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誓》 第1章 皑皑荒原 北风肆掠,草折沙飞。 凛冬已过,天气却并未和往年一样变暖。 不远处的天空依旧阴沉沉、灰蒙蒙的,一刻不停地呼啸着风雪。 漫天的白雪很快将茫茫荒原覆盖住,覆盖了往日入目的枯黄与衰败。 风雪之中,一队蔓延了一里余长的稀稀疏疏的人影慢腾腾地往前挪,像雪地里的黑蚂蚁。 连日的跋涉加上饥寒交迫耗尽了众人最后一点力气,渐次有人倒下。 然而,很少有人因为别人的倒下而停下脚步。 众人疲惫而又行尸走肉般地往前走,不知道前方还有多远,亦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也许,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 宋归尘裹着一件不合身的银红斗篷,紧抿薄唇,一语不发地跟着人流往前走。 在她身侧,跟着一个身量略高、棉袄短小的男子,同样死死咬着下唇,背上背着一面黑乎乎的铁锅,一步一脚印地往前。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男子道:“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江南路地界了。” 宋归尘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一把说这话的人。 在这遍野白雪的荒郊野外,白茫茫的远方出现了一座座绵延不绝的山脉,亏他还能这么轻松地说出“翻过前面那座山”来。 恐怕还没有走到那座山面前,大部分的人就已经倒下了。 更别说翻过那座山了。 然而说话的人并未在意宋归尘的鄙视,继续畅想: “听说杭州乃东南第一州,骈樯二十里,开肆三万室......啧啧,到了杭州,我一定要先狠狠吃它五十块肉饼,喝它三十坛好酒!” 去岁,京东、京西、河北、陕西、淮南等地遭遇蝗灾,飞蝗蔽天,所经之处,庄稼颗粒无收。 然而朝中群臣却谎报灾情,营造太平景象,更是说出了“蝗不为灾”的荒谬之论。 天子不知实情,依旧强征赋税,致使民众生存维艰,流民遍地。 周围这些流民,都是从开封等受灾之地聚起,欲前往苏杭等地的。 听到杭州,宋归尘难得地开口附和:“确实,钱塘十万人家,其富庶可比帝都开封,是个不可多得的隐居好去处。” 男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杭州富庶,何以成了隐居去处?” “所谓‘小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杭州富庶,才正是隐居首选。” “这话说得,好像你去过杭州似的。”男子小声嘀咕,“明明只是个毛头丫头,年纪轻轻的说什么隐居......” 宋归尘没有答话,脚步不停地迎风往前,将好几个人甩在了身后,慢慢地走到了队伍的前头。 身侧跟着的男子竟也一步不落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哎,你不会真的去过杭州吧?” “哎,你在开封没有亲人了吗?” “哎,你今年几岁了?可曾读过什么书?” “哎,我说,马上就要天黑了,咱们走这么快,进了山,要是遇到了猛兽,可不是件好事。” “闭嘴吧你!”宋归尘终于开口,“有这力气,好好养着,晚上少吃半块饼,也给我省点口粮。” 男子果然默不作声,乖巧而懂事地跟在宋归尘身后半步,不再言语。 只是在心里嘀咕,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果然,当初就不该吃她的那块肉饼。 不过,想到肉饼,他忍不住拉了拉背上的铁锅,看了看走在前面瘦弱矮小的同伴,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 她经手的肉饼,味道是真好吃啊! 宋归尘一想到一个月前自己犯蠢,救了身边这个除了貌美一无是处的男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更是恨不得剁了当时自己朝他伸出去的手! 她犹清楚地记得,那日天虽然冷,但却难得地出了太阳。 赶了一天的路,太阳还未下山之时,她便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哼着歌儿,烧开雪水蒸热了干巴巴的面饼,拿出了私藏了好久的肉脯。 斟酌再三之后,将本就不大的一块肉脯掰成了两半,将一半放回行李之中,另一半则细细地撕碎了撒在面饼上。 闻着肉香和饼香,宋归尘正欲咬上一口之时,忽然听到背后有一丝动静。 宋归尘警惕地回头一望,却见到一个一脸惨白,双目无神的男人生无可恋地直直躺在还没有化开的雪地里,银红色的斗篷将他惨白的脸映衬得十分俊俏。 同样是逃难的人,宋归尘见多了这种饿死路边的场景了,前几个月她或许还会伸出援手,后来便也麻木了。 只是,也许是当时他身下华丽的斗篷让她生出了据为己有之心。 又或许是他木然无神的表情触动了她内心深处的某根弦。 鬼使神差的,她对他道:“我这里还有一块肉饼,给你,你身下的斗篷,给我。” 男子眼神动了动,却并未答话。 宋归尘笑道:“或者,我也可以守在这里,等你死了之后,取走斗篷。你放心,我会给你挖个坑,立个坟的。” 她话还没说完,只见男子一言不发地坐了起来,解下斗篷扔了过来,又面无表情地躺了下去。 宋归尘看了看手里的斗篷,愉快地将身上早已冰冷得像铁块似的棉袄脱了下来盖在男子身上,手脚利落地披上了斗篷。 “嗯,有点长,不过不碍事。” 宋归尘从行李里拿出方才放回去的半块肉脯和一块面饼,在男子身侧蹲下来,将肉脯和面饼塞进他的手里:“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如果有缘,我们杭州见。” 在饥荒逃亡的路途之中,再华丽的斗篷也不能充饥,一块面饼却能救人一命。 宋归尘用一块面饼和半块肉脯换他一件斗篷,已经是吃亏的买卖了。 只是她没想到,第二天她就被追上来的他缠上了,死活要跟着自己走,甚至主动将自己从不离身的铁锅也抢过去背了起来。 按理,铁锅里面装着宋归尘所有的口粮,若是往日,她是绝对不放心让一个才见过两面的人背的。 但是披着斗篷,再背一口锅确实十分麻烦,而且昨日这个男子一句话也不说地将价值不菲的斗篷扔给了自己,让宋归尘对他的防备没有那么重。 一个连自己所有之物都能毫不在意地扔给别人的人,一个昨日已然一副决意赴死之人,是不会贪图她这点东西的……吧。 不过,宋归尘想错了。 他就是贪图她的口粮! 宋归尘回头看了看默然不语的男子:“我说,你那日一副生无可恋决意赴死的模样,我以为你肯定会将我的肉饼也扔了呢。” 男子抿嘴:“手里热乎乎的饼实在是太香了,忍不住尝了一口……” “靠!” 宋归尘暗骂一声,就为这,她多了一个拖油瓶,这一个月,就将原本两个月的口粮吃光了! 要是再不到杭州,她就得饿死荒原了! 宋归尘心里有气,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嘴里恶狠狠地道:“杜青衫!你以后要是不好好报答我,我饶不了你!” 后头的男子抬眼看着她的背影,使尽全身力气抬脚跟上她的速度,无声一笑。 “好,我以后一定报答你。” 第2章 袅袅歌声 即便两人加快了速度,还是没能在天黑下来之前穿过杜青衫所说的那段山脉。 不过二人运气不错,找到了一个避风的山洞。 宋归尘手勤脚快地开始收拾山洞。 里面竟然有一捆没被雨雪打湿的枯草,以及一堆干柴,显然是附近的猎户带来的。 宋归尘想到进山之后,时不时看到的雪地上的动物脚印,就不由得带上笑容,手里的动作也越发干脆利落,很快,便点燃了柴火。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雪地上有动物的脚印,说明山里有动物;有动物,说明这片山里有食物。 看来他们不辞辛苦地加快速度进山,是正确的。 历经几个月的跋涉,一路上哀鸿遍野,别说动物了,就连树根树干也都被啃得光秃秃的,一丝绿色也无。 如今近了江南地界,才渐渐有了些生气。 宋归尘愉快地将碍事的斗篷脱下,冷风吹来,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她往手里哈了哈气,凑近火堆烤了片刻,便站起身,决定趁着雪色出去四处走走,碰碰运气,或许能碰到个野鸡野兔什么的。 看了看自从进了山洞、便坐在角落靠着岩壁闭目养神的杜青衫,宋归尘气不打一处来: “哎,我说,你一个大男人,不会要等着我去给你找吃的吧。” 杜青衫睁开眼,一脸理所当然:“嗯,今天你去,明天我去。” 很公平的提议。 宋归尘耸了耸肩,没有拒绝。 毕竟自从他们的干粮吃完了之后,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去找吃的,虽然经常只是几颗苦野菜。 今日她去觅食一次,也没什么不可以。 这么想着,宋归尘从行囊里掏出一把弯刀,走出山洞,还特意将洞外的一簇荆木拉过来挡了挡洞口。 这倒不是担心风吹进去吹到洞里的人,而是她好不容易收拾出来的地盘,可不能被别人发现了去。 将洞口封的严严实实,宋归尘才满意地哼着歌儿走进了白茫茫的树林中。 “甚处玉龙三弄,声摇动,枝头月……” 安静的夜色和雪色之中,轻灵的歌声细细碎碎。 还好这个时候,树林之中没有别人,不然,一定会被这诡异的场景吓晕在地。 宋归尘边走,边四处打量。 她幼时跟着师父归隐西湖孤山,打猎一事早已驾轻就熟,只要有猎物,她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将猎物收入囊中。 想到师父,宋归尘的歌声戛然而止。 半年前,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进了这个瘦瘦小小的孤女的身体里。 更离奇的是,她醒来的地方,是距离杭州孤山两千里之外的开封府下一座的乱坟岗里。 这具身体的原主,估计是个没人要的孤儿,死了被人随意地扔在乱坟岗。 宋归尘前世活了二十年,这么离奇的事情还是第一次遇见。 经过了最初的震惊和恐慌之后,她决定,回杭州将事情弄个清楚。 “咕咕,咕咕!” 野山鸡的叫声将宋归尘的思绪拉了回来。 凝神细听,确定了山鸡的位置,手中弯刀倏地飞出,一阵急促的“咯咯”哀叫之后,只剩下沉闷的扑腾声。 赶了一天的路,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此刻手里提着尚有余温的山鸡,一想到待会儿就能吃上热腾腾的鸡肉,宋归尘开心得将烦心事一股脑忘在了后头,继续哼着歌往回走。 回到山洞,火堆已经燃尽,黑漆漆的洞中冷气逼人。 宋归尘气上心头,杜青衫这小子在,让她辛辛苦苦出去打猎,自己在洞中,却连柴也不知道添。 将山鸡往燃尽的火堆旁一扔,宋归尘凭着感觉摸黑摸来到了行李旁,点燃仅剩的一根火折子,来到杜青衫跟前,拍了拍他的脸颊。 “喂,不会冻死了吧?” 杜青衫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倒映着盈盈火光,竟有几分——绝色。 不过宋归尘没心思沉迷于美色,因为她被杜青衫滚烫的额头吓了一跳:“老天爷哎,你这时候发烧,是想死啊!” 她焦急地左右张望,杜青衫弱弱道:“不必找了,咱们没有药。” “知道没有你还生病!” “我又不是主动生病的。” 见他烧成这样了,居然还有力气和自己拌嘴,宋归尘懒得理他,将另一边铺在干草上的斗篷拿过来给他盖上,道:“冷也不知道找东西取暖吗?” “哦。”杜青衫虚弱地靠在石壁上,扯出一个揶揄的笑来,“我没注意到你还特意将斗篷给我留下了。”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嫌它麻烦,才没有穿出去。” 宋归尘将洞中的干草都拿了过来放在杜青衫身下。 “你先躺一躺,我这就将柴火燃起来,咱们今晚吃烤山鸡,想吃肉就不要睡着。” “知道了。” 宋归尘虽然识得几株草药,但此时夜黑风高,要去采药不太现实。 她也知道,杜青衫发烧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于饥饿导致的,昨日他将仅有的面饼留给了自己,今早两人也只是喝了个汤饱。 她快速地烧了一堆火,处理了尚在喘息的山鸡。 不多时,杜青衫迷迷糊糊中听到了油滋滋的声音,闻到了肉香味,甚至还有花椒的麻味。 只是他的眼皮实在沉重得睁不开,只得在心里不甘地一叹,小尘烤的山鸡,光是想想,就是人间美味,可惜…… “要卷珠帘清赏,且莫扫,阶前雪……” 肉香和油香之外,一声轻轻的歌声低吟哼着从未听过的调子。 这曲子别致,词也写得雅,杜青衫以前从未听宋归尘唱过。 他强睁开眼,只见火光之处坐着一个脏兮兮的女孩子,杂乱的头发甚至还没有他的长。 此时,她正哼着歌专心地烤着一只油光可鉴的山鸡。 是因为快到杭州,所以她的心情变好了么? 没等杜青衫想明白,宋归尘已经走过来,将烤好的山鸡分成了均匀的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吃吧,今天咱们不用省着,我刚才留意了,山中能吃的东西可多了。” 见杜青衫只是笑,却并不伸手接,宋归尘心头一沉。 耐心地坐下来,将鸡腿放到杜青衫嘴边。 “我说,咱们距离杭州就一步之遥了,你这时候倒下了,岂不是亏大发了。” 杜青衫咬了一口,霎时唇齿间久违地被肉香包裹,鲜美的味道霎时熨帖了五脏六腑,花椒的麻味让他生出一丝恍在云端之感。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一只山鸡被二人吃了个干干净净。 肚子里有了东西,宋归尘满足地和杜青衫一同靠在石壁上,拍着肚子看着还在燃烧的火堆。 “你方才哼的是什么曲子?” 杜青衫也不像方才那样虚弱无力,没话找话地问宋归尘。 “嗯?” “就那个‘且莫扫,阶前雪’。” “哦,那是我师父填的词。” 第3章 有失格调 “你师父?” 杜青衫正儿八经地打量了一番宋归尘。 她不过十四五岁模样,生得并不算绝顶漂亮,许是因为自小营养不良的缘故,整个人面黄肌瘦,干巴巴的。 这样普通到放到人堆里就不会有什么存在感的人,在杜青衫看来,连入眼都谈不上。 不过,从她那清明如冰雪的目光之中,杜青衫却总觉得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普通。 这一个月以来,她的行为举止,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的厨艺,以及一心要去杭州的决心,都让杜青衫从她身上看到了不同于十四五岁的普通少女的特征。 虽然有些别扭,但杜青衫不得不承认:这一个月以来,在这个比自己年纪小的女孩面前,他倒是受她照顾比较多。 杜青衫不由失笑:“想不到,你居然还有师父。” 宋归尘白了杜青衫一眼:“怎么?长得不好看就不能有师父?” 她知道这具身体比起自己原来的模样来,确实是普通得很。 尤其是在朗朗如明月一般的杜青衫面前,简直就比得就像一个乡间挑水烧柴的丫头。 杜青衫连忙解释:“我可没这意思啊,我只是好奇,什么样的人,才能写出那样的佳句而已。” 这话宋归尘爱听。 她从小最崇拜的人就是师父林逋,听到别人夸赞师父,比听到别人夸自己还要高兴。 林逋为人孤高自好,诗词歌赋、书法绘画几乎样样精通。 只是他作诗词随心随意,常常作了便扔,从不留存。 作为他唯一的徒儿,宋归尘怜惜那些绝美的诗句就这么被丢弃了,因此这么多年,她暗中记录了他作的所有诗词,闲暇时便会谱上曲子唱一唱。 听到杜青衫的赞美,宋归尘与有荣焉,高兴道:“我师父就是西湖孤山——” 话说到一半,宋归尘乍然噤声。 师父名气之大,整个大宋稍微有一点背景的人家,恐怕没有人不知道。 杜青衫虽然跟着她一路逃难至此,但看他的衣着打扮和行为举止,想必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知道师父的可能性也很大。 自己如今这般模样,要是贸然说是林逋的徒弟,他还不得笑死。 “就是谁?” 杜青衫以为宋归尘故意不说,是在吊他的胃口,意在引他追问。 不过他也确实好奇,因此也就十分给面子地追问了。 宋归尘歪头盯了他半晌,摊手耸肩:“哎,算了,反正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知道呢?” 宋归尘往快要熄灭的火堆里扔了最后一根木头,搓了搓冰冷的双手。 杜青衫见她冷,将身上的斗篷脱下递给她。 宋归尘犹豫了一下,往杜青衫身边靠了靠,将斗篷盖在了两人身上。 她可不想为了那些不能保暖,也不能当饭吃的规矩而平白遭冷受冻。 “你的烧今晚不退,明天咱们就赶不了路了,所以斗篷分你一半。” “多谢你了。”杜青衫毫不真诚地道了谢,锲而不舍地追问,“你师父是谁?” 宋归尘:“我师父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天剑高手——龙傲天!” “龙傲天是谁?我怎么从未听说江湖上有这号人。” “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怨得了我么?” 杜青衫认真地想了半晌,斟酌着开口道:“西湖孤山,我倒是有所耳闻;天剑高手嘛,我怀疑是你在唬我。” 宋归尘促狭心起,反问道:“你是不是宋人?连龙傲天都没听说过?” 见宋归尘一脸嫌弃,仿佛不知道龙傲天就不配做宋人的样子,杜青衫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孤陋寡闻了。 他真诚请教:“龙傲天是谁?” “龙傲天嘛,是我胡诌出来,骗你的!” “你——” 见杜青衫吃瘪,宋归尘愉快地哼着歌,迅速松了松地上的干草,躺了下来,道:“睡觉!火熄灭了就更冷了。” 说着她往杜青衫身边挤了挤,自觉地将斗篷往自己这边扯了一扯。 这些日子她都是独占斗篷的,只不过今日杜青衫发烧了,她才好心将斗篷分一点给他。 他们没有药材,生病发烧在这样的雪山之中,简直就是头号大敌。 因此宋归尘完全没有介怀地挤在杜青衫身边,淡然解释: “眼下这个处境,咱们没有药,你已经病了,我要是再冻病了,就没有人给咱们找吃的了,只好委屈你和我挤一晚了。” “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占我的便宜呢。” 杜青衫低头,嗅着从宋归尘身上散发的怪味,将被她捉弄的事情忘在了脑海,忍不住嫌弃地捏住鼻子。 “你真的是女子吗?” “你大爷的!”宋归尘伸脚踢了杜青衫一脚,“小王八羔子,姑奶奶我当然是女的!” “额……” 被一个小小年纪的女孩叫“小王八羔子”,杜青衫心里的那种别扭情绪越发重了。 这一个月来,早已习惯了她的言语举止,却还是第一次被她这么气骂。 “我说,开封府哪家女子像你这样,言语粗鲁,举止不雅……” “你给我闭嘴!” 宋归尘不客气地又踢了他一脚。 好在他的斗篷宽大,宋归尘踢归踢,却并未成心将他踢出去。 二人蜷缩着挤在一起,堪堪能抵挡住洞口处袭来的刺骨冷意。 许是太累了,宋归尘很快沉沉睡去,睡梦中还不忘继续踢一脚杜青衫。 杜青衫无奈地转过身背对她,盯着那一堆柴火,眼底神色不明。 感受着身后之人均匀的呼吸声,他脑海里的疑问越积越多,西湖孤山几个字一直在脑中徘徊。 一个十四五岁的开封女孩,身无长物,贫苦交加,说是无父无母,却有一个师父。 听她骄傲地脱口而出、却未说完的话,她口中的师父确实是在杭州无疑。 她曾经到过杭州吗? 或者是和师父走丢了,要去杭州寻师? 或者是小女孩炫耀心态......额,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杜青衫确认,她并非那种爱炫耀的小女生。 那就是真有一个师父了。 她为什么说到一半又不说了呢?是怕暴露了师父身份? 第一次,杜青衫觉得有这么一件困惑着自己的事情,倒也颇有意思。 火堆燃尽,最后一丝红色渐渐熄灭。 杜青衫翻了个身,皱眉嘀咕:“身为一个女子,身上味道这么难闻,实在有失格调。”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杜青衫闻了闻自己身上,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不由得更加嫌弃地皱起眉头。 等到了杭州,第一件事,就是要焚香沐浴! 第4章 分道扬镳 翌日,宋归尘一直睡到了天色大亮。 斗篷完全盖在自己身上,杜青衫却是不见人影。 连她的锅都不见了! 心中警铃大作,宋归尘迅速披上斗篷,一溜烟出了山洞,恰见杜青衫烧起了火,用她的铁锅盛满了一锅化开了的冒着热气的雪水,正准备杀一只山鸡。 宋归尘立刻来了精神,噌地蹿到杜青衫身侧。 “你抓的?” “废话,不是我是谁。” 杜青衫像回答一个智障似的回答了一句,看都没有看宋归尘一眼,只专心地处理着手里的山鸡。 山鸡行动灵敏,能捉山鸡,看来有几把刷子,宋归尘对杜青衫不由得高看了几眼。 不过杜青衫显然是个处理山鸡的新手,只见他一手抓着山鸡脖子,一手拿着尖锐的石头捅山鸡脖子,这么半会儿了,山鸡脖子早已血肉模糊,却还在他手里激烈地左右扑腾。 “啧啧。”宋归尘看戏似的负手站在旁边,“太残忍了,你给它个痛快行不行。” “你的弯刀呢?” 宋归尘从怀里拿出昨日杀鸡的弯刀给他,杜青衫冷眼道:“睡觉还不忘将刀藏在怀里,是怕人劫色不成?” “那可不,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弱女子。”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色可让人劫呐。” “怎么没有,这逃难途中,几乎全是男人,我一介女子,虽说瘦小了些,但该有的可都有,他日养好了,说不定也是个美人儿呢。” 未理会宋归尘不要脸的自夸,杜青衫手起刀落,将山鸡脖子砍断,霎时间,无头山鸡扑腾了两下,便死绝了。 宋归尘有一种他砍的是自己的错觉,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她殷勤地接过死去的山鸡,放到热水里烫了烫,飞快地给山鸡拔毛:“咱们今日煮一锅鸡汤如何?” 烹食之事,当然是宋归尘说了算。 杜青衫点头,往火堆中添了几根柴火。 宋归尘这才注意到旁边竟然堆了一堆新柴。 “你这一大早上的,挺忙的嘛,烧退了?” 杜青衫早已习惯了她的口是心非,明明是关心自己,偏偏要用一种无关紧要的淡漠态度来问。 “托你昨夜分斗篷之福,烧退了。” “噢。” 这会儿功夫,宋归尘已经利落地将山鸡开膛破肚、切块洗净,重新烧了半锅水,将鸡肉放入了锅中。 二人认真地守在锅前盯着火,不多时,锅中便传来了鸡肉鲜美的香味。 没有盐、没有任何调味的东西,煮出来的东西自然没有烤的香味诱人。 昨夜宋归尘身上还有几粒花椒,可全部用在昨夜那只鸡上了。 不过这香味对于两个几个月没有饱吃一顿的人来说,已经足够引人垂涎。 二人就着铁锅捞出鸡肉,一番风卷残云之后,锅里连一滴汤汁都不剩。 “昨夜烤山鸡,今日煮鸡汤,这日子过得,简直不要太快活啊。”杜青衫心情愉快,眯眼看着当空的太阳,“太阳出来了。” 比起不久之前饱一顿饥一顿的日子来,杜青衫觉得,现在的日子简直就是神仙才能过上的了。 “哎,我一直很好奇,你以前是烧火做饭的丫头吗?一直背着这口锅,像个宝贝似的。” “没有这口锅,你能喝上热乎乎的鸡汤吗?” “那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这未雨绸缪的功夫炉火纯青呐。” 宋归尘默然,她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在开封乱坟岗醒来,并且还进入了这具身体之后,就一直准备着要前往杭州。 为此,她可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灵魂穿越之事,她只在话本子里看过,没想到却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了自己身上。 她既然来到了这具身体里,那她原本的身体呢?是不是被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占用了? 如果自己的身体也被人占了,师父会不会发现她早已不是她? 宋归尘在这个世上,唯一挂念的人就是师父,当日若不是和师父赌气夜宿丰乐楼,也不会出现这般离奇的事...... “哎,想什么呢?”杜青衫打断了宋归尘的思绪,“吃饱喝足,咱们该上路了。” “启程、拔营、出发、动身......这么多词你不用,偏用上路,你存心的吧。” “我可没想那么多,是你太敏感了吧。” “你行!” 吵吵闹闹间,二人收拾了一番,将剩下的柴禾放进山洞,背上那口锅以及干瘪的行李,继续往杭州去。 神州东南,风光绝秀。 越往东南,山中白雪越发消融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重峦叠嶂、绵延不绝的青山绿树。 山中溪水潺潺,更有竹声钟声,不绝于耳。 听到熟悉的钟声,宋归尘知道,杭州主城近在迟尺了。 自南北朝以来,佛法兴盛,帝王提倡佛教而造寺塔者颇多,其后妃、公主兴造寺塔之风尤盛,故南朝寺院林立。 唐朝诗人杜牧就有“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之叹。 至今,东南一带的名川大山之中,还有不少隐于山林的寺院。 这悠悠钟声,宋归尘听了十年。 她幼时跟着师父漫游江淮,十岁那年和师父一起隐居于西湖孤山,便听了十年的孤山禅院钟声。 此时听到山间传来的钟声,宋归尘抬头寻觅,隐隐青山之间,露出了点点寺庙檐角,宋归尘忍不住吟道:“楼台冷簇云萝外,钟磬晴敲水石间。” “这又是你师父所作?” “不错。”宋归尘心情很好,和杜青衫多说了几句,“我幼时和师父游历江淮,途径舒州山谷寺,师父作了这么一首诗。” 说着她将全诗吟诵了一遍,轻叹:“我当时年纪尚小,不知诗中意境,今日见此深山古寺,方知师父隐逸之心。” “看来你师父当真是个奇人。” 宋归尘笑道:“可师父常说,他不过是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罢了。” “自古以来,真正的奇人隐士,绝不会自称奇字。” 宋归尘厚脸皮地接受了杜青衫对师父的夸赞,指了指山下鳞次栉比的城区:“下山之后就是杭州了,你在杭州可有去处?” 这一个多月以来的相处,她倒也知道杜青衫并非普通人,他来杭州也绝不是避难而来。 只不过宋归尘一心要回孤山,好将自己身上的灵魂穿越的事情探个明白,因此无心好奇别人之事。 问这么一句,不过是看在他这些日子打猎背锅的份上,关心关心。 杜青衫道:“要是我没有去处,你会收留我么?” “当然不会!”宋归尘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你在我这蹭吃蹭喝一个多月,还想蹭住,想得可太美了。” “唉,那我可真可怜,又要孤苦无依,没有去处了。” 宋归尘自然不会因为他的故作可怜而心软,进了城,便抢过自己的行李,告辞了杜青衫,潇洒道:“咱们就此别过,再见再见,再也不见。” “欸。”杜青衫震惊地看着她飞奔不见的背影,仿佛害怕自己追上似的。 无奈之下,只得挥手高声叫道: “咱们还会再见的!” 第5章 灵魂互换 宋归尘身无分文,身上一股怪味儿实在太不雅观了。 想了想,她将身上的银红斗篷洗净,拿去当铺当了,换了二两银子。 又开开心心地给自己置办了一身衣物,去香水行将自己上上下下洗涮了个干净,穿上新衣,才往孤山而去。 孤山山如其名,乃西湖之中一座孤峙之岛。 其碧波环绕,花木繁茂;亭台错落,楼阁别致。 山下距离繁华热闹的杭州主城不过十几里路。 然而十余年来,师父却从未踏入过城区,最多亦只是驾小舟遍游西湖诸寺庙而已。 沿着白堤一路走来,虽是初春,两处湖水依旧烟波浩渺。 群山含翠,湖水涂碧,如在画中,绝美至极。 宋归尘却无心欣赏,脚步匆匆地往山上而来。 这条白堤长约二里,连接了杭州城区与湖中孤山,宋归尘往日走过无数遍,却从没有一次如今日这般走得心事重重。 她怕见到师父,又怕见不到师父。 纠结复杂的心境,让她行路速度大减,然而还是很快到了山上。 孤山虽说是山,然而并不高,只能算是西湖中一个小岛而已,山间小径清雅别致,颇有山林之感。 小径两侧,遍地梅林,如今正是梅花开时,梅香阵阵,动人心魄。 梅林深处,几间简陋的茅屋有序林立,当中的一面柴门门楣之上,刻着入木三分的“听鹤堂”三个大字。 那便是宋归尘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她犹豫地站在门前,这个时辰,师父大抵是不在家的。 以她对师父的了解,此时不是在山间漫步,就是在水边抚琴,或者是在湖间泛舟,或者是在山上寺庙里和智远和尚论道。 不过,不论是在哪,要想找到他,只需要将院中那只白鹤放飞,师父见了,便会回来。 然而,宋归尘摸了摸双颊,有些忐忑,自己如今这个模样,师父见了,会认出自己吗? 在宋归尘犹豫的当头,茅屋柴门吱呀打开,一个发髻高挽的青衣女子开门走了出来,见到门外徘徊的宋归尘,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惊惧:“你......你......” 见到和自己原来的身体一模一样的女子,宋归尘脑海里霎时一片空白。 果然,自己和她灵魂互换了! 宋归尘立即上前:“你认识我对吧,你到底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我不认识你,你弄错了。” 女子连忙关门,却被宋归尘提前一步制止了,“姑娘,你我素不相识,却莫名其妙灵魂互换,我千里迢迢从开封赶来,就是为了将事情弄清楚,今日——” “你放手,你想干嘛?我不认识你!你走你走!” 看着带着自己模样的身体歇斯底里地吼叫,宋归尘有一丝别扭,手下的动作不由得松了一松,这一松,柴门扑通一声被女子关上了。 宋归尘拍打着柴门:“姑娘开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位小友,何事如此失态,竟这般用力敲我柴门呢?” 一声清朗却慈祥的声音传来,宋归尘忍不住盈满了泪水,慢慢转过身。 面前的人年过半百,一身宽敞布衣潇然快意,眼底笑意盈盈,散发的善意让宋归尘不由得眼眶一红。 她想张口叫一声“师父”,却怎么也没叫出来,只是眼泪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这......小友想必是受了委屈,我家徒儿若有失礼之处,林逋在这里先向小友赔罪了。” 宋归尘破涕为笑,师父还是和往日一样护短,只不过,如今他护的人,却是一个占用了自己身体的人。 这件事怪异至极,她以为来到孤山,就能将一切搞清楚,没想到,竟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是我鲁莽失礼,不怪令徒。”宋归尘擦泪笑问,“先生是刚从山中侍弄梅花回来?” “嗯,不错,恰逢初春,梅花盛开,这也是——” “也是养护梅花最关键的时期。”宋归尘抢话道,“得时刻照料,修剪、施肥、浇灌均大意不得。” 林逋哈哈大笑:“看来小友颇有养梅经验。” “其实这都是听我师父说的。” “哦?不知小友的师父是何许人也?” “他是——”宋归尘看着林逋熟悉的面庞,终究是没有将心里话说出来,而是一笑,“他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天剑高手,龙傲天。” “龙傲天?”林逋含笑,“这个名字倒是不同寻常,改日有缘,倒是希望见上一见。” “先生见了他,一定会视为知己,相谈甚欢的。” “哈哈,是吗?”林逋道,“小友不辞辛苦上山而来,不如进屋喝盏茶?” “多谢先生。” “师父,您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柴门又一次吱呀打开,青衣女子款款走出,林逋笑道,“有客而来,小尘你怎么不放鹤叫为师回来呢?” “噢,徒儿见她小小年纪,以为是哪家调皮的孩子,故意捣乱来的。” 确实,宋归尘今日虽穿了新衣,不再是往日脏兮兮的模样,但瘦巴巴的样子让别人见了,也只会将她当成一个小孩。 “姑娘这话不对,我虽然瘦小,却也知道礼仪,怎么会故意捣乱呢。”宋归尘道,“噢,还没向先生自我介绍呢,我师父也叫我小尘,方才乍然听到先生叫这位姐姐小尘,我还以为是叫我呢。” 林逋道:“这么巧?” “是呢,我名叫——” “师父,这位小姑娘名叫段小尘,是从开封府来的。” 宋归尘被青衣女子抢了话,不由得朝她看去,见到对方顶着自己的模样目露哀求之色,宋归尘心一软,便也不再辩驳。 原来这具身体的真名叫段小尘啊,真是一点也不符合自己的性格。 宋归尘心中乱成一团,师父就在眼前,却不能相认。 一个从素不相识的人顶替了自己,住进了自己的房间,占据了师父的关爱,却还一个劲儿地阻止自己说出真相。 这到底都是什么事儿啊! “段姑娘,请喝茶。” 假的宋归尘端来一盏茶,倒入青花瓷杯中,慢慢递到宋归尘面前,她特意叫宋归尘段姑娘,是在提醒宋归尘注意自己现在的身份。 宋归尘冷冷看着她,二人眼神对视不过须臾,宋归尘忽而一笑:“多谢姐姐,不过姐姐还是叫我小尘吧,还从来没有人叫我段姑娘过呢。” “你我名字里都有一个尘字,也算缘分。只是我若叫你小尘,总觉得是在自己叫自己,所以我还是叫你段姑娘的好。”假宋归尘给林逋也倒了一杯茶,“师父你说是不是?” 林逋接过茶品了一品,便将茶杯放于一边,道:“名字不过是个代号,怎么顺口便怎么叫罢。” “先生说得没错。”宋归尘也跟着品了一口茶,同样将茶杯放下。 “我自小被叫小尘叫习惯了,乍然听到段姑娘这个称呼,也总是觉得叫的不是我。” 第6章 假作真时 说完这句话,宋归尘笑着看向青衣女子。 姑奶奶我好歹也是真的活了二十年的人,还会被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堵住不成? 不过见对方披着自己的皮盈盈欲滴的模样,宋归尘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她可从来不会露出这般娇弱姿态的! 看向林逋,对方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宋归尘不由得疑虑更深。 这七八个月以来,自己的身体里不是自己本人,师父一向细心,竟然没有发现么? 就说方才这茶,自己煮茶的手艺和比之厨艺更甚,绝不会煮出这般味道的茶,师父显然也尝出不同来了,为何却一点儿也不感到蹊跷呢? 宋归尘不相信,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会和自己平时的习惯一样。 就说从方才自己进屋,院内的那只白鹤竟然被关在笼子里置于院角。 师父是知道的,自己最是喜爱那只白鹤,决计不会将它锁在狭小的笼子里。 宋归尘更不相信,一向关心自己的师父会没有发现这些异样。 “我听说先生最爱两物,一是梅,一是鹤,今日一见,仿佛传言有误。” “哦?传言怎么有误?” “先生喜梅,与传言相符;可说先生爱鹤,似乎并不如是。”宋归尘缓缓道,“我师父曾经和我说,众禽中,唯鹤标致高逸,《诗经》有云‘鹤鸣九皋,声闻于天’,因此我师父也爱鹤,然而我师父爱鹤与先生爱鹤却不一样。” 林逋兴致大起:“如何不一样法?” “我师父常说,古往今来,不少爱鹤者实为害鹤者,伤鹤天性而自命清逸,将鹤锁于牢笼,是假爱鹤也。 故而师父养鹤,从不锁鹤于笼,而是‘野鹤无粮天地宽’,才能得养鹤之逸趣和清兴。” “好,好,好!” 林逋大喜,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一个‘野鹤无粮天地宽’,小友之师真乃林逋知己,不知小友师父今在何处?林逋欲登门拜访。” 宋归尘黯然,心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师父就是您啊。 只是这句话她还不能说出来,只怅然一叹:“师父他漫游江淮,行踪不定,我至今也没能找回他。” “如此,真乃一大憾事。” “看先生模样,似乎亦是真爱鹤。”宋归尘试探道,“方才我见到院中两只白鹤挤在窄小的笼子里,想必不是先生所愿吧?” 林逋道:“小友有所不知,那两只鹤原本也是放养在院子里的,只不过半年之前,两只鹤突然凶残起来,伤了小徒,为避免此事发生,我便让小徒将它们关了起来。” 宋归尘心里一痛,师父这个时候,还在维护他的徒儿。 同时她也从林逋的话里得到了一个天大的信息,就是半年前,两只在自己面前乖巧的白鹤突然伤了魂穿到自己身体里的段小尘。 这是不是说明,两只鹤是通灵性的,感受到了自己原本的身体里的灵魂不是自己了? 事到如今,宋归尘也只好相信灵魂互换这样离奇的事情了。 她开口道:“我在师父身边之时,受师父影响,也爱鹤成痴,见那两只白鹤神态消沉,实在心有不忍,先生可否让我去近看几眼?” “这有何不可?”林逋快意道,“只是两鹤认生,小友可得当心些。” 说话间,三人来到院中,宋归尘走到木笼面前,蹲下身,打开木笼,笼中白鹤立即出笼而来,愉悦地在宋归尘身侧引颈高歌,四处打转。 宋归尘感动得快要哭了,半年多不见,换了个身体回来,这两只鹤竟然还能记得她。 林逋也大为惊讶。 这两只鹤以往除了自己和小尘,绝对不会轻易接近任何人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呀,这两只鹤果然识得爱鹤之人,段姑娘爱鹤,鹤也喜欢接近姑娘。”假宋归尘上前,故作镇定地摸了摸一只鹤的头,立即又缩回手去,“都是我不好,半年前醒来后就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原来如此。 宋归尘不由得佩服起这个段小尘起来,小小年纪,居然这么会撒谎,连师父都被她骗过去了。 只是,假的就是假的,骗得了一时,她还能骗得了一世吗? 宋归尘对假宋归尘道:“小尘姑娘,鹤乃通灵之物,分得清你对它是真好还是假好,古人云,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小尘姑娘日后可不要忘了。” 宋归尘顶着一个瘦小的娃娃脸,却说出这样老成而有深意的话。 知道实情的假小尘心下大惊,惨白着脸,嘴唇微微发抖,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一旁的林逋不知其意,只觉得宋归尘小小年纪,思想却深邃智慧,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由此,林逋更加想见她口中所说的师父了。 不过,这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给他的感觉,却十分亲切,倒像是他的徒儿似的。 林逋将脑海里这个荒谬的想法挥之脑后,人家从帝都开封府而来,自己也就小尘一个徒儿,怎么竟生出这般想法来? 宋归尘这时郑重地朝林逋抱拳曲礼:“这半日叨扰先生了,天色不早,我这就回去了,改日再登门拜访先生。” “好。”林逋道,“他日小友找到师父,可一定记得向我引见一番。” “一定。” 下了孤山,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宋归尘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身份被占,虽说自己也同样占用了对方的身体,但很明显,那位真正的段小尘并不想换回来。 就算她也想换回身份,如何换回还是个大问题。 宋归尘觉得,这事实在太棘手了。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成了无家可归之人了,身上卖斗篷的二两银子已经花去了几百文。 而且,她如今顶着一张不算好看的脸,就算要去卖身,估计也值不了几个钱。 宋归尘低头在水边打量自己现在这张脸。 杜青衫说得没错,这幅身体连让人劫色的资本都没有! 这波操作,自己实在亏大发了。 这个段小尘一个没人要的小乞丐,被人扔在了乱坟岗中,如今进了自己的身体,有吃有喝,还有一个师父,她不愿换回来,也是情有可原。 可是! 宋归尘哀嚎一声,自己也没有义务去可怜她呀,虽说原来自己的样子也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可是好歹也是个清秀美丽的妙龄少女啊! 只不过年纪到了二十,师父一心要宋归尘嫁给吴郡顾家子弟顾易。 可惜宋归尘早已心有所属,便和师父闹了些矛盾。 魂穿当日,亦是和顾家定好的议亲之日。 宋归尘心里有气,下山去了丰乐楼,多喝了几杯酒,醒来之后,便进了现在这幅身体,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开封府。 第7章 进耸翠楼 “早知道,那天我就不去丰乐楼喝什么酒了!” 宋归尘悔不当初,扶手在湖边石头上捶个不停。 “姑娘,你可别想不开啊。”一个三四十岁的男子走了过来,“人活天地,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解决的呢?姑娘小小年纪,何必寻死?” “啊?韩大哥——” 见了来人,宋归尘脱口而出,随即暗自懊悔,扶额不及。 她认得来人,男子正是丰乐楼采办韩松,她当初可没少托他的福,在丰乐楼混吃混喝。 见宋归尘这么自来熟地叫自己“韩大哥”,韩松十分惊讶:“我们以前见过?” “啊......啊,是的,是的。”宋归尘打着哈哈,“韩大哥为人仗义豪爽,几年前随手帮了我付了药钱,大恩难忘,今日又见恩人,不免有些失态,有些失态。” “原来如此。” 韩松完全不记得曾经帮过这么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不过付个药钱而已,不过是随手之劳,也许是自己忘了,因此不再介意,便道: “我见你一直在湖边凝望,担心你想不开,便过来看看,你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这——”宋归尘眼睛一亮,一把抓住韩松衣袖,“韩大哥是丰乐楼采办对吧?可否让我去丰乐楼当厨娘,嗯,当打杂的小厮也行,不是自夸,我做的饭菜可好吃了,韩大哥——” 鬼使神差的,韩松真的答应了宋归尘这无理的要求。 带着宋归尘来到丰乐楼,韩松道:“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宋归尘正要脱口而出,随即想到,他是认识原本的自己的,宋归尘这个名字也不能用了,便道:“我无父无母,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韩大哥就叫我小尘吧。” 韩松不免又起恻隐之心:“好,小尘,丰乐楼厨娘月钱是八两银子,厨娘助手是四两,你如今新来,只能先从助手做起。” “嗯嗯,可以可以。”宋归尘忙不迭点头。 “你要是没有去处,可以住在丰乐楼为杂役提供的宿舍里,不过要扣一月五百钱的住宿费。” “完全没问题!” 对于现在的宋归尘来说,只要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她就谢天谢地感激不尽了,哪里还会挑剔别的。 况且,丰乐楼作为杭州最出名的酒楼,开出的薪资比之别处更是优厚了不知多少。 这样的条件,别人想进都进不了,她却不费吹灰之力就得来了,因此对韩松的出手相助更是感激不已。 上下打量了宋归尘一番,韩松将一个银袋子扔给宋归尘,道: “你身上的衣服颜色太过沉闷了,用这些银子去置办几件你这个年纪的衣裳,这些日子先不着急干活,多吃点东西补补身子,当厨娘这么瘦弱可不行。” 宋归尘简直要哭出来了,韩大哥简直是世界上第一大好人。 她以前常来丰乐楼,自然知道丰乐楼乃官营酒楼,从楼长到杂役,对所有人的要求都是很高的。 别说厨娘了,就连店里的酒保,也得是长相俊美、说话伶俐的英俊小生。 对于一个酒楼而言,虽然是卖酒,但终究还是要靠可口菜式来吸引食客,因此一个好的厨子就格外重要。 她如今的身份不过是个外地来的孤儿,模样又算不得好,采办韩松能让她这个初次见面的小姑娘进后厨,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 当下宋归尘也不再推辞,接过银袋,感激道:“多谢韩大哥,待我月钱发下之后,定将买衣钱归还韩大哥。” 韩松随意摆了摆手:“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哥,这银子就安心用着。” 说着他招来一个酒保,交待他带宋归尘去杂役住处。 “我还有点事,这是酒保周蔷,你以后有什么事,尽可找他。” 偏巧这个酒保宋归尘也是认识的,半年前自己赌气来到丰乐楼喝酒,就是他接待的自己。 “周大哥好,我叫小尘,承蒙照顾了。” 周蔷虽为男子,却唇红齿白,不过二十四五岁。 知道韩采办要收留这个无家可归的小姑娘,他对韩松的心善感叹不已,边走边对宋归尘道:“小姑娘,你可真是遇到好人了,韩采办之善名在杭州可是出了名的。” “是啊。” 宋归尘也感慨不已,没想到,她千辛万苦从开封来到杭州,没能回到师父身边,反倒成了丰乐楼的厨娘助手。 “对了,周大哥,我向你打听个人。” “谁?” “就是西湖孤山上的那位隐士——林逋,周大哥可见过?” 宋归尘本想直接打听那个假的宋归尘的,但是毕竟师父盛名在外,打听他方不至于让人感到奇怪。 要是打听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对方很可能就生了防备之心了。 果然,听到宋归尘要打听的人是林逋,周蔷笑道:“原来你在打听林先生啊,这位林先生十年前结庐孤山,至今从未踏足城区,别说我了,前些日子从开封新来的州官王大人想见他一面,都被拒之门外了呢。” “王大人?哪个王大人?” 周蔷压低了声音道:“你年纪小,恐怕还不知道吧,就是那位‘瘿相’王钦若。” 宋归尘不由自主地“噢”了一声。 当今宰相王钦若,宋归尘自然是知道的。 这些年来,正是这位宰相为了迎合帝意,大搞荒诞无稽的迷信活动。 王钦若为人奸邪,善于挑拨离间,早些年间,他大力挑拨宋真宗与寇准关系,指责澶渊之盟为城下之盟,使寇准罢相。 后又伪造天书奏请皇帝封禅泰山,在泰山上广建宫观,劳民伤财,他也从中大捞了不少油水。 宋归尘从开封一路来杭的路上,也听说了不少百姓关于王钦若的怨愤以及憎恶。 民间蝗灾严重以至于颗粒无收,以王钦若为首的朝中大臣竟向皇帝进言,谎称蝗虫“抱草皆死”,是祥瑞之兆,代表着大宋太平盛世,重开尧舜之天。 简直完全不把百姓的生死放在眼里,更是将官家当成小儿般戏耍。 这样的蝇营狗苟、奸邪险伪之辈,师父最为不耻,自然不愿与之相交,拒之门外已经算是十分给他面子了。 “周大哥,这宰相怎么会跑到杭州来了呢?” “你不知道,在宰相王旦的直言进谏之下,官家知道了民间灾情严重,对王钦若等人的欺君罔上十分不满,将其贬到杭州来了。” 宋归尘咋舌,这哪里是贬啊。 杭州富庶,王钦若犯了这么大的过错,官家居然只是将他贬为杭州州官,足以见官家对他的看重。 “恐怕过不了多久,他又会重新回到开封,重新拜相了吧。” 听宋归尘说了这句话,周蔷不由得多看了宋归尘两眼。 显然是想不到宋归尘小小年纪其貌不扬,不过一介女流,居然有这般见识。 第8章 旁敲侧击 宋归尘继续道:“话扯远了,既然林先生从不踏入城市,日常用物总该有人打理置办吧,不然那孤山之上——” 没等宋归尘说完,周蔷已是哈哈笑起来:“你不知道,林先生名气之大,想去拜访他的人数不胜数,他不下山来,多得是上山给他送礼的人呢。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林先生有一聪慧厉害的徒儿,常常下山来购置些日常用品,依我看呐,那孤山之上,与世无争又衣食富足,可真算得上人间仙境了。” 周蔷说的这些,虽不全是事实,但也八九不离十。 听着别人说自己过去一直经历的事,宋归尘心下好笑,面上假意露出向往之色:“这样啊,我还以为林先生不收徒弟呢,这么说来,我改日也拜师去。” 周蔷笑看了她一眼,摇头道:“你可别白日做梦了。只有宋姑娘那样神仙妃子一般的人物,才能做林先生的徒儿,你,下辈子吧。” 他这话说得一点面子也不留,要不是宋归尘知道他就是这样直言直语的人,非得生气不可。 不过以一个路人的身份听到别人夸赞曾经的自己,宋归尘感觉怪怪的,不解道:“周大哥嘴里的这位神仙妃子宋姑娘,是个什么人?” 周蔷难得地腼腆起来,骄傲而又羞涩地道:“宋姑娘是杭州最好看的女子。” 宋归尘暗自咋舌,心中好笑不已。 她知道她原来的身体的模样不差,但要说是杭州最好看的女子,也太夸张了吧? 但见周蔷面含春色,心驰荡漾的模样,宋归尘霎时觉得......额,造孽啊造孽! 自己原来虽然常来丰乐楼,可当时对于她而言,周蔷不过是一个酒保,自己也没和他多说过几句话呀,怎么就让一位少年郎这么心心念念了呢? “咳......咳咳。” 宋归尘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周蔷这才回过神来,叹息道:“只可惜,宋姑娘已经近七个月又五天没有来丰乐楼了,也不知道她好点了没有。” 连多久没来都记得这么清楚,这可真是动了真心了。 对于他这份自己原本不知道的情感,宋归尘感到歉然的同时,又觉得有几分好笑。 听到周蔷的这句话,宋归尘来了精神,却面不改色地问:“宋姑娘出什么事了吗?” 七个月前,她和师父赌气来到丰乐楼,大醉之下穿越到了这具身体里,而原本的身体也被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也就是段小尘占据。 她旁敲侧击地和周蔷套话,就是为了套出当日她在丰乐楼究竟发生了什么,话题饶了一大圈,可终于绕回来了。 周蔷原本善谈,又见宋归尘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心下更是大喜,加之他对宋姑娘思念心切,更是想找个人倾诉倾诉,便滔滔不绝起来: “你不知道,那日宋姑娘和往常一样来到丰乐楼,一句话也不说,菜也不要,只要了两坛酒,我担心之下,一直守在门外......” 额......宋归尘汗颜。 这是痴汉一枚啊,还好他不知道此时在他面前的,灵魂里头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宋姑娘。 不过,宋归尘随即又是自嘲一笑。 周蔷心心念念的,是那个美丽的,有着好看皮囊的宋归尘,又不是如今自己这个丑陋的模样。 即便身体里是宋归尘又如何? 换了个壳站在他面前,他不就半点也察觉不到了吗? 师父也是,亲徒儿早已换了一个人,七个月以来,就没有半点察觉么? 摇头将这些恼人的想法抛之脑后,宋归尘扬眉一笑。 身旁的周蔷吓得往后退了退:“小尘,你能别笑么?你这个笑太吓人了!” 被师父之外的人叫小尘,宋归尘明显还有些不习惯,不过既然已经进了这个身体,已经不再是人们眼里的宋归尘,那就要先接受眼前的事情。 宋归尘这个名字,先暂时忘记一段时间。 师父说得没错,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叫什么,都无所谓吧。 宋归尘这么想着,心下也清明了不少。 “不好意思周大哥,我笑起来太丑了吓到你了。” “倒不是太丑吓人,而是,总觉得你那样一笑,仿佛不是个小姑娘似的,倒像是历尽沧桑的老人。” “这样......啊。”宋归尘抬手扶上脸颊,喃喃自语,“那我以后尽量笑得像个小姑娘一点。周大哥,你继续给我讲讲那日宋姑娘的事吧。” 周蔷继续滔滔不绝。 原来那日宋归尘喝了太多酒,醉酒之后便在丰乐楼客房歇下了。 不料当天第二日醒来,她却发了疯一般地往丰乐楼外跑,嘴里念叨着“救命”,“我不敢了”之类。 丰乐楼的人都知道她是隐士林逋的爱徒,见此状,个个惊疑不已,好在楼长和林逋颇有私交,便将她送回了孤山放鹤堂。 不过,孤山隐士林逋唯一的徒儿得了失心疯的事情,却还是在杭州传遍了。 人们都说,林逋私下里虐待徒儿,以至于当日宋归尘才惊惧交加地喊“救命”。 听到这里,宋归尘简直要气炸了! 她的名声事小,因为这,让世人误会师父,事儿可就大了! 这个段小尘,也不知道究竟是何许人也,平白无故的喊什么救命啊。 自己当日在乱坟岗醒来,周围全是死尸,都没有喊救命呢。 气归气,宋归尘还是只得接受了这个现实,又和周蔷东拉西扯、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好些这半年来杭州发现的事,便来到了丰乐楼杂役住宿处。 周蔷仔细地给她讲解了丰乐楼每日的工作流程,嘱咐她不要偷懒,不要乱跑之后,便也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看着这间窄小但尚算得上干净整洁的房间,宋归尘不由得感叹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谁能想到,她堂堂隐士林逋的唯一徒弟,今日竟然会沦落为丰乐楼的一个厨娘......噢不,厨娘助手呢? 这天底下,除了她,恐怕也就自有那位在自己身体里的段小尘才知道她是宋归尘这件事了。 可是段小尘不愿意,她宋归尘难道要这么妥协,将师父和自己原本的生活拱手让人,一直用如今这个身体生活下去吗? 倒不是说用如今的身体就生活不下去,只是原本拥有的一切都被人占去了,不免有些不甘。 这份不甘心,谈不上多大,但总归是横在心里。 不拔,不快! 宋归尘打水洗了洗脸,就着水盆仔细端详了一番水里倒映出来的青涩的脸。 说起来,自己还占了大便宜呢! 这具身体比之自己原来,至少年轻了五岁! 她这可是白捡了五年大好年华! 不过,小心翼翼地又看了一眼水里的那张脸,宋归尘连连摇头,啧啧,这小姑娘,瘦成这样,她家人是没给她饭吃吗? 第9章 飞来珠子 打量了一会儿这具身体,宋归尘暗叹,这洛小尘也是个可怜人。 周蔷说洛小尘那日在丰乐楼醒来,口中喊的是“救命”。 宋归尘不由得好奇,这个长相普通、吃不饱穿不暖的小姑娘,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死在乱坟岗呢? 怪不得方才在孤山上,洛小尘见到自己之时如此惊恐,大概是害怕自己的到来,让她失去了现在安稳的日子吧。 宋归尘不由得感叹一声。 林逋闲云野鹤、与世无争、看淡一切。 宋归尘身为他的唯一弟子,也习得了些随遇而安的性子。 因此宋归尘并不觉得此时的境遇有多糟糕,也并不十分觉得洛小尘假装不认识自己有什么大错。 毕竟,人都是利己的。 宋归尘暗道:洛小尘年纪小,看这幅样子,是吃苦长大的小姑娘,因缘巧合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在孤山上生活安稳,师父宠爱,她一时不忍舍弃,也是情有可原。 反正如今已经回到了杭州,师父也近在咫尺,先暂且安身下来,日后的事,日后在慢慢合计吧。 想好了之后的打算之后,宋归尘开始动手收拾屋子。 毕竟,暂时就要住在这里了呢。 宋归尘是个极其讲究的人,在孤山之时,茅屋虽简陋,但院前院后、屋里屋外都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间屋子原本也还算干净整洁,宋归尘没花多少工夫便将屋子收拾了出来,稍微按自己心意将西面的一小架书桌移到北面临窗的地方,准备在空出来的西面放置书架。 师父说过,令可食无肉,不可居无书。 宋归尘到并不多么喜欢读书,而是这么多年,养成了收集书的习惯,每每见到书铺有新书,便忍不住买回来。 尤其是偶然见到古今孤本之时,宋归尘更是无论花费多少金钱和精力,也要将书弄到手不可。 这些年她在孤山茅屋中可藏了不少孤本,甚至专门腾出了许多间屋子来放书。 林逋曾笑言:“当世藏书之首,非孤山破茅屋莫属。” 思及往事,宋归尘不由得又是一叹,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想了想,她来到丰乐楼院子中,准备采几枝梅花作为装饰。 丰乐楼并不单单是一座楼,而是由东、西、南、北、中五座楼宇组成。 以东西纵向为主要布局,东楼临街,最为错综复杂,进入东楼后,穿过庭院即可进入中心楼,南楼和北楼在中心楼横轴线上,相互对称。 五座楼中最大最高的一座楼是纵轴线尽端的西楼,西楼只接待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此时夜幕降临,院中灯火渐燃,五座楼宇竞相生辉,廊下院中也已尽燃灯火,丰乐楼内亮如白昼。 如今寒梅盛开,梅香幽幽,宋归尘不由得生出此时还在孤山之感。 只稍微怅然了片刻,宋归尘手持梅枝正欲回屋,迎面却碰上了一个年近三十、干净利落的妇人持剑从西楼方向匆匆而来。 妇人见了宋归尘,仿佛见到救命稻草似的命令道:“你,过来!” 宋归尘不明所以,左右看了看,见左右无人,显然妇人叫的就是自己。 不甚确定地指了指自己,宋归尘问:“您在叫我。” “废话,不是叫你叫谁。” 妇人大步走了过来,待看清了宋归尘的模样,她微微愣了愣,抬手要摸宋归尘的脸颊。 然而还没碰到宋归尘的脸,就听到后面的追兵已经追了过来。 她不及说话,迅速往宋归尘怀里塞了一颗不知哪里来的珠子:“这颗珠子,你无论如何也要亲手交到两浙提刑顾大人手里,千万记得。” 宋归尘还来不及问这可珠子究竟是何物,那妇人已经持剑穿过中心楼,飞身上了中心楼的屋檐,不见了人影。 摩挲着手里光滑如玉的珠子,宋归尘来不及细看,便听到身后闹哄哄追来了一队警卫。 见了宋归尘,为首的一人问:“可有见到一个持剑妇人?” “噢,见到了。”宋归尘淡定地指了指妇人飞走的方向,“像只大雁似的,‘嗖’的一声飞上那上面不见了,可吓了我一跳。” “你是什么人?” “我么?”宋归尘又一次指了指自己。 “废话,不是你是谁?”警卫首领喝道,“大晚上的,你在院中溜达作甚?” “我是厨房新来的厨娘......助手,刚搬进丰乐楼,准备摘几枝花去房间作装饰。” 宋归尘说着举了举手里的梅枝,以示自己真的是出来摘花的。 警卫首领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见她长得老实本分,便道:“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宋归尘紧紧攥着手心里的珠子,镇定地回到房间,不由得长呼了一口气。 这丰乐楼不愧是杭州第一酒楼啊,这才进丰乐楼第一天,就遇到这么刺激的事情? 摸索着点上灯,宋归尘将梅枝插到花瓶里,端到窗前放了,才坐到灯下展开手,细细端详那颗妇人强塞给她的珠子。 这是一颗弹丸大小的乳黄色珠子,光滑莹润,中有一细小圆孔,大概是穿绳之用。 宋归尘琢磨了半天,也没看出这珠子有何特别来,遂收起珠子,打算明日打听打听妇人究竟是何许人也,再决定如何处置这颗珠子。 妇人口中所说的两浙提刑顾大人,宋归尘并不陌生。 事实上,宋归尘和顾大人的儿子顾易,还有婚约在身。 林逋和吴郡顾家历来交好,如今的两浙提刑正是顾家子弟顾听鹤,这位提刑官清正廉明、嫉恶如仇,下辖整个两浙路的司法、刑狱。 他膝下只有一子,就是顾易,林逋对顾易这个后生一直十分赞赏,某次顾听鹤去孤山拜访林逋时,二人兴头之上,便给宋归尘和顾易定下了亲事。 关于顾易,宋归尘以前也只远远见过几次,算不得十分熟悉,如今这个身份,更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了。 而且,想到亲事,宋归尘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一个人——陆君遇。 想到陆君遇,宋归尘的心不由得沉了下来。 这半年来,也不知道他怎样,有没有发现她原来的身体里的人不是她本人? 这事真是令人头疼。 要不是自己亲身经历了,宋归尘也决计不会相信世上有什么鬼神之说,可如今自己和洛小尘连灵魂都互换了,世上还有什么是不会发生的呢? 然而,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谁能想得到,竟有灵魂互换一事? 恐怕陆君遇即便感受到她的不同,也不会往她已不是她这上面想。 即便他总是阿弥陀佛不离口,可这灵魂互换之事,他也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的。 一想到这七个月以来,陆君遇可能如往常一样关心在自己身体里的洛小尘,宋归尘的心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第10章 杀手身份 心里想着事,这一晚上宋归尘都没有睡好。 卯时不到,便听到屋外有人走动之声。 宋归尘一骨碌爬了起来,打了盆冷水哆哆嗦嗦净了面,便来到了丰乐楼西楼后厨。 昨日周蔷本来是要带她来见段厨娘的,结果那会儿段厨娘恰好亲自上菜去了,便没见着。 今日宋归尘早早地来到了厨房,却只见几个杂役正在搬运新鲜食材,见了宋归尘,一个五大三粗的络腮胡汉子道: “小姑娘起得挺早,你是新来的厨娘吧?” “哎,是的。”宋归尘甜甜一笑,料想厨娘们可能还要晚些时候到,便道,“我昨日才进丰乐楼,想先来熟悉熟悉,也好拜见拜见师傅。” 络腮胡道:“你还不知道吧,昨日段厨娘意图行刺韩采办,已经被禁军卫队抓去官府了,你如果是要找她,恐怕是见不到了。” “啊?” 宋归尘不由得失声叫了出来,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昨夜见到的那个妇人,竟然就是丰乐楼大名鼎鼎的段厨娘。 络腮胡见她讶然呆愣在原地,只道她年纪小,听不得刺杀之类血腥之事,便又道:“好在韩采办吉人天相,听说只是受了点伤,不碍事的。” 听说韩松受伤了,宋归尘几次想去探望,但她如今只是个韩松从大街上收留进丰乐楼的小姑娘,而韩松可是丰乐楼采办,可不是想探望就能探望的。 思前想后,宋归尘进了厨房,煮了一碗碧玉晶莹的翡翠煲,来到了韩松住处。 门口的酒保拦住了宋归尘,说韩采办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宋归尘无奈,只得将食盒交与酒保,请他转交给韩松。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走了之后,酒保立即打开了食盒,大吃特吃起来。 从昨夜开始,他就一直守在这里,早饭还没吃呢。 一勺翡翠煲入口,顿时口齿生津。 酒保林七忍不住又扒拉了几口,满足地闭眼靠在廊上喟叹起来。 他活到这么大,还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粥呢! 乍一眼看去,这粥也没什么特别,不过是鸭肉以及姜葱蒜而已,可他能明显地感受到,这碗粥和以前他吃过的粥都不在同一个级别。 “林七,你又在偷懒!” 闻言,正回味着翡翠煲美味的林七立即站直了身子:“孟楼长。” “韩采办人醒了吗?” “还没呢,昨夜余医师上了药离去之后,韩采办又撑着看了半夜的账本,将近鸡鸣时分才睡去。” 楼长什么话也没说,只撇了撇林七随手放于廊下的食盒,林七忙道:“这是韩采办昨日收留的小姑娘送来的,小的想着,韩采办才遭遇刺杀,入口的东西还是仔细些好,所以......” 孟楼长微微点了点头,林七的考虑确实是有道理的。 不过孟楼长依旧频频朝那食盒看,实在是食盒中隐隐散发的香味太过诱人,引诱得他不得不好奇里头究竟是什么。 林七是个极有眼力见儿的,见楼长一直站着不走,哪里还猜不到他的心思,忙从食盒里取出剩下的半碗粥,道:“这粥看起来普通,入口却是极好。” 边说,他边取下了食盒的上层,却见中间一层精巧可爱地放了三个小碟,里头别出心裁地分别摆放下粥的小菜。 孟楼长不由得侧目细看:“下面那一层是什么?” 闻言,林七忙将三碟小菜取出,却见食盒最下面一层,竟是一杯清茶。 林七方才喝粥之时,也只觉得这粥入口熨帖,美味至极,如今见了食盒二层和底层的小菜和清茶,一时间赞叹不已。 没想到这份简单的粥,竟花了这么多心思。 他还没将心里的赞叹说出口,已见孟楼长自顾拿起了食盒中的筷子,夹了一筷小菜放入嘴中。 林七惊得怔在原地。 平时不苟言笑的楼长干脆在庭院廊下坐下,端起剩下的半碗粥,就着小菜开吃起来。 见小小的几碟小菜不多时便被楼长消灭得一干二净,林七暗自后悔:方才没有抓紧时间多吃点,没有打开食盒下面两层看看! 半碗粥并三小碟小菜下肚,孟楼长才慢悠悠地端起那杯家常茶杯。 杯中清茶尚温,孟楼长先是闭眼将茶放到鼻边嗅了嗅,才送入口中。 吃饱喝足,孟楼长起身朝屋内看了一眼,见里头依然安静,也不在意林七的目瞪口呆,潇洒地负手离去了。 韩采办被刺,刺客是楼中厨娘,虽然段厨娘已经被抓了送去官府,但是丰乐楼里里外外依旧戒备深严。 宋归尘在后厨,倒也听到了不少关于段厨娘的事情。 原来这位段厨娘名叫段忆安,几年前韩采办进京办事时,将她带了回来,一来就担任西楼首厨,掌管着西楼后厨大小事务。 听说她曾经是宫中御厨,因得罪了开封府贵人而遭人迫害,还是韩采办救了她,将她带到杭州来的。 “想不到段厨娘平日里看起来那么和善的一个人,居然做出行凶杀人之事。” “是啊,韩采办可还是段厨娘的救命恩人呢。” 宋归尘年纪小,手脚却勤快,说话又有礼,笑起来露出细细的眉眼,亲切又惹人怜爱,大家都十分喜欢这个新来的小姑娘,因此也都愿意和她说话。 宋归尘将鸡翅下了油锅,等油煎炸的这段时间,毫不经心地问:“段厨娘平日很和善吗?” “是呀,她对咱们姐妹可好了,不像其他楼的首厨,动辄就训助手们。” “前些日子,我爹上山采药折了腿,还是安娘掏银子给请的大夫呢。”一个和宋归尘如今年纪相差无几、挽着双髻的姑娘难过道,“这个月月钱没发,我还没将银子还给安娘,她就......” 油锅之中的鸡翅被煎得金黄,宋归尘左手持锅,用力一番,全部鸡翅稳稳当当地翻了一个面,油锅中的油却一滴也没有溅出。 双髻姑娘见此,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震惊和羡慕。 她立时将方才谈到段厨娘的难过抛之脑后,来到宋归尘身边:“小尘,你好厉害!我在跟着段厨娘学了这么久,还不敢空手翻锅呢,我真是笨极了。” 众人都被她脱口而出的赞叹和自责逗笑:“月月,翻锅也就是一个手熟,练习多了,自然就会了。” 月月噘嘴:“可小尘年纪别我还小,她都会了,我却还不会呢。” 宋归尘忙解释:“我自小父母皆亡,会做这些也只是逼不得已。” 第11章 两处疑窦 是夜,月明星稀。 忙碌了一整天,别说去找顾提刑了,宋归尘连丰乐楼都没得空出去。 这会儿食客们都渐次离去了,才得闲休息。 宋归尘将那颗珠子拿出来,皱着眉头打量这颗乳黄色的、不起眼的小珠子。 白日里打听来的消息,段忆安是开封来的,曾经还是宫中御厨,她随身携带着这颗珠子,料想这珠子一定不同寻常。 可她刺杀韩大哥,紧急之下却随意将珠子塞给自己,虽说是权宜之计,可这也太随便了点。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忽听有人敲门。 “小尘睡下了吗?” 门外“扣扣”几声,宋归尘忙将珠子揣进怀里,开了门。 敲门的是是白天守在韩大哥门口的酒保,见了宋归尘,酒保笑道:“我叫林七,是孟楼长让我来叫你的,他正在西楼等着呢。” “孟楼长?”宋归尘不明所以,她如今不过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流浪女,昨日才到丰乐楼,楼长怎么会突然要见自己? “林大哥可知楼长找我何事?” “这个嘛......” 林七想到早上小尘特意给韩采办准备的粥和小菜全都进了他和楼长的肚子,心里颇感过意不去,对宋归尘也多了几分讨好和亲近。 “不瞒小尘姑娘,孟楼长尝了今日你给韩采办送的粥,我猜他找你,就是因为这事。” 宋归尘心下了然,跟着林七来到了西楼二楼。 见了宋归尘,孟楼长默不作声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道:“你叫小尘?” 没有穿进如今这个身体之前,宋归尘和孟楼长见过多次,知晓对方虽然身为杭州第一酒楼的楼长,但却志不在此,疏于照料酒楼生意,将楼中大小事务都交给了韩大哥等人,自己却常去孤山和师父促膝长谈,颇有隐居之意。 他原名孟素虞,却给自己取了个“天隐”的名号,其归隐之心,可见一斑。 “是,楼长找我?” “嗯。”孟楼长显然很意外,随即问道,“白日送到韩松门前的粥和菜是你做的?” “是的。” “胡说!”孟楼长突然发怒,“那翡翠煲里添加茄沫的做法,你是从何处学来?那杯龙井茶香清新,冲泡得宜,你一个流浪女子,又是从何处学来的这般泡茶手艺?” 宋归尘叫苦不迭。 她差点忘了,孟楼长去孤山和师父畅谈之时,曾吃过自己做的饭菜,尤其是这一道加了茄沫的翡翠煲。 茄子是师父最爱,翡翠煲中加茄沫亦是师父所创,孟楼长身为丰乐楼楼长,对吃这一点可谓行家,第一次尝到这一道加了茄沫的翡翠煲时,还特意向自己询问了做法,笑言日后要请她到丰乐楼当厨娘。 宋归尘原本只是想给受伤的韩松做点吃的,却没料到这粥竟被楼长吃到了。 更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孟楼长竟如此明察秋毫。 仅凭粥和茶,就开始怀疑她的身份。 紧急之下,宋归尘只得硬着头皮回道:“楼长此话,小尘不明白。天下食材无外乎那几样,粥中加茄沫有何奇怪?又何须人教?至于茶,天下奇人逸事数不胜数,小尘一介孤女,这点手艺算得了什么?” 她知道对方眼下虽然带了怒气,但一定不会对自己怎么样,因此说完这话,十分淡定地与孟天隐对视。 果然,孟天隐不怒反笑:“小小年纪,脾气还不小。” “楼长不也是初次见面就对我一个小姑娘发火么。” “虽是初次见面,我总觉得你像一个人。” 宋归尘怔住,只听孟天隐道:“你可知道隐士林逋?” “林先生大名,如雷贯耳。” “他有个徒儿,也叫小尘,也做的一手好菜,泡得一壶好茶,和你今日所做一般无二。”孟天隐提到林逋,脸上带上了向往的神情。 听到别人在自己面前谈论师父和自己,想到这半年来经历的种种,宋归尘一时唏嘘,也不接话。 孟楼长继续道:“从今天起,你就任西楼主厨吧。” “啊?” 见宋归尘受宠若惊的样子,孟楼长会心一笑,朝宋归尘摆了摆手:“天晚了,回去吧,早点休息。” 宋归尘只得听命,转身欲走之时,又听身后孟天隐道:“平常没什么事的话,还是不要和韩采办走得过近。” 宋归尘不解其言,回头要问缘由,孟天隐却已经进了里间,一副送客模样。 韩大哥一向和善,孟楼长怎么会特意交待自己不要和韩大哥走得过近呢? 韩松虽然只是一个采办,但因其慷慨豪爽,乐于助人,因此深得杭州百姓的爱戴。 又因他行事稳妥缜密,故而谈到丰乐楼,人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楼长孟天隐,而是这位深得人心的韩采办。 如今韩松被刺受伤,甚至还有许多熟客前来探望,其中不乏杭州大官以及富贵人家。 因此对于孟天隐莫名提的这么一句话,宋归尘心中迷惑极了。 带着满脑子疑问,宋归尘暗自决定,明日一定要见到韩大哥。 然而没等到明日,宋归尘从西楼回屋之时,却见房门前的石板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正是韩松。 “韩大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的伤没事吧?” 韩松站起身:“我听说早上你特意给我送了粥,故前来道谢。” 宋归尘虽觉得奇怪,但还是笑道:“我刚从楼长哪里来,早上的粥韩大哥没有吃上吧?” “是啊,可惜。”韩松似笑非笑,“楼长找你做什么?” “说是让我担任西楼主厨。” “就这?” “对呀。”宋归尘迎着韩松颇有威势的打量,展颜一笑,“楼长可能是觉得我的粥好吃吧,明儿我再给韩大哥熬一份。” 月高悬,夜已深。 丰乐楼的灯火渐渐熄灭,院中除了宋归尘和韩松,再无一个人影。 韩松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看着宋归尘,仿佛在考量她的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宋归尘紧攥双手,同样死死盯着韩松。 韩松突然一笑,右手搭在宋归尘左肩:“多谢小尘。” 宋归尘歪头,天真问道:“这么晚了,韩大哥还不休息吗?我听说丰乐楼中的厨娘刺伤了韩大哥,伤得严重不严重?” “无事,只是皮外伤。” “那刺客真是可恶!要是给我遇上了,非得叫她好看”宋归尘义愤填膺,“还好韩大哥人没事。” 见她一副小女孩情态,韩松笑了笑:“我听说,那日你刚好在中心楼院中,遇到了段厨娘,是吗?” “对呀!”宋归尘回忆道,“那天我刚进丰乐楼,打扫了房间之后,就想到院中摘几枝花来做装饰,结果就看到一个人手持着剑飞到房顶上了,韩大哥,那个人可真厉害啊!” “她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宋归尘面露不解:“我和她互不相识,她怎么会给我东西呢?” 第12章 心事几许 “也是。” 韩松朝院中走了几步,抬头凝望着天上的月亮。 宋归尘也抬头望去,只见天上乌云散尽,一轮明月挂在半空,高旷悠远,晶莹璀璨。 在这静谧无声的夜里,唯有空中的一轮圆月默默地注视着大地,宋归尘拿不准韩松究竟在想什么,一时也只得站在原地。 未几,韩松回头道:“噢,今夜的月亮很美,小尘姑娘早些歇息吧。” 见韩松走远了,宋归尘才放下心来,立刻进屋锁门,来到床边,正要点灯,想了想还是算了,直接和衣躺到床上,就这么睡了。 韩松刚刚的表情,着实吓到她了。 有那么一瞬间,宋归尘觉得韩松似乎认定段忆安给了自己什么东西,甚至对自己起了杀心。 这颗珠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为了消除韩松对自己的怀疑,宋归尘一大早便爬了起来,准备趁厨房还不忙之时,给韩松熬一碗碧粳粥。 昨夜段天隐才说让宋归尘任西楼首厨,今日来到厨房,就有六个年纪比自己还大的厨娘凑了过来,恭敬道:“小尘姑娘,我们是您的助手。” 宋归尘咋舌不已,这丰乐楼果真不愧是杭州第一酒楼。 她一个年纪轻轻、才来没几天的厨子,一跃成为了首厨,众人不仅没有任何意见,反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 “噢。”宋归尘一时竟不知如何安排众人,还是一个干练的厨娘出声提醒,“小尘姑娘如今是首厨,只用做西楼二楼客人点的菜,我们几个可以替你打下手。” 宋归尘道:“木大娘,今日二楼都有什么客人?” “州府大人包下了二一一号房间,午后会到,另有吴郡顾家顾公子和朋友预定了二一三号房。” 顾易? 宋归尘点头,挽了衣袖:“得嘞,干活儿吧。” 丰乐楼西楼二楼,二一三号房内。 从西面的窗户往外望,能见到远处的西湖上的悠悠船只,一碧如洗的湖面像一面镜子。 一白衣青年和一紫衣女子坐在房间中央的圆桌旁,随意地吃着提前上来的开胃点心。 而另个青衣男子则临窗而立,眺望着远处的湖面。 “人说杭州乃江南第一州,如今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杜大哥,你别瞧了,快过来吃菜吧。”紫衣女子不由得笑他只顾美景,不爱美食,“丰乐楼的厨娘曾经可是宫中御厨,她亲手做的菜美味极了。” 女子显然还不知道,段忆安前几日行刺韩采办已经被抓起来的事情。 青衣男子正是杜青衫,他习惯性地微一颔首,并不答话。 说到美食,他不由得想起了来杭路上遇到的同伴,也不知道她如今在哪里。 杜青衫正出神呢,忽听到湖中有人放歌,歌曰: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杜青衫不由得点头称赞:“这是隐士林逋的诗句。” “不错。” 白衣青年也赞叹着走过来,道: “林先生诗句清丽,这‘疏影’、‘暗香’二句,改自五代南唐江为的残句‘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而成。 将‘竹’与‘桂’换成‘疏’和‘暗’,霎时意境全出,诗字点化之妙,如丹头在手,瓦砾皆金。” 青衣人不由一笑:“顾兄弟对林先生似乎很熟悉,想来是见过林先生?” 顾易道:“家父和林先生是至交。” 噢。 青衣人了然,随即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顾兄弟可知,西湖孤山之上,除了林先生,还有什么人隐居于此?” 紫衣女子朗朗道:“杜大哥远道而来,果然不了解杭州之事。这林先生可是个孤高奇特之人,孤山上除了他,再没有别人。 况且一座山上,隐居一个叫隐居,隐居两个可就不叫隐居了,那叫群居。” “再没有别人?” 杜青衫低声重复,想起来杭路上,在山洞之中,那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脱口而出的一句“我师父就是西湖孤山——” 虽然她紧接着敷衍地说她的师父叫什么“龙傲天”,但杜青衫可决不相信这是真话。 这么看来,她的师父就是孤山之上的林逋林先生咯? 可是她显然是开封人士,怎么会在杭州有个师父呢? 杜青衫不得其解,顾易见状,问道:“杜兄可是有什么疑难之事?” 杜青衫破口而出:“林先生是否有个女徒弟?” 顾易一时顿住,杜青衫不解地看着他。 紫衣女子捂嘴笑着走过来:“杜大哥也知道小尘姐姐?” “小尘姐姐?” “对呀,小尘姐姐是林先生唯一的徒儿,说起来,她还是顾三哥的未婚妻子呢,杜大哥打听她做什么,难不成?” “紫萤。”顾易板着脸制止了紫衣女子,对杜青衫道,“舍妹年幼,出言无状,杜兄不要见怪。” “无碍。” 杜青衫朝顾易摆了摆手,听到林逋的徒弟也叫小尘时,他难言地涌起了一阵惊喜,可听到紫萤叫对方“小尘姐姐”,他又添了几分失望。 紫萤是顾易的小妹,年纪已是双九年华,绝不可能称呼那吝啬狡黠的小姑娘为姐姐。 看来,只是同名而已。 杜青衫不可名状地觉得宋归尘欺骗了他,既然孤山之上只有林逋一个隐士,她当初脱口而出“西湖孤山”几个字,搞不好就是在故意引自己往这上面想! 真是个狡猾的女人! 还是个小姑娘而已! “原来顾兄弟已经定亲了,当贺当贺!”杜青衫来到桌边,倒了一杯酒,笑问,“什么时候办喜事,我也来讨杯喜酒喝。” 谈及儿女私情,顾易颇有些难为情,不过还是上前谢道:“杜兄一片好意,小弟心领了,只是,这婚事恐怕难说。” “怎么?顾兄弟不喜欢那位姑娘?” 紫萤捂嘴笑道:“他不喜欢顶什么用呢,我爹的命令在,他是不喜欢也得娶,喜欢也得娶。” “紫萤!”顾易又是一个眼神丢去,紫萤抿嘴一笑,低头喝茶。 “那是那位姑娘不愿意?” “杜大哥猜着了!”紫萤道,“小尘姐姐早已心有所属,她是绝不会答应嫁给我三哥的,半年小尘姐姐前还因为这事跑到丰乐楼喝酒,酒醉醒来之后,她声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见人,和我三哥的婚事自然也就搁置了。” 杜青衫:“这姑娘也是个执拗之人。” 顾易摇头道:“宋姑娘心有所属,我也无意拆散他们,只是父母之命,我实在不知如何拒绝。” 咦? 杜青衫又一次在意起来,也姓宋? 他正襟危坐,整理整理心绪,匆匆问道:“顾兄弟,这位宋姑娘全名叫什么?” “姓宋,名归尘。” 宋?宋归尘? 杜青衫手里的酒杯微微一抖,酒水洒了出来。 第13章 欲见故人 “杜大哥,你怎么啦?” “噢,无事,无事。” 杜青衫回过神来,拿过桌上备的帕子茶干酒渍。 “顾兄弟,请恕我冒昧,我想打听一下,这位宋姑娘今年芳龄几何?可有去过开封?” 顾易不知他为何如此发问,不过还是答道:“宋姑娘是林先生爱徒,如今正桃李年华,她十岁之后就跟着林先生住在孤山之上,十岁之前有没有去过开封,我还真不知道。” 桃李年华,那就不是同一个人了。 杜青衫松了一口气,带着几分狼狈落座,不由失笑道:“让顾兄弟见笑了。” “杜兄是在找什么人吗?” 杜青衫从方才谈到西湖孤山开始,就一直在打听着什么,顾易自然注意到了。 这会儿见他神情微松,似乎是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因此顾易不由生出几分好奇,遂出言相问。 杜青衫笑着解释:“不瞒顾兄弟,我从开封逃到杭州路上,偶遇了一人,也叫宋归尘,言谈之间,她似乎也有个师父隐居在西湖孤山......” “这?”顾易深感惊奇,“不知这位杜兄遇到的这位宋姑娘现在何处?” “说来惭愧,我和她才刚到杭州,就被她甩了。” “哈哈哈。”顾易大笑,紫萤捂着肚子笑软在桌上,“杜大哥,你,你被一个小女子甩了?” “可不是。” 杜青衫每每想到宋归尘毫不留情转身就走的背影,都觉得这个人真是薄情! 只是,她一个从开封远道而来的小姑娘,到了杭州,又能去哪里呢? “客官,你们点的菜到了。” 一道晴朗的传菜声传来,紧接着屋门打开,几个酒保一人端着一个盘子齐齐而来。 转眼之间,桌上满满当当地摆满了珍馐。 为首的酒保正是周蔷,他伶俐地笑着介绍:“顾公子,这是咱们丰乐楼新来的厨娘亲自下厨做的,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段厨娘呢?” 顾紫萤皱眉,她可是好不容易才求了三哥带她来丰乐楼,就是为了尝段厨娘的手艺。 “段厨娘出了些事情,暂时不在丰乐楼了。”周蔷道,“不过我们的新厨娘的菜一点也不输段厨娘,姑娘不妨先尝尝看。” 闻言,顾紫萤只得作罢,动筷夹了一片鸭肉放入唇中,一时展颜而笑:“这酒酿清蒸鸭,鸭莲软烂,醇香适口,咸中透甜,做得好生别致。” 周蔷笑道:“顾姑娘喜欢就好。” 顾紫萤朝顾易和杜青衫招呼:“杜大哥,三哥,你们快尝尝,这菜我吃着竟比段厨娘做的还要好上三分。” 顾易宠溺道:“你呀,就知道吃。” 说归说,他还是招呼着杜青衫开吃起来,周蔷站在一旁:“几位客官慢用,若有什么需要,只需朝门外的酒保招呼一声就是,小的这就下去了。” “等等!”顾紫萤叫住了周蔷,“你们新来的厨娘叫什么名字,可否让我一见?” 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从小爱吃,誓要尝遍天下美食,如今吃到这么好吃的一桌菜,生出了结识厨娘之心。 周蔷犹豫道:“小尘姑娘在后厨,这会儿恐怕是抽不开身,顾姑娘若要见她,可能需要等晚些时候。” “小尘?” 杜青衫倏地看向周蔷。 周蔷身为丰乐楼酒保,杭州大小人物没有他不认识的,然而他却并不认识杜青衫,但见杜青衫周身气派,虽是说了两个字,但语气之间隐隐有些气势,又和顾家兄妹在一块,料想必是外地来的贵族公子。 因此不敢怠慢,忙道:“回这位客官的话,咱们丰乐楼新来的厨娘,名字就叫小尘。” 顾易见状,知晓杜青衫一定是又在打听那位从开封一路来杭的同伴。 不过他也觉得太巧,短短两刻不到的时间,一连听到三个名叫小尘的人,任谁都会觉得太过巧合。 “这样,待我们吃完,若小尘厨娘得了空,我们便请他一见,如何?” 周蔷点头:“多谢顾公子体谅。” 言罢周蔷匆匆去了后厨,他担心那位青衣男子是来找小尘的麻烦,赶着往后厨去通知小尘。 宋归尘确实如周蔷所说,在厨房正忙着,一时半会儿也脱不开身。 见周蔷去而复返,便问:“怎么了周大哥,客人不喜欢我的菜吗?” “不是不是。”周蔷道,“是顾姑娘想见你,我特意来和你打声招呼。” 这正合宋归尘之意,便道:“见就见罢,待我这边忙完了,我就过去。” “顾姑娘只是好奇,顾公子也是熟客,他们两人要见你我倒也不担心,只是他们身边有一个青衣男子,似乎对你十分感兴趣。” 周蔷说着,见宋归尘睁着大眼睛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模样,怕自己这么一说,倒吓着她,遂一拍脑门儿,安慰道:“没事,待会儿我陪着你去。” 宋归尘点头一笑:“多谢周大哥啦。” “那你先忙,知州大人就要来了,可不能让他久等。” “周大哥放心吧。” 周蔷十分喜欢这个机灵的小姑娘,见她小小年纪,却能将后厨一批人指挥得有条不紊,本来还有些担心的他也放下了心。 午时刚过,通往二一一号房的楼廊里拥着十余名黑衣挎刀男子,是身着便衣的禁军卫士。 州官大人王钦若、其老师陈致、州府中的通判等大小官员,乌泱泱一批人进入了二一一号阁子。 丰乐楼每层楼有二十四间阁子,二十四间阁子刚好围成一圈。 而二一三号房恰好正对着二一一号房,因此顾易他们这边从门口望去,恰能见到对面的阵势。 顾易道:“那是杭州州府王钦若和他的幕僚,想不到他们今天也来丰乐楼。” “早知道他们来,我们就不来了。”顾紫萤道,“王钦若这个奸贼丑东西,我看到他的模样就吃不下东西。” 这话说得及重,顾易忙往环顾四周,无声地看了顾紫萤一眼,顾紫萤知道他是真生气了,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口不择言,遂默然吃菜。 杜青衫见状,回想了一番王钦若的模样,不由失笑,对顾紫萤道:“紫萤姑娘说得没错,我也觉得一想到王钦若的模样,这满桌珍馐都没了味道。” “是吧是吧,真佩服他身边那些人,对着他的脸也能吃下饭么?” “哈哈。” 杜青衫开怀大笑,十分赞同顾紫萤这有趣的说法。 顾易不赞同地摇头:“杜兄,那王钦若如今虽被贬杭州,可官家对他十分看重,这样的人,咱们还是不要轻易得罪的好。” “王钦若嫉贤妒能,奸佞小人,就算是在他面前,这话我也照样说。” 第14章 老蚌怀珠 “瘿相”王钦若之所以有“瘿相”这个称号,除了他的奸邪令人不齿之外,还因为他的脖子上长了一个状如覆碗的肿块。 这个肿块边缘不清,皮色如常,据说还能随着人的喜怒而增消。 王钦若为此不知寻了多少名医,仍不见好,为此可没少咒骂医师无用,更是残害了不少治不了他肿块的名医。 因此方才顾紫萤和杜青衫才会说那样的话。 “总之,杜兄如今身份特殊,还是不要主动去招惹王钦若,咱们吃完饭就就走吧,要是让他见到你,可就不好了。” “对哦。”顾紫萤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杜大哥,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杜青衫有心再等等先见到丰乐楼厨娘再说,但他们二人说得没错,要是让王钦若发现自己,少不得又是一番纠葛。 因此也不再坚持,道:“也好。” 三人出了二一三号房,门口的酒保忙引三人下楼,才刚来到楼梯口,却见楼梯左右站满了官府的侍卫。 见状,顾易停下脚步,对酒保道:“对了,方才我们和周蔷约好了要见你们新来的厨娘,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噢。”酒保极有眼色,回身道,“那顾公子请先回屋稍后,我这就去看看小尘姑娘得不得闲。” “想来是不得闲的。”顾易朝二一一房间努了努嘴,“那边也是首厨亲自下厨吧?” “顾公子神机。” 三人又一次回到房间,杜青衫笑道:“看来今天对面不走,咱们也是走不了了。” “什么人嘛,吃个饭还要带官兵来,当他是天皇老子啊。” “阿萦。” “好啦,我不说就是了。”顾紫萤坐回桌前,“我们要不再点点菜?” “你随意。” 顾易来到窗前的杜青衫身侧:“杜兄这么喜欢西湖之景?” “遥望这一湖水,让我想到了汴河。” 北宋以汴梁为中心,确立了由惠民河、金水河、五丈河、汴河组成的“漕运四渠”。 杜青衫所说的汴河正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条漕运河,承担着江南、淮南、浙东西、荆湖南北六路之粟,就连关中的漕运也要经过汴河转运。 可以说,汴河之于京师,乃是建国之本。 “听闻东京有汴水秋声一景,杜兄觉得,比之这西湖景色如何?” 杜青衫从缥缈的回忆中回神过来,深深一叹: “每只深秋,汴水波涌浪卷,芦花似雪,波击风鸣,水声清越,故而有‘汴水秋声’之称。这西湖水柔情脉脉,居于江南一隅,美则美矣,难免有些小家子气了。” 顾易:“我生于江南,长于江南,虽跟着师父游历了江淮一带,但却还从未踏入过中原一带。” “来日若有机会。” 顾易和杜青衫相视一笑:“来日若有机会,定然和杜兄走一趟汴京。” 这边三人悠闲地赏着景,宋归尘在后厨却是遇到了大麻烦。 王钦若尝了她做的菜后,赞不绝口,更是亲自点了她,要她做一道老蚌怀珠。 要做这道菜倒也不难,然而麻烦的是,一早送来的五只河蚌像是长了翅膀似的,不见了。 后厨所有人寻遍了丰乐楼,也不见这五只河蚌的踪影。 丰乐楼每天的食材当天采购的,尤其是这种海鲜鱼类,为了保证新鲜,都是一大早采购送来的。 这会子不见了,众人着急不已,都围着宋归尘,紧张而无声地看着她。 老蚌怀珠,没有蚌,可怎么做? 周蔷皱眉试探道:“要不我去和王大人解释解释,就说今日楼中没有河蚌了——” “不可。” 宋归尘摇头,她曾经听师父和顾提刑提起过王钦若,此人锱铢必较,高高在上惯了,若其要求得不到满足,没准会做出什么事来。 只是即便是在丰乐楼后厨,这话她也不敢光明正大地说出来,除非她不想活了。 周蔷也知道王钦若不好得罪,但如今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呀。 “我去找韩采办,再不行,去找孟楼长,有楼长出面,王大人总该不会过多计较。” 宋归尘同样摇头,韩松只是一个小小的采办,孟楼长虽然身为楼长,但王钦若也不见得就领楼长的情。 扫视了一圈宽敞的厨房,西南角的水桶里装着两只元鱼,宋归尘眼光一亮,有了! “小尘,你不会是要用元鱼代替河蚌吧?” 月月就在宋归尘身侧,见她朝木桶走去,立刻猜出了宋归尘的意图。 “如今之计,也只有这样了。” 宋归尘将元鱼捞起来迅速洗净处理好之后,放到开水锅中浸泡: “月月姐,你将那边的鸡肉剁成块,浸透煮熟之后剁成鸡茸;木大娘,鸽蛋和冬瓜球就交给您了。” 众人见宋归尘下定决心用元鱼代替河蚌,虽有疑虑,但还是忙碌起来,周蔷也在一边焦急地等候。 元鱼,俗称王八。 宋归尘采用元鱼代替河蚌,一是元鱼味道鲜美,营养价值极高,素有“美食五味肉”的美称; 二来,元鱼的模样与河蚌也有相似之处,只要处理得当,元鱼也能做出河蚌怀珠的样子来。 然而周蔷担心的不是宋归尘的手艺,而是元鱼的所代表的含义。 虽然元鱼味道美,但并没有多少人愿意点这道菜,若王大人知道丰乐楼给他端上去的不是河蚌,而是王八,他会作何想法? 周蔷越想越觉得,这还不如让楼长去和王钦若求个情,说说清楚来得安全。 他正心焦着,忽然闻到一阵鲜香,不由得被这香味吸引过去:“快好了吗?” “已经尽力节省时间了。”宋归尘没好气道,“元鱼本来要蒸上半个时辰才能充分发挥出其鲜味的。” 周蔷赔笑:“这香味儿已经勾得我直流口水了,我料想王大人尝不出区别来。” 月月:“小尘你放了什么进去呀,这香味引得我也要流口水了。” “就浇了少许南酒。” 这会儿功夫,木大娘那边的鸽蛋和冬瓜球已经煮熟。 宋归尘揭开盖,将和元鱼一起下锅的鲜贝取出捶成茸,和鸡茸搅匀后,放入冷鸡汤、蛋清、葱油、盐,继续搅匀,挤成丸子放入汤锅,并将鸽蛋和冬瓜球也一并放入汤锅,盖上盖子,继续蒸。 又蒸了一炷香时间,宋归尘揭开锅盖,众人早已被蒸鱼时的香味勾得馋虫大起,这会儿不约而同地凑上来。 只见锅里的鱼肉刀纹,宛如蚌壳,元鱼腹内含着明珠,灿然在目,莹润光洁。 周蔷咽了咽口水,打消了原本的担心。 这一盘菜,若不是他就在现场,绝对猜不出来,这只“河蚌”是由元鱼代替的。 “周大哥,快端去吧,王大人该等急了。” 第15章 小别重逢 周蔷心花怒放地端着鲜味四溢的一盘“老蚌怀珠”来到了二一一号房。 房内坐着七八个人,有周蔷熟悉的,也有周蔷不认识的。 周蔷也不怯阵,端着托盘上前,将盘中带盖的青瓷大盘取出放于王清若面前,揭开盖子,介绍道: “大人,老蚌怀珠!这道菜是用新鲜河蚌和上好鸽蛋大火蒸焖半个时辰而成,大人可趁热吃。” 盘中鸽蛋洁白,鸡肉莹润,冬瓜球剔透,王清若舀了一勺到小碗里,尝了一口。 肉刚入口,王钦若便闭眼细细回味起来。 周蔷站在一旁,见他品尝得仔细,不由得紧张起来,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 “这当真是河蚌肉?”一道带着上位者居高临下威势的嗓音传来,周蔷连忙点头哈腰,肯定道,“回大人,这是今早采买而来的新鲜河蚌。” 王钦若哈哈笑道:“不错!虽然与我往日所吃到的不同,不过味道更好,耸翠楼果然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多谢大人。” 周蔷松了一口气,端着托盘出了二一一,撩袖擦了擦额上细碎的汗,疾步往楼下走去。 后厨中好好的河蚌突然消失不见,他不相信是什么意外。 他仔细地回忆了一番王大人点名小尘,要小尘做老蚌怀珠时的场景,当时在二一一房间的,除了王大人带来的一行人,就是他和七个酒保,再无别人。 客人是没有机会到后厨去偷走河蚌的,七个酒保一直跟着自己,也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视线。 “周大哥,怎么样?” 突来的声音吓了周蔷一跳,看清楚人是宋归尘之后,他长舒了一口气,将宋归尘拉到廊边角落里:“王大人没有尝出来这道菜不是河蚌,但是……” “周大哥觉得是谁将河蚌偷走的?” 周蔷十分惊讶,宋归尘不过是个小姑娘,菜做得好也就罢了,心思竟然也如此敏锐。 自己还没有说明,她就先猜测有人偷走了河蚌了。 “此事我也说不好。”只惊讶了一会儿,周蔷皱眉道,“王大人要你做这道菜是吃了你的菜之后临时起意的,当时在场的除了王大人一行人,就只有我带去的七八个酒保,也就是说,只有这些人知道这件事。” “客人是没有机会进后厨的,难道是酒保?” 周蔷摇头:“不会,他们都是我一手带来的,我了解他们,绝不会做这种事情。” 宋归尘两手叉腰,气道:“那是谁,这么见不得我好,早上我还见到那几个河蚌安安静静地在桶里,只一会儿工夫,就销声匿迹了,河蚌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难得见到她露出这般小女儿模样,周蔷笑起来,随即一叹,郑重交待:“我怀疑确实有人见不得你好,总之是耸翠楼里面的人,还是能进出后厨的,小尘,这些天你要小心些,多留意一下周围的人。” 他说着,颇感为难地解释道:“这件事也不好伸张,且等王大人他们离去了再细查吧。” 多年酒保的经验告诉他,这可能是后厨中的人出于对小尘的嫉妒,偷偷将河蚌拿走了也未可知。 若是这样,事情倒也不复杂。 偷走河蚌的人可能只是出于妒忌,想给小尘使点绊子,只是恰巧碰到王大人点了老蚌怀珠这道菜而已。 宋归尘懊恼地一拍脑袋,她明白周蔷的意思,只是她总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今天西楼后厨中,除了月月姐和几个杂役丫头,还有木大娘等几个耸翠楼老牌厨娘,一共一十二人,但若算上来往端菜的酒保杂役,出入的人可就太多了。 虽说之后细查,当恐怕也查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宋归尘叹了一口气,逗得周蔷好笑:“小小年纪,怎么像个小老头似的?你放心,我这就将此事禀明韩采办,有他出面,偷河蚌的小贼一定会很快揪出来的。” 说到韩采办,宋归尘不由得想起昨夜他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样子。 莫名的,宋归尘觉得这位表面和善的韩大哥,似乎不是那么和善。 不过这只是她无凭无据的直觉,遂笑着朝周蔷道了谢,才问道:“二一三号阁子的客人可离去了?” “噢,对!”周蔷恍然想起顾易他们说过要见小尘的事情来,“瞧我,被这边的事情这么一打岔,竟将顾公子的交待给忘了。” “没事没事,我这就去看看他们还在不在。”宋归尘取下围裙,小步朝二楼跑去,周蔷在后头笑道,“这丫头。” 宋归尘来到二楼,余光看了看左右两边的黑衣禁卫,颇感不自在,像是来到了官府大门似的,抬步都要小心翼翼。 十几个黑衣禁卫见她衣着是耸翠楼中的样式,倒也不拦她,任她通过。 来到二一三号阁子门口,宋归尘抬手敲了敲门:“客官,听说你们想见我。” 听到里头传来了一道略正经的“进来吧”,宋归尘不客气地推门走了进去。 “客官——” 见到站在窗边,一袭青色长袖外罩、白色袍衣的男子,宋归尘一时愣住。 而杜青衫也同样惊讶得靠窗定住。 “啊呀。” 想起不久前自己毫不犹豫地与他分道扬镳,如今又以这种方式见面,不免有些微微的……造化弄人之感。 短暂的错愕过后,宋归尘带上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朝杜青衫走过来。 “这么巧,这么快咱们就见面了啊,哈哈。” “是啊,我以为你甩了我之后是要去哪里发财、随即飞黄腾达呢,没想到,你居然混得这么惨,成了耸翠楼的厨娘。” “啧啧,别这么幸灾乐祸好么,好歹我也救了你一命呐,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 杜青衫嗤笑:“你师父呢?别告诉我你师父是耸翠楼的某个厨娘。” “当然不是!”宋归尘白了杜青衫一眼,强辩道,“我师父他云游四海,最近恰好离开杭州了不行吗?” “你——” 杜青衫正要拆穿她的谎言,顾易和顾紫萤凑了上来,顾易道:“杜兄弟,难道这位小尘厨娘,就是你路上遇到的小尘姑娘?” 杜青衫这才将要堵宋归尘的满肚子话憋到了肚子里,对顾易点头道:“没错,想不到居然在这里又碰到她,还要多谢紫萤姑娘呢。” 若不是顾紫萤提议来耸翠楼,他也不会这么快找到这个小气又傲娇的“救命恩人”。 第16章 君子之风 宋归尘这才注意到一边的顾易和顾紫萤兄妹。 顾易虽然是自己的未婚夫,但是她原来和顾易也并没有多少交流,甚至都没有完整地单独在一起说过一次话。 只是在突然知道师父竟然私自定下了她的终身大事之后,有意去了解了一下顾易这个人。 她当时能感受得到,顾易对于和自己的婚事是持抗拒态度的,只不过父母之命不好违背,才违心地同意了这门婚事。 不过她对这门亲事更加不满,甚至不惜违背师父意愿。 所以也怪不得顾易,两人都是半斤八两,谁也没有对不起谁。 “这位就是顾公子吧。” 宋归尘使出了浑身演技,假装出一副第一次见到顾易的模样,夸张地露出惊叹之色。 “怪不得人家都说顾家子弟雏凤清声、芝兰玉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雏凤清声是师父对顾易的评价。 说顾易比他爹顾提刑更加缜密细致、心思玲珑,尤其是对于刑狱一事,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彼时宋归尘左耳进右耳出,不过是听听就罢了。 虽然知道师父从来不会夸大其词,但她当时正在气头上,只当师父是为了让自己心甘情愿嫁给顾易,所以才那么夸赞他。 这会儿不带偏见、公平公正地打量顾易,只见对方淡淡地任自己打量,一副温吞似水,不紧不慢的样子,颇有一套儒学熏濡养成的君子之风。 宋归尘不由得暗赞:老天爷啊老天爷,你是有多少钟灵毓秀,全都给了这些公子哥儿了吗? 心里赞叹不已,眼睛也一动不动地直愣愣盯着人家。 “《大学》有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儒家这一套君子之风在顾公子身上极为明显。” 猛不丁被一个小姑娘这么一夸,顾易一时还有些愕然。 虽然他隐隐听出了一丝丝揶揄的味道,不过良好的修养让他并不去计较这一丝丝揶揄,温和笑道:“小尘姑娘谬赞了,要说芝兰玉树,杜兄才是真正的芝兰玉树。” 宋归尘看向杜青衫。 有匪君子,如琢如磨。 朗朗如日月入怀,皎皎如玉树临风。 不过—— 见过了他穿着自己的破棉袄、狼狈不堪的模样,现在他再“芝兰玉树”、“风月无边”,宋归尘也只记得他昔日的样子。 遂摇头笑道:“杜青衫美则美矣,不过身上痞气太重,眼中心思太多,江南小城,恐怕是容不下这尊大佛。” 顾易看向杜青衫,见对方嘴角噙着笑意。 想到先时他评价西湖和汴河之时,刚好说了一番西湖水美则美矣,却有些小家子气的话。 和宋归尘这话一对比,倒真是杜青衫的目前的现状。 顾易心中有感,没有注意到宋归尘暗自打量着自己。 还是顾紫萤将宋归尘拉到一边,问道:“小尘,你多大了?这些菜都是你做的吗?你是不是拜过师学过艺?你师父是谁?” 她一连扔过来这么些问题,宋归尘一一回答:“十五六吧,是的,没有,嗯……龙傲天。” “噗!” 杜青衫十分不给面子地喷笑出声。 龙傲天的谎言说一次骗骗自己也就算了吧,还真打算四处吆喝了? 宋归尘挑眉扫了他一眼,他连忙收拾好表情,一副您继续编,我绝不打断您的模样。 顾紫萤却都是相信了,兴奋不已:“龙傲天!?一听这个名字就很厉害,怪不得你做的菜这么好吃。” 顾易实在看不过去了。 自己这个妹妹,打小就缺一根筋。 将顾紫萤拉到身侧,认真地问宋归尘:“听杜兄说,姑娘姓宋名归尘?” “对啊。” 从进屋见到杜青衫那一刻,宋归尘就预料到了他们一定知道自己名叫宋归尘这件事,因而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略一歪头,故作不解地问:“这个名字怎么了吗?” “噢,无事。”顾易道,“只是我有一个……额,朋友。也叫宋归尘,因此不免好奇,这天下之事,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这样啊。同名同姓的人我遇到过不少,这还是第一次同名同姓到自己身上呢,顾公子这位朋友,可以为我引见引见吗?” “这,恐怕有些难度。” “为何?” “哎呀,小尘你不知道,我三哥说的朋友其实是他的未婚妻子,不过人家不愿意嫁给他,所以这门婚事已经黄了。” 顾紫萤见顾易踌躇着没有答话,心直口快地开口替他说了,引得顾易又是皱眉,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顾紫萤调皮地一吐舌头:“人家小姑娘好奇想了解一下嘛,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她说着在宋归尘身边坐下来:“你和杜大哥一样,是从开封来的吗?开封长什么样呀?听说汴河两岸商船云集,能见到许多其他国家的人,是真的吗?你从开封来,还记得回开封的路嘛?从杭州去开封的话,得花多长时间呀?” 宋归尘头疼地看向顾易,目光询问:这真的是你的妹妹吗? 顾易点头:是的。 见到宋归尘也有拿不定的人,杜青衫好笑地喝着茶,事不关己地在一旁看热闹。 宋归尘只好道:“我是从开封来的,开封么……等你以后去了就知道长啥样了,有道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走过一遍,你就都知道啦。” “唉。”顾紫萤忧伤地双手托腮靠在桌上,“可惜,我爹不许我进京都,他甚至都不许哥哥们进京,这是为什么呀,三哥?” 闻言,顾易带上了淡淡的怅惘。 吴郡顾家有家训:“凡顾氏后裔,建功立业者,得止且止,贪功者丧身。” 顾听鹤如今虽官居两浙提刑,但他对儿子们的要求却更加严苛,其中一条就是:绝不踏入京都开封。 顾易虽不明白父亲这个要求究竟是为何,但父亲的要求,他向来不愿轻易违背。 况且,江南一带大儒层出不穷,过去二十年,他在严师益友的教导和帮扶下,亦学得满身文武艺,京都与他而言,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力。 只不过,顾易对上了杜青衫明亮坚定的眼神。 对方殷殷的请求透过目光传达而来,清晰而强烈。 自己无法忽视。 第17章 地狱恶鬼 宋归尘本想趁这次见顾易的机会,将那颗黄色珠子给他看看这珠子是什么宝贝。 但又见顾紫萤和杜青衫皆在,人多口杂,不好说话,遂一直没有将前几日段厨娘刺杀韩采办的事情和他们讲,只是略说了会儿话,便提出告辞。 杜青衫见她要走,直了直身子:“你这些日子都在耸翠楼?” “嗯,如果不顺利的话,只能先在耸翠楼了。” “这是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呀。”宋归尘调笑地凑到杜青衫面前,“怎么,你要来当我的小跟班?” “也未尝不可。”杜青衫反笑道,“跟在小尘身边,有好吃的酒肉、又有雅致的曲儿可听,何乐而不为呢?” 见他认真思索、似乎真准备要做自己的小跟班的样子,宋归尘一时竟无言以对。 “得啦,我后厨还有事,告辞了。” 宋归尘不理会杜青衫的调侃取笑,起身对顾易道: “顾公子,你那位名字也叫宋归尘的未婚妻,真是没有眼光,她要是知道顾公子如此一表人才、丰神俊朗,估计已经后悔死了。” 虽然陆君遇也生得不错啦,不过和顾易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丢丢。 宋归尘已经不记得第一次见到陆君遇是什么时候了 很早很早以前吧。 她和师父刚在孤山定居的时候,师父畅游山水,留她一人在茅屋中,没有朋友,也没有人可以说话,唯一的朋友,就是院中养着的那两只白鹤。 直到有一次,她听到山上寻隐寺里传来的阵阵钟声,好奇之下,她偷偷溜进了寻隐寺,在寺里遇见了一身粗布僧衣的陆君遇。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的俗名唤做陆君遇,只知道他法号梧生。 两个孩子一见如故,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直到她亭亭玉立,满怀少女情思; 而他则身披袈裟,只欲普度众生。 宋归尘对陆君遇的心思,陆君遇心知肚明。 可他一心向佛,年纪渐大有男女之防之后,就一直躲着宋归尘,更是不遗余力地避免和宋归尘单独相处。 然而宋归尘总是倔强地不叫他的法号,只唤他陆君遇。 想到陆君遇,宋归尘不免生出几许惆怅,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她的一举一动,被一直注意着她的杜青衫看在眼里。 一个小姑娘这么愁眉苦脸,满怀心事的样子,杜青衫只觉得违和极了,那种在逃难路上被她骂“小兔崽子”的别扭感觉又涌上心头。 杜青衫道:“我看,是某人对我们顾兄弟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以己度人了吧。” 宋归尘瞪了他一眼:在人前,就不要这么不给面子了好吗? 顾易忙笑着打圆场:“若有机会,顾某定尽力为小尘姑娘和宋姑娘引见。” “那就多谢了。” 宋归尘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又瞪了一眼杜青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顾易和顾紫萤均看向杜青衫,颇有些好笑:“这位小尘姑娘和杜兄弟真是针尖对麦芒,见面这一会儿工夫,正事没说几句,斗嘴到占了一大半。” 顾紫萤也道:“对呀对呀,杜大哥你不是一直在找她嘛,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怎么不将她带走呢,反正她既然只能在耸翠楼当厨娘,应该也没有地方去。” 杜青衫撩了撩额边的一缕头发,笑道:“她厉害着呢,或许当厨娘也能充分发挥她的才能呢?” 说着,他扫了一眼早已撤下酒菜的饭桌,十分愉快地想:以后有地方可以继续蹭吃蹭喝了。 春寒料峭,江南的春天来得虽早,却也带了几分寒意。 闲暇之时,宋归尘时常站在西楼三楼西面往远处的西湖上望。 耸翠楼三楼是一整间方方正正的大厅,西面特意用围栏围出观赏西湖的观景台,从此处远眺,西湖风光一览无余。 湖中船隐绰绰,波光粼粼,可惜,看不到师父所在的孤山。 宋归尘遥望着窗外,一会儿想着用什么办法能再上孤山,一会儿又想到耸翠楼中发生的事情。 段忆安塞给自己的珠子,还没交到顾提刑大人手里。 顾易除了那天来过一次耸翠楼之外,后面就再没来过,倒是杜青衫常常光顾耸翠楼。 宋归尘扫了一眼站在三楼门口,缩头缩脑的林七,不由得皱起眉头。 她这些日子每次出耸翠楼,林七都会跟在自己身后,声称是为了保护她,可宋归尘知道,这是韩松在让他监视自己。 宋归尘后悔不已。 早知道,那日就直接将那颗珠子交给顾易,让他带给顾提刑了。 “小尘,你在这儿啊,可叫我好找。”周蔷开门进来,林七摸着头,在后头嘿嘿笑着。 周蔷道:“韩采办找你,在楼下,快去吧。” 宋归尘心里咯噔一下,看了一眼尴尬摸头的林七,什么也没说,往楼下走去。 一间账房里,韩松安静地点着檀香,见宋归尘来了,微微一笑,指了指一旁的椅子:“你来了,坐。” 宋归尘忐忑坐了,韩松笑道:“叫你来,没别的事,只是想问问你,可见过一枚乳黄色的珠子?” “乳黄色的珠子?” 韩松一步一步走向宋归尘:“你知道的,段忆安意图刺杀我,就是为了偷走我身上的一颗珠子。” “不,我不知道。韩大哥,你在说什么呀?” “小尘,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韩大哥不是这么好骗的。段忆安在大牢里已经交代了,珠子不在她身上。”韩松幽深的眼神盯着宋归尘,“那日,只有你见过段忆安。” “韩大哥是怀疑你说的那什么珠子在我身上?” “不是怀疑,是肯定。” 宋归尘坐直了腰,仰头看着韩松,不敢有半点迟疑。 韩松道:“那颗珠子是我的家传之物,被段忆安夺去,我自然要取回来,小尘,你明白吗?” “我真没见过韩大哥说的黄色珠子,它长什么样?韩大哥给我说说,或许我还能帮韩大哥找找呢。”宋归尘打死不承认。 韩松冷笑一声,忽然居高临下倏地一手掐住宋归尘的脖子,一手将宋归尘挣扎的双手制止在身后的椅子上:“你不要逼我。” “咳咳……韩……大哥,我……” 宋归尘人小力微,两脚乱踢,挣扎不成,只觉得脖子被他长而有力的十指掐住,五脏六腑都开始蜷缩起来。 韩松狰狞道:“我老实告诉你吧,段忆安已经死了,她这种人,如果那颗珠子没有着落,她是不会寻死的。” 死……死了? 宋归尘心中微冷,惊骇不已。 眼前的韩松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风轻云淡地说出“死了”二字,仿佛那不是一条人命。 第18章 保镖小逸(签约了,求推荐票) 不知何故,听到段忆安已经死了的消息,宋归尘心里某处生疼生疼的,比脖子被韩松掐住还疼。 两行眼泪从她的眼角掉了出来,她既不挣扎,也不呼救,脑海里只有两个字:死了。 那个她只见过一次的女人,死了。 为何她会这么难受? 就在宋归尘以为自己就要被韩松掐死了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怒气冲冲的喝声:“韩松呢?叫他出来见我!” 随即是林七提高声音的大叫:“楼长您来了,韩采办他不在——哎,楼长,楼长……” 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屋内韩松面不改色地掐着宋归尘的脖子,孟天隐冲上前来,将韩松撞开,一把将宋归尘护至身后,怒道: “韩松,你好大的胆子!” 宋归尘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生理性的眼泪不由控制地掉落出来。 孟天隐将她带出账房,关切询问道:“你没事吧?” “咳咳,咳咳……没,没事。” 宋归尘细小的脖子上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显眼的掐痕让泪眼盈盈的宋归尘看起来更加可怜兮兮。 方才韩松掐住她的脖子之时,小指上带的扳指深深地梗入宋归尘的脖颈,此刻虽呼吸到了新鲜空气,但脖子上依旧生疼生疼。 孟天隐十分气愤,十分心疼,叫来侍女给宋归尘抹药。 “韩松似乎认定我身上有他要的什么东西。”上了药,宋归尘来到孟天隐对面,“孟楼长知道他在找什么东西吗?” 迎上宋归尘询问的眼神,孟天隐浑浊的老眼越发浑浊,只对宋归尘道:“你日后,能不接触他,就不要单独接触他罢。” “可是!” 宋归尘还要说话,孟天隐抬手制止了她:“我这是为你好,你去好好休养吧,这些日子就不要去后厨了,有时间就到我这边来陪我练字,你识字么?” “认得几个。” “那好,你先下去吧。” 宋归尘犹不死心:“韩松显然对我动了杀心,这样的人放在耸翠楼真的没关系吗?” 孟天隐带上了几分疲惫,安抚道:“他要找的东西和你没关系,你放心,我会和他说明的,你这几日先在我这里,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这不是说明不说明的问题啊喂! 宋归尘心虚不已,韩松要找的东西还真就在自己身上。 她试探着问道:“韩松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甚至不惜动了杀我之心?” 然而孟天隐却不欲回答她的问题,只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我累了,你回去吧,小逸,你跟在小尘身边,也好和她做个伴。” “是。” 被唤作小逸的是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女孩子。 她扎着两个高高的辫子,蹦蹦跳跳地跳到宋归尘身边,上下扫视了宋归尘一遍,皱眉道:“叔父,这个姐姐真丑。” 宋归尘:…… “她做的菜好吃。”孟天隐随口说了一句。 “这倒也是。” 宋归尘就这样多了一个小保镖,虽然她很怀疑对方的武力值。 但是既然孟楼长什么都不愿意说,还特意给她配了个小可爱,那她也只有接受了。 “小逸妹妹是吧。”才出了楼长大门,宋归尘就开始尝试套话,“你武功很厉害吗?” “当然。”小逸一脸骄傲,“整个耸翠楼,我是最厉害的!” “整个耸翠楼啊。” “不,不对,整个杭州!” “噢,整个杭州啊。”宋归尘十分给面子地露出惊叹之状,“那你一定是孟楼长身边的得力助手了,你在孟楼长身边一定很久了吧?” “那当然!”小逸道,“我从小就在叔父身边,叔父可喜欢我了。” “嗯,你真厉害。”宋归尘点头夸赞,悠悠问道,“那你一定知道,你叔父和韩大哥是什么关系咯?” 被宋归尘一个劲儿地夸赞,小逸面露得意,不过片刻之后,她正色道:“你不要暗戳戳地朝我打探我叔父的事情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哎呀! 宋归尘暗道失策,原以为这是个天真无邪小朋友,没想到这么不好对付。 小逸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我要是知道什么,叔父还会让我来保护你吗?” 宋归尘:“你这么聪明,居然连自己叔父的事情都不知道。” “那我有什么办法,叔父什么都不和我说。” “那你总该知道点什么吧?”宋归尘引导道,“比如为什么韩松这么明目张胆地要杀我,你叔父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任由他为虎作伥。该不会,你叔父和韩松之间有什么……额,难以言说的关系?” “你!”小逸气得跺脚,“我不许你这么污蔑叔父!” “我也不愿意这么想啊。”宋归尘深深一叹息,故作八卦地露出莫名的笑容。 小逸毕竟还是个孩子,被她这么一说,不由得也迷茫了,该不会,叔父真的和韩松有什么…… 额,呸呸呸,才不会! 小逸气愤地道:“你这个丑女人坏极了,叔父好心保护你,你却在这里败坏他的名声。”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见从小逸这里打探不出什么,宋归尘干脆也放弃了,回屋后,脖子依旧火辣辣地生疼,对镜自照,不由得心疼起自己这细细的一截脖子。 “没想到韩松表面上八面玲珑,施善于人,下手却这么歹毒。” “叔父早就提醒你,不要和韩松走得过近,是你没听,活该!” 宋归尘看了看她,指了指屋中唯一的一张床:“只有一张床,你晚上要和我挤在一起?” “我打地铺就好了!” “春寒料峭,地上会着凉的吧。” “那是你这种瘦弱的小身板,才会这么容易着凉。”小逸语带讥诮,翻了个白眼。 宋归尘抬手看了看自己这幅身子。 说实话,这些日子,在耸翠楼吃好喝好,这幅身子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干瘦和蜡黄了,在小了几岁的小逸面前,还是能明显看出来谁大谁小的。 “我说,你这小丫头,是不是从来没有人教你要尊老爱幼啊。” “叔父教了啊,平常在叔父跟前,叔父爱幼,我尊老。” 这意思就是宋归尘不爱幼,所以她才不尊老了呗。 宋归尘失笑,放弃和她争辩,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床棉被。 小逸一蹦一跳、自来熟地接过宋归尘手里的棉被准备打地铺,宋归尘摇头道:“夜晚风凉,你就委屈一晚和我挤挤,行不行?” 要是将孟楼长的徒儿弄发烧了,她的罪过就大了。 小逸拧眉考虑了许久:“行……吧。” 躺在宋归尘身边,小逸大约是还有几分不习惯,翻来覆去也没能睡着,索性睁开眼,翻了个身,面朝宋归尘。 “你听说了吗?前儿平康馆遭贼了。” 第19章 江南侠盗 平康馆是杭州出了名的青楼妓院。 宋归尘闻言,睡意朦胧地问:“什么贼?” “就是江南侠盗‘我来也’啊,听说他这次盗走了平康馆招牌翠娘的一整盒珠宝首饰,还在平康馆的招牌上大写了‘我来也’三个字。” 宋归尘道:“这侠盗倒很有意思,盗就盗,还写什么‘我来也’?着实嚣张。” 小逸“哼”道:“‘我来也’是我的偶像,劫富济贫、锄强扶弱!我不许你这么说他。” “好好好,我不说他,不说不说,快睡吧。” 小逸这才闭眼睡去。 宋归尘也累极了,闭眼沉沉睡去。 许是孟天隐和韩松说了什么,接下来几天,韩松果然没再来找宋归尘。 然而那颗神秘兮兮的珠子在自己身上,宋归尘却也不敢片刻放松。 韩松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搞不好某一天突然给自己又来一掐也说不准。 这些日子她翻遍了古书,也没找到关于这颗珠子的记载。 怎么看,这都是一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珠子。 除了质地光滑莹润,拿在手上让人感到莫名安心之外,宋归尘实在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值得韩松如此大费周章。 “小尘,小尘!前几日那个来找你的郎君又来了!”小逸飞奔而来,“你老实说,你和他什么关系?” “你想知道?” “想啊想啊,你快说你快说,你是他的童养媳?” 宋归尘给了她一个爆栗:“小小年纪,脑袋瓜子里想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小逸吃痛,皱眉道:“他问你今日有没有空闲,邀你去游西湖。” “邀?” 宋归尘对这个邀字持怀疑态度。 杜青衫会对她用邀这个词,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小逸“嘿嘿”一笑:“他是说的见你可怜,带你去游西湖没错啦。不过人家翩翩佳公子屈尊来问你愿不愿意,已经是小尘你莫大的荣幸了好么,你就别故作清高了。” 宋归尘真怀疑小逸和杜青衫是失散多年的兄妹,两人这嘴上功夫真是不相上下,而且出口就能毒死人。 “你瞧我现在,林七看我看得那么紧,恐怕我还没走出耸翠楼大门,就被韩松堵住了。” 小逸往远处缩头缩脑的林七看去,不屑地翻了一个白眼:“林七那个小白脸啊,也不知道欠了韩松什么,对韩松这么言听计从的。” 回头又对宋归尘道:“没事,我去和叔父说我想去西湖游玩,让你陪我,我就不信了,他韩松还敢阻拦不成!” 说着便风风火火去找孟天隐去了。 宋归尘阻拦不及,只得作罢。 只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假山后的林七。 感受到宋归尘的目光,林七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小尘姑娘。” “林大哥天天守着我,也不嫌累?”宋归尘弯了一弯细眉,笑盈盈地邀请道,“假山上凉,林大哥要不要进屋来喝杯热茶?” “这……”林七迟疑了一番,随即立场坚定地拒绝,“不用了,假山上风光正好,还可以晒晒太阳。” 宋归尘耸了耸肩,那好吧。 “那林大哥多晒晒,这么细皮嫩肉的可不像个男子汉。” 林七抬起手臂看了看,我细皮嫩肉吗? 宋归尘心情舒畅地哼着歌往耸翠楼前院来,怪不得小逸和杜青衫都喜欢毒舌损人。 原来,损人的感觉这么好! 以后,得多和他们俩学习才行! 来到耸翠楼一楼大厅,杜青衫正站在西南角的扶廊旁边欣赏湖景。 宋归尘走近:“顾郎君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上次也是杜青衫一个人来的。 杜青衫回头,以一种极其怪异的目光扫视宋归尘上下:“人家可是有未婚妻的人,你这么心心念念的,不太好吧。” “他和孤山上那位宋归尘的婚事不是要黄了么,刚好,我也叫宋归尘,哎呀,说不准这就是缘分呢!” 杜青衫:缘分你个头! 宋归尘双手捧脸,一脸花痴。 “那位宋归尘真是眼瞎,顾郎君这么玉树临风的未婚夫,竟说不要就不要了,也不知道孤山上那个木头和尚有什么好。” 木头和尚? 杜青衫微一皱眉:“什么木头和尚?” “啊?”宋归尘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话,忙掩饰道,“周大哥给我讲了许多孤山上那位宋姑娘的事情,听说她的意中人是孤山上的某个和尚。” 北宋风气相对开放,对女子的约束不似后来南宋、明、清那么严重。 经过五代十国的多年战乱,国家人口需要补充,在这种时代背景下,和尚娶妻这种两全其美的事情,也就理所当然地出现了。 而且这个时候僧侣们是比较富有和特殊的,宋代寺庙大都广有田产,还能经商,放高利贷,香火收入也不菲,犯了罪处罚也较轻,俗人犯罪入了僧门还能免去一定的罪过。 因此民间的女子都觉得嫁给僧侣为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故而宋归尘曾经一心一意要嫁给陆君遇,完全不在乎他的僧人身份。 杜青衫半信半疑,但看宋归尘一脸无辜、急忙掩饰的模样,只在心里一笑,道:“这几日来找你,你都说忙,忙些什么呢?” “你前几天也来了?”宋归尘疑惑问道,“我何曾说过我忙了?” “这么看来,是有人不愿我来见你?”杜青衫剑眉一皱,将宋归尘拉近四处检查,“你在耸翠楼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宋归尘像个陀螺似的被他转来转去,转得头都晕了,忙道:“停停停!停!” “最近长了不少肉,看来他们没在吃上面苛待你。”杜青衫放开宋归尘,靠在扶廊上,悠悠道,“要不是恰恰碰到小逸,恐怕今日你也会很忙,你在耸翠楼是得罪了什么人了吗?” 宋归尘不得不佩服他的判断力,回头环顾了散厅,四周坐着不少客人,说要晒太阳的林七正端着托盘给不远处的一座客人上茶。 真是甩也甩不掉! 想了想,宋归尘道:“你会武功吧?” 逃难路上他抓野鸡的功夫,可比自己厉害多了,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杜青衫不知她是何意,懵懂点头:“略会一二。” “好,看到前面那个唇红齿白的酒保没,对,就是那个,待会儿你帮我教训他一顿,给我出口气!” “他欺负你了?” “不是他。”宋归尘摆摆手,“就是看他不顺眼!” “可是当街打人是不对的,大宋律法有言——” 第20章 捐什么粪 “停停停,我知道你知道大宋律法,可是这是酒楼,并不是大街。而且,我也就是要你小小地将他打得下不来床而已。” 打得下不来床而已……而已? 什么仇什么怨呐? 杜青衫没问那么多,而是重重地将衣摆一撩:“好吧,我就帮你这个忙!” 他正要朝林七走去之时,小逸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一脸气愤:“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杜青衫停下脚步,静听她们二人谈话。 宋归尘淡定问:“孟楼长允许我们出去,但韩松要求让林七跟着我们对不对?” “对!这个韩松,真是气死我了,说什么我们两个小姑娘跟着一个外人出去不安全,要林七跟着保护我们。” 小逸攥紧拳头,气愤难当,说话的声音都不由得拔高了。 “我可去他大爷的,我孟逸什么时候需要那个小白脸来保护了!小尘,你等着,我这就去将林七打残,让他下不来床,看他还怎么监视你!” 周围的食客一脸诧异地朝这边看来,林七捧着托盘瑟瑟发抖。 宋归尘连忙捂住小逸的嘴:“小声点。” “噢,我说呢,你要我教训那酒保,原来是这么回事。”杜青衫大致也听出了个所以然,“韩松不是丰乐楼的采办么,他为什么要限制你出入丰乐楼?” “哎!说来话就长了。”宋归尘压低声音,“林七跟在我身后一日,我就一日不能和你说出真相,怎么样,你想不想知道真相?” 杜青衫愣道:“不想。” 给点面子好吗?宋归尘跳起来敲了一下他的额头:“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好奇心!” 小逸跳了出来,双手叉腰:“不用他帮忙,我一个人就可以撂翻那个小白脸!” 宋归尘却是听也不听她的话,只巴巴儿地看着杜青衫:“杜大哥,怎么样,你报答我的时候来了,那个林七就算是打折他的一条腿,我估摸着过不了几日,他就养好了。” 杜青衫好笑,看向远处忙着招待食客的林七。 林七一身布衣,托盘中满满当当地放满了酒菜,然而他却得心应手地穿梭在不同的食客之间,托盘上的酒菜丝毫不动。 杜青衫暗道:这是个高手啊。 随即又看向假意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宋归尘,小姑娘好不容易装出这幅小姑娘家的样子哀求自己,实在是不忍拒绝。 杜青衫轻笑一声:“反正,你只要甩掉他就好了,是吗?” 宋归尘忙点头,嘴里的“对”字还没说出声,就被杜青衫一把搂住腰,几个旋身,从西面临湖的窗中飞了出去,借了湖边柳树的力,又是一个飞身,跳进了湖中一艘小船之上。 剩在原地的小逸惊得张大了嘴,一愣一愣地看着他们二人远去的背影,龇牙咧嘴地对跑上前来的林七道:“哎呀,这不是林七嘛,小尘的朋友等不及带她泛舟去了,怎么样,你要飞出去追吗?” 林七一语不发,放下托盘往丰乐楼内院走去。 小逸冷哼道:“又去报告韩松,真是个忠心的小白脸!” 骂完林七,她将头歪出窗户,看了看湖边那颗迎风招展的柳枝,惊叹道:“想不到,这个哥哥武艺这么厉害!我要拜他为师!” 随即又忍不住地感叹:“小尘真是吃了狗屎运了,竟然是杜郎君的童养媳。” 吃了狗屎运的“童养媳”宋归尘此刻正扶着自己的小心肝,趴在船边,苦大仇深地看着杜青衫:“我说,你要起飞可以,但你事先说一声啊!将我吓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这么胆小的么,我可没发现。” “我——”宋归尘没法子,挨着杜青衫坐了下来,“算了,好歹你也确实帮我甩掉了林七,就不和你计较了。” 杜青衫这才问道:“你做什么了,韩松要派人监视你?” 宋归尘看了一眼船尾头戴斗笠、一身蓑衣的船夫,杜青衫道:“没事,他是武叔,自己人。” 自己人? 宋归尘不由得一暖,杜青衫为了带自己游湖,还真是准备周全。 “不错嘛,连船都事先准备好了,你这是有备而来啊。” “当然,要带小尘游湖嘛,不准备好怎么行。” 宋归尘一脸惊恐:“你不会对我有所图谋吧?” 杜青衫白了她一眼:“图你啥?图你没钱没势没姿色,还是图你人矮胸小不洗澡?” “我——”他大爷的! 、宋归尘将后面几个字咽进肚子,带上假笑,“杜青衫你个小兔崽子是活腻了吗,这种话都敢当着我的面讲!” “我确实活腻了呀。” “你。”见他又是初见时那样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宋归尘心一软,眨眼道,“你可以图我手艺好,饭菜香。” 杜青衫失笑道:“不错,不错,图小尘手艺好,做的饭菜香。” 宋归尘这才正色将这段时间在丰乐楼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和杜青衫讲了。 又从怀里拿出那颗乳黄色珠子:“诺,就是它,段忆安因为它大概已经被韩松折磨致死了,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杜青衫接过珠子,肃然打量了片刻。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是蠲忿犀。” “捐粪兮?”宋归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什么奇奇怪怪的名字,捐什么粪?” 杜青衫像看智障一样地扫了宋归尘一眼:“蠲是‘蠲浊而流清’的蠲,忿是‘忿忿不平’的忿,蠲忿就是平息愤怒的意思。 蠲忿犀是昔日南诏进奉给唐朝皇帝的宝物,听说是由犀骨制成,永不朽烂,佩戴能使人心平气和,消除愤怒。” 宋归尘似懂非懂:“这样啊。” 怪不得总感觉拿着这颗珠子,有种莫名的心安感呢。 “你说段忆安刺杀韩松,就是为了去偷这颗蠲忿犀?” “对呀,韩松几次三番想杀我,也是为了它。” 杜青衫拿着珠子,若有所思:“韩松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采办,身上怎么会有蠲忿犀呢?” “这珠子看着也没什么宝贵的嘛。” “蠲忿犀当年与九鸾钗齐名,两样东西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唐亡之后就再没有听到过消息,据说是被用做了同昌公主的殉葬物品。” “价值连城?”宋归尘半信半疑,拿过珠子往空中一扔,又接回手中,“这蠲忿犀的价值在哪里?我怎么瞧不出来。” 杜青衫道:“自古以来,物以稀为贵。这蠲忿犀产自云南,据说天底下只有两颗,原是六诏用来联盟的信物。 南诏统一大理后,将其中的一颗进献给了唐玄宗,另一颗现在应该还在南诏,也就是今日之大理。” 第21章 你的真名 “听起来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对于我大宋而言,这颗小小的珠子是没有什么稀奇,不过是稍微有些贵重的宝物罢了。”杜青衫解释道。 “然而它是当年六诏联盟的信物,在西南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南诏在统一云南后,蠲忿犀亦被视为国宝。” 宋归尘长长地“噢”了一声。 “可我还是不明白,这蠲忿犀为何会在韩松身上,段忆安又为什么要冒险刺杀韩松,以得到这颗珠子?” “我也不清楚。”杜青衫道,“既然那段忆安请求你将它交给顾提刑,想必是有她的用意的。” 宋归尘神色认真起来,将蠲忿犀郑重地交到杜青衫手里:“我知道你和顾易交情不浅,想来是很容易见到顾提刑的,这个珠子,就麻烦你转交给顾提刑了。” 杜青衫接过珠子,笑问:“你不怕我将珠子据为己有啊?” “你敢!”宋归尘攥起拳头假意吓唬他,笑闹了一番,才正色道,“我要是亲自去找顾提刑,韩松立即就知道了,他绝对不会放过我的。” 杜青衫点头,将珠子收好,承诺道:“好,你放心吧,我会将这珠子的来历和顾提刑说明白的。” “公子,前面就是孤山了。” 开船的老翁将船泊进一处码头,宋归尘这才意识到,她们竟然来到了孤山脚下。 回头狐疑地看向杜青衫,却见对方一脸无辜,弯起一双眼冲她笑了一下:“上次你不是说想去见见孤山上那位宋归尘吗?” 我去!去。 宋归尘总觉得他没这么好心。 但是面对他这一脸无害的笑容,宋归尘满心的怀疑霎时消失不见。 罢了罢了,来都来了。 心里妥协了,但嘴上却依然不饶人:“我记得,我分明是拜托顾郎君为我引见吧?” “他这些日子可忙了,我看没时间搭理你。” 宋归尘来了兴致:“顾易在忙什么?” 虽然对于她一听到顾易就两眼冒光的行为很是不耻,但杜青衫还是回道: “几日之后就是王钦若的恩师陈致六十大寿,杭州拿的上号的官员都正忙着给王钦若准备厚礼。” 宋归尘不明所以:“这和顾易有什么关系?” 难道他也要像那些贪官一样巴结王钦若不成? 杜青衫率先跳下船去,回头朝宋归尘伸出手,宋归尘就着他的力也跳到了岸上,那船夫却不下船,而是在船尾坐了下来。 一身蓑衣,一顶斗笠,和这朦胧天色,当真是如在画中一般。 宋归尘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对杜青衫的身份更是多了几分好奇。 不过,她一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边跟着杜青衫往孤山上走,边道: “据我所知,顾家乃吴郡世家,世代清贵,才不会去做巴结奸相那样的事。” 杜青衫道:“正是这份清贵,惹了王钦若。” 原来这次陈致六十大寿,王钦若特意要大办为恩师庆生,杭州府大小官员,知道此事,都争先恐后地提前几日送上了厚礼,可唯独不见顾提刑有所表示。 王钦若锱铢必较,怀恨在心,公然派人去顾家敲打了一番,放言说若恩师大寿当日,顾家没有拿出入得了他眼的宝物献礼,就等着瞧。 “真是太过分了!”宋归尘不由得大骂,“王钦若卑鄙小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收受贿赂,实在是令人切齿!官家眼瞎了么,竟然允许他这么胡作非为?” 非议官家,这样的罪名可不小。 不过孤山小径幽深,深林之中只有杜青衫和她二人,因此宋归尘也不再遮掩,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杜青衫也不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宋归尘问:“那顾提刑准备给王钦若送个什么礼呢?” “这就是麻烦所在。”杜青衫道,“王钦若和陈致这对师徒如此明目张胆地索要寿礼,不过是仗着天家的信任,既然狠话已经放出,想来他不会放过这个打压顾提刑的机会。” “王钦若明显是来者不善、故意找茬。到时候,只怕顾提刑无论送了什么,都会被他以送得不对为由给顾提刑难看。” 见宋归尘这么生气,杜青衫一点也不意外,点头道:“你说得没错。” 他笑了笑,又道:“不过你方才给我的蠲忿犀,若是作为寿礼献给王钦若,我想他一定会十分满意的。” 宋归尘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顾提刑会将蠲忿犀献给王钦若?” “这我可不好说。” 他本来也对顾提刑不是十分了解,只知道他以文章出名,又是吴郡顾家出来的,官家赏识他的才学,任他为两浙提刑。 “我以为你和顾家很有渊源呢,没想到,你竟然不了解顾提刑为人。”宋归尘十分肯定地道。 “我相信顾提刑,他不是那种巴结上司的人,况且,他王钦若如今不过是杭州知州而已,顾提刑还是两浙提刑呢,都是正四品官员,谁怕谁啊!” 杜青衫摇头:“王钦若如今虽然只是个知州,但官家对他十分看重,此番贬他来杭,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这个道理宋归尘也是知道的。 这些日子,她也了解了不少王钦若到杭州任知州的来龙去脉。 据说蝗灾发生后,王钦若等执政大臣把死蝗纳入袖内进献官家说:“蝗虫确实死了,请在朝廷展示,率领百官庆贺。” 只有六十余岁的宰相王旦坚决不同意,并将官家带到城外,看到了飞蝗遮蔽天空的真实场景,官家这才明白自己被王钦若等人骗了,大怒之下将王钦若等人贬出京都。 宋归尘不由得感叹:“好在朝中除了王钦若这等小人,还有王公王宰相在,不然官家真是听不见一句真话了。” 半晌听不到杜青衫的回应,宋归尘回头一看,却见杜青衫如老僧入定一般站在路上,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宋归尘料想他必是想到京都之事了,也不出声打断他,只是蹲了下来,扯着路边绿油油的杂草。 杜青衫身上有什么故事呢? 他年纪轻轻,不及弱冠,却气度不凡,想来非富即贵。 可自己遇见他时,他那副绝望而厌世的表情,让宋归尘至今想来,仍觉得心悸。 他一身武艺,即便是因蝗灾而逃亡,凭借这武艺也不至于饿死。 可自己见到他时,他显然是好几日不曾进食的将死模样。 宋归尘想到了去年龙图阁直学士杜镐之子、大理寺丞杜渥杜家一门的灭门案,不由得看向神游天外的杜青衫: “哎,杜青衫,你真名真的是杜青衫吗?” 第22章 美色诱人 迎着宋归尘质疑的小脸,杜青衫弯眼一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的真名就叫杜青衫。” “当真?” “和你的师父名叫龙傲天一样真。” 宋归尘心中一钝。 她记得,自己和他说过:龙傲天是胡诌出来骗他的。 “你知道龙傲天是我胡诌的吧?” “知道啊。” “那你?” 杜青衫朝她走来,轻轻摸了摸她终于不那么枯黄得像杂草的头发:“等到时候了,我会告诉你的。” 宋归尘长到这么大,还没被人摸过头。 就连师父也没有这么温暖地摸过她的头。 这么被人摸着头,怪不好意思的…… 而且他说话的语气,淡得她几乎听不清,淡得好像世间的一切,他都毫不在意。 宋归尘一时不知该避开呢,还是该继续当他的花猫,让他继续摸。 就在宋归尘僵硬不已,不知如何是好时,头顶上的杜青衫却一声低笑: “我发现你这个人,吃软不吃硬,看别人可怜,你就心软了。这个性子说好听点叫善良,说难听点可就是老实,你这样会被骗子骗的。” “你——” 闻言,原本对杜青衫心存怜意的宋归尘气得攥起拳头朝他捶去,却被杜青衫握住,宋归尘对上他的一双湖水似的凤眼,心跳霎时漏了半拍。 杜青衫笑得像个狐狸:“我这张脸,可还能入得了你的眼?” 草!(一种植物) 宋归尘直想骂娘。 这家伙故意的吧,仗着美色来诱惑良家少女。 亏她方才还怀疑他是杜大学士的孙子,正为他家的灭门案而难过了一会会儿呢,现在看来,这家伙哪里有半点杜家人的样子! “你走不走,再不走天就黑了。” 宋归尘缩回被他抓住的手,匆匆往前走去,杜青衫轻轻握了握手心里的温度,望着她狼狈而逃的背影,不及回想往事,抬步跟上她的脚步。 “其实,你要是实在好奇我的真名,不如先告诉我,你师父的真名,我们以此做个交换好不好?” 宋归尘头也不回,恶狠狠地道:“鬼才好奇你叫什么名字!杜青衫就杜青衫!” 杜青衫碰了一鼻子灰,暗笑她这是真生气了,也不再追究自己究竟是谁这个问题,不由得心情愉快,将方才想起来的不堪回忆暂时丢到了脑后。 两人来到林逋所居住的放鹤堂,站在四处皆是梅花的梅林小径之间,眼前是几间朴素自然的茅屋,杜青衫赞道:“这地方清幽自然,要不是你在身边,我还以为我这是误入仙境了呢。” 宋归尘一头雾水,和我有什么关系? 见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话中之意,杜青衫笑道:“仙境之中,怎么会有你这样丑的丫头。” 艹! 宋归尘又一次想打爆他的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家,才能生出这么毒舌的人啊! “杜青衫!你今儿很拽嘛,是不是以为你武功高强,我就不敢怎么样你了?” “没有啊,对于武艺,我只略通一二。”杜青衫十分谦虚。 宋归尘暗自诽谤,略通一二你个鬼,先前抱着她从丰乐楼直接飞到湖中小船上,那小船连晃都没晃一下,这还叫略通一二? “而且,你一向不是叫我兔崽子吗?在您面前,我哪敢拽啊。”杜青衫又道,“要说拽,好像是你比较拽一点,明明自己小小年纪,却大言不惭地叫别人小兔崽子。” 宋归尘暗道,我没穿越到段小尘这个身体上来的时候,已经二十岁了,可不是比你还要大么。 别有用意地看了他一眼,宋归尘道:“谁比谁大,还不一定呢。” 杜青衫还未想明白宋归尘这话的意思,宋归尘已经上前去扣响了柴门。 不多时,里头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女声询问:“谁呀?” 宋归尘不答,而是朝杜青衫招了招手,杜青衫听话地凑了上去,开口道:“在下杜青衫,前来拜访。” “杜青衫?谁是杜青衫?”里头的女声道,“没听说过,这什么奇奇怪怪的名字,我也青衫呢,不见!” 宋归尘不由得捂嘴偷笑,抬眼看杜青衫,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头,高声道:“院内想必是林先生的爱徒宋姑娘吧,不知林先生在否?” “不在!”里头的姑娘拒绝得很干脆,“最讨厌师父整天不回来了。” 宋归尘凑到杜青衫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杜青衫对她一点头,又对墙内的姑娘道: “在下听闻,林先生每每有客来,都会让爱徒放飞白鹤,他若见到白鹤在空中高飞,便会回来。 宋姑娘既然希望师父回来,为何不让在下进去,放飞白鹤,召师父回家呢?” 里头的姑娘沉默了半晌,叹息一声:“你知道什么,那两只白鹤早已经被师父送到山顶上的梧生和尚那里去了,我现在就算是想放鹤,也放不了了。” 闻言,宋归尘一时心绪万分。 想来那两只鹤实在是不愿段小尘靠近,师父没法子,才会送到陆君遇那里去,让他帮忙照料吧。 宋归尘从十岁那年遇到陆君遇,就一直带着两只鹤和他一起玩,两只鹤也对他十分亲近,有他在,那两只鹤一定会被照料得很好。 宋归尘心中生出些许难言的情绪,陆君遇,也见过现在的宋归尘了吧。 他一向心思细腻,如果见过灵魂是段小尘的自己,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现。 哦不对,段小尘骗师父说她失忆了,同样的说辞,她也一定和陆君遇说过。 “你如果实在要见我师父,就去找梧生和尚,让他放飞白鹤得了。”许是一直没有听到屋外离去的脚步声,里头的段小尘又出声提醒。 杜青衫看了看一直默不作声的宋归尘,心中疑虑甚多,却并未急着问,而是道:“多谢宋姑娘提醒,在下这就去——” “等等!”宋归尘突然抬手打断了杜青衫,对着柴门,对里面的姑娘道,“小尘妹妹,我是宋归尘,你开门,我们谈谈好吗?” 里外一片寂静。 只有山林之中清脆的鸟叫声,以及深林之中潺潺的泉水叮咚声。 宋归尘一动不动地盯着柴门,杜青衫一动不动地盯着宋归尘。 就在宋归尘以为里面的人不会开门了,正准备放弃,回头即将离开之时,柴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青衫女子俏生生地站在门边,如葱双手微微扶着柴门。 看到门外的宋归尘两人,她的眼底微不可查地流露出一丝惊讶,更多的则是难以置信。 第23章 曲折身世 宋归尘没注意到段小尘眼中的惊讶,和她相对而立:“小尘,我们谈谈。” 反倒是杜青衫眉头一皱。 方才宋归尘称呼人家为“小尘妹妹”就够他伤脑筋的了,这会儿走出来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一见到他们二人,眼里流露出的不可置信,让他更加不解。 不等杜青衫想明白,那青衣女子缓缓开口:“你,进来;他,不行。” 宋归尘看了看杜青衫,见他点了点头,一副我不打扰你们叙旧的样子,便也点头跟着段小尘进了院子。 段小尘也不请她进屋,而是直接在院中的紫藤花架下坐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眼里已经噙了盈盈泪水:“我知道你是真正的宋姑娘。” 宋归尘没想到她这回这么干脆,有点反应不过来。 段小尘道:“八个月前,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的时候,醒来却发现我进入了你的身体里,这里有山有水有梅花,还有一个那么疼我爱我的师父,我……我……” 她说着小声啜泣起来,宋归尘只觉得是自己在自己面前哭,忙上前拍了拍她的肩。 出言安慰:“我明白,我明白。” 段小尘抬起梨花带雨的面庞,宋归尘看着这张自己顶了二十年的脸,今日才发现原来自己长得还真不赖。 挂不得她第一天进丰乐楼之时,周蔷还夸赞宋姑娘是杭州最好看的女子。 这么一看,自己和她这么灵魂一换,真是亏大了啊! 不及惋惜自己的损失,宋归尘问:“你原名是叫段小尘?” 段小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宋归尘:“到底是还是不是?” “我,我……” 仿佛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段小尘语不成调地“我”个不停,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宋归尘耐心安抚:“没事儿,没事儿……” 过了好一会儿,段小尘才镇定下来:“我娘姓段,给我取了段小尘这个名字。” 跟随娘姓,宋归尘所能想到的,就是话本子里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桥段: 女子对负心汉一见钟情,不料负心汉家有妻室,只得将女子抛弃,无奈痴情女子已经怀有负心汉的骨肉,孩子生下来之后为表决绝,便让孩子跟自己姓…… 额,越想越恶俗! 宋归尘连忙摇了摇头,将脑海里不着边际的故事甩出去,正色问道:“那你爹呢?” “我爹?”段小尘又是一哭,“我和你一样,一出生就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从进院子到现在,这段小尘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哭,这还什么都没说呢,只关顾着流泪了。 宋归尘只觉得她哭得自己脑袋都大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得,继续拍着她的肩膀。 好在段小尘这会儿坐着,宋归尘站着。 不然以宋归尘现在的身高,要安慰比她现在的身体高上半个头的段小尘,还真有点吃力。 “我说姑娘,你这么一直哭下去也不是办法呀,反正你现在已经在我的身体里了,我又不能强迫你出来,大不了,我不和师父说出真相就是了——” “真的?”段小尘停止哭泣,仰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宋归尘,“宋姐姐,你真的不会告诉师父真相?你真的不会要我离开孤山?” “我……”宋归尘迟疑了片刻,暗想即便说出真相又如何,这么离奇的事情,搞不好就被人当成疯子了。 况且她和她如今灵魂互换,要怎么换回去还是个难解之谜,就算说出真相,难道就当真要以如今这个样子留在孤山么? 宋归尘摇了摇头,对段小尘道:“是,你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师父真相的。” 至于师父会不会发现真相,她就不敢承诺了。 段小尘擦着眼泪:“宋姐姐,你人真好。” 宋归尘心虚地一笑:“你现在可以说说了吧,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我当初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处乱坟岗?” 你是被人杀死了扔到乱坟岗去的吗? 最后这一问,宋归尘到底是没问出来。 段小尘闻言,怔怔然了片刻,忽而笑道:“原来,我死了,也没有地方去,只能扔到乱坟岗啊。” 她前一刻还带着泪痕,这一刻却这么淡淡地笑,宋归尘看得有些渗人。 “你死了,你娘呢?” 宋归尘对她的身份好奇死了,确切地说,现在,她的身份就是自己的身份。 段小尘将宋归尘拉到紫藤花架下坐下,幽幽开口:“我娘在我八岁那年就不见了,她将我卖到了杜府,她答应我一定会回来找我的,可是她一直都没有来……” 她说得颠三倒四,可宋归尘还是听懂了。 “杜府?” 段小尘看了一眼宋归尘,目光飘向院外:“就是当时的龙图阁直学士,杜镐。” 杜镐此人,宋归尘曾经多次听师父说起。 他官至龙图阁直学士、礼部侍郎。 其人博闻强记,治史谨严,为士论推重,世人称其为“杜万卷”。 只是他死后没几年,杜家的风光便一落千丈。 一年前,杜镐的儿子、大理寺丞杜渥得罪了朝中重臣,一夜之间,杜府满门竟扫荡一空,知情人都道,杜府这是被仇家灭门了。 “宋姑娘想必也听说过杜府一夜之间满门消失不见的事情,我当时跟着姐妹逃出杜府,本以为逃过了一劫,然而还是被抓了回去,他们将我们关在暗不见天日的地牢之中,没日没夜地审问……” “好了,好了,你不要说了。”宋归尘听不下去了,忙摆手制止。 段小尘却一反先前之态,呆呆地说个不停: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为什么要杀害杜老爷一家? 我知道,我从小无父,母亲也狠心丢下我走了,可是为什么我要承受那些,为什么? 难道因为我一出生就没有父亲,所以我就是灾星?我就要下地狱?” “好了,好了小尘,你别说了。” 宋归尘抱住说得有些激动的段小尘,眼里盈满了泪水,怀里的人,只是一个还未及笄的少女呀。 宋归尘虽然也从小没了父母,但是师父待她却是宠爱有加,她自小没吃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苦,唯一的不开心,就是师父后来越发地寄情山水,她一个人有些孤单罢了。 比起段小尘来,她幸福了不知道多少倍。 第24章 交换秘密(加更感谢木木苼的打赏) “所以,你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灵魂互换对不对?” 段小尘呜咽着点头,扑在宋归尘温暖的怀抱里,像是找到了发泄的地方似的,忍不住放声大哭。 守在院外的杜青衫听到里面的哭声,一时不知出了何事,欲要推门进去,又怕打扰了她们二人,只得踌躇地试探开口: “哎,你别欺负人家娇滴滴的姑娘啊。” 院子里的宋归尘脸一黑,怒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她了?” “这还用看吗?”杜青衫道,“光用耳朵,就给我吵出茧子来了。” 宋归尘还没反驳,就听怀里哭得正欢的段小尘忽然“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含泪问:“外头那人,是宋姐姐的朋友?” 宋归尘点头又摇头,“嗐”了一声:“算是吧。” “宋姐姐可知他是哪里人,从哪里来?” “这个……”见她对杜青衫十分感兴趣,宋归尘眉头一皱,想到她曾经是杜府的丫头,不由得带上几分疑问,“你打听他做什么?” “没……没什么。”段小尘连忙否认。 “你认识他对不对?” “不,我不认识他。” 然而宋归尘可没这么好忽悠:“我说姑娘,我俩都这样了,你还有什么是需要瞒着我的呢?” 互换灵魂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都发生在她们两人身上了,也算是天大的缘分了吧,就不要互相欺骗了好不好? 段小尘无奈,站起来梨花带雨地恳求宋归尘:“宋姐姐,我要是说了,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要伤害他。” “行!我不伤害他。” 宋归尘只想翻白眼,杜青衫武功那么厉害,他伤害她还差不多。 “他是杜家长公子。” “啊?” 饶是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听到段小尘这么肯定地说了出来的时候,宋归尘还是不由得呆了一呆。 见宋归尘半信半疑,段小尘焦急地肯定道:“我在杜府时见过他,他是杜府长公子,绝对不会有错。” 院子外头杜青衫踱步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传来,一声又一声,像是踩在宋归尘心上。 宋归尘想起初次见到杜青衫时,他脸上万事皆空、生无可恋的模样。 当时她只觉得这少年有故事,却没想到,他身上背负着那么沉重的故事。 然而他一路上却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和自己争强斗胜总是不服输,到了杭州仅有的几次见面,他也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 “宋姐姐?” “嗯,啊。”宋归尘回过神,提议道,“如今你我灵魂互换,在没有换回来之前,你还是不要叫我宋姐姐,以免引人怀疑。” 她现在的身体比段小尘现在的身体小了足足四五岁,却被段小尘叫着姐姐,别人不奇怪才怪。 段小尘道:“那我该怎么叫你?” 宋归尘紧皱秀眉,如今杜青衫、顾易都知道她名叫宋归尘,还以为和孤山上的宋归尘同名是巧合,而她从开封来到杭州的第一天,段小尘抢了她的话,提前骗师父说她叫段小尘。 也就是说,不论她以后要用哪个名字,都不好解释。 “你就叫我小尘吧,我叫你尘姐姐。” 权衡之下,宋归尘决定折中妥协。 段小尘显得十分高兴,激动地挽着宋归尘的手:“你人真好。” 宋归尘仰天一叹。 “对了,你骗师父说你失忆了是吗?” 段小尘羞愧地低下头,不安地绞着手指,微微点了点头。 “我在耸翠楼醒来之后,什么也不知道,一群人将我送到这里,师父……噢不,林先生他对我很好,我……头几天我一直不敢说话,可是林先生请了一批又一批医师,都说没事,我只好开口骗他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和宋归尘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不过看着段小尘闪躲的眼神,宋归尘心中依然有几分疑虑,正想再问之时,忽听到外面杜青衫高声说了一句:“原来您就是林逋林先生啊,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宋归尘失笑,这家伙,这是有意给自己放风? 段小尘也连忙擦干眼泪,和宋归尘一起迎了出来。 林逋肩扛锄头,头戴草帽,见到宋归尘,哈哈一笑:“这不是月前见过的小尘小友嘛,你找到师父了吗?” 宋归尘鼻子一酸,摇头道:“还没有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师父身边。” “莫哭莫哭。”见宋归尘就要落泪,林逋忙安慰道,“做师父的人,知道自家徒儿在等着他,不管走出去多远,总是会回来的。” 宋归尘吸了吸鼻子,问道:“那,如果是徒儿主动离开师父,自己走出去了呢?” 林逋默然看着宋归尘,须臾之后,一双满是茧子的大手落到宋归尘头上,宋归尘顿了顿。 只听林逋道:“徒儿大了就要离开,然而不论走出去多远,都要记得,师父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累了倦了的时候,一定要回家看看。” 宋归尘喉咙酸酸的,匆匆点了点头:“好,小尘记下了。” 小尘记下了。 下山的路上,宋归尘一直没有说话。 杜青衫感受到了她的消沉,也一声不吭,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聪颖如他,本以为上一趟孤山能将她身上的谜团全部解开,没想到,如今脑中的谜团反倒越来越大了。 孤山上那个宋归尘是林逋的徒儿没错。 可眼前这个宋归尘呢? 她的一举一动,都让他深信,林逋就是她的师父。 可是林逋十年前就在孤山隐居,从未去过开封,如何会有一个才刚及笄的开封徒弟? 杜青衫心中千头万绪,料想宋归尘一定是因为没有找到师父而难过,他有心想说点什么安慰安慰她,但又觉得自己对她一点儿也不了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杜青衫张口欲说话之时,走在前面的宋归尘突然道:“杜昭晏,你的真名是叫杜昭晏,对吧。” 虽是问句,却是用肯定的语句说出来的。 杜青衫十指微收,薄唇轻颤,霎时愣在原地。 宋归尘也停下脚步,背对着杜青衫:“其实我师父就是林先生,只是现在他还不知道我是他的徒儿。” 杜青衫收拢的十指微微舒展,抬眸看着宋归尘的后脑勺。 宋归尘回头一笑:“作为交换,我把我的秘密也告诉你了,你的秘密,我也会为你守口如瓶的。” 第25章 十年修得 杜青衫轻轻一笑:“你怎么知道的?” “我掐指一算。” “这个时候,就不要贫嘴了吧。” 二人并肩走在下山的路上,宋归尘余光扫了一眼杜青衫,见他并无半点身份被发现的尴尬,俊雅的脸上也不见一丝哀伤之色。 宋归尘不由得在心里暗自可怜了一把杜青衫。 他一定是遭遇了灭门之灾,早已悲伤过度,如今已经悲无可悲,心如死灰,只好以笑示人,强掩伤痛了。 这么想着,宋归尘越发觉得自己以往对杜青衫实在太不友好了。 以后一定要待他好点才行。 宋归尘又想起自己从小就没见过父母,没有父母的感受她太清楚了。 如今,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无父无母的人。 宋归尘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一定是在心里偷偷可怜我吧?”杜青衫敲了敲宋归尘的脑袋,“小小年纪,叹这么长的一口气。” “我自己现在才可怜呢,哪有闲心可怜你呐。” “说得也是。”杜青衫失笑,“你绝对是开封人没错,怎么会有个师父在杭州呢?” “你相信鬼神之事吗?” “鬼神?” “嗯。” “如果真有鬼神,那不是很好吗。” 杜青衫的声音又轻又淡,宋归尘怀疑他似乎都没开口。 歪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我说,你再露出这副表情,我就真要忍不住可怜你了。” “上船吧。” 宋归尘举目一看,竟已经到了山脚,蓑衣老者端坐在船尾,见到他们二人,他举浆将小船划了过来。 杜青衫率先跳到船上,待宋归尘也上了船,回头道:“武叔,回耸翠楼。” 见他有意将话题岔开不谈,宋归尘也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认真地道谢:“今天多谢你,带我游西湖。” “哎呀,这可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啊。”杜青衫歪在船沿边,似笑非笑,“看来可怜的身世还是有用的,早知道小尘是这么外冷内热的姑娘,我第一天就告诉你我死了爹娘,岂不是不用白白忍受一路来杭的挨饿受冻了。” 宋归尘翻了个白眼:“逃难路上,就算知道你死了爹娘,我也不会多分一点食物给你的。” “果然,最毒妇人心。” “人家明明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宋归尘故作娇羞地翘起兰花指遮住半边脸,看得杜青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开口打击道,“我看你需要往西湖里照一照。” 宋归尘一脸黑线:“打人不打脸啊杜青衫,怎么能当着人家小姑娘的面说人家长得不好看呢。” 杜青衫笑得如春风和煦:“你是小姑娘吗?” “是......额,不是。” 宋归尘结巴起来,一时不知自己究竟是谁。宋归尘吗?还是段小尘? “这么说,你真的是林逋的徒弟,真正的宋归尘?”杜青衫道,“世间真有灵魂互换这样离奇的事?” “我也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过是在耸翠楼喝了点酒,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就在千里之外的开封了。”这么久以来,宋归尘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件事,“段小尘进了我的身体,我跑到了她的身体里。” 说罢,宋归尘一动不动地盯着杜青衫瞧,就怕他不相信自己说的这天方夜谭的事情。 “难以置信吧?” “像是听说书先生说书。”杜青衫微微一笑,这么离奇的事情他也是头一次听说,想要不相信吧,可宋归尘犯不着骗他。 又想到她愿意把这样私密的事情和自己说,看来是把自己当成自己人了。 杜青衫不由得心花怒放,笑意掩都掩不住。 看来自己还真是魅力四射啊!绝对不输顾易! “你笑啥?春天还没到呢,就一脸春色。” 杜青衫忙收敛笑意:“你就不会说句好话?” 他还以为她的怜悯之心能多维持一段时间呢,没想到,是他错看了。 宋归尘正色道:“所以,你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我信,我当然信。”杜青衫又笑起来,“你这副要是我不信,你就死给我看的表情,我敢不信么?” “算你有眼色!”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林先生的徒儿,居然是个出口成脏、举止粗鲁的女子,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你——”宋归尘作势就要打杜青衫,却被杜青衫抬手制止,“咱们现在可是在同一条船上啊,你可别乱来。” 这春寒料峭的,钥匙掉进西湖中去,可够两人好受。 宋归尘撇嘴哼了一声,收回手,端坐下来,静静地望着湖中景色。 初春时节,湖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并不是游湖的最佳时机,但不远处亦有一艘小船,大约也是前来赏景的。 “哎,我忽然想起来一句话,你一定没听说过。”杜青衫见宋归尘忽然安静下来,料想她一定是在心里伤心不能回到师父身边去,便想逗一逗她。 宋归尘歪头:“你说来听听。” 杜青衫微一沉吟,缓缓念道:“十年修得同船渡。” 闻言,宋归尘重复了一遍,才摇头道:“这一定是你杜撰的,我可从未听说过。”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呢,分明是你孤陋寡闻没有听过,却冤枉别人杜撰,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见他说得郑重,似乎真不像是杜撰,可宋归尘翻遍脑中所读诗词,却从未听过这么一句,因笑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你自己编出来,忽悠我的。” 还十年修得同船渡呢,那他们俩这不是已经同船渡了么。 也修了十年不成? 杜青衫笑道:“后头还有一句,你要不要听?” 宋归尘预料他没安好心,但又猜不透他究竟安了什么心,只歪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只听杜青衫又念:“百年修得共枕眠。” “眠”字话音才落,船尾划船的武叔只听“扑通”一声,小船左右摇晃了几圈,武叔忙将小船稳定下来,再看向船头,哪里还有杜青衫和宋归尘的身影。 武叔放下船桨,五步并成三步走到船头来,往湖中看去,平静的湖面如一面镜子,只有船边的一小滩水渍彰显着方才确实有人掉下去了。 盯着湖面看了半晌,武叔呢喃:“这臭小子,在小姑娘面前,尽说些有的没的,人家姑娘不生气才怪。” 又看了看水迹,武叔眼底带上幸灾乐祸的笑意。 “落水之时还要拉上人家姑娘,这波操作武叔我也前所未见。公子,追妻路漫漫,你自求多福吧。” 第26章 你我两清 宋归尘快要气死了! 她万万没想到,杜青衫做事这么绝! 竟然临了还要拉自己一把。 他似笑非笑、像只狐狸似的说出那句“百年修得共枕眠”,摆明了就是在调戏自己。 自己不过是正当防卫,一时羞愤推了他一把。 没想到,这一推,连带着自己也下来了。 杜青衫! 宋归尘只觉得冰冷刺骨的湖水快要将她的理智都给淹没了,这睚眦必较的男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不管不顾地朝杜青衫手臂舀了一口,杜青衫吃痛,却没放开环着宋归尘的手,而是心无旁骛地往前游去。 宋归尘被呛了好一大口水,被咬的人反倒什么事都没有。 无奈之下,宋归尘只得死死地抓住杜青衫的手臂,想开口大骂他一句,但是在冰冷的湖水里,她只能憋着气,在心里将杜青衫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个遍! 杜青衫感受到了宋归尘的怨气,低头朝她妩媚一笑。 叫你推我,这下,自讨苦吃了吧? 斗气归斗气,杜青衫还是环着宋归尘,像条鱼儿一样,不多时便来到了岸边,武叔早已在岸边等着他两了。 见到两个湿漉漉的年轻人,武叔摇头扫了一眼杜青衫,恭恭敬敬地对宋归尘道:“老奴已经叫人备了干爽衣物,请姑娘跟老奴来。” 春风吹来,身上冷飕飕的,宋归尘不由得打了一连串喷嚏,恶狠狠地朝杜青衫踢了一脚:“回头再找你算账!” 杜青衫笑得开怀:“想不到,你的水性这么好。” 他还以为她憋不了多久,就会晕过去呢。 宋归尘瑟瑟发抖地跟着武叔来到一艘金碧辉煌的大船上,立即有穿着不俗的丫鬟前来将宋归尘领到一间房屋中。 “姑娘,这里的衣物都是新备的,姑娘喜欢哪一件?” 宋归尘按下心里的惊讶,随手指了指一件浅绿色春衣。 衣裳穿在自己身上,竟不长不短,刚好合身。 宋归尘任丫鬟绞干头发,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 “姑娘,这是手炉,这是姜茶。” 这服务,真是一条龙啊。 宋归尘一手捧着手炉,一手端起姜茶喝了一口,终于觉得胃里头有了点温度。便问跟前的丫头:“哎,妹妹,这是哪位老爷的船?” 妹妹? 为首的丫鬟愣了一愣,随即答道:“回姑娘,奴婢不知。” 不知? 轮到宋归尘发愣了。 她知道西湖之中每日都会有很多游船,如这艘船的规模,必定是杭州哪个大富人家租下的船只,用来做府中夫人姑娘们游赏用。 可是船中的下人,必定也是这些富贵人家的下人才是,怎么会不知道船主是谁呢? 正要再问之时,门外传来了杜青衫叩门的声音:“我进来了啊。” 没等宋归尘应声,他已经推开门进来了,笑盈盈地来到宋归尘身边,朝几个丫鬟挥了挥手,几个丫鬟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是不是满脑子问号?在猜测这是哪里?” 宋归尘:“别告诉我你是某个邪教组织的头目,将人家好好的良家妇女抓到船上,就为了练就某种不为人知的邪门功夫……” “小尘的想象力真丰富。”杜青衫端起桌上的姜茶,假装可怜地抱怨,“武叔真偏心,给你又是准备手炉,又是准备姜茶的,我这边却什么也没有。” 说着端起姜茶就往嘴里送。 宋归尘并未阻止,待他放下杯子,站起身道:“我推你不对,不过你也将我拉了下去,咱们就算两清了。” “两清吗?”杜青衫敲打着杯沿,“还没有两清哦。” “嗯?” “你忘了,你的蠲忿犀还在我这儿呢。” 宋归尘一愣,杜青衫却是笑了一笑,从怀里将那枚乳黄色珠子拿出来,放到宋归尘手里:“顾提刑就在旁边的房间,你亲自将蠲忿犀交给他吧。” 宋归尘倏地看向杜青衫。 是他,将顾提刑叫过来的? 她眼里的询问意味太过强烈,杜青衫哈哈一笑:“别这么看着我,再看,我会觉得你要感动得以身相许了。” 他说着,似乎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笑嘻嘻地凑到宋归尘跟前:“要不,你以身相许也成,我不嫌你人矮胸小——” “杜青衫!”宋归尘一声高喝,“滚滚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她说着看也不看杜青衫,就匆匆往屋外走,开门的瞬间,湖面上的威风吹来,方觉得微热的脸上稍微清凉了些许。 杜青衫看着她略微狼狈的背影,好看的眸子里露出势在必得的笑意。 船上另一间房间。 两浙提刑顾审言正和儿子顾易相对而坐,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朦胧的西湖景致。 “你神神秘秘地将我带到这个地方来,究竟是想干嘛?” 顾易拱手道:“爹,您就再等等吧,杜兄弟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提到杜青衫,顾审言脸上的表情稍微不那么冷:“好,我就看看他杜昭晏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宋归尘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始敲门。 门不多时便开了,开门的却是顾易。 见到顾易,宋归尘大喜:“顾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顾易显然也是十分不解,明明是杜兄弟派人捎口信给自己,要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将爹带到这里来,可怎么—— 难道要见爹的人是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不成? 简直是胡闹! “顾兄,小尘,怎么在门口站着呢,进屋啊。”杜青衫从后面走了来。 见了杜青衫,顾易欲言又止,他了解他爹的脾气,可不允许他们这么胡闹。 杜青衫朝他微微一笑,示意他无需担忧,率先来到顾审言面前,拱手行礼道:“见过顾大人。” 顾提刑抬手:“昭晏呐,你将本官叫到这儿来,想必是有要事?” “大人明察秋毫。”杜青衫看向宋归尘,“顾大人,这位是耸翠楼厨娘,小尘,她有东西要亲自交给提刑大人。” 宋归尘并非第一次见顾提刑,因此也不怯阵。 大大方方地双手奉上蠲忿犀,将耸翠楼里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和顾审言说了。 末了,又耐不住好奇地问:“提刑大人,您认识段忆安吗?” 她对段忆安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妇人有一种莫名的羁绊感,若不是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在,她恐怕也不会将这颗珠子放在身上这么久。 顾审言望着那颗珠子,又看了看宋归尘,问道:“安娘她?” “她死了。”宋归尘忍着心头蓦然涌上的酸楚,道,“韩松亲口告诉我,段忆安死了。” 第27章 大理段氏 死了? 顾提刑神情凝重。 段忆安是耸翠楼出了名的厨娘,顾提刑知道她,这倒也不足为奇。 但他称呼段忆安为安娘,并且听了段忆安的死讯后,面带悲切,竟一时凝噎起来。 这不得不让宋归尘好奇,他一定和段忆安有着不为人知的交情。 不过别说宋归尘了,就是顾易,也对他爹这番模样十分不解,不就是个厨娘吗,爹他为何这般......悲伤? “爹——” “你叫小尘?”顾提刑没有看向顾易,反而是问宋归尘,“你名字是叫段小尘?” 宋归尘一愣,看向杜青衫。 杜青衫摇头,示意自己绝对没有和顾提刑说过。 顾易见状,上前道:“爹,您弄错了,这位姑娘姓宋,和林先生的徒儿同名,也叫归尘。” 上次在耸翠楼,杜兄说他正在找的姑娘名字叫宋归尘的时候,他还略惊讶了一番,紫萤也一直夸赞这位宋姑娘的厨艺好。 然而顾提刑只是看着宋归尘,念道:“像,像,确实像。” “顾大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想到方才段小尘说她娘姓段,所以给她娶了段小尘这个名字,宋归尘心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顾大人,段忆安究竟是什么人?” 顾提刑审视了宋归尘片刻,摊开手,一手指着那枚泛着莹光的珠子问:“你知道这枚珠子的来历吗?” “这是蠲忿犀。”宋归尘答道,“方才杜青......杜大哥告诉我了。” 杜青衫听到她话说到一半又改了口,含笑瞧了她一眼。 在自己面前,她可没这么乖巧过,向来都是杜青衫杜青衫地直接叫的,偶尔还会冒出几句王八羔子之类的粗俗之语来。 宋归尘可没注意到他的心思,对顾提刑道:“听说是大理进献给唐朝皇帝的宝物。” “不错。” 顾提刑点了点头。 “当世之中,这蠲忿犀只有两枚,皆是昔日六诏联盟的信物,后南诏统一六诏之后,将其中一枚进献给唐玄宗,南诏和唐朝各持一颗,代表两国联盟之意。” “这又如何?后来天宝年间,南诏和唐朝不还是打仗了吗?” 顾提刑一叹:“如果不是天宝战争,大概也不会引发那场导致唐室衰势的安史之乱。” 顾易道:“我倒以为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就算没有南诏和唐朝的天宝战争,唐室内有杨国忠,外有安禄山,都是祸国殃民的大奸臣,灾难无论如何是逃不掉的。” 顾提刑赞赏地看着顾易:“慎儿你有这番见解,为父甚喜。” 顾易笑了笑:“爹,这蠲忿犀既然是唐室之物,怎么会在段忆安一个妇人身上呢?” “对呀,耸翠楼采办韩松也为了这颗珠子几次三番询问于我,甚至不惜将我软禁于耸翠楼,韩松和这颗珠子又是什么关系?” 顾提刑摇了摇头:“我对段忆安知之甚少,只知道她七年前来到杭州,就是为了这颗蠲忿犀。” 知之甚少? 这话别说宋归尘不信,就连顾易和杜青衫也不相信。 只是顾提刑不愿说,他们作为晚辈的,也不好逼问。 宋归尘反问:“段忆安匆忙之中将蠲忿犀托我交给大人,必然是十分信任大人的,大人怎么会对她知之甚少?” “小尘。” 闻言,杜青衫扯了扯宋归尘的衣袖。 她现在的身份不是林逋的徒儿,而是毫无背景的小姑娘,一介平民在两浙提刑面前这么说话,实在冒失而有欠考量。 谁知顾提刑却并未责怪宋归尘的出言不逊,反而回答道:“段忆安信任的不是我,而是你。” “是我?” “不错,我先前说过,蠲忿犀乃唐朝时两国联盟信物,后来虽被唐懿宗赐给了爱女同昌公主,成为一件普通的宝物,但在西南一带,蠲忿犀至今依然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段忆安,正是大理国人士,而你......”顾提刑带着几分探究看向宋归尘,“段小尘,正是段忆安的女儿。” 什么? 这个信息来得太快太猛,虽然自己并非真正的段小尘,宋归尘还是感受到了一股由内而外的震惊和悲恸。 段忆安,那个在耸翠楼院中匆匆见过一面的妇人,竟然是这具身体的娘亲。 方才在孤山之上,段小尘说她的母亲姓段,所以给她取了段小尘这个名字之时,宋归尘虽然晃神之间想到了段忆安这个名字,但却完全不曾往这上面想。 段姓虽然是大理国姓,但宋人也多有姓段的,天底下姓段的人那么多,正常人都不会往这上面想。 宋归尘因为段忆安竟然是段小尘的女儿而震惊,一旁的顾易和杜青衫却是被段忆安竟然是大理人士而惊讶。 杜青衫道:“如顾大人所说,如果蠲忿犀对于大理来说非比寻常,段忆安难不成是出于某种目的要得到蠲忿犀?” 他说的某种目的,自然是指大理国朝政两系之争。 大理开国之初,太祖段思平建立大理国后,厉行改革、励精图治,使大理国的经济和生产的得到了很大的发展,段思平在位仅八年,他逝世后,其子段思英即位,国号文经。 然而不到一年,段思平之弟段思良联合相国董迦罗发动政变,逼段思英退位出家,并自立为帝,改国号为至治。 从此大理皇位的继承由段思平一系转到了段思良一系,而这两系之间的明争暗斗,其中风云政变,大宋也有所了解。 故而杜青衫会做出这样的一个猜想。 如果段忆安是大理人,蠲忿犀在大理又如此重要,她费尽心思盗取蠲忿犀,也许就是为了凭借蠲忿犀至高无上的信物象征,以达到她想要的目的。 “不会。”顾提刑还未说话,顾易就先道,“杜兄初到杭州,对段忆安不了解,我和紫萦常去耸翠楼,我敢断言,能做出那样的菜品的人,绝对不会是蝇营狗苟、专研朝堂之辈。” 他这话虽是说出自己心中所想,但也有出于安慰宋归尘的用意。 一个千里迢迢从开封逃难而来的孤女,才刚遇见自己多年不见的娘亲,却被告知娘亲是大理国人,且已经身首异处。 顾易颇有些担心地注意着宋归尘的一举一动,就担心她会一时承受不住。 第28章 欲入虎穴 然而出乎顾易预料的是,宋归尘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脆弱,刚开始的震惊之后,她这会儿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主动附和顾易道: “我也觉得顾大哥说得不错,段厨娘在耸翠楼众人眼里,都是十分和善的一个人,听说她突然去刺杀韩采办,大家都很不解,没少难过呢。” 段厨娘? 顾易诧异地皱起剑眉,宋归尘的反应,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得知自己的亲生母亲已死的女孩子该有的反应。 哪里有做女儿的,这么疏远且不孝地称呼自己的娘亲? 难不成她这是悲伤过度,已经不愿承认事实了? “小尘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呀,我只是有些惋惜段厨娘的死。韩松此人表面和善,实则心狠手辣,顾大人身为两浙提刑,却不知道耸翠楼里发生的刺杀一事,我想,韩松一定是对段忆安私自用刑了。 蠲忿犀这么不起眼,韩松却知道它的价值,搞不好他也是大理国人,顾大人,您一定要将这件事调查清楚,还段忆安一个清白——” 她还没说完,又感受到衣袖被杜青衫重重地扯了一扯。 “杜青衫!你今天怎么老是扯我?” 她这般模样,本来是她的原本模样,但落到毫不知情的顾易和顾提刑眼里,就成了孤苦无依的小姑娘听到唯一的亲人的死讯,一时难以接受,以至急火攻心,变得神志不清了。 顾提刑深深地叹息一声:“段忆安一事,真相究竟是什么,老夫会派人查清楚的。逝者已逝,小尘你也不用过多悲痛。” 宋归尘这才明白过来,方才杜青衫扯自己是因为什么。 她有心解释自己并不是段小尘,但又觉得越解释,反倒会越乱,索性沉默下来,只点了点头。 除了杜青衫这个脑子里不知想什么的奇葩,别人若是听了灵魂互换的事情,估计会以为自己真的得了失心疯了吧。 顾提刑道:“不论段忆安苦心孤诣盗取蠲忿犀是为了什么,那耸翠楼采办韩松滥用私刑,以至段忆安死亡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耸翠楼出了刺杀命案,老夫身为两浙提刑,竟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着实可恶。” 他将蠲忿犀收好放入袖中:“韩松既然几次三番为了拿回蠲忿犀而为难小尘,说明他清楚蠲忿犀所代表的价值,无论如何,这个人,一定有问题。老夫立即命人将其捉拿回衙,例行审问。” “爹,韩松在杭州多年,与人为善,人人称赞,若冒然行动,反倒打草惊蛇。” 顾提刑扶着胡子微微点了点头:“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段忆安已死,他想必已经知道蠲忿犀不在段忆安身上了,所以才会对小尘姑娘看得那么紧。我们不如,就让小尘姑娘做饵——” “不可!”顾易还没说完,就被杜青衫打断了话头,愤然道,“你我堂堂男儿,竟要一个小女子前去当诱饵,真是岂有此理。” 顾提刑哈哈一笑:“昭晏小子果然有你祖父遗风。确实,要一个小姑娘置身险境,并非提刑衙门所为,慎儿无需多言,你速回提刑司,让岳捕头带人去耸翠楼将韩松捉回衙门。” 他说着阴沉下脸来,耸翠楼里出现了刺杀案,他身为提刑官,竟一点消息也不知情,就这么让段忆安在韩松手里死去了。 说出去,他一世清明,毁于一旦。 “大人,我认为顾大哥的提议不错。”多时不曾开口的宋归尘突然道,“韩松善于隐藏,人前人后两幅面孔,他在耸翠楼多年,如此心思深沉之人,若直接派人捉拿,恐怕从他嘴里什么都问不出来。” 这也是顾易所想到的。 听宋归尘也这么说,顾易露出惊叹之色,似是没有料到宋归尘竟能想到这点。 倒是杜青衫一脸淡定。 宋归尘又道:“当日刺杀发生后,耸翠楼有众多官兵出入,楼中众人都以为段忆安是被官府捉拿了了去,今日见了大人,我才知,原来,段忆安竟然从来没有到过官府?” “其余各处老夫不知,但提刑司从未听说过耸翠楼刺杀案一事。” “是了,韩松制造声势,让大家以为段忆安是被官府抓走了……”宋归尘鼓起勇气,“大人,就让我做诱饵吧,我一定要将韩松的真实面目调查清楚。” “小尘。” “杜……大哥。”宋归尘艰难改口,面对一个比自己年纪还要小的美少年,她实在是叫不出“大哥”这个称呼来,然而在顾提刑和顾易面前,不得不改口这么叫,“我意已决。” 见她坚持,杜青衫只得作罢。 “那我随时出入耸翠楼,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 “若杜兄弟出入耸翠楼太过频繁,精明如韩松,只怕更加容易察觉出问题来,杜兄弟还是和往常一样,不要特意去耸翠楼比较好。”顾易郑重道,“既然要入虎穴,咱们就要装得十分像,若只装了八分,只怕会功亏一篑。” “顾大哥说得没错。”宋归尘毫不掩饰对顾易的赞美,末了还附带着夸赞自己一句,“而且,我相信,以我的演技,韩松察觉不出什么异常来的,杜……大哥你就放心吧。” 杜青衫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 你这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的脾气,也好意思说演技? 不过既然当事人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反对,只看向顾提刑。 顾提刑摸着胡子沉思了片刻,终于点头道:“好,小尘姑娘,老夫知道你为母报仇心切,但韩松狡猾,你千万不可胡来,届时慎儿会在外协助于你,保证你的安全。” “多谢大人。” “对了,你今日来此见老夫,韩松可有派人跟着?” 宋归尘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杜青衫:“本来韩松是派人跟着的,不过被杜青衫给甩了。” 只是,甩的方式有些暴力。 她和杜青衫从孤山下来,就一直有船在他们的船后跟着,先时宋归尘还不确定那是韩松派的人,如今,倒是十分确定了。 杜青衫笑道:“这你还不感激我?” 我感激你个鬼! 我感激你拉我入水,在寒风彻骨的初春冻成落汤鸡? 第29章 顾易起疑 顾提刑放了心。 赞赏地看了一眼杜青衫,站起身,对杜青衫道:“既如此,还是由昭晏你将小尘送回耸翠楼。” “是,大人。” 顾提刑又交待了小尘一番,杜青衫让武叔送她离开这艘船,顾提刑也回了提刑司。 顾易遥望父亲的背影远去了,才回头来到杜青衫跟前:“杜兄,小尘姑娘究竟是怎么回事?” 杜青衫哈哈大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顾易的眼睛。” “这太明显了,小尘听说她是段忆安的女儿后,只一开始时露出了震惊之色,后面竟然直呼段厨娘,这太不符合常理。” “这有何不合常理?”杜青衫笑问,“她娘在她幼时便丢弃她而去,母女之间感情淡薄也是情有可原的。” “她小小年纪,几次直呼你之表字,倒像是比你年长似的,这也情有可原?” 顾易问出了这句话,终于清楚地明白,从听到宋归尘直接称呼段忆安为段厨娘之时,他心里的那一股奇怪感觉,就是别扭。 见杜青衫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顾易倒也不着急,只兀自皱眉思索,边走边道: “我可断言,段忆安刺杀韩松那日,小尘必定是第一次见到段忆安,因为今日我爹说起小尘是段忆安的女儿之时,小尘表现出来的震惊反倒多于悲伤,她似乎是想不到,段忆安居然是她的母亲的样子…… 而你,杜兄弟,你几次拉扯小尘的衣袖,意在提醒她注意言辞,是吧?杜兄,小尘身上的秘密,你都知道对不对?” 杜青衫是清楚缘由的,尽管他也觉得那原因匪夷所思,但只要是宋归尘说的,他都愿意相信。 见顾易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将事情推测得八九不离十,杜青衫赞叹不已,对顾易道: “顾兄说得一点也没错,只是,此事光怪离奇,且又是小尘的私事,我无权替小尘告诉与你,还是你亲自去问小尘吧。” 杜青衫认真地道:“我能向顾兄保证的就是,小尘对顾提刑所说的,句句属实,韩松和段忆安绝对有问题。” 见杜青衫不愿说,顾易遂不再追问,只微微一笑:“既如此,我也不方便好奇打探。” 杜青衫想到宋归尘对顾易不遗余力的称赞和毫不掩饰的好感,不由得在心里暗道,只怕顾兄虽不好奇,可宋归尘这个花痴女却忍不住要告诉他呢。 悄悄打量了一遍站在船边、长身玉立的顾易,杜青衫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难不成,自己真的没有顾易长得好看不成? 他正出神地摸着下巴,竟不知武叔何时站到了身边。 武叔:“公子,哈喇子要流出来了。” 杜青衫突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武叔,你……你不是送小尘回耸翠楼了吗?” “嗯。”武叔惜字如金。 “这么快就回来了?” 耸翠楼就在西湖边上,当然费不了多少时间。 武叔颇有些自家的白菜怎么这么菜的无奈,对走过来的顾易道:“顾郎君,宋姑娘今日出了耸翠楼,韩松想必会更加疑心,劳烦顾郎君多多留意耸翠楼动静了。” 顾易乃顾提刑之子,有他的身份在,调动提刑司和官府的官兵,要方便得多。 顾易拱手道:“武叔放心吧,提刑司是不会让韩松在辖下胡作非为的。” “嗯,最重要的是,小尘姑娘的生命安全要得到保障。” 武叔谆谆交代着,自家公子在人家姑娘面前总是作死,虽然他很乐意见到公子被人家姑娘嫌弃的样子,但是,这也得建立在小尘姑娘平安地活着的前提上。 他方才送宋归尘回耸翠楼的时候,恰好碰上了韩松,他看得出来,对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杜青衫夸张地道:“武叔,你今儿是怎么了,你才见过宋归尘一面吧,就对她这么关心?” 武叔道:“老奴方才碰上了韩采办,虽然没有什么交集,但这个韩松,武艺不错。” 武艺不错? 杜青衫重视起来,收起脸上轻松愉快的表情。 让一向不轻易夸人的武叔说出“武艺不错”这样的话来,看来,这个韩松是真的有两把刷子。 那小尘在耸翠楼,岂不是很危险? 杜青衫和顾易对视一眼,顾易道:“我这就从提刑司调人来,暗中埋伏在耸翠楼附近,若小尘有什么事情,也好第一时间协助。” 外面提刑司的人严密地监视着耸翠楼,宋归尘在耸翠楼,却丝毫不觉。 她依旧如往常一样,早上在后厨忙碌,直到晚上食客们都离去了,才能得闲休息。 耸翠楼乃杭州第一酒楼,每日迎来送往,客人极多。 身为耸翠楼的厨娘,宋归尘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对于亲手做的菜,她更是挑剔仔细到了极致,每一道菜都要亲自尝过,觉得满意了,才肯端到客人面前。 宋归尘小小年纪,却有这么一手好厨艺,赢得楼中上到楼长下到杂役众人赞不绝口,都赞韩松识人有方。 一连两日,韩松既没有来找她,她也没有机会主动去找韩松。 甚至连孟楼长,宋归尘也一次也没有见到过。 第三日一大早,宋归尘才将将梳洗毕,简单地挽了两条辫子,正准备去后厨,却被林七叫住:“小尘,小尘。” 自从宋归尘那日在杜青衫的帮助下甩了林七、再回到耸翠楼之后,林七就没有在暗中监视她。 许是韩松已经意识到,她已经将蠲忿犀送走,不会再出耸翠楼了,故而不让林七继续监视。 而孟天隐也在宋归尘的再三请求下不再叫小逸贴身保护宋归尘。 如此甚好,便宜行事。 此时见到林七,宋归尘带上笑容:“这不是林大哥么,怎么啦,韩大哥找我?” “是的……噢,不是。”林七道,“明日是州府王大人恩师陈相公生辰,孟楼长特意叫你今日琢磨琢磨明日的菜式,就不用去西楼后厨忙碌了。” 州府大人的恩师生辰,是一件大事。 生辰宴上的菜品自然要慎之又慎。 王若钦的恩师生辰一事,宋归尘前几日已经听杜青衫说过了。 这么说,陈致的生辰宴要在耸翠楼举办咯? 宋归尘心下思绪翻飞。 这样一来,顾提刑和顾易明日也一定会来耸翠楼。 第30章 珍馐满桌 杜青衫当日说过,王若钦公然向顾家下了通牒,若陈致生辰当日,顾提刑不能送出入得了他的眼的生辰礼,就是和他王钦若作对。 虽然顾提刑浩然正气,不屑与王钦若等人为伍,但王钦若如此嚣张,顾家还是要忌惮几分。 “小尘,你听到了吗?” “啊,听到了。”宋归尘道,“韩采办还有其他吩咐吗?” 林七受命监视宋归尘这么多天,心中对宋归尘也是有些愧疚的,见宋归尘明里暗里地讽刺他唯韩松是命,也不生气,只道: “韩采办说,你今日做的新菜品,都先送到二二二号阁子,让孟楼长先尝过,没问题了,明日陈相公生辰宴方可呈上。” 这也是为了安全起见。 宋归尘点了点头。 要为王钦若和陈致这样的贪官奸相做菜,宋归尘心中是一万个不乐意。 然而身在耸翠楼,身为耸翠楼厨娘,她亦是身不由己。 琢磨新菜式虽说不用在后厨忙碌,但比起平日按照原有菜谱做菜来,要花的心思可就多了许多。 好在她是首厨,后厨中的厨娘都可任意调用,便叫了几位平日配合惯了的厨娘,一起思考明日生辰宴上该做什么新菜。 木大娘道:“听说王相公是从开封来的,要不咱们做一些开封菜?” “这个主意不错。”宋归尘点头,“只是,我只会做江浙菜,开封菜还真不会呢。” “不会吧?”一旁切菜的月月惊讶道,“韩大哥不是说你是从开封来的吗?怎么不会做开封菜呢?” 宋归尘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淡定解释道:“我娘是杭州人士,我自小跟她学做菜,她只会江浙菜,故而我也只会江浙菜。” 月月又道:“不对呀小尘,你上次说你自小父母双亡,所以才会做这么好吃的菜。” 宋归尘一头黑线,果然,她就不适合撒谎。 正想着该怎么将这个慌圆过去之时,木大娘出声替她解了围:“月月,你也太较真了,上次小尘是不想让你自暴自弃,所以有意那么说,安慰安慰你,你倒当真了。” 月月可爱地吐了吐舌,不再追问,认真地切着砧板上的猪肉。 木大娘又道:“要做开封菜倒不难,安娘在时,最擅长做开封菜,我跟着她也学了不少,做几道开封菜还是绰绰有余的。” 宋归尘大喜:“如此,就麻烦木大娘了。” 开封菜有了,也要有其他的菜式才行。 既然来到了杭州,自然不能少了杭州的招牌菜。 宋归尘决定做一道自己最拿手的宋嫂鱼羹,再做一道西湖醋鱼。 拿定了主意,几人便开始忙碌起来。 太阳西落之时,几人满意地看着眼前满满的一桌菜,叫来酒保周蔷,将一桌菜端到二二二号阁子,请孟楼长和几位楼中主事试菜。 揭开盖子,只见桌上珍馐佳肴,琳琅满目,还未走近,菜香早已扑进耳鼻。 孟天隐大笑入座,招呼主事坐下,笑道:“小尘呐,这些都是什么菜,你来介绍一下。” 宋归尘走上前,依次指着桌上的菜式介绍道: “中间三热菜,分别是宫廷羊肉炖芋头、豆豉五香盐焗鸡、红葱头焖牛肉丸; 右边三个开封菜,江干绣球扒竹荪、甲鱼炖万芳春元霄、击鼓上朝; 左边三个杭州菜,西湖醋鱼、宋嫂鱼羹、龙井虾仁; 上有三凉菜,滇味凉味鸡、红油肚丝、香辣牛肉; 下有二汤煲,清汤篱笆鸭、八仙牛肉汤; 另有二点心,绿豆酥和红薯球;末了再加一盏清茶,乃是明前龙井。”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声音却清亮动听。 众人只觉得她说的字字句句清晰入耳,待她说完了,却又似乎并没有理解她究竟都说了什么。 孟天隐大笑道:“好了小尘,你歇着吧,这一日做这么一桌菜累坏了吧,来来来,坐下,一起尝尝,老夫可都等不及了要吃了。” 韩松道:“楼长不知,小尘姑娘人虽小,可每次做菜,都会亲自尝过,若不满意,她是不会端到客人的桌上的。” 孟天隐看了韩松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提起筷子,招呼众人动筷。 饭毕,韩松赞道:“吃了小尘做的菜,此生无憾了。” 宋归尘朝他看去,只见他正端着茶杯,轻轻嗅着茶香。 “明日陈相公生辰宴,就用今日这些菜品吧。”孟天隐和其余众主事也纷纷点头称赞。 “那好,明日采办的食材就是这些菜品所需的食材,小尘,你回头将需要的食材列个单子交给林七。” 宋归尘点了点头,不知道韩松为什么一副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他那日差点杀了自己,如今居然还能在这么云淡风轻地在众人面前和自己谈笑风生,其心机实在是太深沉了。 太会装了! 太能演了! 宋归尘不由得十分佩服。 “不如就此时写罢,天色已晚,不好麻烦林大哥。” 宋归尘不欲私下里与韩松和林七中的任何一人见面,谁知道他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遂起身,来到阁子东边的书桌旁,铺宣纸,蘸笔将所需的食材一一写了下来,交给韩松。 “韩大哥,给。” 韩松接过纸张扫了一眼,似笑非笑:“想不到,小尘小小年纪,竟写得一手好字。” 闻言,孟天隐也感兴趣地拿过那张纸,见到纸上的字后,他一时不语,深深地看了一眼宋归尘。 宋归尘暗道不好,孟天隐拜访师父,和师父交流书法之时,曾见过自己写的字。 方才她提笔就写,完全没想到要改变字体。 看这个情形,孟楼长似乎又起了怀疑? 不过,孟天隐只淡淡道了一声“不错”便让众人各自回去忙去了。 回到房间,窗前书桌上摆放的梅枝早已枯萎,宋归尘伸手扯了一朵枯死的梅花,想起孤山上的师父来。 师父爱梅,若是见到自己将梅枝摘下插到瓶中,一定又是一顿责备。 宋归尘常以“有花堪折直须折”来反驳师父的惜梅如命,师父则每每气得吹胡子瞪眼,但又不能真的将她怎么样。 如今,她不在孤山,也不再故意去折师父的梅花,师父他老人家一定十分高兴吧。 又想到了如今在孤山上的段小尘,段忆安就是她的娘亲的事情,段小尘还不知道,她若是知道段忆安已经死了,该多伤心呐。 要不要告诉她这件事呢? 宋归尘叹了口气,吹熄灯火,上床睡下。 第31章 东南形胜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正值江南三月、草长莺飞的时节。 西湖一碧如洗,两岸游人如织,位于东岸丰豫门外的耸翠楼今日尤其热闹。 上午巳时开始,耸翠楼门前便高悬出“客满”的木牌。 阶下站着两名褐衣酒保,耐心地向每一个欲进酒楼的来客解释楼里早已人满为患,含笑将客人请走。 许多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也有因此而心怀不满者,然而耸翠楼是官营酒楼,不满之人除了发两句牢骚之外,也不敢多生事端,拂袖去了别家。 也有一些人不肯就此离开,徘徊在门外等待。 钱塘繁华,酒楼云集,然而唯有这耸翠楼有如此熙攘盛况,只因耸翠楼居西湖之会,临水而建,得天独厚,本就比别家更具地理优势。 尤其近一个月来,耸翠楼内新来了一个大厨,做得一手好菜,前来尝过一次的客人个个赞不绝口,一传十十传百,耸翠楼的生意越发红火,客流、财源滚滚来。 如果没有预约直接前来的人,便就是从早上排队等待中午,或许也才堪堪能等到一顿午饭。 就在许多食客转身离去之时,忽有一辆漆红流苏香车驰道门前停下,一个粉色衣衫的小丫鬟将轿帘掀开,轿中探出一个浅紫华服女子。 女子扶着粉衣丫鬟的手下了车,阶下的两位酒保忙迎上来奉承:“翠娘可算到了。陈相公已经催问了好几次了。” 那翠娘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如金石玉碎,泠然清冷,动听至极。 登阶时,翠娘注意到墙角卖唱的盲人父女,微微拧眉,附耳向丫鬟交待了几句,丫鬟闻言,快步走去,掏了两吊钱塞给父女二人,引得父女连连道谢。 “翠娘真是宅心仁厚,这些年,这对父女可不知受了您多少恩德了。”引翠娘进酒楼的酒保连声赞美,翠娘只是泠然不语。 酒保知趣地不再说话,他知道这位翠娘是平康馆的上厅行首,名叫柳翠。 这翠娘能歌善舞,容色绝艳,乃是杭州出了名儿的录事。 今日王钦若在耸翠楼摆宴,请了她来助兴。 耸翠楼酒保迎来送往,见多了各色人物,对翠娘的冷淡并未表现出不快,而是含笑殷勤地将她引进酒楼。 楼外行人熙熙攘攘,游人如织,进得楼去,楼内却并不像酒保说的那样人满为患。 一楼的散席大厅内虽然也坐着不少人,但并没有客满,客人们或站在扶廊边欣赏湖景,或与同伴窃窃私语,或一人独坐自饮自娱,并无一人高声喧哗,大厅内十分安静雅致。 今日是巡抚大人的生辰,在耸翠楼宴客,故而楼中即便人未满,也不能再多放人进来,酒楼人多口杂的,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可就了不得了。 来到三楼,三楼是一通间正正方方的大厅,周回四十八丈,采用半围栏式结构。 三楼西面完全是开放式的围栏,人只要登上三楼,无论站在何处,都可以往西一览西湖风光。 南、北两面则各开有二十四扇大窗户,南窗外远景是雷峰塔,近竟则是钱王祠;北窗外远景是西湖湖面,可以一直望到钱塘门和白堤,近景则是繁华热闹的涌金门。 只有东面是木板做成的墙壁,正中摆放着一具六折大屏风,上面绣着朵朵红梅。 屏风背后放着一张半人高的窄案桌,桌上置有三个古铜小香炉,内燃熏香,青烟袅袅。 屏风的正前方,便是主桌,中央的黑色交椅上坐着一个年过半百、红光满面的老人,正是才上任不到半年的杭州知州王钦若。 他一双细眼总是眯着,似乎时刻在算计着什么,被他看上一眼,就好比被毒蛇盯上。 翠娘浅浅一笑,露出两颊梨涡,娉娉婷婷地来到众人面前:“今日是陈相公生辰,奴家先为两位相公斟酒。”说着举起身侧酒保托盘上的酒瓶,将王钦若跟前桌上的酒杯一一斟满。 “愿王相公仙福永享、寿与天齐,陈相公福如海深,寿比山长,永享富贵。” 这分明是陈致的寿宴,但翠娘却先祝王钦若,后祝陈致,她对王钦若的这份阿谀奉承实在有几分明显。 然众人却都已经习以为常,虽说陈致是王若钦的老师,王钦若也是一个尊师重教之人,但王钦若官至宰相,陈致不过是沾了王钦若的光,才能横行京师、大肆敛财罢了。 故而面对翠娘的言辞,陈致并无半分不悦,反倒是哈哈笑着举起酒杯来敬王钦若。 王若钦心下大悦,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宾客你来我往,方喝了几杯酒,只听楼梯口有人拖长了音高声叫道:“宋嫂鱼羹到——” 众人便知是要上菜了。 耸翠楼新来的厨娘做得一手好菜,今日可算是可以大饱口福了。 众人齐齐往楼梯口望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模样标致的小姑娘双手捧着一个月白的瓷器汤砵,身后跟着若干名酒保,手掌各捧汤砵,均是清一色的月白官窑。 为首的小姑娘穿水绿色交领短衣,着同色长裙,袖子高挽,梳着灵巧的发髻,亦用青绿的纶巾束了。 只见她目不斜视、稳稳当当快步上前,将手中汤砵小心放置在上首主桌上,揭开盖子,这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宋嫂鱼羹,请大人趁热享用。” 说罢欲走,却被王若钦叫住:“你就是耸翠楼新来的厨娘?” 宋归尘回头福了福身:“回大人,正是。” 王若钦亦听说了耸翠楼新来的厨娘之厨艺,且他上次吃过宋归尘做的老蚌怀珠,大为赞赏。 如今见到宋归尘本人竟然是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不仅大为惊讶,赞道:“你小小年纪,竟有这般手艺,真是天赋异禀。” “大人谬赞了,不过是谋生的手艺罢了,上不得台面。” 王若钦看向砵中鱼羹,灯火之下,月白汤砵之中的鱼羹色泽诱人,晶莹剔透,热气腾腾,勾人馋虫。 “这鱼羹有何不同?何以享誉杭州呢?” “回大人的话,今日的鱼羹是以新鲜的鳜鱼蒸熟后剔去皮骨,加上火腿丝、香菇、竹笋末、鸡汤等佐料烹制而成,另有我秘制的独家调料,自然与别家不同。” “哦?” 王钦若眯起眼睛,显然是对眼前这个大大方方的小姑娘十分感兴趣。 第32章 隔墙对歌 她身量不高,一身浅绿,同色发带俏皮地落在肩头,虽比不上风情万种的翠娘,但却又是另一番气质。 王钦若未出声让宋归尘退下,宋归尘只得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还是酒保周蔷上前道:“大人,后厨还有菜没好,小尘是首厨,一刻也离不开……” “噢,有理,有理。”王若钦哈哈大笑,“小尘姑娘,那你先去忙吧,回头本相再与姑娘相谈。” 宋归尘便跟随周蔷出了三楼,避开了楼道里的禁卫军,周蔷低声道:“那王大人好狎妓,尤其——” 看了看身侧年幼的女孩儿,周蔷住了声,叹息道,“接下来你就不要露面了,菜就让酒保们上就好了。” 宋归尘点头,她原也不想亲自上菜的,只是王钦若忽然要见她这耸翠楼第一首厨,韩采办亲自前来三番交待,第一盘菜肴要自己为首上菜。 方才王钦若看自己的眼神,像是看一件势在必得的物品,宋归尘到现在还觉得头皮发麻。 “周大哥,适才多谢你了。” 周蔷又是几声叹息,让那个奸相看上了,小尘只怕是躲得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 他带着几分怜惜地看了几眼宋归尘。 比起初到耸翠楼时的干瘦肌黄来,此时的她个子略高了些,也不再面黄肌瘦,虽然依旧没有什么风情,但她这身绿衣打扮青春活泼,整个人看起来又娇俏又可爱。 这份感觉竟让他想到了许久不曾来耸翠楼的孤山宋姑娘…… 宋姑娘? 周蔷摇摇头,眨了眨双眼,再一次瞧了瞧宋归尘,摇头暗道:这分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怎么方才竟生出那样荒谬的感觉来? “周大哥?周大哥?” “诶?” “发什么呆,三个热菜好了。” 宋归尘利落地将刚出锅的三个热菜摆盘完毕,一排酒保整整齐齐地上前,一人一托盘,片刻之间,所有热菜全被端走,只剩下周蔷面前的一盘。 周蔷忙端起托盘:“好嘞。” 宋归尘笑了笑,继续忙活其他的菜品。 最后的两道点心做好之后,剩下的就是泡茶了。 后厨众人均没有宋归尘的茶艺,故而泡茶一事,只能宋归尘自己亲自来,完全不能假手于人。 她正专心泡茶之计,忽然听到外头有渔夫的歌声传来,歌曰: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 其歌声清籁,竟将这词中的离情别绪唱得哀怨缠绵,宋归尘一时怔住,因为她听得出,这是师父林逋《长相思》词的上阙。 而这曲调,正是她曾经闲时为这首《长相思》所谱的曲子。 这曲子,知道的人,除了师父,就是陆君遇。 宋归尘站起身来,隔着后厨厚厚的墙壁对歌道:“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 声音清脆,悦耳动听。 听得后厨众人拍手赞叹不已:“小尘,你还会唱歌呀。” 宋归尘但笑不语,食指放到唇边朝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凝神细听外头动静。 只因西楼后厨位于一楼东南角,完全不像上了西楼那般,能将西湖中的场景一览无余,而是四面围墙,并看不到外头的景象。 月月低声道:“小尘,你要是好奇,不如咱们去二楼阁子里瞧瞧外头是什么人,反正现在所有的菜都已经做好了,厨房也不忙。” 宋归尘虽然想知道外头放歌之人究竟是不是陆君遇,但手里的茶还没有泡好,不敢轻易离开,便只是摇了摇头:“我也只是觉得他这歌曲别致,十分好玩,随便接了几句。” “这样啊。” 月月正要说话,忽又听到外头的歌声又一次响起:“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 宋归尘大喜,这亦是师父的词。 这是林逋《点绛唇》上阙,曲调亦是宋归尘昔日所谱,此时被外头的渔夫唱来,歌声悠悠,引得耸翠楼楼中的食客都不约而同地往西面湖边望去。 宋归尘只觉有趣,便泡茶便接道:“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歌声方停,周蔷匆匆而来:“小尘,茶好了吗?” “快了。” 周蔷皱眉道:“方才可是你在和外头的渔夫对歌?” 宋归尘点了点头:“我觉得他唱得很有趣,随口接了几句。” “王大人听到了歌声,要找唱歌的人去见他,小尘,你不该如此鲁莽的。” 周蔷担忧不已,今日王钦若在楼中,先时明显打起了小尘的注意,他本以为岔开之后,能指望王钦若将这事忘了。 没想到此时小尘又和外头那个渔夫对歌引起了王钦若的注意。 都怪西湖中的那个渔夫,没事唱什么歌啊! 宋归尘不慌不忙地将冲泡好的茶应倒进茶海,放入托盘递给周蔷:“无事,我这就去见他。” 方才她已经从酒保口中得知,顾提刑也来参加了寿宴,她正想去看看,顾提刑准备给王钦若送一个什么礼物。 周蔷无奈,只得和宋归尘一起来到三楼。 王钦若正眯着眼盯着老神在在地坐在南面客席首座的顾提刑,而顾易则站在顾提刑身后,虽一言不发,但神色如常,似乎毫不将王钦若的愤怒放在眼里。 “好啊,顾提刑,您这是有意和本相作对咯?” 论品阶,两浙提刑掌管整个两浙路辖内所有刑狱之事,而王钦若眼下只是杭州知府,位在顾提刑之下。 但论资历,王钦若不久前还是朝中宰相,也许不久之后也会是宰相之身,远在顾提刑之上。 眼下王钦若虽只是杭州知州,但却一直以本相自称,显然是十分笃定,官家不久之后就会将自己召回京去。 楼中众人都是唯王钦若是命之人,唯有顾提刑一人敢这么公然和他叫板,众人紧张之余,也有几分看戏之心。 只听顾提刑淡淡道:“王大人想必是忘了,您现在只是个杭州知州,在本官面前自称‘本相’,似乎不合礼制吧?” “你——” 王钦若一时语塞,随即眯起眼睛,露出极盛的敌意来,死死盯着顾提刑。 顾提刑迎着他的目光,不甘示弱。 王钦若受到挑衅,心中更怒,一张本就泛红的老脸涨更加通红,不由自主地抓起了案上的碗砵。 顾易微微上前一步,挡在顾提刑身前。 第33章 青蛇惊变 “小尘拜见王大人,陈相公。” 一声清亮的声音传来,打破了三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宋归尘走上前来,朝众人微微欠身,端过周蔷托着的茶盏,给王钦若倒了一杯茶,仿佛什么都不曾察觉似的介绍道: “这是我独家特质的饭后茶,大人请趁热品,茶凉了就失了味道了。” 王若钦这才悻悻松开捏住碗砵的手,朝宋归尘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却并未先喝,而是捧到与自己同样坐在上首的陈致面前:“今日是恩师生辰,这第一杯茶,理当先敬恩师。” 陈致忙接过茶杯,连连道谢,正要喝之时,立于一旁的翠娘飘然而来,娇笑道: “早就听说耸翠楼新厨娘每次做菜,都有让客人喝饭后茶的习惯,奴家也想讨杯茶喝呢,王大人许是不许?” 她娇媚无边,一语说得似娇带怨,王钦若将方才和顾提刑对峙的不快丢到一边,笑道:“许许许,自然许。” 翠娘又道:“今日是陈相公生辰,可大家好酒好肉都吃了,陈相公却还没有说祝酒词呢。” 王钦若又是一笑:“翠娘提醒得极是,都怪小尘姑娘的饭菜做得太好吃,大伙儿都只顾着吃菜了。” 说着他对陈致道:“恩师,今日是你寿诞,请你先说几句祝酒词。” 陈致忙放下茶杯,转而举起酒杯,站起身来,众宾客也都一起举杯起身,唯有顾提刑依旧兀自端坐不动。 陈致也并不想节外生枝,举酒道:“各位,陈某能有今日,全仰仗王宰相他老人家……” 话没说完,便听得“哗啦”一声水响,在坐众人闻声均是一愣,随即一齐朝西面望去。 有人纳罕问道:“是有人掉水里了吗?” 宋归尘好奇心起,五步并成三步跑到西面围栏右边往外望。 却见朦胧暮色中,正有一道长长的青色物事直朝耸翠楼飞来,众人大吃一惊,有人脱口大喊:“青蛇?” 那“青蛇”来得极快,如风驰电掣,在众人惊疑、尚不及回避之时,“青蛇”已直挺挺地撞上了耸翠楼的屋檐。 只听见“哗啦”一声,屋檐瓦片松动坠落,更有“嗖嗖”利器破空之声,眨眼的功夫,“青蛇”往后一缩,前后挥动了几下,终于不再晃动,停了下来。 众人大着胆子来到西面开放的围栏边上,探头出去,才发现外头的并不是什么“青蛇”,而是一根巨长的青色竹竿。 有人后怕地扶胸“嗐”了一声:“原来是一根竹竿呀,吓我一跳。” “这竹竿——”有人惊呼,“楼下就是西湖,这竹竿是插在水中的!” 这一声惊呼,立刻又让才放松下去的众人提心吊胆起来,探头往湖下望,果然见那青色竹竿直挺挺地伫立在湖中,距离耸翠楼西面的围栏只有一两丈远。 众人正扶着栏杆惊疑不已之时,忽又听到身后一声惊呼:“王大人,王大人!” “来人!快来人!” 宋归尘回头一看,却见王钦若歪倒在椅子中,陈致和翠娘则跌到在地,三人身上各插着几支小箭。 这番变故让众人一时傻了眼,场中众人都不知道王钦若三人是如何中箭受伤,若是有人行刺,刺客是如何出现,而今又去了哪里?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将目光看向在场官阶最大的顾提刑身上。 顾提刑身为两浙提刑,然方才屋外的“青蛇”亦将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此时也和众人一样,不知道王钦若几人究竟是怎么中箭的。 见此番变故,他当机立断命人封锁了耸翠楼,楼中所有食客,均不得擅自离开耸翠楼。 又命人检查中箭的三人。 小箭并未射中三人要害,但三人却都是脸色发青,气息微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束手无策,眼巴巴地看着顾提刑。 顾易道:“箭上有毒,先别动他们三个,不然毒发更快。”他虽下了这样一个命令,但对如何处置这箭伤却是毫无办法,只得回头问酒保周蔷,“今日楼中可有医师?” 周蔷点头又摇头:“今日王大人包下了三楼,一楼二楼也只是些身份高贵的顾客,并无医师。” 顾易一时皱眉,若是王钦若就这么死在杭州,官家必会大怒,届时后果就真的是不堪设想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我会救人。” 顾易朝声音望去,却是站在西面围栏处的宋归尘,她一脸无奈和妥协,显然是不太想救王钦若几人,但又不得不救的模样。 顾易来不及多问:“麻烦小尘姑娘了。” 宋归尘走上前来,仔细看了看,道:“可惜我身上没有解毒丸,好在这毒毒性不强,只能先将小箭拔出,再将伤者伤口的毒吸出来了。” 她看了看地上唯一一个女子翠娘,耸肩道:“我负责翠娘。” 众人听说要替伤者吸出伤口的毒血,杭州通判林先道有心巴结上司王钦若,正想说自己来负责王大人,又听宋归尘道:“吸毒时要注意,不要不小心吞下去了,搞不好有生命危险的。” 林先道到口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在场众人默默退后了几步。 宋归尘扫了众人一眼,颇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若是不尽快处理,毒蔓延开去,这两位可就活不了了。” 只见她下手又狠又准,倏地便将翠娘身上的两只小箭拨出,翠娘娇哼了一声,睁开眼来,宋归尘道:“知道痛就好。” 她将楼中屏风拉来,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开始为翠娘吸毒血。 酒保周蔷见宋归尘忙碌不已,便上前来:“我来为这位陈相公吸毒吧,小尘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宋归尘便将他叫了过来,从怀里拿出一粒药丸递给他,吐了一口血,道:“把这个吃了,然后照着我的样子做。” 周蔷本不愿看到翠娘伤处,但都已经被宋归尘叫了进来,只好粗略看了几眼,便道:“我会了,会了。” 宋归尘好笑,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从屏风后走出,用同样的手法,快准狠地将陈致身上的三根毒箭拔出,对周蔷道:“吸吧。” 她这几番操作,简直让在场众人大跌眼镜。 一个活泼可爱的少女,拔箭进这般利索,完全不因为地上躺的是一个人而感到害怕。 这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吗? 宋归尘看向躺在椅子里,双唇发白的王若钦。 只剩下王若钦没有人愿意负责了。 宋归尘伸了个懒腰:“要是没有人愿意为他吸毒,箭拔了毒性反而蔓延得更快……” 顾易无奈,只好道:“小尘姑娘,你拔吧,我来替他吸毒。” 第34章 清茶有毒 意料之中。 宋归尘走向王钦若,他身上中的小箭最多,足有四只。 好在都是在左肩肩头,并未伤到要处。 拔箭时,宋归尘坏心眼地拔得慢了点儿,在众人眼里,就成了温柔对待,不像先前两人那般“凶残”。 众人只道她这是区别对待,因为手下的人是王大人,所以她下手没有那么狠了。 只有站在她身后的顾易注意到,她拔得越慢,伤者的疼痛就越厉害。 他不仅对宋归尘这个小小的坏心思而感到好笑又有趣。 椅子上的王钦若闷哼一声,虽强行忍住没有叫出声来,身子却剧烈地挺了一下。 顾易忍住笑意上前按住他的肩头,朗声道:“王大人别动,知道痛就好。” 他原封不动地用宋归尘方才和翠娘说的话来安慰王钦若,宋归尘不由得看他一眼,学得倒挺快? 顾易朝宋归尘一笑,待宋归尘终于将王钦若身上的小箭全部拔出之后,自然地俯身下去,学着周蔷的样子,一点一点将王钦若几处伤口的毒血吸出。 吸到最后,黑血逐渐转红,一动不动的王钦若忽然“啊”了一声,宋归尘道:“既然能说话了,毒性便已经排除得差不多了。” 她从桌案上取来一杯酒,递给顾易漱口。 王若钦也已经悠悠转醒,众人见状,忙争相赶上前来慰问。 方才王钦若虽然中箭,但尚有神志,也听到了众人皆不愿为他吸毒的事情,更知晓自己的毒血竟然是由顾审言的儿子顾易帮自己吸出的,一时大怒,朝众人吼:“滚!都给我滚的远远的!” 他力气未复,说完这句话,竟是站都站不起来。 还是其心腹史涣上前扶住他,王钦若才勉强站直身子,喘了几口粗气,怒道:“叫他们这些人都滚!” 史涣忙扭头对众人道:“各位相公,请先行退去……” “不行!”顾易漱了口,朗声道,“王大人中箭,刺客尚未抓到,耸翠楼里的人都有重大嫌疑,在没有查清楚真相前,谁也不能走。” 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大义凛然。 王钦若怒色稍解,寻思有理,这才点点头:“好,人都说顾家公子心思缜密,青出于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虽与顾提刑结下了梁子,但却是个知恩图报之人,不然也不会对恩师陈致这般尊重。 如今见顾易不计前嫌主动救了自己,大方道:“既然你救了老夫的命,那先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 顾提刑好笑道:“王大人还真是会算账,救命之恩被你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老夫今日才知,原来有些人的脸,是真的厚比城墙。” “你——” 王钦若涨红了脸,指着顾提刑道:“好啊,老夫知道了,一定是你安排了这场刺杀对不对?你未准备寿礼,害怕老夫责罚,所以欲杀了我而后快对不对?怪不得你一直这么淡定,原来是压根不将我这个‘死人’放在眼里!” 王钦若本就巧舌如簧,此刻满篇罪名压了下来,将众人惊得长大了嘴。 顾提刑似是料想不到,此人竟无赖至此,一时失笑:“巧言如簧,颜之厚矣。” 王钦若道:“有理有据,顾审言你还想狡辩不成?” 顾易知道自家父亲是刚毅不屈的脾气,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惹王钦若愤怒的话来,忙插嘴道:“敢问王大人,大人的理在何处?据从何来?” “你。”面对才刚刚救了自己一命的救命恩人,王钦若放低了语气,“那依顾公子之见,刺客是谁?” 顾易环视一圈周围众人,分析道:“大人中箭之前,西面屋檐上有竹竿撞上耸翠楼,随即便有箭簇发出,据我分析,这刺客做了精心安排,将弓弩绑在竹竿上,利用竹竿撞上屋檐的一撞之力,引发弓弩机关,射出箭簇,弓弩瞄准的,就是坐在上首的人。” 王钦若闻言,冷哼了一声:“老夫就坐在上首,刺客费尽心思,显然是要置老夫于死地,待找出凶手是谁,老夫无论如何也饶不了他。” 顾易一时沉吟。 杭州不满王若钦的人多了去,别说杭州,整个大宋只要是仁人志士,都对王钦若这等奸邪小人万分不耻。 若今日他和宋归尘没有出手相救,王钦若就此死去,只怕天下人还会弹冠相庆呢。 就说楼中众人,表面上对王钦若恭恭敬敬,实际上心里怎么想的,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今日耸翠楼虽有禁军把守,进楼的客人比往常少了大半,但也有不少身份高贵,耸翠楼不敢拦,只得让其进楼的食客。 外加上楼中本来的酒保杂役厨娘等大小人力,人数没有一千也有几百。 故而要就此找出杀人凶手,还真是颇有难度。 王钦若显然也是想到了此事难度所在,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娇呼,连忙转过投去。 却见翠娘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手中茶杯掉落在地,她身边的粉衣丫鬟一脸惊慌地扶着她。 王钦若:“翠娘这是怎么了?” 翠娘弱弱地扶着桌角:“这茶……这茶有毒……” 顾易大惊失色,宋归尘也走上前来,见翠娘虽面色苍白,但并无大碍,翠娘道:“奴家方才口渴,随手端了这杯茶喝了一小口,好在喝得不多……” 王钦若见那杯茶正是宋归尘亲手端来,专门为自己倒的茶,眯着眼看向宋归尘,脸上黑气大盛。 “来啊,将这个意图毒杀于老夫的妖女抓起来!” 立即有禁军前来,抓起宋归尘就要走,宋归尘挣扎着怒道:“我没有下毒!” 顾易也急道:“王大人明鉴,大家都知道今日这寿宴是由小尘厨娘一手筹备,若她要下毒,怎么会往自己亲手泡的茶里下毒呢,这不是将杀人罪名往自己身上引吗? 而且,方才正是小尘姑娘替大人拔箭,教学生吸出大人身上毒血,大人才得救活,若是小尘姑娘是凶手,她又何必要救大人呢?”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王钦若一时沉吟,显然是听进去了,不过他看向被禁军抓住的宋归尘,心下一动,佯装怒道: “不管怎么说,她亲手呈上来的茶里面有毒,是不争的事实。来啊,将此女带回州府,老夫要亲自审问。” 第35章 丑人作怪 “大人!” 顾易急着要制止。 王若钦冷冷回头看向顾易:“顾易,我听闻你父子二人精通刑狱推断,今日这场刺杀案,就交给你们了,三日之后,老夫要知道案情真相。” 他身为杭州知州,杭州境内出了这样的案子,理应由知州来查,但他却将此事推给了顾易,一个并无官身的少年郎君。 一来,他身为受害者,不便查案;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方才一番变故,他已是看清了杭州这批表面上对自己毕恭毕敬的人,实际上却是各怀心思。 倒不如将案情交给别人,自己落得轻松。 虽然顾易救了自己,但一想到顾审言这老家伙竟然不将自己的话放在眼里,今日赴宴真是空手而来,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王钦若扶着史涣往门口走了几步,命人将宋归尘一起压走,回头对追上来的顾易道:“顾公子,你可不要让本官失望。” 若是顾易查不出真相来,也有把柄落到自己手里。 见宋归尘被王钦若强行带走,周蔷死死攥紧了拳头,方才小尘就不该救他! 周蔷走向怔然站在门口的顾易:“顾公子……” 王钦若好女色,却对翠娘这种风情万种的女子没有兴趣,专挑还未及笄的少女下手,这是在座众人都知道的事情。 如今宋归尘被他带走,审问是假,会发生什么事情,众人都一致露出悻悻然的表情,假装没有看到这事。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厨娘而已,被当今炙手可热的王大人看上,是她的福气。 只有顾易一拳砸在门柱上,回头对顾提刑道:“爹,不能让王钦若将小尘带进州府。” 顾提刑点头,显得比顾易还要着急:“我这就回提刑司派人去州府救人,这里就交给你了。” 州府后院,一间富贵堂皇的房间里。 宋归尘被绑在一方椅子上,恶狠狠地瞪着面前色眯眯的老头。 王钦若带着油腻的笑容,摸着方才被宋归尘踢红了的右脸,耐心道:“小尘姑娘,你看你救了老夫一命,咱们也算有缘……” “呸!”宋归尘朝他啐了一口,“谁和你有缘?你这个老匹夫,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么?” 王钦若面对这又娇又烈的女子最是有耐心,被啐了也不生气,伸手摸了摸宋归尘的脸颊,啧道: “这小脸,虽然不水灵,比起以往的那些小姑娘来差得远了,但却深得老夫之意……啧啧,一个小小厨娘,这般烈性,老夫喜欢。” 宋归尘歪头避开他的爪子,讽刺道:“我就算再不水灵,也比不上你这张丑脸,你这张老脸丑得简直就像一桩冤案,我看久了都觉得对我的眼睛太残忍。” 王钦若不怒反笑:“丑又如何,还不是大把漂亮的姑娘随我挑?” 宋归尘扫了他一眼,王钦若微微退后一步:“怎么?又想啐老夫?” “啐你?”宋归尘冷笑道,“啐你我都觉得玷污了我的唾沫。”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娘子。”王钦若终于是怒了,命侍女拿来布匹堵住了宋归尘的嘴,凑近前来,笑道,“你说呀,你继续说。” 眼见他欲伸手解自己的衣衫,宋归尘眼一闭,破釜沉舟般地往后一倒,整个人连带着椅子倒在了地上,倒地之时,双腿用力朝王钦若一脚踢去,将王若钦踢出了半丈远。 侍女忙上前扶起,王若钦毕竟年老,此时吃痛,见倒在地上的宋归尘额头鲜血淋漓,顿时兴致大失。 拂袖指了指屋中两个侍女,怒道:“你们,给老夫看好她,要是让她跑了,你们吃不了的兜着走。” 见他怒气冲冲地离去了,宋归尘松了一口气,因被绑着,此刻倒在地上也起不来。 方才向后倒地之时,额头撞到了椅子,此刻火辣辣地生疼。 她看向那对面面带怯意的一高一矮两个侍女,出声道:“将我扶起来。” 两个侍女一起将椅子和宋归尘扶起,稍矮的一人道:“我去找点伤药给姑娘处理额头上的伤吧。” “多谢了。” 另一个略高的侍女站在宋归尘身侧,像是要说什么,又将到口的话咽了下去。 宋归尘看了她一眼:“姐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那侍女道:“你今日得罪了王大人,明日他必定不会像今日这般温和了。” 宋归尘淡笑一声:“多谢姐姐提醒。” “王大人手段残忍,若是不顺着他的意来,他会愈加痛下杀手。” 高个儿侍女面露不忍,这几个月来,已经有好几个女孩子被王钦若玷污,悲愤之下自尽而亡了。 若是那些温顺一点的,王钦若痛快了,倒也没有怎么折磨手下的小姑娘,过了一夜也就叫手下将人带出去了。 反倒是那些脾气越火爆,性格越刚烈的,王钦若会越发地耐心,也会越发残忍。 宋归尘方才那奋力一摔,将身上力气都已经用尽了,此刻靠在椅子上养精蓄锐,任由矮个儿侍女为自己处理伤口。 “你们不是王钦若的人?” “我们姐妹是州府的下人,上头有什么吩咐,我们姐妹只管听命罢了。” 宋归尘见她们二人虽是下人,但言语之间对王钦若不满甚多,因问:“王钦若经常带女孩子进府?” “这已经是州府上下人人皆知的事情了,姑娘如果想活命,就不要想今日这样和他对着来,运气好点,还能留下一条命。” 上完药的矮个儿侍女将药放下,回头道:“奴婢还没见过如姑娘这般将王钦若气走的人呢。” 她想起方才宋归尘和王钦若说的每一句话,不由得捂嘴失笑,重复道: “你这张老脸丑得像一桩冤案,啐你我都觉得玷污了我的唾沫……哈哈,小妹妹,你是什么人?怎么招惹上王钦若了呢?” 宋归尘微微摇头,今日王钦若被她气走,大部分的原因还是方才在耸翠楼时,王钦若中了几箭,虽然箭已经拔出,伤口也做了处理,但毕竟受惊受累一场,他就是有心要对自己怎么样,也无力来做。 最起码,最近几日,她暂时还是安全的。 放下心来,宋归尘也不指望屋里的两人给自己松绑,就着椅子闭上眼睛,准备眯一会儿。 第36章 你若嫁我 矮个儿侍女见她累成这样,也不再多问,只看了看高个儿侍女。 高个儿侍女摇了摇头。 她们要是给宋归尘松绑,让她逃掉了,回头王钦若一定不会放过她们的。 矮个侍女抿嘴叹了口气,坐到一边的小榻上,双手抱膝,悠悠道:“春和姐,她这模样,还未及笄吧。” “这已经是大的了。” 春和坐过来,一叹,前儿还有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姑娘,至今她想起那姑娘眼底的惊恐和绝望,心尖都不由得一痛。 “春和姐,我们悄悄放走她吧。” “胡闹!”春和斥道,“你不要命了?放走她,王大人怪罪起来,是你我承受得起的吗?” “我……” “二位姐姐不必自责,也不必纠结。”宋归尘突然出声道,“我知道二位姐姐有自己的苦衷,二位姐姐有心放我,小尘这里先谢过了。” 顿了顿,她又道:“只是,我会没事的,你们放心。” 一个被抓来,被她们看管着的小姑娘,反倒来安慰她们,春和不由得眼角泛红,哽咽地点了点头:“多谢小尘妹妹理解。” “二位姐姐也休息吧,我要睡了。” 月色高悬,清清冷冷。 屋内三人渐渐睡去,安静的夜色之中突然传来了“吱呀”一声开门声,靠在椅子上的闭目入睡的宋归尘陡然惊醒,看向门边。 一人从黑暗之中走了进来,待走进之后,竟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宋归尘喉咙有些干,咳嗽一声:“你是谁?” 老者粗着嗓子:“我是龙傲天。” ? 宋归尘翻了个白眼:“杜青衫,你装神弄鬼地吓谁呢!” 白发老者轻笑着给宋归尘解开了绑着的绳子:“这都瞒不过你的眼睛,看来武叔的易容术退步了。” 分明是你自己故意露了马脚吧? 却把问题推给武叔。 宋归尘转了转自己已经有些发麻的手臂,活动了一下筋骨:“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救你呀,英雄救美,懂?” 宋归尘摇摇头。 杜青衫看了她半晌,也摇头:“确实不美。” 宋归尘觉得拳头有点痒痒。 不过此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那边有两个侍女——” “你放心,她们已经晕过去了。” “我是说,你将她们弄惨一点。” “她们欺负你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呢?” 宋归尘没好气地扯了扯杜青衫的一头白发:“瞎说什么呢,你将我劫走,她们疏于看守,一定会被王钦若责罚,不如先制造点声势,也好叫王钦若不好惩罚她们。” 杜青衫却是一笑:“你对王钦若不了解,他这个人,记仇,但记得恩怨分明,你是被我带走的,这两侍女,顶多就是个看守不力的过错,王钦若不会将她们怎样的。” 宋归尘遂放了心,跟着杜青衫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间,杜青衫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柄剑,“刷刷刷”几下在方门上刻了什么,宋归尘定睛细看,竟是“我来也”三个字。 “啊?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江南侠盗‘我来也’啊?” “不是我。”杜青衫一本正经地解释,“只是借用一下他的名头罢了。” 宋归尘一想,也是,人家是江南侠盗,杜青衫一个才刚到杭州不久的开封人,确实不太可能是我来也。 “我来也”侠盗之名如雷贯耳,他踪迹诡秘、专挑贪官污吏的不义之财以拯救百姓。 更有风格的是,他每次盗了人家东西,还总是戏谑姓地在人家门壁上大书“我来也”三个字。 因此,“我来也”如今已经成了杭州百姓口中侠义的化身,一时风头无二,就连小逸,也都将这“我来也”视为心中偶像。 官府更是费了许多功夫,调集大量精干人手,深入杭州各个厢坊街巷查访缉捕,更是悬出百万铜钱的巨资,鼓励市民举报线索,然而却始终没有捉拿到这位神秘的“我来也”。 杜青衫借用“我来也”的名号,将关在州府的宋归尘偷走了。 果然,第二日一早,王钦若发现门壁之上的“我来也”三个大字之时,一时气得呕出一口老血。 愤怒之下,命令州府大小衙役四处搜捕,并将赏钱提高到二百万,一副誓要将“我来也”揪出来的浩大声势。 此时的宋归尘已经在外西湖中心的湖心亭悠然赏花赏景了。 “原来你竟然在这种地方有住处,是我小看你了。” “武叔在此住了多年,我也只是来此投奔于他而已。” 宋归尘回头看了看坐在湖边钓鱼的蓑衣老者,凑到杜青衫跟前,低声问道:“诶,武叔是什么来头,他是你什么人?我怎么感觉他很厉害的样子。” 杜青衫也看向武叔,道:“武叔是我小时候的师傅,如今是我唯一的亲人。” 他话里不带情绪,说出的话却让宋归尘顿生怜惜:“杜青衫,你打算怎么办?” 她问的怎么办,自然是指杜家一门灭门一案。 杜青衫收回目光,扯开嘴角,朝宋归尘笑道:“小尘想知道?” 宋归尘点点头。 只听杜青衫道:“这事我只和一个人说。” “谁呀?” “我未来的娘子。”杜青衫笑着看到宋归尘面目逐渐失控,不怕死地建议道,“怎么样,你要是嫁给我,我就和你说。” “杜青衫!”宋归尘咬牙切齿,恶狠狠地吐出几个字,“你再拿我打趣,我可就翻脸了。” “好好好,我不打趣小尘。”杜青衫笑着岔开话题,“听说在耸翠楼,你端给王钦若的茶里有毒?” 说起这事,宋归尘收敛神色:“我绝对没有下毒。” “那就怪了,顾兄昨日盘查耸翠楼中众人,查出昨日试图刺杀王钦若的有两拨人,一拨在湖中布置了青竹机关,一拨则在饭后茶中下了毒。” 闻言,宋归尘回想了昨日场景,那茶是她亲手泡的,泡茶之时,虽然和墙外的渔夫对了会儿歌,但从没离开过茶。 后来她和周蔷一起将茶呈上,也是她亲手倒的,旁人不可能往她的茶里下毒。 唯一的可能,就是当时楼外竹竿撞上屋檐之时,有人趁乱往里面下了毒。 宋归尘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杜青衫道:“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具体究竟是什么情况,可能需要等顾兄那边的消息了。” “顾大哥知道我在这?” “我让人告知了顾提刑,也免得他们为你担忧。” 第37章 顾易勘验 耸翠楼内。 韩松跟在顾易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公子勘验现场。 昨日顾易本已经查验了一遍现场,今日又来,因他是提刑大人的公子,韩松只得小心陪着。 顾易负手扫视了一圈楼中场景,看了一眼早已备好纸笔、死活要来给他当书吏的顾紫萤,微一点头,高声报喝: “耸翠楼三楼阁子楼高三丈、周回四十八丈、南、北两面则各开有二十四扇大窗户、西面临湖,东面墙板上有四只小箭,另有两只射入王大人座椅右靠背上。” 他说着皱眉想了想,又道:“昨夜自歌姬翠娘腰侧取出两只小箭,陈相公右肩取出三只,王大人左肩取出四只,共十五只小箭。” 顾紫萤一改往日调皮之态,运笔如飞,将顾易所说一一记录,一边叹道:“看来这刺客就是为了行刺王钦若而来啊。” 顾易点头:“不错,这箭簇借助机关发出,位置和角度都是精心计算过的,箭簇对准的正是首席正中的位置。 然而不巧的是,昨日是陈相公寿辰,王大人力请陈相公并排同坐,所以侍从将他的座位往北挪了挪,另搬了一张椅子放在他的左首。 如此一来,从西边射来的箭虽对准正中,却只射到了王大人的左肩和陈相公的右肩。” 听他这么一说,韩松和顾紫萤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韩松赞道:“这刺客行刺手段当真高明,利用竹竿弹力的行刺方式巧妙无比,刺客自己又能安然脱身,置身事外,真是不简单呐。” 顾易从宋归尘口中听说了韩松和段忆安的事情,对这个面上笑容可掬,实际上却心狠手辣的采办有心提防,因而时刻注意着他的动静,甚至猜测刺客会不会就是韩松。 然而此时见韩松大为惊讶,毫不掩饰地夸赞刺客的行刺方案,顾易心里的怀疑稍解,暗道:难不成韩松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顾易笑道:“韩采办昨日呈上的楼中当值人员,我已经看过了,有几个问题想问韩采办。” “顾公子请问。” “从昨夜至今,耸翠楼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还未见过楼长,不知楼长今日可有空闲?在下有几句话想和楼长当面说。” 韩松回道:“我们楼长几日前游历江淮去了,楼中事务都交与小的处理,顾公子有什么话,直接和小的说也是一样的。” “如此。”顾易沉吟片刻,又道,“我见你名册之上,登记的一共有一百零八名供职人员,似乎是楼中所有人员都到了?” 韩松道:“是的,因为知道昨日是陈相公寿辰,半分马虎不得,所以要求所有人员必须到职。” 顾易点了点头,又想到翠娘喝了宋归尘亲自呈上的茶中毒一事,想到几日前宋归尘说韩松欲杀害自己一事,不由得多看了韩松几眼。 韩松见状,便道:“顾公子可还有什么要问的?楼中出了刺杀案子,诸事繁杂,还望顾公子早日查出真相,抓拿真凶。” “放心吧韩采办,再精妙的行刺也会有痕迹可循,凶手是谁,我一定会找出来的。” 顾易回身继续查探着楼中场景,注意到正中间的屏风后的窄案桌上的古铜小香炉内的熏香已经燃尽,目光一动,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韩松,又将目光移开,来到首座前。 拿起桌上昨日翠娘喝过的茶杯,提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干净利落地送入口中。 “三哥!”一旁运笔疾书的顾紫萤忙上前阻止,却未能来得及制止成功,慌张道,“三哥,你这是做什么?这茶里有毒呀,快快,快吐出来。” 顾易放下茶杯,静静地等候了片刻,回头对顾紫萤道:“这茶里,没毒。” “这是怎么回事?” 顾紫萤看过昨日书吏记录的案情报告,翠娘喝了茶杯中的茶,分明中毒了呀。 顾易微微一笑:“紫萤,继续记录。” 顾紫萤虽然满脑子疑问,但还是乖巧地回到桌前,提起笔。 只听顾易朗声道:“楼中摆有六折屏风,屏风后设有窄桌一张,桌上置三鼎香炉。” “顾公子真细致过人,这记录案情的精细程度,令小人佩服。”韩松忽上得前来,“只是不知,这屏风香炉与案情有何关系,顾公子为何要特意将这个也记上?” 顾易含笑看了他一眼,解释道:“韩采办不知,这提刑司办事,就得这么干,尽最大可能还原现场,这楼宽多少高多少,均要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日后方有据可查。” “原来如此。”韩松似是松了口气。 顾易道:“这里没什么事了,楼中事务繁杂,韩采办去忙吧。” 韩采办离去之后,顾紫萤上前道:“三哥,这茶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易不语,招手将她交到屏风后,伸手沾了沾香炉之中燃尽的香灰在鼻间轻嗅了嗅,沉声道:“方才我喝了此茶,却什么都没发生,可见茶中此时是没有毒的。” “可昨晚翠娘确实中毒了呀。”顾紫萤道,“难不成,是翠娘自己毒自己,要嫁祸给小尘?” “不无这种可能。” 见他漫不经心地回答着自己,还在专心地研究着那几鼎香炉,顾紫萤无奈:“那翠娘和小尘无冤无仇的,她为什么要嫁祸小尘?” “谁要嫁祸给我呐?” 一道声音从屏风后头传来,顾紫萤和顾易抬头一看,是杜青衫和一个小少年走了过来。 “杜兄,你们怎么来了?”顾易忙绕到屏风前,看了看杜青衫身侧的少年,微一皱眉,“要是被王钦若知道小尘在这,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杜青衫不由大笑:“看来武叔的易容术是真的退步了,小尘被他折腾成这个样子,顾兄居然也能看得出来她是小尘。” 顾易道:“这不难猜,今日在你身边的,除了她还会有谁?” 他一大早便听说了杜青衫昨夜潜入州府将小尘救了出来的事,提了半夜的心也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放了下来。 现在看到杜青衫跟着一个打扮得像个假小子一样的人,自然而然地猜到对方就是宋归尘。 宋归尘不由得暗赞,顾大哥真是心细如发。 第38章 香炉毒局 “顾大哥,你们方才说什么有人要嫁祸于我?” “噢,是这样的,三哥适才喝了昨日剩下的凉茶,并未中毒,所以我们怀疑有人往茶中投毒,目的就是为了嫁祸给你。” 宋归尘不由大惊:“那西面湖中的机关,也是为了嫁祸给我?” “应该不是。”顾易道,“目前看来,竹竿上的机关和茶中的毒应该是两拨不同的行刺,一拨人在湖中设置了竹竿弓弩机关,而另一批人则让茶变得有毒,也是为了毒死王大人。” “这……” 几人听他这么说,都又惊又疑,杜青衫注意到了顾易话中的玄机之处,出声问道:“顾兄说‘让茶变得有毒’,这是何意?” 顾易看了看门外,沉吟道:“昨日翠娘喝了茶,出现了中毒的症状,可今日我也喝了这茶,却没有事。也就是说,茶里昨日有毒,而今日却无毒。” “昨日有毒,今日无毒?” “不错。”顾易走向那面屏风,捻起一撮香灰,对宋归尘道,“小尘姑娘,你会医术,你来看看这香灰是何物?适才我细看了许久,竟不知道这香炉中燃的是何熏香。” 昨夜宋归尘主动请缨医治中箭的王钦若三人,她处理伤口的手段让顾易刮目相看,便也知晓她原来竟会医术。 宋归尘走上前来,食指沾了香炉之中燃尽的香灰放于鼻间嗅了嗅,皱眉道:“耸翠楼平日里用的熏香主原料一般都是檀香,这香灰之中除了檀香,似乎还有彼岸花。” “彼岸花?” “嗯,这是一种产自西域的奇花,总是花谢了以后才长叶子,花和叶注定永不能相见,所以人们叫它‘彼岸花’。 这花的奇特之处在于,花和叶都是无毒之物,可以作为香料使用,但一旦花叶相遇,就会成为剧毒之物,所以这花又叫‘黄泉引路花’。” “黄泉引路。”顾易低声叹道,“当真是引路到黄泉。本以为湖中竹竿机关的行刺方式已经是精妙无比了,没想到还有香炉毒局这样高明的杀人手段。” 要不是竹竿弩箭的机关先行发动,搅乱了场面,让王钦若没能将茶喝下,此刻王钦若早已经是死人一个。 “顾大哥的意思是,有人用彼岸花和叶子混合杀人?” 顾易点了点头,蓦地回身,将桌案上茶壶里的茶水滤了出来,倒出茶叶残渣,众人见状,也都凑了上去。 片刻之后,果然在茶叶之中找到了几片不同于茶叶的叶片,宋归尘仔细确认了一番,黑着脸道:“这是彼岸花的叶子没错。” “这——”顾紫萤睁大眼睛看向宋归尘,宋归尘缓缓摇头,“我绝对没有在茶叶中放入这个叶子。” “我相信小尘姑娘。”顾易肃然道,“如今已经知道了翠娘为何会中毒,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找出究竟是谁往小尘姑娘的茶叶里混入了彼岸叶,又是谁往香炉中投入了彼岸花。 “昨日三楼楼梯口全是官兵,一般人上不来,不过加上采办酒保杂役以及宾客,人数也不在少数,能往香炉之中投放彼岸花的人,排查起来比较困难。 “倒是后厨能接触到茶的人不多,还请小尘姑娘仔细回想一下,昨日泡茶之时,都有谁接触过你的茶?” 他说完这话,便期盼地看着宋归尘。 宋归尘听他方才一番话,分析得有理有据,令人信服,一时赞叹崇拜不已。 此时又见他殷殷地看着自己,宋归尘一时面红耳热,忙假意转身走到西面围栏处做回想状。 哎呀老天爷!夭寿了,顾大哥怎么这么好看! 还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我! 宋归尘迎湖吹了一阵风,才堪堪将心里的激荡之情平复了下来,一本正经地皱着眉头转身道:“昨日我泡茶之时,在跟前的只有木大娘和月月,茶叶是月月递给我的,我当时……” “当时怎么了?”顾紫萤急着问道。 “当时湖中有人唱歌,我觉得有趣,和他对唱了一下,也没仔细注意茶叶里是不是混入了其他东西。” “这就是了。”顾易点头道,“昨日确实有人在湖中唱歌,三楼众人都听到了,也听到了后厨传来的应和之声,只是我没想到,竟然是小尘姑娘在应和。” 宋归尘难得地羞涩起来,干咳了一声,正色道:“我就是觉得有趣,随口就接了,没有其他意思。” 杜青衫在后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宋归尘害羞的样子,心里诽谤:还以为她永远都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凶样子呢,没想到在顾兄面前这么……额,这么娘? 要是宋归尘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一定会大声反驳:喂,人家本来就是女孩子好吗?说什么娘啊? “说到这个,顾大哥可知道,昨日湖中唱歌的人是谁?” “是个穿着僧衣的和尚,带着斗笠,距离三楼太远了,我没看清模样,不过我猜是孤山灵隐寺的僧人。” “果然是他。” “是谁?小尘姑娘认识灵隐寺僧人?” 顾易不知道宋归尘的真实身份,但见她这幅模样,显然是认识昨日湖中唱歌的僧人的。 又回头看了看杜青衫,想起几日前在船上之时,杜青衫说过,小尘姑娘身上的秘密光怪陆离,要他亲自来问。 顾易心中越发疑窦丛生。 宋归尘不知他心中所想,忙摇头掩饰:“噢,此前杜青衫……噢不,杜大哥带我去了一趟孤山,我们在哪里认识了一个和尚。” 杜青衫心里又一次暗自诽谤:我怎么不记得在孤山上遇到了一个什么和尚? 顾易失笑,面前的小姑娘一点儿也不会说谎。 不过这事和刺杀案并无关系,顾易也并不急着探寻别人的秘密,只点头道:“如此,还劳烦小尘姑娘带我到后厨走一遭,我有几句话想问问月月厨娘。” 这是将怀疑的目光投到月月身上了。 宋归尘虽然不愿意相信是月月做的,但此时一切证据都指向了她,亦由不得自己不信,只得点头,照顾易说得去做。 前不久王钦若点她做老蚌怀珠之时,后厨的河蚌突然不见,宋归尘就已经疑心是后厨中的人做的手脚,当时她也怀疑过月月,只不过一直没有确认。 此时,宋归尘心下微凉。 月月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39章 黄泉引路 耸翠楼虽出了行刺州府大人这样的大案,但经过了昨日的一番盘查之后,楼中又恢复了开门迎客的生意,并未因为出了行刺案而闭门谢客。 宋归尘昨日被王钦若抓走的事情,后厨众人早已知晓,没了首厨,众人也并未慌乱,和往常一样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只是大家手里的动作虽然不慢,但心里却都十分担忧。 木大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尘真是可怜,好日子才没过上几日呢,就被奸相抓去了,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被……” 她说着留下泪来,忙歪到一旁拭泪。 众人心里也不好受,一时纷纷哽咽拭泪不止,一人道:“也不知咱们这西楼是怎么了,一连两个主厨都……” 木大娘道:“安娘行刺韩采办,那是她的过错,说句罪有应得也是该的;可小尘一个小姑娘,好端端的既没有招谁惹谁,偏偏祸从天降,真是叫人难受得紧。” “谁说不是呢。听说州府里已经有好几个女孩子直着进去横着出来了,都是叫王大人折磨致死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月月闻言,手里的菜不由得“啪嗒”一声掉了下去,她慌忙捡起,慌乱道:“杨大娘,你说的,是……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被叫做杨大娘的人是一个微胖的妇人,“我家应小子就在州府当差,他亲口告诉我的,听说那些死去的姑娘哟,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可惨了,哎哟,真是太可怜了……” “那,小尘她……小尘她不会有事吧?” “如今那州府就是狼窝虎口,进了狼窝虎口,小尘还能没事吗?” 杨大娘的话吓得月月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手里的活儿也不做了,蹲在地上抽噎着:“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月月你怎么啦?” “我……我……” 木大娘嗔了杨大娘一眼:“嗐,你说的这些太可怕了,看把孩子吓得。” 月月正要说话,抬头却见一个小公子模样的人领着顾家公子几人进了后厨,一时将到口的话咽了下去。 前来的几人正是宋归尘等人。 只是宋归尘此时一身书童打扮,木大娘等人并未认出来,不过她知道顾易,也认得顾易身边的紫衣小娘子。 “顾公子可是有什么话要问?”木大娘上前道。 顾易点点头,看向在场众人年纪最轻、泪痕未干的月月:“这位想必就是月月姑娘吧,我有些私事想要问问月月姑娘,可否烦请移步?” 他是顾提刑的公子,又受了王州府的命令调查昨日的行刺案,他的话,楼中自然不会有人不从,月月收敛神色,点头道:“好。” 众人见状,亦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得看着月月跟着顾易等人往楼上去。 “不知月月姑娘全名叫什么,家住何处,家中可有亲人?” 顾易一开口,就问出了这些日子以来,宋归尘一直好奇,却一直没有问出的问题。 宋归尘不由得又被他这份细腻心思所折服,两眼冒光地看着顾易,听他审问月月。 月月踌躇了一番,面对顾易温和又真诚的目光,她犹犹豫豫地道:“我姓韩……” 姓韩? 众人面面相觑。 “不知韩采办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 “月月。”韩采办突然闯了进来,焦急地来到月月身边,“月月,你没事吧。” “我没事。” 见状,在场众人有一瞬的疑惑,随即,杜青衫似笑非笑道,“哎呀,好一副父女天伦的画面,原来,从未娶妻的韩采办竟然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真是令人大跌眼镜。” “这位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韩松正色道,“月月是我兄长的女儿,她自小父母双亡,我便将她带在身边。” 这话破绽极多,顾易听了,也不拆穿他,只微微一笑:“原来如此。韩姑娘,在下这里有一杯茶,韩姑娘可否帮在下尝一尝味道?” 他说着从桌案上倒了一杯茶,递给韩月月。 韩月月踌躇着:“这茶不是有毒吗?” “韩姑娘怎么知道茶有毒?” “昨日翠娘不是中毒了么……”韩月月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顾易笑道,“韩姑娘错了,这茶里没毒,不信你看。” 他说着仰头将茶一饮而尽,将见底的杯子朝向韩月月:“韩姑娘请看,我什么事都没有。” 韩月月正惊讶之时,顾易又倒了一杯放入她的手中。 “这一杯,韩姑娘可不能不喝了。” 韩月月捧着茶杯,犹豫地扭头看了看韩松,见韩松微微点了点头,她端起茶就要喝,却被顾易喝断:“噢,我想起来了,喝茶不焚香,倒失了雅致。韩姑娘这边坐,待在下点燃香炉。” 韩月月一脸不知所措,任由顾紫萤将她按坐下来。 屏风后的香炉很快燃起,袅袅青烟缓缓飘散在周围,淡淡的香味令人心旷神怡。 顾易抬手道:“韩姑娘这下可以喝了。” 韩月月茫然地端起茶杯放至唇边…… “月月!”见状,韩松蓦地冲上前去,一把将韩月月手里的茶杯掀倒在地,回头怒视顾易,“你想做什么?” 众人都知道顾易此举的目的,此时见韩松终于沉不住气了,心中都是一松。 杜青衫笑道:“难不成,韩采办要和侄女抢茶喝不成?不用抢,咱们这里多得是昨日的冷茶,小童,快给韩采办也倒一杯。” 他嘴里唤的小童,自然叫的是书童模样的宋归尘。 要是往日,宋归尘自然不愿听他的吩咐,不过今日,他这张利嘴毒舌用到了韩松身上,宋归尘听得暗爽,忙“哎”了一声,愉快地去倒了一杯茶,端至韩松面前。 韩松盯着宋归尘手里的茶看了半晌,忽然仰头大笑,道:“顾公子果然聪慧过人,竟这么快破解了我的黄泉引路毒局,在下佩服,佩服!” “爹?”韩月月惊得呆住,不由得失声叫了出来,“什么黄泉引路?” 韩松回头看向韩月月,颤抖的手抚上月月的脸颊:“月月,爹对不起你。” “爹,你,你说什么呢?” 顾易朝门外的提刑司禁军首领使了个眼色,立即有几个官兵上前,将韩松和韩月月拷住,顾易道:“韩采办,得罪了。” “慢着,我有话要说!” 第40章 小杜万卷 “韩采办请讲。” 韩松含着热泪看向韩月月:“月月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能抓她。” 顾易沉吟片刻:“韩月月是否无辜,要到了提刑司审问之后才知道,若她真是无辜的,提刑大人绝不为难她。” 有了他的这句保证,韩松放下了心,脸上的肌肉突然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就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一阵青影闪过,杜青衫倏地来到韩松面前,一手狠狠地捏住韩松的下巴,冷冷道:“想死?可没这么容易。” 韩松被卸了劲儿,嘴里的毒药被杜青衫取出,一时颓然倒地。 顾易走了过来,蹲下身:“我其实有一事不明,你费尽心机设下这黄泉引路毒局,不惜毒杀王大人,只是单纯为了嫁祸小尘,还是有什么别的意图?” 韩松轻蔑一笑:“小尘不过是个刚好知道蠲忿犀的小姑娘而已,要杀她如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我何须为她如此费尽心机,不过是顺手罢了。” 宋归尘:感觉有受到冒犯…… “韩采办和王大人有仇?” “奸相王钦若,祸乱朝纲、陷害忠良,大宋男儿人人得而诛之!” 他说这话时,满腔愤怒不似作假,像是和王钦若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在场众人被这番话震慑,想到王钦若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确实令人愤怒不耻,人人得而诛之。 顾易心下一时感慨万千。 当年契丹南下,大兵压境,王钦若、陈尧叟等人软弱无能,不要说抗敌之谋了,连抗敌之意也不曾有,只知一味逃避。 王钦若乃江南人士,便献计官家迁都金陵;陈尧叟是蜀中人士,便请求官家迁都成都。 两人连逃跑也念念不忘自身私利,令天下人万分不耻。 然而幸运的是,在对待契丹入侵的问题上,当时的宰相寇准是强硬的抗战派。 他不仅用严厉的态度批判主张迁都逃避的王钦若和陈尧叟,而且也以坚决的态度力促当朝皇帝大驾亲征。 皇帝、大臣皆在前线,大宋士气大涨,而敌人则被震慑,澶州一战,初战告捷,契丹统军战死。 令人遗憾的是,“澶州之战”很快变成了“澶渊之盟”,当今官家在初战告捷、契丹将领战死的情况下,竟然选择答应契丹要求,心甘情愿地赔款结盟,不仅恶心了天下人,也恶心了自己一把。 王钦若揣摩官家心思是一把好手,知道官家心病所在,献奸言挑拨皇帝和宰相寇准的关系,将在澶渊之盟中立下大功的宰相寇准罢相,更装神弄鬼,提议皇帝封禅泰山。 一场君臣共演、劳民伤财的泰山之行轰轰烈烈搞了三个月。 从此,他更是深得皇帝看重,青云直上。 顾易暗道,如今天下人都恨不得王钦若早日死去,而自己却受命调查行刺王钦若的凶手,帮着王钦若抓刺客,也不知天下人会如何看自己。 他深深叹了一声。 然而国有国法,尽管王钦若之流人人得而诛之,然若不依照大宋律法行事,不论凶手为何行刺,照样要接受法律的制裁。 “韩松,你可知大宋律法,行刺朝廷四品官员,是要判死罪的!” “死罪?”韩松呵呵笑出声来,“不过是贱命一条罢了,你要,便拿去。” “爹。”韩月月哭着扑了上来,语不成调,“爹,爹……” “月月,是爹对不起你。” 面对唯一的女儿,韩松坚毅的脸上露出柔和之色,不论他杀害过多少人,他依然是一个父亲。 “韩采办,你不是宋人吧?” 一直站在韩松身侧的杜青衫突然发出一声嗤笑,模仿韩松方才的语气道:“‘大宋男儿人人得而诛之’,说得多么的义正言辞,多么冠冕堂皇,我都差点要被你骗了。” 他走到顾易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韩松,一步一问: “你和段忆安是什么关系?她人现在何处?蠲忿犀为何会在你手里?你和大理段氏是什么关系?给我一一招来!” 杜青衫乃昔日龙图阁直学士杜万卷杜镐之孙,其父亲杜渥曾官至大理寺丞,在这样文武浸润的家庭里长大,杜青衫不仅习得了一身武艺,更继承了其祖父遗风,在京师开封有小杜万卷之称。 出身中原的他,身上带着江南人士少有的单刀直入豪爽劲儿,此时一番问题砸下来,韩松和韩月月倚靠在一块儿,两人皆是一脸死灰。 见韩松不答,杜青衫对顾易道:“顾兄,韩松绝对不是宋人。” 顾易看了一眼韩松父女二人一眼,站起身来,问道:“何以见得?” “大理段氏贵族有个习惯,他们常在左手小指上带木化玉扳指。 “这木化玉及其珍贵,乃是上古森林树木经过千百年的掩埋、历经自然鬼斧神工,后重见天日而成。尤其是绿色的木化玉,在我大宋朝是没有的,据传绿色木化玉,乃是大理国宝。” 杜青衫说着看向韩松小指上晶莹剔透的绿色扳指:“韩采办手上带的,便是最为珍贵的绿色木化玉,经玉石师傅精心打造而成。能佩戴如此贵重的木化玉,他在大理国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众人纷纷朝韩松的左手小指看去,果然见一圈碧绿透亮的扳指,正幽幽泛着冷光, 宋归尘立刻想起来,当日他掐住自己脖子之时,这枚扳指可没少让她受罪。 没想到,这枚不起眼的扳指和那颗不起眼的珠子一样,居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这个韩松,还真是不简单呐。 “杜……公子。”嘿嘿一声,强制将到了嘴边的“青衫”二字改为“公子”,宋归尘赞道,“公子真是博学多识,连大理国内的这等小事都知道一清二楚。” 韩松也惊疑不已地看着杜青衫。 这人究竟是谁,为什么对大理了解得这么清楚? 杜青衫此刻十分开心,听了太多宋归尘对顾易毫不掩饰的夸赞,总算是有一句话是夸自己的了。 来到书童模样的宋归尘跟前,杜青衫眨眼一笑:“你家公子知道的东西可多着呢,你呀,要好好学着点。” 嘁! 宋归尘悄悄白了他一眼。 给你点颜色,你还开起染坊来了? 第41章 身无长物 大宋开国之初,宋将王全斌平定蜀地后,请求进攻大理国,宋太祖借鉴唐朝和南诏常年战争,造成蜀地不稳的教训,不仅拒绝了王全斌的请求,还以大渡河为界,确定了两国的边界。 此后,大理国多次派使者出使宋朝,请求两国建交,宋朝都没有答应,两国的政治交往于是成了一片空白。 到了如今,宋朝对大理也是知之甚少。 因而杜青衫方才开口就是大理段氏的生活习性,韩松不由得侧目相看。 顾易却对杜青衫的话深信不疑,他了解杜青衫,他既然说韩松小指上戴的是大理木化玉,就一定不会错。 这么说来,韩松竟然和段忆安一样,都是大理国人? 顾易隐隐觉得事情已经不是简单的行刺朝廷命官,而是关乎两国安邦稳定的事情了。 在场众人心中有了这番猜测,不禁狐疑地打量着地上父女二人,顾紫萦放下纸笔,从桌边走了过来: “好啊,原来你居然是大理隐藏在我大宋的奸细,你快说,你假扮成耸翠楼采办潜藏在杭州,究竟有何目的?” 韩松只沉默不语,韩月月则震惊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彷佛不认识他了一样。 “爹,你真是大理奸细?” 她的脸颊上挂着两行清泪,不可置信却又满怀希望地看着韩松,希望听到他否定的声音。 韩松慈爱地看着女儿:“月月,爹对不起你。”他目光微变,看向杜青衫,承认道,“没错,我是大理人。” “那么,你潜藏在杭州,就是为了刺杀王钦若?” 杜青衫觉得有些讽刺,一个大理人,竟然来行刺大宋奸相王钦若? 王钦若死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顾易闻言,摇了摇头:“他不是为了刺杀韩松,而是为了陷害小尘。” 宋归尘不解地看向顾易。 顾易解释道:“韩松在耸翠楼已经十几年了,王大人是前不久才到杭州上任的,只不过是刚好运气不好,撞上了罢了。” “我才是运气不好呢。”宋归尘埋怨道,“我压根不知道那什么蠲忿犀究竟有什么好,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我惹了这么多麻烦......” “果然,蠲忿犀在你手里!” 她话还没说完,韩松猛地挣扎起来,朝宋归尘狠狠一瞪,被两个提刑司官兵死死地扣住,韩松不甘心地愤道: “果然,段忆安和孟素虞都是贪图安逸、通敌叛国之徒,竟然将蠲忿犀交给了你们。” 此事非同小可,在场众人一时大骇,顾易当即令人将韩松父女二人押回提刑司,决定将一切禀明父亲,再做下一步打算。 韩松被提刑司带着走之时,耸翠楼许多食客都看到了,一时议论纷纷、都在揣测韩松是犯了什么事。 宋归尘跟在杜青衫身后一前一后下楼,宋归尘突然皱眉挠着脑袋,叫住杜青衫:“我怎么觉得有点怪怪的呢......” “什么事怪怪的?” “说不上来,好像是少了什么似的......” 杜青衫敲了敲她的脑袋:“你这小脑袋瓜子本来就装不了多少东西,别想了,本公子带你吃肉去。” 宋归尘怒,姐姐我实际年龄比你还大好么! 小兔崽子,说话一点儿也不好听。 “不吃了,我要找武叔练武去。” 昨日见了武叔给杜青衫的易容术,今日武叔的易容术又用在了自己身上,宋归尘早已被武叔低调却不同凡响的技艺折服,决心拜他为师,学习武艺。 段小尘这副身体实在是太瘦弱了,以至于她说点有气势的话,还总是被杜青衫嘲笑。 出了耸翠楼大门,街上喧闹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熙熙攘攘的人群依旧和往常一样,各自忙碌。 杜青衫放慢脚步等着落后的宋归尘,却见她悄声走向了耸翠楼墙角那两个卖唱父女。 卖唱老者手拉胡琴,一旁的年轻女子低低唱着悠扬婉转的曲儿。 宋归尘在二人面前站了片刻,正要离去,却被卖唱老者叫住:“生活不易,客人好歹打赏点儿。” 宋归尘讶然:“老人家怎知我在偷听?” 他父女二人不是盲人吗? 老者胡琴声未断,年轻女子依然唱着歌。 “眼睛看不见久了,耳朵就比常人更灵敏些。” 宋归尘往怀里掏了掏,只掏出一个干瘪的钱袋子,倒出一看,只有可怜巴巴的几十文铜钱,想也没想,全部丢进老者面前的残缺钵体里。 杜青衫疑惑道:“那唱歌的女子......怎么和几日前见到的好像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她就是常老爹的女儿常二姐呀。” “嗯,也许是我晃眼看错了。” 杜青衫展眉一笑,揶揄地看着宋归尘空空如也的钱袋。 “得嘞,现在真吃不成了。”来到杜青衫面前,宋归尘甩了甩绣着粗制图案的钱袋,“没钱了。” “啧,真惨。”杜青衫毫不留情地落井下石,“耸翠楼好歹也是杭州第一酒楼,怎么这么苛待厨娘,堂堂首厨,私房钱居然只有那么点......噢抱歉,居然没有私房钱。” “杜青衫!” 宋归尘气得柳眉倒竖,用力往杜青衫身上一撞。 好在她人小瘦弱,杜青衫又身怀武艺,只往后退了几步,就稳稳地站着不动,笑盈盈地看着怀里表情丰富的姑娘,揶揄道: “就算我昨夜救了你,你也不用这么积极地投怀送抱的,我杜青衫不是那种人。” 我看你就是那种人! 宋归尘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了什么,“啊”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寿宴头一晚,孟楼长和我说过,等寿宴结束,要给我涨工钱来着。” 杜青衫也想到了什么:“王钦若被刺后,一直不见孟楼长。” “对啊。楼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孟楼长怎么一直没有出现呢?” “昨夜顾兄勘验现场,一一讯问了楼中之人,想必知道楼长去向,我们去问问他。” “不对。”宋归尘神色肃然,“小逸也不见了,孟楼长之前在韩松手里救过我,特意让小逸来保护我,他一定知道韩松的底细,所以被韩松......” “你先别慌,这样,提刑司的人才刚走了不久,我前去通知顾兄,你回耸翠楼找找,我很快就来。” 宋归尘着急点头,扭头朝耸翠楼跑去。 而杜青衫,看了看熙熙攘攘的行人,脚下一个用力,飞身上房,飞也似地往提刑司而去。 第42章 两路寻人 韩采办被抓走一事在耸翠楼掀起了一阵躁动。 此时的耸翠楼一楼散厅人声喧闹,食客们纷纷向酒保杂役打听:韩采办究竟出了什么事? 不过耸翠楼的酒保们都有着良好的职业素养,对客人的问话含糊而过,食客们问了许久,也没有打探出想听的答案。 倒是有不少好事之人,编出了栩栩如生、而又无中生有的故事。 宋归尘匆匆进了后院,不留神撞在一个人身上。 “这位客官,小心脚下。” 待看清来人,却是周蔷,手里提着一条青布包裹着的不知什么东西。 宋归尘大喜过望:“周大哥,我是小尘。” “小尘?”周蔷诧异又惊喜,“你不是被王大人抓去州府了吗?” “说来话长。”宋归尘不愿让他知道杜青衫闯入州府将自己救了出来的事情,囫囵了过去,问道,“周大哥可有见到楼长和小逸?” 周蔷一时也带上急色:“自从前天晚上试菜结束后,就再没见到楼长了,楼里出了行刺王大人这么大的事,都不见楼长身影,我正纳闷呢。” 宋归尘霎时心都沉到了谷底。 “小尘你别急,我叫人四处找找,保不齐楼长带着小逸去孤山去了也不一定。” 这句安慰说得如此不确定,宋归尘自然不会真的相信楼长去了孤山。 头一晚上还在给自己试菜,明知第二日耸翠楼有王钦若恩师寿宴的情况下,孟楼长怎么会突然带着小逸去游什么孤山? “周大哥,你先忙,我在楼中四处找找。” “我陪你一起找吧。”周蔷将手中的青布包往身后藏了藏,“待我去换身衣服。” 宋归尘这才注意到,他竟穿的不是耸翠楼酒保的衣着,而是一身素色粗衣。 不过宋归尘并未多想,点了点头,往后院而去。 梅花已谢,梅枝上树叶碧绿点点,虽无花朵,院中却一片春意。 看到这梅花,宋归尘忽然想起,梅花也是先开花,后长叶,花谢之后,叶子才生,倒是和彼岸花一样,花叶永不相见。 她正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寻觅之时,猛然听到身后有整齐的脚步之声,杜青衫的声音传来:“小尘,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 宋归尘十分沮丧。 耸翠楼占地极广,五座楼宇交错纵横,楼中间的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建造得巧夺天工,要想在楼中找一个人,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好在提刑司人手充足,确定了孟天隐和小逸不是自己离开,而是真的失踪之后,顾提刑特意给杜青衫支了十几个人手,要他务必将人找出来。 “顾提刑已经在审问韩松了,如果是韩松将他们关了起来,想必很快就会知道他们所在的地方的。” “希望如此。” 宋归尘担心小逸,对杜青衫的话有些心不在焉。 一个时辰过去了,众人将耸翠楼搜查了个遍,却连孟天隐和小逸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我知道了,韩松一定是将小逸和孟楼长关到了关押段忆安的地方。”宋归尘突然反应过来,“段忆安行刺韩松之后,并没有被官府捉拿,而是被韩松悄悄关押了起来,而且还暗中审问了,这个地方不可能在耸翠楼。”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可是耸翠楼之外,整个杭州那么大,韩松究竟将几人弄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杜青衫也拿不定主意,见宋归尘焦急,他也暗自着急,只得寄希望于顾易,希望他能在韩松嘴里问出孟楼长二人究竟在什么地方。 宋归尘站到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喂——孟小逸!你在哪里呀?” “我在这儿呢。” 宋归尘惊喜地回头看去,小逸和孟楼长站在顾易身侧,正古怪地看着自己。 她连忙从假山石头上跳下了,三步并成两步来到孟逸身边:“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小逸抬了抬下巴,“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我要是再不出现,你看起来就要有事了。” 见她和孟楼长安然无虞,宋归尘一时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方才她甚至想过最坏的情况,就是两人都被韩松掐死了。 她至今还能清晰地记得韩松掐住自己的脖子之时,那种呼吸不畅,濒临死亡的感觉。 “死丫头,没事你还不早点出现,害我们白折腾了这么半天。” “明明是你太笨了,顾哥哥很轻易地就找到了我和叔父被关押的地方,你还在耸翠楼四处乱撞。”小逸嫌弃道,“动动脚指头,谁会把人关在人来人往的耸翠楼啊?” “行行行,是我太笨了。”宋归尘感激地看向顾易,“顾大哥,这是怎么回事?你是在哪里找到小逸和孟楼长的?” 顾易看了看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小逸,知道她的心思,遂笑道:“你还是让小逸和你说吧,正好我找杜兄有些事。” 小逸得意地看向宋归尘,挑了一下眉。 见顾易和杜青衫走远了,孟楼长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宋归尘妥协地看着小逸:“说罢,我听着呢,满足你的表达欲。” “不行,这次是你想听,不是我想说。”小逸傲娇地看向湛蓝湛蓝的天空,就是不看宋归尘。 “那好吧。”宋归尘扭头就要走,“反正顾易肯定会和杜青衫说的,我到时候问他就好了。” “哎哎哎,你别走呀,我说我说还不行嘛。” 宋归尘又被小逸扯了回来,两人坐到假山之上,小逸给宋归尘讲起了她这几日遇到的事情。 原来那一日晚上试菜过后,孟楼长回到房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有什么要发生似的,便让小逸还是去贴身保护宋归尘。 小逸自然十分乐意,开开心心地往宋归尘这边来。 不料走到月月的房间门口时,她眼尖地见到韩松进了月月的房间,好奇之下,便伏在门口偷听二人谈话,正听到韩松将彼岸叶交给月月,要她明日将这些叶子混在宋归尘泡的茶里面。 小逸一听,这一定不是什么好勾当,当下气得破门而入,想要质问韩松,不料,才刚进屋,便被韩松打晕了。 宋归尘心惊肉跳地听着小逸讲着两天前发生在她身上的故事,愧疚地道:“都是我不好,让孟楼长这么担心,还害你被韩松打晕。” 小逸潇洒地一摆手:“这点小伤,没事的啦。” “那后来呢?” 第43章 知顾者杜(今日上青云,求票) “我晕过去之后,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一间黑不见天日的屋子里,身侧还躺着一具白骨……” 宋归尘开始起鸡皮疙瘩了:“小逸,你当这是说书呢?” “哎呀,虽然不是书里的故事,但也差不多了啦。”小逸道,“你还听不听了?” “听听听,您继续。” “你猜这具白骨是谁?”小逸又开始了她的说书之旅,宋归尘翻了个白眼,不接她的话,小逸半点儿也不觉尴尬地继续道,“竟然就是一个月前刺杀韩松随即消失不见的段厨娘!” 宋归尘:“都成一具白骨了,你怎么知道是段厨娘?” “哎呀,顾大哥告诉我的嘛。我原本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不行啊?” “噢噢噢,行行行,您继续。” “没了呀,接下来就是我和叔父无论怎么也挣不脱身上的绑绳之时,顾哥哥带人将我们救出来了。” “所以,说了半天,你和孟楼长究竟是被关在了什么地方?” 小逸神秘地看着宋归尘:“小尘,你一定想不到,关押我和叔父的地方,竟然是州府大牢。” 州府大牢? 闻言,宋归尘怔住,像是被雷击了一样,小逸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她才回过神来:“韩松哪里来那么大能耐,将你和孟楼长关进州府大牢?” 州府大牢关押着杭州大部分犯人,虽比不得提刑司大牢戒备深严,但一向也是看守严密,寻常百姓想要探监,都要经过层层检验。 韩松一个采办,又是如何凭借一己之力将孟楼长和小逸、还有段忆安关进州府大牢?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在州府之中有内应。 思及此,宋归尘不由得冷汗涔涔。 “哎呀,小尘,这些事,就交给他们大人去操心好了,你瞧你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儿似的。” 他们大人? 宋归尘暗道:要真比起来,顾易和自己年纪似乎不相上下,杜青衫还比自己小一点呢。 如今进了段小尘的身体里,行事之间,还真有点把自己当孩子了。 这不,以前她还在原本的身体里的时候,来耸翠楼之时,也见过小逸几次,可小逸那时候可从来不会和她说这么多话。 难道是自己现在看起来和小逸年纪比较相近,所以同龄人有话题? 宋归尘的思绪从韩松在州府有内应,飘到了小逸和自己的关系之上…… 顾易叫走杜青衫,一来是为了满足小逸;二来,他也确实有事情要找杜青衫。 两人来到耸翠楼二楼,在酒保的引领下,随意进了一间阁子。 因韩采办当堂被抓走,耸翠楼里的食客也都人心惶惶地散去了,此时偌大的一楼散厅里,只有稀稀疏疏几个人,安静地喝着闷酒。 二楼的雅间阁子也大都没人。 顾易将在提刑司对韩松的审问,以及在州府救出孟楼长二人的事情一一和杜青衫说了,杜青衫沉吟良久:“顾兄的意思是,那韩松在州府有内应?” “州府守卫严密,韩松竟出入州府大牢如入无人之境,若说没有内应,我决计不会相信。” “可是谁有那么大胆子,竟敢伙同韩松,私自关人呢?”杜青衫脸上的表情由疑惑转为好笑,“简直是将州府大牢当成了自家后院嘛!” 自家后院? 他突然收敛笑意,震惊地看着顾易:“不会是?” 顾易眉头紧蹙,神情凝重,见杜青衫和自己想到了同一个点上,不由得颔首点头: “我也这么认为,适才前往州府救人之时,王大人几番阻拦,若不是我爹强势带人闯进州府,恐怕孟楼长二人这个时候还在地牢之中。且王大人知道提刑司捉拿了韩松之后,认定寿宴当天的竹竿机关行刺也是韩松所为,急急命我结案,似乎不想让我继续查下去。” 杜青衫哂笑:“王钦若果真不负他奸相之名啊。” 来杭短短几月,居然就和杭州第一酒楼的采办搞到了一起。 “我原以为韩松设香炉毒局,只是为了陷害小尘,如今看来,他的目的确实是为了毒杀王大人。”自己先入为主,只道王钦若初至杭州,韩松没有杀他的动机,却没有想到:动机,往往就在一瞬间。 那么,韩松和王钦若之间又有什么关系?令王钦若竟然愿意帮着韩松关押段忆安,直到寿宴前一晚,还允许韩松将孟楼长和小逸关到州府大牢呢? “韩松既然愿意将孟楼长二人的下落告诉我们,他难道就没有说出他为何要毒杀王钦若吗?” “韩松哪里肯说出孟楼长二人的下落,无论提刑司的人如何拷问,他就是一句话也不说。还是韩月月见不得韩松受苦,哭着将孟楼长二人的下落说出的。韩松打晕孟楼长二人的时候,韩月月就在现场,亲眼看到韩松将人送去了州府。”顾易叹道,“可怜那韩月月天真懵懂,韩松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完全不知道韩松究竟想要干嘛。” 闻言,杜青衫想到了宋归尘。 同样都是女子,为何就她整日里满口脏话,机灵古怪? 面对韩松那样杀人不眨眼的人,她居然也能周旋这么久,真是为难她了。 “不管怎么说,香炉毒局是韩松设的没错了。”顾易又道,“不过我今日叫杜兄弟来,是有一事相请。” “顾兄请说。” “久闻杜兄武艺过人,尤其娴习水性,出入海潮,如履平地,前几日带着小尘跳进湖中,竟能安然无虞、甩掉林七......” “好了顾兄,你不要再夸了。” 杜青衫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崩塌,顾兄夸人的功夫真是一套儿一套儿的。 “你我之间,有什么事不能明说么?还需要这么拐弯抹角?” 顾易失笑道:“那我就直说了。虽然王大人认定是韩松设置了竹竿机关行刺于他,并下令要我不要再追查,不过,我十分肯定,设置湖中机关的另有其人。” 杜青衫恍然大悟:“你这是要坑我替你下水,查一查湖中的机关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知我者,杜兄也。” 第44章 精巧弓弩 为了下水探查水中机关,杜青衫将青色罩衫脱了,只着月白单衣,来到一楼大厅,恰好遇到宋归尘和小逸从后院而来。 宋归尘见他穿得凉爽,打趣道:“你这是准备下水呀?” “小尘真聪明。”杜青衫微微一笑,“要不要和我再下水一次?” “不要!” “真无情。” 宋归尘看向走在后头的顾易,迎了上去:“对了顾大哥,韩松既然说出了小逸被关在州府大牢,那他没有说他在州府的内应是谁吗?” 顾易和杜青衫相视一眼,没有料到她也怀疑韩松在州府有内应。 方才他们在楼上的谈话宋归尘并不知道,因而也不明白他们这默契的相视一笑是什么意思,她心里想着方才小逸说的,她和孟楼长被关在州府大牢的事情,只想向顾易问个究竟。 顾易将与杜青衫的分析告诉了宋归尘,宋归尘一时无言,想到这么多年来,每次她下山来到耸翠楼,韩松总是笑盈盈地问: “宋姑娘,又偷偷下山打牙祭啊?” 那时的她,和所有人一样,认为韩松是一个和善又重情义的人。 没想到,两个月不到,韩松在她心中的形象竟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韩松不愿开口,提刑司只得先关他几日。”顾易半是感叹半是安慰,“进了提刑司,再硬气的汉子恐怕也受不住,我想,他迟早会交待的。” 两人在这边交谈,忽听到“扑通”一声,小逸兴奋高呼:“快来看呐,杜青衫从竹竿上滑下去了!” 因宋归尘开口闭口直呼杜青衫大名,连带着小逸也只“杜青衫,杜青衫”地叫。 宋归尘和顾易来到回廊,却只见湖面上荡漾开去一圈圈涟漪,却丝毫不见杜青衫人影。 只有小逸惊喜不已:“周大哥的潜水技能就够厉害的了,没想到杜青衫一个中原人,水技竟然也这么厉害!”她欢喜得手舞足蹈,拉着宋归尘道,“小尘,你可真是捡到宝了。” 宋归尘给了她一个爆栗:“小屁孩,直呼大人的名字,不礼貌,懂?” 小逸不满道:“小尘不也直呼杜大哥的名字嘛。” “我——”宋归尘正要辩解,顾易突然面带诧异,匆匆拉过小逸,“小逸,你方才说什么?” “我......我直呼杜.....杜大哥的名字?” “不是这个,第一句话。” “额,周大哥潜水厉害?” “对!是这句!”顾易点头,放开小逸,温和问道,“你说的周大哥,可是酒保周蔷?” “对啊,周大哥潜水可厉害了,耸翠楼的商船有个什么好歹,常常是周大哥潜水修理的;就连湖水疏浚,设置湖中烟花机关等事,耸翠楼请的工匠有时都会来请周大哥帮忙呢。” 宋归尘听了,恍然意识到顾易心中所想,正要和他说不可能之时,湖中竹竿处探出一个脑袋来,杜青衫扔上来一堆绳索,浮在水里道: “顾兄,这是距离这根竹竿朝西十丈开外的铁钩上残余的绳索。” 一面说着,又一次潜下水面。 顾易不计脏乱地将杜青衫甩上来的绳索搭在回廊栏杆上滤水,目光看着平静的湖面,不知在想什么。 宋归尘见状,知道他正在思考事情,便也不再说话,站在小逸身后,看着湖面。 不多时,杜青衫重新冒出头来:“湖水底下打了铁桩,上面几截竹竿互相套接着出了水面,人力难以拔出,小尘,你的弯刀借我一用。” 宋归尘来不及询问他怎么知道自己随身带着弯刀,迅速掏出弯刀,就要翻过栏杆给他送去,不料杜青衫在水里笑起来:“小尘,你这还是要与我一起下水嘛。” 宋归尘闻言,无声地瞪了他一眼,回到回廊,将弯刀直接扔过去。 杜青衫头一避,轻松接住。 “谢啦!” 话音才落,人就又不见了踪影。 片刻后,只听竹竿“嘎嘎”响了两声,略略摇曳了几下,便朝西倒了下去。 杜青衫又冒出头来,将竹竿拖到岸边,上了岸。 顾易早已命人准备了一套干净衣衫,忙亲自捧了毛巾和干净衣物而来:“辛苦杜兄弟了。” “无事。”杜青衫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我先去换身衣裳。” 说着“阿嚏”一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拿着顾易准备的衣衫往耸翠楼上去了。 顾易这才回头检查起杜青衫拖上来的那根竹竿 这根竹竿确如杜青衫所说,一小节一小节地套接在一起,足有十丈长。 顾易抬头看了看耸翠楼,耸翠楼一楼高二丈半,二楼和三楼高二丈,加上地基高于西湖湖面的一丈,算来三楼屋檐距离水面大约七丈半。 楼西水域稍浅,大约有一二丈深,那竹竿距离耸翠楼一丈远,要想将竹竿借力撞到三楼屋檐,竹竿和借力的铁钩之间的距离应是九丈,而竹竿的长度则要超过这个数,算起来,十丈长的竹竿,差不多正好可以撞到耸翠楼三楼的屋檐。 顾易心下赞叹不已,这么精确巧妙的行刺方案,设计之人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香炉毒局是借助彼岸花与彼岸叶的难得和神秘杀人于无形,只要知道彼岸花药性,就能想到利用其特性来下毒。 而这竹竿机关就完全凭借的是设计机关的人的巧思和本事了。 “顾大哥,有什么发现吗?” 顾易开口就是毫不掩饰的赞扬:“这竹竿上的弓弩设计堪称精妙,我竟从没有见过。” 宋归尘定睛一看,只见那竹竿最上面一节上用精制钢丝绑着一架弓弩,弓弩上有上、中、小三个卡槽,想来是用来安放弓箭的。奇特的是,竹竿上的弓弩弓弦用的并不是寻常弓箭所用的牛筋,而是钢丝。 宋归尘虽不精通兵器之事,但也拉过弓猎过猎物。 此时一看便知晓这弓弩绝非寻常之物,不禁赞道:“制作这个机关的人,好生厉害。” 顾易点头:“高手在民间呐。” 小逸在一旁迷迷糊糊,不知道他们在夸赞些什么,她只觉得好玩。 歪头看了那弓弩半晌,小逸撇嘴道:“这个机关还没有我的风车来得巧呢。” 顾易又一次蓦地看向小逸:“小逸,你的风车是周大哥给你的吗?” 第45章 第三刺客 “对呀对呀。”小逸道,“顾哥哥你真聪明,不像小尘,笨得叔父总是要我保护她。” 宋归尘:你夸人就夸人,怎么还连带着损一下我呢? 顾易笑了笑:“对了,孟楼长呢?” “叔父他心情好像不是很好,说是要去孤山找林先生。” 小逸面露忧伤,叔父每次心情不好,就会去找林先生,偏偏每次都不让自己跟着去。 说到林先生,宋归尘心头一痛。 上次杜青衫和她去了一次孤山之后,就再没有机会出耸翠楼,更别说去孤山了。 这些天以来,她一直不去想段小尘和自己灵魂互换了的事情,更不知道该怎么和段小尘说段忆安已经死了的消息。 正叹息着呢,杜青衫换了一身干爽衣衫过来了,依旧是一袭青色外衫并月白里衣,宋归尘好奇地站起来:“杜青衫,你很喜欢青色?” 杜青衫“阿嚏”了一声,带着浓浓的鼻腔:“不然你以为我‘杜青衫’的名头是怎么来的?” 宋归尘将头撇到一边。 她和他初遇在逃难路上、大雪之中。 那时候杜青衫身上除了一件银红斗篷还能看得过眼之外,其他的衣物都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他说自己名叫‘杜青衫’,宋归尘也没往这上面想。 只是这些日子,每次见他,他都是一身青色,宋归尘才有此一问。 “原来如此。”宋归尘缓缓点头,饶有兴致地来到顾易面前,“顾大哥,你喜欢什么颜色?” 顾易想了想:“我么?我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哎呀,太巧了,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颜色。”宋归尘抚掌。 杜青衫翻了个白眼,女孩子家家,一点儿也不矜持。 他来到竹竿前,打量了一眼竹竿上的弓弩,出声赞道:“这弓弩设计得好心思,一定是出自巧匠之手。” 顾易这才兴奋道:“我差点忘了,杜兄弟你乃是军器行家,依你之见,这个弓弩应是出自何人之手?” 杜青衫蹲下身,仔细端详了片刻,啧啧赞叹:“这种弓弩设计,我从来没有见过,设计这个机关的人简直就是天才呀!” 他越看越欣喜:“我要是知道设计这弓弩的人是谁,一定要请他跟我回开封,举荐他到军器监做事,如此大才,竟然只来设计时此刺客机关,实在是太浪费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顾易和宋归尘见杜青衫如此不遗余力地称赞设计弓弩之人,一时又重新审视了一番这弓弩机关。 谋杀王钦若的刺客谋划这一切,不可谓不殚精竭虑。 他请来了精通水性的弄潮儿在水底打下了铁桩,又请了高明的工匠设计了这个弓弩机关,经过细致的计算和周密的安排,终于在陈致寿宴这天,发动机关,射出小箭,最终却没能杀死王钦若,所有的心血瞬间付诸流水...... 宋归尘光是想想,便觉得替那个刺客遗憾。 早知道,她当日就不要多管闲事,出手救下王若钦了。 “哎!” 杜青衫似是知道宋归尘在叹什么气,他也心有戚戚,一时感叹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再周密精确的计划,也会有意外的事情发生,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顾易道:“刺客的刺杀可称精密,但如果王钦若当日死在耸翠楼,官家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届时,别说耸翠楼全体人员逃脱不了干系,恐怕杭州州府以及两浙路大小官员,都难逃天子一怒。” 这话却也没错。 王钦若才刚走马上任,要是就那么死在了杭州,远在京都的皇帝一定会大怒。 杜青衫知道,皇帝年前向宰相王旦妥协,不得已将王钦若贬到杭州,心里对王钦若的本就怀有愧疚之意,要是王钦若就此死了,定会掀起惊涛骇浪。 “事已至此,我虽替那刺客遗憾,但我对这个刺客也很感兴趣......”杜青衫看向顾易,“顾兄,你向来心思缜密,你对这个刺客可有什么看法?” 顾易微一沉吟:“说实话,我现在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什么猜测?” 顾易看向无聊地坐在回廊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柳枝的小逸,道:“酒保周蔷。” 宋归尘立刻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随即出言反驳:“不可能,周大哥没有理由这样做!” “这?”杜青衫看了看顾易,又看了看宋归尘,“顾兄为何如此推测?” “我也只是乍然想到了这个可能。 杜兄你想,要在此处安装如此精妙且费劲的机关,将一切布置得分毫不差,刺客一定是熟悉熟悉耸翠楼的人,而且此人熟悉水性,擅长机巧,才有机会和可能下水安装机关。 方才小逸无意间说过,周蔷水性和杜兄不相上下,他甚至能给小逸制作机关风车,我实在是不得不怀疑到周蔷身上。” “不错!”杜青衫点头。 “可是王钦若遇刺当日,周大哥正和我一起送茶到三楼,我可以作证的呀,竹竿撞上屋檐之时,周大哥就在我身后。”宋归尘质疑道,“要触动机关,总要有人在那边的水里将铁钩拉开吧,周大哥根本不可能是刺客!” 她的声音又清又脆,语速又快又急,一副完全不肯相信周蔷会是刺客的模样。 杜青衫忙安抚:“小尘,顾兄也是据实推断......而且,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这是安抚吗?宋归尘一时无话。 顾易又道:“这竹竿机关,仅靠一个人,本来也完不成,须得一人在三楼时刻注意,确保要刺杀的人就在正中,同时给守在湖中的人发出信号,湖中之人才触动机关,将竹竿撞上三楼。” 经他这么一分析,其余几人眼前仿佛出现了刺杀当日一人在三楼朝楼下发出消息,水中之人拉开铁钩触动竹竿的景象。 宋归尘又道:“我明白顾大哥的意思。可是竹竿撞上三楼之时,周大哥就在我身后不远,我们都在东面给陈致祝寿,从这湖中望去,根本看不到三楼楼中的场景,就算周大哥想要给水中潜藏的人发出消息,湖里的人也看不到啊。” “没错。”顾易道,“周蔷确实没有机会给湖里的人传递消息,可是,如果有第三个人呢?” 第46章 盲眼父女 第三个人? 宋归尘觉得自己的脑子快不够用了,在顾易面前,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倒是杜青衫很快反应了过来:“顾兄是说,谋划这场行刺的,不止两人?” “对,不止两人,甚至有可能有四五个知情人也说不准。” 顾易道,“要有一人潜藏在湖水触动机关,要有一人时刻在三楼关注着王大人的位置,好给湖中的人放哨,然而人在湖中,三楼的人有什么动静,湖中的人都看不到,这就需要……” 杜青衫恍然大悟:“需要再有一人在岸上、或者在某个湖中的人能看到,他又能看到三楼同伴动静的地方,作为信息传递的中间人!“ 顾易点头:“不错!” 宋归尘:我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吗? “我真佩服你们,就凭这几节竹竿和弓弩,就凭空揣测出这么多故事来……” “这可不是凭空。”杜青衫笑着解释,“根据已有的线索、做出合理的假设,再一一验证,抽丝剥茧、得出真相,这是顾兄所做之事,小尘一句‘凭空揣测’,倒将顾兄心血全否定了。”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嘛,我当然知道顾大哥很厉害啦!”宋归尘笑着打趣,“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顾大哥为什么这么聪明,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总是一想就能想明白。” 杜青衫笑着接话:“不如,你将他的脑子劈开和你的比比看,究竟里面有什么不同。” 顾易笑道:“人的脑袋只有一颗,还是不要劈的好。” 杜青衫正色道:“顾兄,你眼力过人,精通推断之事,你说周蔷有重大嫌疑,我便信你。只是,如今确实口说无凭,我们要如何证明是周蔷设计了这一切呢?” 听到杜青衫这么评价自己,顾易一时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当今之世,读书人大都以考取功名、有朝一日金榜题名为奋斗目标。 像顾易这种世族之家出来的公子,不好好读书考功名也就罢了,反而整日混在提刑司,甘当一个小小推官,实在令人大跌眼镜。 就连顾易的两个兄长,也对顾易的这个做法十分不解,多次苦心相劝,要他换一个兴趣。 可是没办法,顾易志趣在此。 任由两个兄长苦口婆心,他依然义无反顾地研读着历朝律例、并乐此不彼、孜孜不倦地通读了历代法医典籍。 好在父亲并不阻止他的这个爱好,反倒是经常将他带在身边,耳提面命地传授他推理断案之事。 此时见杜青衫如此理解和赞叹他的选择,顾易心中颇有找到了知己之叹。 而他更是毫无保留的说信任自己,顾易往杜青衫右肩捶了一拳,杜青衫笑着承受了。 收敛心神,顾易对二人道:“要验证我们方才的推断是否正确,最简单的方案就是,亲自去问问酒保周蔷。” 顾易昨夜盘查楼中众人时,因事发之时周蔷就在现场,事后周蔷又热心地帮忙救治中箭的几人,故而顾易下意识地认为凶手不会是他。 今日拨云见日,竟让小逸给他送来了这么重要的线索,不得不说,是上天相助。 几人来到一楼散厅,询问门口的酒保可有见到周蔷,酒保道:“周大哥往清波门方向去了,不知何事。” 小逸嚷道:“我知道,一定是去探望常老爹去了。” 闻言,三人齐齐看向耸翠楼楼外墙角,方才还在卖唱的常父女已经不见踪影。 “小逸,周大哥平常经常去常老爹家看望吗?” “倒也没有经常,只是常老爹家就住在清波门一带,常老爹又不在,所以我才这么猜的。” “你倒是机灵。” “那当然,我又不像你,又不会武功,人又笨。” 宋归尘脸一黑,扭头扫了一眼含笑看戏的杜青衫:这两人的毒舌,简直师出同门! “哈哈哈哈哈哈......” 见状,杜青衫放声笑出声,又别开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才回头问小逸:“那小逸,你知道常老爹家具体住在哪里吗?” “这我可不知道。”小逸想了想,“只有周大哥才知道。” “无事,既然是在清波门附近,到那边总能问到的。”顾易道,“杜兄,你方才下水约莫是受了凉,不如先去找个大夫开点药,别落下了病根。” 杜青衫无所谓道:“没事,练武之人,这点伤风不碍.......阿嚏!!” 顾易一时愧疚不已,如今天气渐暖,他原本也以为杜青衫是练武之人,身强体壮,下水应该问题不大。 没想到...... 顾易觉得,这都是自己的过错。 早知道就去请杭州娴熟水性的弄潮儿过来帮忙就是了。 “顾兄,你可千万别感到愧疚,王钦若已经撤了你的调查令,你如今是私自查案,要是叫别人来,难免节外生枝。”杜青衫拍了拍顾易的肩膀,“况且,咱们这儿不是有一个现成的大夫嘛。” 他说着朝宋归尘所在方向努了努嘴。 顾易一笑:“我差点忘了,小尘,杜兄弟就交给你了。我得先去一趟清波门,找到周蔷问个究竟,然后回来告诉你们结果。” 宋归尘本想和顾易一起去,又想着自己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遂点头道好。 杜青衫却摇头道:“顾兄你一个人去找周蔷,我不放心,还是一起去吧。” 顾易想了想,点了点头:“也行。” 四人来到清波门,主城门已经关闭,不过城门旁却开有小门,四人从小门出来,一路打探而来,终于在宝月寺附近寻到了常老爹的住处。 顾易上前叩门,片刻之后,一个年轻女子开了门,正是常二姐,她瞪着两只无神的眼睛问道:“你们是谁?” 顾易迟疑了一下:“姑娘如何知道门外不止我一人?” “这......”常二姐复道,“你找谁?” 这时,杜青衫“哎呀”了一声,高声道:“我就说,这位小娘子给我的感觉怪怪的,她完全不是原来的那位盲眼姑娘嘛!” 习武之人,对周围的人本就比常人更敏锐些。 以往杜青衫到耸翠楼找宋归尘之时,也随手扔过铜板给门口的卖唱父女。 杜青衫记得很清楚,当时的女子和眼前的女子虽然相像,但一双眼睛干涸无神,是真的看不见。 而眼前这一位,一开门就问“你们找谁”,显然不是眼盲之人。 第47章 双生姐妹 常二姐听到杜青衫的话,神色一急,后退一步就要关门,被顾易提前一步拦住: “姑娘,我叫顾易,我们今日而来绝无恶意,只是想向姑娘打听一点事情。” “我管你是故意还是有意,这里不欢迎你!” “这位小娘子,屋里头莫非有什么不愿让我等瞧见的人?”杜青衫语不惊人死不休,“不会是小娘子的情郎吧?” “你!” 常二姐粉拳攥起,脸上因生气而带上了点点酡红。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之时,屋里传来了一道男声:“顾公子是来找我的,常姑娘,让他们进来吧。” 常二姐犹豫了几番,不情不愿地往一边让开了路。 周蔷不慌不忙地坐在堂屋正中,对面坐着一个目光熠熠的老者,正是在耸翠楼门口拉胡琴的常老爹。 他此时目光如炬,狠狠地盯着进屋的四人,全不见往日双眼无神的模样。 见状,宋归尘心中对周蔷的信任瞬时瓦解,难以置信地看着周蔷:“周大哥,难道真的是你设计了湖中的机关,为了行刺王钦若?” 周蔷也不辩驳,淡淡地点了点头:“不错,是我。” “哎呀,真是太好了!”杜青衫高兴地来到周蔷身侧,“这么说,那竹竿之上的弓弩,也是周大哥你设计的咯?” “不错,是我。”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周大哥,老实说,你制造弓弩机关的手艺,实在是当世少有,用在行刺之上,实在太浪费了!” 周蔷讥诮一笑,摊开浑是老茧的双手:“那又如何?我不过是耸翠楼一个小小的酒保,这手艺也只能给孩子做做机巧玩意儿罢了。” 众人一时无话。 杜青衫并不是很在意他是否行刺了王钦若,只兴致勃勃地道:“周大哥,他日我一定请你进弩坊署做事。” 周蔷见杜青衫出言就是请自己进弩坊署的话,料想他的身份一定不一般,一时有所心动。 只是自己眼下已是谋杀朝廷官员的要犯,哪里还有什么“他日”,周蔷顿时沉吟不语。 从常老爹和常二姐的神情之间,想起前些日子听到的州府传来的传言,顾易蓦然猜测到了周蔷行刺王钦若的动机。 他闭眼压下心头涌起的悲愤,须臾之后,复又睁开双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周大哥,你计划周详、做了这么多事情行刺王钦若,是为了给常姑娘报仇吧?” 闻言,一旁的常老爹和女儿抱头痛哭起来。 “爹。” “三姐儿!” 周蔷眼里也噙了泪光:“不错。” 他一片淡然,以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给众人讲诉了他行刺王钦若的动机和过程。 原来王若钦点宋归尘做老蚌怀珠那一日,吃饱喝足之后,手底下的人为了讨好他,又叫来了平康馆的姑娘作陪。 不曾想王若钦浸淫官场多年,见多了浓妆艳抹的女子,对平康馆这些姑娘并不感兴趣,意兴阑珊之下,失望地出了耸翠楼。 走到门口之时,忽然一道清灵婉转的歌声入得耳来,循声一看,正是墙角卖唱的常氏父女。 常二姐不过及笄之年,一双眼睛虽然无神,但十指纤纤,面红齿白,尤其小嘴里吐出的歌声,婉转动听,比黄莺啭啼更要动人三分。 王钦若顿时起了色心,不由分说命人将常二姐带走。 常老爹慌慌张张跟去州府,又被狠狠赶了出来,无奈之下,只得流着眼泪回了家,将此事告知了在家看屋的另一个女儿,常三姐。 三姐是二姐的同胞妹妹,听闻姐姐被王钦若抓去了,焦急之下想起了一直以来都很关心她们父女三人的周蔷,便来到耸翠楼,请求周蔷无论怎样也要想办法将姐姐救出来。 常氏父女能得以在耸翠楼卖唱,还是周蔷从中通融,说常二姐的歌声也能吸引不少食客,楼长这才允许他们父女在此的。 平日里,周蔷在人前也没有对常氏父女多么关切,只是在人后,周蔷怜惜他们父女又老又瞎,时常将后厨未用完的饭菜打包给常氏父女二人。 此时常三姐在他面前哭得可怜,周蔷一时不忍,答应替她去州府看看。 周蔷和常三姐来到州府之时,已经是夜半时分。 好巧不巧,碰见三个人鬼鬼祟祟地从府里抬出一个女子,周蔷和常三姐料定那人就是被抓走的二姐,他们人少势微,不敢上前要人,只得暗中跟着那些人,来到了钱塘江边。 时值月半,潮水汹涌,无声冷月映照着大地,凉飕飕的夜风袭来,叫人从头到脚直发憷。 那三人匆匆将女子往钱塘江中一扔,拍拍屁股便离去了。 跟在后头的周蔷二人连忙上得前来,不及多想,周蔷下水将人救了回来,正是常二姐。 只见她衣不蔽体,遍体伤痕,面容青紫,瞪着双眼,已经是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儿了。 常三姐忙脱了外衫罩在二姐身上,一时大哭不已。 常二姐死了。 死在州府王钦若的折磨之下,死在这冷月无声的夜里,死在波涛汹涌的钱塘江中。 常三姐哭了一场,和常老爹将姐姐埋葬之后,冷静地拿了一把杀猪刀就要去州府,被周蔷拦下:“三娘,不可冲动行事。” “周大哥,我没有冲动,姐姐死了,王钦若不死,我常三娘无颜独活。等杀了王钦若,我就去官府自首,下去陪姐姐。” 常氏姐妹本是一对双生子,出生之时母亲便难产而亡,二姐也先天带了疾病,自打出生眼睛就看不见。 常老爹既恨两个女儿的出生带走了他的妻子,又不忍丢下女儿不管,十几年含辛茹苦将两个女儿拉扯大。 二姐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人却聪敏机灵,附近平康馆的歌妓平日里一直吹拉弹唱,她听过一遍后,就能记下来,她的歌声更是在钱塘门附近远近闻名。 只是造化弄人,这歌声,竟给她带来了性命之灾。 周蔷见常三姐意志坚定,誓要去杀死王钦若替二姐报仇,便好言相劝: “三娘,你听我说,你一个弱女子,就这么闯进州府,只怕还没有见到王钦若,你就被州府那些人抓起来了。” “周大哥,你回去吧,这些日子多谢你了。”常三姐是个执拗性子,“我常三姐一人做事一人当,就算被抓了,也绝不再劳烦周大哥。” 周蔷一时无言,顿了半晌,才道: “若要杀王钦若,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第48章 纯情盗贼(感谢苍羽蜉蝣的长评) 顾易几人听完,心情沉重不已,一时无人接话,狭小的屋子里只有常三姐和常老爹哭泣的声音。 周蔷道:“顾公子,你将我捉拿归案吧,这一切都是我筹划的,三娘和常老爹只是帮手而已,他们已经够苦的了。” “不!周大哥,你是为了帮我们,是我害了你,是我!” 常三姐失声痛哭,朝顾易道: “你将我抓走吧,是我求周大哥帮忙,也是我动手将铁钩取下触发机关的,你不要为难周大哥,都是我害了周大哥。” 顾易沉吟许久,似乎是下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重重叹息一声:“周大哥,依照大宋律法,行刺朝廷四品大员,即便刺杀未遂,也要刺配并流放两千里。” 周蔷失笑:“我昨日偷偷翻过小尘房间的书,知道这则律法。” 他突然看向宋归尘,就好像在看另外一个人,看得宋归尘一脸莫名。 半晌,周蔷道:“顾公子抓我之前,可否满足我一个愿望?” “周大哥但说,只要顾某力所能及。” “我想和小尘单独说几句话。” 他的这个要求很是奇怪,顾易思忖了几许,以询问的目光看向宋归尘,见宋归尘点了点头,便道:“好,那我等到门外等候。” 杜青衫看了看周蔷,又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宋归尘,心里想到了什么,却也不说话,带着小逸跟着顾易走出了屋门。 常老爹和常三姐虽不明所以,在接到周蔷请求的眼神之下,也搀扶着去了另一间屋子。 众人都走了,只剩下宋归尘和周蔷。 宋归尘淡定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周大哥,你问吧。”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了?” “你方才说你昨夜进了我房间,想来你是看到了什么......” 宋归尘微微一叹,她看书有随手记点什么的习惯。 在孤山之时,闲着无事,平日里的所思所想,她在练字时总会写下来,权当打发时间。 即便如今在耸翠楼每日忙得不可开交,得空之时,还是将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 “你是宋姑娘?”周蔷试探着开口。 周蔷想到昨日小尘被王钦若带走之后,他虽然担忧,但见顾提刑说他会去救小尘,也就放下了心,只是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宋归尘的住处,恰巧看到了宋归尘书桌上的一篇大字。 那字灵秀清丽,古朴典雅,周蔷不由被吸引得走进细看。 这一看之下,大惊失色。 字里写的正是宋归尘随手记下的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以及要不要将段忆安之死告诉孤山上的段小尘。 周蔷大骇不已,一时想到宋姑娘自从九个月前疯疯癫癫从耸翠楼醒来,就再也没有来过耸翠楼,又想到小尘也叫小尘,却一直不知道她姓什么,全名是什么。 周蔷本是极聪明之人,结合这么多隐隐约约的线索,脑海里霎时有了一个天大的难以置信的想法。 可小尘那时已经被王钦若抓走,他亦不能问个究竟。 周蔷又惊又喜。 想到王钦若抓走的可能是真正的宋姑娘,周蔷便坐立不安,天未亮就前往提刑司打探,听闻提刑大人昨夜并没有从州府救出小尘之后,愤然之下,亲自去了州府,想要将宋归尘救出来。 来到州府,却正好见到王钦若发现小尘不见了,正大怒不已,责罚府中下人。 周蔷暗道,想来是有人提前救走了宋姑娘。 他便放了心。 又听州府中人说,昨夜救走小尘的是“我来也”,周蔷一时怔住。 随即计上心来,待府门外无人之时,轻松将州府大门上的匾额摘下,并用粉笔在大门之上留下了“我来也”三个字。 宋归尘听了周蔷这一番描述,一时呆住,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真正的‘我来也’?” 周蔷笑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是不是宋姑娘呢。” “我是。”宋归尘凝眉道,“此事说来话长,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总之,我和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也就是段小尘,互换了灵魂。” “我是。” “啊?”宋归尘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他就是“我来也”一事。 “宋姑娘,我就是‘我来也’一事,还望你替我保密。” 宋归尘点头。 周蔷赧然,悄悄打量了宋归尘一眼,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个干瘦的小姑娘竟然是宋姑娘。 宋姑娘那样天仙一样的人儿,如今变到了这副身体里,不知道得有多委屈。 周蔷想起自己曾经还在她面前毫不掩饰地夸赞宋姑娘是杭州最好看的人来着,也不知道她听了,心里该有多难受...... 额,也不知道她听了,会不会怪自己竟然敢肖想她...... 想到这些,周蔷局促得想找个地洞转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周蔷鼓起勇气开口:“宋姑娘,你就没有去孤山找那个段小尘问问清楚,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将身体换回来吗?” 宋归尘一时无言,都这个时候了,周大哥关心的,居然是她的事。 “周大哥,顾大哥方才虽然说行刺朝廷命官是要刺配流放,但我相信,他一定不会这样做的。” 话题乍然转到了自己身上,面对心上人的关怀,周蔷越发局促起来,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又见宋归尘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看着自己,周蔷“嗖”的一声跳到了房梁上,吓得宋归尘失声尖叫了一下。 “怎么了?” 门外的几人匆匆进屋来,却不见了周蔷的影子,齐齐看向扶胸喘气的宋归尘。 宋归尘弱弱地指了指头顶...... 顾易道:“周大哥,你怎么跑到房梁上去了呢?” “顾公子,我这就跟你回提刑司。” 房梁上的周蔷低声说着,“嗖”的一声跳下房梁,看也不好意思看宋归尘,径直出了屋。 众人:? 小逸好奇道:“小尘姐姐,周大哥这是怎么了?”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都怪本姑娘魅力太大,人见人爱。” 宋归尘摸着下巴,幽幽看着周蔷离去的背影。 没想到,周大哥竟然是这么纯情的周大哥。 这可真是造孽了! 怪不得以前她下山时,都没怎么见过周蔷,原来这家伙面对原来的自己,竟然这么容易......害羞? 杜青衫抱胸靠在门沿边,幽幽地说了一句:“啧啧啧,某人的自恋还真是毫无缘由。” 宋归尘此时千头万绪,也不计较杜青衫的阴阳怪气,只看向顾易:“顾大哥,你真的要让顾提刑流放周大哥吗?” 第49章 何为正道 “哎。”顾易一叹,“周蔷为人高义,行刺王大人一事,我们几人知道就好了。” 闻言,宋归尘和小逸高兴得抚掌大笑,常老爹和常三姐更是眼泪涟涟,道谢不止。 “顾兄,这当真无事吗?” 杜青衫虽然十分赞赏周蔷的机关手艺,但他更知道:顾易是一个坚持原则的人。 熟读律法之人,只谈律法不谈人情,顾易做出这番妥协,于他而言,无疑是向自己的原则妥协。 顾易朝杜青衫点了点头:“州府王大人认定是韩松设下机关,要行刺于他,也命我停止调查此案,我本就没有义务告知他真相。” 就让他那么以为吧。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杜青衫正色道。 “杜兄弟,我顾慎之今生有你这个朋友,实乃一大快事!”顾易亦明白杜青衫所指,慨然一叹,“王钦若行事歹毒,短短几月,不知多少如常二姐那样的女子死在他的手下,我——” 他说着竟哽咽起来,众人心中亦是难过,无声地看着顾易二人。 “我本以为,人间正道就是坚守律法,惩治罪犯。不论罪犯出于何种缘由犯罪,犯了罪就是犯了罪,不可辩驳,必须接受法律制裁。”顾易稳了稳心神,又道,“只是律法之外亦有人情,杜兄,你不必多虑,我心中明白。” 见顾易一连直呼了两次王钦若大名,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称呼其为王大人,杜青衫这才真正放下了心。 “王钦若罪大恶极,残害百姓,他的罪过,总有一天会得到惩罚的。” 顾易怅然点头,王钦若权势滔天,又深得官家信任,只怕是难。 倒是常氏父女满怀期望地看着杜青衫,仿佛是在问他:此话当真? 杜青衫没注意到常氏父女的目光,用力拍了拍顾易肩膀,看了看天色,提议道: “这个时候恐怕钱塘门的侧门此时已经关闭,顾兄,不如今夜咱们就不回城了,我听说宝月寺旁边就是雷峰塔,我们去寺中借宿一宿?” “也好。” 顾易斟酌少许,点了点头。 屋外的周蔷也将顾易方才一番话清清楚楚地听进了耳里,见他们几人出来了,红着眼向顾易道了声谢。 杜青衫一笑,鼻音甚重:“周大哥,你可别忘了我的话,他日若有机会,我还得请你去弩坊署呢。” 周蔷点头称好,有心询问杜青衫的身份,又怕唐突。 正犹豫间,宋归尘和小逸安抚好了常氏父女,交待他们不要再做傻事,也走了过来。 几人来到宝月寺,顾易对开门的僧人说明他们是错过进城,前来借宿之人之后,僧人将几人带到了寺中替香客准备的客房。 不多不少,刚好两间。 宋归尘和小逸一间,其余三个大男人一间。 从早上到现在,小逸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几声,众人憋笑看向小逸。 小逸委屈道:“我从昨儿就没有吃饭了嘛。” 众人这才意识到,他们也一整天没有进食了。 于是几个人齐齐看向宋归尘,目光殷切,可怜巴巴。 烹食之事,当然得找小尘。 宋归尘挽了挽袖子,无奈地扫了一圈三个大男人和一个小朋友,叉腰道: “瞧吧,脑袋再聪明有什么用,不也得食五谷杂粮,关键时刻还得靠姑奶奶我!” 反正杜青衫和周蔷都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她也就索性放飞自我了。 平时在顾易面前装出来的闺秀模样,这时候被丢到一边! 杜青衫捂嘴“咳嗽”了一声,好笑地看着她得意的模样。 宋归尘出门问了僧人寺中厨房,顾易付了食材钱,杜青衫等人眼巴巴地守在厨房门口,等着宋归尘的投喂。 望着嗷嗷待哺的众人,以及厨房里少得可怜的食材,宋归尘灵机一动,决定给众人做茶泡饭。 茶泡饭并非简单的茶泡米饭,不过制作方便,取材简单,在这宝月寺,做一道茶泡饭,又快又便捷,再好不过了。 宋归尘迅速地烧起热水,期间将果脯切丁,分别舀了五碗寺中吃剩的米饭,放入成丁的果脯以及葡萄干、枸杞拌匀,压实米饭之后放入蒸笼里蒸。 热水烧开后,又放入龙井茶叶,加了少许陈皮继续煮上少许,待蒸笼中的米饭蒸好后,将饭反扣到备好的盘子中,往盘中倒入煮好的茶。 不到两刻钟,五盘简单的茶泡饭就已经做好。 众人纷纷凑上来:“小尘,你这做的什么?” 杜青衫:“虽然速度是快,但是......” “要是不好吃,你就不要吃好了!” “不不不。”杜青衫笑道,“小尘做的东西,再不好吃,我也得全部吃完呐。” 宋归尘“哼”了一声,依次给众人分发了筷子:“你们先吃着,我还有点事。” 她说着又回到厨房,众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不要说眼前色香俱全的茶泡饭了,就算此时摆在眼前的是粗面馒头,也得吃。 小逸早已率先动了筷子:“啊!满足!” “我今日才知,原来平日里喝的茶居然也能用来做饭。”顾易赞道,“这饭口味清新,隐隐带着龙井茶香,真是妙极。” 他说话的工夫,周蔷和杜青衫已经将自己面前的一盘饭扒拉了大半,还狼吞虎咽地扒拉着,压根没有人听他点评。 顾易想了想,端着盘子歪到一边:阿弥陀佛,在寺庙之中,吃相如此不雅,罪过罪过。 宋归尘不多时又端着一个茶壶回来了,将茶壶放到桌上,见众人吃得欢快,愉快问道:“味道怎么样?” “好吃!” “嗯,好吃!” 宋归尘一笑,几人是饿极了,才会觉得眼前的食物分外好吃。 解决了一盘茶泡饭,小逸拍着肚子靠在椅背上:“小尘姐姐,你怎么会做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菜呀。” “闲着没事儿瞎琢磨的呗。” “这样啊——”小逸还要再问,宋归尘指了指杜青衫,又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含着米饭含糊不清地道,“壶里有药,你自己倒来喝。” 杜青衫一怔。 “愣着干嘛呀,我顺便熬了点伤寒药。” 宋归尘扒拉着饭,笑道。 “毕竟我是这里唯一的厨娘,以及医师!你们几个要是想要,也可以喝点,暖暖身子。” 第50章 夜半鬼声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杜青衫心里却暖融融的,就像当初在雪地里看到她狠下心分自己肉饼的时候一样。 明明是那么抠门的一个姑娘,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却总是会无意或有意地给人关怀。 杜青衫微微一笑,难得地没有和她斗嘴,乖巧地给自己倒了一碗药,安安静静地喝了起来。 小逸歪头看了看宋归尘,又看了看杜青衫,露出一脸老母亲般的笑容。 哎,某些人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杜大哥不过是微微伤风感冒了一下,就巴巴儿给人煮好了药。 “这药真苦!” 一碗药喝完,杜青衫皱眉抱怨。 宋归尘翻了个白眼,将一碟子果脯干推到他面前:“这是做茶泡饭剩下的蜜饯。” 杜青衫笑盈盈地拾了一个扔进嘴里。 小逸也凑上来:“小尘,你这么光明正大地给杜大哥开小灶,不太好吧。” “我哪有给他开小灶,这药,这蜜饯,不是人人有份么,你要喝尽管倒,要吃尽管拿就好了。” 宋归尘也吃饱了,利落地将众人面前的盘子收起,叹息道:“不想洗碗......” 在耸翠楼时,主厨只用做菜就好了,食材准备,碗碟清洗,都是有专门的人去做的。 宋归尘喜欢做菜,但是她最讨厌洗碗。 周蔷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宋归尘,又迅速移开目光,抿嘴提议:“要不,我来吧。” 总不能光吃宋姑娘做的饭,什么忙都不帮。 宋归尘看了一眼吃蜜饯吃得正香的杜青衫:“喂,杜青衫,你以前洗锅洗得很是得心应手,这些盘子,就交给你了。” 说着将一叠盘子放到杜青衫面前。 杜青衫放下蜜饯:果然,宋归尘的好心不是那么好领的。 认命地端起盘子来到厨房,随手打了水哗啦啦冲下去,一手扯着袖子将盘子从水里取了出来。 待他从厨房回来之时,宋归尘和小逸已经回了旁边的房间,屋子里只有顾易和周蔷二人。 顾易好笑地指着杜青衫:“杜兄啊杜兄,想不到你堂堂......堂堂男子汉,竟被一个小姑娘指使,还这么言听计从。” 杜青衫笑笑:“顾兄,我方才从厨房回来的时候,听到寺中有女子哭声,不知是哪家姑娘在此啼哭。” “听说宝月寺中有一颗姻缘树,枝叶繁茂,双株和抱,善男信女若在树下许愿,心愿不久便能达成,这吸引了杭州不少女子前来求姻缘。”周蔷道,“杜公子听到的,想必就是前来求姻缘的姑娘在哭吧。” “既然前来求姻缘,那不应该高高兴兴的来吗,为什么要哭呢?” “这个......”周蔷一时感叹,“那些愿意相信姻缘树灵验的女子,哪一个不是受了情伤,才会寄希望于这虚无飘飘的姻缘树,在树下放声痛哭者,也并不少见。” 杜青衫和顾易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事,顾易笑道:“既是如此,杜兄就不要担心了,咱们歇息吧。” 躺在床上,杜青衫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听到女子的哭声,这哭声呜呜咽咽,悲伤不已,起身看了一眼顾易和周蔷,两人睡得正熟,显然是完全没有受到这哭声的影响。 杜青衫复又倒下,拉过被子蒙住头。 不行! 这哭声还是犹在耳边! 吵得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杜青衫猛地掀开被子,披上衣衫,开门出了房间,循着哭声找去。 更深月色,影影绰绰,寺庙之中万籁寂静,唯有一道哭声时远时近。 就在听到哭声就在不远处之时,杜青衫突然发现前头有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不知在做什么。 他悄然来到二人身后:“你们在做什么?” “啊——” “鬼啊!!!” 两道惊呼惊天动地! 杜青衫这才看清,原来二人正是宋归尘和小逸,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看清了来人是杜青衫,宋归尘和小逸镇定下来:“要死了你,走路都不带声音的啊!” “我,我也不知道是你们两啊。”杜青衫有些委屈。 “还不是小逸,非说她听到了什么哭声,死活要拉着我前来看个究竟,哪里有什么哭声啊。” 小逸:“我就是听到了嘛,哭得可伤心了,吵得我睡不着。” 杜青衫:“我也听到了。” “是吧杜大哥,你也是来找那女子的?” 杜青衫点了点头:“哭声好像就在不远处,你们站在此地不要动,待我先去看个究竟。” “好。” 杜青衫衣摆飘飘隐入夜色,不多时便回来了,神情凝重地看着宋归尘:“我看清了,哭声是从那边的姻缘树下传来的,是一个女子,而且是一个人。” 废话,不是女子,难道还是个大男人在那边哭不成? 是个人就好! 宋归尘和小逸不约而同地拍了拍胸脯,放下心来。 “额......你要我怎么办?”宋归尘扯了扯嘴角。 “我们这里只有你是个女子,当然是你去安慰安慰人家,叫她好好回屋休息啦。” “胡说,小逸不是女子吗?” 杜青衫翻了个白眼:“小逸还是个孩子。” 宋归尘:“好吧,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这就去瞧瞧。” 三人蹑手蹑脚地来到姻缘树下,只见月色之下,一个白衣女子身侧放着一盏灯笼,一篮纸钱,面前烧着火,正一把一把地将篮子里的纸钱往火里放。 这渗人场景让宋归尘头皮直发麻。 扭头看了一眼杜青衫,骂道:“这就是你说的......是一个人?” 杜青衫:“既然她是在给鬼烧纸钱,那她当然是人。” 算了,算了!宋归尘深吸一口气,走到女子身后:“夜深露重,姑娘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啊!!鬼啊!!”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白衣女子霎时放声尖叫,惊飞了后山一群山鸟。 跟在后头的杜青衫和小逸连忙捂住耳朵。 “姑娘你别怕,我不是鬼,我是人,是人。” 女子转过头来,看清了宋归尘的样子,一时愣住:“宋姑娘?” 第51章 原来如此 “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归尘也一时讶然,竟然是段小尘在这姻缘树下哭。 小逸和杜青衫走了过来,杜青衫倒没有如何惊奇,小逸失声道:“你不是林先生的徒儿吗,怎么跑到宝月寺来了?” 段小尘见过杜青衫,但没有见过小逸,料想必然是宋姑娘认识的人,遂擦了擦眼泪,解释道: “孟先生今日来找师父,二人本要去灵隐寺找智远师父论道,听说智远师父来了宝月寺,便追来了宝月寺......” 宋归尘莞尔,这倒是师父的行事风格。 “这么说,师......林先生和孟先生现在就在宝月寺?” “嗯。”段小尘点点头,红着眼对宋归尘道,“你来了正好,我正有话要问你。” 小逸听说自家叔父就在宝月寺,高兴不已。 又见小尘和林先生的徒儿似乎很熟的样子,满心疑惑,想要问个究竟,却被杜青衫使了个眼色制止: “小逸,我们去那边吧。” “噢......” 小逸正要拒绝,被杜青衫连拖带拉地拉走了。 杜青衫摇头看天,话说今天都是怎么回事儿啊,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宋归尘创造和别人单独在一块儿的机会。 见他们二人走远了,段小尘毫无废话,直接明了,开口就问: “你是不是见过段忆安?” 见状,又见到地上还燃烧着的纸钱,宋归尘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一时踌躇,试探问道:“你都知道了?” “娘!”段小尘放声大哭,“她是我娘,她是我娘啊......” 这一声悲哭,哭得宋归尘难受不已,默默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头。 段小尘抽抽噎噎: “几个月前,我从耸翠楼醒来那一日,有听到楼里的人叫唤段厨娘,可那时我惊魂未定,全然不曾想到,我娘当时离我那么近......” “小尘......” “我到了孤山之后,因怕人家识破我是假的宋归尘,时时小心,处处在意,从不敢轻易下山......” 段小尘泣不成声。 “要是我,要是我偶尔下山一趟,再去一次耸翠楼,或许就能见到我娘了......” 宋归尘轻叹,一切,是造化弄人啊。 段小尘断断续续地向宋归尘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孟楼长今日来找林逋,言谈之时说起耸翠楼这段时间发生的刺杀案,也提到了他今早刚刚被顾提刑从州府大牢救出来的事。 和段忆安的尸骨共同被关在地牢里一天一夜,孟楼长悲叹段忆安命途坎坷,而这些话全被段小尘听去了。 “宋姑娘,你是最后一个见到我娘的人,她有没有......有没有和你说点什么?” 段小尘满怀希冀地看着宋归尘,娘亲见到顶着自己模样的宋姑娘,一定会认出她来的。 宋归尘摇了摇头:“我见到她时,她正被耸翠楼的卫士追杀,完全没有时间多说什么。” 段小尘眼里的希冀迅速熄灭,悲戚一笑:“七年不见,她,她果然已经不记得我了。” 她面如死灰,似乎放弃了某种最为重要的坚持。 “不,不是的。” 宋归尘突然想起了什么,两手放在段小尘肩上: “你娘她认出我来了的,她认出来了的。” “我记得那一日,她走近我之后,抬手似乎是想要摸我的脸,我看到她眼里泪光闪闪,当时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那样,原来,竟然是这个缘由......” 两行清泪从宋归尘眼里淌出,她抬手拭去眼泪: “段姑娘,你娘记得你的,她一定是认出了我如今的模样,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才会毫不犹豫地将珍贵的蠲忿犀交给我,让我,也就是你,来替她完成她没有完成的事情。” 这时而我,时而你的,若是不知道缘由的,一定会被她这番话绕晕头脑。 不过段小尘什么都明白,闻言笑了笑,点了点头:“多谢你。” 将段小尘送回房间,宋归尘闷闷不乐地走在前头,小逸和杜青衫跟在后面:“杜大哥,小尘这是怎么了?” “你问我啊,我问谁去?” “小尘怎么会认识林先生的徒儿呀,看起来她们还很熟悉的样子,还背着我们说了那么多悄悄话。” 杜青衫扯了扯嘴角,暗中一笑,有什么悄悄话能瞒过他的耳朵。 他可是全部都听见了的。 “我只听到小尘说什么认识你啊我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啊,奇奇怪怪。” 小逸皱起小脸,一脸哀怨地盯着宋归尘的后脑勺。 小尘居然和另外一个人关系这么好,真是过分,她还以为自己才是小尘最好的朋友呢! 杜青衫笑道:“想知道?你今晚可以问她嘛,反正你们睡在一个房间,要问什么不是很方便么。” “啊呀呀,杜大哥,我嗅到了好浓重的酸味。”小逸夸张地捏着鼻子朝杜青衫龇牙咧嘴,“怎么样,你是不是想要我将位置让给你?” 杜青衫:“别胡说,我是那种人吗!” “你太是了,瞧你对小尘那司马昭之心,大家伙儿谁不知道啊。也就小尘还什么都不明白,竟然当你是拿她取笑,真是笨死算了。” 杜青衫摸着下巴,半天没有动静。 小逸好奇道:“哎,杜大哥,我说你看起来也是一表人才,仪表堂堂的,没准儿还是某个大官家的公子哥儿,怎么会看上小尘呢?” “胡说,我......我哪里看上她了。你看她笨成那样,我看上她什么呀。” 小逸似笑非笑地盯着杜青衫,见已经到了房门口,朝杜青衫一笑:“没有啊?没有就好。” 随即进屋关门,见宋归尘还是那副怅然若失闷闷不乐的样子,抬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回神啦!回神啦!” 宋归尘惊了一下,见是小逸,松了口气:“杜青衫呢?” “还找呢,早回房休息去了。” “啊。” 躺在床上,小逸缠着宋归尘央她讲讲方才究竟和段小尘说了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宋归尘拗不过她,随口说了一句:“她是我遗失多年的姐姐,今天姐妹相见,抱头痛哭,不可以啊?” 小逸“切”了一声,嘟囔道:“不说就不说嘛,骗三岁小孩儿呢。” 第52章 如坐针毡 次日一大早,众人被寺中钟声吵醒,欲往宝月寺斋堂吃斋饭。 在斋堂之中正好碰到了孟楼长、林逋,以及智远和尚,还有...... 陆君遇? 宋归尘停下脚步,扭头就要往外走,被身后的杜青衫拦住,杜青衫好笑地低声道:“你现在是段小尘,人家根本不认得你,你躲什么?” 也是......啊。 宋归尘尴尬地转过身来,不失礼貌地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而且,她干嘛要躲陆君遇啊? “小逸,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孟楼长见到几人,招呼着大家坐过来,“顾公子,杜公子,不如一起?” 这顿饭吃得真是如坐针毡。 林逋还记着宋归尘的师父一事,亲切地向宋归尘打听:“小友的师父最近还没回来吗?” “是......是啊。”宋归尘满口胡话,“师父他老人家潇洒自在惯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 这是接了上次见面的话头了。 林逋了然,虽然他总觉得她口中的师父压根不存在。 或者说,他总感觉她口中的师父,说的就是自己......但这种自恋而没有缘由的“感觉”被林逋一笑而过。 在场众人,除了当事人宋归尘和段小尘之外,知道真相的,就是杜青衫和周蔷。 杜青衫还好,他上次和宋归尘去孤山之时已经见过段小尘,昨夜又见到她在姻缘树下大哭,如今再见,只觉得: 原来小尘原来的样子这么好看啊。 再看了看宋归尘如今的样子,杜青衫霎时茫然了...... 顾易还不知道真相,对面坐着的是他原本的未婚妻,虽然因为各种缘由这门婚事黄了,但是此时在这种情况下再见,亦难免有些尴尬。 “宋姑娘病好了么?” 顾易觉得自己身为一个男子,应该主动关怀一下曾经的未婚妻。 可话一出口,顾易就后悔了,这话不是在诅咒人家有病吗? “额......顾某是说......”向来口齿伶俐的顾易一时局促不已,段小尘捂嘴笑答,“多谢公子关心,小尘已经大好了。” 顾易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林逋问道:“听说令尊今早大闯了州府?” 顾易又点头:“是的,先礼后兵。” 好一个先礼后兵,林逋失笑:“顾审言这老家伙,还真是和年轻的时候一样,脾气一点也没变。” “只是这样一来,就等于是和王钦若撕破了脸面,王钦若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孟天隐摇头,脸上全是担忧。 “孟楼长不必忧心。”顾易宽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宋律法还在,容不到他一个知州嚣张放肆。” 他这话说得隐隐有些气势,众人皆是一怔。 林逋哈哈大笑:“好一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顾郎君颇有乃父遗风。” 说着他微微叹了口气,想来是想起了自家徒儿拒婚一事。 不过事已至此,遗憾也无用,林逋笑了一笑。 孟楼长心道昨日一早顾易才和顾提刑将自己和小逸从州府救了出来,晚上他就来到了宝月寺,必定不是前来游玩,而是出城查探耸翠楼刺杀一案,遂压低声音问道: “顾公子此番出城,可是为了耸翠楼刺杀一事而来?” “不错,此案尚有些疑难之处,晚辈尚未弄明白,故而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孟楼长。” 顾易不愿将周蔷是竹竿机关真凶的事情暴露出来,遂故意让人以为他是特意前来宝月寺找孟天隐的。 “敢问孟楼长,你和韩松是何关系?” 孟天隐道:“不瞒顾公子,我本姓段,并非大宋人氏。” 听到他姓段,顾易和杜青衫了然:“晚辈明白了,那楼长想必也知道段忆安和韩松的真实身份了?” “不错。”孟天隐长长一叹,“此事兹事体大,其中缘由故事,待我下山之后,自会去提刑司和顾提刑说明。” 顾易环视了周围,确实,此处人多口杂,不便谈话,便道:“那就多谢楼长了。” 要说最如坐针毡的人,当属已经知道宋归尘和段小尘真实身份的周蔷。 打从坐了下来,他就不知道该将眼睛往哪里放。 一面是耸翠楼楼长,自己平日里都见不到几次。 一面是传说中的隐士林先生,平日里杭州显贵以及各地慕名而来的大官想要见上一面,都见不到。 更重要的是,一边是自己心心念念了许多日子的宋姑娘......宋姑娘的样子,一边是这些日子朝夕相处的真正的宋姑娘......宋姑娘的灵魂...... 周蔷觉得再也没有什么事比眼前的场景更让他头大的了。 就连最近谋划刺杀王若钦,都没有此时这样让他感到棘手。 因此,他索性什么话也不说,哪里也不看,只埋头吃饭。 众人不知他为何如此反常,只当他是在孟楼长面前不敢造次,便也都没有过多在意。 除了宋归尘,隐隐知道他这么反常的缘由。 有些心疼,有些好笑。 宋归尘迅速扒拉了几口饭:“我吃好了,想去后院姻缘树看看,智远师父,林先生,孟楼长,还有这位......” 看向陆君遇时,宋归尘顿了顿,陆君遇“阿弥陀佛”了一声:“贫僧法号‘梧生’。” 贫僧贫僧,宋归尘心里微叹一声。 以前她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陆君遇在自己面前说“贫僧”这个词,可今日再听到他这么说,宋归尘却再没有当初那种心痛之感,只觉得一切都过去了。 因笑道:“槛外人见过梧生师傅。” 说罢笑着告辞了众人,小逸也匆匆放下筷子:“我也要去!” 周蔷也放下筷子,心想:我也想撤...... 然而他毕竟不同宋归尘和小逸,周围的人,个个都比他有身份背景,他可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宋归尘和小尘绕到了传说中的姻缘树下。 那是一株枝繁叶茂的银杏树,树干粗壮,枝如虬龙,被前来烧香拜佛的人挂上了不少红色祈愿带。 “听说宝月寺求姻缘可灵验了,小尘,你要不要也去求一求?”小逸仰头看着满树彩带,提议道。 宋归尘怅然一叹:“我不求姻缘,我求......” “求什么?” 身后一道揶揄声音传来,宋归尘没好气道: “我求富贵!” 第53章 顾易发怒 回到城来,州府的人正满大街搜查抓捕“我来也”,更将耸翠楼团团围住,要耸翠楼交出宋归尘。 韩松进了提刑大牢,楼长又不知去哪去了,耸翠楼一时没有一个说得上话的人出来,大小人员均被聚到一楼散厅问话。 问话的正是州府通判,林先道。 今晨王钦若发现“我来也”救走宋归尘、更是嚣张地盗走了州府大门上的匾额之后,勃然大怒,命林先道三日之内将“我来也”和宋归尘抓回州府。 林先道叫苦不迭。 别说三日了,就算给他三个月、三年,他也不一定能将这位神秘莫测的“我来也”捉拿归案啊! “我来也”在杭州一带专挑富得流油的大户人家下手,普通百姓对其事迹津津乐道,甚至暗中期盼他偷得越多越好; 而杭州富商则对其恨之入骨,整日惶惶不安,就怕有一天,这位“我来也”光顾自家。 官府也不是没有试图抓捕,可是赏钱出了那么多,就是没有一个人见过“我来也”呀! 思来想去之下,林先道决定从宋归尘身上下手。 既然“我来也”闯进州府就是为了救那小厨娘,那他一定和那小厨娘很熟,更有甚者,他可能就是耸翠楼中的人。 林先道为自己这份聪明机智得意不已,威风凛凛地坐在上首看着面前的众人。 “说,孟天隐人呢?” “回大人,楼长他昨日回来后就离开了耸翠楼,这个时候还没回来呢。” “哼!他一定和‘我来也’是同伙,窝藏要犯去了。” 林先道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一定是孟天隐将盗贼我来也和那小厨娘藏了起来。 “我可警告你们啊,窝藏官府要犯,是违反大宋律法的,你们若是识相,最好将那‘我来也’和那什么厨娘乖乖儿交出来,不然——” “不然怎样?” 孟天隐从楼外走来,身后跟着顾易、杜青衫以及周蔷,小逸,杜青衫身边,还跟着一个丑不拉几的小书童。 林先道见孟天隐回来了,从座位上站起来:“来啊,将他给我拿下!” “且慢!” 孟天隐抬手,上前要抓他的官兵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林先道。 林先道气道:“上去抓人呀,你们这群饭桶!” “林通判说我窝藏要犯,可有证据?”孟天隐不急不缓,“大宋律法,好像没有官府中人可以随意抓人之说吧? “顾提刑一早才将我和侄女小逸从官府大牢救出来,这一天一夜的无妄之灾,我孟天隐还没有向你们州府讨个说法呢,林通判你却先倒打一耙,说我窝藏要犯,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闻言,林先道一时被堵住。 也是,前天夜里那小厨娘被救走之时,孟天隐还在大牢之中关着呢,他不可能和“我来也”有勾结。 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林先道自然不会承认孟天隐说得有道理,他冷笑一声: “那孟楼长回了耸翠楼,不好好呆在耸翠楼,却消失了一天一夜,这一天一夜都去了何处,做了什么呢?” “林通判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我孟天隐一没杀人,二没放火,难不成官府还要限制我的自由,连出耸翠楼都不行了?” 林先道抬高声音,试图找回一些威严: “你别东拉西扯,回答我的问题!” 孟天隐咳嗽一声,正色道: “我昨日回到耸翠楼之后,对韩松竟然和王大人勾结一事越想越气,遂想去孤山找林先生谈谈心......” “住嘴!住嘴!” 见他竟然当众说什么王大人与韩松勾结的话,林先道惊出一身冷汗,忙打断孟天隐。 孟天隐奇道:“林通判这就不讲道理了,要我说的人是你,要我住嘴的人也是你,那我究竟是说还是不说呢?” “你——”林先道被他搅得头晕脑胀,喝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这就为难我孟天隐了。” 孟天隐捉着下巴上长出来的胡渣,若有所思地道: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呢?是王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却和韩松勾结,私自关押平民百姓不该说?还是王大人身为一州知州,却残害杭州妙龄女子,致人死亡不该说?或是——” “你住嘴,住嘴!” 林先道撩起长长的衣摆来到孟天隐跟前,要堵孟天隐的嘴,孟天隐灵活地退到一边,让林先道扑了个空。 “你们还愣着干嘛,都给我散去!散去!” 散厅里聚起来的耸翠楼众人,此时都在偷笑林先道。 林先道怒火噌地一下升起,熊熊怒火在胸中翻腾。 看着孟天隐云淡风轻的表情,他愈发愤怒,指着孟天隐,朝周围的官兵吼道:“愣着干嘛,将这个对王大人出言不逊的刁民拿下!” 顾易捂嘴咳嗽了一声:“林通判好大的官威啊。” 林先道这才看向一直站在门边的顾易几人:“顾公子,官府做事,本官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林通判,孟楼长是我爹昨儿才才从州府救出来的,要是这么快就又被你们抓进州府,那我爹的面子何在?两浙提刑的面子何在?朝廷四品大员的面子何在?官家的面子何在?” “你,你你你......” 林通判一时语塞,说事就说事,你扯什么官家啊? 顾易又道:“官家看重王大人不假,可我爹好歹也是官家亲自钦点任命的两浙提刑,下辖着江浙路一带刑狱之事,林通判真的要和我爹过不去?真的要和官家过不去吗?” “胡说!” 文字说辞之上,林先道哪里是顾易的对手。 见顾易三言两语将事情扯到了和官家过不去身上,林先道吓得腿都软了,虽然知道他是故弄玄虚、夸大说辞,但偏偏自己连一个反驳的词儿都说不出来。 “林通判,我送你几个字:邪不胜正。” “王若钦坏事做尽,大宋子民人人唾弃,林通判如今为虎作伥,良心不会痛吗?” 顾易昨日听到常氏父女的遭遇,对王若钦的恨意在此刻毫不掩饰地发泄了出来。 只听得林先道哑口无言,半晌之后,才颤抖着右手指了指众人: “好!好!好!好得很!你们给本官等着!” 第54章 两代遗言 林通判灰溜溜地带着官府的人撤出了耸翠楼。 孟天隐看了看聚在散厅的众人。 “大家都去忙吧,不用担心,有老夫在,耸翠楼不会有事。” 众人纷纷鼓掌,渐次散去。 小逸兴冲冲地来到孟天隐身边:“叔父,你刚刚简直太帅了!” 书童模样的宋归尘来到顾易面前:“顾大哥,你刚刚真是威武神勇!” 杜青衫含笑给顾易和孟天隐倒了杯茶。 “来来,喝点茶,润润嗓子。” “劳烦杜兄。” 顾易接过茶,长长一叹。 “我们这是彻底惹恼了王钦若,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杜兄,你和小尘还是先回湖心亭,别让官府的人发现小尘,我这就回提刑司向我爹说明情况,也好有个准备。” 杜青衫点头道好。 顾易又疑惑道:“杜兄,你潜入州府之时,并未盗走州府匾额吧?” “完全没有。”杜青衫道,“我只在关押小尘的那间房间大门上写了‘我来也’几个字,带着小尘从后院出去了,压根没到州府前门来过。” “这就奇怪了,方才一路上都听到百姓议论,昨夜‘我来也’救走了王钦若掳去的姑娘,还将大门上的匾额盗走了。” “此事我也十分好奇。”杜青衫道,“许是真正的‘我来也’去州府盗走了匾额吧。” 知道真相的宋归尘偷瞄了一眼周蔷,见他神色如常,丝毫不被顾易二人的讨论所影响,不由得暗自佩服他的这份淡定从容。 怪不得,“我来也”偷盗了那么多杭州富商,却至今没人知道他的真容。 谁能想到,传说中魁梧英勇的“我来也”,竟然是耸翠楼一个小小的酒保呢? 不过宋归尘既然答应了周蔷替他保密此事,因此也不出声,只默默低头喝茶。 顾易思忖许久:“罢了,总归这个‘我来也’对我们没有什么恶意。他前去偷走州府匾额,也许是看不惯王钦若为人,想要戏弄他一番。” “不无可能。”杜青衫扫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宋归尘,点点头,朝宋归尘道,“走了,小书童。” 宋归尘被他这么一叫,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匆匆放下茶杯,在众人揶揄的目光中跟着杜青衫出了耸翠楼。 周蔷苦涩地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失魂落魄地进了后院。 孟天隐则朝顾易深深一躬:“多谢顾公子相助。” 顾易忙将其扶起:“楼长请不要放在心上,我知道耸翠楼近日事务繁多,不过还要劳烦孟楼长跟我回一趟提刑司。” 孟天隐知道他是想问自己韩松和段忆安的身份,遂点头:“我这就和顾公子去提刑司。” 顾提刑正翻看着顾紫萤昨日记录的案卷。 昨日韩松虽被押回了提刑司,可无论底下的人如何审问,他就是死活一句话也不说。 顾审言无奈之下,只得命人好生看管,别让他又寻死。 此时仔细翻阅顾易调查的案卷之后,顾审言蓦然想起,韩松知道的事情,或许孟天隐也知道。 正想命人去耸翠楼将孟天隐带回来之时,就听到下人禀报,顾易和孟天隐求见。 他连忙放下案卷来到客厅。 “爹。” “草民拜见提刑大人。” “孟楼长,坐。” 顾审言并无半分提刑大人的架子,命下人上茶。 孟天隐匆匆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拱手道:“还未感谢提刑大人救命之恩。” “孟楼长不必多礼。”顾提刑大手一挥,“老夫正想差人去请楼长,不想楼长就来了。” “草民答应了令郎,今日要亲自来向提刑大人说明真相。” “哦?”顾提刑也放下茶杯,“老夫洗耳恭听。” “顾公子聪慧,早已猜出我和韩松,段忆安三人都不是大宋人氏,相信提刑大人也有了揣测。没错,我们都是大理人,来到杭州,则是一个费心谋划的长远布局。” 孟天隐陷入回忆,缓缓地给顾提刑道出了一个几十年前就已经开始的故事。 原来孟天隐本名段思虞,本是大理开国皇帝段思平一支的后代。 段思平死后,其子段思英即位,不到一年,便被叔叔段思良发动政变,逼其退位出家,并自立为帝,改国号为至治。 大理建国至今,已历经七任皇帝,如今在位的,则是段思平之弟段思良的玄孙段素廉。 因为段思良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皇位继承如今在段思良一系,大理国室之中忠于段思平之人不在少数,对此颇有微词,两派之争从未停止过。 孟天隐的父亲段思宁乃彻头彻尾的段思平一系,见如今大理皇位被段思良的后代继承着,他有心推翻段思良一派,又苦于没有足够的实力。 后来他听说大宋境内出现了蠲忿犀的踪迹,便携了家奴来到大宋,想要找到蠲忿犀带回大理,借蠲忿犀之名将大理皇位从段思良一系归还到段思平一系。 不想他潜入大宋一生活就是十几年,不仅没有找寻到蠲忿犀的踪迹,自己反而在大宋娶了妻生了子。 即便如此,他依然初心不改,临死之时,握住家奴韩战的手,要他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找到蠲忿犀,带回大理。 不想段思宁死后不久,韩战也一命呜呼了。 韩战临死之时,将儿子韩松叫到床边,要求他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蠲忿犀,带回大理。 孟天隐虽然是段思宁的儿子,却因为自小出生在大宋,对大理段氏的两派之争并不感兴趣。 反倒是韩松,一心一意记挂着父亲和主人的遗言,誓要找到蠲忿犀。 听罢孟天隐这番故事,顾易想起当日在西湖船上,小尘姑娘将蠲忿犀呈给父亲的时候,杜青衫就大胆地做出了这样的猜测。 如今听来,杜兄的猜测竟然和真相所差无几。 只是,当时父亲将杜兄的猜测否定了,因此他也就没有按照杜兄的猜测继续推断下去。 如今听到了事情真相,顾易觉得,父亲对段忆安,或许有着什么不为人道的故事。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问孟天隐,那段忆安又是怎么回事之时,只听自家父亲长叹了一声: “原来如此。” 第55章 纳税大户 孟天隐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又道: “几年前,韩松进京查访,见到了当时还是柴府侍妾的段忆安,知道她也是大理人士,更知道她居然也是为了蠲忿犀而来,一时大喜,便将她带回了杭州......” “等等,等等。” 顾易打断了孟天隐的话头。 “楼长是说,那段忆安是柴府侍妾?哪个柴府?” 孟天隐压低了声音:“就是后周末代皇帝柴宗训的第三子,柴永惠。” 闻言,顾易惊吓不小,忙道:“周恭帝不是被太祖发配到了房州么?为什么他的儿子会在开封?” “此事隐秘,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蠲忿犀当时就在柴永惠手中,柴永惠死后,段忆安得到了蠲忿犀,而韩松因缘巧合之下遇到了段忆安,将她带到了杭州。” “这——” 顾易一时茫然了,柴永惠是后周子孙,蠲忿犀流落在他手中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当年太祖皇帝“黄袍加身”之后,封柴宗训当郑王,符太后为周太后,并把他们母子俩,和柴家的其他亲戚一块送到了房州。 按理,柴宗训的后代,也应该是在房州才对,怎么会出现在京都呢? 顾易百思不得其解,但也知道这些皆是皇家隐秘,遂压下心中疑问,只道: “这么说来,段忆安费尽心机到柴永惠身边,就是为了得到蠲忿犀?” “这个,也许是吧。”孟天隐看了看顾审言,迟疑片刻,“关于段忆安,我也是她行刺韩松当日,才知道她居然是柴永惠的侍妾。” “我向来不管俗事,更对蠲忿犀没有什么兴趣,韩松与我从小长大,他的父亲忠心耿耿跟在我爹身边多年,故韩松志在寻找蠲忿犀,我也不愿过多阻挠,而韩松也甚少和我说起他的计划。” 孟天隐说完,为自己未能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而面露愧色。 顾提刑郑重地朝他一道谢:“多谢孟楼长告知实情,小易,你送孟楼长。” 送走了孟天隐,顾易回到客厅:“爹,孟楼长的话,有多少可信?” “哦?”顾提刑审视性地看着顾易,反问道,“慎儿认为,孟楼长的话有多少可信呢?” “我见他不似撒谎,只是关于段忆安的那一部分,孩儿尚有疑问......” “小易不必说了,孟天隐说的,都是他知道的。”顾审言出声打断顾易,道,“对了,杜昭宴将小尘救走,小尘现下可安全?” 父亲闭口不提段忆安,顾易心中不解,不过还是遵从顾审言的吩咐不再询问,恭恭敬敬地回答: “杜兄和小尘姑娘如今都在湖心亭,有武叔在,州府的人就算找到那里去,也不能将他们怎么样。” 顾审言满意地点点头:“如此甚好,你也多上些心,别让那孩子再被王钦若的人抓去了。” 说到这,顾易将方才在耸翠楼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明了顾审言,又道: “林先道在耸翠楼没有占到便宜,在王钦若面前定会大加煽风点火,孩儿担心他们会对耸翠楼......” 顾审言大手一挥:“耸翠楼是官营酒楼,王钦若不会将其怎么样的。” 顾易顿时了然,耸翠楼可是纳税大户呢,王钦若吃饱了没事干才会去对耸翠楼下手。 父子二人一时无话,见顾易还坐着不走,顾审言侧目道:“还有何事?” “这......”顾易犹豫须臾,踌躇道,“爹,你今日也不回府么?” 顾审言脸上的表情霎时凝固,端着茶杯的右手微微一紧,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顾易:“你倒关心起爹的事儿来了。” “爹,今日是娘的生辰,您——” “好了,不必说了,提刑司事务忙碌,为父还有公务尚未处理,你回吧。” “爹,爹——” 顾审言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侧门,顾易默默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 顾府距离提刑司只隔了一条州府大街,顾易回到府里的时候,大哥顾思之正招呼着下人们布置庭院。 见到顾易一个人回来,顾思之脸上的笑容顿了一顿,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小弟的肩膀:“娘在佛堂呢,交给你了。” 顾易温和地点了点头。 来到后院,小人们见到顾易,都纷纷问好,顾易一一点头回应,悄声进了佛堂。 一个深衣妇人端跪在佛像前,从顾易所在的地方看去,高大威武的佛像映衬着妇人娇小瘦弱的身子。 顾易一时心酸不已,对父亲冷落娘亲的做法生出几分怨愤。 爹娘虽然是几十年的夫妻了,可这些年,两人之间倒像是陌生人。 “娘,孩儿回来了。” 妇人并未睁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顾易走过来和妇人一同跪在佛前,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认真地道:“娘,孩儿昨日去了宝月寺,给娘求了一个平安符,娘带上吧。” “慎儿有心了。”妇人淡淡应了一声,“放那吧,在佛前就不要多说话了。” “是。” 顾易双目紧闭,双手合十,虔诚地在佛像前许下了愿望,末了,他站起身,朝妇人深深一行礼:“那娘,孩儿告退。” 妇人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出了佛堂,顾易重重地叹息了一声,顾思之走了过来:“怎么样?” 顾易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顾思之亦是一叹。 “二哥和小妹呢?” “行之一早就去了六艺坊乐器行,小妹那野丫头从昨儿就不见人影,也不知道跑哪疯去了。” 顾思之表示很心累,父亲不归家,母亲不管事,弟弟妹妹整日只知道往外跑,偌大的一个家,这上上下下的,全靠他一个人打理。 顾易笑道:“大哥辛苦了。” “你小子,知道大哥辛苦就好。”顾思之一拳捶在顾易肩头,叹道,“你说,爹和娘这次又是因为什么闹别扭?竟然连娘的生辰,爹都不回来了。” 往年爹娘之间虽然冷淡,但彼此生辰之日,还是会象征性地“其乐融融”一下的。 顾易一摊手:“谁知道呢?” “你不是号称杭州推理神童吗,连自家的事情都推不出来,我看你这个推理神童之名,也是纯属谬传。” 顾易深深地看着自家兄长,眸光闪闪: “我倒还真有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等我确定这个猜测了,再和大哥说。” 见顾易反倒绕起了圈子,顾思之宠溺一笑: “行,等你确定了。你可要快点确定,不然爹娘再这么互不搭理下去,老哥我就要撑不下去了。” 顾易一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有点重。 第56章 毛笔妙用 湖心亭位于西湖中央,环岛皆水,环水皆山。 人在湖心亭,颇有身在世外桃源之感。 此时,这世外桃源之中传来阵阵肉香,循着肉香找去,一座凉亭翼然而立,凉亭之下,一老两少正围着火炉烤肉。 宋归尘一手端着酱料,一手握着狼毫,像挥墨写字一般往已烤至金黄的鸡腿上抹蘸料,边抹边赞不绝口: “我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烤肉小天才!” 杜青衫含笑附和:“不错,对于吃,小尘确实别出心裁、独树一帜。” 两人愉快地烤着肉,宋归尘将一烤好的急鸡腿递给一旁黑着脸不说话的武叔:“武叔,来来来,这第一块鸡腿孝敬您老人家。” 武叔板着脸,望着自己收藏许久,甚至都没舍得用的上好宣城诸葛氏散卓笔,心痛不已! 他都还没舍得用,竟然就被杜青衫这个臭小子拿给小姑娘用做烤肉刷子了! 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师傅! 武叔默默地将头别开,头呈四十五度仰望翼然亭檐角。 宋归尘“嘿嘿”一笑:“武叔,您真不要呐?那我给杜青衫啦?” 说着装模作样地要将鸡腿往杜青衫这边递,半路被武叔迅速阻止: “谁说武叔不要了!武叔的上好宣城诸葛氏散卓笔涮出来的鸡腿,可不能便宜杜昭晏这个臭小子!” 杜青衫哈哈一笑:“武叔,回头我送你一副上好笔墨,绝对比你这只散卓笔好。”又道,“武叔,你那坛珍藏许久的寒潭香——” 武叔瞅了杜青衫一眼: “你小子可别打我那坛酒的主意,那酒是取高山寒潭水酿成,武叔这么多年都舍不得喝的东西,岂能拿来配这鸡肉?” 宋归尘忽然想到了什么,将手里的调料和毛笔一股脑塞给杜青衫,巴巴儿看着武叔,面露祈求: “武叔,您教我易容术吧~” “不行!”武叔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为什么呀?” “武叔的独门绝技,传男不传女。” 武叔大口嚼着肉,别有意味地看着杜青衫。 “您这是性别歧视。” 武叔不理会宋归尘的抱怨,心满意足地将鸡腿吃完,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凑到宋归尘耳边,悄声道: “你要是真想学,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宋归尘大喜,“有什么条件?” “聪明!”武叔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条件嘛,当然是有的。” 宋归尘忙催促:“快别绕圈子了,您快说,什么条件?” “武叔我传男不传女,可有人没有这个规矩呀。” 武叔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正在认真地撕着鸡肉的杜青衫。 宋归尘顿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您是说,杜青衫也会你的易容术,让我请他教我对不对?” 一声压抑的闷笑传来,宋归尘不解地扭头朝杜青衫望去,杜青衫正色道: “武叔的易容术,我完全不会。” “那?” 宋归尘狐疑地扭头看向武叔。 武叔道:“笨呐!杜小子先学,他学会了再教你不就行了!” 宋归尘赞同地点点头:“这个主意不错,杜青衫,你——” “我不学。” 宋归尘话还没说完,杜青衫已经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武叔,你就放弃吧,我是不会学武氏一族的功夫的。” “就算是为了宋小娘子,你也不学?” 杜青衫一笑,对宋归尘道:“武叔他压根没有什么传男不传女的规矩,你要是想学,多纠缠他几次,他就答应了。” 宋归尘一头雾水:“武氏一族是什么?” “这个么......”杜青衫将撕好的鸡肉放到宋归尘面前,笑道,“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宋归尘本想问他以后是什么时候,又蓦然想起上次自己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时,他笑嘻嘻地打趣自己嫁给他他就说一事,顿时已经到了喉咙口的问题被宋归尘生生咽了回去,低头准备吃肉。 然而看着面前处理好的、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鸡肉,宋归尘脸颊一红,心略慌,连外焦里嫩的鸡肉都觉得不太香了。 抬眸见杜青衫正将另一盘肉端给武叔,似乎没有发现自己的异常,宋归尘松了口气,匆匆吃了点儿,拍了拍脸颊,站起身。 “你们聊,我有点热,去那边吹吹风去。” “热吗?”武叔道,“武叔说过了吧,这天气一天天地暖和起来了,不适合烤肉,你们偏不信。” “得啦武叔,您又不教我武功,这地方除了树就是水,也没什么消遣的地儿,这不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么。” 宋归尘堵了武叔一句,提起衣角跑出翼然亭。 “这丫头——” 武叔似宠非宠地责备一句,看向杜青衫,杜小子的心思他真是越发猜不透了。 小尘这丫头瘦瘦小小的、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肉,除了饭菜做得好吃点儿,真没有其他优点,嘴又厉害,脾气又不好,也不知道杜小子看上人家什么了。 “武叔,来来来,这些肉也都交给你了。” 杜青衫愉快地将面前的肉全部翻了个面,随即将蘸料和毛笔摆到武叔面前,起身也准备走。 武叔:“浪费可耻。” “所以,武叔你千万不要浪费了。” “你对武氏武功的成见什么时候可以放一放?” 武叔平淡得不带一丝情绪的问题,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杜青衫负手看着亭外湖水绿树,以及遍野绿意之间的一抹飞奔的浅绿,面上带着淡笑: “我瞧着小尘挺不错的,你要是真想找个后继人,她应该会很乐意的。” 武叔冷哼一声:“她做菜还行,但不是练武的料子。” 要不是杜青衫这小子是他见过的这么多人中唯一的练武奇才,他才不会这么卑微地巴巴儿求着他学自己的毕生武艺呢! 可这臭小子却清高得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 “我要是想学,十几年前就跟着你学了。”杜青衫笑道,“武功,精通一派足矣。” 武叔扫了一眼杜青衫,你才几斤几两啊,就敢称“精通”二字? 来到湖边,捧了一捧湖水浇到脸上,迎湖吹了几阵风,方觉得凉爽了许多。 杜青衫太犯规了! 同样是在烤肉,为什么他都能烤出一种世外高人的气势来?! 而且,他今儿居然不损自己了,反而露出那种既温柔又满足的笑容,还亲自给自己撕好了鸡肉! 宋归尘抬头往天上看了看: 太阳是从东边升起的,没错啊。 第57章 偶遇梧生 宋归尘正心烦意乱之时,杜青衫远远的呼声传来:“喂,那边那位,你要吹风到什么时候?” 宋归尘心里别扭,更不想此时看到杜青衫那张脸,索性跳上湖边的木船,远远地回答道:“我划船玩儿去!” “你会划船嘛?” 这不是小瞧人嘛! 不过听了这话,宋归尘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安稳下来,这才是杜青衫的真实面目嘛,还是和往常一样毒舌! 方才一定是自己热糊涂了,居然会觉得他温柔,他和温柔这两字压根不沾边好吗。 小船如箭一般驶入湖心,浅绿背影渐渐变成黑色小点消失在茫茫湖面,杜青衫耸耸肩,忽视武叔揶揄的笑容,纵身一跃,跳到翼然亭外的大榕树上躺了下来。 宋归尘原本只打算在湖心亭附近转一圈就回去的,然而小船驶着驶着,竟然来到了孤山脚下。 一道清越的歌声传来,宋归尘凝神细听,竟然是王钦若遇刺当日在西湖中放歌的那道声音。 宋归尘大喜之下,划着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寻去。 远处的小木笺上,一个人头戴斗笠,身着僧衣,背影宽厚而高大,这个背影宋归尘认得,不是陆君遇又是谁。 宋归尘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地叫了出来: “陆君遇!” 前面的僧人闻声回头,见到站在小船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看的女孩子,单手行礼道:“施主怎知小僧俗名?” 宋归尘静默不语,任小船凭借水流往陆君遇驶过去。 靠近之后,宋归尘早已收拾好了情绪,面不改色地扯谎道:“小女子昨夜做了个梦,梦到今日到此处来,会遇到你,而梦里的你名字就叫陆君遇。” 陆君遇半信半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怎么?你不信啊?”宋归尘狡黠一笑,“梦里你还一直不让我叫你陆君遇呢,义正言辞地让我称呼你的法号,叫梧什么,梧生对吧?” 见她不仅知道自己的法号,连俗名都一清二楚,还说自己不喜她称呼自己的俗名,陆君遇有一瞬间的失神。 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叫自己的俗名的,除了她,再也没有旁人。 可自己十分确定,自己从未见过面前这个小姑娘,陆君遇不由得相信了宋归尘说的梦里相遇一事。 “阿弥陀佛,既是梦里有此一遇,敢问施主高姓大名。” “高姓大名?” 宋归尘笑嘻嘻地看着陆君遇,朗朗道: “姓宋名归尘。” 陆君遇脚下的木笺左右微晃,僧衣的一节被湖水浸湿也浑然不觉,他怔怔地看着宋归尘,宋归尘也收敛笑意,任他打量。 水天一色,水鸟叽叽咕咕,湖水波光粼粼,木船和木笺相对而立,木船上站有绿衣女子,木笺上立着素衣僧人。 湖水轻轻推着木船与木笺,在木船撞上木笺的瞬间,宋归尘稳了稳身形,笑道:“怎么啦,我不能叫这个名字么?” “不......不是。”陆君遇慌乱地收回目光,双手合十,躬身行礼,“贫僧方才唐突了,宋姑娘勿怪。” “我当然不会怪你啦,又不是第一次了。” 陆君遇此刻心中翻涌的情绪如滔天海潮,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笑吟吟的小姑娘,颤抖着双唇问:“你,你是小尘?” “对呀,身边的人都叫我小尘。” “你是孤山上、林先生的徒儿,宋归尘?” 宋归尘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两行清泪倏地在双颊:陆君遇,如果我现在点头说是,你会怎么办?你会信吗? 她心中思绪万千,话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宋归尘抬手擦干眼泪,灿然一笑:“陆君遇啊,这几个月以来,没有我在你身边纠缠不休,你是不是过得很开心?世界终于清静了对不对?” 陆君遇合十的双手松了松,正要否定,又听宋归尘继续道: “不过如此也好,我发现我现在好像有真正喜欢的人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跟在你身后,绝不会打扰你念经诵佛,亦不会耽误你普度众生。” “好啦!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宋归尘笑道,“现在,你确定我的身份了吧?” “确定......确定了。” 方才她一番话犹在耳边,陆君遇心里似乎被什么抓了一下,想挠,却又没着没落的,不知道该往那里挠。 费了好大的力气,他才又重新紧合双手,阿弥陀佛道:“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乃佛家之人,你一定相信天上有神仙,地府里有鬼神了?”宋归尘兴致勃勃地问,“那你知道,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为什么会灵魂互换吗?” 陆君遇俊秀的眉微微拧起:“阿弥陀佛。” “快别‘阿弥陀佛’了。” 宋归尘往木船旁边留出位置,让陆君遇跳上自己的木船,二人就坐在船上,任由船只自由飘荡。 “这件事我都没敢和师父说,他要是听了,铁定以为我在骗他呢,也就是因为你是陆君遇,你肯定会相信我说的话,所以我才和你说的。” 而且,有一点宋归尘没有说,段小尘一直有意无意地阻止自己说出真相,在孤山之时,自己也答应了她,不会将这件事告诉师父。 宋归尘打从记事起就在师父身边,一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师父,没想到,她这一离开,就是以这种离奇的方式离开。 好不容易见到从小到大的玩伴,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这些日子的事情,就像曾经在孤山,她总是跟在陆君遇身后念叨个不停一样。 陆君遇向来心静如水,从不喜形于色,但此时宋归尘就在眼前,还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些日子以来,她遇到的事情。 聪颖如他,早就看出了如今孤山放鹤堂里的那位“小尘”的反常之处,他无数次怀疑真正的小尘被人掉包了。 可几次三番的确认,陆君遇迷惑了,那个小尘除了举止不一样之外,其他地方又完全是小尘的样子。 陆君遇万分不解,可他也万分确定,如今孤山上的小尘,并非原来的小尘。 此刻见到一个样貌和小尘完全不一样的姑娘,陆君遇亦万分肯定,她就是他找了这么久的小尘。 有那么一瞬间,陆君遇有一种想抬手摸摸宋归尘肩膀的冲动。 这些日子,他好担心她啊。 这么想着,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哎,陆君遇,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宋归尘突然转过身来,陆君遇伸出去的手霎时收回,微一垂眸:“阿弥陀佛,贫僧有在听。” 第58章 概率问题 宋归尘“噗嗤”笑出声来。 “得啦,不为难你了。”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些话说出来,心里愉快多啦!多谢你,陆君遇。” 陆君遇愣愣地点点头:“阿弥陀佛,那日耸翠楼里与梧生对歌的人,也是小尘?” 只有小尘,才知道那些词曲。 宋归尘莞尔:“原来那日真的是你啊,我还没问你呢,你那日怎么跑到耸翠楼附近去了?” 她记得陆君遇可是喜静不喜闹的,平日里最大的行动范围也就是从孤山灵隐寺走和灵隐寺后山的泉水处挑水。 陆君遇抿嘴,自从发现她不是她之后,他经常下山到耸翠楼附近游荡,就是为了寻找一丝蛛丝马迹,没想到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让他给碰上了。 不过这事,他是不会告诉她的。 “阿弥陀佛,贫僧下山,是为了化缘。” “化缘?”宋归尘明显不信,“出家人不打诳语啊,陆君遇,你还能骗得了我?” 陆君遇垂眸,片刻之后,正色道: “梧生会将你和段施主灵魂互换一事弄清楚的,也会寻机会将此事告诉林师父。” 宋归尘摇头:“不用告诉我师父,我答应了段小尘,不会揭穿她。” 反正她现在有地方可去。 说出这句话,宋归尘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竟然将最爱戴最尊敬的师父拱手让人,还觉得不用那么早回到孤山,心里有一丝丝小小的窃喜。 来不及仔细思索这丝窃喜来自何处,只见天上一只白鹤展翅飞来,宋归尘疑惑地扭头看向陆君遇: “那两只鹤又回到放鹤堂了?” 陆君遇摇头:“这是段施主新养的白鹤。” 宋归尘抬头眯眼看去。 果然,空中翱翔的那只白鹤和她养的那两只皆不同,这一只翅膀尖儿上有一撮黑色羽毛,而原本的那两只,则是遍体洁白。 陆君遇也抬头看向展翅高飞的白鹤:“段施主这些日子正在学着训鹤。” “原来如此。” “梧生可以不告诉林先生这件事,不过梧生会尽快查出你们灵魂互换的原因,将你和她换回来。” 陆君遇坚持自己的想法,宋归尘点了点头,她也想搞清楚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总不可能她就一直在段小尘的身体里了吧?! 陆君遇又道:“这些日子,小尘住在?” 那日在宝月寺,他听顾易等人谈话,也将耸翠楼里发生的事了解了一个大概,此时知道被王钦若抓走的就是小尘,陆君遇一阵后怕: “官府的人还在追杀你吧?” “没事儿,我住在不远处的湖心亭,和孤山遥遥相望,那儿据说是武叔的地盘,官府的人不敢放肆。” 陆君遇喃喃:“武叔?” “嗯,杜青衫说武叔独自一人住在湖心亭好几年了。” “梧生却是从未听过湖心亭有这一号人。”陆君遇眉头微动,不放心地道,“你还是住到孤山上来吧,不去放鹤堂也行,灵隐寺有许多闲置的房屋......” 宋归尘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脸担忧的陆君遇:“君遇哥哥,要不是我消失了这一阵子,还见不到你担心我担心成这样呢。” 一声“君遇哥哥”像一阵微风,轻抚过陆君遇耳旁,吹进心里,他后退了一步,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小尘是梧生的朋友,梧生关心小尘,是理所应当的。” “好啦,我逗你呢。” 宋归尘正色道。 “你放心吧,杜青衫人很好的,武叔虽然神秘了点,不过人也挺好的,我正准备缠着他叫我功夫呢,等我练就了绝世武功,要和你一比高下。” 宋归尘说着做出一个起势的动作,滑稽而不标准的动作引得陆君遇微微一笑。 不到一年没见,她有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感兴趣的东西,有了新的想去做的事情...... 陆君遇不知道心里是欣慰还是心酸,将这份莫名的情绪压下,合手道: “既然如此,那梧生就放心了。” 二人又说了许多话,大部分是宋归尘问,陆君遇一板一眼地回答。 直到日落西山,凉风习习,宋归尘打了个冷战,起身道:“我送你上山去吧。” “不用。”陆君遇连忙拒绝,“梧生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宋归尘叹息地看着他跳上岸,背影挺拔地消失在树林小径之中,将小船掉头,往湖心亭划去。 还没到湖心亭,远远地见到杜青衫和武叔乘船而来,宋归尘心道:不会是见我久出未归,一起寻我来了吧? 仔细想想,自己确实逗留太久,又是官府正在通缉的人,想到武叔和杜青衫可能正担心自己是不是被人抓走了,宋归尘一时心里生出几分歉意。 “武叔,你们这是要去哪?” “去耸翠楼。” 什么呀,原来不是出来寻自己的? 宋归尘将船泊在原地,等他们靠近,才问:“耸翠楼出什么事了?” “方才顾兄飞鸽传信,王钦若昨晚撞鬼了,被鬼吓得魂不附体,这会儿还没有醒过来。” 武叔接话道:“武叔想去看热闹。” 宋归尘:您老几岁了? 不过听说王钦若被鬼吓晕了,宋归尘也十分好奇,忙将船又倒了一个方向:“我也想去看热闹。” 杜青衫嗤道:“这世间哪有鬼神,所有的鬼神都是人搞出来的罢了。” “那你怎么解释我和段小尘的事情?”宋归尘回头,挑衅一问。 这一问倒真难住了杜青衫。 随即摇头失笑:“一码归一码,王钦若残害了那么多无辜少女,到了夜间心虚害怕,错将人影当成鬼影,这种可能性,比他真的见到鬼了,要大得多。” 虽然他说得很有道理,不过宋归尘就是想反驳他:“那我和段小尘灵魂互换的这种情况,和王钦若真的见到鬼,哪一个发生的可能性更大呢?” “自然是你和段小尘灵魂互换的可能性大。” 睁着眼睛说瞎话吧你就! 见宋归尘不理自己了,杜青衫笑道: “你和段姑娘这个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可能性已经是一了,而王钦若是否真的见到鬼,可能性还只有一半呢。” 身后划船的武叔:“是这样算的吗?” 上架感言:论扑街坚持码字至今的N条理由...... 白驹过隙。 转眼间,新书两个月了。 上架这种心情真是如高山大海,绵延不绝。 虽然新书依旧扑街,不过扑街扑习惯了,本渔已经心如止水。 况且扑街也是要有上架感言的。 毕竟,上架感言是一个仪式。 毕竟,写文途中,也就只有上架这天,能大肆吆喝一番,把对大家的感谢感激之情都表达出来。 而且,我打了很久的腹稿,今日不吐不快。 ====== 虽然同样是扑街,但这一本的扑街和上一本的扑街有着本质区别! 上一本的时候,一直到完本我都只有36个投资、2130张推荐票,大部分还是我自己投的...... 从数据上看,这一本,我进步了啊!! 开心!跳跃! 从码字手感上看,上一本我每天现写现发,尤其是上架后,每天逼出4000字,简直掏空了我的脑细胞,折磨得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这一本好多了,存稿在手,天下我有! 开心! ====== 闲话少叙。 首先,感谢我的编辑大大,新书签约后,先后给了我古言新书精选推荐、首页强推,以及青云推荐,奈何我不争气,并没有留住读者......呜呜,实在太辜负了她的栽培。 默默擦干眼泪! 其次,感谢我那105个投资人,噢不,减去我,应该是104个。 你们的投资让我每次倦怠不想码字的时候,都绷着一根弦,怕让你们投资失败,然后垂死梦中惊坐起,打开电脑再码字。 ====== 接下来, 感谢我的票王【老船长12】老兄, 感谢天天催更的杨同学(早点睡觉别熬夜啊!) 感谢暴躁小哥【qidian还我500k】, 感谢最初叫我好好更新的【笼中雀鸟】大大。 感谢默默给我投票的似水浮云000000、玖药、粟石、算了吧算了吧、摩林若寒、pepperchilli(话说这是个单词么?胡椒红辣椒?)、北极星的眼泪、aimeebj、酷普洱、英子阿牛、一念之间的感悟...... 天天看到你们的投票,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在此一一谢过。 噢,还有尾号是8774和5177的两位仁兄,虽然你们没有给自己取个醒目的名字,但是我都记住了。 多谢了! 这日复一日的投票! ====== 好啰嗦的作者! 最后最后。 感谢书友20201119225642684给我纠了很多错,因为前期稿子人名地名有变动,多亏你一一给我找了出来。感谢木木笙、书友20201119224406320的打赏。 为什么上面这三个人单独感谢呢? 因为他们大约是现实生活中认识我的人,签约那天(11月19号)我发了个空间动态,他们特意下载起点,前来围观的~~ 虽然不知道你们是谁,但是,多谢了~~拜谢! ====== 真的最后! 万分感谢楚楚大大、岸花阁主、金蕊流霞每天追读给我增加留言。(捂脸) 万分感谢苍羽蜉蝣大大的书评,感谢楚楚和吾于云中起大大给我加了书单。 希望大家的书都大火! ====== 嗯,还有什么话没说?(还有什么人没有感谢到?) 感谢我的小号木木木青青,每天看广告薅羊毛打赏杜青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然,最感谢的,还面对扑街、淡定自如默默坚守笔耕不辍的自己! 辛苦了! ====== 真的,真的最后!! 打滚撒娇求首订(*?▽?*)...... 第59章 笋泼肉 三人来到了城里。 大街上的官兵显然少了许多。 王钦若这一晕,官府也乱成了一团,哪里还有闲心去抓什么“我来也”。 没有人盯着,底下的官兵们更是偷懒耍滑,走在大街上,没有几个是认真捉拿“我来也”的。 春光正好,不好好享受春色,到耸翠楼喝喝小酒,去平康馆听听小曲儿,却要苦哈哈地抓百姓心中的大英雄“我来也”,得罪杭州大街小巷的父老乡亲们不说,就连自己家里人,也都念叨个不停。 捕快和衙役们嘴里不说,心里头却是着实不乐意的。 杜青衫几人来到耸翠楼,耸翠楼已华灯初上,进出食客如织,门口酒保见到宋归尘,先是一愣,随即左右张望了几眼,忙将几人领进楼。 “小尘,你也太大胆了,这个时候居然敢跑来耸翠楼。” “没事儿,周大哥,王钦若不是被吓晕了嘛。”宋归尘打了个响指,“这叫做,恶人自有恶人磨。” 周蔷见到几日不见的宋归尘,见她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高了些,也更白了些,不由得微微扬起嘴角。 “还是小心些为好。” 周蔷说着,将三人领进二楼靠东一侧的二二三号阁子,对杜青衫道: “这间阁子虽然看不到西湖景色,不过胜在清静,公子若要谈事,选这间阁子最好。” 杜青衫不由得对周蔷越发钦佩,他不仅有一手机关技艺,更心思玲珑,做事周全,实在不应该就这么埋没在耸翠楼当一个酒保。 “多谢周大哥,稍后顾兄来时,还劳烦周大哥将他带到这间阁子来。” 周蔷点头,正要说话,武叔已经做在圆桌前,一手拿着一根筷子敲着桌面,馋得不行:“武叔要吃东西。” 今日除了上午吃了几块烤鸡腿,就再也没有进过食了,武叔说着哀怨地看了一眼宋归尘,这些日子,因为她在湖心亭的缘故,他们的伙食都是宋归尘包了的。 可今日她一出去就是一天,叫他饿肚子。 周蔷不明缘由,只当武叔是饿极了,便点头问道:“老人家想吃点什么?” 武叔想了想,问道:“可有饼吗?” “老人家想吃什么饼?” “饼就是饼,还有许多种吗?” 宋归尘在一旁笑道:“当然啦,耸翠楼有烧饼、蒸饼、汤饼三大种。火烧统称烧饼,又有门油、菊花、宽焦、侧厚、髓饼、满麻六种不同口味;蒸饼是笼蒸出来的饼,分油白肉、猪胰、和菜三种口味。汤饼名字是饼,其实就是面片汤。” 武叔听罢,犹豫片刻:“那么就来一份汤饼吧。” 周蔷又道:“汤饼又分软羊面、桐皮面、插肉面、猪羊庵生面、丝鸡面、三鲜面、笋泼肉面、炒鸡面等八种,老人家想吃哪一种?” “呀呀呀,不得了。”武叔听得直咋舌,放下筷子,“武叔就是想吃个饼而已,这么多选择,听得人眼花缭乱,你给我随便来一碗就行!” 宋归尘笑得肚子疼,弯腰指了指周蔷:“周大哥,快别多说了,给武叔来一份笋泼肉面吧。” “小尘呢,你吃点什么?” “笋泼肉。” 周蔷又看向杜青衫,杜青衫指了指宋归尘:“和她一样。” 周蔷含笑退去,宋归尘犹笑个不停:“武叔,我想问一个问题——” 武叔撇了她一样,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嗯”。 “武叔一个人住在湖心亭的时候,都是吃什么呢?” 武叔摸着鼻子,认真地想了想:“武叔不挑食。” 确实不挑。 宋归尘一笑,武叔和杜青衫一样,这些日子,她做什么,他们俩就吃什么,他两确实好像没有提出过任何异议。 以前在孤山之时,师父对于吃这一点,和养护他的梅花一样,总是十分精细,兴致来时,还会自己研发新菜品。 宋归尘受了林逋影响,平常没事就喜欢窝在厨房捣鼓。 想到这,宋归尘嘴角的笑意凝固了一瞬,随即又继续笑道:“木大娘做的笋泼面可好吃了,待会儿武叔多吃点。” 说话的功夫,周蔷领着几个酒保端上来三大碗面,周蔷亲自端来脚子姜、辣萝卜、咸菜、梅子姜、莴苣、笋、辣瓜儿等小吃,摆了满满一桌子。 武叔直愣愣地看着众人有条不紊地摆放小吃和面食,又迅速撤离,啧啧赞道:“不愧是杭州第一酒楼啊,武叔还以为,笋泼肉面就是单独一碗面呢,没想到竟有这么多玩意儿。” 周蔷解释道:“这都是小尘提出来的,说是如果一个孤独的食客一人来到酒楼,只想随便点一碗面填饱肚子,酒楼若只上一碗面,孤零零的总归寂寥,不如提供一些小菜点心,添些热闹。” 宋归尘嘿嘿一笑,率先动了筷子,满足地喝了一口肉汤。 杜青衫问:“你以前经常一个人吃饭吗?” “啊?” 宋归尘差点被嘴里的汤呛到,抬头看向杜青衫,见他不复平常嬉笑,而是认真地看着自己,仿佛要看透自己的过去和未来。 “算......算是吧。” 宋归尘不敢和他对视,讪讪地别开眼睛,埋头吃面。 武叔含着筷子打量着眼前的两人,啧啧,杜小子,你看人家姑娘的眼神要不要这么柔情似水啊,武叔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咳咳!”武叔捂嘴咳嗽了一声,“小子,你那碗面还吃吗?不吃的话,武叔帮你解决。” “吃。” 杜青衫忙按住碗沿,生怕武叔给他抢去了。 武叔骂道:“臭小子,早上吃不完的鸡腿么全塞给我,这会子又一毛不拔了。” “武叔,咱们——” 杜青衫话还没说完,房门突然打开,小逸飞也似地跑进来,就往宋归尘身上扑。 “小尘!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啊,我这些天可想你了。” 宋归尘可不信她的鬼话:“真的吗?” “当然,比真金还真。” 小逸笑嘻嘻地看着宋归尘。 “小尘,你知道吗,王钦若昨晚上见鬼了,哈哈哈哈哈哈,听说他被吓得开始说胡话了都,笑死我了,这真是人在做,天在看......” 小逸话多,宋归尘是领教过的,连忙打断她:“我知道啦,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敢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噢,也对。” 第60章 蹊跷事(上架求首订,求月票) 小逸失落了一会会儿,随即又道:“还有一个消息,你一定不知道。” “什么消息?” “嗯——”小逸故作神秘,眼珠子咕噜噜直转,“我知道的消息,是不是比你多?” 宋归尘无奈:“是是是,小逸知道的消息杭州第一,噢不,天下第一多。” 小逸得了认同,也不再绕弯子:“前两日林先生来耸翠楼了?” “林先生,哪个林先生?” “当然是孤山上那个世外高人林先生啦。”小逸嚷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林先生呢,也和大家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特别的嘛,我还以为他是天上的神仙呢......” 宋归尘没有听清小逸后面都说了什么,全部思绪都聚在师父居然下了孤山,来了耸翠楼一事之上。 十年了,十年来,师父从来没有踏足过杭州城内,只在孤山附近,寄情山水,闲云野鹤。 可这次他怎么突然打破了自己十年来的坚持,踏足城市呢? “小逸,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林先生到耸翠楼是因为什么?” “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大概是为了宋姑娘吧。” “宋姑娘?” “对呀,好久没来耸翠楼的宋姑娘前几日又来了。而且还一连好几天都来耸翠楼,来呢既不吃饭,也不见她赏景,就专往后院人多的地方凑,一呆就是一整天呢,你说奇怪不奇怪。” 奇怪,而且奇怪极了。 宋归尘皱起眉头,不知道段小尘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一旁的杜青衫敲了敲桌面:“段忆安。” 噢!段忆安! 宋归尘恍然大悟,段小尘一定是为了段忆安,才来的耸翠楼。 那日顾提刑闯进州府大牢,救出的不仅有孟楼长和小逸,还有段忆安的尸骨。 提刑司的人将尸骨带回提刑司检验去了,因为段忆安在杭州并没有什么亲人,她的尸骨也就一直放在提刑司。 “是我疏忽了。”宋归尘懊恼地一拍脑袋,“我差点忘了......” “小尘,杜大哥,你们在说什么呀?” 小逸不解地望着他们两个,宋姑娘到耸翠楼来,和段厨娘有什么关系么? “啊,这个......”宋归尘摸了摸小逸的脑袋,“大人们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多问。” 小逸神色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你别总是在我面前充大人好不好。” “我本来就比你大。” “那也大不了多少。” “大一天也是大。” “好了好了,吵得武叔脑仁疼。”提到段忆安,武叔神色怪异地看了一眼杜青衫,伸了个懒腰。 “武叔是来听热闹的,这么半天了,顾易那小子怎么还没来?” 杜青衫和宋归尘面面相觑,也是啊,他们到耸翠楼已经有好一会儿了,饭都吃完了,顾易人怎么还没来? “再等等。”杜青衫沉声道。 闻言,武叔起身,走到阁子东面一条躺椅上,舒服地躺了下来,喟叹道: “那好吧,武叔要眯一会儿,顾小子到了记得叫醒武叔。” 一直到武叔的鼾声响起,顾易也没有出现。 杜青衫叫来周蔷,对他交待了几句,请他前去顾府探探情况,周蔷点点头:“杜公子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顾易不会故意放我们鸽子吧!”宋归尘既担心又生气。 “不会的,顾兄重信,他既约了我,如非万不得已,绝不会失约。” 宋归尘扭头看向杜青衫,很是羡慕他和顾易两人之间的友情,她亦知道顾易为人,但却做不到想杜青衫这样,相信一个人,就毫无保留。 “那,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杜青衫沉吟许久:“等周大哥回来再看罢。” 约莫两刻钟功夫,周蔷回来了,一进屋,便道:“大事不好,顾公子被顾提刑罚跪祠堂了。” 杜青衫和宋归尘纷纷站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顾提刑一向偏疼顾兄,顾兄也从来孝顺懂礼,怎么会被顾提刑罚呢?” “这个,我也不甚清楚。” 周蔷三言两语将他方才探听到的消息告诉了杜青衫二人。 “我方才依照杜公子的吩咐,先去了一趟提刑司,听提刑司的人说,顾提刑和顾公子都回府了,便又往顾府而去。 “恰好我认识一个顾府的门子,门子告诉我,今儿天将黑之时,提刑大人和顾公子一起回的府,父子二人在书房待了没半盏茶功夫,就听到书房里提刑大人怒吼的声音,随即怒发冲冠地让人将顾公子关到祠堂去了。” 闻言,杜青衫面露难色,实在想不通有什么事,能让平日从不喜形于色的顾兄和顾提刑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小尘,你和武叔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哎——” 宋归尘还没点头,杜青衫已经出了门去,一缕青色衣角迅速消失在宋归尘眼前。 沿着小西河一路飞来,杜青衫脚不停歇,从顾府侧门翻墙而入,四处张望了几眼,径直朝祠堂奔去。 顾府祠堂和佛堂对称而立,位于顾府最北边,平常下人们是不许轻易进来的。 因而杜青衫一路走来,倒是没有遇到什么人。 从门缝里往里头看,顾易瘦削的背影倔强地挺直着,真真是半点儿也不含糊,跪得像棵松树一样挺拔。 杜青衫想起从前自己被罚跪的时候,从来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的,他摇头一叹,悄无声息地进了祠堂。 将从耸翠楼带来的好酒往案台上一放,顾易才注意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面露歉色:“杜兄,实在抱歉,我失约了,叫你久等了,抱歉。” 他连说两个抱歉,其愧疚之情溢于言表,杜青衫摇头:“顾兄不用道歉。”说着摇了摇手里的酒壶,“喝一点吗?” 顾易摇头,在祖宗牌位面前,岂能饮酒? 意料之中。 杜青衫笑着来到顾易身边,在他面前坐下,左手撑地,右手搭在右腿上,含笑道: “相识以来,顾兄一直温吞似水,人淡如竹,没想到也有和令尊大人争执的时候。” 顾易叹了口气,仿佛胸中有太多幽愤。 “顾兄家事,小弟本不便多问,只是我猜想,此事应该与段忆安有关?” 顾易惊疑:“杜兄怎会有如此猜想?” “这不难猜。”杜青衫道。 “段忆安毕竟是小尘的娘亲,这些日子我让武叔多次到提刑司讨要段忆安尸骨,可顾提刑几次推诿,武叔次次碰壁,我好奇之下,便暗中查了查原委。” 第61章 鼠弹筝(上架求首订,求月票) 宋归尘是个糊涂虫。 明知段忆安和段小尘是母女,自己如今顶着人家段小尘的身份,却对段忆安的尸骨不闻不问,若不是杜青衫从中周旋,几次让武叔去提刑司询问,恐怕顾提刑都要认为她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了。 当然,杜青衫做的这些,宋归尘都不知道。 “抱歉顾兄,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却私自调查了令尊大人。” 顾易苦笑:“此事不怪杜兄,事实上,我也和父亲提过,段忆安的尸骨已经验过尸记录在案了,尸骨本该交给其家属,可父亲不愿......” 他说着慢慢将今日被罚的缘由和杜青衫一一道来。 仵作验尸的结果,段忆安是头撞墙壁自杀而死。然而她的尸骨显示,浑身上下多处骨折,生前显然遭受了惨无人道的刑罚。 自从父亲知道段忆安是忍受不了韩松的折磨而选择自杀之后,一向秉公执法、从不滥用私刑的父亲竟然对韩松动用了提刑司里最为残酷的“老鼠弹筝”。 所谓“老鼠弹筝”,原是五代十国时期流传下来的一种酷刑。 它将受刑人的手指和脚趾用细绳反绑,再用木棍敲击绷得很紧的细绳,使其发出“嘣嘣"的声音,虽然不出血,却弄得受刑人死去活来。 此刑罚跟夹棍很像,但比夹棍更加残酷。 太宗时期,一位叫王元吉的百姓被继母以投毒罪诬告到开封府,开封府的官员为坐实证据,对王元吉施以“老鼠弹筝”酷刑逼供。 王元吉家人不服判决,敲登闻鼓,宋太宗赵光义得知后亲自过问此案,他为了为了杜绝刑讯逼供之风,下令当场给狱吏也上刑,让狱吏也尝尝“老鼠弹筝”的滋味。 狱吏受此大刑,哪里能承受得住,霎时哇哇大叫,嚎啕不已。 宋太宗问道:“汝不胜其苦,他人能胜之乎?”并对宰相说:“刑狱中有如此惨酷!京城尚如此,况避远乎?”于是下令废除这种酷刑。 也就是说,早在太宗时期,“老鼠弹筝”的刑罚就已经被废除了。 然而前几日顾提刑却私自动用了这种刑罚,顾易知道后,十分不赞成父亲的做法,便和父亲理论了几句。 今日他照常去提刑司点卯,见父亲不在正堂,便知一定是到牢里审问韩松去了,匆匆赶去大牢,那韩松压抑的闷哼声刚好传来,听得顾易心中大为恻隐。 “爹!韩松滥杀无辜,死罪难逃,待皇上的批示下来之后,即刻秋后处斩,爹又何苦折磨于他?” “这里没有你的事!” 顾提刑冷冷扫了一眼顾易,下令让刑吏继续用刑。 刑吏大力扳动机关,韩松早已折磨得大汗淋漓,霎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子剧烈摇晃,两三个刑吏在旁按住他,不叫他动。 韩松如遭雷击,呼吸急促,汗如雨下,却还是强撑着,一口气一个字: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他念的是五代十国时期孟昶亲撰的《颁令箴》中的原话。 太宗皇帝登基后,提取出这十六个字昭示天下,并颁于各府州县,刻石立于大堂前。 提刑司一进门,院中的大石之上就刻有这十六个字。 顾提刑被他这么一讽刺,顿时大失面子,下令让刑吏好生看管韩松,拂袖离去。 顾易松了一口气,深深地看了一眼被折磨得有气无力的韩松,叹了口气 来到提刑司大堂,顾提刑阴着脸坐在上座,见到姗姗来迟的顾易,面无表情地道:“今日我会回府。” 闻言,顾易大喜,连忙点头,顾提刑朝他摆了摆手:“下去吧,韩松的事,我会处理。” 一直到了黄昏时分,顾易开开心心地和父亲一起离开提刑司,一起回家。 不曾想回到顾府之后,顾提刑竟然将妻子张氏和三个儿子叫到书房,宣告他要料理段忆安的后事,并将段忆安葬到顾府祖坟。 将一个外人葬到自家祖坟,此事非同小可,三兄弟皆是大惊。 唯有张氏,只冷笑了一声:“夫君既已决定,又何必假惺惺地召我们来呢,让下人通知一下不就好了。” “我这是尊重你们的意见,所以亲自和你们说一声。” 张氏平静道:“祖坟是你家的,你想将谁安葬进去是你的事,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她回头边走,顾易见状,只觉得母亲离去的背影又瘦又傲。 失望地看了父亲一样,顾易追了出去。 张氏却是进了佛堂,交待下人不让任何人打扰,顾易无奈,只得返回书房,和顾提刑发生了从小到大来的第一次争吵。 顾易说完,直了直腰,看向一旁陷入沉思的杜青衫,叹道:“杜兄,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杜青衫端坐起来,正色道,“羡慕我父母皆亡,兄弟失散?还是羡慕我无家可归,四处逃亡?”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顾易自知失言,忙道歉解释,“是我失言,杜兄不要放在心上。” “只是有时看到我娘孤寂的背影,难免对我爹生出许多怨愤,娶了我娘,却对我娘冷冷淡淡的,一点温情都不给。” 他说到这里,深深一叹:“杜兄,我以后要是娶妻,定要娶一个两情相悦之人。” 杜青衫道:“那你和孤山宋姑娘,是两情相悦吗?” 虽然顾易和小尘的婚事因为假小尘醒来之后,以什么都不记得了为由给耽搁了,顾家也知道宋姑娘对这桩婚事不情不愿,但两人的婚事却一直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说。 是继续结成儿女亲家呢?还是就此解除婚约? 一直没有一个定论。 杜青衫比较关心这件事,准确地说,他比较关心顾易对宋姑娘是个什么心思,因此想也不想地问了出来。 顾易不由得沉默了。 他和宋姑娘,当然不是两情相悦。 但他与她的婚事,也并非旁人以为的那样。 事实上,他并非出于父母之命,接受的这门亲事。 不过关于此事,他已经决定放在心里,绝口不提。 他道:“宋姑娘无意嫁我,我也不愿耽搁她,不日便亲自去放鹤堂,将与她的亲事取消。” 杜青衫从顾易和平常一样温吞如水的脸上,并未看出太多别的情绪。 “顾兄此言,大有答非所问之嫌。” 第62章 醉忘归(卧槽!激动!加更!感谢楚潆女神的打赏!) 顾易心虚。 忙将话题引开。 “对了杜兄,昨夜扮鬼吓王钦若的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常三娘。” “自从上次周蔷和常氏父女合谋行刺王钦若一事被我们发觉之后,常氏父女就再也没有去耸翠楼卖唱。我本来想与杜兄出城,打探一下常氏父女行踪,没想到自己倒先被困在这里了。” 常三娘胆儿大,为了替姐姐报仇,甚至不惜自己提刀行刺,虽被周蔷阻止了,但长姐大仇未报,常三娘确实有扮鬼吓唬王钦若的动机。 杜青衫点头:“顾兄不必担心,我这就去一趟清波门。” “等等,杜兄。” 顾易叫住杜青衫,从怀里拿出一枚令牌和一包钱袋交给杜青衫。 “这是出入清波门的令牌,这是五十两银子,杜兄若见到常氏父女,请一定要说服他们尽快离开杭州,不然王钦若醒来,必然不会放过常三娘的。” 杜青衫不解:“王钦若不是被吓晕了么,想来是做贼心虚,真当世间有鬼了。” 王钦若在开封为官时,大搞荒诞无稽的迷信活动,伪造天书迎合帝意,一手促成泰山封禅,官家也因此对他越发信任。 杜青衫哂笑,一个大搞迷信的人,如今却被人假扮的鬼吓晕在床,说出去谁会相信? “杜兄谬矣,王钦若大谈鬼神,编造天书,百姓不知,可朝中重臣有谁不知?满朝文武不过是心照不宣地选择不忤逆圣意罢了。”顾易说着一叹,“想我泱泱大国,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说真话,可叹!可叹!” 杜青衫也反应过来:“顾兄的意思是,王钦若不是被吓晕的?” “白日里我差人去州府暗查了,王钦若是被下了药。” “下了药?” “嗯。”顾易俊秀的脸上带上几分不自在,迅速道,“是醉忘归。” “醉忘归?” 杜青衫捂嘴,了然一笑。 醉忘归是青楼女子最常使用的一种春药,与其他的春药不同,这醉忘归并非用在男子身上,而是用在女子身上。 据说女子用了醉忘归,原本只有五分的容颜会变得有七分美,而原本七分美的容颜则会变成九分;若是原本九分美的女子,用了醉忘归,则美得能让天下男儿移不开眼。 但若男子用了醉忘归...... 则会因销魂过度,而昏死过去。 杜青衫收起笑之后,才正色道:“醉忘归是青楼女子常用之物,顾兄怎么会认为是常三娘呢?” “那日我们虽然确定了竹竿机关是周蔷与常氏父女合谋策划的,但要配合那样一场天衣无缝的刺杀,前期机关弓弩都准备好了,陈致诞辰之日,要想准确地行刺到王钦若,杜兄认为,最重要的是什么?” 杜青衫道:“必有人在三楼时刻注意楼中动静,确保王钦若就在首座,并且他面前无人,这样,箭镞才能射中他。” “不错,可是杜兄细想,当日周蔷和常氏父女三人中,唯一在三楼的,就是周蔷。” “而我和小尘都肯定,箭发当时,周蔷就在三楼东面,和小尘站在一起,他是绝对没有机会给湖中的常老爹发出信号的。” “那么,三楼之中,势必还有第三个人。就是这个人趁大家不注意,来到了西面围栏处,给湖里早已埋伏好的常老爹发出了信号。” 顾易说完,杜青衫还是不解:“当日三楼中的人,顾兄不是都例行审问过了吗?” “不,有一个人,我没有审问。” 杜青衫失声道:“翠娘?” 联想到适才醉忘归是青楼女子常用之物,杜青衫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有当日也在耸翠楼三楼的翠娘。 可翠娘当日也受了箭伤,也不可能是放出消息的人啊。 顾易摇头:“是翠娘的丫鬟。” “噢。” 杜青衫恍然大悟。 当日翠娘确实带了一个丫鬟进了耸翠楼,可后来湖中的竹竿撞上屋檐,机关上的箭镞射中翠娘时,翠娘的丫鬟却不在现场。 慌乱之下,作为三楼唯二的女子,翠娘身上的毒血还是小尘亲自给吸出来的。 直到小尘处理好了翠娘的伤口,翠娘的丫鬟才不知从哪里出现,将受伤的翠娘带走了。 提刑司的人因为翠娘是受害者,也没有做过多的阻拦。 顾易一想到由于自己大意,竟然在查案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将嫌疑人就那么放走了,就不由得一阵闹心。 杜青衫微一思索,便明白了过来: “周蔷和常氏父女没有将翠娘和那丫鬟也是同谋的事告知你我,显然是不想将翠娘和那丫鬟扯进案情里来,由此也可知,周蔷和常氏父女并非真正信任你我。” 顾易点头:“所以常三姐会有私自行动之举,也在意料之中。翠娘主仆连合谋行刺一州知州这样的事,都愿意帮忙,提供一枚小小的醉忘归,也就不足为奇了。我现在只是担心,常三姐见一击不成,又会使出第二招。” 这个女子性子烈,为姐姐复仇的执念叫顾易颇感头疼。 王钦若虽然晕了过去,但就算再差的医师一看,就能看出病因来,几服药下去,该醒的也得醒过来了。 届时,只怕常三姐逃不过一个死字。 所以顾易才匆匆要杜青衫将常氏父女劝走。 “杜兄,时间来不及了,你最好今日就出城,明日一早,王钦若恐怕就会醒来了。” 杜青衫点了点头:“你放心,我这就去。” 他说着不放心地看了一眼顾易:“倒是你这边,自己都这样了,还操心着别人。” 顾易苦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遇到了,能怎么办呢? 反正,他是不会让父亲堂而皇之地将一个外人葬进自家祖坟的,这不仅是伤害了母亲,也伤害了他们兄弟三人。 “噢,对了,我爹和段忆安的事,还望杜兄不要告诉小尘。” 要是让小尘知道,他爹居然对段忆安存着这样的心思,真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杜青衫点头:“放心吧。” 他绝对不会让段忆安的女儿知道这件事,不过小尘么...... 小尘又不是真正的段忆安的女儿。 杜青衫和来时一样,熟门熟路地出了顾府侧门,巡夜的小厮只觉得身后有什么动静,待回头时又什么都没见到,不由得揉了揉眼睛。 难不成和知州大人一样,也见鬼了不成? 第63章 喜冤家(热泪盈眶地求首订) 杜青衫没有直接出城,而是先来了耸翠楼。 简明扼要地将顾易未能前来赴约的原因,以及顾易的交待一并和宋归尘说了,看了看已经被移到床上,睡得正香的武叔,笑道: “我要去一趟常老爹家,今日天色已晚,小尘不如就在耸翠楼歇下吧。” 宋归尘道:“我和你一起去。” 杜青衫想了想,没有拒绝。 抽了一张纸,给武叔留了字条,回头对宋归尘道:“走吧。” 夜阑人静,大街上时不时传来更夫敲打竹梆子的声音,更夫拉长了声音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将宋归尘和杜青衫二人走夜路的尴尬驱散了几分。 从开封到杭州千里迢迢,两人曾经一路走来,不知走过了多少同行的路,甚至还挤过同一个被窝呢,可那时分明也没有今日这般......干巴巴? 今儿这是怎么了? 宋归尘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头:“喂,你想什么呢?” “是我的问题吗?”杜青衫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宋归尘,“某人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从早上烤鸡时就开始不对劲儿了。” 额...... 宋归尘恨不得地上有个地洞,她好钻进去。 她总不能说,早上是因为你烤肉的样子太温柔,以至于我心猿意马了一整天吧。 “咳咳,这个......有吗?我怎么没发现?” 宋归尘决定马虎眼对付过去。 好在杜青衫也没再继续这个问题,而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地道:“我有个不详的预感。” 见他不似玩笑,宋归尘也严肃起来:“什么预感?” “清波门早已经关了。” 宋归尘白了他一眼: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顾易没有给你什么出城令之类的?” 毕竟顾提刑的公子,弄个出城令还不简单? 杜青衫得意一笑,从怀里拿出那枚令牌:“我逗你呢,顾兄虑事周全,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没想到。” “你闲不闲呐!” “这不是见你尴尬,所以我特意找的话题么。”杜青衫含笑,“不然你找一个话题?” “嗯......”宋归尘想了想,“今天我在西湖里遇到陆君遇了。” “嗯?” “就是陆君遇,灵隐寺那个陆君遇。” “我知道,我是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知道我和段小尘的事情了,还说会想办法把我们变回去......” 宋归尘说得有点心虚,分明是自己告诉陆君遇的。 杜青衫低笑一声:“小尘这是遇到什么事都想着和我报备一声了么?不错,不错。” “报备你个头!”宋归尘狠狠地掐了他一下,杜青衫吃痛,躲避着嚷了起来,“你属耗子的啊,怎么掐人呢?” “耗子是咬人,不掐人。” “变回去也挺好的。”杜青衫突然正经片刻,随即又笑,“毕竟这幅样子真是太丑了,哪里比得上真正的宋姑娘生得好。” “哪里丑?哪里丑?”宋归尘气得又要掐杜青衫,被他灵活躲开,宋归尘道,“天底下的人在你面前,恐怕都是丑的。” 杜青衫抬了抬下巴:“那是自然,生得太好,也是一种烦恼啊。” 宋归尘无语望天。 杜青衫提醒道:“话说,我不是夸你原来长得好看么?你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偏了?” “也是哦。”宋归尘心里好受了一点,可是顶着这幅身体生活了大半年,她也听不得别人说现在的她长得丑。 而且,这幅身体哪里丑了? 不过就是瘦一点小一点嘛,人家分明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仔细看还是十分可爱的啊!就像小白兔一样可爱。 宋归尘自恋地摸了摸越发水灵的脸颊,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要是,我和段小尘永远换不回去了,可咋办?” “你现在才想这个问题,会不会太迟了?” “我倒是无所谓啦。”宋归尘道,“可是顾大哥原本和我还有婚约呢,便宜段小尘了。” 闻言,杜青衫笑道:“放心吧,你顾大哥不喜欢你,他明儿就回去孤山退亲。” 这话就很扎心。 宋归尘不满道:“你怎么知道顾大哥不喜欢我,那是以前,我们压根就是陌生人,他对我不了解,我也对他不了解。现在嘛——” 宋归尘两眼放光,“就像我一样,和顾大哥接触越多,越觉得他人真好,搞不好顾大哥也会对我日久生情呢。” 杜青衫瞅了她一眼,摇头:“难呐,宋姑娘原来纤姿国色,顾兄都瞧不上,你如今的这幅尊容,啧啧啧......” 他说着,瞅了一眼眼前两丈高的城墙,懒得叫醒守城侍卫,也懒得拿出顾易交给他的令牌,直接挽起宋归尘,道了一声:“我要飞了啊。” 说完已经跳到城内两边的房屋之上,脚步迅速地出了城。 宋归尘:......这次你是先打招呼了,可我还没准备好啊! 杜青衫:“要是慢慢叫醒守门人,慢慢核验身份,慢慢出城,慢慢到了常老爹家,恐怕天都已经亮了。” 谁要听你解释? 宋归尘扶着小心肝喘着气:“我看你就是想占我便宜。我这幅尊容怎么啦,碍你眼啦!碍你眼你还搂着我!” “呵。” 杜青衫松开她,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备受打击的宋归尘只得加快了脚步,想赶紧到达目的地。 就着月光,能看到常老爹家的破土房门口挂着白帆,帆布飘飘,叫人心慌。 宋归尘抬手拍门:“常老爹,常三姐!” 里头却一直没有人应。 “会不会他们已经走了?” 杜青衫迟疑一阵,突然抬腿,一脚踢向木门,木门应声而破。 宋归尘赞赏地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有魄力! 两人进了院子,这是一间小小的一进院,正中是主屋,左边是厨房,右边是一间偏房。 两人心照不宣,杜青衫去了主屋,宋归尘则往偏房而去。 也不敲门浪费时间了,宋归尘抬手就是一推,那摇摇欲坠的门根本不作反抗,只一推,便开了。 眼前的场景却让宋归尘一时愣在原地。 只见房梁之上挂着一老一少两个人,皆是双眼紧闭,门外的月光照在年轻女子脸上,分外诡异。 “杜青衫!!!” 宋归尘一声大喊,随即冲上前,双手抱住常山娘的双腿,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试图将她往上抱。 第64章 救人术 听到宋归尘的交换,杜青衫急忙跑了过来,见状,学着宋归尘的样子迅速抱住了常老爹的双腿,三五下将常老爹放了下来。 宋归尘着急不已,大喊:“紧拉他的头发,别让他的头下垂。” 杜青衫依言照做,看向吃力地抱着常三姐的宋归尘:“你还好吗?” “还行。” 宋归尘迅速回忆曾经在《奇方累编》上看到的救治吊死者的方法,喘了口气,问杜青衫:“常老爹怎样?” “身体已经僵直,恐怕是救不回来了。” “堵住他的肛门,往其两耳里吹气。” 杜青衫也顾不得许多,虽然不明白这是什么做法,但还是遵照她的吩咐将常老爹抱起,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像亲密的情侣那样在常老爹耳边吹着气。 约莫过了一刻钟,杜青衫嘴都吹麻了,宋归尘才道:“过来,帮我把常三姐放下来。” 杜青衫忙放下常老爹,过来帮忙,这才注意到宋归尘抱住常三姐的姿势也极其怪异,一手顶着人家的屁股,另一只手...... 杜青衫顿时红了脸,好在屋子里只有月色,宋归尘什么也看不到。 将常三姐轻轻放下,平躺在棉被上,宋归尘轻轻揉拨其喉咙,又让杜青衫摩捏常三姐四肢,使其慢慢屈伸。 “这......这不太好吧,我还是去给常老爹按摩得了。” “站住,过来!” 杜青衫只得照做。 宋归尘没时间多说,神情认真地按摩着常三姐的心胸和腹部,又过了半刻钟,常三姐逐渐苏醒过来,见到面前的两人,止不住嘤嘤地哭起来。 “哭什么哭!” 见她苏醒了,宋归尘脱力地坐倒在地,冷冷道: “你爹还在那边躺着呢,他可没有你这么好的运气。” 常三姐不停地咳嗽着,挣扎着要去看常老爹。 宋归尘这才攒足了力气,起身来到常老爹身边,果然如杜青衫所说,常老爹已经全身僵直,用救常三姐的方式是救不回来的了。 “还能救吗?”杜青衫凑过来。 “能救。”宋归尘自信地打了个响指,吩咐道,“院子里好像有个鸡笼,你去放点鸡血来。” 她说着摸黑点起了屋里的灯,找了两根竹管,一根给常三姐:“要救你爹,就过来,用这根竹管一直往他耳朵里吹气。” 常三姐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此时大难不死,原先的求死之心早已尽数消去,知道爹爹有救,忙按照宋归尘所说,握住竹管往常老爹左耳吹气。 宋归尘则往另一边耳朵吹气。 此时,杜青衫端了一碗鸡血进来:“要怎么做?” 宋归尘交待得干净利落:“堵住他的肛门,然后将鸡血滴入他的鼻子。” 只是,又要堵人家的肛门? 杜青衫苦哈哈地想,为什么这事总是轮到自己? 不过,除了自己,也没有更合适的人了。 认命地依言照做,好在杜青衫力气大,一手被占用着,还能腾出一只手,沾了鸡血往常老爹鼻子里滴。 过了许久,常三姐惊呼道:“有气儿了,有气儿了!” 宋归尘松了口气,让常三姐备一碗淡姜汤来,喂常老爹喝下,不多时,常老爹僵硬的身体稍软,宋归尘道:“将他抬到床上,好好休养。” “我爹这是活了吗?” 宋归尘冷笑,反问:“死亡的滋味不太好受吧?” “我——” 常三姐一时语塞,对方分明和自己一般大小,瘦弱的身子还没有自己高,方才拼命地抱着自己不让自己吊死,此时又对自己冷言冷语。 宋归尘道: “自杀的方式有很多种,上吊是最痛苦,最愚蠢的一种。” “上吊而死的人,面部会因为极度缺氧而扭曲变形,舌头会长长地吐出来,到了阴间,也是最丑的鬼,俗称吊死鬼。” “小尘姑娘,你说得没错,死亡的滋味是不好受。”常三姐知道常老爹没事,放下心来,对着宋归尘就要拜,“多谢你救了我和爹,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做傻事了。” 算你还听得懂好赖话。 宋归尘扶起她,拾起地上的木椅坐下来:“说吧,王钦若晕倒,是不是你做的?” “是。” 常三姐没有否认。 “王钦若在杭州一手遮天,连提刑大人都不能奈何他。有道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既然国法不能制裁王钦若,就只有私仇私报了。姐姐没了,我和爹什么都没有了,不过是贱命一条,杀了王钦若,这辈子也值了。” “醉忘归,是谁给你的?” “是......是......” “是翠娘吧。” 常三姐倏地看向杜青衫,不可思议地点了点头。 杜青衫拿出顾易给的五十两银子: “常老爹醒后,拿着这些银子早日离开杭州吧,去福州也好,去开封也好,明日王钦若醒来之前,你和常老爹务必要离开杭州。” 常三姐道:“王钦若难道还没死?” “你以为区区醉忘归,就能让王钦若死掉?” “翠娘说了,王钦若身子虚,一瓶醉忘归,足以让他暴毙。” 一瓶? 杜青衫强忍笑意,这两女人下手可真狠啊,整整一瓶醉忘归,那王钦若得销魂成什么样呐。 醉忘归虽然性烈,但要致死人,却也不容易。 杜青衫问:“既然你们确定王钦若会死,又为何要上吊自杀呢?” “大仇得报,我和爹下去找姐姐。” “真蠢!”宋归尘道,“人死了,可就什么也没有了,好死不如赖活着。” 杜青衫撇了一眼宋归尘,没有发表意见,而是语重心长地对常三姐道: “你们姐妹情深,你想为姐姐报仇的决心确实令人敬佩。不过事不过三,王钦若能让你们得逞一次两次,这次他若不死,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们。常老爹醒后,你们还是尽快动身吧。” 常三姐犹豫着点了点头。 宋归尘来到床边,见常老爹起色恢复了过来,放下了心:“常老爹身体虚弱,恐怕不宜赶路,不如——” “不行。顾兄说了,王钦若明日就会醒来,届时第一个找的,肯定就是常三姐。” 宋归尘:“我是说,不如我们直接让王钦若醒不了不就好了!” 第65章 襄王意(求订阅) “醒不了?”杜青衫问,“这话什么意思?” 宋归尘得意一笑:“意思就是,你不是能飞檐走壁吗,不如带我进一趟州府?我要是出手,可不是醉忘归这么简单了。” 反正不就是杀了王钦若嘛,简单得很。 “你想得倒美,你以为那州府是吃软饭的啊,等着你轻轻松松飞进去?” 杜青衫一瓢冷水泼下来。 “你别忘了,你现在还是州府的重点通缉对象,躲都来不及呢,你倒好,反而要往前凑。” “好啦,好啦。我就那么一说,不去就不去嘛。” 杜青衫好笑:“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给我示弱了。” “我——” 宋归尘一噎,转身去看常老爹。 常三姐来到杜青衫跟前,承诺道:“杜公子放心吧,我这就收拾收拾,我爹醒后,我们就离开杭州。” “嗯。”杜青衫想了想,“如今朝廷派了大员,两浙两路的蝗灾已经得到了控制,一路上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不过你和常老爹一个是弱女子,一个是老人家,一路也要小心些。” “放心吧杜大哥,早些年我们父女三人也是一路逃难过来的,什么路没走过,什么苦没吃过。” 见她颇有傲气,杜青衫一笑:“那就好。” 果然,第二日晌午不到,州府里王钦若醒来了。 而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怒气冲冲地命令通判林先道派人去抓常三姐。 结果自然是扑了个空。 气得王钦若又是一口老血,将下人端来的药碗推翻在地,喘着粗气儿大骂林先道无能。 州府乱成了一锅粥,湖心亭却一片宁静祥和。 时值初夏,草木苍翠,鸟鸣啾啾。 青衣少年左手持剑,与灰衣老者激烈缠斗,老者悠然后退,格开少年当头劈来的剑招,点评道: “呀!臭小子,不错嘛!武叔佩服。” 这一走神,手中长剑顿时被击飞,杜青衫收剑而立。 “武叔,论其他的,我比不过你,这剑术嘛,可是我自小练到大的。” 武叔虽败,却不甚在意,只是更加惋惜。 “你个臭小子,这么好的武学苗子,怎么就对武氏功夫不感兴趣呢?武叔保证,你要是愿意学,这奇门遁甲、机关易容,你没有什么是学不会的。武叔惋惜!” “别摇头晃脑啦,你就算说破了嘴皮子,我也是不会学的。” 杜青衫将手中剑往空中一扔,剑影划过,正好插进几丈开外的大榕树上,剑身微微一晃,便静止不动了。 武叔咋舌。 “臭小子,一个合格的剑客,是十分爱惜自己的剑的,哪有这样糟蹋长剑的道理?武叔不耻!” 杜青衫一笑而过,嗅到了一阵香味儿,微微一笑,脚步轻快地往香味传来的地方而去。 宋归尘正在厨房忙活,手里忙,嘴里也不闲着,低吟浅唱地哼着不知名儿的歌。 杜青衫含笑靠在门口,眼也不眨地看着宋归尘忙碌。 因为在厨房的缘故,她穿得利利索索,一身浅绿窄袖衣裙,发髻垂肩,俏皮而可爱。 杜青衫发现了,她这个人,似乎只要一进厨房,必然会唱歌。 “呐,醉甜虾!” 宋归尘笑得开怀。 杜青衫定睛一看,一条细竹签上串着五六只金黄焦脆的龙虾,龙虾之上浇了厚厚的一层蜂蜜,隐约之间,还有花雕酒的香味传来。 也不伸手接,而是就着宋归尘的手,将嘴凑上去咬了一只虾,嘴还没合拢,就赞道: “好吃!好吃!” 被人夸奖,总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宋归尘满意一笑,将杜青衫咬走一只虾的那一串竹签塞进杜青衫手里: “那边还有,吃完了自己去拿,我给武叔送点去。” “哎,你不用去送,武叔要吃,自己会来的啦。” 眼巴巴地看着宋归尘,试图叫她留下的心思一览无余。 “又没有多远,送过去不费什么事。” 宋归尘完全忽视他的小心思,端着一碟子虾往前院去了。 留在原地的杜青衫哀怨地又咬了一只虾,自言自语:“好像没有方才那只好吃......” 见到有点心可吃,武叔高兴极了。 一连消灭了四五串醉甜虾,方对宋归尘道:“小尘呐,武叔可以教你易容术。” “真的?这次又是什么条件?” “这次不需要什么条件,嗯——”武叔想了想,“看在你这些日子给武叔做了这么多好吃的份儿上,你这个徒弟,武叔就收了。” “太好了,那武叔,咱们开始吧。” “年轻人,拜师可不是这么拜的,你总得叫武叔一声师父吧?” 宋归尘迟疑一瞬,随即甜甜一笑:“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哎,好了好了。”武叔含笑将宋归尘扶起,“武叔逗你呢,还是叫武叔亲切,师父哪有叔亲切啊,你说是不是?” 宋归尘知道自己方才的迟疑被武叔看在了眼里,一时不好意思起来,武叔道:“小尘呐,你和段小尘的事,武叔也稍微知道一些,你难道就打算一直这么下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宋归尘轻叹。 “至今我也没想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我竟然会和段小尘灵魂互换,至于要怎么换回去,我也是一筹莫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走一步看一步?”武叔笑道,“你倒是一点儿也不急,有人可着急得很呢。” “谁啊?” 武叔不语,意味不明地看着宋归尘。 这丫头,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啧啧,典型的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呐。 那臭小子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时刻待在这小丫头身边,一刻不见就神魂颠倒的,武叔都瞧得不忍心了。 武叔觉得,自己有必要帮一把杜青衫。 不然,他得苦等到啥时候哟。 “小尘,你觉得,杜青衫那小子人怎么样?” 宋归尘闻言,嘟嘴就是一通数落: “杜青衫这个人,没大没小、痞里痞气,脾气又不好、嘴又毒,我可没少被他出言讽刺。” 什么? 脾气不好?嘴毒? 武叔哈哈大笑。 臭小子啊臭小子,你自己造的孽,得自己兜着! 第66章 神女心 “小尘啊。” 武叔琢磨了会儿,小心翼翼地问: “难道杜青衫就只有不好的,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好处嘛,当然也有。” “比如?” 宋归尘指了指桌上剩下的一把竹签,笑道: “他武艺好啊,可以打猎捞鱼、射鸟抓虾,是一个优秀的猎手! “比如这醉甜虾,就是他去河里捞来的,还有武叔你这些日子吃的野味儿,都是他猎回来的......” 一个优秀的猎手......优秀的猎手...... 优秀的猎手?? 某人铁青着脸,站在门口。 屋里正喋喋不休的宋归尘突然感觉后脑勺一阵发凉,回头一看:“哎呀,你走路怎么都不带声儿的呀?” “我是一个优秀的猎手嘛,走路自然不带声,不然,猎物还不得跑了,小尘,你说呢?” 宋归尘嘿嘿一笑,知道他将方才自己数落他的话都听进去了:“哎,姐姐我好不容易夸你一回,你还不乐意了?” “你这是夸吗?嗯?” 一旁的武叔:臭小子,你的关注点是不是错了?人家自称“姐姐”哎?你就这么认啦? 不过武叔自知理亏,本想从小尘嘴里套出几句对杜青衫有益的话,没想到,套出来的全是坏话。 因此武叔默默地缩在一旁,尽量缩小存在感,准备安静地做个旁观者。 “打猎好当然是夸奖!”宋归尘亲切地一拍杜青衫的肩头,“你忘了蝗灾之时,若是那些文弱书生,可是连一口吃的都混不上呢。小青青,你就不要害羞啦,姐姐我可是不常夸人的。” 杜青衫暗道:你不常夸人?你夸顾兄夸得还少吗? “小尘,你现在还顶着段小尘的身体呢,就这么一口一个姐姐的,倒是一点儿也不别扭。” 宋归尘莞尔:“我本来就比你大,你就得叫我姐姐。” “姐姐多不好听呐。”杜青衫低笑,凑到宋归尘耳边,“要是叫你娘子,我还可以考虑考虑,怎么样?娘子?” “你——” 宋归尘心头一跳,蓦地扭头,正对上杜青衫似笑非笑的俊脸,一时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他低沉的一声“娘子”。 一旁的武叔:我是不是应该撤? 不过这个痞气公子调戏懵懂少女的戏码,十分好看。 舍不得撤! 武叔又拿了一根醉甜虾,安逸自在地翘起二郎腿,吃着虾,看着戏。 就在宋归尘正手足无措,不知作何反应之时—— “扣扣扣!” 门口传来了一阵叩门声,宋归尘大喜,急忙跑去开门。 杜青衫则充满怨气地看了一眼大门。 这谁呀,这个时候来敲门? 门口的不速之客是段小尘。 宋归尘讶然:“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小尘,我有件事求你。”段小尘说着就要下跪,宋归尘连忙扶住,“别跪呀,有什么事好好说嘛。” “我娘的尸骨还在提刑司,我想请小尘你出面,去将我娘的尸骨领回来,我......我娘就我这么一个亲人,我如今不能亲自给我娘尽孝,只好拜托小尘你了......” 段小尘说着,顿时泪眼朦胧起来,她现在顶着宋归尘原来的模样,本就生得极好,这么一哭,恰似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宋归尘这才想起段忆安的尸骨还在提刑司,一时心里十分愧疚。 自己顶着人家的身体,却连尽孝之事都没有替段小尘完成,实在太不应该! “你别哭,我这就去一趟提刑司,将你娘的尸骨带回来。”宋归尘沉吟道,“只是,我们现在的情况......” “别去了,没用的,顾提刑不会放人......噢不,不会放尸的。”杜青衫从屋里走了过来,挑眉看了一眼梨花带雨的段小尘。 宋归尘不解:“这话怎么说?” 杜青衫:“我几日前让几次武叔去提刑司要段忆安的尸骨,顾提刑几次拒绝,恐怕今日,你亲自去也是一样的结果。” “呀,你什么时候还瞒着我做了这事?” 宋归尘大为惊讶,对杜青衫的虑事周全又有了新认识。 “多谢你了。”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没心没肺呐。” “你——”宋归尘瞪了他一眼,回头安慰段小尘,“你先别哭,这事我们合计合计,顾提刑不愿放人,自然有他的理由......” 说到这里,宋归尘后知后觉地看向杜青衫。 她想到了顾易被罚那日,杜青衫回来的时候,和自己提过,顾易和顾提刑闹了点矛盾,所以被罚跪祠堂了。 当时杜青衫没有明说具体原因是什么,此时提到段忆安的尸骨,宋归尘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不会......吧? 杜青衫却像是知道她心里所想似的:“怎么不会?” 两人在这里打着哑谜,一旁的段小尘却是一头雾水,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小尘,你们在说什么呢?” “啊,这个......” 宋归尘支支吾吾,她虽然猜到了顾提刑不愿将段忆安的尸骨给自己的原因,但这个原因要是告诉了段小尘,段小尘估计得气晕过去。 “段姑娘呐,你别急,这事是我不对,这些日子忙着躲官府的人,竟把这事儿给忘了。我这就亲自去问问顾提刑,我段小尘的娘亲的尸骨,他有什么资格不还给我。” 段小尘闻言,终于收起了眼泪:“那就太感谢你了。” 一旁的杜青衫:“你别高兴得太早,顾提刑连我的面子都不给,小尘去了,也是白去。” 他的语气干冷,半点儿温情也无。 段小尘一时反应不过来,在她的记忆中,杜府长公子一向待人和煦,就连见了府里的下人,他也是带着温和的笑意。 怎么如今,他变得这么......冷漠? 她眼里看着杜青衫,心里头想着事,一时呆了片刻,杜青衫皱了皱眉,对宋归尘道:“我去备船,一起去吧。” “行。” 待杜青衫走远了,段小尘才看着杜青衫的背影,喃喃道:“小尘,他知道你知道他是杜府长公子吗?” “知道啊。”宋归尘想也没想,“不过我没怎么打听他以前的事,他也不愿意说。” 这样啊? 段小尘心道,你们居然已经熟悉到这个程度了?他知道你我灵魂互换的事情,你也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小尘,你和杜公子,是什么关系呀?” “没什么关系啊。” “是吗?我看杜公子对你好像和对旁人不同。” “有......有吗?”宋归尘心虚地东张西望,见杜青衫已经站在船头了,加快了脚步,“快走吧。” 第67章 恋丁香 在杜青衫的建议下,先把段小尘送到耸翠楼等消息,他和宋归尘两人来到了提刑司。 宋归尘:“段姑娘跟着来也没事的嘛,顾提刑又不是不认得她。” 她可是林先生的徒儿呢,孤山之上,可没少见过顾提刑。 “我们来要段忆安的尸骨,她一个外人跟来,你我知道实情倒不觉得怎样,落在顾提刑眼里,你让顾提刑怎么想?” “就路上恰好遇到,一起前来拜访咯。” 杜青衫含笑,停住脚步,看向宋归尘i:“我看,是某人心虚,不敢和我单独待在一起吧?” 见他又重提旧事,宋归尘一叹,也看着他:“杜青衫,噢不,杜昭晏,我觉得你太神秘,不可托付终身。” “我太神秘?”杜青衫问,“顾兄不神秘吗?” “顾易当然不神秘!”宋归尘骄傲道。 “你去大街上问问,杭州人哪个不知道顾易,不只是顾易啊,顾家三兄弟在杭州百姓眼里,那可是个个称赞,人人喜爱。多少闺中少女芳心萌动......” “停停停!” 杜青衫翻了个白眼,指了指提刑司大门:“到了。” 宋归尘收起话头,安安分分地跟在杜青衫身后,一同来到了提刑司正堂。 顾提刑亲自接见了他们两。 当然,宋归尘知道,这不是给自己的面子,而是给身旁这位。 “见过提刑大人。” “啊,昭晏呐。”顾提刑打着哈哈,“今日来提刑司,是有什么事吗?” “噢,是这样的,段忆安的尸骨在提刑司放了也有些日子了,小尘身为她的女儿,有心将段忆安的尸骨收殓入葬,也好让其入土为安。” 杜青衫继续道,“前些日子,武叔来过多次,想必当时提刑大人不在,下面的人几番推辞,不肯交出尸骨,故而今日我和小尘亲自来了,提刑大人向来忠孝,想必是不会拒绝一个女儿的这份孝心的。” 一番话进退有度,听得宋归尘直咋舌,正暗自诽谤他睁眼说瞎话的工夫炉火纯青呢,突然感觉腰侧被人掐了一把。 宋归尘顿时想起进提刑司之前杜青衫交待的话,费尽力气挤出几滴眼泪,抬手要擦,又舍不得擦,哭诉道:“提刑大人,这个世上,我娘就小尘一个亲人了......” 顾提刑烦躁地端起茶杯。 人家女儿亲自前来要尸,他没有不给的道理。 可,一想到那个端庄自持的妇人曾经那样鲜活地看着自己,如今却变成了一堆白骨,顾提刑的心就痛得直抽抽。 “小尘,你这份孝心,老夫能理解。可是你毕竟只是一个孤女,在杭州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又用什么去料理安娘的后事呢?” 顾提刑沉默了半晌,终于放下茶杯。 “不如,暂且将安娘安顿在提刑司,老夫处理好手头的事之后,自会替安娘收殓。” 绕是一直十分尊敬顾提刑,此刻宋归尘心里也不由得暗骂: 这都是什么操作啊,死者亲人前来认尸,你不给就算了,一个和你无亲无故的人,你居然想要亲自料理人家的后事? 宋归尘收起眼泪,正色道:“不知提刑大人和我娘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对我娘这么与众不同?” 她问得直接粗暴,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顾提刑宽阔的脸霎时面如土色,宋归尘一动不动地站着,耐心地等着顾提刑答话。 半晌,顾提刑抬手:“你,你。” “我一介孤女,娘亲惨死,唯一的愿望就是能亲自替娘亲收尸,提刑大人若要为难于我,情理不容!” 宋归尘义正言辞,坚定地看着顾提刑。 就算不是为了段小尘,而是为了顾易,她也不能将段忆安的尸骨交给顾提刑。 不论顾提刑和段忆安之间有什么纠葛,在世人眼里,他们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 “好,好,我将安娘的尸骨给你,不过,有一个条件。” “顾提刑请说。” “你要将安娘葬到西湖孤山。” 这正合了宋归尘的意,忙点头答应。 顾提刑好似苍老了几分,颓然靠在身后的椅背之上,目光迷离,似乎是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回忆。 “安娘她生前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亲自去一趟孤山。” 这话却让宋归尘和杜青衫都大为不解。 孤山就在耸翠楼不远处,段忆安想去,直接去不就好了?为什么说得好像去一趟孤山很困难似的? 只听顾提刑又道:“可是安娘她傻啊,每次都只是痴痴地在山脚下眺望。” 痴痴地? 宋归尘脑门一懵,杭州是个人都知道,孤山之上,除了灵隐寺,就只有师父和她了。 段忆安痴望孤山,总不会是因为灵隐寺里的某个和尚吧? 不过也不尽然,自己曾经,不就一直痴痴地守着陆君遇那个呆和尚吗! 宋归尘思绪万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安静地和杜青衫站在一旁。 此时顾提刑需要的,并非他们的询问和附和,而是他们的耐心倾听。 果然,顾提刑仿佛不知道身边站着两个人,又或许是完全不在意身边的这两个人。 自顾自地说:“我第一次见到安娘时,是在西湖白堤,她像极了一朵丁香花,孤独而惆怅地走在长长的白堤上,我担心她想不开,跟在她身后走了好久好久,她都没有发现。从那时起,她略带忧伤的背影就深深地留在了我心上......” 顾提刑用了“我”的自称。 一个年近半百的老人,一个说惯了“老夫”和“本官”的两浙提刑,在讲诉和心上人的初见时,温柔而小心翼翼地用“我”自称。 仿佛还是当初少年时,一切肆意潇洒,陌上少年足风流。 宋归尘微微一叹。 “可老夫是有家室的人,给不了她应有的名分,这份悸动只能强压于心,不敢提及,怕误了佳人。” 宋归尘真不知道这是痴情还是绝情了。 宋归尘见过顾夫人,那是一个极清雅绝尘的人,她身份清贵,乃是吴郡张家嫡女。 东汉三国时,江南“顾陆朱张”四姓已是望族,顾氏累世簪缨,人才辈出,文采风流,照耀吴越。张姓虽排在四姓之末,但也不输其他。 而嫁到四姓之首的顾家的这位姑娘,则是张家正正经经的嫡亲大小姐,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模样更是生得极美。 不然也不会生出顾易那样好看的儿子来。 第68章 葬孤山 顾夫人一心向佛,每逢初一十五,总要去寺中拜佛。 宋归尘曾在灵隐寺见过她几次。 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顾夫人不再去灵隐寺,听说是去了清波门外的宝月寺。 彼时宋归尘也没有多想。 杭州寺庙众多,灵隐寺又在孤山之上,偏远不说,上山的路也不好走,顾夫人选择去稍近一些的宝月寺,也是情有可原的。 但此时听顾提刑说起段忆安常在孤山下徘徊的事,宋归尘突然明白顾夫人不去灵隐寺的真正原因了。 不是因为孤山偏远,也不是因为上山的路难走。 而是因为,山下有她不愿见到的人。 “小尘,你是个好孩子,见到你,老夫就像见到安娘一样。”顾提刑慢慢地看向宋归尘,“安娘在时,最常提起的人就是你。” “是……是吗?” “小尘,你觉得慎小子怎样?”顾提刑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两眼放光地看着宋归尘。 杜青衫心头一跳。 果然,下一刻便听顾提刑道:“小尘,老夫有意,让慎之娶你进门,也免你在外孤苦伶仃。小尘,你觉得慎之人怎样?可堪托付终身?” 宋归尘如遭雷击。 这顾提刑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一点逻辑道理都不讲的吗? “那个……提刑大人啊,这事儿得慎重啊,慎重。” “慎重什么?”顾提刑大手一挥,“婚姻之事,父母之命,你如今无父无母,只要你愿意,老夫就做了主,慎之再不敢多说半个字的。” 父母之命? 宋归尘心头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觉得顾易摊上这么一个强势的父亲,是真令人头大。 之前顾易和自己的婚事,也是顾提刑和师父两人一拍脑袋定下了,也是所谓的“父母之命”,顾易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所以默默地接受了父亲的安排。 若不是自己还稍微有点反抗意识,恐怕这会儿已经嫁入顾府了。 想着想着,宋归尘突然觉得,嫁给顾易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啊? 嘿嘿嘿。 原本不愿嫁,只是因为当初对顾易不了解。 如今嘛,宋归尘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容。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突然,手臂被人掐了一掐。 宋归尘痛得龇牙咧嘴,扭头看去,杜青衫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连看都不看宋归尘一眼。 宋归尘挑眉,小兔崽子,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动不动就掐人,谁教你的? 不过他这一掐,倒也让宋归尘从旖旎思绪中出来了。 再怎么想嫁给顾易,也不能以段小尘的身份嫁啊!要是以后和段小尘灵魂又换回来了,她可找谁哭去? 想到这里,宋归尘收起笑,正色道:“提刑大人,小尘还小,暂时没有考虑婚事的打算。” “唉,不小了!”顾提刑想了想,不再坚持,“不过老夫也不便勉强,你要是不愿嫁到顾府,那老夫认你做女儿可好?也让你在杭州有个安身之处,不至于在外流离。” 这? 宋归尘又一次如遭雷击。 这顾提刑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方才还是做儿媳呢,这会儿直接做女儿了? 面对热情如火的顾提刑,宋归尘深深地觉得自己有些应付不来,只得硬着头皮道:“多谢提刑大人好意,只是小尘自小一个人惯了,茕茕于天地,倒也不觉悲苦。” 顾提刑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拒绝之意,怅然若失道:“你和你娘都是一个性子。老夫留不住你娘,也留不住你……” “这……” “罢了,你既然不愿,权当老夫刚才的话没说过,你走吧,安娘的尸骨老夫会派人送去的。” “多谢提刑大人。” “近来州府虽然动静小了,但你在外面还是要多加小心,别让王钦若发现了。” “小尘知道了,多谢大人关怀。” 出了提刑司,宋归尘懊恼不已:“嫁给顾易,多好的提议啊,要是我和段小尘就这样永远不换回去,我方才就答应提刑大人了。” “你倒开始乐不思蜀了。” “我这是朝着美好未来前进。” “确实美好,可惜现在泡汤了。” “话说回来,顾提刑对段忆安的情意倒真是让我有几分感动,人都死了,他还这么念念不忘的。” 杜青衫嗤了一声:“可他这样做,可想过家里的妻儿?” 宋归尘无话可说,默默地走了一阵,出言宽慰道:“好在如今我们将段忆安的尸骨要回来了,这样一来,顾夫人应该会开心一点,顾易也可以放心了。” 按照顾提刑的要求,段忆安被葬在了孤山。 这也方便了段小尘前来祭奠。 宋归尘将在提刑司时顾提刑所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段小尘,段小尘听罢,泪眼盈盈。 “我娘她难道认识林先生?” “这个,我也说不好。” 那日急着将顾提刑要自己嫁入顾府的事混过去,忘了问段忆安在孤山痴望的原因。 不过这几日宋归尘和杜青衫讨论过,段忆安认识师父,是八九不离十的了。 只是,她既然认识师父,又来杭州那么多年,为何一次都不去见师父呢? 宋归尘不得其解。 她曾经到耸翠楼时,也吃过无数次段忆安做的菜,但却一直没有见过段忆安,她原本也是爱好研究厨艺之人,每每吃到好吃的菜,想见做菜之人时,却都被告知段忆安不见客。 那时,她还以为,段忆安是一个高傲的女子呢。 现在想来,也许段忆安不见自己,正是因为自己是林逋的徒儿。 段小尘红着眼:“我娘一定认识林先生。” 宋归尘有些担心自己原本身体的眼睛,都要被段小尘哭坏了,好像每次见到段小尘,她都是在哭?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呢?” “我记得,娘曾经和我说过,她心中的人是一个清高绝尘的世外高人,总有一天,她会去到他的身边。” 清高绝尘的世外高人,说的不会就是师父吧? 真是太刺激了。 原来师父曾经也有过一段浪漫的邂逅和爱情? 宋归尘不禁又开始想象。 自从自己记事以来,师父就一直冷冷清清的,除了梅花和白鹤能让他上心,其他的,他都是不甚在意的样子。 以师父如今的风姿,不难想象,他年轻时,一定是个风华绝代的美男子,他曾经有过什么故事呢? 第69章 木化玉(求订阅) “想知道这事也不难,直接去问林先生不就好了。” 宋归尘和段小尘齐齐看了一眼杜青衫,齐齐摇头。 宋归尘道:“你知道个什么,我师父要是肯说,我早将他年轻时的故事全扒出来了。” 段小尘也道:“林先生确实寡言,平时能一句话说完的事,绝对不会说第二句。” “额,也没有这么夸张啦。”宋归尘道,“不过师父不愿提及往事,确实是真的。” “噢,我想起来了!”段小尘突然一声惊呼,“许久以前,我在先生的书房发现了一只玉簪,绝不是男子所用之物,先生似乎对那玉簪十分珍惜。” 宋归尘顿时讶然:“竟有这事?” 杜青衫不加掩饰地望着宋归尘,仿佛在说,你当了林先生二十年的徒弟,竟然连才到孤山一年不到的段小尘都比不过?段小尘都知道的事,你竟然不知道? 和杜青衫相处得久了,宋归尘用脚指头也能猜到,他这会儿八成又在心底嘲笑自己。 不过现在不是和他计较的时候,宋归尘也备受打击。 因为她从来没有见到过段小尘说的什么玉簪。 她也经常打扫师父的书房,自认对书房中的一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是,十几年来,她从未见过什么玉簪。 直愣愣地看着段小尘:“你说的玉簪,长什么样?” 段小尘的目光有一瞬的闪躲,随即抬手拭去眼角泪滴,看向远处,不确定地道: “我也只见过一次,似乎是一根通体碧绿的簪子,简单朴素,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就是普通女子常用的玉簪。” “一只玉簪而已,值得你俩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杜青衫终于还是看不下去了,他完全不明白,自己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跟来听两个小女生讨论别人八卦? 于是,他以一个过来人身份说教道: “谁年轻时没几个红颜知己啊,林先生那样风姿卓绝的人物,年轻时遇到过心爱的女子,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仔细珍藏心爱之人所送之物,不是很合理的事情吗?若是小尘送我一只玉簪,我也会贴身保存着的......” 忽视他最后一句话,宋归尘打断道:“你说得也对,问题是,这只簪子是谁送给我师父的?” “会是我娘吗?” 段小尘才问出声,三人齐齐沉默了。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只是,三人都有些不愿去想这个可能。 半晌,宋归尘下定决心:“段姑娘,我师父他现在应该不在放鹤堂吧?” “是的,一早先生就去了灵隐寺,可能要晚上才回来。” “我们去看看你说的那根簪子长什么样。” “这个……”段小尘有几分迟疑,犹豫道,“这不好吧,先生之物,怎能随意翻动?” “没事,我们速战速决,师父不会发现的。” 拗不过宋归尘,段小尘只得跟来了放鹤堂,杜青衫紧随其后。 宋归尘熟门熟路地往林逋书房走去,身后的段小尘突然出声叫住:“噢,我差点忘了,那玉簪现在不在书房。” 杜青衫轻飘飘地扫了段小尘一眼:“不在书房?” “是……是的。”段小尘被他这一眼盯得有些心虚,连忙解释道,“自从先生知道我见过玉簪之后,就将玉簪收起来了,现在应该在先生房间……”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眼眸微垂,似乎又要哭出来了。 宋归尘连忙过来将二人隔开:“这也无事,我们去师父房间找就是了。” “可,可是——”段小尘又叫住宋归尘,“可是先生不是说,他的房间不许进么?” “不许进?”宋归尘道,“师父一向随意,他的房间一向都是我打扫的,从没有听他说过不许进啊。” “这样啊……”段小尘低下头。 宋归尘没做多想,推开正北边的一间屋门,率先进了屋。 倒是杜青衫又一次打量了几眼带着几分失落的段小尘,颇有几分看戏的趣味。 有趣,看来林先生也不尽是个糊涂之人,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嘛。 这是一件简单到极致的房间。 只有几架书,几张桌椅,一面素色帷幔隔开里间外间,里间一张床,靠窗一侧生机勃勃地生长着两盆盆景,书桌上铺开的宣纸上写着几个字,笔墨还来不及收拾,主人就离去了。 宋归尘眼眶一热。 时隔许久,再一次站到这里,这里还是和原来一样。 “段姑娘,玉簪在哪?” 段小尘指了指床头:“在那枕头底下。” 闻言,宋归尘上前去,掀开枕头,果然见枕头之下,一根莹润轻盈的玉簪静静躺着,顶部是梅枝形状,梅枝中央,一朵红梅傲然盛开。 伸手拿起玉簪,这玉簪的手感,让宋归尘不由得想到韩松手上戴的扳指。 “你看看这簪子。” 将玉簪递给杜青衫,他认得的东西多,大概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杜青衫拿着簪子端详了片刻:“这是木化玉。” 又是木化玉? 宋归尘震惊地看向杜青衫,从他眼中得到了十分肯定的答案之后,接过那玉簪又仔细看了片刻,才将其放回了原处。 韩松手上戴的扳指就是木化玉做成。 杜青衫曾经说过,这木化玉只有大理一带有产,并且绿色的木化玉十分稀少难得,只有大理皇族才有资格使用。 如今师父珍藏于枕下的玉簪,也是木化玉制成,这玉簪的原主人,究竟是谁? 难道真的是段忆安? 杜青衫道:“玉簪的制作对玉石材料的选择和雕刻工艺的要求十分严格,能用木化玉制作出这么完美的一根玉簪,需要的木化玉绝非一个扳指能比的,制作玉簪的工匠之手艺也必定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这样的工匠,不多。” 也就是说,玉簪的主人,要比韩松和孟楼长的身份更尊贵。 如果真是段忆安,那段忆安究竟是什么身份? 宋归尘在师父身边二十年,今日才觉得自己对师父一点儿也不了解。 她颓废地在门口青石板上坐了下来:“那你说,这玉簪会是段忆安送给我师父的吗?” 段小尘也神情殷殷地看着杜青衫。 “不会。”杜青衫十分肯定。 “为什么?” 第70章 闭门羹 杜青衫笃定而自信:“男人的直觉。” 段小尘抬手遮面,一边偷笑,宋归尘则瞪了杜青衫一眼:“你能说点有逻辑有证据的推论吗?” “逻辑和证据,是顾兄的特长。” 这话倒提醒了宋归尘。 顾易善推论,往往从细微之处发现旁人不易察觉的东西,繁杂的线索和细微的蛛丝马迹到了他眼里,像是会自动说话似的,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告诉他事实。 耸翠楼的青竹行刺案和香炉毒局,明明是那么精妙的布局,却在短短几天内,被他抽丝剥茧地找到了真相。 宋归尘决定去问问顾易对此事的看法。 毕竟不是什么人命案子,只是简单地推测一下玉簪的主人,应该没有什么难度。 “你就准备直接去问顾兄?”杜青衫拉住提起裙摆要走的宋归尘。 “对啊。”宋归尘回头,“宜早不宜迟。” 杜青衫看了看宋归尘,又看了看一旁的段小尘:“你去问?” 噢—— 宋归尘反应了过来,拉起段小尘的手:“当然是小尘去问啦。” 顾易还不知道她和段小尘身份互换了的事呢。 她还真不能亲自去问顾易。 哪知,段小尘一听要自己去问顾易,立即摇头拒绝:“我不行的……” “这是为何?” 段小尘脸一红:“顾公子不久前才到孤山,取消了我和他的婚事,我这个时候去见他,恐怕不太好。” 这事宋归尘和杜青衫是知道的。 “取消个婚事而已嘛,做不成夫妻还能做朋友呀。”宋归尘道,“而且,婚事取消了,还可以再结回来嘛,来来来,咱们一起去找顾易。” 杜青衫失笑:“你这是肖想顾兄想疯了吧?” 给了杜青衫一个白眼,宋归尘殷勤地推着段小尘往外走,正碰上突然回来的林逋。 二人霎时怔在原地。 “师……师父?”段小尘慌道,“师父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见到他们三人在自己房间推推嚷嚷,林逋脸色并不好看。 “林先生好。”宋归尘马上有礼貌地行了一个大礼,扯谎道,“听说先生书画冠绝大宋,我这才缠了宋姑娘,想看看先生的字画……” “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段小尘连忙点头。 林逋不再说话,进入房间,见房间一切并无异样,突然叫道:“小尘。” “哎。” “我在。” 两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清亮,一道温婉。 段小尘紧张地看向身旁的宋归尘,就怕她将她才是真正的宋归尘的事直接说了出来。 因而她抢先一步说道:“师父,您叫我?” 林逋打量着应声的两人:“你们说实话,到我房间来,究竟想干嘛?” 看来是瞒不过去了。 段小尘六神无主地看向宋归尘,宋归尘心一横,道:“我们想看看先生珍藏的玉簪。” “玉簪?” “嗯,玉簪。” 已经开了头,宋归尘也不再准备隐瞒,而是将从顾提刑哪里知道的关于段忆安的事情都和林逋说了。 “我们怀疑,段忆安,也就是我娘,她在孤山下等待的人,就是先生你,所以想来看看,先生珍藏的玉簪,原主人是不是我娘。” 林逋闻言,一时默然。 宋归尘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林逋,生怕错过了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然而遗憾的是,师父和平常一样,淡如水的面上一片沉寂,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这是我个人私事。”林逋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将三人轰出房间,就要关门,“这次我就不计较了,你们回去吧。” “等等!” 宋归尘上前按住门檐。 “敢问先生,你是否认识段忆安?” 林逋默默地看了宋归尘许久,终于还是在宋归尘坚定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微微点头:“认识。” “那先生……” “我不喜欢讲故事,小尘,送客!” “哎——” 意料之中的,宋归尘吃了个闭门羹。 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看了看杜青衫二人。 师父一提及往事,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冷漠而遥远。 他似乎将自己所有的过去都埋葬在了某个地方,不希望别人去打扰,自己也不愿意去想起。 段小尘道:“先生他从不提及过去的事,也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们就不要追问他老人家了。” “你说得对。可是——” 可是,宋归尘长这么大,已经不止一次对师父的过去感到好奇了。 如今,好不容易知道段忆安和师父曾经认识,好不容易有一个知道师父的过去的人,她却已经死了。 既然不能直接问师父,那她就从别处下手! 林逋回到了放鹤堂,想要段小尘跟着自己下山是不可能的了,宋归尘只好自己去找顾易。 杜青衫没有反对,跟着宋归尘来到了提刑司。 顾易正被一群乡亲围着,这个说他家丢了一只鸭,那个说他家没了一头猪,这个说隔壁王大昨日偷了他家的老母鸡,那个说对门俏寡妇勾引她家男人.......你一言我一语,闹得不可开交。 更令人大跌眼镜的事,围在顾易身边的,大都是些妙龄女子,一个个盈着一双脉脉眼眸,缠在顾易身上。 顾易一介书生,此时倒真真是“左拥右抱”,前呼后拥,竟是进退不得。 这幅场景,让刚进门的宋归尘和杜青衫直咋舌。 “提刑司怎么成了菜市场了?” “我看,更像是姻缘庙。” 杜青衫笑道:“提刑司这番光景,倒也十分热闹。” 一旁的洛捕头见到他们二人,走过来见了礼。 杜青衫笑问:“这是唱的哪一出?” “杜公子不知,前段时间,顾公子几日之内查明了耸翠楼的刺杀案,杭州百姓一传十十传百,都说公子断案如神,这不,一个个的,鸡毛蒜皮的事也来找顾公子。” 洛捕头擦着汗,颇为无奈。 杜青衫又指了指最为热情激烈的那一群女子:“那些呢?” “还,她们啊!”洛捕头更加无奈,“不知道是谁传出消息,说顾公子不久前和孤山宋姑娘退亲了,这些,都是前来......额,自荐的。” 还有这种操作? 这可不行,顾易是她的! 宋归尘瞪大双眼,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别的女人的威胁。 第71章 听秘史 “顾兄真是桃花灿烂啊!”杜青衫哈哈大笑,朝宋归尘挤眉弄眼,“要不,你也学学那些女子?” “哼!” 宋归尘撇开头,朝堂中大喊:“着火啦!着火啦!快救火!” 众人一听着火了,霎时作鸟兽散,顾易好不容易脱了身,忙叫岳捕头将安抚众人,自己则将杜青衫和宋归尘带到了会客室。 “杜兄,小尘姑娘,多日不见。”顾易命下人给二人上了茶,踌躇一番,见宋归尘并无异样,这才道,“小尘姑娘,还请节哀。” 宋归尘:“事实上,我今日前来,正是有件关于段……关于我娘的事情,想请顾大哥帮忙。” “小尘姑娘请说。” 宋归尘便将这几日自己所知关于段忆安和顾提刑,以及林逋的事情一一和顾易说了。 末了,焦急地问:“顾大哥,你一向聪颖,依你之见,林先生的那只玉簪,原主人真的不是段忆安吗?” 因事情牵扯到自家父亲,顾易一时有几分尴尬。 见宋归尘一脸急切,似乎只对林逋和段忆安的关系更感兴趣,顾易暗自思忖了片刻,便道:“我同意杜兄的看法,那玉簪绝对不是段忆安的。” 听到顾易也这么说,宋归尘竖起了耳朵,想听听他的分析。 顾易顿了顿,走到书桌旁,蘸了笔墨。 “我们不妨将目前我们确信的信息写下来。其一、段忆安、韩松以及孟天隐都是大理人;其二、孟天隐和韩松一开始并不知道段忆安的存在,也就是说,他们是两拨从大理来到大宋的人;其三、他们原本的目的都是蠲忿犀。” 顾易边说边写,笔下的字方圆兼备,工工整整,就像他本人一样,认真而谨慎。 顾慎之,他的名字,实在太合他的性子了。 只是,为什么又取了“易”这个字呢? 宋归尘目不转睛地看着顾易,不由得看得呆了。 这种认真的男子实在太帅了! “喂,收敛点好不好?”杜青衫突然凑到她耳边,“你这副样子,顾兄会被吓跑的。” “咳咳!” 宋归尘捂嘴咳嗽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只听杜青衫低笑一声,将她晾在原地,去了顾易身侧。 顾易没有发现他们二人的小动作,继续写道:“其四、段忆安曾是柴永惠侍妾……”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宋归尘,“也就是说,小尘姑娘你,很有可能是柴永惠的女儿。” 宋归尘霎时一怔,呐呐道:“前三件我都可以理解,这其四,顾大哥从何得知?” “噢。”顾易解释道,“当日孟天隐来到提刑司,亲口对我爹和我说的。八年前韩松进京时遇到了同是大理人的段忆安,柴永惠死后,蠲忿犀到了段忆安手里。” 此事就连杜青衫也是第一次听说,他看了一眼一脸震惊的宋归尘,显然是没想到,这个初见时面黄肌瘦的小姑娘,竟然有可能是前朝柴氏之后。 作为一个正儿八经的宋人,宋归尘即便不知道柴永惠是谁,她也知道周世宗柴荣,知道周恭帝柴宗训。 更别说宋归尘并非大字不识一个的平头百姓,而是大名鼎鼎的隐士林逋的徒儿了。 她在孤山之时,就将师父所读之书都看了个遍,自己又收藏了许多民间话本,尤其是涉及前朝秘史的孤本。 她甚至知道后周世宗柴荣对太祖皇帝有提拔之恩,可柴荣病逝不过半年时间,太祖便“黄袍加身”。 太祖黄袍加身之后,承袭传统,取其担任节度使的归德军治所宋州之意,以“宋”为国号,建立了赵宋王朝,至今也不过一甲子而已。 周世宗柴荣共有七个儿子,前三子早死,周恭帝柴宗训为第四子,太祖赵匡胤登基后,废其帝号,改封为郑王,与符太后一道软禁在开封城东南的天清寺中,后又将柴氏迁往房州软禁了起来。 柴荣第五子柴熙让在陈桥兵变当日失踪,又有两名宫女携着柴荣最年幼的两个儿子柴熙谨、柴熙海以及金银珠宝,意欲趁乱逃出皇宫,不料被兵士发现捕获。 宋归尘曾在一本皇宫秘史上看到过一个说法,说柴熙谨和柴熙海被捕获之后,仅仅四五岁,当时,太祖皇帝指着两孩子问诸将: “他们两个该如何处置?” 诸将揣度皇帝弦外之音,立即拔刀上前,打算将两个年幼的孩子当场砍死。 彼时,后周开国上将军卢琰拼死谏阻。 太祖环顾诸将亲信,大都赞成斩草除根,只有大将潘美手捏殿柱,垂头不语。 太祖皇帝便问潘美:“你认为不能杀这两个孩子吗?” 潘美道:“臣岂敢认为不能?只不过感到于理不合,今陛下受周禅,怎得不存活其后人?” 太祖皇帝这才收回成命,让潘美收养了柴熙谨,卢琰收养了柴熙海。 此事虽说是宋归尘从民间话本上看得,但书上写得跌宕起伏,描绘得栩栩如生,想来并非空穴来风。 时过境迁,不论是柴宗训,还是他的七个儿子,如今大都已经不在人世,而方才顾易所说的柴永惠,则是柴宗训的第三子。 脑中晃过这些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宋归尘道:“这段忆安还真厉害,竟然连柴永惠那样身份的人,都能接近。” 杜青衫和顾易闻言一笑,杜青衫道:“你是不了解男人。” “这和男人有什么关系?” 杜青衫笑:“男人嘛,食色性也。” 顾易拿笔的手一抖,扫了一眼杜青衫。 在人家单纯可爱的小姑娘面前说这种话,真的好吗? “杜兄,你久在开封,对柴氏的了解应该更多些,据我所知,周恭帝和符太后都被送往房州囚禁了,可据孟天隐所说,韩松是在开封遇到的段忆安,杜兄可知,本该在房州的柴永惠怎么会到开封去了?” 闻言,杜青衫收起打趣宋归尘的心思:“顾兄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了另一件事。” “何事?” “当年柴宗训死时,年仅二十岁,当时的房州知州辛文悦称其是病死,但真相究竟是什么,无需多言,柴宗训死的同月,大将潘美收养的柴宗训之弟柴熙谨也莫名病死,此事就染上了几分蹊跷。” 第72章 切莫沉迷美色 杜青衫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收起了脸上吊儿郎当的笑容,这会儿的他显出几分贵族公子的逼人气势来。 只听他继续道:“据说柴宗训临死前曾高呼,‘我死之日,当是柴氏复仇之时。’此话经由房州武当道士之口传出,想来应该不是空穴来风,如果他的后人以此为目标,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杜兄的意思是?”顾易张大了眼睛,“柴永惠突然出现在开封,有某种意图?” 杜青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叹息一声。 “世事更迭,江山变换,废帝的命运向来悲惨;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只不过给史书添加几分喟叹罢了。” 顾易当日从孟天隐那里听说了柴永惠人在开封,就一直十分在意本该在房州的柴永惠为何会出现在了开封。 此时听杜青衫这么一说,越发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好在柴永惠已死,不然,还真不知道他会在开封做出什么事来。 顾易也轻轻叹了口气:“杜兄所言甚是。” 随即看向宋归尘。 “闲言少叙,回答小尘姑娘的问题,我方才说段忆安不可能是玉簪的主人,一来,她身为柴永惠的侍妾,又对韩松十分信任,言听计从,在蠲忿犀到手后,便跟着韩松来到了杭州,想来其在大理,身份并不高,或许和韩松一样,都是大理某贵族的侍从。” 宋归尘杜杜青衫都认真地听着顾易分析,顾易继续道:“其二,杜兄说过,木化玉稀少珍贵,是大理皇族中人才能使用的东西,那支玉簪用如此珍贵的木化玉制成,想来其主人非富即贵。” “顾兄所言有理。” 杜青衫什么都明白了,宋归尘却依旧满脑子疑问。 “既然段忆安不是玉簪的主人,那她为何痴守在孤山下?难道她等的人,不是林先生?林先生又是从何得到大理皇族中人才有的那根木化玉所制的玉簪呢?” 顾易看向宋归尘,她对林逋的好奇,远远超过了对段忆安的好奇,甚至知道自己可能是柴氏后人,她也仅仅是一瞬间的吃惊。 这不正常。 一个女儿,刚刚埋葬了多年不见的娘亲,刚刚知晓自己的身份,不应该如此平静才是。 “有个问题,在下一直想问小尘姑娘。” “顾大哥请问。” “小尘姑娘真的是段忆安的女儿么?” 宋归尘脑袋一懵。 她完全没想到顾易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 自己也没有露出什么把柄呀。 “这个……” “小尘姑娘无需担忧,我就是觉得奇怪,所以有此一问。 “记得耸翠楼初见小尘姑娘时,杜兄说你名叫宋归尘,可后来我爹又说你是段忆安的女儿,段小尘。” 顾易面露难色,“我一向自认推理高明,可这事却真是把我难住了,小尘姑娘,请恕我冒昧,你究竟是宋归尘,还是段小尘?” 宋归尘和杜青衫齐齐不语,空气里都是微妙的气氛。 此事是宋归尘的私事,杜青衫虽然知道她的秘密,但自然不便告诉顾易。 说句老实话,他也不愿意顾易知道小尘就是真正的宋归尘的事实。 但是,告不告诉顾易是小尘的选择,杜青衫沉默着看着宋归尘,想看她如何抉择。 面上虽然平静,杜青衫却收拢了十指。 平日里小尘就对顾兄十分喜欢,她也是十分想让顾兄知道真相的吧。 小尘若将她是孤山宋归尘的事情告诉顾兄,顾兄又会怎么办呢? 诚如小尘所言,所谓日久生情,顾兄对小尘的真实身份如此好奇,是不是也对小尘...... 杜青衫乱纷纷地想着,又否定了脑海里这个想法。 自己虽然没有明说,可顾兄应该知道自己对小尘的心思,他是不会...... 不会吗? 情之一字,哪里又由得了人? 杜青衫看向顾易,对方眼也不眨地盯着小尘,不容小尘不答。 良久,宋归尘深吸一口气,开口道:“顾大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 “公子,不好了!不好了!” 岳捕头这个时候突然匆匆冲进来,满头大汗,身后跟着一个灰衣小厮,那小厮也是满头汗水,来不及擦汗,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三公子,不好了,张府的人又来了!” 张府? 顾易有一瞬间的迷茫,随即反应过来,忙回头对杜青衫和宋归尘二人道: “实在抱歉,杜兄,小尘姑娘,我先回府一趟。” 说着也不待二人回答,匆匆跟着那小厮走了。 宋归尘和杜青衫惊讶不已。 杜青衫耳目清明,还能听到顾易焦急地问那小厮。 “怎么回事,你仔细点说来。” “事情是这样的,早上夫人和往常一样用过早膳后,就去了佛堂,午时张家的人突然来了,说是听说了……听说了老爷和段厨娘的事,要来讨个说法,夫人和张府的人一开始说得还好好儿的,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的就动了怒......” 后头的话越发没了声音,杜青衫收起耳朵,朝宋归尘一笑: “这突然出现的‘张家人’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帮了你一个大忙?” “可不是么。”杜青衫给自己倒了杯茶,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才道: “我和小尘的两个人的秘密,虽然是顾兄,我也不想叫他知道。” 他骨节分明的手还握着瓷白茶杯,一缕青丝掉落肩头,一双眼中宛若星辰晃动,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只是柔柔地含笑看着自己。 就这一个浅浅的笑容,让宋归尘觉得心头一动,随着这一笑啪嗒一声丢盔卸甲,一时被杜青衫的美色给击得溃不成军。 默念了几句“切莫沉迷美色,切莫沉迷美色”,宋归尘这才平复了心绪,正要说话,却被杜青衫制止: “别说话。” 他怕她又将他的一腔真心当成拿她打趣,说出什么小兔崽子的话来。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总是不信。” 杜青衫的声音低不可闻。 不过宋归尘距他不远,真真切切地将他这低沉的声音全听进了去,但却不知道他是何意。 杜青衫突然浅笑起来,如墨双眉轻动,一双眸子里霎时好似盛满了星光。 他放下茶杯,端坐起身,抬眼注视着宋归尘,开口道: “自去岁十月初七自今,我与小尘相识已有半年有余,算起来时日也不浅了——小尘,你觉得我为人如何?可堪......” 后头“可堪托付终身”一句,他却是没有问出来。 第73章 有个很重要的问题 这话来得如此突然,宋归尘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这副模样落在杜青衫眼里,就成了他让她为难了,饶是平时自傲如杜青衫,此时也微微紧张了起来。 自嘲一笑:“我如今无家可归,不过是个逃亡在外的浪子,身负血仇,不能给你半分安稳,问此话确实唐突……” “等等,等等!” 宋归尘打断带了几分厌世的杜青衫,搬了个小凳子在他面前坐下来,正色道: “有个很重要的问题。” “嗯?你说。” 杜青衫清冽的嗓音徐徐缓缓,一双眸子柔柔地瞧着宋归尘,静待她说话,瞧得宋归尘又是心尖一跳,头皮发麻。 收敛心神,宋归尘道:“咱要搞清楚,你喜欢的是段小尘,还是宋归尘?” 虽说半年时日不短吧,可她一直在段小尘身体里啊。 杜青衫这莫名其妙的好感,是对段小尘这个身体呢?还是对段小尘的身体里,她宋归尘的灵魂? 杜青衫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此刻听宋归尘这么一问,一时拧起了好看的眉。 宋归尘语重心长地道:“小兔崽子啊,连爱慕的对象都还没有搞清楚,就开始谈婚论嫁,岂不是太迅速了么。” 说着狡黠一笑,拍了拍杜青衫的肩膀:“日子还长,这个问题你慢慢想。” 杜青衫突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她设置的陷阱里去了,摇头一笑,看向得意洋洋地洋溢着笑容的某人。 丑,还是丑的。 不过和半年前比起来,当是判若两人。 “不用慢慢想,我现在就答复你。” 杜青衫恢复了平时眼角带笑的模样,徐徐道: “我只认那个满嘴脏话,举止粗鲁的宋归尘。就算她不在这幅身体里,我也能认出她来。” 这就离谱。 宋归尘从未想过,自己竟有如此魅力。 抬手略自恋地左右检查了一遍自己,暗道,没想到我宋归尘竟然这么吃香啊? “别自恋了,你就说吧,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下次再问。” 杜青衫势在必得,就算是顾兄,他也不能退让。 宋归尘着实没有料到杜青衫竟是如此执着之人。 这形势经他这么一执着,又变成了宋归尘尴尬,而杜青衫含笑打量着她,不到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岳捕头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人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场景。 “杜公子,你们还在啊。” “噢,岳捕头。”杜青衫和宋归尘纷纷站起来,“这张府是怎么回事,怎么顾兄一听张府的人来了,就急得匆匆离去了呢?” 岳捕头为难道:“不是小的不愿告知公子,实在是提刑大人的家事,小的不敢议论。” 闻言,杜青衫也不便为难,只得随意寒暄几句,遂告辞了岳捕头。 顾易跟着灰衣小厮回到顾府时,大哥顾思之正向舅舅张则赔罪,母亲则安抚着怀里抹泪的妹妹紫萤。 顾易上前,温声问候:“见过舅舅。” 张则如今是官家钦点的屯田员外郎,提举江南银铜场铸钱监。 其人果敢有才气,大宋与辽夏交战之时,需筹运粮草至边地前线,当时的河东转运使索湘命令张则担任后勤,“送刍粮”为一月计。 而张则认为仅备一月粮草,恐怕不够,于是他告诉转运使索湘说:“为百日备,尚恐不足,奈何为一月邪?” 但增加粮草的运送,需要奏请朝廷批准,转运使索湘感到张则运送百日粮草的建议是正确的,他表示钦佩,希望张则立即进京面奏圣上。 张则进京后,太宗皇帝立即召见,并提拔重用张则。 后来与西夏的战争果然证实了张则的预测,战争持续了三四个月,最后打败了西夏的入侵,张则和索湘也因此受到提拔。 大中祥符四年,张则受任屯田员外郎,力图解决朝廷钱荒之事,他上任之后,亲自实地考察按朝廷规定,用铜三斤十两,铅一斤八两,锡八两,铸钱千文,重五斤。 而永丰监却减少了铜的比例,监吏等贪污了数万斤铜。 这怵目惊心内幕被揭露出来,全监上下纷纷要求严惩赃吏。 监吏知道犯法重罪,立即向张则投案自首,全数退赃,要求请死。 而张则反复思考如何处理知罪悔改的监吏,把监吏等所退的赃铜,作为“羡余”输入国库,也给监吏戴罪立功的机会。 经过张则对铸钱监的整顿,有利于“钱荒”的缓和。 因而他如今更是深受官家信任,铸钱监大小官吏也对他感恩戴德,江南一带的百姓都称他有勇有谋,大丈夫也。 顾易自幼习文,对这位文武双全的舅舅十分佩服,因而此时见了张则,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毕竟是自己的亲外甥,张则还是十分疼爱的。 况且顾易才气过人,比起那位对自己的妹妹不冷不热的顾审言来,张则对顾家的几个孩子,倒是打心眼里喜欢。 让顾易入座之后,沉着气道:“你爹呢?” “回舅舅的话,家父今日出城巡视,现在还未归来。” 张则不由得冷哼一声:“他倒是会挑日子。” 顾易正要替自家父亲分辨,只见张则大手一挥: “罢了,我也不等他了。今日前来,就是要接你娘回家,思之,你告诉你爹,就说祖母想见女儿,命我将你娘接回去了,你爹要是心里还有你娘,叫他亲自去张府接人。” “这……” 张则又看向顾易:“听说你和那个段忆安的女儿走得很近,小易,你可别做出什么伤害你娘的事情来啊。” 顾易忙摇头:“不是舅舅想的那样。” “是什么样的,我并不关心。”张则回头看着张氏,“芸儿,咱们走。” 三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张氏,张氏一脸平静,对张则道:“兄长,可否允我和孩子们说几句话。” 张则怜爱地看着自己这位冷冷清清的妹妹,点了点头,起身出了门去。 张氏这才看向三个孩子,问道:“行之呢?” “二哥一早就去了六艺坊,已经差人去寻了。”顾紫萤带着鼻音,“娘,你真的不要我们兄妹了吗?” 张氏温柔地替她挽起耳边的一缕发丝:“萤儿不哭,无论娘在哪里,萤儿都是娘的乖女儿。” 又看向顾思之和顾易:“你外祖母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刚好为娘也想回去看看,家里就交给你们了。” “娘,我和你一起去,我也想外祖母了。” 第74章 心上人 虽然顾易等人百般不愿,张氏还是上了张家的马车。 张府的车队和来时一样,乌泱泱地走了。 只剩下顾易和顾思之无奈地相视一叹。 “小易,外祖母怎么会知道段忆安的事?还特意叫舅舅前来将娘亲接走,这架势,显然是动气了啊。” 顾易叹道:“此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顾府上下,提刑司上下,还有谁不知道。” “爹也真是,好端端的——”顾思之无奈地捂住嘴,英眉微皱,“这样下去,我对娶亲一事,都要有阴影了。” 顾易忍不住一笑:“说起来,大哥确实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 “臭小子,操的什么心呐?”顾思之锤了顾易一拳,继而叹道,“你也看到了,娘素净惯了,爹又一直在提刑司,这么大个家,里里外外的,为兄操心都操不过来,哪里还有心思考虑自己的婚事。” 顾易面带愧色:“大哥,你辛苦了。” 顾思之无奈摇头。 顾易道:“如此,就更需要一个精明能干的嫂子,好帮大哥分担些。” “小易。”顾思之却突然沉下脸来,“我顾思之娶妻,岂能为了娶来管家?” 顾易自知失言,连忙道歉。 顾思之语重心长地道:“小易,府中琐事你不要操心,有大哥在,你只管做你喜欢的事去。你爱好刑狱之事,就去认真专研,莫要受了府中诸事影响。大哥相信,我们小易一身才学,志向高远,假以时日,必鹏程万里,展翅高飞。” 一番话说得顾易就要落下泪来。 “大哥。” “好了,爹应该就要回来了,适才舅舅所言,我去和爹说罢。” 顾易前几日才因为段忆安的事被爹罚了,顾思之不想让他再去触这个霉头。 虽说段忆安已经被安葬在了孤山,可顾易和顾提刑父子之间却因此有了隔阂,再也不像最初那样亲近。 往日提刑司有案件,顾提刑必会带上顾易,如今却是对顾易不管不问,仿佛提刑司没有顾易这个人似的。 顾易十分烦恼。 爹的火气也真是太大了些。 好几次他和爹打招呼,爹都是冷冷淡淡地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一句多的话也没和自己说。 “还是我去和爹说罢。”顾易想借此机会,和爹好好谈谈。 闻言,顾思之也不再坚持,用力拍了拍顾易瘦削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爹他就是这几日心里不痛快,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啊。” 顾思之兄弟二人满怀心事,顾紫萤同样心事重重。 娘亲就坐在自己身边,可她却觉得娘亲距离她有千里远。 看着身旁的娘亲恬静的面容,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离开顾府有什么大不了。 顾紫萤十分不解。 “娘,您难过吗?” “难过什么?” 顾紫萤道:“三哥都告诉我了,爹和耸翠楼厨娘的事。” 顾紫萤每每想到这里,心里就一阵发堵。 她以前可没少去耸翠楼,每次尝到段厨娘的新菜,还总是兴冲冲地回家,喋喋不休地和娘亲讲。 娘亲从来只是淡笑着回应自己,自己也从来没有察觉出什么,只当娘亲性子清冷,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娘,我……” “萤儿。”张氏温柔地摸着顾紫萤的头发,“娘一点儿也不难过,几十年了,娘早就不难过了。” 顾紫萤心中一酸。 也就是,娘曾经悲伤过。 只是现在,她看淡了。 “娘,那您是真的要离开爹,离开我们吗?” “傻萤儿,娘和你爹几十年的夫妻了,那是说走就走得了的。”张氏噙着笑意,温柔地看着顾紫萤,“娘还没有看到我儿穿上大红嫁衣出嫁的样子,怎么会离开呢。” 说到婚嫁,顾紫萤羞红了脸,露出小女儿家的情态,捂脸缩在张氏怀里。 软软糯糯地叫了一声:“娘~” 张氏好笑:“萤儿莫非心里已经有人了?” “没有,绝对没有!”顾紫萤连忙否认。 张氏嗔道:“在娘面前,你也撒谎?” 顾紫萤贪恋地看着此时的娘亲,平日里娘亲吃斋念佛,性情冷淡,对自己和三个哥哥都并不亲近,鲜少有此时这般平易近人、温柔可亲的模样。 “娘,女儿……女儿是有个心上人……” 半句话才说完,顾紫萤已是两颊绯红,平日大大咧咧的性子全然不见。 张氏问道:“不知是哪家小郎君,竟然我们萤儿这般高看?” “是杜大哥。” 顾紫萤鼓起勇气说了出来,紧张地看着娘亲,见娘亲只微微一怔,随即浅笑道:“是他啊,昭晏是个好孩子,只是……” 张氏顿了顿,看向依旧满面羞红的女儿。 “娘听说,那杜昭晏如今身边跟着一个叫小尘的姑娘,是也不是?” “是……是。” 顾紫萤蔫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娘亲一眼,见娘亲又变成了那个冷清的娘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小尘姑娘是段忆安的女儿。 娘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有关段忆安的一切了吧。 自己不应该将话题扯到杜大哥身上来的。 然而话已经说了,想要收回,却是再无可能。 若是娘问起小尘姑娘的事情,因为段忆安的事对小尘姑娘有什么成见,那她岂不就成了罪魁祸首? 可是小尘姑娘也是个可怜人啊,小小年纪历经波折,好不容易来到了杭州,还没和亲生娘亲相认,段忆安就死了。 前些日子,她还被王钦若那个奸贼盯上了,最近又在张罗段忆安的丧事,她那么小,那么瘦,虽然人前总是一副笑脸,可不知道背后偷偷抹了多少眼泪呢。 顾紫萤这么想着,又想到在耸翠楼吃到的小尘做的饭菜。 自从耸翠楼出了刺杀案之后,小尘离开了耸翠楼,她就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饭菜了。 虽然不合时宜,可顾紫萤还是咽了咽口水。 “娘,小尘是个好姑娘。” 顾紫萤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头咬住左手拇指,不敢看向张氏。 张氏突然“噗嗤”一笑,怜爱地一点顾紫萤光洁的额头。 “你呀你,想到哪儿去了?娘是说那杜昭晏和一个女子走得那么近,你一心在他身上,可知他的心思又是如何?” 第75章 我饿了 顾紫萤沉默下来。 自从见到杜青衫起,她就知道他在找一个人。 她原以为,他找的人定然是个绝世美人、冠盖京华,没想到,他找的人居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厨娘。 虽然不得不承认,那小厨娘做的饭菜确实好吃。 可是除了这,她几乎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 顾紫萤自信地认为,杜青衫那样风姿卓然的人,绝对不会对那样一个普通到放到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人有什么别样的心思。 “杜大哥,只是感激小尘姑娘的救命之恩。”顾紫萤道,“他从开封来杭州的路上,小尘姑娘救了他一命,所以他要报答小尘姑娘的救命之恩……” “萤儿,这话,你自己信吗?” 张氏一声淡然的反问,将顾紫萤问得哑然。 见自家女儿这幅单纯的样子,张氏摇头: “萤儿啊,娘不是在打击你,只是,娘希望,萤儿以后要嫁的人,是一个真心爱护萤儿,愿意将萤儿捧在手心的人。如果对方不喜欢萤儿,娘希望萤儿不要陷进去,早日抽身才是坦途,不要走娘走过的老路……” 顾紫萤痴痴地看着张氏,抬手将娘亲脸侧的一滴清泪拭去,乖乖巧巧地道:“娘,萤儿知道了。” 她原本也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喜欢杜大哥而已。 这份喜欢,她细细珍藏,小心得就连三哥也没有看出来。 只是面对娘亲,她才说了这份心事。 张氏似乎陷入了自己的回忆,怔怔地看着车帘子左右摇晃,一串串清泪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吓坏了顾紫萤。 “娘,娘,你怎么了?” 张氏回过神来,抬袖拭干眼泪,露出一个笑来:“娘没事,娘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一定是一个让人心酸的往事。 顾紫萤想知道,但同时她也清楚,娘亲是不会讲的。 果然,娘亲掀开车帘,惬意地闭眼趴在窗边,阳光照在娘亲如墨的青丝上,淡淡地笼罩了一层光晕。 顾紫萤突然发现,原来娘亲生得这么好看。 眉目如画,睫毛似扇,尽管如今已经年近四十,是几个孩子的娘亲了,可她淡然的面庞似乎都没怎么变。 可以想象,娘亲年轻的时候,该是何等美貌惊人。 这么好看的女子,爹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呢? 湖心亭中,宋归尘犹回味着顾夫人的貌美。 “顾夫人极美,那样美的人,我此生只见过这么一个。” 杜青衫早已听得两耳起了茧子。 宋归尘却还没有停歇的打算:“我就真不明白了,顾提刑眼睛是瞎的么,放着家里那么美的娇妻不要,偏对段忆安有了不该有的想法,简直瞎了狗眼。” “额,咳咳。”杜青衫不得不打断宋归尘,笑道,“你这可是在说顾兄的亲爹哦,好歹也嘴下留情一点嘛。” 宋归尘这才讪讪地停下了对顾夫人的称赞和对顾提刑的不满,好奇地问杜青衫:“你说,张家的人去顾家,是要干嘛?不会是专门来恐吓一番顾提刑吧?” “顾提刑哪里是那么容易被恐吓的,有时间操心别人,不如先想想你自己,林先生显然对咱们私自进了他的房间很是不满,你们师徒的关系岌岌可危呀。” 这确实也令人头疼。 宋归尘扒拉了几下脑袋,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圈,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咕噜噜”的声音传来。 宋归尘带着坏笑看向杜青衫。 杜青衫:“嗯,我饿了。” 宋归尘嘴角一抽。 果然,只要你不感到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而杜青衫,显然将面不改色的这门功夫修炼到家了。 只见他神色淡然:“我想吃宋嫂鱼羹。” 咦咦咦,使唤人倒是使唤得利索?宋归尘毫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去钓鱼来!” “那边有。”杜青衫指了指亭外的木桶,“武叔钓的。” 得嘞! 宋归尘认命地往厨房走,杜青衫忙提上木桶跟上。 天大地大,肚子最大。 再怎么好奇师父和段忆安的关系,也得先把肚子填抱了再说。 宋归尘一向是随遇而安的性子,既然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也不想了。 挽起袖子,捞起木桶里的一条鲈鱼扔到砧板上,熟练地去头剖洗,去掉脊骨及腹腔后放入碗中,又放入葱段、姜块、绍酒、精盐腌制。 杜青衫早已烧起了火,宋归尘将碗里的鱼放入蒸笼,吩咐杜青衫将火烧大一点,杜青衫连忙添火加柴,宋归尘倒是闲了下来。 端了个小凳子来到坐到灶台前,手撑着脸看着半点公子气儿都没有的杜青衫。 “哎,别的不说,你这烧火涮洗的手艺,十分值得表扬。” 杜青衫也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沦落到给一个做饭丫头打下手。 他杜昭晏活了二十年,自从那一日吃了她递过来的肉饼之后,就成了她的小助手,每次她做吃的,锅碗涮洗倒成了自己的事了。 来杭路上如此也就罢了,事急从权嘛。 况且他也不好意思白吃人家的。 可是都到了杭州,尤其是她成为他的书童后的这些日子,怎么也是他负责烧火洗碗呢? 杜青衫陷入严肃的沉思。 宋归尘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有时间去想他究竟在想什么。 因为蒸笼里的鱼快要蒸好了。 宋归尘突然想到了什么,“腾腾腾”地跑出厨房,不一会儿便捧着一把粉红色桃花花瓣回来了。 将花瓣浸入水中,迅速将春笋和鲜菇切丝,下刀的动作快得杜青衫一愣一愣:“你真的不会某种功夫么?” “会啊。” “嗯?” “刀功!” 宋归尘得意地收起菜刀,一碟子笋丝和鲜菇丝长短均匀,一小碟桃花丝颜色诱人,均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瓷白碟子里。 杜青衫目瞪口呆:“宋嫂鱼羹还可以放桃花?” “那是自然,《千金药方》上讲,‘桃花三株,空腹饮用,细腰身’。” 杜青衫默默地看了一眼她的腰,心道,你的腰也不粗啊,这么瘦得多吃点肉,光吃桃花顶什么用? 宋归尘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眼波一转,笑道:“《名医别录》记载,‘桃花味苦、平、主除水气、利大小便,下三虫……’” “停!” 杜青衫断然打断,神情颇为别扭,“咱还要吃饭呢,别再说了。” 第76章 今朝醉 宋归尘哈哈大笑。 小样,不就是通便利虫嘛,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看着别扭的杜青衫,手里的动作却是没停。 将蒸笼里的鱼肉同样剥成丝状,上锅倒入清鸡汤,待汤沸腾后,加入油盐、黄酒、姜末,再下笋丝、香菇丝,煮沸后下入鱼肉丝儿。 继续煮至沸腾,将鸡蛋打散下入锅中,最后浇入粉红的桃花丝。 快速搅散,起锅! 刚好两碗鱼羹,莹润透亮,黄中泛粉,热腾腾地冒着白气儿。 两人各自搬了个小凳子相对而坐,不断地吹着烫嘴的金黄。 杜青衫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入口,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吃了小尘做的鱼羹,我再也吃不下别人做的了。” 宋归尘忙中抽空看了他一眼。 “那可不行,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此话有理。”杜青衫道,“不过没事,今朝有酒今朝醉,奢侈一日是一日。” “说到酒……”宋归尘灵光一闪,面带笑意看向杜青衫,指了指东南方向,“武叔在那边桃树下埋了一坛好酒,我方才闻到酒香了。” “你是狗鼻子啊。” “姐姐我虽不才,但鼻子却是十分好使的。”宋归尘贼兮兮地往厨房外走,“反正武叔今日不在,咱们偷喝他一口酒,应该没事的吧。” “哎哎哎。”杜青衫追了出来,“你可别乱来啊,那酒是武叔的心肝宝贝儿,我明里暗里央求了他好几次,他都舍不得拿出来给我尝尝呢。” “就是因为他舍不得,所以我更好奇那是什么宝贝了。咱们偷喝一口,武叔不会发现的。” 杜青衫微微一笑,跟在宋归尘来到了桃花树下。 此时桃花正艳,桃树下铺了一层粉色。 宋归尘一身浅绿,蹑手蹑脚地拿着铁锹挖起了土。 不一会儿,果然挖出了一个陶瓷酒坛。 欣喜地将酒坛取出,宝贝地抱在怀里,骄傲地朝杜青衫招了招手。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来,咱请你喝酒。” 杜青衫无奈一笑:“你这是偷酒请我喝酒啊。” “你就说喝还是不喝?” “喝。” 二人回到厨房,愉快地开了酒坛,一人到了满满一大碗酒。 宋归尘端起酒闻了闻,果然好酒,酒香凛冽,光是闻着,就已经醉人心魄了。 她不由得看向对面的杜青衫,如果对面坐着的是顾易,或者是陆君遇…… 额,顾易和陆君遇一向守礼,绝对做不出这种陪自己偷酒的事情来。 他们会在自己决定偷酒的第一时间,长篇大论地讲一番道理,告诉自己不问而取,是不对的。 宋归尘微微一笑。 端起酒仰头饮尽。 杜青衫甚至都来不及制止,她的一碗酒就已经下肚了。 杜青衫面带担忧:“我忘了和你说,这酒名叫寒潭香……” “我知道它叫寒潭香。” “它取高山寒潭水酿成,因此喝起来比一般的酒要清凉……” “嗯,我知道,武叔说过,果然清凉。”宋归尘赞不绝口,“这是我第二次喝酒。” 杜青衫好奇问道:“那你第一次喝酒是?” “就去年六月十五,耸翠楼,第一次喝酒,那酒名叫什么……荷花蕊……”话还没说完,宋归尘已经倒下了。 杜青衫淡定地看着缓缓倒下的宋归尘,徐徐道:“寒潭香初时清凉,但后劲十足,小姑娘还是不要多喝的好。” 说着毫不犹豫地抱起倒下的宋归尘往厨房外走。 怀里的人轻得杜青衫不敢用力,因喝了酒的缘故,面色酡红,憨态可掬,杜青衫只偷瞄了一眼,便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默念了几遍“非礼勿视”,才将心思回到宋归尘方才说的话上来。 去年六月十五,岂不就是她还在原来的身体里的时候? 是了,当初在西湖船上,她说过,她在耸翠楼喝了点酒,睡醒之后就跑到这副身体里来了。 那次,居然就是她第一次喝酒啊。 第一次喝酒就遇到灵魂互换这样的事,真是太惨了。 杜青衫忍不住为怀里的人默叹一声。 !! 杜青衫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匆匆将怀里的人放至塌上。 用力拍了拍她红彤彤的脸颊:“喂,醒醒,快醒醒!” 然而不管杜青衫如何叫唤,塌上的人睡得是又香又甜,完全没有一丝要醒来的迹象。 杜青衫拧眉自语:“不会这么巧吧......” 一道绿影闪过,一片树叶如利刀般插入床檐,紧接着一道冷哼声传来: “臭小子,你一个大男人在人家小姑娘房间做什么?” “武叔?” 盯着人家小姑娘看被抓了个现行,杜青衫倒也不尴尬。 起身来到屋外,忽又想起那坛子酒还在厨房,忙问:“武叔,您吃了吗?” “武叔几处跋涉,哪有吃饭的功夫?待武叔去后厨找找有没有什么吃的。” 武叔没好气地推开杜青衫就往后厨走,随口问了句,“小尘怎么睡了?” “湖上风大,她受了点凉。” 杜青衫谎话脱口而来,半分不带脸红,不动声色地走到武叔前头。 “适才我看过了,厨房什么都没有,我们还是去耸翠楼吃吧。” 武叔点头:“也好,正好给小尘请个大夫来,这天气乍暖还寒的,生了病可不好受。” 最主要的是,小尘要是病了,他就吃不上美味的饭菜了。 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情! 杜青衫自然含笑称是。 走出小院之时,杜青衫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身后,寒潭香后劲十足,今夜她恐怕是醒不过来的了。 武叔没做多想,只当他是担忧。 一老一少坐上船,杜青衫才郑重地看着武叔,问:“有阿杞的消息吗?” 尽管他竭力控制,武叔还是看到了他平静的面容下隐忍的滔天恨意。 “暂时还没有。” 此话方落,武叔心疼地注意到,公子骨节分明的手用力地攥成了拳头,片刻之后,才松了一松。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武叔默默地划着船,身上的斗笠与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 好在此时已经来到了耸翠楼附近,夜色降临,西湖中聚了许多前来游湖的船只,灯火点点,水光闪烁,一派繁华热闹之景。 第77章 归来兮 太阳初升,湖心亭附近弥漫着一片白色水气,湖边生长着绿油油的芦苇。 南风吹过,芦苇在白雾中左右飘荡,恍若仙境。 一老一少切磋完武艺后,放下武器,武叔遥望着远处的院子,担忧道:“小尘真的没事吗?” 可平日这个时候,小尘早已做好热腾腾的早饭了。 今日,却一点动静也未听到。 杜青衫将额边被汗浸湿的一缕头发撩至肩后,若有所思地对武叔道: “小尘没事,只是恐怕咱们有一段时间不能吃到小尘做的饭菜了。” “这是为何?” 杜青衫一脸神秘:“等屋里那位醒来,你就知道了。” 他不称“小尘”,却说“屋里那位”,武叔不明所以,正要再问,杜青衫已经飞上一颗榕树上闭目假寐了。 “对了。”武叔大声道,“武红烛现在在杭州,六艺坊,公子要去见她吗?” “不见。” “她会在杭州待——” “不管待多久,我都不见。”杜青衫翻了个身,背对武叔。 于是武叔只好将嘴里的话咽下,眼巴巴地坐在榕树上盯着宋归尘的紧闭的房门,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只是就着昨日从耸翠楼打包回来的零嘴儿随便吃了点。 直到太阳爬到正中的时候,终于,房门开了。 里头走出来一个俏生生的绿裙小姑娘。 武叔倏地飞下榕树,来到小姑娘面前:“小尘呐,你可算醒来了,武叔快要饿死了。快快快,厨房有现成的鳜鱼,咱们今天吃鳜鱼……” 武叔说着,却发现眼前的小姑娘一脸茫然,仿佛不认识自己。 “小尘?” “嗯?” 段小尘反应了过来,这里是......湖心亭?她这是回到了自己的身体?眼前的老人……好像是叫武叔? 可是她怎么突然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呢? 她不要回到自己的身体!! 段小尘满脑子疑问,微一抬头,便看到一青衣少年正斜倚在柴门上,皱着眉头瞧着自己。 她连忙低头。 两颊染上了一抹绯红。 杜公子看人的眼神,怎么像是要将她看穿似的。 “小尘?”武叔狐疑地在二人之间打量,终于明白了什么,试探着问,“你是段小尘?” “我……”段小尘绞着衣角,点头道,“我是段小尘。” 武叔连忙退后几步,上下扫了一遍眼前的小姑娘。 “模样还是这个模样,怎么突然就换了一个人呢?” 门口的杜青衫听到她点头承认了自己是段小尘,立即转身就走,武叔在后头叫了一声:“欸,你去哪?” 没有得到回复。 武叔回头看向段小尘,两人大眼瞪小眼,段小尘道:“我想,杜公子应该是去孤山了吧。” “对噢,你回来了,小尘大概也回去了。”武叔恍然大悟,“咱们也去孤山瞧瞧热闹去。” 段小尘一觉醒来,就回到了自己原来的身体里,这会儿还是懵的,她也想尽快找到宋归尘,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遂点头跟着武叔一道,也往孤山而去。 孤山,放鹤堂。 林逋一大早便扛着锄头在后院收拾他的花花草草。 忙活到日上高头,擦了把汗,正准备倒碗水喝时,忽然一声惊呼从小徒房间传来。 林逋吃了一惊,忙前来问:“小尘,发生了何事?” “啊,师父。”房间里的宋归尘慌慌张张挽了头发,开门出来,一眼见到门外一脸担忧的师父,顿时热泪盈眶,“师父。” “这是怎么了?怎的又哭鼻子呢。” 宋归尘含泪而笑:“一觉醒来竟然午时了,徒儿吓了一跳。” “你这丫头,昨夜偏要喝为师藏了许久的荷花蕊,这下知道那酒不是什么好东西了吧。” 原来,昨日段小尘也喝了酒? 宋归尘心中一动,看来,她们二人都酒醉后,灵魂就能互换回来了? “确实,徒儿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小饮怡情,大饮伤身,荷花蕊酒性温和,偶尔一喝,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林逋先是温和一笑,随即板起脸来,“只是,再不许像昨日那般,将为师一整坛酒都浪费了。” “好的,好的,徒儿知道了。”宋归尘举起右手,“我保证,以后滴酒不沾。” 穿进段小尘身体的那一日,她在耸翠楼,也是喝得大醉,醒来之后,就成了段小尘。 昨日不过喝了一碗寒潭香,就醉倒了,醒来之后,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宋归尘欣喜不已。 看来,醉酒是灵魂互换的契机啊。 好不容易回来了,她当然不会再去喝什么酒了。 见自家徒儿脸上全是欣喜,仿佛什么宝贝失而复得一样,一双眼里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一点也没有一个女子该有的样子。 林逋捂嘴咳嗽一声:“头还疼吗?” “不疼不疼。” 宋归尘摇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扫视了一圈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院子,只见到一只头顶一撮黑的白鹤亭亭站在角落,微微一笑。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她竟然就这么回来了。 这么久不见,这院子变化倒也不大,除了少了两只白鹤,其余的地方依旧和往年一样,种着各种应季的蔬菜瓜果。 若不是师父还在跟前,宋归尘真想仰头大笑三声。 强忍失而复得的欣喜,她认真地道: “师父,我们去将小白大白接回来吧。” 小白大白是宋归尘原来养的那两只白鹤。 林逋微微一惊,自家的徒儿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说不一样,也不对。 应该说,是变得和原来一样了。 自从上次小尘从耸翠楼回来后,就莫名失去了记忆。 许是由于不记得以前的事情的缘故,她在自己面前也是怯生生的,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开心又欣喜地说这么多话的时候。 林逋大喜过望:“小尘,你都记起来了?” 宋归尘愣了一愣,半晌,才想起段小尘曾经以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为由,让师父没有对她的反常生疑。 “对,对啊!”宋归尘开心地来到林逋面前,左右转了个圈,“我都记起来了!小白大白送去陆君遇那里这么久,也该接回来了。” 说着挽起衣袖,兴冲冲地问:“对了,师父,你还没吃东西吧,我这就去下厨。” 林逋还没来得及点头,眼前的人已经飞似的往后厨跑去了。 捋了捋胡子,林逋看向柴门外,一脸高深莫测。 第78章 蒜蓉虾 “扣扣扣!” 柴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林逋放下锄头前来开门,门外正是杜青衫。 “先生,晚辈此番前来,是为昨日的事情道歉。”杜青衫恭敬拱手,朝林逋深深一鞠。 林逋摸着胡子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虽然只见过他几次,并且每次都只是匆匆一见,然而林逋对他还是有了一些认识。 青色单衣仿佛就是他的标志,每次见他,都是一身浅浅的天青色。 他并不似顾家郎君那样文质彬彬、待人温和;却又不像富家少爷和纨绔子弟那般趾高气扬、浑浑噩噩。 弱冠之年而已,却反倒像是藏了许多的心事,不愿被人瞧见,于是时刻带上一层笑容。 虽然对谁都带着笑意,可那笑,却从未到达过眼底。 仿佛他只是一个过客,戏谑地看着人世悲欢,既不远离人世,也不亲近于人。 永远笑意盈盈,永远云淡风轻。 像今日这般恭恭敬敬、出自真心的话语,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出。 林逋微微抬手:“昨日何事?老夫早已忘了。” “谢先生。”杜青衫这才直面林逋,“不瞒先生,晚辈还有一事。” “可是为了老夫那徒儿?” “先生您知道了?” 林逋捋着胡子,进了院子,指了指紫藤花架下的石桌,对杜青衫道:“坐。” 两人坐下,林逋亲自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杜青衫面前,笑道:“寒舍简陋,这春茶倒还能一品。” “先生?” “不急,你先喝了这茶。” 杜青衫心下虽急,但见林逋不紧不慢的模样,只得端起茶先喝了一口。 “如何?”林逋问道。 杜青衫微微皱眉,不解地看向林逋,不知他是何意。 不过他还是如实说道:“一杯冷茶,解渴或可喝。” “哈哈哈。”林逋哈哈大笑,“小郎君快人快语,那老夫也不卖关子了。” 他将茶杯放下,将手在石桌上扣了扣。 “如果老夫没有猜错的话,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小姑娘,现在已经醒来了吧。” 此话一出,杜青衫知道,林先生竟然也知道两个小尘灵魂互换一事了。 见杜青衫表情错愕,林逋笑了一笑:“梧生隐晦地和老夫说起过。就算他不说,小尘是老夫最亲的人,她的变化老夫又岂能什么都看不出来。” 说话行事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他虽然老,但还没有瞎。 “那——” 杜青衫正要再问,忽然一阵甜香扑鼻,不由得扬起嘴角,知道这肯定是小尘在厨房做饭。 林逋叹道:“放鹤堂,许久不曾闻到小尘的菜香了。” “师父,厨房都没有什么菜了,徒儿简单蒸了蒜蓉龙虾——”宋归尘端着一盘香喷喷的龙虾出来,见到石桌两边对坐的两人,惊得手中菜盘就要落下。 杜青衫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即将落地的盘子,朝宋归尘眨了眨眼。 宋归尘却只看着他手里的盘子:“你,不烫吗?” “啊——烫烫烫!” 杜青衫忙将盘子迅速放到石桌上,不住地搓着手。 马有失蹄。 方才接盘子之时,直接伸手接住盘底,没想到这刚出锅的龙虾竟然这么烫。 宋归尘忍笑:“我这有上好的烫伤药,你来,我找给你。” 说着将杜青衫拉进了房间。 关上门,宋归尘悄声问:“你怎么来了?” “你不见了,我能不来找么。”杜青衫吹着手心,语带埋怨。 宋归尘翻箱倒柜找出一瓶药膏扔给杜青衫:“段小尘是不是回到她的身体了?” “我可是为了你才被烫到的唉,你就这么冷漠无情?”杜青衫一手举着药瓶,一手手心面朝宋归尘,可怜兮兮地看着宋归尘。 宋归尘被他看得心一跳。 昨日在提刑司他说了那些话,回到湖心亭后,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一切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和往常一样做饭说笑。 适才发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宋归尘还暗自松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天天面对杜青衫了。 此刻他又用这种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自己,宋归尘觉得,房间里的温度都上升了许多。 拿过他手里的药瓶,打开,蘸了少许替他抹上,没好气地道:“现在可以了吧。” 女子冰冰凉凉的手指在自己手心轻轻划过,痒痒的,像西湖的水。 杜青衫嘴角止不住地扬起,笑意弥漫开来,点头道:“嗯,段小尘回到她的身体了。另外,你师父知道你和段小尘的事情。” 什么? 宋归尘差点没炸起来! 师父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了什么程度? 她这幅样子对于杜青衫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这说话的方式和一举一动,都是他熟悉的那个小尘。 陌生的是,这张脸,并非他熟悉的那张稚气未脱、天真可爱的脸,而是一张白皙恬静、清丽文秀的瓜子脸。 唯有那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紧张和疑惑都明明白白地写在眼里,和之前一模一样。 杜青衫微微一笑:“快出去吧,不然你师父要怀疑我将你拐走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嘴贫。 宋归尘没理她,而是紧张低攥了攥拳头,心里很不好受。 师父如果都知道,为什么一直不和自己明说? 难道她这个徒儿是可有可无的吗? 杜青衫笑:“直接去问不就好了。” 杜青衫说得对,直接去问! 提起裙子来到院里,目瞪口呆地看着正大快朵颐的师父,桌上的龙虾已经被他消灭了大半。 “师父……” 林逋忙里偷闲看了两人一眼,满足地又剥了一只虾。 “傻站着干嘛,坐啊。” “师父,您都知道啊?” “为师的徒儿小尘,做得一手好菜,有一天突然不会做菜,也不会泡茶了,为师要是什么都不怀疑,那才是老眼昏花了吧。” “那你......” 宋归尘越发委屈了,师父什么都知道,却都一点不担心。 林逋仿佛知道她的心思,擦了擦手:“为师虽然怀疑,但小尘毕竟确实是小尘......” 一句话,宋归尘的委屈消除了大半。 是啊,她的灵魂不在了,可身体还是她的,师父就算怀疑,又能如何呢? 第79章 是你的 一番风卷残云。 剩余的龙虾被三人吃得一干二净,林逋和杜青衫犹觉不足,好在宋归尘还炒了个葱香碎肉蛋炒饭,一碗饭下肚,三人方觉得肚子里有了饱腹感。 吃饭的工夫,宋归尘早已将方才的委屈丢到九霄云外。 管他师父知道不知道呢,她这不是回来了吗。 当下,最是可贵。 四月初夏,紫藤吐艳,一串串硕大的花穗垂挂枝头,紫中带蓝,灿若云霞,灰褐色的枝蔓如龙蛇般蜿蜒,两只蝴蝶在花间蹁跹,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聚散有情输蛱蝶,浅深无色比蔷薇……” 林逋吃饱了肚子,悠闲地吟起诗来。 这句诗宋归尘以前从未听过,想来是师父随口吟出,她暗自记下,准备回头记在小本本上。 “许久不曾吃到小尘的手艺,可把为师馋坏了。”林逋笑言,“人生在世,唯口腹尔。” “师父,您什么时候知道徒儿不是小尘的?” “在假小尘醒来的那一刻。” “啊?”宋归尘难掩惊讶之色,段小尘假装失忆,一直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就是为了蒙过师父,没想到,师父居然早已知道她已经换了个人? “你的医术还是为师教的,失忆与否,为师还能看不出来?”林逋道,“那孩子也是个可怜人,不过是为了叫她放心。” “可是灵魂互换这样的事,即便徒儿亲自经历了,至今仍然觉得实在难以置信,师父怎么这么确定,当时的我,不是真正的我呢?” 林逋顿了一顿,看着紫藤花沉吟不语。 许久之后,他道:“总之,小尘回来了,为师很高兴。我与智远师傅有约,这位小友,失陪了。” 说完也不待宋归尘和杜青衫说话,起身扛起锄头出了门。 杜青衫:“你师父好像有什么秘密啊。” “这灵魂一换,我怎么突然发现,师父的秘密似乎挺多的呢。” “你身为林先生的亲传徒弟,居然对自己的师父这么不了解,真是失责失职。” “这怎么能怪我呢?我记事起,身边就只有师父一人,师父也一直孑然一身。” “你就没有问过你师父,你的父母是谁?” “问过啊,师父说,我是他在路边捡到的。我想,我父母一定是饥荒之年,不得已才把我扔掉的。” 杜青衫:“你倒是心大。” “虽然不知道父母是谁,但是有师父在,我也很开心啊。”宋归尘嘴角翘起,“而且,师父说过,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遇见了,便珍惜,失去了,也当淡然处之。我与爹娘的缘分,大约亦是如此吧。” “这么说来,我与你看起来很有缘分呐,你要珍惜。” 杜青衫凑在宋归尘耳边低低说了这么一句,如玉般的脸上带了一层薄薄的笑意,细细地盯着宋归尘,如愿见到眼前的人红了脸颊,遂哈哈大笑起来。 对付小尘,美男计屡试不爽。 杜青衫十分了解宋归尘的弱点。 无他,花痴耳。 他也十分善于利用自己的优势。 因地制宜,因材施教,她既花痴,他的美人计也使得得心应手。 突然,耳朵一痛。 左耳被宋归尘揪住,只见她一手叉腰,柳眉倒竖,红唇怒吼: “姐姐我这就珍惜珍惜!现在姑娘我回到自己的身体了,可不像段小尘那般瘦弱,也不是你的书童了,你小子再对我出言不逊,当心我抽你!” “怪不得你师父一眼就能看出你们的不同,你瞧瞧你,和人家段小尘,哪里有可比性?”杜青衫挣脱了宋归尘的魔爪,边摸着耳朵边抱怨,“也怨不得你师父急吼吼要将你嫁出去,这么大年纪……” “你说什么?” “没,没没没。”被宋归尘眸光一扫,杜青衫连忙改口,“小尘女侠威武,小尘姑娘还年轻……” “姐姐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宋归尘收拾了桌上的残羹,回厨房,不一会儿端了一壶茶来,给杜青衫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话说回来,我和段小尘如今换回来了,日后你可得多多照顾她些。” 杜青衫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真当我是大善人啦? 不过心中诽谤也只是在心里,默然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霎时眉开眼笑: “这才是用来品的茶嘛,小尘女侠,我发现你不仅厨艺好,茶艺也不错,还会医术,厉害厉害,佩服佩服,果然当我杜青衫的书童是屈才了。” 将他满嘴恭维自动过滤,宋归尘翻了个白眼,下逐客令:“饭也吃了,茶也喝了,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杜大侠,快请回吧。” “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杜青衫安坐不动,气定神闲地吹着热茶,“关于顾易的。” 宋归尘立刻来了兴致:“顾易怎么了?” “顾夫人回娘家了,顾提刑旧事重提,说是要顾兄娶你……噢不,是娶段小尘。方才武叔和段小尘已经被顾提刑派来的人请到顾府了,这会儿,婚事大概已经定下了吧。” “什么!” 宋归尘差点没跳起来。 “你怎么现在才说?!” 杜青衫眉头一挑:“白吃了小尘的菜,白喝了小尘的茶,总觉得要是不说,有点不道德。” 呵? 这意思,你本来是没打算和我说的咯? 看着悠然喝茶的某人,宋归尘恨得牙痒痒,真想狠狠地揍他一顿,但又深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只得咬牙坐下。 “杜青衫,你故意的吧!” “你别平白污人清白,我杜青衫不好男风,怎么会是顾易的呢。”杜青衫立即挺胸端坐,幽幽一笑,“要是,也该是小尘的。” “是……你别给我扯东拉西的。”宋归尘愠怒,转身背对杜青衫,“段小尘肯定不能嫁给顾易。” “为何不行?” “顾大哥芝兰玉树,当配他喜爱的女子。” “这话倒是不假。”杜青衫笑问,“若是顾兄喜欢段小尘呢?”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杜青衫起身,绕到宋归尘面前,眸色深深,“你若不信,我们来打个赌。” “什么赌?” 第80章 我与城东顾兄孰美? 杜青衫笑了笑。 “就赌,顾兄是不是喜欢段小尘。” “如何赌?” “顾兄曾经和我说过,他若娶妻,定要娶心爱之人。”杜青衫道,“如果今日他答应娶段小尘,就说明他对段小尘确实有爱慕之心,那就是我赢了;如果他不答应,那就是小尘你赢。如何?” 宋归尘歪头想了想:“这个赌不对。顾大哥即便答应娶段小尘,也有可能是被逼无奈,不得已才答应的,不见得他就对段小尘有什么爱慕之心。” 杜青衫笑道:“可他不答应,也不见得就是不喜欢段小尘呐,也有可能还是顾忌其他,因而有所犹豫呢。所以,我和小尘的这个赌,你我获胜的几率都是一样的,都是同样的不确定。” “那与其说是赌顾大哥是不是喜欢段小尘,不如说他会不会答应娶段小尘。” “小尘聪明!”杜青衫笑道,“没想到,居然没将你绕进去。” 宋归尘斜了他一眼:“我觉得顾大哥拗不过顾提刑,他那么孝顺,一定不会违背顾提刑的意思。” “所以小尘是认为,顾易会答应娶段小尘咯?” 宋归尘忧伤地点了点头。 杜青衫反而笑道:“那好,那我就赌顾兄不会答应娶段小尘。” “真的吗?”宋归尘眼睛一亮,满怀期待地看着杜青衫,随即想到了什么,又急道,“顾大哥若是不娶,岂不是又和顾提刑闹翻了?不行不行,他家本就够乱的了,再来这么一出,那还不得乱套了。” “总归是顾兄的家事,你我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宋归尘自然明白。 顾易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即便是朋友,他也不愿让对方见到自己狼狈时的模样。 傍晚时分,武叔和段小尘从顾府回来了。 两人没去湖心亭,而是直接往孤山而去。 杜青衫还死缠烂打地待在宋归尘的藏书房,捧着一卷书,静静地看。 一灯如豆,灯下的人美如画,恍如书中蹦出来的颜如玉。 宋归尘不由看得呆了。 这家伙,不说话的时候,还真是很养眼。 灯下美人一笑:“我与城东顾兄孰美?” 哑了片刻,宋归尘也拽了一句文:“君美甚,顾兄何能及君也?” 杜青衫失笑:“小尘夸我,是偏爱我,害怕我,还是有求于我呢?” “我在公平公正地评价你。” “可惜......”杜青衫微微一叹,放下书卷,看着夜色,“武叔应该快要回来了。” 宋归尘还没来得及回味他那句“可惜”是什么意思,就听到外头传来沉闷的敲门声,只好放下书去开门。 武叔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段小尘。 虽然她已经在放鹤堂住了许久,但那都是以宋归尘的名义住在放鹤堂的,此时第一次以段小尘的身份踏入这间熟悉的院子,段小尘既拘谨又害怕。 除了刚进屋时快速地看了一眼杜青衫,她便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武叔将方才在顾府的事情向杜青衫禀报。 武叔三言两语说了事情经过。 “顾提刑是铁了心要小尘姑娘做顾家媳呀,这位提刑大人对自家夫人无情冷漠,可对段厨娘倒是用情至深。” “我之前不是已经拒绝过了吗,顾提刑怎么又突然提起这事儿了呢?” 武叔耸肩:“这武叔我就不知道了。” 方才在顾府,顾提刑才刚刚说了将他们请来的意图,他还没反应过来呢,身侧的小姑娘就脆生生地点头答应了,惊得他下巴掉了一截。 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恨嫁了吗? “总之,咱们就等着喝喜酒吧。” “这么说,顾兄也答应了?”杜青衫比较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宋归尘也目光灼灼地看着武叔。 武叔道:“没见着顾公子,不过看顾提刑的样子,就算顾公子不答应,只要小尘姑娘点头,他也会想办法让顾公子答应的。” “顾易去哪了呢?” “这武叔我就不知道了。”武叔打量着宋归尘,又将目光移到段小尘身上,最后看向杜青衫,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这不就尴尬了么,两个小尘都喜欢顾郎君那样的......” “武叔。”杜青衫道,“与我出去走走。” 既是有话要问,也是为了给两个女孩子留出说话的空间。 “小尘妹妹。”杜青衫和武叔出去之后,宋归尘来到段小尘面前,“你心悦顾大哥?” “我......” 段小尘绞着衣角,紧抿薄唇,低头不敢看宋归尘。 宋归尘盯着她看了半晌: “段姑娘,你我经此一番,也是缘分一场,当初我答应你不将真相告诉师父,因此即便我很想回答师父身边,但却一直没有将实情说出。如今你我换了回来,一切归位,按理,你我非亲非故,你要嫁给顾易,我本不该阻拦,只是……” “宋姐姐也心悦顾公子吧。”段小尘突然打断了宋归尘的话,扬头一笑,“我知道,宋姐姐心悦顾公子。” 素净的脸上泪痕犹在,她却带着笑意。 被她说中了心事,宋归尘原本要说的话,一下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可是我才是最可怜的那个呀,如果我不答应嫁入顾府,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段小尘死死地看着宋归尘。 “你有师父,有竹马,还有杜公子,你什么都有了,可我呢?回到这个身体,娘没了,师父没了,我什么都没了……” 宋归尘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初答应段小尘不将真相告诉师父,一半是因为灵魂互换之事太过离奇,怕说了师父也不信自己;一半则是那日她哭着求自己,宋归尘心软了。 她自认不是心善之人,可不知为何,却总是几次三番怜惜段小尘。 也许是当初从段小尘身体里醒来时,段小尘那副瘦弱不堪、遍体鳞伤的身体让她先入为主地对这个小女孩多了几分心疼。 可宋归尘没想到,这个小女孩竟然能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样的话,难道她可怜,所以自己就要让着她吗? “宋姐姐,我真羡慕你。有一个那么好那么好的师父,不论在哪里都有一大堆人喜欢你,护着你。” 第81章 明夺爱 闻言,宋归尘心道:我也就比你多了个师父啊。 而且,这个师父这几个月来还一直知道他的徒儿换了一个芯,却一直闭口不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其实,师父他什么都知道,你并没有失去师父。” “我知道。”段小尘凄然一笑,“果然,师父什么都知道。” 师父温和,刚开始的几个月对自己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可后来不知何故,他有时候看自己的眼神,都像看一个偷走他的徒儿的小偷。 段小尘有时候甚至觉得,林先生看的不是自己,而是他的仇人。 只是,他良好的修养和性情让他没有将心中的愤怒发泄出来。 段小尘敏感地意识到,师父可能已经发现自己不是他的徒儿了。 只是,她贪恋这从天而降的温暖,更不想将自己并非宋归尘的事情告诉师父。 只要她什么都不说,师父就算怀疑,也没有证据。 可是,她错了。 那一日,宋归尘顶着自己的身体出现在孤山,她惊得三魂去了七魄,偏偏师父还回来了。 他们品茶谈笑,无论是养梅还是喂鹤,自己都插不上嘴。 那一刻,段小尘深深地感到了恐慌,这恐慌,比当初在阴暗潮湿的大牢里被人拷打逼问时的恐慌更甚。 那是一种偷来的幸福就要失去揪心和慌乱,好不容易见到雨过天晴,却突然一道天雷劈来,将一切劈得灰飞烟灭。 一连几日,段小尘吃不好睡不好,担心得不得了。 即便得到了宋归尘的保证,她依然如坐针毡,每次见到师父,都不敢多说话。 师父待她更加冷漠,虽然依旧没有说什么,但段小尘感受得到,师父已经完全确定,她是假冒的宋归尘了。 可是,段小尘不明白,就算自己是假的,师父又为什么用那种又恨又怨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知道师父知道?” “呵呵。”段小尘冷冷笑道,“现在想来,我就像个小丑,每日提心吊胆,担心身份被发现,我小心翼翼地从你的衣物首饰,笔墨书本里想象你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费尽心思去学你的一举一动,我试图努力学做饭,学泡茶,学医术……可是啊,师父他大概是觉得我好笑,权当无聊时的消遣,所以将我留下的吧。” “怎么会呢?”宋归尘抬高声音道,“师父为人敦厚,他即便知道你不是我,也不会有取笑他人的这种想法。” 段小尘却似笑非笑地看着宋归尘,一字一顿:“宋姐姐,你真的了解你师父吗?” “我当然了解。” “那你知道那根玉簪是谁的吗?” “这——” 宋归尘被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她对师父完全不了解。 师父书法画技、诗词歌赋几乎样样精通,师父恬淡好古,弗趋荣利,多次拒绝入朝为官,一生志在山林。 宋归尘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师父的人了。 师父的诗词字画,师父从不珍惜,也不愿流传于人,然宋归尘都细细地整理珍藏着,从那些诗词之间,书画之中,宋归尘看得出来,师父是有心事的。 只是,师父的心事是什么呢? 宋归尘不了解。 “师父他,只是对你好罢了。”段小尘似怨似恨地看着宋归尘,“他将你保护得如此之好,你或许还没有经历过苦难,也没有经历过失去至亲的痛心,更没有经历过濒死的绝望……” 真想,让你也经历一遍啊。 段小尘在心里重复着最后这句话,舌头打了个结儿,面上带上笑:“宋姐姐,所以,顾公子,你就让给我了吧。” 宋归尘想笑。 事实上,她确实也笑了。 笑得眼泪都从眼角出来了,宋归尘才扶着书架,喘匀了气:“这是我长这么大,听到的最好笑的请求。” 且不要说顾易并非她宋归尘的物品,由不得她让来让去,就算自己真的能随意让出顾易,她失心疯了,才会将心爱之人让出去啊! “段姑娘,我今日见识到了你的厉害。你走吧,你要嫁与谁,是你的事,顾易娶不娶你,是他的事,和我宋归尘无关。” 段小尘扬眉一笑:“宋姐姐不在意,小尘就放心了。” “不要叫我宋姐姐,我当不起。” “宋姐姐何必如此,你我有缘,才互换了灵魂,今日虽然换回来了,但保不齐某日又换过去了,谁知道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呢。” 宋归尘嘴角一抽,看着段小尘。 看来,她并不知道酒醉就会互换灵魂的事。 不知道也好,宋归尘并不打算告诉她。 “我还是想提醒你,顾提刑之所以要顾易娶你,是因为你是段厨娘的女儿,你要知道,你若是嫁入顾府——” “不好面对顾夫人对不对。”段小尘又一次打断了宋归尘,轻笑道,“我不蠢,顾提刑与我娘究竟有什么故事我虽然不知道,但是顾夫人和顾提刑心存芥蒂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你既然知道,就不该往上撞。” 到时候,顾夫人见到她这个儿媳,该多么堵心。 “我为何不能往上撞?我娘的事与我何干?我只不过是个孤苦可怜的孤女罢了,顾夫人良善,一心向佛,她能把我怎么样?” 宋归尘深吸了口气,深深地看了段小尘一眼,仿佛这是第一次见到她。 一开始,她以为段小尘要嫁给顾易只是因为喜欢顾易,同时为了替自己寻一个去处。 后来,她意识到,段小尘此举,只是在和自己争夺“物品”。 而此时,宋归尘觉得,眼前的小姑娘完全不像一个小姑娘,而是一个老谋深算的谋士。 “那么我祝段姑娘幸福。”宋归尘平静地说了这话,走到门边打开屋门,抬手作送客状,“段姑娘请吧,放鹤堂太小,容不下姑娘。” 杜青衫和武叔就在院外,见到二人这剑拔弩张的场景,都齐齐看过来。 只见灯火明耀的屋内,宋归尘冷着脸,抬手站在门口请人,而里头的段小尘则一副可怜模样,低头拭泪: “宋姐姐,早知道宋姐姐不愿意顾公子娶小尘,小尘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提刑大人的。” 第82章 暗使计 啊嘞? 宋归尘抬起的手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定在了空中。 这姑娘的变脸技术比武叔的易容术厉害多了,怎么搞得好像是自己欺负了她似的? “可是……可是对方是提刑大人,提刑大人说的话,小尘……小尘怎么敢不应呢……” 段小尘说着已是带了哭音。 她此时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哭起来越发得心应手,小小的身体微微颤动,头低垂着。 看在旁人眼里,就是凶神恶煞的宋归尘正在欺负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 “我!” 宋归尘费尽力气收起手,握紧,松开,再握紧,最后松开。 算了,算了,不气不气。 “杜青衫,你过来。” 杜青衫嗅到了她语气里的一丝丝愤怒,忙到宋归尘跟前,低声笑道:“怎么?有求于我了?” “我也赌顾易不会娶她,你选另一个。” 杜青衫看了一眼还在哭泣的段小尘,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不过他极有眼色地没和宋归尘抬杠,而是宠溺一笑。 “行,我赌顾兄会娶段——” 宋归尘突然瞪了他一眼。 杜青衫连话都还没说完,就见眼前的人一溜烟跑了,无奈一笑,看着宋归尘进了对面的屋子,才回头交待武叔,让他将段小尘带回湖心亭。 一个赌约而已,输赢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他与她之间的赌约。 只要是和她一起做的事情,都极有意思。 “杜公子,你今日不回湖心亭么?”一道弱弱的声音传来。 杜青衫这才扫了一眼段小尘。 现在的段小尘,梨花带雨,惹人怜爱,比之宋归尘在这个身体里时的大大咧咧,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媚。 可明明是相同的一身皮囊,知晓里面装的不是宋归尘的灵魂之后,杜青衫怎么看,也觉得这幅模样毫无吸引力。 虽然以前也没有什么吸引力。 不过最起码,他还看得顺眼。 “收起你的眼泪吧,等你进了顾府,这眼泪或许会有点用。” 杜青衫冷语如刀,段小尘霎时脸色发白,摇摇欲坠。 明明,是自己先遇到他的。 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 段小尘扯出一个笑容。 是了,他是杜府长公子,高高在上,众星捧月,而自己不过是府里的一个粗使丫头,他又怎么会注意得到自己呢。 原本,她以为,他此前对宋归尘的好,都是因为自己这幅身体的缘故。 如今看来,竟然不是。 “长公子,二公子还好吧?” 段小尘脸色肃然,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闻言,杜青衫和武叔死死地看着段小尘:“你是谁?你都知道什么?” “我?段小尘啊。”段小尘天真稚嫩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也是,长公子不认得我。” “你究竟是谁?” 武叔半点也不怜香惜玉,上前扣住段小尘的脖子,不见平日的和蔼可亲,此时他的脸上露出了极为可怖的神色。 “武叔。” 杜青衫制止了武叔,段小尘弯腰喘着气儿。 杜青衫道:“想必你是杜府的丫头吧。” 他想起第一次和宋归尘来孤山之时,宋归尘就猜出了自己的身份,上山之时她对自己的身份还是猜测状态,见过段小尘之后,她就十分确定了自己的身份。 那么,一定是段小尘和她说了什么。 没想到,杜府灭门,除了他免遭一劫,居然还有人以灵魂互换的方式离奇地活了下来。 “你知道阿杞的下落?你是当日掩护阿杞逃出杜府的丫头?其他人呢?” 段小尘痴痴笑起来:“可惜,我不知道。” 她还记得那一夜,府里和往常一样,无论是老爷夫人还是她们丫头下人,都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突然一阵马蹄声来,惊醒了睡梦中的众人,随即是慌不择路、是明晃晃的刀枪、是湿漉漉的鲜血,是一场大火…… 她跟着保护二公子的护卫逃出了那片火海,暗自逃走以为能躲过一劫,却没想到不久又被抓去,那些人没日没夜地拷问她二公子的下落。 段小尘悔不当初。 若是她没有从护送二公子的护卫身边逃走…… 可是没有如果,她完全不知道二公子究竟在何处,从小在杜府长大,连想要胡乱诌一个地名都诌不出来。 “你都知道什么?” 杜青衫清冷的声音将段小尘从恐怖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她吓得满头大汗,害怕得瑟瑟发抖,不断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 见状,杜青衫放轻了语气:“别怕,我是杜昭晏,我不会伤害你。” “杜公子?”段小尘慢慢镇定了下来,“我与二公子他们走散了,并不知道二公子他们的去向。” 杜青衫和武叔顿时一阵失望。 阿杞啊阿杞,你现在在何方呢? 夜色幽幽,杜青衫孤身一人隐入夜色,南风吹来,吹起了他一片衣角。 自从知道阿杞有可能还活着之后,他就一直在寻找阿杞的下落,但至今半点消息也无。 不过今日段小尘的身份又一次给了他希望,最起码,如今能确定,那些人也没有找到阿杞。 他让武叔请武氏一族派人暗中四处打探,也一直没有发现阿杞的踪迹,那么,那些想要抓阿杞的人,肯定也很难找到阿杞。 杜青衫不由得心下一松。 果然是不愧他杜青衫的弟弟。 “公子,回吧。” 杜青衫看了看灯影绰绰的那间小屋,一道娟秀剪影倒映在纸糊的窗上,杜青衫笑了笑,嗯了一声:“回吧。” 门外几人动静并不算太轻。 宋归尘将一切听在耳里,待三人离去之后,临窗站了许久。 师父还未回来,今日定是夜宿灵隐寺了。 白日里觉得狭小的放鹤堂突然无限放大。 屋内分明摆满了家具,可宋归尘却觉得漫无边际的空旷。 脑海里一会儿想顾易就要娶段小尘了,一会儿又想杜府的灭门案; 一会儿想段小尘的遭遇实在太可怜,一会儿又想杜青衫表面笑盈盈,心里不知道有多苦…… 段小尘说得对,她长这么大,还从未经历过苦难,从未经历过绝望...... 至于濒临死亡的感觉,她其实经历过。 在耸翠楼时,她差点被韩松掐死...... 糊里糊涂地想着这一堆事情,宋归尘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83章 在下并不喜欢段姑娘 韩月月回到了耸翠楼。 她只是受了韩松指使,偷走河蚌,以及将彼岸叶混入宋归尘的茶里,提刑司关了她几日之后,顾易便让岳捕头将她送了回去。 他实在是担心父亲再拿韩月月威胁韩松,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来。 “公子,你将韩月月放走,要是大人知道了,会怪罪的。” 岳捕头将人平安送到了耸翠楼,自己折返回提刑司,才来到顾易面前,面带担忧。 顾易怎能不知他的心思。 若是真怕父亲责罚,他就不会屁颠屁颠地先将人家姑娘送回去了。 这会儿才来想后路,也不嫌晚? “岳大哥放心,我自有计较。” 岳捕头咧嘴一笑:“那属下就放心了。” 公子做事,一向稳妥。 “对了,我近日要出去一趟,可能要过几日才能回来。” “公子这是要去张家?” 顾易含笑点头:“都说岳大哥是个粗人,我看不然。” “嘿嘿。” 岳捕头名岳勇,二十岁出头,中等个子,身板健壮有力,古铜色的脸上泛着油光,晶晶发亮。 他从小就是顾易的跟班,后来还当过一阵子陪读,不过他对读书不上心,倒是对武术极有兴趣,孜孜求学,到处偷师学艺,居然练就了一身好武艺。 顾易便向父亲举荐,叫他来提刑司当了捕头,这正中岳勇下怀,自然是喜不自禁,在提刑司更加刻苦努力,不久便成了顾提刑身边的第一捕头。 虽然是顾提刑跟前的人,不过,岳勇自小和顾易一同长大,对顾易更加亲近。 顾易比他略小些,又是个儒雅文弱的白面书生,虽然老成深沉,但毕竟手无缚鸡之力,故而岳勇自然而然地将顾易当成需要自己保护的小弟,如今见顾易被提刑大人逼迫娶妻,顾易不愿意,他心里也不好受。 “公子,你放心去吧,属下会好生盯着段姑娘和提刑大人的。” 顾易笑了笑,没有说话。 曲径通幽的小径之间,一个身着藏青长袍的男子埋头上山,在去外祖父家接娘亲之前,他需要先确定两件事: 父亲要他娶的人,是段小尘,还是宋归尘? 以及—— 杜兄心里的人,是段小尘,还是宋归尘? 虽然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想听宋姑娘和杜兄亲口说出。 毕竟,这般离奇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常理可推论的范围,即便他如何心思玲珑,也不敢贸然做如此大胆的推测。 除非,听到当事人亲口确认。 梅林之间茅屋隐,顾易远远看了一眼炊烟袅袅的那间小院,仿佛与山林融为一体似的,烟雾迷离,似梦似幻。 “顾兄?” 顾易回头一看,杜青衫背着一捆柴,长襟折入腰带中,显然是为了便于行走,方便砍柴。 “杜兄啊杜兄,你这是准备归隐?做个砍樵人?” “顾兄就不要打趣我了。”杜青衫和顾易并肩朝远处的小屋走去,“顾兄是为小尘而来吧。” 顾易顿步,真诚地看着杜青衫:“杜兄,现在,可否将实情告知于我?” 杜青衫道:“顾兄想必已经想到了,确实有两个小尘,不过,如今两个小尘又归位了。” “归位?” “进屋吧。”杜青衫推开柴门,将顾易请进了屋,“我去叫宋姑娘出来。” 宋归尘听说顾易来了,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舀热水净了手,拍了拍脸颊,慌道: “顾大哥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我这样怎么见人呐。” 某人十分无语地看着她:“你要不再去换身衣服,化个盛装?” “我觉得可行!” 宋归尘点头,她这还是灵魂换回来后,第一次以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灵魂去见顾大哥呢,当然得留个好印象。 “得了,快走,顾兄该等急了。” 于是,宋归尘就这么被杜青衫拖着来到了庭院。 顾易正负手站在紫藤花架下,不知在想着什么。 “顾公子。” “宋姑娘。” 他这么生疏地和自己说话,宋归尘有几分不自在,仿佛又回到了定亲之前,他们初次相见之时,他有礼而疏离,自己也矜持回礼。 如今阴错阳差,他们的亲事已经取消,可自己竟然有些遗憾。 在段小尘身体里之时,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叫他“顾大哥”,毕竟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 现下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再叫顾易顾大哥,就显得过分亲昵了。 他们似乎确凿没有熟悉到那种程度? “你来得正好,我新研制了一个新菜,帮我尝尝味道。”收起心里的情绪,宋归尘笑道,“杜青衫都被我祸害得差不多了。” 杜青衫道:“再好吃的菜,也禁不起这么吃啊,你再要我吃下去,我就要对食物失去兴趣了。” “年前来杭路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宋归尘指着杜青衫,“说什么到了杭州,定要吃它五十块肉饼,喝它三十坛好酒......我都记着呢。” 他二人如此熟稔,顾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杜兄说的归位,原来是这个意思。 “顾公子,实在抱歉,前些日子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没有告诉你实情,抱歉。” 她一连两个抱歉,别说顾易本就无气,就算有气,也消了。 “宋姑娘不必道歉。这件事悬奇万分,姑娘缄口不谈也是情有可原。”顾易想了想,又道,“对了,在下还有些事,这就下山了,杜兄可否一送?” “是因为段小尘的事吗?顾公子会娶段小尘吗?” 杜青衫正要点头,却被宋归尘抢了话,直接了当地问了出来,顾易一时顿在原地,他上山一趟,本就是为了解除心中疑惑而来。 此时疑惑已解,自当离去。 要杜青衫相送,无非是有话相托罢了。 “在下家事,叫宋姑娘笑话了。”顾易温文有礼地微一欠身,“家父之命不可违——” “这么说,你是会娶她了?” 顾易一愣,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关心这件事,而且此时还带上了一丝怨意,似乎自己不该娶段小尘。 虽然自己和她有过婚约,但是......不是已经取消了么? 宋归尘揉了揉太阳穴,皱眉道:“原来,顾公子喜欢段姑娘那样的......” “不不不。”顾易忙否定,“在下并不喜欢段姑娘。” 第84章 瞒心意 “那,顾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宋归尘眨了眨眼,“顾公子觉得我怎么样?” 杜青衫嘴角一抽,只差没跳起来捂住宋归尘的嘴了。 就算你肖想人家,也不要这么不加掩饰吧,他就没见过这么孟浪的女子。 顾易也被惊了一惊。 是心惊的惊。 孤山隐士林逋之雅远近闻名,他有个清绝泠然的女徒儿在杭州也是家喻户晓。 不过由于师徒二人住得远离城区,故而杭州百姓虽然知道有这么两个人,但对于二人的性情却了解甚少。 顾易从小一心念书,也是在父亲突然给自己定了亲之时,因好奇,曾悄悄来到孤山,偷偷见过宋归尘一次。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传杭州百姓口中的冷美人宋归尘。 他犹记得那日下着大雪,他下了学,心中烦闷,岳大哥看出他的心思,便怂恿着他往孤山而来。 那日的场景他永远也忘不了。 她什么都没做,却已经轰轰烈烈地闯进了他的心里。 万千梅林之中,红梅白雪相映成趣,梅树之下,女子一身海棠红斗篷,蹲在雪地里,手握梅枝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披在雪地的衣角上覆了一层雪,她都犹未发觉。 顾易痴痴地远远望着,定睛细看她笔下所写,竟是一个人名: 陆君遇。 彼时顾易不知陆君遇是谁,但看她那时模样,显然笔下的人,才是她心中之人。 顾易将自己将要交出去的心,又收了回来。 后来好几次跟随父亲去拜访林逋,远远地又见过几次宋归尘,但因知她心中有人,顾易便也将心中情愫压住不谈,只疏离有余、亲近不足地与她打了几次招呼。 当他知晓她竟然因为不愿嫁给自己而跑去耸翠楼大醉之时,他终于将心中那丝残留的希望也掐灭了。 不久前下定决心取消与她的婚约,虽说是和父亲赌气,但更多的,只是为了还她自由而已。 只是,顾易没有想到,这几个月以来,她竟然在段小尘的身体里。 回想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时的样子,她毫不掩饰地夸赞自己时脸上的笑意,顾易心中一颤,真是造化弄人。 “宋姑娘很好。” 顾易带上温文有礼的笑容。 天知道说出这几个字时,用了他多大的力气。 这句话一说,他与宋姑娘就再无可能了。 不,自从他亲自前来取消和她的婚约那日七,他与宋姑娘就再无可能了。 “宋姑娘定会得偿所愿……” “你知我有何愿?” “在下——” 顾易又想起那日雪地上她不断划着的名字,他如何不知? 只是少女心事他又如何能公然说出,只得含笑道:“无论宋姑娘有何愿,都一定会心愿达成。” 十分完美的回答。 圆滑又狡诈。 “如此,多谢顾公子。” 宋归尘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自顾自地说了一句,转身往后厨走。 她离去的背影有几分仓促,落荒而逃的意味不言而喻。 杜青衫有心追上去,被顾易拉住:“杜兄,送我一程?” 也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杜青衫想了想,叹了一声好。 两个年轻人都是一身青色,只不过顾易的青更深些,杜青衫则稍浅一些。 缓缓行走在绿树成荫的山林之间,绿树青衫,相得益彰。 “是我愚钝了,这么久以来,竟没有发现小尘身体里的人其实是宋姑娘。”顾易先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杜兄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在西湖游船上将蠲忿犀交给顾提刑那日。” 顾易了然,感慨道:“若是当日我再坚定一些,打破砂锅问到底,就不会一直被瞒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了。” “顾兄,实在抱歉。” “我今日听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抱歉’。”顾易笑道,“杜兄不必感到抱歉,是我一叶障目,本已发现了端倪,却一直未曾求证,一推再推,这一点上,我不如杜兄。” 作为推官,本该在有所怀疑时大胆求证。 而他,虽一再怀疑,却一再迟疑。 说到底,在耸翠楼知道她的名字也叫宋归尘的时候,他就应该有所察觉才是。 但他却一直没将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在他心中,宋姑娘是雪中冷冷清清痴情划着心上人名字的姑娘,是孤山放鹤堂中偶然相视矜持有礼清绝秀丽的惊鸿一瞥,万万不会将她与耸翠楼厨娘、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联系到一起的。 顾易心中苦涩,面上却依旧温吞模样。 他回头看向杜青衫,语气郑重: “我有一问,杜兄定要如实回答。” “顾兄请问。” “杜兄心悦之人,是宋姑娘?” 闻言,杜青衫郑重回道:“我心悦之人,是逃难路上分我干粮,救我于绝望之人。她当时在段小尘身体里,干干瘦瘦,却吸引着我,叫我有了求生之心......” 虽然这么久以前,面对的是段小尘模样的宋归尘,可吸引他的,始终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她,是在绝境里也能笑呵呵的她,是能将乱七八糟的食材做出美味食物的她…… “我知晓了。”顾易点头,“宋姑娘可知杜兄之心?” 杜青衫眼睫微动,远远看向山林,颇有几分无奈:“我与她说笑惯了,只怕所有的衷情,她都只当成笑话听。况且——” 回头看向顾易,杜青衫笑道:“况且如今,她一门心思都在顾兄身上,哪里能明白我的心。” “宋姑娘心思玲珑,杜兄之心,她定然明白的。” 杜青衫看着面前好友,他温和似水,深沉慎微,不论对谁,他都极有耐心,像春日和煦的微风,润物于无声处。 只是方才,他那么委婉却那么坚决地拒绝了宋姑娘的心意,倒叫杜青衫有几分惊讶。 虽然惊讶之中,也有几分窃喜。 顾易和自己说过,他若娶亲,定要娶心悦之人。 既然他取消了和宋归尘的婚约,那就已经足够说明,顾兄对宋归尘,并没有男女之情。 可身为男子,杜青衫还是能看得出来,顾易眼中的挣扎。 然而今日过后,他便确定了,顾兄对宋归尘,果然是没有男女之情的。 “不说我了,说说你吧。” 杜青衫卸下了心里的大石,心情很好。 “现在的段小尘,是货真价实的段忆安之女,顾兄当真要娶她么?” 第85章 一眼万年 “我记得顾兄和我说过,若要娶妻,定要娶心悦之人。” 顾易摇头回答:“就算我没有说过这话,也是决计不能将段姑娘娶进顾府的。” 他苦笑着,自己若娶了段小尘,如何去面对娘亲? 爹他是老糊涂了,完全不考虑娘亲的感受,才提出这么荒谬的事情来。 比起当初与林先生推杯换盏时给自己定亲一事还要荒谬! 父亲就这么喜欢给自己定亲吗? 一个不成又来一个。 “别说段姑娘是段忆安的女儿了,就算不是,我与她素不相识,岂有娶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为妻之理。” “我理解顾兄的难处。”杜青衫叹道,“顾兄对段忆安了解多少?唔,我的意思是,顾兄对段忆安和顾提刑之间的关系了解多少?” 顾易摇头:“说来惭愧,我和小妹紫萤多次到耸翠楼,吃过无数次段厨娘的菜,却完全不知道她和我爹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家父一向简朴,若非必要,从不踏足酒肆店铺,若说家父和段厨娘认识,也绝不是在耸翠楼。小尘……噢不,宋姑娘说家父是在孤山白堤认识段厨娘的,我想,此事应该不假。” 杜青衫微微点头,顾易继续道:“若不是那日宋姑娘将此事告知于我,我至今还不知道为何家父对段忆安的遗体如此执着,竟不顾家人硬要将其葬入顾氏祖坟。” 说到这,顾易朝杜青衫深深一揖。 “还要多谢杜兄和宋姑娘。” 杜青衫忙扶住他,紧握其手臂: “顾兄,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合时宜,不过,眼下的关键,是令尊将对段忆安的情意,转移到了段小尘身上,想要将他认为最好的,都给段小尘,试图弥补在段忆安身上没能给的东西。” “事实上,宋姑娘还在段小尘身体里之时,令尊大人就和宋姑娘提过要让她嫁给你之事,被宋姑娘拒绝了,如今再提,我想,恐怕是有什么事情让他又改变了想法?” 顾易闻言,细细回想一番,最后还是皱眉摇头。 “实在惭愧,我想不到任何异常,那日我娘被舅舅接去了张府,家父听了之后,什么也没说,一直呆在书房,第二天他也神色如常地去了提刑司,这些日子,家母不在府中,我便留在家中帮大哥的忙,也不清楚家父在提刑司发生了什么。” 他们兄弟三虽然想去张家将母亲接回来,但很显然,他们出面,是不够的。 看那日舅舅的架势,不是父亲出面,定然不会让娘亲回来的。 杜青衫了然,唯一沉吟:“顾兄,依我之见,顾提刑也并非是一定要顾兄娶了那段小尘,只要能弥补段小尘,即便顾兄不娶她也是一样的吧。” “杜兄的意思是?” “不瞒顾兄,宋姑娘拒绝顾提刑要她嫁入顾府的提议之后,顾提刑又提出纳她为义女的想法,虽然当时也被宋姑娘拒绝了,但是……”杜青衫说着一笑,“我觉得这应该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如今宋归尘回到了她自己的身体里,真正的段小尘若是成了顾府义女,既全了顾提刑的一桩心事,又解了段小尘在外飘零之苦。 唯一不美满的一点是,这样一来,顾易兄弟几人,要凭空多出一个妹妹,而顾夫人,则要忍受丈夫心爱的人的女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虽然确实有些恶心人,但是总比让顾易娶了段小尘好。 杜青衫的话,让顾易直发愣。 倒不是为认段小尘当义妹之事而愣,而是他实在没想到,父亲对段忆安的情意,竟然已经深厚到了这个程度? 就连她的女儿,他也要千方百计地护着? 那么母亲呢?母亲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顾易感受到了彻彻底底的心凉。 他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因为一个已经死去的妇人,搞得乌烟瘴气,如今还要忍着将她的女儿接进府来,这简直荒唐至极! 顾易用了极大的修养才没将粗话爆出口。 “多谢杜兄将此事告知于我。”顾易道,“关于段忆安,杜兄还知道些什么,请一定要和我讲。” 虽然他说得淡定,但杜青衫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顾易语气中的愤怒,一时不知该不该说接下来的话。 犹豫了片刻,杜青衫道:“段忆安和提刑大人的事,我知道的顾兄也差不多都知道了,倒是还有一件。” “何事?” “我前几日才知道,段小尘曾经在杜府当过差,段忆安离开开封之前,将她买到了杜府为奴。” 顾易对段忆安的好感度又下降了几分。 抛下亲生女儿不管,跟着韩松来到千里之外的杭州,还破坏了自己的家庭,这样的妇人,亏自己曾经还夸赞她手艺高超。 “这么说来,杜府灭门案中,除了杜兄,段小尘也得以活了下来。” “这便是因缘巧合了,段小尘与护送我二弟的一行护卫一起逃出大火,随后与其他人失散被抓回严刑拷打,吃了不少苦。若不是宋姑娘与她灵魂互换,我想,这会儿她也已经死了。” “原来如此。” 顾易抬头,竟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孤山脚下,站在白堤之上,远眺一望无际的西湖水,顾易心下百感交集。 这条长长的白堤,就是父亲对段忆安情根深种的地方吧。 顾易知道心悦一个人的感觉。 爱慕一个人,往往也许就是简单的一眼,忽然闯入眼里的某个场景,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却已经在自己心里生根发芽。 一眼万年。 可是顾易绝不认同父亲的做法。 爱,是克制,不是放肆。 父亲在段忆安活着的时候,克制了自己的感情,却在段忆安死后,将这份感情发泄了出来。 可最终受伤的,只有母亲和他们兄弟几人。 “杜兄,如果你站在我爹的立场上,在有妻有子的情况下,喜欢上了一个人,你会怎么办?” 杜青衫:“我不会的。”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我的妻子就是我最喜欢的,今生唯一。” 顾易看着难得认真的杜青衫,突然笑了。 “杜兄,宋姑娘有你,她会过得很幸福。” 第86章 顾易之意 顾易没有去张家,而是来到了顾提刑面前。 “爹,我是不会娶段小尘的。” “你这是要忤逆为父?” “爹,孩儿这些天想了很多,我完全理解爹的想法,但是爹如果因为要弥补他人而牺牲孩儿的话,恕孩儿无法接受。” “你——” 顾提刑指着顾易,嘴唇颤抖着。 顾易一向谨小慎微、恭顺有加,这么些年来,他既不像长子思之那样古板沉闷,也不像二子行之那样行事张狂。 而是温润有礼,颇有君子之风,其察言观色之能令旁人望尘莫及。 因而三个儿子中,顾提刑最为宠爱的,就是顾易了。 没想到,只不过短短一个月内,这个平日里最乖巧最懂事的孩子,竟然几次三番忤逆自己。 “爹,您如果真是为段姑娘好,就不该让她嫁给孩儿。爹您娶了我娘,所受的教训还不够吗?难道爹要让段姑娘,也变成另一个我娘吗?” 这也是顾易从小到大,说过的最为大胆,最为不孝,最为忤逆的话。 然而奇怪的是,顾易此时并没有觉得这番话不该说,反而有一种后悔没有早说的遗憾,一种一吐胸中郁郁的痛快之感。 “顾易!你大胆!” “爹,您当初给孩儿取名‘易’,是取的段忆安的‘忆’吧。” 顾易说着,呵呵笑起来: “顾易,故意。爹的心思,孩儿应该早点发现才是,却竟然一直没有想到这层,没有想到我尊敬的父亲,竟然爱上了耸翠楼的厨娘……” “你住嘴!” 顾提刑大怒,慌乱之中抓起桌上一方砚台往顾易砸去,顾易也不躲闪,那砚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顾易的额头上,霎时一股鲜血从他额头流下,流经眼角,滑到了嘴边。 顾易抽气,看向顾提刑的目光中带了不可思议之色。 “小易,你,你……你怎么不躲?” 见状,顾提刑担忧又惊恐地上前,要查看顾易的伤势,顾易将头歪向一旁,额上的疼痛让他无助地闭上双眼,泪水从眼角缓缓流出。 “爹,孩儿再也不想听到你叫我‘小易’了。” “别说话,别说话,小易疼吗?爹给你上药,这就给你上药……” “不必了。”顾易语气坚决,“爹的关心,都留给段姑娘吧。” 说完,转身打开书房房门,守在门口的岳捕头见状,吓了一跳,忙上前,看了看疾步走远的顾易,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顾提刑。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给公子处理伤势。” “是,是。” 岳捕头忙追了上去。 好在提刑司备有各类伤药,岳捕头对伤势处理也略懂一二,很快便给顾易处理了额头上的伤。 “公子,你这是何苦呢,伤得这样严重,夫人见了,又要心疼了。” “我只是在为娘亲不值。” 顾易怔怔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摸了摸包得严严实实的伤处。 这是父亲第一次动手打自己。 儿时最调皮捣蛋的日子里,父亲都没有如此严厉动怒,却在自己加冠之后,第一次,被罚,第一次,被打。 顾易记得,小时候,父亲和娘亲之间虽谈不上浓情蜜意,但夫妻之间亦是举案齐眉,琴瑟和谐,完全不似如今这般冷冷冰冰,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顾易发现自己竟想不起来。 渐大之后,他们兄弟三人进了书院,在书院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还多,当意识到爹娘之间的关系变得冷淡如冰之时,已经无论如何也挽留不回来了。 可即便如此,顾易也从没有往爹有始乱终弃之心这上面想过。 顾易回到顾府时,一向不在家的二哥今日也在家,正坐立不安地在院中踱步,显然是在等什么人。 “二哥,你一脸焦急,发生了什么事?” 顾行之见到顾易,大喜过往,忙迎上来,却见到顾易头上包扎的绷带,顾行之吓了一跳,嚷着大嗓门:“你这是被谁欺负了?谁欺负你的,和哥说,哥去教训他!” “我没事,一点小伤,岳大哥包扎得过分了些。” “还说没事,这张脸都被包去半边了。” 顾行之犹面带担忧,三弟与他不同,他从小被打皮实了的,三弟却是从未受过伤的娇公子,如今额头上顶着一个大包,他能不心疼吗。 “三弟,你老实和哥说,别是杜青衫那小子欺负你了吧?” “怎么会。”顾易哭笑不得,“二哥今日不去六艺坊?” “噢,差点忘了,三弟,快跟我走!” 顾行之说着,大力拉着顾易就往外走,顾易还来不及询问要去哪里,就被他不由分说地拉出了顾府大门。 “二哥,二哥!你好歹让我知道,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去平康馆,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平,平康馆?” 那不是杭州城最大的青楼吗? 二哥怎么和平康馆扯上关系了? “二哥。”顾易的声音带了几分生气,“你不是在六艺坊学琴吗,怎么跑到平康馆去了?” “哎呀三弟,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才没有去平康馆呢,是那说书人柳生在平康馆说书,不知怎的得罪了王钦若,六艺坊温姑娘巴巴儿央我来找你,再不快点,柳生就要被王钦若抓走了。” 顾行之说着,瘪了瘪嘴角:“若不是温姑娘出面央求我,我才不会来回跑这么一趟呢。” 这大热的天,他躺在六艺坊秋千架上悠然吃葡萄、愉悦听温姑娘的琴声它不香吗? 顾易闻言,放下了心。 二哥一门心思要去六艺坊,目的不在学艺,而在六艺坊琴师,温言姑娘。 顾易和顾思之知道他的心思,但人家温姑娘是何许人也,六艺坊首席琴师,亦是杭州大名鼎鼎的乐师,许多达官显贵之家,都以能请她到府上教导自家儿女为荣。 顾行之某日偶然之下听到了温言的琴声,一时痴迷,发誓要得到温姑娘的心,便每日不辞辛劳地往六艺坊跑。 温言赶过他几次,他死活不愿走,甚至以自己是温言的徒弟为由,死缠烂打地待在六艺坊,久而久之,温眼也只得有她去了。 毕竟是提刑大人家的公子。 第87章 说书人 “你说的说书人柳生,可是那位想要听他说书,必须要提前十日预约的柳逢春?” “就是他。”顾行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这么孤高自傲,怎么突然跑去平康馆说书呢,招惹上王钦若,也是他活该。” 柳逢春是一个书生,年轻时参加过好几次的科考,然而一直只是个秀才。 后来他索性也不考了,在京都各大酒肆乐坊茶楼之间说书,渐渐的,竟然将名气打了起来,就连当今天子,都听过他的评书。 几月前,他来到了杭州,一时风头无两。 “二哥。” 听顾行之出言无状,顾易不认同地看了自家兄长一样,顾行之立马堆上笑容,“三弟莫气,哥也只是嘴上说说,咱们快走吧,温姑娘要等急了。” 顾易点头,无奈地看了看二哥一眼,心中暗道: 二哥性子直来直去,敢爱敢恨,喜欢上一个姑娘就大大方方地去示爱,讨厌一个人就毫不掩饰地表达厌恶,这样的处事风格,会幸福许多吧。 来到平康馆。 四周站满了州府的人,一个二十七八的男子被四五个官兵踢到在地,一身灰色布衣沾满了血迹和泥土,虽然狼狈不堪,但他眼中却不见一丝害怕和慌乱,而是咬牙死死看着头顶的众官兵。 一个腰肢纤弱的红衣女子手持香帕,泪眼盈盈,被几个官兵围在一边。 “这不是提刑大人家的二位公子吗,怎么,二位公子也来逛青楼?” 林先道斜着眼,一脸嬉笑: “你们顾家人倒真有意思,老子喜欢有夫之妇,生了几个儿子,一个对乐妓死缠烂打,今儿又一起来逛青楼,啧啧,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哈哈哈,哈哈哈……” 王若钦听得大为愉快,眯眼看着脸色铁青的顾易兄弟。 前段时间,顾审言和他父子二人当着自己的面将孟天隐从州府大牢带走的事,他还没和他们算账呢。 韩松将人关进州府大牢时,王钦若没细看,竟没发现那孟逸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第二日眼睁睁看着顾提刑将人救走,他差点没后悔得撅过去! 此恨此仇,不能不报。 今日,顾易竟然就主动撞上来了。 岂不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但不论怎么说,整个杭州的百姓都知道,顾易曾经救过王若钦,面对救命恩人,王若钦却也不好对顾易怎样。 林先道正是想到了这一层,才主动站出来,替顶头上司将上司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做了。 果然,王若钦抚掌大笑,林先道越发得意: “怎么,二位公子无话可说?是不承认,还是心虚了?都说顾氏一族世代簪缨,我看呐,内里恐怕早已龌龊不堪了——” “放你娘的狗屁!!” 顾行之哪里能忍,挣脱顾易冲上来掐住林先道的脖子,一双铜铃大眼瞪得老大,脚下也没有闲着,狠狠地在林先道下体处踢了几脚。 “你他娘的狗嘴里吐出的是什么东西,爷爷我今天就要教训教训你这乖孙子,狗奴才!” 林先道吃痛,霎时眼冒金星,痛得他下意识往顾行之肩头咬了一口。 原本围着地上男子的官兵见状,都围了过来,齐齐将顾行之和林先道拉开,顾行之摸着被咬的左肩: “你他娘的还真是条狗啊,打架也像个娘们儿似的咬人。” “你,你,你……” 林先道一手指着顾行之,一手捂着裆部,一张脸痛苦地皱成一团,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好了,林通判,你退下吧。”王钦若懒洋洋地半睁着眼,轻飘飘地看着顾易,“顾小子,别来无恙。” “见过王大人。”顾易将顾行之护到身后。 王若钦扫了一眼顾易身后的顾行之:“这位想必就是顾家二公子了吧,果然闻名不如见面,顾易,你熟读大宋律法,可知当众殴打朝廷官员,按律该当何罪?” “林通判出言侮辱家父在先,家兄动手打人,不过是为一个‘孝’字,大宋律法有言,当众辱骂他人者,犯侮辱罪,应杖责二十。” 王钦若问的是顾行之当众打人该当何罪,却被顾易轻飘飘几句带过,还偷换概念,指出林先道骂人在先,应受责罚。 顾行之听了,暗自偷笑。 “既如此,林通判按律杖责二十,本官回头便命人执行。”王钦若半眯的眼里带着别人看不透的神色,“顾小郎君还没有告诉本官,当众殴打朝廷官员,该当何罪呢。” 知道绕不过去,顾易垂头道:“回大人,殴打当朝官员,按律杖责五十,不过这也分场合,若该官员该打,殴打之人不仅不用受罚,反而要奖励哩。” “哦?” 王若钦的脸彻底黑了下去,半眯的眼睛也睁开了:“这么说,你认为,顾行之该赏还是该罚?” “该赏。” “你——” “林通判该打,理由有三,林通判身为一州通判,光天化日之下,纵容手下官兵殴打平民百姓,此乃其一。身为百姓父母官,不体恤百姓,反而出言不逊,折辱于人,实非我大宋官员所该,此乃其二。至于其三,大人乃一州知府,知府在前,林通判小小通判,竟然上下蹦跶,岂不是目中无大人,目中无王法?” 顿了顿,顾易定定地看着王钦若:“所以我说,他该打!” 这番话字字句句在数落林先道的不是,然而细品之下,却又字字句句在说王钦若纵容手下。 王钦若品出了味道,知道顾易不是个善茬,一手捏着太师椅:“好一张利嘴!我看,你比那柳逢春还适合做个说书人。” “大人谬赞了,学生只不过是讲述事实罢了。柳逢春说书多年,他的声名无人不知,就连当今官家,也曾听过他的评书,学生哪里能比。” 王钦若听了,扫了一眼还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柳生,冷哼一声:“今日看在你顾易的面子上,本官放他一回,若再有下次,本官决不轻饶!” 说完,拂袖而去。 顾行之长舒了一口气:“三弟,你真厉害!” 短短几句话,就将王钦若逼走了。 顾易摇头,上前扶起地上的柳逢春:“你没事吧?” 柳逢春强撑着虚虚地朝顾易拱手:“多……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便一头栽了下去。 第88章 五月菊 被官兵堵在一旁的女子正是顾行之口中的“温姑娘”,六艺坊乐师:温言。 此时官兵皆离开了平康馆,她见柳生晕过去了,急得花容失色。 “柳公子,柳公子,你没事吧。” “温姑娘你别急,看样子,他是死不了的。我去找个大夫来。”顾行之见不得美人皱眉,更见不得他心尖尖上的美人皱眉。 温言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整理仪容向顾易和顾行之道谢。 顾易额上被砚台打伤,方才又强撑着将对付王钦若,这会儿头疼得厉害,有心询问柳生是如何招惹了王钦若,但见馆内嘈杂,便未开口相问。 大夫请来时,见到顾易头上的包扎,还以为受伤之人是顾易。 “哎呀,怎么,顾小郎君这是?” 顾易忙解释:“伤者在里面,有劳余大夫了。” 余大夫忧心地端详着顾易的额头,正色将歪了的布条拉正,摇头道:“这是哪个庸医处理的?怎么能系出这么丑的结!” 远在提刑司的岳捕头大大地打了个喷嚏。 顾易笑道:“我这区区小伤,不碍事的,余大夫快去看看里面的伤者吧。” “哎,话不能这么说,顾小郎君可是我们杭州城最聪明的人,若是伤了脑袋,影响郎君断案推理,那可不是出大问题了吗,这头上受伤啊,是最为致命,万万不可大意......话说,这是哪个兔崽子,下手也太狠了!” 顾易:...... 嗯,算了,余大夫年近古稀,骂父亲一句兔崽子,也不是不可以。 余大夫摇着头,嘴里骂骂咧咧,絮絮叨叨..... “顾小郎君在这好生歇一会儿,待我出来,重新给郎君检查包扎。” 他行医多年,医术高超,见顾易面色虚白,细汗涟涟,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强撑着没有倒下而已。 强势地让顾易坐下,打开药箱,拿了片不知何物的片状东西叫顾易含着,瞪眼道: “我这可是好东西,好好含着,不许动。” 顾易无奈,只得点头。 余大夫这才提起药箱进了里屋。 一群女子哭哭泣泣地围着床上的年轻男子,仿佛床上躺着的人就要死了,余大夫重重地咳嗽一声,众人忙散开来。 “大夫,快给柳郎看看。” 余大夫往四周扫了一圈,中气十足地吼道: “闲杂人等都给我出去!” 他最见不惯哭哭啼啼的小娘子了,又不是死了爹妈,用得着哭爹喊娘的吗。 众女子纷纷散去,来到门外等候。 顾易头晕目眩,本已经闭上眼,想闭目养神片刻,听到平康馆众姑娘都出来了,只得起身。 温言上前见礼:“多谢顾公子相救之恩。” 顾易错身点头,因嘴里含着药片,不便说话,正四处寻觅之时,一粉衣侍女端了痰盂过来,盈盈一笑。 就着侍女痰盂吐出药片,喝茶漱了口,顾易向那侍女道谢:“多谢姑娘。” 粉衣侍女手持香帕抿嘴一笑:“我家姑娘有请,请顾郎君跟奴婢来。” “你家姑娘?” “她是平康馆行首翠娘的侍女,小红。”温言出声提示,顾易这才想起,陈致生辰当天,在耸翠楼,自己是见过这个粉衣丫鬟的。 然而耸翠楼命案早已过去,王钦若一心认定凶手是韩松,顾易和杜青衫等人也有心放过常氏父女和周蔷,这竹竿机关行刺案的真正凶手,除了凶手和顾易几人,再无旁人知晓。 顾易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粉衣侍女。 当日在耸翠楼,正是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在众人注意力都在上首王钦若身上之时,朝楼下放出消息,让潜藏在水里的常老爹触发了竹竿机关。 “请姑娘带路。” 平康馆虽为青楼妓馆,然琴音袅袅,处处雅致,馆内说得上号的女子皆是文采风流、姿容上佳,多清高孤傲,寻常人等想见上一面,那也看人家姑娘心情。 而这位翠娘,则更是清高中的清高,绝尘中的绝尘。 顾易跟着小红进了后院,七绕八绕之下来到一个小庭院,庭院小巧精致,闹中取静,颇见幽雅。 正东面有屋三楹,南面则是一座翠绿色的两层小楼,正是翠娘的住所“翠楼”。 楼前数珠菊花傲然怒放,花色或浅黄、或淡紫、或粉白、鲜艳无比。 顾易不由暗赞,这翠娘不愧是平康馆上厅行首,如今并非菊花花期,然而她门前的这一排菊花却竞相绽放,显然是费了心思照料的。 见顾易目光落在那一排菊花上,小红掩面笑道:“我们姑娘爱菊,这些菊花,都是姑娘亲自种的。” “盛夏时日,外面炎热喧闹,此处却清幽宁静,更有如此风雅奇花,当真可以称得上古人说的‘卓为霜下杰’。” 楼门忽开,一红衣女子盈盈笑问:“顾郎君也崇尚那归隐田园的五柳先生?有意归隐?” 说话之人正是翠娘。 她二十五六岁年纪,挽着时下最时兴的朝天髻,发髻上斜插着一大夺浅黄色的菊花,她妆容艳丽,螓首蛾眉,一身红衣衬着她莹白如雪,吹弹可破的肌肤,乍见之下,万分惊艳。 “噢,在下见这一簇菊花尽态极妍,一时脱口,虽向往陶渊明采菊东篱,然并无归隐之心。” 翠娘笑着将顾易引进楼上,吩咐身后侍女:“小红,去将前儿那坛剑南烧酒取来。” “是。” “翠娘不必如此。”顾易道,“在下有伤在身,不便饮酒,不知翠娘叫在下来,所为何事?” 翠娘往顾易额头上扫了一眼,见那白布进他俊朗的面容裹了大半,确实滑稽。 翠娘垂眸一笑,道:“既如此,小红,泡茶来。” “哎。”小红轻快地应了一声,不多时便端了茶来。 “小郎君莫急,待吃了这一盏茶,奴家再慢慢和郎君说。”她摆上茶具,给顾易倒了一杯茶,“这是西湖明前茶,顾郎君尝尝。” 顾易却不接茶,而是板起脸,正色道:“若姑娘存心打趣,在下有要事在身,就不奉陪了。” 说着转身就走,翠娘忙叫住,来到顾易身边,香帕微摇,朱唇轻启:“小郎君果真是铁石心肠,木头一个。” “姑娘叫在下来,莫非就是为了请在下喝茶不成?” “小郎君聪慧过人,不妨一猜?” 第89章 风乍起 适才前院乱成一团,平康馆许多姑娘都围到了柳生床前,担忧不已,显然柳生在平康馆很受姑娘欢迎。 翠娘既然叫身边丫鬟将自己请来,显然是知道前院发生的事情的。 然而她似乎并不关心。 除了当日在耸翠楼之外,自己也从未和翠娘有过接触。 那么,她将自己叫来,唯有一事,也就是和之前耸翠楼的行刺知州案有关。 顾易心中有了计较,面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 “在下与翠娘素不相识,实在不知翠娘找我何事。不过,耸翠楼之后,不知翠娘身上的箭伤可大好了?” 陈致寿辰当日,中箭的人中,除了王钦若和陈致之外,还有当时站在上首向陈致敬酒的翠娘, 顾易特意提上这么一句,含笑打量着表情微滞的翠娘和小红主仆。 “承蒙小郎君惦记,奴家的伤早已大好了。” 只顿了片刻,翠娘忽含情一笑,一双美目流连在顾易身上。 “小郎君不仅才智过人,还这般怜香惜玉,不知他日,哪家小娘子有福气做了小郎君的娘子……” 顾易咋舌,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退,暗自叫苦,这平康馆的女子都这么赤裸裸的么? 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还不太熟。 继如此,休怪我无情了,顾易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地看着二人: “二位娘子虽为女流之辈,然义气不输男子,顾易深感佩服。耸翠楼一案,为避人耳目,也为暗护真凶,故而我不曾叫人盘查询问二位娘子。今日翠娘将顾易叫来,若是为了此事,姑娘尽可放心,顾易今日之前一字不说,日后也当守口如瓶。” 他这番话说明了他知道翠娘和小红是耸翠楼行刺案的帮凶,也解释了他没有派人捉拿二人的原因,更承诺此事就此为止,他绝不会提。 翠娘和小红闻言,皆是呆了一呆。 屋内紧闭屋门,热风从窗户之中吹了进来,两个女子和一个年轻郎君静默对望,这场景有几分诡异。 “顾公子大恩,请受翠娘一拜!” 翠娘一收先前轻浮神色,郑重地朝顾易一拜,复又道,“小公子有心助我,翠娘感激不尽,然而……” 她不放心地看了看门口,见屋门紧闭,才又道:“小公子做主将真相隐瞒,可知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凶险?” “这?” 顾易不解,他隐瞒了竹竿行刺案的真凶不假,然而他在调查竹竿案之时,王大人早已撤了他的调查令。 也就是,他并没有职责将之后的调查结果上呈给王钦若,算不得渎职。 只是,将整场刺杀全部推给设下香炉毒局、想毒死王钦若并嫁祸给小尘的韩松,顾易确实心里有愧。 不过,瞒下真凶,并放走常氏父女,顾易也无悔。 但见翠娘有意提醒,顾易亦不敢轻视,拱手相问:“翠娘此话何意?还请明示。” “今日王大人在平康馆,寻乐是假,密议是真。” 翠娘压低声音,话音徐徐。 “除了王大人和林通判,还有一名商人打扮、四五十岁的男子,奴家本来在王大人跟前侍候,王大人给了那商人男子一封书信,托他定要亲手交给参知政事丁大人,正要在听时,王大人却好似防着奴家一般,要奴家退出了阁子。” 闻言,顾易神色凝重起来,翠娘口中的参知政事丁大人,是当下朝中重臣丁谓,他与王钦若私下是好友,有书信往来也不奇怪。 只是,顾易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忙问:“想必翠娘后来还是知道了他们所谈何事吧?” “公子机敏。”小红掩面笑道,“我家姑娘心中有疑,便叫奴婢暗中偷听,果然听到他们在谈论耸翠楼行刺一事,说顾提刑包庇真凶,冤枉好人,待那韩松进了京,要将此事上报天听……” 顾易心下大惊。 他暗中调查真凶一事,除了杜青衫和小尘,并无几人知道,王若钦是如何得知真凶另有其人的? 当初王钦若言辞凿凿地撤了自己的调查令,认定就是韩松设计要杀他。 顾易虽心有疑问,却也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不欲去得罪王钦若,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如今,王若钦竟要以此为由,意图嫁祸父亲? 韩松行刺朝廷命官一案,父亲呈进开封的奏折已经得到了批复。 因韩松系大理人士,事关重大,朝廷让两浙提刑司将人押进开封,将韩松交由开封府处置。 这样看来,王钦若的算盘倒是打得哗哗响啊! 他在开封的势力盘根错节,想要以此对付父亲,实在是举手之间的事情。 顾易只觉得头突突地疼,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额上的伤导致的。 他郑重地朝翠娘躬身道谢:“多谢二位娘子提醒,只不过此事事关重大,二位娘子切莫轻举妄动,权当此事不曾发生。” “奴家明白。”翠娘不放心地试探道,“小公子会将真凶告诉王钦若吗?” 顾易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这个青楼女子以身相搏,耸翠楼中,自己也中了几箭,如此大大地打消了他对楼中放哨人小红的的怀疑,不可谓不勇。 今日知晓王钦若的算盘,又特意将自己请来告知详情,不可谓不义。 此时面带担忧出言相问,对自身的担忧反倒少于对他人的担忧,这个他人,不知是常氏父女,还是周蔷。 顾易心中微叹,摇头道:“翠娘放心吧,在下还是之前那句话,关于真凶,顾易今日之前一字不说,日后也当守口如瓶。” 翠娘放下了心,嫣然一笑,眸光流转,美得惊人。 “那太感谢小公子了,只是公子也当小心才是。” 顾易点头,欲将此事第一时间告知顾提刑,便起身,匆匆离开了翠娘的住所。 小红来到翠娘跟前:“姑娘,你说,顾公子真的会信守诺言吗?” “但愿吧。” 翠娘对镜坐了下来,镜中人头戴黄花,人比花娇,只是,毕竟年岁渐长…… “周郎还是不曾来过吗?” “是的。”小红答道,“昨儿我照您的吩咐去了一趟耸翠楼,被他以不便见面为由堵了回来,姑娘,你——” “小红。”翠娘打断了小红接下来要说的话,颇为疲累地揉了揉眉心,“今日再去,就说有要事相告——” 顿了顿,翠娘垂眸:“罢了,别去了。” 此事顾小郎君既已知晓,想必会妥善处置,还是不要叫周郎担忧了。 第90章 芳华弄 盛夏时节,天气逐渐炎热。 虽说烟雨江南可比天堂,然而事实却是,杭州一步入盛夏,似乎是被放入了大大的蒸笼,沉闷的空气、滑腻的汗水、以及明晃晃的太阳,都在折磨摧残着杭州普通小老百姓。 小西河码头来往商船依旧络绎不绝,褐色短衫的汉子裸露着膀子,挥汗如雨地运输着货物。 顾易知道,这是即将从杭州运往北方蝗灾地区的救济粮。 年初王钦若因隐瞒天灾而被贬杭州,官家知道灾情真相,朝中采取了各种应对灾情的措施: 正月,京东、京西、河北、陕西、淮南、江、浙等地受灾州军发放榷务酒糟救济贫民;二月,诏令灾伤州军出售常平仓粮谷,只收本钱,贱卖给灾民三月,转运司拨二万石粮食分发给各户。 如今各处灾情已经得到明显控制,灾民也已经得到了有效安置。 这半年来,王钦若倒也没闲着。 这不,最近还在以杭州知州的名义召集杭州各户捐钱捐粮,并从州府粮仓中拨出五千石粮食,准备与在杭州募捐采买而来的粮食药物一起运往京都。 码头之人来往嘈杂,顾易心里有事,埋头顶着日头往提刑司去,没注意到身后鬼鬼祟祟地跟着的两个褐衣汉子。 前面是一处青石板小巷,这条巷子有个好听的名字:芳华弄。 穿过这条小巷,便是提刑司所在的繁华街,许是两边房屋高耸的缘故,这条巷子里十分阴凉,顾易擦了擦额边的汗水,突然感觉到身后的异样。 他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身后跟踪的人也疾步追来。 顾易蓦地转身,身后两人被他这突然的转身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了片刻,齐声道:“上!” “慢。”顾易抬手道,“二位大哥,冤有头债有主,在下与二位无冤无仇,可否告知二位为何跟踪于我?” 两人果然停了下来,瞪着大眼,一人推了推同伴,悄声道:“主人说了,别和他说话。” “对对对,别和他废话,直接打晕带走。” 相对点头,两人看向顾易:“我们主人说了,不能和你说话,将你直接打晕带走。” 顾易后退一步,温和一笑:“不知二位大哥的主人是谁?在下是否认识?” “说了别和他说话,你怎就是不听呢?” “你不也是吗!” 二人又咬了半天耳朵,齐齐举起手中木棍,朝顾易冲了过来。 “慢慢慢,慢!”顾易忙大声道,“二位大哥要抓我也可以,可不可以打个商量?” “什么商量?” 顾易指了指自己左边额头上的伤,瞅了一眼二人手中手臂粗的木棍,苦着脸道:“在下刚伤了头,二位大哥都乃大力士,若手中木棍敲下,我顾易恐怕就没命了。” “没错。”二人颔首点头,“主人说了,不能要他的命。” “主人还说,此人十分狡诈,不可大意。” “你说的没错。”二人又看向顾易,“对不住了。” “咚”的一声,顾易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不省人事了。 今日这颗脑袋真是遭了罪,那汉子那一棒好巧不巧,正打在早上被砚台砸到的地方,雪上加霜。 临晕之前,顾易无奈地苦笑,若换做杜兄,这两个汉子还不够他舒展筋骨呢。 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 太阳渐渐落山,晚风带来了几分凉意。 顾行之很是愉快,因为今日帮了温姑娘的忙救了柳逢春,她难得地和自己说了好多温柔可意的话,还对自己笑了。 他脚步轻快地进了府,对每一个见到的下人都露出最为满意的笑容,顾思之见了,嘴角一抽:“二弟,你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顾行之眉头一挑:“不告诉你。” “行,三弟呢,我听管家说三弟好像受伤了,你匆匆忙忙将他拉走,他人呢?” “啥,三弟还没回来?”顾行之道,“不对啊,我问了平康馆的小红姑娘,她说三弟早已经走了呀。” “你竟然带着三弟去平康馆?” “哎呀大哥,我是有正事,真是有正事。你和三弟怎么一听说平康馆,就都这幅表情啊。” 说着絮絮叨叨地将前因后果和顾思之讲了,顾思之听完,皱眉道:“你们也太胡来了,王钦若嫉贤妒能,最是险伪,咱们躲都来不及呢,你们倒好,直接撞上去了。” “大哥,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充老好人了。咱爹和王钦若不和,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王钦若有什么好怕的,不还是被三弟三言两语说得无话可说、乖乖放人了吗?” 顾思之看着自己这个张狂惯了的二弟,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了,过去的事大哥我也不提了,只是日后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王钦若权势滔天,咱们还是不要与他硬碰硬为好……”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顾行之打断了顾思之的话,“三弟应该去了提刑司,我去找找,顺便看看爹。” “你——哎!” 顾思之望着顾行之猴一样灵活地远去的背影微微一叹。 还好,三弟是个靠谱的。 掌灯十分,府里渐渐燃起了灯火。 下人们摆好了晚膳,然而只有顾思之一人,望着空荡荡的位置,顾思之心中一痛。 明日,无论如何,也要将娘亲接回来。 顾提刑白日里失手砸了顾易,心里一直放心不下,处理完提刑司事务,便匆匆回了府,然而却只见到顾思之一人,不由得很是奇怪:“小易呢?” “三弟没在提刑司吗?二弟寻去了,现下还没回来。” 闻言,顾提刑只觉得胸中冒出一股火气来,这臭小子,竟然还记上仇了? 连家都不回了? “罢了,由他去。”顾提刑简单地扒拉了几口饭,漱了口,端着茶杯,思量着道,“明日为父会去张家,将你娘接回来。” 太好了。 顾思之心下大喜,然而他还没喜悦多久,就听顾提刑继续道:“小尘那孩子是个可怜人,日后她进了府,你身为长兄,多照顾她些。” 这是,依然要将那位段姑娘接进府来? “爹,这件事是否得先让娘知道?” “为父明日会和你娘说。” “可——” “不必多说了,我意已决。” 既然小易不愿娶她,将她接进府来,也是一样的。 顾提刑闭眼揉着发胀的鬓角,顾思之恍然发现,父亲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 交流好书,关注vx公众号.【书友大本营】。现在关注,可领现金红包! 第91章 平康馆 叹了叹气,顾思之悄然退出了正堂。 叫来管家木叔,吩咐他迅速派几个家丁去寻顾易。 “尤其是耸翠楼、湖心亭、灵隐书院,三弟会去的地方都细细找一遍,提刑司也再去看看。” 顾思之十分了解顾易,他不是任性之人,反而懂事得令人心疼,即便是心里有气,也绝不会叫家里人担心。 三弟平日若不归家,定会叫人告知自己或者木叔,绝不会像今日这般,悄无声息地不见人影。 木叔闻言,如临大敌,立即派人寻人去了。 然而一直到了亥时末,派出去的家丁纷纷回来,回禀没有找到顾易。 顾思之心下焦急,看了一眼同样坐立不安的顾行之:“二弟,你再仔细回想一下,今日在平康馆,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没有什么呀。就王钦若命人打柳逢春那个小白脸,温姑娘求我叫三弟去救人,三弟到了之后,几句话将王钦若和林先道说走了,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我去请了余大夫来,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柳小白脸身上,我也没有注意到三弟是什么时候出平康馆的……” 顾行之说得有些心虚。 若是因为他的缘故,三弟出了什么事,那他就真是千古罪人了。 “大哥,我再去找,一定要把三弟找回来,杭州城就这么大,他能躲到哪里去!” 顾思之拧眉:“三弟不是小孩子了,他不会故意躲着我们。” “那?” “这样,我去一趟平康馆,打听一下有谁见到三弟是什么时候离开平康馆,又是往哪个方向去了的。你再带人四处找找。” “好。” 顾行之这会儿收起玩心,肃然地和木叔各自分头找人,而顾思之,则带了一个小厮来到了平康馆。 夜间正是青楼妓馆热闹之时,比起白日里的冷清来,此时平康馆门庭若市,进出的公子哥儿折扇纷飞、衣袂飘飘,迎来送往的姑娘们浓妆艳抹、笑意盈盈。 顾思之一进平康馆,就被一个衣着暴露的粉衣姑娘挽住手臂,整个人几乎都靠在了他身上,甜腻腻地道: “郎君第一次来平康馆吧?让香儿侍候郎君呀。” “不必了,我就四处看看。” “郎君这话可不好说的呀,平康馆可由不得郎君四处看的呀。” 名叫香儿的粉衣姑娘依然挽着顾思之,这么俊朗的郎君,可不能放过了。 “郎君若要四处看,也得有人陪着的呀,不如就让香儿作陪如何呀?” “也好……”顾思之微一沉吟,试探道,“香儿可认识说书人柳生?” “柳生呀,平康馆谁不认识呀。”香儿咯咯笑道,“他可是我们平康馆的香饽饽呀,说书活灵活现,十分好听,姐妹们都喜欢听他说书讲故事呢。” “可我听说今日他被王大人的人打了,香儿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这个嘛。”香儿痴痴地看着顾思之,“郎君来平康馆,看来不是随便看看,而是为了调查柳郎君的呀。” 顾思之心里好笑,他堂堂顾家长公子,来到平康馆,这小姑娘竟然不认识自己? 看来是才刚到平康馆不久。 “香儿真聪明呀。”顾思之也不由得学了香儿的口气。 香儿笑道:“郎君惯会打趣人。” “那香儿可否告诉我,柳生被打的前因后果呢?”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呀,当时馆内很多姐妹都看到了,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呀。”香儿给倒了杯酒盈盈放入顾思之手里,“郎君先喝了这杯酒,香儿就告诉郎君呀。” 顾思之含笑一饮而尽,将杯底面朝香儿:“香儿这回可以说了吧。” “哎呀,郎君真是猴急呀。” 跟着顾思之来的小厮捂嘴忍笑,他家公子可从未被人这么调戏过。 顾思之朝他扫去一记眼刀,他连忙立正站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见顾思之板起了脸,香儿也识相地不再调笑,而是缓缓道:“郎君应当知道,柳郎君是杭州远近闻名的说书人,想要听他说书需要提前十日预约的。” 顾思之点头:“这我倒是有所耳闻。” “就是因为这个呀,王大人想听柳郎君说一折书,然而一直没有预约上,今日王大人来到平康馆,恰巧见到柳生在馆内说书,这不就惹怒王大人了么。” 香儿说得委婉,然而顾思之还是听了出来事情的原委。 想来,柳逢春不愿给王钦若说书,惹怒了王钦若。 “这柳生倒是有几分傲气。” “是的呀,不然咱们平康馆的姐妹也不会这么喜欢他呀。” “可是为了这份傲气,惹怒一个他招惹不起的人,岂不是自讨苦吃么。” “郎君这话就不对了呀,咱们小老百姓,难道就得对那些达官显贵卑躬屈膝,俯首帖耳?” 香儿语气稍冷,略微与顾思之拉开了距离,不再是甜甜的语调。 这倒正如了顾思之的意,暗自松了口气,他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以卵击石,终究是自取其辱。” “哼。” 香儿扭头哼了一声,没想到这么俊逸的郎君,居然是此等婢膝奴颜之人,她香儿真是有眼无珠,又看错人了! “香儿姑娘,在下还有一事相问,今日救了柳生的人,香儿姑娘可认识?” “你是说顾小郎君呀。”香儿又带上甜甜的笑容,“当然认识呀,他真厉害极了,他一出现,几句话就说得林通判满脸通红,噢,不对,林通判是被顾不行踢到那处,所以满脸通红的……” 顾不行?这是什么称呼? 踢到那处?哪处? 顾思之满脑子问号。 香儿又道:“不过还是顾小郎君厉害一些,小小年纪,面对强权,却不卑不亢,真是大宋好男儿呀……” 顾思之:“那香儿姑娘可知,顾小郎君什么时候离开平康馆,又去了何处?” “这个?”香儿狐疑地看着顾思之,问道,“对了,你是什么人呀?从一开始就一直问个不停。 “我可不是什么都往外说的人,你要是敢找柳郎君和顾小郎君的麻烦,香儿绝对不会让你得逞的呀。” 第92章 大宋刑法 “我么?”顾思之指了指自己,“总归不是坏人。” “我看你就是个大大的坏人。” 顾思之:“香儿姑娘第一次见我,怎知我是坏人?” “好人都不会像郎君这样鬼鬼祟祟、躲躲藏藏地进平康馆的呀。” “若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顾思之噙着一抹笑,见香儿虽娇憨,却不愚笨,因道,“我姓顾,名思之,乃顾易长兄。” 说罢,又道:“香儿还认为我是坏人吗?” “啊?你,你是顾大公子?” 香儿惊奇地捂住嘴,瞪大眼睛看着顾思之,“你真是顾提刑家的长公子?” “怎么?不像?” “唔,也不是不像,只是有点想不到呀。” “想不到什么呀?” “顾大公子也来逛青楼呀。”香儿捂嘴咯咯直笑,“今儿平康馆可真是蓬荜生辉了,顾家三个公子都来过了……” “香儿姑娘,如果你知道舍弟什么时候离开平康馆的,还望告知。”顾思之正色道,“舍弟今日至今一直未归,家父很是担心。” 香儿停下笑,歪在顾思之肩头,低低道:“郎君软言相问,香儿若是说不知道,郎君是不是会很失望呀?” “香儿姑娘若知道,还盼告知。”顿了顿,顾思之又道,“若不知道,在下再去问他人。” “他人?”香儿笑道,“郎君认识哪个他人?” 顾思之只觉得这香儿姑娘十分狡猾,他费了这么多口舌,却还是被她牵着鼻子走,一句有用的话都没问出来。 平康馆的姑娘,果然都不是好招惹的。 他心里有事,不欲多与香儿纠缠,冷眼起身:“姑娘既不相告,在下告辞!” “哎呀,别急着走呀,我虽然不知道顾小郎君行踪,不过柳姐姐一定知道的呀。”见顾思之要走,香儿忙拦住,扶着香腮,眼波流转,“郎君这么怕我,莫不是我是那说书人口中的妖怪变来的不成?” 忽视她后面的话,只听前头,顾思之大喜:“柳姐姐可是馆内上厅行首翠娘?” “呀,郎君对柳姐姐倒是十分清楚。” 香儿带了三分吃味,青葱手指点了一点顾思之刀削般的脸庞,“顾家的郎君,个个都生得这般貌美,怎么也个个都拜倒在柳姐姐的石榴裙下呢?” “此话从何谈起?”顾思之连忙否认,“翠娘舞姿绝伦,杭州无人不晓。” “狡辩。”香儿嗔了他一眼,整理整理衣衫,“我去看看柳姐姐得不得空。” “多谢香儿姑娘。”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香儿将翠娘带了来。 翠娘此时已换了一袭白衣,见了顾思之,翠娘福了福身,问道:“顾小郎君不见了?” “唔,正是。”顾思之想了想,将不见顾易之事大略地讲了讲。 翠娘听了,紧拧秀眉,打量地看了几眼顾思之,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将自己见过顾易之事告诉他。 沉吟片刻,翠娘道:“不瞒公子,白日里顾三郎在平康馆救下柳生之事,馆内众姐妹都知道了,此后,奴家和顾三郎说了点事,他匆匆离开了平康馆,想来定是往提刑司而去。” “翠娘怎么认定舍弟是往提刑司去?” “这……”翠娘踌躇着。 顾思之道:“我三弟一向虑事周全,从不晚归,今日反常不归,定是遇到了什么事。他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若在外遭遇了什么不测,我这个做兄长的,心如火烧……” “公子莫急。”见状,翠娘差散了屋内侍女,连香儿也被叫了出去。 回头看向顾思之,翠娘将白日里告诉顾易的消息又和顾思之说了一遍。 顾思之大惊:“翠娘是说,耸翠楼行刺案不是韩松做的?而我三弟将此事瞒了下来?” 荒唐! 大宋律法,无论大小官员,但凡发生冤假错案,所有参与审案的官员,哪怕只是打个酱油,只要签了字,就永远没有升迁机会。 判错一案,轻则入狱身亡,最轻也是毁了仕途! 顾思之怒拍桌子,三弟一直坚持律法,认定人命大于天,如今怎可犯这样的错! 顾思之又想到了另一事:此事爹知道吗? 若爹不知道,三弟从翠娘这里听到王钦若欲以此对付父亲,定会赶去提刑司想实情和爹全盘道出。 若爹知道,三弟也会第一时间去找爹商议。 顾思之心下惊涛骇浪,他没想到,这么大的事情,三弟竟然一直瞒着自己。 跌跌撞撞地和翠娘道了别,顾思之回到府,敲响了顾提刑的书房。 顾提刑放下手里的案卷:“找到小易了?” “爹,耸翠楼行刺一案,真相究竟是什么?” “怎么问起这个来?” “爹您就回答孩儿,韩松是不是被冤枉的?” “韩松设香炉毒局欲毒杀王钦若,此事证据确凿,他也亲口承认了,不存在冤枉一事。” “那,湖中的箭镞机关呢?也是韩松设计的吗?” 顾提刑默然,看向长子,顾思之虽是顾提刑的长子,可顾思之小时候是在太过木讷,平日读书虽用功,可总是沉闷地不说话,因而顾提刑和顾思之并不亲近。 此时看着顾思之,顾提刑甚至生出一丝陌生感。 他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 宽阔的肩膀挑起了整个顾府的重担,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他在料理。 顾提刑叹了一叹:“竹竿机关另有其人,不过此人行刺动机纯良,为父决定给他一个机会。” “爹,您给他机会,谁来给您机会呢!”顾思之不赞同地道,“大宋律法,把有罪的人认为无罪,把无罪的人认为有罪,犯了出入人罪,是要受刑的呀。” 说着将方才从平康馆得来的消息一一和顾提刑说了。 “三弟定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怕王钦若对爹不利,一时不查,被王钦若抓走了。” 顾提刑沉吟着,宽阔的大手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桌沿。 须臾之后,顾提刑道:“不会,王钦若若要对付为父,绝不会做出直接抓人这样明目张胆却有失妥当的事。” “那?” “派人去寻,从平康馆到提刑司,给我一路去找,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将小易找回来!” 第93章 梅妃传 孤山,书房里燃着一盏孤灯,顽强地与四周的黑夜对抗。 一名长发如瀑的女子趴在桌上,显然已经进入梦乡。 夜色静谧,周遭只有夜风吹打窗棂的声音。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将女子从睡梦中惊醒,揉了揉发酸的手臂,女子皱眉自语:“谁呀,这大晚上的,不会是师父回来了吧?咦,我怎么睡着了?” 抱怨归抱怨,她还是端着油灯来到院内,开了门。 门外不是林逋,而是杜青衫,一见宋归尘,他急问道: “小尘,可有见到顾兄?” 宋归尘不明所以地举起油灯,照了照一脸焦急的杜青衫:“自从上次告诉顾大哥真相,我就不曾见过他,顾大哥怎么了?” “嗯……”杜青衫接过宋归尘手里的灯,“如此看来,顾兄很可能被州府的人抓走了。” “什么?” 宋归尘惊呼出声,王钦若抓了顾大哥? 他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勇气? 别说顾提刑乃两浙提点刑狱,就是顾易,如今也是提刑司名正言顺的推官,派人绑架朝廷命官,他王钦若是嫌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戴得太久了吗? 似乎是料到宋归尘心里所想,杜青衫道:“王钦若自然做不出如此鲁莽之举,不过他手底下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说着又道:“武叔刚从六艺坊回来,据他打探来的消息,顾兄今日……噢不,昨日在平康馆从王钦若手下救了柳逢春,期间顾二郎当众踢了林先道几脚。” “不久踢了几脚嘛……” “额,这要看踢的是哪里的。” 杜青衫想到武叔憋笑讲述当时场景的样子,深深地同情了林先道片刻,顾二郎别的没有,有的是一身力气,被他踢了几脚,还是往命根子上踢…… 啧啧啧,那酸爽,杜青衫不用想也知道,该是何等的惨绝人寰。 “踢的哪里?”宋归尘却是一脸茫然。 “唔,这不是重点。”杜青衫忙岔开话,“重点是,林先道愤怒之下,很可能命人对顾兄不利。” 宋归尘心下焦急:“那这可如何是好?” “小尘莫急,武叔已经去打探了,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杜青衫熟门熟路地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江南图志》,翻到讲述杭州的一页,指了指书上详略得当的地图,思忖道: “平康馆在清波门一带,从这里到提刑司最近的一条路,是沿小西河往北走,小西河码头近日正在搬送运往淮南一带的救济粮,莫非……” “莫非什么?” “如果是林先道下的手,小尘认为,他会把顾兄送到哪里?” “州府大牢?” 杜青衫摇摇头:“此前韩松和王钦若勾结,将孟天隐和小逸关到州府大牢过,林先道不会再做此举,另外,若将顾兄关到州府,难免惊动王钦若,林先道可不会给自找麻烦。” “林先道不是对王钦若惟命是从么?他敢背着王钦若抓顾大哥?” 杜青衫哂笑:“你将官府之间的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林先道和王钦若都是官场老油条,哪有什么惟命是从,不过是利益使然罢了。” “我确实搞不懂。”宋归尘纠结地皱起眉头,“怪不得师父不愿入仕为官,这官场也太复杂了些。” “要是人人都像小尘一样简单,心思全都写在脸上,那这天下就没有阴谋诡计,也没有妻离子散了。” 宋归尘斜着眼:“我心思简单?” “会做饭的女子心思都简单。” “杜青衫,我怎么觉着,你是在损我呢?” “怎敢怎敢。” 合上书,杜青衫道: “我这是由衷的夸赞,我娘说过,会做饭的姑娘最贤惠,如果遇到会做饭的女子,一定要娶了她——” 啪! 一本书砸了过来。 杜青衫没躲过,不薄不厚的一本书刚好砸在杜青衫怀里,望向始作俑者,只见她柳眉倒竖,气急败坏: “杜青衫,你想死是不是!” 杜青衫好笑地将书整理好,放在桌上,悠然道:“小尘连砸我都舍不得往脸上砸,不是贤惠是什么?” 啪!! 又一本书砸了过来,这会杜青衫早有预料,头往一边一歪,伸手接住砸过来的书,看了看书名,揶揄道:“《梅妃传》?” 宋归尘并无半分被人发现自己看杂书的羞涩,而是神色如常地解释: “这是近来各酒肆青楼最火的话本,是说书人柳逢春泣血之作,在晚唐曹邺所作《梅妃传》基础上增删几次而得,小姑娘们可喜欢听了。” “这话本是柳逢春编撰的?” “对啊。”宋归尘道,“若不是我与万卷书铺的老板熟悉,还买不到这话本呢。” 杜青衫翻开《梅妃传》,一目十行地扫了下来。 故事和曹邺所作《梅妃传》大体相差无几,不过编撰了更多的细节,让人对柔弱貌美的梅妃越发怜惜,而对那位名动天下心机深沉的杨贵妃心生不满。 只是,这话里话外,似乎都别有用意。 梅妃像是那忠言逆耳的谏臣,而杨贵妃则是那仗势欺人的奸臣。 至于唐明皇嘛……自然暗指当今官家了。 杜青衫饶有兴致地看完了,不由赞道:“这柳逢春倒是个妙人。” 宋归尘道:“那是自然,我这里有他编撰的所有话本,你要不要都瞧瞧?” 柳逢春的话本大都取材于历史,尤其是写汉成帝、隋炀帝、唐玄宗到宋徽宗的帝王生活,笔锋所到,针砭时弊,意在垂诫。 这本《梅妃传》也不例外,有心人一读,便能读出其中意味。 宋归尘常常为他的大胆而捏一把汗。 “不了,改日再瞧。”杜青衫起身,“武叔到了。” 他来到院内打开院门,果然见远远地,有人提着一盏灯,正往这边而来。 这人的耳朵,是兔子吧? 宋归尘暗自诽谤,相隔这么远,他也能听到?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杜青衫看着远处的一盏孤灯,笑道。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不是说了么,小尘心思简单,什么都写在了脸上。” 宋归尘无言,决定翻过这个话题。 第94章 一辈子那么久 待灯火近了,果然是武叔。 武叔不及喘气,对二人道:“查清楚了,顾郎君被抓到了运往淮南的商船上,下午时已经开走了。” “果然是林先道的手笔。” 林先道身为通判,除了刑狱诉讼事务外,还有权力过问粮食运输和水利工程,以及田产物权方面的事情。 州府募集粮食救灾,运输问题自然落到了他的身上。 “没错,有人见到顾郎君走进了芳华弄,随后便再也没有见到他的踪影,倒是有人见到两个光膀子的汉子从芳华弄抬了一麻袋货物出来。” 货物都在小西河码头,怎么会从芳华弄抬出来。 一定是被二人打晕的顾易。 杜青衫问:“顾提刑那边有什么动静?” 武叔不屑道:“顾家除了顾小郎君,没一个有用的,一群人满街搜寻了这么大晚上,什么也没查出来。我让人将消息告知了顾提刑,他已经命人开船追人去了。” 杜青衫微感奇怪,不过没做细想,点头道:“既已经知道去处,想必要将人截回来,应是无碍。” “武叔对顾府护卫的办事效率十分怀疑。” “去追人的是谁?” “为首的是顾大郎和岳捕头。” 杜青衫点了点头:“顾公子有谋,岳捕头有勇,有他们二人在,武叔不必担忧。” “我们也去追吧。” 宋归尘突然跳到杜青衫面前,祈求地看着他,她已经知道,杜青衫虽然在杭州只是暂居,但他身后有人。 武叔这么神秘的人都对他惟命是从,身后还有个更为神秘的武氏一族,显然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杜青衫和武叔谈话从未避着宋归尘,这些日子,宋归尘对这个神秘的武氏一族也有了一丢丢了解。 今日武叔这么快查出顾大哥的下落,想必也是动用了武氏一族的人。 杜青衫看着眼前满怀希冀看着自己的女子,摇了摇头:“我们没有出城关牒,恐怕还没出钱塘门,就被抓回来了。” 这倒也是。 宋归尘霎时蔫了。 杜青衫好笑:“小尘放心吧,林先道还在杭州,他让人将顾兄抓走,恐怕也是一时冲动,此时不知后悔成什么样子呢。” “可顾大哥文弱,抓他的人要是对他不利,那可怎么办?” “顾兄机敏过人——” “机敏有什么用,面对绝对武力,再聪明也保不了命。” “这可不一定……”杜青衫还要反驳,忽而想到娘亲曾说过,不要和女子讲道理。遂点头道,“好吧,小尘要是担心,咱们这就去追。” “真的?” “嗯。” “不是没有出城关牒么?” “问顾提刑要一块就是了。” 杜青衫朝武叔使了个眼色。 武叔点头:“船都是现成的,就在山下,此时出城,明日一早便可出杭州,武叔已经调查过了,运往淮南的商船,明日一早到达湖州码头,会在那里休整,吃过早饭再出发。” 宋归尘大喜过望,武叔真是太可靠了! “那还等什么,咱们快走吧。” 赶在他们离开湖州之前将他们的商船拦下,救出顾大哥! 杜青衫出言提醒:“好歹和你师父打声招呼。” “也是。”宋归尘回身来到书桌旁,快速蘸笔修书,将书信压在砚台下,对二人道,“好了,师父明日回来,看到信,就什么都知道了。” 三人来到山脚下,果然一艘大船停靠在岸边。 船上灯火通明,船尾站着一排甲士,见到武叔,都纷纷行礼。 这大阵仗,宋归尘可是头一回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船上的一切,心里暗暗称奇。 这显然是一艘私人打造的船只。 当今朝廷为了将大量粮食从江南经运河运往开封,于是大量建造漕船。 光是杭州造船场就有兵卒二百人,工人无数,每天就能造船一艘。 官方造船场的船只有明显的官府标致,而眼前这艘船则充满了私人风格,比官方造船打造得更为精致。 船上船夫水手各司其职,丫鬟侍女举止端庄。 船只缓缓开动,周遭漆黑的山影不断向后飞奔。 宋归尘看了看身边的杜青衫,低声问:“这是献蠲忿犀那次,见顾提刑那次时的那艘船?” “唔……或许是。” “什么是或许是?” “船虽然长得一样,但不一定就是原来那艘。” 宋归尘惊呆了。 武叔究竟是个什么人呐? 什么人竟能有这么大的手笔,动辄就是一艘又一艘大船? 之前她还以为当初见顾提刑时所上的那艘船,是顾提刑准备的船,没想到,竟然是武叔准备的。 “小尘不必惊讶,总之这船不是黑船,小尘放心坐吧。” “杜青衫,我发现,我越来越不了解你了。” “你本来就不了解我呀。”杜青衫笑道,“小尘对我感兴趣了呢,好事,好事!” 宋归尘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这个人真是,什么话他都能往这上面扯。 就不能好好地谈一次话吗? “小尘若要听,我也愿意讲的。”杜青衫幽幽道,“只不过估计得讲很久。” “很久是多久?” “一辈子那么久。” 饶是已经习惯了他的各种打趣戏谑,宋归尘还是忍不住被这句话打动,虽然不合时宜,然而宋归尘觉得今夜的风,似乎都燥热了不少。 稳了稳心神,宋归尘道: “那你就挑重要的讲。比如武叔是什么人?武氏一族是怎么回事?再不行,你就告诉我,这艘船是怎么回事得了。” 杜青衫受伤道:“看来小尘感兴趣的,竟然不是我。” 武叔从后头走来,刚好听到了他这句嗔怨的话,忍不住嘴角一抽,公子真是,越来越没脸没皮了。 “房间准备好了,宋姑娘早些歇息吧,睡上两个时辰,船就到湖州了。”武叔道,“年纪轻轻的,这么晚不睡觉,对身体可不好。” 宋归尘向武叔道了谢,她适才在书房整理书卷,整理着就趴桌上睡了一觉,这会儿虽然没有睡意,但此时不睡,明日可没有救人的精神。 想了想,宋归尘对杜青衫道:“罢了,你不说,我也不问。” 看着宋归尘远去的背影,杜青衫一脸势在必得的笑意,自言自语: “你会问的。” 第95章 吃冷陶 这么自恋真的好吗? 武叔出言打击:“人家姑娘现在可是为了另一个男人焦心不已,你倒是心大,竟然带着她去救她的心上人。” “武叔,话不能这么说。”杜青衫回头,“顾兄是我好友,他有难,我怎可袖手旁观?” 武叔耸肩,人家有父亲,有兄弟,要你操什么心? “武叔无话可说,并且武叔要去睡觉去了。” 冷淡地放下这么一句话,武叔也走了,只剩杜青衫一人,看着茫茫夜色,许久,许久。 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天色便已露出了鱼露白。 船行得很稳,若不仔细感受,完全想象不到这是在行船之中。 宋归尘睁着眼躺在床上,入眼的是绫罗床帐丝绸被,上头绣着大红的牡丹花,宋归尘一阵恶寒。 自李唐以来,人人甚爱牡丹。 然而宋归尘受了师父林逋的影响,对色泽艳丽的“花中之王”牡丹不感兴趣,反倒是更喜欢凌寒独自开的梅花。 故而她对《梅妃传》里的梅妃,抱着极大的怜惜。 梅妃爱梅,故而唐玄宗赐她“梅妃”,在杨玉环还未进宫的日子,梅妃是唐皇最宠爱的妃子。 梅妃吹白玉笛,作惊鸿舞,更写得一手好诗,唐皇常以“梅精”称她。 然而她终究性格太过软弱,性格强势的杨太真成了贵妃之后,她就失了宠,安史之乱后,唐皇携带最宠爱的贵妃出逃,而梅妃,则留在深宫中,被乱兵杀死。 宋归尘常想,爱梅之人,一定像师父那般,淡泊名利,不争不抢,世间任何事情,都乱不了他的心。 掀开被子下床来,床头一面梳妆镜,上面刻着双鸾衔绶纹,另一面案上摆放着鹊尾香炉、纸笔、字画等物件,一架屏风挡住了与外头的视线。 一艘船上的一间卧室,竟也布置得如此齐全,简直比她在孤山的住处还要好上百倍。 宋归尘啧啧称奇,有钱人啊这是! 梳洗罢,宋归尘来到出了房间,来到船头,太阳正缓缓升起,映红了东边朝霞。 宋归尘十分惬意地深吸了口清晨的气息。 这还是她正儿八经第一次坐船出行呢。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算路程,再有不到一个时辰,船便能靠岸了。 顾思之等人的船这会儿定然已经到了湖州,也不知道他们也没有找到顾易,宋归尘的心揪了起来,运粮的商船极多,要一艘一艘搜查,显然不太可能。 商船上运的是送往灾区的粮食,若是因此大动干戈,灾粮受了损,恐怕也不好交代。 “小尘起得到早。”杜青衫从后头走来,手里端着一碟子糕点,“船上的东西,随便吃点垫垫肚子吧。” 宋归尘拿了一块放入口中,倒也不难吃。 朝阳浩浩荡荡地升起,天边一片通红,朝霞倒映在水中,天地一色。 二人默默地看着这壮观景致,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一时无话,唯有震撼与肃然。 在孤山时,宋归尘看过无数次日出,每次都是一早爬到山顶上,在灵隐寺后山最高的寺庙上看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运河上看日出。 她神色虔诚地看着远处,霞光轻照在她洁白如玉的面庞上,覆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柔和而宁静。 杜青衫心道:若是此景能长驻…… “船靠岸了咧——” 一道拉长了的粗狂的吆喝传来,紧接着船上的人都跑动了起来,杜青衫对宋归尘道:“船要靠岸了,回船舱吧。” “好。” 虽是清晨时分,然湖州码头早已一片热闹景象,早有来往商船在此卸货,脚夫、商人、管家、护卫各自忙碌,附近小酒店、饮食店早已开业,正吆喝着吸引食客。 见到这艘缓缓开过来的富丽游船,岸上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码头虽然每日有许多商船来往,然而这么精致好看,富丽堂皇的大船,众人这还是第一次见。 因而岸上掀起了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嘈杂,人们纷纷聚到桥头岸边看热闹。 “那是某个大官出游的船只吧。” “谁知道呢,这是活久见,咱们这小码头,也有这么不同寻常的船只停留。” 于是宋归尘下船时,便像个猴儿似的,远远地被一群人围观者。 杜青衫倒是一脸无所谓,淡然地上了岸。 “看清了吗?那是哪家的小郎君和小娘子?” “那小郎君长得可真好看。” “适才才来了一个俊俏郎君,现在又来一个比刚才那个更俊的,今日这码头真是热闹啊。” 宋归尘:“……” 身边这人顶着这张脸,确实容易引人注目。 “我说,你就不能低调点。” “我也想低调啊,奈何。” 三人穿过人群,来到一家街头食坊,杜青衫道:“小二,来三碗冷淘。” 小二上前来,躬身问道:“小店有槐叶冷淘、甘菊冷淘、夏月冷淘、银丝冷淘,郎君想要哪一种口味的?” 杜青衫想了想,看向宋归尘。 吃食上面,他实在是分不出好歹,还得问专业人士。 宋归尘笑道:“槐叶吧。” “好嘞,客官稍后。” 不多时,小二端了三碗冷淘及佐料过来:“客官请慢用。” 槐叶冷淘始于唐朝,采青槐嫩叶捣汁和入面粉,做成细面条,煮熟后放入冰水中浸漂,其色鲜碧,然后捞起,以熟油浇拌,放入井中或冰窖中冷藏。 食用时再加佐料调味,成为令人爽心适口的消暑佳食。 如今正值盛夏,吃上一碗爽口的冷淘,别提多美味了。 饶是宋归尘吃惯了自己手里的美食,也不由得赞叹这小店的冷淘,确实美味可口。 果然,做一行,精一行,不是没有道理的。 吃饱喝足,宋归尘道:“方才听岸上的人道,今日湖州码头来了两个俊俏郎君,想来前头的一个就是顾大郎了,我们去哪里找他呢?” “商船要通过湖州,须得有湖州官府颁发的公牒,顾大郎若要从源头拦人,想必是去了官府。” 宋归尘点头,此举确实甚为妥当。 顾提刑乃两浙提刑,湖州知州若听闻提刑大人的儿子被人掳到了商船上,定会积极主动命人搜查商船。 第96章 假夫妻 “那我们先到城郊码头去吧。” 需要暂停的商船都在那里,他们此时过去,若是凑巧,或许还可以刚好遇到从州府来的顾大郎。 三人到了城郊码头,就见岳捕头领着一队提刑司官兵正与商船老板争执,一边要进船搜查,一边死活拦着不让进。 从昨日至今耽搁了这么久,晚一刻找到公子,公子就多一分的危险。 岳捕头救人心切,此时见商船就在眼前,却被拦着不让他搜查,更是怒从心起。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直指那大腹便便、一派威严的商人:“丁老板若不识相,可别怪我手中刀剑无眼了。” “岳捕头可真是好架势,身为百姓父母官,官刀竟指着我这等平头百姓,想不到,两浙提刑司竟是如此仗势欺人之流,丁某今日可算长了见识。” “你!” 岳捕头如何比得过商人巧舌如簧,闻言大怒,也不与他多说话,右手微抬,就要刺下。 “哐当”一声,朝丁老板刺去的佩刀被不知何物击落在地,岳捕头只觉虎口发麻,回头一看,杜青衫三人正往这边而来。 方才的一击,显然是为首的杜青衫击来。 岳捕头正要询问,杜青衫已先他道:“岳兄不可鲁莽。” 那丁老板显然也没有料到岳捕头真的敢对他下手,若不是方才这位青衣郎君出手相救,这会儿他的脖子恐怕就要受苦了。 忙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对杜青衫拱手施礼:“多谢郎君相救。” “岳兄,顾大哥呢?”杜青衫对那商人微微颔首,看向一脸忿忿的岳捕头。 岳捕头道:“大公子去了州府办理搜查令,还没回来。” “如此。”杜青衫微微皱眉,不过转瞬即逝,看向丁老板,“丁老板,在下姓杜,有个朋友昨日被人绑了,有人看见他被押到了丁老板的商船上,不知丁老板可否行个方便?” 丁老板沉吟许久。 方才岳捕头带着提刑司官兵呼啦啦地过来,他还以为是为了他身上的那封密信。 如今看来,竟然不是? “杜郎君想必应该知道,这些船上运的都是送往淮南的救济粮,若是没有州府的搜查令,任何人都是不允许搜查的,若是出了什么乱子,小的可担不起这个责。” “丁老板放心,若是出了什么乱子,我杜某一人承担。” “不知杜郎君是?” “啊,这个嘛。”杜青衫哈哈大笑,“武叔。” 闻言,武叔来到丁老板面前:“丁老板,借一步说话。” 两人往前走了十余步,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什么,再回来时,丁老板脸上笑盈盈,带了明显讨好的意味:“既然是杜郎君要搜查,那丁某自当应允,不过——” “嗯?” “不过丁某敢保证,这些商船之中,绝对没有杜郎君要找的人。”丁老板拍着胸脯保证道,“丁某一介小商,怎敢绑架提刑大人的公子,是嫌脑袋安置得太稳当了不成?” 杜青衫大笑,朝岳捕头使了个眼色,岳捕头立即带领提刑司官兵,分成几队,分别上了停靠在岸边的几十艘商船。 “杜某当然相信此事和丁老板没关系,不过船上那么多闲杂人等,保不齐有宵小之徒胡作非为,丁老板你说呢?” “这……也有道理,也有道理。” 丁老板揣着手,忧心忡忡地看着官兵在船上四处搜查。 若是叫他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竟然背着他做了这等不要脑子的事,他一定揭他的皮! 半个时辰过后,岳捕头等人一无所获。 丁老板松了一口气:“看来,船上是真的没有杜郎君要找的人。” 杜青衫不信。 他相信武叔的消息。 “武叔。” 武叔闻言,飞身上了一艘船。 武氏一族工于造船,武叔对船只结构亦是十分了解。 “看来,绑架顾兄的两人倒是寻了个隐秘的角落藏人。”杜青衫悠然道,“不过,就算藏得再好,也是会被找出来的,丁老板且稍安勿躁。” 说着看向身后的宋归尘:“小尘,我们也去找找。” “好啊。” 二人朝一艘最为宽大的船走去,丁老板连忙跟上。 “丁老板,这些商船一共多少只?船夫几何?水手几何?” “这……”丁老板吞吞吐吐道,“不是小的有意隐瞒,只是这都是机密,不能轻易示人的。” “既如此,杜某也不强人所难。丁老板不用跟着,我随处瞧瞧。” 丁老板面露难色,不过没有拒绝。 待杜青衫和宋归尘的背影不见之后,招手叫了个奴仆来:“去,给我盯着他们。” 比起他们乘坐的那艘游船来,这些商船是正儿八经的官府制造。 因是商船,比寻常的船只更大更长,亦能装更多的货物。 杜青衫没有往底下货仓里走,而是来到顶上客房。 “既然要关人,定是关在隐秘之处,不会关到人来人往的客房里来的吧?” “小尘聪明。”杜青衫笑问,“谁说我在找人了?” “那你?” 杜青衫忽而凑近宋归尘,右手不规矩地放在她的腰间,压低声音道:“小尘就没有发现那丁老板很是可疑?” 他比宋归尘高了半个头,此时这个动作,他的下巴正碰着宋归尘的额头。 宋归尘只觉得额边热气缓缓,四周全是他身上淡淡的香味,清新得像置身空山新雨后的青竹林之间,叫人惬意。 “杜青衫!” 从美色中醒悟过来,宋归尘咬牙切齿,“又占我便宜!” “别动。”杜青衫道,“后面有人,咱们得将他甩了。” “怎么甩?” 宋归尘安静了下来。 “这样。”杜青衫将怀里的人又往怀里搂了搂,提高声音道,“娘子,可想死为夫了,咱们抓紧时间——” “你!” 宋归尘面红耳赤,这人,简直—— 无耻! 后头跟着的奴仆闻言,露出一脸了然的笑。 看了看杜青衫二人进去的房门,转身,来到丁老板跟前:“丁老板,那对小夫妻找人是假,现在正在三楼三号屋浓情蜜意呢。” 丁老板闻言,怒道:“谁叫你回来了,继续去给我盯着!” 第97章 一封信 身后跟着的人这么快就走了。 杜青衫有几分惋惜地放开宋归尘,握了握手心回味了一会儿,正色道:“跟我来。” 宋归尘整理好心绪,稳了稳凌乱的心神,跟着他来到一间比方才那房间更大更豪华的房间。 身边臭不要脸的男人直直往人家床头走去。 宋归尘想到方才他嘴里的话,虽说是情急之下的退人之策,可是现在一见到床,就往床边跑是怎么回事? 臭不要脸! 不待宋归尘想明白,杜青衫已经开始四处摸索了起来,那架势,像极了一个惯偷。 “你在找什么?” “一封信。” 宋归尘也四处扫了扫房间周围,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男子常住的房间,笔墨纸砚、古玩字画样样俱全,短案上胡乱地摆了一把算盘、几本账册。 “这难道是那个丁老板的房间?”宋归尘问,“他是王钦若在平康馆见的那个商人?” “小尘聪明。”杜青衫忙里偷闲回道。 “不过我也不太确定,只是适才丁老板死活不肯让岳捕头上船搜查,待我说明我们只是想找人之后,他便松了口,让我不得不如此猜想。” 这猜想也太大胆了吧? 宋归尘暗道,天地下的商人那么多,怎么就刚好是丁老板? 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杜青衫行事,确实凭的就是心意,还偏偏每次都能让他猜中真相。 不管是不是,总之都跑到人家房间里来了,当然得确认一下猜想是否正确。 宋归尘也加入了寻找书信的队伍。 “找到了!” 这么重要的书信,丁老板竟然就将它夹在账册之中。 杜青衫凑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拆开信封,果然是王钦若写给参知政事丁谓的信。 “好一招歹毒的计谋。”杜青衫将信揣进怀里,对宋归尘道,“我们给他来个偷龙换凤。” 宋归尘了然,忙备了纸笔,杜青衫提笔,笔走龙蛇地修了一封书信,不多时,书信写好,可杜青衫望着落款,一时犯了难。 他能模仿王钦若的笔记,可这个时候,完全没有时间给他伪造王钦若的印章。 一封没有印章的书信,其真实性显然是大打折扣的。 宋归尘也想到了,心里正合计之时,忽听外面脚步声起。 有人过来了。 情急之下,宋归尘道:“我听说士人之间书信来往,除了以印章标识身份之外,亦有摁手印以验身份的,不如摁个手印吧。” 杜青衫犹在犹豫,不过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匆匆在落款处摁了个手印,将书信装进信封,宋归尘接过,将其夹进账册原来的那一页。 收拾了短案上的笔墨,外头的脚步声越发清晰。 不及多想,杜青衫抱起宋归尘,从小窗中跳了下去,直接来到了底层的船舱甲板上。 就在二人跳出去的那一刻,房门打开,丁老板匆匆来到短案前,翻开账册,见书信犹在,又确认了一遍账册页码,是这一页,没错! 丁老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将书信揣进怀里,贴身保管。 正要四处查看之时,忽然外头一阵吵闹: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三公子了!” 丁老板忙出了房间,来到船舱上。 不远处的一艘商船上,那名被叫做武叔的老者怀里抱着一个衣衫皱巴巴的年轻公子,从底层存放粮食的船舱里走了出来。 那公子生得极白,此时两眼紧闭,面无血色,而额头上肿了好大一个包,血浸浸地很是渗人。 丁老板大惊! 忙赶了过去。 “这……这……” 船上还真的有人? 是哪个挨千刀的,竟敢往他的商船上暗中关人? 活得不耐烦了么! “怎么样,丁老板,我说你的船上有我要找的人吧。” 杜青衫和宋归尘不知从何处冒了过来,杜青衫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脸震惊的丁老板,宋归尘已经来到武叔身边,抓起顾易的手诊脉。 “这,这真的与小的没有关系呀,小的只是个小小的商人,完全不知道船上多了个人——” “附近最近的医馆在哪?”宋归尘眉头紧锁,回头问丁老板。 丁老板忙招了人:“来人,带这位姑娘去医馆。” 他们常走这条水路,各处码头早已熟悉,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早已熟记于心,因而立刻有仆从上前:“附近有家郑氏医馆,就在码头正北不到一里路。” 武叔看了一眼杜青衫,见他点了头,便抱着顾易大步跟着领路人往医馆走。 岳捕头也要跟去,却被杜青衫叫住:“岳捕头留步,此地还需要岳捕头。” 岳捕头果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杜青衫。 只听杜青衫道:“绑了顾兄的两个货夫还没有找出来呢。” 岳捕头这才反应过来,朝丁老板道:“丁老板,我家公子从你的船上艘了出来,你是不是得给本捕头一个交代?” 丁老板此时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好端端地运送粮食,这条道走了几百回了,平常都是顺风顺水的,没想到,今日竟碰上了这样的事。 忙点头不迭:“岳捕头放心,既然人是在我丁某的船上找出来的,丁某一定将罪魁祸首揪出来。” “算你识相!本捕头就在此等着了,若是今日丁老板不将凶犯交给本捕头,丁老板这三十六艘船,今日休想出湖州!” 丁老板哪里敢怠慢。 别的不说,若是叫王大人知道他的商船上竟然绑了提刑大人家的公子,就是再给他几个脑袋,也不够用的。 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商船运送的是杭州知州送往淮南的救济粮,这会儿竟然从船上找到了失踪的顾小郎君,这不是明晃晃地给王大人拉仇恨吗! 丁老板行商这么多年,着实没有料到,自己手底下的人,竟然背着自己干出这等不过脑子的事来。 因此,他十二分愤怒,命各个船只的船长严格审问各自船上的船夫水手等人,自己则亲自审问顾易所在的这艘船的船上人员。 杜青衫趁乱下了船。 抬头看了看已到头顶的日头,又回头看了看船上众人,杜青衫露出一个冷笑。 他有一事,要去湖州州府,找当事人,问个明白。 【看书领现金】关注vx公.众号【书友大本营】,看书还可领现金! 第98章 甄神医 宋归尘跟着带路人来到所谓的甄氏医馆时,惊得张大了嘴。 这,是医馆? 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武叔,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只见眼前的茅屋破旧不堪,摇摇欲坠,唯一可以标识这是一间医馆的那张“甄氏医馆”的旗子歪歪扭扭地挂在房门上。 进屋一看,众人更是惊得下巴落地。 屋内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破衣烂衫,手持蒲扇,正躺在用竹片编成的破旧床垫上纳凉。 听到有人进屋,他也一动不动,若不是那把破破烂烂的扇子还在左右移动,众人都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宋归尘快速地扫了一眼这间屋子,屋内药材倒是齐全,只不过杂乱无章地随处摆放,毫无标识,若是不识药物,别说抓药了,就连准确地找到所需药材都是个问题。 整间屋子更是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儿,宋归尘皱眉嗅了嗅,各种药味儿混合在一起,串味得厉害,实在算不得好闻。 不过这个时候计较不了许多。 宋归尘一心都在顾易身上,并未注意到这些气味的不同寻常之处。 “甄神医,快救救这小郎君吧。” 带领几人前来的仆役十分热情,上前殷勤地给所谓的甄神医扇风,甄神医眯着眼睛看了看那仆役: “噢,是你小子啊。又给老夫领来麻烦了……” 仆役笑笑:“那可是提刑大人家的公子,若是救了他,有大把的银子可拿。” 听到有大把的银子,老人倏地起身,扔下蒲扇,来到武叔面前,看了一眼武叔怀里的顾易。 随即转身就走。 “你是忘了老夫的救人准则了么?” “没忘,没忘。”仆役忙道,“‘貌美女子不救,俊俏郎君不救;只受人恳求,绝不受人威逼’。我瞧着,这顾郎君都伤成这样了,额头上全是伤,算不得俊俏,神医可救。” “不救!不救!你叫他们走!” 神医又躺倒在床,背朝众人,慢悠悠地扇着风。 “这……” 仆役左右为难,小心翼翼地看向宋归尘,宋归尘已经开始在一地的药材里挑选自己所需的药材了。 “神医不愿出手救人,这些药材总愿卖吧?” 她自己就是大夫,只是没有药材而已,顾易现在额上的伤急需处理,此处简陋,也只好将就着处理一下。 “愿愿愿!”那仆役喜出望外,“这些药材一两银子一副。” 宋归尘不做理会,挑齐了药材,又取了药壶去煎药,武叔往四周扫了扫,将身上的外衫脱下铺在地上,将顾易放在地上躺平。 熬药的功夫,宋归尘端了盆清水,取出贴身帕子,要给顾易清洗身上的污渍,武叔忙道:“武叔来吧。” 虽说医者父母心,可是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武叔暗道,公子,武叔可算是为你操碎了心。 想了想,宋归尘同意了,将帕子浸湿了水交给武叔,自己到一边捣药。 武叔将顾易额头上的血迹擦净之时,宋归尘的药已经捣好,“哗”地撕下衣衫一角,洗净后,给顾易敷了药。 武叔目瞪口呆:这也可以武叔来的。 不多时,药壶里传来阵阵药香。 躺在床上的神医终归是忍不住了,坐起身来:“你这丫头,未经老夫应允,擅动老夫的药材也就罢了,真把此地当成你家了?” 宋归尘冷眼看了甄神医一眼。 她最瞧不起这等自命清高之人,仗着会点医术,提出些稀奇古怪的救人原则,自命不凡地自称神医。 师父医术超绝,也从不敢自称神医,此等乡间小郎中,还敢说什么神医,真是笑死个人了。 娴熟地倒出药汁,吹凉之后,给顾易喂了下去。 “我说,你有没有听到老夫说话啊!”甄神医气急,一把白胡子一上一下,显得十分滑稽。 “武叔,你带银子了么?” 武叔摸了摸,摸出一锭银子,宋归尘接过,扔到凉席之上,对那神医老者道:“这是买药钱,多谢了。” 说着低头看了看顾易,见他呼吸微稳,遂对武叔道:“我们走,顾大哥如今依然虚弱,需要静养。” 这明晃晃的忽视! 白发神医哪里能忍! 他活到这么大岁数,还没有人敢这样忽视他。 “小姑娘,你方才的药虽然对症,但多了一味药,这位俊俏小郎君恐怕醒不过来了。” 闻言,宋归尘秀眉微拧,仔细回想了一番方才的用药。 毫无问题! 这老者,已经不是见死不救的问题了,这是没有医德的问题。 懒得与他多言,也不想让顾易一直睡在地上,宋归尘对武叔点点头,武叔复又抱起顾易,准备离开医馆。 “那位小郎君头皮虚肿、闷绝不省,你方才的药以乌药、艾叶为主捣汁外敷,另用松花、鹿茸、菊苗等煎酒内服。” 见他说得丝毫不差,宋归尘对他的印象稍微好了一丢丢,看来并不是招摇拐骗的神棍。 “老先生说得没错,头部遭受撞击,亟需静养,药物不过是疗其风虚之症。” “可是你方才错认了一味药。” 宋归尘挑眉,她会认错药?师父若知道了,不得罚她将《千金方》《伤寒论》抄个一百遍。 师父最严厉的时候,就是她认错药的时候。 幼时她贪玩,可没少因此被罚。 如今么,宋归尘自认,闭着眼睛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她微微抬头,自信且骄傲地道: “老先生不妨明言,若晚辈真认错了药,当即拜先生为师,为先生端茶送水,扇风捶腿。” 武叔嘴角又是一抽。 宋姑娘这么自负的么? 平常她傻乎乎地围着厨房研究美食,倒是没有看出,她对自己的医术也这么自信。 不愧是杜公子看上的姑娘,公子慧眼啊! 武叔默默道,公子,武叔以前误会你了。 这么想着,他看了看怀里的顾易,想到宋姑娘对怀里的人心有好感,越发皱紧了眉。 老神医见宋归尘并不上当,不免兴致索然,躺回床上自言自语: “这年头,小姑娘们都这么厉害了么?这不服输的性子,倒有几分君复那臭小子的脾气。” 君复? 听到这个名字,宋归尘倏地上前来:“您说什么?” “老夫夸你厉害呢……” 老神医被她这热切的眼神盯得心中发毛,自己这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这么有魅力? “您说的君复是谁?” “他呀,是我徒弟。” “他是不是姓林?” 第99章 香糖果 “是,是啊。你怎么知道?” 宋归尘大笑,师父的名讳她怎么能不知道? 师父林逋,字君复。 武叔也心生好奇,出言问道:“你说林先生是你徒弟?” “老夫可不认识什么林先生。”老神医优哉游哉扇着风,“老夫只记得有个蠢小子被两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啧啧……” 玩弄?玩弄于股掌之间? 事关师父清誉,宋归尘不得不小心求证。 这个满口胡话的老人,究竟那句话是真?那句话是假? “老先生,那您可认得当今名士,孤山林逋?” “不认得不认得,老夫不认得什么名士。”老神医不耐烦道,“倒是你,你和这个林逋是什么关系?” 宋归尘恭恭敬敬地道:“他是我师父。” “噢。”老神医了然点头,盯着宋归尘打量了几眼,直看得宋归尘如芒在背,他才直直问道,“你姓林,还是姓江?” 宋归尘虽不明白他此问何意,但还是答道:“我姓宋。” “姓宋?” 老神医忽然哈哈大笑,指了指武叔怀里的顾易: “那位是你的小郎君?” 宋归尘:我倒是想……奈何不是。 武叔瞪了老神医一眼,抢答道:“不是。” 瞎说什么,宋姑娘是公子的。 老神医意有所指:“这位郎君和这小姑娘郎才女貌,很是般配,今日不是,明日保不定就是了。” “你——”武叔哼出一口气,正要理论,被宋归尘拦下,“武叔,我们走吧。” 此处炎热,不利于病人修养。 宋归尘有很多话要问这个神神叨叨的“甄神医”,然而看他这个样子,是铁了心什么都不愿说的。 顾易如今还昏迷不醒,当务之急是将他安顿好。 一直到离开甄氏医馆,武叔犹怨愤不已:“那老神棍装神弄鬼,宋姑娘可不要放到心里去。” 尤其,千万不要将和顾易郎才女貌的那句话放到心里去。 宋归尘道:“他一定和我师父有什么渊源,只是不愿说。” “难不成他真是林先生的师父?” 武叔说完这句话,不由得摇摇头。 “林先生那样霁月风光的人,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神神叨叨的师父,武叔觉得不太可能。” 宋归尘也觉得不太可能。 不管可能与否,宋归尘决定,先找个地方让顾易好好休息才是正经。 他被人两次重击,头上的撞伤可大可小,若不好好修养,日后恐怕会留下病症。 除了这两处击伤之外,其他的皮外伤倒是没有。 然而他被关在船舱底下的粮仓之中,被闷坏了,再在这毒日头底下多待一时,宋归尘觉得,他就要醒不来了。 好在出了甄氏医馆,不远处便有一家客栈: 悦来客栈。 店小二还没迎出来,一条遍体黄毛的大黄狗就冲了出来,朝武叔和宋归尘“汪汪”叫着。 “大黄,别嚎了,去!” 粗布短衣的小二给大黄扔了个骨头,笑容可掬地领着三人上楼。 武叔皱眉看着宋归尘事无巨细地照料着顾易,心不在焉地道:“武叔去通知杜公子。” 才刚踏出房门,突然意识到什么,又折返回来。 不对,他要是走了,他们就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 武叔像个雕塑似的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宋归尘奇道:“武叔?” “武叔觉得,还是宋姑娘去通知杜公子比较好。” “放心,杜青衫会找过来的。”宋归尘手里的活儿不停,耐心地给顾易擦着汗,扇着风。 武叔:罢了,罢了,医者父母心。 床上的顾易剑眉微拧,细汗涔涔,大约是做了什么噩梦,嘴里嘤咛不停。 宋归尘凝神细听,只听他低低叫着什么“不娶”,又重复不停地唤着“小尘”。 宋归尘暗叹,顾提刑这是逼他逼得多紧呐。 连在睡梦里,也反抗着不愿娶段小尘。 当初顾提刑和师父定了他与自己的婚事时,他也是像现在这样,打从心里不愿吧。 宋归尘心里想着,不免感到一阵心酸。 为顾易,也为自己。 若是没有灵魂换到段小尘身上,没有在耸翠楼重新认识他,没有深入地了解过他,自己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别的情愫。 不过是听过名字的路人罢了。 可如今,他于自己,已不是路人。 自己于他,却仍是陌路人。 “姑娘,您要的粥好了。” 客栈小二敲门进来。 武叔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再不来一个人,他就要被宋姑娘脸上哀伤的情绪给淹没了。 虽然知道宋姑娘对顾郎君一直很有好感,可是什么时候,这好感竟然已经这么深了? 武叔深深地为自家公子感到担忧。 宋归尘回过神,朝那小二点头道谢,端过清粥,像喂药一样,一勺勺喂给顾易。 不出宋归尘所料,杜青衫果然找来了。 身后还跟着顾思之。 见到顾易平安无事,顾思之一脸动容地朝宋归尘道谢:“多谢宋姑娘救了舍弟。” 宋归尘这是第一次见到顾思之。 和顾易有几分相像,不过多了几分老气横秋,少了几分顾易的腼腆真诚,就连道谢,也道得隔着距离。 不过也是,他年纪轻轻,只比顾易大了几岁,却已经肩挑顾府诸事,确实也不容易。 “啊,顾公子总算是来了。”宋归尘夸张地道,“我还以为湖州知州有那么大的胆子,将顾公子强行留住,准备等丁老板的商船开走,才放顾公子走呢。” 顾思之讪讪:“宋姑娘说笑了,州府办事一向按流程走,确实慢了几分。” “慢了几分吗?”宋归尘露出一个算不得灿烂的笑,“我一介女流,不懂州府办事流程,可是再慢的流程,也不会从早上一直办到正午吧?” 杜青衫负手看着宋归尘怼人。 心里笑开了花。 她竟然和自己想到了一处去,杜青衫有一种找到知己的惺惺相惜之感。 不过,顾思之毕竟是顾易的长兄,还是不要闹得太僵的好。 “小尘,方才街上看到卖香糖果子的,给你买了一袋,在那边放着,快去趁热尝尝。” 宋归尘看向杜青衫,知道他是有意缓和气氛,遂十分给面子地点了点头。 去吃他说的香糖果子。 杜青衫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顾思之,坐在顾易床边,拿起宋归尘放下的蒲扇,一下一下地给顾易扇着。 第100章 扇底风 顾思之上前:“我来吧。” 毕竟顾易是他的弟弟,总不能他这个做兄长的,反倒看着旁人照顾自己的亲弟弟。 “这点小事,不费什么劲。”杜青衫道,“不过——” “小尘……小尘……” 杜青衫挥扇的手忽然一顿,回头笑着看向顾思之:“噢,对了,顾大哥去准备回杭事宜吧,也叫令尊令堂知道顾三郎已经找回,有宋姑娘神医妙手,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也好,那此处就麻烦杜公子了。” 顾思之离开后,杜青衫看着吃香糖果子吃得正欢的某“神医妙手”,微微一笑。 又看向床上眉头紧锁、梦靥不断的顾易。 他梦里呼唤的“小尘”,绝不是段小尘。 杜青衫垂眸,将眼底的情绪锁住。 “喂,杜青衫,咱们就要回杭了吗?” 宋归尘吃够了,边擦着手,边看着外头街上热闹的商贩,边问。 “小尘若想在湖州游玩一番,也未尝不可。” 被他说中了心事,宋归尘嘿嘿一笑,走了过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头,掩饰道:“顾大哥一直不醒,船上颠簸,对他的伤势不好。” “顾兄自然是要与顾公子一起回去的。” 也是…… 宋归尘撇了撇嘴,担忧地看着热得脸色红润的顾易:“顾大公子的心思也太多了,有两浙提刑出的搜捕令,我就不信在两浙路治下,还有什么地方是不能直接搜的。” 偏偏他要绕道去一趟湖州知府,办什么调查令,提刑大人的公子的身份在那里,开一个调查令,一早上的功夫,竟然还没有开好。 这不是有意拖延时间么? 杜青衫:“也许昨夜顾公子出发得匆忙,忘了调搜捕令。” “哼,我们不用搜捕令,最后不也可以去搜船了么?我看呐,他就是不愿那么快将顾易救出来。” 杜青衫闻言一笑:“小尘,说你心思简单吧,你心思倒也不简单。” 知世故而不世故。 这样的女子,怨不得顾兄梦里也在轻唤。 他这份情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杜青衫想,一定在自己认识小尘之前。 只是因为某些原因,顾兄一直将其压在心里。 “小尘,你和顾兄,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问这个干嘛?” “好奇。”杜青衫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宋归尘歪头想了想:“说实话,顾易的大名,在杭州城可是响当当的,不过我第一次见到他,还是在师父给我们定亲之后,他跟随顾提刑到放鹤堂下聘礼。” 聘礼都下了? 对面歪在太师椅上的武叔拉长了耳朵,听到这,不由得心一沉。 随即想到顾易已经取消了这么婚事,不由又是一松。 继续拉长耳朵,光明正大地偷听。 “你不知道,当时他小小年纪,却板着一张脸,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当时气得回屋就是一顿骂啊。” 搞得好像就他是被逼的似的。 杜青衫失笑:“这是小尘的风格。” “哎我说,我的事情倒是被你打听得一清二楚,连这等丢人的黑历史都被你知道了,我对你,可还是一无所知呢。” “怎么会是一无所知呢?”杜青衫挑眉,“我姓杜名昭晏,字青衫,今年二十整,生辰是三月初三……” “停停停,停。” 生辰八字都要出来了,当这是在相亲不成? 杜青衫扬眉大笑:“小尘连我的生辰八字都知道了,还说不了解么?” “了解,了解,了解了解。” 宋归尘忙点头不迭,就怕他又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来。 她自认并非拘泥之人,师父没有教她女则女戒之流,也没有叮咛她要温婉要贤淑,故而平常也是随性惯了的,然而和杜青衫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论毒舌,自己比不过。 论脸皮厚度,自己也比不过。 杜青衫可真是一朵大大的奇葩。 仰头看他,他青衣青簪,墨发束得一丝不苟,噙着浅笑,握扇的右手骨节分明,不急不缓地给病人送着风。 真是举止风流,与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半点也不搭。 美人如画,宋归尘这么看着,却顿觉困意袭来。 昨夜奔波了一宿,在船上也没怎么睡,这会儿放下了心,困意就占了上风。 仿佛是觉得房间里太安静,又或是见她实在困得厉害,杜青衫找话问:“你觉得,顾兄什么时候能醒?” “最迟明日一早。” “伤得很重?” “他被人先后重击了太阳穴,又被闷在潮湿闷热的船舱里一天一夜,是个人都受不住。” “我看他一直好像被噩梦纠缠,要不要将他唤醒?” 宋归尘托腮思考:“他这是这些日子被顾提刑逼着娶段小尘,给逼的。顾提刑毕竟是他的父亲,作为子女,看到父母如此不和,又几次忤逆他最尊敬的父亲,对他而言,是很艰难的一件事吧。” 是……吗? 杜青衫对此表示怀疑,但他并不准备将这点怀疑说出来。 宋归尘最终下了决定:“还是让他好好休息吧。” “既如此,你也去小憩片刻吧,这里我守着就好。” 杜青衫望着宋归尘不舍地看向顾易的脸,显然是不愿离去,遂保证道: “顾兄醒来后,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看了看太师椅上不知何时睡着了武叔,宋归尘摇了摇头,捏了捏自己的脸:“不了,我这这里,你还有个人说说话。” “你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了?” “不要不识好人心啊。” “好好好,那小尘就陪我在这,陪我说说话吧。” “嗯……” 嘴里虽然应着,脑袋却是诚实的很,不一会儿又实在困得紧,索性趴在床边,枕着双手,闭上了眼睛。 “我就眯一会儿。” “嗯,眯吧。” 杜青衫手里的扇子偏了偏,让她也能感受到扇底风。 果然是累极了,眼底还有些隐隐的黑,长长的睫毛微微动了动,随后便乖巧地合上。 杜青衫莞尔。 她这双眼睛,睁开的时候,清澈透亮; 闭上了,也这般撩人心神。 不管是在段小尘的身体里,还是在她如今的身体里,这双眼睛,一直如此。 第101章 段小尘 西湖水反射着白晃晃的太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在这日头正毒的正午,是最不适合游船的。 因而此时西湖两岸停泊着许多船只,船夫们都到附近的茶馆酒楼乘凉避暑、听书嗑瓜子儿去了,还在湖中游荡的船只寥寥无几。 寥寥无几,便就是有。 一艘小船如掉了队似的,艰难地在湖中游走。 许久,这艘小船才在孤山脚下停了下来,一身绿衣的段小尘从船上跳下来,脚步匆匆地往孤山上走。 今晨她醒来后,发现杜公子和武叔都不在,一直等到现在,也不见二人人影。 她知道顾公子不见了的事,昨夜顾府的人几次来湖心亭询问,杜公子看起来很是担忧。 也不知道顾公子现在怎么样了。 她决定去孤山看看。 杜公子什么事都会去孤山和宋姑娘说,他一定是去了孤山。 孤山绿树荫浓,与别处的炎热比起来,此地简直是人间仙境。 段小尘来到放鹤堂,院门并未上锁,她熟悉得很。 院中静悄悄的,角落里,她养的那只小黑,和原有的大白小白三只白鹤十分友好地玩到了一起。 这小没良心的。 段小尘嘀咕了一句。 抬步往书房去,在放鹤堂住了那么久,她早已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更知道,书房才是林先生最爱待的地方。 然而书房里也并没有什么人。 安安静静的,只有桌上被风吹开的书页左右晃动。 段小尘来到书桌前,砚台下压着昨夜宋归尘匆匆留下的字条,拿起字条,段小尘恍然。 怪不得杜公子和武叔今日不见人影,一定是和宋姑娘一起去了湖州。 她生出几分羡慕。 为什么宋姑娘这么好命,杜公子居然对她这么言听计从呢? 为什么这满屋子的书,都不是自己的呢? 段小尘捏着那张字条。 她想自己还住在放鹤堂的时候,那时她还是林先生的徒儿,师父会温和地教导自己,读《大学》,读《论语》。 她想起更久远的事情,那时她还在杜府,杜府有一座专门用来放书的书楼,名叫一览阁,楼高五层,每一层都摆满了书。 不过,一览阁并不是她这等粗使丫头能轻易进去的,只有在每月一次的大清除之时,她才有机会和爱偷懒的平姐姐换工,悄悄溜进一览阁,偷偷看一会儿那些书,饱饱眼福。 再久远一些的事情,段小尘几乎要记不清了。 她记得,娘亲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子,她总是抱着自己,温柔地读着像歌一样的诗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娘亲那清晰的呢喃犹在耳边,温热的怀抱似乎还在身后…… 可是,一切都没有了。 娘亲没有了,平姐姐没有了,师父也没有了。 两滴眼泪啪嗒啪嗒滴在书桌上,溅出两枚大大的雪花。 “小友,怎么在此独自落泪呢?” 是林先生的声音。 段小尘连忙擦干眼泪,看向门口,戴着草帽的林先生。 “师父,啊,先生。” 林逋摘下草帽,带着温和的笑:“小尘不在么?” “额,嗯,宋姐姐不在,我,我就是不由自主地进来了。” “无碍。”林逋道,“小友若是喜欢看书,随时来看就是了。” “真,真的吗?我可以随时来放鹤堂?” 林逋点头:“嗯,随时可来。” 他说着来到书桌前,见桌上砚台歪斜着,抬手将它放到砚台原来的位置上去,问段小尘道:“你来时,这里可有什么?” “没,没……” 段小尘脱口而出。 随即紧紧捏着手心里的字条,慌忙摇头:“我刚来不久,见书房的门开着,就走了进来,这里什么也没有。” “这样啊。” 林逋来到院中,三只白鹤仰头长鸣,周围的苔草已经吃得干干净净,显然是有一段时间没有人喂了。 小尘怎么会这么粗心,连鹤也忘记喂了。 他推开宋归尘的卧室门,里头空无一人。 “先,先生,宋姐姐,可能下山去了吧。” “嗯。” “宋姐姐有分寸的,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嗯。”林逋揉了揉眉心,“我出去一趟。” “先生去哪?” “下山。” “啊?可是先生不是从不下山的吗?”段小尘追了上来,“其实,其实,宋姐姐有留了口信……” “是吗?” 林逋停下往外走的脚步,回头鼓励地看着段小尘。 段小尘低头,抿嘴,鼓起好大的勇气,才抬起头来,松开手,将手里捏得皱巴巴的字条递给林逋。 “我……我一时冲动,骗了先生。” “无碍。” 林逋微笑着接过字条,展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先生,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骗了你。” “你是有意骗我的么?” “我……” 段小尘踌躇不语,她并不是有意骗林先生的,只是下意识地脱口说了“没有”,话已出口,想要收回,却已经来不及。 只得继续隐瞒。 “看待是非的角度不同,差了一线,最终看到的,大相径庭。小友只不过是无心时说了无心话,事后已经改正,我又何必怪你?” “先生。” “好了,外头炎热,小友还是进屋去吧。”林逋打断了段小尘,“小姑娘家,总爱哭,当心变丑。” 段小尘“噗嗤”一笑,福了福身,转身去了书房。 林逋看着她的背影,深深一叹。 小尘徒儿机灵活泼,大大咧咧,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半点儿也藏不住话,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这个段小尘则敏感多疑,自卑忧郁,想得多烦恼也多,眼泪也多,心思深得不像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林逋在她还在小尘徒儿身体里的时候,就感受到了。 而这两个女孩子,和她们的母亲,都是如此的相像。 一个像绚烂的夏花,一个似静谧的秋叶。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叹罢,林逋看向那三只嗷嗷待哺的白鹤,含笑取来苔草,蹲在地上,一个个地喂给它们。 小黑和大白小白前几日还针锋相对,今日也许是共同挨了饿,居然相亲相爱起来。 林逋夸赞道:“不错,回头我去给你们弄点荤腥。” 第102章 雌兔眼迷离 收到顾易被绑架的消息,一向淡定的顾夫人也坐不住了。 着急忙慌地收拾东西回顾府。 顾紫萤担忧兄长,嫌马车太慢,高束青丝、换了男装,向奴仆要了一匹枣红小马驹,骑上马绝尘先走。 方进了清波门,远远瞧见不甚宽敞的街头,聚了七八个身着绫罗的纨绔子弟,正围着一个卖画的白衣书生指指点点。 要是往常,见到这等热闹,顾紫萤必定是要凑一凑的。 不过今日她回家心切,没有心思管闲事,马儿飞奔,顾紫萤收回心思认真看路,半点也没有慢下来。 偏偏天不遂人愿,一副长长的画飞了过来,好巧不巧,正好盖到顾紫萤头上。 她连忙勒马停住,将身上的画取下。 看向始作俑者—— 那几个绫罗子弟竟已经开始对那白衣书生动手动脚了! 满架书画被掀倒在地,凌乱不堪,周围百姓围了一圈,却无一人上前。 七八个街头混混围着一个弱小无助的白面书生,言语羞辱也就罢了,竟还动手动脚! 顾紫萤怒从心起! 哗哗将画卷起,倏地往人群中扔过去,将为首那人伸向白衣书生的咸猪手打歪到一旁。 “谁?” “活得不耐烦了吧?” 顾紫萤驾马过来,人群自发地给她让了条道。 “是你爷爷我!” “你是谁?” “我你都不认识?” 顾紫萤从腰间拿出一把扇子,哗哗地扇着风。 哎呀,这扇子终于派上了用场! 居高临下看着几人,顾紫萤仰头道: “我就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江湖豪侠、嫉恶如仇智慧过人武功盖世的江南侠盗——我来也!” “你就是我来也?” “对呀,你们要抓我吗?” “兄弟们,上!将‘我来也’抓去官府,有二百万铜钱的赏金!” 几人闻言纷纷上前要抓顾紫萤,然而她骑在马上,使了巧劲,马儿转头提脚之间,将靠近她的人都丢飞了出去,一个个抱头在地,哭爹喊娘。 为首之人见状,自知打不过“我来也”,遂冲向画架后的白衣书生,试图拿住他以威胁顾紫萤。 不料顾紫萤比他更快了一步,骑着马儿先上前来,伸手将白衣书生拉上马,顺带一扇子打到那混混头上,取笑道:“下次动作快点!” 身后的白衣书生以为她是在说自己,忙点头不迭:“知道了。” “我又没说你,你应个啥?” 望着绝尘而去的二人一马,为首的混混骂道:“看什么看,都没耳朵吗,那是‘我来也’!还不快去官府报官!” “是是是。” 众小弟龇牙咧嘴地互相搀扶起身,心里都有同一个想法: “我来也”果然俊逸潇洒! 枣红马飞奔了一阵,见身后无人追来之后,顾紫萤停了下来,下马问道:“那些人干嘛找你的麻烦?” “街头混混,收保护费。”白衣书生道,“可惜小生身无分文。” “真是过分。”顾紫萤随即想到了什么,“你的那些画?要不我们回去吧。” “不必了,不过是些随手画的画儿罢了,值不了几个钱。” “这样啊,那就好。” “在下柳逢春,还未请教恩公尊姓大名。” 恩公?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顾紫萤尴尬大笑,不住地扇着扇子。 “恩公嘛,恩公,嗯,萍水相逢,何必留名留姓……嗯?你说你是谁?” “在下柳逢春。” “柳逢春?” 顾紫萤忽地收扇,围着柳逢春上下打量,“是那个巷里坊间、小姑娘大姑娘都在讨论的那个说书先生柳逢春?” 柳逢春脸一红:“在下确实是说书人柳逢春。” “哎呀!这不是巧了嘛!柳公子,听说你最近新编了一部话本《梅妃传》,我跑遍了各个书铺都没有买到,你这边……额,还有遗留的孤本吗?” “若是恩公想要,在下定当亲自奉上。” “太好了!”顾紫萤抚掌大笑,“我住在——” 随即想到自己现在是男装,顾紫萤乍然噤声,提议道:“不如三日之后,我到西湖边耸翠楼取书如何?” 柳逢春垂眸想了想,点头道:“好。” “既如此,我还有些事,先走了。柳公子记得,三日之后,耸翠楼啊!” 顾紫萤翻身上马,扬起明媚的笑容,朝柳逢春挥了挥手。 马鞭一挥,枣红马驹踢踢踏踏地跑远了。 柳逢春定定地看着远去的枣红背影: 哪家的小娘子,这般张扬明媚? 方才坐在她身后时,他分明闻到了淡淡的女儿香。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 然而柳逢春常年混迹于酒肆茶楼,更常出入平康馆与六艺坊,分辨女扮男装的顾紫萤,却是比分辨雄兔雌兔更容易些的。 顾紫萤风风火火地回到了家,见父亲正黑着脸训斥二哥,料想定然是二哥又闯祸了。 “爹,我三哥呢?找到了吗?” 顾提刑看了看小女儿,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换没来得及换下身上的衣服,小脸红扑扑的,汗水打湿了鬓边头发。 顾提刑心疼地叫她快坐下,命人端了茶来。 “萤儿放心,方才你大哥派人传信来,已经找到小易了。” “三哥怎么样?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受伤?” “受了点伤,不过有林先生的徒儿在,都已经妥善处理了。” 顾紫萤放了心,端起茶抿了一口。 “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三哥下手?” “这个暂时还不清楚,等岳捕头将人捉拿归案,为父自有计较,萤儿可万不可冲动行事。” 顾提刑知道,若是和小女儿说了实情,她恐怕会去州府闹翻天,索性不告诉她。 顾紫萤:“爹不说,女儿也知道,一定是王钦若那老贼对不对?” “萤儿。”顾提刑板起脸,“张口闭口就老贼老贼的,为父平日是怎么教你的?” 见小妹也被训了,一旁垂头听训的顾行之壮着胆子转移火力: “小妹,娘呢?娘没有跟着你一起回来吗?” 闻言,顾提刑也期待地看着顾紫萤。 他本想今日去张家,将夫人接回来的。 谁料出了小易被人绑走这事,去张家的事也就耽搁了下来。 第103章 捂不热 “我娘啊。” 顾紫萤卖着关子。 她虽然对耸翠楼的小厨娘小尘十分有好感,但还没有到可以接受她成为自己的三嫂的程度。 知道父亲意图要三哥将小尘娶进门时,顾紫萤是生气的。 乱点鸳鸯谱嘛这简直是。 开玩笑,小尘要是嫁给了三哥,那杜大哥可怎么办? 顾紫萤还不知道此小尘已非彼小尘。 “娘回来作甚?回来受气吗?” 顾紫萤斜了一眼自家亲爹。 “我娘说了,爹若执意要那个女人的女儿竟府,她就一直不回来了,爹您看着办吧。” 顾提刑捋着胡子,含笑看着小女儿:“你娘在路上了吧。” “啊?” “小易被绑架了这么大的事,你娘怎么会不回来。”顾提刑佯怒,“小丫头说谎话,也不事先打个草稿。” 他派人去张家传信之时,特意交待,只说小易被人绑走,其余一概不知。 夫妻多年,夫人的性子他最了解不过,虽然一向冷情,但是对几个孩子,却是实打实的从心眼里疼爱。 知道小易不见了,她一定会赶回来的。 搞不好,她还会以为这是自己为了逼她回来,自导自演的戏码。 顾提刑没有猜错,他话音还未落,就听到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 “顾审言,你把慎儿弄到哪里去了?” 紧接着顾夫人提着裙摆,脚步匆匆地来到顾提刑面前,不顾屋中有顾紫萤和顾行之,柳眉倒竖: “慎儿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给我说清楚!” 顾提刑清了清嗓子,顾行之十分有眼色地将顾紫萤拉走。 “二哥,你拉我干嘛!” “小妹啊,你没见父亲拼命给咱使眼色吗。” “可——” 顾紫萤还要回去,被顾行之死死拉住。 “小妹,爹娘的心结,还得他们自己解,你去凑什么热闹。” 顾紫萤:“什么心结?不就是爹花花肠子,对人家段厨娘念念不忘嘛,他还有理了。” 她说得口没遮拦,惊得顾行之忙捂住她的嘴:“我的姑奶奶,你小点声,这话是能这么嚷嚷的么?” “唔……” 顾紫萤将顾行之推开,喘气道: “咋,许爹做,还不许我说了,我就替娘抱不平,咱娘多好的人,哪里比段厨娘差了,也不知道爹看上了人家什么?” 难不成是厨艺? “阿萤,死者为大。” 顾紫萤讪讪地闭了嘴,嘟着嘴生闷气。 再生气也没有用。 对着一个死人,能怎么办? 好笑的是,段厨娘活着的时候,他们竟然一点也没有发觉。 直到人家死了,父亲死活要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葬入顾氏祖坟,他们才后知后觉地知道了父亲隐藏多年的秘密。 换到任何一个人身上,遇到这事都的气出病来。 可娘亲却硬生生地忍住了,没哭没闹。 娘亲越这样淡然,顾紫萤越心痛。 对爹的不满就越多。 “好了阿萤,一路回来累了吧,二哥有好东西要给你。” “哼,你有什么好东西?” 顾行之回房片刻,不一会儿拿了本书过来,悄咪咪地塞给顾紫萤: “可别让爹娘发现,这是柳白脸的新话本,我知道你爱看,特意抢购来给你的。” 顾紫萤定睛一看,竟是那本她跑了好几家书铺都说已经卖完了的《梅妃传》。 “哎呀二哥,你怎么买到的?” “还有,你怎么老叫柳逢春小白脸?” 虽然,好像,是挺白的。 还病歪歪的,像没有吃饱饭一样。 顾紫萤回想起方才柳逢春温文有礼、一副任人欺负的可怜模样,不由啧了两声,对顾行之道: “二哥,你可不能欺负人家,这等言语带有侮辱性的话,也再别说了。” “我这,我这不是在你面前才这么说的嘛。” 顾行之挠头道。 “对了阿萤,三日之后,六艺坊有柳白……柳逢春的说书,说的就是这折《梅妃传》,你去不去?” 三日之后? 顾紫萤眨了眨眼,方才路上自己和柳逢春约拿书的日子,可不就是三日之后么? “到时候看吧。” 顾紫萤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一心都扑在了手里的《梅妃传》上。 这可是热腾腾的、刚出炉的、传说中绣口千金的说书人柳逢春最新力作啊! 表妹张燕燕前儿得了一本,她腆着脸央求了她好半天,她都不肯借给自己瞧上一瞧。 哼! 顾紫萤捧着书,边走边翻,完全将身边的顾行之忽视。 顾行之:“小妹你不是一直想亲自听一听柳逢春说书嘛,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又犹豫了呢?” “别说话。” 顾行之咽了咽口水,得嘞,这个小妹,有了话本,忘了二哥。 他还想着带上小妹去六艺坊,他能沾点小妹的光,和温姑娘多说几句话呢。 看来是行不通了。 走远了的顾紫萤突然回过头,看向回廊下的顾行之: “对了,方才我进来时,爹是在训二哥吧?” “二哥,你也别总往六艺坊跑,既然你的温姑娘不喜欢你,你这么死缠烂打的,人家姑娘都要烦了。” 顾行之唉声叹气,巴巴儿凑了上来,讨好问道: “小妹,你也是女子,你说说,温姑娘她怎么就是不喜欢我呢?论家世,论样貌,论武功,我可比那小白脸好多了。” “人家姑娘论的不是家世,不是样貌,也不是武功。” “那论啥?” 顾紫萤认真地盯着自家二哥看了半晌,摸着下巴道: “可能论的是脑子。” 脑子? 你?这死丫头! 顾行之反应过来她在暗损自己,气急败坏地要将她手里的书抢回来: “白养了你这个妹妹。” “二哥,二哥!我不敢了!” 顾紫萤忙护着话本,笑着讨好: “二哥绝对不输那个柳逢春,是温姑娘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二哥的好。” “这还差不多。” 顾行之抱着手,靠在亭廊上。 顾紫萤见了,暗自好笑:“二哥,你也不要泄气,你都往六艺坊跑了那么久,再冷的石头也该焐热了。” 虽然有些石头是捂不热的。 明知捂不热,也要去试一试,这才是她的二哥的性子。 顾紫萤嘴边的笑意缓缓收起。 去试了,总有一线机会。 然而自己,则是试都不能去试。 第104章 俗牡丹 午后的空气依旧燥热难耐,闷得人透不过气。 岳捕头敲门进来,见太师椅上的武叔睡着了,便放轻脚步,来到床边。 又见宋姑娘恬静地趴在床边,也睡着了。 他看了看房间里唯一醒着的人。 杜青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招呼岳捕头出门说话。 “看样子,这天会下暴雨。” 下暴雨,意味着今天船开不了了。 杜青衫点了点头。 他反正也不急着走,至于顾兄么,按照小尘的说法,能多休养一天,也是好事。 “既如此,我们就在这悦来客栈先住下来,等天气合适,再做回程的打算。” “我家大公子也是这么说。”岳捕头拱手,看了一眼屋内,“不知三公子他现在怎么了,可受了伤,伤情如何?” 杜青衫出言宽慰“岳大哥放心吧,顾兄头上受了几处撞伤,小尘已经给他用了药。” 撞伤啊。 岳捕头心情越发沉重。 “定是老爷下手下得重了,怪我学艺不精,没有好好给公子处理好伤势。” “岳捕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家丑不可外扬,提刑大人动手砸了公子的事情,岳捕头是不会对旁人道的。 遂含糊道“噢,没,没什么。” 杜青衫只笑了笑,并不追问。 “对顾兄下手的凶手找出来了吗?” “找到了,两人招认,有人给了他们一人一两银子,要他们将公子绑上船,其余的什么都不用做,不过他们都不认识雇佣他们的人。” “林先道倒是想得周到。” 这儿时过家家一样的报复行为,对付顾易这种读书人,简单粗暴,却十分有效。 若是顾思之没有及时发现顾易不见,没有及时派人去找,若他们迟了一刻查到顾易是被人抬上了船,若他们的船没有追上丁老板……这会儿丁老板的商船早已经开出了湖州。 而昏迷不醒的顾易,被孤零零地扔在装粮食的底舱之中。 不到淮南,根本不会有人特意去检查。 从杭州走水路到扬州,最快也要十余日天,到时,被关在粮仓之中的顾易,只怕早已死透了。 饿死,脱水而死,或者热死! 岳捕头也想到了其中的凶险之处。 分明是闷热的夏日,可他却感到不寒而栗,只觉得林通判此举,实在太过歹毒。 “实在可恶,回了杭州,老子要他好看!” 岳捕头骂骂咧咧,正要离去,忽听到屋里头宋归尘惊喜地道“顾大哥,你醒啦!感觉怎么样?头疼吗?” 二人忙进屋去。 果然见顾易已经睁开了眼睛,略带茫然地看着宋归尘。 杜青衫上前来“顾兄。” “你们,你们是谁?” ??? 三人面面相觑,提着心看向顾易“顾大哥,你不认得我们?” “你是,小尘?” “对对对,我是小尘。” 宋归尘大喜,还以为他敲坏了脑子,失忆了呢。 顾易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欣喜不已的女子,他记得,有人在他昏迷之时给他喂药,她身上有他记忆中的冷香。 她是小尘,没错。 缓缓摸了摸额头。 疼!! 顾易龇牙,连皱眉都疼。 “小尘,这是哪里?” “这是湖州,你被两个船夫敲晕了运到湖州来了。这是杜青衫,这是岳捕头,你还认得他们吗?” 顾易看向杜青衫,又看向岳捕头,脸上毫无波动地摇了摇头。 “我爹娘呢?” 梦里爹娘好像吵架了。 可顾易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他们的样子。 杜青衫和岳捕头面面相觑,岳捕头着急地问“宋姑娘,我家公子他,他不会是撞坏了脑子了吧?” 宋归尘一脸沉重。 果然,高兴不了多久,顾大哥是真的撞坏了脑子。 宋归尘有点想哭。 她虽然一直在孤山,没有实际救过多少人,可是对自己的用药还是十分有把握的,怎么会这样呢? 不应该啊。 “顾大哥,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小易?” 顾易不甚确定,梦里父亲好像是叫自己小易。 小尘叫自己顾大哥,那自己居然叫顾小易吗? 微微皱眉,嫌弃了一番这个名字,顾易看着面前的三人,脑子一片空白。 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还好,还好!宋归尘点头问道 “那你还记得家里有什么人吗?” “嗯……” 细想了片刻,顾易痛苦地扶住头,摇了摇头。 宋归尘沮丧地将手搭在顾易手上,脉象不浮不沉,和缓有力,并无大碍。 然而他除了他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之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宋归尘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小尘,顾兄刚醒,还是不要逼问得太紧,让他先好好休息休息吧。” “对,对对对。”宋归尘点头称是,“顾大哥,没事,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了,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准备点吃的来。” 顾易温顺地躺下,看着面带担忧的三人,感到自己一定是让他们操心了,遂出声道“实在抱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不过,你们一定是我的朋友兄弟……” 好朋友将自己忘记了,自然是很受伤的。 顾易看向一袭青衫的杜青衫,他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顾易笑道“是你给我扇风的?” 杜青衫点了点头。 顾易又看向岳捕头“你一定是衙门的捕头吧,刚从河边回来,是捕获了打晕我的那两个船夫了对不对?” 岳捕头难受地点头。 公子失忆了,还不忘老本行。 随便看人一眼,都能得出这么多信息。 “小尘,我不饿,你不要忙。”顾易叫住要离去的宋归尘,“我想见见那两个船夫。” 宋归尘折返回来“你才刚醒,不可太劳心。” “你说有两个人打晕了我,将我运到湖州来,我想见见,是谁将我打晕的。” “不行,要见也得等你伤势好了再见,你选择给我好好躺着!” 见她语气坚决,顾易顿了声,默默地看着床顶,绣的大红牡丹花。 真俗气。 不如梅花好看。 顾易拧眉,为什么,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一片梅树呢? “好吧,那就先不见。”顾易道,“不过,我睡了很久,现在不想躺了。” 。 第105章 卿心乱 拗不过身为病人的顾易。 宋归尘只好扶着他出了悦来客栈,来到附近街头,慢悠悠地走着。 顾易看什么都看得十分认真,宋归尘看得心疼。 只道他是失去了记忆,缺乏安全感,所以想要尽快熟悉周围的环境。 走了一圈之后,顾易道 “不知为何,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心里却十分轻松。” 他指了指街上众生。 “小尘,你看,这茶馆酒楼,这街头商贩,这芸芸众生,世人名为利,忙忙碌碌,到头来,也不过是如我这般,将一切全部忘掉,换一场空吧。” 宋归尘心惊,顾大哥怎么会有这么消极的想法? 一个人失去记忆,难道竟然开始思考起我生从何来、死往何去、我为何存在的人生哲理了吗? “顾大哥,都怪我学艺不精,不能将你治好,等回了杭州,让我师父给你看看,你一定会记起来的。” 顾易微微摇头,微笑道“不怪小尘,不怪任何人。” 宋归尘不由得热泪盈眶,顾大哥心肠真好,自己都这样了,还想着不怪任何人。 她回去一定苦读医术,无论如何也要搞清楚,为什么顾大哥会突然失忆。 “诶,对了,顾大哥,你怎么会记得我呢?” 要失忆,不应该谁都不记得吗? 为何偏偏还记得她? 顾易扭头看了看宋归尘,摇头道“我昏迷之时,感受到有人在给我喂药,还有个老人在给我擦……额,擦身子,应当就是方才客栈中睡着的那位老人吧。” 这样啊。 宋归尘若有所思。 山雨欲来,太阳隐到了乌云背后,一阵狂风吹来,掀翻了好些街边商贩临时搭建的铺子。 宋归尘担忧地道“顾大哥,我们还是回去吧,要下雨了。” “不急。”顾易看着愈来愈暗的天,带着淡淡的笑容,“在这陌生的地方悠然看雨,也是一件美事。” 美事吗?宋归尘不觉得。 不过他是病人,病人为大。 走到一处避雨的短亭之中坐下,大雨便哗啦啦下了起来,街上的商贩早已收拾好东西避雨去了,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大街上霎时人影尽无,一片干净。 顾易道“我昏迷之时,一直在做一个奇怪的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白茫茫的大雪之中,万千寒梅盛开,香气袭人。” “是个很美的梦,对吗?” 宋归尘想起了冬日的孤山,放鹤堂外便是寒梅万千,白雪红梅,冷香袭人。 顾易遥遥头“有个红衣女子蹲在雪地里不停地写着什么,虽然看不真切,但我知道她写的是她的心上人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样的她,我心里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个女子是顾大哥的心上人?” “也许是吧。”顾易含笑,“可惜她在雪地上写的名字,不是我。” 这真是个忧伤的故事。宋归尘想。 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这样的故事在自己身上已经上演过两次了。宋归尘深刻地体会得到他的难过。 怪不得顾大哥不满和自己的婚事,原来是已经有心上人了。 他什么都记得时,可从未听他说起过。 也是,顾大哥一向心思老成,心里有什么事,是不会轻易叫旁人知晓的,尤其是这等儿女情长的心事。 宋归尘微微惆怅,同时又有一点窃喜。 他如今失忆了,却这么相信自己,愿意将梦里的事情和自己讲,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还有戏? “顾大哥这么好,错失顾大哥,是那女子的损失。” 顾易失笑出声,含笑看向宋归尘,及其温柔地叫了一声 “小尘。” “嗯?” “我梦里的那个女子就是小尘。” 啊? 宋归尘愕然。 “我知道你叫小尘,除了感受到是你在照顾我之外,还因为,梦里的女子,就叫小尘。” 他说得认真,一双睿智而幽深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宋归尘,一字一句道 “小尘,梦里我没有看清你笔下的人是谁,一度以为你要离我而去了,但醒来后,我在你眼里看到了我自己。” 失而复得的感觉,叫他十分欣喜。 她是他醒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人,也是他梦里心心念念的姑娘。 不管失去记忆前他与她之间发生过什么,如今,他都不愿再体会一次梦里眼睁睁望着她离去的无力之感了。 伸手,扣住她的手,柔柔的,暖暖的。 和梦里隔着冰雪的她不同,她此时就在眼前。 宋归尘只觉得一切恍若梦境。 亭外是瓢泼大雨,哗啦啦的雨声并未将顾易的声音压住,反倒是愈发清晰地,一字一句,都落在宋归尘心上。 他说,他梦里的人,是自己? 虽然这并不代表什么,但是,宋归尘有一瞬间的慌乱,不知道该如何接他的话。 “那个,顾大哥,你可能是刚醒过来,脑子有些糊涂了,所以会把我和你梦里的人联系起来。” 宋归尘心慌地将被顾易握住的手抽回来。 虽然自己确实对顾大哥有所图谋心怀不轨,但是怎么能乘人之危呢? 而且—— 他现在失去记忆了,醒来发现身边的人就是自己,对自己产生了依赖情绪,这是医学上很常见的事情。 要是他回忆起了以前的事情,发现自己认错人了,岂不是会很尴尬? 望着空荡荡的手心,顾易有一瞬间的失落。 随即灿然一笑“不会的,我爱慕小尘,梦里的小尘和眼前的小尘,是同一个人。” 虽然下着大雨,可他的声音一字不落地落入了宋归尘耳里,惊得宋归尘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顾易重新扣住宋归尘的右手。 他十指冰凉,握得用力。 宋归尘觉得有点疼。 想继续抽回来,又怕伤了他。 “顾大哥……” 宋归尘想说点什么。 雨幕之中,凉亭之下,如此浪漫的地方,一直爱慕的人对自己表白了心意,不说点什么,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可是张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局促地不敢看他。 抬眼望向亭外,却远远地看见大雨之中,一袭青影怔怔地立在雨中,长发被雨水打湿,俊逸的脸上淌着雨水,一脸失神。 叫她想起了初见他时,他脸上的的表情。 生无可恋。 宋归尘倏地抽回了被顾易握住的右手! ------题外话------ 噢噢噢。~~晚安 。 第106章 青衫愁 雨势湍急。 杜青衫就那样站在雨里,接收到宋归尘看过来的目光后,他朝她扯了扯嘴角,弯腰拾起地上的伞,转身欲走。 他走得稳当,湿透的背影带着些许决绝。 浑身所有的力气好似都用在了握着伞骨的右手上,他不想打扰凉亭中的两人,又希望身后有人追上来。 然而,没有。 回到悦来客栈,武叔不放心地在门口等候,见到浑身湿透的杜青衫,不由一惊。 “公子?” “武叔,我,我。” 杜青衫声音沙哑,回神看清面前的武叔,忽而觉得自己这是干嘛,又不是不知道她一颗心都在顾兄身上。 他多次美色相诱,言语相戏,可她羞归羞,却是恼怒更多。 若不是对自己半点情丝皆无,她又怎会对自己的心意毫无反馈? 杜青衫自嘲一笑。 比起顾兄来,自己确实一无所有,还身负血仇,什么都给不了她。 又怎敢谈情字? “武叔,武红烛还在杭州么?” “算起来,武红烛虽然说只会在杭州待上十天半个月,不过以她对公子的耐心,这时候应该还在。” “回杭之后,安排一下,我去见她。”杜青衫轻声道。 武叔既惊又喜,点头不迭:“武叔去给公子备热水。”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想通了,但这是好事。 今日他愿意去见武姑娘,也就是愿意接受武氏的帮助,明儿保不齐就愿意跟着自己学武氏的武功了呢。 武叔沉浸在欢喜之中,忽视了杜青衫眼底的一抹痛色。 杜青衫换了干爽衣物,依旧是一身青色。 武叔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俏郎君。 与杜青衫待得久了,俊美的男子在眼前,武叔觉得自己的心情都愉快了许多。 搞不好还能多活好几岁。 “这雨怕是停不了了。”看着窗外的大雨,武叔自语道,“夏日下这么久的暴雨,可真是罕见。” 杜青衫也看向窗外的大雨。 黑云压城,电闪雷鸣。 想到此时还在凉亭之中躲雨的两人,杜青衫紧抿薄唇。 真是连上天也在帮助顾兄,给他制造了如此良机。 杜青衫犹记得,当日在孤山之上,小尘问顾兄觉得她怎么样,顾兄婉言答曰:“宋姑娘很好。” 分明是对小尘没有情意的回答。 可今日—— 顾兄昏迷之时嘴里唤的是小尘的名字,显然已是情根深种。 如今醒来,又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和小尘表明了心意,快得自己毫无反击之力。 杜青衫哭笑不得。 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只能说,顾兄的心思太难猜。 “武叔,你给西街那边的凉亭送两把伞去吧。”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雨还没有停下的趋势,总不能叫他们孤男寡女,一直待在凉亭之中。 好在她胆子大,应该是不怕雷电的。 不然,得钻进顾兄怀里去了! 杜青衫苦涩极了。 武叔这会儿也察觉到了自家公子的异常,顿时反应了过来。 方才他失魂落魄地回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原来如此。 怪不得突然想通了,愿意去见武红烛。 武叔几乎能想象得到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默默地替杜青衫哀叹了几息,随即道: “臭小子,这就准备放手了?” “我从未握住过,何谈放手?” 又想到方才顾兄紧紧抓住了小尘的手,杜青衫心尖都在抽搐,这么久以来,他可从未对小尘动手动脚过。 顾易倒好,仗着失忆,就去抓人家黄花大闺女的纤纤玉手。 武叔看着杜青衫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长叹道:“在感情里,最忌一个字,你知道是哪个字吗?” “哪个字?” “‘让’字。” 武叔掷地有声。 杜青衫失意不已:“我何曾有‘让’的资格?” “公子自然有。”武叔安慰,“公子平日素以嬉笑之语说真心话,说得多了,人家姑娘也就不敢当真了。” 顿了顿,武叔又道:“不过,据武叔观察,宋姑娘虽然将公子的话当成玩笑,但对公子之心,倒也并非一无所察。” “我倒希望她是一无所察呢。” 她有所察,却闭口不谈,才是最伤人的。 “宋姑娘虽然察觉了,可谁叫公子总不正经呢。” 武叔苦口婆心地诉说着过来人的经验。 “要讨姑娘家喜欢,你得像顾郎君学学,人家顾郎君做事就一本正经,认认真真的,试问这样认真的郎君,哪个姑娘见了不动心?” “就算公子你有一副好皮囊,但你也不能总使美人计呀,人家宋姑娘是那么容易被美色迷住的人么?” 杜青衫觉得武叔说得有道理,但是这些话,现在说有什么用呢? 小尘都已经钻进顾兄怀里了。 而且,顾兄不仅有美色,还有智慧,还有家世,还有父母,还有兄弟…… 杜青衫越想越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武叔,不必说了,快送伞去吧。” 天色越发黑了。 武叔恨铁不成钢地道:“武叔说得口都干了,你就这反应?” 好歹振作精神,亲自送伞去啊。 杜青衫挣扎着,叹了口气,接过武叔手里的伞。 还未下得楼梯来,便见宋归尘扶着顾易进了客栈,岳捕头在后头收伞:“这雨真是奇了,暴下了这么久,还不见停。” 宋归尘替顾易抖着身上的雨水,看在杜青衫眼里,就是一对恩恩爱爱的小夫妻模样。 抬头看到楼梯口的杜青衫,宋归尘顿了顿,继而扬起一个笑:“天气燥热,我给大家做凉菜吃吧。” 客栈里的小二听到了她这话,凑上前来:“姑娘,你这是要用小店的后厨?” “嗯。” 小二嘿嘿笑着:“要另外加钱的。” 岳捕头闻言,粗使粗气道:“你这小二,忒没眼色,我们还会少你银子不成!” 他身着官服,说话声音又响亮,将那小二吓得不敢多言,领着宋归尘去了后厨。 顾易看向楼梯上的杜青衫,见到他手里的伞,顾易十分抱歉地道:“让杜兄担心了。街上风景甚好,不觉耽搁了些时间,被大雨困住了。” 杜青衫将伞给了武叔,自己走了下来。 “顾兄感觉好些了吗?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顾易摇头:“给大家带来麻烦了,实在抱歉。” 第107章 打七寸 虽说十里不同天,然而杭州这边也下起了瓢泼大雨。 斗大的暴雨噼里啪啦地敲到在房檐上,在院中砸开一朵朵水花。 顾提刑和顾夫人心平气和地对坐。 顾夫人知道,雨这么大,两个孩子今天是回不来了。 她那可怜的慎儿,长这么,还没有受过这么大的苦。 顾提刑则是松了一口气。 知道小易无事,他也有时间捋一捋事情经过。 小易被绑架,显然与昨日在平康馆与王钦若起的冲突有关,然而王钦若老奸巨猾,绝不会做这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 那么就一定是林先道做的了。 加上在耸翠楼那次,小易多次和林先道起过冲突,他有心报复小易,这不难理解。 然而让顾提刑感到有意思的是,林先道居然让人将小易关到运送到淮南的商船之中,摆明了要嫁祸给王钦若呀。 看来,州府之中,也并非人人对王钦若俯首帖耳嘛。 不过,这些事都是王钦若需要操心的,顾提刑可没那么有闲情,去担心他的事情。 顾提刑抿了一口茶,看了看对面的夫人。 好说歹说,夫人终于同意让段小尘那孩子进府了。 她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整日里在外抛头露面,又被王钦若那老东西盯上,没有个护得住她的去处,是无论如何也不行的。 顾提刑斟酌着,等雨一停,就派人去湖心亭,将段小尘接进府来。 也算是告慰段忆安的在天之灵。 想到段忆安,顾提刑忍不住深深一叹。 红颜薄命,不外乎如是。 他本恨不得将那韩松挫骨扬灰,然而小易说得没错,滥用私刑是律法所不容的。 他仅仅是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小易隐瞒了耸翠楼一案的真相,王钦若就不知从何得知了事情真相,意图伙同丁谓在官家面前参他一本。 此事确实是自己考虑不周,让王钦若抓到了把柄。 从昨日至今,顾提刑一直在考虑该如何接招,然而却毫无头绪。 王钦若的书信此时定然已经在入京的路上,最迟一月,就会送达丁谓的手里。 届时,他两浙提刑的官帽,能不能戴得稳,还是一个未知数。 王钦若这老家伙,蛇打七寸,他若出手,确实是照七寸处打,让人连回击之力都没有。 罢了,不过是一顶乌纱帽。 摘了,无官一身轻。 思及此,顾提刑心下一片清明,看向一脸忧色的妻子,他又升起一丝愧色。 “夫人,雨势湍急,小易他们今日是回不来了,夫人莫要太过担忧。” “不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你当然不担忧。”顾夫人怒怼,“若是段小尘被人劫走、生死不明,你恐怕不能如此淡定。” “这......” 这是从何说起? 段小尘也不是从他肚子里出来的呀。 顾提刑碰了个冷钉子,心里的愧疚霎时一扫而光,这算什么,好好儿的,他何苦自讨没趣。 本想与她说一说王钦若欲举报自己一事,好叫她做好心理准备,如今看来,也没有必要了。 顾提刑起身,拂袖离去。 顾夫人则独自看了半晌院外的雨,撑了把伞来到了佛堂。 儿行千里母担忧。 她的右眼从昨日起就跳个不停,此时更是心慌意乱,连平日诵习惯了的经文都念不利索了。 顾夫人虔诚地双手合十,紧闭双眼。 “求佛祖保佑我的慎儿平安归来。” 夜色笼罩着大地,雨势渐渐弱了下去,巨大的佛像以悲悯的目光俯视着地上的人,一动不动。 此时的杭州州府里,王钦若收到了丁老板派人传来的话,顿时大怒,命人将林先道叫到跟前。 “林通判今日气色不错?” 王钦若半眯着眼,令人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他的语气也是平缓而不带任何情绪,“昨儿的伤可好了?” “承蒙大人惦记,下官今日好多了。” 林先道忍着那处的痛意答道。 因在平康坊被顾行之踢了要害,他今日告假在家,原本温香软玉在怀,正享受着侍妾们的服侍呢,却突然被叫回了州府。 林先道飞快地思考着王大人叫自己过来,所为何事。 难不成是绑架顾易之事被发现了? 不等林先道想明白,王钦若将手里的书信扔到他跟前:“林通判看看这个。” 林通判颤颤巍巍地捡起地上的信,拿到眼前扫了一眼,顿时露出惊讶的神色:“这,这,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绑架提刑大人家的公子?” “是呢,本官也想知道,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绑架了顾易那小子不说,还偏偏将人关到了本官雇来运送到淮南的商船之上!” 王钦若睁开了眼睛,目光炯炯地盯着林先道。 “林通判,运往淮南的粮食,本官可都是全权交给你负责的哟。” 林通判被他带有威势的目光盯的得两腿发软,不过却未露怯色,而是神态自若地跪倒在地:“下官办事不力,竟然让凶犯上了商船,请大人责罚。” 王钦若冷笑:“你打的什么算盘,本官难道不知道?” “大人明察,下官,下官确实不知。” “不知道?” 王钦若拉长了语气。 “顾易是顾审言最宠爱的儿子,他若出了什么事,顾审言那老匹夫会轻易放过?你在杭州当通判这么些年,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顾审言的脾气。” “你可真是好心思啊,林通判,一举三得的事情,做的如此炉火纯青,本官都要自叹不如了。” 林通判这下是真的怕了。 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大人,大人,大人明察,下官一时鬼迷心窍,不久前在耸翠楼被顾易那小子一通骂,昨日又被他和顾行之如此折辱,下官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才想着小小地惩罚一下他,绝对没有其他心思,大人明鉴!” 王钦若复又躺回太师椅,眯起眼睛。 缓缓道:“老夫宦海沉浮这么些年,什么人没见过?你那点花花肠子,老夫能看不明白?” “大人。” “你可别忘了,粮食运输一事,是你林通判的指责所在,商船出了事,本官逃脱不了责任,难道你林通判就能置身之外?” 第108章 腹中饥 “大人明察,下官实在是报复心切,为便宜行事,才叫人将顾易关到商船里的。就算给下官十个脑袋,下官也实在考虑不到那么多呀。” 林先道跪在地上,脑袋深深地垂着。 王钦若也不睁眼,似乎对林先道的话并不怎么关心。 “火没烧到本官身上,本官自然乐得隔岸观火。只是想提醒林通判一句,顾审言的人已经在湖州截回了顾易,接下来他会怎么做,可与本官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林通判是个聪明人,好自为之。” 说完这话,王钦若摆了摆手:“来人,送客。” 下人将林先道送走后,太师椅上的王钦若才睁开眼睛。 “跳梁小丑一个,敢在本官头上动土,活得不耐烦了。” “那顾易若没什么事还好,若有个什么好歹,顾审言定不会轻易放过林通判,届时,杭州知府就是大人一人的了。” 从里屋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恭恭敬敬地坐到王钦若面前,语气恭维。 王钦若直了直身子:“多亏恩师提醒,这等不用自己动手,就解决了敌人的事情,还真是叫人痛快。” 虽然林先道只是一个通判,然而如今,通判却并非知州的属下,而是差不多与知州同级的官员。 宋朝建立前经历了五代十国的混乱时期,五代十国乱世之所以出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唐朝后期对地方政权缺乏有效的管理和控制。 太祖黄袍加身后,为了监督地方上的文武官员,安排了通判这个职务。 这样一来,通判可以随时向皇帝汇报情况,皇帝能够掌握地方的各种行政信息和人事变动,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 故而在宋朝,通判虽然级别略低,但却不是知州知府的副手或者属下,它属于位高权重的辅佐型高官,有质询权和否决权。 通判纵览全局,一州的大小事务,事无巨细,他都可以过问。 除了刑狱诉讼事务外,还有权力过问粮食运输和水利工程,以及田产物权方面的事情。 王钦若被皇帝贬到杭州,林通判虽然表面对其言听计从,可私底下,他的心思,王钦若却也拿不准。 毕竟,通判是可以直接和皇帝汇报事务的,他的话语,可以直接到达皇帝耳里。 王钦若自知作恶多端,也怕林先道冷不丁朝自己背后放冷箭,因而做什么事,总是束手束脚。 如今见林先道自己作死,王钦若自然是乐得看戏。 “大人,什么都不做,固然可以置身事外,然事情的发展却也不在你我掌握之中。” “恩师的意思是?” “顾易若死在船上,顾审言定会大怒,不择手段为其报仇,可如今顾易被救了下来,以顾家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性子,此事恐怕也就不咸不淡地揭过去了。” “恩师说得没错。” 王钦若捋着胡子,顾审言这个老匹夫,虽然屡次和自己作对,可真在大事上,却是能沉得住气的人。 林先道是官家安插在杭州的眼线,说是左膀右臂亦不夸大,如果不是逼急了,谁也不敢轻易动他。 “我这就派几个高手,连夜去一趟湖州。” 王钦若打定主意,要做,就要做得干脆! “最好派林通判捕获来的那几个江湖草寇一同前去。” “恩师高明。” 大雨将歇之时,悦来客栈的后厨里传来了阵阵菜香。 香味勾人,别的客人纷纷从房间里出来,叫来小二。 一个书童模样,十七八岁的年轻家童声音高亮,语气不满: “我说你们这店是怎么回事,适才给我们上的菜是给猪吃的吧!” 说完又觉得这话好像有什么不对,不过没心思细想,愤怒地看着店小二。 他和公子远道而来,饥肠辘辘,路遇大雨借宿于此,就想好好洗个热水澡,吃个好饭,没想到这家店的饭菜实在是难以下咽,油腻而无味,令人毫无食欲。 想着毕竟是小地方,饭菜差一些,忍忍就过去了。 公子都没吃几口就搁下了筷子。 可是现在却闻到如此令人垂涎的香味,这不是这家店欺负他们是外来人,不给好饭好菜是什么? “这。”小二着急解释,“给客官备的饭菜确实是小店最好的厨子做的。” “胡说,那现在这个香喷喷的饭菜香味是怎么回事?” “这是,这是别的客官借用小店后厨自己在做菜……” 说出这句话,小二觉得很是丢脸。 身为一个客栈,他们的厨子做出来的饭菜却只能充充饥,比起那位姑娘做的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家童愣了愣,显然没有料到,还有人住店,居然也要自己动手做饭的。 一定是个掌勺多年的大厨。 “宋湖,回来,别为难店家。” 屋里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小书童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回去了。 原来这小书童名叫宋湖。 “大人,这香味实在诱人,不如让我去瞧瞧是何方神圣如此好手艺,咱们花些银两,买点回来?” 宋湖口里的大人是一个二十四五、奇骨姗姗的青年男子。 此时他正手捧书卷,目不转睛地看着。 宋湖上前道:“大人,您都看了一天了,这屋子的灯这么暗,伤眼得很,不如歇息一会儿吧。” 大人时时书不离身,他这个书童可真是操碎了心。 “白日里也就罢了,虽说马车颠簸,但毕竟光线充足,大人公务在身,要校理卷册,阿湖也不敢阻拦。” “可现下您瞧,这黑不隆冬的房间,偌大的屋子就这么一盏灯,大人,您好歹爱惜爱惜自己的身子呀,就算不替自己着想,也为家里的夫人想想,为老爷想想......” 青年男子终于禁不住宋湖的聒噪,拧眉揉了揉眉心,无声地扫了宋湖一眼。 宋湖立刻噤声,嘿嘿傻笑着看着自家大人。 放下书卷,男子沉声道:“也好,咱们就去看看做出如此美味的人是何方神圣。” 主要是屋门开着,入鼻的菜香更浓。 方才没有怎么进食,此时闻到这香味,不免勾起了馋虫。 肚中饥饿,他确实也无心看书了。 家童闻言大喜,忙在前头领路,二人循着香气往后厨去。 一条大黄狗摇着尾巴,踏着小碎步也往同一个方向跑。 宋绶好笑,他们竟然和大黄一样,都是被香味吸引来的。 第109章 我就说一句话 宋归尘本是为了躲避杜青衫,避免尴尬,才提议给大家做凉菜的。 然而她前脚刚进后厨,后脚杜青衫就跟来了。 他脸上依然是平日里带笑的样子,仿佛方才大雨里的人不是他。 宋归尘只撇了一眼,便别开了目光,低头忙碌手里的事。 杜青衫笑:“我来,是为了对小尘说一句话。” 宋归尘依旧低着头,手里的动作不停。 杜青衫继续道: “以前我以为顾兄对小尘并无男女之情,故而即便小尘对我的一颗真心视而不见,我也不以为意,总以为终有一天,我会焐热小尘这颗石头一样的心。” “可我没料到,顾兄对小尘,也和我对小尘一样,适才见到凉亭里的小尘和顾兄,我确实又惊又悲,一时失态。” “武叔说,感情里最忌‘让’字,我深以为然。不过,如果小尘会因为我的存在而感到尴尬的话,我向小尘保证,不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不会做出任何让你感到尴尬的事。” 他说得极慢,仿佛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所以格外字斟句酌。 从认识他以来,他做什么事都是云淡风轻,嬉笑不正经的,这是第一次,他如此正正经经地和宋归尘说话。 宋归尘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见她没有反应,杜青衫急了,手足无措地搓着手。 试探着喊:“小尘?” 不会是方才说话说得太正式,吓着她了吧? 杜青衫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听武叔的了。 她闷着头来后厨,就是不愿见到自己,自己还偏偏厚着脸凑了上来,她生气也是在所难免的。 杜青衫又小心翼翼地道: “小尘,我以后再也不对你说那些没有的没的,再也不会叫你感到不自在了。” “我希望日后小尘见到我时,也不要想方才那样躲开,而是和以前一样,该是什么表情就是什么表情,对,就是笑着。” “我说完了。” 虽然好像是不止一句。 半晌,不见宋归尘回应,就在杜青衫失落地转身要走时,宋归尘叫住了他: “来都来了,把那边的蒜给我剁碎了;还有那几根黄瓜,切块,要均匀;木桶里的莲藕,切丝,要细丝儿。” 得嘞! 杜青衫领命,屁颠屁颠地去忙活。 宋归尘在湖心亭的日子里,杜青衫觉得自己备菜的能力突飞猛进,尤其是切菜的刀功,比他练剑时劈竹竿还要好。 她使唤自己倒是使唤得利索。 若是顾兄,她恐怕就舍不得这么使唤了吧。 杜青衫委屈。 不过继而又想,也只有自己,小尘才会这么使唤了,别人她还不见得要呢,不由得又是一阵欢喜。 酸酸甜甜之中,他闻到了蒜被油煎香的味道,继而又是醋腌黄瓜的清甜。 虽然下了一场暴雨,然而却并没有带走多少热度,反而越发潮湿闷热。 这样的天气,油腻荤腥是铁定吃不进去的。 于是宋归尘做了四道凉菜: 蒜泥豌豆尖。嫩绿可人的豌豆尖在热水里过一遍,放入蒜泥、小葱等作料,滴上香油凉拌好,清凉爽口。 开胃凉拌黄瓜。新鲜的花生入油锅炸熟捞起,黄瓜去皮切块,加入蒜末、酱料、醋、葱丝一块儿腌制好后,倒入花生,滴上香油搅拌均匀,香脆可口,清热消暑。 山楂拌藕丝。山楂糕切丝,和藕丝一起用白糖拌上,淋上少许蜂蜜,清热生津、凉血散淤。 小葱拌豆腐。切块的豆腐放入热水锅焯去豆腥味,取出用冷的净水过凉,捞出沥出水分,撒上蒜泥,姜丝、葱花……素雅淡洁,鲜嫩爽口。 又煮了一锅绿豆粥,出锅后放在通风处纳凉。 杜青衫咽了咽口水,这些菜可都有他的功劳在呢。 虽是家常小菜,可经过小尘的手出来,无论是颜色还是香味,都比他以前见过闻过的好上十倍。 自然,吃起来,也一定好上十倍。 杜青衫早已忘了方才的委屈和所谓的尴尬,盯着色香俱全的四盘凉菜蠢蠢欲动,眼里心里都只想吃一口。 然而看着宋归尘犹在忙碌,他安分地控制了自己将要伸向饭菜的手。 不一会,锅里传来阵阵鲜香。 醉甜虾! 杜青衫眼睛一亮,在湖心亭时,小尘做过一次。 想到那日的醉甜虾,他不由得心神激荡。 “呐,醉甜虾。” 宋归尘拿着一串金黄诱人的虾,笑吟吟地看着杜青衫。 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眼神。 虽然不是同样的面孔,可是这笑容,这得意的小模样,让杜青衫不由得一怔。 机械性地张嘴咬了一只,还没嚼几口,杜青衫就赞: “好吃!非常好吃!” 如愿看到她眼底的笑意越发动人。 她似乎很喜欢浅绿,今日也是一身浅绿窄袖衣裙,不过身量比在段小尘的身体里时高了许多,头发也更长一些。 杜青衫吃完了嘴里的这只虾,宋归尘又将竹签凑到他嘴边:“还吃么?” “吃。” 她喂的,他当然吃。 直将一串竹签上的三只虾吃了个干净,杜青衫才觉察出不对味儿来。 小尘这是?什么意思? 宋归尘迎着他略带茫然的眸光:“我还记得,我上次做醉甜虾,是在湖心亭,我还在段小尘的身体里时。” 这杜青衫知道。 她还记着啊。 那天,她开开心心地给自己和武叔做了醉甜虾当零嘴,武叔有意试探她对自己的心意,可她絮絮叨叨地将自己数落了一通。 杜青衫仍然记忆犹新呢。 此时见宋归尘旧事重提,杜青衫心里砰砰直跳,既想继续听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又不敢继续听。 “嗯。” 杜青衫低低“嗯”了一声,以示意自己有在听她说话。 宋归尘笑了笑:“你当时拿我打趣,说不愿叫我姐姐,你还记得么?” 当然记得。 “我并非打趣小尘。”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杜青衫正色道,“我确实不愿叫你姐姐。” “就是从那时候起,我觉得,再也没有人能将‘娘子’二字,叫得那样认真而动听了;也再也没有一个场景,能叫我那般刻骨铭心。” “轰”的一声,杜青衫脑海里烟花绽开。 他若是不明白她这话的含义,就真的是榆木脑袋了。 第110章 宋权直 杜青衫想说点什么。 又觉得此时任何语言都不能表达自己的激动。 想伸手拥她入怀。 又怕太过唐突,冒犯了佳人。 杜青衫左右为难,平常和她说那些不着调的话时,他知道她会一笑而过,所以毫无负担地说了,并未觉得有多难说出口。 此时却生出了几分胆怯。 这一犹豫,就忽然听到厨房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大人,在这儿。呀,好好看的小葱拌豆腐,凉拌黄瓜,凉拌莲藕,怎么都是凉拌啊……” 宋湖围着桌子转了一圈,才注意到一旁的两人。 男的俊,女的俏。 男子冷冰冰地看着自己,仿佛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宋湖弱弱地后退几步,退到自家公子身后。 这个人的眼神也太可怕了,呜呜。 青年公子走在后头,没有瞧见杜青衫的样子,自然也不知道自家书童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他微微曲礼道:“家童无礼,还请公子和姑娘见谅。” 杜青衫只看了拱手行礼的男子一眼,便皱起了眉,将头转到了一边。 他认得他。 他名宋绶,书香世家出身,关于他的故事传遍了开封大街小巷。 宋绶自幼有才名,十四岁时,被召到中书省考试,官家喜爱他的文章,任他为大理评事,准他随意到秘阁读书。 十八岁时,再参加学士院考试,任集贤院校理,与父宋皋同职。 此后被赐同进士出身,升大理寺丞。 杜青衫在家时,每每被父亲责罚,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就是: “你要向你宋大哥学习啊,人家小小年纪就已经博通经史百家,文采照人……” 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与宋绶齐名的,还有一人,名叫晏殊。 他们二人同岁,晏殊同样以神通著称,同样是十四岁时参加考试,深得皇帝喜爱,赐同进士出身,同样在十八岁的时候任集贤院校理…… 小时候杜青衫想,这二人,简直不是人间该有的人。 “在下赵州平棘人氏,姓宋名绶,下榻此地,被食物香味吸引而来……” 宋绶? 宋归尘一听到这个名字,不仅欣喜若狂,来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你说你叫宋绶?” “正是。” “可是那个十四岁殿前答天子问的宋绶?” 杜青衫扶额,看来,宋大哥的事迹不仅在开封出名,连在杭州也很出名。 好在宋大哥已经娶妻了。 不然以小尘这仰慕膜拜的样子,保不齐又是一番和顾兄一样的操作。 对了,小尘既然……既然对自己……为何又对顾兄如此那般呢? 都怪宋绶! 好巧不巧,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让他想问小尘的话,一句都没有问清楚。 还一直站在门口,自己是想躲都躲不过。 宋归尘没有注意到杜青衫的异常,一心都在宋绶身上,宋绶和晏殊这两青年才俊,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的。 尤其是宋绶,因为和自己同姓的缘故,宋归尘尤其瞻仰。 更让宋归尘羡慕的是,他十四岁起,就被官家允许随意出入秘阁,等于是天下藏书最多、最珍贵的地儿,任由他去学习。 宋归尘藏书颇丰,虽然师父曾夸她藏书天下第一,但那无非是师父对徒儿的宠爱之语罢了。 论藏书家,远有南都戚氏、近有两浙钱氏,随便一个拿出来,藏书万卷,个个比宋归尘的书多。 而这些人毕生藏书,在他们死后,都被收之秘阁。 可以说,秘阁之中的藏书,是天底下最为完备,最为珍贵的。 若是能亲自到秘阁之中,遍观天下藏书,宋归尘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所以她对宋绶此人,是既羡慕又嫉妒。 不过,宋绶确实不负他读书人的身份,就读秘阁时,研精苦学,秘阁书籍,披阅皆遍,如今不过二十五六,却已经官至大理寺丞,权直学士院,集贤院校理。 几重身份在身,实实在在的官家跟前大红人。 一个清丽的女子这么明目张胆地看着自己,问话语气想家中小妹那样崇拜而炽热,宋绶一时赧然,点头道:“正是。” “啊呀,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没想到来一趟湖州,竟然遇见了宋绶宋权直。” 宋归尘惊喜回头,想要与杜青衫分享自己的喜悦,才注意到杜青衫在后头抓耳挠腮,就是不看向这边。 想到了什么,宋归尘顿时了然。 看了一眼目光灼灼盯着自己手上嘴甜虾的小书童,宋归尘莞尔:“这是适才做的醉甜虾,宋大人如若不嫌弃,一起尝尝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宋绶还没有说话,他的书童就欢欢喜喜地接过醉甜虾,坐到一边的木凳子上,开怀大吃。 宋绶觉得,他一开始就不应该带这个吃货一起来。 简直见了美食就什么都忘了。 “家童无礼,姑娘见谅。” “见谅,见谅,当然见谅。”宋归尘笑呵呵道,“宋大人也吃。” 说着将桌上的四盘凉菜放入托盘,塞到杜青衫怀里:“别愣着了,快把菜端过去。” 杜青衫埋头端着菜,尽量缩小存在感地,从宋绶旁边走了过去。 宋归尘笑道:“家童怕生,大人见谅。” 这是家童? 宋绶余光瞥见了杜青衫一眼,虽然弓腰弯背,但怎么看,也不像个家童,倒像个贵族之家出来的公子哥儿。 不过后厨中灯光幽暗,他只看到了杜青衫青衣一角,却是没有看清人长什么样。 倒是看清了托盘之上的四碟凉菜。 青白可人,嫩绿诱人。 看着就很有食欲。 宋绶心里琢磨着,怎样才能吃上。 一时忘了回话。 他们闻香而来,求食之心昭昭然。 宋归尘自然瞧出来了。 若是平常,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宋归尘定然毫不犹豫地邀请他与他们共同吃点。 然而方才杜青衫躲避二人的样子太明显,显然是不想被宋绶发现自己。 思及此,宋归尘也犹豫着,就是不出声。 宋绶暗道:这女子难道没有看出来?是他们表现得太矜持了么? 她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等吝啬之人呀! 第111章 偷粥贼 对望许久。 终究还是宋绶的脸皮比较薄,在宋归尘清澈透亮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还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说起来,我和宋大人还是同姓呢。” “原来是宋姑娘。” “相逢即是有缘,本应请大人一叙。”宋归尘转身,见绿豆汤已经不那么烫了,舀了五碗出来,嘴里不停,“无奈民女还有伤员要照顾,实在抽不开身。” 伤员? 这小客栈中,怎么会有伤员? 宋绶随即摇了摇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宋姑娘这话,是婉转的拒绝啊。 想到不能吃上那看起来就清爽可口的小菜,宋绶有一瞬的失落。 如果不曾亲眼见到,他原本是可以忍受这饥饿的。 “既然如此,那宋某就不打扰姑娘了。” 宋绶给宋归尘让开了路。 宋归尘正将醉甜虾装盘,满满装了两盘,一盘给一旁吃得开心的宋湖:“小书童,这个给你。” “啊呀!太谢谢了!” 宋湖两眼冒光,忙不迭点头道谢。 宋归尘笑了笑,端起托盘里的绿豆粥和另一盘醉甜虾出了后厨。 “大人,这趟没白来吧。”宋湖端着一盘虾,朝宋绶挤眉弄眼。 宋绶无奈地摇头,拿了一串虾。 罢了,吃不上凉菜,吃荤菜也是可以的。 “走了!” 来到客房,宋归尘将绿豆粥分给大家。 分到最后,却发现少了一碗。 扫了一遍房间众人。 顾易,岳捕头,武叔,杜青衫……顾思之? 宋归尘不甚真诚地抱歉一笑:“顾大公子怎么来了,我这就再去盛一碗。” 她本就对顾思之颇有成见,觉得顾思之是有意拖延时间,没有全力搜寻顾易,如今见他,自然没有什么好颜色。 “宋姑娘不必麻烦。”顾思之也明白她对自己的敌意,干咳了一声,僵硬地抬手,“我来看看三弟。” 自己确实做事有私心,欠妥当,她对自己不满,也是正常。 顾思之苦笑一声,顾易毕竟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他一回来就听说三弟什么都不记得了,大惊之下,哪里还有心情喝粥。 他说不必是出于客气,宋归尘笑了笑,拿起托盘准备去厨房再盛一碗回来。 反正后厨还有。 然而来到后厨,却见宋绶和宋湖两人正端坐着,人手一个碗,喝得可不就是她的绿豆粥? 这……这这这! 堂堂宋大人,竟然不问自取偷粥喝。 宋归尘惊得下巴掉了一地。 “宋,宋姑娘。” 宋绶端着手里的碗,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与之相反,宋湖可就淡定多了。 “宋姐姐,你做的虾实在太好吃了,粥也好喝。”宋湖眨巴着眼睛,“宋姐姐,你简直太厉害了,你是我见到的最美丽最善良、手艺最好的人。” 宋归尘嘴角一抽。 吃人嘴短,原来是这个意思。 “小书童,你喜欢的话,等明儿我有闲暇了,再给你做。” “今日为何不行?” “今日无暇。” “这样啊,那好的,明天我准备好食材来找宋姐姐!”宋湖仰头想着,“莲藕,黄瓜,豆腐……” 啧啧。 连食材都想好了? 这不是方才那几盘凉菜的食材么? 宋归尘生出一丝愧疚。 看来,他们对那几盘凉菜,执着得很呐。 心里有愧,脸上就不由得笑得更温柔了些:“行。” “宋姐姐可千万要记着啊。” “记着呢。” 宋归尘新舀了碗粥,走出后厨。 宋绶松了口气。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今日所为,实非君子。 好在宋姑娘没有多说什么。 “大人,怎么样,感谢我吧。”宋湖凑过来,“大人,您还吃吗?” 宋绶摸了摸鼻子,扫了宋湖一眼。 转身走了。 宋归尘回来的时候,几个大男人已经围在桌边,桌上光秃秃的四个盘子昭示着方才这里经历了一番风卷残云。 宋归尘愕然。 看向方才让自己不用去盛粥的顾思之? 不是说不用了吗?怎么把我的那份拿去喝了? 武叔和岳捕头默默地扒拉着筷子,杜青衫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顾易则不好意思地看着宋归尘。 “小尘……” 他有尝试拦住大家的,可惜美食在前,完全拦不住。 只好加入抢食大军了。 “没事,我不饿。”宋归尘柔声安慰了顾易一句。 喝绿豆粥也不错。 杜青衫见二人如此黏糊,心里颇不是滋味。 她回来之后,目光一直在顾兄身上,还没有看自己一眼呢。 难道方才后厨里,小尘说的话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意思?是自己误解了? 杜青衫浑身不得劲儿,一直有意无意地往宋归尘身上瞟,想着瞅准机会向她问个清楚。 若是自己理解错了,这乌龙岂不是大了去。 顾易失忆的事情让顾思之很是头疼,岳捕头和他说了,三弟在提刑司被父亲用砚台砸了头,刚好就是三弟受伤处。 若是因为父亲这一砸,叫三弟变成如今的模样…… 娘会因此发疯的吧。 顾思之心事重重地看着顾易,顾易从他眼里看到了深沉的担忧和烦恼。 “大哥。”顾易叫道,“大哥勿忧,有小尘在,她会将我治好的。” 他说着看了看宋归尘,眼里满是信任。 宋归尘深感对不起他的这份信任。 她在林逋的教导下,对于自己的医术自负惯了,用药既大胆又果断,完全没有料到,顾易用了自己的药后,醒来居然会失忆。 想起在甄氏医馆时,那神神叨叨的老头说的话,宋归尘不由皱眉,难道,她真的用错药了? 宋归尘决定明日一早,去一趟甄氏医馆,向那老神医虚心请教请教。 顾思之忧色不减。 伤了脑子,是那么容易治好的么。 “三弟,你好好休息,明日天晴我们就回家。” “嗯。”顾易温顺地点点头。 顾思之不忍看他,三弟总是这么懂事,就算失去记忆,也温和得和平常一样,若不是他看自己的目光中全是陌生,顾思之就要以为三弟并没有失去什么记忆了。 他有些愧疚。 自己昨日竟然生出了那样的心思,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解救三弟的时机。 若是早一刻将三弟救出来,或许就不会…… 第112章 错行刺 夜,静谧悠远。 湖州码头边停泊着许多船,船上的船夫水手早已进入梦乡。 一艘不起眼的小船缓缓靠近岸边,无声地停泊下来。 船上跳下十来个黑影,蹲在地上嘀嘀咕咕地说了什么,三个人影飞速往悦来客栈方向去,剩下的七八个人又回到船上。 小客栈没有什么看家护卫,前院墙角的狗窝之中,大黄敏锐地嗅到了危险,动了动耳朵,盯着外面的动静。 忽然,它后腿一瞪,跳出狗窝,往一个黑影扑去! 前爪狠狠往黑影头上一抓,随即落地,踢踢踏踏地迈着小短腿往楼上跑。 黑影被这一吓,捂着脑袋,着急忙慌后退几步,撞倒了身后跟着的两人。 “我滴亲娘哎,刚刚那是啥?” “瞧你那点出息,不就是一条狗吗!” 三人在黑夜中静默了片刻,齐齐道: “快去拦着那条狗!” 三人忙猫着步,朝大黄消失的方向跟去。 上得楼来,哪里还有狗的影子。 想来是逃出客栈了,三人放下心来,瞅准了一间客房,熟练地将门锁卸了下来,推门进去。 屋内两张床,分别躺着一个人,呼吸清浅,早已睡熟了。 “没错,老大说了,顾三公子和那捕头住一间屋。” “速战速决!” “好。” 两人往外头的一间床走去,一人来到里间的这张床。 手里的刀还没有碰到床上睡熟之人的脖子,便感觉到一把尖锐的东西抵着自己的小腹,隔着单薄的衣衫,他甚至能感受到刀尖的冰凉。 一道低沉而清冷的声音响起:“别动。” 黑衣人惊出一身冷汗,不是说顾三公子不会武功吗? 为什么睡觉也放把武器在身边? 也对,不会武功的人,放把刀防身也是有的。 然而冰冷的刀剑就在自己命根子处,他半点也不敢动,要是对方一个手抖,那悲惨的可是他自个儿。 颤巍巍地丢掉手里的刀,黑衣人弱弱地举起手来:“我不动,我不动,顾郎君饶命!” 房中突然亮起了灯。 另一边,两个黑衣人已经被捆得结结实实、背靠背坐在地上,嘴里塞满了不知哪里来的粗布,正求饶如捣蒜地呜咽着。 宋湖拍了拍手:“好久没有活动活动筋骨了,今儿正好,送上来几条肥肉!” 肥,肥肉? 三个黑衣人瑟瑟发抖,他们这是遇到同行了? 宋湖来到宋绶床前,踢了一脚剩下的这个黑衣人,拧起他的后颈,与那边的两人捆在一起,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宋湖摸着下巴点了点头。 讨好地来到宋绶床前: “大人,您没事吧?” “无事。” 宋绶掀开薄被,理了理散落肩头的长发,拍了拍微皱的里衣,拿过床头衣架上的衣衫披上,来到三人面前。 “你们是来刺杀本官的?” “不不不,不不不是的……” 三人总算明白过来,他们进错房间了。 没有被捂住嘴的那黑衣人忙摇头不迭,“我们是来刺杀顾易的。” 才落话音,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不不,我们是借宿的,借宿的,走错了房间,对对,走错了房间。” 宋绶低笑:“顾易?” 宋湖解释:“大人您忘啦,两浙提点刑狱顾审言顾大人有个自幼醉心刑狱的小儿子,就叫顾易,官家知道了他的事迹,还特许他在提刑司当推官呢。” 宋绶“噢”了一声,似笑非笑的目光从宋湖身上移到那三人身上。 “这么说来,你们三个,胆子不小嘛。” 竟敢行刺提刑司推官。 推官也是官呢。 还别说这个顾易还是两浙提刑家的公子了,有这个胆子,做什么不好,偏要做行刺人的勾当。 宋绶脸黑了下来。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眼前的人气度不凡,又自称本官,身边的这小跟班一口一个大人,显然是有官身在身之人。 黑衣人光是想着都觉得腿软,他们居然走错了房间,遇到了两个高手,好在此时他们就是坐在地上的,不然一定会腿软到站不直。 “大人饶命,小的们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走错了房间,实在无意冒犯大人。” “走错了房间?”宋绶坐了下来,悠然看着三人,“这么说,你们要行刺的人,就在这家客栈咯?” “对对对。” “你们拿谁的钱财,替谁人消灾?” “这……” 见他犹豫,宋湖不知从何飞出一把长剑,搭在黑衣人肩头:“说!” “我说,我说!” 黑衣人忙求饶。 “我说,我们兄弟本是杭州城外的山贼,几个月前杭州通判派人将我等兄弟抓进了州府大牢,众兄弟本以为此生要在大牢里了,没想到今夜突然有衙役将我等放出,说只要我们杀死顾易,就放我们出狱,还给了我们兄弟几百两银子。” 宋绶闻言,一时默然。 宋湖道:“大人,这几人如何处置?” “先扣住,明日一早交给顾易。” 第二日一早。 小客栈中一派忙碌,店小二给大黄喂食时,发现大黄不在,只当它又跑出去疯去了,放下狗粮,没当一回事。 宋归尘睡了个好觉,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出门正好撞见对面的宋绶和他的小书童开门走了出来,两人眼下青紫,似乎没有睡好。 宋归尘笑着打了个招呼。 “宋姐姐!” 宋湖欢欢喜喜地朝她招了招手。 旁边就是杜青衫的房间,房门微开,武叔探出头来,朝宋归尘笑:“宋姑娘早。” “啊!”宋归尘看了一眼对面的宋绶,忙抵住武叔的门,抬高声音,“宋大人啊,宋大人早!” 屋里的杜青衫听到她有意给自己的提示,笑了笑。 宋绶和宋湖走了过来:“宋姑娘是要下楼用早饭吗?” “噢对。” “宋姐姐和我们一起吧。” “噢不了,我等朋友。” “宋姐姐的朋友也一起来嘛。”宋湖充分发挥了他水灵灵的大眼睛。 宋归尘笑了笑:“多谢小书童,小书童和你家大人先下去吧,我稍后就去。” 宋湖:“我其实不是书童,我是护卫!” “额,行,多谢小护卫。” 第113章 躲故人 顾思之,岳捕头以及顾易都渐次从楼上下来了。 见到宋归尘,顾易笑得眉眼弯弯。 不见杜青衫,他温声问:“杜兄呢?” “他……”宋归尘看了一眼隔壁的宋绶和宋湖,扯谎道,“我让他去甄氏医馆请甄神医了。” “为了我,小尘费心了。” 顾易给宋归尘夹了一筷青菜。 如此自然而然的动作惊得其余几人面面相觑,顾思之看着岳捕头,眼神询问:我三弟何时与宋姑娘这么熟了? 岳捕头给了顾思之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他自小跟在顾易身边,对顾易的心思,比旁人更要熟悉一些。 那日自己挑唆三公子去孤山,宋姑娘倒是见到了,可惜见到的是宋姑娘一心早已在旁人身上。 他作为一个局外人,如今想起当日梅花树下一笔一划划着别人名字的宋姑娘,心中对自家公子是真心疼。 打那以后,公子再也不提与宋姑娘的婚事,也不许自己说起宋姑娘。 后来公子亲自取消了与宋姑娘的婚约,岳捕头本以为,自家公子这是知道人家姑娘有了心上人,不愿拆散二人,所以准备成全她。 没想到,公子之心深如海,什么时候对宋姑娘情根深种的,竟然连他这个贴身陪读都不知道! 尤其是在自己进入提刑司之后,对公子的关心更少了,公子有什么事,也都不愿和自己说了。 岳捕头越发觉得亏欠了公子许多。 如今么。 岳捕头觉得,公子失忆了也挺好的,至少,他能凭着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用再将心事付瑶琴。 因而他一脸欣慰地看着自家公子和宋归尘,显然已经将宋归尘当成自家少夫人了。 与之相反,武叔则是铁青着脸。 这光天化日的,顾易想干嘛?啊? 不要仗着你失忆了就光明正大地耍流氓啊! 武叔表示心很累。 偏偏楼上某人还要躲着熟人,不敢下楼。 武叔扫了一眼对坐的宋绶主仆,读书人家的公子,不好好在他的集贤院待着,跑来湖州做什么? 接到武叔打量的目光,宋绶有礼地举杯,颔首一笑。 武叔忙错开目光,吃饭! 不是小尘做的饭,武叔吃得很不开心,随便扒了几口,心里有事,便上了楼。 顾易对宋归尘道:“武叔好像对我很有敌意。” “啊?有吗?”宋归尘惊讶,“武叔就那个性子,你不要放在心上。” 顾易笑笑:“那就好。” “今日天气晴朗,吃完饭我们就启程吧。”顾思之道,“小易,你今日觉得怎么样,可否经得起行船颠簸?” “我今日好多了,可以启程。” 小易?旁边的宋绶和宋湖一直提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听到顾思之叫顾易小易,宋绶和宋湖对视一眼。 宋湖朗声问道:“宋姐姐,你旁边的年轻公子可是顾提刑家的三公子,顾易顾郎君?” 几人皆看向宋绶主仆。 顾易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以前是否认识他们,眼巴巴地看着宋归尘。 见宋归尘也是一副惊讶的样子,瞬间明白了过来。 看来,自己以前并不认识这两人。 顾易微微点头:“不错,我是顾易,不知二位是?” 宋归尘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见顾易依然茫然,宋归尘抿嘴,差点忘了,他什么都不记得。 宋绶见状,失笑:“小郎君与小娘子恩爱有加,叫人羡慕。” 顾易耳垂一红,心里甜滋滋。 昨日小尘虽然拒绝了自己,可今日依旧对自己这么好,旁人都看出来了呢。 宋归尘皱眉:“宋大人误会了,我和顾大哥不是——” “噢,实在抱歉!” 宋绶忙拱手道歉,沉吟着回顾易的话道:“我名宋绶,从开封游历至此。” 顾易倒是没有什么反应,顾思之却是惊讶地看向宋绶。 “大理寺丞,宋大人?” 宋绶含蓄地朝他笑笑,继而看向顾易。 “昨日我与家童熟睡之时,房中进了三个毛贼,说是要来行刺顾小郎君的,被我家书童捆了,如今正在楼上房中。” 闻言,几人皆是大惊。 顾思之起身,拱手道:“宋大人,在下顾思之,小易是我三弟,他现下有伤在身,宋大人所说毛贼,还请带我一见。” 宋绶又看了看顾易,见他腰直背挺,除了额头上包扎着的白色绷带外,半点不像有伤在身之人。 不过他的目光纯粹,听到有人欲行刺自己,他先是一愣,随即疑惑地看着身旁的女子:“抓我的那些人,还想杀了我?” 宋归尘忙摇头,解释道:“抓你的人已经被岳大哥抓起来了。” “那就是他们身后的人见一击不成,又派人来。” 顾易皱眉,昨日小尘已经和自己说了自己失忆前后的事情,如今看来,一定是林先道派人来,要置自己于死地了。 几人来到宋绶的房间,果然进门处麻绳捆着三个五大三粗的黑衣汉子。 三人皆是一脸倦色,见到乌拉拉进来了这么多人,还以为是官府的人来了,顿时垂头呜咽不断。 宋湖踢了其中一人一脚:“别嚎了!你们要行刺的正主来了,还不快认认清楚,免得下次又认错人!” 三人抬起头来,看清了顾易,又是一阵呜咽。 顾易蹲下身,扯掉其中一人嘴里的麻布。 “是林先道派你们来的?” 三人想都不想,纷纷点头,嘴里没有抹布的那人浓眉大眼,额头上一道斜疤,他积极坦白道:“对对对,是林通判派我们来行刺公子的。” “只有你们三个?” “还有其余七个弟兄。” 宋归尘气得头顶冒烟,这林先道还真是煞费苦心,如此不遗余力地要行刺顾大哥。 她看了看虽然失忆,但依旧淡定温和、有条不紊地审问三人的顾易,一阵心疼,指着那刀疤脸问:“他们人在哪?” 刀疤脸不敢怠慢:“码头船上。” 岳捕头闻言:“我这就派人将他们抓来!” “不必去了。”顾易站起来,皱眉揉了揉太阳穴,“不见他们三人回去,其他人恐怕早就走了,岳大哥去了,也是扑空。” 说得有理。 岳捕头顿住脚步,他怎么觉得,公子失忆了,却和失忆前没什么差别呢。 这审问人的架势,这皱眉思索的样子,和原来一模一样。 第114章 我说的不明白么? 三个刺客和那两个打晕顾易的船夫被一起交给了岳捕头。 若不是临行前顾易一再交代他不可冲动行事,他真想先将那几人关起来痛打一顿。 不过岳捕头一向听顾易的话,顾易再三叮嘱,他也只好再三保证,自己不会拿那几人怎么样,让顾易放心。 顾易坚持要和宋归尘同船,于是顾思之和岳捕头只好也都坐上了武叔他们这条船。 武叔老大不高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那艘船开走。 还想着回程路上,顾易不在,自家公子就有机会和宋姑娘待在一块儿了,没想到失忆后的顾易这么不要脸,竟然死活缠着人家黄花大闺女不放。 真是气死他了! 武叔看着姗姗来迟的杜青衫,脸色十分难看。 杜青衫笑道:“我来迟了,抱歉。” “杜兄是在躲那个宋绶宋大人吧。” 顾易笑问,语气颇为笃定。 杜青衫也不瞒他,无奈点头。 “你躲他做什么?宋大人不是坏人啊。”宋归尘歪着脑袋,“多亏了他,那三个要行刺顾大哥的刺客才没能得逞呢。” 顾思之和顾易也都看向杜青衫,顾易不记得杜青衫的身份了,顾思之却是知道的,杜家和宋家一向交好,杜青衫没道理躲着宋绶啊。 杜青衫一叹:“小尘有所不知,宋伯父和家父一向交好,宋绶若知道我还活着,也是给他添麻烦。” 原来如此。 宋归尘不免好笑,她还以为宋绶是他的仇家呢,一见到人就躲。 “对了,你方才去哪了?” 方才押了那三个刺客,她想起杜青衫还在楼上躲着,便想给他送点饭去,却发现他已经不在屋内。 “小尘不是说我去甄氏医馆请甄神医了么?”杜青衫低笑。 “你真去了甄氏医馆?” “为了让小尘今日少撒一个谎,我确实去了一趟甄是医馆,不过没见着甄神医。” 宋归尘对他的贴心感到十分感动。 她原想今日去向甄神医请教请教的,但因刺客的事情给耽搁了,就没来得及去。 此事她没和任何人说起,没想到,杜青衫竟然猜到了她心里所想。 “甄神医不在?” “对,房门紧锁,屋内东西收拾一空,似乎是远行。”杜青衫道,“我绝对不是有意闯进他的屋子的。” “远行?” 宋归尘不关心他是怎么进入人家屋子的,而是将注意力放到了“远行”二字上。 昨日还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今儿就远行去了,实在奇怪。 不过既然见不到,也是缘分不够,不能强求。 况且,她昨晚又仔细研究了一晚上,对自己昨日给顾易用的药再三鉴定,实在并无不妥,十分对症。 那老头估摸着就是张口说瞎话,吓唬自己。 江南是水乡,水乡自然是船的世界,运河上除了杜青衫一行人的船,还有许多别的来往商船,比起来时,热闹了不止一点半点。 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今日又是一个火辣辣的盛夏。 不过好在水上迎面海风吹来,倒也凉爽,几人并排站着,静静地享受这难得的美好时刻。 杜青衫悄悄扯了扯宋归尘衣袖,宋归尘扭头,见他朝自己挤眉弄眼的,心下一笑,跟着他来到了船的另一边。 武叔欣慰地摸着胡子,和顾氏二兄弟寒暄起来。 杜青衫将人叫过来,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局促地看着笑吟吟的宋归尘,脑子里一团浆糊,不知先说哪一句话比较合适。 宋归尘提醒道:“你再不说话,他们要过来了哦。” “我,我说。”杜青衫结巴道,“小尘,昨日我失眠了……” “嗯?这与我何干?” “当然有关。” 杜青衫好气,她还笑。 “你昨夜不明不白地说了那番话,谁能睡着?” “我说得还不明白么?” 宋归尘忍笑,矜持地将脸歪朝一边,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笑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杜青衫被她这一笑,笑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急得额头上细汗都出来了:“小尘,你——” “傻不傻啊,偏要我明说心悦你,你才明白?啊——你这登徒子!放我下来!” 杜青衫高兴得要疯了,若不是想着顾兄他们还在前头,他定要大吼三声! 将怀里的姑娘放下,杜青衫目光灼灼:“小尘,你,你说的是真的?” “真,比黄金还真。” 痴痴笑了一会儿,杜青衫不放心地问:“那你和顾兄?” “我和他什么都没有啊。” “可昨日我明明看到你们……”你们都牵手了。 宋归尘翻了个白眼:“哎!都怪我魅力实在太大。” 昨日顾易抓住她的手,她确实有一瞬间的惊慌,不过慌乱过后,却是实实在在地认清了自己的心意。 她对顾易,只是纯粹的仰慕。 无关男女之情。 见到雨中的杜青衫,见到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时,她心里也微微作痛,本想追出去,可扔下顾易一个人在凉亭之中,却也不妥。 “没心没肺的丫头!” 杜青衫弹了弹她的额头,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深深的担忧。 宋归尘瞅了他一眼,认真道:“我说真的,顾大哥如今失忆,我也有很大责任,昨日我虽然拒绝了他,可看他现在的样子,显然是没将昨日我的话放在心上。” 杜青衫:“我这情敌有点多。” 他还记得耸翠楼酒保周蔷呢。 偏偏这两人杜青衫都十分赞赏,一个是他的兄弟,一个是手艺了得的巧匠,他还一心准备日后回开封时,要将其收入囊下。 这两人在,叫他如何不忧虑。 宋归尘失笑:“放心吧,是你的,他们抢不走。” “小尘,你这话,会叫我想入非非的——啊,谋杀亲夫啊你!” “还敢说这样的话吗?” “不敢了......” 杜青衫龇牙咧嘴,收敛神色,正想好好问问宋归尘什么时候对他有意的。 然而瞧见宋归尘红了的脸颊,他笑了笑,决定不问了。 一位女子的脸红,胜过千言万语。 只要她心里是有自己的,就好了,何必问得那么清楚。 忽然,前方浓烟四起,隐逸有火油燃烧的气味传来,显然是河上某艘行船着火了。 二人连忙来到武叔他们身边。 武叔忙叫船夫将加快速度。 “可别是岳捕头他们的船吧……”宋归尘隐隐有几分担心。 其余三人也一脸沉重。 岳捕头所在的船上除了船夫就是那五个犯人,若是叫五人逃了…… 第115章 美人泪 船渐渐靠近浓烟处,宋归尘的担忧成了现实。 果然是岳捕头他们的船。 一队衙役已经有条不紊地灭了火,岳捕头则带上另一队衙役跳上小船前去追捕逃走的刺客。 船停下来,顾思之朝对面船上灰头土脸的衙役喊:“发生了什么事?” 衙役们认识顾思之,扯着嗓子回道:“咱们的船被人袭击,三个刺客被人救走,岳捕头已经追去了。” 原本五个犯人分别关在了不同的船舱,都有专人看守。 然而船上突起大火,大家伙儿慌忙救火去了,待反应过来时,昨夜的三个刺客已经上了敌人的小船,开出了四五十米。 另外两个绑架顾易的船夫趁乱跳进河里意图逃走,被几个衙役揪了回来。 两人浑身湿漉漉地半跪在甲板上,左右皆是衙役。 船夫们在两艘船之间搭起通道,众人来到岳捕头他们的船上,顾易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两个船夫,想到就是他们将自己打晕绑上船的,不由认真地看了二人几眼。 众人原地等了半个时辰,岳捕头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上了大船,来到顾易和顾思之跟前。 “属下无能,叫他们跑了。” 闻言,众人均是叹气。 事已至此,也再无他法,安慰了惭愧后悔不已的岳捕头一番,继续前行。 顾夫人一早就翘首以盼,催问了管家好几次,派去码头边的小厮来来回回跑了不下十余次,终于,远远地,看到提刑司的船回来了。 只是,原本还算光鲜亮丽的船,如今被烧黑了一大块,勉励支撑着开回来,已经是用尽了它最后的倔强。 顾府家丁们大惊,管家连忙叫人回去禀告夫人,自己则亲自迎了上来。 看到两个公子都无恙,好好儿地从另一艘船上下来了,老管家松了口气,来到顾思之跟前:“公子可算回来了,夫人都等急了。” “娘回来了?” “昨儿回来的。” “二老可有争吵?” “争吵倒也没有。”老管家一五一十地回到,“老爷和夫人昨日在书房谈了一宿,今日一早老爷就派人去湖心亭,将段姑娘接到府里来了。” 顾思之一叹。 “娘终究是妥协了。” 顾易、宋归尘以及杜青衫并武叔四人走在二人后头,隐约听到大哥和那老管家的对话,顾易不解问道:“段小尘又是谁?” 宋归尘三言两语给他解释了一遍,老管家见状,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易:“三公子这是?” “唔,三弟他昨日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哎哟我苦命的三郎哟!” 顾思之话音还未落,老管家就眼泪盈眶地抱住顾易,哭得甚是伤心。 见他的伤心不似作假,是真心疼爱自己,顾易愣愣地由他抱着,微微抬手拍了拍老管家的肩膀。 “老管家莫哭,莫哭。” 他昨日听大哥讲了家里的情况,已经预料到今日回来,会面临这个场景了。 不过他原想的是面对娘亲和小妹的泪水,没想到,先面对的,竟然是头发已经花白的老管家的。 只是失忆而已,又不是生离死别。 这两日来,顾易不断尝试回想过去,然而终无所得,索性也接受了失忆的事实。 他甚至开始思考,自己的过去是不是没有一件值得他回忆的事情? 若有,为什么他一点儿也不想找回失去的记忆呢? “三郎呀,这夫人要是知道了,得伤心成什么样哟。” 老管家边抹泪,边慈爱地看着顾易,仿佛他是一个易碎品。 回到顾府,顾思之将事情经过告知了二老。 顾提刑和顾夫人知道顾易失去了记忆,自然又是一番抹泪不止,顾提刑更是心怀愧疚,他那日手下若有点分寸,小易也不至于如此。 思及此,顾提刑心下大怒,召来提刑司衙役,将林先道绑回了提刑司。 而宋归尘知道段小尘一早已经搬进了顾府,对顾提刑的办事速度更是瞠目结舌。 不过如此也好,是她在耸翠楼招惹的王钦若,如今二人灵魂换回来了,段小尘若没有个安全的去处,时时要被王钦若盯着,宋归尘心里也不安。 顾提刑这番操作,倒也如了宋归尘的意。 见顾府哭的哭,怒的怒,喜的喜,悲的悲,所有人皆因顾易安危而悲喜交加,杜青衫不由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心情瞬间低落,他默默地撤出了顾府。 武叔时刻都注意着他的动静,见状,知道他心中难过,只深深一叹,也不追去打扰他。 而宋归尘,正被顾夫人拉着千恩万谢。 “宋姑娘,多亏了有你在我们慎儿身边,不然他这伤,还不知道严重成什么样子……” 宋归尘最见不得美人落泪。 尤其是顾夫人这种年轻时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如今虽然上了年纪,但风韵不减,此时梨花带雨,真叫宋归尘心疼又怜惜。 怪不得顾易这么好看,都是遗传的顾夫人。 “夫人太抬举我了,都怪我学艺不精,没能彻底治好令郎,反倒让他失去了记忆。” “这怎么能怪你呢?” 顾夫人一手拉着宋归尘,一手拉着顾易。 “脑袋是最最精贵的地方,他爹下手狠毒,伤了慎儿,又遭那伙强盗毒手,我苦命的慎儿……” 顾夫人说着又开始抹泪,顾易轻柔地给自家娘亲擦去眼泪,语气温和: “娘,孩儿无事,失去记忆而已,娘以后天天给孩儿讲,将以前发生的事情都讲给孩儿听,好不好?” “哎,好,好。” 顾夫人心疼又怜爱地看着小儿子。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他受了这么大的苦,叫她如何不心痛。 顾夫人看着眼前两个金童玉女一般的人儿,越看越喜欢。 她甚至有些后悔,当初只顾着和顾审言置气,连曾经内定的儿媳妇都没有好好去看看。 面前这个落落大方的宋姑娘,可比今早见到的那个哭哭啼啼的丫头好太多了! 她这么想着,心思一动,对宋归尘道: “宋姑娘,你看,慎儿如今不记得以前的事,他对你又这么信任,宋姑娘可否行个方便,住到咱们府上来,也好方便医治慎儿的病?” 瞧慎儿的样子,取消的婚事再提回来,也不是不可以。 第116章 尘赠书 顾夫人一语,将宋归尘雷得里焦外嫩。 段小尘进顾府那是有名有份,她进顾府,以什么身份? 难不成以顾易的贴身医师? 就算自己答应,师父也不会答应的。 “顾夫人好意,归尘心领了,不过关于三郎的病,我还需回孤山和师父商议,若住在府上,反倒不便了。” 她说的其实并不是什么问题。 顾府和孤山相距甚远,若要医治顾易的病,她在孤山和顾府两地来回奔波,更加不便。 不过,顾夫人和顾易都听出了她话里的拒绝之意,顾夫人笑笑。 “既如此,是我唐突了。” 顾易有心挽留,但也知挽留不住,右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口。 昨日雨中,她将手抽了出去,已经是明明白白地拒绝自己了。 只是昨夜的梦里,他又梦到她一身海棠红,蹲在红梅之下,一笔一划地写着某个名字。 他无论如何看,却始终看不清雪地上的那个名字究竟是谁。 今日看到杜兄,顾易不由得想,难道她笔下的人名是杜兄?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顾易就忍不住心口抽疼。 从顾府出来,武叔一手拿着酒壶,一手举着一片蔫蔫的荷叶挡太阳,蹲在墙角,百无聊赖地看着对面买炊饼的炊饼铺子。 宋归尘道:“武叔,杜青衫呢?” 她被顾夫人拉着进了内院,一出来就不见杜青衫的影子了。 武叔兴奋地站起来,指了个方向:“耸翠楼。” 他将荷叶举在宋归尘头顶,欲言又止。 “武叔,您想说什么,说罢。” “没,武叔什么也不想说。” 武叔紧紧闭着嘴。 方才杜青衫叫他在此等候,说见到宋姑娘出来,就将她叫去耸翠楼,一脸神秘不说,还一脸春色。 最主要的是,他还特意给自己买了鸡腿和酒,郑重交代,一定要让宋姑娘一人前去。 武叔的八卦之心成功地被勾了起来。 鸡腿吃完酒喝完,宋姑娘也出来了。 此时见到宋归尘,他有心想问她和杜青衫这两日究竟是怎么回事,想了想,又觉得问一个小姑娘这样的事情,有些不妥。 于是武叔打定主意,要跟着她去耸翠楼看看,杜青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宋归尘不知道武叔心中饶了这么多弯弯绕绕,只道杜青衫是饿了想填肚子,所以去了耸翠楼。 这么一说,自己也真有点饿了。 “那我们也去耸翠楼,填饱肚子再回家。” “宋姐姐留步。” 正要走,忽被人身后一人叫住,一老一少回头一看,是段小尘。 她眼眶微红,大约是刚哭过。 虽施了粉黛,但扔掩不了脸上的憔悴之色。 “宋姐姐。”段小尘捧上一本书,“这是昨日我在放鹤堂,林先生借与我看的书,劳烦宋姐姐替小尘归还了。” 宋归尘接过书,是她增补几遍的《唐诗备问》,将所读唐诗按各种分类归纳整理,分为春夏秋冬闺阁战争边塞等卷,每首诗后还有自己写下的一些感想。 此书是她增删几遍所得,里面有她对书中所录之诗的个人见解,天下可只有这么一本。 宋归尘和师父在孤山之时,有的是大把时光读书修史。 边读诗,边将其整理分类,对于宋归尘来说,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因为每本自己编撰整理的书都花了大量心血,宋归尘对这些书一向十分爱惜。 “林先生说,宋姐姐对诗文颇有见解,我若想学诗,不如先看宋姐姐的手札。”段小尘称赞道,“我昨晚连夜看了,宋姐姐,你真厉害。” 宋归尘笑了笑,将书拿在手里翻了翻,又郑重地交到段小尘手里:“你要是喜欢,这本书就送你了。” “真的吗?这可以吗?” “可以啊。”宋归尘感慨,“唐诗绚烂多彩、推陈出新,这本书我也只摘取了其中典型,若对小尘妹妹喜欢,此书小尘妹妹有帮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太好了,谢谢你宋姐姐。” 段小尘感动得又要落泪。 宋归尘连忙制止,她实在见不得美人落泪。 这些日子,段小尘抽条了起来,配上一身粉红新衣,也是个清丽美人儿。 宋归尘不由怜惜心起,轻拍着段小尘的额头: “这样,今日是你第一天进顾府,我们一起去耸翠楼大吃一顿如何?也算给你接风洗尘?” 段小尘含泪一笑,将书收好。 “多谢宋姐姐。” 武叔欲言又止,又多了一个人,不太好吧? 然而两个女孩子并没有理会武叔的欲言又止,手挽手走在前头去了。 三人来到耸翠楼。 耸翠楼万年如一,门口的酒保笑容可掬。 见到段小尘,两个酒保热情而熟悉地叫:“小尘,好久不见了,这些日子州府的人没有找你麻烦吧?” 段小尘摇了摇头。 两个酒保十分奇怪,以前小尘见到他们,笑得可灿烂了,今日是怎么回事? 怎么这么冷淡? 不过二人也没想太多,将三人领至二楼,杜青衫早已预定的阁子。 “宋姑娘请,杜公子在里头候了多时了。” 宋归尘点点头,推门进去。 杜青衫笑盈盈地坐在正中的圆桌旁,圆桌上放着四五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等等,礼盒? 三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杜青衫。 杜青衫张大了嘴,看向武叔:不是说好叫你让小尘一个人来的吗? 武叔:这两都是小尘…… 杜青衫:…… 忙将桌上的东西抱在怀里,走到一边打开柜子塞了进去,回过头来笑道:“小尘来了啊,想吃什么?我请客!” “你刚刚藏的是什么东西?” “没有,方才街上随手买了些日用品。” “噢,这样啊。” 三人就坐,宋归尘挑眉看着撒了谎,眼神四处瞟,就是不看自己的杜青衫。 段小尘和武叔则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到来似乎不怎么受欢迎,一动不敢动。 杜青衫暗道:武叔真是不靠谱! 武叔心想:都是你自找的,你直接和武叔说明情况,武叔不就帮你拦住段小尘,为你制造单独和宋姑娘呆在一起的时光了么? 段小尘思索:今日的杜公子,和往日很是不同。竟然有一点点......羞涩? 宋归尘:“好了,咱们上菜吧,我饿了。” 武叔和段小尘齐齐松了一口气。 再没有人说话,他们就要尴尬死了。 第117章 杜藏娇~~ 吃过饭,四人又陷入了莫名的沉默。 沉默是今日的西湖。 吃饭时没人说话,还能以食不言寝不语作为理由,毕竟手上有事、心里不慌,而此时就只能大眼瞪小眼地干坐着了。 杜青衫的沉默,沉默得淡定从容。 他手捧着茶,寻思着段小尘既然已经进了顾府,定然会很快提出告辞的,至于武叔么,段小尘走后,随便找个由头支开他,就万事大吉了。 宋归尘则是心下思量,她和杜青衫初见时,是在段小尘身体里,以段小尘的模样和武叔他们相处了好几个月,虽说里头的芯是自己,可段小尘又年轻,又水灵......杜青衫......他对段小尘是什么感情呢? 武叔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两个小尘同时在杜青衫面前的场景可不多见,这么稀奇的热闹,不看白不看。 而段小尘,则是含羞带怯地绞着手指。 在顾府虽好,可日后,再也看不到练剑的杜公子了。 昔日在杜府时,她只远远地见过几次杜公子。 他总是青衣玉带,笑意浅浅,对待下人从不红脸,姐妹们聚在一起之时,常常倾慕而艳羡地讨论,也不知日后哪家小娘子那么幸运,能做杜府的少夫人。 段小尘那时从未想过,竟有一日,她能这么近地看着他。 他如雪的剑,他带风的衣衫,他清浅的眼神...... 在湖心亭的这些日子里,他的一切,距离自己都那么近。 近得段小尘义以为,那是一场梦。 如今,梦就要醒了么? “小尘!” 一道女声传来,段小尘的肩头被人重重一拍,回头一看,愣了愣。 一个比自己小两三岁模样的小姑娘一身利索劲装,扎着两条长辫子,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歪头看着自己。 段小尘知道,这是耸翠楼楼长的小侄女,名字叫做孟逸。 孟逸眉眼弯弯地望着段小尘: “小尘,你怎么啦?才多久不见,就不认得我啦?亏我还整日整日为你提心吊胆,就怕你又被王钦若抓去呢。” 小逸不知道宋归尘和段小尘换了灵魂的事,这些日子段小尘一直没有来过耸翠楼,故这还是二人灵魂换回来后,段小尘第一次见到小逸。 “自从上次从宝月寺回来后,我就没见到你了,你这段时间还好吧?” “还,还好。” 段小尘硬着头皮答。 好在小逸没有发现她的异常,依旧喋喋不休: “还有你啊杜青衫,小尘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就算喜欢人家,也不能搞金屋藏娇那一套嘛。” 杜青衫嘴角一抽:“小逸啊,有件事情——” “小逸妹妹,好久不见,我们去外面走走吧。”段小尘忽然挽起小逸的手,柔柔一笑,“我刚好有很多话要和你说呢。” 说着回头匆匆和宋归尘三人道了别,拉着小逸出了阁子。 武叔极有眼色:“那我也撤了。” 剩下杜青衫二人。 杜青衫:“段小尘想搞什么名堂?” “什么搞什么名堂?”宋归尘失笑,“你一直黑着脸不说话,吓坏人家水灵灵的小姑娘了呗。” “她明明知道小逸错将她认成了你,却打断我要解释的话,其心不良。” “错认吗?我不觉得。” 宋归尘习惯了和杜青衫反着来,他说东,她偏要往西说。 “我还在现在的身体里时,经常来耸翠楼,也见过小逸多次,然而那时的我和小逸并没有成为朋友;直到我的灵魂进入了段小尘的身体,以段小尘的身体,才结交了小逸这个小朋友。那么,小逸究竟是我宋归尘的朋友呢?还是段小尘的朋友?换一个问法,灵魂和身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她言笑晏晏,提出的问题虽然刁钻古怪,但似乎也并不是无理取闹。 不过杜青衫可不会掉进她设下的坑里:“灵魂和身体哪个是真我,这是佛家之人需要思考的问题。至于我么,一介凡人,只知道眼前的小尘,才是我心里的小尘。” 宋归尘似笑非笑:“好一张花言巧语的利嘴。” 毒舌之人说起甜言蜜语来,也是一套儿一套儿的。 “若说正经的,我认为,躯体限制灵魂,而灵魂高于躯体。就好比小尘和段小尘,虽然是同一个身体,可由于灵魂不同,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尤其小尘本人,无论去到哪一个身体里,都是与众不同的。” 末了还要调笑宋归尘一句,这话他说的极轻极轻,凑得极近极近,宋归尘似乎都能感受到他吐气如兰,吹在自己脖子上,痒痒的。 “登徒子!” 轻退了他一把,没推动,反倒和他贴得更近了些。 杜青衫笑得得意,扣了宋归尘的手,将她拉到柜子前,打开柜子,将方才胡乱扔进去的木盒子一个个拿了出来。 宋归尘:“这都是啥宝贝?这么神秘兮兮的。” “我娘说了,对待心仪的女孩子,要满足她的一切愿望,她喜欢什么,就给她买买买。” “你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是的。”杜青衫轻轻一应。 宋归尘的手在他的手心,感受到他手心微颤,知道他想起了已逝的爹娘,不由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那你知道,我喜欢什么?” “这倒没听小尘说起过。”杜青衫恢复笑意,邀功道,“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我什么都买了点。” 这?要夸他大手笔? 宋归尘哭笑不得,拿过一个木盒打开,是一面铜镜。 古朴有余,实用不足。 宋归尘只看了一眼。 又开了一个稍大些的木盒,这次是一副梳具。 里头木梳、篦子、抿子、长刷、短刷、眉刷等俱全,简直比她自己梳妆台上的东西都要多了。 没等她伸手,杜青衫已经将其中的梳子拿了过去,轻轻插入宋归尘高挽的发髻之间。 “香喷瑞兽金三尺,人插云梳玉一弯。这玉梳,与小尘极配。” 宋归尘羞红了脸,故作镇定: “你这一堆东西,都哪来的?” “这个么。”杜青衫卖了个关子,“小尘还没有嫁给我呢。” 宋归尘翻了个白眼。 敢情不先嫁给他,关于他的事,自己就不能知道了? “小朋友,你再假装神秘,姐姐我可就走了啊。” “别呀。”杜青衫连忙将人拉住,“这还有好多盒子没开呢。” 第118章 陈彭年 最后的一个盒子里是一本书:《文苑英华》。 这是太宗皇帝亲命李昉﹑徐铉﹑杨徽之、宋白及苏易简等二十馀人,历时四年共同编纂而成。 全书上起萧梁,下迄唐五代,选录作家近2200人,文章近20000篇,可谓卷帙浩繁。 宋归尘也有一本。 不过她的那一本是最原始的,未经复校的版本,而木盒中的这一本,竟是当世大家陈彭年复校过的版本。 宋归尘喜不胜喜:“呀,杜青衫,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据她所知,这一版的《文苑英华》经陈侍郎复校后,印刷出版得极少,别说千里之外的杭州了,就连京都开封,也是一书难求。 “我祖父对陈大人有提携之恩。” 杜青衫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宋归尘便已什么都明白了。 不再多问,爱不释手地翻起了书页。 杜青衫含笑看着她,女子面若春花,眉眼带笑,光洁细腻的下巴莹白如玉。 每遇到书,平时跳脱灵动的她便突然安静了下来,整个人都沉浸在书里,似乎别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这样爱书的人,一度让杜青衫怀疑,以前那个动不动就将兔崽子地放在嘴边的宋归尘,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宋归尘头也不抬:“坏消息。” “陈大人病重,不治而逝。” 闻言,宋归尘手里的书落在桌上,抬头望向杜青衫,他说得沉重,似带了哽咽。 乍听闻这个消息,宋归尘只有些惊讶,她对陈彭年唯一的认识就是这本《文苑英华》,并没有和他有过什么交集,故而除了感叹人事无常之外,并未有其他感受。 然而见到杜青衫面露痛色,宋归尘一时也跟着难受起来。 顿了片刻:“好消息呢?” “官家亲临吊唁,赠其为右仆射,并亲赐谥号‘文僖’。” “这算什么好消息。”宋归尘道,“死后再多荣耀,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生者的自我安慰罢了……” 一语未落,宋归尘忽而意识到了什么。 “陈大人的死,有蹊跷?” “不愧是小尘,脑筋转得挺快。” “你无故说起这事,一定与你有关了?”宋归尘带了思量,“和杜府的事有关对不对?” 杜青衫微叹,他不想让她知晓这些事。 她的世界纯粹而干净,隐逸于孤山之中,与红梅白鹤为伴,人自由,心更自由。 而自己的世界,早在一年前杜府大火之后,除了血海深仇,便是一片荒芜。 直到她突然出现,在这片荒芜之中撒下了一点点绿意,然后生根、发芽…… 这活生生的绿意,让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靠近她,一次又一次地想将他过去的所有事情,全部告诉她。 “小尘——” 杜青衫抬手,几分挣扎,随即微攥起手掌。 他不能。 “我需要回京都一趟。”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宋归尘顿时大惊:“什么时候?” “日期不定,也许是明天,也许过了这个夏天。” 这个夏天也没多久了。 宋归尘皱起娟秀的眉。 “小尘这是还没有和我分开,就开始想我了?”当前的氛围太过沉重,杜青衫有意打趣,“放心吧,开封又不是龙潭虎穴,我即便去,也是去去就回。” 他又道:“杭州这地方好,西湖美景、孤山灵隐、**夕照……最主要的是——有小尘在,我可舍不得永远离她而去。” “杜青衫!” 宋归尘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里委屈。 她容易么她,在湖州才囫囵向他表明了心迹。 才刚回来,他竟然就说要离开! 还这么吊儿郎当地说什么不舍得?哼,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宋归尘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心里的委屈,直视杜青衫: “我知道了。我知道你身份不同一般,在杭州不过是暂居,迟早是要回京都的;我知道你面上言笑晏晏,其实心里无时无刻不记挂着父母大仇;我也知道,你不愿和我说,是不够信任我——” “小尘。”杜青衫一把将她拉近,覆手盖住她的唇,“你怎会如此想?” 他认真而深情:“这个世上,如果还有一人是我愿意去信任,那一定是小尘。” 宋归尘低笑:“这个世上,如果你杜青衫油嘴滑舌的功夫排第二,那一定没人敢排第一。” 她这样,便是不生气了。 “小尘,我自知一无所有,决然配不上你,更不愿你跟着我去那龙潭虎穴的京都。” 杜青衫垂眸一笑,话语却让人心闷。 “我本是心死之人,若不是你,我早死在荒野之中,与爹娘相聚去了。若有可能,我倒令可一辈子就在湖心亭,向林先生那样闲云野鹤,倒也天地宽阔。” “然这次回京确实情非得已,一来,陈大人之死蹊跷万分、且有迹可循,二来,京都发现了我幼弟的踪影,我不得不回去。” 方才他出了顾府,去六艺坊见了武红烛。 武红烛自京城而来,她的消息,绝对准确。 他说得恳切,耐心又小心地给自己解释回京的意图,宋归尘心里像吃了蜜一样,仔细过了一遍他所言,带了忧色,抿了抿嘴,道: “你当初逃出杜府,京都寻你的人恐怕不在少数,此次回京,无异于自投罗网。” “是天罗地网,也得去。” 当初来杭州,除了跟着她走之外,另一个原因,是顾易就在杭州。 他本想待尘埃落定之时,请顾易相助,查明杜府一案的真相。然而初次上门,便被顾提刑言辞激烈地拒绝了。 顾提刑明言,顾氏子孙,绝不许入京。 是故杜青衫在杭州逗留许久,对顾提刑这无理而奇怪的要求十分不解,让武叔特意调查了一番顾提刑,还真让他查出了几分端倪。 不过,如今顾易突遭此大劫,失了记忆,今日武红烛又告诉了杜青衫京都之事,是去还是留,杜青衫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顾兄如今不记得以往之事,顾提刑更加不允他随我进京。我也不好过多强求。” 宋归尘已经明白了他来杭州的目的,坚定地握住他的手: “你放心,我一定治好顾大哥。” 第119章 南阳玉 杜青衫开怀一笑。 “小尘的医术,我是见识过的,将死之人都能给抢救回来,顾兄的失忆之症,定然是不在话下。” “那是自然。” 宋归尘有些得意地扬了扬嘴,她对自己的医术,一向是自信的。 若是往日,见到宋归尘这臭不要脸自卖自夸的模样,杜青衫定然会损上几句“不要脸”,今日却觉得她这般骄傲,也这般可爱。 少女绯红的脸颊像湖心亭外那株桃花,和平日故作老成不同,今日的她,笑容里带着点点小得意,灵动而活泼,看得杜青衫心头一动。 对于美色,杜青衫看得多了,从小到大,只有别人艳羡他的份儿,他从未觉得周围的谁长得好看。 今日却突然觉得,小尘的样子,极其美丽。 美丽得诱人。 杜青衫喉咙一动,诚实地往前一挪,去吻宋归尘水润的红唇。 “砰!!” “你想干嘛?!” 宋归尘狠狠给了杜青衫一拳头,往后退了几步,戒备地看着杜青衫。 “我……没干嘛啊。” “登徒子!!” 杜青衫揉着被打了一拳的眼睛,后悔自己没有快速下嘴。 若是他的速度比她拳头的速度快那么一丢丢,眯眼瞅了一眼宋归尘气嘟嘟的模样,唇不点而红,泛着光泽……阿弥陀佛…… “下手真狠啊你。” “小兔崽子,竟然想占便宜,姐姐我当然得下手重点,不叫你吃点苦头,你不知道教训。” 杜青衫:我们,不已经是情侣了吗? 亲亲而已嘛。 “想什么呢啊?”宋归尘又握起拳头,像看色狼一样看着杜青衫,“杜青衫,亏你还长成这般模样,内里竟是个小色胚。” 杜青衫一改委屈之色,顿时噙了笑意,朝宋归尘抛了个媚眼:“这般模样?是哪般模样?嗯?” 故意放低了询问的声音,一道单音节的“嗯”,硬生生被他嗯得撩人心魂。 如愿以偿地看到宋归尘怔怔然地一动不动,又犯起了花痴。 杜青衫好笑又无奈,真不知道是该高兴呢,还是该伤悲。 他竟然沦落到以美色去勾引人家姑娘的地步…… 不过他也明白了,对付宋归尘,就该用这种方式。 “小尘?”他盈盈含笑,低低询问,“现在,谁是小色胚?” 宋归尘猛然回神,暗骂一声“妖孽”。 当初她就是被他这若有若无的笑给迷惑了! 试问,一个美成这样的男子,认真细致地给你烤好了肉,还不厌其烦地撕碎了端给你,你能不动心么? 宋归尘不能。 所以打那以后,她每次看到杜青衫,一面是气他混不正经,一面又被他的不正经轻而易举地撩到。 “杜青衫,你小小年纪,这迷惑人的本领倒不小!” 宋归尘忙摇头走开,以手代扇扇着风,又给自己倒了杯茶,默念了几百遍“切记美色误人切记美色误人”。 杜青衫也坐过来:“我这不都是被小尘逼的么?谁让小尘别的不看,只看皮囊呢?亏得我有一副好皮囊,不然小尘恐怕已经和顾兄你侬我侬了……” “打住啊打住!”宋归尘斜了他一眼,“咱们俩的事,你扯顾大哥做什么?” 听到她说“咱们”二字,杜青衫心情很是愉快。 以手敲桌,徐徐发问: “是谁天天毫不掩饰地对顾兄两眼放光来着?” “是谁在我面前嚷嚷希望顾兄对自个儿日久生情来着?” “是谁天天——” “杜青衫,你很啰嗦哎。”宋归尘递给他一杯茶,“喝茶润润嗓子?” “没话可说了吧。” 杜青衫接过茶抿了一口,哀怨地瞧着宋归尘。 他的啰嗦絮叨程度,宋归尘早就见识过了。 就是在白雪茫茫的荒野之中,饥一顿饱一顿的时候,都不能阻止他絮叨,如今这絮叨程度,快要赶上清波门外卖菜的王大娘了。 也不知道这是跟谁学的。 如今又使出美人特有的美人落泪一招,这让最是见不得美人皱眉的宋归尘如何经得起? 宋归尘只得郑重回答:“顾大哥确实长得好看,我对他两眼放光,说希望与他日久生情,也确有其事。” 杜青衫剑眉狠狠一挑。 宋归尘忙道:“不过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啦,你这时候还提。” 多少年前么?杜青衫嘴角一抽。 不过仔细回想,确实不知何时起,她鲜有提及顾兄的时候。 是和段小尘换回身份之后吗? 杜青衫摇头,那日在孤山,她还一脸沉重地问顾兄,是不是喜欢段小尘那样的女子。 难道? 是从那日起,她对顾兄死了心? 这么说来,那日顾兄确实明明白白是地婉拒了她的心意…… 那,是顾兄婉拒她之后,她才对自己有好感的么? 杜青衫心里头一堵。 像是被人捶了一下。 他抬眼看着宋归尘,笑了一笑:“我还有一样东西没有给小尘。” 见他终于不再执着于吃醋撒泼,宋归尘心下大松,有一种终于哄好自家哭闹不停的熊孩子的感觉。 “什么呀?” 杜青衫从怀里掏出一根玉簪:“方才那些,其实都是别人从京都带来,我随手挑过来的,这枚玉簪,才是我真正想给小尘的。” 玉簪,往往承载着男女情意,用作定情之物。 宋归尘只觉心跳漏了半拍,愣愣地没有去接。 杜青衫道:“小尘可不能不收。” “我收,我当然收。” 杜青衫开心一笑,看了看她的头饰,寻思怎样将玉簪给她插上。 因未出阁,故而她依旧是少女打扮,浅绿衣襟配深绿发带,长发散散地披在身后,除了发带,方才的半月玉梳就是头上唯一的装饰。 低矮的发髻竟没有一处可以插玉簪的地方。 杜青衫皱了皱眉,仿佛这是什么不好的预兆。 “我先收着,明儿梳一个飞天髻,就能用上这簪子了。”宋归尘拿过他手里的玉簪,细细瞧了瞧,歪头问道,“这也是木化玉?” 杜青衫被她逗笑:“小笨蛋。木化玉岂是人人都能有的,这是南阳独山玉。” 宋归尘端详着玉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虽然收藏了不少书,也自认识得几个字,然这些金玉之事,却半通不通。 “南阳?那不是昔日寇宰相如今所在之处吗?” “不错,因王钦若等人排挤,恩师左迁南阳,任武胜军节度使。” 第120章 是恩师 “恩师?” 宋归尘惊异地看向杜青衫,名相寇准竟是你的恩师? 杜青衫含笑点了头。 他自幼喜武不喜文,祖父和父亲颇有恨铁不成钢之叹。 不过终归没有违了他的意愿,不仅没有强逼他熟读四书五经,还特意给他了请了武师教习武艺。 长达二十五年的宋辽战争以“澶渊之盟”结束后,在澶渊之战中领军前线,并力排众议,动员皇帝御驾亲征的宰相寇准声名大盛。 澶渊之战最终还是以接受辽军求和、与辽签订盟约落下帷幕,然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身先士卒、有勇有谋的寇准,无疑是最受人尊敬的。 彼时杜青衫才六七岁,听了寇准的事迹,便赞道: “有才有度,方正慷慨有大节,真宰相也!” 幼儿之口吐此赞美之言,传到寇准耳里,寇准大喜,对小杜昭晏也与旁人不同,常亲自教其兵书兵法。 崇拜的偶像亲自教自己,不愿读书的杜青衫喜不自禁,自然收了心,好好学,更将寇准当作老师一般尊敬爱戴。 这些事宋归尘自然不知晓。 身为当朝宰相,寇准门生无数,别的不说,如今的参知政事丁谓,就曾是他的学生。 故而听闻杜青衫称寇准为“恩师”,宋归尘也只惊讶了那么一会会儿。 “对了,那日丁老板的船中,我们将王钦若的书信换了,我回来细想了想,丁大人才智过人,必然不会被你我所骗。” 杜青衫赞同地点头:“你说得对,不过当时情况紧急,咱们也只能出此下策。” “我已经将事情原委禀明了顾提刑,丁老板运粮到扬州,恐怕得耽搁一段时间,丁大人收到信,并确认信中内容也要费不少周折,只要在这段时间里,顾提刑先发制人,王钦若便不能将顾提刑怎么样。” “先发制人?如何先发制人法?” “这个么。”杜青衫笑了笑,“提刑大人自有提刑大人的办法。” 宋归尘忽地笑了。 也是,她一个升斗小民,跟着操什么心呐。 耸翠楼一案,她完全是莫名其妙地被牵连了进去。 如今事情尘埃落定,段小尘进了顾府,王钦若必不敢将她怎么样,自己也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一切似乎回归了一年前的平静。 除了......多了个人,嗯,还是个俊俏小郎君。 宋归尘贼兮兮地不但偷瞄杜青衫,心中无事,眼底映着他清隽出尘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捡到了这么个美男子! 二人在耸翠楼单独坐了许久,直到太阳偏西,才依依不舍地出了耸翠楼,杜青衫回了湖心亭,宋归尘则慢慢往孤山而来。 林逋正在逗鹤。 听到宋归尘的脚步声,林逋回头道:“小尘,过来。” 宋归尘依言过去,蹲在林逋身边,先自我检讨: “徒儿未经师父应允,私自去了湖州,还请师父责罚。” “别以为你装可怜,为师就会心软。”林逋摸了摸大白细长的脖子,对宋归尘的讨好视而不见,“说罢,什么事那么急连为师都不告知一声,就不见了人影?” 宋归尘弱弱道:“徒儿不是,留了字条嘛。” “哦?字条上‘顾易被抓,我和杜青衫去湖州了’,这莫名其妙的两句话,你当为师是神仙啊。” “师父在徒儿眼里就是神仙一样的人嘛。”宋归尘撒娇道,“而且,师父一定什么都知道对不对,师父最厉害了~” 她说着絮絮叨叨地将顾易失忆的情况一一和林逋讲了,缠着林逋问: “师父,徒儿的药用得也没错呀,为什么顾大哥醒来后,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林逋给两只白鹤喂着食,顺带提了个不咸不淡的建议:“药材是甄神医的,你得问甄神医去。” “师父,您认识甄神医么?” 忽视她小心翼翼的试探,林逋起身拍了拍衣裳上不存在的灰,朝正堂房内努了努嘴: “他就在里头。” 什么? 宋归尘震惊了。 扭头指着正堂:“师父您说,甄神医在里头?” “为师曾经跟着他学过一段时间的医术。”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仿佛知道宋归尘心里所想,林逋好意解释了一句:“别想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宋归尘撇了撇嘴,提起裙角往正堂里去。 和那日在湖州见到的场景一样,白发苍苍的老者悠闲地躺在塌上,手里拿着一把破扇子。 不同的是,这间屋子可比那日甄氏医馆可好得太多了。 这老头,还真半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师父虽说他曾经跟着他学过一段时间的医术,可师父方才却并未尊称他为师父,宋归尘一向心细,自然是注意到了。 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别说是教了医术,就算是一字之师,那也是应当尊重并铭记在心的。 可师父似乎对这个甄神医,不那么欢迎的样子。 宋归尘了解师父,他性子淡,对所有话不投机的人,他都不欢迎。 可能容忍对方大喇喇地躺倒自家屋子里来,却又打从心里不欢迎的情形,宋归尘今日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不由得对甄神医和师父之间的关系感到十分好奇。 “咱们又见面了。” 宋归尘抱手看着塌上的老者,对他的印象也不是十分好。 老者见到宋归尘,手里的扇子并未停下,懒洋洋地瞥了宋归尘一眼,懒洋洋地道:“老夫我七老八十,从湖州过来,都歇了半日了,你这丫头年纪轻轻,怎么才到?” 没等宋归尘答话,他又道:“噢,老夫知道了,是去医治你的小相公去了,对不对。” “老头儿,你就明白了和我说罢,我的用药究竟有什么问题,为什么顾易突然失去了记忆?” 老者漫不经心地扇着风,不为所动。 宋归尘只好蹲在床边,拿过一旁小桌子上的蒲扇,殷勤地给老人扇着风,讨好道: “师祖,您看啊,您是我师父的师父,我呢,该叫您一声师祖。咱们素不相识,却在湖州偶然相见,也是缘分,您说是不是?师祖,您老人家就大发慈悲,告诉徒孙吧。” 她绞尽脑汁,也愣是不明白自己的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方才师父听了自己所说,也并未发表意见,而是让自己直接来问甄神医,显然对自己的用药是认可的。 那么,难不成,是这老头在其中搞了什么鬼? 宋归尘看向老者的目光带上了审视。 第121章 橘生淮北则为枳 老者冷哼了一声:“你那是什么眼神?” “这不是让您老人家给逼的嘛!您一直在这儿给我打哑谜,我胡思乱想一通,难道不可以啊?” 宋归尘决定死缠烂打,对付这种死皮白咧的人,就得比他更加死皮白咧。 “我现在怀疑,你那日趁我没注意,往我的药壶里放入了其他东西。” 宋归尘越想越觉得煞有其事,郑重而神气地学着顾易推理的样子,边走边道: “怪不得你那天在我们要离开之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说我的药里多了一味药,又说我错认了一味药,显然都是胡乱说来迷惑于我,真正的原因是,你往我的药里添加了其他药,对不对?” 老者耸肩笑起来,笑得手里的蒲扇都掉落在榻。 他揉了揉眼角笑出的泪水:“林君复竟然有你这么个愚不可及的徒弟,真是丢脸!” 丢……丢脸? 宋归尘顿时火气,真想将他丢出去! 扶了扶胸,默念“莫生气莫生气莫生气”,重新带上笑容,宋归尘耐着性子道:“那您老人家,倒是告诉我一个真相啊。” 老者笑够了,从塌上爬起,盘腿坐好,腰背挺直,一身粗布单衣,配上一头白发,颇有仙风道骨之感。 若不是才被他讽刺过,宋归尘都要,觉得这样的人,定是天上的老神仙了。 “老神仙”捋了捋胡子,问:“你平日看的什么医书?” “汉之《伤寒论》,唐之《千金方》,凡在世之医书,无所不看。” “《伤寒论》、《千金方》……”老者念了一遍,出言追问,“那你行过多少医?救过多少人?去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世面?” “我。” 宋归尘愕然,这和自己的医术有什么关系? 老人哂笑道:“你既读过《伤寒论》《千金方》,那你可知那张仲景、孙思邈一个出生南阳,一个出生华原,二人皆是中原人士?” 宋归尘茫然点头:“不错。” 医圣张仲景,东汉南阳涅阳县人氏。 药王孙思邈,隋唐京兆华原人氏。 她熟读二人毕生医书,若是不知二人,才是奇怪。 老人移了移身子,面朝宋归尘,语重心长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你可知这是为何?” 晏子使楚的故事,宋归尘五岁就开始读了,因此想也不想地回了一句: “水土差异。” 随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她站直身子,神色凝重:“师祖是说,张孙二人的医方药方,只适用于中原一带,而不适用于江南地界?” “孺子可教也。” 老人摸着尽白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宋归尘却像是被什么猛然敲醒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十岁之前,跟着师父在江淮一带辗转,十岁之后,便一直住在孤山,从未离开过杭州。 虽读了无数医书,却并未实际行过几次医,救过几次病人,去过的地方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见过的世面……连杜青衫的半截儿都比不上。 一年前莫名出现在段小尘的身体里,被现状逼着从开封辗转来到杭州,是她长大后,唯一一次离开杭州,一路见闻,更是她见所未见。 那算得上她见过的最大的世面了。 耸翠楼急中生智救了中箭的王钦若三人,清波门外使巧术救了上吊自杀的常老爹和常三姐,算是她唯二的两次实施一身医术救人。 第三次,便是用药医治受伤的顾易。 王钦若三人的箭伤也好,常老爹二人的吊死也好,救人的法子都是直接动手,并未用药内服,而顾易这里,则是外敷内服,双管齐下…… 宋归尘顿时觉得自己所学,实在太过浅显,不由得对面前的老人大从心眼里佩服,恭敬地行礼:“师祖今日一言,小尘受教了。” 她这般恭敬有礼,老人却并未和颜悦色,而是依旧带着似有似无的讥笑,虽然如此,他依旧孜孜不倦地教诲宋归尘: “吴中地区,地处江南,气候多潮湿,而中原地带气候干燥,大有不同,一味地用中原地区的治疗原则来用于江南地区,自然效果不佳。” 宋归尘躬身点头:“小尘谨记。” 话还没说完,门口传来一道愠怒的声音。 “你谨记什么?” 林逋抬步进来,对塌上的老人道:“我让小尘读医术,不过是为了叫她修身养性、强身健体,并未要求她行医救人、悬壶济世,你这番苦心,恐怕是没有必要。” 老人淡淡扫了林逋一眼:“所以你就这么任由她误读医术,误人子弟?” 林逋:? 我怎么知道她四处跑去救这救那? 他深深地看了自家徒儿一眼。 徒儿已经长大,原本应该是亭亭玉立、婀娜曼妙的一个闺中少女,硬是被他放养成了整日在外不着家、还总是招惹是非的小麻烦。 去一趟耸翠楼,竟然灵魂互换到段小尘身上,十几岁的小姑娘,千里迢迢跑来杭州,叫他既好笑又心疼。 这还不说,互换到谁的身上不好,偏偏换到段小尘身上。 在耸翠楼待一段时间,经历了行刺知州大人的行刺案不说,还招惹了王钦若,被官兵一直追捕。 好不容易和段小尘换了回来,本以为一切回归平静。 可如今,她去一趟湖州,竟然将面前这老家伙给自己招惹回来了…… 林逋觉得头突突地疼! 他隐于山林十年,本以为早已心静如水,无论何事都不能惊起心底波涛,可今日,白发老人的出现,叫他无法心静。 他一改往日宽厚神色,冷冷道: “小尘是我徒儿,我如何教她,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教我。” “老夫也不想插手你的事,不过,你应该最清楚,小尘不仅仅是你徒儿。”老人从塌上下来,来到林逋面前,“你只需要告诉老夫,她姓林,还是姓江?” “她姓宋!” 林逋回答得咬牙切齿,斩钉截铁。 老人讥诮笑了,戏谑地看向宋归尘: “你们不愧是师徒,连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都一模一样。” 师父和甄神医之间隐隐的机锋火药味,宋归尘如何能看不出来。 老人这一已经是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宋归尘茫然:我姓林?还是姓江? 这是什么意思? 第122章 过往已成过往 一头雾水的宋归尘,完全听不懂两人说的话。 “师父,我不仅仅是您的徒儿,这是什么意思?您不是说,我是您在淮河边捡到的吗?” 她幼时好奇,也问过自己的身世,曾缠着师父问过自己的父母是谁。 师父告诉她,她是他游历江淮时,在扬州一个小渡口边捡到的。 因为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谁,只好以国号为姓,给她取名宋归尘。 宋归尘丝毫没有怀疑。 可看今日这架势,她难道不是师父随手捡到的? 宋归尘怀疑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审视之意显而易见。 若说完全不好奇自己的身世,那都是假的。 师父外出游历的日子里,一人在家的宋归尘也曾羡慕山下有爹有娘的小朋友; 夜幕降临时,她也曾幻想过,她的父母或许正是万千灯火之中的某一户,此时正其乐融融地吃着晚饭; 行走在大街小巷,遇到年纪相当的夫妻,她也会在心里嘀咕,这对夫妻会不会就是自己的爹娘呢…… 年纪渐大之后,这份念想便也渐渐淡了。 师父养育自己这么多年,他就是自己的再生父母。 她这般记挂亲生父母,对含辛茹苦养育自己的师父太不公平了。 而且师父待自己就如亲生女儿,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就在宋归尘天马行空地猜测自己的身份时,林逋郑重地看着她:“小尘,从小到大,师父可曾说过一句假话骗过你?” “不,不曾。” 确实不曾,师父从不说假话。 除非他不愿意说,只要他说的,绝对是真实的。宋归尘近二十年来,从未怀疑过师父说的话。 林逋道:“那好,小尘你只要记得,为师从未骗过你,你确实是为师从河边捡到的。” 宋归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师父。” 林逋这才看向老人:“实在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顽固啊。” “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这是不敢直面过去。” “过往已成过往,我又何须直面?” “过往若已是过往,你为何不敢承认她的身份?” “我说过,小尘是我捡来的。” “老夫不信!” 二人谈话不欢而散,一个气冲冲地躺床上不说话,一个则拂袖出了屋。 宋归尘作为最小的晚辈,只得从中周旋,天黑之时,放鹤堂几间屋子前均点亮了红彤彤的灯笼,照得院中暖意融融。 宋归尘做了满满一桌菜,殷勤地替二人夹菜。 还挖出了几年前埋在梅树下的梅花酒,给二老斟满了。 “师祖,师父,虽然不知道您二老以前有过什么恩怨,但是人总要吃饭的嘛,来来来,喝酒,吃菜,吃饱了好继续置气。” 酒香,菜更香。 老人肚子诚实地咕咕叫起来。 他板着脸捂嘴咳嗽一声,将筷子在桌上敲了敲对齐,狼吞虎咽地吃了好几筷菜,半赞叹半讥讽: “做菜的手艺比医术强太多了,你以后就安安分分当个厨子得了,别去行医害人。” 宋归尘:您是老人家,您说得都对,我不生气。 林逋不客气地快老人一步,将最后一个鸡腿夹走,轻飘飘地扫了老人一眼:“吃饭就吃饭,那来那么多话。” 老人吹胡子瞪眼,看向宋归尘:“瞧见没有,这就是你师父的真实面目,你可别被他平日的表象给骗了。” 宋归尘才和杜青衫在耸翠楼吃了饭,这会儿一点也不饿,只含笑看着二老抢食,也不偏向任何一人,只眼明手快地给二人斟酒夹菜。 “来,鸡腿没了,这还有鸭掌嘛,师祖吃鸭掌。” 林逋一记眼刀扫来,宋归尘连忙给他也夹了一筷鸭掌:“师父,您也吃。” 待二人一番风卷残云,桌上的菜尽皆下肚,宋归尘眼巴巴地看着老人:“师祖,您瞧啊,这酒也喝了,菜也吃了,那关于顾易的病——” 老人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捋着胡子点头:“你放心,回头我就去给他瞧瞧。” 宋归尘大喜,越发殷勤地给老人捶腿捏肩,看得林逋瞠目结舌。 他这徒儿,何时这么狗腿了? 桌上的桃花酒还剩半壶,酒香勾人得紧。 宋归尘却忍着不喝,给老人和林逋频频倒酒。 不多时,二人喝得酕醄大醉,老人趴在桌上嘴里嘀嘀咕咕,林逋则面色酡红,举着酒杯叫宋归尘继续给他倒酒。 宋归尘拍了拍手,将酒壶里最后一滴酒倒在自己的酒杯里,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啧啧,这么好喝的酒,她却不敢多喝,真是太可惜了。 要是喝醉了,又跑到段小尘身体里去,那就完蛋! 宋归尘抿了一口酒,回味了一番,才蹑手蹑脚来到老人跟前,低低叫唤:“甄神医?甄神医?” “别……别叫老夫!老夫不救,不救!” “不不不,我没有叫你救人,我就是想问你个问题。” “什……什么,问题?”酒醉的甄神医神志不清,结结巴巴。 宋归尘暗笑:“你什么时候收我师父为徒的?” “你……你师父,你师父是……是谁?” “就是林逋,林君复。” “噢,他呀,他不是我徒弟,老夫……老夫没有他这个徒弟。” 宋归尘皱了皱眉,正要再问,老人动了动,颇为愤怒:“他就是个,就是个……” “就是个啥呀!”宋归尘急得满头汗,这老头,说话怎么说一半呢。 “就是个……” 老人话没说完,倒是响起了震天鼾声。 宋归尘瞬间石化。 敢情她上好的梅花酒,就这么没了呗! 还想着灌醉二人,好套话来着。 师父口风一向严实,这么多年,他的过去自己半点儿也不了解,想从师父口里套话,那是难如上青天,而且师父酒品极好,喝醉了也是安安静静地睡着,从不耍酒疯。 那就只能从这老头身上下手了,宋归尘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 可眼前这场景,喝了她的酒,什么消息都没吐出来,就呼呼大睡是怎么回事? 宋归尘气得两手叉腰,使出吃奶的劲儿将老人和林逋拖到塌上,收拾了满桌残迹,怀着气愤难当的心情回了自己屋。 罢了,来日方长! 第123章 娇娇女 日子悠闲。 孤山上的日子更是真正的与世无争,闲云野鹤。 自那日给师父和老头灌酒套话不成,宋归尘也歇了打探二人真话的心思,一门心思埋头整理自己手头还没完成的书卷。 师父说得没错,过往已是过往,再去打探又有何用? 重要的永远是当下。 老头拗不过宋归尘的纠缠,在宋归尘三坛梅花酒、几顿饭菜的贿赂下,今儿一早去了顾府,临走时,意气风发地向宋归尘保证,一定将顾易的失忆症治好。 宋归尘便加快了书籍的整理,要在顾易恢复之前,将编撰了一半的书能收尾的收尾,不能收尾的,整理出来先放到一边。 杜青衫说的,回京都之日,或许明日,或许秋天。 便是顾易什么时候恢复记忆,什么时候启程。 宋归尘自然不会乖巧地在杭州等他回来。 哼!好家伙,撩了人就跑,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宋归尘暗想,他去哪里,她跟着就是了。 她面前堆着高高的书卷,皆是魏晋以来各大家编纂整理的诗词。 除了送给段小尘的那一本《唐诗备问》之外,宋归尘还整理记录了魏晋南北朝以来各个朝代的诗词歌赋,皆自成一卷,复校多遍,比起市面上卖的相关书籍来,别的不说,质量肯定略胜一筹。 她准备将这些书整理好,都送给段小尘。 毕竟放在放鹤堂也是在书架上生尘,段小尘愿意学,能帮到她也是功德一件。 此时的段小尘,正和顾紫萤大眼对小眼! 顾紫萤面对这个突然成为自己“妹妹”的耸翠楼厨娘,心情复杂。 既喜欢又讨厌。 喜欢的是她小小年纪,一手好厨艺,虽然她也只在耸翠楼吃过两三次她做的饭菜,但那样美味的佳肴,吃过一次,便已经刻骨铭心,再也忘不了了。 讨厌的是她竟然臭不要脸地仗着爹爹的喜爱登堂入室,成了顾府的人。 这些日子,顾紫萤仔细回想了与段小尘的两次相见。 第一次是在耸翠楼,听耸翠楼酒保说楼中做菜的厨娘名叫小尘,杜大哥再三要见。 那时她虽瘦瘦小小,但却大大方方,干净利落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一个异乡而来的小姑娘,反倒像是在杭州生活了多年似的。 第二次是耸翠楼命案之后,自己跟着三哥去耸翠楼勘查现场,那时她刚被杜大哥从州府救出来,为了掩人耳目打扮成了书童模样。 还别说,那时她的行为举止,倒颇有男儿气概。 可这两天府里的段小尘,虽然个子长高了不少,也不像前两次见时那样黑瘦,整个人颇有江南闺秀的动人姿态。 可,顾紫萤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完全没有当初在耸翠楼见她时的喜爱和打心眼里佩服。 顾紫萤一开始觉得一定是因为她如今成了顾府姑娘,分去了父亲的宠爱,所以自己看她便带了偏见。 然而细细想了想,又发现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 再说,初见她时,她说她叫宋归尘,可现在,怎么又叫段小尘了呢? 两个名字完全风马牛不相及嘛! 因此顾紫萤风风火火地跑来段小尘住的西苑来,怒气冲冲地问:“说,你究竟是谁?” 她比段小尘大了三几岁,这么怒气冲冲地跑来,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小丫鬟,有十分以大欺小的意味。 段小尘一见这个阵仗就差点没哭出来了。 她噙着水盈盈的眼眸看着顾紫萤:“萤姐姐……” “谁是你萤姐姐,我可告诉你,你可别在我面前装可怜,我顾紫萤不吃这一套!”顾紫萤烦躁地看着眼前哭戚戚的小白兔,心下恶寒。 杜大哥居然喜欢这样一个人,她是如何也想不明白!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当初自己是瞎了眼,才对她有好感的么? 甚至还觉得杜大哥喜欢的人,一定是与众不同的。 可现在看来,她不仅抢走了爹爹的关心和宠爱,还让娘亲心里堵着一口气,家里这些日子因为她的到来,空气里都是小心翼翼。 顾紫萤越想心口越疼。 “你哭什么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顾紫萤怎么你了呢!”顾紫萤抱手指了指身后的丫头们,“大家可都瞧的清楚,我才问了她一句话,她就哭了起来,可不是我欺负她。” 众丫头纷纷点头。 段小尘抬袖,抹了抹眼泪,弱小可怜又无助。 “是小尘不对,惹萤姐姐生气了……” 恰在此时,顾提刑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紫萤!你又在欺负小尘!” 顾紫萤回头:“爹,女儿没欺负她,我就问了一句她是谁,她就开始哭哭唧唧的,仿佛受了多大委屈……” “行了!她是谁?我昨日说了,她现在就是你名义上的妹妹,你这个做姐姐的,日后要与她相亲相爱,凡事让着妹妹。” “什么妹妹啊,我没有妹妹!”顾紫萤赌气一跺脚,“她才不是我妹妹,你想要她当女儿,让她去当你的女儿好了!” “顾紫萤!”顾提刑怒不可遏地低吼了一声。 “你凶我?” “我——”面对女儿委屈的小模样,顾提刑训斥的话堵在喉咙里,放低声音,“跟我到书房来!” 书房里,顾紫萤噘嘴看东看西,就是不看顾提刑。 顾提刑摇了摇头,语重心长:“紫萤,你不是小孩子了,也该懂事了。小尘没了亲人,一个孤女,在杭州孤苦伶仃的,又没有地方可去,若为父不将她接进府来,那王钦若还不知道要怎么对付她。” 顾紫萤一针见血:“王钦若那老贼伤天害理,他摧残的的小女孩还少么?爹你为何不将其他被王钦若盯上的女子都接进府来,而只将段小尘接进府呢?” 不过是出于私心罢了! 顾紫萤生气地想:当我是三岁小孩,这么好糊弄么? 她道:“爹,您不必再说,您既然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只怕是也不在乎我这个亲生的了,既如此,我也不叫您爹了,您也别认我这个女儿——” “顾紫萤!” 面对这个娇娇女,顾提刑的耐心比在顾易面前更多些,不过此时,话也重了一重。 “你这十几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竟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第124章 悔失约 顾紫萤本也只是小女儿脾气,在父亲面前撒娇而已。 此时见父亲真动怒了,顿时蔫了下来,垂头不敢说话。 娇软可爱的女儿这么可怜兮兮的模样,顾提刑也于心不忍,收起怒气,轻斥道:“以后再敢胡说,家法伺候。” 顾紫萤这才娇俏地挽着顾提刑的手臂,撒娇道: “可是爹,那个段小尘真的很可疑嘛,女儿初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说她名叫宋归尘呢,和孤山林先生的徒儿同名同姓。” 顾提刑凝重思索,他记得,西湖上,在武叔准备的船上第一次见到小尘那丫头时,她将安娘交给她的蠲忿犀呈给自己,当时小易也告诉自己,她名宋归尘。 若不是她的模样和安娘有几分相像,安娘又将那么重要的蠲忿犀交给了她,自己也不敢确定,她就是安娘的女儿。 可是,这名宋归尘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她小孩子心性,有意盗用别人的名字? 顾提刑皱了皱眉,小小年纪养成这样虚荣的心性可不行,得问个清楚。 “萤儿,此事为父会问清楚,不过你可要记住了,即便你不接受她做妹妹,她也比你小,你可不能欺负她。” “知道啦。”顾紫萤嘟嘴道,“人家也没有欺负她嘛,女儿只是想问问她究竟为什么要骗大家她叫宋归尘而已,而且,我觉得,她和我最开始见到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像,动不动就哭,一点儿也没有原来的伶俐劲儿。” “她小小年纪失去了母亲,受了打击,哭一哭有什么不对?” “也是哦。”顾紫萤赞同地点头,“这么一说,她还真挺不容易的……” 顾提刑十分欣慰。 女儿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 因为小易失忆一事,昨日请了无数大夫,皆说无医治之法,今儿一早,来了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信誓旦旦地说小易的病症他能治。 如今一副药下去,小易睡了过去,那白发老者也睡着了…… 顾提刑虽然对这个行事不着调的老人的话抱着怀疑态度,不过见他言辞凿凿信誓旦旦,顾提刑提了几日的心,也稍微放了放。 顾府上下也都沉浸在愉快的氛围中。 此时女儿又开始理解自己,顾提刑心下大慰,心情轻松了不少。 “萤儿能这样想,为父甚是欣慰。”顾提刑道,“时候不早了,你下去吧,日后多和小尘亲近亲近。” 顾紫萤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出了书房。 走到水池边,顾行之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笑道:“小妹,被父亲训了?” 顾紫萤给了他一个冷眼。 “哎呀,你去西苑闹的事情,二哥我都知道了,下人们都传开了。” “他们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萤姑娘以大欺小,欺负新来的尘姑娘呗。” “岂有此理!”顾紫萤跺脚,才生出的一丝丝同情顿时烟消云散,“我哪里欺负她了,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在那瞎说?叫我揪出来,看我不揭了他的皮!” “哎呀小妹,二哥就喜欢你这火爆脾气!” 顾行之本就脾气冲动,这几日顾易受伤,爹却将一个毫无关系的女子接到府里,还让他们以妹妹待她。 他早就生气得不行,想找个机会去找段小尘的茬儿了。 不过他毕竟是个大男人,一个大男人去欺负一个弱女子,这事他却也做不出来。 而且,大哥也一直交待他千万不要冲动行事,他便忍着没动。 好在小妹将他没做的事情做了,他不由得拍手称快。 “小妹,下次你要行动之前,先告诉二哥一声,二哥替你把风,绝对不会让咱爹抓你现行!” “想什么呢!”顾紫萤拍了拍顾行之的脑袋,“我是那么不懂事的人么?我犯得着去欺负一个没爹没娘的小姑娘么?下人们嘴碎乱传,你也信?” “不对啊,我方才从西苑那边过来,打扫庭院的几个婆子说得有模有样,说你带了好几个人将段小尘围住,欺负得段小尘都哭了……” “胡说!” 顾紫萤气愤难当,这些嘴碎的婆子,风还没吹起来呢,她们就开始打雷下雨了! 气死她了! “我就是带着云姑姑几人一起去了西苑,问了段小尘个问题而已,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她就哭了起来。二哥,你也知道的,前些日子我跟着娘去了外祖母家,欠下了许多功课,这几日云姑姑几人总是揪着我学这学那,恨不得时时跟在我身后,随时提点……” 她还没说完,顾行之就笑了起来。 笑够了之后,才道:“那你们确实也人多势众,婆子们并没有说错。” “人多势众你个头啊!云姑姑几人能允许我欺负段小尘么?恐怕我还没动手呢,她们就先将我架回去了。” 爹定然也是知道这一点,才这么快相信了自己的话。 好不容易甩掉了云姑姑她们几个,顾紫萤背着手往前院去,这个时候回自己院,无异于羊入虎口,云姑姑她们几个定然不会放过自己的。 自家小妹不愿学闺阁女子琴棋书画那一套,顾行之是再了解不过了,因此也不多说什么。跟在顾紫萤身后。 “你跟着我做什么?你今日不去六艺坊了么?” “三弟在养伤,温姑娘最近又回家去了,我可不想去六艺坊听柳小白脸说书。” “叫你别叫人家小白脸——哎呀不好!”听到顾行之说起柳小白脸,顾紫萤下意识纠正他,随即突然想起了什么。 “二哥,今天是什么日子?” “六月初五呀。” “糟糕!” 顾紫萤提起裙角就往府外跑! 三日前从外祖母家回来时,路上碰到了卖画的柳逢春,和他约定了三日后,在耸翠楼取书来着! 若不是方才顾行之提起柳逢春,她差点将这事全给忘了! 她像一阵风般跑在大街上,偶像要送书给自己,自己却迟到了!这是何等的卧槽啊! 顾紫萤喘着粗气,慢下脚步。 此时已经日落西山,柳逢春等不到人,恐怕早已走了。 想到了这个事实,顾紫萤心情低落,继而还是继续往耸翠楼去。 是她失约在先,总要去一趟,道个歉什么的。 第125章 冷且美 来到耸翠楼,询问门口酒保。 柳逢春确实来过,也确实走了。 顾紫萤倒也没有多失望,毕竟《梅妃传》的话本子,顾行之已经给了她一本,她这几日已经看完,犹回味不止。 只不过失约于人,终究是她失礼,便想着什么时候有机会,向柳逢春当面道歉。 来都来了,顾紫萤也不急着回家,而是要了间雅致的阁子,准备尝尝耸翠楼新主厨的手艺。 周蔷亲自送菜上来,见顾紫萤一人前来吃饭,不由多问了一句:“顾姑娘今日一个人?” 顾紫萤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点头道:“不错。耸翠楼没有不许一人前来吃饭的规矩吧。” “没有没有。”周蔷忙摇头,试探一问,“听说前几日林通判绑架了令兄,顾三郎如今可好?” 耸翠楼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消息最是灵通,几日前顾提刑公然将林通判缉拿之事传遍了杭州,周蔷知道此事毫不奇怪。 顾紫萤也没打算隐瞒:“多谢周大哥挂念,我三哥受了点伤,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如今正在休养。” 周蔷颇为担忧。 行刺王钦若一事,顾易将真凶周蔷和常老爹等人隐瞒了下来,对周蔷算是有再造之恩,故而周蔷对顾易是打心眼里尊敬,如今听说他受了伤,不免忧心忡忡起来。 顾紫萤笑道:“周大哥不必担忧,今儿来了个白发神医,说是孤山宋姑娘请来的,一定能将我三哥的失忆症治好,我瞧着,是有两把刷子的。” 听到宋姑娘,周蔷失了神。 前几日宋姑娘、段小尘和杜公子几人在耸翠楼用饭,小逸和段小尘先离去,剩宋姑娘和杜公子二人,周蔷就已经猜到宋姑娘和段小尘大约是换了回来。 换回来了就好。 周蔷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更加不敢出现在宋归尘面前。 宋归尘在段小尘身体里时,周蔷还能稳稳心神和她说话,如今,她又变成孤山上的宋姑娘,他就更不敢抬眼瞧她了。 故而那一日,虽然知道宋归尘就在耸翠楼,周蔷犹豫踌躇许久,终究是没有去见她,只让下面的酒保们好生招待。 注意到周蔷的异样,顾紫萤转了两圈水灵灵的眸子,放下筷子:“周大哥,你怎么脸红了?” “啊?”周蔷回过神来,见顾紫萤一脸打趣地看着自己,顿时大为窘迫,“顾姑娘打趣小的。” “不对啊,周大哥,我绝对没看错,我一提到宋姑娘,你就脸红了。” “额,这个,顾姑娘快吃菜吧,菜凉了。我楼里还有事,先告辞了。” 周蔷说着就要走,顾紫萤好笑不已,忙拦住他:“周大哥别忙着走,我向你打听个事儿。” 周蔷回头:“顾姑娘请问。” “耸翠楼命案之前,在楼里担任主厨的小尘姑娘,真名是段小尘?” “这。” 顾紫萤一问出声,周蔷就知道她究竟想问的是什么。 段小尘住进了顾府的事,周蔷也有所耳闻,想必是如今的段小尘和之前的小尘差异太大,顾姑娘起了疑心。 然而此事事关宋姑娘,能否将实情告知顾姑娘,周蔷一时拿不定主意。 顾紫萤看出了他脸上的犹豫,出言刺激道: “周大哥若为难,我不问就是。不过是因为我三哥如今失忆,不记得以前的事情,所以我没地儿问,才来问周大哥罢了。等明儿我三哥记起来了,我问他也是一样的,我三哥调查耸翠楼一案,和那个小尘姑娘经常照面,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周蔷一想,此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不过所有关于宋姑娘的事情,他都小心翼翼地保存在心,不轻易对他人言,故而听了顾紫萤这话,他也只道:“我能告诉顾姑娘的是,如今在府上的小尘,确实是段小尘。” “什么意思?那以前的小尘呢?” “以前的小尘……” “是宋归尘对不对?” 顾紫萤本就聪慧,从这么多蛛丝马迹中,敏锐地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一点。 脱口问出这话,她和周蔷都愣了愣。 顾紫萤是震惊于这个匪夷所思的事情。 而周蔷则是想不到,顾姑娘竟然这么快就拨云见日,找到了真相。 艰难地点了点头,周蔷道:“顾姑娘聪慧,小的佩服。” 然而顾紫萤还没有反应过来,虽然问是她问出来的,但是……问的那一瞬间,她确实什么也没多想,就那么自然而然地问了出来。 问出来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是多么的离谱!离谱到,正常时刻的她压根不会相信。 此时意识到了事情原委,顾紫萤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这么说,那个做出好吃的饭菜的人,是孤山上的宋姐姐?”顾紫萤完全无法相信,那样一个清清冷冷的冷美人,居然会挽起袖子,洗手作羹汤。 还做得那么好吃! 顾紫萤对宋归尘的印象就是面无表情,独来独往,有几次在耸翠楼和她擦肩而过,她周身都散发着冷气。 若不是三哥多次训斥自己,不许直呼其名,她才不会叫她宋姐姐。 “这,这,这太刺激了。我要好好缓缓……” 顾紫萤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这件事,我三哥知道吗?” “这个小的就不清楚了。”周蔷如实回答,“不过杜公子显然是知道的。” 原来如此。 顾紫萤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杜大哥喜欢的,不是段小尘,而是宋姐姐。 这下,自己是彻底没戏了。顾紫萤有几分失落地想,原以为,杜大哥喜欢小尘是因为小尘的救命之恩,那样一个唯唯诺诺的小姑娘,杜大哥怎么可能会喜欢。 若是和段小尘争,自己倒有几分胜算。 可和宋姐姐争……顾紫萤自认,还没有这份勇气。 在整个杭州,见过宋姐姐的人不多,但每个见过她的人,都异口同声: 冷且美! 就算杭州各大闺秀,以及六艺坊和平康馆所有排的上号的美人儿也加进来算,恐怕也没有几个比得上宋姐姐的。 倒不是宋姐姐真有多美,而是她久居孤山,自带了一份隐士高人的气质,周身那不染凡俗的清冷给她加了不少分。 每次她下孤山来,也只到耸翠楼,以至于想一睹她真容的杭城百姓日日守候在耸翠楼,就为了瞧她一眼。 顾紫萤对此事可是深有感受。 第126章 空痴情 顾紫萤犹记得。 三哥和宋姐姐的婚事刚刚定下不久,自己缠着三哥带自己来耸翠楼打牙祭。 平常人本来就多的耸翠楼,那一日更是人满为患,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凑在一楼散厅翘首张望。 随便找个人一问,竟然都是在此等候孤山宋姑娘的。 不知是哪个闲得没事做的痴汉,竟然统计了宋姑娘出现在耸翠楼的日子,还找出了规律,更预言说今日宋姑娘一定会来耸翠楼。 这个消息一出,大家纷纷跑来蹲点守候。 顾紫萤当时都震惊了,现在回想当时的场景,依然震惊不减。 结果还真让那闲得没事做的痴汉给说中了,那天临近晌午,宋姑娘真来了。 她行步如风,目不斜视,径直往二楼去,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一楼散厅中的众人。 顾紫萤都要怀疑,宋姑娘压根就不知道这些人,都是为了看她才来的。 美人如花,确实美极。 不过有点难以接近的样子。 顾紫萤当时给宋姑娘下了这样一个评价。 同时她也替身边的三哥担忧,打趣道: “三哥,你以后就要娶那样一个冷美人啊,我真替你捏一把汗。你瞧她桀骜的样子,连看都不看大家一眼,真是不食人间烟火。” 三哥温润儒雅,遇上这么个面无表情的冷美人,可如何是好哟! 当时三哥似乎也和楼中众人一眼,默默看着往楼上走的宋姑娘,直到宋姑娘进了阁子不见了背影,才回过神来,回答自己:“她自小住在孤山,鲜少与人交流,不懂人情世故也是情有可原,你以后可不能欺负她。” “三哥,你这还没娶进门呢,就开始护上了?八字才写了一撇,三哥你就想以后啦?”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爹既然替我定下了这门亲事,我自当娶她。” 顾紫萤笑道:“我瞧着她虽然冷些,但也是个美人儿,三哥可一点儿也不吃亏的哟。” “紫萤。”顾易正色,“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子,休得打趣。” 那是顾紫萤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宋姑娘。 她以为,那也是三哥第一次见到他未过门的妻子。 其实不是。 早在定亲后没几日,顾易就和岳勇去过孤山,偷偷见过了。 这一日的她和那日在梅树下的她截然不同。 顾易一时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她。 几日后。 安静的顾府东苑,雅轩之中,微风吹拂着池边柳丝,一池绿水微皱,水中浮着几只鸭子,满塘碧荷被四处游荡的鸭子撞得左右摇晃。 顾易怔怔地坐在椅上,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景象,愣愣地出神。 远处顾紫萤和顾行之站在桥上,担忧地看着顾易。 托甄神医的福,几日前顾易醒来之时,记起了所有的事情。 然而醒来之后,却一直这么安安静静的,除了必要的话之外,都不见他开口。 顾行之扯了扯顾紫萤的衣袖:“小妹,三弟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记起来以前的事情了,我看三弟反而更不开心了呢?” 顾紫萤隐隐知道三哥为何如此。 她那日在耸翠楼,从周蔷嘴里知道了段小尘和宋归尘两人灵魂互换一事,也知道杜大哥心悦之人,是宋姑娘。 看眼前的场景,三哥他…… 顾紫萤心里苦笑,她们兄妹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栽在宋归尘身上,一个栽在杜青衫身上,偏偏人家两人,现在保不齐正在孤山你侬我侬呢。 顾紫萤朝顾易走去:“三哥。” 顾易扭头看了顾紫萤一眼,笑了一笑:“小妹,你来了。” 顾紫萤点点头:“三哥,你才刚好,还是不要在池塘边吹风为好,我扶你回屋。” “不用担心,我晒晒太阳就回去。” “三弟,你最近心事重重的,有什么烦心事和我们说说呗,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三弟你别憋在心里,憋坏了自个儿。” “我没事儿,就是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我需要好好捋捋。”顾易道,“对了,甄老神医回去了?” “回去了,今儿一早就回去了,交待了一番叫你好生休养,切勿多思多虑,还说馋死小尘做的饭菜,要回孤山——” “二哥。” 顾紫萤忙打断顾行之的话,使劲儿瞪了他一眼。 真没眼力见儿,在三哥面前说什么小尘! 顾行之被自家妹妹这么一瞪,顿时意识到自己也许可能说错了话……可是,自己也没说什么呀?到底是哪里不对? 顾易佯装不知他们的小动作:“说到小尘,小妹你和段小尘相处得如何了?” “她呀。”顾紫萤没好气道,“我现在都进不了她那院儿呢,才到院门就被婆子们拦住,爹也真是的,我都答应他不会和段小尘作对了,他居然还命人防着我!看来我这个亲女儿呀,马上就要地位不保咯。” “爹不是这么糊涂的人,内宅之事他一向不过问。”顾易问,“是不是别的什么人交待婆子们拦的你?” “这我哪知道?不管了,反正我也不想见到她,不让去正好!” 顾易宠溺一笑:“她也是个可怜之人,事已至此,娘都已经不介意了,你倒是记性大。” 顾行之冷哼道:“娘不介意,是因为娘对咱爹就没抱过希望,反正府里也不差这一口吃的,就当是养个猫猫狗狗罢了。” 话虽无礼了些,但却有几分道理。 顾易沉吟片刻,对顾紫萤道:“小妹,你回头让大哥看一看,西苑的婆子们是怎么回事。” 紫萤是顾府唯一的小姐,顾府不论是哪儿,她想去就去。 这些婆子竟敢明目张胆地拦她,实在是不合规矩。 见他这么郑重地交待自己,顾紫萤点了点头,顾行之突然一拍脑袋: “三弟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几天前,小妹带着云姑姑几人不过是问了段小尘几句话,一转头的功夫,下人们都传遍了小妹仗势欺人的事情。若不是我出面威慑,事情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呢。” “竟有这事?” “可不是,婆子们说得有模有样,我当时都信以为真了,还是后来问了小妹,才知道事情原来压根不是下人们说的那样。” 顾紫萤也想起来了,她皱眉道: “这些婆子们也是皮痒痒了,回头我让大哥查出来是谁散布的谣言,将她们都发卖了去!” 第127章 勤有堂 顾易也神色凝重。 府里的下人一向循规守矩,今日这事虽不是什么大事,但却也不得不引起重视。 他可就这么一个小妹,哪里容得下别人诋毁! 顾易对自己这个小妹最了解不过了,心思单纯,有好吃的就行,行事虽然冲动了些,但正经起来也能帮自己记录记录案卷,且记得比府衙里的书吏们都好。 顾紫萤自小跟着几个哥哥一起读书识字,学的都是男儿家修身养性那一套,近年来年纪渐大,开始说婆家了,母亲才给她找了云姑姑几个,教她女儿家相夫教子之术。 不过,很显然,她是不乐意学的。 不然也不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时不时瞅着机会就往东苑这边跑。 “萤儿,此事你和母亲提一嘴便罢,如何处置丫头婆子们,母亲自会抉择。” 顾易下意识不想小妹成为一个被内宅琐事困住的女子,她应该是坦坦荡荡、磊磊落落的。 执剑之人,当看向风景高远处。 小妹从小练的是剑,而不是后宅心计。 “我知道了,三哥。”顾紫萤道,“我和二哥是来安慰三哥的,怎么全反了,倒让三哥为我操心起来。” 兄妹三人皆是一笑。 池塘中的鸭子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西苑里的段小尘正伏案奋笔疾书,她面前摆的不是历代书法大家的临摹本,而是宋归尘送给她的那本《唐诗备问》。 书上蝇头小楷整整齐齐,好不动人。 两个时辰之后,已过了午饭时间,段小尘才揉了揉酸痛的手臂,放下纸笔,满意地看着这些日子自己抄出来的另一本《唐诗备问》。 打量了一会儿,她提笔在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待墨迹干后,将另一本书放到蜡烛火焰上点燃,火焰烧起,那本书很快付之一炬。段小尘珍爱地捧着手里的新书,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距离耸翠楼不远处的东街有家私人刻书铺,名叫“勤有堂”。 勤有堂乃是杭州著名的刻书铺,刻书工匠技术纯熟,纸墨工料多选上等,其出品的书,刻印精美,字体秀丽,远近闻名。 许多落第书生或是闺中儿女手写了话本诗集,想要印刷出版,大都会找上勤有堂。 比如柳逢春的所有话本子,就是独家委托给了勤有堂,由勤有堂印刻出版的。 段小尘捧着手里的书,在勤有堂门口徘徊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这不是前儿见过的小尘姑娘吗?想通了,决定印刷出版《唐诗备问》对吗?”一个蓄着八字胡须的中年人和蔼可亲地将段小尘领到会客室。 段小尘点头:“对。” “太好了。”八字胡须中年男人道,“我敢说,小尘姑娘这本《唐诗备问》一经出版,定会大卖!” 八字胡须男那日刚好在耸翠楼看到小逸和段小尘从楼上下来,下楼时,段小尘手里的书不小心掉落在地,胡须男上前捡起了掉落在地的那本《唐诗备问》。 虽然只粗粗看了前几页,然而多年刻书的经验告诉胡须男,这本专注于唐诗的个人笔记,一定会吸引许多闺阁之中的小娘子们来看,甚至学堂里念诗的儿童、以及许多对诗词感兴趣的学子也可从中有所得。 他当下便问段小尘是否愿意在勤有堂将此书印刻出版,然而被段小尘拒绝了。 如今段小尘抱着书过来了,聪明如胡须男,自然霎时便明白了段小尘的意思。 接过段小尘手里的书,细细翻了翻,胡须男眼尖地发现这一本和上次看到的那一本字体变化很大,虽然看得出有意模仿,但显然并没有模仿到精髓。 不过前来印书之人,给的是副本,而手里留着正品,也是常有的事,胡须男并未疑心,只当这是段小尘留的心眼。 “小尘姑娘放心,我们勤有堂百年老店,绝不会做自砸招牌的事情。况且,小尘姑娘如今是顾提刑爱女,勤有堂就算是有几百个胆子,也不敢私吞姑娘的书的。” 段小尘完全没想这么多,不过见他这么说,也点了点头,二人商议好印刻细节,说定价钱签了协议后,胡须男道: “那小尘姑娘就安心等候吧,最慢三月,快则一月,这《唐诗备问》便会出现在杭州各书铺。届时,卖书之盈利,我会亲自奉上府上。” “那就多谢先生了。” 最慢三月、最快一月,那时,宋姐姐已经和杜公子离开杭州了。 段小尘愉快地想着,脚步轻快地往顾府去。 还没到府门,远远地瞧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在顾府东边墙角踮脚张望,滑稽的模样好不搞笑。 段小尘办妥了几日来藏在心里的事,此时心情愉快,便上前问: “你是何人?为何在顾府门外鬼鬼祟祟?” 柳逢春回头,见是个娇俏小娘子,顿时以袖挡面。 自己一个读书人在别人墙角偷看,已是大为不妥,此时竟被个小姑娘抓了现行,他当下十分窘迫,忙道:“在下有事要找顾府二公子。” “你既是要找人,从门口光明正大进去不就行了。” “姑娘说得没错……”柳逢春窘迫应声。 他本来是准备上门的,然而行至此处,忽而听到墙内传来一道清脆的笑声,和那日女扮男装从几个纨绔手里救了自己的红衣女子的声音十分相像,柳逢春当下好奇,便踮起脚尖,想看看里头是何人。 结果墙高人矮,他还没看清里面的场景呢,就被段小尘抓了现行。 段小尘捂嘴笑道:“你既然是要去顾府找人,就跟我来吧。” 柳逢春跟上段小尘的脚步:“姑娘是顾府何人?” “问那么多干什么,反正我能带你去找你要找的人不就行了。” “姑娘所言极是……” 段小尘又是一笑,进了顾府,随手召来一个下人,吩咐他带柳逢春去东苑找顾行之,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顾行之每次见到自己都怒气冲冲的,她可不想凑上前去自讨没趣儿。 柳逢春在那下人的带领下,来到了顾行之面前。 “顾公子这些日子可有见到温姑娘?” “温姑娘前些天不是回家去了吗?”顾行之大为不解。 第128章 香桥会 “六艺坊坊主派人去温乐师家问过了,温乐师并未着家。” 七八日前,温姑娘收拾了行礼说是家里老母病重,需要去床前尽孝。 她是六艺坊教习,谱的曲子别人多有不及,因而坊主原本是不愿放她回去的,然而孝敬父母乃是人之大伦,坊主再怎么不舍,也没有强留的道理。 况且,温言只是回家一趟,她家就在城外三十里出的温家村,此番出城,待母亲病好,还是会回来的,故而坊主便准了她回去。 一晃七八日过去,还不见她回来,甚至连个信儿也没有,坊主这才急了,派人出城到温家打探了一遍,却得知,温姑娘压根没有回家,温母也并没有病重。 六艺坊的人察觉到了不同寻常,坊主派人四处找了个遍,也没找到温言的踪影,柳逢春这才前来询问顾行之可有见到她。 平日里,顾行之对温姑娘最是上心,平日一有时间,就跟在温言身后端茶送水,温姑娘长温姑娘短的,六艺坊众乐师都知道此事。 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饶是顾行之对温言掏心掏肺,可温姑娘对顾行之却一直是不冷不热,以至于六艺坊众人都打趣顾行之“顾不行”。 此时见顾行之也说没见到温言,柳逢春带了忧色。 “温乐师孝顺,绝不会拿生母病重为由欺骗大家……” 顾行之一听这话就急了,噌地起身往外冲,柳逢春忙跟上,道:“六艺坊已经派人去报了官,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顾行之顿住脚步,往顾易的院子走。 在顾行之眼里,官府的人,压根比不上三弟! 柳逢春原本也是这样想的,他特意来顾府一趟,主要还是为了请顾易出面,见状大喜,忙抬步跟上顾行之。 还没到雅轩,便被迎面而来的顾紫萤拦住了去路:“二哥,你风风火火的做什么?” “温姑娘不见了,我找三弟!” “三哥刚歇下。”顾紫萤道,“人不见了去官府嘛,都来找三哥是什么意思。” 顾行之这才意识到顾易如今正在养伤,早上甄大夫还特意交代要静养,不宜多思多虑呢。 顾行之为难地挠着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说起来,三弟会受这么重的伤,自己也是有责任的。 若不是自己将三弟带去耸翠楼,三弟也不会得罪林先道,也就不会被林先道命人绑架…… 顾行之这些日子对此事已经够愧疚的了,此时又要因为温姑娘的事,去让三弟养伤期间都不能好好休息,这事儿他也做不出来。 可是温姑娘平白消失了,他也没法儿坐视不管。 顾紫萤看了看二人:“什么情况,不如说与我听听。” 二人狐疑地看着顾紫萤,尤其是柳逢春,面前的女子柳叶眉、瓜子脸,眉宇间颇有几分英气。 他脑海里顿时晃过那日清波门救了自己的英气男装女子! 顾行之盯了自家小妹几息功夫,决定死马当活马医。 毕竟小妹确实比自己聪明得多,她跟在三弟身边,也见过了不少案件,此事说与她听,搞不好她还真能帮上忙。 “是这样的——” 顾行之三言两语将事情原委告诉了顾紫萤,柳逢春也在这段时间里将脑海里的旖旎心思甩了出去,将心思放到温言失踪之事上来。 顾行之说完了,眼巴巴地看着顾紫萤:“小妹,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温姑娘究竟去哪了呀?” “我又不是神仙,这我怎么知道?”顾紫萤负手往前走了几步,回头道,“我看呐,你们就做好给温姑娘收尸的准备吧。” “小妹,你怎么咒人呢!” 闻言,顾行之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他的温姑娘哟,他不过是因为这些日子家里的事实在太多,恰好温姑娘又说要回家一趟,便没有往六艺坊去,没想到,短短几日,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柳逢春虽然也急,倒没有像顾行之那般焦急上火,而是拱手问顾紫萤:“姑娘为何如此断言?难道就不能是温乐师躲了起来,或是被朋友请去什么地方了吗?”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么?” 顾紫萤掰着手指头数道: “一来,温姑娘是听闻温母病重才着急收拾东西要回家,可温母并未生病,明显是有人给她假传消息为诱她出城; “二来,下月便是七夕,各大乐坊想必都铆足了劲儿在今年的七夕香桥会中夺得头筹,温姑娘去年谱的曲输给了耸翠楼的翠娘,没能夺魁,曾放言今年一定会战胜翠娘,在这个关头,你觉得温姑娘会离开六艺坊去什么朋友家玩耍吗?” 柳逢春和顾行之皆被她说得目瞪口呆,不相信温姑娘真的一遭不测,但又说不出反驳顾紫萤的话。 顾行之急道:“那也可能温姑娘就是去拜访朋友,或是游山玩水寻找谱曲灵感也是极有可能的……” 顾紫萤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看得顾行之底气不足地弱弱道:“那小妹,现在怎么办呐?” 温姑娘要是遭遇了不测,他也不活了!嘤嘤嘤! 顾紫萤想了想道:“我先去一趟六艺坊。既然是有人谎称温母病重,骗了温姑娘,我们就先从这个传递假消息的人下手。” 顾行之二人皆点头道好。 三人来到六艺坊。 坊主见到柳逢春,忙迎了上来,没见到顾易,顿时大失所望。 “顾三郎呢?” “家兄前不久受了重伤,不宜过劳,故我便前来看看。”顾紫萤上前答话,不卑不亢。 坊主见她虽是一介女流,然而却落落大方,昂首自信,倒比她身旁的顾行之更要有顾府儿郎风范,只是错生在女儿身。 顿时也不做隐瞒:“方才衙门的人来过一遍,将与温乐师熟悉之人都押去了衙门,说是要一一审问……” 他现在就是后悔!非常的后悔! 好好的报什么官哟! 不如一开始就去提刑司! 他的六艺坊可比不得耸翠楼,耸翠楼那是出了行刺知州案,还能风雨不动地照常营业的官营酒楼。 可他小小的六艺坊只是个私人乐坊,这沾了官司,被无缘无故抓走的人就是十几个,顿时坊里人心惶惶。 寻常百姓沾上官司就是一身腥气,坊主算是领教了。 第129章 恨来迟 听说与温言熟悉的人都被抓去了官府,顾紫萤暗道可恨! 这些官府里的人,本事么没有,就知道严刑审问无辜。 如今林先道被爹爹缉拿在提刑司,官府只有王钦若一人独大,那些被抓去的六艺坊姑娘…… 顾紫萤越想越气,气得心肝儿都在疼! “坊主,我想去看看温乐师的房间。不知方便否?” “方便方便。”坊主点头不迭,随即又道,“不过州府的衙役已经搜查了一遍,房间里的东西已经被动过了。” 顾紫萤又是一阵气得吐血! 罢了罢了,不气不气,谁让自己来迟了呢。 说到来迟,顾紫萤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柳逢春,那日自己是男装打扮,他应该没有认出来。 幸好那天去耸翠楼时,他已经走了。 不然,当时自己着急,完全没有换衣服,岂不是就露馅了。 这么想着,已经来到了温言的房门口,坊主推开门,对顾紫萤做了个请的姿势。 看得出来,温言是真的喜欢乐器,房间里各类乐器齐备,一旁的桌上散落着来不及收拾的曲谱,显然她离开时,走得极其匆忙。 顾紫萤转了一圈回到门口,对坊主道:“坊主可还记得,温乐师向你提出要回家前后的事情么?可否一一说来,越详细越好。” 坊主当下便道:“那日是六月初五,太阳毒辣得很,坊里那日正好预约了柳生说书,众乐师们都聚在前厅呢,唯独不见温乐师,我想着许是七夕在即,她在房间埋头谱曲,便也没有注意。 “偏偏那日原本说好一个时辰的话本子,柳生硬是压缩成半个时辰讲完了,以至于来坊中听书的客人们很是不满,我只好让小厮们安抚众人,一时坊内闹哄哄的乱成一团……” 坊主说到这里,朝柳逢春看了一眼,柳逢春忙拱手道:“此事是小生的过错,往坊主见谅。” 他这些日子因为这,不知多给六艺坊讲了多少次书,这坊主却还一直念叨此事。 哎!命苦啊。 坊主继续道:“正闹着呢,温乐师从外头回来了,满头汗一脸焦急地和我说她娘病了,她得告两天假回去看看。我一想,七夕香桥会马上就要到了,她这一去,不是耽搁事情嘛。不过见她哭得伤心,我心一软,便答应了。” 顾紫萤听完,疑惑道:“六艺坊出城去温家村满打满算足有五十里,坊主就这么放心让温乐师一个弱女子独自回家?” “这可冤枉在下了。”坊主道,“六艺坊向来对待坊内都是十分优待的,像温乐师这样出色的乐师,出门一趟自然有车马相送。” “那日送温乐师的车夫呢?” “也被州府的人带走了。” 顾紫萤疯狂吐血中! 在六艺坊转了一圈,所有相关的人,统统被州府的人抓去了,除了坊主,其他连个可以问话的人都没有。 顾行之和柳逢春二人给在顾紫萤身后,见她沉默着不说话,两人生怕打扰了她的思绪,也凝神静气地不敢发出动静。 过了许久,顾紫萤奇怪道:“你们两个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所有和温乐师稍微有一点接触的人,都被州府衙役抓去了,可为何没有抓坊主呢?按理,坊主才是最先要去审问的人吧。” 柳逢春道:“赵坊主说了,正是因为他是坊主,才免于一难。毕竟六艺坊还需要他留下来打理支撑呢,官府的人也要讲点道理不是。” “话虽如此,温乐师离开六艺坊前最后说话的人是坊主,若是温乐师出了什么事,他的嫌疑最大。”顾紫萤自语道,“可是他的回答又没有什么破绽,看起来似乎确实不知道温乐师去了哪里……” “赵坊主还要温乐师给六艺坊谱曲儿呢,怎么会做这等事。”柳逢春十分不赞同顾紫萤的猜测,和顾紫萤产生了争执。 而悲伤的顾行之如失了魂魄一般机械地跟在二人身后,完全没有听进去二人的话,只知道,温姑娘恐怕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州府的人将关键证人都抓走了,他们是想问话也问不到,顾紫萤一时束手无策,陷入了僵局。 突然,顾紫萤一拍脑袋:“还有个办法,咱们去州府找那个车夫。” 柳逢春听了,惊倒在地。 州府岂是那么容易进的? 顾紫萤眉头展,对二人道:“我去去就来,你们在此等我。” “小妹,你去哪?”顾行之终于回了神。 “去提刑司找爹,要一份追捕令!” 二人翘首看着顾紫萤的背影消失在了街头,来到一家街边茶铺坐下,见顾行之犹哀戚不已,柳逢春宽慰道:“顾兄弟,你也别太难受——” “屁话!温姑娘如今生死不明,还不知道在何处受苦呢,我能不难受吗?”顾行之气道,“就你心大,亏温姑娘还那么照顾你,对你那么好!” 柳逢春:“顾兄弟,温乐师于我有恩,她如今不见踪迹,我也十分忧虑。只是着急上火解决不了事情,眼下一点线索也没有,唯一可能知道温乐师去处的车夫又被州府的人抓走了……” “停停停,你念叨得我头疼。”顾行之揉着脑袋,打断柳逢春的话,余光瞥见对面万通钱庄进去了一个人。 “她怎么在这里,她也需要兑银票的么……” “顾兄说谁?” 顾行之并不想和柳逢春多说,没好气道:“一个不熟的人。” 柳逢春回头张望了几眼,没见到什么人,便也不再询问,而是继续回想温言究竟可能去了什么地方。 柳逢春是在六艺坊说书认识的温言,对谁都冷冰冰的温乐师偏偏对他热情如火,柳逢春也是十分苦恼。 以至于他每次去六艺坊说书,都要做好极大的心理准备。 上次温言不在,他心里还松了一口气,想着赶紧将这一折书说完,好去耸翠楼给那女扮男装的小娘子送书。 因而说完那一折书后,他也没在六艺坊多留,而是收拾了东西就往耸翠楼去了,连温言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此时想起,柳逢春顿时涌起浓浓的内疚之情。 第130章 遇纨绔 要进京,银钱是必不可少的。 宋归尘走过开封到杭州的陆路,知道如今铜钱银两都等同于货物,过境出关均要缴税,一两银子税钱多达四十文。唯独金子不收税。 她和杜青衫当初身无分文,又跟随着一群流民,故而顺利通行了各个关口。 为了避免缴税,宋归尘决定将路费兑换成瓜子金,如此成了免税之物,价值又高,而且携带也方便,一举多得。 才出了万通钱庄,便看到对面露天茶馆里顾行之和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坐在矮木桌椅上,两人皆是满面愁容。 早上甄老头回了孤山,骄傲得像只得胜的公鸡,说顾易已经完全恢复了,只需要静养些日子便可大好。 虽如此,宋归尘有心上前问问顾行之,顾易可好,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如今的身份不方便,便假装目不斜视地走了。 落在顾行之眼里,便成了她目中无人,明明看见自己在此,却连个招呼都不打?再怎么说,她曾经也差点成了三弟的妻子呢。 真是名副其实的“世外高人”。 既是高人,还来钱庄兑银子?哼,故作清高。 顾行之心情本就不好,现下更加不好了。 他啪地一声放下手里的茶碗,起身,朝宋归尘袭去,宋归尘跟着武叔学了点招式,感受到身后的动静,下意识往一边别了别,躲开了顾行之的袭击。 “顾二郎,你这是做甚?” 连声音也是波澜不惊,一点起伏都没有。 顾行之更怒,一击不成又来一击,将宋归尘挂在腰间的钱袋子捉了去。 得意地扬嘴:“隐逸之人也来钱庄兑这黄白之物?” “既然是人,就要吃要穿,没有金银,如何存活?” 宋归尘觉得莫名其妙,她好好地走路,也没招谁惹谁啊,这顾二郎和顾易比起来,真是一个地上一个天上,一个纨绔子弟,一个谦谦君子。 这么想着,宋归尘带了气恼,面上却依旧平静:“你还是将我的钱袋归还于我的好。” 她越风雨不动,顾行之越气愤。 三弟这些日子时不时发呆痴望,据小妹说,就是因为这个女人。 可这个女人呢,活得倒是逍遥自在。 从湖州回来,三弟伤得那样重,她作为三弟曾经的未婚妻,竟然一次都没有上门探望,实在是绝情! 顾行之攥紧手里的梅花边锦缎钱袋,挑衅道:“我若是不给呢?” “不给?”宋归尘柳眉一挑,“顾提刑若是知道他的儿子光天化日做出这等强抢民女钱袋的事情,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吧?堂堂七尺男儿,针对我一个弱女子,你也不羞么?” “我,你——” 顾行之一时语塞,他向来是不和女人动手的。 这欺负一个小女子的事情,平日的他最为不耻了! “给你,拿着你的钱袋快滚吧。” “滚?”宋归尘接住钱袋,拧眉打量顾行之,“滚这个动作,难度系数很高的,不如你先给我示范一下?” “你别给脸不要脸啊,我现在很忙,没工夫搭理你。” 你很忙吗?很忙还来找我麻烦?宋归尘心里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若不是想着他是顾易的二哥,宋归尘就要口吐莲花了。 不过,这大街上这么多人看着呢,宋归尘皱眉看了看四周带着好奇和探究的目光,决定小事化了。 为什么每次下山,都有这么多探究的目光呢? 搞得她不得不端着步子,目不斜视,全力忽视这些人的打量。 顾行之忿忿地甩了甩衣袖,坐回茶馆。 柳逢春问:“顾兄弟,那位就是孤山上的宋姑娘?” “不是她还能是谁?像谁欠了她八百两似的,冷着一个脸。” “怪不得,四周围了这么多人……”柳逢春拉长脖子看着宋归尘离去的背影,“原来是宋姑娘。顾兄弟为何对她有这么大的怨念?” “我说你这个小白脸,咋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要问呢。” “这也是职业所在嘛,多思多问,才能有好素材,才写得出好话本。顾兄弟你不知道,我最近发现,杭州百姓对这位宋姑娘的好奇程度,比对林先生的好奇程度还高……” 顾行之嘴角抽了抽:“你别告诉我,你正准备写关于宋归尘的话本子。” “原来宋姑娘全名叫宋归尘啊。”柳逢春掏出怀里的小本本,快速记录下来,“顾兄弟,索性顾姑娘现在也还没有到,你再给我讲讲关于宋姑娘的事吧。” 顾行之:我们来这里的正事是什么? “喂,我说柳小白脸,你有没有搞错,温姑娘现在不见了哎,你还有闲心好奇别人的事情?” “这不是忙里偷闲——” “行了,你慢慢在这里忙里偷闲,我没闲心给你讲什么故事,我去周围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哎哎哎,可是顾姑娘交待了,要我们在这里等她。” “你在这里等不就好了!” 柳逢春无奈地看着顾行之走远,叹了口气,边往小本本上奋笔疾书,边等待去了提刑司的顾紫萤。 顾紫萤此时正缠着顾提刑,将温言很有可能遇害的事情一一和顾提刑讲了,又道: “爹,您知道的,官府那些人都是光吃饭不干事的,他们一股脑将证人抓走,也不过是关上十天半个月,将人折腾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放出来,到最后,温姑娘只怕也找不回来。” “爹,您最是公正严明的了,在您治下出了这样的事,您是不会坐视不管的对不对?” 顾提刑放下案卷:“杭州治下的案情,自然有杭州知州去管,若不是什么大案子,提刑司是没有必要插手的。” “爹,这就是大案子!您相信我,那温乐师肯定是遭遇不测了!” “即便她遭遇了不测,可死不见尸,也只能以失踪案办,同样是官府的事情。萤儿,你一个女儿家,眼看就要谈婚论嫁了,好好跟着云姑姑她们学礼仪,不要整天在外头瞎混。” “爹~~” “好了,你退下吧,为父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顾紫萤委屈又生气:“爹,您是不是不敢惹王钦若那老贼?” “萤儿!”顾提刑无奈地看着小女儿,“今日的事,六艺坊是去官府报的官,提刑司也没有插手的理由呀,就算你拿了提刑司的搜查令,要去官府拿人,名不正言不顺的,不是主动往王钦若嘴里送肉么?” “可,可是——” 第131章 窥巧戏 “别可是了。回头让云姑姑给你增加点课程,免得你闲得四处跑。” “别啊爹,云姑姑她们给我布置的课程已经足够多了,足够多了……我今日的课业都还没完成呢……” “既如此,还不快回府去。”顾提刑抬声道,“来啊,送姑娘回府,亲自将她交到云姑姑手里,要是让她又跑出去了,我拿你试问。” 岳捕头点头不迭。 “姑娘,请吧。” 顾紫萤没法,不情不愿地跟着岳捕头走。 “岳大哥,你放我走罢,二哥还在街上等着我呢。” “不行,老爷特意交代,属下得亲自将姑娘送回府。” “岳大哥。”顾紫萤生气地一跺脚,“岳大哥,你要是不让我去找我二哥,我就——” 她忽地一个手刀,向岳捕头脖子砍去,被岳捕头灵活地躲开,耸肩道:“萤姑娘就不要为难在下了,你的武艺还是我教的呢,想打晕我可没这么容易。” 顾紫萤哼了一声,气冲冲地走到了前头,岳捕头喊道:“哎哎哎,这边这边!” “哼!我还不认得回家的路啊!” 岳捕头:“我知道你认得,不过白嘱咐一声。” “我回去还不行嘛,干嘛像看犯人一样盯着我!” “不盯着你可不行,上次叫你跑了,老爷直接扣了我一个月饷银。” “不就一个月饷银嘛,我赔你就是了,小气!” “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要你赔,既然你说了,那我可就记下了。” 岳捕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一个月饷银虽然不多,但是积少成多嘛,谁会先银子少呢,他还想存钱娶媳妇儿呢。 顾紫萤白了他一眼:“得嘞,我乖乖回家,你去小西河街头通知一下我二哥,就说我被软禁了,他要是想知道他心上人的下落,就去城北卖一份刚出锅的薄皮瓜子儿回府,本姑娘才告诉他温乐师的下落!”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温乐师现在何处了?” “不知道啊。”顾紫萤理所当然地道,“这大热天的,我为了他几处折腾,他不得补偿补偿我啊。” 岳捕头好笑,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将顾紫萤送到西苑,眼看着云姑姑几人将垂头丧气的小姑娘带走之后,岳捕头来到了顾紫萤所说的小西河街头。 没有瞧见顾行之,却看见柳逢春正在茶馆中埋头写着什么,岳捕头上前问道:“柳先生可是在此等候我家萤姑娘?” “啊?正是,正是。”柳逢春忙收起小本本,揣进怀里,解释道,“顾二郎等之不及,去周围找人去了,我在此等候,顾姑娘她?” 岳捕头对两个大男人、偏要一个小姑娘帮忙找人的行为很是不耻。 此时见柳逢春书生模样,文文弱弱,身形体态上有几分自家三公子的风姿,但却全无自家公子胸有成竹的老成,想到这是杭州无数男女老幼追捧不已的说书人,顿时大失所望。 实在是没有传闻中的卓绝风姿嘛! 岳捕头道:“萤姑娘已经回府了,柳公子若要找人,还是到官府报官为好。” 察觉到他的敌意,柳逢春不再多说,只拱手道:“今日之事,是小生考虑不周,在此赔罪了。” “我说你这书生,白读了那么多书。”岳捕头皱眉,提醒道,“民不告官不究,你们丢了人,报官报到州府去,自然是州府的人来管这事,就算萤姑娘出面去提刑司,她和那温乐师非亲非故的,提刑司凭什么接她的诉状?我们大人就这么个亲闺女,如何能让姑娘淌这趟浑水?” 柳逢春恍然大悟,对岳捕头拱手行礼:“小生明白了,多谢岳捕头提醒。小生这就去提刑司报案。” 岳捕头这才点头告辞。 宋归尘照常来了耸翠楼,这是从湖州回来后,她第一次下山来耸翠楼,想买些新鲜食材回去,给师父和甄老头做一顿好吃的。 毕竟这些日子自己埋头书房,都没好好做饭。 恰好今日甄老头从顾府回去了,她手头需要补修的书也差不多快好了,索性放松一下,做顿好吃的犒赏一下自己。 而且,再过两日便是六月十五,是她二十岁生辰。 一般女子这个年纪,早已结婚生子,娃都遍地跑了,而宋归尘呢,虽然定过亲,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当头了,偏偏一醉醉到了段小尘身上,和顾易的婚事就那样黄了。 不过一想到杜青衫,宋归尘便止不住嘴边的笑意。 也许,周周转转,就是为了遇见他吧。 虽然适才莫名其妙被顾行之抢了钱袋,但是这并没有影响宋归尘的好心情。 顾行之的举动在她眼里就是小孩子行为,没什么道理可讲,要是和他置气,才是她的损失呢。 耸翠楼一楼散厅今日人不多,少有的几个人都各有各的事,没往宋归尘这边看。 宋归尘更开心了。 以往她每次来耸翠楼,总会有那么一些目光或好奇或惊讶地看着自己,像今日这样大家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场景,可真是少得可怜。 尽管如此,宋归尘还是端着架子行步如风地往二楼去。 同样要了西面的一间阁子,给了酒保足够的碎银子,站在窗前看着楼外西湖中的景色,边等候酒保将自己要的食材送来。 因天气炎热的缘故,西湖中游船皆靠在岸边,湖中央倒没有多少游船,反倒是湖边树荫下有不少漫步的人。 宋归尘知道,要等到夜晚时分,湖中才会逐渐热闹起来。 她正漫无目的地看着湖中景致时,忽然瞥见西湖南面不远处有两人: 一个是酒保周蔷,另一个则稍矮些,穿着青灰便服,举止之间不似男儿,倒像个闺阁娇小姐。 宋归尘不由凝目细看。 看起来,周大哥和那人也并不亲密,二人隔得足有半米远。 不一会儿,青衣人顿足,看向周蔷,嘴里说着什么,似乎是生气了,而周蔷不仅不安慰人家,反倒退后几步,行了个礼,回头走了……走了…… 留下那青衣小伙儿,或许是个小娘子,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周蔷远去的背影。 隔得太远,宋归尘只能看个大概,却已经脑补出一场神女有心襄王无意的话本子,不由暗笑。 圣人云:非礼勿视。 她却在这里偷看人家,还暗补了一出戏,亏得挨得不近,没有听到什么…… 宋归尘收回目光看向别处。 这一看,又看到个比方才周蔷和小娘子吵架更让宋归尘惊讶......哦不,震惊的场景。 只见西湖北面石雕之下,缓缓冒出了个浮肿的人头...... 第132章 遭诬陷 这一惊非同小可。 宋归尘直接裂开! 送食材来的酒保见宋归尘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只当她是看风景入了迷,遂提着一篮子食材过来:“宋姑娘,你要的食材都准备好了,还有特意给你留的新鲜鹿肉......” “小汪你瞧,那边石墩下面,水里漂着的,是不是一个人头?” “宋姑娘说笑了,西湖里怎么会有人......人头?” 酒保愣了一楞,终于反应过来宋归尘在说什么,忙来到窗边,循着宋归尘所指,往石墩方向看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水里漂着的,不是人头是甚? 顺着水流起起伏伏,都快要漂到楼边来了。 酒保手里的篮子它顿时掉落在地,上好的鹿肉侧翻出来,掉落满地的瓜果蔬菜。 “别看了,报官去吧。”宋归尘拍了拍酒保的肩,鼓励地道,“那看起来是个长得不错的人头,你放心,长得好看的人,做了鬼也是好鬼,你找人将她捞出来,她不定还会感谢你呢。” “宋......宋姑娘,您就别说笑了。” 酒保对自己竟然在宋归尘一个姑娘家面前露怯感到有几分羞愧,又见她正蹲在地上收拾自己掉落的食材,不免更加羞愧难当。 宋归尘将食材捡起,提起篮子,对酒保笑了笑:“再不报官,女尸漂到耸翠楼这边来,耸翠楼保不齐又要出一桩谋杀案。” 今日真是出门没看日历啊,先是被顾行之当街找茬,随后好好儿地在耸翠楼赏个景,也叫她给赏出人命案子来。 宋归尘一点儿也不想留在这里平白招惹麻烦,只想赶紧拿了食材走人。 酒保既羞又愧,小腿肚虽然在打颤,但还是鼓起勇气出门,叫了几个伙计去了外头湖边,将那尸体捞了上来。 捞尸体的工夫,早有人去官府报了官,知州王钦若亲自带了人马过来,围观群众自发地给州府官兵让开了一条道儿。 王钦若捂着嘴上前查看了一番女尸,威严地问:“可有人认得这女子?” 捕快上前道:“大人,这是六艺坊的温乐师,早晨六艺坊派人来报过官说他们的一名乐师不见了,不想此时在湖里打捞了上来。” “哦?六艺坊坊主呢?” “属下已经差人去寻了。” “不错。”王钦若看了看头顶的太阳,问,“是谁第一时间发现死者的?” “是......是小人,噢不,不是小人。”一道细若蚊鸣的回答。 王钦若往答话之人看去,愠怒:“究竟是还是不是?” “回大人,最先发现湖里有死尸的,是宋小娘子。小人也是在她的指点下才注意到湖里有死尸的。” “宋小娘子?” “对对对,就是孤山隐士林先生唯一的徒儿。” “她人呢?” “她在楼里呢。”酒保指了指斜对面耸翠楼二楼,“大人,就是那间阁子,从窗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这边的动静,宋小娘子就是在那间阁子里注意到这石桥之下有女尸,故而叫小的派人报官的。” 王钦若眯眼看了看高耸壮观的耸翠楼,吩咐衙役们:“来人,将这个宋小娘子给本官叫来!” 不多会儿,捕快回禀:“大人,宋小娘子不在楼中,想是已经回孤山去了。” “哼!来啊,速去孤山将人给我捉来,她既是第一目击者,却不出面,反而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说不准,她就是杀人凶手!” 王钦若初到杭州时,曾上孤山拜谒林逋,却吃了闭门羹,故早已怀恨在心;今见宋归尘发现死尸却不主动前来回话,摆明了和她那师父一样,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这么一想,他不由怒火中烧,随即阴恻一笑:林君复啊林君复,年初的闭门之辱,本官今日就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宋归尘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官府的衙役围住了。 为首的捕快倒是礼貌,先是文文雅雅地向宋归尘解释了一番他们此来的目的,道了一声“得罪”,才让手底下的人将宋归尘押走。 宋归尘本想硬气地说一声“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走”,想了想,还是算了。 民不与官斗。 将菜篮子交给那文雅捕快,央求道:“这可是我和师父未来几日的吃食,捕快大哥既要抓我,还请行个方便,差个人将这篮子菜送往孤山放鹤堂,也好叫我师父放心。” 文雅捕快想了想,没有推辞。 这么个芙蓉面柳叶眉的美人儿好言好语地央求,饶是谁也不会推辞。 召来衙役,吩咐他将那一篮子菜送去孤山,对宋归尘道:“姑娘勿怕,我们大人只是想问姑娘几句话,若那温乐师之死果真与姑娘无关,大人不会为难姑娘的。” 宋归尘不这么想。 她对王钦若可算得上是“十分了解”了,上次若不是她对自己下手恨,王钦若又刚受了箭伤,自己还真不知道能不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今日偏又撞上他。 来到府衙,王钦若一身官袍端坐上首,惊堂木“啪”地一拍,端的是威风八面。 若是胆子小一点的,恐怕就要吓哭了。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宋归尘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民女宋归尘,叩见知州大人。” “你可认得身侧的死者?” 宋归尘侧身看了看,草席上果然躺着一个女子,宋归尘只觉得面熟,但却想不起在哪见过,便回道:“回大人,民女久居孤山,鲜少进城,不认得这位女子。” “不认得?”王钦若侧目,“有人状告,是你第一时间发现湖中有死尸,可是如此?” “确实如此。” “给本官细细说来!若有半点假话,本官定不轻饶!” 宋归尘便将在今日何时进的耸翠楼,又是如何看见的湖中人头,一一回禀了,只略过了看到周蔷那一幕。 听罢,王钦若心下已经明了,宋归尘不过是个刚好瞧见湖里女尸的路人而已,然而他冷笑一声,一拍惊堂木: “大胆刁民,分明是你谋杀陷害了六艺坊温乐师,将其推入西湖,却假意到楼中指点酒保,让他去报官,试图以此掩饰你杀人弃尸的罪名!还不快从实招来!” 闻言,宋归尘看向堂上的目光微冷。 这,是故意为难自己啊。 第133章 奸人心 宋归尘又一次被王钦若的无耻深深地震撼了。 而王钦若似乎觉得自己的推断无懈可击,又或许是觉得宋归尘一个弱女子,就算被冤枉,也不敢在大堂之上放肆。 因而正为自己方才的定论得意不已,举着惊堂木,就要命左右对宋归尘用刑。 偏偏宋归尘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方才恭恭敬敬忍了这么久,她自认自己没什么地方做得不对,现在你却好端端地要诬陷我。 是可忍熟不可忍! 宋归尘又气又恼:“说话是要讲证据的,大人说民女谋杀了这个姑娘,敢问大人,民女杀她的动机是甚?人证物证何在?” “是啊,这就是本官要问你的了,你杀人抛尸,究竟有何动机?用的什么凶具?何时何地动的手,又是如何将尸体抛入湖中?快给本官一一招来!” 天底下竟有如此审案的官员,宋归尘真是大开了眼界。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王钦若有意为难,不管宋归尘说什么,他都一口认定就是宋归尘将人谋杀,几番对峙之后,宋归尘实在懒得与他多费口舌,任由衙役们将自己关进了州府大牢。 而州府后院的王钦若,则满面红光地思考着,如何以此让孤山上不可一世的林逋下山,林逋来求自己放了他的徒儿之时,自己要如何才能好好羞辱他一顿...... 光是想想,王钦若就不由自主地感到全身都畅快了。 给丁参知的书信不日便可到达,届时,顾审言这个老家伙定会因包庇凶犯之罪惹怒官家,他两浙提点刑狱之位不保,而自己也会由此重新引起官家的注意。 搞不好官家一个心软,便将自己调回京了。 还有林通判,作为官家钦点的杭州通判,竟犯下绑架刺杀顾易之举,如今被提刑司抓了去,他的乌纱帽也戴到头了。 这偌大的杭州府,如今尽是自己一人做主,比在京都当宰相那些日子自在得多了。 至于眼下的命案,无疑是个契机。 查明此案,上报官家,他王钦若任杭州知州的功绩又添了一笔,回京自然也就水到渠成。 哎呀呀,最近真是好事多多,喜事临门呀! 王钦若浑身舒爽,一张通红的脸上止不住地带了笑意,脖子上的肿块更是明显地胀大,红彤彤的很是骇人。 不过他显然已经习惯了脖子上的肿块,对此倒也没有过多关注。 门外的捕快琢磨着知州大人眼下心情畅快,是禀告回话的好时候,便敲了敲门。 “进来吧。” 王钦若抬眼看了一眼阔步进门的带刀捕快,心下不由一叹,年轻就是好啊。 “大人,仵作已经验过,那温言是被人勒死后抛入湖中,顺水流到耸翠楼的,死亡时间大约在五天前,因天气炎热,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因泡在水里的缘故——” “好了,本官知道了。”年纪大了,听不得这些,王钦若抬手打断捕快的回话,“也即是说,耸翠楼并非第一案发现场?” “回大人,正是。属下已经派人沿湖往上游寻找,沿途商铺酒楼,也一一搜查,若有蛛丝马迹,绝对不会放过。” “很好。” 王钦若对这个手下很是满意,他虽然年轻,但聪明机警,做事利落,更重要的是,他听话。 比起表面听话,内里一肚子心思的林先道来,眼前这个年轻捕快,要好用得多。 “另外,出了六艺坊坊主之外,提刑大人家的二公子顾行之也来了,说要见尸。大人您看?” “顾行之?那个整日流连六艺坊的纨绔子弟?” “正是顾二公子。” “他和死者什么关系,为何要来探尸?” “属下听说,顾二公子常年流连于六艺坊,正是为了这位温言温乐师。” “哦?”王钦若捋着胡子若有所思,顾二也搅进来了?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呢。 “他既要见,就让他去见。”王钦若道,“此案本官全权交由你负责,限你三日之内,将真凶捉拿归案。” 闻言,年轻捕快心知王大人并不认为宋归尘是凶手,因而心下松了口气,中气十足地回答:“属下定不负大人所望。” 王钦若欣慰地想,年轻人就是干劲十足啊。 若是林先道,指不定又会说出什么三日时间太紧,不够擒拿真凶之类的话来。 “好了,去忙去吧。” “大人,那宋小娘子?” “怎么?你倒是关心起别人来了?”王钦若顿时眯起一双眼睛,年轻捕快马上垂头,“属下不敢,只是那林逋虽然是个不问世事的隐者,可他声望在外,大人——” 王钦若倏地回头,目光如炬,露出极大的怒意来: “你在教我做事?” “属下不敢!” “滚。” 见大人发怒,捕快不敢多说,忙退了下去。 出了仪门,捕快看了看府衙监狱方向,扶手一叹,正感慨着呢,大门处一阵喧哗,却是顾行之和柳逢春听了消息,找到府衙来了。 捕快忙上前将二人带到停尸房。 顾行之脚步凌乱,未至尸体前,已站不稳身形,只愣愣地看着柳逢春上前揭开白布,白布之下,露出个骇人的人头出来。 捕快对二人道:“二位公子看完便回罢。” “捕快大哥,温乐师究竟是遭何人所害?可有抓到凶手?”柳逢春收起哀色,向那捕快打探。 捕快道:“凶手暂未抓住,至于别的,请恕我不能多言。” 柳逢春心知,官府中人正调查杀人凶手,必是不肯告知办案进程的,因又道:“捕快大哥,如今找着了温乐师尸体,可否放了六艺坊其他人?” “那可不行,找着了尸体,真凶却还逍遥法外,任何与温乐师相干的人都有犯案嫌疑,不可轻易放过。” 捕快说着看了一眼柳逢春二人,心道,一个是在官家面前说过书的说书人,他与温言相识,倒也不奇怪。 另一个则是提刑大人家的二公子,堂堂世家公子,对一个小小的乐坊乐师心心念念,热烈追求,实在是叫人难解。 不过,这二人想来没有什么杀人动机,应该不会是杀人凶手。捕快心里这般想着,怕王钦若见到二人有心为难,便对二人道: “二位公子还请回吧,待衙门抓住了真凶,二位公子再来不迟。” 第134章 分明是个女娇娥 顾行之这时也缓了过来,悲恸地看着温言的尸体,眼里通红:“我听说,王钦若认定宋归尘杀了温姑娘,可是如此?” 捕快皱了皱眉,解释道:“此案还未查明真凶,一切都只是怀疑。” 一切都只是怀疑。 顾行之喃喃,那真相什么时候才能水落石出?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停尸房,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出凶手,将他碎尸万段。 不,碎尸万段犹不解恨!即便将凶手碎尸万段,温姑娘,温姑娘那么美的姑娘,再也回不来了...... “顾兄弟。”柳逢春见他这般模样,上前欲扶,被顾行之一把推开,“滚开!” 柳逢春没法,顾行之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担心他做出什么傻事,只好寸步不离地跟在顾行之身后。 暮色四起,小西河边花灯如昼,映照着涓涓河流,灯火粼粼,一派融融暖意。 顾行之扶着河边石墩,目无焦距。 他想大哭一场,偏偏身后跟着个柳逢春,他顾行之才不会在柳白脸面前掉眼泪。 他想大吼一声,偏偏四周都是人,他可不想被人当神经病看待。 柳逢春也以手撑着石柱,看向万家灯火。 “顾兄弟,难受就哭出来吧。” 顾行之没哭。 他看着渐渐热闹的小西河,问柳逢春:“你和温姑娘,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虽不知他此问何意,柳逢春还是回答道:“我半年前才来的杭州,与温乐师相识不过五月。” “不过五月,不过五月……” 顾行之自嘲地念着这几个字,不过五月啊。 自己可是在她初到六艺坊那天,就认识她了。 足足五年。 可惜他与她的五年,竟比不上她与柳逢春的五个月。 这几个月以来,温姑娘对柳逢春如何,对自己又是如何,他长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全部都看在眼里。 六艺坊众人也都看在眼里。 可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对身边这个书呆子小白脸频频示好,这小白脸却不识相地装傻充愣! 彼时顾行之对此十分乐意,此时却突然觉得,温姑娘至死都没有得到心上人的心,该是多么难过。 顾行之忍着心里的悲恸,看向柳逢春,见对方一脸平静,完全没有因为温姑娘的死而露出难过之色,不由得怒从心起,一拳捶到柳逢春胸上。 他平日练武,这一拳带了十分怒气,八分嫉妒,力气不小。 柳逢春毫无戒备,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么一拳,顿时后退几步,跌倒在地,捂着胸龇牙咧嘴: “顾兄弟,你怎么打人呢!” “我打的就是你。” 顾行之怒气上来,一时难消,冲上前来,抓起柳逢春又是一拳,可怜那柳逢春一个读书人,文文弱弱的,哪里是顾行之的对手,一时只有挨打的份儿。 好在顾府派出来寻顾行之的管家以及众家丁及时赶到,将二人分了开来。 柳逢春白皙的脸上早已青一块紫一块,身上的素白衣衫也沾了不少泥,还被撕破了一块。 顾行之稍微好一点,只是脸上被挠出了几行指甲印。 他捂着脸上火辣辣的挠痕,冲柳逢春嚷嚷:“你这小白脸,打个架也跟女人似的,怎么还挠起人来呢!” “公子,您就少说两句吧。” 管家看着狼狈不已的柳逢春,孰是孰非一目了然,自家这位爷反而倒打一耙,实在是……诶! 老管家既心疼又好笑,恭恭敬敬地向柳逢春赔了罪,又提议请他到府上去,好请医师替他看看,被柳逢春摇头拒绝。 深吸一口气,柳逢春一摇一摆地来到顾行之跟前:“顾兄弟,你心情现在好一点了吗?” 老管家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智障,这不会是被公子打傻了吧? 哪里还有被打了,还来问打人者心情有没有好一点的? 老管家心疼地摇摇头,瞪了顾行之一眼。 顾行之也不明所以地盯着他:“干嘛?” “若是顾兄弟犹不解恨,在下就在这里,任由顾兄弟打骂,直到顾兄弟解气为止。” 老管家目瞪口呆,这人一定是被打傻了,不然就是对我家二公子有所图谋? 这么想着,老管家赶紧上前来,对顾行之道:“老爷命老奴前来寻二公子,说是有要事相告,公子快跟老奴回去吧。” “要事?什么要事?”顾行之可不相信爹会有什么要事找自己。 “哎哟我的小祖宗,甭管有什么要事,你且先回去再说吧,啊。” “木叔,您别推我,我和柳逢春还有事情未了呢。” 还有事情未了,还有什么事情未了? 木叔顿时推得更凶,“快走快走,老爷该等急了。”说着回头大声对柳逢春道,“柳公子,实在不好意思,改日定当上门道歉。” 柳逢春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在意。 他堂堂男子汉,这点痛还是忍得了的……嘶!!下手真狠啊。 看不出来,平常嬉笑殷勤的一个人,愤怒起来这么可怕。 柳逢春拖着伤体往回走。 温乐师死了,说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是假的,毕竟这几个月以来,他多次承了温言的情,上次平康馆,若不是她央求顾行之,自己恐怕已经被王钦若抓到府衙极尽折磨了。 可若说悲痛伤心,他柳逢春却也没有这么婆婆妈妈。 独来独往好多年,他已经心如止水,再没有多余的感情可以分给别人。 南风轻拂,柳逢春微微闭眼,行走在车水马龙的街头。 耳盼人声鼎沸,他从万人中过,却是孤单一人。 忽然,一个驾马飞奔的绛衣少年郎的身影映入脑海,他嘴边含笑,越来越近,哪里是个少年郎,分明是个女娇娥。 女娇娥的倩影和今日所见的顾紫萤的模样逐渐重叠,柳逢春脚下打了个趔趄,忽地睁开眼来。 万家烟火和适才一样明明灭灭,却好似多了一丝温度。 一抹绛色,轰轰然闯进他的心里,让他沉寂已久的心,突然动了动。 柳逢春勾起嘴角笑了笑,上次他在耸翠楼等了她一下午,没等到人;今日又在茶馆中等了她一下午,也没等到人。 这算是天意弄人么? 第135章 感情不能久斟酌 六艺坊乐师温言的尸体从西湖中打捞出来的消息像夏日的风,快速地传遍了杭州大街小巷。 于此同时,孤山宋姑娘被知州大人关进大牢的事情也人尽皆知。 人们议论着宋姑娘不可能是杀人凶手的同时,义愤填膺地指责知州大人颠倒是非,糊涂官判糊涂案。 只有少数人看得出,知州大人抓宋姑娘是假,为难林隐士才是真。 顾易听闻宋归尘被关在府衙之时,不顾大夫好好养伤的交待,就要出门,被刚从提刑司回来的顾提刑叫住。 “小易,你不好好养伤,这是要去哪里?” “爹,宋姑娘被王大人抓进了府衙,孩儿要去救她出来。” “你身上的伤还未大好,不可劳累。” 顾易想,哪里就累死了呢,宋姑娘在大牢之中,才是生死一线。 顾提刑见他焦急的样子,心里一软,柔声道:“你如今去州府,王钦若以一个妨碍公务之罪压给你,你要如何?别说救宋小娘子,只怕你自己也要搭进去。” 顾易是因他而受伤,顾提刑对顾易本就怀有极大的愧疚,因而说话只带了三分强硬,倒有七分是在好言好语。 “且那王钦若抓宋小娘子,不过是为了报年初林先生闭门不见之仇罢了,要救她倒也不难,林先生若肯下山一趟,亲自去州府拜谒,王钦若自然放人。” “可——”顾易犹豫道,“林先生会下山吗?” 顾提刑笑了笑:“你以为,就你关心宋小娘子?林先生可就这么一个小徒弟,他不关心谁关心。” 他看着自己这个小儿子,这番模样,分明是对那宋小娘子甚是关心,前些日子又为何执意取消了这门亲事? 叹了口气,顾提刑看向院内,顾夫人正站在抄手游廊处看着这边,顾提刑不发一语,拍了拍顾易的肩膀,随即从侧边的小路进了后房。 顾夫人这才来到顾易跟前:“慎儿,你跟为娘说,你想不想去救宋姑娘?” “娘。”顾易搀扶着顾夫人往里走,“爹说得没错,王钦若此举只是为了为难林先生,他不敢也不会对宋姑娘怎么样,方才是孩儿心急了。” “娘没有问这个,娘是问你心里怎么想?想不想去将宋姑娘救出来?” “娘,孩儿——”顾易略一踌躇,随即一笑,“想,和能不能去做,是两码事。” 他如今和她无亲无故,他匆匆而去,算什么? 顾夫人顿住脚步,面向顾易,语重心长:“既然想,就要去做,感情是不能过多衡量和斟酌的。” 看着面前一脸宁静,无甚表情的娘亲,顾易微愣,娘亲说此话,是告诫自己,却仿佛又是自言自语。 感情是不能过多衡量和斟酌的。 他不就是因为斟酌太多,白白将她放走了吗? 顾易失神地想着,觉得娘亲的话,十分有道理。 正想回话,顾行之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三弟!” 发现娘亲也在,他忙立正站好,规规矩矩地给顾夫人行了个礼:“娘。” 顾夫人抬了抬头:“行了,你们兄弟有话就说吧,娘就不打扰你们了。” 待顾夫人离去,顾行之道:“三弟,你可叫我好找。” 昨日他被木叔拉扯回来之时,三弟早已歇下,他只好忍着心中要问的事情,今日一早变去三弟院中寻找,却不见人影。 “二哥,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关于温乐师的死对吧?” “对的三弟,你都知道了?” “早上听说了一点。” 顾易揉着眉心,他听闻宋归尘被关进了府衙大牢,还是以谋杀温言的罪名关的,一心都在如何去救宋归尘身上,还未来得及思索杀害温言的真凶。 此时知道宋归尘不会有什么危险,心定了下来,才开始捋着温言之死的相关线索。 只是一切毕竟都是道听途说,并没有亲眼所见,因而线索纷繁,一条明晰的都没有。 “三弟,那你有什么发现吗?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对不对?凶手究竟是谁?” 顾易无奈地看着顾行之:“二哥,我是人,不是神仙。” 就算要查真凶,也得给我些时间吧。 顾行之垂眸,不好意思地挠头:“是我太心急了。” 顾易这才注意到他左脸上有几条明显的抓痕,似乎是与人打了架,还是个女子?眼下青黑一片,显然是一宿没睡。 死者温言是他这些年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平常学什么都不上心的二哥,巴巴儿追到六艺坊专心学琴,就是为了和接近温乐师,如今她死了,顾易能想象得到,二哥的心里有多难受。 “二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出真凶,替温乐师报仇的。” “嗯。”顾行之有些哽咽, 顾易道:“据目前我所知,温乐师是八天前,也就是六月初五那天收到家中老母病重的消息,向六艺坊坊主提出要回家。那么关键在于,是谁告知的温乐师这个消息?” “对的,昨日小妹也是这么说的,只是最后见到温姑娘的车夫被官府的人抓去了,我们无法问到有用的消息。” “小妹?”顾易扭头看向顾行之,“你还将小妹也扯了进去?你脸上的挠痕不会就是小妹抓的吧?” “哎?不是!”顾行之忙捂住左脸,捶足顿胸,“本来是要直接找你的,这不是因为你还在养伤嘛……” 顾易无奈摇头:“罢了,没出什么乱子就好。” “当然没出什么乱子,有我在,能出什么乱子?” 顾易无声地看了他一眼,就是因为有你在,才会出乱子。 随即回到案情上来,顾易缓缓道: “一个暂且不知姓名的人,告知温乐师温母病重的假消息,而温乐师毫不怀疑,当即告假回家,说明此人与温乐师相熟,并且此人还知道温乐师家中之事,最起码这个人的话,温乐师不会怀疑,要做到这一点可不容易。二哥,你经常在温乐师身边,她都与什么人相熟?” 顾行之皱眉思索,继而道:“温姑娘一向面冷,与六艺坊中的其他乐师都不甚亲近,即便是我,也是我厚着脸皮在她身边,她才无奈由着我去……” 说着,顾行之惊呼一声:“难不成是柳逢春?” 若说温姑娘最听谁的话,无疑是柳逢春的了! 第136章 千年梦 “柳逢春?” “对,就是说书人柳逢春。” 顾行之想起昨日之事,脸上的抓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个柳逢春,还说自己下手狠,他下手也没省着力气! 顾易拧眉,怎么又是柳逢春? 上次顾易额头上顶着个大包,去平康馆救了柳逢春一次,这次难不成还要带伤查一查这个柳逢春? 出于对读书人的尊重,顾易下意识觉得柳逢春不会是凶手,然而这也只是带了个人情绪的看法。 顾易与柳逢春并不相熟,至少,他对柳逢春的了解,远没有对宋归尘的多。 因而他敢断定宋归尘绝对不是凶手,却不能只凭个人看法去断言柳逢春。 顾行之道:“温姑娘就连对我都是爱搭不理的,偏偏对柳小白脸另眼相看,他才到杭州没几个月呢,温姑娘都不知道默默为他做了多少事,暗中流了多少泪了。” “不仅如此,温姑娘有什么话,也愿意和柳小白脸说,前不久,温姑娘还托柳白脸给她家中母亲送银两回去呢。” “有这事?” “哎呀三弟,我骗你干嘛!”顾行之愤愤不平,“这个柳白脸,别看他平时正人君子的样,表面对温姑娘的示好视而不见,暗地里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呢!哼!他们这种读书人,就是表里不一!衣冠禽兽!首鼠两端!” 顾易好笑,你也不是没有读过书,这一骂,将所有读书人都骂了。 连自己也给骂了进去。 “好了二哥,我看你对那柳生怀有私人情绪,意见很大。” “那可不。”顾行之毫不掩饰对柳逢春的敌意,“不管怎么说,温姑娘亲近柳白脸是事实,他说的话,温姑娘一定不会怀疑。” “即便如此,照六艺坊坊主所说,当日柳生匆匆说完书就走了,随即温乐师一脸急色地回来告假,柳生根本没有时间告知温乐师任何消息。” “你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顾行之一脸焦急,“不是柳白脸,会是谁呢?” 顾易笑了笑:“既然六艺坊与温乐师有接触的人都被官府抓去了,那我们就从六艺坊之外的人查起。” “六艺坊之外?” “不错。”顾易抬步往外走,“那温乐师不是六艺坊最出名的乐师吗?她谱的曲子想必很受各家妓坊姑娘欢迎,我们去打听打听。” 顾行之一拍脑袋,屁颠屁颠地跟在顾易身后。 “三弟,你说得对极了,温姑娘谱的曲子,可受欢迎了,各家青楼姑娘争相抢购她谱的曲子的首唱权,还抢不到呢。就连平康馆行首翠娘,也对她的曲子赞不绝口。” 不过翠娘本身也精通歌舞,她不仅能歌善舞,也擅长谱曲,一向都是唱自己谱的曲,倒从来没有向六艺坊买过曲子。 说到翠娘,顾易想起上次她仗义相告,冒险将王钦若的阴谋告知,自己还没好好感谢她,因道:“那我们就先去平康馆看看吧。” 犹是上午时分,平康馆还未开门营业。 然而馆内却热闹异常,好些姑娘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正叮叮当当地吹拉弹唱,见到顾易二人,姑娘们也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便各自忙自己的。 清俊的小厮上得前来,见是提刑大人家的公子,心下不由得先是一颤。 尤其是顾三公子,他走到哪里,哪里必定是有了什么案子。 小厮不及多想,忙堆起笑容,弯腰躬身道:“二位公子,平康馆还未开门——” 顾易将几粒碎银子放到小厮手里,笑道:“我们二人闲来无事,随意走走,并无他事。” 小厮心想,随意走走,能走到平康馆来? 不过惦着手里沉甸甸得银子,足足是他一一个月的工钱,小厮脸上的笑意真诚了许多,将心里的疑问压住,讨好道:“既如此,那公子请自便吧。” “哎,我见今日馆中弹唱十分热闹,比往日更甚,这是为何?”顾行之拉住要走的小厮,不解地问。 平日里这个时辰,别说吹拉弹唱的姑娘了,就连丫头也见不到一个。 今日却反常地这么热闹? 小厮立即露出了然的神色,这顾二公子果然是花间老手,连平康馆今日不同往日都一清二楚。 他笑着解释:“公子有所不知,距离七夕香桥会不足一月,杭州各馆坊都在紧锣密鼓地训练,就为了香桥会上夺魁呢。” 噢,原来如此。 顾易问道:“小哥觉得,今年的香桥会,哪位姑娘最有可能夺魁?” “当然是我们平康馆的柳翠柳姑娘啦!”小厮想也不想,骄傲地道,“去年就是翠娘以一曲《霓裳羽衣》夺魁,今年也一定是。” 顾行之将头歪朝一边,冷哼一声。 去年温姑娘自创的《千年梦》分明更胜一筹,只不过《霓裳羽衣》乃是唐明皇和杨贵妃所做的名曲,平康馆翠娘舞这一曲,占了大便宜! 这么想着,顾行之又替温言抱不平起来: “我倒觉得,舞别人的不如唱自己的。翠娘的《霓裳羽衣》好虽好,终究是借用了他人成果,有讨巧之嫌。而六艺坊温姑娘去年所作《千年梦》,每一个音符都是自己所写,字字泣血,声声催人,才当得起魁首之称!” 作为平康馆的小厮,平常与六艺坊打交道是常用的事,自然也知道顾行之和温言之间的事情,因而也不与他争辩,只笑道:“公子所言极是。” 知道他不过是敷衍自己,顾行之心中有气,若不是顾易还在旁边,他就要发作打人了! 顾易边听他们二人说话,边打量着平康馆。 往楼中看了看,四处皆不见行首翠娘踪影,顾易问道:“不知今年翠娘参加香桥会,会用哪一支曲子呢?” 小厮警惕地看着顾易,暗想,难不成他们是来打探军情的? 不可能不可能!顾三公子是何许人也,怎会做如此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而且,他们两个大男人,又不参加香桥会。 心里虽这么想,小厮还是回答得滴水不漏: “公子这倒问住小的了,别说小人了,就算是参赛的姑娘,不到最后一刻,她们也还不能确定究竟用哪只曲子呢。” “尤其是翠娘这种级别的音律大家,注重的就是个天时地利人和,弹什么曲跳什么舞,都要看她心情的。” 第137章 守株待兔 见问不出什么,顾易便也不再绕圈子,而是直接发问:“昨日西湖之中打捞出了一具女尸,你可知道?” 那小厮愣了一愣,随即回答:“这事昨夜就传遍了,小的也有所耳闻,只是还不知死者是谁。” “是温乐师。” “什么?啊?死者是温乐师?” 小厮倒退两步,震惊地看着顾易,脑海里回味了半会儿方才顾易二人问自己的问题,不由大惊: “二位公子不会是怀疑凶手是平康馆的人吧?” 他就知道,顾三公子出现在这里,一定没有什么好事。今日大约又是为了查案而来, 顾易笑着摇头:“并非如此,我们只是随意走走。对了,怎么不见翠娘呢?” “小的只是平康馆一个打杂的小厮,平常连见翠娘一眼都难见到,她的踪迹小的就更不清楚了。” 顾易不由对这个对翠娘维护有加的小厮高看了几眼。 方才所有的问答里,关于翠娘的一切,他都巧妙地回避了。 一个打杂的小厮,竟然也有如此玲珑心,真是不简单。 在平康馆待了片刻,喝了几盏茶,听了几曲姑娘们随意练的曲子,顾易才慢悠悠地起身,准备离开平康馆。 恰在此时,一个粉衣女子从后门走了过来,见到顾易二人,惊讶道:“哎呀,这不是二位顾公子嘛,今儿怎么这么得闲有时间来平康馆呀?” 她掩面含笑看了看顾行之,又看了看顾易,目光停留在顾易身上,不住点头称赞: “怪不得人家都说顾氏子弟芝兰玉树,我原以为顾大公子就是人中龙凤了,今日又见顾三公子,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三公子真真是上国人物,一表人才呀!” 她自来熟得厉害,顾易并不认得她,因后退一步行了个礼:“姑娘认识家兄?” “岂止认识呀,我和他还——”粉衣姑娘手持香帕半遮半掩,嘻嘻笑看二人,语焉不详,“令兄那日来平康馆寻你,还是奴家接待的他呀。哼,令兄是个薄情郎君,那日来了一次,甜言蜜语套了奴家的话,就丢下奴家不管了。” 顾易和顾行之对视一眼,大哥什么时候竟然和平康馆的姑娘扯上关系了? 还甜言蜜语? 大哥那样的人,是会说甜言蜜语的人么? 粉衣姑娘又道:“二位郎君今日这么早来,是为了什么呀?不会是令兄今日失踪了,换你们进青楼来寻人吧?” 顾易好笑,这女子虽娇俏灵动、一派天真,言语也带了几分童言童语,可损起人来,半点不输旁人。 “姑娘误会了,家兄安好,我二人今日来,是为了查温乐师之死一事。” “温乐师啊。”粉衣女子嘟嘴,“此案不是州府的人在查吗,顾公子也想插上一手?” 顾易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看来,她知道的消息不少啊。 “倒不是想插手此事,只是姑娘知道的,我三弟钟情温乐师已久,如今温乐师玉殒,三弟悲痛,在下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尽快找出真凶。” 粉衣女子看了他半晌:“都说顾三公子聪慧过人、是查案能手,奴家相信,公子定能找出真凶,以慰温乐师在天之灵。” “在下定当尽力。” “那奴家就不打扰二位查案了。”粉衣姑娘说着要走,被顾易叫住,“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红尘中人,名字不过是代号而已,公子又何必相问。” “姑娘不是说家兄曾经和姑娘相识么,姑娘不说名字,在下只怕要认为姑娘方才是在扯谎了。” 一向一板一眼的顾易也学起了这无耻的一招。 粉衣姑娘皱眉瞪了他一眼:“我叫香儿,你回去告诉你兄长,上回我帮了他一个忙,他还没谢我呢。” 方才还一口一个“奴家”,这下就变成我了。 顾易好笑,连连点头:“不知香儿姑娘上回帮了家兄什么忙?” “什么忙?他自然知道的呀。”香儿又露出甜甜的笑容,“若不是我将柳姐姐请来,他还见不到柳姐姐呢。” “在下记下了,回去一定告知家兄。”顾易保证道,“这些日子府上诸事繁多,家兄忙碌,一时忘了姑娘之恩,还请姑娘莫怪。” 香儿道:“男人都是大猪蹄子,你兄长是,周蔷也是。” 这……怎么就扯到周蔷了? 顾易忙问:“家兄不是薄情寡义之人,至于香儿姑娘说的周蔷,可是耸翠楼酒保管事周蔷?” “不是他还能是谁呀。柳姐姐一心护他,他到好,对别人念念不忘。” 顾易心下诧异,一个是平康馆行首,一个是耸翠楼酒保,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二人,竟有交集? 上次耸翠楼行刺案,翠娘以身犯险,她的侍女小红发出触发机关的提示,顾易当时对这两个女子勇敢的行为赞叹有加,但他一直认为翠娘主仆此举,是见不惯王钦若恶行,为了帮助常老爹父女报仇。 后来她们给常三姐提供醉忘归,以便常三姐给王钦若下药,更加让顾易认为她们和常三姐交情颇深,为了她不惜只身犯险。 今日看来,翠娘当初的仗义相助,可能助的不是常老爹父女,而是周蔷。 顾易细细思索着香儿方才的话。 听香儿这话,这翠娘竟有意于周蔷? 是了,若非如此,当初耸翠楼行刺王钦若,翠娘也不会以身试险,充当帮凶。 “看来姑娘与翠娘似乎很是相熟?” “那是当然的呀,平康馆里,奴家和柳姐姐最熟了。”香儿斜看着顾易,笑道,“怎么,顾郎君三句话不离柳姐姐,莫非也想与柳姐姐共度良宵不成?这大早上的,郎君也太猴急了些,柳姐姐昨儿刚侍候了王大员外,现在可不方便,郎君不如晚些时候再来。” 她说得露骨,顾易被她说得面红耳赤,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倒是顾行之见过世面,将自家三弟拉到身后,对那香儿道:“香儿姑娘所言极是,那我与三弟就晚些时候再来。” 说着不等顾易说话,拉着顾易出了平康馆。 呼吸着外头的新鲜空气,顾行之看着自家脸红的三弟,心下好笑,三弟平日稳重老成,无论遇到什么,脸上都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今日这番娇羞,倒是难得一见。 第138章 易容术 顾行之生出了捉弄之意: “三弟呀,你都已经加冠成人了,怎的还跟个愣头青似的,被人家姑娘调笑几句就脸红成这样?这可不行,赶明儿二哥我带你见见世面去!” “二哥!”顾易板起脸来,“你再说,我可就回去了!” “别别别,别呀。”顾行之忙拉住负气要走的顾易,讨好道,“是二哥的不对,三弟不要生气。” 顾易原也不是真生气,顺势放慢脚步。 顾行之便问:“三弟,接下来去哪?怡红院,春风楼还是揽星阁?” “耸翠楼。” 顾行之不明所以:“去耸翠楼干什么?” 不是说要一一查访杭州青楼妓馆吗,去酒楼干什么? 不过三弟做事,一向稳妥。 三弟这样说,自然有三弟的道理。 顾行之虽满脑子疑问,还是跟着顾易来到了耸翠楼。 因昨日在西湖发现了死尸的缘故,今日的西湖,连一艘船也没有。 顾易没上二楼,而是在一楼散厅随便找了个位置,要了一盏茶,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起来。 顾行之见状,心中焦急,哪里有心思喝茶。 “三弟,咱们这是干嘛呢?” “喝茶。” “喝茶?” 顾行之一脸你不是逗我吧的表情,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喝茶? 你可别忘了,你的前未婚妻可还在州府大牢关着呢! 顾易这边悠闲品茶,自在如风。 另一边,杜青衫罕见地换了一身灰衣,猫在州府西北角,盯着渐渐升起的日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府衙内的动静。 他要潜入大牢,将宋归尘那惹祸精捞出来。 湖心亭消息闭塞,今日一早才收到宋归尘被扣上了谋杀的罪名关进大牢的消息,杜青衫气得不顾武叔劝阻,直接来了府衙。 来到府衙,才发现这府衙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容易进,每道门都有衙役看守,大牢处更是重兵看守,别说是个人了,恐怕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杜青衫伏在吏舍的房顶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面的动静,忽然见到一年轻衙役斜挎着刀走了过来,大约是回屋取什么东西。 他身上的服装比起普通捕快来,颜色稍深,显然是捕头。 杜青衫心下一喜,在那捕头进了屋之后,飞身跳下,灵活地推门也进了屋。 屋内的捕头正是昨日将宋归尘抓回衙役的那年轻捕头,王大人要他三日内查出真相,他刚审问了昨日六艺坊中抓来的人证,心里有了计较,正准备回屋换一身常服,好去微服私访。 才脱了外罩,解了圆领扣子,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开门声,他敏锐地回头一看,大门好好地关着,并无异样。 捕头念叨了一句什么,继续脱衣。 梁上的杜青衫盯着捕头的动作,心想这个捕头还真有点本事,虎背熊腰,魁梧健壮,看起来是个不错练家子。 故而,待会儿出手要快,要狠! 他既是捕头,搞不好昨日就是他亲手将小尘抓进大牢的。 杜青衫这么想着,打定主意要叫他好受。 这会儿工夫,那边捕头已经脱下身上的圆领衫,只着白色里衣,正往床头找能换的衣衫,杜青衫这时忽地从梁上跳下,一个手刀重重砍向那捕头后颈,捕头还没回头,就噗通倒在地上。 杜青衫将人拉到床上,想了想,将他身上的里衣也脱了,贴心地给他盖上被子。 拾起地上的捕头服装,杜青衫嫌弃地皱了皱眉,罢了,且忍一忍! 不多时,屋门打开,走出个年轻捕头,手里拿着挎刀,除了行路之间不太稳重之外,和方才进屋的捕头竟是一模一样。 武叔的易容术,果然好使。 杜青衫边往女牢走边想,小尘那个小笨蛋,武叔教了她那么久的易容术,他这个旁听者都学会了,偏偏她还不得其法。 哎,这么笨,真是愁人。 女牢门口的捕快见到去而复返的捕头,心中讶异,不过还是异口同声地叫: “洛捕头!” 原来这个捕头姓洛啊。 杜青衫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开口:“孤山宋姑娘被关在哪间牢房,带我去看看。” “是!” 捕快不敢耽搁,将扮成洛捕头模样的杜青衫带到了宋归尘所在的牢房。 虽然是被关在大牢,可宋归尘悠闲的很,正靠着墙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宋归尘睁开眼,笑道:“洛捕头,怎么又回来了,是方才审问六艺坊的姑娘门审问得不畅快?” 杜青衫扯了扯脸,回头一看,六艺坊的七八个乐师被关在另一边,见到自己,一个个瑟瑟发抖、紧紧挨在一块。 看来,这是个辣手摧花的捕头啊! 杜青衫又看向面前大牢里的宋归尘,见她神色淡然,嘴角带着讥诮,不似对面的乐师一脸惊色,大约是没受什么苦。 心下微松。 杜青衫沉着脸,吩咐牢头开门。 牢头以为他是要审问宋归尘,忙不迭拿出钥匙开了门。 “洛捕头,您不是说这位是孤山林隐士的徒儿,不可对她用刑么?”老牢头还是忍不住好奇,出声问道。 这正中杜青衫下怀:“正因如此,我们不可苛待了她,大人命我将她带去客房好生招待。你等好生看守其他犯人。” 原来如此,老牢头点头。 “洛捕头放心吧。” 宋归尘不明白王钦若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心。 不过既然能出大牢,她也乐得出去。 这大牢里发霉的干草,夜晚跑来跑去的老鼠,以及污秽之物散发的气味,实在不怎么好待。 起身拍了拍身上沾上的草屑,端着身子,走到洛捕头身边时,感觉到他似乎比方才高了些,也瘦了些。 身上竟有淡淡的青竹味道。 杜青衫? 宋归尘压下心里激动的情绪,心想若是杜青衫,那他也实在太大胆了! 这相当于劫狱啊大哥! 王钦若一个罪名压下来,他和她都吃不了兜着走。 停下脚步,宋归尘道: “本姑娘想了想,这牢房里也挺不错的,有吃有住,还有这么多漂亮的邻居,还是不劳烦王大人特意给我换地儿了。” 第139章 林逋诗名 宋归尘说着就要回去。 若是跟着他出了牢房,他不就成了劫狱之人,就算他有本事不被抓住,但被官府盯上,哪里是那么好受的。 上次假扮“我来也”将自己从王州府救走,如今抓“我来也”的官兵还未消停下来呢。 闻言,杜青衫知道她定是认出了自己,不肯给自己添麻烦,不由偷笑。 “宋姑娘不必客气,不过是准备一间客房而已,并不麻烦。本捕头已经准备妥当,宋姑娘只管随我出去罢。” 宋归尘听出了他话中之意,稍一思虑,还是决定和他出去。 他扮成捕头模样进来,能唬得了别人一时,可唬不了一世,这么僵持下去,若是叫其他人发现他是假的,可就不好了。 “既如此,洛捕头请带路吧。” 杜青衫这才昂首阔步往牢房外走,宋归尘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出了女牢,牢门看守的衙役惊讶地看着洛捕头将王大人命令严加看守的宋归尘带了出来,心中疑惑,不过洛捕头平日很得大人看重,想必也是大人要他放人的。 而且洛捕头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 捕快想明白了,便站得笔直笔直,中气十足地叫了一声:“洛捕头好!” 宋归尘的小心肝颤了一颤。 这个洛捕头看来很有威望嘛,连女牢门口的站岗捕快见了他,也这么亲切地打招呼。 杜青衫看了那捕快一眼,什么也没说,领着宋归尘大摇大摆地穿过仪门。 通往大堂上的长通道前是威严庄重的戒石坊,上刻着“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个大字,戒石坊往前,便是升堂审问的大堂。 杜青衫只看了一眼戒石坊上的几行字,嘴角带了讥笑。 这十六个字放在王钦若眼底下,压根没有任何效果吧。 “洛捕头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当然是客房。” 客房?难不成他真是洛捕头?王钦若还真良心发现给自己准备了什么客房? 宋归尘狐疑地打量着走在前头的人,杜青衫常着青衣,这一身深色服装,确实也不是他的风格。 可自己绝不会看错,方才审问六艺坊乐师的洛捕头,稍微矮了一些,而且,杜青衫身上独特的味道,她就算闭着眼睛,也知道是他。 看了看周围,没什么人,宋归尘压低声音悄声道:“杜青衫,你搞什么名堂?” 杜青衫捂嘴偷笑,居然没有骗过她去。 来到幽静的吏舍后院,杜青衫搂着宋归尘才刚上了房顶,正要飞身往西边大街上走时,突然远远地看到林逋朝府衙走了来。 杜青衫暗道不好。 宋归尘这时也发现了师父。 他一定是来救自己的。 眼眶热热的,师父为了救自己,又一次下了孤山。 “先别走。” 宋归尘着急地交待旁边的杜青衫,杜青衫点头,眼见林逋进了府衙,王钦若笑呵呵地走了出来:“哎呀,这不是孤山的隐士林逋嘛,今儿什么风,将你送到本官面前啦?” 林逋看着因得意而红光满面的王钦若,面上没有多余表情,只道:“草民听闻大人误抓了小徒,特来接人。” “竟有这事?”王钦若左右张望,一脸毫不掩饰的假意惊讶,“本官怎么不知道?来人啊,是不是你们不知分寸,抓了林隐士的徒弟?” 手底下的人自然不敢说话,默默地缩小存在感。 王钦若自然也并未打算让手底下的人回话,而是看着孤身一人却毫无惧意的林逋,皮笑肉不笑地道: “想是贤弟你弄错了,州府办事,向来讲究的是真凭实据,若是没有证据,是不会胡乱抓人的。” “王大人要怎样才能放人,不妨明说。”林逋的声音一如往常,淡定从容,似乎拿定了王钦若不敢对自己怎么样。 事实上,王钦若也确实不敢拿他怎么样。 他可是官家赐粟帛,并诏告府县存恤的人,历任杭州知州,哪一个不是对他毕恭毕敬,只是林逋傲气,对待实在看不惯的官员,常给以冷脸。 王钦若年初吃了林逋的闭门羹,记仇至今,今日得以报当日之仇,不免心下大慰。 但左思右想,林逋名气太大,确实不能将他如何。 王钦若昨夜思虑了一晚上,最好的解决方案,不过是和解。 “林逋,既然你这样直接,老夫也不绕弯子了。” 王钦若微微一笑,笑得很难看。 林逋淡然应对:“大人想要如何,尽管提。” 远处房顶上的宋归尘不由着急,师父怎能让那王钦若尽管提要求呢!师父那样出尘之人,岂能被王钦若这等小人折辱! 心里想着,宋归尘就要喊出声来,被杜青衫眼疾手快地捂住。 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别急,再看看。” 宋归尘只好按捺性子,继续听着那边的动静。 只听王钦若仰天大笑,末了,一脸赞赏地看向林逋: “听闻你素有诗名,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享誉大宋,连官家也赞不绝口;再一句‘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更是清新空灵、词境极冷绝凄楚,堪称咏草杰作。” “不过老夫还是最喜欢你写给马峥的那句‘惠爱如春威似霜,神明佳政蔼余杭’。” 王钦若口中的马峥,曾经官至尚书右丞,几年前被贬至余杭县做了个县官,他在余杭县时,廉政爱民,深受百姓爱戴。 后马铮被调任金陵,离别之时,林逋写了两首诗赠与马峥。 其中一首,就有方才王钦若吟诵的这一句,全诗为: 惠爱如春威似霜,神明佳政蔼余杭。 集贤庭畔依依柳,无限行人比颂棠。 另外一首全诗为: 专席顷尝居宪府,拥旄寻亦别明庭。 金陵土著多蒙赖,分野三回见福星。 林逋为人孤高自好、勿趋荣利,这是林逋为数不多的不遗余力夸赞一个官员之诗句。 马峥也因为林逋赠送的两首诗而声名更甚。 官家听了林逋赠与马峥的两首诗后,甚至又将马峥调回京师,继续任尚书右丞之位。 可以说,林逋一诗,在某种程度上,能左右一个人的一生。 第140章 讨诗 此时听王钦若这么说,林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房顶上的宋归尘显然也想不到,王钦若竟是要向师父讨诗? 一个官至丞相之人,以这种威胁的手段,向师父讨诗。 宋归尘只是想想,都要笑了。 师父急于救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给王钦若写,只是王钦若这等小人,如何能当得起师父的笔墨! 宋归尘心里好大一阵不开心。 若是师父为了救自己,违背他一直的坚守,给王钦若写那等阿谀奉承之语,那她令可这就回大牢里去。 杜青衫仿佛知道宋归尘心里在想什么,轻声安慰道:“放心吧,林先生自有主张。” 他的声音仿佛自带安抚功效,宋归尘一时安心下来,静心看着远处正院中的场景。 只见林逋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戏谑的味道向王钦若走了几步:“不就是诗么?草民别的没有,诗倒是随手拈来,王大人要多少,草民给多少便是。” 王钦若没料到林逋答应得这么爽快,还未反应过来,就听林逋道: “还请大人备纸笔来。” 当着府衙众人的面讨诗,王钦若自认虽不惧任何人的议论,但也不敢丢这个脸,随即笑道:“既要吟诗相交,自然是找个清幽雅致的去处,这堂前乃审问犯人之地,不适合吟诗作对。” 一句话将自己的讨诗,变成了和林逋吟诗相和。 宋归尘暗自啐了一口,臭不要脸的,亏你说得出口。 只听师父道:“大人所言极是。” 王钦若向林逋做了个请的姿势,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大堂,消失在宋归尘二人眼底,大约是进了后房。 宋归尘问:“这下怎么办?” 身边的人默了默,随即将宋归尘带下房来,颦眉道:“如今之计,也就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说着就往后房走,还不忘示意宋归尘跟上。 宋归尘猜出了他的意图,觉得实在冒险,但杜青衫早已大步往前走了,她也只得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二人来到后房,杜青衫抬手敲门:“大人。” 里头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谁?” “是我。” “洛捕头?进来吧。” 杜青衫推门进去,王钦若头也没抬,专注地看着林逋笔走龙蛇:“你不去查案,这个时候找本官有什么事?” “属下已经查到一些眉目,正要回禀大人。” “不急,你先下去。” 王钦若一心都在林逋的笔下,完全没有心思听“洛捕头”禀告什么案情进展。 宋归尘不得已咳嗽了一声,正在挥毫的林逋和王钦若齐齐抬头,见宋归尘跟在洛捕头身后,二人皆是一愣。 随即,王钦若眯起眼,带了几分意味不明:“洛捕头,你这是?” “噢,大人命属下好生安置宋姑娘,属下正要送宋姑娘去客房呢,恰见林先生与大人相谈甚欢,便过来了。” 一句话在林逋面前给王钦若戴了顶高帽,将他关押宋归尘之事轻描淡写地揭过,王钦若看着“洛捕头”,对他这过分的机敏劲儿有些不满。 然而林逋就在眼前,这番说辞无疑是再好不过的了。 王钦若笑呵呵道:“原来如此,林贤弟你看,本官说你弄错了吧,你的徒儿好好地在这里呢,府衙上下并未为难于她。” 见宋归尘安好无恙,林逋朝她微微一笑,又对王钦若道:“既如此,草民更有诗兴了,再写一首赠与大人。” 说着潇然拿过一张宣纸,提笔就写。 宋归尘伸长脖子张望,只见宣纸上的字瘦挺健劲,清劲孤峭,写道: 杯渡当过白鹭滩,石城春气尚微寒。 公台谒罢如乘兴,试访南朝事迹看。 宋归尘抿嘴暗笑,师父还真是不给王钦若面子啊,这阴阳怪气的诗句,也就师父敢写了。 又看向一旁早已写好的上好宣纸,上面写着: 高牙熊轼隐铃斋,棠树阴浓长绿苔。 丞相望尊宝谒少,清言应喜道人来。 宋归尘又笑了,果然是师父的风格,就算是被威胁写诗,也能写出风骨来。 这两首诗,既不提王钦若的功绩,也不谈他所做的那些恶行,而只是着眼于王钦若一到杭州就前去拜谒自己一事,写王钦若爱才重才之余,又暗戳戳地损了他几句。 低下还压着一张写满字的宣纸,想来也是师父所写,宋归尘好奇得不得了,想知道底下写的又是什么,然而,师父将三张写好的诗句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递给了王钦若。 “大人请过目。” 王钦若在他下笔之时就已经看过了他之所写,知道林逋对自己成见很大,如今肯低头写下这三首诗句,已经是他最大的妥协了。 王钦若意味不明地又看了一遍三首诗,一一放下,抬眼道: “林逋,你果然有大才,像你这样满腹经纶之人,为何要隐于孤山一隅,而不出仕为官呢?若你肯,本官上报官家,许你个宰相之位恐怕也不是不可能。” “多谢大人抬爱。”林逋道,“林逋闲云野鹤,不过是乡间农夫一个,哪里做得了什么宰相?” 见状,王钦若赞赏地看着林逋。 他为官多年,宦海沉浮,当初也是进士及第挣来的仕途,对林逋这样的知识分子怀有极大的敬意。 因而林逋的三首诗,虽然首首有损他之嫌,但他却不甚在意,而是大赞:“人说‘字如其人’,你林逋的字脱却了凡尘习气,为人亦是如此,老夫佩服。” 王钦若说着又去看那三首诗,一阵沉默之后,他朝林逋摆了摆手。 “你走罢。” 宋归尘大为惊讶,王钦若竟然就这么放过自己了? 准确地说,王钦若竟然就这么让师父走了? 她还以为,他至少会为难羞辱师父一顿,才肯罢休呢。 林逋辞了别,朝宋归尘淡淡一笑,整理衣袖欲要离去。 只听王钦若威严的声音响起:“洛捕头,说罢,你查到的眉目。” 宋归尘往外走的脚步霎时僵住。 杜青衫知道什么眉目啊? 若是三言两语被王钦若问出蹊跷,识出他的身份,可就完蛋了! 第141章 师徒 注意到宋归尘的异常,林逋回头看她,目带询问。 宋归尘哪里敢多言,扭头看杜青衫,对方朝她迅速地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狐狸似的笑。 宋归尘扶额,这是什么地方啊大哥,你就不怕王钦若发觉你是假的? 担心他露馅,宋归尘赶紧道: “王大人,你这个洛捕头不知何许人也?比起之前那个林通判来,本事倒大了许多,稍用技巧就审问出温乐师的马车出城后遇到平康馆的翠娘,就折返了回来。” 她在大牢中时,竖着耳朵听洛捕头的审问,听到了一些线索。 知道她是为了给自己提示,杜青衫了然一笑:“宋姑娘也好生厉害,本捕头审问犯人,竟都全叫你听了去。” 王钦若收了林逋的诗,一心在那字上,见宋归尘抢话,他也没做多想,而是笑呵呵地看着“洛捕头”,颔首道: “洛捕头确实是本官的得力干将,既有了眉目,你且查去吧,记住,三日之内,本官要见到真凶。” 杜青衫忙俯首称是,跟着林逋和宋归尘出了后房。 宋归尘跟着林逋离开了府衙,杜青衫则大摇大摆地朝吏舍走去,他如今是洛捕头的模样,一路倒也顺畅,见到他的人纷纷行礼问好,他一一回应了。 来到洛捕头的房间,杜青衫猴儿似的推门关门,一丝动静都没有发出。 看向床上,洛捕头还没醒来,杜青衫换下衣物,将换下来的衣衫搭到衣架上,才出了房门。 这边宋归尘撒娇地挽着师父手臂:“师父——” “你这丫头,尽给为师惹事。”林逋摇头,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方才那捕头是杜青衫那小子?” “师父,你看出来了呀?” “他也太大胆了,就这样孤身闯进州府,若被人识别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徒儿也这么觉得。”宋归尘摇着头,“杜青衫此举,是鲁莽冲动了。” 林逋反又一笑,替杜青衫辩解道:“他也是救人心切,为救你不顾安危了。小尘,你老实交代,你和杜青衫,是什么关系?” 闻言,宋归尘低头扶面,只笑不语。 林逋扭头看宋归尘,小徒近日面带桃花,心情愉悦,一说到杜青衫,更是愈发娇羞,林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感叹一声:“徒儿大了,留不住咯。” “师父~~” “你这丫头,顾家三郎那么好的一个人,你不愿意;这杜青衫是何许人也,竟叫你心仪至此?” 宋归尘闻言,蓦地想起杜青衫似笑非笑的狐狸眼,又想起他欲言又止地问自己他可堪托付终身,想起他灯下得意地问自己他与顾易谁美…… 这个自恋又傲娇的的男子,平日里说话做事都是一副自在如风的模样,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而那日在湖州大雨之中,他眼里的痛色却是真正切切地触动了宋归尘的心。 如果说她在那之前,都是被杜青衫的美色所诱的话,那一日,却是被他的深情所触。 “杜青衫这个人,虽然背负着很多故事,但却是一个简单的人,他待徒儿,也是一片真心。” 林逋失笑:“依为师看,想必是那杜青衫生得好样貌,将我家徒儿的心勾了去了才对,小尘自小看到好看的小郎君就移不开眼,为师可是深有感受呐。” “师父,哪有你这样说自家徒儿的?” 林逋哈哈大笑。 师徒二人离开了城区,来到西湖边,走在白堤之上,看着眼前景色,宋归尘突然想到段忆安曾经在孤山下痴望的故事。 又想到师父枕下的那根玉簪,她愈发好奇段忆安和师父的关系起来。 悄悄看了一眼自家师父,宋归尘暗自嘀咕,若是此时出言相问,想必又会惹得师父生气,还是不要问的好。 “你又在嘀咕些什么?” “啊?徒儿有吗?”宋归尘装傻充楞。 “你这丫头,学了杜青衫的滑头,这些日子书也不好好读,医也不好好研,尽打探些有的没的。” “师父,还不是因为师父实在太神秘了,徒儿自记事起,师父就孤身一人,种梅养鹤自在山水,可徒儿从师父的诗词之中,却知道师父藏着一段心事……” “鬼丫头,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心事。”林逋瞪了宋归尘一眼,宋归尘嘿嘿一笑,“师父,徒儿不小了,过了明儿便是老姑娘了。” 林逋颔首一笑,温和道:“也是,明儿六月十五,我们小尘就满二十岁了,小尘呐,山下的女子大都十四五岁便许配了人家,为师留你至今,你可怨为师?” “师父,您说的什么话,徒儿可是要一辈子在师父身边侍奉师父的,师父这就想赶徒儿走啦?” 林逋道:“你这鬼丫头,若是为师留你,恐怕有人不愿意。” 宋归尘自然知道师父所指,不免又是一番娇羞。 没问出来师父往事,反倒让师父打趣了一番。 宋归尘暗叹,师父真是油盐不进滴水不漏呀,无论她如何打探,都不肯松口。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师父这般深埋于心、不愿提及? 回了放鹤堂,宋归尘换洗过后便蹬蹬瞪进了厨房开始忙碌,在大牢里关了一宿,她嫌大牢中的饭难吃,一口也没动过。 这会儿饿得不行,得赶紧找点食物垫垫肚子。 甄老头坐在紫藤花架下悠闲喝酒,见到林逋师徒,扬起酒壶,笑道:“想不到你林逋,也会对王钦若那人低头,果然是师徒情深。” 林逋坐了过来:“我的桃花酒,都被你霍霍光了吧?” “你这小子,忒小家子气。老夫不过是喝你一点酒,你就舍不得了?” “喝,也不是不能喝,只是不要说不必要的话,做不必要的事。”林逋的语气有些生冷。 甄老头哈哈一笑,将酒壶递给林逋。 “你放心,老夫不是那嘴碎之人。” 他说着看向厨房,嗅着厨房传来的菜香,不由得叹道,“那丫头,真是个勤快的孩子,和她娘可完全不一样。” 林逋无声地瞥了老头一眼:“你想错了,她和素素没有任何关系。” 老头半点也不相信:“行行行,没关系,没关系。”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待会儿还得吃人家徒儿的饭菜呢。 第142章 小尘赏饭么? 宋归尘的饭菜刚好,杜青衫便砰砰砰地敲响了放鹤堂的门。 开门闻到饭香,杜青衫先向两个老人见了礼,才回头对宋归尘道: “哎呀,看来我来得巧了,一来就有吃的。” 宋归尘:“每次我亲自做饭,总少不了你,我怀疑你是狗鼻子,专门嗅着我的菜香来的。” “小尘还真猜着了,小尘的菜香飘十里,远在湖心亭,我也能闻到,所以次次特地赶来,就为蹭口饭吃。”杜青衫含笑,“小尘赏饭么?” 宋归尘无奈地回厨房给杜青衫添了一副碗筷,杜青衫笑盈盈地接过:“小尘最好了。” 两个老人看着半点不将自己当外人的杜青衫,手里夹菜的筷子半晌没动,等杜青衫和宋归尘都入了座,甄神医看向林逋:“这是小尘的小郎君?” 果然生得好样貌,比之前几日去顾府医治的那个温润小公子,也要略胜一筹。 就是有点没皮没脸,他们两个老人还在呢,就当着他们的面调戏小尘! 不能忍! 心里想着,手上便有意给杜青衫使绊子,在杜青衫伸出筷子要夹菜时,总是提前一步将他要夹的菜夹走,还得意地朝杜青衫龇牙咧嘴。 杜青衫在听到他说的那句“小尘的小郎君”时,心里美滋滋,对甄神医多了几分感谢,这会儿见他有意为难自己,也不生气,而是以筷子作您请的姿势,道: “老先生先请。不如晚辈给您夹一个红烧猪蹄吧。” 闻言,甄神医满腮白胡子直抽抽。 林逋和宋归尘不由暗笑,宋归尘出言打圆场:“师祖,您看桌上还有这么多菜呢,若不够吃,小尘再去厨房给您烧几个来。”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这维护杜青衫的意味就太明显不过了。 哪里是打圆场,分明是救夫君。 气得甄老头手拿筷子指着林逋:“你看看,你看看,女大不重留啊,你养的好徒儿,果然和你是一路货色。” 他们三人饭桌上小动作不断,林逋却是端端正正地吃着饭,完全不理会三人的打闹,这会儿放下饭碗,对宋归尘道:“为师吃饱了,辛苦小尘了。” “不辛苦不辛苦。” 林逋看了一眼杜青衫:“杜青衫,你跟我来书房。”说着便往书房走。 杜青衫看了看碗里还没怎么吃的鱼肉,颇有些依依不舍。迅速看了一眼宋归尘,后者小声提醒:“师父已经知道了。” 杜青衫霎时紧张起来,林先生可就相当于小尘的父亲啊,他没经过“岳父大人”同意,就想娶人家女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宋归尘好笑:“快去吧你,给你留饭。” 杜青衫这才整理衣着,去了书房。宋归尘则含笑夹了好些菜放到一边的盘子里,给杜青衫留了出来。 “啧啧,丫头,你这心也太偏了,老夫还没吃好呢,你都夹走了老夫吃啥?” “这不还多着呢嘛。” “你这丫头,长幼有序,懂?” 宋归尘耸耸肩:“你这老头,吃着我的饭,还这么多话,小心我遵从我师父的话,日后不做你的份了啊。” “哎哎哎,别别别,老夫不说话就是了,你那师父狠心,你可千万不能学他。” “我师父待人向来宽厚,为何唯独对甄神医你如此不同?” “你师父待人宽厚?老夫不能苟同,不能苟同。” 甄老头夸张地摇着头,吐出烤鸭骨头,擦着嘴边的油,慢悠悠道。 “你是没看到你师父年轻时得理不饶人样子,他要是怼起人来,那才真是堵得人欲哭不能,欲躲无门呐,就连老夫我,也退避三舍。” 宋归尘愈发好奇:“我师父还有怼人的时候呐,师祖,您和我详细说说呗。” 甄老头斜看了宋归尘一眼,悠然剔着牙:“你师父可是三申五令不许老夫和你多说,老夫若是给你讲了,你拿什么回报老夫?” “三只炭火烤鸭,外加一壶陈年桃花酿如何?” 甄老头慢悠悠地摇着头,慢悠悠地发出一声宋归尘刚好能听到的叹息。 “唉~” “五只烤鸭,三壶桃花酒。” “唉!” “爱讲不讲!”宋归尘哼了一声,起身收拾碗筷。 “好好好,三壶就三壶,你坐下,坐下。” 宋归尘这才坐下来,满怀期待地看着甄老头,甄老头清了清嗓子,道: “你师父幼时刻苦好学,通晓经史百家,模样身世才学样样都好,然而唯有一样不好。” “哪一样?” “嫉恶如仇,行事冲动。” “行事冲动不好倒可以理解,嫉恶如仇怎么能说不好呢?” “你还听不听故事啦?”老者作势要走,宋归尘忙拉住,“师祖别走别走,我不说话就是了。” 说着果真乖巧地托腮,眼巴巴地看着甄老头。 老头这才继续道:“有一回,他见官道之上,几名恶霸强抢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提起剑冲上去对着那几个恶霸就是一顿揍——” “揍得好!”宋归尘不由抚掌大赞。 老头斜了她一眼,宋归尘赶忙抿嘴,做了个噤声手势:“好好好,我不说话,不说话。” “待那几个恶霸被打得屁滚尿流、满地求饶之时,官道尽头驶来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上面下来一个威势惶惶的官老爷,是其中一个姑娘的父亲,解释之下才知道,那几个恶霸其实是官老爷的儿子,妹妹私自逃婚,几个哥哥前来追人,而你师父不问青红皂白,将人给打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宋归尘愣了一瞬,随即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师父他,他竟也有如此出糗的时候,那后来呢?” “后来?还有什么后来?” 老头儿绕起了圈子,兀自倒了杯酒,细细地咂了一口,眉宇间皆是舒爽神色,不顾宋归尘期待的眼神,闭上眼爽快地赞道: “好酒,好酒呀!” 宋归尘着急,给甄老头斟满了酒,急急问道: “师父他出手打了人,对方既是有官在身的人家,想必不会轻易放过师父了?师祖你快说嘛,师父后来怎样了?” 第143章 小尘问我粥可温 老头耳朵一动,睁眼瞧了瞧宋归尘,摆手道: “害,还能怎样,被那官老爷押回家去,给人家做了几个月苦力,最后放他回去了呗。” “啊?就这样啊?” “都做了几个月苦力了,你还想咋?” “我想着,话本里救人的剑客总是换来被救者的以身相许,师父他这虽然是个乌龙,但好歹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怎么就没有一段美好的邂逅呢?” “小尘,你那是柳逢春的话本子看多了。”杜青衫的声音从书房方向传来。 宋归尘扭头,正好看到杜青衫含笑走了过来,而师父神色冷漠地站在门口,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甄老头附和道:“不错,小丫头医书没认真看,话本子倒是看了不少。” “我——” 宋归尘理亏,一时无话可说。 毕竟她给顾易开的药确确实实是按照医书上的药方来的,也确确实实无效,而甄神医一出手,顾易没几天就好了,他说宋归尘这么一句,倒也说得。 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的道理,宋归尘这次在甄神医身上是扎扎实实地受教了。 遂诚恳检讨:“小尘日后一定理论结合实际,多往山下走,多治病救人,汲取实际经验,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医者......” 她话未说完,甄老头已是哈哈大笑起来:“你呀,还是好好做菜酿酒的好,行医救人受苦受累,哪里比得菜香酒香令人开怀!” “此话我不赞同。”宋归尘摇头,“行医救人是悬壶济世,受苦受累又有何惧?” 书房门口的林逋闻言,扶须一笑,欣慰地回了房。杜青衫则走过来,一掀衣角坐下,见桌上给自己留的菜还贴心地盖了盘子,显然是怕菜冷了。 揭开盘子,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个小碟子,分别盛了不同的菜品。 杜青衫心里一热,还没说话,宋归尘便走了过来,柔声问:“菜凉了么?我去给你热热?” “不凉不凉,热着呢。”杜青衫大口扒饭。 菜虽凉了,心却热乎着。 见他吃得狼吞虎咽,像许久没吃过饭一样,宋归尘好笑:“这是把年前欠下的五十块肉饼补上了么?” 杜青衫知道她说的是来杭路上他放下的大话,那时他已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太久太久,太长时间没有说话,导致她出现后,他禁不住地想叨叨。 他原本就是个活泼开朗的人。 用娘亲的话来说,他是家里的开心果儿。 杜府上下八十八人死于那场大火之日,他在南阳恩师寇相公处,等他得知消息赶回京都,杜府已成一片废墟。 而策划这一切的人,杳无踪影。 十几岁的少年郎,前几日爹娘的音容笑貌还在眼前,一夕之间却烟消云散,大悲之下,他许久不曾开口,直到遇到宋归尘。 她是那样特别。 特别到,虽然她是个女儿身,可自己吃她递过来的肉饼时,却完全没有心理压力。 杜青衫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晃得盯着他看的宋归尘心尖一颤。 “吃饭就吃饭,笑什么?” “小尘死死盯着我,我连筷子都不会拿了。” “那,我不看你就是了。” 宋归尘脸烧得厉害,好在灯火昏暗,杜青衫应该没瞧见,她心虚地这样想着,忙扭头,果真不看杜青衫,起身去扯头顶的紫藤叶。 杜青衫笑着放下筷子:“我已经吃完了,小尘尽可看个够。” “谁要看你呀,我只是在想,师父方才和你说了什么?” “师父说,若是他日你欺负于我,让我随时来找他,他会替我做主,好好教训你。” 闻言,宋归尘瞪了杜青衫一眼,叉腰道:“我听你胡说!吃饱了就洗碗去!” 杜青衫哈哈大笑:“你瞧,你这就开始欺负我了。” 笑归笑,他还是认命地将碗筷收拾了,一步一潇然地去了厨房。 夜色动人,一轮圆月悬挂星空。 放鹤堂四周蛙声不断,昨夜宋归尘还在鼠虫乱爬的州府大牢,今夜却可以如此悠闲地坐在房顶赏月。 人生真是大起大落。 扭头看身侧的杜青衫:“喂,你白天去州府救我,若是不小心被王钦若发现了怎么办?” “这不是没被发现么?”杜青衫含笑。 “之前你不是说州府看守严密,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吗?今日为何冒险闯进大牢?大牢可比王钦若的卧榻难进多了。” “嗯。”杜青衫若有所思,“现在想来,确实失策,若不是林先生出现,我若强行将你救走,此时你我恐怕就不能这么悠闲地在这里赏月,而是已经做了一对亡命天涯的夫妻了——啊!小尘,你属狗的啊?” 怎么咬人呢? “谁要和你亡命天涯!” 宋归尘狠狠掐了他的腰侧一把,因坐在房顶的缘故,杜青衫不敢有大动作,龇牙咧嘴地受了。 “好好好,不亡命天涯,是夫妻。” “你——”宋归尘举拳抬手,朝杜青衫打过去,被后者轻轻握住拳头,他眼角都是笑意,看着佯装生气的宋归尘,“小尘可不许调戏了人,就想赖账。” “我,我何曾调戏于你?” 分明是你天天勾引我吧! 仗着长了一张妖孽的脸,就处处设下陷阱引她往下跳。 杜青衫认真地道:“我不管,总之,我现在已经是小尘的人了,你要是不认账,就是始乱终弃!” 美人莹莹如玉地说出这样的话,饶是脸皮厚如宋归尘,也承受不来。 不由得一头黑线。 “你怎么就成了我的人了呢?我还没对你做过什么吧?”宋归尘正色发问。 杜青衫:“小尘想对我做什么吗?” 宋归尘羞窘捂脸,耳边传来杜青衫低低的笑声,知道自己被他调戏了一道,又气又恨地瞪了他一眼。 过了明日,她便是年满二十的人了。 竟然被一个比自己年小的小兔崽子调戏成这样。 说出去,她英明不再! 杜青衫火上浇油:“小尘想对我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他的声音并不低沉,带有少年郎独有的清朗,却字字带着说不出的魅惑。 每个字都像春日的桃花花瓣,扑簌簌落在宋归尘耳里,心上。 霎时之间,春意阑珊,心事慵懒,宋归尘一动不动,由着他慢慢向自己靠近。 陌生又熟悉的味道近在咫尺,宋归尘惊颤得不敢睁眼。 杜青衫看着眼前近不盈尺的秀眉面庞,慢慢伸出颤抖的手,将她圈进自己怀里,嘴唇不由自主地贴上了她微红的面颊与颤抖的双唇。 第144章 又一吻 夜色撩人,皎洁清润的月亮来不及娇羞,月光毫不吝啬地洒遍孤山,荡漾在波光粼粼的西湖水中。 良久,杜青衫放开怀里的人儿,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现在,我算是你的人了么?” 宋归尘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她,她这是,从里到外地被他调戏了? 看着眼尾带着丝丝魅惑与风情的杜青衫,宋归尘睫毛一颤,下意识抿了抿嘴,感觉好像……还不错? 她可爱的模样落在杜青衫眼里,杜青衫不由低笑,拾起她散落在肩头的一缕青丝,慢悠悠挽着圈儿,轻声道: “听到你被王钦若带走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尽快将你救回来,哪里还想得了那么多?别说是杭州州府大牢,就算是开封府大牢,也得去。” 王钦若好色声名远扬,对付幼女手段不堪入目,那常二姐就是死在他的手下。 虽说小尘早已及笄,又是林先生的徒儿,王钦若有所忌惮,不会对小尘怎样,可杜青衫不敢赌。 只有她平平安安地站在自己眼前,他才能放心。 “仅此一次。”感动虽感动,宋归尘郑重地交待,“下次,可不许这样鲁莽,若无十分把握,千万不要冒险。” “你还想有下次?就这一次都差点把我的心魂吓没了。”杜青衫紧张地搂紧了怀里的人儿,下巴抵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世间之事,哪有事事周全的,若都要等有十分把握时才去做,只怕良机早逝。” 诡辩。 宋归尘暗自定论。 不过他抱得紧,鼻息之间全是他的气息,美人如花,赏心悦目,宋归尘一时意乱情迷,丧失了思考能力。 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又见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眼里一片迷离,杜青衫好笑地放开她,端坐身子,语气带了几分委屈:“小尘呐小尘,难道我除了这副皮囊,就没有别的地方叫你喜欢的了?” “相较之下,你这副皮囊最是赏心悦目。”宋归尘如实说了心中所想。 “小尘果然目光如炬,慧眼识珠。” 杜青衫向来是不拒绝宋归尘对自己的夸赞的,即便夸得有些肤浅。 宋归尘想起雪地里见到他的时候,他身上披着银红斗篷,脸上惨无血色,和地上的雪一样白,却好看得紧。 若不是这张脸,她才不会分他一半肉饼呢。 现在看来,自己这是捡了个俊俏小郎君? 宋归尘心下得意,好在当时自己走得快,走在了人流之前,才先发现了他。 要是他先被别人捡去,自己可就亏大发了。 她不知道的是,杜青衫早已在雪地里躺了好几天,在她之前,并不是没有人发现他,但所有的人都没有因为他而停下。 只有她,给他递上了热乎乎的肉饼。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会和段小尘灵魂互换了。”杜青衫突然说。 “嗯?为什么?” “为了让我遇到你呀。”杜青衫认真地道,“上天一定是见我可怜,怜惜于我,所以将你派去,让你的肉饼唤醒当时的我。” 见他说得煞有其事,宋归尘忍不住笑意,继而板起脸:“我可还记着呢,你吃了我多少肉饼,要记得还我的。” “我现在人都是你的了,你还惦记你那几块肉饼啊?” “那当然,肉饼可充饥,你又不能吃。” “其实,能的……”杜青衫幽幽道,“小尘,你要不要尝尝?” 宋归尘见了鬼似的看着杜青衫,今儿他,这么主动的吗?简直像后官中求皇帝宠爱的妃子,欲拒还迎地勾引自己! 盯着他微红的耳垂,魅惑的眼尾,宋归尘有一种自己正在调戏良家妇男的既视感。 分明自己才是被他的大胆雷住的那一个啊,为什么他反而先脸红了? 宋归尘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淡定,淡定。 小场面,小场面! 她抬起眼对上杜青衫的眼神,勾唇一笑,凑到杜青衫耳边:“青青热情邀请,我怎能拒绝?” 青青? 杜青衫被她叫过王八羔子,小兔崽子,小朋友,弟弟…… 今日这带着诱惑的“青青”二字,实在是让杜青衫有些接受不住,“等等,小尘,咱们能换个称呼么?” “换什么称呼?不换。” 美人在前,哪有等等的道理。 宋归尘猴急地一鼓作气吻住还要说话的某人,方才他吻得突然,自己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回味虽无穷,但哪有此时真真切切地感受他的柔软来得美妙。 鼻息间清澈的竹香让宋归尘迷恋,摸上他披肩的一头青丝,含糊地问:“你用的什么东西洗发?好好闻。” 亲吻也不认真! 杜青衫睁眼看了她一眼,化被动为主动,将她舌头一捞,加深了这一吻。 “好吃么?”杜青衫问。 “我闻到了竹叶蒸过的清香,你用竹叶洗的头?” 杜青衫无奈地回:“那是木槿。” “不对,就是竹香。” “那好吧,小尘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宋归尘开怀地抱着美人儿,嗅着他身上好闻的竹香:“杜青衫,你是不是要回京都了?” “嗯,再等等。” “什么时候?” “小尘这么关心这件事,是怕我走了不回来?” “你可拉倒吧,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嫁给顾易!” 杜青衫心口一睹。 她气人的功夫,向来是一等一的,和做菜的功夫不相上下。 望着渺渺星河,杜青衫一叹:“多想时光停留在这一刻,多想留下,永远相伴相随。” “出息了你?因为这,就不走了?”宋归尘扑哧笑了。 杜青衫大笑一阵,继而带上怅色。 两人正各怀心事安静坐着,忽而房下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两个,夜半三更的跑屋顶上作甚?” 是甄神医一手持扇,一手叉腰,正朝房顶怒喊,“坐那么高,也不嫌风大!” 房顶上的二人相视一笑,杜青衫一个纵身,将宋归尘一起带了下来。 甄老头吹胡子瞪眼,朝杜青衫怒怼:“你这小郎君,好不知礼,蹭吃蹭喝也就罢了,这三更半夜的,你还想赖在这儿不走啊?” 说着举起手中的扇子就扇杜青衫。 杜青衫躲避不迭:“老神医言重了,晚辈这就告辞。” 去书房辞别了林逋,和宋归尘道了声明日见,便隐入夜色之中。 第145章 江渡苇 第二日宋归尘起了个大早。 林逋曾对宋归尘说,他捡到宋归尘的那天,正好是六月十五。 由此,每至六月十五这一日,宋归尘总要开开心心地准备一堆好吃的好玩的,犒赏自己、孝敬师父的同时,也算是怀念一下自己从未见过面的父母。 先给大白小白还有小黑三只白鹤添了水,喂了食,随后提上篮子去后园摘了师父亲手种的瓜果蔬菜回来,满满地装了一篮子。 前日在耸翠楼卖来的鱼还养在鱼缸里,宋归尘低头盯了片刻,自言自语:“太湖八百里,鱼虾捉不尽。这条太湖白鱼游得欢快,肥美多肉,看起来很好吃。” 歪着脑袋想了想,重重一点头:“煲一道白鱼枸杞汤吧。” 白鱼身薄如刀,通体白色,且鳞多油脂,因而食用时可以不去鳞,这是一大便宜之处。 不过既然是要熬汤,鱼鳞还是去一去的好。 宋归尘手起刀落,方才还欢欢乐乐在水里游泳的肥鱼摆了几摆,躺在砧板上一动不动了。 将鱼去鳞、去腮、去内脏,清洗完毕。 迅速烧起火,下油烧至油辣,将鱼放入热油锅中迅速滚一遍取出,洗净的枸杞子加料酒、盐、葱、姜与白鱼一起放入锅中,加入适量清水文火慢慢熬着。 趁此机会,继续去做其他的菜。 甄老头是被扑鼻香味熏醒的,肚中空空,愈发觉得鱼香浓郁。 他狠狠地吸了几口窗外传来的鱼香,迅速披上衣衫猫着腰来到厨房。 “小尘呐,今儿是什么日子?一大早就这么忙碌?” 宋归尘手上动作不停:“今日呀,是师父捡到我的日子。” 甄老头捋着胡须:“林逋和你说你是他捡来的,你就信了?” “当然,师父从来不会骗我。” “傻丫头,林逋会不会骗人,老夫比你可清楚多了。”老头左瞧瞧右看看,伸手捉了几颗花生米高高扔起,仰头张口接住。 活像个孩子。 宋归尘好笑不已,这老头儿虽然一开始不讨喜,但相处久了,也是个可爱的人。 只是不知道师父和他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师父那样温和的人,竟然对这老头都是一脸冷脸。 “我说老头儿,你就这么致力于破坏我和师父的关系啊?”宋归尘对师父的话,半分也不会怀疑,因此只觉得甄老头无事找事。 那日从湖州回来,在放鹤堂见到甄老头,三人对峙之时,师父看着她的眼睛,问:“小尘,从小到大,为师可曾说过一句假话骗过你?” 宋归尘当时毫不犹豫地回答“不曾”,此时她的想法也一样未变。 “我记事以来,就跟在师父身边,至今十六年,师父他含辛茹苦将我养大,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站在师父这一边。” 宋归尘边炖着红薯鸡翅,边徐徐讲道,“况且,我相信师父,他不和我说则已,若愿意和我说的,便不会是假话。” 甄老头顿时觉得嘴里的花生米它不香了。 林逋那臭小子是碰了什么大运,有这么个听话懂事对他百分百信任,更重要的是,还做得一手好菜的徒儿! 自己呢,年轻时收的两个徒弟,一个比一个更不让人省心! 不比不知道,一比就满是心酸。 甄老头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唉声叹气。 “您可别叹气了,我才是被你和师父蒙在鼓里的人呢,我都没有叹气,您叹什么气呀。” “你这丫头心大,老夫比不过,比不过。” 若是普通人,自小没有父母在跟前,只有一个师父,再怎么着,她也会十分好奇自己究竟是谁,究竟从哪来,到哪去才是。 偏偏眼前这位,既不好奇也不追问,完全是一副您愿意讲,我就听听,您要是不讲,我也不强求的温吞模样。 甄神医是怎么看,眼前的姑娘也不像个桃李年华的妙龄少女,太沉得住气了,和她那师父如今一样。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老夫收过两个徒弟,一个是你师父,一个则是江湖人称‘毒手千面’的用毒高手江渡苇。” “毒手千面?那是谁?” “你不知道?” 宋归尘细细想了想,摇头:“不认识,他很出名吗?” “你——”甄神医惊奇地看着宋归尘,“你这丫头,连毒手千面的大名都没听说过,简直是丢老夫的脸。” “你这老头,天底下我不认识的人多了去了,谁规定我一定得认识你说的那什么毒手千面啦。而且,就算我不认识他,又怎么丢您老的脸了?我前不久也不认识您呀。” “罢罢罢,老夫说不过你。”甄老头放弃和宋归尘谈起往事,摸着肚子走了过来,“菜快好了吧?” 宋归尘扑哧一笑,方才还和我争得面红耳赤的人,这会儿又眼巴巴地盯上了我的菜? 真是个老小孩。 “快好啦,您先去外头坐好吧。” 院中紫藤花枝叶繁茂,恰好挡住头顶的太阳,紫藤花架之下,石桌石凳,分外质朴。 摆上饭菜,林逋扛着锄头正好回来。 宋归尘打了盆水给师父洗了手,三人开始用饭。 宋归尘道:“师父,您有个师兄叫江渡苇?” “噗!” 甄老头嘴里的饭顿时喷了出来,小尘这丫头,反应是不是太慢了?他先前说的话,她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好在林逋反应极快,推了甄老头一把,喷出的饭粒没有洒在菜上。 “嗯,十几年前就没有联系了。” “他是江湖上的用毒高手?” “为师不知。” “噗!” 甄老头再次喷饭,这一次他有所准备,自己歪了朝一边。 这一对师徒还真是一模一样啊,林逋这臭小子一本正经地说谎话的功夫,正是让人叹为观止。 “臭小子,别装了,你不认我这个师父就算了,连你师兄都不认了?” “林逋一心归隐,尘世之事,一无所知。” 虽然被林逋堵得哑口无言,不过甄老头夹菜依然夹得勤快,吃饭吃得也很开怀。 林逋淡淡地扫了甄老头一眼,放下碗筷,对宋归尘道:“为师吃好了。” 宋归尘:“啊?” 这就吃好了? 还没怎么动筷子呢。 而且,师父刚刚的语气,明显和往日不同。 似乎是生气了? 第146章 画美人 宋归尘长这么大,还未见师父真急眼过。 除了上次她还在段小尘身体里时,偷偷去师父房间看师父的玉簪那次。 加上这一次,师父已是这么久多年第二次生气了。 宋归尘顿时也没有心思吃饭了,意兴阑珊地放下筷子,看着正狼吞虎咽的甄老头儿。 师父气走,这老头完全不受影响,反而吃得更香了。 不论师父和甄老头之间发生过什么,宋归尘肯定是站在师父这一边的,一定是这不靠谱的老头儿做了什么让师父耿耿于怀的事。 否则,师父那样看得开的人,不会对他如此冷漠。 宋归尘认认真真地问:“老头儿,您是不是做了什么事,伤害了我师父?” “噗!” 甄老头又一次喷饭。 这次,实打实地喷在了满桌珍馐上。 宋归尘嫌弃地一皱眉,甄老头嘿嘿笑道:“没关系,没关系,老夫都能吃完,都能吃完,绝不浪费。” 他这模样,更加让宋归尘肯定了心里的想法。 可怜的师父,竟然有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师父。 真是太惨了。 “老头,您老实说,您是不是得罪过我师父?” “你这丫头,好没道理,老夫一把年纪了,做什么去得罪你师父?” “您别给我打马虎眼,一定是你做得过分,我师父才会对你冷眼相待。” 闻言,老头儿回想着什么,缓缓嚼着嘴里的菜,美味佳肴好像都变得没了味道。 良久,甄老头道:“也许,是老夫的错吧。” “您和师父师徒一场,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们如此这般形同陌路?” 甄老头看着宋归尘,欣慰地笑笑:“君复那小子有你这个徒儿,是他的幸运。” 闻言,宋归尘默道:我有师父,也是我的幸运。 “这是老夫与他之间的恩怨,你就不要操心了。”甄老头一反平常嘻嘻笑笑的模样,难得地严肃正经起来,“有时候,对过去知道得越多,越无益于当下和未来。” 说罢这句话,饶是宋归尘如何相问,他硬是再也不多说一个字了。 师父守口如瓶,甄老头话说一半。 吊得人不上不下,若是换了旁人,被这么吊着胃口,不得猫爪似的难受。 好在宋归尘是个沉得住气的。 见他不说,索性也不问了。 人活着,谁还没有几个故事呢? 她想起杜青衫,弱冠之年遭灭门大难,全府上下就剩他和至今不知在何处的弟弟,过去清晰可见,痛苦势必愈加刻骨铭心。 他其实是那样爱笑的人。 初见至今,他在自己面前一直是谈笑风生的模样。 想来,在父母膝下的杜青衫,是更加笑容明媚的少年。 宋归尘心中钝痛,只觉得昨日才与他分别,现在就开始想他了。 想到昨夜旖旎的吻,宋归尘嘴角一弯,随即想起这光天化日之下,自己在思什么春呐!赶紧摇头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了出去。 待甄老头吃好了早饭,宋归尘收拾碗筷回厨房,又熬了一份清粥来到林逋的书房门外:“师父,您早饭吃得少,小尘给您备了一碗粥,师父要不要趁热喝一点?” 林逋道:“小尘有心了。” 师父正在画梅,宋归尘安静地将粥放到一旁桌上,静静地站在一边看师父作画。 师父工行书,书法瘦挺劲健,笔意清劲;长为诗,诗句孤峭浃澹,澄澈淡远,自写胸意;更善绘事,尤其擅画山水鸟兽草木楼阁。 只是,师父并不经常作画,即便作了画,也和做了诗一样,作完便扔。 画与诗不同,诗被扔了,宋归尘还能记起诗句,暗自将其记录下来,可画被扔了,宋归尘自认没有师父的画艺,还原不了师父的画,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好好的一幅画遭劫。 为此,每次见到师父丢弃、用尽办法也无法恢复的画作,宋归尘都痛心疾首好久。 故而今日见师父挥毫作画,宋归尘心下大喜的同时,又带了一丝胆战心惊,就怕师父画完就撕,因此她急忙不动声色地在一旁观看。 等师父画好了,就求师父送与自己。 林逋也不赶她,而是继续信笔挥墨,不多时,烟雨之中,一片梅林缓缓出现,让宋归尘惊讶的是,梅树之下,竟有一长发女子,只见其背影,不见其面目。 放下笔,林逋凝视画许久,叹了一叹。 “师父,这画上的女子,是谁呀?” “随手所作,并无实指。” “哦,师父,这副画,能送给小尘么?” 林逋哈哈一笑:“小尘若喜欢,拿去便是。” “太好了,多谢师父。”宋归尘忙不迭将画卷起,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那师父您喝粥,喝完碗筷放着就行,小尘待会儿来取。” 说着抱着画回了房间,欣赏了半天这幅梅下美人图后,心满意足地将画卷起,蹑手蹑脚地从高高的书架上,取下书架最上层的长筒,将画装了进去。 说到美人,宋归尘又想起了杜青衫。那才是真正的美人儿呀,若是自己能作画,非得将他画进画里,天天看上几眼不可! 思及此,不免又是一番痴痴低笑。 也不知道杜青衫现在在做什么?起床了吗?吃了吗? 他和武叔两个人在湖心亭,两人都是不会动手做饭的,想必吃的也是从耸翠楼订的饭食吧。 害,耸翠楼的厨子做的饭菜也算可口。 不用操这个心。 宋归尘展开画纸,准备再研究研究画艺。 师父诗画超绝,自己作为他的徒儿,却文不成武不就,说出去,实在丢师父的脸。 虽说不精画艺,宋归尘的画倒也还能勉强一看。 与林逋的写意山水不同,她起笔画的便是杜青衫那一双柔情蜜意的眼眸,其细腻真实程度,若有旁人在此,决计会拍案叫绝。 只是画完眼睛,宋归尘便再也下不了笔了。 想起杜青衫的一颦一笑,她只觉得杜青衫之美,画中实在难以体现。 还是亲眼看着最赏心悦目,亲手摸着最是撩人心魂! 在这方面,宋归尘向来是个行动派。 既然想他,就去见他。 第147章 着相 来到湖心亭,却不见武叔和杜青衫人影。 难道是出去觅食去了? 宋归尘暗自揣测,准备去耸翠楼瞧瞧。 来到耸翠楼,没有见到杜青衫,反而遇见顾易和顾行之两兄弟与酒保周蔷在散厅之中,似乎是谈论着什么。 见到进楼的宋归尘,周蔷心里头一阵窃喜,随即朝宋归尘走了过来,眼里是掩不住的欢喜:“宋姑娘……” 只叫了一声“宋姑娘”,却又胆怯起来,站在离宋归尘几步之遥的地方,踌躇着不知该说什么。 宋归尘见顾易兄弟二人还在那边等着周蔷,料想他们定是有事相商,便道:“周大哥且去忙,我去楼上随便坐坐。” 顾易远远地看着含笑回话的宋归尘,自从湖州回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 昨日林先生孤身进州府,以三首诗从王钦若手中救了自家徒儿之事早已尽人皆知,大家都纷纷打探,孤高自许的林隐士,究竟给王钦若写了什么样的诗词,竟然让王钦若那么轻易地放了人。 此时亲眼见她平安无虞,顾易心下也是一松。 只是,当初他失忆时,竟然唐突地对她说了那样的话,前些日子,她请了甄神医来为自己治病,却一直没有来看自己,想必是有意躲着自己了。 顾易心中微酸,看向宋归尘的目光一如往常,平静而不带任何情绪。 如此也好,不去提及,就不会痛苦。 只要她安好…… 思及此,顾易温文有礼地笑了笑,道:“我找周大哥也没有什么要事,只是随便问问。”说着对周蔷道,“多谢周大哥坦言相告,在下感激不尽。” 宋归尘莞尔,能让顾易亲自前来向周蔷打探的事情,定是和案子有关。 而最近唯一一件大案,便是那日的西湖女尸案。 看来,顾易也要插手到这件案子里来了。 她那日瞧见了西湖中的女尸,好意让楼中酒保报官,却给自己招惹来一身麻烦,连州府大牢都去了一趟,更让师父在王钦若面前低头,此时想来,仍是愤懑。 她不常下山,但也知六艺坊乐师温言的大名,知晓死者就是温言时,宋归尘还深深地惋惜了一阵。 她爱看美人,也最见不得美人香消,红颜薄命。 “顾公子是在调查温乐师之死一事吧?” 顾公子?顾易苦笑,她何以与自己陌生至此?似乎又回到了他们还有婚约在身之时。 顾易想起她在段小尘身体里时,每次见到自己都是开开心心的,睁着一双大眼睛亲切地叫自己顾大哥。 强忍心中酸涩,顾易点头:“刚好想到周大哥可能会知道点什么,便来请教。” 宋归尘暗道,周蔷和温言八竿子打不到一块,他怎么会知道什么呢? 没等她问出心中疑问,顾易又问:“宋姑娘受苦了,州府之人没有为难宋姑娘吧?” “这倒不曾。”宋归尘看着温文有礼的顾易,想起他在湖州时对自己的依赖,一时不知如何面对他,只想赶快离开,便道,“那公子请忙,我就不打扰了。” “小尘!” 在她转身要走时,顾易突然出声。 宋归尘只好转过身来,不解地看着顾易。 只听顾易道:“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和小尘谈谈。” 宋归尘笑了笑,指了指通往二楼的楼梯。 “那楼上请?” 顾易回身交待了顾行之几句,跟着宋归尘上了楼。 “顾公子想说什么,这便说罢。” 顾易望着给自己倒茶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在湖州时,是我失礼,唐突冒犯了小尘,还望小尘不要介怀。” 他说得诚恳,仿佛自己真的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宋归尘扑哧笑了出来,朗朗道:“分明是我学医不精,叫顾公子吃了那么多苦,我还没有向你负荆请罪,顾公子何必先向我道歉呢?” 见她笑了,顾易心下也是一松,说话也轻松了些许,“小尘还是叫我顾大哥吧,叫顾公子,总觉得生分。”他道,“虽然当日我不记得前尘往事,但对小尘所说,字字句句皆是出自真心——” “顾大哥。”宋归尘打断了顾易的话,站起身,“顾大哥的心意,小尘心领了,只是你我有缘无份,小尘还是当日的回答。” 那日凉亭之中,顾易紧紧抓住宋归尘的手,向她表明了心意。 宋归尘心慌之下来不及反应,直到看到大雨里杜青衫狼狈的身影,突然心尖一痛,抽回手,告诉顾易自己心里已经有人了。 顾易苦笑一声:“我现在记起来了,梦里的小尘雪地上写的人名,是陆君遇。” 宋归尘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顾易。 她恍然记起来,好几年前,自己对陆君遇心怀慕意之时,似乎,确实有做过以梅枝在雪地上写他的名字这样的事。 不过那已经是多年以前,少女怀春之时做出的事情了,年幼之时,面对唯一的小伙伴陆君遇,心生爱慕之情,却羞于表达,只好独自辗转反侧。 若不是顾易此番这么一说,宋归尘都要忘记自己当初还做过这等矫情的举动。 后来的她,向来都是直接堵在灵隐寺前,公然调戏陆君遇的。 以至于陆君遇一度见到她就逃,还说什么她早已有了婚约,不可行事孟浪。 害! “你,你那不是梦?” 顾易苦笑一声:“我倒希望那是梦。” 若不是知道她心里早已有人,他又如何会一再隐藏对她的感情。 “在与小尘定亲之后不久,我便偷偷去过孤山,见到了梅树下的小尘,从此,便记在了心上。只是彼时小尘待我疏离,不曾发觉。” 宋归尘心中惊起阵阵波涛,她原以为,顾易对自己的感情,是发生在湖州之时,他失忆了,所以对自己格外依赖。 不曾想,他竟然在那么久之前,就见过自己。 他们定亲五年有余,也就是说,五年前,他就喜欢上了自己,却一直不曾让人知晓? 宋归尘不由一叹:“顾大哥,我——” “小尘什么都不用说。”顾易柔情似水地看着宋归尘,随即撇开目光,“我羡慕杜兄,他行事向来潇洒,而我,我只会畏头畏尾,对小尘的心意一直不肯明言,以至于和小尘擦肩,是我着了相。” 第148章 四书枯燥 顾家向来家教甚严,顾提刑爱子心切,为孩子们请的夫子一个比一个督教严格,除了要求熟读经典之外,还要求一言一行都有效仿圣贤,稍有过错,便要予以责罚。 顾易在诸位夫子的严厉管教下长大,性格多少有些古板,平日也是谨小慎微,深沉少言。 这一点,顾易随了大哥顾思之。 与顾易和顾思之不同,有大哥和三弟作掩护,顾行之倒是养成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他对那些之乎者也的四书五经完全不感兴趣,平日里读书也是能混就混,从没有上过心,翘课是常事,伙同街头混混、打架斗殴也不再话下,为此,遭了不少责罚。 背书,打手心,罚跪等等,不一而足。无奈顾行之就是“死性不改”,顾府夫子个个都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直呼“朽木不可雕也”。 顾提刑曾与他促膝长谈,问他为何不愿好好读书。 他道:“孩儿嫌四书枯燥,五经无味。” 顾提刑语重心长:“行之既然不喜欢四书五经,那可有想做之事?” 顾行之:“孩儿,孩儿不知。” “人生在世,岂容你自在游戏?既无想做之事,就给为父好好读书!读通了四书,再来回我。” 顾行之害怕父亲威势,自那以后果然收敛了许多。 然而一晃几年过去,如今他已经加冠成人,却还是不能回答父亲昔日问题:可有想做之事? 好男儿生于天地,当志在千里,可他白活了二十二载,却还对自己究竟想做什么一无所知。 如今心上人温姑娘死了,他急得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唯一的希望就放在顾意身上,希望他能尽快帮自己找出真凶,他好替温姑娘报仇。 可三弟昨日拉着自己在耸翠楼做了一下午,今日又拉着自己来了耸翠楼,问了那酒保几个不知所谓的问题后,就被孤山上那目中无人的宋姑娘勾走了魂儿。 还让自己不要轻举妄动,等他回来。 顾行之张头望了好几次,还没有见到三弟和宋归尘要出来的意思,心中火急火燎的,连喝了几碗茶。 周蔷看得好笑,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这顾二郎和顾三郎,实在是太不相同了。 “二郎莫急,三公子想必就快下来了。” “三弟也真是,那冷美人究竟哪里好,值得他这样痴心?”顾行之“嗐”了一声。 闻言,周蔷可就不高兴了。 顾易是他的救命恩人,对他有大恩,而宋姑娘则是他眼底心上的悄悄爱慕着的女子,在周蔷心里,她就是杭州最美的女子,哪里由得别人说她半个不字? 他顿时变了脸色,“顾二公子这话说得就有欠妥当,准你顾二郎对那六艺坊乐妓心心念念,就不许顾三公子对宋姑娘好?” 宋姑娘比那温乐师,不知好了多少倍! 后头这话周蔷有分寸地没有说出来,不然顾二可得和自己急眼。 他理解顾行之的心情,故而给他留足了面子,没有戳他的痛处。何况温言已死,死者为大,周蔷也不好过多冒犯。 只是实在听不得顾行之对宋姑娘出言不逊,这才出言相讥了几句。 顾行之听了,只当周蔷纯粹是在维护自家三弟,也不和他一般见识,细细回想他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三弟对那个冷美人宋归尘,就好比自己对温姑娘,明知不可得,心却不受控制。 可无论温姑娘,还是宋姑娘,她们都没有错,错的是明知佳人无意,却还不甘心,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自己。 看了周蔷一眼,顾行之不明白周蔷为何对三弟如此维护,但这个酒保快言快语,倒是甚合他的心意。 “周大哥说得是,是我说话失了分寸。”顾行之道,“周大哥,方才你和我三弟说,你与那耸翠楼翠娘相识于一场盗窃,这是怎么回事?” 周蔷垂眸道:“此事说来话长。” “想必是有盗贼偷了翠娘的宝贵物品,周大哥帮忙找了回来,由此赢得了佳人芳心?” 周蔷不欲多言,便道:“二郎聪慧,一猜就中。” 事情其实与顾行之所说的正好相反,他才是那个盗贼。 上一任杭州知州在耸翠楼摆宴时,请了翠娘前来歌舞助兴。 那日常二姐和常老爹照例在耸翠楼墙角卖唱,偏巧,常二姐当时唱的曲子正是平康馆姐妹们最新弹唱的曲子。 翠娘听了,不由大怒,翠娘身边的丫鬟、也就是小红登时怒冲冲走到墙角,训斥常氏父女不该盗用他人曲子。 常二姐双目失明,本就怯懦,被小红这么一训斥,登时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好不可怜,常老爹几番道歉,小红仍不退让,还是周蔷见了,忙过来劝解一番,方才解了常氏父女之急。 也正因为如此,当时的周蔷对翠娘主仆极为厌恶,当夜便潜入了翠娘所住的翠楼,想要盗走她的金银财宝,以示惩戒。 他在耸翠楼当酒保之前,曾经拜师学过艺,飞檐走壁不在话下,潜入平康馆翠娘的房间自然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将翠娘闺房中的贵重物品一扫而空后,又起了捉弄人的心思,来到翠娘床前,取出自制的墨水,在翠娘白皙的脸上画了一只乌龟。 随即出了翠楼,在门口用粉笔写下“我来也”几个大字。 第二日翠娘醒来,丢了财宝事小,她脸上的烫金乌龟不知是何颜料,竟无论如何也洗不掉,急得她羞于见人,只在翠楼中生气,发誓找出这个“我来也”,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然而官府无论怎么搜查盘问,也没人见过“我来也”,更没能查出一丝半点周蔷就是“我来也”的痕迹。 翠娘气得亲自拿出纹银五百两,更放出话来,若有人能提供“我来也”的消息,这五百两银子就是他的,她更可以免费陪客一晚。 于是杭州众人,普通百姓眼馋那五百两,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眼馋翠娘本人,纷纷掀起了一阵浩浩荡荡的寻找“我来也”运动。 于是,“我来也”的名号也在杭州传开了。 第149章 翠娘 见如此大的阵仗,也寻自己不得,周蔷越发大胆,每每见到来往耸翠楼的食客,有对常氏父女态度不善者,当夜便会潜入其府邸,盗走府中某样财物。 然而马有失蹄,那翠娘原本就怀疑定是她白日里在耸翠楼纵容丫头骂了常氏父女,所以常氏父女晚上前来寻仇,因而命人时刻注意着常氏父女的动静。 几个月后,还真叫她瞧出了规律。 她发现,凡事在耸翠楼对常氏父女动手动脚出言相讥之人,快则当晚,慢则几日后,定会被“我来也”光顾。 翠娘机敏过人,当下将目光锁定在常氏父女身上。 她暗中来到常氏父女住所,几番打探询问,问出了周蔷对他们父女三人多有照拂,便又将怀疑的目光放到了周蔷身上。 只是无凭无据,不好随意冤枉与人,翠娘决定,给“我来也”下个套儿,让他主动钻进来! 于是,又一日,吴茶商的小儿子到耸翠楼用饭,见到墙角卖唱的常二姐,顿时起了色心,动手动脚调戏常二姐,并命手下将常老爹狠狠打了一顿。 周蔷愤怒之下,当夜便换了夜行衣,要潜入吴府,却在刚跳上吴府围墙时,却见到圆圆的一轮月亮之下,一名红衣女子坐在屋顶,远远望着他。 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缕莫名的笑意。 这诡异的场景将周蔷吓得腿软,哪里还挪得动腿? 红衣女子朝他招手,周蔷转身就跑。 可气的是,那女子轻功比他还厉害,轻飘飘地飞身过来,揪住他身后衣襟,吐气如兰: “郎君哪里去?” 周蔷战栗得头顶直发凉,额头直冒冷汗。 他这难不成是坏事做得多了,见了鬼了? 周蔷索性也不跑了,鼓起勇气回头,身后的红衣女子不是女鬼,却是平康馆的翠娘! 这可比见到鬼还让周蔷惊讶! 这三更半夜的,一个貌美女子一身红衣,站在高高的屋顶上,稳稳当当,半点儿也看不出平日弱质纤纤的样子。 周蔷惊讶道:“姑娘也来屋顶赏月啊?” “我来抓贼!” “嘿嘿,姑娘说的哪里话,这光天化日的,哪里有贼。” “光天化日?”翠娘抬头看了看明朗夜空中的一轮圆月,讥诮一笑。 “嘿嘿,月黑风高的,姑娘一个人在外,恐不安全。” “不安全?我就是安安分分地在闺房睡觉,也有盗贼潜入房中,盗走我的财宝,还有意羞辱于我,那也没比这里安全多少。” “嘿嘿,那盗贼真是可恶,真是可恶。” “对啊,着实可恶,所以我立下誓愿,若捉住了他,定要他好看!”她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死死扣住周蔷脖子,道,“你休得在我面前耍心眼,我问你,‘我来也’是不是你?” 周蔷这会儿倒也镇定了下来,两手一摊,道:“就是我,姑娘想怎么样?将我交给官府吗?” “哼,我就知道是你!走,跟我回去。” “回哪去?” “当然是平康馆。” “不可不可,我还是回耸翠楼吧。” “回翠楼也行。”翠娘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提起周蔷来到了她所住的翠楼之中。 周蔷:“说好的回耸翠楼呢?” “我可只听见你说回翠楼。” 翠娘将人推进屋中,一连关了几日,饭也不送,水也不给,可怜的周蔷叫苦不迭,没想到这平康馆的招牌姑娘,竟是朵带刺的玫瑰。 美则美矣,有刺! 还有毒! 直到第四日,翠娘才大发慈悲给周蔷送来了一碗清粥,热气腾腾的粥不停地勾引着周蔷的味蕾,他有气无力地坐在床上,伸手要取粥,却被翠娘避开。 “想喝?” 周蔷老老实实地回答:“想。” “那你老实回答,你对耸翠楼门口那个卖唱的瞎眼姑娘是不是有好感?” 周蔷一头雾水,这姑娘这问的都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 许是见茫然的模样很是好笑,翠娘勾了勾嘴角,又道:“若不是对那姑娘有好感,你为什么总挑取笑伤害过他们父女的人家下手?” 噢,原来如此,周蔷了然,原来他是在这里露了马脚啊。 看来,以后不能只挑对常老爹父女不好的食客下手了。 太有规律,容易被人发现。 “姑娘真是聪明过人。” “哼,你果真对那卖唱姑娘有好感咯?” “不不不,我是说,姑娘你竟然能抽丝剥茧发现‘我来也’就是我,实在聪明过人。” “噢,那你对那卖唱姑娘没有好感?” “这——” 她问得莫名其妙,周蔷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若是回答得不好,惹恼了她,她定会将面前这碗热喷喷的粥倒掉。 “别吞吞吐吐的,究竟有没有?” 周蔷脱口而出:“没,没有。” 得到了回答的翠娘仿佛很是愉快,大发善心地将手中粥递给周蔷,周蔷再也没有精力去想其他,就着碗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腹中犹饥饿难耐。 翠娘抿嘴一笑:“你饿得狠了,不可多吃。” 周蔷暗道,我饿成这样,不都是你的手笔? “你又在心里骂我吧。”翠娘噙着笑,“你一个小酒保,何以学得如此出神入化的飞檐走壁功夫?我听耸翠楼的人说,你的机关之术也做得极好,可是如此?” “哪里哪里,姑娘一介女流,轻功才真是出神入化,叫周蔷佩服。” 肚子里好歹有了点东西,周蔷知道翠娘不会将自己交给官府,也大胆了些,开始阴阳怪气。 翠娘莞尔,一颦一笑都风情万种,将一双白玉似的纤纤玉手搭在周蔷肩头,“我有一事,若你帮了我,我便放你回去。” 周蔷一动也不敢不动,僵硬地道:“何事?” “你怕什么,总归不是叫你去送死。”翠娘道,“那知州大人想对我图谋不轨,你要是潜入州府,将他的州府官印盗了出来,我便放你回去。” 周蔷大惊:“这如何使得!” 敢盗知州官印,他是不想活了不成。 “不盗官印也成,六艺坊坊主的房间,有一只南阳独山玉玉簪,你去给我取来,我也放了你。” 第150章 欺骗 玉簪? 周蔷大为不解,眼前的貌美女子作为平康馆头牌,要什么玉簪没有,何故觊觎别人的一根玉簪呢? “去是不是?” 翠娘却不给周蔷思考的时间,一记骄横的眼光扫来,周蔷来不及考量,忙道:“一言为定。” 早点脱离这女人的手掌心才是正经! 直到到了六艺坊周蔷才知道,他做了个吃亏的买卖。 六艺坊表面上是个乐坊,内里却和普通乐坊不同,守卫严密,即便是在夜半三更,众人都睡熟了的时候,六艺坊中,还是会有众多侍卫昼夜不眠地值守。 周蔷一连三日夜探六艺坊,都没找着机会下手。 无奈之下,乖乖回到翠楼。 “那六艺坊看守严密,我找不着下手的机会。” “呵,男人。” “实在是六艺坊非同一般,守卫竟比州府还要严密。”周蔷为自己辩解,继而想到了什么,问道,“姑娘,那六艺坊究竟是什么来头?你要我去盗的南阳玉玉簪,又是什么宝贝?” 翠娘悠闲地修理着涂了丹蔻的指甲,叹了一叹:“罢了罢了,看在你这几日尽心尽力的份儿上,我就不为难你了。” “果真?”周蔷大喜,将满脑子疑问抛在脑后,蹭地站起身来,“那我就告辞了!山水有相逢,你我后会无期。” “哎哎哎,站住!” 周蔷苦哈哈地回头,目露哀求地看着翠娘。 翠娘捂嘴一笑:“罢了,去吧。” 周蔷得以逃脱翠娘的软禁,自然喜不胜喜,回到耸翠楼后,不再有规律地报复那些对常老爹父女不善的食客,而是对方实在做得过分了,等个十天半个月,才去光顾。 即便如此,还是不算妥当。 周蔷便偶尔也挑一些当地鱼肉百姓为非作歹的地主老财们练手练手,也不盗贵重物品,主要是“我来也”这个名声,得打响了。 并且,在打响之前,还不能被人抓住。 吃了翠娘的亏,故而周蔷行盗开始没有章法,只随心情。 他是“我来也”的事情,在上次耸翠楼行刺案之前,除了翠娘之外,再无旁人知晓。 直到宋归尘知道他是“我来也”后,周蔷心中慌乱,怕宋归尘觉得他是个盗贼而嫌弃他,遂一连几个月来,再没有去盗。 今日顾易前来向他打听翠娘的事情,他心中大惊,面对救命恩人,他不欲撒谎,但此事确实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故而他只是囫囵讲了讲,并未如实相告。 连顾易他都没有告知真相,自然也不会告诉顾行之,遂打了个马虎眼,将此事揭了过去。 顾行之没有多想,心想,这酒保周蔷虽身份低微,却倒是个有福气的,方才听三弟与他的言谈,那翠娘竟然对他一片痴心。 “周大哥今年多大了,还未娶妻吧?翠娘貌若天仙,又对你一往情深,你为何对她这般冷淡呢?” 周蔷微微皱眉,这顾二郎真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啊。 翠娘和周蔷相识的事情,知道的人原也不多,更别说翠娘心系周蔷这等隐秘之事了。 若是杭州青年才俊知道他们想见也难得一见的耸翠楼头牌,竟然心悦一个小小的酒保,恐怕周蔷是想躲也无处躲,会被翠娘的那一众爱慕者就地打残。 故而翠娘对周蔷虽然有意,但却一直不曾明言。 周蔷躲她都来不及,当然也不会知道她对自己的心思。 每次小红前来找自己,都是翠娘要他帮忙,要么就是做一个机巧玩具,要么去张家取一把蒲扇,去李家盗一颗明珠…… 周蔷无奈得很,但却没有办法,对这位貌美却极有手段的美人是又气又恨。 每次小红前来,他总会以各种理由推辞一番,实在推辞不过了,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小红来到翠楼。 好在,自从上次共同策划了行刺王钦若一事后,翠娘就不再三天两头使唤他了,周蔷乐得清静。 直到方才顾易来找自己,询问关于翠娘的事情,周蔷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现下细细回想,翠娘当初让自己潜入六艺坊偷什么南阳独山玉玉簪,难不成她和六艺坊真有什么过节? 她一介女流,一身轻功,却沦落风尘,究竟又是为何? 周蔷没将翠娘会功夫的事告诉顾易,只道翠娘被“我来也”盗走财宝、又在脸上以洗不掉的颜料画了乌龟之后,他恰巧制作出了那种颜料的解药,便献给了翠娘,故而认识。 他和翠娘又都可怜那常氏父女,经常接济他们一家,因此熟悉。 当初“我来也”盗走平康馆头牌姑娘翠娘的一箱财宝,又在翠娘脸上画了乌龟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杭州城内人人知晓。 且周蔷的机关制造之术顾易又是亲自见过的,能制作那般精妙的机关弓弩之人,制作出一点解颜料水的解药,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故而顾易并未怀疑周蔷此话的真实性。 周蔷暗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为自己欺骗了救命恩人而感到十分愧疚。 “周大哥,你想什么呢,想这么入迷?” 周蔷回过神来,发现顾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来了,宋姑娘亭亭玉立地站在后头。 顾易拱手行礼道:“今日多有打搅,耽搁周大哥做事了。” “不碍事不碍事。” 顾易越真诚,周蔷越愧疚,他知道顾易是在查探温言之死的真相,今日来问自己和翠娘的关系,想必是怀疑翠娘。 周蔷本聪敏,下个月就是一年一度的香桥会,往年都是温言和翠娘在争夺头魁的名额,今年一样也不例外。 虽然往年都是翠娘躲得头名,可若她想不开,要将温言除掉,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周蔷不敢去想。 如果将翠娘会武艺的事情告诉顾易,翠娘的嫌疑就更大了。 焦虑之下,周蔷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宋归尘还在一旁,只当她已经和顾易兄弟一起走了。 见一向稳重的周大哥露出如此神色,宋归尘不免好奇:“周大哥,你似乎很焦躁?” “啊?啊,宋,宋姑娘,你怎么在这啊?” “我一直在这儿啊。” “噢,哦,你没走啊。”周蔷语无伦次。 宋归尘问:“周大哥似乎有什么心事?” 第151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啊,没,没。”周蔷心虚地撇开眼神,岔开话题问,“宋姑娘今日到耸翠楼,可是需要什么食材,我这就叫厨房给你准备去。” “周大哥不用麻烦,我今日来,不为食材。” “那?” “本想来寻杜青衫那厮的,但他似乎并不在耸翠楼,我这便走了。” 哦。 周蔷有些失落,不过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宋姑娘走了,他正好可以去问问翠娘,究竟有没有做出杀害温乐师之举? 不过宋归尘并没有立刻就走,她想起两天前发现西湖里的女尸之前,还看到了周蔷与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走在一起。 虽然并非什么隐秘的事,可宋归尘总觉得奇怪。 好好儿的,为何要女扮男装? 而且,此时回想起来,那名女子的样貌,好像有几分熟悉。 周蔷见宋归尘欲言又止的样子,笑道:“宋姑娘有什么话就问罢,我必知无不言。” “唔,那我就问了。”宋归尘索性也不扭扭捏捏了,“前儿我在二楼阁子中,无意间看到周大哥与一名女子在西湖南岸并肩而行——” 见周蔷顿时局促起来,宋归尘赶忙解释:“我并非有意过问周大哥的私事,只是方才突然想起,那女子似乎是平康馆翠娘身边的小丫鬟,故而好奇。” 方才顾易提起翠娘,让宋归尘乍然之间想起,那日与周蔷在一起的女子,似乎是当日在耸翠楼见到的翠娘的丫鬟小红。 周蔷没有否定,而是沉紧抿薄唇,揉着双手,怯生生地看着宋归尘:“宋姑娘不要误会,我和小红姑娘什么都没有。” 宋归尘哈哈一笑:“周大哥,你想什么呢,我并无他意。” 顿了顿,她又道:“周大哥和翠娘似乎很是相熟?” 不然顾易不会跑来向周蔷打探关于翠娘的事情。 周蔷局促地捏着手,这还是宋姑娘第一次和自己说这么多话呢。在段小尘身体时除外。 他不愿对宋归尘有所隐瞒,纠结了片刻,点头又摇头: “我和她并不怎么相熟。” 说着将自己曾经偷过翠娘的东西以及被翠娘用计捉住之事告诉了宋归尘, 听到周蔷竟然被一个小女子抓去翠楼,宋归尘不由笑了起来,周蔷痴痴地看着她的笑容,顿时红了脸。 他对自己的心意,宋归尘在段小尘身体里时就已知晓,回到自己的身体后,鲜少来耸翠楼,即便来,也因周蔷有意躲避的缘故,没有碰上面,故而并没有尴尬之时。 此时见他脸红,宋归尘一时不知该不该说接下来要说的话。 “抱歉,我失礼了,你切莫放在心上。”还是周蔷先回过神,移开目光,“宋姑娘,我希望你在我面前,千万不要拘束和尴尬,想说什么直接说好了。” 他心里想,如果我对你的爱慕会让你感到不自在,那便是我的罪过。 如果不是宋姑娘阴差阳错地成了段小尘,进入耸翠楼当了几个月厨娘,他对她的这份心事,永远不会叫她知晓。 只要默默地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看着她就好了。 周蔷身为耸翠楼酒保负责人,负责楼中大小酒保的事务分配,迎客跑堂之事,楼中往来客人,常什么时候来,爱点哪件阁子,爱吃什么菜,他都熟记于心。 尤其是一袭浅绿、不言不语的宋姑娘。 宋姑娘不常来耸翠楼,每月里有那么一两次,便是极勤的了。 他暗中记下她来耸翠楼的日子,发现她来耸翠楼的日子,大都是在每月初十,于是,每到初十这一日,便格外留心,格外期待。 若这一日她来了,他便如踩在棉花上一般愉悦,却又不敢出现在她面前,只能叫手底下的人好生招待。 若这一日她没来,他便怏怏不乐,连瞧楼里的食客都瞧不顺眼…… 那本记录宋姑娘来耸翠楼的日子的账本,后来被手底下的酒保兄弟们发现,这群好事的混不吝将这个消息传遍杭州大街小巷,导致每到初十这一日,耸翠楼里食客比往常都要多上一倍。 周蔷为此后悔不迭。 原是他一人独守的小欢喜,一下子所有人都知道了。他自然不乐意。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宋姑娘,竟会出现在段小尘的身体里,并在耸翠楼做了那么久的厨娘,自己还吃过她亲手做的饭菜…… 她还知道了自己的心意,虽然她不可能有所回应。 然而,有这些,已经足够了。 周蔷深吸一口气:“宋姑娘,我知道我不该对你,对你……可,你放心,我不会叫你为难的。” 话音方落,他原本唇红齿白的脸已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他只是个小小的酒保,哪里配得上宋姑娘,就连有这种肖想她的心思,他都觉得是对她的玷污。 可,情若能自控,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他在自己面前这般自轻,实在让宋归尘心惊不已。 平心而论,耸翠楼的酒保都生得明眸皓齿,周蔷更是个中翘楚。 这也是宋归尘在孤山之时,下山总会来耸翠楼的原因之一。 不仅有美食,还有免费的美男可看啊。 可她实在万万没想到,她看别人的时候,自己也是别人眼中的风景。 “周大哥,我一介草木,不值得你如此待我。” 周蔷忽而一笑:“宋姑娘是杭州最好看的女子,值得。” 宋归尘也扑哧笑了出来。 她还记得,在段小尘身体里的时候,她千里迢迢到了杭州,初进耸翠楼时,旁敲侧击地向周蔷打探关于师父和自己的事情,周蔷那时便是这样评价自己的: “宋姑娘是杭州最好看的女子。” 这话带了极大的偏爱在里头,宋归尘自然不会真的认为自己真有那么好看。 不过他这么一提,倒让二人之间的气氛变得轻松了不少,仿佛又回到了宋归尘还在段小尘身体里的时候。 那时,她不是什么宋姑娘,而是一个开封来的孤苦少女,周蔷在她唛娘亲啊,完全没有局促地。 宋归尘将周蔷拉到散厅一角,郑重地道: “周大哥,此事我原不该过问,不过,顾大哥既然已经查问至此,想必他对翠娘是有所怀疑的,说实话,我也有此怀疑,周大哥,你当真什么也不知道吗?” 第152章 乌夜啼 周蔷摇头:“我的确什么也不知道。那日发现湖中尸体时,我确实是与翠娘身边的小红姑娘在一块儿,她来请我去平康馆,说是翠娘找我,我以楼中事务繁忙为由给推辞了。” 他皱眉细细回想了想,又道:“不过现在想来,小红姑娘当日对我的态度确实不比往日,往日就算我推辞不去,她也不会生气或是怎样,那日却罕见地发了怒,说我不识好人心,辜负她家姑娘一片情意什么的……” 说到这里,他悄悄抬眼看了看宋归尘,见对方听得认真,并未因此取笑与他,遂放下心来。 他一心都在宋姑娘身上,对旁人的好感自然是一概不知。 尤其对方还是平康馆行首,是那个出手干脆、神神秘秘的带刺玫瑰。 这事儿吧,这几日他也一直纳闷。 他究竟是哪里入了翠娘的眼? 难不成翠娘当初关了自己几天,还关出感情来了? 想不通。 “如此。” “宋姑娘,不瞒你说,我方才确实没有如实告知顾公子,一来,我是‘我来也’的事情,我不愿让第三个人知晓,二来,我不相信翠娘会做出杀害温乐师的事情。” 宋归尘沉吟着。 她没有顾易的七窍玲珑心,因而也猜不透顾易为何怀疑到了翠娘身上。 只好皱着眉头想:若真是翠娘,她的目的何在? 难不成真是为了下个月的香桥会? 之前耸翠楼行刺案,宋归尘见过翠娘,她一个女子,敢于以身犯险,帮助周蔷和常氏父女完成行刺大计,这份胆略,宋归尘是极佩服的。 这样的女子,会为了一个虚有其名的香桥会头魁之名,就去杀害一个人吗? 宋归尘摸不准。 但和周蔷一样,她更倾向于不会。 然而适才周蔷说,当日小红发怒,说他“辜负了翠娘”,这便又有些文章了。 难不成,翠娘竟是因为一个情字,杀了温言? 宋归尘对顾易的判断绝无怀疑,心想以他的眼力和智慧,就算周蔷并未全部告知实情,也会查明案情真相,只是周蔷有意隐瞒,他少不得要多经些波折。 因道:“多谢周大哥将这么隐秘的事情告知于我,不过顾大哥心思缜密,他定能查明真相。” 周蔷听出了宋归尘话里的意思,她是在告诫自己方才不应该有意隐瞒顾易。 心里霎时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周蔷道:“宋姑娘放心,若翠娘真是杀害温乐师的凶手,我定不会包庇于她。” 平康馆。 翠楼外的五月菊开残了一地,各色残花打蔫儿垂在青石阶梯上,显然是疏于打理的样子。 周蔷心中一沉。 小红瞧见了楼下愣着的周蔷,冷哼一声,本不欲打理他,想了想,还是提起裙角下得楼来。 “哟,这不是耸翠楼的大忙人周酒保吗?今儿怎么得闲来逛青楼妓院了?今日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她这般阴阳怪气,周蔷倒也与她不生气。拱手道,“小红姑娘,不知你家姑娘可在楼内?” “哟,今儿这是怎么了,周酒保竟然想起我家姑娘来了?平日里请都请不来的,今儿竟主动来了,真是稀奇。” 知道她还在生前几日的气,周蔷微一皱眉,继续道:“还请小红姑娘通报一声,若你家姑娘今日不在,那周某这便告辞。” 小红原也只是过过嘴瘾,若真让周蔷走了,待会儿姑娘怪罪起来,她可不好交代。 而且,可怜的翠娘,为了这无情无义的负心汉,这些日子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再不见他一面,小红觉得,姑娘就要含恨而终了。 不再出言相堵,将周蔷领到楼上翠娘的琴房。 “姑娘,你看谁来了?” 翠娘坐在一架七弦琴后,依旧是薄薄的红色纱衣,然而唇上未涂口脂,脸上也未施粉黛,行销骨瘦的模样让周蔷大吃一惊。 见到周蔷,翠娘显得很是开心,“你来啦,坐。小红,上茶来。” 周蔷并未入座,而是皱眉看着翠娘:“你这是怎么回事?” “周郎,你会音律吗?”翠娘没有理会周蔷的询问,反问周蔷。 周蔷摇了摇头。 翠娘笑:“无碍,待我为周郎弹奏一曲。” 说罢,自顾自地弹唱了起来。 琴声低沉委婉,回旋缠绵,周蔷默默听着,竟觉有些心痛之感。 翠娘抬眼脉脉看着周蔷,轻启朱唇,歌道: “都无一点残红,夜来风。底事东君归去、太匆匆。桃花醉,梨花泪,总成空。断送一年春在、绿阴中。” 歌声低吟婉转,原本只是低吟浅唱,翠娘却唱得仿佛用尽了平生力气,这哀婉的歌声听得小红垂下泪来,拭去眼泪看着仍轻拢慢捻的翠娘。 翠娘不急不缓地控制着轻重缓急,乐弦的清亮生动中,一股稠密的悲思轻轻跳跃,如绿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 一曲罢,楼中只余小红低低的啜泣。 周蔷心中亦是悲愁,只觉得方才翠娘的琴声和歌声带着魔力,有一种往心里去的吟哦,让人沉闷闷地喘不过气儿来。 迎着翠娘柔情脉脉的眼眸,周蔷带了几分尴尬,又见她虚弱不已,全然不像此前见到的精明活泼的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担忧。 “你可是身体抱恙?” “前几日受了风寒,今日见了周郎,好了大半。”翠娘笑笑,又问周蔷,“周郎可知,方才我弹唱的是什么曲子?” 周蔷摇了摇头。 翠娘又笑:“我忘了,你是个不近风月之人。” 她十指纤纤放在琴弦上,轻轻挑起一根弦,顿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铮铮”之声。 “这曲子名为《乌夜啼》,由南唐李后主李煜的《乌夜啼·昨夜风兼雨》一词演变而来,方才我唱的,是昨日偶得的词句。” 她看了看周蔷,问道:“周郎,你觉得怎样?” 周蔷木愣愣地道:“写得很好,唱得也好。” 翠娘失笑,还没笑够,便捂着嘴唇咳嗽起来,虚虚地伏在琴上,小红连忙上前为她顺气。 周蔷大惊,他没想到,上次见她,她还狡黠灵动地拿自己取笑,说他自从耸翠楼行刺之后,就像个缩头乌龟,都不敢以“我来也”的身份去偷盗了。 怎么今日一见,她竟病重至此? 第153章 周郎误 “周郎不必担忧,我只是偶感风寒,不碍事的。” 见周蔷目露忧色,翠娘收了手帕,朝他微微一笑。 周蔷问:“可请了大夫?” 小红抹泪回:“何曾请过什么大夫?我几次说去芳华弄请余大夫来给翠娘瞧瞧,都被翠娘拒绝了,硬说不碍事。” 眼见翠娘一日瘦似一日,小红心疼,只道她是相思成疾,那日才不顾翠娘交待,扮做男子模样去耸翠楼,想将周蔷请来,见上翠娘一眼。 保不齐翠娘见了心上人,这病就好了。 然而周蔷和往日一样,只当这对主仆又是捉弄于他,故而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此时见翠娘病体沉重,周蔷坚硬冰冷的心门微动,脸上带了愠色,数落道:“生了病就要看大夫,这么大的人了,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小红,你快去将余大夫请来。” “不必!”翠娘拉住小红,含笑看向周蔷,“周郎有此行,有此心,翠娘已心满意足了。” 说着轻抚上那七弦琴,悠悠道:“我这病,因心而起,心病沉疴,即便余大夫来了,也是治不好的。” “哪里就这么严重了。”周蔷是真生气了,“不过是伤寒而已,余大夫一剂药下去,就好了。小红,你快去请大夫来。” 自从他的身份被她知晓后,古灵精怪的她虽然三天两头会拿这个威胁他帮她做这做那,然而,她却没有将他的身份暴露出去,也没有叫他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在周蔷眼里,她就是个人前风情万种,人后却仍有小女儿家的调皮灵动的女子。 虽然被她无数次捉弄,却也并未真正动气。 小红匆匆去请大夫,屋中只余周蔷和翠娘二人。 翠娘无奈地摇摇头,如葱十指低低拨弄着琴弦,“古琴之音,铮铮绝响,周郎,你要记得,我最喜欢的乐器,是古琴。” 周蔷愣愣点头,翠娘又笑:“你可知,何种乐器与古琴最能相和?” 周蔷又一次摇头。 他突然暗恨自己,为什么对于音律一窍不通,以至于她问的所有问题他都答不上来;听到她的琴音和歌声,也只能说出一个好字。 翠娘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失笑道:“是萧。萧之幽怨迷离,与琴之古雅通脱,最为相配。” 周蔷赞同地点了点头,虽然不懂,但是她说的,一定是对的。 翠娘不由得扑哧一笑,这一笑,不免又是一阵咳嗽,周蔷连忙上前轻拍她的后背,待反应过来时,两人已是相距甚近。 周蔷欲要退开,却被翠娘一把握住,水润润的一双含情目痴痴地看着周蔷,苍白的嘴唇吐出痴情的话语:“周郎,你就,陪我一会儿吧。” 周蔷无法拒绝。 只得站在她身前,由着她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翠娘满足地靠在周蔷身上,虚弱地闭上眼,轻声道:“周郎,你知道么?我时常想象,若是周郎也通晓音律,我弹琴,你吹箫,郎情妾意,该是何等美好……” 周蔷僵硬着身子,不知如何接话。 好在翠娘也并不指望他回答自己,而是继续喃喃:“周郎,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周蔷动了动,这个他知道。 “是几年前上任知州摆宴,你受邀去耸翠楼。” 周蔷记得可清楚了,就因为那日她的丫鬟小红无故欺负了常老爹和常二姐,他才一时看不下去,晚上潜入翠娘的闺房偷走了翠娘的一箱珠钗宝物,还在她的脸上画了个乌龟。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有了“我来也”的这个神秘身份。 翠娘却摇了摇头:“不是的。” “嗯。”周蔷不解,低头看着面色苍白的女子,“不是吗?” 翠娘扯出一个笑:“不是的,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清波门,你给常老爹一家送米送鱼去,那天阳光很好,微风很轻,常二姐的笑容很明媚……” 那时他还是年纪轻轻少年郎,她也正值少女情窦初开。 那样温柔善良的人,对待一个瞎了的老头儿,他也恭恭敬敬,手脚勤快地给那老人劈柴洒扫,烧火做饭,一点也没有不耐烦。 对待那瞎了眼的常二姐,他更是像个温柔的大哥哥,用尽心思逗得那女孩咯咯直笑。 周蔷呆滞了片刻,他早已不记得她说的阳光很好的那天究竟是哪天。 笑容明媚的常二姐也已死了。 “你知道么?知道你就是潜入我房中的‘我来也’时,我好开心,可惜,我只不过是一个青楼女子,配不上,配不上,咳咳……” “翠娘。”怀里的人突然重重地咳嗽起来,周蔷心惊地看着她脆弱苍白的面容,不由得将她搂紧,“翠娘,你先别说话,大夫马上就来了。” “不,我很开心,很开心。”翠娘贪念地呼吸着他身上的味道,噙着笑意,“周郎放心,我不会这么快死的,我还有心事未了。” 她深深地一闭眼,片刻之后,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强撑着病体坐直:“周郎,你今日来,不是来看我的,对吧。” 她说得平和而沉稳,和她方才的琴音一样,像是一种直往人心吟哦。 周蔷心里带了愧意,他今日来,本是为了问她究竟有没有杀害温乐师的。 然而,看到她如今病重成这样,周蔷对自己竟然怀疑她感到万分痛恨。 “我是来看你的,小红前几日和我说你病了。” 他不擅长撒谎,说这话时,半分不敢看翠娘的眼睛。 翠娘摇头笑了,没有拆穿他善意的谎言。 “我知道周郎为什么而来,我也正想告诉周郎答案。” 翠娘道:“昨日顾三郎来了平康馆,我就已经知道躲不过去了,顾三郎那样心思缜密的人物,又怎么会被我这点小手段所迷惑。” 周蔷大惊:“你,你说什么?” “温言是我杀的。” “怎,怎么可能?”周蔷失态地后退几步,“怎,怎么可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翠娘看着一脸不相信的周蔷,忽而缓缓一笑。 那笑苍白而脆弱,像极了翠楼前面残败的五月菊。 第154章 芙蓉门 周蔷心中顿时大恸。 自相识以来,眼前的人何曾露出过如此绝望的笑容? 周蔷见过她往日的笑,笑得明艳动人,虽说不出那份笑意中包含了多少虚假和应付,但至少,那是明艳艳的笑容。 作为耸翠楼头牌姑娘,她在所有人前,都是言笑晏晏,最是八面玲珑的,而方才这一抹笑,笑得悲凉而无奈,笑得周蔷心惊不已。 “翠娘,你——” “你能来,我真的很开心。周郎,你是不相信温言是我杀的,所以才会自己一个人来,对吧?” 翠娘咳嗽了一阵,似乎又精神了一点,含笑看着周蔷,“周郎有此心,翠娘就满足了。” 周蔷还未从翠娘杀了温言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此时见她强撑笑意,心中五味杂陈,有万千话语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迟疑之间,只听楼外一阵吵嚷,翠娘道,“是抓我的人来了。” 果然,洛捕头领着一队衙役包围了翠楼,蹬蹬瞪上得楼来,砰一声推开门,看向屋中二人,将目光放到红衣女子身上: “你就是柳翠娘吧,有人指证你是杀害温言的凶手,请跟我们走一趟!” 翠娘点头:“奴家便是翠娘。”便认命地朝衙役走去。 周蔷大骇,伸手拉住翠娘,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面露不忍:“翠娘。” “周郎,我柳翠做事,向来坦荡,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柳翠一人做事一人当。” 她说着轻轻褪去周蔷的手,笑了笑。 “周郎勿伤悲,人生如逆旅,如梦又似幻,柳翠这便去了。” 洛捕头将人拿走。 周蔷跌跌撞撞地回了耸翠楼,心如乱麻。 宋归尘早已离开了耸翠楼。 遍寻杜青衫不着,她心中忧虑,不急着回孤山,而是在小西河大街上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张望。 问遍了街头商贩,也没见过一身青衣的年轻俊俏公子。 宋归尘泄气地往回走。 而另一边,六艺坊内。 一间茶香袅袅的雅间内,一男一女对坐棋盘两边,一老一少分别站在男女身后,默默地看着二人对弈。 老人正是武叔,他面前坐着的男子,正是杜青衫。 杜青衫捉起几枚棋子往盘中一撒,道:“门主棋艺高超,我输了。” 红衣女子二十五六模样,颇具风情;眉间一片芙蓉色花钿,眼角吊梢、目光锐利,给人以聪慧机智,而又凌厉冷淡之感。 见杜青衫认输,她并未露出得胜的喜悦,而是冷冷道:“说什么精湛?只是恭维。” 杜青衫沉吟不语。 女子又道:“若不是杜郎心头情丝百结,我想要赢你,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杜青衫一声淡笑:“我杜青衫自认最懂得女人的心思,想不到一盘棋过手,自己的心思倒让门主看穿了。” “真想不到,你杜青衫死里逃生,竟在杭州这江南小城乐不思蜀了?” 女子话说得毫不客气,将杜青衫一顿诘问。 “你可别忘了,你背负血仇,灭门大仇未报,怎可儿女情长?!” 杜青衫抬了抬眼眸:“多谢门主提醒,不过报仇与否,是我杜青衫的私事,就不劳门主费心了。” “不劳费心?”红衣门主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杜青衫啊杜青衫,你竟也有瞒着我的私事?” “若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告辞了。”话不投机半句多,杜青衫起身欲走,被红衣女子喝住,“你今日要是出了这道门,我不保证不对你那娇滴滴的心上人做出什么事来。” 杜青衫冷了脸,回头看着红衣女子:“你要是敢动她半根毫毛,我保证,你芙蓉门将不复存在。” “你!你敢!” “门主若不信,尽可一试。” 说完,杜青衫头也不回地出了茶室,武叔看了一眼红衣女子,红衣女子微微一点头,武叔便跟了出去。 “杜小子,你和武丫头好歹也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不过几年不见,你真就这么绝情?” “几年不见,红烛姐还是一点没变。”杜青衫一叹,“她志在千里,我可没这远大志向,帮不了她,也不想被她裹挟。” 武叔不断地点头:“确实,武丫头从小就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她爹死后,短短一年,她便坐稳了芙蓉门门主之位,也算得上是个狠角色。” 武叔说着不由得陷入回忆,眼角蓦然湿润了。 他擦了擦泪水,对杜青衫道:“武叔身为芙蓉门中人,这些年亲眼见证武丫头一步步走到今天,她吃了许多苦,不容易啊。” “从她决定踏入芙蓉门那天,她就知道摆在她前面的路,是一条怎样的路了。” 杜青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是淡淡的,听不出喜乐。 忽然,他俊美的脸上迅速绽放出一缕笑意,笑意从嘴边蔓延开去,好看的丹凤眼里也带上盈盈笑意,越发勾人。 武叔毫不见怪地四处张望,果然见不远处,一袭绿衣的小姑娘正埋头踢着湖边的石墩,不是宋归尘又是谁。 也只有见到这位时,身边这臭小子才会露出那样一副狐狸似的笑容。 武叔极有眼色地道:“那武叔先回去了。” 杜青衫微微颔首,待武叔离去后,快步来到湖边,拾起一粒小石子,朝宋归尘一扔。 小石子准确地砸在宋归尘头顶。 “啊,谁?” 杜青衫含笑走了过来:“你一个人在这干嘛呢?” 见是杜青衫,宋归尘立刻端正站好,还低头拍了拍衣衫上不存在的灰,想到昨夜的一吻,脸上不由得又是一烧。 不过嘴上当然不能暴露出来:“许你来,就不许我来不成?” “许,当然许,小尘想去哪?我陪你去。” 她的羞怯和故作嘴硬都落在杜青衫眼里,某人不由得笑得更像只狐狸,心里抹了蜜似的甜。 原本以为她对自己是见色起意,没想到,竟已放进了心里。 “油嘴滑舌,说罢,你方才去了哪里?”竟让我遍寻不着。 杜青衫道:“小尘是特意下山找我的?”说着又是一阵窃喜,毫无保留地回道,“我方才去了一趟六艺坊。” 第155章 十指扣 “咦?”宋归尘歪头看了杜青衫一眼,笑问,“你是去学乐器,还是去查案,或是,去会哪个姑娘?” 杜青衫挑了挑眉,出言打趣:“想不到,小尘竟是个醋坛子。” 宋归尘作势要揪杜青衫耳朵,杜青衫笑着躲了开去,可怜巴巴地作揖求饶道:“我再不敢了,小尘女侠饶命。” “哼,快快说来,那死者温言不就是六艺坊的乐师吗?你去六艺坊,难不成也是为了查她的死因?” “我可没这么闲。”杜青衫摇头道,“我去六艺坊,是受人相邀。” “嗯?” “六艺坊的背后东家,武红烛。” 杜青衫话只说了十之二三,没有将武红烛乃是芙蓉门门主之事告诉宋归尘。 他不愿将她扯进这些乱糟糟的江湖之事中来,只想她无忧无虑地做眼前这个笑容清澈,眸光明媚的小姑娘。 事实上,即便说了,宋归尘也不知道芙蓉门是个什么东西。 故而杜青衫只捡她知道的说。 宋归尘蹙眉道:“姓武?”她若有所思,“是个女子?” 听名字,还是个厉害的女子。 杜青衫灿然大笑:“小尘果然是个醋坛子!” “去!我这是女人的直觉。”宋归尘白了他一眼,“你别扯其他的,快说,这个武红烛是什么人?她和武叔是什么关系?你们以前常说什么武氏一族,她和武氏一族又是什么关系?” 她知道武叔身份神秘。 也知道杜青衫来历不简单,除了杜镐之孙之外,恐怕还有其他什么身份,尤其是他们口中的武氏一族,一直让宋归尘好奇不已。 “小尘一连问我这么多问题,叫我从何答起呢。”杜青衫故作为难,看着身边面露恼色的姑娘,有心捉弄捉弄她,“小尘莫不是忘了,我曾经和小尘说过的,若是小尘嫁与我,我就给小尘讲小尘想知道的所有。” 宋归尘这下是真恼了。 柳眉倒竖看着杜青衫:“杜青衫!你昨日亲都亲了,还想赖账不成?!” 她质问的声音不低,湖岸上亦有不少行人,闻言,纷纷往二人这边看过来。 待看清是个俊俏小郎君和清丽小娘子在吵嘴,又见小娘子气恼的模样,众人纷纷责备地看着杜青衫,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这个小郎君也真是,亲都亲了人家小娘子,居然想赖账? 这样的人,不可嫁啊!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希望那小娘子一定要擦亮眼睛。 众人心里的想法,正在“吵嘴”的二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只不过,乍一听宋归尘说起昨夜的事,又见她生气地嘟着嘴,杜青衫不由得回想起昨夜那一抹柔软,不由得心神一漾。 垂在腰间的手悄然往她那边靠,悄摸摸碰到了她的手,微动了动,用力扣住。 右手被他握住的瞬间,宋归尘带了几分慌乱,这光天化日之下,杜青衫这小色胚也太大胆了! 然而她并未挣开他的手。 他手心冰凉,在这夏日宛如一枕冰霜,化在宋归尘温热的掌心,一切刚刚好。 二人难得地都没有出声,而是默默地沿着湖岸走着。 湖水碧绿,湖风悠悠。 四周传来商贩高低起伏的叫卖声,身边是满眼满心都装着的人,天下最幸福之事,莫过如此。 杜青衫长这么大,还从未牵过女孩子的手。 即便是与小尘相识以来,笑言笑语说了许多,可这牵着一个女孩子柔软的手,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不过就像小尘说的,亲都亲了,牵个手而已,自己紧张些什么? 杜青衫不由得心里暗暗鄙视了自己一把,尽管极力控制,如玉面庞还是不由自主地染了一缕绯色。 岸边的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二人。 害,年轻就是好啊!方才还闹得不可开交红了脸呢,这会儿就羞得红着脸了。 “那个......” “那个......” 宋归尘笑了笑:“你先说。” 杜青衫:“你知道芙蓉门么?” “芙蓉门?”宋归尘摇头。 “没事,这不重要,总之,武叔是芙蓉门的人,武红烛则是芙蓉门门主。” “那你呢?”别的人,宋归尘并不关心。 “我嘛。”杜青衫轻笑,“我父亲和武红烛的父亲是好友,小时候认得武红烛罢了。” “噢?那还是青梅竹马嘛......” 连宋归尘都自己都未察觉,她这话里隐隐的酸意。 不过杜青衫可听得分明,不由一笑,微微用力捏了捏她的手,道:“六年前她就跟随父亲去了洛阳,我这次,也是时隔经年再次见她。” “哦,那还是久别重逢的青梅竹马咯?” “哈哈,小尘,你吃起醋来,怎么这么可爱!” “杜青衫!” “小尘莫恼。”杜青衫忙安抚炸毛的姑娘,笑道,“天地良心,我杜青衫长这么大,就对你一人动过心。” 这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话语,叫宋归尘心里一阵甜蜜,羞得嗔了他一眼,才揭过此事不提。 “对了,那死者温言不就是六艺坊的乐师么?”宋归尘惊异地扭头,“你的小青梅既然是六艺坊背后东家,手底下出了命案,她想必十分烦恼吧?” “不是青梅。” “好好好,你的故人。” 这还差不多。 杜青衫道:“温言是六艺坊金牌乐师,她的死对六艺坊影响确实大,不过还没大到让武红烛烦恼的地步。” 宋归尘不再说话。 心中思虑着,翠娘会不会真的是杀害温言的凶手? 周大哥去了平康馆,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见她突然沉默下来,杜青衫奇道:“小尘有心事?” “没,就是适才在耸翠楼见到了顾大哥,他似乎正在调查温言的死因。” “顾二郎视温言为红粉知己,势必是他出面请顾兄查案的。”杜青衫想了想,又道,“不过——” “不过什么?” “顾兄不是爱凑热闹之人,他此番这么积极地寻找真凶,或许另有缘由。” “什么缘由?”宋归尘不解地问。 杜青衫看着面露茫然的小尘,心下一叹。 从湖州回来不过半月,顾兄的伤势并未大好,却不顾伤情四处奔波查案,他此举,和自己前日潜入州府要将小尘救出一样,是同一种心情。 不过杜青衫并未将这话明说,而是笑了笑:“顾兄一向方正,见到冤死之人,势必会查个水落石出。” 第156章 心上曲 五日后,六月二十,蝉鸣恼人。 州府大堂升堂审问柳翠杀害温言一案。 宋归尘得了消息,和杜青衫下山来,站在大堂外的人群中,凑了个热闹。 只见一身素色囚衣的翠娘,面无血色地被押了上大堂,堂上早已等候的小红见了,立时上前抱住翠娘,大哭起来。 周蔷站在人群之中,看到比前几日更加虚弱的翠娘,心狠狠一抽。 王钦若威风八面地高坐公堂,惊堂木一拍,惊得小红忘了啼哭,愣愣地看着堂上。 王若钦中气十足地发问:“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翠娘稳了稳身形:“罪民柳翠。” “柳翠!本官问你,你因何自称罪民?” “罪民杀害六艺坊乐师温姑娘,自知罪不可赦,故自称罪民。” 王钦若眉头一皱,他当知州好多年,还第一次见到这么积极主动地认罪的杀人罪犯,一时还有几分不适应。 “本官再问你,你与死者温言何怨何仇?因何杀害于她?” “罪民与温姑娘无冤无仇。” “哦?无冤无仇?”王钦若微眯起眼,“既然无冤无仇,你因何痛下杀手,将她杀害,并扔进西湖?” “回大人的话,只因罪民无意间听到温姑娘弹奏的一曲《乌夜啼》,琴音动人,如泣如诉,便生出了据为己有之心,误入迷途,将温姑娘杀害,一失足成千古恨。” 大堂外的百姓一阵哄闹,显然是想不到,堂堂平康馆的头牌行首,竟会做出这样杀人盗名的事。 周蔷也怔在原地,想起翠娘那日在翠楼弹奏的《乌夜啼》,琴音如泣如诉,好听是好听,可......犯得着为了一支曲子杀害一个人么? 他机械地摇着头,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公堂上的王钦若显然也是觉得这个杀人理由甚是荒唐,冷哼一声,再一拍惊堂木。 “因一支曲子杀人,本官闻所未闻!公堂之上,你可不要信口雌黄!” “大人不曾听闻,不过是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罢了。众人觉得罪民因一支曲子杀人可笑,然而那一支曲子,在翠娘心里,却值得为它去做任何事,哪怕是犯法杀人。” 翠娘虚弱地闭上眼,脑海里回想起初见周蔷时的那天,想起那日他开怀的笑。 从那日起,他便是她心上最美好的曲子。 “姐姐。” 小红悲哭不已,不断摇头。 “奴婢不相信,我不相信,那《乌夜啼》分明是你谱的曲子,怎么成了温姑娘的?姐姐你平时待人极善,又怎会因为一只曲子,做这等荒唐的事?” “傻妹妹。”翠娘轻拭去小红脸上的泪水,“《乌夜啼》是温姑娘谱的曲子不假,我听来之后,骗你说是我谱的。” “不,奴婢不相信!姐姐和温姑娘手帕相交,奴婢绝不消息姐姐会杀温姑娘。” 小红说着大声哭起来,王钦若皱眉:“公堂之上,切莫喧哗!” 又道:“柳翠!既然你有杀人动机,又亲口承认人是你杀害的,那么本官问你,你是用何种凶器,以何种方式杀人抛尸?” “回大人,温姑娘平日为平康馆谱曲,罪民与她私下里相交甚好,偶然间听到她弹奏新曲《乌夜啼》,罪民生出占有之心。六月初五那一日,罪民骗她说她家中老母病重,待她出了清波门,罪民有意在那等候,说是与之同行,其实是趁她不备之时,将她推下了西湖。” 王钦若点点头,翠娘所说,与岳捕头拷问温言车夫得出的情况一致。 车夫供认,当日他驾马出了清波门,被平康馆翠娘的叫停马车,说是她备了车马,要与温言一同回温家村,也好有个照应,温言没有多想,上了翠娘的马车,叫车夫自个儿回六艺坊了。 一旁的车夫也连忙点头: “大人,确实如此,草民六月初五那一日赶着六艺坊的马车,送温乐师出城,然而才出了清波门,便被翠娘叫住,随后温乐师便让草民自己回六艺坊了,六艺坊的许多人都可以为草民作证。” 看来,杀人凶手是翠娘,不会出错。 王钦若心中有了计较,再一拍惊堂木:“如此说来,案情真相大白,凶手就是平康馆柳翠,来啊,让人犯画押签字。” 围观百姓渐次散去,纷纷惋惜。 两个名动杭州的绝世美人,竟是这种结局:乐师温言被歌妓柳翠杀害。 实在让那些经常去平康馆或是六艺坊的公子郎君洒了不少眼泪。 从州府回来,周蔷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楼中众人不知他与翠娘之事,都道他与其他公子哥一样,是为两位香逝的绝代佳人而难过。 林七不由得取笑道:“想不到,周大哥平日里闷葫芦似的一个人,竟然也会为翠娘和温姑娘这般伤怀。” 众人道:“林七,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啊?” 韩采办在时,他在韩采办跟前跑前跑后,可勤快了,如今韩采办不在了,他倒也不见伤心,依旧逍遥自在地端着盘子。 林七吃瘪不再说话,看向周蔷的眼神带了一丝意味不明。 周蔷无心与众人笑闹,见楼中此时食客不多,手下的酒保们有条不紊地招待着,便瞅了个机会,兀自来了平康馆。 他并不从平康馆正门走,而是直接跳墙进了翠楼。 几日不见,翠楼前的五月菊尽数不见,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一派荒芜模样。 一阵哀伤的啼哭传来,听得周蔷悲从中来,上楼一看,是小红边哭,边整理翠娘的衣物用品。 见到周蔷,小红停下了手上的事情,冷冷道:“你来做什么?来看我家姑娘的笑话么?” 周蔷无心与她冷言冷语,而是直接问出了自己此番前来,想要打探的事情: “小红姑娘,你方才在公堂之上说《乌夜啼》是翠娘所谱,此话是否当真?” 小红抽了抽鼻子:“我家姑娘歌舞无双,琴艺也是无人能比,就算《乌夜啼》不是她所作,她那么骄傲的人,也不可能为了别人的一支曲子而杀人!一定是有其他原因。” 闻言,周蔷心一沉。 也就是说,小红其实也不确定《乌夜啼》是谁人所作。 小红冷眼道:“任何人都可以不相信我家姑娘,就你,周蔷,你不可以!” 周蔷自知小红因何说出此话,也不争辩,而是痛苦地道: “我也不愿意相信翠娘会如此糊涂,然而今日公堂之上,翠娘所言,确实并无虚言。” 第157章 碰瓷人 闻言,小红顿时失声痛哭,泪如雨下。 要她相信翠娘因为一支曲子杀了人,简直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然而翠娘亲自承认是她杀了温言,白纸黑字地画了押,却又叫小红百般不得其解,实在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此时听周蔷这一说,小红心里对翠娘的那丝坚信松了松,一想到翠娘不日便要受审,小红悲从中来,哭得越发伤心。 几日后,官府出了公告,平康馆翠娘杀害六艺坊温言一案真相大白,凶手柳翠秋后问斩。 顾行之这几日憔悴了许多,听到柳翠秋后问斩的消息,心中五味杂陈,烦闷之下,来到顾易的雅轩,想找三弟说说话儿。 与顾行之的烦闷不同,顾易倒十分悠闲,正在研读古书。 听到脚步声,顾易抬起头来:“二哥。” 顾行之颓废地往椅子上一坐,颓废道:“三弟,官府的判决下来了,判柳翠秋后问斩。” “秋后问斩么?”顾易喃喃,继而点了点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秋后问斩,倒也合乎法度。” “可是,现在各大酒肆茶馆都有百姓在暗中议论,说那柳翠并非杀害温言的真凶,更说王钦若错判了。” 顾易闻言,俊眉一皱:“二哥这话从何听来?” “害,三弟,你在家看书看呆了,你是不知道,自从州府升堂审讯完柳翠之后,杭州大到耸翠楼这样的官营酒楼,小到街边的茶棚,都有人在议论纷纷,说柳翠是被冤枉的。” “竟有此事……” 顾行之:“三弟,我不相信州府办事,但我相信三弟你,你说凶手是柳翠,我绝对毫不怀疑,可是如今众口铄金,我也拿不准了,那柳翠究竟有没有杀害温姑娘?” 顾易一叹:“温言确实是柳翠杀害的,这一点不假。” “可我这几日听人议论,也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柳翠连续几年都是香桥会的头魁,论歌舞琴棋,她比温姑娘确实略胜一筹。” 顾行之以往对温言怀着极大的偏爱,自然觉得温言哪儿都比旁人好。 这几日理智公正地看待问题,也能平静地说出这样不带偏见的话了。 顾易十分欣慰,二哥经此一事,确实成长了许多,也稳重了不少。 顾行之继续道:“是以若说柳翠是为了一支曲子而杀人,这个理由实在太过牵强,叫人难以信服。” “二哥,你能想到这些,我真是欣喜之至。”顾易忍不住拍着自家兄长的肩膀,“我原以为,二哥会因温言之死消沉许久,没想到二哥非但没有意志消沉,却能忧他人之忧,这般菩萨心肠,我真是太开心了……” 顾行之无奈一笑:“人死不能复生,若是因为死去的人,又叫活着的人无辜受害,我想,这是温姑娘也不愿意看到的。” 顾易微微一叹,二哥总是这么单纯,平日虽然性子急了些,却是个见不得别人受难的。 只是,二哥性子急躁,藏不住话,柳翠杀害温言的真实原因,若叫他知道了,对所有人都不好。 微一思索,顾易半真半假道:“二哥,此案并不扑朔,人证物证皆在,柳翠又亲口承认,凶手是她没错。至于杀人动机,你我或许觉得因一支曲子杀人不可思议,然而对于将曲子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的翠娘温言等人来说,因为一支绝世曲子而杀人,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之事。” 这世间,有人为情杀人,有人为利杀人,有人为财杀人…… 人与人之间所求不同,普通人自然难以理解凶犯的心思。 顾行之听了,静静地看了顾易几息,见自家三弟一脸笃定,眉目清明,心里的狐疑消去大半,选择相信顾易。 “只是如今满大街的百姓都在说,翠娘不可能杀害温言,这事确实有些蹊跷。”顾易看向顾行之,“二哥,我出去一趟。” 木家茶楼。 正中摆放着简单的一桌一椅,桌上一扶尺,椅上端坐着一书生。 四周满座,皆是来听书生说书的。 书生滔滔不绝,讲的正是一曲《乌夜啼》引出的恩怨故事。 “列位,近日街头巷尾、寻常人家口口相传的一桩冤案,乃是平康馆花魁翠娘杀害六艺坊乐师温言一案。那翠娘名动杭州,歌舞艳绝,何以为了一支曲子犯下滔天罪行?那引发二女相争的《乌夜啼》又是何等仙乐?那惨绝人寰的杀人案背后究竟又有何种深沉的缘由?且听我一一为大家道来……” 书生口若悬河,讲述了一个闻者落泪的爱情故事,说那柳翠杀人,原本是为了保护心上人,那《乌夜啼》本是柳翠所作,却在公堂之上自称是温言之作、自己为强抢曲子而杀人,这其实是不想让心上人知道她是为保护他而杀人。 在座之人无不掩面而泣,只有一紫衣女孩子高声问:“那翠娘的心上人又是何许人也?竟值得翠娘如此相护?” 书生呵呵一笑:“既是佳人有意相护,旁人自然无法得知。” 紫衣女孩不满道:“可知你这书生,没凭没据,空口白牙,只知追着当下热点编出故事来哄骗众人。” 掩面而泣的众人闻言,纷纷不满地看着紫衣女孩:怎么和柳先生说话呢! 书生又呵呵一笑:“说书人编个故事逗大家一哭而已,姑娘若要当真,就钻牛角尖了。” “我偏要钻!”紫衣姑娘眉间几分桀骜,“温姑娘已死,你却在这里编出故事污蔑于她,难道就不怕死者冤魂不散,来找你报仇?” “姑娘这话言重了,温姑娘是被翠娘所杀,要报仇,也是去找她报仇,来找小生算怎么回事呢?” 书生说着,从桌下搬出一摞书册,吆喝道:“来来来,这是我独家出品的大型爱情话本——《乌夜啼》,集闺怨、爱情、悬疑于一体,今日首次发书,只需十文铜钱一本,先到先得,列位看官抓紧了啊……” 十文钱一本书话本子,可以说是非常便宜了。 要知道平常书铺里,最便宜的书都是五十文一本呢,那柳逢春的话本子就更贵了,足足要二百文才能买到一本。 众人闻言,一个个拥挤着上前,就怕自己买不到。 见状,紫衣女孩子气得一跺脚。 这个不知打哪儿来的书生,和柳逢春一样,竟也姓柳,还自称柳遇冬,这些日子,一直在各处茶馆酒肆说《乌夜啼》的故事。 真是气死她了! 第158章 蔷有心 柳逢春,柳遇冬。 显然就是个碰瓷儿的嘛,碰瓷了柳逢春的名号,四处招摇拐骗。 偏偏他生得唇红齿白,说话也伶俐动听,故事又是近些日子大家十分关注的翠娘杀害温言一案,故而一时之间,许多人都爱听他说书,竟把柳逢春的风头都给压了下去。 紫衣女孩愤愤地看着众人将书生围在中间,心中替柳逢春鸣不平。 柳逢春这呆子傻子,名号都被别人这么侵占了,他还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几日还将所有的说书预约都给取消了,摆明了不想和这个柳遇冬碰到一块儿。 真是个缩头乌龟! 紫衣女孩子正是顾紫萤,她正独自生气之时,忽而听到自家三哥的声音。 “小妹?” 回头一看,正是三哥顾易,顾紫萤偷跑出府,被三哥抓了个正着,不免心虚起来,忙道:“三哥,你怎么也在这里呀?” 顾易宠溺地一摇头:“你这丫头,偷跑出来的吧,云姑姑她们若是禀告给娘亲,看你怎么办。” “三哥,你最好了,要是娘亲问起来,你就说是你带我出来的,不就好了。” 顾易拿这个小妹无法,看向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的书生,问顾紫萤:“小妹,那人是谁?方才是他在说什么《乌夜啼》?” “害,说到这事我就生气,那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有意借柳逢春的名号说书的骗子,自称柳遇冬,前几日出现在耸翠楼平康馆一带,只说《乌夜啼》这一个故事,将翠娘杀人的动机说得催人泪下,若不是我知道他别有用心,也会被他的故事给欺骗了。” “哦?他说了一个怎样的故事?” 顾紫萤便一五一十地将方才书生所说的故事告诉了顾易。 末了,恶狠狠地道:“柳逢春那个书呆子也是,我多次将此事告知于他,让他出面杀杀这个满嘴假话的书生的威风,偏偏柳逢春那个小白脸,说什么不招惹别人,硬是不出面,气死我了。” 她气得都和顾行之一样,称呼柳逢春为小白脸了。 若真是比较起来,眼前这个唇红齿白的小书生,还没有柳逢春生得白呢。 顾紫萤暗戳戳地想。 也不知道这些人这么疯狂,追捧这个假书生什么? 顾易看着人群中笑呵呵卖书的书生,十文钱一本书,相当于送了。 他的故事虽说以故事形式说出,但与真相也相差无多,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若是有意为之,这个书生又是什么来历? 这书生,有些意思。 待人群人人都买到了书,一个个渐次散去,书生模样的说书人才注意到站在最后的顾易和顾紫萤二人。 他也不惊讶,落落大方地走过来,向顾紫萤道:“方才多有得罪,望顾姑娘不要见怪。” “哼,你现在倒是极有眼色,还知道我是谁!” 书生呵呵一笑,那笑却令人生出些怪异之感,仿佛只是扯了扯面皮。 “与大名鼎鼎的顾三郎站在一块儿,又是一袭紫衣,定是顾提刑家的小千金了。” 顾易打量书生片刻:“初次见面,在下顾易,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什么大名不大名的,我叫柳遇冬。” 顾易轻笑一声,这么明显的说辞,连紫萤都不相信,他顾易就更不会相信了。 也不拆穿对方,而是出言相邀:“公子说书费了不少口舌,不如在下做东,请公子去耸翠楼喝杯茶?” “如此就先谢过了!” 书生也不推辞,跟着顾易兄妹来到了耸翠楼。 顾紫萤银牙咬碎,这个臭不要脸的假书生,竟还讹上三哥了? 示意自家小妹稍安勿躁,顾易回头对那书生道:“柳兄面生得紧,想必还是近日初到杭州?还不知公子是何方人士呢?” 书生吃着菜,抽空道:“不瞒公子,某就是杭州人士,只不过某是个穷酸秀才,顾三郎从前不认得某也是正常的。” 顾易皱了皱眉,除了柳逢春,他可从未听过杭州还有个名叫柳遇冬的说书秀才。 看来这人还真是一句实话都不打算说呀。 偏生他字字句句都说得自然真诚,叫人无从怀疑。 顾易无奈地笑了笑:“柳兄说书的本领叫在下好生佩服,只是有一事不解。” “何事?” “你方才说,翠娘杀害温言是为了保护心上人,我倒有一问:那乐师温言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如何能威胁得到翠娘?” 柳书生哈哈大笑:“顾三郎何必来套某的话呢,翠娘杀害温言之缘由,三郎你不是最清楚的了么?” 他嘴里说着骇人听闻的话,却看也不看顾易一眼,只是埋头吃着桌上的美食,只惊得顾易暗道不妙。 顾紫萤惊奇地看向顾易,见自家三哥沉吟不语,顿时知道这书生方才的话大约不是胡言乱语。 “三哥?” 顾易心中也是大惊,不过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一笑,道:“柳兄这话我却不明白了,案子是州府办的,杀人动机也是翠娘亲自交待的……” “顾公子。”一直吃菜的书生突然一声大喝,打断了顾易的话,红着双眼,“顾公子,你看看我是谁?” 他说着截下脸上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人,竟是周蔷。 “周大哥?” 顾紫萤惊呼,这耸翠楼的酒保还有什么本事是她们不知道的? 顾易一瞬间的慌乱后,淡定问道:“这样看来,周大哥想必什么都知道了?” 周蔷闭上双眼,两行热泪涌出,半晌,压着巨大的情绪道: “顾公子,你那日来向我打听翠娘之事,我当时还暗自奇怪,除了上次行刺王钦若,我与翠娘平日并无来往,你为何会向我打探她的事,想来,公子那时就已经知道翠娘的杀人动机了吧。” 一想到翠娘极有可能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做下如此罪行,周蔷的心里就一阵一阵地疼。 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竟然要一个女流之辈护佑,这女子……傻得让他心疼。 “顾公子,你老实对我说,翠娘她,她杀害温姑娘,是否别有缘由?” 第159章 愿平安 看着一脸痛色却苦苦相问的周蔷,顾易长长一叹。 “周大哥,你既然苦苦追问,我也不便隐瞒。”顾易望着炽热地看着自己的小妹和周蔷二人,徐徐说道,“不错,翠娘杀害温言,并非因为争夺什么《乌夜啼》,而是为了杀人灭口,以保护她的心上人。” 闻言,周蔷悲恸地一拳打在桌子上。 “三哥,你们在说什么呢?我怎么越听越不明白了?” 没理会顾紫萤的询问,顾易道:“这事说来我也有几分责任,那日平康馆,翠娘好意告知在下王钦若的毒计,想来,那个时候她与我的谈话被温乐师听去了。翠娘乃女中豪杰,偏偏你是他的软肋......” “周大哥,你是个聪明人,翠娘这番情意,我想你定是不会辜负的。” 顾易一番话说完,周蔷忍不住痛苦地捂住双眼,手心一片湿润,顾易的话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翠娘她,她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他周蔷才是一介草木,何以值得她如此对待? 若知今日,他当初行刺王钦若后,就不该做缩头乌龟,大丈夫敢作敢当,被王钦若抓去,大不了就是一死,也好过今日叫翠娘为了他而杀人。 周蔷行事一向慎微,如今却生出几分不管不顾的想法来,想要冲去州府将实情和盘托出,也绝不叫翠娘蒙此夺人曲子的冤屈。 对于一个痴迷乐曲之人来说,说她为夺去别人的曲子而杀人,是一件极具侮辱性的事情。 只有周蔷听过那首《乌夜啼》,他知道,那曲子,那词句,是翠娘呕心沥血之作,翠娘那样骄傲的人,是绝不会夺人成果的。 如今,她却为了周蔷,亲自给自己戴上了那么大的一顶冤屈的帽子。 “顾公子——” 周蔷一开口,顾易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忙道: “周大哥,事已至此,再无他法,翠娘杀了人,这是铁打的事实,就算动机不同,也减轻不了她即将受到的刑罚,反而会将你和常老爹常三姐等人扯进去。” 顾易一开始不和周蔷说明缘由,也是怕周蔷冲动悔恨之下,将当初耸翠楼竹竿机关行刺的真相给捅了出来。 顾易十分清楚,王钦若早已知道耸翠楼一案的凶手不止韩松一人。 好在他叫人送给丁谓的书信被杜兄和小尘换了,爹也早已暗中将耸翠楼一案的诸多真相写成奏折呈进京都。 等王钦若反应过来,尚需些时日,届时他无论再说什么,都只会被当成对付顾提刑而使出的手段。 因而这个时候,就越发不能叫王钦若知道,耸翠楼一案,翠娘竟也参与其中。 顾易语重心长:“周大哥,你千万不可冲动,若是王钦若知道了事情原委,只怕翠娘更难逃一死。” 王钦若对那些与自己有过过节的人,一向是心狠手辣的。 翠娘如今是秋后问斩,若让他知道翠娘参与了行刺他的那场竹竿机关案,恐怕等不到秋后,就会被王钦若拷问致死。 周蔷知道顾易所言不假,一步错步步错,行刺王钦若,他只恨没能一击得手,叫那禽兽狗官活到今日。 若当初一举成功,他就算是死,也死得其所。 也不会导致今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让翠娘为了他而惹此大祸。 见他自责不已,顾易不甚唏嘘,平日伶俐如他也不知该用何种语言安慰,只得默默地站在一旁,不出一语。 顾紫萤虽不甚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但从方才二人之间的话中却也猜到了个大概。 她当初可是跟在顾易身后参与调查了耸翠楼行刺案的,因此也知道,竹竿机关是周蔷布置的,参与的人除了周蔷之外,还有翠娘以及常氏父女。 想来那温言不知从何得知当初当初这件案子的真相,以此威胁翠娘,翠娘为保护众人,尤其是为了保护周蔷,下手将温言杀了。 只是—— 顾紫萤小脑袋乱成了一团,她还有好多问题没有想明白。 比如温言只是六艺坊的乐师,她如何得知几个月前耸翠楼行刺案的真相? 又比如翠娘只是个青楼女子,又为何杀人就像杀猪一样手到擒来? 再比如翠娘为何对周蔷如此情根深种,这其中真是有大大的八卦啊! 她想着想着,便想偏了…… 看向周蔷,这耸翠楼不比别处,为招揽食客,用的酒保都是面目清秀唇红齿白的小郎君,这周蔷细细看来,长得确实不赖。 与那风情万种的翠娘,模样上倒也般配。 只是一个是小小酒保,一个是青楼女妓,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二人,顾紫萤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觉得他们之间会有什么风月。 周蔷悲痛一阵,缓过劲儿来,一时意识到自己在两人面前如此失态,连忙道歉:“对不住,我失态了。” 顾易摇头:“周大哥性情中人。” 他看得出来,周蔷对翠娘并无男女之情,最起码,在翠娘入狱之前,他对翠娘并无男女之情。 只是,任何一个男人,在面对一个貌美女子如此相护之时,都会如此失态。 顾易不免又是一阵唏嘘。 他想起孤山上的那一抹绯色衣角,若是他日她有难,自己可会如翠娘保护周蔷这般,保护她呢? 呸呸呸,瞎想什么呢! 小尘才不会有什么难。 只愿她平安和乐,安稳一生才是。 顾易又想到杜兄,杜兄身负血仇,又如何能给她安稳? 唯有,尽早查明杜府灭门一案…… 顾易失神想着,忽然被一阵清脆的声音拉回现实,才发现自己竟已不知什么时候出了耸翠楼,小妹紫萤正好笑地看着自己。 “三哥,你铁定是在想某个小娘子吧?你瞧你耳朵都红了。” “小妹休胡说。” “呀,三哥还害羞了,让我猜猜我未来的三嫂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紫萤难得见自家三哥露出这等腼腆模样,忍不住打趣起来。 “定是绝代风华,叫天底下的男儿都不敢逼视之人。” 顾易恼了,正要训斥紫萤,忽听一道兴奋的声音传来: “哎呀,这不是顾三郎么?顾公子,顾公子!” 第160章 又被比下去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月前在湖州见到的宋绶主仆。 顾易彼时失去记忆,对二人的印象不是十分深刻,顾紫萤又没有见过二人,一时兄妹二人皆带了几分陌生和茫然,立在原地看着宋绶主仆。 宋湖奇怪道:“大人,这顾三郎莫不是不认得我们了?” 顾易这才反应过来,忙拱手感谢:“原来是宋权直宋大人,感谢宋大人湖州相助之恩。” 上次在湖州,是宋绶抓住了要前去行刺顾易的三个刺客,彼时顾易失忆,并未亲自向宋绶道谢,今日见了宋绶,不由得大喜,连忙道谢不迭。 宋绶抬手笑道:“三郎看来已经完全治好了失忆之症。” “是的,多谢大人关怀。”顾易道,“学生已经大好了。” 宋绶是当今集贤院校理,其才名闻名大宋,顾易却只是个白衣之身,在宋绶面前自称一声学生,是尊敬与谦虚之意。 只是二人年纪相差无几,宋绶倒不觉如何,这一声学生叫得宋湖和顾紫萤呵呵直笑,顾紫萤打趣自家三哥: “三哥,又被比下去了。” 紫萤说“又”,是此前杜青衫来到杭州时,她见到杜青衫玉树临风、俊美非常,遂赞不绝口,直道: “我只道我的三个哥哥就是人中龙凤,没想到,这开封来的杜大哥更是龙凤中的龙凤,三哥,你被比下去啦!” 顾易无奈摇头,朝紫萤宠溺一笑。复对宋绶介绍:“这是舍妹,自小被宠坏了,言语无状,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顾三郎不必自谦,本官在京都时,久闻江南顾家有个精于刑狱的公子,神交已久。上次湖州三郎有伤在身,未能与你把盏言欢,是为大憾。” 顾易忙道:“大人初到杭州,学生正好尽地主之谊。正好——” 顾易还没说完,一旁的宋湖就嚷嚷道:“顾公子,上次与你在一起的那个小娘子呢?怎么不见她?她还欠我一顿饭菜呢!” 虽不知宋归尘与宋绶二人有一饭之约,但宋湖口中的小娘子,除了小尘之外,再无别人。 见宋湖直率相问,顾易料想定是小尘当初答应了他们,因道:“小护卫说的是宋姑娘吧,你不知道,她乃孤山隐士林先生的徒儿,轻易不下山来的。” “噢。原来是林先生的高徒啊。”宋湖一脸了然,回头对宋绶道,“大人,这林先生真有口福,天天都能吃到宋小娘子香喷喷的饭菜。” 众人见他三句话不离饭菜,都纷纷笑起来。 顾紫萤道:“小护卫要吃好吃的还不容易,咱们杭州别的没有,这美食美景可是不少,你要是得空,我领你去见识见识?” 哪知宋湖却连连摇头。 “美食我可吃了太多了,可都没有那日宋小娘子的虾和粥好。”他说着咽了咽口水,想起那天没有吃上的嫩绿诱人的几碟凉菜,十分哀怨,“那几盘凉拌一看就很好吃,哎,可惜我和大人没有那个福分。” 顾紫萤和顾易是尝过宋归尘的手艺的,因而对他这话深有同感,明明是同样的食材,做同样的菜,偏偏宋姑娘手里出来的,就是多了那么一丝丝别的厨子没法做出的味道。 不过宋湖对宋归尘的那几碟凉拌念念不忘,更多的还是没能吃到,所以念念不忘。 他小小年纪,又生得粉雕玉琢,说话也率真随性,虽说是宋绶的护卫,但倒比宋绶更娇气些。 顾紫萤暗想,这挑剔的小公子竟是宋大人的护卫,实在有趣。 “小护卫,你这话不对。”顾紫萤笑道,“宋姐姐的日后的郎君,才是好福气呢。” “阿萤。” 顾易看了自家妹子一眼,一个还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在别人面前说什么郎君,不知羞。 顾紫萤瘪嘴,弱弱地嘀咕:“这么看来,杜大哥还真是捡了大大的便宜,三哥,你后悔去吧。” “你。” 顾易无奈地看了看这个往自己心口戳刀子的妹子,平日里的聪明机灵劲儿,都用在我身上了是吧? 还在大名鼎鼎的宋权直面前。 他正扶额一脸黑线,宋绶突然问道:“想必顾小娘子口中的这位杜大哥,就是宋姑娘未来的郎君?” 顾紫萤半是替自家三哥惋惜、半是替自己无奈:“八九不离十了吧。” 她时常注意着杜青衫的动向,知道他这些日子总往孤山跑,林先生还亲传他毕生才学,显然是将他当成“徒女婿”来培养了。 顾紫萤心里酸涩,杜大哥终于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了吧。 宋绶又问:“不知这位杜大哥,是何方俊杰,竟能得林先生青睐?” “杜大哥啊,他可比我三哥厉害多了,武功高强,面如冠玉,那是真正的风流俊美——” “紫萤!”顾易皱眉,暗暗扯了扯顾紫萤的衣袖,示意她别再说了,顾紫萤没反应过来,“三哥,你别扯我呀,你一定是吃味了,杜青衫就是比你好看嘛。” “杜,杜青衫?”宋湖突然跳到顾紫萤面前,“你说谁是杜青衫?” “就,杜大哥呀......” 顾紫萤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可能闯了大祸,将杜大哥的信息暴露给了这两个人。 他们,好像,是从开封来的...... 见状,顾易拧眉一叹。 在湖州之时,杜兄连早饭都没下楼吃,就是为了躲这位宋绶宋大人。 眼下紫萤说漏了嘴,以宋大人的眼光,显然想瞒,是瞒不住的了。 宋绶也目光急切地看着顾易兄妹:“那杜青衫,可是从开封来的,杜昭晏?” 顾易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只见宋绶主仆顿时欣喜万分,宋湖更是夸张地跳了起来:“大人,我们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宋绶毕竟稳重得多,只一开始的激动之后,上前抓起顾易的手臂,感激地道: “三郎,你实在是本官的福星,不瞒二位,本官此番出京,一是为了搜集所过之处的方志、风土人物、历史掌故,以充实秘阁藏书;二来,是为了寻找一个故人。” 顾易被他抓得手臂发麻,着实感受到了宋绶的激动之情。 “大人寻找的故人,就是杜兄?” 第161章 落子有悔 “不错,正是他。”宋绶问,“听顾小娘子方才的话,杜青衫这些日子一直在孤山?” 事已至此,再隐瞒也无意义,顾易只好点头。 宋绶大笑一声:“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宋湖,走,我们去孤山。” 顾易闻言,忙自荐道:“孤山林深路偏,不如让学生领路,也免得大人多费周折。” “也好,那就多谢三郎了。” 不出顾紫萤所料,杜青衫果然在放鹤堂,正和甄神医对坐下棋。 悠闲得很。 杜青衫带着淡淡悠闲的笑意,他对面的甄神医则紧皱眉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密密麻麻的棋盘,手里的棋子是拿起又放下。 宋归尘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了:“师祖,你到底下不下啊,我还没见过您这么赖皮的棋手呢。” “杜小子都不说话,你这丫头着什么急?” “你都思索多久了?再不落子,我都要睡着了,就说让你听我的,就下在这里准没错。” 甄神医瞅了宋归尘一眼:“观棋不语真君子。” “我还落子无悔大丈夫呢,您都悔多少次棋了,亏得是杜青衫脾气好,要换成我,就直接不和你下了,您就是看他好欺负。” “啧啧啧,不得了不得了,这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护犊子了。” “下棋就下棋,您扯别的做什么……” “分明是你一直在老夫耳边叨叨叨,影响老夫发挥。” 甄神医十分嫌弃地看了宋归尘一眼,继而又理所当然地吩咐道,“早上杜小子射来的那只肥兔,老夫瞧着很不错,晚饭就吃兔子吧。” 宋归尘:“下棋就下棋,你倒是下呀。” “不下了,不下了!” 甄神医一把将棋盘中的棋子拨乱,得意地起身,摇头晃脑。 “今日先下到这里,你我打了个平局,我们来日再战。” 这明显就是看到自己即将输了,耍赖皮嘛。 宋归尘为杜青衫鸣不平:“师祖,您这分明就是耍赖,哪有你这样为老不尊的。” “呵!你这丫头,就是希望他赢咯?” 那是当然的呀。 宋归尘的心里默默道,谁叫你们的赌资是究竟许不许我去开封呢。 若是杜青衫赢,她就可以跟着他去开封呢。 偏偏这几日两人下了好几局棋,每局都是在最后关头,以甄老头耍赖结束,说什么不分胜负。 分明只要是有双眼睛,就分得出来胜负的棋局。 宋归尘每每被甄神医的厚颜无耻气得捶足顿胸,争辩不休,而当事人杜青衫,却和现在这样,笑盈盈地看着她和甄神医吹胡子瞪眼。 宋归尘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杜青衫,朝甄神医道:“不是我希望他赢,是您的棋艺实在太烂了,居然还大言不惭要和他比。” “我的棋艺烂?我的棋艺烂?” 甄神医跳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朝宋归尘凑过来。 “你是没有见到你师父下棋吧,他的棋艺才叫烂呢!烂到只有素丫头愿意和他对弈了!哼!” 嗯?师父的棋艺烂? 这宋归尘倒是没有注意过。 只是记忆里,师父不曾下过棋,这倒是真的。 也正因为此,宋归尘也很少接触棋,她方才大言不惭,在甄神医旁边指指点点,其实她才是个半吊子。 等等,等等,素丫头? 宋归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甄神医话里提到的一个人名,素丫头是谁?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知失言的甄神医:“师祖,这个素丫头不会也是你的徒儿吧?” “当然不是。” 甄神医朝林逋的书房望了一眼,见房门紧闭,料想林逋应该是听不到这边的谈话,便压着声音道: “这话,老夫只悄悄告诉你,就这一次,仅此一次。” “嗯嗯,仅此一次,您快说罢。” 宋归尘凑在甄神医跟前,紧张又激动,比那天夜里亲吻杜青衫还要激动。 只见甄神医捋了一把胡子,慢悠悠地道:“素丫头嘛,是九天仙娥下凡尘,是金枝玉叶笼中鸟,是情深不寿红颜旧……” 他噙笑看了一眼完全没听懂的宋归尘,道:“罢罢罢,和你说了,你也不明白,还是不说的好。” “那她和师父是什么关系?” “老夫要是和你说她是你师父的心上人,你师父肯定会将老夫赶走,所以老夫还是不说的好,不说不说,老夫不说。” 甄老头本就有意和林逋对着来,嘴上说着不说,其实早已说了太多。 宋归尘彻底被他勾起了好奇心,正要再问,忽听身后师父一声咳嗽:“小尘,为师想好了,徒大不中留,你要跟随杜青衫进京,师父不拦你。” “啊?师父?真的?” 虽不明白师父为什么突然松了口,不过宋归尘来不及细想,一阵无可言说的喜悦涌上心头,欣喜地拉着师父的衣袖,笑嘻嘻地看着杜青衫。 “师父,你最好了!” 小徒难得地露出这等女儿之态,林逋含笑摇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心虚的甄老头。 杜青衫忙向林逋拱手行礼:“多谢师父成全,昭晏定会保护好小尘,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先别忙着高兴,为师可是有条件的。” “师父您说,什么条件?” “只有一条,离开杭州后,不许说是我林逋的徒儿。” 闻言,宋归尘眼眶一热,就要掉泪,师父这是不认自个儿了? 见她备受打击的样子,林逋心软解释道:“为师当初在京都游历,脾性所致,得罪了不少权臣,若是他们知道你是我的徒儿,少不得会找你麻烦。” “我才不怕呢,师父就是师父,除非师父不要小尘这个徒儿了,不然不论小尘走到哪,师父永远都是小尘的师父。” 林逋笑道:“小尘不可任性,若不答应为师这个条件,为师便不许你入京。” “师父~~” 宋归尘看看杜青衫,又瞅瞅自家师父,心里左右为难。 自从知道杜青衫不久后便要回京,她便打定主意要和他一起去,本以为以师父淡然冷清的性子,会对她的这个打算大力支持。 没想到,却和自己所想的相反,师父完全不同意自己进京。 第162章 没见过猪跑 宋归尘无法,只得一日三餐,用尽心机地做好吃的,试图以食物贿赂师父,求他答应自己进京。 做了几日,宋归尘才逐渐意识到,这个方法简直就是南辕北辙嘛。 按杜青衫的说法,就是任何一个吃习惯了她的饭菜的人,都不可能放她走啊。 没想到今日师父松了口,允许她进京,条件却是不许和人说是他的徒儿。 这对于宋归尘来讲,就好比不许和别人说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一样。 因而即便听了林逋的解释,宋归尘依旧闷闷不乐,坐在石桌上生闷气。 甄神医被林逋叫了出去,二人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小院中的活物,除了那三只白鹤,就是杜青衫和宋归尘。 杜青衫看着眉头紧皱的小尘,心里酸涩。 林先生此举,看似同意小尘和自己进京,其实还是不同意。 他以让小尘不许向人提及自己是小尘的师父为条件,是让小尘在他与自己之间做一个选择啊。 师徒情与爱情,任何一个都难舍。 “小尘,不要为难,其实若依我之意,也是不愿你和我进京的。” 杜青衫郑重地坐在宋归尘对面,煞有其事。 “于我而言,杭州是世外桃源般的烟雨江南,京都则是风谲云诡的龙潭虎穴,我的小尘是世外仙姝般的人儿,我怎么能让小尘陪我去踏那凶险之地呢?” 他平日在宋归尘面前嬉嬉笑笑,鲜少有这么正儿八经的时候,这一认真起来,眉眼温柔,声音低沉,叫宋归尘心折不已。 这人究竟是怎么长的,怎能长成这番模样? 嬉笑怒骂,一举一动都勾人。 怕他又洋洋得意,宋归尘忙收敛盯着他看的目光,干咳一声,故作镇定: “谁说我是陪你去京都了?依你之意,我就不能去京都游山玩水了?” 杜青衫好笑,并不拆穿她的小尴尬。 宋归尘也知道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两难的抉择,师父一直以来,就希望她安安稳稳地待在杭州,最好和顾易成亲,以顾家在杭州的影响力,她余生无忧。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谁能想到,她会和段小尘互换了灵魂,去到了千里之外的开封呢。 也多亏这一换,叫她捡到了杜青衫这个美少年。 原本以为很亏的买卖,现在看来,是自己赚大发了。 “杜青衫。”宋归尘突然道,“我们去宰兔子吧!” “啊?” 杜青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宋归尘推嚷着进了厨房。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已经在兔笼前逗弄那两只肥肥胖胖的大白兔的宋归尘。 这位姐姐分得清轻重缓急么? 怎么净想着吃呢! 无奈虽无奈,杜青衫还是连忙上前帮忙,杀鸡宰兔这种事情,还是交给自己来比较好。 宋归尘抱起一只兔子,抚摸着它柔软的脑袋,剩下的一只可怜兮兮地被杜青衫倒提在手上,前后甩动。 宋归尘见了,“啧啧”了两声:“太粗鲁了,你对它温柔点行不行?” “只对小尘温柔。” 宋归尘脸一红,没有说话。 拿出一罐黄酒,给怀里的兔子灌下去,前一刻还四处挣扎的兔子慢慢地摇晃起来,最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杜青衫照着她的操作也给自己手里的兔子灌了黄酒,边灌酒,边问:“直接杀死不就得了,杀个兔子还要这般麻烦?” “果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以前恐怕是只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吧?” 宋归尘笑道,“兔肉好吃不好吃,很大一部分取决于兔子死时受到的痛苦程度,若它是在痛苦中死去,肉质便大打折扣,故要先以酒将它灌醉......” “我还,真没见过猪跑。” 杜青衫这话说得有些底气不足。 身为杜府长公子,在遇到宋归尘之前的十九年里,他连厨房都没进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确实不曾见过猪跑。 宋归尘扑哧笑了出来:“不过你处理猎物的手段倒不像个生手。” “我曾经跟着武叔出关去过大辽,一路上还是我打猎填饱两人肚子的呢。” “你还去过大辽?” “想不到?” 宋归尘果然认真想了想,随即笑道:“倒也不是想不到,只是有些羡慕。” “羡慕?” “嗯,我长这么大,还没有离开江南一带过呢。”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说的是主动离开。” 说话间,杜青衫已经熟练利落地将兔子剥了皮,将兔肉斩成了大块大块的块状,问宋归尘道:“这么多兔肉,小尘准备怎么做?” 宋归尘稍一思索:“既然这么多兔肉,今晚就吃一桌全兔宴吧。” 全兔宴? 光是想想,就觉得很好吃。 杜青衫吸溜了一下嘴巴里不由自主地泛起的津液,满怀期待。 在小尘身边待久了,他学到的一件事就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无论什么烦恼,在美食面前,都不值一提。 暮色渐起之时,顾易兄妹领着宋绶主仆到了孤山。 快到放鹤堂时,四人被一阵肉香吸引得肚子咕咕直叫,只觉得原本不甚饥饿的肚子,因这肉香,变得饥饿不已。 尤其是宋湖,早已不知道说了多少次“好香好香”。 若不是大人不会武艺,只能步行,他就要运起轻功赶快去到香味来源处,先一饱口福了。 腹中饥饿,脚下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站在放鹤堂外,宋绶暗自赞叹:久闻林隐士大名,今日亲至,这孤山虽偏远,但却似世外桃源,着实叫人钦羡。 顾易上前扣响了柴门,前来开门的是屁颠屁颠的杜青衫。 他嘴里还嚼着宋归尘投喂的一块红烧兔肉,因肉太烫了而龇牙咧嘴。 本以为敲门的是武叔,结果,门外齐齐站着三男一女。 除了顾兄之外,还有……宋大哥,宋湖这小子也跟来了? 杜青衫呆了一呆,下意识要关门,宋湖快了一步站在门前,噙着眼泪,怒气冲冲地吼道: “杜哥哥,你太过分了!” 一句话吼出来,宋湖哇地大哭起来。 “我……” 杜青衫理亏,一年多来第一次见到故人,心绪复杂,只拍着宋湖的肩膀,看着宋绶不说话。 第163章 酒风浩荡 放鹤堂的小院子不算十分宽敞,但被宋归尘收拾得十分温馨。 进门左边一角是三只白鹤的小天地。 林逋特意从后山上引来了山泉水,竹竿搭就的引水装置简易而不简单,娟娟清水正缓缓流着。 三只白鹤完全不受院中众人影响,悠闲地站在水边打盹。 右下角是一韭菜园,简单地种着应季蔬果。 往上是一架茂盛的紫藤花架,如今花期已过,紫藤叶茂盛苍绿。 紫藤架下是一方圆石桌,此时,石桌上摆满了散发香味的饭菜。 看得宋湖忘记了哭泣,狠狠咽了一口口水。 随即又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失态,实在有些丢脸,遂吸了吸鼻子,来到杜青衫面前。 “杜哥哥,你果然没死,真的太好了。大人说你还活着,我还不信,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宋湖啊,你们怎么来杭州了?” 宋绶进门至今一直铁青着脸,杜青衫不敢去触他这个霉头,只好问宋湖。 在湖州见到宋绶,杜青衫便猜到他可能是来寻自己的,只是没有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宋湖道:“你还说呢,大人为了寻你,上奏官家,说要遍游大宋,收集撰写各地人物方志,以充实秘阁藏书,这才得以出京的。” 宋绶在看到杜青衫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当日在湖州,和宋归尘在悦来客栈厨房的那个所谓“怕生的家童”,就是杜青衫。 这样看来,那日他分明见到了自己,却有意躲避! 实在是好得很! 见到他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宋绶心中高兴; 又想到他竟然躲着自己,宋绶又是一阵气闷。 故而,方正的脸上此时一点表情都没有。 杜青衫知道他是气湖州自己避而不见之举,那时他还未得到武红烛传来的消息,并未打算回京,故而不想叫宋绶知道自己还活着,以免连累于他。 回杭州后,知道陈伯父病逝以及京都发现阿杞踪迹的消息,杜青衫觉得,不能再在杭州躲避下去了。 我在暗,敌人也在暗,猫捉老鼠的游戏,永远不会有尽头。 好在桌上的全兔宴实在香味诱人,只短暂的面面相觑,众人在顾易的两边介绍下相互认识之后,宋湖擦了眼泪,迫不及待地找位置坐下来,左瞧右看。 “宋姐姐,这都是你做的吧?” 宋归尘笑着点了头,招呼大家入座一起吃兔肉,又去厨房抱了一坛桃花酒来给大家斟满。 甄神医也垂涎欲滴,看了看几个年轻人,嘟囔道:“今儿放鹤堂倒热闹,老夫要开动啦,你们后辈小子,谁也不许和老夫抢!” 统共两只兔子,四个人吃倒是绰绰有余,现在又来了四个,顿时就显得有些拮据了。 甄神医心里这么一合计,对突然来访的顾易宋绶几人十分不欢迎。 尤其是这个两眼冒光直直地看着兔肉的小子,年纪虽小,这短短的一会儿工夫,他已经几块兔肉下肚了! 这还了得! 甄神医不顾众人扫过来的不满目光,迅速夹走一个兔头,另一个则被宋湖抢了去。 好在宋绶以及顾易兄妹还端着自己是客人的身份,没有加入抢肉行列。 杜青衫因为宋绶的突然到来,没有吃东西的心,宋归尘也只是含笑替众人斟酒。 因而甄神医和宋湖一老一少虽然抢得激烈,倒也还不至于大打出手。 酒香和着兔肉香,宋绶顿时理解了杜青衫的处境。 亏自己这一年多来,日日为他担心。 他倒好,在这世外桃源般的孤山活得逍遥自在,又是酒又是肉,又是美人儿的。 恐怕早已乐不思蜀了吧! “宋大哥,来,你多吃一点。小尘的手艺,整个大宋恐怕都无人能及了。” 杜青衫献媚地给宋绶夹了一筷香辣兔丁。 “远道而来,想必一定是饿了。” 宋绶从鼻孔里哼出一声,默默地将兔丁放入嘴里。 辣! 蔓延到唇舌之间,直往喉咙深处辣去。 然而过了这一瞬的辣,又是说不出的回味无穷。 兔肉的鲜香与花椒的麻味将入口的辛辣驱散,在口齿之间留下淡淡的酥麻,叫人生出些许淡淡的眩晕之感。 宋绶回味了几息方才的味道,忍不住大赞:“这兔肉入口辛辣,回味无穷,实乃人间至味。” “大人喜欢就好。”宋归尘笑吟吟地给他斟满酒,“这是我师父去年三月酿造的桃花酒,大人且喝一杯。” 说着又给林逋斟满一碗:“师父。” 宋绶举杯对林逋道:“久闻林先生大名,只是一直未得相见,今日一见,晚辈荣幸万分。” “哪里,哪里,江山代有才人出,宋权直才是真正的青年才俊,文采风流。” 林逋含笑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将见底的碗面朝宋绶。 宋绶也将自己碗里的酒饮尽:“先生饮酒,四个字可以形容——酒风浩荡。” “酒风浩荡?”林逋闻言大喜,“好!小友当是老夫的酒中知己!小尘,快给这位郎君斟酒,为师要与宋小郎君一醉方休。” 宋归尘哪有拒绝的道理,忙不迭给众人斟酒,不过还是笑着劝道:“师父,自此一碗,便不可再喝了。” “哎,小尘莫劝,今日高兴,多饮几杯,无妨无妨。” 宋绶也道:“宋姑娘不必担忧,大醉一场而已。林先生,来,一醉方休!” 宋归尘摇头失笑,师父看来是真高兴啊。 顾紫萤抿嘴看着宋归尘忙前忙后地招呼大伙儿。 与印象中的宋姐姐完全不同,在顾紫萤的印象中,宋姑娘是清冷少言的,是仙女一样的角色,哪里会做这等人间的俗事? 自从知道宋姑娘曾经在段小尘的身体里待过一段时间,还会做那么好吃的饭菜之后,顾紫萤对她的看法产生了巨大的改变。 今日又见宋归尘笑嘻嘻地在众人之间圆场,顿时觉得以往自己对她的看法都是错误的。 果然,人有千面。 昔日与宋姑娘不熟悉时,只觉得她是虚无缥缈的闲人一个,配不上自家三哥。 如今对她稍微了解了一些,顾紫萤暗自为自己以前的偏见感到抱歉。 三哥啊三哥,你失去的,是个多么好的姑娘呀。 还是杜大哥有眼光! 第164章 杜府案 林逋与宋绶酒逢知己千杯少,边喝酒边畅谈古今,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两人你一碗,我一碗,一壶桃花酒见了底,都有了些许醉意。 好在二人都是酒品极好之人,醉了也不耍酒疯,而是乖乖地在大伙儿的招呼下进屋呼呼大睡。 看着发丝散乱,躺倒在床的林逋,甄神医十分嫌弃地道: “还是和年轻时一样,不善饮酒却嗜酒如命。四五十岁的人了,和人家年纪轻轻的大小伙子拼酒,也太不自量力了些。” 他嘴里年纪轻轻的大小伙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双颊酡红,秀眉微蹙,嘴里喃喃有词,不远处的杜青衫有心细听,却是醉酒了也不忘数落自己。 宋归尘一心都在师父身上,师父平日虽爱饮酒,但却能控制力度,从不轻易多喝。 今日喝成这样,除了“酒逢知己千杯少”之外,或许,还有一些是“借酒消愁愁更愁”吧。 师徒二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林逋平日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宋归尘再了解不过,同样的,宋归尘的性子,林逋也最清楚不过。 无论他如何阻挠,只要是她想去做的事情,绝对不会妥协。 宋绶这一醉,杜青衫倒是松了一口气。 先和宋湖打探打探这些日子以来京都的变故,试试宋大哥的口风,明日他醒来,再负荆请罪一番,他的气也就消了。 看向顾易,杜青衫叹气解释道:“家父与宋大哥的父亲曾是至交,只是——” 只是杜府灭门之后,曾经再好的好友,也明哲保身,断绝了与杜府的关系。 其实,倒也说不上断绝,毕竟杜府一夕之间化为灰烬,曾经往来的各府震惊有之,唏嘘有之,却皆是事不关己高高挂。 惨绝人寰的杜府上下八十余人灭门案,就那样不了了之。 杜青衫痛苦地闭目拧眉,他的父亲一生方正,为官清廉,敢说敢言,朝堂之上得罪的人不在少数,然而什么样的仇恨,竟让背后之人如此丧心病狂,将一府之人全都杀死呢! 对方动作快捷迅速,不拖泥带水,这样迅速的行动,干净利落的行刺,绝对不是普通的刺客所能做到的。 只是杜青衫从南阳回到开封时,杜府早已成了一片废墟,他十指刨出鲜血,也没能找到一丝线索。 唯一知道的便是,无数次在背后行刺自己的那些黑衣人,每一个都用铁皮蒙着面,只露出深邃凌厉的眼睛。 每一个黑衣刺客身上都只有一把剑,一声贴身的黑衣,一面铁皮面具。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见杜青衫握紧了拳头,知道他又想起了往事,将手轻轻搭在杜青衫肩上,顾易坚定地道: “杜兄,我定会说服家父,许我和你进京。无论凶手如何穷凶极恶,无论杜府灭门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无论千难万险,我定要将其大白于天下。” 平常温润如玉的顾易这番话带着几分豪气,充满让人信服的力量。 杜青衫拱手一礼,万千感激,尽在不言中。 第二日,宋绶宿醉醒来,只觉得头疼不已,杜青衫端了一碗醒酒汤进来,语带讨好:“宋大哥,小尘亲自煮的醒酒汤。” 宋绶接过一口喝下,依旧冷着眼审视着杜青衫。 杜青衫诚恳地道:“宋大哥,在湖州时,我躲着你,是我不对。” “你还认我这个宋大哥?还知道是你不对?” “嘿嘿,当然认,当然知道。” 宋绶神色稍霁,凝视了杜青衫好一会儿,微一叹息。 “杜府一夕灭门,我父将你拒之门外一事,我已知晓,小晏,你心中有气,也是应该的。只是你我相识十几年,你明知我被召入秘阁随意不得出宫,为何不进宫找我,又为何不等我出宫来?咳咳——” 说到气愤处,宋绶激动地咳嗽起来。 “宋大哥,当时之事,三言两语实在是说不清楚,我狼狈逃出开封,也着实是无奈之举。” 彼时今上被宰相王钦若等人蛊惑,沉迷道教,迷信鬼神之事,朝中大事一概不问,尽数交给宰相王钦若定夺。 在那样的境况下,别说进宫了,杜青衫连面圣都做不到。 总有一股势力暗中阻止他行动,不论他走到哪里,都会召来无尽的刺杀。 宋绶知道他必定是有自己的苦衷,因而昨日初见杜青衫的气已经尽数消去,剩下的,全是对杜青衫的心疼。 “如今朝堂之上,王文公虽为宰相,然而他年迈多病,多次请辞,官家虽一直未允,可大多朝政还是交由参知政事丁谓处理,丁谓和王钦若又是好友,你在杭州多月——” “宋大哥放心吧,王若钦并不知道我在杭州。” 宋绶放心地点点头,又叹:“我曾暗中调查过杜府一案,却像是迷雾一般,眼见着快要寻到线索了,这线索却又莫名其妙地断了,这一年来,唯一的收获便是,开封依旧有人对你虎视眈眈,不像是朝堂之人,倒像是江湖组织。小晏,杜叔叔在时,可曾与江湖中人有什么来往?” 闻言,杜青衫蓦地想到了什么,然而很快便将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我父亲身为大理寺丞,捉拿过不少烧杀抢夺、恶贯满盈的罪犯,其中也不乏江湖之人......” “若真是大理寺抓过的罪犯同党所为,查起来倒也不难。” 然而两人都知道,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不瞒宋大哥,我正打算回开封。” 回去?宋绶讶异,随即斩钉截铁道,“此时回京,无异于又入虎口,不妥。” “有消息称在开封发现了阿杞的踪迹,我得回去。” “阿杞?” 阿杞也还活着? 宋绶大喜,见到杜青衫微微点头之后,更是喜不胜喜,然而随即又镇定下来。 “一年来,我从未停止过找你,开封的大街小巷都派人随时盯着,从未发现关于阿杞的半点消息。” 这话的意思便是在问杜青衫,从何得知的阿杞还活着的消息。 杜青衫对宋绶十分信任,并不隐瞒,沉吟片刻,问道:“宋大哥,你还记得武红烛吗?” 第165章 萤尘交心 宋绶微一回忆:“她不是镇远镖局武镖头的女儿吗?” “嗯,几年前镇远镖局迁到洛阳,她也跟随父亲离开开封,去了洛阳。前不久在她也来到了杭州,正是她告诉我这个消息的。” 宋绶知道武红烛曾经和杜青衫相交甚好,镇远镖局又是名震天下的镖局,其总镖头武千行昔日更是杜叔叔的至交好友,他们的消息来源必然比自己更加广泛,也更加可靠。 因而宋绶没有再问,颔首道:“既然是镇远镖局的消息,想必错不了,小晏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唔。” 见杜青衫面露迟疑,宋绶心中了然,失笑一声:“果真乐不思蜀了?” “宋大哥见笑。”杜青衫罕见地不好意思地起来,正要解释,房间的门忽然打开。 “大人,你醒啦!” 一道清脆的少年音传来,紧接宋湖倏地跑过来,在他的大人和杜哥哥两人身上扫视了一圈。 “宋姐姐蒸了包子,大人吃吗?” “包子有什么好吃的?” “宋姐姐说,今日厨房没有食材了,只能蒸包子。” 宋绶顿时满怀歉意,想必是昨日他们不请自来,将宋姑娘的食材都吃光了。 杜青衫倒是一脸兴致盎然,他还没见过小尘做包子呢,以小尘的手艺,即便是包子,想必也十分好吃! 三人来到院中时,甄老头已经入座就着包子喝粥,吃起了早饭,顾易兄妹和宋归尘却是未动筷子,等着三人, 见大家都在等自己,宋绶面色微囧,朝众人见了礼,没有见到林逋,便好奇问道:“怎不见林先生?” “师父还未醒来,宋大人不必挂念。” 甄老头含糊着插话:“你师父不仅棋艺差,酒品也差,一醉酒第二日就醒不来,这些年你怎么受得了他的?” 宋归尘笑着解释:“师父不常饮酒。昨日想必是见了宋大人,一时高兴,多饮了几杯,这才宿醉不醒了。” “哼,是因为什么你这丫头心里清楚。” 宋姑娘含笑,在众人面前,不欲与甄神医斗嘴,只让众人落座,自己则和顾紫萤回厨房端来了早饭。 早饭虽然只是包子和粥,却也色香味俱全,包子是小巧玲珑的素包子,别具心思地摆放在瓷白的碟子里,一碟只有五个; 粥是简单的雪耳羹,用碧绿的小碗盛了,看着就很有食欲。 只是,宋绶心中怀疑,这能吃饱么? 见甄老头已经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自己碟子里的五个包子,不客气地问宋归尘还有没有,顾紫萤抿嘴一笑。 “厨房还有呢,我去给您老盛来。” 她可是见证了宋姐姐蒸包子的过程的。 别看这小小的包子简单,但背后可经过了好繁琐的历程,直看得顾紫萤目瞪口呆,对宋归尘佩服得是五体投地。 从前都是自己误解了她,以为她目无下尘,清高自许,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哪里有资格嫁给自家三哥? 故而知道父亲给三哥定亲娶她时,自己还颇不乐意,若不是三哥几番训斥,自己恐怕早已冲上孤山,要找她的麻烦了。 顾紫萤心里笑自己以前的不懂事,一时又想到她本该是自己的三嫂,一时又想到杜大哥对她情意深沉,只觉得心中酸酸涩涩、五味杂陈。 不过看到杜大哥不时看向宋姐姐时,那饱含着柔情的眼神,顾紫萤又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只要杜大哥幸福,就足够了。 “顾姑娘,想什么呢?” 宋归尘见顾紫萤吃完早饭便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大白小白,便上前询问,“可是方才的早点不和胃口?” “不,不是。”顾紫萤忙道,“包子很好吃,粥也好喝。” 宋归尘笑了笑,指了指几只白鹤:“这只是大白,那只是小白,还有这只,它是小黑。” 闻言,顾紫萤忍不住笑出声。 堂堂林先生养的三只白鹤,竟然叫这么通俗的名字,实在一点也不般配。 宋归尘知道她因何发笑,也不说话,只是带着淡笑,躬身去喂几只鹤。 “顾姑娘,不如你与我一起去放鹤吧。” “可以吗?” 顾紫萤雀跃地看着宋归尘。 宋归尘道,“当然可以,反正顾大哥他们正在谈事情,我们正好可以出去走走。” 宋归尘说着去杂物室取了弓箭和竹篓背上,正好厨房没了食材,去山上猎一些回来。 三只白鹤知道宋归尘要带它们出去溜溜,一个个欢喜雀跃,引吭高歌,争先抢后地往前跑,看得顾紫萤心中愁绪尽消,大笑不已。 “宋姑娘,我,我可以叫你宋姐姐吗?” 虽然平时在三哥面前提起宋归尘,顾紫萤也是称呼的宋姐姐,可毕竟这个称呼还没有得到过本人的点头。 宋归尘笑道:“当然可以。” “太好了,宋姐姐,那你直接叫我阿萤吧,家里人都这么叫我。” “好,阿萤。” 宋归尘对这个身上带着一般女孩子没有的英气的姑娘十分有好感。 不仅仅是因为他是顾大哥的妹妹,而是,她本人,就十分让宋归尘喜欢。 “宋姐姐,这三只白鹤分明都是通体洁白,为什么有一只会叫小黑?” 顾紫萤虽分不清究竟哪知是小黑,但却记得宋归尘方才说过,其中一只叫小黑。 宋归尘笑着指了指跑在最前面的那只白鹤:“瞧见了么,那只头顶上有一撮黑毛,所以它叫小黑。” 顾紫萤不由得抚掌大笑:“真真好偷懒的取名法儿,小黑可真委屈死了,因为一撮毛就得了这个名儿。” 宋归尘也笑,说起小黑,她不由得想到了段小尘。 “阿萤。” “嗯?宋姐姐有话就问吧。”顾紫萤爽朗地一笑。 宋归尘便也不扭扭捏捏,直接问了:“段小尘进入贵府也有些时日了,不知道她现在怎样?” 听到宋归尘询问段小尘的事,顾紫萤微微惊讶了片刻,随即明白过来,毕竟她们两有灵魂互换的经历在,相互关心也是可以理解的。 因回答道:“宋姐姐放心吧,我爹对她可好了,都把我这个亲生女儿比下去了。” 说到这,顾紫萤对她们之间的事情十分好奇。 “宋姐姐,你和段小尘是怎么回事呀?世间真有灵魂互换这样离奇的事情吗?” 第166章 海东青 她知道了自己和段小尘灵魂互换的事,宋归尘也不惊讶。 淡淡一笑:“若不是亲自经历,我也不信会有如此离奇的事。” “可为什么偏偏是和段小尘呢?”顾紫萤歪着头,“你和她一个在杭州,一个在开封,相距千里有余,原本互不相识,怎么会偏偏是她呢?” “唔,这个,或许我和她有缘吧。” 宋归尘想到了段忆安,段忆安和师父大约是认识的,段小尘是她的女儿,而段小尘和自己名字里又都有一个尘字,会是巧合吗? 加上这些日子甄神医断断续续的透露,宋归尘饶是再怎么相信师父,也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来。 莫非,自己和段小尘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不会是姐妹吧? 一想到这,宋归尘就一阵抽搐,不相信这等话本里的故事情节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顾紫萤却没往这上面想。 她作为一个旁观者,最清楚不过,段小尘和宋姐姐两人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她只是有几分嫉妒,段小尘何德何能,竟得以当了几个月的宋姐姐。 看来,那个传闻中厉害得不得了的林先生,也是个糊涂蛋。 自己的徒弟被别人顶替了那么久,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宋归尘不知道顾紫萤心中所想,看向展翅飞奔的白鹤,对顾紫萤道:“阿萤,快看,大白要飞起来了。” 顾紫萤闻言向白鹤看去,果见一只鹤扑棱着翅膀直冲云霄、那方才在院子里乖巧温顺的白鹤展翅翱翔后,身姿矫健,在蓝天白云下悠闲地盘旋。 “真想也能如白鹤一般,可以展翅高飞呀。” “阿萤日后,必能如大鹏展翅,翱翔天际。” “真的吗?”顾紫萤一叹,“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像今日这样看白鹤展翅呢。” 宋归尘不解:“这是何意?” “我真羡慕宋姐姐,隐居山野,不问世俗,可以随心所欲地追去自己的爱情。而我,身在顾家,连自己的婚姻都做不了主。” “阿萤?” “哎呀,没事,宋姐姐,我只是看到此情此景,有些感叹罢了。”顾紫萤道,“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我是个男儿,这样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阿萤想做什么呢?” “做什么都可以啊,或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或读圣贤科考入士、齐家治国......” 说着她突然噗嗤一笑。 “宋姐姐,我悄悄和你说,其实我最想要的,还是经商赚钱,最好赚满满一大屋子的银子,嗯,想想就很美好呢。” “噗!”宋归尘毫不客气地笑喷,捂着肚子道,“你呀你。” 身为顾府千金,居然会缺钱么?没来得及发问,顾紫萤忽然指着天际,“哎哟”一声: “哎呀,宋姐姐,它飞走了!它怎么飞走了?” 宋归尘抬头一看,果然见原本三只并排着前后飞翔的白鹤此时四散开来,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个个旋风而上,直入云霄。 蓦地,一只矫健的雄鹰如利箭一般俯冲而下,径直往大白追去,眼看就要追上了。 宋归尘大惊,哎哟一声,朝空中大喊:“大白,小心!” 大白哪里听得到宋归尘的呼喊,身后雄鹰追逐,在体型庞大的雄鹰面前,可怜的大白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躲避,身后的雄鹰紧追不放,竟是越飞越远,越追越高。 小白和小黑不忍大白独自受险,亦紧跟在飞鹰之后,吸引飞鹰注意。 宋归尘心下焦急,取出弓箭,对准高空拉弓射出,一支箭矢如流星般擦着飞鹰的尾羽破空呼啸而上。 飞鹰受惊,越发追赶着大白飞到更高处。 一黑三白盘旋在高空,宋归尘的箭力度不够,再也无法射中飞鹰。 更别说救下大白了。 正焦急时,一道响亮的口哨声响起,一道更比一道急切。 听到这哨声,那飞鹰突然停下追捕,在空中盘旋几圈,最终依依不舍地掉转头来。 大白总算脱离雄鹰的追捕,也在空中盘旋几圈后,降落在宋归尘肩头。 宋归尘心有余悸地抚摸着大白的脖颈,见它只是受了惊吓,并未受伤,提起的心这才慢慢放了下来。 顾紫萤道:“方才那飞鹰听到哨声便回去了,像是有主人的。” “嗯,看样子,是灵隐寺方向。” 二人都好奇飞鹰是何人所养,也好奇哨声是何人发出,便带着三只白鹤,往灵隐寺而来。 还没到灵隐寺,便见石阶上候着一个小和尚,见到宋归尘,小和尚行礼道:“师兄叫贫僧在此等候女施主,女施主请随我来。” 宋归尘常来灵隐寺,认得这小和尚,和他师兄陆君遇一样一本正经,因笑问:“小悟闲,你师兄怎知我今日会来?” 悟闲回道:“适才大白险些被袁施主的飞鹰所伤,多亏师兄,袁施主才召回了飞鹰,师兄料定施主定然会心生好奇,故而叫贫僧在此迎接。” 原来如此,那真是多亏了陆君遇,不然大白今日就要葬身鹰口了。 宋归尘暗道,不知小悟闲口中的这位袁施主又是什么人。 跟着悟闲七绕八绕来到灵隐寺后山门,陆君遇和一名身着道服的年轻男子站在亭中。 一只纯黑的飞鹰立于亭上,虎视眈眈地看着宋归尘二人身边的三只白鹤。 三只白鹤刚从这凶蛮的飞鹰手下逃脱,此时又相见,一个个吓得缩头缩脑,可怜兮兮地躲在宋归尘身后。 宋归尘正暗自好奇寺院之中怎么来了个道士,陆君遇便已经率先介绍: “宋姑娘,这位是上清观袁昇道人,师承上清观张天师;袁施主,这是宋姑娘,隐士林逋的小徒。” 袁昇望了宋归尘以及她身后的三只白鹤一眼,道:“原来这便是林先生的徒儿,方才的箭是你射的?” 他看过来的眼神轻飘飘,却盯得宋归尘极不舒服。 想到方才自己情急之下拉弓射箭,差点射了他的鹰,虽说是他的鹰要抓自己的鹤在先,但终究是动物是动物,她也不好和一只鹰计较。 便歉然道:“适才情势危急,我惊慌挽弓,险些伤了袁相公的飞鹰,实在抱歉了。” “姑娘箭术精湛,若不是我的海东青躲避得快,恐怕早已被姑娘射下来了。” 什么?这飞鹰竟是海东青? 宋归尘咋舌不已,看向那目光锐利的飞鹰,通体纯黑,只有爪子上一抹洁白。 传闻十万只神鹰中才出一只海东青,它乃是世界上飞得最高和最快的鸟,有“万鹰之神”之称。 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袁昇道:“好在海东青今日在灵隐寺吃饱喝足,方才不过是逗你的三只白鹤玩耍罢了,不然以你这几只柔弱白鹤的速度,早已成了海东青嘴下之食。” 宋归尘暗道,这人心气倒是高得很。 他的鸟差点伤了我的鹤,言语之间反倒像是我沾了大便宜似的。 宋归尘心中不悦,因他是陆君遇的客人的缘故,故而没好发作,只道: “袁相公果然养的好鸟,飞得高,也听话。” 第167章 上清观 一旁的顾紫萤不知想到了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向宋归尘,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似乎真的是在夸赞对方的飞鹰。 顾紫萤觉得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太不纯洁。 袁昇也没多想,得意地叫了一声“俊鹘”,那飞鹰噌的一下飞到他肩上,稳稳地站着不动了。 好家伙,这飞鹰至少有十余斤,你也不嫌重得慌。 宋归尘心里默默吐槽。 “那是自然,纯黑的海东青当世只有两只,我这是其中一只,另一只,则在辽国皇帝手里,他那只比我这只可差得远了。” “你方才要是真射中了我的俊鹘,恐怕倾家荡产你都赔不起。” 他说得骄傲,宋归尘却也丝毫没有怀疑。 因养鹤多年的缘故,她读过不少相关的书 据《柳边记略》记载:“海东青者,鹰品之最贵重者也,纯黑为极品,纯白为上品,白而杂他毛者次之,灰色者又次之。” 像袁昇手上这只通体纯黑,爪子却是白色的海东青,就更是神品中的神品。 顾紫萤不知其故,只道他是在说大话,不由哼道:“你这道士,满嘴谎话,连辽国皇帝都扯出来了,也不怕说大话闪了舌头?” “你可知我是谁?” “一个小道士,我何须知道你是谁!” “你——” “二位施主,切莫动气。”梧生和尚连忙打圆场,“袁相公不知,这位姑娘乃是顾提刑家的千金。” 听到顾紫萤是顾提刑千金,袁昇顿时果然不再与顾紫萤咄咄相争,而是带上笑意:“原来是提刑大人的女儿,方才是在下失礼了。” 顾紫萤却不买账,负手歪朝一边,冷眼道: “呵!前倨而后恭,何其可笑也!” 袁昇失了面子,一脸讪讪,拂袖对宋归尘道:“方才我的俊鹘贪玩,差点伤了宋小娘子的白鹤,在下替俊鹘道歉了,还望宋小娘子见谅。” 宋归尘暗笑他的态度转变之快,果然如阿萤说的,前倨后恭,十分有趣。 “袁相公的海东青确实天下少有,好在我的箭没有伤到它,不然即便袁相公不计较,伤了这么罕见的神鸟,我也心有愧疚。” 见宋归尘如此疏朗爽快,袁昇也不好再斤斤计较,没话找话地寒暄几句后,带着他的海东青离开了。 袁昇前脚刚走,宋归尘后脚便缠着梧生问:“陆君遇,这个袁昇是什么来头?他一个道士,怎么住进了灵隐寺呢?还有,他那只海东青,真真是世间罕见……” 梧生耳垂一红,“阿弥陀佛”了一声,解释道:“他乃是开封上清观第二十四任天师张正随之弟子,此番游历至杭州,是奉师命前来拜见师父的。” “咦,道家的张天师和智远师父还有交集呀?” 梧生摇摇头:“师父之事,梧生不甚了解。” “那海东青十分名贵,不知袁昇是从何得来?” “阿弥陀佛,梧生不知。” “那袁昇是准备在灵隐寺长住吗?” 一想到一个道士住在寺庙里,宋归尘就不由得好笑。 梧生道:“梧生不知。” 宋归尘和他相识多年,知道他就是个闷葫芦,什么话都是你一问他一答,从来不肯多说的,因而十分习惯他的“阿弥陀佛”和“梧生不知”。 顾紫萤却是十分惊奇,这梧生和尚方才替自己解围时,有意告知那袁昇自己的身份,让袁昇突然转变了态度,明显是个伶俐之人,怎么会对宋姐姐的问题一问三不知呢? 若说是藏拙,也藏得太多了些。 顾紫萤心中如是想,倒也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地和三只白鹤玩耍。 待宋归尘和梧生终于叙完旧,又从梧生这里捞了好一些新鲜蔬菜装进背篓,往放鹤堂走时,顾紫萤才弱弱问道: “宋姐姐,你和那和尚十分相熟?” 宋归尘想了想:“相识十年,你说熟不熟?” “这不能这么算的,有的人,相识十年,也不一定就相互了解,有的人相识只一年,却有可能已心心相印了。” “阿萤说得很有道理,我和陆君遇相识十年,只知道他满口‘阿弥陀佛’,一心向佛,别的一概不知……” 和杜青衫相识不足一年,却见过他笑,也见过他绝望,见过他痛苦,也见过他开心,见过他不正经,也见过他深情…… 这种感觉很奇怪。 朝夕相处的,反倒貌合神离; 数面之缘的,却能一见如故。 某相识不到一年的青衣男子坐在一颗大树上,听到底下的人说她对梧生别的一概不知,不由咧嘴一笑,倏地从树上飞身下来。 吓了二人一跳。 宋归尘骂道:“杜青衫,你是魔鬼吗!这神不知鬼不觉的。” “我见你们出门半天不见人影,怕你们遇到什么麻烦,才特意来寻你的。” 杜青衫上下看了宋归尘一圈,接过她背上的竹篓自己背起来。 又见三只白鹤安然无虞,方问道,“方才见空中似有海东青飞过,可是大白它们遇到了麻烦?” 宋归尘惊讶:“你看到了?” “我还看到你的箭直直朝人家的海东青射去了。”杜青衫笑道,“小尘的箭术果真不错,是个优秀的猎手,可惜,海东青非凡物,差一点就能射下来了。” “你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说真的,那只海东青是怎么回事?” 宋归尘便将方才灵隐寺遇到袁昇的事情和杜青衫说了,又道:“袁昇训鹰之术确实厉害。” “袁昇不在开封上清观好好待着,带着那么名贵的海东青跑到杭州来做什么?” 杜青衫心中疑云颇多,思来想去想不明白。 “道家人士,大都爱游历山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小尘不知,七月半乃是中元鬼节,按照上清观习俗,每至中元,都会由天师带领全观弟子举行开光祈福大典,观中弟子无故是不得缺席的。” “还有这种莫名其妙的规矩。” 杜青衫一笑:“如今官家重道,重修真仙观,并更名为上清观,就连皇女都有入道之人,几年前更是召见第二十四代天师张正随,并赐号‘真静先生’。” “上清观得官家如此看重,因而这祈福大典,可以说是为官家祈福,为天下祈福,自然不可马虎。” 第168章 笔名浥轻尘 转眼已是七夕。 太阳初升,家家户户的女儿们就三五成群地拿着早已准备好的裹头香聚到搭起的香桥旁。 在嘻嘻哈哈的说笑中,一双双巧手将各色香包各色纸包装饰在香桥之上,布置出一座座美丽精巧的香桥。 街头巷尾更是热闹不已。 远近商贩今日都不约而同地聚到城中来,原本宽阔的小河西街头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此时民间女子没有那么多拘束,七夕这一日就更加宽松。 事实上,香桥会更兼有相亲的功能在。 若是某家的姑娘看上了香桥会上某个男子,便故意将手中香帕往男子脚下一扔。 男子要是捡起香帕,对这姑娘有意,便会依香帕寻人,又是一番花前月下的美好姻缘。 而已经成亲的年轻小夫妻们更是甜甜蜜蜜地相携走在热闹的大街上,目不暇接地观赏着街边的各种杂耍,被街边小吃勾起馋虫,便出手阔绰地卖买份小吃,你侬我侬地相互喂食。 杜青衫望着不远处一对小夫妻,小娘子正柔情蜜意地喂她的夫君元宝糕,而身边的这位,却连手都不让自己牵。 哎,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宋归尘可不知道他的小心思。 她今日下山可不是凑热闹来的。 当然,也不是来谈情说爱的。 昨日万卷书铺的万老板特意差人给宋归尘送去一本书,说这是勤有堂新印刻的诗评本,只印了一千本,十分受欢迎。 宋归尘是万卷书铺的老顾客,和万卷书铺的老板也相熟,故这书刚到,便派人给她送来一本,说她一定会喜欢的。 宋归尘打开一看。 好家伙,竟是她那本《唐诗备问》! 自己写的评诗,她能不喜欢吗! 然而书封上郝然写着:浥轻尘著。 宋归尘当时一下子就傻眼了。 浥轻尘?这是谁? 思来想去,宋归尘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有授权勤有堂印刷这本《唐诗备问》,也实在不知道这个浥轻尘究竟是怎么回事。 唯一能想到的,便是上个月从湖州回来后,段小尘从自己的书房借走了这本书,见她真心喜欢读诗,自己便将这本唐诗笔记送给了她,权当是二人缘分一场。 没想到,一个月后,这书居然以浥轻尘的名义印刻出来卖了。 想到这个浥轻尘极有可能是段小尘,宋归尘内心真是……一言难尽。 若真是段小尘,她倒是心思玲珑,不仅取了个浥轻尘的别号,而且书中第一篇,评的便是王维的这首《渭城曲》: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这也就是明显地告诉众人,她这个名字取自此诗,不过是个假名儿。 宋归尘只觉得又一次错看了段小尘,当即就想下山找她问个明白,终究还是忍住昨日的爆脾气,今日怒气消了大半,才下山来。 本想一个人去找段小尘问问清楚,没想到路上遇到了身边这厮。 “小尘?” “嗯?” 杜青衫颇为委屈:“你都不理我。” “我在想事情。” “小尘今日心情好像不是很好,是有人得罪我的小尘了吗?” “确实是有人得罪我了。” “谁呀,小尘说来,我去替你教训他。” “我师父。” “啊?”杜青衫傻眼,“师父?他老人家怎么得罪小尘了?” 不提还好,一提宋归尘顿时十分委屈。 昨日师父知道那本《唐诗备问》被段小尘印刷出来卖之后,非但没有站在自己这一边,反而帮着段小尘说话。 说什么她年纪小,只是一时糊涂,希望宋归尘不要为难她。 宋归尘本不想为难段小尘的,听师父那么维护段小尘,原来五分的气一下子提到了八分,竟和师父争执起来。 师徒二人这还是十几年来第一次争吵,最终还是甄神医将林逋推走,师徒二人这才冷静了下来。 见宋归尘露出极其委屈的神色,杜青衫顿时慌了神。 他见过宋归尘嚣张跋扈不讲理,也见过她机灵可爱刁蛮任性,更见过她云淡风轻笑吟吟,唯独没有见过她委屈流眼泪。 此时她却一语不发地掉了眼泪,看得杜青衫心口疼,忙替她拭泪道:“小尘,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委屈成这样? 昨日和师父争辩时宋归尘没哭,此时在杜青衫面前,却不由自主地哭了。 她十分不好意思地拉住杜青衫给自己拭泪的手,含泪笑道:“我也不知为什么,你一问,就心酸得想哭。” 杜青衫语带叹息,“小尘。” “昨日和师父闹了点矛盾,不是什么大事,是我钻牛角尖了。” “真的没事?” “嗯,真的没事。” 宋归尘看着杜青衫关怀的俊颜,心下一暖,暗叹口气,师父这么维护段小尘,想必是有他的缘故,就当是为了师父,此番就不与段小尘计较了。 杜青衫瞧着她的神色,定定道:“小尘,我想知道,想知道小尘所有的开心和委屈,小尘和我说说好不好?” 宋归尘一怔,只觉得此时身边的他温暖得让人心折。 她从未怀疑过杜青衫对自己的爱意,尤其湖州雨中见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后,她确定了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只是,没想到,他竟已情深至此。 眼前人生得妖孽一般,整日在你面前念叨娶你,不动心,实在太难。 宋归尘扪心自问,对杜青衫,一开始是见色起意,她对所有长得好看的美人都没有什么抵抗力。 而现在,其他人哪里比得上眼前人半分? 她突然放下了从昨日到今日的所有委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福感油然而生,望向“始作俑者”,宋归尘问:“你接下来没什么事吧?” “无事,就算有事,也是小尘的事最先。” “贫嘴。” “我认真的,小尘的事就是我的事。” “好啦,那我们去一个地方。” 站在勤有堂门口,杜青衫打量着进进出出的人,问身侧的人:“小尘是要刻书?” “对!” 宋归尘抬步进了勤有堂,前二十年她一直在孤山,有师父在,宋归尘从没为银钱之事操过心,此番段小尘将自己送她的书印刻来卖,这倒启发了宋归尘。 既然自己随手记录的笔记这么受欢迎,何不如自己主动印刷来卖呢。 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前些日子收编整理归类的书籍放着也是放着,若能充分发挥其价值,岂不是皆大欢喜。 第169章 写书有风险 一名八字胡中年男子将前来下订单的客人送到门外,回头见到宋归尘二人,笑着招呼道:“宋姑娘,真是稀客呀。” “老板认得我?” “整个杭州谁人不认得宋姑娘?”八字胡哈哈一笑,“宋姑娘可是杭州各大书铺的勤客,秦某若连宋姑娘都不认识,也不用在这勤有堂混了。” 杜青衫笑着看向宋归尘,眼神示意道,想不到你在杭州居然这么出名? 宋归尘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出名,连勤有堂的伙计都认得自己,不过多纠结于此,笑问:“秦老板,不知贵堂刻书如何计价?” “不知宋姑娘是要刻什么样的书?是刻来卖呢,还是收藏?” “自然是印刻来卖。” “印刻来卖?”秦老板面露犹豫,“宋姑娘可能不知,这写书之人多如过江之鲫,然而若书写得不好,买书之人可是少之又少,届时,印书钱搭了进去,却收不回本钱,宋姑娘可要想好了。” 宋归尘笑笑:“秦老板是行家,可否给我介绍一下,如今书铺之中,什么样的书最受欢迎?” “这个嘛,最受欢迎的自然是以说书人柳生为首的一众话本家出品的话本、笔记,尤其是柳生,他每次新出的话本,都会掀起一阵购书热。” “正因为大家都喜欢看话本,所以各个刻书坊都不遗余力地寻找那些能写出好故事的人,花再大的价钱也在所不惜。” “这个我深有体会。” 上次《梅妃传》新出,杭州各个书铺那段时间可谓是人山人海,人潮涌动,若不是自己和万卷书铺的万老板相熟,恐怕还买不到呢。 秦老板继续道:“这第二受欢迎的,便是各类诗词评说以及史书一类,这一类主要是读书人在买,因为涉及历史诗词,故而这一类书印刻要更加认真仔细,价钱也相对高一些。不过,愿意买这些书的人,也不差那几个钱。” “再差一点,也是经、史、子、集四部之书,以及村塾所用图书,这类书有固定买者,倒也不会亏钱。这最不受欢迎的嘛,就数朝廷官府强制要求印刻的刑律条令了……” 听完秦老板介绍,宋归尘想了想,笑问:“不知勤有堂最近有印刻什么畅销的书?” 秦老板带上愁容:“哎,最近柳生停笔不写新书,其他的写书人没有一个比得上他的影响力,堂中也只能印刻些以前的话本。不过倒是有一本诗词评说类小书很受欢迎,宋姑娘请跟秦某来。” 秦老板便说着,便从书架最显眼处拿下一本新书送至宋归尘面前,正是那本《唐诗备问》。 秦老板笑呵呵道:“说句自夸的话,这本书有今日这番热销,还多亏了秦某慧眼识才呢。” “哦?听起来,这本书的来历有些故事?” “不瞒宋姑娘,得到这本《唐诗备问》,还是秦某在耸翠楼时偶然撞见此书作者,有幸翻了几页,认定必会大卖,故而提议作者印刻呢。” “如今的事实也证实了秦某当日的断定果然不错,此书如今掀起继《梅妃传》之后的又一个买书热潮。” 秦老板还犹沉浸在沾沾自喜之中,宋归尘却想起了半月前,她确实是与段小尘一起去的耸翠楼。 难不成就是那天,秦老板撞见了段小尘,两人定下了印书之事? 宋归尘顿感无奈,颇有几分造化弄人之感。 自己送出去的书,自己提议段小尘一起去的耸翠楼,这,岂不是自己间接推动了这一切? 摇摇头,宋归尘问:“这‘浥轻尘’定是个别名吧,不知真人是哪家公子王孙?” 出乎意料的,方才还滔滔不绝的秦老板却没有因为发问之人是宋归尘,就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突然打住话头,带上了惯有的笑容,礼貌地笑道: “实在抱歉,我们勤有堂向来不会泄露作者隐私,《唐诗备问》的作者既然不愿以真名示人,勤有堂自当尊重作者的意愿,不能轻易将其信息告知他人,还望宋姑娘见谅。” 宋归尘暗想,不愧是百年坊刻,这保密工作,做得真是极好。 如此注重作者隐私的一家刻坊,居然连此书真正的作者是谁都没有搞清楚,就急吼吼印刻了这本《唐诗备问》,实在是叫宋归尘又叹又气。 算时日,上月初她从湖州回来,在顾府遇到段小尘,当日将这本书送与她,至今堪堪一月余,而勤有堂便已经将印刻版都已经印出来了。 这速度,又叫宋归尘十分惊叹。 百年坊刻勤有堂,速度,就是快! 压下心里想要质问的火气,宋归尘笑了笑,看向杜青衫:“你走过的地方多,依你看,这勤有堂的印刻如何?” 杜青衫认真笑道:“这我还真有话可说,我在杭半年,这半年来所读之书,十之七八都是勤有堂印刻的。” “不得不说,勤有堂刻印,校勘精审,错讹极少。且不同类型的书刻本也有不同,有的蝇头细书,秀丽天成,极为精美;有的由软体字书写上版,字体秀美,笔力遒劲,纸墨版式亦无不精雅悦目......” “哎呀,公子真是好伯乐!” 秦老板闻言大喜,目光落到宋归尘身后的杜青衫身上,这一看,顿时惊为天人:这公子,生得也太俊了些...... 站在浅笑盈盈的宋姑娘身旁,完全不逊色,倒有将宋姑娘压下一头的趋势。 秦老板竖起拇指赞道:“公子真行家!我们勤有堂刻书,针对不同类型的书,专门请了各名家缮写付梓,故而字体亦有不同。” “譬如《梅妃传》这类的话本子,就适合略带调皮的簪花小楷,而《唐诗备问》这类诗词点评类,字体则要端庄稳重些。” “果然百年坊刻,不同凡响。”宋归尘嗤笑一声,随意翻了翻手中的《唐诗备问》,“这本书,真的很火?” “嗐,秦某犯不着骗宋姑娘呀,原本只是试试水印刻了一千本,光是万卷书铺就订了四百本,这不方才还特意派人来,要再预定两千本呢,嗨呀,又得抓紧印刻了。” 虽然是抱怨的话语,却是喜滋滋地说出来的。 作者的书卖得好,勤有堂才有得赚么不是! 第170章 未语人先羞 杜青衫不知原委,故不明白宋归尘为何执着于打探那本《唐诗备问》,只道她是单纯地想了解行情,好想法子赚银子。 虽然早就知道小尘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之人,捕猎打渔做饭样样精通,从来不会在衣食住行上苛待自己。 然而乍一见她为了赚钱而如此“殚精竭虑”,杜青衫感到十分有趣,笑问:“莫非师父在银钱之事上克扣小尘了?” 所以小尘才委委屈屈地下山,准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宋归尘朝他翻了个白眼,自信一笑:“秦老板,如果这本《唐诗备问》就卖得如此之火的话,我这里有比这个更好的,保证比这个卖得更好。” 见秦老板半信半疑,宋归尘莞尔:“不巧我今日没将书带来,明日此时,我将书带来,秦老板过目后便知真假。” “如此,那就有劳宋姑娘明日再跑一趟了。” “不麻烦不麻烦。”宋归尘噙着笑,向秦老板告了辞,走到门口时,杜青衫突然顿住脚步,回头问,“秦老板的这本《唐诗备问》,是从一个十五六岁的妙龄女子手里得到的吧?” 秦老板和宋归尘都是一惊。 秦老板惊的是他说得确实没错,那段姑娘确实十五六岁年纪,生得柔柔弱弱,怯生生的模样我见犹怜。若不是亲眼所见,他都不太相信这本书出自她手。 宋归尘惊的是,杜青衫这臭小子心思倒是转得快,从自己的反常里马上就想到了事情原委。 歪头看向杜青衫,伸手拉住他,柔柔一笑:“我们回去吧。” 语气虽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杜青衫定定瞧了她半晌,终是妥协了,跟着她离开了勤有堂。 “小尘,那本《唐诗备问》是你所作对不对?”才出了勤有堂,走在花灯如昼的小西河街边,杜青衫无心赏景,一双眼睛都放在身侧的人身上。 宋归尘笑着点了点头:“月前我将此书送给了段小尘,没想到她倒是心思玲珑,这么快就印刻出来卖了。不过这样也好,她在顾府无依无靠的,有个收入来源,手头上宽裕些,也不至于受别人的气。” 杜青衫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段小尘不受别人的气,你倒是将气都自个儿憋进肚子里去了! 这心得多大啊?啊? 感受到身边之人沉声不语,知道他的心思,宋归尘笑笑,和他拉近了一点距离,大胆又小心地扣住他的手,看着满湖华灯,深深一叹: “其实昨日万老板派人给我送书来时,乍一见到这书,我是又气又恼的,不过方才见到你,我就都无所谓了。” 心爱的人主动牵着自己的手,虽然是她握着自己,角色好像反了,不过杜青衫依旧如吃了蜜似的甜,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不解地看着宋归尘:“见到我,你就走无所谓了?这话怎么说?” “见到你,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有了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何必为了别的什么分我心神呢?杜青衫,你大概不知道吧,只要看到你,我就觉得我定是世上最幸运的人了,完全没必要与他人计较。” 世人都爱听些情话,尤其从心上人嘴里说出来的情话。 杜青衫也不能免俗。 他只觉得此时的小尘前所未有地温柔动人,她站在波光粼粼的小西河前,眸子里倒映着满河花灯,盛满了这世间所有柔情蜜意。 正看得出神,宋归尘突然回头,笑盈盈地瞧着杜青衫:“怎么?傻了?” “没,只是,小尘难得说一句情话,我要多品味一会儿。” 小尘扑哧笑了,心想,我以前没有说过情话么? 不由仔细回想了片刻,好像似乎确凿是没有怎么说,尤其是比起杜青衫有事没事借着笑言诉真心来,自己确实没有给他足够的回应? 缓缓点了点头,宋归尘郑重地承诺:“那好,以后我会常说的。” 杜青衫霎时笑开了,只觉得这么照顾自己心意的小尘真是可爱又撩人。 眼前人行事向来随性,对待上了心的事情却又和林先生一样,一丝不苟,一板一眼。 养鹤,种梅,做饭,编撰……每一样,她都认真而诚恳。 唯有,在对待自己的心意这件事上,她显得有些仓促,仓促得叫自己的一颗真心忽上忽下,只好时时试探,处处在意。 此刻听她这样说,杜青衫一颗心像是南飞的乌鹊找到了可栖之所,霎时安定下来,周遭花灯夜景,都美得不可思议起来。 “我娘说过,情话是男子对心爱的女子说的,小尘心里有我,我就满足了,情话就让我对小尘说吧。”杜青衫在宋归尘额头掠过一吻,平复了激荡的心神,“小尘,我真高兴。” 于是意料之中地,杜青衫看到眼前人悄然红了脸。 回望灯如花,未语人先羞。 他的小尘,也是会羞怯的姑娘呢。 杜青衫又一次生出真想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之感,没有家仇,没有京都风云诡谲的恩恩怨怨,也没有神秘黑衣人无休无止的追杀…… 只守着她,长长久久,朝朝暮暮。 很快将这份痴想收拾好,想起方才《唐诗备问》一事,杜青衫将宋归尘掰朝自己,好看的眸子里盛满暖意:“我杜青衫今生遇到小尘,才是我的幸运。” 他道:“我知道小尘你怜惜那段小尘,就算她盗用你的书印刻,你也不愿与她计较。然而有些事,是不可以妥协和无所谓的,你的妥协和善良,往往会让心怀不轨的人得寸进尺。” 段小尘的心思他是见识过的,谈不上有心计,但也绝不是善茬儿。 她在小尘身体里多月,占据小尘的身份并祈求小尘不要和师父说出实情,二人身份换回来后,她又机敏地在自己面前说出她是杜府丫鬟,并以此获得了自己和武叔的怜悯,后又进入顾府成了顾家千金,这些,倒都可以说她是个年幼孤女,为生存而不得已为之。 然而那日在耸翠楼,孟楼长的侄女小逸埋怨杜青衫金屋藏娇之时,段小尘突然出言打断了杜青衫要解释的话。 当时,杜青衫就暗觉这小姑娘不简单了。 第171章 心事轻梳弄 没想到,她不仅不简单,而且不要脸。 杜青衫幼时跟着武叔游历河山大川,见过不少大奸大恶之人,也知道世间人心难测。 然而他却也没想到,段小尘那样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人,竟然会下作至此,将小尘的书,小尘的心血占为己有,还这么明目张胆地印刻了贩卖。 简直将别人都当成傻子。 看了看一脸微笑的小尘,杜青衫脸一黑。 得嘞,眼前这位,可能还真是傻子。 “小尘,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在听啊。”宋归尘指着河中最大的一朵莲花灯,兴奋地叫,“快快快,那是祈愿莲,我们去许愿吧。” 杜青衫哭笑不得:“我在和你说段小尘的事呢。” 来到河边,蹲在地上看着祈愿莲晃悠悠地漂过来,莲花灯中心放着签筒,筒里装着许多签,宋归尘回头朝杜青衫笑:“杜青衫,快来,摇一摇。” 杜青衫宠溺地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笑道:“我可不信这个。” “这不是七夕嘛,好玩儿。”宋归尘笑着,自己摇了摇,签筒中掉出一根签,捡起来一看,上头写着: “父母在,不远游。” 宋归尘烫手似的将竹签一扔,怨道:“这谁写的签,好好儿的七夕,被他一句古训训得半点诗情画意都没有了。” 杜青衫将竹签捡起,扫了竹签上的文字一眼,想起这些日子小尘和师父之间的矛盾,不由会心一笑。 这签,倒是十分合适宜。 小尘夹在自己和师父之间,确实为难。“父母在,不远游”啊,这岂不是说,让小尘待在师父膝下,不要和自己一起去京都么。 杜青衫改变了想法,拿过签筒,也摇了摇。 不多时,掉出一支签,宋归尘忙凑过来要看,只见上头同样的字体写着: “天长地久有时尽。” 杜青衫持签的手突然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方才小尘的签面不过是一句先贤古训,算不上好,倒也不差,而他手里这一支,就真的是下下之签了。 尤其是对于杜青衫而言,上一刻心中还想着与小尘长长久久,朝朝暮暮,此刻便冥冥中来了一句“天长地久有时尽”,杜青衫只觉一阵揪痛,将签往签筒里一扔,面色十分难看。 宋归尘自然也瞧见了签面上的句子,见状,忿忿:“这是哪个乌龟王八蛋写的签!” 七夕祈愿,祈愿莲签筒中提前放进去的都是些“洞房花烛”“早生贵子”“百年好合”之类带有祝福意味的句子才是,保证每个抽签之人都抽个好心情。 可今日这签筒里,却放入了“天长地久有时尽”这样消极的诗句,这写签之人,实在是该打! 见杜青衫犹出神,宋归尘后悔不迭,早知道就不拉着他来摇什么签了。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这签不过是摇着玩儿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杜青衫望着小尘,突然一把将她抱进怀里,许久之后,他轻声道:“我只是怕,天长地久有时尽……” 宋归尘像安抚一只小奶猫似的摸摸他的头。 “不会的。” 她的声音温和而笃定,似有安抚人心的作用,她的发带有淡淡的皂角香,沁人心脾,杜青衫惊疑的心稍安,为自己竟如惊弓之鸟一般而苦笑不已。 他嫌弃地看着祈愿莲,将签筒扔了进去,任由莲灯逐渐漂远。 重复方才宋归尘的话,恶狠狠地道:“这是哪个乌龟王八蛋写的签,我一定要将他揪出来打个百八十板。” 宋归尘大笑:“你这小气劲儿,不就是一个签文嘛,理它作甚?难不成,你就这么不相信我?还是,你对自己就这么没有信心?我真没想到,我的阿晏居然这么草木皆兵,被一支签吓得如此失态。” 说到后头,她语气渐低,带了若有若无的魅惑尾音,眼角揶揄的笑意为她的话平添了几分其他的意味。 杜青衫笑:“那小尘以后还是多说点情话,不然我若草木皆兵,别人可就要遭殃了。” “别人遭殃不遭殃,我倒不关心,不过若阿晏爱听,要我说多少情话都是可以的。” 这也是一句情话。 杜青衫盈盈笑起,与她十指相扣。 “好了,今日份情话够了,小尘再说,我就忍不住要欺负你了。” 宋归尘:“你这小色狼。” “我说什么了吗?” “行吧,你没有。” 如小西河街头的其他小娘子小郎君一般,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在布置得灯火辉煌的街上,时而买些巧酥品尝,时而加入其他人,一起玩一玩七夕巧戏。 见宋归尘玩得开心,杜青衫将要问她的段小尘的事情也暂且压下不问,而是心里暗自合计,不能叫小尘白吃了这么个暗亏。 正合计着呢,突然一道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杜大哥,你也来参加七夕香桥会啊?” 回头一看,是顾紫萤,她身后还跟着娇娇怯怯的段小尘。 顾紫萤东张西望,露出一个笑:“一定是和宋姐姐一起来的吧?宋姐姐呢?怎么不见她人?” 杜青衫指了指人群中,正和一众小娘子斗巧的宋归尘。继而目光在段小尘身上扫了一眼,只一眼,段小尘如芒在背。 多日不见杜公子,他越发冷峻了。 方才这么看我,难不成,他知道了? 段小尘心乱如麻,秦老板说印刻书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她原本以为一个月之后,杜公子和宋姐姐一定已经离开杭州了,没想到…… 若是宋姐姐知道她私自印刻了她的书,她会怎么想自己? 会不会告诉师父,师父又会怎么想自己? 前几日勤有堂的伙计给她送卖书钱来,拿着沉甸甸的银子,她欢喜得忘了这是盗用他人的成果得来的。此时在这里见到了宋归尘,她突然心虚得想逃。 人群中斗巧的宋归尘很快回来了,耷拉着脑袋。 杜青衫笑问:“又输了?” “别说了,这些年轻小娘子们也太厉害了,我一根针都还没有穿进去,她们七根针都好了。” 一句话说得顾紫萤呵呵笑起来,宋归尘这才瞧见了她们二人。 第172章 祸害遗千年 顾紫萤不日前在孤山才和宋归尘拉近了关系,她亲近地挽起宋归尘的手:“宋姐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三哥说服了我爹,我爹答应三哥进京了。” 顾紫萤说着,偷偷瞄了瞄杜青衫。 见他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顾紫萤心里也开心得不得了。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不知顾易怎么说服的顾提刑? 宋归尘心想,自己也去学学,然后如法炮制,好和师父念叨念叨? 顾紫萤又道:“还有一个坏消息,宋姐姐要不要听?” “阿萤快别绕弯子了,快快说来。” “京都来了圣旨,说王钦若在杭连破奇案,积极捐粮,功绩卓然,圣上大喜,要将他召回京,新州府不日上任,那老贼就要回开封了。” 闻言,宋归尘倒也没有太惊讶。 天下人都知道圣上对王钦若十分信任,当初老宰相王相公拼死进谏,官家才不得已将王钦若左迁杭州。 如今,官家召人回去,是多数人意料之中的事情。 宋归尘一声长叹:“祸害遗千年啊。” 顾紫萤忍不住大笑。 在家时,爹娘、大哥和三哥都不许自己这么口无遮拦,怕祸从口出,只有二哥经常和她肆无忌惮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可自从温乐师死后,二哥这些日子消沉得很,好久不曾见过他的笑容。 今日也是,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也不知又跑到哪个地方默默伤心去了。 如今宋归尘也是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完全不怕得罪王钦若的样子,顾紫萤顿时有了寻得知音之感。 见她们两亲近的样子,走在后头的段小尘心里不忿,不过也松了口气,看宋姐姐的样子,似乎并不计较自己的盗书举动,还是说,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心里有事,脚步便慢了下来。 不一会儿,段小尘就落后了许多。 在成双成对的大街上,显得颇有些形单影只。 顾紫萤突然回头,不悦道:“哎,你走快点呀,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呢?” 要不是爹要她带着段小尘来参加香桥会,顾紫萤才不愿意和她一起出来。 不过既然都已经来了,她也不会有意冷落她。 只是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就是了。 段小尘闻言,忙“噢”了一声,小步跟上。 下一刻,顾紫萤的话顿时将段小尘的心提了起来。 只听顾紫萤兴冲冲地问宋归尘:“宋姐姐,我前儿得了一本好书,里头对唐诗的解读实在独辟蹊径,却又有些歪理,令人喷饭。” 听到顾紫萤这么点评自己对唐诗的点评,宋归尘亦有几分偶得知音之感,遂笑问:“你说的是这本《唐诗备问》吧?” “哎呀,宋姐姐已经看过了啊。”顾紫萤大喜。 而旁边的段小尘则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想知道宋归尘的反应,又不敢对上她的眼神,心虚地将眼睛看向别处。 宋归尘拿出怀里的书时,就有意往段小尘身上看了一样,见她心虚的模样,微微一叹,道: “昨儿万老板叫人给我送了一本,方才在勤有堂又买了这本,阿萤既然已经有了,这本就送给段姑娘吧。” 她说着将手中书递给段小尘。 段小尘怔怔看着面前的书,脸烧得厉害,不敢抬眼看宋归尘。 “哎呀,你这人怎么回事,宋姐姐既然送书给你,你就接了,这么扭扭捏捏的,像谁欺负了你似的。” 顾紫萤不耐地说着,说完后又想起前几日在孤山,宋姐姐向自己打探段小尘在顾府过得好不好,想来她对段小尘,是关怀的。 顿时放缓语气,端着姐姐的身份,对段小尘道:“快别愣着了,将书接了吧。” 段小尘这才喏喏地微颤着手将那书接过来,只觉得烫手,不安地绞着书封。 宋归尘笑了笑:“你安心收着吧,我送出去的书,就不会收回来。你如何处置,都没关系。” 段小尘惊讶地仰头看向她,只对上一双盛满清浅笑意的眸子,面容如玉,周身气度,叫段小尘恍然想起一句古文: “腹有诗书气自华”。 这是宋姐姐。 她的坦荡越发显得自己卑劣。 段小尘攥紧十指,低不可闻地道了一声谢。 宋归尘笑笑:“好了,那边才艺比赛好像开始了,我们过去吧。” 另一边的杜青衫见状,白眼都翻了几千遍。 宋归尘啊宋归尘,你是观音菩萨吗?你是观音菩萨下凡吗?菩萨心肠恐怕都没你这么善! 这个段小尘明显贪心不足,纵容她一次,她定会有下一次! 杜青衫干咳一声:“说到这本《唐诗备问》,顾姑娘可知这‘浥轻尘’究竟是何许人也?” 段小尘心头一跳。 而顾紫萤闻言一愣,歪头想了想,两眼放光地看向宋归尘:“不会是宋姐姐吧?” 都有个“尘”字,而且前几日她在放鹤堂见过宋归尘的书房,里头书海浩荡,宋姐姐尽皆读遍。 顾紫萤越想越觉得这书就是出自宋归尘,一时又惭愧又高兴,惭愧的是自己竟然跑到作者跟前炫耀此书,高兴的是宋姐姐的书卖得这么好。 不过宋归尘轻轻摇了摇头,笑道:“这‘浥轻尘’还真不是我。” “不会吧,都有个‘尘’字,书中文字读来,也该是个女子口吻,最有可能是宋姐姐你了。” 杜青衫忙道:“都有个‘尘’字不假,不过,顾姑娘也不能以名字里有尘字,就断言浥轻尘是你宋姐姐嘛,毕竟,名字里带尘字的,我们这里就有两位呢。” 段小尘如被人按在油锅上煎熬,杜公子也知道了? 是了,他和宋姐姐如此亲近,宋姐姐的事,他定然也是知道的。 他,他这是要为宋姐姐出头? 段小尘紧紧咬住下唇,方才对宋归尘的感激霎时消失不见。 原来,都是她算计好的,有人会给她出头,所以她假惺惺地装好人。 呵呵,假情假意。 心里将宋姑娘咒骂了几十遍,脸上却未露异样,而是绽开笑颜,亲近地拉起宋归尘的另一只手臂,道:“是呢,小尘何其有幸,和宋姐姐名字里撞了一个‘尘’字。” 她赌,只要宋姐姐不揭穿她,杜公子是不会违背宋姐姐的意愿的。 第173章 大智者谦和 宋归尘被顾紫萤二人一左一右地挽着。 她在孤山生活多年,身边除了师父,就是两只白鹤,以及灵隐寺陆君遇那个闷葫芦。 从来没有小姐妹这么亲近地拉着她的手臂过。 她个子抽条,比身侧两人都高了几分。 这副场景,倒真像某家长姐带着她的两个小妹妹一起来参加香桥会。姐妹情深,羡煞旁人。 只有边上的杜青衫忍不住地翻白眼。 原本是他和小尘好好的二人世界,突然多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别有用心的小白莲。 对,就是小白莲。 娘亲以前说过,遇到这种表面上柔柔弱弱的女子,就要多加一个心眼,别被她骗了还为她数钱。 小尘这小傻子,是准备给段小尘这小白莲数钱? 杜青山白眼翻了几千遍,冷哼一声。 “同样以尘字作名,有人一尘不染,有人游于尘垢,这是何故呢?” “什么游于尘垢?杜大哥你说什么呢?” 顾紫萤不明缘由,奇怪地打量三人。 “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无事,阿萤你和段姑娘先去吧,我和杜青衫有话要说。” 待顾紫萤狐疑地和段小尘往前走去之后。 杜青衫头一歪:“小傻子,你还真准备什么都不计较了?” “小傻子说谁呢?” “你呀,你可不就是个小笨蛋。那段小尘就是仗着你的善良,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你。虽说你已经有了玉树临风的我,可以不在意其他荣辱得失,可让这种人这样暗戳戳地欺负了去,你也不该一句重话都没有,就放过她了呀。” 怎么不按套路来啊? 你不是应该说“小傻子说你”的吗? 见他没有跳进自己话里的陷进中来,反倒是清明地将自己又数落了一顿,宋归尘一阵低笑。 笑过之后,才道:“古人云,‘大智者必谦和,大善者必宽容’,阿晏,你是大善者还是大智者?” “我都不是,我是小智者,小善者,偏要咄咄逼人,斤斤计较。” 宋归尘忍不住为他的耿直诚实哈哈大笑,摸了摸少年郎如玉的面颊,低笑道:“青青为了我的事,真是操碎了心。” 杜青衫甘之如饴地任她调戏。 谁让他的小尘是个小花痴小色鬼呢,他也就这副皮囊能吸引吸引她的亲近了,哎。 宋归尘又道:“我也不是大智大善之人。不过小姑娘脸皮薄,我将书又赠她一次,敲打之意已有,想来她心中已是羞愧万分,再多说,反倒过犹不及了。” “书已经送给了她,她要怎么处理已是她的事,就算是直接扔到臭水沟里,我也不该过问。况且,多亏了她,我才想到原来还可以将书印刻出来卖呢。” 杜青衫:“歪理。” “阿晏勿恼,且听我给你分析,一本书就算买上上万册,层层分利下来,到她手里也不过五六十两银子,若为了这点银子伤了和气——” “这是银钱的问题吗?这是身誉问题。” “嗯?我一介布衣,躬耕于孤山,需要什么身誉?” “我无话可说......” 难得见杜青衫无话可说,似嗔似怨的模样活像个新娶进门的娇美小媳妇儿,饶是看了无数遍眼前美色,宋归尘还是又一次看得呆了。 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之意,直接夸赞: “我阿晏真是人间绝色,美艳不可方物。” 杜青衫心好累。 面对一个小花痴,她真是什么事情都能扯到夸自己的美貌上来,就差恨不得化身为狼扑倒自个儿了。 正色道:“说正事呢,你不与段小尘计较可以,不过有一事,你得听我的。” “何事?” “明日你送书去勤有堂,得叫上我。” “这有何难?” “那明日一早我去放鹤堂找你。” 杜青杉扬起嘴角。 两人约定好了,杜青杉也不再阴阳怪气地挤兑段小尘,而是任劳任怨地跟在三个女孩子后头,目光却一直温温柔柔地放在某人身上。 西湖上搭起了金碧辉煌的台子,台上琵琶声声,台下人潮涌动。 往年的香桥会,头名定是在翠娘和温言二人之中产生,然而今年她们二人出了事故,一个身死,一个身陷牢狱。 因而今年的香桥会不确定性更大了,压魁首的人们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地下完注,继而一个个翘首以盼,盼着魁首的产生。 不远处耸翠楼三楼阁子中,一个月白青年临窗对月,颓然饮酒。 东升的月光映照在他略清瘦的脸上,越发显得他脸上的皮肤莹白如玉。 阁子中除了他再无旁人,连一盏灯也没有点,安静得过了头,和西湖中的热闹相一对比,越发显得凄凉冷清。 屋门突然打开,楼下闹哄哄的声音霎时传了进来。 紧接着一个酒保周蔷端着饭菜点心探头张望,见男子还喝着,摇头一叹,就着门外的灯火和窗外的月光将饭菜放好,来到青年旁边。 “酒多伤身,二公子还是少饮些许为好。” 顾行之抬头望了酒保一眼,对周蔷的劝诫不回一词。 仰头喝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滋味在嘴里荡漾开来,他浓眉一皱,啪嗒一声,将空了的酒壶扔在桌上。 “给爷满上。” 周蔷站在原地不动。 南风从窗外吹了进来,掀动阁中藕荷色帷幔,明明还是七月的天气,周蔷硬生生感受到了一丝丝冷意。 “罢了,我与你同饮吧。” 说着他吩咐楼中酒保抬了两坛酒来,扔给顾行之一坛,喝道: “要喝,就痛痛快快地喝一场!” 许是没想到他居然不继续劝自己不要喝酒,顾行之有一瞬间的呆愣。 待反应过来之时,周蔷已经坐在窗台的另一边,直接端起酒坛,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上好的荷花蕊酒香扑鼻,被他牛饮似地咕噜咕噜下肚,没有来得及吞下的酒一滴滴从嘴角掉落,顺着修长的脖颈沾湿了胸前一片。 豪迈得像行走江湖的酒客。 顾行之反应过来,爽朗大笑:“好酒量!好酒量!今日我们痛痛快快醉它一场!” 二人你来我往,不多时,屋中已全是酒香,就连窗外吹来的南风,也吹不散这淡淡清愁。 第174章 人间皆笑语 顾行之呵呵笑了几声:“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周,周蔷。” “噢,对。”顾行之迷迷糊糊地确认了好几遍,终于十分肯定地点点头,“不错,你是酒保周蔷。” 他歪头靠在窗棂上,醉醺醺地问:“我喝酒,是因为,因为今日本该是她大放异彩的日子,你周蔷喝酒,又是因为什么?” 周蔷望着西湖两岸热闹的场景,怅然道:“今日也本该是她大放异彩的日子。” “她,她是谁?” 周蔷知道顾行之嘴里的“她”是温言。 顾行之却不清楚周蔷话中的“她”具体是谁,周蔷朝顾行之举起,大声道: “喝酒!” “喝酒!喝酒!” 楼下传来一阵喧嚣,香桥会的魁首诞生了,是平康馆的香儿姑娘。 周蔷凝神听着楼下下了注的人们或大喜或大悲,想起关在州府大牢秋后问斩的翠娘,心里一阵钝痛。 果然,人们的记忆太短暂。 他犹记得,平康馆的香儿姑娘,是翠娘身边的人。 翠娘不在,她便一举成为了平康馆头牌。 如今她又获得了香桥会魁首之名,日后大红大紫指日可待。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消逝的,早已消逝;新生的,又已新生。 谁还记得去年此时,香桥台上笑语晏晏的人,并非如今新人呢? 很奇异的,周蔷和顾行之二人,此时的心理感受都差不多,只是一个想的是平康馆的翠娘,一个想的是六艺坊的温言。 杭州最艳丽最清绝的两个女子不在了,本该有一场大雪。 可,放眼人间,皆是笑语。 唯有这安静的一间阁子里,还有两人记得。 夜风习习,二人默契地不再说话,只一口又一口地喝着酒。 香桥会最引人瞩目的比赛结束了,人潮渐渐散去,三三两两地结伴进入周边的夜肆酒楼,寻觅着来点什么填饱肚子。 作为西湖边最得天独厚的耸翠楼,自然不会放过七夕佳节这样的日子,早已备好了足够的零嘴小吃,楼中所有酒保杂役都脚不沾地地忙碌着,就为今日这一波客流。 宋归尘几人看完了香桥比赛,也来到了耸翠楼,直接在一楼散厅寻了个坐处,向酒保要了几样点心和茶。 面对诱人的点心,顾紫萤无心品茶,而是一脸怅然,回味无穷地道: “方才平康馆香儿姑娘的一曲《乌夜啼》真是太好听了,我现在回想起来,眼泪还忍不住地要掉。” 若仔细看去,能看到她两只大眼睛果然红红的,显然是方才已经哭过了。 宋归尘看了看身侧的杜青衫,见他面无表情,认真地喝着茶,半点感动的样子都没有,心下好笑,回头回复顾紫萤: “确实,这曲《乌夜啼》,琴声哀鸣如昆山玉碎、杜鹃啼血,直入人心,听得人心颤。唐时乐工李凭演奏箜篌,诗人李贺写诗赞道,‘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今日听到这曲《乌夜啼》,方知此诗并不夸张。” “宋姐姐你真厉害,这词一套儿一套儿的,不像我,无论听到多好听的曲子,都只会说一句好听!” 旁边的人听到两人的谈话,惊讶地发现宋姑娘竟然坐在一楼散厅,纷纷侧目往这边看。 这可真是大奇事,孤山宋姑娘怎么和顾提刑的女儿呆在一起去了?难不成,她和顾三公子的婚事,又被提上日程了? 人们好奇心起,八卦地竖起耳朵,想多听一些几人的谈话。 甚至有人壮者胆子走上前来搭讪,被杜青衫一记眼刀给吓退了回去。 杜青衫:“这些人真讨厌。” “杜大哥不知道,这些已经是十分克制的了,前几年每次宋姐姐到耸翠楼来,耸翠楼都会人满为患,个个儿挤在楼中,就为了看宋姐姐一眼,那才是壮观呢。” “咦?有这等事?”宋归尘奇道,“我怎么从不知道?” “宋姐姐你要是能知道才怪了,你以前每次来到耸翠楼,从进门到上楼这段路,目不斜视,身正腰直,连个余光都不分给众人,大家暗地里都叫你‘冷美人’呢。” 宋归尘活了二十年,今日才知道原来以前她每次下山来耸翠楼,楼中总是客满为患,是因为这个缘由。 顿时难以置信地愣了几许。 随即悔不当初做痛心疾首状: “想不到我宋归尘前些年那么受欢迎,我怎么没有早点发现呢!” 某人鼻孔里哼了一声。 顾紫萤想起初见宋归尘的场景,不由越说越开心,滔滔不绝地讲: “我和三哥在耸翠楼第一次见到宋姐姐的那天,人流和今天差不多,散厅里座无虚席,一个个翘首以盼,前一刻还沸反盈天的散厅,一见到宋姐姐你走来了,顿时噤若寒蝉,一点声响都没有。个个张长了脑袋,偷偷摸摸打量宋姐姐你,诺,就像现在这样。” 说着眼光撇了撇四周正往这边看的人。 众人在宋归尘看过去的瞬间立刻扭头,假装做自己的事情。 宋归尘难掩震惊,只觉得在这里坐着接受众人打量,简直就是受刑,遂叫上几人上了二楼,准备要一间阁子。 却被告知今日二楼阁子已经全满了。 四人正要离去,酒保又道:“噢,小的差点忘了,小逸特意交代过,不可怠慢了段姑娘,虽然二楼没有空房,不过内院还有许多雅致阁子,几位如果不嫌麻烦的话——” “不必了!” 顾紫萤一听是看在段小尘的面子上才有空房,顿时大不高兴,断然拒绝。 她才不想承段小尘的情呢。 诶?不对! 孟楼长的侄女认识的小尘,不应该是段小尘啊? 顾紫萤脑中一闪而过这个想法,越发肯定,孟逸认识的小尘,应当是当初在耸翠楼当厨娘的小尘,那个时候,段小尘的身体里,还是宋姐姐呢。 看来孟逸认错人了。 顾紫萤别有用意地横了段小尘一眼。 这丫头看起来一脸无害,心眼倒是不少,怪不得这些日子总见她往耸翠楼跑,原来是攀上了孟逸这根高枝儿。 竟然连耸翠楼都专门为她大开方便之门了。 第175章 病来如山倒 顾紫萤正想出言讽刺,忽然身后阁门打开,周蔷扶着醉醺醺的顾行之走了出来,见到门口几人,登时一愣。 顾紫萤见到自家二哥醉成这番模样,大惊上前:“二哥?” 周蔷原本白皙的脸也红红的,不过神志尚清醒,解释道,“二公子一早就来了耸翠楼,现下嚷着要回家。” “回家,回家……”顾行之嘟囔着。 见自家二哥这副模样,顾紫萤又急又气又心疼,忙辞别宋归尘,借了耸翠楼的马车,将顾行之领回府。 周蔷原本也喝了不少酒,此刻见到宋归尘,酒已醒了大半,见她站在杜青衫身边,二人虽没有什么动作,只那样含笑站着,却让人一眼就看出了其亲密之意。 “杜公子,宋,宋姑娘……” “周大哥。” 周蔷犹犹豫豫,欲言又止,“我……” “周大哥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我听闻,宋姑娘你不日就要离开杭州,此事当真?” “这。”宋归尘扭头看着杜青衫,点头,“不错。” 武叔已经准备好了离杭的一切事务,宋绶找到了杜青衫,收集奇闻异志一事自然抛于脑后,一心要杜青衫跟着他回京都。 如今顾易也说服了顾提刑,许他入京,那么,离杭之事便水到渠成了。 周蔷失魂落魄,醉醺醺地道:“那周蔷先祝宋姑娘一路顺风,今后平安喜乐,无忧无愁,一生顺遂。” 借着酒意,又看向杜青衫,扯了扯嘴角。 “杜公子,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爱慕宋姑娘,也看得出来,你身份不同一般。不过,你记着,你若是敢让她受半分委屈,我周蔷就算是做鬼,也不不会放过你。” 这话说得突兀,好像再也见不到宋归尘,此番是最后一面似的。 宋归尘顿觉尴尬之时,杜青衫轻笑一声,扶住有些趔趄的周蔷。 “周大哥,你放心吧,小尘是我的人,我自会护她周全。” “多,多谢。” 周蔷推开杜青衫,摆摆手,一双凤眸深深落在宋归尘身上,仿佛要将她望进心里,刻在脑海。 几息之后,周蔷笑了。 “我醉酒失态,宋姑娘不要见怪。” 宋归尘下意识摇头。 不料周蔷笑着笑着哐当一下倒在地上,吓得宋归尘忙上前扶。 耸翠楼酒保们手忙脚乱地将他抬进屋安顿好,一番折腾之后,对宋归尘二人道: “周大哥这是酒喝多了,酒劲将人冲晕了过去。宋姑娘不必担心,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二人这才放了心,离开耸翠楼,回了放鹤堂。 是夜,宋归尘想着今日周蔷说的话,毫无睡意。 除了在段小尘身体里的那段时间,她几乎从未听周蔷说过那么多的话,即便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意,但因他自持隐忍之故,宋归尘也没有明确说过让他不要将心放在自己身上这样的话。 遇到杜青衫之后,宋归尘想得通透了许多。 爱情本是盲目,若能自控,那便不是爱情。 所以她从不问杜青衫究竟喜欢自己什么。 因为她能从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感受到他的爱意,是那样坚定不移,那样势在必得,那样柔情脉脉。 除了他的美色之外,他的爱坦坦荡荡,明明白白,四面八方,叫宋归尘避无可避。 这一点,与周蔷大不相同。 周蔷是克制守礼之人,在宋归尘面前,总是将自己的情意收起,故而宋归尘每次见到他,都觉得这就是个心思玲珑的酒保而已。 若是早点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意…… 宋归尘连忙摇头,拍了拍微热的脸颊,深呼一口气。 月亮偏西,想起一早还要送书去勤有堂,宋归尘强迫自己赶紧入睡。 早上宋归尘是被“咚咚”的敲门声叫醒的。 睁开眼睛之后,只觉得脖子上的脑袋一个头两个大,沉重得抬不起来,宋归尘狠狠地拍了拍脑门儿,应了一声:“来了。” 这一出声,方察觉自己声音沙哑,喉咙也是火辣辣地疼。 门外传来焦急的声音:“小尘,你没事吧?” “没事。” 宋归尘强撑着披上衣服,下地开门。 见她脸色绯红,汗湿鬓发,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下的样子。 院子里的三人顿时大惊,林逋忙上前替她诊脉,甄老头也不捣乱了,在一旁担忧地看着。 杜青衫问:“师父,小尘没事吧?” 宋归尘:“没事,大约是昨晚太累了,吹了夜风受了凉。” 林逋收回探脉的手,剑眉一拧:“还不快去躺下。” 看向甄老头,“暑湿伤风,你去抓药。” 再看了一眼杜青衫,“你,煎药去。” 看着因发热而拧着秀眉十分难受的小尘,杜青衫心焦之下,自然是毫无怨言,拉着甄老头就要他赶紧给自己药。 好在甄神医本就是大夫,在放鹤堂这些日子,大夫的招牌还没拆,为了不白吃白住,也经常下山给城中人看病抓药,故而放鹤堂药材倒是应有尽有。 来到宋归尘特意给他腾挪出来做药房的一间屋子,迅速抓了药交给杜青衫,交待道:“煎熬半个时辰即可。” 半个时辰后,杜青衫端着一碗药来到了宋归尘床边,叫醒了迷迷糊糊又睡着过去的小尘。 “小尘,喝药了。” 他青丝散乱,平常一尘不染的衣角沾满柴灰,白净的鼻梁上一抹黑,好不滑稽。 宋归尘捂嘴扑哧一笑,伸手要接药碗,杜青衫道:“我喂你。” 宋归尘忙摇头,用沙哑的嗓音解释:“此药极苦,一勺一勺地喝,苦味常在,一口闷了,可减少些苦意。” “看来小尘经常喝药。” 捏着鼻子将一碗药喝了下去,宋归尘摇头道:“也没有经常。小时候,每次生病,师父都建议我一口将药喝下去,这样,苦一时,总比一直苦好。” 将药碗放到一旁,杜青衫静静望着宋归尘,暗悔自己没有准备好甜甜的蜜饯。 “你现在觉得怎样?” “有些头大。歪一会儿就好了。” 宋归尘伸手摸上杜青衫沾了柴灰的鼻梁,笑道,“你这里沾上了脏东西,我给你擦擦。” 说着故意将他高挺的鼻梁上一小块黑灰抹了开来,白皙的鼻梁两边顿时多了两条黑胡须。 第176章 神医招生意 宋归尘忍着笑,“好了。” 杜青衫不疑有他,细心地给她掂了掂枕头,道:“你且安心躺躺,去勤有堂之事,等你好了再说。” 此病来势汹汹,方才喝了药,宋归尘的确觉得脑袋晕晕乎乎,躺了下去,困意袭来,越发觉得眼皮子沉重,渐渐闭上眼睛。 察觉到杜青衫还一直坐在床边,又睁开眼,笑道,“阿晏忙去吧。” “我不忙,就在这里守着你,安心睡吧。” 有什么安心不安心的,不过被他如此珍视,宋归尘心里比吃了蜜还甜,迷迷糊糊地道: “阿晏,昨日周大哥说的话,似乎是存了死志,我担心他会做出什么蠢事来……” 杜青衫闻言一愣。 “小尘放心吧,我已命人时刻注意着他的动静,不会让他出什么事的。” “你也觉得他昨日的话不对劲?” 杜青衫无奈地制止了又要翻身起来的宋归尘。 “周蔷表面上是遵纪守法的耸翠楼酒保,实际上有一颗江湖侠客嫉恶如仇的热心肠,为了帮助常氏父女,他连行刺王钦若这样的事情都能做得出,如今翠娘因他入狱,他必定不会坐视不管。” “不过就算他想救翠娘,州府关押死囚犯的大牢戒备重重,除非知州大人亲至,旁人是不可能轻易进去的。” 宋归尘知道他说得没错。 她“有幸”被关进州府大牢过,不过当时她只是作为嫌疑人关押进去,自然和死囚不同,看守得也没那么严密,故而杜青衫能轻易扮成洛捕头的模样进去将自己捞出来。 关押死囚的大牢重重把守,没有知州大人的命令,旁人若想进入大牢,绝无可能。 “翠娘秋后处斩,难不成,周大哥会在行刑当日采取行动?” “小尘,你且安心休息,别想太多。此事交给我就好。” 杜青衫说着替她掖了掖被角,将手覆在她双眼之间,强势叫她闭上眼睛睡觉。 哎,生了病,在我面前,还想着别人,真是该打。 杜青衫心里这般想着,突然宋归尘一眨一眨的睫毛挠得他手心痒痒,他佯装生气: “小尘再在我面前关心别的男人,我可就要吃醋了。” 宋归尘忙紧闭双眼,抿了抿嘴。 还是忍不住笑出声:“你要是不忙,就先在那边坐一会儿,我昨晚已经将要送去勤有堂的书整理了出来,不过我这会儿确实难受,待我好转些,再与你下山。” “好。” 不一会儿,宋归尘沉沉睡去,安静的屋中,只有杜青衫翻书的声音。 武叔来过一次,又匆匆去了。 林逋和甄神医倒是不怎么担心,毕竟二人都是医者,知道小尘这病不过是热气入体,好好歇息一阵就没事了。 只是,今日的午饭,有些难吃。 甄神医食之无味地吃着林逋亲自动手做的饭,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之色。 林逋:“怎么?不好吃?不好吃就别吃了。” “我说你这臭小子,和小尘那孩子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怎么一点做饭的手艺也没有学到呢?” 林逋:“小尘的手艺,是我教的。” 甄神医见了鬼似的看着林逋,一副我信了你的邪的样子,林逋又一本正经道: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啧啧了两声,甄神医问:“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不让小尘离开放鹤堂?毕竟小尘走了,就没有人给你做好吃的饭菜了。” “我何曾不让她离开放鹤堂?” “还说没有,前几日你不是放言,她若进京,不可自称是你的徒弟吗?” “逗她呢,想不到那丫头不经逗。” 甄神医:…… 随便趴了几口饭,刚放下碗筷,柴门砰砰砰被敲响,林逋扫了一眼甄神医:“肯定又是你招来的人。” 甄神医只好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对夫妻俩,俩人含羞带怯地看着甄神医:“甄神医,您是真神医啊,请收下我们夫妻的一点心意。” 甄神医一看—— 妇人满面红光,怀里抱着一篮子鸡蛋; 汉子精神炯炯,肩上扛着两只鸡鸭。 “乡下人,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也就是自家的鸡鸭下了几个蛋,甄神医一定要收下。” “对对对,对亏了您神医妙手,我才有机会重振雄风,我家娘子这几日——” “死鬼,说什么呢!” 妇人横了身侧的汉子一眼,那一眼,又羞又急。 甄神医这才想起这对夫妇是谁。 原来是前几日他下山入乡时遇到的一对新婚夫妻,因房事不和正在吵架,甄神医技痒之下,略施小计,治好了汉子的不举之症。 恍然大悟之后,笑呵呵地接过鸡蛋和鸡鸭,端起医者的架子,捋着胡子故作玄虚: “医者仁心,小事而已,小事而已,你们夫妻不必如此。” 夫妻二人浓情蜜意够了之后,又殷殷看着甄神医:“甄神医,我夫妻二人今日前来,还有一事相求。” 神医问:“何事?” “神医有所不知,我有个远房表哥,他也和我一样患有隐疾——想求神医下山为他医治医治。” “噢。”神医强忍想笑的冲动,板起脸,“老夫因缘巧合替你治了病,是你我缘分,至于他人,老夫可就爱莫能助了。” “神医——” 甄神医端着架子,他可是神医,神医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出诊的。 若不是放鹤堂实在是穷得一无所有,他才不会轻易折腰下山救人。 思及此,甄神医别有意味地看了汉子一眼:“本神医隐居山野,从不轻易下山。” 汉子聪慧,立刻点头道:“我这就下山将我表兄带到山上来。” 甄神医满意地点点头,真是孺子可教呀! 待夫妇二人喜滋滋地离去后,甄神医左手提鸡蛋,右手提鸡鸭,大步回了院中,想找林逋炫耀炫耀,没想到林逋早已吃好收拾了碗筷回了屋。 甄神医放下鸡蛋,将一鸡一鸭放进三只白鹤的地盘,好叫它们也吃点东西。 然而! 许是从未见过如此丑陋的东西,三只白鹤嗷嗷叫着驱逐新来的鸡鸭,吓得一鸡一鸭“咯咯嘎嘎”乱叫,满院子四处乱跳。 甄神医大呼不好,费尽力气抓住了鸡鸭,叹息摇头:“看来,三只高傲的鹤不欢迎你们,那就委屈你们了。” 说着将两只可怜的鸡鸭重新绑了起来,扔到厨房去了。 第177章 往事如云烟 宋归尘一觉醒来,大汗淋漓。 烧果然退了,脑袋也不昏昏沉沉。 杜青衫殷勤地端来一碗鸡汤:“你醒啦?我熬了一碗鸡汤,快趁热喝,补补身子。” 宋归尘惊讶地看着他:“你熬的?” “刚好看到厨房有两只鸡,所以顺手炖了。” “不错嘛,还会炖鸡汤了。” 主要是,这么会体贴人。 宋归尘抿着笑,和他一人一口将鸡汤喝完,觉得整个人又活了回来。 梳洗一番,迫于杜青衫哀怨的目光,只好从妆奁里拿出他送的那只玉簪插上,神清气爽地去找师父,准备告诉他自己决定委托勤有堂刻书之事。 只是师父向来视钱财为粪土,不屑于专营黄白之事,宋归尘虽然有这个想法,但心中却是忐忑不安,担心师父不同意。 不料,她才说完自己的打算,林逋就颔首点头:“小尘喜欢做,便去做。” “诶?师父?” “怎么,为师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么?” “这倒不是。”宋归尘讪讪,只听林逋又道,“前儿是为师不对,段小尘那孩子错事在先,为师不该怨你与她计较。” “师父……” “小尘呐,你一定很好奇,为师为何对段小尘如此放任?” “嗯,徒儿确实好奇。” 林逋道:“段忆安是为师的一个故人。她的孩子,于情于理,为师都要照拂一些。” 关于段忆安必然和师父相识一事,宋归尘心中早有计较,如今听到师父亲口说出来,也没有过多惊讶。 “小尘聪慧过人,想必早有计较,难为你顾虑为师,一直不曾相问。”林逋说着,负手一叹,“逝者如斯,前尘似梦,过往已是过往,为师就不再提了。” 犹豫片刻,林逋看向宋归尘,沉声道:“小尘,你答应为师,将段小尘当成亲妹妹看待,她犯了错,你教她训她都可以,但不可气她恨她。” “师父?” “答应还是不答应?” “好,徒儿答应。” 林逋似松了口气,宋归尘突然问:“师父,段小尘,是我亲妹妹吗?” 她只问了这么一句,便再不多说什么,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林逋,不放过师父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师父从不骗自己。 这是宋归尘从小到大最深信不疑的一句话。 然而此时,她突然动摇了。 也许,师父一直都在骗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林逋无奈妥协:“为师就知道,你会有此一问。” 他说着让宋归尘搬了个小凳子过来坐好。 “为师本想将此事埋在心里,闭口不谈,好让小尘就这样在杭州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无奈造化弄人,你竟然和段小尘发生了灵魂互换之事,这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们姐妹两总会相见。” “师父。” 宋归尘握紧十指,略微紧张。害怕听到师父即将要说的话,又期待师父即将要说的话。 “不错,你和段小尘,确实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你的母亲名叫段素煜,乃是大理公主,段忆安与她情同姐妹。而你的父亲,便是段小尘的父亲。” “这?段小尘的父亲?” 得亏是坐在小凳子上,不然宋归尘真不敢保证,听到这么乱成一团的事情,自己会不会震惊过度而倒下。 “段忆安不是柴永惠侍妾吗?师父您的意思是,段……段素煜也是柴永惠侍妾?” 乍然被告知她的娘亲身份,可宋归尘还不习惯称呼别人“娘”。 大理国公主,与柴家人勾结到了一起,这要是被朝廷知道,是要惹祸上身的啊。 “柴永惠纵情声色,侍妾无数。你娘身为女儿身,却有颗男儿心,大理内部两派之争不断,她为了夺得蠲忿犀,有意接近柴永惠……” 蠲忿犀,又是这个蠲忿犀。 看来大理国人,对这枚蠲忿犀是真的十分看重啊,为寻蠲忿犀,竟然连公主都派了出来。 也不知道除了目前知道的韩松段忆安等人之外,大理国究竟还有没有其他人,也在寻找这枚蠲忿犀。 段忆安塞给自己的那枚蠲忿犀如今在提刑司保管着,依顾提刑的方正,绝不会将蠲忿犀据为己有,迟早是要进献朝廷的。 或许此时,蠲忿犀就已经在皇宫之中了。 天底下的宝贝,只要进了皇宫,别人就算要寻,也真的是无路可寻了。 自己的身世竟如此扑朔迷离,宋归尘着实消化了好一阵。 她自小以宋为姓,完全想不到自己的母亲竟是大理人。 更没想到,自己和段小尘一样,竟都是柴氏后人。 陈桥兵变后,太祖黄袍加身,赵宋王朝建立至今不过一甲子而已,而柴氏后人,无论是被囚房州的符太后和周恭帝、还是被潘美卢琰收养的柴熙谨和柴熙海,都早已身亡。 这些人有无子女?子女几何?人在何处?皆成了未知之数。 宋归尘才将压下感慨。 林逋又道:“小尘,为师告诉你这个真相,只是不想你们姐妹生出嫌隙,不管那孩子犯了多少错,她毕竟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不,师父,您才是小尘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傻丫头。为师只单独告诉你这件事,也是不想暴露你的身份,如今段小尘在顾府,有顾提刑在,定会护她周全。而你,只要心里知道,这个世界上,你还有个血亲妹妹,就好了。” 宋归尘明白师父的苦心。 柴氏后人的身份,确实不宜大张旗鼓。 也许其他柴氏子孙,也是像他这样改名换姓地生活着,也许像今日之前的自己,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不清楚。 “师父,徒儿明白了,徒儿会对段小尘好的。” “那为师就放心了。”林逋一叹,“小尘可是下定决心要与杜青衫一同进京了?” “是的,师父,只是师父您——” “为师了解小尘,你决定了的事情,是无论谁也改变不了的。既然你已经知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进京之后,万事可要当心,不可鲁莽行事,切忌招摇。” “师父,您答应徒儿进京啦?” “你师祖说得对,你与为师不一样,你还年轻,趁着年轻,就该下山去,去大笑大闹、胡作非为、闯祸打架。” 宋归尘目瞪口呆。 这是那老头儿说出来的话? 第178章 移花接木计 无论如何,师父同意自己离开杭州,这是大喜事。 宋归尘开心得不得了,和杜青衫下山时还哼着歌。 到了勤有堂,将带来的书让秦老板过目。 秦老板认真地翻阅几遍,心中吃惊。 他经营勤有堂多年,对笔墨字体熟稔于心,自然看得出来,这些书册之上的字体,和当日在耸翠楼,段小尘身上掉下来的那本《唐诗备问》,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宋姑娘,秦某有一问。” “秦老板请问。” “不知这书,是何人所写?” 杜青衫凤眼一扫:“秦老板目光如炬,不会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吧?” “公子谬赞。” “秦老板,这些诗评是我这些年的所读所思编撰成册,字字句句皆是我亲笔写成。” 秦老板认真地看向宋归尘,桃李年华的女子,带着文雅有礼的淡笑,不像他家中被夫人宠坏了的小女儿那样娇蛮。 也是,孤山林隐士的徒弟,必然与旁人不同。 这些书册,是她写就,秦老板半点也不敢怀疑。 而目前正热卖的《唐诗备问》,或许也是因为某种缘由到了段姑娘手中,自己大意之下,被她给骗了。 秦老板心下九曲百转,想明白了其中因果,登时拱手行礼:“秦某要向宋姑娘道歉。” 宋归尘连忙虚扶一把:“秦老板何必行此大礼?” “不瞒宋姑娘,方才见宋姑娘带来的书册,与那《唐诗备问》风格极其相似,秦某斗胆一问,《唐诗备问》是否亦是宋姑娘所作?” 宋归尘含笑点头。 秦老板又道:“秦某识人不明,还望宋姑娘恕罪。” “秦老板何错之有?书是她人送来印刻,秦老板也被瞒在鼓里,也是受害者罢了。” “秦某这就停止印刻《唐诗备问》,并将此前已经发往各书铺的书收回销毁,绝不印刻贩卖盗来之书。至于这浥轻尘,秦某会要她给宋姑娘一个交待的。” 勤有堂乃百年老店,最看重著作权,如今却在他手底下出现了这么大的差错,秦老板简直要骂死段小尘了。 两方签订协议之时,她口口声声说《唐诗备问》乃是她亲手所作,白纸黑字盖了章,秦老板又是亲眼见到书从她身上掉下来,便没有怀疑。 不曾想,这份信任,换来的却是如此欺骗。 秦老板暗自庆幸,好在协议里一条一条约定好了的,由于委托人故意隐瞒造成的损失,自然是要委托刻书之人承担。 “秦老板不必如此,我今日持书前来,并非要你销毁《唐诗备问》,也不是要浥轻尘给我什么交待,而是委托勤有堂帮忙刻书罢了。” “这,那?” “此时秦老板还要继续为这个‘浥轻尘’做掩护么?” 杜青衫又是一记轻飘飘的眼神,轻飘飘地说。 秦老板拱手一笑:“公子目光如炬,想必早已知道这浥轻尘究竟是谁了,又何必秦某多说。” “秦老板,我此番来,确实无意找这位浥轻尘的麻烦,还望秦老板日后也不要为难于她,就当此事不曾发生过,至于我今日带来的书,依秦老板的眼光,不知能否大卖?” “能,能是能。” 见宋归尘并不计较自己的书被盗,秦老板也不好多说,思索着。 “只不过如今市面上已经有了一本《唐诗备问》,姑娘这些书又是同一风格,以秦某之意,若不先收回市面上的《唐诗备问》,最近这段时间,不适合这么快又印刻一本出来,这样反而会导致人们的审美疲劳。姑娘若不急着用钱,倒是可以先将书印刻出来,等过了这段时间再推到各个书铺去卖。” “还有这种讲究?” “姑娘有所不知,贩书这一行讲究的事情可多了,什么时节卖什么书,都是有心机在里头的,若是来什么书,就卖什么书,那么多书铺,还不得关门大吉咯。” “秦老板是行家,就听秦老板的。” “那好,这是勤有堂刻书之条约,请宋姑娘仔细阅读,若无意见,签字画押之后,一切就交给勤有堂了。” 宋归尘一目十行扫过,见到条约之上需要提供一个作者笔名,正想下笔写,忽而被杜青衫拦住,他眉眼一弯,建议道: “不如,就写浥轻尘?秦老板以为如何?” 嗯? 宋归尘还没有反应过来,秦老板顿时大喜:“公子这个建议好!” 说着和宋归尘解释一番:“《唐诗备问》一书,已经将‘浥轻尘’这个名号打响了,近来人们都在猜测这个‘浥轻尘’究竟是何许人也,也期待着他出下一本书。好几家书铺都来问勤有堂,能不能再印刻一本浥轻尘的书,哎,不瞒宋姑娘,秦某前些日子几次去顾府请求段姑娘再写一书,都被她拒绝了。” 哎,今日才知,原来写书之人另有其人。 秦老板望着宋归尘拿来的一摞书,眼里放光,若是继续以浥轻尘的名义刊印这些书,连宣传都免了。 要知道,替一个新作者宣传一本新书,可是要费不少功夫的。 就连他都没有想到,《唐诗备问》会掀起这么大的动静,这几日他忙前忙后,迫于书铺要求,多次去请求段小尘再出一本书,可被她再三拒绝。 秦老板彼时只道她视钱财为粪土,今日才知原来她是根本拿不出新书。 想他大名鼎鼎秦老板,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骗了。 “反正《唐诗备问》也是姑娘所作,索性就用浥轻尘这个名号,一来借了这段日子以来浥轻尘的热度,省了新作者的宣传费用;二来,浥轻尘这个名号从此就是宋姑娘一人。不知宋姑娘意下如何?” 宋归尘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只是秦老板务必答应我一件事。” “宋姑娘请说。” “《唐诗备问》所获利润,还是给段小尘送去,并且,不可寻她麻烦。” “这没问题。” 秦老板是精明之人,既然段小尘能得到宋姑娘的书,宋姑娘又这样维护她,说明她们二人彼此相熟。 苦主都这样说了,他自然不会多管闲事。 宋归尘便下笔签了字,算是和勤有堂签订了条约。 第179章 冤家路又窄 从勤有堂出来,杜青衫看着眉头紧皱的宋归尘,笑了:“小尘在想什么?” “你昨晚说要和我来勤有堂,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吧?” 直接用浥轻尘的名号印刻新书,她可不相信他是临时想到的。 “我是个绝不吃亏的人,小尘是我的人,我也绝不能忍受小尘吃亏。” “呸呸呸,谁是你的人?” “小尘不是吗?” “油嘴滑舌。” 宋归尘横了杜青衫一眼。 “说正经的,我准备请紫萤妹妹帮忙,刻书一事乃是今后大计,绝非一时兴起,日后我不在杭州,师父又是那样的性子,得有个人和勤有堂对接以后的刻书之事。” “小尘还有多少书要印?” “只要我还活着,书总是会有的,而且会越来越多。” 宋归尘展望着未来,不由失笑。 “前不久我才刚将书房里自己写的书册都收了起来,看来又得搬出来了。” 两人正准备往顾府去,忽然被一人拦住。 宋归尘抬眼一看,是个风情万种的红衣女子。 女子眉间一片芙蓉花钿,肌肤如雪,红唇妖艳。 一对吊梢眉,一双丹凤眼,眼角带着侵略性的不屑。 是的,不屑。 宋归尘从她的目光中看到的,是对自己的不屑。 仿佛自己在她面前,完全不存在。 “杜昭晏,你果真乐不思蜀了?” 女子的声音也饱含威势,和她的人一样。 她这么亲密地叫杜青衫的名字,显然是杜青衫的熟人。 宋归尘略一思虑,便想明白了此人是谁,大约就是杜青衫前不久说的那位青梅了。 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她这是什么态度? 就像杜青衫是她的谁似的。 “呀,这不是芙蓉门门主嘛,今日怎么有雅兴,也来游赏西湖?” “杜昭晏,你!” 武红烛左右看了一番,见无人注意这边,才咬牙道: “我是来找你的。” 她瞥了宋归尘一眼,又看向杜青衫。 “我已命武叔先行回京,不日我也要启程了,你真打算一直在杭州躲下去,不管你在京都的弟弟了?” “怪不得,我说武叔这几日怎么人影也不见。他是你芙蓉门的人,自然是听你的。” “杜青衫,你不要一再挑战我的底线。” 杜青衫一叹:“我从来都没有挑战你,我甚至都不想见到你,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控制我。” “你!你我从小一块长大,你娘和我娘早已为你我定下了婚约,你想不认?” 宋归尘:??? 杜青衫:“此事你打从我出生时就开始说,骗骗小时候的我也就罢了,这个时候还提,不觉得没有说服力吗?” 武红烛妖冶一笑,拔下头上的玉簪,万千青丝霎时倾泻而下,美得像个妖孽。 “这支玉簪,你总该记得?” 宋归尘定睛一看——好家伙,竟然和自己头上戴的一模一样。 只听武红烛冷声道:“这是你娘和我娘当年为你我定亲之物,你也有一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杜青衫笑了:“我娘倒是给过我一支玉簪,不过她可没和我说过,这是什么定亲之物,而是告诉我,日后若遇到心爱的女子,就将玉簪送与她。” 他说着公然拉起身侧宋归尘的手,朝武红烛道:“很幸运,我已经送出去了。” “杜青衫,你!” 武红烛眉头一皱,看着宋归尘发髻之上插着的玉簪,好看的凤眸凶光顿起,突然一挥长袖。 宋归尘只感觉一道惊人的残影掠过,还未反应过来,杜青衫和武红烛已飞至几丈开外,打成一片。 抬手摸了摸发髻之上,玉簪已经不见。 宋归尘不会武功,那边二人酣战正激烈,她也不敢靠近。 只得远远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出招的速度叫她两只眼睛都看不过来,一道青影一道红影由近到远,在西湖之上掠过,越来越远。 这是宋归尘第一次见到杜青衫与人动手。 早就知道他武艺高深,轻功绝佳,没想到,竟有人能和他对战这么久。 那个武红烛,真是厉害极了。 宋归尘只好沿着湖岸追过去,好在二人也不是真要打个你死我活,杜青衫将武红烛抢去的玉簪夺回后,便不欲再战,而是施了轻功,回头将宋归尘捎上,绝尘而去。 留下一袭红衣的武红烛站在西湖边上,银牙咬碎。 顾府东苑,某间厢房房顶。 宋归尘:“你这个青梅不得了。” “不是青梅。” “得,你这个‘故人’真了不得。” 杜青衫摊开手里的玉簪,无奈地道:“她爹曾是镇远镖局总镖头,和我爹是过命的好兄弟,我娘说过,这玉簪只有这么一根,可她怎么也有……” “这玉簪也没什么特别的呀,怎么会只有一根?”宋归尘道,“别真是你娘和她娘给你们定下了婚约,以玉簪为凭——” “不可能。” 杜青衫打断她的话。 “这玉簪是我娘亲自雕刻的,当时我就在旁边看着呢,她打磨好之后,直接给我了,绝对没有第二支。” 宋归尘:……你娘到底是什么人才?追女孩子的道理一大堆,还会亲自刻玉簪。 “可是武红烛手里的那根玉簪,确实和这个一模一样。” “这也是我好奇的。” 杜青衫浓眉深锁,百思不得其解,宋归尘见不得美人皱眉,叹息一声: “好了好了,我才不管她和你有没有婚约,就算有,也可以取消的嘛。” “小尘所言极是。” 杜青衫笑开了,待回味过来,又忙十指对天表忠心: “我和她真的没有婚约,小尘不知道,武红烛仗着比我大了几岁,从小就调戏我,一直以我的未婚妻身份自居,实在是避之不及......” 察觉到身侧氛围不对之时,已经来不及了,杜青衫只觉得腰侧一疼,宋归尘恶狠狠道: “好啊,她还从小就调戏你?” “我可没给她好脸,我对她躲都来不及呢。而且,六年前,她们一家就搬去了洛阳,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 “哼,休想骗我,你们是青梅竹马,如今好不容易见面了,可不得旧情复燃。” “哎呀小尘,你这就冤枉人了,我和她没有旧情,真没有。” 宋归尘斜了他一眼:“最好是。” 第180章 结伴入京师 宋归尘在杭州相熟的人,掰着手指头也能数得过来。 思来想去,以后离开杭州,让阿萤帮忙对接勤有堂刻书一事,是最合适不过。 虽说签了合约,一切便都交给勤有堂去办了,但总有些事还是得宋归尘本人拿主意。 只是她迟早是要离开杭州的,若与勤有堂的诸事都通过书信来往,毕竟大有不便。 宋归尘索性想着,将诸事拜托给阿萤,以后有个什么大事小事的,她来拿主意就好。 原本也想过将此事交给段小尘。 毕竟照师父所言,段小尘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妹妹,然而比起她来,宋归尘更信得过阿萤,便直接来到顾府门前,求见顾紫萤。 顾紫萤正被云姑姑几人监督着绣花,。 此刻听说宋姐姐来见,登时大喜,扔下手中秀帕,飞一样地冲到前院,与宋归尘扑了个满怀。 宋归尘便将自己要在勤有堂刻书一事和她说了。 “这么说,这些日子卖得正火的《唐诗备问》真是出自宋姐姐之手咯?” 宋归尘含蓄地点了点头。 “哎呀宋姐姐,你真厉害,等你的新书出来后,我要第一时间抢读。” 宋归尘笑:“这有何难,我索性直接将书全部交给你,你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真的吗?” “我今日来,正是有事要求阿萤帮忙呢。”宋归尘说着将自己的打算和顾紫萤说了,顾紫萤秀眉微皱,道,“承蒙宋姐姐信任,可是我行吗?” “阿萤聪慧过人,绝对能行。”宋归尘眨眼道,“阿萤虽为女儿身,却半点不输男儿,文武双全,义气当先——” 宋归尘说着带了笑意,低声道:“最重要的,阿萤不是最想赚钱么?最好赚满满一大屋子的银子,嗯?” “哎呀,宋姐姐,你怎么也打趣起我来了。” 前不久在孤山,她才刚和宋姐姐说过此事,今日宋姐姐就来打趣自己。 顾紫萤知道她是将自己当日所说记在了心里,心中一暖,保证道:“宋姐姐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辜负宋姐姐的期望的。” “我没什么期望,阿萤也不用太过操心,赚钱嘛,开心就好。” “那可不行,要做,就要做到极致,我顾紫萤既然参与了,就一定要赚个盆满钵满才是。” 顾紫萤豪气云天,凑在宋归尘耳边: “宋姐姐,之前那本《唐诗备问》你分得多少银子?” “这个……” 《唐诗备问》所赚的银两都是直接送给了段小尘的,宋归尘哪里知道分得多少银子,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宋姐姐若不方便说,阿萤就不问了。” “不是我不愿说。阿萤有所不知,那本《唐诗备问》虽是我所作,却不是我去印刻的,我也只是因为它的大卖,才想起,自己那些书还可以这样处理。” 说着将事情原委和顾紫萤说了,失笑道:“枉我白活了二十年,却没有段姑娘机灵。” 如此一来,顾紫萤自然也知道段小尘盗书印刻一事,登时气得柳眉倒竖,两手叉腰,在宋归尘的安抚下,才好不容易消了气。 “宋姐姐,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心软了,才让她欺负到你的头上来,要是我,我就——” “就怎样?” “我就,我就打得她下不来床,看她还怎么出去骗人。” “阿萤不知道,我也曾想着去打她一顿,无奈,我毕竟比她年长几岁,去欺负一个小姑娘,这事也不像个行侠仗义之人会做的。索性就当一回大侠,做一回大侠会做的事,凡事看开些,不去计较了。” 行侠仗义一词,还是顾紫萤曾经说过的。 知道她又是打趣自己,顾紫萤无奈:“你呀你。” “虽说不计较吧,其实也暗中计较了的。”宋归尘暗戳戳地又道,“你瞧,我这不是将浥轻尘的名号据为己有了么?照秦老板的说法,直接用浥轻尘这个名号,可省了一大笔宣传费呢。” 顾紫萤噗嗤一笑:“好好好,你说得有理。” 两人又手拉手说了会儿话,宋归尘便告辞离去。 几日之后,宋归尘辞别师父和甄神医,与宋绶主仆、杜青衫以及顾易一行走水路踏上了去京都的征程。 巧的是,船行了没几日,路遇大雨,竟然遇到了同样要去京都的道士袁昇。 他的船只被大雨打翻,狼狈落水,好在杜青衫他们的船及时赶到,将人救了上来。 索性一起同行。 又行了几日,来到扬州地界。 好巧不巧,竟遇到了奉旨进京的王钦若。 他因当初派发救济粮救济扬州,心想扬州知州总得对他感恩戴德吧,便命手下之人将船靠岸,想着在此地歇息两日。 而宋绶等人也准备在此地停留歇息,两艘船便齐齐驶入停泊港口,一前一后下了船。 待杜青衫反应过来,已经躲避不及,叫王钦若瞧见了自己。 王钦若心下大惊。 他自然认得杜青衫,只是在杭州时,杜青衫有意躲避,他还从未见过杜青衫的面,此时忽然撞见,他险些认为自己撞见鬼了。 他身后跟着的,竟然是那个假清高林逋的徒儿? 还有顾易? 顾提刑的三公子,竟然和他在一起? 难不成,他早已在杭州多日? 王钦若心中快速转过千思万绪,带上笑容:“这位不是杜家的长公子吗?怎么出现在江南小城?” 杜青衫自知躲不过去,便也不再躲避:“噢,这不是王宰相王大人吗?王大人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这是准备回京上任?” “不错。” 王钦若得意仰头,又故作姿态地抹眼泪。 “一年前,杜府灭门,全府惨死,天可怜见,今日见到杜公子,看来是苍天有眼,给杜家留了后。” 他阴阳怪气,试图刺激杜青衫。 然而杜青衫早已心如止水,加之知道他的意图,完全不做理会,只道: “那祝王大人前程似锦万寿无疆。我等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说着和宋归尘越过他,径直走了。 宋湖和宋绶从后面走来,见王钦若,不得不寒暄了几句,也头也不回地离去。 王钦若捋着胡子,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往身后一招手。 “来人,派人给我盯着前面那几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要回来向我汇报。” “是。” 第181章 一两银子一幅画 南阳民间曾流传着一句老话: “南阳有‘三宝’,玉器、烙画、《出师表》。” 闻名天下的独山玉,就是出自南阳独山。 杜青衫送给宋归尘的那只玉簪,便是南阳玉制成。 至于烙画,又称亦称烙花、烫花、火笔画、“火针刺绣”。 传闻西汉末年,南阳城里有一姓李名文的烙花工匠,是远近闻名的烙花高手。 无论是尺子、筷子,还是手杖、扇坠,经他一烙烫,各式各样的人物、花鸟、山水、走兽,栩栩如生,跃然纸上,精美绝伦,巧夺天工,人称烙花王。 至今,南阳烙画更是朝廷贡品,蓬勃发展,名扬四海。 至于《出师表》,就更不必多说了。 少有大志的卧龙先生诸葛亮,就曾在南阳卧龙岗卧一带薪尝胆十余载,躬耕于陇亩之间,虽委身草野沟壑,但心怀天下之志,期得明主青睐。 那时,他就是一条卧龙,最终以其不世之才,照亮了蜀汉的天空。 卧龙岗南濒白水,北障紫峰,遥连嵩岳,山水相依,景留四时,比起江南之景,又是另一番趣味。 卧龙岗往北不足十里,便是热闹的南阳县城,作为全国闻名的上郡之都,南阳之繁华富裕可比京都,百姓衣着不凡,街边店肆林立。 一绿衣姑娘兴致勃勃地走在其中,东张西望,一会儿逗逗花鸟摊前的各色鸟儿,一会儿摸摸绸缎铺摆出的上好绸缎。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着道袍的青年男子。 男子肩上立着一只瞪着铜铃眼的大鸟,凶巴巴地看着每一个望向它的人,以至于大街上来往的行人见了二人,都下意识地绕开走。 开玩笑,那只大鸟,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要是被它啄了一下眼睛,啧啧啧,后果不堪设想。 绿衣姑娘正是从杭州来的宋归尘,而道袍男子则是一路跟来的道士袁昇。 这一路几个月的相处下来,袁昇吃了不少宋归尘做的饭菜,俗话说拿人手软,吃人嘴短,袁昇也不例外。 此时他也不像当初在灵隐寺初见宋归尘时那样针锋相对,反而狗腿般地跟着宋归尘。 今日是和宋归尘一起出来买菜,充当苦力的。 就连那只嚣张的海东青,也拜倒在宋归尘的厨艺之下,偶尔还会向宋归尘凑上自己高傲的毛茸茸脑袋,以卖萌换取一点食物。 一人一鸟跟在宋归尘身后,见她不知疲倦地逛了一上午,却连一点东西都没买,袁昇终于忍不住出声: “我说,你还要逛多久?不是说出来买食材吗?” 他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眼前这人却好像有使不完的精力。 女人逛街,果然可怕。 宋归尘压根没理会袁昇的哀怨:“反正杜青衫去了卧龙岗,一时半会还回不来,我正好多逛逛啊。” 她说着眼睛一亮,快步来到一个画摊前。 这画摊与普通的画摊大不一样。 这些画上的人物飞鸟、山川河流,并非笔墨画成,而是烫上去的; 也并非画在纸上,而是画在木板、葫芦、竹片、扇坠、手杖……之上。 其形栩栩如生,明暗有致,看得宋归尘大呼绝妙。 卖画之人是个七八岁的垂髫小儿,见了二人,也不主动招呼,而是一动不动地端坐着,一板一眼地介绍: “一两银子一幅画。” “一两银子?你干嘛不去抢?”袁昇上前,拿起一个小葫芦,“这个葫芦上这么小,也是一两银子?” “对,一两银子,概不还价。” 袁昇又拿了一面三尺长的装裱好的画,宋归尘一眼看出,上面画的是唐代画家阎立本的《十八学士图》,袁昇笑问: “这幅大的,也是一两银子?” 小孩儿看白痴似的看了袁昇一眼:“对,一两银子。” 说着指了指画摊前立着的条幅。 袁昇和宋归尘往条幅看去,只见条幅上以同样的画法,写了四个字: “一两烙画。” 那就是无论大小,都是一两了。 “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南阳烙画啊!” 宋归尘爱不释手地拿起一枚扇坠,扇坠之上烙着精美的兰花,心想这样风雅的扇坠,杜青衫一定喜欢,便掏出一两银子。 “小朋友,这扇坠我买了。” 袁昇耸了耸肩,殷勤建议:“你不如买这幅大的,划算。” 宋归尘也看白痴似的看了袁昇一眼:“我真怀疑,你是怎么进的上清观?张天师收的徒弟一个个都像你这么蠢么?” 谁说大的就一定划算,小的就一定不划算了? 烙画讲究的是精与巧,画板越大越好画,越小反而越不好操作,故而在小巧的葫芦筷子扇坠之上作画,才是最考验烙画者的。 袁昇没想那么多,只道宋归尘又是在和自己针锋相对。 “哎,你怎么又骂人呢!” 画摊后的小孩儿忍不住大笑:“你们两个一定是外地来的。” “不错,我们今日刚到南阳。” 小孩儿翻了个白眼,慢悠悠道:“怪不得,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哎哎哎,你这熊孩子,你家大人呢?哪有你这么对待客人的?” 袁昇作势要拍小孩的脑袋,他肩上的海东青受惊,一个扑腾落到宋归尘肩上,压得宋归尘往后打了个趔趄,忙将袁昇拉回来。 “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快走吧,接下来就去买菜。” 小孩儿看到了宋归尘肩上的海东青,顿时两眼放光,噌地站起身。 “你那是雄鹰吗?” 袁昇护犊子地将鹰引到自己肩上,“不错,这是海东青。” “真帅气!”孩子兴奋地问,“我能摸摸它吗?摸一次,送你一幅画。” 袁昇:“我要你的画做什么?不要不要!” 说着推嚷着宋归尘离开了一两烙画摊。 宋归尘无奈:“你就给他摸摸怎么了?人家孩子多可爱。” “我是怕他还没摸上俊鹘呢,就被俊鹘咬了,这是为他好。” 袁昇得意地逗弄着肩头的飞鹰,“你以为我的俊鹘像你的白鹤一样,任人逗弄啊。” 宋归尘:“这事都过去多久了,咱能不提了吗?” 不过说到白鹤,她还真有点想大白它们了。 也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过得可还好。 第182章 茶楼听说书 买好了食材,袁昇手提肩挑,走不了几步,看到街头茶楼里人头攒动,十分热闹,又叫嚷着口渴要喝茶。 宋归尘无奈,只好进茶楼要了两碗茶。 进了茶楼,才知楼中为何这么多人,原来是有说书人在说书。 大多数高档茶馆都知道从茶文化出发,竭力营造一个典雅的艺术氛围。 这间茶楼也不列外,虽然只是个私人茶馆,装修得却十分雅致。 正中八面大屏风隔断进门视线,四周呈圈状,茶客们悠闲品茶。 也有些茶客身边跪坐着面容清秀的女子。 宋归尘知道,这是茶楼提供的声色服务,以卖茶作幌子,其实做着青楼提供的服务。 好在明面上毕竟还是茶楼,声色服务也是根据客人们的需要提供的。 像宋归尘这样的小娘子来品茶,茶倌们当然不会让楼中的姑娘来作陪。 正中间是一块方圆一丈有余的圆台,说书人就在上头支起的摊前说书。 说的是太宗时期,当时还是枢密副使的寇准骑马走在开封大街上,忽然一个疯子跑出来,对着寇准的马大喊几声“万岁”,太宗大怒,贬责寇准为青州知府一事。 此事宋归尘倒是第一次听闻。 毕竟她自小生活在江南一带,对中原之事并不了解,然而周围的百姓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不过一个个依然兴致勃勃地附和着说书人。 楼中时有叫好之声响起,偶尔还会有人给台上的说书人放几枚铜钱。 倒也宾客和谐。 宋归尘听了几句,觉得这个说书人胆子真大,竟然在寇相公治下,公然讲和寇相公有关的轶事。 奇怪的是,周遭的茶客好像也没有觉得有何不妥,一个个听得认真。 宋归尘暗自思忖,大约是寇相公为人亲和,故而百姓们都不怕他。 不过,比起柳逢春,这个说书人说得差得远了,若不是有故事与寇相公有关,一定吸引不了这么多人。 宋归尘听了几句便无心再听,匆匆喝了茶正要离去,忽然角落传来一阵躁动,紧接着是一道焦急的惊呼: “大人!大人!” 楼中茶客皆循声望去,无奈有屏风隔断视线,并不能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众人虽然好奇,但却没有一人挤上前去凑热闹。 宋归尘不由暗赞,这南阳百姓,倒真是见惯了大世面的。 连她都按捺不住好奇之心想凑上去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些人却纹丝不动,最多也只是招手叫来茶倌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多时,屏风后出来个两个人,一人匆匆忙忙出了茶楼,一人疾步来到正中间的圆台上,高声问: “诸位,不知在座诸位可以会医术之人?” 大伙儿一阵寂静,你望望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人说话。 袁昇推了推宋归尘:“哎,你不是会医术吗?” 路上他晕船,还是喝了宋归尘的药,才稍微好一些的呢。 宋归尘道:“谁知道里面是什么人呐。” 看着阵仗,里头之人,八成不是达官显贵,就是富贵人家。 方才里头传来的叫唤叫的是“大人”,约莫这位是邓州某个大官。 自从接触过王钦若,宋归尘最讨厌与官员有什么牵扯了。 要是这回又救了个像王若钦那样忘恩负义的家伙,可就太恶心人了,宋归尘心里这么合计着,便也看着众人反应不说话。 哪知袁昇突然朝抬上高声大喊:“喂,这里有医师!” 台上之人大喜,忙迎过来,对袁昇一拱手一鞠躬:“那还有劳先生替我家大人瞧瞧。” 袁昇指了指宋归尘:“我说的医师,是她。” “她?” 宋归尘拿袁昇这个坑货实在没办法,叹气起身,对那人道:“我是医师,带我进去看看吧。” 来到屏风后,只见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气若游丝地躺在软椅上,嘴角白沫沾湿了花白的胡子,一抽一抽,费力地呼吸着空气。 宋归尘一看,便知这老人乃是心悸之症。 又上前探脉,见其寸口脉动而弱,气乱神荡,乃惊吓所致。 方才茶楼中并未发生什么令人惊恐之事,这位老人却吓成这样,宋归尘实在想不通,然而当下最重要的,是先让老人恢复平静。 不然,惊恐过度,是要出人命的。 宋归尘从怀里拿出一枚丸药,掰开老人双唇试图叫他咽下,不料旁边一黑衣人突然拦住她:“这是何物?” “这是半夏麻黄丸,治疗心悸之良药。” 黑衣人问:“可还有多余?” 宋归尘将半瓶药丸扔给他:“都在这儿了。” 黑衣人倒出一粒,自己先吃了,半晌,见并未异样,才示意宋归尘可以喂给老人。 宋归尘啧啧摇头,将手里的药丸喂给了老人,老人渐渐不再抽搐,平静地闭眼睡去,花白的胡子杂乱地翘着,纵横交错的脸上带着几缕疲惫。 此时,方才跑出茶楼之人已经领了个大夫过来,见状,一时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黑衣人瞥了出去请大夫的那人一眼:“太慢了。” 宋归尘失笑,又开了一剂桂枝救逆汤给黑衣人,吩咐他抓药煎熬给老人服下,便要离去。 黑衣人:“姑娘姓名?” “嗯?” “温九哥是问姑娘你的名字,日后好登门答谢呢。” 宋归尘耸了耸肩:“宋归尘。” 说着穿出人群,离开了茶楼。 黑衣人看着二人一鹰离去的背影,确切地说,是看着那只海东青。 “九哥,怎么了?” “那只鹰,是海东青。” “就是大人一直寻觅的海东青?” “不错。” “那我们赶紧追上他,向他买过来呀,大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黑衣人皱眉瞥了身后之人一眼,海东青万分名贵,就算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得到,别说他们并没有什么银子了。 “冷七,你派跟着那两人,看看他们去了什么地方,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冷七连连点头:“九哥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 他一定会想办法将那只海东青弄到手,献给自家大人! 美滋滋地幻想着,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仿佛此刻他已经得手了。 第183章 菜香诱官兵 城西尽头有一间独立的两进小院。 小院周围种着千竿万竿青竹。 据杜青衫说,这是他几年前在南阳买下的一处院子。 寇相公被贬到南阳后,杜青衫每年都要来南阳住上十天半月,外人不方便住进节度府,他索性直接在此处购置了一间屋子。 宋归尘听得咋舌不已:有钱人家的公子,出手就是阔绰。 动辄就是一套院子。 不过还别说,这院子与热闹的街上隔了一丛竹林,倒显得十分清静,是个读书习武的好地方。 蒸笼中蒸着剁椒鱼头,油锅中煎炸着香酥带鱼,冷菜早已就绪,南阳特产黄牛肉切成了薄片,香喷喷的米饭饱满诱人,争相散发着米香。 这一顿饭,又是鱼又是肉、又是白米饭,可就是好几两银子。 袁?n看得不停地流口水。 果然跟着宋姑娘,有好吃的。 委托勤有堂印刻的书早已印好,据紫萤来信,卖得比《唐诗备问》还要好。 按照她们约定好的,所得之利,顾紫萤和她二人四六分账。 故而顾紫萤将宋归尘应得的部分存进了万通钱庄,这样一来,无论宋归尘身在何处,都能凭借自己的身份去相应的钱庄取钱。 方才宋归尘去钱庄查了查,自己名义下竟有上千两银子,惊得她半天合不上嘴,怀疑是不是阿萤将所有的银子都给她存进钱庄了,回头得书信问问她。 不管怎么说,宋归尘如今是个十足的有钱人。 所有的饭菜皆准备好了,杜青衫还没回来。 在袁?n咽了第九百九十次口水后,终于在宋归尘大发慈悲的应允下敲齐筷子大吃特吃起来。 而宋归尘则是皱着眉头看着院门。 这该死的杜青衫,早上不是说话黄昏时分一定回来的吗? 这都天黑了,还不见人影。 袁?n边吃边道:“杜公子想必是见了寇相公,被强行留下来了。” 也不无可能。 宋归尘轻叹了一声,也开始吃起来。 才吃了没几口,忽然门被猛地闯开,四五个官兵模样的人马冲了进来,将正吃饭的二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竟是今日茶楼那老人身边的黑衣人。 黑衣人浓眉一动:“抓起来!” 宋归尘:“慢慢慢!官爷,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因何抓我等?” 难不成是她又用错药,今日那老人回去之后病情严重一命呜呼了? 宋归尘冷汗涔涔地想着种种可能,这是唯一说得过去的理由。 但是—— 自从甄神医到孤山之后,她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地向他讨教医术,今日那老人的心悸之症,只要是个大夫都能救回来,实在没有理由出错呀。 宋归尘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如甄神医所说,不适合做个医者,只适合烧饭做菜。 黑衣人身侧的官兵冷哼一声,怒目而视。 “你们二人擅闯私宅、鸠占鹊巢,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在他人家中烧火做饭,反客为主,如此厚颜无耻,真是叫人汗颜!” 宋归尘满头黑线,原来竟不是因为那老人一命呜呼? 而是因为他们擅闯私宅? 那就好,那就好。 看来自己的医术还是可以的。 等等,这不是杜青衫买的宅子吗? 一旁的袁?n哧溜一声喝了半碗汤,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然后慢悠悠放下碗筷,给海东青扔了一块生肉,才两眼朝天地看向众官兵。 “我说这位大哥,我们小尘姑娘白天好心好意救了你家大人性命,你晚上就派人来抓人,天底下哪有这样报恩的?” “就是,你说我们闯人私宅,我还要告你欺压百姓呢!” 宋归尘从腰间拿下杜青衫早上给她的钥匙,举起在众人面前: “呐,这是此宅大门的钥匙,我二人得了宅子主人的允许,才进来的。” “宅子主人?”黑衣人终于有了动作,“宅子主人现在何处?” “去卧龙岗寻寇相公去了啊。” 黑衣人突然来到宋归尘身侧,伸手捏住她细嫩的脖子:“休得骗我,他怎会来南阳?” “咳咳,你说的他,是杜青衫吧……”宋归尘心里将这个冷冰冰的黑衣人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杜青衫,确实就在南阳,你要是把我捏死了,他不会放过你的。” 黑衣人半信半疑地放开宋归尘,让手下搬来凳子,一撩衣摆,端坐下来。 “好,那我就在此等着。” 宋归尘和袁?n面面相觑,行吧,你想等,就等着吧。 她方才还没怎么吃饭呢。 这会儿被这群人一闹腾,肚子饿得厉害。 袁?n倒是吃饱喝足了,也和宋归尘一样,直接忽视了周围的官兵,哼着小曲儿逗弄着海东青。 饭菜还未完全凉透,宋归尘吃得也开心。 倒是苦了那几个官兵。 他们晚饭还没来得及吃,就被温九大人抓人,这会儿又这样干巴巴地等着,肚子早已饥肠辘辘。 尤其这小娘子面前的菜香勾人得紧,那颜色,那鱼香,叫人瞧上一眼,便垂涎不已。 好几道吞咽唾沫的声音传过来之后,宋归尘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一脸无辜地问众人:“噢,不知众位官爷可吃了?” 众人看向黑衣人,不敢说话。 黑衣人两手放在两膝盖上,坐得笔直笔直,仿佛没有看到众人殷切的目光。 宋归尘:“看来诸位都是吃过了的。” 袁?n:“你锅里的饭还不够杜青衫回来吃呢,就别想着别人了。” “小道士你说得对。” “说了别叫我小道士。”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将房间里其他人忽视得干净。 四个小官兵万分哀怨地盯着脚尖,竭力屏住呼吸,试图将饭菜的香味隔绝在鼻子外。 哎! 跟着温九大人出差实在是太艰苦了! 过了许久。 宋归尘终于吃好了。 待她将给杜青衫留的饭菜端去厨房后,众人长长松了口气。 终于不用闻着菜香,忍受这能看不能吃的折磨了。 宋归尘摸了摸有些生疼的脖子,大约是方才这冷面人下手太重,伤着了。 想抹点药,然而四处寻不见铜镜,便作罢了。 好在不是非常疼。 她好笑地看了看笔直站着的四人,又看了看挺腰坐着的冷面人,搬了个小凳子坐到他面前: “我说,这位兄台,你认识杜青衫?” 黑衣人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认识。” 第184章 她是你媳妇? 虽然黑衣人冷冰冰的不爱说话,然而宋归尘还是打探出来了几件事情。 最最最叫她震惊的一件事便是: 白日她在茶楼救了的那位老人,居然就是杜青衫要去卧龙岗寻找的寇相公。 宋归尘心中五味杂陈。 “不是,你们节度府的人说,寇相公去了卧龙岗啊。” “又回来了。” 黑衣人虽然并没有完全相信宋归尘的话,但态度还是好了不少。 “你和杜青衫,真的认识?” “我骗你干嘛,你要不信,就继续等着咯。” 话虽这么说,宋归尘却担心了起来。 既然寇相已经不在卧龙岗,那么杜青衫去了却见不到人,应该早就回来了,怎么这个时候,还不见人影呢? “道士,杜青衫不会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他武功那么好。” 袁昇听说黑衣人竟然是寇相身边的人,一改先前不理不睬的模样,狗腿地站在黑衣人身后。 许是被黑衣人目光灼灼地盯得很不自在,海东青嗷呜一声,飞到窗台上打盹。 袁昇笑笑:“大人,您看,天色这么晚了,大人要不先回府歇息会儿,明日杜公子回来了,自会去节度府求见寇相公。” 黑衣人想了想,觉得有理。 不过,他看了一眼袁昇,哂笑道:“前倨而后恭,可笑。” 袁昇脸一黑,没有说话。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到“前倨后恭”一词了,第一次是在孤山灵隐寺,初见宋姑娘时,被她出言相讥。 黑衣人又对宋归尘道:“我且相信你们一回,杜青衫什么时候回来,叫他立刻去节度府。” “就算大人不吩咐,他也一定会去的。” 话音未落,突然嗖的一声,一个青影降落,杜青衫衣袂飘飘地走进来,下一刻像个饿死鬼似的来到宋归尘身边: “小尘,有吃的么?我饿极了。” 宋归尘:“有……” 一旁被忽视的温九:“……” 杜青衫一双眼睛都在宋归尘身上,压根没有看向一旁。眼尖的他看到宋归尘脖子之间有两枚青紫,好看的眉宇带上忧色。 “这是怎么回事?” “噢,无碍,被猫爪了一下。” “这只猫真该好好教训教训。” 轻飘飘地扫了一眼温九,杜青衫旁若无人地给宋归尘抹了药,然后念叨: “你瞧,我才不在一会儿,你就满身伤,哎。” 宋归尘:“我去给你热饭菜来。” 这小不正经的,当着这么多人,也调戏她。 见她狼狈逃走,杜青衫摸着下巴笑了,这才看向温九。 “那只猫,一定是九哥你了?” 温九尴尬地点了点头,随即正色道: “你来了南阳,也不先书信告知一声,悄无声息的来,她们一男一女进了你的住所,我不得小心防着啊。” 竟是一口气说了近五十个字。 惊得袁昇下巴掉落在地,还以为这个冷面黑衣人只会说短句呢,原来是要分人? 杜青衫哼了一声:“我刚从节度府回来,已经见过恩师了,他正找你,你快回去吧。” 温九看了看天色,命那四个侍卫先行回府,自己则坐到杜青衫面前。 “不急,你先给我如实交待,这一年多,你去了哪里?我多番寻找,却连个影子都没找到,你既然活着,又为何连个音信都不捎来,我们差点以为你也被人杀死了。” 今天又像鬼似的突然出现了,搞得他现在还如在梦里。 袁昇:原来冷面黑衣人这么能说? 啧啧,杜公子和他究竟什么关系? 杜青衫:“一言难尽,此事我日后会细细和你道来,不过今儿我实在饿极了,要先吃饭。” 他说着忙起身接过宋归尘端来的热饭热饭,狼吞虎咽起来。 边吃,边指了指宋归尘和袁昇:“介绍一下,这是小尘,那个穿道袍的,是个假道士。” “我看得出来他是道士。” “噢,在下袁昇,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温九看也不看袁昇,只看着吃得正欢的杜青衫,惜字如金:“温九。” 袁昇“噢噢”颔首:“原来是温大人。” 被他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杜青衫抬眼问:“你还没吃?” “没吃。” “那正好,你看着我吃吧。” 杜青衫夹了一筷鱼,小心翼翼地挑出鱼刺,慢动作将鱼肉放入嘴中,满足地喟叹: “好吃!小尘特意给我留的饭菜,我会一样不剩地吃完的。” 温九:......那鱼头看起来确实很好吃,那白里透亮的米饭饱满晶莹...... 然而,眼看就要被杜青衫吃完了。 这臭小子,分明就是在怪自己伤了那个叫小尘的姑娘,有意为难自己。 温九心里明镜似的,看了看窗边逗飞鹰的宋归尘一眼,笑问杜青衫: “她是你媳妇儿?” 这么护犊子似的护着。 闻言,宋归尘撸鹰的手一抖,被撸得正舒服的海东青“嗷”地一声惨叫,顿时睡意全无,下意识就要起飞,被宋归尘眼疾手快地按住。 温九又问:“那只鹰,是你的?” 袁昇忙道:“俊鹘是我的!”随即又心虚地加了一句,“虽然已经被小尘姑娘的食物收服了......” 这边杜青衫手不停,嘴也不停,一桌子菜,眼看就真的要没了。 温九终究还是妥协了,起身向宋归尘鞠躬行礼:“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小尘姑娘原谅。” 宋归尘看得出来他和杜青衫有私交,既然是杜青衫的朋友,那也是她的朋友,因而随意摆手道:“不碍事。” 只是,要想她给他添一副碗筷,那是没可能的了。 和杜青衫呆久了,她学会了厚颜无耻,以及记仇。 宋归尘眨了眨眼:“大人若是饿了,还是趁早回家找媳妇儿要吃的去吧,我初来乍到的,没有多余的碗筷给大人呢。” 她将“媳妇儿”一词咬得极重,颇有咬牙切齿的味道。 温九一头黑线,看向杜青衫,对方噙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正悠闲地喝着茶,显然是和他的“小媳妇儿”站在统一战线。 呵!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两人,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都一样讨人厌! 好在习武之人,腹中饥饿,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见杜青衫已经吃好,温九白眼一瞟:“现在可以说了吗?这一年,你都干什么去了?” 想了想,又负气道:“别告诉我,你就是躲着大家,去娶了个媳妇。” 第185章 我带你去吃三国臊子 杜青衫哈哈大笑:“九哥,你还真说对了。” 这一年来,他可不就是背着所有人,去娶了个媳妇儿回来了么...... 这么想着,他揶揄地看了一眼宋归尘。 后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正经! 杜青衫默默鼻梁,回头看向温九,将自己这段时间的在杭州之事大略地和他说了一下,温九听闻,沉吟道:“所以,阿杞在开封?” “芙蓉门的消息,应该不会有错。” “芙蓉门?芙蓉门现在的门主不就是小时候一直跟在你身后的那个武,武什么来着?” 杜青衫扫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岔开话题:“重点不是这个。” 温九了然一笑:“行,重点是王钦若发现了你,所以你只好带着你媳妇儿转到来了南阳,嗯?” “一年前,追杀我的黑衣人虽是江湖中人,然而也有官府中人从中协助。” 正因为如此,他每次到了一城,都很快就会被黑衣人发现。 导致他只能游走于荒郊野外,不敢进城。 还是后来遇到小尘,一路跟着她,有她做掩护,才平安到了杭州。 “你怀疑,追杀你之事,王钦若有参与其中?” “目前还没有证据,不过,按照顾兄的说法,小心驶得万年船。” “顾兄?” “噢,在杭州认识的好友。你听说过的,吴郡顾氏,神童顾慎之。” “你竟然将他请来了,我还以为,你这一年,光顾着娶媳妇儿了呢,没想到,还是有做正事的。” 温九深深地看了杜青衫几眼。 一夕之间,父母家人兄弟都死于大火之下,温九本以为,再相见时,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兄弟会性情大改。 如今再见他,虽然笑容少了点,话也不及以前多,但是,还是曾经那个爱笑爱闹的小昭晏。 昭若明月,天清日晏。 “既然你已经见过恩师,想必已经清楚他老人家的身体状况,这一年来,他为了你,可谓呕心沥血,原本身子骨就不是很好,如今越发糟糕了。” “是我——” “不怪你,要怪,就怪对杜府下手的幕后真凶。” “我会早日查明真相。” 温九沉默须臾,叹气道:“有时间,多去陪陪恩师吧。” “我会的。” 这间院子是个二进的四合院,一间正房,正房左右两间耳房,宋归尘占了正房,杜青衫和袁昇一人一间耳房。 是夜,宋归尘睡得极不安稳。 好不容易捱到天明,她打着呵欠起床,却见杜青衫正在院子里练武,单薄的衣衫已经浸湿,显然是练了许久。 见到她,杜青衫停下手里动作,大步走了过来。 “袁道士一早说是出门看房子去了,早饭小尘就不要忙了,我带你去吃南阳小吃,三国臊子面。” “三国臊子?” “不知道了吧。” 杜青衫得意地一挑眉,像只美丽又骄傲的孔雀,他徐徐介绍: “史书记载,诸葛亮助刘备共图大业时,深感军队行军打仗,朝此暮彼,居无定所,置饮困难,便潜心研究试验发明了臊子。后来传入民间,代代相传,便有了‘三国臊子’这个名称。” “来历这么大,当然要去尝尝。” 宋归尘含笑,掏出手绢替面前这只骄傲的孔雀擦了擦汗:“秋意渐凉,多注意些,可别着凉了。” 杜青衫笑得眉不见眉,眼不见眼。 “遵命,夫人。” 宋归尘斜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昨日买的扇坠,忽而笑道:“我竟忘了,你从不使用扇子,白买了这个坠子。” “不白买不白买。”杜青衫忙拉住她的手,细细看了好几眼她手里青玉青穗的坠子,“你特意给我挑的?” “南街那边有一家一两烙画,瞧着有趣,随手挑的。” “既有了扇坠,何不再给我一把扇子?”杜青衫笑,“小尘先替我收着,明儿与扇子一起给我如何?” 宋归尘佯装生气:“你还得寸进尺了。快去将换身衣服,再磨蹭,人家臊子面都没有了。” 等他换了身干爽衣裳出来,见到那熟悉的一袭青影,宋归尘又笑了:“回头我得给你置办几件其他颜色的衣衫。” “青色不好吗?” “老是青色,你不嫌单调?” “不嫌,我娘说我就是死心眼,认定了一件事,就会一直做下去。”他笑着看向身侧的绿衣姑娘,“认定了一个人,也是一样的。” 宋归尘:......好吧。 这只孔雀不仅长得美,说话还好听。 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面对他时不时的“油嘴滑舌”了。 见她没什么反应,杜青衫“哎哟”一声,“我注意到,你不也只喜欢绿色么?” “并没有,我没有你这么死心眼。” 想了想,又点头道:“不过,我若认定了一个人,也是会死心眼认下去的。” 杜青衫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凤眼眨啊眨,觉得今儿的太阳真可爱。 一大早,面馆之中便稀稀疏疏坐了好些人。 宋归尘啧啧称奇:“这臊子面这么好吃?这么多人来?” 杜青衫:“这还不是最多的,以前我来的时候,这个时间点,直接都找不到位置,只能等着。” “这么夸张?” 她的话刚好被面馆的小二听到了,忙上前介绍道: “姑娘你不知道,咱们诸葛面馆的臊子面,香而不腻,辣而不辛,咸而不涩,色如玛瑙,晶莹悦目,味道鲜美,一碗只需十文钱......” “好了好了,小二哥,来两碗。”杜青衫扔了一贯钱给那小二,笑道,“这吆喝的词儿一点也没变。” 小二摸了摸脑袋,一皱眉一展眉,恍然大悟道:“噢,原来是杜公子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这店生意兴隆啊。” “哎,托公子的福,不过是赚几枚养家糊口的铜钱罢了。”他道,“最近客人其实少了许多。” “哈哈哈,别忙着奉承和谦虚了,快去招呼其他客人吧。” “哎,好嘞。” 宋归尘:“你还和大家伙儿打得火热嘛,连这种小店的小二都认得你。” “那可不,谁叫我生得好,走到哪,都有一堆人看过来,哎,这就是长得太好的烦恼......” 宋归尘:“......” 并不想理会这只又自恋又骄傲的孔雀! 第186章 味道有异样 闲话之间,小二端着两碗臊子面过来了。 “公子,姑娘,趁热享用。” 杜青衫早已等不及地猛喝了一口汤,面未拌匀,就夹了几块臊子扔进嘴里,点头赞道:“好吃!” 嚼了几口,又道,“咦,不过,感觉和以前尝过味道的不太一样,不过也好吃......小尘,你快尝尝。” 宋归尘显示细细端详了几眼,然后才尝了一口,只觉果然如方才小二所说: 香而不腻,辣而不辛,咸而不涩。 果然好吃! 又细细品味了几口,闭眼回味,脑海中顿时浮现了这三国臊子的做法,宋归尘笑道:“回头我也照着这个做一做。” 刚好她的话又被方才那小二听到了。 杜青衫还没开口,就被那小二抢话道: “姑娘,您可别说大话,咱们小店虽小,可这臊子啊,那是独家秘方制成的,只有店内大厨才知道,您想要自己做,恐怕还真做不出这个味道呢。” 这也是他们这小店客人如此多的原因。 若是大家都能做出这个味道,他们还做什么生意呐。 宋归尘闻言,并不辩驳,而是微微一笑。 “小二哥说得对。” 小二听了,呵呵笑着去招呼新来的客人。 杜青衫笑道:“方才小二说得没错,在南阳,只有这么一家诸葛面馆的臊子是这个味道,别的店千方百计偷师学艺,也不曾学得一丝半点。” “那你也不相信我能做得出来咯?” “小尘的手艺当然是天底下所有人都比不上的。”杜青衫连忙给小尘戴高帽,“小尘说能,那自然能。” 小尘斜了他一眼,对他的恭维不置一词,问:“你接下来要去节度府?” “昨日我已见过恩师,倒不着急再去。依照恩师之意,我与阿杞还活着一事,朝廷文武百官都已知晓,去年追杀我的那些江湖中人想必也已经知道我在南阳了。”杜青衫蹙眉思索,“奇怪的是,我们这一路走来,居然这么顺畅,实在叫我费解。” “这有什么费解的,那些黑衣人总不可能时时刻刻跟着你呀。” 杜青衫微微一笑,小尘对江湖之事完全不了解,那些黑衣人若想追杀自己,真能时时刻刻盯着自己的行踪。 这一路没有遇到黑衣人的追杀,难不成是背后之人放弃追杀自己了? 不管怎么说,如今到了南阳境内,在武胜军地盘上,不管黑衣人是何种身份,也得掂量掂量。 “总之,小尘这些日子要小心些,尽量待在我身边。” 他说得煞有其事,宋归尘眉眼一弯,挑眉道:“行行行,那麻烦杜公子陪小女子去南街购置些东西如何?” “乐意之至。” 昨日宋归尘和袁昇来过南街,因而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家肉铺。 《宋刑统》规定:凡是盗杀官府或他人马、牛之人,流放三千里。 这里有个词:“盗杀”。 也就是说,非法猎杀牛马来卖,是不允许的,凡是被发现,直接流放三千里。 但是只要手续合法,不管是牛还是马,都是可以宰的。 因而只要有钱,还是可以吃到牛肉的。 两百文钱一斤牛肉,有钱人家吃一顿牛肉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宋归尘细细挑了肥瘦适中的一块嫩牛肉,又挑了一块羊肉,递给卖肉的屠夫一贯钱。 回到竹院,便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杜青衫见状,知道她大约是要亲手做那三国臊子,心下好奇,便跟了过来。 “我以为你只是随便说说呢,你真打算亲手做呐?” “那当然。”宋归尘一笑,“美食,当然要自己动手做。” 她在孤山之时,每次在耸翠楼尝到了好吃的菜品,都会兴致勃勃地回去自己尝试着做出来。 将嫩牛羊肉切成葡萄大小的方丁,将切好之肉丁入油脂,反复炒动,至肉块定形后,将精盐、大料、花椒、良姜、桂皮、砂仁、豆蔻、草果等调味品适时兑入,以温火煎熟肉中水分。 待肉丁着色均匀呈枣红色时,离火降温。 满厨房皆是油炒花椒等调料的辣味儿,杜青衫打了好几个喷嚏,笑道:“当初买这个院子的时候,我还嫌这厨房碍事,没想到今日倒是派上了大用场。” 宋归尘给他夹了一坨牛肉丁,“尝尝?” “好吃。” “是三国臊子的味道吗?” 杜青衫细细嚼了嚼,毫不吝啬对她的夸赞:“小尘,你太厉害了,只尝过一次,就能做出来这么相似的味道,比诸葛面馆的三国臊子好吃。” “做这臊子精在工艺,巧在火候,火候不同,做出来的臊子也有不同的味道。”宋归尘说着,秀眉一皱,“难道是火候没有把握好?和诸葛面馆的臊子味道确实不同。” 杜青衫夸归夸,小尘知道,他是偏爱自己,才说比人家的好吃。 她尝得出来,眼前这份臊子,好吃是好吃,但与诸葛面馆的那个比起来,还真不是同一个味道。 这可是她第一次遇到。 以往她尝过的饭菜,只需一口,就能根据味道清楚地知道这道菜是用了何种食材,何种调料,通过何种方式烹饪出来。 自己动手做出来的,和原来尝过的饭菜,味道一模一样。 今日这个臊子居然有了一丝丝差别…… 虽然不解,不过她依然满意地将做好的臊子装瓶放好,想着以后煮面时可以用上。 回头对杜青衫道:“好了,以后想吃臊子面,就找本姑娘!” 杜青衫:“小尘还真是半点不服输啊。”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她说着调皮地拍了拍杜青衫宽阔的胸脯,眉眼弯弯。 杜青衫:??? “我的心早在小尘身上了,小尘不用辛苦抓我的胃的。” “咳咳!”宋归尘猛咳几声。 杜青衫好笑,不再逗她:“说起来,恩师最喜欢吃诸葛面馆的臊子面了,这家店还是恩师带我去的呢。” 他说着微微一顿,喃喃自语,“奇怪……” “什么奇怪?” “我再吃一块那牛肉。” 宋归尘只好重新打开罐子:“呐。” 杜青衫细细嚼着,缓缓点头。 “是这个味道。” “什么?” “我说今日诸葛面馆里的臊子怎么和以前尝过的不一样呢,小尘你这个就是他以前的味道。” “啊?你是说,我这个味道,是诸葛面馆臊子以前的味道?” “不错。” 宋归尘颇自傲:“那很可能是他们改良了臊子的味道,我再研究研究,也一定能做出他们现在的味道来。” “哈哈哈,我相信小尘的手艺。” 宋归尘:“既然寇相喜欢吃,回头给他送一份去?” “也可。” 院中暖意融融,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着,宋归尘突然捂嘴笑了起来:“我怎么觉得我们好像已经是老夫老妻了呢?” 杜青衫悄然红了耳垂。 正色道:“如果小尘愿意,我这就请恩师做主,将小尘娶进门。” “我要是说不愿意呢?”宋归尘存心逗他。 那只杜青衫听了,一着急,一把将人揽入怀里:“那不行,你我是在师父面前交换了庚帖,相互承诺过不离不弃的。” 青天白日的,被他搂在怀里。 宋归尘自认脸皮厚,然而却没有厚道如此地步。 想起临走当日,在师父面前杜青衫承诺过的话,白皙的脸颊渐渐染了绯色。 第187章 今生会娶她 节度府。 一男一女温顺地席坐在一老者对面,老者正是如今在南阳的武胜军节度使,寇准。 他还有三年才及花甲,然而头发却过早地近乎全白了。 他生得一张铜红色的国字脸,气度不凡,一双眼睛尤其炯炯有神,青芒逼人。 虽然是未发一语地坐着,然而宋归尘却能感受到他作为一名文臣武将所散发的威势,着实令人不敢逼视。 她不由得想起处士魏野对这位寇相的评价: 文武禀全才,何人更可陪。 有官居鼎鼐,无地起楼台。 只可惜,寇公如今年近花甲,却被贬离京师,挂了个可有可无的武胜军节度使的职位。 如今的节度使与唐朝时期的节度使大不相同。 有惩于唐末五代时期节度使割据一方、相互混战的教训,太祖太宗采取了各种政策,削弱节度使的军、政、财权,以加强中央集权。 派遣文臣担任知州事,限制了节度使节制郡县的权力; 又以转运使接管了节度使的财政权利,将地方上强壮的士兵编入禁军。 凡此种种,节度使徒坐空城而已。 时至今日,节度使一般不赴本州府治理政事,而成为一种荣誉性的虚衔,授予宗室、外戚、少数民族首领和文武大臣,对武将更是晋升的“极致“,多者可带两三镇节度使,礼遇优厚。 而寇相,被贬至南阳,又授予一个武胜军节度使的称号,无非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罢了。 宋归尘心思百转千回。 怪不得寇相到了南阳,常出去游山玩水,吃吃喝喝,连诸葛面馆这样的小面馆都去过。 杜青衫自然不知道她小脑袋里在想什么,见她不说话,以为是恩师太过严肃吓着她了,遂干咳一声,开口道:“恩师,这是小尘,学生已经许下承诺,今生会娶她为妻。” 宋归尘猛不丁剧烈咳嗽起来! 大哥,不带这么玩儿的啊? 她这才第一次见寇相啊,噢不,算上那日茶馆中,这是第二次见。 责怪地瞪了杜青衫一眼:寇相一世豪杰,你怎能在他老人家面前这么孟浪? 然而老人家却没有宋归尘想象的发怒或是责骂,而是爽朗大笑,抚须道:“听说,前几日在木家茶楼,就是你救了老夫?” “啊,是民女。”宋归尘忙恭恭敬敬地答话,“那日不知大人身份,多有冒犯。” “你救了老夫,何来冒犯。”寇相呵呵笑着,对杜青衫道,“你们年轻人两情相悦的事,老夫自然是乐见其成,回头告诉你师母,叫她给你们做主,将婚事办了。” “多谢恩师。” 杜青衫连忙起身行了大礼,宋归尘也忙不迭跟在他身后行礼。 寇相又问了宋归尘几句家常,其他事情杜青衫早已和他说过,也不再多问。 只叹道:“世人皆知林君复孤高自许,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没想到他竟有个徒儿。” 时隔一年再见,知道他们师徒有很多话要说,宋归尘便退出了暖阁,留他二人谈话。 节度府并不大。 宋归尘往能去的地方都逛了一遍之后,便开始无聊起来,心想要不自己先回竹园,不等杜青衫了。 正准备找个下人交待一声再走,忽热听到暖阁方向传来了一阵惊呼。 忙小跑过来。 却是方才还精神炯炯的寇相此时又犯了病,靠在杜青衫怀里抽搐不止,一旁温九和冷七焦急地叫着“大人”。 宋归尘忙上前为其探脉。 还是上次的症状。 脉弱而无力,气乱神荡。 如此心悸之症,除了惊吓导致之外,还有其他可能,比如气血虚弱导致不能养心,比如痰热忧心导致心悸神惕…… 如果说上次茶楼之中有外因导致寇相突然受到惊吓导致心悸的话,今日这次,可是在节度府暖阁之中,又是和杜青衫叙旧,哪里会有什么惊吓? 来不及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立时给寇相服下一枚半夏麻黄丸,不断地轻抚其胸顺气。 半盏茶功夫过后,抽搐不断的寇相安静了下来,缓缓睁开眼睛,一双眼睛带了浑浊,茫然地看着众人。 “恩师,您觉得怎么样?” 寇相闭上眼,再一睁眼,眼中恢复了清明,摆了摆手:“无碍。” 杜青衫犹忧心不已,看向温九冷七:“恩师此病是何时得来?为何连日发病?” 冷七耷拉着脑袋:“说来也怪,大人素来身子骨硬朗,这段时间却突然时常发病,发病也毫无规律可言,请了好几个郎中,开的药都和宋姑娘开的一样,然而服药过后,缓上几日,又会发作……” 杜青衫看向宋归尘。 “小尘,此症何解?” “按大人发病的症状和脉象来看,乃是惊悸之症,有外界和非外界之因。触然临之而神志受惊,筑筑惕惕而不能自主,此乃外界之因;至于非外界刺激而内生的惊悸,皆因气血虚弱而不能养心,或痰热扰心所致。” “小尘认为,恩师这是何种原因导致?” “前几日在木家茶楼见到大人发病,我暗自揣测是大人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事,扰乱心神导致发病,可今日大人发病——” 她说着看向杜青衫:“方才暖阁中有什么异常?或者方才你与大人说了什么?” 杜青衫知道她的意思,便道:“阁中并无异常,我和恩师也只是寻常谈话。” 寇相也点头:“老夫绝不是被什么事情吓得发病,而是,突然心口慌得厉害,待要张口,已经什么都不清楚了。” “如此,晚辈冒犯了。” 宋归尘说着凑近寇相,让他伸出舌头细细瞧了瞧,又动手掰开他的眼睛,认真看了看。 末了,皱起眉头,沉吟不语。 在众人焦急等待,杜青衫都快要出言相催之时,缓缓吐出几个字:“这,是中了毒啊。” 什么?中毒? 众人大惊。 冷七忙上前抓住她的衣襟:“你说什么?” 杜青衫甩了个眼刀过去,冷七连忙放开宋归尘,不过脸上依然是不相信的表情。 “你莫不是哪里学来的半吊子医术,在这里胡说八道吧?我们大人怎么可能中毒?” 一个女人,医术能好到哪里去? 宋归尘并不和他计较,而是神色凝重地望向寇相,郑重地一曲礼。 “大人,晚辈没有说错,大人是中毒了。” 第188章 奇毒荷带衣 乍闻自己中了毒,寇相倒是十分淡定。 “从大人的脉象来看,此毒是一种慢性毒药,并不会立刻要人丧命,不过积少成多,若不及时治疗,后果不堪设想。” “可有救治之法?” “有。” 宋归尘淡然拟了药方。 “以次方煎服,连服七日,当可将大人体内余毒逼出。” 闻言,众人心下都是一松。 冷七连忙接过药方:“我亲自去抓药。” 杜青衫:“虽然毒能解,但眼下的问题是,此毒究竟从何而来?若不找出源头,就算这一次解了毒,日后也防不胜防。” “小晏说得没错。”寇相道,“澶渊之盟后,老夫受奸人陷害,十余年来远离朝堂,辗转河南各地,做个不大不小的闲官而已,可竟然还是有人见不得老夫苟活,想要谋害老夫性命!实在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说到激动处,他猛烈地咳嗽起来。 杜青衫忙上前安抚:“听恩师之意,恩师知道下毒之人是谁?” 寇相惨然一笑,道:“暂且还不确定,不过,小晏,温九,你们去调查一下南街那家诸葛面馆。” 他又看向宋归尘,“小姑娘精通药理,此事还得你陪同他们二人前去。” 宋归尘好奇问道:“寇大人难不成是怀疑诸葛面馆的面里有毒?” “老夫回想两次发病,第一次,从卧龙岗回来,几人腹中饥饿,便先去了诸葛面馆吃了一碗面,再去的木家茶楼听书,而今日一早,蒨桃知道老夫喜欢诸葛面馆的面食,特意一早去给老夫打包了一份臊子面回来。” 吃了宋归尘的药,此时寇相已经恢复了不凡气度,有条不紊地分析着自己毒发的原因。 “所以老夫觉得,或许诸葛面馆的面,有些文章。” “不对啊大人,前几日,属下和大人一起吃的面,大人中了毒,属下等人却安然无恙。” 宋归尘看向温九:“若歹人存心给大人下毒,避开诸位也不是什么难事。不管怎么说,寇大人说得没错,诸葛面馆确实有很大的嫌疑。” “那好,恩师,我们这就去诸葛面馆。” 三人来到南街诸葛面馆。 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见到温九,笑问:“今日寇大人没来?” “大人有事。” 知道他不轻易说话,小二不再多问,很快给三人上了三碗面。 温九掏出银针一一试了,并不见异样。 三人面面相觑,温九问:“没毒?” “不一定。”宋归尘笑道,“银针只能试出带有硫化物的毒物,比如砒霜一类,其他的毒,它是试不出来的。这银针,你放到鸡蛋黄里,它也会变黑,因为鸡蛋黄中含有我方才说的硫化物。” 温九:“哦。” 杜青衫笑着拿起筷子:“先吃,这面馆每日要招待对那么多食客,他总不可能在所有人面里都投毒。” “杜大哥说得对。”在旁人面前,宋归尘又叫回了杜大哥的称呼,“就算要给寇大人下毒,也应该是单独给大人的面下。” “小尘聪慧。”杜青衫一笑,计上心来,“我们先吃,吃完了给恩师带一份回去。” 他二人夫唱妇随,你一句我一句,笑语嫣然,柔情蜜意。 温九摇头一叹,真是腻死个人,早知道他就不跟来了。 三人很快吃完了面。 杜青衫叫:“小二,给我打包一份,要带回去给恩师寇相公的,千万用食盒装好,不要凉了。” 小二应声不迭,很快提着一个食盒过来:“杜公子,温大人。” 温九提过食盒,干巴巴地道了声谢。 同样用银针试探,并未试出任何异样。 宋归尘夹了一筷入口,摇头道:“和方才我们吃的,没什么不同。” 温九:“你能尝出什么来?” “我能尝出面里都有什么食材调料,就连是多大的火熬的汤,先放的盐还是先放的醋,我都能尝出来。” 宋归尘说这话时,一直紧皱着眉。 温九自然是将信将疑。 杜青衫却是深信不疑。 见她皱眉,杜青衫问:“小尘,可有什么异样?” “说不上来,这味道和我们方才吃的,以及前几日吃过的味道,并没有什么不同。”她道,“可是前几日我按照一模一样的做法做出来臊子煮的面,味道却和这个不一样。” 她之前以为是她没有控制好火候的原因,做出的味道自然有差异。 然而后来她又试过几次,味道确实就是不一样。 难不成,还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没有尝出来的吗? 宋归尘又喝了一口汤。 “奇怪,明明所有的食材我都用上了呀……” 杜青衫这时也对这碗面有了怀疑,觉得里面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担心宋归尘吃多了有损身体,连忙将食盒放到一边,道:“小尘别尝了。” “我有一个猜想。”宋归尘看向杜青衫,“你说,会不会这面里放入了某种东西,它无色无味,却有剧毒,或者却能和其他食材发生反应而产生剧毒……” 所以她尝不出来。 温九不可置信地看着二人,尝过一口就能知道这食物具体是怎么做出来这样的事情,他实在是难以相信。 杜青衫:“无色无味有剧毒,这样的东西有很多。” 他看向宋归尘,替她将额边的一缕青丝扣回而后,温柔地道:“我们刚到南阳那日,在卧龙岗下,不是见过一种花吗,那花捣成汁,就是无色无味的。” “你是说——荷带衣?” “对。” 二人相视一笑,十分默契地齐齐回头。 杜青衫对温九道:“我和小尘要去一趟卧龙岗,采几株荷带衣回来。九哥,你在节度府,好生照顾恩师,等我二人消息。” 温九还没点头,杜青衫就搂着宋归尘,一个飞身不见了人影。 啧! 温九摸了摸下巴,这? 这明显就是将自己甩下,他们夫妻好自己去游山玩水嘛。 不过方才他们二人的推论,也不无道理,要验证那面里是不是添加了荷带衣,只需要去采些荷带衣来,便可知晓。 温九决定,不论如何,先去见大人,将他们的猜测告知大人。 第189章 偶遇常三姐 卧龙岗南濒白水,北障紫峰,遥连嵩岳,武侯祠则依岭就势坐落在卧龙岗上,初建于魏晋时期。 唐朝时期,南阳卧龙岗已经成为著名的人文景观和祭祀诸葛亮的地方。 诗仙李白有《南都行》,诗中赞道:“谁识卧龙客,长吟愁鬓斑。” 诗豪刘禹锡也有《陋室铭》一篇,曰:“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 如今卧龙岗更是游客不绝,无数云游四方的学子士人,剑客侠客,和尚道士,来到南阳,首先要去的地方,一定是卧龙岗,武侯祠。 杜宋二人来到卧龙岗时,日头正偏西,黄灿灿的夕阳斜在远山山尖,万丈霞光照射过来,无论是岗上的人,还是山水树木,都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金黄。 人们安静地享受着这一刻,就连山上的鸟儿,也停下了叽叽喳喳的叫声,似乎不愿打破这份宁静。 只有山涧的泉水叮叮咚咚,像是一曲高山流水。 眯着眼睛望向西边的夕阳。 夕阳无限好。 宋归尘张开手,闭眼沐浴着此刻的阳光。 她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温柔,这么宁静,这么澄澈的夕阳。 万事万物在这柔和的霞光之下,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她身边的杜青衫,尤其温柔。 杜青衫静静地看着身侧的人,望着她莹白如玉的脸颊,挺翘小巧的鼻梁,薄如蝉翼的睫毛,在夕阳的映射下,都覆上了柔柔的光芒。 杜青衫心里柔软得不像话。 他的小尘,会发光。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渐渐被远山遮挡。 霞光不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宋归尘一叹:“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呐。” 杜青衫:“无碍,小尘要是喜欢,明日我们再来。” 宋归尘笑:“光顾着看夕阳,还没去采荷带衣呢。” 旁边一女子突然笑道:“这位姐姐,你看的是夕阳,这位公子看的可不是夕阳,而是你呢。” 这声音有几分耳熟,宋归尘循声望去,顿时大为诧异:“你,你不是常三姐吗?” 女子惊恐地望着宋归尘,下意识后退几步:“姑娘怕是认错人了。” 宋归尘这才想起,常三姐确实没见过自己。 在杭州与常三姐的几次见面,她都是在段小尘身体里的。 遂将杜青衫拉过来,对那女子道:“你仔细看看,你不认得我,可认得他?” 女子这才仔细看了一眼杜青衫,这一看,顿时大喜过望:“杜公子?” 杜青衫也认出常三姐来了。 在杭州之时,她们父女要为死在王钦若手下的常二姐报仇,和周蔷一起谋划了耸翠楼竹竿弓弩行刺案。 一击不成,常三姐后又潜入州府试图给王钦若下毒,为免于王钦若的追捕,还是顾兄让自己和小尘连夜送他们父女二人离开杭州的。 想不到,如今竟然在南阳又遇见了。 “常姑娘,你怎么在南阳?常老爹呢?” 三姐道:“说来话长,我与爹离开杭州后,一路辗转到了南阳,幸得好心人收留,如今我爹就在南阳李家烙画铺,替李画师打下手,画烙画,我今日是来卧龙岗寻找合适的木材的。” “啊,难不成是那个一两烙画摊?” “没错,李画师脾气古怪,他的烙画,无论好歹,一律买一两银子。”三姐说着看向宋归尘,眼里十分不解,“姐姐为何认得我?” 宋归尘笑了笑:“此事说来话长,以后再和你细说。总之我不是坏人,你和常老爹,周大哥的事情,我也都清楚,你千万不要怕我。” “我不怕。”只是好奇…… 三姐不再纠结于此,而是问:“杜公子,你们是从杭州来的吗?周大哥,周大哥他怎么样?他没事吧?”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有柳姐姐和小红姐姐,她们都没事吧?” 杜宋二人深深一叹。 常三姐急道:“他们难道被王钦若那老贼抓了?” “常姑娘放心,周大哥安然无恙,翠娘她——” “柳姐姐怎么了?” 杜青衫拦下要说话的小尘,道:“噢,翠娘她误杀了六艺坊温姑娘,目前被关在州府大牢。” “这?”常三姐大骇,“温乐师死了?柳姐姐和温乐师私交甚笃,她怎会误杀温乐师?” “此事说来话长。”杜青衫看了看天色,“天色不早,常姑娘,见到你和常老爹平安无虞,大家也放心了。对了,一路没有什么人为难你们吧?” “没有的,多谢杜公子关心。”常三姐笑笑,“为了掩人耳目,我和爹改名换姓,如今我姓李,名思思。” 知道她原名常三姐的人,南阳压根不存在。 所以方才宋归尘出口就是“常三姐”,可真吓了她一大跳,以为王钦若的人抓她来了。 “那就好。” “对了,常姑娘,噢不,现在应该叫你李姑娘。”宋归尘抿嘴一笑,“我们如今住在南街尽头的竹园,你和常老爹有什么事,可以去那里找我们。” 李思思点点头:“你一定是杜夫人了?” 宋归尘:“算是……吧。” 杜青衫好笑:“不错,虽然目前还不是,不过很快就是了。”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 宋归尘想着还是得将和段小尘灵魂互换这一茬事告诉常三姐,不然她一直好奇自己为何认得她,她心中忧虑,倒不好了。 便边走,边细细和她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三姐听完,泪流不止:“原来你是思思和爹的救命恩人,宋姐姐,请受思思一拜。” “快别这样。”宋归尘忙扶起她。 在的思思的带领下,很快找到了荷带衣。 思思道:“我这段时间经常来卧龙岗,山上哪里有什么,我最清楚不过了。不过——”她道,“这荷带衣可是有毒的,宋姐姐,你们采它来做什么?” “我从小熟读医术,自认天底下的药草毒草没有我不认得的,可还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植物,想带回去研究研究。” 思思没有怀疑,她曾经和常老爹求生无望,双双上吊自杀之时,是宋归尘妙手回春将她们救回来的。 故而她知道宋归尘会医术。 想来,宋姐姐要采荷带衣,也是为了试药。 “不怪宋姐姐不知道,荷带衣,只有这卧龙岗有,其他地方都是没有的。” “原来如此。” “是啊,我和爹还发现,荷带衣虽然有毒,不过只要量不是特别大,倒是一剂很好的调味品。” 第190章 黑衣人再现 回到竹园,宋归尘顾不得疲惫,迫不及待地拿出上次装瓶的臊子,三下五除二煮了两碗臊子面。 杜青衫手里拿着一个瓷瓶,瓶中正是荷带衣花瓣捣成的汁。 往其中一碗面里滴了一滴。 须臾之后,宋归尘舀了一勺尝了一口。 缓缓点头道:“对,是这个味道。” 将勺子递给杜青衫:“你尝尝。” 很神奇,分明是无色无味的汁儿,滴进臊子面之后,却让面有了一丝不同的味道。 杜青衫两碗都尝了尝。 果然,加了荷带衣汁的一碗,是如今诸葛面馆的臊子面的味道,而没有加的那一碗,则是一年前的味道。 杜青衫浓眉一皱:“难不成,诸葛面馆在所有人的面里,都加了荷带衣?” “常姑娘说,荷带衣可以作为调味品,我想,诸葛面馆是不是将它作为调味品来用了?” “既然所有人的面里都有荷带衣,为何只有恩师一人有中毒的迹象呢?” “积少成多。”宋归尘道,“任何一种毒药,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你和我说过,寇相很喜欢诸葛面馆的臊子面,如果有人清楚他的这个爱好,每次在他的面里加一点荷带衣,日积月累,寇相体内也会留有许多余毒。” “会不会,其实只是无意间导致恩师中毒的?也许诸葛面馆并不知道此物服用多了会中毒,而是单纯地将它用作调味品?” 宋归尘一笑:“你尝尝,这两碗面,你觉得那一份好吃些?” 杜青衫尝都不尝,直接道:“没有添加荷带衣的这一份。” “连你都能尝得出来,没有荷带衣的这份味道更好,诸葛面馆的厨师会不知道?” 二人都神情凝重起来。 如果小尘说的没错,那就意味,诸葛面馆故意在面里添加荷带衣,就为了毒杀恩师? 杜青衫觉得很不可思议。 “阿晏莫忧,寇相体内的毒不日便可全解,如今既然已经找到了寇相中毒的原因,剩下的,就是不动声色,将下毒之人抓出来而已。” “我是觉得,这京师真是龙潭虎穴。”他叹道,“南阳距离开封足有六百里,仅仅是在南阳,就有如此多的人对恩师虎视眈眈,日后到了京师,还不知有多少妖魔鬼怪。” “不管有多少妖魔鬼怪,我始终相信,邪不胜正,寇公一生方正,都会逢凶化吉的。” “小尘,多谢你。” 杜青衫柔情脉脉地望着小尘,缓缓俯身,想要吻她。 宋归尘也静静望着他不动。 突然“砰”的一声,院门打开。 “嗷呜”一声鹰嘶,海东青率先飞了进来。 二人赶紧分开坐好,略带尴尬地看向跟在海东青后头,风尘仆仆的袁昇。 袁昇啪嗒一声将手里的拂尘扔在桌上,见到桌上的两碗面,两眼放光: “小尘,你太好了,你怎么知道我饿了,还特意给我留了面。” 说着不顾阻拦,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杜宋二人阻拦不及,只好由他去了。 反正只加了一点点荷带衣,毒不死人。 “袁道士,你这些天都去了哪里?怎么都不见你的人影?” “别说了,这几日我跑遍南阳,找了各种民房公房,好不容易找到一间满意的房子,契约都签了正要搬进新家呢,那房主突然告诉我他不租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所以你又和人家打架了吧?” “没有没有,哪能呢。”袁昇嘿嘿笑道,“我去了卧龙岗,那里有个廖仙观,正好适合修道,以后我就住在观里了。” “你不是上清观的道士吗?怎么不回开封,反倒跑到别人家的观里去了?” “小姑娘你不知道,这道观啊,他本是一家,无论是上清观,还是廖仙观,他都是道家弟子修行的地方,你说是不是?” 杜青衫白眼一翻:“既是修道之人,为何这般饥不择食?” “人非草木,自然不能不吃东西。”袁昇说,“我今日来,是来提醒你们,前几日我遇见了好几个黑衣人,就是他们将原本我要租的房子占了,导致小爷我只能住到廖仙观去。我怀疑,他们是朝你们来的。” 杜青衫:“他们人在何处?” “就在西街口,那里可多本地人张贴吉屋出租的小广告了,哎,有房真好。”袁昇说着不由自主地感叹一句,“我何年何月才能买一间房哦。” “西街……” 杜青衫带上寒色,他们住在南街口,黑衣人如果就住在西街口,岂不是距离他们非常近。 看来,还真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袁道士,显然知道黑衣人是冲着自己来的,不愿惹上麻烦,所以急不可待地去了廖仙观。 不过这样也好,他能前来告知黑衣人一事,就已经是大恩了。 杜青衫朝袁昇道了谢,袁昇哈哈一笑。 “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小尘姑娘,算是报答她这些日子的好吃的。” 吃饱喝足,袁昇召来海东青,辞别二人,潇洒离去。 宋归尘:“这臭道士,还算有点良心。” “黑衣人,终于还是出现了。” “阿晏,那我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要去会会他们吗?” “不,我们按兵不动,不要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翌日,二人将昨日得出的结果告知了寇相。 宋归尘抱着一瓶臊子,亲自下厨给寇相做了一碗不加荷带衣的臊子面,寇相吃完,大赞: “对,是这个味道。” 他笑呵呵地看着宋归尘:“小姑娘,你这手艺,真不错。” “额,大人,重点是诸葛面馆利用了大人常去吃面一事,让大人在不知不觉中,中了毒,” “嗯,老夫明白。”放下碗筷,任由下人收拾好,深深一叹,“老夫来南阳三年,吃诸葛面馆的面也有三年了。” 最开始,面馆的面就是方才小尘做的这个味道。 大约三四个月前,突然变了味道。 问了面馆的人,答曰改良了配方。 虽然觉得改良后的并没有以前的好吃,不过寇相并不是钻牛角尖的人,也许自己觉得不好吃,别人觉得却很好吃呢。 而且,即便不好吃,味道也是数一数二的。 寇相依旧和往常一样,经常去吃诸葛面馆的臊子面。 第191章 丧心病狂计 诸葛面馆今日尤其热闹。 因为节度使寇大人又双叒叕来了,还带着一群凶神恶煞的侍卫。 虽然寇大人喜欢吃诸葛面馆的臊子面,已经是南阳百姓妇孺皆知的事了,但是今日这个吃面的阵仗,可是往常都没见过的。 寇大人为官亲民,平日来吃面,皆是身着便服就来了,若不细看,旁人还看不出他是节度府大人。 然而今日他身着官服,头上戴着三梁进贤冠,朱衣朱裳,里面穿着白色罗中单,外面扎系罗料的大带,身上挂着锦绶、玉佩、脚上穿着白绫抹黑皮履。 左右还各有护卫把守,一群人威风凛凛地占据了大半个诸葛面馆。 小二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登时吓得小腿发软,好在寇大人面色和善,与他身后凶神恶煞的护卫不同,让小二不那么胆颤。 加之寇大人常来他们面馆,小二也算是和寇大人结下了不解之缘,短暂的瑟瑟发抖过后,小二挤出笑容上得前来。 “大人,您今日,还是臊子面?” “不错,速给本官上一碗面来。” 寇大人发话了,小二哪敢耽搁,忙进后厨交待大厨赶紧煮面,以最快的速度上来了一碗面。 寇相盯着这碗面,良久。 在小二以为他不会吃了之时,寇相笑道:“本官在你们这家小店吃面,算算时日,也有近三年了。” “是的大人,可不是快三年了嘛。” “可惜的是,本官一直不曾见过煮面之人,今日可否将他请出来,让本官一见。” 寇相平日说话,自称都是老夫,今日用本官自称,这话就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小二不敢怠慢,将店里的大厨叫了出来。 来人四十出头,身材微胖,虎背熊腰,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寇相面前,俯身下跪,见了大礼。 寇相道:“这面,是你做的?” “回大人,是小人做的。” “没有经手他人?” “没有经手他人。” 寇相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汤,赞道:“好喝。” “承蒙大人夸赞。” “对了,你们这面馆就你们几个人吗?” 寇相望向小二,他身后站着三个人。 小二忙道:“回大人,小店只是个小面馆,统共才六个人,小的是跑堂的,这是账房吕先生,这两位是后厨打杂的,我们掌柜……咦,掌柜的呢?” “在这儿呢!”小二话音方落,杜青衫不知从何而来,手里揪着一个八字胡男子的后襟,“大人,这厮想逃。” “哈哈,这下可好。” 寇相拿出一瓶无色无味的东西,当着八字胡男子的面,将其一股脑倒入面前的臊子面中,搅拌均匀,将面推到八字胡面前。 “诸葛掌柜,本官在你这店里吃了这么多年的面,今日也请你尝尝。” 掌柜的一动不动。 寇相直起身,提高语调:“诸葛掌柜?” “大人饶命!”掌柜的顿时跪倒在寇大人面前,鼻涕横流,“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围观的群众不明所以,发出一阵唏嘘。 寇相冷眼望着脚下之人,朝身后招了招手。 严阵以待的护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掌柜的扣住,押走了。 寇大人面色柔和了下来,招呼围观的群众离去,复又重新坐了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碗臊子面。 摇头道:“老夫不过是请他吃一碗面罢了,何必怕成这样,哎。” 原来他倒进面里的,并不是什么荷带衣,只是白开水而已。 而这碗面,却神奇的,是最初的味道,寇大人一开始就尝出来了,并没有添加荷带衣。 看来,是见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地过来,心虚了? 寇大人在杜青衫的陪同下慢悠悠地吃完面回到节度府,温九和冷七已经等着了。 “大人,诸葛丹招了,荷带衣确实是他添加的,方才见到节度府官兵,试图从后门逃走报信。” “报信?他的主子是谁?” “王钦若。” “果然是这老贼!” 寇大人丝毫不感到诧异,几个月前官家下令将王钦若调回京都,以他的性格,自己不死,他的宰相之位也当不安稳,所以这么急着对自己动手。 “想不到他还真是防老夫跟防贼一样,这还没有走马上任,手下的人就先来取老夫性命了。” “王钦若嫉贤妒能,奸诈小人!”宋归尘忍不住狠狠骂道,“官家莫不是猪油蒙了心……额。”话一出口,突然意识到什么,忙噤了声。 寇相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宋归尘,笑道:“小尘姑娘不愧是林君复的徒弟,这性子也是随了你师父。” 他微微一叹,“可惜天底下如林君复那样不慕名利,只寄情山水的人,不多。” “民女口无遮拦,大人恕罪。” “何罪之有,你说的不过是事实罢了。” 寇相突然一叹,方正的脸上带了几丝沧桑之感。 “老夫十九岁以进士身份入仕,为官几十年,自认刚正不阿,秉节清素,然临老之时,却因奸人陷害,远离中枢,本想就此寄情山水、了了余生,奈何奸人寸步不让、苦苦相逼。” 他重重往桌上一拍,激愤之情溢于言表。 众人听得心有戚戚,一时屋中默然。 杜青衫道:“恩师,如今王钦若试图毒杀恩师,人证物证具在,我们就不可以在官家面前告他一本吗?” 寇相缓缓笑了:“小晏,你将事情想的太简单了。王钦若既然敢如此光明正大地给老夫下毒,自然不怕我们知道是他干的。” “这,难不成,就这么咽下这口窝囊气不成?”冷七也忿忿不平。 王钦若还真是做得出来,为了毒杀大人,不惜在所有人的面里放了荷带衣,给所有人都下毒。 这样一来,面的味道有异,也是大家都有异。 并不单单大人的这碗面不对。 若不是小尘姑娘位味觉灵敏,又有尝一口菜就能做出一道菜的本事,他们这会儿还以为大人只是寻常的心悸之症。 毕竟,谁能想到,诸葛面馆居然真的这么丧心病狂地在所有来店里吃面的顾客的面里下毒呢? 冷七光是想想,就觉得从头到脚直冒冷气。 遇到这样丧心病狂的对手,真是防不胜防。 “大人,我去将诸葛面馆端了,看他们还怎么下毒害人。” “不急,此事当从长计议,容老夫仔细想想。” 第192章 重返朝堂策 清幽的竹林之中鸟鸣不绝,竹林外围是一圈秋菊围成的栅栏,此时一朵朵菊花竞相绽放,秋色宜人。 从节度府回来的杜宋二人神色凝重,无心赏景。 王钦若到了京都,虽然还没有恢复宰相之位,但与丁谓同任参知政事。 参知政事,其实就是副宰相,宰相的备选人。 如今的宰相王旦已年逾花甲,因身体抱恙多次上奏官家解除其宰相职务,官家怜惜他年老体弱,但又不舍他辞去相位,屡屡拒绝。 如今将王钦若召入京都,或许正有让王钦若担任宰相一职之意。 官家既然已经准备到了如此地步,可见王公的身体状况,确实不佳。 不然,官家就算再舍不得王钦若,也不会这么急着召其入京。 二人默然走了一段路,杜青衫突然道:“要想扳倒王钦若,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进京,跻身权力中枢。” 只有到了权力中枢,手中有权,行事才方便。 他们如今远离朝堂,就像是王钦若脚底下的蚂蚁,他想如何磋磨便如何磋磨。 恩师十余年不在京都,曾经的君臣情分早已消磨得差不多,就算昔日立下赫赫战功,就算百姓对他爱戴有加,然而这些都伤不了王钦若分毫。 反倒是面对王钦若的公然挑衅,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杜青衫紧皱眉头,恩师若能重回朝堂…… 恩师如何才能重返朝堂? 恩师可愿意重回朝堂?杜青衫有些拿不准。 自澶渊之盟后,恩师名声遍天下,这么多年虽然被贬,只在京都周边一带做着小小地方官,但天下谁人不识寇相,所以尽管是在基层当官,日子却也过得有滋有味。 若恩师一心在野,无返回朝堂之心,那一切都是白扯。 “你在想什么?”宋归尘突然戳了戳他,“一定是和寇相公有关吧?” “我在想,恩师是否有回归朝堂中枢之心。” “啊,你在想这个啊。”宋归尘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思考这样的问题,“寇相远离朝堂近十三年,即便要重回中枢,没有官家旨意,又谈何容易?” 杜青衫微微一笑:“这倒是不难,官家既然崇尚道术,我们就投其所好,以道术谋之。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朝中群小盘结、人情险恶,恩师刚正不阿,如今只在南阳,都有人对恩师虎视眈眈,设此毒计,日后进了朝堂,恐怕更加难以逃脱官场横祸。” “我倒是觉得,既然不争不抢,也免不了飞来之祸,何不主动进取,才有足够的力量和敌人对抗。” “小尘说的也有道理。” “而且,依我观察,寇相是有回京之意的。”宋归尘扭头看向杜青衫,“他谈起我师父时话里虽有赞叹,却并无向往,而是失意和怅然。王钦若下毒一事,我想,寇相不会轻易作罢。” “确实如此。” 杜青衫心头一松,下定决心之后,决定过几日问问恩师的意见。 几日后,杜青衫和寇相书房密探了一整天。 从书房出来后,杜青衫马不停蹄地去了卧龙岗,将正在廖仙观打坐的袁昇揪了出来。 袁昇:“哎呀哎呀,有话好好说啊,别动手,别动手。” “有事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袁昇下意识问出口后,后退几步,“我为何要帮你?” “你不是师承上清观张天师吗?让你师父在几日后寒衣节祭祖大典上使点手段,不难吧?” “使点手段?这要看使的是什么手段了。” “放心,不会是杀人放火的勾当,也不会是天书迷信等滑稽之言,只是要他当日祭奠之时,将话头引到南阳,让官家想起我恩师,武胜军节度使罢了。” “实话告诉你吧,我离开上清观,就是看不惯张天师勾结宦官周怀政等人大搞迷信,蛊惑圣上,如今要我回去求他帮忙做这等宵小之事,我袁昇绝不同意。” 杜青衫还真没想到袁昇竟有如此大节。 望了袁昇几眼,突然笑了,“是我考虑不周,如此行事,确实有损恩师英明。” 只不过,如今他们朝中无人,唯一能利用的,也不过是一年一度的寒衣节。 因官家迷信之故,不论是上元节,中元节,还是下元节,所有和神鬼有关的节日,都被赋予了极高的象征意义,有极大的影响。 而这十月初一寒衣节,也就是所谓的“冥阴节”,“鬼头日”,是百姓祭扫祖先送寒衣的节日。 这一日,和中元节一样,天师要为国祈福、预示灾祸,天师的一句话,在官家耳里,比文武百官的几百句话还要管用。 见杜青衫就要走,袁昇上前道:“其实,大丈夫能屈能伸,只是请张天师说几句话,倒也不是不可以。” “有何见教?” “我也不瞒你,张正随虽是一代天师,表面上风光霁月,却有一样嗜好。” “哪样?” “张天师好色。”袁昇道,“若有貌美女子献上,此事水到渠成。” 杜青衫怔了片刻。 这倒真是他没有想到的。 想不到一代天师,竟然好色? 反应过来后,杜青衫道:“容我想想。” “寒衣节可就只有几天了,从这里到开封少说也得一两日,你可要尽快想好。” 貌美女子倒是不少,然而那张天师早已耄耋之年,他若为讨好张天师,向其进献花样年华的女子,岂不是将羊往虎口里推么。 他怔怔地往回走,一时不查,天色便已经暗了下来。 忽而感觉身后有人,一个转身,出招将跟踪自己的人制服,却是一袭红衣的武红烛。 杜青衫松开捏住她的手:“是你?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看看你?”武红烛揉着被抓痛的手臂,“我跟在你后头这么久了你都没有发现,在想什么?” “与你无关。” “在想要不要给张天师送美人儿去?” “你偷听我们谈话?”杜青衫的语气乍然冷冽起来。 “说什么偷听,不过是刚好听到罢了。” 武红烛莞尔,低声呢喃。 “想不到,你堂堂杜府长公子,多么风光霁月的一个人,也要做这样阴暗的勾当了?” 第193章 做人请自重 她说着,修长的手指缓缓滑过杜青衫流畅的面部。 杜青衫将头歪开,后退一步:“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呵呵,如果你那小美人这么对你,你恐怕还求之不得吧?” 武红烛勾唇一笑,故意舔了舔红唇,眼里带上一丝勾人的意味。 “她那样青涩的小姑娘,恐怕什么都不懂吧?哪里比得上本门主?杜昭晏,你分得清美丑吗,为何选她不选我?” 杜青衫:“做人请自重啊。” “呵呵,真可爱。”武红烛痴痴望着脸色铁青的杜青衫,“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可爱呢,阿——晏——” 她拉长了最后的两个字,冷冷笑道:“她是这么叫你的吧,啧啧,阿晏,还没成亲,就叫得这样亲密,还两人共居一室,真是臭不要脸。” “你监视我们?” “说什么监视?不过是我的人碰巧看到了罢了。”武红烛道。 “芙蓉门门徒遍及天下,怎么样,要不要我借几个美人儿给你,保证将那什么劳什子张天师迷得五迷三道,魂不守舍,你想要他做什么,他就去做什么。” “你好大的胆子!”杜青衫扣上武红烛光洁的下巴,“你最好将你的人撤离竹园,若被我发现,我保证他们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哎呀,干嘛这么凶?我不过是见你有烦恼,特意来帮助你罢了。” “我的人有分寸,噢,不对,是我对你一向宽容,所以我的人也不会对你那小美人儿怎么样的。杜昭晏,我们那么多年情分,何必一见面就这么剑拔弩张呢?” 上次杭州西湖边,杜青衫夺回玉簪后,不欲恋战,直接使了轻功走了。 尽管如此,武红烛还是银牙咬碎。 想不到,几年不见,他的武艺进步了那么多,竟然能在自己手里将小小玉簪夺走。 “我不愿和女人动手,你最好识时务些。”杜青衫冷冷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你这是瞧不起女人。” 杜青衫不理会她的无理取闹,只顾走路。 “可这世间,有些事情,还真只有女人才能解决。” 武红烛跟了上来。 “我说真的,如果你确定要贿赂张正随,我就住在西街尚儒客栈,欢迎随时来找我。勾人,噢不,魅惑人这种事情,我芙蓉门最擅长不过了。” 见她是真心来助自己,杜青衫有一瞬间的犹豫。 老实说,如果芙蓉门的人肯去应付张天师,确实比送其他人去,更叫他放心。 不过,杜青衫望向好整以暇的武红烛,她就是笃定自己一定会接受她的帮助吧。 “说罢,什么条件?” “你我之间,何须谈条件。”武红烛低低一笑,“不过,如果你实在要报答我的恩情,不如,以身相许,怎样?” “请自重。” 若不是真有求于她,他这会儿就直接走人了。 她还真是一点没变,和小时候一样,每次见到自己就扑上来。 小时候取笑打闹也就罢了,如今有了小尘,杜青衫每见一次武红烛,都要提心吊胆一次。 小尘是个明晃晃的醋坛子。 尽管自己和武红烛没什么,可她难免不会多想...... 要不要接受芙蓉门的帮助? 杜青衫觉得事情有些棘手。 武红烛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犹豫,笑道:“罢了,若不是你以身相许,那其他任何条件我都看不上。” 她说着勾唇一笑:“就当我免费帮你咯,毕竟青梅竹马一场。” 说完,嗖的一下,和来时一样,快速不见了。 杜青衫没做停留,运起轻功回了竹园。 查探了一下四周,并未见到芙蓉门的人,杜青衫松了口气,推门进了院子。 然而下一刻,他突然慌乱起来。 平日这个时候,小院中必然亮着一盏灯,厨房的饭菜香味和小尘“你回来了”的声音早就传来了。 可今日院中漆黑一片,没有饭菜的香味,也没有小尘的招呼声。 “小尘!” 杜青衫找遍院子,连柴房都不放过,竹园里也寻了一遍,连个影子也没见着。 书房里书桌上研好的磨已经半干,他常用的毛笔滚在一边,杜青衫颤抖着拿起宣纸,上面是写了一半的信。 是写给顾姑娘的。 杜青衫慌了。 她连书信都没有写完,人就不见了。 “小尘?小尘!” 毫无章法地运起轻功,半跑半飞地来到西街,武红烛所说的尚儒客栈。 “武红烛!!” 震耳欲聋的吼声将整个客栈的人都吓破了胆,打着胆颤循声望去。 下一刻,武红烛仅着贴身里衣开门,眼角带了笑意。 “哟,才将将分别,你就这么想人家了?” 众人看到这么美的女子,顿时两眼放光,狠狠咽了口口水。 只见那女子,珠钗摇晃,红唇勾人,雪白里衣合身地勾勒出完美的曲线,洁白的脖颈修长而勾人,尤其是胸前那两坨,更是汹涌澎湃。 杜青衫视而不见,怒气冲冲:“你把小尘弄到哪里去了?” “什么意思?” 武红烛冷冷打量他,嘴角带上讥诮,“原来是你的小美人不见了,就来找我麻烦?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抓她了?” “真不是你?” “我若说不是,你信吗?” 杜青衫十指发白地捏着门檐,眉头紧皱,死死盯着眼前半点不怕死的女人,似在衡量她的话有几分可信。 武红烛打了个呵欠:“劳烦让让,我还要沐浴呢。” 她故意将“沐浴”一词说得极为缱绻缠绵。 “还是说,你要和我一起?我十分欢迎哦。” “砰”的一声! 武红烛面前的门顿时破成了几瓣。 一道青影一闪,杜青衫消失不见。 武红烛望着青影消失的地方,缓缓绽开笑意:“看来,你还是相信我的嘛。” 随意捏了一缕青丝在手间把玩,轻飘飘地对着楼外叫了声,霎时一个半边脸戴了面具的女子出现在武红烛面前。 “门主有何吩咐。” “方才客栈中色眯眯盯着我的那些人,给我将他们的眼珠子挖了。” “遵命!” 杜青衫着急之后却是冷静了下来,想到袁昇前几日说的,西街黑衣人一事。 武红烛没理由骗他。 芙蓉门既然没有抓走小尘,那小尘,很可能是被黑衣人抓走了。 小尘只会点三脚猫功夫,如何是黑衣人的对手,只怕是—— 杜青衫不敢再想。 如果真是黑衣人抓的小尘,那么他们的目的是自己,小尘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 当务之急,是要确定,小尘究竟去了哪里。 第194章 九香软筋散 宋归尘是被晃醒的。 眼前漆黑一片,手脚伸展不开,约莫是被塞进了……箱子里? 宋归尘分析着眼前的场景,本来是不着急的,但是一想到杜青衫要是发现她不见了,得多着急啊。 她就开始着急起来。 她原本正在书房给紫萤写信,写着写着突然感到困极,熟知医理的她自然知道这是某种迷香,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只瞥见几个黑衣身影有条不紊地闯进书房,她便一头栽了下去。 这些黑衣人,大概就是曾经追杀杜青衫的那群。 宋归尘心里快速分析着,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听脚步声,有四个人。 两前两后,抬着一个……木箱。 宋归尘嫌弃地翻了个身,为了抓自己,用得着四个人么?还四个人来抬? 啧啧,这群人真是酒囊饭袋。 等,等等……难道是自己变胖了? 宋归尘怀疑地捏了捏小肚子,没有啊。 这几个“酒囊饭袋”一路倒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传来的喘气声一度让宋归尘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变胖了,竟然让他们四个人这么费力。 若是可以,都想下去自己走,减轻减轻他们的负担了。 宋归尘想。 她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腿实在无法伸展,不相信撞到了箱子,发出一声闷响。 宋归尘于是开心地听到外头终于发出了人声: “你们有听到里面传来什么声音吗?” “没有,你听错了吧。” “有可能……” 宋归尘忍笑,又踢了一脚木箱。 “真有声音。” “她不会醒了吧?” “中了我的九香软筋散,哪有这么容易醒?” “可别说大话,上次杜昭晏不就是在中了你的九香软筋散的情况下,逃走了的吗。” “那是我低估了他……”这话说得明显心虚了很多,语气都低了。 箱子里的宋归尘听到杜青衫的名字,顿时来了兴致,整张脸都恨不得趴到箱子上,试图听得更清楚些。 只听方才那人声又道: “这女子半点内力也无,没有三日功夫,绝对醒不过来。” 宋归尘内心:好家伙,三日之后才醒,就算有内力的人也饿得没了。 又听另一道声音道:“门主费心费力,追杀杜昭晏整整一年,这次好不容易抓到他的女人,可不能马虎。” “放心吧老七,我心里有数。” “要我说,门主就不该忌惮这忌惮那,直接和一年前血洗杜府一样,趁他们都在那小院子的时候,一把火将其烧了,岂不干净。” “小五!”一道颇为严厉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谈话,“少说点话,省些力气,好好爬山,前面可就是陡壁了。” 许是方才这人威望极高,众人果然不再说话,而是继续喘着气继续前行。 然而这已经足够宋归尘心潮澎湃的了。 果然,一年前血洗杜府的刽子手,就是这些黑衣人。 不知他们口中的门主,又是谁? 听他们的意思,这是带着自己行走在某个陡峭的地方? 所以才走得这么费力。 宋归尘松了一口气,果然不是自己胖了的缘故。 她不再发出声音惊动外面的人,索性自己又打不过人家,还是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休息吧。 枕着手臂,睁眼双眼,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不过因为习惯了的缘故,她也觉得没有那么黑了,便有一搭没一搭地思考着眼下的处境。 杜青衫知道黑衣人的存在,自己不见了,他第一个怀疑的,肯定是黑衣人。 黑衣人抓了自己,必然还是为了威胁杜青衫,想必不出三日,就会给杜青衫她的消息。 只是,他们费尽心机,打的究竟是什么算盘? 难不成,要将杜青衫引到偏僻荒野无人处,杀了? 宋归尘光是想想,就觉得脖子发凉。 这群酒囊饭袋,光明正大打不过杜青衫,就准备来阴的。 呸! 就在宋归尘觉得再不到她浑身骨头就要碎了之时,几人终于停下了脚步,哐当一声将木箱扔下,一个个累得跟生产队的驴一样坐在地上大喘气。 宋归尘猛不迭被这么一扔,脑袋撞到木箱上,忍不住“嘶”了一声。 一阵寂静。 “小五,她可别真醒了吧?” 被叫做小五的人显然就是这九香软筋散的主人,眼下他也不甚确定了,试探着说:“要不,我们打开箱子看看?” 宋归尘连忙装死,不过心里却在欢呼:好啊好啊,快放我出去,我快闷死了。 外头几人商量了一番,最威严的那道声音“嗯”了一声后,宋归尘头顶的箱子被打开了。 尽管闭着眼,她还是感觉到了光线的射入。 准确地说,不是阳光的光线,而是人为制造的光线。 四人站在木箱前,在里面装死的宋归尘不敢睁眼,紧张兮兮地等着他们离开。 然而,下一刻,一道憋了很久的笑声传来。 “小五,你的九香软筋散,好像失效了。” 最为威严的那道声音在宋归尘头顶冷冷道: “别装了!醒来就自己出来吧,还是说,要我们兄弟将你扔出来?” 宋归尘连忙翻身而起:“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起身后,她才看清面前的几个黑衣人。 不,准确地说,她看到的,只是四个面部严严实实地带着面具,周身严严实实地裹着黑衣的四个……黑 无常。 宋归尘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心跳漏了半拍。 “那个,你们,应该是人吧?” “很显然,我们是人。” 一人声音清亮,率先回答了她的问题,宋归尘听得出来,这是方才失笑的人。 “怎么可能?她中了我的九香软筋散,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醒来!”宋归尘眉一挑,这个就是他们口中的小五了吧。 虽然看不到他面具下的表情,但宋归尘可以猜测,一定是极其震惊,极其不可置信,极其怀疑人生。 宋归尘火上浇油:“真不好意思,也许是你炼制那什么九香软筋散的功夫不到家——” “不可能!你可以质疑我,不可以质疑我炼药的功夫!” “小五,别和她多说话,再给她吸一剂九香软筋散。” 宋归尘连连缩在木箱角落:“别乱来啊,我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弱质女流,你们都是江湖中人,这样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传出去,江湖中人会唾弃你们的。” 第195章 进了阎罗殿 四人还真认真地想了想。 许是觉得宋归尘说得有理,威严的那道声音道:“好吧,进了我阎罗殿,谅你也逃不出去。” 阎,阎罗殿? 宋归尘被这个词吓得腿一软,刚刚站起来,又忍不住坐了下去。 又是一阵憋笑传来,宋归尘瞪了一眼一直发笑的那个黑衣人一眼,扶着木箱重新爬起来。 “笑什么笑,好好的,叫什么阎罗殿” 话音未落,看到周围的场景,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说这里是阎罗殿,确实,真的一点不夸张。 甚至,还有几分形象。 宋归尘想,这是得多丧心病狂的人,才会把地方布置成这样啊! “怎么,被吓到了?” 爱笑男又发出了几声清笑。 “阎罗殿这个名字,可是门主费尽心思取的名儿,当然要布置得配得上这个名字。” “三哥,别和她多说,我们喝酒去。” 三哥,小五,老七宋归尘一个个对过去,那那个看起来总是端着架子的,难不成是老大?或者老二? 四人果然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留下宋归尘一人在这鬼气森森的“阎罗殿”。 宋归尘看着不远处两个冒着红光的骷髅头,不由得想,自己要不要继续钻进木箱躲一躲? 好歹,木箱里是正常的。 若是一醒来就出现在这个鬼地方,可真要怀疑自己已经死了,到了阴间。 宋归尘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场景。 这是一间极大极高的地牢,高大按道理应该是空旷的,然而这鬼地方却极其压抑。 空中弥漫着暗红的光,“突突突”的声音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她试图趴在石墙边听外头的动静,入耳却是一阵又一阵的“突突突”。 暗红的光线映照着空旷的洞中看似杂乱无章的布置,三步一骷髅,五步一雕塑。 看一眼,胆寒。 再一眼,腿软。 宋归尘状着胆子绕着四壁走了一圈后,妥协了。 无奈地坐下来,不小心摸到一个骷髅头,吓得她打了个激灵,将骷髅头狠狠往一面凶神恶煞的雕塑上扔。 这一扔,那令人烦躁的“突突突”声音乍然消失。 空旷的洞中顿时安静下来,安静得过于诡异。 宋归尘揪着衣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面雕塑,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恶鬼从那雕塑身后跳出来! 盯了一会儿,她实在累极了,脱力地坐下来。 这会儿她突然感到很后悔。 早知道小时候在孤山,就别整日闷在书房了读书了。 书读得再多,这会儿也救不了命。 反倒牵累了杜青衫。 安静下来之后,忽然听到了叮叮咚咚的水流之声,这水声—— 宋归尘露出喜色。 前几日和杜青衫去卧龙岗采荷带衣,山中有水涧,水流之声与这个别无二致。 难不成,她这是被带到了卧龙岗? 适才几个黑衣人行走得如此费力,似乎又更加印证了宋归尘的猜测。 宋归尘突然起身,中气十足地喊:“喂,有人吗?有人吗?我有话要说,快让我出去!” “喂喂喂喂!有没有人啊,倒是吱一声啊!” “喂——” “喊什么喊什么?叫魂呢!” 石门猛然打开,一个黑衣人负手站在门口,分不清是老大,老三,老五,还是老七。 听声音,该是老七。 宋归尘兴奋地冲过去,对方风雨不动安如山,如肉墙一般挡在门口。 嘿嘿一笑,宋归尘道: “叫你们啊,我,饿了;要,吃饭!” 黑衣人:“饿了忍着,这里没有吃的。” 宋归尘一双眼睛不住地往外看,黑衣人冷哼一声:“别看了,进了阎罗殿,你是逃不出去的。” “就算进官府大牢,也有饭吃,你们阎罗殿,怎么连饭都不管的?” “少废话,说没有就没有!” “真惨,那你们平时吃什么?别告诉我你们真是鬼,都不用吃东西?还是说,你们就茹毛饮血,生吃山中小动物” 黑衣人突然发出极凌厉的气势,抬手直接敲晕了略带挑衅的宋归尘。 看着顿时软倒在地的女人,黑衣人冷哼一声:“做人,还是不要太聪明的好。” “老七,怎么了?” “没事,这个女人想耍心眼,我将她打晕了,免得又生出其他事端。” “杜青衫已经找到余家巷子去了,门主明日就到,我们只要看好她就是” 石门又一次缓缓关上,两人交谈的声音越来越远。 宋归尘是被冷水浇醒的。 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阴鸷的眼睛。 黑色面具几乎覆盖了整张脸。 和之前的四个黑衣人不同的是,这个人穿的是暗红的服装,想是血液凝固许久后的颜色,与这间泛着暗红的洞宇倒是极其相配。 他身上阴鸷的气息实在太浓,仿佛他生来便与这山洞融为一体。 宋归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你,是人是鬼?” 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宋归尘认为,这是因为自己刚刚被冷水浇了一脸的缘故,一点不是被吓的。 擦了把脸。 奶奶的,这什么鬼地方,定要让杜青衫将他灭了! “你终于醒了。” 意外的,对方说话的声音十分好听,仿佛雨过天晴后,山涧间的缭绕云雾,迷蒙而慵懒。 宋归尘下意识朝他望去。 面具未遮住薄唇,此时正紧紧抿着。 鬼使神差的,宋归尘觉得这唇可真性感。 出口的话也变了味道:“一醒来就见到这么好看的美人儿,醒得及时。” 她道:“美人儿,你迫不及待将我浇醒,是想干嘛?” 男子:“有意思。” “确实有意思,这玉石之声,这性感薄唇,我猜,你的面具之下,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你敢不敢将面具摘下?” “杜青衫瞎了眼,居然会喜欢你这个放浪的女人?” “噢。”宋归尘一拍脑袋,“不知道你和他比起来,谁更美?” 男人不怒反笑:“怎么?你想见异思迁?甩掉杜青衫,向本教主投怀送抱?” “那得看看你究竟长的是人模,还是狗样了。要是没有我家阿宴好看,我自然不会舍阿晏而取你。” “呵呵,有趣得紧。” 第196章 原是老相识 已经三天了,小尘一点消息也没有。 杜青衫就差将南阳城翻了个底儿朝天,却硬是没有发现半丝半缕有关宋归尘的消息。 冷七看着自从宋姑娘不见了,就像个疯子似的不眠不休找人的杜青衫,忍不住出言安慰: “小晏,别担心,小尘姑娘初来乍到,和那些黑衣人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抓她必定是为了威胁你,所以一定不会伤害她的。” 道理杜青衫都懂。 可是已经三天过去了。 若要威胁自己,为何至今不露面? 袁道士说的强行租走他先看上的房子的黑衣人这几日也不见了踪影,似乎凭空消失了一般。 杜青衫一拳打在青翠的竹竿上,一棵青竹应声而倒。 冷七:? 噙着笑意走来的武红烛:“就算再急,你也要小心身子啊,这翠竹招谁惹谁了,要被你这么摧残?” 杜青衫:“人找到了?” “没有。”武红烛呵呵一笑。 “不过我的人倒是已经到了开封,两日后的寒衣节,张天师会如你所愿,将神瑞之兆指向南阳,届时——” 杜青衫一心都在毫无消息的宋归尘身上,只听清楚了她前面的“没有”二字,便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哎呀小晏,你已经三天没有休息了!” “我不要休息,我要找小尘。” 冷七无奈,只得赶紧跟上。 武红烛原地看着他二人背影,凤眸一迷,薄薄的唇忽而勾起一笑:“还真是深情呢。” “门主。”一蒙面女子出现在武红烛身后。 “有宋归尘消息了?” “有人在卧龙岗发现了这个。”蒙面女子呈上一条扇坠。 “这是何物?” “这是宋归尘特意买来,要送给杜公子的。” “哦?”武红烛似笑非笑,把玩这扇坠,哂笑道,“杜青衫可从不使用扇子!这蠢女人一点也不了解杜青衫,也配得到杜青衫的爱!?” “门主与杜公子才是天生一对!”蒙面女子出口奉承。 “不要忙着恭维我,既然找到了这扇坠,那她人呢?” “属下命人在卧龙岗一带细细搜查了,发现了一个空旷的山洞,布置得甚是诡异,想请门主前去亲自查探。” “何事需要我亲自去看?”武红烛疾言厉色,“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要你们何用?” “门主息怒!”女子跪地求饶,“本不该劳烦门主,只是那地方实在蹊跷,而且——” “而且什么?我芙蓉门徒,说话不要吞吞吐吐!” “是!回禀门主,属下等人发现,卧龙岗山洞中宝座之上的图腾,是一朵盛开的芙蓉,与我们芙蓉门的图腾,一模一样。” “什么?” “属下所言,句句属实!”蒙面女子斩钉截铁,信誓旦旦,“所以方才杜公子在时,属下一直不敢出现。” 武红烛思索了片刻,对蒙面女子道:“你做得很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武红烛和蒙面女子先一步往卧龙岗赶,杜青衫和冷七后脚就跟了上去。 冷七大为不解:“小晏,她们鬼鬼祟祟的,是要干什么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们跟上。” 卧龙岗山脚,三个带着面具的人拦住了武红烛二人,为首的那人着暗红长袍,另外两人则是黑色劲装。 “两位姑娘这是要往哪里去?再往前,可就没有路了。” 武红烛站定,一袭红衣迎风飘扬,轻蔑地看了三人一眼:“你是何人?” “我是谁不重要。”红衣男子沉声道,“你身为芙蓉门门主,不在洛阳待着,跑到南阳来管别人的闲事,是否觉得管得太宽了呢?” “你是谁?” 竟然知道我的身份? 武红烛狠厉地扫了红衣面具男一眼,“青天白日的,带着面具装神弄鬼,想吓唬姑奶奶,你还嫩了些!” 她说着手中招式已出,一道残影掠过,已和红衣面具男缠斗在一起。 而另两名黑衣蒙面男则一左一右地围攻着蒙面女子。 见武红烛和红衣男子斗得不相上下,冷七轻声问:“咱们要不要前去助武红烛一把?” 杜青衫想了想:“你留在这里,见机行事。” “你去哪?” “那几个蒙面人特意在此等候不让武红烛上山,我猜山上定是他们的藏身之所,我前去打探打探——” “那你小心啊。” 话音未落,杜青衫已经不见了人影。 冷七躲在草丛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的战况。 想不到,武红烛一介女流,武艺竟然如此高强,与那红衣男子拆了百十来招,仍不分胜负,斗得难分难舍。 冷七心想,若是出去相助,反倒暴露了自己,索性躲得严严实实的,隔岸观火起来。 这边杜青衫一路施展轻功往山上飞奔,沿途打晕了好几个巡视的黑衣人,越往山顶走,越觉得十分诡异。 卧龙岗他以前来过许多次,却从来不曾发现此山中有什么值得这些人如此大动干戈的东西。 想来小尘一定是被他们带到了这里。 杜青衫心中焦急,脚下飞奔不停。 蓦地,一道带着凌厉气息的掌风风驰电掣般劈来,习武之人的直觉让他下意识弯腰避开这掌风,迎面袭来一个熟悉的面具黑衣人。 黑衣人手持长剑,剑光闪闪,冰冷无情。 这身穿着打扮,这毫不留情的招式。 杜青衫太熟悉了。 嘴角顿时勾起一丝笑容: “好久不见。” 他手无寸铁,堪堪躲着对方的杀招,边迎战,边道: “你抓了我的人,不就是想要我的命么?她在哪里,你将她放了,要杀要剐,我随你便。” 意料之中的,面具下的人只顾着出杀招,一句话也不说。 杜青衫冷笑一声:“这位朋友,从去年至今,你与我对战了不下数十次,不管怎么说,你我也算是武中好友了,你却连句话都不和我说,是怕我认出你来么?” 他本只是存了轻视之心想逗弄对方故而随口一说,不料对方听了,手下的动作越发迅速,直将杜青衫逼得连连后退。 背后已是悬崖峭壁,杜青衫退无可退。 黑衣人乘势而上,一剑劈向杜青衫,试图置他于死地。 却不料,杜青衫不退反进,硬生生挨了一剑,决绝地扑向黑衣人,一把将黑衣人脸上的面具摘了。 看清黑衣人长相,杜青衫骤然一惊,满脸难以置信。 “是你——” 黑衣人猝不及防被摘了面具,怒气大起,弃了剑,一掌将杜青衫劈开。 杜青衫吐出一口鲜血,直直往悬崖下掉去。 第197章 小尘戏美人 幽暗的“阎罗殿”中。 宋归尘可怜兮兮地缩在一角。 三日了。 她记得自己迷迷糊糊中睡过去了三回,蒙面美人还大发善心,给她送了三次饭,其实每次也就是四五个馒头。 虽然只是杯水车薪。 不过好歹也是白面馒头。 宋归尘一开始以为他们抓自己是为了威胁杜青衫,可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他们什么动作都没有,将自己扔在这鬼地方不闻不问。 这算什么打发?难不成是心理战术? 宋归尘实在想不明白。 但她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将怀里省下来的两个馒头迅速啃完,拿了个硬邦邦的骷髅头藏在身后,放松地靠着墙壁休息攒力气。 再过一会儿,黑衣蒙面美人儿应该就会来给自己送馒头了。 宋归尘盯着石门开始数数。 果然,数到第一百的时候,石门缓缓打开。 进来的却不是之前来的红衣蒙面美人,而是那个叫小五的黑衣蒙面人。 宋归尘不由好奇:“咦,今日怎么是你,你们头儿呢?” 这几日的相处,她已经知道,那个暗红服装的人,是这几个黑衣人的教主。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个什么门派,但是既然称教主,想必是某个邪恶的门教了。 宋归尘无时无刻不再后悔自己过去的二十年不问江湖事,对江湖中人一点了解也没有,此时才这般被动。 小五并没有回答宋归尘的话,径直将一碗馒头放到她面前,惜字如金: “吃吧。” 宋归尘:“你们头儿回去了?” “教主有事。” “噢,想必是我家阿晏找来了,你们头儿去迎战去了?” 小五轻蔑地“嘁”了一声:“除非我们教主想让别人找到,不然,任他是天皇老子,也找不到这阎罗殿。” “噢,这么厉害。” 宋归尘恭维着,拿了个馒头迅速吃起来,还热情地给小五递了一个。 “小五哥,你也来点?” 黑衣人摇头:“每天都吃馒头,我已经快要吐了。” 宋归尘不由暗笑,原来,他们吃的也只是馒头啊。 还以为是故意为难自己呢。 “你们这地方都没有什么野鸡野兔吗?随便去抓几只回来放上花椒调料烤烤,不都可以吃上肉么?” 宋归尘笑着,吃馒头的嘴不停。 面具下的小五腹诽:你以为谁都像你那样,做得一手好饭菜啊。 他们盯梢她盯了许久,每一天,那间小小的竹园中都会传来令人垂涎欲滴的菜香。 每次盯梢都是一种折磨。 以至于每次他都有要不装成好人,进去讨口饭吃的冲动。 不过这也仅仅是心里想想。 “快吃,吃好了好上路。” 小五的语气变得干巴巴起来。 宋归尘狠狠一噎,被干巴巴的馒头呛了一大口,咳嗽不止,往后一缩。 “上路?你说的这个上路,是我理解的那个上路?” 见自己无意间吓到了她,小五忙解释:“不是要杀你,是离开这个地方而已。” 宋归尘松了口气。 “说话别用这种有歧义的词儿嘛,吓死个人。” 她慢慢站起来,将空碗递给小五。 “多谢你的馒头。” 在小五还没反应过来的当头,宋归尘另一只手里的骷髅头狠狠地往小五脑袋上砸去。 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小五晕晕乎乎晃了一晃,缓缓倒地。 要是能看到面具下小五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宋归尘心里想。 看着手里的头颅,几天下来,宋归尘都已经和他们熟悉了呢,居然觉得他有点可爱。 “感谢你了老兄,等我逃出去了,一定给你烧纸钱,多多地烧纸钱。” 摘下小五的面具,剥了小五的外衣,迅速换上。 感谢武叔教过自己易容术。 虽然没学到家,不过已经足够了。 面具戴上,再草草修饰一下面具没有挡住的嘴唇,使得看起来不那么小巧。 将地上的小五拉到角落里,给他盖上自己的外衣。 宋归尘大大咧咧出了石门。 石门外是条狭窄的小路,穿过小路,又是一间类似的山洞,平常都是好几个人把守在这里,可今日只有小七一个人。 宋归尘窃喜,不管是什么原因,真是天助我也。 “怎么这么久,那娘们儿为难你了?” “没有。” 学着小五的声音,宋归尘粗着嗓子回了两个字。 小七兀自吃着桌上的花生米。 两人不言不语,半晌后,宋归尘皱着眉头捂着肚子,痛苦地道:“哎哟,肚子疼,我去方便方便,你好好守着。” 小七一声哂笑:“就你吃得多,拉得也多。” 不理会他的讥讽,宋归尘弯腰斜背往外走,直到久违地看到天光,才深呼了口气。 放眼望去,四处都是树木茂密的山。 果然是被他们带到山上来了。 身上不合身的黑衣实在太碍事,宋归尘边跑边脱下,想了想,掏出从周蔷哪儿要的粉笔,在衣衫上写了几个字: 美人儿,后会有期。 将衣衫挂到高高的树枝上,拍手打量了会儿自己的杰作,宋归尘提起衣角,往另一个方向跑。 虽然不知道山洞中其他人去了哪里,但小五说他们要换地方,显然是这个山洞已经被人发现了。 会是什么人呢? 是阿晏吗? 宋归尘边跑,脑海里边想着各种可能。 不管是谁,只要她不在那些黑衣人手里,对方就都不会被要挟。 当下之急,是要赶紧下山。 宋归尘逃出那片山,来到一个小村庄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月亮隐入乌云背后,朦朦胧胧,耳边两三声犬吠,路上两三点灯火。 她不敢再急着赶路,而是随意敲响了一户人家的大门。 “老人家,我是外地来的,途径此地天色已晚,可否借宿一宿?” 老妇人提着一盏灯,就着不甚明亮的灯细细端详了几眼宋归尘,见她衣衫破烂,头发杂乱,脸上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实在狼狈。 “走走走,哪里来的要饭的!” “老人家,行行好,让我借宿一晚吧。” 宋归尘拔下头上的玉簪,顿了顿,将玉簪揣回怀里。 而是摘下耳朵上的一对耳坠塞给老妇人。 “我实在是没力气了,就住一晚,明日一早我就离去。” 老人捏着那对灯下闪着光的耳坠,犹豫了会儿: “好,你进来吧,不过我这里没有多余的房间,你要借宿,只能睡在那边的马厩里。” 第198章 小尘小尘小尘 宋归尘:“马厩?” “马厩怎啦?自从我老汉死了后,那马厩就再也没有养过马了,里面的干草是我新铺的,干净着呢,你要不愿意,那就出去吧,出去。” “哎别别别,我愿意我愿意。” 有睡的地方就不错了,轮不到自己挑挑拣拣。 宋归尘认命地往老妇人所指的方向走。 老妇人提着灯,颤颤巍巍地往屋里走,边走,边嘀咕: “今儿是怎么回事,借宿的人来了一个又一个,真当我这是客栈了......” 宋归尘来到马厩,果然如老妇人所说,虽然四面漏风,不过倒是可以挡挡雨,里头铺满了许多干草,想来应该能凑合一晚。 她将草垛弄蓬松蓬松了些,靠着墙壁坐下。 山中荆棘丛生,她又走得急,此时放松下来,才感觉手上,身上,脸上都火辣辣地疼,原来是被丛林划破了大大小小的口子。 不幸的是,身上还没有药。 只能忍着了。 她实在累极了,不一会儿睡意上头,便朝着一边倒了下去,这一倒,砰的一声撞到了一个脑袋。 好在她在那名叫阎罗殿的山洞中待得久了,胆子也给练了出来。 忙退后几步,趴开草丛,却发现草丛里面还躺着一个人。 就着月色,宋归尘发现,此人—— 竟是杜青衫! “阿晏?!” 宋归尘又惊又喜,又见他一动不动,不似睡着,心惊之下为其诊脉,却发现,眼前之人,哪里还有脉搏? “杜青衫?你不要吓我。” 宋归尘不信邪地换了另一只手,还是一样的,一点脉动也没有。 “脉呢?我怎么找不到你的脉搏?” 大颗大颗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宋归尘手足无措,诊了右手又试左手。 “一定是我学艺不精,所以没有诊出来对不对?杜青衫,你个小兔崽子,你给我醒醒,你回答我!” 稻草中躺着的人,一动不动。 宋归尘慌乱地搜着身上,外衫被留在了山洞中,黑衣人的衣服也被扔在了山上。 她原本随身携带的药瓶也不在身上。 此时真是一点药都没有。 宋归尘扑在杜青衫身上放声大哭。 她想起了去年冬天和他逃难到杭州的路上,大雪铺天盖地,他发了烧,却强撑着一步不落地跟上了自己的脚步,不叫自己发现。 即便再冷,也将唯一的斗篷给了自己。 她想起耸翠楼再次见到他时,他一袭青衣,一缕青丝垂在额边,端的是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将屋中所有人都比了下去。 越想,眼泪越是止不住,宋归尘破口大骂: “杜青衫,你个王八蛋,我才几天不见你,你就成了这幅鬼样子,你要是这样死了,叫我怎么办?” “咳咳,谁,谁说,我死了?” 身下的人突然动了动,沙哑的声音,带着隐隐的笑意。 宋归尘一惊,连忙起身抓起杜青衫右手。 脉搏,跳着呢。 虽然有几分弱。 “杜青衫你个王八羔子,你逗我?” 宋归尘又气又急,攥起拳头就往他胸膛上打,杜青衫含笑受了,道:“小尘再打,我就是没死,也要被你捶死了......” “你还说!”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杜青衫抓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声音沙哑,“小尘。” 他的目光炽热而直接,即便有夜色作掩护,宋归尘仍觉得心慌,脸不由自主地红了。 “小尘。” “嗯。” “小尘。” “我在呢。” “小尘。”杜青衫忽然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头埋进她的颈窝,“小尘,这些天,你吓死我了。” 宋归尘:“我被几个黑衣人抓进了一个山洞中,今日才逃了出来。” 她轻抚着杜青衫的肩头:“你怎么在这?” “他们是芙蓉门的人。” 杜青衫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累极了似的窝在宋归尘怀里,喃喃叫着她的名字。“小尘。” “怎么了?”宋归尘越发温柔地拍着他的肩,“芙蓉门的人,和武红烛有关?” 杜青衫摇了摇头,将怀里的人圈得更紧。 宋归尘一叹,见他极累,便不再问:“没事了,我在呢。” 鸡鸣破晓,太阳初升。 宋归尘睁开眼,才发现怀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吓人,平日带笑的凤眼此刻紧紧闭着,如扇眼睫微微颤动。 手覆上他额头,烫得宋归尘一惊。 又发现他腰间青衫之上皆是血色,竟是受了严重的伤。 昨夜他笑着和自己说了那么多话,原来都是强撑。 宋归尘忍不住又掉下泪来。 忙敲响老妇人的房门,求她让杜青衫睡到屋中去。 老妇人一早醒来,脾气暴躁: “哎我说你这丫头,昨夜老身收留你一宿,你说好今日天明就走,怎么这还得寸进尺,要住到老身屋里来了呢!” “实在是我——我幼弟他重伤在身,不宜赶路,还往老人家再收留几日。” 老妇人张长脖子往马厩里看:“噢,那半死不活的少年是你弟弟啊,你们姐弟还真是有趣,一个个的这幅鬼样子。” 她说着嫌弃地打量着宋归尘,长满皱纹的额头紧紧皱起,褶皱越发纵横交错。 丑得不忍直视。 宋归尘忙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了老人。 “老人家,我出门出得急,身上没有带银子,只有这些首饰,您行行好,让他睡到屋里去吧,他发烧了,再吹冷风,我担心他受不住。” “啧啧啧,真是姐弟情深。” 老妇人掂量着手里的首饰,眸光一动,眼底闪动的灵动不似老妪模样,可惜宋归尘一心在杜青衫身上,不曾发现。 “老身记得,昨夜你悄悄藏了一根玉簪,那玉簪呢?小丫头,说什么只有这些,依老身看,你是把贵重的都先藏起来了吧。” “这——” 宋归尘秀眉紧皱。 那玉簪其实并不贵重。 只是,那是阿晏的娘亲亲手雕刻的,又是阿晏郑重地送给自己的礼物,绝对没有将其给旁人的道理。 可如今阿晏危在旦夕,再不救治,只怕命都保不住了。 狠了狠心,拿出贴身藏好的玉簪,咬牙递给老妇人。 “这玉簪并不值钱,但于我意义重大,今日暂且给你,他日我定以十倍之金赎回。” 老妇人拿了玉簪,眼里放光。 得了便宜,呵呵一笑:“那你就将他弄进来吧,不过老身这里可没有药,也不认得什么郎中大夫,我看呐,你那可怜的弟弟,是活不成咯。” 宋归尘置若罔闻,将迷迷糊糊的杜青衫扶到屋中安置。 解了他的单薄衣衫,看到他腰侧血肉模糊的剑伤,宋归尘心尖疼得直抽抽。 第199章 阿晏红了脸 边流着眼泪,边给杜青衫处理伤势。 他伤得极重。 这伤势再不处理,只怕硬捱不过去。 可是此处偏僻村庄,老妇人方才也说,没有郎中,甚至连药材都没有,宋归尘只得烧了热水,细细地给他拭去伤口周围的血污。 有心出去采药,又担心他一人在此,更担心黑衣人再次找过来。 可怜宋归尘枉读医书,面对如今处境,竟束手无策。 好在杜青衫底子极好,简单地处理过伤势,喂下一碗白粥后,面色渐渐不那么苍白,额头上也没有之前那么滚烫。 宋归尘提起的心稍安。 老妇人方才吃了宋归尘做的饭,赞不绝口,对宋归尘脸色稍好。 倚着门口,含笑打量:“丫头,你说他是你弟弟,依老身看,他是你情郎吧。” 杜青衫脱离危险,宋归尘也不复早上的慌乱,望着安安静静躺着,呼吸清浅的人儿,柔声道: “不错,他是我情郎。” 说着还回头朝老妇人眨了一下眼:“只是我爹娘不同意我嫁给他,我们只好一同私奔,流落天涯。” 老妇人嘁了一声:“你爹娘不同意你嫁他?依老身看,是他爹娘不愿意他娶你吧。这么俊俏的年轻小郎君,可真是惹人疼。” 宋归尘满头黑线。 杜青衫已经美得老少皆宜了吗? 就连受了伤,也不忘招惹桃花?? 宋归尘给老妇人做了三天的饭。 直到第三天,杜青衫才姗姗醒来。 见到趴在床边睡着了的布衣女子,杜青衫扯了扯嘴角,伸手抚摸着她的秀发。 宋归尘立刻醒来,见到杜青衫的笑颜,顿时大喜,将他的手握进怀里。 “你醒啦。” “嗯,我醒了。” “你感觉怎么样?饿不饿?要不要喝水?” “不饿,不渴。”杜青衫轻声道,“这是哪儿?” “这是大莲子村,我担心那些黑衣人找来,这几日都没有出去,寇大人他们一定在找我们。” 杜青衫突然沉默地闭上眼,一脸痛色。 “阿晏?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不会有事的。”杜青衫睁眼道,“在没有搞清事情真相之前,我不会有事的。” “事情真相?”宋归尘捕捉到了什么。 “唔......” 许是碰到了伤处,杜青衫闷哼一声,宋归尘便将要问的问题忘了,忙低头查看,一脸担忧。 “得换药了,快躺下,我给你换药。” “换,换药?” 杜青衫蓦地红了耳垂。 之前虽然昏迷着,但也知道是她在衣不解带地照顾自己,身上各个地方都被她看去了。 可这会儿人醒了,哪里还能泰然自若地让她给自己换药? 杜青衫扭扭捏捏起来:“还是我自己来吧......” 宋归尘:“你才刚醒,身体虚弱,哪里能自己换——噢,阿晏是害羞了?” 杜青衫:...... 索性闭上眼,头歪朝另一边,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那,那就小尘来吧。” 宋归尘扑哧一笑,没想到,她的阿晏平时嘴里吐不出正经话,内里却是这么纯情的小少年。 他的伤伤在腰间,要上药,自然需要褪下衣衫。 前几日心如止水地为他上了好几次药,只当他是受了重伤的病人,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今日他紧闭双眼,虽与前几日一样,宋归尘却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欺负良家妇男...... 尤其,这个“良家妇男”,还生得极好。 这青衫尽褪、这肌肤如缎。 这药香与他身上的淡淡竹香混合,端的是缱绻勾人,叫人心猿意马,心神激荡。 宋归尘干咳一声,目不斜视地给他上了药,起身背对他:“好了,我先出去一下,你自己,你自己穿好衣服。” 望着女子匆匆离去的背影,杜青衫抿嘴笑起来。 看向腰间白布系得秀气的蝴蝶结,杜青衫伸手扯了扯,眉眼弯弯。 虽然她出去了,可她方才凉凉的指尖留下的触感仍在,她身上淡雅的女儿香仍在...... 估摸着杜青衫应该已经好了,宋归尘端着饭菜进了屋。 杜青衫已经下了床,斜靠在木椅上,垂眸认真地想着什么。 “你的伤还没好,怎么下床了?” 杜青衫抬眸一笑:“我没事的。” “还说没事。”宋归尘嗔道,“受了那么重的伤,却一个字都不说,硬生生捱了一晚上,你以为你是神仙啊。” “我不是神仙,不过我是小尘的阿晏啊。我知道,只要小尘在,我就不会有事的。” “贫嘴。” 宋归尘将布好饭菜,要喂给他,杜青衫制止了她的动作,笑道:“小尘真将我当成什么都不会的伤员了?吃饭一事,还是我自己来就好。” 他一句话让宋归尘想到方才为他换药一事,不由得带了绯色,将碗筷放到他面前,耸肩道:“那就快吃吧。” 杜青衫:“这房屋的主人呢?” “噢,你说那个抠门的可恶老妇人啊。” 提到老妇人,宋归尘气不打一处来。 这几日,那个老媪没少折腾她,烧火做饭也就罢了,洗衣劈柴打扫院子样样不落,简直将自己当成丫鬟使唤了。 毕竟自己有求于人,对老媪的要求,只要不过分,宋归尘也都一一做了。 “奇怪,你醒之前她还在呢,方才厨房里也没瞧见她。”宋归尘讷讷道,“不过这几日多亏了她,不然你我就要露宿街头了。” “如此。”杜青衫带着笑意,“小尘为何说那老媪抠门可恶?” “她——” 宋归尘话到嘴边,不想杜青衫知道这几日老妇人对自己的苛待,也更不想他知道,他送自己的玉簪被自己给了老妇人。 便转了话头,道:“嗐,老人家收留我们,也是一片好心,她一个人住得久了,难免脾气有些古怪。不过今日很是奇怪,不知她去了何处。” 她的犹豫和明显的转移话题自然瞒不过杜青衫的眼睛。 杜青衫慢悠悠吃着饭菜:“她是不是为难小尘了?” “没,没有。” 杜青衫深深地望着眼前的人,不施粉黛,薄唇红润。 连日的不眠不休导致她眼角带了青紫,一头青丝光滑柔顺,只是头上未插珠钗,耳上也未黛耳坠。 身上穿的也是一身白布麻衣。 真是素净到了极点。 杜青衫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来为了照顾自己,她将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了人。 见他这么明晃晃地打量自己,宋归尘往自己身上瞧了瞧: “这是那老夫人给的衣裙,说是她出嫁了的女儿的,怎么,我这样穿是不是很丑?” “不丑,在我眼里,小尘怎样穿,都好看。” 第200章 小尘吃飞醋 情话嘛,自然人人爱听。 尤其从心上人嘴里说出来的情话。 二人吃完饭,还不见老媪回来,杜青衫剑眉一皱:“小尘,这老媪前几日也经常出去,这么久不归吗?” 他这一问,倒是让宋归尘警惕心起。 三天来,那老妇人天天跟在自己身后,给杜青衫喂药,她要在一旁看着,劈柴烧火做饭,那老妇人都要在一旁指指点点。 从来没有出去过。 不过她还是先问道:“阿晏为何有此一问?” 杜青衫望向院中:“小尘方才说,这屋子的主人是个老妇人,并且独自一人住了很久,可是你看——” 他指了指院中晾衣杆上的衣裤。 “那是男子的衣物。” 宋归尘抿嘴。 那些都是她洗的。 这几日,老妇人有意为难她,让她洗了不少衣服。 人在屋檐下,杜青衫又昏迷不醒,老妇人以将他扔出去相逼,宋归尘只好逆来顺受,老人家叫她洗衣,她便洗衣。 一来杜青衫占用了老人的屋子,老人只能在柴房打地铺,宋归尘良心上过不去。 二来,毕竟她向来勤快惯了,这些事并难不倒她。 只是,她倒是从未在意过那是男子的衣物,还是女子的衣物,只当老人家故意为难,所以收来了一堆不穿的衣物。 如今看来,那老妇人并非脾气古怪,而是单纯的想欺负自己啊! 宋归尘手攥成拳,银牙咬碎! 只听杜青衫又道:“想必这里住的应是一对年轻夫妻。” “从何看来?” “那衣衫是年轻男子所穿,你身上穿的,亦是年轻女子衣衫。小尘再看,这儿只有一件主屋,床是双人床,床边有铜镜,应是女子梳妆之用,外间有书桌,想来,主人家是识文断字之人。” 听他这么仔细地一分析,宋归尘顿时觉得自己就是个蠢材。 白住了三日,竟然连这些都没有注意到。 “那,那个老人,为何要骗我?这屋子的主人,又去了哪里?” 杜青衫微微一叹,将宋归尘的小手扣进手心,牵着她走出了这间小院。 小尘初入江湖,不知江湖险恶,可他不同。 他是清楚的。 如果那个老人鸠占鹊巢,是为了他和小尘的话,这户人家原本的主人,恐怕早已死在那“老媪”的手下了。 不过他不准备将这事告诉小尘,若是小尘知道这屋子的原主人已经惨死,只怕会寝食难安。 杜青衫道:“不管那老人的意图是什么,我们得先离开这里。我们消失了这么多天,恩师该着急了,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可是你的伤?” 要是再遇到那些黑衣人,他们俩一个重伤,一个不会武功,完全是敌人砧板上的鱼肉啊。 “无事,我能走,而且那些人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了,我们不会有危险。” 杜青衫说这话时,声音低哑,宋归尘莫名听出了些自嘲。 “那好吧,我们可以走,不过你要是觉得撑不住了,一定不要逞强。” “好,都听小尘的。” 想起了什么,宋归尘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户人家。 那日情势紧急,老妇人要走了阿晏给自己玉簪,今日她却不在,那玉簪—— 犹豫了几息,宋归尘还是将玉簪一事告诉了杜青衫。 毕竟是自己没有保管好他送的礼物,宋归尘有些心虚。 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坚挺的鼻梁,软言软语问道:“阿晏,你生气了?” 杜青衫闻言,低头朝宋归尘一笑。 “我怎会生气?小尘因我受了委屈,我心疼还来不及。” 他望向身后的小院,眸色深深。 关于那个老妇人是谁,他心里也有了计较。 “可那毕竟是你娘留下的......” 当时她忧心阿晏的伤势,来不及多做思考,此时想起来,只觉得对不起阿晏。 加之方才阿晏所说,那老人意图不明。 宋归尘越发觉得,她就是为了那玉簪来的。 蓦地想到了什么,宋归尘歪头问:“武红烛是不是也会易容术?” 见她已经想到了这里,杜青衫笑了笑,不再隐瞒。 “武红烛的易容术师从武叔,可以说青出于蓝,比武叔的易容术更精妙、更逼真。” 闻言,宋归尘只觉得人比人,气死人。 在杭州时,她也曾跟着武叔学了许久的易容术,可连个皮毛也没有学到。 前儿换装成黑衣人小五逃脱山洞,还多亏了他们不离身的面具。 不然,以自己那半吊子易容术,绝不可能瞒得过另一个黑衣人的眼睛。 可你听听杜青衫这夸赞人的语气,那武红烛的易容术竟然比武叔还要好!叫他夸成这样?! 宋归尘道:“看来那老人是武姑娘易容来的,想必就是为了得到那支玉簪。” 自己是有多蠢,才会任劳任怨地听她指使! 宋归尘气得将杜青衫的手甩开,一个人生着闷气往前走。 杜青衫望着空荡荡的手:??? 忙抬步追上去。 “小尘,小尘。”好笑地拉住她的衣角,杜青衫道,“生气啦?”想了想,又笑,“吃醋了?” “哼,谁吃你的醋!” “小尘别生气,不就是玉簪嘛,她能抢去一次,我就能夺回来一次。” “谁稀罕你的玉簪?” 宋归尘口不对心地道,“武红烛武功又高,易容术又厉害,心思又多,我呢,又笨、又蠢、又不会武功,被她轻而易举地玩弄在手心,噢,对了,你和她还是青梅竹马,她当然厉害,当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她一生气,数落起来就没完没了。 红润的唇一开一合,脸颊因激动带了粉色,生气的小模样可可爱爱。 见她还有继续说下去的趋势,杜青衫噙笑将人带进怀里,覆上她喋喋不休的红唇。 宋归尘惊得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眼前放大数倍的俊脸。 对方也睁着眼睛,还调皮地朝她一眨。 末了,杜青衫餍足地添了添唇,松开怀中人,笑问:“还生气?” 宋归尘狠狠朝他胸前打去: “登徒子!臭流氓!” “嘶——” 杜青衫发出一声隐忍的闷哼,宋归尘顿时停下打他的手,担心地望着他。 忘了他身上有伤了。 杜青衫莞尔,复又握住她的手:“小尘,武红烛这几日欺负你的,我都会加倍讨回来,玉簪,当然也会讨回来。” 第201章 阿晏心口疼 他说此话时,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其隐隐的恨意让宋归尘心惊。 好像自从他醒来后,就时不时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阿晏?” 宋归尘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权做宽慰之意。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武红烛只是心悦你,所以设计将玉簪取走而已,我能理解。” 杜青衫收起了方才一瞬间的滔滔恨意,温柔地看向宋归尘,朝她粲然一笑。 “小尘就是太过善良,才会被她所骗。”他道,“从今以后,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小尘。” 分明是很温情的话。 可宋归尘听得瘆得慌。 好端端的,突然说这样的话,怎不叫人瘆得慌? 她停下脚步,连带着将杜青衫也拉住了。 定定地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宋归尘问:“阿晏,是谁伤的你?是那些黑衣人吧?” 那天晚上他只说了一句“他们是芙蓉门的人”,随后因体力不支而昏睡过去,自己便也没有继续问。 “武红烛心悦于你,芙蓉门的人怎么会追杀你呢?” 宋归尘大为不解。 但是阿晏醒来后的种种迹象表明,他确实见到了追杀他的那些黑衣人的真实样子,并且,黑衣人是他认识的人。 甚至,和他,关系匪浅。 杜青衫痛苦地闭上眼。 想起那天摘下对方面具后,面具下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如玉面庞带上痛色。 宋归尘却并不打算就此揭过这个话题。 她道:“你认识他?” “是的,我认识他。”杜青衫深深一叹,“不过我现在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本该六年前就死了的。” “谁?” “武红烛的父亲,武千行。” 宋归尘愣了。 她知道武红烛的父亲和杜青衫的父亲是拜把子的兄弟,两人交情不浅。 如果一年前一直追杀杜青衫的人,真的是武千行。 是不是意味着,杜府的灭门惨案,也是武千行做的? 她突然理解了杜青衫为何醒来后就时常神思异常,露出那种愤恨的表情。 从小叫到大的伯父竟然追杀自己,甚至有可能是杀父杀母的仇人,任是谁,都不会平静。 “阿晏。”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坚定地握住他的手,表示自己永远和他站在一起。 杜青衫展颜一笑。 “没事,不论是谁,我都会让他为他犯下的恶行付出代价。” 杀父杀母的灭门之仇,任何言语都无法安慰,即便找出凶手报仇血恨,也无法消解胸中滔天怒意。 宋归尘虽然待人宽容良善,然而绝非万事宽容、万事退让之人。 在这个问题上,她坚决支持杜青衫的决定。 找出凶手,让其付出代价。 她用力地点头:“会的,我们一定会找到事情真相,让凶手伏法的。” “我们”一词,将她和杜青衫视为一体,他们是站在一起的,杜青衫的事,就是她的事。 杜青衫望着眼前毫无保留支持自己的女子,心里柔软得不行。 他何德何能。 在最脆弱的时候,都有她在身边。 初见她时,他心存死志。 本以为自己就那样死掉,去地下和父母团聚,也很好。 却遇到了她,她澄澈认真的眼神、以及手里香味诱人的肉饼硬生生将他从死神手里拉了回来。 再见她时,小姑娘一心在顾兄身上,自己明知她心有所属,却横插一脚,将她的心抢了过来。 如今,她将全盘的信任与真心都交给了自己。 有她在身边,杜青衫觉得自己还不算太惨。 虽然自己大仇未报,居无定所,本不该让她跟着自己吃这些苦,可自己还是自私地将她从孤山那样的世外桃源带了出来。 让她离开了自己师父,又一次次没有保护好她,置她于险境。 杜青衫扶上宋归尘额边,柔情万分,却只低低地叫了她的名字: “小尘。” “嗯。” 尽管知道他只是下意识叫叫,宋归尘也应得认真。 因为杜青衫身上有伤的缘故,原本当天就能到城里的路程,两人硬是没能在天黑前赶回城内。 宋归尘扶着冷汗涔涔的杜青衫进了个破庙。 他的剑伤极重,加之在大莲子村时,只有简单的草药,三天时间根本完全没有恢复。 如今又走了这么久的路,伤口定是开裂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含笑宽慰宋归尘:“我不碍事。”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碍事,他甚至在破庙里找了一堆干柴生起了火。 宋归尘红着眼将人按坐下。 “知道你厉害,你最厉害了,发烧也好,伤口开裂也好,对你来说,都是小意思,只要痛不死,就往死里折腾——” 她说着就着火光,将一路上采的草药捣了,不管不顾地剥了对方衣衫,重新给他包扎了伤口。 手拿着白色的布带绕过他的细腰缠绕了几圈。 杜青衫任她将自己像个人偶娃娃一样地摆弄,在她手臂怀抱着自己的腰时,突然噗嗤一笑: “小尘,我发现,你做这事,倒是越发熟练了。” 宋归尘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伤成这样还不正经? 杜青衫一本正经:“我说的是你给我上药这件事。” “我知道你说的是这件事。” 杜青衫又笑,凑到她耳边,低哑着声音:“还有,脱我衣衫这件事。” 宋归尘:...... 若不是他身上有伤,真想给他一拳。 不过仔细想想—— 这荒郊野岭,夜黑风高,孤男寡女,噢,男子还裸露着上身,似笑非笑。 宋归尘强装淡定,系好绷带,正要叫他自己穿好衣服之时,杜青衫突然一脸痛色,剑眉紧皱。 “小尘,疼——” 宋归尘吓得忙扶住他,“哪里疼?” “这里。”杜青衫握住佳人纤纤玉手放在胸前,“心口疼。” 这,这太犯规了! 月黑风高,荒野破庙,美人裸露着腹肌,握住自己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即便是皱着眉头,也美得像个妖孽。 宋归尘摇了摇头,将脑海中不纯洁的想法甩了出去,忙将他的衣衫拉上给他穿好。 干咳一声,脸歪朝一边不敢看杜青衫。 “那个,可能是受凉了,这会儿还疼吗?” “嗯,好些了。” 杜青衫应得乖乖巧巧,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隐不住。 半晌之后。 “小尘,你为何总不看我?” 宋归尘只好转过头来,迎着杜青衫柔情脉脉的眼神,暗道: 她阿晏莫不是荒野中的狐狸成了精? 第202章 谁言他娶妻 总算回到南阳城。 见到他俩平安归来,寇大人方正的脸上红光满面,冷七和温九在一旁,同样带着显而易见的笑容。 杜青衫问:“可是朝中有旨意来了?” “小晏,你真神通。”冷七道,“昨日寒衣节,张天师祭天,天象表明有祥瑞之气在南阳,官家大喜,召大人回京,镇永兴军。” 他欣喜地道:“虽然还不是进入中枢,可京兆府都是在永兴军治下,大人此番前去,定能一鼓作气,重回宰相之位。” “永兴军?” 杜青衫皱起眉头。 永兴军和武胜军的区别,无非是一个远离京都,一个就在京都罢了。 但只要还是节度使这个职位,无论走到哪里,都只是个虚职,尽管恩师声望满朝,但担任一个可有可无的虚职,完全发挥不了他的才能。 知道杜青衫心中所想,寇大人大掌一挥:“好了小晏,能进得京去,已经不错了,路要一步步走嘛。” 更重要的是,他在外辗转多年,夫人孩子都在开封,如今正好可以到她们身边。 杜青衫这才拱手祝贺:“恭贺老师。” 寇大人哈哈大笑:“好,好事,来人,摆酒,今日我要与小晏痛饮几杯。” “大人,不行。”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众人的笑语,宋归尘皱着眉头,望向杜青衫,“他身上有伤,饮不得酒。” 众人这才注意到杜青衫面色苍白,确实是受了重伤的模样。 温九拧眉:“这是?” “不碍事,一点小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什么叫好得差不多了?我是大夫,我最清楚,你如今就是不宜饮酒。” 众人见状,纷纷大笑:“行行行,小晏,小尘姑娘这也是关心你,那就不饮酒,我们饮酒,小晏以茶代酒,如何?” 宋归尘想了想,点头应了。 晚膳是寇大人身边的侍妾蒨桃布置的。 因久在外地为官之故,寇大人身边只带了几个侍妾。 其中最受宠爱的,便是这位蒨桃夫人。 昔日寇公初执掌相府的时候,生活奢侈,经常大摆宴席,寇公平时喜欢听歌,酒余茶后经常叫一些歌女唱歌排忧解闷。 有一次,一个妙龄歌女来相府清唱,寇准见她面目姣好,听她歌声圆润,一时兴起,就赏了她一匹绫缎。 想不到歌女还嫌赏赐少,一脸的不高兴。 蒨桃见到这个情形,很是气愤,事后就写了一首小诗《呈寇公》: “一曲清歌一束绫,美人犹自意嫌轻。不知织女荧窗下,几度抛梭织得成!” 这明面上虽然是在说这位歌女,其实也讽谏了当时生活奢侈的寇公,劝谏他不可铺张奢侈。 寇凖读了蒨桃的诗,还写了一首诗回应: “将相功名终若何,不堪急景似奔梭。人间万事何须问,且向樽前听艳歌。” 一个大男人被侍妾写诗讽谏,为了面子,寇准诗中回应说人生在世要及时行乐。 但事实上,从那以后,寇准确实收敛了不少,不再像以前一样奢糜浪费。 比起朝堂中其他官员来,可算得上是勤俭朴素。 寇准的简朴之风传遍诸国,草堂居士魏野更写诗称赞: “有官居鼎鼐,无地起楼台。” 寇准也因此得了个“无地起楼台相公”的雅称。 宋归尘暗中打量这位寇相公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蒨桃夫人。 只见她杏眼柳眉,沉稳有度,貌美动人,有小鸟依人之态,亦有大家闺秀之尊。 见宋归尘盯着自己瞧,她也不恼不生气,而是友善地朝她微微一笑。 宋归尘不好意思地回以一笑。 蒨桃道:“小尘姑娘,听小晏说你的手艺十分精湛,我做的不好,你可别嫌弃。” “哪里哪里,这饭菜十分可口,劳烦夫人了。” 闻言,蒨桃抿嘴低低一笑。 她已年过三十,然而生得秀气貌美,一举一动都带着几分风情。 只是这说话间却怯弱得很,好似带了不足之症。 宋归尘虽识得些许药理,然而毕竟不是以此为生,加之蒨桃又是寇大人的侍妾,如今第一次见面,自己自然不好过问她是否有什么病症。 因而只简单和蒨桃交流了几句,便一心方才杜青衫身上,只怕他费了心神,旧伤复发。 杜青衫已将卧龙岗外遇到的事情和众人说了,只是略过了自己已经见到黑衣人面目的这部分。 宋归尘暗自纳闷。 寇大人是他的恩师,他为何要瞒着寇相,不如实告诉对方真相呢? 不过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宋归尘压下心中疑问,并不多言。 冷七欢欢喜喜地斟满一杯酒来到宋归尘面前,笑道:“小晏能平安回来,还要多亏小尘姑娘,小尘姑娘,来,我敬你一杯。” 宋归尘吓得连连摆手。 自从知道醉了酒就会和段小尘交换身体后,她哪里还敢喝酒?就怕一不小心就跑到段小尘身体里去了。 只是这理由实在荒唐。 说出来众人只怕觉得自己是个神经病。 杜青衫只道她的这个秘密,也怕她喝醉了酒突然变了个芯,遂笑着挡下了冷七的敬酒,道:“七哥,小尘不会饮酒,还是以茶代酒,如何?” 说着在冷七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将自己面前的一杯茶递给了宋归尘。 宋归尘接过,双手捧茶,朝冷七笑道:“照顾阿晏,是我应该做的。” 说罢仰头将茶一饮而尽。 寇相呵呵笑着,慈爱地看着杜青衫,对他道:“你和小尘姑娘也算是经历了生死,等回了京,让你师母做主,将你们的婚事办了。” 宋归尘只觉得脸上一烧。 寇大人果然雷厉风行。 杜青衫笑着应声了。 他与小尘住在竹园,南阳百姓都道他们是一对年轻夫妻,虽未三媒六聘迎娶小尘,可大家都自发地称呼小尘杜夫人了。 杜青衫觉得十分对不住小尘。 不过总归自己是会娶她的,便也暗戳戳地应允了众人的称呼。 他只恨不得早日将她娶进门。 冷七是知道他的心思的,便笑着打趣:“大人,您不知道,咱们兄弟间早就传开了,小晏虽是我们之中最小的,但却是第一个娶亲的——” “谁说他娶亲了!?” 冷七话未说完,就被一阵脆亮的女声打断。 紧接着,房梁上飞身下来一个红衣女子,衣裙飞扬地走了进来。 她来得气势冲冲,扫了一眼方才说话的冷七: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 说着恶狠狠地一挥衣袖,几片柳叶飞刀蹭蹭蹭往冷七所在的方向飞去。 冷七堪堪避过,立时和温九一同护在寇大人和蒨桃面前。 第203章 利用痴儿情 杜青衫也侧身坐到宋归尘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面无表情地看向红衣女子: “武红烛,你想做什么?” 武红烛勾唇一笑:“当然是来教训教训这个不会说话的家伙。” 她担忧杜青衫的伤,知道他们已经进城,便急急赶了过来。 谁料一来便听到他们在说给杜青衫娶亲的事,登时怒火攻心,直接冲了进来。 她望向杜青衫,仿佛其他人都不配入她的眼。 “杜昭晏,我有事找你,你跟我出来。” 杜青衫:“有事就在这里说。” “你确定?” 杜青衫坐着不动,淡然一笑:“很显然,我并不想和你出去。” “杜昭晏,你忘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呢。”武红烛幽幽开口,“张天师身边最受宠的侍妾,可是我的人,我只需一句话,你以为,皇帝会不会收回成命?” 她一步步走近,吐气如兰。 “即便今日不会,但以张天师在皇帝面前说话的份量,你觉得,你们回了京,又能安稳多久?” 宋归尘这才知道,原来官家突然下旨让寇大人镇守永兴军,竟然有芙蓉门的帮助。 杜青衫腰背挺直,忽而一笑,反问她:“你觉得,如果官家知道张天师与江湖芙蓉门的人勾结,张天师的话,在官家面前,还会有多少份量?” 武红烛蓦地怔住。 杜青衫又徐徐道:“你帮我,虽说是情分,只怕更多的也是为了将你的人安插进天师府,好走下一步的棋。所以啊武红烛,别再说什么我欠你人情这样的话,你我,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修长泛白的手捏着圆桌边缘,尽管他此刻还是坐着,却散发着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武红烛只觉得此时的杜昭宴陌生极了。 他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连陌生人都不是,好像在看一个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仇人。 她隐隐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然而—— “好,那我就在这里说。” 面对杜昭晏,她总是耐心的,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妥协。 如果是别人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她,恐怕早已被挖掉眼睛去喂狼了。 她一阵掌风将杜青衫身侧的木椅扫到自己面前,和他隔了一丈距离,面对面坐着。 “三日前,我去了虎踞山,与追杀你的黑衣人交上手了——” 杜青衫又想起那日被活生生的武千行劈下山崖的瞬间,腰侧的伤隐隐作痛。 分明是六年前就死了的人,是他从小叫惯了武伯父的人,可却是这一年以来,一直在追杀自己的人。 杜青衫只觉得讽刺。 看向武红烛,他用力压下胸中滔天恨意,努力保持平静,想听她究竟会说出什么来。 “虎踞山上有个十分邪门的山洞,不过看布置应该是最近一年才挖出来的,想必你的小美人就是被他们抓到那里去了。” 她说着分了一点眼神给杜青衫身后的宋归尘,轻蔑一笑。 半点武艺都不会的废物,只会给杜昭晏添麻烦,如何能配得上举世无双的他。 宋归尘感受到她的不屑,微微皱了皱眉。 这是第二次被她这样打量了。 第一次,是杭州西湖边初见时。 又想到前几日,她还易容成老媪模样来刁难自己......可见她对自己,是真的十分不待见了。 宋归尘默默翻了个白眼。 切! 武功高了不起啊,会有我随便搞点毒药给你下点药,定叫你哭爹喊娘! 这边武红烛自是不知道宋归尘心里的小九九。 事实上,只要有杜青衫在,她的目光就一直在他身上,别的人,不过是蝼蚁罢了。 武红烛凤眸轻拧:“可惜的是,那黑衣人颇有几分手段,我和他打了个平手,叫他们跑了。” 杜青衫心中冷笑,面上却十分平和:“所以,你认为,那些黑衣人会是什么人?江湖上有这号人吗?” 武红烛摇头:“从不曾听说江湖上有这号人。” “蒙面,黑衣,你芙蓉门下众门徒,不都是蒙面黑衣吗?” “你什么意思?” “就是随口说说。”杜青衫回头端起桌上的茶,兀自喝了一口,放下茶杯,道,“说起来,那些黑衣人的首领和你交过手,你觉得他的武功路数,是何门何派?” “是武氏一族的武功。”武红烛回道。 同时她最怕的,便是杜青衫知道此事后,怀疑是芙蓉门对他下手。 因而说完这句话,便目不转睛地看着杜青衫,不错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然而,他脸上一如既往,什么表情都没有。 武红烛心中慌乱:“我敢保证,此事和芙蓉门绝无关系,定是有人想要嫁祸给芙蓉门。” 她自小学武,对武学颇有研究,那日和红衣男子拆了几百招,暗自心惊之余,也颇有棋逢对手之感。 因为,对方使用的,正是和她同门同派的武氏一族的武功。 可惜的是,她没能见到对方真面目。 不知道面具下的人,究竟是谁。 又为何将武氏绝学练得如此精湛? 见她这幅模样,杜青衫暗道,她果然不知道黑衣人的来历。 那日与自己交手的黑衣人是武千行,那与武红烛交手的红衣人,又是谁? 他和武千行,又是什么关系? 杜青衫顿觉眼前一片迷雾,刚见到了一点光亮,又被乌云遮住。 不过,亲眼看到了面具下的武千行,和他交过无数次手,杜青衫万分确定,曾经一路追杀自己的人,就是他。 看向面前还什么都不清楚的红衣女子,杜青衫勾唇笑了。 武千行,既然如此,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温和地对武红烛道:“确实,他使用的是武氏绝学,也并不能说明黑衣人和武氏有什么关系,也许是对方有意使用武氏武功,想要嫁祸给武氏。” 武红烛心下大喜:“你这样想?” “我当然相信,你不会做伤害我的事,芙蓉门也不会。” 武红烛喜不胜喜,这是重逢后,他对自己说过的最温存的一句话了。 往日都是冷冰冰地,礼貌疏离地拒绝自己的好意。 “我一定会查明黑衣人身份,手刃凶手,为你爹娘报仇的。” 杜青衫忽地笑了,除了他身侧的宋归尘,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笑容底下的冷漠。 他道:“你的话,向来是一言九鼎的,我信。” 只是,手刃敌人的事,当然要亲自动手。 第204章 静夜思 因武红烛突然出现,二人的缘故,杜青衫腰间的伤又一次裂开了。 好在竹园中药材俱全,宋归尘生着气给他换了药。 自己拿了本医术坐到灯下看去了。 一句话都不和杜青衫说。 杜青衫躺在美人榻上,看着对面灯下读书的人,长长一叹。 “诶——” 宋归尘充耳不闻。 见状,杜青衫换了伎俩,扮起可怜,拉长了声音叫:“小——尘——” 宋归尘纹丝不动。 杜青衫无奈,掀开身上的薄被,作势下榻,那边灯下的宋归尘抬眼横了他一眼,他立刻躺好,笑道:“小尘若再不理我,我就不会乖乖躺着了。” 宋归尘道:“想说什么,说罢。” “小尘是气我又与那武红烛亲近?” 宋归尘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收回目光,默默看手里的书。 杜青衫又笑:“那是气我没有告诉大家,武千行就是追杀我的人?” 宋归尘:“此事兹体事大,你不声张,也有你的道理。” “那——小尘为何不理我?”杜青衫幽幽道,“是恩师说要师母为你我操持婚事,你不愿意?” “杜青衫,你存心气我是不是?” 宋归尘将书一扔,大步来到杜青衫面前。 可望着他苍白含笑的脸,却突然泄了气。 她深深地看着眼前的人,心一软,叹了口气,道:“你不将事情真相告诉寇大人,我理解,你是不想给恩师添麻烦;你不将事情真相告诉武红烛,我也理解,可你,你——” “小尘。”杜青衫突然食指盖上宋归尘说话的唇,眸色幽深地看着她,“小尘怨我利用武红烛对我的情意,要她去杀她的父亲?” 迎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宋归尘心头突然狠狠一疼,仿佛感受到了他失去至亲,濒临绝望之时的痛楚。 他心中的仇恨,在见到武千行的那一刻被彻底激发了出来,滔滔不绝。 又在见到武红烛那一刻,狠狠压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一步一步让武红烛许下了那样的承诺。 如若他日武红烛知道,她口中要手刃的凶手就是她的父亲,她又当如何? “阿晏。” 宋归尘低低叫着他的名字,气他为了报仇竟如此隐忍和不择手段,更心疼他短短几日承受了如此多的遭遇。 平心而论,若是自己,面对可能是自己杀父仇人的女儿,绝对做不到如他这般,隐忍蛰伏。 听到她叫自己阿晏,杜青衫霎时便笑开了。 她在生气的时候,会连名带姓地叫自己,而她亲切地唤自己阿晏时,温柔得雪山上的千年寒冰也要化了。 他就知道,小尘会支持自己的决定。 杜青衫像只得了小鱼干的猫儿,丹凤眼弯成月牙:“小尘放心。” 他说了半句,后头应是还有,却又不再说下去,宋归尘问: “我放心什么?” 杜青衫笑了笑:“小尘若不知道,白瞎了我这一份心。” 他不蠢,自然看得出,她气的,只是自己着了相,面对仇人之女时,内心的阴暗算计。 或许,自从明确知道仇人是谁之后,他就开始了算计。 芙蓉门势力庞大,他只身一人,要想为父母报仇,冲动是解决不了任何事情的。 唯有步步为营,慢慢筹划。 而对自己情根深种,又武艺高超的芙蓉门门主的武红烛,无疑是一枚最好的棋子。 虽不清楚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堂堂镇远镖局的总镖头居然诈死,竟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瞒了过去。 也不清楚这六年来,武千行隐藏在世人背后,究竟筹划着什么。 但,自从杜府灭门以来,这么长的时间都过去了,如今的杜青衫,有的是耐心。 不论背后有什么惊天阴谋,他都会一一揭穿。 以报灭门之仇。 宋归尘望着他,只不过是才加冠的少年郎啊,心中却藏了万千心事和痛苦。 “当然,我的阿晏,无论做什么,我都是放心的。”宋归尘坚定不移,掷地有声,“我会永远和你站在一起,不论你做什么。” 见杜青衫呆愣着,她又道:“只是,你要答应我,无论做什么,都不要伤害到自己,不然,我和你没完。” 这话一下子叫杜青衫失笑出声。 “行,我答应小尘。” “好了,你快躺下休息,从早上到现在一直费神,就没好好合过眼。”杜青衫顺从地躺下,任由宋归尘替自己掖好被角,含笑道,“我哪里这样娇贵了?” 习武之人,这点伤这点苦算什么。 宋归尘:“总之,我现在是大夫,你呢,是我的病人,你得遵医嘱。” “好。” 杜青衫轻轻闭上眼。 如扇的眼睫毛微微颤动。 宋归尘笑,知道自己坐在他跟前,他肯定睡不着,便起身回到书桌前。 前儿收到阿萤的书信,说是浥轻尘名下的书在杭州城大卖,她和二哥顾行之正准备自己开书铺卖书,说以后还要开自家私刻,特意写信给宋归尘,催她赶紧抓紧写书。 乍被人这么一催,宋归尘颇有几分压力。 别黑衣人这么一折腾,她给紫萤的信也推迟道了今日才写。 再不回信,只怕阿萤那丫头第二封信又来了。 写了回信,继续校理手头的书。 那边美人塌上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静静望着灯下忙碌的身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杜青衫此刻觉得,被她如此爱着,整颗心都暖暖的。 他的小尘单纯善良,但是并不愚蠢。 她从来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顺其自然随遇而安的性子。 不然也不会在和段小尘互换灵魂之后,令愿自己跑到耸翠楼去当厨娘,也不和林先生说出真相;即便段小尘盗用了她的书去印刻,她也只是一笑而过,并不苛责段小尘半分。 这样的性子,也只有在孤山那样远离人世的桃源仙境之中,在林隐士的教导之下,才养得成。 即便如此,聪慧的她见到今日自己对武红烛的态度转变之后,瞬间便知晓了自己的心思。 杜青衫轻轻一叹。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生了会儿闷气之后,又义无反顾地决定站在自己这一边。 杜青衫脑中纷乱,一会儿浮现出小尘干净澄澈的笑容,一会儿又想到一年前的惨案,父亲,娘亲,还有弟弟的身影一个个从脑海中飘过。 他觉得头痛欲裂,却无力不去想。 第205章 竹下舞 在宋归尘的细心照料下,杜青衫的伤渐渐恢复了。 他是闲不住的人,在床上躺不住,还未大好,就又和未受伤时一样,日头未出就在前院练武。 今日不同往日,若是习武之人,一眼便能看得出来,杜青衫的武,练得有几分故意的慢。 秋日的早晨已带了凉意,一层薄薄的白霜铺在宋归尘精心种下的蔬菜上。 这些日子,因宋归尘精心打理,小院前后被收拾得整洁素净,前后种着成片成片的花木,如今那蔬菜才冒了个头,嫩生生、绿油油的,甚是喜人。 小院中飘落了不少竹叶,随着杜青衫练武的动作,竹叶飞扬,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空中尽情绽放。 不远处,宋归尘双手托腮坐在石板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杜青衫练武。 不得不说,长得俊就是不一样,分明是充满力量的招式,宋归尘硬是看出了几分美感,觉得杜青衫比划的招招式式都十二分吸引人。 在他最后一招收势后,宋归尘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拍手称赞。 “不愧是我阿晏,这剑舞得真好,又好看又厉害!”她粲然笑着,“不过,还是阿晏最好看。” 不理会她略带恭维的“甜言蜜语”,杜青衫将剑入鞘,朝她走来,一脸严肃:“所以,你记住了多少?” “额……” 宋归尘作鸵鸟状。 尽管他这已经是第二遍了,可她一直只顾看他的人,哪里还有心思记他的招式? 杜青衫无奈轻笑:“可是你说要学武,央求我舞剑,我才舞的。你倒好,我这都给你演示了两遍,你还一招一式都不记得?嗯?” 宋归尘忙仰起头,不服输地赌气:“自然记得。” “那你练给我瞧瞧。” 杜青衫将剑递给她。 宋归尘不情愿地接了剑,“那……我就试试?” 杜青衫含笑将她推到了院子中央。 宋归尘长这么大,唯一会的和武功有关的,便是箭术。 这是因为她自小在山中长大,少不得要上山打猎,因而熟能生巧,练就了一身百发百中的箭术。 但要她练剑,可真是为难她了。 但是话是自己放出去的,自从被黑衣人抓去一次后,宋归尘就深刻地觉得自己得学一点防身之术,免得下次遇到同样的情况,又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故而她突发奇想,和杜青衫提了一句,要不他教教自己武艺。 她昨日本是随口一说,毕竟动动脚指头也知道,学武讲究的是日久天长,要自小锻炼,她半途来学,哪里能学到什么。 可杜青衫却认真了起来。 今儿一大早就将她从温暖的被窝里叫了起来,要指导她练剑。 宋归尘白皙修长的右手举着剑,起了个势,回忆着方才杜青衫的动作,慢悠悠走了几招。 不就是练剑嘛,和射箭肯定都差不多,一个道理嘛! 宋归尘如是想着,手里的剑舞得便有了拉弓的势头。 杜青衫看得直摇头。 走过去就着她的手拿着剑,带着她动作。 “放松,跟着我的动作走。” 宋归尘哪里敢放松,她只觉得杜青衫身上的竹香一阵一阵扑鼻而来,叫她满脑子都只有他的味道,哪里还记得什么舞剑,只能下意识跟着他走。 察觉到她的分心,杜青衫无奈皱眉。 罢了罢了。 这家伙确实不是练武的料。 怪不得武叔当初死活不愿意教她易容术。 要辅导一个完全没有练武天赋的人练武,着实不是一件好差事。 杜青衫低笑一声,手里的动作开始变换,变得更像舞,而不再是武。 本想着她若能练得一点半点防身之术,自己也稍可放心些,不过看着样子,还是自己将她护在怀中来的比较容易。 他温柔一笑,左手揽上她的腰,右手紧握她持剑的手,瞥了一眼她绯红的耳垂,低笑道:“不专心。” 浅青色的身影如同雏燕般轻盈,与之相反的,白衣身影则显得僵硬许多,好在在青影游刃有余的带领下,白衣也能按部就班地跟着移动,远远望去,一副赏心悦目佳人舞剑图。 远处苦楝树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张长脖子望着院子中舞剑的二人,啧啧有声。 “臭小子,几日不见,竟这么会了,将人家小姑娘迷惑得,啧啧。” 他手里拿着几枚苦楝果,津津有味地看着戏。 突然,那边青影一个蜻蜓点水的回身,一柄剑直直朝苦楝树这边飞来,老人不慌不忙偏身躲过,骂道:“臭小子,谋杀啊?” 说着忿忿地将刺入苦楝枝干的剑拔出来,朝杜青衫扔去。 杜青衫见剑鞘一举,剑稳稳当当入了鞘。 笑问:“武叔,你怎么来了?” “你要听实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实话。” 武叔飞身跳下树,来到院里:“在开封久等你们不至,武叔我只好自己找来了。” 杜青衫神色一敛。 武叔却是没有察觉,而是巴巴儿来到宋归尘面前,嘿嘿一笑:“说实话,其实武叔是想念小尘做的饭菜了,知道你们到了南阳,所以长途跋涉赶来。” 宋归尘莞尔:“这有何难,我这就给武叔您坐一桌子菜去。” “小尘最好了。”武叔满足地笑了,才又重新看向杜青衫,“听说,武红烛也在南阳?” 提到武红烛,杜青衫和宋归尘二人都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杜青衫扯了扯嘴角,笑道:“是的,南阳还有不少芙蓉门的人。”他望着武叔,眉头一挑,“武红烛让武叔您提前回京,是因为什么?” 竟然匆忙得都没有和自己告个别,就那样不见了。 武叔闻言,犹豫了几息,再三斟酌后,才道:“我其实不是被武红烛调走的,而是收到了芙蓉令。” “芙蓉令?” “不错,这是芙蓉门最高级别的调令,收到令者,无论身在何处,都要按照命令行事,不得有误。令中要求我在七夕当日去上清观,至于去做什么,令上没说。” “可是武叔你不是早就退出芙蓉门了吗?为何还会受制于芙蓉令?” “退出?”武叔苍凉一笑,“入了芙蓉门,想要退出,谈何容易。” 第206章 笑这么好看做什么? 见平常总是一脸风轻云淡的武叔露出这般颓然模样,宋归尘十分诧异,忍不住问道:“这芙蓉门是个什么东西,为何进了芙蓉门,就不能出来了?” 以宋归尘的了解,芙蓉门现在的门主不就是那个行事张扬的武红烛吗? 芙蓉门听起来就像某某山庄的庄主,大约是富贵人家的小癖好,硬要取一个听起来别具匠心的名号。 武叔道:“芙蓉门早在大宋开国之初就已经存在,其势力遍布大宋,门徒众多,且个个身怀绝技,大都是从下就收养进芙蓉门的孤儿,芙蓉门将其培养长大,为其所用。” “那芙蓉门势力这么大,朝廷难道不管管吗?” “江湖事,自然是按照江湖的方法解决,朝廷想要插手,也要看有没有那个能力。” 武叔摇头道:“事实上,也没必要,毕竟芙蓉门这么多年,收养了不少流离失所的孩子,就说去年的蝗灾,很多流民都是芙蓉门安抚照顾的,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虽是江湖门派,却做着对百姓对朝廷有益的事,这也是朝廷默许它发展壮大的一个原因吧。” 宋归尘暗啧了几声,实在想不到,武红烛那个看起来不将一切放在眼底的人,她手底下的芙蓉门居然会行这等善事。 “好了,武叔,你方才说你是因为收到芙蓉令,才匆匆进京的,那芙蓉令上要求你做什么?既然是芙蓉令,为何又不是武红烛调走你的?”杜青衫关心的事是这个。 武叔露出不解的表情,道:“我当时也十分奇怪,芙蓉令按理是由芙蓉门门主亲自发出,自从上任门主死后,我本来已经退出了芙蓉门,却突然受到了芙蓉令,不解之下我亲自去见了武红烛,几番试探,发现她根本就没有给我下什么芙蓉令。” “既不是武红烛下的,又是谁?” “我也好奇,当时距离七夕不足半月,我怕来不及,便连夜马不停蹄地进了京,赶在七夕当日到了开封,去了上清观,可令我费解的事,我一连在上清观流连了几日,也没有见到什么特别的事,不过是天师的祈福大典罢了。” “这么说,这芙蓉令是有人故意给你,目的就是将你引到开封?”杜青衫皱眉。 “不瞒公子,我刚收到这芙蓉令之时,以为是上任门主还活着,他邀我去上清观一见呢。”武叔叹息一声,无奈地摆了摆手,“看来是我老眼昏花,想太多了。” 说着不欲多说地推嚷着宋归尘,念叨道:“快快快,丫头,武叔我饿极了,想吃大鱼大肉,想吃猪蹄鸡爪……” 宋归尘失笑:“没有鱼肉,没有猪蹄,只有简单的清粥小菜,武叔你要不要吃?” 武叔一噎:“吃。” 确实没有鱼肉,只有清粥小菜。 宋归尘毕竟读了不少医术,每日的吃食都有讲究,这早饭,自然不会做得太过丰盛,而是以清淡为主。 吃罢早食,宋归尘又将之前袁昇住的西厢房间给武叔收拾了出来,武叔满意地看着这间院子,啧道:“杜小子就是会享受,这院子和我湖心亭的破茅屋比起来,可舒服太多啦。” 宋归尘笑:“您老风尘仆仆地来,好好休息一下,我这就去给您买大鱼大肉猪蹄鸡爪去。” “多谢小尘,多谢小尘。” 因上次宋归尘被抓一事,杜青衫总不放心宋归尘单独行动,不论她去哪里,都要跟着,这不,今儿又跟着宋归尘来到了南街菜市场。 菜市场里买菜的商贩都眼熟了这两个年轻的“小夫妻”,直夸二人感情好,恰似蜜里调油。 两人一个长得俊,一个会说话,出手还阔绰,买肉买菜的大叔大娘都十分喜欢这对小夫妻,总是将最新鲜的菜卖给他们。 宋归尘面皮虽厚,但也架不住大伙儿热情的夸赞。 尤其是杜青衫跟着自己时,众人越发热情,就连买豆腐的大娘家未出阁的小女儿,也含羞带怯地看着身旁的人,真真是将宋归尘气个半死。 宋归尘:“我说,这光天化日的,我还能被谁劫走不成,你完全不用跟着我。” “上次可不就是光天化日的,你就被人劫走了吗。”杜青衫一脸严肃,“我见到了武千行的面,他知道我知道他还活着,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可是咱也不用这么风声鹤唳嘛,上次是我没注意,被那什么九香软筋散迷倒了,吃一堑长一智,我可不会再被抓一次。” 杜青衫展颜笑起来:“我看,小尘就是不愿意我跟着你,所以才说这么多道理吧?” 宋归尘哼了一声:“你看看,周围那些大姑娘小姑娘看你的眼神,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了,我——”她气呼呼地甩了一甩衣袖,“我这个正宫原配就在这里站着呢,她们就这样明晃晃地盯着你瞧,气死我了!” 杜青衫笑得越发晃眼,宋归尘横了他一眼:“你还笑!故意笑得这样好看,是嫌招惹的桃花不够多啊!” “小尘不愿我笑,那我便不笑。” 杜青衫忙收敛笑意,故作严肃,心下却喜滋滋的,哎,我家小醋包每天都在吃醋的路上,这可怎么办哟。 宋归尘不由也失笑,杜青衫确实俊,确实惹眼。 他走在路上,别人要看他,他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嘛。 自己这醋,真是莫名其妙。 挑了挑眉,对杜青衫道:“等我赚了足够多的银子,就建一栋金屋,把你藏起来。” 杜青衫:……这是不是搞反了?他成了那个金屋藏娇的“娇”? “小尘真是,奇思妙想。” 好不容易买好了菜,两人经过一两烙画摊,宋归尘想起上次买的扇坠,许是在掉在了虎踞山,便想再买一个。 摊前坐着的还是上次的那个小男孩,手捧着一本书,看得极其认真。 见到宋归尘二人,小孩儿抬眼看了一眼,动了动嘴角,终是没有说话,而是面露失望之色,继续埋头看书。 宋归尘知道这小孩儿的脾气,也不打扰他,只细细看着摊前的烙画。 第207章 他唤我哥哥 杜青衫知道她的心思,却不知道那扇坠是掉了,只道当日宋归尘将身上的值钱之物都给了山下茅屋中武红烛假扮的老媪。 因笑道:“小尘不必再买,回头我便去找武红烛将玉簪和扇坠赎回来就是了。” 小尘摇头:“当日我将玉簪给了武红烛,扇坠却是没有,大约是下山之时走得匆忙,掉在山上了。” 杜青衫这才“噢”了一声,和她一起细致地挑起烙画来。 想到武红烛,宋归尘心中有气,叹道:“她对你那玉簪可是执念颇多,想尽法子也要拿去,你又怎么赎得回来。” “山人自有妙计,小尘不必忧心。” 杜青衫拿起一个画有飞鹰的葫芦细细细细鉴赏,笑道:“小尘你看,这葫芦上的飞鹰,和袁道士的海东青是不是很像?” 宋归尘一看,也笑了:“这分明就是海东青嘛。” 说着看向那认真看书的,理都不理他们的小男孩一眼。 当日她和袁昇在这里买烙画,只有这个小男孩看到了袁昇的海东青,这葫芦上的画,难不成是这小孩所作? 又想到当日这孩子看海东青时两眼放光的表情,宋归尘心念一动,抬高了声音:“这个葫芦我买了,回头给袁道士送去,他一高兴,搞不好会带着海东青来求李画师为海东青再画一幅烙画呢。” 孩子闻言,啪一声扔下书站起来,喜形于色:“真的吗?这葫芦不要钱,姐姐你直接拿去吧。” 宋归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问那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呀?这葫芦上的画,是你画的吧?” 孩子难得地羞涩起来,“你那个有飞鹰的朋友怎么一直不来?” “你一直在等他?” “才没有!”孩子扭头坐下。 不明所以的杜青衫这会儿也算看出来这孩子对袁昇的海东青心心念念了,见他表情傲娇,目光灵动,顿时想起了不知在何处的阿杞,不由得柔声道:“袁道士去了城外的廖仙观,没有什么事的话,是不会进城的。” “这样啊……” 孩子脸上露出极大的失望之色。 杜青衫笑道:“不过,他最听这位姐姐的话了,若是这位姐姐叫他将海东青带来,他必定会来的。” “真的吗?”孩子两眼放光地看着宋归尘。 宋归尘扭头看了一眼杜青衫:袁昇什么时候最听我的话了? 杜青衫:吃人嘴短嘛。 看着孩子,温柔地问:“你还没告诉这位美丽的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呢。” 孩子皱着漂亮的眉头想了半晌,看了看宋归尘,又看了看杜青衫,重重一点头:“哥哥,我姓李,单名一个崔字,你就叫我小崔好了。” 哥哥? 杜青衫顿时大恸。 多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叫自己了? 阿杞在时,最爱缠着自己给他讲奇闻异事,小家伙缠人得紧,整日里“哥哥哥哥”地叫,自己曾经对此烦不胜烦,是能躲就多,不能躲想着法儿也要躲。 最后一次听到软软糯糯的阿杞叫自己哥哥,还是去南阳之前,小家伙委屈巴巴地问:“哥哥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时他骑在马上,只随意地摆了摆手,放了一句“想回来时就回来了”。 没想到,一别至今,竟已两年。 阿杞如今,还不知身在何处。 杜青衫蹲下身,摸了摸小男孩儿的脑袋,“阿,阿崔,你今年多大了?” “九岁。” 九岁,阿杞当初,也差不多是这个年岁。 如今,应该已经十余岁了。 杜青衫微微一叹,对李崔道:“这葫芦上的海东青画得真好,是你自己画的?” “嗯,师傅教我的。” “不错,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精湛的手艺,以后一定会比你师父更加厉害。” 李崔得了夸赞,眉眼笑开了来。 “哥哥,你刚才说这位姐姐会将海东青带来?” 宋归尘知道杜青衫这是见到这小男孩,想起了他的弟弟,将对弟弟的感情放到这小男孩身上了。 便问李崔:“你这么喜欢那只海东青?” 李崔仰头望着宋归尘,认真地道:“那飞鹰世间少有,我想摸摸它的毛发,是不是真的那么丝滑。” “就这样?” “对啊,能摸到传说中的海东青,可是不得了的事情。” 宋归尘无语凝噎。 她还以为这孩子是要将人家的海东青据为己有,没想到,就真的是想摸一摸! 一直鸟而已,有什么好摸的。 她们来南阳的路上,那只鸟可没少主动跑到她跟前来求顺毛。 虽然,手感是很顺滑没错了。 “既然如此,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带你去找一趟袁道士,直接去摸个够就是了。” “真的?”李崔只差没跳起来,快速地收拾画摊,“我现在就有时间,咱们现在就走吧。” 杜青衫连忙制止了飞快地收拾画摊的李崔。 “阿崔啊,凡事可急不得,我们这样突然前去拜访,袁道士可不一定就在家,要是匆匆去了,却扑了个空,不是得不偿失么?” “那?”李崔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哥哥你说得有理,此事急不得,我还是等他什么时候在家,再去好了。” “这就对了。”杜青衫赞赏道,“回头我和他打了招呼,就来叫上你,我们一起去。” “好的,谢谢哥哥。” 离开了一两烙画摊,宋归尘回想着方才温温柔柔地哄孩子的杜青衫,忍不住还是笑出了声。 扭头看向杜青衫:“你很喜欢小孩子吗?” “有,有吗?” “那小孩第一次见到我和袁昇时,冷着一张小脸,连句话都不肯和我们多说,今日和你倒是很谈得来,连名字和年纪都告诉你了。看来,他是真喜欢你啊。” 杜青衫促狭心起,笑道:“许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大姑娘小媳妇都盯着我看还不够,连孩子都对我颇为亲近。” “滚!” 知道他是在暗讽自己方才吃醋之举,宋归尘毫不客气地给他回了个恶狠狠的眼神。 你个臭美的孔雀! 杜青衫甘之如饴地迎着宋归尘甩过来的眼神,哈哈大笑。 第208章 鹰吃天鹅肉 答应了李崔要带去摸海东青。 宋归尘这日特意起了个大早,给海东青装了一袋天鹅肉干,又蒸了满满一屉袁昇爱吃的糕点,想着李崔毕竟还是个孩子,因而还特意做了一笼的孩儿菜。 糕点刚好,李崔就来敲门了。 看着宋归尘笼屉里的憨态可掬的糕点,李崔嘴角一扯,一本正经地板起脸:“我已经九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不吃这些幼稚的糕点。” 宋归尘:??? 杜青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爆栗:“不吃?这可是你说的啊,回头可别后悔。” “绝不后悔。” 见他这么坚持,杜宋二人相视一笑,宋归尘夹了一枚小鸡形状的糕点给杜青衫,杜青衫嚼着糕点,大赞:“好吃,小尘,这是什么做的?” “这啊,是传统的核桃糕改良而来,用核桃仁、玉米淀粉、黑芝麻、枸杞子、黄酒等配料做成,可是江南特色糕点,其质地细腻,柔软,口味滋糯,纯甜,还有桃仁清香。” 宋归尘说着故作失落,长长一叹。 “我特意将其捏成小鸡的模样,原本是为了讨人喜欢,没想到,居然被嫌弃了,哎。” 李崔:……真这么好吃? 宋归尘又夹了一只嵌有红豆的小金鱼模样的糕点喂给杜青衫,介绍道:“这是红豆糯米金鱼糕,糯米粉用牛奶和成,多了一种奶香,加之煮得软烂的红豆,混着枣的香甜,这糯米糕吃起来呀——” “又软糯,又香甜,回味无穷。”杜青衫接过话头,“可惜,某个家伙说了不吃,终归是与这糕点无缘了,哎。” 李崔:……这两人合起伙来欺负人! 男子汉的骄傲不允许他收回之前的话,抿嘴瞪了二人一眼,以强大的意志力将目光从那模样可爱,颜色好看的糕点上移开。 说不吃,就是不吃,任你怎么诱惑我,我也不吃! 淡淡开口:“我们可以去看飞鹰了吗?” 这家伙,倒是个倔脾气。 杜宋二人无奈失笑,杜青衫弯腰拍了拍李崔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真不吃啊?” “不吃!” 李崔将头歪向一边,心想,这个哥哥也不是个好人! 哼!亏自己这么信任他! “那好吧,不吃就不吃,武叔已经租了马车,我们这就去廖仙观。” 对于宋归尘做的东西,无论是简单的粥,还是复杂的鱼肉,武叔向来都是来者不拒的。 此时见到这一排排可可爱爱的糕点,更是童心大起,每样都吃了好几块。 看得李崔目瞪口呆。 真的这么好吃吗? 不给他询问的机会,宋归尘每样点心都装了一点,打包在小笼屉里提上马车,往城外廖仙观而去。 见到突然来访的几人,袁昇十分高兴。 尤其是见到宋归尘手里的食盒,更是喜出望外,口是心非地推辞,“哎呀,小尘姑娘,你们来就来嘛,还这么客气,带什么吃的。” “真的?那我可不给你了?” “别别别。”袁昇连忙抢过食盒,“我就是说说而已,小尘姑娘不要当真,当不得真。” 说着在几人的笑声中打开食盒,见到一排排憨态可掬的糕点,哭笑不得地问:“小尘姑娘,您这不是为我准备的吧?” 杜青衫道:“算你有点眼色,这是给阿崔准备的,不过他不吃,便宜你了。” 袁昇这才看向一进屋就四处张望的李崔。 恍然大悟:“这小子不是那个,噢,烙画铺的那小子?” 什么那小子啊?李崔不满地看了袁昇一眼,随即又想着自己是来摸人家的飞鹰的,遂将心里的不满压了下去。 “你的飞鹰呢?”李崔开门见山地问。 袁昇往嘴里塞快个糕点,囫囵道:“天上呢。” “天上?” 李崔惊叹地走到门外,抬头望天,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一碧如洗,哪里有飞鹰的影子? 回头看向屋里的人:“没有。” 袁昇吃着糕点呢,哪里有心思和他说话,他在这廖仙观,平日里吃的都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大堂斋饭,一点油水没有不说,味道还难吃。 小尘姑娘带来的糕点虽然也没有油水,但毕竟好吃啊。 吃了这顿,下一顿还不知道又是何时。 袁昇有一丝丝后悔,当初就不该为了躲避监视杜青衫的黑衣人,而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廖仙观来。 抱紧小尘姑娘的大腿有肉吃啊! 不过后悔也没用,要是让那些黑衣人发现自己竟然和小尘姑娘他们住在一块儿,那才是得不偿失。 袁昇好不容易吃饱了,小小的笼屉之中只剩孤零零的两三个南瓜小鸭糕。 看得李崔小脸皱起。 这明明是宋姐姐特意给自己做的儿童糕点! 这个臭道士怎么全给吃了?! 一点也不害臊! 李崔板着小脸,扭头对杜青衫道:“哥哥,我们回去吧,我不看飞鹰了。” “哥哥?”袁昇突然狠狠地呛了一口,指着李崔,望向杜青衫,“他,他是你弟弟?” 他分明记得杜杞不长这样啊,难不成这家伙找不到自己的亲弟弟,就找一个替代的? 杜青衫:“他是我新认的弟弟。” 袁昇这才顺了顺气。 杜青衫若有所思地看着袁昇,意味不明。 随即展颜一笑,“你还是快将你的俊鹘召回来吧,在外逍遥了这么久,也该回来了。” 袁昇擦了擦手,点头称是。 将手比了个动作放在嘴边一吹,一道嘹亮的口哨声响起。 不一会儿,一只庞大的飞鹰箭一般地落在院中,“扑腾”一声飞到袁昇肩上。 小脑袋看到屋内这么多人,尤其是看到一旁的宋归尘,俊鹘“嗷呜”一声嚎叫,扑腾着就往宋归尘身上飞。 宋归尘躲之不及,随手拿了快南瓜小鸭糕放在俊鹘嘴边,笑道:“糕点,吃吗?” 俊鹘闻了闻那糕点,嫌弃地将头瞥向一边。 宋归尘不由一笑,摸了摸它光滑的脑袋,“你家主人没给你准备吃的啊?这么饿鬼似的。” 袁昇:“......这山中多的是野禽......” 宋归尘将带来的天鹅肉干拿了几块给海东青,海东青顿时扑腾着翅膀,死死地护住好不容易得来的天鹅肉。 李崔腹诽:这臭道士和他的鹰都是吃货! 第209章 许诺画飞鹰 对于一顿要吃好几斤肉的海东青来说,几块天鹅肉压根不抵什么用。 好在方才它出去之时,已经在山间抓了不少袁昇口中的野禽吃了,这会儿的天鹅肉也不过是打打牙祭,改善改善伙食而已。 海东青十分乖巧地不再闹腾,任由宋归尘一下一下地从头到尾摸着自己的毛。 看得李崔又是一阵目瞪口呆。 这飞鹰也太......奶了吧。 这还是那个睥睨一切的飞鹰海东青吗? 他震惊的模样落在宋归尘眼里,后者噗嗤一笑,将海东青放到他面前,柔声问: “特意过来要摸海东青,瞧,就是这家伙,一点儿也没有你想象中的帅气逼人,是吧?” 李崔赞同地点点头。 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摸上海东青的头。 虽然是陌生人,不过主人就在旁边,海东青没有感受到恶意,也就由着他摸了。 李崔咧嘴一笑:“真乖!” 又抓紧机会迅速摸了几把,眉开眼笑地夸赞: “真可爱。” 想了想,迅速从怀中拿出简易的纸笔,铺在桌上开始唰唰唰画起来,众人不解地往纸上看去,竟是在画海东青。 众人此时心中都有同一个想法: 这孩子小小年纪,对绘画就这么认真上心,将来长大了,可了不得啊。 默默看着他笔走龙蛇,简单的画纸上很快活灵活现地出现了一只温顺乖巧的飞鹰。 众人一脸惊叹,武叔啧了两声,扫了一眼杜青衫:“比你小时候可厉害多了,有二公子的风范。” 他嘴里的二公子,就是杜青衫的弟弟,杜杞。 虽然武叔是在损自己,不过杜青衫倒也十分赞同,毕竟阿杞确实从小就乖,而且做事认真,博览书传,深得府中夫子们喜爱。 若不是有阿杞在,爹娘也不会允许自己整日整日地在外疯跑。 这边李崔画好了,满足地收好纸笔,认真地朝宋归尘道了谢。 “哥哥,我们回去吧。” “这么急着回去?” 杜青衫对这个专研绘画的孩子更加有好感,阿杞也和这孩子一样,博闻强识,对待自己想做的事,无论如何也要做成。 李崔认真地回道:“我下午还要摆摊卖画。” 杜青衫不由好奇:“你家大人呢?你一个孩子,他们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去卖画?” “哥哥,你这是小瞧我。” “不,不是。”杜青衫忙解释,“我完全没有小瞧阿崔的意思,阿崔小小年级,就能独当一面,我赞叹都来不及呢,怎么会小瞧。” 宋归尘含笑望着二人,柔柔地想,杜青衫对这孩子真是难得的耐心。 又想到此前在卧龙岗遇到常三姐,常三姐说她和常老爹现在就住在李家烙画铺,想来,要卖画,也应该不缺人手才是,为何让一个孩子风吹日晒地去卖画儿呢? “我爹在家作画,我在外卖画,这有何不可吗?” 李崔似乎觉得大家的疑问十分没有道理,年纪小怎么了,年纪小就不能自给自足了? 见他如此这般,众人虽有疑问,但也压下不问。 毕竟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孩子年纪虽小,他的一两烙画摊倒也摆得风生水起,一两银子一幅画,不讲价,爱买的人就买,不愿买的人就不买,倒是少了许多麻烦。 宋归尘心想,这大约便是那烙画摊取名一两烙画的缘故。 因为不想和客人纠缠讲价,所以直接定死了价格。 这样一来,就算是个孩子在卖东西,也不会有什么麻烦事。 况且,看李崔这人小鬼大的样子,他不坑别人就不错了。 杜青衫笑了笑,对李崔道:“那让武叔先送你们回去,哥哥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就不和阿崔一起回城了。” 李崔问:“哥哥有什么事情?” “这个嘛,大人的事情。” “我不是三岁小孩子了。” “哥哥知道,阿崔九岁了嘛。” “所以哥哥要去做什么?” 杜青衫含笑不答,摸了摸他的脑袋,将他交给武叔。 李崔不知道杜青衫要去做什么,宋归尘可是知道的。 虎踞山距离廖仙观不远,上次杜青衫被武千行一剑劈下山,没能去一探究竟,今日必定是想去闯闯关押自己的那所谓的“阎罗殿”。 宋归尘担忧地提起了心,不想他去冒险。 然而知道他定然是心意已决,自己就算阻拦,也无济于事,便道:“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你和武叔带阿崔先回去。” 宋归尘:“我被关在山洞里好几日,十分熟悉那里的地势,可以为你领路。而且,我身上可带了不少好东西,比那什么九香软筋散可毒多了,他们要敢招惹我,我就给他们下毒!” “不行。”杜青衫十分坚持。 本来早就想再去一趟虎踞山的,但是一来那时候自己的伤还没大好,二来,武叔不在,自己不敢留小尘一个人。 如今既然武叔在此,小尘肯定不会有什么危险,他也就可以放心地去打探个究竟了。 宋归尘翻了个白眼。 知道他这是为自己好,自己跟着去了,帮不上什么忙不说,反而会成为他的负担。 但她还是忍不住地担心。 “那我在廖仙观等你,你早去早回。” “不行,你得和武叔在一块,不然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廖仙观这么大一个观,黑衣人还能跑到这里来杀我不成?况且,有袁道士在,他的武功可不比你弱。” 被点了名的袁昇谦虚一笑:“哪里哪里,小尘姑娘谬赞了,我的武功比起杜青衫来,差了可不止一点半点。” 杜青衫皱眉沉思了片刻,松口道:“那好吧,你在此等我,哪儿也不许去,我很快就回来。” 李崔见状,十分善解人意地道:“那我也不急着回去了,我也在这里等哥哥回来吧。” 杜青衫心头软成一团。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阿杞,阿杞问自己什么时候回,自己随意地回了一句:“想回时就回。” 阿杞乖巧地站在原地,大声地朝自己喊: “那阿杞在家等哥哥回来!!” 他心下一时五味杂陈,抬起手捏捏李崔的小巧精致鼻头,对他道:“好,哥哥很快就回来了,回来带你一起卖烙画去。” “那很好,我可以在扇坠上画一只飞鹰送给哥哥。”李崔甜甜一笑。 他记得前几日他们就是买的扇坠。 “一言为定。” 第211章 武宋首对峙 杜青衫单枪匹马来到虎踞山,找到了宋归尘所说的阎罗殿。 四处查探完毕,一无所获。 洞中物什早被一扫而空,只余下遍地砸得稀碎的累累白骨,让人难以分清这些骨骸生前究竟是何方人士,又是因何葬身于此。 单是这样看着,杜青衫也觉得此处有一股叫人不寒而栗的气氛。 空荡荡的洞中回荡着滴滴答答的水声,回声一圈又一圈地荡漾着,仿佛有无数的冤魂在哀鸣。 他只身站在山洞中央,孤独而瘦削的青影与这潮湿的山洞格格不入。 自己知道了武千行的真面目,武千行竟然就这么走了?他不眠不休地追杀了自己那么久,竟然在这种关键的当头,放弃了? 杜青衫不相信。 一定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让武千行分不出精力来对付自己。 这几日南阳城内也没有发现黑衣人的身影,就连武红烛,那日在节度府见过一面后,也不知去了何处。 杜青衫毫不怀疑武红烛对自己的情意,也相信她并不知道武千行还活着的事情。 只是,这洞中狼藉,真的是武千行的人弄的? 在杜青衫的记忆里,武千行是一个德高望重之人,作为镇远镖局的总镖头,他声名在外,深受江湖人敬重。 后来卸任镇远镖局总镖头之位举家搬迁去了洛阳,是因为芙蓉门上任门主突然暴毙,而武千行刚好是当时芙蓉门门主的弟弟。 那一去,武千行本来是去接掌芙蓉门的,却没想到,还没坐稳门主之位,便传来了他也突然暴毙的消息。 于是,芙蓉门门主之位,落到了当时才二十岁的武红烛身上。 六年过后,武千行竟然又出现了。 杜青衫实在想不通其中究竟有什么隐情,更想不通为何他会一直追杀自己。 唯一确信的一件事,便是杜府灭门一案,和武千行绝对脱不了干系。 望着这洞中的累累白骨,杜青衫油然生出一丝悲悯。 如果这样一切都是武千行做的,那么,他曾经的和善慈祥与德高望重,又都算什么? 芙蓉门背后,又隐藏着什么惊天阴谋? 滴滴答答的水声仿佛奏着一曲悲歌,杜青衫在此处待得越久,越觉得那股悲伤的情绪蔓延到四肢百骸,连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正准备回去叫官府的人前来查探验尸,忽然察觉到石门口有人影晃过。 杜青衫忙跟了上去。 黑影穿枝拂叶躲得飞快,杜青衫也寸步不落地追着。 直追了一两里路,那黑影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揭下脸上的半边面具,回头道:“杜公子,是我。” “是你?” 黑影竟是武红烛身边的黑衣女影卫。 “你在山洞外做什么?” “门主不放心杜公子,叫属下贴身保护公子。” 杜青衫冷笑一声,保护是假,监视是真吧。 “武红烛人呢?” “门主已经回了开封。” “回了开封?” “回公子,是的。前几日阎罗殿的黑衣人连夜撤离了南阳,门主亲自带人追去了。” “你既然贴身保护我,为何不早日将此事告知于我?” 影卫一顿:“门主说,她会亲自告知公子的,属下不便插嘴。” 杜青衫勾唇冷笑,倏地上前捏住那黑衣人的脖颈,将一枚圆滑的药丸塞进对方嘴里,冷冰冰地道: “这是荷带衣炼制的剧毒之物,一个时辰之内若没有解药,你就会浑身溃烂而死。” 他森寒地打量着黑衣女子,见对方一脸倔色,并不为所动,便道: “我从不对女人下手,不过,对于你这种常年躲在暗处、不知替武红烛杀了多少人的影卫,我倒是没有什么软心肠。你要是不信,大可等着,看一个时辰后,你漂亮的皮肤会不会红肿溃烂......” 女子攥紧拳头,咬牙切齿:“你想怎样?” “武红烛回开封的真正原因?” “我说了,是去追黑衣人。” “那几个黑衣人,有你这等身怀绝技的影卫去追就已绰绰有余,怎劳她亲自前去。”杜青衫哂笑一声,“你当我是傻子?” 女子常年带着面具的脸十分白皙,此时因怒气集满了绯红,杏眼瞪着杜青衫,带着几分决绝:“吾令死,也不会出卖门主。” 说着举起手中短刀,迅速往脖子上扣。 说时迟那时快,杜青衫拦住了她的动作,用力捏住她持刀的手腕,女子吃痛,手里的短刀应声落地。 “好一个忠心不二的影卫。” 杜青衫终究是正派人士,面对这样坚决护住的属下,一时也不知如何审问。 尽管他知道,武红烛必然是知道了什么,才会不告而别。 转念一想,突然目露审视:“不对,你撒谎。” 这女子是武红烛的贴身影卫,若无必要,绝对不会离开武红烛半步。 她却说她是来保护自己。 杜青衫好看的凤眸里盛了警惕与冰冷,将那狭长深邃的眼眸衬得愈发森寒。 “武红烛就在附近对吧。” 见到女子露出惊讶的神色,杜青衫了然,再不手软,将小尘炼制的十香软筋散塞进了女子口中。 “既然如此,你就带我去见她吧。” 女子吃了宋归尘在黑衣人的九香软筋散的基础上加强了药性的十香软筋散,此时浑身酸软,内力尽消,在杜青衫的挟持下,不情不愿地带路。 走了半个时辰,回到虎踞山下,女子继续往前走,线路竟是往廖仙观去的。 杜青衫越发疑窦丛生,“武红烛人在廖仙观?” 女子高傲地动了动眉头。 杜青衫了然。 是了,武红烛人在廖仙观,才会这么快知道自己去了虎踞山,遂让自己的贴身影卫跟去。 想到还在廖仙观的小尘和李崔,杜青衫加快了脚步。 那黑衣女子却停下脚步不走了。 杜青衫回头:“你想耍什么花招?” “解药。”女子摊开手,“我不想浑身溃烂而死。” 杜青衫嘴角一抽,果然小尘说得没错,女子都是最看重自己的容颜的。 就连死,也不会选择最难看的死法。 杜青衫抬步向前,淡淡道:“等见了你主子,我自会将解药给她。” 第210章 再探阎罗殿 杜青衫离去后,李崔索性拿出纸笔,静坐下来,开始画画。 宋归尘在旁边看了会儿,再抬头时,却发现武叔和袁昇都不知去了何处。 心下好奇,宋归尘起身去寻。 廖仙观虽偏居南阳一隅,规模却也不小。 毕竟当今圣上崇尚道术,上清观在官家眼里是神圣的存在,其他民间道观自然也跟着鸡犬升天,修建得一个比一个更富丽堂皇。 这廖仙观共有五层大殿,依山而筑,层层递进,错落有致。 宋归尘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到了最后一层大殿。 忽听到一道颇具威势的女声传来,似乎是武红烛? 宋归尘好奇,循声找去,果见重峦叠嶂的假山假水之中,一个红衣女子正漫步其中,身后跟着两个戴了半边面具的黑衣女子。 武红烛怎么会在廖仙观? 宋归尘脑海里全是问号,有心上前偷听她们的谈话,又怕打草惊蛇,只得远远跟着。 只听武红烛道:“虎踞山洞中的东西全部都清理干净了?” “早已清理完毕,杜公子不会发现什么的。” “甚好。” “门主,山洞里只是有芙蓉门的图腾而已,保不齐是其他门派的人故意栽赃芙蓉门,为何不能让杜公子知道?” 武红烛身形一顿,回头凌厉地扫了问话之人一眼。 问话的黑衣女子连忙下跪请罪:“属下知罪,请门主责罚。” “起来。”武红烛收回目光,一脸的意味深长,“在没有揪出黑衣人究竟是谁之前,谁也不能保证对方到底是敌是友。” 那日她和对方交过手。 那绛衣青年使的,是正宗的武氏功夫。 他虽严严实实地戴着面具,武红烛却能清楚地知道,他的年纪不大,却能将武氏功夫发挥得如此出色,没有多年的训练,是不会有这番造诣的。 只有一个可能,他从小就练习武氏武功。 如果不是武家人,又怎么可能从小接触到武家人的功夫? “洛衣还未归来吗?” “回门主,还没有,想来应该快回来了,那个宋归尘还在廖仙观,杜公子想必不会出去太久。” 武红烛冷哼一声:“他倒是将那蠢女人宝贝得紧。” 蠢女人? 宋归尘躲在假山后听得一头黑线。 正想等她们远去,自己就撤,忽然李崔的声音传来:“宋姐姐,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宋归尘:…… 今日是出门没看黄历吗?真是流年不利。 尴尬地朝李崔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而早已来不及了。 一个黑衣女子影子一样地出现在宋归尘面前,将她拎小鸡似的拎到武红烛面前。 小小的李崔也被另一个女子揪了过来。 武红烛冷冷笑道:“说你蠢,你还真是蠢,我看在杜青衫的面子上,不欲找你麻烦,你倒自己撞上门来了。” 说着两个黑衣女影卫配合默契地一人抓起宋归尘,一人捉住李崔,不由分说就往殿中走。 大殿内别有洞天,藏着一个小型审讯室。 宋归尘觉得这些人真是看得起自己,竟然将她和李崔关到了这看起来就是关押穷凶恶极的地方。 将李崔搂在怀里,望向武红烛:“武姑娘,他一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不如,你将他放了,我乖乖听你的话,如何?” “呵。”武红烛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你想保护他,我偏不如你愿。” 她说着命人上前,要抓李崔。 宋归尘将孩子死死护在怀里:“杜青衫十分喜爱这个孩子,你要是伤了他,他一定不会原谅你的。” “哦?”武红烛命人停下动作。 饶有趣味地走进宋归尘,“你说,杜青衫十分喜爱这个孩子?” “不错,今日就是他特意带着孩子来廖仙观看飞鹰的。” “休想骗我,杜青衫最讨厌孩子了,怎么可能喜欢这个丑东西?” “你才是丑东西!你全家都是丑东西!”宋归尘怀里的李崔突然恶狠狠地瞪了武红烛一眼。 武红烛望着李崔,突然笑了。 “噢,是了,他一直找不到杜杞,所以突然对和杜杞一样大的孩子有了喜爱之意,也不无可能。” 她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宋归尘二人,红唇妖冶魅人,轻轻一笑。 “既然如此,那你猜,如果让杜青衫在你和他之间选一个,他会选谁?” 宋归尘道:“他自然都会选。” “不错,是他的行事风格。” “我说,你将我们抓来,就是为了打探在杜青衫心里,我和这孩子谁重要?” 面对这个女人,宋归尘心里虚得厉害,要是说错了一句话,惹她一个不高兴,兴许就直接把自己掐死了。 宋归尘从第一次见到武红烛,就感受得到,武红烛对除了杜青衫之外的人,实实在在是没有将对方当人一样放在眼里的。 不过,她知道她的软肋。 她无非是害怕杜青衫知道她对他的欺骗罢了。 宋归尘强装镇定,微微一笑:“我不妨直接告诉你好了,杜青衫其实早就知道虎踞山山洞中有你们芙蓉门图腾的事,也知道你对他有所隐瞒——” “胡说!”武红烛大怒,上前掐住宋归尘纤细的脖子,“小姑娘,你满口谎话,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咳咳......你不相信?”宋归尘被掐住了脖子,只能瞪着眼睛,盯着武红烛,“我在那个山洞里待了三天,三天时间,就算再蠢,里面有什么东西,我也都能如数家珍了,况且,我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他,他知道了什么?”武红烛凌厉的神色微微一松。 “你想知道?” “说!” 宋归尘莞尔一笑,凑在武红烛耳边,慢悠悠地道:“你知道的,他都知道;你不知道的,他也知道。” “别给本门主大马虎眼,他究竟知道了什么,你说是不说!” 武红烛说着加重了手上的力气,宋归尘痛苦得面色发白,将李崔怀里提了一提,手里各种毒药的混合迅速撒了近在眼前的武红烛一脸。 武红烛见多识广,自然知道自己着了宋归尘的道。 “放肆!” 她咬牙掐起宋归尘,将她狠狠往几丈开外的殿柱上扔去。 “砰”的一声闷响,一道绿影从一丈高处掉落下来,宋归尘被砸得眼冒金星,吐出一口鲜血。 第212章 九天醍醐香 一切只在一瞬之间。 两个黑衣影卫反应过来之时,武红烛已经痛苦地到底不起,一手捂心,一手指着远处倒在地上的宋归尘,神色痛苦而凌厉: “给我将她的手砍下来,削皮剥筋,千刀万剐!” 黑衣影卫担心武红烛,齐齐上前扶:“门主!” 年幼的李崔见到宋归尘吐了血,一时也不复平常小大人的模样,连爬带跑地来到宋归尘身边,带了哭音:“姐姐?” 宋归尘抬手一擦嘴角的血迹,笑了笑:“不怕,姐姐会医术,吃了药很快就没事了。” 李崔将信将疑,费力地将宋归尘扶坐起,依靠在殿柱旁。 宋归尘喘了口气,看向对对面同样一脸痛苦武红烛,得意一笑:“你中了我独家炼制的九天醍醐香,是不是感觉浑身无力,心口刺痛?” 武红烛狠狠望了一眼宋归尘,在两个影卫的帮助下坐直身子,试图运功逼毒。 宋归尘:“别费尽了,你越动作,这毒毒发得越厉害。我这毒很温柔的,顶多再过半盏茶的时间,疼痛就过去了。” 两个影卫一脸怀疑。 其中一个走了过来,李崔连忙护在宋归尘身前:“不许过来!不许欺负我姐姐!” 黑衣影卫一把将李崔推开,死死盯着宋归尘:“解药!” “没有解药。” 宋归尘嘴角犹带着鲜血,担忧地看了一眼李崔,见他没事,这才重新看向影卫,虽然看不清面具下这女子的样貌,不过宋归尘还是十分和善地一笑,一脸的真挚和无奈: “我昨天才炼制出的这九天醍醐香,还没来得及炼制解药。” 面具下的女影卫开始搜宋归尘的身。 宋归尘此时五脏六腑都在疼,不想也没有力气躲避她的搜查。 只不过嘴里仍然不肯服输。 “我说了没有解药。” 黑衣影卫果然没能在宋归尘身上搜到任何东西,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宋归尘猜,她的脸色一定是铁青的。 那边武红烛突然痛呼一声。 “门主!门主!” 宋归尘虚弱地笑着:“半盏茶了,你们门主现在应该已经不痛苦了,相反,她现在很快乐。” 两个影卫齐齐看向武红烛。 只见她双眼紧闭,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似乎在做着一个极美的梦。 这怪异的场景让两人不寒而栗,不断地想要叫醒门主,却无济于事,她似乎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感应,无论怎么呼唤,也不见睁眼。 “你到底给门主下了什么毒?” “九天......醍醐香......” 宋归尘也支撑不住了,缓缓地顺着殿柱歪倒,李崔哭着将她的头抱在怀里。 “姐姐,姐姐!” 宋归尘犹在喋喋:“中毒之人,先苦后甜,陷入迷离梦幻,此生......不醒......” 说完,头一歪,彻底晕倒在李崔小小的胸膛中。 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殿门砰地打开,杜青衫匆匆赶来。 宋归尘醒来之时,是在熟悉的床上。 淡淡的竹香犹在鼻间。 宋归尘微微一笑,看来,是杜青衫将自己救了回来。 阿崔呢? 想到阿崔,宋归尘挣扎着起身,一道清脆的声音欢快地响起:“哥哥,姐姐醒了!” 紧接着,一群人乌泱泱地进了宋归尘的屋。 除了杜青衫和武叔之外,还有袁昇,李崔,常三姐,也就是如今的李思思,以及......两个带着面具的黑衣女影卫。 宋归尘望向杜青衫:“这是?” “你昏睡了整整三日。”杜青衫原本俊逸的脸上带了几分憔悴,“如果你再不醒来,我就去将武红烛杀了。” 后面站着的两个黑衣人内心:我们门主现在还没有醒呢。 杜青衫仿佛没有见到周围的人,满心满眼都只有宋归尘,十分担忧而又小心翼翼地问:“小尘,你感觉怎么样?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宋归尘摇了摇头。 她原本以为武红烛的一掌,以及在廖仙观的一摔会要了自己的命,没想到,自己这么命大,居然还活着。 “我很好,你不要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 宋归尘听得出来,杜青衫的声音隐隐有几分颤抖,一句话重复了好几遍,似乎是在一遍又一遍地确定她真的很好的事实。 想来自己这一次,是真的吓坏他了。 “杜公子——”两个黑衣人鼓起勇气,打断二人相视凝望的美好氛围,“既然宋姑娘已经醒来,是否可以将十香软筋散和九天醍醐香的解药给我等了?” 杜青衫将一瓶小巧精致的瓶子扔给黑衣影卫。 影卫:“......这是?” “你那是十香软筋散的解药。”宋归尘冷冷一笑,“我说过,九天醍醐香没有解药。” 两个影卫紧张地跪了下来:“求宋姑娘赐解药。” 门主已经不眠不休在梦幻之中三日了。 三日来,不管喂她吃什么,都油米不进,可她的脸上看起来又丝毫没有痛苦之色,反而带着极其舒畅的笑意。 只是,芙蓉门最德高望重的药师都已断言,再没有解药,门主就会永远沉溺在虚拟美好的梦境中,再也走不出来了。 宋归尘自从上次被武千行的手下抓了一次,回来后就除了叫杜青衫教自己练武之外,更多的时间,是花在了研制毒药上。 毕竟叫她一个前二十年从来没有系统练过武的人一朝之间学武有所成,那是天方夜谭。 而炼药对她来说,就要简单得多了。 而且,宋归尘惊奇地发现,自己治病救人的技术虽然常遭到甄老头的吐槽,但制毒,却是十分的得心应手。 看着不同的药材通过不同的配比,产生不同的变化,得到不同的毒药,她觉得十分有趣,索性一连炼制了两瓶毒药。 一瓶是从上次黑衣人小五给自己下的九香软筋散得到启发,添加了荷带衣而成,取名十香软筋散。 而另一瓶,取名九天醍醐香。 这九天醍醐香本是一味香,而不是毒。 若淡一些,便是极好的安神香,可若浓了,便是一味催魂迷魄之读,把一个人最渴望的念想无限放大,让其沉迷在美好的幻梦之中,无论外界的人如何呼唤,都醒不过来。 宋归尘说得没错,这味九天醍醐香,可以说是一种最温柔的毒药! 第213章 九九八十一 两个影卫跪得整整齐齐。 异口同声:“求宋姑娘赐解药。” 杜青衫不耐地道:“说了没有解药,就是没有解药。” 两人只看着宋归尘:“宋姑娘一定能研制出解药的。” 宋归尘不由失笑,望向二人,若有所思地一挑眉。 “你们想抓我就抓我,想要解药就要解药,这世间哪有这样的好事?我可不是以德报怨的人,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会乖乖给武红烛解药?” 事实上,她巴不得武红烛现在就直接一命呜呼呢。 这样就少了个对杜青衫虎视眈眈的女人。 两个影卫束手无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连掐死宋归尘的心都有了,然而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杜青衫面前,她们不敢有什么动作。 只态度诚恳地对宋归尘道:“宋姑娘,我们门主伤了你,你也给我们门主下了毒,算是扯平;如今,你的掌伤被我芙蓉门中的尽知药师治好,按理,你将解药给我们,从此我们芙蓉门与姑娘两不相欠,且我芙蓉门众门徒从此都会感激姑娘仁慈之心……” “哦?” 宋归尘望向杜青衫,她的伤居然是芙蓉门的人治好的? 杜青衫点头解释:“你硬生生受了一掌武红烛自小练的北冥神掌,寻常郎中毫无办法,只有芙蓉门右护法尽知药师能救。”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被拍飞时浑身百骸都在痛,连呼吸都费力。 武红烛竟练有如此厉害的掌法。 宋归尘越发觉得武红烛这个人太可怕。 垂眸看向跪着的两人,宋归尘道:“九天醍醐香制止繁琐,解药的制作方法自然也繁琐,不幸的是,我这里已经没有解药的所需药材,要采齐药材,要慢慢调配,还要先试用调研……要研制出解药,没有个十天半个月,恐怕不行。” 她说着脸上带了一丝得逞的笑意:“而且,制药是个体力活儿,我如今大伤初愈,不修养个十天半个月,恐怕也没有制药的体力。” 她说得诚诚恳恳,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 两个影卫面面相觑:“求宋姑娘尽快制药,需要什么药草,芙蓉门可以提供。” “那也行。” 宋归尘爽快地应了,吩咐她们拿纸笔来,自己则起身要下床,杜青衫将人按了回去,“小尘要写什么?我来代劳。” “不可不可,这还真得我自己来不可。” 宋归尘含笑拒绝了杜青衫的提议,掀开被子下床,因躺了许久之故,乍一站起来,头还一阵眩晕。 缓了一会儿,在杜青衫的搀扶下来到书桌旁,提笔蘸墨,奋笔疾书。 她常年编撰写字,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又快又好看。 不多时,慢慢写了一纸,拿起宣纸细细吹了吹,小心地放在一旁晾干笔墨。 两影卫松了一口气,以为写好了。 不料宋归尘又拿了一张纸继续写起来。 二人:?? 不敢出声打扰,只得静静地等候着。 距离宋归尘最近的杜青衫,宠溺又好笑地看着她笔走龙蛇,笔下的药名全无章法,显然是想到一味写一味…… 足足写了五页纸,宋归尘才放下笔。 待墨迹干后,交给两个影卫。 “这九九八十一味药材,每样九九八十一钱,都备齐了,我便可以开始制解药了。” 她这分明是有意为难,然而两个影卫除了满足她的无理要求之外,别无他法,只得不情不愿地接过药单,飞快地去备药去了。 待二人离去后,宋归尘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来。 李崔走到宋归尘身边,认真地道:“姐姐,你醒了真好,都是我没用,身为男子汉,却不能保护姐姐。” 他认真的表情叫宋归尘忍俊不禁。 武红烛这次抓了她和李崔,倒是叫李崔这孩子对自己亲近了许多,在此之前,他可从没这么亲近地叫过自己姐姐。 倒是一口一个“哥哥”地叫杜青衫叫得欢快。 “阿崔叫我一声姐姐,当然是姐姐保护阿崔呀。” 李崔别扭地涨红了小脸。 这几日,宋姐姐一直不醒,杜哥哥脸上都是令人害怕的表情,连一丝笑容都没有。 可把李崔吓坏了。 那日若不是自己出声喊宋姐姐,他们也不会被那个可怕的红衣女人抓去,宋姐姐也不会被伤成这样。 小孩子心思单纯,心里只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因此一直自责不已。 如今见宋归尘醒来了,他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宋归尘折腾了这半会儿,确实感觉有几分疲惫,众人见到她醒了,也都放了心,纷纷离去,好叫她好好休息。 只剩杜青衫,修长的右手端着一碗汤,左手持调羹,一脸柔和的笑容。 “小尘,来,我特意炖的百合冬瓜汤。” “呀,阿晏难得炖汤,是得好好尝尝。” 杜青衫骄傲道:“有小尘这个师傅在,我也学了三分烹饪之道,快趁热尝尝。” 宋归尘喝了一口,赞道:“不错,深得为师真传。” 杜青衫含笑望着她。 喝了小半碗汤,宋归尘觉得浑身暖融融的,杜青衫一直不曾移开的眼神看得她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对了,虎踞山的山洞中刻有芙蓉门的图腾,被芙蓉门的人提前清理了,你那日去虎踞山,可有发现什么?” 她记得,当日听到武红烛和手下说什么,早已将洞中一切清理干净,那蒙面女子说洞中有的只是芙蓉门的图腾而已。 只是自己在洞中关了好几日,居然除了骷髅头,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发现。 宋归尘有些沮丧。 若换成杜青衫或者顾易,任何一个人,别说三日,只需一日,保不齐就会知道山洞中的黑衣人是何来历。 “那山洞看起来是人工开凿的,里面确实空无一物,只剩些尸骨残骸。”杜青衫道,“不过,既然是武千行的人,洞里有芙蓉门的图腾,倒也不奇怪。” 宋归尘点点头。 “武红烛似乎对那些黑衣人十分上心,我怀疑,她也意识到了什么。” “怎么这样说?” “那日我听到她和手下的谈话,她的手下说山洞中只是有芙蓉门图腾而已,不能证明洞中之人就是芙蓉门门徒,可武红烛似乎不这么认为。” 闻言,杜青衫微微点头:“是了,她与对方交过手,那人使用的是武氏一族的功夫。” 第214章 一千只和平鸽 宋归尘瘪嘴道:“所以,你虽然有心让她去查黑衣人来历,但是她未必会如你所愿,和武千行走到对立面去。” 顶多在事情还不明了的时候,给武千行带去一些麻烦罢了。 “小尘放心,我自有计较。” 杜青衫笑起来,让宋归尘躺回床上好生休息,自己则坐在床边。 “小尘还记着这事呢,我当日起意利用她,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有芙蓉门明面上的调查,武千行在暗处,他躲藏了这么多年,绝对不会轻易叫武红烛知道他还活着的事情,因而不敢轻举妄动。” 宋归尘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些日子这么安分,都没有感受到黑衣人在附近。 “武千行也真是狠心,就这么假死了,留下女儿一个人面对整个芙蓉门。”宋归尘竟然开始感叹起来。 杜青衫好笑:“小尘,你心里一定是住着一千只和平鸽。” “此话何解?” “和平鸽,象征和平。就好比你吧,武红烛这么对你,你居然还在这里感叹她的悲惨。” 宋归尘失笑:“和平鸽这个说法我倒是第一次听,有什么来历吗?” 杜青衫一掀衣摆,端坐身子,徐徐给宋归尘讲起了故事: “我幼时跟着武叔游历四方时,曾遇到一个景教圣徒,他给我讲的这个故事。说上古时期,人间发了洪水,一个叫做诺亚的人尊神命制造了一艘大船,名叫方舟。洪水席卷后,诺亚躲在方舟之中得以存活,他放出一只鸽子去探查洪水是否退尽,鸽子衔来一根橄榄枝,以示洪水退尽,人间尚存希望。” 宋归尘听得入了迷。 她自认读书万卷,但却从未听过这样离奇的故事。 “我越来越好奇你小时候的事情了。”宋归尘道,“感觉你经历的事情比我多了一千倍。” 杜青衫温柔地替她将被角掖好:“小尘若想听,我以后一桩桩一件件,慢慢和小尘说。” “那,你再讲一个?” “不行,今日份故事已经讲完了。”杜青衫微笑道,“要想再听呀,明日请早吧。” 宋归尘无语地看着他像个孩子似的露出得意的模样,若是他有尾巴,尾巴尖儿可能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芙蓉门的人速度出乎宋归尘意料的快,第二日一大早,两个影卫便带着一队人马,搬着宋归尘要的九九八十一味药来了。 “宋姑娘,九九八十一味药,每样九九八十一钱,请验药。” “不用验了,直接搬到药房来吧。”宋归尘道,“研制解药是件费事费力费心的事情,你们半个月之后再来吧。” 两人:“我等可以在这里等着姑娘将解药研制出来。” “我研制解药之时,不喜有人在一旁打扰。若是你们强行留在这里,导致我心情不好,多放或少放了某味药材,吃坏了你家门主,我可不负责。” 两个影卫囿于站在一旁的杜青衫的威势,对宋归尘的厚颜无耻既气愤又无奈。 宋归尘浑然不觉自己有多无赖。 反正不管有没有解药,武红烛一时半会儿都还死不了。 她不理会二人面具下黑了的脸,开开心心地进了药房。 芙蓉门果然手眼通天。 她拟的这八十一味药里,可有不少名贵难得的药材,那是有价无市,她几乎问遍了南阳城所有的药堂,都没有买到。 可芙蓉门竟然一夜之间将这些药全部给找齐了。 “啧啧,了不得,这冬虫夏草,这雪域野参,还有这天然麝香......芙蓉门可以啊,这些可都是有价无市的药材,她们居然这么快就找来了。” 杜青衫见她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十分好笑,走过来解释: “芙蓉门可不是区区江湖门教这样简单,其门下能人众多,有巧匠,有杀手,也有商人,甚至妓子,星罗棋布,遍布各地。 “其中对药理研究得最高深者,名叫尽知,此人号称尽知天下事,他收藏有无数奇药,你面前的这些,定是他提供的。” 又听到尽知这个名字,宋归尘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不服气: “他既然尽知天下事,又精通药理,怎么不自己研制出九天醍醐香的解药呢?” 杜青衫失笑:“九天醍醐香是小尘呕心制成,不知其用药之人,哪里有这么容易制出解药。” “所以说,他自称什么尽知天下事,也太狂妄了些。” “小尘说得有道理。”杜青衫噙着笑意,看着宋归尘一盒一盒地将药材归类放好,“不过,有了小尘的这八十一味药材,我猜不出三日,尽知约莫也能将解药试探出来了。” 宋归尘狡黠一笑:“你可太小瞧我了,我才不会将解药需要什么药材告诉她们呢。”她骄傲地道,“这药单里面,没有一味药是解药需要用到的。” “嗯?” 杜青衫显然是没有想到,他单纯可爱的小尘,居然也耍起了这样的心思。 “虽然不知道这个尽知究竟有多大的本事,可是能在短短三日时间,将我的伤治好,我可不敢轻易小巧。” 她也是医者,且伤在她身上,她最清楚武红烛的那一掌,究竟有多猛烈。 若不是武红烛出掌之时已经中了自己的九天醍醐想,自己这会儿恐怕已不能和杜青衫在这里说话了。 宋归尘那日甚至都报了必死之意,只恨没有见到杜青衫最后一面。 没想到,竟有人将自己救了过来。 虽然没有见到此人真面目,但宋归尘昨日拟药单时,就已经留了个心眼。 若是将解药需要的药写在药单上,那个叫做尽知的家伙一定会看出点什么来。 杜青衫不由得抚掌大笑:“小尘呐小尘,你可真是——” “真是怎样?”宋归尘望向他,“本姑娘也是有脾气的好不好,若不是念在武红烛是你老相识的份上,我连解药都不会给她。” 笑话,武红烛平常睥睨一切也就罢了,还动不动就想搞死自己。 宋归尘自认,自己还没有宽容到面对想杀自己的人,还要心怀仁慈的地步。 “我心里可没有住着一千只和平鸽。”宋归尘笑道,“一千只太多,一两只就够了。” 第215章 乔策俏美人 因芙蓉门的影卫每日都来催一次,李崔也时不时会往这边跑的缘故,幽静的竹园这几日变得熙熙攘攘。 宋归尘倒是没有被突然的嘈杂影响,平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看书,整体文集,给顾紫萤写回信。 她身上的伤还未大好,杜青衫不许她太过操劳,不许她长时间的药房捣鼓。 虽然她并不是在捣鼓九天醍醐香的解药。 而是捣鼓新的毒药。 两个影卫自从某一天强行闯进药房,中了宋归尘的毒,导致浑身痒痒了一整天后,就再也不敢轻易靠近药房,每次前来,都是远远地站在院中,眼巴巴地看着紧闭的药房大门。 这一日,竹园除了两个女影卫之外,还来了个黑衣劲装且没有戴面具的男子。 不顾两影卫的阻拦,他直接劈开药房大门,大步如风地朝宋归尘走去,还没到宋归尘面前,就被突然飞来的一把剑格退。 杜青衫含威之声传来:“这位兄台,擅闯私宅,破坏他人财产,照宋律,可是要坐牢的。” 男子抿嘴,似乎是在斟酌杜青衫的和自己的武功,随即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她,将解药给我;我,修门。” 杜青衫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哈哈大笑。 “我杜某今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求人方式。”他扫了损坏的大门一眼,“这门,你得修;至于解药,还没制成。” 男子皱眉看了一眼杜青衫:“门主已经睡了八日。” “干我何事?” “你——” 见杜青衫一脸戏谑的样子,男子瞬间垂眸抿嘴不做声,走到门前,将木门扛了出去,不一会儿,扛了扇新门回来,埋头乒铃乓啷地修起门来。 宋归尘一脸惊色,看向外头的两个影卫:“哎,洛柳,这男的是谁?也是你们芙蓉门的吗?为什么你们都带着面具,他可以不戴?” 这几日的来往,她已经知道这两个天天来催解药的影卫,一个叫洛柳,一个叫洛柒。 洛柳:“你将解药给我们,我就告诉你。” 宋归尘瘪嘴:“我不是给了你们补充营养的药水了吗,每天给你们门主喂一点,她睡上个一年半载,也不会死的。” “我们要九天醍醐香的解药。” “哎呀,一看你就是外行,研制解药,哪里有那么容易,别说我才大病初愈了,就算是身强体壮的大小伙子,也不能三五天就研制出来,况且,你们天天守在我门外,我多紧张,多害怕啊,这一紧张,一害怕,药的份量一会儿放多了,一会儿放少了,制作出来的解药当然不能解毒,我当然也不会将解不了毒的解药给你们呀,你说是不是?” 洛柳:…… 洛柒:“我就说,这个女人狡猾得很,我们就不该相信她!” “可惜,你们只能信我。”宋归尘微微一笑,“你们的尽知药师不是很厉害吗?他这几日还没捣鼓出解药来?” 洛柒气得直咬牙,这女人分明就是一直在耍她们。 右护法这几日确实日以继夜地研究那九天醍醐香的解药,然而几日过去,一筹莫展。 连右护法都没有法子,她们十分着急,一向隐忍不发的白护卫也忍不了了,今日和她们一起来了竹园。 白护卫修好了门,面无表情地扫过众人,来到宋归尘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扇坠递给宋归尘:“还你,你可以将解药给我了吧。” 那扇坠竟是自己在一两烙画摊买的那个。 原来被芙蓉门的人捡了去了。 这人,难不成以为自己拖着不给解药,是为了要他们归还扇坠? 宋归尘忍不住笑了出声:“多谢。不过这坠子不值几个钱,你们门主若喜欢,南街那边有个一两烙画摊,一两银子一个,可多了,叫她自己去买。” 男子皱眉:“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就是单纯讨厌武红烛,不想她这么早醒来,不行啊?”宋归尘说着调皮地朝杜青衫一挑眉,杜青衫宠溺地一摇头,由着她开心。 男子看了看杜青衫,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静静抿着薄唇,低眉沉思的模样带了几分淡淡的惆怅,看得宋归尘啧啧称奇。 “哎,美人儿,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男子并未计较她的出言无状,而是询问地看着她,意在问:什么交易? 宋归尘道:“我给你解药,你满足我三个条件。” “可。” 男子丝毫不曾犹豫。 宋归尘倒是惊了一惊:“我叫你杀人放火你也答应?” “答应。”男人机械冷漠地看着宋归尘,“什么条件? 宋归尘想了想:“我叫你杀了武红烛呢?” 男人脸一黑:“有伤门主之事,一概不做。” “啧啧啧。”宋归尘饶有趣味地上下打量男子,“你对武红烛倒是很忠心嘛,你叫什么名字?” “这算一个条件吗?” “当然不算。” “无可奉告。” 宋归尘“哎呀”一声,颇为惋惜地道:“这就可惜了呀,本想着你若告诉了我你的名字,我就直接将解药给你了,三个条件都不用你满足,可惜,你竟然将自己的身份看得这么重——” “乔策。” 宋归尘话没说完,就被男人打断。 反应了半晌,才意识到他是说他名叫乔策。 宋归尘失笑:“哎呀,乔美人儿,现在说,可就晚了呀。” 乔策脸色越发铁青。 “好了,好了,我最看不得美人皱眉了,解药给你。” 宋归尘举起手里的一个药瓶,瓶子里只有一粒药。 她笑意盈盈:“其实九天醍醐香和十香软筋散的解药,是同一种。上次阿晏给了你们十香软筋散的解药,想必你们全给那名叫洛衣的影卫用了吧?真是暴殄天物呢……” 她说着无奈地一摊手。 “本来一粒药就能解毒,你们硬是将阿晏给的半瓶药都用在了洛衣身上,洛衣姑娘这些日子还好吧?” 洛柳和洛柒:“你这狡猾的女人!” 怪不得洛衣自从解了毒之后,一直控制不好武功力道,平常挥洒自如的剑法怎么也无法做到毒发之前一样稳,而且还时不时发脾气,以至于她们底下的几个姐妹这几日一直战战兢兢,就怕惹了洛衣。 第216章 又闻江渡苇 乔策拿了药就要走。 “哎哎哎,乔美人儿,这药可不是直接吃就可以的哦,你要是直接拿去给武红烛吃了,我可不保证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搞不好,她的绝世武功,就这么没了也说不准……” 果然,乔策顿时停下脚步,脸色已经黑得可以滴出墨来。 宋归尘赶紧安抚:“年轻人,做事不要这么风风火火,话不能乱说,这药也不能乱吃,一定要遵医嘱,遵医嘱,懂?” 乔策:“你赶紧提条件!” “这就对了嘛,说好了满足我三个条件,怎么能失言呢。第一个条件,我昨儿发现我药房里没有荷带衣这味药了,你去卧龙岗给我采一些回来。” 洛柳:“乔护法,我去。” 宋归尘:“说了他去,别人去,可就不算在三个条件里了。” 乔策:“我去。” 说着一个飞身不见了人影。 宋归尘望着消失的方向,啧啧称奇,重新看向两个影卫:“乔策是你们的护法?护法就可以不戴面具吗?对了,你们整日戴着面具,不闷吗?” 洛柒:“乔护法很少离开芙蓉门总部,只有我们这些经常在外执行任务的影卫……” “小柒,不要和她多说话!”年长一些的洛柳打断了洛柒的话。 姐妹俩跑到院门口,巴巴儿等着去采药的乔策回来。 宋归尘耸耸肩,在杜青衫噙笑的眼神中进了屋。 “九天醍醐香的解药真的和十香软筋散一样?”杜青衫忍不住问。 宋归尘扑哧笑了:“对的。我这么懒的人,怎么可能专门去搞两副不同的解药,九天醍醐香也好,十香软筋散也好,都是同样的药,只不过药量不同罢了,解药当然也是一样的。” 下午时分,乔策扛了一捆荷带衣回来。 宋归尘扯了几株给他:“将此药捣成汁,滴入水中,再服解药。” 乔策抿嘴,显然是在考量宋归尘此话的真实性。 宋归尘:“你还欠着我两个条件,等以后我想起来了,再找你兑现。” 听闻此话,乔策放了心。 拿着荷带衣头也不回地走了。 乔策离去没有多久,节度府冷七过来了。 “小晏,恩师已经决定三日后动身进京,你看,你要和恩师一起走吗?” 杜青衫斟酌片刻,点头道:“自然是与恩师一同进京。” 武千行已经不在南阳,既然是去了开封,那他当然也要追过去。 武叔这会儿不知从哪里回来了,听闻杜青衫的话,忽然说道:“公子,此时进京,恐怕不好。” “怎么?” “以公子身份,还是在南阳比较安全。” 杜青衫一笑:“武叔不必担心,王钦若早已在扬州时就见过我,我还活着之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更重要的是,阿杞在京都,只有去了开封,才能寻找阿杞。 “而且,阿杞——” “公子,武叔有一事。”武叔指着书房,“还请书房说。” 众人不明所以,见武叔这般郑重,都不出声。 杜青衫也心中不解,跟着武叔去了书房。 冷七望着二人背影,疑惑道:“武叔这些年变化真大。” 宋归尘:“你曾经见过武叔?” “有幸见过一面。”冷七回忆道,“当时他还是芙蓉门左护法,深得芙蓉门门主器重,只是不知道为何后来退出了芙蓉门。” 宋归尘:“上一任芙蓉门门主,不是武红烛的父亲,武千行吗?” “不是,武千行只做了不到一个月的门主,就暴毙身亡了,武叔在芙蓉门时,当时的门主名叫江渡苇。” “江江江江……江渡苇???” 宋归尘震惊得整个人都结巴了。 “你认识?” “不不不,不认识。” 宋归尘连连摇头,她确实不认识这个人,只不过听说过这个名字罢了。 在孤山时,甄神医曾经有意无意说过,他有两个徒弟,一个是师父林逋,一个就叫江渡苇。 在他的口中,这个江渡苇还是江湖上人称毒手千面的用毒高手。 宋归尘平复了心里的震惊,问道:“你说的这个江渡苇,可是人称毒手千面的那个江渡苇?” “哎呀,你还说不认识,芙蓉门上一任门主,就是毒手千面江渡苇,你怎么知道的?” “嘿嘿。” 宋归尘干笑,怎么知道的,听师祖说的。 这个世界真是小。 “那江渡苇是死了吗?”如果死了,甄老头可得伤心一阵子吧,师父也是。 毕竟是徒弟,是师兄。 “当然死了啊,就是因为江渡苇暴毙身亡,芙蓉门门主之位才落到武千行手上的。”冷七侃侃道,“只不过武千行没有这个福气,竟然上位不足一个月,也跟着暴毙死了,江湖人都说,芙蓉门的门主是受了诅咒,只要坐上芙蓉门门主之位,就会暴毙身亡。” 宋归尘泼了一盆冷水:“那为什么武红烛这么多年还好好的” “武红烛是女的呀,此诅咒只对男的有效。”冷七回答得一本正经。 宋归尘:…… “你别不信,江渡苇是什么人,那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用毒高手,他死时,人才五十出头,正值壮年,有什么毒能毒死一个用毒高手呢?当然只能是诅咒了。 “再说后来的武千行,武千行死的时候,也才五十出头,武千行,那可是昔日镇远镖局的总镖头啊,想要毒杀他,得多厉害的杀手?” 宋归尘:“好了冷大哥,这些无凭无据的江湖秘事,你都从哪听来的?” “嗐,大哥我什么都没有,小道消息可多了……哎,怎么能说无凭无据呢,这可是有理有据的。” 冷七分辨道,“不然,你倒是说说,为何短短一个月,两任门主都离奇暴毙?芙蓉门偌大一个门派,门徒众多,却甘愿听武红烛一介女流之命?” 宋归尘一挑眉,一介女流? 一介女流怎么了? 人家武红烛就是手段厉害,比大多数男人不知厉害了多少! 她虽然气愤武红烛手段狠辣,对杜青衫纠缠不休,却也不妨碍她佩服武红烛武功高强,驭下有方。 她默默心想,人家武千行压根就没死。 既然武千行是假死,那江渡苇是真死还是假死,还真说不准。 也不知道师父和师祖他两老人家,知不知道江渡苇是芙蓉门上上一任门主的事。 宋归尘后悔当初没有缠着甄神医多问问关于江渡苇的事。 寻思着写封信回去问问。 第217章 策反 武叔和杜青衫对坐书房,二人皆神情凝重。 杜青衫:“怪不得,在杭州时,您不告而别,前几日在廖仙观,小尘说不见你和袁昇,去寻你们才偶然撞见武红烛,原来竟然有这番缘由。” “公子,武叔有愧。” 杜青衫摆了摆手:“这么说来,武叔您在开封见过了武千行?” “不错。”武叔道,“那日我收到的芙蓉令上只写了八个字:‘中元,上清观杀杜杞’,我大惊之下来不及和你商量,也怕事情有诈,故而自己先去了开封。” “阿杞果真在开封?” “小公子在武千行手里。”武叔神色黯然。 杜杞在杜青衫心中的份量,武叔最清楚不过了,当日上清观,武千行以杜杞性命威胁,要武叔为他效劳,暗中监视杜青衫。 武叔孤身一人,救不了杜杞,只得答应武千行的条件。 然而这几日他来到南阳,每天吃不好睡不好,一想到杜杞还在武千行手里,自己却要昧着良心为武千行做事,监视公子,他就愧疚不已。 于是只好对武千行的命令装傻充楞。 然而上次去廖仙观见了袁昇,武叔才知道,袁昇竟然也是武千行的人,并且袁昇还知道武叔和武千行的交易。 “袁昇接近公子,恐怕也别有所图,公子还是要防备着些才是。” 杜青衫知晓了原委,点了点头:“多谢武叔实言相告,我会注意的。” 他说呢,袁昇一个道家子弟,既是张天师的弟子,为何四处游荡,手里还有一只名贵的海东青,原来竟然和武千行有关系。 武千行暗中经营这么多年,竟然连上清观都有他的势力了,那朝堂中呢? 杜青衫内心一沉,越发搞不明白,武千行究竟想做什么。 武红烛不愧是武千行的女儿,父女两都颇有野心,也颇有手段。 “既然阿杞就在武千行手里,而武千行又回了京都,那我就更要回去了。” “小公子目前有很大可能就在南阳。”武叔神情凝重,“武千行知道公子在南阳,离京来南阳时,将小公子也带上了,我暗中查探过,小公子没有跟着武千行一行回京。” “此话当真?” “绝对不假。”武叔犹豫道,“只是,不知道芙蓉门的人将小公子藏在了什么地方。” 自从知道杜杞很有可能就在南阳,杜青衫整日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什么。 芙蓉门的人要到了解药,也不再整日往竹园跑,倒是李崔,每天摆摊结束后,都要来竹园噌宋归尘的饭吃。 上次嫌弃宋归尘的糕点幼稚,坚决不吃,事后李崔肠子都悔青了,对没能吃到的那几份孩儿菜怀有极大的执念,对将宋归尘特意给他准备的糕点吃完了的袁昇则怀有极大的怨念。 他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蒸笼上冒出的热气,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宋归尘:“怎么就馋成这样了?你原来不是很骄傲的嘛,已经九岁了,不吃三岁小孩吃的东西,嗯?” 李崔一本正经:“我明明还是个孩子。” 宋归尘好笑地揭了蒸笼盖,夹了几块糕点在盘子里给李崔,道:“小心烫哦。” “谢谢姐姐。”李崔霎时喜笑颜开,拿着筷子搓了搓盘子里可爱的南瓜小鸭糕,惊奇地道:“姐姐,你是不是会画画呀,这小鸭子捏得可爱极了,姐姐画的画一定十分精妙。” 宋归尘:“姐姐不会画,阿崔的画才是笔精墨妙呢。” 这几日,李崔每次来竹园,都会给宋归尘带来一幅又一幅的烙画,美其名曰,以画换食物。 看着那一幅幅惟妙惟肖的山水人物画,宋归尘内心真是有一种“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之感,十分珍惜地将李崔带来的画珍藏了起来。 李崔害羞地道:“姐姐喜欢就好。” 宋归尘温柔笑笑。 阿崔毕竟还是个孩子呀,她就说她的拿手孩儿菜,是不会有孩子会拒绝的。 寇公知道杜杞可能在南阳的事,毫不犹豫地决定推迟进京的日子。 索性圣旨已在手,镇守永兴军不过是个远离中枢的虚职,早一日进京和晚一日进京,也没什么差别。 乍闻武千行还活着的事实,寇公也惊讶了许久,道:“昔日镇远镖局的总镖头,算得上江湖豪侠,他与江湖门派芙蓉门有关系,倒也不难理解。” 只是,他为何假死隐藏起来,又为何会抓了小杞,且一直追杀小晏? 一年前的杜府灭门案,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恩师,你可知道武千行此人究竟有什么背景,和我父亲又是因何结识?” 杜青衫问这话,是有原因的。 他自出生起,两家人就已经十分相熟。 他实在想不通,身为朝廷官员的父亲,为何会与武千行关系这么好,两人甚至以兄弟相称,经常在一起对酒当歌。 寇公身处朝堂,而镇远镖局虽然和官府有来往,但更多的还是与江湖中人的关系比较多。 在官和民之中,镖局往往表现出矛盾的两难状态。 既不能和全心忠于官府,又不能完全以江湖人自居。 所以无论是官府众人,还是江湖中人,对镖局都十分忌惮,一些受官府注意的江湖游侠,进城后若住在镖局,官府是不能缉拿的。 故而寇公对武千行也了解得不多。 “你父亲任大理寺丞时,与江湖豪侠多有结交,老夫也不知他与武千行是何时结识的。” 也是,杜青衫暗想,恩师虽然和祖父、父亲都同朝为官过,但这等私事,恩师又怎会知道。 寇公拍板道:“既然小杞就在南阳,老夫决计没有丢下他一走了之的道理,节度使中虽然没有多少人马,不过既是在南阳,这点事情还是能办妥的,我这就下令,无论如何也要将小杞找回来。” “多谢恩师。”杜青衫拱手行礼,“只不过,武千行既然敢将阿杞留在南阳,想必其藏身之地十分隐蔽,我想,不能用寻常方式寻找。” “依你之意?” 杜青衫一笑:“学生准备以江湖方式处理此事。” 第218章 破阵 廖仙观。 一身道袍的袁昇手持拂尘,专心打坐。 海东青站在房檐上,一个劲儿地朝着观外嚎叫,作势要往观外飞。 袁昇拂尘一甩:“俊鹘回来。” 听到主人叫自己,海东青不情不愿地飞了回来,咕噜噜的大眼睛却一直盯着院门。 袁昇失笑:“是闻到小尘姑娘的食物香味了?” 果然,不多时,宋归尘手提食盒,带着李崔来了。 “袁道士,你的俊鹘呢?”宋归尘笑盈盈走过来,“哎呀,在这呢。阿崔这家伙小孩儿脾气,上次看了一次你的飞鹰,又缠着我要来再看一次,我推不过,只好带着他不请自来了。” 袁昇不在意一笑,对她手中的食盒十分感兴趣。 “我倒是巴不得小尘姑娘天天来呢。”说着毫不客气地打开了食盒,这一看,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好家伙,小尘姑娘,今儿是什么日子?你带了这么多好吃的?” 宋归尘道:“今日是武叔生辰,特意做了寿辰宴,廖仙观厨房在哪?我去给你热热?” “那就劳烦小尘姑娘了。” “阿崔,你在这里等我。”宋归尘看向一见海东青就爱不释手地凑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抚摸的李崔,狡黠地朝他一眨眼。 李崔道:“姐姐放心吧,我画画儿等你。” 正值午饭时刻,廖仙观后厨好几个小道士正在做饭,见到袁昇领着一个绿衣女子过来,纷纷侧目:“道长,这位是?” 袁昇不动声色:“在下的一个朋友。” 众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然的神色:“特意给道长你送饭来的?” “袁道长真不愧是院道长,住在深山都有人特意送吃的来!” 袁昇拂尘一甩,冷冽地扫了众人一眼,众人顿时默不作声。 宋归尘笑道:“诸位误会了,我家夫君与这位道长相熟,今日来,是有事相问,不好空手而来,遂带了些自己做的吃食。” 她说着,便将食盒里的菜品一样一样拿了出来。 这食盒做的巧妙,外头看着不大,里头却能装不少东西。 众人见她一盘接着一盘,足足取出了一十八盘色泽诱人的美食。 于是大伙儿个个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只震惊地看着她忙活。 宋归尘便也不客气,直接用了厨房里所有的灶台。 待热气上来,一盘盘饭菜在热气的蒸发下散发出令人垂涎的香味,众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又看着她手脚利落地将所有的菜从蒸笼里拿出来,摆在食盘上。 一道道精雕细琢的美味冒着阵阵热气,烤肉的香气充满房间,蘑菇的鲜味溢出餐盘,每一碗都汤汁儿浓,味道香,油水儿足,每一盘都在无声地诱惑着众人的食欲和味蕾…… 不知是谁先“咕噜”一声咽了口水,然后砸了砸嘴,随即其他人也都跟着咂起嘴来。 修道之人,讲究的是清心寡欲,对于吃的,也是能填饱肚子就行。 他们久居廖仙观,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如此诱人的食物。 掌勺之人嘿嘿笑着:“姑娘,这些都是你做的?” 宋归尘点头笑道:“小女子方才用了大伙儿的灶台,正好有多余的菜,可分一些给诸位,算是赔礼。” 众人喜上眉头:“那太感谢了。” 袁昇皱起眉头,不过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忍不住地暗自祈祷,小尘姑娘千万别把所有的菜都分给了别人。 宋归尘这边将每一样菜都分了大半给众人,只留了小半装回食盒,看得袁昇肉疼不已。 他一个人,就能将这些菜全吃完啊!完全不用分给他人! 无奈宋归尘没有听到他内心的呼唤,分好菜后,提着食盒,笑盈盈地对袁昇道:“好了,走吧。” 袁昇忙不迭点头。 再不走,剩下的菜可能都要不保了。 回到袁昇的住处,袁昇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埋怨道:“小尘姑娘啊,下次就不要这么好心,还分给其他人那么多了。” 宋归尘:“这么多菜,你一个人也吃不完呀。” “这么好吃的菜,我一顿吃不完,可以吃两顿嘛。”袁昇说着,晕晕乎乎地觉得眼前的小尘姑娘恍惚变成了两个,“哎呀不好,我一定是喝多了——” 话音未落,他便一头栽去。 宋归尘拍了拍手。 “对不起了,小道士。” 杜青衫和武叔从外头进来。 宋归尘道:“晕了,不出意外的话,能睡到明天这个时候。” “好,我们分头去找。” 吃着美食的海东青突然发现自己的主人倒下了,不过它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主人是和往常一样睡觉。 而且在这里的几个人都是认识的,海东青继续放心地吃着眼前的鱼肉。 廖仙观的人对袁昇十分尊敬。 就连他住的地方,也是单独的一间隔院。 隔院依山而建,格局不小。 李崔清脆的声音道:“方才姐姐和袁道士去了后厨,我悄悄找了找四周,没有找到有其他人。” 宋归尘望着海东青,若有所思道:“或许,海东青可以帮上忙。” 如果阿杞真的在袁昇这里,被袁昇关了起来,袁昇又是爱鹰如命的人,这么长时间,海东青肯定见过杜杞。 与其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去找,不如让海东青带路去寻。 杜青衫也想到了。 宋归尘抚摸着海东青柔软的脑袋,手中举着一块天鹅肉:“俊鹘,这里还有其他人,他在哪?带我找到他,这肉就给你。” 俊鹘机灵地扑腾着翅膀,腾地往屋外飞。 众人忙跟上。 海东青一直飞到了院后依山处,在一处石壁处打着转儿。 武叔走近,发现这石壁竟有阵法。 “道家学派,最擅布阵,公子,这阵法若非布阵之人来,旁人恐怕不能轻易解除。” 杜青衫上前,眸间是一片冷色。 布阵之人显然是袁昇了。 在这深山之中,有什么人用得着布下此等阵法。 杜青衫想着阿杞很有可能就在里面,心中既喜又忧。 “小尘,带着阿崔退后。” 宋归尘忙拉着李崔退后了好几十步。 远远地看见杜青衫缓缓抽出手中剑,不动如山地站在石壁面前,以剑朝阵法一击,那石壁瞬间破成几瓣,露出一个小小的山洞来。 武叔道:“阵法破了。” 而与此同时,晕倒在房间的袁昇,则狠狠呕出了一口鲜血。 第219章 阿杞 宋归尘还什么都没有看清,只觉得方才眼前闪过一阵青光,那所谓的剑法就破了? 她满脑子不可置信地走了过来:“就这样?” 这就破了袁昇的阵法? 看来袁道士的阵法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杜青衫有几分小得意:“我和小尘说过吧,我可是很厉害的。” 说着将剑入鞘,率先进了洞口。 昏暗的山洞中,只有头顶一缕天光透漏进来,照射在底下盘腿坐着的十余岁小少年身上。 听到洞外传来的动静,小少年只睁眼扫了一眼,便继续闭上眼,对外头的动静充耳不闻。 直到听到一声熟悉而急切的呼唤。 “阿杞——” 小少年噌地站起来,死死地看向声音来源处。 “阿杞,你在吗?” 又是一道急切的呼喊。 小少年垂耳静听,听到了好几道脚步声。 他皱了皱眉。 小跑到一旁的石壁之间躲了起来,只探出小脑袋静静地看着外头。 脚步声渐近,先进来的人一身青衫,是哥哥没错。 杜杞激动得就要跑出去。 又看到哥哥身后跟着一个老人,一个姑娘,还有一个小孩。 杜杞顿时僵在原地,要踏出去的脚步怎么也踏不出去了。 那个老人他知道,是哥哥的师父。 可是那个女人和小孩又是谁? 难不成两年不见,哥哥已经有了孩子了? 杜杞清秀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哥哥,这里有人的。”李崔蹭蹭蹭跑到正中央的石板上摸了摸,“这里还是热的。” 哥哥? 躲在暗处的杜杞心里更是涌上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那个小孩叫哥哥哥哥? 杜青衫往四周扫视了一圈,注意到了石头未遮挡处露出的衣角。 压下满腹欣喜朝石壁走去,柔声道:“阿杞,出来吧,我是哥哥。” 杜杞一步一挪地走了出来。 “阿杞。” 杜青衫激动地将他抱进怀里,眼里有泪光闪烁。 来不及多说,杜青衫抱着小少年出了山洞,下山路上,也一直抱着一句话不说的杜杞。 阿杞瘦弱得让他心尖直疼,如今已经十一岁的小男孩,个头却没有九岁的李崔长得高,身上的衣衫不知是穿了多久,破旧得像个小乞丐。 杜青衫小心翼翼地抱着杜杞,像是捧着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无论他怎么小心,还是不时碰到了小少年身上被鞭打的伤处,痛得小少年眉头死死拧起,却咬牙一个字都不说。 杜青衫越发小心,脚步稳当。 声音里带了哽咽:“阿杞,我是哥哥,哥哥在,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小少年趴在杜青衫宽阔的肩头,抿了抿嘴,还是没有说话。 哥哥以前都没有这么抱过自己。 可是他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还要哥哥抱,是不是不太好? 后面还跟着三个人呢,还有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小多了,他们会不会笑话自己,这么大了还撒娇? 小少年脑海里胡乱想着,可是又不愿出声叫哥哥将自己放下来。 他还生着气呢。 宋归尘牵着李崔的小手,跟着武叔三人走在后头,刚好可以看到趴在杜青衫肩头的小少年充满疑惑的大眼睛。 宋归尘朝他一笑。 小少年立马扭过头去。 回到竹园,杜青衫将杜杞浑身洗了干净,看着小少年白皙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杜青衫一个大男人眼眶红红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杜杞很坚强。 温热的水浇在伤口上,很疼,可是他一句话都没有说,硬生生忍着。 他好久没有洗澡了,自从保护他的护卫们被杀死后,他就被一群黑衣人关了起来。 宋归尘拿了药过来:“我给他上药吧。” “不用,我来。”杜青衫拒绝了,阿杞是个害羞的小男孩。 宋归尘微微点头,放下药和纱布,贴心地扣上门。 候在外头的武叔:“怎么样?” “情况不好。”宋归尘捏着手指,“芙蓉门的人简直不是人,对待一个小孩也下得去手!” 武叔长长地叹了口气。 过了许久,杜青衫开门出来了,身上的青衫被水浸湿了衣角,如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到院中的二人,他扯了扯嘴角:“武叔,小尘,你们去休息吧。” “你——” “我没事。” “阿杞呢?” “上了药,已经睡着了。” 第二日,杜杞醒来,发现自己睡在软绵绵的被窝中。 一种久违的幸福感充盈着他的脑海,歪头刚好看到哥哥含笑问:“阿杞,醒了?肚子饿吗?” 杜杞不想说话。 杜青衫也不逼他,将他从被窝里掏了出来,抱坐在餐桌边,将一碗晶莹剔透的粥放到他面前:“自己吃?” 杜杞自然不会娇气到要他喂的份上。 慢悠悠地拿起勺子,一勺一勺,端重优雅地吃了起来。 杜青衫温柔地笑了:“好吃吗?” 杜杞不说话,也不点头,也不摇头。 杜青衫轻轻一叹,昨日小尘已经替阿杞看过,他并不是不能说话,只是不愿意开口。 不过无碍,只要他平安无虞,就好。 杜杞将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整齐地将碗勺放好,拿过一旁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端端正正地坐着。 杜青衫问:“吃饱了吗?” 杜杞摸着肚子,犹豫了一番,摇了摇头。 杜青衫失笑:“阿杞稍等。” 起身去了外面,又端了一碗回来。 杜杞望着不同先前那碗的粥,疑惑地看向杜青衫。 杜青衫道:“你小尘姐姐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所以样样都做了点,阿杞尝尝,喜欢哪种?” 小尘姐姐?一定就是那个绿衣裳的美丽姑娘了。 他有心想问她是不是你的妻子,想了想,还是忍住没有说话,埋头认真地吃起粥了。 嗯,真好吃。 不论是之前那一碗,还是现在这一碗。 他认认真真地又吃完了这碗,杜青衫再问“饱了吗”的时候,满足地点了点头。 吃饱了。 好久没有吃这么抱了。 “外面出了太阳,我带你出去晒晒太阳?还是你想在房间里看书?” 杜青衫询问阿杞的意见,他的阿杞从小就是稳重的性子,比起其他小朋友喜欢四处乱跑,他更喜欢待在书房。 杜杞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指了指窗外,阳光照在窗台边的君子兰上,宽厚浓绿的叶片生机勃勃。 杜青衫莞尔一笑:“好,我们去晒太阳。” 第220章 心事 虽然已经临近冬日,可院中花草繁茂,倒有几分春日万物复苏之意。 杜杞走在杜青衫身侧,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这间竹园,除了满园碧绿的瓜果蔬菜奇花异草,并不见其他人。 就连哥哥方才说的小尘姐姐也不见。 杜杞在一方木椅木桌前坐下,冬日暖洋洋的太阳照在身上,十分惬意。 杜青衫给他端来一盘点心,说:“小尘姐姐和武叔有事出去了,你想见见他们吗?” 杜杞想了想,摇头。 杜青衫看着瘦弱的弟弟,不知道他这两年都经历了什么,才会导致如今,面对自己,也一句话都不愿意说。 杜青衫心里难过,面上却笑着,“那阿杞要下棋吗?和哥哥玩一局?” 杜杞眉眼弯弯点了点头。 武叔回来时,杜青衫兄弟二人正在对弈。 他担心自己贸然出现在杜杞面前,吓坏小孩子,遂只在竹园外头的苦楝树上,远远地看着院子里兄友弟恭的场景。 七夕在上清观见到被武千行挟持的小公子时,小公子浑身血痕,一双满怀希冀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可自己无能,没能从武千行手中将他救回来。 武叔每每想起小少年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就一次次不停地在心里骂自己! 他在苦楝树上心思千回百转,宋归尘从树下走过都未曾发觉。 宋归尘仰头叫:“武叔,您在上头做什么呢?” 武叔“嘘”了一声,悄声道:“公子和小公子在院子里对弈。” “噢。” 宋归尘提着菜篮子进了院子,恰好看到兄弟二人一大一小神情认真地对坐下棋。 阿杞今日已经收拾了昨日乱糟糟的头发,换上了崭新的衣裳,小少年生得十分漂亮,眉目之间和杜青衫有几分相像。 不难想象,待他长开了,定然又是一个祸国殃民的美男子。 她也不打扰正在下棋的二人,而是直接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方向飘来了一阵阵香味。 早上才喝了两碗粥的杜杞忽然觉得肚子又饿了。 连棋盘上的棋局都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 可是他已经输给哥哥两盘了,这一盘无论怎么也要赢一次! 小少年强行将心思收回来,认真地思索下一步该走哪里。 杜青衫含着柔柔的笑意,耐心地等着对方落子。 杜青衫比杜杞年长了足足九岁,以前小家伙常常缠着杜青衫陪他下棋,都被杜青衫以各种理由推脱了。 那时的杜青衫,对这个人前小大人,人后缠人得不行的弟弟十分头疼,恨不得天天躲着。 真好,他们现在还能这样坐在一起下棋。 杜杞皱着俊气的眉头,小身子端端正正,但心里已经纠结成了一团。 哥哥真是太坏了! 都不让着自己一下! 这一盘又要输了。 愿赌服输,他十分君子之风地放下棋子,朝杜青衫一拱手,意在示意自己输了。 杜青衫哈哈一笑:“没事没事,等阿杞长大些,就下得过我了。” 杜杞十分认同这话。 抿了抿嘴,站起身往后厨走。 杜青衫自然知道他的心思,含笑跟着他走。 小少年来到厨房门口,却又不进去了,而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望着里面忙碌的宋归尘,心想,她就是哥哥说的小尘姐姐了吧。 察觉到他的打量,宋归尘回头一笑:“饿了?” 说着拿了一串醉甜虾给杜杞,自然地摸了摸他的头:“你哥哥最喜欢的醉甜虾,你要不要尝尝?” 杜杞捏着手里的一串虾,正不知如何下嘴,就见哥哥豪爽地咬了一口。 他嫌弃地一皱眉。 在姑娘家面前,哥哥也这样不文雅! 见杜杞半天不吃,宋归尘略一思索,明白了小家伙的心思,端来一个盘子,将一串串虾剪碎放在盘子里,递给他一双筷子。 杜杞感谢地朝宋归尘一笑。 小少年人畜无害的真诚笑容看得宋归尘心情愉快。 看向杜青衫:“我已经将事情告诉蒨桃夫人了,想必寇相公这几日就要进京。” 杜青衫点头:“正好。” 蹲下身,问正在吃虾的杜杞:“阿杞,我们过几日要进京,哥哥带你回家好不好?” 杜杞夹虾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正常,慢慢点了点头。 宋归尘不赞同地看了一眼杜青衫。 阿杞这么小,这个时候和他说回家的事,不是让他想起曾经经历的事情吗! 杜青衫只是一笑。 “小晏!”冷七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粗着嗓子喊,“听说你弟弟找回来了?在哪呢?” 后厨的三人不约而同地往外看去。 杜杞看了冷七一眼,发现不认识。 他一扯嘴角,哥哥的朋友怎么都这么粗鲁? 心里翻了个白眼,继续吃虾。 冷七见到认真吃着东西,连个眼神都不分给自己的漂亮小少年,啧啧称奇: “这孩子像个小大人一样,不愧是小晏你的兄弟!” 他发自内心地为杜青衫感到高兴。 抒情了片刻,看到宋归尘手里晶莹夺目的醉甜虾,砸了砸嘴,搓着手,嘿嘿一笑:“小尘姑娘,在下就不客气啦。” 说着拿起几串虾就吃。 杜杞扫了他一眼,嫌弃之色明显,这个糙汉,比哥哥还不文雅! 不过,小尘姐姐应该是哥哥的媳妇儿,这个糙汉粗鲁一点也好。 他愉快地放下筷子,对宋归尘做的食物十分满意。 “多谢小尘姐姐。” 杜青衫:???他没有听错吧?阿杞说话了? 宋归尘:!!!这小小的高冷之花,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感谢自己?? 杜青衫:……人间不值得,阿杞不是以前那个最喜欢自己的阿杞了…… 杜杞看着二人震惊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话,脸上却是一本正经的模样,背着手往厨房外走。 宋归尘后知后觉地对他的背影说了句:“不用客气。” 杜杞差点没笑出声来。 哥哥怎么找了个这么呆的媳妇? 一定是因为她做的饭好吃。 杜杞想,哥哥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厨房里的宋归尘歪头看向杜青衫:“你听到了吧?” “听到了。” 杜青衫有些怀疑人生。 从昨日到现在,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小东西,没想到,小没良心的,对着自己一句话都不说,却被小尘几串醉甜虾就收买了。 第221章 求生与寻死 杜杞站在在逐渐西落的太阳下,伸出手接着一捧金黄的阳光。 他的手上和身上一样,布满了伤痕。 宋归尘看得心疼。 不过杜杞倒像是已经习惯了,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小杞,你在想什么?”她走了过来,半蹲在杜杞面前。 杜杞收起手,挑眉看着她。 宋归尘暗道,这家伙挑眉的动作和杜青衫一模一样。 杜青衫这几日大事上从没将杜杞当成孩子看待,有什么事,都是以同龄人的口吻,平等地询问杜杞的意见。 比如回京一事。 照杜青衫的说法,杜杞虽然看起来瘦弱,其实从小就什么都懂了。 十一岁的孩子,什么都懂。 尤其是亲身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以后。 所以杜青衫对杜杞疼惜归疼惜,却也没有将他当成易碎娃娃罩起来,虽然没有逼杜杞说话,却见缝插针地将兄弟分离这段时间以来的事情,能说的都和杜杞说了。 杜杞只是静静地听着杜青衫说。 他知道的,哥哥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于是他越发没有开口说话的想法。 有哥哥在,那些伤害他的人,一定会受到报应的。 杜杞静静地望着院门,宋归尘问:“想哥哥了?他去了节度府,很快就会回来了。” 杜杞摇头,他当然知道哥哥是去了节度府。 他还知道他们明日就要回开封,回家。 他只是,想娘亲了。 那一日,奶娘捂着他的眼睛,抱着他逃离大火,可他透过奶娘颤抖的手指指缝,真真切切地看到爹爹和娘亲倒在了血泊之中。 回家这个词,此时说来是如此的陌生。 爹娘不在了,他还有家吗? 宋归尘不明白这个成熟的小少年的内心戏,只是从他忧伤的眸子里读到了她从未体验过的忧伤,一时有几分哽咽,想说点什么,逗小家伙笑一笑。 她歪头一笑,指着墙外伸进院子中来的苦楝树:“你知道那是什么树吗?” 杜杞回过神,认真地看了半晌,疑惑地摇摇头。 宋归尘将他带到墙角,仰头看着枝繁叶茂的苦楝树枝干。 “这是苦楝树。”她道,“苦楝子是一味药,也是一味毒。此树有两种,有雄有雌。雄者根赤无子有毒,服之多使人吐不能止,甚至能让人死亡。雌者根白有子微毒,雌树可以用药。” 杜杞惊讶地张大了小嘴。 心里在认真地思索宋归尘此话的真实程度。 宋归尘笑笑,摸了摸他可爱的脸颊:“这一棵啊,是一棵有剧毒的雄树。你知道吗,上次我们将抓你的那个坏道士迷晕,用的就是苦楝子哦,据武叔说,那袁道士第二日醒来还呕吐不止呢,吃了我提炼的苦楝毒,估计后续几日他都吃不下饭了。” “真的吗?” 杜杞惊讶出声,小尘姐姐这么厉害?还会制毒? 时隔几日又听到他开口说话,宋归尘很是开心,点点头道:“姐姐绝不骗你。” 于是杜杞对制毒之法来了兴趣,宋归尘自然乐得带着他进了药房,一味药一味药地给他讲解。 “姐姐!姐姐!” 李崔蹬蹬瞪地从外头跑来,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檐,小脸因吹了北风通红通红的,一双眼睛也通红通红。 宋归尘惊讶地看向他:“怎么了?跑这么急?” “求姐姐救我爹!” 李崔扑通一声跪下。 惊得宋归尘连忙上前将孩子扶起来,安抚道:“不着急,慢慢说,你爹怎么了?” 李崔欲言又止,拉着宋归尘的衣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阿崔别急,姐姐这就去看看。”说着回头询问杜杞,“小杞,和姐姐一起去?” 杜杞看了看哭成一团的李崔,哥哥和武叔都出去了,竹园里就只有他和宋姐姐。 他要是不跟着宋姐姐去,宋姐姐会为难的吧。 杜杞点了点头。 宋归尘松了口气,带上药箱,一手牵着杜杞,一手牵着李崔,匆匆往李家烙画铺去。 宋归尘知道李崔自小死了娘,只有爹爹将他拉扯大,也知道是李崔的爹收留了常老爹父子,然而当她看到躺在床上骨瘦如柴的男人的时候,还是不由得一惊。 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阿崔的爹爹,竟然是个瘫痪在床的人。 常三姐和常老爹见到宋归尘的到来,仿佛见到了活菩萨:“宋姑娘,救救李画师吧。” 床上的李画师有气无力地吼了一声:“我不要人救,不要救我!” “慢慢说,他怎么了?” “他,他……”常三姐吞吞吐吐,有几分犹豫。 李崔见状,直接道:“我爹为了缓解腿疼,一直在吸食罂粟......” “我知道了。”宋归尘不忍李崔继续说下去,对他们道,“麻烦思思姑娘照顾阿杞,这里交给我吧。” 常老爹道:“我给姑娘打下手。” “好。” 常三姐将两个孩子领到另一间屋子。 有外人在,李崔拼命忍着眼泪,小手死死地抓着桌角。 杜杞独自坐在一边,盯着主屋,听到里面传来病人哼哼唧唧的声音,夹杂着“不要管我,让我去死”之类的语句。 杜杞腹诽:死亡可太容易了,困难的永远是活着。 他瞧不起遇到一点挫折就寻死觅活的人。 在武千行手中时,无论对方如何折磨自己,他都一直咬牙承受着,心里唯一的坚持就是: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着见到哥哥,一定要活着为惨死的爹娘报仇。 看向对面死死咬着唇的李崔,杜杞突然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看他的样子,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两岁。 听哥哥说,他还能自己画画儿去卖,也不容易呢。 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安静,常三姐虽然也忧心主屋的情况,但到底是大人了,担心吓坏孩子们,遂出言安慰: “不用担心,宋姐姐医术很厉害的,有她在,李叔叔不会有事的。” 李崔眼角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掉落下来。 “我爹是一心要去寻我娘,他不要我了。” 如果一个人丧失了生的意志,一心寻死,旁人再怎么救,都是救不回来的吧。 常三姐轻轻叫了一声“阿崔”,叹息一声,终究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她和爹一路来到南阳时,饿倒在李家烙画铺,是这个八九岁的小少年给了他们一碗热腾腾的肉汤。 为报热汤之恩,她和常老爹留了下来。 这段日子里,她也了解了不少关于李画师的故事。 第222章 一家三口 足足过去了两个时辰,宋归尘才从屋里出来。 李崔焦急问:“我爹没事吧?” “我给他施了针,用了些药让他睡过去了。” 看到李画师的样子,宋归尘心里十分不好过,不是为李画师,而是为年幼的李崔。 她蹲下来,拍了拍李崔的脸颊,扯出一个笑容来:“相信姐姐,有姐姐在,你爹的腿伤和毒瘾定能治好!” 李崔半信半疑,倒不是怀疑宋姐姐的医术,而是不相信自家爹爹真的能治好。 打从记事起,父亲就是如今这幅模样了。 清醒时还能教他认几个字,画几幅画,不清醒时,屋里云烟雾绕,全是吸食罂粟的味道。 “今日多谢宋姐姐了。”李崔礼貌地道谢,深深看了一眼主屋,“我去看看我爹。” 他进屋后,宋归尘又从药箱里拿了许多药给常三姐,吩咐她李画师若是再发病,就直接逼他吃药,让其镇静下来。 常三姐道:“宋姑娘,李画师他?” “他腿上的伤是多年沉疴,虽难治,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这罂粟,难戒。” 宋归尘叹息一声,无声地扫视了一圈这间小院,屋子不小,显然是祖上房产,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有条有理,约莫是常三姐的功劳了。 常三姐含泪祈求:“阿崔是个可怜的孩子,他只有李画师一个亲人了,宋姐姐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李画师。”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 宋归尘向来佛系,第一次有这么急切的必须要救好一个人的心情。 “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的。”宋归尘坚定地承诺,“我一定会治好李画师。” 一连几日,宋归尘天天往李家跑。 一大早就不见人影,晚上天黑了才回竹园。 杜青衫也常被寇相叫去节度府商议回京之事,竹园白日里几乎就只剩下武叔和杜杞。 一老一少没什么话题,大眼对小眼地干瞪了许久后,杜杞默默地回书房看起了书,而武叔,则坐卧不安地从厨房走到前院,又从前院绕到后厨,总觉得浑身不得劲。 虽然小尘已经准备好了他们一天的伙食。 可这宽敞的院子里,没了小姑娘的身影,显得也过于安静了些。 杜杞那老小孩像个闷葫芦似的,整天不说一句话,憋得武叔难受,只好自言自语,时而引吭高歌,时而放声大叫。 试图打断书房看书的小孩。 然而杜杞对外面的动静置若罔闻。 武叔贴着书房的门出声诱惑:“阿杞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武叔教你学武功呗。” “学会了武叔的独家绝学,就没有人能欺负你了哟,还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怎么样?学不学?武叔我可是从不轻易教别人的哦?你宋姐姐曾经求着我教她易容术,我都没有教呢......” “阿杞?你有听到我说话吗?......你还在里面吗?” 武叔说干了喉咙,杜杞依旧一句话都不说,冷酷得像个石雕。 若不是武叔前几日听到过他和小尘的对话,就要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哑巴了。 杜家这两兄弟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杜青衫不学他武氏绝学也就罢了,杜杞这小子也丝毫不为所动。 武叔唉声叹气地坐在门口石阶上,靠着檐柱上打盹儿。 过了许久,书房里的杜杞没有听到外头的声音,疑惑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皱着眉头起身,开门。 正好看到武叔流了一嘴的哈喇子。 杜杞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走过来拍了拍对方的脸。 “回屋睡。” 半睡半醒的武叔下意识砸了砸嘴:“嗯?” 杜杞:“天冷,回屋睡。” 武叔迷迷糊糊:“不碍事,不碍事,我得看着阿杞,我答应了公子,得好好照顾他......” 杜杞:......真不知道这是谁照顾谁...... 他使出吃奶的劲儿将武叔拉进了书房,又找来了一床被子给他盖上,累得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杜杞心想,这天,是越发萧瑟了呢。 去年的这个时候,天降大雪,他和杜仲等几个护卫躲在荒郊野外,连一口吃的都找不到。 他觉得自己就快要饿死的时候,遇到了一户善良的猎户,给他们炖了一锅热乎乎的蛇汤。 杜杞看着灰暗的天色,不曾察觉从节度府回来的杜青衫。 杜青衫望着弟弟单薄的背影,心尖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总觉得阿杞内心有太多委屈,他不说,别人也难以靠近和了解。 “阿杞。” 杜杞弯起眉眼,绽放出极其明媚的笑容,转过身,朝杜青衫跑去。 “阿杞在想什么?想这么入迷?” 杜杞指了指窗边的君子兰,开了一朵漏斗状的橙红色小花,杜青衫笑了笑:“君子兰开花了啊。” 杜杞用力地点点头。 怕他在家闷坏了,杜青衫决定带着他出去走走。 看天色,已经快要黑了,小尘也应该快要回来了,正好可以顺道去接她。 杜杞照例没有什么态度,杜青衫说什么,他都愉快地点头。 杜青衫心疼地想,阿杞以前不是这样的。 阿杞以前可挑剔了,吃什么,做什么,都有明确的规划,若是旁人突然出现,打断了他的计划,他会很不开心。 现在的阿杞,除了点头就是摇头,倒让杜青衫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了。 两人走在行人稀少的街头,正好碰到从李家回来的宋归尘,她一身疲惫之色,见到杜青衫二人,顿时喜笑颜开,快步走了过来。 “阿杞,特意来接我的吗?” 杜杞含笑点点头,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放到宋归尘手心,一手牵着杜青衫,一手拉着宋归尘,一起往回走。 颇有几分一家三口的味道。 宋归尘随意地问:“寇相公回京的日子定下了?” “嗯,定了,冬月二十四。” “冬月二十四,不就是四日后。”宋归尘蹙眉,揉了揉眉心。 “李画师的病情很棘手?” “倒也不是棘手。”宋归尘长叹,“只是李画师一心寻死,无论如何也不肯配合救治。” “可怜阿崔和思思,整夜整夜地守着李画师,就怕他一个想不开,直接寻死了,虽然我可以用药将他暂时迷晕,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第223章 香在无心处 “这李文是南阳出了名的少年画师,一手丹青深得大家赞誉,只是后来不知为何断了腿......” 杜青衫无限唏嘘。 “即便如此,就算看在孩子的份上,他也不该寻死觅活呀。” “可不是。” 宋归尘跟着摇头。 她没有见过多少病人。 如李画师这样的,更是头一遭。 世间之人,无不趋生避死,像李画师这般一心寻死之人,着实叫宋归尘头疼。 “这几日我用尽了办法,该说的都说了,可他油盐不进,死志坚定,每次上药喂药,都得将他打晕才能有片刻清静,我真担心,思思她们一个不小心,就让李画师寻了自杀的机会。” “死可太容易了,活着才是人生最大的挑战。”杜青衫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幽幽道。 走在中间的杜杞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哥哥和自己想的一样。 哥哥知道爹娘都死了的那一瞬间,一定也曾想过一死吧。 杜杞重重地捏了捏杜青衫的手心,在杜青衫低头看他的时候,朝他灿然一笑:“哥哥。” 杜青衫惊喜万分:“嗯?” 这是阿杞回来后,第一次开口叫自己哥哥! 杜杞抿嘴想了想:“我想吃汴京烤鸭。” 杜青衫笑了笑:“好,我们去买烤鸭。” 他知道阿杞这是听了自己方才的话后,想转移这个关于生死的话题,因此也不揭穿,三人愉快地买了两只烤鸭回去。 第二日天降大雪。 宋归尘照例背上小药箱来到李家。 这一日李画师的精神比往日更好些。 他下了床,坐在许久不曾用过的轮椅上,腿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毯子,手里捧着香炉,正由李崔推着在院子里赏雪。 他显然一早细细打理收拾过,身上穿着一声青黑新衣,黑发一丝不苟地束了起来,瘦削的面上带着一丝浅笑。 仔细看,倒也不丑,甚至有几分秀气。 宋归尘走近,照例为其检查了一番。 “天冷,画师还是不要在外逗留过久。” 李画师:“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晚了好几日。” 常年的疾病和罂粟让他的嗓音听起来十分暗沉沙哑,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却饱含了十二分的温柔,仿佛在对着心爱的姑娘呢喃。 宋归尘想叫李崔推他进屋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拿出一片不知名的药,让他吃下。 也罢,入冬的第一场大雪,是该好好欣赏欣赏。 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白茫茫大地。 李画师忽道:“小崔,你先回屋吧,我有话和宋大夫说。” 李崔犹豫了一瞬,在宋归尘的点头示意下,不情不愿地进了屋。 李画师摩挲着手里的香炉。 这香味十分别致,宋归尘不由得轻嗅了一口。 李画师道:“这是拙荆自制的返生香,香味很清雅独特吧?” 他说着捧起香炉让宋归尘凑近闻,俊秀的脸上露出极骄傲的神色。 《海内十洲记》记载:西海中洲上有大树,芳华香数百里,名为返魂,亦名返生香。 据说死者闻了此香,都能复活。 眼前的这香虽没有记载中的那么神奇,但确实别有一番韵味,宋归尘点头道:“尊夫人一定是个蕙质兰心的女子。” 她知道李画师的夫人早些年就已经病逝了。 在一个怀念亡妻的男子面前主动提起对方的妻子,确实不是一个好话题。 不过今日的李画师似乎很有倾诉欲,竟然主动提起拙荆,宋归尘心中暗喜,便试探着顺着他的话问了出来。 果然,李画师嘴边的笑容越发温柔,满眼的柔情将那张八分的脸提到了十分。 他点头:“她是个十分美丽的女子,不仅会制香,还会作画。” 宋归尘心里一酸,推着轮椅来到一树梅树下。 望着盛开的红梅,宋归尘轻声道:“她一定也十分喜欢梅花吧?” “是的,百花之中,她最喜欢的便是梅花。” 李画师闭眼嗅着梅香,深吸一口气后,摇头轻笑出声,指着梅树。 “着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若是她见到我方才这样急切地闻香,定会嗔怨我唐突了这一树梅花。” 宋归尘想到了师父。 许是爱梅之人,大都有相同的心性吧。 师父也是这般的随意。 着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 宋归尘第一次听到这句词,一时默念了好几遍,回味不已。 此句淡远清旷,词人向往出世的归隐之心溢于言表,和师父的词作风格极其相似。 “这句‘香在无心处’,定是出自她的笔下了?” 李画师忽然收敛笑意,定定地望着那树梅,捧着香炉的手微微颤抖,冷咳了一声,对宋归尘道: “宋姑娘,这几日多谢你不辞辛劳为我看病,不过,我的情况我十分清楚,这双腿是好不了的了,即便能好,也没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的。”宋归尘打断了他的话,“她在九泉之下,见到你这副样子,定然心如刀割。” “呵呵。”李画师似自嘲又似叹息地轻笑一声,“你什么都不知道。” 宋归尘哑然。 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她从来认为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面对病人时,能感受到对方的痛苦,却极少说出什么劝人积极坚强的话语。 不是她冷漠,而是,她一向信奉“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同样的,不曾经历过别人的种种经历,她也没有资格劝别人努力活着。 毕竟,对于很多人来说,活着,确实是一件万分痛苦的事。 “对,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宋归尘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你的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你和你夫人曾经有过什么故事,更不知道曾经人人称赞风光无限的李画师为何变成如今这幅鬼样子。” “但是我能想象得到,年幼的阿崔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因为他的娘亲撒手人寰后,他的父亲便一蹶不振,沉迷过往,以罂粟麻醉自己。我知道小小的阿崔稚嫩的肩膀是如何挑起这个家,每日里努力画画赚钱给他的父亲买药。” 她狠心道:“李画师,阿崔是你的孩子,沉浸在自己的深情里的你,有想过他吗?” 第224章 我做和尚去 李画师半晌不曾说话。 就在宋归尘思量着自己是不是说得有点过分,想要说一点软话之时,李画师忽然抬头说: “宋姑娘,你是个好人,阿崔......是我对不起他,今后可否——” 身后一阵踏雪声传来。 “爹,该喝药了。” 李崔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药过来,李画师没说什么,温柔接过,一口喝了。 “宋姐姐的药十分有效果,爹您看起来好多了。”李崔孺慕地望着李画师。 李画师将碗还给他,对他道:“阿崔不要担心,回屋去吧。” 李崔倔强地摇头:“爹,你不要丢下我。” “不会,不会的。”李画师笨拙地拍了拍李崔的肩膀,“我不会丢下阿崔一个人的,不要多想,回屋去吧,我再看看梅花,不多待。” 李崔眼里盈满了泪水,眼泪汪汪,强忍着没有哭出来,李画师叹了口气,安慰道: “阿崔不是说了吗,宋姐姐的药十分管用,爹相信,假以时日,爹定会好起来,爹答应阿崔,以后好好吃药,好不好?” “嗯嗯嗯。”李崔狠狠地点点头,不过还是没有离开,而是推起轮椅往屋里走,“爹,我们明天再来看梅花吧,您今日在外面待得够久的了。” 李画师无奈,轻身一叹。 宋归尘跟在后头。 她自然知道,李画师被阿崔打断的话,是要将阿崔托付给自己之意。 聪敏的阿崔,一定什么都听到了。 回屋后,因喝了药,李画师精神很好,不仅和常老爹等人说了许多话,还久违地打起精神,画了一副红梅图。 李崔在一旁认真地看着,深刻地觉得,自己的画艺比起爹爹来,差的不止一星半点。 李画师见他看得入迷,笑道:“阿崔,这副画送给你。你现在还小,多加练习,假以时日,一定会比为父的画更好。” “嗯,孩儿会努力的!” “我有些乏了。”李画师揉了揉眉心,歉意地看向众人,“宋姑娘,你是个好人,你——”他顿了顿,道,“你说得对,阿崔是个好孩子,我以前确实不应该沉溺于过往。” “画师您这样想,就太好了。” 常三姐面露喜色,这是她到南阳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清醒的李画师,看来,他真的准备好好养伤,好好看病了。 李画师微微一笑,抱起桌上的香炉,香炉中还散发着那别致的清香。 他望了一眼窗外的大雪,似在向众人介绍,又似自言自语:“我和她初见,便是初雪时。” 众人其实也已经猜到了初雪对李画师而言,有特别的意义。 不然他今日不会这么反常。 “我回屋躺一会儿,诸位不要为我担心。”他回头朝众人一笑,示意李崔将自己推回屋。 常三姐来到宋归尘身边:“宋姑娘,你方才和李画师说了什么?他怎么突然变了个人?” 常老爹道:“你这孩子,李画师能积极配合治疗,这是好事,他本来就是今日这样俊逸潇洒的公子。” “我其实什么都没有说。”宋归尘苦笑,李画师这只是不想让阿崔担心,故意做出这番样子而已。 “我倒是不怎么乐观,他今日虽不想往日一样颓废求死,但这幅心如止水的平静模样,倒更让我担心。”宋归尘道,“总之,还是不可大意,尽量看着他——” “放心吧宋姑娘,我和爹会一刻不离地守着李画师的。” “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常三姐忙摇头,“当初若不是李画师和阿崔收留,我们父女早就饿死街头了,这点小事算什么辛苦。” 她望着里屋,心疼地道:“就是阿崔,一直在李画师床前伺候,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宋归尘也一叹:“他心里害怕,总要看着李画师才放心。” 正想亲自去叫李崔不要太紧张,忽然外头传来叫门声,宋归尘一听,就知道定是杜青衫那家伙带着阿杞过来了。 看了看天色,已经暮色四起。 杜杞本不想出门,奈何杜青衫在家闲不住,硬是将他穿得像个粽子似的裹了一层又一层地带着出门了。 就怕他冻着。 杜杞腹诽:不出门不就好了,家里火龙烧着,暖和着呢,偏要出来吹冷风? 真是一天不见宋姐姐,就想得紧? 他无奈地在心里想,哥哥真是个痴情种。 待见到宋归尘和常老爹二人对坐悠闲地谈话,杜杞更是觉得自家哥哥栽得很深。 “小尘,李画师好些了吗?” “今日状态瞧着不错。”宋归尘起身,“他若是安心养病,哪有养不好的,只是他心结难解,这人就一日比一日地消沉了去。” “宋姑娘,你放心回去吧,我和爹会照顾好李画师的。” 宋归尘便披上斗篷,又去里间看了一眼李画师,见他睡容恬静,手里还紧紧地捧着香炉,心中一叹。 这李画师对亡妻是真痴。 交待了几句李崔注意休息,便和杜青衫兄弟一起告辞了。 听完宋归尘的讲述,杜青衫也是一叹。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这生老病死,乃人生自然过程之苦,避无可避。” “若是死亡的是心爱之人,死这一苦,其实也饱含了爱别离与求不得。”宋归尘道,“我看李画师的神情,对亡妻更多的是求不得。似乎她的妻子在世时,与他也并不相爱。” 杜青衫忽而笑了笑:“好了小尘,咱们别自寻烦恼了,死者长已矣,生者当勉励,若是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对活着的亲人何其不负责。” “阿晏。”宋归尘扭头看了他一眼,他五官深邃立体,俊美的脸上带着微微笑意,“你说得对。” 她伸手握住杜青衫的手,完全忘记了杜杞还跟在二人身后。 杜杞:我只是不说话而已,不要当我不存在啊。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很难受?”宋归尘突然俏皮地问。 杜青衫只觉得光是想想,心就揪成一团,狠狠地给了她一个爆栗。 “瞎说什么死不死的!你要是死了,我做和尚去!” “我就是随口说说嘛。” 第225章 返生却死香 半夜时分,宋归尘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劲。 白天李画师有意无意地说的那些话一直萦绕在她心头,躺在暖和的被窝里,她甚至还能感受到白天站在雪地中梅树下的清冷。 鼻间幽幽传来一阵梅香,隐约间还有一丝清雅别致的香味。 据李画师说,那是他的妻子自制的返生香。 宋归尘并不精香道,但她的鼻子十分灵敏,此时细想,忽然觉得白天问到的香里,似乎混入了什么东西。 她忽地起身,快速披上衣裳。 匆忙间将梳妆镜上的妆奁带倒在地,发出啪嗒一声响,在静谧的雪夜里显得十分突兀空旷。 来不及将其捡起,宋归尘拢了拢衣领开门,却见杜青衫匆匆而来,一脸焦急: “小尘,我听到你这边有动响,发生什么事了?” “阿晏,你来得正好。”宋归尘有几分紧张地拉住他的胸襟,“李画师香炉中的香有问题,我——” “我明白了。”杜青衫反握住她的手,“小尘不要担心,我们这就去李家一趟。” 和在杭州时,二人一起去清波门外的常三姐家一样,得益于杜青衫出神入化的轻功,两人不一会儿便落在了李家旧宅。 夜晚的李宅在白雪的掩映下显得越发古朴幽静,像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孤独地坐落了几千年。 果然,李画师还是死了。 死于他一直小心地捧在手心的香炉散发出的香味下。 一直守在他床边的李崔和常三姐也因闻了不少香的缘故,昏迷在一旁。 若不是杜宋二人来得及时,恐怕两人也跟着李画师一起死了。 宋归尘查验后才知,香炉中的根本不是什么返生香,而是与返生香相克的却死香。 此香少则清雅别致,多则浓郁迷人,闻久了会丧失神志,在脑海中最美丽最梦幻的幻想中慢慢死去。 和宋归尘自制的九天醍醐香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细细研究之后,发现,这却死香中,也加了荷带衣。 怪不得这香味这么熟悉。 若是她早一点闻出异样,将李画师的香炉拿走,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李崔这几日消瘦得厉害,宋归尘想着李画师生前说到一半的托付之语,完全将李崔当成亲弟弟一样看待。 但是面对一身素缟不言不语的李崔,她也不知道如何安慰。 只得变着法儿做一堆好吃的试图让他多少吃一点。 杜杞默默看着一身孝坐在院中的李崔,哥哥今日去了节度府,姐姐正在厨房忙碌。 他想了想,走到李崔身边坐下,扯了一根地上的不知名的小草拿在手里。 “你不要难过了。”他说。 因久未说话的缘故,他的吐字有些含糊,声音也不算好听,带着少年人变身期间的沙哑。 他皱了皱眉,似乎是很嫌弃自己说话的声音。 不过,他还是继续说道:“我和你一样,也没有爹娘。不过,他们是被人杀死的,就死在我的眼前。” 李崔第一次听说杜杞身上的故事,动了动脑袋,呆滞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波动。 “他们杀死了我爹娘,放火烧了我的家,不断地追杀我,抓了我以后,将我关在暗不见天日的地牢里......” 杜杞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个字都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顿了顿,攒足了勇气,又继续说:“有好多次,我都想一头撞死,或者不吃不喝饿死,活着咬牙死掉......但是一想到我要是就那么死了,杀害我亲人的仇人还逍遥地活着,我就告诫自己,不能死,不能死,不管他们怎么折磨我,我也不能死......” 他似乎是回想起来什么极其可怕的经历,痛苦地闭上眼睛。 小少年经过这段日子宋归尘的精心调养,个子蹭蹭蹭往上长,白皙的肌肤在冬日的暖阳下泛着柔光,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带着脆弱的美感。 李崔仰头望着身边不说话的小哥哥,想起刚从廖仙观后山的山洞中见到他的时候,他身上遍体鳞伤,确实是遭遇了非人的折磨。 他没想到,这个好看的小哥哥,竟然有这么悲惨的过去。 杜杞睁眼,刚好对上李崔的目光。 “努力活着。”他说。 “你,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李崔问。 “我只是不想我哥哥和姐姐天天为你操心。”杜杞扬了扬头,“他们大人根本不懂怎么和小孩相处。” “我不是小孩子。” “大人是不会不吃饭,自己折磨自己的。” “我爹就经常不吃不喝,自己折磨自己。” “那是因为,他根本不算大人。”杜杞道,“如果他还有一点大人的责任感,就不会丢下你去找你娘,还让你也被那什么却死香迷晕。” “哇!!!” 闻言,李崔放声大哭。 在厨房里忙活的宋归尘闻声,感觉跑了过来,见到两个孩子坐在青石板上,杜杞正抱着手,挑眉看着大哭的李崔。 “这是怎么了?” 虽然知道阿杞是什么都不会说的,可宋归尘还是如往常一样,每天问杜杞一堆问题。 “阿杞,你是不是欺负阿崔了?姐姐说过的吧,他是弟弟,你要照顾他。” 杜杞撅了撅嘴。 相信我,他哭出来就好了。 起身往书房走,留给宋归尘一个傲娇的背影。 宋归尘:......这熊孩子。 不过她也看得出来,李崔这场痛哭并不是坏事。 蹲在李崔身旁守着他,直到李崔哭得一抽一抽的,不好意思地擦着眼泪,宋归尘才道:“杜杞刚刚是不是欺负我们阿崔了,回头姐姐收拾他去。” 李崔哭着摇了摇头。 宋归尘拿出手绢替他擦眼泪,温柔地道:“姐姐知道,阿崔是个坚强的孩子。” 只是,再坚强的孩子,也有难以度过去的坎儿。 很多时候,每个人心中的悲苦,唯有自渡。 而周围的人,能做的,也只是无力的开解。 宋归尘望了望书房,阿杞这个小鬼,不知道方才和李崔说了什么,让这几日一直沉湎悲痛的李崔突然放声悲哭了出来。 “姐姐,我饿了。”李崔抽噎着道。 宋归尘含笑摸了摸他的脑袋:“正好,厨房里做了你爱吃的点心。” 第226章 远筹佐朝纲 寇公既有进京赴任之旨意,也不愿多做耽搁。 吩咐侍妾蒨桃简单收拾了行装,节度府中侍卫一应不带,只带了杜青衫等几个学生,便衣离南阳。 从南阳去开封,快马一天便到。 他们这样车轿慢走,最迟,三五天也就到了。 宋归尘与蒨桃同坐一辆车轿,见蒨桃夫人面带忧色,沉吟不语,便奇问:“寇大人得进京都,应是好事,夫人怎么看起来不开心呢?” 蒨桃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谁又知道这究竟是祸是福呢?” 一个侍妾,竟有这般远见和见识,宋归尘不由对她刮目相待。 又想到她流传于世的那两首《呈寇公》诗,敢于指出寇大人的不是,又能巧妙以诗点出其不妥之处,确实是淑灵之人。 如今能说出这番话,也不足为怪了。 “夫人说得不错,塞翁失马,福祸确实难以预料。” 宋归尘望着面色不好的蒨桃,叹息一声。 她思虑得如此之多,也难怪身体不好,看起来总有几分怯弱。 “然而人生在世,不过短短百年,夫人何不将心放宽些,既然困境都已经过来了,如今既是顺境,何不敞开怀大笑一场?” 蒨桃闻言,看着眼前年纪轻轻的姑娘,含笑摇头: “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大人昔日还写了‘人间万事何须问,且向樽前听艳歌’一句宽慰我,叫我不要多思多想。 “只是大人如今与人处处为敌,想要陷害他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我一介妇人,不能为他出谋划策,也只好在心里为他祈祷,做好一切小事,让他回到家,就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早上起来,就能穿上干干净净的衣裳……” 她一番话叫宋归尘感慨良多。 怪不得寇公被贬多年,身边一直带着蒨桃夫人。 这样一个一心都在寇公身上的女子,貌美不说,又是如此的贤淑知礼,有这样一个玲珑心思的房中人在身边,一应事务都处理得妥妥当当,确实省了不少心。 宋归尘心有所感,不由得揭开车帘看向最前头骑在马上的杜青衫。 一袭青衫,俊逸风流。 即便是骑马,他也坐得挺直,马儿慢悠悠地走着,风吹起了他肩头一缕青丝。 她心早已属他,只是相识以来,除了做饭之外,一直是他照顾自己居多,他们没有雇丫头,就连洗碗烧火这样的事,大都是杜青衫亲力亲为。 与蒨桃夫人比起来,宋归尘不由得十分汗颜。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前头马上的杜青衫转过头来,刚好对上她的眼神,诧异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轻轻一笑,张口说了个唇语。 宋归尘看得出来,他说的是:“又被本夫君的风华惊艳了?” 索性瞪了他一眼,“呸”了一声,放下车帘,正襟危坐。 车内蒨桃见了,笑道:“杜公子对你是真放在心尖尖上,他以前是个混不吝,除了他父亲之外,他只听大人的话,没想到,如今遇到你,却对你言听计从的。” 宋归尘微红了脸,想象得出来,杜青衫可不就是个混不吝嘛,初见自己,就没个正形,不是调戏自己,就是在调戏自己的路上。 她道:“夫人知道很多关于杜青衫的事?” 蒨桃笑了笑:“也不能说多,只是他小时候,小小孩童,竟出言夸赞大人方正慷慨有大节,大人膝下无子,对其十分喜爱,常将他带回府,亲自教他读书习字。” “啊,原来是这样。”宋归尘恍然大悟,“我正好奇,杜青衫为何会是寇大人的学生呢,原来竟有这样的缘故。” “你不知道,他小时候可皮了,寇府里大大小小的小厮小丫头,就没有没有被他折腾过的,偏偏他生得好样貌,粉雕玉琢的,一双大眼睛像是会说话,犯了错,认错也认得言辞切切,被他那无辜的眼睛一看着,你就是有天大的气,也消了,府里各个夫人都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越发将他宠得无法无天。” 蒨桃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噗嗤一声笑出来。 见宋归尘听得认真,又继续道:“在寇府他都这样,可以想象,在杜府,他是怎样的小霸王了吧?据说有一次,他趁府里众人都熟睡之时,带着二弟,将请来的夫子的胡子给刮了下来,第二天,那夫子气得直接辞了职,放言再也不做杜府子孙的夫子。” 宋归尘也忍不住笑了。 比起自己从小四处游历,后又在孤山孤零零的生活来,杜青衫的儿时趣事,要有趣得多了。 实在想不到,那样一个风姿卓绝的人,小时候,竟然这么调皮。 这样调皮的他,一定有一双十分宠爱他的父母,然而,这一切,一夕之间,都没有了。 思及此,宋归尘心尖一痛。 蒨桃似乎也想到了此处,叹息一声,不再言语。 忽然车轿晃了晃,停了下来。 二人掀开帘子一看,竟是城门口人山人海围了众多百姓,看样子是来给寇大人送行的。 “寇公留步——” 一道高声传来,竟是宋归尘初到南阳当日,在茶楼说书的那个说书人,只见他书生装扮,双手捧着方方正正一扶尺。 他将扶尺呈到寇公面前,态度不卑不亢。 “大人,这块扶尺,是您当初赠与学生的。当时您说您被贬南阳,用不到这扶尺,又说扶尺有棱有角,希望学生做一个有棱角的说书人。” “大人之言,学生日夜铭记在心,不敢片刻遗忘,今日大人回京,学生特将此扶尺物归原主,愿大人从此以后,手持惊堂木,远筹佐朝纲,还我大宋朝堂一个天朗水清,日月昭昭。” 寇公望着眼前的年轻人,他自然是记得他的。 不仅记得,还常去他经常说书的茶楼听他说书。 只是,此去开封,这佐朝纲的惊堂木,他能否再用上,仍是一个未知数。 还朝堂一个天朗水清,谈何容易? 寇公注视着说书人手中的扶尺良久,终于还是伸手接过,叹道:“本公记下了。” 又望了望四周百姓,轻轻摆了摆手:“回去吧。” 第227章 不及你歹毒 群山绵延,山路蜿蜒。 走在最前面的杜青衫忽然招手示意身后的车队停下,马车中的寇相探出头来问:“因何止步?” 杜青衫驾马返回几步,下马来到寇相车轿前,低声回禀了几句。 寇相听了,缓缓点头。 车队便这样原不急不慌地休整,甚至还埋锅造饭起来,寥无人烟的山间徐徐升起一缕缕炊烟。 得益于宋归尘和蒨桃夫人的好手艺,众人在赶路途中也吃上了美味可口的饭菜,在这阴冷的天儿里,一个个吃得红光满面。 其中,温九吃得尤其努力。 自从他以为小尘姑娘和袁昇私闯民宅,带人闯进竹园后,就被宋归尘暗暗记恨上。 和他一起的冷七不知舔着脸尝了多少次小尘姑娘的手艺,可他呢,唯一尝过的一次,还是冷七吃得太饱了,剩下几枚点心。 虽然是剩下的点心,可味道却是他从未尝过的,好吃得过于过分了。 以至于他为了和冷七拥有同样的特权,特意买了女孩子家喜欢的东西,登门想要向小尘姑娘道歉。 接过还没见到小尘姑娘,就被杜青衫拦住。 看到他左手右手提着的一堆说是要送给小尘姑娘的礼物,还没说出真正意图,就被杜青衫毫不留情地扔出了竹园。 温九感觉心里很苦。 他真的只是想送个礼物讨好一下小尘姑娘,好尝一尝她的手艺而已。 今日这番好机会,人人有份,他当然也有,因此早将平日的冷酷丢到了九霄云外,一心只在碗里锅里。 看得冷七连连咋舌,装模作样地告诫杜杞和李崔两个孩子: “阿杞,阿崔,千万不能向他学,见了吃的就像饿死鬼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几百年没有吃东西了呢。” 阿崔道:“姐姐做的,好吃。” 杜杞赞同地点点头。 冷七:“阿杞啊,你怎么总是不说话呢,你和阿崔一个马车,你不说话,阿崔一个人,多无聊啊。” “我没有无聊。”李崔嚼着饭粒仰头道,“阿杞哥哥有陪我玩儿。” “是吗?他都陪你玩什么了?” “我画画,他看书。” 冷七:“......额......你们这个年纪的小朋友都是这样玩耍的吗?” 杜杞和李崔齐齐给了他一个白眼,看得温九嗤笑一声:“玩砸了吧,叫你挤兑我。” 冷七摸了摸鼻子:“我去看看小晏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上次武红烛中了宋归尘的九天醍醐香,足足睡了十余日,吃了宋归尘的解药醒来后,大发雷霆,誓要将此辱连本带利地讨要回来。 于是便提前埋伏在回京路上,想要来一个拦路抢劫。 “杜青衫,你将宋归尘那个小毒女交给我,我就放你们同行,如何?” 杜青衫皱眉:“论歹毒,她不及你万分之一。” “呵,我歹毒?” 武红烛仰头大笑。 “好,既然你说我歹毒,那今日我就彻彻底底歹毒一次。” 她睥睨一切地指着远处一片缥缈的山系。 “我已经在前面的隐山之中布置了重重阵法,你若不想你的恩师葬身于此,还是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将宋归尘交给我。” 杜青衫轻蔑笑了:“你以为,你的阵法能困住我?” “你可以试试?”武红烛定定望着他,“若你只是孤身一人,要困你,自然是有几分麻烦,不过,你们一群人,老幼皆有,还有一堆不会武功的废物,要困她们,可就容易得多了。” 她凑近杜青衫,低低地问:“你能保护得了一个人,你还能保护一群人吗?对了,我听说你找到了阿杞,你一定想让他再受伤的吧。” “武红烛,你做这么多,都是没用的。”杜青衫悲悯地望着眼前的红衣女子,“你做得越多,越让我对你感到厌恶。” “厌恶?你......你说厌恶?” 武红烛不可思议地后退一步,身子摇摇欲坠,似乎听到了天底下最伤人的话语,眼里泪光闪闪,骄傲和倔强让她不肯在杜青衫面前流下泪来。 “前几日你还对我柔声细语,今日就说厌恶我?”一滴泪还是从她的眼角掉了出来,“你以为我不忍伤你,所以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吗?” 杜青衫慢悠悠地摇头,胸前的一缕发丝飘逸灵动。 “我从小就明确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你,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 此时,宋归尘走了过来,含笑看着求而不得睚眦欲裂的武红烛:“武红烛,你这人真是无耻,趁我不在,就来纠缠我家阿晏。” 她得意地走到杜青衫身边,故意挽起他的手腕,整个人几乎都要挂在杜青衫身上了。 此时武红烛脑门涌上两个字: 无耻! 论无耻,眼前这个清笑挑衅的女人,才是真无耻。 她死死地盯着宋归尘挂在杜青衫手臂上的手,恨不得将其砍断。 可看杜青衫低头温柔的样子,她只觉得一阵心痛。 她守候了那么多年的人啊,如今以她奢求不来的温柔目光看着另一个人。 可他分明说过,他的意中人是功高盖世的江湖侠女。 无数个不能见他的日子,她拼了命地学武练功,只是为了能与他更般配地站在一起。 “好,好,好得很。”武红烛放声大笑,“杜青衫,你好狠的心,你完全忘记了小时候的诺言,你完全忘记了......” “武红烛,你我之间的恩怨,不要扯上别人。”杜青衫正色道,“寇大人乃一朝宰相,百姓爱戴,你想抓他,恐怕后果严重。” “我管什么后果,只有你们这种拥有太多的人,才考虑后果......” “那好,既然你不考虑后果,我倒是有一个提议。”宋归尘出声道,“你与我,进入你布的阵法,单独比一比,我赢了,你心甘情愿放大家走,你赢了,我的生死任由你处置,如何?” “不可!” 武红烛还没说话,杜青衫先阻止了。 他急切地看着宋归尘:“你疯了,她武功高强,你与她怎么比!” 宋归尘不回,而是看着武红烛: “怎么样?你敢不敢和我比?” 武红烛哈哈大笑:“不自量力的东西,你也配和我提条件?” 第228章 请君入瓮来 宋归尘也不恼,美丽的脸上一直带着笑意。 “我自然知道你武艺高深,我在你面前只不过如蝼蚁一般,你随便动动手指头,我大约就死了。” 在武红烛轻视而不解的目光中,宋归尘继续道: “但是,我这个人呢,最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喜欢因为自己的事情,给别人带来麻烦。所以,如果你是专门为了针对我来,不如让其他人先走,我留在这里,你的阵法也好,武功也好,都冲我来,别殃及无辜。” “哈哈,殃及无辜?笑话,你自身都难保,还保什么无辜?” “武红烛,我和小尘留在这里,你撤了阵法,让大家走。”杜青衫退了一步。 武红烛被杜青衫之前的厌恶一次深深地刺激到,此时压根不愿和二人谈判。 “杜青衫,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我先放走其他人,你才有精力对付我,是么?可我偏不让你如意,你身边的这个女人也好,寇相也好,今日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她笑了笑,继续道:“即便没有我的阻拦,你以为,寇相就能平平安安进京吗?” 回京的之路虽说不远,但也谈不上近。 朝中对寇相公虎视眈眈的人,可太多了,这样一路上,不发生点什么,都对不起这天赐的大好机会。 她撂下狠话,与身后几十个黑衣手下乌泱泱消失在群山之间。 杜青衫回头望向宋归尘,低声问:“都走了?” “嗯,有温冷二人护卫着,武叔熟悉这段山路,应该会在我们之前到达前面的小镇,我和温大哥约好了,如果我们明日一早还没与他们汇合,他们可先乔装进京。” 武红烛说得没错,这一路上,他们会遇到的,远不止武红烛的为难。 早日进京,早日脱离危险。 二人回到埋锅造饭处,车轿马匹以及赶车护卫都在,除了温九和冷七之外的几个学生也在。 众人收整一番,整装前行。 前面的山头便是武红烛口中的隐山。 之所以会称为隐山,是流传着一个传说: 西汉时期,王莽篡权,夺下了刘姓江山,天下大乱。 王莽撵刘秀路过此地,刘秀望着一马平川的树林,叹道:“这里一片平川,无藏身之处,要是有一座山该多好啊。” 话音方落,面前大地隆隆作响,几里的地方一直往上长,大约长到几十丈高停了下来。 刘秀便拉马上山,再一细看,上边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山洞,随即人马一同进洞,刚入洞口就有一个巨大的石头将洞口堵住。 由此躲过了王莽大军的追兵,后刘秀当上皇帝,没有忘记此山此洞的救命之恩,就封该山为“隐山”,封山洞为“藏皇洞”,那块从山洞滚下的大石叫“保皇石”。 此事虽然玄乎,但南阳百姓都深信不疑,讲得真切。 许多说书人甚至编成了话本子来说。 又说东汉末年,诸葛亮出山第一计“火烧博望坡”,曹操追刘先主至此,诸葛亮让刘皇叔带领将士们隐蔽在此山,故后来称隐山。 总之,不论是何种由来,隐山之奇,是出了名的。 尤其山上有不少玉石、蓝晶石,吸引了不少人去山中寻找宝石。 不过今日武红烛在山中布下了阵法......宋归尘也只能祈祷山中没有其他人了。 心中想着,马车已经进了隐山。 这段路杜青衫走过不下十遍,然而今日不同往日,已经做好面对武红烛阵法的准备,杜青衫领路领得十分小心。 然而不出所料地,他们绕了几圈后,发现自己一直在同一段路上打转。 山间云烟雾绕,前路被影影绰绰地遮挡着,人眼所能见的范围不过丈余,这样诡异的场景,让众护卫油然而生出一股凉气。 杜青衫索性也不走了,命令车夫停下三两马车,又要休整。 温九和冷七不在,众人当然都听杜青衫的。 暗中监视一行人的武红烛听到手下的回禀,高挑的眉头皱起:“杜青衫在玩什么花样?” 她不放心地准备去阵中,亲自看着。 端坐在大石板上闭目养神的杜青衫敏锐地听到了动静,嘴角微挑。 宋归尘也嗅到了她留在武红烛身上的若有若无的香气,看向杜青衫,二人心照不宣地一笑。 休息了小半个时辰,杜青衫才有让大伙儿打起精神继续前行。 这一次,宋归尘就走在他身边。 这一次的走法,也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宋归尘是闻着香走,而杜青衫,则是听着音走。 察觉到自己被跟踪了的武红烛一时暗道大意了。 她就不该靠近的。 不论她如何放轻脚步,都会被身后的一队车马不紧不慢地跟上,距离不远不近。 她皱眉看向跟在身后的两个影卫,芙蓉门影卫,为了在执行任务时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出了只能穿简洁的黑衣之外,无论男女,都是不能熏香的。 武红烛盯了两个影卫半晌,将问题归结道自己身上,忽然问二人: “我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吗?” 两个影卫自然不敢对门主不敬。 别说嗅门主身上的味道了,就是靠门主靠得进一点,都还是对门主的不敬。 忙道:“属下愚钝,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武红烛怪异地抬袖嗅了嗅,没有什么特别的,是平日熏香沐浴用习惯了的味道。 乔策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门主身上是淡淡的芙蓉香味,若不凑近细闻,几乎闻不到。” 武红烛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尽知担心门主中了杜青衫的计,让我来保护门主。” “瞎操心。”武红烛道,“你怎知我身上是芙蓉香?” 乔策双唇绷紧,没有作答。 武红烛也不是真要得到答案,见他闷葫芦似的不答话,也不追问,而是疑惑地道:“既然如此,为何我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 乔策想了想,道:“宋归尘擅用毒药,许是门主在不知不觉间中了她的药?” 武红烛拧眉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 “可恶!” 她本以为是自己挖了陷阱等他们跳,没想到竟是他们做了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而自己,不知不觉钻了进来。 此时她也身在阵中,想要独自脱身,显然已是不可能。 要么破阵,让所有人都出去; 要么,一起在阵中待到天荒地老。 第229章 礼尚往来计 乔策道:“门主还是不要和杜青衫硬碰硬的好,不如就放他们过去吧,反正后面还有好几拨杀手,他们想成功进京,也不容易。” “蠢话!宋归尘那小妖女下毒之仇,不报此仇,我绝不解气!” 她生气时,丹凤眼微微向上挑起,上牙齿咬着水润有光泽的下唇,红衣相映,真的像误入苍翠群青间的小妖女。 当芙蓉门门主久了,她在门徒面前,一向是板着脸的。 也就是在乔策这样的左右护法等亲近之人面前,她才会露出这等小女儿的气恼之态。 乔策宠溺地看着她,无奈点了点头。 “那好吧。”他道,“门主可还有备用衣物?你身上的衣物或许已经被宋归尘下了药。” 她哪里有什么备用衣物? 想起方才和杜青衫二人接触之时,那小妖女也并没有接近过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给自己撒了药? 又是什么药,她们什么都察觉不出来,却能让那小妖女追踪到足迹? 武红烛想不明白,气愤得一甩衣袖! “门主可穿属下的。”洛衣主动请缨,说着就要脱下身上的黑色劲装。 武红烛抬手制止:“不必。” 直接脱下红色外衫往空中一扔,挥出一掌将红衣震得粉碎。 带着几人来到了一处山涧旁。 派一个因为前去查探,果然见到杜青衫一行的车马就在半里开外,依然不远不近地跟着。 好在虽然已是冬日,但山中绿树成荫,躲藏也十分方便。 武红烛定定望着冒着热气的温泉,乔策皱了皱眉:“虽是温泉,可天冷。” “不然呢,让他们一直追着我走?” 即便已经扔了外衫,可身后的车队还是一直跟着。 也是,若是某种气味,只要沾到了身上,岂是扔掉一件外衫可以驱除的? 武红烛话不多说,直接下了水。 乔策还没来得及避开,眼底晃过一大片光滑洁白。 他立刻紧闭双眼,脚步慌乱地走到远处,远远地守着,以防其他人跑了来。 虽然知道山中除了他们就是杜青衫一行,根本不会有其他人。 但是他还是不放心。 他守得心猿意马,直到洛衣和洛迩架火烤干入过水的衣衫,就近伺候武红烛出了水,他才回过头来。 脱下身上的外衣,给出水的武红烛披上。 乔策古井无波的脸上染上两抹绯红。 武红烛倒没觉得有什么。 她个子高挑,比乔策矮不了多少,因此穿上乔策的这身白衣倒也不显长。 洛衣和洛迩望着乔策笑,右护法心悦门主一事,在她们姐妹之间,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只是可惜,门主一心都在那个杜青衫身上,可怜的乔护法这么些年,连门主的手都没牵上。 亏得她们脸上带有面具,不然要是被右护法知道自己正在笑他,一定会被罚的。 车队原地停留了小半个时辰,宋归尘皱眉道:“香味渐渐淡了,武红烛大约是发现了身上被我留了返生香,这会儿正在清洗。” “既然是清洗,说明附近有水源?”杜青衫喜道,“对了,隐山之中有一处温泉,这么说来,武红烛一定是在哪里了。” 他起身放眼四望,确定了此处方位。 回头对宋归尘狡黠一笑:“小尘,你在此等我,武红烛戏弄了我们一路,接下来,也该轮到她了!” 宋归尘才刚点了头,杜青衫一袭青影就消失不见。 待他回来之时,已经是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返生香的味道完全嗅不出来,宋归尘这会儿也不确定武红烛人究竟在何处,见杜青衫回来了,忙问:“安排好了?” “都好了。”杜青衫道。 说着下令让众人原地休息,自己则带着宋归尘暗中跟踪了武红烛几人。 宋归尘缩在他的臂弯,望着两黑两白的四人,含糊地问杜青衫:“所以你破解了武红烛的阵法了?” “这温泉就是她阵法的关键点,知道了阵眼,要破阵,就手到擒来了。”杜青衫笑道,“此处我来过多次,出山的路闭着眼睛也能出去,这阵法不破也可。” 破了,倒打草惊蛇。 宋归尘不懂什么阵法,遂不再说话,怕被前面的几人发现。 走了一回,她惊疑地扭头:“他们?” “对,他们进了我的阵法。” 宋归尘眼冒星星地看着杜青衫:“看不出来呀,这你也会?” “武红烛的阵法武功都是武叔教的,武叔会的,我也稍微会一些。” 稍微?一些? 宋归尘腹诽,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武叔不是说你从不学武氏武功吗?” “不学是一回事,不小心看到了,不小心弄懂了,又是一回事,我真没认真学。” 杜青衫云淡风轻地说着,仿佛这根本不值得一提。 听得宋归尘咬牙切齿! 人比人气死人! 人家没有认真学,都能学成这样。 自己呢,苦兮兮地跟着武叔学了两个月的易容术,至今还什么都不会。 “嘘!” 头顶上传来杜青衫的“嘘”声,宋归尘连忙噤声,只听杜青衫哂笑道:“那个乔策倒是有两把刷子。” “乔美人儿呀。”宋归尘从他臂弯钻出脑袋,热切地透过树影看向四人,“啧啧,太远了,看不清。” 杜青衫吃味的嗓音传来:“小尘还想靠近细看?” “美人嘛,谁不想——啊,不不不,我没有,我不想。” 她极其有求生欲望地摆手,虽然这话有些心虚。 杜青衫幽幽地望着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受伤,随即无奈一笑,敲了敲宋归尘的额头: “小色鬼!” 宋归尘吃痛捂着头,讨好地在他脸上亲吻了一下,贼兮兮地道:“虽然乔策美,不过他的美不及我阿晏。” “那你还一脸急色地要凑近细看人家?” 某女弱弱地道:“乔策还欠着我两个条件呢,我救了他的心上人,他还没报答我。” “他的心上人?”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乔策喜欢你那青梅竹马呀。” “我和武红烛不是青梅竹马。”杜青衫面无表情地纠正。 “好好好。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乔策对武红烛,绝对不是属下对上首的那种尊敬,而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啊。” 杜青衫下意识扬起嘴角。 还以为小尘要移情别恋了...... 第230章 云雾阵有毒 武红烛几人走着走着,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这是门主布的幻阵?” “不是。” 武红烛回答得有些难以置信。 他们走了这么久,一切看似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可到一到关键步骤,却莫名其妙地出了偏差。 “怎么可能?杜青衫竟破了我的云雾阵?” “看样子,他还设下了新的阵法,将我们圈在其中。” 乔策往四周扫视,云雾还是原来的云雾。 只是之前由于阵法是由武红烛控制的,所以他们能清楚地看到四周的场景,而现在,连他们也逐渐看不清前路,被困在了阵法之中。 “杜青衫似乎修改了阵眼,夺走了阵法的控制权。”乔策当机立断,“此地不可久留,得尽快找到出去的路。” 几人用尽办法,试图驱散云雾,可一阵消散,又聚过来另一阵,无穷无尽,大有不将几人困死在原地不罢休的趋势。 不远处一颗柿子树上看戏的杜宋二人悠然吃着柿子。 “他们要多久才能走出去?” “如果我不干扰的话,三五天时间,他们应该能破解阵法了。” 杜青衫细心地剥了柿子皮,将一枚黄灿灿软绵绵的柿子凑到宋归尘嘴边。 宋归尘咬了一口。 “好甜。” 她脑筋一转,拍手道:“三五天也太短了,困他们个十天半个月才好呢。” 她这记仇的小模样逗得杜青衫失笑:“小尘想困他们十天半个月,我就困他们十天半个月。” 给其他人引了路,将他们带离开了隐山阵法。 交待他们按照原计划的路继续进京,杜青衫二人则驾着一两马车返回了隐山,决定好好和武红烛几人玩玩。 这一折腾的功夫,天色已经大暗。 马车中备有足够的干粮,二人凑合着吃了个半饱,见被困阵中的几人似乎是走累了,正准备原地休息。 乔策捡来了不少柴火烧了起来。 几人围坐在柴火周围,疲惫和饥饿让他们无法入睡。 隐山之中原本是有很多猎物的,经常有猎户上山打猎,但因武红烛早几日就布了阵法之故,动物们都纷纷逃离了这一片儿。 他们一路走来,硬是连只野鸡都没有找到。 就连山间的果树,也被杜青衫以障眼法将他们骗了过去,以至于他们见到的不是全是叶子的树,就是一片叶子都没有的树。 好在洛衣和洛迩身上照例备了吃的,虽然只是干巴巴的饼,但也聊胜于无。 夜色降临,白日里迷迷蒙蒙的云雾此时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夜色,天上没有月亮,连颗星星也没有。 乔策看向依靠在树干旁默不作声盯着火光的武红烛,她身上还穿着自己的衣服,雪白的脖颈在火光的映照下有一种脆弱的美感。 武红烛动了动眼睫,乔策立刻收回目光,局促地往火堆里添柴。 洛衣对武红烛道:“门主,您靠在属下肩上休息一会儿吧。” 明日估计又是一天的奔波。 阵法一日不破,他们就一日不能出去。 想要破阵,关键在于找到阵眼,可他们今日走了一整天,连阵眼在哪都没有找到。 这也在情理之中,若一个阵法的阵眼这么容易被找出来,那这个阵法也就没有什么威慑性了。 武红烛微微摇头。 “我靠在这里眯一会就可以了。” 她柔声对三人道:“你们也好好休息。” 说完疲惫地靠在了身后的树干上,凤眼轻轻闭上,不知是否睡着。 乔策又抬眸看向她,见洛衣洛迩也头靠头地闭上了眼睛,怕冻着几人,遂将柴火烧得更旺了些。 武红烛睁眼:“乔护法,你也休息吧。” “我不困。”乔策道,“门主安心睡,有什么动静,有我注意着。” 看到这一幕的宋归尘:“你的青梅竹马其实似乎也不怎么坏嘛,她究竟怎么做到在人前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的?” “不是青梅竹马。” “武红烛现在这幅样子,竟然有些让我怜惜,都不忍心欺负她了呢。”宋归尘瓮声瓮气地说着。 “不过,敢和我抢男人,姑奶奶不发威,她还当我是病猫!我定要让她受点惩罚不可!” 某杜:??抢,抢男人? 捏了捏眉心。 罢了,她爱玩,就陪她玩吧。 天色大亮,日头东升。 乔策倏地惊醒过来,看向武红烛睡的方向,晨曦落在她的睡颜上,十分美好。 他有些不愿叫醒她。 他甚至不想走出这阵法。 然而武红烛下一刻便醒了,一睁眼便看到乔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看,武红烛拧了拧眉。 乔策一慌,正要解释,那边洛衣和洛迩也醒了,两人忙过来伺候,乔策到嘴边的话便生生咽了下去。 好在武红烛并没有在意此事,随意收拾整理了仪容,吃了几口干粮,便启程出发。 日头当空照。 虽则是冬日的太阳,但暖洋洋的照在人的身上,竟也叫人凭空生出些许焦灼与口渴之意。 加上他们昨日和今晨都吃的是洛衣等人的干粮,一直未曾进水,此时四人都渴得厉害,一心要找水喝。 他们不知道的是,阵法的云雾之中,被宋归尘加了令人口干舌燥的菌毒,他们在阵法中乱窜了这么久,不渴才怪。 山间是有水的。 甚至还有很清澈的河流。 但是他们被困在阵法之中,明知山中有水,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也找不到水在何处。 武红烛和乔策功力深厚,脚步尚算稳健,可洛衣和洛迩两人内功要弱一些,此时已经是脸色苍白,嘴唇发干。 尤其是洛衣。 她不久前中了杜青衫使的十香软筋散,后来又吃了太多的解药,功力本就没有完全恢复,此时又中了宋归尘的菌毒,越发难以支撑。 洛迩扶着她,艰难地前行。 乔策运起内功,平息了会儿焦灼之感:“我们应该是中了毒。” “中毒?” “嗯,宋归尘那女人擅毒,想必是在某个时刻或者通过某种方式,给我们下了毒。” 武红烛思索着看向周围的白雾。 这白雾很是奇特,头顶一片蓝天白云,山间却是云雾缭绕。 “宋归尘!可恶的女人!” 好一个宋归尘,好一个杜青衫! 武红烛咬牙切齿,她在布阵时,可从未想过要在云雾之中下毒! 第231章 此水有毒,不可饮用 看着唇焦口燥的洛衣,洛迩带了急色:“门主,洛衣好像不行了。” 武红烛愤怒地一掌朝前方击去,击散了前方的浓浓云雾。 忽听到踢踢踏踏的马车声传来。 “是马车经过的声音。”乔策喜道,“我们跟着马车的声音走。” 洛衣也打起精神,在乔策的带领下,跟着马车声走,行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又听到哗啦啦的一阵水声,四人心中均是欣喜异常。 洛迩给洛衣鼓气:“前面有水声,洛衣你坚持住,很快就能喝上水了。” 果不其然,前方确实静静地流淌着一条小河。 河水清澈见底,一看就十分清列解渴。 四人连忙来到河边,正要蹲下捧水喝,忽然被乔策制止:“等等!” 他指了指河边的一个大石头,只见上面可可爱爱地刻着几个调皮字: “此水有毒,不可饮用!” 还在周围画着两个可可爱爱的脑袋,似乎在嘲笑她们的狼狈。 武红烛一看,气得一掌将大石拍飞! “门主?” 洛迩望着眼前清澈的河水,意志不坚定地咽了咽口水。 “不可喝,宋归尘那妖女定然在河里了毒。” “河水这么急这么宽,她有多少毒可下?属下不信她有那么大本事!” 洛衣渴得受不了,不听众人劝阻,上前捧着一掬水就喝。 口中焦渴稍解,洛衣继续捧起水又喝。 三人见她喝了水,却无事,不由得也相信石头上水中有毒的话是宋归尘故作的疑阵,纷纷上前也要喝水。 却不料,洛衣突然手捂肚子哀叫起来,痛苦得倒在地上翻滚。 三人惊呆了。 手里的水顿时也不敢喝了,忙上前替洛衣查看。 洛衣一个劲儿地哀嚎喊痛,最后实在没力气了,眼一番,晕了过去。 乔策道:“即便是下毒,也只能污染到河的下游,我们可以沿着河流往上游走,上面总有没有毒的水。” 洛迩点头,背起晕过去的洛衣,沿着河水往上走。 走了不到半盏茶功夫,忽然见到前方有一片柿子林,树上的柿子澄澈透亮,软绵诱人。 乔策率先来到柿子林前,却见一颗最大的柿子树上挂着一张木牌,上面写着: “此树有毒,不可食用!” 三人望着满树黄澄澄的柿子,面如死灰。 静默了许久。 乔策道:“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流动的河水中都能下毒,洛衣仅仅是饮了两口就痛苦成那样。 面对这片柿子林,他们三人,没有一人敢上前尝试。 谁知道 “我去你娘的宋归尘!” 武红烛狠狠咒骂了宋归尘一句。 乔策望着她的背影,抿了抿嘴。 门主和宋归尘两人的梁子,是越结越大了。 这次出不去这阵法还好,若出去了,芙蓉门大概会倾力找宋归尘的麻烦。 乔策想着上次宋归尘故意不给解药,为难芙蓉门中人,就对宋归尘没有半分好感,这样一个将毒药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的人,留不得。 尽知要是在就好了。 他微微一叹。 本来应该是尽知来阵中接应门主的,但是他将这个机会让给了自己。 可是自己除了一身蛮力武功,什么都帮不上忙。 若是尽知在此,面对雾里的杜、水中的毒、树上的毒,一定有他的解决办法...... “乔护法?” 武红烛不满地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属下,属下在想,若是左护法在就好了。”乔策不敢隐瞒,将心中所想说了一半。 武红烛沉吟片刻:“你也很好,不要自责。” 都是她考虑不周,以身犯险,才给了杜青衫可乘之机。 说到底,是自己太过狂妄,连累了手下。 武红烛道:“是我,连累了你们。” “门主。” “门主。”洛迩忙道,“都怪宋归尘那个妖女,心思歹毒,仗着会使点毒,就戏弄我们。” “等出去了,我定要她好看!” 武红烛今日咒骂宋归尘的次数,比认识宋归尘以来咒骂的次数都多。 如果说以前宋归尘在她眼中就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的话,如今,宋归尘已经凭借自己贪玩作死的举动,荣幸地成为了武红烛的头号大敌。 不远处的宋归尘害怕地缩了缩脑袋,抬头问杜青衫:“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完全不过分。”杜青衫毫不在意地笑道,“放心,有夫君罩着你。” 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不然,我们直接让她们出不去得了......” 省得以后她还会像个牛皮糖似的黏上来。 宋归尘弱弱道:“我想了想,还是做人留一线的好......” 毕竟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完全没必要搞得你死我活嘛。 杜青衫摊了摊手。 那边的三人继续满怀怨气以及怒气地往前走,就连最淡定的乔策,都已经没了最后的镇定。 又行了不远。 前方赫然出现又一块大石。 石头上正正经经地刻着: “此水无毒,放心饮用。” 三人面面相觑。 看了看石头上的字,又看了看哗啦啦流淌的水...... 谁知道这是不是宋归尘那妖女搞出来的诡计。 故意说这里的水没有毒,好让他们去喝,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吗? 太歹毒了! 太无耻了! 把人当猴儿耍呢吗这不是? 三人站了许久,终于还是乔策开口道:“我觉得上面说的应该不是假的,此处的水应该没有毒。” “何以见得?” “宋归尘是个医者,还不至于毒辣到将我们赶尽杀绝的地步。”乔策理智地分析。 武红烛不可察觉地垂下了眼眸。 所以杜青衫就喜欢那样的吗? 他分明说过,他喜欢的人,是江湖儿女,豪爽不羁。 “乔策,你们男人都喜欢宋归尘那种柔柔弱弱的女子?” 面对门主突然的问题,乔策和洛迩都是一惊。 乔策更是红了耳垂:“不,并不,不是的。” 洛迩见他在这种情况下,竟然唯唯诺诺的样子,摇头一叹。 乔护法啊乔护法,要说什么,就应该趁现在嘛。 你直接说“我喜欢的是门主你”不就得了? 然而乔策却说的是:“宋归尘并不柔弱,我想,杜青衫爱慕她,是有其他原因的。” 洛迩一口老血喷出。 会不会说话啊乔护法!? 在心爱的女子面前夸赞其他人,您这...... 第232章 胡曾咏史诗 闻言,武红烛眸光一暗。 叹了口气来到河边,对洛迩道: “这里的水没有毒,给洛衣喝一点吧。” 洛迩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怎么话题就变了? “门主怎么知道的?” “水里有鱼。” 武红烛指了指水中。 清澈的河水里,确实有鱼儿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 洛迩惊喜地放下洛衣,先痛痛快快地大喝了几口,又扯了河边的叶子做了个简单的盛水漏斗,给洛衣也喝了一些。 乔策捧了一把河水往脸上一浇,驱散了这段时间来寻路的狼狈。 见武红烛也蹲下身,优雅地喝了水,乔策一时心下一松。 武红烛突然回头,正好对上乔策的目光,她微眯着眼,带了十分狠绝: “你说得没错,宋归尘使不出心狠手辣之计,但就是这份当狠不狠的优柔寡断,会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也会给杜青衫带去无尽的麻烦。” 她在甩了甩手上的水,乔策忙将袖中的手帕递给她。 武红烛扫了眼那素白的手帕,接过擦了擦手,扔给了乔策。 她负手看向云雾渐散的群山之间。 修长的身姿挺拔而骄傲。 “面对杜青衫,我到底还是太优柔寡断,才会让他有了可乘之机。”她道,“从今以后,再也不会了。” 你既一心在她身上,就休怪我出手无情。 既然不准备继续为难武红烛等人,宋归尘便将阵法之中布下的毒素都解了,还与杜青衫摘了不少柿子。 两人丢下阵法中的几人,愉快地驾车离开了隐山。 因耽搁了一天一夜的缘故,他们没能在下一个镇上与绕路离开的寇相一心汇合,而是追上了昨日离开隐山的车队,假装车中有人,一路浩浩荡荡地往京城去。 留下赶车的车夫都是身怀武功的侠士,除了宋归尘之外,个个都有自保之能。 于是杜青衫便舍了马,替宋归尘赶车。 也是贴身保护之意。 一路宋归尘见识了杜青衫的厉害,那些持刀冲来的杀手,一个个还没碰到马车,就被杜青衫的剑刺飞。 旁人好歹对战了三五七八招,可杜青衫每次都是一招制敌,手里的剑像是有小脾气,绝不给敌人出招的机会。 宋归尘从一开始的胆战心惊,躲在车厢祈祷,到后来掀开车帘准备伺机给前来的杀手们投点毒以减轻杜青衫的负担,再到最后悠闲地坐在杜青衫身后观战...... “阿晏,快到开封了吧?” 她捉了杜青衫的一小缕头发拿在手里把玩,颇为哀怨地问。 两天了,他们像历劫一样,围堵的杀手来了四五波,又过去了四五波,就是住个客栈也不安生。 虽然都是些酒囊饭袋,造不成多大的损失,可再厉害的人,也禁不起这一轮又一轮攻陷啊。 杜青衫回道:“快了,前面便是大名鼎鼎的波浪沙,距离京师不足三十里。” “啊,博浪沙。” 宋归尘油然而生崇敬向往之心。 昔日张良便是带领力士在此地用大锤刺杀秦始皇帝,奈何波浪一击千古恨,此次刺杀并未成功。 行刺虽未成功,然此于千乘万骑之中一锤奋击的勇气点燃了天下人反抗暴秦统治的烽火,博浪沙亦由此名闻天下。 无数仁人志士为博浪沙留下了数不清的诗篇,盛唐诗人李白,便留下了《猛虎行》,《经下邳圯桥怀张子房》等诗篇。 宋归尘精读古人诗,此时博浪沙就在眼前,她一时难掩胸中激动,高声咏道: “嬴政鲸吞六合秋,削平天下虏诸侯。 山东不是无公子,何是张良独报仇。” 杜青衫笑道:“我以为你会咏李太白的诗,没想到,竟是胡曾。” “胡曾怎么了?”宋归尘不满道,“秋田先生的诗艺术性虽不高,但浅显易懂,读来朗朗上口,最适合在这种时候吟诵了。” 宋归尘对胡曾十分钦佩。 “历朝历代,诗篇数不胜数,咏史怀古之人不少,但一生专咏史诗的,唯胡曾一人而已。” 她钻出马车,愉快地坐在杜青衫身边,看着官道上枯黄的野草慢慢后退。 “我还整理了他的一百五十首咏史诗,准备以后有钱了,就将他曾经去过的地方,一个不落地走一遍。” 她面露憧憬,声音激昂。 “我幼时在孤山,每每读到秋田先生通俗易懂的诗句,便想,此人真是纯粹,穷尽毕生精力,刻意游历四方,只为怀古写史。 “我若能亲自站在他诗中的那些历史遗迹面前,亲自感受感受古人风骨,此生便无憾了。” 杜青衫回头温柔地看着提起诗人诗词,便滔滔不绝的宋归尘,轻笑一声: “我陪着你,走遍四方。” 宋归尘反应过来,顿时面色羞红,随即眉眼弯弯地笑着:“不急,我还没赚足银子呢。” “顾姑娘不是说你的书在杭州卖得十分火爆,正准备开将书销往扬州等地吗,我瞧着,我们小尘这已经是日进斗金,是个小富商了。” “休得打趣。”宋归尘笑道,“紫萤这丫头可真厉害,我原本想着一本书一本书地慢慢卖着,每月能有几两银子就不错了,没想到她硬是搞得轰轰烈烈,我每次收到她的来信,都有些不敢拆开。” “哈哈哈哈。”杜青衫不由得放声大笑,“是怕她又催你赶紧写书?” “可不是。” 宋归尘哀怨地叹息。 “这个月以来,我已经收到她派家丁十万火急送来的五封信了,上次回信告诉她我们即将进京,我估摸着开封城里还有送信使者等着我呢,噢不,是催书使者。” 平日里还好,她有大把的时间将以前随手编撰的书整理出来,交给前来送信取书的家丁。 可这段时间一直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她光是忙着研毒制药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哪里还有精力编书。 于是一连几次惭愧地给紫萤回信,说书暂未写好。 好在紫萤远在杭州,不然一定会将她关到小黑屋,叫她认真写书。 杜青衫涌上几分愧疚,“等到了开封,安顿下来,小尘就有时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了。” “不错。” 宋归尘顿时打起精神来,望向逐渐近了的八角博浪亭,央求身侧的杜青衫:“我们在博浪亭歇歇脚可好?” 她难得露出这番娇滴滴的模样。 杜青衫说不出拒绝的话。 况且她适才才刚说过,她的愿望,便是踏遍胡秋田曾经去过的地方。 这博浪沙,就当第一个吧。 第233章古训去避来 博浪沙位于开封府阳武县。 四周是一大片连绵起伏的沙丘,荆棘纵横,乱草丛生,北风掠地,沙气逼天。 一辆满是风尘的马车沿着东西向的大道由远及近,停在了驰道边的一座八角搏浪亭前。 人们为了纪念张良与力士的惊天一击,建造了这座八角搏浪亭,不但成为来往行人绝佳的休憩之所,更是开封府名闻遐迩的游览胜地。 入了冬,大道上来往行人不多。 搏浪亭中空空如也,亭边只有一个长袍纶巾、学生模样的人正细细拂去亭侧一块石墩上的尘土,喃喃自语。 听到马车靠近,男子扭过头来。 见到一俊美非常的青袍男子从车上下来,又回身将车上的一妙龄女子扶下车。 三人正面面相对,男子率先一笑:“二位也是外地人?” 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年纪,书生打扮,生得瘦削文气,楚楚有致。 只是身上的单衣难以挡寒,在这萧瑟的北风中,过于单薄了些。 杜青杉上下打量了男子须臾,脸不红心不跳扯谎道: “兄台好眼力,我二人正是打江南而来,初到宝地,素闻博浪沙大名,今日特来瞻仰。” “那真是巧了,在下朱说,也是自江南来。”男子热情地自我介绍,丝毫没有初次见面的陌生,“对了,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在下姓杜,单名一个清字,这位是小尘姑娘,杭州人士。” 三人相互问候寒暄一阵,朱说高兴地道:“入冬之际,我一路行来,官道上行人稀少,二位还是在下这两日见到的活人,真是缘分呐。” 他显然十分的兴奋,将二人引到石堠前,笑道:“你们来看,石堠上这段话,最后一句好没道理。” 宋归尘难掩好奇,走近石堠。 这是一块标记里程的石碑,正面除了刻着“东北至汴州三十里”外,还镌刻着一行小字: “贱避贵,少避长,轻避重,去避来。” 宋归尘细细看过碑文刻字,沉吟片刻,道:“贱避贵,少避长,轻避重,这三条都是人之常情,不难理解,可为何去者该避来者?” 朱说点头:“所以我才笑它没有道理。‘去’指离开所在地到别处,由自己一方到另一方,与‘来’相对,可在博浪亭这里,何谓‘去’?何谓‘来’?往东是开封,往北是阳武,既可以说去开封,也可以说去阳武,方向却是完全相反,究竟谁该避让?” 宋归尘笑道:“这石堠上写着‘东北至汴州三十里’,大约是亦汴州为准,应是外地人来开封,而本地人去开封。” “这就更没道理了,若是如此,对于来者而言,目的地近在眼前,对于去者,则前路漫漫,为何去者反而要避让?” 见他们二人讨论得激烈,杜青衫不由笑道:“去与来是个相对概念,参考之人选择得不同,则去与来的目标也不同。譬如甲乙二人相对而行,于甲而言,他是去,乙是来,而对乙而言,他也是去,甲变成了来。如此解释,大家都相互避让,去避来,未尝不是在提倡一种互相谦让之风?” 宋归尘和朱说反复品度杜青衫的话,虽然乍一听感觉很有道理,但还是经不起推敲。 若赶路之时都相互避让,你让我,我让你,这路到底还走不走了? 最后,宋归尘摇头失笑:“博浪沙闻名千古,风光无限,我们放着大好风景不赏,竟然围着一块里碑,讨论上头的训诫。” “小尘姑娘说得有理。”朱说也不再纠结石碑上的文字,问杜青衫道,“不知杜兄来汴京所为何事?” “杜某预备参加明年科举考试,此番入京,为游学而来。” 闻言,朱说热情的脸色冷了些许,似乎极其厌恶杜青衫这种汲汲功名之举。 也不怪他会如此。 当今科考,分乡试、会试、殿试三级进行。乡试即各地州郡举办的考试,旨在从本地户籍考生中选拔出类拔萃者,推荐到中央参加礼部主办的会试。 也就是说,只有通过乡试的学生,才有资格参加会试。 杜青衫方才说预备参加明年的科考,显然是没能在自家本地参加乡试取得解元的。 听在朱说耳里,就成了杜青衫不在家乡安心准备考试,反而提前一年来到京都,无非是要到京师投诗献文,好扬名京师,将来会试占个先机。 此番做法在当下士子之中十分流行,只是朱说最看不惯这等行为,因而讪笑道: “小哥儿雄心可嘉,只是今日不同往日,自景德四年以来,糊名制日渐完善,只怕你空费了此番心思,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此话他说得极不客气,大有诅咒之意。 若是旁人听到这话,早就暴跳如雷了。 不过杜青衫只是淡笑:“兄台误会了,在下虽祖籍在常州府,然父辈早已定居开封,算是半个开封人士,乡试自然也得回开封参加。” 朱说一愣,随即释然:“原来如此,适才是我过激了,小哥儿勿怪。” “哪里,是小弟没有说清楚。”杜青衫爽朗一笑,“朱兄快言快语,眼里不容沙砾,真爽快人也。” 二人相谈甚久,朱说见杜青衫言谈不俗,举止有大家风范,颇为惊奇。 又想他自称定居开封,八成是京都名门子弟。 朱说有心结交,故而越发热情。 听杜青衫方才说自己要参加科考,便毫不藏私地引经据典,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谆谆交待杜青衫读书学习以及参加考试的各类注意事项。 杜青衫见他孤身一人,未带僮仆,连代步的马匹也没有,料来家境贫寒,然他锦心绣口,诗文华丽,文章经典信手拈来,实在叫人侧目。 明了他的心思,杜青衫不由心中苦笑。 因而问道:“不知朱兄此番进京,却是为何?” 朱说一叹:“不瞒小哥儿,一月之前,我本是广德军司理参军,掌管讼狱案件,虽是个九品芝麻官,但好歹有朝廷俸禄,可以孝养母亲。” “只因王钦若从杭州回京,途径扬州,我无意中得罪了他,他回京后,将我撤了职,我这是进京卸任来的。” 第234章小别逢顾易 待朱说讲完他的遭遇,杜宋二人两脸震惊。 这王钦若真是个招人厌小能手啊,怎么哪哪儿都有他? 当真是阴魂不散,处处刷存在感。 宋归尘愤愤然:“王钦若也太无法无天了,一府司理,他竟然想撤就撤了,我大宋朝中是无人了吗?唔——” 她还没说完,就被杜青衫急急捂住嘴。 在杭州孤山,天高皇帝远,她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这已是开封,天子脚下,这话断不能大声嚷嚷。 宋归尘自知理亏,紧闭双唇,哀怨地瞪了杜青衫一眼。 杜青衫摇头,朝朱说一笑:“既然如此,朱兄何不如与我们一道同行,前路虽只有三十里,可北风萧瑟,风沙肆虐,也不好走。” 朱说大喜:“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的马车并不十分宽敞,加之男女有别,朱说坐上来,宋归尘就只能窝在马车中,隔着车帘听他二人谈话。 杜青衫熟练地赶着车,朱说望着茫茫四野,不由高声吟道:“子房未虎啸,破产不为家。沧海得壮士,椎秦博浪沙。报韩虽不成,天地皆振动。” 他吟诵的便是唐朝李太白的《经下邳圯桥怀张子房》,马车中的宋归尘听了,心想此人真有意思。 不由侧耳静听。 “潜匿游下邳,岂曰非智勇?我来圯桥上,怀古钦英风。唯见碧流水,曾无黄石公。叹息此人去,萧条徐泗空。” 朱说声音高昂,一首长诗被他吟诵得九转回肠,在这苍茫的原野上,他的声音犹如一道雄浑的呐喊,划开一束璀璨的光芒。 在他激昂的吟诵下,似乎那白茫茫的山和雾,都不再是遥不可及的远方。 伴随着骏马一阵长长的嘶鸣,三人进了开封城。 朱说下了马车,向杜青衫二人道了谢,提出告辞,杜青衫不放心问道:“朱兄可有下榻之所?” 面对他的关怀,朱说心中一暖,只道:“前面不远处便是太学,我有旧友在太学任职,倒不担心下榻之忧。” 杜青衫松了口气,道:“如此甚好,那朱兄,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看着朱说单薄坚韧的背景消失的人海,宋归尘回头,对杜青衫道:“此人势单力薄,此番入京与王钦若硬刚,大约讨不了什么好。” 杜青衫失笑:“小尘怎知他是进京与王钦若硬刚?” “我又不是傻子。”宋归尘斜了一眼杜青衫,分析道,“我猜他孤身一人,远道而来,不为卸任,是为上诉。” 若是卸任,何必千里迢迢从扬州赶来? 一个司理罢了,就算是开封府尹,想要撤你的职,还不是一纸圣旨的事?你就是想面圣卸任,也得看你究竟有没有那个本事。 杜青衫望着街上茫茫人海,负手一叹。 “杜兄,小尘姑娘。” 忽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二人回头一看,是几个月不见的顾易。 当日在扬州,几人撞见了王钦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杜青衫和宋归尘绕道去了南阳,宋绶和顾易则按原路进了京。 顾易朝二人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小厮见了宋归尘,顿时大喜,从怀里掏出一纸书信:“宋姑娘,小的可算等到您了,这是我家萤娘子派小的前来给姑娘送的信。” 不用看,宋归尘已经知道里头大篇幅是催书的。 苦笑着接过,对小厮道:“多谢小哥了。” 顾易看向宋归尘,几个月不见,她生得越发窈窕清丽,披着一身海棠色连帽披风,往这大街上一站,整条街都似乎亮丽了三分。 他笑道:“阿萤这丫头,给小尘姑娘你写的信,比给我这个哥哥写的还要多。” 宋归尘噗嗤一笑:“以阿萤送信的频率,这么来来回回的,你们家的家丁要奋起反抗了。” “不怕。”顾易朗声道,“我们家别的没有,送信的人手还是有的,小尘姑娘尽管放心。” “她们二人现在可是合伙儿将生意做大做强了,听说顾姑娘正打算自建私刻,专门印刻自家刻本。”杜青衫见机插了一嘴,哈哈大笑,“顾兄,你我身为男儿,竟没有她们两个丫头有商业头脑,着实羞愧。” “我听阿萤提了几句,不过不曾多问。”顾易收起笑,“前儿就得知寇相公到了开封的事,我寻思着你们也应该到了,这几日一直在城外守着,总算将你们盼来了。” “本来是要一同到的,只是路上遇到了些小麻烦,在后头处理了。” 几人便往城内走,杜青衫边问:“顾兄在开封可还习惯?” “宋大人将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我都是捡现成的,这些日子将开封游了个遍,十分习惯。” 他指了指远处热闹的丰乐楼,叹道:“不愧是京都,天子脚下,此处丰乐楼,比起杭州的耸翠楼来,规格高了不止一星半点,小尘姑娘,你一定要去尝尝楼里的菜品。” 宋归尘不住点头。 既然来到了开封,当然美食美景,一样也不能落下。 只不过,想起手里阿萤的信,再想想自己还没动几笔的书,宋归尘思索再三,决定将吃吃玩玩先排到后头去。 到了顾易的下榻处,早有下人备好了热水吃食,几人简单吃过。 宋归尘梳洗一番,与杜青衫一起去寇府拜见寇夫人,同时准备将杜杞和李崔接回来。 在南阳时,寇相公就提了不止一次,说到了开封,要让夫人作主,主持他们二人的婚事。 二人心心相印这么久,本来也不在意什么婚事不婚事的,但毕竟人人都逃不过世俗的看法,婚事该办还是得办。 去寇府的路上,宋归尘颇有几分紧张:“我怎么觉得,我这是丑媳妇要去见公婆了呢?” 杜青衫点了点她的眉心:“小尘放心,师母为人很好,说起来,你们还同姓呢,她会喜欢你的。” 宋归尘不赞同地摇头,夸张地睁大了双眼: “据我所知,寇相公的夫人乃是邢国公宋偓的小女儿。邢国公何许人也,其母为后唐庄宗李存勖的女儿义宁公主,妻子乃是后汉高祖刘知远长女永宁公主,长女则是宋太祖的皇后......” 这一个个身份,单拿一个来,都能压死人。 这样一个贵胄之家生出来的千娇万宠的小女儿,便是寇相公如今的夫人,也就是今日宋归尘要去见的人。 第235章·幽幽女儿心 宋归尘说得没错。 邢国公宋偓,当是一个传奇。 此人贵胄出身,历事四朝九帝,一生官运亨通、位高权重,故而史书称其家族“近代贵盛,鲜有其比”,可谓恰当。 他的十个儿子,个个身居要位,十五个女儿,除了早夭者,其余一个嫁得比一个好。 这些都是宋归尘从蒨桃夫人处得知的。 蒨桃夫人对寇夫人赞不绝口。 在她心里,寇大人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夫人则是顶顶厉害能干的贤内助。 寇夫人生于显贵之家,见多识广,进退有度,性情柔顺好礼,与寇相携手走来,夫妻情深。 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这次回京,最开心的人,莫过于夫人了。 宋归尘当时听了,咋舌不已。 怪不得寇相在朝时刚烈敢言,怼天怼地,结仇无数,他背后这强大家族关系,完全可以支撑他在朝中不畏权贵,即使得罪一半个贵族,别人也不敢太过分的为难。 更何况,寇相足智多谋,刚直不阿,一心为国,皇帝只要不是傻子都会对他重用。 只是,宋归尘深深一叹。 如今官家被王钦若和丁谓等人蒙蔽,将寇大人冷落了。 不过,宋归尘相信,官家定然知道寇大人的好的,此次回京,就是明证。 脑海中纷纷扰扰走马灯般地想着,马车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寇府门前。 宋归尘下了车,抬头一看—— 好家伙! 眼前一座大气磅礴的府邸毫不客气地映入眼帘,左右两尊威武雄壮的石狮子嘴含明珠,瞪着双眼怒视四方,门口整齐地排列了两队家仆,恭恭敬敬地垂眼等候。 一个看起来像是管家的中年人小跑来到杜青衫跟前,立刻有下人将他们驾来的马车驱走,中年管家笑呵呵道:“杜小哥可算来了,夫人已经催了好几遍了。” 杜青衫笑回:“我这就去拜见师母。” 穿过层层叠叠的院落,走过曲曲折折的回廊,终于到了寇府当家主母宋氏面前。左右站满了 “见过师母。” “好孩子,快过来。” 见到杜青衫,宋氏难免又想起了杜家的案子,悄悄抹了眼泪,朝二人微微招手,叫他们走近。 细细打量了杜青衫许久,宋氏含泪笑道:“长高了些,更结实了。” 又看向一旁的宋归尘,挑剔地审视了几眼,微微点头:“模样倒是标致,堪堪配得上我们昭晏。”她道,“听说在南阳时,是你救了大人?” “夫人谬赞了。”宋归尘福礼,完全不计较她的挑剔,“都是凑巧,寇大人吉人天相,即便不是我,也会有其他大夫能解大人中的毒的。” 寇夫人微微一笑,倒还识趣。 不由笑得真诚了些:“你年纪轻轻,就精通医道,属实不易。” 寇相膝下无子,只有四个女儿,前三个女儿已经出嫁,如今幼女正待字闺中。 依寇夫人的意思,小女儿若能嫁给杜青衫,最是再好不过。 虽然杜青衫只是称她为师母,可这么多年,她早已将他当成亲女婿一样的看待了。 没想到杜家出了那样的事,杜青衫一消失就是整整一年半。 这一猛不丁回来了,竟然就是要自己为他主持和别人的婚礼。 前几日听到寇相提起此事,寇夫人简直有一种自家养大的白菜,突然间被人拱走了的感觉。 可拱走自家白菜的人还是夫君的救命恩人,又是夫君特意提了这么一句,她能怎么办呢,只好应下了。 此事她还没告诉小女儿。 这一年来,女儿日思夜想,就盼着她的晏哥哥平安回来,若是猛然知道她心心念念的晏哥哥竟然带了心爱的女子回来,一定会哭红眼。 自己的女儿,寇夫人最了解不过了。 深爱杜青衫,却克己守礼,从不越雷池半步。 若不是她这一年多来,日渐消瘦,还总是魂不守舍的模样落在了寇夫人眼里,她对杜青衫的这份心思,寇夫人还真察觉不出来。 想到小女儿,又看了一眼眼前言谈大方,举止不俗的宋归尘,寇夫人心下一叹。 又唠叨了几句家常,杜青衫问:“师母,恩师他人呢?” “此次他能调回京都,多亏了王公极力推荐,王公如今重病缠身,他登门拜访道谢去了。” 杜青衫闻言,大为诧异。 “这么说来,竟不是张天师的谶语让官家将恩师调令回京?” “重阳节祈福大典,张天师倒是提了你老师,然而朝中众臣一个个恨不得你老师在外地老死不回,若不是王公大力请求,以官家对丁王二人的宠信,只怕这一纸调令还到不了南阳。” 寇夫人说起丁谓和王钦若,恨得咬牙切齿。 若不是他二人在朝中上蹿下跳,自家夫君又怎会十余年在被架空在京都之外,委屈地做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官。 杜青衫不由一叹:“王公深沈有德,镇服天下,其人雅量,堪称圣贤呐。” 澶渊之盟后不久,寇准在王钦若一伙的攻击下,于景德三年二月被免去相职,到陕州去做知州。而后王旦拜相。 两人先后为相,然而性格却是大为不同。 寇准是个不拘小节之人,性情刚猛、偏执,生活奢侈,朝堂上快言快语,得罪的人太多。 而王旦则如杜青衫所言,其人雅量,堪比圣人。 温和而又庄肃,谦恭而又安静。 事实上,寇准与王旦并无私交。 寇准还曾经多次“诋毁”王旦。 但王旦知道这位“寇老西”实在是难得的大才,有他支撑大局,才能够抑制住王钦若、丁谓之辈不至于祸害天下。 在王旦为相期间,尤其是他年老病重后,曾多次向真宗进谏,请求让寇准回京拜相。 他慧眼如炬,为大宋举荐了无数栋梁之才,且为人雅量,举荐人才从不宣之于口,很多被他举荐的人,都不知道曾受过他的恩泽。 在杜青衫的记忆里,恩师每每谈起王公,都没有好脸色,这让杜青衫一直颇为遗恨。 他既崇敬恩师敢以天下先的勇气,也敬佩王公海纳百川的深沉雅量。 若是过去的十余年,这二人一左一右皆在朝堂,大宋何愁不能天朗气清,又何愁燕云十六州不能收复! 第236章·租房里仁巷 寇夫人命人将杜杞和李崔带了过来,常三姐和常老爹也给在后头。 李画师死后,李崔年幼,宋归尘便将他带在身边。 至于常三姐和常老爹,宋归尘问了他们的意愿,他们感激李画师父子当初的收留之恩,一心要报答李崔。 宋归尘只好让他们也暂且跟着来到开封。 这几日,父女两和李崔杜杞,都是住在寇府。 两个孩子见到几日不见的杜青衫和宋归尘,李崔高兴得直接飞奔过来,扑在宋归尘怀里。 杜杞规规矩矩地给寇夫人行了礼,默然站到杜青衫旁边。 寇夫人面露忧色。 小杞这孩子在府里三日,至今还一句话都没有说,小孩子最脆弱了,若是因为去岁杜府的案子,让他受了打击,从此不再说话,就不好了。 当着孩子的面,她什么也没有说,决定回头私下问问杜青衫。 “对了,我已命下人将西苑的厢房收拾了出来,这就让下人带你们前去。” 杜青衫忙道:“师母不必麻烦,我和小尘就住在东大街里仁巷公租房,距离府上不远。” “里仁巷?”寇夫人皱了皱眉,“有我在,断然没有让你们兄弟二人沦落到租房住的道理,小晏放心,府中院落空房多的是,绝不会委屈了你和小杞的。” “师母爱惜之心,学生心领了,只是学生此次回京,还带了一好友回来,他早在几月前就来了开封,正住在里仁巷,于情于理,学生都不该弃他不顾。” “这有何难,将你的好友也一同接进府来不就好了。” 寇夫人对此很不以为意,不过见杜青衫坚持要去里仁巷,也只得妥协,命家丁将上好的家什物件绫罗绸缎备了满满几车,让送去了里仁巷杜青衫他们租的住处。 杜青衫推辞不过,只得苦笑着接受了。 寇夫人又瞧了瞧一旁亭亭玉立的常三姐,以及宋归尘怀里的李崔:“这孩子我瞧着怪伶俐的,你恩师回来得急,也没有和我仔细讲过,我听说他们是你收留的?” 宋归尘回道:“我和这孩子有缘,没能治好他的父亲,我心里也有愧。” 她看向常氏父女,斟酌着道:“这二位是阿崔家奴,和阿崔感情深厚,不忍小主人孤苦伶仃,故而跟着一起进京来了。” 常三姐和常老爹是从杭州而来一事,决不能让人知道。 所以宋归尘只能装傻充愣,编造了他们的身份。 若说收留,她还真没有这么大的手笔。 她和杜青衫都是孑然一身,哪里还有收留他人的资本。 将李崔带在身边,也是为了不负死去的李画师之托。 常三姐和常老爹也知道宋归尘的为难之处,本想着杜青衫一表人才,家中一定富足,他们跟着进京,搞不好还能在人家府里混个差事。 没想到,这一进京,居然发现,杜青衫真的是身无长物,身为一个开封人,竟然沦落到了要去租房住的地步。 父女俩合计着,老在寇府这么住着也不是办法,这几日已经在开封各个地方跑了一遍,试图寻些谋生的活计。 常老爹擅长二胡,若是常二姐还在,他们父女倒可以重操旧业,在酒楼门口卖唱。 可常二姐已经不在了。 常三姐并不会吹拉弹唱,这条路走不下去。 好在她会一手好刺绣,在一家绣房找到了一个满意的工作。 寇夫人笑了笑:“原来如此。” 随即皱眉道:“里仁巷的公租房可住得下?” “住得下。”杜青衫笑着回到,“师母放心,学生租住的,是一间三进庭院,环境清幽雅致,适合读书,还有一处宽敞的空地,可以练武。” 寇夫人生于富贵,从小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后又嫁给了当时身为宰相、如日中天的寇准,自然不清楚民间之事,对公租房确实也不了解。 听杜青衫说他们租的是一处庭院,登时忧色稍解,连忙道:“既然如此,再让管家将府中丫头家丁差派一些过去。” 说着也不顾杜青衫的阻拦,命令管家去布置去了。 杜青衫和宋归尘苦笑不迭。 那间院落虽然是宋绶出面租的,但顾易住进去以后,顾夫人担忧儿子住不好吃不好,早就派了人过来,将院中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并且买了不少仆从。 所以虽然是租的房子,但样样俱全,并不缺什么丫鬟和家丁。 这会儿寇夫人先是命人送了几大车东西过去,后又叫管家送去仆从家丁。 宋归尘不由得担心,那间小小的三进院落,或许就真的要住不下这么多人了。 得买房啊! 她迫切地想。 租房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两人带着两个孩子离开寇府往里仁巷而去。 杜杞还是一板一眼,一本正经地坐着,李崔倒是时不时掀开车帘子往外瞧。 毕竟是天子脚下,首都京师。 其繁华热闹并非他处可比。 宋归尘也望着街上琳琅满目的商品货物,以及摩肩接踵的行人,啧啧叹道: “江南之繁华,繁华得恬然自得;开封之繁华,却是蓬勃向上的繁华。商铺林立,车水马龙。今日并非什么特别的日子,大街上也这么多人,若是正逢佳节,岂不是更加拥挤了。” 杜青衫听了,颇为赞同:“开封不比唐都长安,它的地盘太小,这些年又有大量的外来人口涌入,人口越发密集,这也是东西两城都有不少房屋租赁市场的原因。” 杜青衫说得没错。 由于发展迅速,人口密集,当下开封有专门的国有房产管理单位,叫楼店务,也叫店宅务,只管公房,不管民房、私房。 主要办三件事,负责公房管理、出租和维修。 许多外地来到开封的商人百姓,都是租房住。 就连很多官员在开封没有房,也都是租房住,太祖时期名将刘文超,就是一生租房。 近些年,租房,在官员之中还成了时尚。 杜青衫他们租住的,却不是公房,而是一家私房。 据宋绶所说,这是富商祝可久多年前在此买下的院落,听说宋绶有需要,便宜租给宋绶的。 第237章·茶馆远对视 得益于发达的租赁行业,在开封租房十分便宜。 常三姐和常老爹本不愿寄人篱下,与顾易众人挤在一起,但架不住顾易热情相邀,便半推半就地住了下来。 这下倒好,一件三进的院落,满满当当住了顾易,杜青衫兄弟,宋归尘,常三姐父女还有李崔一行人。 加上顾易带来的仆从、以及寇夫人送来的家丁,竟是热闹得烟火气十足。 来了京师,除了在杜青衫的导游下游历开封之外,宋归尘也忙里偷闲地将整理的胡曾咏史诗给完善了出来。 胡曾的诗浅显易懂,且大都是咏古迹之诗,故而宋归尘将这本《胡曾咏史诗集》往儿童文学上写。 以轻松愉悦的笔调介绍了诗中的各个古迹,以及涉及到的历史故事,专为儿童轻松读史而创作。 她不并清楚这样的做法能否有人喜欢。 但她幼时读胡曾的诗,便深深地被其中的故事所吸引,如今能亲自将其编撰整理完善,却是了了自己一桩心愿,也就任性地由着性子来,不管能否卖得好了。 反正这是阿萤关心的事情。 将《胡曾咏史诗集》给紫萤寄出去后,宋归尘终于闲了下来。 这一日心血来潮,带着李崔来到繁华的汴河大街游赏。 常三姐所在的绣坊就在这片繁华的商业区,二人决定先去看看她。 李崔也是第一次来开封,这些时日一直待在家里,今日好不容易出来,兴奋得像个得了蜜糖的小孩儿,拉着宋归尘的手蹦蹦跳跳。 宋归尘望着小朋友开心的模样,心中失笑。 这小子以前老成寡言,小小年纪卖画为生,不苟言笑,看起来厉害得不得了,如今倒是有了些小孩子的模样。 倒是阿杞,今日问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出来,被他以要读书为由拒绝了。 果然书才是阿杞的最爱。 宋归尘琢磨着是不是要给阿杞和阿崔找个夫子? 或者将他们送去学堂? 思索了会儿,决定还是回头问问杜青衫的意思。 哎,她真是操着一个老母亲的心啊! 杜青衫和顾易最近不知忙着什么,宋归尘埋头书房,也没怎么过问,只知道二人见天不见人影,连杜杞也不知道两人究竟在忙什么。 “哇,姐姐你看!”李崔指着汴河边驶入的船只,“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船!” 他兴奋地说:“我要将它画下来!” 宋归尘宠溺地由着他将自己拉上虹桥,与周围的百姓一起靠在桥边看热闹。 大船缓缓驶近,训练有素的船夫们不慌不忙地放下桅杆,待船只安然穿过虹桥,桥上的百姓都大大松了口气,纷纷散去。 李崔欢喜地掏出纸笔就要作画。 宋归尘笑着提议:“不如我们去那边的茶铺坐下喝杯热茶,你也好方便画画?” 李崔歪着脑袋一想,也是,他在这里画画,平白叫宋姐姐受冻。 “好的。” 说着迅速收拾好东西,到岸边营业的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此处刚好能看到人来人往虹桥,也能看清汴河中来往的船只。 李崔一画起画儿来,就完全忘记了他们是来游赏汴河的事,一心一意,一笔一画,画得认真极了。 宋归尘悠闲地喝着茶,耐心地看着眼前的小人儿认真的模样,露出老母亲般的慈爱笑容。 这才是无忧无虑的小孩子呀。 有喜欢做的事,并且做得很好。 她们二人坐在这人来人往的茶馆里十分惹眼,茶馆另一侧坐着个眉间隐有闲愁的安静男子,注意宋归尘和李崔已经许久了。 他衣着不凡,独坐一桌,手持茶杯却久久不饮,若有若无地望向宋归尘这边。 男子身后站着个灰衣家丁,见自家主子盯着人家姑娘看,极有眼色地询问:“大人,小的去打听打听那是谁家姑娘?” 男子摆了摆手,制止了。 继续望着宋归尘那一桌。 察觉到男子的目光,宋归尘回望过去,礼貌地朝对方微微一笑。 男子顿了顿,随即原本愁绪幽幽的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来。 这一笑,宋归尘顿时惊呆了。他只是安静地那么坐着,轻轻一笑,周围的一切便好似都安静了下来,天地间只有他方才一抹浅笑。 “姐姐,你看我画得好不好?” 李崔求夸奖的声音及时响起。 使得宋归尘不至于呆得太久,忙回神望向李崔的画作。 只见画上一座结构精巧、形式优美的虹桥横跨了汴河,宛如飞虹。 一只大船正待过桥,船夫们有用竹竿撑的;有用长竿钩住桥梁的;有用麻绳挽住船的;还有几人忙着放下桅杆,以便船只通过。 邻船的人也在指指点点地像在大声吆喝着什么,船里船外都在为此船过桥而忙碌着,桥上的人,则伸头探脑地在为过船的紧张情景捏了一把汗。 宋归尘赞不绝口。 阿崔的观察力真是太强了。 方才短短的一幕,他竟能将其画得如此活灵活现。 “姐姐的夸赞好敷衍啊。”李崔委屈地噘嘴,“姐姐不会画画吧?” “我不会画画,可我会赏画呀。”宋归尘笑道,“阿崔的画妙趣横生,活灵活现,有画圣吴道子之风。” 李崔一脸不信:“越说越敷衍了。” 宋归尘哈哈大笑,摸了摸他的头,转移话题,十分豪横地道:“饿了吗?想吃什么?姐姐给买!” 阿崔果然不再纠结与画的事,两眼放光:“想吃姐姐做的醉甜虾!” “你和你杜哥哥口味倒是一样,怎么都揪着醉甜虾不放了呢?这是京师啊,京师有多少美食,咱们不去一一尝尝,多亏呐!” “可是......”李崔弱弱地道,“可是姐姐你已经好久没有给我们做醉甜虾了......” 别说没有醉甜虾了,这段日子宋归尘忙着写书,连饭菜做没有怎么做。 平日里众人吃的,要么是从绣房回来的三姐做的,要么是武叔直接从丰乐楼打包回来的。 宋归尘想了想,阿崔说得也有道理。 “那好吧,姐姐这就带你去菜市场买菜,今晚姐姐给做饭!” “太好了!” 李崔差点鼓起掌来,兴奋地收拾画作。 那边男子一直注意着姐弟两。 远远见到李崔的画,不由侧目多看了几眼。 第238章·在下晏同叔 姐弟两收拾了东西离开茶馆,宋归尘回头一望,那男子还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宋归尘又对上了他古井无波的视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扯了个笑,忙回头,牵着李崔快步离开。 心中暗想,那人莫不是看上了自己? 摸着下巴寻思,难不成和杜青衫呆久了,自己也有了一笑勾人魂的资本? 甩去这不切实际的想法,和李崔去菜场买了菜。 宋归尘提着满满一篮子菜,合计着三姐应该也到了回家的点儿,便来到绣坊,想接上三姐,一起回家。 不想才刚到踏入玲珑绣坊,便见到方才茶馆中的男子也在,似乎正挑选着绣画。 见到宋归尘,男子也是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么快竟然又见到了。 “宋姐姐,你怎么来了?” 常三姐和几个小姐妹从绣房出来,见到宋归尘,辞别小姐妹们,快步走了过来。 李崔脆生生地回:“姐姐今天晚上要亲手做饭,我们来接思思姐姐一同回家。” 三姐敲了敲李崔的额头:“定是你这个小馋猫缠着要吃,宋姐姐拗不过,才答应你的吧?” 李崔快速地眨眨眼:“才没有。” “好了,我们回吧。” “姑娘留步!” 身后男子突然出声叫住三人。 三人回头,那男子上前来,先是朝宋归尘道:“在下宴同叔,正欲挑选几幅刺画,可实在不知如何选起。”又看向常三姐,“姑娘是绣坊中人,不知可否介绍一二?” 常三姐笑道:“不知公子买绣画是作何用?” “送,送人。” “若是送人,这边有专门作为珍藏的刺绣画,都是名家绣品。有满绣、半绣、和局部绣,按型形状分有大型壁画、中等大小的装饰画、小型的案头摆设画,按绘画风格分有刺绣工笔画、写意画等等......” “对了,公子是要送给什么人?若是送给好友,这幅半绣青山松柏画是不错的选择,若是送心上人——” 三姐望向另一边的衣带香囊等饰品,继续笑道:“这边的东西,姑娘家可能会更喜欢。” 她做事本就是干净利落的人,这番介绍说得众人一愣一愣。 晏殊扶额:“送长辈。不过这些刺绣实在太多了,不如姑娘随意给我挑选一个吧。” “噢,若是送给长辈——”三姐思索稍许,从柜台后拿出一面刺绣佛像,盈盈笑道,“这面新出的蜀绣佛像图,是再好不过的了,不过价格有些高。” “不碍事,就它吧。” “那好,公子稍后,我这就给公子将画装好送来。” 常三姐朝宋归尘一笑,示意她等自己片刻,宋归尘点头。 待三姐包装刺画去了,晏殊这才来到宋归尘面前:“在下晏殊,额,方才好像已经介绍过了,字同叔......不知姑娘——” “宋归尘。” “原来是宋姑娘。”晏殊诧异于她的直接,“宋姑娘初到开封?” “才到不久。” 宋归尘是知晓晏殊大名的。 晏殊和宋绶一样,都是大宋出了名的天才神童,十余岁就殿前赐同进士出身,如今竟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和自己搭讪! 宋归尘简直要激动得昏厥了,但是她得矜持! 对,得矜持! 见宋归尘似乎不愿与自己多说话,晏殊有几分讪讪,转而看向李崔: “适才茶馆之中,在下无意间见到了小郎君的画,确实妙趣横生活灵活现,有画圣之风。” 李崔闻言,倏地站到宋归尘前面,虎视眈眈地望着晏殊。 这人在茶馆中就见到自己的画了? 他还听到了宋姐姐的话,居然原封不动地拿过来夸自己! 刚刚又这么明显地来和宋姐姐搭讪。 他一定是对宋姐姐有所图谋! 哼! 不行,宋姐姐是杜哥哥的! 面对小李崔的敌意,晏殊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崔仰头对宋归尘道:“姐姐,我们快回家吧,哥哥还在家里等着呢。” “再等等哦,思思姐姐还没好呢。”宋归尘将李崔拉回身侧,对晏殊歉然一笑,“幼弟失礼,公子见谅。” 李崔不放心地皱起眉。 完了,宋姐姐对人家也有好感?! “没事,小孩子嘛,对陌生人总是提防的。” 晏殊毫不在意,正要再说,那边常三姐拿着装好的刺画走了来,交给晏殊身后的小厮。 晏殊:“多谢,叨扰姑娘回家了。” “不碍事不碍事。” 若是往日,常三姐是不愿意与陌生人多接触交流的。 一来,怕对方知道自己是从杭州逃来; 二来,自从二姐死后,她一直处于内疚之中,平日里也是沉默寡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不过自从来到玲珑绣坊后,她交了许多朋友,加之与大伙儿住在一起,安全感顿涨,便渐渐敞开了心扉。 “宋姐姐,方才那人是谁?”几人离开了绣坊,缓步回家,三姐好奇地问,“他认识姐姐?” “他不认识我。”宋归尘犹沉浸在崇拜的偶像和自己搭讪了的激动之中,“可我认识他!” 阿崔眉头皱得更甚! 完了完了,姐姐真的对那人有好感! 这可不行! 阿崔仰头替杜青衫说好话:“杜哥哥比他好看!而且,一看他就不会武功,杜哥哥一根手指头就能将他撂倒!” 宋归尘:......怎么扯上杜青衫了? “晏殊可是户部员外郎兼太子舍人,和你宋叔叔一样,都是太子身边的人,你杜哥哥要是将人家撂倒,那可是闯了大祸了呢。” 阿崔不服气地噘嘴,不过心中却是窃喜,原来在姐姐的心里,将方才那个男人当成叔叔辈的了? 宋归尘又感叹道:“听闻晏大人尤擅诗词,当年参加诗赋论考试时,他看到题目,发现自己此前已经做过,便上奏要求重新命题,官家对此称赞不已,许他到秘阁读书。他学习勤奋,交友持重,就连陈彭年陈大人也对他赞不绝口呢。阿崔啊,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也去秘阁读书去。” 宋归尘对能进入秘阁读书的人天生带了无数好感度。 对宋绶如是,晏殊也如是。 阿崔是知道她对秘阁的向往程度的,因而方才的窃喜霎时消失不见,又开始担忧起来。 他觉得杜哥哥,危! 第239章·我不懂规矩 回到里仁巷。 阿崔匆匆跑到书房,来到还在看书的杜杞面前。 “不好了!今天我们见到了一个男人,宋姐姐对他十分不同!” 杜杞捧着书,无动于衷。 阿崔拽着他的胳膊,一脸严肃地道:“阿杞哥哥,你别不担心,那人是和宋大人齐名的大宋神童,叫晏殊。” 闻言,阿杞放下了书,摸着下巴思索起来。 他当然知道晏殊的大名。 哥哥以前醉心武学,父亲恨铁不成钢,总将宋绶挂在嘴边,教导哥哥要向人家学习,认真读书。 自从宋绶和晏殊十四岁同时赐同进士出身后,父亲更是常将这两人的名字挂在嘴边。 杜杞虽小,但也听说了不少关于二人的神童故事,尤其他们家和宋伯伯家还是世交,他对这些人这些事,一直都是十分熟悉的。 若是晏殊的话,还真有可能将哥哥比下去...... 阿杞肃然望着阿崔,示意他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阿崔便在他旁边坐下来,将方才和宋姐姐在虹桥看大船,在茶馆画画,以及晏殊偷听了他们的谈话,还有在绣坊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和阿杞说了。 阿杞听完,敲了敲阿崔的额头,说了句:“笨。” 阿崔:“我才不笨。” 他明明很聪明! 不然,阿杞哥哥也不会只在自己面前说话,在其他人面前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阿杞道:“在绣坊时,你就不应该说‘哥哥还在家里等着’。” “那我要说什么?” “笨!”阿杞又拿书轻轻敲了一敲他的额头,“你直接说姐夫还在家里等着,晏殊不就不再纠缠了么。” “啊!对哦。”阿崔后知后觉,崇拜地看着一脸高深莫测的阿杞,“那现在怎么办?” “没事。” 杜杞复又拿起书看了起来。 他相信宋姐姐。 虽然她确实是个看到长得好看的人就挪不动腿的人,但是他更相信,哥哥才是宋姐姐的最爱。 阿崔见阿杞一点也不担忧,便也放了心,殷勤地拿出方才在茶馆的画儿,展开放在杜杞面前:“阿杞你看,这是汴河边的虹桥。” 一副求夸奖的样子。 阿杞扫了一眼,点了称赞了一句,便移开了目光。 阿崔十分沮丧:“对哦,你以前一直住在开封,早就看过不知多少遍了,已经不稀奇了。” 杜杞没有回他,阿崔便闭了嘴,默默拿了本书,学着杜杞的样子,有模有样地看起来。 只不过一会儿,他便看不下去了,索性铺开画纸,照着阿杞看书的模样,细细画起来。 阿杞哥哥真好看啊。 阿崔的画画了个底稿后,鼻子敏锐地闻到了厨房传来的一阵香味,肚子诚实地咕咕叫起来。 他不好意思地瞅了瞅一眼认真看书的杜杞,见对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静,便大大方方地放下纸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认真地说了一句: “我要吃饭去了。” 杜杞看着他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笑。 小可爱。 想了想,也放下书,走出了书房。 宋归尘和常三姐正在厨房忙活。 见到脚步轻快跑来的阿崔,常三姐给他塞了几串醉甜虾,道:“先随便吃点零嘴儿,就开饭了。” 杜杞走了一圈,没有见到杜青衫,料想定是在寇府。 这几日哥哥都忙得很,好像是寇大人将要启程去长安永兴军,这些日子府中正宴请好友。 杜杞默默地想,节度使原本不用去所在地的,不过是个名头罢了,可如今寇大人不得不去,或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缘由? 他思虑良久,并未得出答案。 遂皱着眉靠在门边默默地想。 原以为皇上一纸圣旨将寇大人召回京师,是要重用大人,可看如今的趋势,竟又出了岔子? 也是,寇大人性情刚直,听说这几日朝堂上对丁谓王钦若等人出言凌厉,惹得皇上很是不快。 莫非又被奸人陷害,又要遭贬了? 杜杞的猜测虽不全对,但也八九不离十。 晚间杜青衫派人送来口信,说恩师接了圣旨,即日启程去往长安驻守永兴军,无圣旨不得回京。 他今日在寇府和恩师议事,便不回来了。 此令来得说突然,也不突然。 “那我们自己吃吧。” 宋归尘招呼众丫头一起上桌吃饭,大伙儿连连摆手,宋归尘无奈,只好道:“那厨房还有饭菜,你们自去吃去吧,不用在这里候着。” 众人知道宋归尘的性子,便也不再坚持,默默退下了。 三姐给众人盛了饭,宋归尘见常老爹还站着等自己入座,知道他们父女总是将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主子,有几分无奈。 “李叔,您是长辈,您要是不座,我们大伙儿都只能站着吃饭了。” “不可,不可。”常老爹连连后退推辞,“我们父女承蒙姑娘收留,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姑娘良善,连吃饭都允我父女在同一饭桌,老汉又怎敢在主人家之前入座?” 三姐和宋归尘年纪相差不大,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倒是亲近了许多。也不像最初那样拘谨,见自家爹爹这样,忙笑着将他搀扶过来:“爹,您就座吧,大伙儿都等着您呢。” 常老爹厉声道:“没规矩!宋姑娘收留我们,是允许你这般没上没下的吗?” “爹?” 常三姐懵了,不明白自家爹爹为何突然这么大反应。 前几天不都还好好的吗? 宋姐姐没有将他们当成下人看,杜公子也不计较这些事情,大家一个屋檐下住着,一直是不分彼此地同桌吃饭的。 今日爹是怎么了? 宋归尘也察觉了常老爹的异常,因道:“李老爹,您知道的,我是山郊野外长大的,从不懂什么规矩,也不知什么贵贱。我将思思当妹妹看待,将您也当成尊敬的老人,绝对没有挟恩图报之意。” 常老爹道:“我们父女这条命都是姑娘救来的,姑娘良善,将我们父女当亲人,只是我父女本是沧海浮萍,无根之草,本该做牛做马报答姑娘救命之恩,岂有心安理得与姑娘同桌进食之理。” 他说着训斥三姐道:“思思,你听清楚了吗?” 三姐委屈地点了点头。 宋归尘见状,越发觉得蹊跷。 那边杜杞端坐着:“可是下人们说了什么?” 第240章·思思之私心 杜杞一说话,众人都惊讶地看向他。 一时屋里紧张的氛围烟消云散。 宋归尘惊喜地问阿崔:“方才是你杞哥哥在说话?” 阿崔肯定地重重点头。 杜杞老神在在地摸着下巴,仿佛在说,我说一句话,你们就惊讶成这样?有必要吗? 宋归尘虽开心,但也抓住了眼下的重点。 重点是阿杞说的话,极有道理。 定然是院中的丫头仆从们背地里说了什么话,被常老爹听到了,他今日才这样反常。 因回头问:“李老爹,可是下人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常老爹只摇头:“姑娘莫问了。” 他不说,是不愿招惹麻烦,也不想背后说坏话之人遭受惩罚,宋归尘体谅他一片苦心,叹道: “李老爹,您千万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顾大哥为人慷慨,杜青衫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我们都将你们父女二人当成朋友,当成亲人。 “既然是朋友,就不该讲什么救命之恩要报答,也不该说什么主仆,下人们不明缘由,回头我和大伙儿细细说说,您千万别将她们的话放在心里。” 常老爹长长一叹。 为避免大伙儿待会儿吃冷饭,他终究是座了下来,然而还是拘谨地不动筷。 三姐心里也有了根刺儿。 她这些日子早出晚归,大部分时间都在玲珑绣坊,倒真不知院中的下人们都说了什么话,让爹爹如此这般。 饭毕,三姐来到常老爹房间。 “爹,您今日?” 常老爹显然知道自家女儿会过来,哎了一声,对三姐道:“是爹敏感多疑了,你回去吧。” “爹,是不是真如杜小公子所言,院中的下人们在背后说了什么?” “思思莫问,回去歇息去吧。” 常老爹摇头赶人,思思却是不走,而是来到常老爹面前,“爹,您不说,女儿就不走。” 她泪眼濛濛:“女儿无能,不能以一己之力孝养爹爹,让爹爹受了委屈,是女儿的错。爹,您告诉女儿,是谁让爹心里受委屈了?” 常老爹拗不过思思的再三询问,只好将实情告诉了她。 原来早间常老爹在外院里忙活手艺,为阿崔画烙画打磨木料,忽然听影壁处有丫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似乎还提到了思思的名字,便留心听了一听。 只听一人说道:“也不知她是哪里生来的福气,姑娘待她竟如亲姐妹一般。” 另一人道:“我听说,他们父女是李小郎君收留的外乡人,父女两先是在李家赖吃赖喝了几个月,如今又跟着公子姑娘到我们家赖吃赖喝来了。” “啐!你这小蹄子,说什么‘我们家’,哪里是你们家?这话要是叫夫人知道,不得将你卖给人牙子去!” “好姐姐,这话我也就在你面前说说。只是我实在想不明白嘛,你说他们父女,不过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乡间老人和丫头罢了,却偏偏这么有福气,夫人还要我们去伺候他们的饮食起居,你伺候的是李姑娘倒还好,我伺候的可是那一天不说一句话,阴沉沉的老家伙啊......” “你这有啥,你不知道,那李姑娘平日里看着笑脸盈盈,和宋姑娘情同姐妹的,我可经常见到她往咱们公子身上瞅呢,哎,宋姑娘还一直埋头书房,也不曾注意这些......” 听到这儿,常老爹已经坐不住了。 丹田之下油然而生一股怒火,正想丢下木料冲出去,再一思索,除了最后议论女儿的部分,她们其他的说的似乎也不无道理? 常老爹闷闷地收拾木料回房,匆忙间木头掉了下去,发出一声惊响。 影壁后的两个丫头闻声过来,正好看到匆匆躲走的常老爹衣角。 那一截木头咕噜噜地滚了几圈,孤零零地躺在院子里不动了。 “梅香姐,怎么办?他好像听到了?呜呜呜,这下我可闯了大祸了!” 叫梅香的丫头安慰道:“别担心,你看他一天埋头弄他的木头,话都不怎么说,想来是不会告我们的状的。” “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有这会儿功夫,还不赶紧去给他道个歉求个绕,他若是心软,不将我们告发到公子面前去,夫人也就不会知道。” 两个丫头哭戚戚地到常老爹房间想求饶道歉,常老爹却紧闭了房门,假装不在。 一个人在房间闷了一下午,这才有了晚饭前的事。 常老爹看着自家女儿,将两个丫头的话,除了关于她的那部分,其他的都原封原样地和她说了。 思思听了,不禁气恼难当。 常老爹道:“思思,爹心中想着,你如今也有了绣坊的活计,爹也可以去汴河边找些搬运的活儿做,不如我们搬出去,在附近租个房子,也好过寄人篱下,你觉得呢?” 思思闻言,秀气的眉拧成一团。 常老爹叹气,又道:“顾公子他们都是租房在外,你我父女二人这般叨扰他们,已是给他们添了无数麻烦,如今下人们人多口杂,难免不会生出其他说辞。” “什么说辞?”思思忿忿道,“这些没嘴没舌的丫头就该好好管教管教,杜公子都不曾说什么,哪里论到她们来议论爹您!爹,我们要是就这么搬走,才是更加落人口实,更拂了顾公子面子。” “思思——” “爹,您不要操心了,这事我会处理的。”思思态度十分坚决。 “爹打听过了,附近就有公租房,租金也不贵,一月只需四百文。” “爹。”思思打断常老爹的话头,“女儿说了,咱们不般。” 常老爹脸色冷峻下来,目光如冰地看着眼前的女儿:“思思,你老实和爹说,你为何不愿搬走?” “我,女儿不是说了么,如果我们突然搬走,正如了小人意,反而叫顾公子和宋姐姐难看,而且,王若钦就在开封,若是被他发现了我们,就大事不好了。” “当真是因为这个?” “爹,您这话什么意思?” 思思不解地看向父亲。 常老爹终究是心疼女儿,没有将心里的质问问出来,而是妥协地摆了摆手: “罢了,你说不搬,就不搬吧。” 《青衫誓》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新书海阁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新书海阁! 喜欢青衫誓请大家收藏:()青衫誓新书海阁更新速度最快。 第241章·绵里也藏针 见常老爹妥协不搬,思思心中一喜。 连要问爹爹究竟为何有方才那一问都忘了。 带着对两个咬舌丫头的怨愤辞别了常老爹,回到自己的房间。 寇夫人送来的大丫头共有十个,一个负责照顾李思思的日常,一个照料常老爹的起居,其余的也各有分工。 常老爹和思思使唤不来下人,平日做什么都是自己亲力亲为,并没有如何使唤那两丫头。 两丫头也乐得清闲,并没有多说什么。 不想今日竟出了这样的事。 思思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卧塌上点着灯绣花儿,时不时抬头看向外间的丫头。 那丫头白日里才刚刚说了主子的坏话,正提心吊胆着,思忖着常老爹究竟有没有将事情说出来,此时见李姑娘不时往自己这边瞧,心里已是七上八下打起了鼓。 她殷切地沏了壶热茶端来:“姑娘,灯下刺绣伤眼,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便歇息吧。” 思思放下绣品,微一哂笑道:“呀,这不是菊香吗?我只是个乡间粗野丫头,哪里当得起你叫一声‘姑娘’?更当不起你特意沏茶来,快快放下茶盏,我自己来。” 闻言,菊香一惊,知道她已经知道今日白天自己和梅香议论她们父女的事了。 顿时捧茶的手一抖,茶杯砰咚一声掉落在地,惊得她又是后退一步。 “怎么?我说得不对?还是,我冤枉你了?” “姑娘饶命!”菊香跪倒在地,砰砰砰直扣头,“姑娘饶命。” “饶你?”思思捏着手里泛着白光的绣花针,似笑非笑,“你做错了什么,要我饶你?” “奴婢,奴婢......” 菊香语无伦次,泪珠串串,叩头不止。 思思冷冷打量她许久,缓缓开口: “好了,回去吧。回去和你的姐妹说说,以后说话注意点。” “你是寇府的奴婢,一朝为奴,一辈子都是奴。寇夫人既然送你来伺候我,我便是你的主子,这些日子,我爹和我没有怎样你们吧?你们吃好喝好地逍遥自在,我没有多说什么吧?你若是不识好歹,再在背后咬舌,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谢姑娘,谢姑娘。”菊香磕头不止,感恩戴德,“奴婢再也不敢了。” “下去吧。” 思思轻蔑地看着菊香狼狈而去的背影,回头拿起快要绣好的竹叶香囊,继续绣起来。 不过是一个奴婢罢了,不曾使唤,倒养出了她一身毛病! 看来,以后得多使唤使唤,敲打敲打。 一大早,宋归尘在思思要去玲珑坊时将她拦下,问她昨夜常老爹因何反常,思思笑着解释:“下人们说了几句不好听的,我爹听进心里去了,宋姐姐不用担心,我已经处理好了。” “那就好。”宋归尘将信将疑,“好了,我不耽搁你去玲珑坊了,快去吧,路上冷,别吹着了。” “好。” 已是深冬,冷是真的冷。 北风呼呼地吹着,院子里的景观树都冻得直摇摆圆圆的叶子。 宋归尘看了看一大早就已经在书房看书的阿杞,怜爱之心油然而生,往书房又笼了一盆火,才去厨房忙碌。 有下人们的帮忙,她只需要掌勺做菜就好,这倒是极大地方便了宋归尘想要烧菜,又不想准备食材和清洗家具的心思。 不一会儿,一碗碗冒着热气的百味羹便出锅了,打下手的丫头们虽然昨日已经见过宋归尘的手艺,还是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一阵惊呼。 宋归尘笑道:“给常老爹和阿杞阿崔送一碗去,剩下的,大伙儿分了吧。” 众人叫好不迭。 杜青衫和顾易冒着北风回来时,大伙儿已经吃饱喝足,勤快的丫头们将锅碗清洗得干干净净,厨房一片整洁。 宋归尘带着两个孩子窝在暖融融的书房,一个写书,一个看书,一个画画。 这边屋内温暖如春,不远处的杜府旧宅却是一派萧瑟。 宋绶在租下里仁巷的院落之时,充分考虑了地利人和,此处往北穿过三条大街,再走上百二十步,便是杜府。 因杜府之案一直悬而未决,偌大的府邸大门上贴着两条醒目的封条,廊檐之下结着一盘巨大的蜘蛛网。 左右邻居早已搬走,在这凄冷的寒冬中,杜府,这座昔日辉煌无比的府邸,如今像一个早已作古的老人,一点活人的气息也没有。 大火烧毁了府中大部分房屋物品,只剩下一架空壳兀自在寒风中苦苦撑持,围墙上爬满了枯藤,枯藤下,是烟熏的痕迹。 院中花草树木久未打理,枯黄的藤蔓杂乱地铺满一院,怎么看,这都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空府。 两个身姿修长的青年默然站在积满灰尘的抄手游廊下,良久。 “杜兄。” 顾易不放心地叫了一声自从踏入此地,便像是背上了天底下最深最沉的悲伤的杜青衫。 青影挺拔,却透漏着无尽的孤独。 孤独到站在他身后的顾易生出一种荒谬的、眼前的人就要与这荒败的府邸融为一体的感觉。 “杜兄?”顾易又叫了一声。 杜青衫终于回过头来,颔首笑了一笑:“我们回吧。” 官府的人早已搜查过无数遍,除了空气中腐败的味道,再也没有其他任何有用的东西。 他来,也不过是来看一眼。 看得越久,仇恨越深。 杜青衫痛苦地闭上眼,重重一叹后,转身离开此地。 “杜兄,你在南阳之时,虽然见到了追杀你的人是武千行,但一年前杜府的案子,究竟是不是武千行做下的,还有待查证。” “顾兄何出此言?不是武千行,又会是谁。”杜青衫神色淡淡的,认定武千行就是杜府灭门案的凶手。 顾易道:“不管怎么说,如今一切都还只是猜测,杜兄还需小心谨慎,切不可妄下断言。” “顾兄向来不是讲究大胆猜测的吗,如今却为何要我谨慎?” “我倡导大胆猜测不假,但更重要的一点是后面的,小心求证。”顾易道。 “如今这桩悬了一年的案子就连开封府也没有任何进展,官府将其压着不审。我在开封府也曾暗中调查询问,可大小官员对此三缄其口、避而不谈,我想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第242章·夜深上樊楼 江南顾家父子的断案之名早传遍了大宋,听说顾易来了京都,包括开封府尹在内的不少官员都有意将其招为己用。 开封府尹与顾延鹤同一年赐同进士出生,他对顾易这个肯于专研,做事认真的年轻人十分赞赏,不仅将他招入开封府任推官,还特许他自由出入开封府藏书库。 这大大方便了顾易暗查杜府一案。 顾易谨遵父命,不与京中显贵私交过甚,而是每日早出晚归地埋头在开封府库房,整理历年案卷。 这些日子以来,他将开封府案卷尤其是一年前杜府之案的案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十遍,试图从中找到些蛛丝马迹。 “顾兄所言极是。” 迎面吹来一阵冷风,杜青衫冷静下来,细细思索了一番顾易方才说的话。 “我也觉得武千行突然出现十分蹊跷,六年前他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武红烛都以为他死了,如今又突然出现,实在让人费解。这些年,我爹每逢清明,还会去他的坟前上炷香,没想到......” “这正是关键之处,不管武千行和一年前的案子有什么关系,他的诈死和突然出现,背后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武千行的人行踪诡秘,虽知道他们到了京都,可却不知其踪迹。”杜青衫负手叹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暗中追查他们的藏身之所,可竟一丝线索都没有。” “狡兔三窟,在京师找人,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好了,不谈此事了。”二人行至行人稀疏的街头,萧瑟的杜府早已隐没在阴沉的天色里,杜青衫恢复了笑意,对顾易道,“对了顾兄,这些日子忙着恩师府上的事,我还没带你畅游一番这物华天宝的开封府呢。你整日埋头在家,还没来得及游赏汴京景观吧。” “素问汴京有八景:繁台春晓,铁塔行云,金池夜雨,州桥明月,大河涛声,汴水秋声,隋堤烟柳,相国霜钟。这相国霜钟我倒是每日都听到,其余的去了三两处,可惜——” “可惜什么?” 顾易笑道:“可惜如今已是寒冬,不能得见杜兄赞叹不已的‘汴水秋声’。” 闻言,杜青衫哈哈大笑。 他当初在杭州耸翠楼观赏西湖之时,随口感叹了一句,将西湖与汴河做了一番比较,没想到,顾兄一直记着。 “汴河之水一年四季波击风鸣、水声清越,然深秋时节涨潮上涌,碧波千顷,宛如银链,才是赏汴水的最好时候。如今深冬时节,咱们就不要去河边吹风了。” 杜青衫回头朝顾易一笑。 “顾兄,除了你方才提到的那八景之外,汴京还有一景。” “哦?还有一景?” “樊楼是也。” 杜青衫勾肩搭背地捎上顾易往东华门而去,边走边朗声吟诵。 “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承平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 诗中樊楼是开封城中最豪华,最气派的酒楼,为京师七十二家酒楼之首。 其酿造的“和旨”“眉寿”美酒名扬天下,四方酒客趋之若鹜。 第243章·夜深上樊楼 樊楼位于皇宫东华门外的景明坊。 坐南朝北,西临东华门大街,北朝大货行街。 顾易和杜青衫同行而来,站在街头,远远打量着这座富丽堂皇的建筑,夜色降临,高低起伏、檐角交错的樊楼点燃了灯火,昏黄的灯光给人以暖意融融之感。 顾易道:“这樊楼的背后老板定然不是姓白,便是姓樊了?” 杜青衫笑着摇了摇头:“樊楼的老板,既不姓白,也不姓樊。” 樊楼原名白矾楼,又名樊楼。 这里最初是大商贾贩卖酒肉和白矾的交易点,故而取名白矾楼,后来有精明商人看中其中优越的地理位置,在此盖起了酒楼,酿酒沽卖。 初到开封的外地人,听说樊楼名称,想当然地认为“樊”是酒楼老板的尊姓,其实并不是。 “樊楼背后有两个大老板,一个姓史,一个姓祝,都与樊姓无关。” “姓祝?”顾易挑了挑眉,“莫不是那个租给我们院落的商人祝可久?” “顾兄真真是天底下第一聪明人。”杜青衫笑道,“正是这位祝可久,他可是开封府出了名儿的富商,宋大哥与他竟有交情,我也十分诧异。” “这不奇怪,自古商人和官府都有极为深厚且隐秘的联系——” “二位客官里面请——” 才刚踏进樊楼,就有面带微笑的酒保殷殷上前来,询问二人是要在底层散座,还是要上楼上阁子。 底层的主廊是散座,酒楼行称其为“门床马道”,乃是时下酒楼下供顾客小酌的零散座席,档次不高。 凡事有身价有来历的客人大都往楼上招呼。 酒保见杜青衫二人衣着不凡,器宇轩昂,下意识将二人往楼上领,顾易叫住他道:“酒保不必忙碌,我们就在这边小坐一会儿即刻。” 酒保闻言,也不生气,而是笑道:“那公子这边请。”待二人找了地儿坐下来,酒保又问,“二位可需要酒妓作陪?” 汴京时兴以酒妓伴坐陪酒,早有数百名酒妓浓妆艳抹地聚集在主廊檐边,等待酒客呼唤。 顾易初来乍到,又是个规规矩矩的读书人,听闻此言,连忙摆手:“我兄弟二人在此对酌饮酒即可,酒保自去忙去吧。” 酒保应声,含笑退下。 杜青衫潇然给两人斟满酒,举起一杯一饮而尽。 顾易知他有借酒消愁之意,也不拦他,只举杯浅尝了一口。 樊楼“眉寿酒”,果然名不虚传。 夜幕降临,樊楼灯烛辉煌,笙簧聒耳,鼓乐喧天。 “樊楼富贵,却是叫人大开眼界。” 京师蜡烛价格比油灯高出许多,别说普通百姓,就是一般官僚家庭,也点不起蜡烛,以至于皇帝常有赏赐大臣蜡烛之举。 可这樊楼却是财大气粗,天色还未完全黑尽,便已经层层地点起了蜡烛。 鼓乐暂停之时,从楼里走来一名绛衣女子,女子径直来到散座堂前,手持拨浪鼓,“咚咚”敲了几下,曼声说起书来。 “却说江南一带,有侠盗名‘我来也’。此人貌不惊人、嶙峋瘦削,却能飞檐走壁、来去自如,专管天下不平之事、专偷天下取不义之财之人......” 第244章·欲听赠衣词 绛衣女子才开了个头,散座中便有人叫嚷起来:“娘子今日为何不说那秦蒻兰投怀送抱,色诱陶谷的故事?” “对啊,什么侠盗我来也,我们要听《赠词记》。” 这《赠词记》是绛衣女子最为拿手的一出书。讲的便是后周年间,陶谷受后周世宗柴荣派遣出使南唐,见到南唐国主李璟时,态度倨傲无礼,南唐君臣都很气愤,却因不敢得罪后周而无可奈何。 只有大臣韩熙载说他有办法整治陶谷,于是派秦蒻兰装扮驿吏之女接近陶谷。 秦蒻兰纤纤弱质,温柔美丽,果然引起了陶谷的注意。 秦蒻兰又有意编造悲苦身世,引来同情,晚上时更是主动投怀送抱,陶谷又爱又怜,遂入圈套。他怜悯秦蒻兰“际遇”,有意娶其为妻,特意填《风光好》以表心意。 几日后,中主李璟再设宴会招待陶谷,陶谷不肯饮酒,颇有正人君子派头。 韩熙载于是唤秦蒻兰出来劝酒,陶谷这才知道中了美人计,羞愧得无地自容,灰溜溜地回后周去了。 听座中人起哄,绛衣女子并不理睬,手中鼓点咚咚响了几声,鼓声清脆,女子声音泠然,继续讲侠盗我来也: “有道是自古美女爱英雄,这我来也行侠仗义之名,不知俘获了多少女子芳心,就连那青楼头牌行首羽娘,也对其倾心不已,为此演出了多少故事,令人流了多少眼泪,诸位看官且听我一一道来……” 顾易和杜青衫听到女子讲“我来也”的故事,就已经凝神静听了,此时又听她讲到了青楼头牌,登时心中都是诧异。 又听她说的故事,竟与平康馆翠娘和耸翠楼周蔷二人之间的故事相差无几。 杜青衫和顾易两个大男人心中诧异,面面相觑。 翠娘为护周蔷杀了温言,被判秋后处斩。 偏生这绛衣女子的书里,结局也是羽娘入狱,我来也继续行走江湖,侠盗之名越发响亮。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绛衣女子泣泪涟涟,敲响几点鼓点,念了一段念词作为故事的尾声,便施施然离开了大堂,换下一个节目。 散座的人大约也是第一次听这个故事,并非他们喜闻乐见的秦蒻兰美人计一书,又是一个悲剧,因而个个都有几分意兴阑珊。 顾易奇道:“听口音,那说书女子乃是开封本地人,如何会知道江南侠盗的事迹?”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她口中的我来也和羽娘,似乎有几分周蔷和翠娘的影子。”杜青衫沉吟着,“若说巧合,也太相似了些。” “难不成,杭州百姓口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我来也,竟然是周蔷?” 二人正奇怪着,杜青衫忽然见到门口走来两人,后面还跟着好些熟悉的面孔,一时惊讶得忘了回话。 门口的两人也见到了这边的杜青衫和顾易,为首一人笑着走过来:“这不是杜大郎吗,许久不见,听宋兄说你已回了京都,我正想前去拜访呢。” 杜青衫和顾易起身。 “晏兄,朱兄。” 原来为首两人正是晏殊,以及前几天杜青衫和宋归尘在博浪沙遇到的朱说。 第245章·醉酒鬼樊楼 “大郎认识朱说?”晏殊惊讶道,“朱兄才到京师不久,你们居然相识?” “前几日小弟正是坐了杜小哥的马车进的京,没想到今日在这里碰上了。”朱说笑道,“晏兄和杜小哥是旧识?” “何止旧识,他小时候,我还打过他的屁股呢。” 一句话让除了杜青衫之外的众人都大笑起来。 杜青衫:“晏大哥,儿时旧事,就不要再提了。” 晏殊笑道:“好好好,不提不提。” 众人相互介绍认识了一番,晏殊望了望四周,又道:“难得今日相遇,我在楼上预定了阁子,昭晏不如与我们一起,到楼上把酒言欢?” 杜青衫知晓他们文人之间的把酒言欢,少不了要吟诗作对,他向来又对咬文弄字之事不甚喜欢,料想今日晏殊等人又是特意来樊楼,定然少不了佳人在侧,因道: “今日天色已晚,小尘还在家中等候,我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朱说闻言,了然一笑。 晏殊却是不解:“哦?小尘是谁?昭晏你什么时候娶了妻?我竟不知?” 提到小尘,杜青衫脸上带了柔和的神情:“倒还未将她娶进门来,不过师母已经为我们定了良辰,届时晏大哥会收到请柬的。” “如此!”晏殊大笑,“既是如此,昭晏就更应该与我等上楼把酒言欢一场了,娶了妻,可就不像单身一人时这样自由了!” 身后众人哄然大笑。 还是朱说出言道:“晏兄,杜小郎思归心切,咱们还是放其回去吧。” 顾易听到杜青衫说他与小尘早已定了吉日,心中涌上一阵苦涩。 晏殊一行上楼后,他对杜青衫道:“杜兄,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要办,你先回去吧,我随后就来。” 杜青衫不疑有他,召来酒保结了酒钱,出了灯火辉煌的樊楼,径直回了里仁巷。 顾易又坐了回去,独自饮酒。 不由失笑,方才还是杜兄借酒消愁,这么快,就换他在这边惆怅了。 不知喝了多久,眼见散座中客人渐少,顾易也起身欲走,歪歪倒倒之下撞到了一个女子,却是方才说书的绛衣人。 顾易连连道歉。 女子摆手道,“无事,不过,郎君还是少饮些酒,早些回去的好。” “在下这就回去。” 顾易以为对方是担心自己在樊楼醉酒闹事,不免心中好笑,一字一字地念叨着: “酒不醉人,人自醉。” 绛衣女子见他脚步踉跄,就要倒地,皱了皱眉上前扶住,叫来一个酒保,吩咐他将顾易送回家去。 酒保道:“叶姐,你心肠真好。不过楼上还有多余的房间,我将他送到楼上去。” 女子犹豫了一瞬,点头道:“那好吧,将他送去旁边的北楼,西楼楼上有贵人,不要去打扰。” “晓得,叶姐放心吧。”酒保将半醉半醒的顾易扶着往北楼去。 樊楼处处灯笼,白雪映照着黑夜,冷风吹得顾易清醒了几分。 如今已是夜半三更,顾易晕晕乎乎,左一脚右一脚地踩在软绵绵的雪地上,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既陌生又熟悉,顾易问: “你要扶我去哪里?” “公子,你醒啦?” “这是哪里?” “鬼樊楼。” “鬼......鬼樊楼?” 《青衫誓》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新书海阁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新书海阁! 喜欢青衫誓请大家收藏:()青衫誓新书海阁更新速度最快。 第246章·雪夜见盗贼 顾易迟迟未归,下人们前来回禀之时,宋归尘才知晓杜青衫他们今日去了樊楼。 “既是在樊楼,想必见天色已晚,便在那里歇了。” “顾兄说他有事处理,随后就回,应该不会逗留太久才是。” 宋归尘道:“顾大哥初到杭州,能有什么事?” “听你这么一说,倒也是,顾兄初来开封,鲜少交际,此时又是夜间,他能有什么事......” 杜青衫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约是遇到晏殊一行时,他提起了和小尘的婚事。 回味过来后,杜青衫涌上一阵愧疚。 “我去找顾兄。” 宋归尘点头,拿了件大氅替杜青衫披上,叮嘱道:“外头冷,早去早回。” 面对小尘这番柔情小意,杜青衫只觉得这些都像是自己从顾易手里抢来的,一时又是甜蜜,又是愧疚,心中五味杂陈。 塌上在一起摆弄九连环的杜杞和李崔听到这边的谈话,均好奇地看过来,恰好见到哥哥姐姐甜甜蜜蜜的这幅场景。 杜杞朝李崔一挑眉,意在说:你瞧,我说吧,他们两蜜里调油似的,哪里容得下他人插足。 李崔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清楚,见一向端庄持重的阿杞哥哥露出如此丰富的表情,忍不住呵呵笑起来。 宋归尘走过来:“阿崔笑什么?” “没啊,没笑什么。”李崔笑着拆解手里的九连环,最终气馁地扔下玩具,“阿杞,你教教我,这九连环我都拆了两天,还没解出来。” 两个小屁孩,还有悄悄事瞒着自己了。 宋归尘好笑,也不催问,交待二人玩一会儿,早些睡觉,便回了屋。 杜杞睡不着,见李崔熟睡了,被子滑落了大半,摇头给他盖好被子,忽然听到外头更夫铜锣响起: “丑时四更,天寒地冻。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杜杞打开窗户,凝神听着旁边兄长房间的动静。 这么晚了,哥哥还没回来? 樊楼距这儿并不远,有这段时间,早不知来回多少遍了,想来哥哥是遇到了什么事。 他披上外袍,提起琉璃灯、开了门,踏上雪地,往樊楼而去。 夜阑人静,雪花飘洒,地上早已铺了厚厚一层雪,四野寂静,越发衬得他的脚步声十分清晰。 樊楼就在眼前,影影绰绰的夜色中,忽然一条黑影自东边墙根闪出,竟然轻而易举地攀上围墙,旋即翻进庭院,不出一点声响。 杜杞吹熄了琉璃灯躲到远处树下,过不许久,又听“噗”的一声,那黑影从墙头跃了出来。 樊楼灯火与白雪映照之下,杜杞甚至可以清楚地瞧见那黑衣人,上下全黑,连脸上也蒙了黑布,右手提着一件包裹。 杜杞心道,他莫不是瞧见了传说中飞檐走壁偷人财物的大盗? 未等杜杞思虑明白,忽然又瞧见樊楼墙根下,一人鬼鬼祟祟地背着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这边的黑衣人听见动静,“嗖”的一声飞到樊楼围墙上,俯身看着底下的人。 “呀,是顾哥哥?” 杜杞眼尖地瞧见,那人背上背的,正是顾易,不由得惊讶出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巴。 第247章·雪夜刺死尸 眼见那人背着顾易就要走远,杜杞心急如焚。 欲追上去,又害怕被墙上躲起来的盗贼发现,一时不敢轻易动作,只在心里快速思考,那人是要背着顾哥哥去哪里? 忽然,墙上的黑衣盗贼如鸟儿般飞了下来,望着远去的二人背影,许是在思索着什么,片刻之后,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杜杞大喜,扔下手里碍事的琉璃灯,也远远跟在黑人人身后。 杜杞自小在开封长大,内城外城的大街小巷,他都熟记于心。 得益于对地形的了解和计算,此番跟踪前面两拨人,他总能在穿过一道道隐蔽巷子之时,重新看到眼前鬼鬼祟祟背着顾易的酒保,还有酒保身后悄无声息跟踪的黑衣人。 杜杞脑海中一团问号,那人身上穿的分明是樊楼酒保的衣着,樊楼倒也有专门护送醉酒的客人回家的人马,但很明显,那酒保背着顾哥哥,并非往里仁巷去,而是—— 越走,杜杞越心悸。 果然,那酒保背着顾易来到了一处僻静的荒宅,扣响了宅门,“咚,咚咚”地连敲了三遍,迅速有人开了门将酒保和顾易放了进去。 杜杞远远躲在一丛铺满白雪的灌木林边,瞧见那黑衣人毫不犹豫地从旁边的围墙出翻墙进去了。 杜杞望着眼前犹如鬼宅的府邸,眼泪盈满泪水,双手死死捏住树枝,冰冷的雪在他的手里化开,尖锐的树枝刺进了他不染阳春水的手心。 他下定决心,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凛冽而坚定。 还没走到门前,大门一声响动,杜杞慌忙躲到门口的石狮后,却见那黑衣人背着顾易走了出来。 除了酒味儿之外,杜杞还敏锐地嗅到了风里携来的一丝血腥味儿。 看来,顾哥哥没事。 眼见那黑衣人背着顾易走远了,杜杞复又从石狮后出来,一步一步地走进这座宅院。 他十分熟悉这座府邸,一进大门,便飞快地奔跑起来,嗅着血腥味来到最近的一处天井,眼前赫然躺着两局尸体。 其中一具尸体,正是那酒保。 不远处,一把宝剑沾了血迹,在雪色下闪着幽幽寒光。 杜杞心悸地脚步一顿。 方才那黑衣人,把他们都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壮者胆子上前,待看清另一具尸首的面容后,杜杞险些惊出声来。 随即是无边无尽的愤怒和痛楚,他颤抖着双手,跌跌撞撞地后退一步,小小的脸上全是恨意。 看了看旁边的剑,他忽地跑过去,拾起剑,对着那人的尸首一剑一剑地劈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颗人头咕噜噜滚开。 杜杞望着那无数个日夜让他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的人头,忽然生出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嘎——嘎——” 一声鸟叫从远处传来,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具有穿透力。 杜杞这才猛然惊醒。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吓得跌坐在地,手里的剑也“哐当”一声掉落地上。 不行,他得离开这里。 他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跑,却冷不防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第248章·床边无头尸 翌日,顾易睁开眼,只觉得头昏昏沉沉,脑后更是隐隐作痛。 鼻间嗅到刺鼻酒气,还夹杂着其他的某种熟悉的气息,一时更觉浑身酸痛,头痛欲裂。 忽然一群官兵破门而入,开封府判官程道带着一队人马走了进来。 顾易强忍痛楚坐了起来,这才注意到自己所躺的床上,靠墙的一侧竟赫然躺着一具血淋淋的尸体。 更为可怖的是,那尸体竟然没有脑袋。 而自己,正好睡在这具尸体的旁边! 饶是顾易曾跟随父亲见多了案件,也见惯了无数稀奇古怪的死法和尸体,如见这番和尸体“亲密接触”的场景,却是从来也没有过的。 一想到昨夜他可能和尸体度过了一整夜,顾易登时头皮发麻,跌跌撞撞地赶紧爬了起来,这才详细打量死者。 只见那绣有大红牡丹的床铺上躺着一个无头男子,**的上半身被利器戳得血肉模糊,血腥不堪。 一把染血的剑掉落在地,看起来像是杀人凶器。 顾易脑海一片乱麻,完全不记得昨夜自己醉酒之后,如何上的楼,这具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程道等人见到这幅场景,也是头皮发麻。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一声令下,卫士们立即将顾易扣住。 程道道:“顾公子,对不起了,今早开封府接到报案,说樊楼一酒保昨夜一夜未归,许是受害了,想不到,竟与公子你有关。” “且慢。”顾易皱了皱隐隐作痛的额头,“程判官,我决计没有杀人。” “这可说不准,你昨夜醉酒樊楼,樊楼酒保好意送你上楼歇息,你却将其杀害,人证物证皆在,还想抵赖?” “程大人,程大人。” 门外传来呼声,紧接着走来一男一女,男人约莫四十来岁,气度从容,女子甚是年轻,一身雪衣,面色冰冷。 男人走到程道面前,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这才徐徐道:“小民祝可久,见过程大人。” “你就是祝可久?” 程道打量着眼前的中年男人,开封城最大的富商,樊楼背后的老板祝可久,大名鼎鼎,今日他却是第一次见。 祝可久点点头:“某正是祝可久,听下人们议论楼中出事,特来查看。” “那正好,劳烦祝员外前去辨认,死者可是楼中昨夜不见的酒保?” 祝可久只虚虚扫了一眼,便吓得收回了目光:“他身上的穿着,是樊楼酒保衣着不假。” 倒是跟在他身后的雪衣女子上了前去,小心翼翼地检查了无头死尸一番,徐徐道:“此人不是樊楼中人,更不是酒保王二。” “你是何人?”程道问。 “噢,这是祝某爱女,名令仪。她对楼中事务,了解得比我多得多。” “原来如此,祝娘子为何说此人不是樊楼酒保?” 祝令仪道:“此人右手虎口有厚茧,乃常年习武所致,且——” 她目光落在血淋淋的脖颈处,半晌,“他的这外衣是临时换上去的,第二颗一扣错位了。” 闻言,程道也望向尸体。 果然如祝令仪所言,那外衣穿得寥寥草草,大约是换衣之人换得急,连扣子都扣错了。 第249章·令仪讥程道 祝令仪又扫了一眼旁边还云里雾里、眉头紧锁的顾易。 “这位公子体型瘦弱,秀气有加,看起来是个文弱读书人,我实在不相信他能将床上这位身长八尺的彪形大汉杀死。” 程道闻言,顿觉有理,便命人将顾易放了。 顾易见祝令仪三言两语替自己解了围,不由对对这位雪衣姑娘好感顿生,拱手道谢:“多谢姑娘替在下解围。” 祝令仪微微一笑:“公子不必多礼,我也只是说出实情而已。只是昨夜究竟发生何事?公子床榻之侧,又为何躺着一具尸体?还需公子一一道来。” 顾易叹气。 “实不相瞒,我昨夜于樊楼散座之中饮酒,一时不查,多饮了些时日,颇有醉意,后昏沉之间,似乎是樊楼酒保将我扶上楼来,至于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甚清楚。” 这番话他说得极为艰难。 从小到大,今日还是他第一次这么摸不着头脑。 昨夜醉饮,已是他这二十余年来最为出格之事,不曾想,这一醉酒,竟就出了这样的事。 果然如小尘所言,喝酒误事,醉酒更是误事。 他来到床前,细细查验床上无头尸体,下意识报喝道: “死尸身长七尺三寸,尸身无头,断颈处肌肉松弛,年纪约五十上下,胸前被利器戳伤,血肉模糊,伤口足有——” 他凑近细数,这才意识到紫萤不在,方才的报喝并无人记录。 便闭口不报,只在心里默默记了。 祝令仪见他面对无头死尸,竟然这般泰然自若,不仅不见怯色,反而上前查验,一时一扫适才对他只是个文弱读书人的印象。 “公子尽可报来,我在旁记录。” 顾易抬眸看了她一眼,微一点头,继续道:“胸前伤口足有四十二处,皆是剑伤,伤口半寸到三寸不一......” 祝令仪边记,边问:“可有致命伤?” 顾易摇头:“这些伤口多则多矣,然力道不足,不足以致命。”他望向断颈,沉吟须臾,皱眉道,“脖颈断口参差不齐,乃多剑所致。” 闻言,在场众人都啧啧叹息。 这凶手与死者得有多大的仇恨,才会在死者身上乱剑齐砍地刺这么多剑啊。 程道上前问:“既然此人不是楼中酒保,那又是何人?酒保王二今又在何处?” 祝令仪回头,讥笑道:“这不就是你们官府要做的事吗?” 程道一噎。 祝可久连忙道歉:“小女出言无状,程大人不要与她一般见识。大人放心,既然是我樊楼中出了人命案子,我祝可久一定全力配合大人,还望大人早日查出真凶,还樊楼一个安宁。” 一大早开封府官兵就前前后后水泄不通地堵住了樊楼,以至于樊楼不得不悬挂出暂不营业的告示。 要知道,对于开封府第一大酒楼樊楼来说,一日不营业,损失的,可不止账面上白花花的银子。 还有无数樊楼的供应商,他们可都指着樊楼过活儿呢。 程道也清楚樊楼的经济重要性。 一座樊楼一天的税务就能顶他开封府众官吏一年的工钱,今如此大张旗鼓地围了樊楼,导致樊楼不能营业,确实影响重大。 他沉眉思索片刻,对祝可久道:“祝员外放心,本官定会早日捉拿真凶。” 第250章·晨审失窃案 待查验完现场,程道才命人将死者运回开封府,又对顾易道: “三郎,还烦劳你与本官一同回府,向权知大人禀明情况。” “这是自然。” 一大早,巍巍府衙外便挤满了人。 年近花甲的权知开封知府章大人一个头两个大地听着堂下之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他们昨夜遇到的盗窃之事。 “大人,我家公子随身携带的上好羊脂玉,还有一对预备作为参知大人寿礼的玉如意,昨夜不翼而飞啦!” “大人,我家老爷昨夜丢失了银锭十六两。” “我家大人丢了夫人亲绣的荷包一个......” “哈哈哈哈哈哈哈........” 章大人只觉得耳边如同围绕了几千只蚊子,嗡嗡嗡地闹个不停! 持起惊堂木,“啪”的一声敲下去! 堂下立即安静了下来。 章大人指了指最前面衣着光鲜的家仆,道:“你姓甚名谁,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速给本官慢慢道来。” 那家仆拍拍衣袖,恭恭敬敬地回:“回大人,小人是太尉府管家,名吴忠,我家二公子昨夜与诸好友在樊楼替参知政事丁大人祝寿,不料原本预备好的寿礼,一对玉如意,却不翼而飞啦。” 他指了指身后几人,“这些都是昨夜樊楼丢失财物的府上派来抱告的家仆。” 抱告是当下比较成熟的诉讼代理制度,简单地说,就是当事人可以委托家人或者亲戚代表自己发起诉讼。 除了老幼病残等没有能力到衙门打官司的人之外,一些声望极大,官位极其高的人也不方便出面诉讼,因此,这些人通常会找人抱告。 章大人听了吴忠的话,慢慢点了点头,叫一旁记录的师爷:“你,将堂下众人都丢失了什么一一询问记录,再来回本官。” 又安抚众人:“诸位莫急,且将你们主人丢失的财物报上名来。” 师爷躬身称是,自去记录了。 不多时,师爷将一纸文书呈到章大人面前,章大人定睛一看,松了口气。 还好,除了一对玉如意之外,没有什么特别贵重之物。 “我道是丢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外乎一些金银财宝罢了,这些公子哥也忒小气。” 为这事一大早上地差人来府衙闹,真是忒小气! 师爷在一旁回道:“大人,樊楼乃京师第一酒楼,楼中出了盗窃案,理当由樊楼出面,如若找不到盗窃之人,诸位失者的损失,还得由樊楼承担。” 章大人细细品味了几许,点头道:“公孙师爷说得有理。” 他将文书放下,哼了堂下众人一声:“本官已经知晓了,尔等与师爷一同去樊楼,与樊楼老板当面对峙,若能寻得盗窃之人,令他将失物原数奉还就是了,若不能......” 章大人哼了一声:“樊楼偌大一个酒楼,竟出了手脚不干净的人,这失物,合该他们赔偿。” 这边才刚与众人理清失窃案,正要差人去樊楼打探究竟。 那边程道一脸沉重地前来回禀,樊楼出了个无头人命案。 才刚被闹哄哄的家仆吵了一上午的章大人闻言,颤巍巍的双唇好久没能合上,只恨不得两眼一番,直接昏厥过去。 然而他还是没能如愿昏过去,而是惊悸地扶着胸口,听程道和顾易将樊楼之事说了。 第251章·死者非宋人 开封府城,天子脚下,京师第一酒楼出了这样一桩耸人听闻的无头案。 此事报到开封府时,年近花甲的权知开封知府章大人震惊得上下唇颤抖了好半晌。 如今官家一心祈福求祥瑞,各地官员皆投其所好,一个个只报喜、不报忧。 没有喜的,谎造喜也要报喜。 可现下,他治下的樊楼却发生了这样血腥暴力的杀人案! 章大人深感棘手,尽白的胡须颤颤巍巍,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焦灼。 他捋着胡须,徐徐开口:“顾贤侄啊,这无头死者的身份现在能否确定?” “待仵作验尸后,或可依照骨龄等大概画出死者样貌。” “还没有家属前来认尸吗?” “回大人,尸体无头,暂不能确定其身份,目前也还没有百姓前来报官。” “程道,此案多久能破?” 程道一脸为难:“回大人,下官已经命人对樊楼进行了封锁,并以樊楼为中心进行搜索,力求尽快将死者人头搜查出来,至于多久能找到真凶——” 他看向低眉沉思的顾易,露出一抹笑意:“还得仰仗大名鼎鼎的断案俊杰,顾三郎了。” 江南顾家父子的断案之名,程道虽有耳闻,但却不以为意,认为那不过是读书人沽名钓誉的手段罢了。 若真有本事,何不走正途,参加科考,殿前提名,反而要搞什么断案验尸的歪门邪道? 因而程道对章大人徇私将顾易塞到开封府十分不满,好在顾易虽是章大人请来,但他人在开封府,深得章大人赏识喜爱,有自由出入衙门之权,却待人和善,也不与众人争执,平淡得很。 以至于程道想找他麻烦,都无从下手。 这几月以来,京师太平无事,开封府处理的都是些丢了鸡少了鸭的小事琐事,今日樊楼出了人命案,程道心中却不似章大人这般惊悸,而是看热闹似的,将查案的担子往顾易身上推。 章大人听了他的话,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顾易道:“程判官谬赞了,学生不过是初生牛犊,哪里比得上大人经验老道。” “唉,顾三郎可千万莫要谦虚推辞。开封谁人不知,江南顾家一脉素以断案出名,顾提刑顾大人虎父无犬子,三郎之名,可是自小就传到了官家耳里的。这区区一桩无头命案,又怎能难倒三郎你呢?” 不愧是官场上的老油条,这说起场面话来,头头是道,面面俱到,哪里是顾易这等小年轻能比的。 顾易不欲与他纠缠,回头对章大人行礼道:“大人,学生验尸之时,发现那死者身长八尺有余,肌肉发达,且肩头有一文身。”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纸呈上,“樊楼祝姑娘帮忙,画下了文身图案,大人请看。” 那纸上画的,是一匹对月嚎叫的狼。 章大人端详了那纸上图案片刻,皱起眉头:“这文身有何特别之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般而言,大宋普通百姓是不会往身上刺刻图案的,学生猜想,这无头死者,很可能不是宋人。” 什么? 章大人惊得手里轻飘飘的纸张都拿不稳了。 不是宋人,事情就更麻烦了呀! 第252章·昨夜汝行踪 “学生也只是猜测,至于究竟事实如何,尚需查验。” 章大人稳了稳心神:“三郎啊,兹事体大,死者究竟是谁,你一定要尽快确定啊。” 若是宋人还好,若非宋人,则此事危矣。 顾易一早酒醒便遇到此事,应了章大人之请,又去停尸房研究了一下午那无头死尸,直到腹中饥饿才意识到天色已晚。 身上衣衫尽是褶皱,周身气味连自己都闻不下去。 顾易这才出了停尸房,回屋换洗了一番,正要离开府衙,却见祝令仪含笑走来:“公子还未吃晚膳吧,不如我做东,请公子一顿如何?” 顾易本有意再去樊楼暗中查询,闻言,便也不推辞:“如此,多谢祝姑娘了。” 二人来到樊楼,程道留下的官兵还在,将樊楼围得水泄不通。 望着满桌珍馐,顾易难得地开玩笑道:“坊间有言,‘不到樊楼,不知钱袋小’,得亏这是姑娘相请,若是顾某掏钱,还真吃得有些肉疼,这一桌菜,让姑娘破费了。” “请公子吃饭,怎敢不费心?”祝令仪含笑给顾易斟酒,顾易抬手,“今日不饮酒。” 祝令仪了然,点了点头,放下酒杯。 “祝姑娘有什么话,直说无妨,顾某洗耳恭听。” 祝令仪道:“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叫顾公子前来,确实有事相求。” 顾易坐直身子:“祝姑娘但说。” “公子也看到了,今樊楼出了无头命案,官府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楼中生意大受影响。此命案一日不破,樊楼便一日不能正常营业,我执掌樊楼,看在眼里,焦在心头......” 顾易闻言,忖度道:“姑娘放心,官府定会早日破案,还樊楼清静。程判官也有明言,待排查樊楼众人之嫌疑,找到死者头颅后,便会恢复樊楼原状。” “可惜,官府之人将樊楼查了个底儿朝天,也没找到那死者的头颅。”祝令仪道,“依我之见,凶手既然取下死者头颅,定然是不想让人知道死者身份,又怎会将头颅藏在樊楼?” “姑娘说得也不无道理。”顾易吃饱了,放下筷子,望向祝令仪,正色道,“祝姑娘将顾某叫来,不是专门说这事的吧?” 祝令仪一愣,随即笑道:“公子好机敏。” 她走到窗前,往楼下望了望。 楼下官兵把守,街边围观的百姓早已被官兵轰走,宽阔的街上除了官府官兵,再无其他人。 祝令仪放低声音:“我素问公子断案之名,依公子之见,那死者死因为何?又为何出现在公子床头?” 她神色肃然,欲言又止,显然是心中有事,却又遮遮掩掩,不肯明言。 顾易见状,起身反问:“姑娘为何如此关心此事?” 祝令仪站定,一脸高深地望着顾易,缓缓道:“昨夜丑时,公子离开过樊楼,五更时分方才回来,我有一问,公子去了何处?” 顾易大惊。 他昨夜醉酒,一直昏昏沉沉,今日在樊楼醒来,全然不记得昨夜自己是怎么上的楼,更不记得昨夜自己究竟有没有离开过樊楼。 第253章·京师无忧洞 “姑娘此话何意?”顾易问,“我昨夜当真离开过樊楼?” 见他面露疑虑,不似作假,祝令仪秀眉一拧,心平气和道: “樊楼每隔半个时辰,都会有专门的人巡视各房。公子昨夜樊楼醉酒,酒保王二将公子送上三楼西侧房间去歇息,丑时四更初,巡夜之人还确信公子屋中有人,待四更末再来,公子屋里已经无人,奇怪的是,五更时分,公子又回来了。这是管事记录的樊楼宾客出入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公子昨夜消失了整整一个时辰。” 闻言,顾易不免心惊。 暗道,樊楼果真是京师第一酒楼,照樊楼这安保护卫,楼中客人几时离去,几时回来,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顾易皱眉道:“巡夜之人是谁?贵楼又是以何种方式确定房中无人?” 他这是不信樊楼伙计的职业操守。 祝令仪道:“樊楼每日接待客人众多,客人的人身安全,也是楼中护卫的指责所在,还望公子见谅。如何确定屋中无人,此乃樊楼秘技,公子无需多问。我方才所言,绝无半句不实,只因楼中酒保王二至今未回,生死不明,其妻身怀六甲,如今在楼中以泪洗面,我见之不忍,遂来相问。” 说到此,顾易猛然想起,昨夜确实,迷迷糊糊间,感受到有人扶着自己去了一个阴森恐怖的地方。 对了——鬼樊楼! “鬼樊楼?”顾易浓眉一皱,看向祝令仪,“姑娘可知,京师何处有名鬼樊楼的楼?” 祝令仪讶然:“公子是说鬼樊楼?” “不错,适才姑娘说我夜半时分离开过樊楼,我这才想起,昨夜确实去过一个名叫鬼樊楼的地方,我本以为那是一个梦,不过如今细思之,那又似乎不是梦......只是这鬼樊楼究竟是何处?姑娘可知?” “我确实听过鬼樊楼之名。” 祝令仪坐下来,自顾自地倒了杯酒饮下,似乎是为壮胆。 “大约一年前,京师有了鬼樊楼的传说。据传它本来叫做无忧洞,其规模堪比樊楼,可又见不得光,故而又称鬼樊楼。听说那里专门窝藏亡命之徒以及坑蒙拐骗来的妇女,是歹徒的天堂,女人的地狱。女人被送去那里后都要剥光衣衫,终日赤身裸体,戴着奇怪的刑具,供那些犯下重罪逃亡的男人虐待凌辱,生不如死。” 顾易愤道:“这鬼樊楼如此猖獗,官府不管么?” “管?怎么管?”祝令仪冷笑,“且不说官府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主,就算官府想管,这鬼樊楼也只是传说,并没有人真正见过,也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见过它的人,恐怕早已不是死就是疯,官府又能奈何?” 见顾易皱眉沉思,祝令仪又道:“若如公子所言,公子昨夜进了鬼樊楼,却能活着回来,此不可谓福大命大。” “可是,我是被谁带到鬼樊楼,又是怎么回的樊楼?”顾易喃喃自语,“酒保王二是否已经被鬼樊楼的人杀了?” 祝令仪闻言,脸色一白。 第254章·追捕小毛贼 想到这里,顾易倏地起身,来到书桌旁,拿了纸笔,奋笔疾书。 他在画开封地图。 见状,祝令仪了然:“公子昨夜消失了整整一个时辰,按一来一回算,鬼樊楼距离樊楼最多有半个时辰的脚程,只要以樊楼为中心,向四周搜寻半个时辰之内的地方,就能找到鬼樊楼的位置,对不对?” “话虽如此,这范围也太大了。”顾易在地图上大大地画了一个圈,皱了皱眉,烦躁地一拍脑袋,“此计不通。” 二人正绞尽脑汁之计,樊楼酒保来报:“顾公子,外面有人找。” 顾易出来一看,却是杜青衫和小尘,李崔和一向不爱出门的杜杞也跟来了。 顾易料想,自己昨夜至今夜一直未归,想来杜兄他们定是着急了。 因而歉然道:“杜兄,小尘。” 杜青衫二人已知道樊楼的命案,见顾易平安无事,都放下了心,杜青衫问:“顾兄,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听说樊楼出现了一具无头死尸?” “此事我至今也是一头雾水。”顾易将事情原委和二人说了,又给祝令仪相互介绍了一番,一时无奈笑道,“这几日开封府可有得忙了。” 其实,有得忙的是他。 杜青衫和小尘都知道这个事实。 “对了,杜兄怎么过来了?” “说到这个。”杜青衫拿出一包东西,对顾易道,“你昨夜深夜未归,我出来寻,遇到了一个小毛贼,这是她偷的赃物。” “呀!”祝令仪讶然道,“这正是昨夜二楼客人们丢失的东西,今早开封府公孙师爷还带着失主前来索要赔偿,当时楼中乱成一团,我懒得计较,直接每人给了二十两银子打发了。” 她接过布包,朝杜青衫一抱拳:“多谢壮士!” 壮士? 杜青衫嘴角一抽。 宋归尘也在一旁好笑。 祝令仪将布包丢给一旁的侍女,交待道:“你去,将这些失物物归原主,但有缺失,立即来回。” “是。” 侍女下去后,杜青衫又对顾易道:“我昨夜见顾兄睡得安稳,便没有叫醒顾兄,不曾想,我离去后,顾兄竟遇到了这等骇人听闻的事。” “你说你昨夜见我睡得安稳?”顾易大喜,“不知杜兄可记得,昨夜见我之时,是什么时辰?” “什么时辰?”杜青衫回想道,“昨夜大雪,难断时辰,我在顾兄房中喝了盏冷茶,忽然见一人影鬼鬼祟祟,不及多想,便追了出去。追出去的时候,街上的更夫正在敲四更的鼓。” 顾易大失所望,杜兄见到他在房间的时间,还在樊楼巡夜人见到的时间之前。 这并不能将他离开樊楼的时间缩短一些。 “对了杜兄,你一向博闻强识,可曾听说鬼樊楼之名?” “鬼樊楼?”杜青衫闻言道,“这不是京师所谓的无忧洞吗?” “杜兄知道它在何处?” 杜青衫笑着解释:“京师沟渠极深广,亡命之徒大多藏匿于其中,自名为‘无忧洞’;更有甚者,他们盗匿妇人,奸杀凌辱,又谓之‘鬼樊楼’。” “可以说,京师有多广阔,鬼樊楼就有多大,里面四通八达,如同一个地下城市。我父曾派人清缴其中凶犯,无奈凶犯藏匿于鬼樊楼多年,对地形十分熟悉,深谙‘敌来我跑,敌退我回’之计,故我父亲多年来一无所获。” 第255章·可是生病了 “听杜兄之言,杜兄似乎也去过鬼樊楼?” 杜青衫闻言长叹了一口气,负手道:“一年前,杜府灭门,我为躲避仇人追杀,误打误撞去过。” 顾易闻言大喜:“杜兄可知其入口?” 既是在地底下,总有入口。 杜青衫叹道:“正如我方才所言,京师有多大,鬼樊楼就有多大。京师广阔,地下沟渠同样遍布各地,鬼樊楼入口随处可在,但每个入口都设置了重重机关,想要进去,并不容易。” 说到这里,他奇怪地问:“顾兄打听鬼樊楼之事,是为何?难道这无头命案与鬼樊楼有关吗?” “这倒并不十分肯定,只是昨夜我半睡半醒之间,似乎被人带去了一个地方,那地方既不是杜兄你口中京师地底下的排水沟渠,也不见任何凶神恶煞的逃犯,倒像是一座深深庭院,似乎久无人居住——” 顾易还未说完,李崔肚子突然“咕咕”叫了几声,不好意思地抬头看着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宋归尘身上,红着小脸道:“姐姐,我饿了......” 他身旁的杜杞抿着嘴,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示意自己也饿了。 宋归尘笑着捏了捏李崔的脸蛋儿,今日本是来找顾易,顺便带着两个家伙出来吃饭的。 祝令仪笑道:“正好,我叫厨房再上几个菜来。” “劳烦祝姑娘了。” 樊楼出了命案,官府盘查之后,对没有嫌疑的客人,都让其回家了,剩下的都是重点嫌疑人员。 不过,除了不能轻易离开樊楼之外,倒也没有限制他们的行动。 该吃吃,该喝喝,祝令仪为了安抚众人情绪,特意免除了滞留在樊楼的嫌疑人一日三餐,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这也是她着急请求顾易尽快查出真凶的原因之一。 楼中原有的酒保厨娘等人也就算了,大伙儿毕竟原本就是在住在樊楼,那些无辜被扣留在樊楼的宾客,稍微一个不如意,怨气就来了。 怨气一来,就拿她樊楼的人发脾气。 祝令仪头疼得只想赶紧将这些人送走。 不多时,樊楼酒保送了饭菜过来,祝令仪有事离去,顾易方才已经吃过,便只站在窗前,静静地,大约是在想案情。 杜青衫知道他的性情,只要一埋头到案子里,便雷打不动。 因而也不打扰他,只快速吃了点东西,便放下了筷子。 “哥哥,你怎么吃这么少?是这里的饭菜不好吃吗?”李崔惊奇地问。 杜青衫笑了笑,摇头:“很好吃,哥哥吃饱了。” “可是哥哥平常不止吃这么点的。” 宋归尘也发现了,今日阿晏是有些奇怪。 早膳也没吃,午饭也只吃了几口,如今,晚饭也随意扒拉了几下,就不吃了。 “是身体不舒服吗?你今天一整天都很奇怪。”宋归尘担忧地问。 杜青衫忙摆手摇头,“我很好,没有不舒服,就是不饿。”为了增强可信度,他微微笑道,“大概是想吃小尘做的醉甜虾了。” 宋归尘白了他一眼。 如今天寒地冻,哪里来的虾...... 只是,他今日确实十分奇怪,像是心里头横着什么难事。 第256章·蜀绣佛像图 顾易从思绪中回过神,正好看到对面其乐融融的四人。 他只觉心尖被蚂蚁咬了一口,尖锐得生疼。 虽然早就说服自己,只要小尘幸福,她和杜兄是真心相爱的,这样就足够了。 可是,亲眼看着他们浓情蜜意,还是不可避免地心中泛酸,甚至生出一种想要撕毁眼前这一切的冲动。 他扯了个笑,压下心里的隐秘想法。 正准备离开樊楼,在门口却遇到先前祝令仪命将失物物归原主的侍女回来了,她一脸忿忿,眼眶红红,嘴里嘀咕着什么“不就是一副刺绣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顾易拦下她,问了几句。 “小丫头,谁欺负你了?怎么在这里独自啼哭?” 那侍女见是顾易几人,擦了擦眼泪,嘟起嘴,一五一十地将她为何啼哭告诉了几人。 原来她名叫品儿,乃是祝令仪跟前的贴身侍女。 方才她按照祝令仪的吩咐,将众人丢失的东西一一送回,到了参知政事丁谓府上,门子硬说他们老爷还丢了一副上好的佛像刺绣。 原本樊楼已经做了没个失主二十两白银的赔偿,然而丁府哪里能将这区区二十两银子放在眼里。 可这一看见其他人的丢失的东西都找回来了,偏偏他们的东西没有找回来,丁府之人哪里肯依,将品儿拦下,冷嘲热讽了好几句。 品儿自小跟在祝令仪身边,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因而越想越气,越想越气,故而抹了几滴眼泪。 顾易等人听完,奇道:“我听闻,昨夜丢失财物的,都是二楼一号阁子的客人。既然别人的失物都在,没道理只少丁府一件刺绣呀。” “正是这个道理。”品儿点头道,“可那丁府家丁好生无理,硬说樊楼将他们老爷的寿礼私吞了,还说那佛像刺绣是户部员外郎送的,上提有晏大人墨宝,价值千金。” 闻言,顾易和杜青衫恍然大悟。 原来昨夜,晏殊等人来樊楼,还有这个目的。 宋归尘则是想起了几日前在玲珑绣坊见到晏殊的场景,原来他那个时候起意买蜀绣佛像图,是为了给丁谓作寿礼? 她记得那蜀绣佛像图,虽比玲珑坊其他的绣品贵了些,但也确实没有到价值千金的地步。 看来,这参知政事丁大人,对晏殊的字十分看重啊。 杜青衫道:“那包裹我从未拆过,连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都不曾来得及查看,也不清楚是否有一副佛像刺绣。” 品儿连忙道:“品儿绝无怀疑公子之意,想来根本不存在什么佛像图,定是丁府家丁仗势欺人,故意为难我。” “若是员外郎晏殊晏大人送的寿礼,或许真有这么一副蜀绣佛像图。” 宋归尘出声道,见众人都朝自己看过来,便三言两语将几日前在玲珑绣坊偶遇晏殊买绣品之事说了。 “那绣品还是思思推荐的,当时晏大人买得随意,没想到,竟是给丁大人的寿礼。” 官场上的事,宋归尘不清楚。 但是一想到自己心中的偶像,竟然和丁谓之流关系如此亲密,她就没来由的堵得慌。 第257章·小丑竟是我 听宋归尘说完,顾易皱了皱眉。 白日在开封府,听公孙师爷说过,丢失的东西里,玉如意都有两对,大约也是要给送给丁谓的寿礼。 贼人放着更值钱的玉如意不要,唯独拿走了一副刺绣? 杜青衫哈哈一笑,出言打趣:“想来这贼人也是晏大哥的忠实崇拜者,打听到晏大哥在刺绣上题了字,特意来盗走这幅刺绣。” 还带有哭音的品儿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她道:“我要去回我家姑娘了,各位公子走好。” 走出樊楼,顾易犹皱眉想着什么,杜青衫见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顾兄,查案虽然要紧,也别这般废寝忘食,注意身体才是。” “杜兄,你不觉得奇怪吗?” “嗯?” “昨夜有盗贼出入樊楼,在人来人往的樊楼如入无人之地,盗走了二楼一号阁子里所有人的随身之物,还不曾被发现,若不是杜兄你恰好碰上,这盗贼来无影去无踪之能——” “你是说‘我来也’?” “对!”顾易激动道,“杜兄,你还记得,昨日樊楼散厅,那说书女子讲的故事吗?她说的就是江南侠盗‘我来也’的事迹!昨日我就好奇,自从耸翠楼一案后,‘我来也’似乎就消停了,再也没有听说他有偷盗之举,开封距离杭州千里迢迢,那说书女从何而知‘我来也’的故事?又如何能讲得那样细致真实,竟然与周蔷和翠娘的故事相差无多?” 闻言,宋归尘惊讶地看向顾易:“周蔷和翠娘来了京师?” 见她不惊讶周蔷就是“我来也”,反而直接问周蔷是不是来了京师,顾易心中一动,笑问:“小尘早已知道周蔷就是‘我来也’?” 宋归尘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 随即点头道:“我确实知道‘我来也’就是周大哥。” 杜青衫一头黑线地看着二人,尤其是看着宋归尘。 好家伙,周蔷竟然就是传说中赫赫有名的江南侠盗我来也? 小尘居然知道? 而他和顾兄都被瞒在鼓里? “小尘是何时知道的?”杜青衫一开口,是连自己都不曾发觉的醋意。 顾易朝他看了一眼,含笑摇头。 宋归尘道:“好久以前了,我答应了他替他保密。” “怨不得耸翠楼一案之后,‘我来也’就不再行盗,原来‘我来也’竟是周蔷。”顾易略一沉吟,对杜青衫道,“杜兄,我得回樊楼再确认一事。” “确认昨日那说书人究竟是谁?” “知我者,杜兄也。” 宋归尘也好奇周蔷是不是真的来了京师,一手牵着李崔,一手牵着杜杞,跟着他们二人返回了樊楼。 夜色已深,樊楼灯火熹微,门口守卫的官兵换了岗,正在廊下打瞌睡。 祝令仪已经准备歇息了,又听顾易等人折返回来,遂整衣出来。 顾易开门见山道:“祝姑娘,不知昨夜贵楼散厅中的说书人可在楼中?” 祝令仪含笑点头:“你是说叶姐姐?她姓叶,单名一个凌字,是专门从事说书的路岐人,不过由于她尤其擅长说《赠词记》一书,汴京酒客也爱听这一段书,故而樊楼与她定了合约,每逢双日她会来樊楼说书,其余时候,樊楼是管不着她的。” “昨日正是腊月二十,正是她到樊楼说书的日子,故而能见到她的人影,今日一早,她便不在楼中了。” 第258章·顾易试叶凌 “那祝姑娘可知,叶凌住在何处?” 祝令仪眉头一皱,不甚确定地叫来一个黄衣侍女,问道:“淼儿,叶凌姊可是住在里仁巷?。” “姑娘没记错,叶凌姊父母皆亡,只有一个弟弟,她和弟弟一起租房在里仁巷。”黄衣侍女回道,“就在相国寺那一带。” 众人闻言,心中大喜。 这不是巧了么! 正好顾易他们就住在相国寺附近。 今日夜色已深,顾易决定明日一早就去找叶凌。 第二日,顾易不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叶凌居所,竟然距离他们所住之处不远,他徐徐走来,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叶凌和那日一样,一袭绛衣,和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围坐在炭火边,正给小丫头讲故事。 知道顾易的来意后,解释道:“那日三更,我确实见公子对影自酌,已是醉了七八分,便吩咐王二哥将你扶上楼,此后发生的事,我便不晓得了。公子想必也知道,我是居无定所的路岐人,那日在樊楼说书的节目排得晚了些,回到家已经夜深,幼弟都已经睡了。” 她说到这里,似乎是觉得很对不起弟弟,面带愧色。 她身边的小姑娘嘟嘴道:“浙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呀?” 顾易见小姑娘可爱,忍不住笑起来,料想她说的“浙哥哥”约莫就是叶凌的弟弟了。 “不知令弟?” “噢,阿浙一早就去学堂了。” 叶凌将小女孩往身边搂了搂,小女孩乖巧地缩在叶凌怀里,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顾易。 叶凌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轻声道:“不是说了,晚上浙哥哥就回来了吗,怎么又念叨呢?” 顾易笑了笑:“小孩子玩得好,一刻都不忍分离。” 他想起阿崔和阿杞。 这段时间,阿崔就想个狗皮膏药样,不论做什么,都要跟在阿杞身后,也不管阿杞总是绷着个脸。 小孩子的喜恶,总是放在脸上。 “正是呢,小溪和阿浙从小一块儿长大,感情深厚。” “原来如此。”顾易微一沉吟,“对了,那日娘子说书时,说的是江南侠盗《我来也》的故事,不瞒娘子,在下正是江南杭州人氏,在这举目无亲的京师,乍听到家乡之事,难免生出几分亲近之感,尤其十分好奇侠盗‘我来也’和羽娘的后续,不知娘子可否与在下细说?” 叶凌笑道:“不过是一折书罢了,哪里还有什么后续?公子不知道,做我们这一行,任何一个话本子都有个模板,无外乎郎情妾意,或是郎有情妾无意,随便拿几个尽人皆知的人物来,添加一些细节,就是一折书。我那日说的,不过是我听了‘我来也’的大名,以他为原型编出来的故事罢了。” 顾易笑了笑。 她的话,乍一听起来很有道理,但细想却又十分经不起推敲。 顾易又问了几个的问题,叶凌一一答了。 最后,她看了看天色,一脸歉意地道:“实在抱歉,风月楼预约了我午时去楼里说书,恐怕不能久留公子了。” 想来因樊楼出了人命案子,故而她这些日子也不用去樊楼说书,其他酒楼纷纷闻风而来,向叶凌抛出了橄榄枝。 顾易不便多留,忙起身告辞。 正踏出门槛时,他忽然回头,诚恳问道: “对了,我昨夜和员外郎晏殊晏大人等三五好友相约饮酒,娘子可知其余众人都去了哪里?也是在樊楼歇息的吗?” 第259章·三郎戏公孙 叶凌怔了怔,点头道:“晏大人他们也醉得不成样子,都一同歇在了樊楼,我听说他们均是今日一早才回的家。” 顾易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微一点头,拱手道:“多谢告知。” 雪下了一夜,这会儿还没有要停的迹象。 顾易撑着伞,徐徐走在回去的路上。 叶凌说她前儿的故事只是随口说来,显然不可信。 只是她为何要说谎? 正思考着什么,忽然一人匆匆而来,见到顾易,大松一口气,“三郎,快,快回开封府,章大人找。” 顾易惊疑地看向来人,却是公孙师爷。 章大人找自己,何许劳动公孙师爷亲自来找?想必是出了什么事。 “公孙先生可知大人有何急事?” “欸,还能有什么急事?无外乎樊楼命案一事罢了。今晨朝会,官家听说了樊楼无头死尸一事,大怒,责令大人三日内查明真相。大人回来不见你,正着急上火呢。” 顾易了然。 意料之中。 圣上虽然沉迷天书封禅,但对于朝政民生,还是很关心的。 只是要求三日内查明真相,未免太强人所难。 顾易轻声一笑,徐徐道:“公孙先生勿急,你且先回府衙回命,就说我去了樊楼,稍晚一些便回衙门。” “哎呀三郎,这个时候了,你还去什么樊楼呐,有什么事先去见过大人再说。若是让大人久等了,怪罪下来,不是咱们能担当得起的。” 顾易收起笑意,冷面看着公孙先生。 这个师爷别的都好,只是一心巴结上司这一点,顾易十分不喜。 “师爷说岔了。”顾易撑着伞往前走,公孙师爷忙跟上。 只听顾易道:“师爷可知,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自然是尽快查出真凶。” “不错,而要查真相,关键在于何处呢?” “当然是案发现场。” “看来师爷是个明白人。”顾易回头,笑了一声,“既然师爷明白,不如就和我一起去一趟樊楼吧。” “这......”公孙师爷面露为难,“我还是先回府衙,告知大人你去樊楼查案的事吧。” “诶,公孙师爷,你一个大老爷们,莫非还害怕去案发现场不成?那里虽然死了人,可如今尸体都已经运回府衙了。” 公孙师爷脸色顿时一白,色厉内荏地挺直胸膛:“胡,胡说,我岂会怕什么尸体!况且,樊楼繁华,旁人想进还不能进呢。” 顾易哈哈大笑。 忽然觉得这个师爷挺有趣。 除了久在官场,染了几分察言观色的世故之外,倒是个一眼就能看穿其心思的纯粹之人。 顾易生出几分戏弄他的心思。 他收起伞,将师爷撑伞的手抬了一抬,自己也躲进师爷的伞下,搭上师爷的肩膀,对师爷道: “既然如此,那公孙就与我去一趟樊楼吧,你身为开封府师爷,怎么能不为大人解忧呢?若是大人知道你不辞辛劳地查案,一定会感念你的功劳,对你大加赞赏的。” 公孙师爷拿伞的手都不利索了。 他咬咬牙,道:“也可。” 以前没发现顾三郎这小子这么阴啊,他一向都是谦谦君子,何曾会故意为难自己? 师爷皱了皱眉,随即又眉目舒展。 顾三郎生气时,就直接叫自己“师爷”,而平常总是恭恭敬敬,一口一个公孙先生,方才直接叫自己公孙......竟有几分亲昵? 他不会是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吧? 公孙师爷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 第260章·生疑擒双盗 樊楼封锁着。 程羽派人四下打探,将樊楼方圆几里寻找搜寻,掘地三尺,依旧没有找到死者人头。 更为棘手的是,从事发至今,除了失踪的王二那身怀六甲的妻子一直在哭哭啼啼地几次前来询问之外,再无苦主前来报案。 也就是说,那具莫名出现在樊楼的死者,不仅无头,还无名无姓。 甚至可能连个亲属都没有。 不然,此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了,若家里少了个人,没道理不来开封府报官。 程羽烦躁地想着这桩莫名其妙的人命案子。 虽说他在章大人面前将查案一事推在了顾易身上,但毕竟他才是开封府食君禄担君忧的六品官员,而顾易只是临时到开封府实习的新人。 顾易查不出案情真相,顶多声名有损。 可程羽要是不能在规定时间内找到凶手,那可就是乌纱不保的事情了。 又重新审问了一遍还留在樊楼的客人,个个都没有杀人动机,而且个个都是京师有头有脸的人物。 饶是程羽是秉公行事,也耐不住这些达官显贵被拘留了两天的怨气。 他只得将众人的名字和住址记下,交待近日不许出远门,并随时接受传唤后,放众人回去。 见到和公孙师爷一起过来的顾易,程判官的脸色很不好看。 “顾三郎莫不是将樊楼命案一事忘在了脑后?这都日上三竿了,才见你的人影。你可别忘了,如今,你的嫌疑可是最大的。” 程判官说得倒也没错。 毕竟死者出现得蹊跷,除了顾易之外,再没有一个人与死者有过接触。 按照一般的推测,他确实是第一嫌疑人。 顾易也不辩解,找到祝令仪,向她要了案发当日,说书人叶凌的所有行踪。 樊楼既然连他夜半时分,几时在屋里,几时出去了都记得一清二楚,那么对于进出楼中的其他人,一定是记得更为详细的。 祝令仪虽然不解,但还是按照顾易的要求,命人将叶凌所有的出行记录拿了过来。 顾易感激不尽,翻开记录一条一条地看了起来。 须臾之后,他指着上面的一条记录问道:“叶娘子是每逢双日都会这么早来到樊楼等着吗?” 祝令仪望了一眼,笑道:“按说一般酒楼是不会这么要求路岐人的,只是樊楼不同别的酒楼,前来吃酒的客人要的就是个服务周到体贴。 “且汴京许多酒客都知道樊楼和叶娘子的合作关系,双日来樊楼的客人,有不少是奔着听叶娘子说书来的,所以每逢双日,只要酒楼开门,就得保证叶娘子在,好让客人随叫随到。” 顾易了然:“怪不得叶娘子每逢双日都是早出晚归。” 他又指了指最后一页的一条记录:“娘子可知这条记录,叶娘子离开了樊楼约有半个时辰,是因什么事?” “噢,好像是她的弟弟在书院和同窗闹了矛盾、大打出手,夫子大怒,她不得不去善后。”祝令仪无奈一叹。 “按说叶姊姊那样温柔和善的人,有个弟弟,不好好念书,却是整日勾搭狐朋狗友打击斗殴、惹是生非,两人实在不像姐弟,倒像仇人。” 顾易还要再问,程羽已经不耐烦了:“我说顾三郎,你不去查案,在这里问祝姑娘这些有的没的干嘛?” 有这功夫,赶紧回衙门,将那具无头死尸的样貌画出来呀。 前儿不是在章大人面前大言不惭地说,能根据死者骨骼,画出死者大体样貌吗? 顾易一笑,朝祝令仪道了谢,又问她要了笔墨,提笔画了两张画,递给程羽。 程羽望着男俊女俏的两张画,讷讷道: “这男的,难不成就是死者?” “非也。”顾易摇头,“他们是那天出现在樊楼,盗走丁大人寿礼的人。” 程羽大失所望:“呔,丢失的财物都已经找回来了,还抓他们干嘛!” 这不是浪费时间嘛! 顾易一笑:“程判官错了,还有一副蜀绣图没有找回来呢。” 而这幅蜀绣图,才是他们二人的目标。 第261章·塑骨停尸房 “程判官快别多问,就按照三郎说的,去将这二人捉拿回来吧。” 公孙师爷出声劝慰正要发火的程羽。 “丁大人府上的人几次来催,说那蜀绣图若是找不回来,就要上奏官家,参咱们章大人一本,若能将这两贼人抓住,将那幅刺绣找回来,也是好事一桩。” 程羽再不好说什么,不情不愿地揣起两张画,对顾易道:“上面可是下了死命令,若不能三日内找到凶手,责任可全在你。” “在我在我。”顾易呵呵一笑,“程判官赶紧派人去抓画像上这两人吧,对了,他们大约住在里仁巷一带,程判官过去的时候,动静小一点,别伤了人。” “放心吧,不过是两个盗贼,我犯不着伤人。” 待程羽叫了一个官兵去了里仁巷,顾易才回了府衙,见过章大人,向他保证自己一定尽量将凶犯找出来后,埋头进了停尸房。 开封府除了顾易,另有两批仵作等相关人员。 案发以来,除了顾易当日在现场简单查看了一番外,验尸公文下发后,开封府两个仵作都分别在不同时间参与了验尸,并提交了验尸报告。 顾易直接没看两个仵作的验尸报告。 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况且,关于死者的死因,恐怕除了凶手,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昨夜他已经吩咐小厮给他准备了黄泥以及细铁丝等工具,他要黄泥塑骨。 人体肌肉、经络和骨头的相接、走势、脉络都是有规律可循的。 所以,有了骨骼之后,只要按照肌理走向还原,便能重塑死者模样。 这是顾提刑教给顾易的秘法,顾易还从未拿真正的死人试验过。 好不容易有机会实验,因而顾易做得很认真。 既然这么多天了,都还没有死者亲属前来人尸,顾易有理由相信,这是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那他动一动尸体的骨骼,也是没什么关系的吧。 再说,尸体连头已经没了,再解剖一下其他地方,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所以顾易直接没和章大人报告,自己做主将尸体解剖了。 黄泥塑骨是一件费心费力的事情。 顾易从进了停尸房开始,就没出来过。 程羽在里仁巷将顾易画像上的两人押到开封府衙门的时候,章大人震惊得胡子翘了老高。 “大人,是顾三郎让在下抓的人,说他们盗走的佛像图才是关键所在,不过,下官找遍了他们二人住所,没有找到佛像图。” 听说是顾易让抓的人后,章大人无奈,让人先将两人分开关进牢房,等顾易出来再说。 顾易这边忙得脚不沾地,饭都顾不上吃。 杜青衫他们却是十分清闲。 自从寇公启程去了长安永兴军后,杜青衫只是偶尔去寇府拜见师母,其余时候,都在家里教杜杞和李崔学问。 宋归尘提议给他们找个学堂,杜青衫便在嵩阳书院给二人报了名儿,过了冬参加入学考试,通过了就入学。 杜杞倒是十分淡定,入学考试什么的,对他来说不过小菜一碟。 可李崔就苦着脸了。 他长这么大,也才堪堪读过几本书,认得几个字而已。 其余时候都在画画卖钱。 知道自己的不足,李崔便越发努力,每日废寝忘食,誓要紧随杜杞的脚步,与他一起考进嵩阳书院。 第262章·寇府梅花好 杜杞只比李崔年长两岁。 但就算是杜青杉,也对他的才学赞不绝口,直道:“我家阿杞若是科考,定是今科探花郎。” 李崔在旁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是状元郎?” “阿崔不知,状元、榜眼、探花合称三鼎甲,都是一甲及第、天子门生,但唯有探花郎,得是年轻俊美的少年郎。” “噢,我明白了,杜哥哥是夸阿杞哥哥长得好。” “哈哈哈,好了好了。” 看到阿杞黑下来的脸,杜青杉哈哈大笑,摸了摸两个家伙的脑袋以作安抚。 “昨儿寇夫人给我下了赏梅帖,我得去一趟寇府。” 杜杞皱眉问:“哥哥一个人?” “小尘姐姐和常姑娘去了玲珑秀坊,阿杞若是愿意出门,不如和哥哥一起去?” 阿杞这些日子渐渐愿意和自己说话了,杜青杉感到很高兴,耐心地回答他的问题,并且将原因以及建议都给了出来。 杜杞想起上次在寇府见到的寇三小姐,淑静温婉,言谈有礼,哥哥还和她说了好几句话。 今又下什么赏梅帖。 定是有什么阴谋! 他重重地点头道:“嗯,阿崔也一起去。” 杜青杉知道他们两人关系好,闻言一笑。 “好。” 今冬的雪似乎比往年更多。 开封城大街小巷总是堆了一层一层厚厚的雪,打扫街道的人将雪铲到路边,堆了一个个憨态可掬的雪人。 寇公虽然去了长安,但寇府并没有冷清下来。 反倒是新年将近,府中上下都换了新衣,挂了灯笼,越发的喜气洋洋。 今日寇府热闹非凡。 寇夫人年轻时是开封城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加之其尊贵的身份在那里,京师官眷无不对她办的赏梅宴趋之若鹜。 “我不明白这种宴会有什么好参加的。” 杜杞望着四周言笑晏晏的人,尤其是手持梅枝朝他们走来的寇三小姐,板着脸,毫不客气地大声说话。 有这种在雪地里走来走去看梅花的功夫,好好待在温暖的书房看书不可以吗? 走过来的寇三小姐正好听到了他这句话,温柔地笑了:“你一定是阿杞了,那边有辽国进献的海东青,阿杞要不要去看看?” 杜杞还没说话,李崔就两眼放光:“海东青?我见过!可帅气了,阿杞,我们去看看吧。” 杜杞瞪了他一眼。 蠢啊你,她就是为了将我们引开,好让她和哥哥单独待在一块儿。 不过人家笑脸迎接,自己也不能失礼。 杜杞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仰头对杜青杉道: “哥哥,我们一起去看海东青吧。” “晏哥哥,我记得,你最喜欢梅花了。”寇三小姐看着杜青杉,满脸期待。 杜青杉:“喜爱梅花的人确实很多,不过我的喜欢只是附庸风雅,当世真正爱梅的人,应属林隐士。” “林隐士?” “噢,就是小尘的师父,在江南杭州、西湖孤山,林隐士种有红梅数亩。” 杜青衫礼貌地解释。 “寇园梅花甚好,但杜某见过孤山的梅花后,其他地方的梅花,似乎都差了点意思。” “你......” 闻言,寇三小姐怔在原地。 第263章·阿杞慧解语 甩掉寇三小姐后,杜杞觉得满园红梅好看了不少。 他称赞道:“哥,你刚刚的表现很不错,以梅喻人,含蓄地拒绝了寇三小姐的亲近,很棒!我会在小尘姐姐面前夸奖你的。” 杜青衫大笑:“小杞啊小杞,你跟来寇府,不就是为了防止其他女人接近哥哥吗?这下放心了?” 杜杞一脸严肃:“自从寇大人去了长安,寇夫人就有意拖延哥哥和小尘姐姐的婚事,还总时不时创造机会让寇三小姐接近哥哥,这司马昭之心,哥哥你会不知?小尘姐姐不知人心险恶,又万分信任哥哥,才对此事一无所知,可是哥,小尘姐姐是好人,你可不能辜负了她!” 某“不知人心险恶”的宋归尘:??? 不过杜杞话说得确实不错。 几月前他们来到京师,寇公就已和寇夫人说了杜宋二人的婚事。 一个是自小疼到大、视如己出的杜青衫; 一个是在南阳救了自家夫君的救命恩人。 寇夫人当时对这桩婚事虽感突然,但也点头答应张罗了。 虽有片缕私心,但终究是没有摆到明面上来。 如今寇公离了开封,寇夫人之心便明显得连杜杞都看出来了。 杜青衫又何尝不知。 只是恩师待他恩重如山,师母也一直将其视如己出,虽几次三番让他见寇三小姐,其试探之意却又隐晦不明。 杜杞望着长吁短叹的杜青衫,老成在在地一摇头:“哥,你哪里都好,唯有一样不好。” “哪样不好?” “哥哥你对所有人都是一副和善的、表情无懈可击的微笑面孔。尤其在面对寇夫人和寇三小姐这件事上,哥你的态度永远是零,一点也不坚决,若是小尘姐姐知道了,她会伤心的。” 杜青衫失笑,听杜杞继续说下去。 “还有常姑娘,她对哥哥的心思,虽然掩藏得极好,但哥哥你身为当事人,难道就一点没有察觉?若是以前的你,定然早就想法子将常姑娘安置到别处去了,如今却只是按兵不动,任其萌芽发展,实在不像哥哥的风格。” 杜青衫这回却是奇了:“常姑娘对我有什么心思?” 杜杞眉头一挑:“哥不知道?” 他以为哥哥知道,只是不想让常姑娘难看,所以避而不谈。 没想到,他这迟钝的哥哥,竟什么都不知道? 杜杞无奈地长叹一声。 杜青衫道:“不过阿杞说得没错,这段时间,为兄确实心如乱麻,处事犹豫。” “是因为顾哥哥吧。” “哈哈哈,阿杞啊阿杞,你年纪小小,却这样心思深沉,哥哥真是深感惭愧。”杜青衫拍了拍杜杞的肩膀,“不过,有道是‘慧极必伤’,阿杞切不可多思多虑,须放宽心些才是。” 杜杞正色道:“大家都在一个屋檐底下住着,稍一留心,什么事就都知道了,况且,心悦一个人,即便如何掩饰隐藏,他的眼神也是骗不了人的。顾哥哥看宋姐姐的眼神,和常姑娘看哥哥你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杜青衫:...... “我知道哥哥在犹豫些什么,不过我认为,哥哥这完全是自寻烦恼。” “哦?此话怎讲?” “难道此事不是很简单吗?小尘姐姐是内明之人,她既然从顾哥哥和你之间,选择了你,那哥哥你现在应该做的,就是一心一意对她好,而不是思前想后,瞻前顾后,而冷落了小尘姐姐,还有可能伤了顾哥哥的自尊。” 一番话说得杜青衫如拨云见日,胸中抑郁顿消。 第264章·假山惊冷汗 三兄弟正走到偏僻处踏雪寻梅,寇府家丁寻了过来,说寇夫人找,杜青衫只得前去。 杜杞在亭中坐下,对杜青衫道:“哥哥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他可不想去见那个总是端着脸的寇夫人。 杜青衫知道他的心思,笑了笑,对两人道:“那你们两乖乖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儿就来。” “阿杞,你好厉害啊。”杜青衫走后,李崔两眼放光地看着杜杞,“顾哥哥和常姐姐的事,我都没有看出来,什么都不知道。” “你就安心画画好了,不用知道这些事。” “可是你太聪明了,我跟着你一起玩,压力很大的。” “额......” 一道妖冶的声音从亭外传来:“哈哈哈哈哈,和他一起压力大,不如来我这里,我教你武氏一族功夫,好将他比下去,如何?” 杜杞二人往亭外看去,是一个披着红色斗篷的明艳女子。 李崔见状,怒目而视:“坏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杜杞端坐如钟,不动声色地看着娉娉婷婷走过来的红衣女子,以及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俊美男子。 “武红烛。” 武红烛呵呵一笑:“阿杞,怎么这么没礼貌,按理儿,你应该叫我一声武姐姐才是。你方才一口一个小尘姐姐,叫得多亲切,怎么见了我,却这般无礼连名带姓地叫呢?” “呵。” 杜杞甩了个冷眼,起身就走。 李崔连忙跟上。 武红烛负手看着两个远去的背影:“这兔崽子和他哥一样,油盐不进。” “门主,属下追查黑衣人追查至此,黑衣人便没了踪迹,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我们还继续查下去吗?” “查,当然查,怎么不查!我就不信了,对方真会凭空消失了不成,发动芙蓉门众,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人给我找出来!” “是。” “对了,备香烛酒水,我想先去杜府一趟。” 乔策一愣,定定望着武红烛,终是动了动唇角,嗯了一声。 李崔屁颠屁颠跟在杜杞身后,蹑手蹑脚地,好不容易追上杜杞的脚步,气喘吁吁。 “阿杞,你怎么走这么快呀?” 见杜杞不说话,李崔也习惯了,自言自语道: “一看那个女人,就不是个好人,上次在廖仙观,就是她伤了宋姐姐。会武功了不起啊,仗着会点武功就随随便便伤人。” “阿杞你放心吧,我以后一定听哥哥的话,好好练武,以后保护阿杞。” 见杜杞还是不说话,只顾往前走,李崔只好加快脚步,拉住杜杞的衣角,“阿杞哥哥——” “怎么了?”杜杞终于回头看向他。 “我......我想方便......” 杜杞差点没笑出来,见李崔嘟着嘴瞪着自己,只好将笑硬生生憋住。 “我去找个下人问问茅厕在何处。” 李崔红着脸点了点头。 两人问了茅厕的方向,杜杞远远地替李崔放风,忽见方才武红烛和乔策抱着酒水,还提着香烛纸钱往府门走。 杜杞心下好奇,忙躲到假山后,只听外头二人走近,谈话声也渐渐清晰。 “寇夫人正和杜青衫说话,门主不去见见吗?” “不去,先去杜府要紧。” 只听到了一个“杜府”,杜杞顿时惊出一头冷汗。 后面的话就都没听请了。 十指微收,提起衣角匆匆往外跑。 第265章·杜府现人头 青石小路上的雪并未完全打扫干净,杜杞跑得飞快,跌跌撞撞地摔了好几个跟斗后,终于到了杜府。 杜府门前,杂草丛生,雀鸟啼鸣,鲜有人往。 几日前杜杞才刚来过,此时顾不得凭吊,撞开大门,转身将门轻轻关上。 过不多时,大门重新打开,从里头钻出一个脑袋,左右张望几眼,提着一黑布包匆匆离去。 远处,一男一女从另一边缓缓走来。 乔策看着杜府门口雪地上叽叽喳喳的鸟雀以及两串清晰脚印,挑眉道:“门主,方才有人来过。” “嗯,这倒奇了,杜青衫还在寇府,谁会到这里来……” “进去看看。” “不,不急,人刚走不久。”武红烛抬手制止乔策,指了个方向,“乔护法,你速去将人抓来!我就在此地等你。” 乔策看了看衣着单薄的武红烛,皱了皱眉,点头道:“属下很快回来。” 话音未落,已不见人影。 片刻之后,乔策拧着杜杞来到武红烛面前:“门主,方才来杜府的人,是这个小鬼。” 杜杞在他手里用力挣扎:“放开我!” “哎呀,真巧,小杞,这荒芜古宅,你行色匆匆,是做什么?咦,你手里提的,是什么东西?让姐姐我瞧瞧。” “与你无关。” “哎呀呀,你越不给我瞧,我倒是越发好奇了。” 武红烛悠然把玩着手指,眉眼含笑,朝乔策使了个眼色。 乔策会意,一把将杜杞手里的黑布包抢过来。 “慢着!” 见乔策就要打开布包,杜杞抬手制止,挑衅地看向武红烛,冷笑道:“打开这个布包之前,武姐姐可否先回答阿杞一个问题?” “哦?你倒问问看,我听了,若愿意回答,便回答。” 只听杜杞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一别多年,令尊,可好?” 武红烛不解:“你这话何意?” 爹爹几年前就已仙逝,杜杞当年虽小,却也不可能不知此事。 今日如此发问,着实令武红烛迷惑。 杜杞假意恍然大悟: “噢,我想起来了,伯父几年前就已去世,我哥哥还跟随父亲去长安祭拜过。既然如此,那你看吧,可别被吓住哦。” “你这小鬼,想说什么就直接说,何必拐弯抹角。” 提到父亲,武红烛有些生气了,也失了耐心,不再与杜杞绕弯子,吩咐乔策将布包掀开。 然而,布包掀开的瞬间,武红烛顿时不可置信地跪倒在地。 “这,怎么,怎么可能?这是怎么回事?” 杜杞在一旁冷冷道:“是啊,这是怎么回事?本该在几年前就已死去的镇远镖局总镖头的人头,居然出现在此地。” “不可能!这人头,不可能是我爹!” 武红烛腮边两行清泪,倏地望向杜杞,眼神凌厉,恶狠狠地将杜杞掐起举在空中,声音嘶哑。 “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乔策见状,着急地上前一步:“门主!” 杜杞知道武红烛武功高强,但没想到她力气大成这样,一手将自己举在半空,还能一副恶狠狠的像要吃了自己的模样审问自己。 不过,他已经没有心思观察武红烛的悲恸了。 他张大了嘴巴,呼吸困难,大脑发昏,喉咙发出磁磁的响声。 像是溺水之人,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想要呼吸,却只能绝望地感受着喉咙传来窒息之感。 远处的雪一片白茫茫,杜杞想起两年前的那场大火,想起娘亲温柔地喂自己喝药,想起哥哥驾马带自己去城外打猎...... 武千行死了,杀害爹娘的凶手死了。 挺好! 第266章·泥塑出成效 从寇夫人处回来,不见杜杞,只见到从茅厕出来、一脸焦急的李崔。 杜青杉蓦然心头一痛,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李崔急得满头大汗:“方才人还在这里的,都是我不好,要是我不去茅厕,阿杞也不会不见。” “阿崔莫急,方才你们可遇到了什么人?” “噢,对了,我们见到了武红烛!”李崔两眼微张,一脸疑惑,“阿杞难道被他们抓走了?” 杜青衫思虑片刻,摇了摇头。 光天化日之下,在这戒备深严的寇府,武红烛再怎么嚣张,也不会失了智将阿杞抓去。 她知道分寸。 武红烛向来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之人,若说她会伺机伤害小尘,杜青衫毫不怀疑,但是抓年幼的阿杞,却不是武红烛的行事作风。 但是,阿杞行事稳重深沉,绝对不会将李崔扔下,自己一个人走开。 唯一的可能,就是发生了什么事,让阿杞不顾还在茅厕的李崔,匆匆离开寇府。 会是什么事呢? 阿杞又去了哪里? 脑海里纷乱地闪过各个地点,杜青衫匆匆将李崔送回里仁巷。 武叔正扫着院子里的积雪,见到只有他二人回来,难掩惊讶:“小杞呢?” “小杞不见了。”杜青衫望了一眼西厢房,“顾兄可回来了?” “什么,小杞不见了?!”武叔将手里的扫帚一扔,“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崔眼泪汪汪,将在寇府的事情和武叔说了,末了,急得直跺脚。 “都怪我,都怪我。” “不怪阿崔,阿杞哥哥这么大的人了,不会有什么事的,阿崔放心在家等我。”杜青衫拍了拍李崔肩膀,安抚了几句,又对武叔道,“顾兄想来还在开封府,武叔,我得出去一趟。” “速去速回。” 顾易忙活了一天一夜,死者人头一点一点地在他眼前清晰起来。 一个年近半百,骨骼宽厚,面相古板的人头,静静地放置在停尸房桌上。 而顾易则不紧不慢地在一旁记录着什么。 公孙师爷捏着鼻子,向前一步,后退半步地往停尸房里张望。 这个顾三郎,从昨日上午进了停尸房后,就不吃不喝,神神叨叨,对着一尊黄泥上下折腾,眼看今儿天就要黑了,还不见他出来。 皇上下令三日内捉拿凶犯,如今可就只剩下不到一天时间。 师爷挪得虽慢,到底还是到了停尸房,里面虽然杂乱,但除了那具无头尸,倒也没有其他让人害怕的东西。 师爷松了口气,看向顾易,猛不丁看到桌子上板着脸,一副杀气腾腾的泥塑,吓得倒退一步:“这......这这这......” 顾易抬头看了师爷一眼,轻笑道:“这是死者的模样,男性,五十余岁,身躯伟岸,方面大耳,秀目龙眉。” “可惜了!可惜了!”师爷直叹息,“这是谁家的父亲,又是谁人的夫君,哎。” “此人虎口与脚底皆有厚茧,可以推测此人习武,且常年行走在外,不是外来的商人,便是走镖的镖师。” “商人,镖师......” “另外,他的肩头有一狼形文身,这个文身我查过了,乃是渔阳高氏一族特有之图案。” 顾易指了指尸体裸露的肩头,师爷吓得忙用袖子挡住目光。 顾易笑了笑,将桌上画下的文身图案递给公孙师爷。 公孙师爷沉吟几许:“渔阳......这么说来,此人难不成是辽国派来的奸细?” 渔阳本是中原故地,后晋开国皇帝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给契丹,渔阳就在其中。 如今,渔阳正被辽人统治。 顾易一叹,幽云十六州被契丹占领至今,满打满算七十年,此人乃渔阳高氏族人,源头上还是中原人。 “是不是辽人派来的奸细,我也不好妄下断言。” 若他真是辽人派来的奸细,如今惨死樊楼,又是何人所为? 顾易默然又坐下来,在纸上比比划划,疏离着几日来零零散散的线索。 四天前和杜兄在樊楼饮酒,贪杯多饮了几杯,醉酒之下,在樊楼说书的路岐人叶凌命酒保王二将他扶上楼上歇息。 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有人将自己带到一个叫做鬼樊楼的地方,且有人要杀自己,但第二日自己却安然无恙地在樊楼雅间醒来,唯一的变故是,床边多了个无头男尸。 这具男尸,如今可以肯定,是渔阳高氏族人,且常年行走在外,不是商人便是镖师。 噢,对了,出事的那一日,在樊楼给参知政事丁大人送礼的众人还都丢了身边的贵重之物,而路岐人叶凌,似乎有意无意在给偷盗之人打掩护...... 顾易将事情捋了一遍,觉得眼下唯一的迷雾,便是这个死者的身份了。 便站起身来,忽然一阵发晕,猛不丁向后倒去。 好在公孙师爷就在一旁,见状快速扶住了他:“哎哟,三郎哎,你当心点,这几日不吃不喝的待在这空气浑浊的停尸房,身子撑不住了吧。快快快,我扶你回去休息休息......” 顾易稳了稳心神,微微一笑:“不碍事,多谢师爷了,我缓一会儿就好。” “缓什么缓,年轻人,好好吃饭,保重身体才是。” 公孙师爷不由分说地要将顾易扶走,奈何顾易力气比他还大,站在原地就是不动,神色肃然。 “公孙师爷,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嗯?何事?” “你说这死者,会不会是鬼樊楼的人?” “嗐,鬼樊楼的人不杀别人就不错了,还能等着别人来杀他?” 顾易狐疑地望着桌上看起来很是魁梧的泥塑。 “可是你瞧,这样一个高大魁梧,武功也不弱的人,会被什么人杀死?又是何人与他有这么大的深仇大恨,要将他的头颅割下来呢?” 若他是鬼樊楼的人,与人结怨颇多,有人砍其头颅泄恨,倒也说得过去。 “那肯定是凶手不想我们认出他来,所以将他的头颅割下扔掉,好掩饰死者身份嘛。” “不对,凶手既然能一剑杀死此人,想必武功不差,可此人脖颈间的割痕杂乱交错,显然是不谙武艺,力气不大之人所为......” “你是说,杀人者和割死者头颅之人,并非同一人?” 第267章·隐约知真相 “不错。” 顾易想起那日樊楼的说书人说的盗贼我来也的故事,心中对凶手隐隐有几分猜测,却实在难以相信,也不明白为何他会如此行事。 如今之计,唯有找到他再议了。 “对了师爷,程判官有没有将里仁巷的两人抓回来。” 前两日他给了程道两张画像后,便埋头塑死者像,还不知道程道早已将他要抓的人抓回开封,并已经分别关押在大牢里一事。 师爷想起大牢里的一男一女,啧啧称奇。 “前儿就已经抓回来了,不过蜀绣图还没有找出来,说也叫人唏嘘,那两人夫妻情深,看着也是好人家子女,怎么好的不学要去偷盗呢你说! “哎,而且啊,两人态度极其强硬,硬是不说将佛像图放在了何处,章大人念在他二人初犯之故,没有对其动刑。” 顾易闻言,心下一松。 心想先去大牢看看二人。 这么想着,便拿起桌上的画像交给公孙师爷,交待道: “死者画像我已大体画了出来,麻烦公孙师爷派人临摹张贴出去,若有认得此人者,速速来报。” 知道了死者的大概身份,要寻找凶手,范围缩小了许多。 公孙师爷十二分高兴,正要拿去,却见程判官已经走了过来,见到画像,以及桌上的泥塑,程道“咦”了一声,疾步上前细看。 顾易问:“程判官认得此人?” “这......不不不,不可能,定是我记岔了。”程道眉目先是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摇头道,“只是看起来眼熟,但不可能是他。” “程判官说的是谁?” 师爷举高画像,殷殷询问。 程道回道:“公孙先生有所不知,这画像上的人极像当年镇远镖局的总镖头,不过,他已亡故多年,不可能——” “你说此人是武千行?” 未等程道说完,顾易便激动地、不可置信地盯着程道,程道被他失态的模样吓得呆了一呆,讷讷道: “我是说......像,但不可能是武千行。” 杜青衫从南阳回来,便已将在南阳遇到死而复生的武千行一事告诉了顾易。 故而程道不知武千行还活着一事,顾易却是知道的。 所以程道认为这个泥塑不可能是武千行,顾易心中却隐隐感觉,此人或许就真的是武千行。 武千行几年前诈死,这些年一直未曾露面,连他唯一的女儿武红烛都不知道他还活着的事情,若不是杜青衫当初在虎踞山掀开了他的面具,此时也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这么多天没有人前来认尸。 怪不得...... “真是奇了!” 程道绕着泥塑走了一圈,对顾易一天一夜搞出了个这感到十分惊奇。 “顾三郎,你不会是曾经见过武千行,照着他的模样塑的这颗人头吧?简直越看越像,若不是知道武千行早已死去,我都要怀疑这死者就是武千行了。” 顾易向来是不惮以最离奇的想法来推测事情真相的,然而对于身旁的无头死者就是武千行的事情,他还是保持着克制的态度。 一时更想先去找杜青衫,让他来看看此人究竟是不是武千行。 想什么来什么。 正在顾易百转千回之时,停尸房外有衙役来禀,外头杜公子求见。 顾易忙出了停尸房,迎面迎上一袭青衣的杜青衫。 “杜兄。” “顾兄,你这是——” 望着浑身狼狈的顾易,杜青衫知晓他定然又是一夜未睡,不过此时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杜青衫快速道:“我方才去了一趟杜府,发现有人去过,而且,我发现了这个。” 他说着拿出一个染了血迹的长方形木盒,上面的血迹早已干涸,但还看得出来,鲜血是最近染上去的。 “不仅如此,在杜府后院天井,我还发现了樊楼酒保王二的尸体,适才已经禀报了章大人,他已派人前去验尸了。顾兄,我怀疑,杜府许是第一现场,凶手可能——” “什么?王二的尸体在杜府?” 杜青衫的话还未说完,程道从停尸房疾步走了出来,瞪着铜铃大的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这两日带着兄弟们风里来雪里去,将开封城大大小小的酒馆茶楼,街头巷尾跑了个遍。 甚至腆着脸去求都水监的监史要来了开封城沟渠布防图,连地下沟渠都钻了不少,却连王二的鬼影都没见到。 谁能想到,王二的尸体竟然在荒芜了近两年的杜府? “这凶手,眼光忒独到,杜宅可是死了全府八十余口人的鬼宅,他竟敢往那个地方去——” 虽然是当着杜青衫的面,程道依旧毫无遮拦地嚷嚷。 公孙师爷见状,上前推了一把程道:“我说程判官,既然王二的尸体被发现了,你就赶紧去搬尸体吧。” “不急不急!”程道这会儿反倒是不着急了,“杜公子,你说凶手可能怎样?” 杜青衫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略带疑惑地望着顾易,说出了自己的揣测: “王二的尸体在杜府发现,我猜这具无头尸体也是被人从杜府搬到樊楼的,两桩命案都与杜府有关,顾兄,对此,你怎么看?” “此事十分蹊跷,不过,在此之前,杜兄,你且先来看。”顾易思索几许,挽起杜青衫的手臂踏进停尸房,“跟我来。” 他指着桌上的泥塑:“杜兄,这是我按照无头死者骨骼塑出的死者头骨还原像,你来看看,此人你可认得?” 只一眼,杜青衫便惊得瞠目结舌。 一是惊叹与顾易出神入化的神奇技术。 二是,桌上的人头,不是武千行又是谁? 不用杜青衫回答,见到杜青衫发白的脸色之时,顾易已然明了。 此人,确实是武千行。 “这,二位小公子,你们莫不是在开玩笑?” 程道见他们二人对死者是武千行深信不疑,颇感好笑,他笃定地道: “我和武千行打过交道,他早已故去多年,此事江湖官场尽人皆知,当年因为他的死,镇远镖局一夕之间没了后继之人,江湖众人还颇感惋惜,这具无头尸体,又怎么可能是武镖头?” 第268章·后果不堪想 对于程道的说法,公孙师爷亦有几分认同。 他并非开封人士,乃是通过科考好不容易谋的开封府师爷一职,如今也才堪堪当了两年的师爷,故而他并未见过昔日大名鼎鼎的镇远镖局总镖头。 但作为同僚,公孙师爷了解程道。 程道虽然行事鲁莽,咋咋呼呼,但他任开封府判官多年,对江湖之事十分了解,他声称武千行早已亡故,定然是有根据的。 况且,程判官没必要骗大家。 毕竟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尽快确定死者身份,赶紧将凶手捉拿归案。 可眼前这具无头尸体,以及桌上的泥塑,却又真真切切是武千行。 一个多年前就已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除非,他当年根本就没死。 光是这样想想,公孙师爷就觉得后脑勺直发凉。 一个人诈死,且死得如此彻底,以至于人人都相信他已经死了,江湖上再也没有关于他的蛛丝马迹。 可六年后,他突然出现了,而且还是以一具刚死不久的无头尸体的形式出现。 这可真够惨的。 死一次不够,还死两次。 公孙师爷戚戚然瞟了一眼武千行的尸体,默默为他鞠了一把同情泪。 好不容易有一件事是自己知道,而师爷不知的,程道眉飞色舞、毫不藏私、滔滔不绝地给公孙师爷介绍起来: “据说武镖头魁梧高大,一身绝世武艺,尤其武氏绝学——易容术,更是精妙无比,他死后,他的女儿继承了他的衣钵,将芙蓉门发扬光大,如今芙蓉门可是连官府都忌惮三分的存在。” “听说芙蓉门徒众多,遍布各地,且个个身怀绝技,四大护法皆是人中龙凤,乃许多闺中小姐的梦中人;七大影卫个个美丽清雅,不知掠了多少少年郎一颗真心......” “还听说,那芙蓉门门主武红烛,貌美绝伦,聪颖狠辣,一袭红衣妖冶无比、摄人心魂,凡是见过她的男人,无不拜倒在其石榴裙下......” 正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程道望向杜青衫:“诶,某方才想起来,令堂与武千行好像是故交?” 杜青衫只看着泥塑不语,似乎并未听到程道的话。 公孙师爷道:“哎呀我说老程,既然你都说了,杜寺丞与镇远镖局总镖头可是故交,杜公子怎么会不认得武千行模样,他说这是武千行,就一定是。” 程道闻言,也觉得有理。 不过想了想,他又一摇头。 “这泥塑是武镖头的模样不假,可我还是认为,这无头尸,绝对不可能是武镖头,我想,定是顾公子仰慕武镖头,将他的模样塑了出来,骗我们说这是根据那无头尸弄出来的,师爷你想想,这世上,岂有如此诡异之法?能根据死者骨骼捏出他的模样?我反正是不信的。” “哎呀呀,你这是不相信三郎的技艺咯?” 公孙师爷对顾易十分维护,听不得程道说顾易的不是,听程道说起顾易的不是,立刻出言反驳。 “三郎费心费力好不容易将死者头骨塑造出来,确认了死者身份,程判官岂能质疑。” “我......” 程道无奈,询问地看向顾易。 顾易则只将目光放在杜青衫身上,见他半晌不语,遂轻唤道: “杜兄?” 杜青衫缓缓回头,肃然点头:“此人,确实是武千行。” 他知晓,顾兄从未见过武千行。 可顾易却能根据一具无头尸,还原了武千行的头,且神态模样丝毫不差,和当初在南阳时杜青衫见到的武千行,完全是同一人。 杜青衫没有理由怀疑这具人像的真实程度,更不可能质疑顾易的心血。 他深深地对顾易行了一个大礼。 “顾兄,多谢。” 顾易道:“如果是武千行,此事就更麻烦了,你我皆知,武千行武艺不低,可他却惨死在樊楼,那这凶手为何杀他,我倒是不甚确定了。” “诶?听顾兄的语气,对凶手是谁已经有了猜测?” “虽有猜测,但还不能全然肯定,稍后得亲自去确认一遍。” “哦?顾兄猜测之人是谁?” “说来杜兄你可能难以置信。”顾易道,“我怀疑当日樊楼众人失窃暗,和武千行惨死案,乃是同一人所为,凶手,便是杜兄你当日追捕的盗贼。” “这盗贼的身份,顾兄也成竹在胸了?” “不瞒杜兄,我前日去里仁巷见了说书人叶凌,问了她几句话,她的回答处处是破绽,当日在樊楼说书的,不是叶凌,而是易容成叶凌的人。” “不是叶凌?” 知道江南我来也的故事,且能将细节也讲得丝毫不差的人—— 杜青衫恍然大悟:“顾兄怀疑,当晚的说书人是翠娘?” “不错,且当日在樊楼的,不止翠娘,周大哥应该也在,杜兄追捕的盗贼,应当就是周大哥。” “这......”杜青衫想起那夜之事,“那盗贼身形纤瘦,但轻功极好,踏雪而飞,形如飞燕,其功夫比我只高不低,我敢肯定,那人不是周大哥。 闻言,顾易揉了揉眉心,难掩疲惫之色,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这才想起什么。 “此事暂容再议。对了,杜兄,你怎么想到去杜府?” 杜青衫这才从死者竟是武千行的事情里回过神来,皱眉道: “阿杞不见了,我想着他或许会去那里,故而前去去找他,没想到竟发现了王二的尸体。如今确认了这具无头死者是武千行,阿杞又是在见过武红烛之后不见的......” 杜青衫思索着。 今日大雪初霁,开封城主要的大街上都有专门负责街道仪容之人铲扫大雪。 但杜府门口的雪却无人打扫,雪地上几串杂乱的脚印显示,阿杞确实去过。 在寇府好端端的,阿杞为何要去杜府? 难不成,他知道些什么? 想到阿杞很有可能是被武红烛抓去了,杜青衫顿时不得不往这上面想,什么事会让武红烛不惜抓走阿杞? 唯有—— 她已知道死者是武千行。 “杜兄,此事错综复杂,当务之急,是赶紧将阿杞找回来。” 顾易也想到了这些,若武红烛知道武千行当初乃是诈死,如今时隔经年,见到的又是一颗人头,真不知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好,顾兄,我先去找阿杞。” 杜青衫说着就走。 对于武千行为何会死在樊楼,杜青衫虽然满脑子疑问,但眼下,找回阿杞,才是最重要的。 第269章·周蔷揽罪责 顾易梳洗了一番,随意用了点饭,便匆匆去了开封府大牢,见前两日程道抓回来的两个盗贼。 男囚里的人,正是周蔷。 顾易长身玉立,站在牢门外,看着角落里独自坐着的年轻人,朗声叫道: “周蔷。” 周蔷闻声,抬起头来,见到顾易,眼底闪过一丝愧色。 “顾公子,是你。” 他颓然笑了笑。 “我已经猜到,除了你,没有人能这么快将我和翠娘抓来。” “既如此,那你可知,官府为何抓你?” “因为我杀了人。” 周蔷并不打算隐瞒顾易,一副老实交代的模样。 “这也许正是宿命吧,春天三月在杭州之时,我行刺王钦若,是你救了我;如今我再犯命案,你将我抓来,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愿。” 闻言,顾易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只是平静地询问:“你可认得死者?因何杀他?他的人头今又在何处?” “顾公子何必试探。人是我杀的,起因么,是因为一桩盗窃。” 周蔷条理清晰地徐徐说来。 “说来惭愧,几个月前我买通了衙门狱卒,救走了翠娘,一路假扮夫妻逃入京师,无奈行至京师,我二人身无分文,只好盗窃为生。那日见京中众显贵给丁大人做寿,遂起了歹心,潜入樊楼偷走众人财物。” “不料,却被杜公子发现,他穷追不舍,我只好将所盗之物扔下,以摆脱杜公子的追捕,待他走后,我又重新回到樊楼,躲藏在暗处想要再次伺机下手,却无意中见到樊楼酒保扶着顾公子往偏僻处去......” “当时已是夜深,我见顾公子似乎是被人迷晕,心下担忧,便跟在那酒保身后,却见他扶住你进了一处古宅。” 听到此处,顾易问道:“那古宅可是城东里仁巷附近的杜府?” “是不是杜府我倒不清楚,只是那宅子久无人住,看起来十分荒败,我见状,更觉蹊跷,便偷偷进了古宅,却见一黑衣人蒙面人早已在里头等候,那黑衣人见到酒保和公子,二话不说,手起刀落,将那酒保一刀砍倒,又要来刺公子你——” “所以你为了救我,出手杀了黑衣人?” 周蔷苦笑点头:“大体是这么回事吧。我杀了黑衣人后,将公子背回樊楼,又返了回去想要处理黑衣人尸体,却撞上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从里面出来,而被我杀死的黑衣人,则已人首分离。”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他并未告诉我他是谁。” 周蔷的声音低沉下来,思绪飘到了那天夜里。 他匆匆推门进入那诡异的古宅时,一个孩子惊慌失措地撞进了自己怀里。 雪夜下他的眼神是那样慌乱,但见到自己时,却又无比信任。 他说:“多谢你,替我报了仇。” 他说:“此地不宜久留,你快走。” 他说:“这里平日不会有人来,没人会这么快发现里面死了人。我这里有纹银二十两,你拿着,赶紧逃,不要去偷盗了。” 分明是个小小少年,却在一瞬间的慌乱过后,稳重地将身上的银袋子交给自己,还苦口婆心地劝诫自己不要偷盗云云。 想到那个孩子,周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是个很有意思的孩子,不过可惜,我忘了问他叫什么名字。” 顾易细细盯着周蔷的表情,见他不似说谎,略微上前一步:“周蔷,最后一个问题,那副蜀绣佛像图,今在何处?” 对于顾易此问,周蔷似乎早有准备,随意地答道:“不过是一副刺绣罢了,我第二日便典当了,换了二十两银子,准备用这些银子做盘缠,带着翠娘逃出开封,没想到,还没逃走,却先被官府的人抓了来。” 顾易追问:“哪家当铺?” “汴河边当铺林立,我当时随意进了一家当铺,也记不清究竟是哪家。” 望着一脸死志,问什么答什么,且回答得天衣无缝的周蔷,顾易平静的表情下暗藏悲恸。 周大哥啊周大哥! 你糊涂! 他深吸一口气,闭眼道:“周大哥,你我交情匪浅,不过你的话,几分真假,我仍需查验。” “呵呵,顾公子尽管去查,我周蔷本就是将死之人,如今亦不过是能活一日是一日罢了。” “周大哥。” “顾兄无需再说,还是尽快禀明府尹大人,将我绳之以法吧。我听说,皇上给你下了死命令,要求你三日之内找到真凶,过了今日,可就到三日之期了。老实说,我周蔷并非贪生怕死之辈,也明白杀人偿命之理,顾公子不必为我徇私。” “如果你真是杀人凶手,我绝不会因私情放了你。” 顾易闭眼,脸上带了痛色。 他自幼读的是圣贤书,研习历代法律,从小行事就以律法为准绳,在他心里,律法大如天。 无论是谁,只要犯了大宋律法,就得接受法律制裁。 年初在耸翠楼,周蔷和常氏父女等人联合设计了弓弩机关行刺王钦若,顾易知晓王钦若的种种恶心,出于对被王钦若折磨致死的常二姐的同情,将此事压了下来。 但如今,周蔷若真的是为了救自己而杀了武千行,即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但—— 人命大如天! 他岂能徇私?岂敢徇私? 即便武千行真是两年前杜府灭门案的真凶,他的死死有余辜,但这也绝不是放过杀害武千行的凶手的理由。 在顾易心里,就算是杜青衫或者杜杞亲自杀了武千行,为父母报仇,也是不可取的。 毕竟,他一直认为,复仇“非治世之道”,只有在国家无力主持正义,冤民无处可告,才会出现私人复仇。 所以他毅然决然地接受了杜青衫的请求,跟随他来到开封。 为的不是杀死当年杜府灭门案的凶手,而是为了将凶手擒拿归案,绳之以法。 可如今,最有可能是杜府一案幕后真凶的人,竟然这么戏剧性地死了。 而且,杀害他的人,极有可能是为了救自己。 且年幼的阿杞还极有可能参与了其中。 顾易只觉得心中烦闷,周蔷却一脸笑意。 他舒服地靠在牢房潮湿的墙上,慵懒地道:“顾公子如此想,我就放心了。” 第270章·翠娘道奇情 从男囚房出来,顾易又去了女囚。 女囚中的翠娘换下了锦衣华服,此时一身白色囚服的她看起来比在平康馆时纤瘦不少,美丽的脸上少了几分妩媚,多了一丝平和。 见到顾易,她和周蔷一样,都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甚至还露出了放松的笑意,似乎已经在此等了顾易很久。 “顾郎君,许久不见。” “确实许久不见。”顾易道,“想必你也知道我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知道。”翠娘虚虚一笑,“我失手杀了一个人。” “嗯?” 顾易挑眉,平淡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翠娘站起,从牢房角落走到顾易面前,隔着牢门,平静地站在顾易跟前,平静而笃定地开口: “顾三郎刚从周郎哪里过来吧?他一定将所有的罪责都往他身上揽了对不对?” 没有得到顾易的回答。 不过翠娘并不指望顾易会回答,而是自顾自地喃喃: “傻周郎,我就知道他会这样做,不过,事实真相究竟是什么,只有我这个真正的凶手才最清楚。” 顾易知道翠娘对周蔷的情意,她当初在杭州,为了保护周蔷,甚至不惜杀了温言,如今想替周蔷顶罪,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正如她所说的,真相究竟如何,只有凶手最清楚。 顾易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道: “翠娘还是和以前一样,将周大哥放在第一位,无论何时,第一考虑的,都是周大哥的安危。” “不,待我将那日事情原委一一道来,你就知道,我绝不是替周郎顶罪。顾公子,你是个聪明人,我知道,你应当能看得出来,我和周郎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 顾易在牢房外面的简陋木椅上坐下:“你请说。” 只听翠娘道:“承蒙周郎舍命相救,将我从杭州大牢救出,我们二人假扮夫妻逃离江南,一路躲躲藏藏,好不容易到了开封。” 这一段和周蔷说的丝毫不差。 “来到开封后,我们在里仁巷租了一间房子住了下来,然而好景不长,契丹人找上了我。” “辽人?” “正是,我乃契丹人,常年潜伏在平康馆,只是为了方便获取消息。” 翠娘的话,让从进入牢房始就一直带着平静而睿智,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顾易露出了惊讶之色。 他站起身来:“你说,你是辽国人?” 翠娘自嘲一笑。 “我自幼在辽国长大,父母教我武艺,为的却是将我送到大宋,以身侍人,好接近显贵,获取机密。此番阴差阳错杀了人,亦是因为一张包含了开封城防图的刺绣。” 顾易神情凝重了起来。 比起周蔷说的,他们二人逃到京都身无分文只好盗窃为生,翠娘的这个说辞虽然离奇,但奇异的更有说服力。 以至于顾易不得不重视起来,凝神细听。 只听翠娘继续道: “我与周郎逃到开封,本以为万事大吉,没想到我师父竟然查出我并未死,派人找到了我,并让我设法盗取汴京布防图。” “原以为盗取京师布防图,需费些心力,没想到,兵部尚书府守备松懈,我出入如入无人之境,轻而易举便盗得了布防图,遂将其藏与蜀绣佛像图中,准备伺机送出城去。” “无奈造化弄人,那副蜀绣图被周郎当成普通的刺绣卖给了玲珑绣坊,又恰巧被晏相公买去要送给丁谓当寿礼,故而我想尽法子,要将蜀绣图取回来,所以出现了樊楼盗窃一事。” 说到这里,翠娘看向顾易,似乎在确认顾易是否相信自己所言。 顾易此时已被她这番话惊得心肺都提了起来。 若翠娘说的是真的,汴京布防图落入辽人之手,则大宋危矣! 自从后晋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契丹后,中国失去了东北部与北部地区最重要的险关要塞与天然屏障,整个中原地带门户大开。 以骑兵见长的契丹军可以从容沿着幽蓟以南的坦荡平原冲入河朔,直达大宋京师开封,八百里地,一马平川,没有任何一个关隘和险要之地可以阻挡骑兵大兵团的冲击。 开封虽然有众多的优势,但是这一劣势是其无法避免的,就是开封处于四战之地,易攻难守。 若是城防图再落入契丹人手中,后果,顾易则是想都不敢想。 “那蜀绣图,现在何处?” “蜀绣图,我已经放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除了我,谁也找不到。” 翠娘并未明确回答,而是定定地看着顾易,语气不容置疑。 “顾公子,这下,你该相信,杀人凶手是我了吧。” 顾易道:“你和周蔷各执一词,谁真谁假,尚待查证。不过你应该知道,即便人是你杀的,你身上已有一条人命,死不足惜,但周蔷偷天换日救你出狱,也难逃律法制裁。” “我知道。”翠娘幽幽道。 “他因愧疚而救我,又因愧疚替我领罪,我都知道的。” 周郎是重情重义之人,承受着她以性命相换的维护之恩,故而他永远只能活在愧疚之中,故铤而走险,硬是将她从深严的大牢里捞了出来。 只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愧疚...... 她本不该置他于险境,踏出那道牢门的。 只是实在贪恋他的温柔,尤其被他担忧着,总叫她心尖尖都泛着暖意,觉得,若是能在他身边多一刻,即便万劫不复,也值得。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待自己,温暖得像春天里的太阳。 这几个月以来,自己不知不觉和他已经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死,她也活不成。 而她死不足惜,若就此死去,或许正能救了他。 “周郎并未杀人,罪不至死,顾公子,你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救他的对不对。” 顾易未答,而是反问:“柳姑娘,在下还有一问。” “请。” 顾易徐徐开口,仿佛很久没有开口说话,这话问得极为艰难,平日清朗的嗓音此刻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鲠在喉: “你那晚杀了黑衣人,是为了救我吧。” 闻言,翠娘展眉笑了。 他既如此发问,就是相信了自己。 周郎不会有事了...... 第271章·再次护周郎 翠娘含笑道:“其实,我在杀了他的那一瞬间,就知道必然逃脱不了罪责,所以将被人下了药的你背回樊楼后,又返回来,将那人也拖到了樊楼,主要目的呢,是为了给你开个玩笑,顾公子不要见怪。” 开个玩笑...... 顾易怪异地看向翠娘。 她是为了让自己早日插手案情,早日找出真凶吧。 想到是她将自己背回樊楼的,顿时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几眼。 不得不说,作为昔日平康馆的头牌行首,她很美。 许是这段日子调养不当的缘故,她很清瘦。 只这样看着,绝对想不到她会是能杀人之人,也想不到看似柔弱的她能背得动自己这样一个七尺男儿。 顾易捂嘴,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翠娘混不在意他的不自在,一心只在救周郎上:“如若顾公子答应我保证周郎的安全,那蜀绣图的去处,我愿当即奉上。” 顾易好气又好笑。 他一直以为真凶是周蔷。 虽然周蔷的说辞细细思量过来,也存在极多破绽,但顾易认为那是周蔷要保护砍下凶手人头的人以及翠娘,所以说话半真半假,难免有思虑不周之处。 但此时,翠娘以一种平淡的语调,无懈可击地说了一桩桩骇人听闻的事情,偏生这些事情虽然听起来离奇,却又让人不得不信。 从未想过,那晚的人竟是眼前这个娇滴滴的美丽女子。 “柳姑娘,眼下不是你和我讲条件的时候。”顾易狠下心肠,“你应该也知道,只要蜀绣图还在开封,即便你不说,我就算掘地三尺,也会将它找出来。” 毕竟,里头可是藏着关乎国事的城防地图。 “我自然相信顾公子的本事,但你就这么笃定,没有我的相助,你能及时将刺绣找回来?况且,若是让有心人知道刺绣里暗藏的玄机,只怕后果不堪设想,这蜀绣图在外面多一日,可就多一分不确定,多十分危险呐。” “柳姑娘如此能言善辩,在下大开眼界。”顾易笑道,“好吧,我答应你,如果周蔷真的与这桩命案无关,那我会尽我所能救他出去。” “大丈夫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那好,等明日府尹大人审完我,签字画押,官府认定我乃凶手,此案无关周郎之后,我就将蜀绣图所藏地点告诉你。” 顾易一怔。 奇事!奇事! 古往今来,只有拼命脱罪之人,今日却见到了一个迫不及待往自己头顶上安罪名的。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从樊楼返回后,死者人头可还在?” 翠娘并不惊讶,道:“我猜那黑衣人大约是穷凶极恶之徒,仇家极多,所以见他死了,仇人找上门来,砍其头颅以泄恨!” “所以,我返回古宅时,院中只有那酒保和黑衣人缺了头的尸体,当时更夫从外头走过,我不想打草惊蛇,待更夫离去后,便拖着尸体去了樊楼。” 夜黑风高,荒芜古宅,两具尸体,一个女子。 本是诡异的场景,翠娘却说得极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不错。 顾易问:“所以不是你割的死者人头?” “当然不是我。一句完好的尸体处理起来可要方便得多了,你知道我为了处理那无头尸的血迹花了多少工夫吗?嗐,也不知道是哪个没眼力见的家伙,夜半三更的不在家睡觉,反而跑到雪夜里砍死人头,真是闲的。” 隐约知道大体情况的顾易:“......” 你夜半三更杀了人,还将尸体拖了一路,特意拖到我的床上来,才是闲的呢。 又问了翠娘几个问题,顾易心中有了计较,便向她道了句“再会”之后,离开了女囚。 牢房外天气清朗。 大雪初霁,空气里是淡淡的梅花香味。 顾易深吸一口清甜的气息,正好遇到从外头回来的章大人。 章大人见到顾易,提着紫色官服衣角疾步走过来,一脸沉重。 顾易行礼道:“大人。关于无头尸体一案,学生有了些眉目,正要向大人禀报。” “此案先缓缓。”章大人眉目严肃地低声道,“眼下,有另外一件事更为重要。此事关乎京师安全,大宋国运。” 顾易隐隐有了猜测,但还是恭敬问道:“不知是何事?” 章大人左右扫视一遍,指了指议事厅放心:“去议事厅。”又吩咐跟在后头的小厮,“速去将程判官叫来。” 程判官还未到,章大人皱眉对顾易道: “方才兵部尚书慎文海请本官前去尚书府,说保管在枢密院的京师布防图不见了。此事非同小可,慎大人不敢宣扬,想着本府掌辖京师,特请开封府帮忙暗中查探,急盼早日找回布防图。” 顾易听闻,不由失笑。 章大人胡子翘了老高:“三郎啊,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京师布防图乃是重要机密,如此机密,若是被歹人拿去,岂不大事不妙!” “大人勿急。” 顾易安抚地给章大人倒了杯茶,徐徐将方才大牢中周蔷和翠娘所说挑重要的和章大人说了。 章大人捋着花白的胡子,好似捋着他脑海里杂乱的思绪。 “等等,等等,你是说,那两个小盗贼,是杀人凶手?那女子还是辽人?布防图在她手上?” 连续问了几个问题,都得到顾易肯定的答复后,章大人不可置信地翘着胡子: “三郎啊,查案可不能冤枉百姓呐。本官知道,官家定了三天时间查出真相,程判官叫苦不迭,你也颇有压力,可无论压力多大,咱们都不能随便瞎编嘛......” 顾易哭笑不得。 “大人所言极是。柳姑娘所言确实离奇,但布防图丢失,朝廷文武百官都不知道,可她却知道,由此可见,她的话,并非虚言。而且,不瞒大人,学生与他二人曾是旧识,依学生判断,柳姑娘的话,八成是可信的。” 章大人捋着胡子,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你所言有理,本官也是今日才知布防图丢失一事,她一弱质女子,如何能知晓——” 他敲着桌沿。 “既然那柳翠乃辽人,布防图又是被她盗走,此事就非同小可了!来人,即刻升堂,本官要审问人犯!” 《青衫誓》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新书海阁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新书海阁! 喜欢青衫誓请大家收藏:()青衫誓新书海阁更新速度最快。 第272章·盗走武千行 是夜,更深露重。 章大人捋着花白的胡子,在灯下端详白日里周柳二人的供词,时而浓眉紧皱皱,时而眉开眼笑,时而喃喃自语。 “这二人倒也是重情重义之人,皆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若不是本官明察秋毫,可就要被他们蒙混过去了......” “只是,那柳翠对刺绣在何处只字不提,白日公堂之上,人多口杂,不好明问,少不得——” “嗖嗖!!!” 一道黑影从窗外掠过,灯下的章大人疑惑地放下案宗抬头看去,并无异常,遂自言自语道: “想是本府老眼昏花,草木皆兵了!哎,人到七十古来稀,老夫也该辞官回乡,养老去也。” 他拿起桌边的一封奏折,心想等找回布防图,这桩命案一结束,便请辞。 忽然,寂静的开封府西侧角落传来疾步声和叫喊声,章大人疑惑地看向门外,问门口的守卫:“外头何事喧哗?” “回大人,好像是停尸房那边出事了。” “出事了?” 章大人忙放下奏折,招呼侍卫一起往停尸房赶,迎面遇上匆匆追来的程道以及一众衙役。 见到章大人,程道跪地请罪道:“属下戒备不力,武千行的尸体被人盗走了,请大人责罚。” “你,你你,你你你......” 章大人气得指着程道的手都在颤抖,祥和的脸上,花白的胡子更是在夜风里一颤一颤。 这下,他是真恨不得一头撅过去了! “大人,保重身体啊!” 公孙师爷不知何事来到章大人身后,拿着一件厚披风,给章大人披上,沉着分析道: “大人,这无头尸死了这么多天,一直没人来认尸。可今日顾三郎确认了他的乃是几年前死去的武千行,夜间就有人来盗走尸体,学生断定,盗尸人恐怕与武千行的女儿脱不了干系。” 程道:“师爷是说芙蓉门?” “哼!好一个芙蓉门!” “大人,若是别的人盗走尸体倒还好,若是芙蓉门,事情可就难办了。” 程道跪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表情凝重。 芙蓉门前身是镇远镖局。 镖局不但赖于江湖上有强盗才能生存,而且同江湖上关系密切。 一些受官府注意的江湖游侠,进城后若住在镖局,官府是不能缉拿的。 一来因为镖局势力大,二来镖局往往都有靠山。 本来武千行在时,镇远镖局与官府还是和平友好相处的,比如武千行就和当时的大理寺丞杜渥关系匪浅。 但自从武千行死后,镇远镖局逐渐走偏,多了江湖气,与官府关系再也不像当初那样和谐。 武红烛一介女流,凭一己之力将原来的镇远镖局变成如今的芙蓉门,其威名比之镇远镖局时更甚。 加之去岁蝗灾严重,百姓流离失所,芙蓉门出面救济收养了不少流民,因此百姓虽从未见过传说中神秘莫测的芙蓉门门主,却对芙蓉门颇感恩戴德。 “大人,那武红烛知晓自己亲生父亲惨死樊楼,会派人来盗走尸体也是人之常情。属下担心的是,芙蓉门行事全凭心意,料想,武红烛知道武千行的死因,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死因,死因......” 章大人回神,反应过来后,气急败坏地一甩衣袖,看着还跪在地上的程道,气得发抖。 武千行不就是被死牢里的那个辽国女子杀死的吗! 程道的这意思是说,武红烛竟可能会潜入大牢杀了凶手报仇咯? 她怎敢嚣张至此! 不仅潜入他开封府盗走武千行,还欲杀了他的人犯?! “你还跪着干什么,快起来,加派人手,保护人犯呐!” 程道用力行礼:“遵命!”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白日里鳞次栉比的街道此刻冷冷清清,影影绰绰的房屋在夜色中勾勒出好看的剪影。 杜青衫蛰伏在不远处一家酒楼的房顶上,看到从开封府方向飞来的一个黑影,他不动声色地放轻了呼吸,不远不近地跟在黑影身后。 白日里他放出消息,说樊楼前几日的无头尸体乃是多年前就已死去的镇远镖局总镖头武千行。 正如他所预料,武红烛果然派人前来盗尸了。 她是那样自负而骄傲的人,乍然知道她的父亲当年诈死并骗了她那么多年,如今又再一次听到父亲死去的消息,怎么可能忍得住不采取行动。 杜青衫跟在黑影身后,黑影毕竟扛着一具尸体,纵然轻功卓绝,但哪里是杜青衫的对手,杜青衫跟踪得悠然而轻松。 不知不觉,竟出了外城,来到郊外,窜入一片葱葱郁郁的树林。 大宋开国之初,太祖皇帝为了扭转失去燕云后无险可守的被动地位,将天下精兵聚集京师,既能以兵代险,又能抑制地方节度使势力。 同时还下令在汴京周围广植树木,希望密集的森林能应对契丹铁骑由燕云十六州疾驰而至的威胁。 这想法虽然天真而一厢情愿,可多年过去,这片树林长成,遍地绿荫给人以愉悦享受。 每逢春日,许多城内百姓便会呼朋唤友,来树下罗列杯盘,享受春光。 树林深处有一件简陋的茅屋,黑影回头向四周看了看,见没有人,便叩了三下茅屋的木门。 木门打开,黑影窜了进去。 屋内点着一盏灯,一个红衣女子默然站在窗前,角落里,捆着一个小少年,少年睁着明亮的眼眸,半笑半讥地看着红衣女子的背影。 “门主,属下幸不辱命。” 他将背上的尸体放下,对屋中那红衣单薄的女子道。 角落里的少年动了动眸子,看向那尸体。 武红烛转过身,上挑的凤眸染了深红。 她一步一步来到尸体身边,缓缓蹲下身,修长如玉的手颤抖着伸向从杜杞哪里夺来的人头,慢慢放置到尸体脖颈上。 尸体已经存放多日,好在如今正是寒冬,尸体看起来保存得极好。 保存得极好,只是表面现象。 事实上因顾易要黄泥塑骨的缘故,将尸体翻来覆去不知开了多少刀,只是最后又都一一缝合好了罢了。 武红烛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断了。 “爹......” “门主——” 乔策心疼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子,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她从来都是似笑非笑、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模样,何曾露出眼下这样悲痛而失神的样子。 两行眼泪从武红烛腮边落下,过了许久,她僵硬地勾唇笑起来,伸手擦去颊边泪水,缓缓看向角落里努力缩小存在感的杜杞。 第273章·阿杞受重伤 杜杞对上武红烛泛着杀意的眼神,白日间濒死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不过,此时他反倒不害怕了。 一死而已。 又不是没有在她父亲的手里领会过。 杜杞坐直了身子,面带挑衅:“看着亲人死在自己面前,很不好受吧?实话告诉你,他的头,是我砍下来的,足足砍了三十六刀——” “你去死!!” 武红烛发了怒,一道残影掠过,来到杜杞跟前,拎小鸡般地拧起杜杞,用力往屋顶扔去。 乔策阻挡不及,眼睁睁看着杜杞撞破了茅屋。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飞来,接住了杜杞单薄的身子。 “阿杞!!” “杜,青,衫。” 武红烛看向来人,右眼淌下一串清泪,却在下一刻放声大笑。 “好!好得很!好得很!” 纵然我待你百般妥协,千般容忍,你我终究还走到了这一步。 她拔下头上玉簪,运起内功,那玉簪带着一股强大的掌风,如利箭般朝杜青衫飞去。 说时迟那时快,杜青衫腾出手,化了玉簪的凌厉之气,急速抱着杜杞往一旁一瞥。 那玉簪便直直飞到身后几丈有余处高大的树干之上,将那七十年老树的树干刺出偌大一个窟窿。 而玉簪也在穿过树干之后,咔嚓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截,掉落在杂草之中。 怀里的阿杞气息虚弱,杜青衫顾不得与武红烛纠缠,抱着阿杞,几个旋身,消失在树影斑驳的苍茫夜色。 乔策走到武红烛身侧,轻唤:“门主。” 看着杜青衫离去的方向许久,武红烛蓦然泪流不止。 “我杀了他最疼爱的弟弟,我和他,从幼时的玩伴,终究还是变成仇人了......” 她方才用了十成功力,杜杞又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硬生生承受了她一掌,不死也得伤。 乔策一顿,将手底下的人查探得来的,两年前杜府一案,乃是镇远镖局所为的消息咽了下去。 方才在杜青衫面前出手重伤杜杞就让她这般心碎,若她再知道自己的父亲竟是杜青衫的杀父杀母仇人...... 乔策怜惜地看着眼前失意的女子,想了想,安抚道:“宋归尘医术超绝,她一定会将杜杞救好的......” 这话他说很心虚。 作为武红烛的贴身亲随,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家门主的功力。 适才她见到人首分离的亲生父亲,本已经肝肠欲裂,又被杜杞的言语一激,更是悲痛欲绝,出手便没了控制,完全将一身功力用在了杜杞身上。 那杜杞只怕是,阎王爷不收也不行了。 “呵,医术超绝,恐怕也有束手无策之时。” 悲伤过后,武红烛平静了下来,冷冷开口,命令道: “乔护法,传我命令,立即通知开封门众,不惜一切代价,擒拿杀害我爹的真凶,我要将他的头拧下来祭奠我爹。” 乔策虽有异议,仍然顺从地应下:“是。” “还有,我爹当年究竟为何诈死,也给我查!” “是。” 杜杞不见了一整天,李崔哭红了眼,怎么也不肯入睡,一直跟着宋归尘等人守在堂屋,眼巴巴地等候。 “姐姐,阿杞不会有事吧?” “不会的。”宋归尘摸着他的脑袋,“阿崔别担心,快回屋睡觉,明儿一早,杜哥哥就将阿杞带回来了。” “不,我要等阿杞回来......” 宋归尘拗不过,只得由他。 “那你先在这塌上坐一会儿,天冷,当心着凉。” “好。” 四更已过,塌上的阿崔逐渐打起瞌睡。 思思挑亮了煤灯,朝宋归尘一笑,替李崔掖了掖被角,叹道:“阿崔和阿杞兄弟情深,着实难得。” “是啊,阿杞那孩子,最开始不说话,连在他哥哥面前都不愿开口,却能不厌其烦地解答阿崔的问题。” “小尘!”一道急切的声音传来,杜青衫落入院中,抱着杜杞冲了进来,“小尘。” 思思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宋归尘还是第一次见到杜青衫这幅惊慌失措的样子,又看到他怀中不省人事的阿杞,顿时心提了起来,连忙上前查看。 “阿晏勿急,让我看看。” 杜青衫将杜杞放到里间床上,心急如焚地在一旁等候宋归尘忙碌。 许久之后,宋归尘满头是汗地来到杜青衫面前:“阿杞被人强力撞击,五脏六腑受了极大的损伤——” “他不会有事,对吧?” 害怕听到宋归尘接下来的话,杜青衫下意识开口,祈求地看着宋归尘。 宋归尘:“没事的。” 阿杞虽然受了极重的损伤,可似乎有人以强大的内力护住了他的心脉,日后慢慢调养,确无大碍。 谁有那样强大的内力? 宋归尘看向杜青衫,他苍白如玉的脸上露出了放松的神色,胸前衣衫浑是褶皱,杂乱不堪,但一点也不影响他的美色。 不由分说抓起杜青衫的手臂一探,果然如自己所料想的,他一身内力尽失。 杜青衫朝她安抚一笑:“无事,只要阿杞没事,我这不算什么。” 闻言,宋归尘的眼泪瞬间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虽然,若是换成自己,可能也会做和他一样的选择。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心疼她的阿晏,没了父母,唯一的亲人就是阿杞,在看到阿杞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命在旦夕的那一刻,他该是多么的痛苦。 擦了眼泪问:“武红烛干的?” 杜青衫“嗯”了一声。 “她的那一掌霸道无比,阿杞差点就,差一点——” 宋归尘怜惜地抱住他,轻拍其后背:“没事了,阿杞没事的......” 有事的,是你啊。 她俊逸无俦潇洒不羁的青衣美少年,如今被人掐着软肋,伤成这样。 思思站在一旁,见状默默地退了出去。 正好看到一脸担忧走来的顾易,思思朝他摇了摇头,轻声道:“阿杞已经回来了,受了伤,宋姐姐已经处理了。” 顾易就着还没关严的门缝看到屋里相拥的二人,一时了然,点头道:“那我就放心了。” 思思道:“对了顾公子,你现在打算休息吗?如果不的话——” “思思姑娘,你想问什么?请问吧。” 第274章·你我皆配角 他们所住的这间院子麻雀虽小,却是五脏俱全。 顾易和思思二人对坐偏房,思思沏了热茶:“顾大哥请用茶。” “思思姑娘有什么话便请问吧。” “是这样的,日间开封府升堂审问樊楼无头尸一案,我在绣坊也听到了不少传言,顾大哥,凶手当真是翠娘和周大哥吗?” 布防图之事事关重大,柳翠的辽人身份更是十分敏感,故而府衙发布的文书中,只道真凶是两个从江南而来的盗贼,名叫“我来也”,今已被擒拿归案。 因而顾易即便知道事情原委,也不会随意与人说起。 他知道周蔷和翠娘有恩于思思父女,也明白思思听到消息时的震惊,不过,他只是点点头,道:“是的。” “怎么会这样呢......” 得到了肯定,思思难掩脸上的不可置信。 “顾大哥,我可以去探望他们吗?” “不行。”顾易摇头,“最近盯着开封府的人很多,你若去了,难免不叫人发现你的身份,若被王钦若察觉,就麻烦了,还是莫去为好。” 思思失落地“哦”了一声。 顾易见状,又道:“他们二人携手走来,历经磨难,着实不易。” “如此,那柳姐姐可算是得偿所愿了。”思思一叹,“她对周大哥一片痴情,终于换来周大哥如此相护,她现在应当是心满意足,无比幸福的吧。” “原来思思姑娘知道此事?” 思思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和爹还在杭州时,周大哥和柳姐姐都经常接济我们,但是我看得出来,柳姐姐对我们好,只是因为周大哥对我们好,只是那时候,周大哥还一心在宋姐姐身上,柳姐姐又卑于自己是风尘中人,不配周大哥,便只将心思暗藏起来......” 顾易闻言很是惊讶。 没想到,周蔷竟然也对小尘有过爱慕之心? 这事儿杜兄知道吗? “我很羡慕宋姐姐。” 思思轻抿了一口茶,忽然道。 “因为她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做,就什么都有了,还有一堆人对她好,一堆人心悦她,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周大哥如此,杜大哥如此,连顾大哥你,也是如此......” 顾易放下茶杯,有几分被人看破心思局促,但更多的是诧异。 紫萤说过,一个女人如果生出了嫉妒之心,那就太可怕了。 “不过我又很感激宋姐姐。” 思思无奈地摇着头。 “她总是毫无保留地对人好,在她身边待得越久,越觉得她单纯善良,有时候更像是蠢,这样的人.....有时候,竟然让我有一种不忍心欺负她的感觉。” 思思说着笑了起来。 “对了顾公子,我和爹已经在里仁巷西头找到了一处可以租住的去处,再过几日,就搬走。这些日子,叨扰了。” 顾易惊讶地问:“这是为何?” 思思忍不住又噗嗤一笑:“因为我爹说得没错,宋姐姐和杜公子才是天生一对,我不该有所奢望,连一丝妄想,都不能有。” 顾易恍然大悟,此时看思思,颇有几分感同身受。 思思又道:“我以前听过很多柳逢春说的书,也看过很多话本子,话本子里男女主人公身边总是有许多破坏二人感情的小人,当时我被那些坏人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代替主人公消灭他们。” “现在回头一看,宋姐姐和杜大哥就是话本子里的男女主角,而我和你,就像是话本子里主角身边的配角,顾大哥,你不觉得很像吗?” 顾易:......沉默良久。 “人生不是话本。或许在杜兄和小尘的世界里,我算是配角,但在我的故事里,我亦是主角。思思姑娘也定然有自己的故事。” “哈哈,那就借公子吉言了。” 思思释然一笑。 “后来我二姐被王钦若玷污至死,我誓要报仇,周大哥义薄云天相助我们,计划都已经定好,万事俱备,只差一个可以一直在三楼现场观察王钦若位置,好给我爹放哨的人,这时候,柳姐姐知道我们计划的事,便提出加入我们,多亏了她,我们的计划才能正常进行。” 思思回忆着往事。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当时宋姑娘恰好在场,将王钦若救了回来。 不然,她早就为姐姐报了仇了。 如今,安逸的日子已经让她消了报仇之心,只是偶尔午夜梦回,还是会梦到姐姐惨白的脸。 她在梦中怪罪自己,怪自己不为她报仇。 顾易虽然是除了当事人外,对当初耸翠楼一案的来龙去脉了解得最多的人,但是这些细节,他还是不知道的。 此时听思思说起,也是一阵唏嘘。 不过他还是敏锐地听出了思思言语间对当初没能一举杀死王钦若的遗憾。 思思怅然道:“顾大哥,我读书少,不懂什么大道理。不过这段时间听到阿杞给阿崔讲了一个关于孔圣人的故事: “说圣人的学生问他如果遇到杀害自己父母的仇人应该怎么办,孔子说,睡草垫,枕盾牌,不共处同一天地,若在集市或朝堂上遇到,即使没带武器,也要赤手空拳杀了他。” 她说的是《礼记·檀弓》中的一篇。 顾易熟读经史,自然也读过。 就连提倡“忠恕之道”的孔子,也是这种复仇行为的支持者。 其实并不难理解,孔子的思想的核心固然是“仁”,但在国家层面,他始终首推以“礼”治国。 “礼”,就是维系周王朝封建社会的一整套秩序,而这套秩序的基础,正是君臣、父子纲常。 当孝悌成为国家道德的基石时,血亲复仇自然也会成为儒家行为规范中合理的一环。 是以《礼记·曲礼》中说:“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交游之仇不同国。” 简单来说就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另一部儒家经典《春秋公羊传》则大义凛然地说: “不复仇,非子也。” 因此在春秋战国时期,人们对勇于复仇之人不乏欣赏赞誉,导致战国后期私斗成风,且血亲复仇的人很难遵守适当性原则,滥杀无辜之举比比皆是。 第275章·血亲复仇论 然而这些若要细讲下来,就太深刻了。 足以在科考场上写一篇策论。 因此顾易不打算和思思深究,而是摇了摇头,简单明了地道: “你方才所言乃是上古时期部落和氏族时代的道理,时至今日,国家律法完善,对于犯罪之人,自有国法处置,决不允许私人复仇,思思姑娘可切莫钻了牛角尖。” “须知国法深严,若当初王钦若未能侥幸逃脱一死,恐怕耸翠楼大小人员,都难逃责罚,你和令尊更是难逃国法。” 思思讽刺一笑:“王钦若害死了我姐姐,他作恶多端,丧尽天良,不知触碰了多少律法,为何国法不惩罚他呢?若国法完善,为何还会有诸如王钦若之类的法外狂徒?” 这一问,将顾易问呆在场。 “说到底,国法限制的,是我和爹这种小人物罢了。那些有钱有权的大官,不管做过多少坏事,却依然可以逍遥法外。顾大哥,你不觉得很悲凉吗?” 顾易:...... 他不禁郑重地注意起眼前的女子。 她双八年华,正是如花年纪,平常笑颜常开,让人如沐春风。 现下一脸讥笑,讽刺当世,全然没了平常天真烂漫的模样。 “思思姑娘。”顾易郑重道歉,“我为适才的话道歉。” “顾大哥千万别这样。” 思思笑了。 “我只是有时想起,心中不忿,故出言无状。” “顾大哥说的也没错,若是天底下所有人都像我当初那样,冲动地凭一己之力要去手刃仇人,替血亲复仇的话,这世道,不就乱套了?” “若是证据充足,我定会状告到开封府、到官家面前,求国法,求正义、求苍天替我和姐姐主持公道。” 一番话让顾易自行惭愧。 惭愧于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在一个弱女子面前,竟然被说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一介平民,弱质女流,所求不过为惨死的姐姐寻求公道,这正义,这公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呢? 迟到的正义公道,还算正义,还算公道吗? 顾易陷入了沉思。 一直到告辞了思思,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他都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闭上眼还没睡多久,迷迷糊糊间听到外头闹哄哄,顾易睁眼,正好看到长随顾忠在门外探头探脑。 顾易叹气:“顾忠,有什么事,就快过来禀告。” 顾忠嘿嘿走了进来侍候顾易更衣,边道:“这还不到五更呢,开封府那师爷和衙役就跑来了,真不知道他们开封府是干什么吃的,什么事都要来找公子你。” “师爷带着衙役来了?” “正是呢,来了有两盏茶功夫了,公子昨晚睡得晚,我让他们在外头等着了。” “胡闹!” 顾易嘴里数落着顾忠,快速洗了把脸,穿戴整齐来到会客厅,公孙师爷顶着一对熊猫眼,见到顾易,像是见了救星。 “三郎啊,大事不好了!武千行的尸体被盗走了!” 顾易还没来得及见过杜青衫,乍一听闻此事,哎呀了一声。 看来是武红烛将武千行的尸体盗去了啊。 那杜兄昨夜应当见到了? 如今案情已然清晰,尸体本来就应该归还给其亲属家眷,如今被武红烛直接盗走,倒也没什么程序之外的问题。 只是,武红烛知道了事情真相,以她的性格,必然会前来复仇...... 顾易不由得失笑。 这又是一个血亲之仇,该不该复的问题。 “师爷,盗走就让她盗走吧,还省得麻烦衙役们处理尸体。” “话不能这么说啊,堂堂开封府,连一具尸体都保管不好,传出去,名声多难听呐。” “那师爷之意?” “当然是将盗尸之人抓来,国法惩治!”师爷一脸正气。 顾易笑了笑:“师爷所言有理,所言有理。不过您一大早来寒舍,不是为了说这件事吧。” “噢,差点将正事忘了!” 师爷一拍脑袋,道, “如今年关将近,前两日衙门已经‘封印’,外地官员衙役都已高高兴兴回家去了,如今开封府正是空府一个,若是那武红烛有心再来,只怕牢里的那两位,活不到审判结果出来。章大人知道杜公子和武红烛有交情,托我来请他出面,好生处理此事。” 本朝官员福利待遇极好。 比起以前的朝代来,官员们的假期乃是有史以来最多的。 除了普通的十日一休的旬休假之外,官员们还有“三大节”:冬至,元日和寒食,每节各七天。 有“五中节”:圣节,上元节,中元节,夏至,腊日,每节各三天假。 还有立春,立夏、端午、立秋、七夕,重阳等二十余个节日,各休假一天...... 其中最多的,则是每到年关的长假。 从腊月二十起,到正月二十止,共公三十天。 为了给大伙儿放假,衙门有“封印”和“开印”的规定。 各级衙门在腊月二十这一天统一“封印”,也就是说,从这一天开始,就要停止办公了,外地的官员就可以高高兴兴的荣归梓里了,一直到正月二十这一天,赶回衙门“开印”就可以了。 今年腊月二十那天,樊楼好巧不巧地出了人命案子,第二日报官之后,开封府的公职人员大都回家去了,只剩下一些本地的衙役和官员。 因而昨夜乔策能轻而易举盗贼停尸房里的尸体,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以芙蓉门的势力,趁过年的这段时间,要闯进开封府大牢杀了周柳二人,似乎也并不是天方夜谭。 顾易想了想,问:“这主意是谁出的?” 见师爷不答,顾易自顾自道:“程判官出的主意吧?” 以江湖方式对付芙蓉门,只有程道这样的江湖老油条才想得出来。 公孙师爷嘿嘿一笑,道:“三郎真是聪慧过人。” 又忙不迭跟着顾易往外走,一脸的忧国忧民: “哎,本以为能回家过个好年,没想到临近年底,却出了这码子事儿!哎,多亏了三郎你哟,刚好三天时间,就将凶手是谁查得一清二楚了,这下,官家哪里,也可以交待了......” 第276章·尘埃终落定 顾易不慌不忙,在院中饶了好几圈。 绕得公孙师爷着急。 “三郎啊,你不是要带我去见杜公子吗?这是在干嘛呢?锻炼吗?” “诶,公孙师爷,你看天。” “天?天怎么了?” 顾易指了指东边还未泛白的天色: “你再看。” “在看了在看了,今日看起来是个好天气?” “天还未亮嘞!”顾易没好气道,“杜兄乃闲散之人,可不像你们衙门差役,五更天不到就要起床。你是去求人办事,哪里有这么一大早就来的道理。” 昨夜阿杞受了重伤,想是拜武红烛所为。 今日师爷前来,欲请杜青衫出面,算盘倒是打得如意。 若杜青衫真的和旁人以为的那样,和武红烛关系匪浅,此事倒也不难办。 偏偏他们之间的恩怨,旁人都不晓得。 又是杀父杀母之仇,又是打伤亲弟之怨,顾易认为,让杜青衫出面说服武红烛,并不是一个好办法。 公孙师爷:“我这不是着急嘛,不瞒三郎,昨夜整个开封府就没有人安心入睡,连大人他老人家,也一夜不曾合眼呐。” “奇事!奇事!” 顾易蹲下,漫不经心地侍弄着院中的灌木丛。 武千行之死,柳翠已接受国法惩治。 武红烛再乱来,可就是目无王法,此等狂徒,岂能容她! 可官府居然害怕芙蓉门害怕到这种程度,只敢疏,不敢堵。 也不怪顾易会忍不住叹息。 “师爷,您还是先回去吧,天明之后,我会将你的意愿转告杜兄,至于结果如何,我不敢保证。”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师爷忙谢道,“杜公子为人高义,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师爷走后不久,东厢房渐渐热闹了起来。 是宋归尘带着丫头们在厨房忙活。 阿晏修为大损,得吃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顾易闻到对面传来的香味,心不在焉地放下书卷,招呼顾忠往厨房走。 顾忠捂嘴偷笑。 好几天没有吃到小尘姑娘的手艺,还真有点馋得慌。 厨房里,宋归尘正在盛汤,那汤浓香诱人,又白又鲜。 顾忠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嬉笑着问一旁忙碌的丫头:“兰香妹妹,今儿是什么日子?做这么多好吃的?” “呔,谁是你妹妹?” 兰香是寇夫人送到宋归尘身边的大丫鬟,这段时间跟着宋归尘,学了不少江南厨艺。 她斜了一眼满脸堆笑的顾忠,这家伙,整天就知道吃吃吃。 顾忠嘿嘿笑着:“这是豆腐汤?” “什么豆腐!这是鲫鱼。”兰香翻了个白眼。 “啊,怪不得,闻起来这么香。” “顾大哥,快来尝尝味道好不好。”宋归尘笑着招呼在门口的顾易,盛了一碗汤,吹了几口,“当心烫。” 顾易尝了一口,赞道:“味道很好。” 宋归尘一笑:“顾大哥请稍后,饭菜就要准备好了,很快就能开饭。” 顾易问:“阿杞和杜兄可还好?” 宋归尘便将昨夜发生的事情和顾易说了。 “武红烛欺人太甚,阿杞那么小的孩子也下得去手。若不是阿晏当机立断护住阿杞心脉,只怕阿杞性命不保。” 顾易闻言,扼腕叹息:“我竟今日才知昨夜之凶险。” “不过现在没事了,虽然杜大哥修为大伤,但只要阿杞无事,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大不了,她以后多加防范,多炼毒药,见到芙蓉门的人,直接下毒! 哼! 我宋归尘,与武红烛不共戴天! 日后见她一次,毒她一次! 见她气鼓鼓的样子,顾易摇头失笑:“你先忙,我去看看杜兄。” “嗯,去吧,他在阿杞房间,你们稍微说几句话,很快就能吃上饭了。” 杜青衫披着一身厚厚的狐毛大氅,坐在烧德正旺的火盆前,静静地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阿杞。 察觉到门外吹来的冷风,杜青衫看向顾易,展颜一笑:“顾兄。” 他精致的脸上本带着淡淡的忧愁,这乍然笑开来,将那忧愁驱散开去,笑意一点点蔓及眼底,门口顾易忍不住呆了一呆。 怪不得小尘选择了杜兄。 这幅好颜色,饶是他一个大男人,也抵挡不住,更别说小尘姑娘了。 “我听说了昨夜的事。”顾易走过来在杜青衫面前坐下,“你还好吧?” “没什么大碍,内力没了可以再练,就是阿杞不知何时能醒。” 他如此洒脱,顾易也不再多问。 事已至此,再伤悲也是无用。 便将翠娘的身份、蜀绣佛像图里藏了开封布防图、翠娘误杀武千行、以及那夜砍下武千行头颅之人,很有可能就是阿杞一事一一告诉了杜青衫。 听完这一桩桩一件件,杜青衫喟然长叹。 他说:“我昨夜想了很多,一直以来,手刃武千行为我父母报仇是我唯一的执念,曾经甚至迁怒于武红烛,有过想杀了她的想法。是小尘有意无意地开解,让我打消了这种迁怒。” “阿杞比我小整整十岁,我一直将他当成孩子看待,找回他后,从来没有和他好好谈谈,甚至不敢在他面前提起父母惨死之事,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不知道他心里的怨恨,不知道年幼的他,其实默默承受着许多,他的痛苦,比我多得多。” 所以他才会面对自己时,从不说话。 大概是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家人吧。 所以他才会在看到武千行被人杀死之时,愤怒地朝他砍了三十几刀。 “衙门那边,我都打点好了,阿杞之事,没有人会知道。” “多谢顾兄。” “只是,武千行这样死了,杜府的案情,又陷入了死胡同。” 顾易说得没错,武千行就这样死了,不是为赎他犯下的罪而死,而是被翠娘戏剧性地杀死。 这对于杜青衫和杜杞、对于杜府死去的八十余人来说,是一件吃了苍蝇一般恶心的事情。 这意味着,他们的冤情永远也得不到伸张。 这意味着,即便以后有伸张冤情的一天,武千行也看不到,更无愧疚、后悔、反思之心。 杜青衫揉着眉心,似在安抚顾易,又更像安慰自己。 “无事,事情,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第277章·激起千层浪 几日后。 除夕佳节,阿杞的房间传来一道欣喜的叫声,丫头荷香兴奋地跑出来通知大伙儿:“阿杞醒了,阿杞醒了!” 众人,尤其是杜青衫连忙放下手头的事,来到杜杞床前。 小少年唇红齿白,见到众人,沙哑着声音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去开封府投案。” 众人:...... 面面相觑一阵后,杜青衫温和地道:“阿杞啊,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不要担心。” 阿杞读书认真,以后是要参加科考的人,如若他的案底上留下了砍刺死者人头的记录,对于他以后的前程,可是大大的不利。 “我要去投案自首。”不论众人说什么,阿杞一直执拗地重复着这句话。 众人没法。 顾易想了想,俯身问:“阿杞,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是你想好了吗?一旦这样做了,你的声名就染上了污点,你的前程或许将止步于此。” 阿杞郑重地点头:“我知道。” “那好,我答应你,一定将武千行的罪行揭露于乾坤之下,让大宋百姓看清楚他的真面目,知道他死不足惜。” 开封府大门口的鸣冤鼓“咚咚咚”地敲响起来,满街的百姓听到这声音,纷纷跑来看热闹。 后院的章大人听到这声响,打了个激灵。 这是哪个没眼力见的家伙,大过年的敲什么鼓! 还让不让人好好过个年了! 不管怎么不情愿,鼓声响起,就要升堂处理,认命地穿上官服来到正堂。 敲鼓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杜青衫兄弟二人。 顾易和宋归尘等人站在二人身后。 章大人一看几人,登时气得吹胡子瞪眼:“顾小子,你们这是做什么?” “大人,学生有事要报。”杜杞直直跪下,朗声道,“不日前樊楼无头尸一案,武千行的头是我砍下来的,今日前来,是主动请大人发落。” 话音方落,外头百姓喧闹起来。 “这年头,竟有这么主动投案的人?这不是蠢么?” “那少年身形那样单薄,完全看不出来是个敢割死人头的人啊。” “是不是有什么缘故?” “你们不知道吧,那孩子是杜寺丞杜渥杜相公的二儿子,旁边那位青衫青年,正是杜相公的长子。” “啊呀,我想起来了,两年前,杜府不是被一场大火烧了吗?难道这两兄弟是来报仇的?” 堂上的章大人被吵得脑仁儿疼。 “肃静!肃静!” 朝喧哗百姓瞪了一记眼刀后,章大人和蔼地看向堂下跪着的杜杞。 “小公子啊,你说那无头死者的头是你砍的?你可知这犯了侮辱尸体罪,是要受罚的。” “学生知道。”阿杞朗声腊月二十当夜的事情一一道来,末了又道,“学生知道此举犯法,但即便再给学生一次机会,学生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他的人头砍下。” “你——” 杜杞讲述那夜的事情,让章大人听得寒毛直竖,又听到他毫不悔改地声称不后悔,更是十分生气! 但见他人虽年幼,言谈却有条有理,不卑不亢,章大人难掩惜才之心,耐心问道:“你如此行事,想必有什么隐情?” “大人英明。”杜杞拱手一礼。 “那你且说来。” “大人想必还记得,两年前杜府遭遇了一场大火,其府上八十一口人,全部未能幸免于难。学生侥幸逃脱,可父母惨死之状日日入梦,叫我难以入眠,发誓今生若不为父母复仇,誓不为人。” “苍天无眼,我被凶手抓走,辗转各地,其间遭遇不足为外人道,后兄长将我救下,才得以兄弟相聚。天可怜见,学生那夜本是为了去找兄长,却偶然间见到被人杀死在杜府的武千行,认出他是抓我之人,更乃杀害我父母的真凶,愤怒之下,持刀砍下其头。” 杜杞越说越激愤。 “圣人云,‘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学生苦读圣贤,空有一身才学,然而百无一用,不能亲自斩杀仇人,只能在仇人死后如此泄恨,实在惭愧万分。” 众人:??? 章大人冷汗涔涔:敢情你还想亲自杀了武千行咯? 杜杞又道:“我家遭遇此等灭门之事,兄长跑遍各级衙门,却被告知那是天灾,并非人祸,官府匆匆结案,兄长被人追杀,时至今日,才得以回来。学生恳请大人明察此案,还杜府八十一个亡灵一个公道。” 章大人自然是知道两年前杜府大火一案。 说起来,那还是他经手的案子。 那是正是清明时节,官家醉心天书之事,大小官员只敢报喜,不敢报忧。 开封府一夕之间出了这么大的事,各级官员人心惶惶,查了四五个月,连凶手的影子也没有查到。 这在可是大大的问题! 相关的办案人员一个搞不好,那可是要乌纱不保的! 毕竟,在讲究道德和教化的社会里,大家都认为社会应该一团和气,人际交往应该以德服人,官员和官府的主要责任,就是教化百姓。 在理想的状态下,人们是不会互相残杀的,社会是不会出现恶性刑事案件的。 如果出现了杀人、放火、强盗等恶性案件,就表明这个社会出现了问题,大家背弃了圣贤的教诲,更是表明官府的工作没有做好,官员严重失职。 因此,杜府一案,无异于在平静的京师投入了一块巨石。 大家炸开了锅。 尤其是他开封府,更是每日忙得连轴转! 宋律对于这种情节特别严重的人命案,是有时间限制的,不能按时破案的官员可都要被治罪。 加之开封城又在天子脚下,杜寺丞更是朝廷要员,官家责令相关人员三月内查明真相,可三月过去,案子毫无进展。 官家大怒。 章大人瑟瑟发抖。 他已经年近七十,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这时有人建议,人祸说成天灾,将此案揭过去...... 堂上陷入回忆的章大人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望向堂下的兄弟俩,两年前的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章大人面如菜色,头晕胸闷,一个不察,竟在公堂之上直直栽了下去。 第278章·因祸反得福 开封府章大人竟在大年三十当天晕倒在了公堂之上。 百姓们议论纷纷,同时又都十分担心。 这个年,都过不好了。 毕竟,章大人可是一个好官。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政绩。 宫中,皇帝听闻后,派内侍前来探望,并赏赐了不少东西。 开封府后房,宋归尘给章大人喂了药,对众人道: “章大人这是受了刺激,气血攻心,加之这几日操持劳累,一时难以支撑,才晕过去,休息休息便好了。” “哎,章大人年迈体衰,这段时间因为樊楼一案,他确实受累了。” 师爷朝宋归尘道了谢,又看向杜青衫兄弟,目光最终落在杜杞身上。 “小公子方才公堂之上言辞滔滔,真是英雄出少年呐。” 杜杞大伤初愈,方才又跪在冰冷的公堂上激动地说了那许多话,这会儿也有些支撑不住。 他虚虚地给公孙师爷行了个礼算是回应。 顾易道:“章大人如今昏睡不醒,我想这一时半会儿,关于阿杞的审问也不能继续了,不如让阿杞先行回家,随时接受传唤,公孙师爷以为如何?” 公孙师爷点头答应:“这是自然。小公子为父复仇,孝心可贵,勇气可嘉!” 几日后,宋归尘几服药下去,章大人康复了。 不过终究是上了年纪,章大人惹眼可见地苍老了。 公孙师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以为他是为被盗尸体一事忧心,宽慰道:“大人,您还需放宽心呐,这几日杜公子和三郎常在开封府,程判官日夜不眠、看守严密,想来那芙蓉门不敢轻举妄动。” 章大人咳嗽几声,忧色不减。 公孙师爷稍一皱眉,又道:“至于布防图,大人也无须忧心,三郎早已成竹在胸,定会尽快找回的。” “公孙呐,本官,本官,咳咳,咳咳——” “大人。”章大人咳嗽不止,公孙师爷忙替章大人顺气,“大人莫非是为杜府一案忧虑?” “正是。” 公孙师爷道:“这有何可虑?” “师爷不知,两年前此案乃是本官所审,当时上面催得紧,本官一时糊涂,将此案以天灾上报,如今杜杞复提此事,若让官家知道,本官,本官乌纱不保倒在其次,重要的是,本官一生清明,今却要栽在这上面了。” 听罢,公孙师爷顿时恍然。 他到任开封府师爷不足两年,算起时日,实在杜府之案了解之后才到任的,到任以来,虽遍读往年案卷,但关于杜府一案的记录,实在少得可怜,对于其中细节,公孙师爷确实不知。 况且他对章大人尊重有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章大人会这般罔顾人命,草草结案。 此时看着眼前古稀之年、一脸悔恨的老人,公孙师爷唯有心疼。 沉思许久,公孙师爷道:“眼下唯有一计,可解大人之忧。” 章大人忙问:“何记?” “请辞。” 请辞......请辞! 对,请辞! “杜府一案真凶已死,圣人宽厚,即便知道大人昔日之误,定然不忍责罚大人。且如今樊楼一案真凶已结,大人今又年迈,何不趁此机会辞官故里,颐养天年?”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请辞,本官这就请辞!” 章大人雷厉风行,说要请辞,便连如今正是放假期间都不顾,亲自进宫面圣,老泪纵横地向皇上陈述了多年艰苦,以及如今年迈,身体大不如前,求圣上允许自己归家。 皇上几番推辞,终究抵不过章大人辞官心切,只得应允。 并临时让挂名的开封府尹八王爷暂时掌管开封府行政事务。 开封府尹并非常置官职,北宋前期,一般由储君担任,后期则由王室中人挂名,但其实不负责开封府事务,而负责开封府行政事物的官职为“权知开封府事”,章大人就是此官。 如今他要辞官,皇上一时半会儿没有合适的人选来接任,只得让挂名的八王爷暂时掌管。 里仁巷。 令人奇异的是,杜杞在公堂之上对自己所犯罪责的供认,并没有让开封百姓认为他是个恶人,反倒人人称赞他是个大孝子。 经杜杞这么一闹,两年前杜府一事又被提了起来。 里仁巷的左邻右舍知道了杜杞的事迹,纷纷拿上自家的米面粮油、鸡鸭鱼肉来拜访杜杞。 “阿杞啊,这是刚出锅的肉包子,新宰的年猪做的,可补了。” “阿杞,这是我家的老母鸡下的蛋,特意拿来给你补补身子。” “阿杞啊......” 杜杞:...... 正月初三这一天,作为后辈,杜青衫和宋归尘一起去寇府拜年。 才到寇府大门,便看到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停在门口,寇夫人双眼通红正要上车,见到宋归尘,她登时露出喜色,对身边的人道: “这位是宋姑娘,她习得妙手回春之术,让她跟我一起前去,也好替王大人看看。” 寇夫人身边的,是一个年约五十的老管家,老管家悲戚地摇摇头:“没用的,宫里来了那么多太医,也不见效,这小姑娘去了,又有何用?” 寇夫人无奈拭泪:“虽是如此,可多试一次也是好的,这孩子虽然年轻,医术却是不错,就让她一起去瞧瞧吧。” 老管家哎了一声,点头答应。 寇夫人便对杜宋二人道:“你们二人,跟我来。” 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见寇夫人以及那管家悲伤的模样,想来是有人重病在身,就要撑不下去了。 杜青衫道:“师母,不知是何人病了?小尘她年轻,经验也不足,比不上宫中太医,去了想来也是无益。” 他担心宋归尘去了,若救不了人,反倒惹人怨恨,便想先行拒绝。 不料寇夫人道:“是王公王宰相。” 一语激起千层浪。 王公身体一直不好,这个冬天几次向官家提出辞官,皆被拒绝。 官家只让他安心在家养病,朝中大小事务,其实大部分参知政事丁谓在把控,只是一些重大抉择,会先请示王旦而已。 他如今竟病得这样重? 杜青衫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宋归尘也十分焦急,只盼自己真能帮上忙。 第279章·担当身前事 王府老宅在浚仪街西北,距离开封府不远,皆与大相国寺隔御街相对。 比起寇府的富丽气派来,王府的破旧简直让人难以相信这是一国宰相所住的地方。 王旦担任宰相十几年,一直住在自己父亲留下的这座老宅院里,连修缮都从未有过。 后来,皇帝都看不下去,认为王旦身为大宋王朝的宰相,不应该住在那样陈旧的府宅之中,于是皇帝想从国库中拨出一些钱财,来为他彻底修缮一次。 可是皇帝的好意,被王旦以“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先辈们留下来的,我不忍破坏”为由,给拒绝了。 于是,一国宰相,就这么住在这样一间陈旧的宅院里,若不是门口匾额上的王府两个字,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便是宰相府。 正房之中,一胡须尽白的老人虚倚在塌上,此人正是年逾花甲的王旦。 在他面前,一个身着绛纱袍,头戴通天冠,周身气度、五十岁左右的人面带忧色地问: “爱卿现在病情这么重,万一有不讳,让朕将天下事付给谁呢?” 王旦沉吟许久,道:“知臣莫若君,唯明主择之。” 作为多年老臣,他清楚地知道,任命宰辅一事,还是应该由皇上自己拿主意。 况且他知道,皇上心中已有人选,只是想要自己支持而已。 皇帝见他不答,再三追问。 可王旦就是不答。 皇帝道:“张咏如何?” 王旦不答。 “马亮如何?” 王旦还是不回。 皇帝急了,恳求道:“爱卿,你试着说说你的意思啊!” 王旦这才勉强坐起,费力地举起拱手揖礼:“依臣之愚见,宰辅一职,莫若寇准。” 闻言,皇帝大失所望:“寇准性情刚烈偏执。爱卿,再想想,还有谁?” 王旦肯定地说:“他人,臣所不知也。” 说罢,就请求道:“臣病得厉害,不能这样硬撑了,宰辅之事,还请皇上三思。” 皇帝摇头一叹,交待王旦好生休养,便启程回宫。 回到宫中,皇帝思前想后,觉得王旦所言极有道理,加之今日见王旦卧病在床,回想多年来的君臣情谊,皇帝忍不住红了眼眶,大颗大颗的眼泪不由得掉落出来。 他朝外头喊道:“周怀政!” 随着脚步声近,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奴才在。” “传朕旨意,赏赐王相白金五千两,你即刻送去。” “奴才遵旨!” 周怀政来到王府,王旦因体力不支已昏睡过去,家人跪地领了旨,周怀政又亲自来到王旦床边探望了一番,这才戚戚然回宫复命。 寇夫人一行道王府时,正好和周怀政的车马擦肩而过。 虽然寇准和王旦不对付,可寇夫人和王夫人却很是交好。 两人自小相识,乃是闺中密友,故而听闻王公病重,寇夫人便想着来陪陪王夫人,虽不能减轻她的悲伤,但亦可稍微宽慰一下好友。 见到周怀政的马车,寇夫人疑惑地道:“那是宫中的车吧?” “回夫人,正是。” “宫里都来人了......”寇夫人正叹息,府里走来一个憔悴的妇人,双眼通红,显然是刚哭过。 见到寇夫人等人,她进退有度地将众人请进了客房。 “月儿,上茶。” 待茶上来后,妇人颇不好意思地对寇夫人道:“府中没有好茶,绯云姊见笑了。” 宋归尘暗道:原来,寇夫人的闺名叫做绯云啊。 宋绯云。 听起来就是一个很美的名字。 宋归尘忍不住看了一眼寇夫人。 尽管保养得当,不过对方的脸上依旧染了些许时光刻下的风霜,许是见到好友悲伤之故,寇夫人眼底的怜惜和心疼为其平添了几分和蔼与慈祥。 宋归尘想:寇夫人她,其实是一个心善之人。 “我喝着这茶就很好。”寇夫人连喝了几口,才问,“王公他身体怎样?” 提起这个,王夫人不由抬眼抹泪:“自入冬以来,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昏睡的时间倒比清醒的时间多。晨间圣上来过,他支撑着见了,如今又昏睡了过去,只是在昏睡中,也神色痛苦,像是经受着什么折磨,偏偏无论众人如何呼唤,终是不醒......” 说着已经是泣不成声。 众人也听得难受。 寇夫人指了指宋归尘,道:“这位是孤山隐士林逋的徒儿,曾经治好了老寇的顽疾,不如让她去试试看。” 王夫人摇了摇头:“大人他这是多年沉疴,忧思成疾,宫中太医也不知请了多少,皆说无用,我瞧着这孩子年纪轻轻,若是吓坏了她,倒不好了。” 宋归尘忙道:“我不怕,求夫人让我见见王相公吧。” “也好,你也不要太有压力,且去看看,若有把握,便治,若无把握,我也不怪你,你有这份心,便是极好的了。” “多谢夫人。” 来到王公屋中,果然见几个大男人一脸凝重地守在王公床前,其中一个年近半百之人眼含热泪,不停地叫着:“大哥,大哥。” 此人名唤王旭,乃王旦之弟。 王旦原本有一个哥哥,只是哥哥早逝,父母也早亡,王旦便早早地承担起侍奉寡嫂、抚养弟弟妹妹们的责任。 王旦位极人臣,拜相当国后,朝廷有赏赐,以及他自己的俸禄,他都会拿出来,与宗族共享。 家中生计更是全部委托给兄弟王旭管理,王旦对此类事“一无所问”。 一来,是他一心在国事上,他的视野、思虑都被天下意识所占据,不愿为琐事分心。 二来,他对财富之类,全然不关心。 王旭并未出将入相,但正因为有他在,才管理起了王府上上下下,让王旦能一心为国。 兄弟二人一外一内,传为美谈。 床榻之上,王公眉头紧皱,额角冒汗,痛苦之色叫见者揪心。 今见兄长如此痛苦,王旭悲痛难忍,恨不能替其受苦,见到嫂子,恭恭敬敬地行礼道:“二嫂。” 王夫人问:“三弟,你二哥他怎样了?” “仍是不醒。”王旭摇头,“今日比起往日,似乎更重了。” 王夫人抹泪看向宋归尘:“那就麻烦小娘子来看看吧。” 第280章·何记身后评 宋归尘上得前去,见王公眉头紧锁,似是被噩梦缠绕,想醒,却又醒不过来。 查探一番后,宋归尘一叹。 王夫人见状,问:“小姑娘也没法子吗?” 宋归尘道:“大人此病,药石无医。” 众人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又一次听到这样的噩耗,皆忍不住放声痛哭。 宋归尘凝重缓慢地开口:“王公之疾,天下罕有,此非体变之疾,而是体能之疾。” “何谓体能之疾?” “体能之疾者,人体没一器官均完好无变,然而每一器官之功能尽皆衰竭,人物病痛,身体却无力振作,日渐衰弱。此种疾病,乃元气耗尽之症状,医家无以诊断,非人力所能扭转......” 众人首次听闻此言,想到大人多年操劳,如今损耗过度,命在旦夕,众人人人眼睛湿润,都强忍着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子明,夫君——”王夫人泪如雨下,悲切伏在王公床边,“敢问姑娘,我夫何事,以至于此?” “恕民女直言,王公凌霄耸壑,任相十八载,大雅全德。可叹用心太专,其为国事所迫,求治之心刻刻相催,大山在肩而不能卸,尤其天书封禅与大建玉清昭应宫之事,公不能强谏,违心奉天书行事,常有愧色,自觉愧对黎民,如此煎熬,虽铁石犹碎,何况人乎?” 昏睡之中,听到“天书封禅”、“玉清昭应宫”,两行清泪流下王公脸颊,众人见状,顿知宋归尘方才所言不假,众人皆偷偷拭泪。 王旭道:“我身为兄长亲弟,却不能为兄分忧,弟弟惭愧啊!二哥。” 此时,床上的老人缓缓睁开眼,他一头霜雪,眼角犹有泪痕,望着王旭:“方才,是谁在说玉清昭应宫?” “二哥,是,是嫂嫂请来的大夫。” 王旭连忙让到一侧,让宋归尘向前来。 王公打量了宋归尘几眼:“想不到......知我心者,竟是个丫头.....你,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民女宋归尘。” “宋,归尘。尘归尘,土归土,看来老夫,老夫尘缘之事已了,是时候走了......” “二哥!” “夫君。” 王旦看向失声痛哭的王旭:“方才昏睡之时,隐约听到官家来了圣旨,是为何事?” “二哥,官家顾念二哥几十年功勋,特派周内侍前来,上次白金五千两。” “你收下了?” “弟收下了。” “送,送回去。” 王旭知道自家兄长脾性,料到他会如此,便道:“兄长放心,弟这就叫人将赏赐送回宫去,雍儿,速将赏赐亲自宋回宫去。” 王雍乃王旦长子,闻言即刻去办了。 王旦长嘘一声:“生民膏血,安用许多?已恨多藏,况无用处?” “弟弟记下了。” 王旦又道:“后代子孙,应当想着怎么独立,不要试图分沾祖上遗产。田地第宅,更是让后人陷入争夺财产的不义之中而已,旭要谨记。” “旭记下了。” “我家盛名清德,应致力于俭朴,保守门风,不许太奢侈,不要厚葬把黄金财宝放入棺柩中。” 王旭哽咽摇头,王夫人、王旦之子、女儿以及女婿皆以袖掩面,寝室内一片泣然。 王旦喘着粗气,交待床前的两个儿子:“我一生别无过失,只有不劝谏天书一事,是我的过错,无法赎回。我死后,为我削发,穿僧衣殓葬,依佛制火化。” “爹!” “二哥!” 闻言,众人嚎啕大哭,悲不能自已。 宋归尘别过头,悄悄拭去眼角泪水,只听王公费力地道:“尘归尘,土归土......你既知我心,可知老夫死后,后人会如何评价老夫?” 宋归尘知道王公是在问自己,便打起精神,回道: “宰辅之位,系国之安危,决不能落入王钦若、丁谓等人之手,公于进退失据中,决心隐忍相位,此番‘不得已’,相信天下百姓自有公断。” 闻言,王旦欣慰地露出了一缕微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王雍从皇宫回来之时,王府已经一片素缟,身后内侍周怀政带领着一批人,抬着满满几大箱白金。 官家下令赏赐的东西,断无收回之礼,故王雍虽送回宫去,又被皇上严令带回来。 只是,王公已乘白鹤去。 王公之死给这个冬天又添了许多悲戚。 皇上亲临其家,为之临丧哀恸,为其辍朝三日,诏令京城内十日不举乐。 追赠王旦为太师、尚书令、魏国公,谥号文正。 录其子、弟、侄、外孙、门客、常从十余人授官,丧期满后诸子又各进一官。 又另外停留为王旦发丧哀悼。 春雪纷飞的日子,全城百姓自发地披缁衣、着孝服,排队来到汴河边,为王公送行。 王雍本欲遵循父亲遗嘱,“削发,穿僧衣殓葬,依佛制火化”。 然而百姓不忍王公受此委屈,痛声请求,王雍这才遵循古制,将父厚葬。 数日后,章大人辞官归故里,按照成例应饮酒饯行,因王旦逝世的原因,没有举行宴乐。 里仁巷。 杜青衫和顾易对坐弈棋。 顾易道:“章大人匆匆辞官,约是因杜府一案之故,两年前经手此案之人正是章大人,当时草草结案,已成定局,那日阿杞公堂之上旧事重提,章大人担心声名受损,索性辞职了,也是可叹!” 杜青衫长长一叹:“我已知晓当初杜府一案草草结案的缘由,本也无意揭章大人的短。” “武千行死了,可两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与令尊乃至交好友,为何如此凶残杀杀害令尊还不清楚,他这一死,往后只怕是越发难查。” “无事。”杜青衫道,“顾兄,近来我教导阿杞和阿崔念书,心境到越发平和,似乎往日看得极重的家仇之恨,也消了不少。” 他摇头自嘲,笑道:“比起顾兄断案奇才、验尸高手,我乃莽人一个;比起王公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我是闲人一枚,甚至比起小尘醉心毒道、认真生活,我倒像浪人一名......” 顾易失笑:“杜兄满腹经纶、见多识广,何必如此自轻。” “哈哈哈哈,不说这些,不说这些。” 杜青衫哈哈大笑,看向眼底棋盘: “哎呀,不好意思,顾兄,我又赢了。” 第281章·寒食邀履霜 又是一年春好处。 正值寒食节,春光淡荡,晴岚烟霭。 开封城郊外行人如织,大都是开封本地的扫墓者。 素服白衣,倾家而出,身后是担挑着香烛、纸马等祭祀用品以及美酒、鲜果之类供奉品的僮仆、女使,浩浩荡荡,来往不息。 城外郁郁葱葱的树木叫人心情愉悦。 新绿溶溶,落英缤纷,透露出点点生命气息。 虽是寒食,但扫完墓后,人们三三两两来到芳树之下,或吟诗应和,或劝酬杯盏,或独自沉思...... 不欲辜负大好春光,宋归尘他们也呼朋唤友、走出家门、郊外踏青,四处游赏。 同行之人,除了顾易、杜杞、李崔、思思、还有宋绶、晏殊以及同住里仁巷的朱说等人...... 毕竟乃寒食节,朝中官员可有七天长假,加之河山大好,美景难得,不出来走走,岂不浪费? 朱说自从冬天来到开封,在宋绶的引见之下,任了个秘阁校理,虽则只是个外官贴职,但朱说乃勤学苦读之人,对此毫无怨言,今日被宋绶叫来,也是推脱不过。 宋归尘与思思,兰香、梅香等众丫头一起做了许多寒食食品,寒食粥、寒食面、寒食浆、青精饭,又有面燕、蛇盘兔、枣饼、细稞、神餤等寒食小吃,还带有,春酒、新茶、清泉甘水等饮品......不一而足。 阿四处转了一圈回来,见到小尘姐姐正在摆弄食物,连忙放下画笔画纸,凑了上来。 “这叫什么呀?像燕子。” “这是面燕,清明燕子回,须得捏面燕。” “哦,这个呢?也像燕子。” “这是子推燕。” “啊!我知道!纪念大忠臣介子推的!” “阿崔真聪明。” 一旁的杜杞:看不下去了!这姐弟俩,还能再腻歪一点吗? 阿崔继续兴致勃勃地指了另一边: “这个呢,这叫什么?” “这是蛇盘兔,‘蛇盘兔,必定富’,阿崔多吃点。” 宋归尘说着给阿崔塞了一个蛇盘兔。 阿崔囫囵吞咽,赞不绝口之余,好学地问:“为什么叫蛇盘兔呀,蛇蛇好可怕......” 一旁的杜杞:可怕?你还吃得这么开心? 宋归尘耐心地道:“这也是纪念介子推的哦,‘蛇’代表介子推的母亲,‘兔子’代表介子推自己,‘蛇’和‘兔’缠绕在一起,用来表达孝道之心。” “哦。” 阿崔想到了什么,忽然有点伤感。 杜杞见了,难得地开口:“听说那边桃林花开正好,我注意到哥哥去了那边,不如一起去找他们?” 阿崔听了,开开心心地道:“好啊好啊。” 桃林芳菲,林中琴音袅袅,二人寻琴音而来,正好远远看到弹琴之人,乃是个身着华服的小娘子,杜杞只看了一眼,便拉着阿崔赶紧走开。 又走了不远,便看到杜青衫、宋绶几人远远站着,静静聆听琴声。 琴音停下,朱说忍不住抚掌赞道:“此乃《履霜操》,此音甚好!” 众人皆笑:“听闻朱兄善《履霜》,更有雅号‘履霜公子’,能得朱兄赞一句‘甚好’,弹琴之人该大喜过望了。” “只是不知何人弹琴?” “这有何难,差人前去查探一番便可。” “诶,晏兄不可,此音轻柔婉转,想来是个小娘子所奏,我等还是不要贸然前去,以免唐突佳人。”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晏殊道,“想不到朱兄竟是惜花之人,也好,那就见面不如闻琴,能在此芳菲桃林中听到这般仙乐,也是乐事一桩了。” 杜杞脑筋转了转,附耳对阿崔交待了几句,阿崔听了,重重点头:“放心吧阿杞,我这就去将杜哥哥叫来。” 方才的弹琴之人正是寇三小姐,若是让她看到杜哥哥在这里,搞不好又是一番纠缠。 阿崔这么想着,蹦蹦跳跳来到宋绶等人面前时,一个双髻丫头恭恭敬敬地正和朱说说话: “敢问阁下可是大名鼎鼎的、只弹奏《履霜》一曲的朱公子?” 朱说讶然:他只弹《履霜》一曲不假,但还不到大名鼎鼎的地步吧? 迟疑地点头:“在下朱说。” 丫鬟大喜:“我家姑娘诚邀公子一叙,不知公子可否移步?” 众人饶有趣味地看着二人,尤其是看着朱说,最爱开玩笑的晏殊哈哈打趣道:“朱兄,看来这下是闻琴不如见面了。” 朱说微一沉吟,道:“那好吧,烦恼姑娘带路。” 又吆喝身后晏殊几人一同前去。 阿崔忽然拉住杜青衫的衣袖,扬起小脸,张口无声地说了句话:“弹琴之人乃寇三小姐。” 杜青衫反应过来,捂嘴干咳一声,对众人道:“阿崔尿急,我先带阿崔去方便方便,诸位先过去吧,我稍后就来。” 阿崔一脸黑线:我不要面子的吗? 众人对杜青衫的说辞并未有疑,顾易临走时还笑着摸了摸阿崔的脑袋,挑眉道:“羞羞~” 阿崔脸黑的能出墨。 待众人离去,忍不住跑到杜杞面前告状:“杜大哥太坏了!居然说我尿急。” 杜杞喷笑出声,怕阿崔生气,连忙捂住嘴,忍不住地偷笑。 阿崔:...... 算了,算了,能博阿杞一笑,也值了。 朱说一行跟着那丫鬟见到弹琴女子,过人是寇三小姐。 桃树之下,她一身粉色纱裙,坐在琴边,与四周散落的花瓣相映成趣。 见到众人,寇三小姐忙起身。 宋绶和晏殊她都是认识的,宋绶的夫人乃是毕士安之女,而毕世安的儿子则娶了寇湘的二姐,算起来,宋绶和寇湘还有姻亲关系。 至于顾易,之前和杜青衫一同出入时,她也有幸见过几次。 那,坊间传闻的履霜公子定然就是这位衣衫简陋的公子了。 她手持春扇,半掩粉面,目光若隐若现地上下打量朱说。 但见他衣衫虽简,与晏殊等人站在一起却不显局促,反倒言谈大方,举止有度,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儿郎。 朱说被她瞧得僵硬不知如何是好时,寇三小姐才低眉一笑,先与宋绶和晏殊打了招呼,最后来到朱说面前,福礼道: “我叫寇湘,久闻公子大名,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听公子一曲《履霜》?” 朱说还未答话,晏殊就挤眉弄眼地推嚷道:“朱兄,快快快,佳人相邀,快露一手。” “唉,晏兄你——” 朱说推辞不过,被晏殊推到了琴边,只好整理整理衣衫,对众人一拱手: “那我就献丑了。” 第282章·治国先治琴 朱说善琴一事,是从樊楼传出去的。 而他只弹《履霜》,又给他的琴增加了几分旁人所没有的矜贵。 寇三小姐本是爱琴之人,早就听闻朱说大名,一直仰慕不已,私下还练习了不知多少遍这曲《履霜》,今日见林间景色醉人,忍不住手痒拨了琴弦,没想到竟引来了朱说本人。 得见传闻中的履霜公子,且能亲耳听他弹琴,寇三小姐既喜又忧。 喜嘛,自不必多说。 忧,则是怕自己的琴艺被比下去。 她是自傲之人,方才听到朱说点评自己的《履霜》只有“甚好”两个字,心中稍有不快,决意请他前来,请教一番。 然而在听到朱说拨弄第一根琴弦始,寇蓁就知道,自己的琴艺和他相比,差得太多了。 最起码,在《履霜》一曲上,自己再练十年,也未能及他。 一曲毕了,朱说以手抚琴,喟然长叹。 众人从琴音中回过神来,宋绶不解地问:“朱兄为何叹气?” 朱说道:“有道是‘欲治四海、则先治琴’,可叹我治琴有方,却无治四海之力。” “朱兄切莫妄自菲薄,兄有鸿鹄大志,如潜龙在渊,终有腾飞之日。” 朱说苦笑:“多谢宋兄开解。” 宋绶忽而想到什么,看向顾易:“说起弹琴,我听阿晏说过,三郎似乎也颇有心得?” 顾易谦虚道:“在家时我二哥整日扶琴,我跟着耳濡目染,学了一些。” 对于顾易的“学了一些”,大伙儿自然不会真当“学了一些”论,纷纷要求他演奏一曲。 顾易便不推辞,来到琴边,对众人道:“那小弟献丑了。” 说着原封不动地将方才朱说弹的《履霜》演奏了一遍。 连最细微处的颤音尾音都一模一样。 众人:??? 朱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呐!我自认多年弹奏《履霜》,已达到出神入化之境,没想到三郎只听了一遍,便将我方才所奏丝毫不差地复弹出来,为兄惭愧,惭愧!” 顾易摇头笑道:“圣人制琴,是为了‘鼓天下之和而和天下’。说到底,弹琴的道理都是一样的,例如朱兄为人包容兼蓄,故而琴音和润、却不能远播;朱兄心怀天下,故琴声激昂,却不能使人平静。此乃朱兄之琴,我方才不过是按照这个道理演奏了一遍罢了。” 朱说闻言大喜,拱手道:“敢问怎样的琴音才能既和润又能远播,既激昂又能使人平静?” 顾易道:“琴声激昂不能使人平静,失之浮躁;和润不能远播,失之谄媚;而不浮躁不谄媚才是中和之道。” 朱说复述着:“不浮躁不谄媚?不浮躁不谄媚?” “朱兄只弹《履霜》,便已是不浮躁不谄媚,只是如今朱兄处于低谷,心绪难免不平,此番通过琴音表达了出来。” 顾易离开琴,对寇蓁道了谢,继续对朱说道: “琴音是很诚实的,弹奏之人是平静,还是不宁,它都能展现出来。” “为兄受教了。”朱说诚恳地朝顾易施了一礼。 晏殊和宋绶皆道:“我二人只道履霜兄乃当世琴痴,没想到三郎你才是真正的琴痴。” “让大家见笑了,我只是稍微会品琴罢了,至于弹琴,今日这是第二次。” 众人:感觉受到了冒犯。 第二次弹琴就这样逆天?其他人可怎么活? 一旁的寇蓁将方才的一直放在朱说身上的目光移到了顾易身上。 朱说松了口气,顾易不自在起来。 寇蓁:“顾公子,可否评价一下我方才的琴?” 顾易看了看寇相,笑道:“小娘子的琴,灵动有加,显然心情不错。” 寇蓁:“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心情不错?” “唔,这个么——”顾易饶了个弯子,哈哈笑道,“在下只是会听琴,不会算命哦。” 如玉少年对自己展颜大笑,还用这种调笑的语气说话,少女寇蓁羞得满面潮红,堪比身后桃花。 愤愤一跺脚,带着侍女走到一旁,不理身后会众人。 众人笑了一阵,并不在意,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起来。 “如今官家年迈,王公去岁又逝世,朝堂之事尽皆握于丁谓之手,我听闻他这些日子正蓄势待发、四处走动,看来是对宰辅一职势在必得呐。” “去岁王公临终之日,曾力荐皇上重新任命寇公为相,如今宰辅一职迟迟未能定下,想来圣上对于谁才是合适的人选也在犹豫。可纵观如今朝堂,除了寇公,又有何人能当此大任呢?” “哎,可惜寇公镇守永兴军,远在长安,皇上又因寇公刚直而对其多有不满,想来是不会轻易召他回京的。” 男人们的谈话天马行空,寇蓁还沉浸在方才的《履霜》曲、少年笑中,他们却已经谈论到了国家宰辅一事,还谈的是有关自家爹爹的事。 寇蓁不好多言,便安静地坐在一侧,和丫头银环将带来的冷食拿出来招待众人。 众人这才意识到寇蓁的存在,纷纷道歉:“啊,抱歉,寇姑娘,我等在你的面前公然议论令尊之事,实在失礼。” “不碍事。”寇蓁含笑摇头,“实际上,前几日我听我娘提起过,蒨桃姨娘写信说,永兴军巡检朱能向朝廷上奏什么乾佑山出现天书,又怕露出马脚,便天天死皮赖脸乞求我爹附和,我爹烦不胜烦,这些日子一直寄情山水,躲着朱能。” 众人听了,大为恼火! 在做的各位都是有志青年,对天书之事最是反感。 也因此总被丁谓团体排挤打压,可偏偏皇上就信这一套,以至于上有所好下趋奉,如今王公去世,更是愈演愈烈,到处都有上报符瑞的官员。 然而所谓的祥瑞,不过是为了讨好皇上,自导自演的假祥瑞,假天书罢了。 听闻永兴军巡检朱能也搞起了这一套,甚至还想拉寇公下水,三人越想越气,却又想不出个好办法来,只能扼腕叹息。 寇蓁道:“我爹定然是不会让奸人得逞的。” 爹乃当世英雄,岂会与小人为伍! 第283章·结缘徒伤感 寇蓁之言,众人十分赞同。 寇公当年就是因为极力反对天书封禅一事,才引得皇上不满,王钦若等人这才寻了机会,将寇公赶出京师的。 这么多年来,寇公在外为官,年年被贬,但声名越贬越大,百姓对他也越来越敬重。 从某种意义上说,寇公被贬,正说明大宋朝堂中,还有如寇公这样的中流砥柱,还有如寇公这样刚烈正直之人。 因此即便有丁谓王钦若等人的存在,但只要想到还有寇公这样的忠臣在,百姓心中也是安定的。 这是寇准,只是念出这个名字,就能将丁谓等小人吓得心虚睡不着的存在。 提到朝堂之事,众人皆没了赏景听琴之心。 意兴阑珊地离开桃林,却见杜青衫和宋归尘带着两个孩子开开心心地坐在草地上,悠闲地吃着冷食。 小尘姑娘亲手做的寒食小吃,光是想想就馋死个人。 杜青衫他,竟然瞒着大伙儿偷偷回来,自己先吃了!!! 众人怨念极深,宋绶毫不客气地抢走杜青衫手上的子推燕:“好你个杜昭晏,原来是躲到这里偷吃来了。” 杜青衫重新拿了个蛇盘兔,道:“弹琴乃雅致之事,我只是个粗人,还是专情粗茶淡饭,努力填饱肚子的好。” 宋归尘:你说谁是粗茶淡饭? 某人意识到说错了话,忙改口:“况且,在小尘做的点心面前,什么琴呀歌儿的,都完全不值得入眼。” 宋绶啧啧取笑:“知道你俩恩爱,可也要考虑考虑其他人呀。” 说着嘟嘴指了指晏殊。 在场众人,杜青衫和小尘婚事已定。 除了宋绶和朱说之外,顾易、晏殊如今皆是单身。 顾易是从未娶妻,晏殊是前任妻子两年前去世了,至今仍未续弦。 遭到好友指名打趣,晏殊挑眉:“可别拉上我啊,想是某人今日未能携夫人一同出游,看到别人恩爱,开始嫉妒了。” “我倒是不嫉妒,毕竟夫人今日回娘家,明日总是会回来的。”宋绶哈哈大笑,“说真的晏兄,我听说,好些媒人上晏府提亲,都被你给拒绝了?怎么,还没走出来啊?你家那么大的一个府里,也该有个女主人才是。” 晏殊长吁一声:“结缘徒增伤感,在下是再也不会娶妻了。” 原来,晏殊十三岁时,洪州通判李虚己特别赏识这位少年才子,欣然将女儿许与为妻。 李虚己喜好诗文,精于格律,曾以诗法授于晏殊,晏殊和原配妻子李氏也夫妻恩爱,相敬如宾,可惜好景不长,李氏在两人成亲后不久故去。 后来晏殊又娶了屯田员外郎孟虚舟之女,本以为可以携手一生,可好景又不长,孟氏又故去了...... 接连送走两位妻子,晏殊备受打击,沉溺在悲伤之中,身边好友知道他的遭遇,为了让他早日走出悲痛,不遗余力地为其介绍适龄女子。 众人闻言,怅然感慨了一番。 朱说道:“是啊,结缘徒增伤感,这世间又有多少人能像杜小哥和小尘姑娘这样心心相印、时时相伴呢?” “朱兄此言,大有缘由?” “只是随口一叹罢了。”朱说笑笑,问杜青衫,“对了,杜小哥,你们二位的婚事可定了?定在何时?我看看我是否能赶上喝杯喜酒。” 杜青衫:“朱兄是要离京吗?” “确有离京打算,一则,家中尚有老母,此番为接母亲到身边奉养;二则,不瞒诸位,我实乃望亭范氏子孙,因父早亡,母亲改嫁,故改姓朱,今次回去,欲复范姓。” 他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听得众人一时笑意凝固。 尤其宋绶和晏殊,他们都曾在睢阳应天府书院读过书,也是在那里结识的朱说。 彼时朱说乃书院中读书最刻苦,生活最简朴之人,他每日只煮一碗稠粥,凉了之后划成四块,早晚各取两块,拌几根腌菜就吃,吃完继续读书。 同窗们看不过去,给他送来美味佳肴,他却一筷不动,言道:“我不是不吃,而是不敢吃,担心自己吃了这大鱼大肉后,咽不下去粥和咸菜。” 一个自幼父亲早亡的孩子,跟着母亲改嫁。 在朱家,继父待他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何时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么多年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勤学苦读? “原来如此,那小弟借此春酒一杯,祝范兄一切顺利。”杜青衫先笑着打破沉寂,端起一碗春酒一饮而尽,“我和小尘的婚事定在六月初六,算脚程,来回开封和苏州时间虽够,却不甚宽裕。不过范兄放心,小弟会留着你那份喜酒的,等你接了母亲回来,我等定然一起,给老人家接风。” 众人纷纷举杯:“对对,范兄一路顺风。” 小尘准备的点心吃完,酒水见底后,郊外一日游结束。 众人散场,各自回家。 宋绶有事要和杜青衫单独说,便一起来了里仁巷。 “今年春闱就要到了,阿晏可有把握?” 在宋绶眼里,杜青衫无论多大,无论有没有娶亲,都是小时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加之杜青衫幼时喜武不喜文,去岁秋闱堪堪合格,如今要他参加春闱,宋绶实在没有把握。 杜青衫知道他的好意:“有顾兄朱玉在侧,我岂敢不做准备?” 宋绶挑眉:“你好意思提顾三郎,同一场考试,他可是去年秋闱第一名,而你呢,整个冬天你俩都在四处奔波,倒是说说,你文章写了几篇?策论背了几则?拿来我替你瞧瞧。” 杜青衫:...... “宋大哥,你小声点,别让阿杞阿崔听到啊。” 平日里自己教训他两,如今却正被人教训,要是让他们听到了,还不得笑掉大牙。 “若是阿杞参加春闱,我到还不担心,但是你嘛——” 宋绶看着杜青衫,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叹息。 “你也就是知道些奇技淫巧,在两个孩子面前打肿脸充胖子罢了,从今日起,好好在家给我读书,春闱不过,不许出门。” 说完,还犹嫌不足,继续道:“你看三郎,一入京就能进开封府,今次春闱若取得名次,前程自不必说。你再看看你,空有一副皮囊,反倒不学无术。” 杜青衫一头黑线。 这便是他小时候与宋大哥不亲近,一见到他就跑的原因。 忙举手对天,虔诚地保证了几百遍定会奋发图强,才将宋绶送走。 第284章·天书真与假 寒食过后,百官临朝。 内侍周怀政手捧奏章,兴奋而又激动地启奏:“启禀官家,永兴军巡检朱能奏报,乾佑山出现天书!” “天书何说?” 周怀政高高将奏章呈到皇帝面前:“官家御览!” 皇帝看罢大喜,连说了两个“好”字。 参知政事丁谓忙道:“官家圣德,自皇城承天门出现天书以后,苍天又降书两度,以示吉祥,真是亘古未有,臣等不甚庆幸,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金殿一片歌颂附和之声:“万寿无疆!” 周怀政上言:“皇天又降书乾佑山,可谓国运昌隆,官家当下诏天下,举国同庆。” 皇帝大喜,哈哈大笑道:“好!朕当下诏!” 众臣恭贺之声中,一人出列阻止:“官家,此诏书下不得,下不得!” “哦?孝先,此诏书为何下不得?” “官家,天且无言,安得有书?” “如你所说,天书是假的?” “启奏陛下,朱能乃奸邪小人,以妄言祥瑞起家,天下早有议论;今日所谓乾佑山天书,定是他伪造而来,妄图迷惑圣听,臣乞斩朱能,以谢天下!” “你!”皇帝气愤地指着王曾,欲发作,又忍住,“孝先,你也是饱学之士,岂不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为何一直不信奇事异象?” “臣只知常理,不知异象!” 金殿之中,因王曾的直言,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皇帝被臣字当面反驳,面子不保,欲要发火,又念及君臣之谊,不忍斥责。 周怀政极有眼色地道:“官家,朱能胆子再大,也不敢伪造天书,冒犯神灵。” 王曾愤然道:“只因陛下崇信祥瑞,给了小人可趁之机,故此等作伪撒谎,以邀功请赏之人比比皆是!” “哎呀呀,王大人,你目无官家,言太放肆。” 皇帝看着一脸激愤的王曾,压抑着怒气:“你继续说。” “陛下,古语云‘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诚望陛下切不可趋奉鬼神妖邪之事,应严惩伪造天书之小人,以儆效尤!” 闻言,周怀政忙道:“陛下,乾佑山天书是真的!” 王曾:“乾佑山天书必假无疑!” “真的!” “假的!” “真!” “假!” 朝堂之上,分成两派,且都各执一词,一时争论个不休。 皇帝顿感头大,怀念地想起王旦,子明还在,定能顺着自己的心意,决断此事。 他向来深孚众望,只要他出一言,群臣争辩自可停歇。 思及此,皇帝不由得怅怅然。 站在最末尾的宋绶注意到了皇帝的不耐,上言道:“启禀陛下,依臣之见,天书是真是假,唯有问一人方可。” “哦?公垂快说,应问何人?” “寇大人!” “寇准?” “对,寇大人判永兴军,乾佑山乃是他所辖境内,有无天书下降,一问便知!” “诶!”皇帝失望地道,“寇准从不信天书,问他只会自讨无趣。” “陛下,寇大人从来不信天书,问他才能服天下。” 宋绶本意,是料想寇准定会如实禀告,乾佑山并无天书,如此也好警醒官家,叫其不要妄信小人之言。 然而寇准的刚直与从不信天书也让皇帝十分不满,皇帝想到若去问寇准,免不得又是一阵劝谏,便摆手道: “罢了罢了,千里迢迢,派人查证,多么麻烦,这乾佑山天书么,就不过问了。” 闻言,周怀政急了。 官家若不过问乾佑山天书,他和朱能还从哪里得到封赏? 因此着急地道:“陛下,不可,不可!天降宝书,岂能等闲视之。”又凑近皇帝,低声道,“寇老纵然直言无忌,也不会将有说成无,将真说成假。” 皇帝若有所思...... 缓缓点头。 下令道:“周怀政,朕命你即刻前往长安,令寇准勘察乾佑山天书一事,并如实奏报。” “遵命!” 乾佑山天书一事,众人各有算盘。 皇帝本不愿派人前去找寇准查验天书真假,然而转念一想,寇准被自己外放多年,也该消磨了锋芒,今借天书之事,正好试他一试。 若他肯顺着自己心意,奏报乾佑山确有天书,那如今宰辅空缺,正好迁他来任宰相一职。 若他不肯嘛......继续待在长安吧。 宋绶和王曾则暗松了口气,寇老向来不信天书,此番周怀政前去,定然铩羽而归,永兴军巡检朱能也定会受到惩罚。 另一边,丁谓也在庆幸。 寇准就像个顽石,此番定然又会忤逆皇上心意,从此东山难再起,这宰相之位,定是自己囊中之物。 消息传到寇府,寇夫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朝堂之事她不懂,然而她知道,这对于自家夫君来说,绝对是个两难的抉择。 若此番夫君再如往常那般,坚称天书乃子虚乌有,只怕官家从此不再念旧情,夫君他只怕今生只能在外地为官了。 可若违背心意,顺从小人,上奏确有天书,则更会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她忙修书一封,又叫大女婿王曙加急送到长安去,欲先提醒夫君,此事的弯弯绕绕,不过究竟待如何抉择,还看夫君。 然而王曙未到,内侍周怀政已经到了长安,见到了寇准,将皇帝特派自己前来,命寇准查证乾佑山天书是真是假一事掐头去尾地和寇准说了。 寇准听罢一扫往日愁绪,喜气洋洋地回了住所。 “蒨桃,取酒来,取酒来。” 蒨桃端酒而来,笑问:“大人今日有何喜事,一回来就要小酌?” “中使来了。” 蒨桃惊喜地问:“皇上派中使前来宣召大人回朝吗?” “不是,不是,是前来向老夫查证乾佑山天书是真的还是假的。” “哦。”蒨桃顿时失望,“不问廉颇能饭否,骗问天书假与真。朝廷此举,甚为荒唐,不知大人喜从何来?” “诶,蒨桃,你想想看,皇上明知我从来不信天书,这回为何偏偏要来找我作证?” 蒨桃:“难不成,皇上这回不偏听偏信了?” “偏听则暗,兼听则明,皇上此举,老夫欣慰,老夫欣慰啊!蒨桃,斟酒斟酒。” 第285章·东风吹渭水 寇准心花路放,饮酒之后,吩咐蒨桃笔墨伺候,决意直抒胸臆,直斥天书乃虚妄,愿君王亲贤臣、远小人。 奏章方写好,门外传来急切呼唤:“岳父大人!岳父大人!” 抬头一看,正是风尘仆仆从开封赶来的王曙。 “哎呀,贤婿!” “小婿拜见岳父大人。”王曙注意到书桌上的奏章,“岳父大人,您在写什么?” “贤婿从京师来,想必也已知道官家派来使向为父查问乾佑山天书一事,为父写下奏章,向君王斥天书,以备中使带回朝廷。” “哎呀,写不得,写不得!岳父大人,此奏章写不得!” 寇准一愣:“为何写不得?” “岳父可知朝廷这次为何要向你查证天书?” “为父料想,定是官家有悔悟之意,特命我查证。” “哎呀错了!岳父大人,错了,猜错了!”王曙道,“内侍周怀政与朱能勾结,妄献天书,宋绶与王曾进言,让官家命岳父大人查证,乃陷岳父大人于两难之地啊!” “贤婿且细细说来,如何是两难之地?” “那日朝上,贤婿观官家神色,似有希望岳父大人附和天书之意,若岳夫仍直言天书虚妄,只怕是再一次忤逆官家心意。。” “啊这......” 像是一盆冷水倾头而降! 寇准“哎”叹一声:“官家糊涂!糊涂!” 本以为官家有了悔悟之心,没曾想是自己多想了。 “指望老夫附和天书?老夫办不到!办不到!” “岳母正是想到了这层,才命我星夜兼程赶来长安,与岳父说明其中利害。”王曙道,“如今朝中宰辅之位空缺,皇上是想借乾佑山天书一事试探岳父,若岳父此番顺从一下皇上之意,皇上便可重新岳父呐!” 寇准深深一叹:“贤婿呐!” 他看向桌上拟好的奏章,负手感叹: “天书之害,尔应清楚。只因皇上以为澶渊议和是城下之盟,乃奇耻大辱,故为壮神威,听任奸佞伪造天书。 “尤其以供奉天书为名,营造玉清昭应宫,耗尽国库,弄得国力疲惫,这能不叫老夫严词痛斥吗? “如今皇上以为我寇准人一老,腰就弯了,可以屈从他之意了?!” 王曙闻言,叹息一声:“岳母早已料到岳父大人不会屈从,故修书一封,命我交给岳父。” 说着呈上了寇夫人的书信。 寇准展信看罢,一时老泪纵横。 今生有妻如此,足以...... 内侍周怀政和朱能听闻寇准在奏章中直斥乾佑山天书子虚乌有,惊慌失措,遂一同商议,此番无论如何也要让寇准改变心意。 故而周怀政假意游赏长安景致,在驿馆停留了又停留,只为等寇准松口。 而朱能则每次上门拜访寇准,死缠烂打地乞求寇准附和天书。 寇准烦不胜烦,索性躲了起来。 长安春色比之开封不逞多让,尤其郊外渭水一带,更是春衣融融。 西汉文学家司马相如在著名的辞赋《上林赋》中写道“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描写了汉代长安上林苑的巨丽之美。 此后就有了“八水绕长安”的美誉。 而八水之中,渭河汇入黄河,而其他七水各自直接汇入渭河。 寇准今日和往常一样,着渔翁打扮,带着侍妾蒨桃来到长安郊外,泛舟渭水,孤影垂钓。 想到自己已近花甲,自王旦逝世后,朝中大权由丁谓掌控,人人争献天书,趋奉丁谓,而自己却只能寄情山水,不免悲从心来,忍不住吟诵道: “事遂鼎湖遗剑履,时来渭水掷鱼竿。欲知贤圣存亡道,自向心机反覆看。” 蒨桃在前划桨,见寇相公虽在垂钓,然愁眉苦脸,心事重重,知他心中所想,略一思索,朝寇准道:“大人,今日可有钓到鱼儿?” 头戴竹笠,身着蓑衣的寇准回过头来,摇头叹息:“并无所得。” “大人今日愁眉不展,可是有什么心事?且与妾身说说,妾虽不能替大人解忧,但能当大人倾听之人。” 寇准看着喜爱的侍妾蒨桃,她跟着被贬的自己辗转各地多年,熟知自己心事,此番相问,亦是开解之意。 想了想,寇准笑问:“老夫所烦何事,蒨桃不如一猜?” 蒨桃眨了眨眼,打趣道:“未能钓得鳜鱼,大人没了耐心?” 寇准噙笑摇头。 蒨桃又道:“朝廷仍信天书,大人忧心黎民?” 寇准仍是摇头。 蒨桃想了想,故作神秘地道:“妾身知道了,定是因为那朱能几次三番纠缠,大人烦不胜烦,这才带着妾身躲到这渭水之中,欲借渭滨清澈之水,将胸中郁闷一扫而空,可是如此?” 寇准哈哈大笑,赞道:“蒨桃啊蒨桃,你不亏是老夫的解语之花,老夫心中所想,全叫你看去了。” 长叹过后,他望着满湖清水,愤然不已:“可恨那朱能胆大包天,竟向朝廷上奏,说长安乾佑山出现天书,更是死缠烂打,央求老夫附和,哎!老夫烦不胜烦,烦不胜烦呐!” 蒨桃气愤地道:“世人皆知大人不信天书,朱能却缠着大人不放,硬要大人附和,此等宵小之徒打的如意算盘,大人可不要轻易上当。” “蒨桃啊,老夫不欲理会,奈何小人难缠。如今之计,也只有等中使尽快回京,将老夫的奏章带回朝廷,希望官家能迷途知返。” “依妾身看,官家年纪大了,指望其迷途知返,还不如指望大人今日钓得一尾鱼儿。” “哈哈哈。”寇准哈哈大笑,将手中鱼竿挑起,鱼钩之上,空无一物,寇准对蒨桃道,“蒨桃,你真是老夫的开心果,妙语连珠,顿散老夫之愁呐。” 蒨桃笑问:“大人,你每日垂钓,却都不带鱼饵,又让蒨桃划着小船,鱼儿又怎么会上钩呢?” 寇准道:“好蒨桃,明儿老夫带上鱼饵,给蒨桃钓上一尾鱼来!” “当真?” “君子一言,自然当真。” “那妾身先谢过大人。” 见大人展颜,蒨桃心中也喜,船儿在青山绿水间穿行,像一叶自由自在的扁舟。 忽然,烟波浩渺的远处传来一阵高歌,歌曰: “对渔翁休冷眼,奇人自古此中藏。姜太公钓鱼伐商纣,严子陵垂钓傲光武。几尺丝纶系天下,一根钩竿定兴亡。” 第286章·渔翁巧垂钓 歌声缥缈悠扬,歌词之意更是耐人寻味。 渔船之上的寇准忍不住凝神细听一番,继而对蒨桃道: “蒨桃,快,靠岸停船,靠岸停船!” “大人?” 蒨桃不解起意,但仍顺从地将船靠岸。 寇准匆匆下船,顾不得招呼蒨桃,阔步循着歌声找去。 果然在渭水岸边,青草地上,见一身披羊裘、胡须尽白的老人独坐陆地中央,手持鱼竿,神色自得地一边垂钓,一边高歌。 寇准大为诧异,拱手相问:“敢问先生,为何旱地垂钓?” 老者回头看来,哈哈大笑:“水中只有鱼虾,地上却有功业嘞。” 寇准:“老先生此言,大有深意。” “今闻圣上着寇老勘验乾佑山天书,可不是陆上有大功业等着寇老前去么?” 闻言,寇准愣了一愣:“敢问先生是?” 老者爽快地将身上的白发白须扯下,望向寇准:“寇老,别来无恙啊!若不是扮做渔翁,咱家还见不到寇老呢。” 老者竟是内侍周怀政所扮。 寇准见状,愤而欲走。 周怀政忙拦住:“寇老啊寇老,此番苍天有意,欲叫你再度拜相,你为何就是执迷不悟呢?” “中使这是给朱能做说客来了?”寇准冷眼道,“若是如此,还是别费心机了,不论你说得如何天花乱坠,老夫绝不折腰。” 说着转身就走。 周怀政高声道:“王公仙逝,京师今日传一童谣,童谣曰‘欲得天下好,无如召寇老’,寇老啊,黎明百姓盼着你、等着你,你当真忍心让他们失望,终日在这远离京师的渭水边,独自垂钓吗?” 寇准顿住离去的脚步。 遥望青山碧水长长一叹,缓缓回头,苍老的脸上一片凝重。 “老夫当初不惜遭贬而痛斥天书,如今岂能证其为实?” “寇老只为一己私名,而不顾天下苍生,实在令咱家伤心!更辜负了圣上一片苦心!” “皇上早已容不得我这耿直之臣,又说什么苦心?” 见寇准脸色似有松动,周怀政忙放下鱼竿,来到寇准跟前,低声道: “寇老不知,皇上他老人家对您呐,是既嫌又念,今次乾佑山天书,正是皇上对寇老念念不忘之明证。他老人家也盼着您证实天书是真,好召您回京为相,寇公,此乃天赐良机,切不可错过呀!” “既嫌又念......”寇准低声重复,“既嫌又念?” 周怀政的话无疑给了寇准一剂强心剂,他本以为自己被贬多年,皇上早已不念君臣之情,将他这个老臣抛置于脑后。 没曾想,皇上他,竟对自己是“既嫌又念”的么? 见状,周怀政又下了一剂猛药:“您若不当机立断,那丁谓也在觊觎相位,只怕被他捷足先登!” 寇准闻言,原本坚定的心忍不住动摇起来。 丁谓宵小,如今只是参知政事,倒还有人能与之制衡。 若他一旦拜相,国家交给这样的人,国事堪忧! 与其如此,不如自己顺水推舟,好重操中枢大权...... 见寇准思虑良多,周怀政十分耐心,静静地等待着。 直到寇准缓缓点头,周怀政才收起手里的鱼竿,噙笑道:“那咱家就此告辞,明日此时,咱家在驿馆等候寇老的好消息。” 说着环视四周,感叹道:“渭水之景优美,但咱家还是想念京师的汴水,此番离京这么些时日,也该回去了。” 寇准愣在原地,看着周怀政得意的背影渐渐走远。 不远处,早有下人站在轿子旁恭恭敬敬地等候,看样子,是早已确定自己今日会在渭水垂钓,特意来钓自己来的。 寇准一时有几分拿不准,今日这番决定,究竟是错是对? 但既然已经决定,就再无回头之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大人?” 不远处,蒨桃见周怀政已经离去,从花叶之间走了出来,“大人,周公公显然早已与朱能勾结,您当真要与他们一起,声称天书确有其事吗?” “蒨桃啊!” 寇准负手仰头长叹。 蒨桃怜惜地看着他花白的鬓角,不再挺拔的脊背,心中万千言语,顿时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几日后,周怀政拿着寇准准备的奏章和贺表,喜滋滋地启程回京。 蒨桃忧心忡忡地看着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的寇准。 这几日,他早出晚归,与朱能周怀政等人走得极近,每日高谈阔论,连自己的话也听不进去。 蒨桃摇头扶着刚回来的、醉醺醺的寇准:“大人近来与巡检朱能走得过近,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寇准大笑道,“老夫只是逢场作戏,蒨桃不用忧虑。” 蒨桃生气地道:“那大人此番为何一改往日态度,竟奏报天书确有其事,这难道不是欺君罔上、谗言邀宠吗?与那些妖言惑众之流又有何区别?” “蒨桃!”寇准闻言,怒气大起,酒醒了一半,“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若老夫不忍辱负重附和天书,朝中之事就要落入丁谓之手,那才是陷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 “啊?这么说来,大人这次违心上奏,是出自公心,而非私心?” “自然是出自公心。” “如此,是妾身误会大人了。”蒨桃曲礼歉然道,“只怕天下人不知大人苦心,反倒误会大人,届时大人又待如何?” 寇准摆了摆手,对月一叹:“如今之计,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想他寇准,少年及第,为人刚直,直言上谏,太宗在时,是何等的信任!曾言:“朕得寇凖,犹文皇之得魏徵也。” 而今却被外放多年,一晃眼十几年过去了,他从不惑之年变到如今年近花甲,头上早已添了华发。 今若能凭借天书一事重回中枢,重掌朝纲,他定会一展当年雄风,铲平朝中小人,荡清朝堂污浊! 月上梢头,凉风习习。 蒨桃接过下人端来的醒酒汤侍候寇准喝下,温柔地拿来外衣给寇老披上:“大人,春日乍暖还寒,还是注意身体,早些歇息吧。” 第287章·一度春闱近 天书真假一事牵动着所有人的心,然而在派去长安的中使没有回来之前,一切皆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在众人各怀心思,既期盼又忐忑地等候中使到来的日子里,京师迎来了两年一度选拔人才的春闱大事。 今次春闱,由参知政事丁谓作总主考官,宋绶作副考官,翰林学士等众多人作为监考人。 丁谓见到送来的考试名单上有顾慎之的名字,忍不住道:“此人是谁?名字倒有几分熟悉,总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王旦之子、今翰林学士王雍道:“此子乃去岁秋闱解元,丁大人竟连这个也不知?” 丁谓呵呵一笑:“解元,解元好啊,既是京师解元,那这次春闱,他再获头名的几率很大嘛,不可小觑,不可小觑。” 说着又翻到了杜昭晏一名,皱眉道:“这个杜昭晏,难不成是前朝龙图阁直学士杜镐后人?” 王雍对他身为总考官,就四处摆官威的做法很是不耻,冷哼一声,撇开头去,眼不见心不烦。 宋绶含笑道:“大人说得没错,此人正是杜老大人之嫡长孙。” “坊间不是传闻,他两年前消失了吗?怎么又出现了?” “这下官就不清楚了。” “哦?”丁谓似笑非笑道,“本官听说,宋权直与此子情同兄弟,你怎么会不清楚呢?” “毕竟这是友人私事,下官不好过问。” 意思是,你可消停点,别多问了! “哎,春闱乃是国之大事,马虎不得,各府各路上报来的士子名单,都要细细查勘,不能让人鱼目混珠。宋权直,你说呢?” “大人所言极是。”宋绶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然后对身后众人道,“那大家别干坐着了,赶紧核查学生资格吧,别让丁大人为这种事情亲自操心了。” 说着自顾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作认真检查状。 无人理会的丁谓:!!! 好你个宋绶,竟敢与本官作对,他日我坐上宰相宝座,第一个要收拾的人就是你! 王雍躲在一纸名单后偷笑。 父亲在时,一直教导自己为官要圆融通达,对待小人不可与之直起冲突,而要懂得周旋。 可王雍毕竟年少,又声负才学,自然对丁谓这个父亲的老对头没有什么好感,连与之周旋,都觉得是莫大的屈辱。 偏偏如今之情势,朝中大权皆在丁谓之手,王雍一想到朝堂国事要交给这样嫉贤妒能的小人之手,就觉得对不起含恨而终的父亲。 故而他对所有敢明目张胆和丁谓硬刚的人,都有一种油然而生的好感。 大宋有这样的人,实乃大幸啊! 核验完参试名单,众翰林从翰林阁出来,王雍走在宋绶身后,不加掩饰地道:“宋大人,我要向你道歉。” 宋绶十分不解:“此话何意?” “以前我只道你是个只会在秘阁修史书的书呆子,今日你对丁谓的态度,实在让小弟佩服,故而我要向你道歉。” 宋绶:“啊,大可不必大可不必,丁参政没事找事,我只是不想和他多说话而已。” 王雍慨叹:“当此之时,朝中百官,不想和丁谓说话的人,只怕已是少之又少,像宋大人这样当面甩丁谓脸的人,更是挑不出几个了。这样浑浊不堪的朝廷,如大人之清流,又有几人呢?” “诶,王翰林何必如此沮丧,依我之见,朝中不与丁谓之流同流合污之俊杰多的是,江山代有才人出,我大宋朝之明日,还在这些青年才俊身上啊。” “宋大人所言,指的是?” 宋绶含笑,掰着手指头数道:“诸如王曾王大人,以及晏殊、朱说等青年,皆是大宋之脊梁。” 王雍摇头:“王大人虽刚正不阿,颇有寇老风格,但到底资历尚轻,至于宋大人说的其他两人,晏殊不过是富贵温柔乡出来的贵公子,那朱说也不过是千里入京来的穷学生,入京要指望这些人,只怕不行。” 他道:“依我之见,当今能压制丁谓者,还数寇老,若他老人家不能从长安回京师复任相位,只怕丁谓之流会更加猖獗。” 宋绶不欲与之争辩,含笑道:“王翰林所言有理。” “所以小弟已暗中派人前往长安,无论如何,也要让寇老回京来。” 宋绶警铃大作,惊问道:“王翰林此话何意?你准备如何让寇老回京来?” “宋大人何必惊讶,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如今官家命寇老查勘天书一事,正是为了试探寇老,若这次寇老顺应一下官家之意,宰辅之位定然是他老人家的。” “你!”宋绶大急,“诶呀王老弟,你名字寇老一生从不信天书,却让人前去说服他迎合天书,这不是置他老人家于不信吗!” 他说着匆匆告辞,忙来到里仁巷,将方才王雍所说之事和正在书房备考的杜青衫顾易二人说了。 顾易听了,摇头道:“寇老一生刚直,素以坚决不信天书而深得百姓爱戴,如今若被小人所蛊惑,转而附和天书,岂不是自己打脸么!” “正是如此。”宋绶一叹,“我知寇老脾性,怕就怕,他老人家禁不住小人蛊惑,一旦承认天书为真,寇老一生英明,恐怕就此毁了,到时即便重操大权,失了人心,又有何用?” “宋大哥,我这就启程去长安,阻止恩师回京。”杜青衫说着就要起身,被宋绶一把按住,“春闱在即,你这一去一回,可来得及?” 杜青衫沉吟一番,承诺道:“春闱还有半月有余,我说服了恩师便回来,赶得及。” “那好。”宋绶郑重地一拍杜青衫肩膀,“速去速回。” 既决定要去长安,杜青衫也不耽搁,简单地交待了杜杞阿崔在家要听小尘姐姐的话云云,辞别小尘,一骑绝尘入长安。 而京师这边,众人依旧各怀心思地,各自派出探子前去打探确切消息。 果然,在杜青衫离开京师的第三日,皇上派去长安的中使回来了,并带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经由永兴军节度使寇准查明,乾佑山天书确有其事,永兴军巡检朱能并未谎报。 第288章·黑白不分明 是日朝堂金殿之上,周怀政将从长安带来的寇准奏章呈上。 高声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奴婢已经查明,乾佑山天书千真万确!” 皇帝:“你是向寇老查证的么?” “奴婢正是向寇老查证的,有寇老亲手写下的奏章为证。” 左右百官皆愣。 任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出,连一向与寇准不对付的丁谓和王钦若,也大为诧异。 皇帝亦是又惊又喜,忙问:“寇准亲口说天书是真的?” “是呀,奴婢刚到长安,就上门拜访寇老,寇老提起天书,可高兴了,眉飞色舞地向奴婢介绍乾佑山天书,还说这是我大宋兴隆之兆,是官家仁德所致,并朝天连拜三拜,说是为官家祈福呢。” 皇帝闻言,大喜过望,忍不住连笑三声。 同为参知政事的王曾冷笑道:“周公公,寇老一生刚直,怎会吐此阿谀奉承之词,定是你凭空捏造,以污蔑寇老,欺瞒圣君!” “哎呀呀,王参政,你还别不相信,寇老还有贺表在此!” 说着呈上贺表,皇帝接过,展开,念道: “贺天降宝书于乾佑山表,山南东道节度使寇准拜贺!哈哈哈,孝先,这贺表确实是寇老亲笔所书。” 王曾仍是不信:“不,不,官家,这贺表绝非寇老所书,定是小人仿造的。” “你还不信?”皇帝冷了脸,将贺表往周怀政怀中一扔,“将贺表拿给王参政,让他好好看看,这究竟是不是寇老亲笔所写。” 周怀政殷勤地将贺表拿到王曾面前,得意地:“王参政,你自个儿瞧吧。” 可怜的王曾一看贺表,顿时觉得天都塌了。 他乃是寇准学生,曾经是寇准一手提拔上来的,十分熟悉寇准的笔迹,而这贺表之上,字字句句都是寇准亲笔所撰,看得他顿觉天地失色,浑身僵硬地说不出话。 皇帝道:“孝先,寇老素来正直,朝野皆知,又是你之恩师,素为你所敬重,如今连他都证实乾佑山天书为真,你还有什么话说?别再拗性了,快为朕拟个诏,将乾佑山发现天书这一喜讯昭告天下。” 王曾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顿时泪流满面地跪倒在地:“皇上,纵是斧钺逼颈,臣也不愿代拟此诏!” “孝先,你!”皇帝气得直耍袖子,“你怎么和当年的寇准一样固执!” “官家,臣愿拟此诏!”一直没有说话,冷眼旁观的丁谓出列跪下,“臣虽不才,愿代拟此诏!” 皇帝欣慰地点头:“还是渭之听话。那好,渭之,此事就交给你,你拟诏去吧。” 又看向满脸痛心疾首、仿佛天塌了模样的王曾,生气地问:“孝先,你为何总和朕过不去?” “自古以来,明君善于纳谏称之为明,臣子敢于谏言称之为直,臣只懂得直言进谏,不懂其他。而官家您,偏听偏信,可为明君?” “你!”皇帝愤怒地道,“好你个王孝先,你既然不乐意侍朕左右,就出知应天府去吧!哼!” 说罢拂袖离去,朝臣在丁谓的带领下渐次离开大殿。 王曾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仰头哀叹:“苍天也,寇老为何变了,为何变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 不远处丁府里,王钦若上门造访丁谓,二人对坐把酒,相谈甚欢。 王钦若道:“想不到寇准那老黔驴竟为了重邀盛宠争相位而不惜血本、一反常态口吐谀词。如今官家下令让其回京复相,大人您又只能暂居参知政事一职了,诶。” “哈哈哈。”丁谓大笑道,“不足为惧,不足为惧!昔日他寇准腰杆直,气吞万里,我倒有几分怕他,可如今嘛,他已气软,已是断脊之虎,我怕他何来!哈哈哈!” “渭之所言极是。”王钦若给丁谓斟满酒,恭维道,“只是这相位本该是谓之的,如今,少不得还要再等等,且看寇准还有什么花招!” “话正是这么说,况且你我二人联手,那王曾如今又被官家贬道应天府去了,就算寇准来了,手底下没人,一样两眼一抹黑,朝中之事,还不是得你我二人说了算......” “哈哈哈哈哈,高,高!谓之,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干。” 酒过三巡,王钦若又道:“对了谓之,今次官家命你作春闱主考官,今次考取功名之人,都得尊称谓之你一声恩师,为布深远大局,何不现在就开始物色可造之材?” “不瞒定国兄,弟早已有所准备。”丁谓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前些日子,我看了此次参考之名单,发现一个叫顾慎之的,据说乃是去年秋闱京师第一名,料想是个不错的人才。” “顾慎之?” “嗯,怎么,定国兄认识此人?” “诶呀,谓之,此人就是我曾经和你说过的江南顾家,顾延鹤之子,那个总喜欢和冤假错案,发霉尸体待在一起的顾易顾三郎。” “噢,是他。”丁谓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说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听说去年樊楼无头尸一案,就是他用不到三日的时间就将真凶查了出来,更有黄泥塑骨之技?” “嗐!此人少年才俊不假,只是他曾经和我有过过节,只怕不愿听从谓之......” “这倒无碍。”丁谓爽快地笑道,“年轻人嘛,又是有几分本事的年轻人,为人处事总是会傲气些,若他能为我所用,我容忍他的那些年轻人有的傲气和小脾气,倒也不难。” “哈哈哈哈,谓之,你真是求贤若渴啊。官家若知道你为了大宋朝廷,如此苦心孤诣,定然龙颜大悦——” “哈哈哈哈,来来来,为敬定国兄一杯。”丁谓道,“对了,我听说,杜镐之孙回来了,还参加了去年的秋闱,如今也在春闱名单上。” “谓之兄不知,此子和这个顾易乃是好友,他们一起从江南进京,为的是彻查两年前杜府大火一案。”王钦若冷笑道,“那场大火没将杜家的两根独苗一起烧死,真是可惜。” “哦?彻查杜府一案?”丁谓若有所思,低低问道,“我记得,章天问当时已经结案,杜府一案,乃是天灾,并非人祸呀。” 王钦若了然地接过话头:“正是呢,天灾之事,再如何查,也只能是天灾。” “你不是说,那顾易是个不可多得的断案高手吗?有他在,也有查不出来的事情?” “杜府之事已经过去两年,当时白纸黑字依然盖棺定论乃是天灾,就算他顾易能翻了天去,也查不出其他什么来。” 王钦若似笑非笑。 “况且,唯一接手此案的人,也就是章天问早已上奏请辞、回家养老去了,如今知道此事另有隐情的人这个世间早已不存在。” 闻言,丁谓哈哈大笑,端起酒盅给王钦若斟满酒:“定国兄,你做事,我放心!” 第289章·大节何所损 杜青衫星夜兼程,总算在出发后第三天早晨见到了寇准。 “恩师,学生一路进城,听闻恩师不日前已向内侍周公公证实乾佑山天书为真,可有此事?” “昭晏,你!” 寇准被杜青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一问,问得既羞又愧,愣了许久,继而点点头:“昭晏,那乾佑山天书乃是真的呀。” “恩师,您怎么会相信这种鬼话?”杜青衫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一向崇敬的恩师,“您过去不是一直厉声斥责皇城天门、泰山醴泉亭两处天书皆为虚妄吗?” “厉声斥责,于事何补?” “故而恩师您不惜曲意奉承,以求重邀盛宠?” “昭晏啊,为师一片苦心,唯天可表。” 闻言,寇准长吁一声。 “手中无大权,眼见百姓与水火,却只能空着急,如今正好能借此机会重掌大权,何不顺势而为?” 杜青衫亦是长嘘一声:“恩师呐,你若因为这个而复出,则理不直、气不壮,即便此时迎合圣意而重邀盛宠,重握政柄,将来也是寸步难行,难有作为。” “哈哈哈,昭晏,你多虑了。岂不闻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为师一旦再主中枢,何愁夙愿难偿!” 他望着眼前痛心疾首的杜青衫,继续道,“况且,当初在南阳,不也是你用计将为师调入京师的吗?都是用计,又岂能分高下?” “恩师,您——” 杜青衫看着志在必得,誓要以此为契机重返朝堂的寇准,突然觉得眼前的恩师好生陌生,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怼天怼地,敢于直言的恩师了。 当初南阳之计,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借张天师之口让官家想起在南阳的寇准,一切完全将寇准派出在外,他因此而得以召进京师,声名丝毫未损,百姓士人欢喜相送。 而今他主动奏献奉承之言,若天下百姓知晓,该是何等悲痛,又该如何信他? 杜青衫悲伤地摇头解释:“恩师,此番与南阳之时不可等同而论,当初在南阳时,乃是不得已而为之,且恩师并未参与其中,如今——” “如今难道就不是不得已了吗?!”寇准厉声道,“老夫参与其中又如何?声名受损又如何?只要能再度拜相,老夫定会去奸邪,任贤良,励精图治,富国强民,如此利国利民,大节何亏?千秋之后,自有公论!” 杜青衫还要再说,被寇准厉声制止:“老夫累了,你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来人呐,带公子下去歇息。” “恩师!恩师!” 杜青衫无奈地看着寇准的背影消失在内院。 想不到他紧赶慢赶,才入了长安城,就听百姓议论纷纷,都再说寇老附和乾佑山天书一事,杜青衫越听越急,方才见到恩师,一时情急,便将心中疑问直接问了出来。 如今恩师生气,只怕再见他一面也难。 杜青衫思虑多时,料想恩师如今大概是听不进自己所说的话了。 如今之计,唯有蒨桃姨娘的话,恐怕恩师还会听上一听。 思及此,杜青衫洗漱罢,连饭也来不及吃上一口,便来求见蒨桃。 蒨桃听说杜青衫竟然到了杭州,欢欢喜喜地准备了各色点心果子好吃的,温柔地问:“阿晏,春闱在即,怎么有时间跑到长安来?” “只因天书一事,学生唯恐恩师遭小人蛊惑,进献谀词以求功名,特赶来阻止,诶,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蒨桃闻言,不解地问:“阿晏此话何意?大人他为黎民不惜贺天书,乃是出自一片为国为民的公心,此番若能再度拜相,大人定会振兴朝纲,劝诫圣上亲贤臣远小人,阿晏为何要阻止大人?” “诶,夫人不知,恩师素来以刚直不信天书著称于世,前两次皇城承天门、泰山醴泉亭两度天书,恩师皆是言词斥责,如今乾佑山天书,恩师一反常态,即便重返朝纲,又以何取信于民?以何取信于官家?” 杜青衫痛心疾首地道。 “如今朝中丁谓之流听闻恩师妥协,只怕早已弹冠相庆,大肆庆贺了。官家若知恩师也恭贺天书,昔日对恩师的敬重,只怕也荡然无存......” “这?”蒨桃大惊,“事情真有如此严重?” “夫人,你是内明之人,又陪伴恩师多年,当知对于恩师而言,声名乃是最重要之物。天下百姓皆因恩师之直而敬重恩师,如今恩师折腰,声名定然受损,届时只怕难以修补。夫人,恩师如今或许也只能听得进您的话了,还请夫人一定要劝诫恩师,此事当思之再三,不可草率啊。” 蒨桃沉吟许久,点头道:“我明白了,阿晏,你放心吧,今晚大人回来,我便劝他。” “如此,多谢夫人!” 然而,当夜寇准正在气头上,恰逢永兴军巡检朱能带了酒菜前来示好,一时多喝了两杯,便在办公处歇下了。 第二日天方亮,皇帝的圣旨快马加鞭地到了长安,说寇准献天书有功,特召其入京,暂代宰相一职。 寇准领完圣旨,在朱能以及众人的恭贺声中,兴奋得犹如踩在棉花上。 多年夙愿就要实现了,他怎能不喜! 连忙吩咐随从收拾东西,即刻动身。 蒨桃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已经坐到了回开封的车轿上。 “大人,阿晏辛苦从京师赶来——” “蒨桃,你见过他了?”寇准冷言冷语道,“他一个毛头小子,当过几年官,知道几个道理,就来阻止老夫?” “大人——” “好了蒨桃,你看如今不是正好吗?官家此番召老夫回京任相,一切皆在往好的方面走,不是吗?” “可是大人,如今春闱在即,大人你不辞而别,恐怕不妥,好歹派个人通知阿晏一声。” “诶,他若是来了,定然再三阻拦老夫进京,还是不通知的好。”寇准安抚道,“蒨桃,放心吧,他知道老夫离开长安的消息,定会自己回京的。” 蒨桃望着身侧喜气洋洋志得意满的大人,想到杜青衫昨日的话,一时忧心忡忡。 大人他自从当日渭水边,听了周公公的话,便一反常态,不仅违心上奏天书为真,更是与朱能那等小人推杯换盏,昨夜竟一夜未归,和自己倒是生疏了不少。 蒨桃思量之下,隐约觉得杜青衫之言极有道理,欲开口劝诫寇准。 可如今圣旨已下,大人满怀期待,又不忍此时泼他冷水。 究竟应当如何? 蒨桃正心烦意乱地绞着衣袖,忽然听到车轿外闹哄起来,车夫停下轿子。 寇准问:“车马为何停止不前?” 车夫道:“回大人,有位道士拦路求见。” “道士求见?” “他还自称是大人故友。” “老夫故友?”寇准想了想,“那就让他上前。” 第290章·王曾苦劝诫 拦路之人四十余岁,一身道袍,胡须满面。 见到寇准,扑通一身跪下:“恩师!” “你,你是?” “恩师,学生是王曾啊。” “孝先?你不是出知应天府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学生正是从应天府前来拜会恩师,为了掩人耳目,才做道士打扮。” “哦,快起来,快起来。” 寇准忙从车轿中出来,扶起地上的王曾,吩咐车队原地等候,自己则与王曾一起,来到了路边的长亭之中相对坐下。 王曾道:“恩师,恕学生冒昧问一句,那乾佑山天书贺表真是恩师写的吗?” 寇准面色不好看起来。 昨日才被最宠爱的学生杜青衫质问过,今日又被王曾拦路质问,他本就不愿与人谈起此事,偏偏所有人见到他,问的第一句话都是此事。 王曾期待地看着寇准。 “恩师,你素来不信天书,学生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你会上奏乾佑山天书为真的贺表。故而千里迢迢从应天府赶来,就是为了亲自听恩师一言。” 寇准道:“孝先啊,那贺表,确实是老夫所写。” “啊?”王曾面色发白,“恩师......你,你你你,你为何?” “老夫被贬多年,深知无权在手、寸步难行之理,如今由此复出,大权在握——” “恩师,你!”王曾气得一甩道袍袖子,“想不到你竟然如此看重权位!你该知道,你素以刚直著称于世,士君子引以为荣,天下所重者,乃你人品,非你权位。故而你越遭贬黜,却越受敬重。” 他痛心疾首地望着寇准,“如今忽闻连你也弄虚作假进献天书,举国震惊,小人弹冠相庆,君子如丧考吡!” “这......” “恩师呀!”王曾跪地道,“苍天可塌,气节不能损!今日你实在不能入京,更不能复相!” “这?”寇准面露迟疑,道,“如今圣旨已下,为师如何能抗旨不遵?” 王曾建议道:“恩师,如今眼前摆着三条路,何去何从,恩师当斟酌!” “哪三条路?” “上策乃称病不入京,并上奏陈辞,恳求外放。圣上怜惜恩师多年辛劳,定将此事揭过,不再为难恩师。” 寇准连连摇头:“不可不可!老夫年近六旬,何堪再外放?” 王曾一叹:“中策,恩师此番入京,面见君上,道出实情,告知乾佑山天书乃是虚妄,如此悬崖勒马,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不可不可!老夫已上贺表,如何能出尔反尔?” “啊,恩师啊!”王曾恳求道,“恩师若能迷途知返,天下百姓必定欢欣雀跃,恩师声名亦可恢复,还望恩师三思!” “图此虚名,何利国家?”寇准扭头道,“孝先,快说第三策!” 见恩师对前面两策皆不采用,王曾心灰意冷,悲戚地道:“第三策,乃是下下之策,恩师再入中枢执掌相位,只是自毁晚节,遗憾千古!” “哈哈哈哈,若能三度拜相,老夫何憾有之?” “恩师,你!” “孝先,为师一片苦心唯天可表,此番入得中枢,老夫定要去奸佞,任贤良,孝先,你在应天府安心等待,不出三月,老夫便会将你调入中枢。” “哎呀恩师!你糊涂了!你糊涂了!”王曾垂足顿首,悲切地道,“恩师,你如此重功利,轻道义,纵然能再入中枢,也是民心尽失,有损世道人心,可收一时之功,却遗无穷之祸!” “你!孝先,你今日言论,尽是酸腐之论!” 寇准生气地甩袖扭头,看向远山之间。 王曾悲痛地望着执迷不悟的恩师背影,深深地跪地一拜:“恩师,你今日不听学生之言,只怕他日悔之晚矣。” “老夫绝不后悔!” “恩师,学生再祈,您要三思,三思!” “老夫志已决,你休再多言!” 寇准连看也不看王曾一眼,气冲冲地走出凉亭,躲在一旁偷听的蒨桃连忙跟上,二人上了车轿,启程入京。 留下如丧考吡的王曾跪在原地,痛苦地道:“恩师啊,你为何聪明一世,竟糊涂一时!一代名臣,今就要深陷迷途了吗?” 他沉重而郑重地朝着寇准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拜。 “既然如此,恩师,学生就此拜别了——” “王大人?”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一青衣少年翻身下马,来到王曾面前,“王大人,你怎会在此处?” 王曾抬起泪眼,看了眼前的少年半晌,恍然回神,抹干眼泪道:“阿晏,你为何在此?” “诶,晚辈昨日方到长安,试图劝诫恩师切不可承认天书,不曾想惹怒而来恩师,今日一早醒来,恩师竟已领了圣旨回京去了,晚辈正准备御马去追。” 王曾摆手道:“哎!没用的,没用的。” “王大人见过恩师他老人家了?” 王曾将京师之事告诉了杜青衫,又将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和方才拦路寇准之事一一说了,悔恨地感叹道: “我连夜从应天府赶来,就是为了阻止恩师如今,可口水都说干了,他仍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诶!遥想恩师当年,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耿直刚烈,如今年近花甲,为何竟为了相位而不惜一反常态,遗人把柄!” 杜青衫听了,道:“此事非同小可,恩师此番复相,名不正,言不顺,言不顺则气不壮,朝中不知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等着恩师出丑。不行,我得赶紧进京!” “阿晏!”王曾叫住杜青衫,“恩师他现在连我的话也听不进,只怕你此行,终是白搭。” “可我怎能眼睁睁看着恩师一步步陷入泥沼?”杜青衫道,“如今大人你出知应天府,恩师再入朝廷,身边不能没有可用之人。” 王曾郑重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挺拔的少年郎:“好!阿晏说得好!恩师他老人家,就交给阿晏你了,切记,千万,千万,不要让恩师一错再错!” “晚辈铭记在心。”杜青衫拱手一礼。 忽而想到了什么:“对了,王大人,你应是要回应天府吧,不如我们同行?” 此时的应天府即是河南商丘,在开封东南三百里处。 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正巧杜青衫也是要回开封,方向是一样的,二人便结伴同行。 无法阻止恩师入京复相,王曾心中哀愤,又见身边这个年轻后辈端厚持重,眉目如画,心想自己不在京师的日子里,劝谏恩师的责任恐怕就要落到他的头上了。 因此王曾一路对杜青衫谆谆教导,只恨不得将为官之道都尽数教给杜青衫。 杜青衫对这位和恩师一样一生正直的前辈同样十分钦佩,因此对他的话认真地听着:“大人放心,晚辈一定尽全力协助恩师。” 王曾道:“丁谓王钦若之流虎视眈眈,恩师此番入京,想不出错,太难!阿晏呐,你须得时时小心,处处留意,若恩师陷于两难境地,千万提醒他老人家,莫走迷途,及时抽身。” “莫走迷途,及时抽身?”杜青衫不解,“大人此话何意?” 王曾语重心长地对杜青衫道:“你也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当知为官不易,做个好官更是不易。恩师纵有清君侧之凌云志,但朝中宵小横行,我只怕恩师还未来得及出手,就被小人所挟制......” 杜青衫是个聪明人,王曾稍一解释,他便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只是即便明白,却依旧无可奈何。 不由叹道:“依晚辈之愚见,恩师今次,莫如辞官归隐,倒还能保留一生清誉,如今入了京去,反倒将把柄送到了丁谓桌前,更让天下士子痛心疾首。” “正是这个道理......” 一老一少,二人一马晃悠悠往开封方向走,因耽搁了些时日之故,还未进城,天便黑了下来。 好在如今天气渐暖,杜青衫又带有足够的食物,二人倒未挨饿受冻。 坐在铺好的草垫上,就着燃烧的火把,吃着美味的肉饼,王曾苦笑道:“想不到在这荒郊野外,也能吃到如此美味。” 杜青衫好看的眸子带了丝丝笑意:“这是小尘特制的宋氏肉饼,不仅美味充饥,还方便携带,堪称出行良友。” 王曾感兴趣地端详着手里规规矩矩的肉饼,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不过特别好吃。 “这个小尘姑娘定是你的红颜知己了?” 杜青衫忍不住笑了:“不仅是红颜知己。” 王曾一副了然的神态:“可惜,我就要去应天府了,不然还可以腆着脸上门蹭点饭吃。” “大人有朝一日,定会重返开封的。” “哈哈哈,借阿晏吉言。” 王曾露出了这几天来唯一的一个笑容,自从听闻恩师上奏天书为真之后,他一直茶不思饭不想,一心要来长安,当面问过清楚。 今日问倒是问清楚了,可恩师迥然不同的态度,更叫他心神惧裂,悲伤过度。 此时腹中空空,加之肉饼美味,他一口气吃了五个肉饼,不好意思地对杜青衫道:“若是被小尘姑娘知道,我将她为你贴心准备的干粮全吃完了,定然记恨于我。” 杜青衫哈哈笑道:“小尘平日可没少提起过大人您,她若知道您这么喜欢她做的肉饼,喜欢都来不及呢。” “哦?小尘姑娘常提起我?” “大人您不知道,小尘她啊,是个十足十的书呆子,对书读得多的人最为崇敬,尤其大人你乃当朝唯一一个连中三元之人,近来她常在我耳边提起......” 连中三元,话本子里故事的主人公常是这样优秀少年郎。 但其实,真正连中三元的,历史上少之又少。 自古言:“文不称第一,武不称第二。”要接连在乡试、会试、殿试中考中第一名,客观地说,确实相当难。 在杜青衫的记忆里,迄今为止,连中三元者,也就只有唐朝的张又新、武翊黄、崔元翰,以及大宋开国之初太宗年间的孙何,加上眼前的王大人。 从唐朝至今,连中三元者,共五人而已。 所以杜青衫对王曾的尊敬丝毫不亚于对恩师寇准。 虽然王曾同样叫寇准恩师,杜青衫在王曾面前,却依然是恭恭敬敬地自称晚辈。 王曾听了杜青衫的话,又一次哈哈笑起来:“不过是祖宗积德罢了,不足挂齿——”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三月初三乃是春闱大事,你年少有才华,可曾参加今次春闱?” 杜青衫不好隐瞒,点头道:“参加了”。 王曾着急地一拍大腿:“哎呀不好,今日已是三月初一,再不启程,岂不是耽搁了你的考试!快快快,咱们赶紧启程,赶在天亮之前进城——” “大人不急。”杜青衫安抚道,“明日一早启程也不迟。” 若是杜青衫一个人,快马加鞭,倒也不费时。 只是王大人乃是一介书生,这些日子的奔波早已将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若再不休息,只怕人还没到商丘,就要病倒了。 王曾知道杜青衫的意思,失笑一声,不再坚持:“那好,今日就暂且先养精蓄锐,明日天明再出发。” 知道杜青衫要参加今次春闱,王曾从喋喋不休地给杜青衫将官场道理变成了讲经义诗赋,时不时还要考考杜青衫。 所幸一连多日奔波,他确实也累了,后半夜终于沉沉睡去。 杜青衫睡不着。 春日的深夜虽然比不得寒冬时冷冽,但也有几分料峭。 将身上长衫解下,细心地给王曾盖上。 抬头便是星星点点的夜空,周围是此起彼伏的蛙声,杜青衫忽然前所未有地觉得,好像尽快回家。 对,回家。 少时和武叔游历四方,武叔问他长大了想做什么。 杜青衫回答:“最好做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大侠,执剑天涯,想去哪就去哪儿。” “那小子你想去哪儿?” “想去的地方可多了,西夏,契丹,海外......” 武叔摇头大笑:“小子,等你长大了,也许就没有那么多想去的地方了。” 今夜,杜青衫深刻地体会到了武叔当年这句话的含义。 天阶夜色凉如水。 许是四周太过安静,一向不多愁善感的他,陡然生出一股离情别绪。 第291章·紫萤入京师 翌日天明,二人启程。 王曾告别杜青衫,从另一条道,径直去了应天府,杜青衫则驾马往开封行来。 明日就是会试考试之日,开封城上上下下笼罩着一股紧张而严肃的氛围。 杜青衫驾马进了城,不敢当街跑马,便下马来,牵着马儿慢悠悠地走。 经过白天一整天的赶路,杜青衫又累又饿,便掏了几枚铜板,朝街边的包子铺买了两屉小笼包,边走边吃。 “好个杜兄,有人在家担心你不能及时赶回担心得紧,你倒好,在这里优哉游哉,闲适得很。” 顾易远远地看到杜青衫牵着马朝这边走,便笑着上前来。 杜青衫将手里剩下的半屉包子端到顾易面前:“龙津桥外洛家包子铺的小笼包,尝尝?” 顾易捏了一个,斯文地舀了一口。 “唔,不错。” “阿杞最喜欢他家的小笼包了。”杜青衫笑道,“我尝着,也还行。小尘倒是从来没有蒸过小笼包,不知道味道怎样……” “快别炫耀了。”顾易打断他,“正好今日大家都在樊楼,你的小尘就在前面呢。” 杜青衫抬眼一看,前面可不就是樊楼。 恍然大悟,打趣一笑:“看来大伙儿都是沾了顾兄的光啊!今日又是什么原因?” 樊楼无头案后,樊楼东家祝令仪隔三差五地总有事劳烦顾易,要不就是今天樊楼出了新菜式,请顾易品尝;不然就是又有一才子佳人在樊楼题了一首好诗,故请顾易评鉴;再不然,就是今儿天朗气清,适合饮酒,要请顾易一饮…… 托顾易的福,宋归尘她们没少受樊楼的邀请。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樊楼实际意义上的东家祝大小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故而杜青衫下意识觉得,定然又是祝令仪欲请顾易,而顾易将大伙儿都一起带来了。 顾易面皮薄,见到好友打趣,耳垂微红。 “今日不是你想的那样。”顾易解释道,“我二哥和阿萤从杭州来了京师,今日是为他二人接风洗尘。” “啊,紫萤姑娘来了?” “那丫头疯得没边了,这么大的事书信里也不提一提,我愣是一点也不知道,昨日突然见到他们,倒吓了我一跳。” 二人往樊楼走,自有酒保将杜青衫的马儿牵下去照料。 樊楼内今日特别安静,安静得过于小心翼翼。 为了给考生们营造良好的学习和休息氛围,祝令仪特意吩咐楼中杂役不得大声喧哗,一楼连说书歌舞等日常活动都取消了,偌大的一楼散厅,除了安安静静吃酒的食客,还有几个长衫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论着什么。 “紫萤姑娘是风风火火的性子。”杜青衫笑道,“小尘大概也不知道这事。” “这杜兄你就错了,小尘反倒知道阿萤要来京师的事,只不过阿萤那丫头特意交待,她才没说起,两人昨日甚至欢欢喜喜地讨论了一晚上的书,说是要在京师开刻坊。” “啊这......” “杜大哥!” 杜青衫正要说小尘居然一点口风也没有和自己透,忽然一个紫衣少女笑盈盈地出现在二楼楼梯口,声音清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快来快来,菜正好上齐!” “紫萤姑娘。”杜青衫颔首笑道,“早知道我就不吃那一屉包子了,留着肚子,来吃大餐岂不美哉。” 宋归尘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也从阁子里探出头来,笑道:“那可真是不巧了,今日阿萤做东,点了一桌子好吃的。” 杜青衫看向宋归尘,与她柔柔的眸子对上,连日的奔波疲惫一扫而空。 “无碍,我就在一旁,看着你......们吃。” 闻言,知道他的小花样,宋归尘含笑扫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阿崔欢欢喜喜地跑到杜青衫面前,“杜哥哥,宋大哥还以为你担心会试考不好,所以临阵脱逃了呢。” 杜青衫:……宋大哥在孩子们面前,真是不遗余力地抹黑自己啊。 导致他现在在阿崔心里,越来越没有威严了。 阿崔继续道:“宋大哥还说,要是你明日缺考,他绝对会敲打你,惩罚你,鞭笞你......” 众人入座。 紫萤端起酒杯,道:“明日杜大哥和三哥要会试,所以我们今日只饮一杯,祝杜大哥和三哥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好,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众人笑着将酒一饮而尽,唯有小尘只轻轻抿了一口。 在座众人,杜青衫,顾易,以及紫萤都是知道小尘不敢饮酒的原因的,不过顾行之却是不知,因而好奇地问道: “宋姑娘,我记得在杭州时,你很喜欢饮酒呀,每次到耸翠楼,都要酒保上一瓶荷花蕊。这眉寿酒也是樊楼名酒,宋姑娘因何不喜?” 宋归尘总不能大庭广众之下说我要是喝了酒,搞不好就会和远在杭州的段小尘灵魂互换一下。 因而打着哈哈道:“眉寿酒后劲足,不及荷花蕊清香淡雅。” 这话可不得了。 前来送菜的樊楼酒保听了,道:“我们的眉寿酒也有后劲轻的,不如给姑娘上一坛?” 宋归尘直接傻眼。 上一坛? 只怕是还没喝完,她人就不在这儿了。 “嘿嘿,多谢酒保小哥,不过我这几日不甚方便,不宜饮酒,就不麻烦小哥了。” 酒保小哥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噢,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宋归尘一头黑线。 顾行之一根筋地刨根问底:“宋姑娘身体不舒服吗?为什么不宜饮酒?” “哎呀二哥,不宜饮酒就是不宜饮酒,你哪来的那么多话!” 顾行之委委屈屈地抿嘴,注意到自家三弟无奈宠溺的神情,又注意到杜青衫狐狸一样的得意神情,忽然一拍桌子:“啊,我知道了,原来是你!” 他气愤地问杜青衫:“你这个禽兽!原来你们竟是奉子成婚吗!” 杜青衫:“......这个,恐怕顾二哥你是误会什么了......” “误会?” 顾行之对杜青衫一直没有好脸色。 一来,正是他的出现,将三弟从安安稳稳的江南拐到了京师;二来,也是他的插足,让原本应该是三弟未婚妻的宋姑娘拐走了...... 宋姑娘是谁?那可是杭州远近闻名的高岭之花,又是孤山林隐士的爱徒,多少青年才俊只敢远观不敢近亵的存在。 更叫人意难平的是,明明她已算半个他们顾家人了,偏偏半路杀出个杜青衫,猝不及防连人带心地将宋姑娘给拐走了。 剩下他的傻三弟,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大病期间,每天只能对影自怜。 “最好是误会,哼。” 顾行之没好气地哼了声。 见他和杜青衫针尖对麦芒,顾易连忙岔开话题。 “二哥,你昨日不是说要购置一间铺子吗,吃完饭我带你四处看看。” “不急不急。”顾行之道,“你明儿还要考试呢,等你考完试再说不迟。” 顾紫萤笑道:“对!三哥,娘听说你秋试考了头名,在佛堂连拜了三天呢!你这次要是再拿一个头名,我估计娘要拜上七天。” “顾大哥定能再夺头魁。”小尘也道,“樊楼来往的食客这些天压状元,顾大哥的票数排在第三呢。” “是吗?”顾紫萤来了精神,“在哪压?我也要压三哥!” 小尘朝楼下嘟了嘟嘴:“呐,西侧那面高墙上挂的就是这次参试的有头有脸的学子铭牌,压的人越多,越排在前头。” 顾紫萤好奇:“我三哥只能排第三,那谁排第二,谁排第一?” 小尘道:“排在第二的是王文公之侄,王质,字子野,今年正满十八,乃是大学士杨文公杨亿的学生。听说此人文采绝妙,王公多次赞赏。” “既是王宰相的侄子,那确实有排在我三哥前面的理由。”顾紫萤点头道,“第一呢?第一呢?谁这么厉害,排在第一?” “第一嘛,我也不认识,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做晏颖,在此之前,京师无人提起过此人,他的名字倒像是前几日凭空出现在樊楼那面墙上的。” “宴饮?” 顾紫萤差点笑出声来。 杜青衫疑惑道:“晏颖?可是晏大哥的晏,聪颖的颖?” “正是。”小尘看向杜青衫,“你认识此人?” “这倒奇了。”杜青衫起身,“我下去看看。” 小尘不解他的反常,众人也面面相觑。 顾易想起了什么,道:“我想起来了,晏殊兄曾经好像提起过,他有个弟弟名叫晏颖,童子时即出名,与晏兄同被冠以神童之名,可惜早夭。” 宋归尘:“难不成此人是晏大哥弟弟的魂魄?” 顾易笑了笑:“世上可没有鬼神。” “那晏颖根本没死?” 顾易又笑:“或许只是同名同姓也不一定,我们一起出去看看吧。” 宋归尘摇头失笑,经历过武千行诈死一事,自己是看什么都觉得是诈死了...... 不过一个同名同姓的名字突然出现在的樊楼高墙之上,确实叫人好奇,众人一起下了二楼,来到一楼西侧高三丈有余的墙壁之下。 杜青衫已经在墙下抬头看。 晏颖的名字赫然在目。 端详了片刻,杜青衫问旁边守卫的酒保:“小哥可知,这位晏颖是何许人也?为何压他的人遥遥领先于其他?” 酒保面无表情地回答:“小的不知道。” “那为何这么多人压这位晏颖将拔得头筹呢?” “小的不知,只不过,樊楼每日统计的押宝中,晏颖名下压的人和银票确实是最多的。” “这,既然有这么多人压此人,总该有人知道这个人是何方神圣吧?樊楼不先了解一下墙上的这些人名对应的人吗?” “这个小的不知,我们樊楼只提供场所,只要有人压,不管你压的是人还是鬼,就算你压一只猪将拔得头筹,樊楼也是不会管的。” 众人:“......好吧......” 你们樊楼赢了。 听到鬼,阿崔下意识往杜杞身边贴了一贴,忽然觉得墙上烫金的“晏颖”两个字,十分阴森恐怖。 宋归尘站到杜青衫旁边,道:“你要实在好奇,不如问问祝姑娘?她或许知道什么。” 闻言,杜青衫点头,正准备如此去做,顾易忽而笑道:“我知道了!” 众人纷纷看向他,阿崔问:“顾大哥知道什么了?” 一旁的杜杞也噙笑道:“我也知道了。” 阿崔着急地轻扯杜杞衣袖:“你们都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啊?这个晏颖难道真的是鬼魂?” 见众人还蒙在鼓里,杜杞和顾易两个明白人相识一笑。 一楼三三两两聚着食客,顾易压低声音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大约是樊楼的幌子,借晏颖之名来为樊楼盈利。这些人下的注,有一部分是要充当税金交给樊楼的,前来下注的人越多,樊楼也赚得越多,故而樊楼若是自己树立起一个绝对不会是头名,甚至都不会参试的人引众人下注......” 阿崔“噢”了一声:“可是这样不就是欺骗大家了吗?” 闻言,顾易脑海里下意识想起祝令仪。 在他看来,祝令仪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她的精明狡诈不仅仅用在自己身上,更多的,是用在如何将樊楼做大做强上。 只要能将樊楼利益最大化,这事她还真做得出来。 宋归尘道:“而且众人也不是傻子,这个晏颖凭空出现,大家难道都不做调查,就盲目跟着下注吗?” “小尘将众人想得太聪明了。”杜青衫笑道,“大部分人都是盲目的,见到别人这么做,自己也会跟着这么做,就算这个晏颖真的不存在,有樊楼从中作梗周旋,普通人只怕也分不清真假。” 他说着自嘲笑道:“我方才,也差点认为是晏颖在世......甚至,希望真的是晏颖在世......况且,大家并非不知樊楼的伎俩,只是光是晏颖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众人不分理智地下注了。” 他的声音带了些淡淡的缅怀和伤感,仿佛怀念了这个人许久许久,甚至怀念到,不肯相信他已死去。 “晏颖?你和他很熟悉吗?” 第292章·神仙晏颖 杜青衫回头看向宋归尘,温和一笑:“不熟。” 不熟?宋归尘纳闷,盯着杜青衫看了好一会儿,看不出一丝破绽,索性仰头看着墙上晏颖的名字。 顾易也仰头望着墙壁:“我听说,晏颖少年才子却早夭,他的死颇有几分仙气。” 宋归尘来了精神:“颇有仙气?此话何说?” “大中祥符四年,晏大哥与其弟晏颖受宰相张知白举荐,兄弟俩一齐被选入翰林院伴读。圣上见晏颖姿容不凡,才华横溢,因令作《宫沼瑞莲赋》,并赐同进士出身,授奉礼郎一职。” “这么说来,这位晏颖,竟比晏大哥更加文采不凡了?” 顾易一笑:“论文采,他们兄弟二人难分伯仲。只不过晏颖授奉礼郎一职后,离奇死于书屋之中,只留下两首诗,给他带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宋归尘好奇道:“离奇死亡?怎么个离奇法儿?” “具体细节我也不甚了解,只知道,皇上知道此事后,御篆“神仙晏颍”四字,赐其家,更给晏颖的早逝增添了几分仙气。” “那晏颖死前留下的两首诗,究竟都写了什么?” 顾易沉吟几许,念道:“江外三千里,人间十八年。此时谁复见,一鹤上辽天。此乃其一。” “江外三千里,人间十八年……”宋归尘回味着这句小诗,秀眉微拧,“晏颖死时,仅十八岁?” “不错。”顾易继续念,“兄也错到底,犹夸将相才。世缘何日了,了却早归来。此乃其二。” “世缘何日了,了却早归来……了却早归来……” 见宋归尘沉迷在顾易所讲的晏颖的故事里,杜青衫摇了摇头,道:“不愧是樊楼,倒是心思玲珑,这样正大光明地借晏颖之名谋利,真是前所未有。” “众人分明知道晏颖已死,为何会压一个死人?”宋归尘还是不明白,歪头问,“就算是神仙,也是天上的神仙,还能影响到人间的考试不成?” “哈哈哈,宋姑娘这话倒是有几分意思。”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是樊楼掌事祝令仪。 她先是对顾易等人颔首行礼,随即来到宋归尘身边,看向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道: “杜公子说得没错,确实是樊楼出此计策,好引众人下注。不过此计却不是樊楼想出来的,而是在樊楼留宿的考生们提议的。” 她笑着对宋归尘解释:“天上的神仙固然不能影响到人间的考试,可人间的考生却将神仙供奉到了无与伦比的高度,这位神仙晏颖,不过是众多考生的寄托罢了。” 她的话有几分玄机,宋归尘道:“唔,祝姑娘,恕我愚钝,我还是不明白。” “宋姑娘是个聪明人,怎么连这个也想不通?”祝令仪不由笑了,忽然发问,“当今天子信奉天书神佛,姑娘认为,这是何故?” 宋归尘一头雾水,不明白众人压晏颖和天子信奉天书有什么关系,不过还是将自己看法说了: “帝王之心,我等升斗小民难以揣测。不过,自古以来,帝王自诩‘受命于天’、‘天赋人权’,《尚书》、《周易》也频繁地讲述推演、甚至构建‘神’、‘天’、‘地’这一套秩序。” “我想,天子在‘受命于天’治理中原天下时,也承受着一种沉重的责任,以至于他心里会感到不安,故而他需要找一个更高的、超越现实的对象去敬畏,去信仰,由此慰藉不安吧。” 众人听了宋归尘这番话,不由默然沉思。 皇上信奉天书,在王钦若等人的推动下泰山封禅、兴建宫殿、供奉天书,不知消耗了多少国库,天下士人君子无不捶足顿胸,认为皇上人老糊涂,昏庸无能。 然而宋归尘方才这番话,却给众人打开了另一个值得思考的点: 皇上信奉天书,当真就是昏庸无道不可原谅的吗? 许久后。 祝令仪率先发问:“听宋姑娘的意思,你对天子信奉天书一事,是持肯定态度?” 第293章·我押我自己 “唔。”宋归尘迟疑片刻,摇头道,“倒也不是肯定,只是理解,理解而已。” 祝令仪一笑:“宋姑娘之思,果然与别人不同。” 还未及细问宋归尘为何有“理解”一说,忽听身后一人傲慢地嗤笑了一声,一道盛气凌人的声音传来: “去,给爷压一千两!今次科考,本少爷必定是金榜头名!” 赌状元嘛,压自己的考生也不是没有,但如此自傲地公然放言头名必定是自己之人,还真没有。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只见一身着华服的年轻公子手持折扇,正指挥着身后的家仆将一面木牌挂到墙上晏颖之前。 如此一来,他们带来的木牌排在了第一。 众人定睛一看,木牌上刻着两个烫金大字: 任懿。 这个名字陌生得紧,众人打量着任懿主仆,对他们的来头十分好奇。 祝令仪带上笑容,对那年轻公子道:“原来是任公子,久仰久仰。” 任懿斜了祝令仪一眼:“你就是樊楼东家?” “正是。”祝令仪好心解释,“樊楼规矩,赌资一旦投入,输赢自有天定,若是输了,樊楼概不退还,公子不如打散银两,切莫都放到一个篮子里才是……” 没等祝令仪说完,任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小爷我难道还输不起这一千两吗!” “这倒不是,任公子出手阔绰,只是毕竟资金数目庞大,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需任公子签署樊楼关于赌状元的协议方可。” 祝令仪说着,已经有人取来笔墨协议,端来小桌子就地摆好,一副任懿若不签名,他们就不收这一千两的样子。 任懿见到这场景,不由大笑:“不愧是京师第一酒楼,做事就是滴水不漏!小爷签就是了!” 说着潇洒地从丫鬟手里接过蘸了墨的笔,大笔一挥,在一纸协议上写下了自己的大名,随即将笔一扔,“唰”地一声展开手里折扇,悠悠扇了几扇。 望着樊楼侍女将自己方才签了名的协议仔细地收好,任懿回过味来,皱眉道:“你们这意思,是不信小爷今次能取得春闱头名?” 祝令仪微笑着和任懿解释,并非不信他不能取得头名,只是为了保障他的权益。 众人:…… 顾紫萤伏在宋归尘耳边,低声笑道:“这人怕不是个傻子。” 宋归尘噙笑思考:“说起来,我也想押状元。” “押谁,杜大哥吗?” “不,押顾大哥。” 顾紫萤露出一抹看戏的笑:“宋姐姐,你这可是不行的呀,杜大哥要是知道你押我三哥都不押他,会气死的吧。” “我只押胜算大的。”宋归尘回得一本正经。 “那你准备押多少?” 宋归尘拧眉思索片刻,问道:“唔,我现在钱庄存了多少银子了?” 她卖书的分成一向都是紫萤在经营打理,所赚银两都是紫萤直接存到钱庄,自己除了偶尔会去取点出来日常家用之外,还真没注意究竟有多少。 顾紫萤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宋归尘,不过还是掰着手指数到: “从去年开始印刻《唐诗备问》到现在,浥轻尘这个名字在杭州早已家喻户晓,你后来寄给我的几本书销量都很好,我每个月几乎都会往钱庄存三百到八百两银子不等,算下来,应该已经有几千两了吧。” “三千二百三十两。” 身侧,顾行之突然出声,吓得宋归尘一哆嗦。 “三千二白三十!!这么多?” 顾行之:“要是早点听我的,自己开私刻刻书,不让勤有堂分走一半的利润,你本来应该赚得更多。” 宋归尘傻笑道:“够多了,够多了,已经够多了。” 随即大声道:“那我也押一千两,押顾大哥是状元!” 众人还在任懿那边的注意力被她这一吆喝吸引了过来。 杜青衫:“……” 第294章·emmmm “小尘?”顾易惊愕望向她们这边,一脸无奈的笑,“恐怕你顾大哥我会让你输得血本无归呢。” “不会的,我相信我的判断!” 宋归尘眨了眨眼,干脆地在樊楼的条约上签了字。 那边任懿见她一个小娘子,竟然出口就押一千,不由审视了顾易等人一圈,随后对宋归尘道: “这位小娘子,考场之事,胜负天定。可不是你一个小娘子能判断得了的,今日你押得有多爽快,只怕放榜之时就哭得有多痛苦呢。” “多谢提醒。” 宋归尘一笑,回头对祝令仪说明稍后将去钱庄银两取来,祝令仪虽对她出手就押这么大也不甚赞同,不过协议都签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再阻止,遂点头道好。 那任懿见宋归尘对自己的好意提醒爱答不理,一时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顾易上前,带上标准的和煦笑容搭讪:“兄台方才押了自己一千两,显然是对此次春闱胜券在握,小弟先祝兄台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任懿潇洒地扇着扇子:“不敢不敢。” 他见顾易一表人才,言谈有度,有听了顾易这一番恭维,不由有些飘飘然,大笑几声,激情澎湃地道:“今次春闱,状元非我莫属!” 说着昂首阔步上了樊楼,身后四五个家童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待任懿主仆消失在了二楼楼梯口,顾易疑惑地自语道:“这位任少爷,倒是非常自信……” “什么自信,自负罢了,这样的富家少爷京师多得是。”顾行之拍了拍顾易肩膀,“你看他贼眉鼠眼的样儿,哪里是状元的料,还是小尘姑娘说的对,三弟你才是此次春闱的头名状元!” “二哥。” 顾易摇头制止了顾行之的话头,他原本对这次春闱没有多看重,参加春闱等等这一切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情。 可方才小尘押了一千两,倒叫他不得不重视起来了。 总不能让小尘的银子打水漂了不是? 而另一边,杜青衫也心事重重。 白日里小尘不假思索地押顾兄将是状元,而对自己则什么也没押。 此事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平心而论,顾兄经纶满腹,文章锦绣,又是秋试第一,押他是状元,乃是明智之举,若是自己来押,也会这样选择。 可杜青衫心里总是不自在。 一别多日,今日才从长安赶回来,顾姑娘一直缠着小尘,就连歇息,也要和小尘一个屋,导致他还没能和小尘单独说说话儿…… 杜青衫觉得书桌上的书卷都面目可憎了起来。 烦躁地起身开了窗,看向对面早已熄灯了房间。 忽然,门外传来“扣扣”一声,杜青衫蓦地涌上一股欣喜,回头道:“请进。” 来人却不是想见之人,而是只着里衣的杜杞。 杜杞:“哥,我睡不着,我能和你挤一晚上吗?” 杜青衫轻笑起来,将窗户关上,来到杜杞面前,拍了拍杜杞披散开来的墨发: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让我们阿杞睡不着?” 第295章·回去沐浴 别说阿杞如今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就是小时候,也不曾黏着要和杜青衫一起睡。 今晚这么反常,着实叫杜青衫讶然。 杜杞只着纯白单衣,瘦削的身子骨叫杜青衫好一阵心疼,忙让他进了屋,倒了杯温茶递给他。 杜杞抿了一口,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我梦到娘了。” 杜青衫一愣。 随即心疼地一拍杜杞肩膀:“今晚和我睡吧。” “我梦到娘,她就那么看着我,似乎在埋怨我,埋怨我没有为她和爹报仇。” “阿杞……” “武千行死了,真相也随之长埋地下,娘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 “阿杞,哥保证,一定会查明爹娘的死因。” 第二日天未亮,宋归尘便已经准备了满满两食盒吃的,作为杜青衫和顾易考试期间填肚子的食物。 春闱连考三场,每场三天。 在众人的忐忑不安与满怀期待中,漫长的考试终于结束了。 考生们渐次走出考场,一个个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在早已等候在外的家属仆人的搀扶下离去。 杜青衫搀扶着面如茄色的顾易,迎面碰到意气风发、精神炯炯的任懿。 杜青衫不由侧目。 经历一连九天的大考,就连他也觉得有些吃不消,这个任懿却还能保持仪容光鲜亮丽,与周围一身疲惫的考生完全不同,真是人不可貌相。 杜青衫笑道:“看不出来,这位任兄真有两把刷子。他这个样子,哪里像刚考完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青楼酒馆潇洒快活回来了呢。” 任懿耳尖地听到了这边的议论,来到二人面前,啧啧看着顾易:“哎呀,这不是顾兄嘛,瞧你这幅样子,想必题一定答得极好。” 顾易虚虚道:“不及任兄,不及任兄。” “哈哈哈哈,看来樊楼押顾兄是状元的那些蠢货要输得落花流水了,噢不,有个漂亮的小娘子也押了顾兄你,诶,真是可惜,对了,这位是杜公子吧,你怎么也来参加春闱?我听说你从小习武,应该去考武状元才是嘛……” 顾易与杜青衫并不想与这个自大的贵公子多说,奈何他像是有说不完的话,用不完的精力,毫无眼力见地跟在杜青衫二人身后喋喋不休。 好在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宋归尘带着阿崔找了过来。 “你们躲在这儿啊,差点没找着。” “可不是,贡院外几时有这么热闹过?” 杜青衫笑着望向眼前密密麻麻、或喜或悲,但更多的是面无表情的人群,转而望向宋归尘,温声道,“不是说不用过来接我们吗,这么热的天,太阳下去了,热气还没消……” “思思的绣坊今日开业,我们刚从她的绣坊出来,想着今日你们考完试了,所以顺带过来看看。” “顺便啊……” 杜青衫尴尬地摸摸鼻子。 “怎么,某人难道以为我和阿崔是特意来的?”宋归尘歪头一笑,“别臭美了,你闻闻你身上,这味道,啧啧啧……” 杜青衫下意识抬起袖子嗅了嗅。 随即嫌弃地放下,加快脚步:“回去沐浴。” 第296章·平地一惊雷 玉清昭应宫,代宰相寇准与参知政事丁谓站在宽阔的宫庭里,面面相觑。 这玉清昭应宫,乃是为了侍奉天书而建。 始建于大中祥符二年,原计划用十五年时间修建完毕,实际于大中祥符七年就已初步建好。 玉清昭应宫占地广阔,包括长生崇寿殿等两千六百一十间房屋。 大约花费白银近亿两,其耗资之巨大,奢华之程度,甚至超过了秦始皇的阿房宫。 而原本计划十五年完成的工程在短短六年时间内就完成了,足以见全国上下对这项工程投入的巨大心力。 当年寇准就是因为极力反对天书,更反对大肆建造玉清昭应宫而遭贬。 如今皇帝将他召到这里来,寇准心中老大不快,尤其对面丁谓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更叫他怒从心起。 丁谓浑然不理会寇准的怒气,恭恭敬敬行礼:“寇相爷。” 寇准压下怒容,不冷不热地回:“丁参政。” “寇相爷复任宰相,下官还未行恭贺,不如今夜下官略备薄酒,为相爷接风洗尘?” “不必。” “哎,相爷切勿推辞。众人皆知你我二人不和,如今你为宰相,我为参政,若你我不能尽释前嫌,今后如何共同辅佐皇上?” “贼臣丁谓!老夫耻与为伍!” 见寇准油盐不进,甚至出言相讥,丁谓却也不恼,而是老神在在地道:“既然如此,那老夫也没什么可说的了,祝寇相爷心想事成万寿无疆。” “你——” “皇上驾到——” 一道尖锐的报喝打断了寇准即将要说的话,他只能整理衣冠,匆匆跪下行大礼。 “臣寇准恭请圣安,万岁,万万岁。” 丁谓:“臣丁谓恭请圣安,万岁,万万岁!” “两位贤卿平身。” 皇帝年逾五十,英俊的脸上满是温和的笑容。 他亲自来到寇准身前,将寇准扶起。 “朕将两位召到这里来,有一事商议。王老宰相已仙逝,他兼任的玉清昭应宫使一职至今空缺,丁贤卿修建此宫,历时七年、备尝艰辛,可兼此职,以酬其功,不知寇贤卿意下如何?” 对玉清昭应宫使一职,寇准避之不及,如今听皇上此言,急忙赞同:“丁参政劳苦功高,皇上封赏得当,臣无异议。” 丁谓见状,忙道:“皇上,不可,不可!修建此宫,乃臣本分,臣不敢求封赏。” “哦?丁贤卿此言何意?” 丁谓:“皇上,玉清昭应宫使一职,历来都是由宰相兼任,臣何敢僭越?该由寇相爷兼任才是。” 寇准:“皇上,建造此宫,臣并无寸功,还是由丁参政兼任为好。” 见面前二人纷纷推辞,皇上沉思几许,望向寇准: “丁参政所言有理,玉清昭应宫使历来是宰相兼任,寇贤卿,那就依循旧例,由你兼任!” 寇准跪地拒绝:“皇上,臣不愿兼任此宫使!” 他一生最痛恨天书,而这玉清昭应宫就是建造来供奉天书的。 要寇准兼任此职,负责此宫殿的营造,简直就是变相打他的脸。 丁谓暗自得意,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望向跪在地上,一脸铁青的寇准。 皇帝的脸色也十分不好看,冷哼一声: “不愿?” “臣不兼此职。” “不兼此职,那宰相之位呢?”皇帝的声音里带了怒意。 这一语犹如平地惊雷,寇准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皇帝。 第297章·君臣戏寇相 寇准十九岁中进士为官,宦海沉浮几十年,向来是敢说敢做敢拒绝。 太宗时期,寇准多次直谏,逐渐被太宗重用。 太宗曾说:“朕得寇凖,犹文皇之得魏徵也。” 将寇准比作唐朝时期的魏徵,足以见太宗皇帝对寇准的信任与赞赏。 然而真宗即位后,寇准一而再再而三被贬,在远离京师的地方任职,辗转数十年。 如今年近花甲、胡须尽白,好不容易回京复相,本以为可继续大展身手,不料皇上竟当朝以宰相之位来威慑他兼任玉清昭应宫使。 兼任玉清昭应宫使一职事小,其所代表的意义却大。 这代表着寇准彻底认同天书,更颠覆了过去几年他对丁谓之流大搞天书封禅的态度。 皇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一脸惊色,面如死灰的寇准。 当初这个“寇老西”因为天书一事多次和皇帝顶牛,让皇帝在百官面前抬不起头来。 此番见他低头折腰,皇帝不由心情大好,面上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寇贤卿,你可要想好了。” 皇上步步紧逼,丁谓在一旁看戏。 气氛一时紧张起来。 内侍周怀政适时上前,劝诫道:“寇相爷,您就不要再推辞了。” 寇准心下煎熬,终是硬着头皮无奈点头。 “臣愿兼此职。” 一语毕,寇准已觉用尽了浑身力气,颓然后倒,怔怔然看着喜笑颜开的皇上和丁谓。 “好!这就对了!”皇帝大喜,“快,丁参政,即刻拟诏,加封寇贤卿为玉清昭应宫使。” “遵旨。” 周怀政推了推失神的寇准:“寇相爷,还不快谢恩。” 寇准:“噢,臣,谢陛下隆恩!” “哈哈哈,寇贤卿快快起来,快快起来。”皇帝大笑着扶起寇准,“寇贤卿,你这位新任宫使,应当知道朕当年下旨建造玉清昭应宫,是为了谢苍天将书承天门,当时你因不信天书,几番上疏谏阻。而今你也在乾佑山发现天书,并信其并非虚诞,那你说修建此宫,应不应该?” 皇帝此言,字字往寇准心尖上刺。 寇准却只能无奈附和:“应该,应该......” “哈哈哈,如今你也说应该了。可朕还记得,当年你与张咏联名上书,说什么‘不当造宫观,竭天下之才,伤生民之命。此皆贼臣丁谓诳祸陛下,乞斩渭头置国门以谢天下,然后......’” “然后斩准之头置于丁氏门以谢渭。”丁谓亦哈哈大笑着接过皇上的话,望向瞠目结舌、羞愤交加的寇准,“怎么样?寇相爷,你还记得当年的话吗?” 面对二人旧事重提,半讥半笑,寇准只觉得偌大的宫殿里涌上无限凉意,耳边笑声像从遥远的天边传来,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只听得皇上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丁贤卿,你对寇平仲当年弹劾,还耿耿于怀吗?” 丁谓连忙收起笑意,拱手诚惶诚恐道: “回皇上,臣初入仕途时,曾蒙寇相爷大力提携,为此一直感激在心,即便后来遭他弹劾,也是诚惶诚恐,不敢有丝毫怨尤,更不曾耿耿于怀。” 第298章·大祸不单行 “哈哈哈,好好好。丁贤卿有此胸怀,朕心甚慰。寇贤卿当初言语虽有偏激,但也是一片忠心,其情可原。 朕今日将你二位请到这里来,除了玉清昭应宫使一职外,也是为让两位尽消前嫌,重归于好。” “皇上费心了。”丁谓忙道,“臣定谨记皇上嘱咐,发誓今后与寇相爷同心同德,齐心协力,共同辅佐皇上。” 闻言,皇帝抚掌大笑,笑盈盈地看着寇准:“寇爱卿,谓之如此雅量,你也该向他赔个不是啊。” 寇准算是明白了,今日前来玉清昭应宫,论的就不是国家大事,而是谈他与丁谓的陈年旧怨。 他几日前才刚上书参了丁谓一本,今日皇上就来了这么一出。 要他与丁谓尽释前嫌? 简直是逼他强吞苍蝇! 可,不吞又能如何? 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宰相之位,他先是证乾佑山天书为真,后又负重答应兼任玉清昭应宫使者,一而再再而三地妥协,早已将他的坚持与原则弃之门外。 丁谓笑眯眯地看着面色苍白的寇准,耐心地等着寇准向自己赔不是。 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寇相爷,你可是我的良师诤友,今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丁——丁参政——”皇上亲自调解,这苍蝇,寇准是不吞也得吞,他眼睛一闭,朝丁谓一拱手,“从前多有得罪,丁参政多多谅解。” “哈哈!诶,船过水无痕,当年的事,丁某早已忘却了。”丁谓异常亲热地握住寇准的手,“寇相爷,今后你我还需勠力同心、为君分忧才是,相互弹劾之事,就此打住。” 丁谓的春风得意、笑容可掬越发显得寇准狼狈不堪、面如死灰。 皇帝却是十分高兴:“哈哈哈,好一个‘船过水无痕’,二位爱卿握手言和,此乃社稷之幸,百姓之福,朕心甚喜。” “陛下万岁。” “哈哈哈!寇贤卿,玉清昭应宫建成多年,你这还是初次来玉清昭应宫吧?今日天气正好,你我君臣游赏一番?” 寇准推辞不得,只得点头。 “朕对玉清昭应宫宫殿景致也不尽熟悉,还得丁爱卿做向导才是。” “臣来领路。”丁谓应声不迭。 连同周怀政等,君臣四人出了内殿,一路往树木丛荫、繁华盛开出走去。 站在巧夺天工的流水假山之间,丁谓指着远出雄伟壮丽的宫殿群,得意地问: “当年秦始皇统一六国,四海归一,遂建造阿旁宫,五步一楼,十步一阁,覆压三百余里,堪称雄伟绝伦。寇相爷,你认为,这玉清昭应宫,比之阿房宫如何?” 寇准勉强附和:“有过之而无不及。” “哈哈哈,能得寇相爷一句赞,丁谓满足矣。”丁谓扶须大笑。 皇帝也笑赞道:“当年初建此宫,还多亏了丁贤卿的一举三得之计,不然京师寸土寸金,要建造如此庞大的宫殿,还真有些挪不开地儿。” 寇准自然知晓,皇上说的是为了建造玉清昭应宫,丁谓先是命人开沟渠,然后利用沟渠取出的土烧砖,再把京城附近的汴水引入沟中,好使船只运送建筑材料直达工地,建造完成后,又将废弃物添入沟众,复原大街的事。 这一举多得的事很好地解决了取土烧砖、材料运输、清理废物等难题,也使得玉清昭应宫的建造进程大大地加快。 第299章·蒨桃解语花 凭心而论,寇准对丁谓这种缜密思维以及精妙规划是佩服的。 但是,丁谓的这份缜密和精妙,让他在排挤他人、打击政敌上也同样无人能及。 寇准吃过丁谓无数次亏,对丁谓的手段可谓十分了解。 但是,了解也无用。 寇准向来不屑使阴谋诡计,而偏向正面硬刚。 然而任何正面的碰撞,在丁谓这种八面玲珑的人面前,都注定了是一身力气打在棉花上。 皇帝与丁谓君臣相互恭维赞叹这玉清昭应宫浩大工程一阵,只听丁谓又道: “皇上,臣以为,玉清昭应宫如今应该立即扩建。” 皇帝犹豫一番:“此宫凡二千六百一十楹,雄伟壮丽,前所未有,为何还要扩建?” 一听丁谓又出馊主意,寇准顿时从自己的思绪里抽身回来,急忙制止: “是呀,规模已经如此宏大,不能再扩建了!况且如今各地灾情不断,实在不宜大兴土木。” 丁谓道:“相爷,这玉清昭应宫最初只为承天门天书而筹建,拟建不足二千楹;开工之后,又发现醴泉亭天书,遂扩大规模,才建成如今这个样子。 而今乾佑山又发现天书,不日也要迎接天书入京供奉,此宫不扩建还行吗? 窃以为,天书每降一次,此宫就需扩建一回,唯有如此才可谢上苍,显圣德,亦能感天地,祐社稷,祈福消灾,广济苍生!” 一番话,说得皇帝动摇了心思:“此番说来,此宫非扩不可?” “若不扩建,则怠慢了乾佑山天书,恐上苍降罪。” 皇帝迟疑地望向寇准:“玉清昭应宫使!” 皇帝说“玉清昭应宫使”这一称谓,寇准浑然不觉是在叫自己,只兀自咬牙切齿,暗恨丁谓巧言令色,迷惑皇上。 周怀政适时推了寇准一把:“相爷,皇上叫你。” “啊?陛下?” 寇准猛然醒悟过来,自己目前已经是玉清昭应宫使,连忙跪地听命。 皇帝:“你认为,此宫该不该扩?” “不该扩!” 丁谓笑眯眯地替皇帝扶起寇准:“不该扩?相爷,你可是玉清昭应宫使,你怎么能对扩建此宫不热衷呢?” “啊,我是宫使?”寇准只觉昏昏然,一个头两个大,“那,那就扩吧。” 闻言,皇帝笑了:“既然都说扩,那就扩吧!丁贤卿修宫有方,还是由你主持扩建。” “臣遵旨!” 丁谓得意地瞥了寇准一眼,窃笑一声。 事已至此,再悔也无用,寇准只好又跪地请求:“皇上,丁参政既去主持扩建,臣请宣召王曾回京,共襄朝政。” 皇帝闻言,沉吟道:“王曾能干是能干,只是他反对乾佑山天书才遭外放,此时若复他参政之职,朕以何言辞以对天下?” “这……”寇准一时语塞。 “还是让王曾外放为宜,此事不必再提!”皇帝又道,“对了,寇贤卿,你如今是玉清昭应宫使,理应去宝符阁朝拜前二度天书,周怀政,带寇相爷前去朝拜天书。” “臣,遵旨!” 寇准有苦难言,跪着发愣。 许久之后,周怀政殷勤地扶起地上的寇准:“寇相爷,皇上走远了。” 在野十年,几经辗转方得回朝,本以为从此大权在手,夙愿得偿,不料如今落得个进退两难,狼狈不堪。 浑浑噩噩参拜过天书,寇准失魂落魄地往相府走,想到进京前,王曾拦路劝诫,苦口婆心提了三策,而他却不顾王曾劝阻,选择了入京复相这下下之策。 如今看来,孝先呐,是老夫误会你了! “恩师——恩师——” 猛然间,随着一道深远悠长的呼唤,寇准眼前出现了王曾的面目。 王曾怒气冲冲,一步一问: “恩师,你曾说过,一旦重入中枢,便要驱除五鬼,如今为何与丁谓握手言和,同流合污?” “恩师,你曾说过,一旦再度拜相,定会去奸佞、任贤良,如今为何没有将我调入中枢?” “恩师,你曾说过,一旦大权在握,定能减赋税、安百姓。如今为何扩建宫殿,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恩师,你曾说过——你曾说过——” 一番番逼问将寇准逼得满头大汗,晃悠悠天地倒悬,寇准眼前一黑,一个跟斗,重重昏倒在地。 醒来之时,已在温暖熟悉的房间。 蒨桃正在一旁抹泪,寇准张了张口,蒨桃连忙上前:“大人,你醒了?” “蒨桃。” “哎,大人你昏睡了整整三天,夫人忧心不已,不眠不休守了大人三日,方才去歇息去了,妾身这就去将夫人请来。” “不,不要去打扰她了。”寇准强撑着起身坐起,“现在几时了?” 蒨桃端来一旁备着的米粥:“四更了,大人您吃点东西?” “不用,你放下罢。”寇准想起这些日子对蒨桃的冷落,面露愧色,“蒨桃,你可有怨恨老夫?” “大人?您此话从何说起呢?”蒨桃诧异地放下米粥,温柔小意地伏在寇准身边,“入京以来,大人为国为民日夜操劳,蒨桃都看在眼里,心疼还来不及,怎么会怨恨大人?” “当初你和昭晏阻止老夫入京,王曾也半路拦阻劝诫,可老夫不听,一意孤行地来了京师,如今想来,此举大错特错!” “大人。”蒨桃摇头,爱怜地看着苍老了许多的寇准,“错的不是大人,错的是丁谓之流、错的是大宋朝堂、错的是当今圣——” “蒨桃。” 寇准摇了摇头。 就算是在相府,也难免隔墙有耳。 蒨桃自知失言,不甘地抿嘴,轻倚在寇准怀中。 夜色厚重,乌云蔽月。 第300章·没钱莫读书 春闱结果已出,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当初在樊楼出手就是一千两压自己是状元的那个任懿果然是春闱第一。 按照樊楼的规矩,虽然距离状元还差殿试这一步,但在春闱中取得了会元,状元自然也有了八成把握。 故而樊楼已将赌资按照一比一的比例返给了任懿。 若殿试结果出来,任懿果然是状元,樊楼则要按照一比三的比例赔钱给对方。 顾易屈居第二。 宋归尘咬碎了银牙,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看起来骄傲如孔雀的任公子,居然真有两把刷子!能在春闱考试、众多考生中拔得头筹。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人不可貌相! 她输钱事小,顾大哥居然输给了这种人,实在叫人不甘! 至于杜青衫,险险地考了个一百一十一名,拿到了参加殿试的资格。 这个名次虽比不得顾易,但也不差了,宋绶知道后,难得地给了杜青衫一个好颜色,随即笑骂:“算你没丢了伯父伯母的脸。” 春闱第二的当事人顾易和其他喜气洋洋大街小巷争相庆祝的考生全然不同,仿佛参与考试的不是自己,考了第二的也不是自己,考完试第二天,就照常起早贪黑地去开封府点卯。 顾行之是最兴奋的一个人。 为了庆祝这一幸事,待顾易从开封府放衙回来后,顾行之张罗着众人往樊楼去,豪气地放言要请大伙儿喝酒,敞开肚子喝! 来到樊楼大街,整条大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尤其一股人潮涌动着,看情形竟是往樊楼方向小跑。 一行人被百姓挤得四散开去,杜杞拉着李崔泥鳅似的穿梭在人群里,倒比杜青衫他们走得更快些,两孩子这么大了,众人倒也不担心,由他们去。 顾家三兄妹走成了一队,杜青衫则护住宋归尘往街边商铺拐角处避避人流。 待人流稍缓,宋归尘奇道:“京师七十二家酒楼,去处那么多,这些人怎么尽往樊楼方向跑?” 杜青衫还没回答,一旁烧饼摊前正买烧饼的一布衣书生就瓮声瓮气地哼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磨推鬼罢了。” 这话有几分意思。 杜青衫和宋归尘相视一眼,皆带了几分打探之意。 杜青衫上前拱手笑问:“这位兄台,想来也是此次春闱的考生?” 那书生完全忽视杜青衫的询问,巴巴接过烧饼摊老板包好的烧饼,往衣袋里摸了半天,愣是一个铜板也没掏出来。 书生涨红了脸,局促地拿着热乎乎的烧饼,不好意思地递回去:“老板,我今日没带银两……” “没带银两,没带银两你吃什么烧饼啊!喝西北风去吧你!真是!” 烧饼摊老板一把将烧饼夺回去,小心而熟练地将烧饼摊推走,边走边数落: “这不耽搁人做生意嘛!看着也是人模人样的,没想到竟是个穷光蛋,嘁!没钱?没钱读什么书呐,回家种田去!” 书生眼巴巴地望着烧饼远去,转而见杜青衫二人还在一旁,一时尴尬得无地自容,几欲遁地。 第301章·就他财大气粗 宋归尘莞尔一笑,邀请道:“我们正要去樊楼吃酒,兄台何不一起?” 不听这话还好,一听这话,那书生气鼓鼓地瞪了宋归尘一眼,一句话也不说,拂袖走了! 宋归尘:“诶这?” 杜青衫好笑地摇着头:“读书人脸皮薄,我们方才将他的拮据局促全看去了,小尘还邀请人家去什么樊楼,他能理小尘才怪了!” “可他——”宋归尘急道,“读书人,真迂腐!你看他脚步虚浮、身子瘦弱的样,显然已经好久没有进食了,面子能低多少钱,填饱肚子才是正经呐。” 杜青衫叹了口气:“天子脚下,京师豪门贵族、一掷千金者不少。但如任懿那样花费重金进京赶考的考生却是少数,大多数进京考试的考生,无不是倾尽家财,只为在春闱考试中金榜题名。” 宋归尘深以为然。 尤其近年来各地灾情不断,自前年蝗灾以来,南方又逢雨季,大雨连绵近月,灾情严重,百姓苦不堪言。 读得起书,还能有足够的盘缠进京赶考者,已是少之又少。 能在科考中金榜题名,更是凤毛麟角。 “那任懿看起来张扬,想不到竟有真才实学,这番倒是我看走眼了。”宋归尘目送着书生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通明处,“你说,方才那书生说的‘有钱能使鬼推磨’究竟是说什么?” “去了樊楼就知道了。”杜青衫不假思索,“大约又是哪个一掷千金的豪门贵公子,在樊楼宴请宾客罢。” 杜青衫猜得没错,樊楼今日如此热闹,人们不约而同地赶来,原因正是有人在此宴客。 宴客之人,正是任懿。 财大气粗的任大公子包下了整座樊楼,放言今日前来樊楼的食客一应消费皆由他出。 是故京师百姓一传十、十传百地赶了来。 樊楼不得不加派人手、加快上菜速度。 然而还是不能让所有赶来的食客全部入座,不少人张着脖子排在樊楼门外的大街上,闹哄哄、兴冲冲地排了长长的队伍。 顾易他们早已到了,见到长龙一般的队伍,无奈地打起了退堂鼓。 “二哥,我们还是去其他酒楼吧。”顾易问清了情况,对顾行之道,“任公子早已将樊楼包了下来,今日来樊楼的都是凑热闹来的,我们就不要去凑这个热闹了。” 紫萤的暴脾气一下子上来了! “嘿,这个任懿,就他有钱,就他财大气粗不成?三哥,我也有钱,我们去灵椒巷口赏新楼宴请大伙儿去!看谁比得过谁!” 顾行之和顾易被小妹的女孩儿家的赌气逗笑。 顾行之道:“小妹,你这就是有钱没处使了,有这功夫,我倒令愿将我们的刻坊好好装修装修,银子花在刀刃上才是正经。” “哎呀二哥,您怎么越发和大哥一个性子了。” 紫萤嘟嘴做了个鬼脸。 等了半晌不见杜青衫他们,也不见杜杞和阿崔两个小家伙,顾易皱眉道: “阿杞阿崔分明走在我们前面,这会儿还没到,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嗐,今夜樊楼大街上这么热闹,能出什么事?三弟啊,不是我说你,你啊,接触府衙那些案子接触多了,就是爱多想!” ------题外话------ 续...命....... 。手机版更新最快网址: 第302章·救人 顾行之话音刚落,忽见对面樊楼前长长的队伍末端出现了不小骚动,原本耐心排队的众人你推我攘地往相反方向去。 顾行之竖起耳朵、张长脖子:“好像有人落水了?” “有人落水?” 顾易闻言心中一紧,连忙跟着众人的脚步,疾步往汴桥上走。 来到汴桥,商人游客、以及春闱考生们将两岸挤得密不透风,顾易兄妹三人好不容易挤到了最前面,只见地上躺着个脸色青紫的书生,杜杞和阿崔浑身湿透跪在书生身侧,杜杞正吃力地给书生做心肺复苏。 顾易见状,提了一路的心稍落。 见到熟悉的人,阿崔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顾大哥,阿杞哥哥他,他,他吓死我了。” “不哭不哭。”顾易安抚了阿崔,见杜杞满头汗水,地上的人还没有苏醒迹象,忙将杜杞换下来,亲自上阵。 杜杞脱力地退到一旁,对顾易讲:“我和阿崔沿着汴河往樊楼走,无意间看到此人欲跳汴河。” 这会儿功夫,顾易额头上也已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地上的书生依旧没有动静,周围看客纷纷摇头:“救不活了,你看他脸都青了。” 顾易并未停下按压书生的胸腔,又过了几息,连杜杞都开始沮丧摇头之时,书生终于有了动静,剧烈地咳嗽之后,悠悠转醒。 “呀,活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 书生双眼茫然地看着擦汗的顾易,苦笑一声:“公子何苦救我,不如让我一死。” 顾易指指杜杞:“是他救的你。” 书生的目光往杜杞看去。 “兄台身长八尺,百斤之重,阿杞他年方十二,身形瘦弱,却不顾自身安危入水将兄台救下,若兄台心安理得,汴河就在眼前,兄台再跳一次,在下绝不阻拦。” 书生讷讷看着浑身湿透,犹在淌水的杜杞,眼眶一红,猛地一抹脸,扑通一声朝杜杞跪下:“在下张远,小兄弟救命之恩,张远结草衔环,来世必当报答!” “张大哥快起来。”杜杞将张远扶起,不解地问,“张大哥因何想不开,要跳这汴河以自戕呢?” “诶!”张远重重一叹,“在下乃华阴县人氏,寒窗苦读数十年,此番进京赶考,本以为能金榜题名一朝入龙门,不曾想,竟,竟又没考上!” 众人:…… 紫萤翻了个白眼:“此次不成,两年之后再考不就是了,何必因为一次春闱葬送自己性命呢!” 真是读书读成了书呆子! 张远凄然一笑:“姑娘说得轻巧,因为读书,在下读得是家徒四壁,父母皆亡,连妻子,也因忍受不了贫苦弃在下而去。如今身无长物,被客栈老板赶了出来,连何去何从都不知道。两年,两年何其漫长,在下连明天的太阳都不知能否见到,又何敢奢求两年之后!” “这……” 紫萤语塞。 她毕竟出生富贵,没有经历过张远所说的“家徒四壁”,但今次从杭州来京,一路上也见到了不少贫民流民,因而一时对张远的遭遇生出无限同情。 第303章·青出于蓝 张远投河自杀不成,一时泄了自杀的劲儿。 众人见他如今无处可去,索性将他带到里仁巷,张远自是千恩万谢,不必多言。 杜青衫和宋归尘回来见到家里多了个人,皆是一愣。 随即见那张远正是他们在樊楼大街烧饼铺前见到的买饼书生,更是惊讶不已。 顾易将事情来龙去脉大概和他们二人讲了。 知晓竟是杜杞跳下河救了人,宋归尘好一阵心惊肉跳,见杜杞好好地坐在塌上看书,这才堪堪放下了心。 张远也十分尴尬。 方才买烧饼时,他虽然拮据,但尚有一丝读书人的自傲,被人瞧见那样狼狈的自己,是一件天大的极其丢面子事; 但此时,死过一次之后,张远忽然觉得,读书人又如何,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他张远空有一身才学,却屡试不第,读这么多书,又有何用! 短暂的尴尬过后,张远主动道歉:“方才,是在下失礼了。” 众人不知他三人方才的小插曲,只奇怪地看着几人。 杜青衫笑道:“无碍,是我们多有唐突。” “说到这个,方才张大哥说的那句‘有钱能使鬼推磨’,听起来别有意味,不知有何深意?”宋归尘还是放不下方才张远嘀咕的这句话。 张远面上一热,将目光往宋归尘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匆匆移开,拱手道:“在下那是失意之言而已,并无任何深意,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宋归尘挑眉:“张大哥似乎知道在樊楼宴客的人是谁?你认识任懿?” 他们方才从樊楼回来,也知道京师百姓聚在樊楼外,乃任懿一掷千金之故。 见瞒不过,张远叹了口气:“岂止认识,我与他乃是同乡,不瞒诸位,我当初进京赶考,还是搭的任公子的便车,只是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 张远犹豫地看了众人几眼,将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一脸无奈地道: “不是在下有意相瞒,实在是此事非同小可,只怕诸位知道了,引火烧身,在下还是不说为好。” 他这“不说”,倒比说了更叫人抓心挠肺。 紫萤是个急性子:“嗐,你这呆子,也不看看眼前是什么人,这位杜公子,可是当今宰相的得意门生,有什么火,还能烧到他身上不成?” 闻言,张远诧异地望向杜青衫:“你,你是寇相的学生?” 见杜青衫点头,张远露出极大的惊喜,起身就拜,激动地道:“公子既是寇相的学生,此事就有了转机。” 说着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才开始对众人讲:“不瞒诸位,在下与那任懿都是华阴县人氏,任家乃华阴县数一数二的富豪乡绅,而在下,在下只是任家雇佣的一名夫子,教导任家子弟读书习字。承蒙任老爷大恩,任公子上京赶考,允许在下跟随左右……” “啊呀,那任懿不是此次春闱会元嘛,你既然是他的夫子,怎么会——” 紫萤本想说你身为人家的夫子,居然考得没有人家好。 随即意识到此话失礼,立即噤声,眨着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众人。 宋归尘笑道:“有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自古以来,学生比老师厉害的比比皆是,这不奇怪。” 第304章·科举糊名制 张远苦笑道:“那任公子的斤两,在下十分清楚。并非在下有意诋毁,而是他果然取得此次春闱会元,实在让在下对本朝科举大失所望!想我泱泱大宋,朝中大臣、监考官员竟如此公然舞弊,置大宋刑律于无物,实在令张某大跌眼镜,寒心不已!” 这? 众人面面相觑。 杜青衫道:“自本朝大中祥符元年,糊名法在省试中开始实行以来,考生试卷上,一切关于考生的信息都被封住或裁去,就是为了防止评卷官徇私舞弊,可以说,如今的科举制度的公正性是有目共睹的,张兄所言,我等着实不敢相信。” 顾易闻言微微点头。 若这样制度下,那任懿都能舞弊成功,还一跃成了会元,这对大宋科举制度,何尝不是一种赤裸裸的讽刺? 见众人不信,张远又是苦笑:“在下就知道,此事过于离谱,不怨诸位不信,若不是亲眼所见,在下也不会相信。” 他坚定地举起右手,掷地有声地道: “那任懿在华阴县乃是不学无术、寻花问柳的公子哥一个,他胸中的墨水比街边的乞丐胃里的饭粒还少,论真才实学,此人绝不可能在春闱考试中取得名次,更不要说第一了!” 怕众人不信,张远又补充道:“诸位若不信,可到华阴县随便一问,任公子是何种人,华阴县百姓无人不知。在下以父母的在天之灵起誓,以上所言如有半句假话,叫我不得好死。” 张远话说得这样重,众人还是狐疑。 杜青衫沉吟几许,道:“张兄,不是我等不相信你,只是你说的这事确实事关重大,单凭你、凭华阴县百姓对任公子的看法,就认定他不可能考取第一,这太冒险,也太轻视任公子了,张兄可有其他证明任公子确实舞弊了的证据?” “在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张远立刻保证不迭。 并给众人讲了一个发生在三个月前的故事: 京师西北一百二十里处有个破山寺,寺里有个仁雅僧人,三月前,张远与任懿从华阴县进京赶考之时,曾寓居在仁雅的房舍。 仁雅僧人与任懿相谈甚欢,知道他是要进京赶考,便问:“赶考一事,公子肚子里有货吗?” 任懿说没有,仁雅就说:“我们僧院有个老和尚名叫惠秦,此人认识不少当朝权贵,你如愿意,我可以拜托他代为‘道达’。” 意思就是惠秦和尚可以帮他通朝官开方便法门。 任懿听了,很是高兴,连忙答应,并白纸黑字立了字据,答应付给仁雅和惠秦“七铤”银子,以作打点之用,并承诺事成之后,再有重谢。 听到此处,紫萤忍不住打断张远: “一铤合五十两,七铤就是三百五十两白银。任公子几次出现在樊楼,每次都出手阔绰、一掷千金。这科场舞弊的大事,他居然这么小气,只给三百五十两,那两和尚还居然就给他就办成了?” 张远长吁一声:“姑娘之问,在下也百思不得其解,三百五十两银子,别说打点上下了,恐怕还没到中枢,就已经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虽然在下确实不知那两个和尚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以区区三百余两银子做到如此惊天大事,还做得如此神不知鬼不觉。但是,在下敢保证,任懿此番取得会元,仁雅和惠秦二人一定起了重大作用!” 第305章·真假舞弊 月上梢头、南风悠悠。 西侧书房内,一灯如豆。 杜青衫神色凝重,许久之后,缓缓问同样神情严肃的顾易:“顾兄,你认为,今日张远的话,几分可信?” 顾易:“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张远失意之下,竟意图跳河自杀,连死都不怕的人,他似乎也没理由说谎骗咱们。” “顾兄所言极是。”杜青衫赞同点头,“若张远的话可信,那在背后暗箱操作、干扰科举公平公正的人,真是手眼通天,更是完全不将王法放在眼里。诶,对了,今次春闱主考官正是王钦若,顾兄,你觉得,此事与他有关吗?” 顾易面露犹豫:“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他。不过,担任春闱主考官,是王钦若从杭州入京以来肩任的第一件大事,他想办好都来不及,怎么会纵容此等舞弊之事发生?若王钦若主考之下出了这么大的纰漏,陛下怪罪起来,恐怕后果不是他愿意承受的,我不认为王钦若会这么鲁莽地自掘坟墓。” 杜青衫细细思量,觉得顾易说得很有道理,王钦若爱惜他来之不易的官位,好好表现都来不及,怎么会为了区区三百两银子置自己的前程于不顾。 历代以来,春闱大考,监考人员、阅卷人员等相关人员不计其数,钦点排名也是众多翰林学士一起商讨而得,其中牵扯到的人,实在太多,绝不是仅凭一人之力,就能做到的。 就算王钦若想要给某人名次,如此高调地钦点成第一,也未免太惹眼、太引人注目了些。 要么就是那任懿真有真才实学,凭自身实力获得了诸多考官的一致认可? 思及此,杜青衫浓眉一挑,一时陷入深深的迷雾之中。 杜青衫所想,顾易也想到了,顾易忽然一笑,道:“杜兄,明日樊楼将放榜传阅考生文章,届时我二人可去观摩观摩。” 杜青衫闻言跟着也笑,拍了拍顾易肩膀:“小弟正有此意!” 每逢放榜后几日,考试中取得优异成绩的考生的策题文章,总会从各种渠道传出,各大酒楼、书铺更是会将文章印刷成册,以便贩卖。 这可是考试真题,优秀范文,因而各大书院的书生们也会竞相高价购买,熟读背诵。 杜青衫和顾易来到樊楼,一楼散厅之中早已堆满了一排排的书册,许多客人、学生正在挑选。 二人看了半会儿,杜青衫奇道:“咦,怎么全是二十名之后的考生文章?前二十名的呢?” “对啊,怎么没见着前二十名的试卷?” 众人闹哄哄起来,询问樊楼酒保。 酒保苦着脸解释:“前二十名的文章,我们樊楼也没买到。” “没买到?” 樊楼往年可是资料最全,价格最公允的,所以许多人令愿来樊楼购买,也不去书铺,今年樊楼怎么会没有前二十名的文章? 排名越前,文章自然是越好。 如果没有最拔尖的这部分文章,只看那些较次的文章,那还有什么意义! 众人骂骂咧咧,只有少数几人掏钱买了书册。 杜青衫二人本来就是为了来看春闱第一的文章究竟是怎样的一篇锦绣文章,如今樊楼没有,自然也放弃购买了。 第306章·如何谢我 “这倒是奇了,樊楼历年来都是消息最灵通,最肯画大价钱的,连樊楼都没能买到前二十名的文章,其他地方就更没有了。” 杜青衫话音方落,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 “杜公子说得没错!” 原来是祝令仪。 她笑得很是明媚,像夏日烈阳下一朵盛开的花儿,端步朝二人走来,有礼有节地微微施礼。 “杜公子,顾公子。” “祝姑娘。”杜青衫含笑瞅着身侧的顾易,见好友已经只差拔腿要走了,连忙拉住顾易,笑问祝令仪,“今日樊楼又出了新菜式,祝姑娘要请顾兄评鉴?” 祝令仪含笑看了一眼顾易,挑眉道:“今日没有新菜式,不过倒是有一个消息,我想这个消息你们一定会感兴趣的。” “哦?”顾易闻言好奇地看向祝令仪,“不知是什么消息?” “自然是关于前二十名考生的文章为何不在市面上的消息。”祝令仪狡黠一笑,眨眼问,“我若是告诉了你,你拿什么谢我?” 顾易:...... 杜青衫好整以暇地在一旁吃瓜看戏。 自从樊楼无头案后,祝令仪几次三番以各种理由邀请顾易以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祝令仪的醉翁之意,只是顾易每每见了祝令仪,就像老鼠见了猫,避之不及。 这下好了,避无可避。 祝令仪也含笑灼灼望着顾易,一副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样子。 顾易暗叹一声,拱手道:“祝姑娘,你是高义之人——” “哎,别别别,可别给我带高帽啊。”祝令仪好笑地打断顾易的话,“我可不敢担‘高义’一词,我就是个小小的商人而已。商人最看重什么?利益!那前二十名考生的文章,你当然得大大地谢我,我才能给。” “你这里有他们的文章?”闻言,一旁看戏的杜青衫淡定不了了,惊讶地问。 可是,既然有,为何不印刷出来卖呢? 顾易思忖片刻,缓缓笑了:“祝姑娘,你是商人,还是非常聪明的商人。好吧,你说,要我怎么谢你?” “嗯,这个嘛——”祝令仪佯装思考,继而嫣然一笑,“好啦,你既有谢我之心,我也就不和你绕圈子了。” 她徐徐侧身,来到散厅客人稀少处,压低声音对身后跟来的二人道:“城南新开了一家刻坊,叫做万卷堂,其主人斥巨资买断了今年春闱前二十的考生策题,在他还没有印刷出版之前,其他各大书铺刻坊皆没有。” “万卷堂?!!” 闻言,顾易和杜青衫解释一脸震惊。 万卷堂,不就是顾行之来京师之后,买下的铺子吗? 二人面面相觑一阵,杜青衫笑问:“顾兄,你二哥什么时候斥巨资买了考生策题?” “这我也才知道。” 顾易失笑,绕了一圈,原来资料在自家人手里。 二哥可真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竟能想到提前将这份策题买断的点子。 祝令仪挑眉看着他们二人惊讶的样子,莞尔一笑,打趣道:“怎么,顾公子,顾二哥没和你说起过?” 嗯?顾二哥? 祝姑娘何时和二哥如此相熟了? 来不及多想,顾易一心只想赶紧回去找顾行之,好叫他把任懿的那份策题拿来观摩。 “多谢祝姑娘告知,我二人还有急事,就先告辞了。” “顾公子慢走,噢,对了,晚上樊楼有新酒。”说完,含笑望着顾易。 杜青衫差点没笑出声。 敢情没有新菜,倒有新酒。 顾兄这次还是逃不掉! 才刚说过要谢人家,这会儿不好推辞。 顾易只好打着马虎眼:“额,他日一定前来品尝。” 说罢狼狈而逃。 杜青衫好笑地看着顾易匆匆而去的背影,向祝令仪告辞,也忙去追顾易。 只听祝令仪在后头喊:“顾易,我赌你今晚一定会再来樊楼的!我备好酒菜等你哟~” 楼中客人:??? 第307章·令仪心计 匆匆离开樊楼,顾易松了口气。 万卷堂与樊楼挨得很近,只隔了一条街。 顾易二人一心要找任懿的文章来看,因而毫不耽搁,来到已经装潢得古色古香的万卷堂,找到了顾行之。 顾行之正伏案桌前,望着面前的账册,一脸高深莫测。 “二哥,听说你花重金买下了今次春闱考生的文章?” “哎呀,三弟,一定是祝老板告诉你的!”顾行之放下账册,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来不及思考自家二哥和祝令仪为何如此熟稔,顾易道:“那二哥这里一定也有任懿的文章了?快先给我二人瞧瞧,究竟是一篇怎样的奇文。” 顾行之不明白顾易和杜青衫为何如此急着要看任懿的文章,皱了皱眉: “要我说啊,这‘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他任懿就算考了第一,可他的文章也不见得比三弟你的好嘛,你们怎么这么急吼吼的偏要看他的?” 顾易便将昨夜和杜青衫的猜测和顾行之简单说了一遍:“如果张远所说是真,那任懿舞弊就是真,我和杜兄想先看看任懿的策论,看看是否名副其实。” 闻言,顾行之“啊呀”一声,一拍脑袋。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从他们到万卷堂到现在,二哥不急不缓的样子,急得顾易只差没亲自动手找策题了。 顾行之懊恼地拍着脑袋。 “不瞒三弟,不瞒杜兄弟,放榜当日,我确实是重金买下了今次春闱前二十考生的策题,此事祝姑娘帮了大忙。 为了感谢她,我本想日后盈利给她分一层,结果她却不要,只让我将任懿的那篇策题给她,她还向我保证,樊楼绝对不会印刻任懿的策论,绝不与我万卷堂竞争。 我想着,反正买策题的渠道都是樊楼给的,她这个请求虽奇怪,但也不难,所以就答应了她......” 听到此处,顾易气得咬牙切齿! 这个祝令仪,果真是个极其精明的商人! 杜青衫沉眉片刻,想起方才樊楼祝令仪在后面喊的话,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涌上心头。 他看向顾易:“这么说来,祝姑娘难不成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二人会调查任懿的策题?” 若是如此,难不成,祝令仪知道些什么? 顾易这会儿气也散了,冷静下来想了想,不由失笑:“看来,我还真得再去一趟樊楼不成。” 杜青衫也跟着大笑:“顾兄啊,我看这个祝姑娘,是盯上你不放了。人家姑娘如此费心邀你,今夜良辰美景,花前月下,我可就不陪你去那樊楼了啊。” 一想到要独自去面对祝令仪,顾易就一个头两个大。 以往处理的案子,无论如何扑朔迷离,都没有祝令仪这么叫他哭笑不得、进退两难。 不过终究是有求于人,顾易还是重新踏进樊楼。 早有人在门口迎接,将他引到三楼雅间。 夜晚的樊楼灯火重重,金碧辉煌,楼下热闹喧哗,三楼却十分安静,只有端酒的侍女们纱衣拂过的梭梭声。 引路的侍女偷瞄一眼板着脸的顾易,忍不住拂袖一笑,将眼前的一扇门打开:“公子,请。” 第308章·饮我女儿红 祝令仪点朱翠,着盛装,眉眼盈盈,含笑看着顾易,朱唇轻启:“瞧,我说对了,你今晚会来的。” “祝姑娘,那任懿的策题——” “哎呀,你看这满桌珍馐,再不吃,可就凉了。”祝令仪打断顾易的话,抬手请顾易入座,“不如我们先吃饭,剩下的事,饭后再说。” 顾易:...... 硬着头皮坐下。 祝令仪抿嘴一笑,一旁的黄衣丫头也跟着抿嘴笑,极有眼色地端起酒壶给顾易和祝令仪斟了酒。 祝令仪举杯,柔声细语:“这是我父亲酿造多年的上好花雕,樊楼从不拿出来迎客。顾公子,请。” “在下不擅饮酒,还是不饮为好。” “哦,是吗?”祝令仪放下酒杯,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贼溜溜地转了几圈,放慢语气,“那,任懿的策题——” “行,恭敬不如从命。” 顾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杯底朝向祝令仪,示意自己喝了。 祝令仪嫣然一笑,也将自己手里的一杯酒饮尽,随即殷勤地给顾易夹菜,边夹边问: “顾公子可知,这花雕酒还有一个名字,女儿红?” 顾易拿筷的手一顿,差点没被呛到。 祝令仪不提,他也知道,这花雕酒,又名女儿红,乃是他的家乡,江南一带盛产的一种酒。 与其他名酒比起来,女儿红承载了更多的含义。 迎着祝令仪含笑的目光,顾易只得硬着头皮一本正经地回:“顾易,不知。” 闻言,祝令仪笑容一僵,随即又笑:“前儿紫萤妹妹和我说你这个人古板严肃、害羞忸怩,看来果然如此。” 她笑了笑,又加了一句:“尤其是在女孩子面前。” 顾易如坐针毡,急于摆脱这越来越诡异的氛围,索性放下筷子,正色岔开话题:“祝姑娘,任懿的策题十分重要,若姑娘肯卖给在下,在下不胜感激。” 祝令仪偏不如他意,微一挑眉,自顾自地说:“顾公子有无心悦之人?能让公子心悦,此人必定十分特别......哎呀,不会是那位宋姑娘吧?啧啧,我听说,她曾经是你未婚妻?” 顾易暗骂:这个紫萤,怎么什么事都往外说!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见笑。” “怎么会见笑呢?”祝令仪莞尔道,“宋姑娘医术过人,博学多识,又是隐士林逋的亲传弟子,人又娴静文雅,如果我是个男儿身,我也会心悦她呢,可惜可惜,名花有主。” 宋归尘是顾易心里最不能容忍别人提及的人。 听到祝令仪有意拿宋归尘来取笑自己,顾易恼了,拂袖起身,疾言道:“姑娘若不肯卖任懿的策题,在下就告辞了!” “顾易!”祝令仪喝道,“你站住!” 顾易脚步一顿,等候祝令仪的下一言。 只听祝令仪道:“你喝了我的女儿红,两手一甩就想走?” 顾易无奈地闭了闭眼,又睁开,回头诚恳地对祝令仪道:“祝姑娘,你是个好姑娘。” 语毕扭头就走,再无多言。 两行清泪蓦地挂在祝令仪双颊,雅座中灯火辉煌,泪珠儿晶莹剔透。 她抹了抹脸颊,含泪一笑。 丫头品儿心疼地上前递帕子,祝令仪接过,深吸一口气,吩咐道:“将任懿的那份策题送到里仁巷去吧。” “姑娘?”品儿不解,人家都这么明确地拒绝姑娘了,姑娘还这么帮着他?! “我累了。” 祝令仪摆了摆手,品儿只得将满心气愤咽下,不情不愿地取了就放在雅间书桌的策题,出了樊楼。 第309章·酒酿清蒸鸭 顾易去樊楼的时候,杜青衫也没闲着,他先去宰相府拜见了寇准,将任懿很有可能科场舞弊一事告知了寇准。 寇准这些日子被丁谓和王钦若连连打压,不仅违心地兼任玉清昭应宫使,还要主持扩建玉清昭应宫,这让他受到了许多士人的口诛笔伐。 因而最近一段时日,他意志消沉,沉湎酒色。 听到杜青衫带来的消息,寇准眼前一亮。 王钦若是本次春闱主考官,如果发现春闱会元乃是舞弊上来的,不论他王钦若究竟有没有参与其中,都难逃其咎。 思及此,寇准细细思量许久,吩咐杜青衫不要打草惊蛇,要先将任懿是否舞弊先查个水落石出,力争一举扳倒王钦若。 杜青衫自是一一应了。 离开相府后,杜青衫提上宋归尘早起亲做的酒酿清蒸鸭,去了太室书院。 春闱在太室书院进行,考生交卷后,收卷官将试卷糊名,由专门的誊录人员用红笔抄录一份,称之为“朱卷”,再将这份抄录的朱卷送去给阅卷官批阅。 故而实际上,这里有两套答卷。 一套是考生亲笔所写,因是用黑墨书写,故又称之为“墨卷”; 另一份则是誊录人员红笔抄录的“朱卷”。 阅卷官批阅完成后,朱卷和墨卷照例是要先放到一起送往礼部复查对比过,确认无误后才放榜。 如今考试结果已出,为了便于落榜考试查卷,礼部将墨卷和朱卷又送去了太室书院保管。 杜青衫曾在太室书院念过书,此番前来,亦有故地重游之意。 大学士杨亿乃是书院院长,听闻杜青衫来,老人家笑得眉不见眉、眼不见眼。 “好小子,你还记得我这个糟老头子啊,还记得来看老夫?” “忘了谁也不能忘记老院长您呐。”杜青衫提高手里的食盒,“喏,您最爱吃的。” “诶呀,你怎知老夫还未吃饭?” 杨亿两眼放光、乐呵呵地接过食盒,快乐地打开,先是闭眼深嗅一气,随即摇头晃脑地赞: “香!” 杜青衫看着他老小孩似的模样,忍不住一笑。 谁不知道他们的老院长,平生最大的爱好,除了著书之外,就是吃肉了啊。 偏生师母管家管得严,老院长一月里只有十五这一日能吃到肉。 “妙啊!这鸭子的做法,老夫第一次见。” 杨亿眯着眼细致地打量瓷白容器中的清蒸鸭,满足地喝着鸭汤。 “这是哪家酒楼的新菜?老夫明儿攒了钱,偷摸着去打打牙祭。” 杜青衫开怀大笑,老院长他老人家真是一点也没变。 “不瞒老院长,这道菜,京师各大酒楼还真没有。”杜青衫略有几分骄傲、笑盈盈地说,“这是小尘亲手做来孝敬您老人家的。” “小尘,就是哪个女大夫?”杨亿喝汤不停,囫囵道,“我听说,在南阳,是她救了寇相公,看来,她应该做个厨子才是嘛。” “老师错了,小尘她不是厨子,也不是大夫,而是和老师一样的,喜爱著书、钻研古籍之人。” “哦?”杨亿略带了几分好奇,抬头看来一样杜青衫,见他面带春色,笑意融融,一时颇感欣慰。 这小子从小脾气倔,他还担心,杜府一案后,这小子会一蹶不振。 如今看来,事情倒没有坏到那样的程度。 第310章·你个臭小子 “这酒酿鸭子,确实不像京师口味,倒有些江南水乡的天趣盎然。”杨亿毫不吝啬对美食的赞美,“不知是怎么个做法?改日老夫也命丫头们学着做去。” 杜青衫心下大喜。 老院长明夸鸭子,实际是夸小尘呢。 便道:“这烹食之事,学生是个外行。不过小尘倒是提过,这酒酿清蒸鸭,关键在于酒。只有江南产的酒,才能烹饪出如此具有浓郁地方特色的菜肴。” 说话间,杨亿已经喝完了一碗鸭汤。 满足地摸着肚子,打着饱隔儿。 “你说那丫头喜欢著书,明儿叫她来太室书院,阅览室里古籍颇多,想来她会喜欢。” 闻言,杜青衫喜之不及。 太室书院历史悠久,迄今六百余年,其本是一座佛教寺院,名为嵩阳寺。 后陆续有进士、学者来此讲学,慢慢演变成了各方学子求学之所。 自后周显德,世宗柴荣将其更名为太乙书院后,这里成为名动天下的儒学活动中心。 北宋至道二年,太宗御赐“太室书院”匾额,更是将太室书院的名声彻底打响,士人学子无不以能进太室书院读书为荣。 虽则如此,太师书院却是从来没有过女学生的。 杜青衫称是应了,又道:“学生今日前来,是有一事要请院长相助。” 杨亿闻言,胡子翘了老高,指着杜青衫脑门:“瞧瞧,瞧瞧,你杜昭晏果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进京那么久也没登过门,今儿一来就是有事相求。若不是前儿春闱放榜,榜上有你杜昭晏的名字,老夫还不知道你进了京。” 杜青衫道:“学生也是出于无奈。” 杨亿见他认错诚恳,思及往事,长叹一声,便也罢了:“说罢,何事?” “学生想查今次春闱会元任懿的考卷。” “什么?”杨亿老眼一瞪,“你查人家的试卷作甚?!” 可从没有这样的先例! “你要查你自己的也就罢了,老夫前儿才将将看过,答得倒也差强人意,想不到你这从小武刀弄棒的混球,竟能考上名次。不日就是殿试,陛下念在你祖父和你父亲多年辛劳,派你一官半职的,也不枉你父亲一番心血。” 杜青衫被老人家说得脸一红。 “任懿的卷面老夫也看过,人家答得就是好,得第一也是几位学士一起讨论出来的结果,你这没头没脑的要查人家的试卷,老夫岂能轻易答应?说,为何要查人家的试卷?若说不出个一二三所以然来,就赶紧打消这念头!” 闻言,杜青衫打消了对任懿的质疑。 至少,打消了对任懿的试卷的质疑。 连老院长都赞不绝口的试卷,他再查看,也看不出花儿来。 又暗想任懿是否舞弊一事,事关重大,不好将老院长牵扯进来,便道: “院长不知,这市面上别人的试卷都能买到,偏这任懿的,竟无处可买。学生拜读心切,故——” 杜青衫话还没说完,只听“哐当”一声,杨亿愤而拿起方才装鸭汤的碗敲了一下桌子,怒道: “臭小子,还在老夫面前扯谎!你有几斤几两,老夫还不知道?你若真有求学拜读之心,也不至于年已弱冠,还在辗转漂泊、四处游荡。究竟为何要查任懿试卷,速速给我从实道来!” 第311章·我心你应知 见老人家发了脾气,知道不能再瞒,杜青衫只好一五一十地将张远告诉他们的事一一和杨亿说了,包括方才在相府,寇准的交待。 杨亿听闻,神色肃然,沉吟几许,徐徐道:“寇准想以此掰倒王钦若,也太心急了些。” “恩师他再三交待学生,此事非同小可、不可伸张——” “我只说了他半句,你倒心急地替他辩解起来了。”杨亿吹胡子瞪眼道,“你来我这里,莫非也是寇准示意的不成?” 气归气,他还是差了人将任懿的试卷调了来,扔到杜青衫面前。 “都在这里了,慢慢瞧吧。若真能抓到那瘿相的把柄,倒也是乐事一桩,快哉快哉。” 杨亿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踱步进了后房,留杜青衫一人翻阅任懿的试卷。 杨亿曾是翰林学士、户部郎中,更是当世一等一的文豪、“西昆体”诗坛领袖,为人正直,风骨铮铮。 当初他与王钦若共同奉旨修撰《册府元龟》,二人皆为修纂总管。 圣上每日要看一卷《册府元龟》,以督促进度。 因此,每成一辑,王若钦便派亲信书吏向圣上进呈,如果得到圣上赞赏,需要上书致谢,王钦若就将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位;而若是收到批评责问,王若钦就叮嘱亲信说这一章这一节是杨亿安排做的。 为此,杨亿不知替王钦若顶了多少次过,被抢了多少次功。 杨亿对王钦若此人知之甚深,不愿与之苟且自辱其身,故而《册府元龟》编纂结束后,杨亿实在看不惯王若钦,遂对其采取了“冷战”术——不搭理。 在各种场合,只要遇到王钦若,杨亿就起身避开。 朝廷上下无人不知,只要有王若钦的地方,必定没有杨亿。 故而他此刻避开,杜青衫心领神会,只坐下来,认真地抄阅任懿的试卷。 从太室书院回到里仁巷,还没进院子,正巧见顾易魂不守舍地迎面走来。 杜青衫:“顾兄,这是怎么了?祝姑娘——” “休再打趣。” 顾易抬手制止了杜青衫后头的话儿,眼神坚定凌厉。 “杜兄,你我相交一场,我之心事你十分清楚,你与小尘两情相悦,故我退而祝福;你之意图我也理解,无奈曾经沧海、珠玉在前,顾易实在无意他人。 况且,祝姑娘清清白白的一个姑娘家,不是你我可随意打趣之人,杜兄日后还是注意些为好。” 杜青衫本意是询问祝令仪是否有任懿的策题。 不料才起了个头儿,便迎头遭到顾易这一番说辞,又听他说什么“曾经沧海”,“珠玉在前”,一时心绪繁杂,大脑懵然,怔怔地与顾易对视着一动不动。 “哟,你们这是表演什么山盟海誓的戏码儿不成?到了自家院门口,怎不进来?” 听到原地对视的二人方回过神,顾易看了一眼开门的宋归尘,也不说话,径直从她身侧走过,连紫萤叫了声“三哥”,他都未曾理会。 紫萤疑惑地问:“我三哥他这是怎么了?” 杜青衫:“无事。” 无事? 真的无事吗? 紫萤和宋归尘两脸问号。 第312章·和好又如初 烛影重重。 杜青衫望着眼前抄录的试卷,心事重重。 老院长将任懿的墨卷和红卷都给他找了来,方才他认真对比,两份答卷一模一样,答题并未被人为修改。 且不论是诗赋经义、还是史论策问,都答得堪称完美无缺,简直是标准答案。 尤其那一手好字,更是叫杜青衫啧啧称奇。 他在抄录时,为了让顾易更好地分析情况,有意模仿两份试卷的笔迹,竟将这一手好字模仿得八九不离十。 这样一份完美试卷,阅卷官们将它拟为会元,完全说得通。 只是,杜青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却又怎么也想不通究竟是哪里的问题。 他抬眼,从敞开的窗户往对面瞧,远远地,顾兄的房间依旧灯火通明,想来还未歇下。 拿起抄录的答卷,起身,开门。 敲响了顾易的房门。 “顾兄,是我。” 顾易开了门,神色讪讪。 杜青衫诚诚恳恳地道:“这是我今日在太室书院抄录来的任懿的春闱答卷,觉得哪里怪怪的,却怎么也想不通,想让顾兄看看。” 顾易方才一时愤懑说了那番话,回屋后回想起来,早已自悔不已,正想亲自去找杜青衫道个歉,没想到杜青衫倒先过来了。 如今见杜青衫无事人一样地拿了一卷卷宗过来,一本正经地讨论任懿的事,完全不说方才发生的事,顾易顿时失笑,忙侧身让杜青衫进屋,接过卷宗翻阅起来。 杜青衫在一旁解释:“这前面的诗赋经义,黑色文字部分,我抄的是任懿的墨卷,后头的几篇策问,是按照朱卷抄的,我用了红色墨水。上头的一笔一划,都是按照任懿的两份试卷上的笔迹来的。两份卷子我都看过,没有更改答题的情况。” 顾易不由得对杜青衫的考虑周全暗自点头,惊奇地问:“杜兄居然还会模仿他人笔迹?” 他见过杜青衫的字,确实并不是手上的试卷的笔迹。 杜青衫含笑点头:“略会一二。” “这字风骨铮铮,是手好字。你看这署名‘任懿’二字,疏密有度,结构匀称......”顾易喃喃自语,突然想起了什么,顿时奇怪地问杜青衫,“杜兄,你确定这是按照任懿的笔迹抄过来的?” “正是。”杜青衫不解地望向顾易,他对自己的模仿功夫还是自信的,“我也喜欢这篇字喜欢得紧呢,回头再临摹临摹。” 顾易沉吟道:“杜兄,你记不记得,当日我们在樊楼初见任懿,他一口气押了自己一千两银子。” “自然记得。” 小尘那日也押了顾兄一千两银子呢,杜青衫自然记得。 顾易又道:“当时他在樊楼押状元的协议上签字,我见过他亲手写的‘任懿’二字,额,实在是......有碍观瞻。” 顾易想了半晌,想出了这么个不那么刻薄的词语。 杜青衫噗嗤笑出声。 顾易摸了摸鼻子,正色道:“身为一个读书人,将自己的名字写成那样,着实令天下读书人脸上无光,这份试卷上的这字,倒不像他的字了。” 他又慢慢地翻阅着,翻到后头红墨所写部分,顿时皱起了眉。 第313章·陷入死胡同 见顾易皱眉,杜青衫顿时也想起了方才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了。 这墨卷和朱卷,笔迹竟是一模一样的。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问题所在。 好一招移花接木、瞒天过海! 为查究竟是谁经手了任懿的答卷,第二日杜青衫又去了太室书院。 这次,宋归尘和他一起。 近日紫萤和顾行之的私刻筹备得如火如荼,明日就要开业了,故而紫萤催宋归尘写书催得又急又紧,巴不得她立刻长出十几个脑袋,几百双手,好源源不断地出书。 宋归尘被催得头大。 紫萤越催,她越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索性将著书一事扔在脑后,专心跑遍京师大街小巷的书铺找书看。 杜青衫知道了,便向她推荐了太室书院的藏书室。 作为京师第一书院,那里有天底下最全的藏书、最珍贵的古籍。 宋归尘自然是求之不得,知道杜青衫要去太室书院,巴巴儿顿了鸭汤,和杜青衫一起来到了太室书院。 才见了头发花白的杨院长,宋归尘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老人家就猫儿似的寻找起来:“老夫嗅到了鸭汤的味道。杜小子,你一连两日,是故意瞅准老夫午饭之前来的吧?” 杜青衫笑答:“还是院长最了解学生了。” 说着接过宋归尘手里的食盒,将里面的一砵汤,几碟精致小菜端了出来。 “院长,学生查看昨日查看了任懿的两份试卷——” “你要说两份试卷笔迹一样,是吧。”老院长见了美食,两眼放光,对齐筷子就开吃,“你要问老夫这两份试卷是何人所誊录,是吧。” 昨日杜青衫走后,他也重新审视了任懿的墨卷与朱卷,自然也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臭小子,老夫如今只是个看守卷宗的老学究而已,你也太看得起老夫了。要知道这誊录之人,去问王钦若呀。” 杜青衫和宋归尘:...... 开玩笑,他们有多大的胆子,敢去问王钦若? “老院长,小尘的食盒里还有上好的江南荷花蕊一壶,您老人家不想来一点吗?”杜青衫笑盈盈地诱惑道。 果然,听到美酒,老人家来了兴致:“好小子,在这里等着老夫呢!快拿酒来,有好菜好饭,怎能没有美酒!” “那——”杜青衫拉长了语调,“任懿的试卷——” “得啦!”老院长“啪嗒”一声将筷子放下,“那手字老夫十分熟悉,除了林特,没人能写得出来那样的字,你自个儿去问他去吧。” 林特? 杜青衫浓眉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林特身为太子詹事,怎么掺和到春闱考试里面来了? “大中祥符元年,林特为右谏议大夫兼玉清昭应宫副使,这两个职位都是王钦若给的。”老院长满足地咂了一口酒,随意提了这么一句。 杜青衫顿时大悟。 这么说来,此事确实极有可能与王钦若有关了。 只是,王钦若何等精明的人,岂会为了区区几百两银子做出这等事,既然做了,又岂会做得如此漏洞百出? 实在令人不解。 宋归尘道:“当下急需确认的是,如果这两份卷章真是林特所写,那么,是何人指使他写?依照张远所说,是破山寺的仁雅僧人和惠秦和尚助任懿做成了此事,那这惠秦又是通过谁认识的林特?这其间涉及到的人事实在复杂,恐怕以你和顾大哥二人之力,到了殿试那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杜青衫点头:“小尘说得没错。一个是远在郊外寺庙里的和尚,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詹事,这二人,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去。” 再过两日就是殿试。 若到了殿试当日,他们还没能找出任懿舞弊的关键证据,等到圣上钦点了任懿的名儿,那之后要追查就更麻烦了。 毕竟到了那时,任懿就是圣上亲点的天子门生,他们再主张任懿舞弊,就等同于打圣上的脸面。 第314章·无题 “天子目光如炬,英明圣哲,任懿若真是舞弊取得的会元,殿试之日岂有不露马脚之理?”杨亿夹着菜吃得欢。 杜青衫道:“背后之人既敢做出如此瞒天过海之举,定有后招以应对殿试......” “什么招式?”宋归尘好奇地问,“难不成殿试之上,替任懿答题的人也能冒充任懿不成?” 杜青衫看着宋归尘,笑道:“这也极有可能呢。” 杨亿早已退出官场,对官场之事漠不关心,尤其对王钦若丁谓等人更是能避就避,见杜青衫二人当他不存在似的讨论起舞弊一案,没好气地擦了把嘴。 “丫头,这些污浊之事,你还是不要掺和的好,让他们自个儿琢磨去。来来来,听说你喜欢古籍,老夫这里别的没有,古籍倒是不少,老夫带你去参观参观......” 吃人嘴短,加之杨亿也钟情古籍,知道宋归尘和自己一样,有同样的爱好,便忍不住卖弄炫耀起来。 杜青衫含笑看着老院长将小尘领走。 藏书之人,书就是他们最重要的宝贝,老院长如此积极向小尘炫耀自己的书,看来完全被小尘的鸭汤收买了啊。 杜青衫摇摇头,返回里仁巷将林特一事告诉了顾易。 顾易诧异道:“杨院长这么说?” “不错,我了解老院长,他曾经与林特同为翰林学士,他说这字是林特所写,定不会有错。” “此事越来越让人想不通了。”顾易道,“先不管这个,早上张远醒来执意要走,如何也拦不住,我好说歹说,终于劝住他先等你回来,你快去看看吧。” 二人往西侧厢房而来,张远已经收拾了行礼,正写着什么。 见到二人,张远忙放下笔迎上了,颇惭愧地对杜青衫道:“杜公子,这几日实在叨扰了,在下这就告辞了。” “张兄如今离去,欲往何处?” “天下之大,难道还没有我张远安身立命之地吗?” 几日休养,张远容光焕发,散发着一股读书人由内而外的傲气,他拿起桌上刚写好的书信,对二人道。 “令弟当日相救大恩,在下来日衔草结环必当相报,杜公子,烦请你将这封信转交令弟,他日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只需凭借这封书信,在下定当允诺。” 他这样子,竟大有不走不罢休之势。 杜青衫道:“可任懿舞弊一案,你是唯一的见证人,你若走了,岂不是放任任懿逍遥?” “不就是个会元嘛,他自取去!大宋朝堂若都是任懿之流,我张远耻与为伍。”张远潇然笑道,“况且我张远一身才学,此处不用我,只有用我处。杜公子,顾公子,在下就告辞了!” “张兄,你——” 杜青衫无奈地看着张远头也不回的背影,头疼地扶额:“得,这下都白忙活了。” “杜兄。”顾易狡黠一笑,“你不觉得这是个机会吗?” “机会?” “张远这几日虽不再寻死觅活,却一直借酒浇愁、寡言少语,今日反常地决意要离开,肯定是有人和他说了什么。” “你是说,任懿?” 第314章·罪过罪过 宋归尘得以进太室书院藏书房,犹如鱼儿入了水。 老院长将宋归尘带到角落里一架书前,神秘地取下几本书,宋归尘一看,竟是她整理编纂,在杭州勤有堂印刻出版的几部书。 “如果老夫没有猜错的话,这‘浥轻尘’,是你吧?” 宋归尘略点点头,笑道:“院长慧眼如炬。” 杨亿哈哈大笑:“你这丫头,到有几分有趣。” 夸人还不忘自夸。 又道:“我看了你的书,倒也别具一格,历代诗词解得也妙。听说你近来对后周历史颇感兴趣,怎么不继续研究诗词,反倒研究起历史来了?” 宋归尘略一犹豫,道:“读诗使人灵秀,读史使人明智,诗要读,史也要读。” 其实她是听紫萤说了师父时常让段小尘去孤山,还耳提面命,教她识文断字的事,不由得对段忆安和师父的渊源又起了兴趣。 段忆安一个大理人,却成了柴永惠的侍妾,这样一个女子却又对师父情根深种...... 师父还曾说段小尘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妹,也就是说,她和段小尘一样,都是柴永惠的女儿......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宋归尘有心找后周历史,其实主要是为了寻找柴氏后人如今都在何处。 毕竟段素煜、段忆安已死,师父又对昔日往事闭口不谈,段小尘又从小离开柴府,对柴家的事更不了解。 事关柴氏,自己又不能明目张胆地打探,只好借读史为由,看看是否有书籍里记载了柴家人的去向。 只是此事断不可声张,宋归尘只好随意扯了几句,算是将杨亿糊弄过去了。 杨亿笑呵呵道:“小丫头既灵秀又智慧,杜昭晏那小子几世修来的福气,竟拐了你来?” 一语说得宋归尘“扑哧”笑开,随即道:“杜青衫很好。” “很好?”老院摇头,有意道,“杜昭晏这小子,不学无术、舞枪弄棒,还和江湖上的人不清不楚......这次春闱连百名都未进,哪里及顾慎之半分?老夫看呐,丫头你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宋归尘也看得出来,不论是寇相、寇夫人,蒨桃夫人,还是眼前的杨院长,其实都对杜青衫喜欢得不得了,偏偏一个个嘴上不饶人,总挑杜青衫的短。 爱之深恨之切,大约如是。 “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就一个杜青衫,饶是有再多的不好,在小尘眼里,他也是最好的。”宋归尘道。 闻言,院长满意地捋着胡子,慈爱地看着看书的宋归尘:“好了,老夫不打扰你查史了,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去闻涛堂找老夫就好。” 宋归尘看着院长远去,深深呼了口气。 老院长对杜青衫可真是实实在在的好啊,还以为他允许自己进藏书房是因为自己的那几本书,没想到,全是因为杜青衫。 寇相就不说了,他们本是师生,寇相喜爱杜青衫这个学生也无可厚非,寇夫人以及蒨桃夫人对杜青衫的喜爱也说得过去。 可宋绶呢? 宋绶一直像长兄般对待杜青衫,可有时候又拿杜青衫没法,事事依着杜青衫的意来。 即便宋家和杜家是世交,可宋绶对杜青衫,也过于关心了。 再有,杨院长这般德高望重之人,也对杜青衫有说不清的好感。 杜青衫虽解释说他曾在太室书院读了几年书,所以和杨院长有几分交情,可这交情,能重到让杨院长轻易就答应让自己进太室书院的藏书阁吗? 脑海里杂七杂八地想着这些事,宋归尘倒将要做的正事耽搁了,手里的书半天未翻一页。 回过头来时,却见一穿着太室书院院服的学生直愣愣地站在书架尽头望着自己。 见宋归尘发现了自己,那学生连连鞠躬作揖:“学生打扰了仙子看书,罪过罪过。” 第315章·赠画 宋归尘笑了:“我不是什么神仙,我是来这里看书的。” “不是神仙,怎么会呢?”那学生坚持,“我们书院可从来没有女子的,藏书阁更是不允许女子入内,仙子姐姐这么好看,又出现在藏书阁,一定是神仙没错。” 见他没什么恶意,倒有几分呆气,宋归尘好笑,并不与他争辩,放下书准备走。 “仙子,你要走吗?”那学生一脸着急,忙抬手叫住宋归尘,怀里的书画“哗啦啦”掉落一地,他也不捡,只切切道,“学生林灿,有幸得见仙子,不知仙子所居何处?” 林灿? 宋归尘顿住脚步,回头问:“你姓林?司农卿林洙是你何人?” “正是家父。” “这么说,太子之师、林特林尚书是你祖父?” “正是。”林灿喜道,“仙子知道我祖父?” “如雷贯耳。”宋归尘含笑,弯腰替林灿捡起地上的书画,“好了,我不打扰你找书了,再见。” “诶,仙子留步。”林灿将怀里的画轴递给宋归尘,“这画是学生近日所作,画的是敦煌飞仙图,送给仙子。” 宋归尘望着手里的画卷,怪不得这书呆子一见到自己就叫“仙子”,原来是画飞仙图入了迷,魔怔了的缘故。 “那好吧,多谢你的画,我会好好收藏的。” 宋归尘也不推辞,卷起画便走。 见她收下了自己的画,林灿喜滋滋地看着宋归尘远去。 待快要瞧不见宋归尘的背影时,忽然想到了什么,忙跑起来喊道:“仙子,仙子,你还没告诉我,你住在何处?” 回到里仁巷,小院安静得很,只有里崔一个人在院子里练武,见宋归尘回来了,李崔汗也来不及擦地跑过来:“宋姐姐,你回来了。” “哎,阿杞哥哥他们呢?” “张远哥哥走了,杜大哥和顾大哥追去了,阿杞在书房呢。”李崔噘嘴嘟囔,“都没人陪我玩儿,我只能自己练武了。” “张远走了?” “是呀,今儿早上走的。姐姐,你说他不会又去寻死吧?” 阿崔十岁了,也学着杜杞将头发挽了起来,此刻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颇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不会的。”宋归尘摸了摸阿崔梳得光亮的头发,“快去洗把脸,姐姐给你做好吃的。” “好耶,今天吃什么呀?” “阿崔想吃什么?” 阿崔洗了脸,仰头想了半天,终于道:“吃蛋炒饭吧。” 宋归尘忍不住笑起来,打趣他:“想了这么半会儿,就想吃个蛋炒饭啊?这么好养活?” 阿崔不好意思地低头嘿嘿笑,抬腿就跑:“我去问问阿杞哥哥想吃什么。” 不料还没跑到门口,便一头栽进了门外进来的杜杞怀里。 杜杞虽然比阿崔大了两岁,但身子骨却没有李崔壮实,这一撞可将他撞得够呛,痛苦地发出一声闷哼,随即跌撞着后退几步,两人一起摔了个人仰马翻。 “阿杞,你,你没事吧?对,对不起。”阿崔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试图将杜杞牵起来。 杜杞捂着肚子,脸色惨白,龇牙咧嘴:“你,你是头牛啊,蛮牛!” “对不起。” 第316章·只要阿杞 见杜杞脸色不好,宋归尘也吓了一跳。 忙将杜杞扶进屋坐下,仔细检查了一遍,好在只是撞到了肚子,又摔着了屁股擦伤了手,都是外伤。 李崔也摔得不轻,练武的小手上擦伤了好大一块,这会儿听到杜杞没事,自个儿也感觉到疼了,眼泪汪汪地由着宋归尘给上药。 见他这幅可怜样,宋归尘是训也不是,怜也不是,只得无奈地问:“疼吗?” “......疼。” 一旁的杜杞:“这么风风火火的,又要去干嘛?” “问阿杞哥哥想吃什么?”李崔可怜巴巴地道。 杜杞:“......我现在已经饱了,什么都不想吃。” “啊,饱了?” “气饱的。” 宋归尘笑道:“好了好了,你们两这叫不是冤家不聚头。” “什么‘不是冤家不聚头’啊?”杜青衫从门外走来,见到杜杞二人皆伤痕累累,“诶呀”惊呼一声,“这是怎么了,倒像是打了一架?” “两个小子撞一起了,摔了一跤。”宋归尘笑道,“张远呢?找到他人了吗?” “找到了。” “他人呢?” 杜青衫道:“在李老爹他们哪。任懿威胁他,如果他不离开,就要对这院子里的人不客气,张兄怕牵连我们,所以离去,若不是我和顾兄及时赶到,任懿的人就要对他下手了。” “这?他在李老爹哪儿?安全吗?” 宋归尘问的是李老爹和李思思他们二人安全吗。 “小尘放心吧,任懿暂时不知道张远的落脚之地。”杜青衫道,“只是这几日咱们要小心些,任懿找不到张远,只怕还会寻到这里来。他已经知道我们知道他科场舞弊的事,我担心他会不择手段,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来。” “天子脚下,任懿敢如此胆大包天?” 杜青衫点点头:“有杀手埋伏在城外要杀张远,被我拦了下来,我怀疑,这些杀手是任懿雇来的。” 不仅如此,这些杀手竟然是芙蓉门的人。 自从武红烛从开封府盗走武千行尸体之后,就再没听到关于芙蓉门的消息,想来是回了洛阳。 可近日,京师竟又出现了芙蓉门的人。 任懿究竟何许人也?不仅能手眼通天、买通朝堂,还与江湖中人有来往。 “我就知道,武红烛不会善罢甘休的。”想到武红烛,宋归尘撇了撇嘴,“武千行之死,芙蓉门从开封府盗走其尸体,这么多日子过去,武红烛想来已经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这次回来,定是找你的赔罪来了。” 杜青衫听她这话有几分不对味,心里了然,低头笑问:“她向我赔什么罪?” “赔伤了阿杞的罪,赔折了你一身内力的罪。”宋归尘卷起书卷轻轻朝杜青衫一点,歪头打趣,“搞不好啊,她从此对你更是死缠烂打、不离不弃了呢。” 杜青衫笑吟吟地看着吃醋而不自知的某尘。 这丫头越说越没边了。 眼前人巧笑倩兮,言语含酸,哪有半点初见时老成稳重、一口一个“小兔崽子”的样子? 杜青衫心里乐开了花,却忍不住逗她:“春天到了,我杜青衫的桃花也开了不成?” “你!”宋归尘举起书就打,“好你个杜青衫,看打!” “我错了我错了,小尘女侠饶命!” 一旁杜杞二人两脸见怪不怪的表情,早已习惯了哥哥姐姐的“打情骂俏”。 李崔轻轻替杜杞吹着手上的擦伤,小心翼翼地问:“阿杞,你还疼吗?” “不疼了。” “以后我一定不要找宋姐姐这样的媳妇。” “嗯?”杜杞挑眉,“为何?” “天天挨打,也太惨了。”李崔一本正经地道,“我啊,我只要阿杞就够了。” 杜杞:...... 第317章·殿试 开封府。 现如今的开封府尹八王爷心情很不爽,因为已经到了晚饭时间,顾易却给他抓了个杀人未遂的杀手回来。 章大人突然请辞,开封府尹之位事关重大,不得马虎,皇帝不得已让八王爷暂代此职。 八王爷也深知圣意,一心不闻窗外事,吩咐程道和公孙师爷,大事小事都别找他,自己做主,做不了主的,报给大理寺等其他地方去。 公孙师爷和程道苦哈哈。 可如今,顾易和杜青衫这俩愣头青,不知从哪抓了个人来,说他是芙蓉门杀手,还说他是会元任公子派去杀人的。 公孙师爷思来想去,还是去将此事报给了八王爷。 八王爷捏着茶杯,无声打量着屋中笔直站立的顾易,就在顾易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时,八王爷终于说话了:“本王听说,你是此次春闱的第二名?” 顾易顿了顿:“回王爷,学生不才。” “好个不才!”虽在开封府,八王爷却并未穿着开封府尹官服,而是随意穿了一身舒适宽大的米白锦缎常服,他放下茶杯,似笑非笑,“你们这样陷害任懿,难道不是因为嫉妒他会元之位?” “王爷。” 顾易抬眸看向八王爷,目光纯澈坚定。 自从扯进任懿舞弊案来,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他就知道会有人以他是与任懿过不去为由质疑他,只是没想到问这话的人,竟然是八王爷。 “学生虽不才,却不至于龌龊至此,任懿是否派人暗杀张远,今日那杀手是否是芙蓉门之人,王爷稍一审问便知,请王爷明鉴。” “本王忙得很,没时间管这些纷纷扰扰的事。”八王爷揣着手,一副世间事不与我相关的模样,“公孙师爷,本王不是说过么,这种杀人放火的事,送到刑部、大理寺去。” “哎,王爷。”公孙师爷应声不迭,无奈地向顾易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 顾易没辙,只得退下。 第二日便是殿试。 殿试在皇城集英殿进行,应试者自黎明入,历经点名、散卷、赞拜、行礼等礼节,然后颁发策题。 顾易和杜青衫有意四处寻找,却不曾见到任懿的身影。 日暮交卷,杜青衫有意提前出了大殿,在殿外一侧守候,殿试考生一个个离开了集英殿,却还是连任懿的影子都没有瞧见。 顾易走了过来:“杜兄,如何?” “此次殿试共计二百三十八人,我方才一一数过,除去你我,确实是二百三十六人没错,可我没见到任懿他人呀,真是奇了怪了。” “许是人多眼杂,灯光昏暗,杜兄看花了眼也未可知。”顾易笑着捏了捏胳膊,“咱们先回去吧。” 二人出了集英殿,走过了皇城大街,四下街坊店铺都已经点起灯笼,街上好不热闹。 宋归尘才从太室书院回来,寻思着杜青衫大约已经考完,便饶了远路来到皇城大街附近的一家宴清都喝茶,准备等他和他一起回去。 宴清都坐落于皇城大街与浚仪街交叉路口,此地能将整条肃穆宽阔的皇城大街尽收眼底,还能瞧见皇城金碧辉煌的楼阁,因此很得广大考生喜欢。 今日殿试,许多考生从集英殿出来,都径直来了宴清都。 宋归尘来时,宴清都人还少,楼下只有稀稀疏疏几个人,宋归尘不欲上楼,只在一楼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要了盏茶,慢慢地喝。 过不多时,渐渐有考生进来,原本安静的宴清都顿时热闹起来。 宋归尘知道,殿试结束了。 “仙子?” 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宋归尘回头一看,原来是前几日在太室书院见到的读书人,林灿。 宋归尘笑道:“我姓宋,你叫我宋姑娘吧。” “好啊好啊,仙子你也喜欢宴清都的茶?”林灿笑容灿烂,高兴得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学生请仙子品茶吧。” “多谢,不过不必麻烦了,我只是偶然路过,这就回去了。”宋归尘站起来,林灿脸上的笑容散去,露出失落的神色。 宋归尘好笑,觉得这小公子真是读书读傻了,还是这么一口一个“仙子”的,呆呆傻傻。 正要说话,余光见到外面街上杜青衫和顾易的身影就要走远了,宋归尘忙道:“告辞。” “诶,仙子!”林灿追上来跟在宋归尘身后,“上次忘记问仙子所居何处了,那副飞仙图,仙子可喜欢?” “喜欢,喜欢。”宋归尘早已将那副飞仙图扔在不知那个角落了,如今林灿提起,她只得呵呵笑着应付,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林灿也寸步不离地跟上:“太好了,我近日又画了一副,仙子一定会喜欢的,我回头给仙子送去?对了,仙子,你住在何处?” 宋归尘一心只追走在前头的杜青衫二人,根本没听清林灿都说了什么,胡乱嗯嗯点头,林灿见她脚步匆忙,好奇道:“仙子是找人吗?我帮你找吧。” 说着看了看前面,目光穿过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锁定了杜青衫二人:“是那两位青衫公子?” 宋归尘还没应声,只觉得手臂被林灿抓住,一阵风起,宋归尘下意识眯起眼睛,待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了杜青衫和顾易面前。 杜青衫:“小尘?” 顾易:“这位是?” 林灿彬彬有礼:“在下林灿。这位姑娘一直在追二位,在下帮了个忙。” 帮了个忙? 宋归尘头顶一片乌鸦飞过。 看来这呆书生不仅仅是个读书人而已啊。 林灿说着朝宋归尘一笑:“仙子,我走啦!” 顾易奇怪地看着林灿远去的背影:“这是什么功夫?” 行人如织的大街之上,竟能如此灵活地避开路人,如蜻蜓点水般迅捷灵敏。 “这是惊鸿步。”杜青衫道,“开封竟有如此高人!小尘怎么认识他的?” “他是司农卿林洙的儿子,在太室书院读书。”宋归尘道,“平日看着傻乎乎的,想不到居然是个高手?” “高手与否我倒不敢定论,不过惊鸿步想要练成他这般地步,确实不易。” 顾易问:“他是今次参与殿试的考生?” 第318章·一模一样 “这倒不知。” “是的。”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回答“不知”的是宋归尘,见杜青衫这么肯定地说“是”,宋归尘不解地看向他:“这么肯定?” “我方才在集英殿前见到他了,他是那二百三十六人中的一人。”杜青衫对自己的记忆力还是自信的。 “原来如此。” 回到里仁巷,宋归尘想起林灿的那副飞仙图,决定找来细细欣赏欣赏。 毕竟林灿今日的惊鸿步确实叫她大开眼界,连带着的,觉得他的画也该好好收藏了,说不准还能卖个好价钱呢。 这是一副敦煌飞仙图,画上的仙子脚踏彩云,手捧芙蓉,神态摇曳,飘然而上,画左上角还题了几句诗,乃是唐代大诗人李白的咏赞仙女诗: “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霓裳曳广带,飘浮升天行。” 宋归尘看了半天,觉得这画好归好,比起师父的画来,就不够看了。 别说卖钱了,只怕是送人,识画的人也不要呢。 不过这几个字写得倒是不错。 摇头失笑,准备将画收起,却听门外有人叩门,忙问:“谁呀?” “是我。”杜青衫像个猴儿似的窜进来,手捧一坛子酒,笑道,“顾夫人特意让人从杭州捎来的绍兴黄酒,明儿我们吃‘元鱼怀珠’如何?” 宋归尘扫了杜青衫一眼。 他故意提这么一茬,说的是在耸翠楼时,她以元鱼代替河蚌给王钦若做菜的事情。 “那也要看我乐意不乐意。”宋归尘接过黄酒,揭开盖子,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是故乡的味道,熟悉香甜。 杜青衫笑了:“就知道你最喜欢这南酒了。” 他来到桌边,目光被桌上的飞仙图吸引,下意识走进细看,浓眉一挑:“咦,这画?” “噢,前几日林灿送的。”宋归尘倒了一小杯南酒细细抿了一口,随意回了一句。 闻言,杜青衫自言自语:“这么说,这是林灿画的,这上面的字,也是他写的了?” “有什么好奇怪的?”宋归尘走过来,“这字确实不错,不过画嘛,模仿痕迹太重,多了匠气却失了灵气,只能算中上品。” 杜青衫含笑看着宋归尘点评,毕竟是林隐士的徒弟,见过的上品画作数不胜数,眼前这一张,倒入不了她的眼了。 又想,那个林灿第一次见小尘,就做出送画之举,实在是气煞个人! “这画倒是不奇怪,不过这字……”杜青衫收起心里的小醋意,认真道,“这字与任懿卷面上的字,实在是太相像。” 他亲自抄录过任懿的卷面,对这手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听他这么一说,宋归尘忍不住拿过画细看:“这么一看,好像确实很相像。” “不能说相像,简直是一模一样。”杜青衫肯定地道。 “可杨院长不是说,这字只有太子詹事林特会写吗?” “我不也会吗?”杜青衫扬眉看着宋归尘,似笑非笑,颇有几分骄傲。 宋归尘:…… “况且林灿作为林特之孙,他若有心临摹他祖父的字,也不是什么难事。”杜青衫越想越觉得有理,“难道任懿的那两份卷面是林灿写的?” “越说越没边儿了。”宋归尘失笑,“林灿自己也参加了春闱,他如何能替任懿答题?” 杜青衫想了想:“你说得也对,不过此事十分奇怪,小尘,这画务必好好收藏。” 见他一脸严肃,宋归尘点头:“好,听你的。” 几日后。 顾易和杜青衫一大早便随着前来道贺的公公进了宫,这便意味着他们均在殿试中取得了头十位。 宋归尘等人自然欣喜若狂,顾易能在殿试中取得前十倒也在意料之中,连杜青衫也被叫进宫,就着实在宋归尘意料之外了。 紫萤和顾行之连万卷堂也不去了,巴巴儿在家等着宫里传来的消息。 按常例,阅卷官会在殿试的所有试卷中选出最拔尖的十个,呈到皇帝面前,由皇帝当朝钦定御批一甲第一、二、三名,即为状元、榜眼、探花。 如今顾易和杜青衫都进了宫,再不济他们也是此次殿试的前十,大伙儿怎能不高兴。 顾夫人派来的顾府管事也喜气洋洋,打从顾易跟着宫里的人去了后,就一直站在院门口扬着脖子张望。 他这次来,一是给几个孩子送来家乡风味,以解顾夫人思念之情,二来也是算准了日子,等殿试结果一出,便能直接给杭州的顾提刑顾夫人送去。 宋归尘见他揣着手,一脸急色,众人也都严阵以待的模样,便到厨房做了好几样点心,招呼大家稍安勿躁,静心等待。 “宋姐姐,明明不是我去面圣,怎么我这么紧张呢。”紫萤拿了块点心,“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三哥和杜大哥状元及第,状元及第。” 宋归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菩萨要忙不过来了,所有考生都求着菩萨保佑呢。而且状元只有一个,他两人怎么能同时是状元呢。” “宋姐姐~”紫萤娇嗔一声,“人家这也是着急嘛,诶,宋姐姐,你说,和他们一起进宫面圣的都有谁呀?” “这可没人知道。”宋归尘一边合计着如果顾易真中了状元,她在樊楼押的一千两能赚回多少来,一边回答紫萤,“谁是前十名,谁能进宫面圣,都是绝对保密的,殿试结果没出来以前,谁也不知道。” 紫萤失望地吃了几口点心,又出了房门,去找顾管事。 “萤姑娘。”顾管事揣着两手,给紫萤让了个位置。 “管家,你来时,我娘有没有带什么话呀?我爹呢?对了,段小尘有没有做什么新鲜事?” “家里一切都好,大人和夫人只吩咐让姑娘好生照顾自己,不要闯祸。” “嘁,我才没有闯祸——”紫萤不满地嘟囔,突然看见巷子里有个人贼头贼脑地张望,立即来了兴致,提起长裙“蹬蹬瞪”来到那人跟前,猛地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小贼,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那人疼得“嗷嗷”直叫:“救命救命,在下并非小偷。在下乃是太室书院林灿,特意来找宋姑娘的。” “不是小偷?”紫萤狐疑地放下他,“你找我宋姐姐做什么?” “在下,在下给宋姑娘送画来。” “送画?” “对对对。”林灿护宝贝似的抱着怀里的画,“不知宋姑娘在否?” 这边的喧闹将宋归尘吸引了过来,见到林灿,宋归尘哭笑不得:“林公子,你这是?” “仙子!”林灿迅速站到宋归尘身边,笑容灿烂,“仙子,上次答应仙子,要再送仙子一幅画,我拿来了。” 宋归尘:…… 林灿又道:“仙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说着看了看紫萤和顾管事:“我和宋姑娘单独说会儿话,二位放心,我不会伤害仙子的。” 宋归尘一头黑线。 第319章·讨画 待紫萤和顾管事离去后,林灿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画递给宋归尘,眼巴巴地看着她,意在让她打开画看看。 宋归尘一头雾水地展开画,却见画上的人——竟是自己的模样??? 宋归尘汗颜。 林灿极没有眼色地、支支吾吾地道:“仙子,上次那幅飞仙图画得太差了,所以重画了这幅真正的仙子图给仙子。” “以后不许画我!再画我就恼了,还有,也不许叫我仙子,不许给我送什么画。”宋归尘咬牙切齿,“这幅画我就没收了。” “听仙……听宋姑娘的。”林灿亦步亦趋地跟在宋归尘身后。 宋归尘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那个,上次的飞仙图……”林灿挠挠脑袋,十分难以启齿,“仙子不如将它还给我,待我稍加润色,修改好了,再给仙子,如何?” 显然送出去的画,如今又要收回来,让他十分羞愧。 闻言,宋归尘想起杜青衫说的话,顿时心生警惕,面上却不露声色:“林公子对那幅画如此上心,莫非那画有什么特别不成?” “没有没有,那是我瞎画的,实在拿不出手。” “既然已经给了我,断没有收回去的道理。”宋归尘冷眼瞧着林灿蹩脚的撒谎技术,笑道,“不过既然你坚持要收回,就随我来罢。” 林灿大喜,连连作揖:“多谢姑娘。” 书房里,阿崔缠着杜杞念书给他听,杜杞读书声清朗动听,见到宋归尘和林灿,二人好奇地打量着陌生人。 林灿友好地朝二人挥挥手。 宋归尘吩咐:“阿杞,快将昨日让你收起的飞仙图拿来给林公子。” 阿崔便放下书,飞也似地取了画来,交给杜杞,杜杞将画在书桌上展开,看向林灿:“可是这幅?” 林灿走近看了一眼,点头道:“是是是,正是这幅,正是这幅,多谢小公子——” 正要收起画时,一旁的阿崔一个不小心打翻了刚研的墨,墨汁浓稠,好好的一副飞仙图顿时全是墨汁,画上捧花的仙女只剩下一捧芙蓉还干净着。 变故发生得太快,林灿直接傻眼。 宋归尘也目瞪口呆。 杜杞道:“阿崔,你看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墨汁都溅到这个哥哥身上了,还不快道歉。” “噢,噢,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阿崔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可怜兮兮地看着林灿,“阿杞哥哥要教我写字,我费了好长的功夫才研好的墨,就这么洒了,嘤嘤嘤。” 林灿扫了一眼被墨汁污染得连题的字都看不清了的画,心下一松。 回神望着自己衣角上的墨点儿,也觉得不那么碍眼了,又被阿崔水汪汪的大眼睛注视着,根本生气不起来,温柔地安慰: “没事没事,不就是一幅画嘛,坏了就坏了。这墨啊,下次记得少加点儿水,不然研出来的墨黑而不浓,写出来的字可不好看。” “知道了,谢谢哥哥。” 画已然被毁,宋归尘难免心疼,尤其想起前几日杜青衫的怀疑,再加上今日林灿前来讨画,更让宋归尘肯定这字和任懿卷面上的字是同一人所为。 她看了看林灿,见他神色淡然,温柔地和阿崔说话,已经没了方才局促尴尬的样子。 难道,任懿的试卷真是林灿写的? 宋归尘拿来手绢,细细处理着飞仙图上的污痕。 好巧不巧,整幅图上题字部分污染得最为严重,蘸干墨汁后,也看不清画上的字迹。 这下可真是完犊子。 没了这字,对林灿和任懿的怀疑也就没了依据。 宋归尘秀眉皱起,林灿呆了一呆,随即安抚道:“宋姑娘不必忧虑,也不必处理这画儿,本就是临摹的残品,不值得这么为它费神。” 宋归尘:“我只是可惜,可惜上面这首李白这几句诗,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霓裳曳广带,飘浮升天行。诗句也妙,字也极好,与这画一起,倒像是画为诗存。林公子,您真是妙笔丹青,不仅能作画,还写得一手好字。” 林灿被宋归尘这么诚心诚意地一夸,顿时脸都红了。 不久前他亲自赠出去的画,今日厚着脸皮要来讨回,本就够难堪的了。 宋姑娘还这么真诚地夸赞他的画好字好。 她真是天上来的仙女没错了。 “仙子不必惋惜,仙子既然喜欢我的字——”说着,他猛然意识到什么,惊悸地看向宋归尘,仿佛想看清她究竟在想什么。 然而宋归尘还在痛心疾首地处理着画,脸上的惋惜之色不似作假,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想法。 林灿顿了顿,才道:“日后有机会,我再给仙子送来。” “林公子不必麻烦,人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我也只是感叹一下。”宋归尘叹息一声,举了举手里的画,“这画看来是修不好了,你还拿回去吗?” “这画已然被毁,自然不能留在仙子家中,免得污了仙子眼睛。” 林灿要将画带走,宋归尘暗自咬牙,正快速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放弃将画带走时,忽然感觉手心被人轻轻一捏,回头一看,阿崔调皮地朝她眨了眨眼。 宋归尘一头雾水,不过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不再挽留,任凭林灿将那副被毁的飞仙图带走了。 林灿离去后,宋归尘一脸严肃地站在杜杞和阿崔跟前,板着脸问:“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小秘密瞒着我?” 杜杞和阿崔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阿崔道:“宋姐姐,那幅画是假的。” “假的?” “杜大哥昨晚才画好,吩咐我和阿杞哥哥,说如果有人来要画,就将这幅假的给他。” 见宋归尘一脸震惊,杜杞道:“宋姐姐,你千万别怪哥哥没将此事告诉你,这都是权宜之计,哥哥说林灿对姐姐毫不设防,所以姐姐最好不知道此事,才能让林灿打消怀疑。” “他,你,你们!” 宋归尘反应过来,直接气笑了。 好啊这三兄弟,就光瞒着她一人了! 默念几遍“不生气不生气”,宋归尘问:“真的那幅画呢?” “哥哥今早带进宫去了。” “什么?!!” 第320章·祝老板大气 知道杜青衫带着林灿的画进了宫,宋归尘这心顿时提了起来。 他知道了什么,他想做什么? 不会要当朝揭穿任懿舞弊的事吧? 派人去打探任懿今日行踪,回来的人都说任懿一大早也进了宫。 众人正焦急等待着,直到日落西山十分,忽然远远地巷子里马蹄声渐近,宫中卫士六七人快马前来:“这里可是顾慎之顾状元下榻之所?” 顾管事忙道:“正是,正是。” 顾行之、紫萤和宋归尘,杜杞阿崔几人也来到院中,为首传胪之人笑如弥勒,高声传呼:“圣上钦点顾公子为状元,今夜留膳集英殿,下官特来传话,好叫诸位放心,恭喜恭喜。” 闻言,众人喜笑颜开,顾管事忙吩咐下人将早已准备好的回礼端来,给传话之人塞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 “同喜同喜。” 这队人马刚走,忽然又来一队,也是六七个人,只是为首之人服装与旁人不同,显然并非普通传胪人,他喜洋洋行礼作揖恭贺:“此处想来便是探花郎杜公子之居所了,不知那位是宋姑娘?” 探花? 顾易的状元之喜众人还没消化完毕,这又来了个探花,众人只觉得恍恍惚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宋归尘心里好奇这传话之人为何知道自己,不过来不及多想,便福礼道:“我便是。” 杜杞凑在宋归尘右手边,悄悄说了句:“他就是周公公。” 噢,周怀政啊。 宋归尘打量了对方一眼,寇相回京复相,他可是“帮了不少忙”呢。 周公公解释:“圣上欲招探花郎为驸马,探花郎当殿拒绝,并言已有婚约,且与宋姑娘不日就要成婚,圣上听了,当了个牵线人,下旨给探花郎赐了婚,着二位下月初八成婚。宋姑娘好福气呐,恭喜恭喜!” 宋归尘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公公又朝四周扫视一圈,绕着院子走了一遍,感叹道:“里仁巷这间三进小院果然卧虎藏龙,出了个状元郎,又出了个探花郎,还差点就出了个驸马呢。” 他大手一挥,门外巷子中候着的卫士搬来一块匾额。 周公公回头对众人道:“圣上听闻顾状元与杜探花都住在此处,特赐匾额‘双凤和鸣’。” 众人下跪拜谢。 周公公指挥着卫士将匾额挂起来,才满意地带着人马离去。 街坊邻居纷纷聚了过来,对着那“双凤和鸣”的匾额议论不休。 邻居们七嘴八舌:“紫萤姑娘,恭喜恭喜哇,听说状元郎是顾三郎?” “探花郎还是我们杜公子呢。” “诶呀呀,您瞧瞧,这匾额,多气派啊!” 紫萤好不骄傲,耐心地回答大伙儿的问题,阿崔满脸喜色,捧着一衣服糖果点心,大方地分给左邻右舍的小孩子。 顾管事和顾行之早已将准备好的鞭炮烟花拿了出来,热热闹闹地放了个震天响。 直到三更时分,顾易和杜青衫才得以回来。 二人皆是一脸疲色,顾易是沾床就睡,连顾行之想问他在宫里的新鲜事,都没能问成。 顾行之无奈地看着自家三弟沉沉的睡颜,怜爱地替他盖好被子。 杜青衫稍微好些,不过也是一身的酒气,看样子今夜宫里的晚宴被灌了不少酒。 宋归尘本来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但见他迷迷糊糊,困极了的样子,心一软,便什么都不问了,只道:“歇息罢,什么事,明儿再说。” 正要走时,手臂被杜青衫拉住:“小尘!” 宋归尘回头,见杜青衫脑袋摇摇晃晃地从枕头上抬起来,用力睁开眼睛:“我们下月初八,成亲!嘿嘿嘿。” 宋归尘:…… 这是喝酒喝傻了不成? 杜青衫还兀自“嘿嘿嘿”地笑个不停:“嘿嘿,皇上亲自赐的婚,你可不能不认。” 宋归尘又爱又气地将他放到床上:“我还正想问你呢,好端端的,皇上赐的什么婚?” “他要我娶福康公主,我自是不愿,只得,只得……” 话没说完,人已经睡了过去。 宋归尘好气地看着杜青衫睡着的样子,一肚子问题也只好装了回去,少不得明日再说。 第二日一早,顾易和杜青衫两人还在睡梦之中,顾行之从外头匆匆回来。 “可了不得!任懿被问罪抓起来了,连带着的还有破山寺的两个和尚,还有那个林灿,也一并抓了起来,就连王钦若,都被关进大理寺了。” “大快人心!”紫萤拍手称赞,“张大哥终于可以不用躲着任懿了,这些日子被任懿派人追杀,可吓坏了他。” 顾行之奇怪地看了一眼自家小妹。 张远和常老爹他们住在一块,小妹怎么知道他被“吓坏了”? “我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去!”紫萤道。 “哎,等等!”顾行之拦住紫萤,“让下人去就行了,哪用得着小妹你亲自跑一趟,再说,这事都传遍了,里仁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张大哥肯定也知道了。” “那——”紫萤还想争辩,外面又有人来,“宋姑娘可在家?” “谁呀?”兰香前去开门。 门外是樊楼的人,为首的是小丫鬟品儿,品儿穿着一身崭新品红衣衫,朝大伙儿道喜道:“我家姑娘让我前来,将月前宋姑娘押的银子送来,这里是宋姑娘当日押顾公子是状元的一千两银子,这里是盈利,一万二千两。” 身后十来个壮汉浩浩荡荡地抬着银子进来,很快整个院子就拥挤起来。 宋归尘咋舌。 哪有这样给银子的? 一般而言,不都是直接存到银庄,给自己凭据就好了吗? “辛苦品儿姑娘特意跑一趟。” 宋归尘头疼地看着满地箱子,箱子里白花花的银子晃花了她的眼。 紫萤两眼放光:“宋姐姐,交给我,我这就让人将这些银子存到万通钱庄去!万通钱庄的老板不得感谢我!” 品儿张望着:“状元郎他——” “噢!”宋归尘了然,“昨日回来得晚,还在歇息。” 品儿失望地“哦”了一声,随即又是一拍手,立即又有十来个壮汉,浩浩荡荡地抬了七八个箱子进来。 品儿道:“这是我们姑娘的心意,给顾公子的,祝贺顾公子金殿题名,烦请宋姑娘代为转达。” 宋归尘望着那箱子里琳琅满目的珍珠玉石,书画古玩,好一阵瞠目结舌。 祝老板大气啊! 连喜欢一个人都喜欢得这么高调! 品儿骄傲地道:“我们姑娘说,若是顾公子依然躲着不见我们姑娘,我们姑娘就每天送几箱东西过来,知道顾公子愿意见我们为止。” 闻言,紫萤气不打一处来:“祝令仪这也太嚣张了,她以为就她有钱啊?谁稀罕你们的东西。拿走拿走!” 品儿:“我们姑娘知道顾公子视钱财为粪土,所以还备了别的。” 说着又是一拍手。 院外婷婷袅袅地走来一排亭亭玉立的姑娘,施施然给众人行了个礼。 品儿:“这是——” “品儿姑娘!”宋归尘赶紧打断品儿的话,“品儿姑娘,你还是将这些银子,还有这些美人都带回去吧,顾大哥他不是这样的人。” “那可不行!”品儿仰头道,“我们姑娘交待的事情,我一定得办妥了。” 第321章·辞行 这边正僵持不下,顾易穿着一袭纯白素衣开门出来。 见到院子里这幅景象,又见到品儿嘟着嘴一口一个“我们姑娘”的样子,立刻明白了过来。 见到顾易,品儿一脸不乐意。 姑娘一心一意对他,他却如此无情,简直不识抬举。 可是想到上次自己自作主张没有将任懿的试卷给顾易送来,姑娘生气之下,直接不许自己伺候她,甚至许久不和自己说话,连眼神都懒得给自己的样子,品儿就后怕极了。 此次姑娘让她前来,也是为了将功补过。 思及此,品儿露出花儿一样的笑容:“顾公子,顾状元,金殿题名,恭喜恭喜呀!这些都是我们姑娘让我送来的,公子瞧瞧可还满意吗?” 顾易:“她又耍什么把戏?” 一大早上就见祝令仪来这么一出,顾易只觉得脑仁儿疼。 “品儿姑娘,请你将这些东西拿回去,烦请告诉你家姑娘,让她不要再为我顾易费尽心思了。”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品儿气得叉腰骂起来,“我家姑娘好心待你,你倒这么不近人情!简直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哼!” 要她说啊,这个顾易哪里有锦绣绸缎庄的周家二公子好? 老爷早已给姑娘和周家二公子定了亲,偏偏姑娘一心都在顾易身上。 想到来时姑娘交待的话,品儿站直身子,大声道:“我们姑娘只有一句话要问公子,公子当真不念半点旧情,连见她一面都不肯?” 旧情?什么旧情? 众人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纷纷竖起耳朵,直勾勾的看着两人,生怕错过了半点蛛丝马迹。 顾行之狐疑地看着顾易:想不到三弟表面正经,私底下却和人家姑娘有了“旧情”? 这可是不对的呀,既然欺负了人家姑娘,就要对人家负责到底嘛。 他们家又不是那种规矩繁杂的富贵人家,就算祝姑娘只是个商人之女,相信爹娘也会喜欢她这个儿媳妇儿的。 况且,祝姑娘经商手段非凡,他们的万卷堂还是在她的帮助下才这么快在京都立足下来的…… 顾行之越想越觉得,三弟对祝姑娘这么“冷淡”,实在过分了。 倒是顾易直接气笑了。 随即又想,这个祝令仪诡计多端,要是他今日不去见她,保不齐她又要搞出其他幺蛾子出来。 索性答应品儿,随她一起去樊楼。 顾易和品儿一行离去后,紫萤“哇哇”叫着数银子,众人将院子里大箱小箱收拾完毕,院门又被扣响。 是张远、思思还有常老爹三人前来向顾易和杜青衫道贺。 和三人一起前来的,还有一个背着灰白布包的中年人。 “杜贤弟,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胡灏,胡兄,也是此次科举的士子。” 胡灏惭愧摆手:“落第之人,诸位见笑。” 杜青衫命人上茶,三人寒暄过后,杜青衫看着张远身后的行囊,问道:“张兄这是要走?” 张远正色道:“正是,愚兄今日来,是向贤弟辞行的,如今任懿已伏法,追杀我的人也撤了,这一路当是无险。况且有胡兄作伴,路上也有个照应。” “那么,张兄欲往何处去呢?” 张远还未回答,胡灏就道:“此番科考,我等空有建业之才,已然过了春闱,省试合格,在殿试中却被淘汰下来,我二人不堪此辱,誓要远走它处,另谋出路——” “胡兄。”张远拦住神情激愤的胡灏,对杜青衫道,“贤弟有所不知,胡兄他参加了五次殿试,次次落榜,故而有些情绪。” 杜青衫愕然,继而一叹:“胡兄说得不无道理,如今的科举制度,即便通过了会试,在最后的殿试之中也会有不少人被淘汰,此举导致许多寒窗苦读数年,一层层通过乡试、会试等各个考试的考生最终栽在了这临门一脚。考生心里有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胡灏被杜青衫说得十分羞愧。 他如今已是不惑之年,眼前的人年纪轻轻却是当朝探花…… 胡灏越想越羞,提起行囊,匆匆朝二人抱了个拳就往外走。 杜青衫起身欲拦,张远制止了,道:“杜贤弟不必追,胡兄就是这个脾气,藏不住心事。” 说着朝杜青衫颔首一礼,背上包裹去追胡灏。 “张大哥留步!” 宋归尘提着大小两三个包袱匆匆走来,杜杞也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提着两个包袱。 “张大哥,这些是我做的一些点心,你带着路上吃。”又接过杜杞手里的包袱,也递给张远,“这是一些银子,张大哥带上吧,路上用得着。” 看着宋归尘诚恳的面容,张远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谁也想不到,张远和胡灏这一去,竟投敌去了西夏,还成了西夏军师。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此时里仁巷的小院里,前来拜访的人去了一拨又来一拨。 可忙坏了宋归尘。 一夕之间,他们这里仁巷出了两个金榜题名的人,别说亲近之人了,就连里仁巷的百姓,也兴高采烈。 梅香等几个丫头出去买菜时,菜市场买菜的大妈大伯,直接都不要她们的银子,恨不得将自家的鱼啊肉的直接送给状元郎和探花郎家,好沾沾喜气。 杜青衫也没闲着,顾易去了樊楼,道偷了个闲。 以至于每个前来拜访之人,全由杜青衫一一接待,这一整天下来,他几乎都在会客厅,喝了好几盏茶,还觉得喉咙干涩。 宋归尘抽空熬了碗银耳羹放在水井里凉了让阿崔给杜青衫端去。 杜杞好不容易从会客厅偷溜出来,此刻正举着一根树枝在一旁比划,见此情景,不由得叹了个好长的气:“诶!” 宋归尘好笑地问:“叹什么气呢?” “正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呐!”杜杞将树枝扔下,跑到厨房门口,顺势坐在门槛上,皱着小脸道,“当初我家蒙难之时,这些人个个避之不及,唯恐我们求上门去,如今见皇上赏识我哥,又一个个巴巴儿上门来,生怕我们想不起他是谁。” 宋归尘将一碗银耳羹给杜杞,笑道:“阿杞也吃点。” 她在杜杞身边坐下来,手撑着脸,平静地望着星星点点的夜空:“阿杞还记恨那些人吗?” “记恨?倒也没有。”杜杞道,“我只是突然不想参加科考了,有和这些人勾心斗角的精力,还不如逍遥自在,游历大好河山;又或者去个无人打扰的清静之处,修身养性、陶冶情操。” 宋归尘想到孤山隐居多年的师父,摸了摸杜杞的头发,温柔地道:“嗯,阿杞所言也是一种选择。” 第322章·烧尾宴 正如加官进爵一样,士子登科,也要办烧尾宴。 这烧尾宴始于唐中宗时期,据说鱼跃龙门,天火降下烧掉鱼尾,鱼才能化身真龙。 所以这宴席取名“烧尾宴”,寓意宴会主人官场得意,能一路欢快地蹦跶下去。 顾易和杜青衫齐齐登科,这烧尾宴自然更加马虎不得。 顾易这日草拟了宴客名单来寻杜青衫,将单子交给杜青衫,为难道:“杜兄,我方才拟了一份名单,正犹豫是否要将丁参政加上,杜兄有何意见?” 杜青衫看罢顾易的名单,沉吟道:“这上头请了恩师,李相公,还有个个参政,唯独不请丁谓,顾兄是有什么忧虑吗?” “一来,这些日子,寇相和丁参政势如水火,我担心他二人同席会出什么事情。二来,太室书院杨院长最不愿见到丁谓,若请了丁谓,想必杨院长必然不肯前来。”顾易皱眉解释,“可是其他参政都请了,唯独不请丁参政,似有不妥。” 杜青衫思吟几许,道:“还是将其添上吧。” 烧尾宴,说白了其实是一场政治宴会,宴会上请了哪些人,吃了什么东西,喝了什么酒,很快便会传入圣上的耳朵,若是只顾私情而不请丁谓,少不得落人把柄。 “那好,就将其添上。” 顾易也赞同杜青衫的想法,大笔一挥,将丁谓的名字添上。 宴席本该在主人家举办,然而由于他们住的这间小院虽说清静,但终究太过寒酸,寇准爱才心切,便提议在寇府设宴。 如此倒省了宋归尘不少事。 虽说她厨艺甚佳,也喜欢制作美食,然而这烧尾宴所需的食材,她连见都没见过呢,更别说做出那些菜了。 什么“红罗丁”、“贵妃红”、“八仙盘”、“王母饭”、“锦装鳖”……光是听听,宋归尘就能窥见这场宴会的繁华。 到了烧尾宴这一日,宋归尘亲眼见到那一盘盘奇巧的菜品时,更是惊得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杜青衫、顾易身为宴会主角,自然是坐在主桌,与寇相、李相以及丁参政等人同桌。 寇准和丁谓向来不和,尽管丁谓就坐在他的右侧,然而他却连个眼神都不给丁谓,只与左侧的李迪说话。 好在顾易几处张罗,席间倒也融洽。 杜青衫远远往宋归尘她们那一桌瞧了瞧,见她正让寇府厨娘一道道菜地给自己介绍,杜青衫偷笑,朝她远远地举杯。 宋归尘不好意思地微微颔首,就见杜青衫仰头一滴不剩地将酒喝了。 这一幕恰被丁谓看见了,便笑道:“探花郎好雅致!想必那位就是圣上赐婚探花郎的宋姑娘了?” 杜青衫:“丁参政好眼力。” “哈哈哈,探花郎和状元郎年少英杰,如今金殿题名,深得圣上赏识,他日前程不可限量啊!” “丁参政此言有理。”寇准突然出声,“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你我皆老了,这社稷江山,终究需要他们年轻人去辅佐扶持。” 丁谓一愣,继而大笑:“寇老智慧,只不过,这‘沉舟’‘病树’一句似有不妥,何不用‘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一句?” 众人见他二人针锋相对起来,皆噤声看着这边。 寇准捋着胡子,冷哼道:“丁参政才学广博,寇准自愧不如。” 丁谓赔笑:“丁谓仍是相爷的学生。” “哈哈哈哈,是吗?” 寇准猛然大笑,想当年,还是他一手提拔的丁谓,想不到养虎成患,丁谓与王钦若勾结,为或圣宠,竟进献谗言,称有天书,更是将自己排挤出京。 如今王钦若犯下大错被贬离京,丁谓缺了左膀右臂,又开始向自己伏小做低了吗? 寇准笑毕,拍了拍手,立刻有几名歌姬缓缓步入舞台,开始舞蹈。 歌声曰: 波渺渺,柳依依。 孤村芳草远,斜日杏花飞。 江南春尽离肠断,蘋满汀洲人未归。 宋归尘静静听着这歌声,一时被词吸引,不由细细回味。 她忍不住看向寇准,他已然有了白发,此刻已有了几分醉意,正手持酒杯,双眼迷离地看着台上歌舞。 宋归尘轻叹。 寇府的舞姬,所唱的自然是寇准的词。 只是没想到,这样触目伤怀、凄然感伤的词,竟出自昔日决断澶渊、其势锐然的寇公之手。 一舞毕,众人纷纷拍手称赞。 丁谓拍手拍得最用力:“舞美曲佳词更妙,堪称三绝!” 众官员也附和:“对,对,对,堪称三绝!堪称三绝!” 寇准喜道:“来人,赏两束绫!” 即刻有婢女捧绫上台,台上舞姬一人两束,谢赏退下。 丁谓笑道:“相爷,记得你当初是一曲清歌一束绫,如今怎么变成两束了?” “正是怕‘美人犹自意嫌轻’,这才增加一束。” “哈哈哈,古今豪爽慷慨者,唯相爷也。”丁谓道。 众官员也跟着附和:“相爷慷慨,古今第一!” 丁谓奉承人的功夫,顾易杜青衫着实是见识到了。 见恩师如此自得,杜青衫微微皱眉。今日晚宴已然豪华过了头,恩师又当众大赏舞姬,只怕不妥。 杜青衫担忧地看着亦有几分醉意的寇相,心中五味杂陈。 这边丁谓见寇准愿意和自己说话,十分欣喜高兴,殷勤地端了一碟子鱼羹到寇准面前:“相爷,这鱼羹味道鲜美,您也尝点。” “好好好,老夫尝一尝。” 寇准放下酒杯去尝鱼羹,胡须上不慎沾染了鱼羹也没发觉。 丁谓倒是看得清楚。 忙掏出手帕:“相爷,你胡须上沾了鱼羹。”说着殷勤地用手帕替寇准将胡须上的汤羹拭去。 寇准装出醉态,哈哈大笑,出言讽刺道:“谓之,你位居参知政事,国之栋梁,君之股肱,今亲手替老夫擦拭胡子,恭恭敬敬好似奴仆也。” 一语毕,众官员都惊呆了。 宴客厅中出现僵局,时间恍若凝固,大家都木然不动。 杜青衫突然站起来:“恩师醉了,我扶您回房歇息。” 顾易也道:“寇相醉酒之言,丁参政千万莫放在心上。” 丁谓尴尬地收回手帕,尴尬地哈哈大笑:“哈哈哈,相爷醉了,下官也不胜酒力,这就告辞了!” 众官员见状,也纷纷告辞。 杜青衫扶着寇准:“恩师。” 寇准醉眼迷离,望着空荡荡的宴客厅:“怎么都走了,都醉了?哈哈哈,唯有老夫没醉,来来来,给老夫再斟酒!” “恩师!”杜青衫夺过寇准手中的酒杯,“来人,扶恩师回房。” 第323章·醉酒 “老夫没醉!”寇准挣脱丫鬟,“老夫还要再喝它三大瓮!老夫高兴,老夫高兴!” 寇夫人原本是在后院,听到这边的动静,忙来到前院。 见寇准醉得说起了胡话,又听杜青衫将席间的事情说了,一时悲从心来,不由得泪流满面。 侍妾蒨桃也跟着拭泪。 “相公,你不要再喝了!”寇夫人提高了声音,又气又怜。 寇准见状,呵呵笑道:“夫人,你怎么来了?你不许我喝酒?哎哎哎,你是没见到方才我假醉戏弄丁谓呀,他脸色青紫,木然如塑,实在大快人心,大快人心!” “相公!”寇夫人摇头道,“丁谓奸邪小人,此等人我们不与他来往就是了,何苦去招惹他?” “对呀,丁谓正恃圣宠,势焰滔天,老爷应当心才是。”蒨桃也道。 寇准毫不在意:“丁谓若计较老夫醉言醉语,也会贻笑天下,夫人,蒨桃,你们不必如此担心。” 寇夫人和蒨桃见寇相醉态尽显,更是泣不成声。 寇夫人道:“相公——” 寇准听得烦躁,甩袖道:“行了行了,你们下去吧,老夫没醉,要与昭晏和慎之说话。” 寇夫人和蒨桃忧心忡忡地离去。 待客厅只剩他们三人,杜青衫才道:“恩师,学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寇准审视杜青衫一眼:“讲。” 杜青衫便道:“学生初识恩师时,恩师以一己之力,决战澶渊,力排众议,奏请圣上御驾亲征,这才取得澶渊之战的胜利;彼时恩师堂堂正正斥奸佞,刚刚烈烈走雷霆,是学生心目中的大英雄!可如今,恩师面对丁谓,却只能假醉戏弄,实在叫学生痛惜。” 杜青衫知道,自从恩师进京复相以来,处处受丁谓打压排挤,不仅违心地接受了玉清昭应宫使一职,还不得不参与玉清昭应宫的扩建。 皇上虽给了恩师相位,但事事皆听丁谓的,恩师他虽有相位,却无相权。 也正因此,这些日子,恩师意志消沉,每日在家饮酒,连相府之事也鲜少过问。 这番话说得重,重得寇准半晌没反应过来。 随即故作潇洒地摆手:“借酒骂贼,别有趣味!” “恩师,想当年恩师气吞万里,豪情万丈,如今为何借酒消愁——”杜青衫还要再说,顾易拉住他,朝他摇了摇头。 杜青衫只得无奈打住。 “气吞万里丈,哈哈,豪情万丈……”寇准喃喃,又喝了杯酒,“老夫不过是多喝了杯酒,你们就喋喋不休,老夫醉酒而已,何伤大雅?刘伶一篇《酒德颂》,还千秋传颂呢!” “老爷,您是太平宰相,不是乱世名士,岂能与刘伶相提并论?”恰在此时,蒨桃端着醒酒汤过来,“老爷,您该听听昭晏说说,如今士庶都是如何议论你的。” “树大招风,老夫位居宰相,安能不引人议论,街谈巷议,不足听之。” “恩师,昔日京城童谣是‘欲得天下好,无如召寇老’,而今续了两句,‘盼得寇老到,人哭妖魔笑’。” 寇准闻言,心头一震,继而故作镇静:“市井小民,胡编乱造!” 第324章·酒醒 顾易拱手道:“寇相,近日徐州等地大水、江淮亢旱,各处灾情不断,丁谓之流压而不报,反而天天奏瑞称祥,弄虚作假之风日益盛行。开封士子都认为寇相来了,会压制压制丁谓等人嚣张气焰,不想连您也附和扩建宫殿,不仅兼任了玉清昭应宫使,还大兴土木,百姓们无不大失所望。” 他一番话说得直接,说完后便真诚地看着寇准。 寇准张着嘴,苍老的面庞带了惊诧,手中酒杯掉落在地,指着顾易:“住口!住口!” 他猛地掀翻桌上残羹,愤怒又悲伤地道:“昔日王旦为相之时,也兼任玉清昭应宫使,也听任建造宫观,也不曾疏远丁谓等人,却无人议其过错,死后还举国同哀,称之为一代贤相。老夫不过萧规曹随,却为何受尽指责?哈哈哈,天下人待王旦何其宽厚,待老夫何其刻薄!何其刻薄!” 宋归尘看得不忍,忍不住说了句:“寇相,您可知,王老宰相弥留之际,立下了什么遗嘱?” “哼,他能留下什么遗嘱?不过是教子孙世世代代都做和事老,以便长享富贵!” “寇相,您错了。”宋归尘摇头,“王老弥留之际,自愧生前附和天书,死后无颜去见列祖列宗,执意要削发披缁,以僧道之例下葬。” 闻言,寇准猛然看向宋归尘:“你从何得知?” “恩师,学生可以作证,王文公仙逝之时,学生和小尘,还有师母都在相府,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杜青衫替宋归尘解释道。 寇准登时懊恼不已,大为震撼地一拍脑袋:“老夫糊涂!老夫糊涂啊!” 他负手走到廊下,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沉默许久,长叹一声:“老夫不如王公,不如王公!” 顾易上前道:“寇相,您当初自证天书为实,故而进京之后才失了底气,不得不兼任玉清昭应宫使,一兼任了此职,更是自认当年弹劾丁谓全都错了,一认此错,便更没有理由阻止圣上扩建玉清昭应宫。” 寇准又一声长叹,看向顾易,目光之中全是赞许:“你说得没错,老夫这是一步错,步步错,当初理亏在先,如今虽有这宰相之职位,可行事却是处处受限,步步艰难,圣上他,他压根就没想让老夫行宰相之权呐…..” 想到初入京时,皇上和丁谓设下步步陷阱,明示恩宠,实际上却是戏弄,这些日子以来,皇上对他上奏的奏章也只是摆手让和丁谓商议,寇准心里就是一阵堵得慌。 想当年先帝在时,他寇准何曾如此狼狈过? “恩师,何不就此辞官——”杜青衫话还没说完,忽然门子前来通报,说内侍周公公求见。 寇准皱了皱眉:“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门子道:“回相爷,周公公说是有要事商议,还请相爷务必见上一面。” 寇准思索片刻:“那好吧,让他进来。昭晏,你们先回去吧,该怎么做,老夫心中已经有数了。” 第325章·六月 寇准话音才落,周怀政已经走了进来。一脸笑容地问顾易杜青衫好:“状元郎,探花郎也在?” “这就告辞了。” “改日咱家登门讨状元酒喝。”周怀政呵呵笑着,看着几个年轻人离去,复而看向寇准,见寇准一脸不耐,周怀政也不恼,而是一脸高深莫测地道,“相爷苦衷,咱家早已知晓,今日前来,有一大事相商。” “哦?周公公有何见教?” “相爷,丁谓等恃宠而骄,已历多年,若不除之,你何能伸展抱负?而欲除五鬼,除非当今——” “住口!”寇准急忙阻止。 “相爷,且容咱家把话说完。皇上年事已高,太子早已成年,据咱家察之,太子敬重相爷,厌恶五鬼。倘若皇上禅让,太子登基,则驱逐五鬼,易如反掌。” 寇准沉吟不语。 周怀政继续道:“咱家见相爷受制于丁谓五鬼,忿忿不平,遂有此谋,只要相爷同意,咱家便去劝皇上禅让。” 寇准一脸不赞同:“倘若惹怒皇上,便是大祸临头。” “此谋成则政归相爷,败则祸由咱家一人担待。” “这……” “相爷放心,咱家自会见机行事。” 六月,骄阳似火。 这一日,宋归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在樊楼赢来的外加卖书存下的银子花了大半,在天汉桥附近买下了一处宅子,并喜滋滋地拉着杜青衫一起去参观。 此处位于汴京闹市中心,出门不远便是杜青衫最爱的汴水秋声之景。 如今秋意尚早,桥下汴水奔流,浪声滔滔,桥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两岸商业十分繁荣,笙声连成一片。 站在桥上,南望朱雀门,北望宣德楼,中间便是天街。 给宅子取名时,杜青衫坚持题名“宋府”,宋归尘哭笑不得,杜青衫道:“小尘用自己的银子买的房,怎可题他人之姓?” 宋归尘抿嘴,话虽是这么说,但他们不日就要成婚,总不能挤在里仁巷那个租的小院子里。 她买下这处宅子,也是为了他们的以后考虑。 杜青衫看出了她的小心思,笑问:“小尘啊小尘,你这是担心我杜青衫不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家嘛?” 宋归尘翻了个白眼,打趣道:“我担心这个干嘛,我自然可以自己给自己一个安稳的家。你嘛,负责貌美如花就行了。” 杜青衫会心一笑,拉起宋归尘的手:“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沿着天街走了不足一刻钟,宋归尘正惊讶地问:“杜府?” 杜青衫点头:“不错,前几日圣上下旨,撤了杜府的封条。” 宋归尘还没说话,杜青衫含笑看向她:“小尘的动作太快,为夫都还没有来得及将此事告诉小尘,没想到小尘就迫不及待替为夫买好我们二人未来的住所了。” 他一口一个“为夫”,笑意溢于言表。 宋归尘听得耳热,软软捏了他手臂一把:“谁和你为夫为妻的!” 知道她面薄,杜青衫不再调笑,而是正色道:“武叔已经派人将府中里外收拾好了,小尘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就搬过来。” 说着,目光瞥见宋归尘白皙的面容染了绯红,诱人得紧,不由得又说了句: “或者,你我大婚之日,我亲自迎你进去……” 第326章·良宵 六月十五。 门庭冷落的杜府今日热闹了起来,处处挂了红绸,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喧闹过后,已是月上柳梢。 宾客散去,月凉如水。 杜青衫走在熟悉的府中,想着此时正等着自己的小尘,不由得加快脚步。 宋归尘吃了几块紫萤送来的点心,倒也不饿,琢磨着宾客也该散去了,越发紧张起来,屏住呼吸听着外头动静。 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宋归尘赶紧坐好,忐忑地听到有人推开了门。 继而盖头被揭开,宋归尘缓缓抬头,对上他噙笑的眼。 “小尘。”杜青衫轻轻唤了一声。 “嗯。” 看着他肩头柔软的黑发,看着他温润如玉的眉眼,看着他因饮酒而微红的脸颊,宋归尘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膝上的的手忍不住微微捏起。 杜青衫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手持喜杆,轻挑着盖头,看着眼前温柔和顺的女子,他指尖微微颤抖,想要开口说话却觉得喉间干涩发哑。 此时此刻,二人静默无言。 这不应该,杜青衫暗自摇头,这场婚礼早已在他的脑内演过数次,一切进行顺利,没有任何差池。 只是看着眼前如此清隽的人,想着她愿意将一切都交给自己,想到她今后将长长久久地和自己在一起,杜青衫就胸口发烫,连呼吸都变得炽热。 他深深呼了口气,喜杆挑起喜帕放置一旁,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交杯酒……” 宋归尘失笑,难得见杜青衫这幅模样。 她端起酒,抬手勾住他的手腕,仰头将泛着暖意的茶水饮下。 虽然过去了那么久,因担心喝了酒就会和段小尘互换,此时此夜,她还是不敢饮酒。 只好以茶代酒。 放下酒杯,她柔柔地望着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别这么看我……小尘。” 杜青衫小心翼翼地吻上她的唇。 “小尘……” 清晨,宋归尘一觉醒来,下意识想起身,手却被牵住。 顺着手的方向望去,看到发丝凌乱的他斜卧床边,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小尘,你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喑哑。 他生得极好看,美得自然而然但又好像精心安排。 不论是斜卧还是躬身,都美得流畅连绵,像是晕染开的水墨,一缕一缕地由里而外,混合在他雅正威严的气质里,有一种迷离又清朗的诱人。 此时他只着里衣,长发如瀑,更显风流潇洒,眼底的柔情蜜意藏也藏不住,温柔得似乎要将宋归尘整个人裹住。 “昨晚睡得好吗?”杜青衫问。 想到昨夜旖旎,宋归尘“唰”的一下红了脸,挣扎着就要下床:“那个,嗯,这个,好,早啊——” 杜青衫好笑地一把将她搂到怀里,把她柔软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前,满足地嗅着她的发香,五指滑入她指缝间,牢牢牵住。 “于我而言,昨晚是一夜良宵,但求小尘也有同感。” 宋归尘:…… 夭寿了,这臭不要脸的! 他不说话时是一副山水画,一说话,就成了凡间俗物! 第327章·太子 相府,寇准立于院中,默然环视四周,这处他几进几出的地方。 如今,他又不得不离开了。 “恩师!”杜青衫匆匆而来,“恩师,学生听说圣上罢了恩师的相位?” “昭晏啊,你来了。”寇准看了杜青衫一眼,苦笑道,“不错,老夫已命人收拾行李即日出发,前往相州。” 杜青衫道:“学生与恩师一同前去。” “你正新婚燕尔,又是新科探花,如今圣上又命你为太子老师,你怎能与老夫前去?”寇准摆手,“圣上顾念旧情,只将老夫贬去相州,已是天恩浩荡,老夫此去,你师母,还有湘儿,就要你多照顾了。” “恩师。” “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此番老夫被贬,乃丁谓与刘皇后从中谋划,刘后深得皇上宠爱,她的话,皇上言听计从。太子如今年幼,皇上又急病缠身,为师担心日后——” 寇准话到嘴边,望了望四周,又止了话头,郑重地看向杜青衫:“昭晏,皇上特意将你差到太子身边,一来你乃孤臣,身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二来,想必也有安抚老夫之意,圣上的一番心意,老夫不能不领。昭晏啊,老夫老了,已决计不参与朝中之事,此番去相州,正好颐养天年。” 杜青衫知道恩师说得没错,相州距离京都并不远,水路一天一夜也就到了。 想来皇上虽有心贬谪恩师,但到底还是念在恩师多年功劳,不忍将恩师贬去太远,又担心恩师心灰意冷,故命自己为太子太傅,以慰恩师之心。 寇准走后,内侍周怀政来到相府,十分悲伤,以手拭泪:“此事是咱误了相爷,是咱家误了相爷!” “周公公,您就不用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了!”寇夫人冷笑道,“若不是你让我家相爷搞什么太子监国的事,我相公如何会被贬相州!您到好,依旧是官服加身、受尽宠信,这会儿假惺惺地前来,是来看我寇府笑话的吗?” “夫人——”周怀政痛心不已,“咱家万万没想到,提议太子监国的事会被刘皇后知道,更想不到,她会将火引到相爷身上,这都是咱家考虑不周,让相爷平白受了冤屈。夫人您放心,咱家会还相爷一个公道的。” 杜青衫今日第一次见到十二岁的小太子赵祯。 和阿杞差不多大的年纪,一身劲装站在资善堂练武场,手里拿着把长剑,负手打量杜青衫:“听说你武功很厉害?” 杜青衫苦笑,怪不得让他来武场见太子呢,原来是想比武? 看来自己早年间的经历都被这小太子摸透了呀。 “回太子,臣略通一二。” “正好,本王今日看书累了,想活动活动筋骨。”赵祯命令道,“你,和我比比。” 杜青衫看了看武场周围,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想来是被小太子差走了。 “好啊!”杜青衫笑道,抬手对做了个请的姿势,“太子请!” “你不拿武器?” “不用武器。” “那本王也不用。”赵祯一把将手里的剑扔开,起势朝杜青衫攻去。 杜青衫有意陪练,自然是收着八九分的力,只使了一分的力和赵祯对打。 几个回合下来,小太子累得趴在地上气喘吁吁: “你,你怎么不喘啊?” 杜青衫哈哈大笑:“照这个打发,再打上三天三夜,我也不会喘。” 赵祯没有计较杜青衫的失言,而是爬起来,郑重地和杜青衫道了声:“谢谢。” 他说:“从来没有人和我这么打过。” “太子,臣——” “今日就到这里,本王累了,你回去吧。”小太子突然说。 杜青衫连忙称是,目送小太子离去。 小太子突然回头,朝杜青衫吩咐道: “明日,还是此时,还是此地。” 第328章·不敢 杜青衫在宫里教小太子的时候,杜府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武红烛和乔策。 武红烛小时候常来杜府玩耍,如今见到焕然一新、换了主人的杜府,心中酸涩不已。尤其再看到对面神采奕奕的宋归尘,就更气得牙痒痒。 这个女人,定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宋归尘悠然品着茶,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和武红烛这么和平地对坐着,这还是头一次呢。真是稀奇。 更稀奇的是,常年红衣的武红烛今日穿了一身少女粉,叫宋归尘大跌眼镜。 “武姑娘,好久不见,听说芙蓉门被朝廷带兵剿了,可是真的?” 前几日听杜青衫提过此事,芙蓉门在洛阳一带发展壮大,深受百姓拥护,朝廷自是不允许此事发生,已命洛阳河南府尹无论如何要将芙蓉门的气焰打压下去。 宋归尘夸大其词,说芙蓉门已被收剿,是有意叫武红烛难看。 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 不料武红烛毫不在意:“区区芙蓉门而已,朝廷既然要,给他就是。” 这下轮到宋归尘惊讶了。 在她看来,武红烛是个野心比男儿大的女子,芙蓉门是她武氏心血,如今竟然这么平淡地提起此事? 宋归尘看向乔策:“乔美人儿,你们门主这是怎么了?不会受什么刺激了吧?今日来,是向本姑娘求医来的?” 乔策面无表情,理也不理宋归尘。 在他看来,宋归尘就是个狡猾的奸诈笑面虎,不敢光明正大地比武,就会暗地里使毒。 门主几次三番着了她的道,却坚持要来杜府,他只能处处小心,时时留意,别人这个笑面虎又使什么花招。 宋归尘碰了一头冷灰,耸耸肩:“你可还欠着我两个条件呢,莫不是主动来还你欠下的条件来了?” “条件?什么条件?”武红烛疑惑地看向乔策。 乔策连忙出言解释:“在南阳,门中中了她的九天醍醐香,在下答应她三个条件以换解药。” 原来如此,武红烛看向宋归尘:“阿策欠你的,我来替他还。” 阿策?宋归尘一口茶喷了出来。 “怎么,就许你佳人在侧,不许我得遇良人?”武红烛道,“杜青衫都成亲了,我可不想吊死在他这可歪脖子树上,对了,今日来,是给你们送请柬来的。” 乔策闻言,从怀里掏出一份精美请帖。 宋归尘:歪脖子树?敢说她家杜青衫是歪脖子树? 不生气不生气! 况且,这是好事啊! 宋归尘连连笑道:“大喜大喜,恭喜恭喜!” “请帖送到了,阿策,我们走!” 两人来得不速,去得也快。 留下宋归尘对着那一张请帖慢慢消化。 晚上,杜青衫从宫里回来,宋归尘拿着请帖将白日的事对他说了:“这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敢信,武红烛居然要成亲了,还是和乔策乔美人儿,哎呀,这下乔美人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听她一口一个美人,杜青衫凑上去以唇堵住她的嘴,又瞬间移开。 宋归尘一愣,顿时面如红霞。 “你干嘛?” “亲我的娘子啊。” “这——”宋归尘不敢与他对视,手足无措地捂脸,左右闪躲,语无伦次,“也太短了吧。” 杜青衫失笑:“太短了吗?” 说着又凑上来。 “自然不敢让娘子失望。” 第329章·月夜 翌日,宋归尘对镜梳妆,想到昨日武红烛的话,忍不住笑出声来,和正给鸟喂食的杜青衫道:“你知道吗,武红烛昨日说你是棵歪脖子树呢。” “只要在娘子眼里,为夫不是歪脖子树就好了。”杜青衫笑着放下食盒,走了过来,意有所指地道,“那个乔护法,在娘子眼里,可是顶尖的美人儿呢。” 宋归尘暗道不好,这醋坛子又翻了。 “对啊,乔策确实是罕见的美人。”宋归尘有意逗他一番,“这样钟灵毓秀的人生生被芙蓉门耽搁了那么多大好年华,若是生在富贵人家,恐怕是——” “小尘。”杜青衫气得直接叫宋归尘的名字,蹲下身来,对上坐着的她含笑的眸子,顿时明白她是故意的,又好气又好笑地敲了一下宋归尘的额头,“再夸别人,为夫可就要生气了。” 宋归尘笑道:“好好好,不夸了,夫君最美了!” 杜青衫愣了愣:“你叫我什么?” 成亲以来,他倒是一口一个娘子,可小尘从未叫过自己夫君。 他想着小尘一时没有转变过来,需要时间适应。 故而心中焦急,却从未催促。 宋归尘一滞:“额,那什么,你不是还要进宫去吗?再不走要来不及了。” 杜青衫打趣:“娘子再叫我一声夫君,我就走。” “夫君。”宋归尘突然严肃而深情地叫了声,“我们可是结过发的。别人美,我不过随口赞上一句;夫君美,我倒希望天下人都看不到。” 杜青衫心情愉快地进宫去了。 然而杜青衫在武场却没等来赵祯,一个小太监跑来告诉他太子身体不适,让他不必再等。 杜青衫十分疑惑,昨日小太子看起来还生龙活虎的,怎么今日就身体不适了呢? 出宫之时,正碰上殿前指挥使祝延平带领一班士兵匆匆往皇帝寝宫而去,杜青衫暗想宫中恐怕出了什么事。 今日太子“生病”,恐怕也与此有关。 他不欲在宫中久留,索性回了府。 比起杜青衫的清闲,顾易倒是忙得脚不沾地。 顾易乃此次科考状元,皇帝知晓他善于验尸推理断案,于是知人善任、赐顾易为大理寺少卿。 按大宋律法,无论科考士子排名如何,都要下放外地为官几年,有了政绩才能召入京师为官,而顾易跳过了外放,直接任大理寺少卿,实属罕见。 顾易年纪轻轻,待人温和有礼,又是新科状元,加之大理寺卿王禅对顾易这个年轻人十分看重,有意栽培,故而顾易在大理寺倒也如鱼得水。 昨夜顾易挑灯看卷宗,无意间瞧见王禅深夜出门,还带了人马。 顾易放心不下,便悄悄跟了去。 却见他们到了皇城司,去见了周怀政。 一个是宫中内侍,一个是当朝大臣,约在这月黑风高之夜会面…… 顾易直觉有大事发生,正想前去探个究竟,不料又飞奔而来了一对人马,竟是殿前指挥使的人,顾易忙藏于隐秘处暗中观察。 只见周怀政和王禅等人被殿前司扣押起来,如来时一般,飞奔而去。 若不是踏踏的马蹄犹在耳边,顾易都要觉得方才眼前只是他的幻觉。 第330章·谗言 第二日顾易才知道,周怀政伙同周怀信、杨崇勋、杨怀吉、杨怀玉等人密谋举事,要立太子为帝,昨夜正是他们的举事日期。 周怀信等四人担任的礼宾副使等职务,都是名誉职务,实际是皇帝的侍卫,周怀政作为皇帝最信任的贴身侍候之人,这些侍卫对周怀政多有附和,他的命令没有不听的。 而王禅作为大理寺卿,本不该卷入他们的密谋之中,却在无意之中知道了他们将要举事的事,加之王禅对皇帝重用丁谓、贬谪寇准多有不满,见周怀政仍然不该立太子为帝之心,便想助力一把。 然而,到了举事当头,杨崇勋、杨怀吉越想越怕,终于挺不住了,二人来到丁谓家中,将周怀政的计划秘密报告了丁谓。 丁谓立即带着杨崇勋、杨怀吉赶往曹利用家中,密商对策。 第二天,曹利用进宫,将事情奏报给皇帝。 皇帝听后大怒,急令抓捕周怀政,又认为是太子唆使周怀政做的此事,更是将太子赵祯软禁起来。 杜青衫也明白过来,昨日太子“生病”,原来是被皇帝叫去了。 不仅如此,丁谓等人更在皇帝面前进言,称乾佑山根本没有天书,而是周怀政和朱能伪造出来的。 “圣上,臣已查明,乾佑山天书乃是内侍周怀政与永兴军巡检朱能伪造出来的。” 经历了周怀政竟像私立太子的事,皇帝本就在怒头上,闻言,更是怒不可遏,当即命令将周怀政立斩于开封城西的皇家寺院普金寺,参与举事的其余人等全被打板子、流放发配至荒远州郡。 丁谓犹不满足,继续上言道:“皇上,还有一事,臣不知当说不当说。” “还有何事?”皇上疲惫地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闭上双眼,似乎不想再议论此事了。 “皇上,乾佑山天书乃伪造的,此事寇准早已知晓,却和周怀政一起,合伙欺骗了陛下。” 闻言,皇帝睁开眼,不怒自威:“寇准一向刚直,说他合伙欺君,朕难以相信。” 丁谓:“寇准貌似刚直,然胸怀狡诈。为求复出,不惜欺君!” 皇帝冷哼一声:“你为何不早说?” “只因寇准于臣有举荐之恩,臣何忍揭之?无奈他回京之后,不务正事,沉溺醉乡,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臣才不得已启奏陛下。陛下,乾佑山天书,天下皆知是伪造的,若不查究,恐怕百姓对承天门、醴泉亭那两起天书也都会存疑,那将有损于圣德。” “寇准已经被朕罢相,此事不必再提。”皇帝眉间尽是疲态。 “圣上,此次周怀政伙同众人举事,难保寇准没有参与其中。”丁谓犹不罢休,“自从乾佑山伪天书出现以后,京师就流言四起,说什么皇上早该禅让,太子登基,国运才会昌盛——” 余光见到上头的皇上变了脸色,丁谓极有眼色地止了话头,小心翼翼地等待天子发怒。 果然,皇帝怒极,命人叫来如今的拟旨官宋绶,要将已被罢相的寇准贬去雷州。 第331章·拟旨 中书当时的值班知制诰正是宋绶,皇帝命他负责起草贬责寇准的文书。 宋绶领了圣意,皱眉许久,久久不曾落笔。 丁谓在一旁道:“宋大人,你在犹豫什么?圣上的旨意,你没听明白吗?” 宋绶无声地看了一眼丁谓,未曾答话,而是垂眸,落笔写下草拟诏书。 宋绶向来敬重寇准,如今皇上却要他亲手写贬谪寇相的诏书,因而诏书中的一字一句,宋绶都斟酌再三,既不能惹恼了天子,又不愿让寇准担上不存在的罪名。 因而他字斟句酌,这份诏书拟得十分艰难。 拟毕,呈送给皇帝。 皇帝看罢,点头:“就如此下诏罢。” 按照大宋诏书下发流程,一道诏书经过中书舍人“制词”、“书行”与给事中的“书读”等三道关卡之后,如果都没有发现问题,就可以成为正式的政令,交给宰相机构的分支——尚书省执行了。 而且作为正式政令的诏书,必须有宰相副署。 宰相如果不副署,诏书也无法生效。 寇准如今被罢相,诏书也就只能由参知政事丁谓终审。 丁谓拿到诏书后,发现宋绶所写文字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几句寇准瞒报天书一事。 丁谓十分不满意,便命人叫来宋绶,似笑非笑道:“我听说宋大人满腹文章,想不到一纸诏书写得缥缈无根、令人难以信服,原来你这位中书舍人竟不懂如何编排文字?” 宋绶知道,丁谓此人狠毒异常,尤其记仇,他二人之间的仇怨由来已久,加之当日寇准取笑丁谓为自己擦拭胡须好似奴仆,更是令丁谓越发记恨。 宋绶也明白,如今寇公被贬,朝廷之中尽是丁谓势力,丁谓特意将自己叫来,定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思及此,他谦逊拱手行礼道:“请丁参政修订。” 此举正合丁谓之意。 他毫不推辞,提笔就写。 写毕,笑盈盈地看了一遍,点头回味片刻,交给宋绶,问:“舍人瞧瞧,如此可否?” 宋绶接过,发现丁谓将自己所拟诏书中赞誉之词尽数删去,只留下数落寇公罪行之词,除了瞒报天书、欺君罔上之外,更是添加了诸如“当丑徒干之际,属先皇违豫之初。罹此震惊,遂至沉剧”之词。 宋绶看罢,暗自心惊。 丁谓这是将先帝之死也归咎寇准,认为是寇相违法乱纪才惊动了病中的先皇,导致先皇一病不起。 如此文字罗列,其中透露出的狠戾,令人惊心。 雷州本就是偏远蛮荒之地,若寇公接了这甚至,岂不是认下了这根本没犯过的滔天罪名?寇公一生正直,这贬书可叫他如何自处。 宋绶缓缓放下诏书,抬眼看向丁谓:“丁参政可有想过,寇公一生清正,门生遍布天下,他若因你如此折腾贬谪而死,丁参政该如何应对士林公论?” 丁谓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哈哈大笑。 笑毕,道:“自古以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他寇准若在被贬途中而死,他日好事书生摆弄笔墨,记录此事轻重对错,不过就是四个字而已——” “哪四个字?” “天下惜之!”丁谓缓缓写下。 他打量着纸上的四个字,又一笔划过四字,将笔往桌上一扔! “然而,惜之又如何,如今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是我,天下士林议论纷纷也好,骂我唾弃我也好,不过是好事之人发发牢骚而已,我又有何惧?而他寇准,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 “你——” 宋绶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带狂笑的丁谓。 “宋大人,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如今形势,哪里才是良木。我今日叫你过来,除了圣旨一事,也是有求贤之意,若你——” “多谢丁参政美意!”宋绶拱手打断丁谓的话,“下官还有事要忙,先行告退了。” 说罢转身就走,完全不给丁谓面子。 第332章·宣诏 寇准被罢相之后,从京都一路到相州,心境平和了许多。 在相州做一个闲散无事的相州司马,倒也十分自在。 杜青衫派人快马加鞭将朝中之事禀报了寇准,寇准知晓了此事,也毫不放在心上,继续山野垂钓,宴请好友。 丁谓担心寇准东山再起,修改了诏书还不放心,很像将寇准置之死地。 然而大宋并无诛杀大臣的习惯,即便丁谓在病体缠身的皇上面前如此抹黑寇准,历数寇准所犯之罪,但这些罪名却仍然不至置寇准于死地。 丁谓思来想去,想出了一招。 传达诏令的中使是由雷允恭派遣的,在中使离京前,丁谓特意将中使请来,送给他一把装在锦囊里的宝剑。 中使领会了丁谓的意思,也有意巴结丁谓,便收下宝剑,笑道:“参政大人放心,下官明白。” 丁谓含笑点头。 诏书传到相州这一日,寇准正与客人宴饮。 客人大多是相州州吏,听闻中使传召而来,纷纷起身迎接。 然而寇准要去见中使时,中使却避而不见。 中使领会了丁谓的示意,将那把宝剑装于锦囊,假装这是把“尚方宝剑”,做出将要“有所杀戮”的样子。 只等寇准被吓唬住,直接回屋自尽! 这样丁谓就兵不血刃除了后患。 不可谓不深思熟虑。 若是寇准如今还是当初性情刚强、不堪受辱的寇准,丁谓的如意计划恐怕也就达到目的了,自杀而死总比受那一剑之辱更有尊严。 相州官吏都道:“寇公,中使带了尚方宝剑而来,恐怕是朝廷有赐死寇公之意啊,寇公还是快快逃走吧。” 但此时遭遇无数大起大落的寇准,压根不受此等狐假虎威的恐吓。 况且他早已收到杜青衫的消息,对朝中之事了如指掌。 故而寇准神态自若大笑道:“诸位不必担心,朝廷若有赐死老夫之意,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老夫垂垂老矣,逃又能逃到哪里去,还是等中使休息好了,拿出诏书敕令,老夫再决定是走是留不迟。” 中使听闻寇准态度,气得牙痒痒,不得已拿着诏书前来见寇准。 诏书里哪里有赐死,不过是贬官继续南下雷州而已。 寇准接过诏书看了一眼,随意交给身旁小厮,当即脱下相州司马的官服,换了一件短及膝盖的小吏服装,而后,继续回屋宴饮,谈笑如常,直到黄昏才结束。 蒨桃早已知晓诏书之事,这段时日以来,她贴心服侍在寇准身边,先是一路奔波疲累染了风寒,吃了许多药也不见好,又加之初到相州水土不服之故,病情竟一日比一日加重。 只是她不愿寇准担忧,每服侍在寇准跟前,都胭脂装点强撑精神,因而寇准只道她只是初到相州还不太习惯。 这一日送走客人,明月高悬。 寇准站在院中仰望明月,天地浩大,他寇准百年之身,又将归往何处? 望着这间相州百姓给修建的小屋,他忽而感到安静得很。 “蒨桃?” 寇准唤了一声。 然而平日里有唤必应的蒨桃今日却没应声。 寇准心中突然一跳,连忙进蒨桃房间查看,却见蒨桃躺在床上,额头烫得厉害。 第333章·病逝 蒨桃幽幽睁眼,强撑着坐起:“相公。” “蒨桃,你怎的病得如此之重,老夫这就叫人煎药来。” “相公,不必麻烦。”蒨桃拉住寇准,“这会儿天色已晚,再将丫头们叫醒来,不妥。况且妾身这病一直断断续续,吃了多少药也不见好,临睡前才喝了药,这会儿发起热来,出一身汗,也就好了。” 寇准担忧地点点头。 “今日之事妾已尽数知晓,已经命人打点好行李,明早即可动身,相公安心歇息罢。” “你病得这样重,明日怎可动身。”寇准不赞同地摇头,“还是等你病好了再动身去雷州。” “不!”蒨桃道,“圣旨来得这样迅速,那中使虎视眈眈看着相公,若相公暂做停留,恐怕中使又有话说。” 蒨桃素知寇准刚烈,绝不受辱于人,更不屑与中使之流多说一言,今日在茶屋接了圣旨,当即换下官服就是明证。 寇准沉默了。 第二日,马车备好,寇准一行果然离开相州,往雷州而去。 相州百姓纷纷前来相送。 一路走走停停,行了月余,蒨桃之病越发沉重。 这日小船顺风而行,蒨桃不习惯乘船,更觉得胸闷难耐,头晕脑胀,寇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便让船夫找地儿靠岸,先给蒨桃看病要紧。 蒨桃心中感动,伏在寇准怀中,悠悠道:“相公,你还记得那年在相府,妾身写给相公的诗吗?” 寇准道:“老夫虽老了,然蒨桃所赠之诗,却还记得。” 说着吟诵起来: “一曲清歌一束绫,美人犹自意嫌轻。 不知织女萤窗下,几度抛梭织得成。 蒨桃呐,人生如梦呐,老夫当日一曲清歌一束绫,彼时何能想到,有朝一日竟会沦落至此,还是蒨桃思量得远。” 蒨桃莞尔:“相公莫要悲叹。” 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妾身家贫,幸得相公垂帘,跟在相公身边服侍,已三十余年矣。日后妾不在相公身边,相公千万要记得,天凉了多加衣,一日三餐千万记得按时吃......” “蒨桃,怎的突然说起这些事来?” “相公,您听我说。”蒨桃继续道,“此病来势汹汹,妾自知命不久矣,相公,相公,咳咳!” “蒨桃。” “相公,蒨桃唯有一愿。” “蒨桃你说。”寇准只觉悲从心来,一时扭头悄悄抹了抹泪。 “妾从小便不知家在何处,这么多年来,相公所在之处,便是妾的家,然妾死之后,不能再跟随相公,只求相公将蒨桃葬于西湖孤山。” 当初在南阳,宋归尘和蒨桃夫人常在一块儿,宋归尘说书似的给蒨桃讲了许多西湖景色。 恰好如今他们一路行来,正要经过杭州,故而蒨桃有此一请。 寇准闻言,心中大恸。 蒨桃这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才请求葬于孤山啊。 “宋姑娘曾说,西湖孤山‘烟波澹荡摇空碧,楼殿参差倚夕阳。到岸请君回首望,蓬莱宫在海中央’,蓬莱宫在海中央,多美啊,蒨桃若能看一眼那烟波浩荡的蓬莱宫,死也瞑目了。” 小船晃晃悠悠驶入了钱塘江,蒨桃终究是没能看上一眼西湖景色,便死在了寇准怀里。 寇准强忍悲痛,将其葬于西子湖畔。 第334章·喜脉 蒨桃病逝的消息传来,宋归尘难过了好一阵子。 杜青衫见她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连最喜欢的书也看不下去,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十分担心。 便亲自炖了碗乳鸽汤端来,宽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夫人莫过于伤怀才是。我听阿崔们说你几日不曾好好进食了,来,我特意买来的鸽子,亲自炖的汤,娘子趁热喝。” 宋归尘惊讶道:“你做的?” “快尝尝为夫的手艺。”杜青衫露出邀功请赏的笑容,亲自吹凉一勺汤喂给宋归尘。 宋归尘本没有什么食欲,不过不忍叫他失望,便笑着喝了一口,赞不绝口道:“果然鲜美,想不到你居然会炖汤了?” 杜青衫神秘兮兮地笑着。 他当然不会告诉宋归尘,这是阿杞和阿崔那两个小鬼的建议。 为了炖这一晚汤,三个人可费了不少功夫。 “来,吃块鸽肉。” 宋归尘笑着吃了,不料鸽肉才进嘴里,突然一阵恶心,捂着嘴干呕起来。 杜青衫吓得连忙将碗放下:“小尘,怎么了?是不是这鸽肉不好吃?” 过了那一阵难受,宋归尘勉强朝杜青衫笑了一下:“没事,你别担心。” 说着给自己搭了个脉。 继而一脸严肃地看着杜青衫。 见状,杜青衫可急坏了:“小尘,你没事吧?你可别吓我?” “喜脉。” “什么?喜脉?”杜青衫一愣,继而反应过来,欣喜若狂地一把抱起宋归尘原地转了一圈,难以置信地问,“喜脉?” 宋归尘被他转得头晕,锤了他前胸一拳:“对,就是喜脉,你想不认账啊?” “认,认认!”杜青衫喜不胜喜,小心翼翼地将宋归尘抱坐在床上,握着她的手,满眼都是她的影子,“小尘,夫人,我杜青衫要当父亲了!” 宋归尘含笑:“都是我不好,这几日一直没什么食欲,却不曾想到这上面来,算时日,已有三月了。”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杜青衫连忙道,“这几日朝中事多,我也没想这么多,叫你受委屈了。” 说着紧张地搓搓手,试探地摸摸宋归尘的肚子:“娘子,你可把得出,这是个男孩儿,还是个女孩儿?”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喜欢。”杜青衫笑道,“若是男孩,我就给他买笔墨纸砚文房四宝、教他武功,若是女孩,我就给她买胭脂花粉漂亮衣裳,教她......” “教她什么?”宋归尘好笑地歪头看着杜青衫。 杜青衫想了会儿:“若是女儿,我教她识文断字,娘子就教她识药断病、行医救人——诶呀不好,我还什么都没有准备,得赶紧将孩子的东西置办起来才行,娘子,你说这是个女孩儿还是男孩儿?我们该买置办些什么东西?” 宋归尘笑道:“这才几个月呢,就想那么远。况且,仅根据把脉如何能看得出胎儿男女?我又不是天上的神仙。” “小尘就是天上的仙子。”杜青衫温柔地将宋归尘搂在怀里,“如今肚子里怀了咱们的的孩子,可更不能忧思过度太过难过了,更不能不好好吃饭,要好生照顾自己才是。” 说到这里,宋归尘轻叹一声:“听闻寇大人将蒨桃夫人葬在了西子湖畔,我有些想师父了。” 闻言,杜青衫将宋归尘搂紧了些。 仿佛害怕她下一刻就要离自己而去。 ------题外话------ 说点啥:圣诞快乐~~一年就要过去了,逝者如斯啊! 。手机版更新最快网址: 第335章·我与宰相二三事 知道宋归尘有了身孕后,紫萤可欢喜了。 平常三天两头崔促宋归尘赶紧出书,这段时间非但不催,反而一反常态叫宋归尘好好休息,不要劳累。 宋归尘知道,必定是杜青衫那家伙给紫萤说了什么。 不然紫萤这埋头钱眼里的丫头,才不会这么一反常态。 不由得打趣紫萤:“前几日不是还火急火燎地要我赶快写一本《我与寇公二三事》的书吗?怎么这么快就变了?” 紫萤委屈巴巴地道:“杜大哥再三交代,不许我让你太劳心劳力。” 又道:“寇大人被贬雷州,京师百姓都对寇公怀念不已,我让你写这样题材的话本,也是为了迎合大家的喜好嘛,再加上蒨桃夫人病逝的消息传来,这本话本一出,一定会非常受人欢迎的。而且这些日子有不少人到万卷堂打听,浥轻尘什么时候出新书呢。” 对于紫萤的这些赚钱点子,宋归尘已经见怪不怪了。 分明是一个书香世家的千金闺秀,却对这赚钱之事乐此不疲,实在大奇! 不得不承认,紫萤的想法确实很对! 每次紫萤催着她写的话本,无一例外都大卖了。 宋归尘想了想,道:“我想,大家怀念寇公,这《寇公二三事》似太轻浮,不合适用来表达对寇大人的敬重,不如写一本《小记丁宰相二三事》,如何?” 紫萤拍手赞道:“妙!我也正有此意。一样的名字,不一样的写法,百姓们愈发怀念寇大人,对丁谓就越发愤恨,我们出一本《丁宰相二三事》,肯定也会深受大家喜欢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书中避免不了要写丁谓的恶行,宋姐姐一直以浥轻尘为名在万卷堂发书,这些日子以来,京师百姓对浥轻尘究竟是谁多有猜测,甚至有人在樊楼立了个浥轻尘究竟是谁的彩头让大家下注。” “是吗?”宋归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许久没去樊楼,还真不知道这事儿。 “可不是嘛。”紫萤道,“如今呐,买我三哥的人啊最多,大家都说万卷堂既然是顾家人开的,那这背后的浥轻尘自然也是顾家人。还有人买杜大哥,有人买我二哥,连我都有人下注买,就是没有人买宋姐姐你。” 说到这里,紫萤已经笑成了一团。 “宋姐姐,你说这些人笨不笨,猜来猜去,连个影子都没猜着,还在那下注呢,可笑死人了。” 宋归尘也感到十分有趣,笑了一阵,道:“紫萤是担心,浥轻尘发了这么一本关于丁谓的书后,会被丁谓记恨上?” “是啊,丁谓睚眦必报,我算是见识了,连寇大人都斗他不过,还有谁敢和他对着干呢?我倒是不怕他的,只不过三哥和杜大哥都在朝中,就怕丁谓‘另可错杀也不放过任何一人’,我们擅动,倒给三哥和杜大哥添了麻烦。” 宋归尘闻言,深以为然。 没想到紫萤竟想得这样远。 不愧是顾家人。 如今朝中丁谓权势正盛,此时若轻举妄动,难免牵连无辜。 思及此,宋归尘提议:“既不能以浥轻尘之名发,不如换个名字?” 紫萤同样摇头:“换名虽可稍避风头,然而大家买书大都冲着浥轻尘的名头去的,若换了名儿,恐怕买的人会少许多,那万卷堂可就亏大了。” 宋归尘不由失笑。 见状,紫萤叹气:“还不是最近万卷堂对面新开了家千里居,所有万卷堂新出的书,第二天,千里居总会跟着上新,而且价格定得更低。 我和二哥不得不跟着降价,可我们的书纸张、印刷都是上好的,而对面则是赤裸裸的盗版,打价格战,万卷堂哪里打得过对方? 更可恶的是,二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打探出千里居的老板究竟是谁,竟有那么大的手笔,能那么迅速盗版我们的书。” 第336章·柳色 紫萤越说越气,宋归尘越听越奇。 她都有点想去看看紫萤说的这家千里居了。 几日后,宋归尘还没抽空去千里居瞧瞧,大街小巷都在讨论千里居近日出了新书的事。 紫萤兴冲冲地抱着几本书而来,对宋归尘道:“宋姐姐,奇了!千里居居然出了本《谓之闲话》的书,所写内容与你我前几日商议的相差无几,对丁谓明褒暗贬,京师士子听闻后竞相购买,千里居门口可热闹了。” 谓之,便是丁谓的号。 宋归尘接过紫萤买来的那本《谓之闲话》,只见书名旁边簪花小楷明晃晃写着作者名:柳色。 紫萤道:“此人好生狡猾,取这样的名字,分明就是蹭浥轻尘的热度。”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或许也有其他的原因。”宋归尘慢慢翻阅着书,若有所思。 她突然觉得确实有必要去会会千里居的老板了。 紫萤也想到了什么:“宋姐姐是说,千里居祸水东引?” “不无可能。”宋归尘沉吟道,“柳色这个名字,实在没法让人不联想道浥轻尘,或许千里居背后的主人也知道此举定会得罪丁谓,想以此转移丁谓的视线也未可知。现在去外头看看,恐怕所有买书之人,都会认为此书是浥轻尘所写,只不过换了个名字而已。” “这真是太过分了!”紫萤气得粉拳攥紧,“千里居欺人太甚!” 自己赚钱也就罢了,还这番使坏。 这样一来,千里居出的书,千里居赚了钱,锅却是万卷堂背。 亏她一开始听说有人敢写丁谓时,还赞叹了一把对方的勇气,心想若是有缘,一定要见见这位写书之人呢! 紫萤气急了,起身就要去千里居问个明白,被宋归尘拦住。 宋归尘已翻了小半这本书,这位“柳色”确实有意模仿“浥轻尘”的风格,不过其犀利辛辣、一针见血的文字,却是自己所欠缺的,若仔细分辨,也不难看出此文并非出自浥轻尘之手。 “紫萤,我和你一起去千里居。”宋归尘觉得写这本书的人定是大才,想结交结交。 二人还没到千里居,就见街上吵吵嚷嚷,官兵压着一个蓝衣书生往开封府去,众多士子跟在官兵身后,叫嚷着不许抓人。 紫萤拉着宋归尘好不容易挤到人群前面,抓住身边一个学生问:“哎,那是谁啊,官府为什么抓他?” 书生看了两眼紫萤和宋归尘:“哎呀,你是万卷堂的顾姑娘吧?” “对,我是!” 书生一听,立刻站到二人前面挡住官兵的视线,一脸紧张地悄声道:“顾姑娘,你怎么这个时候还到处跑?你不知道,《谓之闲话》传到了丁谓跟前,丁谓大怒,命人将千里居围了,抓了好几个千里居的人,说书是他们写的。” 说着悄悄看了眼远去的官兵,又道:“顾姑娘,趁现在丁谓还没怀疑到万卷堂,你快离开京师吧。” 紫萤哭笑不得。 “那《谓之闲话》不是柳色所写吗?又是千里居出的书,关我万卷堂何事?” 书生闻言,一副你不用说,我都明白的神色,自信地道:“顾姑娘,您就别蒙在下了,现在我们这批人谁不知道柳生就是浥轻尘,浥轻尘就是柳生啊!也就官府还蒙在鼓里罢了。” 紫萤和宋归尘对视一眼,苦笑。 第337章·大祸 宋归尘问:“这些书生被抓去,会被怎样?” “怎样?”书生摇头叹息道,“以丁谓的手段,八成是没命回来了。他们只是今日在千里居买书的无辜读书人罢了,然而官府的人哪里管那么多,就连千里居打杂的书童也被抓去了不少。” “那这个柳色岂不是害了别人,这些人何其无辜。”紫萤忿忿不平。 见紫萤这么生气,书生狐疑问道:“顾姑娘,柳色真不是浥轻尘?” “不是。” “那,浥轻尘究竟是谁呢?”书生装作无心一问。 紫萤的话可不是那么好套的,立刻明白书生在套自己的话,不过当此之时,和这个大胆的柳色撇清关系才是要紧,因而笑道: “我们万卷堂虽说不是什么百年刻坊,然而却是将作者意愿放在第一位的,作者既不愿公布真名实姓,万卷堂自然绝不会违背作者的意思。 至于这个柳色,我也好奇他是何许人也,竟敢公然叫板丁谓,不可谓不勇!” 闻言,书生怀疑人生了。 柳色不是浥轻尘? 任由书生原地怀疑人生,紫萤和宋归尘来到了千里居。 不久前还熙熙攘攘的千里居此时门可罗雀,不过倒是依然开着门做生意。 一般的刻坊遇到这样的事,早就关门大吉了。 可千里居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照常营业,这份气魄着实让紫萤佩服。 店铺里只有一个胡须拉渣的中年男子,身着上好锦缎裁制的衣服,正悠闲地捧着一本书看,见到二人,笑问: “哟,这不是紫萤姑娘吗?怎么又来买书?” 紫萤知道此人,他便是千里居管事,姓万,千里居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他操办,大家都叫他万老板。 这段日子千里居一直盗版万卷堂的书,紫萤为此可没少与这位狡猾的万老板交涉,不过每次都没占到便宜。 好不容易抓到一个讽刺对方的机会,紫萤扬起明媚的笑容:“万老板,千里居今日怎么这么冷清呐?” “嗐,做生意嘛,有盈有亏方为大道。月亮都有阴晴圆缺,我这千里居也不能一直客如云来,紫萤姑娘你说对不对?” 万老板放下书,边说边来到二人身边。 “二位姑娘,今日想买什么书?我这千里居别的不说,你们万卷堂有的,这里肯定有,万卷堂没有的,我这也有。” 面对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紫萤气不打一处来,偏偏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我们要一本《谓之闲话》。” “哎呀这可不巧了,此书大卖,如今却是没了。” “我看是被官府收走了吧。” “紫萤姑娘聪慧过人,连这个都被你猜着了!” “你——” 紫萤哪里听不出来万老板口中的戏谑之意,偏生对方似笑非笑,一副悠闲模样。 紫萤觉得此人简直就是奸商,大奸商! 宋归尘见状,大笑道:“哈哈,万老板果真处变不惊,如此大祸若是旁人恐怕早已逃命去了,万老板却能不为所动、泰然处之,叫人佩服。” “哦?如此大祸?”万老板依然似笑非笑,问,“不知大祸何在?” ------题外话------ 啊啊啊啊救救孩子,明天转正答辩,要在一堆大佬前面班门弄斧,害怕! 。手机版更新最快网址: 第338章·对峙 万老板的笑容令宋归尘毛骨悚然,心头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还没说话,一对官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二人团团围住。 “你们想干什么?”宋归尘忙将紫萤护在身后。 为首官差道:“我等奉命,捉拿散播谣言之人,杜夫人,顾姑娘,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是何道理?”紫萤嗤笑道,“不知我所犯何事?你们竟敢于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抓人?” “少废话,去了开封府就知道了!”为首之人一挥手,身后官兵不由分说就上前拿人。 宋归尘甩甩衣袖,将前面的两个官差放倒在地,两个官差顿时诶呀诶呀满地打滚。 宋归尘傲娇地拍了拍衣袖:“想抓人,也得看我同不同意。” 她手里拿着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绿瓶,睥睨扫视了一圈眼前的众多官差,不屑一笑: “我手里拿的是九天醍醐香,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芙蓉门门主都曾中此毒,若非解药及时,恐怕早已命丧黄泉。我看谁敢再往前一步?” 自从吃了武红烛的亏后,宋归尘一直毒药不离身,没想到除了对付芙蓉门的人之外,还能用来对付官差。 见状,紫萤两眼放光地看着宋归尘:宋姐姐威武! 顿时也大胆起来,叉腰挑眉道:“我看谁敢上前!” 官兵们顿时踌躇不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轻易动作。 九天醍醐香之名,他们并不陌生。 据说是江湖上最歹毒的妖女制作出来的一种毒药,中毒之人,先苦后甜,陷入迷离梦幻,此生不醒。 江湖上最大的门派芙蓉门曾经一众门徒都中了此毒,最后好不容易才求来解药。 至今,除了制毒之人,还没有人知道此毒的解药。 众人看向倒在地上的两个官差,果然,过了刚开始的痛苦之后,二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脸上带着丝丝微笑,端的有几分诡异。 “你怎么会有九天醍醐香?”为首之人大惊。 宋归尘笑了。 也是,芙蓉门只传出制香之人是一个歹毒的妖女,可没说她就是那个“妖女”。 “这你们就不用知道了,你放我们走,我将解药给你。否则,他们二人就再也别想醒过来了。” 为首官差看了看地上的二人,又看了看宋归尘二人,脸上一片阴霾。 “你可知,刺杀朝廷命官是要偿命的!”他威胁道。 “哈哈,看来你是不见黄河不死心呐!那我就告诉你吧,我,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毒女,你以为,对于一个制毒之人,连芙蓉门的人都敢毒,还会怕你一个小小的官差吗?” “你——” 众人不可思议地看着宋归尘,似乎很难将她和传言中歹毒的妖女联系到一起。 宋归尘拉着紫萤的手,一步步朝为首官兵走过去。 官兵一步步往后退。 宋归尘笑意盈盈,看在一众官兵眼里,确实有了几分妖女的样子。 她在为首官兵跟前站定,将两粒药丸放到对方手里:“这是解药。” 又低声道: “我知道你头上的人打的什么主意,请回去告诉他,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的。” 说完,和紫萤离开了千里居。 留一众官兵和万老板大眼瞪小眼。 ------题外话------ 我......编得好辛苦..... 。手机版更新最快网址: 第339章·消愁 见人走远了,万老板来到官兵跟前,轻蔑地道:“连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都搞不定,简直是浪费小爷功夫在这里陪你们演戏!” 说着将手里的书本朝远处一扔,书本稳稳落在书架之上。 拍了拍手,朝门口走去,边走边道:“小爷我累了,告诉你家主子,小爷就帮他到这里,后面的事小爷恕不奉陪。” 为首官兵敢怒不敢言,一句话也没说。对着万老板的背影暗骂一声,命人将解药给地上被毒晕过去的官兵服下。 万老板出了千里居,朝空中吹了声口哨,不多会儿,一个黑衣人出现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公子有何吩咐?” “去,给我查一查宋归尘这个人,三日内我要她所有的信息。” “是!”黑衣人立刻应声不见。 万老板饶有趣味地捋着下巴上短短的胡茬,自言自语:“事情似乎变得有趣了呢。” 胡子不经捋,不小心扯下了一截,万老板无语地看着手里的胡子,生气道:“林山隐这天下第一易容师的水平也太差了点!看来得换个人了。” 出了千里居,紫萤仍心悸不已:“官府这是铁了心要找出写书的人了,见一个抓一个啊这是。” “不,他们不是见一个抓一个,他们就是冲着你来的。” “冲我来?官府为什么要抓我?” 宋归尘神情凝重:“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只是那个万老板,还有那几个官兵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在守株待兔一样,似乎一直等着我们上门。” “你说他们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就是为了守株待兔,我是那个兔?”紫萤噗嗤笑出声来,“他们难不成真以为我是浥轻尘,是我写的那本《谓之闲话》?” 宋归尘沉吟少许,不确定地道:“也有可能。” “不管了。”紫萤是个心大的,“既然如此,我今天也不回里仁巷了,宋姐姐收留我一宿吧。二哥每天都在万卷堂,三哥又一连几日都在开封府,今日怕是也不会回来,我一个人回去也怪闷的。” 听到顾易一连几日都在开封府,宋归尘心神一动:“开封府近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也不清楚啊,自从寇相公离开京师后,三哥就忙得脚不沾地,本来他就不愿和我们多说话,这下好了,连说话的机会都没了。” “不愿和你们多说话?” “是啊!自从你和杜大哥成亲后——”紫萤说着突然捂住嘴,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宋归尘,“额,我不该多说的。” 宋归尘什么都明白了。 紫萤懊恼地挠头。 三哥的心事,聪颖如她,早就看出来了。 过去那段日子,她见过好多次一向不爱饮酒的三哥自饮自斟,这些日子好不容易不那么颓废了,却又连家也不回,干脆住在开封府了。 紫萤心想,官事缠身也是件好事,总比一个人对酒消愁更好些,故而也没多过问顾易开封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要这么忙。 说不准,三哥就是突然想明白了,借这些事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第340章·惊喜 相国寺。 秋风吹落一地红叶,幽静林间鸟鸣声声,一座高塔耸立林间,遗世独立。 一个衣着华贵的富贵公子立于佛像前,身后跟着个劲装男子,恭恭敬敬地呈上一叠卷宗。 “公子,查清楚了,这是宋归尘的所有资料。” 富贵公子翻看几眼:“可有什么发现?” “有两个发现,一是,宋归尘就是京师传得沸沸扬扬的浥轻尘;二是,十八年前林逋离开洛阳时,身边带着个小姑娘,这个小姑娘就是宋归尘,属下调查之后发现,她很可能是柴永惠的后人。” “哦?” “不过此事事关重大,属下未敢深查。” “这第一条,宋归尘是浥轻尘之事,我倒是猜到了,不过这第二条......”富贵公子沉吟笑道,“原本只是想查查此人与万卷堂的关系,没想到查出这么个惊喜来。” “公子打算怎么办?” “去彻底查查,保证有确切证据证明她确实是柴氏后人,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且莫轻举妄动。” “是。” 开封府,顾易面带喜色从后堂出来,远远看到顾行之正进开封府大门,立即笑着前去迎接。 “二哥,你怎么来了?” “三弟。”顾行之加快脚步上前,“今日小妹差点被开封府的人抓了,这会儿正害怕呢,让我来找你回去,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开封府的人为什么要抓她?” “什么?开封府有人要抓小妹?所为何事?” “我也不清楚所为何事,你快跟我去杜府看看吧。” 顾易脚步一顿:“杜府?” “诶,阿萤和小尘当时就在一起,这会儿一起去了杜府,别问了,咱们快去吧。”顾行之拉着顾易就往杜府去。 听了紫萤和宋归尘说了在千里居的遭遇,顾易眉头深锁。 “我这几日一直在忙,没听说开封府有当街抓人的事,而且如今开封府尹乃是八王爷,八王爷素有贤名,他是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顾易道,“方才,八王爷告诉我,圣上终于同意将王曾王大人调回京师,继续担任参知政事,因为此事,八王可是费尽心思。” 王大人曾经因为寇准的事,被皇上贬谪出京,如今寇相也被贬,朝中大都是丁谓的人,顾易与八王爷思前想后,如今能与丁谓抗衡之人,也就是王曾王大人了。 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将王大人捞回来。 这几日,他们一直在联系朝臣共同上奏,终于取得了成效。 “既不是开封府的人,为什么要冒充开封府之名呢?”宋归尘道,“而且我看他们的阵势,很明确是冲着紫萤来的,若是因为怀疑《谓之闲话》是浥轻尘所写,想找万卷堂的麻烦,为何不去万卷堂抓顾二哥,反而来抓紫萤妹妹呢?” “这个《谓之闲话》,是怎么回事?” 顾易对刻坊的事一向不太关心。 紫萤拿来一本《谓之闲话》递给顾易:“呐,就这本,千里居不久前刻的,人们都在传此书是浥轻尘所写,今日官兵抓人,我和宋姐姐觉得,这可能是丁谓借机报复。” 顾易翻了翻那本书,失笑道:“这真不是小尘所写?看这行文用字,若非事先知晓不是出自小尘之手,只怕我也会这么认为了。” “是啊是啊,所以我怀疑,背后的人就是想找浥轻尘麻烦,因而模仿浥轻尘的风格写了这么本书以得罪丁谓,借丁谓之手除去浥轻尘。”紫萤分析道,“若是如此,这个人可就太狠了。” 浥轻尘和他无怨无仇,他却如此心狠手辣,要置人于死地。 简直不可饶恕! 第341章·失踪 听了紫萤的话,顾易沉吟片刻,忽而笑道:“依我看,背后的人盯上并非浥轻尘。” “不是宋姐姐,那是谁?” 只听顾易道:“以丁谓的权势,若有心查浥轻尘的真实身份,并无难度。然而今日官兵的目标显然是小妹你,说明他们压根就不想抓什么浥轻尘,而就是为了抓你。” “抓我?抓我做什么?”紫萤越发不解了。 “他们是为了掣肘顾大哥。”宋归尘已然明白了,“我听闻,丁谓一直致力于拉拢宋权直、顾大哥为首的一批朝中英杰,不过处处碰壁,想来,他开始采取极端方法了。” “不错。”顾易赞同道,“都怪我,这几日因为王大人调任回京之事,一直没有机会告知你们诸事小心。不过你们放心,皇上已经下旨召王大人回京任职,王大人回京后,我想丁谓恐怕也腾不出手来处理其他事情了。” “如今宰相之位空缺,王大人回京可是?” 顾易缓缓摇头:“此事难说。” 当初寇相回京直接任相,一是有天书,二是寇准原本就两度任宰相,丁谓也好,王钦若也好,在寇准面前,都没有资格做那宰相之位。 而现在,丁谓已是炙手可热的权臣,朝中大事小事都是丁谓说了算,即便王大人回京,恐怕也难撼动丁谓地位。 不过,只要有一丝丝希望,就要努力争取。 果然,之后几日,再没有什么人前来找紫萤麻烦,千里居不再卖《谓之闲话》,倒是有不少小刻坊偷偷摸摸售卖。 这日,紫萤得了一本新书,料想宋姐姐一定喜欢,便兴致勃勃地送来杜府。 正走到杜府院外,忽而一个富贵公子手持折扇而来:“姑娘留步。” 紫萤奇怪地看着此人:“你是谁?” “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富贵公子一双桃花眼,笑得暧昧,“那日在千里居,卖书之人便是我。” 闻言,知道他是千里居万老板,紫萤哂笑:“万老板装神弄鬼,就为了抓我不成?” “非也非也,我一介商人,与官府之人向来不合。” 不合?骗鬼呢! 紫萤翻了个白眼,不合那日能和官兵伙同起来抓我? 若不是宋姐姐有毒药在身,她恐怕早已被抓走了。 见紫萤一脸冷漠,富贵公子走在紫萤前面,笑道:“好吧,万某给姑娘赔罪了,还望姑娘见谅。” 紫萤不理他,径直往前走。 万老板狗皮膏药般地跟上:“在下万舟行,为了赔罪,请姑娘樊楼吃饭如何?” “免了。”紫萤不为所动,一把将万舟行推开,“别挡路。” 万舟行无奈:“那好吧,既然姑娘不喜欢樊楼,那就不去樊楼,改日万某再登门赔罪。” 说着,如来时一样,挥着折扇离去了。 紫萤莫名其妙地看着此人背影:“莫名其妙。” 来到杜府,杜府和往日一样,杜大哥定然一大早就进了宫,阿崔阿杞也去了学堂,紫萤哼着歌儿往药房走去。 平常这个时候,宋姐姐肯定又在药房折腾她的药。 然而今日药房却不见宋姐姐身影。 紫萤四处找了个遍,府里下人们也都说没看见。 宋姐姐失踪了。 紫萤慌了。 第342章·交易 宋归尘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间富丽堂皇、但门窗紧锁的房间。 用尽各种办法也未能出去之后,她已经佛系了,坐在床上细细回想事情的经过。 她记得她正在药房制药,突然一个高大强壮的褐衣壮汉凶神恶煞地将她打晕,一醒来就在这儿了。 难道是丁谓的人? 不,丁谓再怎么胆大包天,也断不会光天化日之下闯入杜府抓自己,况且,王大人已回京,宰相之位落入谁手还扑朔迷离,丁谓如今自顾不暇,又怎么会冒这么大险抓人。 唯一和自己存有过节的武红烛,不久前也冰释前嫌了,也不会是她的人抓自己。 宋归尘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究竟是谁有那么大本事,竟能无声无息潜入杜府将自己抓来。 抓自己来又是为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进来一个熟悉的人。 宋归尘倏地站起来:“万老板,您这是何意?” “得罪啦杜夫人,万某有些交易想和夫人聊聊,所以将夫人请到这里来。” “请?好一个‘请’!”宋归尘冷哼一声,“是丁谓让你抓我的?” “丁谓?”万老板哈哈大笑,“他还没有这个本事让我抓谁。” 宋归尘越发疑惑,此人一介商人,竟不把丁谓放在眼里,看来来头不小。 “我与你素不相识,怕是没有什么交易可聊。” “放心,万某乃一介商人,手上有的是交易。”万老板轻轻一招手,立即有清一色黄衣丫鬟手捧书本整齐上前,万老板随意拿起一本书,“这些都是闻名京师的浥轻尘所作,万某可是一本不差地收藏了,不知浥轻尘本尊知道了,会不会感动得落泪。” 宋归尘为此人厚颜所惊得无力吐槽。 千里居盗窃万卷堂刻书,如今竟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呸!盗窃就是盗窃,大言不惭地讲什么收藏!” 万老板哈哈大笑,笑罢缓缓道:“谁能想到,闻名京师士人之间的浥轻尘,竟然是一介女流呢?你说,若我将此消息放出去,哪些读书人会作何感想,岂不是羞煞天下读书人。” 闻言,宋归尘暗想,此人将自己抓来,难不成就为事? “万老板闲心,宋归尘自叹弗如。”宋归尘哂笑,“有这功夫不如回家多读几本书,学点君子之道,别做那鸡鸣狗盗之事。” 这是暗讽他千里居盗书以及将自己虏来此处之事了。 “不愧是浥轻尘,这伶牙俐齿,他人不能及也。”万老板却不生气,依然笑吟吟,“其实呢,我将你请来,也没什么目的,主要是想招贤纳才,你给万卷堂写书,万卷堂分你多少利,我千里居加倍给你。” 宋归尘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费尽心思将自己抓来,就为这事? “笑煞人也,自古以来,谈生意都是有礼有节地谈,从未见过将人虏来谈的。” “这么说,你是不愿意咯?” 宋归尘直直地看着他,仿佛要看出他的真实想法,然而对方一双桃花眼总是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宋归尘总觉得深不可测。 “我若答应你,你待如何?若不答应,又待如何?” “你若答应,自然两全其美,大家都好;若不答应,万卷堂被我千里居打压下去,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宋归尘心一惊,万卷堂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紫萤确实已经好久没有催自己写书,不过宋归尘一直以为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养胎,不宜操劳之故。 如今想来,恐怕还有其他缘故。 嗐,紫萤这丫头,竟然也有事情瞒着自己了。 宋归尘为没能想到紫萤之难而愧疚不已。 “万老板不愧是商人,说话滴水不漏。”宋归尘忽然笑道,“我若答应,自然两全其美,且问哪里来的两全其美?我与紫萤情同姐妹,万卷堂乃其心血,我若弃万卷堂,转而给你千里居提供书稿,只怕是落得个忘恩负义之名,而你万老板倒是赚得盆满钵满,这怎么看,都是你一人得利。说什么两全其美,端的是好话术。” “你错了,我说的两全其美,指的是留你一条命。”万老板忽然凑近宋归尘耳边,阴恻恻地低声道,“否则,以你柴氏后人之身份,在这京师之地天子脚下,恐怕没有活路可走!” “你!” 宋归尘睁大了双眼。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 万老板收起脸上的笑意:“昔日的杜探花、如今的太子之师,竟娶了个柴氏后人,此事他知道吗?你猜若朝廷知道了,会如何处置他,哦不,会如何处置杜府一门?” “你!” 听到他威胁杜青衫,宋归尘顿时咬牙切齿,一拳朝万老板砸去,不料不知何处出现一个褐衣人,一把抓住宋归尘手臂,重重一拧,一折,只听一声骨响,宋归尘顿时疼得眼泪汪汪。 褐衣人将宋归尘扔倒在地,忽而又消失不见。 万老板蹲下身,俯视宋归尘:“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劝你还是乖乖听我的。” “呸!” 宋归尘忍痛狠狠瞪了万老板一眼。 万老板叹气道:“好吧,看来你需要时间,这桩生意,还是等你想好了,我们再谈。” 说着起身离开房间。 第343章·emm “万老板不愧是商人,说话滴水不漏。”宋归尘忽然笑道,“我若答应,自然两全其美,且问哪里来的两全其美?我与紫萤情同姐妹,万卷堂乃其心血,我若弃万卷堂,转而给你千里居提供书稿,只怕是落得个忘恩负义之名,而你万老板倒是赚得盆满钵满,这怎么看,都是你一人得利。说什么两全其美,端的是好话术。” “你错了,我说的两全其美,指的是留你一条命。”万老板忽然凑近宋归尘耳边,阴恻恻地低声道,“否则,以你柴氏后人之身份,在这京师之地天子脚下,恐怕没有活路可走!” “你!” 宋归尘睁大了双眼。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 万老板收起脸上的笑意:“昔日的杜探花、如今的太子之师,竟娶了个柴氏后人,此事他知道吗?你猜若朝廷知道了,会如何处置他,哦不,会如何处置杜府一门?” “你!” 听到他威胁杜青衫,宋归尘顿时咬牙切齿,一拳朝万老板砸去,不料不知何处出现一个褐衣人,一把抓住宋归尘手臂,重重一拧,一折,只听一声骨响,宋归尘顿时疼得眼泪汪汪。 褐衣人将宋归尘扔倒在地,忽而又消失不见。 万老板蹲下身,俯视宋归尘:“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劝你还是乖乖听我的。” “呸!” 宋归尘忍痛狠狠瞪了万老板一眼。 万老板叹气道:“好吧,看来你需要时间,这桩生意,还是等你想好了,我们再谈。” 说着起身离开房间。 遍寻不着宋归尘,紫萤急得团团转。 想到前几日千里居的事,更是觉得宋姐姐一定是被丁谓抓走了。 越想越急,如今杜大哥在太子宫中,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紫萤只好来到开封府找顾易。 听紫萤说完此事,顾易也是大惊。 忙差人想办法给杜青衫送信,一边派人去寻宋归尘。 “我已经让人找遍了,整个开封府,没人见过宋姐姐。”紫萤急得快哭了,“她一定是被丁谓抓走了,这可怎么办呢!” “三妹别急,我已经让人前去丁府打探了,此事是否是丁谓所为还不确定,不要自乱阵脚。” 紫萤更急:“若不是丁谓所为,宋姐姐岂不是更危险?噢,对了,我听说她以前和江湖上那什么芙蓉门门主结怨不浅,会不会是芙蓉门的人将宋姐姐抓了去?” 顾易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你先别急,你宋姐姐机敏过人,无论是谁抓了她,她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紫萤双手合十做了个阿弥陀佛状:“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杜青衫收到该消息时,正和小太子下棋,一时顾不得失仪,匆匆请辞出了宫。 近来小尘犯孕吐,总不爱出门,今日一早自己出门时劝她好好在家休息,她还笑着答应,并要求自己早点回家。 一定是在府中被人带走的。 来到药房,药架上整整齐齐摆着许多药材,轩窗微闭,完全看不出什么蹊跷。 第345章·繁府 忽然,杜青衫瞧见窗台上撒了一条细细的白色粉末,走进轻沾了点粉末放置鼻尖闻了闻,顿时一喜。 这是他闲时捣鼓的玩意儿,取名为“千里追踪”。 见到这粉末,杜青衫紧揪着的心松了一松。 小尘能给他留下这线索,看来被人带走之时还是安全的。 很快,他寻着千里追踪来到了城南一处僻静宅子。 太阳西斜,宅子隐于周围高耸的树木之间,显得极为低调。 然而颇有年头的大门古朴端庄,给人以威严之感,上书两个大字: 繁府。 杜青衫暗想,这繁府主人是何许人也?怎么从未听说过。 此宅看起来年头已久,隐于树林,距离闹市也不远。 只是这周围树木掩映,石路曲折,若非寻着千里追踪而来,定不会走到此处。 也难怪他在京师这么多年,竟不知这里有这么一处宅子。 门口无人把手,杜青衫脚尖一点,来到最高的一层房顶上俯视整个宅子。 这一看,杜青衫才发觉这繁府竟如此之大。 院中仆从不多,杜青衫四周看了会儿,忽然见一个侍女端着碗盘进了东边一间房屋,不多时又慌慌张张跑了出来。 等侍女跑开,杜青衫正想下房去那件房间开卡里头是什么人,忽然那侍女又跑了回来,推门进屋。 屋内。 宋归尘躺在桌边,痛苦地捂着肚子,嘴里叫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侍女稳了稳神,走近宋归尘,狐疑地盯着对方:“你是真痛还是假痛?” 主人特意说过,此人心思狡猾,得多加防范。 可是见宋归尘秀美紧蹙,白皙的额头冷汗涔涔,浸湿额边碎发,这样子似乎又不像作假。 “求你,帮帮我,快叫大夫......”宋归尘虚弱地拉着侍女的衣角,“求求你......” 侍女依旧不为所动:“你别唬我,白日里你借如厕之机打晕小柳,试图逃走,如今又想装病,一招不成又出一招,你还真是不嫌累啊。” 她抓起宋归尘手臂探了下脉,冷笑道:“果然,主人说得没错,你是个狡猾的狐狸......” 说着,她忽然噤了声,一脸惊色:“怎,怎么可能。” 方才还沉稳有礼的脉搏这会儿似有若无,大有命悬一线之意。 侍女慌了,倏地抱起宋归尘往外走。 宋归尘被一个小丫头公主抱这,差点咬碎银牙。 这丫头看着这么清秀娇小,力气怎么这么大? 这究竟是何处? 就连一个丫头都能把脉问诊,还一身功夫。 今日在家里,她身上本就没有带什么毒药,唯一带着的,就是刚刚狠下心吞下去的却死丹,这却死丹有掩藏脉象的作用,然而顾虑到肚中孩子,宋归尘吞下的量少,过不多时,脉象就会恢复正常了。 “你,你带我去哪?”宋归尘挣扎了几下,“我,我自己走......” “你不要命了?” 侍女加快脚步,往后院走。 房顶上的杜青衫眼神好,远远地看见方才的侍女抱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是小尘。 小尘怎么了? 第346章·白衣人 杜青衫如猫一般在房顶上飞快掠过,很快来到后院房顶,正想飞身下去将小尘救走时,忽而一道戏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兄台好兴致,竟有这趴人房顶的癖好。” 杜青衫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地回头看向说话之人。 他自认武功不差,天底下能如此悄无声息接近自己,自己却全然不觉的人,恐怕没有几个。 眼前的人一身白衣,手持一柄长剑,距离自己不过一丈之地,自己却一无所知。 若此人是敌人,他方才恐怕...... 思及此,杜青衫道:“兄台不也一样。我看这繁府房顶视野开阔,四周绿树如茵,是个不错的赏景之处,兄台不如一起?”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在下可没有赏景的心情。”白衣人挥了挥手中剑,“今日你恐怕是要葬身在我剑下了。” 话音未落,白衣人身形一动,银白的剑极快地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剑花,气势汹汹地压剑而来。 杜青衫未带武器,见状只得躲避,灵活地避过白衣人几招攻击,运起轻功后退了数丈远,拉开与白衣人的距离。 “好轻功!” 白衣人见状,毫不掩饰地赞赏道。 “手无寸铁,竟能躲过我一连三招,看来有点本事。不过——”白衣人眼神一变,“你擅闯繁府,必须死。” “在下为救夫人而来,别说区区一间别院,就算是皇宫,在下也得闯。”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战在了一起。 白衣人出剑迅速而诡异,杜青衫一一拆解闪避,二人拆了百十来招,杜青衫心系小尘,不欲与白衣人纠缠,左肩硬生生受了白衣人一剑,同时右掌狠狠披在白衣人胸口。 白衣人后退一步,以剑撑地,口中吐出一口献血,不可置信地看向杜青衫。 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猛! “承让了!” 杜青衫微微拱手,转身欲走。 “你以为你还能找到你夫人?”白衣人狠狠吐了口献血,“别看繁府里寥无人迹,可下面不知多少双眼睛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你我争斗这么久,我猜你那位水灵灵的夫人这会儿恐怕早已不在府中了。” “你!” 杜青衫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对方的计,怒道: “你们究竟是谁?要将小尘送到什么地方去?” “这我可不关心。”白衣人放下剑,眺望远方西落的太阳,“万舟行那家伙可没告诉我你是个这么难缠的对手,早知道就多要点银子了,为了一百两挨这一掌可太不值得。” “你是万舟行雇的杀手?” “杀手?”白衣人笑道,“不,杀人是另外的价钱。” 夕阳下他的笑意,带着几分享受。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道:“反正你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你夫人,过来和我赏赏夕阳吧,你说得没错,此处视野开阔,四周绿树如茵,的确是个赏景的好地方。” 杜青衫...... “不打扰兄台兴致,告辞。” “你不想知道究竟是谁抓了你夫人吗?” 杜青衫停住脚步:“就算你知道,难道你会告诉我吗?” “所以你打算漫无目的找?”白衣人从衣袖中拿出一个物件,“这是你夫人身上的东西,就是这东西将你引到这里来的吧。” 虽是问句,但白衣人的语气十分肯定。 他手里拿的正是“千里追踪”。 “现在她身上可没有这玩意儿,你想找到她,可没那么容易。” 杜青衫只觉一股寒气蔓延而上,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们想做什么?” “放心吧,你夫人不会受什么伤害,倒是你,你该担心担心你自己。” 白衣人撂下一句话,躺在房顶上闭目假寐。 “多谢提醒。” 见其有心放自己走,杜青衫不再停留,飞身离去。 第347章·八王爷 “繁府?” “对,我循着小尘留下的信息追到了城南繁府,亲眼见到小尘被关在里面,正想将小尘救走时,被一个白衣人阻拦,他们乘机将小尘转移走了,连小尘身上的千里追踪也被他们发现取走,我找遍开封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连一丝踪迹都没有找到。顾兄,你知道这个繁府主人是谁,什么身份吗?” 顾易听完,摇头道:“我在开封府这么久,开封府户籍登记册也算熟记于心,却完全不曾听说这个繁府,更不知其主人是谁......” 顾易话未说完,现任开封府尹的八王走了过来,门口护卫齐声道:“见过八王爷。” “见过八王爷。” “免了免了。”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男子呵呵笑着,“顾易啊,本王四处找你不着,原来你跑到了这里,昨日我们可约好了,今夜不醉不归的,你可别想食言啊。” 他打量着杜青衫和顾易二人,一双桃花眼隐有笑意:“这不是年纪轻轻的小太傅吗,怎么,今日不在宫中教导太子,跑来开封府是为何事?” “噢,回王爷,学生内人今日被人抓了,几经查探,发现和城南繁府有关系,学生在开封府,是想问问顾兄知不知道繁府主人是谁。” “繁府?” “对,城南梧桐巷尽头有间府邸,颇为奢华,匾额上提着繁府二字。八王爷,您知道繁府?” “嗯,知道一点。”八王爷踱步到一旁坐下,接过顾易端来的茶,看向杜青衫,“你说你夫人被抓到繁府,可知是为何被抓?” “这。” 杜青衫踌躇了。 这一天下来,他四处找寻小尘的下落,脑子里一团浆糊,确实没有认真思考过小尘为何被抓。 这会儿八王爷问起来,他心中警铃大作,结合白日白衣人说的话,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只是—— 杜青衫看向八王爷,思忖着是否可以将此事告诉八王爷。 不,不行。 杜青衫道:“回王爷,内人在京师从未与人结恶,若说有什么惹人觊觎的,恐怕是她著书人浥轻尘的身份了。” “浥轻尘?”八王爷饶有趣味地问道,“浥轻尘是你夫人?” “回王爷,正是。” 顾易奇怪地看了杜青衫一眼,没有说什么。 八王爷笑了会儿,摇头道:“若是繁府主人抓你夫人,绝不会是因为她浥轻尘的身份。” 杜青衫闻言大喜:“还请王爷告诉学生,繁府主人是谁?” “当今皇上的大舅子、禁军马帅,刘美。” 这? 杜青衫和顾易面面相觑,一时惊呆在原地。 刘美,原名龚美,乃是当今皇后刘娥的前夫,原是蜀中人氏。 年轻时和妻子刘娥离开蜀地,来到京师谋生,不料当时还是襄王的当今皇上看上了刘娥,龚美便称刘娥是自己继妹,将刘娥卖入襄王府。 襄王是个痴情人,对刘娥宠爱有加,对龚美这个大舅子也十分信任。 后刘娥成了皇后,龚美便改姓为刘,成为刘美。 其人虽无大才,但为人拎得清、识时务,对皇帝披肝沥胆,对皇后也忠心耿耿,在刘娥得势后,他一路晋升,官运亨通,做到了如今禁军马帅的位置。 知道繁府的主人是刘美后,杜青衫心头一跳。 一定是小尘的身世被发现了。 “年轻人,还不说实话?” 八王爷把玩着手里早已空了的茶杯,不急不缓地等着杜青衫。 “刘美做事一向周全,如今皇上病重,百官人心惶惶,实乃关键之秋,他绝不会因为区区小事抓你夫人,给自己惹麻烦,给皇后惹麻烦,除非——” 他睿智的双眼忽然盯上杜青衫,一字一句: “你夫人身上有什么惊天秘密。” 第348章·好男儿 事已至此,杜青衫不再隐瞒。 而是将小尘的身份如实告诉了八王爷。 “不瞒八王爷,小尘的身份确实离奇,她乃是大理公主段素煜和柴永惠的女儿。当年段素煜为寻蠲忿犀,有意接近柴永惠,并孕有一女,后来柴永惠死后,段素煜也没了踪迹,他们的女儿则被林逋带到江南孤山抚养长大。” “蠲忿犀?”八王爷问,“就是两年前顾提刑送进京的那枚蠲忿犀?” “回王爷,正是。”顾易道,“当日耸翠楼一案,起因便是蠲忿犀,也是在那一案的调查中,小尘才知道自己的身世,此事我父亲也可作证。” 杜青衫感激地看了一眼顾易。 此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往大了说,被有心人安个隐瞒不报的罪名也是常有的事,顾易一心为小尘开解,竟不惜提出顾提刑。 八王爷听完,一直闲散轻漫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顾易又道:“当初寇相被贬离京,就是刘皇后和丁谓一手谋划而成,如今杜兄深受皇上看重,又是太子之师,有随时觐见皇上之便,刘皇后对此已存十分不满。” “近来皇上病重,多日不曾上朝,朝中大小诏令都出自刘皇后之手,当此之时,刘美抓了小尘,无非是想逼走杜兄,以削减太子势力。” 杜青衫点头,和八王爷一样,神色凝重。 皇上对恩师虽无坚固的信任,但毕竟还是尊敬恩师的,就连贬谪也只是将恩师贬往距离京师不远的相州。 只是后来病体渐重,朝中诸事都由刘皇后把控,恩师才被丁谓使计再贬去遥远的雷州。 如今,朝中唯丁谓独大,他和刘皇后的手又要伸向年幼的太子了。 太子如今不过十来岁,而刘皇后又擅权,太子身边若无忠臣扶持,那这大宋天下,难保不会步入前朝后尘,又出一个武则天。 杜青衫攥起拳头一把打在桌上,檀木桌子晃了两晃。 末了,深叹一口气: “大不了我不做这太傅便罢,与小尘归隐山林去。” “探花郎真是好志气。”八王爷听了,略带讽刺地道,“好男儿生于天地,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可你不思为国效力,不思齐家治国平天下,反而遇到一点挫折就萌生退意,枉费了皇上对你如此信任,委你教导太子。” 一语说得杜青衫惭愧不已。 但一想到小尘还在刘美手里,杜青衫就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刘美既抓了小尘,出了繁府,此时恐怕已将小尘送到皇后宫中了。 后宫中折磨人的阴私手段杜青衫听得多也见得多了,刘皇后雷霆手段,还不知道皇后会怎么折磨小尘。 小尘身上并无防身之毒,即便有,皇宫之中,哪里容得了她使毒? 加之她怀有身孕,腹中孩儿又怎么承受得住宫中私刑? 既然刘皇后的目标是自己,那么自己早一刻进宫,小尘就少一分危险。 思及此,杜青衫痛苦地闭上眼:“学生这就进宫,求皇后放了小尘。” 连心爱的人都护不了,又拿什么治国平天下? 第349章·刘娥 杜青衫求见圣上,皇帝有言,杜青衫可以随时进见,雷公公不敢阻拦,只得让其入殿。 皇帝坐在案前,看起来比往日精神了几分。 “你不在太子宫中,找朕何事?” “启禀圣上,臣之夫人昨日被不明人抓走,经开封府查探得知,她最后消失在城西繁府,繁府地位特殊,府尹大人不好出面,臣忧妻心切,只好进宫求皇上为臣做主。” “繁府?”皇帝冷了脸,“你是说刘美抓了你妻子?” “回皇上,臣不敢如此断言。但臣亲眼所见,小尘确实被人从繁府转移走了,至于转移到何处,臣已搜寻过开封大下酒楼茶馆,大街小巷,皆不见人影,只差皇宫没有找过了。” “大胆!!”皇帝怒而摔笔,“你是说你夫人在皇宫中?” “臣大胆推测,正是如此。” 杜青衫跪直了腰,迎着天子之怒,坚定地道。 “臣蒙圣恩,教导太子,虽时日不长,却惹人眼红。如今夫人因臣受难,臣思之心如刀割,若非十二分确认,绝不敢惊扰皇上。” 端拱二年,与丈夫龚美背井离乡来到京师、在街头表演播鼗的刘娥,被当朝三皇子襄王殿下,也就是如今的皇帝相中,21岁的襄王对20岁的刘娥一见倾心,就让亲信张耆为他求取“蜀女”。 精明的龚美就把妻子当义妹,送刘娥进了襄王府。 尽管刘娥才进府不久就遭遇棒打鸳鸯,被襄王藏匿在张耆家里,但龚美还是和襄王搭上关系,开始依附襄王府生活,彻底改变他以往奔波而贫困的生活,还另外迎娶妻子,组建新的小家庭。 襄王有容人之量,对龚美十分信任,登基即位之后,更是不断升迁刘美这个“大舅哥”,刘美的交际、处事能力也的确令人钦佩,这么多年一直随侍皇帝左右。 如今杜青衫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刘美抓了其妻子,皇帝不知想到了什么,噗地吐出一口鲜血,杜青衫吓了一跳,忙让雷公公叫御医。 “不用麻烦!”皇帝擦了擦血迹,将手帕扔到一边,“雷允恭,去叫皇后过来,朕有话问她。” 雷允恭领命而去,皇帝休息片刻,脸色稍霁,看向杜青衫:“太子年幼,学业不可荒废,太傅还是回去教导太子吧。至于你夫人,朕向你保证,她会完好无损地送回杜府。” 杜青衫一愣,随即扣头谢恩。 雷允恭早就是皇后的人了,见殿中此状,心知不妙,来到皇后跟前,将殿中情形一一和皇后说了。 “皇后娘娘,那个杜青衫仗着圣上宠信,真是无法无天了,竟敢污蔑皇后您。” 五十多岁的刘娥保养得特别好,锦绣华服,周身国母气度,谁能想到,如今大权在握的皇后,曾经不过是蜀地一个贫苦人家的女儿呢? 她一点也不关心雷公公说的事,漫不经心地问:“皇上今日气色可好些?今日的药可有按时喝?” “回娘娘的话,今日的药已喝了,本来气色尚可,那杜青衫来了后,愣是让皇上气得吐了好大一口血。” “什么?”刘娥焦急地往外走,“怎不早说?宣御医了吗?” 雷公公连忙跟上:“皇上他老人家不许宣。” 刘娥厉声呵斥:“放屁,还不去叫御医!” 杜青衫出宫时,碰上匆匆而来的刘皇后,少不得跪地行礼。 刘娥抬手道:“杜太傅别来无恙。” “臣不胜惶恐。” “惶恐?本宫看你大胆得很。”刘娥冷笑,“要不要本宫带你到本宫宫中搜查搜查,看看你夫人是不是被本宫藏了起来?” 杜青衫哪敢多言,皇帝在自己面前派雷公公去找皇后,又特意将自己差走,是在委婉地表明态度: 即便小尘真是被刘美抓了,皇上也会护着皇后,不愿将事情闹大。 “本宫知道,诸大臣对本宫颇有微词,然而如此不顾后果闹到皇上跟前,要是皇上他有个三长两短,本宫要你好看。” 刘皇后说完匆匆而去,杜青衫望着其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纵是刘皇后如何善权爱权,但她最爱的,恐怕还是皇上。 而皇上对皇后之心,虽有防备,但更多的,还是信任。 杜青衫觉得,这宋廷,恐怕真的要出一个前朝武后了。 第350章·无能 君无戏言,宋归尘隔日便被送回了杜府。 同时雷公公带来了一份圣旨,免去杜青衫太子太傅的身份,任命其为杭州知府,着不日带家眷一起启程。 杜青衫领旨,深叹一口气。 果不出他所料,刘皇后是绝不允许自己继续在太子跟前的。 面对皇帝此举,宋归尘也了然。 刘美抓了自己,无非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即便自己真的毫无异心,皇帝恐怕也容不得天子脚下有前朝后人的存在。 宋归尘神色黯然,对杜青衫道:“都是我连累了你。” “夫人说的这什么话。”杜青衫将小尘搂在胸前,“你我夫妻,说什么连累。要说连累,也是为夫连累了夫人,这几日,夫人受苦了。” 宋归尘笑着捶了他一拳:“他们倒也没把我怎样,倒是你儿子,这几日没少折腾我。” “是吗?”杜青衫好奇地摸上宋归尘以及微微隆起的肚子,数落道,“小家伙不许淘气,乖乖呆着,别折腾你娘,不然,回头爹打你屁股!” 一番话说得宋归尘娇笑不已。 杜青衫突然道:“诶,不对呀,夫人怎知肚子里是个男孩?” “这个嘛!”宋归尘绕了个弯子,“山人自有妙计。” 二人这边你侬我侬。 杜杞和阿崔在门外无奈地大眼瞪小眼。 阿崔:“我就说没什么事吧,你还不放心,你看杜哥哥宋姐姐这样子,像有事吗?” 杜杞见怪不怪了:“我看呐,就算天塌下来,他们也会这幅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因不日就要离开京师,这几日武叔忙里忙外地收拾,而杜青衫则辞了一切应酬,闭门在家,教教阿崔练武,指点指点杜杞读书,陪陪宋归尘下棋,日子好不闲适。 顾易端着茶,看着书房里作画的杜青衫:“我说杜兄,你就准备这么走了?” “圣旨在那呢,不走也得走呐。”杜青衫放下笔,指了指书桌上的圣旨,来到顾易旁坐下,也端起茶慢慢抿了一口,“再说,万岁让我去杭州,这不是正好吗,小尘的师父就在杭州,如此他们师徒也能团聚了。” 皇上到底还是仁慈。 顾易一叹:“想当初,是你将我叫来京师,如今你要离开京师,而我却——” “顾兄。”杜青衫握住顾易的手,“如今八王爷看重顾兄,我料定开封府尹的位置,早晚会是顾兄的,若真有那一日,太子就要仰仗顾兄你了。” “你——” 顾易吃惊地看着杜青衫。 杜青衫压低声音:“太子年幼,我观万岁近况,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刘皇后大权在握,太子又与她不亲近......” “杜兄别说了。”顾易制止杜青衫。 杜青衫却继续道:“这些日子,刘皇后出手频繁,专门打压朝中不支持她的朝臣,我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如今八王爷是开封府府尹,正是风头浪尖,万岁在时,皇后还有所顾忌,万岁若不在,只怕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八王爷。” “杜兄有所不知,八王爷这几日正请辞去开封府尹一职。” 顾易一脸凝重。 如今忠臣良将自顾不暇,京师已成刘皇后天下。 杜青衫闻言,心中也是万千感慨。 忽而有人敲门,武叔在外头道:“公子,宫中来人求见。” 杜青衫奇道:“这倒奇了,这种时候,宫里谁会找我?” 说着和顾易出门来,却是太子身边的人。 “哟,这不是杭公公吗?快请快请。” 杭公公道:“不了,小的今日来,是替太子传一句话的,说完就走,不可耽搁。” “公公请讲。” 杭公公压低了声,凑到杜青衫耳边说了一句话,便匆匆而去。 顾易问:“杜兄,杭公公说了什么?” “太子要我离京之事且稍安勿躁。” 顾易闻言大喜:“太子这是有心留你呀,有太子从中相助,事情或有转机。” 太子这会儿正在杨淑妃处,死活不愿去皇后宫中用膳。 “小娘,我不要去大娘那里,我就要在您这儿,大娘娘从不许我吃虾蟹海鲜,只有在小娘您这里,我才能吃到这样好吃的东西。” 杨淑妃温柔笑道:“这么大了,还任性呢?你有风痰之症,皇后娘娘是担心你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她是一片苦心。况且,皇后娘娘是你亲娘,你理应去她跟前孝敬,听话啊。” “不去,就不去!”太子固执地道,“大娘赶走了杜师傅,本王再也不要理她了。” “胡说。”杨淑妃敲了敲太子的脑袋,“这种话可不许再说了。” “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拉长了声的传喝声传来,杨淑妃立即起身行礼。 刘皇后笑盈盈过来扶起杨淑妃:“妹妹快起。” 说完看向太子,正要责怪,杨淑妃笑道:“前儿我弟弟从宫外送来了几框海鲜,我命人烹饪了,这小馋虫见了就移不开退了,一个劲儿缠着要吃螃蟹。小孩子嘛,贪吃些也是正常的,姐姐就不要生气了。” “妹妹,你不是不知道,太子身子弱,这海鲜之物万不可多吃,你就是太宠着他了。况且,今日并非休沐之日,他却不去念书,反而在此偷懒,该罚!” “我不去念书!杜师傅走了,我不要别人教我!”太子仰起小脸,固执地看着刘皇后,“除非你让杜师傅回来!不然,我再也不理你了!哼!” “你——”刘皇后气得抬手就要打太子,被杨淑妃拦了下来,“姐姐,祯儿还是个孩子,您别和他计较。赵祯,还不向大娘道歉。” “我不,就不!” “好,好!” 刘皇后气得拂袖而去! 见这招不好使,小太子又闹起了绝食的法子。 杨淑妃是左哄右劝,太子愣是一口饭菜也不吃,不得已,杨淑妃只好让下人报到刘皇后那里去。 刘皇后闻言,气道:“不吃是吧,那就让他饿着!饿极了他就知道吃了。” 小太子哪受过这委屈啊,从小他锦衣玉食,两个娘对他千好万好,想要什么都由着他的心意。 虽然大娘严厉些,但毕竟是自己亲娘,赵祯虽然怕她,但心中对她还是尊敬的。 如今听说她让自己饿着,小太子又急又气,原本只是想装装样子让大娘心软,这下赌起气来,是真不吃饭了。 这一气一急一饿,第二日就折腾出病来了。 太医们传了好几拨,愣是没有法子。 杨淑妃看着床上浑身发烫的太子,哭得泪人儿一个,数落着一旁的刘皇后:“好狠心的姐姐,明知道祯儿脾气倔,你愣是对他那样严厉,他即便身为太子,却也才十来岁,姐姐何苦这样对待小孩子呢。如今闹成这般模样,可怎么是好,怎么是好呀。” 杨淑妃边哭边数落,刘皇后听得脑仁儿疼。 “别哭了!” 她安抚了会儿杨淑妃,回头严厉地指着跪了一地的太医: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整个太医局就没人救得了太子吗!区区一个发热,你们这帮太医就束手无策了?” “启禀皇后,臣等已经配了方子煎药给太子服下,但烧仍不见退,臣等无能......” “无能无能无能!遇到事你们就只会说‘无能’二字?” 刘皇后怒极。 “尔等要是想不到救太子的法子,就提头来见!” 第351章·装病 众太医瑟瑟发抖,一人道:“皇后娘娘,太子此病来得急,表象看只是普通的发热,实际却是郁结于心,气结于胸,若是心结不解,只怕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了呀。” 皇后看向说话的人,此人是太医局正,医术高超,今日他居然说出救不了的话,皇后冷哼一声:“放肆!” “臣等无能,请皇后娘娘责罚。” 杨淑妃拭泪道:“姐姐,我听说杜夫人医术高超,朝中许多显贵身患隐疾,她一出手,没有救不好的,不如请她进宫给太子看看?” 刘皇后别有意味地看了杨淑妃一眼,又扫了一圈跪了一地的太医,扶额道: “你们都起来吧,既然淑妃妹妹说杜夫人医术高强,那就请她来给太子看看,若是治不好,本宫可不饶她!” 杨淑妃忙道:“多谢皇后姐姐,妹妹这就派人去请。” 宋归尘接到宫里的消息,一时不解何意,杜青衫摸不准皇后的意思,担心宋归尘一人进宫恐有危险,便道:“我和你一起去。” “相公不必担忧,我此番进宫,是被皇后娘娘派人请去的,若她有心为难于我,绝不会公然宣我进宫,我想其中,定有他意。” “话虽如此,然皇后行事无端,性情乖张——” “相公。”宋归尘制止了他的话头,伸出手指堵住他的嘴唇,“你呀,这是紧张过度了。” 杜青衫握住宋归尘的手:“小尘,你身上怀有我们的孩子,我决不许你孤身犯险,就算只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性,也不行。” “好了,你要是不放心,那就一起去吧。”宋归尘拧不过杜青衫,只好妥协。 二人来到太子宫中,杜青衫被拦在外院,只许宋归尘一人进内院。 杨淑妃在太子宫中,暗暗打量不卑不亢行礼的宋归尘。 “好,真是个让人喜欢的孩子。”杨淑妃道,“你过来,本宫瞧瞧。” 宋归尘闻言顺从地上前几步。 杨淑妃细细看了她一会儿:“肚中孩儿几个月了?” “回娘娘的话,五个月了。” “噢。”杨淑妃有几分羡慕,伸手要摸宋归尘肚中,一时反应过来,忙收回手笑道,“本宫失礼了。” 她入宫多年,从未有子。 太子出生时,皇后娘娘年纪太大,没有奶水,便让自己哺乳太子,这么多年,她早就将太子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看。 然而—— 谁不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呢? 杨淑妃回神,说起正事:“太子病了,听说你医术无双,你来给太子看看,若是治好了,皇后娘娘必有重赏;要是治不好,皇后娘娘可不饶你。” “臣妇当竭尽全力。” “你可以现在选择不治,本宫会在皇后面前保你无事。”杨淑妃又道,“太医们都束手无策,你还是再考虑考虑。” “无需考虑。”宋归尘道,“我一定会救好太子。” 进宫路上,她已然想明白了。 这是皇后娘娘给的一个机会。 她必须抓住。 “那好,你随本宫来。” 杨淑妃将宋归尘带进太子房中,皇后娘娘正坐在太子床边,右手揉着太阳穴,脸上疲色肉眼可见。 “姐姐,杜夫人来了。” 皇后转眼看向宋归尘:“不必行礼了,直接过来给太子看看吧。” 宋归尘默然上前,给太子把脉。 脉毕,她皱眉暗想,太子之病,分明只是简单的发热,一副清肺降热的药下去,病不好也得好了,为何太医们都说不能治呢? “怎样?” 没来得及多想,皇后威严的声音传来。 宋归尘忙道:“太子此病蹊跷,郁结于心,气结于胸,导致急病突发,故而一直发烧不醒。臣妇先开一副药,先给太子降温,确保太子无性命之忧。” 她边说,边拟了药方,交给宫人,自有宫中侍从去煎药,不一会儿便喂给太子喝下。 见她说的病症与太医们一致,皇后娘娘问:“太子何时能醒?” “如无意外,烧退后,太子自会醒来。”宋归尘斟酌着说。 太子此病,来得巧也来得妙,分明是有意生病,想留一留杜青衫。 皇后娘娘恐怕也知道这是太子有意为之,既然松口让自己进宫,此事约莫着已成一半。 宋归尘道:“太子仁心良善,礼贤下士,必有神明护佑,皇后娘娘不必忧心,当保重身子、多多休息才是,臣妇这里有如心如意丸,皇后娘娘若不嫌弃,可每夜一服,保管娘娘夜里睡得安稳。” “哦,你怎知本宫睡不安稳?” “皇后娘娘眼下暗青,面如黄土,脚步虚浮,想必近来操心事多,未能正常休息之故。”宋归尘上前,“不如让臣妇为娘娘把把脉,对症下药,开副方子,好为娘娘调养。” 刘皇后冷眼看着宋归尘:“好个巧言令色的杜夫人。” “臣妇不敢。”宋归尘连忙下跪。 “本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小太子要是醒来,本宫自会放过杜府一家,若是醒不来,当心你的脑袋。”她说完,在侍女们的服侍下离去。 宋归尘跪在地上:“恭送皇后娘娘。” 正起身拍着衣衫时,皇后身边的侍女又折返回来:“你说的那个如心如意丸。” 宋归尘了然,忙不迭从药箱中拿出一小瓶丸药交给侍女。 目送侍女离去后,宋归尘长松了口气,来到太子床边,烧已退,人也该醒了。 杨淑妃走了进来:“皇后娘娘吩咐,太子一醒,杜夫人便可以回府了。” 话音方落,床上的太子眼睛动了动,悠悠然睁开眼来,朝杨淑妃狡黠一笑。 “小娘,大娘真这么说?” “不是真的,还能有假?”杨淑妃慈爱地摸上太子额头,见烧已退去,放下心来,“你呀,真是大胆,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要是有个什么意外,你让小娘怎么——” “小娘,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太子笑着安慰道,“我这一病,能让杜太傅留下来,也病得值。” 他看向恭守一旁的宋归尘:“你就是杜夫人吧,太傅常和本王提起他的夫人,说夫人是个无所不能的奇女子,本王当时还不信,这下终于信了。” “太子谬赞。”宋归尘再次下跪,“太子不惜以身挽家夫,臣妇替家夫叩谢太子大恩。” “起来起来。”小太子摆摆手,“回去告诉杜太傅,待本王病好后,他还来本王宫中,继续教本王武功。” 第352章·驾崩 因太子一场病,皇后收回了贬谪杜青衫的诏书,杜青衫继续留任京师。 转眼五个月过去,正值岁末,天地严寒,宋归尘这日生了个白胖小子。 杜青衫给孩子取名:启元。 意为开启新的一年。 公元1022年春正月,大宋帝国由“天禧”改元为“乾兴”。 皇帝在病情越来越重时,还振作起精神,在料峭寒风中,登上东华门观灯。当他听说秀州去年秋天以来,水大,至今为灾,一如既往地下诏:免去秀州秋税中尚未缴纳的部分,以此缓解灾情。 到了二月,皇帝登上正阳门,大赦天下,各种恩赏实惠,去年以来,各地水灾地区,庶民欠缴的租税,全部罢免;有因水灾流离,今春回乡复业的农民,更免除他们的租税和差役,并且还有贷给他们粮种,鼓励适时播种。 二月甲寅日,皇帝进入弥留之际,诸臣前来探望。 隔着帏帐,能隐约见皇帝身形瘦削,卧病在床,口不能言。 众臣见状,不免悲从心来,暗自拭泪。 皇帝见到诸臣,颤颤巍巍地伸出右手,点点自己的胸膛,又展开五指,再出三指。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解何意。 暗自猜度皇帝伸出这八个指头,难不成是指八王爷? 恰巧这时,八王爷也入宫来看望皇兄,诸臣便起身退出。 如今皇帝病重,朝中重臣都宿在宫禁内殿,为官家祈禳。 故而众臣各怀心思来到偏殿,就方才皇帝伸出的五个指头加三个指头展开了窃窃私语般的讨论。 如今皇上病重,太子仅十余岁,而八王爷燕王赵元俨如今三十九岁,正当年,八王爷长得身材风俊,为人“严毅”,如今又身兼开封尹...... 要知道,五代旧制,储君即位前一般都先担任开封尹之职,当今圣上昔日也是开封尹。 可皇上只比划了这么个数字,是不是暗自八王爷呢?如果是,什么意思呢?是说要提防八王爷篡位,还是“兄终弟及”,将皇位传给八王爷呢? 众臣各个有着自己的心思,暗自猜忌。 参知政事李迪意识到众臣都在猜忌八王爷,而八王爷还在皇帝宫中并未出来,虽取案上墨笔,在水中搅搅,命人送去给八王爷。 八王爷看到黑色的开水,怀疑有人下毒,顿时心悸不已,暗想“看来诸臣中有人猜忌我了,此地看来不能久留。” 遂辞别皇兄出宫而去。 即便如此,偏殿中为皇帝祈福的诸大臣还是猜忌重重,此事被刘皇后知道了,顿时意识到:无论皇上是什么意思,猜忌骨肉,都是危险信号。 她握着皇帝的手,皇帝此时已经昏昏睡去。 刘皇后爱恋地抚摸着心上人苍老的容颜,暗自忖度:“我夫一生以敛天地之杀气,召天地之和气为诉求,断不应打今日这莫测之牌,惹重臣猜忌。” 她决计要对群臣说清此事,便召来贴身内侍:“传本宫口谕:适才官家展五指,又出三指,是说‘三五日来,病势稍退’。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重臣听后,相信皇后所言,算是当即释惑,不再深究。 而八王爷却不敢再任开封尹一职,第二日就自请辞官,只求当个富贵闲人。 近几月来,八王爷已请辞过好几次,皇后都拒绝了,这一次,皇后准了。 几日后,皇帝驾崩于延庆殿。 丁谓、王曾、冯拯、曹利用等中书、枢密两府大臣得到皇帝驾崩消息后,匆匆赶往延庆殿。一干人的嚎泣声,回荡在大殿雕梁画栋之间,久久不能平息。 众臣嚎哭之间,刘皇后在帷幕之后,厉声道:“有日哭在,且听处分!” 有哭的日子,现在,且听大事安排! 这个女人不寻常!诸臣一时止住哭声,听刘皇后发布消息。 刘皇后令执事宣布皇帝口头遗诏,由王曾记录。 “遗诏有言:太子即位。”执事大声宣布,王曾下笔记录。 于是皇太子赵祯在柩前即位,正式成为大宋帝国第四任皇帝。 诸臣纷纷拜谒新君。 执事又宣:“遗诏有言,皇后为皇太后,杨淑妃为皇太妃。” 王曾听到这里,当即搁笔道:“臣从未听先帝说过此事。” 太后刘娥默然不语,丁谓则怒道:“王参政,你这是要擅自改动制书吗?” 王曾辩道:“太子践祚,皇后升级乃礼法定制,而遽然封杨淑妃为皇太妃,并没有经过中书政事堂讨论,此事当他日议之。” “岂有此理,杨淑妃与太后情如姐妹,且抚养皇上十几年,多年来视皇上为亲生骨肉,如此功劳,难道不足以当皇太妃吗?”王曾有心讨好太好,遂与王曾辩驳。 众臣摄于丁谓权势,无人敢明面上赞同王曾,只是纷纷附和丁谓。 王曾扫了众臣一圈,内心愤怒,但面上却不显,他拱手正色朝太后刘娥道: “臣身为记录先帝遗诏之人,当检验遗诏是否合乎礼法,为免后世嗤笑,对不合礼法之召,原不该载入遗诏之中。如今太后既然坚持,臣虽妥协,但臣依然保留臣之意见。” 说罢他提笔记下此遗诏。 太后不动声色,只是默默看着殿下众臣,听着所有人的议论。 虽然王曾出言不逊,但她并未动怒,反而暗道这是个值得信任的社稷之臣,他的正色独立,他恪守立法的持重,都让太后动容。 而丁谓这“绝对服从”的姿态,则让太后生出些许疑窦...... 执事继续宣布:“遗诏有言,军国事兼权取皇太后处分。” 军国事兼,是“军事,国事兼有”的意思。 权,则是“暂时代理”之意。 王曾听罢,提笔草写制书,丁谓又道:“王参政,这‘权’字,或可取消?” 王曾冷笑一声:“政令出于中宫皇太后,而不是君王,此事已是国之厄运,称‘权’,还勉强可以向后人昭示君臣不得已之举措,去掉‘权’字,丁参政有何居心?” “这,你——”一向巧言令色的丁谓被王曾反驳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曾又道:“况且,皇太后言犹在耳,岂可擅改?” 太后暗自看着这两位参知政事的交锋,心中对王曾更加高看,而对丁谓如此谗言讨好很是不快。 ------题外话------ 一切都是为了赶紧完结...... 。手机版更新最快网址: 第353章·大赦 皇上驾崩,新皇登基,下旨大赦天下。 八王爷早已赋闲在家,闭门不出,王曾如今兼任开封府尹一职。 王曾是寇准门生,也知道顾易深受寇准赞赏,加之王曾也是状元身份,见到顾易这位同是状元出身、却甘于在开封府当一个小小推官的后生,王曾更是赞不绝口。 如今王曾兼任开封府尹,对顾易尤其看倚重,又因他忙于协同丁谓负责真宗陵墓建造,于是开封府中大小事情,几乎都是顾易定夺。 圣旨下令大赦天下,然某些罪大恶极之徒却也不在大赦之内,能得到赦免的罪犯,通常是些偷盗之流,亦或是微不足道的犯罪行为,此类人恶性不深,经过一次牢狱之灾,从良的机会很大。 天底下所有罪犯最喜欢听到的,恐怕就是“大赦天下”四个字了。 除了罪犯喜欢这四个字之外,罪犯的亲人自然也喜欢,毕竟大赦天下,意味着他们在大牢之中的亲人有机会出来了。 这一日顾易正处理公务,忽然护卫传报说外面有人求见,顾易命其将人带来。 却是李思思。 自从宋归尘和杜青衫成亲后,顾易兄妹也搬出了里仁巷,常老爹和思思便在里仁巷宋归尘他们原来住的地方安定了下来。 算起来,顾易的确已经近一年不曾见过李思思了。 思思恭恭敬敬地给顾易行了个大礼,正要跪地磕头,顾易连忙将其虚扶起来:“思思姑娘,快不必如此。” “顾大人,思思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思思站起,恳切地看着顾易。 顾易稍一沉吟,便明白了思思所求何事。 周蔷和翠娘去岁在京师犯下杀人大罪,如今还在开封府大牢,思思今日前来,定是为了此事。 顾易便道:“思思姑娘不必多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就算李思思不来,他也有此心,事实上,他方才正在拟写大赦名单,这份名单呈给府尹大人过目后,再呈送各部审核通过,名单上的罪犯便可获自由了。 周蔷倒还好,他虽曾在杭州劫走罪犯翠娘,但彼时翠娘所犯之事不过是行刺未遂,加之王钦若早已因舞弊一案被贬出京,杭州耸翠楼行刺一事便也无人问津。 周蔷划入大赦之列,理由充分,且不会有人阻止。 只是京师樊楼无头案元凶便是翠娘,且她的辽人身份,想要赦免其罪,就有些麻烦了...... 且不说王大人不会同意,就算王大人同意了,其他大臣也不会同意。 “思思姑娘,你是想求我放出周蔷和翠娘二人,对吧?” 闻言,思思欣喜地道:“大人神机妙算,思思所求正是如此。”她小心翼翼地问,“大人,皇上下旨大赦天下,周大哥和柳姐姐是不是很快就可以出狱了?” “思思姑娘,周蔷和翠娘有恩于我,你放心,就算你不特意来一趟,他们二人之事,我也会尽力而为的。” 送走李思思,顾易想起周蔷和翠娘,不仅长叹一口气。 时也、命也。 在杭州时,翠娘为心爱之人不惜杀了温言,到了开封,又阴差阳错之下杀了武千行,两条人命在身,加之其辽人身份,到如今还未执行死刑,只是关在开封府,这是圣上仁德。 可要赦免她,却是毫无可能。 顾易看着名单上周蔷和柳翠两个名字,最终还是划去柳翠,另拟了一张名单。 ------题外话------ 诶,今天上班,不然的话我也会写满2000字的.... 。手机版更新最快网址: 第354章·死别 周蔷出狱后,知道翠娘并未在大赦之列,想到翠娘待自己一片深情,又是因自己而犯下大错入狱,不免心神具伤,请求顾易允许自己见翠娘一见。 顾易犹豫一瞬:“此事不急,你方出狱,还是先安顿妥当再去见翠娘比较好。” 然而周蔷见翠娘之心坚定,以为顾易是不肯安排自己见翠娘,不惜苦苦相求:“顾大人,翠娘因我入狱,我今重获自由,最想见的人便是翠娘,恳请大人成全。” 顾易见状,长叹一声:“你想见她,她可愿见你?” “这......”周蔷语塞,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翠娘怎么会不愿见自己? “周蔷,翠娘在死牢之中,不知道你已经出狱了。”顾易道,“况且你去见她,又能如何?打算像在杭州一样,再劫一次狱?” 周蔷摇头,只是固执地跪地请求:“请大人成全。” 顾易终究还是点头应允。 对于翠娘这种级别的女囚,都是有专门的牢房关押,坏处是看守的护卫极多,好处是没有和其他犯人关在一起,倒是清净。 翠娘身着囚服,双目无神歪靠墙边。 听到女牢头说有人前来看望自己,眼中闪过一缕亮光:“谁?” 她孑然一身,关在这鬼地方一年多了,从没有人来看过自己。 “周蔷,前几日刚从男牢那边放出去的。”女牢头接到顾易的交代,自然不敢怠慢,将端来的脸盆放下,“这是顾大人特意交代给你送来的,清水,帕子,还有胭脂水粉,你收拾收拾吧。” 她看了看蓬头垢面的翠娘,心道也不知这位是何方神圣,顾大人竟然还花钱让自己给她置办这些。 这可都是好东西! 翠娘看着眼前的脂粉,慢慢移到脸盆边,清水中倒影出她脏乱憔悴的脸,两行清泪霎时落了下来,啪嗒一声滴在水里。 她以手拂面,仿佛难以相信水中倒影出来的人是自己。 周蔷,他出去了,他来看自己了...... 翠娘慌乱地捋了捋杂乱的头发,浸湿帕子欲擦拭双颊,却不小心打翻一盆清水。 翠娘突然哈哈大笑,扔掉帕子,转身坐回墙角,神色决然:“麻烦牢头告诉来人,请他回去吧,我不见,谁也不见。” 牢头见状,想起顾易的交代,并不违背翠娘的意愿。 周蔷守在牢房外,听说翠娘不肯见自己,一时心神具伤,难以置信:“她不肯见我?不肯见我?她怎会不愿见我?求求你,让我进去吧,让我进去见她一面。” 牢头正为难着,忽然一个侍卫从牢房中匆匆跑来:“不好了,犯人柳翠撞墙自尽了!” “什么?!” 周蔷和女牢头连忙往大牢而去。 翠娘满头鲜血倒在牢中,已没了气息。 “翠娘......”周蔷上前将其抱在怀里,悲哭不已。 女牢头面露不忍,出了牢房,让人禀报顾易,牢房中只剩周蔷与翠娘二人。 周蔷放声痛哭,后悔不已。 顾易听闻消息时,忍不住仰头一叹。 他就知道,翠娘在死牢之中这么久,唯一挂念的便是一同被捕入狱的周蔷,如今知道周蔷平安出狱,她连唯一的牵挂也没了。 宋归尘从紫萤嘴里知道此事时,已经是几日后了。 她这些日子被杜青衫护鸡崽儿似的关在府中养身子,一门心思逗孩子,外面的事情都是听阿崔和紫萤说的。 初夏的午后,小启元睡得香甜,宋归尘一边写着新书,一边听紫萤说话。 “翠娘真是个痴情人,一定是知道周蔷没事了,才放心赴死的。”紫萤叹道,“不过我是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爱别人比爱自己更多呢?像翠娘这种,喜欢别人喜欢到忘了自己,甚至不惜为了周蔷去杀人,这样真的值得吗?宋姐姐,要是有一天杜大哥有危险,你会为了救他而去杀人吗?” 宋归尘手中的笔一顿,纸上霎时浸染了一个大墨团。 随即她笑着摇头:“不会的。” 紫萤闻言有些惊愕。 宋归尘道:“不过如果他死了,我会陪他一起。” 第355章·改陵 一向小心谨慎的丁谓如今权势滔天,不免有些飘了,竟然在给先帝选择陵墓一事上出了纰漏。 原来,兴修真宗山陵,计划七月完工,工期紧,很多宦官都被派在外面督修陵寝,唯有雷允恭没有外派的职务,于是雷允恭哭着向太后请求去修陵。 太后不许。 雷允恭哭泣着说:“臣这一生得到先帝恩典,做事并不在他人之后,而现在却不能为先帝效力,是不是臣有什么罪过啊?” 太后刘娥道:“吾虑汝有妄动,恐为汝累也。” 大意就是,“并非你有什么罪过,只因你从小侍候皇上,从来没有在外面担任过什么职务,现在你的官品已经很高,小差事不足以安排你去,大项目给了你,我担心你不懂国家法禁,如果你有什么妄动,会牵累到你。” 这番话相对于再说你本领不足,不堪大用。 一般人听了,也就作罢了。 可雷允恭还是祈求不已。 太后无奈,只得给他安排了一个“特命”,可以原本管选址的官员共同管理选址一事。 三月的一天,雷允恭来到修建中的山陵视察工地,这时,判司天监邢中和对他说:“现在这个山陵啊,往上一百步,按风水阴宅之法,有利于子孙万世。” 雷允恭听了,就问:“这么好的风水,为何不用?” 邢中和答:“只因担心下面有石头有水。” 雷允恭道:“先帝只有今上一子,再没有其他后嗣,如果真像你所说,上面的山陵有利于子孙,那就该用。” 邢中和犹豫:“山陵事重,需要反复核查勘探,需要时间,怕这一耽搁,原来规定的七月完工之期,只怕就赶不上了。” 雷允恭不知轻重,当即拍板道:“你们只管改穴,改换神道入口,我立即去见太后说明此事,太后哪有不从的道理。” 自从先帝驾崩后,宫中雷允恭独大,朝堂丁谓独大,二人狼狈为奸把控朝政,雷允恭越发豪横,无人敢违背他的命令,当即便吆喝着改穴。 先帝陵寝在巩县,距离汴京近四百里,等到雷允恭来面见太后说明此事,并告知已经改陵时,太后生气问:“改陵乃是大事,你怎么敢如此轻易处理!” 雷允恭忙道:“让先帝的后世子孙繁衍昌盛,有何不可为?” 事已至此,太后再怒也是无用,便让雷允恭去问问丁谓:“你去问问山陵使,听听他的意见,若他认为可以改动,哀家便不追究此事。” 雷允恭便和丁谓说了此事。 丁谓本来认为不可以改动,毕竟原穴位,是先帝在时就已经反复查勘后的结果,现在贸然改了,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就麻烦了。 他看了看等着自己答复的雷允恭,心下思量,雷允恭如今毕竟是太后跟前的第一内侍,今后与他“合作”的地方还多着呢。 便摸着胡子,不说赞成,也不说反对,敷衍过去了。 雷允恭没有得到丁谓的准确意见,但他回到宫时,却诓骗太后说:“山陵使无异议。” 太后便答应了改穴一事。 然而,改穴之事果然出事了! 新选的穴位有石有水,根本不能作为陵墓。 工地总指挥看到这个情况,立即快马加鞭会汴京告知丁谓此事。 此时,已经五月了,距离工期只有不到两月时间。 丁谓庇护雷允恭,打算迁就这个地点,因此不敢将实际状况告诉太后。 然而工地上另有内侍不少人,暗中将此时报给了太后。 太后知道后,知道是雷允恭私自决定该方案导致的大祸,立即派出朝中王曾等重臣前去查探情况,规矩工地实情做出方案,还成立专案组对雷允恭进行审问。 王曾等人查勘回来,一致认为应该用原来的位置做陵墓。 而雷允恭的审讯接过也出来了,除了私自挪移山陵墓穴之外,还有偷窃工程款、盗取山陵陪葬品等各项罪状,最终诸最并罚,杖死巩县,家资没收。 雷允恭死了,丁谓的日子开始不好过。 最终,在王曾等一众官员的斡旋之下,太后刘娥罢了丁谓的相位,贬为太子少保,因为丁谓而遭到罢黜的官员达数十人。 空出来的位置自然能者居之。 时光匆忙,倏忽又是一年。 顾易如今已是开封府尹,杜青衫还只是个无实权的太子太傅,杜杞眼瞅着就要参加今次春闱,武叔被阿崔缠着教自己武功,紫萤和顾行之兄妹一心投入在万卷堂刻坊上,宋归尘则忙里偷闲地为万卷堂提供新书。 浥轻尘这个名号越来越响,坊间却依然很少有人知道,究竟谁是浥轻尘。 樊楼依然热闹如往昔,元宵节这一日更是热闹非凡,甚至挂出了今日酒菜,皆由楼中承担的牌子。 旁人只道这是元宵佳节,樊楼的营销手段。 有心人打听之下方知,原来今日也是樊楼老板祝可久的女儿祝令仪与城北徐家大公子订婚之日。 祝令仪今日一身绛色华服,妆容艳丽,因喝了几杯酒,姣好的脸上带了几分绯色,她趴在窗前望着河中粼粼波光,想到了什么事,心口莫名疼了一下,忙蹙眉捂着心口,好在只是一瞬间的事,她自嘲一笑,继续看向窗外。 徐之礼在门口望见未婚妻寂寥的背影,接过丫鬟手中的披风轻轻给祝令仪披上。 “令仪妹妹,你有心事?” 他小心地问。 祝令仪回头朝他一笑:“你怎么过来了?他们没劝你喝酒?” “怎么会没劝,我敬了所有人一圈才得以脱身的。” 祝令仪噗嗤笑了:“那你怎么一点没有醉的样子呢?” “令仪妹妹忘了,我酒量很好的。”徐之礼微笑,“况且今日的酒特意选了醇厚温和后劲小的女儿红,这么一圈,还醉不倒我。” 祝令仪面色一红,抿嘴不言。 徐之礼便也安静地陪着她,默默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 徐家和祝家是世交,他与祝令仪也算从小长大,他知道祝令仪心中有人,只是不知道,那人是谁。 不过,令仪妹妹终于答应与自己订婚,这就足够了。 他会好好待她。 他相信,令仪妹妹会忘了那个人。 。手机版更新最快网址: 第356章·笛声 顾易自然知道祝令仪今日订婚之事,也知道祝令仪特意给自己送了一张请柬,是何用意。 只不过,他终究只能让她失望了。 紫萤和顾行之知道祝令仪对自己三哥(弟)的心意,也觉得顾易这么狠心地拒绝一个对他如此深情的姑娘,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不过他们也明白,感情这件事最是强求不得。 顾行之因温言之死,如今一直未娶,因而也不好过问弟弟的感情之事,紫萤虽然有心过问,可顾易一直忙于公事,紫萤也没机会和他说上几句话。 就连今日元宵,顾易也宿在开封府,只派人来说了句开封府有要紧事需要处理。 顾行之和紫萤兄妹二人只得孤零零地在这异地他乡过元宵。 “二哥,你说三哥心里究竟怎么想的?”紫萤坐在门前石阶上,撑着腮帮子,不解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顾行之从屋中走来:“什么怎么想的?” “就是祝姑娘啊,我看她对三哥真心实意,可三哥一直躲着人家,这下人家要定亲了。” “祝姑娘豪爽之人,既然定亲了,就是放下了,别说三弟无心,就算三弟有意,也无济于事。小妹,你呀,就别操这些心了。” 顾行之抬头,看到天上浑圆的月亮,不由心情舒畅,对紫萤道:“我们去房顶赏月吧。” 紫萤摇头:“房顶风大,我才不去。” “你不去我去。”顾行之说着一个跃身跳到房檐之上,从上至下对紫萤喊,“上面月色可亮了,小妹,你真的不上来吗?” “别喊啦。”紫萤忍不住笑道,“再喊,四邻要告你扰民了。” 说着也来到房顶,果不其然,房顶风大,月亮也大。 “二哥,你想家吗?”紫萤突然问。 “不想。” “为什么呀?你不想爹娘吗?” 顾行之摇头。 紫萤不解,歪着头:“可我好想娘,也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也不知道她和爹是不是又吵架了,我们都出来了,只有大哥一个人在家照顾父母,想必很辛苦。还有,那个段小尘在家里,爹肯定对她言听计从,娘看了心里大概更不好受......” 紫萤不停絮叨着,顾行之只是听着,俊朗的脸上带了几分惆怅。 “二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半晌没听顾行之的声音,紫萤回头问道。 “嗯,你问。”顾行之宠溺一笑。 “你当初为什么答应带我来开封?” 顾行之微笑道:“不是你死缠烂打,又是求爹又是告娘又是给出你开书坊的‘宏图大业’,才逼得爹不得不答应让我带你入京的吗。” “可是二哥不愿意做的事情,是谁也没办法逼二哥去做的。”紫萤道,“当初二哥一心要娶温乐师,爹不同意,二哥不也从来没妥协过吗?” “有些事,可以妥协;而另一些事,不可以妥协。” “二哥还没放下温乐师?” “放下?”顾行之失笑,“有时候,我甚至都记不起她的模样了,好像当初她就没有出现过一样,我甚至梦里也没有梦见过她。可越是这样,我越是自责,她明明才离开不到四年,我却就已经不记得她的样子......” “二哥。”紫萤看着平静地说着话的二哥,难以体会他的心情,更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忽然看到顾行之手里的横笛,便道:“二哥,你给我吹一曲笛吧。” 顾行之回过神,笑了笑:“在房顶吹笛,不怕扰了四邻,回头他们告我俩扰民?” 紫萤莞尔:“不管,二哥吹《春江花月夜》吧。” 笛声悠悠,如泣如诉,在这皎洁的月光下,更显呜咽婉转。 顾易回来时,踏着笛声,一听便知道是自家二哥所奏,不由得停住脚步,凝神静听,一直道笛声截止,顾易回味一番,才继续往前。 正欲叫门,忽而,身旁走来一人:“真是如听仙乐啊,兄台可知这笛声从何而来?” 顾易回头一看,一眼便看出眼前人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此人着男装打扮,发髻高挽,身后同样跟着个小厮打扮的丫鬟,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笼。 今日元宵佳节,大户人家的小姐偷偷出来赏灯也是有的。 只是这么晚了还在外游荡的,却是不多见。 顾易便道:“在下也是被这悦耳笛声吸引,无意间驻足此处,至于吹笛之人是何人,在下并不清楚。” “噢——”那人大失所望,不过随即又道,“我听笛声是从这家别院中传来,想必吹笛之人,定在里头,不知兄台可知这处别院是谁家的?” 见此人铁了心打探吹笛之人,顾易实在瞒不下去了,便道:“兄台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听说,这处别院是万卷堂顾行之所购,亦听闻,顾行之精通乐理,想必方才的笛声,就是他所奏。” “顾,行之?”那人细细念着这个名字,脸上难掩向往之色,继而又惋惜地道,“只可惜今日夜深,不好贸然前去打扰,不然,吹出如此笛声之人,我定是要结交一下的。” “公子不必惋惜,知道吹笛人的住处,难道还怕他跑了不成,明儿再来也是一样的。”身后的小厮连忙说道,“公子,天色真的不早了,再不回去,就要被老爷夫人发现了。” “不急不急。” “公子——”丫鬟焦急又无奈。 顾易见状,微笑道:“确实天色不早,二位早些回去吧,在下也该回家了,告辞。” 顾易走后,一主一仆又在别院四周巡视了几圈,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小眠啊,你说这个人的笛声,与赵妙元身边的那个温乐师相比如何?” “小眠听不出来,只觉得都好听。” “那到底谁的更好听一些?” “唔,温乐师的吧,毕竟她可是公主身边的人。”小眠犹豫道,“不过,这个人的也很好听,让人忍不住想哭的好听。” “公主身边的人怎么了,她身边的乐师就了不起啊!等着吧,我明儿请了这位高人,一定将她赵妙元的那位乐师比下去!” “可是,您还没请到今日吹笛的人呢。”小丫鬟弱弱地道,“您连人家的面都没见着......” 第357章·宣慈郡主 顾易刚进院门,房顶上的紫萤就听到了开门声,拍了拍放下笛子的顾行之,喜道:“二哥,一定是三哥回来了!” 说罢风一样地下了屋顶。 顾行之摇头,宠溺地看着自家小妹的背影,也跟着下了房。 顾易见到他们二人这么晚了还在等自己,一阵愧疚涌上心头:“二哥,小妹,你们怎么还没歇息?” “今日元宵佳节,你我兄妹三人在这异地他乡,自然要好好聚聚。”顾行之道,“平日里你忙于开封府事务,早出晚归的,我和阿萤三天也见不到你两面,可今日不同往日,再晚也得等你回来。” 顾易惭愧一笑,兄妹三人相携进屋。 紫萤早已吩咐下人准备酒菜时刻热着,这会儿倒也方便。 顾易给顾行之,紫萤斟满酒,道:“这一杯,我们兄妹先遥敬家乡的父母,祝他们二老身体康健。” 一杯敬完,顾易又给顾行之紫萤倒满:“这一杯,我敬二哥,小妹,平日我忙于政事,多亏你们二人,我才有这热乎的酒菜吃。” “三弟,你要说这些,可就见外了啊。”顾行之听不得这让人肉麻的话,“你们官场上的人,讲话就是这么见外。好了好了,别光喝酒,吃菜吃菜。” “就是,三哥,你看你在这开封府尹位置上,每日操那么多心,头发都白了。”紫萤扯下一根顾易头上的白发,“瞧瞧,华发早生,按照宋姐姐的意思,这都是思虑太多的缘故,三哥你要多注意身体——” 说到宋姐姐,紫萤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顾易,见他没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自从杜大哥和宋姐姐成亲后,三哥便鲜少提及他们了,就好像没有这两个人似的。 平日紫萤要和宋姐姐商量万卷堂出书之事,倒是经常往杜府跑,就连二哥顾行之,也时不时去杜府一趟,可三哥这段日子以来,愣是能不去杜府就不去杜府,好几次杜青衫来找他,都被他躲避了去。 顾易闻言,并未在意紫萤提到宋归尘,思绪却是飘到了当今朝局。 如今丁谓虽被贬,然而皇上年幼,太后专权,顾易作为后起之秀,颇得太后倚仗,年纪轻轻便任开封府尹,朝中众臣多有不服,明里暗里给顾易使绊子。 幸而顾易心思缜密,能力超群,这才一次又一次巧妙躲过朝臣的阴谋与阳谋。 只是官场上的事顾易从不和家人说,也不方便说,便笑道:“哪里就那么严重了,不过是一根白头发而已。” “是,一根白头发而已。”紫萤心虚,只好重复了一句,顺便绕过这个话题,“来来来,我敬二哥三哥一杯。”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顾行之突然道:“二弟,我准备过几日离开京师。” “这么突然?”顾易一惊。 “对啊二哥,好好的怎么又要离开?万卷堂如今正需要你呀。”紫萤急得站了起来,二哥真是,总是这么出其不意。 顾行之一杯酒下肚,笑道:“万卷堂如今已步入正轨,有顾叔照看打理,加上阿萤和杜夫人在,我很放心。也许我就是个安稳不下来的性子吧,同一个地方待久了之后,总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厌倦感,京师繁华,可终究不是我顾行之的落脚之地,我还是去其他地方走走吧。” “二哥。”紫萤知道,二哥既然已经决定了,是劝不回来的,不由得情绪低落起来,淡淡地叹了叹,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开万卷堂是她兴致勃勃地拉上二哥请他帮忙的,如今万卷堂起来了,二哥也要走了。 顾易也知道,自家二哥向来行事无拘无束,即便是他出言相留,也是留不下的,便问:“可有打算先去哪?” “没有打算,总之先出京师,走到哪儿便是哪儿,天地浩大,总有我顾行之能去之处。”顾行之颇为潇洒地一笑,“放心,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几日后,顾行之便不告而别了,连个口信也没留。 紫萤为此伤心了好几天,这日正拿着剑朝花园里的木桩撒气,忽然下人来禀说有客求见。 “不见不见!” “小姐,来人是宣慈郡主府的,不见不行呀。” “宣慈郡主?” 紫萤在京师也有不少时间了,自然是知道这么号人的,这位郡主乃是太宗皇帝第六子镇恭懿王的小女儿,和她爹一样,精晓音律,深得先帝喜爱,封其为宣慈郡主。 她可从来没有和这些皇姓宗室扯上关系呀,这位郡主今日找上门来,不知有何事。 三哥也不在府中,只得她去接见了。 “请他到且坐亭,我这就过去。” 紫萤来到且坐亭,一锦衣少年正在厅内抚琴,亭外庄严肃穆地站了两排带刀侍卫,紫萤暗想,这郡主府的人还真是不客气,完全将这里当成自家后花园了。 虽然有个酷爱音律的兄长,但紫萤对音律之事向来不感兴趣,亭中人弹得入迷,紫萤不好打扰,只得在亭外等候,无聊地摘着灌木林新长的叶子。 好一会儿,锦衣少年终于弹完了,紫萤面前也洒满一地新叶。 少年朝一旁的侍女吩咐几句,亭外侍卫立即让开了路,请紫萤进亭。 “不好意思,我弹琴入了迷,让你久等了。” 少年一开口,紫萤便知道这是个姑娘的声音,顿时猜到此人身份,必定就是宣慈郡主了,遂不敢造次,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快别多礼快别多礼,我最讨厌这些繁文缛节了。”宣慈郡主亲自将紫萤扶起,笑盈盈地拉着紫萤坐下,“贵府真是雅致,尤其这且坐亭,亭名雅致,亭上这幅对联雅致,亭中这张琴桌更雅致。” 紫萤也知道她一定知道自己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便由着她握着自己的手,笑道:“这亭子是买了这宅子后,我二哥亲自设计,让工匠们建造的。这幅对联是家兄所题,这琴,更是家兄心爱之物,名为再行。” 闻言,宣慈郡主起身来到亭外,那亭柱上写着: 来者匆忙去者莫忙且坐坐光阴不为人留 功也休急利也休急再行行得失无非天定 她反复念了几遍,拿手比划着每一个字,点头不已:“有意思!有意思!想必令兄定是个超然物外之人,不知他今在何处,可否相请一见?” 紫萤讶然,原来这位郡主是来找二哥的? “真是不巧,我二哥几日前便离京了,我也不知他今在何处。” “啊。”宣慈郡主脸上肉眼可见地露出失望之色,“他离开了?怎么会?” “紫萤不敢欺瞒,我家二哥确实于不日前离京了,这琴是他最心爱之物,他都没有带走,想必是走得匆忙,来去无牵。” “他可有说要去何处?” “未曾。他只道天地浩大,走到哪儿便是哪儿。” “走到哪儿便是哪儿.” 紫萤甚至都能感受到宣慈郡主的悲伤了,对此紫萤很是不解,便好奇地问:“您认识我二哥?” 宣慈郡主摇头。 她来到琴边,轻轻抚摸琴弦,仿佛抚摸爱人的脸颊。 她道:“我有个不情之请,这琴可否借我几日?” 紫萤一愣,下意识道:“不行。” 回过神了忙解释:“实在抱歉,这是我二哥之物,我本无权处置,更不能将其随意借人。”就算你是郡主也不行,紫萤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如此.”宣慈郡主点头,“恕我冒昧,今日多有打扰,告辞。” (本章完) 第358章·再遇柳逢春 宣慈郡主走后,紫萤在亭中对着那琴,随意扒拉了几下。 琴声铮铮,完全不成曲调。 紫萤嫌弃走开,命下人将再行琴收回屋好生照看。 真不知道他们喜欢音律的人,怎么能弹出那样好听的声音。 二哥是何时和宣慈郡主牵上关系的? 紫萤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想了。 好久没有出府,换了一身绯衣男装,紫萤决定去万卷堂看看。 “见过公子。”紫萤着男装时,万卷堂的伙计都会心照不宣地称其为公子,只有在着女装时,才会叫她小姐。 紫萤点点头,到楼上书室寻了个无人座位独自看书。 顾行之极力推动将万卷堂打造为一家“可买可借可免费阅览”的三可藏书楼,因此如今万卷堂除了刻书之外,还不断采集大量图书,并布置开设了几十个座位,以供爱书之人阅览。 自这一举措实施以来,来万卷堂买书看书的人络绎不绝,文人士子纷纷赞扬万卷堂真乃业界楷模,一时间整个京师都在议论此事。 不少藏书家甚至慷慨解囊,将自己珍贵的藏书贡献出来,万卷堂如今藏书万卷,一跃成为京师第一藏书楼,遂改名万卷楼。 今日来万卷楼看书的人不算少,紫萤看着这些或安静读书,或踱步找书的读书人,又想起二哥顾行之,当初他提出允许别人来万卷堂免费看书甚至免费借书时,紫萤一度担忧。 如何保障楼中之书不被有心之人损坏,如何确保借出去的书能还得回来?这些都是紫萤所担心的。 然而如今看来,来楼中看书之人,皆是爱书之人;借书之人,亦是正人君子。 紫萤担心的事至今从来没有发生过。 二哥啊二哥,你一手将万卷楼经营至如此规模,却潇洒地一走了之,给我留下这么大一摊子活儿 “啊,恩公?您怎么在这里?” 紫萤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突然被一个惊喜的声音打断,抬头一看,是个呆呆傻傻的布衣书生,手里还握着一本书。 紫萤回忆半晌,这才想起来此人是柳逢春,在杭州时,她在清波门外从几个纨绔子弟手下替柳逢春解过围,本是区区小事,可这白脸书生却一口一个恩公地叫她,如今两年过去,想不到他还是以前那样文弱模样,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傻气。 看着他呆呆愣愣的样子,紫萤不由得笑了:“柳逢春?你怎么也来京师了?什么时候到的?” “不日,不日前.” 见她明媚一笑,柳逢春手足无措起来,看都不敢看顾紫萤一眼。 是了,这万卷楼是顾家的产业,听说主人便是顾二公子和顾家小姐,她在这里,理所当然。 两年了,自从意识到那日马上一身红衣的少年郎便是顾家小姐,他便一直心心念念,可天不遂人愿,后来虽然和她有过几面之缘,但她都是女儿装,恐怕如今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如此也好。 柳逢春拱手道:“还未请教恩公姓名呢。” 紫萤又笑了,想了想:“我在家排行第四,你就叫我顾四吧。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也来了京师呢。” 柳逢春知她不愿透露真实身份,也不在意,而是自嘲笑道:“在下漂泊无定、四海为家,兴之所至,走着走着便到了京师。一到京师,便听说这里仁街有一家‘三可藏书楼’,兴之所至,便来观之。现亲眼得见,万卷楼果真不同凡响、举世无双。” 紫萤饶有趣味地看着柳逢春说笑:“两年不见,柳先生风趣了许多。” “哈哈,说书人嘛,全靠一张嘴,见笑见笑。” 说到这里,紫萤眼神一亮,炽热地看向柳逢春:“柳先生,不知近来可有大作?” 见她这幅模样,柳逢春哪有不明白她在打什么算盘,定然是替万卷楼找新书。 顾家小姐果然名不虚传,一心赚钱,柳逢春心中这么想着,再看紫萤时,她白皙的脸颊上带了几分狡黠与可爱。 柳逢春有心假装自己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便装傻充愣道:“有到是有几个初露雏形的话本,不过还需打磨,未到可与众人说的地步,怎么,顾贤弟有心听柳某说书?” 他有意将“顾贤弟”说得稍重些,紫萤却并没有听出他的调侃之意,而是想抓到了一棵摇钱树似的盘算着,以柳逢春的名号,以他的话本老少皆宜的程度,若京师之人知道他到了京师,且要在万卷楼发新书,可不得万人空巷! 紫萤喜滋滋地道:“不知先生可有意向将书委托万卷楼印刻,届时卖书所得万卷楼与你三七分账,你七万卷楼三,如何?” “哦?顾贤弟难道是这万卷楼主人?” “不瞒先生,在下和万卷楼的主人乃是挚友,他这些日子到外地游历去了,临走前特意拜托我帮忙照看万卷楼的生意,不想他一走之后,万卷楼除了这些前来看书借书的人,连个买书人都没有了,着实令小弟头疼。今日见到柳兄,真是如遇神明,若有柳兄之书相助,何愁买书人不来?” 见她扯谎随口即来,柳逢春好笑,试探道:“原来如此。可我听说,万卷楼有个名叫‘浥轻尘’的神秘写手,每逢他一出书,必定是人人争抢、万人空巷,在下进万卷楼时,还听到不少人问浥轻尘何时出《汴京记事》下卷呢。” “诶,别说了,自从——”紫萤话刚嘴边,猛然意识道自己被套话了,睁大眼睛看着柳逢春,仿佛想不到他竟然有这么阴险狡诈的时候,这还是杭州那个柳逢春吗? 见她这副狐狸似的戒备模样,柳逢春忍不住捂嘴一笑,笑罢才道:“在下想了想,顾贤弟方才的提议甚好,不过万卷楼三有些少了,不如五五分,如何?” 紫萤顿时忘了方才柳逢春的试探,喜道:“好!我这就让人拿协议来!烦请柳先生一一确认、签字画押。” 立刻有侍从取来笔墨以及万卷楼委托协议在柳逢春面前摆好,柳逢春也不看,提笔便写下自己的名字。 紫萤道:“柳先生不确认下条款?” 柳逢春哈哈一笑:“在下相信万卷楼。” 第359章·为官之道 紫萤从未见过柳逢春笑得如此豪爽过。 她的印象里,柳逢春平时总是一副温吞模样,一身穿了不知多久的棉布长衣总是干干净净,遇见谁都端端正正地拱手行礼,浑身上下全是书生气;然而说书时却又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手舞足蹈,将台下听众唬得一愣一愣。 而今,紫萤仔细打量眼前的柳逢春,内里还是一身白衣,外罩 咻,刘庆朝着江山怒杀而去,他手中的单刀再次提了起来,朝着江山脑袋就狠狠的劈了过去,眼珠子猩红似血。 “咦?”津川铁炮足轻一愣神,刚要开枪,结果却是下面的人抢先了。 自己身上燃烧的阳气确切的说只有一个效果:那就是好看,和力量本身并没有关系,最多也就能威慑一下对方而已。 也只有见识少的人才会受迷信所惑,并且被自己的障眼法和似是而非的说辞给糊弄住。其实无论是言辞还是操作都有很多的漏洞,只要认真去分析思考便不难发现。 爸爸点点头,索亚卡跑上前,抱住七条就亲了一口,然后咯咯的笑着跑开了。 “德木图,别出手,我来吧!”想透这些关节,龙新便出口向德木图嘱咐道,不想让他卷进龙痕的恩怨里来。 来岛通总是去年剿灭毛利水军时,被细川家俘获,最终降服了细川家。保证了他在能岛的所领安堵,也算是间接地避免村上武吉一家坐大。 与此同时,帝都之中各方勋贵们也是通过各自的耳目,知道了宁恒的名字,更是得知了宁恒资质检验时不仅有着浓郁金光出现,还使得鉴灵镜碎裂了。 “是真的!是真的!虽然隔着有些远,但是那倒塌的身影!绝对是的!”北田政成手舞足蹈,开心的不得了。 颜银芝觉得自己牛逼极了。穿越后这么久,终于有一种自己已经踏入修仙正途的自豪感。 阶前三十级的蒙阔、兰飞锋,阶前三十四级汪煊,阶前三十七级的邢疆,阶前三十九级的空间源士雷山,还有一只实力堪比雷山的异魔,这场云集高手的兰家酒会在日后会被记入史册,成为被后世津津乐道的一段人类历史。 在沈鸠志看来,为了社会安定为了查出真相这样的人就算死了也没关系,何况他有自信可以保住对方的性命。 无论这个筑梦人是谁,村长肯定知道事情,这样的事在一开始一定需要一个有权威的人引导普通村民,帮忙打掩护。 风红绫看着木紫萝眼中坚定的眼神,总觉得木紫萝说得出就一定做的到,但是,木紫萝能为景哥哥做到这个地步,景哥哥知道吗? “我看谁敢带走我老大。”黑风霸气地说,跟唐武保护冷浣纱的样子特别相似,难道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 墨影回头看了下身后渐渐消失的人影,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毕竟,他只是陈家嫡系并不算重要的一位,跟芥子的诱惑一比,根本不值一提。 无忧无虑的追着蝴蝶,奶声奶气地叫她蓁蓁,她去哪,他就变成桃子,骨碌碌地跟在她的身后。 章清粼好不容易到了洛城,回到章家在洛城的分铺。原本提着的心,瞬间落了下来。 而与之相反的,王启剑和黑龙戈上传出的气势波动,却在缓缓降低着,依照这样的趋势变化下去,这两件被远古武者残魂掌控的远古兵器,是要输掉这场战斗。 第360章·离京 阿崔对这些官场论调不感兴趣,跟在宋归尘二人身后听了一会儿,便无聊得不行,索性加快脚步,跑在前头,一时将杜杞二人甩得远远的。 这萝萝山绿树成荫,山路蜿蜒曲折,越往后,路上行人越稀疏,李崔一路跑,一... 不过这回他可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在前头的他们都活了下来,在后面只有他一个,孙悦只想活下去。 随着郭洪福的身死,数十道无垠水形成的身影也彻底的被龙一二郎神奇岩,三兽合力控制。 这二人,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长得肌肤雪白,看上去十分可爱。 “走,跟我去收账。”齐天寿背着手走进了挂着豫王府牌匾的院子。 “哼,贵人又怎么样,只要不是当今皇帝,又能贵到哪里去。我此来代表的也是常山王,同是王爵,我也不输他。”常虎哼道。 “好好好,老夫答应你们!”范蠡大笑,没想到事情还有如此转机。 在集合德军自普鲁士时期以来的全部智慧结晶的总参谋部待了这么多年,曼施坦因又哪里会看不出波军这场战术反击的路线,无非就是一路往维斯瓦河方向上靠拢,好在之后沿维斯瓦河迎战德军可能派出的援军罢了。 当吴迪最初张口之际,林天似乎也反应了过来,好似是这么回事。 “我是没见过,也没织过布,不过平时也喜欢捣鼓机械一二,所以敢断定你织布的速度还能提升。”王昊说道。 正清这样说话,春华一下子觉得有些不可理解。她心中暗想,正清大师就凭几句话就要带走我们峨眉派的人,却把我们峨眉置于何地?!你少林派在江湖上是地位很高,受人敬仰。可是,你也不能把我峨眉派不放在眼里。 刚一落地,邪风忽然发现,除了司徒平之外,其余包括刘千秋在内的十八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就连他的师尊云阳真人看着他的眼神也是一脸复杂。 天茗道:“也好。”随后,天茗二人便辞别了樊道心,回到了白苗客栈。 “行,随便拧,我属猪的不怕疼”徐大山大手缓缓滑过,只感觉光滑如缎,将几丝元气输入对方体内。 而有些关于初级炼丹术的虽然有解释,但是解释中提及的专业术语他根本就看不懂,到头來终究是一头雾水。 队伍中不少人恰好见过当日他和邪风的比试,起初有不少人对他有偏见,但每次遇到魔修时总能提出一些让众人能够暂时躲过魔‘门’追杀的建议,久而久之众人也放下了偏见,甚至隐约间对其还有一些佩服之意。 陈二郎仰面躺在地上,望着头顶天空,只见东方破晓,稀疏见星,周围大树参天,百草繁茂。这是一个夏天,偶尔夹杂着野花,传来不知名的香气,让人心情愉悦。 此时在金碧楼中久久没有接价的声音了,这让林万峰感到形势不妙。 “会,徐先生请讲,你想听什么歌?”叶英雄急忙点头。他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但是只要能饶了自己。别说唱歌,就是喊爷爷也愿意。 逼的心态加上差点被葬王死地给玩死,李初一对葬王这位牛人的印象可是深刻到骨子里的。 现在经过刚刚的那么一战,基本上已经让自己,完完全全的站在了苏叶的对立面,根本没有再和好的可能性。 第361章·结局 又是一年春,西湖孤山。 孤坟前插着一束梅花,幽幽散发着香味。 宋归尘跪在坟前,默默不语,一只白鹤安静地立在她的身侧。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道妇人的声音:“你果然也在此处。”白鹤闻... 如果是他来判定的话,甚至连天眼通都不必打开,手触既知,但普通人却做不到这一点。 于是,不等陆占霆出手,她就直接先上了手,给了吕丝丝一巴掌。 同一时间,夏晚晴来到了她在别墅后院弄的工人房里,继续配置她的毒药。 没一会儿,便见前边不远处的勾栏里搭着个戏台,表演还没开始,戏台下已零零散散的摆好了桌椅。 看着流沙河,感受着其中妖气,朱太烈忽而心生念头,老沙,是不是在这里面? 即使陆占霆和夏晚晴已经结了婚,她也不在乎,只要能和男人在一起就行。 尽管脑洞开得有点大,但如此推测并非没有道理,至少丁齐已有所印证。他在没有得到传承的情况下,用自己的方式去祭炼控界之宝,比如禽兽符,就是遵循这样的假设,结果成功了。 只见尚妮留着齐肩散发,额角别着两根发卡,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紧身短袖t恤,下身是一件墨绿色的齐膝短袖。尽管天气并不冷,这身打扮也够清凉,看身材很是火辣。 冼皓回来后,对丁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受了重伤,很多事情不记得了。庄先生告诉我,拿回枯骨刀,可能就会找到往日的感觉,他们也都告诉我了,不妨重新认识你。”这是实话。 此刻,在断断续续给秦凡打了十几道刀芒,又断断续续的狂奔后,千叶晴明再次回过头,发现秦凡已经消失在视线中,不由松了口气。 她一直忽略了一件事,他现在不是景深。他忘记了上一世的种种。而她刚刚却对着他喊了景深哥哥这个名字。这短短的几天相处中,她迷迷糊糊的记得自己喊过许多次。 听闻这道声音顾浅浅顾不得什么惊慌的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跑了过去。 十指连心,灼烧十指,本就痛彻心扉,何况是来自上古蛮荒的赤火。 游春晓还写了一首诗,颇有些程立雪的风格,但意境就差远了,但总归是好的开始,方朝阳挑出几处问题,鼓励她再接再厉。 “既然换了锁,把钥匙给我一套,一旦吴局点头,我立刻派人过来,悄悄进入你家里,以免被发觉。”尚勇道。 时凌一可没想那么多,事实上,早在他离开王府的时候,时凌一后脚也跟着离开了。 想到这,他心底突然滚烫起来,脚下的雪竟顷刻间融化,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抬起眸,发现天际微微亮起鱼肚白。 “老四,你可真厉害,这下子你又成了武院的焦点。”白羽羡慕的道,他喜欢出风头,可惜没西门追雪这么强的实力。不过西门追雪是他的兄弟,他也能跟着沾点光。 她没有开口说吃饭,没有率先拿了筷子夹菜,其余人,倒也没有动筷子,连带着姜妧今儿都很佛系,愣是跟不饿似得。 一瞬间,金泰妍感觉自己现在简直就是福尔摩斯附体,一下子就洞悉了事情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