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阙台》 第一卷 第一章 笼中之鸟 黑云压城,狂风呼啸。 柳西晏坐在马车最前头,半俯着身子,疾风在他耳边穿过,拂动鬓角散乱的头发。 他一甩马鞭,两匹瘦马在漠漠黄沙之中疾驰,半旧的车轮陷在黄沙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漫天沙尘飘拂,茫茫大漠中天罚一般遮天蔽日 忽然,他勒住缰绳,停下飞驰马匹。 风沙飞扬,一点点显现出前方的景象。 玄甲军队气势凛然,长枪,骏马,声势浩大,煞气十足。 玄青旌旗在风沙中飘扬,无声地昭示着这支军队的身份—— 雍军。 整个大殷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狼虎之师。 此地是鄞州朔城,大殷边陲,与他们此次逃亡的终点——北燕,仅有一步之遥。 三个来月,打京城到西北,一路风餐露宿,如履薄冰,跨过大半个大殷,躲过数不清的追兵,终于走到了这里,希望的曙光近在眼前,却最终在这最后关头化为泡影。 他捏紧了握缰绳的手,死死地盯着那阵列分明的军队,胸膛里翻涌着无尽的不甘,最终却只化为无力的一叹。 阵前,男人一身光彩熠熠的明光铠,玉冠束着乌发,一双丹凤眼凌厉锋锐,仿佛宝剑刀口,锐冷摄人。 他勒马缓缓走近,垂眼看向柳西晏,面无表情地说道:“滚下去。” 矫健的汗血宝马衬得他本就高大的身姿恍如天神降世,多年高位涵养出来的气势,更是叫人凭空生出臣服的冲动。 柳西晏却是一动未动,仿佛一尊泥塑木雕,他开合着干裂的嘴唇,哑声说道:“她不愿意见你。” 男人长眉一敛,温润如冠玉一般的脸上涌动着怒意,他“噌”一声抽出腰间的长剑,横在柳西晏颈间,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滚下去。” 空气安静得仿佛滞窒,只能听见西风的无节制的呼啸声。 柳西晏的身后,天蓝毡布裹得密不透风的马车车厢中一片静默,叫人怀疑那里头是否真的有人。 他抬起眼睛,执着地质问来人:“顾嘉清,七年了,你逼迫她,囚禁她,把她当成玩物戏耍,天大的仇怨,七年还不够偿清吗?为什么还要一直苦追不舍?” 执剑的男子神情漠然,“与你无关,”他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剑下之人,微皱起眉头,眼神中带着对败者的睥睨与怜悯,“念在曾同窗一场的情分上,滚下去,我饶你一命。” 柳西晏摇摇头,叹息道:“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曾许诺过绝不会让她再见到你,如今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做到。” 他一身麻布长衫,鬓发微乱,肤色在塞北的暑天里晒得蜡黄,形容十分狼狈,唯有一双眼睛,固执得近于迂腐,仿佛仍然余留着少年意气,亮得摄人。 男人看着看着,心里蓦地生出一股烦躁,长剑一横正待发作。 就在此时,那始终沉默的车厢却忽然有了动静。 “住手。”一个沙哑的嗓音缓缓从车中传出。 那声音微弱飘忽,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像有某种魔力一般,精准地穿入男人的耳中。 地道的京城官话,说话间尾音上钩,带着江南吴语的声调。 时间仿佛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拉长,只听得车中吱呀一声响,像是有人拉开了嵌得死紧的门栓。 车厢“砰”一声洞开,狂风漫灌,吹乱了那女子的发丝和衣袖。 青丝如瀑,粉面含春,这是个样貌极好的女子,只不过此时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她的样貌。 她过于单薄清瘦,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这是个命不久矣的病人,身形纤细如纸,让人担心风一吹就散了。 她单手撑着半坐在那里,这简简单单的动作却好像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她抬眼望进男子锋锐得伤人的眼中,嗓音虚弱沙哑,气息奄奄,“顾嘉清,我输了。” “让他离开大殷,我和你回去。” ------------------------------------- 卫瑜是元和三年住进衡山别苑的。 这个地方原本不叫这个名字,从前它叫棹北行宫,因为南临棹水,背靠着衡山,还有一眼温泉,历朝历代都是皇家别院。 这里景致秀丽,四季如春,曾有天下第一行宫的美誉,她父皇从前极喜欢这里,每逢天气变化或身体有恙,都会携她到此地小住。 衡山临江面海,终年多雨,鸟兽繁多,草木丰茂。 她儿时曾在山中纵马猎过的獐鹿兔鸟,登高看过棹水的潮涨潮息,在后院的花园里扑过蝴蝶,在园中的御池上泛过舟,这座宫殿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曾有她走过的痕迹。 皇祖母捏着她的鼻子笑她:“骨子里刻着野字,以后要嫁不出去。” 可是父皇说,她是公主,皇帝的女儿,活得自在痛快便够了。 她出生在嘉元二年的春天,出生时百花齐发,垂柳新绿,很是逢时。 她的父皇年近而立才得了她一个独女,将她视作掌上明珠,给她取名为“瑜”。 瑜者,美玉也。 如珠如宝,可见爱重。 一出生她就获封昭阳公主的封号,有自己的寝宫,仆从无数,极尽尊荣。 可这尊荣并不牢靠。 后来怀王携雍军入京,她父皇自刎于金銮殿前。 怀王登基,改年号元和,山河易主,几经变故,她侥幸不死,独身居于京中,成为各方博弈的工具,四处周旋,身份尴尬。 再后来,怀王——当时该说是元帝,元帝长子出世,宰相顾嘉清毒杀元帝于乾元殿中,扶持还在襁褓之中的幼帝登基,自己掌权摄政,而她则在沦为阶下囚,被关进这巴掌大的小院里。 世事变幻,沧海桑田,转眼间七年过去了,棹北行宫随旧朝的覆灭已渐渐被人遗忘。 这座往日的皇家别院早已变为朝中达官的私苑,改了名字,还大变了模样。 这是卫瑜住进这座别院的第七年,如今她的活动范围只有一个小院,在整座别院的最中央,重重把守,连苍蝇也飞不出去一只。 七年的时间,除了几次侥幸的出逃,她每天只和四方的天朝夕相对,四季更替,冷暖阴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毫无更改。 她没有一刻不渴望离开这里。 现在她终于要实现这个愿望了。 “殿下别睡着,顾大人就快回来了,他寻了江南名医,一定能把公主的病治好…” 卫瑜躺在床上,耳边回旋着女子的喧闹的哭喊声,似远似近。 她艰难地维持着清醒,睁眼瞧着黛绿床帐顶上的绣样,几只翠鸟展翅低飞,神态悠然,栩栩如生。 瞧着瞧着,入了神。 “医者医得了病,医不了心。”她听见自己沙哑孱弱的声音响起。 胸口阵阵闷痛压得她喘不上气,她扭头瞥了那女子一眼,她跪在她的床前,涕泪横流,悲痛欲绝。 模样怎么瞧都不似作伪。 正因如此,她才更加不懂,她问道:“素心,你伺候我也十几年了,打小一起长大的情份,我待你不薄,有一事我实在不明。” 她气若游丝,语气漠然,“你为何要投靠顾嘉清?” 打五六岁开始一起长大的情谊,她最亲近的丫鬟,十几年风雨同担,她身边的亲人一个个离去,她把她当成最亲密的姐妹,对她不可谓不好。 可最后竟连她也背叛她了。 此话一出,那女子的哭声便蓦地一顿,突兀得如同被掐断脖子的鸡,一张清秀温和的脸上张皇失措,讷讷地问道:“公主是怎么知道的?” 卫瑜捂着闷痛的心口,努力咽下涌上喉间的咳嗽,“这些年,我屡次出逃,无论多小心却总在紧要关头走漏行踪,我总想不明白为什么。” 七年里,无论想得再如何周全,无论计划再如何天衣无缝,她始终都逃不出那人的手掌心,圣人都有百密一疏之时,那人却始终不见丝毫破绽。 也许是因为人之将死,恍如拨云见日,她忽然想明白了许多关窍。 她不无讽刺地一笑,“顾嘉清很喜欢这种猫抓老鼠的把戏是吗?与他一起把我成傻子戏耍,是不是很好玩?” 素心扑通一声跪下,“不是这样的殿下,不是的,奴婢若有此心,天打雷劈,奴婢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晌,脸都涨红了,最后还是咬咬牙,说出了心里话,“只是不忍心见公主四处流离罢了!” “公主!”她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卫瑜,神情不忿又疑惑,“顾大人对公主不好吗?公主为什么就不肯留下来呢?” “这些年,他虽不让公主出院子,但公主任何要求哪一样不尽力满足?这行宫里一式一样,都和从前公主府里一模一样,住在这里和在公主府有什么不同?陛下和太后娘娘都已经亡故了,公主还能去哪里?为什么就一定要逃呢?!” 为什么一定要逃? 卫瑜侧过头,为什么呢? 七年了,逃了被捕,被捕了再逃,勉力挣扎,终归徒劳,照理来说,她应该认命。 住在巴掌大的小院中当只衣食无忧的笼中之鸟有什么不好?顺从顾嘉清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一定要逃呢? 她瞧着那帐顶的鸟儿,忽地想起儿时曾猎过野外的一对珍稀鸟禽,那对小鸟十分难得,形态可爱,羽毛绚丽。她喜欢得紧,叫人打了个极大极好的鸟笼子,黄金做骨,檀木锦缎做底,让人十二个时辰精心照料。 十二万分的上心。 可是不出几日,那对漂亮的鸟儿还是死了,是好几日滴水未进,最后活生生饿死。 侍弄花鸟的宫人说:“野外的鸟雀安于草木山水,是宁死也不肯叫人驯化的。” 本该如此。 这些年…… 卫瑜看着她提到那位“顾大人”时眼睛里异样的光芒,恍然大悟。 难怪每次顾嘉清来别院时她总是格外殷勤高兴。 真是个蠢人。 那个人看似温和端直,实则冷血薄情至极,根本就是个疯子。 竟敢对那样的人交付真心,实在是愚蠢至极。 她瞥素心一眼,长出一口气,问:“你是何时投靠他的?” “奴婢……”素心支支吾吾地垂下眼睛,低下头犹豫了半晌,咬着唇说道:“七年之前。” 七年前…… 那是她才刚被关进这个院子的时候。 那时她大仇得报,不愿意再淌京城的浑水,假托祭祖前往江南祖籍避难。 顾嘉清派了大批人手护送,她虽然觉得不妥,但也并未有很强的戒心,又因当时他已经摄政,位高权重,不好拒绝。 一开始倒也相安无事,直到那年的夏至日,天降暴雨,不便赶路,他们一行人恰好行至衡山一带,周围既无驿站又无村舍,不得已只能前往顾嘉清安排的别院中躲雨。 一踏进这座院子,她就发现了不对,那院中的种种陈设,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式一样都是何其眼熟。 她瞧着四周披坚执锐的重重兵卫,一路沉默着跟着接引的下人往里走,一直到亲眼看见正院中那块紫檀木匾额上鎏金描彩的“藏玉阁”三个字,才幡然醒悟顾嘉清的算盘。 藏玉阁,是她父皇给她建的公主府的别名。 宝玉藏于阁中。 当年她父皇起这个名字,本是为了寄予对女儿的厚爱,哪里想得到竟有人会这样赋予它新的含义。 金屋藏娇,鸟雀囚笼。 明珠成了禁脔,爱重成了羞辱。 顾嘉清重建了一个公主府,目的是要来藏她。 她中了计,但那时才醒悟已经太迟了。 七年,原来这么早,原来这么长时间,她竟始终未曾发觉。 卫瑜觉得十分可笑,也有几分唏嘘恍惚。 她这一生过得很是跌宕起伏,当过举一国之力奉养,宗庙受礼,集天下荣华于一身的长公主,也当过沦落诏狱,任人欺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阶下囚。 高时如在云端,低时零落成泥。 她曾经设想过许多种死法,死于京中的明枪暗箭,死于侩子手的屠刀,甚至死于流亡野外的一场风寒,一次饥荒。 唯独没有想过这种死法,被关在这个巴掌大的小院中,以见不得人的禁脔的身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屈辱死去。 到底……还是心有不甘。 这一生回首,她实在是错得离谱。 那许多个关头,明明她有那么多选择,那么多机会,她都没有按照正确的方向来选。 既不能光复卫氏,也不能干干脆脆撂开手,按照自己的心意好好度过余生。 生的窝囊,死得黏连。 恍惚间,她似乎能够看到早已亡故的父皇和皇祖母的眼睛,跨过九重幽冥、十年岁月,失望地瞧着她。 若是能够重来一次……若是能够重来一次…… 但她实在已经病得太重了。 呼吸逐渐微弱,眼前一阵阵发黑,无边的困意在不断地诱着她沉下去。 她一叹,终于放松了心神,任自己随那困意而去。 …… “殿下……殿下醒醒……” 极深极沉的黑暗中,卫瑜感觉自己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断地传来,仿佛隔着水波,被挤压得变了形,由远及近,“公主该醒醒了,时候不早了” 她感觉自己到了一个极温暖的所在,好似被流水一般的日光牢牢包裹,鼻端萦绕着阵阵清甜的香气,很像她十几岁时喜欢的鹅梨香。 那声音又开了口,似乎蕴含着温和的笑意,“太后娘娘午后宣您到慈宁点说话呢,可别误了时辰。” 卫瑜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的女子鹅蛋脸,柳叶眉,是一幅温婉如水的好样貌,卫瑜瞧着这熟悉的脸,狠狠一怔。 往事如同纷乱的纸片撒下来,她颤抖着手,犹疑又小心地问:“你是……拂晓?” 那女子弯眉一笑,盈盈道:“公主可是睡糊涂了?奴婢不是拂晓是谁?” 第一卷 第二章 重生 拂晓死在嘉元二十三年,卫瑜瞧过她的尸身,四箭当胸穿过,鲜血淌了半个乾元殿,死不瞑目。 是她亲自送她下葬,给她料理完后事,绝不可能作伪,但是现在她正站在那里好好说着话。 卫瑜茫然地坐在柔软的衾被中,脑子一片空白。 她重生了,回到嘉元十七年,十三年前。 “殿下快起了吧,不是还要到慈宁宫和太后娘娘说话吗?那边一直不见您,已遣了马嬷嬷在宫中候着了。” 太后?马嬷嬷? 久远的记忆在脑中重新复苏,卫瑜浑身都颤抖起来。 她一把抓住拂晓的手臂,直直地问:“你是说皇祖母?” 拂晓失笑,“主子这是怎么了?早晨不是还说今年御花园的牡丹开得好,要给太后娘娘摘些来戴的,怎么忘了?” 是了,嘉元十七年,皇祖母还健在。 这一年她十五岁,还是那个有父皇和祖母宠着,万事不需挂心的昭阳公主。 大殷未乱,她父皇未死,雍军还盘桓西北未有动静,她还不认识顾嘉清。 去岁是个丰年,四海升平,朝中局势安稳,一片祥和安定,京中还在筹谋春天里的百花节要不要减免各地税银。 谁也未曾料到五年之后,怀王会串通镇北将军府谋反。 前世,皇祖母死在嘉元二十三年的叛乱之中。 鲜血、大火,长枪、黑马黑甲的士兵手里握着寒光凛凛的兵器,百姓四处奔逃,到处兵荒马乱。 护城军中有人与乱军勾结,宫中收到消息时,乱军已经攻入皇城,势不可挡,当夜情势混乱,成帝决意留守金銮殿,宁死不降。 而太后在这紧要关头派遣出自己身边最精锐的一批暗卫,带着城外十万援军的兵符和玉玺先赶到公主府,护送卫瑜离京。 防卫空虚,她自己在撤出皇宫时遭乱军围截,死在乱军刀下。 卫瑜听到这个消息,不顾侍卫阻拦,疯了一样要回宫里,才刚走到半路恰好又听见父皇被怀王逼杀于金銮殿中的消息。 一夜之间,她在这世上的所有至亲都被屠戮一尽。 她在暗卫掩护下进宫带走她父皇和祖母的尸身,对着血淋淋的两具尸体,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天明之后,远在京畿之外的援军终于赶到京城之外,一切却都已经尘埃落定。 动荡约莫在半个月之后平息,很快怀王登基,江山易主。 暗卫劝她遵从皇祖母遗言,逃出京城,寻个安定的地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但她看着那世上唯二亲人的坟茔,握着盘踞在京城外的那十万援兵的兵符和玉玺,决定留在京城,她立了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让怀王偿命! 后来几经波折,她地位尴尬,报仇遥遥无期,焦头烂额之际,是顾嘉清找上了她,说可以帮她。 她信了,也由不得她不信,她那时已经无计可施。 三年的筹谋合作,她一直以为自己和顾嘉清只是再单纯不过的利益纠葛。 一直到元帝被毒杀,而她被关进了衡山别院,直到病逝。 卫瑜从遥远的回忆中收回思绪,看向自己的周围。 这里是含章殿,昭阳公主的寝殿。 纱帘半挽,赤金莲花样的香炉升腾着香烟,日光斜在金砖地面上。 珠宫贝阙,罗玉生烟,让人凭生恍惚之感。 她的三魂七魄晃晃荡荡地,像被一只手猛地往下一拽,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真的回来了。 一切都还尚在原点,未曾开始。 “殿下,素心正在殿外,等着给您梳妆呢。”拂晓瞧着主子的脸色,小心地说道。 她年纪虽然不大,但伺候主子已经好些年了,她觉得主子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卫瑜眼神瞟过去,朱唇轻启,“素心?” 素心和拂晓,是含章殿中的两个大宫女,打她五六岁就陪在她身边,是她最信重的心腹。 前世拂晓在五年后的叛乱中离世,她在京中孤立无援,素心成了她最看重的心腹,交托真心,无所不言,当成亲姐妹一样对待。 可惜她背叛了她,也辜负了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这番情谊。 死前她与素心对峙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卫瑜原本激荡无比的心情蓦地被压下去几分。 濒死的压迫感还残留在她身体里。 她别过脸,冷声道:“你让她先歇着吧,这几日就不必来伺候了。” ------------------------------------- 慈宁殿,东华阁。 时值午后,春光正好,日光暖洋洋洒下来,照得人骨头发酥,京中春日雨水多,甚少有这样好的天。 卫瑜到时,太后已着人半躺在院中的花树下置了软榻,备着茶水点心,边晒着日光,边和身边的老嬷嬷说着笑。 她已到了耳顺之年,却保养甚好,瞧着不过四五十岁。 一身绛褚色百鸟朝凤宫装,红宝石抹额,发髻梳得家常,头上零星别着几只玳瑁珠花,和一支赤金八宝金凤步摇,瞧着是个慈祥和蔼的老妇人。 唯有眉眼流转间偶见几分凌厉,隐约可以窥见当年几分血洗朝堂、垂帘听政的影子。 卫瑜远远站在门口,有些不敢惊动,她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般。 前世叛乱之后,她无数次梦到过这样的场景,没有人知道她有多后悔乱军入京的那一晚没有入宫,连皇祖母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太后耳聪目明,远远瞧见她,慈和一笑,朝她招手。 整个宫中,她最疼卫瑜。 因为卫瑜的样貌与先帝有几分相似,性子又很像她年轻的时候。 太后出身将门,是永安候府的嫡长女,年轻时曾随父亲沙场征战,并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她跟先帝感情甚笃,先帝去世后万念俱灰,连权势也不能激起兴致,成帝一坐稳皇位,她便立马还政避居慈宁殿,不理世事。 卫瑜出生时先帝已经仙去很多年,无从得知自己与先帝有多像,只记得皇祖母跟她说话时,确实常常愣神,好像在透过她看谁的影子。 卫瑜喉咙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飞跑过去,也顾不上行礼,一下扑到祖母的怀中。 轻柔如水的云缎萦绕着檀香宁静悠远的气味,这正是她记忆中祖母身上的味道。 太后“哟”了一声,失笑地拍拍她的脑袋,假意斥责:“都是及笄的大姑娘了,这样闹腾不稳重呢,跟小孩儿似的。” 卫瑜忍住喉间的哽咽,蹭了蹭,撒娇道:“在皇祖母面前,昭阳永远是个小孩儿。” 太后周围都是宫中老人,从小看着她长大,听她这样说,纷纷笑了。 成帝膝下子嗣单薄,唯有卫瑜一个独女。 她一出生就没了母亲,从小就是在慈宁宫长大的。 成帝固然宠爱她,但还有偌大一个后宫,政务繁忙,与她相处的时间着实不多,她心里最亲的人还是祖母。 太后并未察觉她的异常,她年纪大了,几十年浮沉,权势富贵都到了顶峰,早不贪恋了,唯一的留恋就是这点天伦之乐。 她抚着孙女柔顺的长发,含笑问道:“马上就要出宫建府,东西都打点好了吗?” 卫瑜浑身一僵。 按照本朝惯例,公主年满十五,行过及笄礼之后都就要出宫建府。 昭阳公主府已于年前完工,一应陈设排布皆已办妥,只等她上巳节行过及笄礼之后入住。 藏玉阁,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几近噩梦。 前世顾嘉清在衡山,原模原样将昭阳公主府搬到深山老林中,将她囚禁了七年。 七年的苦苦挣扎。 她逢遭大变,又多次逃脱不得,被折腾得身心俱疲。 后来重病,其实一开始不过只是风寒而已,没想到最后愈演愈烈。 固然因为一开始沿路奔波耽搁了许久,但若是留心将养,也不至于那样严重。 归根结底,其实所有人都清楚。 是她自己不想活了。 心病难医,她太累了。 卫瑜捏紧了拳头,竭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闷声说:“昭阳不想出宫,还想陪着皇祖母。” 太后低头瞧了她一眼,笑道:“真是孩子话。皇祖母年纪大了,只图个清静,巴不得你早日出宫呢。” 她拍拍卫虞,细细地嘱咐:“建了府可就是大人了,到了宫外,祖母也不能时时顾着,你凡事都要自己留心。” 卫瑜咬咬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但总归你是你父皇的唯一的女儿,量京城上下也没人敢怠慢你。祖母年纪大了,不好管事了,你遇着了什么事,就找你父皇去。”太后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是在为建府忧心,宽慰了她一番。 她说着一顿,感慨道:“到底是这两年人多,人心也杂了,换了从前,你便是住到中州外头去,祖母也不担心。” 卫瑜一怔,心猛地一跳,抬起头问:“现在与从前,有什么不同吗?” 怀王是先德贵太妃所出,德贵太妃娘家早已没落,他自幼体弱,并不得先帝宠爱,在京中无权无势,才会被封到苦寒的西北就藩。 几十年来,他名声甚笃,以忠君爱民闻名朝廷。 前世雍军发兵之前,根本没有人想到会是怀王谋反。 怀王发动兵变之后,将宫中仆从被迅速血洗一空,她地位尴尬,根本无从得知宫中的形势。 难不成父皇和祖母早知道西边不安分了吗?那前世又为什么不多加防范? 太后一笑,摇摇头,“无须担心,你好好打点行李,开开心心预备着出宫就好了,前头的事,有你父皇呢。” 卫瑜抓住太后的手臂,追问道:“祖母,可是西北那边生事?” 太后不料她说中,冷哼了一声,“一个病秧子,成不了什么气候。” 怀王生下来就胎里不足,小时候经常吃药,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 前世怀王发兵西北,一路畅通打进京城,沿途的重要关隘无不城门大开,当时朝廷一片哗然,根本应对不及,慌忙间调度更是错漏百出,根本就不像是早有防范的样子。 如今听这口风,宫中似乎早已知道消息,只是不知为何,整个京中里里外外根本没有半点动静,也未有过什么风声。 而且听皇祖母的语气,根本没有将怀王放在眼里。 如此轻敌,难不成就是前世兵乱主要的原因? 第一卷 第三章 晕厥 卫瑜心里一紧,抓住祖母的衣袖,忧心如焚地道:“真是西北生事?!不是的祖母,不能放任怀王在西北,那是要出大事的……” 太后却也省过神来了,十分惊讶地看着她,“你是如何知道西北要生事的?” 卫瑜的心猛地一跳。 要不要说呢? 皇祖母和父皇,是她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两个人。 嘉元二十三年怀王发兵西北,距今不过五年时间,兵马、粮草、说服买通沿途官员,肯定是一早筹谋的。 雍军各路兵马四十余万,兵强马壮,威慑四海,是大殷最强的战力。 晚一刻钟防范,就多一分危险。 她前半辈子过得骄纵,从没关心过政事,贸然开口,没有谁会真的将她说的话放在心上。 便是皇祖母,如此宠爱她,也只会当作小孩子戏言一笑而过。 把她在世重生的事说出来,是最好,也最直接的办法。 皇祖母虽然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很不感冒,但素来了解她,一定会相信她的。 “皇祖母,其实我……” 卫瑜打定了主意,正准备将自己重生的秘密合盘托出,才刚开口,眼前却忽地开始重影。 她倒吸一口凉气,俯下身子,像溺水一般喘不上气来,三魂七魄都开始震荡,像是要抽离出身体。 她死死地捂住胸口,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再睁开眼时,已经在含章宫中。 屋内香烟袅袅,弥漫着浓郁的檀香气味,卫瑜环顾四周,西边靠墙的案桌上多了一尊半人高的佛像,低头一看,自己手上还多了一串佛珠。 “殿下醒了?”拂晓掀开帐幔,浑身一震,一下摔了手中的铜盆。 她眼眶一红,扑过来握着卫瑜的手,热泪盈眶,“殿下终于醒了,您已经睡了三天了,太后娘娘都急坏了。” 三天?这样久? 卫瑜一怔,见她身上已全然换了一套装束,眼眶浮肿,眼下一片青黑,瞧着像是好几日没休息。 拂晓眼角泛红,忙不迭地说道:“奴婢这就去禀报太后娘娘这个好消息!” …… “昭阳!让祖母瞧瞧,可还有什么不适?” 含章殿寝宫中,檀香升腾,太后坐在卫瑜寝殿床前,拉起她的手再三检查。 卫瑜躺着任她大量,嘴里宽慰道:“祖母别担心~我这不是好好吗?” 肌肤微丰,脸色红润,她瞧着确实没有半点不适。 太后松了口气,后怕道:“没事就好,好好地怎么就犯了邪祟,可吓着哀家了。” 那日卫瑜在慈宁殿中晕倒后睡了整整三天,太医院用尽了各种方法,怎么都瞧不出她的病症。 她脉象平稳、气色红润,看上去就像睡着了,却怎么都叫不醒。 最后还是偶然被诏入宫的白马寺主持元空和尚瞧出了端倪,说她是犯了离魂之症,给她做了镇魂驱邪的法事,又去白马寺里请了菩萨坐镇,这才才醒了过来。 太后道:“可惜元空大师已经离京了,否则得请他在宫中多住几日才好。” 元空和尚是典型的世外高人,在民间有活佛的称号,来去如风。 临走的时候给她留了一串佛珠,说是见面礼,还让人嘱咐她一句话:“天机不可泄露。”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 竟然一眼就看穿她是转世重生而来,还那么清楚她晕倒的缘由。 那串佛珠瞧不出什么材质,质地介于玉和木头之间,圆润透亮,看上去有些年月,除了这个,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她尝试着把佛珠拿下来,一脱就有熟悉的眩晕感涌起,她只能好好地戴着。 卫瑜一开始也担心过这元空的用心,但想着既然救了她,应当对她并无恶意,多想也无益,也就不再纠结了。 “元空大师是世外高人,哪是说留就留的?”卫瑜撒着娇,将话题带到了别处。 祖孙两人又闲谈了一会,忽然有宫人来禀报,说慈宁宫中有急事要请太后定夺,请太后移驾慈宁宫。 太后只得拍拍她的手,叮嘱她好好歇着便走了。 卫瑜眼瞧着太后缓缓走出大门,放下帐缦,吩咐道:“拂晓,我困了要歇会,别让旁人进来。” 拂晓在帷幔外低声道:“是。” 卫瑜按住眩晕的头,倒回床上,离魂之症果然非同小可。 重生之事不能外泄,一旦有此念头,她便会神魂动荡晕死过去,甚至有性命之忧。 她忍着晕眩,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隔扇屏风外,拂晓瞧了了里头一眼,默默给案上的菩萨续上一段香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睁开眼时,已经在含章宫中。 屋内香烟袅袅,弥漫着浓郁的檀香气味,卫瑜环顾四周,西边靠墙的案桌上多了一尊半人高的佛像,低头一看,自己手上还多了一串佛珠。 “殿下你醒了?”拂晓掀开帐幔,一见她睁着眼睛,喜出望外地道。 卫瑜见她身上已全然换了一套装束,眼眶浮肿,眼下一片青黑,瞧着像是好几日没休息。 正要问自己睡了多久,拂晓却眼角泛红,一转身快步走开道:“奴婢这就去禀报太后娘娘这个好消息!” …… “昭阳!让祖母瞧瞧,可还有什么不适?” 含章殿寝宫中,檀香升腾,太后坐在卫瑜寝殿床前,拉起她的手再三检查。 卫瑜摊开手任她瞧,宽慰道:“祖母你瞧,我这不是好好吗?” 脸颊微丰,肤色红润,瞧着确实没有半点不适。 太后松了口气,后怕道:“好好地怎么就突然犯了邪祟,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哀家可怎么跟你父皇交代。” 那日卫瑜在慈宁殿中晕倒后睡了整整三天,太医院用尽了各种方法,怎么都瞧不出她的病症。 她脉象平稳、气色红润,看上去就像睡着了,却怎么都叫不醒。 最后还是偶然被诏入宫的白马寺主持元空和尚瞧出了端倪,说她是犯了离魂之症,给她做了镇魂驱邪的法事,又去白马寺里请了菩萨坐镇,这才才醒了过来。 卫瑜靠过去,扯着祖母衣袖撒娇道:“祖母别提了……昭阳这不是没事吗?” 太后道:“就怕魂还没稳住,只可惜元空大师已经离京了,否则得请他在宫中多住几日才好。” 元空和尚是典型的世外高人,在民间有活佛的称号,来去如风。 临走的时候给她留了一串佛珠,说是见面礼,还让人嘱咐她一句话:“天机不可泄露。”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 竟然一眼就看穿她是转世重生而来,还那么清楚她晕倒的缘由。 那串佛珠瞧不出什么材质,质地介于玉和木头之间,圆润透亮,看上去有些年月,除了这个,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她尝试着把佛珠拿下来,一脱就有熟悉的眩晕感涌起,她只能好好地戴着。 卫瑜一开始也担心过这元空的用心,但想着既然救了她,应当对她并无恶意,多想也无益,也就不再纠结了。 “元空大师是世外高人,哪是说留就留的?”卫瑜撒着娇,将话题带到了别处,生怕祖母重提起那日不好解释。 祖孙两人又闲谈了一会,忽然有宫人来禀报,说慈宁宫中有急事要请太后定夺,请太后移驾慈宁宫。 太后只得拍拍她的手,叮嘱她好好歇着便走了。 卫瑜眼瞧着太后缓缓走出大门,放下帐缦,吩咐道:“拂晓,我困了要歇会,别让旁人进来。” 拂晓在帷幔外低声道:“是。” 卫瑜按住眩晕的头,倒回床上,离魂之症果然非同小可。 重生之事不能外泄,一旦有此念头,她便会神魂动荡晕死过去,甚至有性命之忧。 她忍着晕眩,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隔扇屏风外,拂晓瞧了里头一眼,默默给案上的菩萨续上一段香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淑妃娘娘…淑妃娘娘你不能进去,公主正歇着呢……” “淑妃娘娘!!” 也不知睡了多久,卫瑜忽然听到外头传来阵阵喧闹声。 卫瑜不堪其扰地睁开眼睛,只见拂晓掀开帘子走进来,又着急又愤慨地说道:“殿下……淑妃娘娘来了,还带了甘露寺的几个老尼姑,搬了好些符纸法器正四处张贴,说要来给公主驱邪。” 卫瑜眉头一皱,这才发现院外吵闹异常,脚步声混杂丫鬟婆子的拌嘴,还传来火油纸钱燃烧的呛鼻味道。 大门吱呀一声,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卫瑜抬眼一看,便见一名穿着官绿宫装的女子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她三十上下,身姿纤细,颇有几分楚楚动人,只不过眼中透露着精明算计,与柔弱的长相不甚相称。 她身后跟了乌压压一大群尼姑宫人,一下全涌进了卫瑜的寝殿。 那女子走到卫瑜床前,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眉头一皱,一脸关切地执起她的手,担忧地道:“瞧瞧这小脸白的,可真是受苦了。” 淑妃。 兵部尚书姜嵩的女儿。 先皇后生前最大的对头,卫瑜冷笑一声,她怎么把她给忘了。 卫瑜抽出手,素白着脸,扫一眼屋中一大群人,淡声问:“淑妃娘娘这是干什么呢?” 淑妃抽出手绢捂捂口鼻,细着嗓子道:“听说公主在慈宁宫中邪,险些有性命之忧。我吓了一大跳,这不是怕邪祟还未除尽,特意请了普济寺几位主持师太,来去一去含章殿的晦气。” “淑妃娘娘,”卫瑜冷声道:“这是含章殿,不是娘娘的储秀宫,娘娘私带外人来我宫中,可有父皇或太后的旨意?” 第一卷 第四章 淑妃娘娘,好走不送 她可是堂堂四妃之首,协理宫务的大主子!! 若是此时真就这样被赶出去,那可真是颜面尽失,以后还怎么在宫里做人?!还怎么服众?! 卫瑜沉着脸,并不搭这话。 这时,一旁已忍耐多时的拂晓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时机,冷声笑道:“淑妃娘娘怕是记错了。娘娘是庶妃,咱们公主是嫡公主。嫡庶有别,淑妃娘娘……你可当不得我们公主的长辈。” “别说是嫡公主了,便是庶公主,哪怕是位份最低的官女子所出,论理,宫中也只有陛下、太后娘娘和……”她顿了顿,特地提高了声调强调道:“未来的继皇后才是的正经长辈呢。” 这话正正戳中了淑妃痛处。 入宫十几年了,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上皇后。 那个狐媚子恭德先皇后,一死把皇上的心也给带走了,即便人已经没了那么多年,还是能让皇上为她空置后位。 若非如此,凭淑妃的家世资历,后位早就是她的囊中之物,但活人怎么比得过死人呢?十几年了,那个后位任她怎么追赶,始终是镜花水月一场,摸也摸不着,这是她心中最跨不过去的槛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讨厌卫瑜这个先皇后唯一的女儿。 都是家世显赫的大家闺秀,凭什么就她恭德皇后占尽了好处?! 连女儿都如此被皇上放在心上!!宠得跟眼珠子似的,旁人碰也碰不得! 淑妃满腔的妒嫉愤恨无法对着一个死人宣泄,便只能都附注到了活人身上,这些年,她对卫瑜可以说是恨之入骨。 只不过不过碍于成帝与太后,她也不敢明面上针对,只能背地里使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即便如此,因为这个小贱人素来跋扈张扬,做事丝毫不讲规矩,她也很少占到便宜。 一如这次,她指着拂晓全身颤抖,气得仪态全无,半晌说不出话来。 含章殿中的人大半都是太后赐过来的,踏实能干活,又都学过拳脚,而淑妃崇尚苗条纤弱,连带着宫中的宫人也跟着饿得弱不禁风,孰强孰弱自然是不必说了。 卫瑜瞥了一眼淑妃涨得发紫的脸,凉凉地道:“宫规在上,娘娘若有不满,只管去找父皇告状。” 她接过拂晓递过来的帕子,仔仔细细、不放过每一个指节地擦着刚刚被淑妃碰过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放肆的笑:“娘娘好走不送。” “你!!!”淑妃怒不可遏,捂着心口正要破口大骂,蓦地被不知道哪里伸出来的一只手捂住了嘴。 那精壮的嬷嬷瞧了一眼卫瑜,提高了声调道:“淑妃娘娘好走,奴婢送娘娘一程。” 送走了淑妃,卫瑜下了床,披了张斗篷往外头一看。 整个寝宫都已被挂满了桃枝符纸等乱七八糟的法器,一片狼藉。 庭院的正中还有做法事用的火盆,里头不知烧了些什么,散发着一股子极其难闻的味道,偏殿也是人仰马翻,被翻得乱七八糟。 拂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些驱邪之物,怒斥:“还不快取下来!” 她是含章殿的掌事大宫女,年纪不大,但素日负责殿内大小事物,如今看着这样,自觉十分失职,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直直地在卫瑜身旁跪下,“是奴婢没用,叫旁人欺负到公主头上。” 宫中拜高踩低成风,卫瑜在宫中又素来嚣张骄纵,得罪了不少人,如今传出性命垂危的消息,想来他们这几日应当不太好过。 她将拂晓扶起来,轻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墙上红线上挂着铜钱一动便发出叮当的响声。 卫瑜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把东西都送回储秀宫去,还给淑妃娘娘。” 她转过身,对着一的宫女太监们吩咐道:“我已经无事,一切都如往常,日后若还有人敢擅自闯宫,就直接打出去!” 含章殿在宫中向来风光,这几日早就憋火得不行了,如今听卫瑜这么一说,一个两个全都扬眉吐气,红了眼眶,纷纷齐声应道:“是!” 拂晓咬着嘴唇,哽咽着问:“公主,这次的事,就这么算了么?” 昭阳公主从小在宫中作威作福,捅破了天都没人舍得骂她一句,别说是什么淑妃贤妃了,就是太后娘娘都没对公主说过一句重话。 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卫瑜瞧着院中还在燃烧的油火盆,冷冷地说道:“你放心,这事没完呢!” 前世蛰伏多年,若不是淑妃这一番提醒,她都快忘了。 如今她可还是那个娇纵惯了的、睚眦必报从来吃不得一点亏的昭阳公主。 淑妃回到储秀宫中,正斜倚在美人榻上,闭着眼睛假寐。 她身后,跟随她多年的奶嬷嬷张氏正给她揉着太阳穴缓解钝痛。 窗口的日光斜进来,照在她眼角保养不及的皱纹上,芙蓉面上神色疲惫,倒显出几分沉静,与不久前在含章殿中的模样大有不同。 “娘娘今日受气了。”张嬷嬷扶着指尖发紧的经络,心疼地说道。 确实是受了大气。 淑妃脸色依旧发沉,才刚丢了那么大的脸,她心情确实很是不佳。 “那小丫头片子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她捂着额头,缓缓地说。 张嬷嬷道:“娘娘觉着哪里不同?奴婢瞧着倒还是老样子,一样的跋扈。 淑妃道:“不是,她……” 方才含章殿中的一幕幕不停在眼前重现,她总觉得有些许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想了半晌,她还是放弃了,转问起正事,“那东西找到了吗?” 张嬷嬷垂下眼睛,低声道:“还未找到,四处都翻遍了,也不知道藏在哪里。” 淑妃头疼地闭上眼睛,叹气道:“那小丫头片子还有个把月就要离宫,要抓紧了,可别耽误了大事。” ------------------------------------- “你是说……淑妃去了乾元殿?”卫瑜放下手中的玫瑰甜茶,皱起眉头问道。 含章殿中,草木勃发,春色满园。 卫瑜让人在院中置了桌椅炉子,采了露水,边烹茶边赏花。 她尤其喜欢一些野物,活物不便驯化,就只能养些花草,宫中培育出来的那些还不行,非要野外的。 儿时她在衡山小住时,每每上山都会着人挪一些新奇好看的花草回宫做盆栽,经年累月数量不小,几乎摆满了整个含章殿。 花匠技艺高超,养得极好,一到春天,含章殿中的花木疯长,爬墙盖院,甚至比御花园还要繁茂些。 转眼三天过去了,自那日淑妃来闹过一番之后,如今含章殿与储秀宫已然是水火不容,拂晓作为含章殿的掌事大宫女,储秀宫的一举一动便成了重点关注对象。 “是,奴婢听说,又是为了姜府三公子求情。”她幸灾乐祸地道,“姜三公子收受贿赂,当日在永安大酒楼中被大理寺的杜大人逮个正着,到如今已经被陛下停职两个多月了。” “淑妃娘娘去了乾元殿求了好几回情,陛下都没搭理。” 姜嵩的三子姜沛是淑妃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因为在家中是个老幺,被姜家娇惯着长大,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文不成武不就,年过二十五还身无官职,终日在京中浪荡,让淑妃操碎了心。 为了这个弟弟,她在成帝面前求了许多回,给虚职嫌官太小,给实职又频频出乱子。 最后挑挑拣拣,给这姜三爷安家五城兵马指挥司一个从五品小官,才上任就被查出以权谋私、收受贿赂,如今已被停职两月有余了。 眼瞧着再拖下去怕是再无上任之日,淑妃才着了急,这两日三番五次往乾元殿跑。 卫瑜皱起眉,思绪不禁飘远。 姜家世代为官,手执丹书铁券,祖上配享太庙的功臣就有好几个,姜嵩统领兵部十来年,树大根深,在京中底蕴极为深厚,不好对付。 但又不得不对付。 前世雍军入京的那晚,卫瑜带着暗卫杀回宫中想去见皇祖母最后一面时,沿途阻拦她的不仅仅只是雍军的兵马,更有拱卫京师的御林军。 卫瑜在宫中长大,御林军对她的面孔熟悉得不能更熟悉,下手却丝毫没有犹豫,她在乱刀之中质问他们,其中的几个熟面孔却只说他们也是受上峰命令。 京中武将归属兵部,他们的上峰不是姜嵩又是谁? 嘉元二十三年,雍军以不可匹敌之势从西北发兵,一路畅通攻入京城,不过花了短短两个月,行兵之迅速,计谋之神效,简直堪称本朝之最,恍如神迹一般。 当时朝中有人与雍军勾结,并且人数不少,这在元和新朝中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卫瑜不能暴露前世的事,就只能想办法戳穿怀王的阴谋,他如今在朝中声名远扬,贸然说他意图谋反,旁人只怕会以为她疯了。 况且攘外必先安内,朝廷中的内鬼不除,即便再怎么防着也无济于事。 前世兵乱之后,卫瑜留在京中,虽然手中握有兵权,又藏着玉玺,但毕竟十几年不学无术,对官场政务十分生疏,潜伏了三年,也没有完全摸清当时的局势。 怀王如今在京中无权无势,空有一个名声,能够说动雍军与那么多朝臣篡位谋逆,一定是筹谋多年。 如今距离兵乱尚有五年,朝中有多人已被怀王收买,他的计划如何,具体该如何防范,她还全无头绪。 前世元帝得位不正,暗中投靠怀王参与谋逆的官员碍于名声大多不敢声张,只姜嵩极为高调。 怀王登基之后,他不仅再三宣扬自己从龙之功,更是凭此一年连升几级,位列三公,一时风头无两。 姜家与怀王早有勾结,这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只是不知道他们是何时开始跟怀王沆瀣一气的。 京畿司理。 这官隶属五城兵马司,品级虽不低,却不涉城防机要,主要掌管京中车马人员流通出入,平时很是清闲,只需在京中人口往来异常,比如流民剧增、忽逢敌袭需要封城等非常之时予以警报。 这官既不隶属姜嵩手下的兵部所管,也不在御前,又不掌机要大权,姜家累世功勋,为什么对这个官职如此看重,竟要堂堂淑妃为一个五品小官再三奔波呢? 卫瑜细细思索着,忽地脑子亮光一闪。 五城兵马司归属吏部,是清流所辖之地,朝中清流与勋贵向来不和,斗得难舍难分,姜嵩作为勋贵世家更是众矢之的。 若是姜嵩此时已于西北互通消息,一定唯恐露了首尾,当然要把这个官职握在自己手中! 第一卷 第五章 定远侯府,项斯远? 卫瑜觉得自己好似抓住了关窍。 凭借着先知的优势,她或许可将这个作为突破口,顺着切入,满满抽丝剥茧一窥怀王的阴谋。 她一个尚未出宫建府的公主,又要掩盖重生事实,更不方便打探朝中的事,也正急需要一双眼睛帮她盯着朝中事态,分辨底下的暗流。 无论如何,这是官职万万不可落到姜家之手! 说服父皇撸了姜沛的官倒是不难,本朝对贪墨之事向来深恶痛绝,若是换了寻常官员早被查抄下狱了,姜沛不过停职已经格外优容。 只是不给姜沛,给谁好呢? 卫瑜十分为难,要找一个能办成事,能保守秘密,前世未曾背叛大殷,又能为她所用的人,实在是难上加难。 “殿下……殿下!” 卫瑜从思绪中回过神,茫然地看着拂晓,“方才说了什么?” 拂晓十分无奈,“奴婢方才是说,太后娘娘命奴婢告知公主,明日的百花宴请公主一定赴宴,赴宴的衣饰已经准备好了,公主去试试吧?” “什么?!”卫瑜大惊。 这种宴会宫中常有,宫中有正值婚龄的公主皇子时尤其多,一般都是收罗各种名目,广邀京中未婚的官员子弟参加,名为赏花,实为相看。 卫瑜过完这个生辰便满十五了,依照本朝的惯例,是到了定亲待嫁的年纪,前世她对这种宫宴烦不胜烦,勉强忍了半年,实在忍无可忍,便借口为祖父守陵,逃到卫氏祖籍建章去了。 两世为人,她都从未想过成亲的事。 前世顾嘉清在别院中办过一场不像样的婚礼,但她从未承认。 如今她满心只有阻止怀王叛乱,哪里有心思去想这些。 “我不去!你就说我病了,去不了。”她坚决地道。 拂晓摇摇头,叹了口气,“太后娘娘一早料到殿下会这样说,特意嘱咐奴婢要殿下一定赴宴。殿下就别推脱了,您可是宫宴的正角,怎么能不去呢?” 她耐心地劝解:“这次不去,还有下次,逃不过的。” 卫瑜想到前世皇祖母那花样百出的手段,哀嚎一声。 …… 春日的百花宴是宫中旧例,每逢二月末春寒消退,百花齐放之时,宫中都会广邀京中勋贵命妇带着儿女进宫赏花观戏,以彰天恩。 平常这种宴会多由宫中协理宫务的几位嫔妃操办,但今年太后为了给卫瑜择婿,是自己亲自敲定的赴宴人选和先后座次,可见决心。 宴会是巳时开宴,卫瑜辰时便被拂晓从被窝中挖出来梳妆打扮,她一贯贪睡,二月春寒还未退净,一早起身实在磨人。 “公主快清醒清醒,今日宴会可是集齐了京中才俊,连士子登科的琼林宴都没这么齐全呢。公主仔细瞧瞧,指不定就有合眼的呢。” 拂晓一边说一边手上忙活个不停,手指如穿花蝴蝶般,不一会就将一个繁复的发髻挽成型。 百花宴与节假的大宴不同,因为所邀都是女眷和小辈,并不十分拘束,也无需穿朝服。 内务府送来的是一套石榴红的对襟宫装,裙上遍布金丝云纹,上头绣着五翟,冠尾之处皆镶嵌珍珠、玛瑙,流光溢彩。 拂晓说这是太后的意思,又给卫瑜配了一套赤金嵌珠鸾凤纹头面,脖颈上别着八宝璎珞,腰上系上各式玉制压步香囊,整个人珠光宝气。 但因她生得极好,倒也能压得住。 先皇后当年艳冠京华,是因出了名的美貌而名扬大殷,跟成帝可谓一对璧人,卫瑜继承了母亲的样貌,杏眼琼鼻,乌发如瀑,再加上通身泼天富贵娇养出来的雍容精贵,可谓瓌姿艳逸,耀如春华。 平常的装扮已然叫人移不开眼,今日一打扮更是看呆了含章殿的一众宫人。 卫瑜到宴时人已经差不多到齐,满园的衣香鬓影,宾客座次几乎要摆到御花园外头去了。 许是为方便相看,她的座次就在太后边上。 卫瑜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迎着太后满意的眼神,如坐针毡。 粗粗一看,大殷开国世袭至今留下来的十三公二十四候,各处封王宗亲,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内眷,京中权贵几乎能来的都来了,前头坐的是各家长辈,一次往后排辈分。 至于年轻人们……她打眼一扫,有好些后来在怀王新朝大放异彩,顾嘉清摄政后又投靠了顾嘉清。 一朝天子一朝臣,为身家性命也无可厚非。 卫瑜还在其中瞧见了几位许久不见的老相识。 其中与她最为亲厚的莫过于永宁君主的女儿孟滢滢,长她一岁,算是表姐,也是她少年时最要好的狐朋狗友。 席间那粉衣少女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她的视线,隔着重重人群,古灵精怪地朝她使着眼色。 实在是久违了,卫瑜被她逗得差点眼眶一红。 正主既然已经到场,自然是要开宴了。 这种宫宴流程没有什么新意,祝酒致辞说些吉祥话,席间再看看戏,赏赏歌舞,偶尔做些节目游戏助助兴。 卫瑜悄悄松了一口气,只等着熬过半个时辰就找个借口遁走。 酒过三巡,歌舞方才唱罢了一场。 忽然有位嫔妃道:“这歌舞瞧多了都是一个样,也没什么趣儿。既然今日是百花宴,不如就请席间的年轻人以春日为题,每人作一首诗助助兴,岂不有意思得多?” 来了! 卫瑜头皮一紧,偷偷瞧了一眼太后满意的神色,不用想也知道这定是太后的意思。 宫宴作诗是个老节目了,一来是宴席难免无聊,让宾客都动一动显得不那么闷,而来若是宫中有意拉亲,也可趁机考校考校这些年轻人的学识。 这些勋贵夫人们深宅大院里头活了一辈子了,哪个不是人精?自然是闻弦歌知雅意,纷纷高声附和。 太后自然满意,淡淡笑道:“既然都说好,那也不能让他们白忙活,哀家就给个彩头。” 她从头上拔下一支赤金八宝鸾凤簪子,放在漆盘中,又限定了一炷香时间成诗。 “谁拿了这只簪子,哀家就许他一个要求。” 这彩头不可谓不大了,此话一出,就连原本那些无意出风头的人都正经了脸色。 很快就有宫人拿来纸笔,分发给席间众人。 卫瑜自然无须参与,跟着太后坐在上首往下瞧着。 苦思冥想、笔头都要捏碎者有之,游刃有余、胸有成竹者有之,面色凝重、十分重视者亦有之。 才学秉性如何,一瞧便知。 卫瑜百无聊赖,眼神在人群中梭巡了好几个来回,只见人群中以冯国公家的小公爷、宣平候家的三公子以及杜相爷家的嫡幼女最为从容。 前两个都是前世最后投靠了顾嘉清的人,是元和新朝中的后起之秀。 这杜相爷家的嫡幼女卫瑜前世还与她有些交集。 她前世嫁给了武安侯世子,两夫妇都是聪明人,婚后琴瑟和鸣,是一对璧人。 顾嘉清毒杀成帝之前,她和丈夫嗅到了京中风雨欲来的气息,提前辞了官回祖籍暂避锋芒,期间还走了卫瑜的门路,求她帮了个小忙。 是个很聪慧的女子。 一炷香时间很快就到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今天这场宴会是太后在为昭阳公主相看夫婿。 虽然彩头十分诱人,但也并非所有人都心动。有心之人自然用心,无意攀高枝的也有自己的打算,众人脸色倒都很轻松,没写完的也没有失态。 宫人将那一大叠诗作呈上来交由太后评点,太后瞧了瞧,见有几个写得不错,抬手递给了卫瑜。 卫瑜跟着接过翻了翻,大体上都是些什么《咏早春》《春恨》等寻常,辞藻华丽但空洞,华而不实,没什么特别的。 写得出彩一点的不出意外便是那几位,冯小公爷、宣平候公子、杜相幼女赫然在列,还有几个虽然不错,但也难与这三人一较高下。 看来魁首是要在这三人中选了。 卫瑜仔细品评了一番那三人的诗作,暗自比较,又随手翻了翻,不期然翻到了最底下的一张。 她一顿,马上抽出来一看,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这诗语言清新明快,写得平实动人,咋一看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细品却是意蕴深沉,在那一众堆砌成风的陈词滥调里可谓鹤立鸡群,叫人眼前一亮。 确是一首好诗。 她又瞧了一眼署名,“定远侯府,项斯远”。 原来是这家人,难怪被放在最底下。 卫瑜也不管那许多,抬手递给了皇祖母,小声道:“皇祖母瞧瞧这个,我觉着写得很不错,平实有力,比旁的好许多。” 太后瞧了几眼,起初也颇为欣赏,但瞧着瞧着,视线定在某一处,却收了笑意。 她把那纸张往桌上一放,淡淡地说道:“虽然写得不错,但未免颓丧,春色满园,还是喜庆些为好。” 她拿过冯小公爷那几张放到卫瑜面前,笑道:“你瞧这几首,辞章华丽,文采不凡,也切合题目,真真是好诗,魁首就在这几人中定了。” 太后既已经拍板,自然是没有商量了。 卫瑜只得收起那张纸,心里颇为此人感到可惜。 她抬头在众多桌次中搜寻着定远侯府的位置。 定远侯府是她的舅家,先皇后的母家,正经的外戚宗亲,但不知为何,宫中这些年来对定远侯府颇不感冒,定远侯在朝中不见什么声音,也很少见太后诏侯夫人入宫谈话。 这次定远侯府一共来了八人,因为与皇室关系生疏,又已有没落的态势,位次并不靠前。 打头的侯夫人自不必说,后头的小辈里三男二女,有四人年纪与卫瑜相仿,年纪最大的那个瞧着已有弱冠,一袭月白竹纹圆领直裰,头戴一个成色一般的和田白玉冠,坐姿端直,身量高挑,恍如一杆修竹般清幽挺拔。 但瞧身上的衣饰,比起其他的王公子弟却是有些落魄了。 卫瑜觉着他有些眼熟,仔细地在回忆中搜寻这个人的身影。 项斯远…… 项斯远……项伯均?! 卫瑜一怔,原来还是个旧相识呢。 第一卷 第六章 契约 如果是他,那倒也并不出奇了。 项伯均,卫瑜前世是两年后在建章书院中认识此人的。 他少年成名却经历惨淡,在京中蹉跎多年,最后不得已只能在书院中谋了个教书先生的职位。 不得重用有许多原因。 卫瑜抬头瞧了一眼正微笑着与其他嫔妃谈论诗作的皇祖母。 这便是其中之一。 “唉……”她叹了一口气,拿起他那张被皇祖母弃之不用的诗作,忽地心念一动。 她又瞧了席间端坐的项斯远一眼。 合适的。 脚踏实地,能干成事,秉性正直、身份又是外戚,晓得厉害关系,能够保守秘密。 实在是不能更合适了。 至于能不能为她所用……卫瑜的脑子开始活泛了起来。 一旁才刚与众嫔妃敲定魁首的太后扭头一瞧,看她还拿着那张诗作神思不属,暗暗皱眉。 最后还是冯小公爷的《咏御苑早春》拔得了头筹,虽说也未脱离俗套,但他文采出众,倒也当得。 他走上前来向太后谢恩领赏,一身宝蓝平锦滚银云边直裰,镶珠鎏金冠,腰间束一条青色祥云边锦带,桃花眼潋滟生光,神采飞扬。 太后笑吟吟地夸赞道:“诗作得倒不错,将来必是我朝中肱股,你有什么要求?” 冯小公爷低头行了个礼,谦虚道:“多谢太后娘娘夸赞,微臣不过侥幸而已。” “至于要求……微臣在朝受陛下恩眷,已是天恩浩荡,哪里还有什么要求,若有,便希望皇上万岁、太后千岁,保我大殷永世昌盛。”他人生得不错,话也说得十分上道。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了他的如今当的什么官。 他开年才补了正五品光禄寺少卿,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气度。 太后越看越满意,又叫人赏了黄金五十两外带一些珍宝绸缎方罢。 事情做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明显了。 座下冯国公夫人迎着周围艳羡的目光,矜持地轻摆着团扇。 宴席高潮既已经过去,后头自然就更加无趣了。 不过看戏听曲,听各家夫人讲些闲话。 卫瑜人还在座上,心却早已飞远。 好容易熬到尾声,卫瑜拉住拂晓,低声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 拂晓虽然十分惊讶,却还是点点头。 转眼到午时了,眼瞧着再不散席诸位夫人少爷小姐就要在宫中用午膳了,这场宴会才堪堪结束。 众人起身齐声向太后请辞,方才各自散去。 卫瑜抿完杯子里的金波酒,便悄悄跟着人群往外走。 太后本欲留她到慈宁宫用午膳,顺道探探她的口风,哪料得她跑得飞快。才刚一转头人就没了,不由得好气又好笑,笑骂了一声。 “公主,奴婢已让人请项四公子宴后在沧浪亭中等待,人已经到了,正等着见公主呢。” 卫瑜疾步走在御花园的宫道上,拂晓跟在她身侧,正低声向她汇报。 卫瑜点点头,同样低声问:“没旁人知晓吧?” 此事最好还是暗中进行,眼下情势不明,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敌是友,敌我皆在暗处,还是不要打草惊蛇为好。 拂晓摇摇头,拍着胸脯保证:“是奴婢亲自去知会的,绝无旁人看见。” 卫瑜点点头。 说话间,便已经到了沧浪亭。 沧浪亭处在御花园后一个偏僻的角落,荒废已久,罕有人至,因为许久没人打理,整个角落荒草丛生,地上满是枯枝败叶,连亭上的匾漆都已经掉得七七八八。 在这一片破败中,项斯远长身玉立,凭生一股遗世独立之感,满身的没落寂冷,仿佛那满园春色的热闹皆与他无关。 见卫瑜缓步走来,他躬身行了一礼,道:“参见公主殿下。” 他微垂着头,站在卫瑜两步之外的地方,让人挑不出丝毫毛病,不卑不亢,进退有据。 卫瑜暗自点头,在亭中收拾好的石凳上坐下,含笑说道:“四表哥无需多礼。” “四表哥”三字一出,项斯远明显怔了一怔,“不知殿下诏晚生前来,所为何事?” 他已有功名在身,又得侯府荫蔽,虽然身无官职,但还只自称“晚生”,可以说是相当谦虚了。 如此谨慎也不是没有缘由的,项斯远低着头,头脑里打着转,却实在捉摸不透今日这一遭的用意。 多年来皇室一向疏远定远侯府,他既无官职,又无圣眷,与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更是毫无交集,连面都没有见过,实在不知还有什么能引起她的兴致。 他对这位扬名京都的昭阳公主并无多余的看法,也无意攀什么高枝,只是觉得十分麻烦。 时逢公主选婿的特殊时期,他被叫到这荒僻无人之处,若被人发现,只怕跳进黄河也解释不清。 卫瑜瞧出了他的忌惮,却并未在意,轻摇着团扇,笑道:“四表哥的诗我瞧过了,意蕴深沉、很有风骨,我很喜欢,只可惜不合皇祖母口味。” 项斯远垂下眼睛,恭恭敬敬地道:“晚生才疏学浅,不讨太后娘娘欢心也在情理之中。” 卫瑜看他滴水不漏模样,轻笑了一声。 清凌凌的杏眼衬着满身的华贵的金玉珠翠,显得璨璨生辉,“四表哥有礼了,其实何必做这些假模假样的姿态呢?” 项斯远依旧垂着头,淡淡地道:“晚生不懂公主在说什么。” 卫瑜笑道:“应付宫庭所作的御诗不外乎歌功颂德,好不好都是那一个样子,越是写得花团锦簇越泯然众人,四表哥若是有意藏拙,跟着写陈词滥调便罢了,可你那诗……” “你故意写些忧心边患的话,是知道皇祖母出身将门,想另辟蹊径吸引皇祖母注意吧?如此用心,最后却被几个花架子压了一头,心中是不是很是不平?” 她拉长了语调,侬软的嗓音里带了几丝的调侃,配上公主的身份和这一身贵气逼人的装扮,显出两分高高在上的嘲讽感。 不是卫瑜刻薄,虽然她本性里是有那么一点点,但这回却是有意如此。 项斯远嘉元十三年乡试解元,当年会试榜上十三名的正经进士出身,后被授庶吉士,进翰林院,取得如此成就时才不过十七。 如今沦落至此,连官位也没有,其中原因很是复杂,归结成一句话,便是受定远侯府牵累。 他虽是侯府子弟,却不在京中长大,年近弱冠才回京城里来,在京中并无根基,也无亲友相护。 一方面是内宅阴私,一方面则是皇室疏远,总之所有倒霉事都落在他的头上。 少年成名,有才能,但也有些傲气。 使些小手段想要搏个前程也属寻常,姿态虽然狼狈,但卫瑜倒也不觉得有错,她并不是多看重气节的人,况且气节这东西用在自己身上便罢了,没有人有立场用来要求旁人。 只是毕竟读书人最要脸面,被人当面如此讥讽,怕是要恼羞成怒。 果然,此话一出,项斯远浑身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掌蓦地握紧。 卫瑜瞧他紧绷的神色,勾唇一笑,不仅没收敛,还愈发过分,“四表哥两榜进士出身,又是钦点的庶吉士,如今受制于一个妇人,只能在家中蹉跎岁月,是不是很不甘心?” 项斯远在京中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对这位深受宠爱的小公主早有耳闻,传闻她任性骄纵,视礼法为无物,连嫔妃也敢随意驱赶,还气走不少授课夫子,如今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她话说得尖刻刺人,句句往他最隐蔽的痛处上戳,脸上却仍是一副笑脸如花的模样,白皙无暇如一团凝脂的俏脸泛着血气充盈的粉晕,明眸灼灼,美得院中百花都失了色。 他却差点没端住恭敬的姿态。 春风缓缓拂过,带来几丝寒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绪,但语气还是泄露了心中的怒意,“公主特意留下晚生,就是为了讥讽晚生取乐吗?” 卫瑜一笑,十分满意。 昭阳公主风评不佳,一味怀柔是对付不了项斯远这样的人的。 只有挑动他的情绪,先打破他表面恭敬实则傲慢的硬壳,才能镇得住他。 生气好啊,越生气,越说明他重返朝堂的欲望,若是他真如表面的那样无欲无求,她反而要担心了。 卫瑜半点不慌乱,气定神闲地道:“表哥不必生气,本宫欣赏表哥的才华,如今正有一张返朝为官的青云梯,不知表哥有没有兴趣搭一搭?” 项斯远果然上了钩,微微一怔,问道:“公主说什么?” 卫瑜道:“五城兵马司的京畿司理一职……淑妃娘娘为她的亲弟弟再三登乾元殿求情,可本宫瞧着那姜三公子当不了这个差,不知道表哥有没有兴趣?” 项斯远深呼出一口气,手却已经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眼前这人是皇上的独女,大殷如今唯一的公主,她说出来的话自然不会是空穴来风。 五城兵马司虽比不得翰林院清贵,但也是掌权的实职衙门,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已经是可遇不可求的良机了。 自从他给祖母丁忧归来被撤了职之后,他对陛下重新启用一事早已失去了希望,只是虽然清楚,但到底还是心有不甘。 十年寒窗,一朝闻名,没有人会不想封侯拜相被君王重用,这是天下读书人的梦想…… 只是他固然急切,但还也不至于理智全无。 天上哪有白掉馅饼的好事。 “公主想要晚生做什么?”他沉默了一会,问道。 卫瑜斜了他一眼,还真是个聪明人。 “表哥别担心,本宫向表哥保证,不会违背律法道义,不会有害江山百姓,也不会陷表哥于不义。” “至于做什么……”她一顿,说道:“到时候本宫会告诉表哥的。” 怀王之事一时半会也不便细说,况且……这四表哥秉性如何,她还得再瞧一瞧。 项斯远犹豫了,虽然他一心重返朝堂,但在京中势单力孤,却无意卷入什么皇室争斗。 卫瑜闲闲地道:“表哥可想好了,时机不等人,束手束脚的鼠辈是成不了大气候的。” 日光斜下来,满园荒草散发着草木清香,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项斯远感受到了她无声的催促。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卫瑜轻摆着团扇,又盈盈笑道:“口说无凭,表哥不如给本宫立个字据,以彰显我们合作的诚意?” 话音刚落,便见拂晓已十分伶俐地寻来了纸币印泥等物,一一摆在桌上。 项斯远一滞,长出了一口气,这小公主可真是滴水不漏。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反悔了。 他提笔写完一纸协议,属上大名,盖上指印。 卫瑜接过来一瞧,满意地点点头,她指指拂晓,道:“这是我宫中掌事拂晓,日后有什么事,她会跟你联络。” 项斯远点点头,十分周全地与拂晓见过了礼。 “天色已晚,表哥想必也着急用午膳,本宫就不送了。” “今日之事,还请表哥不要告知旁人。” 第一卷 第七章 父女谈话 项斯远跟在引路的宫人身后,被带出了园子。 他走在那红墙金瓦的宫道上,天空一片碧蓝,正午的日光热热烈烈地撒下来,仿佛能将人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昭阳公主那张娇俏又雍容的脸浮现在他的眼前,那通身的气势和威逼利诱连消带打的手段…… 他一叹,传闻果真是不可尽信。 …… “严惩?” 乾元殿中,卫瑜与成帝相对而坐,面前棋盘上的黑白二子厮杀正酣,瞧着竟是不分伯仲。 卫瑜拈起一枚白子,不假思索地落在某一处,说道:“是!父皇,淑妃娘娘不仅私带外人入宫硬闯儿臣的寝殿,还将含章宫翻得一片狼藉,丢了好些东西,如此恶行,全不将宫规放在眼里,怎么能不严惩?” 成帝还以为她又有了什么新名头,没想到是老调重弹,这事过去好几日了,他还以为这糊涂女儿已经忘了呢。 前些日子恰逢他外出祭祖,听说卫瑜犯了离魂之症长睡不醒,他心急如焚,一接到消息便火急火燎赶回宫中。 可天坛一趟便要三四日,固然已经百里加急,但消息来回一趟,等他赶回宫中时卫瑜已经活蹦乱跳,瞧着比他还精神些。 “原来你是在说这事,”他仔细端详着那棋局,不以为然地说道:“你不是让宫人把她打出去了吗?怎么?没出气?” 成帝相貌俊美,年轻时是名满京都的翩翩公子,如今年逾四十了,头上零星有了些许白发,下巴上也蓄了胡须,风姿不似当年,但却自有一种经了岁月沉淀的味道,只单坐在那里便叫人难以忽视。 卫瑜听了他的话,瞪大了眼睛,十分愤然,“她如此嚣张跋扈,只打出去怎么够?!父皇难道就这样放过她么?” 她今日穿的一身黛绿春衫,头上别着珍珠头面,耳朵上带着碧玉耳珰,清水碧发带垂在耳边,随着动作一点一点地轻晃,明艳娇俏地像敛了满园春光。 她本生了一双清凌凌的杏眼,此刻瞪大了更圆得可爱,黑白分明瞧得人止不住心软。 这样一副小女孩胡搅蛮缠不讲理的模样,恍如寻常家父女,甚至有些没大没小。 她与父皇惯来如此。 文雅至喝茶下棋,不着调至上树斗鸡,卫瑜这些不学无术的玩乐本事,都是成帝的一手教导出来的。 成帝年轻时当过几年纨绔,后来成亲收了心,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对待外臣还尚且端一端,在自家人面前一贯随意。 他子嗣缘薄,年近三十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把她捧在手心上宠着,向来是有求必应。 他执起棋子落在棋盘上,纵容道:“那你还要如何?” 卫瑜理直气壮,“如此大过,不降位禁足,是万万说不过去的。” 成帝摇头,“太过分了,再想想别的。” 卫瑜低下头佯装思索。 她也没真就想凭这样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让淑妃禁足,毕竟姜家也不是摆着看的。 不过为免引起怀疑,才特意扯淑妃这张现成的筏子。 谁叫她正好撞上来呢。 成帝的话说得正中她的下怀。 她图穷匕见道:“女儿听说,姜府的三公子贪墨受贿被父皇停职,淑妃娘娘几次三番来求父皇给三公子复职,父皇都不答应?” “女儿想,贪污受贿本是大错,淑妃娘娘如此狂悖,她的弟弟又当不好这个差,不如退位让贤,让给其他人好了。” “哦?”成帝眉毛一挑,“那你说说,哪个贤能之人能担此任?” 卫瑜仿佛真的绞尽脑汁思考了一番,半响才说道:“定远侯府四子,项斯远。” 成帝一怔,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么个人。 定远侯府的春秋掌故他也听过许多,毕竟是自己的发妻,已逝的恭德皇后母家,卫瑜的亲舅舅。 先定远侯在京中累世功勋,贵为外戚,他还在时,定远侯府也曾是煊赫一时,只不过在先皇后和先定远侯爷相继去世之后,侯府中人才凋敝,后继无人,近些年来已经颇有没落之态了。 如今的定远侯憨直鲁莽,是个直肠子,常年征战在外,耳根子又软,元配妻子去世之后,他娶了个蛇蝎心肠的续弦夫人,卯足了劲把前头夫人生的几个嫡子都养成吃喝嫖赌的纨绔子弟,弄得整个内宅乱成一锅粥。 这定远侯府的四子便是定远侯元配妻子的小儿子,续弦夫人进门时他年岁尚小,运气也好,那续弦夫人还没来得及对他下手,就碰上了侯府老太太,也就是卫瑜外婆病愈从祖籍回京。 老太太随着定远侯府起起伏伏几十年风雨,一到家中瞧见那形势就什么都明白了,只是那时定远侯已被年轻貌美的新夫人哄得团团转,偏心偏得没边。 老太太自己年老体弱,没有心力去整治家中那个烂摊子,索性带了年仅四岁、性子尚未被养歪的小孙子回益阳老家去了,至于其他的,只能听天由命。 一去就是十几年,老太太除了逢年过节从不与京中交集,一直到项斯远年近弱冠,往来才频繁些。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这个京中无人不知,宫中自然也常有传闻。 成帝对项斯远这个侄子也有些印象,虽然知道他这些年日子不太好过,但出于种种原因,他也没有多管。 他只是觉得奇怪,自打先皇后去世之后,定远侯府多年来都与宫中甚是生疏,卫瑜怎么会忽然想起这个面都没见过的四表哥来了? 身处皇位多年,朝堂中暗潮汹涌,刀光剑影杀人都不见血,成帝难免多心起来。 他眯了眯眼睛问:“你在宫中住着,又不接触外人,是怎么知道他能把这差事当好的?” 卫瑜自然知道这样贸然提起不好搪塞,所以早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听成帝这样一问,当即竹筒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 “父皇不知道,儿臣跟着皇祖母同朝中各家夫人聊天,闲谈的时候常常听她们提起这位四表哥,都说他文武双全,是个少年英才,还未及弱冠就中了进士,很佩服外祖母能教养出这样的好孙儿。” “上次百花宴,皇祖母让京中勋贵家的子女题诗,女儿瞧他写得也很是不错,这才记住他的。” 成帝听了,不置可否,修长的手指执着枚黑子轻敲棋盘,似乎在仔细考证这番话的真实性。 项斯远在益阳的时候虽行事低调,但在当地文人中评价颇高,后来乡试中一举夺得魁首,一气呵成中了进士入京,又被授了庶吉士,进翰林院中当了编纂,可谓是前途一片光明。 可惜正当春风得意之时,侯府的老太太却忽逢急病病逝,项斯远悲痛欲绝,回益阳老家给她丁忧三年,仕途就此中断。 好容易等到除服回京,定远侯又不知道抽得什么疯,竟然一封折子上到乾元殿,说自己这个儿子才疏学浅,不堪大用,请成帝免了他的官职,让他留在家中安心侍奉父母。 虽然是这样荒唐的请求,但人家亲爹都这样说了,成帝也只得准了。 如今他在京中已经蹉跎了半年,堂堂庶吉士只被派遣去做些巡庄管账的小事,实在让人唏嘘。 不仅如此,在卫瑜所知的未来中,这位四表哥一直到卫瑜病逝也没再被任用。 他被免职后先在京中无所事事了四年,眼瞧着启复无望,只能不得已接受老师的邀请前往远在江南的建章书院中当教书先生。 卫瑜前世为避宗室催婚,曾经在建章躲了半年,是在那里认识的他。 得知她的身份之后,他既未主动攀亲,也并未谄媚,卫瑜直到离开还不知道自己有个表哥在那里。 顾嘉清扶持幼帝掌权之后,也曾向建章书院抛出橄榄枝,但当时有许多人鄙弃顾嘉清乱臣贼子的行径并未出仕,项斯远就是其中的一个。 这也是她选择项斯远的原因之一。 卫瑜小心观察着父皇的脸色,心里有些紧张。 她知道宫中向来对定远侯府这个外戚不大感冒,但项斯远与定远侯府的关系如此恶劣,应该不至于殃及池鱼吧? 眼瞧着成帝沉默了半晌,她扯一扯成帝的衣袖,硬着头皮撒娇道:“父皇……选贤任能,朝臣肯定夸父皇是明君!这个四表哥既然学富五车,终日在京中蹉跎着实可惜呀。” 成帝被她磨得没办法,他对这个女儿向来纵容,打小她要星星不给摘月亮,从没有不答应的。 他将手中的棋子一扔,只得无奈道:“好吧,就依你。” 卫瑜一喜,眉开眼笑地起身行了个礼,喜滋滋地道:“多谢父皇!父皇英明!儿臣这就去告诉告诉淑妃娘娘这个好消息!” 成帝被气笑了,指着卫瑜得意洋洋的模样,笑骂道:“出息!如此得意忘形!快滚快滚!别在这碍朕的眼。” 卫瑜高高兴兴地应了句“是”,颠颠走了。 乾元殿安静了下来。 乾元殿的太监总管,也是成帝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李德海踌躇道:“陛下,毕竟是定远侯府的人,陛下真的要重新启用这项三公子?” 成帝淡淡地抿了口茶,“有何不可?朕都答应了,还能反悔不成?” 李德海犹豫道:“老奴只是担心,公主年纪尚小,若是被利欲熏心之人利用……” 成帝没有说话,搁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 乾元殿地势最好,站在窗口往下望去,能将大半个皇宫都收入眼中,碧蓝高天之上烧的红火晚霞撒在宫中大片大片红墙金瓦之上,辉煌夺目,有种摄人心魄的美。 他少年登基,稳坐朝堂二十余载,玩弄心术之事,他是祖宗的祖宗。 他就这一个女儿,后宫中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只当解闷,但若真有人胆敢将主意打到她的身上…… 成帝眼神发冷,“若真如此,朕绝不轻饶。” 第一卷 第八章 顾嘉清 雍州,怀王府。 莺歌燕舞,宴乐正酣。 席面正中六七个舞女手执长剑,正跳着软绵绵的剑舞,层层薄纱叠起来的舞衣露出一节白嫩的杨柳细腰,随着舞蹈动作弯折下去,一抖一抖的瞧得人心里发颤。 十三站在主子的身后,环顾了一番四周,掰着手指头数着宴席中的熟面孔。 副元帅,左镖骑将军、右镖骑将军,各军副将、督军,甚至还有近来崭露头角的几个千户,一片其乐融融,略略一看,几乎囊括了雍州城大半势力。 左首第一个位置是空的。 在座的都知道那是谁的位置,镇北将军顾征,手掌四十万雍军,名震四海的大殷第一战神,西北的无冕之王。 也是十三上头最大的主子。 宴席已经过了大半,他人虽然始终没来,可那位子却一直空着。 十三撇撇嘴,暗自感慨了一声这怀王的“礼贤下士”。 丝竹声渐停,跳剑舞的女子一曲舞毕,从席上退了下去,翻滚的裙波带动着袅娜步态,恍如弱柳扶风,勾得人心痒痒。 怀王环视着殿中的一众宾客,脸上笑得内敛又谦和,举起酒杯道:“诸位将军此次大败胡人,立下大功,是我大殷之幸,我敬诸位将军一杯!” 话音刚落,便有貌美的胡人侍女上前来斟酒,衣袖行动间带着浓郁的脂粉香气,十三偷瞄了一眼主子。 他长袍委地,凤眼低垂,正专注擦着一柄七八寸长的匕首,面上看着无甚异常。 女儿香熏得呛人,眼瞧着就要往顾嘉清那身玄衣上凑,十三头皮一紧,忙将那女子拦住,自己亲手将酒杯斟满。 他们坐在上首,动静虽然不大,但架不住怀王眼尖。 怀王敬酒的动作一停,关切地问道:“顾公子怎么了?可是下人伺候不周?” 他声量虽然不大,但也足以让整个殿中听清,席间众人纷纷投过视线。 然而顾嘉清却毫无反应,依旧神情淡淡地擦着那柄已经十分光洁的匕首。 原本喧闹的席间登时一静。 十三瞧着主子的神情,心里犹豫该不该出声打个圆场。 恰逢雍军才刚大胜,恩封的圣旨还没下来,怀王府却已经摆上了庆功宴。 毕竟是正经的王爷,皇上的亲弟弟,总不好太下面子。 沉默在宴席间蔓延开来,怀王的脸色逐渐有点挂不住,嘴角的笑容也变得僵硬起来。 “顾公子?”他十分尴尬地唤道。 顾嘉清这时才迟迟抬起头,瞧了一眼怀王,仿佛才发现有人提起自己。 他摇了摇头道:“不喜脂粉气味罢了。” 怀王悄悄吐出一口气,重新扯起笑脸,豪爽一笑:“顾公子常年在军中,不喜脂粉气也是有的,不如本王另叫旁人伺候?” 顾嘉清漫不经心地回绝:“不必,我带了长随,斟茶递水的事他一人足矣。” 怀王脸上的笑容又是微不可察地一僵,席间众人也都有些讪讪。 真是好张狂、好不给脸面。 镇北侯府顾嘉清,这个名头近来在西北是十分响亮。 单是镇北将军府的长子这一重便已经十分瞩目了,更遑论开春的几场异族扰边的小战事中他大放异彩,用兵的老辣莫测,连一些打了十几年战的老将都自叹不如,纷纷感慨虎父无犬子。 此次平定狄人扰边他是首功,短短半月就将那群兵强马壮的蛮子打得闻风丧胆,一路将他们撵回草原深处,而自己未损一兵一卒,如此才能可谓前途不可限量。 怀王这些年在西北四处周旋,十分活跃,这样的人才他当然紧着笼络,只要顾嘉清肯投靠他,莫说只是狂傲一点,就是把怀王府拆了他也只有叫好的份。 只是顾嘉清人既然姓顾,脾气自然也是跟着姓顾的。 满西北都知道,镇北将军府一直对怀王不甚感冒,所以即便这些年怀王四处周旋,很是说动了一批觉得山高皇帝远的将领动了心,也是无济于事。 镇北将军府不点头,根本没人敢投靠。 “无妨……”怀王眼神一沉,面上却依旧笑得和善,“主随客便,顾公子自在便好。” 顾嘉清随意地点点头。 靡靡丝竹才换了首新曲来奏,面怀王已经重新开始敬酒,殿中都沉浸在宴饮中,根本无人警惕危险靠近。 顾嘉清眯了眯眼睛,迎着照进来的日光,仔细端详了一番那柄擦了半晌的匕首,寒光凛凛、吹毛断发,瞧着便十分锋利。 他满意地点点头,抬眼瞧了一眼那名方才端酒上来的,如今已经悄无声息退到殿外的胡女…… 高鼻深目,身量窈窕,身上虽穿着汉人的衣裳,气质却与汉人天差地别。 锋锐的银光在殿中闪过,只听得“噗嗤”一声,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之时,那柄原本被顾嘉清握在手中的匕首已精准地没入了那名胡女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素白的裙摆,那女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死盯着顾嘉清,却连话都没得及多说一句,便缓缓地倒了下去。 “啊!!!” 殿中一时大乱,发出恐慌的尖叫声。 “这?!!顾公子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侧目。 顾嘉清安坐在席间,神色毫无波澜。 他一袭玄色溜银边的广袖长袍,瞧着不像个武将,反倒像个文官,凤眼斜飞入鬓,瞳孔黝黑深邃,清冷锋锐,形貌昳丽俊美,却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危险感,叫人不敢接近。 他的身后,十三却是脸色蓦然一变,忙不迭端起桌上的酒杯闻了闻,又拿起银筷一探,原本擦亮的银筷登时变得乌黑。 众人大惊,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拿起筷子探杯中还没来得及喝的酒,一探全部都变了脸色。 “有毒!!!” “我的也有!!!” “我这也是!!!” 十三的冷汗登时冒出来,光顾着瞧怀王唱大戏,一时疏忽竟让人来了个灯下黑。 他急忙转身跪下,脸惭愧得通红,“属下疏忽!请公子恕罪!!” 也怪他今天脑子不好使,大败胡人的庆功宴上,专门找来了胡人侍女侍奉,这种找死的办法多么清新脱俗,他竟然半点没察觉出异常。 顾嘉清站起身,垂下凤眼,冷冷地道:“玩忽职守,回去领三十军棍。” 说罢,他也毫不在意上座脸色铁青的怀王,面无表情的一转身往外走去,嵌银丝的玄色长袍广袖擦过黄花梨椅面,恍如一阵轻风,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在座自然没人拦他,众人纷纷看向上座的怀王,惊愕地问道:“王爷,怎么回事??!” “这……这……” 怀王满头大汗,急切地安抚道:“诸位将军稍安勿躁,本王一定会给各位一个交代……” 他也没料到会出这样的岔子,正是焦头烂额之际,忽地有个面白无须的内监神色急切地走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怀王脸色蓦地大变,冷声道:“你说的可当真?” ------------------------------------- 而于此同时,京城的含章殿中。 卫瑜正与孟滢滢及几个宫人围在八仙桌前,聚精会神打着叶子牌。 孟滢滢打出一张十万贯,拍手笑道:“我又赢了!” 卫瑜惊愕地一瞧,叹一口气,将手中的牌一扔,大喊道:“不玩了不玩了!” 许多年没碰,她手生得不行,输得很是惨烈,面前紫檀桌面的铜盘上的筹码已经消耗一空,全落到了对面的孟滢滢的盘里,她那盘子堆得满满当当,里头还间杂了些珍珠翡翠的小首饰,都是卫瑜输出去的。 孟滢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笑道:“玩不过就耍赖,说出去也不怕有损你昭阳公主的威名。” 卫瑜毫无仪态地往桌上一趴,叹气道:“我哪有什么威名?骂名倒有不少吧?” 对自己的名声她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从前宫里给她聘请夫子开蒙念书,她一年内气跑了五个夫子、八个教导嬷嬷,由此在京城中扬名。 后来成帝没法子,把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但奈何他自己年轻时也是个混不吝,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斗鸡走狗,玩物丧志,无所不精。 他又向来心慈手软,每每想要严厉起来,只要卫瑜扯他衣角撒撒娇,立刻就心软了。 就这样磕磕碰碰把卫瑜养大,什么针织女红一概不通,倒是骑射打猎、玩鸟斗鸡等十分擅长,书读通了三两本,不是很多,至于琴棋书画那些也只学了个大概。 太后常说她骨子里写着野字,半点女孩样没有,但人已经长大定了性情,倒也无可奈何。 孟滢滢扑哧一笑,托着腮道:“你还不知道呢……昭阳公主清贪除佞、选贤举能的事可是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孟滢滢常常出入宫城内外,家中又有个任锦衣卫副指挥使的大哥,对京中往来的各种八卦消息最为灵通。 卫瑜浑身一僵,蓦地坐直了身体,“这点小事是怎么传开的?” 她在给项斯远求官的消息并未大肆宣扬出去,为何会有这些传言? 孟滢滢奇道:“你还真不知道啊?圣旨一到定远侯府,整个京城便都传开了,这都好几日了。” “不过……”孟滢滢凑近过来,仔细端详卫瑜的脸,正经的问:“你真的对这个项斯远有意么?他从前在京中的时候也不见你对他多上心。” 卫瑜一怔,继而有些恼怒地道:“是谁说我对他有意的?” 第一卷 第九章 谣言 孟滢滢一摊手:“都是这么传的,正逢宫中明里暗里给你择婿,这时节你又为他求官,到处物议沸腾,都在说你私底下已经定了他当驸马。” 卫瑜的脸色蓦地一沉,发觉了事情的不妙。 “我对项斯远没半点男女之情,当时淑妃拿着我中邪的由头到我宫里大闹,我咽不下这口气,才找父皇另寻一个人替了姜三的官,项斯远只不过刚好出现而已。” 这话半真半假,报复淑妃是真的,项斯远恰好出现也是真的,卫瑜掠过了姜家谋反等不便多说之事,挑拣着与孟滢滢解释了一番。 孟滢滢大惊,“原来是如此?!可如今外头愈演愈烈,说得煞有其事,怕是没过多久就要传到皇上和太后娘娘耳中了。” 孟滢滢毕竟长期浸淫在各式八卦消息之中,立马敏锐感觉到不对劲,“那传谣之人是想做什么?坏你的名声?” 卫瑜站起身来,思索了一番,点点头又摇摇头。 若是这谣言真是认为,那坏她名声很可能只是顺带,对方真正的目的其实是项斯远。 宫中本就对定远侯府不喜,她借着淑妃做筏子发作,才勉强将项斯远从是非中摘出去。 如今谣言硬是将他们往风花雪月的事上扯,岂不就是要坐实项斯远攀龙附凤的小人之心,他是勋贵出身但是科考入朝,没有家世支持,在京中也无甚交际,地位本就尴尬。 沾染上这样的事,定为朝中那群清流大夫所不齿,消息若传到宫中,又惹了成帝和太后厌恶忌惮,既毁了名声又没了圣眷,这辈子仕途怕是到头了。 如此孤立无援,往后在姜家手底下,还不是任人鱼肉吗? 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项斯远辞官撇清以保全名声,等过了这阵风头,她再寻个法子帮他返朝。 只是那样,这京畿司理一职落到谁的手上就不好说了。 那幕后主使定是也想到了这一点,像是料定她不过一时意气,不会将这个小官放在心上,玩的就是阳谋。 “是哪个混账东西做的?这手段也忒恶心了!”孟滢滢听罢卫瑜的分析,火冒三丈。 “我这去找哥哥仔细查查!我倒要瞧瞧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狗东西,连公主都敢编排!” 卫瑜一把抓住,将她按回座位上,平静地道:“不必了,我知道此事是谁主使。” 还能是谁? 这事若成谁是得利最多的?又是谁最不希望项斯远上任? 虽说背后肯定少不了旁的势力推波助澜的,但除了姜家,还能有谁? 卫瑜冷冷地道:“如此上不得台面的法子,怕是淑妃的手笔。” 孟滢滢一怔,想了想倒也有道理,除了她,还能是谁呢? 她气结,拍着桌子咬牙道:“这么些年了,有太后和陛下护着,她何时在你这里占过便宜,怎么还不肯安分呢?” “你快快禀报陛下,让陛下肃清谣言给她一个教训!” 卫瑜冷哼一声,摇摇头,“这点小事哪用得着惊动父皇?再说不是还没穿到父皇耳朵里吗?我去岂不是不打自招?” 即便真的肃清了谣言又如何?只要项斯远确是她推上去的,这事就跟她脱不了干系。嘴长在旁人身上,堵是堵不住的,仗势强压反而显得心虚。 她是皇女,自然没人敢编排到她头上,可是项斯远那边就不一定了。 他才刚出仕,势单力孤,即便朝中之人嘴上不说,心里定然也自有一杆秤在,至于定远侯府那边……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孟滢滢和卫瑜年龄相仿,脾气也投契,从小堪称后宫两大天魔星,说话做事都十分默契,她是个直肠子,确实是犯了难,“那你如何打算?” 卫瑜施施然地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笑道:“流言如刀,可伤人也可伤己,姜府能传流言,旁人便不能么?” 压制流言最好的办法,就是制造更大更轰动的流言。 也亏得姜府敢用这种主意,自己府里的污糟事也不知道处理干净了没有,就还传别个的短处。 这些年姜家势大,仗着淑妃和姜嵩在京中作威作福,贪赃枉法的事不知道干了多少。 前世顾嘉清摄政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查抄清算姜府。 那个场面,是京城十年动荡中都少见的大阵仗。 光是犯了要抄家斩首的大罪的罪证就列满了六个大折子,其余各种零零散散更是不计其数,抄家时从姜府中搜出来的民脂民膏,单是田庄地契金银珠宝加起来能比得过半个国库。 虽说大殷富硕,但此等大贪还是令人咋舌,当时朝野上下是一片轰动,人人自危。 顾嘉清拿这个当作由头,大加清除贪官污吏的同时,也扫清了旧朝和元帝残余的势力,让当时已然病重的元帝彻底沦为傀儡,就此一手把控朝政,万人之上。 只要一细查,拔出萝卜带出泥,不止姜三自己,恐怕连姜府也得惹一身腥。 卫瑜思索看一番,心里有了完整的计划,眼神一闪,拉住孟滢滢道:“滢滢,我有件事想托你帮我。” “你只管说便是!” “你帮我找一个人……” …… 日头高高挂在半空,曦暖的日光透过窗外一棵半个屋子那么粗壮茂盛的西府海棠,在金砖地面上留下斑驳的花影。 半晌,孟滢滢听罢卫瑜的计划,拍桌而起,又惊叹又愤怒。 惊叹的是卫瑜精细的安排,愤怒则是愤怒于姜三的无耻,“没想到这个姜三平时看着人模人样的,私底下竟然这样无法无天!!” 孟滢滢虽然张在闺阁,但这个却是个坐不住的爆炭脾气,她父亲正任大理寺卿,执掌刑狱之事,哥哥又是锦衣卫指挥使,从小耳濡目染瞒,是满腔侠义心肠。 “仗势欺人夺人家财,掳了人家的妻子当外室,人家上门理论,他当面不说什么,第二天便私下害了人全家的性命!简直是……简直是……” 孟滢滢出身高门,母亲又是皇上的胞妹,太后的亲女儿,家中关系简单,虽说平常也听过见过不少内宅阴私,但到底都是些正妻侧室间你来我往的小手段,这样骇人听闻的还是少见。 她性子虽然有些骄纵,但本性是很好的,一时间气愤得说不话来。 卫瑜冷笑。 这还只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姜三就是一滩烂泥,这次才刚上任就因贪墨遭撤职就可见人品了,这些年手底下不知道多少污糟事,不过被姜家压着罢了。 只是这些到底是不能与孟滢滢细说的,卫瑜只能道:“此举若被人发现,恐怕会开罪姜家,你做得隐蔽些,你和你哥哥都不要亲自露面。” 孟滢滢咬牙切齿地道:“开罪便开罪!我还怕他姜府不成!!” 卫瑜摇头,目光幽深,“怕自然是无须怕的,只是姜家正势大,如今还不是针锋相对的时候,打蛇七寸,得一击必中才好。” 姜府树大根深,若是手头没有足够的罪证,贸然对上只怕两败俱伤。 况且……他们与怀王勾结一事还不明朗,朝中有多少人与姜府一样尚未可知。 这些,只怕都要等项斯远上任之后才可窥一斑了。 卫瑜长出一口气,只要一想到这事,便只觉在面对一潭不见底的深水,不知道底下涌动着怎样可怖的轩然大波。 “你说得是,既然如此,我不出面便是了。”孟滢滢一叹,旋即又坚定地道:“你放心,此事我一定办得妥帖!!” 卫瑜握住孟滢滢的手,十分感动。 此时说到底与孟滢滢没有点半干系,她却把她的事当作自己的事一般着急。 卫瑜自幼与孟滢滢亲厚,虽然没有亲兄弟姐妹,却也知道亲姐姐也未必能做到这个份上。 孟滢滢瞧着她的模样,俏脸一皱,很是嫌弃,“你可别说什么谢不谢的恶心话,听着生分。” 她捏捏卫瑜的脸,道:“我答应做这些事可不单是为你,姜三这样的祸害,留着他四处胡作非为不知道还要坑害多少无辜之人,绝不能让他继续逍遥法外。” 话已至此,卫瑜也没矫情,只坚定地说道:“好!我们一起把姜三绳之于法!” 孟滢滢从含章殿中出来时,时候已经到了傍晚,天边晚霞烧得红火,初春的晚风拂来,添了几缕凉意。 檐角的斗兽在夕阳中泛着红辉,卫瑜站在宫门口,一直等到孟滢滢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扭过头,轻声对拂晓说道:“你想个办法,让项斯远进宫一趟,我得见他一面。” “这……殿下,若被人发现,恐怕有损公主清誉啊,”拂晓神色为难,“殿下若有吩咐,不如写下来,奴婢带出宫去给项公子?” 卫瑜摇摇头,说道:“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这一面必须得见,你做得隐蔽些。” 拂晓只得应了声:“是。” 她犹豫了一会,有些迟疑地道:“殿下……素心已经在下人房中歇了好些天了,殿下还让她上值么?” 卫瑜一怔,这几天事多,她倒确实把这人给忘了,破镜难圆,有前世那样惨痛的经历,这辈子她实在没办法再对素心交托信任了。 她冷淡地道:“我如今身边也不缺人手,你让她继续歇着吧。” 说着,她顿了顿,又道:“盯着些,也别叫旁人为难她。” 第一卷 第十章 定远侯府 定远侯府中,事件的另一个主角项斯远正在神色自若地安坐在屋中,低头认真地眷录着书卷。 泛黄纸张上一排排的蝇头小字瞧得人眼晕,他神情专注,下笔恍如行云流水,一手小楷雅正端直,字如其人。 他所居住的荣居堂处在侯府最偏远的角落,既小且旧,一瞧便知久不经修缮,三间简陋的小院后只剩下一片绿幽幽的竹林,略略可以看出两分清幽雅致,只是在堂堂侯府高门中显得尤为简陋。 “公子,侯爷传您到书房讲话。” 一名青衣襆头的少年凑上前来,低声说道。 项斯远抄录诗书的手一顿,抬起眼睛,神色淡淡。 少年——项斯远的贴身小厮清风瞧着他的脸色,欲言又止,“公子,要不别去了,小人就说公子病了,见不得风。” 不用想也知道要说些什么。 自从公子复职的圣旨下传之后,这样的问话几天便有一回,每次打那间书房里出来,不是身上带伤就是一身茶水墨汁,一看就知道是被打的。 那日一送走宫中来的天使,侯爷便先将公子带到书房中训斥了一番,口口声声要让他辞官退隐,甚至想把他送回益阳。 “你弟弟懿儿天资聪颖,我有意让他承我的衣钵,如今他年纪尚小不方便入朝,你当哥哥的,怎么能抢他的风头?” “你不在我膝下长大,常年住在益阳那样的穷乡僻壤,没甚见识,入了朝也只能丢侯府的脸,不如辞了官,在家管管帐当个富贵闲人也就罢了,不要痴心妄想自己不该得的。” 清风想起那日在书房门口听到的墙根儿,直到如今还是觉得火冒三丈,若不是估计着侯爷是他的主子,他简直想啐一口。 同样都是侯爷的儿子,怎么能偏心至此! 五公子从小在府中娇养,天资平平又吃不得苦,年满十八了还只是个秀才,秋闱去了一次,莫说中举了,榜上的名字都要倒着数,公子在他这个年纪,早进了翰林院了。 如此悬殊的差距,到了侯爷口中,却五公子天资聪颖,还要公子为他的世子之位让路,五公子续弦夫人所出,上头可还有三个哥哥呢,这话说得如此荒谬,传出去才真是要把侯府的脸面都丢尽了。 还富贵闲人?公子帮府里管账管了也有半年了,不仅半分俸禄没拿着,还要被正房那边刁难,今天说这个田庄的账不对,明天说那个库房丢了什么贵重物件,一天一闹没个尽头。 京中不知道何时兴起种种流言,侯爷听到后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先把公子骂了一顿,说公子不知廉耻,败坏了侯府的颜面,按着公子的脖子要公子自己辞官。 公子当着满府下人的面在正院跪了两天,脸跪得惨白,侯爷也不理一下。 那日回来之后,公子对这府里的一切便都变得淡淡的了,若说从前还剩两分耐心,那日之日那两分的耐心也被消耗殆尽,侯爷打他他也不躲,骂他他就安静站着挨骂,神色平静,恍如置身事外,只是侯爷说的话是半句都没听。 项斯远搁下手上的羊毫笔,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整一整衣服上的褶皱,毫不犹豫往外走去。 青衣少年“哎呦”了一声,一跺脚,忙不迭地快步跟上去。 这一番训话便又是个把时辰,少年瑟瑟发抖地站在书房门外,听着里头传来的暴怒咆哮声,只觉得一颗心都悬了起来,也不知道公子这回说了什么,侯爷似乎格外地生气。 他听着听着,屋子里忽地传出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接着便是侯爷暴怒怒吼:“你滚,滚出来,定远侯府没有你这样不孝不悌的不肖子孙!!!” 少年的心猛地一提,未过多久,只听得书房那扇紫檀雕花扇子门吱呀一声打开。 项斯远脸色漠然地书房中走出来,额头割破了一道口子,艳红的鲜血顺着清隽的眉梢眼角蜿蜒而下,淌到了脖颈。 少年急忙上前两步,掏出怀中早已准备好的细绢布捂住那鲜血淋漓的伤口,哽咽着说道:“公子这又是何苦,若是不同侯爷硬碰硬,又岂会吃这个哭?” 项斯远并未回答他的话,抬手捂住额角的绢布,嘴角裂开一抹笑,轻声说道:“侯爷不能再阻拦我返朝了。” 虽是至亲骨肉,他也只叫“侯爷”,并不叫父亲。 少年差点掉下眼泪,嘴里不住应道:“哎哎,公子如愿以偿,是件大喜事,快找个大夫瞧瞧伤吧。” 项斯远强忍着晕眩,被搀扶着往自己的小院中走。 大夫早在路上便着人去唤了,就住在侯府边上,瞧着项斯远的伤脸上并不见半点惊讶,熟稔又快速地给他包扎完了伤口,留下一些金疮药,嘱咐了换药的种种事务,又开了几贴安神汤方罢。 清风毕恭毕敬付了诊金,又十分周全地亲自送他出门。 荣安堂陈设简陋,下人也少,为防正院的眼线,项斯远将侯府指来的人都撵了,只留下益阳带过来的寥寥数人。 屋子里一时空了下来,项斯远轻抚着刺痛的额头,正待提笔完成晚上未抄录完的书卷。 忽地,一个身穿玄黑劲装的少年从门外进来。 项斯远一顿,抬头瞧了他一眼,低声问道:“可是殿下那边有什么消息?” 少年名叫竹剑,面上负责荣居堂的跑腿事物,实则是项斯远与宫中的接应。 竹剑垂下眼睛道:“是,宫里头的人说殿下请公子明日午末之后到宫中一叙。” 项斯远眼睛一沉,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挥手道:“下去吧。” 少年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项斯远重新执起狼毫笔,只是瞧着书页上那一排排的蝇头小字,却是心神不定,怎么也看不进去。 那位小殿下这个节骨眼让他进宫,究竟目的何在?是想劝他顶住压力迎难而上,还是也因流言着了恼,也想像他父亲一般,劝他自行辞官呢? 他将笔往案上一搁,嘴角扬起一抹苦笑,事到如今,进退皆是死局。 他可以不顾将来的惨淡前程坚持上任,甚至不惜梗着脖子忤逆定远侯爷的吩咐,因为那是圣上亲下的旨意,只要他不说话,谁也不能在明面上逼迫他。 可他却无法罔顾这位昭阳公主的意愿,凭她在宫中的地位,他的前程命运,不过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将未来都系于一人之手,这种受人掣肘日子提心吊胆的日子,可真是让人不安。 他往身后半旧的红木八仙椅上一仰,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脑中思绪纷乱如一团乱麻,一会是离开益阳前祖母的谆谆教诲,一会是登科入仕的春风得意,一会又是方才定远侯爷嘲讽暴怒的脸。 尽人事,听天命,也只能如此了。 孟滢滢手脚很快,第二日一早便传来口信,说人已然找到,只等找个恰当的时机,就能把姜三的事情捅出去。 刑部主掌勘断治狱,与大理寺互为表里,关系盘根错节,孟滢滢的父亲多年浸淫三法司,联系刑部旧友稍加运作,又不露痕迹并不困难。 这时再收买些人手在京中暗中把控舆论风向,把这事传扬开去。 流言如沸,是止也止不住的,越压制便会闹得越厉害。 到那时候,可就并非只是风月传闻一般的小打小闹了。 凭姜三那些罄竹难书的罪行,严查之下,不死也得脱层皮,短期内想再官复原职是不太可能了。 关键在于背后是否有姜府势力相护,但这也不难解决,只要此案能惊动三司上表圣听,卫瑜再去煽煽风点点火,促使她父皇立案严查,只要有圣旨着令下方秉公查办,基本上便妥当了。 到那时,想查到什么地步可就不是姜府说了算的。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想要治姜家这样扎根深远的蛀虫,不下猛药根本伤不了皮毛。 “殿下,消息已经给项公子传过去了,明日末时三刻,还是在沧浪亭中。” 卫瑜点点头。 此时要见项斯远,她有自己的缘由。 第一层肯定是稳住项斯远,免得他自己先有所动作,让卫瑜白忙活一场。 其次是要瞧瞧项斯远对此事的态度,考察考察他的品性。 姜府对这官职本就虎视眈眈,事关于怀王勾结一事,姜嵩和淑妃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没有了姜三还有姜四姜五姜六,这点小伎俩恐怕不过只是开胃小菜。 若是项斯远这时便退缩了,足见胆量是不够的,将来只怕要坏事。那即便这回她真让项斯远上去了,往后也得想想法子,另找人手替代。 若是项斯远并未露怯那便最好,事情便会简单许多,只剩下最后一点,那就是计划中有一些细节需要他配合,为防到时候露了馅,需要与他通通气。 这些事,纸上三言两语自然是说不清楚的。 “你让下头的人留意着些,不要走漏了消息。”卫瑜低声嘱咐道。 “是,殿下放心。” 卫瑜一叹,在宫中终究还是人多眼杂,做什么事都束手束脚的。 只是若是要出宫建府,宫外那座昭阳公主府……卫瑜只要一想到那院中的种种陈设,便只觉浑身一僵,背脊都开始发寒。 一个高大幻影在她的记忆中复苏,仿佛阴魂不散笼罩在她的上空,玄青长袍广袖、锐冷如刀口的眉目,还有瞧人就仿佛在瞧一个物件的眼神。 卫瑜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想起这个人了。 她握住桌上的茶盏,企图从中汲取一点暖意。 三月三的及笄礼快到了,她得尽快同祖母商议改修公主府之事。 第一卷 第十一章 谈话 竖日午时,卫瑜在慈宁宫中用完了午膳,换了身不大显眼的衣裳,跟着拂晓到了沧浪亭中。 沧浪亭位置偏僻,四周荒草丛生,野生的芒草长得比墙还高,正值宫人午休,人都窝在自己宫中打盹,并不出来走动,一时万籁俱寂,十分安静。 项斯远就是在这时被带进宫里来的。 没有诏令,他只能用些非常手段,这次他扮成小厨房采买太监,一身绛紫内监袍,头戴黑幞头。 项斯远垂着眸子走近,低头取下头顶的帽子,向卫瑜行礼,“参见殿下。” 他的面上丝毫不见困窘,脸上的神情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光洁额头上的绷带却是十分显眼。 卫瑜瞧了一眼,却也没有多过问,只是摆手道:“既是私底下见面,就不要拘泥于这些礼数了,你坐。” 项斯远应了一句是,躬身把幞帽放在石桌上,整整衣袖在卫瑜的对面坐下。 卫瑜也不多兜圈子,单刀直入地问道:“表哥可知我让你进宫所为何事?”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项斯远也已经有些明白这位殿下的路数,她自己说话直来直往,也不喜欢旁人兜圈子。 他略一思衬,也不避讳,说道:“近日京中流言纷纷,都说殿下有意招晚生为驸马,公主想来是为此事吧?” 进宫之前他自然也仔细想过这位殿下的用意,其实都无须多想,按照如今的形势,出了这个还能是什么事呢? 卫瑜没有否认,只问:“那你对此事作何看待?” 项斯远皱起眉头,思索道:“晚生在京中无甚亲友,只知道这流言来得突然且不怀好意,公主天皇贵胄,这些流言对公主不痛不痒,想来应当是冲着我来的,也许与……” 他心里想着那两个字,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开头说道:“与姜府有关。” 自从那日复职的圣旨传到定远侯府之后,京中的风向经历了几个阶段。 先是惊讶,因为定远侯府多年来一直饱受冷落,他更是久在益阳,连皇上的面都没怎么见过,怎么就忽然被启用了呢? 有些人认为这是皇上要重新重用定远侯府,一时定远侯府的邀请纷至沓来,但也有人因他饱受排挤,对此事持保留态度,尚在观望当中。 没过多久,京中便不知道怎地兴起了许多流言,说皇上之所以复他官位,是昭阳公主在御前亲自为他求的情,还编造了许多了莫须有的风月传闻:有说公主宫宴上对他一见钟情的,也有说他们两人早已暗通款曲的,总之似真似假,传得沸沸扬扬。 一开始大多数人都是不信的,满京城都知道昭阳公主是皇上和太后的掌上明珠,什么青年才俊没见过?哪犯得着跟项斯远这样官位都没有勋贵子弟暗通款曲? 但没过多久,原任京畿司理的姜家姜三在京中的最大的酒楼醉仙楼中喝得酩酊大醉,当众大声叫喊自己撤职是被冤枉的,是受权贵安排,要为旁人让位。 这话自然说得荒唐,姜三当日可是被督察院的人当场拿住的,千真万确抵赖不得,但毕竟两个月过去了,再加上姜家瞒得好,若非有心谁知道那许多? 众人只知道姜三是淑妃的弟弟,他都这样说了,那他这官位与昭阳公主有关便是铁板钉钉了,太后为昭阳公主选婿之事人尽皆知,那之前那些似是而非的风月传闻……听起来也就可信了几分。 京中一时自然炸开了锅,感慨惊叹的有之,暗暗羡慕他的好运气的有之,当然更多的还是在鄙弃他为了入仕不择手段的低劣为人,因为无论是一见钟情还是暗度陈仓,所有版本中,他都被传成了竭力讨好谄媚的小人形象。 流言愈演愈烈,连他远在益阳的老师同窗写了信前来询问情况。 他在京中所剩的几位同年的举子,从前尚能一起谈论时事的,也都不再和他往来了。项斯远虽知道此事不好分辨,但仍旧写信跟他们表明自己的清白,信他的人只有寥寥几个。 他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里头的端倪,好好谁的谣言不传,偏就传他和这位小公主的,而且说他的言辞还如此不堪入耳,分明就是冲他来的,至于目的倒也明显,定远侯爷第二日给出了答案,流言如沸,除非他辞官以证清白,否则此事根本无法平息。 卫瑜不料他与她想到一处,慢悠悠得笑道:“看来表哥知道的不少。” 项斯远微微一欠身,表示不敢。 “那表哥打算如何应对呢?”她轻轻地问道,清凌凌的眼睛定在他的脸上,凉凉地补充道:“表哥应当清楚,若是放任流言继续肆虐,传到父皇和皇祖母的耳朵里,即便是我亲自开的口,表哥这官怕也是当不成的。” 项斯远白了脸色,他知道卫瑜说得是事实。 一旦那些谣言传到皇上和太后的耳朵里,即便明知那些事情都是子虚乌有,以皇上和太后对定远侯府的厌恶,也一定不会让这位公主殿下与他扯上关系。 他咬牙说道:“姜府如此行事,就不怕毁了皇家声誉,引得皇上震怒吗?” 卫瑜冷笑一声,执着团扇站起身来,冷然道:“姜府既然敢做,自然便是知道父皇不会为此见罪姜府。” 且不说姜府如今圣眷正浓,如今京中关系盘根错节,像姜府这样的庞然大物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申斥怪罪下来,后边不知道查出多少人,轻易是动不得的,哪有直接把项斯远解决了来得简单便捷? 他在京中既没有根基,背后也没有倚仗,拿什么跟姜府斗? 项斯远此时虽然落魄,但毕竟也是出身高门,世家权贵之间的相互倾轧自小不知道见过多少,自然不会不知道这个。 即便有天大的理,凭他如今人微言轻的境地,也只能忍下这番委屈。 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在上位者眼中,是非对错并不是那么重要。 他知道,但并不代表不会愤怒,圣贤书上都在说为官者要持强扶弱,可如今他自己便要先面对高位者欺压,世道如此,公道天理又何在? 掩在内监服袖袍下的手悄悄紧握,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中被熊熊怒火灼烧得难受,却也只能控制自己不要失态。 卫瑜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又紧跟着继续往上加码,“况且表哥须得清楚,姜府为此事花了这么大的功夫,不达目的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表哥若还坚持要上任,可就是将姜府得罪死了。” “往后仕途是否平顺本宫不敢断言,但姜府的针对却是不必说的。” 听着口风…… 项斯远心头一紧,抬起眼睛,有些僭越地瞧向卫瑜。 她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淡金色软烟罗祥云纹宫装,长长的镂金褙子摆逶迤在地,手中执着乌檀木百鸟朝凤团扇,背脊笔直如同出鞘的宝剑,雍容金贵,浑身写满了属于金枝玉叶的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 项斯远扯扯干枯的嘴角,开头已然哑了声音,“殿下也想劝在下辞官么?” 他可以硬着头皮不管姜家的阴谋算计,也可以梗着脖子忤逆定远侯府的意思,但若是连这位公主也这样想,他却没办法违拗。 项斯远心中难免有些不忿。 此事毕竟是由她肇始,是她给了他希望,是她为他求了这个官职,于情于理…… 不,这可不是情理的事,他忽然醒悟过来。 她是皇上和太后千娇万宠的昭阳公主,尊贵无匹,言谈间便可定人生死,哪犯得着跟他讲什么情理。 打从他一迈进这座亭子,卫瑜便在暗暗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她前世毕竟也是在京中混迹过官场,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 瞧他这反应,看来至少在进宫之前还未有辞官的想法,卫瑜心里还算是满意,只是毕竟谋反之事事关重大,若仅仅如此,还不足以让她完全交托信任。 她不承认但也不否认,缓缓地笑道:“本宫只是想劝表哥想清楚,本宫也不怕说句明白话,本宫与淑妃在宫中势同水火,受了本宫求来的官,便是站在姜府的反面。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打定主意得罪了姜府,可就回不了头了。” “依照姜府如今的架势……”她意有所指地说道:“往后更上一层楼也未可知呢。” 项斯远掩在袖中的指节已然握得发白,他沉默了半晌,忽地站起身来,退开两步走到卫瑜面前,弯下腰,端端正正地朝卫瑜行了个大礼。 卫瑜放下拿团扇的手,也不阻止他,只是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问道:“表哥这是在做什么?” 项斯远深深地弓下腰,抱着拳道:“殿下,实不相瞒,劝晚生辞官的人这两日有许多。” “亲朋故友,师长同僚,甚至晚生的父亲……所有人都在逼着晚生自证清白,”他深吸一口气,坚定道:“若晚生不肯辞官,便是众叛亲离的下场。” 这些话,他不知道吗?他当然知道。 “但是……”他直起身子,直视卫瑜的眼睛,脖子间迸起青筋,“我不甘心!十年寒窗,凭什么我就只能沉沦后宅蹉跎岁月?!凭什么我就不能成就一番事业?!天道不公,难道我就只能认命吗?!” “我不服。”他抬手轻触额角的伤口,似乎想要压下过于激荡的心绪,寻回几分理智,“进宫之前,我已经与父亲说定,明日就搬出定远侯府,此后不再往来。” 即便众叛亲离,即便是名声尽毁,只要有一丝希望,便是爬他也要爬回朝廷。 “姜府虽然势大,但晚生并不惧怕。若公主能助我渡过此难关,我愿誓死效忠于公主!求公主开恩!” 卫瑜笑了笑,也不说话,只定定地瞧着他。 她的余光远远瞥见拂晓从月洞门中进来,脚步急促,面色轻松,便知道是事情成了。 “表哥言重了,本宫何时说要你辞官?” 她轻轻一笑,指着已然走近的拂晓道:“正好本宫有个好消息,表哥不如也听一听?” 第一卷 第十二章 击鼓鸣冤 拂晓走近前来,正想向卫瑜汇报情况,瞧见这状况,便识趣地收了声。 项斯远思索了半晌,抬手拿出脖颈间的一枚玉牌,一咬牙递了出去,低声道:“公主千金之躯,寻常东西恐污了眼睛。这块玉佩是晚生祖母的遗物,虽然粗陋,但能聊表晚生的诚意,还请公主笑纳。” 卫瑜接过来一瞧,那玉佩触手生温,质地莹润,确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所制,上头刻着巧夺天工的双鱼纹样,反过来一瞧,背面上还写着一个项字,上头还刻着定远侯府的家印。 有此物在手,往后项斯远若有异心,卫瑜想拿这个做些什么,他便是有口也难辩清了。 他如今身无长物,连这东西都掏了出来,也算事交了家底。 卫瑜自然笑纳了,“既是表哥诚意,本宫便收下了。其实表哥何须如此言重?本宫可从来没有说过要表哥辞官。” 项斯远猛地直起身子,目光直直望向卫瑜,脸色由白转红,“那刚刚这……” 卫瑜微笑着,理直气壮地说道:“不过试探一番表哥的决心罢了。” 她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道:“本宫有一件大事要做。”卫瑜有意透漏了些许末节,“想找能够互相助力的盟友,而不是遇事只会退缩的懦夫。若是表哥方才说要辞官,那你此次出宫之后,本宫便不会再见你。” 项斯远这才醒悟这原来事一场考验。 这位小公主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劝他辞官,方才但凡他有片刻迟疑,只怕都会被这位殿下舍弃。 但这不是他此刻最关注的,他的心跳悄无声息加快,敏锐地抓住了她话中重点。 大事?什么大事?这位小公主究竟想干什么? 卫瑜却并不打算解答他的疑惑,指指一旁等候的拂晓,道:“有个好消息,表哥不妨听一听?” 拂晓知道自己该开口了,低声道:“殿下,和康群主传了消息,说一切都已准备妥当,那周氏已去了大理寺,现如今怕是已经上了公堂了!” 和康君主便是孟滢滢。 ------------------------------------- 京城,大理寺衙门前。 门前的威武狰狞的石狮子之后,仗高的黑漆大门气势非凡,此刻这平时叫人望而生畏的衙门前却有两名女子,一站一跪。 站着的妇人一身麻布白衣,头上戴着素条,正高举着鼓槌敲着那足有两人高,已经积满陈灰的登闻鼓。 跪着的女子一身丫鬟装扮,两手撑开一张一臂长的状纸,上头写满蝇头小字,边举边大声喊着什么。 府衙前的人来人往,那丫鬟身材虽然瘦弱,声量却不小,许是喊的时间长了,她的声音已然沙哑,甚至透出几分凄厉,“光禄寺署正林远之妻林周氏,状告兵部尚书姜嵩三子姜沛,强抢官眷、夺人家财、谋害官员,请官府明察!” 登闻鼓声在衙门前响彻回荡,仿佛能传到人的心里,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 县衙前乌泱泱已围了许多百姓,全都议论纷纷。 “哎,这是怎么了?”有刚来的百姓不明所以,好奇地问周围的街坊。 被提问的中年大汉“害”了一声,“状纸上不都写着吗?说姜府的三公子姜沛觊觎伙同家丁打死了光禄寺的署正林远,将人家正妻掳回去做了外室,还抢占了人家产,现在那林夫人逃了出来,正在跟大理寺要公道呢。” 那百姓道:“姜三公子?才被撸了官职的那个?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也干得出来,不会是诬告吧?” 中年大汉指着敲鼓的妇人,语气有些同情,“敲登闻鼓可是要先挨三十大板才能进衙门的,若不是真有冤情,一个弱女子专门来吃这个苦,是嫌命太长了么?” 问话的百姓被说服了,“你说得有礼,这么说这姜三公子还真这么无法无天?署正好歹也是七品京官呢,就这么被打死了也没人管?” 这时旁边一瘦弱的男子凑上前来,忙不迭地说道:“这我知道!我娘子家的表哥是光禄寺的人,听说这林署正是寒门子弟出身,家住黄州,在京城里没有靠山,那姜府可是宫里淑妃娘娘的娘家,正经的国舅爷,谁顾得上他的死活?” 此话一出,周围的百姓纷纷摇头,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那问话的人探头瞧了一番,皱眉道:“这都敲多久了,这么还没人出来呢?” 壮汉摆摆手道:“一刻钟,快了快了,瞧着吧。” 皇城根底下,自然也不乏有晓事的人,有人唏嘘道:“那个姜三少爷不是好东西,干得缺德事可海了去了,也没见谁把他告倒。我看这两弱女子啊,悬!不如回家去,免得白受一顿皮肉之苦。” 周围人见他似乎知道几分内情,纷纷围过来向他询问。 有不明白情况的,听人说两句也都懂了,都是平头百姓,对高官欺压平民之事十分感同身受,尤其敲鼓的还是两个弱女子,喊得又那样凄厉,更是激起了众人恻隐之心。 此时正值午后百姓不上工,瞧见有热闹纷纷聚集过来,大理寺府衙又正处旺市街角,随着时间流逝,四周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没过多久,那丈高的、漆得黑洞洞威严十足的衙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门里走出来一个二十上下的黑衣小吏。 小吏一手按着腰间四尺来长的官刀,一手指着门口那两个女子,呼呼喝喝地道:“闹什么闹什么?!官衙重地,岂容你们撒泼?!再胡闹直接去蹲大牢!” 门前,周氏放下手中的鼓槌,转过身来。 众人这才瞧得清她的样貌,长眼细鼻,眉飞入鬓,肤色白净如的檐上春雪,果真是个少见的美人,围观的百姓们发出惊叹。 她蹲身利落地行了一礼,嗓音也如冰雪般天生带着些许凉:“臣妇光禄寺署正林远之妻林周氏,状告姜府三子姜沛,请法司诸大人明鉴!” 黑衣衙役取下腰间的长刀,刀柄朝着那妇人挥舞,黑着脸驱赶道:“去去去,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在家里相夫教子,跑来胡沁些什么?!还状告姜三公子?你知道姜三公子是什么人么?” 却是只字不提状告的事。 周氏抬起脸,一横斜飞的利落长眉,心中对这番状况早有预料。 她脸色丝毫未变,掷地有声地道:“本朝律例,登闻鼓冤案不可不受,烦请官爷通请诸位大人,臣妇要状告兵部姜尚书姜嵩三子姜沛!请诸位大人升堂!” 那衙役见她如此冥顽不灵,果然着了恼,瞪着眼睛道:“那你知不知道敲登闻鼓的,想进官衙先打三十大板!就你这一介女流,见过板子长什么样吗?快回家歇着去吧!别自讨苦吃。” 大理寺执掌天下刑狱,怎么会不知道登闻鼓冤案不能不受?若真想按律例受案,哪犯得着让她敲足足一刻钟? 这不是这案子不好接吗? 看看她这状告的人是谁?姜沛!当朝兵部尚书的儿子,宫里淑妃娘娘的亲兄弟! 周氏安静站在原处,麻布白衣随风而动,衬得她身资飘然,她大声道:“我知道,三十大板我挨,请大理寺升堂!” 大理寺清流衙门,平时办案也算是秉公而为,但也要分情况,姜家势大,即便这姜三私底下真的干了丧尽天良的事,大理寺也不能怎么样,还能真把他拿进大牢不成?根本白费力气。 衙役心里暗暗叫苦,偏偏就是他这么个倒霉蛋今儿个上值,又正正好被上峰点中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偏偏底下的百姓不晓得内情,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有人仗着人多势众在喊:“是啊!登闻鼓都敲了还推脱什么?难道大理寺也惧怕姜府要罔顾律法吗?” 他们瞧了半晌,哪会看不出官府的推脱之意? 这话正说出了众人的心声,一时大家伙都指责起了衙役,他们人多,一骂起来的架势山呼海啸,十分吓人。 那衙役急得满头大汗,举起长刀指着众人大吼道:“闹什么?!再闹通通关起来!” 法不责众,百姓们在京中多年,对官府的技俩门儿清,哪里肯听? 眼瞧着局面就要控制不住。 忽然,那黑漆漆的大门又吱呀一声打开,三名衣冠博带的官员从里头缓步走出,中间那个绯袍饰金,腰间挂着银鱼袋,赫然已是五品官员。 人群中有人眼尖,认出了那人是谁。 “是张寺正!”人群中有人激动道,大理寺寺正张庸为官公道,官声颇佳,有他在,一定能帮周氏主持公道! “张寺正来了,请寺正主持公道!” 人群更加沸腾起来,张庸抬起手稍稍往下压了压,倒真镇住了百姓们的熊熊怒火。 张庸回头瞧那一脸冷色的美貌妇人,肃了脸色,威严地问道:“周氏,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登闻鼓鸣冤,一经上报大理寺肯定要遭申斥,得罪官府便暂且不说了,她告的人还是姜三,凭姜府的势力,这一告莫说成了不成,她自己便都已经没了退路。 周氏躬身行了一礼,垂下头淡淡地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在做什么。” 日影照在堂中金匾上的“正大光明”四字之上,张庸点点头,正色道:“既如此,本官如你所愿,来人……” 话音刚落,跟着张庸出来的两名主簿骤然变了脸色。 两人纷纷扯起笑脸圆场道:“使不得使不得!夫人这一介女流,怎么能受板子?张大人说笑了。” “林夫人,林署正我认识,我俩是同期,从前常一起喝酒的。夫人敲这半天鼓累了吧?不如到官衙中喝盏茶慢慢说,咱们坐下来谈,坐下来谈。” 一旁周氏带来的那名丫鬟瞧见这形势,默默拉了拉周氏的衣袖,小声劝道:“夫人,要不咱们进去坐坐?” 周氏岿然不动,她抬起眼睛直视张庸睿智严正的眼睛,冷声道:“板子我挨!请大人升堂,还亡夫一个公道!” 第一卷 第十三章 庭仗 看她这样,却是铁了心要告官了,两名主簿愈发焦头烂额。 与周氏套近乎那名官员“哎哟”一声,跺跺脚道:“林夫人你别犟了,三十板子您这一个弱女子,打下去不死也得残。堵在衙门口也不是个事儿,这样,有话咱们进县衙里慢慢说。” 周氏打说完话,却便是一动不动了,两只眼睛只直直地望向张庸。 来之前她早便知大理寺不敢受理此案,若是真像主簿说得那么简单,她早就告了,哪犯得着搏命? 今日一来,正是挑准这位出了名大公无私的张寺正值班的时机,也许是她唯一的机会,不达目的她是绝不会罢休的。 张庸背过手,直起了腰板。 他为人清正不徇私不假,按律此案确实不可不受,方才放任底下人再三推诿已然是违背了他的为官之道。 此刻众目睽睽之下,见周氏确实铁了心要告官,他也就不再多言,一摆衣袖,大声道:“不必多言,上刑吧!” 两位主簿头疼地一拍脑袋,衙门里的皂衙也面面相觑,瞧着周氏的模样都有些下不去手。 但上峰的命令他们又不可不遵,只得取出刑具。 七尺来长半人宽的板子一亮出来,外头的不少围观群众已然是白了脸。 他们多少人一辈子都是安安分分的平头百姓,虽然是十分热衷于瞧热闹,此时看看张氏那还没板子粗的身形,都有些于心不忍。 有善心的人大喊道:“林夫人,要不别告了。” “是啊,拼死上告也未必能惩治恶人啊,别受这个苦了,白搭上一条命不值当。” 此言一出,顿时掀起一波此起彼伏如山涛海啸般的议论声,百姓们观点不一,有人认为要告,也有人在劝别告了。 那丫鬟也察觉出了不对,扯着周氏的衣袖小声劝道:“夫人,夫人,今日我们先回去,告不得了夫人!” 周氏听也不听,眼神坚定,脚步丝毫不见慌乱。 她朝张庸行了个礼,端端正正在那行刑的条凳上躺下。 而此时,大理寺衙门不远处酒楼的二楼雅座上,精致的红木梅花支摘窗半敞,若有人留心往上瞧,就能瞧见里头带着面纱的两名衣饰华贵的女子,正站在窗口的不远往下瞧。 孟滢滢皱起眉头,侧头对一旁的侍女南月问:“传消息的人还没到大理寺吗?” 南月瞧着下头那形势,擦擦额角的汗,“消息分明一早便已经递到了,不知道怎地,也许是刘少卿今早被什么事情绊住,还没来得及回衙门……” 孟滢滢脸色一变,拍桌大怒道:“这事怎么能出错?!刑都快上了!你没和她说若情势不对今日便先不告了吗?” 南月手足无措地说道:“奴婢说了!可是……可是她……” 孟滢滢闭了闭眼睛,脑中忽地闪过前两日夜里寻到姜三杏花胡同中的私宅,第一次见到这个周氏时的场景。 姜三那腌臜的混账王八羔子!孟滢滢当时便将他骂了几个来回,如今还是忍不住。干得都是些什么污糟事!孟滢滢光只是听都觉得污了自己的耳朵。 那双仿佛含着春雪般的灼灼美目反复在她脑中闪烁,说起姜三时咬牙切齿,恨不得抽筋扒皮的恨意,还有抬手时不经意露出来的触目惊心的各种伤痕。 她算是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心里又着急又上火。这周氏竟然如此沉不住气!如今拟定的计划出了纰漏,刘少卿的消息没传到,大理寺还不知能查到什么程度,今天这顿打,她怕是要白挨了。 一声闷响在县衙的空气中响起,分明不大,却精准地传入众人耳中。 行刑开始了。 周氏端端正正地趴在凳子上,厚重的板子重重落在后腰上,她疼得浑身发颤,指甲深深陷进身下的软木长凳里,却硬生生忍者,别说求饶了,连哀嚎也不发一声。 百姓中有些心肠比较软的,已经捂上眼睛不忍再看。 孟滢滢瞧着眼疼,偏偏此时又不便自己出面,她扭头一瞪南月,咬牙道:“还不快去找人催催刘少卿!” 南月听着那声声到肉的板子声,也觉得十分瘆人,忙不迭应了声“是”,跑了出去。 行刑声不断在府衙之中响起。 大理寺行刑的板子都是经过特制,一下就能让人皮开肉绽,几下下去,周氏的身后已经浸出了血迹。 周氏咬紧银牙,冷汗湿透了额发。 “夫人,夫人,别打了!不能再打了!”她带来的那名丫鬟早见情势不对,已经哭了起来,想扑过去拦着,却被其他皂衙拦住。 按照那位贵人所说,方才在县衙门口大声喧哗之后就会有人来接应她们进去升座堂审,众目睽睽之下寺正必然不敢徇私,根本没有上刑这一着! 那位贵人还说了事出突然,若是发现不对便先抻着,哪知道夫人竟然这样犟,宁愿挨板子也要上告! 眼瞧着周氏已经血肉模糊,她一转头扑跪在堂上,抹着眼泪冲张庸哭喊道:“大人,大人不能再打了!” 张庸也不是真想要周氏的命,见状便让人停下板子,垂眼问道:“周氏,你还要上告吗?” 周氏的神志已有些混沌,但仍从痛楚中挣扎着醒过神,咬牙坚定地道:“告!” 打踏进这个衙门开始,她就没想过要回头。 剧痛之中,她想起了丈夫血肉模糊到看不清人样的尸身,想起了姜三那张恶心至极的脸。 她本也是乡下出身,在进京当官夫人之前也是能担水能下地的农户,平时喜欢动弹,不是寻常养尊处优的官太太,身子健壮得很。 只要能清醒地挨过这顿板子……只要大理寺能受理此案…… 她脑海中闪过那位贵人的明亮莹润的双目,那位贵人承诺过她……只要她能上告,就一定让姜三受到应有的惩罚,为她沉冤昭雪,还她该有的公道! 若是没有姜三,她原本可以与丈夫恩爱到老,过着最平静的生活…… 但是现在那一切都毁了,她想要拿回她应得的,却还得借旁人之手跨过重重难关,天理何在? “夫人,再打下去您怕是命都没了啊!”她的丫鬟已经哭得涕泗横流。 她虽是上京之后才从牙行采买来的,林府出身寒苦,素来待下亲厚,她对周氏倒是死心塌地。 周氏抬头瞧了她一眼,摇摇头,气若游丝地道:“继续打!” 张庸一生断案无数,心肠早已冷硬了,此时也有些唏嘘,为官者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原本是他的职责。 周氏不仅无罪,甚至还是苦主,却要对她上刑,实在让他的良心上过不去。 他难得生起同情心,抬头问道:“多少了?” 行刑的衙役抱拳道:“禀大人,十七下了。” 周氏身后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远看是一抹鲜红,近看却能瞧出血肉已和白衣粘连在一起,惨不忍睹。 张庸一叹,摆摆手道:“继续吧。” 衙役别过脸,强认下心头的不适。 大理寺执掌刑狱,他们的处理过不知道多少穷凶极恶的犯人,但对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弱女子下手实在还是头一回。 正在此时,门外围观的百姓之中,突然传来一股骚动。 “郑少卿到!闲人退避!!” 浑厚的叫喊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快马在人群之后飞驰而来,百姓一片哗然,纷纷让开一条道。 一名黑脸长髯的绯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缓步踱倒了府衙门口,他面色冷肃,体态板正,通身久居高位的大官气派,瞧着气势比张庸那等有着天壤之别。 大理寺左卿,郑骁。 孟滢滢脸色一变,“怎么不是刘少卿?” 大理寺卿一人左右少卿二人,正卿大人被皇上钦点往江南出差,近日并不在京中,如今大理寺便是两位少卿当家,右卿刘少卿是孟滢滢父亲孟尚书门下学生,但这郑少卿却是个实打实的纯臣,平时办案铁面无私,除了圣旨,谁的话都不好使。 南月在一旁安慰道:“群主别担心,郑少卿为官公正,帮着林夫人也未可知呢?” 她话音刚落,却被那已经下马大步迈进府衙的郑少卿打了脸。 郑骁环顾四周,目光在四周拥挤的百姓、刑凳上血肉模糊的周氏以及堂上的张庸脸上一一划过,不容置疑地道:“停刑,闭衙!若有违抗者,当乱民处置!” 堂上的张庸站起身来,抱拳急道:“大人!这妇人敲了登闻鼓,按照律法,需庭仗三十,升堂受案。” 郑骁的目光射向张庸,冷声重复道:“闭衙!此案容后再议!不可延误!” 话音刚落,他身后跟来的一批人马已然噌地一声亮出寒光凛凛的长刀,连成长队围在县衙门口以作威慑。 百姓只是来瞧热闹,并不是真想搭上性命,此时见动了真格,纷纷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张庸梗着脖子,坚持道:“大人,这样不合律法,按律大理寺应当受理此案。” 四周的衙役面面相觑,瞧瞧郑骁,瞧瞧张庸,又瞧瞧周氏,心里都有些不忍。 郑骁见他还要再劝,目光愈发变得严厉,环视四周,大吼道:“怎么?我说的话不顶用了是吗?” 官大一级压死人,郑骁正是张庸顶头上司,他的话子让比张庸顶用许多。 衙役门浑身一震。 赫赫堂威声从两侧传来。 刑凳上的周氏知道恐怕是没有指望了,心头不禁升起绝望之感,掐得满是血痕的手指深深嵌进肉里。 堂上张庸沉着脸,一语不发地瞧着这一切。 二楼雅间里,孟滢滢阴沉着脸色,冲南月说道:“你派人到大理寺去,把周氏带出来找个隐蔽的地方好好照料,万万不可再出差错了” 她叹一口气,目光闪烁,“至于殿下那边,派人到宫里,细细地把……” 她一顿,想了想,又咬牙说道:“算了,给我递贴,我亲自进宫一趟!” 第一卷 第十四章 闹剧之后 狰狞威武的丈高黑漆衙门轰然关闭,只留下门外一脸茫然惊惧的百姓。 衙役见场面已经平息,收起长刀默默退走。百姓依然没有散去,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质疑声在众人的对视之间流传开来。 衙门内,周氏仍伏趴在刑凳上,她的丫鬟已扑倒到她身上去,脱下外衣盖住她的伤处,边哭边一叠声问她如何。 郑骁面无表情地瞧着这两主仆,忽地扭头冲身后下属吩咐道:“把人扶到后院的厢房中去,再去寻个女医来瞧瞧。” 他身后的几名主簿连声道“是”,忙带着几名衙役抬着周氏离开来大堂。 人渐渐都散去了,只余公堂之上,默然立于那块“正大光明”大匾之下的张庸,脸色却是沉得能滴出水来。 郑骁冷哼一声,骂道:“糊涂!妇人之仁!” 他背过手,冷笑道:“张庸,你为官十几载不是个年轻人了,应当知道做事的分寸,为逞一时意气搏个好名声如此作为,有失为官格调。” 张庸猛地抬起头,眼睛充血,脖颈上青筋暴起,“我不是为了沽名钓誉!” 今日此举,他没有半点名利之心。 “那就更愚不可及!”郑骁闻言,更着了恼,他一甩手指着堂后存放案宗的那间屋子,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 “你……”他“你”了半天,放下手,转而指向张庸,怒骂道:“你不是不知道内情的愣头青,真以为受理此案是伸张正义?” 语气间竟然也透露出几分无可奈何。 “那我该如何?!”张庸愈发怒红了脸,“这里是大理寺!平决讼狱、清断奸邪岂非你我为官本分?找上门的冤案畏惧权势退避不理,对得起自己身上这身官袍吗?!” “受理了然后呢?你能处置姜沛吗?把那个无辜妇人打残,拿来姜沛不痛不痒审两句,收几天监,再让姜府的人大摇大摆把他领回去?!”郑骁怒骂道。 张庸脑中一热,“为何大人笃定这回一定得放人?!闹得这样大,说不准能惊动御史台呢!” 他热血上起头来,愈发口不择言,指着郑骁骂道:“郑大人如此贪生怕死,是也惧怕权贵软了骨头吗?” 举凡清流文官,无不以攀附阿谀权贵为耻,张庸这指责可真是不可谓不严重了。 饶是郑骁这样百炼成刚的官场老人,也不由得勃然大怒,“你放肆!” 张庸声音一窒,也知道自己的话说得有些过了,但却实在压不下心里的火,怎么也不肯开口服软。 此时,一名黑衣小役地从一旁冒出来,瑟瑟发抖地说道:“少卿大人,姜家来了人,说姜沛听闻自己的外室逃到了大理寺中,请大人把人交还。” 当时围观的人群之中混进了姜府的人,瞧着事态不对便早早跑回姜府通风报信。 因为大理寺素来与姜府不对付,姜三又怕父亲责骂,一直只在暗中观察,如今眼见大理寺松口,似乎有向着姜家的趋势,便迅速派遣人来探探口风。 “恬不知耻!!让他滚!!!”张庸本来心里正憋火,愈发大发雷霆。 周氏好歹是林远的正妻,那可是堂堂七品官眷,被姜三强掳去当了外室也就罢了,他还敢光明正大到大理寺来要人!把大理寺当成什么地方了?!他怎么敢! 郑骁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朝中寒门清流同气连枝,林远遭此羞辱,他这个大理寺少卿也面上无光。 今日周氏闹了这样一遭,若再落到姜三手上,不知道怎么生不如死。 但他究竟不是张庸那个暴碳脾气,多少存了几分理智,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既是外室,可有官府的卖身文书?让他们拿文书来领人!” 衙役一叠声应了几句“是”。 平白吃了顿挂落,他心里也觉得晦气,但谁叫他遇上上峰吵架这样千载难逢的时机,当了出气筒也自能自认倒霉。 张庸发完火,仍然觉得心里憋闷得难受。 但怒火已然平复了许多,神智也回了笼,知道此事不能全怪郑骁。 他叹口气,正正经经行个礼,道:“我一时激动说错了话,请大人不要见怪。” 郑骁并非是个小气的人,没真的记恨他,摇摇头道:“你也是一腔公心,谈不上对错,只是此案只能到此为止,即便你真的审了也是白费功夫,不要多此一举。” 张庸实在很是不解,“文死谏,武死战”,古来清流文官与勋贵是天生对立的阵营,尤其近几年来朝中党争严重,清流与勋贵世家斗得像乌眼鸡。 姜嵩勋贵出身,在朝中也只执掌兵部军政,按理说手还伸不到刑部和大理寺这些地方,怎么上头对姜府还如此讳莫如深? 郑骁瞧了他一眼,轻声道:“你可知姜家背后是谁?” 姜家功勋卓著,在朝廷已然如日中天,如此显赫背后竟还能有人?张庸皱眉思索道:“淑妃娘娘?” 郑骁摇头,“淑妃娘娘多年无宠,姜府与她谁是倚仗还不好说,护着姜家的人,是……” 他是眼睛定定地瞧着张庸,朝皇城的方向拱了拱拳。 …… 府衙后院的厢房之中,女医方才给周氏处理完伤口,收拾好药箱,嘱咐完忌口上药等事务退了出去。 因为伤在背脊及双腿之上,周氏也不方便躺。 才上过药,她上身只盖了被褥,白皙纤细的背脊半露,除了板子打出来的瘀伤破口,身上竟还遍布数不清的青紫痕迹,鞭痕红肿,零零星星,可怜中又透露些许暧昧狎昵。 周氏伏趴在床上,脸色惨白,一双眼睛疲惫而空洞,恍如一尊玉雕,仿佛已经失去了生命,没有半点活气。 “夫人,我们往后可怎么办啊?”丫鬟碧儿的嗓子已经哭哑了。 林府没了,黄州也回不去,她们两个女子无依无靠,身无分文就不说了,今日闹这一出,在姜三那个畜生那里走漏了行踪,他是一定不会放过她们的。 这些天周氏受的折磨不少,谁知道他还在多少腌臜手段在等着她们呢? 周氏毫无反应,她的脑袋已经是一片空白,心里憋着的那股气从堂审结束的那一刻就散了。 她捏紧了拳头,喉头发紧,想哭又想笑。 是她太愚蠢,蠢到以为拼上性命就可以让姜三身败名裂,蠢到以为一个无权无势的寡妇能对抗姜府那样的权贵。 可她能如何?她实在是忍不下去了,甚至打她被关进那个院子开始,她就没有一刻不想着和姜三同归于尽。 她的人生已经毁了,如今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让姜三身败名裂。 她想起林远,她的丈夫,他面目模糊的死状这些天在一直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出现。 为人温润敦厚,与人为善,他们出身黄州农户,家住对门,他比她大了六岁,从小就照顾她,是一个极好极好的人。 他是个读书人,十几岁中了秀才,在乡里大为扬名。 十余年寒窗苦读,她陪着他从举人到进士一路熬过来,终于熬到入朝为官,他们是京中最普通的一对夫妻,日子富足而平静,三餐四季,岁月静好。 如果不是姜三,他们应该会这样平静到老,偶尔拌拌嘴,但大多时候都相敬如宾,到了儿孙绕膝,垂垂老矣的时候,有一个人先走几步,最后再葬到同一块墓地里。 这样的平静结束在她同林远的一次外出踏青,她被风吹起了遮脸的幕帘,偶然被姜三看见,然后噩梦便开始了。 姜三从此不仅屡次骚扰她,还让人在朝中处处为难林远,家里三番五次遭贼,每日都有姜府的人在巷口徘徊。 她门都不敢再出,官不知道报了多少遍,衙门一看事关姜府,不是再三搪塞就是直接闭门不见。 林远安抚她,说这是天子脚下,即便是姜家也不敢妄动,她信了。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姜三行事远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加狠毒。 林远出事的那一天,是个很寻常的日子,与以往的任何一天并无不同,出事的前一天晚上他还在念叨着家乡的鲈鱼汤。 她特地嘱咐厨房赶早市买最新鲜的鲈鱼,自己亲手从早晨开始炖上,可那一天她从早晨等到了深夜,只等到他面目模糊的尸身。 他脸部淤肿,浑身鲜血,刀口割在右脖颈处。 第二天,姜三带着大批家丁找上门来,她悄无声息地被带进了姜三的私宅中。 杀死这样的一个人很简单,一帮地痞一把刀,不过片刻就足够了。 多么讽刺啊?皇城根底,天子脚下,在离他一心效忠的皇上那么近的地方,死得如此轻而易举。 她被关在那条杏花胡同里,过得生不如死,连他的后事是如何办完的都不知道。 后来听说,是他在京中的同门好友为他收敛了尸身,告知了远在黄州的林家人过来办了后事,她无颜面对林家人,仍旧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报仇。 她不能就这样算了,即便死,她也一定要拉着姜三一起下地狱! “等着吧,那位贵人会帮我们的。”她脑袋里来回思索着这些天发生的一切。 虽然她不知道为何孟家为何会知道她这样的小人物,也不知道里头的水有多深,但既然找了她,事情还没成,一定不会轻易放弃她这枚棋子。 至于事成之后会是什么下场,她不在乎。 她看一看碧儿哭得红肿的眼睛,慨然道:“这段时间苦了你了,回去之后我想个法子销了你的奴籍,往后不跟着我,好好过日子去吧。” 碧儿听她话说得丧气,不禁红了眼眶,又气又急,“夫人待我不薄,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抛下夫人,那我成什么人了?夫人赶我我也不走!” 话音才落,便听得外头传来叩门声,一个婉转的女子嗓音在门外响起,“林夫人,我来接您回府,您方便吗?” 这嗓音对主仆两个不能更熟悉,正是那位贵人身边的南月姑娘。 周氏干枯的嘴唇微动,“瞧,这不就来了。” 第一卷 第十五章 孟澈 这厢南月接到了周氏,这场闹剧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孟滢滢坐上回府的马车,辘辘车轮声碾过闹市街面,窗外的街市喧闹无比,她手里绞着帕,心情沉重又恼怒。 出宫前她还对着卫瑜信誓旦旦说一定把姜三绳之于法呢,没想到第一件事便出了纰漏。 她实在没想到不过是区区一个姜三竟会这么难对付,那个含糊其辞的寺正、迟迟不至的刘少卿甚至还有来得突然的郑骁,都透露着蹊跷。 她当然不会蠢到真以为这一切都是意外。 看来事情远比她和卫瑜想的更加复杂。 至于周氏……想起她,孟滢滢不禁长叹一口气。 同为女子,她自然对周氏的遭遇十分同情,但看她这个不顾一切的劲头,已经是有些疯魔了,整个人只被复仇一件事吊着,不干这事便活不成了一般。 孟滢滢甚至无法想象,若是最后不能让姜沛伏诛,她又当如何? 人终究是往前走的,孟滢滢能救她脱离苦海,但是治不了她的心病,能不能真的摆脱这些污糟事过好自己的日子,还得看她自己。 心绪流转间,便已经到了孟府,车夫在轻声细语地说:“群主,到了。” 孟滢滢先来帘子,蹑手蹑脚地环顾了一番四周,心虚地问:“没叫旁人发现吧?” 车夫摆摆手,“群主只管放心吧,世子爷今早已经去上值了,如今不在府里。” 孟滢滢放下心来,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嘴上却仍不肯服输,“谁和你说我是怕大哥了?我不过是不想叫爹爹和娘亲担心而已。” 车夫对她的嘴硬习以为常,熟稔地敷衍道:“是是是,群主您是顶孝顺的,才不是怕被世子爷发现你胡来训斥你呢。” 孟滢滢只当自己没听出来他话里有话,“哼”了声,“那是自然,我可是皇上亲封的和康郡主,论爵位论圣眷哪样不比他强?犯得着怕他?” 她整整衣袖,正要下马车,身后忽地传来一道低沉慵懒的嗓音,“哦?是吗?” 孟滢滢浑身一僵,梗着脖子回头一看。 只见身后的角门前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一身飒飒的飞鱼服,头戴大圆帽,腰配绣春刀,剑眉星目,身躯凛凛,正抱胸倚在门栏处,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孟滢滢全然忘了自己方才夸下的海口,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颤抖着道:“大…大哥,你怎么回来了?” 她从小天不怕地不怕,亲爹都敢拍着桌子叫板,唯独怵这个大哥。不仅因为他面黑心狠,在京中素有活阎王之称,还因为他管教她从来不留情面。 孟滢滢从小到大挨的手板子,被关的禁足,被罚抄的书,大半都来源于孟澈之手。 孟澈抬起薄薄的眼皮瞥了她一眼,语气懒懒散散,“我来瞧瞧咱们和康郡主今日耍的威风,怎么?大理寺不好玩吗?还晓得回来?” 孟滢滢腿都要吓软了,心里知道此事万万不能承认,倔强地抵赖道:“大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是吧?”孟澈直起身朝她走来,腰间的刀具与玉环压步相碰,发出细微的金石之声。孟滢滢全身都崩紧了,恨不得立马拔腿就跑,但奈何腿软得厉害,动都动不得。 孟澈走近那月白绫布裹的,看着低调其实满满都是破绽的马车,抬手捏着那死到临头还嘴硬的后颈衣衫,把她从车上提溜下来捏在手里。 他身量高,孟滢滢整个人踮起脚也只到他肩膀,提她在手就跟个小鸡仔似的毫无压力。 孟澈凉凉地道:“既然听不懂,那你巷后私宅中的那个妇人,我就帮你处置了?” 孟滢滢心跳登时漏了一拍,也再装不下去,“别!大哥!!” 她抬手抓着孟澈的手,紧张道:“她是个可怜人,你可千万别对她动手!” 孟澈垂下眼睛瞧着她,带点下三白的桃花眼下一点泪痣,瞧人时天生带几分睥睨,他将孟滢滢往门里一推,冷声道:“既然如此,就把你的鬼主意一五一十给我说清楚。” 黑漆角门在身后溘然合上,长廊微风渐起。 孟澈低头瞧着她警告道:“别想耍花招,你也知道锦衣卫专事刑讯,你这点道行骗不过我的。” 他打孟滢滢七八岁开始管教她,对她比爹娘还了解几分,那双招子一转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孟滢滢头皮发麻,以她对孟澈的了解,他说的确实是句句属实。 一时什么鬼主意也不敢再冒了,只得咬着唇老老实实将如何派人找到周氏、如何指使她上大理寺鸣冤、又如何假借父亲名义给刘少卿递消息的事情都交代了出来。 只是她到底还留了个心眼,说话七分真三分假,好歹没有把卫瑜供出来。 孟澈听罢她的招供,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她瞧了半晌,逼问道:“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可有隐瞒?” 孟滢滢心中一虚,却仍大着胆子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穷尽毕生的演技指天发誓道:“绝无隐瞒。” “你为何忽然要对付姜沛?” 孟滢滢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两转,斩钉截铁地道:“上次进宫淑妃给我气受了,我瞧她弟弟不顺眼!” “找人在衙门口嚼舌根,让大理寺不得不开门的法子也是你自己想的?” 孟滢滢毫不犹豫地说道:“是!” “撒谎!”孟澈一眼看穿她,面无表情地拎着她的颈子继续往里走,“你有这个脑子,能大大咧咧把公主府规制的马车停在大理寺对门的酒楼前,昭告天下你和康群主在二楼看戏?”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原来她竟是这样暴露的,她哪知道那辆马车是公主府特制? 孟滢滢悔不当初,眼瞧着孟澈提溜着她就要往静室的方向走,彻底慌了心神。 静室是孟府的一间佛堂,里头满是一人高面目狰狞的天王罗汉相,除了几个蒲团一张案桌什么都没有,孟滢滢生性好动,最怕的就是关禁闭。 “大哥你别生气!我说我都说!” 闻言,孟澈斜睨她一眼,决定再给她一个机会,他停下脚步,把她往旁边一推,在长廊上寻了个地方随意坐下,一挑下巴随意道:“再敢狡辩,往后半个月都别想出门。” “是昭阳殿下。”孟滢滢叹息道,总归此事后头总免不了要孟澈的帮忙,把原委告诉他也没什么,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淑妃派人造谣昭阳与定远侯府的项斯远,想败坏昭阳的名声,那日恰好我在宫里提起……” 她大略把那日在宫中与卫瑜的对话以及两人的计划说了一遍。 说罢,孟滢滢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试探着问:“大哥你是如何发现我指使周氏在大理寺闹事的?明明我已经做得够隐蔽了。” 孟澈冷哼一声,“你那两分小聪明只能骗得过自己,在刘少卿那些老油子眼中哪里够看?他今日早朝后特地将我留下,说他已然知晓爹爹的意思,这次一定把姜三压回衙门。” “姜三那种货色能入得了爹爹的眼?我一听就知道是你捣的鬼,派人在大理寺周围一瞧,果然抓了个现行。” “你胆子够大,刘少卿为官十几载,你这点手段也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孟滢滢听得心惊肉跳,恍然大悟道:“那刘少卿是你拦住的?” “我不拦,你以为刘少卿就会去?”孟澈一拍她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这么不着调?成天就知道跟着殿下胡闹,能不能长点心?” 孟滢滢早知道姜家的事没有那么简单,却怎么也想不到能让整个大理寺退避三舍。 她摸摸头,皱眉道:“那可怎么办?难道真就只能放任姜沛逍遥法外吗?” 孟澈曲指一弹她光洁的额头,头疼地揉揉太阳穴,“区区一个姜三,既然他自己找死,收拾了也就收拾了。” 近日京中的谣言他有所耳闻,这姜沛自己为官不知检点也就罢了,上头不明说锦衣卫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既然他如此不知道死活,那他也不介意顺手料理。 “可是,周氏上告失败了,那姜三……” 孟澈的目光幽幽投向远处,沉沉地说道:“事关姜府,此事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你不知内情,就别插手了。” “可是……”孟滢滢咬咬唇,有些许不甘心。 “你怕什么?从小到大,凡你想要的我几时没让你如愿?” 孟滢滢自然知道这个,但她捏捏拳头,仍然问:“大哥你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自然是走锦衣卫的路子最为便捷,姜沛背后虽有姜府,但他自己草包一个,要动起来不难。” “可是……”孟滢滢犹豫道:“若是如此,那光禄寺署正林远的案子只能就这么算了,淹没在姜三的众多罪证之中,没人替他多说一句话?” 孟澈皱起眉头,“你想说什么?” “我私宅中的那个妇人是林远的妻子,林远因她被姜三杀害,她一心想着要给丈夫讨个公道,若是林远的案件不能昭雪,我怕……” 孟澈沉沉地瞧了她半晌,最终叹出一口气,摸摸她的脑袋说道:“知道了,此事我会解决。” “你是孟家的女儿,往后做事都小心着些,别让人笑话。” 这话说得孟滢滢却是脸红起来,她低下头,含糊地道:“知道了。” 第一卷 第十六章 新计划 是夜,硝烟四溢,战火熊熊。 疾跑的马蹄混合着井然的甲胄碰撞之声,挑动着每个人家的神经。 上京平静了近百年,已经许久没有闹过这么大兵乱,禁军守卫不及,防卫一泻千里。 乱兵之中,有人尖叫着趁乱奔逃,有人紧闭门户龟缩在家,还有一心拱卫皇室的御史老臣同五城兵马司孱弱的兵力一起围守街角巷口,企图用嘴阻拦怀王的强兵壮马。 其实所有人都清楚,京城败了。 京师的最后一道防御,永安侯府十万禁军退守百里之外,想要赶到京中至少还需一夜,而雍军四十万兵马兵临城下。 京城改换天日已成定局。 顾嘉清勒紧坐下的汗血宝马,目光从满面颓丧的五城兵马司兵卫脸上扫过,快速掠过人群,剑锋所过之处一片横尸,大批黑甲兵卫拥簇在他周围,随军燃起的照明火把将整个上京的夜映照得仿佛白昼。 他纵马走到某一处,忽然回头问道:“怀王的人到哪里了?” 入京的军队共分两路人马,分别从东西城门双面夹击,怀王领轻骑一队作为先锋,速度应当比他更快。 有兵卫回答道:“听前方来报,已到宫中了。” 怀王身体虚弱,两个来月的行军耗干了精力,这两日已不太能吃得消,不过为保军心勉力支撑,总算还没拖后腿。 顾嘉清点点头,继续策马前行,前方隐约间已能见到皇城的大门,他身后的亲卫都是征战多年的老兵油子,世面见过不少,但还是难免为之一震。 雍军虽然强势,但谋反这种事情毕竟还是第一次干,都开始兴奋起来。 御林军已是怀王的人,此时皇宫城门大开,畅通无阻,兵马大摇大摆走进皇城,一路朝着那座高高在上的金銮殿而出。 行到半路,忽然遇见两队人马正在交锋,其中一方身上穿的都是特制的锁子甲,造价昂贵,瞧不出是谁的人,正与御林军交战。 顾嘉清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定到某一处。 那脸上凝脂一般白璧无瑕的肌肤,还有盔甲下玲珑纤细的身段……这是个女子。 他隐约听闻有人在喊“公主殿下”,心中暗自思索:成帝无子,膝下唯有一个女儿,封号昭阳公主。 守护皇室的御林军,此刻和皇室唯一正统对上,够新鲜。 有人问他:“将军,管吗?” 顾嘉清兴致缺缺地瞧了一眼,继续往前,边走边道:“不管,杀成帝要紧。” 一切都进行得很快,怀王到底西北蛰伏多年,准备十分充分。 中途虽出了些小意外,怀王因身体孱弱不堪晕死了过去,但总体还算顺利。 寅时末,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他从金銮殿中出来,携兵去处理西宫中一小伙兵乱,慈宁宫太后余存暗卫的反扑,人数不多但身手都很不错,耽搁了一小会功夫。 回到金銮殿前时,下头人通报说成帝和太后的尸身不见了,顾嘉清想起方才乱军中见到的那张娇嫩得仿佛未经半点风霜的脸,后知后觉地感到两分兴味。 天色将明,一切尘埃落定,皇城远处重新燃起烟火,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顾嘉清在床帷中睁开眼,只见得窗外天光朦胧,黛绿帐顶的轻轻摇曳,半明半昧间仿佛笼罩在迷雾里。 他坐起身来,嗓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十三在廊下回道:“回将军,卯时一刻。” …… 卫瑜在睡梦中惊醒过来,捂住胸口剧烈地喘息。 眼前仿佛还能看见那片猎猎燃烧的火焰,耳畔是不绝于耳的尖叫和哭号,黑甲雍军如同雨天江面的水蚁,密密麻麻布满整个皇宫。 祖母、父皇、拂晓……还有许多许多人,躺在汪洋一样的血泊中,夜漫长得吓人,好像永远也等不到天亮。 “什么时辰了?”她冲帘外问。 “卯时一刻了,殿下怎么醒了?”拂晓掀开帘子走近床帏间,见她大汗淋漓,满脸仓皇的模样唬了一跳。 急忙用帕子给她擦额角的汗,又斟了热水,“殿下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又梦魇了,难不成是真还有邪祟侵犯?”拂晓瞧着她煞白的脸色,着了急。 卫瑜抿了口热水,感受着暖意从喉咙流入腹中,慰藉脏腑,这才缓过一口气。 方才那个不是噩梦,那是嘉元二十三年兵乱那一晚的情境…… 她心里清楚这噩梦从何而来,上巳节快到了,距离梦中的那个日子一天一天接近。 但她却只摇摇头,“无妨。我记得昨日滢滢递了信儿进宫,说的什么?” 昨日她见过项斯远后便都泡在慈宁宫中陪着太后,大半夜才回含章殿梳洗,整日都提着一颗心应付,最后实在没力气细听宫外的事儿,只隐约知道计划并不顺利。 “群主说周氏的事出了些许纰漏,且公主与她的谋划已被孟指挥使知晓。晚些时候她会进宫与主子详谈。” 卫瑜点点头站起身来,天虽还没亮,她却是没心思再睡了。 怀王、雍军还有姜家,这几个名字在她脑中绕来绕去。 怀王身子孱弱,手中又无实权,到底是怎么接连说动姜家和镇北将军府助他谋反的? 姜家她尚且能认为是被怀王重利打动,可镇北将军府打武帝那一代起镇守边陲三十余年,忠心耿耿,不像会被荣华富贵打动的人。 况且依照顾征的声威,他要反根本不必等到五年之后性命垂危之时。 前世顾征死在五年后西北发兵前夕,大军开拔前夕,他因旧伤复发死在家中,西北为此一度大乱,后来代替他执掌大军安定军心的人便是顾嘉清。 顾征一辈子忠心耿耿,为什么偏偏到了人之将死的时刻才帮怀王造反?毁了身后名不说,自己也没落得什么好处,实在奇怪。 卫瑜捏紧了衾被,心中倏地冒出一股恐慌紧迫感。 她重生而来也有小半个月,对怀王的计谋却还依旧一无所知,再这样下去,五年之后她真的可能阻止叛乱吗? 按照这种形势发展下去,等项斯远真正在朝中站稳脚跟至少还需小半年,太慢了。 不行……必须想个法子…… …… “你是说,大理寺有意袒护姜三,阻拦周氏上告?这不该呀。” 含章殿的西暖阁中,卫瑜惊讶道,登时对手边那碟子才吃了一口的芸豆卷没了胃口。 古来朝中清流素与姜家势不两立,大理寺上至正卿下至小吏,大半都出自于杜相门第,是正经的清流一派,为什么要包庇一个姜沛? 孟滢滢蹙起两弯黛眉,分析道:“许是惧怕姜府威势?” “小吏或许可能忌惮姜家,可郑骁位高权重,这些年处置的达官显贵不知多少,不可能忌惮小小一个姜沛。” 这件事有些蹊跷。 “不妨事的,我大哥已经说了会解决此事,他办事牢靠,你就放心吧。”孟滢滢挽住她的手臂,满脸的轻松惬意。 昨日孟澈承诺接手此事之后,她心中的烦闷便一扫而空,昨晚香甜一觉,今天起来走路都轻快了。 卫瑜摇头道:“你大哥办事我自然放心,只是姜家的事恐怕不简单,我总得知道为什么。” 孟滢滢嘟起嘴,小声嘀咕道:“你这话怎么和我哥说得一样?” 卫瑜一怔,“你大哥也知道姜家内情?” “是啊,只不过他嘴巴紧得很,说兹事体大,我昨日问了许久他也不肯说。” 这…… 永宁长公主自小养在太后膝下,与孟府一行全是铁打的保皇党,姜府的事情不仅涉及大理寺,竟连孟府也知道些内情,能够趋使得动这两方势力的,世间只有两个人。 一个她父皇当今圣上,另一个就是太后。 太后已经多年不理世事,那么包庇姜府的,难道竟是她父皇不成? 姜家多年来行事跋扈,势力遍及朝野,已然有功高震主的架势,她父皇不仅不压制,竟然还助纣为虐,姜家圣眷优隆至此?父皇就从未怀疑过姜嵩的用心? 前世姜嵩能买通守城兵卫错报前线军情,导致永安侯府禁军调兵不及,难保不是放纵的孽果。 “不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卫瑜心中焦灼,扔下手中的糕点站起身来。 动一个姜三不过伤一点皮毛,还尚且这样费劲,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扳倒姜家这样的庞然大物? “昭阳,你这是怎么了?”孟滢滢抓住她的手,瞧着她有些不对劲,“一个姜沛怎能让你至此?你就真那么在意那些流言吗?” 卫瑜眉头一皱,烦心地道:“我不是在意……”她脑中倏地一道亮光闪过,“如今城中风向如何?” “姜沛虽然没有被稽查,但因大理寺闭衙不审,城中百姓反而愈发笃定周氏冤情属实,如今人人茶余饭后都在谈论姜沛,已经没有几个说起你和项斯远了。” 这就是了! 流言!民心民声的威力不可小觑。 卫瑜不由得冷静了几分。 是她太着急,许是因为早晨被那个梦弄得心神不宁,这才慌了手脚,把原本的计划都给忘了。 她本就打算着通过谣言惊动督察院御史弹劾,将水搅浑顺道探探姜家的虚实。如今计划虽然受阻,却不过只是大理寺不作为,不能及时除了姜三罢了,谣言还是传了出去,项斯远那边的麻烦也就解决大半。 境况远比她想象中的好。 既然计划已经开始执行,不如就放开了手大闹一场,比水搅得更混些。 终归朝中清流与姜府矛盾存在已久,党派之争暗潮涌动,何不直接挑明了来? 闹得姜府无暇邀买人心,顺道让满朝文武帮她一起盯着姜府的一举一动,岂不比她自己蒙眼摸石头过河来得便捷周全?! 她打定了主意,捏着孟滢滢的手轻声道:“滢滢,周氏的事情且先放一放,我还有旁的事要托你。” “姜家谣传我与项斯远流言一事,凡动手必有痕迹,你托孟澈帮我私下查一查,最好能拿捏住真凭实据。” 孟滢滢见她歹一阵好一阵的,十分忧心,“这倒是小事一桩,只是我看你今日不太对劲,究竟怎么了?” 卫瑜一怔,也知道自己的表现有些不太寻常,她沉吟了片刻,试探地说道:“我昨夜做了个噩梦,梦见……” 话才刚说出口,一股熟悉的晕眩感便重新袭上她的大脑,她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狠狠撑住身后的圈椅。 看来旁敲侧击地说也不行的。 她顺势在椅上滑坐而下,即刻换了话锋,“我梦见淑妃借谣言之事欺侮我,梦得太真,把我吓坏了。” 第一卷 第十七章 成帝的态度 卫瑜两句话搪塞过去,又将话题扯了回来。 “料理姜沛的事先不着急,你护住周氏,让她留好人证物证。京中把握舆情的人也不能撤。” 一说起正事,孟滢滢果然也被她带走了思路,问道:“你可是有了旁的打算?” 卫瑜点点头,挽着她重新坐下,轻声说道:“是,但如今还不好说,等我想清楚了,再跟你细说。” 孟滢滢闻言也就不再多问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卫瑜说话有了奇怪的说服力,叫人忍不住按着她说的做。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孟滢滢才往慈宁宫去拜见太后去。 正殿一时空了下来,卫瑜手中边掰着一只颜色鲜亮的蜜橘出神。 如今橘子并不当季,这仅有的这一小碟还是今年西边属国进贡而来,拢共一小筐,本来是要送到慈宁宫,但因卫瑜爱吃这个,太后便叫人送了来。 卫瑜脑中反复想着那日太后提到的“西北不安生”一事,宫中对怀王谋反的事到底知道了多少?知道怀王与姜家的勾结吗? 论平常的亲疏远近,无论是太后还是成帝,都从未曾对姜府表现出什么特殊,若是真是她父皇在背后替姜府遮掩,那是真的信重姜府不舍得动,还是在静待时机等着一击毙命呢? 卫瑜一时拿不定主意。 若是后者,依照前世最后的结局来推测,显然她父皇直到最后都没等到处置姜府的时机,可见一味隐忍并非良策。 如此举棋不定,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对朝事知之甚少。 卫瑜一叹,从未如现在这般后悔过自己从前的顽劣不懂事,若是她当年多对朝事上点心,如今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了。 她把那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蜜橘皮往桌上一扔,擦擦手上的汁水,起身说道:“将剩下的蜜橘包好,本宫要带去给父皇尝尝。” 多想无益,正主就在眼前,不如直接去探探口风。 …… 卫瑜到了乾元殿前时已是辰时末,正逢上个好天,春天的阳光暖融融洒下来,晒得人骨头发酥。 近年来朝中局势平稳,无灾无祸,早朝也下得早,照常成帝已与朝臣议完要事,正是得空的时候。 可乾元殿却是大门紧闭,卫瑜遣人一问,才知道淑妃正在里头。 还真是冤家路窄。 “奴婢这就为殿下通传,殿下稍等片刻。”守门小内监倒也识趣,对着卫瑜眉开眼笑一顿捧着。 御前做事的人最要紧的就是体察上心,皇上心里更看重谁他们心里门儿清,自然知道该如何办事。 卫瑜一敛衣袖,假模假样的道:“这不好吧?父皇既然不得空,本宫过会再来也是一样的。” 小内监笑得愈发谄媚,“殿下有此孝心,陛下一定高兴得不得了,哪能不得空呢?便是原本没空,一听殿下来便也就得空了。” 若说淑妃是乾元殿寻常客人,昭阳公主便是上上贵宾。 正说话间,却见那红漆万字纹扇子门吱呀一声打开,淑妃浓妆艳抹地从里头出来,一张芙蓉面上写满春风得意,嘴角还挂着一缕笑。 她抬头瞧见不远处的卫瑜,眉头一挑,扬起声音道:“哟,这不是咱们昭阳公主么?” 小内监一僵,脸上的谄媚的笑却是收了几分。 两尊真佛碰一块儿了,呼吸都让人觉着冒火星,他默默退后两步,心里祈祷不要殃及池鱼。 卫瑜站在没有动弹,腰背挺得笔直,没有半点行礼的意思。 淑妃扶着宫人的手走近来,自然感觉到她的怠慢。 心里恼火,面上却依然要端着妃子的仪态,她施施然走到卫瑜跟前,捂着嘴笑道:“难不成是又瞧上了哪家的公子,来给心上人求官?” 卫瑜冷眼瞧着她小人得志的模样。 看来她没有猜错,谣言的事果然是她的主意。 若是换了从前,她必然当场闹开来骂回去,闹得满宫皆知,即便成帝与太后护着她,也要落得个娇纵任性,目无尊长的名声。 元帝朝中历练多年,她当然不会还像从前沉不住气,反而瞧着淑妃这模样就像跳梁小丑,不仅没有半点波澜,还生出了一点同情。 她抖抖袖子,冷笑道:“淑妃娘娘好灵的耳朵,有功夫来管本宫的事儿,不如担心担心姜三公子,近来三公子可真是在京中声名远扬,不愧是淑妃娘娘的弟弟。” 淑妃唇角笑容一僵,登时挂不住,目光也变得阴沉,“是你干的?” 卫瑜冷哼一声,“娘娘哪里的话,要知道恶有恶报,夜路走多总难免碰着鬼是不是?” 淑妃呼吸一窒,心中愈发光火,姜沛虽说并未真的惹上官司,但这几日来在姜家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抢夺周氏的事情败露之后,姜嵩十分恼怒,他原本就不喜这个小儿子不学无术,如今见他荤素不忌,偷吃都不知道收拾干净首尾,被人闹了开来沦为笑柄,更是怒不可遏。 姜沛已经被几日关在柴房不见水米,连姜沛和淑妃的母亲也受了连累,褫夺了管家之权禁足半月。 姜嵩妾侍众多,个个都不是善茬,这管家之权一被夺走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淑妃的母亲为这事让人进宫哭诉好几日,惹得淑妃头痛不已。 她早就觉得此事蹊跷,好好的一个无权无势的妇人,哪来的功夫那样在衙门前大张旗鼓地敲登闻鼓?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她设想过许多人选,却独独没想到是这个惯来直来直往,半点弯弯绕绕都不沾的昭阳公主身上。 这丫头果然与从前有些不同了,也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指点。 难道还能是太后?太后避居慈宁宫多年,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咬咬牙,心中恨不得将卫瑜抽筋扒皮,面上却不愿意失了气势,“公主不必忙,总要真的告上了再得意不是?” 卫瑜一笑,“是不忙,天理昭昭,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 “你!!”淑妃柳眉倒数,一个没忍住正要发火,却被一个布满沧桑的尖利的嗓音打断。 “回禀公主,陛下让公主进去。”说话的人正是李德海,成帝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 淑妃行事虽然张狂,却不会在御前的人面前嚣张,只能讪讪地收住了口风。 卫瑜冲她勾唇一笑,一甩袖子缓缓踱着步子走了。 日光斜照在她浅金色搂丝玫瑰纹裙摆之上,光华璨璨,晃得人眼晕。 淑妃捏紧了拳头,脸上原本的春风得意已然消失殆尽。 卫瑜缓步走近殿中,只见成帝正盘腿坐着端详棋盘,自己一手黑子一手白子自得其乐,小方案上的青玉莲花博山炉青烟袅袅,水晶花窗外廊下的几盆绿松长势喜人,青翠欲滴,活像圣手笔下的丹青。 她凑近去瞧了两眼,随手拈起一枚白字放在某一处,整局棋登时局势大变。 成帝仔细琢磨了半天,笑了一声,扔下手中的黑子,感叹道:“你近日进益倒多。” 卫瑜整整衣袍在方桌另一头坐下,扬眉笑道:“都是父皇教得好。” 成帝摇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这可不是我教的,是受了哪方高人指点?” 卫瑜一踢腿,从这话里品出了一丝微妙,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只道:“哪有谁指点?都是女儿天资聪颖,自己琢磨出来的。” “是吗……”成帝搁下茶盏,面色淡淡地道:“你方才同淑妃碰上了?” “是。”卫瑜垂下脑袋应道。 “吵架了没有?” “几句口角罢了,父皇这回又要偏袒淑妃娘娘么?”卫瑜抬起头,直直地望向成帝。 都是聪明人,自然听得出话里有话,她嘴上问的虽是淑妃,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这说得更是姜沛,乃至于姜家。 这些年来姜家行事跋扈,朝中已然怨声载道,奈何成帝始终压着不许爆开。 成帝垂下眼睛,沉吟道:“既然只是口角,吵过也就罢了,总归你也没吃亏不是?” 锦衣卫也不是吃素的,近日京中姜沛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成帝自然对前因后果了然于胸,只是在他看来,这些不过小孩子把戏,小姑娘闹着玩,不值得怎么上心。 “父皇!”卫瑜听着这拉偏架的话,眉毛一扬,不满地叫道,“这回可不是我惹是生非,是旁人先动的手!” 成帝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姜家派人玷污她与项斯远名声,确实有些得意忘形,他正盘算着给姜家一个教训,只不过还没挑准时机。 没想到他还没动手,这个女儿倒是先闹得满城风雨,虽说勇气可嘉,可也未免太过愣头青了一些。 如今朝中形势复杂,他虽贵为皇帝也不能随性所欲,只得委屈这个女儿一番。 成帝头疼地道:“你既然有做那些事的脑筋,就不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我教过你的,打猎须得一击必中,只伤及皮毛不过打草惊蛇,反失了先机。” 原来如此,可前世不就是等待时机等到了姜家勾结雍军入京吗? 卫瑜虽能理解父皇的想法,但却不敢苟同,“可时机何时才来呢?若为将来的便利一味退避,谁知道最后是一击必中还是养虎为患?” “你才多大年纪?也敢妄议朝政?”成帝见她说不通,索性板起脸道。 卫瑜心说年纪可不小了,平白多活了十几年,也就比你小个十来岁,只不过这话却是不能说出口的。 “总之,你在后宫闹一闹也就罢了,你是女子,插手朝事对你没有好处。”成帝黑着脸一锤定音。 卫瑜心中一沉,看来父皇这回是铁了心要偏袒姜家了,她若是还想继续下去,恐怕不能指望父皇的助力,甚至还要做好和九五至尊作对的准备。 姜家究竟有什么魔力?才能让父皇忌惮至此? 第一卷 第十八章 解救小宫女 一晃几天过去,卫瑜自打那日从乾元殿中出来之后心里便一直悬着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得难受。 但搜集姜沛罪证一事进展却是颇为顺利。 “姜府遣在京中传谣的人已经拿到,周氏的事也已经办妥,人证物证俱在,正等候殿下发落,孟世子说了,殿下想要何时发难都可以。” 卫瑜心中惊叹,孟澈真不愧是年纪轻轻就能在锦衣卫中身居高位的人,办事果然迅速又稳妥。 如此才能真是叫人眼馋,只可惜孟澈与项斯远不同,他出身高贵,是孟尚书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不是她能拉拢驾驭的。 锦衣卫直接听命于成帝,她插不进去手,否则做事不知道便捷多少,哪还犯得着这般费劲? 近日孟滢滢在卫瑜的嘱咐下仍旧不断煽动京城流言,矛头不只指向姜沛一个人,连姜府也被拉下水来。 流言嘛,无形无迹,成本又低又难遏止,不传白不传。 总而言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如今还需等百姓的情绪发酵到合适的时机,但因她人在深宫,还有些难把握。 宫中大内,到底诸事不便,卫瑜一叹,收回思绪继续往前走。 她才刚慈宁宫与太后商议完改建一事,正打算绕道去探望身体有恙的贤妃,前世她在京中沉沦的那几年贤妃对她帮助颇多,她自然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 思索间正路过御花园,时值午后,四处一片静默,卫瑜从假山后头路过,蓦地听到一道年轻女子的嗓音,哀哀戚戚,含着啜泣。 “张嬷嬷,奴婢不是有心的,三少爷的事儿宫里宫外闹得沸沸扬扬,是几位姑姑议论,奴婢只不过路过听着了一耳朵,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啊。” 被叫张嬷嬷的人嗓音板正嘶哑,听上去至少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嬷嬷知道你委屈,只是谁叫你偏偏触了娘娘霉头?娘娘不高兴,嬷嬷也没法子,你瞧瞧,是自己了结,还是我帮你一把?” 这声音倒是耳熟,拂晓一下就听出这事淑妃身边的大嬷嬷,她暗觑卫瑜的脸色,见她只是神色淡淡站着,并无询问的意思,便不多言。 那原本只是啜泣的小宫女登时放开了嗓子哭出声,混着哽咽一叠声求饶,“嬷嬷饶命,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可别为难我老婆子,既然你自己不肯就死,那只能我老婆子帮你了,拖下去……” 那边传来剧烈的挣扎声,卫瑜朝拂晓使了个眼色,拂晓立刻会意,高声喊:“谁在后头饶舌?哭哭啼啼的不叫人安生?!” 假山后的声音的蓦地一停,卫瑜扶着的宫人的手缓步过去。 御花园临水而建,园中有一方天然小湖名唤明金湖,水道蜿蜒,四通八达,假山之后恰好便是一条支道,春天里绿波荡漾,浮光粼粼。 水道旁站着几个宫人,卫瑜从假山后绕出来,现了真身,瞧着打头那老妪铁青的脸色,淡声道:“原来是张嬷嬷,这是又唱的哪一出?” 诸宫人给卫瑜行了礼,张嬷嬷一指地上的粉衣小宫女,义正言辞,“回禀殿下,这贱奴语出不逊,冒犯娘娘,奴婢正要处置了她。” 宫女见到了生机,两步爬过来扒着卫瑜的裙摆涕泗横流地哭喊,“公主饶命,奴婢冤枉啊,求公主饶命啊!!” 卫瑜垂下眼睛瞧着她稚嫩的小脸,年纪倒小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长得清秀。 “你可是淑妃娘娘宫中的人,不知道本宫素与淑妃不和吗?怎么来求我?” 宫女拽紧这最后的救命稻草,哪里管的上这个? “公主救命!娘娘恼怒三公子行事不当,迁怒宫婢,已经打死了许多姐姐,公主慈悲为怀,求公主给奴婢一条生路!奴婢愿意给公主当年牛做马!” 她倒是机灵,早知卫瑜与淑妃不和,两句话就把淑妃滥用私刑,草芥人命的事情卖了出来示好。 张嬷嬷脸色一变,“这贱婢不乖乖就死,满嘴胡沁些什么?别污了公主的耳朵!” 说着她朝身后的两名内监一使眼色,就要上来押解那宫女。 卫瑜抬起头,冷声斥:“放肆!本宫在问她没有问你,有没有规矩?!” 那两名内监被她摄住,动作登时一停,不敢妄动。 张嬷嬷讪讪地住了口,一张老脸青了红,红了青脸色愈发难看,她是淑妃的陪嫁嬷嬷,资历老地位高,已经很久没被这样当众训斥了。 拂晓带着宫人将那名小宫女带到一边,重重围在身后看管起来。 卫瑜微仰起下巴,打量了张嬷嬷一番,“我问你,你说她语出冒犯,打算处死她?” “这是淑妃娘娘的意思?” 宫妃处置自己宫里犯错宫人本是天经地义,谁也不能指摘。张嬷嬷挺直了腰板,理直气壮地应道:“没有淑妃娘娘的意思,老奴岂敢擅专?” 卫瑜扬起柳眉,指着她怒斥,“胡说!宫规有例,凡登记在册的宫人犯了死罪,都要移交内官署查办,由内官署定罪行刑,淑妃娘娘掌管宫务多年,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你这刁奴,自己滥用私刑残害宫婢也就罢了,还敢污蔑主子?好大的狗胆!” “这……老奴……”张嬷嬷未料她提到这一层,一时手足无措,额角直冒冷汗。 宫中虽说却是有这条例,但向来形同虚设,各宫嫔妃谁没有私底下处死个把宫人?又有谁会说出来,为了几个宫女去得罪主子呢? 更何况储秀宫在宫中向来横行霸道,只要不出格也没人告发她,什么宫规定例早忘脑后了。 这公主殿下不是出了名不理庶务吗?怎么对宫规如此清楚? 张嬷嬷脑中飞速活动,深感棘手,若是她认下这罪,便要任凭卫瑜处置,若是她不认这罪,一口咬定是主子的旨意,那滥用死刑,草芥人性的人就成了淑妃。 真是好厉害的一张嘴,几句话说得她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 卫瑜没给她多余的机会反应,冷笑一声,喝道:“来人!给我把这几个目无法纪、诬蔑主子的刁奴押到慎刑司听候发落!” 慎刑司? 可是犯错宫人做苦役的地方,一进去便是体面全无,比直接将她押到内官监受审还不如! 张嬷嬷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眼瞧着已经有宫人向她走来,显然并非说笑,当即慌了手脚,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不住地求饶,“殿下恕罪,老奴知错了!请殿下恕罪!!” 恰好卫瑜今日出行带的人多,双拳难敌四手,没两下便将她们押解下去。 卫瑜转过身,目光落到那个逃过一劫,正瑟瑟发抖的小宫女身上,脸色稍缓,“不必害怕,今日你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总归不过是个是十几岁的小孩儿,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胆子都快吓破了。 小宫女绷不住伏地大哭,边哭边不住朝卫瑜磕头,“谢公主殿下恩典!谢公主殿下恩典!殿下慈悲为怀,奴婢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公主恩情!” 她哭得可怜,卫瑜让人给她递了绢帕,站在一旁瞧着她哭,一直到她哭声渐止,看着冷静一些了,才问道:“你叫什么?” “奴婢春桃,是储秀宫的三等宫女,干爹是储秀宫的总领太监邓关。” 卫瑜点点头,转而问起了正事,“你方才说淑妃近日处置了许多宫人?这是怎么回事?” 说起这个,春桃的眼泪又收不住了,“近日京中姜三公子和姜府的消息沸沸扬扬,夫人常常来信与娘娘哭诉,娘娘心烦,就拿我们宫人撒气,已经打死五六人了。” 卫瑜眉头一皱,意外地道:“宫外传言已经鼎沸至此了吗?连宫中都如此流行?” 她这几日忙于和太后商议公主府一事,确实很少关注宫中的信息,反正上头有大佛坐镇,闹腾不出什么。 春桃道:“是!不仅是宫里,整个京城街头巷议,没有人不在说这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一个幽居深宫的小宫人,如何能知道宫外的事情? 说起这个,春桃低下头,面色变得悲戚。 “奴婢有个姐姐,专门给淑妃娘娘采买物什,常出入宫闱,奴婢是听她说的。” 她用帕子捂住嘴,眼泪不住地外涌,声音也哽咽起来,“前几日姐姐私底下与宫人议论三公子被娘娘听见,被填了储秀宫外的枯井,如今人已经没了。” 卫瑜听罢,心中难得泛起些许怜悯,虽然早知道淑妃跋扈,但没想到手段竟然酷烈至此,简直不把人命当命。 她垂下眸子,问:“你如今也回不去储秀宫了,今后作何打算?” 春桃膝行着后退两步,结结实实磕了个头,“求公主垂怜,奴婢愿意给公主当牛做马,洒扫浆洗、杂役粗活,奴婢都愿意做!” 听了这话,跟着卫瑜的宫人面色都有几分古怪。 含章殿与储秀宫势同水火,虽然她话说得倒是真诚,听着也已于淑妃结仇,但终究是储秀宫的人,难免让人心存芥蒂…… 卫瑜知道若是不收留她今日等于白忙活,事已至此淑妃是不会放过她的,倒也无意为难,不如干脆送佛东到西。 “收留你不是大事,只是你也知道,含章殿中当差的人,不能与储秀宫再有牵扯。” 保住了小命,春桃自是喜不自胜,连忙磕头谢道:“谢公主恩典!奴婢往后一定好好当差,绝不与储秀宫中之人有半分纠葛!” “既如此,就将她带回宫中安置了吧。”卫瑜说罢,扶着拂晓的手转身,继续往贤妃宫殿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卫瑜才回头,冲着一路都欲言又止的拂晓说道:“去查查,她说得是不是属实。” 她毕竟不是真的十五岁的小孩儿,经的事情一多,人总难免谨慎一些。 拂晓大大舒了一口气,忙不迭点头道:“是!” 她为人素来谨慎,还担心主子菩萨心肠留下祸患,主子就是主子,想得可比她周全。 “还有宫外的事……你给滢滢去个信儿,可以动手了。” 百姓关注有限,一件事情迟迟不见后续,很快就会被遗忘。 舆论渲染到这个地步,再放任下去就该哑火了,是时候点燃这个待爆的火药桶。 第一卷 第十九章 贤妃 卫瑜绕过御花园又走了一段距离,越走景色越变得萧瑟,花草横枝倚斜,遍地落花枝叶,混着春雨沤成一滩一滩的花肥。 石砖地面也变得陈旧开裂,缝隙间积满尘土,青苔拾阶而上,到处呈现出一片缺少打理的陈旧荒芜。 卫瑜来到永福宫前,仰头瞧了一眼掉漆的匾额和紧闭的漆皮开裂宫门,甚至有些怀疑自己走错了。 贤妃再怎么说也是堂堂四妃,寝宫竟然也破败至此。 卫瑜扭头一眼,立即有宫人会意上前扣动宫门。 扣了半晌,门内才迟迟传出一道犹疑的女声:“谁啊?” 抠门的小内监应道:“昭阳公主殿下驾到,听说娘娘病了,前来探望娘娘。” 贤妃生性淡泊不好争抢,一向避居,与含章殿从无交集,卫瑜知道贸然上门必然叫人惊讶,也不惊讶,只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 门这才吱呀一声打开。 一名丁香色宫装,头梳垂鬟的宫人站在门槛之内瞧着她们,神色惊疑。 见真是昭阳公主亲临,赶忙蹲身行了个礼,“奴婢永福宫一等宫女皎月,拜见公主殿下。” 一等宫女是宫女中最高的品阶,都是负责近身伺候的,偌大一个永福宫,竟然要一等宫女亲自开大门。 卫瑜压下心中的讶异,缓声问道:“我听闻你们娘娘病了,过来瞧瞧,娘娘可还好?” 闻言,那名叫皎月的宫女也顾不上讶异了,眼圈一红,摇头道:“多谢公主体恤,公主进来瞧瞧就知道了。” 卫瑜心里一沉,看来贤妃的病情不太乐观。 等到真的迈进永福宫,卫瑜对贤妃的境况又有了新的的认知。 整个宫殿内房屋破旧,檐梁掉漆,虽是春日,却是一派暮气沉沉的萧瑟气息,连屋前种的几株秋海棠也是恹恹,瞧着甚是凄凉。 四处空空荡荡,不仅不见宫人,连一些常有的布置也看不到,瞧着并不是妃位该有的规制。 卫瑜跟着那宫人走进贤妃寝宫,屋内门窗紧闭,闷得吓人,却不见贤妃的影子。 她不适地用帕子捂住口鼻,才发现了不对劲,“贤妃娘娘呢?这屋子怎么空荡荡的?其他宫人哪里去了?” 皎月一言不发,垂着头掀开碧纱橱后厚重的绸帘,语气恭顺又心酸,“殿下,我们娘娘就在这儿呢。” 卫瑜探头一瞧梨花木架子床上躺着的女子,只见她素服披发,人瘦的见骨,眼窝深陷,面色蜡黄,颊边两团发紫的潮红,额头满是汗水,已经烧得不省人事。 至于一张脸,确实她记忆中的模样,贤妃淡泊避世,但却是卫瑜在京三年,难得雪中送炭,让她感到一丝温暖的人。 皎月紧跟着补充道:“娘娘病后,淑妃说病中不宜人多,将宫人们都撵走了。如今永福宫只剩下奴婢及一个干粗活的小太监夏喜,被奴婢遣去请太医了。” 卫瑜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涌上心头,扭头问皎月,“怎么都病成这样了才想着请太医?早干什么去了?” 皎月摇摇头,哽咽道:“怎么没请?这些天奴婢同夏喜去了太医院不知道多少次,每回都说腾不出人手,奴婢一打听才知道,是淑妃娘娘吩咐了,说我们娘娘惯来愿意装病,不许太医来永福宫诊治。” 卫瑜一听,心中的火气越发上窜,她平日里有皇上和太后护着,只知道淑妃跋扈,却不知道她手底下其他妃嫔过得竟然是这样的日子。 这根本就是冲着要贤妃的命去的。 “这个毒妇!”她禁不住怒骂一声,胸口气得发闷,扯下腰间的公主令牌扔给站在不远处的内监,咬牙道:“去,把冯院正请来,就说是本宫的让她来给贤妃娘娘医治!” “遵命!”内监接过令牌,急忙往外走去。 皎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捂住嘴哭着边磕头边道:“多谢殿下恩典!多谢殿下恩典!” 冯院正平时只为太后诊脉,医术高明,有他在,贤妃娘娘一定有救了! 含章殿与永福宫素无交集,她怎么也想不到竟是这位公主施以援手,难道是上天垂怜她们娘娘了么? 卫瑜亲手将她扶了起来,沉着脸道:“你不必谢我,延医问药本是人之常理,你们娘娘不该受此折磨。” 话音刚落,床上的淑妃爆开了一顿剧烈的咳嗽,那架势简直像要把心都给呕出来。 皎月忙扑过去,给淑妃喂水拍背顺气一通忙活。 卫瑜阴沉着脸,暗自思索:贤妃与淑妃同属四妃之一,是如今后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嫔,两人本该分管宫权,但姜家势大,淑妃跋扈,贤妃为求自保不得不避其锋芒。 如今宫中唯有贤妃是从成帝潜邸时期的老人了,连淑妃都是卫瑜母后去世之后才被采选进宫的。 论起资历,没有人比得上贤妃,淑妃恐怕就是因为这个才想置她于死地,除掉了她,宫中就再没有人能与她争抢皇后的位置了。 但着不过是白日做梦,前世淑妃在五年之后被顾嘉清亲手斩杀,至死都没有登上后位。 卫瑜咬紧了牙关,她折腾了这许多,害人害己一场空,可怜了其中不知道有多少人遭她毒手。 有公主的手令,冯院正很快便来了。 他背着药箱脚步匆匆地赶进来,正要蹲身行礼。 卫瑜拦下来,急声道:“给娘娘看病要紧,不要在乎这些虚礼了!” 冯院正急忙应声,放下药箱取出绢帕,望闻问切一套流程恍如行云流水。 切完脉,他的脸色十分沉重,“贤妃娘娘这病非同小可,咳血、发热、盗汗、食不下咽、人事不省,若是再拖下去必成大患,就是保住了命,也一定落下病根。” 卫瑜蓦地想起前世,贤妃是因为肺疾撒手人寰的,据说她的肺疾是陈年老病的病根儿,治是治不好的,怕就是这一回的缘故。 皎月一听如此严重,登时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抓住冯院正的袖子,也顾不上体面,连声哀求:“太医,求太医救救我们娘娘!!” 冯院正见她这样,急忙安抚道:“姑娘不必担心,娘娘的病虽然凶险,但幸好殿下来得及时,待老朽开个方子喝上几剂,好生疗养可保性命无虞,只是切记切记,往后不可多思劳累。” 冯院正医术高明,方子也开得迅速,卫瑜又叫来方才请太医的小太监拿着方子去抓药,看着皎月熬完给贤妃灌下去。 不愧是太医院的圣手,一碗汤药灌下去,贤妃的情况已是稳定许多,也不咳得那样厉害。 冯院正见她急症已退,往后就是慢慢将养的功夫,嘱咐完一通相关事宜后便提起药箱跟卫瑜请辞。 卫瑜点点头,使唤拂晓亲自将他送出门去。 这一趟折腾下来已有一个多时辰,她又瞧了瞧贤妃的状况,见她脸色似乎好了一些,心里大松了一口气。 前世她与淑妃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每次见面都是救她与水火的关键时期。 在京中那几年不管元帝还是姜家抑或是朝中众多势力,都视她为掌中钉。 其实也难怪,若是她是元帝,有个手握十万兵符的前朝公主长居京中,晚上也必不能酣睡,所以那几年中,她遭遇的暗算与刺杀多如牛毛,几乎等同家常。 早晨还和她亲切谈笑的人,晚上可能对她痛下杀手,从前对她殷殷教导,对她和蔼可亲的大臣夫子,可能在朝堂言辞如刀,步步紧逼,人心之易变,超出了她此生的全部想象。 几番深陷险境之时,是贤妃暗中施以援手助她脱险,她见到贤妃时,她已经是一幅油尽灯枯的样子,瞧她的眼神却永远温和柔婉,恍如在看自己的女儿。 她不知道这个牵扯不深的庶母为何要帮她,但京中那几年几乎要磨光了她对人的信任,是贤妃在暗夜中给了她一缕微光,让她不至于无限滑落沉沦。 这份情分她铭记在心,上辈子是贤妃帮她,这辈子她既然已经重生而来,她必不会放任淑妃再继续欺侮她。 天渐晚,卫瑜想起晚上还要陪太后用晚膳,不能再久留。 只能招手将皎月唤来,嘱咐道:“后边娘娘若还有异常,你便即刻拿着这个令牌去找冯院正,该吃药吃药,该看诊看诊,不可延误娘娘病情。” 她将令牌交到皎月手中,又道:“稍后我会遣些人过来给你做个帮手,若还有人刁难,只管到含章殿来找我,一切以娘娘的身体为先。” 皎月今日已被她各种行为弄得麻木了,她猜不透这位公主的用意,只能认为她为人是面冷心热,那些骄纵任性其实都是做给人看的,内里其实是幅菩萨心肠。 她也在想不出该如何谢恩才显诚恳,蹲身深深行了一礼,郑重地说道:“奴婢晓得了。” 卫瑜点点头,起身带着宫人离开。 屋子里顿时一空,只留皎月握着手中沉甸甸的令牌,眼睛瞧着她离开的方向发怔。 …… 是值夜半,月上中天。 贤妃从昏睡中缓缓转醒,闷痛了多日的胸口竟然好转了许多,头也不似睡前那般疼痛欲裂,她清咳了一声,惊醒了睡在脚踏边守夜的皎月。 皎月扑到她床前,高兴得直掉眼泪,“娘娘终于醒了,您都睡了整整两天了。” 贤妃这才发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药香,窗边小案上还搁着空药碗。 她瞧着那碗,用嘶哑的嗓音问:“这药,哪里来的?” 她这病已经有十来日,淑妃得知此事特意下令不许她延医问药,硬生生把她从小病拖成了大病,想要拖死她,怎么会轻易松口? “是昭阳公主,”皎月掏出卫瑜交给她的令牌,将事情的始末细说了一番。 贤妃一怔,昭阳公主与她素无交集,怎么会突然想起要帮她? 皎月见昏睡多日的主子终于醒了,又开心又悲哀,一气儿将这两天中淑妃的恶行一五一十地哭诉了出来。 贤妃静静地听着,手悄没声地攥紧,素来温和悠远,仿佛不沾俗尘的眼眸逐渐发冷。 淑妃……这笔帐,她绝不会就这样算了。 第一卷 第二十章 锦衣卫查案 “大人,这里就是仁义坊最东边,地方荒僻,方圆一里内除了这儿已经没有旁的住户了。” 京城城郊的一片荒地前,孟澈抬眼一望对面白墙黛瓦的豪宅,据四周占地估摸,起码是所两进的大宅子。 位置大小,皆与他得到的消息并无二至,毫无疑问,这便是姜沛私藏赃款的老巢。 他一挥手,身旁持枪带剑的兵卫迅速一拥而上,将那黑漆木门以及门前的两头石狮子牢牢围住,紧跟着他的副官张遥上前两步,亲自动手扣动紧闭的门扉。 “谁啊?”门内缓缓传出一个小厮的声响,声音懒懒散散,带着哈欠,显然丝毫未曾察觉危险降临。 黑漆大门慢慢张开一条小缝,张副官抬脚一踹,将那扇大门踹开,举起腰间的鎏金令牌,冷声道:“锦衣卫查案。” …… 孟澈携部从进入院中,环视着屋内情形,这宅子外表瞧着不起眼,内里确实别有洞天,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满目都是尽心雕琢出来的园林造景。 这个排场的造价,恐怕都能赶上朝中公侯的别院了,就这还只是用来藏匿私款的空宅。 没过多时,院后来了个浑身横肥的中年男子,身上穿的是上好绫罗,手上戴满各式珠宝戒指,下巴上一缕小须,绿豆大的眼睛瞧着甚是奸猾。 他满脸昏沉潮红,衣衫也有几分零乱,看起来是才刚从午睡中被人叫醒,脸上怒意勃发,“哪个不长眼的连这宅子都敢闯?” “也不睁开狗眼瞧瞧,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副官板着黑脸,怒斥道:“何人在此张狂?” 中年男子腰板一挺,脸上毫无惧色,张牙舞爪地骂道:“听清楚了,你爷爷名叫姜尚,这里是姜家宅第,你有几条命敢搜这里?” 孟澈抱着胸抬眼瞧了他一眼,在下属搬来的紫檀交凳上坐下,没有说话。 为求方便,他今日未着飞鱼服,只穿一身家常圆领交衽春衫,长刀握在手中,搭眼一瞧瞧不出什么身份。 张遥从袖中掏出一张字迹鲜红的稽查令,当着众人的面张开,“管你是姜家李家,这宅子涉及朝中重案,锦衣卫特来稽查,一应人等不可阻拦。” 姜尚眯起眼睛瞧了那张稽查令两眼,一把抢过,大声喝道:“这宅子清清白白,岂容你们说搜就搜?来人,给我拦住他们!” 既是姜家藏匿私产的屋子,防卫自然严密,院中家丁皆是好手。 古来民不敢与官斗,更何况是锦衣卫这样的衙门,孟澈带来的人面面相觑,一时都十分惊奇。他们跟着孟澈这活阎王等了那许久的恶鬼,这还是第一次碰上这样嚣张跋扈的罪犯。 冠着姜这个姓,又担着府宅管事这个肥差,姜尚自然有嚣张的资本。 他虽当着管事,却不是寻常下人,身份乃是姜家旁支子弟,达官贵人看得多了,等闲小官根本不放在眼里。 他眯着眼睛一瞧上首那个发号施令的男子,见他身上穿的不过寻常青绿缇骑服饰,心中颇为不屑:一个七品小官能带来什么好手? 金石相碰之声不断响起,哀嚎混杂着刀剑破空声,一声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一片血腥的厮杀中,孟澈安坐在交椅上,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强硬凶狠的脸色,仍旧一语不发。 围在他四周的锦衣卫抽出寒光凛凛的长刀,却只是站着,并未动手。 迎着那一圈一圈锦衣卫冰冷的眼神,姜尚心中不住发虚,脸色从张狂渐渐转为惊惧。 这些人,竟然是来真的? 没过多时,那些高价聘请来守着这宅邸的好手,一个两个都被那些个瞧着不甚起眼的锦衣卫斩于刀下,院中一时横尸满地,血腥气混着院中奇花异草的清香久久不散,令人毛骨悚然。 孟澈缓缓开口,冷声道:“留活口。” 锦衣卫由皇上直辖,办案行刑不过六部查审,遇上阻拦稽查之人,无论官职爵位高低,无需上报便可处死,料理几个家丁自然不在话下。 姜尚这才发现这个始终安坐在正中,一身寻常服饰的俊美男子,他着意瞧了瞧那一双妖中带冷的桃花眼,心中霎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绿豆小眼一眯,瞥见他别着的纯金令牌,那形制再加上他的年纪样貌…… 他浑身一僵,一张因体肥常年发红的胖脸登时变戏法一般刷地白了,“孟……孟大人?” 他腿脚发软,额头冷汗直冒。 笑面阎王孟澈,这人名头在京都中甚至比王公贵戚还要响亮些,他怎么也来了? 究竟是谁不要命把他也给得罪了!! 孟府敛财多年从来无人查处,怎么会把他给招来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这才弯下肥胖的身躯行了一礼,“小人姜尚,是这宅子的管事,”他大着胆子问:“不……不知我等所犯何事,怎么劳动孟大人大驾?” 这话听着是番废话,却并非如此。 既当了这府邸管事,自然不会不清楚这宅子的底细,此处虽说是姜沛私邸,藏得东西远远不知姜沛一个人的私财。 姜沛虽然接连被免职训斥,还因被个外室上告弄得声名狼藉,但姜府这大树还没有倒啊,怎么抄家的这就上门来了? 姜尚能在这宅子担任看守赃物这样的要紧的差事,自然不是常人,平时欺男霸女的事情也干得不少,与姜沛臭味相投,这才得了他的信任。 也正因此,他对姜府情况也颇为了解,姜家近来似乎并未做了冒犯他的事情啊。 孟澈瞥了他一眼,闲闲地道:“奉命查案,姜管事耳朵不好么?” 姜尚这才垂头仔细瞧这手中的稽查令,见上头白纸黑字写这宅子私藏赃款,所涉案情却并不是姜家,而是另一名官员。 他登时大呼冤枉,“大人,冤枉啊!这是姜家宅子,怎么会与藏其他官员的赃款?” 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心中尚存着侥幸,打定主意只要他今日不再强搜,就是大出一番血也不是不行。 “孟大人!此处可是姜大人的宅子,”姜尚再一次强调,意有所指地提醒道,“您可千万别误会,伤了两家和气可就不好了。” 孟澈冷笑一声,“你这是在威胁我?” 他在锦衣卫时候不短了,敢威胁他的人为数不多,都填了城外乱葬岗的坑,喂了野狗猛禽。 姜尚被他问得直冒冷汗,连忙一叠声道:“不敢不敢,给小人几个胆也不敢。” “只是大人,此处却与大人口中的贪腐案情无关啊!” 他环顾着那满地血腥,心中全然顾不上那群家丁的死活,只想着难道是在芥蒂他方才的冒犯?于是试探着问道:“小人一时疏忽,累得诸位大人劳累一场,不如请到后院用些茶点?休息休息?” 这是想当着他的面明示受贿吗? 孟澈的耐心已然告罄,懒得再听这人废话,一挥手,着人把他捆起来。 姜尚这才发现了不妙,开始慌了手脚,大声呼喊起来,“孟大人,孟大人,这宅子真是清白的啊大人!” 藏在这里头的东西若真被搜出来,姜沛乃至姜家会如何他不得而知,但他自己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锦衣卫三两下将他捆起来,推倒他肥猪一样的身躯,拿抹布塞上嘴。 孟澈站起身来,嘴角挑着危险的弧度,长刀的剑鞘往他脸上一拄,瞧着着他灌水的羊肚一样涨起来的肥脸,冷笑道:“有无关涉、清白与否,不用你说本官自己会查。你方才不是还说要给本官好看么?” “本官好好看着呢,该搜的、不该搜的都会搜,本官等着你们来要我的小命!” 姜尚的口中发出呜呜的声响,脸颊被刀柄压得发青,脸急速发红,想求饶却脸却说不出话来。 孟澈眼瞧着他脸色已经逐渐发白,也懒得多费唇舌,将长刀连着刀鞘一挥,狠狠掼在他的后颈之上,姜沛白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周围的其他兵卫并未半点惊讶,沉默着将姜尚拖到远处。 不多时,被指派到各处查出的锦衣卫都带着搜查的成效前来禀报,“禀大人,后院中有四个库房寻得赃物,共得黄金十五万两,白银六十万两,金银首饰、古玩、字画、玉器若干,皆已登记在册。” 按本朝物价,白银二两可顶寻常百姓一年花用,正四品官员每月俸禄不过三十两。 姜沛一个五品小官,有此家底实在令人咋舌。 孟澈心中想着陛下库房又要有一笔进账,边抬手接过另一人递来的几册账本。 “大人,这是从书房中搜出来的,最上一本记的是姜沛贪墨搜刮民脂的帐,下头几本是地产田庄商铺等入账,都与事先所收消息没有出入,至于最后一本……” 孟澈眉头一挑,挑出最后一册翻了两页,目光微凝,他又翻了几页,眼瞧着上头一个又一个眼熟的名字,跳到最后瞧了一眼结余。 数额果然骇人听闻,他合上账本,手指抵着那青色封皮轻敲。 这不是不是姜沛的账,而是姜嵩的私账。 看着账上的数目,这东西若是顺着往下查,估计会是本朝十七年以来最大的贪腐大案,牵涉之下,能让朝堂改换新面目。 若是此时上交刑部捅出去,他便是此案头功,史书上必能记他一笔。 只是如今还不是时候,他心中略感可惜,迅速盘算好这几本账册的去路。 打头几本连同状纸递交刑部,按照公主的意思,再给督察院杜晖多送一份更加详细的。 至于这最后一本…… 他一摆手中的长刀,冷声说道:“将此处查封,一只蚊子都不准放进来,其余一干人等压回北镇抚司听候处置!” “是!”众人纷纷应道。 众人迅速处理好现场后快速撤退,孟澈骑上快马往一个方向飞驰而去,却不是北镇抚司,而是另一个地方。 第一卷 第二十一章 姜沛 乾元殿,午时才过,悠长的钟鼓之声在堂皇但空旷的宫殿中缓缓响起,打破了原本的静寂,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午憩完了的宫人休整完仪容,打起精神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当值。 正殿后头的寝殿中,成帝站着张开双手,正阖着眼睛让宫人帮他穿戴着衣冠。 早晨才刚与前朝大臣争执了一番,他心情甚是不佳。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李德海沉默着给帝王束上金冠,戴好佩绶,打理完毕仪容,这才小声开口道:“陛下,孟指挥使在殿外求见多时了,说有要事要向陛下禀报。” 孟澈?成帝睁开了眼睛,他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他眉头一皱,道:“宣。” …… “微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元殿的正殿中,成帝端坐案后,抬抬手道:“孟卿平身,怎么这个时辰进宫?”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熟稔,孟澈乃是他自家子侄,又是深受信任的信服,成帝对他十分了解,他为人稳重,是个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深沉性子。 冒着大日头急匆匆的进宫定然非同寻常,是什么要事让他如此急切? 孟澈沉着脸,默然弓腰举起手中的账本,恭敬地道:“微臣进宫,是为了向陛下呈上此物。” “哦?” 成帝一使眼色,一旁的李德海从孟澈手中接过那册账本,默默地奉给成帝。 成帝翻开青色的封皮,翻了两页,眼睛瞧着那一排一排熟悉的名字和巨量的账目出入,眉头一跳,往下多翻了几页,越翻脸色越发阴沉。 孟澈补充道:“臣奉命稽查光禄寺贪腐一事,偶然收到消息说城郊一所宅子中藏有赃款,臣带兵前去搜查,不想那宅子没有藏匿光禄寺赃款,反倒是姜家三公子姜沛私宅。微臣在宅中搜出了此物,不敢擅专,只能进宫呈交陛下。” 这番话不是没有漏洞,但是成帝此时哪里顾得上什么漏洞不漏洞。 他大手一挥翻到最后一页,视线落在那个让孟澈都惊叹的数目上,额角迸起青筋。 姜家及其党羽并不清白虽早不是秘密,但这不清白却远远超出他的意料之外。 “砰!”他抬手砸了案上的一方青花瓷笔洗,怒不可遏,“好个姜嵩!好个决疣溃痈的姜府!!” 他咬着牙,眼中寒光闪烁,“查!朕倒要看看,这姜府还有多少家底,是不是比国库还要丰盈!” 孟澈深深一躬,道:“是。” 于此同时,另一头的刑部。 刑部司值班大堂,主簿李三冬一如往常一般在部中应卯坐堂,日光煦暖,他伸了个懒腰,目光中还泛着午睡才起的昏沉。 人常说春困秋乏夏打盹,今日部中甚是安静,他坐在案后瞧着空空如也的桌面,昏昏欲睡。 “大人!大人!有急报!”忽地,一名小吏风风火火地打外头闯进来。 李三冬一个激灵惊醒,下巴一抖,瞪圆了眼睛,问道:“什么事儿这样惊慌?” “大人!北镇抚司移交了一桩案件到刑部,状告姜三公子姜沛贪敛聚财,物证人证都已经送到衙门里了,请大人裁度。” 说着,他递过手中的一叠青黄相间的账本。 姜三公子?听到这个近来出现在街头巷陌的名字,李三冬的眉头一跳,脑中瞌睡虫一时全部跑尽,心中暗叫不好。 北镇抚司负责监察朝中官员,姜沛此时已被削官成了庶人,他的案子照理是该移交刑部处置,看起来在他裁度范围之内,但那可是姜沛,姜家的人,哪是他这七品小官能得罪得起的? 他颤着手接过那账本,翻开仔细一瞧上头的数字,顿时冷汗涔涔,踉跄着就往外头走,抖着嗓子大喊道:“速……速速禀报冯员外郎大人,快快快,不得耽误!” 大殷虽然富硕,但向来最厌恶贪腐,李三冬在刑部当了几十年规规矩矩的循吏,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骇人听闻的数字。 按照这个律例,单凭贪墨这一桩,诛了姜府三族也不为过。 案宗层层上报,因为数额实在太过巨大,令刑部上下一片震动,各部大大小小的官员都不敢擅自裁度,最后一再提级,竟传到了孟尚书手中。 拿到这份证据,整个刑部上下因为姜沛打杀林远之事而义愤填膺的官员登时精神一震。 林远出身寒门,遭遇又如此凄惨,同类相怜,因为大理寺的退避,朝中许多寒门子弟都深感寒心,感慨世道不公,甚至对朝廷生出了不满。 只是他们心中虽憋着火,却没有发作的渠道。 一则大理寺并未开堂受案,没有真凭实据定下姜沛罪状,即便众人心中都信了周氏的话,谣言也只能是谣言,二则姜家多年在朝中根深蒂固,没有证据的事谁也不敢上表弹劾。 如今他的私宅被北镇抚司查封,人证物证俱在,如此巨大的金额,即便是姜家也保不住他,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喜出望外。 衙署正堂后的屋子中,孟尚书翻着案上呈上来的卷宗,三法司浮沉多年,多大的案子他都见过,他对姜嵩行事看在眼中,对姜沛的贪腐尚在意料之中。 他又拿起案宗中夹的状纸一瞧。 孟澈办事向来牢靠稳妥,姜尚膏粱子弟出身能有多硬的骨头?北镇抚司里游一遭,刑都没上几道恨不得连祖宗十八代都招出来。 不仅是贪腐,这些年,姜沛欺男霸女、天怒人怨的事干了不少。 强抢官眷、害人性命、侵占民田、大肆揽财……罪证洋洋洒洒列了十几条,条条都罪无可赦,一眼望去简直触目惊心,罄竹难书。 状纸和账本底下夹着的,是厚厚画完了押的口供,用词精炼凝实,一看就知道并非屈打成招的虚供,孟澈这是把刀递到他手里,只等他抬起落下了。 姜尚书衬度着孟澈这一遭的用意,他执掌北镇抚司,直接听命于成帝,即便他这个父亲有时也不能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是他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孟尚书一时拿不太准。 但他为官多年向来恪尽职守,不是大理寺那群行事畏缩的鼠辈,案子既然递到他手里,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他将那状纸往桌上一扔,冲外头喝道:“来人,将姜沛提来。” …… 京城最大的花楼春风楼中,姜沛正躺美貌的花魁娘子怀中,伸脖子一抿喂到嘴边美酒。 幕帘之外笙歌袅袅,穿着清凉的花娘扭动着腰肢舞动,一片声色旖旎,姜沛惬意地眯起眼睛。 他生得与淑妃有几分相似,一张尖细的脸有几分女相,三角眼下垂,间或透出几分狠厉。 花魁纤细的手指轻柔地按着他的太阳穴,娇声娇气地抱怨道:“姜公子好久不来了,奴家还以为公子已经把咱们给忘了呢。” 姜沛抓住那细嫩的手在放在怀中摩挲,流里流气地道:“爷怎么会忘了你?若是遇上要事,哪至于这么久都见不到你?” 这些天他被姜嵩关在柴房中受了好些折腾,他娘再三哀求才把他给放了出来,一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赶到花楼叫上最好的花魁松快松快。 花娘捂嘴一笑,娇滴滴地道:“是何要事能把姜公自都给难住了?” 提起这个,姜沛脸色一沉,脑中浮现出周氏那张傲雪欺霜的俏脸,即便是姜沛流脸花丛多年,这样的好颜色也是少见。 只是这个贱人竟然趁他一时不备逃出去,还闹腾出这许多事情来,害得他丢了官又受了罚,区区一个七品小官的遗孀,在京中无依无靠,他肯收留她,还是抬举她了呢。 哪知她竟然如此不知好歹,等他抓到她,一定让她哭着求饶。 既然好好的锦衣玉食供着她不知道珍惜,好好的人不想当,等抓到她,就让她住狗笼子、吃狗食、栓狗链,姜尚那边好像还有些西域来的好东西,用完神智昏沉…… 有姜家和他姐姐护着,他自然不会觉得周氏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他心中不断盘算着,越想越觉得气血翻涌,心下一片火热。 他冷笑一声,阴恻恻地道:“无妨,不过是一个贱人不长眼跑了,迟早本公子会把她抓回来,到时候……” 花娘见他神色不对,生怕他一分神,跑了这位贵客,当下柔弱无骨地倚上去,温香软玉,吐气如兰,“既是贱人,公子怎么还惦记着呢?这个地方还提旁人,是奴家伺候得不够好么?” 姜沛回过神,瞧了她一眼,淫笑一声,扑过去道:“是了,有你还想什么别人……” 他摸着花娘的脸,正欲行好事,忽地只听得一声巨响。 薄薄的雕花红漆扇子门被人一脚踢开,一群灰衣劲装,手提长刀的衙役鱼贯而入,花娘们久在风月场,最怕的就是穿着官服带着长刀的捕快,当下四处一片惊叫,奏乐的跳舞的四处逃散。 姜沛从花魁娘子怀中抬起头,恼火地道:“干什么?你们是何人?怎么这样不长眼?” 打头的灰衣捕快环视四周,面无表情地问:“何人是姜沛?” 姜沛被搅和了好事,十分恼怒,满是不干不净的脑子也腾不出旁的地方多想其他,推开花魁跳脚道:“怎么?你要拿你爷爷我吗?” 灰衣捕快见他自己招供,从腰间摘下令牌,冷声道:“刑部办案,押姜沛回部庭审!” 姜沛瞪大了一双三角小眼,指着捕快的鼻子怒骂道:“好大的狗胆,你可知道你姜爷爷是什么人?敢来押我?” 捕快全然不理他的叫嚣,一挥手,后头的衙役一拥而上,两下按住姜沛让他跪在地上,用麻绳捆了双手。 姜沛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待遇,即便被捆住还不安分地大力挣扎,嘴里不断叫骂,“你敢!我可是姜家的人!我爹是当朝兵部尚书姜嵩!我姐姐是宫中淑妃!你敢捆我?有几条小命?” “这是孟尚书亲令,属下不过安令行事。姜公子,省省力气,有什么话到堂上再说吧。”捕快垂眼瞧他,语气不冷不热地道。 “押走。” 第一卷 第二十二章 弹劾 姜沛的案子其实没有什么可审的,人证物证俱在,账本就在刑部手中,赃物原模原样锁在城郊,银钱出入皆能对应,根本无可辩驳。 他在堂上被问得哑口无言,连番跳脚,屡次搬出姜府来威胁,但奈何他对上的人是孟尚书,与他父亲一样身居高位,根本无济于事。 但审查完案子,他却并未被当场定罪,只押到大牢中听候发落。 “孟大人,此案咱们还往下查么?”有官员问。 姜沛这桩案子看似到这里就终结,其实细究下去却还有许多可斟酌的地方。 首先是那本账本,贪墨之事一旦发生必然拔出萝卜带出泥连带一片,姜沛是受贿的,那行贿之人管不管? 不说旁的,就说那账本上明晃晃写着的名字就有不少,这些人要不要抓? 甚至想得更深一些,单单一个姜沛就是如此大贪?那姜府呢,确切地说,姜嵩呢?他的帐,要不要查一查? 这些问题危险而微妙,一不小心就能牵动整个朝廷,容不得不小心。 孟尚书心中也没有底,其实查或不查,关键要看的还是皇上的意思。 若皇上不想查,他们花再多功夫也是白费力气,姜沛的私宅是锦衣卫查抄的,锦衣卫是皇上的地盘,但那可是姜嵩,圣眷优隆,近来皇上瞧着也丝毫没有要动姜家的意思。 他沉着脸思衬了片刻,想好了上表的折子该如何写,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未有丝毫犹豫。 姜沛巨贪的消息没过多久就在朝廷六部走了一遭,那封折子经由重重审核递交到中书门下,引起一片震动。 刑部查处贪墨的折子并不少见,令人讶异的姜沛这个人和里头的数额,心中有些计较的人都能够品出几分微妙。 姜家这尊庞然大物,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是姜沛遭了查处这一桩事就足够让人细品了。 与朝堂上的官员不同,市井间的百姓的议论却没有想得那样深远。 “唉,听说了吗?之前那个打死京官,强抢官眷的姜沛姜三公子被抓进大牢了。” “什么?因为什么事儿被抓进去的?他不是皇上的小舅子么?还有人敢抓他?” “嗨,还能有什么事儿?贪呐,你是不知道,那日官兵抄他的宅子的时候,运的那一箱一箱的银子,几个屋子都放不下。” “原来如此……你说起贪官我想起来了,约莫两个月前我在醉仙楼里吃酒,遇上一个贪官收受贿赂被督察院的大人抓个正着,被官兵抓走的时候那人还说自己的姐姐是宫中的淑妃娘娘,可不就是他么?” “什么?竟有此事?说起来这姜公子好像确实是两个来月前被停职的,可他不是说公主殿下为了姘头替了他的位置吗?” “害,这事儿你还真信?无凭无据的我一早就觉得蹊跷,公主殿下住在宫里头,有皇上和太后娘娘看着,哪能真的跟什么外男暗通款曲?” “照你这样一说,那个项公子还真是冤枉,平白被泼了一桶脏水。” “这姜沛真不是东西,前阵子不是还有人告他侵占良田……” 京城北巷中的一家蝇头小面摊中,项斯远听着耳畔不绝于耳的议论,埋头吃完碗中的阳春面,在桌面上放下两块铜板。 五城兵马司衙门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今日是他第一日上值,一场绵绵春雨才刚下罢,高天之上日光暖洋洋洒下来。 杨柳春风吹面不寒,天日渐暖起来了,他心中也仿佛清风拂过,十分怡然,收起油纸伞,缓步朝那衙门走去。 于此同时的宫中,卫瑜正去往乾元殿的路上。 春日里容易贪睡,她时常睡到日上三杆才起身,屡次误了早上肠胃闹不适,成帝知道她不知何时染上这恶习,天天让她去陪吃早膳。 吃完早膳就赶到御苑中跑马,总说终归她闲不住,不如找点事情做。 大概是她看宫里宫外太闹腾了。 但她确实有一些不太对劲,不仅贪睡,精神也不大好,终日昏昏沉沉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她也正怀疑是不是太久没活动,跑马精神精神也好。 太后说她在宫中闷久了,让成帝得了空带到行宫去玩几天。 春郊的日子快到了,成帝喜欢打猎,每年四季都会带上亲近的官员外出行郊,白日纵马烧烤,晚上就在棹北行宫泡泡汤池。 卫瑜从前最期待的就是每季行郊,如今她虽依然喜欢打猎,但棹北行宫那地方却是不想再去了。 “娘娘还是请回吧,皇上是不会见您的。” 才刚迈进乾元殿门口,卫瑜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在寝宫前。 又是她,她最近怎么老在乾元殿前见到淑妃?真是够晦气的。 淑妃碰了李德海的软钉子,却丝毫不见气馁,也不生气。她满脸都写着紧张急切,抓着李德海只道:“劳烦公公再通传一声吧,本宫真有要事要见陛下。” 李德海劝道:“娘娘求的事,皇上已经知道了,皇上说了不见娘娘,这意思娘娘还不明白吗?” 淑妃心急如焚,“本宫知道,可如今本宫的弟弟尚在狱中,叫本宫如何安心?李公公,还是劳烦您再通传一声吧。” 淑妃惯来嚣张跋扈,何时干过这样低声下气的事? 但她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尊贵体面那许多了,姜沛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从小锦衣玉食没受过一点苦,如今身陷囹圄生死未定,还不知受了多少折磨。 她这两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每日都到乾元殿来蹲守,可惜成帝没有一次答应见她。 李德海一叹,“娘娘怎么就不明白呢?姜三公子正在风口浪尖上,皇上就是想帮也得顾忌着朝臣的怒火啊。娘娘这时候闹开,惹了皇上心烦,岂不更置姜三公子于险境中?” “李公公……” “殿下您来了……”李德海远远瞧见卫瑜款步走来,脸色一变,不复方才情理不同的模样,笑成了一朵花儿,“皇上正等着您呢,早晨做了你爱吃的血燕玫瑰奶羹,热腾腾现在吃正合适呢。” 卫瑜笑盈盈地道:“父皇可起了?本宫能用上饭了没有?” “哎呦,正等着殿下呢……” 两人亲亲热热说着话,将淑妃晾在一旁,仿佛全然忘了旁边还有这么个人。 淑妃恨得咬牙切齿,冷眼瞧着他们谈笑,目光落到卫瑜身上,有难以掩饰的狠厉。 卫瑜同李德海寒暄完一阵,转头一看淑妃在原地不肯离开,勾唇一笑道:“淑妃娘娘还在呢?” 淑妃咬牙冷笑了声,“公主都还在,本宫怎么能走?” 上回乾元殿前相见时她正春风得意,尚且斗嘴斗不过卫瑜,这回就更不必说了。 卫瑜一笑,“娘娘别白费力气了,姜三公子如今可是朝中的名人儿,徇私的事父皇可干不出来。不如早早伏法,否则说不得会不会连累娘娘呢。” 淑妃深吸一口气,眼神愈发阴沉,语气却出奇平静地道:“是你。” “娘娘可别胡说,三公子自己行为不端,为害朝野,遭了查出理所应当,与本宫有何干系?”卫瑜捂嘴一笑,说出来的话却含了几分正经。 身正不怕影子斜,姜沛此番获罪虽然是她动的手,但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行为不端,才能让她有这个机会。 淑妃却全然听不进去,他们是姜家为大殷立下累世功勋,手持丹书铁卷,死了不知道多少先辈,如今他们这些后代享受一些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即便真的收些钱财又如何? 至于这些民脂民膏底下有多少百姓被弄得家破人亡,她管不着也不想管,一群蝼蚁的性命何足挂齿?为这群人将她的亲弟弟下狱,岂非荒唐吗?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睛,看着卫瑜,语气阴沉地说道:“这笔账,本宫记下了。” 卫瑜丝毫不惧怕她的威胁,寸步不让地道:“本宫恭候!” 李德海见她们打完了嘴仗,笑眯眯地迎上来,“殿下说了这会子话,口渴了吧?待会多喝碗豆浆解解渴……” 淑妃的求情也好,姜家的威慑也罢,都没能阻挡弹劾的奏章雪花片一般飞到成帝的案桌之上。 大殷对贪墨之事向来深恶痛绝,前朝武帝时期对贪墨刑罚极重,受贿数额超过五十两便可判死刑,本朝虽然放开了许多,但是武帝遗风犹在,对贪官污吏容忍度极低。 这些年姜家在朝中赫赫扬扬,仗着圣眷优隆干了不少荒唐事,朝臣不是瞎子,都看在眼里,只不过碍于姜家的权势敢怒不敢言罢了。 这回姜沛查出如此巨贪,再加上前阵子他因林远之事本就挑起不少清流文官的怒火,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朝堂是没有刀剑的战场,刀光剑影杀人不见血。此事不仅仅是姜沛自己身陷其中,连姜府乃至于姜嵩都深受其累,弹劾的缘由五花八门,无需罗织就有一大堆现成可用。 姜沛自己千夫所指也就罢了,姜嵩也难免落得一个管家不严,纵容子行凶的罪名。 然而面对朝臣的滔天怒火,成帝的态度却始终含糊,孟尚书上呈的要求处决姜沛的折子至今还留中不发。 在这种时候,他态度越是不明,朝臣的怒气就会愈发汹涌,弹劾的折子也就会来得更加疯狂。 处决已经不算重判了,成帝尚且还如此包庇,怎么能不叫清流寒心? 这些境况都在卫瑜的计划之中。 当日她特意嘱咐孟澈把姜沛这些年能找到的罪证都整理成册,送往御史台先挑起御史台的怒火,再将姜沛巨贪之事当众查处,通晓六部,目的就是要如此庞大的规模的弹劾。 她父皇决意包庇姜家,姜沛这一案中,姜家其实还是其次,真正要对付的是她的父皇。 是以姜沛的事只上报寻常一衙一部根本没用,不管是锦衣卫还是刑部,只要成帝一开口,此事都会如同周氏上告大理寺一般,落得个无疾而终的结果。 只有发动众怒,把成帝架起来,让他退无可退,才能有一线希望能撕开姜家这个口子。 然而卫瑜此番谋算的最终目的,还不仅限于此。 她笑盈盈地同李德海谈笑着,迈进了乾元殿的大门。 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第一卷 第二十三章 香料 转眼间,处决姜沛的折子已经在乾元殿留了两天,朝中的声浪依旧高涨,但面对如此压力,成帝的态度却始终含糊而暧昧。 若说他袒护姜沛,他大可以直接赦免或减轻姜沛的刑罚,若说他打算秉公而为,恩准判决的圣旨又迟迟不下,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就在朝中清流的义愤填膺中,姜嵩进宫了。 他同成帝在乾元殿中密谈了约莫一个时辰,不知道说的什么,只知离开时脸色十分轻松。 如此特殊时期,单只是这一条就足以叫人浮想联翩了。 事实上,姜嵩进宫也确实是为姜沛求情,甚至不能说是求情,而是明晃晃的威胁。 乾元殿中,成帝端坐在蟠龙金丝楠木交椅之上,面色阴沉如水,他的手紧紧握着雕饰繁复的把手,尽力压抑心中的怒火。 若是卫瑜在此,定会为他如此脸色大吃一惊,在她心中,她父皇为人豁达,卫瑜从未见过他为什么事情大动肝火。 成帝想着方才姜嵩那些貌似恭敬,实则狂悖的话,胸中怒火愈发翻涌。 这些天他之所以迟迟未下旨,正是因为投鼠忌器。 姜沛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全,硬生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如此戕害百姓污秽朝廷,他如何能够容忍?但姜沛背后是姜嵩,是姜家,理智上如今还动不得。 他闭了闭眼睛,终于没有忍住,抬手砸了面前的天青汝窑茶盏,仍然留守殿中的李德海见他如此盛怒,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成帝阴着脸,许久才问道:“那东西的下落,有眉目了吗?” 李德海附身扣了一个头,趴在地上不敢抬起,瑟瑟发抖地道:“奴才无能,请陛下恕罪。” 宫中的消息自己长了脚,那头姜嵩才刚踏出乾元殿,风声便传到了含章殿中。 不用想,卫瑜便知道他一定是为姜沛求情而来的 姜嵩可能不管姜沛这个亲儿子的死活,却不会不顾自己和姜府的切身利益。 若是姜沛真被定罪,他损失了一个儿子倒还是其次,巨贪这顶帽子就会牢牢扣在姜家头上,永远都挣不脱。 如今朝中风向已然开始抨击姜嵩与姜府而来,以姜嵩的为人,是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但他却不知道,他这一进宫,却正中卫瑜下怀,让她得了开启下一步计划的好时机。 卫瑜听罢拂晓的汇报,打了个呵欠,眼角泛着泪花道:“告诉项斯远,可以开始动作了。” 近来也不知道怎么了,午睡才起不久,她又开始犯困。 拂晓垂头应道:“是。” 卫瑜补充:“要快。” 朝堂争斗的时机转瞬即逝,若是等到她父皇将赦免姜沛的圣旨送出宫去,一切尘埃落定,那可就晚了。 卫瑜叮嘱完一溜儿相关事宜,又捂住嘴打了一个呵欠,懒懒地道:“我乏了,替我点上安神香,我要再睡会。” 拂晓欲言又止,瞧着她越来越萎靡的神色,目光有一些担忧,“殿下午睡才醒了一个时辰不到,怎么又困了?” 近来卫瑜确实尤其爱犯困,每日都要睡上七八个时辰还嫌不够,就是醒了人也是昏昏沉沉的,连用膳都恨不得边睡边吃。 她也找了太医号脉,脉象并无异常,也诊不出什么病症。 “约莫着是春日里人易犯懒吧。”卫瑜说道。 其实她也能感觉到自己有些不同寻常,但她信得过冯院正的医术,他既然说了没病,那她一定就没病。 她心中有些怀疑是否是离魂之症作祟,但她近来并未妄图泄露什么,没有眩晕之感,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了新的症状。 拂晓叹息道:“香炉里的灰积满了还没来得及清,奴婢这就去叫人,殿下稍等一会儿。” 卫瑜就寝素来有点安神香的习惯,这香凝神静气,可保一觉香甜无梦,又对人无害,宫中许多嫔妃都在用。 只是近日她燃这安神香的次数实在有些多,以往几月才清一次的炉灰,如今不过七八日就满了。 卫瑜已经困得昏昏欲睡,手撑着太阳穴倚在桌上闭目养神,缓缓地应了声“嗯”。 不多时,拂晓招来几名小宫人进殿中来,围着床前那尊足到人大腿高的刺金莲花大炉中忙活起来。 因为香炉不小,来来回回来了好几拨人。 卫瑜耐心地等着,忽地听到一个声音道:“咦,拂晓姑姑,这香灰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她睁开眼睛瞧向声音的来源之处,只见一名身量不高的粉衣小宫女正端着一捧香灰仔细端详,面色有些犹疑,竟是那日她从淑妃手下救下的小宫女春桃。 因为她从前是储秀宫的宫女,年纪又还小,那日她被卫瑜带进含章殿后,便只被派遣着做些侍弄花草的小事,并不到寝殿中伺候。 近日是卫瑜赶着睡觉才被叫来殿中帮手的。 她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一小缕香灰放在鼻尖闻了闻,皱起鼻子,愈发笃定道:“姑姑,这香灰确实不太对劲。” 拂晓眉头一皱,凑过去瞧了瞧她手中的小斗,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哪里不对?” 春桃道:“奴婢记得姑姑说公主近来常常燃安神香,寻常安神香的香灰都是灰中发紫的,但这香灰不仅不发紫,还有些发青,若非混进过其他香的香灰,那必然不对。” 被她这样一说,拂晓也觉着那灰的眼色似乎比从前淡了许多,心中一沉,道:“如今是春日,殿中平常不熏香,只点过安神香。”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扭头望向已然睁开眼正色瞧了她们半晌的卫瑜,“殿下……这……” 香料之事可大可小,调香制香涉及药理,又是长年累月用的东西,所以需要格外小心,若是真有人对她的香料动了手脚,那确实是防不胜防。 “去太医院招冯院正过来瞧瞧,不要把此事说出去。”卫瑜面色发沉。 拂晓急忙道:“是!” 殿中的宫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卫瑜的困意消了大半,人精神了,脑子也清明许多,她坐直起身,吩咐道:“把剩下的安神香拿出来,找个干净的小香炉燃上。” 宫人们挪出案上的小炉燃上香,卫瑜又让人挪得更近些,仔细嗅了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中有疑,竟然真的觉得这香气与从前有些微的不同。 熟悉的困意又在重新涌动,她面色一变,用帕子捂住口鼻,忙让人熄了开窗通风。 不多时,拂晓带着冯院正来了。 卫瑜拦住了太医行礼的动作,让人端出装香料的小匣,冷声道:“冯院正瞧瞧,这香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冯远正年近不惑,已经是须发皆白,却仍然事必躬亲,太医院大小事务皆过他手,连这安神香的香方都是他亲手调配的,他自然不能更加熟悉。 他拿起小勺舀了少许放在鼻端闻了闻,又沾了少许在指尖捻开,眉头紧锁,冲卫瑜道:“请殿下将这香点了,让老朽闻一闻。” 卫瑜点点头,示意宫人将窗下的香炉取过来重新点燃。 香气幽微,冯院正却一闻便觉出不对,面色一变道:“殿下,这香中有几味香料比例不同,虽还是安神香的方,但助眠效力大大增强,用了容易使人精神萎靡,终日嗜睡。” 冯院正肃了脸色,躬身抱拳道:“殿下近来时常困倦,怕就是这香的缘故。香料嗅入体内是日积月累的功夫,一时的效力不强,又不是毒,诊脉是诊不出来的,但若常年点这香,轻则神思混沌,日日嗜睡,重则神智混乱,状若疯癫。” 卫瑜坐直了身子,面色铁青,真是好精细的功夫,今日若非春桃那小宫女发觉不对,她还真的就着了道了。 拂晓听到如此严重,失声道:“可这安神香都是内务府统一邻取的,六宫用的都一样,并未听说过别的宫中有何不对啊。” 既然不是外因,便只能是内鬼了,卫瑜瞧了她一眼,问:“近日除了你,可还有旁人动过这香料?” 含章殿的宫人都是太后亲自选定的,坚固如同铁桶,从未出过宫人叛主的事。 拂晓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一个人,脸色蓦地发白,“这香打领回来之后,除了奴婢,就只有素心一人动过。” “奴婢当时才领完香回来被她瞧见,她说自己虽不能到殿下跟前伺候,但人闲不住,十分坚持要分装这香料,奴婢当时还觉着奇怪,她往日从不对这些小事上心。但因当时还有旁的事忙碌,也没有多想就给她了。” “如今一想,怕不是……” 卫瑜并未料到竟然是这个人。 她对前世的事心存芥蒂,打回来之后就没再让素心在跟前伺候,只让她安心做些清闲功夫。 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她还是对素心存有几分希望,对不再像以往信任他,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想要害她。 前世今生,两世她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卫瑜实在不能理解,她待她不薄,虽然没让她接触要务,但还是保留着她一等宫女的位置,俸禄待遇一如往常嗯,还让拂晓吩咐其他宫人不准看轻为难她。 今生没有了顾嘉清,为什么她还是背叛她了呢? 冯远正补充道:“殿下,这香料虽然于人体有害,但用料谨慎,殿下用得不多,应当并无大碍,停用便可。” 卫瑜说不清楚自己是愤怒还是失望,点点头道:“本宫知道了,多谢冯院正,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还请保密。” 她一使眼色,拂晓立刻会意,转身取了一包足有两个巴掌大的银子,塞到冯院正手中。 在宫中伺候了多年,冯院正当然不会不晓得厉害,事关皇室密辛,嘴巴闭得严实才是保命要务。 他知道这银子不收不行,遂默然地接过,躬身行了一礼,告退。 卫瑜送走了冯院正,在殿下呆坐了许久,才闭了闭眼睛,沉声道:“查清楚,本宫知道是谁动的手,如何动作。记着不要打草惊蛇。” 第一卷 第二十四章 审问素心 拂晓应了声,赶忙出去调查此事。 卫瑜在殿内环视了一圈,视线落在春桃身上,抬抬下巴,道:“春桃,你过来回话。” 春桃垂着头走到她面前,附身行了个大礼,“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当日卫瑜救这小宫女只是一时恻隐,加上暗暗存的几分让淑妃不痛快的坏心,却没想到能帮自己化解一场这么大的危机。 她问道:“那香灰毫厘之差,寻常人不留意根本瞧不差别,你是怎么看出不对的?” 春桃恭敬地道:“奴婢的父亲原是郎中,奴婢打小跟着学了一点岐黄之术,安神香奴婢从前在储秀宫接触过,因为里头的材料大多是药材,所以比较上心。” 卫瑜点点头,这个理由倒也叫人信服。且须知宫中的医女本就难得,懂医术的宫人更是凤毛麟角,这倒是意外之喜。 她沉吟道:“你今日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春桃闻言,却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叩着响头,哽咽道:“回殿下,奴婢的姐姐被淑妃处死后,至今还没有没能体面下葬,奴婢请殿下恩典,赐奴婢姐姐一个体面的葬礼吧!” 卫瑜没想到她竟然说的是这个,一时十分意外,宫中被私下处死的宫人若无亲友费心收敛,便只有乱葬岗一个去处了。 淑妃手底下的宫人过得究竟都是些什么日子。 卫瑜叹息道:“你们倒是姐妹情深,本宫准了,还有旁的吗?” 春桃眼中带泪,也不贪心,摇了摇头。 如此人品德行,瞧着倒是个可造之才,卫瑜道:“你今日有功,有功便当赏,本宫破例升你为二等宫女,往后别在外院伺候了,跟着你拂晓姑姑跑跑腿,学些东西。” 卫瑜虽有意提拔她,但她毕竟年纪尚小,唯恐她做事不够得用,想着历练历练她。 此话一出,殿中的其他宫人暗自纷纷侧目。 卫瑜生性不爱吵闹,能在内殿伺候的宫人少之又少,也就只有打小陪在身边的几名大宫女,这几名大宫女中又有人被分去做些掌管库房等庶务。 这么多年能在内殿贴身伺候的也就拂晓素心两人,如今素心遭了厌弃,更是只剩下拂晓这个掌事大宫女一人。 卫瑜让春桃跟着拂晓跑腿,意思分明是有意提拔她为自己的亲信。 春桃脑瓜子也算灵光,自然不会听不出她言外之意,她留意那香灰只是一时担忧口快,本没想得什么赏赐,没想到有此意外之喜。 当下眼眶愈发一红,喜出望外地道:“谢殿下恩典!奴婢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卫瑜被她逗得一乐,赴汤蹈火倒是不必,含章殿又没有什么刀山火海要她跨的,只不过接下来可能会尤其忙碌罢了。 卫瑜眼睛一冷,淑妃,此时她最好不要有什么关联,否则…… 闹了这一通,加上方才那香她嗅了不少,也有些乏,便摆摆手让众人都散了,准备再困个回笼觉。 众人应声齐齐散去,卫瑜躺回床上,意识逐渐模糊…… 神思飘荡之间,一声敲冰曳玉般的瓷器碎裂声划破寂静。 卫瑜只觉自己来到一个不知名的所在,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魂魄飘飘荡荡立在半空之中,而魂魄之下,是另一个自己。 卫瑜一眼便能认得出来,那是前世的她,被顾嘉清软禁在衡山别院的卫瑜。 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衣,头发蓬乱披散,面色苍白憔悴,状如疯癫。 一根纤细但坚固的黄金锁链从她的裙底延伸而出,堆积在脚下,像一道璀璨的水流,又像一条蜿蜒的蛇。 锁链的另一头连在床上,卫瑜知道那有多长,刚刚好足够她走到临屋的净房沐浴解手。 那是元和五年的春天,她除了最后一次逃亡边塞之外,跑得最远,也逃得最久的一次。 她躲到建章住了两个月,前后时间离开别院的时间长达半年。 那一次顾嘉清将她抓回来之后十分恼怒,从此给她栓上了特制的金锁链,她连院子都出不去了。 她是堂堂一国公主,如何能受得了这样的屈辱? 梦中的她又砸碎了一个价值连城的青玉花尊,碎玉迸溅开来,迎着门外斜进来的日光散着七彩的光。 日光照亮了满室的狼藉,卫瑜赤裸的足底毫不在意地在满地碎瓷上踏过,留下一道道血痕,她却像感觉不到痛,行为癫狂。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闹了多久,只是开始觉得疲累。 “顾嘉清,你怎能如此羞辱我!!!” “你把我当什么了?!” 屋子的不远处,顾嘉清端坐案后,凤眼微垂,正自顾自地批阅着呈文,高大的身躯仿佛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上空,他的表情无悲无喜,对她的疯狂全然不上心。 卫瑜又砸了一个花瓶。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到卫瑜终于筋疲力竭,脱力倒在地上,他才从劳心劳神的案牍间抬起头,瞧了她一眼。 他搁下手中的案宗,站起身来,走过去将她抱起放到床上,从早已备好的药箱中取出银针,抬起她拴着锁链的那只赤裸的脚。 卫瑜想挣开,却被他用力抓住。 他强硬地板过那只赤裸的脚,用银针挑出嵌入肌理的碎片,鲜血涌出,染红了他修长白皙的指节。 卫瑜满身疲惫,眼睛瞧着丁香色帐顶高飞的雀鸟,良久,道:“顾嘉清,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顾嘉清放下她鲜血淋漓的玉足,神色漠然,“我拭目以待。” 卫瑜再一次从睡梦中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候,晚霞映红了半边的天空,仿佛大火燃烧的余烬。 拂晓掀开帘子走入,问她:“殿下,可要传晚膳么?” 卫瑜并不觉得饿,却还是道:“传吧,”她顿了顿,又问:“香料的事有眉目了吗?” 拂晓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地答道:“素心已经招了,她求见殿下,殿下见么?” 卫瑜道:“见,晚膳之后提她过来。” 膳食很快便上来了,卫瑜没有什么胃口,食不下咽地吃完一顿饭,天便已经黑了。 卫瑜漱完口,端坐在正堂的罗汉床上,静静地等待。 不多时,拂晓带着两个嬷嬷压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宫人跑进来,推搡着让她跪倒到她面前。 宫人的双手被束在身后,正是素心。 卫瑜居高临下地瞧着他,并不说话,两名嬷嬷见素心安分了,便躬身一礼退了下去。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素心低着头,并不说话。 良久,是却是拂晓先迈出一步,指着素心怒道:“殿下就在这里,你还不快招!” 她和素心也是打小的姐妹情分,对于素心的行径,没有人比她更愤怒。 素心伏首扣了个头,趴在地上。 卫瑜见她打定了主意不开口,抬手浅抿了一口甜露,缓缓地道:“既然有脸做,就没别脸说。也罢,本宫问你,何人指使你换本宫的香?” 素心浑身颤抖起来,哑着声音说道:“是…淑妃娘娘。” 果然是她,不出所料。 卫瑜深吸了一口气,“你何时与她勾结在一起?” 素心哽咽道:“约莫七八日前。” 七八日前……那是她那日在乾元殿见过淑妃之后,她记得当日她暴露了周氏之事是她指使,淑妃怕就是因为这事对她动的杀心。 “香料也是淑妃接触你当天换的?” “是。” 卫瑜的耐心蓦地耗尽,心头一股无名火起,有些问不下去了,拍桌怒道:“你还不自己交代!等着本宫对你用刑吗?” 素心抬起头,脸上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一抹眼泪大哭道:“殿下!殿下信我,就是把我千刀万剐我也不敢害殿下性命啊!当日淑妃娘娘只跟奴婢说这香料用了会使人神智昏沉,奴婢一点都不知道会对殿下身体有害!若是早知道,就是杀了奴婢也不会答应淑妃娘娘的。” 这个时候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事情做都做了,难道会因为并非她本愿就能重来吗? “蠢货!淑妃视公主如眼中钉肉中刺,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可乘之机?!”拂晓眼睛气得通红。 “你说你不知道对公主有害,那你把香料带回来之后可曾拿去查验?可有片刻犹豫?你也是宫中老人,但凡稍微想得深一些,会不怀疑淑妃的用意?” 素心哑口无言。 “但你没有!!”拂晓浑身颤抖起来,“你说得好听,其实从来只为自己考虑,愚蠢而且自私,你如何对得起殿下对你的恩典?!” 卫瑜长出一口气,垂眸瞧着她,“最后一个问题,本宫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听淑妃谗言?” “奴婢……”素心一时哽住,似乎自己也觉得难以启齿。 卫虞漠然地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素心闻言,支起身子,声泪俱下地道:“淑妃娘娘同奴婢说,那香料可以让殿下神智昏沉,殿下生了病,就会顾念往日奴婢伺候的好处,奴婢才有机会重得殿下的信任。” “殿下,”素心直起身,大哭道:“奴婢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惹了殿下厌弃被撵出寝宫,奴婢真的百思不得其解,这才会被淑妃蛊惑,奴婢自知罪孽深重,请殿下降罪!只希望殿下那香不要伤及殿下身体,否则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卫瑜瞧着她的模样,忽然想起前世临死之前,她也是这般跪在她病床前涕泪横流,诉说着自己的委屈,说自己无意害她。 前世今生,两辈子何其相似。 她总有许多意外,许多不得已,但每一世背叛她时都毫不犹豫,都有自己的选择,嘴上却还是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卫瑜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她的面前。 “啪!” 她狠狠一巴掌扇在素心的脸上。 第一卷 第二十五章 项斯远 “奴婢只是不忍心见公主四处流离。” “顾大人对公主不好吗?公主为什么就不肯留下来呢?” “公主走了,还能去哪里呢?” “七年之前。” 无尽的杂音在卫瑜脑中缭绕。 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逃? 因为她是公主,是飞鸟,是九天的凤凰,不是任人在手里随意拿捏的金丝雀。 她生来可以任意来去,大江南北,九州四海……任何地方,她愿意为乞丐,为流民,暴尸荒野,但没有人可以像拴狗一样把她拴在巴掌大的屋子里,连洗澡沐浴都像成为恩赐。 她死也不接受这样的屈辱。 顾嘉清再怎么满足她的一切需求,都只是裹在陷阱之上的蜜糖,妄图让她尝一点甜,就忘记尖刺扎穿身体的痛。 再如何口灿莲花,都掩盖不了强取豪夺的卑劣。 他剥夺了她的自由,自导自演这场貌似动人的戏码,却让她丧失说不的权力。 这怎么能叫“好”?不过是一场欺诈。 她对前世素心那番话最为隔阂的,不是背叛,而是她企图混淆是非,用“好”来模糊顾嘉清的罪行,不管有意无意,这用心都比背叛她更加险恶。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会因为对她好而改变。 “不要叫我殿下。” 卫瑜知道自己在迁怒,但她不想计较那么多,她累了,前世也好,今生也好,两次背叛相似得出奇,她今生已经不想再见到这张脸。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捆住双手的素心,平静道:“你的错,方才拂晓已然说过。冠冕堂皇的话不必说了,你问问自己,假如重来一次,你还会换那些香料吗?” 素心本该毫不犹豫地说“不会”,但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一时竟然有些不敢回答。 她的心里其实知道答案,她会的。 即便知道那香料有害,她也会想着等她重新得到主子信任之后便立即停用。 她向来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从前与卫瑜的性情十分契合,这才能压过其他大宫女,成为卫瑜最信任的亲信。 这些时日饱受冷落的生活她已经无法忍受,只要有一丝希望,她用尽一切办法也要回到往日的风光。 趋利乃人之本性,有私心并不出奇。 卫瑜知道不必再往下问了,挥手招了人进来,“把她压下去好生看押,别让人灭了口。” 虽然此事她已经让人不要声张,但难保淑妃久久联系不上她,不会生出怀疑之心。 留着这个人,还有她的用处。 “奴婢疏忽大意,伤了殿下贵体,请殿下降罪。”拂晓俯首道。 此事她也有一半的责任,身为含章殿的掌事宫女,她不仅没及时发现素心的不对,还自己将主子的香料交了出去,给了素心可乘之机。 幸好那香效力不大,否则她就是死了也不能安心。 卫瑜扶起她,道:“也不能怪你,就连本宫都没想到素心会投靠了淑妃。” 拂晓羞愧咬唇,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弥补这次的过失,最后问:“这么大的事,殿下打算何时告知皇上和太后娘娘?” 往日那些小手段,那两位真神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淑妃直接对公主下手,还是如此阴毒的手段,太后娘娘和皇上是绝不能容忍的。 卫瑜想着接下来的计划,冷冷一笑,摇摇头道:“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淑妃竟然真的敢这样对她下手,她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她正愁后头缺了把好柴来助长父皇的怒火呢,没想到这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 竖日,朝中又出了一件大事。 才刚上任没多久的现任京畿司理项斯远,写了陈情状上递督察院,言辞恳切哀婉地痛陈自己上任之前遭遇姜家强势欺压,让他饱受流言侵扰,名声尽毁,请求督察院御史协同他上奏弹劾姜家藐视天威,任人唯亲,倾轧小官,扰乱官纪。 于此同时,他还兵分两路,带着当日在京中帮姜家散布谣言的几名害群之马以及口供状纸等一应物件,到刑部告姜家污损皇室清誉,其心可诛。 这两桩事若是发生在平常,那必然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他上报的这几项罪名虽然瞧着吓人,若真要细查却大有可为之处,没有确凿证据不好深究,很容易模糊成莫须有被姜家反咬一口,督察院即便见了也不一定搭理,但如今正值整个朝堂文官齐齐针对姜府的特殊时期,自然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尤其是那封陈情书,直接了当地挑明朝中一贯存在的清流与勋贵两派之争,这简直切中了要害。 寒门与勋贵的矛盾是天然存在的,寒门看不上勋贵鱼肉百姓,勋贵看不上寒门假清高,但其根本原因还在于,两方的根本利益是互相冲突的。 本朝建朝年久,世家大族林立,子孙繁茂荫封甚广,但朝廷就那么大,官位就那么多,寒门学子想要往上爬便难免压迫勋贵势力,勋贵想要维持鼎盛则必须欺压寒门。 久而久之,矛盾越积越多,朝中的党争之风也逐渐鼎盛,清流与勋贵两派势同水火,如同引线即将燃尽的爆竹一触即发。 党争之风由来已久,只不过一直如同水中暗流,潜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暗自酝酿波涛。 姜沛这桩案子之所以引起千夫所指,一方面是因为他以勋贵荫蔽大肆敛财,且对于他的官位来说,数额实在惊人,一方面也有当时穿得沸沸扬扬的打杀林远之事的影响。 堂堂一个进士及第的七品朝廷命官,十几年寒窗苦读一步步爬上官位,正以为能够改头换面,哪知权贵伸伸手指就能轻易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了他,这怎么叫人不寒心? 若项斯远提起旁的罪名,还不一定有此效果,但他直接抬出倾轧寒门这座大山,便是直接挑动了清流文官们本就敏感的神经。 林远、贪墨、项斯远……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依仗姜家仗势欺人,这直接叫督察院那群言官按捺不住。 “简直欺人太甚。” “处决姜沛的公文至今还压在乾元殿中,陛下如此包庇,岂是明君所为?” “寒门举子便无出头之日了吗?这些勋贵何以如此肆无忌惮?” “这朝廷是皇上的朝廷,还是他姜家的朝廷?” “绝不可叫他们认为我等出身寒门便软弱可欺。” 项斯远不愧少年英才的才子之名,无论是陈情书还是状纸,都写得平实恳切,几句感染力和煽动性。 他本身身份尴尬,出身侯府却无荫封,靠的是科举入仕,两头都不落好,如今这样一动作,便是直接将自己划入清流阵营,与勋贵世族彻底割席,顺便给自己招揽一堆强敌,如此魄力非常人可有。 “这两封文书一上呈,你是彻底回不了定远侯府了,往后在朝中无依无靠,确定不后悔?” 皇宫,沧浪亭中,卫瑜挑眉问对面的项斯远。 项斯远的眼睛落在眼前的棋局之上,他没想到这小公主看似不学无术,棋艺一道上却颇有水平,拈着黑子边思索边道:“微臣并未觉得后悔,在定远侯府中时,微臣在朝中一样是无依无靠,如今不受侯府所累,反倒自在许多。”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如今重返朝堂,身上的颓唐之气一扫而空,原本清隽的面容愈发神采奕奕,整个人气度无双。 卫瑜抬起眼皮看他,懒洋洋地道:“你说话一定要这么一板一眼,跟个老头子一样么?” 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私下见面无需拘泥,但他每次还是动辄行礼,说话一定谦称,年纪轻轻的恨不得把老学究三个字刻在脑门上。 难怪前世能在书院如鱼得水,天生就是个当老夫子的命啊。 项斯远动作一顿,执着地道:“礼不可废。” 卫瑜叹了口气,摇着头落下一子,成功看着项斯远走入她的圈套之中。 棋路可见人品,项斯远下起棋来一如其人,擅长隐忍布局,待到见了时机才一举发作,可惜还是迂腐了些,一味循着规矩走,少了几分新意,下多了容易叫人瞧出招式来。 “新官上任,感觉如何?”卫瑜问。 项斯远略一沉吟,斟酌着字词语句,“很是清闲。” 确切地说,是过于清闲了。 京畿司理虽不是什么要职,但好歹是堂堂五品官员,每月领着朝廷俸禄不是吃白饭的,可项斯远自打上任以来,除了首日中司指挥使带着熟悉了一番各部下属人脸之外,一件事都没干上。 京畿司理虽谈不上长官,但好歹也是官阶最高的官员,如此清闲,显然是遭人排挤。 五城兵马司负责京中治安,官小事多,人员庞杂,实权又不大,能呆在里头的要不就是混日子的纨绔子弟,要不就是军户出身,从小兵一步一步爬上去的武夫。 两派人马都瞧不上项斯远这清不清,贵不贵的白脸文官,又顾忌他的名声唯恐别斥为同党,更是不敢靠近,会白吃小半月俸禄也属寻常。 “此事你自个儿能解决吧?”卫瑜又问。 项斯远纠结半晌,还是瞧不出卫瑜那步棋的玄机,他也瞧出自己败局已定,干脆方平心态,随意在棋盘上找了个合眼的地方落下棋子,这才一笑道:“微臣此番上表之后,很会便可步入正轨。” 好歹是从前在翰林院那地方呆过的人,这点本事项斯远还是有的。 此次上表扬名,他在吏部也算露了脸,有顶头上峰的压力,兵马司中的那群武夫想来应该不敢再为难。 卫瑜点点头,知道这些微小事不成问题,也就不再多问,扭转话头说起了正事,“此次找你入宫,是有一件事要让你办。” 第一卷 第二十六章 战事 “哦?殿下有何吩咐?”项斯远放下手中的棋子,正经了神色。 他与卫瑜虽然名为同盟,但是打结盟至今颇多波折,他都帮不上什么忙,如今听说卫瑜终于对他有所要求,他不禁为之一振,他想起上次卫瑜同他说的大事,他回去之后绞尽了脑汁,都想不出能是何等大事能够惊动她如此费心。 难不成她有意那个皇位么? 这个念头才刚刚冒出,他便摇头暗笑自己的荒唐,虽说如今陛下膝下无子,但皇太女?这么可能呢?大殷建朝二百余年了,从未有过如此先例。 卫瑜倒并不知他的思维如此发散,但她要说的却确实是一件顶顶要事,若非素心一事引起她的噩梦,她差点都忘了。 嘉元十二年的三月底,西部大乱。 草原十六部联结同盟攻打大殷,与以往小打小闹的扰边不同,这一次的开战来势汹汹,行兵章法一改之前的横冲直撞,一看便知蓄谋已久。 这是嘉元朝中发生的最大的战事,这场战事中死伤的将士多达十万之数,虽然最后是大殷胜了,收回失地还让胡人北退六十里,但也只能算是残胜。 据说镇北将军顾征也正是在这场战争中落下旧伤,最后在怀王谋反大军开拔前夕死在了镇北将军府。 卫瑜曾听跟随顾嘉清由西北到京中的将士议论,说前世怀王蓄谋发兵之时顾征已经病得不省人事。卫瑜儿时,顾征尚在京中时曾与他相处过,是信得过顾征的人品的。 他是武帝一朝便开始驻守西北的大将,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任何不轨的举动,卫瑜也曾经想过,若是他前世没有死,结局可能会有所不同。 而在这场嘉元十二年的这场战事当中,得益最高的人却是怀王。 他在当时率兵立下大功,是除了顾征之外最大的功臣,战后他不仅获封西北观察使,独揽雍州一带军政大全,还兼任雍军督军,这是他打入雍军内部的基础。 只是当时这场战事虽惊动了整个大殷,但前世卫瑜却并未过多关注,那时她神智混沌,一心准备着躲避祖母催婚,对其中的细节一概不知。 如今想来,却有许多蹊跷,以怀王体弱是出了名的,为何会掺和道行军打仗这样的要事里? 不用想也知道其中一定少不了姜家的运作。 她既然知道怀王的狼子野心,便不能放任他再像前世那般手握大权。 如今她虽使了点手段给姜家造成了一定的麻烦,但对姜嵩却是毫无威力,只要兵部仍然在他手中,能动的手脚就太多了。 只是此事还未发生,她不能未卜先知与旁人提起,否则离魂之症估计又要爆发。 只得斟酌道:“本宫近来读些杂史,见书上春季多异族扰边之事?” 项斯远闻言,颇为讶异地看着她,昭阳公主不学无术的名声众所周知,如今她虽与传言中不同,但听闻她竟然开始读书,项斯远还是很是惊讶。 卫瑜迎战他怀疑的目光,一时有些恼羞成怒,“怎么?本宫就不能干些正经事吗?” 项斯远连忙摇头,违心地道:“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公主知书达理人尽皆知,读书再平常不过了。” 卫瑜一时有些被噎住,从这话里品出几分阴阳怪气,但一时又不知道该如何回嘴。 项斯远瞧她的样子,心中有些好笑,摇摇头道:“异族扰边确实多发于春季,草原民族以游牧为生,冬日草场枯败,牛羊容易饿死冻死,只能宰杀风干过冬。胡人熬过一个冬天过后人饥马瘦,难以为继之时便会南下劫掠边境城池。” “那开战呢?本宫听闻今冬西北雪灾严重,是否有可能狗急跳墙?” 项斯远却摇摇头,“这个不太可能,开战需要大量银钱无子,多选在秋季牛羊肥硕之时,否则钱粮不继,根本打不起来。” 卫瑜知道项斯远所说确实才是常理,因此她才愈发不解。 “原来如此……”卫瑜皱眉沉吟,“我近来接到消息,说西北异族虎视眈眈,恐怕要生事。” “这……”项斯远犹豫道,“开战选在春季确实少见,公主的消息可靠么?是否有可能出错?” 卫瑜摇头道:“来源绝对可靠。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若此事真的属实,我们能提前警醒朝廷避免更多死伤,也是功德一件。” 但前世十六部联盟发兵之事影响深远,浪潮甚至在战事结束的几年之后仍有余波,她绝不可能记错的。 项斯远心中虽然还有几分疑虑,但被她说服了,也跟着皱眉道:“那公主打算让微臣做些什么?” “你既然已经入朝,想必对朝中局势一定有所了解,你寻个合适的人,想想办法提醒他多多留意西北的动向。” 卫瑜也想过的此事最直接了当的方式还是提醒称帝,但如今她在成帝的眼中只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儿,单单她一家之言,成帝一定只当小孩子胡言乱语,听过就忘了,她一个人的力量不够。 “本宫也会提醒父皇重视扰边事宜,里外一同作用,应当能够引起父皇和朝廷的重视。” 若是草原十六部当真蓄谋发病,如今应当已经有了动静,只要朝廷留意查探,必然能够查出异常。 项斯远思索了一番,也觉得如今只能如此,于是应道:“是。” 卫瑜点点头,长出一口气。 此次西北大捷一事,还有一点是叫她深感忌惮的,那就是战事结束之后,顾嘉清就要随军复命述职,届时她已经出宫开府,京城就那么一点大,宫宴、朝见……许多事情,他们肯定难免碰面。 卫瑜如今还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做好面对他的准备,不知道见到他的时候,她能够克制住杀他的欲望。 当然同时返京的,还有怀王的嫡长子。 怀王行事奸猾,前世为打消成帝对他藩王身份的忌惮,确保自己能顺利取得督军一职,竟然毫不犹豫地把夫人和唯一的嫡子送在京中为质,要知道他身体孱弱,膝下子嗣不丰,也就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此番作为却是下了血本,这才取信了成帝与太后。 那怀王妇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前世返京之后时常四处走动,不多时便融入了京中命妇圈子,颇会邀买人心。 “殿下,若无要事,那微臣便先行告退了?” 项斯远见她已把事情交代完,便起身抱拳,企图告退。 卫瑜道:“急什么?左右你现在清闲得很,先把这局棋下完再说。” 项斯远被她说得有些汗颜,环顾四周,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凉景象,他们如今的见面,还可以用一个不大光彩的词语来概括,私会。 若是被人撞见,恐怕他与公主暗通款曲的传闻是又要死灰复燃了。 他对这位公主的心大十分感叹,只能重新坐下继续折磨自己。 卫瑜棋路诡谲莫测,不按常理出牌,每一步都走在意料之外,跟她下棋总是既惊险又刺激,倒也有趣。 …… 项斯远的那封陈情书到底起了作用,督察院义愤填膺,纷纷写折子上表,一时弹劾姜家的折子又堆满了成帝的案桌,是不是这回他们的口风却有微妙的变化,口诛笔伐的主要目标从姜沛换成了姜嵩。 言辞更为犀利,语气也更为激烈,大有一种成帝不彻查就要触梁血谏的架势。 含章殿中,成帝才刚批阅完一批要紧的奏章,才刚搁下朱砂笔抬头一看,便见李德海领着两个小太监,又搬来足有半人告的两大叠折子。 他十分头疼地问道:“何处来的?” 李德海躬身道:“回陛下,这都是御史台才呈上来的折子,陛下看么?” 成帝摇头,下巴一抬指了指一旁放置请安折子的案桌,“搁着吧。” 李德海会意,带着两名太监放下折子,紫檀木案上放着缂丝织锦蟠龙桌布,上头金黄折子堆积如山,搭眼一瞧,性质格式,几乎一模一样,李德海才刚放上去的那两叠一落在桌子上便立马融入其中。 这些,都是近来弹劾姜家的折子。 成帝起初还挨个查看批复,怀着好奇的心想瞧瞧御史台还能骂出什么新意来,后来见他们来来回回就是那些话,也就没了看热闹的兴致。 如今御史台声浪惊人,再这样发展下去,怕是就要有的愣头青到乾元殿前跪谏了。 成帝与姜嵩那老狐狸斗了多年,哪里会不了解他的秉性? 他这人素来最关心利益,对此局势至今还能隐忍不发,想是笃定他不敢任事态发展,一味把皮球往他这里踢。 他冷哼一声,暗想看谁能熬得过谁。 忽地,李德海道:“陛下,孟指挥使求见。” 成帝道:“见。” 孟澈今日是来汇报公务的,适逢光禄寺贪腐案告结,简直京中还有几名官员暗中与地方驻军有所联系,这些都属于锦衣卫寻常宫务,不过例行上报。 成帝安静听罢,没听到有什么值得留意的大事,抬手饮了口茶,问道:“账本的事如何?” 毕竟是早有意料之事,成帝那日怒过之后也就过了,时隔几日,再说起此事他的心情已然平静许多。 孟澈垂首回答道:“已有一些眉目,微臣已经查出了姜嵩去冬三个月私账,正待继续细查。” 成帝平静道:“贪了多少?” “回陛下……”孟澈稍一迟疑,说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 成帝想起方才批阅的那封报告黄州税负的走着,里头汇报的六个县里,三个富县的田税折合起来的数,恰好与孟澈说得相差无几。 孟澈补充道:“这还只是去年冬日三个月的帐,其余有多少臣还不得而知。” 他实在想不明白,须知人力有尽,钱多到一个地步也是个麻烦,以姜嵩如今的地位,能得到的东西远比钱财多得更多,如此贪墨属实多此一举,实在叫人费解。 成帝的眼神发冷,缓缓地道,“继续查。” 第一卷 第二十七章 中毒 “娘娘,这是内务府今年新贡的翠,各宫都还没送过去,娘娘这是独一份儿,娘娘瞧瞧可有合眼的?” 储秀宫中,淑妃斜倚在罗汉床上,用发簪挑剥好的枇杷吃。 两排宫女在她身前垂头站着,手中捧着红绸黑漆纂万字纹托盘,上头摆着一枚枚青翠欲滴的翡翠饰品,颜色种水都是上乘,个个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淑妃抬眼一瞧,冷哼道:“这奴才还算上心,”她冷笑道:“知道谁才是这后宫的主子。” 一旁,满屋子的小宫人都神色畏怯地低下头,不敢多说一句话。 这些日子宫里宫外姜沛的事情都闹得沸沸扬扬,淑妃脾气本就不好,如今更加喜怒无常,往往上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就要把人拖出去打死,储秀宫中可谓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方才奉承的储秀宫首领太监邓关维持着谄媚的笑脸,点头哈腰地道:“那是自然,娘娘贵为四妃,又执掌宫务,是后宫嫔妃第一人,什么好东西自然都该先紧着娘娘。” 淑妃听了这话,倒是受用,脸色也好看了些许。 她搁下手中的发钗,站起身来,挑起一个镯子迎着日光瞧了瞧,见颜色发浮,不大合心意,又兴致缺缺地搁下。 窗外春色明媚如许,她的眉眼间却有化不开的阴云, 邓关忙挥挥手,将首饰都撤下去,紧跟在淑妃身后,小心地道:“小厨房才刚炖了参汤,最是安神补气,娘娘若是乏了,要不用一碗。” 淑妃毫无兴致地摆了摆手,眸光泛冷,问道:“皇上那边如何了?可有消息?” 听到这个话口,邓关也崩紧了头皮,冷汗津津,“还没有消息,”他勉强挑起嘴角,硬着劝道:“娘娘放心,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指不定皇上今天就想开赦免三公子了呢。 莫说淑妃,这话说出来,就连邓关自己都不信,以如今朝中的局势,皇上不牵累姜家和淑妃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赦免姜沛这个罪魁祸首。 说来也怪,近来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邪,这姜家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跟没完似的。 淑妃自然听得出来这是宽慰她的话,也不搭理,又问道:“父亲还是不肯救三弟么?” “大人说他进宫了也不过徒增话柄,不如让公子自求多福。” “啪!”淑妃重重一掌拍在案桌上,胸膛气得不断起伏,眼中泛着零星泪花。 她虽早知道父亲一心扑在争权夺势上,对府中的姬妾子女不并不上心,却不知道他竟然真的凉薄至此。 再怎么说,姜沛也是他的亲儿子,如今大难临头,他想的竟还是只有自己,完全不将姜沛性命放在心上。 看来旁人都是靠不住的,一切还得靠她自己,她眼中发狠,指甲陷进肉里,咬牙道:“含章殿那个小贱人如何了?” 这一切都是这个小贱人的错! 是她撺掇着皇上夺了姜沛的官职,是她指示宫外那个贱人敲登闻鼓上告弄臭姜沛的名声!是她让人抄了姜沛的私宅,都是她!! 若非是她一再挑衅捣鬼,哪里会有这些麻烦。 她这么些年对她一再隐忍,换来的是什么?是这小贱人愈发得意,肆无忌惮地对她的弟弟下手! 她要她死! 邓关眉头一跳,忙道:“娘娘放心,一切都如娘娘安排,如今含章殿那位整日神志不清,昨儿才请了太医呢。” 淑妃冷哼一声,狰狞道:“请太医有什么用?那香料效力微弱,就太医那点本事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那方子可是她请宫外圣手精心调配的,要的就是微末细碎的功夫,杀人于无形。 她母亲出身青州裴氏,世代喜好品香,对香料无比了解,从前她还在姜府时,就见过母亲用这个法子对付过受宠的妾室。 即便她救不了姜沛,她也一定要让那小贱人给他陪葬! 邓关连忙应和道:“是!以娘娘的高明,岂是含章殿那位可以比得上的?” …… 半晌,邓关终于在殿中熬到淑妃乏了要睡,抹着冷汗从殿中出来,忽地迎面撞上了脚步匆匆的张嬷嬷。 他头皮发麻,忙拦下来小声问道:“娘娘已经睡下了,嬷嬷这是有何要事?” 张嬷嬷着急道:“含章殿里做内应的那人,忽然找不着人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事情败露,我得赶紧禀告娘娘。” 邓关一听又是坏消息,心都提了起来,“哎呦我的嬷嬷,娘娘才刚睡下,您还要拿着糟心事把她叫醒,是还嫌咱们差事不够难当么?” 这些日子淑妃阴晴不定,不知道打死多少宫人,就连他们这些亲信伺候起来都战战兢兢的,唯恐哪里惹了她不痛快。 “那该如何是好?难道还能瞒着娘娘不成?”张嬷嬷也觉着十分头疼。 邓关道:“要我说,一时联络不上也不一定就是倒戈,嬷嬷将事情调查清楚再跟娘娘禀报也不迟,犯不着这个时候来触霉头。” 如今朝中弹劾姜家的事正闹得厉害,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娘娘可正烦心着呢 张嬷嬷一想,觉得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她前些日子被那小贱人关进慎刑司呆了足足一日,颜面无存,出来后便大病了一场,将养了几日还没有好全,如今当起差来脑筋确实不如从前了。 邓关见她被说服,大大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娘娘本就已经够阴晴不定的了,如今若是叫她知道连含章殿的事都出了岔子,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等坏消息还是能拖延一天是一天。 他跟张嬷嬷不同,不是姜家的家生子,而是内务府指派过来当差的,当差还是保命为上。 他心中挂念着方才撤下来的那几盘翡翠,淑妃娘娘看不上,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便少不得得去掌掌眼,送进储秀宫的东西么,哪有原模原样退回去的。 …… “陛下,姜家残害官员,党同伐异,其心可诛,若是继续放任,必为国家大患!请陛下明鉴!” “陛下,姜沛罪无可赦,请陛下严惩!不要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啊!” 乾元殿中,群情激愤,满屋子绯袍官员正气凛然,声泪俱下。 正座之上的成帝脸色阴沉,他就说必有御史过来跪谏,果不其然让他给说中了。 今日一下早朝,他便看见乾元殿外已经乌泱泱跪了一大批的督察院御史,个个看上去义愤填膺,大有他不严惩姜家就长跪不起的架势。 成帝深感头疼,心中痛骂姜嵩那只老狐狸。 姜嵩在朝中树大根深,党羽遍及朝野,若是他出手,局面必然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但他一旦出手,便是坐实了仗势欺人的罪行,即便能勉强压服,也会成为督察院的眼中钉,上百双眼睛盯着,一旦有了漏洞,如今日这般千夫所指的场面就会一次一次重演。 时日久了,必然会对姜家有所影响。 所以他宁愿放任御史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也不愿意出手压制流言,放弃主动权将此事都推到成帝头上。 堵的就是成帝眼下还无意惩治姜家。 成帝在心中再一次暗骂了一声,眼下这个局势,若是他不处置姜嵩,便只能惩治上表的御史,那样虽也能将此事压下,但从此便是彻底与朝中清流离心,他往后必然更为姜嵩钳制。 殿中的御史们深吸一口气,积蓄完了体力正待继续长篇大论,忽地便听得外头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子的声音,“父皇!儿臣听闻父皇今日早晨没用早膳,特意熬了燕窝鸭子和海参鸡丝粥。” 众人回头一看,之见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身银红春衫的卫瑜拎着食盒,一把推开乾元殿的红漆豆腐块扇子门。 她径直走到成帝跟前,仿佛根本没看到屋里屋外跪满了陌生人一般,脆生生的嗓音体体贴贴地道:“父皇早朝劳累,肯定饿了吧?这些都是女儿亲手做的,父皇可一定要尝尝!” 明媚的日光倒映着她娇嫩的脸,圆润饱满的脸颊逆光之中能瞧出一层细软的绒毛,杏眼圆润,腮凝新荔,明媚无双。 殿中的几位御史瞥向后头垂头踱进殿中的李德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纷纷咬紧了牙关。 卫瑜这才转过身瞧向案前几位胡子花白的官员,同样扬起亲亲热热的笑脸,“诸位大人忙碌了一个早晨,肯定也累了,本宫给诸位大人准备了茶点,有什么事,不如用完了膳食再说?” 说着,她悄悄地冲成帝一眨眼睛。 成帝握拳在唇畔轻咳一声,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诸位爱卿先退下吧,容后再议。” 话已至此,御史门也不可能当着卫瑜的面继续上谏,只得讪讪退出殿外。 卫瑜笑嘻嘻地打开食盒,端出里头的食物,燕窝鸭子、海参鸡丝粥并几道凉菜凉果,都是成帝惯来爱吃的。 成帝抬眼一瞧,问道:“你怎么忽然来了?” 卫瑜当然不会承认自己让人悄悄关注了乾元殿动向,窥视帝踪那可是大罪,笑盈盈地道:“是祖母说今日父皇有难,女儿这不是不舍得父皇为难,特意来为父皇分忧嘛?” 说着,她朝门外挤了挤眼睛,朝臣跪谏是件大事,宫中收到消息也属寻常,卫瑜早晨去过慈宁殿,因此说起慌来眼睛都不眨。 成帝被她逗得失笑,用手点点她的脑袋,“人小鬼大。” 闹了这么一遭,成帝还真是有些饿了,便搁下奏章凑过去坐下。 李德海懂事地端来碗筷伺候父女两个净手用膳。 成帝心中很是欣慰,一捋胡须,失笑道:“你倒有孝心,让朕尝尝你的手艺。” 卫瑜夹了一个佐粥的凉菜,“父皇尝尝,这个醋溜鱼干佐粥是最好的。” 话未尚说完,她说话的语调忽地一顿,脸色煞白,额角也沁出冷汗,躬身捂住腹部。 成帝发觉她的异常,脸色一变,紧张地站起身来问:“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卫瑜的手死死地按住腹部,只觉得如同刀绞,疼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撕裂。 “儿臣也不晓得,只是忽然有些腹痛……” 话还未说完,她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朝后仰倒,晕死过去。 “昭阳!怎么了?!昭阳!!” 第一卷 第二十八章 成帝暴怒 痛……是卫瑜唯一的感觉。 腹部就如同千万把尖刀在同时绞弄五脏,脏腑似乎要被全部切得粉碎,她想去捂住,却发现自己抬不起手。 耳边不断有嘈杂的声音传来,一时是父皇暴怒的怒吼,一时是宫人惶恐的啜泣,一时又是祖母苍老而疲惫的叹息,纷乱而嘈杂。 整个含章殿似乎都乱做了一团。 卫瑜心中有愧疚涌上来,但为了对付姜家,她不得不如此。 怀王谋反之事迫在眉睫,她实在没有耐心再继续慢慢等待了。 春桃说过,这毒发作时瞧着吓人,但对身子的损伤不那么大,却可以再给已经四面楚歌的姜家一记重击。 淑妃既然敢在她的香料中动手脚,就要承担被她反将一军的后果,不易察觉的微末功夫哪有直接在成帝面前毒发的效果来得震撼人心呢? 出手要一击必中,让猎物彻底没有翻身的机会,这是她父皇教给她的道理。 这回,她要彻底将淑妃按进泥沟里,再不能翻身。 “公主究竟是怎么中毒的?查不出结果,朕要你们的脑袋!”成帝的怒吼萦绕在她耳边。 她听见太医战战兢兢的应答,又语含惊恐地指认出那香料的药方不对,听见她父皇盘问含章殿中的宫人,听见拂晓在惊恐之中牵扯出素心。 一切都如同计划好的那般进行,出离的顺利。 这就是打小把她放在手心上宠着的父皇,她连他的拳拳父爱都算计上了。 素心被带到殿上来了,她被用了刑,没两下就涕泪俱下地交代了实情,包括淑妃如何接触她,如何指使她替换那些香料,如何派人与她对接……事无巨细,一听便知编是编不出来的。 只除了她早已露了马脚被卫瑜抓住的那一小段,半真半假的话,最难分辨得清。 这是卫瑜与她的交易,素心早知道自己叛主必死,为了保住宫外的家人,主动答应了卫瑜帮她做这个局。 “拉下去打死。”成帝的声音冷得就像冬月里挂在屋檐下的冰凌。 素心大喊着,“奴婢知错,奴婢该死,谢陛下恩典,陛下万岁万万岁!” 被拖出去之前,她还强调了一遍,“谢主子恩典!!” 卫瑜知道她不是真的在谢成帝恩典,而是在提醒她记住自己的承诺,罪不及家人,她答应了照料素心父母的晚年。 即便她如今听不见,也总会有人替她转达这遗言。 不久,殿外传来行刑的声音,宫中的仗刑分两种,仗责之时要宫人大声求饶,但真的仗死宫人时是不许罪奴出声的。 卫瑜的脑中蓦地划过许多许多片段。 有素心蒙着眼睛与她在慈宁宫中捉迷藏,有素心因为她瞧瞧拔了夫子胡须替她受罚,还有她和孟滢滢企图瞧瞧跑出宫去游玩的时候,素心挺直了腰板佯装底气帮她唬过把守宫门的嬷嬷。 虽然那次还是没有成功逃出宫去,但是那是她儿时最惊险刺激的一次冒险。 这些记忆本已经陈旧泛黄,被她埋进了脑海的深处,如今不知道为什么,又忽然春天的野草一般重新冒了出来。 她曾经是卫瑜最信得过的人,亲近得就如同姐姐一般。 卫瑜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过背叛她,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自己的决绝与狠辣。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她自己也说不清,心慈手软这个词,距离她已经很远很远。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父皇和祖母惨死的画面总是在她眼前不断重现,催促着她加快脚步。 只要能阻止怀王的阴谋,她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没过多久,有太监尖利的声音传来,说“罪奴已经伏诛。” 素心死了。 卫瑜感觉自己心中冒出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胀,不到要掉眼泪的地步,但也能叫她很是不适。 这不适甚至压过了腹部的绞痛,她觉得自己快要醒了。 她努力地张开嘴巴,想要喊出声音。 “父……皇……” 殿中嘈杂的声响蓦地一静,卫瑜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目只见得父皇和祖母焦急憔悴的脸。 她眨眨眼,眼中泛出半真半假的泪花,虚弱地道:“昭阳好痛……” 太后红了眼眶,抓住她的手,哽咽着道:“昭阳不痛,药待会就熬好了,你喝了就没事了。” 卫瑜的视线挪到祖母忧心忡忡的脸上,眼泪落了下来,“祖母,我这是怎么了?” 太后的眼中闪过几缕冷光,抬手理了理她的头发,轻声说道:“你中了毒,不过别怕,下毒的人已经抓到了,有皇祖母和你父皇在,你不会有事的。” 卫瑜的泪汹涌而下,又惊又怒地问道:“祖母,是谁要害我?我做错了什么事,要这样害我?” 太后还没说话,一旁的成帝上前来,替她掖好被子,抬手擦去她眼角大颗大颗的泪珠,勉力放轻了声音道:“莫怕,父皇会处置她,往后没有人能害你。” 他柔声宽慰道:“你余毒未消,先好好休息,父皇一会儿来陪你说话。” 说着,他直起身,带走殿中的李德海及其他宫人,步伐中带着怒意,径直往外走。 出了寝殿,成帝才彻底沉下脸,语气阴沉得如同地狱修罗,“把淑妃带过来。” “遵命!”李德海垂头答道。 …… 储秀宫中,淑妃细细地梳洗完,换上衣柜中最华丽的一件衣裳,带上最珍贵的头饰,仔细地装点着自己的面容。 她抬手抚过自己眼角不是很明显的皱纹,一晃眼也过了这许多年了,她的衣饰变得愈来愈华丽,青春与美丽却已经悄然溜走,只剩下一具被折磨得心力交瘁的老去的躯体。 她想起自己刚入宫那会,才十六岁,二八年华,肌肤鲜嫩得如同才剥开的荔枝,瞧不出一点瑕疵,梳妆台前一坐常常就是一整天,怎么看自己都觉得好看。 那时她就像只骄傲的孔雀。 姜家嫡女,盛极一时,求亲的人几乎要踏烂家里的门槛。 到了成亲的年纪,母亲千挑万选,替她在诸多的青年才俊中挑了最好的一个。 她曾经扒在屏风后悄悄看过母亲给她选的那个青年才俊,面如冠玉,长身玉立,看得她心里小鹿乱撞,她从未对一个男子那样动心。 母亲挤眉弄眼地问她是否满意,她羞得不敢直说,只能矜持地点头道:“嫁给他,也不错。” 何止不错,其实她心里高兴得很,夜间翻话本子,里头的书生都自动变成了他的脸,她在心里暗啐自己的不像话,可是嘴角的笑却暴露了心思。 在定亲的前一天晚上,她父亲说,宫里的皇后薨了,让她做好入宫为嫔为妃的准备。 她不想入宫。 她是姜家的嫡女,祖上配享太庙,父亲手握丹书铁卷,从来只有人捧着她惯着她,当人妾侍这一个选项,在她的人生中从来不曾出现过,即便是皇帝的妾侍。 但父亲的话,在姜家比圣旨还要好使。 于是她还是进了宫,刚入宫那两年,她还期望过皇上会宠爱她,就像话本子上写的那样,君王和宠妃,琴瑟和鸣,退而求其次,她想这也还好。 于是她开始努力地尝试,就像宫中其他努力尝试的嫔妃一样,她们都是富有朝气的年轻面孔,花朵一样的青春年华,今天御花园中扑过蝴蝶,明天端茶递水时脚下一滑,但是根本不行。 成帝的心系在已经死去的先皇后身上,先皇后一死,他的心好像也已经死了,他宁愿抱着昭阳公主整夜整夜在空无一人的坤宁宫呆坐,也不愿意面对她们这些朝气蓬勃的肉体。 她们这群活人,那么多年轻的、美丽的、明媚的女子,都输给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死人。 世事总有许多的不如意,她连退而求其次也终究不可得。 她渐渐地忘了那位本该与她定亲的公子,如今她已经记不清他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只是还是会常常想起当年屏风后那一眼惊艳至极的感觉。 她知道其实她怀念的是当时那个春心萌动的自己,她的心再也没有像那样跳动过。 那一眼的运气,耗光了她所有少女时光的无忧无虑。 入宫的第一天,皇上没有见她;入宫的第一个月,皇上还是没有见她;入宫的第一年……她还记得那是那一年的年末,冬雪飘拂。 她收到宫人让她侍寝的消息,整个人都怔住了,满心都是不敢置信,她是同年进宫的世家女子中的第一个。 凭心而论,这些年,其实她的日子不算差,年纪轻轻就获封四妃,执掌宫务,太后避世不爱管事,她便是后宫第一人。 六宫没有人敢忤逆她,溜须拍马谄媚奉承的人多如牛毛,除了一个名分,她几乎和皇后没有什么两样。 但那只是几乎,只要一碰到含章殿的事,就能轻易将她的美梦打得粉碎,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她:你只不过是一个外人,一个妾,一个侍奉皇室的奴才。 所有能让她引以为傲的功绩,放在那祖孙三人面前,都好像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幼稚可笑。 他们才是一家人,旁人无论如何也插不进去。 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家是这样的。 没有皇子也就罢了,后位空悬了十几年也就罢了,她们这些妃嫔,又算什么呢? 如果一早知道如此,当初又为什么要让她们进宫?她们做错了什么?要在这个没有一丝温度的皇宫里虚耗一生? 她曾经羡慕过先皇后,但后来她更加恨她。 若不是她,成帝不会对她如此不上心,若不是她,她不会被这个皇宫排除在外,若不是她,她不至于如此不幸。 “淑妃娘娘,皇上有请。”宫外想起一个迟来的尖利的太监嗓音。 语气是储秀宫少见的傲慢。 淑妃给眉间印上花钿,拿起桌上的螺子黛开始画眉。 殿外那太监见她久久不应,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淑妃娘娘,皇上有请!” 淑妃慢慢地描完自己一双黛眉,仔细端详了一番,见镜中的自己完美无缺,才满意地点点头,扶着宫人的手施施然迈出殿门。 她没有看那名传旨的太监一眼,裙摆迤逦,骄傲一如往常,仿佛不是去受审,而是去耀武扬威。 第一卷 第二十九章 惩治淑妃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含章殿的正殿之中,淑妃一整华丽繁复的衣摆,盈盈下摆,通透的天光照亮她脸上精致的妆容,耳朵边的金丝鸾凤步摇流苏款摆,仪态偏偏,风华无双。 上座,成帝阴沉着脸,漠然地瞧着这个跪在身前的女子。 他不常见淑妃,甚至这些年来,他甚少踏足后宫。 像淑妃这样入宫多年,又家世显赫的见面更是少之又少,只除了有时在朝中打压姜嵩太过,又或许不小心引起了姜嵩警觉,他才会偶尔到储秀宫中一次以示安抚。 因为姜嵩是一把趁手的好刀。 武帝一朝繁盛至极,人才济济,但可惜武帝一死,那开疆拓土的国之肱股便成了尾大不掉的重臣权臣。 他的父皇有纵横避阖的雄才大略,却没有治理朝堂的帝王心术。 他年少登基,朝政传到他手中的时候,就如同一团乱麻。 开国以来的十三公二十四候,姜家、顾家、定远侯府、永宁侯府、杜相府……个个手握重权,虎视眈眈,下头的十二个藩王年纪渐长,各州县世家土族雄踞一方,盛世之下暗潮涌动。 亲政之后,他大兴科举,扶持清流,打压权贵,削藩夺权,皇位坐得越来越稳,可是朝中的局势并未好转许多。 大殷建朝年久,总有积弊,日积月累,积重难返。 就像一颗陈年老树,枝干繁密,根系虬盘,杂乱不堪,日子久了,难免养分不足,难免累计自身。 姜嵩这把刀,就是用来替他斩除那些他不想要的枝叶,做他不能做的事的。 淑妃执掌宫务,在后宫作威作福,姜嵩在前朝党同伐异,大事贪腐,他从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持刀者最需要谨防自伤,今日姜家敢把手伸到含章殿,对他的女儿下毒,明日就敢明日就敢伸到乾元宫拥兵谋反,终究还是他纵容太过,叫姜家得意忘形。 “淑妃,你可认罪?”他缓缓开口问道。 淑妃抬头瞧向那高坐殿堂,似乎永远遥不可及的九五至尊,讽刺地笑了一声,“臣妾何罪之有?” 她瞧着那位高坐殿堂,似乎永远遥不可及的九五至尊,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明的笑。 不知道是在笑这个凉薄至极的男人,还是在笑自己这荒唐而徒劳的半生。 算来她入宫十几年了,见成帝的次数寥寥无几,成帝于她而言,甚至只是一个有些陌生的男人。 她在他的心中就是一个符号,一把握刀的刀柄,一个用来使用她父亲手中的权力的工具,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何罪之有?她只不过是报复了一个伤害她弟弟的贱人,只不过是在为自己这被毁掉的一生讨一口气,她何罪之有? 她昂起下巴,唇角嘲讽的笑意不减,“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是打入冷宫?还是白绫、鸠酒、五马分尸?” “你以为我怕你?”她指着成帝,疯了一般地嘶吼道:“你以为我怕你?!” “是!我是给那个小贱人下毒了,让她终日混沌,神智不清,我要让她变成傻子,我要她死!” 成帝全然不顾她的僭越,只漠然地问道:“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他的表情平静得如同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却彻彻底底将淑妃给激怒。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 无论她说了什么,无论她做了什么,他看她的眼神永远就像这样波澜不惊,仿佛她做什么都不能激起他一点心绪。 她忽然癫狂大笑起来,“谁指使我?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要那个小贱人的命!是我自己让人换了她的香料,是我自己想要她死!何须旁人指使?你杀了我,你诛我九族啊,你敢么?” 成帝皱起眉头,语含警告:“淑妃!” 淑妃却全然不顾,她笑着笑着,眼泪忽然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你现在不怕姜家不满?不怕朝中失衡?哈哈哈哈哈……你这个永远只会躲在旁人身后使阴招的懦夫!满口虚伪的伪君子!”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完了,在得知那个小贱人在乾元殿中毒发的那一刻,在知道素心攀咬她的那一刻,自从事情超出想象,发现自己中了计的时候…… 不,应该从顺从父亲入宫的那一刻开始,她的这一辈就已经完了。 什么夫妻情分,什么父女亲情,都是狗屁!这两个她本该最亲近的男人,毁了她的一生。 可她做错了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只不过是生错了地方,只不过是投错了胎,有一个利欲熏心,只顾着争权夺势的爹爹,又有一个凉薄自私,自恃深情的丈夫。 她只不过是从一开始就被迫被人推上了一条不该走的路,此次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被禁锢在那个没点人气,总是冷得吓人的储秀宫里做一具行尸走肉。 “朕看你是疯了!”成帝的眼神中满是厌弃,“这些年你残害嫔妃,草芥人命,朕从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想着你能自己悔过,不想着愈发纵了你。” 他一看淑妃那个样子,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实在没有兴致再与她周旋,“也罢,把她拉下去,褫夺封位,罢免宫权,禁足储秀宫,无诏不得外出。” 无诏不得外出,这与冷宫无异,但淑妃不在乎这个。 她狠狠一怔,抬头望向成帝布满杀气的眼睛,“你竟然不杀我?你竟然真的不敢杀我?” “那不是你最心爱的恭德皇后唯一的孩子吗?那不是你最放在心尖尖疼着宠着的好女儿吗?” 这就是他牺牲了她十几年青春的深情么?这就是她一辈子又嫉又恨渴求不得的父爱?原来不过如此,都敌不过权势二字。 权势竟然有这样的威力。 她怎么会那么蠢,蠢到真的以为皇帝的权威不可挑战,蠢到真的去追求虚无缥缈的宠爱,蠢到将希望寄托在一起对她根本毫无感情的男人身上? 尘埃落定时的幡然醒悟还有什么意义? 真正能让她当上皇后的,不再为奴为妾的,不是成帝,不是姜家,而是权势啊。 为什么她到这么晚才明白? 不远处的寝宫之中,卫瑜祖母的手靠在床上,一声野兽一般的嘶吼传来,打破了一室的静寂。 卫瑜的手握成拳,身体在锦被之下蜷缩起来,一时有些心惊。 为淑妃的疯狂。 她并不同情淑妃,她是姜家的人,立场不同,无论她知不知道姜家勾结怀王的事,迟早有一天也会兵戈相向的,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也并没有被淑妃的垂死挣扎的话动摇,淑妃该死,只是对父皇来说,现在还不是最佳时候。 她心惊的地方是自己,从前她是睚眦必报的人,但像这样算计人心,视人命如物件般随意摆弄的事,似乎还从来没有做过。 太后隔着被子轻拍着她的背,缓声安慰道:“莫怕,她翻不出什么大浪来的。” 卫瑜闷声道:“我知道的。” 她只是有些不安,总觉得像有什么失去了掌控一般。 太后瞧出她心中的纠结,道:“教过你,做人做事,落子无悔。既然的做了,就要不要被鸡零狗碎的绊住,爱钻牛角尖的人是难成大器的。” 卫瑜浑身一僵,震惊地回过头,看向太后平静雍容的脸。 她瞪大了眼睛,看向太后仿佛洞察世事的幽深双眼,一时只觉得自己好像无所遁形。 一切的盘算、计谋,自鸣得意或惶恐不安的算计,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暴露无遗。 她讷讷地问道:“祖母……你?” 她哪里露了马脚?祖母是如何知道的?知道了多少? 她是该直接认错,还是失口否认? 太后瞧她这做贼心虚的模样,摇了摇头,“你是祖母教出来的,什么鬼主意能瞒过祖母的眼睛?” 确实如此,小时候她和孟滢滢每回闯了祸,或是动了什么鬼主意,总能被祖母一眼识破。 祖母在她心中的睿智形象,远比父皇深刻得多,虽然避世多年,但她在祖母面前,似乎从来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她的心蓦地揪了起来。 既然祖母已经知道了,那父皇呢?他若是也知道了这件事,心里会不会怪她太过凉薄? 太后点点她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道:“蠢丫头,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姜家岂是那么好算计的?这次若非冯院正来得及时,你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她叹息道:“你这性子,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那日春桃知道她想要利用淑妃下毒一事发作,特意来告诉她有一种汤药,喝下能让她体内香料淤积的毒性一下爆发开来,只要能提前喝下解药,不仅对身体无碍,还能将体内余毒一次排清。 她这个话是不假的,确实有这种汤药,但她私底下给的,让卫瑜事先服下的解毒方子,不是真的。 卫瑜前世遭遇的细作暗桩不及其数,各种手段都看尽了,属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总觉得这个春桃未免太过得用,事情进展得也太过顺利了一些。 于是让拂晓带着那药方找项斯远让人一查,果然发现了不对。 春桃这个小宫女,她确实不是淑妃的人,她的姐姐也确实死在淑妃手里,告诉卫瑜的话句句属实,但她是姜家的暗桩。 一开始不过只是被安插到她宫中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但自从朝中的弹劾的风向转向姜嵩之后,事情就有了些许不同。 这件事,一开始确实只是淑妃想要害她,但后来姜嵩自己被拖下了水,姜家也就坐不住了。 又得知淑妃对她动手被她发现,特意做了一个新局,想要哄骗她把自己给毒死。 卫瑜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决定将计就计。 第一卷 第三十章 暗卫 卫瑜还是决定照原计划喝了那碗汤药,当着成帝和乾元宫外跪谏的诸御史演一场戏。 但她没有喝春桃给的那碗解药,而是在出发之前,吃了一颗宫中常备的解毒丸,效力虽然不是很大,但也聊胜于无。 之后她便让人到太医院确认过了冯院正正当值,一时半会不会走开。她估摸着姜家应当会派人手去绊住冯院正,专门让人在暗中盯着。 此次计划最关键的地方,就是冯院正。 春桃说了,那碗毒药的作用,不过是引发她体内的余毒,将慢症转为急症。 旁的太医可能会对她的情况深感棘手,但是冯院正不同,安神香是他配的,熟知药理,又事先知道她曾中过那香料的毒,他必然能配出解药。 只要他不被人绊住,贻误了病情,就一定能够确保她的平安。 她承认此计很是惊险,但是做什么事情都会有风险,风险越高回报也会愈大,此事若是成了,却是好处多多。 看如今的情况,淑妃被废,姜沛必死,姜家必然大受打击。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姜家至少能够安生一段时间,她也能腾出手来好好想想西北十六部联盟之事该如何解决。 能不打仗,她当然希望不要打,但是眼下已经到了二月末,异族同盟一事怕是早就已经尘埃落定,恐怕十六部联盟如今已经厉兵秣马只等着出兵了。 她能做的,唯有想办法让大殷胜得更加便利一些,人员伤亡更少一些。 当然这是后话了,眼下这件事情还未完全解决完呢。 “那个小丫头,你别眼馋,那是姜家养出来死士,小命都捏在别人手里,你收服不了她的。”卫瑜还没开口,太后就先看透她打算说什么,毫不犹豫地否决。 太后还真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卫瑜深深地叹一口气。 春桃确实是姜家的暗桩,但姜家手段残暴,害死她的亲姐姐,又拿捏她的家人威胁她,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心中哪能没有怨恨? 她心中有怨,就不是铁板一块。 一个机敏、聪慧、又懂药理,胆子又大还熟知姜家底细的丫头还是十分难得的,若是能够策反她反间,她也算没白受这个苦了。 太后一拍着她的脑袋,嗔怪:“你可是堂堂公主,怎么就这点眼界?连姜家的人都眼馋?出息!” 卫瑜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前世她被顾嘉清软禁多年,穷苦惯了,见着个得用的人第一反应就是能不能策反,这习惯到如今都还没改过来。 “可是,那个姜家确实……” 太后见她还是执迷不悟,道:“对付姜家,这一个小丫头能顶什么用?你以为姜嵩为什么能在朝中屹立不倒几十年?你父皇那个人啊,唉……”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不清楚是失望还是不赞同,或者两者皆有。 但她似乎也并不想多说,感慨完,脸上重新扬起笑意,拍拍卫瑜道:“我们昭阳如今也知道争知道抢了,这也很好。你从前活得浑浑噩噩,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上心,如今可总算长大了。” 她梳理着卫瑜的鬓发,眼中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你就要出宫开府了,手底下没人是不行,但就是再缺人手,也犯不着捡姜家的垃圾使。”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黄铜麒麟纹令牌,看着那熟悉的样式,卫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牌子上无文无字,只有一只面目狰狞的异兽在云层见仰头长啸,瞧着沉重又大气。 前世宫变那夜,叩开公主府大门的那一批暗卫,向她呈上的就是这块令牌。 后来这批人随她在京城中浮沉三年,死的死,伤的伤,元帝死后,她看天下安定,四海升平,朝中顾嘉清一人独大,局势已定,她身心俱疲,便交出了手中的兵权,换了些其他好处,打算回建章祖籍隐居。 至于那一队暗卫,除了几个不愿离开的,其他的她全部厚赏遣散。 据她所知,太后手底下的暗卫有三支,一支负责守卫慈宁宫日常安全,一支负责在朝中暗中监察百官动向,还有一支叫做麒麟卫,个个武艺高强,行踪莫测,平时在宫中随时等待太后的命令。 这三支暗卫是她祖父留给祖母的遗物,珍贵异常,平时不常现身,旁人知之甚少。 前世后来帮她进宫待会太后和成帝尸首的,就是麒麟卫的首领刘兆,他为人沉默寡言,外表瞧上去并无什么出奇,但是武艺深不见底,尤其夜间潜伏。 卫瑜没想到这一世她无病无灾,甚至还没出宫,祖母竟然就提前将这批人安排给她,前世她出宫开府之时,祖母并未这般。 麒麟卫固然极为重要,若在她手里,只要借用个三年五年,一定大有助益。 但这可是祖母的保命底牌,她哪里好意思要,“祖母,这可使不得……” 太后有些惊讶,一笑,“你倒知道这是好东西。” 她将令牌塞到她手里,摇头道:“祖母老了,只想颐养天年,他们跟着我终日无所事事,白费一身本事,不如跟着你还有用武之地。” “你如今既然对上了姜府,便该知道京城只是看着繁荣,朝廷底下盘根错节,形势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既然要插手朝政,往后你的日子便不会还像现在这般安生。” “宫里宫外虽然离得不远,但终究隔着一道宫门,祖母也不能事事都顾得上。出了宫,离了你父皇和祖母的保护,凡事自己小心。” 她慎重地嘱咐道:“好好善待这群人,无论你做什么,他们都是你的底气。” 前世她在京中的那三年中,这群暗卫就是她手中最大的底牌,若不是他们,元帝不会对她不会那般忌惮不敢下手,顾嘉清也不会找上她和她联盟,那她早不知道要死几百回。 他们就像是祖母的魂魄一般一直守护在她身边。 前世今生,唯有祖母一个人像这样毫无保留地对她好。 卫瑜红了眼眶,也不再推辞,扑到太后怀中哽咽着撒娇道:“多谢祖母……祖母对昭阳最好了。” 太后拍拍她,“多大了,还撒娇呢。” 卫瑜保证道:“祖母放心,我一定不会亏待他们的。” “如此便对了,”太后十分满意,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收了笑意,淡淡地道:“既然已经如此了,寻个时间,把人带进来让我瞧瞧把。” 人? 什么人?? 卫瑜直着脖子坐起身来,瞧向太后睿智而坚定的眼睛,僵硬地问道:“祖母,你说什么?” 太后道:“还想抵赖呢?你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还害臊什么?他虽是定远侯府的人,年纪也大你许多,但你自己喜欢,祖母也不是一定棒打鸳鸯。” 定远侯府?? 年纪大了许多?? 莫非祖母以为自己服下毒药设计淑妃,都是为了项斯远?? 太后瞧她这样,也不打算再帮她瞒着了,戳穿道:“你三番五次把人带进宫私会,宫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还真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卫瑜浑身一僵,拂晓!一定事她走漏的消息,这臭丫头做事怎么这样不牢靠! 亏她还那么信任她!! “寻个机会带进宫里来,让祖母再瞧瞧,要是真是个好的,他年纪也不小了,赶紧把亲事定了才是正经。” 卫瑜觉得自己冷汗都要下来了。祖母的思维怎么会如此发散?? 天地良心,她与项斯远迄今为止才见过几面?每次见面都离得几丈远,恨不得把“清白”二字刻在脑门上。 再说项斯远那人……卫瑜想到前世在建章书院中偶然见过他讲学,那副一板一眼、比老夫子还要老夫子的家世,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怎么可能会喜欢上这样的人! 还亲事?要真跟他成了亲,那岂不是时时刻刻都像在上学堂?? “祖祖祖母,我与项斯远清清白白,没有丝毫私情,祖母您想多了。”她吓得神志不清,话都要说不利索。 太后眉毛一竖,眼中写满了不信,“没有私情你帮这混小子做什么?他给你灌迷魂汤了?” “若是你真对他无意,那这小子屡次擅闯宫廷就是死罪!哀家就知道,定远侯府里出来的,能是什么正经人?” 卫瑜眉头一跳,连忙找补道:“不是这样的祖母,他几次进宫都是我安排的,为商议对付姜沛是事,一举一动都有宫人盯着呢,做事绝对没有半分逾越。” 太后抓住了话里的漏洞,“那你对上姜家为的是谁?不也是他吗?你若对他无意,怎么还为他做这么多事?菩萨转世么?” “那日百花宴哀家就觉得不对,你盯着他瞧了多久,真当祖母老眼昏花么?” “男未婚女未嫁,还瞒什么?难道还敢他不答应这亲事不成?” 卫瑜节节败退,一时梗住,什么伶牙俐齿都忘了。 这样一看,她对项斯远的事情好像是有些过于上心,可她为的是姜家,不是项斯远。 找上项斯远实属意外,怀王与姜家勾结之事又不能说出来,卫瑜深感头疼。 她咽了口唾沫,生硬地转移话题道:“祖母,公主府已经修缮完了,等我好些了,想出去瞧瞧,可以么?” 太后自然不吃这一套,“别打岔,把事情交代清楚,若是真对他有意,就别扭扭捏捏,趁早把亲事定下来。若这小子当真不如此识抬举……”太后冷哼道,“哀家这就让人夺了他的职。” 不带进宫还就是不识抬举了??夺项斯远的职她岂不是白折腾这许多?? 卫瑜只觉得头皮发麻,求饶道:“祖母……咱们还是说说及笄礼和开府的事情吧……” …… 第一卷 第三十一章 昭阳公主府 淑妃被废的第二日,乾元殿中搁置了许多天的,闹得风风雨雨的姜沛贪腐一案总算有了结果。 成帝对姜沛的处置延续了刑部的判决,抄家、腰斩,家中男丁凡满十五以上判斩,女眷及十五岁以下男丁充为官奴,相关涉案官员一并依法查处,该抄家抄家,该流放流放。 由于与姜沛勾结之人甚多,大理寺的诏狱人满为患,日日都能听见贪腐官员的哀嚎,京城中一时腥风血雨,人人自危。 成帝震怒,也连累了姜家,二月二十七的早朝,成帝当众怒斥姜嵩教子不严,纵奴行凶,肆意妄为,藐视律法,将姜嵩骂得狗血淋头。 当时的朝堂之上,除了乐见于此的督察院御史们,其余朝臣全都讷讷不敢言语。谁都知道成帝这怒火是从何而来,淑妃才因毒害昭阳公主被打入冷宫。 姜嵩的一双子女双双出了意外,可不正应了那句教子不严么? 姜家这回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次日就听闻姜嵩上书请罪,说自己受了皇帝训斥之后深感惶恐,羞愧不已,不敢再以罪臣之身忝居高位,自请在家思过半月。 他倒是也乖觉,知道这回成帝动了真怒,唯恐事态进一步恶化,干脆停职回家避其锋芒。 这些年姜家在朝中张扬跋扈,这样吃亏的时候倒是少见,但督察院对这个结果却并不满意,姜沛虽已饮罪处死,但真正引起他们上表,代表勋贵清流矛盾中心的姜嵩却在其中完美隐身,毫发无伤。 这场争斗他们胜了但又没有完全胜,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等半月之期一过,姜嵩还是那个作威作福的姜尚书,不会有丝毫改变。 宫外的这些情形,卫瑜只听了个大概,她的及笄礼快到了,日期选在三月三,素来宫中凡跟“礼”沾边的事都繁琐无比,作为深受宠爱的公主,她的及笄礼自然不可马虎。 但原本执掌宫务的淑妃因罪禁足,成帝的后宫妃嫔空虚,高位的嫔妃更是寥寥无几,不得不临时叫出久病的贤妃来操持此事,宫里宫外都忙得脚不沾地。 而作为此事正主,卫瑜近来也忙得不行。 首先是因为及笄礼将至,她近来每日都要到慈宁宫中学礼听训,恭候太后教茶,以免笄礼上闹出笑话。卫瑜前世虽然经过了一遭,但还是听得十分头疼。 其次是西北十六部同盟之事,前世她对个中细节知之甚少,只能从一些其他消息中竭力分析回忆,即便如此还是收效甚微,一应细节还得等朝中开始细查西北形势之后才可做应对,但眼瞧着发兵的日子渐近,实在让人焦头烂额。 第三便是太后与项斯远一事,自从那日太后提起卫瑜与项斯远私会一事之后,卫瑜绞尽了脑汁也没寻到借口搪塞过去。 太后是何其精明的人?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也没逼得太紧,只是勒令她尽快将带项斯远进宫一事提上日程,否则项斯远才刚上手的新鲜热乎的官位只怕又要没了。 既然已经在太后那里露了马脚,卫瑜也不敢再悄悄让项斯远入宫来商议,还不知道该如何同项斯远提起此事,只能借着出宫查看公主府的名头让人寻他一叙。 之前她与项斯远本就因为谣言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如今谣言才刚刚解决完毕,又要被太后坐实,实在让她不知所措,也不知道项斯远会作何感想。 只要一想到跟他见面的那个场面,她就深感头疼,尴尬得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了事。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地板,激起车角一阵阵清脆急促的铜铃声,金丝织花缎上绣着镶金嵌宝的五色鸾鸟,连车辙用的是上好的黄花梨,马车驶过一段平坦的闹市路面,打了个弯儿停了下来,只听得听到外面的车夫轻声唤道:“禀殿下,到了。” 那声音尖细锐利,似男似女,竟是一个太监。 因为不过看看宅子,又要私底下见项斯远,卫瑜出门前特意责令轻车简从,没摆什么排场,连侍卫都没要。 她掀开车帘,将手递给静候在外的拂晓,踩着长条红凳走下马车,缓步走到那扇描金砌玉的精致大门之前。 她仰头瞧一眼正当中悬着的鎏金红底搭大匾,上头用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昭阳公主府”。 一时间,什么笄礼、战事、项斯远一时都退居二线,只余下难以言表的复杂心绪。 时隔许久,她终于又见到了这个公主府,前世她在这府中忽逢大乱,又在这府中殚精竭虑,昭阳公主府这个名头跟她牢牢系在一起,是她的财富,也是她的枷锁。 宫人笑意盈盈地推开大门,跟着上来两个圆脸的小内监,脸上盈满笑意跟在她旁边为她讲解府中的构造陈设。 毕竟事出紧急,为应付她三月三后入住,这府邸即便改建了许多,大体构造却还是一样的。 入门卫瑜便见着一片眼熟的亭台楼榭,步阶回廊,气派非凡。 院中异草奇珍,清池曲径,分明处处不同,却又处处有着前世的痕迹,卫瑜抬手止住宫人的讲解,自己缓步走过重重院门回廊,一点点往前走去。 前世今生两重记忆如同海啸一般向她袭来,挣扎叫嚣着像要涌出她的胸膛,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梗住,心像坠着一块铅,沉得难受。 满院的精巧华丽,却处处都带着伤痛的气息,裹挟着无数痛苦不堪的回忆,在她脑中不端翻涌。 “殿下……雍军已经攻入皇宫,我等奉太后娘娘之命,护送公主离京。” “殿下,娘娘与陛下……已经身亡。” 她扶着拂晓的手,竭力稳住呼吸,慢慢地看着。 终于来到了某一方院落,她仰头去瞧头顶之上的那另一块精巧的匾,与大门口的大气不同,这块匾额缀满纹饰,上书“藏玉阁”。 卫瑜一下捏紧了拂晓的手。 “殿下……怎么了?”拂晓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的脸色问。 卫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匾。 藏玉阁,这镂骨铭肌的三个字…… 她咬紧了银牙,脑中又浮现出顾嘉清高大的身影,剧烈的酸痛摄住心扉,让她几乎难以站立。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说服自己。 已经过去了……如今她已经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前朝公主,那些屈辱的回忆,还没发生,也不会发生。 怀王也好,顾嘉清也好,这一辈子,她绝不会再给他们丝毫机会。 卫瑜摇了摇头,让拂晓在侧院中收拾出个能坐下休息的地方。 拂晓点点头,这宅子足有五进,一日是看不完的,也只能看个大概。 她迅速安排好休息的地方,奉上茶水点心,将卫瑜安置好。 卫瑜才刚坐下,便听见有人来报:“殿下,项公子到了。” 她脸色稍缓,搁下茶杯,慢声道:“带过来。” 项斯远跟随着接引宫人的脚步,沿着回环曲折的长廊往前走。 满京城都对这座大兴土木的公主府十分好奇,陛下为这个爱女修建的府邸极尽奢华,为此还被御史上了好几道折子,好在近些年来风调雨顺,丰年连连,国库充盈,督察院也就是发两句牢骚。 他是这公主府建成之后第一个踏足这里的外人,教养使然,他不会胡乱张看,但该沿路目之所及也足够让他惊叹不已。 他出身侯府,又屡次出入宫廷,也算有些眼界,可陛下对这个女儿可真是宠爱至极,简直像是恨不得把天下奇珍都收拢到这里。 他想起昭阳公主那张闭月羞花的脸,不由得感慨这世上有人就是得天独厚。 项斯远对这位的公主的印象十分复杂,刚开始他觉得她任性骄横,目中无人,虽然未必如传言那般不学无术,但却很是乐于戏耍他,实在叫人恼火。 至于所谓同盟,他并未放在心上,只想着也许是看了什么戏本子一时兴起也说不定。 之所以答应下来应付她,一方面确实是因为确实难以抵挡重返朝堂的诱惑,一方面也是想着尽快把她哄高兴才方便脱身。 后来几番接触下来,他才发现她行事作风都有异于常人的成熟,甚至有时说话做事想得远比他更加周全,他这才开始正视她所说的事。 他也不知道是该感慨不愧是皇家子弟天生早熟,还是该感慨陛下和太后的好教养,总之他活了二十余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他有时都不禁会想,若她是男子,陛下就不愁后继无人,朝中对于陛下子嗣单薄的议论恐怕会少很多。 只可惜他是女子。 他叹出一口气,被带到一个雕梁画栋的小院,碧瓦朱檐、飞阁流丹,华丽无比。 他绕过一重月洞门,昭阳公主就坐在不远处的圆角小亭中,低头抿着茶水,项斯远猜那里头一定又是甜茶。 这位公主似乎格外嗜甜,从来只喝甜茶,果品点心也大多是甜的。 他上前躬身一行礼,依照着礼制,恭恭敬敬地道:“参见殿下。” 亭中一身华服的公主果然如他所料的撇了撇嘴,不满地道:“早跟你说了不必多礼,别像个老头子似的,快坐吧。” 项斯远这才微微一俯身,应了一句“是”,整衣坐下。 卫瑜招呼人给他奉上茶水,暗觑他的脸色,愈发觉得这事难以启齿。 “你……” “殿下……” 两道嗓音同时响起,卫瑜尴尬一笑,“你先说。” 项斯远一点头,正色道:“殿下,西北十六部一事,我已说动了镇国公手底下的一名副将上书,应该再过不久就有眉目了。” 镇国公从前曾任西北军督军统领,熟知西北军务,只要能说得动他,此时就算成了一般。 这固然是个喜讯,可卫瑜听了却依旧很难开心得起来。 项斯远瞧出她的心不在焉,“殿下,可是有何要事?” 第一卷 第三十二章 商议 要事确实是有一件要事。 等到卫瑜把事情说完,项斯远的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一股无言的尴尬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空气沉默得仿佛静止。 项斯远踌躇了半晌,脸上浮出两分羞耻的红,迟疑地开口道:“那……依殿下的意思,此事……” 卫瑜深吸一口气,端起桌上的茶水狠狠灌了一口,大义凛然地道:“事到如今,唯有一个办法可以保住你的官位。” “你随我进宫,去见祖母!” 项斯远大惊失色,手足无措地道:“这……微臣万万不敢对公主不敬。” 卫瑜冷哼,“你以为你敢就能对本宫不敬?冷静一点听我说,我有我的打算。” 此事说容易不容易,说难其实也不难。 太后年纪大了,热衷于保媒拉纤也属人之常情,就这两年间已经相继撮合了好几对,对卫瑜亲孙女的亲事自然更加上心。 女子及笄之后本就该开始择定亲事,卫瑜母后早逝,从小养在成帝膝下,总不能光指望成帝一人给她择婿,贤妃身份跟不上,能指望的唯有太后一个人。 其实急倒是不急的,毕竟她是公主,也不愁嫁不出去,本来慢慢相看倒也无妨。 但偏偏此时闹出项斯远一事,让太后误以为她对项斯远情根深种,毒药都肯喝了,太后自然坐不住,她又向来不是什么循规蹈矩之人,不趁着这个机会尽早控制局面,谁知道往后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前世因为卫瑜一再推脱,她的亲事是一直拖到三年之后才定了下来的,还未来得及成亲,就发生了怀王叛乱一事。 经历了许多不好的回忆,她对成亲这事敬谢不敏,但她可以像前世那样大行拖字诀,可除非剃了头发到庙里去当姑子,否则成亲这桩事情是怎么也逃不过的。 既然如此,何不寻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一次性解决这个烦恼。 毕竟她与项斯远私会、帮项斯远求官确有其事,说又不可能说得明白,不如干脆捏着鼻子把此事认下,亲可以定,但他们可以假装是夫妻。 如此一来,项斯远可以凭借着未来驸马的身份平步青云,卫瑜也可借机躲过催婚,是一桩双赢的买卖。 卫瑜解释完这一番厉害关系,看着项斯远正色道:“我今日找你商议的就是此事。我想要你帮我在祖母面前演一场戏,假装你我早有私情,并且非卿不可。这样我就不必费尽心思躲避祖母安排的各种相看,你也能凭借未来驸马的身份获得朝堂重视。” 她本就与项斯远结成同盟,往后也必定会有许多接触,总是如现在一般偷偷摸摸的也不是办法,若是有未婚夫妻之名,往来也会方便许多。 “定亲之事,我可尽力拖延些许时日,你不必忧心。即便最后真的订了亲也可以退亲,只要你我无意,这桩亲事就不可能成。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便同祖母说明你我性情不合,到时名正言顺地分开,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卫瑜看着项斯远已经回复如常的神色,知道他听了进去,又淡声道:“婚姻大事,到底不可儿戏,你好好考虑,若是不愿意就罢了,我们也可以想别的法子。”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如她这般对亲事不上心,若是项斯远早就心有所属,或是不愿意拿亲事来算计,那也无妨,盟友之间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项斯远听完她的话,本来心中刚冒出来的那点旖旎瞬间消失殆尽,他不禁跟着卫瑜的思路开始考虑此事的可行性。 其实卫瑜说得没错,认下此事确实双赢,甚至还是他高攀,换做寻常,公主这样的人物根本不是他所能肖想的。 他今年已满弱冠,寻常的勋贵子弟即便还没成亲,也必然早就定下来了。 之所以拖延至今,是因为他家中根本无人替他操持,他守孝返京两年有余了,侯府那夫妻俩就像根本忘了这回事似的。 其实这样也好,若他那后母真的开始操心他的亲事,那才是真的麻烦事。 对于成亲之事,他也并未有多看重,现如今他仕途刚有起色,一本心思只扑在官场上,根本无暇想什么风花雪月。 此事棘手的地方就在于,即便这次真的能凭借旁的法子逃过这一劫,只要他没办法解释清楚与公主的关系,这件事就永远都有后患。 直接答应卫瑜的要求,队他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 他暗自瞧了一眼对面那位小公主专注等待他回答的脸,思索了片刻,正色道:“公主为微臣的打算,微臣铭记于心、感激不尽。只是此事不妥,还是另想别的法子吧。” 他虽然与她同盟,又是借助她的力量谋得一官半职,却从未想过乘公主的东风青云直上。 他虽然落魄,但骨子里毕竟还有两分傲气,可以为她办些事情作为回报,却没想过做这些损人利己之事。 她虽然说不想成亲,但只是如今的想法,她年纪还小,焉知三五年后会不会又做他想呢?一旦真的与他传出私情,无论结局如何,于婚嫁之事上更吃亏的那个到底还是她。 她虽是帝女,并不怕一点闲言碎语,但他却不能多考虑一些。 他年长她许多,既然听得她叫一声四表哥,便理当他照顾她才是,可如今他已经受了许多恩惠,又怎么能在这种事情上还占她的便宜? 卫瑜听见他的答案,倒也不觉得出奇,项斯远此人就是这样迂腐。 她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嘴角却忍不住抿出一个微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要想一想,该如何过这一关。” 项斯远垂着眼睛,思索了一番,缓缓说道:“不必那样麻烦,既然太后娘娘想见微臣,微臣见就是了,劳烦殿下代为引见,微臣会想娘娘解释清楚事情始末。” 卫瑜挑眉道:“你要怎么解释?是告诉祖母我威逼利诱让你为我办事,还是同祖母说我为保住你的官职不惜得罪姜家?” 项斯远一时梗住,“这……” 虽说他并未觉得自己遭到威逼利诱,也没觉着这些日子的作为有什么问题,但听她这么一说,好像确实不大妥当。 此事若真如他想的那般那么容易说得清,她也犯不着剑走偏锋出那个馊主意了。 看来还得她自己出马。 卫瑜摇摇头,拍板道:“见,你是一定要见的,只是怎么见,说什么。到时候还是听我的吧。” 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能比从小养在慈宁宫的卫瑜更知道如何对付太后的了。 项斯远只能点点头,应了句:“是。” 事情既然已经说定,为免节外生枝,卫瑜也没再多留他,与他说定了进宫的时间以及到时候如何应对太后等话之后,便让人送他离开了。 送走了项斯远,卫瑜让人遣走院外几名陌生的宫人,侧头问拂晓道:“人可到了吗?” 她此次出宫,除了见项斯远之外,还有一件要事。 同麒麟卫的几位统领打个照面。 太后将这支暗卫交到她手里已有几天了,卫瑜到如今还见过他们真容。 宫中人多眼杂,又是女眷居住的地方,不宜面见这大批生人,太后给她这支暗卫,是为守卫公主府安全,如今她人虽然还没入住,但人手却都已经在公主府附近集结。 拂晓答道:“都已经在侧院了,殿下如今就要见么?” 卫瑜点点头。 拂晓退了下去,不多时带来了六七个脸生的男女,从院子右侧边的月洞门中进来。 卫瑜搭眼一瞧,里头五男一女,高矮胖瘦,老少皆有,除了前世跟随她多年的麒麟卫统领刘兆以及其他的三名副将之外,其余的人都十分面生。 这也不奇怪,前世太后是在五年之后才将这批暗卫交到她手里的。 事出紧急,是临时抽调人手,还留下了一部分守护慈宁宫的安全,有几人没见过也属寻常。 打头的是一个身着玄衣,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他的长相是很典型的中州人长相,脸型方正瘦擢,眉眼端平,肤色黝黑,下巴上留一小把胡须,面孔普通且板正。 “臣,麒麟卫总领刘兆,拜见公主殿下。” 由他开头,他身后的几名男女依次在卫瑜半跪下去。 卫瑜抬手虚扶了一把,和善地道:“刘总领请起,诸位统领请起。” 在来之前,太后已经派了人与她说明过麒麟卫的编制,她大致能够认出院中其余几人的身份。 如今麒麟卫人数有二百余人,分为六队,由六位统领分管,总领的是刘兆,个队伍各有所长,有的擅长潜伏打探,有的擅长强攻暗杀等等。 卫瑜扫过其余几人,道:“今日召集诸位前来,并无其他要事。祖母已将麒麟卫移交本宫之手,本宫想着见见诸位统领,彼此熟悉熟悉。” 卫瑜的眼睛依次扫过院中几人,让他们挨个介绍自己的姓名、职务、分管人手及擅长领域。 叫她意外的是,里头竟还有一个二十来岁,面白无须,长相十分清秀的男子,说话声音尖细,喉咙间也无喉结,竟然是个内监。 这是四队的统领任绉,虽然人长得很是清秀,擅长的却是刑讯拷问这样手里沾血的活计。 还有那名女子,名叫秋翎,瞧着也是二十余岁,一张白皙的圆脸,眉眼平和,掌管六队,擅长医药蛊毒之事。 也难怪太后会瞧不上春桃了,旁人倒也罢了,这两人,一个是内监,一个是女卫,不能更适合留在她身边贴身伺候。 卫瑜这才想到太后为她谋虑得周全,一时十分感动。 她听罢众人的回话,一指那两人道:“本宫殿中正好还缺一等宫女及内监总领,你们往后就跟在我身边贴身保护,其他职务依然照旧。” “至于其他人,”她的眼睛依次扫过众人,道:“暂且留公主府中,等本宫开府之后再行安排。” “是!” 第一卷 第三十三章 刺杀 卫瑜交代完毕一应事宜,见已经无事可做,便套上马车预备打道回府。 才刚迈出公主府大门,便见路上行人行色匆匆,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去,似乎有什么要事。 卫瑜疑惑一侧头,问陪在身边的两名圆脸宫人道:“这些百姓,都去干什么?” 宫人躬身笑道:“回殿下,今日是白马寺水陆法会,据说主持元空方丈云游归来,要在殿中升座说法,这些百姓都是去瞧元空法师的。” 元空和尚? 卫瑜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怔。 那串灰褐色佛珠还缠在她雪白的手腕间,一黑一白,凸显出一股宁静的禅意,神秘而古朴。 她才刚重生之时误犯禁忌,就是多亏此人搭救,还给她留下这串镇魂佛珠和一座地藏菩萨金身,他似乎对她转世重生之事知之甚多,只可惜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卫瑜想要清楚的时候,他已经又离京去云游去了。 元空和尚行踪不定,错过了这回,下回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卫瑜仰头瞧了瞧天色,见为时尚早,便改了主意,“算了,先不回宫,去白马寺。” 白马寺地处城郊,建在半山腰上,来回一趟要两个多时辰,卫瑜今日出宫并没有带什么人手。 拂晓本有些顾忌,但瞧见跟在卫瑜身边出来的秋翎和任绉又安下心来,应了一句“是”。 马车辘辘而行,卫瑜仰靠在车上,边闭目养神,边思索这眼下的局面。 如今朝中她有麒麟卫在手,已经不是那个光杆司令。 朝中的事她有项斯远代为周旋,还可以间接借用孟府与锦衣卫之力,朝堂之外有她麒麟卫,两百人虽然不多,但在京城这样的地方已经可以做许多事。 如今姜沛与淑妃已除,可是下一步若说要扳倒姜嵩那还为时过早,毕竟是两朝为官且深受皇恩的累世功勋,若她是太子,皇位正统,母族势力强盛,或许还有一搏之力。 但她只是公主,除非姜嵩犯下了大罪,而且还是要诸如通敌叛国、蓄养私兵、意图谋反这样不可饶恕的死罪,并且能够抓到真凭实据,否则光凭她要对付姜嵩无异于天方夜谭。 她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最明显的线索就是他大肆贪墨的巨额钱银。 其实前世顾嘉清查抄姜府之后,已经有许多人提出异议,确实以姜嵩的权势地位,钱对他的助力已经微乎其微,他还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放在库房之中专门打皇帝的眼?还是为了给政敌提供把柄? 最重要的是,朝中藩王在成帝手下虽然都已经难成气候,但怀王不仅势弱而且多病,造反这事就是轮也轮不到支持他,怎么姜嵩偏偏就把他给挑中了呢?居心何在? 若说他要扶持新主那说不通,但若是他想干脆谋朝篡位,自己来当皇帝,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收敛钱财,是为养兵造反做准备;扶持怀王,是为了给自己后面的动作铺路。 可惜前世他也许没料到中间回横插出一个顾嘉清,阴险狡诈、手握重兵还比他更受怀王信任,硬生生折在了顾嘉清的手中。 至于通敌叛国……卫瑜如今也只是猜测,事实究竟如何,还得看后面十六部出兵时他如何反应。 只是如何取得这些罪行的罪证,卫瑜还毫无头绪,她虽然有方向,暗卫也已经到她手中,但一时半会还腾不开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逐渐变得颠簸起来,空气带上了花草清香,闹市喧嚣也被清脆的鸟鸣取代,卫瑜猜想是否出了城,掀起车帘往外一瞧。 果然入目之处皆是一片沁人心脾的青绿,马车辘辘驶过一片桃树林旁,香气扑面而来,绛红花朵恍如一片片彤云,连绵而去,林子底下莹莹绿草足有膝盖那么高,随着飘散的落花随风轻摆。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简直如同仙境一般。 然而,这样醉人的美景之中,卫瑜却一阵毛骨悚然。 这不是去白马寺的方向。 她这才发觉周围似乎有些过分安静,跟在车外的侍卫不知何时已经没有了声响,秋翎和任绉也不见了踪迹。 “停车!!”她厉声喝道。 马车辘辘走到桃林之前,缓缓停了下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羊肠小道蜿蜒而上延伸到那林子之前,恍如蛇尾划过的草地,已经没有路的余痕。 马车外,车夫压下了遮阳斗笠的帽檐,藏住眼中的寒光。 卫瑜心中一跳,顿觉不好,眼睛快速地搜寻着车中的物件,可惜没见到一样可当做防身的。 她快速摘下脑后一根尖端锋锐的金累死凤簪藏在袖中,朝拂晓使了一个眼色,轻手轻脚凑近车门前。 拂晓也会了意,咬咬牙,卫瑜心中默数着一二三,两人同时使出全力,狠狠踹向车门。 车夫未料到两个看着娇娇弱弱的女子竟然有此巨力,一时不察,受力往前一附,车门洞开,卫瑜捏紧手中的发簪,看准他脆弱的脖颈,狠狠刺了下去。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明媚的俏脸,她眼眸冷冽,又用力将发簪往里捅了两寸。 车夫捂住伤口,狠狠一挣,卫瑜虽说学过点拳脚骑射,但毕竟并不专精,没受住巨力往后一倒,幸好那簪子扎得够深,车夫从车辙上滑落下去,抽搐两下,不再动了。 鲜血淌了大半个车厢,卫瑜急忙扯起已经吓得脸色惨白的拂晓,跳下车去。 这时,金铁相碰之声才迟迟传来,秋翎和任绉一快一慢从桃林中窜出,手中的长刀、身上的衣物都满是血迹。 “属下万死,中了刺客的调虎离山之计,请殿下赎罪!”两人齐声道。 卫瑜沉着脸问:“有多少人?知不知道是谁的人?你们能不能对付?” 太后的暗卫以一挡百也许不能,但能做到统领以一当十问题不大。 任绉清秀面容上血迹点点,也顾不上惊讶和礼数,用微尖的嗓音快速地道:“约莫百来人,瞧不出哪方人马,但个个都是好手,奴才二人逃脱尚可,真厮杀起来打不过。” 说着,他挥刀劈开马车前的套马的绳索,单手握着马匹的缰绳,交到卫瑜手里,眼睛瞧着林中隐约腾挪的黑影,急声道:“殿下和拂晓姑娘先走,我们两个断后!” 卫瑜知道再耽误反而碍事,也就不再废话,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快速地说道:“保住性命,事成后到城门前铜雀街找我!” 两人合力将腿软的拂晓推上马,齐齐点头道:“是!” 拂晓捂住嘴,竭力克服心头的恐惧,她毕竟是旧居深宫的女子,从没见过这么真刀真枪的厮杀,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卫瑜让她抓紧坐好,一甩马鞭,朝着相反的方向飞驰而去。 初春的风在颊边疾驰而过,野外的树枝藤曼横斜,快马之中一不小心挂住了她的鬓发,扯出两缕青丝。 卫瑜吃痛地“嘶”了一声,感受到了碍事,大声道:“拂晓,把我头上的东西都取了!!” “是……是!”拂晓这回也稍稍缓过劲儿来,手脚麻利地取下她头上的珠花,又将余下的头发扎成一束。 春风微冷,带着雨后的微朝,卫瑜嗅着满腔的草木花朵清香,没命地往前狂奔,多亏她从前喜好四处游历,知道大致该往哪个方向。 有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顾嘉清猫鼠游戏的局里,身后的不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刺客,而是无所不在的雍军。 快些!再快些!! 她又一次甩动马鞭,但身下的马匹出自御马监调教,比起速度更在乎温顺平稳,无论怎么催动,速度都是那样。 她狂奔到一个地点,猛地勒住缰绳,迅速调转马头,换了一个方向飞速跑去。 不远处的众林中,另一批满身黑衣的蒙脸刺客听到声响,齐齐回过身来,提刀朝两人快步追来。 正如任绉所说,这群人身手确实不错,脚下有些功夫,跑起来比寻常人快。 卫瑜心中蓦地涌起一阵焦躁,又狠狠甩了一鞭,身下的马奋力往前迈了几步,然后又慢了下去。 卫瑜暗骂一声。 该死的,这片附近到底埋伏了多少人手! 到底是谁想杀她,得这样周全! 身后传来拂晓细碎隐忍的哭声,“殿下……把奴婢放下去吧,殿下一个人快一些。” 卫瑜的火气往上一窜,骂道:“胡说什么!” 她想起前一世在乾元殿中见到拂晓尸身时的情景,四箭当胸穿过,鲜血四处流淌,那一双如水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眼中似乎还含着关切之意。 那四箭本来该穿过她的胸膛,她欠了她一条命,可她一生都没有机会还,她是为她而死的,有许多人是为她而死,可她都无能为力,都无能为力…… 可这一辈子不一样了…… 她一定不会让那些情景再次发生!她一定不会再让旁人为她而死! 哪怕豁出性命,她都不会再让她珍视的人受到半分损害! 她拽住缰绳跨过一众低矮的灌木,鬓发被吹得散乱不堪,混着脸上干涸的血点,“有空说这些,不如瞧瞧他们追上来了没有!” …… 身后之人若近若远,卫瑜一路往官道上跑去。 如今她们唯有一条生路,就是走官道往白马寺方向跑,越热闹的地方越安全。 官道上行人众多,这群人既然着意将她带到林子那么深的地方,想必是不想惊动旁人,众目睽睽之下必定有所顾忌。 且她记得近京的道上就有衙署,今日是白马寺法会,信众如云,官府必然会派兵维持秩序。 就快到了。 凭着记忆,她将马跑上一条小路,一边是斜缓的小坡,一遍却是陡峭的悬崖,心头一喜,这是白马寺旁有名的险道。 官道就在不远的地方了! 她只关注于眼前的路,却无瑕留意身后百余步远的林子中,有人举起长弓,弯弓射满。 “铮”箭矢破空而过—— “殿下!!” 卫瑜坠下险崖时,听见了拂晓惊恐的呐喊。 第一卷 第三十四章 顾嘉清返京 卫瑜感觉腰间传来一阵阵的疼痛,箭矢穿过她的腰侧,鲜血泅湿衣摆。 这道崖的坡度比想象中的小一些,她只下落了一小段石崖,就在不断地靠近乱草丛生的地面。 眼前的景物在飞速地变换,她的手在半空中挥舞,想要抓住崖边的灌木减缓下落的趋势,然而只是徒劳。 箭射偏了,她的腰侧只被下来了一小块肉,但此时已经足够致命,她疼得使不上力气,一片片枯叶被她拽在手中,又只能遗憾地在掌心划过。 血迹顺着她下落的路径在崖边蜿蜒,崖下是一个乱石滩,摔下去必死无疑,她一边不断地伸手企图自救,一边不断祈祷奇迹的出现。 忽地,她感觉自己腰间涌上更加剧烈的疼痛,一只手挽住她的腰,握着她鲜血淋漓的伤口,狠狠将她禁锢在原地,熟悉的体温顺着薄薄的春衫穿透肌理,清凛苦茶香气扑面而来。 卫瑜悚然一惊,汗毛倒竖。 难道? 不可能!!她急速否定自己可怕的猜测。 那个人如今应该正在西北,在雍州!! 巨力使得她在陡峭斜坡上缓住了身形,她浑身肌肉崩得僵直,久久不敢动弹。 那人倒也不急,就这样拥着她的纤腰站在原地,修长的指节在她嵌了白玉云母的腰带上轻敲,激起一声声轻响。 卫瑜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回过头。 一张篆刻在骨头里的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 高大的男子凤眸微垂,乌黑得仿佛深潭的瞳仁平静而锐冷,像在瞧一件无甚值得惊奇的器皿、或是在瞧看过一万遍的景色,透露着一股视万物为刍狗的淡漠,仿佛九天之上高贵而无情的神明。 卫瑜的瞳孔紧缩,感受到了一种接近于死亡的窒息感与惶恐感。 顾嘉清。 果然是他。 顾嘉清垂着眼睛瞧着她,瞳仁倒映着她惊惧而狼狈的脸,是一片毫无波动的陌生。 似乎并不在乎手掌间救下来的,是一个人,还是一只猫、一只狗。 他缓缓松开她的腰肢,皱眉瞧着指尖沾染的血污,目光四处梭巡了一番,最后抽出卫瑜别在襟口的一方素帕,仔细擦拭。 “将军!照将军所说,除了特意留下的几名活口,其余刺客都已伏诛!”石崖的上方,几名玄衣兵卫探出脑袋,声如洪钟,惊起一树飞鸟。 于此同时,崖上还传来了拂晓的哭喊声:“殿下可还安好?” 卫瑜这才发现她竟然下滑了足百余步远,若非顾嘉清,只怕今日就要亡命于此。 她的视线下意识投向站在身旁的人,他视线低垂,依旧只专注于手指间的血迹。 …… 在卫瑜的万种计划与设想中,从来没有一种,包括了顾嘉清也是转世而来。 那是带领雍军三月从西北攻破皇城的顾嘉清,是在元帝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整个朝堂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顾嘉清,是连灭两朝皇帝、摄政大殷近十年的顾嘉清! 卫瑜无法想象,若是他也是转世而来,提前预知往后十年要发生的所有事,她、成帝、太后、朝中群臣甚至于整个大殷,要怎么和他斗,要怎么和他背后的四十万雍军斗? 卫氏的几百年的江山基业,还能保得住吗?大殷还能姓卫吗? 他知道了多少?他不可能什么都知道,否则不会认不出她。 卫瑜沉浸在思绪中,神情惊惶,脸色惨白。 拂晓不明所以,但脸上还是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笑容,“陛下在乾元殿中设宴款待顾将军,派人送了两道殿下爱吃的菜,殿下可要尝尝?” 卫瑜如今还窝在床上,她才刚被顾嘉清送回宫中,腰间的箭伤虽不致命,但也非同小可,不在床上养个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了。 她摇摇头,勉强地道:“不吃了,没胃口。” 此次顾嘉清回京,是为向成帝禀报西北诸族异常,不仅是卫瑜察觉到了这些异族的不同寻常,去冬西北忽逢十年难遇的大雪灾。 异族粮草损失都很是严重,牛羊冻死无数,开春就闹了大饥荒,仿照往年发动的几次扰边都没有成功,反而被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更加剧了自己的问题。 眼瞧着退无可退,他们干脆一咬牙决定联合起来挥师南下,真正与大殷殊死一搏。 西北之外的异族保活胡、狄、羌等等十六个部落,异族之间为了争抢牛羊牧地等资源常常互相残杀,寻常一两个部落对大殷不成气候,但若是十六部同盟了,那就非同小可了、 顾征一掌握这些消息,立刻派遣顾嘉清八百里加急风驰电掣回京向成帝禀报。 至于救了卫瑜一事,是因为徒经城郊时忽被道旁林中异常惊动。 当时任绉和秋翎与那些刺客一路周旋至官道之前,正要去往衙署求援,却被刺客拖住,两人与刺客缠斗起来,动静惊动了道旁的百姓,报告给了刚好停下更换马匹的顾嘉清一行人。 当然,这只是顾嘉清的说辞,至于其中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这借口在旁人眼中是无懈可击,可是在卫瑜眼中却并非如此。 前世西北同样遭遇大雪灾,异族同样联盟挥师南下,可她记得清清楚楚,可镇北将军府根本没有提前收到过情报,并且向朝廷禀报。 反而在十六部出兵之时应对不及,又几番冒进中了敌人诡计,刚开战半个月就损失了五万兵马,那机场战争也让顾征这个西北战神饱受自大的争议,他自己也因此深受重伤,接近两个多月不能亲自上战场。 就是因此,朝廷中才需要重新择定西征元帅,给了怀王和姜家钻空子的机会。 而且前世这个时候,顾嘉清还岌岌无名,在京城根本查无此人,不像这一世,已经凭借抵御扰边有力而初授正四品明威将军。 要知道他上战场还不满一年,这个速度着实可怕。 这种种异常,都让卫瑜不得不怀疑一个事实,他也是转世重生而来的。 可他似乎对她似乎还并不熟悉,看她的眼神与后世的那七年完全不同,以他的性子,若是真的知道他们的关系,他绝不会在卫瑜面前伪装。 做出这样的姿态,只有两种解释,一种是他有旁的阴谋,必须要装得这样来瞒过卫瑜的眼睛,另一种他也许并未重生,而是通过旁的法子,知晓了前世事情发展的轨迹。 毕竟这事情虽然说起来怪力乱神,但单只是京中不就还有一个元空和尚知晓她此事吗? 茫茫人海,焉知还有没有其他能人异士呢? 卫瑜这一世行事作风根本没有多加伪装,若是顾嘉清真的也是转世而来,只要在京中稍稍打探,凭他的脑子,或许根本不用猜就能知道她的底细。 卫瑜的心中被激起了深深的忌惮以及忧虑。 不知道的事情往往才是最为可怕的,顾嘉清,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想要干什么?! 她惴惴不安、心神不宁,恨不得能立刻叫来顾嘉清,剖开他的脑子看看他究竟在想什么。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来了一个小宫人,说皇上身边的李公公求见。 卫瑜心头一跳,什么事情,一定要出动李德海到她这里? 她的声音有自己都不能发觉的颤抖,道:“让他进来吧。” 宫人依言退下去,不久带来了李德海,他微躬着身,神色严肃而沉重,手中还捧着一个撒金粉的红漆梅花方盒。 卫瑜免了他的礼,蹙眉问:“李公公,可是父皇有何要事?” 李德海附身点头道:“是!殿下神机妙算。陛下心疼殿下,命老奴带来一些补品药材,请殿下好好养伤,陛下还说刺客之事,一定会给殿下一个交代,请殿下稍安勿躁。” 卫瑜点点头,她此番遇刺实在来得过于蹊跷。 首先她这次出宫虽然并未特意遮掩,但也没有大肆张扬,能提前知道她那一日要出宫,提前在城郊安置人手的人有几个? 其次,她前往白马寺找元空本是心血来潮,幕后之人如何知道她那日一定要去白马寺?还是早已经笃定无论她怎么选,最后都会到城郊呢? 再次,究竟是谁要对她下手?近来她在朝中结仇的只有姜家,姜家甚至还派人给她下毒想害死她,但姜嵩才因为对她动手而惹成帝震怒,真的还会在这个时机再次对她下手? 若是如此,他自请免职的意义在哪里?这根本说不通。 幕后之人派遣出这样多人手,必定不可能是临时起意的杀机,她跟谁早结仇怨,但自己却不知道呢? 此事却是疑点重重,需要细查,着急也是着急不来的。 卫瑜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晓,见李德海手中还亲自捧着那个盒子不告退。 便问道:“李公公,还有事要说?” 李德海点头笑道:“是,此物……”他将手中的漆盒递给拂晓,“是顾将军托老奴带给公主的。” 听到顾嘉清这三个字,卫瑜的脸色开始变得不太好看。 李德海全然没有察觉,笑道:“顾将军说,他借了殿下一条手帕,托老奴还代为奉还。” 卫瑜接过拂晓递过来的盒子,手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开始颤抖起来。 她掀开漆盒的顶盖,一瞧见里头的东西,勃然大怒,“啪”地一声连同盒子丢了出去。 盒子里头放的是一方藏蓝色云缎锦帕,与卫瑜那方素帕不同,上头绣着极其精致的纹样。 那纹样,是一只被关在金色鸟笼之中的翠鸟。 第一卷 第三十五章 睡梦 卫瑜脸色铁青地问:“顾嘉清人在哪里?” 殿中众人都被她的行为吓了一大跳,送来漆盒的李德海更是还是被唬得欠过身子躬身垂头。 “回殿下,顾将军……如今怕是已经出宫去了。”李德海低头小心地道。 卫瑜胸中憋着一口气,满心都是深深的被冒犯的恼怒。 顾嘉清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她,还是在挑衅她? 殿中的宫人都不知道她的怒火从何而来,全都惴惴不安。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卫瑜勉强平复了心绪,搭眼一看点头垂头搭闹的众人。 “本宫还有伤在身,公公若是没有别的要事,就先回乾元殿吧。”她语气生硬地道,脸色仍旧不太好,也懒得解释自己的失态。 李德远虽然不明所以,但在宫中多年的经验告知他此时不宜细究,他本以为顾将军才刚救了公主一命,答应他是在卖两人一个好,一箭双雕,没想到反倒惹了一身腥,正暗自后悔。 听了她的话如逢仙乐,连忙颔首道:“是,奴才告退。” 卫瑜看着地上的那块锦帕,胸中火气更加上涌,忍不住抓起手旁的迎枕丢了出去,怒道:“把那东西给我扔了!” “是。” 宫人急忙捡起地上的漆盒,正要转身退出殿门,忽听到方才还暴跳如雷的人又道:“等等。” 卫瑜深吸一口气,克制住颤抖的双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冷冽,“算了,拿回来吧。” 于此同时的宫门口,顾嘉清骑在马上,牵着缰绳,跟着前方指路的侍卫在庄严肃穆的宫门之前慢行。 顾家离京已经有二十余年,在京中的宅子早就荒废了。 顾嘉清从皇宫中出来,依言前往成帝才刚赐下的宅子中歇脚。 他的速度不急不缓,有种成竹在胸的气定神闲,一直到走入闹市,侍卫落于他们两步,他才侧头一瞧跟在身旁的十三,“如何?” 十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声回答道:“李公公说,公主勃然大怒,当场把东西给扔了。” 果然如此,顾嘉清嘴角勾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 …… 顾嘉清的到来,如同一块巨石落入平静的潭水,在朝堂之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大殷已经有接近二十年没有发生过重大战事了,若顾嘉清所说都是真的,那此战将会是打前朝武帝西征后至今,朝中遇到的最大的一场战事。 不可不重视。 整个朝野上至成帝下至百官,都进入了紧急备战状态,六部九寺都运作了起来,纷纷开始清算国库,预备粮草,做好战前准备,严阵以待。 而原本对此事还将信将疑的项斯远则大为意外,找这样看来,西北的消息今日才传进宫中,连皇上都不得而知,是谁给卫瑜传的消息,怎么她能提前预知此事? 他十分惊疑,但是听闻那日他离开之后,卫瑜到白马寺还愿的途中遭遇刺杀,九死一生如今还在养伤,也就没有机会亲口向她询问求证了。 因为此事,锦衣卫这些时日在京城各地四处巡查,闹得官员们都心惊胆颤,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屠刀悬在脖颈之上时,有多少人能真的泰然自若呢? 因为此案发生在城郊,作为执掌京中治安的衙门,五城兵马司也要配合锦衣卫查探,项斯远这半个司长是卫瑜的人,自然希望能尽快找出凶手。 京畿司理这官职虽然听起来像个看大门的,但毕竟冠了五品的品级,职务也不至于真那么狭隘,五城兵马司负责京城及近郊治安,司中设有刑狱,可掌京中部分人员刑狱讼案之事。 近来他也忙得脚不沾地,每日都在京中四处查探,这日他紧跟着一跳线索寻到平康坊中,才走到坊前,就见坊中那座沉寂已久的前朝永安亲王府已经改换了门庭,车马如龙,热闹非凡。 如今,这里应该叫做顾将军府了。 镇北将军府驻守西北多年,这是皇上对四十万雍军的礼遇。 项斯远瞥了一眼,只见得黑漆大门恰好正在此时洞开,一名长袍广袖的俊美男子缓步迈出,平静如古井深潭的瞳仁遥遥望来,仿佛命运一般的,恰好对上他望过去的眼睛。 四目相对间,项斯远不知道为什么,胳膊上竟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几乎有一瞬间以为对方正在注视一个死物。 明威将军,顾嘉清。 他脑中浮出这个姓名,毫无异常地挪开了视线,一拉缰绳,催动身下的马匹继续朝前走去。 根据刑狱才刚审出来的口供,刺杀昭阳公主的人,就在平康坊之中。 顾嘉清收回视线,回头问一旁的十三,“那个人是谁?” 那张脸,他似乎有些许眼熟。 十三思索了一番,回答道:“好像是新上任的京畿司理,定远侯府的四子,项斯远。” 顾嘉清在脑中一过,没有此人的印象。 十三却来了兴致,紧跟在他后面道:“说起来,此人似乎与那位昭阳公主有些关系,据说他的官职还是昭阳公主去跟圣上求来的,前阵子京中似乎还盛传两人有那么一腿。” 顾嘉清微一蹙眉。 十三的声音立马一顿,这才明白自己说错了。 “不过是一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哪能比得上将军万分之一的神威?”他暗瞧着顾嘉清的脸色,急急扭转了话头。 不想顾嘉清闻言,眉头却皱得愈发紧了,十三连忙闭上了嘴。 不对啊,难道他猜错了? 亏他白激动一场,还以为枯木逢春,石头开花了呢。 他挠挠头,放下了这些念头,反正主子的想法,旁人从来也都猜不透。 他们今日出门,是有一件要事要做的。 顾嘉清坐上马车,开始闭目养神,几日昼夜兼程的快马奔波,即便是他,也有些疲惫。 京中不同于西北苦寒,春日里熏风渐暖,空气中弥漫着花朵清香,日光和煦,一切都暖洋洋的招惹人的睡意。 他也不知道是疲惫不堪,还是有什么特殊的力量引导,不知不觉之间,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梦中不同于京中晴日,一片春雨微濛。 远处的青山笼着烟雨,江水绕郭而过,大片绵延的平原萌发着绿草,春花竞发,几株冲天而上的粗壮荆桃围绕褐青色宅邸的屋墙,在细雨中落了一地浅粉的花瓣。 杉木大门之上低垂一块漆黑的匾,上头的字体古朴而大气,上面写着:建章书院。 这是嘉元二十年,江南,建章,像是篆刻再记忆中一般,这个念头凭空浮现。 这种情况发生过很多回了,自从他发现自己转世而来之后,所有的记忆,都要靠这样的睡梦获得。 他皱紧了眉头,站在人群之中,被迫朝一个方向簇拥而去,又觉着吵,又被挡住了去路,想调转方向,走另一处偏门,却已经为时已晚。 他跟着人群的方向涌动,终于到了引起骚动的源头。 不远处的高台之上,一名衣着华丽,身材纤薄的女子站在正中,高举起手中的长弓,弯弓拉满,圆而清明的杏眼缓缓在台下的林子中划过。 微雨绵绵,打湿她蝶翅一般的眼睫及蓬云一般的乌发,她脸上表情冷而张扬,让人联想到一柄出鞘的软刀,只不过刀柄还刻着鲜花,嵌着珠玉宝石。 “小公主,不能射中就趁早投降认输,叫我一声哥哥也就罢了,否则一炷香的时间过了,可就要下跪了,这多伤你们皇家的脸面。” 一道吊儿郎当的嗓音在高台之上响起,顾嘉清循声望去,脑中出现了此人的姓名,谢如晦,谢家的长子。 谢家世代盘踞江南,手掌江南盐铁运营,堪称大殷第一富,是江南等地中实打实的土皇帝,这些年朝廷势弱,这些世家大族也愈发猖獗,已经全然不把皇室放在眼里。 台上那少女浑然不顾他的聒噪,一双眼睛不断梭巡着着四周,拉满长弓的手稳而平,不见丝毫异常。 建章书院的学生不单只重笔墨,君子六艺皆要定时考较,看她的姿势已然十分标准,且满弓维持这么长时间,就是寻常男子也属难得。 人群中有些怜香惜玉的书生面带不忿,正要回嘴,也许是怕耽误了她射箭,又默默忍了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 四周一片寂静,隐约还能听见林中的鸟鸣,忽然,林子中的某一处惊起少许响动,所有人神情一凛,循声望去,只有那少女迅速转过身,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玉手一松,放出一箭。 箭矢“搜”的一声,贴着顾嘉清鬓边划过,惊起一道细风。 伴随着一声嘶哑的鸟鸣,他身后的草丛中传来一声东西落地之声。 顾嘉清转身一看,只见身后不远处的一颗老黄杨树下,躺着箭矢穿过的通体乌黑的鸟类。 那鸟赤眼短喙,通身白斑,似鸦似鸠,是一只枣鹃,多处于山林之中,极其敏捷,一般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即便是百步穿杨的神箭手,也不一定能百分百射得中它。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转过身来,一瞧见他,却又都收敛了兴奋的神色,神色一白,恭恭敬敬地行礼道:“顾先生。” 顾嘉清神色淡淡,眼睛瞧向方才差点一箭穿过他脑袋的女子。 她还维持着发出箭矢的姿势,脸上毫无悔色,眉眼飞扬,红唇边带着张扬惹眼至极的笑,像是敛尽了满城春色。 她放下手中的长弓,转头看向方才挑衅与她的谢如晦,冷哼道:“我射中了,你说的,愿赌服输。你该跪下,朝着京城的方向,喊一百声皇上万万岁。” 谢如晦似乎没有她真的能射中,一张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春雨越下越大,雨雾渐浓,青山退隐。 马车一阵狠狠的颠簸,顾嘉清从睡梦中醒来。 门外传来十三的生声音,“将军,到了。” 第一卷 第三十六章 永安候 含章殿,卫瑜脑袋一点,从一个短促的午盹中醒来。 午后日光如同流水,从半掩的支摘窗倾泻到窗前,梦如烟四散,叫人凭生几分恍惚。 她伸手想去端窗前的茶杯,却不期然牵动腰侧的伤,一阵刺痛袭来,只得作罢。 她的思绪仍旧停留在梦中。 那是她到建章书院中第二年时发生的事。 当时她为避亲事躲到了祖籍建章,因为人生地不熟,终日无所事事,最后受远嫁到建章柳家的表姐卫珺所邀到建章书院中读书。 柳氏世代簪缨,官累几朝,祖上出过六个宰相,文官中流无数,是一等一的书香门第。 建章书院原本乃是柳氏族学,后因宿儒众多频频有学子前来求学,演变为建章书院,被天下读书人引为圣地。 她还记得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二月,她因为京中雪灾封路耽误了回京的时机,不得不继续在建章书院继续呆下去。 那日适逢院射艺考校,她因是旁听,无需更上场,便想着同卫珺一起前去围观。 才刚与卫珺走进校场,便听见台上有两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在大放厥词,言谈间提起她进书院读书一事,都嗤之以鼻。 她那些年声明在外,又是因着卫珺才在书院中旁听,有个把闲话也并不放在心上。 可那两名男子越说越起劲,渐渐将话题扯到书院中的女子身上。 什么“有伤风化”“不守妇道”等话叫人听得人脑仁发疼,还说女子“天生愚懦”,就该在家里相夫教子,出来抛头露面的忧伤体统。 他们言辞之间提及成帝,说他对“妇人俯首帖耳”,昏庸仁弱,德不配位。 建章民风守旧,女子入书院读书之事乃是太后一力促成,成帝亲发的政令,如此出言不逊,若是京城,可当死罪。 卫瑜本就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听到这里忍不下去了,拿下校场木架上的弓矢,弯弓一箭瞄准他们的脑袋射了过去。 箭矢破空,接连贯穿两人脑袋上高盘的发髻,玉冠粉碎坠地,方才还口若悬河的两名男子登时吓得屁滚尿流,散着头发匍匐在地上大声呼救。 卫瑜放下箭矢冷哼一声,“还以为是什么国之栋梁在这里指点江山呢,原来不过如此。” “身上没点斤两就要谨言慎行,下次本宫的箭可不会再射偏。” 她转身正要走,才刚迈出两步,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团团围住,高台之上站着的还有一名锦袍金冠的男子,手中把玩着两个光亮的鸡心核桃。 卫瑜认出了他,谢氏,谢如晦。 建章乃卫氏龙兴之地,地方富硕,士绅林立。 那两年天灾不断,朝堂中乱作一团,各地兵乱四起,世家大族妄自尊大,渐渐不将皇室放在眼中。 那两名出言不逊的书生是谢如晦的人,跟着他溜须拍马的人尚且如此不敬,他对朝廷的轻慢可见一斑。 那一脸纨绔子弟模样的谢如晦昂着头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吊儿郎当地道:“公主殿下好大的威风,伤了人,这就想走?” 后来谢如晦真的对着皇城的方向跪喊了一百声皇上万岁,他手底下的那群狗腿子渐渐也都被她教训了一遍,从此互别苗头,结下仇怨。 一直到她待满半年离开建章之时,这仇怨都还没有化解。 可后来当她在衡山别院一路逃往建章之时,却又是谢如晦顶着得罪顾嘉清的压力,替她掩盖行踪,躲过了雍军的搜查。 少年时的仇人,也带着几分暖黄旧色。 …… “顾将军请进,侯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一名打扮体面的中年人站在高大的宅在门口,面带笑意,躬身对着顾嘉清说道。 这宅子地处平康坊最深处,占地虽大,但外墙却简朴而粗糙,墙砖瓦砾发旧,看上去许久没有修葺,全然瞧不出这是朝中声威赫赫的永安侯府,当朝外戚,皇上舅家。 顾嘉清道了声“有劳”,跟着前头打扮体面的管家迈入了低调而庄严的宅邸。 他绕过各式石阶空道,一路沉默着跟着带路之人走到一间四角四方房舍之前,与京城寻常勋贵世家的雕梁画栋不同,这座宅子风格与整个侯府十分一致,简朴、板正、威严,携带者岁月的沧桑。 院中没有什么流水奇珍,影壁高楼,唯有一个开阔宽敞的校场,墙根脚底下种着几株野外随处可见的矮脚明槐,枝干结实,枝叶肥厚翠绿。 西墙下放在粗麻绳缠成的箭靶,箭靶旁是一个高大的武器架子,上头刀枪斧钺一概俱全。 管家在屋子门前停下,对顾嘉清说道:“将军,侯爷说要单独面见将军,请将军自己进去吧。” 顾嘉清颔首,留下跟在身后的十三,转身推开了那扇半旧的豆腐格大门。 迈进屋子,只见齐腰高的老红木安卓后站在一名年逾不惑的老人,白发白髯,一身墨绿劲装,身形瞧着比一般年轻人还要健壮,正手执一柄粗壮的狼毫笔,低头勾画着手下的城防图。 顾嘉清抱拳行礼道:“晚辈,镇北将军府顾嘉清,拜见永安侯爷。” 那老人听见了声响,停了笔墨,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瞧了他一眼,爽朗地大笑道:“好啊,你这小孩儿,都长得这么高大了。” 永安候撇下手中的笔,大步迈到顾嘉清面前,砂锅般的拳头一锤他的胸膛,满意地笑道:“不错,结实!” 永安候府,矗立六朝,累世勋贵,手握十万禁军世代拱卫京师,当今太后的母族,接连扶持两代皇帝的京中最低调又最神秘的勋贵世家。 顾嘉清稍一欠身,嘴角抿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十分上道地道了一声:“娄伯伯好。” 永安候自然十分满意,大笑道:“我第一次见你爹的时候,他就你这么大,一转眼他都成老东西了。” 顾嘉清笑道:“父亲在家中常常提起娄伯伯,总说还想再去喝一趟旬阳关外的金波酒。” “你爹这辈子就好这一口!当年与先帝西征关外,打进鞑子营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搜酒库,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没变呢!” 永安候被他一句话牵动了久远的回忆。 当年武帝西征,建下不世伟业,他与顾征都是武帝麾下大将,他虽然比顾征年长了二十来岁,但却与他这个军中奇才结为了忘年交。 顾征驻守西北二十余年,而他长留京师,这辈子怕是再也不能得见了。 往昔不再,故友难逢,让人凭生惆怅。 永安候感慨了一番,再看顾嘉清时,更觉亲近,迎着他道:“坐,喝茶!” 拉着顾嘉清再一旁的檀木圈椅上坐下,抬手亲自给顾嘉清倒了茶。 顾嘉清抱拳谢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军中常用的碎茶,沏得极浓,甚是苦涩,平常多用来给守夜的将士提神醒脑。 他面色不变,又喝了一口才搁下茶杯。 永安候愈发满意,一捋胡须,笑道:“怎么一回京城,就想着来瞧老夫了?” 顾嘉清回到京中,第一件事就是遣人给永安候府递了拜帖,就是再热络也不至于屁股还没坐暖就这样马不停蹄地跑过来。 永安候又不是傻子,一看就知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都是聪明人,也无需再说什么寒暄的客套话了,顾嘉清也不兜圈子,抱拳正色道:“晚辈此次前来,确实有一件要事想请娄伯伯相助,事关西北军情,刻不容缓,这才仓促登门,请娄伯伯不要见怪。” 永安候一听与军情有关,也正经了神色,“你说。” 顾嘉清道:“十六部联盟,朝中备战,姜嵩必会重新起复。晚辈想请娄伯伯出山,阻止姜嵩插手西北军务。” 永安候惊讶道:“你怎么会有这个念头?姜嵩贵为兵部尚书,运派粮草,指点军务乃是分内之事,想要他不插手此事,除非撸了他的官职。他在兵部经营多年,没有他,西北的战事必然困难重重,徒增许多麻烦。” “娄伯伯说错了,”顾嘉清说得十分直接,“若是任由姜嵩插手西北军务,此战才真是胜负难料。” “哦?此话怎讲?”永安候挑眉问道。 顾嘉清肃了神色,眼神坚定,掷地有声地道:“姜嵩通敌叛国,勾结异族,想跟异族里应外合,谋求军功。” 永安候坐直了身子,神色大变,惊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姜嵩乃是朝中二品大员,中流砥柱,你可有真凭实据?” 顾嘉清站起身来,走到永安候身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坚定地说道:“证据还在查探收集当中,但晚辈敢说,此事千真万确,请娄伯伯大义,救西北四十万将士于危难之中!”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素封计一块玄铁白虎纹的令牌,递给永安候,正色道:“这是父亲的手书以及镇北将军手令,请娄伯伯过目。” 永安候见却有其事,连忙接过那信拆开一看,越看越是心惊,脸色越是阴沉,最后一拍檀木案桌,一声巨响在屋中响起,坚实无比的檀木案桌之上现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永安候勃然大怒道:“岂有此理,姜嵩这个混账东西,怎么敢做这样的事?!” 顾嘉清垂眸,语气诚恳,“此事还无定据,但十有八九,若是娄伯伯不信,可以再等半月,晚辈一定能将证据送到伯伯手上。” “只是这段时间,姜嵩还不能起复。” 第一卷 第三十七章 召见项斯远 “你身上还有伤,不在好好躺着,还出来折腾。” 慈宁宫正殿,太后握着卫瑜的手,在她腰后又垫了一块迎枕,皱眉道:“那个项斯远也算是在朝为官的人了,难道祖母还能吃了他不成?你紧张些什么?” 卫瑜瞧瞧抹去额头上的冷汗,暗衬该紧张的那可不少。 就项斯远那呆头呆脑一根筋的性子,不看着一点,谁知道能说出什么话来?万一把自己小命丢了她岂不是亏大。 “才不是呢,在床上躺久人都快发霉了,昭阳不过是想陪祖母说说话而已。” 她拉着太后的手,撒娇地轻晃着。 太后哪里会不知道她的那点小心思,也懒得戳穿,一点她的额头,摇头道:“你呀你呀。” 卫瑜皱皱鼻子,知道太后就吃这一套。 为了帮项斯远跨过这道难关,她可真是操碎了心,到如今还暗自为他捏着一把汗。 要知道太后对定远侯府的厌恶根深蒂固,若非看在卫瑜的情面上,是一个眼神都不想多给,而今日他想当着太后的面亲手把这层关系斩断,实在是勇气可嘉,不知道要跨多少遍鬼门关。 只希望他千万不要在此时犯浑,能尽情发挥读书人的巧舌如簧。 太后斜睨着她忧心忡忡的神色,心中嗤笑,都这样了,还说和项斯远没有瓜葛。 “把人带进来吧。”她道。 宫人应声走出门外,不多时带来弱冠上下的年轻男子,他一身月白锦袍,袍上绣着夹银线的竹纹,头戴白玉冠,神情镇定,步伐矫健,堪称一声风姿俊逸。 单看外貌,确实是挑不出什么错的。 他稳步步走到殿中,低头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口中称拜。 太后喊平身赐了座,暗中审视着这个年轻人。 不卑不亢,仪表堂堂,行事作风都还算大方,是大家之风,比她这些年见的许多年轻人都好得不少,可见定远侯府的那位老夫人还是会调教的。 她还算满意,口中却是笑道:“上次百花宴你写的诗哀家看了,写得不错,有些文采。” 卫瑜在背后听得只想扶额,她虽然知道太后对项斯远必然没有什么好脸色,但还是未料到这般犀利,上来就给了他一个难堪。 百花宴上的那首咏春诗他本就含了自荐之意,用心是不大光彩,以太后的眼光,这点小心思不可能瞧不出来,她出身将门,最厌恶这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所以当日弃之如敝履,不予理睬。 此时重新提起此事,虽然笑意盈盈的,用意却没那么单纯,无疑是在臊项斯远呢。 好在项斯远还算镇定,脸皮也没那么薄,只恭恭敬敬地垂首道:“能入太后娘娘的眼,是微臣之幸,只是娘娘的夸赞,微臣实在愧不敢当。” “哦?这是为什么?”太后挑眉,状似意外。 项斯远道:“当日那首诗,本是应太后娘娘之命,为宫宴助兴而作。微臣却只图卖弄,一味讲求深沉,文不对题,实在不敢说是佳作。” 他想凭那首诗向太后投诚,然而无功而返,如今太后夸他了,他却说那首诗写得不好,这番话听起来像在自谦,实际上却是在撇清自己,表明决心。 这话说得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听着却有些许耳熟,这不是与当日她为了激项斯远特意说出来嘲讽他的话吗? 太后也听出了玄机,似笑非笑地道:“知错能改,你能想到这一层也算不错了。” 项斯远抱拳道:“微臣不敢,这都是公主殿下的提点。” “哦?”太后回头瞧了卫瑜一眼,笑道:“没想到昭阳还有这本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对于太后认定她与项斯远有私心此事,卫瑜一直觉得一言难尽,若非怕项斯远触怒太后,她才不会硬着头皮过来。 打受伤之后她就一直被关在含章殿中养伤,也没时间同项斯远往来商定应付太后的细节,今日太后传召得突然,根本来不及提前对口供。 卫瑜让传拂晓递过消息之时,他只回过了八个字,“无需忧心,已有打算。” 原来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当日宫宴之后,微臣与公主于宫道中偶遇,在御花园后的沧浪亭中幸得公主的提点,微臣恰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脑中也清明了许多。” 项斯远微微朝着卫瑜一抱拳,垂下眼睛,“公主点拨之恩,微臣铭感于心,不敢忘怀。” 两人的误会本是源于那场宫宴,第一次在沧浪亭中见面也是在那场宫宴之后,太后既然将他们的密会认成私会,那如果再遮遮掩掩,只会显得做贼心虚。 他干脆大方地承认,毕竟他们的关系除了卫瑜所说的结盟之事,也没什么见不得光的,他还将私会纠正成了提点。 太后是从小看着卫瑜长大,自然知道她的脾性,项斯远虽说是提点,她却一下就能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猜的七七八八。 以卫瑜的性子,提点是不可能提点的,想必是去对着项斯远冷嘲热讽了一番,事后又觉得同情他,刚好遇上淑妃碰在枪口上,她才临时想到用项斯远来顶了姜沛的官职。 如此以来,便将他于卫瑜私会之事解释清楚,也可顺势为自己向卫瑜投诚提供理由。 太后瞪了卫瑜一眼,一使眼色让宫人给项斯远奉上茶水,又笑道:“说了这半天话,口渴了吧?来,喝茶。” 卫瑜一看那端茶水的宫人竟是马嬷嬷,登时眉头一跳。 果然马嬷嬷一搁下茶盏,便笑道:“这是今春才贡上来的龙井,拢共只有这么一点,公子尝尝可还合口味。” 项斯远点头谢过。 太后抿了一口茶,瞧他不动,摇头笑道:“宫里头的茶,是没那么容易喝。” 卫瑜一听这话风,大感头疼,赶紧扯着太后的衣袖撒娇:“祖母,我也口渴了,怎么我没有茶喝?” “龙井是苦的,你不是最讨厌苦茶,泡点香片都要兑蜂蜜么?怎么如今转了性,吃苦上瘾了?”太后转头瞧着她笑道。 转性吃苦上瘾……真是句句带刺。 卫瑜暗暗跺脚,说好的不会为难项斯远的呢! 她正要继续打岔,太后却转头对项斯远缓声道:“这茶确是好茶,不只是茶,但凡是宫中的东西,没有不好的。寻常人想要,也得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得上。” 太后的视线定在项斯远身上,意味深长地说道:“明知自己配不上,却还觊觎好东西的人,实在是不该,你说是不是?” 项斯远一阵沉默,缓缓地应了一句,“是。” 太后满意地笑了,“如此,哀家也就放心了。今日找你,就是怕有些不长眼的,把心思打到自己不该打的地方,那就难办了。” “哀家手上虽然已经有许多年不见血,但若到了必要之时,也并非不能再杀一次朝臣。” 卫瑜的心都悬了起来,太后虽然避世多年,但也是曾经血洗朝堂,震慑百官的人,手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命,若是项斯远表现不佳,卫瑜都不知道此事如何收场。 她余光偷瞧着项斯远的神色,他倒还算镇定,甚至有些过于镇定了,卫瑜心中暗暗盼着他千万要沉住气。 可惜天不遂人愿。 只见项斯远站起身来,走到太后的正前方,躬身一礼,面无表情地说道:“娘娘说得有理,宫中珍宝,岂是凡夫俗子能觊觎。” 卫瑜心中咯噔一声,大觉不妙,赶忙眉头一皱,低声制止道:“项斯远,你住嘴!” 项斯远对她投来一眼,眸中带了几分笃定的安抚。 他的视线落到案桌上的那盏茶上,垂下眉眼说道:“这茶既是宫中贡品,如此名贵,微臣自知生性粗鄙,实在不敢玷污,还请嬷嬷收回吧。” 太后敛了眉眼的笑意,冷哼道:“好大的气性,哀家让人奉上来的茶,你说不喝就不喝。” 顾嘉清又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微臣不敢。” “只是微臣自知资质粗鄙,对于太后娘娘的宝物,从来只有敬意,绝无半分染指之心。” 他敛眉正色道:“公主殿下为微臣夺得官位、重返朝堂,又为微臣破除谣言、洗清污名,助微臣良多,微臣感激公主的恩典,愿意万死为公主效劳,但确实不敢心存半分肖想之意。” “微臣知罪,私下曾与公主见面,但从来克己守礼,无半分逾越,若对公主当真有失礼之处,甘愿受娘娘责罚。” “凤择梧桐而栖,非甘泉不饮,微臣不敢使凤凰栖于朽木,不饮甘泉而屈就山间小流,朽木之质自知并非公主良配。这是臣真心所想,而非一时意气之言,请娘娘明鉴。” 他俯下身去,沉沉地道:“太后娘娘的茶,微臣并非不想喝,而是不敢,战战兢兢、唯恐折辱,所以还请太后娘娘收回吧。” 殿中登时一静,西墙家花窗送来这阵凉风,花窗下摆着半人高的鎏金大沙漏,白沙缓缓往下流去。 太后却依然不甚满意,冷哼道:“你当哀家好糊弄么?不愿或是不敢的话哀家不想听,我只问你一句话,这茶,你喝是不喝?” 项斯远仍旧弓着身,纹丝不动。 场面一时僵持了起来,卫瑜却是听不下去了。 她今日已经够羞耻的了,今生活的这十五年,若要评一羞耻榜单,今日绝对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绣鞋里脚趾头都快造出一座棹北行宫了! “好了!祖母!!”她闭着眼睛道,“我跟项斯远之间绝对清清白白,绝无半分逾矩!” 她也顾不上腰间的伤,站起身蹦到项斯远跟前,受不了地大喊:“您不是只是问几句话么?现在是在干什么?说话不算话!” 她涨红着脸说完,唯恐太后还要为难,赶紧大声道:“项斯远,我们走!” 说着她一把扯过项斯远宽大的衣袖,拉着他快速往殿外跑去。 日光如流水倾泻,熏风送暖,拂过两人发端以及卫瑜羞耻得通红的脸颊耳根。 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慈宁宫金碧辉煌的大门外。 殿内蓦然一静。 西墙根儿花窗底下的沙漏流完了最后一粒细沙,太后与殿中的众位老嬷嬷相视一望,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那个孩子虽然是定远侯府出来的,人却还不错,太后可以放心了。”马嬷嬷瞧着案桌上的那盏茶,静静地道。 太后摇摇头,笑道:“八字没一撇的事,都还没开窍呢。” 第一卷 第三十八章 刺杀事件的眉目 卫瑜拉着项斯远发足狂奔跑出慈宁宫,一直到跑出宫门口才觉出累,气喘嘘嘘地停了下来。 门外的拂晓等人早迎在门口,见卫瑜还敢大跑大跳着出来,都唬了一跳。 “殿下,您怎么能跑动呢,要是扯到伤口可怎么是好?”拂晓大惊失色。 卫瑜此时却没有空管这个,她此刻正羞耻得浑身不自在,一出了宫门就放开牵着项斯远衣袖的手。 项斯远放下手臂,藏在广袖的手指节微勾,无言的尴尬在两人中间蔓延开来。 卫瑜心中暗骂一声,尴尬得脑袋发麻。 这都是什么事儿?明明清白得不能再清白的两个人,偏偏还要费尽力气澄清,凡事但凡涉及男女,果然都是这样麻烦。 “咳。”她清咳了一声,佯装镇定地道:“你今日算是过关了,祖母应当不会再为难你。” 项斯远瞅着她通红的耳根,也觉出了局促不安,站开一步远的距离,低声道:“方才语出冒犯之处,还请殿下不要见怪。” 虽说被冷嘲热讽威胁了一通的人的他,险些小命不保的也是他,但才刚当着正主的面义正言辞地婉拒了她的亲事,再怎么说也称得上失礼。 这本就是商定的说辞,卫瑜自然不会跟他计较这个,这一节算是就此揭过,她摆了摆手道:“宫中不可逗留,你该出宫了,本宫送你一程。” 项斯远顾忌她身上还有伤,本想拒绝,还没开口便瞧见她投来意有所指的一眼,知道她定然是又有正事要交代。 他也就没有推辞,只是迎着拂晓不断使来的眼色,劝道:“殿下伤势未愈,不宜久动,还是坐辇轿吧,我跟着殿下。” 卫瑜看抬轿子的也是熟面孔,便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进一段无人的回廊,日光璨耀,落在卫瑜鬓边的琉璃珠花上,在大红宫墙上映射出一片光斑。 “本宫遇刺的事,有眉目了吗?”卫瑜的眼睛瞧着前方,声音有些发沉。 项斯远蹙眉道:“进展不是很顺利,那些刺客是江湖中的一伙绿林草莽,专为人做些杀人越货的亡命勾当,留下的几名活口都只是受上峰要求拿钱办事,其他一概不知。” “日前刑狱有一名刺客受不住重刑招了供,提到与他们接头的上峰,说那人就住在平康坊中。” 他说着一顿,蓦地又想起那日在平康坊中遇到的那位顾将军,晃晃脑袋继续道:“然而微臣带人前去缉捕之时,那宅子已经人去楼空,桌上的茶水都还是温热的,可见是官府中有人走漏了风声。” 卫瑜缓缓地问道:“依你看,是五城兵马司还是锦衣卫?” 稽查她案件的就是这两个衙门,那人跑得那样迅速,走漏消息的恐怕也就是这两个衙门中的人。 项斯远沉吟道:“锦衣卫由孟统领管辖,又是直属皇上,而五城兵马司人员庞杂,若说走漏风声,定是五城兵马司之中概率更大,微臣无能,已经派人去细查,只是如今还未有结果。” “五成兵马司的乱由来已久,你才上任多久,哪能怪到你的头上?”卫瑜斜睨了他一眼,捻弄着袖口的绞边刺绣,目光沉沉,“你猜那幕后主使是谁,又是为何想要本宫的命?” 刺杀她的人既能通晓她的行踪,又有路子买通江湖人士,还能将手伸到官府之中,皇宫、朝堂、草野,都有他的眼线,真可谓手眼通天。 这样的人在京城中恐怕也是屈指可数,为的什么要布下一个如此庞大的局,招买了那么多人手来杀她呢? 项斯远道:“幕后主使是何人微臣如今还不敢断言,只是能够买通如此众多人手便已经要价不菲,寻常的官员恐怕难有此财力。” “殿下仔细想想,近来可还得罪过什么人么?” 卫瑜的脑中依次划过几张面孔,却又逐个否定。 她在这个年纪,被护在成帝与太后羽翼之下,久居宫中甚少见什么外人,虽然脾气不佳,但与各方都无甚关键利益冲突,一些口角矛盾,顺势而为的明枪暗箭或许不少,但花那么大力气来杀她,却着实难以猜测。 最近得罪的,唯有姜家,说得更深一些,还有怀王。 卫瑜一早怀疑过朝中早有官员已被怀王收买,若是这些人之中有人知道她就是冲着怀王而去,那却是有最直接的作案动机。 但回想她重生之后所做种种,扶持项斯远、指使周氏大兴谣言、间接使得孟澈查抄姜沛私宅、顺势给自己中毒扳倒淑妃,挑起清流与勋贵争斗打击姜家。 桩桩件件,都只冲着姜家而去,而且事事都为自己找好了遮掩,丝毫未曾将矛头对准到怀王身上,谁能猜得到她针对的其实是怀王呢? “我能想到的,唯有姜家。”她思索了半天,摇头道。 可是真的可能是姜家么? 淑妃才刚因给她下毒之事被成帝处置,姜嵩也被迫离朝半月,若是说下毒之事姜家只是顺势而为,那随后在那个时间杀她,岂不是将自己推上风口浪尖么? 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卫瑜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项斯远也道:“幕后之人应当不太可能是姜嵩,刺杀殿下的拿伙江湖人惯常四散在各地,想要集结这众多人马至少得一个月,背后之人只怕在一月之前就已经决定要对殿下下手了。” 他提醒道:“一月之前,京城中才开始盛传殿下与微臣的谣言,殿下、微臣与姜家还未成死敌。” 既是如此,那究竟是谁…… 卫瑜越想越觉得朝廷是一湾深不见底的潭水,四周人人都可能在背后刺来一刀,实在防不胜防。 “此事既然已有眉目,终有一天能水落石出的,殿下如今人在宫中,有皇上和太后娘娘庇护庇护,不会再有性命之忧,殿下不必忧心。”项斯远看她脸色不大好,宽慰道。 卫瑜勉强一笑,但愿如此吧。 说话间,两人走至甬道尽头。 牵头的垂花门遥遥走来几名衣着鲜亮的年轻宫嫔,卫瑜平日多在慈宁宫、乾元殿处活动,甚少与宫中的妃嫔来往,瞧着觉得甚是眼生。 拂晓在她耳旁缓声提醒道:“殿下,这是杜嫔娘娘及几位美人小主,杜嫔娘娘是杜相爷家的长房长女,才入宫不满一年,她生性喜静,平日不大爱出来走动,殿下也许没见过。” 杜相爷乃是寒门出身,凭着一己之力从耕读小户做到了当朝宰辅执掌内阁,不可谓不传奇,前世元帝登基之后他携家眷辞官退隐,为人城府极深,但对大殷还算忠心。 但卫瑜向来不好与宫中妃嫔来往,既然无甚接触,也无意过分客气寒暄,只让人稍稍一躲让过,并未下轿。 杜嫔走近过来,见了她,却是笑盈盈地主动打了招呼,她年纪瞧着不过花信年华,看向卫瑜柔声询问时不像宫妃,反倒像关切弟妹的长姐。 “听闻公主近来受了伤,不知如今可好些了?”她眉目温和,笑容可掬,看起来倒不像拂晓说的那样是个喜静淡泊的性情。 卫瑜心中莫名觉得一阵别扭,也不欲与她深交,只在轿辇对她草草一附身,回答道:“多谢娘娘关怀,并无大碍。” 杜嫔的目光又扫过项斯远,看上去颇为意外地道:“这位是?” 项斯远抱拳道:“微臣项斯远,见过各位娘娘。” 杜嫔手中轻摆的团扇一顿,脸上的笑容却是不变,轻声慢道:“哦,原来是项四公子。” 宫中出现项斯远这样的年轻男子,却是有些少见,更况且还与卫瑜走在一起,便更叫人浮想联翩。 杜嫔脸上倒还寻常,可她身后那几名年纪尚轻的美人就没有这份好涵养了,纷纷露出些许异样的神色。 卫瑜眉头一皱,但又顾忌着两人名声,不想再招惹流言,便解释道:“他今日是应召随着项夫人入宫,陪祖母说话的,项夫人如今还在慈宁宫,诸位娘娘若是不信,大可去慈宁殿瞧瞧。” 杜嫔听了,面上做出一副恍然的模样,淡笑点头道:“自是如此。” 卫瑜没了继续应付这伙人的耐心,“娘娘见谅,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着她也不管杜嫔如何回答,一使眼色让人起轿。 几名美人纷纷对她的傲慢面露不满,唯有杜嫔面上仍带着得体的浅笑,“要事为先,公主请。” 卫瑜点点头,才刚走出几步,便听来背后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如此张狂,皇上和太后娘娘也不管束管束。” 杜嫔的无奈的声音响起,“慎言,这可是陛下和太后娘娘最疼爱的昭阳公主,淑妃的前车之鉴还不够么……” 跟在卫瑜身边的宫人纷纷沉下了脸。 辇轿有走出了一段距离,项斯远才犹豫地蹙眉道:“那位娘娘似乎对殿下心怀恶意,殿下为何……” 卫瑜懒懒地道:“这些许小事本宫若还要管,可不要累死自己。” 后宫嫔妃宫人众多,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像杜嫔与那几味美人这样的嫔妃面甜心苦之人,她不知道遇见过多少。 她们这样几句闲言碎语都算小儿科了,成帝冷待后宫,卫瑜儿时也时常碰到有宫嫔想向她示好、还哄着她让她在成帝面前代说好话、甚至还有对她下手再在成帝面前将她治好借此邀宠的。 这些人,大多只在人前对她和颜悦色,一旦到了人后,便立刻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变得急躁又不耐,当时她们都以为卫瑜年纪小不知事,其实卫瑜记事很早,都看在眼里。 后来有几名妃嫔被她抓住戏弄了几回,在成帝面前露了真面目彻底失宠,就再也没人利用她来邀宠了,她顽劣刁蛮的名声也从此传开。 长大一些她不肯安静读书,气走了好些夫子,性子又不吃亏,任谁让她不高兴都当场发作,不应付人情世故也不顾忌旁人脸面,宫中的风言风语更是没断过。 当然也并非所有嫔妃都是如此,但非亲非故,哪有人会对着一个面都没见过几回的孩子如何发自内心亲近呢? 莫名而来的热切,一般都带着其他目的,卫瑜从小就晓得这个道理,所以从来不会轻信旁人。 卫瑜一路送他到甬道的尽头,正待留步向他告别返回含章殿,远远瞧见定远侯夫人携着大批仆从招摇过市从宫门外走过,样子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她一时来了精神,朝前方一扬下巴,笑容有些幸灾乐祸,“如今,你该先担心担心自己。” 第一卷 第三十九章 定远侯夫人 项斯远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脚步逐渐放缓了下来。 自从那一次他忤逆定远侯,扛着纷繁流言一心上任之后,定远侯便放了话要与他断绝关系,他也厌烦了定远侯的种种不公,自己置办宅院搬出了侯府,不再往来。 转眼他已经有许久没见过这位夫人了,轻松自在的日子过得太久,他甚至已经忘记被她拿捏的滋味。 定远侯夫人却也眼尖,远远地瞧见卫瑜车辇,带着身旁的侍女呼啦啦一大群人朝这边走来。 卫瑜的眼睛瞧向项斯远,见他手中拳头紧握,脸色也发沉,心里更是不甚道德地升起一阵期待。 她第一次遇见顾嘉清只是他就是被这位继母欺负得只能可怜巴巴地呆在家里看账,上头的几位嫡亲哥哥更是被养成了不顶用废物纨绔。 不知他既下定决心脱离侯府,如今长进一些了没有。 思索间,定远侯夫人已经走到近前。 她一身姜黄的撒金织锦宫装,头上挽了个显年轻的螺髻,戴一整套的红珊瑚头面,虽然高调却也切合身份。 她礼数倒是做得足,也没自矜身份,一来先对卫瑜行礼问安。 卫瑜杨眉一笑,道:“夫人不必多礼。本宫闲来无事陪着四表哥在宫中一逛,不想还能遇上夫人,真是凑巧。” 定远侯夫人嘴角抿出几分笑意,热络地道:“承蒙殿下不弃,我们四哥儿能与殿下说说话,是他的福气。” 她说着,眼神扫过项斯远,动作一顿,接着笑道:“四哥儿如今虽说搬出了侯府,但若是手头上实在拮据,回府认个错也是无妨,今日毕竟是进宫面见贵人……” 她的眼睛将项斯远上下打量了一番,“还是不要失礼为好。” 项斯远身上穿的是一身月白古香缎的圆领直裰,袍角几株修竹挺拔,但料子已然半旧,衬着侯夫人那满身的珠光宝气确实略显寒酸,还能存有几分气宇轩昂全是人的功劳。 好戏这就开场了,卫瑜面上没甚表情,心里却默默开始敲锣打鼓热闹了起来。 项斯远为何拮据,这位定远侯夫人是最清楚。 这些年她一手把握定远侯府中馈,定远侯原配夫人过世时留下的孩子年纪都尚小,定远侯为人又昏聩,自然也不会记得要留前头娘子的嫁妆银子。 那这笔钱落在谁的手里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老夫人过世倒也给项斯远留下一笔财产,但那毕竟是遗产,他也不好动用,又才刚出仕,仅有的一点积蓄在京城中买完宅子已经所剩无几,五品文官到手俸禄都有定数,手头没钱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侯夫人说得好听,但钱财被她捏在手里,哪还能让她吐出来?她让项斯远管的那半年帐,已经让他不知道填进去多少亏空,也亏得项斯远脑子还算好使,拆东补西的才没叫抓住破绽。 然而平白受了这段编排,项斯远却也不反驳,只垂下眼睛声调平平地说道:“夫人说得是。” 卫瑜心中大呼没劲,她本以为他重返朝堂之后终究养出了几分锐气,不想还是这样一板一眼的没脾气的模样。 不得不感慨他可真是擅长隐忍,若换了她,就是宁为玉碎也不为瓦全,非和这位夫人斗个你死我活不可。 定远侯夫人虽然得了便宜,也并不打算就这样罢休,又端出长辈的架子来,义正言辞地教训道:“四哥儿大了,志存高远,做父母的拦不住,可你父亲因你决意搬出侯府已经气病了好些天,四哥儿就是再看不上府里,也该回去瞧一眼才是。” 项斯远神色微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被定远侯夫人劈里啪啦一通打断。 他又默默打消了开口说话的欲望,垂眼眼睛,捏着拳头,一语不发。 如今他依靠科举入第,自愿并入清流一派,又对上了姜家,境况本就不佳,孝字压死人,他因搬出定远侯府本已招来许多非议,若再当众与继母顶撞,只怕明天姜家党羽就要上奏弹劾了。 定远侯夫人就是抓住他这一点,愈发肆无忌惮,“哥儿也别怪我这个做母亲的多嘴,百善孝为先,孝道乃是人之根本。” “你通读圣贤,也应该知道先修身齐家,然后再治国平天下,哥儿如此忤逆父母不顾亲伦,也不怪你父亲骂你不孝不悌,家宅尚且不宁,如何在朝为官为陛下分忧?” “你虽不是我教养长大,但品性至此,也实在叫人寒心啊。” 定远侯乃阶从二品,定远侯夫人身上还留着二品诰命,又担着继母的名头,自然有资格训斥项斯远这五品小官。 只是世家大族谁不讲究体面,谁家训话专门挑在宫门口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当众训斥,这让项斯远脸面何存。 且她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是字字句句都带着刀光剑影,生怕不往项斯远的痛处戳。 读书人最要紧的是什么?自然就是名声。 项斯远才刚洗脱攀附权贵的污名,在她口中三言两语间又要担上不孝不悌这种大罪了。 甬道口人来人往,身边又带着许多仆从,还是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慢慢开始有胆子大些的宫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项斯远却像是习以为常了一般,依然直着身子垂首不言,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却已经紧握成拳。 他咬着牙,心中知道自己反驳只会招来更过分话,可那句“夫人说得是”却像是梗在喉咙间,像含着一口毒液,噎得他满嘴发苦。 正在挣扎见,却听见身旁传来一阵嗤笑,“真是新鲜,这事上竟然还真有贼喊捉贼的。” 定远侯夫人显然没想到她会开口,有些惊愕地问:“殿下说什么?” 卫瑜手撑在轿辇的边沿,托腮瞧着,面容稚嫩,脸颊边甚至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杏眼泛冷,嘴角的笑却嘲讽而尖锐,“本宫说什么,侯夫人还不明白么?” “夫人说得如此义正言辞,不知道是打算让我这四表哥如何孝悌呢?” 她冷笑道:“是替继母看账用私产填平亏空的孝,还是被亲爹压着不许从仕,专为不成器的弟弟让路的悌?” 她侧头瞧了一眼半天都闷不出一句话来的项斯远,“夫人可真是个聪明人,算准了我这四表哥不能回你这个继母的嘴,什么狗屁不同的道理都敢拿出来调派人。” “夫人还敢说家宅不宁,你们定远侯府中为何家宅不宁,你自己不知道么?” “还敢说孝悌,何为孝悌?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才叫孝悌。夫人可听清楚了?是父慈子才孝,若父亲为人昏聩,继母心肠歹毒,那不过是一双混账东西罢了,哪里配得上为人父母,又怎么配得上提什么孝悌呢?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 定远侯夫人脸色一变,定远侯府的丑事虽说在明眼人眼中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但谁家又不讲究体面会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大剌剌地说出来呢? 身为贵妇她也要顾忌名声,若不反驳可就真的成了苛待继子的毒妇了。 她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赶忙道:“殿下虽贵为公主,但也不能胡说!!” “侯爷若不让四哥儿出仕,那哥儿如今是在做什么?且当时妾身让他看账,不过是瞧他终日无所事事心中担忧啊,何时让他填什么亏空?” 卫瑜打量着定远侯夫人发白的脸色,冷笑一声,“有或没有,你心中难道不清楚?打量旁人都是傻子?” 她狠狠一瞪项斯远,瞧着他抿唇沉默的样子一顿来气,“项斯远,都被人欺负到头上还不吭声,你当包子上瘾么?有没有,你自己来说!” 定远侯夫人的目光登时利箭一般射向项斯远,眼含威胁。 她也知道这个继子天资聪颖,若是放任必成大患,所以才一再找机会阻拦他出仕,不想他还能搭上宫中贵人,实在叫她很是意外。 只不过她还拿捏着一个孝字在手,项斯远就不敢违逆,他才年及弱冠,出仕不满一年,根基甚浅,除非前途不要了,否则还得在她手底下慢慢熬。 她就不信他的翅膀这就硬了。 项斯远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定远侯府中馈亏空的账本,如今还在我的府邸之中,一笔一笔,亏空多少,划到何处,都写得清清楚楚,夫人若想要,待到出宫我就去为夫人取来。” 他的话刚一出口,定远侯夫人便脸色大变,大声喝道:“你敢如此胡说!” 项斯远却全然不理,继续叹气道:“至于父亲是否不让我出仕,”他的目光发暗,“夫人,满京城都心知肚明之事,还需我多言么?” “家丑不可外扬,皇庭重地,说这些家长里短着实有伤体面,夫人若还有话要说,还是留到宫外吧,至于父亲的病,若父亲还许我进家门,待到出宫我会去探望的。” “你放肆!!”定远侯夫人怒不可遏,抖着手骂道:“你怎么敢如此胡言乱语?你父亲何时不然你进家门了?分明是你自己不孝……” 卫瑜听她已经开始胡言乱语,冷哼一声,眼眸一扫那些侍女,缓声道:“没见你家夫人都快喘不上来气了么?还不赶紧扶下去休息!” 侍女们哪见过这种阵仗?纷纷手忙脚乱地又是搀扶又是掐人中,不多时有名机灵的小内监抬来一定小轿,众人才连忙将定远侯夫人搀扶到轿中。 跟着卫瑜的含章殿宫人纷纷憋笑不已,要论打嘴仗,公主殿下满宫都没输过,更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定远侯夫人? 然而卫瑜却没有大获全胜的喜悦,她的目光投向一旁沉默的项斯远,只见他脸色沉沉,整个人都散发着闷气,他站在原地,握拳又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才勉强忍下难堪,转头又要来向卫瑜行礼。 卫瑜皱眉打断道:“不必谢我,本宫说了,不过是听不惯旁人颠倒黑白贼喊捉贼罢了。” 项斯远垂眸道:“方才那位杜嫔娘娘颠倒黑白,殿下也未曾反驳她,还是要多谢殿下出口相助。” 卫瑜摇头道:“一心对付你的人,隐忍只能助长其气焰,其实孝道的威力未必那么可怕,对那妇人你可以硬气一些,”她瞧了项斯远的脸色,“对你那位侯爷爹爹也是。” “他不是都不认你了么?流连与那些虚无缥缈的父子亲情,只会绊住你自己的手脚。” 项斯远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卫瑜又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可千万别在这个地方哭,太丢人了,要哭也等本宫走了再哭。” 项斯远被她逗得一笑,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摇头道:“殿下说笑。” 院子的另一头恰好连接着乾元殿宫门,顾嘉清才刚与成帝议完事出来,远远地便瞧见院子的里一头,那一高一矮的两人正有说有笑。 他驻足瞧了一会,淡淡地转身走了。 第一卷 第四十章 及笄礼 乾元殿内,成帝望着手下的奏折,脸色阴沉。 有年轻的小太监想要上前来更换茶水,被门口的李德海伸手拦住。 小太监大着胆子瞧了一眼里头的情形,默默收回脚步站到一旁肃立。 时逢西北异动的特殊时机,朝廷上下都陷入一片紧张之中,然而作为在战时最为要紧的兵部却屡屡出错,反应迟钝,态度敷衍,小事行动散漫,大师又不敢决断,只一味上推。 在这样紧要时刻,实在时叫人上火。 昨日早朝成帝才刚当众斥责兵部失责,没想到兵部正当家的那两位侍郎哭丧着脸,十分委屈地跟成帝哭诉部中事务更替突然,他们实在应对不及。 尚书停职在家,自然是万事不便,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然而此话一出,朝中的气氛还是一时变得微妙了起来,其实打从即将开战的消息传来,就已经又不少人嗅到的不同寻常的气息。 战事在即,兵部尚书的位置空置,兵部群龙无首,于战事自然是万万无益,再照如今这样推诿下去,等到开战必然要出大问题。 如今要不让姜嵩返朝主掌大事,要不另寻一名得用的人顶替姜嵩的位置,然而姜嵩在兵部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谁能来顶他的位置呢? 但朝中百官前不久一番唇枪舌战将姜嵩送回姜府暂作修养,又怎么会甘心就这样让他回来? 此次姜府犯下的错确实非同小可,贪污受贿,残害皇嗣,换了旁人哪一样不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乌纱不保都是轻的,偏偏那是姜嵩。 眼下后宫中淑妃娘娘还在禁足,皇上的怒火只怕没消,更没有人敢去触这个霉头。 兵部之人既然已经当了出头鸟,自然不会轻易铩羽,那日早朝虽已叫成帝骂了个狗血淋头,事后却还是接连上了折子哭诉。 “一群废物,没有姜嵩就不会当差,如此瞻前顾后,不如都贬回家种田!”成帝勃然大怒,抬手砸了茶盏。 生气虽是生气,但也无可奈何。 遣人回家种田自然是气话,在这样的关键时期,成帝就是有动兵部的心,也没有动手的条件。 此事暂且就这样搁置了下来,战事仍然在稳重带涩的筹备当中,但朝中要姜嵩返朝主持大局的声音却一日胜过一日。 不仅是兵部,其他的六部官员这些天被折腾得苦不堪言,也都在暗自期盼姜嵩返朝。 就这样终于拖到了三月三上巳节,忙碌了大半个月,卫瑜的及笄礼终于开办了。 是日她要着大袍广袖,席西而坐垂听圣训,由卫氏宗室中的五福之人替她奉冠戴笄,穿戴冠服,然后陪宴受贺直到宴会终了,其间一系列繁琐的礼仪不多加赘述。 她一大早起身至今,折腾了已有大半日还没结束。 宴会上的膳食都中看不中吃,卫瑜因顾忌着待会要饮酒,好容易寻到个时机略进些饮食。 殿外还在袅袅奏着笙乐,一派歌舞升平,她头上才刚戴上的九翚四凤冠沉重得叫人抬不起头来,鬓边的冠笄、冠朵的此第并开,妆容难得上了颜色耀目的口脂,整个人粉妆璧琢,仙姿玉色。 脸上确有初长成的少女模样,然而杏眼间带着几丝傲冷,瞧那通身气派却又像是早已成熟很久,雍容矜贵。 “父皇那边怎么说?”她恹恹地放下调羹,目光发沉。 拂晓瞧着她有些感慨,这些天发生的这许多事都曾经叫她惊讶,总觉得公主好像是在一夕之间长大了,今日这成人冠冕在她身上竟然瞧不出一丝违和,就好像本该如此的一般。 “陛下自是龙颜大怒,但因眼下还无人能顶替兵部尚书一职,也只得僵持着。” 再这样下去,姜嵩返朝便成定局,恐怕事情又要照前世的轨迹走下去了。 因为知道姜嵩那边必生事端,这些天她已经再三嘱咐项斯远留意进出城门之人的异常,然而收效甚微。 每日进出城门口之人多于牛毛,这样查探无异大海捞针。。 如今只能在姜嵩那边想办法了。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卫瑜拧起眉,有一种无处发力的憋屈感,这感觉就好像在捉一滩浑水之下的游鱼,明知道有鱼,却与闭眼瞎蒙没甚区别。 “殿下,吉时已到,殿下该入席了。”门外传来宫人的催促声。 卫瑜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整理好衣裳上的褶皱,扶着任绉的手往外走去。 正殿众人皆已入席,她在席间坐定,渐渐有人朝她举杯相贺,这是正礼的一部分,她也不能拒绝,只能也端起酒杯喝了一杯又一杯。 她酒量不佳,虽然杯中已换成了不醉人的果酿,一轮下来也已经有半醉。 迷蒙间有一名脸生的妃子祝贺她,她眯着眼睛一瞧,觉得眉眼流转间却有几分眼熟,“那是?” 拂晓答道:“那是姜美人,淑妃娘娘的族妹,前两日才刚进宫。” 卫瑜不禁有些齿冷,淑妃这才刚倒台多久,姜家就迫不及待送人来顶替她的位置。 酒过三巡,席间众人已经贺罢,卫瑜头晕得有些厉害,身旁指引的礼仪姑姑见她这样,低声劝道:“殿下若有些不适,不如去外头透透风松泛松泛,这大宴还长着呢。” 卫瑜呼出一口气,抓住拂晓的手道:“你陪我出去走走。” 今日她虽是主角,但拘礼了半日也尽够了,出去松快松快也无可厚非。 卫瑜离了殿中直冲人脑门的熏香,被春天的暖风一吹,嗅着空气中雨后的青草味,这才觉着自己活了过来。 “这里风大,殿下吃了风怕是头痛,我们找间屋子歇一歇吧。”拂晓在一旁劝道。 卫瑜昏昏沉沉地点点头,今日因宫中忙碌,近旁的屋子都被占满了,看来看去唯有侧殿之后还有一间空屋。 拂晓将她扶了过去,正要给她按按脑袋,忽然来了个小宫人,说前头殿中有要事要她决断。 拂晓一扫四周,只见屋中门窗半掩空无一人,西墙底下榻边的香几上摆着盆开得正好的茉莉,清香袭人,扑面而来。 她心中生出几分警觉,皱眉问:“非去不可么?” 小宫人着急地道:“十万火急,姑姑快请吧,耽误久了可就不好了。” 拂晓的眉头皱得愈发紧,还是觉得不妥,正要找个借口推脱,忽然听得正闭目养神的卫瑜缓缓说道:“拂晓,既然有事,你便先去吧。” 她对上卫瑜才刚睁开的眼睛,那眼神虽有几分醉意,但却清明而笃定。 拂晓这才垂下眼睛,这才点点头,对小宫人说了句“照顾好殿下”,这才脚步匆匆地离开。 茉莉花香绵长,卫瑜按揉着太阳穴,忽然道:“本宫有些口渴,你去倒杯水来。” 那小宫人眼睛四处乱瞟了一番,神色有几分为难,“可……” 卫瑜眉头一皱,扬眉道:“怎么?使唤不动你?” 小宫人惊了一惊,见她这样疾言厉色,再推脱怕会露馅,只得依言出去倒水,走之前视线还久久在殿中流连。 殿中一时空了下来,卫瑜环顾四周,盯着那盆茉莉花瞧了瞧,从袖中掏出一小瓶丸药倒出一颗服下,而后继续闭目养神。 方才宴上的几分薄醉逐渐散去,她的脑袋变得愈发清明。 酒醉、无人的空房、还有空气中不明不白的香气……她心中冷嗤一声,如此上不得台面的伎俩竟然还有人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得吱呀一声的开门声想起,一阵虚浮的脚步声夹杂着浑浊的呼吸声袭来。 花香里混上了浓重的酒气,卫瑜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潮红的陌生的脸。 眼前的男子身量细长,长得倒还算俊秀,只不过眼神猥琐躲闪,叫人很难心生好感。 男子踉跄着走来,见她还睁着眼睛,眯着醉眼打了一个酒嗝。 “你是何人?”卫瑜淡淡问道。 男子狠狠一顿,瞪大了眼睛惊道:“公主不认得我?” 卫瑜眉头一皱,“怎么?我应该认识你?” 那男子的神情像是受到了天大的震撼,语无伦次地道:“公主怎么会不认得我?我与公主见过的,就在两个月前的百花宴上。” 百花宴? 卫瑜皱眉思索了一番。 “不可能!!我怎么会是其他人?虽然当日我的诗作没有夺得魁首,可殿下还在宴会上瞧了我好几眼,怎会不记得我?!”男子不敢置信,憋红了脸大吼道。 卫瑜觉得自己的眼光被狠狠地侮辱了一番,仔细地回忆,才终于隐约从记忆深处挖出这个人的脸,“你是宣平侯家的……” “是!!我就是宣平侯三子,我就说殿下不可能不记得我,自那日离开宫宴之后我就对殿下一见倾心,奈何宫规森严,不能再与殿下相见,我对殿下牵肠挂肚许久,今日终于再见到殿下了。”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含情脉脉,“殿下与我两情相悦,今日若能玉成好事,我一定会对殿下好的。” 卫瑜还记得当日宴会无聊太后曾让人作诗,她百无聊赖间跟着太后好好观察了底下人如何接受折磨,没想到今日会给自己招来此祸。 她一时被气笑了,“两情相悦?你是说本宫和你?” 男子眼神发直,一步一步走近来道:“是,殿下在人群中独独看见我一个,我也对殿下一见倾心,这难道不是天赐的缘分么?” 酒气随着他靠近的脚步愈发浓郁,他轻声道:“殿中燃了催情香,殿下很难受吧?不妨事,一会就好了,事成之后,我一定会向陛下求娶殿下,从此你我双宿双栖,定是一对神仙眷……” “是谁放你入宫的?”卫瑜防备地后退两步,冷声道。 男人的嘴角扬起一抹笑,这要开口说话,忽地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之声袭来,雕花扇子门雪白的窗纸上破开一个小洞。 卫瑜瞳孔一缩,眼瞧着那男子动作一顿,接着浑身一抖,直直地倒了下去。 她三步并作两步起身跑到大门前,忙乱之间带倒桌凳。 身后支摘窗外传来任绉的声音,“殿下?” 卫瑜推开大门,面容泛冷地看着站在院中一身玄色长袍广袖的男子,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无事。” 第一卷 第四十一章 刘三 朱红宫墙旁一颗高大的老杏枝叶繁茂,雪白的杏花蓬发满树,顾嘉清站在树下,乌发半挽,凤眸清明,定定地瞧着她。 卫瑜转身去瞧那男子昏迷过去的身体,在地上发现了一节拇指长短的杏枝。 她眉头一皱,正要让任绉进来把人弄走,院外却蓦地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伴随杂乱的交谈。 再看向树下,已经没有了顾嘉清的踪迹。 庭院大门吱呀一声推开,人群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头的成帝脚步匆忙,看见她安然无恙地站在屋中,先是松一口气,待到瞧见地上躺着的男子之时,又是脸色一沉。 “殿下在宴上消失半晌,原来竟是与外男单独呆在一处?”人群中传来一道尖细绵软的惊呼。 卫瑜循声望去,说话之人的面孔相当眼熟,是方才才见过的姜美人。 此话一出,众人如梦初醒,齐齐将目光投向地上的那名昏迷不醒的男子。 寂静在院中蔓延开来,到场的各王公贵族内眷表情都微妙了起来,互相暗传着眼色。 及笄的大宴半途离席久久不归,不想竟是在这偏殿中与外男私会。 他方才那位一直跟在公主身边的那位礼仪姑姑神色惊慌地从外头跑进来,支支吾吾地说殿下出了大事,请陛下赶紧过去瞧瞧,他们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呢。 不想一进门公主是好好地站在屋子里,反倒地上躺着一名生死不知的男子。 “放肆!!”成帝沉着脸呵斥道,“再敢胡言乱语,就去冷宫呆着!” 被呵斥的姜美人浑身一颤,眸中泛出了零星的泪花,讪讪地退回人群之中,作出不敢再多嘴的模样。 卫瑜的眼睛一一扫过院中众人异彩纷呈的脸,冷笑一声。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幕后之人怕是以为屋中那男子已经得手,特意安排了人来捉奸,这却是打错了算盘。 “父皇!!”卫瑜藏在袖底下的手使劲一掐大腿,憋出两滴眼泪,哭喊道:“父皇可算来了!” 她一提裙摆跑到成帝跟前,捂着脸大哭道:“方才女儿头晕正在屋中休息,这男子忽然闯进来,说了好些污言秽语,还说要坏女儿的清白。” 她扑过去抓住成帝臂膀,浑身颤抖,一副大受惊吓的模样,边哭边道:“幸好女儿带的内监懂些功夫,否则女儿如今怕是……怕是……” “请父皇为女儿做主哇!” 成帝缓和了脸色,问道:“当真?” 卫瑜笃定地点头,“千真万确!!” “竟然有这样狗胆包天的混账东西!”成帝勃然大怒,拂袖道:“来人,给我把那登徒子拖下去……” 跟在成帝身后的宫人正要动手,人群穿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且慢!” 一名拄着木拐,头发花白,瞧着已经年近古稀的老妇人颤颤巍巍站了出来,冲成帝躬身道:“陛下……请陛下三思!” 内监已将那男子拉起身来,人群中有人眼尖,大惊道:“这不是……宣平侯府的三公子吗?老夫人,这……莫不是我看错了?” 宣平侯姓刘,这刘三公子平时很是活跃,时常流连于京中各种诗会,许多人都曾见过他。 “家门不幸。”宣平侯府的老夫人抹去眼角的泪水,在成帝面前俯首跪倒,“陛下……只是老身这孙儿虽然不肖,平日也素来知礼守礼,老身实在不信这孽障敢做出此等孟浪之事,请陛下明鉴!” 成帝低头瞧着她,冷声道:“你的意思是朕的女儿冤枉你的孙子?” “老身不敢,”宣平侯老夫人悲泣道:“只是陛下只听了公主的一面之词就定人生死,请至少将那孽障弄醒,听听他如何分辨再打死也不迟。” 她扣首道:“若不死一人陛下就不能解气,那打死我吧!老身年近古稀,这辈子也活够了,愿意舍了这条命,求陛下听听那孽障如何分辨。” 成帝被气笑了,“你犯了什么罪?打死你,朕岂不是成了是非不分的暴君?” 四周传来细碎的议论声,宣平侯老妇人德高望重,十分善于交际,在京中颇有声望。 卫瑜站在成帝身后,默默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扯着成帝的袖子道:“父皇,既然老夫人如此坚决,就听听那登徒子想怎么说吧……” 她抽泣道:“女儿心中也甚为疑惑,宫中大内怎么会有陌生的年轻男子,他又如何知道女儿就在偏殿之中?难道是有人与他里应外合不成?擅闯宫闱……” 她一顿,强调道:“可是累及家人的死罪啊。今日唐突女儿事小,明日若是伤了父皇那可就事大了!还是要查清楚为好。” 地上俯首的老夫人浑身一僵,暗暗抬头看了卫瑜一眼,眼中闪过冷芒,而人群中一直沉默的姜美人一听此话更是白了脸色。 成帝被说动了,沉着脸点头道:“来人,把人弄醒!朕就听听他如何分辨。” 李德海依言亲自带人去去了家伙什,兜头泼了那刘三一盆冷水,刘三一个激灵,从昏睡中醒了过来。 他的视线茫然地扫过院中的众人,落到卫瑜身上,喃喃地叫道:“殿下……” 那屋子里燃放的香气有迷魂的功效,卫瑜吃了解毒丸并未吸入多少,但刘三可是在屋中吸了十足,如今神智昏沉,正飘飘欲仙。 众人见他这样,脸色全都古怪了起来,宣平侯夫人脸色铁青,这时她的身手倒是突然利索了起来,快速跑过去,狠狠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怒斥道:“孽障!你看看这是什么人!” 刘三一个激灵霎时间清醒了过来,大惊失色,“祖母,你怎么在这里??” 他慌忙地站起身来,视线一扫四周,这才发现院中乌压压已经围了一大群人,脑中的米青虫一散去,立马觉出不好。 “这……这……”他的脸色煞白,软了手脚,望向他的祖母,颤抖着问道:“祖母……这是……” 见他这样,宣平侯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公主说的只怕十有八九是真的? 她差点被这糊涂东西气了个倒仰。 平时他荒唐也就罢了,今日竟然连这样的死罪都敢犯!! 她一拐杖掼在他后腿上,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混账东西!!是何人蛊惑你把你带进宫里?殿下说你冒犯于她,这里头有什么误会?还不快细细向陛下说来!” 刘三这也醒过了神来,他今日虽然喝了酒又吸了不少迷香,但到底脑子还没有彻底丢了,一听到“死罪”两个字冷汗都冒了出来。 他知道今日擅自入宫又企图玷污公主,若是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但是带他入宫的那人再三跟他保证,说此事绝对稳妥,等他成就好事,就带人闯进来抓个正着,到时候公主就是他的人,自然不会跟他计较这些许微末,他也觉得很是有理。 公主殿下本就对他有意,只不过因为他无缘入宫相见才迟迟无法发展缘分,只要成了他的人,还有什么理由会抗拒他呢。 虽说那样可能与公主的名声有碍,但那也无妨,总归最后他也会娶她,他不在意她有这点小小的瑕疵。 他的视线划过祖母的脸,又一一扫过众人的审视的眼睛,心中大呼不好。 可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败露,如今他失口否认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别说他自己,整个宣平侯府都得遭殃! 他的视线划过卫瑜的连,心中既震惊又悲痛,她竟然当众说他要冒犯她?她难道不知道这话一说他就要性命不保了么? 她怎么能如此狠心?! 他听懂了祖母话中的暗示,躲过成帝审视的眼神,身体先于脑子一步,膝盖一软直直向着成帝跪了下去。 他瞪大眼睛看着卫瑜,忍下心中的心虚,满脸震惊地道:“殿……殿下说是我有意冒犯?” 他惨白着脸,脸上满是被辜负的不敢置信,“殿下只能如此颠倒黑白?!明明是殿下自己叫进宫里来的!”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众内眷的眉眼官司愈发频繁了起来。 刘三咽了口唾沫,迎着所有人的脸色,绞尽了脑汁,边想边道:“陛下明鉴!!殿……殿下与微臣两情相悦已久……” 对!两情相悦已久。 他咬咬牙,既然她如此无情,那就怪不得他玷污她的名声了!眼下还是先逃过这一劫要紧! “殿下说今日及笄大礼,邀微臣到宫中一叙。” “微臣虽觉得不妥,但公主再三要求,还说微臣若不答应,就将与微臣私相来往的禀报皇上,微臣没了办法,这才随殿下派来的人入了宫。” “微臣一到宫中便被带到了此处偏殿之中,不多时就头昏脑胀晕死了过去,随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朝成帝叩头道:“这便是事情的始末,微臣是受殿下胁迫入宫,实在无意擅闯宫闱,请陛下恕罪!至于冒犯之事更是子虚乌有,请陛下明察!” 说完,他抬头对上卫瑜清凌凌的杏眼,心中又不禁冒出几分愧疚,不忘为卫瑜求情,“陛下,公主殿下年纪尚小,一时糊涂犯错也在所难免,请陛下念在殿下年幼的份上,不要责怪。” 话音才刚落下,他便听见上首传来一声嗤笑。 他循声望去,只见那身披褕翟之衣,头戴九翚四凤冠,煌煌如神女降世的公主正垂眸瞧着他,眼神漠然,仿佛在瞧一块脏了鞋底的垃圾。 一道侬软中带着冷厉的声音传来,“你说本宫与你两情相悦是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刘三一时看她看得目眩神迷,思绪坠入到百花宴上第一回见她之时,出神地道:“自然是两个月前的百花宴上,殿下对我一见钟情,在宫宴上瞧了我好几眼。” 他虽刚编了一通瞎话,但对于此事还是十分笃定的。 “看你几眼就是跟你两情相悦,本宫每天都看明金池的锦鲤,是不是已经跟池里的鱼生死相许了?!” 卫瑜深吸一口气,终于忍无可忍地骂道:“本宫的眼睛还没瞎,与你这种货色两情相悦?本宫宁愿去跳明金池!” 第一卷 第四十二章 处置 刘三看着卫瑜冷冽的神色,呆滞在了原地,一时间什么身家性命,什么累及家族都被他暂时抛到了脑后。 恍惚中仿佛有一只手拨散了脑中迷雾,若是她真的对他无意…… “不,不可能!”他血红着眼睛,大喊道:“不可能!” “殿下一定是因为怕名声有损才说这话!” 若是她真的对他无意,那他今日于她而言,岂不就成了放浪未遂的登徒子?! 那可是皇上的掌上明珠,最受宠爱的昭阳公主!! 卫瑜也懒得与他废话,回头对着成帝行了一礼,道:“父皇,女儿发誓绝对与这个登徒子没有半点纠葛,他们红口白牙一张嘴就想污女儿的清白,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既然说女儿胁迫他入宫私会,那肯定与女儿宫中之人有过接触,可是含章殿中近日出入宫廷的唯有一个负责采买的小太监张喜……” 她话音未落,一旁的刘三便抢着答道:“对!胁迫微臣的人,正是含章殿的内侍张喜!” 卫瑜转过身,满脸愤怒地看着他,“你怎么能如此信口雌黄?!” 刘三见她这样愈发笃定,他脑中想象往常见过的太监的模样,还急急地补充道:“没错,那内侍面白无须,说话声音尖细,态度倨傲,正自称叫做张喜!” “你胡说!!”卫瑜语气更加愤慨,但脸上的惊讶却渐渐消减。 刘三一心沉浸在胜利之中,全然没有留意到她的异常,“陛下,微臣所说句句属实!” 空气一时静滞了起来。 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本来双方各执一词,他们还觉得刘三的话未必可信,但眼下看他如此信誓旦旦的模样,心中又难免起了几分疑心。 卫瑜面无表情地看着刘三笃定的脸,冷笑了一声,“句句属实?可本宫的宫中,可从来什么叫张喜的太监,不过诈你一诈而已。” “不知道刘三公子见的,是什么人?” 刘三浑身一僵,霎时苍白了脸色。 他那一番话本就是临时瞎编,一时情急三两句话便漏了破绽。 事已至此,众人自然也都听出了是怎么回事,看向刘三和宣平侯夫人的目光都由同情变成了鄙夷。 宣平侯夫人年纪大了向来受人敬重,已经许多年没遭受过这样的白眼,一时羞红了一张老脸。 她看向已经摇摇欲坠的刘三,也知道他是不中用了。 然而今日若真坐实了刘三擅闯宫闱轻浮公主的罪名,只怕整个宣平侯府都要受他牵累,到时莫说刘三自己的前程,就是府中其他子弟只怕也前程无光。 她咬咬牙,即便知道荒谬,但还是硬着头皮,一抹泪扑过去抓住卫瑜的手,哭喊道:“求公主殿下发发善心,就认了吧!若殿下当真与这孽障清清白白,他又怎敢如此笃定殿下对他有意?” “殿下一松口,救的是活生生一条人命,请殿下看在他也是一片痴心的份上饶他一命!老身和宣平侯府都对殿下感激不尽!” 她近日隐约听闻这位公主对上了姜家,又遭了一次不明不白的刺杀,只怕处境未必有如想象的那般高枕无忧,用上宣平侯府的名头,也不知道能够打动她。 她年纪大,如此痛哭流涕的哀求,不管有没有道理,场面上瞧上去便仿佛成了卫瑜的错。 面对如此可怜的老人,寻常人就算心中膈应,至少也该面上做做样子。 然而卫瑜嗤笑一声,扬起眉毛嘲讽道:“善心?” 她的耐心有限,今日同这祖孙两个掰扯这许久已经是不耐烦至极,再加上方才见过顾嘉清,心中本就有几分不舒服,当下也懒得装什么可怜,一把扯出袖子,眉眼一斜,眼中发冷。 “本宫对你们发善心,谁来对本宫发善心?既然知道是孽障,就不该放出来乱咬人,如今闯了祸办了如此祸事你不反省管束,还来求本宫包庇他?这是什么道理?” 老夫人涕泪俱下,哀求道:“殿下今日及笄大礼,见血怕是不吉利,殿下就发发善心吧。” 卫瑜冷笑道:“本宫命硬,最不怕不吉利。上下嘴皮子一张就能坐实本宫与他暗通款曲?天下有这样的便宜事,还要王法做什么?都请你们宣平侯府去决断好了。” “你们宣平侯府是祖传的不要脸么?怎么还有脸求我?擅闯宫闱可是死罪,等闲累及家人。” “老夫人你有空在这里同本宫说什么善心功德,不如先替自己人多念点经。” 卫瑜说完,也不管宣平侯夫人铁青的脸色,劈手夺过一旁小太监手中的水瓢,舀起一瓢冰水泼在刘三那张不知所谓的脸上。 漆得光亮的葫芦水瓢狠狠扔了出去,砸得刘三一张原本就满是酒红的脸登时红肿起来。 卫瑜看他冷声道:“狗东西,撒泡尿照照自己,本宫对你一见钟情?做的什么春秋大梦让你如此自作多情。” “就你这副尊容,路边的狗都懒得多看一眼,谁给你的这张厚脸皮,拿去西北当城墙抵御外敌不好么?非拿出来隔应人。” 她冰冷的眼神划过刘三脸皮的边缘,似乎真的在考虑如何将这张脸剥下来。 刘三往后一缩,捂住脸颊瞪大了眼睛一时吓得说不出话来。 “公主既然都已经发话,还不快去办?”她的身旁,一直沉默这不说话,只看着那祖孙两人表演的成帝阴沉着脸开口说道。 他话音刚落,站在一旁已久的几名小太监立马利落地行动了起来,跑过去将刘三架了起来。 宫中司礼监的人时常出入朝廷,干过不少脏活,宫里宫外无不闻风丧胆。 刘三边惊恐地挣扎了起来,便大声喊着饶命,一股腥臊味不期然传来,卫瑜嫌恶地一捂鼻子,刘三这鼠辈,竟是生生吓尿了。 成帝目光一一扫过院中的众人,目光阴沉。 身为皇帝,他想的比常人更多。 疑心在心头乍然泛起,他的脑筋开始活动了起来。 今日这个刘三进宫来得蹊跷,凭他自己那个狗胆子哪敢干出这样的事? 即便他有这个胆子,光凭他一个人如何能知道今日宫宴布置、怎么说动宫人和他勾结、又怎么混进宫里来?他也只不过是一枚棋子。 宣平侯府是开国以来十三公二十四候的开国元勋,乃是实打实的勋贵之家。 如今有人算计着要将她的女儿和宣平候府联系到一起,是什么目的? 是想要扶持宣平侯府? 或是还是想要混淆视听,用此事使他分神来掩盖一些别的动作? 他想来近日时常被他诏入宫中商讨西北军务的那个年轻人话里话外的暗示,好像抓住了什么。 卫瑜扯扯成帝的衣角,轻声道:“父皇,要留活口。” 成帝看向自己的女儿,只见她脸颊虽然泛着几分孩子气,但头上已挽起了成人的发髻,眉目稳重而笃定,透露着一股善奕者深思熟虑的睿智。 这模样瞧上去已有几分太后的风范,也有几分像他,然而在那双飞扬的杏眼流转间,他恍惚还能看见另一个人的痕迹,永远是那样冷而笃定,稳重端庄下是蓬勃无边的野心。 成帝心中有些感概,冲卫瑜摇摇头道:“无妨。” 弄死一个刘三无关紧要,后宫这么点大的地方,在他眼中几乎没有秘密,只要想查,找出和刘三勾结之人并不难。 然而要查出真正的幕后黑手,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想到这里,眼神愈发阴沉起来。 父皇既然已经发话,卫瑜自然也就不再多说。 战事在即,成帝本就十分忙碌,如今朝中大臣还在乾元殿等着他议事,此间既然已经闹完,他也该回乾元殿中去了。 而卫瑜折腾这么一天,身上伤势又还没有好全,也已经是十分疲倦。 宣平侯老夫人默然站在一边,惨白着脸,整个人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要倒下去。 当今圣上虽然行事内敛,但他绝不是个仁弱之人,只要对朝事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该下手的时候,他绝不会留情,反而十分果决狠辣。 宣平侯府,完了! “来人,把老夫人扶出去休息。”卫瑜看她一眼,冷声吩咐道。 她年纪大了,卫瑜也懒得同她计较,只扔下一句“好自为之”,便走了。 大戏算是落了幕。 闹成这样,宴会自然是吃不下去了,好在今日及笄礼的流程也已经走完,负责操办此事贤妃连忙出来打了圆场,将庭中的众宾客带到偏殿中去喝茶。 卫瑜回到含章殿中,便喝着解酒汤脑中边回想这今日的情形。 什么刘三、宣平侯夫人她都还未放在心上,真正叫她忌惮的人……是顾嘉清。 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里?又怎么那么巧刚好就救了她? 他真的也是转世而来的吗?对于前世的那些事,他又知道了多少? 卫瑜喝完了解酒汤,往嘴里塞了一颗蜜饯,对拂晓说道:“去打听打听,今日明威顾将军可曾入宫?入宫多久了?” 拂晓依言退了出去,很快便回来答道:“殿下,顾将军今日卯时二刻确实入了宫,眼下还在乾元殿中和陛下议事呢。” 西北军情复杂,顾嘉清作为这几日时常入宫和成帝议事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卫瑜脑中思绪乱得就像麻线,仔细地分析这顾嘉清的一举一动,却还是揣测不出他的用意。 她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放弃,深吸一口气,又对拂晓说道:“你想个办法,我要见他一面,这一回,绝对不能再让旁人发现。” 她看着拂晓警告道:“即便是祖母和父皇都不行。” 拂晓是祖母给她的人,偶尔当当祖母的眼睛也不出奇,项斯远事卫瑜不怪她,毕竟从前她做事没谱,确实需要事事由祖母看着。 但是现在不同了,人都有秘密,她也有许多事情不方便让祖母知道。 “是。”拂晓有些惊讶,但还是垂头答道。 第一卷 第四十三章 玉牌 及笄礼之后,便到了开府的时间。 虽然对昭阳公主府还是心存抗拒,但卫瑜还是也没想再在宫中赖下去。 一来宫中门禁森严,出入不便,消息实在闭塞,二来在宫中卫瑜与项斯远还有暗卫们的往来也多有不便,做事总嫌束手束脚。 到了迁府的时期,拂晓近来甚是忙碌,含章殿这边是事务都要一一交割,库房中的东西、卫瑜惯用的物件、宫人的调动与安排……事务繁琐又庞杂,若非她已经当了许多年的大宫女,只一个人怕是一时还难以应付。 光是清点物件起来就要废一番大功夫,新的旧的,凡是用得上,都要登记造册以便到时候挪到公主府中。 卫瑜对含章殿还是十分眷恋的,前世她在这个时候厌倦了宫中的束缚,离开的时候没有过多的留恋,一直到后来再也进不了皇宫,才开始追悔莫及。 如今也要离开了。 这几日她都起得早,一日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黏在太后身边,太后虽然也很是受用她的撒娇,但是实在过于粘人了也有些烦她了,恨不得她早点出宫了事。 西北战事蓄势待发,异族的动作更为频繁,成帝近来也很是忙碌,偏偏这时节关中又闹了场春旱。 关中沃野千里,乃大殷的粮食最主要的产地,虽说三月初还没到播种的农忙时期,但这时闹了旱灾还是叫人提心吊胆。 民间渐渐有人说这是不祥之兆,闹得人心惶惶的,成帝好几日都宿在乾元殿没出来过。 卫瑜去送过几次汤汤水水,每次无论什么时辰去,成帝都在与朝臣议事,卫瑜也只得留下东西叮嘱宫人记得提醒成帝用些,不要累坏身体。 因为军务有些小变动,顾嘉清近来倒不时常入宫,卫瑜也就没找到试探的机会。 她说不清楚自己是紧张还是松了一口气,对于于顾嘉清对峙,她也觉得十分头疼。 这样一件极为犯烦难、几乎无解的事情摆在眼前时,她也难免起了几分畏难之心。 对于顾嘉清,她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公心也好,私仇也罢,上辈子他是带军攻入皇宫的乱军头子,更是软禁了她七年的仇人,照理她都应该恨他,恨不得杀了他。 若是十三年后的他,两人的深仇大恨扎根在心里,解是解不开的,在如今的情况下相见唯有你死我活一条路可走。 恰好麒麟卫刚刚到她手里,顾嘉清又是单枪匹马回京,此时杀他就是最好的时机。 然而卫瑜虽一再怀疑顾嘉清也是转世重生而来,到底没有真凭实据,这一辈子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顾嘉清甚至还救了她一命,如此草率就杀他岂不成了恩将仇报。 且她对顾嘉清此人的忌惮深深刻在骨子里,总觉得杀他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 她怀着一种能拖一天是一天的鸵鸟之心,即便心中明知这次见面总是势在必行的,但只要不亲口戳穿,便只当作此人不存在。 “殿下,这里灰大,您怎么不在殿中坐着休息?” 含章殿侧殿的库房中,卫瑜在屋中无所事事地闲逛着,围观拂晓清点库存。 “闲坐也是无聊。你们做你们的,不必管我。” 她边走边随手翻着里头的东西,这间库房是用来存放她儿时旧物的,东西大多年份已久,她现在也已经用不上,屋子许久没人进来,到处都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她翻出了儿时玩过的小木马、九连环、第一次学棋时用的旧棋盘、学写大字时笔墨纸砚等等……杂七杂八堆了一屋子。 她走后含章殿还会保留下来,待她日后回宫时偶尔还需到这里来小住, 这些都是还要留在含章殿中的,所以必须一一重新清点登记在册。 她看着看着,看宫人们搬出最里头的一个箱笼,箱子是红木做的,上头雕着喜庆的八宝如意纹,铜制的锁匣已经布满锈绿,木头上也满是落灰,一瞧就知道年代久远。 卫瑜一怔,这箱子,她似乎从来没见过。 就连拂晓这个掌事大宫女都觉着十分眼生,“我们宫中何时有这么一个箱子?里头装的什么?钥匙呢?” 看守库房宫人捡了捡手中的一长串钥匙,挨个试了一遍,没一根能打开的。 没有钥匙。 这可稀奇了。 收拾东西的宫人也十分惊讶。 “什么东西锁得这样牢,难不成还是什么贵重的物件?” “库房里头贵重东西都要定时清点造册挪到大库中去的,若真有珍贵东西怎会在箱底压到现在?” 卫瑜看着箱子上样式古旧的铜锁,瞧着至少也是十几年前的老物件了,顿时来了几分好奇心。 “把锁撬开瞧瞧。”她吩咐道。 不多时来了个小太监取了一枚细长的铁针,对着那黄铜锁头的锁芯鼓捣了一番,很快锁就开了。 众人的好奇心也都被挑动了起来,脖子伸得老长。 “拂晓姐姐,你快打开呀!” “是呀,快打开来看看!!” 有人等不及地催促道。 卫瑜笑着听她们七嘴八舌地说话,没有出声,但眼睛也看向拂晓的手。 “一群皮猴子们,平日干活不见你们这么上心。”拂晓笑着嗔了一句,反手掀开了满是积灰的箱笼盖子。 箱笼里没有她们想象的一片珠光宝气,只放着几样老虎帽、襁褓布子、百家衣、小肚兜等一些婴儿穿用的物件,十几年前的样式了,能瞧出料子不错,但因为太陈旧眼色都已经快褪尽。 看规制,只怕是卫瑜刚出生时备下的东西,不知道被谁一个不留神压在库房深处,从此没人留意也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众人期待的目光一时转为了失望。 “什么呀,还以为是什么呢……”有人嘟着嘴小声嘀咕道,被身边的伙伴一拉,才想起卫瑜也正在这里。 卫瑜平时虽然脾气不大好,但对宫人向来和善,宫人们也不怎么怕她。 卫瑜倒是没想其他人那样失望,能看到自己襁褓之时用的东西,她还觉得挺新奇的。 当年她穿的百家衣、风帽早就旧得不成样子,都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 她蹲下身随手翻了翻,大多都是衣物,还有一两件金锁项圈等小饰品,堆了满满一个箱笼,甚是全备,可以瞧出准备这些东西之人的用心,也不知道是谁准备的。 她一样一样瞧着,慢慢翻到最底下,竟然还掏出一枚半个手心那么大的双鱼纹羊脂白玉玉牌。 玉牌触手生温,做工精良,她摸着纹样上的凹槽,一时觉得十分眼熟,思索了一番,忽地问拂晓:“我记得不久前也带回过一枚白玉牌,如今放在何处了?” 她记得项斯远当日也曾用过一枚双鱼纹样的玉牌和她表过诚心,卫瑜本来想着等事成后之后寻个合适的时机还给他,便让拂晓好好收着。 “收在殿中的箱笼了。”拂晓答道。 卫瑜脑中回忆这那块玉牌的模样,还是觉得甚是巧合,便道:“去取来我瞧瞧。” 拂晓当即放下手中的活跑了出去,没多时便带回来一枚坠着淡青流苏的白玉牌。 卫瑜结果来比对了一番,又放在手中好生把玩了一会。 两枚玉牌虽然玉质极为类似,雕工也都极为上乘,但纹样却并不一样,咋看之下根本瞧不出有何相同之处。 她笑道:“看来不过只是巧合罢了。” 这样的玉牌虽然少见,但含章殿中也不是找不到更好的,众人失望地叹了一声。 卫瑜站起身来,拍拍衣裙上的尘土,说道:“既然里头的东西从前未曾登记,那这次也就不记了,终归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把锁锁上,哪来的让它回哪里去吧。” “是。”宫人依言照办。 卫瑜默默回到寝殿之中,绕过隔扇屏风翻开珠帘,来到无人的梳妆台前,拿出两块玉佩,又仔细地比对了一番上头的花纹。 看着看着,她忽然找到了关窍,将两块玉牌叠在一起调换了一番角度,卡住某一处一旋。 牌上的镂空纹样果然相互嵌套,合成了一块。 这是一件东西。 卫瑜心中一跳,对着日光仔细瞧了瞧上头的纹样,依稀可见一只做咆哮状的、腾云驾雾的神兽。 只是神兽的身体是中空的,暂时还看不出来那是什么东西。 看来还不甚完整,这块玉牌,还缺了一块。 卫瑜的手一紧,直觉告诉她,这必然是件十分重要的东西。 她还记得项斯远给她牌子的时候,说那是项老夫人,也就是她外祖母的遗物。 虽然许多年来甚少与定远侯府中的人接触,更从来没见过项老夫人这位外祖母,但卫瑜却也知道,当年的定远侯府也曾是开国二十四侯中的中流砥柱,十几年前外租去世之后才开始没落。 她的外祖一生征战沙场,随武帝西征北退胡人一千余里,将大殷版图拓宽了三分之一,立下不世功业。 她的母后又是父皇少年元妻,与父皇伉俪情深,定远侯府当年的煊赫,远胜于现在的姜家。 先后因为生卫瑜难产而不幸早逝,这些年宫中怕勾起成帝的伤心事,甚少提起她母后,甚至几乎引为禁忌,卫瑜更是从未见过母后留下的任何东西。 这箱子中的东西,既然能与定远侯府的东西合为一样,难不成与她母后有关么? 如此精巧的做工与机关,这牌子又是干什么用的? 正在思索间,忽然听得殿外传来一声禀报,是秋翎的声音,“殿下,贤妃娘娘来看完殿下了。” 卫瑜收回了思绪,扬声道:“知道了,请娘娘到殿中稍等,本宫就来。” 当日为贤妃延请太医之后,卫瑜与贤妃的关系便逐渐熟络起来,她的病慢慢地痊愈了,不仅没落下什么病根,反而调养得宜,也不再时常虚弱。 后来淑妃被打入冷宫,宫中数贤妃资历最深,执掌宫务的事情自然就交到了她的手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救命之恩的缘故,她似乎十分喜欢卫瑜,三不五时就遣人过来嘘寒问暖,送些东西,一得空更是常常过来找卫瑜说话。 卫瑜自然也很乐于见她,她打小虽然也不缺疼爱,但贤妃对她的照顾就像母亲一样,这却是她这辈子不曾拥有的,若是上辈子还是十五岁之时,她只怕会更加动容。 她寻了块手帕包起那两块玉牌,赛进了妆奁底下抽屉的最深处锁了起来,这才一整衣袖道:“来了。” 第一卷 第四十四章 亲事 卫瑜收好玉牌,到正殿中去与贤妃说话。 一进门只见一名身穿天水碧宫装的女子坐在殿中,眉目悠然,身材纤薄,细长的黛眉泛出几分幽冷之感,气质十分出众。 贤妃如今的起色已然是很好了,与前世她每次见她都奄奄一息的模样截然不同。 前世怀王入京之后,成帝后宫中的妃嫔死的死,伤的伤,余下位数不多的几位要不是家中投靠怀王继续在宫中荣养,要不就是为求保命自请出宫清修。 前世成帝死后,贤妃便自请到京城玉清观中清修,她娘家父亲乃是正三品青州巡抚,家中与杜相府几代联姻,关系密不可分,在青州等地颇有权威,几个兄弟也算得力。 贤妃从小被寄养在杜相府中,算的半个杜相府的人。 前世杜相虽携家眷辞官,但在京中余威犹在,几个子侄在朝中风生水起,再加上许多读书人都敬仰他一臣不事二主的高洁,名望不降反升。 贤妃虽然自请玉清观清修,但日子其实过得很是不错。 然而她虽然得了自由,却也还是终日郁郁,每次相见总是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模样。最终还是没过几年就因病去世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何,她是宫中资历最老的嫔妃,坐观过天下风云变幻,心中总像藏着许多秘密。 “娘娘近日身上可好些了?药还吃着么?” 贤妃笑道:“多亏你的功劳,已经好得多了,太医说那药再吃两剂便可停了。” 卫瑜这才放下心来,“这便好了,娘娘记得不要劳累,您身子弱,还是要再多养养。” 她生性本没有多热心肠,但对自己上心的人总不吝于一点温柔贴心。 贤妃已然是十分受用,拍拍她的手,眉眼温柔地笑道:“知道了。从前你甚少与后宫往来,本宫也不便过来与你相见,不想你长得这样好这样体贴。” 卫瑜笑道:“是我的错,我该后宫多些来往,这样也早与娘娘熟悉起来。” 贤妃闻言一顿,摇摇头道:“那可未必……” 她一时有些出神,怔忡了片刻,又接着笑道:“从前姜氏视你为眼中钉,即便你想与后宫接触,皇上和太后娘娘也是不答应的。” 卫瑜感觉到她神色有些许异样,以为她是又想起了淑妃的磋磨,安慰道:“姜氏如今已经进了冷宫,这辈子怕是都到头了,往事已矣,娘娘还是宽心些吧。” 贤妃嘴角勾起一抹笑,语气有些勉强,“你说的是,过去的事还想它做事么。” 她很快转移了话题,“就要开府,屋子里的物件可都收拾好了?” 卫瑜点点头道:“都好了,不过都是些小事,只是繁杂了些。” 贤妃笑道:“虽是小事,但也不可马虎,贴身用惯的东西不要遗漏,人手也要带足,人还是要自己身边的才能安心。” 本朝对女子已比从前开明了不少,尤其是太后掌权的那几年中完成了许多大事。 除了开设女学、破除守贞陋习允许寡妇再嫁、广建慈幼院赈济孤儿寡母等等,更重要的是朝堂上重新延续前朝府制,允许公主年满十五之后出宫开府,公主府中也设议事堂,必要时作为公主府臣议政之用。 虽说这个地方究竟只是虚设,能否参与朝政还带看资历以及皇上的意思,只有当公主于国有功或是驸马家族权势鼎盛时,公主府的议事堂才当用。 如今卫瑜年纪尚小,尚未婚配不说,在外名誉、资历也一概不足,是连上朝听政的资格都没有的,开府就成了乔迁一样的小事。 贤妃想着这些年皇上和太后对公主的娇惯,只怕也没有要让公主担当大统的意思。 在她看来这未必就是坏事,朝堂之中动辄涉及生死,一个不小心骨肉相残、兄弟阋墙之事也是屡见不鲜,只要皇上和太后能够为她仔细谋划,保一生荣华富贵,当个快活肆意的闲散公主又有什么不好。 贤妃近来与卫瑜亲近了许多,说话也不自觉带上了叮嘱的口吻,她说的都是实话,卫瑜自然也不会不识好歹。 “多谢娘娘关怀,我会上心的。” 贤妃想起自己今天来这里的真正目的,犹豫了一瞬,还是拍拍卫瑜的手说道:“虽说这话本不该由我来说,但我还是想多嘴提一句,你的亲事……你可有意?” 卫瑜不了她忽然提起这个,十分惊讶,“娘娘突然提起这个做什么?” 这一世贤妃虽与她亲近了许多,又是她的庶母,但照理来说也不应当操心上她的亲事。 话虽然已经说出了口,贤妃心中还是存了几分疑虑,她虽然是卫瑜的庶母,但不是姜氏那样拎不清的,自然知道卫瑜的亲事轮不上她来插手。 素来交浅言深都是大忌,然而她思索了一番,还是开口劝道:“你既然已经及笄,亲事的事也该上些心了,刘三的事情虽然尚未得逞,但也能瞧得出来朝中许多人都在盯着你想。” “如今赶紧定下来,还能挑个你自己喜欢的,若是再迟一些,即便太后娘娘护着你,也恐生变故。” 作为当今成帝席下唯一的女儿,卫瑜的亲事自然是万众瞩目,她自己人品如何倒是其次,单只是昭阳公主驸马这一层身份就足够打眼。 人人都知道昭阳公主受宠,娶了她相当于一步登天,圣眷唾手可得,如何让人不动心呢? 然而前世太后虽然催的紧,但还是以她的心意为先,从来未曾强迫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即便后来她因为年纪大了不得不定下亲事,未来驸马也是她自己点头的。 是以这一辈子她从未为此事担心,就连想要拉上项斯远求个一劳永逸,也不过是有这个念头罢了,并未真的为此多么紧张。 然而如今贤妃的语气却听得心头一跳,难不成今生发生了什么变故不成? 卫瑜皱眉问道:“娘娘可是听到什么消息?” 贤妃低声道:“你及笄礼上刘三一事闹得甚大,我听闻皇上如今有些着急,已经在私下打听朝中年轻大臣的为人品性。” “眼下朝中备战,人心浮动,许多事情纠缠在一起,其中的利害关系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若是陛下决意帮你定下亲事,人选也许就不是你自己能说定的了。” 刘三的事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并不简单,眼下朝中形势复杂,姜嵩虽然不日便可复职,但此次事件毕竟大挫了姜家锐气,朝廷中在姜嵩手底下沉寂已久的其他勋贵心思也都重新活动了起来。 贤妃抬眼瞧着卫瑜凝重的脸色,心中也悬了起来,沉吟道:“我知道你与定远侯府的四公子走得很近,连太后娘娘都召见了他一回,你心中是怎么想?” “依我看他也算是不错,这些日子在五城兵马司也是风生水起,就连一向不怎么夸人的杜相也夸了两句,你若是真的瞧上了他,不如趁早找太后议定亲事?” 前阵子卫瑜与项斯远的关系实在传得太开,就连贤妃也有所耳闻,两人的关系若真只是空穴来风,那太后想来也不会召见。 都走到见太后那一步了,也不知道后来为什么没了消息。 然而卫瑜却是摇头道:“他不行。” 项斯远那日才信誓旦旦地拒绝了太后的暗示,在这件事上,他们已经是铁板钉钉的再无可能。 贤妃一时有些着了急,拉着卫瑜的袖子低声说道:“我听闻,陛下似乎属意镇北将军府的那位顾将军。” 此话一出,卫瑜登时变了脸色,“什么?顾嘉清?!” “是。”贤妃定定地说道。 卫瑜的脸色变得煞白了起来,大惊失色道:“不!嫁给谁都可以,唯有他不行!!” 乾元殿,紫铜蟠龙香炉白烟袅袅,龙涎香霸道厚重的香气在屋中弥漫开来。 成帝埋首在御案之前,对着一片空白的斗方久久出神,在繁重朝事的边隙间,难得抽出片刻功夫来思考一些家事。 与指使刘三的人已经查出,正是才刚送进宫里来的姜美人。 姜嵩借此混淆视听,不知道背后又要搞什么小动作,此时战事蓄势待发,若是他在这个时候生事,对大殷来说实在事一件大事。 更况且他还又一次将手伸到了他女儿头上,他的眼神一沉,闪过几分狠意,然而又很快恢复平静。 还不是时候。 他又想起卫瑜,不得不感慨一声太后的深谋远虑,他本还觉得此时操心卫瑜的婚事太早,如今看来太后怕是早料到今天这一幕了。 今日只是一个宣平侯府,明日便有可能是其他势力,谁也不能保证回回都如同这回一般逢凶化吉。 他又想起方才在这殿中与他侃侃而谈的年轻人。 不得不说顾征真的很会养儿子,别看他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却比朝中几十年的老臣还要精准毒辣,连成帝也忍不住觉得此人若不能为他所用,必成大患。 而且还尚无婚配,样貌也极好。 顾征嫡长子从西北返京,又那么刚好才到京郊就与卫瑜演了一出英雄救美,自然叫成帝很难不将这二人联系在一起。 镇北将军府手掌四十万雍军威震边陲,乃是大殷第一战力,这第一战力在西北驻守多年,自成一府,如何不叫成帝忌惮。 若他的儿子尚公主,必然要久留在京城之中,这样一来他手中又多一条牵着顾征的风筝线,二来也可使镇北将军府与皇家关系更为密切。 实在是不能更合适的人选。 如今唯一的问题,就是卫瑜那边。 若是她自己不同意这门亲事,恐怕还有的烦。 第一卷 第四十五章 野雀 “娘娘是哪里来的消息?当真么?”卫瑜揪住贤妃的衣摆,紧张地问道。 贤妃不料她的反应竟然这么大,拍拍她的手安慰到:“不过是听御前伺候的人传了一点风声,不必忧心,你若是如此讨厌那个顾嘉清,陛下也不一定要你嫁给他。” 真是如此吗?卫瑜很难说服自己。 镇北将军府手握四十万雍军,又举家镇守西北,多年不与京中联系,就如同身侧有猛虎伏酣,实在很难叫人不心存忌惮。 更何况连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顾嘉清本质上虽是个疯子,但明面上确实装得一副光风霁月,文武双全的如意郎君模样,上辈子就不知道有多少名门闺女对他芳心暗许,配她确实不算高攀。 若是她是父皇,也很难不心动。 如今虽说只是传出一点风声,但父皇既然有了这个想法,她就不能坐以待毙。 “不行,得赶紧想个法子,打消父皇的念头!”卫瑜煞白着脸色,皱眉道。 “这……”贤妃这回是真的有些不懂了,“这顾将军虽说是个武将,但听说也生得十分玉树临风,你为何如此厌恶他?” 她本以为卫瑜与项斯远两情相悦才过来稍加提醒,没想到她既然不是已经择定了项斯远,又为何的对顾嘉清如此厌恶。 古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公主的亲事虽说挑选的自由大一些,但毕竟自由也是有限,只要对方家世门第,才学样貌都能配得上,婚前连面都没见过的也大有人在。 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贤妃实在不是十分理解卫瑜的抗拒。 为何如此厌恶顾嘉清? 卫瑜闭了闭眼,脑中划过数不尽的呼吸相缠的夜晚,脚腕上制作精良的黄金锁链,方寸大小的院子中四角四方的天,一次又一次猫捉老鼠的屈辱……无数的回忆向她奔涌而来。 顾嘉清此人,多谋狠辣,冷漠无情,绝对不堪作配。 她浑身冰寒,牙关绷得发酸,眼角漫上暗红,“我……” 她哑声开口,一说话却又想起腕间的那串佛珠。 这一辈子,她与顾嘉清不过寥寥几面,确实没有理由恨他,前世的种种,要她如何说出口? “我……” “好了……”贤妃见她神情不对,一把拉住她,体贴地说道:“你若是为难,就不必说了。” “只是刘三那事没有那么简单,涉及勋贵姻亲,皇上已经警醒起来。” “今日不是顾将军,明日也会有张将军李将军,若是你不想如同寻常女子一般随意找个人嫁了,还是尽早求太后娘娘打算好,否则等圣旨下来,可就是覆水难收了。” 卫瑜知道贤妃也是一片好心,只是听到这话心中还是难免一沉,只得勉强冲她笑道:“我知道了,多谢娘娘。” 贤妃点头说道:“你知道就好,天色不早,我也该走了。” 卫瑜前身冲她浅福一礼,说道:“恭送娘娘。” 送完贤妃,卫瑜登时绷不住心中的焦灼。 无论如何,这辈子她绝对不可嫁给顾嘉清,即便她能抛却前世的旧怨,顾嘉清携带着前世的记忆而来,与她天生便是两个阵营。 若是任由父皇继续对他宠信下去,将来可摸不准他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上辈子他便已经形同皇帝,万人之上,若非一番接触之下她能感受到顾嘉清反心不重,他在她心中就与怀王姜嵩等流无异。 如今她尚且摸不清顾嘉清的用意,只能搁置不谈,没想到树欲静而风不止,她不去找麻烦,麻烦自己却找上门来。 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打消父皇的念头。 最好的办法,就如同贤妃所说,尽快找个合适的人求太后定下亲事,以后再想法子退了。 项斯远那边是不能了,那么能找谁呢? 卫瑜脑中将朝中年纪相仿的未婚男子一一筛过一遍,忽地定在某一个人身上。 她忽地问道:“拂晓,今日是那一日了?” “三月五日了殿下。” “殿试是不是快了?” 她还记得今年的殿试较往年稍迟了一些,往年都在三月一日举行,后便是琼林宴状元游街,今年因为钦天监测出日子不佳,推迟到了三月十日,如今殿试还没有举行。 “是,今年的琼林宴殿下可要去瞧瞧?” 自然是要去,卫瑜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没想到转世重生而来,尽然还是免不了订亲这一遭。 前世她在建章躲避了两年余,终于躲无可躲,被太后提溜回京城成亲,对象正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安国公世子白载。 安国共与永安候相交颇深,卫瑜与白载也算是青梅竹马,白载比她大了两岁,儿时也时常进宫陪太后说话。,两人就像是天生八字不合,从小互别苗头,一对冤家彼此也算知根知底。 他们在嘉元二十年定的亲,原本约定次年年春末完婚,不想订亲当年正当壮年的安国公忽逢急病去世,白载守孝三年,一等就等到了怀王谋反。 两人还没有来得及成亲,卫瑜已经国破家亡。 后来她留在京中,白载守孝期满也曾到京中提起两人的亲事,还算是有情有义,然而那是卫瑜因为与顾嘉清来往过密,京中频频传出两人苟且的传言,两人的亲事也只能就此作罢。 这辈子卫瑜之所以还找上他,是因为知道他心中一直有个心悦的女子,那女子是安国公一名姨娘的侄女,出身没落商户,父亲早逝,同母亲孤儿寡母寄主在安国公府中。 因为门不当户不对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白载就硬撑着不肯娶亲,一直到嘉元十九年年,那女子因病去世,白载颓废了相当长的时间才走出悲痛。 恰在那是卫瑜也硬生生拖到了二十高龄,太后与安国公一合计干脆把连个凑做一对。 订亲之前,白载就已经率先同卫瑜说明了这段往事,告诉卫瑜自己心中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女子。那时白载已经再不复当年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模样,整个人十分消沉,透露着一股看淡世事的颓废感。 而卫瑜在建章历练了两年,性子也沉了许多,也不甚在意。 她知道自己在男女之事上有些没心没肺,也不求什么一心不一心了,不愿意祸害旁人,与白载搭伙过日子正好,于是这才答应定了亲。 算算日子,如今白载只怕正同他那心上人你侬我侬呢,只不过很快他就要被安国公夫人棒打鸳鸯抓个正找。 后头自然是大闹了一场,安国公夫人为捂住这桩丑事忍气吞声把那母女两个送到田庄,而白载犯了犟与安国公夫人闹了多年矛盾,后来一直到夫人病逝两人的心结都还没有解开。 卫瑜若想找个躲过成帝赐婚的挡箭牌,白载是再合适不过了。 一来两人知根知底,她也不担心白载背后捅她一刀;二来两人门第还算相当,还可以扯太后这张大旗,卫瑜也不怕成帝反对,三来她借那姑娘与白载谈成假夫妻的概率大大上升。 若两人能订亲对彼此都有好处,他可以护着他的心上人,卫瑜也能暂时得一段时间清净。 如今唯一的问题是,白载的事还没被安国公夫人发现,而她时间紧迫,所以还需要自己去说服,只希望这时候白载不要沉浸在浓情蜜意里失了理智,也是麻烦事一桩。 “你准备准备,五日之后我们去瞧瞧。” 五日之后她还得当众演一场好戏。 听贤妃的口风,如今的父皇那边还只是有这个念头,一时半会应当还不会下旨。 事情就先这样办吧。 卫瑜撑着脑袋,抿了一口甜茶润喉,一股疲惫之感涌了上来。 自打重生而来,她似乎就没有停过,事情一桩接着一桩。 十六部战事、姜嵩虎视眈眈、顾嘉清来意不明、勋贵世家也将眼睛放到了她身上,项斯远那边刺杀的事情才刚告歇,监视姜嵩与怀王往来却还迟迟没有成果。 朝廷这摊浑水她还迟迟没有摸明白,实在让人疲惫。 “我累了,要睡会,让人别来打搅。”卫瑜说道。 “是。” 拂晓将她扶到殿中安置好,沉默着退了出去。 赤金四足莲花香炉缓缓上浮着灰白烟气,香几之上斜插的几枝条佛见笑花瓣粉白,日光和煦,爬上微晃的青玉珠帘,映得满室生辉。 蓝田玉暖日生烟,卫瑜困意逐渐浓郁,不久就失去了意识。 元和四年冬,衡山。 冬雪飘拂,银装素裹。 元帝病逝,新帝继位的第二年,京畿大雪,几成雪灾。 这是顾嘉清当上摄政王兼任内阁宰相的第二年,有人说,这是天降神罚,因为有人霍乱朝纲,以下犯上,乱了尊卑。 然而这都动摇不了顾嘉清在京中的地位,他手握重兵,短短四年间就收拢了大半朝廷官员,大权在握,让卫氏江山及近该姓了顾,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样一个权倾朝野,日理万机的人,在年关的雪灾这样的忙碌时节里,却时常不在京中。 顾嘉清吱呀一声推开榉木孔雀纹的屋门,抖一抖斗篷上的雪,抬眼瞧了一眼屋内。 恍如才遭匪盗,价值连城的金玉瓷器碎了一地,椅凳乱倒,一地狼藉。 门窗皆闭,屋内一片昏暗,四处静寂无声,唯有冬雪簌簌落下。 他的神色淡了淡,转头一瞧门边的丫鬟,冷声问:“公主呢?” 那长相清秀的丫鬟被他吓得唯一瑟缩,结结巴巴地道:“殿……殿下正在屋内休息。” 这座宅子才刚启用两月,眼下这种境况却已经叫人见怪不怪。 顾嘉清接下肩上的斗篷,随意搭到一边,无视了一屋的狼藉,转身进了屋内。 绕过楠木冬雪寒梅的屏风隔扇,只见得纱帘半挽的豪华拔步床之上,冬被隆起一个瘦削的身影,屋内光线昏暗,瞧得并不真切,只能看见一头如墨青丝倾泻而下。 一般情况下,这种姿态,是不想见人的意思。 几载相处,顾嘉清对她的一举一动皆已经了如指掌,揣摩个遍。 他听着窗外的落雪,蓦地想起京中家中挂在廊庑的一对野鸟,是顾嘉言猎回来。 野性未驯,水米不吃终日只在笼中乱撞,花了多少心思都不管用。 顾嘉清不知道那有什么有趣,问他时,这在他面前终日怯懦的弟弟却来了十足的兴致,“野物就妙在野字上,若是轻易就被驯服,那该多无趣啊。” 他转身拿起斗篷,出了屋子,对着那个丫鬟说道:“把屋子收拾收拾。” 丫鬟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声音又低又急地应了一句,“是。” 顾嘉清撑开一把白伞,大雪纷纷扬扬落在伞上,他大步走至院外,神色淡淡地说道:“封山。” 十三十分意外,今冬大雪,山路难行,封山不知道要花费不知道多少人力物力。 “大人……是要找什么?” 顾嘉清低声一笑,缓缓地道:“我的野雀飞走了。” 第一卷 第六十二章 风云变幻 顾嘉清的出现如同一个信号,快速撕破了这场春嵬表面的繁荣与和平。 “不好!山火蔓延了,陛下还在林中,快救陛下!” “这是什么味道?” “是桐油!有人纵火!这山火是人祸啊!” 马蹄疾疾,到处一片慌乱。 无数相同画面与这一刻重合,卫瑜看着熟悉场景,心中的彷徨、慌乱和这些时日以来的焦灼熊熊而起,然而最终却只化为尘埃落定的沉重平静。 前世今生,这一切是何其相似。 混乱、大火、血腥……这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噩梦中的一切,终于...... ☆★☆★☆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小说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纵横小说”,仙侠玄幻脑洞,雪中土豆爽文,一剑全军列阵都市,青鸾为生活添点料。或直接访问huayu.zongheng☆★☆★☆ 《望阙台》第一卷 第六十二章 风云变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