。 他说: “尊上,昨夜忽然有一队人马突然奇袭了邙山雾林外围的地方,我妖族子民,他们……” 他的声音哽咽难言,桑伶一颗心忽然骤冷起来,然后就听到对方的哭声传来: “三千七百口,全部死了,都死了!” “咚——” 通讯玉佩忽然从手中滑落,砸在了地上。 桑伶眨了眨眼,感觉眼眶涩痛一片,她抬头去寻谢寒舟的位置。 对方也刚刚放下了通讯玉佩,目光幽深沉重: “是陆朝颜,她带领外门弟子昨夜出了秘境。不想夜里,宗门弟子却没有等到她的回归。” “嗡嗡嗡——” 一阵细鸣声在脚边响起,还是桑伶的通讯玉佩在震动。 一只寒玉一般的手从地上将那玉佩捡起来,递到了桑伶面前。 谢寒舟眉眼沉沉,一片警惕: “是陆朝颜。” 通讯玉佩传来对方那熟悉的灵气也让桑伶也冷了一双眼睛。 通讯玉佩亮起,与此同时,对面传来了对方那几乎是带着冰冷机质的口吻,就像突然换了一个人,以往的温婉嗓音变成了一种令人可怕的虚假: “小小蜉蝣,你如何能斗得过这天?” 桑伶周身汗毛顿时炸起,一种诡异的感觉拢住全身,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忽然看见了比自己高大数倍的活物,对方低头来看,眼中只有看着蝼蚁一般的情绪。 那仿佛是一种近乎恐怖如天压的力量,像是从另一方来的投射,稍一对上,就觉心神剧颤,无法对抗。 它是那股剧情力量? 谢寒舟脊背崩成直线,周身凝滞,手心掐出血来,强稳住心神,涩然开了口: “陆朝颜去了哪里?” 那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死了。” 像是在说一朵花,一株草没了一样。 闻者便觉得遍体生寒。 那边似乎只是通知,直接挂断了通讯玉佩。 桑伶从那种汗毛炸开的感觉脱身,迅速看向四周。 阿染站得最近,像是还沉浸在悲伤里: “尊上,那陆朝颜怎么敢如此对待我妖族,我们定要一雪前耻!” 悬墨已是杀气四溢,想要饮血: “我立即返回妖族,带领兵将杀回去!今日之事,定要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桑伶眨动了下眼睛,看向了谢寒舟,对方摇头,示意刚才的对话周围人并未听见。 桑伶暗讽,只是一个开场,自己便像是被锁定的猎物一般,直接打脸杀她妖族子民,纯纯一个下马威,这力量还真是厉害。 不过,却说明了一件事。 “谢寒舟,那东西竟然是怕了。” 见她竟然笑了,谢寒舟略一思索也是明悟了过来: “若是细细分辨,祂力量好像不如四年前,我竟然有了余力开口质问。” 桑伶一合掌,有了主意。 “你说,陆朝颜没有返回天道宗?” 谢寒舟点头。 桑伶唇边的弧度更大: “直接拼杀,不如暗渡陈仓,釜底抽薪!” 第二百九十二章 虎口夺食(三) 马不停蹄,她挥别了众人,立即上了马车。 “启程吧。” “是!” 众妖应是。 一行车马立即向着邙山雾林奔赴过去,云瞻被阻挡在了人群之外。遥遥看着那心心念念想要再见一面的面孔,消失在那招展的旌旗内,一片涩然。 果然,他们之间已是云泥之别。 桑伶还不知自己挥挥衣袖,甩开了一颗春心。 在赶路的过程中,她让悬墨先行一步返回邙山雾林,带领手下兵团与陆朝颜手下的外门弟子们展开对决,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将那外门弟子控制住,保护住剩下的妖族子民。 想到悬墨那好不容易清除的血煞,桑伶想到了刚才露过面的云瞻,多嘱咐了一句: “只是击杀,我会和乐散真人传信,借他手下弟子一用,血煞之气清除困难,你不要意气用事。” 这话说得恳切,悬墨一双眼睛已是暖了起来,半跪在地上行礼,立即沉声应是: “属下定幸不辱命!” 见他离开,桑伶继续查看鲲仑大陆的地图,与大毛隔着通讯玉佩商谈起了作战方案。 路程不算长,一个白天,便能赶到,偏桑伶另有安排,字字句句都是急迫,在这种紧锣密鼓的氛围中。前方传讯陆朝颜一行人行踪已是摸定,同时悬墨已经带领兵团发动了第一次奇袭。 按照桑伶的要求,他们的攻击都不取人性命,而是意图分散活捉。然后,避开直接与陆朝颜对战。 很快,一场战斗后,他们在损失了十几个妖族后,竟活捉了一个外门弟子。 在轻松撬开他的嘴巴后,众人便知道陆朝颜一切的目的就是要逼出妖祖。 同时,陆朝颜如今的功法诡异又强大,不知不觉间就已经是受了她的驱使,成为了傀儡,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 那外门弟子见自己被妖族所捉,反而痛哭流涕大喜过望,将一切全部说了出来。 桑伶吩咐大毛先将人关起来,严加看管。 然后就是一次又一次打起了游击战。 与此同时,妖族内部开始迁徙,不断向着被控制的中州移动,将数量分散,只保留核心继续留在妖族境地。 在长久以往的胜利中,一场巨大危机笼罩在妖族的头顶上。妖族像是不容于天的存在,在被欺负了千百年之后,有一日终于崛起,却迎来了最为致命的打击。 而这次,他们却有了妖祖,一心向背。 而桑伶表现出不是一个乖乖挨打的性子,她的马车一路疾行,直接去寻了陆朝颜,像是被仇恨蒙蔽了心神一般。 而此时,这场战役也来到了僵持对峙的时刻。 “陆朝颜”几日连续作战,已是肉体撑到了极致。同时,一种难言的烦躁,让她表情不善。 这些妖族还真像是虫蚁般嗡嗡嗡地搅扰个不停,伸手去打他们却逃得飞快,等你休息收手的时候,他们却又重新钻出。过来咬你一口,叮你一个包,赶也赶不掉,打也打不死。 此时已是到了深夜。 他们一行人蜗居在邙山雾林山脚下一处平坦的位置,篝火燃起,橙黄色的光芒映射出去,照在周围十几名外门弟子那无机质的眼睛中。 那眼睛像是死鱼眼,一般没有任何眨动。除了呼吸,看不出与活人半分的相同。 “陆朝颜”却享受这份安静,简单进食些东西,便准备让这具肉身歇一歇。 毕竟还是肉体凡胎,若是像祂原身那般不吃饭不睡觉,定是撑不住就要死了。 要再次复活,还不知要花费祂多少力气。想到祂附身陆朝颜时,那突然出现的新的力量,祂紧了紧神,接下来决定速战速决。 祂想了下计划,直接控制了几名外门弟子守夜,便找了地方躺下闭眼调息。 不想,睡到一半时,忽然地面震颤无数,有一大队人马竟是快速向此处靠近。 祂烦躁睁眼: “这群苍蝇,上赶着过来送死!” 一声令下,外门弟子们已是全部站起,手拿武器,警惕地看向那人马来处。 个个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什么东西钳制一般,诡异到像是复制粘贴一般。 “陆朝颜”甩了甩手,那弟子们便一口气奔向了那处,抽出剑尖,准备迎战。 祂已是不耐烦到了极致,这些被它视作蝼蚁的东西竟然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它的耐性,这次它定要这些妖族全部消灭! 前方很快出来短兵相接的声音,同时还有不住的惨叫声夹在其中,血气浓郁被风刮来。 “陆朝颜”满意地勾了勾唇,忽然就在此时,又有什么东西迅速靠近,停在了不远处。 夜色黑沉,又隔着无数树木山丘,可祂眼眸一亮,便已是从无数枝叶缝隙中看见了那马车的样子。 鲲祖的符文遍布车身,竟是妖祖所乘! “陆朝颜”不屑嘲讽: “终于将你这只老鼠给逼出来了。” 祂直接脚下一点,越过树丛沟壑,向着那马车靠近。 这只老鼠一而再再而三地坏了它的事,让祂算盘全空,功亏一篑,连着陆朝颜这枚上好的棋子都能命丧她手。还接连两次都能削弱祂的力量!而祂的力量减弱,却有另一股被妖族崛起气运影响生出的新力量出现! 此消彼长,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弥散。 为今之计,祂只能施了大半的能量去困住那新力量,然后下了这方世界,复活陆朝颜,杀了那只老鼠! 想到此处,祂眼神之中竟是凛然杀机,冰冷的射向了已经遥遥能看见的马车。 “我会亲手掐死你,低贱的臭老鼠!” 拴着马车的马被这杀气惊到,一阵嘶鸣之后,竟是立即调转方向,向着另一处疯狂奔去。 追在身后的“陆朝颜”不屑冷笑,直接跟上。 身后的战场越来越远,那控制的力量最后全部消失,而正在打斗的外门弟子忽然一个激灵就已经全部清醒过来。 下一秒他们就丢掉了手中的武器,狼狈地跪在地上。 “不要,不要打了!陆朝颜是个疯子,就是疯子!” “我们能知道自己做的一切,却根本控制不了我们的身体!” “带我们走!救命啊,救命啊。” 悬墨冷冷一笑,云瞻等人已是将绳索准备好了,直接扣住那瘫软在地,起不来的外门弟子,将他们带走。 一切完成,众人离开。 而正追着桑伶马车的“陆朝颜”此时也发现了自己与那些外门弟子离得太远,竟是连那控制的力量都没了。 祂扫了眼还遥遥跑在前面的马车,到底是没打算抽身回去,只要杀了桑伶任务完成,再了结了那件事,祂便可以高枕无忧,抽身回去了。 前方,马车还在疯一般想要逃离出身后杀神的追踪,只是“陆朝颜”始终阴魂不散,遥遥坠在后面,似乎在猫捉老鼠一般等待着猎物精疲力竭,束手就擒。 可祂此刻还不知道,有时候,祂的恶趣味也会成为祂的软肋短处。 终于,前方的匹灵马和防御阵法终于耗尽了所有的气力和灵力后,祂轻甩出一道力量,即听到前方“砰”的一声,那马车倒在了地上,翻滚了几圈。 最后,车厢都被撞得打开了车门,露出里面一个女子,那女子似乎是措手不及,一路滚了出来摔落在地,跪爬在地上起不来。 “陆朝颜”放出了力量,近乎天压一般,将那人压在地上,脊背颤抖如筛糠。 祂负手冷笑,一步步的向那身影走去。还特意加大了脚步声,像是故意折磨一般,震慑住猎物惊慌恐惧的心神。 “臭老鼠,你跑啊。” 冰冷无机质的声音,也能听出那讨厌到了骨子里的嫌恶。 对于这个变数,祂前后都杀了她两次,可还是会在某一天,就从哪个角落钻出来,咬坏了祂的屋子,放出那些披毛带角,湿生卵化的妖族,乌烟瘴气,弄脏了这片大陆! 一切的源头都在这只无意间出现的臭老鼠,只要她死了,一切都能改回原来的样子。 祂抬手,灵剑出现在手中。因为此时是附身在陆朝颜的躯体之上,祂的力量被削弱分割弱了不少,所以很多手段都使不出来,不过实力对于这些修士妖族来说,祂还是一个恐怖的存在。 剑尖冷芒亮起,快如闪电直接刺向那地上的人的脊背,位置直对心口之处。 “噗嗤——” 是如裂帛般捅破皮肉的声音,祂愉悦地扯了扯嘴角,松了点表情,然后决定速战速决。 剑尖再刺,不想,那手下的剑尖竟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挡住,“当啷”一声竟是卡住,半点也捅不下去。 祂下意识觉得不对,一脚踢翻地上的身体,才发现这只被自己捉到的臭老鼠竟然是一具傀儡! 这傀儡做法精致,宛如真人还贴上了用发丝血液绘制的符咒,简直能以假乱真。却没有丝毫活气,就是一具玩偶。 若不是细细分辨根本不会发现! 祂仿佛已经隔空看见了臭老鼠嘲讽的嘴脸,暗恨一哼,决定下一次一定要选择一个痛苦的死法,让那只臭老鼠死无葬身之地。 可剑尖还卡在那里拔不出来,祂直接狠狠用力将手里的剑拔出,转身离开。 不想,就在此时! “撕拉——” 突然有什么诡异的声音,竟是从那傀儡身体里发出! 第二百九十三章 虎口夺食(四) 这道声音仿佛是刚才拔出的剑尖启动了什么开关一样,一路斯拉不停,最后还是甚至还冒出了火星。 祂皱眉看着,一时间没弄清楚这臭老鼠在玩什么花样。 静谧间,那声音竟然诡异地停了下来。 祂刚要走,却在此时突然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只见那傀儡身中竟然爆发出无数烈火,像是一颗火球在空中炸开,四处飞溅出火星,火势迅速立即蔓延开来,然后旁边翻倒的马车也在此时突然爆炸,巨大的热浪砰的一下炸开,狠狠撞向了周围所有的东西。 祂猝不及防就被震得飞了出去,连续砰砰砰四五声,撞断了无数树干后,才终于停在了一块大石前,半身焦黑。 而原先祂站着的位置,已经是一片火海。 像是在嘲笑祂刚才的轻敌,还有刚愎自用。 “臭老鼠,我要将你一点点地碾碎,还有那群肮脏恶心的妖族,我要让他们在这片大陆死绝!” 是一种咬牙切齿的恨! 刚说完却是哇地一下吐出一大口血来,竟就是在刚刚受了很重的内伤! 等桑伶接到大毛的传信,将结果告知后,她顿时抚掌大笑起来。 大毛也是雀跃,不过更多却是不安: “陆朝颜手下的外门弟子都已经擒获,可她本人却是失踪了,我们该怎么办?” 桑伶看了眼不远处那高耸在云间的山峰,微微一笑: “祂能用妖族威胁我,我也有别的办法治他,你放心。” 大毛闻言,狠狠拍了一下担心了很久的心脏,满是信任: “哈哈哈,尊上定是决战千里,神机妙算。就不知道尊上用什么办法能伤了她,让陆朝颜到现在都没有冒头。” 桑伶想到那铺满了整个马车底还有玩偶身体,那混合了各种土办法制作的炸药,难得得意了起来: “科学之上,所有的力量都是鬼扯啊。” 大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科学?” 桑伶看了眼时间,也没多解释: “我还有要事要去做,你这几天注意加强防御法阵,小心防备。放心,陆朝颜很快就会离开邙山雾林,返回天道宗。” “好!” 通讯玉佩挂断。 桑伶扯了扯身上那天道宗的内门弟子服有一点不适应,几百年没穿过,再次上身却发现哪哪都不舒服。她晃了晃脑袋,甩去这种感觉,直接迈步踏上了山峰。向着玄诚子闭关的院子前进。 此时,来往道路上没有任何一个弟子出现。这座早已被谢寒舟暗中掌握的天道宗,让她这个刺客宛如进入无人之境。 另一厢。 谢寒舟已经敲开了玄诚子的院门,借用宗门之事扯出龟缩修炼的玄诚子,将人带到院中坐着。 玄诚子此时因为修为不再,一张脸已是苍老得不成样子。身形干瘪,头发干枯,瞧着就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从前没有半分威慑力。 他捏了捏下巴上的胡子,有几分疲惫地开了口: “寒舟,都不过些琐事而已,你自己处理好了就是,还叫我出来做什么?” 他眼睛之中闪烁一丝怀疑,却像是游鱼般转瞬不见。 谢寒舟如何不清楚他多疑的性子,将那些琐事一放,直接说起了陆朝颜: “陆师姐复活后,便与妖族对上,不受宗门管控。请问师父,该如何?” 玄诚子不屑冷笑,一双眼睛针扎般刺向了谢寒舟平静的表情上。 “你当我是聋子还是瞎子,妖族那般挑起战事,暗地划拉地盘,自然要狠狠踩下他们的威风!” 谢寒舟半点不让: “门内长老议论纷纷,不能纵容。” “砰!” 玄城子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被震到了地上,碎了一地。 他开口,声音阴鸷可怖: “如今我才是天道宗的掌门,你是我的徒弟,此事听我的!” “请师父小心身子。” 谢寒舟随意开口劝了一句,见碎瓷片尖锐锋利布了一地,他扬声唤了门外的弟子。 “来人,收拾。” “是。” 从门外进来一个清秀面孔的弟子,畏畏缩缩地对着宗主行了一个礼,便抓紧时间去扫地上的瓷片。 只是这瓷片因为砸得太碎,他手里的扫帚划拉的范围便越来越大,慢慢向着主位靠近。 玄诚子一双眼睛在那弟子身上扫了扫,见对方毫无异常,也是熟脸,就抬了抬脚,让那扫帚让他脚下的瓷片扫去。 玄诚子眼神里面充满了不耐,已是打算等这弟子离开,便对谢寒舟发难,准备好好收拾这个不乖的徒弟。 对面。 谢寒舟慢慢地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忽然笑道: “这是今年的新茶,又是徒弟亲手栽培,不想师父竟是一口不尝,就直接扔在了地上。” 玄诚子只觉得不耐烦: “什么茶叶,我明日再喝就是。” “徒弟还是再去拿些过来。” 谢寒舟丢下了一句话,便径直起身离开。 只是,他走到院外,离开了玄诚子的视线后,立即荡出一道光圈,原先的身躯继续机械行进,离开了主峰。那道光圈却隐藏气息,从另一处转回了后院,摸进了玄诚子的主卧,寻到了陆朝颜曾经复活的屋子里。 院里。 玄诚子目光阴冷地盯着谢寒舟坐过的位子看了许久,忽然抬手打去一道掌风,将那刚被谢寒舟饮过的新茶全部打落,碎了一地。 突然,那脚边的扫帚就是一停,然后扫地的弟子抬起一张脸来,表情是不同于刚才畏缩表现得不耐烦。 她说: “糟老头子,你这老摔东西的习惯可不好!” 说着,那地上扫帚忽然向着玄诚子的额面横劈过来,灵气灌入其中。 竟是寒光凌冽,刀剑一般锋利尖锐! 玄诚子双目圆睁,手掌向下狠狠一拍,就听“哗”的一声,竟是扫帚被狠狠打散,飞絮遮面。 不想,对方紧随其后打来另外一掌。那掌心带风,猛然拍了过来,快如闪电,呼呼作响,竟有雷霆万钧之力! 玄诚子脚下一点,快速闪身避开。同时,以手作爪,向着空气狠狠一抓,一柄黑色灵剑倏地握在手心,轮动右臂手中长剑向那偷袭的人狠狠劈去,出手又快又狠,剑锋凌厉,直取要害! 桑伶手中也同样出剑,抬剑格挡,两三个瞬息已是前后过了十几招。 玄城子面露狰狞,已是从那剑招处认出来人身份。 “果然是你,竖子!上次没杀了你,今日我便要了你的性命!” 桑伶冷冷一笑,反唇相讥: “老不死的,你才该死了!” 她脚下一点,身子轻轻一跃,纵越如飞,转瞬已是从不同角度刺来无数剑,招招都是狠狠割向玄诚子的四肢,就是要废了他! 玄诚子看破了对方目的,却是冷冷一笑将周身灵气激出,护住四肢,震住那不断刺来的剑招。同时手中剑光闪动,倏地刺出,电光石火间,已是寻了一处空档,戳向了桑伶右肩。 桑伶立即偏身,想要躲过那狠绝如蛇的剑锋。 玄诚子同时腕抖剑斜剑锋已经抬起两寸,直接削向了她的右颈! 桑伶此时已是回身不及,她将腰肢迅速向后一折,眨眼间那剑锋已是从面前刮去。 刚松气,不想那玄诚子竟然能抵挡住强大的惯性,剑锋一滞转瞬横劈而下,眨眼间已是杀机凛然,就要取了她的性命! 眨眼间,已是面颊发疼,剑风割面,已到眼前! 桑伶微微苦笑,玄诚子果然是老姜,辣得很! 谁料就在此时,突然出现一道诡异的灵气竟是忽然刮进两人之间,直接对住玄诚子的心口猛然扎了进去。 像是被蚊虫叮了一口的感觉。 玄诚子不适的动了下身子,剑势忽然一顿。 不想,桑伶已是趁机拿剑格挡,一个侧身,马上就躲过了他的杀招! 而那力量却在此时再次出现,这次却是对准了桑伶的位置。 电光石火间,不想竟是被凭空打来的一道掌风震碎,来人来不及惊诧立即选择逃跑。 不想,本该离开的谢寒舟却在此时忽然出现,他袖子一动,捆仙锁召出,竟是风驰电掣灵蛇一般转瞬捆向那一个鬼祟之人。 那人面露吃惊,像是没料到会被抓住。立即灵气灌体,抬手抵挡。 转瞬就被谢寒舟灵气灌掌,狠狠拍碎了周身伪装。 竟是从上次陆朝颜身死后,便一直未出现在天道宗的傲薇真人! 而另一厢,桑伶又一次避开了玄诚子的杀招,铮的一声响,双剑相击,巨大的力量对决,震得人心肺震荡,掌心发麻。 玄诚子难以掩饰他那糟糕的脸色,不过却在看见傲薇真人时,化作更大的吃惊。 “傲薇?你不是在泽州盘旋,何时回得天道宗?” 桑伶默默补刀一句: “玄诚子你还不知道吧,我将陆朝颜杀死在禁忌之地,还要多亏了傲薇真人的大力帮助,才让我事半功倍呢!” 玄诚子目眦尽裂,难以置信: “傲薇,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杀她?她不过是一个为虎作伥的伥鬼。” 傲薇真人冷冷看他,笑容之中却是从未有过的畅快开心。 “如今我不仅杀了她,还要杀了你!玄诚子,哈哈,痛快,真是痛快!玄诚子到了地下,也要记得为你的狂妄自大好好赎罪!” 玄诚子难以置信,忽然就在此时,他突然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捏,诡异到近乎窒息的触感袭来,痛得钻心! 同时,修为像是戳破了口子的沙袋,一种绝对可怕的速度快速流失掉灵气!很快,他只感觉自己的修为已经快下到金丹了! 而这种却还是比不上那心脏如蚁噬的疼痛,他猛地松开了手中的剑,痛得惨叫出声。 “什么东西,好痛!我的心脏!啊啊啊——!” 同时,灵气灌掌,狠狠拍向了心口,想要将那东西逼出心脏。 第二百九十四章 虎口夺食(五) 傲薇真人被捆仙绳牢牢捆缚,头发凌乱眼神疯狂,比之在地上打滚惨叫的玄诚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可她的笑声却是越来越响亮,像是来到了人生尽头,要无尽狂欢的模样: “千年冰层之中寻来的冰蚁,微小如尘埃,能轻易穿透皮肤深入内里。我用我自身作饵,亲自饲养,如今这世间只有我一人可以操控,你怎么可能挣脱得出来,玄诚子你就好好领受吧!” 桑伶看了她一眼,发觉了不对。再结合傲薇真人刚才所说,便明白这冰蚁也让她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可能是理智,亦或是修为,寿命等等。此次即便是杀了玄诚子,傲薇真人也难逃一死。 可即便如此,傲薇真人还是选择咬出了舌尖血来,一时间迅速苍老了十几岁,将那挣扎如猛虎的玄诚子变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再难反抗。 傲薇真人欣赏着眼前人的惨状,像是在看一出喜剧,然后又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是让玄诚子一时间能痛得毫无形象在地上打滚。 从来都是自恃天下第一的天道宗宗主,如今也成了疯癫无状像是个疯子乞丐老头,不可谓是不大开眼界。 同时傲薇真人只感觉身体里的寒意越来越多,灵气又散不开,一时间竟是诡异得像是死气,她突然明白是自己大限将至,手中立即狠狠一捏,打算直接了结了那玄诚子的性命! 玄诚子只感觉心脏像是快要被捏爆,口中的惨叫声霎时间变了调子,竟是痛楚到了极致,眼看着就要立马断了气了! 傲薇真人眼睛里露出一抹狰狞畅快,一时间手中动作竟然舞成了残影,而她的脸色也是肉眼可见的全是死气,也要命丧当场。 不想,谢寒舟突然动了,一个瞬息间,傲薇真人只感觉体内灵气一顿,想要掐诀施法的手顿时被那捆仙绳直接锁住,再难动作。 此时,玄诚子从那疼痛里脱身,瘫软身子躺在地上,猛地喘过了一口粗气,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一般。 傲薇真人知道自己功败垂成,看了谢寒舟一眼,见对方没有阻止的意思,便明白时机未到,可还是忍不住开口质问道: “玄诚子,这么多年,对于小师弟你竟是半点都不知道悔过?” 玄诚子看向远处像是个疯婆子一般的傲薇真人,脸色忽青忽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却又不得不隐忍下来,最后化为一种勉强维持的平静。他犹豫开口: “当年,是我不该阻止那次任务,其余,我该悔恨什么?” 桑伶冷笑插刀,提醒道: “锁情丹,这东西你对傲薇真人也用过吧,她如今可是都想起来了。” 玄诚子彻底怔住,心底那个可怕的猜想在此时化作了现实,全部压了过来,顿时心头一慌,可也仅仅如此。 傲薇真人定定看了他很久,像是要从他那张虚伪的表皮里寻找到更多关于愧疚或者悔恨的情绪,可那么久的时间里,她却是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她忽然笑了,是歇斯底里的大笑,声音盘旋在院内,凄惨诡谲得像是个被负心人沉塘的女鬼: “玄诚子,你还真是恬不知耻!当年,明明小师弟被你所害,你害怕我的报复,竟是给我下了洗清丹,让我为宗门出生入死,为你鞍前马后,成就你的宗主之位!如今,你竟是半点悔恨都没有?无耻!无耻!” 同时,院中狂风大作,怒到极致的傲薇真人竟是能一下越过捆仙绳对灵气的限制,隔空操纵了那冰蚁。 一瞬间玄诚子痛得几乎是惨叫连连,最后他勉强找回了理智便对着谢寒舟嘶吼一声: “谢寒舟,你去将傲薇给我杀了!我要让她死!啊——啊!” 谢寒舟袖手旁观,闻言却问了另一件事: “我刚才寻过了,却未发现长明灯,这东西在哪?” 长明灯,上古神器,存放着生者一缕生机,能明断生者生死,锁定凶手气息,天涯海角都不放过。从古至今,皆是宗主待遇。今朝,玄诚子却将此特权让给了陆朝颜。 如今,陆朝颜死了重新复活,长明灯本该再无效用,重新放回到藏天阁,如今却突然消失,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玄诚子藏了起来。 玄诚子眉眼闪烁一瞬,却是冷笑: “那东西都没用了,你找来做什么?是想要登上宗主之位后,自己去用?谢寒舟,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只要我在,这天道宗的宗主之位我永远都不会给你!” “师父说得对。” 谢寒舟眉眼淡淡,看了他一眼,语声沉沉: “前几日洒扫弟子被你所杀,不过是他看见了陆朝颜在复活后,床头前摆了那盏长明灯。我翻看了宗主日志,才已知晓师父你用了天道宗历来被封存的禁术,如今,师父你若有悔改之心就该将东西交出来,徒弟才能将此事隐瞒,否则长老诘难,你的宗主之位也会荡然无存。” 从未被人如此顶撞的玄诚子简直是被气得鼻子都歪了,又气又怒道: “我有何错!就算是长老找上门来,想要一起罢免我,我也是这天道宗的宗主,永远都不可能改变!你放任傲薇动手,是想要将我杀了,你自己可以取而代之?我告诉你,你就是在做梦!” 谢寒舟早就知道他不肯悔改,却是故意这般开口去问。如今见他字字句句都是权力之事,没有半分涉及那盏长明灯,便也肯定了心中所想。 玄诚子复活陆朝颜用的禁术一直被封存在宗门内,以往无数任宗主都不敢用,便是因为这极高的代价后,复活之人还存在着很大的副作用。他们即使重新活了过来,也会被那纽带钳制。 而陆朝颜的纽带就是那盏长明灯,现在,长明灯就在玄诚子的手上。 只要毁了那灯芯,陆朝颜这具肉身必死无疑。对于那股力量来说,是灭顶的打击。 这也是桑伶离开邙山雾林,前来天道宗涉险的原因。 桑伶喟叹一声,直接告诉了玄诚子真相: “玄诚子,其实陆朝颜早已经死了,你如今复活出来的不过是个怪物,难道你就一直没发现她身上的异常吗?” 玄诚子的眼皮都没动上一分,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倔驴样。 谢寒舟直截了当: “师父,看在师徒之情,我愿意留你一命,只是长明灯,我必须摧毁。” 玄诚子一怔,不敢置信地看了谢寒舟一眼,在巨大的痛苦折磨下,他还是反应过来,谢寒舟想要做什么。 “谢寒舟,朝颜是你的救命恩人,白眼狼你竟然恩将仇报!” “救命恩人?五百年前真正救下我的是林伶,陆朝颜不过是抢占了别人的功劳,打着救命恩人的旗号,予取予求罢了。” 谢寒舟看也不看他,回答迅速。 桑伶吃惊地去看谢寒舟,她从未讲过,他怎么知道这件事? 谢寒舟立即捕捉到这道视线,微微蹙眉,暗恨自己嘴快。 如今,桑伶还不知道她返回五百年前时,自己因为曾将神识附在小黑猫身上意外被拉去了灵魂,所以对于过往的误会全部厘清,自己自然清楚陆朝颜不是他的救命恩人。 可这事并不光明正大,不能被桑伶发现。 他目光飘忽了一瞬,难得有些心虚,立即住了嘴。 玄诚子却将他不过多解释的意思当成了被那个妖女迷惑得糊涂,被气得身子几乎都在颤抖,大呼道: “朝颜亲手救下的你,怎么不是!谢寒舟你就是忘恩负义,你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将你带到我的面前。林伶不过就是一坨烂泥,还是卑贱的妖族,竟是将你迷得三魂忘了七魄,竟然敢来算计你的师父!你狼心狗肺!” 谢寒舟不欲多说,只怕自己掉马甲,冷笑一声嘲弄道: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师父都要翻出来,是为什么?是想要混淆视线,还是想要趁机逃脱?” 被人点破,玄诚子藏在袖中想要反抗的手立即停住。 谁料! 下一秒,一道犀利灵气猛然刺来,刷的一下他那手腕的手筋竟是被猛然割断。同时,绝灵符隔空画上,竟是隔断他想要自行修复的灵气。 玄诚子难以置信,只感觉那手半点都使唤不到。电光石火间,竟是选择用上另一只手,不管不顾就要反抗。 措手不及间,另一只的手腕也被谢寒舟同样切断,再难感知。 一时间,竟是双手皆废,再无反抗的余力。 玄诚子恨得目眦尽裂,咬牙切齿。他像是彻底绝望,下一秒便发出更多的咒骂,吵嚷不休。 与此同时,腰间的通讯玉佩,忽然闪烁出一道微茫,不过一瞬,与反射出的刺眼阳光别无二致。 远处,傲薇真人眉眼一动,余光扫向了桑伶和谢寒舟的位置,却是嘴角一扯,没有多言。 此时,场中一时间是喧闹嘈杂至极,都是玄诚子不绝于耳的肮脏咒骂,活像个乡下村子里被逼急的老头,躺在闹市撒泼的样子,简直与从前还算仙风道骨的模样,大相径庭,不忍直视。 听着这比号丧还要难听诡异的声音,桑伶搓了搓双臂,实在是鸡皮疙瘩起了一堆。 不过,她却没什么心软,今日要不拿到长明灯杀不了“陆朝颜”,她和妖族就再无明日。 那东西知道自己戏耍了祂,接下来的手段只会更加狠绝,自己可软不了心肠! 片刻后,玄诚子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可他即便是捂住胸口,痛得惨叫连连,可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 桑玲见他痛到晕厥过去了三次,被自己用冷水浇醒,却还是继续忍受,不肯说出长明灯的所在,便明白他这个人心性坚韧,绝不服软。 场面一时僵持住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虎口夺食(六) 桑伶的眉眼间慢慢变得凝滞一片,因为玄诚子却是由始至终都未说关于长明灯之事,他好像在拖延时间? 可这天道宗都在谢寒舟的手中,玄诚子怎么可能逃脱,难道他在等陆朝颜?! 果然,下一秒,她就捕捉到玄诚子似有似无一直看向山门方向的视线。 虽然想不通在如此境地下,玄诚子如何通知陆朝颜,可电光石火间,她已是决定速战速决,立即抽出了灵剑。 玄诚子见她识破,恨得咬牙切齿,不顾一切就要奋起反抗。 傲薇真人冷冷看着,却松开了控制施诀的手,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 桑伶挑眉一瞥她,身形如电,几个闪避,就已是避开了玄诚子的攻击。 同时,抬脚一踹,狠狠踢向了玄诚子的胸口。 只见他砰的一声摔倒在地,口中哇地一下吐出一口血来。 桑伶冷笑,抽出了灵剑,剑尖对去,指向了他的脖颈: “长明灯不在屋子,储物袋也不安全,难道是被你藏在了身体里?玄诚子,你说,要是你死了那长明灯是不是也不能用了?那陆朝颜死得透透,是不是再不会从坟头蹦出来?” 玄诚子大怒: “竖子!老夫只恨当初没有亲手杀了你,将你碎尸万段!” “哦?” 桑伶挑眉,挑衅又不屑:“你将我前后两次都推入禁忌之地,怎么还不是碎尸万段?玄诚子,成王败寇,你该断气服输了。” 玄诚子根本不想死,手腕早就经脉断绝,却还用手臂撑在地上,往后退去,想要远离那如芒在背的剑尖。 可那锋利的冷芒始终稳稳抓在桑伶的手中,然后手起剑落,已是准备刺向玄诚子的丹田位置,即使再救回来,也是费尽修为,形同死亡。 玄诚子目眦尽裂,绝望之际,忽然惨叫出声,绝望大叫一声: “长明灯给你!” 桑伶手中剑势一缓,却还稳稳下落,转瞬就要割破皮肉。 玄诚子想也不想,直接抬手一挥,那出长明灯已是脱体而出。 桑伶一笑,将那盏灯收在手中,同时给了一个撤退的眼神给了谢寒舟。 玄诚子如死猪般摊在了地上,一身冷汗,眼神冷冷看他们离去,眼神里是一派阴冷诡异的光芒。 傲薇真人亲眼看着这场喜剧到了尾声,她兴奋得双颊晕红,恍若重生。 “玄诚子,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 桑伶一顿,立即给了谢寒舟一个示意: “傲薇真人还有事情做呢。” 谢寒舟了悟,手中掐诀立即解开了傲薇真人身上的捆仙绳。 正在边上看戏的傲薇真人顿时只感周身一松,她难以置信地看了桑伶一眼。 桑伶歪头一笑: “师父,你我情谊深厚,这玄诚子便给你处置了,徒儿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随你的便。” 知道对方不过是让自己垫后,同时绊住玄诚子不让他呼救,傲薇真人冷冷一笑,只将那目光放在玄诚子的身上。 她缓步靠近,玄诚子没想到自己躲得过初一竟是没躲过十五,不住后退数步,可那心脏上的痛楚很快将他拉向地狱。 刚还能说得清楚的口舌立即变得只剩下咿咿呀呀的惨叫声,根本话语不成调子,而那玄诚子的生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流逝。 转眼间已是死气遍布,马上断气! 此时,院内空空,桑伶和谢寒舟早已经离开了此地。 突然,就听院外那隔音罩哗啦一声被人打破,又是“砰”的一声,院门被人一踹,有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来人甫一见院子场景,顿时怒上心头,恨得咬牙切齿: “贱种,尔等竟敢!” 同时,手中力量抬手大出,猛然将傲薇真人打到一旁,直接下了死手。同时手中翻飞交缠,一个诡异的法咒出手,打向了玄诚子的体内。 一道光圈荡出,下一秒玄诚子的脸色便迅速回转,从死人的僵白变成了活人的颜色。 竟是一下就将玄诚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而在下一秒,见到玄诚子体内空空,那盏长明灯竟是没了,顿时柳眉一竖,大怒道: “无用!” 灵剑入手,剑起血出,刚还大喜过望的玄诚子突然捂住喷血的脖子,竟是手下滑腻,半个脖子都被割开了,血液像是喷泉一般地喷涌而出,止也止不住。 喉咙里都是血,他呜呜地想要说什么,一张嘴却是咕咕的血流声: “咕咕……朝……颜——” 他手臂茫然抬起,想要去寻面前站着的徒儿帮助,可逆光下,对方却没有半点心软。 他的心也慢慢变凉,手臂无力掉在了地上。须臾间,他已是断了气,死不瞑目。 “陆朝颜”嫌弃地抬脚,避开了快流到了脚下的血液,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此时,从玄诚子的储物袋中竟然横空飘来一点火星来,光辉熠熠。 陆朝颜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根灯芯。 原来,玄诚子竟然是将灯芯从长明灯上剥离,直接藏在了储物袋中,瞒天过海,百般算计,也要保留下这颗火种。 可惜,最后还是死在一心维护的陆朝颜手中,不可谓是不可笑不可悲不可怜啊。 若是真正的陆朝颜在此,得知了真相肯定也是要流下两滴鳄鱼泪的。 可如今站在这里的却成了那股力量,祂脸上多了的情绪不过是一点惊诧,然后立即脚下一转,寻去了桑伶逃脱的地方。 前方绿林在视野里疯狂倒退,快成了绿布,可桑伶没有停歇,身形如电,脚下几个纵越已是来到了另一处的山头,打断寻一个还算隐蔽的地方,摧毁掉灯芯,迎来那力量的反扑,然后直接灭了那力量。 此时,她已经跑出了天道宗的山门,正向东州西南部奔去。 长明灯在手,妖族和她都有救了!剧情,看这回到底是谁更技高一筹! 谢寒舟突然被手下弟子唤住,被迫停留在山门前,正在迅速处理那弟子回禀的要紧事情,准备处理完便立即去寻桑伶。 此时突然又有一名弟子面色惨白地奔了过来,一下竟是被石阶绊了一脚,直接摔倒在地。 谢寒舟奇怪看他,弟子抬起头,一张脸都是惊怕的神情。 他说: “谢师兄,出事了,妖族出事了!” 桑伶腰间的通讯玉佩也在此时疯狂闪烁,震动。她奇怪接起,里面竟传来无数哭喊惨叫的背景音,大毛的声音颤抖得像是马上就要坠落的冰,害怕进了骨子里: “尊上,妖族境地被攻击了。她……她趁我们不备,竟然攻破了防御法阵,一进来便是杀招,悬墨和兵团,还有乐散真人派来的弟子都拼命阻拦,可还是有无数妖族和人都死了,根本,根本阻拦不了……尊上,死去的妖族还被她掏出了妖丹,放到罐子里收集起来……如今活着的妖族只剩下几十之数!我,我真的好恨,好恨!” 语句混乱又颠三倒四,声音决绝已是沉痛到了极点。 大毛被打压得开始哭了起来,又像是拿手堵住了嘴,想要拼命压抑住这种情绪,一时间只能听见呜呜的像绝望困兽的声音,加上周围还在哭泣哀号的声音,沉闷压抑的已是撑到了极致。 桑伶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通讯玉佩才挂断,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安慰大毛,或者交代出她已经将长明灯拿在了手里,可以将陆朝延置之死地? 可就算是说了,那么多的性命,能挽回吗? 明明计划已经成功,可她也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两败俱伤,不过是惨胜。 她哆哆嗦嗦地伸手,将那储物袋里的长明灯拿出来,抬手引诀准备将那灯芯摧毁。 “只要灯芯没了,陆朝颜你必死无疑!” “哦?” 有一道声音突然在背后鬼魅响起,冰冷无机质,诡异得像是鬼蜮: “可惜,你永远都没有杀死我的机会。” 桑伶目光一厉,手中灵气轰的一下狠狠撞向了长明灯的顶部,“砰——”,烟尘炸起,露出“陆朝颜”一张完好无损的脸,她没有半分要死或者受伤的痕迹,展眉在笑,满是嘲讽: “好可惜,你猜错了,我没死。” 巨大的惊讶像是潮水一般地涌出来,桑伶忍下那心慌的情绪,低头一看却发现这盏长明灯的灯芯根本就是假的,灵气一击就没了! 她被玄诚子骗了! “陆朝颜”看着桑伶的表情,像在欣赏一出喜剧般,最后竟是抚掌大笑起来: “臭老鼠,你就算找上玄诚子又如何,老奸巨猾的他,可不会让你得逞。这场局,我胜了。” 她轻飘飘地宣布了结果,同时手中一晃,腰间的储物袋竟是被她晃动,里面发出了“哗哗哗”的声音,像是里面放着一个装满了弹珠的玻璃罐子,一个摇晃,便是响声无数,数量极多! 桑伶的一双眼已经变得赤红起来,她死死盯住那储物袋的方向,艰难出声: “你到底杀了多少妖族?” “陆朝颜”抬手打了一个哈欠,无趣般摆了摆手: “没数过,半罐子吧。” 又是一模一样的口气,之前在说陆朝颜,现在则是妖族,在祂的心里,这些性命没有半分值得珍惜的地方。言语间,都是随手可丢的轻蔑。 桑伶握住长明灯的手捏到发白,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将那摧毁理智不顾一切的愤怒拽住,将已经无用的长明灯放了回去,然后抽出了灵剑。 “将妖丹还给我。” 第二百九十六章 虎口夺食(七) “可以啊。” 破天荒的,“陆朝颜”竟然直接取出了那罐子,不过却不是递给桑伶而是捏在了手里。 像是给狗狗亮出了肉骨头,言语挑衅道: “要有本事,自己来取。” 又是一个故意晃动,桑伶看着那透明罐子里那无数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妖丹左右摇动,“哗哗哗”地一直在响。 恍惚间刚才从通讯玉佩里传出的哭喊声也在此时出现,心底那冰冷的恨意已是滔天。 她轮动右臂,手中的灵剑对着那拿着罐子的手猛然砍去,出手又快又狠,剑锋凌厉: “将东西还给我!” “陆朝颜”冷冷一笑,手中出剑,直接打来。 桑伶闪身一避,迅疾如灵蛇般刷刷刷地打开了对方接二连三的剑招,铮的一声,剑尖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桑伶看着那琉璃罐子眼神哀戚冰冷,仇恨的火焰从眼睛里射向了“陆朝颜”: “你该死!” “陆朝颜”扯了下嘴角,依旧是轻蔑不屑,睥睨一切的模样: “臭老鼠,你敢伤我,玩花招,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价!” 说着,她又晃动了一下手中的罐子,哗哗哗的声音中,桑伶一双眼已成赤红,简直要沁出血来,可她还在强忍住那种不理智的愤怒,不愿露出破绽,声音紧绷得像是弓弦: “你杀了我无数次,我不该反击吗?你我之间的事情,为什么还要牵涉妖族,你竟然敢……竟然敢去杀他们!” “陆朝颜”眼角微挑,同时手中力量加大,一瞬间只有咯咯的声音响起,慢慢向着桑伶的位置压了过去。 “妖族不过是些肮脏恶心的东西,就连你也是。不用试探我,放心,等你死了,自然什么都知道了。哦,对了,这些罐子里的东西,你死后也不必操心,我会在收集了一罐子之后,拿去制成烟花,将这妖丹的颜色都放在里面,这烟花定是会美丽极了。” “烟花?!” 桑伶难以置信,看着眼前的人一张一合的嘴巴,愣愣的重复了一句。 “陆朝颜”享受极了将对方的心神理智踩在地上摩擦的感觉,祂又晃了下罐子,愉悦的听着那妖丹撞击的声音,露出一个笑来: “对啊,就不知道你这个妖祖死后,会不会有妖丹,放心,等你死了,我会亲手挖出,让你和你子民一起作伴,炸成烟花。” 一种巨大的轰鸣声在耳畔炸开,桑伶极速地喘过一口粗气后,已是目眦尽裂,杀气满溢: “我会杀了你,把你做成肉酱,等到那时,我也知道你是个什么鬼东西了。” “肉酱?你好大的口气!” “陆朝颜”眼神冰冷,手中一挑,那剑尖竟是一个翻转,就从那对抗中脱身,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削向了桑伶的脖子。 桑伶转手反击,同时脖颈一偏一道细口被划开,同时她手中剑光迅捷至极,一下跳过了“陆朝颜”的攻击,只砍向那拿着罐子的左手。 可“陆朝颜”的眼神,闪过一抹戏耍的兴味。 她直接灵气激出,护住左手,同时闪身一侧,又是一剑,手中罐子丝毫未松。 桑伶脚下飞踢那剑尖的同时,右手的灵剑已是看准时机,提剑横扫,犹如灵蛇嘶鸣,竟是猛然咬向了对手的一处旧伤。 而“陆朝颜”周身一滞,竟是缓了一瞬,下一秒那在妖族境地受的伤,竟是再度伤上加伤,伤势加重。 桑伶抽剑回防,几下便打开了“陆朝颜”接下来的攻击,嘴角冷笑。 “你现在累了,是不是?这具肉身到了极致了吧。” “陆朝颜”一怔,手中剑柄已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另一只手在不动作的时候,也能听到那轻微的哗哗声,明显已是手指脱力,细颤起来。 而桑伶凭借着这声音,已是分辨出对方的情况! “陆朝颜”是以一敌千,近乎灭了妖族境地大半的力量,可祂也不好过,又是长途奔来,从邙山雾林跨越几千里,来到了东州的天道宗。 不可谓是累得不轻。 桑伶冷笑,趁机出剑,直接捅向了对方的要害之处。几下便将手中灵剑打得刷刷作响,疾如闪电,一道道残影下,“陆朝颜”竟是周身多了不少伤口,血流如注。 可她看也不看身上的伤势,忽然笑了出来,然后一个抬手竟要将那琉璃罐子扔到地上。 桑伶周身一寒,下意识停了剑招,脚下一点,去接那琉璃罐子。 视野中,只有那透明玻璃下,无数五颜六色的妖丹。 他们似乎还在说话: “尊上,等今后我妖族强大,是不是我们也可以正大光明周游大陆,再不用遮掩身份?” “尊上,我们种了许多灵果树,等尊上回来,定也是吃也吃不完了。” “尊上,我们妖族为什么一直被驱赶,去威胁呢,我们是不是被上天抛弃的种族啊?” 那声音无数,所有的妖族都在叫她: “尊上?” “尊上。” “尊上!” “尊上!!” 她手下一动,那被扔到半空的琉璃罐子已是一下抓进了手中,同时身后嗡鸣声忽然响起,一道冷芒破空刺来,一下捅进了她的背后。 身后,传来“陆朝颜”那无机质中依旧满是嘲讽的声音: “臭老鼠,你上当了。” “噗嗤——!” 那已经捅进血肉的剑尖,依旧在继续往里面扎去,耳畔都是那裂帛声响般的皮肉被刀剑割开的声音,让人牙涩的痛感席卷而来! 桑伶只觉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可她的手还是死死抓住那琉璃罐子,然后小心拿起细颤无数的手,将罐子放进了储物袋。 最后彻底脱力,扑通一声,竟是半跪在了地上,毫无反手之力了。 “陆朝颜”不屑冷笑,手下用力,准备直接将那剑尖刺破心脏,结束了这臭老鼠的性命。 然后就在此时,忽然有人从远处奔来,然后一记沉闷的掌风落在祂的身上,“陆朝颜”蹙眉一瞬,立即抽剑回挡,却还是架不住对方那迅猛的攻势,踉跄后退。 与那来人拉开距离,这时祂也看清,来人一身白袍,五官冰冷寒铸,竟是谢寒舟。 “陆朝颜”想到那被自己吩咐的几名天道宗的弟子竟然是没骗过谢寒舟,还是让他寻到了这里,有些头痛。 谢寒舟看也不看祂,直接向着桑伶走去,想要将她扶起。 不想,一只手竟然是闪电般袭来,谢寒舟回身欲退,不想那手已经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犹如铁钳一般难以抽开。 “你想要做什么!” “陆朝颜”眼眸不动,死死抓住谢寒舟,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一座金矿的一般的目光,祂在说: “等将这个臭老鼠解决了,你和陆朝颜就结成道侣,从此寿命气运性命皆是共享。” “道侣?” 谢寒舟难以置信。 桑伶看着眼前这魔幻剧情,原本还有几分迷蒙的脑子顿时一清。祂想杀了自己,再和谢寒舟结成道侣? 搞笑吧。 “陆朝颜”没有半分搞笑,像是句通知,说完了就将谢寒舟丢在一旁,准备拿剑再去处理桑伶。 谢寒舟自然不肯让祂成功,手中灵剑出手,剑光疾起,剑招来回变换,次次刺向关节要害之处。 只是,“陆朝颜”这次却是多了很多耐心,剑招之下都是留情,没有伤了谢寒舟的性命。 最后,像是有些不耐烦般,竟是啧了一声,袖中那捆仙绳被调出,直接捆向了谢寒舟。 一个呼吸间,那手中灵剑已是掉在了地上,“当啷”一声宣布了结果。 谢寒舟周身灵气一滞,试图挣扎,不想那捆仙绳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强悍,纹丝不动地牢牢束缚住他的周身。 “陆朝颜”走近几步,低头看他,声音平成一条直线,诡异至极: “这场剧情该来到了大结局,你和陆朝颜必须是道侣,而她,妖族之身,定要魂飞魄散,永远不能存活。” 桑伶冷笑,撑着剑从地上慢慢站起,一脸嘲弄: “凭什么条条框框,死板僵硬,故事便该有故事的妙趣,便该有灵活性,什么都是规定好的,套路十足,这故事有什么好看。” “什么都跳出了限制,那只会乱了套!” “陆朝颜”怒声出口。 桑伶低低地又在笑,最后唇边竟是笑出了血沫子,她却抬手一抹,然后又笑了。 在这种无尽嘲讽的笑声中,“陆朝颜”只觉得自己被她当成了一个傻子。 她怒从心头起,手中灵剑一出,剑光如匹练般飞出,剑花点点,已是转瞬就要抹上脖颈。 谢寒舟脚下一点,已是不管不顾就要以身去挡。 “陆朝颜”眼睛微眯,手中一动,那捆仙绳一个加力,竟是要勒进了肉里,下一瞬,肋下竟然在寸寸尽断,一种巨大的痛楚中席卷而来,痛的人眼前一黑。 可他的身形却丝毫未变,一个挺身,已是挡在了那剑尖之下。 “噗嗤——” 剑光入体,皮肉割开,无数鲜血迸溅而出,竟是刺向了心口位置。 背后。 桑伶清楚看见了那眼前鲜血飞溅,与此同时,还有谢寒舟一句低语穿进耳畔: “乐散在西南方等你,快走!” 桑伶一怔,可“陆朝颜”已是迅速拿剑靠近。 她看也不看谢寒舟的重伤,直接绕过那一地的血,偏锋侧进,直接刺向了谢寒舟身后护着的桑伶。 灵剑疾进,剑尖如灵蛇一般探出,剑法凶残,眨眼间,已是到了跟前,避无可避! 第二百九十七章 虎口夺食(八) 桑伶微微闭眼,只觉得退无可退,面前杀机凌然,已是转瞬即至! 剑风割面,已是脸颊生疼。 桑伶闭了闭眼,不去看谢寒舟眼中震惊和痛楚。 怎料,下一秒传进耳畔的不是那刀剑割破皮肉的裂帛声响,而是砰的一声,两道力量的撞击,“陆朝颜”手中的灵剑在距离她额面仅有一寸时,竟然是怎么也砍不下来。 “陆朝颜”目光震惊,森然的看着眼前,抵在剑下的光芒! 那是一种黄铜色的晕光,不同于灵气,更加稠厚,更加强大,而且是那般的熟悉,熟悉到让祂目眦尽裂,恨意滔天。 “臭老鼠!你竟然启动了鲲祖的溯洄之镜?!你竟然有鲲祖的血脉!” 桑伶刚一睁眼,勉强看见眼前情况,转眼就被“陆朝颜”口中的信息震惊到了。 什么,鲲祖?! 不是妖祖吗? 来不及多想,那“陆朝颜”已是抽剑回去,下一秒手中灵剑狠厉无比地重新劈过来! 桑伶侧身一避,下一秒已是身形如电,动作迅疾,几个纵越起落,已是跑到了远处,犹如浮光月影般,转瞬就要消失不见。 “陆朝颜”当然不会放过,目光森冷阴沉,之前还是一种轻蔑和厌恶,如今祂的眼神却变得杀气凌然。 怪不得那股新的力量来的那般强大,其中原来还有鲲祖的原因,这个祂几千万年前的对手,如今却是卷土重来。祂必须赶在那臭老鼠还是懵懵懂懂时将任务完成。 祂转眸看一下不远处,正被自己捆着的谢寒舟,对方嘴角带血,双眼微闭,明显已是气息微绝的样子。 而那致命伤就是出自祂手。 祂不耐烦的轻啧一声,还是放弃追杀,将谢寒舟松开了捆仙绳带上,向着天道宗山门走去。 与弟子远远瞧见,立即过来迎接。一见,却是满目惊诧: “谢师兄,怎么了?” “吩咐下去,三日后,陆……我和谢寒舟举办道侣大典,广邀宾客参加。” 语毕,“陆朝颜”直接将人带走,留下一地面面相觑的弟子们。 好半天一种窃窃私语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宗主刚死,陆师姐就要和谢师兄举办道侣大典??这于理不合吧。” “其实,我们修士不同于那些凡人自然不用讲究那么多,可明明对宗主感情最深,可陆师姐怎么一点都不悲伤呢?” “对啊,那一张脸比死鱼脸也好不上多少,我每次都不敢看,只觉得周身冷飕飕的。” “那这道侣大典到底该怎么办?真的要办吗?” 出声的弟子打了一个寒颤,总觉得背后有什么视线在冷漠看他,几番不适下,到底是将刚才的话改了口: “我看还是办吧,现在谢师兄重伤,宗主病亡,我天道宗只剩下了陆世界。唉,这宗门今后到底听谁的还不一定呢。” 果然此言一出,那冷漠看来的视线立即消失,那弟子终于缓过了那口提着的气,立即一缩头,溜了。 其余弟子也是五味杂陈,慌乱不安。 天道宗便在这种古怪的气氛中,慢慢开始道侣大典的筹办。只是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几天下来连红灯笼、红绸都未挂满,没有半点大典的气氛。 时间线重新拉回到现在。 桑伶从“陆朝颜”手中逃出后,便一路向着西南方奔去。 很快她就遇到了乐散真人,不过却是在一个极为偏僻的山坳里面见到了人。 乐散真人初一见她,便立即向着旁边躲去,同时眼睛仔仔细细查看过桑伶身后,见确实没有尾巴,才算是放了心,从草丛里走了出来。 桑伶早已经坐在草丛外,她实在是没了力气,只能有气无力地看着乐散真人动作,见他消停了才开口问他: “乐散真人,你是怎么了?你在担心什么?” “还能是什么?不过就是那……那个东西。” 乐散真人将手盖在嘴巴上,小心地指了指头顶的位置,却是不敢多言。 桑伶一懵,然后反应过来乐散真人应该说的是剧情力量,也就是如今附身陆朝颜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她愤恨地磨了磨牙: “妖族今日全亡在祂手,我和祂之间只会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乐散真人也刚刚得知了这个消息,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过来寻找桑伶,却又因为祂,只能龟缩于此,不敢靠近。 如今,他确认祂不在,才有了胆量,小声开口道: “今日,我来找你,便是因为曾经我说时机未到,很多事情因果,你提前知道了,并没有什么好处。可如今,该是我原原本本向你吐出的时候了。” 体内溯洄之镜在不断修复经脉和伤势,桑伶只觉那种身体的沉重感正在慢慢减弱,也在同时,她忽然联想到刚才“陆朝颜”说的鲲祖的事情,下意识,明白了此事的背后定是纠葛深远,牵涉颇多的事情。 乐散真人抬手开始布置,一道又一道的防御法阵,一张又一张的隔音符咒,将此地包成了一个铁桶。 他仔细确认过,每一寸都没有遗漏,才打开了一张鲲仑大陆的地图。 然后,手指移动,放在了西北位置,点在了瓜州之中,禁忌之地上。 桑伶眼睛在那四个字上面定了定,这里是她葬身两次的地方,如今回头看,一切的起因竟然还是因为这里。 一种难以逃脱的宿命感,忽然在此时袭来,压在了心上。 乐散真人慢慢开了口: “禁忌之地暴动由来已久,几百年,或者几十年,经常要暴动。那些世家宗门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寻大妖,将大妖扔进禁忌之地镇压,你可知是为什么?” 桑伶想到那些盘旋在禁忌之地的野物邪怪,无数藤蔓之物,可也在此时慢慢生疑,这些东西固然可怕,可以没有这般大的力量,能造成禁忌之地的躁动,难道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吗? 看到了桑伶眼中的疑问,乐散真人摸了摸胡子继续开口,不过第一句却是一声叹息。 “唉,曾经我也是在机缘巧合中,多看了些书籍玉简,便一门钻研进去,不想无意间却是发现了一桩秘密,一桩几千万年前的秘密……” 千百年前,天柱倾倒,浩天洪水将大地淹没,爆发出一场人和妖共同的浩劫。最后,妖族鲲祖用妖族秘法献祭了自己,以身化为大地,镇压天洪,让人族和妖族可以栖息在世上。 “只是冥冥中,上天有好生之德,将鲲祖的一丝气息留在了禁忌之地。” 说到这里,乐散真人眼神之中却是一片冰冷: “可千百年来,人族早就忘记了妖族的贡献,慢慢地侵占妖族的资源,挤压妖族的生存,将他们的血肉化为自己的发展,在这片大陆上,妖族便是彻底被人类踩在了脚下,人类早就忘恩负义,将从前鲲祖的贡献全部抛诸脑后。所以,鲲祖生气了。” 桑伶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暴动便是鲲祖对于妖族不幸的悲戚,可没想到,人类害怕他的报复,害怕禁忌之地的暴动会影响到整个大陆的安稳,便想着用他同类的血肉去镇压住他的气息!” 说到这里,桑伶只觉一种巨大的讽刺扑面而来,让她彻底冷了一张脸来: “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而人修竟然会让他们自己同类相残!” 乐散真人气哼出一声: “虽然不知道一开始是谁想出的恶毒法子,可千百年来这种毫无底线的镇压,总有一天,我们人类就会自食恶果!”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了桑伶: “同样,这也是我的本心,老夫从不贪恋什么俗物,幼年又被妖族救过,一心只想寻求真正的解决之道,如今,桑伶你的出现,让我看见了一种可能,一种将危机化解,将困局打破的可能!” 桑伶想到“陆朝颜”说自己是鲲祖血脉,而不是她一直以为的妖族血脉,也在冥冥中感知到了溯洄之镜的出现,可能并不简单。 妖族复兴的重担,早已经是压在了她的肩上,曾经一直希冀想要返回现代的愿望也在此时慢慢变得朦胧起来。 她换过一口浊气,缓慢开口道: “只要妖族彻底崛起,是不是就可以化解这场危机?” 脑中在此时忽然想起,她和陆朝颜在禁忌之地时的对话,那时自己反手将陆朝颜扔进了献祭法阵,威胁陆朝颜将暴动镇压细节公之于众,邀请大家共同商议解决。 如今看来,当时她的想法也有些过于天真,在人类看来,妖族本就是外族,他们自身利益才是最大。 所以,如今解决方法还需要他们自己摸索了。 乐散真人目光在此时慢慢变得忧郁而悲伤,他点了点头又像是摇了摇头,缓慢开口道: “曾经我也以为如此,后来却慢慢发现并不是这般。曾经我告诉你,等到时机合适,你需要再次返回一趟禁忌之地,一切都会清楚,也能明白妖族头上压着的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如今,时间到了,你该去了,所有的因果都在禁忌之地里,那里会有你想要的所有答案。” 不等桑伶追问,乐散真人一个挥手,此地那铁桶一般的防御机制已是全部解除。 桑伶蹙眉,赶紧拉人: “乐散真人,你说的东西,是那附身在陆朝颜身上的东西吗?” 这话直接问出了关键。 乐散真人一怔,眼睛里不是疑问,而是一种惊慌失措,他左右一瞥已经解开的包围,不自觉抬头看一眼头顶,然后左右一晃脑袋自顾自地从桑伶手中抽回袖子,走了。 桑伶下意识紧追两步,可对方都没有回头的意思,她也明白了,散真人是不会再开口的意思。 她喃喃低语几句,然后也学着刚才乐散真人的提示,看了一眼头顶的位置: “有树叶,有风,有白云,有蓝天……他到底是在看什么呢?” 忽然,她一顿,立即将头重新扬起,去看了那头顶上的蓝天。 “是天!” 妖族头顶上压制的就是天! 第二百九十八章 虎口夺食(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修真界八字真言一出,桑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乐散真人说的是天,也不是天,而是一种道,一种名曰天道的自然规律。 所以,那附身在陆朝颜身上的力量,竟不是她以为的剧情力量,而是天道! 可自然规律从来都是顺其自然,如何还成了压制在妖族头顶上的东西? 她脑中一片乱麻,不过还是选择了直接动身前去禁忌之地。 要进瓜州前,桑伶便得了一个坏消息。 乐散真人的声音遥遥从通讯玉佩里传来,语气忧伤而急促: “陆朝颜和谢寒舟要结成道侣了!我有一种预感,祂要做的此事至关重要!你速度一定要加快,赶在他们大典前回来,否则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桑伶一怔,却不是因为感情受伤,而是因为道侣本身就是一种牵绊和联系。那道力量选择在此时做下这件事,便很有可能祂在觊觎谢寒舟本身的气运。 若是让两者订下道侣契约,就像乐散真人说的,那股力量便会更加强大,而且再难打败。 桑伶看着眼前满天黄沙,第一次觉得大道渺渺,前路无期,她想了想,将这一路厘清的思绪说了出来: “乐散真人,你之前的话我已经理解,只是还有一件事情不明白,若真是那天道,为什么祂会厌妖爱人,而不是一视同仁?而且,为何祂如此在乎谢寒舟?” 乐散真人闻言,立即开始布置铁桶,哦不,是防御阵法,一阵忙碌后,他喘过一口粗气,回答了桑伶的问题: “你说的那是曾经,我也疑惑过,后来我慢慢发现这东西应该是起了私心,有了喜憎。而谢寒舟,是关键的一环,因为他身上气运滔天,异于常人!” 气运之子?? 桑伶在电光石火间,已是明白那“陆朝颜”想要做的一切缘由: “所以,一开始,祂便借着陆朝颜,千方百计控制了一切事务发展,像是提前编好的话本子一般,让祂控制住的傀儡陆朝颜和谢寒舟历经磨难终成眷侣,最后轻而易举的得到人族的气运,那祂作为天道便是彻底得了大势,能将妖族挤压殆尽,这片大陆上便再无鲲祖的气息,祂便是将这方天地彻底掌控!” 乐散真人也明白这场较量已经到了最为关键的一环: “道侣大典不能办成!还有两日,你必须在这个时间前回来,否则,妖族便要彻底消亡了。” “我明白。” 桑伶将通讯玉佩挂掉,对于一切真相的明晰,让她此刻只感觉周身一沉,再无半点侥幸。 天道私心,想要杀了她这个变数,将人族气运抓在手中。 人、妖、天,三者势力较量在此一举! 她眼神一定,抬脚向着茫茫黄沙之中走去,按照记忆,一步步地摸向自己曾经最为噩梦的地方。 而如今,那里代表着他们妖族的希望。 体内溯洄之镜忽然一晃镜身,转瞬即逝。 第二日,天道宗。 明微峰离群索居,遥看世人,即便是白日,驱散了所有弟子的山峰也只剩下一片清冷肃杀的孤寂。 谢寒舟勉强从床榻上起身,准备推门出屋。 不想,外面却站着无数名弟子,他们眼神冰冷僵死,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见门扉打开,立即震剑威慑。 “铮——” 让他回屋的意思明显。 谢寒舟捂住心口的伤口,咳嗽了几声,面色惨白如宣纸,看起来明显还是虚弱需要静养的阶段。 可谢寒舟并没有乖乖听话的意思,抬步出屋,径直向前。 弟子们明显一顿,有些不敢确定谢寒舟为何不听话硬要出来,不过陆朝颜吩咐过,他们不能伤害谢寒舟。 在这命令下,他们只能慢慢向后退去,一时间院子里变成了一种古怪的场景—— 明明谢寒舟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一战之力,却偏偏抵着那寒光冷峭的剑鞘行走。而明明武力强大能将对面的人立即拿下的弟子们却只能干拿着剑鞘,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反而不敢去与面前的人对战。 就这样,谢寒舟一步步向着院外走去,很快已经走到了院门口,距离那门扉只有一臂之距。 弟子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做,突然门扉外传出来一道冰冷无机质的女声: “谢寒舟,伤还没好,回屋子去。” 同时,门扉一开,露出一道身影,正是“陆朝颜”。 谢寒舟冷笑看她: “道侣大典?我不同意。” “同不同意都与你没关系,现在你能做的便是回去,养伤!” “陆朝颜”已是微眯眼睛,内里冷光无数,已是打算采取什么强硬的手段了。 不想,更快的却是谢寒舟的动作,他袖子展开,侧身一扬,就听咔哒一声,站得最近的弟子手中剑鞘已是空了,那灵剑已经握在了他的手中。 “陆朝颜”挑眉看着那锋利的剑尖,不屑道: “从前的你还能与我过上两招,可你如今受伤了在我手中绝对撑不过几息,你为何还要不自量力?谢寒舟,你可没这么蠢。” 谢寒舟眼眸深冷,他看着眼前这个怪物,看着周围弟子已经成了对方手中的活傀儡,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早就被搜去了通讯玉佩,并不知道桑伶的动作。 可乐散真人在,桑伶定然安全,可依照她的性子,可不是一个会在原地等待的人,她定是已经去寻找解决办法了。 而“陆朝颜”不再去管妖族之事,这几日唯一做的便是守着他的院子,不让他离开半步,显然那道侣大典便是极为重要,甚至超过了桑伶。 所以,道侣大典必须不能成功。 想到这里,他眼神一厉,已是抬剑横刎,准备以性命破坏这场危局! “陆朝颜”没想到这人竟然不是想来杀她,而是自己杀自己。她立即反应过来,直接脚下一点,准备去阻止。 同时正周边碍事站着的弟子全部被他命令退散,一时间院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陆朝颜”脚下一点,想要伸手阻拦,谢寒舟眸中微冷,那准备割向自己脖子的剑尖,忽然灵剑一抖,立即变了方向,剑光疾起,兔起鹘落间,已是划向了“陆朝颜”的脖颈之处,直取要害! 手稳剑厉,分明已经恢复了伤势! “陆朝颜”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早就伤好了,却还一直假装重伤龟缩在屋,今日像是气狠了准备出屋闹上一闹,却根本就是钓鱼,想要趁机杀了祂! “陆朝颜”身形一转,同时手中一掌灌出,狠狠拍向了那道剑尖,不想面前忽然撒来一阵黑烟,视线遮蔽,鼻下一香,竟是短暂失去了那剑招的感知。 而她自己脚下踉跄数步,眼前一阵发黑。 祂直接不管这具身体不适,立即拔剑出鞘,刷刷刷连续三招狠狠划向了一旁位置,同时矮身一翻,避开了谢寒舟那紧随其后的剑招。 远处“啊——”的一声惨叫声传来,那偷袭之人已是中招。 祂没去看结果,反手一抓,避开凌冽的剑芒,直接摸上了谢寒舟的剑柄,手下一个用力! 谢寒舟还未反应过来,已是灵剑脱手而出,刷的一下被甩去了一旁。 “陆朝颜”负手站于一侧,一股清风袭来,将那黑雾卷了个干净。 祂冷笑: “还真是好计谋,可惜,你没我强。” 谢寒舟一张脸白成了寒冰,其实他伤势并未好全,今日冒险,是因为明日便是道侣大典,而桑伶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不管如何,他都要拖延时间。 可惜,“陆朝颜”的力量实在太强,比之前在密林时又高上好几分,根本不能抵挡。 “陆朝颜”紧走两步,抬眸去看眼前人,看着他眼中的挫败和冰冷,忽然笑了笑,笑容看起来很是善意: “放心,我不会对你如何。你安心在屋子待会,等到明日结束,你便是彻底自由,再无束缚。” “阿伶会如何?” 谢寒舟开了口,执着追问。 “陆朝颜”的脸色变了变,却还是没有发怒。 她依旧在笑,嘴角勾起眼睛弯弯,看起来是在笑的模样。只是从未懂得过情感的祂,笑容是那般异样和怪异,只觉得望之生寒,像是只纯粹的模仿,毫无半点真情模样: “只要过了明日,知道吗?” 谢寒舟闭了闭眼,知道祂绝不会放过桑伶,也不会放过妖族。她所要的世间,便像是如今的天道宗弟子们,被她那种诡异强大的力量控制住的人,只知道服从,不需要思考。 “陆朝颜”没再去管谢寒舟想什么,反正人现在是在自己手中,只要明日,到了天时地利人和的那个时间,道侣契约定下,那这方世界所有的气运都在祂的手中。 而到了那时,那股因为妖族气运影响而产生的新生力量,便会被自己彻底剿灭。 这个天只能听祂一个! 祂心情愉悦的准备转身离开,忽然眼眸一转,看向了刚才被自己攻击的偷袭之人。 是一个跪爬不起的凡人。 祂还要再看,忽然谢寒舟拦了过来,眼神警惕: “他侥幸没死,别再杀他!” 祂看着眼前的人,想了想,到底是没有去撕开眼前的和平: “不过一介蝼蚁。” 祂不屑开口,转身离开。 瞧见那身影终于是走了,地上的人才终于是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 竟是藏身在天道宗的妖族,化身凡人医修的阿钱。 第二百九十九章 虎口夺食(十) 在谢寒舟受伤的当天,阿钱便在乐散真人的掩护下,摸进了天道宗。而其他化身凡人医修的妖族,也在同时撤出。 因此,谢寒舟的伤势是他一手医治,隐瞒下去。 天道宗现在众弟子都在“陆朝颜”手中,而一个凡人,又没什么武力值,医术在控制的时候也施展不出来,“陆朝颜”便漏了这条小鱼。 今日,本该是最好的机会,没想到还是未伤及祂的半点皮毛。 阿钱有些丧气,不过还是收拾干净身上的血,去检查了谢寒舟的伤势。 片刻后,他蹙眉: “本来已经好了一大半,现在因为你的妄动灵气,已经恶化了一大半。明日,你会是一个吐血重伤被抬进去的新郎。” 阿钱的嘴巴一向毒,谢寒舟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 “我本就不是真心,有何关系。” 阿钱叹气: “也不知小姐现在进展如何了?我现在看见那些被控制的弟子,就觉得浑身凉飕飕,要天下真的都变成了这个样子,该怎么办啊。” 谢寒舟吐出一口瘀血,抬头看向西南方。 “她绝对会成功。” 此时的桑伶,已经走到了禁忌之地,她设计进入了献祭法阵,没有引起任何异动,然后继续向着内部行去。 周围依旧慢慢围拢上来无数野物邪怪,贪婪觊觎地盯着她看,只是碍于她周身附着的那黄铜色的晕光,不敢靠前。 几个刹那,她已是绕过了地下罡风,很快就到了从前她存放冰棺的地方。 冰棺依旧,其余都被黄沙罡风搅碎,连同那具破损的傀儡身都没了半分痕迹。 她不再停留,从那处继续往下,沿着一种莫名的指引,一路穿行直至那天光越来越黑,最后竟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可脚下依旧空空,毫无半点着陆的迹象。 恍惚间,她都感觉自己开到了地心,时间都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可身上那种压力和燥热却在慢慢加强。 她能明显感觉到血脉中有一种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她,又像是春风拂面,满是亲近之感。 这难道就是鲲祖的气息? 在那片茫然的白音中,她忽然瞧见了一点光亮。 她下意识去靠近,在看见那光亮越来越大的时候,忽然一道声音从脑子里响了起来。 又是熟悉地标注刻板的电子音,不过这一次,对方明显是带出了喜悦。 “宿主——” 桑伶一惊,没想到在这里竟然遇到了之前抛弃自己的系统,她眼眸微冷,隐在那漆黑中,口气却也是惊喜: “系统!你怎么来了这里?” 系统宕机一秒,然后转了话题: “宿主,只要你完成绑定,继续攻略谢寒舟成功,我便能带你返回现代。” 还是一模一样的理由,桑伶挑眉嘲讽,还真是没新意,只是口中却是茫然和纠结: “我如今,在这里混得还行,不想回去了。不过,你如今到了这里,还能将我带到现代去吗?” 她看着眼前那明显能量不强的系统,又靠近了几分。 系统明显没发现这个宿主如今的变化,还将她当作从前那个好哄、好控制的模样,直接道: “只要你和谢寒舟成了道侣,届时我自然就有了能量了……赶紧绑定吧,事不宜迟!现代有你的爸爸妈妈,他们定然等了你很久了。” “我回去的话,会是什么时间啊。” “那不和我们这里一样。” 系统一怔,然后立即改口,补充道: “放心,等攻略成功,我就用能量将时间拨回去,你肯定能看见。” 桑伶笑了一下,像是信了,只是隐在一片漆黑下眸中那冷光已成了凌然的杀机。 将她当成傻子哄吧,这里根本就不是穿书剧情,系统从头到尾都知道真相,它打的主意就和那生了私心的天道一样,要抢夺谢寒舟的气运! 之前,系统失败卸载,很有可能就是逃跑,然后却不知道是不是慌不择路,还是被天道追杀,竟然躲在了禁忌之地之下,在鲲祖气息中保全了自身。 桑伶慢慢开口,已是离那系统的亮光,只剩下一臂之距,她道: “系统,你为何选择我啊,从前我以为是一种偶然,可现在命运却在告诉我,其中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系统的光亮闪了闪,似乎在思考。 桑伶又近了一大步,已是和那光亮一步之遥,也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系统的本貌,那是一种毫无形状的光,本体有五色,像是从天边随意鞠来的一抹霞光一般。 那光印在桑伶的眼眸中,照亮了眼中一片的寒意。 系统正想好了借口,准备说话,忽然一个抬头,就看见了桑伶的神情,立即周身一寒,光亮一隐,准备逃走! 不想比它动作更快的却是桑伶的手! 桑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那光亮,狠狠一捏,手下像是捏到了什么硬物一样,咯咯作响。 系统痛到惨叫: “你在做什么?放开我,放开我!啊,好疼!” 桑伶不紧不慢的又加大了手中的力量,加那系统捏的只有进气多出气少,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同时,周身附着的那黄铜晕光在此时被激发到最大,在这场鲲祖气息的场景中,拥有鲲祖血脉的她,就是绝对的王者。 几番折磨下,那系统的光亮已经是小得不能再小,很快就要消失。 系统发现不对,惊叫一声: “你竟然激发出来了鲲祖的血脉!” 桑伶松了一下力道,问道: “所以你一开始挑选我,便是因为这个原因?” 系统不想说,或者是不想这么轻松地说出来。 桑伶他明白了它的意思,手中一紧,已是打算彻底销毁的意思: “算了,我也没那么多的好奇心,反正这方世界我也已经是如鱼得水,继续呆着也没什么关系。现代的父母亲朋早就随着几百年的时间化为了烟尘,我回去也是孤家寡人一个。那我将你毁了,我的来源是怎么样,那便再无人知道,也算是少了一个隐患。” 系统一听不对,赶紧咸鱼翻身,立即开口道: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桑伶淡淡一笑,隐去了唇边的愉悦,不过手中却还是威胁般的继续紧捏着那系统的光芒,不打算放过。 系统此时只感觉头顶上像是悬了一把大刀,随时都有可能哗地一下落下,取了它这条狗命。同时也在心底打了一个冷战,明白如今的桑伶与之前截然不同,如今的她是怎么也糊弄不过去的,便只能实话实说起来。 “其实对于妖族来说,血脉传承是隐藏在灵魂之中而不是身体之中,所以你身上的鲲祖血脉是因为你的缘故,而不是你原本的身体林伶的缘故。我一开始选择了你,也是因为在他世之中偶然发现,所以才将你重新带回到这个世界。我猜想一开始,你便是从这个世界遗失出去的妖祖血脉。” 桑伶一怔,万没想到自己本就是属于这个世界,那她之前会出现在现代,不过是阴差阳错,或者被送走? 往事如河,已不可追。 系统那机械刻板的声音,已经说到了自己。 “我本就是那天道产生时的伴生物,我将你带回来,又让你攻略谢寒舟,不过是打着和那天道一样的主意。” “你们是想要分享人族气运,进而将此方世界彻底捏在了手里?” 桑伶已是肯定了心中猜想。 系统一怔,没想到不过几百年不见,桑伶已经甩脱了所有的天真,变得运筹帷幄,尽在手中? 它苦笑一声,为自己之前的愚蠢感觉到讽刺: “你明明什么都清楚,为何还下来。” 桑伶一笑,手中慢慢紧攥了起来,系统一时间感觉到周身禁锢,近乎勒断了气来。 可桑伶还在用力,她说: “曾经,你总是逼迫我去做我不想做的事情,我要是拖延了、不愿意了、没达到满意的效果,你就要采取电击的手段、折磨我、控制我,让我去做你要做的事情。到了现在,我有时候也会在夜半噩梦连连,恨不得亲手将你杀了。” 系统大叫道: “你即便是激发了血脉,你还是杀不了我!我虽然是伴生物,可我还是与天道同源!” 桑伶捏下去的手果然是压不碎那系统的光亮,在她头疼时,忽然感觉到体内的溯洄之镜正在晃动起来,力道很大,转瞬就已经是到了剧烈的程度,而且越来越往上,光亮大盛,似乎准备脱体而出! 桑伶只感觉心口那被硬物哽住的感觉越发加强,沉甸甸的压来,一时间已是呼吸都枯竭了起来,胸口沉闷窒息。 她不自觉地抬手去摁了心口,一个不备,系统竟然脱手而出,转瞬间已是逃出老远距离。 最后,只听到对方那嚣张至极的声音: “哼,就凭你还想杀我!下辈子吧。” 桑伶准备去追,可那心口的窒息感越来越强,已是眼前发黑,支撑不住。 从前很有人性化的溯洄之镜在今日变得迫不及待和疯狂,而且一言不发。 不过,她下意识清楚溯洄之镜必不会害她。 桑伶在这种古怪的氛围内,只能茫然被动地放任它的行为。 很快,等到那黄铜色的晕光放到最大时,就听“嗡——”一声细鸣声响起,一张巴掌大的铜镜,竟然脱体而出,悬在了半空中。 黄铜色的光亮从那镜中发出,驱散了周围无尽夜色,像是一轮明月照亮了整个天际。 桑伶立在原地,强烈喘过了那口气,才感觉缓了过来。 她准备问,不想远处突然传来了系统的惨叫声。 “啊——鲲祖!” “砰——” 与此同时,就听一声爆破声,从那处一同传来,系统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系统的结局可想而知。 第三百章 虎口夺食(十一) 桑伶愣愣地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溯洄之镜,有几分不确定。 “你是溯洄之镜?” “吾不是。” 从溯洄之镜中传出的声音悠远疲惫,明显和之前的镜子的声音大不相同。 桑伶一怔,然后立即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问道: “你是,鲲祖吗?” “是吾。”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很有耐心。 桑伶张了张嘴,想要说很多事情,关于天道,关于妖族,关于自己,可那声音却像是什么都知道一般,淡淡开了口: “吾知道你的一切疑问,新的秩序会产生,旧的枷锁会淘汰。命运从不偏爱任何一个,也不放弃任何一个,前路在你手中,选择也在你手中。” 声音像是穿越了漫长的时间,从遥远的星河那头传到了这头,悲切而沉重。 桑伶眨巴了下眼睛,准备再多聊两句。 忽然那溯洄之镜的镜面投下了一道光亮,几乎是一道光柱般,遥遥对向了桑伶的位置。 “传承开始了,阿伶,咬咬牙。” 语气像是长辈对着亲近孩子一般地怜爱。 桑伶表情一暖,然后下一秒在一种巨大的疼痛中,痛晕厥了过去。 昏迷前,她都在想,这哪里是一点痛!咬牙都不行啊! 禁忌之地地下一片漆黑,时间仿佛在这里都变得慢了起来。 而此时,天道宗的所有人却都已经开门迎客,道侣大典开始了。 十月初十,良辰吉日,晴空万里。 今日,高居东州的天道宗,山脚下的山门终于向外界敞开,广迎八方宾客。 一片锣鼓喧天,喜气洋洋。那数千级的石阶下,更是人头攒动,数量极多。 手持邀请函的宾客中,既有泽州世家的家主、大能,也有崭露头角的新生宗门,无数人都在好奇打量着这天道宗难得的喜事,一时间车马盈门,盛况空前。 就连许多没有收到邀请函的散修凡人,也早早来了山门,数一数这来的有多少世家,多少修士,目睹这些修真大拿的风采。 只是,他们慢慢发现了一件事,就是这些来到山门前,正在排队进入天道宗的修士们,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一车,就开始张望。 一旦找到了相熟修士,就开始凑作一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同时眼神都警惕地扫来扫去,明显说的就是机要之事。 可这都有什么要紧事呢? 那些并不接触核心的散修不清楚,凡人不清楚,可宗门世家还能不清楚? 他们同时都在说一件事,就是: “陆朝颜是疯了不成,玄诚子刚死,她就要强娶谢寒舟?这不是搞笑吧。” “怎么不是?” 那修士将手中的邀请函展开,指着那清楚写着的地方,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庆贺天道宗新掌门陆朝颜与谢寒舟结成道侣之喜。” 有人根本没看过那邀请函,如今被点出,更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所以,她是做了掌门,还要强娶?这不是土匪行径啊。” “可这天道宗不是一直对谢寒舟敬服吗?怎么如今,却成了陆朝颜的一言堂?” “唉,果然有其师就有其徒,没想到玄诚子走了,又要来一个更加野蛮霸道的陆朝颜。” “等着看吧,这场道侣大典有的是好戏了。” “你说,今日妖祖会来吗?” “嘘——别说了,天道宗弟子来了。” 一阵噤声中,众人只看见一群穿着银边道袍的弟子,正拿着剑向这边走来。 众人粗一望去,只觉得脊背发凉。 那些弟子一双双眼睛都像是死鱼眼一般毫无半点生气,连着那眼皮都未眨上一次,要不是他们还在走过来,否则真以为是大白天见了鬼了! 可,天道宗何时变成了这样? 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人群顿时变得死一般地安静,下意识凑拢一堆,警惕看着那些天道宗弟子过来。 只是,弟子们来不过是巡逻,两息之后便擦肩而过,奔向了山门的另一处。 大家顿觉那股寒气消失,刚松下一口气,不想旁边检查邀请函的弟子忽然抬起一张脸,一模一样的死鱼眼,冰冷无机质的的声音穿进耳畔: “邀请函检查无误,请进——” 众人:“...!!!” 一阵哗啦啦的脚步声接连响起,众人哪里还敢停留此处,个个都甩出啼笑皆非的理由来,准备脚底抹油先走一步。 不想,刚才那去巡逻的弟子已是堵住了山门外离开的路,根本无路可逃。 那山门前的弟子,还在保持伸手邀请的姿势,他在笑: “邀请函检查无误,请进——” 看着那比纸人画出来都要僵硬悚然的笑容,场中众人只觉得背后那种寒意顿时钻进脊背,变成了无数鸡皮疙瘩,扎得他们心头发慌。 这场道侣大典,根本不是喜宴,而是一场鸿门宴啊。 天道宗从山门往上便是千层石阶,用白玉石雕成,辅以白鹤祥云仙人的图案,一步步踩上来,恍若踩上了登天梯。 从那千步石阶上来,迎面便是一个巨大的广场,临着天道宗的天宫,位置高耸,位于云雾山脉之巅,常有浮云围绕,宏伟壮观又仙气渺渺,名副其实。 今日的道侣大典便是在天宫举办,宾客的座位依次沿着天宫外台阶两侧宽大云台上排列。 最上,天宫门外正是道侣大典的主位,从前该是玄诚子的座次,如今变成了陆朝颜的宗主位,而且只有一个位子。 “陆朝颜”高居在上,遥看众生,祂慢慢撑住下巴,没什么应酬的意思,一身红色的宗主服也未让祂那苍白冰冷的脸有半分喜气。 下首。 众人早就被刚才山门的事情吓得不轻,举着酒杯都没了喝酒唠嗑说八卦的心思,只能用眼神交流探讨,切磋间,已是明白这些天道宗弟子变成了傀儡,都是出自陆朝颜之手。 有几个对陆朝颜熟悉的宗门世家的修士,悄摸摸去看了几眼那陆朝颜的位置,匆忙间抽回更是心中大疑,从前陆朝颜可不是这般模样神态,她复活后怎么好像换了一个人。 玄诚子说是病亡,可真的是如此吗? 时间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缓缓流逝,一身喜服的谢寒舟很快被簇拥上来,同样脸上没有半分喜气,瞧着不像是来成亲,像来上坟的。 众人如今哪里还不明白,陆朝颜不仅是抢了宗主位子,还要强娶谢寒舟,厉害至极。 谢寒舟满脸苍白无力,似乎是被用了什么手段,周身灵气凝滞,连着脚下都是虚软站立不住,只能一步步被边上的医修搀扶上来,踩过那高大密集的石阶,向着“陆朝颜”的位置走去。 “陆朝颜”没有动作,淡淡看着他,从他脸上的表情慢慢落到旁边那医修身上。 阿钱猛然瑟缩一下,赶紧低头,不敢对上那双冰冷无机质的眼睛,只感觉那双眼睛射出来的寒气马上就要将他冻成了冰雕。 很快,那视线消失,阿钱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只是心头那种心虚发慌感阵阵袭来,他强忍住想要去摸口袋的想法。 不想,下一秒,已是踩完了最后一阶石阶,“陆朝颜”起身,伸手过来了。 “过来。” 阿钱一看那手的方向,顿时松了口气。 谢寒舟看着面前伸来的手,蹙紧了眉,一时沉默,阿钱却一个刺溜已是躲到了旁边,只剩谢寒舟孤零零站在原地。 谢寒舟:“……” “陆朝颜”却很满意这个医修懂眼色,直接伸手将谢寒舟扯了过来,一同走到那位子背后,巨大的红色案几前。 上面是一张半展起来金箔锡纸制成的金券,清晰照见人影的金面上清楚写着一长串的古老语言,字字句句都是两人心心相印,准备缔结道侣之约。 末尾空白两处,一根特殊刻下符咒的毛笔正备在旁边,正等待着拿起被写下姓名。 “陆朝颜”冷眼看着谢寒舟,语带警告: “等时辰到了,你老实将名字写在这里,届时,我倒可以考虑留下那臭老鼠一命,知道吗?” 谢寒舟没有看祂,也没有去看那鲜红喜悦的案几,只将目光投向遥遥远方,一言不发。 “陆朝颜”嗤笑一声,直接迈步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谢寒舟脚下迟缓,一步步寻了旁边的空座坐下,眼睛微微闭起,明显体力不支。 “陆朝颜”扫过他位置一眼,放心地抽回视线,举着酒杯递向了旁边。 阿钱赶紧过来倒酒,小声禀告道: “宗主,我按照您的吩咐下了十成十的药,保证那谢寒舟今天就是个病西施,没有半点力气!” “陆朝颜”斜睨了一眼这个奸诈狡猾的凡人,语调拉长: “上次你和谢寒舟共同算计于我,今日怎么会选择倒戈相向?” 阿钱立即苦皱了一张脸,气愤道: “我这人就是爱钱,那谢寒舟给我些金银,便让我走不动道了,最后只能被逼迫着一条道走到黑。可看见宗主,便明白金银还是没有性命重要,小子只能听宗主的。” 阿钱说着,又殷勤地端来面前的果碟,伺候着“陆朝颜”去吃。祂上下打量着他,挑眉笑了,却没有去吃那果碟,抬手扬起,一口酒吞进了肚腹。 阿钱又去拿酒壶倒酒,伺候殷勤。 下首,宾客们如坐针毡,不过也知道这时间未到,只能干坐着等待。 看着那午后的阳光越来越弱,然后马上天边染上红霞,映照下来,像是喜气的绸带挂满了山头,道侣大典到此时才有了一点寻常婚礼的喜气。 此时,距离那算好的时间只剩下两炷香的时辰。 “陆朝颜”漫不经心地摇晃了几下酒杯,忽然抬手一挥,吩咐道: “将那东西搬出来吧。” 宾客一惊。 第三百零一章 虎口夺食(十二) 话音刚落,广场上走来了十数名弟子,用推车推来了三个大箱子,箱子全身都是木制,只在箱底留了引线,箱盖用油纸封住,明显就是烟花。 有人认出,很是惊讶: “怎么这烟花看着与寻常并不一样?” “陆朝颜”淡淡一笑,眼睛瞥在那箱子上,俱是冷芒: “等烟花燃放出来,你就会发现大不一样了。” 刚才那宾客不过自言自语,没想到竟然惹来了“陆朝颜”的注视,顿时周身一寒,立即住嘴。 此时,广场上的木箱子已经布置完成,弟子站远,隔空用灵火将那引线点燃,一连三个,很快,就听到“嘶嘶嘶”一阵引线被点燃的声音。 众人本就是枯坐无聊,如今有了热闹看,顿时凝了视线过去。 “陆朝颜”却是笑得更加阴冷讽刺。 “砰——”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天际炸开,璀璨夺目的颜色中,光是肉眼可见便足有七八种颜色,还未等肉眼未分辨出来,“刺啦”一声,烟花在空中再次燃烧,光芒立即变成金色紫色,柳丝般从中心炸开,像是朵秋日美丽的金丝黄菊。 一朵转瞬即逝,天空那照亮的光却是接二连三地亮起,天空中一时间只剩下“砰砰砰”接连不断的爆炸声,无数美丽的烟花在空中炸开,美丽盛景印在众人眼中,无不惊叹。 只是,在这种漫长的美丽下,众人忽然发觉了点不对,这烟花怎么释放出一股妖气。 而且这妖气浓重繁杂,像是不知来源于一种妖。 所有人被这种下意识地联想吓得不轻,目光不敢置信地看向了主位之上。 “陆朝颜”正好将一杯酒水仰头喝下,低头间正好撞见众人的视线,看见了众人眼中的害怕,祂扯了下嘴角,语气悠悠,倒没多大惊讶: “看出来了?哈哈,这烟花用妖丹做,才会美丽万分啊,是与不是?” 所有人都在同时感觉到脊背发凉,对方那种蔑视一切生灵,将万物视作蝼蚁的态度,将妖族做成烟花,将天道宗弟子变成活人傀儡,根本就是丧心病狂! “陆朝颜”漫不经心地扫视一圈,发现人人都是一样的惊诧,一样的恐惧,有些无味地去看天际烟花。 “烟花这么好看,你们怎么不看啊?” 众人一怔,被祂口中的闲适中的森然吓到,立即整齐划一的去看那头顶的烟花。 只是之前还觉得美丽的场景,如今却能从缝隙间看出血的样子,横竖间都是吃妖的两个字。 众人刚想偏移些视线,竟发现他们根本不能控制住自己。 所有人都被眼下的样子吓住,然后去动了下手脚,发现竟都能动,只是脱离不了这看烟花的姿势,他们的头根本不能偏移。 又是一阵白毛汗渗出,所有人脑中都在想一个问题。 陆朝颜何时学来了这般恐怖诡异的功法,他们难道也要变成天道宗弟子那般活人傀儡的样子? 所有人被迫看着天上的烟花,看着“陆朝颜”用妖丹一颗颗做成的美丽烟花,数量极大,时间漫长。 场中鸦雀无声,连着杯盏之声都没了,只剩下“砰砰砰”的一道道烟花炸开的声音。 “陆朝颜”满意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是前所未有的顺心: “臭老鼠,这般,你该出来了吧。” 阿钱那握住酒壶的手不自觉一抖,多余的一点酒水擦了出来,溢在了“陆朝颜”的拿着酒杯的手上。 阿钱一个瑟缩,立即捏着酒壶就跪在了地上,磕头求饶“砰砰砰”就是三声,再抬起来,额头青紫带血,满脸惊恐: “宗主,都是小的错,是小的胆量不够!求宗主原谅啊。” “陆朝颜”丢开酒杯将手背上的酒水甩开,倒没多大的怒气: “起来吧。” “是。” 阿钱一个骨碌就爬了起来,取了新酒杯赶紧继续倒酒。 “陆朝颜”漫不经心又喝下了肚,是将注意力放在了远方的天际,等待着猎物到来。 祂没看见被祂视作蝼蚁阿钱眼中的诡谲冷光,座下谢寒舟紧闭双目,却慢慢修复好了伤势,正在蓄势待发的模样。 祂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犹如大象,并不知这蝼蚁弱者的人心力量。 其实,人定胜天。 道侣大典的时间只剩下一炷香,烟花因为数量极多,还在天空绽放。 一朵接着一朵的阴影下,忽然多出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像是天空中一颗黑色星辰,力量极大,却是被天地遮住,看不清本貌。 她很快就来到了那烟花的上空,抬手挥掌,一道近乎是上古大拿般的威压遥远射来,转瞬间那烟花停止,木箱尽灭。 不过一掌,就轻松灭了这近乎金丹修士连续三击的烟花炸开的力量。 巨大的烟尘下,一缕清风卷过,露出一抹玄色衣袍绣以大幅鲲祖图案的人来,她一头乌发高挽成髻,荏弱艳丽的眼睛里是如同海一般的平静又深邃,宛若神明降临让人不敢直视。 是妖祖,桑伶。 “陆朝颜”甩袖而起,上前几步,仔细去看半空中那遥立着的妖祖,片刻后,忽然笑了: “原来你躲出去几日,竟是完成了鲲祖的传承,变强大了。” 语气悠闲,却带出阴冷的杀机。 桑伶淡淡一笑,垂眼看着底下那所谓生了私心的天道,对一切彻底明悟: “天本该无私自然,偏你要胡作非为,将这一方天地变成自己的游乐场,自私自利至极!” “陆朝颜”眼中惊诧一瞬,却是半点不在意: “鲲祖如今不过苟延残喘,你就算得了他的力量,也不过如此,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臭老鼠。” “呵。” 桑伶抬手,随着力量的调用,身后慢慢显现出了一道圆月般的轮廓,然后光亮加强,如同九天悬月一般射出无数黄铜色的晕光,一时间衬托得她如同神明下凡般的神秘强大。 同时,那股晕光积聚而起,形成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照耀着 “陆朝颜”的身影,让祂无处可逃! “陆朝颜”冷冷一笑,躲也不躲,直接迎接那股强大的力量,只感觉周身像是被泰山般直接碾压了过来。 那古朴沉闷力量挤压而来,近乎将祂这具肉身的骨骼挤压得咯咯作响,近乎快要齐根断裂。 可祂依旧不慌不忙,轻吐出一口气,身上力量涌动,覆盖周身,抵挡住那股挤压的力量,然后一步步的向外推开。 桑伶双目微闭,加快溯洄之镜的镜能调用,与“陆朝颜”对抗起来。 一时间,只看见一金一白的两道巨大力量在对决碰撞,像是苍龙,咆哮着冲向对方,要将一切都焚毁殆尽! “陆朝颜”冷笑: “臭老鼠,你也不过如此,我的这具肉身你都打不过,这下该轮到我了。” 她抬手轻打一记响指,“啪嗒”一声,就听哗的一声,无数桌椅板凳都被推翻,宾客们被控制着拔出刀剑,准备冲向桑伶的位置。 他们的眼睛里俱是害怕的目光,可手脚根本使唤不动,只能任由“陆朝颜”的控制,将那招式武器全部向着桑伶对付过来。 桑伶左手迅速结印,一道法印转瞬出手,“嗡”的一声对着宾客位置打去,瞬间就听“丁零当啷”无数刀剑落下,已是将那宾客们全部定住。 “陆朝颜”嘴边讽刺一笑,同时将手中力量一推,一道白光似乎留在了原地,持续释放出白光。 而“陆朝颜”的身体已经霎时间灵剑着手,一个闪现,已是奔向了半空,下一秒,一剑刺向了桑伶的位置。 桑伶脑后溯洄之镜立即弹出一道强光,砰的一声撞歪了剑尖,却不想,“陆朝颜”下一秒已是剑尖一转,腕抖剑斜,剑光疾飞,刷的一下刺向了桑伶的心口位置。 “陆朝颜”面容张狂带笑: “溯洄之镜该被你藏在了这里吧!” 同时,那白影子释放出的白光,已是到了最强的时刻,天地间猛然失去颜色,眼前只剩下那白茫茫的一片,竟是瞬间就压过金光,向着半空中的桑伶奔袭而来! 两道杀招同时叠加,全是不留余手的杀机凌然! 桑伶立即加大了手中金光的力量,像是拔河般一点点去压过那白光的力量,可对方那庞大如海的能量,即使她开到最大,也是泥牛入海,没动摇上万分。 同时,那剑尖也是刷刷刷地和溯洄之镜过上了三招,最后还是寻到了空子,一剑刺向桑伶心口位置,剑尖带上白光,转瞬就要捅破心脏内那溯洄之镜本体,直接毁了根本! 体内镜能疯狂消失,像是装上个抽水泵,经脉剧痛手掌细颤,可桑伶咬紧了牙,再不管那白光,双手结印,快的都成了残影,同时脚下一点,身子轻盈一跃,闪身避开那已是划开了衣袍的剑尖,顿时周身凝滞,心口大寒。 同时白光大盛,被惯性带动立即从她身侧擦去,龙卷风一般强劲的力道,半边身子都是火辣辣的疼。 桑伶嘴角一勾,竟是忍下剧痛,在电光石火间,镜能灌掌,反身一拍,狠狠打向了“陆朝颜”的天灵盖的位置。 掌心带风,卷起无数黄铜色的晕光,一时间天地失色,就听“砰”的一声巨响。 “陆朝颜”一声惨叫,已是带着灵剑掉在了广场之上,转瞬就断了气,成了那洁白玉石面上的一抹鲜红。 众人大喜,立即就想要鼓掌,不想手脚竟还是控制不住,他们惊骇回头,发现原本释放出白光的白影子,竟然从那道白光里走出,赫然发出了和刚才“陆朝颜”一模一样的声音: “现在,没了那具躯壳的限制,我可以好好和你打上一场了。” 第三百零二章 虎口夺食(尾) 此话一出,众人抽气。 陆朝颜怎么还没死。 高悬于空的桑伶眼神没有一丝波动,要是天道这般好杀,也不会让鲲祖囚于禁忌之地几千万年了。 她冷漠看着那道白影子,无形无状无影,只剩下满目的白色,却偏偏心机深沉算计百出,心里黢黑,还真是讽刺得一片白啊。 祂嘲讽的看着桑伶的方向,刚才的白光被祂收进躯体,已是强大到让人不敢直视。 祂一脚跺在地上,下一秒地动山摇,山河震颤,无数宾客七倒八歪已是趴了一片。 祂满意这般的效果,一个抬手,紧盯住桑伶的眼睛,忽然笑了: “天道宗弟子听令,今夜在场众宾客给我一个不留!妖族手段血腥,竟是做下伤天害理行径,明日便要将妖族全族绞杀,不留一个。” 竟是要栽赃陷害! 而祂也根本不会放过桑伶,下一秒,一道巨大的白光从身体中射出,比之前更加强大了数分,光柱一般打向了桑伶的位置! 桑伶蹙眉,抬手准备阻止场下不想祂在此时依然发动了攻击,竟然钳制住了她!这力量比之刚才她还能有余力对抗更加厉害,不断拖动着镜能疯狂消耗,眼看就要抽干了! 而此时,场下,更多如蚁群的天道宗弟子出现,拿出灵剑就对着宾客刺去。 宾客眼睁睁看着那危险加面,下意识立即避开,不想竟是能动了,他们立即捡起武器准备反击,只是那些天道宗弟子竟然是不怕伤痛,机械般不断砍来,几个呼吸,场中宾客已是倒下数人,而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桑伶眼神死死盯住脚下祸事的发生,看着已经恢复的谢寒舟和阿钱加入了战斗,帮助宾客逃生。可是那天道宗弟子实在是太多了,如同蚂蚁一般连绵不绝,根本不能轻易阻挡。 她的一颗心不断冷沉下去。 对面,祂嘲讽一笑,笑容猖狂诡谲: “你只有一双手,一个镜子,帮得了他们吗?” 桑伶死死咬住了细齿,手中那细颤已经变成了颤抖,僵硬的五指酸痛几乎都要抽痛,背后那溯洄之镜出现的晕光慢慢减弱,那与白光对抗的金光,也慢慢消退,白光速度迅猛地立即压来,迫不及待就要将这个对方彻底碾压,碎尸万段! 祂眼中的得意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期待着马上就要看见的血光,狰狞恐怖! 桑伶眼前黑了一黑,在最承受不住时,忽然看见眼前白影子闪了闪,那白光已是立即减弱了三分。 她迅速喘过一口气,手中用力,一下子就将祂打翻在地,猝手不及间,已是哐哐哐的连下三招,顿时金光中就听祂惨叫一声,露出一道虚弱几分的白影子来。 祂不敢置信,忽然看向一处,磨牙愤恨出声: “贱种,你对我下药!” 场中,阿钱一个瑟缩,露出一张熟悉又讨好的脸来: “听闻碎魂草对魂力有用,小子自然想要试一试,没想到还是宗主厉害,竟然能到此时才能毒发。” 碎魂草是乐散真人说的,阿钱下之前也不确定有没有用,所以才会心慌的不慎洒了几滴酒水来,所幸祂没有半点察觉。 祂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这个凡人算计了,心头憋屈又愤恨,忽然余光一定,已是看见了谢寒舟。 看他熟练用出捆仙绳,一根根锁住那被自己控制住的天道宗弟子,看他一连几十根的控制,竟是还有余力又甩出十根来,将天道宗弟子钳制住,修为已是恢复了。 祂眼中射出阴冷的光: “谢寒舟,你还真是厉害,竟是故意放任伤势,在此时修复,一言不发,竟是忍痛加快修复,来帮这个臭老鼠?” 谢寒舟手中一动,那些刚甩出的捆仙绳已是一举将天道宗弟子抓住,控制住他们的攻击,与之前几十人拴在一起,一共都要近百人。 他这才抬头,却是看向了桑伶位置: “安心。” 不过两个字,他便又甩出捆仙绳继续忙碌了。 见被谢寒舟忽视,祂眼睛眯起,却是笑了: “你们以为我会失败吗?我可是天,这天不塌,如何会亡?” 同时,手中白光大盛,一种恐怖强大到近乎像是天压的力量压来 桑伶只感觉周身一滞,顿时肚腹生疼,唇角带血。 场下,原本还能对付的天道宗弟子立即个个气壮如牛,手中灵剑灵力强大,转瞬间已是将形势颠倒翻了个。 桑伶眉心一蹙,手中镜能召出,直接攻向了白影子的方向。 祂嗤笑一声,挥掌而出,猛然攻向桑伶位置,掌心带风,呼呼作响,一瞬间他们已是过了几十招,只听风声呼啸,沙尘卷起,漫天蔽日中,只有狠厉的白光和强大的金光对决碰撞,“砰砰砰”的声音接连不断,一声比一声狠厉,全然都想要对方的性命,猛攻对方要害之处。 同时,场下宾客已是十存三四,只剩下几十人像是蝼蚁般被赶来赶去,抱头鼠窜。 谢寒舟见捆仙绳再无之前好用,只能抬剑阻拦,不想那些天道宗弟子便分出了一小波来,专门围困他,剩下的皆是挥起屠刀,向着宾客追去。 一时间,天宫门前俱是血渍,褐红色的血液飞溅上白色的玉石之上,鲜红诡谲。 而半空中的打斗已是白光多,金光少,形势一目了然地悲观。 谢寒舟闭了闭目,想到最终的结果,他手中一紧,打算横剑自刎,拖延时间。 不想,手中刚要用力,忽然远处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悠扬间却是嘲讽: “谢仙君,怎么像是个被人争抢的新娘子,如今就要羞愤自刎了?” 谢寒舟一怔,看向来人。 竟是苏落,不,是鬼市主,天枢。 天枢依旧一身黑袍,小鬼加身,恐怖阴冷。身后立着无数一身黑衣的鬼市人,漆黑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 天枢看也不看谢寒舟如今的样子,直接挥手: “去吧,将那些宾客活着带出来。” “是——” 鬼魅一般的影子立即加入了战斗,很快一个个活着的宾客被带出,一个个天道宗弟子被谢寒舟困住,场中形势终于好转。 而困在沙尘打斗之中的桑伶,却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查看场下的惨叫声为何会越来越少,此时的她已是强弩之末,手掌连同手臂都在颤抖抽痛,经脉被流速超快的镜能刮得生疼渗血,可眼前的白影子却还是高高在上,一掌将她打开。 桑伶脚下数点才能勉强站住,哇的一口吐出瘀血来,身子发疼已是僵硬一片,再难动作。 白影子细细欣赏着她的惨状,得意嚣张: “鲲祖,如今已经老迈成了这样?当年,他可没这般虚弱啊。” 桑伶抬手将唇边的血抹去,只道: “多行不义必自毙,就算今日的我死了,今后还会有千千万万的我站起来,天道,你很快就会彻底消失!” “住嘴!” 祂猛然一掌,狠狠打了过来。 桑伶只觉周身剧痛,眼前发黑,脚下已是虚软地一下跪趴在地。 祂一步步的走了过来,低眸看来,杀机决然: “时间快到了,放心,等你死了,我会让那些妖族都来陪你。这世间,就该听我的。” 白光在祂掌中聚齐,光芒越来越强烈,恍惚间像是握住了太阳。 桑伶被那光芒刺痛的眼眸微微闭起,等待着接下来的杀招,迎接那阴冷的死亡之感。 其实,背在身后的手已是快速积聚起了最后的溯洄之镜的镜能,近乎是在同时,摁在了白影子的额头之上。 下一秒,白影子手中那白光猛然触到她的额面,冰得她不自觉打了一激灵。 祂“啊——”的一声惨叫出声,桑伶只感觉转息间自己额头上的那股凉意却忽然消失。 只听到,祂气急败坏,近乎跳脚的声音: “好你个臭老鼠,竟然还玩阴招!” “啊——好疼!” “鲲祖,你竟然将最后的气息放在了溯洄之镜里!你竟然不想活了!” “啊————啊!” 惨叫声贯彻天地,山河巨晃,风云变色,狂风大作。 桑伶睁眼时,只看见溯洄之镜高悬东方,光芒大现,白影子在那光芒的照耀下,像是跳进了油锅,身形缩小,惨叫声不断,力量在不断流逝。 溯洄之镜却慢慢显露出鲲祖的本体,那是一个巨大的身影,近乎盖在天地之间,眼神悲悯,深邃望向桑伶。 “你做得很好。” “不过是侥幸。” 桑伶摇了摇头,余光里场下早已经控制住了,天枢正对着自己挥手,谢寒舟仔细检查着捆仙绳里面的弟子,阿钱在旁边抱头痛哭。 一切终于是结束了。 桑伶这才慢慢笑了,看着眼前那已经慢慢显露出本体的白影子,有几分好奇: “我见过你的伴生物,是一抹霞光,怎么你就是啥也没有?” 天道愤恨磨牙: “关你屁事!” 鲲祖淡淡一笑,同时光芒大盛,如同日月同辉,共同照耀世间。 在这个同时,白影子不顾一切地就想要对着溯洄之镜攻击而去,桑伶直接抬手攻去,几个回合,已是将白影子扣住。 白影子绝望惨叫,而她也在同时,察觉出天地间好像发生了什么变化。 白影子身上那近乎天塌下来的威压瞬间消失,而另一种新的天道力量却被释放出现,与溯洄之镜上的黄铜晕光交相辉映。 牠在才突然明白: “这被妖族气运影响产生的新天道,竟是你,鲲祖?” 鲲祖的声音平和深远,再无那疲惫。 “是吾。” “哈哈哈,可笑,还真是可笑,你蛰伏千百万年,最后还是都在你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影子在自己无尽的笑声中,迎来了消亡,重归于天地。 与此同时,天地间忽然射下一道光亮,带着无上气运撒向世间,妖族们惊讶地发现身上缠着的血煞之气突然消失,连同那修为境地也在不断攀升,像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成功。 而其中那光亮最盛的一注却是投向了桑伶,代表着妖祖,她将会是天道的宠儿,气运的集大成者。 肉眼可见,她身上的伤势被不断修复,经脉重建,修为攀升,转眼间,已是世间第一,修为之上再无他人。 桑伶缓慢睁眼,看着那溯洄之镜带着鲲祖的气息,在天际慢慢隐下,天地间一种公平公正的新的秩序产生,妖族将与人族平等,再无从前! 几百年后,随着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妖祖事迹彻底落下了帷幕。 场下,修士看着桌对面的妖族,人和妖同时爽朗一笑,举杯同庆。 从那堂子出来,桑伶便背手慢慢向着城外走去,眼中已是凡人,修士,妖族共同生活的场景,来往间,两族和谐相处,再无从前。 她嘴角一勾,愉悦地抬步行走。 身后,一身白袍玉立的天道宗宗主,和生意遍布大陆的鬼市主一前一后,一黑一白,泾渭分明,却全跟上了前面女子的步伐。 有行人啧啧称奇: “妖祖如今已是将妖族事宜交给了其他妖族打理,开始周游大陆,这天道宗宗主谢寒舟和鬼市主天枢就坐不住了,一路跟随,半步不离啊。” “可我听说,妖族内,妖宫上下俱是美丽少年,人族妖族都在此列,妖祖可谓是左右环抱啊。” “哈哈,都是传言,这美少年是有,可妖祖洁身自好,并未染指,可没想到这一路来,却全是排队等着妖祖的美丽少年,让这两位顶着一身醋瓶子倒了的味道啊,都走了一路。” 众人一阵哄笑。 远处,妖祖桑伶又被美丽少年拦住。 那少年一身鹅黄,生得青春好看,眼睛眨啊眨扑闪着像是星星。 众人就看着那一黑一白的两人立即又酸又怒地跟上了…… 场景重现,众人立即大笑不止。 在一片笑声中,三个人的故事也在那一片春日中,盎然无尽了。 ————完结,撒花,感激宝子们的喜爱和跟读!———— 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