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仙劫》 凡游篇 第一章 十二月初,节气大雪。 “呼——” 南雨州在东方陆洲的最南边,冬天几乎不见雪。 闻悟仰起头,呼气成雾。 不过,不见雪不代表不冷。南方潮湿,寒冷时夜里水亦成冰,早上凝霜,白天便融,寒风一吹,肌肤就疼得像被刀割一样。 此时,天刚大亮。 闻悟回首望去,淡淡的雾气还未散尽,远处的原野白茫茫的一片。泰明府就在十数里外,遥看却见不着一点痕迹了。 元文该到了。 闻悟琢磨着时间,猜测了一下。这一次北上,元文也要到泰明府考职,俩人同车,早上才在泰明府外分道扬镳了。 每逢年底北上中州,各方便会凑在一起成行。 大兴朝规定,各府税钱须在新年之前统一送往兴都纳入国库,以贺新岁。因此,每到年底,各府都会派人护送税钱前往兴都,称为岁贡。 由于兹事体大,历年来,护送岁贡的任务都由军部负责,守卫森严。于是,这就给了许多人方便。须知,从南雨州北上中州,远的足有千里之遥,即便是全程走官道,也未必就安全。毕竟各府兵力有限,大多只能把守各地要道,无法兼顾山穷水僻之处。所以,每到年末各府上送岁贡的时候,许多人便会搭上这趟‘顺风车’,以此省去一大笔路费。 这些人中,除了年末北上赴考的学子,还不乏各商各行。比如万药堂、司兽坊、银庄,以及各地的商贩,等等。因为年末是商行结账的密集期,携带着大量钱财北上是惯例,如果单独成行,那么仅仅是雇请护卫的开销就是一笔不菲的支出。而与军部一并起行,纵然军部的主要任务是护送岁贡,但若真是遇到了贼人,他们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不过嘛,军部再加上各方势力,浩浩荡荡数百上千人,也没谁敢来找死。事实上,往前追溯数十年,从未听过护送岁贡的队伍有过什么大差池。 毕竟,大兴朝立国三百多年,虽说偶有动荡,但整体还算稳定。中州那边自不必说,南雨州地处东方陆洲的最南边,算是兵力分布较为薄弱的地方了,但是各府都有私兵,可不是吃素的,所以虽然还是会有些小贼小匪存在,大的匪患却是不多见。那种一百几十人的规模的贼匪团伙,已经是顶天了,且大多集中在穷乡僻野,藏在深山老林里。而护送岁贡的军队,动辄就是几百精锐……如果不是脑子进了水想不开,确实很难想象有哪个贼寇会跑出来冲撞军部…… 闻悟如此想着。 马车‘咕叽咕叽’地往前走,在官道上排成了一列长长的车队。 这是万药堂的队伍。年末纳岁,除了一年的总账,顺带着还有一大批药材要北运,加起来有几十车之多,车队延绵数里。 闻悟坐在车厢上,往后面眺望。从元望镇出发,走了两日到泰明府城外,正好与药堂的大车队汇合,并没能进入城内,多少有些遗憾。不过,考虑到这次北上的主要任务在兴都,闻悟倒是没有太过在意,只是望着渐行渐远的南边山岭,难免惆怅。 这一去,下次回来怕就得3年后了。 闻悟‘唉’地叹出一口白气。 这时,有一匹马从后方往前赶来,徐行一路巡查。骑马的是一个中年汉子,穿着军方的皮甲,稍有些胖,圆脸短须。这人长得并不出众,但是挂在背后的一把大弩却很显眼,跟展开的半丈长的鹏翅一样,把柄都伸到了马肚子侧边。 “哈,闻少爷,出来透气呀?” “早啊,李叔。”闻悟笑着回应。这人叫李狂,泰明府府主的亲卫军小队长,同时也是泰明府镇府军骑射营的教头。俩人算是熟人了,因为之前工云飞派了一队人保护曲红,李狂就是其中之一。此次北上,万药堂的车队便是由他带镇府军护送。 李狂勒马减速,与马车并行,抬头笑问:“怎么样?累吗?” “还好。” “哈哈,那就好。不过早上冷啊,还是少出来吹风的好,接下来还有十多天的路程要走呐,这才走两天,可得注意身体。” “晓的,我就是出来喘口气,现在就下来。”闻悟拱手致谢,“谢谢李叔提醒了。” “哈哈哈,你我就不必这么客气了。行了,你休息好,我到前面转一圈去。”李狂打个哈哈,摆了摆手就策马去前面了。 “请便。” 闻悟随口应了一声,也不管他有没有听到。稍倾,他转过头,望望前方。前头的官道弯弯曲曲,队伍延绵前行,直到消失在山野的尽头。从在泰明府城外与商队汇合到现在,约有一个时辰了,才走了十数里路。不过,慢是慢了点,胜在安全。闻悟腹诽了一下,从车顶爬下来,回到车厢内,开始打坐冥想。这两日,他多数时间就是这样消磨了。 凡游篇 第二章 响午时分,车队休整。 这样一支大部队,普通的乡村难以招待,且不安全,所以只能在野外靠路边停下,短暂休息片刻,该吃喝的吃喝,该拉撒的拉撒。 “小少爷,您要是觉得闷,可以打开门通通气,下来走走。小人去解个手,您有事就叫我。” 马夫将马车停好,回头朝车厢告喏。 闻悟从冥想中睁开眼,“您自便。”等到马夫走开,他打开车厢的两扇门档,顺势看了看外边。此时,马车停在田畔边,目光所及是一片荒凉。 这入冬的月份,秋收已过,春耕未至,大部分田野都还荒着。车队里的人倒是不客气,除了少数人要钻草丛树林,大多就朝着田里撒了。 唯有女眷们的拉撒会麻烦些,不过这北上的车队,干得大多是体力活,随队的绝多是男人,女眷很少,所以问题不算大。 现在想来,难怪曲红执意要找一辆大马车。 “唔——” 闻悟哼出一口长气,伸了个懒腰。看别的小车厢,不要说伸腰,就是伸个腿都感觉困难,更别提做其它的私密的事了。 那一边,厨工推着一辆手推车一边走一边喊,“热汤,热汤,要的自个来盛哈。”车上一大桶的菜汤,热气腾腾。 不多一会儿,几十个人就围了上去。 闻悟看了看,没什么食欲。这么一大车队,为了赶路,早上、中午一般是尽量少生火的,只由厨工煮一大锅热汤,让众人就着干粮吃。晚上倒是会吃好些,生几堆火,大家聚在一起好好吃些热食,备些热水,完了火炭还能在晚上睡时供暖。 当然,这些仅限于身份低的人。像是那些老爷少爷小姐,或是像李狂这样的领头,大多有自己的准备,不用跟下面的人挤。 事实上,闻悟的车厢里就有一个小铜炉,用来取暖、烧煮。他望着外边围着推车的人们,看着他们喝到热汤满足的样子,心里若有些触动。普通人家能用上炭炉,但是在马车里,明火是不准有的,过于危险,更何况运的还是药材。而铜炉虽也烧炭,却有双层,所以要安全许多。不过,安全也只是一方面,真正阻碍普通人家使用铜炉的还是价格。铜炉造价高,且只能烧精炭。 闻悟拨开铜炉的卡扣,打开阀门,往里丢了一块拳头大小的漆黑木炭。这精炭,由南方特有的龙荔木烧制而成,易燃,高温,无烟,无味,耐烧。 龙荔是一种水果,紫皮白肉,香甜鲜口,消暑解渴,乃南雨州的特产。龙荔木,顾名思义就是龙荔果树,是南方的矮乔木,通常十年方能成树。 这就是为什么平民舍不得烧精炭。精炭由龙荔木烧制而成,而考虑到出炭率,就必须选择长到十年以上的成树。可是,十年的龙荔木,已经可以产果,每年产出的龙荔就能卖个一二银钱。且龙荔树一般可活三四十年,即便撇去老树产量下降的影响,还能有十余二十年的收成。所以,谁会舍得轻易就砍掉呢?如果按照刚长好的龙荔木的出炭率,烧制后一般就只能得个七、八斤精炭。龙荔不过卖几个碎钱一斤,市面上的精炭,却没有低于3个铜钱一斤的。 闻悟在用的这铜炉,假若一天12个时辰烧着,哪怕节省着用,也得烧掉十几斤精炭。这哪是烧的炭?根本就是在烧钱。事实上,如果不是曲红,闻悟可不舍得。按照她的说法,反正是报的万药堂的公帐,你不花,钱也会落到别人口袋里。 过了一会,马夫从管道另一边的小树岭里小跑回来,从挂在车辕上的包裹里掏出一个灰色的海碗,急急忙忙地过去装汤。虽说做苦工的大多是下层人,但在万药堂当工,也算不得穷苦,所以哄抢这种事,倒不至于。马夫没怎么等,不一会儿就打了满满一碗热汤回来。他回到马车边,又从包裹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取出里面的一个黄麦的干馍。 闻悟吃过一次黄麦,直接吃不好吃,只能拿来喂牲口,但是磨成粉之后,做成包子、馒头或是饼馍,倒是可以拿来填肚子。 马夫看起来却挺满足的,干馍就着热汤吃,喝起来‘呼呼呼’地,看着还挺香。 闻悟注意到,他一边啃着干馍,还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碗在嘴的下方接着,让碎屑都掉在汤里,不至于撒落地浪费了。 马夫似有所觉,转头一看,却只见闻悟坐在里面看书,并无异样,于是又继续吃了起来。 翡翠白玉汤,青菜加豆腐,倒也贴切。 闻悟心里一想而过。不过,自己是真被看作大少爷了。他嘀咕了一下。不然,不管吃不吃,即使只是出于礼貌,大小不得问一句?‘你不喝吗’、‘你要不要喝’之类的。估计,马夫早已习惯那些老爷少爷们另起炉灶,多问只会徒增尴尬。 两刻钟一晃而过,刚到未时,车队准时出发。 马夫将车厢的门档关好,又检查了一番,确保没有什么遗漏,这才解绳上马。但还没出发,身后的窗帘便掀开了。 闻悟伸出手,递给他一小包干果,“尝尝。” 马夫愣住,下意识地接了。 闻悟放下窗帘,自顾往嘴里丢了一颗果脯。黄琶的果子,酸酸甜甜的,生津消食,不过二三碎钱一包,量大管够,多好。 凡游篇 第三章 元望镇。 临近傍晚了,天色渐暗,唯剩西片残留的一抹余霞。 院子里,小笛竹随风轻曳,‘嗦嗦’作响。闻卿坐在凉亭的台阶上,双手托腮,两只眼睛眨也不眨,望着北边的天空发呆。 “又在偷懒!” 突然,后院传来一声责斥。 闻卿一抖,打了个激灵,连忙跳起来想要回到凉亭里。然而,来人却已经到了近前,从凉亭的另一边走了过来,整好与她面对面。少女一下绷住,笔直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因为慌张过头,她连嘴舌都有点不灵光了,“老,老,老师……” 曲红板着脸,满脸不悦,“你是真的少看一会都不行呀。” “我,我……” “行了,我不听解释!过来站好!”曲红走进凉亭,瞟了一眼石桌上摆着的一沓书,见纸墨笔砚杂七杂八放得乱七八糟,脸色更难看了。 “哦……”闻卿垂下头,怯怯地挪了两步。 “过来!” “哦…...” 少女哭丧着脸,又挪了两步,老老实实地站到了曲红面前。后者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看了两眼,颔首看她,问:“卑脉冲虚,盈满守缺,下一句是什么?” “啊?” “回答!”曲红脸色一沉,声音严厉。 “是!是,是…...” 闻卿一哆嗦,整个人都僵了,眼珠子朝向天,结结巴巴,“卑脉冲虚,盈满守缺,盈满守缺,守缺,心,心有,心有……” 曲红一口气顶住了肺,但犹抱有一丝侥幸,忍着飙升的血压,沉声提示,“气精。” “哦哦,心有气精,呃,心有气精,气精……” “藏神。” “噢!心有气精,藏神,藏神,神……” “……” 曲红的面色都青了。 闻卿不敢看她,只绞尽了脑汁。但越是着急,脑子就越是空白,她双手紧捏着,冷汗都出来了,“藏神,藏神蓄,蓄……” “呵——”曲红气极而怒,怒极而笑。 少女两眼一亮,脱口而出,“藏神蓄呵……” 砰。 曲红一巴掌拍桌子上,生生将理花石制的桌面给拍得表面碎了几条裂。 闻卿措不及防,整个人吓得一蹦。 曲红举起手里的书作势要砸。 闻卿慌忙护住头,大声惨叫,“啊——,我错了,老师,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声音之凄厉,仿佛正在遭受一顿毒打。 院子外,几个丫鬟伸出头来看。 结果,少女等了半天,却没见有动静。于是她缩着头,透过指缝往外偷瞄。只见曲红早已放下了手,正以手支额,在悲哀地连连摇头。她心一虚,连忙放下抱头的双手,取了一本桌上的书,慌乱地道:“我,我,老师,我会好好读书的,我……” 曲红一弹而起,抓住书本就朝她脑门拍,“我让你偷懒!我让你偷懒!让你偷懒——”每叫一声敲一下,‘啪啪啪’地停不下来。 “啊啊啊——” 闻卿措不及防,被打得咿呀鬼叫,到处乱窜。 曲红追着就是一顿揍,“你还敢跑!还敢躲!我今天不把你揍开花,你就不知道什么叫做知识就是力量!你给我站住——” “啊啊,杀人啊,老师杀人啦,救命啊——” …… 那边,几名丫鬟又见怪不怪地缩了回去。 片刻后,天色彻底暗了。 夜灯初上,庭院在光照下影影绰绰,随着风吹晃动。南方的初冬,昼暖夜冷,随着日落,便让人感觉有一丝寒意。 “老,老师,对不起……” “算了吧,你这话都说百八十遍了。” 俩女坐在凉亭的台阶上说话,看起来就像是一姐一妹闹够了之后的和好。曲红打了一顿,气消了大半,‘哼’地说:“什么时候改过了?” 闻卿揉着被拍得‘嗡嗡’的脑瓜子,有点委屈,“我,可,可是我真的不爱看书嘛,我看到那么多字我就想睡觉……” 曲红翻了个白眼,已然无语。 少女瞥瞥她,小心翼翼地捏着她的摊在台阶上的裙摆,“对不起,老师,您不要生气了嘛,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看书,不会再让您生气了。” 曲红叹了一口气,“唉,算了,算我输了,以后你不用读了。” 闻卿一惊,有点慌了,“老,老师,我真的不敢了,我,呜,老师,您别不要我啊,我…...”说着说着,她竟然真的急红了眼,攥着曲红的裙摆,样子像是要哭了,“老师,呜呜,我以后一定一定会听您的话,我不会再偷懒了,您,您……” “你再装。” “呃……”少女一顿,讪讪地打住了。 曲红回过头,揪着她的腮帮,骂道:“做模做样,你就跟你哥一个德行,怎么叫你看几本书,你就不能学学你哥呢?啊?” 闻卿的半张脸都变形了,“窝,窝卟刚嘞……” 曲红一瞪眼,“你不敢?你敢的很!叫你背个‘经络谱’,你背了一个月!行,笨一点就笨一点吧,你倒是好了,叫你再背个‘行气经’,你又背一个月就算了,回头就把‘经络谱’给忘得七七八八,你是鱼啊?只有一本书的记忆呀?啊?” “窝错嘞。” 闻卿的脸都被掐红了,但这回却是不敢再耍滑头了,乖乖受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愣是忍住,不敢再顶嘴。 曲红看在眼里,心一软,还是松手了。 闻卿抿紧嘴,捂着通红的腮帮,垂下头,神色有点委屈。 曲红看着她倔强又无助的样子,终究还是硬不了心,只得又是一叹,“唉——”,摇摇螓首,表情中充满了束手无策的无奈。 闻卿又偷眼瞄她,怯怯地认错:“老,老师,您,您不要生气了,我以后会好好读书……” “行了,还读什么读。” “呜……” “以后好好练你的功,若是让我知道你练功也偷懒,你以后就不要叫我老师了,我可不认。”曲红冷硬地板着脸。 唔?闻卿一愣,有些反应不及。 曲红一蹙眉,叱道:“听到没有!” 闻卿一震,总算是回过神来了,下意识地如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 “哼,是才好,你……” “咿呀——,谢谢老师!老师万岁!老岁我爱你——” “喂——,你,你成何体统,哎,你好了哈,放手,成什么样子了你。我告诉你啊,练功归练功,书还是要看的……” “啊——” “你连‘经络谱’、‘行气经’都背不好,怎么练功?练个花架子吗?你以为我让你背那几本书是用来做什么的?嗯?” “我现在就背!”少女一跃而起。 “嗤,背什么背,吃饭啦。” “我不吃饭喇!我今天不背好我就不吃饭!不对,不睡觉!” “嗳。” 曲红抚额,哭笑不得了。 你倒是好,拍拍屁股走人,将这么一个活宝丢给我。 曲红看着突然之间干劲十足的少女,心里埋怨了一句。而后,她望了望北边的夜空,却‘嗤’地一声,莫名地哑然失笑。 凡游篇 第四章 卟咕,卟咕。 黑夜里,回响着啼时鸟的独特鸣叫声。 这种黑冠、白羽、黑翼,状似野雉的大鸟,据说只会在早晚出现。每到黎明或是傍晚时分,它们便会开始活跃,又到天亮或是夜幕降临时消失,相当准时,因而得名。 闻悟记得,小时候曾与闻卿一起掏过啼时鸟的窝。那时候,自己只有八、九岁,闻卿更小,俩人经常一起偷溜出去,钻树林扒草丛,下河摸鱼抓虾蟹……漫山遍野的跑。这也是之所以俩人能找到啼时鸟的窝,这种鸟生而胆小,藏得很深,通常只会在密林的浓草丛里卧巢。不过啼时鸟有一点好,那就是虽然不好找,但贼能生,每窝能生十来个蛋。闻悟还记得很清楚,自己与闻卿一人就分了五、六只鸟蛋,高兴的连午饭都忘了回家吃,结果还挨了母亲一顿臭骂。 “春不打鸟。” 当时,闻悟还被母亲训斥了几句,意为春天多鸟兽繁衍,不该断其后代。然后,她就把十多只鸟蛋煮了给兄妹二人吃了。 现在回想起来,倒是有趣。 闻悟不自觉地一笑。 这时,马车的颠簸减缓,逐渐减速了。再过片刻,马车就从跑变成了慢走,四周开始灯火逐亮,同时变得嘈杂起来。 闻悟掀开窗帘,发现车队已经进入了一个镇子。 “小少爷,到宁平了。” “喔。” 闻悟点点头,听马夫提醒后,才对行程有了一定的概念。 宁平镇是泰明府外的一处驿点,彼此间距大约一百五十里。换而言之,车队在早上辰时与泰明府的大部队会合后,走了整整一昼日,只走了一百多里路。闻悟眉头皱起来。按照这个速度,十天能到兴都?开玩笑,能到中州就不错了。 笃笃。 忽然,有人敲了敲马车门档。随后,李狂的声音就响起了,“闻少爷。” 闻悟拉开门帘,“李叔。” 李狂笑着问:“怎么样?走了一天,累不累?” “还好,就是有些枯燥。” “哈哈哈,你一个人在车里呆了一天,当然无聊了。要不,我带你过去跟药堂的人打个招呼?那边有好几个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小年轻,热闹的很。”说着,李狂侧着头,小声打趣道:“还有几个小女孩,个顶个水灵,现在就过去认识认识?” 闻悟哑然失笑,连连摇头,“还是不了,我自个看书解解闷就行。” “真的不要?人家那边还挺想认识你呢,刚才还在问我你的底细来着,要不你过去跟人家熟络熟络,说不定,嘿嘿……”李狂笑眯眯的,表情略显猥琐,跟一开始的正经样子大相庭径。 闻悟苦笑一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扯,于是神色稍稍正了正,坚定地摇头表明态度,“谢谢李叔了,但是这次北上,老师对我寄予厚望,我不敢有一点松懈。再说,你知道老师她的为人,她要是知道我刚出门没几天就想着风花雪月,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李狂的面色微微一僵,随即大笑,“啊,哈哈哈——,看看你,随便跟你开个玩笑,你就认真了。掌堂大人可是特意叮嘱我看好你的,我哪敢乱来?你要真敢,我还不敢呢。”说罢,他话锋一转,突然道貌岸然起来,进一步解释道:“我是觉得,往下还得走十多天呢,你这样一个人呆在马车里也不是个事,多出来跟人走动走动,也可以熟悉熟悉环境嘛。还有啊,你这次北上兴都,迟早是要与药堂的人打招呼的,这里的大家算是同乡,早点认识认识,也好有个照应。” “喔,这样啊…..”闻悟笑笑,也不戳穿他,点头说:“您说得有道理。不过,今天大家赶了一天路,应该都累了,等晚一点,找个时间,我再过去拜会。您看怎么样?” “嗐,我有什么关系?你啥时候有空就啥时候过去呗,你要是担心不认识人,到时候跟我说一句就行,我跟你一起过去。”李狂热心地拍拍胸膛。 “这样更好,那到时就劳烦李叔了。” “劳什么劳,小事。行啦,那你先休息一下,我还要到前面去看看,回头再说。” “嗯好,您自便。” “走啦。” 李狂笑着摆摆手,拍马前去了。 这时,车队已经停下来了。闻悟打开门档,往外望过去。宁平镇不是一个小地方,因为地处驿道,又是北上的必经之地,往来的流动人口向来是泰明府之首,远非元望镇那种偏远之地可比的。但是,这一次的车队规模之大,也非同小可。且不止随行之人,单单是货物加起来就有数百车,其中还有岁贡,如何妥善安排,可不是一个小问题。所以,即便是宁平这样的大镇,一时之间也显得有些混乱,街上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各个驿栈、客栈爆满,人满为患。 恐怕一时半刻是疏不通了。 闻悟这样想着,又缩回车厢,淡定地煮茶看书。 果不其然,因为驻进的车队太过庞大,又关乎岁贡,兹事体大,所以军部直接封锁了镇上的驿栈。 然后,问题就来了。虽然镇上除了驿栈外,还有不少客栈,但驿栈地处要道,军部一堵,后进的车队就全部停住了。于是乎,要么接受军部检查,缓慢地一辆一辆通过,要么改道,几百上千辆马车排队塞在一起,排到了镇外好几里。 过了近半个时辰,万药堂的车队只挪了不到百步。 不多久,李狂又折了回来。这回他没有骑马,略显胖的身姿走起来虎虎生风,几大步就来到了车门前,满额虚汗,“闻少爷。” “李叔。” 闻悟心里有数,却不动声色。 李狂扶着门框,擦擦汗,晦气地道:“前面塞住了,一时半会怕是挪不开,你先过去前面的堂口休息,那里都安排好了。” “唔,还是等等大家吧?” 闻悟皱皱眉,看了眼周围。因为车队塞死了,不少人下来透气,镇上的本地人也有凑热闹的,场面就显得有些杂乱。 李狂摇摇头,说道:“等不了,车子过不去,我也不想分开。再说了,就算能过去,堂口和客栈也住不了那么多人。我看了,等会就把车赶到药堂门口扎营,让他们在外面凑合一晚。哎,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我会处理,你看这都快亥时了,再等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听我的,早点过去休息,养好精神。明天出了宁平,可就几天见不到镇子了。” 闻悟略一思索,不再坚持,“那就一切听您安排。” “行,我带你过去,走。” “嗯。” “对了,把贵重的东西带上。” “呵,没事,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哈哈,那走吧。” “……” 刚下车,闻悟就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投了过来。有善意的,也有恶意的,但更多的还是好奇。他不是很在意,但心里还是多留了个心眼。 凡游篇 第五章 宁平是个重镇,地处要道,无论是面积,还是人口,都远远超过元望镇。但是,宁平的万药堂却只是个中等堂口,还不到元望镇堂口的一半大。 万药堂的堂口,按照规模划为三个等级,大、中、小。其中,大堂口一般只设立在府城之内,且在正常情况下每一州府只有一家,等同于万药堂在整个州府的中枢。但是,元望镇却是例外,因为毗邻陨龙墟,天然就是药材的集散地,所以设了大堂口。不过,元望镇的大堂口与州府的大堂口又不相同,只是规模较大,职能与宁平的堂口并无二样。 闻悟被安排进一间别院,独宿一屋。 夜静,外面依稀传来吵杂声,隐约可见灯火的晃影。 这怕是要折腾到半夜。 闻悟暗咐。 简单用餐、洗漱过后,已经是亥时正。他没什么睡意,屏退了药堂为他指派的下人,独自一个人坐在小院子里看书。 宁平药堂在大院里摆了宴席,邀请了这次车队的一些重要人物,大约有几十人的样子,现在饮酒正酣,同样是一片喧哗。大院与大街,不过相隔十来丈,期间只有一道高墙隔绝。相似的吵吵杂杂的声音,两边的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笃笃笃’,忽然响起敲门声。 闻悟皱皱眉,转头看去。 “闻少爷?”却是刚走不久的下人的声音,有些畏缩,刻意捏着嗓子,“您歇息了吗?” “还没,有事吗?” “没,小人没有,是……” “请问是闻悟少爷吗?”有人打断了下人的话。 闻悟的眉梢一挑,淡声道:“你是?” “在下李明,李狂是我的叔叔。”稍顿,对方特意将‘李狂’两个字的语气加重了,然后又说明了来意,“早些时候,叔叔和我说起过闻少爷你,恰好今晚我和舍妹住在旁边的朱子院,所以冒昧过来拜访,不知道你现在方便不方便。” 来都来了,难道还能赶你走?不给你面子也不能抹李狂面子啊。闻悟合上书,随口回了两句客套话,站了起来迎接。 大院的门只是虚掩,敲门不过是个礼节,得到他应许,下人才敢进来。但门一开,进来的却是四个人,除了下人,还有一男两女。为首的是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在他后面跟着两个少女,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另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 闻悟粗略一扫,将三人的容貌特征记住了。这青年与那十三四岁的女孩的样子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兄妹二人了。前者相貌平平,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倒是走在女孩旁边的少女,穿着轻便的青紫罗衣,容颜清丽,颇有几分秀气。 这一边,李明和俩女也在打量他。李明估计是在什么时候见过他的,没有什么过大的表情,反而是两个少女显得有些惊讶。 闻悟却是习惯了。虽然说话平稳,但是他满打满算才十六岁,样子看起来难免稚嫩,有些人没有心理准备实属正常。 随后,彼此礼节性地喧哗了几句,各自介绍。 如闻悟所料,李明的妹妹就是年纪较小的女孩,名叫李芯,而少女则叫鱼彤。这三人,李明是泰明府的府院的文才,李芯与鱼彤则都是万药堂的药士。其中,李芯是入门学徒,而鱼彤已经是在册的一级药士。闻悟不禁多看了后者一眼。十六七岁的一级药士,在大兴朝不算什么,扔在泰明府也只能说优秀,但如果放在一乡里,已经算是难得的才俊了。 “这是,南雨州草本物志?” 等到寒暄完了,几人先后落座。鱼彤看了一下桌上的书本,见到书面的题名,看了闻悟一眼,目光闪过一丝异色。 闻悟点点头,“嗯,让鱼彤姑娘见笑了。” 少女报以不咸不淡的一笑,没有说话。 李明见此,正要说点什么,坐在旁边的李芯却抢先了一步,直率地道:“草本物志?你还在看这个呀?我早就看过了。” 闻悟笑着说:“嗯,你早入药堂,比我学得早,看过正常。” “是吗?可是你比我大……” “李芯!” 李明赶紧打断妹妹,瞪她一眼,“闻少爷只是自谦,你还当真了?没大没小!” 闻悟一点不生气,笑眯眯地道:“无妨的,她说的是事实。不瞒各位,我进药堂才几个月时间,如果真要排资论辈,我还得叫两位师姐呢。” “呃……”李明一滞,有点尴尬,然后又有些疑惑。李芯被他瞪了一眼,意识到自己或许说错了话,因而虽然看起来很想接话,却又不敢开口。 鱼彤的神色却是缓和了一些。她见闻悟态度谦虚,不仅没有强行辩解,反而自我调侃,不自觉就对他恢复了几分好感,主动暖场道,“我年纪比你大,你叫我一声师姐也没错。听说你是元望镇来的?那你的老师是谁?我十岁进入万药堂,在府城大堂呆过好几年,泰明府三级以上的药士,但凡是有点名气的,我基本都知道。”她抬起了眼睫,若有所指。 李明兄妹二人同样一副关注的样子。 然而,闻悟却好像没听懂言外之意,一脸为难,“这,抱歉,我这次出门北上,老师她特意吩咐我,在我通过评级考试前,不许向外人透露她的姓名,所以……” “哦,这样啊……”鱼彤点点头,也不生气。不过,经此一问,她已经自动将闻悟口里的‘老师’规划到了不入流的行列,彻底没了深聊的欲望。 李明眼看气氛又要陷入尴尬,立刻插嘴转移了话题,“啊哈,说起元望镇,对了闻少,如果我没记错,你们药堂的曲红……” 鱼彤本来不欲说话了,闻言却又柳眉一皱,不悦地打断他,“表兄,你怎么可以直呼曲掌堂的名讳呢?” “吖,呃呵,哈哈,对,对,我就是想说曲掌堂,曲掌堂,咳……”李明似是有点怕她,不敢反驳,只得轻咳掩饰窘迫,紧接着问:“闻少,既然你是元望镇来的,那你应该听说过吧?前几个月,曲掌堂在元望镇收了一名弟子,你知道是谁吗?” “哼。” 鱼彤还有些不快,但显然对于李明的问题更加在意,于是不由自主地看向闻悟。与她一样,李芯也满怀期待地看了过来。 闻悟稍稍一愕,面对着三双希冀的眼神,心里犯了嘀咕。对于曲红在万药堂的声望,他多少知道一点,只是没想到随便一撞就能撞到一群崇拜者。不过转念一想,既然李明能问出这问题,那就表明他们知道的有限。再想想,泰明府一共十八镇,三十六乡寨,有数百万人口,可谓地大人广,单单靠坊间的道听途说,确实很难获得可靠的信息。 想到这,他摇了摇头,“抱歉……” 几人大失所望,但似是又早有预料,并不感到意外的样子。 然而,闻悟嘴角一挑,紧接着话锋就一转,“不过,曲掌堂,我倒是见过几面。” 这话一出,几人都是一震。 闻悟也不揣着,半真半假地笑道:“我在药堂时,曾与老师接待了一位病患,那人伤重濒死,多亏了掌堂出手才保住一命。我那会儿刚入药堂,可恰好与老师一起参与了救治,虽然没有帮上什么,却有幸得以与掌堂大人共处过一段时间。” 噢! 三人恍然大悟的样子。李明倒是还好,鱼彤和李芯的表情就丰富多了,羡慕之前溢于言表,鱼彤的神色甚至有些嫉妒恨。 “原来如此,那闻少你的运气还真是好啊。” “哦?谈不上吧?其实掌堂大人为人和善,并没有诸位想象得那么难以接近。”闻悟不太以为然。 “哼!” 鱼彤的面色一沉,脸拉了下来。 闻悟一怔,看看她,不明所以。 这时,李芯却先憋不住了,看起来就不高兴的样子,“怎么可能,我进药堂两年多了,去过好几次大堂,我怎么就见不到啊?”说到这,她一扭头看向鱼彤,“对吧,表姐?你在府城呆了那么多年,不也没见着她,连你都见不到,我们……” 鱼彤的神情急变,瞟一眼闻悟,着急地脱口辩驳,“谁,谁说见不到的!我,我上次,上次就在后堂见到她了,她还朝我笑了,我……” “可你上次不是说隔着好多人嘛……” “李芯!” 李明一声斥喝,可还是慢了半拍。 鱼彤气得脸颊涨红,又羞又恼,但是面对李芯的一脸无辜的茫然模样,再考虑到身处环境,她霎时又无法发难。瞪着眼硬憋了几息,她手一扬打翻茶杯,起身就走,“不说啦!我累了,回去睡了!”说罢就疾步而去,气鼓鼓地,头都不回。 这突发的情况,让几人都愣了。 闻悟眨眨眼,感觉有些好笑。这女孩子也是个燥性子,茶都没喝一口,凳子估计都还没坐热呢,不高兴了说甩脸就甩脸。 李芯一愣一愣的,转过头来,“哥,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你……”李明扬起手作势要打,气急败坏地咬牙道:“你说呢!” “对,对不起……”李芯慌忙缩脖子抱头。 “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刚才进来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少说话,少说话啊!你……”李明打不下手,只气得哽塞。 “呜呜呜……” “你还坐着,你还不去找你表姐!等会她门都不让你进!” “哦,哦……”李芯赶紧起来,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又站住了,回身鞠躬,“我,我走了,再见。” 闻悟笑着点头,“再见。” 李芯羞赧一笑,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嗐——”李明捂捂头,苦笑不叠。 闻悟憋着笑,觉得蛮有意思。对于眼前的这对兄妹,他在一瞬间仿佛看到了自己与闻卿的影子,顿时就好感徒增。见李明有些尴尬,于是主动解围,“李兄,你看,时辰也不早了,明日大家还要早起赶路,不如,今日就先到此吧?择日再聊如何?” 李明自然是心领神会,苦笑道:“唉,让闻少见笑了。不过也确实不早了,那就依你的,择日再聊。”说罢就起身来,拱手道:“闻少,那我就先告辞了。” 闻悟起来相送。 李明正要转身走,忽地一顿,似是犹豫了一下,“闻少,唔,方才在宴席上,我不经意间听到有人在议论闻少你……” “喔?”闻悟的眉头微微上扬,却一脸淡然。 李明见此,略一愕,旋即摇摇头,“没什么,只是,闻少,这一次北上,我们的车队里云集了各乡各镇的天才人物,还有不少地方豪绅,这些人,怎样说呢,他们比较排外,时常因一言不合就与人发生摩擦……当然,有李狂叔叔在,倒是不必担心出什么大乱子,只是,叔叔他忙于车队事务,难免会有所疏漏,而闻少你又一个人,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凡事最好多几分警觉……” 闻悟摸摸下巴,沉吟道,“嗯——,多谢李兄提醒,我会多加小心的。” “闻少不嫌我多嘴就好,哈哈。” 李明一笑,见目的已经达到,于是又拱拱手,“不早了,李某就不打扰闻少休息了,舍妹还在外面等待,李某就先告辞了。” “好,慢走。”闻悟点点头,送他出门。 “留步。” 俩人在门口又互相道了个别,这才各自返回。 李明就住在旁边的院子,两家大门相隔大约就十丈,不过几十步路。他一边走一边又回头看了一眼,摸了摸下巴,状似思索。 凡游篇 第六章 朱子院的客厅里,李狂正来回踱步。 在一旁,鱼彤和李芯束手站着,样子有些畏惧。看俩人的样子,似是没有料到会有这种状况,神色间隐隐有些惶然。 李明一进大门,便见到了这场景,愣了一下。 “谁让你去隔壁的?” 谁知,还不等他开口,李狂一见到他就停住了。先是瞪大眼大斥,紧接着瞟了一眼不远处的隔壁,声音又压了下来,“进来!” 李明吓了一跳,心里暗自叫惨。但见李狂一脸忿怒的表情,他哪敢说话,只能乖乖地快步跑过去。 “你过去做什么!” 李狂气得吹胡子。他不算矮,体形肥壮,往那一站,基本等于李明和鱼彤、李芯三个人加起来的分量,加之面带怒色,压迫感十足,让三人都懵了。 李明的嘴巴打颤,“我,我……” “我不是告诉你了,不要去打扰他吗?你是耳朵聋了吗?还是将我的话当耳边风?啊?” “我,叔叔,我没有招惹他,我只是,我只是……”李明喏喏地解释道,“我只是想要过去跟他打个招呼,结识一番……” “我结你个麻麻批!”李狂张口就喷了他一脸唾沫,“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知不知道,你叔叔我的前程可全指望着他呢!你……” “我……”李明张口哑了。 鱼彤和李芯站在一边,噤若寒蝉。前者低着头,双手攥紧,面上带着一丝不忿。 李狂抓着头,指着面前的三个后辈,急怒交加。打是不能打的,骂又无济于事,他气得汗都出来了,连连跺脚骂街。 “你把你刚才在那边说的话,全给我说一遍,还有他说了什么,全部!一个字都不能漏!” “是,好……” 李明连忙点头。因为与闻悟呆的时间不算长,又过得不久,加之没有聊什么特别的话题,所以他还是记得清楚,几乎没有任何遗漏。 李狂一边听一边烦躁地来回走动,坐立不安。半响后,等到李明说完,他的表情才好看了一点,“就这些?没有别的了?” “嗯,嗯!嗯!”李明点头如捣蒜,又说:“叔叔你说过,闻少爷的身份特殊,我怎么敢开罪他?我只是想提前结识,以后好在他面前为叔叔美言几句……” “行了行了!” 李狂不耐烦地打断他,转而问鱼彤和李芯。在等到俩女的肯定后,他的神色才缓和下来,摸着下巴沉吟着不说话了。 少顷,李明壮了壮胆子,“叔叔,这个闻少爷,到底是……” “跟你说了,不该问的不要问!” 李狂瞪他一眼,“这一次算是错有错着了,但是以后你们给我记好了,在他面前千万不能乱说话,更不能得罪他,知道吗!” 此时的三人各有心思,唯唯诺诺地应了。 李狂瞥了他们一眼,又警告道:“有些事情,我现在不便明说,但日后你们自然能知道,现在不管你们服不服气,全给我憋着!”稍稍一顿,他的口气略转温和,“其实,我也是为了你们好,我的前程倒是其次,可你们要是稀里糊涂地开罪了他,那就不是前程的问题了。你们不认得他,不知道厉害情有可原,可你们要是看他年轻,好说话,就以为他人畜无害,那就大错特错了,他的手段……唉,说了你们也不懂,总之真要出了事,我也未必能保得住你们,知道了吗?” 三人又是一一点头应承,私底下的表情却各不相同。 李狂接着又训了一顿话,还是骂骂咧咧的,不过语气较之前已经温和了许多。如此又过了片刻,他才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李明几人到门口送,直到看见他消失在大门外。李芯偷瞄了一下,又不放心,小跑到门口,伸着脖子看,确认人走了。 鱼彤绷着脸,愤愤不平,“哼,有什么了不起的!” “嘘!”李明急忙示意噤声。 “哼!”鱼彤瞪他一眼,掉头走进厅里。 “走了,走了。”李芯跑了回来,连连拍打胸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从没见叔叔这么生气过,还以为他要打人呢。” “别瞎说,哪有那么夸张。”李明嘴上说着,语气却很弱。 “真的嘛,你是没看见,刚才叔叔看见我从那,那人那里出来的时候,脸有多黑,把我吓死了。”李芯拍拍脸蛋,仍然心有余悸。 “你们出来的时候,刚好让他看见了?” “谁说不是?他就站在门口呢。” “啊,我说呢。”李明捂捂脸。 “哥,哥,你说,那人……”李芯凑到他身边,指指另一边的庭院,小声翼翼地问:“那人是谁呀?怎么连叔叔都要怕他?” “你问我,我去问谁……” “还能是谁!” 鱼彤抢过话去,气呼呼地坐下,“泰明府有名有姓的人,我们哪个不知道?从没听过有姓闻的,指不定就是哪家大户的私生子,见不得人,所以出个门才要遮遮掩掩!” 李明一滞,苦笑一声。但不得不说,这就正是他心里的猜想。 李芯天真地皱皱眉,“不会吧?我看他的样子不像呀。” “说你傻你不信,这也是能看出来的吗?像他这样的人,泰明府多了去了,不就是出去镀个金,回来好做个体面人么?我……” “嘘,嘘,拜托,姑奶奶你能不能小声一些!”李明急得气塞。 鱼彤却在气头上,反而故意将声音提高了几度,“小声什么!我怕什么!你叔叔怕他,你们怕他,我怕他什么?我……” “我知道你不怕,但是你先听我讲,你仔细想想,我叔叔是什么身份?”李明不想给她说话,自问自答抢着说了,“他可是府卫军的人!跟了府主二十多年,在泰明府,什么样的大人物没有见过?刚才在宴席上,他坐什么位置,你看不见吗?你……” “那又怎样,那他就可以随便骂人吗?他……”鱼彤的声音一顿。她不是蠢笨的人,刚才正在火头上绕不过弯来,此时听李明一说,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李明继续提醒道:“你刚才没听叔叔说的话吗?他说,那位闻少爷,可是关乎他的前程的……” 李芯在一边越听越迷糊,抓抓头,“那是什么意思?” 李明拍一下她后脑勺,“笨啊,你想想,叔叔是府卫军,只听镇府军调动,那你说,整个泰明府,有几个人能决定叔叔的前程?” 鱼彤显然已经想到了这些,干瞪着眼,不说话了。 李芯年少,脑瓜子有点不够用了。她挠着被拍的脑勺,扁着嘴思索着,然后突发奇想,随口嘀咕,“难道他还能是府主的儿子不成?” 李明和鱼彤看向她。 李芯感到气氛有些不对,抬起头来,反看着俩人。 于是,三人面面相觑。 凡游篇 第七章 这一边,闻悟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这两天,他一直保持低调没有怎么露面,却没想到反而增添了外人无端的臆测。 当然,他也不在意。将李明等人送走后,他回到院子里,继续看书。 时至子整,外边的动静逐渐平息,只余黑夜中的一堆堆烟火。那是取暖的火篝,在外露天过夜的人要靠它熬过一夜的寒冷。 啪。 将手中的《南雨州草本物志》合上,闻悟吁出一口浊气,随手把书放下。这次出远门,曲红仔细整理了几十本医药经典装车让他打发时间,可出发才三天,他已经读去了其中三本。如果按照这样每天一本的节奏,怕是撑不到兴都。 抬头望月,云纱遮天,唯有几束光漏下。 闻悟没有睡意,看着院子里的草木,思绪杂散。虽然只相隔几百里,但是宁平与元望镇那一带的气候已经有显著差异,像是鸠草那类喜湿热的植物已经不多见,取而代之的是更耐寒的一年常绿的种物。这是什么来着?闻悟看着花圃里的植物,却心不在焉。 不知道母亲和闻卿睡了没有。 第一次离家远行,闻悟忍耐着思愁,可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想念家里。他叹一口气,即便心里坚定,仍旧有些郁郁。 看书!看书! 闻悟摇摇头,打算再看一会儿书。因为只有在看书的时候才可以聚精会神,暂时忘却烦恼。他正想要找本书接着看,可一转头,猛地才想起来,进来这里之前,自己嫌麻烦,下车的时候只顺手拿了一本草本物志,其余的书都还在车上。 现在再出去,怕是会打扰到别人了。 如此想着,闻悟又是摇头,将出去的念头打消了。“啊——,还是睡觉吧。”打了个哈欠,他将书带上,径自返回房间。 过了一会,屋内的灯火就灭了。 “咕,咕咕——” 夜色渐邃,天上薄云散去,月光洒下来。寒风平了,整个庭园不再有人声,偶起的野鸟啼叫让静寂的夜色显得越加深沉。 ‘咻’地一下,有道黑影翻上墙。看身形,却是个穿着黑色夜行装的男人,在围墙上一蹬,落到了房子的屋脊上。伏着等了几息,这人并没有停留,而是借着相邻的屋脊潜行,朝着朱子院那边摸过去。整个过程,动作就像只黑猫,悄无声息。 贼? 闻悟坐在漆黑的屋里,感到奇怪。刚才他听到一丝动静,还以为是冲着这里来的,想探个究竟,却想不到对方只是借过。这个身手,不是高手,就是经过长期训练……好像是废话。闻悟自嘲一下,稍加思索后,不太乐意地站了起来。 不管是不是贼,遇着了就不能不管。哪怕对他人的损失死活可以不理不顾,可自己还要跟车队北上,万一闹出个什么幺蛾子,耽搁了行程,那就不好玩了。闻悟想着,如果没人发现,那就稍微给点动静,既不会惹事,也不用曝露。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黑衣人在朱子院停留了一下,却依然没有停留,而是蹿向了另外一处,稍作停留后,又蹿向了下一家……如此循环。 这是干嘛? 闻悟藏在黑暗里观察,被整的一头雾水。不是偷东西,难道是采花贼?如果是,那这胆子也太肥了。现在这里住得满满当当的人,想找个落单的姑娘?哪有这么容易。而且,李狂等一班卫兵可大多在外面呢,吆喝一声转眼就能冲进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人的隐匿手段确实了得,不像是普通人,甚至可能不是普通的觉灵者。闻悟看着对方无声无息地一家家屋顶地蹿来蹿去,眉头皱了起来。按理说,这次车队里有不少觉灵者,在正常情况下,不该毫无察觉才对。 “呔——” 猛地一声怒咤。 闻悟的念头才刚一落下,便听到一道中气十足的大喝。 “何方贼人?!” 如同一声惊雷,炸开了锅。 闻悟的眉头一挑,看了过去。黑夜里,东边的那一片庭院全亮了,有人冲了出来。但是,那黑衣人却先一步逃窜了,沿着来路迅速撤离,速度如同惊鸿一般,只在屋顶上十几个起落就跨越了数十丈距离,转眼间落到了朱子院的上空。 这身手,绝不可能是普通人了。 闻悟的脑中闪过一丝想法,抬起手一点。 此时,黑衣人刚落到屋子的正脊,匆匆回头看了一眼。见事发那边只有几个人影出来,并且没有追赶,他像是松了一口气,从容地再次一跃。但就在下一个瞬间,他兀然一个剧震,失去平衡,从半空往下掉落,‘砰’地砸在屋顶上。 “啊啊啊——” 下一刻,屋里传来了女孩子惊恐的尖叫。仔细一听,还是俩。 闻悟不禁一怔,感觉有点耳熟,再一想,这不就是刚不久才跟李明一起过来的那两个女孩子么?李芯和那个鱼什么。 幸好,黑衣人起跳的高度有限,虽然突兀地摔了下来,却只是砸碎了一片房瓦,没有掉进去。而且,其反应速度极快,几乎在尖叫声响起的下一刹就一个翻身,蹬着房顶鱼跃,愣是二次起飞,跨过大半个院子,横空翻墙跳了出去。 闻悟只楞了一下神,等再回头时,已经不见人了。他想一下,放弃了好奇心驱使的去跟踪的念头,趁着外面还没有彻底乱起来,悄然返回房间。 再之后,便是一阵骚动。过不多时,外边灯火大作,从睡梦中惊醒的人,闻声赶来的卫兵,各种声音,吵成了一锅粥。 闻悟并不着急,打算先做个样子。然后,不出所料的,他刚脱掉外衣,外面就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震得半个屋子都在响。 这一晚上,注定了是难眠之夜。 凡游篇 第八章 夜黑里,孤巷狗吠。 “汪汪汪——” “#的,虎落平阳被犬欺。” 黑衣人从屋顶掠过,骂了一句。仓促逃出来后,他没有停留,避开了镇上的所有哨岗,径直蹿入了野外的黑幕里。 寂静的荒野,传来几声夜鸟啼鸣。 “咕咕,咕……” “咕你#咕,是我。” “哎,鸡爷,那么快回来啦,你……” “再不回来就挂了,他们呢?” “前边呢,哎呦,鸡爷你受伤啦?怎么回事?要不要紧?我……” “闭嘴!” 黑暗中,俩个声音对了几句话,然后在月光的映照下,两个黑影‘嗖嗖’地出现,并一前一后地往树林的深处奔去。 数里外的密林空旷处,燃着一堆篝火。几个穿着毛皮衣,带着刀叉弓弩,像是猎人的男人围在火边,烤着肉热着酒,正在一边吃喝一边聊着什么。 “谁?” “我。” 黑衣人的到来,打破了原有的平静。在场的几个人相当警觉,但一听声音,又放松下来,有的起身迎接,有的继续吃喝。 “鸡爷,怎么这么快,有,咦?你受伤啦?” 这话一出,众人一停,全部看了过去。 黑衣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摆摆手示意跟在后面的人回去,“阿蛇,回去盯着,小心有尾巴。” “哦。” 林里还没露面的人停住,又返回去了。 黑衣人这才放心,撤下面罩,露出一张干瘦的脸,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鼠目尖腮。他往地上吐了口痰,骂了一声,“呸——,倒霉!” “怎么搞的?老鸡,谁干的?” 正位坐在篝火上侧的一男人说话问道。从外形看,这人方正的络腮胡的样貌,脖子上围着狼头的皮裘,皮肤黝黑,与寻常的猎户相比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然而,他看起来却是众人的头头,开了口,其他叽里咕噜的人就都闭嘴了。 “不知道!” 黑衣人心情非常不好,不顾众人反应,在火边坐下,用众人切肉的刀将肋下的被血染湿的衣服割破,露出伤口。众人看去,却见他肋部下三节的位置有一条划痕,穿破了皮,血肉翻了出来。刚才忍了一路,黑衣人已经满头满脸的汗,但却了得,硬是没有吱一声,手一伸,“拿酒来!”,接过别人递过来的皮壶后,先仰头‘咕嘟嘟’灌了几口,接着就往伤口淋。 “嘶——” 全场安静,能听见倒吸冷气声。 唯有围狼裘的男子面不改色,看过伤口之后,还淡定地点点头,冷静地评论道:“破了点皮,上点药,半月就好了。” “娘##——”黑衣人咬着牙,痛得面目狰狞,“你他娘说得轻巧,要不是我躲得快,这条老命就交待了!” “呵,这不没事嘛。”男子笑了,颔首示意身边的同伴:“给他缝几针,上点药。” “你当然没事,痛的又不是你。” 黑衣人把壶里的酒水一饮而尽,将空壶丢到一边,抓了火上烤着的一只鸡就吭,大口大口的狼吞虎咽,好像半点都感觉不到别人在他身上缝线一样。 众人见此,知道是没事了,于是气氛又轻松了起来。 “这伤口,像是暗器啊?车队里面还有这样的人物?” “不像,像弩箭。”男子摇摇头。 “不可能,如果是弩箭,伤口太小了。” “伤口平滑,略带旋转,不是箭,就是弩,但是箭身长,更粗,不符合,弩身要短,更细……”男子指指伤口,给在场的人点评。 黑衣人却受不了了,含着肉喷道:“我还没死呢,别把我当成尸体来研究,还让不让人吃了!” “喔,对不住。” “哈哈哈——”众人大笑。 “你们这群没心肺的#皮……” 黑衣人咒骂了几句,众人又是一阵嘻哈打趣。 “行啦,说正事!” 男子看玩笑开得差不多了,表情说变就变,脸色一沉,“老鸡,说说看吧,怎么回事?让你去接个头,怎么搞成这样?” “接个屁!” 黑衣人一听就来气了,手中的鸡骨头朝着男人旁边的另一个人砸过去,破口大骂,“你不是说人在车队里吗?人呢!啊?” 对方下意识地躲了一下,然后一愣,“啊?” “啊你娘啊,我在里边转了半天,鬼影都见不着一个!你##……” “不可能!”这人见男子皱起了眉头,略慌,急忙道:“老鸡你别胡说!我白天才看见人在车队里,怎么可能没有?是不是你忘了给暗号……” “暗你#暗,我要不是咕了半天没人应,我会冒险进去?你##难道意思是我故意搞砸的吗?啊!”黑衣人怒叱,挥手‘啪’地打掉一片火炭,顿时火星四射。 对方也怒了,毫不示弱,“你搞没搞砸我不知道,但人是一定在车队里的,白天馗爷也在,亲眼看见,我还能骗大伙不成?” “那人呢?让你吃啦!” “我怎么知道!这又不是第一天干,你自己搞砸的事,别往我身上泼脏水……” “什么叫我搞砸的?我干你……” “哎哎哎——” 众人连忙将俩人挡住,分开来。 男子一直冷眼旁观,此时眼看情势有些失控,沉声一叱:“好啦!都别吵啦!” 众人一顿,纷纷打住了。 黑衣人‘哼’地一声,又坐了下来,抓了一个烧鸡继续吃。与他争吵的人倒是没有站起来,只是一脸不爽地撇开头。 男子看着篝火,沉默了。场上的人不敢说话,于是场面一度安静。半响后,男子拍拍身边人的肩膀,“你做事向来有交代,我是放心的,但是老鸡跟我们十几年的交情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也清楚,他要是真自己搞砸了,绝对不会……” “馗爷……” “听我说完!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搂一趟活,无非都是想过个好年,都不容易。所以,这事就算了,大家辛苦一点,再走一遍,行不行?” “我,行,听馗爷的。” “你呢,老鸡。”男子转向黑衣人。 “哼。” “你们呢?有没有意见?” 见其余人都摇头各自表态了,男子才满意地点点头,补充道:“既然今晚上已经惊动了猪仔,那大家这几天就安分一点,等他们出了宁平,进了我们的地头,多的是机会。不过,记好了,在没有我的消息之前,谁都不能轻举妄动,明白了吗?” “是。” “好。” “那今天就到这了,散了吧。” 男子摆摆手,不再说话。 在场的不过六、七人,见场面有点僵冷,于是有几个就识趣地先行告别离去。过不多久,篝火旁就只剩下三个人了。 “那,馗爷,我就先走了。” “嗯。” “回见。” 老王瞥了一眼黑着一张脸的黑衣人,径自走了。 男子喝一口酒,然后将皮壶丢给篝火对面的黑衣人,“怎么样?能走吧?” “飞都可以。” “哈。” 男子笑了,站起来,朝着远处传了个尖锐的口哨,‘哔’一声打破了黑夜的宁静。很快,远处传回来一声口哨回应。 “走吧。” 说罢,男子抓住插在身边的铁叉,轻描淡写地一拨,掀起地上一大块泥地盖在了篝火上,瞬间将之压灭了过半。如法炮制,男子又挑了一块泥土铺在明火上,顺手又叉了两下就将火全灭了。周围瞬间陷入了漆黑,树影栋栋,寒冷阴森。 不多久,那叫阿蛇的人也到了,三人一汇合,转眼就消失在了密林里。 凡游篇 第九章 南雨州一共有四个州府,泰明府在最南端,其上与江川府、新青府接邻,三府交界线大致上呈一个‘人’字的形状。 如果打开地图,则会更加明显,泰明府在‘人’字的下方,左边江州府,右边新青府,而‘人’字的上面一竖就是通往中州的要道。 这一段路,亦是名副其实的三不管地带。 闻悟望着官道两侧的此起彼伏的山岭,为眼前的一片雪景惊叹。从宁平镇出来已经三天,今天早晨,车队终于驶出了泰明府的地界,进入了江川府与新青府的交界。这也是通往中州的唯一一条官道,往两侧就都是千里的野岭荒山了。 马车略有颠簸,却还算平稳。 闻悟坐在车棚上,观赏着沿途的景色。虽然说划归于南雨州,但是江川、新青二府已经属于中州的边缘,气候与南方截然相异。今日一早,寒潮来袭,霜雪一降,整片大地白茫茫的,仿佛铺了银装。闻悟第一次见到这画面,不禁惊叹。 忽然,马夫喊了一声,“小少爷,前面有些泥洼,坐稳咯。” 闻悟回过神来,往前望去。 所谓的官道,其实就是平整一些的硬土地。早上霜雪覆盖,但前面有人开路,倒不用担心打滑,可随着日照增加,霜雪融化一些,地面开始泥泞,麻烦就来了。这也是南雨州在冬日时最大的麻烦,昼夜温差极大,霜雪就在冻结、消融之间反复。 车轮陷入泥地,形成一条条车轨,马车起起伏伏,走得极不平稳。为了防止意外,无奈之下,车队只好减慢了行进速度。 闻悟抬头看看天色,已是响午时分。 不多久,车队就彻底停住了。前方的岁贡车队由于拉得太长,路况越走越差,出现了首尾不接的情况,被迫停下了。 闻悟站起来看,却见李狂指派一些人到两边的山岭砍树,不由得有些奇怪,直到见到他们将砍来的树枝铺在地面上才恍然大悟。虽说工作量有些大,但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需要耗费一点时间。不过,趁着这个空隙休整,却是正好。 “小少爷,小人去解个手,您可坐好啰。” “无妨的。” “诶,小人去去就回。” 马夫跳下车,火急火燎地跑去不远处的树林边。 这会儿,整条官道的两侧都是人,从头看不到尾。粗略目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人,集体如厕,场面多少有点壮观。 闻悟在心里揶揄了一下,然后望向远处。 在几百米外的一座小山岭上,隐约可见几间荒废多年的房屋,或者说残垣断壁。如果不仔细看,它隐没在山林里,丝毫不起眼。 “闻少,在看什么呢?” “嗯?”闻悟转过头,却见李狂骑着马巡查过来了,于是笑了笑,摇摇头,“刚才看见那边有房屋,还以为有人居住呢。” “哦?”李狂转头望过去,眯着眼看了几眼,“噢!你是说那个啊?那以前确实是一个村子,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喔。” “以前,这一片山里有不少人住,不过自从通了管道,好多都搬出去了。” “喔?搬去三府镇?” 闻悟从车棚上下来。泰明、江川、新青三府的交界线大致上呈‘人’字形,各自又设有一条主官道,路线与三府交界线大概呈一个‘木’字。中间一竖从泰明府直通中州,上面一横连通江川、新青,这一竖一横的交点就是三府镇,乃三府官道相交之地。 “不一定,北上的,南下的,去江川的,去新青的,去哪的都有。”李狂看似粗人,知道却不少,“也有留下来的,不过应该不是很多了。” “这样啊。喝茶吗?” “不喝了,懒得撒尿。” “呵。”闻悟笑了笑,站在车踏上,望着被霜雪覆盖的山林,随口问道:“留下来做什么?荒山野岭的,不危险吗?” “危险肯定有的,不过这一带的野兽成不了气候,不像陨龙墟那边。”稍顿,李狂补充道:“再说了,这些人就靠这个维生。” “靠山吃山。” “嗯,不过,呵呵呵。”李狂意味深长地笑一声,若有所指:“这穷山恶水的地方,如果见到了猎户,或是什么生人,还是小心点好。” 闻悟挑挑眉。这个,其实他知道一些。 南雨州在大兴朝之前,曾被喻为‘南蛮之地’,历朝历代都是百姓逃避战乱、苛税、灾害的避难所,以及有罪之人的流放地。 闻悟遥望那片山林。 这里名为广兴山岭,乃是南雨州最大最长的山脉群,从西往东横跨三府,延绵数千里;这里山岭丛立,皆是穷山恶水,野兽横行,湿瘴遍布,地势环境亦是劣峻凶险;这里人迹罕至,住民零散,风气原始凶悍,官家难以管辖,礼法无以教化…… 说白了,就是法外之地。 在这片山岭中,原本隐藏着许多大小不一的村落。这些村落历史悠久,有些存在的时间,甚至可以追溯到数百上千年前。它们大多由为了逃避战乱、天灾而被迫南迁的难民建立,最初的目的多只为找个避难之处,以求在乱世灾难中苟存。 只不过,随着大兴朝统一东方陆洲,这里的人在过去数百年里,绝大部分都已经陆续搬走了。毕竟,这里虽然能躲避人祸,却环境恶劣,并非长居之地。而大兴朝虽不说年年风调雨顺,整体却算稳定,且商业鼎盛,即使遇到年景不好也能勉强度日。 尤其是三府官道开辟之后,路通人通,为附近的村民提供了便利的外迁条件,因而在过去的数百年间,周围的村民基本就都选择了离开,迁往别处。根据官方记载,现在仍生活在广兴山岭的住民,大概只剩下数万了。而这些人,大部分是过去南迁的北人的后裔,经过数百年的繁衍,早已适应广兴山岭的环境,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算是山岭的原住民了。 然而,广兴山岭始终是一块蛮荒之地。 由于不适宜耕种,想要在广兴山岭生存,大多就只能以狩猎为生。这与陨龙墟的狩猎人有些类似,但陨龙墟外围毕竟还受泰明府管辖,对于宵小之辈多多少少有些震慑作用,令它们不敢明目张胆。而在广兴山岭,官道以外,三府难管,除去民风野性彪悍的原住民,还有不少畏罪潜逃的犯人深藏其中,其中的凶险,完全是另一番境地。南雨州就有一种说法,在广兴山岭遇到猎人,比在外界遇到罪犯还要危险。因为你不知道对方狩猎的到底是野兽呢,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如果年景好,那还好说,如果遇到年景不好,特别是冬天,山岭内猎物减少,外界又粮食涨价,他们为了生存,那就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了。毕竟,他们世世代代生活于山岭当中,不管是遗留了先祖的北人凶悍之风,还是后来为求生而铸就的猎杀本领,无非都是为了活命而已。更不必说,其中还有不少本来就身背罪案的逃窜至此的恶人了。 所谓的靠山吃山,占山为王也是山。 在这个地方,你完全不知道你所遇到的猎人,他们到底是一伙兼#职强盗、贼匪的猎人呢,还是兼#职猎人的强盗、贼匪。 “出发啦,上路,上路——” 车队重新启程,沿着蜿蜒的官道,深入到了这一片人烟荒少的山岭当中。 凡游篇 第十章 傍晚时分,天色转暗。 风‘呜呜’的吹,光照不下来,远处荒林山岭渐渐陷入漆黑。周围树荫成影,在火光的照耀下摇摇曳曳,略显阴森。 如果是春夏之际,这里的湿瘴和毒虫能要人命。 闻悟手一掠,将从眼前飞过的一只蚊子抓住,捻在手里打量。 这种鬼蚊是广兴山岭的特有种,因为双翼上各有一红点,状似双目,看起来就像是一张鬼脸,因而得名。跟普通蚊虫不同,鬼蚊不喜湿热的环境,只在干冷的秋冬季节孵化出没,不仅善于飞行,还有一手探钻本领,特别喜欢挑选冬眠的野兽下手。当它们寻找到目标时,往往会大量聚集,数以万计,足以在半天之内将一头冬眠的成年野熊生生吸死。 虽然被逮住了,但这只鬼蚊依然凶狠,歪着头用深红色的口器乱啄。闻悟手指一捏,将之丢入火炉,‘啪’地烧成了一粒火星。 这小东西看着渗人,却可以分泌一种麻痹毒素,叫鬼蚊香,属于炼药材料,比较珍贵。不过,单只的产量实在太少,必须大量捕捉提炼才成。可惜时候不对,不然可以收集一些。闻悟稍微有点遗憾,因为之前尝试改良闻香倒的配方里就有鬼蚊香。 酉时正,整片山岭已经一片漆黑。车队缓慢停下,照明的火炬相连,弯弯曲曲延伸到十几里外,仿佛匍匐在黑暗中的一条火龙。 “前方就是哨营,岁贡是不走了,我们也找个地方落脚吧。” “嗯,你带上府函,跟哨营的人打个招呼,借用一下外场。”李狂听取了副官的意见,吩咐几句,便自顾回头指挥车队。 闻悟打开门档,看了一会。 大兴朝的官道大部分由军部把守、维护,哨营就是军队驻扎的地方,也被叫做驿营。广兴山岭横长竖窄,整体呈两边宽中间窄的形状,最短直线距离大概八百里,设有两个哨营,以及数十个哨岗。其中,山岭的南口、北口各一营,间隔大约500里。 前面的就是南边的一哨,叫南哨营。据说,里面的驻兵比寻常的哨营要多得多,日常屯着三个军营,加起来大约有1200人。不过,这会儿能有一半人就不错了。因为哨岗的驻军由哨营轮值,即使按最低标准的十五人一个哨岗来计算,几十个哨岗也得好几百人。 远处,军部运送的岁贡直接进了军营,其余的车队相继停下来,各自找地方休顿。长长的‘火龙’开始聚拢、分割,各自成营。 闻悟放下门档,在车厢内老老实实地待着。第一次出远门,毫无经验,他能做的只有服从安排,不给别人添麻烦。 大约半个时辰后,药堂的车队有条不紊地进入哨营的外场。在之前,司兽坊和银庄的车队已先一步进驻,因此等于是三支除岁贡外最大的车队凑在了一起,加起来百多辆马车,一时有些混乱。不过,总归比外面的车队要好,由于没有公府文批,它们只能在外边另找地方凑合过一晚。虽然环境也差不了太多,但外场好歹有堵墙能挡挡风,总会好受一些。 因为人多杂乱,闻悟索性就不下车了。这几日都是如此,等到车队安营完毕,马夫自然会通知他。倒不是不愿意帮忙,只是整个车队的人员分工很明确,且大兴朝的等级制度比较森严,瞎凑合不仅帮不上什么忙,还会显得格格不入。再且,李狂也不让。 说起李狂,工作能力确实没得说,整个车队几十辆车,近两百号人,安排的井然有序,从出发至今还没出过什么大问题。 闻悟才这样想着,结果外边就传来了吵闹声。他有点奇怪,掀开车门帘望过去,却被人群挡住了,只好钻出车厢站起来。 这哨营的外场,实质就是个简陋的校场,用木桩围起来的一圈百来亩的平地。司兽坊的车队在大门左边,银庄的在上边,药堂的在右下,中间留了一条出路,大致位置呈三角。此时,几十个人在‘三角’的中间那边吵着什么,气氛有些激烈。 闻悟望见李狂也在里头,还有几个药堂的领头人物。另外的那些人,他只认得司兽坊的几个,其中最显眼的就属那个红狮猎兽队的头儿黎狮。这家伙的外形粗犷,走哪都好认,而且一张嘴就像洪钟一样,几十个人都盖不住他一个人的声音。 这是闹哪样? 闻悟有点疑惑,因为瞧着不像是吵架,更像是在争论什么。过了一阵,他才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并多了几分兴趣。 原来,却是三支车队难得一聚,有人出面牵了头,建议办一场临时的露天篝火宴,为此次北上兴都的年轻人提供一次聚会、交流的机会。然后就一拍即合,三家讨论了一阵就拍板定案,决定在外场中间腾出一块空地,并迅速进行了分工。 熊—— 黑夜的山岭里,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这一次北上,泰明府各方进都赶考的人有数百人之多,这里头有参与国考的文才,有药堂的药士,也有司兽坊的甲士,以及一些想要到中州镀金的少爷小姐……这些人,虽然大多都是泰明府人,但因为大部分来自各乡各里,所以彼此间并不都认识。比如药堂和司兽坊的人,双方基本就没有来往,年轻一代谁也不认得谁是相当寻常的事。即便同为药堂的药士,泰明府十八镇三十六乡寨,也可能来自于不同的地方,不认识也正常。正如闻悟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从府院出来的北上参与国考的文才,倒是同窗居多,但文才是随着岁贡一同进都的,护卫森严,所以不能随意走动。 闻悟返回车厢,看见外边热烈的气氛,若有些羡慕。尤其是那些年轻人,这几天赶路憋得难受,现在个个蠢蠢欲试。不过确实是件好事,毕竟出了泰明府,大家就都是同乡,现在先混个脸熟,或者攀个交情,到了中州说不定就能多个照应。 “闻少!” “李兄?” 闻悟转头一看,却见李明带着妹妹从营地的另一边走了过来,隔着几十步就挥手致意大声喊,引得不少人纷纷瞩目。 “你果然在这。刚才在那边没见着你,我就猜你在这,嘿嘿。” “呵呵。你好。”对于李明,闻悟只笑了笑,顺便跟李芯打了个招呼。后者正在偷眼看他,闻声就脸一红,轻轻‘嗯’了一下回应。 李明瞄一眼身边的妹妹,装作若无其事,笑道:“闻少,你等会有事嘛?” 闻悟摇摇头,却已隐约猜到了对方的来意。果不其然,李明随后就殷勤地邀请他一道参与篝火宴,并且说明已经邀请了鱼彤等人。闻悟本来不想掺合这种热闹,正要婉拒,却留意到旁边的李芯一脸期盼的表情,不禁就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凡游篇 第十一章 噼啵。 场中的火焰蹿起一丈多高。 众人一阵欢呼。 自打离开宁平,车队连续走了几日,每个人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多少都有些疲倦压抑,这时难得放松,自然掀起一阵喧闹。 在场的三方也不吝啬,各自以实际行动助兴。司兽坊拉出了一车腌制的铁皮猪肉,每块都有脸盆大小,围着篝火架起来,烤得‘滋滋’地冒金黄色的油脂,香气四溢;万药堂不甘示弱,不仅取出了几坛上好的药酒,还特配了驱寒祛湿的凉茶,以供所有人饮用;银庄则最直接,当众抬了一千银钱出来,当个彩头,奖励晚上表现最出色的几位年轻人。 于是,气氛就愈加热烈了。 闻悟跟着李明兄妹二人进场,饶有兴致地打量场地。由于条件有限,场上没有摆席,只一切从简,众人像野营一样席地而坐。不过,虽然随意,但三方还是将地盘区分开来了,各划一片区域,瞧起来就像摆阵,布局从上而下看呈现一个‘品’字。 “这里!” 药堂这边,鱼彤与另一人已经在铺好的布垫上落座,正挥手示意。闻悟与她对一眼,礼貌地微笑点头,同时看了她旁边的人一下。谁知,对方恰好也在看他,于是双方的视线不期而遇。闻悟反应很快,几乎在一息间就挪开了目光,但心里却感到奇怪。 这人是一个与李明年龄相仿的青年,穿着讲究,白锦的绸衫,头戴纶冠,颇有几分贵气。只是,眼神却很不友好,且咄咄逼人。 闻悟有些疑惑,不懂对方的恶意从何而来。同在一个车队,他倒是见过对方的,但也就仅限于隔空照面,并没有过任何交流。 李明小声说:“这人叫楚文书,他的爷爷就是楚执事。” “哦?” 闻悟一怔,有些意外。这个楚执事,他知道一点,名叫楚田,是泰明府药堂的执事,同时也是这一次药堂车队的主要负责人,眼下就坐在最前排的中间一席。年过六十,略胖,秃头短须的一个老人。闻悟看了一眼对方的后背,若有所思。据说是个五级的老药士,颇有名望,在泰明药堂的地位仅次于掌堂。这一次北上,好像是为了冲击六级的头衔。 “你连他都不认识?” “见过……”闻悟讪笑,心里却不以为然。万药堂的车队,说是车队,其实主体只有泰明药堂,其余的只是搭个顺风。闻悟从元望镇来的,自然也不例外。这几天走下来,他在队伍的后边,而泰明药堂在前边,如果不是有意为之,彼此本来就难有交集。 李明的表情有些无语,停顿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他是二级药士。” “嗯。”闻悟点点头。言下之意就是这楚文书有背景,还有能力,脾气可能不太好。 “楚少,不好意思,来迟了。” 与此同时,李明已经到了席边,先笑着打了招呼,然后就给双方介绍了起来,“闻少,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楚文书楚少。” 闻悟微笑拱手示意,“你好。” “楚少,他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前几日认识的朋友,闻悟闻少爷。” “喔。”楚文书坐着,下巴稍稍抬了一下就算是回应了,并没有一点要起来的意思。这让旁边已经站起的鱼彤有些尴尬。 闻悟也不恼,只放下了手。 李明干笑一下,“呃,呵,楚少……” 楚文书打断他,抬起眼,道:“我听说车队里有个外来的家伙,来了之后连个招呼都没打,到现在连我爷爷都没见过,不会就是你吧?” 闻悟一本正经地笑答:“应该不是。” 李明、李芯和鱼彤看向他,表情各异,但都丰富。 楚文书一愣,然后脸色一沉,冷哼道:“嗬!原来不是你呀,我就说嘛,我家的狗都知道进门要先叫两声,哪有人会这般不懂礼数的!” 闻悟含笑点头,表示赞同,“确实。” 楚文书一窒,随即不依不饶,“嚯?那你知道他是谁吗?听李明说,你是元望镇来的?那可真巧了,听说那人也是元望镇来的呀!” “不知道。” “不能吧?整个车队就这么些人,你们又都是一个乡下来的,那点地方,还能不认识?更何况是这般没有教养的东西!” “不认识。”闻悟依然笑着,摇了摇头,给了个建议:“要不?你去问问李军尉?关于人员的调配,全由他负责,他最是清楚。” 楚文书的面色一变,略微发青。 李明一见气氛有收不住的架势,连忙插嘴打岔,“啊哈,俩位,俩位,宴会要开始了,要不咱先坐下吧?坐下再聊,坐下再聊。”说着,又向鱼彤使眼色。后者本不做声,只在一边暗暗观察,闻言后眸光一转,应声道:“对的,楚师兄,大家坐下说吧。” 楚文书却还不打算罢休,“嘁,他一个来路不明的……” “文书,过来。” 突然,前面传来一声叫唤打断了他。众人一看,却见坐在中席的楚田不知何时转过头来,正招手示意,还冲几人微笑点头。 李明三人有些惶恐,连忙见礼。 闻悟愣了一下。旁人不知道,但他却感觉到对方在对视时有一瞬的停顿,再配合恰到好处的点头动作,刻意的痕迹相当明显。 “哼!”楚文书的不快就差写在了脸上,冷哼一声,丢下几句话就起来走了,“鱼彤师妹,我知道你一向与人为善,但也要注意,带眼识人!” “谢谢师兄教导。”鱼彤低头受教的样子。 闻悟不置可否,反而是李明,表情有些不自然了。不过,他年纪较长,还是有些气量的,转眼又像没事人一样又笑了,“哈,闻少,楚少的性子就这样,其实他没有什么恶意,你不要介意。来,坐下说吧,别一直站着,挡到后面的人了。” “芯芯,过来。”鱼彤却是不动声色,只将李芯拉了过去。 “那我们坐这边,闻少……” 李明为了缓和气氛,又说了一些话,不过大都无关痛痒。闻悟笑着附和,并不说什么,而李芯到现在还一脸茫然,唯有鱼彤的表现有些奇怪。对于楚文书的态度,她不做任何表示,只是拉着李芯说悄悄话,没有一点想要跟别人说话的意思。 周围倒是有不少看热闹的,可惜楚文书一走,自然是落空了。与此同时,宴会也将开始,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了。 “抱歉了,闻少。” “没关系的。”对于李明小声的道歉,闻悟略感意外,然后会心一笑,同样压低声,“应该我要道歉,给你们和李狂叔叔添麻烦了。” “哪里,是我邀请你过来的,让你见笑了才对。楚文书,呵,他还不至于找我麻烦。李叔就更不用说了,别说是他,他爷爷来了都不敢。”李明正襟危坐,嘴里说着话,望着前面的篝火会场的样子却看起来很专注,丝毫不引人注意。 “嗬。” 闻悟笑笑,不说话了。这个是实话。虽然在个人地位上,楚田或许要高李狂一个级别,但是李狂也不是软柿子,作为镇府军骑射营教头,又是跟随府主多年的亲卫军小队长,两种身份叠加,哪怕是一般的六级朝官,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更何况,他是曲红指定来护送车队的,这一点,楚田不可能不知道。闻悟心里一动,忽然捉到了刚才楚田的态度的由来。 虽然这几天,自己一直‘深居简出’,鲜少与人交流,但是李狂频繁经过慰问,却是人人看在眼里的。而别人或许不知道,楚田却应该清楚,李狂是曲红指派的人。由此一算,就不难推敲出其中的关联了。闻悟简单一番推敲,便揣测了个大概。 恐怕,这个楚田,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了。不过,换位思考,闻悟觉得,如果自己是他,大概也会选择装聋作哑,静观其变。毕竟,如果主动找上门,无论自己的身份是否与曲红有关,对他来说都没有好处,反而不管不问,至少不用负责。 这五级药士的执事,果然不是省油的灯,老狐狸了。 闻悟苦笑了一下。 凡游篇 第十二章 “肃静——” 如闷雷一般的沉喝,镇住了全场。 楚田站在场中,面带笑容,扬手示意,颇有几分长者气度。稍顿,等众目聚焦,他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声音洪厚,字句清晰,“诸位,今晚的临题已定,请仔细听好了!请看,这是老夫早年自创的一个独门药方,名为百金方,具有强身健体、滋阴补阳、安神定气的奇效。今晚,老夫厚颜,就拿这方子出来,考一考大家!请各位听仔细了,这方子,老夫一共用了三十二味药材配制而成,现在给出上半的十六味药材作引,题目为补全其余的十六味药材。规则很简单,不限人数,除了三级以上的药士,在场的所有人均可参与,以半个时辰为限,率先猜中所有药材者为胜!呵,诸位请看,这是银庄杨老板准备的赏钱,胜者将可获得其中的三百银钞!不仅如此,除了赏钱,老夫还会将这方子,无偿送于他!” 这话一出,顿时一片哗然,议论纷纷。且不说药方,三百银钞亦即三百银钱,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足以顶得上一个小富之家一月的收入了。 楚田对此情景很是满意,又中气十足地补充了几句,“肃静,肃静——,容老夫再说几句。方才,老夫听底下有质疑之声,以示公正,老夫在此先做个声明。首先,这百金方,早已通过药士协会评测被收入药堂药册,乃是货真价实的三级药方,所以即便是老夫也无法篡改,诸位大可放心。其次,老夫与杨老板既然已经将这些奖赏拿了出来,便不打算收回!诸位听好了,这百金方的三十六味药材,若是在限时内无人补全,那么,不管是谁,补正最多者,等同胜出!” “哗——” 全场又是一阵喧哗,吵吵嚷嚷。 “竟是三级药方!” “哇,三百银钱啊…...” 这一边,鱼彤和李芯俩女都激动不已。前者盯着场中挂着的药方,两手攥的死紧,后者则看着钱庄那边摆出来的一箱银钱,两眼放光。 李明翻个白眼,敲了妹妹的脑壳一下,“看什么看,有你啥事。” 李芯吃痛,急忙捂头,气嘟嘟地瞪他,抗争道:“嗷,呜,怎么就没我事了?我也是药士好不好?说不定我运气好呢?” “你见过连碰十六只死耗子的瞎猫吗?” “啊?”李芯眨巴眼,脑子没转过弯来。 “噗——”鱼彤却是忍俊不禁。 “唉,算了,你加油吧。”李明扶额摇头,不管她了,转过头笑道:“怎么样,闻少?你不跟她们一起探讨探讨吗?” “我?”闻悟不置可否,微笑婉拒,“呵,我学药的时间还短,就不献丑了。” 鱼彤瞥他一眼,眉头不经意地一皱,隐约有些烦厌。不过,她倒是没表现出来,自顾拿出纸笔,拉着跃跃欲试的李芯探讨起来。不多一会儿,旁边又陆续来了几个少年男女,应该都是药堂熟人,围成一圈,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气氛热烈。 全场一时间热闹起来,尤其是年轻的药士们,更是热情高涨,有些甚至回去搬书,查阅的,争论的,苦思的,场面一时如火如荼。 闻悟看这场景,感到蛮有趣。这个楚田,脸皮挺厚的,仗着自己是在场最高级别的药士,拿张鸡肋的三级药方出来往脸上贴金,但不得不说,骗骗这些小孩子和外行,效果确实不错。 所谓的药士协会认证,录入官方药册,三级药方……听起来很高大上,非常厉害的样子,可其实说白了就是个补药。在药方里面,补药是最容易调配的种类,药效的上限取决于用材,下限吃不死人就行,向来是四级药士考五级的‘镀金方’。 意为徒有其表,蒙混过关。闻悟看那场中挂起来的药方,觉得这种评价与它漆金的华丽卷面一比照,倒是相当符合。 鲜少人知道,在药士的等级考核中,四级药士想要晋升五级,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至少要有三个自研的三级药方。可三级药方是说配制就配制的吗?药方这玩意,配不好,是会吃死人的。绝大部分的药方,哪怕是一级药方,都需要经过极其苛刻的研制、试验过程才能推广应用,且不说期间所耗费的精力、财力了,单单是所需的时间就得以年为单位计算。以民间常见的一级药方‘祛热散’为例,当初从配制到正式录入药册就用了足足六年!更何况是三级药方呢? 但是,这等级总不能不升吧?于是就有人另辟蹊径,想到了滋补药方。材料以药性温和的药物为主,配制相对简单,效果因材而异,关键是危害小,基本上不会吃死人……这些特点,使得滋补药方成为了‘刷’三级药方的绝佳选择…… 曲红曾说过,目前的四级以上的药士,十个里面,至少八个都有‘刷’药方的经历。药士协会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只是睁只眼闭只眼,毕竟药士考核的制度确实存在局限性。比如,有些药士虽然药理知识稍微差些,但是实操医术高超,甚至超过不少高等级的理论派,怎么办?总不能卡着人家不让升吧?同样的,有些人精通药物医理,动手能力却偏弱,药士学会在进对其行考核的时候也不会过于苛刻。真正的天才,当然是实践经验与药理知识都拔尖的,可惜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而如果真的严格执行考核标准,那么,恐怕绝大多数药士一辈子都摸不到五级的门槛,且未必就真的公平。 有鉴于此,闻悟对‘镀金方’本身其实没多大反感,武考还有文试呢,总不能因为人家文试弱些就连武考成绩一同抹去吧?问题只在于,‘刷’出来的药方,大多是不具有实用性的,所以即使是药士本人,通常也只是拿它来填个资料补个履历,并不会拿上台面。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业内的默契了。而这楚田,却仗着在场的没人拆穿他,这才令闻悟不屑。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管怎么样,它都是三级药方,用来奖励一班学术后辈…... 忽然,闻悟一顿,看向前面。到了这时,他才忽然醒起一件事。丫的,你楚田出的题,你孙子楚文书也要参与,这合适吗? 难怪总感觉哪里不对,太不要脸了。 正当闻悟腹诽的时候,对面的那一边,司兽坊的代表也不甘示弱,拿出了一件更为贵重的奖品,令全场再次噪动起来。 “这把剑,叫炎血。” 略过开场白,黎狮一开口就成了全场焦点。他身形魁梧,气质雄伟、粗放带点爽朗,认真起来后就自有一股威势。高高地举起手中的赤红长剑,他面色稍有些肃然,介绍道:“长三尺三寸,重四斤半……”说着时,以剑尖挑起篝火旁的一块若有常人小腿粗的一根木柴,往空中一抛,接着剑锋横挥,轻而易举地将之劈成了两半,“吹发可断,削铁如泥! 众人一阵惊呼。 “不仅如此,这把剑由精金赤铁打造而成,用内火淬炼,不止坚不可摧,灌注气劲,或者接触火焰,可以驱热劈寒……” 说罢,黎狮猛地一甩,只听‘嗡’地一声闷响,手中的长剑竟然隐约泛起了红光,使剑身表面犹如被烈火炙烤过一般。随后,他又反手一掷,在一片惊愕目光的注视下,突兀地将长剑往篝火中一插,没入火中,只露出部分剑柄在外。缠在剑柄上的粗布瞬间就被烧化,现出与剑身相连的剑把,俄后,浑然一体的长剑迅速燃烧,透出夺目的赤红光芒。 “现在,谁可以赤手将它拔出来,三息不离手,它就属于谁了!” 简洁的讲解,几乎没有半个多余的字。黎狮说完后,略微停顿,环顾了四周一圈,肃穆的表情稍稍松动,接着就发出一声朗笑,“哈哈——,大家都可以来试试,就算不用剑也没关系,因为这把剑由鉴宝行作保,就算当废铁卖了,也值个七八百银钱……” 嘁。 闻悟没忍住,哑然失笑。这家伙可真够损的,看周围的小年轻们两眼如狼似的场景,今晚怕不是得有一堆红烧猪蹄了。 凡游篇 第十三章 赤铁又叫融火铁,由融火矿精炼而成,不仅如钢铁一般坚硬,而且导热性和耐热性都极强,除了能承受千度高温而不化,还有吸收热量的特点,令自身如熔岩一样炙热。常态的拳头大小的一块赤铁,只需丢进火堆经过半柱香的加热,其温度就足以让一桶冰水沸腾。这一柄长剑,如果真如黎狮所说的主要由赤金打造,那么经过火烤之后,温度甚于烧红的烙铁。 如果是刚开始,趁着这把剑还没有汲取到足够的热量,倒是还有那么一点机会,意志坚定些,大不了烧伤一只手。但随着时间推移,剑的温度越来越高,那就不是烧伤那么简单了。哪怕是握着一块烙铁,坚持三息,整只手也别想要了。 除非来一个觉灵之后的练气高手,还有几分机会。 闻悟看着一个个排着队上场,然后又一个接一个被烫得嗷嗷惨叫的参赛者,忍俊不禁。这些人,大部分不过是普通练武的主,也就比普通人强一些,别说去拔剑了,连剑柄都碰不到。闻悟环顾一周,觉得场上能做到的人应该不超过三个,其中一个还包括了黎狮自己。诸如楚田等人,大概也可以,但势必要出糗,而且作为长者,哪好跟一群年轻人竞争?所以,这黎狮根本就是吃定没人能完成挑战,打从一开始就没想把这柄剑送出去,纯粹是拿出来助兴找个乐子。 与此同时,银庄那边也出了个题,主要考的是文采。李明嘴上不说,眼神跃跃欲试,故作不在意,样子却有些心不在焉了。 闻悟心知肚明,识趣地坐到一边。 场上场下都热闹,有些人露了脸,有些人挣了脸,有些人交了关系,有些人看了热闹,底下的人也得了一顿难得的丰富餐食,大家各取所需都开心。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全场的气氛也随之越走越高。尤其是药堂这边,因为时间有限,才过了两刻钟,比赛就已经进入到白热化阶段。 “方天中,对中十味药材。” “胡信,九味……” …… “楚文书,十一味,暂列前茅!” …… 果然如此。 闻悟听着前面的喊报,暗自好笑。这儿孙两人,忒不要脸了。 李芯叼着笔头,还在对着抄录下来的药方喃喃自语,“……唔,巩叶子,蓝砂,猫须叶,豆蔻根,日,日环棉茎,粿油皮粉,木迦……” “豆蔻根性寒,粿油皮粉干热,药性相冲哦。” “诶?哦哦,那就……哎哎哎,你,吓我一跳。”李芯一惊一乍。 “呵,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交上去?” 闻悟笑着问。这会儿,大部分人都已经尝试‘交卷’了,也包括了鱼彤一行人,身边只剩下李芯一个人还在犹豫纠结。 李芯脸颊一红,“我,我不行啦,连表姐他们都想不出来,我就是志在参与,跟着玩玩,嘿嘿——”她吐吐舌尖,不好意思地笑了。 “呵呵,既然是参与,那至少得尝试一下吧?不然就没意义了。” “嘿,我等会对答案就可以啦,唔,你还说我,你还不是一样?诶,要不我们两个对一下?对了对了,刚才你说豆蔻根什么?” “性寒,粿油皮粉干热。” “哦对对……,嗨,你也不赖嘛。” “只是刚好前阵子背过一些药方,有些印象罢了。”闻悟一笑,然后瞥一眼杂乱的书籍资料,随口道:“如果只靠猜,这点时间可不太够哦,要是我没有记错,万药本集有一些方子,效果与百金方有些类似,你不妨一一比对,或许会有发现。” “诶?真的吗?等一下,我看看嚯,万药本集,万药本集,找到了,在这……” “大概在第六纲的养身篇,第二十九章下面……,对,就是这些,你对着方子比照,数数哪些药材出现的最多,说不定就撞对了。” “哪有这么简单嗷,唉唉,真的有耶,你看,枸杞枝,还有寒圩黄,哎这个也有……” “呵呵,你自己数一数,我等会再回来。对了,记得比对完之后抄下来交上去,可别忘了,就当是我们一起完成的吧。” “啊?你去哪?” “解手,你去吗?” “啐——”李芯脸一红,“不去,你快去,快点回来。” 闻悟笑而不语,起身离开。这会儿,李明还在与人探讨研究,所以在场的就没什么别的人注意他了,走了也没人在乎。当然,闻悟自身更不在乎,本来就是盛情难却过来凑个热闹,宴会至此,早已没了兴致,只想回到马车里养一会神。 “嗐,闻少。” “李叔。” 人未到,声先至。闻悟还没走出人群,已经见到李狂站在马车那边打招呼,不禁有些意外。刚才还在奇怪对方没有出现在宴会上,想不到一回头就见到了。原以为是在巡视,但闻悟走近一看,却发现了一些异样。马车前头,还有另一人在。是个女子,年纪不大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军中的轻甲,背着一柄细长的长柄开纹刀,姿态看起来颇为飒爽。 李狂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虽然脸上挂着笑,却显得很勉强,“刚想找你来着…...”说时,他朝闻悟打了几个眼色。 闻悟走近,却不明所以,“有事吗?” 李狂哽住了,“呃这……” 此时,那女子绕了马车半圈走过来,看了闻悟两眼,带着些许居高临下的意思,面无表情地问:“这辆马车是你的?” 闻悟觉得奇怪,摇摇头:“不是。” “嗯?”女子眉头一皱,看向李狂。 “这,虽,虽然不是闻少爷的,但是现在却是他在用。”李狂竟然显得有些惊慌,面对质疑,口舌都有点不利索。 女子轻轻一哼,板着脸道:“哼,本官对马车的归属不感兴趣,本官只是循例告知你一声,这辆马车,本官决定征用了。” 李狂一怔,为难地看向闻悟,“啊?这……” 闻悟是一头雾水,有点茫然。 女子瞥他一眼,“既然是你在使用,那就更好了,限你一刻钟之内将里面的东西收拾拿走,稍后本官会差人过来接手。”说罢,她转身就要离开。 到这,闻悟总算反应了过来,但感觉还是有些魔幻,以至于有一点啼笑皆非,“慢着,你的意思是,你要抢我的马车?” 女子已经走了几步,闻言一顿,停下脚步。 李狂瞪大眼,慌张地朝闻悟连连摇头打眼色。大冷天,他额头上竟然冒出了冷汗,欲言又止,却是不敢插嘴的样子。 女子回过头来,神色阴沉,“请注意你的措辞,是征用。” “那我拒绝。”闻悟无语了,径自要上车。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女子冷冷地道。 “这也不是回答,是声明。”闻悟厌烦地摆摆手。 “呵!好,很好!” 女子怒极反笑,轻蔑地点点下巴,转而冷声质问李狂,“李军尉,本官问你,违抗军令,按我大兴朝律例,该当何罪?” “啊?”李狂夹在俩人之间,头都大了两圈,惊得脸上的肉一抖,赶紧打圆场,“这,额呵,莫里大人,闻少爷只是……” “李叔不必为难,我并无军籍,何来违抗军令之说?”闻悟踏上马车,好整以暇地嘲讽道:“倒是这位莫里大人,按照我朝律例,凡官家征用民间财物,须有三部共批,你有吗?无视律法,以官压人,不是抢是什么?亏你还是军官,罪加一等!” 女子勃然变色,“你!”她原本看闻悟年纪轻轻像个半大孩子,并没有放在眼里,谁知反被打了一耙,顿时羞怒交加,竖眉怒吒:“大胆!” 李狂一蹦,“大人息怒,让我……” 闻悟却同样不给好脸色,寸步不让,“李叔无需多言,不管她是谁,公器私用,已是渎职,以权压人,更是大罪,免谈!” “你!好!很好!本来看你年纪小,不跟你计较,你就真当这里是自己家,是谁都可以蹬鼻子上脸了?”女子气炸了了,连官话都忘了,直接飙白话,“李军尉,不要说我越权,给你一刻钟时间解决,解决不了,回头别怪我不留情面!” “这,这……”李狂看看这边,看看那边,脑子因为事情发展得太快而一时之间无法做出反应,以至于都懵住了。 “不用一刻钟!” 闻悟不甘示弱,将车厢外挂着的火把抓起来,面对着女子,居高蔑视,“你若是无视王法,想要硬抢,我宁可烧了它!” 女子一愣,霎时被他决绝的气势镇住了。正如她所说,她只是看闻悟年少,下意识觉得他就是一个外出历练的富家公子,所以才没怎么放在眼里,谁知闻悟的表现却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这就好像一个有些地位的成年人,面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如果没有特殊原因,谁会认真对待?她更想不到,这样的一个少年会如此的坚决刚硬,内外反差如此巨大。 李狂总算是抓到了空隙,急忙插进来斡旋,“不至于,不至于,闻少,千万不要冲动,莫里大人不是你想的那种意思……” 闻悟却无动于衷,只与女子对视,双方都没说话。尤其是后者,气得咬牙,却终于是意识到了前者与普通富家子弟的区别。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闻悟的眼神,她竟生出一种隐隐的错觉,丝毫不会怀疑他那一句‘宁可烧了它’的真实性。 李狂一脸汗,左右为难,“两位,请听李某一句……” “李军尉,不必多说了。” 这时候,不远处又走过来一个人。闻悟踩着车轴临高看远,已经提前看见了他,而由于双方正对,所以直接打了个照面。来的是个青年人,年纪应该是二十有余但不足三十的样子,长得不算高,浅麦色的皮肤,看起来阳光、健壮。他穿着文人的浅黄色的长衫,与样貌体格有些不太搭调,却并不难看,因为气质自信、从容,反而生出一种文武双全的即视感。 女子狠狠盯了闻悟一眼,随后却往旁边挪一步让开,稍稍弯腰行礼,“主上!” 来人在她身前站定,先向闻悟点头示意,俄后苦笑一下,略显无奈地摇摇头,道:“茉莉,这就是你说的低调行事吗?” 女子一怔,瞟一眼周围。虽然大部分人的注意力还在宴会那边,但俩人的争吵还是吸引了不少人注意,正议论纷纷。她羞愧地低下头,“对,对不起,属下知罪……” “算了,我的错,我应该亲自来的……”说罢,青年摆摆手,走上前几步,抬头友善地笑道:“这位兄弟,令师可是姓曲?” 闻悟正等着,闻言不禁一怔。 李狂站在一旁,噤若寒蝉,冷汗都湿了一背。 凡游篇 第十四章 宴会临近尾声,热度却一点不减。这几日连续赶路,众人都积累了不少劳累和情绪,好不容易得到释放的机会,大多都意犹未尽。 “令师还好吗?” “挺好的。” 马车内,闻悟与青年相对而坐,后者随口一问,闻悟就随口一答。叫莫里茉莉的女子靠在门边,脸上的狐疑显而易见,时不时瞄闻悟一下,满眼警惕。闻悟却不在意,只是觉得奇怪,顺手将旁边的书籍塞回座位下面,同时反问道,“你认识老师?” “当然,从小就认识。”青年笑了一下,然后又略显惆怅,“不过,自从我离开兴都之后,算起来已经有五六年没见过她了。” “喔……”闻悟一边给铜炉添了几块炭一边烧水冲茶,听了之后反而更疑惑了,接着问:“是老师跟你说起过我吗?” “没有。”青年又笑了,然后不等闻悟再问就笑着解释道:“我认得这辆马车。” “马车?” “嗯,我在兴都的时候,曾在财户司任职,负责管理工坊。你或许不知道,这#马车叫工车,只有工坊有生产。”青年一边说一边拍拍车板,笑道:“工车是官家公用的,工坊只接受官家定造,我在工坊的时候,为了方便区分批次,会给每一批定造的马车加上标记。你有没有留意到车梁上的三草印?那就是药堂的标志,证明这架马车是属于药堂的。” 闻悟恍然大悟。他原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装饰,想不到却原来是工坊的标记。 青年继续说:“如果我没记错,每年药堂在工坊定造的马车就二十辆,除去一部分以旧换新的,加起来的总数也不多,只有少数人能有分配。” “原来如此。” 闻悟点点头,洗杯斟茶。再接着往下推论,南雨州能配有这#马车的寥寥无几,又联想到马车的来处,泰明府药堂,那除了曲红就没谁了。毕竟,曲红南下的消息,在民间或许不流行,对有心人来说却不是小事,稍一打听就一清二楚。不过推论归推论,对方到底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信息,谁都不知道。比如说,李狂的表现,明显是异常的,说不定早就被套出去不少事了,对方完全有可能只是在做戏试探。所以闻悟也不多讲,保留意见,只当是认同了对方的说法。 青年看他表情,大概是知道不用再多说了,于是话锋一转,笑着说:“你师傅收徒可惊动了不少人,我远在临海都收到消息了。” “呵……” 闻悟不置可否,将茶杯递过去,轻描淡写地问道:“你是从临海府来的?” 青年接茶的动作一顿。旁边的女子目光一寒,手往侧身一抄,将别在腰间的短剑拔出了一半。青年却是眼疾手快,摁住了她的手。 闻悟淡定地说:“这位莫里军参的佩刀,如果我没看错,应该是临海那一带军部发明的专门用来对付海寇的蛟刀吧? 青年并不回答,只是苦笑一声,“这么明显吗?” 闻悟不置可否,“你们的肤色因为长期受风吹日晒,本来就和南雨州这边的人不一样,稍有点见识的应该都能看得出来吧?” “呵。” “斗胆一问,阁下姓兴吧?” “哈哈,不愧是红姐的弟子。”青年不惊反笑,拍拍莫里的手示意收刀,看着闻悟的眼神充满了欣赏。 “北上临行之前,老师花了一宿给我讲了一些兴都的人事,尤其是一些大人物,她多数都会提一嘴,我就记住了。”闻悟笑笑。 “这可不是记住就行的。” 青年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情,俩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显然,确认彼此都是聪明人之后,相互之间的交流就变得简单多了。青年摆摆手示意莫里先出去,后者不情愿,直到青年第二次示意后才犹犹豫豫地离开,临走前还警告性地恶狠狠地瞪了闻悟一眼。青年啼笑皆非,歉然地道:“别介意,茉莉以前不这样,只是最近一直紧绷着,所以才会有点反应过度。”说罢,他端起茶杯,开诚布公地笑道:“既然是自己人,那就正式认识一下吧?临海府主,兴民。” “不敢!” 闻悟双手举杯,稍稍低下头,态度谦逊地回道:“泰明府人氏,万药堂学徒,闻悟,见过府主。”虽然看似淡定,也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他此刻还是暗暗吃了一惊。虽然府主地位卓绝,可闻悟也不是没见过,但是此府主不同彼府主。兴民,不仅是临海府的府主,同时还是大兴朝当今皇帝兴励的长子,大兴朝的大太殿下,理论上的皇位第一继承人! 兴民看不见他表情,但对于他的反应还挺满意,虚空抬了抬手,“哈,在这里就没必要来这一套了,还是刚才那样好了。” 闻悟自然不会随便答应,推扯两句,然后才‘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其实,彼此心里都雪亮,无非就是循例走一下过场。因为官话本就多出现在比较正式的场合,私底下还是白话讲得多,如果私下还是以文绉绉的官话相对,基本就说明双方的关系非常一般了。 为了缓和气氛,兴民#主动找了几个话题,聊了一些关于曲红近况以及闻悟的打算之类的闲话,算是简单地摸了个底。闻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所以有一句答一句,不亢不卑。而兴民也似是对他很有好感,没一会儿就‘闻悟、闻悟’地直呼其名了。 “这样说来,这次返都是见不到你师傅了。” 聊到感概处,兴民叹了一口长气,“唉,最后一次见她还是在兴都长门,这一转眼就快六年了,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闻悟没有接话,默默斟茶。稍顿,趁着对方感叹过后的停顿间隙,他不动声色地问,“恕我冒昧,殿下,您是受伤了?” 兴民一怔。 闻悟放下茶杯,指指他左肩,“虽然殿下掩饰得很好,可我看殿下动作虚浮,内臂上举无力,累外臂使劲,内外失衡,前重后轻,明显是肩胛骨受伤的症状。” 兴民张着嘴,扭头看看自己的肩膀,又看着他,表情有点精彩。 闻悟继续说道:“胛骨受损不是小事,如果处理不当,轻则牵连筋骨,久治不愈,重则落下病根,以后都要遭受寒湿之苦。嗯……,殿下应该已经有所觉察了吧?这季节,虽然不比蜇春,但广兴山岭一带潮湿寒冷,入冬后冷风入骨,最是难受。” 兴民哑了,脸色变幻,又惊又疑。等过了半响,他才难以置信地问:“这,你仅凭观察我的动作就看出来了?怎么可能……” 闻悟却不以为然,“望其形,闻其味,可判其表,在药士中是基础的知识,并不算难。” 我信你个鬼哦。 兴民心里是一个字都不信,但看闻悟一脸诚厚的样子,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又过了半响,他苦笑一声,“难怪红姐会收你当门生……”顿了顿,他犹豫一下,却忽然摇摇头,“算了,有些事对你来说还是不要掺合的好,你就当不知道吧。” “理解,事实上我也不想节外生枝。”闻悟点点头,旋即口风又一变,“但是,作为一个药士,治病疗伤是本职,应该不至于有什么问题吧?” “这个倒是可以,呵,说起来还是我的失策,这次返都述职,连个军医都没有带,最近几天都是茉莉帮我处理伤口……” 兴民也不啰嗦,利索地将一侧的衣襟拉下敞开。虽然语气轻松,但动作扯到伤口,他的面色并不好看,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伤口位于肩窝处,约有一指大小的一个洞,用草药和棉布捂着,血、药、脓,红的黑的黄的几种颜色混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是箭伤?”闻悟挪挪位置,神色自若地观察着。 “嗯,从后贯穿。”兴民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目光锐利。 “普通弓箭没有这种贯穿力,除非是强弓,或者近距离射击。不过,近距离的伤口应该不会造成这么大的创口才对。” “没错。”兴民点头。 “幸好时间不长,除了有点余毒和发瘟,问题不大。”闻悟的语气轻描淡写,恐怖的伤口在他嘴里就好像只是破了皮似的。 兴民不禁皱眉,将信将疑,“毒?” “嗯,蛇芯草的根液,本身没有毒性,但接触伤口之后会侵蚀皮肉,如果不清理干净,会导致伤口化水,长期不愈。”闻悟转过身去,从座位下面取出药箱,接着解释道:“这种做法不仅歹毒,而且相当隐秘,如果放任不管,后果严重。” “会怎么样?” “看情况,运气好就好说,顶多废一条手臂,运气不好嘛,如果久治不愈,必然诱发瘟症,反反复复,那就有性命之忧了。” “那怎么办?”兴民倒吸一口冷气。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用尿液清洗伤口。” “啊?”兴民呆住。 “不过那只能应急用,现在是来不及了。”闻悟取出一个透明的药瓶,话锋一转,问:“怕疼吗?” “多疼?” “非常疼。” “怕。”兴民点点头。 “好吧。”闻悟挑挑眉,放下瓶子,又取出一套银针,“我可以帮你暂时封住周围的穴脉,不过之后或许会更痛,怎么样?” “可以。” “那就得罪了,请放松。”闻悟说动手就动手,话音刚一落就手起针下,毫厘不差地将半根筷子长的银针扎入兴民的肩胛穴。 兴民只觉手臂上被什么叮了一下,然后就几乎没有感觉了。当然,也可能是被伤口的痛楚给掩盖了。但更神奇的接踵而至,他盯着闻悟的动作,看着他看似不快却行云流水一般将一根根银针插入自己肩周,竟然感觉到肩膀的疼痛在逐渐消失。心底的戒备心慢慢消去,兴民的心情稍稍放松,心中越发惊奇了,有点不敢相信,“你真的只有十六岁?” “如果我娘没骗我,是的。” 闻悟一面回答一面停下手,收起银针。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绕着兴民的肩膀插了十几针,转而拿起刚才的药瓶将药液一点点灌入伤口。随着药液的灌洗,伤口发出细微的‘咝咝’的声响,大量脓血、残药流出来,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腥臭。 兴民眼看着,心头暗惊。 闻悟毫不吝啬,直接将整瓶药液灌完,直到见到鲜血和正常的皮肉,才松了一口气,“刚好够,不然还真有点麻烦。” “怎么样?” “问题不大,现在给你重新上药,如果没有意外,快则三天,慢则五天,应该就可以合口了。不过,我带的药不多,等会开个药方给你,你让人去抓一点,之后每天早晚一换就好了。”趁着说话的功夫,闻悟已经麻利地将伤口擦洗干净。 “这个好说。”兴民已经彻底放下戒心,对闻悟的好感又上升了一截,心情不错地继续闲聊,“你这手艺,比我见过的许多药士都要熟练,哪里学的?” “老师教的啊。” “红姐?”兴民一愣。 “嗯。” “别开玩笑,你才拜师多久啊?我问的是你拜师之前。” “在学堂。”闻悟三两下缝合伤口。 “哦,难怪,不知道是哪个药堂的学堂?” “不是,就是学塾。” “学塾?学塾有药学吗?这可是第一次听说。”兴民点了点头。 “没有的。” “啊?那你……”兴民微微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看着闻悟:“难道,你,你意思是,在红姐之前,你从未学过医?” “啊。” “&…%#¥…&……” 凡游篇 第十五章 乌云蔽月,寒风呼啸。 广兴山岭的山脉连绵不断,如同起伏的波涛,寒冬的冰风刮过,夹带着雪霜‘呜呜’作响,在黑夜里显得尤为瘆人。 即使远隔数十里,仍依稀可见冲天的火光。 “救命,救命啊——” 夜幕下,位于山腰的寨子迎来了数十个逃难的人影。这些人,几乎全是女人和孩子,个个衣衫褴褛、神色惊惶,犹如惊弓之鸟。 不多一会,整个景家寨都被惊动了。 “馗爷——,馗爷!” “知道了!” 从床上坐起来,景馗摸摸头。旁边的妻子已经醒了,正蹑手蹑脚起床,景馗回头看一眼还在熟睡的才一岁多的孩子,不经意地笑了一下。 外面的火光越来越亮,嘈杂声也越来越大。 景馗在妻子的帮助下穿好衣服,正要转身出门,忽然又停住,回头叮嘱说:“今晚上恐怕不会安生,你在屋里看着孩子,不要乱跑了。” “好,你也要小心。” “嗯……” 打开门,寒风‘呼’地扑面。景馗堵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孩子,然后与身后的妻子对视一眼,相互笑了笑,这才放心地离开。 从大兴建朝以来,历年数百,世道还算过得去,所以隐居在广兴山岭的住民多数都已经迁到了外界,遗存的村寨并不多。但不多不代表没有,尤其是世代生活于此的土著,他们早已习惯广兴山岭的环境生活,不愿意背井离乡的仍有不少。景家寨,便是广兴山岭中仍存的最大的土著聚居地之一。不过,由于人口连年向外流出,现在也只剩下三四百人了。 景馗出来时,外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除了守夜的,还有许多从睡梦中惊醒出来凑热闹的,满寨子点亮的火把,聒聒噪噪。 “怎么回事?” “都是隔壁梁寨的人,说是逃命来了,让我们开门躲难。” “我是问梁寨怎么回事?”景馗登上寨门楼,没有看寨门外的哀嚎的老弱妇孺,而是举目往远处冒出来的山火眺望。 “这,还不知道。” “昨天水山那边的寨子不是被人端了吗?会不会是同一伙人干的?” “是不是官兵来了?” “不可能,这事至少得上百人来,要是官兵,我们能不知道?” “要不然还能是谁干的?” …… 对于手下人的议论纷纷,景馗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在黑夜中冒起的红光,面色沉了下来。梁家寨虽然不如景家寨人多,但也有一两百人,这看起来是被烧干净全灭了。平时里,如果年节不好,寨子与寨子之间是会有些冲突,但也都是点到即止,因为大家都明白,大家都是原住民,大家都只是求活,必要时候还得一致对外,只要活得下去,不至于。所以,这屠寨的事,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听过了。更何况是这种连续屠两个寨子的?景馗也就只在先辈那里听说过。 “老鸡呢?” “看到动静就过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去多久了?” “快一个时辰了。” “为什么不叫我?”景馗恼怒叱问。 “是,是鸡爷说来不及了,让大家留在寨子里以防万一。” “……” 景馗皱皱眉,脸色稍霁。如此一说,也有道理,毕竟相隔几十里,看见火光的时候,不管好坏,基本上都已经结束了。他看一眼下面躁动的梁家寨残余,沉吟一下,摆摆手,“开小门,给我一个一个仔细查清楚了再放进来,暂时安置在前坛,给他们点吃的穿的。” “是。” 有人领了命,连忙下去了。 景馗又望向山火的方向。这时候,火光已经降下去了,只有一点红光照映着,隐约能看见升腾的浓烟。他收回视线,往下看那些逃难过来的妇孺,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但是过了一会,等到那几十人一个个被放进来,除了几个负责一路护送过来的青壮年,又确实没有异常。景馗还是不放心,又吩咐下面,让他们将那仅有的几个男丁严加看管起来。 如此忙了一阵,相安无事。景馗稍稍松一口气,正要找几个人问个清楚,却忽地听见寨门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夜鸟长啼。 “是鸡爷,鸡爷回来了,开门,快开门。” 哨楼那边有人大喊,然后里面就有人呼应,随后将大门打开。 景馗看过去,却见一身夜行衣的老鸡带着五、六个人影先后掠了进来,模样狼狈,形色慌乱。再看仔细,却是一个个身上染血,或多或少都负了伤。 “老鸡……” “里面说……” 老鸡撤下面罩,脸色苍白。顾不得处理伤势,他举手打断了景馗,示意到寨堂里面去。景馗见他面色凝重,便知道不妙了。 果不其然,之后的事态便超出了所有人预料。 当景馗将寨子里能说话的几个都叫上,正准备视事态轻重来商议对策时,老鸡一开口,却让所有人都吸了一口冷气,霎时间不知道从何论起了,“梁家寨上下一百九十二口人,除了逃出来的这些,还有我救回来的那几个,全没了……” 众人面面相觑,俱都无言。 “谁干的?” 良久,还是景馗先冷静下来。 老鸡喝了一口热酒,抹抹脸上残留的血迹,干瘦的脸上神色凝重,“狼沟的人。” “什么?” “怎么可能?不可能!” “太过分了……” …… 堂内顿时炸了锅,有人破口大骂,有人义愤填膺,也有人持有怀疑态度,表示不相信,霎时之间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闭嘴!” 景馗叱喝一声,环顾四周将场面镇住,又转向老鸡,“你继续说!” 老鸡点点头,阴沉地骂骂咧咧道:“我回来的时候抓了两个人问了,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批军械,已经把东头那一片的寨子都扫光了,现在东头只剩下几个寨子,全归狼沟了,加起来有好几千人,今晚上偷溜过来的就有两三百个。” “怎,怎么可能……” “闭嘴!” 景馗再次一喝,目光如刀子一样扫过全堂,众人无一敢接。稍顿,景馗吸了吸气,不无狐疑地看着老鸡,“你确定?” 所谓东头,就是广兴山岭的东边。广兴山岭从西往东延绵数千里,中间被官道贯穿劈成两边,当地人就将之作为东西两边的分界线。虽然同在广兴山岭,但景家寨在西,狼沟在东,彼此相隔数百里,平时基本不来往,从来都是河水不犯井水。 老鸡面色不改,神情森冷,“我亲自抓来问的,不会错,而且,它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还放话了,要么开寨投降,要么,屠寨!” 砰。 景馗一拳砸在桌子上,把桌面都砸崩了,桌脚直接‘咔’一声断裂。众人吓一大跳,本来要说的话全给咽了回去。景馗就像一头暴怒的野狼,眼光泛出一点红色,“他们想干什么?” “劫岁贡。” 老鸡一声紧跟的回应,让全场死寂。 景馗也怔住了。 老鸡咒骂了两句,继续说:“我不知道他们从哪来的军械,不过我看那个数量,估计够装备一个旗了,后面肯定有人撑着,他们要造反!” 这话一出,众人更懵了。 景馗瞪着眼,脑子一时之间也转不过来。 老鸡一反常态,不骂脏话了,冷静地道:“老馗,这回不是闹着玩的,我们得早作准备。” “做什么准备?跟他们拼了!” “对,丫的,我们连官兵都不怕,还怕他们?” “别吵,别吵,他们那么多人,真要打,我们也要死很多人……” …… 寨堂里吵成了一锅粥。 景馗一言不发,只看着老鸡。后者的眼神有些飘忽,面上却还算镇定。 “馗爷,你说吧!怎么办?” 到了最后,众人什么都没吵出来,还是转向景馗。 景馗没有直接答,反而问老鸡,“你觉得呢?” 老鸡与他对视,缓缓摇头,“不能投。” 景馗皱眉,“为什么?” 老鸡异常冷静地道:“不管他们是不是造反,我们都得遭殃,连夜找人通知官府,我们死守一天,还有希望保个周全。” 景馗的目光缓和了一些,微微点头。 老鸡将染血的外衫勒紧了,站起来,“你留在寨子里,我带人跑一趟。岁贡就在那里,来回一个时辰够了,再迟也就到天亮。” “不行。” 景馗却摇摇头,“你这样去,军部的人信不信还两说,按照他们的尿性,就算是信了,东扯西扯也得半天才能发兵。” “那怎么办?” “我去,寨子里有几个人在哨岗当值,我亲自去一趟,别的不说,先拉几十个人过来没问题。”景馗眯眼,目露精光,“有了这几十人垫底,哨营不出兵也不行!” 老鸡沉默一下,认同了这个方案,冷冷地点头,“那行,我留在这里守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们就别想踏进来一步!” “对!跟他们拼了!” “就是干!” “行了!” 景馗一拍桌压住全场,再次环顾周围,“寨子里有我们的父母,有我们的女人,有我们的孩子,寨子就是我们的家,就是我们的根,就是我们的命!我们就得用命守着它!听好了,都给我打起精神,他们不来就算了,敢来,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 “嗷——” 众人只觉热血上头,齐声怒吼。 “这里就交给你了。” “还是那句话,我在,寨子就在。” “呵,我知道,我相信你。” 简单商议完毕,景馗交代了老鸡几句,后者异常沉静,已经透出一种视死如归的深沉。俩人一起走出寨堂大门,其余人跟在后面,神色各异。寨坛那边看起来没有异样,但寨子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不着了,不管男女老幼都出了来。 景馗看着周围聚集在自己身上的期待的目光,往前踏出一大步,吸了一口气,“各位,今晚上……”话音未落,‘嚓’地一声,胸口就透出一把刀尖。 老鸡从后面一刀把他捅穿了。 景馗圆瞪双目,‘吽’一声咆哮,巴掌像是虎爪,指尖携着历风,往后一刮。 “嘁——” 老鸡早有准备,往后一跃,如同倒飞的大鸟,跳上了寨堂的门顶,再一跳就跳到了屋顶。全程一气呵成,没任何拖泥带水。 到这时,所有人才如梦初醒,陆续反应过来。但下一刻,场面就失控了,有人怒吼嘶喊,有人尖叫呼号,有人要追杀凶手,有人想救治景馗…… “啊啊——” 混乱中,又是一片惨嚎。 景馗红着眼,捂着胸口,刚刚定下神,循声一看,立即睚眦欲裂。却见寨坛那边,寨子里的青壮年被一个个砍翻在地,血流成河。而凶手,正是老鸡带回来的几个人。他们手段凶残,趁着大家走神,招招一击毙命,眨眼就砍杀了十数人。 须知,整个景家寨也就百十来名青壮年,这等于一下就去掉了十分之一。 景馗喷出一口血,推开众人扭头冲向寨堂上方,嘶吼着,眼神暴戾如野兽,怒吼张开的血口仿佛要将之生吞活剥,“李基——” 老鸡撕掉胸口被撕掉的衣襟,随手一丢。刚才虽然退的快,但还是被爪风刮到,在他前胸留下了几道见血的爪痕。他心头暗凛,暗咐不亏是练气高手,幸好没有选择硬拼贪刀,否则就是非死即残的下场。缓缓神,他看着下面围起来的恨不得将自己生剐的人群,却是诡异地笑了,“老馗,我给过你机会了,可惜啊,你还是放不下这破寨子,自取灭亡。” “我必杀你,必杀你!” 景馗的牙齿都咬崩了,推开众人,站得笔直。虽然身上还插着短刀,他却如一尊战神,须发无风鼓动,强大的气旋令旁人纷纷退避。 老鸡暗暗堤防,嘴上却不屑,“哼,我劝你最好冷静点,好好看看周围吧。” 景馗的面目一狞,随即一震。 但听周围惨叫声四起,寨塔、塔楼上,黑影涌动,数十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跃出现身,利索地将抵抗者一一杀翻,取而代之。而在另一边,下面发难的几个人势不可挡,已经将寨门口那一片清空,正砍掉寨门的绞绳,将寨门打开来。 原本出来凑热闹的老弱妇孺被眼前这突发的场面吓坏了,惊叫着慌乱地四散逃窜。结果,上面连着几波乱箭齐发,人群唰唰就倒了一片。 “你敢!!!” 景馗暴怒。 话音未落,乱箭中‘咻’地一声,便有一道箭风朝他袭来。 景馗在盛怒之下想都没想,五指成爪,直接一抓。等到他觉察到不对时,已经迟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脑袋偏了一下。‘啪’地一声,箭风拉枯摧朽般贯穿到他整条手臂,炸碎了他的肩膀,连带着半边脖子、胸口,在他身上开了一个大洞。景馗魁梧的身躯轰然倒下,睁大的双眼里充斥着惊骇、绝望、不甘、愤恨等等情绪,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家里的方向。 全场一片哗然,聚集在寨堂前的人轰然散开。这些人大多是寨子的核心人物,围着景馗的尸体,却都惊恐失措,被眼前的变故彻底打蒙了。 老鸡在屋顶上看见这一幕,心底骇然,又暗自庆幸。眼见寨门大开,外面隐约可见一群人从远处冲来,他不敢怠慢,连忙一跃而下,如夜鸟一样落到寨门前,与刚才带来的几个人汇合。那为首的一人,却是蒙着面,看不见模样。 “大人……” “你做的很好,接下来就没你事了。” “是,不过,大人……”老鸡低着头,毕恭毕敬,大气都不敢出。 “说。” “您之前说过,那些不听话的人……” “归你了。” “谢大人!” 老鸡一振,退了回来。等到转过身,他看向人群,目光搜索着什么,嘴巴裂开,表情逐渐兴奋扭曲,目露贪婪的红光。 凡游篇 第十六章 黎明前,下起了小雪。 清晨,闻悟就第一次看到‘活’雪,放眼望去,像是漫天飘舞的一片片小棉絮,随着轻风舞动,落下后为大地加铺了一层银白的外衣。 “呼——” 仰天呵出一口长气,化为一缕白烟。 “闻少,早啊。” “早。”闻悟转过头,却见李明、李芯兄妹俩人踩雪走来,热情打招呼。这天气一变,大家都穿上了厚厚的冬衣,胖了一圈。 “早上好!” 李芯笑得特灿烂,在好几丈外就挥起了小手。 闻悟微笑回应,视线捕捉到远处的一个女生,不禁看过去。却是那鱼彤,在远处的锅炉边喝着热汤,眼神却有意无意地扫过来。似乎是觉察到了闻悟的目光,她扭过头去,装作若无其事。闻悟挑挑眉,觉得好笑,也没有放在心上。 李明走过来,笑着邀请道:“要喝点药汤吗?我们那边熬了一大锅,喝了暖暖身子好上路。” “谢了,不过不用了,已经在煮茶,等会冲些奶干就好。”闻悟偏偏头示意。车厢内,小铜炉煮着一壶茶,‘咕咕’响着冒着滚滚白汽。这种潮湿又寒冷的天气,热茶泡奶干,喝上一壶,又香又提神还能填肚子,在中南一带非常流行。 “好吧。” “要不要来点?” “我就算了,回头我叔得骂我,哈哈。”李明打个哈哈。 “你呢?”闻悟转向李芯。 “我……” “咳咳。”李明捂捂嘴。 “我不要了。”李芯委屈地撅起嘴。 “你不是说有话要跟闻少说吗?”李明推推她,“说吧。” “啊?哦,哦,我,那个,昨晚上,对不起……”李芯瞄着闻悟,有些不好意思,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着头,鞠躬诚恳道歉。 闻悟却打断她,抢着说了:“不,该道歉的是我,昨晚我没跟你们打招呼就提前离席,害得你们到处找我,真是抱歉。” 李明插嘴道:“不是这事,闻少……” “李兄不用说了。” 闻悟又打断了,看着兄妹二人笑道:“这次出行,我就想图个清静,昨晚上就是过去凑个热闹,对别的不感兴趣。”闻悟知道他们为何二来,加了几句,“再说了,昨晚我就是随口说了几句,也没做什么,令妹是自己努力挣到的彩头,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李芯脸一红,急忙解释:“不是的,我……” 李明看了结结巴巴的妹妹一下,翻个白眼。昨晚上,这丫头竟然猜中了百金方的其中十二味用药,仅次于几乎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内定好要拔得头筹的楚文书,狠狠地出了一把风头,让人大跌眼珠。但是,当别人都围着她祝贺夸赞的时候,只有李明这个做哥哥的心知肚明。自家妹妹几斤几两,他还不知道?事后,他一问,果然就问出来了,然后狠狠训了她一顿。李芯呢,因为是第一次受到那种众星捧月一般的待遇,还被楚田以及几个药堂前辈当面夸了,所以当时就既怕又懵还有些飘飘然,忘乎所以,后来一想才回过神来,很是内疚。昨晚,李明本来就要带她过来解释的,可是当兄妹二人找过来时,闻悟正和兴民在马车里聊天,莫里茉莉像丧门神一样守在外面,他们压根就没能见上。 所以,今天一大早,李明就领着妹妹过来想当面澄清,免得留下不好印象。同时也想看看闻悟意思,是否要将事情公开。 等李明隐晦地阐明来意,闻悟当即婉拒,打趣道:“呵,两位就放过我吧,这次出门,老师三番五次叮嘱要低调行事,不能节外生枝,我可不想挨骂。” 李明暗中观察他神色,感觉确实没有特别的含意,只好无奈地点点头,说了几句表达歉意和感激的话,同时又呵斥了李芯几句。 “喔——” 李芯知道错了,怏怏地垂下头。 闻悟笑笑,刚要说点什么鼓励一下,却忽地又打住了。场门那边,莫里茉莉指使着李狂让人搬抬着行李,正走过来。 李明打个激灵,连忙向闻悟打个招呼,拉着还不明所以的李芯就走。他是有点眼力见的人,昨晚看见李狂在莫里茉莉面前的场景,就像老鼠之于猫,早已意识到莫里茉莉的身份不凡,更怕被李狂逮住回头挨一顿臭骂,因此连一刻都不敢多留。 闻悟自然不会拦着,礼貌性地回应,然后就等着莫里茉莉过来,看她又要耍什么花样。昨晚,俩人闹得有点僵,现在还不痛快。 谁知,莫里茉莉却当他不存在,自顾指挥李狂,“这些东西全部搬上去,小心点,这些都是很贵重的东西,弄坏了,拿你们的脑袋都不够赔的……” “是,是……”李狂一边应诺一边朝着闻悟连打眼色,快把脸皮都扯歪了。 “慢!” 闻悟却不卖账,站在车厢前,丝毫不打算让开。 李狂感觉整个人都麻了,进退不是,站在原地有点生无可恋。 莫里茉莉眉头一竖,表情凶狠,“你要干嘛!” 闻悟哼道:“你说搬就搬,有经过我同意吗?” “你,哼,这是主上的吩咐,不需要你同意!” “他可以,你不行。” “你!” “我只同意让他同乘,又没说你。”闻悟偏偏头示意看后面,“你要是没车坐,喏,那里有架货车,勉强可以多载你一个。” 莫里茉莉气得毛发都炸了,指着他直哆嗦,“你——” “好了茉莉。” 兴民适时现身,看见俩人的对峙,哭笑不得,走过来拍拍莫里茉莉的肩膀,同时朝闻悟摇头苦笑:“你就别再抓弄她了。” 闻悟耸耸肩,“没有,确实太挤了。” “谁稀罕你这破车,我,呃,不是,属下不是这意思,请主上恕罪!” “好了好了,你们俩都不要吵了,再吵就要耽搁行程了。”兴民摆摆手,有点无奈,“别傻站在这里了,赶紧上去吧。” “不要!不,属下不敢,属下自行骑马!” 莫里茉莉倔强地拒绝了,忿忿地瞪一眼似笑非笑的闻悟,银牙咬得‘咯咯’响,不等兴民说什么就狠狠地甩头走了。 闻悟笑眯眯目送,“慢走,不送。” 兴民啼笑皆非,挠挠头,示意李狂继续,然后走到车厢前边,苦笑道:“我说你俩是冤家吗?这才见了两面就像仇人似的?” 闻悟看他一眼,目光稍稍收敛,若有所指地笑道:“她这脾性,不好好收拾收拾,到了兴都,怕不是被人随便拿捏?” 兴民一怔,然后回头看看气呼呼而去的莫里茉莉,沉吟了一下后,‘呵’地摇了摇头,“唉,你说得有理,茉莉是母,唉,确实是我疏于管教了。” “有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说呗。” 俩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回到车厢里。 闻悟冲了两大杯热茶奶,淡静地道:“我个人觉得,如果让她和你分开走,兵分两路,或许会更好一些。” 兴民一顿,断然摇头,“实话跟你说了吧闻悟,茉莉是母后给我安排的侍女,八岁就跟我,到现在已经有十五个年头了,我一直当她妹妹一样对待,不可能让她去冒险。” 难怪这么骄横跋扈。闻悟点点头。 兴民又叹了一声,说:“不过,你说的也没错,自打跟我起,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没怎么管过她,确实把她的脾气惯急躁了,唉——” 闻悟不置可否地一笑,转移了话题,“伤口感觉怎样?” “噢,好多了,还是疼,不过多少能使上点力了。”兴民抬抬手臂。 “药换了吗?” “这不等你吗?茉莉那手艺,我可不敢让她再捣弄第二回。” “呵,我看看。” 闻悟喝完一杯热茶奶,感觉手脚暖和了一些,便开始换药。兴民一边配合一边闲聊,俩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直到车队重新启程。 莫里茉莉真就说到做到没上车,骑着马护在马车旁边。与她同行的还有另外七、八骑,不过没有聚在一起,而是换上了车队护卫的服装,混在了其中。在出发之前,兴民已经做好了安排,李狂照着办,没有在车队里引发太大的波澜。毕竟,那么大的车队,休整过后出现队形变动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只要上面没问题,下面基本也不会有谁闲着多关注。 闻悟趁着空隙,观察了几眼那几个新鲜的面孔,暗暗吃了一惊。虽然人数不多,但这些人个个气息沉稳,隐现气魄,都是高手。其中,恐怕还有两三个练气武人。 “你对练武感兴趣?” “还好。”闻悟放下车帘。 “如果有兴趣,能耐下性子练练,倒是有益无害,起码多个保命手段。”稍停,兴民笑道:“你该知道吧?你老师就是个练气高手。” “这个知道。” “嗯,其实以你的资质,虽然现在打基础是有点迟了,但只要肯花点时间练练气劲,别的不说,随便打三五个甲兵没问题。” “哦?怎么练?” 闻悟装作糊涂,明知故问。 所谓的气劲,就是对灵气初步的运用,在民间也叫做‘气功’。而练习气劲、气功的过程,便是俗称的练气,或是锻气、修气。 “这个简单,我教你。” 刚启程,正是百无聊赖的时候,这找到话题,兴民就来了兴致,当起了师傅,“打坐冥想对你来说应该没有难度了吧?首先……” 闻悟仔细地听,饶有兴趣地学,却也有点意思。 “什么人——” 突然,马车一阵颠簸。 莫里茉莉的斥喝响起,随后就是一阵车马拥堵的小骚乱。 俩人在车厢里倒是不慌,暂停了‘授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里看见了疑惑。如果是危机,场面可不会这么和谐。 兴民掀开车帘,“怎么了?” “回主上……” 当莫里茉莉汇报情况的时候,闻悟也闲着,往外面看去。原来是有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山岭上滚了下来,摔到路边引起了一阵恐慌,这才导致车队停堵了。李狂已经派人散开警戒,同时带人围了过去,不过看样子是暂时没什么发现。 “孩子?有个孩子……”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闻悟又看过去,却被人马挡住了,看不到什么。过不多久,李狂指挥车队往前走,于是他随着马车就拉近了距离,从旁经过。透过间隙,闻悟看见一个穿着单薄的女人倒在雪地上,浑身是冻硬的血迹,微微蜷着身体,死死抱着一个包裹。 在确定没有危险之后,李狂已经招呼了车队里的药士上前查看,不过连去了两个药士都是连连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这时,兴民已经问清楚了,道:“没什么,可能是附近的村民……” “停车。” 闻悟叫住车夫,然后在兴民讶异的表情中打开车门,走下马车。 莫里茉莉皱眉不悦,“你做什么!” 兴民喝止,“茉莉!” 莫里茉莉撅嘴,却只好让开了。 在众人的注目下,闻悟踩着泥泞过去,李狂连忙招呼大家让开。来到女人身边,闻悟蹲下来,先看看她,摸摸她的气息,又揭开包裹,发现里面是一个冻得发僵的孩子。 旁边的一个药士小声说,“这位少爷,气都没了,救不活了……” 闻悟没理他,抬起手招了招,“李叔,麻烦你帮我将她抬到马车上。” 李狂一愣,“啊?” “不行!” 莫里茉莉更是脱口而出,差点从马上蹦起来。 闻悟没有理她,而是看向车厢内。兴民与他对视了一下,微微颔首,以眼神镇住莫里茉莉,而后开口示意李狂,“按闻悟说的做。” “是。” 众人又是一阵忙碌。 凡游篇 第十七章 数里外的山岭口,两个人影躲在树后,居高监视着车队的动向。 “怎么办?” “能怎么办,老大说了,不能打草惊蛇。” “那女人怎么办?” “中了我们两箭,又逃了一夜,从这么高的地方滚下去,你觉得她还能活吗?” “活不了。” “那不就得了?回去就说死了,好交差。” “行,那……” 两人对话完,将视线转回旁边。有个青年浑身是血地靠着树干,身上插了五、六支箭,眼皮半合,眼看是活不久了。 其中一人蹲下来,“阿蛇,你看你,何必呢……” “噗——” 青年瞪着他,吐了口带血的涂抹。 “我#,找死!” “算了算了,让他待在这吧。”蹲下的人又站起来,摆摆手拉着同伴走了,“让他留上一口气,给狼群留一口热食。” “嘿,有道理,嘿嘿……” “……” 青年死死地盯着远去的人影,眼里的怨恨像一团火。然而,就连这点火也很快灭了,转而变得死灰,透着不甘心的悲凉。 沙。 树边传来踩雪的细声。 有人从旁边走出来,歪着头看看他。后者只剩下了一口气,略木然,等了一会儿没见声息,于是眼皮子往上掀了掀。可惜,他连睁眼都没力气了,只勉强模糊地看见来人的腿脚,那是干净的灰布鞋和灰长裤,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显然不是刚才的两人去而复返。 “吃了吧,会舒服点。” 来人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丸,入口即化。这个时候,其实对方给他吃什么都无所谓了,哪怕是毒药,再说他也无力抵抗。不过,说来奇怪,药丸入腹,化做一股清流,竟真的使得他的疼痛感大大减轻了。只是,他的意识也越发模糊了。 来人又说了一句,“放心吧,那个女人和孩子都还活着。” 青年的心脏猛跳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扯动,“谢……”然后就彻底没有了气息。 这看起来跟自己的年纪也差不多呀? 来人略有些感触,却也没有多逗留,转身走了。寒风继续吹,不久之后,尸体上就盖了一层雪,连带着掩埋了地上的足迹。 官道上,道路恢复了通行。 马车在路边等,闻悟回来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散了,只留下莫里茉莉带着几骑守在一边。见到他,后者不满地瞪眼。 兴民却是不以为意,“回来啦。” “嗯。” 刚才车队堵塞,不少人就顺势去解手了,闻悟也离开了一下,这时候回来,见到那名妇人已经被搬到了车厢里,安置在长塌上。 莫里茉莉阴阳怪气地损道:“哼,你不是说挤的吗?” 闻悟一笑,“你要是半死不活了,我也不介意挤一挤。” “你……” “你俩一人少一句好嘛?”兴民苦笑了。 “她先惹我的。” 闻悟撇嘴,登上车。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双骑的车厢比普通马车的空间要大上不少,多一两个人坐着基本没什么感觉,但多一个人躺在中间,确实就有些碍脚了。而且,闻悟才发现,这女人个头不小,虽然蜷着,却仍占了半个车厢长。 略过了一些琐碎的事,马车重新出发。 闻悟将车门/车挡全部关好了,只留了两个通气口。兴民坐到一旁,不仅没什么意见,看着他操作,还有些新奇的样子。 “这能救活吗?” “尽力吧。”闻悟试着去抱孩子,却发现被女人死死拽着,根本抱不开。 “刚才试过了,扯不下来,衣服都撕破了。”兴民指指将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叹道:“这女人,应该是将自己的衣服都给他了。” “这可不好办。” 闻悟嘀咕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扯,‘嘶啦’一声硬生生就将女人的手掰扯开了,手指都给掰得扭曲,连带着撕烂了衣服。 兴民正好整以暇地看着,惊得一个激灵。他当然见过更加残忍的场面,只是没料到闻悟如此突然,前一刻还轻声细语,下一刻就直接暴力解决了。这不但大大超出了意料,看着女人扭曲的血肉模糊的手指,兴民都不禁怀疑这是要干嘛了。然而,下一刻,闻悟的举动就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只见闻悟将孩子放在铜炉边,然后回过头抓住女子的手,‘咔咔’两下,竟然就将变形的手指掰回了原位……这一顿操作下来,说时迟,但也就几个呼吸时间,让兴民都蒙圈了。 闻悟自然不知道他怎么想,逮自嘀咕了一下,“诶,不错,省了麻药。” 兴民感觉有些凌乱了。这看着都疼。 “殿下,能帮忙搭个手吗?” “说了别叫我殿下,怎么弄?” “帮我扶着。” “这样吗?” “嗯,就这样……”闻悟一边说着,回头拿出一把剪刀,干脆利索地‘嘶啦嘶啦’几下就将女人身上的衣服剪开了。 兴民一怔,略有些尴尬。不过,当他看见闻悟专注的眼神时,心下又有些惭愧,于是收敛心神,把所有杂念抛之了脑后。随后,气氛便有些严肃了。虽然没有说话,也不懂得医术,但兴民到底是有见识的,多少能看出些端倪,眉头逐渐皱紧了。 闻悟反倒是没想太多,只自己做自己的事。过的片刻,他从女人身上取下一物,在眼前端详了几眼,然后递给兴民。 兴民接过,皱起眉头,“弩箭?” “殿下应该认得这东西吧?” “嗯?怎么说?” “军部的制式连弩,为了方便管制,箭头都会留下特别的印记。”闻悟帮女人简单处理了伤口,缝合、清洗、敷药一气呵成。 “这个我知道,但是……”话音一顿,兴民目光一凝,然后用手在箭头上一抹,擦掉血迹。 “印记被磨掉了,不过痕迹还在。”闻悟帮女人盖上毛毯,倒了一些热水擦洗手。他不愿招惹麻烦,所以点到即止,没有多问。 兴民盯着箭头,神色变幻,沉吟不语。 闻悟没有打扰他,自顾将工具收拾齐整,然后打开两面门档通风。这一顿医治下来,时间过得飞快,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空放晴。 片刻后,兴民也理清了头绪,吸一口气,却是将箭头丢进了铜炉,‘噼啪’一下,冒出几粒火星,“闻悟,这件事,先搁着吧。” “喔。” 闻悟自然无所谓,随口应了。 兴民心事重重,却又暂时没有结论,于是转移注意力,看看躺平的女人。见她一脸苍白,气若游丝,兴民略有些触动,“她怎么样?” 闻悟摇摇头。 兴民又看看火炉边安静的孩子,看向闻悟。 闻悟还是摇头。 兴民叹了一声,道:“你已经尽力了,没人会责怪你。等会我让茉莉将他们安葬了,也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查明身份……” “葬谁?” “啊?” “人家好好的,干嘛要葬她?”闻悟一脸问号。 “那你摇头是什么意思?”兴民一脸懵。 “没事啊。” “我¥#@(*&%###......” 凡游篇 第十八章 虽然看起来命若悬丝,但实质上小家伙就是冻僵了陷入了类似于假死的状态而已。 闻悟先将他放在铜炉边取暖,等到身体温软了,再以气劲小心按摩心脉,没多久就让他恢复了生气,‘哇哇’地啼哭了起来。闻悟早有准备,提前调配了一小袋茶奶,往里加了点驱寒祛风的偏方,等他一哭就将袋口塞进他嘴里堵住。 不过,大概是味儿不对,小家伙有些抵触,但当闻悟将他放回女人身边后,他就安分了,小手抓住袋子‘咕咕’地喝了起来。 兴民有些恼怒,“那两个庸医。” “也不能全怪他们,疑难杂症本来就不在他们的能力范围内。” “但就可以这样草菅人命?他们轻轻松松几句话,害得却是实实在在两条人命!” “不然呢?生老病死,皆离不开医,普通人家没钱没人的,能不能活,本来就看运气。”闻悟却不以为然,重新烧了一壶水。 “这……” “真要怪,只能怪官府闭学塞源,断了求学的门路。如果天下能多个几百上千万读书人,哪能让这些半吊子的乡野郎中出来招摇撞骗?”闻悟淡淡地道。虽然大兴朝没有在律法上明禁庶民求学,但实际上的入学门槛却相当高,变相等于将平民拒之门外了。像闻悟之前所在的学堂,每年只有几十个学生,但即便是这样,其中能够考入府院的也就寥寥几人。 兴民哑口了。看了看淡静的闻悟,他的目光微微闪烁着,停顿了好半响,才又不无严肃地警告道:“闻悟,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说说还可以,到了外边可不能随便讲。尤其到了兴都,更是要谨言慎行,千万不要轻易相信他人,免得祸从口出!” 闻悟对他一笑,“我又不傻。” 兴民一怔,接着就啼笑皆非了,“你这小子——”稍稍一顿,他又忍不住摇头感叹,道:“唉,说你十六岁,谁信呀。” 闻悟不置可否,反问:“那十六岁应该要怎么样?年少无知?年少气盛?” “呃,大概是吧?” “谁规定的?”闻悟很认真地问。 “这,你这就问到我了。”兴民只觉脑壳痛,苦笑不已,“未十稚子,二十弱冠,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前人古训,还需要谁规定吗?” “是吗?” 闻悟不说话了,表情却不敢苟同。说话间,他检查了一下女人的状况,发现气息已经逐渐稳定,这才放下心来。至于小家伙,估计是又饿又累了,大口大口喝完茶奶后,已经‘呼呼’睡着了。闻悟将茶袋拿开,顺手盖好了毛毯。 “不过……”兴民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神色有些古怪,忍不住嘀咕了一声,“大概只适用于凡人吧。” “啊?” “没什么。” 望向窗外,兴民转移了话题,“哎呀,这么快就到双河峡了。” 闻悟心里一突。 所谓的双河峡,便是广兴山岭内一条从西往东流向的河流形成的一道峡谷。在官道贯通之前,原来也叫作双子河。 不过,现在应该叫‘单子河’更合适…… 原本的双子河,大概呈一个‘丄’的形状,极西之地的大河从西边汇入,然后在广兴山岭一分为二,往北向上流向江川,往东向右继续横淌广兴山脉,直至新青府。因为有两支分流,所以才有‘双子河’的叫法。但官道的修建,打破了这个格局。由于官道往北,恰好被横向的支流阻断,所以官府就在横河的上流建了一个水坝,直接将之截断了。 现在的河峡,其实只有一条通往江川的河流,只不过是旧有的河道干枯,成了一条长峡,于是才有了双河峡的名称。 至于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截流,而不是架桥,这就是另外一件事了。不过简而言之,大抵就是1江川缺水,2横流水量小,工程较小之余,从广兴山岭流过再到新青府时只剩下涓涓细流,可有可无。再且,新青府与临海府相邻,也不缺水。 闻悟呼了一口气,总算见到头了。到了双河峡,意味着已经走完广兴山岭路段的三分之二,快则一天,慢则两天,就能到达三府镇。从三府镇再往北,那就是中州长亭,到时候就是一条大路通天阔,直至长门,离目的地兴都就不远了。 不过,在此之前,车队还得先休整一晚上。 “过了双河峡,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傍晚稍后,闻悟与兴民从车厢里出来散步透气。兴民走在前面,踩着雪踱到小山岭上,遥望前方隐隐约约的灯火光亮。 “嗯。”闻悟对于路况这些完全不懂,随口应和。 “怎么?刚才就见你心事重重的样子,在想什么?能说来听听吗?”兴民舒展了一下身体,‘啪啪’地打了两拳,卷起一片风雪。他有点惊讶于伤势恢复的速度,要知道,昨晚上他的一条手还是连抬起来都费劲的,更别说使力了。 闻悟摇摇头,然后回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听见了吗?” “啊?” “夜鸦的声音。” “是吗?我怎么听不见?”兴民一笑置之。这一天相处下来,对于闻悟时不时的神经质,他已经习惯了,只当他又犯病了。在兴民看来,所有的天才都是性情古怪的人,比如闻悟的老师曲红,同样性情难测,可谓是一脉相承了。 莫里茉莉跟在后面,碎碎地嘀咕,“有病,装什么深沉……” 闻悟望向双河峡的上游,若有所思。 按理来说,双河峡作为重要的工事,军部相当重视,在河峡官道的上、中、下三段都设置了哨岗,每处都有重兵把守。 现在车队的位置就在河峡的下口,岁贡走在前头,就停在哨岗那边。 闻悟想了想,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呱——” 不远的十余里外,黑羽红喙的乌鸦‘扑哧’振翅,从半黑的空中掠过,落在树桠上。“咕——”,满树黑压压的一片。 哨岗的灯火依旧,看起来一切如常。 “动作快点!” 忽然,有人压着声音催促。 噗通。 数十具尸体被陆续扔入河中,水花四溅。 “咕——” 夜幕落下,延河的树上,数万双红光闪动,犹如无数觊觎的鬼眼。 河水流淌,腥红刺目。 凡游篇 第十九章 开光 黎明时分,天色微明。 “呱,呱啊——” 忽然响起一阵小儿啼哭,然后不到几下又止住了。 闻悟捂捂头,脑壳‘嗡嗡’作响。原本以为就是随手接了个活,谁知道带娃比治病救人更痛苦,饿了哭,尿了哭,屎了还是哭,哭得他脑袋都要炸。为了不打扰别人,他一晚没合眼,时刻备着热茶奶和干布,每隔半个时辰就查看一次…… 难怪都管小孩叫祖宗。 闻悟算是彻底明白了,可惜已经迟了。查看了一下女人的状况,顺便换了药,看小孩睡得熟,他终于松了口气,下车缓一缓。 莫里茉莉在附近巡逻,见到他,丝毫不掩饰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 兴民在空地上活动着身体,不疾不徐地舒展着拳脚。他有经验,所以昨夜直接溜了,在旁边搭个帐篷,看样子是睡得相当不错。 闻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呼出了一道白雾。 兴民忍不住笑出声,“呵呵——” “你早就知道了是吧?” “当然没有,我只是觉得车厢里太挤。”兴民表情严肃,义正严词地矢口否认。 “呵呵。” “嘿,我说,要是这母子两人已经没什么大碍,还是将他们交给李军尉吧?我们两个大男人照顾一个女人和孩子,还是有些不方便。” “等人醒了再说吧。”闻悟挠挠头。这一晚上,原本齐整的头发都快给他挠成了鸡窝。 “我没意见。” 兴民耸耸肩,偷笑了两下。 闻悟翻个白眼,坐到生好的火堆旁,伸手取暖。 这个时间段,车队中早起的人已经在忙碌,比如随队的厨子,已经在准备早饭。炊烟袅袅,让山岭多了一些烟火气。 “早——” 李狂带着几个人经过巡查,却不敢靠近,只远远的打了个招呼。 闻悟扬手回应,竟然有些困意。自从学会打坐冥想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突然升起一种小孩子实在太可怕了的感觉。 兴民晨操完,走过来,“这李军尉,倒是挺能做事。” “嗯,确实。” “可惜是工云飞的人,要不然,还真想挖过来用。” “为什么他的人就不能挖?” “熟人了,不好意思。”兴民坐下来,笑了一下。 “熟人?我看他年纪也大不了你多少吧?” 在闻悟的记忆中,工云飞就比曲红大一点,应该就是三十七八不到四十的样子。而兴民,从官方信息来看也已经接近三十了。 兴民笑道:“很奇怪吗?当年我及龄入伍的时候,他还在军部任武贲,所以如果真要算起来,他还曾经是我的上级呢。” “哦?他是你提到泰明府的?” “这个倒不是,他自己要求的,他本身就是泰明府人士嘛。据说年少时就是泰明府尹的亲卫,还是泰明府尹举荐他进军部的,算得上是年少有为了。”略顿,兴民忽然想起什么,“说起这个前任泰明府尹,我记得好像也是姓闻来着?” “不知道。” “呵,姓闻的不多,说不定和你也有渊源哦。”性命打趣道。 “高攀不起。”闻悟不以为然,而后示意兴民该换药了,“前晚给你的药方,记住去捡,我准备的药就只够最后一服了。” “哦,你不说我还忘了,放心,茉莉已经准备好了,回头给你。” 兴民答应着,还是接着聊刚才的话题,“什么高攀不起,不过是一个被罢黜抄家的落魄前贵而已,估计早就家破人亡了。唉,说起来,倒也是挺怨的……” “哦。” 闻悟敷衍地应了一声。 兴民越说越有兴致,接着说了一大堆的陈年旧事,顺带还感概了一下世事无常,痛批朝堂内部争斗严重,残酷无情。 闻悟对此毫无兴趣,听得直想打哈欠。幸好时间也不允许兴民多说,等到天色晓亮,车队简单整顿,便重新开拔启程了。 山岭里,官道通入山峡。 前方的巡逻队伍回来汇报,路况良好,随后军部护送岁贡的车队就率先前行。天色大晴,呈倒‘八’字形的山峡显得犹为空旷。 “好安静。” 闲来无聊,闻悟和兴民爬上车顶,欣赏雪后的广兴山岭。望着沿途青绿苍白的场景,闻悟眉头轻皱,若有些狐疑。 兴民却是放松,靠在栏板上,“安静点不好吗?” “知道啼时鸟吗?” “什么?” “算了。”闻悟懒得解释。 “有关联吗?” “按理说……” “哇啊,哇啊——” 兀然响起的啼哭,将俩人的对话打断了。 闻悟捂额。 兴民大乐,“哈哈哈——,找你啦。” 闻悟无语凝噎,但也只得下来查看。 莫里茉莉骑马伴行,无情嘲笑,“活该。” 车厢里,孩子的啼哭越发洪亮,也不知是饿了,还是别的什么,一边哭还一边不安分地舞动手脚,把毯子都踢开了。 闻悟进来一看,鼻子一呛,顿时苦笑不叠。不过就离开一小会,粑粑就拉了一裤兜,味道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那是相当酸爽。 “我服了你。” 屏着气,闻悟将毛毯拉开,刚要伸手,又猛地一顿。 那女人正睁着眼。 俩人对视了一瞬,紧接着女人就一弹而起,蜷着的脚‘砰’地一下,使尽了全部力气,朝着闻悟的门面就是凶狠的一踹。 闻悟的手一横,挡了一下。 ‘砰’的一声。 马车的车帘掀飞,由于措不及防,又不着力,闻悟被踹得从行进的马车上跳了出来,落地后狼狈地踉跄退了两步。 突兀的变故,让所有人一惊。 “嚇——” 莫里茉莉反应迅速,反手一抽就拔刀。周围的几个护卫一涌而来,有搭弓箭的,有亮刀枪的,瞬间就将马车围了起来。 车夫后知后觉,连忙勒马停车,“吁——” 整支车队一阵慌乱,随之停下。 “怎么回事?” 李狂火急火燎地拍马赶来。然而,前脚还没到,车顶上的兴民就摆了摆手,示意他到后面去指挥车队。李狂只好又麻溜地跑过去了。 闻悟甩甩有点发麻的手,腹诽了一下,“劲儿不小,看来恢复的不错。” 此时,那女人紧紧抱着孩子,已经爬到车厢门口。见到眼前的景象,她惊慌、急怒、恐惧的表情一怔,随之停住了。 闻悟拍拍衣袖,走上前去,“不必慌张,我们是北上的商队,在路上发现了你,你现在很安全。” 女人听了,眼神有些茫然。而后,她看到面前对准了自己的刀枪箭戟,似是终于有了些认知,想说什么,嘴唇蠕动了一下。 闻悟回到了马车后,劝道:“不用着急,虽然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是你现在的身体还很虚弱,需要安静养伤……” 女人看着他,连连摇头,“不……” “嗯?” “不,不,有,有埋伏,走,离开这里,走……”随着呢喃,女人摇头摇得越来越快,紧抱孩子,有些疯癫地往下爬。 闻悟皱眉,“你……” 兴民从上面倒挂下来,趁着女人不备,手刀‘啪’一下就将她击昏了。 闻悟连忙上前扶住。 兴民歪着头,道:“她这个样子,你讲什么都没用,让她再睡上一天再说吧。” “嗯。” 闻悟点头赞同,登上马车,将女人连同孩子一同带回了车厢里。 兴民拍了拍车梁,“老师傅,出发吧。”说罢,他又向莫里茉莉和几个部下摆手,“都收起来,不要遇到什么事情都一惊一乍的。” “是。” 莫里茉莉撇嘴,将刀入鞘,然后还不忘瞪了车厢一眼,小声嘀咕,“晦气鬼,净找麻烦。” 至此,这一小插曲就落幕了,车队重新出发。不过,虽然只是一小会耽搁,车队还是落后了一小截,与前面隔了一段。 过了一会,闻悟从车厢出来,长长吸了一口气。 “怎么样?” 兴民歪着头问他。 闻悟呼吸着清凉的新鲜空气,感觉终于活了过来,“给她喝了些安神药,够她睡上几个时辰了。” “哦,那就好。” “你要不要进去休息一下?” “免谈。”兴民翻了个白眼,又问:“刚才那女人说的是什么?埋伏?” “是吧?” 因为口音问题,闻悟听到的是‘埋富’,所以也不大确定。 兴民嚼着黄琶干果,望着两侧的山峡,顺着找了个话题,“不过,要说埋伏,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不亏为兵家重地。” “嗯。” “考考你,如果我们是一支军队,而你是敌方,要在这里埋伏我们,你会怎么做?”兴民将干果递过去。 “不知道。”闻悟吃着干果,虽然摇着头,不过还是打量起了周围。 “随便说说呗,探讨探讨。” “占据高点,用弓箭、滚石、火油猛攻。”闻悟琢磨了一下,说道。 “嗯,很常规的办法。” “难道不行?” “倒也不是,只是你看,这里明显不够狭窄,关不住的,如果遇到训练有素的军队,完全有充足的时间从前后两边逃走。” “那就安排两边截杀。” “嗯,没错,不过还有一个办法更省事。”兴民指指前后,道:“直接把前后山腰炸了,两头一堵,让你插翅难飞。” 闻悟翻个白眼,“那你索性把上游河坝炸了得了。” 啪。 兴民打了个响指,笑道:“你这不是挺会的嘛?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上游距离这里数里,如果只是炸掉上游还是不行……” 轰—— 地动山摇。 闻悟和兴民只觉一个剧震,不仅马车,感觉连空气都在颤动。回头看去,后面百丈外,山谷半腰崩裂,随着爆炸倒塌。 剧烈震动掀起的风压刮过,‘呼——’漫天风雪。 隆—— 仿佛一声闷雷,从几里外又传来一声巨响。如同万马奔腾,山岭颤栗,连大地都在瑟瑟战抖。 闻悟与兴民回过神来,对视一眼。 “干!” 凡游篇 第二十章 插翅难逃 奔涌的山洪连带着巨石、土木形成骇人的山泥洪流,仿佛一条巨大的土龙从上流倾泻而来,瞬间就将岁贡车队冲垮、吞没。 不管是人、车、马,在七八丈高的泥石流中,弱小的就像是大河流水中的蚂蚁,没有丝毫抵抗之力,转眼消失无踪。 轰—— 河峡与山谷呈‘十’字的形状,山洪在短时间内无处宣泄,转而往山谷折灌,铺天盖地。 “掉头——” 兴民脖子上青筋凸起,嘶吼咆哮。 闻悟望向前方,百丈外的车队乱成一团,大多数根本来不及逃跑,眨个眼的功夫就被奔腾的泥流吞噬。更多的车马人流往回逃命,却哪里跑得过山洪?洪流的咆啸,人的惨叫声、哭喊声,马匹的嘶鸣……眼前的一幕犹如人间的地狱。 “呖呖——” 驽马通人性,见到眼前天灾,比人还要拼命,惊慌掉头。马夫回过魂来,勒住缰绳,可急转弯下,车厢一侧还是翘了起来。闻悟与兴民反应迅速,无须沟通,同时移到翘起的一侧,双双使力,硬生生将眼看就要翻倒的车厢压了下去。 “啊——” 莫里茉莉一声惊呼,却是马匹受惊,不受控制地乱蹬乱踢。她原本可以先跑的,但因为兴民还在马车上,所以没有立刻逃离。然而,她的坐骑可不管这些,她死死抓住缰绳,可无论怎么安抚,却都控制不住,霎时有些惊慌失措。 “自己小心。” 兴民喊了一声,纵身一跃跳了过去。 闻悟冷静了下来,见他跳到莫里茉莉后面两下就制服了战马,便不管他,抬头望向前方。来时的山路已经被炸塌的山石阻塞,全部车马都堵在了一起。许多人在第一时间就丢弃了车马,拼了命地往高处爬。闻悟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想要提醒,已经迟了。‘咻’的一声,当第一支响箭从高处袭来,死亡就拉开了序幕。漫天的箭雨,从两侧山岭上倾泻而下。 “啊——”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被山洪的轰鸣声淹没,爬得最快的那个人死的也最快,第一个就被射杀,从山坡上滚落下来,摔成一滩。山谷内一片混乱,尤其是驽马,本就已经受惊,又被箭雨波及,彻底发了疯,拖着人、车胡乱冲撞、践踏,造成死伤一片…… 所有人都愣了,出现了一刹那的恍惚。 这种局面,无论是谁,下意识都会产生一种‘走投无路,必死无疑’的绝望感,以至于根本无法思考,更别提行动。 兴民亦然。总算控制住胯下战马,可他面对前方死路,后面山洪逼近,两侧乱箭齐发……饶是心智坚定,仍然无计可施。 闻悟却是面无表情,随手一挥,将一支流矢挡开。回头望了一眼,他朝兴民喊道:“泥流力竭,还有余地,箭雨杂乱,乌合之众,你指挥筑起防线,我到前面叫人。”说罢,他蹲下身来,“老师傅,马鞭借我一用,您尽管驾车往前,我以性命保你安全!” “哦,哦哦——” 马夫看起来已经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只是连连点头。 兴民被一语惊醒,扭头回望。果然,堤坝崩溃,山洪倾泻,但主流在河峡,虽然因为骤然爆发而折入山谷,但后继不续,已经呈现颓势。 再看箭雨,正如闻悟所说,仔细观察,其实一波不过数百,而且杂乱无章,杀伤力远远没有想象中的大。实际上,兴民骑马前行,也就偶尔一两支箭矢飞来,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有点威胁,但别说对练武之人,就是身手敏捷一些的都能躲开。 兴民为之一振。如果是一般的军队,数千数万的一波箭雨下来,这山谷里的人至少死伤大半,哪里还有机会反应和绝望?想到这,他当机立断,用尽中气发声,指挥部下,重整阵型。到了此刻,他根本不指望别人,只相信自己的亲卫。 “前面的可是司兽坊黎狮团长!” 闻悟一吼。 山崩的那一头,死伤无数,但司兽坊的车队运气不算坏,还剩下了过半车马。而不亏是常年厮杀的猎手,在经过最初的一段慌乱后,在为首之人的带领下,数十人已经筑起了防线,以车马为障碍,围成一圈,成功挡住了大部分的箭雨攻势。 “是哪个?咦,你小子!” 黎狮对闻悟印象深刻,此时见他站在疾驰而来的马车上,轻描淡写地甩动马鞭打飞乱箭,丝毫不见慌张的样子,顿时眼前一亮。 闻悟喊道:“长话短说,山洪到不了这里,依山据守,救人要紧!” 黎狮正在焦急担心逃不掉被泥流冲垮,闻言抬眼一望,顿时又惊又喜,立刻吼着回应:“好说!现在就给你让出一条路来!” “多谢!” 闻悟回头望去,兴民已经整合附近人力,正在接应从山洪中逃脱的人群。那山洪被一堆山泥木石和车辆物资堵塞,终于停下,距离不到百丈。 前方的阵线裂开一条道,马车冲了进去,马夫急忙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勒住缰绳,终于在撞到崩落的山石之前堪堪停住了。说来也是运气好,山谷被拦腰炸塌,掉落的泥石虽然堵住了去路,但也形成了一小面障碍,勉强挡住了一部分流箭。 “老师傅,你先躲进车里避一避,里面的母子,也麻烦你照看一二。” “好,好,小,小人先把马拴好,免,免得它乱跑……” “那就劳烦你了。” 闻悟有点意外,多看了马夫一眼。不过,事态紧急,他也来不及多说什么,扭头就往回看。司兽坊的人只剩下三、四十个,全部顶在了前面,有举着盾牌的,有举着木板的,也有锅盆……总之什么能挡就拿什么,勉勉强强算是撑住了。 黎狮倒是光棍,什么都没有准备,赤膊就站在最前面。他手里拿的竟就是那把赤血,稀疏的箭雨根本就近不了他的身。 我就说没打算送出去嘛。 闻悟嘀咕了一下,正要上前去,却忽地听到一阵狂热的喊叫声传来,震动了山谷。他闻声一望,却见山谷两侧的高处,数百人现身了。 “运气不错。” 闻悟眯了眯眼。 这些人,大多是猎户装扮,带的也大多是猎人装备,弓弩刀剑枪叉斧锤……什么都有,俨然就是当地猎户临时拼凑起来的杂军。 “杀啊——” “抢钱,抢女人——” “杀光男的——” …… 山谷内一片狼藉,刚死里逃生的人们惊恐失措。山谷上,数百人就像一群饿狼,红着眼,嗷嗷叫着,蜂拥扑了下来。 凡游篇 第二十一章 困局 响午,雪后晴空。 山谷内,血腥的厮杀正式拉开序幕。 弓弩的数量有限,在远距离散射的威力有限,然而一旦从高处俯冲往下顺射的时候,杀伤力就会成倍甚至几倍的上升。尤其是弩箭,本就不擅长远射,但只要距离拉近到十丈内,那就是大杀器,普通人没有防具根本就没有能力抵抗。 数百人从山谷上冲下,这些人大多都有狩猎经验,弓弩运用的极为娴熟,借助惯性,‘唰唰’两波点射,山谷内顿时一片凄嚎。 从山洪中侥幸逃脱的有两三百人之多,但是大多都是手无寸铁且惊魂未定的普通人,惶恐中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像割麦子一般成片倒下。 “呖——” 马匹体形更大,受伤是必然的,吃疼之下疯狂甩蹄、狂奔。 “你先走!” 兴民说罢,将缰绳塞到莫里茉莉手里,纵身往后一跃,“临海卫,随我来!”呼召了十余骑亲卫,他竟折返了回去,要去接应那些逃命的人群。 “主上——” 莫里茉莉又惊又急,赶紧掉头,拔刀追了上去。 “这蠢女人。” 闻悟看在眼里,暗骂了一声。但是现在这个时候,眼看那数百山匪,姑且当作是山匪吧,那数百山匪占据地形优势一顿乱射,山谷内死伤一片,场面血腥,他也没时间发牢骚了,径直走上前去,“黎狮团长,借我几匹马如何?我去走一趟。” 司兽坊的猎人们齐刷刷看过来,那眼神清一色的写着‘你疯了吗’。这好不容易火力才转移走了,出去不等于找死? “哦?” 黎狮站在前面,眉头紧皱,听声回过头来。 闻悟继续道:“对方人多,等到杀光那边,你觉得他们会放过我们这几十人吗?” 此言一出,众人一惊。 “哈,有道理!好!我随你去!小胖,鱼头,你们一队人给我来!其他人给我守住了!” “是!” “我也要去!”突然,人群里走出一个明眸皓齿、皮白肉嫩的小伙。 “你给我老实呆着!” 黎狮一吼,将小伙吓得脖子都缩没了。 闻悟定睛一看,这丫的什么小伙,分明就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孩子,而且,乍看着还很眼熟。他多看两眼,却不料对方瞪了过来,让他一阵尴尬。但这一瞪,倒是让他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当初在司兽坊遇见的那负责登记的小姑娘吗? “还愣着做什么?再不走,人就死光咯。” 黎狮回过头来,咧着大嘴嘲笑道:“现在才来怕?” 闻悟惊醒,淡然一笑,随便找了匹马一跃而上。虽然司兽坊尽力保住了一些物资,但马匹还是剩下不多,加起来也只有八、九骑。 “小胖,你看着点这小哥,别让他死了。” “噢!” “不必……”闻悟刚要婉拒,却才见到那小胖模样,发现竟然也是个熟面孔。不就是当初一起在司兽坊参加评测的那胖子吗?不过一段时间不见,对方已经瘦了一截,虽然还是显胖,但已经更倾向于精壮,两手各持一盾牌,俨然就是个大肉盾。 “嘿嘿,弟兄们——” 黎狮朝着前看,裂嘴阴笑,“今个儿有人把主意打到了我们头上,你们说怎么办?” “杀!!!” “哈哈哈哈哈哈——,那就杀!” 狂笑一声,黎狮左手赤血,右手长斧,一马当先,冲将出去。六、七骑紧随其后,大声呼叫,不仅没有丝毫畏惧,竟似还有一些兴奋。 闻悟连忙跟上,心里却不禁苦笑。怎么看起来,你们更像悍匪? “不要慌!往前跑!往前跑!不要停!” 山谷内,逃命的人里面也并非全然没有抵抗。药堂的人员,大部分都幸存了下来,李狂也幸免于难,他撕扯着喉咙喊着,组织人防御、反击。他是骑射营教头,箭术顶级,不时反击一箭,几乎百分百中,将山谷上的山匪射杀了七、八个。 “杀啊——” 此时,不少山匪从山坡上杀了下来。这些人并非多么悍不畏死,只不过先抢先得,散落满地的财物、惊慌无助的女人才是他们的目标。 “尔敢!” 兀然一声怒喝,几个山匪被击飞。却是以楚田为首的一行人,在李狂等人的拱卫下,与山匪杀成了一团。虽说不是武人出身,但楚田毕竟是练气之人,拳脚功夫再普通也不是普通山匪可比,但凡接近的山匪,基本上都挡不住他的一拳一掌。 “李军尉!” “太,你,你怎么回来了!” 李狂扭头一看,顿时惊恐万分。 来的正是去而复返的兴民,他不带半句废话,大声命令,“听我的,你我各守一边,开出一条路来,护送他们过去!” “可是……” “这是命令!违令者,斩!” “是,是!” 李狂冷汗直冒,急忙呼叫剩余的护卫,守住山谷的一侧,抵抗越来越多冲下来的山匪。双方绞杀在一起,顿时喊杀声四起。 楚田又惊又疑,看了兴民一眼。 “爷爷,救我——” “文书别怕!” 数十人围在一起,有伤员,有腿软的,根本走不动。楚田见到楚文书在人群里哭喊,心烦意乱,也无暇多顾了,观望四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脱身。 然而,根本无路可逃。 虽说车队的人还活着不少,但大多是孱弱的已经吓破了胆的普通人,哪里是几百个穷凶极恶之徒的对手?即便加上兴民等人,总共不过几十个人有能力抵抗,被消耗围杀歼灭是迟早的事情。楚田咬了咬牙,左右为难。以自己的能力,保着楚文书一个人突围,问题却是不大。但如此一来,不说颜面无存,即便能活着回去,恐怕也免不了一顿责罚。 “跟我杀上去!” 另一边,兴民根本不被动接战,带着十几个亲卫直接上坡反攻。他扭断了杀过来的一个山匪的脖子,顺手抢了一把长刀。 “主上小心!” 莫里茉莉一刀砍翻一个放冷箭的山匪。 “不是叫你走吗!” “我……” “算了,跟紧我!” 兴民顾不得责备,冲向另一个猎物。但是,对方人实在太多了,而且大多狡猾,见他气势凶猛,根本不跟他打,四散开来,要么追杀落单的人,要么抢财务,抽空就放冷箭……兴民一行只有十来人,顾此失彼,即便武力更强,依然出现了伤亡。 山坡上,几十个山匪正冷眼旁观。 其中一人盯着杀红了眼的兴民一行人,看了片刻,招了招手,“动手!” “是。” 所有人蒙住脸,悄悄分散开来,混入山匪当中。山谷内没人察觉到他们的存在,更没人留意到,他们悄然朝兴民而去,形成了包围。 凡游篇 第二十二章 怒火 嘶—— 山谷内,白烟弥散。 黎狮领着八、九骑突入,借着烟雾的遮蔽一路躲着乱箭杀进了战场。平日用来围困野兽或是逃命用的烟雾弹,在此时派上了大用场,猎兽队是人手一袋,不要钱一样撒了一路,往山谷里、山坡上扔,不多一会儿,整片山谷就笼罩在一片烟雾中。 李狂一身浴血,精神一振,“黎团长!” “甭废话,不想死的就跑起来!” “跑,朝着那边跑!” “别管他们,想死就让他们死!想活的就向前跑!” 黎狮吼叫着,胯下战马却惨叫一声,往前一摔。黎狮丝毫不慌,甚至有点轻描淡写,在马匹倒地的一瞬间在恰好的高度像是走路一下稳稳落地。 李狂组织仅剩的人手拿了一切能防御的工具排开,嗓子都吼哑了,“跑啊,跑——” “随老夫来!” 楚田见形势有了一线转机,果断一喝。由于有烟雾和李狂等人的掩护,乱箭的威胁明显减弱,看到生机,不少人终于鼓起勇气,跟着队伍朝司兽坊的防线那头移动。实际上,彼此的距离不到百丈,换平时就冲刺两个来回的事,并非遥不可及。 这时,李狂也见到了跟在后面的闻悟,表情就要哭了,“我的小祖宗,你回来干嘛!” 闻悟一边撒着烟雾弹一边对他笑了一下,这些烟雾弹是他从小胖那拿来的,觉得好玩就撒着玩了。然后,他又与人群里面的几个人打了个照面。对方正在惊慌中,看到他,全都愣了一下。这几人并非谁,却就是李明李芯以及鱼彤楚文书等药堂的年轻一众。闻悟见到他们无碍,心里也是有些惊喜,点下头示意,然后就继续跟团撒着烟雾弹玩了。 “咳咳——,撒太多了!” 小胖是团队的肉盾,挡在侧面乱箭最密集的地方,眼睛都被辣得流泪。 “呃,不好意思……” 闻悟讪讪地道歉,然后顺手又丢了一个出去。他身处猎兽队的中间,拿着借来的弓箭一箭一个,转眼就射杀了山坡上的十几人。不过,由于是超远狙杀,有白烟遮掩,场面又混乱,根本就没人发现,只当他是胡乱射。但对于他表现出来的闲庭自若,猎兽队的人都很是赞赏,所以也没说什么,反正在这种情况下,能够不添乱就已经是帮大忙了。 黎狮也是勇猛,跟兴民几乎一个性格,压根就没想过防守,带着弃马的猎兽队就是一波冲杀。这一队人,全是跟着他在司兽坊的老伙计,个个都有极其丰富的狩猎经验,配合更是默契无间,在这种混战中就是乱杀。只见八九人围成一个椭圆的长阵,黎狮就像一个狮头在前方开路,阵腰两侧各有两名盾手保护,后方一名殿后,剩下三人使长枪弓弩配合…… 那些山匪,哪见过这种阵势?原本以为可以靠人海战术围杀,开始还嗷嗷叫着冲前来,谁知触之即死,被杀得七零八落。 正如闻悟所料,这些人不过是一群欺软怕硬的乌合之众,打得顺利时一个个为了抢钱财抢女人可以不要命似的前仆后继,可一旦遇到硬骨头,却就一个比一个怕死,下面的四处逃窜,上面的不敢下来,空有几百人,根本就没有纪律可言。 真能忍啊。 闻悟观察着周围,感觉奇怪。刚开始,由于事态发生的过于突然,他没有细想,现在琢磨,这几百个山匪大概率就是个幌子。不然,就凭这些人敢动岁贡?敢炸河坝?估计还屠了哨岗……这已经是谋反,要是有个几千几万人,倒还能解释,可就这几百人?造反?何来的勇气?而且,他们是哪里来的火药?哪来的军械?需知道,军械火药都是大兴朝严管的军资,尤其是火药,军务处审查都是以两为单位登记的,这用来炸坝炸山得用多少?没个千斤也有八百了吧? 越想,闻悟就越觉得蹊跷,再往下推断,好像每一条信息都指向一个人…… “主上!” 兀然,另一边传来一声尖叫。 闻悟心里一咯噔,扭头望去。然而,烟雾弹扔多了,他也瞧不清楚,只见到兴民从山坡上摔下来,滚了几圈才爬起来。 “呀啊——” “茉莉!” 兴民以刀支地,抬头却见莫里茉莉的长刀被一名蒙面山匪砍飞,顿时睚眦欲裂,“你敢!”对方理都不理,手起刀落。 嗖! 利箭破空,将山匪一箭爆头。 莫里茉莉的脸色已经吓得惨白,看着面对着自己往后倒下的山匪,被喷出的血喷了一脸,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小心!” 兴民一跃而上,拽住莫里茉莉往回一拉,手中已经砍卷口的长刀挡了一下。‘铿’地一声,刀身应声而断,火星四溅。兴民将手中断刀朝着对面甩去,正中面目,直接将之击杀了。然而,他也不好过,受伤的肩膀迸裂,染红了半边身子。 “主上,快逃——” 这时,旁边传来一名亲卫的示警。 兴民匆匆一瞥,心头剧震。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原来的十来个亲卫,竟然就被砍杀了过半,只剩下三、四人在抵抗。他到此时才觉察到不对,但已经迟了一步,数十个蒙面的‘山匪’已经从上面围了过来,人还没到,几十发弩箭已经先至。 “小心——” 莫里茉莉喊了一下。 兴民只愣了一刹,等回过神来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毛发都炸了。剩下的几人,用肉身挡住了袭来的几十发弩箭。 “主,少,少爷,快走……” “茉莉?” 兴民将茉莉拉到身边,眼角都裂了。虽然几个亲卫挡在了最前面,但近距离下,莫里茉莉还是没能幸免,身上中了三四箭。 “走啊!” 最高大的护卫吼着,转身一把抱住俩人往山下冲。 兴民只觉天旋地转,等再一次回过神来,人已经到了山谷官道上。高大的护卫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双眼瞪得如铜铃大,用尽了最后一口气,“殿,活,活下去……”,说完就一软,轰然倒下。此时才能看见,他身前身后都插着十几支箭。 “他们完啦,杀啊——” “杀啊——” 骤然,山匪沸腾了。兴民被杀退,这一边的山坡就再无阻碍,百多人犹如打了鸡血,在蒙面山匪的刺激带领下一涌而下。 李狂慌了,管不了阵形,擅自跑去,“保护太,保,保护他们!” 兴民的双眼充血,抱着莫里茉莉往后急退。 “搞毛啊!” 黎狮正杀得兴起,见此立刻调转头,直接绕了半圈。他一手长剑一手长斧,正面根本没有一合之将,直接杀穿了一路。 “老大,小心,那些蒙面的不简单。” “看见了!杀的就是不简单!” “……” 闻悟停住了。 小胖一怔,“你干嘛?” 闻悟冲他笑了一笑,“保护我。”然后扭头朝山坡上看。 小胖一头问号,可当他看见闻悟的表情时,心里又莫名的一跳。再想到黎狮的吩咐,他抓狂地‘啊啊’叫了两声,脱离了队伍。 “啊,救命——” “杀啊——” …… 山谷内的局势急转直下,山匪眼看猎物崩盘,受阻的气势一震,终于是拦不住了,几乎所有人都喊杀着往下冲,放肆抢杀。唯有那数十蒙面山匪,他们只杀不抢,而且目标明确,每一轮齐射都对准了同一个目标。几波齐射下来,人群一片惨嚎。 楚田朝人群大喊,“文书,跟我走!”眼看距离司兽坊的阵地只有不到百码,他已经顾不得太多,只一心想着先活命。 “哥——” 突然传来一声嘶声裂肺的凄厉尖叫。 闻悟一震,却来不及去看,而是大踏步往前走。他一边走一边望着山坡那边,小胖护在他身边,急得嗓子都哑了,“你要干嘛……” 咻。 倏然,空中流光一闪。 “喂——” 闻悟喊了一声。 兴民一愣,回过头来,见是他,脸上不禁惨然,“闻悟……” 闻悟却是二话不说,大踏步靠近,然后一脚就将他连带着莫里茉莉踹翻。小胖原本以为原来是要救人,见此直接傻眼了。 兴民也是懵的,但还没有所反应,头顶就‘咻’地掠过一道流光。 嗯? 楚田找到了已经尿裤子的楚文书,正要离开,突然心里闪过一阵恶寒,猛地抬起头。然后,他才刚转头,两眼就一黑。 在旁人的视角,楚田的脑袋被一支箭绞碎了。而后,他还站着,手里还牵着楚文书,只是脖子‘吱吱’地喷着血。楚文书看着爷爷的脑袋像被钻子钻中的西瓜一样被绞得粉碎,又被血、碎肉、骨渣溅了一脸一身,先是呆住,紧接着就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兴民瞪大了眼,倒吸了一口冷气。实际上,不止是他,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都惊呆了,甚至连个别山匪都目瞪口滞。 闻悟这时才看向人群里的几个熟人,目光在李明那停了一下。倏忽间,他的嘴唇抿了抿,眼神终于是发生了些许变化。 小胖回过魂,有点结巴,“你,你又要干嘛?” 闻悟一翻手腕,拿出了几个小瓶子。瓶子只有拇指大小,里面装得是灰黑色的颗粒,看起来像是砂子,又像是炭粉。 “黎狮团长,请退后!” “嗯?” 黎狮正在苦苦支撑,闻声扭头瞥了一眼。但是还没看清楚人在哪,却见几只小瓶子从头上掠过,落向前面的山匪群中。 什么东西? 黎狮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 但听‘嘭’地一下,不起眼的小瓶子落地,竟发出一声声爆炸。然后,像是小烟花,无数的火星四溅,泼开方圆几丈。 你玛,还有心情放烟火搞气氛? 黎狮气笑了,但是就在下一刻,他就见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饶是他一生阅历丰富,每当回想时,依然心惊肉跳。 前一刻,除了吓了一跳之外,没有任何人在意这种小火星。但就在下一刻,这些米粒一样大小的火星,只要沾上可燃之物,尤其是人身之后,瞬间就燃烧了起来!这些火焰,初初只有指甲般一小簇,但越烧越旺,转眼就形成寻常火焰! 等到这时,沾上火星的人反应过来,却发现了更加恐怖的事情。这些火焰,如同跗骨之蛆,不仅甩不掉,还扑不灭! “哇啊啊——” 离炸开的瓶子最近的人最先遭殃,因为附着的火星最多,他们身上一转眼就燃起熊熊烈火。无论如何拍打、翻滚,火焰却都无法熄灭,反而像是将人体作为燃料,越烧越旺。不过小片刻,前一息还活生生的一个人就在惨嚎中被烧成灰烬。 而这样的情景,并非一个人,两个人,而是一群人,更甚的,火焰似乎还能传染,若是被烧到人的碰到,也难逃一劫…… “妖,妖术——” 凡游篇 第二十三章 缘由 午后,万里晴云。 人间的炼狱,并不都以阴森恐怖作为背景,雪后的天空晴朗,阳光明媚。山谷内,尸横遍野,黑鸦巡落,啄食尸体。 “已经无碍了。” 闻悟擦擦双手的血迹,收拾好医具。莫里茉莉躺在毛垫上,虽是面无血色,呼吸却恢复了平稳,已经脱离危险。说来也是她运气好,虽然身中数箭,却都不是要害,经过及时的医治,侥幸保住了性命。当然,也就亏得她遇到了闻悟。 兴民坐在一旁的木箱上,“谢了,闻悟……”,说话时,他看着临时的营地,懊悔、愤恨、悲戚……眼神说不尽的复杂。 闻悟站起来,沉默了。 虽然山匪暂时退去,但是众人也被围困在山谷里,只能凭借临时筑起的防线获得暂时的喘息时间。不过,说是营地,其实就是依靠车马筑起的一个方圆只有十几丈的小阵地,仅存的百来人全部挤在一起,哀嚎遍地。场景之惨烈,不亚于战场前线。 整个车队从泰明府出发时,加起来应该有近千人,何其热闹?如今死的死,逃的逃,就只剩不到两百了。其中,还伤残大半。唯一算万幸的是,药堂的人还活着不少,车队的药物储备也还算充裕,至少可以暂时减轻一些伤残痛苦…… 兴民看着眼前惨景,双眼通红,捂着头低声呢喃,“抱歉……” “有时间丧气,不如想想之后怎么办吧。” 闻悟留下一句话,走出去帮忙。 然而,见到他,许多人就下意识地纷纷避让。甚至有个别的伤员,看见他后都停止了呻吟,闭嘴低眉,大气都不敢出。大约半个时辰前,众人才亲眼目睹了那一幕‘火葬’,目睹那些沾上‘妖火’的山匪的死状,每一个人都还心有余悸。 闻悟却不以为意,来到李狂身边。后者在乱战中也中了一箭,不过运气好只射中了手臂,并不致命,所以到现在还没医治。 李狂冲他勉强笑了一下,“闻少……”他倒是不如别人那样惊惧,纯粹只是受了伤,又疲倦,所以看起来才有些怏萎。 “怎么样?” “没事,顶得住。”别人不知道,李狂却是懂的,他并没有着急,而是指指周围比自己伤得更重的伤员,“你先看看其他人。” “无妨。” 闻悟摇摇头,蹲下来看他的伤势。主要是一支短箭从李狂的右臂前侧射入,钉进了皮肉里,大约有两三寸深,“还好,没有穿透。” “嗯,忍得住……”说是这么说,但箭头镶在肉里,每一个动作都疼得李狂直冒冷汗。 “问题不大,回头再说吧。”闻悟说着,捏住箭身,猛地用力一插。‘嚓’地一下,箭头直接贯穿了手臂,破肉而出。 李狂眼一瞪。 闻悟的双手并用,手指夹住箭头一掰折断,另一手几乎是同时一抽,便将短箭抽出来。然后一手紧紧捏住伤口,另一手丢掉短箭,从腰胯处抽出药带,麻利地在伤口位置缠了几圈,打了个结。全程在一个呼吸间完成,动作快到几乎肉眼难辨。 等到李狂反应过来,扭头一看,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他的脑子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连疼痛都好像还来不及产生就完事了。 闻悟收好多余的药带,轻描淡写地道:“条件有限,只能应急处理,不过只要不做太过剧烈的运动,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狂抬抬手,虽然还是疼,但比前一刻肉里裹着箭头可舒服太多了,连连点头,“喔……” “闻,闻少爷……” “嗯?” 闻悟抬起头,却见到鱼彤在身后站着,衣裙脏污,面容憔悴。后者的嘴唇发白,有些干裂,“可以,可以去看看李明吗?” 闻悟的眼神暗了,默然一下,点点头。 鱼彤一喜,“谢,谢谢,我,先生都说,都说……”说到这,她噎住了,双眼红了起来。 闻悟没说话,只是默默走过去。李明躺在营地的角落,只有李芯陪在他身边,咬着嘴唇一边留着眼泪一边帮他擦拭伤口。闻悟走到她身边时,她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揪住了他的裤脚,两只眼‘啪啪’地掉泪珠。 李明中了几箭,不过最触目惊心的是脸上的一支,正中眼窝,斜着从耳后穿出。他为了保护妹妹和鱼彤,自己做了挡箭牌。 闻悟蹲下来,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音。 李明似是感觉到了,眼皮子动了动,然后睁开了眼,缓缓扭转头来。看到闻悟,他的脸皮动了动,勉强地扯动着嘴巴,“闻……” “嗯……” “给,给你添麻,唿,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说。” “帮,帮我照顾我妹妹,还有,还……”李明抓着李芯的手握了握,然后稍稍抬起脸,看向鱼彤。后者蹲下来,掩面痛哭。 “好!” 闻悟没说什么,只是简短一个字,重重点头。 李明笑了,手已经抬不起来,只能摸摸李芯的手心,声音细微,“你,好好听话,不要再胡闹,哥,哥要,要先睡一会……” 李芯连连点头,“哥,唔,唔,我会的,我不闹了,我听话,我以后都听你的话,我,哥,哥?哥,哥!哥!哥啊——” 闻悟站起来,掉转头离开。他不愿去看身后抱在一起的两个女孩,那绝望的尖声哭嚎,是那么的凄厉、无助和绝望。 黎狮从前面走来,提着赤血径直走到了兴民的面前。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孩一路扯着他,似在劝说,但很显然徒劳无功。 李狂一看这架势,连忙站起。 闻悟伸手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按住他的肩膀,让他不要管。李狂看看双方,感觉到气氛的凝重,吞下口水不敢说话了。 黎狮没有动手,只是问,“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了?”略微一停,他直接质问,“那些家伙,是冲着你来的。” 兴民低着头。 黎狮一皱眉,抬起手中剑,“说话!” 女孩赶紧拉他,“喂,你别乱来。” 兴民一动,抬起脸。环视周围一圈,他出乎意料的冷静,只是声音于平稳中有点嘶哑,“没错,他们的目标是我。” “为什么!你是谁?” “我姓兴,单字一个民,是临海府主…...”略顿,兴民吁了一口气,没有再隐瞒身份,“及当今圣上兴政之长子,居太殿太子。” 李狂颓然,往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黎狮瞪着眼,与女孩一道呆住了。 兴民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低头看了一眼呼吸细弱的莫里茉莉,双目露出悔意,“七日前,我接到父皇亲手密诏,命我速返兴都,于是我连夜整装出发,却不曾想刚离开临海府就遭到一伙神秘人袭击,带出来的几十名护卫死伤过半,我也险些丧命……” 闻悟抿紧嘴唇。其他人听着,更是不敢作声。 兴民继续道:“为了逃避追杀,我们不得不逃入广兴山岭,寻求军部庇护,但因为担心行踪再暴露,所以一直隐藏身份,直到你们到来……我原本的打算,是混入岁贡队伍,跟着岁贡一同北上……” “不对!” 突然,黎狮身边的女孩忍不住问:“你既然都到了军部,为什么不让军部护送?” 兴民苦笑,“呵……” 闻悟淡淡地道:“那些山匪都配备了军部的弓弩,还有火药……” 兴民看他一眼,苦涩地点点头,“我接触了军营才发现那里并不安全,而我送出去的求救信也如石沉大海,了无音讯。我没办法相信那些人,时间紧迫,我也不能再等,我原本以为伪装的很好,岁贡由泰明军部护送,也相对安全,我想着,只要过得了三府镇,我就能脱身,谁曾想到……”兴民咬着牙,“他们为了拿我性命,竟如此丧心病狂!” 黎狮总算是理清了,隐怒道:“所以,你为了自己活命,就把我们所有人都拉下水?你可真敢啊!这可是数百条人命啊!” 李狂连忙打圆场,“黎团长,也不能这么说,太殿下……” “何止数百条人命!” 众人一惊,循声一看,却不知在何时,那在车厢里的女人已经醒了,抱着孩子,正死死地盯着兴民,眼神怨恨,仿似要生扒他的皮,生喝他的血,生吃他的肉,“我们景家寨,还有一家两寨,加起来七八百条人命,全是被他害死的!” 兴民睁大眼,呆住了。 李狂迷糊了,“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闻悟幽幽地道:“当朝太殿死于非命,总得有人背锅,流寇山匪造反劫杀岁贡,这个理由虽然不够充分,却已足够,自然再适合不过。” 女人哽咽了,“为什么,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 闻悟的声音冰冷,“既然他们敢动手,你们做不做都得死,即便能多苟活几天,等到朝堂怪责下来,军部也会将你们剿杀干净。” 女人闭上眼,眼泪止都止不住。她当然知道,否则丈夫不会以死相抵,因为对方可以一走了之,自己却一寨子人,不管如何都是个死字。而且,万想不到,对面会如此的狠毒,为了不走漏一点风声,根本就不给任何斡旋的余地。 众人只觉背脊发凉。这好一招借刀杀人,完全不给活路,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怨,才会这么不惜代价? 闻悟看兴民的表情,知道是大概猜对了。 其实,还有一层更深的恶意,他没有说出来。军部失职,顺带着还可以将几个亲兴民的府主一同问罪,比如泰明府主工云飞,撤职下狱抄家算是运气好的,直接问斩都有很大可能……这完全就是一点活路都不给,摁着兴民往死里整。 “所以……” 黎狮握着赤血的手青筋凸显,须发无风鼓动,如同一头暴怒的血狮,“因为你们#蛋的破事,我们就一定要死在这里,对吧?” 兴民哑口无言。 凡游篇 第二十四章 我倦了 山坡上,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要留你们留,老子不玩了!” 山匪也是人,事情发展到这地步,已经有不少人动摇。老王就是其中一个,他带着几十个人率先发难,嚷嚷着要退出。如果景馗还在,定然会认得他,因为这人就是当初跟他一起商议劫车队的发起人之一,还是车队内鬼的接头人。 蒙面的首领一叱,“站住!事情没了,谁都不能擅自离开!” “嚯?那我要是一定要走呢?”老王不甘示弱。 “哼,你尽管试试。” “吓唬我?你也可以试试。”老王提起长刀,随着他的几十个人也纷纷拿起武器,气势汹汹。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根本不怯。 “大人息怒,大事当前,不值得跟他们计较。”另一蒙面人上前一步小声劝阻,然后话锋一转,将所有人绑到了一条船上,“大家辛苦一天,死了这么多人,现在就差一点,你要走,谁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要不你问问大家答应不答应?” 山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他们大多是流寇贼匪,集中在一起,无非就是求财,于是窃窃私语,颇有微辞。 “对呀,老王,你现在撂担子,谁知道你会不会黑吃黑?” “就是,谁都不能走。” “我呸,你还真信了他的鬼话?他们之前可没说会闹得这么大!”老王怒道:“现在死了这么多人,就算能拿到这些钱,我也怕没命花!再说了,岁贡都他#让你们给埋了,还能不能挖出来都不好说,你当我是傻子吗?在这陪你等着官兵来抓?” “那只是一次小失误,而且我们的损失也不小。” “小失误?你#妈连坝子都炸了,你说小失误?老子现在都怀疑,这事完了,你是不是连我们都要干掉!”老王阴狠地冷笑道。 众人听此一说,又纷纷议论起来。 蒙面首领不耐烦了,将部下一把拽开,“甭废话,你当真要走?” “是又怎的?” “那你走个试试。” “哼,怕你不成?大家看清楚了,我要是死了,就是你们以后的下场。兄弟们,走……”老王一个吆喝,招呼人离开。这一次,他带着几十人来,算是山匪中最具实力的一支,所以其他人除了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实际也不敢对他怎样。 “哼,找死!” “嘁,谁找死还不一定呢。”老王嘴巴很硬,实质却是非常警惕,盯着那首领与他的那些部下,不敢有一丝的松懈。 咻—— 山林里射出一道流光。 老王眼一瞪,早有准备,手中大刀迎着一挡。‘乒’一声,刀身断碎,碎片如暗器一般将他的脑袋连带上半身打成筛子。血雾爆开,他吭都没吭一声,整个人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离地而起,往后摔倒。落地时,血肉模糊的尸体还抽搐了两下。 “哇啊啊啊——” 周围的人如见鬼一样弹开。四处的山匪也被吓得不轻,纷纷惊恐后撤。 刚才劝阻的蒙面人连忙出来安抚,“各位别慌,各位别慌,这只是我们对背叛者的惩罚,与大家无关,请大家放心……”顿了顿,他接着说:“各位,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断不可因为个别人的挑拨就乱了阵脚,白白浪费了前面的努力。” “哼,谁敢拦我们财路,就等于杀我们的父母!” 首领横了一眼,哼道:“你们呢?还要走吗?” 那几十个人看着地上老王的尸体,面面相觑,然后一个个都惊惧地连忙摇头。 首领来到尸体前,在众人注视下,拔刀一划。却见一堆银钞从尸体的衣服里漏了出来,还有一些银钱、首饰之类的贵重物品。“这家伙,自己先占了天大的便宜,还以为没人知道,他挣够了一走了之倒好,把我们撂这,我们不给他白干活了?” 众山匪才恍然大悟,随后就纷纷破口大骂。虽说大家在混乱中多少都刮到了点油水,但哪能跟那一堆银钞相提并论?那估计得有上万银钱! 那唱白脸的蒙面人又站了出来,诱惑道:“这些钱只是银庄的一份,我们不会独吞,也不会让任何人独吞,但是我们这么多人,就算全分了,每个人也拿不到多少。现在下面死的死,伤的伤,已经没剩几个人,只要我们再加把劲,还有大把的好处能捞到……” 众人一听,觉得有理,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忽然,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句,“但是那里头有人会妖术……”这话一场,刚有点躁动的气氛又像被泼了一盆冰水般迅速凉了。 首领朝声源看一眼,道:“那不是什么妖术,那是……” “咳!” 唱白脸的蒙面人连忙干咳制止,抢先道:“呵,那根本不是什么妖术,不过是些小把戏而已,如果他真会什么妖术?我们还能活到现在?” 在场的山匪再一次被说动了,纷纷应和,先前的惶恐气氛一扫大半。 蒙面人趁热打铁,抛出了一个更加让山匪们振奋的消息,“而且,不瞒大家说,我们刚刚收到消息,我们运货的人已经在路上,最快一个时辰就能运来一批火器和弩箭,呵呵,有了这些,到时候,大家只需要站在上面动动手就行了……” “噢噢——” 全场沸腾了。 蒙面人看着兴奋的山匪们,双眼眯了起来。他回头与那首领对视一眼,彼此都很满意,也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嘲讽。 唯独人群一角,却有十几个人相对冷静。 “怎么办?鸡爷?” “先看看。” 老鸡蹲在地上,看着四周嗷嗷叫的山匪,嘴巴动了动,咒骂了一声。什么火器,什么弩箭,怕不是拿来搞死我们的,整一群傻#。 日照偏移,申时末。 夜鸦仍在聚集,黑压压一片疯狂抢食尸体,‘嘎嘎’的叫声笼罩整个山谷。营地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绝望的情绪在传染,惶惶不安。 “太,殿下……” 冬天的广兴山岭,傍晚来得尤为快,天边已经出现霞光,天色开始转暗。李狂凑到马车旁的兴民身边,低声说道:“我和黎团长商量过了,如果,如果入夜没有等来援军,局势又危急,我们,我们可以尝试突围,司兽坊的几十人,再加上我们……” 兴民的手捏成拳头,青筋凸起,骨头‘咔咔’响。 李狂急忙闭上嘴,额头冒汗。 兴民缓缓抬起头看他,冷淡地道,“你意思是要我丢下他们吗?” “属,属下不敢,只是……” 李狂欲言又止。其实,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兴民在这里出事,那工云飞必然会受牵连,那才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另外,他更加担心自己的家人。这次的护送任务,原本以为会是轻松捞功绩的机会,想不到突遭此劫,让李狂欲哭无泪,想死的心都有了。 兴民摆摆手,“让我再想想。” 李狂还待劝解,但见兴民神色,知道多说无用,只得先退了,“是……”恰在此时,闻悟过来了,他于是就像看见了救星,拼命打眼色。 闻悟忙了一中午,身上都是血。营地伤员太多,刚开始不少人还惧怕他,直到他接连救治了几个重伤,众人才放下了心。他看见李芯、鱼彤和李明的尸体呆在一个角落,见到那女人抱着孩子躲在车厢内,再环顾哀鸿遍地的营地,眼里罕见地有些疲惫。莫里茉莉的情况在好转,这大概是唯一算是好的消息了。闻悟没有休息,而是站着问:“你打算怎么办?” “军营收到消息,应该很快就会派来支援……” “你指的是三府镇的支援吗?”闻悟反问。 兴民沉默了。 闻悟摇了摇头,有点失望。其实事到如今,问题出在哪里很明显了,等广兴山岭的军部?估计人死绝了才会过来清理战场。而三府镇的支援,且不说会不会有,即便是有,最快也得半天,也就是今夜凌晨。到时候,依然是过来捡尸而已……不对,怕是连尸体都捡不着。外面几万只夜鸦大半还饿着肚子,几百具尸体尚且不够分,营地这点人只能算是加菜。 稍微沉默,闻悟道:“你的安危牵连太大,我个人认为,李军尉的建议是正确的,有黎团长帮忙,你们不是没有机会……” “别说了……” “理性来说,这是最好的……” “别说了!”兴民一吼。 “……” 闻悟沉默了一下,还是接着道:“但你得做个选择,你这样拖着,大家都没法动。” 兴民耷拉头,双手无力地松开垂下了。半响后,他才声音嘶哑地道:“你走吧,跟他们一起走……,我知道有些难,但是,请把茉莉也带上,当我求你了。” 闻悟不置可否,只道:“恕我直言,以你现在的状态,留下来也保护不了任何人。” “但我可以吸引火力,只要我在这,那些人就不会追……,至少不会全部出动,其他人就拦不住你们。”兴民的语气很镇定,已经是一种想透了之后的冷静,“我会修书一封,你带着,等茉莉醒了之后交给她,她会帮我交给我母后,相信我母后看了之后会理解,不会牵连无辜的人。” 闻悟看着他,良久才叹了一口气,“算了,我倦了。” 兴民一怔,抬头看他,不明白这话的含意。 “既然都开了头,不差这点了。你就试着保护他们吧。” 闻悟留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后就转身走了,兴民以为他是接受了自己的建议,但却隐约觉得没那么简单,有事要发生,只是完全摸不着头绪。闻悟却径直走到了黎狮的小团队前面,见成员们正在整装,知道时间已经无多了,就想要直入正题。 谁知,黎狮却先开口了,“小子,你那烧火的玩意,还有没有?” 这话一出,团队里的人都安静了,全部看了过来。那女孩多瞄了他几眼,倒是小胖,现在看他的眼神多少有点畏惧。 闻悟摇摇头,“都用完了。” 众人露出失望的表情,然而黎狮却似乎是早有预料了,所以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只是点点头,“哦,真可惜。” 闻悟说出了过来的目的,“黎团长,可不可以借你的剑一用?” “嗯?你会使剑?那把?这把?”黎狮将赤血提起来。 “没错。” “拿去吧,反正我用着也不顺手。嗯……,不过这是兽坊的东西,用完了记得还我。”黎狮很是大方,随手就抛了过去。 “谢了,用完还你。” 闻悟借过,提着剑就要出去,但走了两步又停下了,“黎团长,麻烦帮个忙,等会可能会有些麻烦,记住,千万别出来。” “啊?什么?” “记住了,不然会死。” 闻悟又着重叮嘱了一句,然后提着赤血一跃,直接跳了出去。 所有人都一愣,紧接着就爆发出一阵斥喝。 “喂——” “闻悟!”兴民一瞪眼,蹦了起来。 “你做什么?” 小小的营地里,有人茫然不知所措,有人错愕惊呆了,有人冷眼旁观,有人呼喊急叫,也有人要追出去,霎时乱成一团。 凡游篇 第二十五章 鸦神 虽然外形乌黑不讨喜,叫声难听,模样凶恶,但其实夜鸦是一种很胆小的食腐动物,它们除了偶尔欺负一些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老幼病残的鸟兽之外,几乎不会主动攻击任何活物。空有尖喙利爪,对于人来说,它们的杀伤力还不如一只鸡。 “呱噶——” 山谷内的夜鸦受到惊吓,纷纷起飞。虽然只是一部分,但成百上千的鸦群扑簌腾起,远看简直就像是一片黑色的风云。 “喂喂,快看,有人出来了。” 山坡上负责盯梢的山匪大喊,惊动了所有人。 “傻了吧? “活腻了,看老子一箭射死他。” 有山匪弯弓搭箭,然而根本瞄不到,射出的箭枝也被乱飞的鸦群挡住,只射中了一只倒霉的夜鸦,‘呱呱’惨叫着坠落。 营地内,兴民倏然站起来,惊急且怒,“闻悟!” 李狂连忙拦住他,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殿下,不要冲动,让我去!”说完就冲向前,结果在阵线前又被人拦住了。 黎狮只觉整个人都麻了,吼着破口大骂:“我不管你们一个个发什么神经,想死的自己抹脖子,别他#的连累我们!” “让开!” “挡住他!” …… 场面一时混乱。 事实上,在场的人大多都还是茫然的,愣着神不明所以,只有少部分人清醒,但也就仅限于清醒,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做。 山坡的山匪同样一头雾水。 “这是要做什么??” “鬼知道。”蒙面首领摇摇头,看着山谷内提着赤红长剑的少年,并不感兴趣,“不知道哪来的小憨批,估计是吓傻了。” “有些古怪……”另一个蒙面人用手遮着眼眺看,视线却被乌压压一片的夜鸦遮挡住了,根本看不清,“他想做什么?谈判?投降?” “管他做什么,总之人一到就动手,免得夜长梦多。” “嗯。” “啧,这些乌鸦真讨厌。”首领厌恶地看着漫山遍野‘嘎嘎’叫个不停的鸦群,心情相当糟糕。而这时,夜鸦还在从四面八方飞来。 大数万只夜鸦聚集,或在空中盘飞,或站满了枝桠,又或是在地上徘徊……密密麻麻彷如蝗虫,覆盖了方圆几里的山谷、山林。 如果从高空往下看,白雪皑皑的山岭就像被一片巨大的黑幕遮蔽着。 闻悟身处之中,只觉得陷入了黑色的漩涡。成群的夜鸦在空中盘飞、地上蹦跳,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目光逐渐变得躁动;聒噪的鸦叫声像是鬼哭,成千上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让人心神不宁;鸦群煽动的气旋,夹着腥臭,使人闻之欲呕。 地上是几具尸体,已经被啄食了大半,惨不忍睹。那情景,实在是太过血腥、惊悚,以至于但凡是个正常人都难以用言辞描述。而这时,似乎是感觉闻悟没有什么危险,有几只胆子大的夜鸦经不住食物的诱惑,蹦跳着靠近,撕扯啄食尸体。 闻悟一挥剑,将之斩杀了。鸦群受惊,‘扑哧扑哧’全部飞了起来。但它们仍然不舍得近在眼前的食物,于是挤在附近徘徊。 “你们会喜欢的。” 嘀咕了一声,闻悟取出一个装水的皮袋,往天上一扔,长剑一劈。‘啪’一声,袋子破碎,里面的血液被气劲震碎,化为血雾。鸦群一阵聒噪的骚动,但血雾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伤害,几乎瞬间就被撞散吞没了,连一丁都没有落下来。 “有些不对劲……” 蒙面人猛然警觉,瞪大眼,“我想起来了,是那家伙……” “哪个家伙?” “先前用丹火的家伙!” “什么?” “不对,快请仙师!” 蒙面人已经发现了异常,其实不止他,许多人已经看出来了。因为,鸦群太过于庞大,聚集在一起的动向实在太过显眼。 “噶——” 漫山的鸦群鸣叫,声音震天,仿佛整片山岭都在瑟瑟颤动。 仔细一看,所有夜鸦都似乎受到什么刺激,眼睛从黑白慢慢转向腥红,并且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暴躁。 呼哧。 全部夜鸦腾飞。 山谷内,地上鸦群率先尽数升空,原本杂乱的飞行逐渐统一转为一个方向,如同漩涡一样盘旋,缓缓形成一个黑色的龙卷。 “什,什么鬼……” 所有人都看傻了。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原本躲在车厢里的女人发出神经质的癫笑,瞪大眼望着庞大的夜鸦漩涡,整个人包括瞳孔都在颤栗,声音让人毛骨悚然,“……哈哈哈哈哈,报应,报应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啦!天收你们啊!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瞠目结舌,完全懵了。那夜鸦盘旋形成的漩涡,不到半刻钟就扩张成了高过百码、宽二十余丈的巨大的‘黑龙卷’。那杂乱的鸣叫声,由于太过密集的关系,也似乎变得统一了,变成连续不断的‘噶——’的咆啸,如同飓风的怒号。 “鸦……” 山岭上,山匪们同样看傻了。有人瑟瑟发抖,唇齿打颤,“鸦神……” “快跑——” 不知谁喊了一声,群匪顿时一阵骚乱。但绝大部分人还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瞠目结舌地看着壮观的鸦群,震撼得呆若木鸡。 闻悟站在‘风暴’中心,已经完全被夜鸦淹没。 “闻悟!” 兴民圆瞪双目,就要冲出去。 李狂一把抱住他,“殿下,不可!” “放开!” 兴民一挣,力量之大,使得肩膀伤口直接迸裂,血水溅射。 “我#” 黎狮脱口骂了一声。他没有理会俩人的纠缠,与众人一道望着鸦群的变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那,那小子干了什么?哇嗷,哇嗷,哇嗷哇嗷哇嗷,全部人,全部人,还有气的能动的全部站起来,不想死的话就给老子站起来,防御!全体防御!”他的声音越走越高,最后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仿佛要撕裂喉咙一样咆哮:“往后退,往后退——” 兴民停住了,面上露出了即使在之前的凶险境地下都没有过的惊骇。 但见鸦群‘风暴’一阵涌动变幻,随后便分成一条条由成千上万只夜鸦组成的黑色‘触手’,在刺耳的怪叫声中,朝着一切活物扑来。 “你#的” 山坡上,蒙面首领一行人看傻了。但是,压根就没有机会多想,黑色的鸦群转眼就到了面前。他们一个个都是武艺高超、经验丰富的高手,在一刹那的愣神后,立即就回过神,怒吼着纷纷出手。倏然间,弓弩刀枪剑戟各种兵器、武技一股脑儿轰了出来。 然后,‘哗’一下,被鸦群吞没了。 那一瞬间,每只黑鸦的俯冲都像一支重箭,千万只黑鸦汇聚,就是千万支利箭。这哪是鸦群?分明是会自动追踪的密集箭雨! 鸦群所过,别说是个体,纵然十几几十成群,依然敌不过一次冲刺。甚至乎,连惨叫声都没有,直接被死神般的鸦声淹没。 日落傍晚,天空染成了黑红。 凡游篇 第二十六章 领悟 鸦神,亦叫鸦神巡死、死神巡游、鸦巡,或者直接就叫鸦灾。当一定数量的夜鸦聚集时就有可能发生的一种超自然现象,具体表现为原本胆小的夜鸦突然之间性情大变,继而成为极具攻击性的群体,对所有活物进行无差别的攻击的行为。 这种现象,与蝗灾类似,至今无人知道形成的成因,区别只在于,蝗灾不直接伤害人,而鸦灾会攻击一切活物。由于夜鸦的形象和食腐习性本身就带有阴暗、死亡、邪恶的色彩,往往会被当作死神、地狱的眷属,因而就有了‘鸦神’、‘死神’的传说。 不过,鸦灾并不常见。因为夜鸦虽然是群居鸟类,但由于食物限制,同一个地区的夜鸦往往不会太多,很难聚集到足以引发鸦灾的数量。通常而言,方圆百里的食物只够供养千八百只夜鸦,换而言之,千里以内也就存在万八千只夜鸦而已。 因为个体弱小,数百只夜鸦哪怕能形成鸦灾也不足为惧,要形成一次有威胁的鸦灾,就至少需要几千只夜鸦参与。而数万只夜鸦形成的鸦灾,只在几代人之前有过流传,几乎只是传说。因为那就意味着,数千里方圆的夜鸦都集中在一起了。 日落西山,入夜。 虽然名字带着一个‘夜’字,但实际上夜鸦和大部分鸟类一样都是夜盲,当天色暗下来后,它们就会回到树上休憩。在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后,突兀爆发的‘鸦神’就以这么一种突兀的形式结束了,只残留了一地死去的夜鸦尸体。说来也怪,虽然夜鸦是杂食性食腐鸟类,但对于同伴的尸体是绝对不碰的,这大概也是出于防止扩散传染病的本能。 月亮升起了。 山谷上下狼藉一片,遍地是支离破碎的尸体。无数黑色的羽毛散落在泥泞的雪地上,在黑夜中泛着幽光,显得犹为阴森。 沙沙。 几具尸体被推翻。 闻悟坐起来,抖抖一身的泥土、血渣。这玩意够吓人的,如果不是早有准备就地挖个浅坑用尸体挡着,怕是也不好过。 营地那边,悉悉索索,然后亮起了火光。 闻悟见此,松了一口气。鸦灾固然可怕,但营地之前为了挡箭垒了一道防线,这时候就发挥了大作用。而且山谷里的地形相对狭窄,鸦群无法完全施展,冲击力会减弱不少,杀伤自然也会大打折扣。倒是山岭上的那些山匪,本来就在开阔的露天环境,山坡上树木又不多,冬天光秃秃的,实属是无遮无掩了,被鸦群这么一冲,怕是没几个能活。 “运气还不赖。” 闻悟嘀咕着站起来,拍打身上的脏物。尸体的血、肉渣,还有鸟粪,泥土,沾了一身,让他瞧起来就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死尸似的。暂时不用担心营地,他就朝山谷上面看,然而什么都看不见,死寂一片。想了想,他决定上去看个结果。 山岭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尤为清冷。 场面就如同炼狱,遍地的尸体,人的夜鸦的都有。夜鸦的还好说,人的尸体几乎没有一具是完整的,让人见之不适。 不过,依然有人活着。 在夜鸦的群攻下,普通人几乎不可能逃得掉,除了找掩体躲避,别无他法。 山坡上,数十个人以几棵树为中心围成一圈,虽然大多数还是死透了,但里面几个够狠辣的以人肉为盾,还是侥幸活了下来。 老鸡就是其中之一,他和他的几个手下躲在人群的最中间,逃过了一劫。但是并不好受,他的脑袋被撞破了满头是血,脸上划了好几个口子,眼珠子都差点被啄掉。但伤得最深的还是腮部,连皮带肉撕裂开了,牙齿都露了出来,看着就疼。 然而,即便是这样,他都还算好的了,毕竟有武人的底子,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大多是身上被啄得千疮百孔,生不如死……这就是鸦灾的恐怖之处,哪怕单个的伤害不大,但是足够密集,每一只抓啄你一片血肉,千百只一过就能见骨。 这比被乱箭射杀痛苦百倍,毕竟寻常人再能扛,哪怕全部避开要害,百八十箭也就差不多到头了,但夜鸦不同,从外而内一点点啄食皮肉,是真的能够啄食千万次的,短时间内还不致命,整个过程无异于用小刀凌迟,端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咕,噗呕呕——” 老鸡被周围的尸体刺激,只觉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涌,呕了出来,然后脸上的伤口就痛得他抽搐,整个人都虚脱了。 树上的夜鸦冷冷地盯着这一切,“嘎,噶——” 老鸡骇得心神俱裂,顾不了其他人死活,挣扎着爬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鬼地方。然而,当他一转头,就见到面前站着一个年轻人。浑身肮脏,手里提着一把赤红色的大剑,表情恬静又带着一丝新奇。 “啊,啊啊啊……” 老鸡像是见到了怪物,眼睛瞪得偌大,下意识地踉跄后退,结果被尸体一绊摔倒了。 闻悟的眉头一扬,又看看其他人。这里头竟然还有八、九人还活着,虽然其中有一部分也就只是剩下一口气了,但确实让他有些意外。不过,此时的幸存者已经没什么威胁了,见到他之后的反应,几乎全如老鸡一样好像见了鬼,吓破了胆。 不过,闻悟对他们没什么兴趣,扭头搜索了一下,找到了另一拨人。同样是几十个人,但由于来不及躲避,基本上全灭了。那些尸体更惨,表面的皮肉、内脏什么的都被啄食干净了,多数就是一具挂着肉的骨架,满地是血和肉渣。 通过服饰,勉强可以判断出这一伙人就是那班蒙面人。闻悟用大剑挑拨尸体,仔细查看,想要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咳——” 忽然,尸堆里抖动了一下。 闻悟一怔,然后看过去,惊讶地发现竟然还有活口。再定睛看清楚,原来也是一个靠着拿同伴身体遮挡活下来的,不过已经半死不活了。从头到脚血肉模糊,头皮都快没了,眼睛被啄瞎一个,还有鼻子、耳朵……脸上就几个血洞。 这都能活,有气功底子的武人的生命力确实强大。不,这个应该超出一般练气武人了,恐怕是个觉灵程度很高的武人。闻悟揣度着,心里有底了。虽然惨不忍睹,但只要还活着,他就可以暂时帮吊着一口气,之后再慢慢审问,应该能问到点东西。 以剑尖拨开尸体,闻悟见到对方也在看自己,嘴里‘呃呃’地低吟,独眼里流露着强烈的求生欲,似乎是有什么想要说。 “什么?” “呃,三,三……” “啊?三什么?” 闻悟俯下身,侧着耳朵想听清楚。 正当此时,‘咻’一声轻鸣,远处的山林里闪过一道流光,快若闪电地一掠而至。 闻悟手一撩,赤血化为红光,猛然一劈。‘兵’一声脆响,赤血从中折断,闻悟只觉手腕一震,虎口迸裂,长剑脱手而落。顺势后退了一步,他眼睁睁看着流光炸开,裹着赤血的碎片将地上的人撂倒,彻底死透。对方的目标并非他,而是灭口。 “原来如此……” 闻悟看看鲜血淋漓的手腕,喃喃自语一下,然后俯身随便捡起一片刀剑的碎片,左脚向前迈出,踏一个大弓步,上半身往后仰,以身为弓,以碎片为箭,猛地掷了出去。‘嘣’一声,巨大的力量使空气发生了一声爆炸,形成一圈音障。 碎片‘咻——’一下,直接消失了。下一刻,百码外的一棵两人合抱的杉树一抖,树身中间开了一个碗口大小的洞。 闻悟一皱眉,“哎呀,偏了。” 话音一落,百多丈外的山林就传来‘轰’一声巨响,然后就是树木震动、断裂、崩倒的声音,还有被惊扰的夜鸦的一阵骚动。 “跑的真快……” 闻悟看看地上断了的赤血,嘀咕道:“不过,我记住你了……”说罢,他又转向老鸡那边,朝着呆若木鸡的几人笑了笑,竖起手指,“嘘。” “闻悟!” 这时候,终于有人上来了。 凡游篇 第二十七章 后续 这时候就得装死。 闻悟一等人上来,立马就装受伤虚脱,然后在一阵骚乱中被众人抬回营地,顺利地避开了关心、诘难、质问等等琐事的烦扰。反正他本来就沾了一身血迹脏臭,又被赤血碎片刮了几下,看起来就不太好的样子,也没谁会过多怀疑。 “快来人!快来人!药士,药士!” 闻悟闭着眼,只听到兴民在焦急地吼喊叫人,然后就听到到好几个火急火燎的脚步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这,这是……” “面色苍白,闻味腥臭,状似中毒啊……” “不对,你看他全身是血,分明是失血过多……” “都不对,都不对,脉象急促,呼吸短平,这是内伤表现……” “……” 犹豫一下,闻悟觉得还是睁开眼比较好,于是‘咳’地闷咳一声,缓缓地掀开眼皮子。 兴民就在旁边,顿时又惊又喜,“闻悟!” “醒了醒了,这位少爷,你见怎么样?你……” “不劳几位了,我只是和人打斗时气劲岔乱,刚才一时缓不过来,现在已经没有大碍,调理片刻就好。”闻悟打断几个一脸关切的药士,利索地坐起来,同时扬手示意兴民,“我没事,让我调息一会。”说完就盘膝,正儿八经地开始打坐。 众人一下都愣住了。皆因闻悟从‘醒’来到说话再到打坐一顿操作下来,根本没给他们反应时间,等到醒觉过来,他又已经入定了。 稍倾,却是后面传来了一个低微的声音,“先,先生,还有这位大人,让我,让我们来照看他吧。” 兴民回过神了,抬头一看,却见是李家的那个小女孩李芯,以及她那个好像叫鱼彤的好友。俩女的形象也不太好,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势,不过好在都是表面上,整体看起来还算好。兴民略一迟疑,还是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两位姑娘了。” 闻悟心里一动,然后便感觉到两个女孩坐在了身边。他若有些沉郁,但体内的气息不稳,于是只得暂时收敛精神,静心调理。刚才那一掷,虽然没至于让他失去行动能力,但也确实几乎耗尽了所有气劲,使他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般体感虚浮。 兴民倒是想跟他好好聊聊,但营地里却是一团糟,由不得他空闲。虽然山匪是解决了,但整片山岭上都是夜鸦,营地内又一堆伤员,也不知道敌人会不会去而复返……诸多问题纠缠,霎时间吵成了一团。黎狮、李狂等人是一致认为应该趁着这个机会离开,但伤员却是个大问题,营地里足有百多伤员,还有一些老弱妇孺,根本就没条件全部一起带走。 “你们爱走不走,反正老子是不奉陪了。” “我不会阻拦,但就怕惊动了这些夜鸦……” 兴民一句话就让黎狮哑了,周围人人色变。 闻悟知道夜鸦和鸦灾的关联,但在场的其他人可不知道,现在鸦灾虽然退了,但夜鸦还在,正密密麻麻分布在山林里呢。即便现在鸦群安安静静,显得人畜无害,可谁又能拍着胸口保证一旦惊动了它们就不会引起新一轮的攻击呢? 山坡上的场景,上去的人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即便是善于屠宰的司兽坊的人也有个别撑不住吐到连胆汁都吐出来的,惨烈程度可见一斑。刚才,依靠山谷地形和营地的临时防御工事顺利撑过了鸦灾,确实让有些人心存侥幸——主要是司兽坊一方,他们也是唯一有能力突围的。然而,当他们看过正面对抗鸦灾的惨状后,基本就没有人还有勇气去尝试了。 黎狮憋着一口气,终于还是软化了,“你到底想说什么?”他自然知道局势,虽然猎兽队的人最多,但在知道了兴民的身份后,这就没什么意义了。因为他明白,即使再不爽,自己也经已上了贼船,兴民的死活,很可能也关乎着自己以及团队的存亡。 兴民沉吟一下,有理有据地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虽然我们被困在这里,但有鸦群在,至少我们不必担心再有偷袭。退一步说,哪怕夜鸦卷土再来,我们还可以有个躲避的地方,若是出了这山谷和营地,后面可就没多少遮掩了。” 李狂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黎狮鄙视地瞪他一眼,哼道:“那不等于在这等死?” 兴民摇摇头,“不至于,虽然附近的哨岗指望不上,但此处距离军部的两处军营不远,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估算,支援最快再过几个时辰就能到,最慢也就明日黎明时分前后……”如果会来的话,心底暗自苦笑,兴民脸上却非常坚定,继续分析道:“另外,我看这些夜鸦很可能是夜栖的,只要不主动惊扰它们,到明天日出之前,我们应该都是安全的。” 黎狮张张嘴,却是无法反驳了。他倒是有个更好的办法,那就是悄咪咪地逃,按照他的能力经验,只要人数不多,尽量不惊动夜鸦并不算难,但这兴民一看就是个死牛皮,铁定不肯放弃伤员独自逃走,所以这计划等于是没有。如果是自己逃,不是不行,但如果兴民因此而死,那自己就不用回泰明了。再且,黎狮看他一眼,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以往见过的权贵,在生死存亡之际,哪一个在乎平民生死的?这家伙,身份地位比一般权贵不知高了多少层楼,却偏偏是个奇葩。刚开始,黎狮还当他是装模作样,结果从头到尾竟是真的一点都不退缩,真不知道是说他傻还是什么好了。 这时,那司兽坊的假小子从山坡上溜了下来,“老头,上面有个家伙一直说自己是什么军部什么队的人,说有事要说,要不要拉过来?”说罢,她瞟了一眼兴民。 黎狮颔首,“拖过来吧。” “好。” “谢了,黎团长。”兴民感激地点点头。 “哼。” 黎狮嗤之以鼻,然后自顾找个木箱坐下来,缓缓气。实际上,从鸦灾起他就没什么喘息机会,同样疲惫。而且,由于挡在最前面,他受的伤也不少,上半身遍布夜鸦啄抓的痕迹。唯一值得幸运的是,大多是表皮伤,并不算严重。不过,他现在却也没什么心情关注自己的伤势,看着捡回来插在地上的赤红断剑和碎片,他感觉还是心比较痛,在滴血。 兴民也累了,在一辆垮塌的马车的车辙上坐落。他半边身子染血,头发散乱,模样看起来其实颇为憔悴,只是眼神面容坚毅,腰背依然挺拔,便给人一种还好的感觉。 “殿,大,大人……” “李军尉,以防万一,还得麻烦你再组织些人手到周围放哨。”略停,兴民歉然地道:“我知道大家都累了,但性命攸关,还得再忍忍。记得让大家多带点热水袋,还有吃的。”车队现在唯独不缺药品和食物,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但是……”李狂迟疑了。 “去吧,有黎团长在,这里出不了事。” “是。” 李狂看一眼黎狮,心里也明白,现在就司兽坊还有点战斗力,确实让他们留在这里更合适,于是便招呼了仅剩的几个部下离开了。 兴民缓了一口气,心神稍稍轻松了一点。但绷紧的精神一松,浑身的刺痛就一股脑儿地袭来,疼得他冷汗直冒。尤其是肩膀上的伤口,重新迸裂,整条手臂几乎都抬不起来了。但他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依然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淡定样子。这时候,他看见司兽坊的人压着一个人从山坡上下来,便强忍着疼痛挺起了腰板,目光变得锐利清明。 “殿,殿下……” 人还没到,老鸡尖锐的声音已经传过来了。那跟着下来的假小子不耐烦地一脚将他踹得往前一扑跌了个狗吃屎,“喊什么喊,快走!” 老鸡连忙爬起来,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前蹦,血肉模糊的恐怖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只是干嚎着,“殿下,殿下饶命……” 黎狮一把木板丢过去,将之砸得惨叫一声又倒下了。 兴民皱皱眉,“你认得我?” 老鸡见到了活命的机会,不顾伤痛一骨碌跪起,拜地磕头,“认,认得!小,小人李基,原为南方军部第十四营第六大队……” “你做什么!” 兀然一声叱喝。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回头望去。 老鸡亦然,他话说到一半被打断,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然而,下一刻他就见了鬼一样,眼珠子瞪圆了,“你,你,你你你——” 原来,却是那一直躲在车厢里的女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丢下孩子出来了,抢了别人一把短刀,疯了一样‘啊啊’狂叫着冲过来。 老鸡惊恐地跌坐在地,然后拼命往后退,裤裆拖了一地污泥。 兴民想要站起来,但在情急中撑了一下受伤的手,顿时疼得面色剧变,硬是没能起身。黎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不耐地一叱,“拦住她!” 周围几人一拥而上,谁知道那女人却不要命似的,挥舞着短刀,谁挡就砍谁,硬是把所有人都逼开了。 霎时间,营地内一阵骚乱。 黎狮本就恼火,见到这一幕,更是火上浇油,“够了!你们玩呢?” “让我来!” 假小子自告奋勇,卷起袖子就要上前去。对方是带娃的女人,几个大老爷们不好下狠手,自然畏首畏脚,但她却没有这个顾虑。 “哇啊啊啊——” 倏然,营地内的马车里,响起了幼儿的哭啼。仿佛是因为吵闹,又或者感觉到母亲不在,孩子一哭就哭得撕心裂肺。 凡游篇 第二十八章 卑劣者 嗷呜—— 夜幕下,野狼啸月。 “军尉,不会有狼吧?” “怕什么,十万八万只鸟东西都不怕,还怕几只大狗?”李狂坐在石头上,就着热水啃肉干。 “也是……”放哨的士兵无聊,又找话说了,“军尉,你说,要是这次咱们能活着回去,咱能不能升个大副当当?” 李狂翻个白眼,“还想升?丢了岁贡,不砍你头就算你上辈子烧高香了。” “呃,不对呀,我瞧着那个大少爷不是大官吗?我们这也算是救了他的命吧?他能让我们吃亏?” “呵,你最好别想这事,不然,搞不好死的更快。” 李狂感觉手里的肉干索然无味,叹了一口气。如果是平常的危难事件,救了人或许是个大功劳,但卷入这档子破事可就不一定了。运气好还好,要是运气不好,别人整不了兴民,还整不了你下边的人?这种事,进一步确实有可能平步青云,但是退一步嘛,绝对就是万丈深渊。李狂活了半辈子,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根本就不想触这霉头。 晦气。 同样感觉的,还有黎狮。他这一次负责护送车队北上,原本就极不情愿,结果还摊上这烂事,无端被卷入权争漩涡,憋屈得想骂街。这不,刚坐下来喘口气,结果那女人又一番大闹,让他心情更是糟糕透顶,随手拿个兽骨就砸出去。 ‘咚’地一声,老鸡被砸得惨叫一声,头破血流。不过他本身就已经头破血流,所以看起来只是多流了点血,大差不差。那贱人在吵吵,你砸我干什么?低头哀嚎的一瞬,他的眼里露出一丝阴狠,但却一闪即逝,随后只恐惧地抱头求饶。 孩子的哭声越加响亮,男装的女孩看不下去了,大步过去将孩子抱了出来。那女人还在发疯,见到这一幕顿时更加疯狂了,胡乱挥刀逼退所有人,然后停顿了一刹,最终还是冲过去一把将孩子抢了过去。女孩连忙撒手退了一步,并小声说,“我不知道你跟那人有什么仇怨,总之今日他必死,前提是得等我们问完话,完了你要想亲自动手,我们不会拦着。” 女人一震,抬眼看她,然后瑟瑟战栗的身体稍缓,抱紧了孩子,低头缩向箱子的角落。说来神奇,她一抱孩子,孩子的哭啼就停了。 兴民看了女孩一眼,感谢地点点头。稍稍收拾了一下心情,他回过头去,目光恢复冷淡,微微颔首,“你,继续说。” 老鸡抬起头,眼角余光瞄到女人怨毒的眼神,顿时如芒刺背。但命在旦夕,他也顾不得了,只跪地叩拜,“殿下,小人……” “我不想听到一句废话。” “小,是,是……”老鸡冷汗直冒,战战兢兢地道:“小人本名李基,原乃南方军部第十四营第六大队的中队长……” “最后一次机会。”兴民冷冷地道。 “几年前,殿下南巡,小人曾在三府镇有幸见过殿下一面,所以知道殿下身份,小,小人……”老鸡连身上的疼痛都暂时忘了,颤颤发抖,“若是小人知,知道……”瞥见兴民的表情越来越森沉,他惶恐地捣头磕地,“殿下,殿下,小人真不知道您想知道什么,您问,您问!小人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只求殿下听我一言,听完之后,若是觉得小人死有余辜,不必殿下动手,小人甘愿自绝于此!” 兴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问:“谁主使的?” “对方自称南明军首领……” “还有呢?”兴民一皱眉。南明军是盘旋在南方的一支套用前朝国号的叛军,或者说乱党,从前朝灭亡开始便已经存在,至今已经有几百年了。不过,说是南明军所为,兴民一个字都不信。因为经过几百年的打压,数次大规模的剿杀,真正的南明军早就名存实亡,现存的所谓南明军,大多不过是小股势力扯大旗的噱头,基本就是些流寇山匪而已。 “有,有!小人曾和对方有过几个照面,以小人的猜测,这些人武术超群,擅长搏杀,且纪律严明,不像是乱党,更像是……” “什么?” “军,军中高手……”老鸡抖抖索索,如履薄冰。 “你们的武器是哪里来的?”兴民并不感意外,继续问。 “也,也是他们提供的,但,但小人绝对没有参与袭击殿下,小人认出殿下之后,不敢僭越半步,求殿下明鉴,小人只是迫不得已……” “你说你曾隶属军部?”兴民打断他:“为什么会落草为寇?” “小,小人也是被逼无奈。” 老鸡见到了活命的希望,眼泪就流下来了,惨道:“小人原是南方军部派遣在此的驻军,在一次率兵巡山时突遇山洪,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小人命大,被洪水冲上岸保住了一命。当小人醒来时,人已经在景家寨,后来才知道是景家寨的猎户将我救了回来。在那之后,小人就在景家寨养伤,足足半年之久,小人原本想着养好了伤再回去复命,殊不知在此期间小人却无意间知道了景家寨的一个惊天秘密。原来,那所谓的景家寨,实质上就是个贼窝,那里的猎户每到收成不好时就会聚集成匪,以劫杀过路商民为生。他们聚时为匪,散了是民,所以军部一直以来才无法尽剿匪患,小人得知后,便想着暂时留下来……” “他撒谎,他撒谎……” 忽然,那女人状似疯癫,尖叫着又要冲过来,“他撒谎——” 女孩一把搂住她。 老鸡不停,语气反而愈加急速了,“小人知道,山寨上也有好人,也想着报答救小人一命的恩人,就打算暂时潜伏,摸清楚山寨内的情况,再做打算,谁知道,小人越是了解深入,越是心惊,这些山匪,不仅劫财杀人,还掳掠人口……” 女人双目通红,“撒谎!他撒谎!” 老鸡看了她一眼,“比如,比如这女人,便是被那叫景馗的寨主掳掠来的,景馗为了让她安心,还亲手杀了她父母……” 众人闻之一愣。 女人一窒,瞪圆了眼。稍息,她嘴唇抖动,“你,你,你撒谎……” 兴民眯着眼,“继续。” 老鸡连忙磕头,接着道:“这事小人绝不敢造假,这地方人烟稀少,穷山恶水,外地女子根本不愿嫁入,所以本地的男人想要娶妻,许多只能靠抢。但是,自从军部驻扎此处,经常巡查,他们担心掳来的女人泄漏消息,于是便想出了一个阴损的方法,那便是在劫杀商民的时候,分成两边,先让一边出来劫杀,杀掉老人男人,再商量好让另一边救出女人,这样一来,被救的女人对他们心怀感激,又由于家中男丁大多死绝,无处可去,就只得心甘情愿留在山寨,替他们生儿育女……” 在场诸人听了这一番陈述,皆瞠目结舌。 “你……” 女人浑身颤栗,濒临崩溃,“你,你撒,撒……” 老鸡垂着头,“小,小人绝没撒谎,小人亲眼见到景馗杀掉她父母兄弟还有下人等一家六口人,这等事,在附近山寨中比比皆是,小,小人原本不愿同流合污,但一想到如果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也算是一件功德,于是忍辱负重,打算搜集证据……” “你撒谎!” 猛然,女人眼角迸裂流血,手中孩子一松便冲过去。幸好女孩眼疾手快,接住了孩子,但这一跌一撞,孩子就又‘哇——’地大声哭啼。 凡游篇 第二十九章 幸存者 老鸡眼见女人扑过来,惊恐地躲避,但奈何腿脚受伤却是走不动,只得连连求饶,“殿下,小人句句属实,小人还有证据,每一次劫杀商队,那些山匪都会在商队中安插细作,殿,殿下车队里就有一个,只要殿下抓住他一问,便知真假……” 黎狮扬起手,小胖立马就跑过去,将癫疯的女人挡住。那女人已经失去了理智,但双方体形差距过大,被小胖一盾牌就摁住了。女人双眼流着血,双手扒土,指甲都抓出血来了,却犹自朝着老鸡‘啊啊’地咆啸历叫,仿若疯鬼。 兴民抬起下巴,“谁?” 老鸡精神一振,手一指,“那,那个,那个——” 营地里一静。 众人的目光聚集到同一个方向。那是个半边脸裹着布带的汉子,倚着一堆药材。先是愣一下,紧接着他就蹦起来,转身往外跑。 “哼——” 黎狮一句废话没有,伸手抄起了同伴的弓箭。可还没等他弯弓搭箭,却见那汉子一瘸一拐,竟没走两步就脚下一绊自己摔倒了。这一看,摆明了就是一个毫无武力的弱鸡,腿脚还受了伤。黎狮都给整无语了,没好气地摆摆手,“抓过来。” “啊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啊——” 谁料,汉子竟先崩溃了,倒在地上手脚挥舞,满脸眼泪鼻涕,“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啊啊啊啊啊——” 然而,过来的几个司兽坊的大老爷们可不惯着他,就是一顿拳脚招呼,将他打得嗷嗷惨叫,直到无法抵抗后才被拖了过来。 “不,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不能死,我不能……” 纵然被打得浑身是血,但汉子依然本能地蜷缩成一团,死死抱头,口中绝望地喋喋求饶。那模样,竟让人看了有些许心酸。 兴民皱皱眉,“不想死,就把知道的说出来。” 汉子一顿,露出一只眼看他。或许是感觉到了兴民的正面形象,他立即一弹,跪地磕头求饶,“大,大大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民,小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才刚出生三月的孩子,还有两个女儿,小民不想死,小民绝不能死,大人饶命……” 兴民冷冷道:“我不想重复。” 汉子一抖,有点口吃了,“小,小民不知道,小民,小,小民只是跟随本家车队北上的杂役,杂役,小民什么都……” 老鸡尖叫道:“你撒谎!那晚你和谁约好在北面林见面的?” 汉子一震,扭头看他,两眼睁得偌大。 老鸡裂嘴冷笑,腮帮的牙齿显得极为渗人,“那晚我蒙着面,你不认得我,但我可认得你!” 汉子往后一坐,整个人都瘫痪了,“我,我……” “奶奶的……” 黎狮的火气已经到顶了,拎起斧头,“你们一个个,可真行啊,这么说老子是打从一开始就上的贼船啊?哈可以,可以……” 斧头上的血还没抹干净,在火光下反射着红光。汉子一个激灵,‘啊啊’叫着往后退,“不,不要杀我,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我,他们,他们说好的只是劫本家的两辆药车,说好的,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兴民伸手隔空拦住黎狮,“说下去,不杀你。” 汉子一瞪眼,仿似看到曙光,连忙往前跪,磕头如捣算,“我,小,我,小民,他们让,让我在药车的车轮上做手脚,好让药车掉队,他们可以趁机劫两车药材,事成后分我一百银钱,小民,小民上有老下有小,小民只想挣点脱籍费,让孩子不再为奴,小民,小民从没想过要害人,他们,他们也答应过不会杀人的,我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死这么多人的,啊啊啊……”说着说着,汉子自己竟先崩溃了,两只瞳孔睁大,哭得凄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兴民看他绝望的模样,默然了。 黎狮怒极而笑,“呵呵呵,想不到?妈#,你想不到,老子更想不到,下去好好想吧。”他走过去,手一举,抡起斧头。 汉子仰着头,张着嘴,眼球里血丝裂血,“啊啊啊——” “黎团长。” 闻悟睁开眼,及时喊停了。 黎狮举着斧头,停顿了一刻,然后落下,劈在了汉子身边,吓得他直接尿了。浓臭的液体透过裤子渗出,湿了一地。 闻悟朝身边一时惊喜的李芯、鱼彤笑笑示意自己没事,然后站了起来。在众目注视下,他走到前面去,站到了汉子的面前。 “好了?” “嗯。” 应了一声兴民的关心,闻悟低头看汉子。后者愣愣回头,与他对视片刻,然后目光逐渐聚焦,如同见到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留着鼻涕,浑身颤栗地呢喃,“小,小少爷……”这汉子不是谁,竟是闻悟当初在元望镇的圩市上与他买过几次灵药的药贩。 “你说你没想过害人命?” “嗯,嗯……”汉子连连点头。 “你说谎。”闻悟的几个字斩钉截铁。 汉子窒住,嘴唇颤抖。 闻悟又问:“你说你挣钱是为了老母孩子?” 汉子痛哭流涕,猛点头,“嗯嗯嗯,嗯嗯……” 闻悟看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全场都为止一愕的话,“你走吧。” 啊? 汉子愣住,然后不确信自己时不时听错了,先看看闻悟,然后又看看周围。见没有人出声,他尝试性地往后挪了挪。 老鸡有点懵了,“这,这位大人……” 闻悟没理他,而是看看兴民,后者微微点头,于是他又看向黎狮。黎狮扶着斧柄,没好气地翻白眼,“我欠你人情,你说是就是吧。” 汉子仿若做梦,等到反应过来后,连忙给闻悟重磕三个头,然后又朝兴民、黎狮以及营地众人磕头,完后就连滚带爬地往外逃。 所有人看着,皆沉静了。 老鸡看见这一幕,心里一喜,“大人……” 闻悟打断他,直接问:“我问你,那个景家寨,还在吗?” 老鸡一怔,看他面如淡水,心里急转,小心翼翼地回答:“在……”本来是想着说‘在’的,但见到那女人的怨毒眼神,他只得改口,“不,不在了,大人,那等匪寨,世代靠劫杀商民为生,无恶不作,不知道祸害了多少人,早就该剿灭了,小,小人……” “哦。” 闻悟点点头,转过身后,然后一个回旋鞭腿,将老鸡踢飞出去。后者还没反应过来,人在空中,喷了一天空的血。 全场一寂,连那女人也一时之间定住了。 老鸡落地后翻滚了一圈,抽搐着,却动弹不得。他脖子喉管断了,身体已经瘫痪,但脑子还是清醒的,说不了话,趴在地上颤抖。 闻悟偏偏头,随口道:“那几个人留着也问不出什么,全杀了吧。” 男装女生愣愣地点头,“呃,哦……” 闻悟接着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神经又瞬间绷紧了,“准备一下,有一队人在接近。” 兴民倏地站起来。 黎狮会无条件相信的人不多,但此刻却不知怎么地就是完全相信了眼前的少年,生无可恋地骂街,“我##妈,有完没完了!” 霎时间,全部人乱成一团。老弱妇孺伤员全部惊慌逃回营地藏好,其它还能动的不管愿不愿意都不得不行动了起来。 此时,山坡上,李狂十万火急地蹦出来。 “殿,大人……” 话音未完,他就见到营地里一片忙乱,当即窒住了。这是整哪样?我还没说完呢? 兴民叫住闻悟,“闻悟!” “嗯?” “你等一会儿……”兴民凑到他身边,往他怀里塞一张纸,低声道:“如果有机会,自己先跑。这是我的亲笔信,你要是能出去,交给我母后,她定不会为难你和其他人……” 闻悟愣了愣。 兴民像是交代完最重要的后事一般泄了口气,轻松地笑了一下,拍拍他肩膀。 闻悟挑挑眉,表情有些不置可否。 “呜呜呜——” 夜幕下,响起一声低沉的号角。 兴民正要走,听到后一震,停住了。这个声音他可太熟悉了——临海府沿海一带的螺号,也是临海府军的特有军号。 闻悟笑了笑,将纸塞回给他, “你还是自己拿给你妈吧。” 凡游篇 第三十章 傻子与怪物 清晨,市集熙熙攘攘。 位于泰明、江川、新青三府交界处的三府镇,不仅是南方往北进入中州的重要中转站,还是三府物资的集散地,在历朝历代都是官家重地。 这一日,三府镇的民众明显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黎明时分,上千名临海府的海祗军从南而来,进入三府镇后迅速占据军镇司,并将方圆一里的街头巷尾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里真热闹。” 闻悟从楼阁上往下望,集市四通八达,人头涌涌。军镇司位于三府镇中心,高八层楼,站在最高层,整个三府镇便尽收眼底。 “三府商地嘛,当然的。”兴民坐在房内,活动了一下臂膀。在广兴山岭时,由于强行使力,他肩膀上的伤势再次加重了,但鉴于当时的紧迫情况,只能做个紧急处理,现在安定下来,闻悟就重新帮他治疗了一番,耗了半个多时辰。 “你这手,七日之内不能再动了,要是再裂口,不废也残。” “知道,谢了。” “你还派人跟着她呀?”闻悟往下看,忽然问。军镇司的后门外,那个女人抱着孩子,浑浑噩噩,像是行尸走肉一般。 兴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走过来一看,才道:“哦,她呀?我问过了,她之前所在的寨子没了,她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能去哪?我让李军尉派人看着她,给了她点钱银,够她重新过日子了,不过要是能找到什么亲人之类的就更好了。” “这个帮法,你可帮不过来。”闻悟不以为然。倒不是说冷血,而是这一次遭劫,车队和各村各寨加起来死了有一千多人。现在外面一大票人等着善后,活着的以及死人的家属,还有各大商行的损失,以及岁贡……这一连串,如果有一个给一个,怕是出一府财力都不够填。关键是,山匪已经死了个干净,所谓冤有头债有主,等于是想找个债主都没了。 “面前的能帮一个算一个咯。”兴民苦笑,然后叹了一口气,肃然地道:“我仔细想过了,广兴山岭那一代的环境本来就不适宜长居,加上常年匪患不断,长此以往根本不是办法。我这次回兴都会跟父皇请命,以官方的文书正式诏告,将里面的人全部迁出来,全部,哪怕要用上强制手段。”兴民指指三府镇南面的空地,“地方我刚才也想好了,就在那一块,由财户司出资建一片民居,愿意的就搬进去,不愿意的,给些补偿,想去哪就去哪,只要不回去就行。” 闻悟的表情模棱两可,只问:“你相信那个人说的话?” “谁?” “那谁,我一脚踢飞的那个,谁来着?” “哦,那个啊,啊——,不记得了。”兴民想了想,也没想起来,直接略过了,反问道:“你呢?你觉得他说得是真是假” 闻悟随口一答,“虽然漏洞百出,不过,大抵有三四分真吧?应该。” 兴民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其实没什么关系了,广兴山岭的匪患一日不灭,官道就没法畅通,积累的损耗同样不小,还不如一次性解决了。” “也是。” “唉,花点钱能解决的倒是好办,就是死了的……”兴民表情复杂。 “也不能全怪你。” 闻悟安慰了一句,但心里清楚,想要摆脱这件事的阴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算上山匪,这一波等于间接害死了近两千人。 兴民不置可否,“呵。” 闻悟不知该怎么接,看见下面的海祗军,转移了话题,“这些兵是你带出来的?不错嘛。” “嗯,确实。”兴民感概道:“不过,别看他们现在这样,其实他们里面的大多数都是临海一带的渔户,这几年才编入军籍。” “哦。” 闻悟点点头。 这时,走廊外边传来一声吆喝,“报——” “说。” “回大人,新青府军参卢炳求见。” “告诉他我在养伤,没空。”兴民的脸色一沉。 “是!” 来人领命,‘噔噔噔’又跑下楼去了。 闻悟有点好奇,“你打算怎么对付他们?” 这一次慎密的暗杀行动,虽然没有留下活口,但仔细推敲,不难摸到头绪。兴民的计划极为慎密,从一开始就没几个人知道,而在遇袭前,出了临海府,他就只在新青府停留过。而出事之后,新青府先是无动于衷,等到临海府派兵救援,又以没有军部允许不得跨府行军为由处处阻拦,要不是临海府治事当机立断,将海祗军打散成数十支游兵,强行绕道直入广兴山岭,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种种迹象,基本上就是明指向新青府,而且是毫不掩饰的那种。 兴民沉默一下,然后摇头,“新青府主康欢是父皇钦点的文巡,平日我与他关系也还不错,所以,这事我打算交给父皇定夺。” “喔。”闻悟只是随口一问,所以也不大关心。 “唉,算了,这些外事一时之间也处理不过来,之后再说吧。”兴民拍拍他肩膀,意味深长第道:“还是说回我俩吧。” “我?” “还要装傻吗?行吧,我先来。不骗你说,其实我一早就知道你了。”兴民坦诚地道:“自从你老师到了南雨州,我们就一直有书信往来,所以你拜她为师没多久我就已经知道你了,而且早就知道你会北上,只是没想到会会在这碰上而已。另外,我与你老师的关系也比你想象中的要更好,因为她小时候经常随她老师庙若行济入殿替我母后问诊,所以我8岁就认识她了。” 闻悟耸了耸肩。 兴民见他表情,苦笑道:“所以,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闻悟笑了,不再隐瞒,“这次北上,老师特意跟我叮嘱过,到了兴都,有三个人是可以信任的,第一个是她的老师,国师监的大祭酒、内殿行济、药士协会的会长庙若先生,第二个是当今国母凤义皇后,第三个就是凤义皇后的儿子,也就是太殿太子,兴民……”不止这些,坊间还有传说,凤义皇后打小喜欢曲红,甚至有过让兴民纳她入宫的想法…… 俩人面面相觑,然后双双“#”互怼了一声,接着便又一起笑了。 闻悟知道,兴民之所以隐瞒事实,很大程度是出于保护他的目的,但是他不同,除了谨慎之外,还有另一层原因,兴民却是不知道的。闻悟曾在曲红那里听说过兴民的事迹,得到的对兴民的评价是‘聪明’、‘友善’、‘坚强’和‘正直’。 当时,闻悟只是翻个白眼,嗤之以鼻。正如天下百姓都不信任权贵阶层的品性一样,闻悟根本不信一个一出生就是天之骄子的人会拥有这么多正面的品德。不对,不限于权贵,哪怕放眼整个天下,也难以找到一个有如此光明品格的‘圣人’。 但是,他还真的就是,至少目前来看是。闻悟瞟了兴民一眼,经过几日的观察,这家伙可能真的就是个‘傻子’。难怪会被排挤,调到临海府那种破地方。闻悟腹诽了一番。如此伟正光的形象,出现在一个太子身上,实属是千古奇闻了。 兴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忽然收起了笑意,“哎,既然把话说开了,那就说点正事吧。” “嗯?” “在广兴山岭时,你拿来退敌的那种火药……”兴民看着他,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是丹火吧?” 闻悟一怔。 由于炼丹术的特殊性,普通火焰往往难以满足炼丹需求,所以炼丹术士会寻找、制造各种各样的具备不同特性的火焰作为替代,比如有些火焰温度奇高,有些火焰不怕水,有些长燃不灭,有些温度极低……,诸如此类的特殊火焰,便统称为丹火。 大兴朝立国之初,曾剿杀天下炼丹术士,封禁炼丹术,理由是‘巫术之乱’,但却鲜少人知道,之所以封杀炼丹术,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由于其特异性,丹火的杀伤力往往远超普通火焰,而炼制丹火又几乎是炼丹术士必须掌握的技能,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每一个炼丹术士都是潜在的危险分子。而如果丹火的制作方式流传开来,那更是巨大的隐患。 时至今日,炼丹术在大兴朝依然被列为禁术,凡是炼丹者,皆属上三罪,严重程度等同于叛国,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兴民盯着他,神色肃穆。 闻悟与他对视了几息,诚实地摇摇头,“不是。” 兴民的目光一凝,然后灿烂地笑了,搂住他的肩膀,“嗐,原来不是啊?我就说嘛,吓了我一跳,不是就好,不是就好啊。” “那不是你给我的火药吗?” “是吗?啊,是,你看我这脑袋,忙晕了都。”兴民拍拍脑门,凑近点,“回头给我整点呗?不用多,十斤八斤就够了。” “十斤八斤,你以为是和泥沙啊?我半个月才提炼了几两。”闻悟翻个白眼,“你要是把材料备好,倒是可以给你弄几瓶。” “备,备,等会就给你备。” 兴民心情大好,感觉神清气爽。少顷,好像不经意的样子,他又轻松地说,“再问你个事?” “什么?” 闻悟拨开他的手,坐到栏杆上。俯瞰这热闹的镇街,迎着温暖的朝阳,感染着烟火气息,他几日来第一次放松了心情。 兴民看他,“你是不是摸到仙槛了?” 闻悟一愕,然后没有回答,只笑一下,望向晨阳。 兴民见此,不禁苦笑。 你老师真没说慌啊。 你这怪物。 凡游篇 第三十一章 遗憾与后悔 临近中午,军镇司的内务堂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这是太殿下的命令,无关人士不得入内。” 海祗军与南方军部互不相让,双方在内务堂的堂前拉开架势,气氛紧张。海祗军态度强硬,为首的将领丝毫不留情面。 闻悟下来时,见双方剑拔弩张,却并不在意,绕道走过。按理来说,三府镇作为官家重镇,理应是归南方军部管辖的,海祗军雀占鸠巢,不管从级别还是职能上都理亏。但海祗军是兴民的亲兵啊,南方军部再在理,也不敢真的乱来。 虽然新青府是好是坏还有待商榷,但南方军部有问题却是板上钉钉的事。现在如此猴急的想要接手,不过是真急了的表现罢了。但这也正是兴民所想要的结果,军部内部派系林立,谁好谁坏在短时间内还不容易分辨,拖上一拖,谁越着急,自然一目了然。 当然,这些就是兴民的事了,闻悟并不感兴趣。他下来不过是找李芯等人,想了解一下情况,毕竟他答应过李明。 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了,但这次事件影响巨大,不仅震惊朝野,还留下了一堆烂摊子需要处理,许多人都还处于迷茫当中。 尤其是侥幸活了下来的人,他们中的大部分或许比普通人的地位高一点、能力强一点,但归根到底依然只是凡人而已。死里逃生的经历,并非人人都能安然度过,总会也有少数人遭不住打击而崩溃,那些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们尤甚。 “我爷爷呢?你见到我爷爷了吗?呵呵,我爷爷啊,我爷爷是大名鼎鼎的楚田,万药堂的堂主!他是堂主!你们知道吗?你们见到我爷爷了吗?额呵呵,谁见到我爷爷了?我爷爷在哪?你大胆!你信不信我让我爷爷打你屁屁,打你!嘿嘿……” 楚文书醒来后,逢人便问爷爷,众人先是可怜他,然后又有些厌烦,不搭理他,但他还是逮着人就问,“你见过我爷爷吗?诶,你呢?你见过我我爷爷……” 闻悟反手一甩,巴掌携着不易察觉的淡光,‘啪’地打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众人吓一跳,但很快就见怪不怪了,因为之前由于不胜其烦而动粗的人也不是没有。 但这一次略有不同。楚文书被一巴掌扇倒,跌坐在地,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了。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瞪大着眼,看着闻悟,整个人好像呆了。他浑浊散放的目光逐渐凝聚,视线恢复焦距,瞳孔中重新出现了影像。 闻悟看着他,“醒了吗?” 楚文书一震,双目流下眼泪,‘咦啊——’一声长嚎,然后往后一靠,抱头俯身痛哭,声音凄惨,“啊啊,啊啊啊——” 这一次,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各自凄然。 闻悟抿抿嘴唇,转身离开。沿途走过,众人皆看他,大多投来感激的眼光。由于人数太多,军镇司没有那么多房间,所以伤势不大的人就只能在屋廊里凑合,将房间让给老弱妇孺。对此,闻悟也无能为力,毕竟在事件调查结束之前,这些人一时半刻都不能离开。其实这也是变相的保护,因为谁都不知道放他们出去之后,有没有人会痛下杀手。 院子里,几个人围着几个炉子在熬药。鱼彤是其中唯一的女生,负责看火。到了军镇司,她换洗了一番,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闻悟过来时,远远的她已经看见了,只是略有些踟躇。等到闻悟走过来,她眼里才闪过一丝喜色,站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 “几位先生都要看护伤患,人手不够,我就过来搭把手了。”鱼彤不大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两天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笑。 “哦,李芯呢?” “在里面……” 鱼彤回头看看院子东侧的房间,而后脸上的一丝笑意就消散了,看看闻悟,“她,半天没说话了,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闻悟点点头。鱼彤将扇子交给旁边的人,示意了一下,然后就带着他走过去。房间的门窗都关着,大白天的安安静静。 “芯芯?” 鱼彤敲敲门,却无人回应,于是又说,“芯芯,闻悟少爷来了,你开一下门吧?”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咔’一下,拉开了门闩。 鱼彤吸吸气,缓缓推开门。 闻悟见到李芯返身回去,坐到横榻上。她垂着头,手里抱着一个用黄色绸布包裹着的灰色瓷瓮,那是李明的骨灰。 这次出门,对兄妹二人以及鱼彤这样的小年轻来说,原本是一次欢快的成人礼,沿途游游山、玩玩水,结交朋友,到兴都长点见识……这应该会是一段愉快的旅程。事实上,前辈们都是这么说的。所以没有人想得通,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 闻悟走进门,看着比自己还小两三岁的女孩,不知如何开口。他与兄妹二人只接触过几回,充其量只算普通朋友,但不知为何,却有一种亲切感。大概是因为李芯的单纯,以及李明的爽朗?在他们身上,闻悟仿佛看见了自己与闻卿的影子。 鱼彤坐到李芯旁边,却不知道怎么安慰。 寂静间,反而是李芯先开口了。不知是心情低落,还是缺水干涩,她的声线有些嘶哑,“闻,闻少爷,我,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闻悟答道:“随时都可以。” “那,那可以麻烦你,帮,帮我找个车马嘛?我会给你钱,我,我还有钱。” “你想去哪?” “我,我想回,回家。”李芯抱紧瓷瓮,声音带着哭腔。 “你不打算参加药考了?” “呜,不,不要了……”女孩用力扁嘴,极力忍着眼泪。 “芯芯……”鱼彤搂着她,双目红了。 “如果你执意回去,我不会拦你。” 闻悟停顿一下,默默地道:“但是,这一次北上,你哥哥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不就是赴考吗?难道你认为他是为了自己吗?” 女孩再也无法抑制情绪,‘哇’地一声,扑进鱼彤怀里放生大哭。 闻悟微微皱眉,继续说:“你哥哥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你药考晋级,你现在要中途放弃吗?如果你哥知道,他会赞同吗?” 李芯哭得愈加撕心裂肺。鱼彤也跟着流泪了,连忙摇头,示意不要再说。 闻悟闭上眼,吸一口气,缓缓嘘出,“抱歉,我无法为你做得更多,但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会尽最大的可能来帮你,所以,也请你再想想。不必急于一时,这几日我都会在这里,这段时间,你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也会一直等着你,等你的回答。”说罢,他就转身离开了。再留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又还能改变什么。 屋里,两个女孩抱头痛哭。 闻悟行出屋外,仰头叹了一口气。忽然,他恍恍惚惚的,脑海中似是回荡起曾几何时说过的话,亦或者是别人说过的话。 “所有的遗憾与后悔,皆源于我们原本可以避免,而我们没有。” 凡游篇 第三十二章 恰遇仙驾 年末,冬临大雪,万里飘白。 兴都府,百姓的热情却未被寒冷阻隔。秋收过后,农牧休养,临近跨岁,四方来客共聚,正是一年中最为热闹的时段。 国师监一早就挂上了大红的灯笼。 “轰——” 巨大的马车驶入正门。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皆一脸惊诧。 这一辆马车,由一匹一丈多高的巨大天驹拉车,车厢虽不华贵,却异常宽大,横近一丈,长一丈许,俨然就是一座移动的小房子。天驹飞奔,车轮如磨,声同奔雷,虽是独行,气势却犹如百马奔腾,使整个国师监都仿佛在瑟瑟震动。 众人纷纷猜测,这来的是谁,竟敢这样直撞。 所谓‘临门踏槛,师重如山’,国师监有一条不成名的规定,那就是除了少数特例外,凡过门者,皆要下车马改步行,以敬前圣。 须知,作为管辖天下学子的机构,国师监虽然没有中枢司、财户司、军部那样的实质权力,却是整个东方陆洲人才的集散地。这里是天下寒门子弟心目中的圣地,这里与朝野上下过半的权贵有所交集,这里还是皇亲贵胄的专属学署……毫不夸张的说,国师监虽未列政班,其地位却隐约凌驾于政班之上。因此,即便是当今皇帝,都得礼待三分。 国师监内一时噪乱,众人纷纷探头观望,窃窃议论。皇家的车马虽然高贵,但在国师监也并非罕见,而眼前的天驹拉车却只在传说中才有听闻。须知,天驹多为仙人坐骑,高一丈,长丈五,日行千里。众人无不好奇,这样一个访客到底会是谁。 “快看,大祭酒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然后就见中庭那边的台阶上出现了一名身披白色毛裘的老者,领着数十人出来迎接。这些人,大多年过半百,每一位都是大兴朝的学界栋梁。围观者心里震撼,除了圣驾亲临,他们还从未见过国师监摆出如此大的阵仗。 马车停在中庭下。 大祭酒率着数十人向前,执手行礼,“恭迎仙师。” 全场鸦雀无声。 冬日的寒风刮过,天驹‘呼哧’一声,鼻子喷出一股白雾。 稍过片息,车厢里传出一道温和的声音,“庙若,十多年不见,你显老了啊。” 大祭酒抬起头,须发颤抖,略显激动,“老师……”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青衣的青年。他扶住门板,让开身。然后便见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袍的身影走出,站在了车沿上。由于带着兜帽,看不清他的样子,只勉强能确定是个男人。他没有下车,而是在众人的惊讶中,往前一步踏空。 而后,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这男人踩在空中,竟然如履平地,踏天而行。 周围一阵哗然。 武人轻功不是没有,但武人的所谓轻功,本质不过是跳跃滞空,哪像眼前这样违反常理的踏空行走?亲睹者无不惊为天人,目瞪口呆。 大祭酒一行人低着头,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仿佛鸿毛一般,男子轻盈落地,然后对着众人发了个牢骚,语气有些烦闷,“这中州还是一如既往的寒冷,令人生厌。” 大祭酒不敢怠慢,连忙道:“学生已经备好温室,还请老师移步。” “哈,还是你懂我,走。” “请随学生来。” “庙若啊,你怎么老的这么快?我都差点认不出你来了。” “呼,老师,你我上次一别,已有二十五年……”大祭酒一边在前领路一边回答,有些无奈,“学生今年八十有二了。” “哦?有这么久吗?” “您是仙人之躯,对时间的感悟有别于凡人,自是不同。” “是吗?唉,或许罢。”男人走了一段路,忽然想起什么,“咦?庙若,我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嗯?” “哎呀算了,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走吧。” …… 台阶下面,青衣青年一边追一边喊,“师傅,等等我!”由于台阶湿滑,他一个不留神就‘啪’地摔了,生啃了一嘴冰渣。 周围的人急忙赶来帮忙,结果被滑得一个接一个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我好想听到了青文的声音,哎呀——” 室内,温暖如春。男人一拍大腿,猛然想起来了,“我说好像忘了什么,原来把青文落下面了,快去快去,让人把他带进来。” 大祭酒有些无语,但还是第一时间命人去办。 男人忽然又道:“算了,我们俩这么多年不见,还是单独聊聊吧。” 大祭酒一怔,略微迟疑,然后还是屏退了其他人。于是原本人头憧憧的室内,转眼就一空了,只剩下俩人围炉而立。 男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副普通的中年人的模样,“没有外人就不必拘谨了,坐吧。” “是。” “你刚才有见到青文吗?他是我十年前收的最后一个弟子,算是你的小师弟吧。”男人坐下来,娓娓说到,“原本是打算让他接我衣钵的,可惜跟你一样,慧根有余,灵根和悟根却差了些,恐怕还是难摸仙槛。” “学生愚钝,让老师失望了。不过,我看青文师弟根基稳健,又年纪轻轻,有您亲自指导,相信还是仙道有望的。” “你看?你看个屁,你连他面都看不清楚,还看。”男人并不卖账,毫不客气地数落道:“所以一早就跟你说过了,让你别在凡尘厮混,你看你,这么多年过来,修行没见一点长进,凡人的阿谀奉承倒是学得十足,白白浪费了半生时间。” “唿,学生知错。” 庙若苦笑认错,亲自斟茶。 男人却嗤之以鼻,“知错?知错你早就回山了。早些年,如果你听我的,现在即便渡不过仙槛,也能多活个几十年。再看看你现在,老态龙钟,行将就木,还有几年好活?凡尘辗转几十载,也没见你长进了什么,难道就为了这一方庙室?” 庙若唯唯诺诺,不敢反驳。他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年轻一半的男人当面训斥,却半个字不敢吭,画面实属清奇。 “唉——” 忽然,男人不无感触地叹了一声。 庙若会错了意,羞愧地道:“学生不才,让老师劳心了……”顿了顿,庙若接着道:“不过,不瞒老师说,学生的灵根如何,其实学生早已清楚。当年,若不是您帮我开了气窍,学生恐怕一辈子都无法觉灵,这份大恩大德学生一直铭记于心。但正因如此,让学生明白了学生与旁人的天赋差距,以学生的资质,哪怕穷极一生也难以摸到仙槛,更别说入仙门……” 男人沉默了。 庙若继续道:“既然登仙无望,不论如何,以凡人一生,是多是少也都不过区区数十载。而学生选择学医,当心怀天下苍生,与其为偷取几十载光阴而泯然于世,不如在有限的年月里替众生减轻些许伤病痛苦,也算没白来世间走一遭。” “呵。” 男人笑了,看着眼前枯槁的老人,眉宇间多了些欣慰,“看来还是有所长进的嘛。” “不过是心中所想,让老师见笑了。” “肺腑之言,有何可笑?”男人摇摇头,又‘唉’地一声叹息,“以此看来,还是你想得通透,不像我,现在回首一看,竟似白活了。” 庙若一震,“老师何出此言?” 男人的眼神略有些凄凉,“这几年,我的感觉愈加强烈,怕是大限将至了。” 庙若大惊失色,手里的茶壶险些没抓住,茶水溢出。 男人不等他说话,便又笑了,“呵,你不必惊讶,渡过仙槛便是入了仙门,天命有数。更何况,过去一百多年来,我的修为未有寸进,能多活一甲,已经是得天眷顾了。” 老人缓缓放下茶壶,须发颤动。 男人笑着调侃,“呵呵,不必如此,即便大限将至,以我仙人之躯,再活个十年八载也没问题,倒是你这老朽身躯,谁先走还不一定呢。” “呵——” 庙若悲极而笑,却是无言以对了。 霎时间,心头的心酸冷暖,难以语言。室外的冬风如刀割,室内却温如三春,燃燃炭火如夏日炙灼,气氛却悲凉如秋。 “嗨,别说这些了。” 男人摆摆手,试图驱散阴郁,“我这次下山,如无意外,应该是最后一次了。我是想着,趁着大限之前再下来游转一圈,一来是看看能不能碰到些机缘,虽然机会渺茫,但总得一试;二来,便是想给青竹峰找个传人。唉,你没入我山门,不知道山门内的窘迫,我现在只担心啊,哪日我一走,山门内再无人能扛起大旗,到时候就连山位都保不住了。” 庙若白眉紧皱,“不是还有才先师兄吗?” “唉,他年长你几十岁,卡在仙槛前已经三十多年,希望渺茫啊。”男人苦笑,又调侃道,“我们三个,谁先谁后,还不好说呢。” 庙若彻底无言了。 男人却是比他坦然的多,笑道:“话又说回来……” “禀——”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通喏。 男人的话被打断了,庙若顿时不悦,叱道:“退下!” “是,是……” “无妨。”男人却不在意,摆摆手,“你且听了。” “这,哎,让老师见笑了。” 庙若略一犹豫,还是忍住了怒意,转头喝道:“何事?” “是,是曲红司祭的告急文书……” 外面的人‘噔噔噔’又跑回来了,先说明事情,然后似是怕被怪罪,又赶紧多说了几句话解释,“大祭司曾叮嘱过,如果收到曲红司祭的文书,务必第一时间……” 庙若一怔,“嗯?可是一个姓闻的少年?” “是。” “他人在何处?”老人面色稍缓。 “正在偏厅等候。” “知道了,且先带他到偏厢休息,好生看待。” “是。” “曲红?莫不是当初那个……”男人比划了一下高度,“小丫头?” “正是。” 庙若回过头来,顺着话题接道:“老师当年还夸她慧根极高,未来成就必不在学生之下。” “那她现在如何?” “青出于蓝了。”庙若笑了,神色间藏不住的欣慰,“这些年来,她跟随学生修习,成长颇快,几年前已经是六级的药士。” “哦?几年前……,不到三十岁吧?” “整好三十,比学生还早了3年。” “噢,那确实优秀,不知灵根……”男人的目光略有些期待。 “比弟子优秀,但十余年了,还是未能摸到仙槛。”庙若自然知道自己的老师在想什么,虽然不忍,但还是只能如实说了。 “喔。” 男人点点头,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不过,他当初见过曲红,对她的资质多少清楚,所以心里的期待也并没有太高,很快就恢复了平常。见庙若的神色带有一丝自责,他便随口转开话题,取笑道:“那这姓闻的少年,难道是她的孩子?” “啊呵,倒不是,她还未婚育。”庙若解释道:“这闻姓少年是她新收的弟子,据说资质奇佳,嗯——,说来好笑,曲红这孩子,性子向来寡淡,从未收过弟子,更少见这么夸赞一个人,所以学生就多上了几分心,但实质也是没见过真人的。” “哦?这么听着,倒是有趣。” 男人微微点头,又笑了,“上次见面,是你带着那小丫头,这次见面,轮到那小丫头又带来弟子,呵呵,这就是所谓的薪火相传吧?唔,这样算来,我该算是他的祖师爷了吧?既然这样,那就让他过来,见上一面,看看他有没有缘分得些造化。” 庙若眼前一亮,连忙多谢,然后赶紧叫人过去传唤,生怕有变。毕竟,仙人召见,百年难遇,可不是一般的机缘。如果从庙若到曲红再到下一代,三代都受仙人指点,那可是天大的福缘,要是有所收益,他这一脉或许还能再兴盛百年。 凡游篇 第三十三章 无礼 走廊里,几十个人顶着严寒守候着,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难耐。但也有不同,有些是冷急了,有些是真的心急。 “礼明,听说这位仙人在来这里之前先去了宫廷,圣驾率三司亲自迎接,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这等事,我怎会知道?” 施礼明有些烦躁,背着手来回踱步。作为国师监最年轻的祭酒,他看起来只有四十岁左右,面色白净,留着两撇精致的短须。虽然模样不算俊美,但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华美的白色冬袍,披着特制的银色披风,看起来颇有几分气度。 “礼明,你可知这位仙人的名讳?” “不知道。” “不对呀,礼明,老夫听说,你年轻时候曾经跟随庙公接见过这位仙人,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难道是传言有误?” “当然不是,只是当时我还年少,如今过了二十多年,记不太清楚了。” 施礼明含糊其辞。难道我会告诉你,当时所谓的接见,不过就是像现在一样被抓来凑个数然后就被撂在外面而已?当然不能。施礼明知道仙人的地位,哪怕只是一点沾亲带故,好好利用都有大用。不过,对于同僚们的喋喋追问,他已经烦了,挥挥手打断,“好了好了,大家不要再问了,想知道什么,你们还是等到大祭酒出来之后再直接问他吧。” 众人悻悻住嘴了,然后又各自议论纷纷起来。 施礼明晦气地暗骂。这一群老不死的东西,整天喋喋不休,等到哪天我接掌了大祭酒的位置,第一时间就拿你们开刀。如此想着,他又烦躁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心想着是不是该找个机会进去,或者在他们出来时率先说几句话,也好讨个印象。 “退下!” 兀然,正殿传来庙若的一声斥喝。 众人一惊。 施礼明先是一怔,紧接着心里一喜,连忙走过去。 其余人一看,霎时醒觉过来,许多就不甘落后,纷纷跟上。虽也有个别的不想同流,但一见这架势,也只得随众凑热闹。 然而,当众人赶到时,门口的传侍已经退出来了。 施礼明拦住对方,急问:“知明,发生什么事了?” “啊?啊,这……” 名叫知明的传侍,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抬头一看,却见几十个司监、祭酒狼瞪虎视,刹时间人都有点懵了。 “你啊什么啊,问你话呢。” “我,大祭酒让我去偏厢传唤,我,我,我先走了。”知明哪曾面对过这种阵仗?结结巴巴的答了几句,低头落荒而逃。 “诶,你……” 施礼明气急,却不敢强留,郁闷得一甩手。 众人面面相觑。 这时,人群前的一位秃头老者走出,“礼明,你是庙公学生,不如…...” 话音未完,庙若的声音又从里面响起,“刘公。” “诶,大祭酒,老夫在。” 秃头老者一震,连忙上前。 虽未见其人,但庙若的声音却响亮如在耳边,“刘公,林公,还有诸公,我与老师还有要事商议,你等可先行回去。” “这……” “老师!”施礼明赶紧抢话,“我与诸公在此等候多时,还望老师……” “诸公,若无要事,请先回罢。” “是。” 秃头老者瞥一眼面色一阵青一阵红的施礼明,率先告退了。在场的数十人,有些跟着他一起走了,有些在踟躇片刻后也走了,如此就陆陆续续走了一大半,到最后只剩下七、八个还留在原地。这些人不敢说话,都看着施礼明,似是在等他开口。 “哼!” 施礼明被庙若直接无视,脸上无光,心里自然不快。他面色阴沉,却不出声,不发一言地守在了屋檐下。其余人你看我,我看你,只得在一旁候着了。这些人与之前离开的不同,他们都是以施礼明为首的青壮派,因此并不敢自作主张。 “礼明,既然庙公发话了,不如我们……” “你要走就走,没人拦你。” “这,我等只是担心给仙师留下不好印象……” “我说了,你想走就走,没人拦你!”施礼明恼羞成怒,“还有你们,大可以走,我是拴着你们的脚呢,还是拉着你们不让你们走了?” 几人顿时噤若寒蝉,再无一人有异言。 室内,俩人将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男人取笑道:“看来你也不好过呀。”以俩人这般年纪修为,自然是人精,哪里会不知道施礼明的用意?分明是刻意为之。 庙若淡然一笑,叹了一口气,“如您所说,学生半只脚已进棺材,威望自然是不如当年了。唉——,不过,话且说回来,四季尚要交替,生死难免轮回,更何况权能更迭?学生早已做好准备,以后这国师监啊,就是年青人的天下了。” 男人笑了,点点头,“呵,你倒是想得开。” 俩人又聊了一会儿,气氛融洽。男人虽有仙名,却常年隐居山门,难得出世,而庙若年过八十,在俗世反倒有更多成就,算得上凡间大名,双方可谓各有所长,因此彼此虽有师徒之名,私底下却无尊卑之分,更像是忘年之交,相谈甚欢。 “你是哪个?” 忽然,外面又传来施礼明的质问。 俩人的谈话打住,庙若一皱眉头,刚要发话,却被男人伸手示意拦住。他扭头一看,却见对方双目闪过一抹亮光,不由得一愕。 此时的门外,闻悟也是一头雾水。 今天一早,按照曲红的叮嘱,他到了兴都的第一时间就是过来国师监送文帖,结果却碰见了仙驾,压根没人理他,差点连门都进不来。然后吧,好不容易等到有人接了文书,原本以为一切顺利,结果却被带到了偏厢,在那干等着。 这不,终于出来了,结果又被拦住了。 闻悟看了眼前的男人几眼,再看看其余人,整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不禁觉得莫名其妙,于是看向叫知明的传侍。 施礼明可以确定眼前的少年不是兴都的什么权贵人物,看服饰更像是中州以南的赴考文生,于是更加的不客气了,满脸不悦,“在问你呢,你看他做什么?这么无礼,你是谁家学生?” 闻悟一脸茫然。 知明见此,暗中叫苦,连忙道:“施祭酒,大祭酒还在里面等着要见他……” “崇明堂岂是什么人都可以进入的?尤其是这等来路不明的外地文生,风尘未洗,让他进了崇明堂,岂不沾污了圣堂?” 施礼明看着闻悟,趾高气扬地蔑视道:“再且说,崇明堂有规定,若非圣贤,则非国师监子弟不得入内,他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小文生,他也配?” “不错,他一非圣贤,二又不是我国师监子弟,不得入内。” “对,对。” 旁边几人连连附和。 闻悟挑了挑眉尖,却不说话,只是多看了施礼明几眼。 知明急得一头汗,“我,这……” “他是曲司祭亲收的学生,自然算是我国师监子弟。” 这个时候,庙若的声音终于从里面传来,将僵持的局面打破了,“礼明,玄离仙长想要见他一面,问你是否同意?” 施礼明一怔,随即面色都变黄了,“老,老师言重了,既然是仙师要见,礼明自是不敢不从……”他瞟了闻悟一眼,眼神略带惊怒,不过却似乎并不是很意外。 “快走。” 知明如释重负,赶紧示意闻悟跟上。 闻悟在周围一群诧异目光的注视下走了过去,但在踏进大门之后,他忽然又停住了,想了想,回头问,“所以你就是施礼明?” 顿时有人斥喝,“无礼,施祭酒是你可以直呼其名的吗?” 闻悟看他一眼,“关你#事。” 施礼明刚转过来,闻言,与其他人一样愣了一下。 闻悟又打量他两眼,嘴角不屑地一撇,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嘁,傻#。”说完就在众人瞠目结舌的表情下走了进去。 时间恰好,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咳——” 庙若被一口茶水呛到。 男人却像发现了宝藏,盯着进来的闻悟,两只眼就挪不开了。 闻悟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谁啊,这么无礼。 凡游篇 第三十四章 罪 咚,咚,咚—— 响午时分,兴都司衙外有人敲响了积雪的冤鼓声。不多一会儿,数百人被鼓声吸引,纷纷过来围观,想要一看究竟。 “冤枉啊——” 好几人帮忙擂鼓,激愤呐喊。 司衙门前,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跪着,大冬天只披了一件麻衣,里面穿一身淡薄的一群,却被撕得破破烂烂,不能蔽体。她披头散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伏地痛哭,声音凄厉。在她面前,两具尸体躺在草席上,已经冻硬了。 “爹,哥,爹——” 女孩哭喊着,连喉咙都哭得嘶哑。 周遭的围观者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谁家的姑娘啊?好惨啊……” “这不西巷杨家的姑娘吗?哎呦,那是老杨和小杨?这是怎么回事?今早上还好好的,我还去他家喝了一碗热汤来着……” “嘘,听说是被哪家的畜生霍霍了……” “这不能吧?光天化日的,还有王法吗……” …… 通过好事者一通传散,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快就梳理了出来。原来,这一家三口是一户杨姓的小人家,躺在地上的两个一个是家中的老爹,另一个是家中的大儿子,而跪在地上的女孩则是小女儿,今年只有19岁。这一家人本是住在西巷的一户人家,经营着一家小面馆,平日里就过着老实巴交的日子,没想到,今日一早却莫名其妙遭遇了灭顶之灾,被一伙人祸害了。 整件事的始末简单到几乎没有任何疑问,只是过程却让人发指。今日早上,这户人家正如常经营,却突然来了一伙人要吃面,原本老杨以为是大生意,还热情招待,结果对面十几人吃完东西后却嫌弃难吃不愿付钱,老杨自然不肯,于是和小杨一起阻拦讲理,结果就被对方一拥而上打倒,然后被拖到大街上活活打死了……。更令人气愤的是,这群人中的为首者不仅有肆无恐,见了杨家女孩,竟然还起了色心,在光天日下将她拉入面馆,公然凌辱……直到有人报官,惊动了兴都司衙的衙卫和城防军,将这一伙无法无天的恶人尽数逮捕带回了司衙,事件才算暂告一段落。 然而,可怜了杨家女孩,半个时辰前还其乐融融的一家人,结果却遭此横祸,不仅与父兄阴阳两隔,家破人亡,自身也遭了毒手,身心俱损。双重打击下,杨家女孩悲痛欲绝,于是在乡亲邻里的鼓励、帮助下过来司衙击鼓鸣冤,势要讨个公道。 如此丧心病狂,简直闻所未闻。围观者议论纷纷,在同情杨家女孩的遭遇的同时,几乎是一边倒地愤怒地谩骂凶手。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直接拉出来斩了!” “如此丧心病狂,简直枉为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杀了……” …… 群情汹涌,司衙外的人越聚越多,声势越来越浩大,隐约有失控之势。守在门口的衙卫面对这情形,不禁胆战心惊。 “司衙重地,不得喧哗!” 突然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硬是将一群人的声音压了下来。而后,人随声至,司衙内走出来一个身穿锦甲的男子,身后还跟着几十个人。这些人与衙卫不同,每个都穿着青灰色的带甲锦衣,并配有刀剑和弓弩,杀气腾腾。 仿佛被一下掐住了脖子,数百人一窒,喧嚣声戛然而止。这可是兴都城防军,与衙卫完全不同,真能以治乱为由杀人。 男子站在台阶上,环顾一圈,目光犀利,无人敢与之对视,“凶手已尽数归案,司衙正在着手审理,镇司大人已经承诺,三日之内,必定会给大家一个交待!所以大家散了吧!” 众人一听,又‘嗡嗡’地议论起来。 “大人,您一定要给我们作主啊,我表兄和侄儿一向老实本分,从不惹事,那天杀的畜生,呜呜,他们是遭了什么孽呀……” “求大人为民女做主,求大人……” 与杨家有故的乡亲跪地喊冤,杨家女孩更是痛哭磕头,字字泣血。 男子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上前一步扶住女孩。他见对方浑身是伤,于心难安,劝道:“既然凶徒已经归案,相信镇司大人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你,你还是先回去吧。” 杨家女孩哭着摇头,“我爹和我哥都已经不在了,我还能回去哪里,呜呜——” 男子心里难受,但似是有所顾忌,又继续劝道:“哪里都好,听我一句,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相信你父兄也不希望……”话到一半,他突然一顿,抬起头望向外边。 恰好人群一阵骚动,纷纷避让。在一队兵马的拱卫下,只见一辆车梁上挂着一个醒目的‘玉’字的华贵马车缓缓驶来。 “是玉妃娘娘……” “玉妃娘娘来了……” 全场一片哗然。 男子眉头一皱,看了有点茫然的杨家女孩一眼,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声,站起来上前迎接。但他刚想行礼,便又被打断了。 车马停在司衙大门前,负责在前开路的骑兵连马都没有下,居高临下,“许千卫,玉妃娘娘问你,这里发生了何事?” “回娘娘,卑职正奉命协同司衙办案。” “办案?” 马车里传出不悦的冷语,“将一个小姑娘搁在门口受寒挨冻,你们城卫军就是这样办案的?” 刘千卫低下头,“卑职失职,这就将她带走。” “哼,不必了。” 伴随一声冷哼,车厢打开。骑兵下马,士卒行礼,在众人的瞩目中,侍女搀扶着一个身穿素衣素褂的女子走了下来。 周围一阵惊呼。 这女人年若三十,皮肤白净,眉影画红,额点一枚朱印。虽然身穿素色,且面色冷峻,却丝毫掩不住她的丰腴体态和媚美底韵,让人惊艳。 “玉妃娘娘!玉妃娘娘!” 有人喊了一声,然后就有更多人一起跟着喊,场面热烈。 女人转过身,冷肃的表情如冰雪融化,朝着众人挥手回应。她笑得温和,看起来全然没有架子,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如果长居兴都,几乎没有人会不知道玉妃。因为她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同时也是当今二殿的亲生母亲,封玉湘贵妃。与此同时,她还是当朝北方军元帅丰剀的唯一女儿,丰家的掌上明珠,她还有两个哥哥,大哥就是眼前的兴都司衙镇司丰顺文,二哥丰顺武,更是厉害,乃是兴都府太尉,亦即兴都城防军的指挥使,暨中州军部的御封虎贲…… 但这与她出名并没有直接关系。兴都百姓熟知她,却是因为她的善名。据说,玉妃从12岁开始便随着其母行善积德,时常在兴都各处广济贫苦。尤其是寒冬季节,她几乎每个月都会出来施食授衣,帮助那些挨冻受饿的贫苦大众度过难关。 如今,玉妃已年近40,换而言之,她坚持行善已经近三十年。所以,但凡是兴都的百姓,几乎没有一个是不知道她的。 “岂有此理!” 玉妃从刘千军的口中简单了解了事情始末,当即气得柳眉倒竖,忍不住怒叱一声。然后,她又脱下披肩,亲自弯腰为杨家女孩披上,并扶她起来,“姑娘,你起来。莫怕,随我一起进去,我一定要当面与镇司大人对峙,给你讨个公道!” 杨家女孩仿似终于见到希望,感激涕零,“呜呜,谢娘娘大恩,谢娘娘……” “谢娘娘大恩……” 杨家亲友也一起跪拜,高呼谢恩。 玉妃一身洁净,却一点不嫌弃女孩肮脏,搀着她,虚手一抬,“各位乡亲快快请起,莫要受冻了。刘千军,你随我一道与这姑娘进去,我今日一定要亲自给她讨个公道!另外,你且派人送这几位乡亲回去,好生关照,切莫让他们再受伤害!” “是!” 刘千军低着头,领命行事。 玉妃牵着杨家女孩,“来,姑娘,我们走。” “谢娘娘大恩……” 杨家女孩一开始还有些犹豫害怕,但是一看玉妃温柔的目光,心中就像找到了依靠,安心之余,鼓起勇气跟着她一同进入了司衙。 围观者一看这情形,不多久也都散了。随之散开的,还有玉妃为民伸冤的消息,为玉妃的善行又增添了一笔浓重的色彩。 然而,此时司衙内却是另一番情景。 “娘娘?” 杨家女孩瞪大眼,愣在原地。 通司大堂,作为司衙审案的地方,原本该是像悬挂的‘光明正大’的牌匾那样光明正大的,但这时却显得有些阴暗。 玉妃一进大堂,冷不丁地甩开女孩。在里面,有侍女准备好了泡着红花的温水,玉妃一脸嫌恶,将手浸入水中用力搓洗。 砰。 大门一关。 杨家女孩一抖,瑟瑟回头,却见刘千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把门关山了。后者垂着头,不发一言地从她身边走过。 “娘,娘娘……” “这该死的酸臭,让人作呕!”玉妃骂了几句,然后一甩手把装水的金盆打翻在地,‘嗙’地撒了一地。 “娘娘,玉妃娘娘……” 杨家女孩仍旧不愿意相信,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想要向前去。 刘千军拔出长刀,拦住了她。 玉妃接过侍女递过来的丝巾,看都没有回头看一眼,朝后堂走去。在进入堂口的时候,她随手就将手中的丝巾丢了。 杨家女孩只觉一股一股绝望迎头泼下,大声尖叫,“娘,娘娘——” “嘿,嘿嘿嘿……” 兀然,堂口里传来一道阴柔的笑声。 杨家女孩一震,仿佛听到了噩梦的回响,整个人僵住了。 刘千军握着刀,低着头见不到表情,只是慢慢往后退,退出了大堂。与之相对的,堂口出走出来一个身穿银色毛裘的青年。 杨家女孩见到他,瞳孔一颤,浑身不自禁地瑟瑟颤栗。 “嘿嘿,嘿……” 青年一脸笑容,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阴邪,“嘿,小娘皮,意不意外?惊不惊喜?嘿嘿,你没看错,又是哥哥我啊,嘿嘿……” 女孩脚一软,跌倒在地,彻彻底底崩溃了,“呜呜啊啊啊,你,你不要过来,你,娘,啊,娘娘,玉,玉妃娘娘,救命,救命啊,救命啊——” “嘿嘿哈哈哈——”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大堂。在‘光明正大’的牌匾下面,在面馆里发生的龌蹉一幕再次上演,并且愈加的穷凶极恶。 咔。 刘千军握刀的手青筋凸显。 不过一墙之隔,大堂内的动静,疯狂的虐笑声,女孩的惨叫求饶……后堂听得一清二楚。然而,在场的人却充耳未闻。 首座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白面无须,五官正气,正是司衙镇司丰顺文。他拿起茶杯,刮去浮沫,好整以暇地问:“刘从,你是前年升的千军吧?” “回大人,是的。” “嗯,我记得五年前你才是百军,短短三年就升任千军,可谓前途无量了。”丰顺文点点头。 “那是,刘千军可是二哥看重的老部下了。” 玉妃坐在副座上,对刘从笑道:“我二哥时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得力能干,是难得的猛将,即便提个万户也不为过。” 刘从低下头,客套地回了两句。 玉妃笑而不语,捻起一粒树莓送进口中,眼内却是闪过一抹不快。 丰顺文看他一眼,转换了个话题,“刘千军,我听说你前一阵子喜得贵子,可有这事?” “哦?” 玉妃媚眼一扬,似是颇有兴趣。 刘从的面色一变,但转瞬即逝,平静地如实答道:“多谢大人关心,内子确实在月初诞下一子,现在正在家里休养。” 玉妃笑了,“呦,有这种喜事?怎么不早说?要不是大哥问起,我还不知道呐。” “家中小事,不敢惊扰娘娘和大人。” “呵,怎么就是小事了?你是我二哥手下的得力干将,自然算是我们一家人。”玉妃示意侍女,“去,将我今日带来的如意包好,再取千两银钞,派人一并送到千军大人府上。” “是。” “这可使不得!” 刘从急了,连忙上前,单膝跪地,“娘娘,所谓无功不受禄,卑职何德何能受此赏赐?请恕卑职斗胆,恳请娘娘收回成命……” “哦?” 玉妃一蹙眉。 丰顺文见此,却是一笑,道:“丰雅,军中有规矩,不得私下收授钱财,你这一送还送千两,是怕别人不知道他发了一笔横财吗?” 玉妃点点头,似是被说服了,于是改口道:“也对,是我考虑不周了。这样吧,银钞就不送了,只送那如意就好。” “娘娘……” “如意如意,万事如意。”玉妃打断刘从,似笑非笑,“虽然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是放在家里求个平安,消灾挡祸,也是不错的。” 刘从的面色一变,略微一顿,低头领了,“那,卑职谢娘娘赏赐。” 玉妃‘噗哧’一声笑了,“这才对嘛,哎呀,快起来,自家人,客气什么。” 刘从再次谢恩,这才站起来。 与此同时,隔壁已经没了声响。 众人默契地等了一会儿,然后那青年就衣衫不整地走了进来,提着裤子,脸上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玉妃一惊,从座位上一弹而起,“哎,朝儿,你看你,快些穿好衣服,不要着凉了。”说着就上前去,亲自为青年穿衣系带。 丰顺文喝着茶,装作看不见。 青年张开手,任由玉妃帮自己整理,嘴里有点不耐烦地嚷嚷,“唉呀,不好玩,娘啊,我不想回去,我还要出去玩一会……” “玩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晚膳前不回去,你看你父皇不把你臭骂一顿。” “这不还有一下午嘛?反正我不回去,我还要玩。” “不行,绝不行。” 玉妃断然摇头,“你要玩,回宫里一堆人候着,随你玩。” 青年不高兴了,“宫里的那些女人有什么好玩的,她们都知道我是谁,还有什么乐子?没一点意思,还不如去逛花楼。” “你!唉,朝儿,这话可不能在外边说,尤其在你父皇面前,知道吗?” “行,行,行,不过反正我不回去,我还要玩。” “朝儿,不是娘不让,而是今日不同,你那大哥今早上回来了。” “我管他……” 忽然一顿,青年瞪大眼,“什么?谁回来了?” 玉妃白他一眼,“你大哥!” “大,兴,兴民?”青年跋扈的表情一下就卡住了,甚至有点结巴。 “除了他还有谁?” “不,不是,他,他怎么回来了?他不是,他回来做什么?娘,他回来干嘛?他……”青年竟然有点手足无措。 “自然是你父皇召他回来的,至于回来做什么……” 玉妃帮他整理完毕,又捋捋衣领,这才满意地摸摸他的脸,溺爱地道:“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只需要知道,有娘在,有你外公在,有大舅二舅在,你不必怕他就是了。” 青年咬着牙,硬着脖子‘哼’道:“我,谁说我怕他?我怕他做什么!哼,我早就想找他算算旧账了!这回总算是有机会了!” “呵,这话也不兴说,你们可是亲兄弟。” “哼,谁跟他亲兄弟……” “好啦!” 丰顺文见青年越说越不像话,截停了,“闲聊就聊到这里吧,时间不早了,兴朝,你先下去梳洗一下,我跟你娘还有话说。” 青年还是不情愿,“娘——” “朝儿,听你舅舅的,去吧。” “我……,嘁,烦死了!”青年原本还想再挣扎一下,但是丰顺文不耐烦地一瞪眼,他立刻就老实了,负气地甩袖而去。 丰顺文站起来,“刘千军,前堂就麻烦你收拾一下了。” “是。” 刘从点头领命。 “那就麻烦刘千军了。” 玉妃笑着客气了一句,然后就随着丰顺文一起离开了。 转眼,内堂就剩下刘从一人。茶水未凉,还在冒着袅袅热气。刘从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内堂,来到了大堂。 大堂里一片狼藉,杨家的女孩就躺在审案的大案上。她的胸膛微微起伏,还有微弱呼吸,但双眼死灰,已经失去一切光彩。 刘从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刀。 后厢,所有下人都退避了。 “大哥,仙师那边怎么说?” “还没回信。” 房间里,熏香迷人。丰顺文脱去外套,倒了一杯热水。 玉妃皱眉,“怎么这样,他可是收了我们……” “丰雅!” 丰顺文打断她,凝声道:“仙师自有他的打算,我们既然相信他,他就必不会让我们失望。”说着,他朝玉妃打个眼色。 玉妃虽有不忿,却只得无奈打住。 丰顺文揉揉额头,“不过,既然他回来了,我们就得重头计议了。” “二哥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整一木头脑袋,整天只知道打打杀杀。” “父亲呢?” “还未回信,不过应该就这两天了。”丰顺文接着安慰道:“这事你就先别理了,我们会处理,你只管在宫中看着那女人就行了。” “嗯……” 玉妃点点头,然后看丰顺文心不在焉的样子,脸颊莫名地一红,便转身走进内室。隔着单薄的纱帘,若隐若现的,她开始宽衣解带。 丰顺文喝一口水,眼角不时斜瞥。 玉妃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若带羞涩,“顺文,你,进来一下。” “咳,嗯。” 凡游篇 第三十五章 梳理 傍晚,唯明园。 露天的浴池,热气腾腾,烟雾弥漫。 “中州往北,出了兴都就是北方军的地盘,北方军元帅丰剀就是我那二弟的外公……” 兴民泡在暖水里,只露出个头来,慢条斯理地讲着丰家的信息,足足讲了半柱香才讲完,“......,兴都没有府主,我父皇最大嘛,不过,兴都府镇司负责内治,兴都府太尉负责城防,两者相加,权能基本就等于府主了。再加上父皇宠信玉贵妃,还有我那傻#二弟也算是个皇位继承人,丰家在兴都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以没几个人敢跟他们叫板。” “你也不行?” “我?呵,我要是可以,还会被调到临海府?”兴民苦笑。 “那你还回来干嘛?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又回来送死?”闻悟第一次泡温浴,感觉挺新奇,平躺着浮在水面上。 “我要是不回来,估计会死得更快。” “这必输局,还有必要打吗?” “必输倒不至于啦。”兴民笑了一下,“估计红姐有给你交过我的老底吧?算了,再给你说一次吧,我外公是西方军统帅,舅舅是羽林军统,还有我在南方运营多年,像工云飞那几个跟我关系都不错,所以真要正面刚,我还真不一定会输。” “那你怕什么?直接干啊。” “你说的轻巧,真要打起来,天下大乱,你知道会死多少人吗?”兴民有些无语,心想你不论如何聪明,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阴谋不成,阳谋不是,还要瞻前顾后,大逆局啊。” “所以才要回来寻找破局之法,这一次父皇召我回来,总得想方设法试一试。”兴民洗了把脸,虽然说得轻松,却略显疲惫。 “勇气可嘉。” 闻悟不置可否,又有些不解,“说起来,你当初为什么会被调走?按你说的,你真想留下来,只要你父皇不发话,应该没人能赶你走吧?” “呵,当初我提交了一份田改议案,被三司联名弹劾,连父皇都压不住,所以只能把我调离兴都。” “什么议案这么厉害?” “呃,也没什么,我就是提议将天下耕田全部收归国有,再按人头重新分配,不得转让租赁……” 哗。 闻悟划动双臂搅动池水,调侃道:“那你还能活着真是奇迹。” 即使不懂朝政,但耕田收归国有,还要按人分配?这不等于动了所有权贵的命根?所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你断的还是天下权贵的财路,那不得杀你祖上十八代?也就亏得兴民是太子,换了别人,别说提案,提一嘴估计就要被挫骨扬灰。 兴民无言以对,只得苦笑。 闻悟看他一眼,不知道怎么评价好了。作为当朝太子,这家伙也不知道从的哪个师承,做事方式处处透着一股理想主义。如此想着,他倒也不好说什么,在浴池里慢悠悠地仰浮游起来,随口道:“你跟我说这些,不会是闲着无聊吧?” 其实,兴民所说的不算多大的秘密,其中的大部分在兴都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但从他口中亲自说出,意义又不相同。 孰知,兴民却摇了摇头,“你想多了,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在兴都的处境并不乐观,而你是红姐的学生,这层关系迟早是瞒不住的,我就担心会连累你,所以提前给你交个底。这段时间,你在兴都行走,切记提高警惕,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闻悟皱了皱眉。这话却是不假,而且关键在于,他自己倒是没什么,但随行的还有李芯、鱼彤两女,这才是大问题。 兴民似是看出了他的担忧,给了他一个定心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姑娘两人我会让茉莉看着些,也正好让鱼姑娘帮她养养伤。在别的地方我不敢说,只要在兴都范围内,有茉莉跟着,应该就不会有人敢动她们。再说了,应试即将开始,到时候我安排你们暂住进国师监去,只要你们在国师监,除非他们是想要造反了,不然就绝不敢动你们。” 闻悟有些意外,“国师监这么厉害的吗?” “呵,当然,国师监的影响力,可远超你的想象。” “哦?那,内个施礼明算是几级的官?”闻悟随口一问。 “他不是官,国师监不入政班,没有官衔。不过,他是药部祭酒,如果粗略做个对比,大概就相当个4级文臣吧?” “哦,也不怎么样嘛。” “呵,是不怎么样……”才怪。兴民心里补了一句,然后瞟闻悟一眼,“怎么?难道你还想着帮你老师出一口气?” “有问题?” “唿,姑且不论以你现在的实力地位能不能做到,即使能,我也建议你不要。”兴民拿着木勺往头上浇水,‘淅沥沥’冒白雾。 “怎么说?” “你以为红姐离开兴都,单纯只是因为他们的婚约?”兴民放下木勺。 “难道还有内幕?” 闻悟坐起来,半个头都没入水中,‘咕噜噜’地吐泡泡。 曲红和施礼明的婚约闹剧,在兴都的上层并不是什么新闻。当年,他俩都是国师监大祭酒庙若的学生,属于同门师兄妹的关系,而且在曲红之前,施礼明一直是药部最顶尖的一个。原本俩人的关系还算是不错的,彼此还以兄妹相称。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几年前。曲红醉心药术,年纪三十还没有婚配,这在整个国师监都是一件大事,但也有传闻,她与施礼明两情相悦,早就私定了终身,所以才一直没有嫁人……总之,不管怎么样,曲红就是还没有出嫁。几年前的应试,曲红一举晋升六级药士,惊动了整个大兴朝,然后当今圣上兴励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竟然当众赐婚…… 原本吧,在学术上,施礼明虽然略输了一筹,但也算是同辈中最为出类拔萃的一个了,与曲红配对,算得上是郎才女貌。初初,曲红其实并没有过大的反应,不抵触,不积极,皇命难违,相当于默认了,只是以刚刚晋升六级药士需要稳固根基为由,将婚期推迟了半年。但皇命已受,俩人无非就是等着时间一到,择个良辰吉日,拜个天地就完事了。 谁知道,不久之后就闹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施礼明与他自己的学生偷情,被曲红抓了个正着,结结实实的抓奸在床……,这下可好,整个兴都的人都知道了,曲红脸上挂不住,于是一气之下离开了兴都,直接南下跑到了泰明府…… 于是乎,双方都成了笑柄。虽然在权贵之间,男人三妻四妾实为正常,而施礼明三十好几,虽有婚约却未有婚配,找个女子解决需求,也不算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至少在权贵之中是如此。但一来,他竟对自己的学生下手,实在令人不齿;二来,他与曲红的婚事,可是兴励亲点的……,所以得知曲红选择逃婚之后,连兴励都不好说什么,只得私下将婚约撤了,回头将施礼明臭骂了一顿,要不是朝政不得干预国师监人事,估计已经连他的祭酒头衔都给摘了。 “你知道施礼明与丰家的关系吗?” “又扯上了?”闻悟既感意外,然后又觉得合乎情理。 “国师监自建学起,奉行的原则除了一个教书育人,另一个就是不涉朝政,始终保持中立。”兴民将毛巾盖在额上,往后靠着池壁,娓娓道来,“但是,国师监的地位举足轻重,影响力甚至高于三司,所以从来又是各方争相拉拢的对象。” “这么说,施礼明就是丰家拉拢的人?” “不是拉拢,很可能已经是一伙的了。你想想,连你老师都还只是个司监,他施礼明凭什么就能年纪轻轻成为祭酒?就凭他年长几岁?”兴民沉声道:“那两年我虽不在兴都,但在和你老师的通信中还是能知道一些事,你老师也认为这件事不止是针对她的闹剧那么简单。她一离开兴都,施礼明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没了,没过多久就接替了祭酒的位置,这是巧合吗?” 闻悟点了点头。 如果这么一说,兴励赐婚很可能也是那个什么玉妃吹的枕边风,实际是拉拢,只是没有谈成,于是改变了计划,羞辱曲红,迫使她离开兴都。如果曲红不离开兴都,那就更中了对方的下怀,一来嫁给施礼明等于上了贼船水洗难清,二来毫无尊严,婚后绝不会好过…... 不对! 施礼明完全没有必要。如果遵从旨意,先将曲红娶入门,到时候还不是随意将曲红搓圆捏扁?虽然按照曲红的性子来说,这种可能性并不大……,但施礼明并不知道啊,所以完婚对他来说无疑就是最好的选择,也更符合赐婚的初衷。要不然,费半天劲说动兴励赐婚,就为了羞辱逼走曲红?然后让施礼明名誉扫地,还要挨兴励一顿臭骂?可能性太低了…… 闻悟想了一圈,感觉抓奸的事还蛮符合曲红的作风。估计是她本来就不乐意,但是又不敢违抗皇命,于是先争取时间,然后找了个理由……,这样一来,虽然吃了亏,但好歹是摆脱了婚约,还顺带回击了一下,彻底撕毁了施礼明的形象。 这般,如此,琢磨了一番,在短短的几息时间里,闻悟已经将整件事还原了个七七八八。如果曲红知道,怕是会惊掉下巴。 “唉,不过这些都还只是我的猜测,你只需要知道就好,没必要太放在心上。”说到这,兴民又劝道:“现在施礼明是药部祭酒,在国师监笼络了一些人,还是有一些影响力的,你有红姐有我撑腰,倒是不用怕他,但就怕连累了身旁的人,上一次就……”猛地打住,兴民迅速转口,“所以,应试在即,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去得罪他,至少在你打好根基之前,最好再忍他一忍。以你的能力,又有红姐的关系,等于有了庙若行济庇护,相信这口气也不用忍多久。” 闻悟的表情不置可否,突然转了个话题,“要是国师监能支持你,你有多少胜算?” “啊?” “有多少?” “这,呵,说实话,国师监向来……”兴民见闻悟一脸认真,无奈一笑,但还是没有明讲,只是未说似说,“我是太子嘛,国师监中立,其实就等于偏向我了。再说,我跟你老师关系不错,庙若行济又是我母后长辈,从小看着我长大……” “喔。” 闻悟颔首,表示明白了。这话已经说得够白了,曲红、还有庙若一派属于兴民一边的,施礼明就是丰家一边的。那说到底,还是太子和二皇子的皇位之争!闻悟挑了挑眉,对兴民的评价略微做了调整。这家伙,也不是真的那么简单嘛。 兴民见他这样,反而心里有些七上八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闻悟随口搪塞了,又问,“你知道西山九剑峰吗?” 兴民一愕,“当然了,谁会没听说过啊?怎么?你也听说了?” “什么?” “不是九剑峰仙使吗?”兴民一怔,“你不知道?” “不知道。”闻悟茫然地摇头。 “那你问九剑峰做什么?” “先说仙使。” “也不是什么秘密啦,今日一早,九剑峰仙使到了兴都入宫觐见,我父皇亲自率人接待了。”兴民有些遗憾地道:“唉,可惜我去迟了一步,等到父皇召见我时,人已经走了。刚刚我过来的时候,才听说天驹去了国师监,在那里呆了半天。” 闻悟问:“知道那仙使的来头吗?” 兴民摇摇头,“这我就真不知道了,只听说是一个来历不凡的仙人,我父皇都要以礼相待。如果你想知道,回头我倒是可以帮你打听打听。怎么?你想去九剑峰?” “在考虑。” “什么叫在考虑?”兴民一愣。 闻悟轻描淡写地道:“我早上不是去了国师监嘛?在里面遇到个自称是九剑峰来的叫什么玄离的家伙,哭着跪着要收我为徒,所以我想打听一下。” 兴民手拿木勺,愣愣地看着他。 这种事,你能不能早点说? 凡游篇 第三十六章 找上门 东方有陆洲,五方三仙门。 所谓五方,即将东方陆洲以环境特点为依据而划分的五个区域,分别是东方海州,西方沙州,南方雨州,北方寒州,以及中州。而三仙门,则是东方陆洲上唯三的正统修仙势力,有西山九剑峰,北地寒狱堡,以及位于东方芜泾海外的玲珑岛。 玄离便是九剑峰九峰之一的灵桂峰的峰主,目前是一位化元境的灵仙。如果以仙人五等九境来算,正处于仙人第三境。 “老夫言出必行,你随老夫回灵桂峰,只要你迈过仙槛,化灵成仙,老夫就想办法给你弄来一颗延寿丹,绝不食言!” “你先给我,我就跟你去。” “我现在去哪里给你弄?延寿丹这东西对仙人没有作用,耗材却不亚于3品仙丹,如果不是必要,谁没事会闲着炼制它?” “那我不去,谁给我延寿丹我就跟谁走,寒狱堡也好,玲珑岛也罢,谁给跟谁走。” “你……,你这不是胡来吗?寒狱堡打打铁还行,玲珑岛只能养养鱼,以你的资质,跑去那种地方不是在浪费自身天赋吗?”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你……,庙若,你说,他这不是胡闹吗?” “嗯——,闻悟啊,老夫觉得,你确实该好好权衡利弊,不能意气用事。” “不要。”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 兴民一个字都不敢吱,缩在浴池一边,看着一边泡着澡一边争论的闻悟和玄离,以及偶尔被拉进去搭嘴的庙若,脑子卡壳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大约一盏茶前,闻悟才刚问起九剑峰,兴民都还来不及回答,然后外面就传来了‘轰隆’声,天驹拉车已经到了大门口。 然后就是玄离、庙若一同前来的通报,兴民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披一件毛巾就跑了出去。结果,对方一听闻悟还在泡澡,索性就一起进来泡了…… 于是就有了眼前的一幕。 兴民在池子的一角,正襟危坐,卑微的像是一个透明人。虽为太子,但他什么时候见过这阵仗?跟兴励一起泡澡都没这么难熬。而且,瞟着玄离和庙若两人,他感觉就很虚幻。这一个是仙人,另一个是国士,原来他们也会泡澡的啊? 再看闻悟,俨然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让兴民虽然人是泡着热水澡,手心却在冒冷汗。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跟我去九剑峰?” 自打化灵成仙以来,两百多年,除了先辈,玄离哪曾受过这种待遇?何曾如此卑微过?若不是有苦难言,他早就甩袖而去了。 闻悟却不为所动,“我说过了,我这次北上,第一要务就是为我娘找到延寿方法,其余的事情都是在之后才会考虑。” “我这里有一大把延年益寿的灵药,你要多少有多少……” “如果真是命脉受损,老师你这些灵药怕也是无济于事。”庙若慢悠悠地插了两句话,就像是一盆冷水泼了玄离一脸。不过他本身却一点不见着急,泡在水里,舒服地眯着眼,“况且,凡人之区,受不了灵药大补,不仅浪费还可能伤身,损上加损。” 老师? 兴民瞄了两人一眼,不知道时不时泡久了,有点晕头。这俩人的形象落差,用‘老师’这个称呼,怎么看怎么别扭。 玄离瞪一下庙若,心里暗骂你是哪边的?然而,后者泡澡泡得舒适,悠悠然的,竟是打起了盹,让玄离都无语了。 “前辈。” 闻悟忽然一改之前的随意,言语严肃了一些,“对于前辈的厚爱,晚辈不胜感激,但是闻悟这次北上,只求医治我娘的命疾,暂不会考虑个人前程。但晚辈可以保证,等到这事结束之后,如果晚辈还没有师承,必定优先考虑九剑峰。” 你娘?我和你娘指不定谁先走呢。 玄离暗暗腹诽,但话是不能说出口的,而且他见闻悟一脸认真坚决,念他一片孝心,也无可苛责,却是一时之间语塞了。 此时,庙若却是睁开了眼,开口道:“闻悟啊,你娘的状况,我在你老师的书信里有所了解,我相信红儿的判断,所以,你也不必过于焦虑。嗯——,并非我有意偏袒,只是,如果你要寻丹问药,九剑峰确实更方便些,毕竟寒狱堡和玲珑岛都不以医术丹药闻名,即便能够找到延寿的手段,但与九剑峰相比,恐怕在难度上还是会有些差别。” 这话一出,深得玄离心,连连点头,“对,对呀……” 庙若又补了一句,“但是嘛,这化灵成仙的条件,确实也有些强人所难了。” 玄离的表情一沉,怒视之。 然而,庙若说完就又闭上眼打盹了,压根没事人一样。 闻悟皱了皱眉。 玄离见此,咬了咬牙,趁热打铁,“好吧,只要你跟我回西山,拜入我灵桂峰,不管你以后成就如何,我都会送你一枚延寿丹!” 闻悟一震,神色显然是动摇了。 兴民听到这,大为震动。延寿丹,他当然听过的,更知道它那足以换取一座府城的价值。他看一眼闻悟,脑子有点不够用,实在想不到到底需要怎么样的资质,才能让一个仙人主动请求,并且在还没入门的时候就许下如此吓人的承诺。 闻悟试探性地问,“两年之内?” 玄离的心在淌血,但见他终于心动了,于是再咬牙一点头,“可以!” 闻悟皱紧眉头,“嗯……” 玄离怒了,“小子,你不要得寸进尺啊!” “可以!但是,前辈得帮我做一件事。”闻悟说完,见玄离恼火的样子,又补充道:“对前辈来说应该是举手之劳的事。” “嗯?”玄离面色稍缓,“说来听听。” “帮我杀一个人。” 此言一出,不仅玄离,连兴民、庙若都一怔。 玄离给气笑了,“你这叫举手之劳?你这小子,难道不知道仙凡有别,仙人不得主动伤害凡人的吗?你是想给我找麻烦?” 这话你自己信吗? 闻悟腹诽了一句,却也不戳破,不慌不忙地道:“前辈放心,那人不是仙也是半仙,而且,实属对方先对我们动的手!” 哦? 玄离一愕,然后与庙若对视了一眼。 凡游篇 第三十七章 简单 仙人不得主动伤害凡人,这一约束出自‘众仙契’,几乎是每一个正道仙门的门规,也是每一个凡人在登入仙门时的誓言。 其目的,主要是为防止重蹈‘群仙之乱’的覆辙。 对于仙人而言,如果说陌生的凡人是蝼蚁,或许有点过了,但要说成是鸡狗,其实并不奇怪。‘群仙之乱’已经过去了数千年,那还是一个仙人繁盛,没有任何约束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仙人征战立国,仙人执政治世,几乎是常态。 在当时,凡人还没有建立起如今这样以权力、财富为核心的世俗体系,因此仙人的力量就是维护世间秩序的唯一标准。在那样的体系下,仙人压榨凡人,凡人追崇力量,从上而下尊崇弱肉强食,争斗极其血腥,以至于生灵涂炭,凡人几近灭种。 群仙之乱,便由此而来。 混乱的年代,没有正统仙门这个概念,有的只是松散的仙人组织,或者联盟,且往往各自为政,为了获得更多的资源而相互厮杀。这种斗争,从一开始的小规模摩擦逐渐升级,层层兼并,经过数百年时间才最终形成了以七个势力为主的国度。 那就是‘七国之乱’的起源。 这七个由仙人统治的国家,为了争夺资源,在数百年的时间里,几乎从未停止过战争。在此期间,十数亿凡人成为了牺牲品,以至于到了最后,凡人数量十不存一,整个东方陆洲,由原来的十数亿人口,急剧降至不足千万……,而原本的七国,也在数百年的乱战中相继覆灭,到最后仅存三个国家。这也就是现在东方陆洲的三个仙门的前身。 仙人们干架干了几百年,胜负还未分晓,回头一看,却发现凡人快死光了……,而后才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虽然仙人可以不食人间烟火,但不代表仙人不需要供养,区别只在于,凡人的供养是衣食住行,而仙人的供养是各类修行资源。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蜉蝣,蜉蝣吃微尘——,如同自然界的运行法则,仙人同样需要类似的一套供养体系。而仙人立国施政,就犹如大鱼治理蜉蝣,结果可想而知……。失去足够数量的凡人,仙人等于自断供养,不仅于此,仙人本身就源自于凡人,凡人数量减少,仙人的诞生同样会随之减少,以至于后继无人…… 于是,又经过数百年的反复试错,终于,‘众仙契’应运而生。简而言之,就是仙凡有别,仙人从此之后不再干涉世俗。 其中的艰难,当然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如何取得仙凡之间的平衡,如何分配利益,如何规避不必要的争斗……等等,即便是仙人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依然免不了经历一番变革的阵痛。这也是之所以足足耗费了数百年时间的原因所在。 总而言之,时至今日,‘众仙契’已经成为了大部分仙人游走凡间时需要遵守的规则,其约束力相当于凡人的律法。但正如律法也无法完全约束凡人一样,同样会有仙人不守规则。也正如律法需要官方维护一样,‘众仙契’同样需要维护。 而这个职责,毫无疑问就落到了当初订立‘众仙契’的一班仙人势力的身上。亦即,由过去的仙国演变而来的,现在的三仙门。 因此,如果事情真如闻悟所说,对方是半仙甚至仙,那么就算玄离没有接到相关的任务,也可以顺理成章出手。 “你确定?” “不止是我,相信不少人都亲眼所见,稍微问一问就一清二楚。”闻悟很笃定。 “难道就是这一次你们受到袭击的时候?”庙若皱着灰白的眉头。 “嗯。” “那你们为什么不上报?如果通天监收到消息,仙门自然会派人下来调查。”玄离将信将疑。 闻悟没说话,看向兴民。通天监就是仙门派驻在兴都的机构,专门负责凡间官方与仙门的沟通来往,例如朝廷向仙门缴纳的仙贡,就是先交往通天监,再由通天监转运到各仙门。另外,通天监还有一个重要职责,那就是作为仙门的代表,为朝廷解决一些凡人难以对付的问题。如果遇到棘手的麻烦,通天监还可以上报仙门,由仙门派人出面解决。 兴民连忙道:“回前辈,此前晚辈已经上报过了,只是还未有回信。” “哦。” 玄离沉吟了一下。其实这种事不算新鲜,仙人不像凡人,通常不是特别恶劣的事件,别说通天监了,仙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如果像是一个散修暗地里杀三两个人这种事,通天监都要管,那根本管不过来。更何况,通天监只是一个仙门联合驻扎在凡间的震慑机构,里面就只有三仙门各自派来的一两个代表,如果不是必要,平时根本不会现身。 如果是平常,即便知道是仙人所为,但只要影响不大,多数就会被当成普通的凡间案件处理,最终结果就是不了了之。 事实上,兴民本身也不抱希望,心里还在疑惑闻悟为什么会突然这么一说。须知,事情已经过去七八天,又没有真凭实据,多少有些勉强。 玄离却是意外地点了点头,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事我会关注,如果真如你说的那样,有人越了界,我们不会坐视不理。不过,你们也别抱太太的期待了,既然对方躲在暗处,肯定有所准备,时间又隔得太久,不太好追查了。” 庙若摸摸胡子,“如果是仙门中人,每一个都应该有记录在册。” 玄离意味深长地道:“我只能管管九剑峰。” 闻悟却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好像这个要求不是他提的一样。不过,刚要结束话题,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于是补充了一句,“如果说线索,倒不是完全没有。” “哦?” “我应该伤到他了。” “什么?”玄离一怔。 “我当时捕捉到了他的气息,还击了一下,打偏了。”闻悟有些遗憾,“不过,我感觉到他的气息波动,应该是受伤了。” 玄离立刻就嗤之以鼻,“开什么玩笑,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只有一种可能,对方不是仙人,甚至连半仙都不是。” “为什么?” “为什么?仙人之所以为仙人,就是因为有别于凡人,以你现在的能力,靠你一个人,根本不可能伤得了仙人分毫。”玄离的表情有些无语。 “哦?” 闻悟听了这话,有些犹豫了。 “不信?” 玄离见他表情,眼珠一转,心想正好可以立威找回点面子,于是自信地道:“我现在就站在这里让你打,你尽管试试。” 闻悟被这样一说,不禁有点不自信了。他想了想,确实是个好机会,于是站起来,在几人疑惑的目光下,手心舀了一小瓢水。 “你做什么?” “不是你说站着让我打的吗?” “当然,难道你打算赤手空拳?”玄离给他气得笑了。 “不,这个就够了。” 闻悟说罢,手往后拉,然后猛地一掷。‘咻咻’地几声,手中的水在甩出后,水滴拉长,像是破空利箭,瞬间射出去。 玄离只觉头顶掠过一阵疾风,瞪大了眼。 啪、啪—— 如同雨打芭蕉声,密集的水箭打在假山上,激起一片水雾、灰尘。然后,定睛一看,山体上多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小坑。 兴民看呆了。 庙若原本揶揄的表情也凝固了,目瞪口滞。 闻悟有点懊恼,“哎呀,又打偏了……,再来……”说着,他又用手舀了一小瓢水。 玄离一激灵,“等,等下!等下!” “嗯?” “为,为什么……”玄离只觉得嘴巴发硬,满脸的难以置信。 “什么为什么?” “你,别装傻了,你是怎么做到的?牵引灵气,这是仙人才能做到的事情!你明明,难道你,不对!你确实是……”玄离凌乱了,有点语无伦次。 “这不是很简单吗?” 闻悟觉得奇怪,随手一甩,手中的水就甩了出去。水滴砸在水面上,砸出了碎石的效果,将水面击出了一片水花。 简单? 玄离感觉胸口一闷,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凡游篇 第三十八章 缺冬 仙人五等,第一等开灵,第二等灵仙,第三等元仙,第四等玄仙,第五等贤仙。操控灵力,原本是灵仙才能做到的事情。 觉灵,在仙人九境中不算一个境界,只是一种资质,意为觉醒感知灵气的能力,属于修仙的基本要求。在此之上,才是一个小境界——聚灵,意为聚集灵气。灵气无色无味无形,想要聚集没有任何捷径,除了勤勉,只取决于修炼之人的‘灵根’。 如果打个比喻,将散落在天地间的灵气形容成铁屑,那么‘灵根’就像是磁铁,而磁铁的大小则代表了‘灵根’的优劣。 天地间的大气,以杂气为主,灵力寥寥。修仙的第一步聚灵,目的就是将灵气从杂气中剥离,化为己用。其过程,就是通过吐纳之法,将大气吸入体内,然后聚集其中的灵力,蕴藏于内。这个时候,‘灵根’的重要性才会显现出来。 再以磁铁为例,如果说天地大气犹如无垠沙海,那么灵力就是混在其中的铁屑。修仙者的聚灵过程,就好比手持磁铁,通过筛取去掉无用的沙粒,获得其中的铁屑的过程……,显而易见,谁手中的磁铁越大,能够吸附的铁屑就越多。反之,如果磁铁太小,即便你足够勤勉,依然无济于事,因为磁铁承重有限,当达到上限时,自然无法吸附更多铁屑。 这就是为什么绝大部分修行者会被卡在聚灵一境的原因。化灵成仙,需要聚集足够的灵气才能形成气海,如果灵根不足,犹如磁铁太小,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成型。更甚者,假如引力不够,聚集的灵气还会自行散去,几乎等于徒劳。所谓的练气武人,所谓的半仙,大抵上都属于此类。而更为残酷的是,与觉灵不同,灵根生于先天不可逆,几无增强可能。 在修仙界,素有修仙三根的说法,慧根、灵根和悟根,亦叫慧性、灵性、悟性。其中,慧为先,灵为本,悟为妙。 灵为根本,其重要性可见一斑。 然纵观大千世界,众生芸芸,能觉灵者已经是百里挑一,觉灵者中能聚灵者又是百里挑一,聚灵者中先天灵根尚可者再百里挑一……,如此苛刻的条件,百万人中,能有机会摸到仙槛的,恐怕也就那么一两人。最终能够渡入仙门的,则更少了。 玄离自觉,虽然这一生无望更进一步,但是自己从千万人中脱颖而出,无疑已算是天命之人了。毕竟,你已经是千万分之一的资质,这先天的运气,还能要求什么呢?而在整个东方陆洲,据他所知,资质比自己更好的也没有多少,可谓凤毛麟角。 然而…… 原来真你#的有这么变态的存在! 玄离人都懵#了。闻悟的操作,直接刷新了他的三观,打开了他的眼界,甚至连羡慕妒忌恨都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了。他活了几百年,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只要你灵根足够强,悟性足够高,即使没有成仙,也可以操控天地灵力! 原来,只要灵根足够强,即使没有形成气海,灵气也是会主动汇聚的…...,原来,只要悟性足够高,再挨上仙人一击,就能悟到操控灵气的手法……,然后依样画葫芦,以体内聚集的灵力为引,牵动周围灵气,达到灵仙操控灵力的效果…… “只需要以灵力包裹水滴,稍加旋转,牵引四周灵气,然后……” 闻悟一边说一边又示范了一次,手臂一甩。手中的水就像利箭一样射了出去,击打在木制的护栏上,将之轻松击碎。 这把浴池的三人都给看傻了。 不过,三人的关注点各不相同,玄离自不必多说,庙若是震惊于闻悟十六岁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唯有兴民是单纯的因为第一次亲眼目睹。以往是有听说过仙人摘叶飞花皆可伤人,但实际看见这种违背常理的操作,着实很难让人淡定。 闻悟感到疑惑,“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我是你个香蕉吧啦。 玄离泡在热水里,感觉脑子在充血,已经分不出是泡久了还是被气得了。不过,在凡人眼里,他好歹是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很快就调整了心态,‘咳’了一下,“嗯——,虽然略有些偏差,还有待改进,不过也算悟得了要领,以你的资质来说,算是难能可贵了。”说出这种话的时候,他感觉脸都有点烫,幸好本来就在泡澡,又烟雾弥漫,看不出来。 闻悟一振,得到仙人认可,心总算定了,“嗯,再来。” 玄离的眼皮一跳,老神在在地道:“咳,不必啦,你刚才一出手,我心里就已经有数。确实是我想当然了,以你现在的能力,虽然伤不到我,不过的确足以对三境以下的仙人造成伤害了。” “这样啊……” “但也不要自满,你还没化灵,虽然懂得了些灵力运用的皮毛,却还远远不够。我想,你能打伤对方,极有可能是因为对方一时大意,毫无防备,否则,以你这生涩的手法,除非是个傻子,不然绝不会当个靶子站着让你打。”玄离一语戳中要点。 “嗯。”闻悟点头赞同。 “孺子可教也。” 玄离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心里转念一想,这要是收为徒弟,不是资质越高越好吗?哪还有嫌徒弟资质太高的道理?想到这,他心情一下就好受了,越看闻悟越顺眼,越是喜欢,又连连点头,“既然如此,我索性现在就给你传授些化灵的机巧吧。” “多谢前辈!” “你这性子还挺倔。”玄离翻个白眼,可也知道现在就要闻悟拜师有点难,于是也不勉强他,忍了,“算了,你听好了……” “哎呦呦——” 突然,庙若摸摸头,“老师,弟子感觉有些头晕……” 玄离没好气地摆摆手,“想走就走吧。” “那弟子就先回了。” 庙若冲闻悟笑了一下,“闻悟,莫要辜负了仙长的厚爱,也莫要辜负了你老师的期待。”说罢就招招手,“太殿下,可否扶老夫一把。” 兴民回过神来,赶紧起身,“当然。” 闻悟站起来相送,忽地又想起一件事,于是喊住俩人,“老先生,还有一件事想要麻烦你。” “哦?” “学生有两个朋友……”闻悟简单说明了事情前因,提出了早已想好的请求。 “这个好说,嗯——,要么就让她们随我回国师监吧,也免得你心有挂碍。” “如果可以,那就最好不过了,学生先在此谢过先生了。”闻悟恭敬行礼。不过,在浴池作礼,场面多少有点怪异。 “呵,无妨。老师,弟子先告退了。” “走吧,走吧。” 玄离早就不耐烦了,摆手驱赶。 “呵。” 老人笑笑,在兴民的搀扶下返回温室,在侍人的服侍下整装衣冠。兴民不敢怠慢,自个飞快穿戴完毕,准备送行。 “殿下,你与闻悟相处已有一段时间,觉得那孩子如何?” “嗯?呃…...”被突然这么一问,兴民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想了一下才挤出一个字,“好,好。” “呵呵。” 庙若笑而不语。 兴民有点摸不着头脑。虽然贵为太殿,但无论是辈分和地位,他都差了一截,所以也没敢多问,只是毕恭毕敬地跟随左右。 “殿下啊。” 等到走到大门口,庙若才又意味深长地道,“关于你在返途中遭遇仙人袭击的这件事,不妨多做些文章,也叫人好知道知道。” “啊?”兴民一愣。 “这冬季,寒冷肃杀,让人烦厌。” 庙若看他一眼,说了几句莫名的话,“但是,自然之道,哪能只有春夏,没有秋冬呢?”幽幽一叹,老人转身登上马车而去。 兴民站在雪中目送,若有所思。 凡游篇 第三十九章 私谋 “你确定?” “千真万确,学生亲眼见到天驹进了唯明园,后来又亲眼看见太殿下送大祭酒一个人出来的。” “仙师呢?” “没见到,天驹进了唯明园就没再出来了。” “大祭酒呢?去哪了?” “已经回来了,我就是跟在他后面回来的,回来第一时间就来找您了。” “那唯明园那边呢?” “啊?这……” “你赶紧派人去盯着,仙师的动向一定要时刻掌控。总之给我盯好了,他去了哪里,跟谁见了面,我全都要清清楚楚。” “可是……” 已经是亥时,外面又飘起飞雪,寒冷刺骨。 “我知道你辛苦,但事关重大,这两天你就再顶一顶。哦,对了,这次的药考由我负责监管,你这两年勤苦学习,我看在眼里,想来晋级4级是大有希望的,只需要再咬咬牙坚持坚持,结果就一定不会让你失望。好好努力,我相信你能够做到。” “好,好!多谢老师提携!请老师放心,学生这就下去操办!” “嗯,很好,不过也要注意安全,不要轻率行事,知道吗?” “是。” “好,去吧,切记小心行事。” 施礼明一番恩威并施,然后亲自将上来汇报的学生送出门。等到人走后,他关上门一转身就阴下了脸,神色沉闷。 “你好大方呀,药考的4级名额一共就那么些,你说给就给了。” “你偷听我说话?” “哪有偷听嘛,真是的……” 话语间,里屋走出一个年若二十五六的女子,只穿着红色亵衣,披着一件毛裘,端来一杯热茶,“好心给你送点参茶暖暖身子,你倒好,不识好人心。” 施礼明在火盆边坐下来,没好气地道,“得了吧,你安的什么心,我还能不知道?” 女子款款走到他身边,脸上很委屈,“哎呦,瞧你说的,我要听,还用得着偷偷摸摸吗?人家还不是担心你着凉,死没良心的。” “行啦行啦,别装啦,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嘻,你先喝点参茶暖暖身子嘛,来,我喂你。”女子说着就往他怀里做,捧着茶杯凑到他嘴边,神情抚媚,娇艳动人。 “嘁,唉呀你真是……” 终究是抵不过美人在怀,施礼明卸下了面具,抱着女子又捏又揉,“你这小骚狐狸,欠收拾!” “咯咯——,” 女子一阵娇笑,却是半推半就,撩拨得施礼明口干舌燥,却又不让他得逞,“别嘛,别着急嘛,来,先把茶喝了。” “就你事多。”施礼明‘咕咕’两下喝光,不忘上下其手。 “呵哈哈,痒——”女子又是一阵媚笑,然后再一次将他推开,假装生气,“每次都这样,能不能先跟人家说会话嘛。” 施礼明抬起头,憋得难受,“呼,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 女子嘴一扁,不高兴了,“刚刚还在里面说完,现在就忘了?哼,你根本就没把人家放在心上。”说着就撇开了脸。 施礼明翻个白眼,兴致减了一截,“啧,不是说了嘛,5级药士不是那么好升的,你那药方我能解决,可是还需要至少三个祭酒联名举荐,你资历尚浅,难以服众啊。” “哼,都是借口!什么难以服众,那当初曲红24岁就晋了5级,难道她就服众了?哼!” “你哪能跟她比……” “我怎么就不能跟她比了!” 女子一听这话就怒了,杯子往桌子上一甩,敞开的衣服一拢,薄怒道:“我哪里比她差了?凭什么她21岁就可以服众,我都快26岁了就不行?” 施礼明哽住,暗道你比个毛线的比,但嘴上却服软,抱着她哄道,“哎哎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意思是,她是大祭酒的亲传学生,大祭酒亲自举荐,别人还敢不服?” “那你就去找大祭酒啊!” “你这就气话了,我要是能找他,我还用得着让别人去探听消息呀?”施礼明一皱眉,有点不悦。 “哼,不找大祭酒,难道其他人就不行么?你开口,云崇还敢说不?你们就两个人了,再找一个凑数不就好了嘛?分明是你不愿意去找,还诸多借口!” “哪有那么简单,举荐只是个开始,到时候还要评辩,就算我们让你过了,你觉得大祭酒还有那几个老家伙会放你吗?” “我……,哼!” “好啦,好啦,我不是说了嘛,等到老家伙下来了,我顺利接替过他的位置,别说五级了,六级我都给你安排上。”施礼明挑逗女子的下巴,“何必急于这几年呢?” 女子白他一眼,有些委屈,可怜楚楚地道:“我急?我急还不是因为你嚒?自从跟了你,你知道外边的人都是怎么看我们的吗?我无所谓,我是心疼你啊,所以我就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我就是比曲红强,我就是要证明你没选错,我就是要堵住他们的嘴!” “哎呀,你又来了。” 施礼明有点不耐烦,“你管他们怎么说?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得过来嘛?再说了,等过几年,我当上大祭酒,你看看他们谁还敢嚼舌根?” “话是这么说……”女子揽住他脖子,“你真有把握?” “哼,你说呢?除了我,你觉得还有谁有资格?”施礼明信心满满。 “我是担心那个曲红……” “嘁,她一个女流之辈,没有了大祭酒撑腰,有什么好担心的?若是想宫中的那位替她出头,呵呵……”施礼明不屑地哂笑。 女子轻皱眉,“可我听说太殿下今天一早已经回宫了……” 施礼明却不以为意,“这个你就不必担心了,也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 “嗛,人家还不稀罕知道呢。”女子说着,又媚笑着贴上去,“嘻,那小女子就等着你咯,施大祭酒。” “呵哈哈……” 这一声‘施大祭酒’听得施礼明心里花开,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到时候,你就是大祭酒夫人了,开不开心?” “开心,嘻嘻……”女子小鸟依人,娇笑连连。 “嘿嘿嘿。” 施礼明逗弄着她,眼里却有些阴色,“不过,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当年曲红那贱人让我颜面扫地,这口气实在难咽。” 女子反过来安抚他,“不着急,等到庙若那老家伙两脚一蹬,有的是时候收拾那贱人!现在就暂时让她在外边飘着好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就是今天见到她那个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野小子,心里不痛快。”施礼明想想就窝囊。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当面怼了,还没得还口,别说多憋屈了。 “诶?原来是真的吖?”女子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我下午才听人说,有个人被庙若召见了,真的是曲红收的学生?” “还能是谁。”施礼明一脸晦气。 “她不是一向心高气傲,谁都瞧不起的么?怎么也会亲自收学生?”女子说着,恶毒地补了一句,“难不成是私生儿?” “谁知道。” “你见过他,看出什么来了吗?”女子自讨没趣,转了话题。 “能看出什么,不过就是一个乡野来的粗鄙小儿。”施礼明一脸厌恶。 女子见他表情,心底猜到肯定不止这点,但也没问,只道:“也对,南蛮那边能有什么好苗子,怕是曲红那贱人随便找来探路的也说不定。” “哼,管她想做什么,她有本事就缩在南方永远不回来。”施礼明冷哼,然后阴笑道:“奈何不了你,还奈何不了小的?先拿小的开刀,杀鸡儆猴!” “嘻,你真坏,我喜欢。”女子笑嘻嘻,“那你打算怎么办?” “但凡他是个药士,就要参加药考,我估计他小子撑死了就是个三级药士,他要是参加药考,我有一百种方法玩死他!哼哼。”施礼明又是一阵阴笑。 女子主动请缨,“要我帮忙吗?要是三级药考,我也会负责监考哦。” 施礼明捏捏她的下巴,“还用不着你,我已经给云崇他们打了招呼,只要名单上有他的名字,立刻重点关注,嘿嘿,他跑不了!” “嘻嘻,你真坏!” “呵,我发过誓,曲红,你给我的屈辱,我迟早要千百倍奉还,我迟早会让你跪在我脚下!”施礼明沉着脸自言自语,手一捏。 “哎,你弄疼我啦!” “唉?有吗?我看看,让我揉揉……” “咯咯,去你的,你个死鬼。”女子连连发嗲,又‘哧哧’地挑逗,“到时候啊,别忘了让我来好好调教调教她,让她给你做小,怎么样?” “嗬——” 施礼明一震,想象高冷的曲红被调教后服侍自己的情景,顿时心都飞了,眉飞眼笑,“你个小骚狐狸,还是你懂我。” “嗤哈哈——” 俩人瞬间打得火热。 哈哧—— 闻悟打了个喷嚏。 怎么回事?泡澡泡久了,染风寒了吗? 闻悟摇摇头,然后手一甩。‘咻’的一声,手中水珠激射出去,精准地命中扑灭百码外的灯芯,然后‘砰’地击中墙壁,留下一个小坑。 练了一晚上,终于成了。 凡游篇 第四十章 私访 雪下了一夜。 清晨,雪势见弱,但还是不见停。唯明园内,早早掌了灯,卯时就开门,几十个下人忙着铲雪,在主道上撒细沙、木屑。 约摸辰时,兴民已经站在大门口守候。大概一炷香时间后,主道上才迎来一队车马,然后在兴民的接引下低调地驶入唯明园。 此时,闻悟还在后院的雪林里打坐。昨夜玄离教了他一些灵气运行的诀窍,他试了一下,然后一坐就坐了一夜。空中还在飘着小雪,以他为中心的雪林里却笼罩着一片淡淡的白雾,云气袅袅升腾,场景奇异,让见者无不惊奇称奇。 廊下露台,玄离席地坐着,单手支腮,思索着一个问题。 这货是正常生物吗? 修仙之人,讲究三根,其中慧根是最基本的要求,有慧根才能开慧眼,开了慧眼才能觉灵;灵根是根本,决定了与灵气的亲和力。如果灵根拙劣,聚灵就缓慢,修炼举步维艰,甚至无法修行。反之,灵根越是卓越,聚灵效果就越好,修炼速度就越快;悟根则是玄妙之门,悟根高代表悟性高,悟性高才能学以致用,才能举一反三,才能推衍天地造化。 通常而言,三根的优劣很难衡量细分,在一般的修仙体系里只会将之粗略分为5个等级,分别是上上、上、中、下、下下。 以玄离自身为例,当初在九剑峰的山门评测中是慧根上等,灵根上等,悟根中等。 乍看,上、上、中,竟然连一个上上等都没有,瞧着是不是非常一般?然而就这,在修仙界中已经算得上是中上之资了。 因为,仙人的评级是以仙人为标准的,所谓的下下等,参考的是凡人。因此,虽然带了以个‘下’字,但这里头的下等,在凡人中已经算得上优秀。作为对比,庙若的慧根是上等,则换而言之,上等慧根在凡人中已经属于最聪明的一级了。所以,在仙人的评级中,‘中人之姿’绝对不是一个贬义词,三根中等,搁在凡间,在凡人眼里基本就与仙人无异了。 按照修仙界的常理而言,觉灵的最低要求是中等慧根,外加下等灵根,悟根倒是不太讲究,但一般有中等慧根的人,悟根不会太差,正常不至于下下等。因此,想要修仙,最低的三根要求就是中、下、下,这是最低最低的要求了。 如果再往上,想要摸到仙槛,甚至化灵成仙,对三根的要求就更高了。纵观仙史,历来能成仙者,灵根就没有低于‘中人之姿’的。因此,‘中人之姿’在修仙界中又被当成一道风水岭,往下成仙无望,相对的,越是往上则越值得期待。 以玄离的经验,闻悟已经摸到了仙槛,那至少是‘中人之姿’了吧?以此为基础,他的聚灵速度远远超过自己,而自己的灵根为上等,则可以推敲出他的灵根极可能是上上等;然后,他刚摸到仙槛,已经自行领悟了一套操控灵气的方法,那悟根就绝对不会低于上等。鉴于这种例子闻所闻问,上上等也不是不可能;慧根倒是不好猜测,但既然是‘中人之姿’,慧根再差也不会低于中等。如此一结合,那就意味着,这小子的三根,最低都是中等慧根,上等灵根,上等悟根。 稍微大胆一点,灵根上上等,慧根是上等,那就是上,上上,上。再大胆一点点,悟根上上等,则是上,上上,上上。 玄离摸摸下巴。 在东方陆洲,有‘三上之资’的说法,指的是三根皆为上,属于顶尖的修行资质。如果其中一根性为上上等,则被称为‘四上之资’,在仙人中都是凤毛麟角。如此类推,还有‘五上之资’,以及‘六上之资’。 西山九剑峰作为东方陆洲三大仙门之一,历史悠久,然而有记载的‘四上之资’也就那么十个八个,现在仍活着的就只剩下一个。如果是‘五上之资’,那别说是西山了,即便放眼整个东方陆洲,古往今来都没有几个。至于‘六上之资’,则完全是传说。 难道是因为自己在收徒机缘上霉了几百年,所以气运都攒到这一波了?玄离看着闻悟打个坐都能引来天地灵气萦绕,羡慕妒忌之余,又有点暗爽。 “师傅。” 青文从里面走出来。 玄离没有回头,“嗯?” “外面有人求见。”青文瞟了一眼院外,眼里露出一点羡慕。 “让他们进来吧。” “是。” 青文应了,退了回去。不多一会儿,他又折返回来了,身后跟着兴民与另外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岁上下,穿着皂色的绣鹰锦衣,浓眉短须,面目严正。仔细看,这人神态模样竟然与兴民有几分相似;女子则是穿着朴素的白色绒毛冬衣,披着斗篷,头戴兜帽,看不清模样。不过,看样子是有些柔弱,在兴民的搀扶下,走路的步伐依然显得有些轻慢。 “师傅,弟子先去喂小驹了。” “去吧。” 玄离头都没回,摆摆手。青文朝三人作揖,然后又走了。 兴民搀着女子,正想要说话,却被后者轻轻地摁住了手。却见她摘下兜帽,露出真容来。约摸四十岁出头的妇人,双眼明亮,容颜淡素、洁净,虽不着装饰,却有一股典雅的贵气。不过,她气色看起来却有些不足,面色略显苍白。松开兴民的手,她示意无碍,然后上前一步,郑重地微微下蹲行礼,尊敬地唱道:“晚辈杨云雪,与兄杨云烽,见过仙师大人。” 男子却是一皱眉,眼里隐约有些不悦,但还是低头作揖,“见过仙师。” 兴民一看,连忙跟着行礼。 玄离呵出一口浊气,有些无趣,但还是坐直了,“客气了,凤义皇后。” “云雪不敢。” 女子抬起脸,落落大方地笑道:“今日云雪是以晚辈的身份前来拜访,特地感谢仙师对兴民的教诲之情,纯属个人私事,还望仙师勿怪。” 这女子,竟是当朝东宫之首,凤义皇后。 凡游篇 第四十一章 稻草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天赋资质,这就是所谓的五行根性。 闻悟嘘出一口白气。 五行根性,指的灵根的属性,亦即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 在药术理论中,五行与人体内的心、肝、脾、肺、肾五个内脏区域一一对应,亦即心火、肝木、脾土、肺金、肾水。 于是,这就有了区别。 因为人的天生体质各不相同,不仅外在的高矮肥瘦美丑,内在的内脏、筋骨、血脉亦有差异。如果一个人的心肺功能天生就比别人强健,很可能也意味着心肺区域的血肉筋脉更加发达、通畅,更适合灵气运行,能够汲取更多的养分、灵气。 换而言之,如果一个人天生的心、肺功能强大,因为心肺主属火、金,那么在修行的时候,五行根性就会偏向于火、金。亦或者说,由于天生心、肺区域的筋脉更强,能够吸收更多养分、灵气的汲造,所以成长、修炼后呈现出来的根性就偏向于火、金。 如此类推,因为某个区域的筋脉更强,所以修炼的时候也会更偏重于该区域,因为事半功倍,这也是不同修仙者呈现出不同五行属性的原因。 相反,由于某些脏器区域的筋脉弱,修练起来事倍功半,所以绝大部分修仙者都会选择扬长避短,暂时避开该区域,进而导致相对的根性就会偏弱。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大部分修仙者对于五行根性的操控能力会有差异,也解释了为什么五行根性越是优秀的人修炼起来越是轻松。后者的原因就在于,单五行根性的人,很可能同时也意味着体内的多数筋脉相对淤塞,修行的时候大部分做的都是无用功。而相对的,五行根性越多越优质,也就意味着体内的筋脉越强健越畅通,灵力的运行、吸收越加高效。 闻悟缓缓张开眼,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变化。 目前,五行根性对修炼速度的具体影响,他还没法细究,但是粗略感觉过后,他觉得如果按照五行的五个等级来算,在灵根等级相同的情况下,每增加一个五行根性,修炼速度大概就能翻个一倍。即是说,假设单灵根的人的修炼速度是1,那么双灵根就是2,三灵根就是3,四灵根……,以此推之,五灵根的修炼速度,理论上能比单灵根快约5倍! 而这,还没算灵根等级的差距。 须知,灵根又分为5个等级,上上、上、中、下、下下,粗暴一点可以将之视为筋脉的优劣等级,因此等于说每一级又是一个差距,如果再相乘比较,实际修炼效果的差距恐怕能达到十数倍,甚至是数十倍!当然,也可能反过来。比如中等的双灵根三灵根,未必就比上等的单灵根强。至于下等、下下等的灵根……嗯嗯嗯,即使五灵根,基本也没啥卵用。 闻悟整理了一下,大概是理清了其中的体系。 所谓的灵根,实际上分为灵根和根性,前者是筋脉的优劣度,后者就是五行属性。由于根性与每个人天生的内在筋脉强弱息息相关,又因脏器呈现不同五行,所以具备了不同的属性。两者一相结合,便决定了修行者的五行灵根属性。 淅淅。 树桠撑不住雪花,掉落了一簇白沙。 闻悟站起来,拿起身边的外衣抖掉上面的残雪,披在身上。外面滴水成冰的温度,他浑身却感温热,丝毫不觉得寒冷。 “闻悟!” “嗯。” 闻悟看过去,却见兴民站在露台那招手。屋里面还有一男一女,但却不见玄离。 兴民似是看出他的疑惑,主动解释道:“仙师刚走,说是跟人有约,先去赴约了。他让我转告你,等处理好了私事,自然会来找你。” 最好别来了。闻悟腹诽一下,点点头,与里面的男女对视了一眼。那女子温婉一笑,眼神颇为亲切,男子却上下打量他,眉头轻皱。 “你先把衣服穿好。”兴民将挂在栏杆上的外衣递给他,顺势凑上前小声说,“我母后和舅舅。” “喔!” 闻悟的眉头一耸。也就是说是凤义皇后,以及那什么羽林军统。名字叫什么,闻悟是不知道,只知道这一家子姓杨。 杨云雪却是一笑,打趣道:“你们俩在说什么呢?” 兴民一激灵,连忙站好了,“没,没什么。” “噗,快点进来吧,外面多冷啊。” “来了。” 兴民一边应着一边转身,隐蔽地轻肘了闻悟一下。 啥意思? 闻悟一脸问号。 杨云雪又招了招手,不仅像个慈蔼的长辈一般没有丝毫的架子,反而透着显而易见的喜爱,“闻悟?你可是叫闻悟?快进来,快进来呀。”不待闻悟回答,她又补充道:“今日我是以私人身份来访,所以不必拘泥于礼节,嗯——”稍微沉吟,她笑着说出了惊人之语,“这样好了,你老师私底下管我叫雪姨,你要是不嫌弃呢,可以叫我一声姨娘。” 杨云烽在旁边一听这话,顿时面色讶然。忍不住,他又多看了闻悟几眼,年少清秀,略显寡言,还是看不出什么特别来。至于在雪地打坐,在寒天里穿着单薄……,说实话的,这种事情对他这种军旅出身的人来讲,算不得什么新鲜事。不过,他也是下意识地将闻悟雪地打坐的行为与军训挂钩了,并不知道闻悟是坐了一夜。若是知道,恐怕就不是这想法了。 闻悟稍稍弯腰见礼,“姨娘。” 兴民和杨云烽一怔,心里不约而同地暗咐,你还真不客气呀。 “诶!” 杨云雪却是很开心地答应了,连连招手,“过来这边坐,快过来。” 闻悟应言过去,在铜炉旁边坐了下来。屋里烧着几个铜炉,感觉像是三春一般温暖,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茶花,泡些滚热的姜奶,去寒暖身,颇为见效,你先喝点。” 杨云雪亲自拎起铜炉上的水壶,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笑道:“这法子,还是你老师教我的,我喝了十几年了。” “谢谢。”闻悟倒是无所谓寒热,不过盛意难却,于是象征性地喝了两口。 “怎么样?” “嗯……,还好,就是姜花的味道浓了。” “是吗?我试试……”杨云雪自己添了一点尝了尝,略有些丧气,“哎还真是,许是放多了,越煮越出味,太浓了。” “无碍的,姜花补气,有益无害。” “嗯嗯,是呢,你老师也是这么说的。”杨云雪又笑了,“我脾胃弱,茶水寒凉,不加些姜花,我喝了便易睡不着觉。” 闻悟看她两眼,“劳神损气,精竭见疲,姨娘没有大碍,只是心病而已。” 杨云雪一愕。 杨云烽的眉头皱紧,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不快地道:“咳,娘娘凤体,岂是你可妄断的?纵然娘娘念你年少不与你计较,你说话也得注意分寸!” 闻悟看他一眼,不置可否。这话里的意思,无非就是说自己没有礼教,蹬鼻子上脸。作为羽林军统,从三品朝官,已经是相当客气了。如果不是杨云雪在场,被她姐姐兼皇后的血脉加身份双重压制的死死的,杨云烽估计早就翻脸了。 兴民连忙调和,“舅舅,闻悟他是药士,只是出于术业习惯,并无恶意……” 杨云烽却是一点不惯着,哼道:“他一个十几岁的小毛孩子,难道医术还能比的过他老师?还能比的过庙若行济?可笑!” 杨云雪的神色一凝,“云烽!” “哼!我出去透透气。” 杨云烽显然是不想待下去了,直接起身甩袖离开。他堂堂羽林军统,三十快四十岁的人,无论身份还是年纪都远远高于闻悟,自然无法忍气。事实上,刚才玄离一副高人一等爱理不理的姿态,已经让他憋了一股气,只是玄离好歹是实打实的仙人,他心里不服也只能忍着。可现在换了一个毛孩子,他怎么还能忍呢?说好听点是友人之徒,说难听点,闻悟在他眼里,不过是乡野来的一个不知名小子,算个什么东西?如果不是杨云雪在场,他可能眼角都不带瞧一下。 杨云雪有些恼怒,“这臭脾气,半辈子了也不见有一点改变,实在是头蠢驴!”说罢,她回过头,“闻悟,不必在意,别理他。” 闻悟却是淡然一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不,其实杨大人教训的是,是晚辈僭越了……”,然后又看了杨云烽的背影几眼,接道:“不过,我看杨大人坐时右肩微沉,右侧腰胯略收,背颊绷紧,恐怕是右腹留有旧疾,需要注意防寒,不能逞强啊。” 杨云雪又是一愣。 兴民苦笑,轻‘咳’了一声。你丫的是看到个人都喜欢给看个伤病呀? 闻悟醒觉,有些尴尬,“呃,抱歉……” “不。” 忽然,杨云雪摇摇螓首,由愣神转为讶异,“你杨伯伯的右腹确实受过伤,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骨头,不过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这事情只有少数几人知道,如果不是你提起,我都快不记得了。”说话间,她看向闻悟的眼神越加明亮了,“我听说,兴民遭人暗算,他的伤也是你治好的对吧?还有茉莉那丫头,她不肯承认,不过想来也是你救了她一命了。” 闻悟瞟了兴民一眼,后者左顾右盼,明显心虚。好家伙,刚回来还没两天,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给抖出去了吗?闻悟暗骂,但又不知道他具体说了什么,于是只能一笑置之,“救命谈不上,只是当时情急,不得已临时应付罢了,实属侥幸。” 杨云雪看他一会,若有所指地笑了,“你与你老师说的简直一模一样。” 闻悟一怔,“嗯?” “嗤,无需惊讶,我与你老师一直保持有书信往来。”杨云雪笑道:“她还在兴都时,我便经常找她入宫聊聊天,她离开兴都后就只能以书信来往了。”说着,她又有些自嘲,“呵,我深在宫中,平日不常外出,与你老师的书信沟通算是为数不多的消遣了。” 闻悟无语了。曲红你笔友是不是太多了?跟兴民,跟这凤义皇后,还有跟那个庙若老头……,平时躲起来原来就净看信写信了?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丫是逢写信就把我给扯上呀?底子都给扒光了。闻悟想想就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唉,不说这些了。” 杨云雪扫去阴霾,笑着说:“说说你老师吧,最近两年,我对她的事情只能通过书信了解,她又不愿意多说自己的事情……” 于是,对话就转向了轻松的琐事、趣事。 杨云雪温慈和蔼,说笑打趣,轻松随意,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如果不是提前知晓,很难会将她与一国之母联想到一起。 闻悟听多说少,倒也不无聊。因为杨云雪时不时会提及曲红,说些她的小趣事,闻悟就能从中了解一些曲红的过去。 兴民反而是被冷落的一个,几乎全程只负责斟茶递水,然后偶尔还会被唠叨两句,除了‘嗯嗯嗯’之外就没什么发言机会了。 如此,三人一聊就聊了一早上,直到有人过来通报,杨云雪才意犹未尽地离开了。 闻悟与兴民一起送她出去,心里却有些恻然。从曲红那里知道,这位皇后在宫里就没几个能说话的人,前些年还好,有兴民在,曲红偶尔也能以问诊为由进宫,但最近几年,兴民被调去临海府,曲红又远走南方……,她在宫里就几乎没人能说话了。这一次,好不容易兴民回来,又在唯明园,不需要太多顾忌,于是将平日积压的郁愁一次性发泄了出来。说是皇后,可终究还是人,当今皇帝兴励又宠信玉贵妃,冷落了她,常年以往,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抑郁。 “你这次回来,没事就多陪陪你娘吧。” “嗯,我知道。” 兴民点点头。闻悟能够看出来,他自然也能,俩人是心照不宣了。目送马车离开,他挥了挥手,与探头出来的杨云雪示意。 “兴民真是长大了。” 马车里,杨云雪一声感叹,放下窗帘。 杨云烽坐在对面,阴着脸,“都快三十的人了,能不长大吗?我跟他一般大的时候,早就上沙场杀敌了。”他被晾了快两个时辰,憋了一肚子气。 杨云雪一哼,“尽会打杀,你那么有本事,怎的还没将暗害兴民的黑手除了去?” “呃……” “嘴强就是你。” “我不是在办了嘛?要不是你硬要拉我来,说不定已经办好了。”杨云烽终于憋不住了,骂了一声,“什么仙师,狗眼看人低的玩意。” “你嘴巴不吐象牙是会哑吗?” “难道我说错了?你特地从宫里出来,结果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人家连正眼都没瞧我们一下。”杨云烽越说越憋屈,“我呸,还仙人,狗屁,照我说,咱们就应该直接找老爹要个一千几百人过来,管什么仙人不仙人,再有能耐,还能刀枪不入不成?还能多个脑袋?谁怕谁呀。” 杨云雪怒了,“你说够没有!” 杨云烽忿忿地撇开头,相当不服气,“嘁——” “唉,你这犟驴脾气,要气死我。” 杨云雪捂额,但还是没好气地道:“仙人下山,便是代表仙门,当然不会轻易表明立场,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吗?再说了,谁跟你说我是出来见他的?” “不见他,难道你还特地来见那小毛孩啊?”杨云烽翻了个白眼。 “若不然呢?”杨云雪却是突然严肃了,从袖里掏出一张药方,“这是人家给你开的药方,让你好好调养右腰的旧疾。” “什么鬼?” “你收好就是了,人家只是看了你两眼,便知道你身上的旧伤了。” “哈,怎么可能……”杨云烽被逗到了,打个哈哈,然而一看杨云雪冷漠的表情,笑容就逐渐凝固了,“当,当真这么邪乎?” “真不真,你回头找庙若行济一问便知了,但切记,不得提起是闻悟所开。” “好,好吧。”杨云烽将信将疑地将药方接过来,看了两眼,结果上面列了几十种药材,看得他头都大了,不禁又惊又疑。 杨云雪没好气地道:“我知道你还在怨曲红当初拒绝了你心意,所以看闻悟不顺眼,但是事情都已经过去快十年了,你个大男人,已经成家立业,哪来的这般小鸡肚肠?” “哪有的事。” 杨云烽老脸一红,断然否认。但说没有却是假,曲红在兴都是出了名的冷淡,三十多还未婚嫁,如今却收一个男弟子,确实很难让人不在意。不过,现在被戳穿,杨云烽倒是有些尴尬了,才又意识到闻悟不过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还有呀,你没见兴民对他的态度?以兴民的性子,你觉得他是那般容易被折服的人吗?” 杨云雪叹道,“唉,不说了,不说了,总之,你收些性子就对了,以后要是再相处,我们说不定还有指望他的时候呢。” 杨云烽却不以为然,甚至觉得有点好笑,“这就过了,姐,你想多了,他一个小孩子,在兴都要来求我们的地方多着呢……” 或许吧。 杨云雪累了,不想说话了。她依窗往外望,沿路雪景苍白,人烟寥寥。她想起曲红在书信里最常对闻悟的评价是,千万别当他是小孩。 然而,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候,又能怎么样呢? 杨云雪很是羡慕弟弟的粗放乐观,然而身在深宫,只有她才能感觉到那隐藏在太平底下的暗涌。稻草固然轻微,但在危难时候,说不定就能救上一命。杨云雪身陷其中,能做的就是在危难到临之前,能多抓一根稻草,就多抓一根稻草。 谁知道,那是不是就是救命的那一根呢? 凡游篇 第四十二章 践踏 葵卯年,末冬。 清晨,卯时刚过,国师监三门尽开,来自大兴朝各州各府的数万学子纷涌而至,正式拉开了一年一度的国考序幕。 这是大兴朝最热闹的日子,丝毫不亚于新春。因为这一日不仅是各地学子们检验过去一年学业成果的关键节点,同时还是各方下访寻觅贤良、抢夺人才的大日子,连官家也会参与其中。甚至于,当今圣驾也很可能会在最后一日亲临现场。除此以外,在传闻中,每到此时,仙门亦会派来秘使暗访,在众多学子中寻找资质出众的青年才俊,引入仙门…… 从民间到各方机构组织,再到朝堂官家,最后仙门,毫不夸张的说,这是东方陆洲上唯一一个真正全阶层参与的重大日子。 “人,人好多呀。” 李芯与鱼彤站在‘文’门外,人潮汹涌,根本看不到尽头。 国师监大门分为三处,中间一门为‘圣’,意为圣贤之门,只为迎接圣人、圣驾而开;左二为‘文’,专供各科文生进出;右三为‘武’,则是武生的专用出入口。这三道大门,平日并不常开,尤其是‘圣’门,除了迎接圣人、圣驾,寻常就只在祭祀、国考的时候才会打开几日。其中,又只有国祭与眼下的国考才会三门齐开,因此亦被称为‘鱼跃龙门’。 俩女紧紧拉起一起,生怕走丢了。此时,俩人免不了有些惶恐,但通过如同天门一样的大门时,依然是小小激动了一下。许多学子,尤其是偏远地区的学子,赶赴兴都,即便讨不到一个好前程,能够走一走‘龙门’,也能开开眼界,沾点运气。 “哥,我们过来了。” 李芯不能带李明的骨灰来,只能抱着他的冠带一通越过龙门。这时候,触景伤情,她想到伤心处,泪珠就不禁‘啪啪’地往下掉。 鱼彤挽着她,悲从中起,亦是潸然泪下。 这一次陪同岁贡北上的泰明府的少青一代,少说有三、四百人,几乎占了整个泰明府北上赴考的学子的三分之一。然而,在广兴山岭遭遇劫杀后,侥幸逃脱的,以及后来生还的,却只占其中的十之二三。换而言之,今年泰明府北上赴考的少青年,近两成都葬身在了那里。 然而,如此巨大的损失,如此骇人听闻的惨案,竟然没在大兴朝掀起多少舆论,经过半月的调查后就以‘护国司已受理’为由草草了事,实在是让人费解。 俩女身处局中,却为棋子,甚至只是被意外牵扯进去的毫无价值的无辜棋子,在悲愤之余,除了伤心祭奠逝者,又能如何? “走不走呀?不走别挡道啊。” 忽然,有人大声嚷嚷。 俩女一惊,连忙收拾心情,却不曾想那声音才落下,便又响起一声狂横的骂声,然后大门内就乱作一团。俩女抬头一看,才发现是前面的小广场上爆发了冲突,两波人正面杠上了。 “小爷走不走干你毛事?你算哪根葱呀?” “你们要聊天进去聊,别在这里挡住大家去路。” “小爷就喜欢在这聊了,怎么滴?你管得着吗?你算什么东西!” 双方都是七、八个人,其中一班人拦在小广场中间,影响了人流进出,于是后来的另外一班人看不过眼,出来劝阻。开口闭口‘小爷’的就是前者的为首之人,二十岁出头的一个小青年,衣着不起眼的青衫,额宽,面颊却无肉,眼窝灰黑,目光看起来却桀骜跋扈。不过三言两语,他就嚣张地逼到对方的面前,指着对方的鼻子,态度极度嚣张。 仗义执言者年纪要更小些,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粗褐的灰衣,虽然矮了半头,却是丝毫不退让,“我不是什么东西,我有名有姓,叫于迁!至于管不管得着,不是你说了算!我辈读书人,路见不平当见义,你挡了大家的路,我就替大家讨个说法!” “大家?谁他#有意见?你吗?你呀?” 小青年乐了,指着周围的人一个个点,每个被他点到的人都或低头或退缩了,于是他更乐了,“还是你?你!你?你看你#看,你还看!”前一刻还一脸讥笑,下一刻他就兀然发怒,脚一踢将地上的泥水踢得飞溅,沾了围观的一群人一身。 那一片围观者顿时哗然后退,却都敢怒而不敢言。 小青年一看,又由怒转乐,‘哈哈’大笑着踢来踢去,踢得脏水四处飞溅。四周的人一阵慌乱,纷纷躲避,霎时间引起一阵骚乱。 于迁见此,大声怒叱,“住手!你住手!” “哈哈哈——” “你,你这无赖之徒,再不停手,我定当禀告司监,治你扰乱国考之罪!”于迁字字郎朗,掷地有声,“到时候不管你是谁,纵然是天潢贵胄,也难逃罪罚!” “啊?” 小青年一顿,果真停住了。 于迁哼道:“你现在停手,主动认错,还来得及……” “啊?” 殊不知,小青年却突然凑到他面前,侧着脸,用手遮耳,做出一个听不清楚的戏弄姿势,“你说什么?刚才风大,我听不见。” “你!” 于迁怒极,“好,好!我这就去禀告司监……” 小青年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然后往后退一步,在众人疑惑的表情下转了一个圈,慢悠悠地抡起手臂,兀然甩出一耳光。 ‘啪’一声。 于迁被打得头一歪,声音戛然而止。 周围又是一片哗然。 李芯与鱼彤站在人群中,走不是,退不是,正好见到这一幕,也是瞪大了眼。国考之日,在大庭广众之下掌掴学子,这不等着被撵出去吗? 于迁都蒙了,指着裂着嘴笑得渗人的小青年,气得浑身抖索,“你,你,你竟敢,你竟敢……” “啊?” 小青年又做出没有听见的侧耳倾听的姿势。 “我,我一定……” “你……” 倏然暴起,小青年又是一巴掌扇过去,打得于迁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小青年变本加厉,继续追着打,一边打一边阴笑着嚷嚷,“大声点!我听不见!我……,听不见啊!我叫你……,大声点!小爷……,听不见!”每一句顿挫,就是一记巴掌。 “住手!” “你做什么!” 与于迁一同的几人回过神来,愤然想要帮忙,结果却被对面小青年的六、七个同伙全部挡住了。这些人,看起来穿着学子的衣饰,脸上神情却是没有丝毫波动,下手更是精准快狠,几乎是一个照面就将人制服了,瞬时惨叫声连连。 场面一下就失控了,小广场上几百人,前后还堵着成千上万人,惊慌中相互推挤,很快就造成了混乱,引起了卫兵注意。大门口处,负责维持秩序的十几名卫兵很快闻讯赶了过来,然而又被挡住了。那小青年的同伙出示了什么东西,为首的卫兵一看,顿时大惊失色,然后就对于迁一行人的遭遇视而不见,转而下令驱逐四周的围观者。如此一来,场面就更失控了。 于迁就惨了,他身板本来就瘦弱,被打得鼻青脸肿不止,毫无还手之力,随后更是滚落在地,转眼整个人就像在泥地里打滚的驴一样,浑身脏污。 “你说呀!你怎么不说啊!你,哈,你说话啊,哈哈哈——” 小青年追着用脚踢踹,兴奋的脸色都发红。于迁叫得越惨,他越是高兴,越是多踹几脚,“你起来啊,你去告司监啊,你骂啊,你怎么不骂啦,呵哈哈——” 于迁抱头痛喊,想要起来,却又被一脚踹中屁股,踉跄地冲向人群。刹时间,人群一阵骚乱,喊叫声连连,挤成一团。 李芯和鱼彤身在其中,根本控制不住方向,来回推挤。忙中出错,李芯手中的冠带却是一不小心就被什么挂住,然后脱手了。 “哎,哥——” 李芯一惊,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松开鱼彤,生生地在人群中挤出了一条道路,又折返回去了。 鱼彤又急又怕,却挤不动人,连连回头呼叫,“李芯,李芯……” 李芯一心找回哥哥的遗物,奋力挤出人群,却正好撞见于迁翻滚过来,吓得立刻停住。但也在此时,她看见了掉落在地的冠带。 小青年追打上来,又蹬了于迁一脚,直到他不怎么动弹了才停下来,累得气喘吁吁,却是一脸兴奋,看起来非常爽快享受。 李芯的心一下绷紧了,脸色煞白。 这时,小青年也注意到她了。因为周围的人都在跑,就她回头傻愣着站在那。他循着李芯的目光低下头,看到了地上的肮脏冠带。 “你的?” “嗯,嗯……”李芯嘴唇发白,还是克制着恐惧点点头。 “过来拿呀。”小青年一脸无害地笑了,见李芯很害怕的样子,又摆摆手懒得理她,“赶紧的,别打扰了小爷的兴致。” 李芯又点头,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捡。虽然被泥水沾污了,但冠带还完好,多少让她有些安慰。然而,她的手才刚碰到冠带,眼前一黑,‘嗒’地一下,整只手就被踩在了坚硬的鹿皮鞋跟的下面。她愣了一刹,接着便是一声惨叫。 “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原来你真的想要啊?你真的想要吗?哈哈哈哈哈哈——,你想要,你想要你说啊,说啊!” 小青年扯着脸皮狂笑,踩着她的手,单脚将全身力量压了下去。 李芯的脸色霎时惨白,十指连心,疼得差点昏厥过去。 凡游篇 第四十三章 你哪个 “啊啊啊——” 猛然有人暴起,喊叫着一个冲撞。 竟是于迁。 刚才,他被打的蜷成一团,但当听见李芯的惨叫声时,不知怎地竟然又生出了一股力气,摇晃爬起来,喊着撞了过去。 小青年一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却是躲不开了。然而,眼看就要被撞上,却见黑影一闪,已经有人挡在了他的前面。 然后,‘砰’的一声。 但听一声锤击似的闷响,冲撞过来的于迁就倒飞了出去,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连惨叫声都没有,只在空中洒了一片血花。 全场一滞。 这时才看清楚,那挡在小青年身前的正是他的‘同伴’之一,只是此刻却面无表情,还保持着双拳齐出的攻击姿势。以拳脚之力,将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子打飞出去,这份恐怖的力量,出现在不以武力见长的文生里,让所有人一时懵了。 然而,不等众人回过神来,变故接踵而至。 下一刹,大门口的方向跃起一道身影,在人群头顶上一掠而过,将空中的于迁接住,抓住他的裤腰带提在手中,稳稳落地。 到此刻,不少人才惊觉,哄然散开。 李芯的脑子一片空白。她趁着小青年后退的时候抽回了手,往后跌坐在地,剧痛、害怕、惶恐……,令她浑身都在发抖。 “我#你#!” 小青年睁着眼,暴跳如雷,破口大骂,蹦起来就是一巴掌,甩在挡在他前面的‘同伴’的脸上。后者却是低下了头,打不还口。 这一幕,让众人又愣住了。 原以为是要责备对方出手太重,打得于迁不知死活,可谁知道,小青年却又出乎了常人所料,“老子让你出手了吗!啊?让你出手了吗?你个废物!让你出手了吗!啊?”不依不饶地吼着,他又甩了几个大耳光,打得‘啪啪’响,瞬间将其脸打肿。 与他一起的另外几个‘同伴’见此,不仅没有一点反应,对眼前的情景无动于衷,甚至是一脸漠然,早就司空见惯了一般。 “你没事吧?” 新入场的人转过身来,看向李芯。 众人才赫然发现,这人竟是个少年,脸容略显稚嫩,看起来比于迁还小一点。 李芯却一震,循声看去,随后眼泪就流下来了。在兴都,她认识的人能有几个?来的正是闻悟。她想说话,却觉喉咙哽塞,于是只能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闻悟看看她的手,见她手背都被踩烂了,却还是死死抓着那条肮脏的冠带。那冠带,他认得,那是李明生前常戴的冠饰。心里一叹,他手一松,将于迁像垃圾一样放落地。后者的上衣碎裂,胸口微微凹陷,口鼻冒血,已经翻了白眼。 竟然是六、七个练气武人,而且都只有二、三十岁的样子。在大兴朝,除了那么寥寥几人,很难再找到还能有这待遇的了。 闻悟打量了一下小青年四周的那些‘同伴’,包括正在被其教训的那一个。 这些人,不仅个人的实力强横无比,而且配合默契,明显训练有素。从站位上更能见出端倪,六、七个人看似分散,却兼顾了四面八方,几乎可以确保在遭遇任何突发事故时都能在第一时间帮小青年挡刀。而且,虽然面目平凡,但这些人杀气极重,似乎对任何有可能存在的威胁都十二分的警惕。闻悟能觉察到,当自己出现后,对面一半的气机都锁过来了。尤其是挨训的那个,低着头挨着耳光,还用斜眼瞥过来,目光阴冷没有感情,透着警告的危险信号。 所谓的死士吧? 闻悟猜测了一下,而后却没有理会对方的眼神警告,径自走到李芯身边,伸手挽她,“能站起来吗?” “唔,嗯……”李芯脸色煞白,手脚冰凉,但还是点了点头,抬起未受伤的手抓住闻悟,勉力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闻悟能感觉到她在颤抖,于是解开外衣裹住她。然而,寒冷易暖,恐惧难消,她低着头,条件反射地往他身上靠。闻悟稍微一滞,还是揽住她的肩,转身离开。 “喂!” 突然,那小青年停止了大喊大叫,毫无征兆就冷静下来了。他扭过脸来,直勾勾看着俩人,表情很不解,“有叫你走吗?” 闻悟能够明显感觉到李芯的身体僵住了。 小青年推开‘同伴’,好笑地道:“哎,你又是哪来的东西呀” 闻悟拍拍李芯的肩膀,推了一下示意她过去鱼彤那边。随后,他转过身来,微微前倾上半身,做出侧耳倾听的姿势,“啊?” 全场愕然。 这动作,跟之前小青年戏弄于迁的动作不能说很像,只能说一模一样。 小青年愣了一下,旋即乐了,‘噗’地笑出声,然后一拍手掌,“哈哈哈哈哈哈——”,狂笑不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闻悟的眼皮半合,嘴角裂开笑了,“就你叫兴朝对吧?” 小青年的笑声一窒,神情因为笑得过了头而有点扭曲,脸扬起来,眼珠子却往下斜,瞥着闻悟,然后‘嘿’地抽一声。 周围几个死士的目光一寒,几乎同时就动了,两三人护住小青年,另外几个人挡在他与闻悟之间。那挨打的‘同伴’站在正中,面对着闻悟,眼神出现了一丝变化。刚才被小青年一顿揍,他眼都没眨一下,现在额角却冒出了几颗汗珠。 闻悟‘呵’地一笑,缓缓呼出一口淡淡的白色雾气。 小青年看着他的脸,似是想了一下,然后又似是懒得想了,歪着头问:“你是哪个呀?你爹是哪个?你娘是哪个?你家里人是哪个?” 闻悟一听这话,眉头一皱。然后,忽然有点不想跟他计较了。 小青年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喂,问你呐,你是哪个呀?你要是不说,等会把你打坏了,回头不准找你爹妈你爷奶哭啊。” “诶,我说……” 闻悟没理他,而是回头道,“要不直接弄死他得了,哪来那么多事。” 小青年被这话逗笑了,但一抬眼,笑容立刻凝固。 兴民从人群里走出,没有说话,而是笔直而来。在众目注视下,他越过死士,举手就是一巴掌,‘啪’地刮在小青年脸上。 可怜几个死士,想动又不敢动,愣杵在原地。 小青年条件反射地缩一下,目光怨毒,可抬头一看兴民,顿时又像见到了猫的老鼠,往后一蹦一跳,连连后退,“呜嗷啊,芜湖——,没意思,走咯,考试咯——”,浮夸地嚎喊着,他一跳一跳着就走了。几个死士如释重负,连忙跟上去。 沿途的围观者像是见到了瘟神,纷纷退避。 闻悟见此,有点无语,又问:“真的不干掉他?保证干脆利索。” 兴民目送小青年蹦跳离开,绷着的脸色转而有些无奈,摇了摇头,“这种玩笑,以后就不要随便开了。唉,他到底是我弟啊。” 闻悟耸眉,不置可否。 凡游篇 第四十四章 成交 两兄弟,同生帝王家,同一个爹,却是两个极端。 虽说每个人的天性各不相同,但性格的形成,往往与成长的环境息息相关。这里,就不得先不提一下,作为兴民的生母的凤义皇后了。杨云雪出身书香世家,年轻时曾学过药理,勉强算是一个药士,性格悲悯怜人,尤为体恤民苦。 所以,兴民受其母影响,同样善良正直,且从小接受的就是圣贤教育,极为注重修身养性、齐家治国。据说,他三岁就能背诵《道德章》,五岁学《国义》,七岁就通读了《史资通鉴》,九岁通过国师监的国考成为文才,十二岁时已经跟着兴励阅览奏章…… 弟弟兴朝,与之相比,则完全是另一个反面。其母玉妃丰雅是丰家的掌上明珠,从小锦衣玉食,过得无忧无虑,刁蛮任性。传闻中,当初其父丰剀要将她嫁入宫中,还曾闹出过一番波折,因为不愿意,她差点就与人私奔离家出走了……。如此性格,兴朝在她手中自然也是放飞自我,打小就肆意妄为,养成了后来乖僻、喜怒无常的性格。听兴民说,刚开始的时候,兴朝纵然狂嚣,也还有个度,只是后来多次闯祸都被丰雅压了下去,于是才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甚至到了无视律法的地步。 兴民曾感叹过,兴朝小时候本性并不坏,只是在丰雅的纵容下逐渐变得乖戾,所作所为逐步升级,以至于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其实,兴民不是没有尝试过去纠正弟弟的问题,但他那时候年少气盛,又不擅言教,每每只能以拳脚解决,想着以武力强行镇压。结果可想而知了,适得其反,兴朝在其母无底线的维护下,不仅没有一丝改变,反而变本加厉了。 唯一的收获,大概就只有兴民在兴朝记忆中留下的深刻印象。时至今日,在二殿下已知的人里面,真正惧怕的也就那么三两个,兴民无疑就是其中之一。因为他知道,兴民是真敢下重手揍他的,而且被揍了也白揍,找谁来都不管用。 “他怎么样?” “回殿下,心脉暂且是稳住了,不过胸口脏腑皆已受损,内里出血,头部还有淤伤,恐怕……” “说!” “恐,恐怕有些难了。” “没有办法了吗?” “这,或许可以找大祭酒过来一试。” “嗯……” 兴民沉默不语。虽然第一时间就将于迁送到了国师监的医济堂,但经过几个三、四药士的围诊,得来的却还是坏消息。等到药士们走后,他走到床边,看着浑身肮脏的少年,看着他即便昏迷了还攥着拳头咬着牙关,不禁抿紧了嘴唇。 这时,闻悟从旁边的隔间走过来,“没救了?” 李芯与鱼彤站在外边,不敢进来。李芯的手已经被包扎好了,看起来没有大碍,只是面色还有些苍白,显然还心有余悸。 兴民摇摇头。 闻悟不知该说什么了。医济堂的药士,个个都是货真价实的宫廷医济,能力远超外面的同级药士,所以几个药士一并下的结论,基本就等于坐实了。他转头看了李芯一眼,后者一脸着急、担忧,看得出来也在为豁出性命救她的人而焦心。 兴民平静地道:“我等下去找庙若行济,看看他能不能抽空过来。” 闻悟回过头,“找来了也没用,我接住他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心脉裂了,现在是全靠一股气撑着。”怒气、怨气、正气,泄了人就没了。 兴民双手握成了拳。 闻悟摇摇头,走上前去,不无讽刺地调侃,“真羡慕你们,打死个人跟玩儿一样,也没人能拿你们怎样。”说着,便伸手用手指撬开于迁的牙关,将一粒药丸塞了进去,“这玩意可以帮他止住内血,不过能不能活下来还得看他自己。嗳,听到没有?争气点啊,别浪费了我的药,很贵的。”后面几句是对着于迁说的,为了配合言辞,闻悟还拍了拍他脸。 兴民无心作笑,皱皱眉,“别闹了,你帮我看着他,我去找庙若行济。” “去呗。” “嗯,我去去就回。” 正要离开,兴民却忽然见到于迁紧咬的牙关松开了,缓缓地嘘出一口浑浊的热气,然后神色竟略微有了一丝好转。他一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于迁的呼吸,然后扭头看闻悟,舔着脸毫不客气地道:“你给他吃的是什么?还有没有?多来几粒。” 闻悟翻个白眼,“你以为是糖豆哦?还几粒,我一共就练了几粒,自己都还没机会用呢。”这凝血丹可以止内出血,且效果卓绝,在必要的时候就是救命药。倒不是他小气,而是以他目前的财力、精力,确实只炼制了几枚备用而已。 兴民很豪爽地一摊手,“你开价,我全要了!” “有钱了不起啊,不卖。” “一百银钱一粒。” “嘁。”闻悟回以鄙夷的眼神。 “五百。” “呵呵,你知道炼一粒凝血丹要多少药材吗?”闻悟撇撇嘴。 “一千。” “三千。” “成交。”兴民痛快地点头,“现在没那么多,回去就给你。” “万恶的权贵。” 闻悟嘀咕一下,还是拿了一粒凝血丹出来,但在即将要交到兴民手里时,又一收,“啊差点忘了,卖可以,不过还有件事要你帮帮忙。” “不带加价的,有点信用好吗?” “不加也行,刚才那一粒你得买单。” “说吧,什么事。” “你看……”闻悟瞟了外面焦急地等待着李芯、鱼彤一眼,凑到兴民耳边低语了几句。 “啊?” 兴民听了,微微后仰,有些抗拒,“这样不好吧?” 闻悟就‘呵呵’了,“她手伤成这样,你说她还能正常考试吗?再说了,还不是你那傻#弟弟害的?我这点要求很过分吗?” “话是这么说……” “而且,你别跟我说什么公平,你自己信吗?”闻悟嗤之以鼻。公平?每年国考,国师监的录用名额,有大约三分之一来自兴都本土,难道这些人比外来学子更加聪慧?其中的猫腻,大家心知肚明,只是说不得,但即便说得,也改不得,改不了。 “这……” 兴民哑口,犹豫一下后,还是摇头,“不行,我做不到……”见闻悟面色渐渐难看,他有些无奈,苦笑着补充道:“不管别人如何,在我这里,舞弊肯定是不行的,你不用想了。但是,如果只是稍微指点一下大体的考纲,倒也不算违规……” 闻悟痛快地握住他的手,上下晃了晃,“成交,等你,快去快回。” 兴民一时愣住了。 我丢! 凡游篇 第四十五章 白演 大兴朝的国考,并非单纯的文武考,可以说五花八门。比如药考、术考、礼考、乐考……,等等,总的科目多达十几种。不过,其中真正重要的能与文武考相对等的,也就只有一个药考。毕竟,药士的地位极高,并不亚于文武行。 如此庞大的参考人数,加上繁多的科目,却需要在三日之内结束,对于国师监来说,无疑是一件非常有挑战性的事情。 “是本宫的错觉吗?” 观文楼是国师监专为接待达官贵人准备的楼阁,共有七层,从上往下可以尽览国师监中庭。玉妃扶着楼台的栏杆,望着下面熙攘的考场,“今年的学子看起来比往年要少些吧?”在她身后,跟了一班侍从护卫,还有几名司监、祭酒作陪。 “娘娘慧眼,确实如此。” 施礼明陪在一旁,稍稍弯腰,点头道:“根据昨日的登记,今年比去年少了三百多人,赴考人数乃过去二十年以来的新低。” “哦?”玉妃颦眉,“这是为何?” “这,每年赴考的学子数量常有波动,实属正常。”施礼明小声猜测道:“或许,也与最近几日的极端风雪天气有关吧?北方连续几日暴雪,堵塞了道路,不少人耽搁了行程。昨日,小人负责最后一日的登记收编,发现许多学生都没能赶上。” 玉妃叹道,“唉,你们就不能多给些时间吗?这些学子千里迢迢赶来赴考,要是因为天气原因错过了,那就只能再等一年,实在可惜。” “娘娘心善,实乃天下学子之幸。” 施礼明顺势恭维了一句,然后又一副无奈的表情,叹道:“唉,其实小人也有同样的想法,昨日还曾亲自上禀大祭酒,希望可以再宽容半日,小人愿意坚守到凌晨。可是,大祭酒却说国有国法,规矩不容破坏,驳回了小人的请求。唉,小人怎能不知其中的道理呢?国师监历年规矩如此,若是今年破了例坏了规矩,对以往的学子也不公平……,只是,看见那些未能赶上国考的学子懊悔自责,小人实属于心不忍啊。唉——,可惜小人实乃人微言轻,实在无能为力。” “什么规矩,无非就是些陈规陋习罢了。”玉妃蹙眉,不甚喜悦,“每一位考生都可能成为我大兴朝未来的栋梁之材,区区陋规,难道比考生的前程重要吗?大祭酒虽是德高望重,却年事已高,论及推陈立新,终究是少了些魄力。” 施礼明低下头,“这,想来大祭酒也是有自己的考量罢……” “或许吧,但无论如何,国考不容有失。” 玉妃回首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指地道:“若是有学子为此鸣冤,你也不必掩饰,本宫绝不徇私,回宫后定会禀告圣上,以求公正。” 施礼明眼一亮,连忙点头,“小人明白。” 玉妃满意地颔首,“嗯,那就好。” 半响,不见下文,施礼明便用眼角瞄一下,主动上前,小声说:“娘娘,二殿下的文试,小人已经安排妥当,以二殿下的聪明才智,想来考过文士是大有希望的。另外,武试方面,据小人所知,二殿下表现出色,已经被提前录入军武堂,实属文武双全了。” 玉妃的嘴角微挑,冷淡的面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嗯,很好……”略顿,她话锋又一转,提高了声调,“不过,国考事关国体,务求公平,兴朝既为当朝皇殿,更该守公持正,你们国师监绝不能有丝毫偏袒,明白吗?若是让本宫发现你们有失公允,定不轻饶!” “当要如此!” 施礼明一挺腰板,正义凛然地道:“国师监乃教书育人之地,绝不容半分虚假……”说到这,他语气一塞,突然有点心虚的样子。 玉妃见此,黛眉一皱,“怎么?难道真让本宫说对了?” 施礼明一震,赶紧后退弯腰,惶恐地道:“不,小人不敢!小人既为人师,从小受圣人教化,自是当以命守节的,但……” 玉妃一怒,‘啪’地一拍围栏,“有话就说!在国师监这圣人之地,面对历代圣贤,若是你问心无愧,有什么话是不能讲的?说!” 施礼明瞥一眼后边的几个同僚,“这……” 其中一人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禀娘娘,小人有话要说!” “嗯?”玉妃略感意外,看他两眼,“你是,杜云崇?” “小人正是。” “但说便是,只要是真实之言,本宫绝不怪罪。” “谢娘娘恩准!”杜云崇唱了一声,然后双膝一屈跪地,愤然道:“小人要告庙若大祭酒!告他滥用私权,渎职失能!” “杜云崇!” 施礼明一声斥喝,“大祭酒是我等恩师,你怎敢……” 玉妃柳眉一竖,蓦然冷叱,“住口!” 施礼明急忙跪地磕头,“小,小人该死……” “哼,再敢置喙,别怪本宫不讲情面!” “是,是,谢娘娘开恩……”施礼明连连磕头。 “杜司监,你继续说。莫怕,有本宫在此,只要你诚实交代,保你无事!”玉妃正气凛然,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娘娘,小人若是有半句假话,当天打雷劈!” 杜云崇斩钉截铁立下誓言,随后就义愤填膺地讲解起来,“小人要实名状告庙若大祭酒,状告他滥权渎职,与那曲红的学生私相授受……”接着,他就疾首痛心地数落起庙若的诸多罪状,主要对准了庙若和曲红的关系,直指某个曲红学生。 “竟有这种事?” 玉妃听了杜云崇的控告,黛眉紧皱,露出了一点迟疑的表情。 杜云崇伏地不起,“小人之言,句句属实,望娘娘明鉴!” 玉妃转向另外几个司监、祭酒,“你们可知此事?” “不,不甚清楚……” “大概,是有的吧……” 顿时,几人不敢抬头,吱吱唔唔。 玉妃的眉头皱的更深了,转向杜云崇,“庙若大祭酒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除非有确凿证据,否则本宫绝不会轻易相信你的一面之词。不过,若真有证据证明大祭酒有失偏颇,那本宫也不能置之不理,必当禀告圣上,由圣上裁度……,但是!”话音突变,玉妃不怒而威,“若让本宫发现你无凭无据诬告陷害大祭酒,使得大祭酒名誉受损,本宫绝不轻饶!” “小人对天起誓,绝无半句虚言!如果有一句假话,当受五雷轰顶之天罚,死无葬身之地!” 杜云崇信誓旦旦地又立下毒誓,而后请求道:“至于证据,只要娘娘允许小人彻查此事,不需半日,便可真相大白!” “嗯——” 玉妃沉吟,随后颔首,“喏。不过,为了公平公正,我会通知司衙,让司衙协助你调查,还有施礼明,你是国考监官,该一并协力。” 施礼明跪伏在地,大声应了。 玉妃又叮嘱道:“虽说国考不容藏污纳垢,若是真发现有人藏私舞弊,该当严惩,但眼下正值考时,你们需小心行事,控制事态,尤其不得惊扰了其他学子。” “是!” 施礼明和杜云崇双双领命,然后谢恩退下。 玉妃目送二人离开,之后又转身回到栏杆前。扶栏下望,她看着一众学子奋力拼搏,忍不住一声轻叹,忧心忡忡的样子。 这一边,施礼明、杜云崇下了楼,直奔监考堂。期间,俩人对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那是一种成事后又拼命憋着装凝重的表情。 “你确定那个曲红的学生参考了?” 不过,施礼明还是有点不放心,多问了一嘴。 杜云崇非常笃定,“当然,我亲眼见到他登记,绝不会错。” “叫什么来着?闻什么?” “闻悟!呵,名字倒是起得不错,可惜了……”杜云崇感叹了一下。 “可惜什么,不过一山野小子而已。”施礼明冷笑,又问:“我给你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在呢。这,真有用吗?” “呵,有没有用不重要的,重要的是……” 施礼明的眼里闪过一抹寒光。考场上,监官在‘不经意’间发现某学子作弊,将之驱逐监管,然后‘稍加’审问,合情合理。 俩人相视一笑,加快了脚步。 然而,还没到半途,对头就火急火燎地撞过来一个人,双方在亭廊中不期而遇。 杜云崇却是精神一振,心道果然是一顺百顺,“才工,正要去找你呢!是不是查到了?那姓闻的小子,分在了哪个考堂?” 叫才工的男子一头汗,“我,我也正要去找你呢……” 施礼明皱眉,“什么事?看你这急的。” “呼,你让我查的这人,我查遍了所有考堂都没有找着。” “什么?” 杜云崇一怔,随即不信,“不可能!昨日我是亲眼看他登记在册的,绝对不可能没有!你是不是查漏了?我说了要查1级2级的……” “查过了,查过了,我连三级四级都查了,可就是查无此人呀。” “你查仔细了吗?”施礼明的脸色有点难看了。 “考堂编排都是按照姓氏排的,哪能有错?若是不信,我连考堂编排都带来了……”说着,男子真的就从怀里掏出了考堂编排手册。 施礼明有些懵,与杜云崇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但事到如今,俩人也只得撞破南墙了,于是顶着寒意就地翻查起手册来。 正如叫才工的男子所说,考堂编排都是有规律的,要找一个人,按照名字查找,几乎毫无难度。亭廊里的三人不死心,连翻了几遍,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到的最后,施礼明连别的科目都查了……,愣是顶着严寒吃了小半个时辰的西北风。 最终,依然查无此人。 好半响,杜云崇才愣愣地问,“那,怎么办?” 施礼明的脑子已经麻了,用力地抓头,薅掉了一簇毛。 这不对呀…… 凡游篇 第四十六章 考前 地字院,药考四升五的笔试现场。 距离开考还有不到一刻钟,不少人还在翻书苦读,背写诵念,做最好努力。药考与普通的文武考核不同,由于药士极重经验,能力往往与阅历挂钩,所以一般是年纪越大等级就越高,因此在场的人许多都已经是三四十岁的中年,甚至还有个别年过花甲的头发花白的老者……,这与外面年轻学子们朝气蓬勃的场景截然不同,看起来更为庄重、严肃。 陆俪身在其中,已经是所有人中最年轻的一个。她与施礼明的关系,几乎整个中州药士圈都知道,加之自身又是国师监药堂司监,因此在场上算是个焦点人物。当然,不待见她的也不在少数,甚至包括了不少表明客气的人。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心病。 “陆司监,看你信心满满,今年定能如愿晋升呀。” “可不敢,我资历还浅,每年参考,其实就为了增加些经验,可不敢奢望晋升。”陆俪谦虚地捂嘴轻笑,又恭维道:“倒是倪老,我看今年是十拿九稳了。” “哪里,哪里。” “您老就不用谦虚了,去年的笔试,您老就摘得了傍一,可惜就是评辩差了一点运气,今年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啊哈哈,侥幸而已,侥幸而已。今年,还是得仰仗几位祭酒呐,尤其是施祭酒,还望他多多提携呀,哈哈哈。” “那是自然,其实去年施祭酒对您老的表现就相当满意,私底下还多次称赞倪老您药理扎实,经验丰富,卡在评辩的最后一环着实可惜。今年您老重整旗鼓,我听说还补上了一份新药方,想来必定手到擒来,即便是大祭酒亲临,也难不倒您了。” “呵哈哈哈,不敢,不敢,尽力而为,尽力而为。”倪老须发皆灰,已是花甲之年,但被一通恭维,还是有点飘飘然了。 陆俪巧笑嫣然,“今年要是顺利晋升了,我觉得,倪老可以考虑申请调回药监,以您的资历,申任司监之职绰绰有余了。” 倪老眼前一亮,“喔?不瞒陆司监说,老夫确有此想法,只是……”他看了陆俪一眼,“咳,药堂职务调配之事,并非老夫所能决定,就是不知施祭酒有没有什么意见?” “只要倪老您有意愿,施祭酒当然是乐见其成的,毕竟药堂正是用人之际。要不,稍后我为你们约个时间,再仔细谈谈?” “哈哈,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那,择日不如不撞日了,难得徐司监、宾堂主还有几位前辈都在,倪老,不如这样好了,笔考过后,大家小聚一会?” “嗯嗯,老夫正有此意,只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好啊,当然好。” “如此甚好,甚好。” 几个人纷纷附和,陆俪眉开眼笑,便是立马拍板,初步组起了一个七、八个人的小聚会,然后又陆续物色适合的人选加入,扩大圈子。在场的都是4级药士,搁在兴都或许未必算什么大人物,但放在地方,个个就都有名有姓,没一个等闲之辈。 临考前半刻钟,已经有十余人响应了邀请,气氛颇为热烈。须知,在地字院参考的人不过百来人,等于是有十分一多的人都参与其中了。 闻悟进来时,刚好就被这群人堵住了路。 陆俪等人聊得高兴,没有留意到他的出现。倒是有一名看起来地位不高的中年药士因为挤不进核心圈,只能站在外面作陪,所以第一时间发现了他,惊讶地道:“哎!你个小娃娃,跑来这里瞎晃什么?考时就要到了,还不赶紧找考场去?” “这里是地字院?” “你还知道这里是地字院?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吗?还不快走,你要是误了考时,可就得明年再来了。”中年药士语气不算好,但言语却带着善意。 “谢谢。” 闻悟点点头,左顾右盼。 中年药士一看,恍然大悟的样子,“诶?你是要找人吗?你要找谁?我可以帮你传个话。” “不是。” “那,那你在这作甚?”中年药士就怪了,但看闻悟一脸平静不像是个傻子,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了。 “笔考不是在地字院吗?” “当然是了。” “那就没错了。”闻悟想要过去。 “什么没错,你到底要做什么?”中年药士一头雾水。 “考试啊。” 闻悟用古怪的眼神瞥他一眼,如果不是看他心肠不坏的份上都懒得搭理他。 中年药士一愣,然后看着他,先是错愕,随即‘哦’地一声,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考,考试?你,你?哦哈哈哈——” 在场的人纷纷瞩目。 陆俪等人的交流亦被打断,表情各异地看了过来。陆俪心底不悦,却不好发作,只得强撑着笑脸,想要询问个究竟。 不过,中年药士很快意识到了失态,在众人注视下,表情僵住了,赶紧闭嘴低头,“抱,抱歉,抱歉!在下失态了,惊扰了各位,万分抱歉!” 倪老捋须,微笑道:“呵呵,无妨……”为了缓解尴尬,他又道:“就是不知什么事让齐药士这么高兴?能不能说来与大家分享分享?” 齐药士一怔,看了一脸淡定的闻悟一眼,“这……” “咦,这小辈是谁?” 忽然,有人插了一句。 此时,众人才陆续留意到了闻悟的存在。陆俪的眸光微微一荡,虽是面上不见一丝波澜,却经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齐药士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他……” “该是外地赴考的学子吧?走错门了吗?” “走错门?哈哈,这也太糊涂了,还考什么,直接回家去得了。” “哈哈哈——” 几人一番调侃,引起一阵笑声。 闻悟的目光扫过一行人,却是面无表情。 齐药士跟着笑,神色却有点勉强,对着他连连摆手,示意快点离开。 “咳!” 倪老站了出来,表情有些揶揄,又像一副长者的样子,板着脸道:“你是哪家的学生?这里是地字院,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下去吧。” 闻悟有些没好气,不得不重申了一遍,“找的就是地字院,我来考试的。” 齐药士捂脸。 果不其然,全场一窒。 陆俪愣了愣,接着就掩唇,‘噗’地笑出来。 众人反应过来,随即就‘轰’地一下,哄堂大笑。 “哈哈哈——” 凡游篇 第四十七章 找骂 地字院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正无计可施的施礼明、杜云崇耳里。俩人都是监查司的一份子,专职监查考场纪律,所以当听到竟有人冒充考生,扰乱了地字院的考试秩序,延误了开考时间,大吃一惊,然后就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当俩人赶到,并且看见所谓的冒充考生的人就是闻悟时,又是一脸蒙。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莫过于此。 “施祭酒,杜祭酒,你们来的正好,这小子不知是从哪里偷来的考牌,竟胆敢冒充地字院考生,简直荒谬!可笑!” “竟有此事?” 施礼明与人群中的陆俪对视一眼,发现后者也是一脸错愕。再听手下人一说,才知道了事情始末。原来是这个闻悟不知发了什么病跑来地字院,说是参考,众人一开始只当笑话看待,谁知他当众掏出了地字院的考牌,这才惊动了监查司。 不过,到了此刻,大部分人已经将闻悟当成了脑子不正常的可怜虫,所以大多数人都已经不愿意理会他,只站在一旁看戏。 齐药士眼看众人议论纷纷,事态看起来越来越严重,咬牙上前一步,帮忙解释:“两位祭酒,想来这学生只是因为临考之时压力过多,犯了失心疯,生了癔症,并无恶意,不如将他驱逐就是了……” 杜云崇看着漠然的闻悟,心里正在惊疑,闻言瞥了他一眼,“嗯?你是谁?” 施礼明拦住他,主动微笑示好,“这位是兴都西府药堂的齐行齐执事吧?” 齐药士顿时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啊?是,是,施祭酒好记性,正是齐某。” “呵呵,去年我到西府药堂讲课,曾与你有过一面之缘。” 施礼明一笑,但话锋一转,表情又严肃了起来,“不过,齐药士恐怕是说错了,这学生,可不是失心疯,你知道他是谁吗?” 齐行一怔,看闻悟一眼,摇摇头,“不知……” “此人——” 施礼明故意扬长了声线,引起全场注意后,将视线落到百无聊赖的闻悟身上,目光一沉,大声唱道:“姓闻名悟,乃曲红司监亲收的学生!” 众人一愣,随即一片哗然。 陆俪双眸微睁,吃了一惊,看向闻悟的眼神顿时变了。 施礼明对效果很满意,来到闻悟面前,居高临下地瞥他,“对吧?小子?” 在众人注视下,闻悟稍稍颔首,“嗯。” 在场诸人又是一阵喧哗。 齐云抓着头,难以置信。在兴都的药士圈,不,即使放眼整个中州的药士圈,说起曲红的名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可是大祭酒庙若亲授的弟子,号称百年一遇的药术天才,十七岁的四级药士,二十一岁晋升5级,三十成就6级的怪物。 但这还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曲红是出了名的痴迷药术,半甲子人生中的大半时间都放在钻研药理上,从未收过学生。这些年来,多少所谓的天才主动寻上门,多少皇宫贵胄各种软硬兼施,皆没能让她破例,是药士圈公认的孤冷之人。 现在,却突然蹦出一个学生来?这得是什么来头呀?齐云与众人看向闻悟,皆都万分好奇,他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施礼明看着闻悟平静的样子,心里极度不爽,暗道等会有你好瞧,脸上却保持笑意,“呵呵,你认就好,你的考牌呢?” 闻悟抬起手,双指夹着一块小木牌。 “我看看……” 施礼明踏前一步,随即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木牌拿走,眼里忍不住露出一抹狂喜,大声喝道:“哼!果然是考牌!你好大的胆子!” 闻悟不解,“啊?” “还装傻?杜祭酒,将他带回监查司!” “是。” 杜云崇与施礼明对视一眼,彼此心里有数,已经乐开了花。不管眼前这小子是疯了还是傻了,总之一到监查司,还不是想要什么就是什么?关键还是送上门来的,连之前的方案都省了。杜云崇冷笑一声,“小子,你是自己走呢,还是我让人来押着你走?” 闻悟皱皱眉,“我来考试,为什么要走?”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又好气又好笑,更笃定他已经疯了。陆俪看到这,也不禁摇头,暗咐长得这般俊俏,却原来是个傻子。 杜云崇板着脸,“哼!懒得跟你浪费口舌,你走是不走?” 齐云欲言又止,“祭酒大人……” 施礼明毫不客气地打断,皮笑肉不笑,“齐执事,你认得他?若是不认得,这事就与你无关,你还是到一边好好备考吧,免得受到牵连。” 齐云一哽,悻悻地低头退下。 那一边,众人之中年纪最长的倪老也忍不住了,不耐烦地嚷道,“哎,不管如何,快快将此子带走,莫要再误了开考。” “倪老放心,误不了。” 施礼明朗声一喝,“小子,你扰乱考场,已经犯了大罪,本祭酒身为监查司司务,现在正式告知你,不管你是哪里的学子,但凡在我大兴朝,便就归国师监管,你已经被开除学籍了!现在就跟我回去监查司,将事情始末老实交代清楚!” 闻悟觉得奇怪,“我要是不呢?” 众人一怔,着实哭笑不得了。 倪老吹着胡子,厌烦地连连摆手,“莫要跟他多说,押走便是了!” 闻悟回过头,问:“你这老头好奇怪,管你什么事?我来参考,用得着你管?还有……”又转回来,闻悟冲着施礼明道:“哔哔半天,我的考牌是真是假,你们不会去查吗?你查过了吗?不想搭理你这傻#,你还来劲了,我给你脸了吗?你是哪根葱啊?” 施礼明瞪着眼,愣住了。 全场俱寂。 下一刻,场面就炸了。 “你——” “大胆!” “庶子无礼!” “来人呀——” …… 霎时间,七嘴八口,如同唇枪舌剑,朝着闻悟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攻击,仿佛要将他当场扬了。 即便是周围看戏的人,此时也被闻悟的狂妄之言给整无语了。 且先不说不分尊卑、粗鄙无礼的行为,查?什么叫查?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黄毛小儿,难道还能是四级药士不成?退一万步说,即使是四级药士,想要参加四升五的药考也还得满足几个苛刻条件,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须知,号称药术天才的曲红,也是21岁才通过四级药考升的五级。 这里的绝大多数人的年纪都在三十往上,又以四五十岁为主,还有像倪老这样六十往上的……,无不感觉自己的尊严和智商都被侮辱了。 倪老已经被气得差点咽气,手指着,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施礼明脸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前阵子被闻悟骂了还憋了一肚子气,还想着等会再连本带利收拾他,谁知这当众又来了一次,险些气得原地爆炸。施礼明在普通人眼里,大小也算是个天才,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闻悟在他眼里就是一个贱民,哪里忍得住?当即爆喝一声,“呔,无礼小儿!上次不跟你计较,这一次,我定要替你老师好好管教管教你!” 哗—— 门外,冽风一卷,雪花激荡。 突然的寒流,让门内的十几人一滞,打了个冷颤。 “我的学生,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 随着一声娇叱,银白色的倩影出现在门口。背着阳光,她高挑的身子显得愈加窈窕有致,孤冷的俏脸上,双眸寒意逼人。 众人俱是一惊。 施礼明、杜云崇一个个僵住。唯有陆俪,率先反应过来了,面色阴沉,眼内尽是嫉妒、怨恨。 闻悟也是一脸错愕。 这女子,容貌清秀,娥眉樱唇,肤色如雪。穿着银白色的旗裙,身段高挑,姿态曼妙……,却正是原本该在泰明府的曲红! 凡游篇 第四十八章 舌战 整个国师监的上层都被惊动了。 巳午,国考封场,无关人士被驱离考场。之后不到一刻钟,监查大堂就聚集了十数名祭酒、司监,以及好几位前来旁听的大人物。其中包括了国师监大祭酒庙若,前来私访国考的玉妃丰雅,以及负责协管国考的兴都司衙府镇司丰顺文。原本,玉妃与此事并不相关,但稍早前正好与庙若、丰顺文在会面,收到监查司的消息,便一起过来一看究竟了。 “太殿下到!” 不多时,连兴民都来了。 在场的人无一不讶然,级别不够的纷纷起立相迎,唯有庙若、玉妃和丰顺文稳坐如泰山。庙若、玉妃自不必说了,丰顺文乃兴都司衙府镇司,正二品文官,还是国舅,御封的殿从侍郎,而兴民虽是临海府主,却只是三品,无论是辈分还是官等都要差一级,因而前者并不需怯他。另外,太殿的身份虽然尊贵,但却不是实职,论实权,兴民也远不如丰顺文。 兴民自然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在与众人一番客套后,以晚辈身份分别朝三人见礼,简单地应付了几句场面话。庙若、丰顺文的身份地位、立场摆在那,没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寒暄,倒是玉妃,颇为喜悦,拉着他嘘寒问暖了一番。 “咳——” 各自入座,眼看人都到齐了,庙若一声轻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转回到正题上,“施祭酒,你这般着急召集大家,所谓何事?” 施礼明、杜云崇二人对视一眼,当即就将事情始末叙述一遍,内容七分真三分假,言语愤慨、激烈,矛头直指国考舞弊,又含沙射影,暗指他处。 众人这才知晓其中缘由,然而却无人做声。在座的可不是外边的愣头青,职位最低的也是司监,地位大约相当于朝中的从六品,每一个都是老油条。虽然有个别的立场分明,但却不急着表态,而是察言观色,留意着大祭酒、兴民、玉妃和丰顺文几人的反应。 然而,庙若、丰顺文却是稳坐如山,并没有发言的意思。玉妃和兴民倒是停止了闲聊,不过看起来也只不过是因为不合场面而已。再则说,俩人的身份是尊贵没错,在这里却没有任何实职,坐一边旁听,确实也轮不到他们插嘴。 “简直是岂有此理!” 杜云崇继续宣泄,怒发冲冠指天怒叱,“区区一个赴考末学,不仅硬闯考场,冒充考生,还口出不逊,侮辱前贤,根本就不将国法放在眼里!根本就不把国师监放在眼里!根本就不把师道放在眼里!简直无法无天!今日若不将他严惩,我国法我国师监颜面何存——”字字慷概,声声激昂,他骂得起劲,口沫星子飞溅,俨然一副大义凛然的公愤模样。 施礼明环顾一圈,见大部分人还是冷眼旁观等待上面庙若、丰顺文发话的意思,无第三者接话,场景有点尴尬,于是打了个眼色。 随后,便有人说话了。 “国考期间,竟然有这种事发生,闻所未闻……” “嗯,我听说,那学子是曲红司监的学生?” “有这事?这,不该啊……” 几人议论纷纷。 庙若坐在主位上,却是半阖眼皮,状似假寐,没有一点要说话的样子。兴民、玉妃各自喝茶,更是事不关己的架势。 丰顺文见此,终于发话了,“咳,既然你们监查司已经查明了真相,那么直接将人驱逐了就是,还找我们来做什么?” 施礼明一看正戏来了,立马接过话,“大人,原本我等确实打算将人驱出考场,可是,曲红司监不知是受人蛊惑,还是有别的缘由,却一再阻挠,所以……” “你是说,那学生还在考场?” “是的。” “这不胡闹吗?”丰顺文一皱眉,“按照你们说的,他一个十几岁的小孩,闯进地字院,冒充考生,已经是重罪,你们就任由他胡来?” “回大人,并非我等不愿,只是那曲红司监……” “够了!” 丰顺文一喝打断他,“国考乃国之重事,不管是谁,触犯了国考法规即是触犯了国法,决不姑息!本官不管她是曲红还是区黑,都不例外!” 施礼明看了庙若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可是……” “没有可是!” 丰顺文一摆手,转向庙若,“大祭酒,我听闻那曲红是您的学生,但我相信,这事与你绝无关系,不过为了避嫌,不如让本官代劳,命人将人带过来一问究竟,如何?” 庙若微微睁眼。 玉妃抢先一步,有些不悦,“呵,丰大人,不至于吧?既然你都说了曲红是大祭酒的学生,难道还能怀疑她参与舞弊不成?” 丰顺文皱着眉头,“娘娘,本官只是依法行事,并无他意。” 玉妃讽刺道:“噢?依法行事?谁人不知曲红司监是大祭酒的亲传门生,怀疑她,你是在怀疑大祭酒吧?还是觉得大祭酒教徒无方?” 这话一出,许多人都变了脸色。 丰顺文的神情一冷,“娘娘!本官知道您向来尊崇大祭酒,但也请您注意言辞!” “哼,本宫怎么……” “姨母。” 兴民小声提醒,“此事虽为国师监内务,却有司衙协查,已经算是政务……” 玉妃闻言,面色一变,‘哼’一声,不说话了。 丰顺文不理她,又看向庙若,“不知大祭酒意下如何?” “嗯——” 庙若的手指敲着椅子扶手,沉吟一下,却是淡然道:“丰大人言之有理,那就劳烦丰大人了。” “大祭酒言重了,本官职责所在,如有冒犯,还望大祭酒不要见怪才是。”嘴上客气,丰顺文一转头,脸色却是一沉,“施祭酒!杜祭酒!” “是。” 施礼明、杜云崇一振,立马回应。 丰顺文大手一挥,“有子扰乱国考,违法犯乱,本官现命衙卫与你们同去,将其抓拿归监!” “是!” 施、杜二人暗喜,大声领命。 “另外,若有人胆敢阻拦执法,同罪并处!” “是!” “慢着!” 丰顺文在众人注视下,语重心长,千叮又万嘱,“现在正值国考期间,你们行动要尽量保持安静,不要惊扰了考场学子……” 施礼明、杜云崇自然是连连答应。 不过,在这个时候,在座的却有人分了神,看向后厅的方向。然后,越来越多人发现了什么,注意力大半不在大堂了。 因为背对着的关系,丰顺文还没有发现,玉妃却留意到了,她抬首一看,但见一个穿银白旗袍的女子从后厅里走出,从容地径直行来。她一呆,然后瞥见旁边的兴民淡定地喝着茶,座上的庙若老神在在地打瞌,然后丰顺文还在严正发言…… 场景有些滑稽。 这一边,丰顺文在敦敦叮嘱,施礼明、杜云崇等人惟命是从,连连答应;而对面,众人看着女子进来,皆都表情古怪…… 玉妃略感尴尬,素袖掩唇,“咳,咳——” 丰顺文会错了意,摆摆手,“好了,两位快去快回……” 施礼明暗骂一声啰嗦,应命正要离开,却在转身的一刻瞟到庙若身边多了一个人,不自觉地定睛一看,然后就傻眼了。杜云崇在他旁边,并未留意,所以直到转身走了几步才发现异常,再回过头看时,全场的气氛已经变得相当诡异。 丰顺文后知后觉,回头一瞧,神色就僵住了。虽然与曲红没什么交集,但丰顺文自然认得她,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 曲红却是一脸恬静,先向庙若行礼,再向众人见礼,然后就慢条斯理地坐到庙若下手的一个空位上。整个过程,她不发一言,别人也就不怎么敢说话,基本就是点头尬笑。她确实可以这么傲慢,且不说她百年一出的天才之名,国师监的编职独立于朝纲之外,而司监等于是国师监的专师,只要不犯事,除了圣人、天子,理论上是可以不看任何人面色。实际上,她也确实如此,不然,以她在药理上的造诣,早两年就可以升任为国师监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祭酒了。 施礼明、杜云崇这下是彻底懵了,走不是,留也不是。 “曲祭酒啊,你来了正好。” 半响,还是庙若先打破了沉默,慢悠悠地道:“方才礼明和云崇说你的学生在国考中舞弊犯禁,你要不要亲自解释一下?”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不是因为后面那些话,而是那一声‘曲祭酒’。 “祭,祭酒?” “啊?哎呀,瞧瞧老夫这脑子,竟然将这茬忘了。”庙若拍拍脑门,解释道:“各位,曲红司监过去两年在南师监的表现非常出色,尤其在药术编记方面,为南师监做出了卓绝贡献,得到了南师监众祭酒的认可,已经被南师监推举为新一任的祭酒。” 霎时,全场一片哗然。 须知道,整个大兴朝,祭酒的人数也不过百,几乎每一个都是在各自学术领域中的大师级人物。 何谓大师?知识、经验、阅历、名望……,这些缺一不可,同时又都需要长时间的积累。所以,每当提起‘大师’二字,普通人最常想起的就是一群老头……,事实也确实如此。在国师监,有记载在案的祭酒,平均年龄就超过了50岁。 目前,国师监最年轻的祭酒纪录保持者,并非别人,正是目前国师监的大祭酒庙若。然而,纵然庙若天纵奇才,也是在三十五岁时才完成的这一壮举。 曲红才多少岁?不过三十出头! 众人一个个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如果庙若所言不虚,那么就意味着,曲红将取代他,成为大兴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祭酒! 而且,还是南师监推荐,这或许比国师监推荐更难! 国师监在东方陆洲设有四个分院,亦即东、南、西、北四个师监。这四个分院,在级别上低国师监一级,但却拥有自身的一套地方体系。 这里只论晋升渠道,因为总额有限,分院的名额又本来就比国师监要少,所以竞争尤为激烈。其中又以祭酒为甚,四大分院的祭酒是补缺制,缺一个才会补一个,如果运气不好,十年八年都未必会有一个空缺,争抢的惨烈程度可想而知。 所以,你说你一个国师监空降下来的司监,抢本地祭酒的名额?哪怕是天皇老子派下来的人,每人吐口唾沫都能把你淹了…… 如果曲红真得到了南师监的举荐,很可能就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的能力,已经彻彻底底折服了南师监的众多祭酒、司监。 这是什么概念? 毫不夸张的说,基本等于以一己之力挑战整个南师监……,整个国师监,除了庙若,恐怕没有几个人敢拍着心口说能够做到。 何况,曲红只用了两年时间。 众人神色各异,全场俱静。 玉妃眼内阴沉。虽然不知道曲红的作为有多大的难度,但她却知道祭酒的地位,否则当初也不会极力扶持青壮派的施礼明、杜云崇。不过,她一转眼就调整好心情,第一时间送上了祝贺,“这是大喜事呀!恭喜曲司监,啊不对,应该是曲祭酒,恭喜恭喜。” 其余人这才反应过来,不管好恶,纷纷祝贺。即便是丰顺文,此时也放下身段,微笑道贺。 “恭喜,恭喜……” 杜云崇的嘴角在抖动,却也是挤出笑容,拱手虚空道喜。 唯有施礼明,嘴巴张合却愣是没有嘣出半个声来,表情就像吃了一坨隔夜大便,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连皮肉都在抽搐。 倒是兴民,全场没说话,这时候也没特别的反应,只是随众贺喜,然后就继续低调喝茶,好像特意跑过来就真的只为了凑个热闹。当然,他的身份地位摆在那,有心的人,自然会留意他的一举一动,挠破了脑袋想要揣测其中的蕴意。 曲红的神色总算缓和了些,与众人一一回礼。她对不同的人的态度几乎就写在脸上,对像杜云崇这类不喜欢的直接略过,对无感的点头致意,对部分友好的则会淡笑回应……,不过像玉妃、丰顺文这种,她有礼却又不带笑,让人摸不清真实态度。 “好啦,好啦。” 庙若显得略不识趣,突然开口,给刚热烈起来的场面泼了一盆冷水,“祝贺的事情就之后再说吧,现在还是说回舞弊的事。” 这话一出,全场一滞,随即变得安安静静。 丰顺文倒是反应快,轻咳道:“咳,大祭酒所言极是,国考舞弊,可大可小,当慎重对待。” “没,没错!” 施礼明挺直脖子,大声道:“国考舞弊,乃是大罪,明知故犯,更是罪上加罪,绝不能姑息纵容!”虽然没有明指谁,他的声音却正气郎朗,掷地有声,颇有一股为公义发声的凛然气势。 杜云崇亦道:“国考事大,不能马虎……” 众人各怀想法,面色各异。 曲红作为当事人,却是静坐不动,冷眼旁观。 玉妃不禁一蹙眉,稍有些怪气,“唔呵,曲祭酒,对于你的品性,本宫自是相信的,不过,这时候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啊?” 曲红淡淡地问,“娘娘想我说什么?” “不是本宫想你说什么,是你该给大家一个解释。”玉妃正了正脸色,“毕竟,国考之事,功在当下,利在千秋,不得有丝毫纰漏。” “所言极是!” 曲红却突兀地一改口风,微微点头表示赞同,然后转向施礼明,“那请问施祭酒,你说我学生国考舞弊,凭什么?” 施礼明冷笑,头头是道,“他擅闯地字院,妄称考生,扰乱考场纪律……” “他手持考牌,何来擅闯?何来妄称?何来扰乱?” “考牌?哈哈哈——”施礼明暗喜,立刻道:“他一个十几岁的末学,哪来的4级考场的考牌?难道是曲祭酒你给的吗!” 众人一阵哗然。 曲红却面不改色,“我就问你,他手持考牌进入考场,有何不对?” “这,哈,有何不对?4级考牌乃是……” “那我再问你,你有没有查验过考牌真伪?”曲红不耐烦地打断他。 “哈哈,可笑之极,这还需要查验吗?难道他一个十几岁的末学,还能是4级药士不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哈哈哈——” 施礼明仰天大笑。 玉妃一声低微的哂笑,瞥了旁边的兴民一眼。 在场的不少人已经替曲红捏了一把汗。从常理的角度,众人完全不觉得施礼明有什么问题,只当是曲红真被学生坑了。 “他倒真是4级药士。” 兀然,轻飘飘的一句话,震裂了全场。 丰顺文正神态自若地饮茶,猝不及防之下,到了喉咙里的茶水都被呛得‘咳’一声喷了出来。 众人瞠目转向首席。 如果是别人,众人只会觉得非疯即傻,然而,说话的却正是庙若。他的表情淡然,或是怕别人听不清楚,又特意点了一次名:“若施祭酒说的是曲红的学生闻悟,那他确实是4级药士。” 施礼明瞪圆眼,“你,荒,荒谬!”他差点就骂了出来。 “确实荒谬,却是事实。” 庙若老神在在,解释道:“这闻悟已经通过了南师监的内考,由三位祭酒联名举荐,已经于上个月破格录升为4级药士。不过,举荐的批文于前几日才随着他一同送达,正式的审核是在前日才完成,所以在座各位还不知道也不足为奇。” “不可能!” 施礼明有点破防了,扯着嗓子脱口大喊,“简直荒谬至极!滑天下之大稽!” 这几句话,虽是愤言,却道出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声。不管立场如何,在场的没有几个人能接受庙若的说法的,皆感觉荒诞。 庙若淡定地道:“老夫理解诸位的心情,老夫初闻这消息,同样觉得荒唐,不过,对于闻悟晋升4级药士的批文,由陈坪、李用农、王丛、孙冰、司宫妙药五位祭酒共同审核,我瞧瞧,哎呀,不巧,恰好都不在这,但这并非重点,重点是,批文通过了审核,老夫自然得遵守规则。我国师监向来遵守国法监规,不是吗?想来诸位也能理解老夫的难处。” 全场面面相觑,窃窃议论。 “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难以服众啊……” 诸如此类的质疑,此起彼伏。 “按理说,国师监内部事务,本官无权过问,不过,恕本官直言,十六岁的四级药士,本官闻所未闻,你们国师监的批文审核,有何根据?” 丰顺文抓住契机插嘴,“并非本官多管闲事,只是这等要事,若不慎之又慎,万一出现什么纰漏,传了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纵然事出有因,也该有个说法吧,不然,难免会让外界对国师监一向的公正形象产生质疑,有损国师监的声誉呀。” 玉妃也不装了,直言道:“丰大人所言极是,大祭酒,要是只凭几句话就将一名来历不明的小,学生列为4级药士,难免有些难以服众吧?” 庙若却是不作声,看向曲红,面露难色。 “呵!” 曲红冷笑一声,“既不信,为何一不问,二不查?别人尚且不说,施祭酒,杜祭酒,二位想要查清一个学生的底细,有那么难吗?” 施礼明回怼道:“绝不可能之事,有何好查?你是在浪费大家时间……” 砰。 曲红一拍椅子扶手,将之拍碎,“那你就是滥权渎职!口口声声律法规矩,自身却连最基本的行事程序都不遵守,你哪来的脸面!” 施礼明一窒,气得嘴唇发抖,脸皮颤动。 玉妃见此,哼道:“曲祭酒好大的威风呀,现在是在查问考场舞弊的事情,你……” 曲红柳眉一竖,冷眼一瞥,“玉妃娘娘,这是国师监内务,请您不要干涉!” 玉妃脸色一变,“你!” “那本官呢?” 丰顺文冷淡地道:“本官奉命协助国师监护考,总有权过问了吧?” 曲红冷笑道:“当然有权,贱妾正要问大人一事呢!大人,请问,于国考中污蔑考生,扰乱考场秩序,又该当何罪?” 丰顺文被反问一句,不禁一愣。 霎时间,场面风云突变,有些剑拔弩张。多数人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不知道怎么前一刻还客客气气,转眼就互相硬干上了。 施礼明急了,“曲,曲红,你什么意思!” “哼!你不是说我学生舞弊嘛?今日,我便与你打个赌如何?我将话放在这里,若是我学生真是舞弊,他之罪,我同受!” 曲红一番话,让全场震惊,鸦雀无声,“与此相对!若是事后证明,此事是你和杜祭酒二人失职滥权,那你又当如何!” 施礼明、杜云崇呆住了。 众人亦被曲红的气势给镇住。难道,其中还有什么文章不成?至此,大部分的人依然不相信什么十六岁4级药士的说法。 玉妃的面色已经很难看,朝着施礼明、杜云崇使了一个眼色。杜云崇低头装傻,施礼明只得一咬牙,强硬回应,“自是该接受处分!” “好!” 曲红一声喝彩,然后就坐了下来,闭目不再发一言。这突兀的画风转变,从动到静,几乎毫无征兆,让人目瞪口呆。 施礼明也是愣住,玉妃与丰顺文对视一眼,几人皆是一头雾水。 “嗬——” 兴民脱口一笑。虽然声音不大,却正好全场寂静,于是就显得有些兀然。众人看向他,全都摸不着头脑。他旁听了一天,全程不言不语,基本什么都没表示,突然来这一下,难免让人心生疑惑,但又完全没有头绪,着实难顶。 “咳。” 庙若见此,只得再次开口,“此事,怕是一场误会,不止于此。唉,也罢,老夫姑且多说几句吧。这闻悟,之所以能够得到南师监的举荐,是因为参与了药术编记的重修,帮助核对了其中的九万多个药方,并且对其中的八百多个药方进行了修正……” 众人听着,有些恍惚,感觉像在听胡扯。 庙若继续道:“这些休整的药方,虽然还有少部分尚要考证,但大多数都已经得到了南师监的认证,重新录入到药术编记。而且,他确实通过了三级药士的内考,有卷宗和南师监全五位祭酒的联名批文为证。最后的审核,只不过是走个程序罢了。” 全场静寂,落针有声。 庙若的一番话,透露出了两个信号。要么,整个南师监和半个国师监在一起为闻悟作假,要么,闻悟确实是一个神仙。 选一个吧。 凡游篇 第四十九章 设计 铛,铛档—— 钟声响,国考第一阶段宣告结束。 在众目瞩视下,闻悟的卷宗被监考的司监收走。后者的表情说不出来的古怪,就跟周围的大部分‘大龄’考生一样。 陆俪的脸色阴沉,桌案下的手捏成拳。这一个时辰的考时过去,却还没人过来将闻悟带走,她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可能性。 “看啥看?” 闻悟站起来,看了前面的‘考生’一眼。对方并非是谁,正是在场的人中年纪最大的倪老,好巧不巧俩人是前后桌。 倪老颤颤巍巍地指着他,“你,你……”他自然不蠢,深知闻悟到此时都没被带走意味着什么,却一时间说不出什么来。 “一把年纪还乍惊咋呼,明年再来吧。”闻悟撇嘴,转身离开。 “你!” 倪老一僵,然后一口气上不来,直接翻了白眼。 “倪老?倪老!倪老!” “来人呀!快来人啊……” 场内一阵混乱。 闻悟走到大门口,见到曲红已经等在了那里。周围还有十来好几人,皆投来好奇惊异的目光,不过闻悟一个都不认识。 “怎么样?” “还行。” “嗯,跟我来吧。” 曲红没多说什么,带着他朝后廊走去。等俩人一走,另外的十来人立刻鱼贯而入,争先恐后地去找那负责收卷的司监。 闻悟自然不知道后面的事,只跟着曲红一直国师监里面走。俩人一前一后,没有多说话,直到来到曲红的私墅。每一位在国师监任职的司监、祭酒都有专属的私墅,方便休息和工作,同时也可以将之当成固定的居所。曲红离开国师监的名义是调任南方,实际头衔还在,所以私墅就一直保留至今。当然,她现在晋升祭酒,还可以申请更大的住处。 “你怎么在这?我娘怎么样了?闻卿呢?” 闻悟终于是憋不住了,皱着眉头一口气就是连珠炮发的三个问题。如果不是国考,这些问题他从见到曲红的那一刻就想问了。 曲红来到案桌后,抄起一本书就朝他砸了过去。 闻悟伸手一捞接住了。 曲红的眉梢一翘,便要发怒。 闻悟掂了掂书,然后奇异的一幕出现了。书本在他手中轻飘飘的,竟如鸿毛一般,诡异地浮空,近似停滞地缓慢下落。 曲红的眸光一凝,拿起另一本书的动作一顿。看着闻悟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的火气消了大半,却是忽然自嘲哂笑,“原来是长进了,呵,难怪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闻悟一怔,书本掉落手中。 曲红眼神一寒,手中的书一甩,‘啪’地正中他面门。 闻悟僵住,然后翻了个白眼,有点没脾气地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要这么幼稚行不行?”说话间,又顺手接住掉落的书本。 曲红略有些得意,却板着脸一本正经的老夫子的姿态,“哼,你这种连最基本的尊师重道都不懂的逆徒也好意思说这种话?” “是也是你教出来的……” “滚!” “别岔开话题,你走了,我娘怎么办?还有闻卿呢?”闻悟将两本书丢回桌子上。 “原来你还记得你还有个娘,还有个妹妹啊?”曲红嘲讽道。 “不开玩笑。” “我像在开玩笑吗?”见闻悟皱眉,曲红没好气地道:“我既然答应你照顾她们,自然是说到做到,她们好的很。” “哦……,那你来这干嘛?” “你还有脸说?” “又关我事?”闻悟一脸问号。 “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你还真是一点数都没有啊?如果不是我收到兴民的信,我还以为你已经死在广兴山岭了呢!”曲红沉着脸。 闻悟一愕,“所以,你是担心我,所以跑过来了?” 曲红一滞,眼神稍稍慌乱,嘴上却是一口否认,“谁,嚯,你哪来的自信?我只不过是刚好收到祭酒的述职通知而已!” “好吧……” 闻悟用怪异的目光看她一眼,心里却是有些好笑。这女人,九成是收到车队在广兴山岭遇袭的消息,然后就跑过来了。 事实上,确实如此。当曲红得知车队在广兴山岭遇袭,随行人员死伤过半之后,她第一时间就启程了,但由于时间差的关系,她前脚刚到三府镇,闻悟后脚却刚离开,双方就这样错过了。当然,曲红是不承认的,只几句话就简单带过了。 另一边,国师监的批卷室已经炸了。 地字院有个十六岁的考生,这个消息早就已经传开,他的卷宗也在第一时间被抽出,由好几个司监、祭酒共同批阅。 韵书楼。 玉妃、丰顺文一边享用着糕点一边等着消息。施礼明在场作陪,只是有点心神不宁,频频看向门口,完全没有胃口。 “施祭酒,曲红的这个学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回娘娘,小人只知道他是泰明府来的,其余的,也是所知不多……”施礼明心不在焉地答着,忍不住又看看门口。 “泰明府……,嗯,我倒是想起来了。”丰顺文摸摸短须,目光锐利。 “哦?大哥知道他?”玉妃有点诧异。 “先前没有多想,他说起泰明府,忽然想起来了。这姓闻的学生,应该就是最近与太殿走得很近的那一个生面孔。” 施礼明的面色就一变,“他,他跟太殿下认识?” 丰顺文瞥他一眼,“既然是曲红的学生,有什么奇怪的?如果我没记错,这些天他就住在太殿的唯明园,很少露面,你们不知道也不奇怪。” “唯明园……”玉妃蹙眉,“前日,我听说仙人天驹曾在唯明园驻留了一夜,那杨云雪还私底下去拜访了,有这回事吗?” 丰顺文点点头,“确有这事。” 玉妃沉吟不语,眉头紧锁。 施礼明不敢搭嘴,但见俩人的表情,心里已经七上八下。泰明府车队遇袭,太殿兴民险些遇难,与庙若有渊源的九剑峰仙巡,仙驾、凤义皇后先后造访唯明园,曲红重回兴都,还有突然冒出来的学生……,这一连的事情串起来,处处透着不寻常。 这时,外面传来了通报。 杜云崇一路小跑着急匆匆进来,“娘娘,大人……” “废话就别说了,探听到了吗?” “探听到了,在这……”杜云崇掏出一张卷宗,额头都是汗。 “看不懂,给丰大人吧。” “这是……” 丰顺文接过卷宗,看了几眼,面色不太好,随手将之丢到桌上。 施礼明伸长了脖子看,瞪大了双眼,嗓门尖锐,“甲,甲上?怎,怎么可能……,这,不可能,不可能!你是不是拿错了?” 杜云崇也是恼火,“卷宗怎么可能会错……”不过,他能理解施礼明的反应,因为不止是他,连自己,以及外面的一堆人都是一样的心情。 卷宗的评分,有甲、乙、丙、丁四个大级,每一级又有上、中、下三品,甲上就是甲等上品的意思。在国考中,甲上就是最优异的评价,且异常难得。 举个例子,以杜云崇自己来说,他参与过的国考次数有小二十次,连一次甲上都没取得过,最好的一次也不过是甲中。施礼明好一点,两次甲中……,就这,已经值得他吹嘘一辈子了。药考上一次出现甲上,还是大约十年前的曲红。 施礼明抓住卷宗,“那他就一定是作弊,一定是,一定是!” “你有证据吗?” “我……,我这就去彻查,绝对能够找到证据……” “是才好。” 玉妃沉着脸,意味深长地道:“施祭酒,刚才在大堂上,你已经丢过一次脸了。” 施礼明一个激灵,连忙低下头,“请娘娘放心,小人绝对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小人一定会找出证据,让他颜面扫地……” 玉妃微微颔首,“最好是这样。” “或许……” 杜云崇忽然道:“他真没作弊也说不定。” 这话一出,几人一愣。 杜云崇不慌不忙,若有所指地道:“这笔试过后便是评辩,若我没记错,施祭酒可以亲自上场吧?到时候,大庭广众之下,当面拆穿他……” 施礼明眼前一亮。 丰顺文捋须,有了点笑意,“嗯——,倒是个主意。” “他若不出场呢?” “那便是不敢,更坐实了作弊的嫌疑。”杜云崇阴笑道,“最好是将这事闹得人尽皆知,越是多人到场,越是好!” “呵!” 玉妃点点头,显然很喜欢这建议。瞥一眼施礼明,她语重心长地道:“施祭酒,作为考官,你可不能再让本宫失望了。” “是!小人定不辜负娘娘厚望!” 施礼明大声答应,眼神阴桀。 不管你是作弊也好,运气好也罢,到了评辩场合,众目睽睽,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无地自容!什么叫做自取其辱! 凡游篇 第五十章 栖仙楼 冬日的天黑的早,才酉时,已经入夜。 朝中道,路边的官灯早早亮起了,将整条街照的如同白昼。商铺、食肆、酒馆、赌坊、花楼……,处处是热闹的景象。 “怎么样?热闹吧?” “嗯,人确实多。” 闻悟坐在马车里,透着窗户看着沿途的夜景。早集夜市,最见人间烟火,而兴都又是大兴朝首府,加之正值国考期间,自然更加繁荣。 兴民笑道:“呵,现在才刚开始,等到晚饭过后,人会更多。” “不宵禁吗?” “从我记事起,这边就没禁过了。” “喔。” 闻悟点点头,往前看,能隐约见到高大的城门。 如果从高处俯瞰,能够更清楚的看到朝中道连着皇城与午门,是整个兴都的中间线。据说,兴都城建立在龙脉之上,皇城是龙首,朝中道象征龙脊,午门为尾,三者相连成一条笔直的线,叫做子午线,正好将整座城从中劈成两边。 亦有更加玄乎的说法,说是子午线不仅与大兴朝的龙脉有关,同时也是整个东方陆洲的气脉,正好处于东方陆洲的正中…… 总之,名声不小。 闻悟却有点失望。仔细感受,这里的灵气与别的地方相比,根本没有多少区别,甚至还不如一些偏远的地区来的浓郁。在他看来,这所谓的龙脉、子午线、气脉,不过就是一条宽阔一点、人多一点、位置比较特殊的普通的大路而已。 “这算少的了,记得早些年我还在财户司的时候,兴都城在册的人家就超过百万户,到了年关,那才叫一个热闹……” 兴民闲聊着,说些有关兴都的事情,侃侃而谈,“现在肯定是只多不少了……,前阵子,我听说北边的民区已经人满为患,三司正在考虑将北墙往外扩一扩,再建个瓮城。如果建成了,到卫河那一片就都能住人了,可以容纳几十万户……” 闻悟听着,兴趣不大,只偶尔‘嗯嗯啊啊’敷衍一下。马车通过街口,从侧面能看见一间双门面的大店铺,人进人出。 “那是万药堂?” “啊?嗯,这都被你看到了。”兴民看一眼,点点头,笑道:“要不要过去看看?” “算了吧。”闻悟摇摇头。 “呵,说不定还能撞见你老师呢。”兴民打趣道。 “哦?她时常在这?”闻悟有点好奇。现在曲红是肯定不在的,毕竟刚回到兴都,她也是百事缠身,连见个面都匆匆忙忙。 “怎么可能,开个玩笑。” “那她平时在药堂做什么?” “这我还真不清楚,应该就是当个导教吧?不然,还能让她去坐堂不成?呵呵。”兴民说着,自己先笑了。 “或许吧……” 她不止会坐堂,还跑到元望镇那种旮旯地方坐堂……,闻悟腹诽了一下。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兴都不像在泰明府更不像在元望镇,曲红作为六级药士,国师监、药堂、药士协会……,每个地方都挂着职,确实不可能把时间都扔在一个地方。 现在看来,她当初离开兴都,除了要躲避风言风语,估计也是想暂时抛开世俗繁杂,找个地方潜心钻研药术寻求突破。 闻悟心里猜着,便将曲红的想法摸透了。 此时,马车缓缓降速。 “到了。”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闻悟探头一看,眉头一挑。 路口转角,竖着一门敞亮的牌楼,大大的‘栖仙楼’三个字红澄澄的,相当醒目。里边,亭榭楼院,挂笼结彩,车马如龙。 兴民大笑,“哈哈,难道不好吗?” 闻悟翻个白眼,提醒道:“严格来说,我还未戴冠,你这是知法犯法。”戴冠就是十六岁,在大兴朝,没到戴冠等于没成年。 兴民看着他,然后‘啪’地一拍脑门,“我嘁,忘了这茬……” “打道回府。” “别啊,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呗。”兴民拉住他,“放心好了,咱们只是进去凑个热闹,别的什么都不干就行了。” 闻悟瞟他一眼,满脸嫌弃。大老远跑来青楼,凑个热闹?什么都不干?信你个鬼哦。 兴民似是看出了他的鄙夷,立马一正脸色,表情严肃认真,“骗你做什么?‘栖仙文斗’,听过没有?” 闻悟将信将疑地摇摇头。 “好吧……” 兴民苦笑,讲解道:“这不国考嘛?各地的才子都来了,难得一聚,自然要找个机会切磋一下。这可是一年才有一次的好戏,有不少乐子,你要是错过了,就只能等明年了。” “切磋……,国考还不够他们忙的吗?” “国考归国考,那是正试,有诸多限制,哪有这私下的当面对斗有意思?”兴民笑道:“你也别瞧不上,世间才俊何其多,不乏一些奇人异士。这栖仙楼文斗,每年都会出现一两个一鸣惊人的奇才,像是去年的陆柏传,凭借一首‘梦里愿’拔得头筹,可是直接被中省枢相聘为座上宾了,还得了那栖仙楼四花魁之一的书香亲昵,当了入幕之宾……” “去年你不是在临海府吗?” “呃,这是重点吗?下车,下车。” “我能不去吗?” “你也忒无趣了。”兴民有点无奈,转而小声道:“栖仙楼是玲珑岛的产业,历任楼主都是玲珑岛驻守兴都的执掌。” 闻悟一挑眉。 东方陆洲三仙门,西山九剑峰似乎和国师监走得近,寒狱堡盛产矿石、军械,跟军部有生意往来,而玲珑岛却是开青楼? 恐怕没这么简单。 仙门不得干涉凡间朝政,这是‘众仙契’的约束,但是除此之外,不代表仙门就啥都不能干。国师监独立于朝政之外吧?军部的物资采购可以算作是正常的市场行为吧?灰色产业更是没有限制,除了青楼,还有赌坊、当行、拍卖行…… 这三仙门,看似独立于凡世之外,实际上却是将能瓜分的领域,全部都瓜分干净了。只不知是个人行为,还是仙门默许? 闻悟感觉兴都这潭浑水,越看越是浑浊了。 凡游篇 第五十一章 抱负 栖仙楼,据说有三百年历史了,以前是私窑,名字已经不可考究,后来被官方查收,转为官窑,方才改了名并延用至今。 “恭迎几位公子,请随奴婢移步……” 从朝中道的中间位置转个弯,面前就是一条大路直通‘仙桥’。所谓的仙桥,就是一座朱红的拱桥,车马只能走到桥前,人下马步行,过桥就是栖仙楼。桥前,数十个年轻貌美的少男少女列队迎接,热情却又不失礼数,将宾客引到里面去。 闻悟瞟了一眼这些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时刻笑着的少年男女,略有些同情。 这些人,除了部分迫于生计‘投靠’过来的穷苦人家的孩子,不少都是因为家中犯了罪而被牵连的犯人的子女。就是那种某某某被抄家,然后家中子女送入教坊司那种……,没错,在大兴朝,男子也不能幸免,长得丑的发配,长得俊的就……,男娼、娈童,看运气了。这在大兴朝不算什么秘密,因为大兴朝本就不禁奴籍,法不禁止即可为,没人会管。 栖仙楼前横淌一条人造的小河,河水中养着锦鲤、寿龟,岸边两侧是艳红的桃、梅,流水落花,仙桥便从上跨过去。 如果是雨雪天气,风花雪月,该又是另一番场景。 虽是青楼,但不得不说,这设计确实有一些超然。闻悟在桥上略微驻足,感概一下,如果不说,很难会将这与妓院联系在一起。 仙桥一过,对岸就是栖仙楼。整体就是一个‘甲’字形的围楼,三层高的红木结构,画梁雕栋,华丽之余竟有几分恢宏。 闻悟不禁多看了几眼。这围楼的布局也有讲究,‘甲’字的‘口’的上横、两竖为楼,下横为河,中间的‘十’字交汇处是一座圆形的戏台,上连主楼,下连仙桥,左右各通……,空间开阔、大气,内里过道环环相绕,隐约间似有呼应…… 这是一个法阵! 闻悟有点儿意外。虽然没有学过阵法,但不管是医术药理还是修行需要,对五行学说皆有讲解,眼前的楼阁分明内含五行呼应。亦可能是风水布局,不过寻常的风水布局只求心理安慰,真正能起效的风水布局,实际上也就是阵法了。 “嗯?” 主楼栖仙阁上,玄离坐在楼栏内,满脸讶异。 “怎么?” “这小子,怎么跑这来了?” “谁?” 对座的是一名女子,年若三十,眼眉画红,肤白貌媚。她席地坐着,娟红长裙铺地,神态略显慵懒地顺着玄离的视线看去。刚开始她并不太在意,只是见到闻悟时多看了几眼,但随即就眼前一亮,似是发现了什么,不自觉地轻咦一声,“咦?” “还能是谁,正说他来着。”玄离隔着纱屏望着走在仙桥上的闻悟、兴民一行人,摸摸后脑勺,“晚上不能说人啊,真是见鬼了。” 女子一扫闲闷的心情,盯着闻悟,饶有兴致地连连称奇,“有趣,有趣……” “什么有趣,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我又不瞎,这小孩亮的都快赶上夜里的灯笼了。” “什么意思?”玄离摸不着头脑。 “你忘了我这栖仙楼摆的是小五行匿灵阵啦?此处为阵眼,凡有灵气者闯入,皆逃不过预警。这小孩,虽未修炼,却灵气自随……,啧,这灵根,不得了呀!”女子越看,双眼越亮,俨然一副发现了不得了的大宝贝恨不得立马抢过来的模样。 “对吧?我就说嘛,诶?不对,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我可告诉你啊,这小子是我灵桂峰预订了的,你想都别想!” “这话说的,什么叫预订?他是拜你为师了,还是拜入你九剑峰了?都还没有吧?那就是无主之人,凭什么我就要不得?” “喂喂喂,你这话认真的吗?” “哼,我看这小孩最低也是个上品灵根,搞不好是上上品,百年难得一遇,既然还没有师承,当然是有能者得之!”女子一脸认真。 “你……,你当真?”玄离坐不住了,半边屁股提起来。 “当然!” 女子面不改色地与他对峙。 玄离急了,气道:“好你个鸢彩衣!亏我还将你当成朋友,特意过来见你,你……” “噗——” 鸢彩衣看他着急的样子,忍了一下,终究是忍不住,掩住嘴唇,脱口笑出来。 玄离一愣,“你……” 鸢彩衣白他一眼,轻轻摇头,“哼,要不是看在你寿元将尽的份上,我还真就不让你。” 玄离这才意识到反应过度了,不禁老脸一热,讪讪干笑。 鸢彩衣却是一瞪他,“你笑个春,人家还没拜入你门下呢,就算我不跟你抢,别人可不一定会让,你不尽早将他带回九剑峰,等着节外生枝嚒。” 玄离一听这话,刚重整的仪表又垮了,无奈地道:“唉,我也想啊,可这小子非得先了却尘事,我能怎样?如果不断了他在俗世的牵挂,他就算愿意跟我回去,怕也不会安心,所以我就想着,还不如干脆给他了了心事,还少些麻烦。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着紧过来找你帮忙。” “嗯,倒也是……,不过……,呵呵,原来你是为了他才来找我的呀?哎呦,我还真当你有心,特地跑来见我,呵呵……” “两者都有,两者都有。”玄离一脸尴尬。 “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鸢彩衣一哼,不悦的样子透着一股少女的娇蛮,于抚媚中又多了几分别样的风韵。 “嘿。” 玄离笑了,舔着脸道:“这次是真的了,我这一次下山,原本也没什么期待,最主要就是想再见见你们这些老友,呵,说不定啊,就是最后一面了。” 鸢彩衣的神色一凝,眸光微黯,不说话了。 玄离见此,笑容稍稍停滞,却是显得很淡然,“呵,不必这样,修行之路漫漫,生离死别何其平常,你我早就该有觉悟了……” “别说了。” 鸢彩衣打断他,望向楼栏外。 天空下起细雪,与落花相映,在灯红彩练中飘舞。 欢歌笑语中,悲欢离合时。 楼下的戏台上,有女子弹筝念唱,叮叮咚咚,嘤嘤昂昂;周围的围楼里,灯火通明,富贾权贵、才子佳人推杯换盏,喝彩连连;往里迎的宾客络绎不绝,往外送的醉客接连不断,下人奴仆犹如勤快的蚂蚁蜜蜂,围绕着这座红楼忙碌…… 雪落留痕,花落有迹,终归于无。 闻悟伸手接一朵雪绒,化于掌心。他随兴民上楼,看着楼下的喧嚣场景,却难以产生共鸣,只觉得有些晃眼和聒噪。 “公子,好久不见。” 酒菜上席,老鸨屏去下人,留了下来。虽然带个‘老’,但其实就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娇媚女子,略施脂粉,依旧婀娜。 兴民有些讶异,“你认得我?” 老鸨微微挽福行礼,“公子当年仗义出手,贱妾恰好在场,自是认得。” “哦!” 兴民恍然,稍微顿了顿,又问:“那,当年那个叫翠翠的姑娘,现在可还好?” “公子果然是重情之人,还记得翠翠。” 老鸨微微一笑,道:“请公子放心,自那日后,楼主便给翠翠安排了赎身离去。至于去了哪里,实在抱歉,贱妾确实不知……” 兴民点点头,“这样啊,嗯,也好。” 老鸨瞄一眼站在栏前的闻悟,笑道:“公子,需要贱妾唤几位姐妹过来作陪么?” 兴民摇摇头,然后就想起随行的两名护卫,又吩咐道:“这里就不用了,你帮我备些酒食,好好招待门外的两位朋友就行。” “好说,那贱妾就不叨扰了……” “等等。” 忽然,兴民又叫住了她,“你还是留下吧,我有些事想要问你。” 老鸨一怔,接着脸上闪过一抹欣喜,连忙点头,“贱妾从命,请两位公子稍等片刻,贱妾先去安排酒食,去去就回。” “嗯,去吧。” 兴民摆摆手。 哗—— 突然,楼下一阵欢呼。 兴民扭头一看,却见主楼左侧垂下了一条大红的条幅,放出了今年栖仙楼文斗的题干上联,总共7字,‘栖仙楼有楼仙栖’。 闻悟撇撇嘴。 兴民走到他身边,笑道:“怎么样?试一试?” 闻悟摇摇头,望着下方开始争先迸发风骚的才子们,“专业的事情,还是让专业的人去做吧。” “哈哈,有道理,不过试试也无伤大雅吧?嗯,栖仙楼有楼仙栖……,不太好对呀。”兴民摸摸下巴,饶有兴致地沉吟。 题不算难,不过考虑到要应景,想对好就不易了。闻悟没什么兴趣,反而对另一件事有些好奇,“当年你就是在这把你弟弟的腿打断了?” “啊?你听到了呀?哈哈,不是这里,在下面。”兴民指指一楼的大厅,“应该就在那个位置吧?这边还是那边来着?好像是这边……” “记得很清楚嘛。” “哈哈,多少还记得一点。” “值得吗?”闻悟的话锋一转。 “嗯?嗬,这个问题,可不好答。”兴民笑笑,看起来已经释然,“不过……,对我来说,只要问心无愧,那就没问题。” “代价有点大呀。”闻悟揶揄道,“好歹把人带走嘛,现在不等于白忙活了?” “想啥呢,就小女孩子,我能带去哪?” “啊?” 闻悟一愣。 兴民朝下方来来往往忙碌着的跑堂的少年男女们颔首示意,“就那样的小孩……”顿了顿,他又‘呵’地笑了一下,表情有点复杂,“唉,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兴朝那小子抓弄那孩子……,呵,想想,要是当时我没有出面,那小子应该也不会拿她怎么样,顶多就是受点委屈……,唉,也怪我当时贪杯上头,没忍住一时意气,结果闹得不可收拾。” 闻悟默然了。何止不可收拾,因为这件事,本就不讨朝野老派喜欢的兴民被多方诘难,最终连兴励都保不住,不得不将他遣离兴都,下放临海府。而过去几年,因为他不在兴都,太殿一脉被乘虚打击,权圈被迫压缩,这才导致二殿的势力迅速崛起。 “后悔吗?” 兴民扶住栏杆,自问一句,然后又自答道,“在临海府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还是不觉得后悔,因为我生来如此,就是看不惯老实人被欺负。尤其是我们,我们的权力本来就是天下人赋予的,不能拿着他们给我们的权力去欺负他们,这不公平。” “这世道从未公平过。” “我明白,但这不是我们滥用不公平的理由。”兴民指指下方的所有人,才子、戏子、艺女、商贾、官员、奴仆……,道:“有他们的供养,我们才能高高在上,如果我们用这份权力去欺压他们,跟那些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闻悟皱皱眉,“你想说什么?” “哈哈,果然瞒不过你。” 兴民有点尴尬,不过神色不变,而是看着热闹的栖仙楼里的那些或纵情欢嬉,或强颜欢笑,或麻木不仁的众生相,“你问过我,我有什么想法……,嗬,不怕你笑话,其实很简单,我就是想要一个人人平等的世道……”他说着接下来的话,眼里有些炙热,还有憧憬,“每个人都只有一个身份,没有地域之分,没有奴籍,没有佃户,没有高低姓氏,商贾自由,朝官清廉,天下太平,再无兵祸,这四海的百姓啊,人人能饱腹,无人有饥寒,居有其所,老少皆有所养,每个人都能得到养育教化,每个人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必为活着而低头压腰,每个人都能活得,有尊严……” 闻悟沉默了。 兴民继续道:“我曾经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即使我被下放到临海府的时候,我也没有丧气过,甚至有点开心,因为我想我终于可以一展抱负……,可是,我很快就发现这并不容易,或者说,很难……,我用了几年的时间,才统一了整个临海府的户籍,让他们能够脱离对芜烬海的依赖,弃渔上岸。但是,没有几个人愿意帮助他们,因为没人愿意放弃已经有的财富,哪怕只是一点点。我只好重新开始,带他们开荒垦田,铺路修桥,建立公塾,学习经商……,但每做一处,总会遇到阻碍,甚至引发争乱,我曾经引以为豪的改制,处处受阻,连临海府都走不出来,只能在那一亩三分地挣扎…...” 难怪新青府会倒戈。闻悟心里叹一声,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兴励钦点的文巡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几乎是明牌着改变阵营。但同时,他又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兴民的那些护卫为了他会如此的视死如归。两者的矛盾,何尝又不是阶层的矛盾? 兴民抓住栏杆,抬头眺望飘着雪的夜空,哈出一口白气,“我想了很久,也曾自我怀疑过,每天都在自问,我是不是错了?我试图向这个世上我认为最聪明的那些人求教,我父皇,庙若行济,母后,你老师……,但他们的答案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应该没人能教你。” “哈,还是你懂。”兴民一拍栏杆,回头看他,“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不久那会儿,你帮那个受伤的女人和孩子疗伤的时候说过的话吗?” 闻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转移话题,摇摇头,“不记得了。” 兴民笑了笑,几乎是一字不差地还原了,“你说,如果天下能多个几百上千万读书人,哪能让那些半吊子的乡野郎中出来招摇撞骗?” 闻悟挑挑眉,表情不置可否。 兴民看着他,道:“当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放弃了那对母子的时候,你没有,你本可以不管的,还有在河谷里的时候,你从一开始就可以自己逃掉的吧?但你没有,你选择留下来,给活着的人找了一条活路…...,从那时候我就觉得,其实我们是一路人。我能够从你身上看见怜悯,对弱者的同情,对他们在绝境中的无助无法视而不见,不忍坐视不理……,我想,你完全能够理解我的追求。我知道有点唐突,对你来说也有点不公平,因为你完全可以有更好的去处,但是,正如你愿意为了实现目标竭尽全力一样,我同样愿意为此付出所有,哪怕只有一丝的希望,也不会轻言放弃。” 停顿了好长一口气,兴民朝闻悟抬起手,神情严肃而诚恳,“闻悟,如果我以朋友的身份,正式邀请你留下来帮我,你愿意吗?” 闻悟一愣,与他对视,久久无言。 咚—— 戏台上,铜钟敲响,意味着有人对出了下联,摘得头筹。‘砰砰——’,楼上烟花绽放,落花、彩带纷飞,欢喊声一片。 主楼里,灯影闪烁。 鸢彩衣稍稍挽袖,添了一杯热酒。 玄离却望向外面的烟火。 “你倒是坐得住。” “路,总得自己选。” “……” 鸢彩衣默然了。仙凡有别,若是志在修行,自然可以争取,但要是执意留在凡尘,纵有仙人指引,却也是难登仙路。 尤其是聪明人,一旦做出选择,最是坚定。 鸢彩衣瞟了玄离一眼,心里暗叹。比如,那人间大儒,庙若。 玄离叹了一口气,仰望天空。 不知何时,雪停了,月如弯钩。 在那极南的一方,有一颗泛红的星辰闪烁,在夜空中尤为显眼。那是帝王星,每当出现,便意味着人间新生了帝王。 凡游篇 第五十二章 父子 栖仙楼文斗,完美落下了帷幕。 隔日,有关的风流韵事便传遍了整个兴都,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因而出名的才子亦受到各方亲昵,从此前途敞平。 再隔一日,连国师监内也开始谈论点评。栖仙楼有楼仙栖,下联如何如何;那叫某某的才子的惊世词赋,如何如何;谁谁谁获得了谁谁谁的亲赖招募,鱼跃龙门,如何如何;还有新出世的艺伎,技惊四座,又招了谁当入幕之宾,如何如何…… “警世箴言……” 崇明堂内,男子坐在主位上,半歪着身子,以手支腮。他手里拿着一卷文章,看了几眼,轻声评论,“老调翻谈,毫无新意,本事不大,口气不小……,垃圾。”说罢,他随手一扔,就将文章丢进了火盆。火星‘嘭’一下溅开,熊熊地烧起来。 “听说前日你也在栖仙楼,有这事吗?” “是,儿臣确实前去参看了文斗。” 兴民连忙答应,垂着头,额头上冒出一层汗。室内就他与男子两人,但凡沉默,除了火炉的炭烧声,便安静的让人感到窒息。 “跟你那新认识的小友?” “是。” “叫什么来着?嗯,你上次的奏章里有提过,嘶……”男子手指点点额头,努力回想,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姓闻,闻……,什么来着?” 兴民连忙道,“回父皇,悟,姓闻,名悟。” “噢!对,闻悟,闻悟,哎呀,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 兴励扶额,嘴上这么说着,表情却是很随意,闲聊般道:“这闻姓,在我大兴朝可不多见,我记得啊,多少年前的事了?我记得从前泰明府的府尹也是一个姓闻的来着?没记错吧?说起来还真巧,这个闻悟,好像也是泰明府来的吧?” 兴民没有抬头,心中却已暗惊,如实回答道:“父皇记得没错,前任泰明府府尹确实姓闻,与闻悟的确都是泰明府人士。” “嗯。” 兴励颔首,哼了哼,声音不咸不淡。 兴民不敢说话,脑子却在飞快运转。这几句对话,看似寻常简单,却隐含多层意思,不仅是兴励在暗示知晓他的一举一动,潜台词里还表明了有查过闻悟的底细。也因如此,兴民才不解,理论上,闻悟的存在不至于让兴励如此关注。 果不其然,兴励接下来的话更加直接,“我听说,他住进了你的唯明园?” “是的。” “我还听说,前几日天驹造访唯明园,可有此事?” “有,同行的还有庙若行济。” “为何不见你说?” “父皇,您前日去了兴北营……”兴民欲言又止。 “哎!啧,你看我这脑子……”兴励一拍扶手,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摇头。 “咳。” 兴民干咳一下,不敢怠慢,赶紧解释道:“父皇,儿臣并非有意隐瞒,自到兴都起,儿臣就安排闻悟暂住在唯明园,只是……” “我知道,我不是在怪罪你。”兴励扬手打断他,慢条斯理地道:“我也只是临时起意,想起了这么个人,所以才有这么一问。” 兴民低头没说话。虽是父子,却也是君臣,他深谙与兴励的相处之道,什么话得接,什么话听着就行,这是基本的礼数。 兴励没有停顿多久,接着又问:“玄离仙师,是去见你,还是见他?” “见闻悟。” “哦。”兴励点点头,并不感意外的样子,“所为何事?” “呃……,玄离仙师想收闻悟为徒。”兴民略顿,还是老实交待了。 “噢?” 兴励的眉头一翘,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较大的变化。 兴民屏气不敢出声, 兴励再问:“这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曲红祭酒或许也知道,除此之外,应该是没有了。” “啊,对了,他还是曲红的学生吧?” “是的。” “嗯……” 兴励微微点头,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沉吟片刻,若有深意地道:“这事,暂时不要声张,由玄离仙师自行处理吧。” “儿臣也有此意。” “嗯。” 稍稍往旁边偏靠,兴励换了个姿势,单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题一转,语气略微柔和,“你呢?回兴都好几日了,感觉怎样?” 兴民一怔,连忙道:“谢父皇关心,儿臣一切都好。” “这里没有外人,就不要这么见外了。” “呃是,儿臣……” “我们上一次这么聊天,是什么时候了?”兴励忽然问。 “五年又八个月前,儿臣离开兴都的前一晚。”兴民低头答道。 “你还记得啊。”从聊天到这为止,兴励第一次露出笑容,但紧接着的下一句话,却是让兴民一震,“你还在怨为父?” 兴民一颤,急忙跪拜,“儿臣不敢!” “呵,唉呀——”兴励长唱了一口气,然后抬手连摆几下,“起来吧,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你跪给谁看呐?起来,起来。” “谢父皇……”兴民停顿一下,才敢起身。 “我知道这几年你受了不少委屈,我知道的,包括你这次回朝途中遇到的凶险,我全知道,你有戒心也是正常,嗯,你早就该有戒心了。”兴民的身体似乎不太好,略微歪着,以手肘支撑上半身,“为父答应你,这件事情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儿臣不敢,全凭父皇做主。” “嗯,哎,不说这个了,说说你这几年在临海府的事吧,之前一直都是奏章往来,详细情况却不知道,我想听你亲自说说。” “是……” 兴民点头应了,然后斟酌一下措辞,开始讲述五年前离开兴都前往临海府赴任之后的事情。 兴励一边品茶一边听着,虽然没怎么说话,但偶尔会挑些感兴趣的问题插两句,从而巧妙地将话题引导到想知道的部分。 兴民说着说着,心情逐渐放松了下来,更多的抒发己见。 谁知,这一聊就是半个时辰。 铛、铛。 外边传来敲钟声。 兴民还意犹未尽,但一看时漏,赫然发现已经是巳时,不禁暗叫一声糟。抬头看一眼兴励,却见他悠然地喝着茶,这才一松。 “看来,这几年,你在临海府做了不少事呀。” “父皇将临海府交与儿臣,儿臣自当竭尽所能,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儿臣在临海府五年,却未有任何建树,实属惭愧。” “不用妄自菲薄,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这几年临海府的变化还是知晓的,奏章会撒谎,年年上缴的户查、税数和岁贡却不会。” “儿臣……” “好了,场面话就不要再说了,你不累,我听着也累。”兴励一脸烦厌地摆摆手。 “是……” 兴民只得悻悻闭嘴。 兴励沉静了一会,又道:“前几日你递交的改制奏章,我看过了,唔,有些进步,却还是不够周全,你回去再好好想想吧。” 兴民迟疑一刻,罕见地抬起了头,“儿臣愚钝,实在想不出还有哪里缺漏,还望父皇明示。” 兴励看着他,直至他招架不住重新低下了头,才有些失望地叹息一声,“唉——”,随后,他双手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兴民连忙起身。 兴励扬手示意没事,然后径自走到他身边,看他的眼神既有几分欣慰,又带有几分无奈,“民儿,其实,你的想法很好……” 兴民忐忑地肃立,不敢应答。 兴励拍拍他的肩膀,“只是啊,时机未到。”说罢,他就往外走去,结束了今日的交谈,“走吧,去看看你那小友的表现。” “是!” 兴民急忙跟上,脑子里却还有点懵,只回响着刚过耳的四个字,时机未到。 铿。 堂门大开。 外边,数十人顶着冬天的严寒,已经守了大半个时辰。在另一侧,国师监的众学堂内,人头憧憧,竟也云集了数千学子。 今天,是药考评辩的日子。 凡游篇 第五十三章 齐聚一堂 闻悟是有点懵的。 药考评辩不是什么大事件,相比起文考殿试,武考大比,充其量只算是国考中的小菜……,或者说连小菜都算不上。 毕竟,论刺激紧张,没法跟文斗比,文斗殿试,那是一层层往上面圣的过程,历来多有反转,最受关注;论热闹的程度,还不如去看武考大比,各种飞檐走壁扛石耍武骑马射箭,最后还要来一场真人对战,不比街头卖艺精彩一百倍?再看看评辩,几个人在那里耍嘴皮子辩论,讲的还都是专业知识,外人压根听不懂,除了药士,谁会闲着跑来围观? 历年来的药考评辩,基本都是药士专场,能有个一两百人围观,已经算得上大场面了。须知,整个国师监的药士就那么几百人。 所以说,这都是从哪冒出来的人啊?闻悟环顾周围,只见众学堂环绕一周,不仅座无虚席,里外还站了一圈人,连楼上都围了一层。放眼粗略一数,单单众学堂就有1200个席位,加上站的,楼上的……,林林总总,至少来了小3000人。 如果按照整个国考的参考人数来算,3000人当然不算多,大概就十之一二的样子,但国考的笔试结束后,国师监会闭门阅卷谢客,直至第二天放榜。而等到查榜过后,大部分的外地学子就可以散了,留下来的只有少部分中试者,以及像闻悟一样要参加第二阶段考核的学子。这部分人,其实不多,约摸就占整体的十之一二,大概也就是3000人左右。而这些人,再加上国师监自身的学子,总共就是六千人上下,则换而言之,这近3000人,已经占了其中的一半…… 这是什么情况? 闻悟一脸问号,然而更夸张的接踵而至。 “恭迎圣驾——” 随着一声响彻全场的尖锐长唱,正面的观楼上,黄旗冕驾登临,以兴励为首的一大群人出场,轰动了整个国师监。 闻悟抬头一望,然后一怔。他第一次见兴励,下意识地感到意外。作为大兴朝至尊,对方竟是个身高不足五尺的矮瘦中年。 兴励站于楼台前,与他对视一眼,目光如电。 闻悟一惊,连忙收敛心神。虽然没有伟岸的身躯,但其身穿龙袍,头戴龙冠,面目冷桀,眼神披靡,气势之盛,彷如巨人。 “叩见皇上…...” “拜见皇上……” …… 场面一度混乱。众学堂内几千人,没有提前编排,没有心理准备,众人只能按照本能做出反应,有的急忙跪拜在地,有的茫然失措,有的站着行礼……,声音也是稀稀拉拉,此起彼伏,毫无章法,以至于一片聒噪,像是进了菜市场…… 闻悟倒是知道礼数,拱手行学子礼。在国师监,圣学与皇权平等,学子可不跪天子。当然,跪也可以,分人分场合了。 “免了——” 兴励一抬手一发话,威严中不失温和亲民,“在场诸位,皆我大兴朝此时及未来之栋梁,今日孤巡学于此,只为与诸君共学,不必多礼。”虽然形貌瘦削,但是他中气十足,声音郎朗有力,字字清晰,堂前堂外的几千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纷纷谢恩,于是又一阵乱噪。 闻悟趁着这间隙,扫了一眼观楼,心里暗呼‘我去’。兴励两侧,可谓群臣、后宫、学儒云集,太殿兴民、玉妃丰雅、大祭酒庙若、府镇司丰顺文、负责护驾的羽林军统杨云烽……,闻悟只认得这么几个,占了其中的一半不到。另外还有几个随行,锦服绣袍,气质不凡,虽然闻悟叫不来名字,但是单单只看站位就能猜测出其地位之高。毕竟,能与庙若齐平,又能让丰顺文一个正二品、杨云烽一个从三品靠边站的,即便放眼整个朝野,也就那么十人八人而已。 再往边看,还有像曲红这样的祭酒、司监,以及文臣武官,满满当当几十个人。不过,他们级别不够,不能靠近龙冕,只能在两侧作陪。 闻悟与曲红对视一眼。后者波澜不惊,双手置于腹前,隐蔽地做了个下压的小动作,示意平常心。闻悟翻个白眼,忍不住腹诽,又不是你被围观,你当然平常心了。他已经能够猜想到曲红此刻的心情了,九成九是心底里已经在幸灾乐祸。 “开始吧。” 兴励摆摆手,转身正要入座,忽地又一顿。这一顿,并非自然动作,而是整座楼都颤了一下,以至于他才踏出一脚就停住脚步。 呖—— 鹰击长空。 众人大惊,不少人纷纷捂耳,仰头望天。 闻悟一皱眉。 这鹰啸不简单。众学堂是露天的讲坛,结构类似于下层打通的围楼,中间开阔,震耳的啸声在其中回荡,竟引起一波回音。 ‘哗’地,飓风大作。 同一时间,空中掠过一道白影,赫然是一只雪白的大鸟。其状似猫头鹰,头生红冠,展开的一双羽翼足有三丈余长。 “护驾——” 观楼上,数十名锦甲护卫纷纷现身。 兴励却淡定地扬手示意,隔空制止了兴民、杨云烽等人的过激反应,旁边玉妃、丰顺文、各路随行皆拥簇上前……,场面一时混乱。 庙若最是平静,皱皱眉头,“雪枭!” 话音一落,空中又传来一声吆喝,“寒狱堡仙巡,觐见圣驾。” 闻悟仰着头,见那大鸟在空中盘旋一圈,突然振翅悬空,然后缓缓降落。此时,他才见到鸟背上站着一个蓝衫的男子。 哗—— 雪枭降下,卷起烈烈飓风。它并没落地,而是停在了与观楼齐平的空中。 “拜见皇上。” 蓝衫男子立于鸟背上,朝兴励行礼。嘴上说是拜见,神态动作却一点不见屈尊,他腰背挺得笔直,仅仅只是拱手作揖。 兴励眼里闪过一抹寒意,却摆摆手示意众人散开,微笑道,“原来是楚仙师,免礼。” 闻悟目光如炬,细看了几眼。这楚仙师,年纪看起来不大,也就四五十岁的中年模样,穿蓝色裘边冬衫,模样略显冷硬。他曾从兴民口中得知,通天监由三仙门共同派人驻守,其中寒狱堡常驻的就是一个姓楚的仙师,名叫楚行先。 在众人瞩目下,楚行先一跃上楼,然后打个口哨。那雪枭听了,低鸣一声,随后扭头一拐,‘噗’地扇翅盘旋而起,高飞上天。 “楚某不知圣驾在此,意外惊扰,还请皇上恕罪。” 转过头,楚行先随口告罪,同时目光环顾一圈,只在与庙若对视时停顿了一下,稍稍颔首,其余的则直接就忽略了。作为寒狱堡的驻通天监代表,虽然理论上他要听兴励的调遣,但实际上他代表的就是寒狱堡,确实可以谁都不鸟。 “不知者不罪,无妨。” 兴励大度地一笑置之,颔首道,“前些日子,孤听闻楚仙师离开兴都南下,有好一段时间失去联系,还曾担心了一阵,现在见你安好,孤就放心了。” “呵,有劳皇上关心了,楚某不过是去南方办些私事,早些时候就回来了,只是回来后一直闭门修行,没有露面罢了。” “喔,如来如此。”兴励点点头,表情不置可否。 “正是如此。”楚行先淡然一笑。 “既然如此,楚仙师今日又是所为何来?”兴励的语气不咸不淡,看不出喜怒。 “楚某昨日夜观星相,见有紫星浮现,乃百年天命出世之兆,又恰逢国考,所以今日特意巡访,看看能否碰个机缘。”楚行先一边说着,视线一边略过眼前所有人,落到了人群外的一个人身上,又道:“另外,也过来看看几年不见的故人。” 在场众人纷纷变了脸色。言行不尊,已是大不敬,但楚行先作为仙人,又是寒狱堡常驻,众人也只得装聋作哑。但是,所谓百年天命,说的隐晦,不就是天命之子的意思?当着兴励的面说这种话,大逆不道,如果换了别人,已可当诛。 倒是楚行先口中的‘故人’,这时反而没引起多大的反应。众人中,唯有两个人的神态变化略显微妙,分别是庙若,以及玉妃。庙若皱了皱眉,玉妃则是低眉顺眼地立于一侧,垂着螓首,嘴边忍不住翘起,眼角瞟了一下楚行先所看之人。 这人,却是曲红! 凡游篇 第五十四章 评辩始末 “怎,怎么连楚仙师都来了?” 观楼下方,杜云崇见到眼前的情景,有些慌了。闻悟的消息是他放出去并推波助澜的,‘年仅十六岁的四级药士,参与四级药考,笔试成绩甲上第一,前无古人,后难有来者……’,想不引起轰动都难。只是,虽然他知道这个消息必定吸引人,但却还是低估了流言的发酵速度,更没料到会引起如此大的反响。这才两日时间,关于国考出了一个不世之材的消息就在整个兴都传得沸沸扬扬,不仅过半的学子考生闻讯云集,连圣驾、皇子、百官都被惊动了,现在更是连仙人都来了。 在国考中泄漏考生信息是大罪,轻则贬职杖罚,重则革名入狱。这要是闹大了,追查下来……,杜云崇只觉背脊冒汗。 “慌什么?” 与他不同,施礼明却非常满意。评辩过程枯乏,多少年没有这么热闹了?如此浩大的场面,接受数千人的瞩目,还有圣驾、仙人、达官显贵旁瞻……,即使是文武第一也难有这种待遇。他想想就觉得刺激,情绪高昂,“来的人越多,不是越好吗?” 脑子里已经在想象庙若、曲红难堪的场面,施礼明有些兴奋,强行按捺住躁动的心,拍拍杜云崇的肩膀,安抚道:“你放心,又不用你出面,有我扛着呢,再不济,不是还有娘娘吗?还有啊,等这事完了,那师监太傅的位置,就该轮到你坐坐了。” 太傅?杜云崇一振,心里的惊慌随即消了大半,干笑道:“额呵,不是慌,我是担心那小子没见过世面,看到这阵仗,临阵退缩了。” 施礼明一听,觉得有理,“嗯?有理,这个时候可不能让他跑了。老杜,麻烦你再跑一趟,盯住他,可不能让他找借口溜了。” “好,交给我吧。” 杜云崇点点头,连忙出去了。 此时,众学堂内已经挤满人,不仅座无虚席,连过道、角落都已经被占满,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几无立锥之地。 “看到了吗?” 李芯和鱼彤坐在离讲坛南边,位置隔着半个学堂。虽然距离有些远,但好歹是有个座位,比挤在一起站着强不少。 “没有。” “太多人了。” “嗯,还好我们来的早。” “嗯嗯……” 李芯连连点头,往下张望。由于座位在上,讲坛在下,她能够看到下面的情况,只是人实在太多,想要找个人太难了。 鱼彤也在搜寻,“有吗?” “没有,好多人,都看不见。” “唉,不找了,反正要开始了。” “嗯。”李芯点点头,手里还攥着哥哥的冠带。为了不重蹈上一次脱手的覆辙,她将冠带缠在了手腕上,打了个结。 “还不知道是不是他呢……”鱼彤嘴上说不找,目光却仍在游离。 “肯定是他呀,不然还有谁呀?” “说不定是重名了呢?”鱼彤无意识地抠抠掌心,“国考那么多人,有个重名不是很正常的嘛?” “不会的,不是说十六岁的吗?十六岁,不就是闻悟嘛。” “这个又说不准,我们只是听别人讲的,谁知道是真是假呀?你觉得,十六岁的四级药士,有可能吗。”鱼彤不以为然。 “呃,这……” 李芯被问住了。 鱼彤又抠了抠掌心,忍不住地往讲坛眺看。此时,她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是怎样的,只是觉得忐忑,有些患得患失。这几日,她的心境经历了几次大起大落,初来兴都的不安,国考时的紧张,未能晋升的失落,直到昨日收到国师监的录取文书……,让她既是狂喜激动,又略有些迷茫失措,如坠梦中。在北上之前,进入国师监这种事,她想都不敢想。 等到冷静下来,她很快就想到了闻悟,知道这其中定然少不了他的提携。国考那日,兴民表面上过来安慰、鼓励,却有意无意地露题,已经是明证。可惜,自己还是不争气,没能把握住这绝佳的机会。鱼彤有些懊恼丧气,心中五味杂陈。 对于闻悟,鱼彤越来越看不懂,虽然现在回头看,好像压根就从来没看懂过……,但现在的不懂,比初初的不懂更加清晰。如果说之前是因为自己的无知造成的误解,那么现在就是一种难以企及的陌生感,好像从未认识过他一样。鱼彤有些不甘心。其实国考的时候,闻悟没有与她一个考场,她已经有所猜测,但也不奇怪,毕竟闻悟在广兴山脉事件中的表现,已经完全不是一般人。但她还是抱有一丝希望,她原本觉得,如果自己能够晋升到二级药士,那么即使放在整个大兴朝,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成绩了,哪怕是因为占了一点便宜…...,那么应该和他的距离会拉近一点吧? 直到昨日放榜,再听到关于闻悟的传闻…… 鱼彤跟李芯,跟所有乍然听到这个信息的人一样,第一感觉就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十六岁四级药士?药考笔试甲上? 然而,榜单上的名字不会骗人。 鱼彤有点不知所措。这次北上的经历,已经让她精疲力竭了,唯一让她感觉有一点点庆幸的,大概就是遇到了闻悟。然而,这种感觉却让她更加惊慌。此刻,她的心情复杂,既希望此闻悟即彼闻悟,又希望不是,七上八下,说不清是何种感受。 铛铛铛。 这时,开堂的钟声响起。 “肃静——” 杜云崇站了出来,扯着喉咙吆喝。 众学堂内一静,鸦雀无声。这么多人的场面,换了平时,免不了有一阵噪杂,但今日圣驾在上,没人有胆冒犯,个个乖乖闭嘴。 杜云崇很是满意,‘咳’了一下清清嗓子,然后就是一通致辞,感恩圣驾云云…… “啰嗦。” 施礼明站在下方,已经有些急不可耐,忍不住低骂一声。不过他也理解,毕竟好不容易有机会露脸,谁都不会错过。 闻悟昏昏欲睡。原本想着快点完事,结果愣是整成了开大会,让人无语。他瞟着观楼的方向,手指有规律地敲打大腿。这个楚行先的气息,跟上次广兴山脉遇到的那个躲在一旁偷袭的家伙极为相似,即使不是他本人,跟他也脱不了关系。 如果是他本人,那么他想做什么?试探吗?还是示威? 闻悟抚唇沉思着,感觉都不像,因为对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按常理来说,也有可能,因为自己还没有渡仙槛,当时的出手又突然,对方确实有可能来不及捕捉自己的气息。如果仅靠目力,双方相隔至少百丈距离,更不可能。 “喂,叫你呢。” “嗯?” 闻悟一怔,从思绪中惊醒。转头一看,却是陆俪站在一边,颔首提醒。他这才反应过来,又扭头朝讲坛上看过去。 原来,杜云崇已经讲完,施礼明等人也早已入座,皆在等他上场。 闻悟收拾心情,慢条斯理地进场。 周围的人大多不认得他,而认得他的,看他的眼神,无一不带着惊奇、戏谑、嘲讽……,仿佛在围观什么奇珍异兽。 哇—— 全场一阵哗然。 因为榜上的信息只有一个名字和成绩,所以一般人只知‘闻悟’这个人是药考笔试第一,对他的身份来历却无从得知。现在一看,见闻悟竟真如传闻一样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怎能不震惊?评辩过程枯燥,即便是低级药士也鲜少愿意旁听的,更何况他人?在场的人绝大部分人不过是怀着好奇、怀疑的心态而来,乍然面对事实,心情可想而知了。 “真,真的是他,快看快看,真的是他!”李芯猛摇鱼彤,激动的差点要跳起来。 “嗯嗯,嗯……”鱼彤点着头回应,笑容却略显牵强。她紧扣的双手分开,捏成了拳头,复杂的表情难以用言语形容。 观楼上,亦是议论纷纷。 “他是你的学生?” “见过仙师。”曲红微微作揖,不亢不卑。 “呵,不必多礼。” 楚行先在一众惊诧目光的注视下来到她身边,背负双手,睥睨地俯视讲坛,点评道:“嗯,此子气息稳健,确实不错。” “多谢仙师。” 曲红的语气冷淡,惜字如金。 楚行先不置可否地笑一声,看起来并不生气,但也没再说话。 “庙若,这闻悟,果真只有十六岁?” 龙冕内,兴励抚掌称奇。 “回圣上,据老夫所知,确实如此。” “哦?如果是这样,可不一般呐,比你年轻时也不遑多让啊,大祭酒,哈哈。”兴励打趣笑道。 “呵呵,恐怕是青出于蓝了。”庙若淡淡一笑。 “喔?” 兴励闻言,着实有些意外。 玉妃在一边作陪,却是微笑插口道:“大祭酒过谦了,谁不知大祭酒您是大兴朝有史以来的最大学问者?这个闻悟小小年纪,充其量只是在药术方面有些特长,哪能跟您相提并论?说来还不怕诸位取笑,这闻悟,臣妾之前是听都没听说过……” 稍停,她又笑道:“不过,既然是大祭酒极力举荐之人,又是曲红祭酒的学生,想必有过人之处,臣妾还真有几分期待呢。” 丰顺文接口道:“呵,是真才学,还是假道行,等会自然一目了然。” 庙若静坐不动,微笑不语。 兴励耸了耸眉头,瞥一眼正襟危坐的兴民,‘哼’地笑了笑。在场的大多是老油条,自然知道其中厉害,兴励不发声,集体装聋作哑。 此时的闻悟,却又是另一番心情。当他见到楚行先走到曲红身边,彼此竟似认识的时候,不禁眉头一皱,心里狐疑。 然而,这一表现在旁人看来,却更像是怯场。再加之他刚才在场下时就显得心不在焉,这就让某些有心人愈加笃定了这个想法。 杜云崇与施礼明对视一眼,扬眉问,“你可准备好了?” 闻悟微微点头,脑子却已经在飞快运转。曲红认得楚行先?她之前可没说过,如果是真的,这里头难道还有什么猫腻? “那便开始吧!” 评辩评辩,一评一辩,批卷的祭酒负责评,写卷的学子负责辨,旨在进一步考验学子的知识面,同时让学子自证笔试成绩。闻悟作为考生,自不必说,评卷人却是要在众多批卷人中随机抽选三个。好巧不巧,施礼明便是其中之一,也是第一个发难。 通常来说,评辩的过程一般都有默契,即评卷人只会围绕卷宗的内容为核心询问,不会太过刁难,毕竟作为祭酒,级别要高考生一个甚至多个层次,要是每个评卷人都将考生往死里整,那考生必不可能通过。然而,等到宣布开始后,施礼明拍着卷宗,张口就夹杂一通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发起了诘问,“这位考生,我仔细批阅过你的卷宗,确实有独到之处,不过……”话锋陡然一转,他大声道:“卷宗的内容里,有一则风域寒录,其中的伤寒弊论,在十八年前已被勘误,你不会不知道吧?另外,寒重图你引用的很好,可是你连最基本的热愚谱、寒浊经的寒热经论都弄错了……,还有,你这‘非炎流热,驻三冬麦’,不错不错,但是,你下文却是‘阴续还阳’,简直狗屁不通……,生净论引用的不错,然而众所周知,生净论乃是健养之法,并无养治之效……,另外你这药配里竟放了馄酥,呵,多有余毒啊……” 施礼明一通贬斥下来,声音高昂,义正词严,几乎将闻悟的卷宗批得一无是处,引起全场一片喧哗,窃窃议论。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是门外汉,无非就来凑个热闹,巴不得看见‘所谓才子被当面戳穿面目,落魄难堪’的场面,纷纷指指点点。 闻悟抬头瞥他一眼,皱眉一脸嫌弃。 杜云崇见此,更加坐实了对他不学无术的揣测,大声提醒道:“这位考生,请你回答施祭酒的质疑。” 这怎么回答? 另外两个祭酒,乃至在场的内行人都暗暗摇头,或幸灾乐祸。这一连串问题下来,哪有半分点评的节奏?分明就是正面的批判!寻常评辩,好歹是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来,互相探讨,你一上来就一堆问题狂轰滥炸,让人如何招架?在这种场合,对着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如此攻诘,已经是摆明着要让他难堪下不了台,其用心之直白,几乎就差直接辱贬了。 台下,倪老吹胡子瞪眼,终于狠狠出了一口恶气,连连拍掌称快,“好,好!竖子不学无术,自取其辱,活该,活该……” 陆俪看在眼里,却沉默了。她注视着闻悟,眼内竟有一丝惋惜。 观楼上,有人提出异议,“药考评辩都是这么激烈的吗?对一个刚过戴冠之年的学生如此诘问,是不是有些过于严苛了?” 丰顺文淡淡地道:“禾大人有所不知,这闻悟的卷宗乃是甲上第一,要求当然得比平常学生要高,不然,怎么服众啊?” 玉妃赞同地点点头,“不错,既是榜首,当然得经得起考验,这样才不负圣驾亲临的荣光。再说,此子并非等闲之人,既是曲红祭酒的学生,又有南师监联名举荐,还有庙若为审核作保,定然有过人之处,想来这些问题也难不倒他。” 众人一滞,皆沉默了。这是要一杆子打死一船人呀! “呵呵——” 兴励悠闲斜坐,却是笑而不言。他瞟一眼庙若、兴民,见两者纹丝不动,都处之若素的样子,心底又多了几分奇疑。 “你这学生,好像有些怯场呀?” 楚行先淡然笑着,看闻悟的目光微微闪烁。 曲红却充耳未闻,脸上不见一丝波澜。 观席上,李芯和鱼彤已经紧张到握住对方双手。然而,此时的她们也帮不上任何忙,只得干着急,“怎,怎么办,快点回答呀,快点……”,李芯抓住手里的冠带,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哥,如果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闻少爷渡过难关……” 鱼彤听到这话,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这刻她也心急如焚,尤其是兴民之前的透题,让她心里非常没底。兴民既然能够给自己和李芯透题,难道就不能帮闻悟吗?他们的关系,可要更深。何况,按常理来说,年仅十六岁的四级药士,笔试成绩甲上,本就不现实。鱼彤越想越害怕,手心直冒冷汗。如果,万一……,在圣驾面前被揭穿,那就有大麻烦了! “考生,请回答!” 杜云崇有些迫不及待,又加大声音催促了一遍。 闻悟晦气地一呼,暂时按下心头思绪,撇撇嘴一脸不屑,以最平静的语气,道出最惊人之语,“错漏百出,不值一驳。” 全场哗然。 如此的狂妄,简直目中无人。在场的,除了少数几人,大多数皆被这短短的八字整不会了,无语、嘲讽、哂笑、指责铺天盖地。 “哼,亏本官还有所期待,却原来是一出猴戏。” 丰顺文阴阳怪气地哼了哼。 玉妃掩唇轻笑,“呵——” 兴励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众学堂内,亦是群情汹涌。 “装什么装!你是会还是不会呀……” “你这笔试成绩是作弊得来的吧……” “浪费时间,下来谢罪!谢罪……” “不会就滚下来,别在上面丢人现眼…...” …… 更有甚者,直接就问罪了。 “他一定是作弊……,欺瞒圣驾,其罪当诛!” “对,当诛!当诛!” …… 霎时之间,众学堂里一片声讨,由低走高,最后山呼海啸一般。如果不是圣驾再上,此时的场面恐怕早就已经失控了。 “我看,不是不值一驳,而是你根本就无法辩驳!” 施礼明掩不住眼里的喜色,再次发难。他想不到闻悟如此低能失理,自己不过刚开了一个头,气氛却直接被点燃,效果拔群。趁热打铁,他索性就图穷匕见,直指要害,“因为这卷宗,根本就不是出自你手!你笔试作弊!如何能辩驳!” 砰。 狠狠地将卷宗砸在桌面上,施礼明厉声叱问:“说!你是如何蒙混过关的!这卷宗,又是何人所作!”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李芯和鱼彤俩人,刹时就脸色发白。 评辩成了当众审判,让在场的绝大多数人始料不及。观楼上,不少人偷偷打量兴励、庙若的表情,已经开始暗做打算。 “请你立刻回答!” 杜云崇没有闲着,火上浇油,势要彻底击溃闻悟的心理防线,“不要以为沉默是金!今日圣驾在此,容不得你蒙混!说话!” 闻悟感觉聒噪,好整以暇地抚抚耳门。 “竖子大胆!众学堂内,岂容……” “你嚷嚷什么?是你辩还是我辩,嗯?”闻悟打断杜云崇,正眼都不看他,“区区一个司祭,轮得到你对我指手画脚吗?” 杜云崇大怒,“你!大胆!来人啊——” “国考评辩,先评后辩,按序就班,不得大呼小叫。” 庙若的声音,如同清晨古钟,回荡于众学堂内,“闻悟,你可有话说?若是无话可讲,当视为放弃评辩,后果自负。” 闻悟指指施礼明,“讲是可以讲,但是这人水平太次,能不能换一个?” 施礼明一瞪眼,“你!” “休得胡闹,评辩严肃,岂可儿戏?再不认真对待,视同放弃!” “好吧……” 闻悟翻了个白眼。 庙若摇头叹息,回头朝兴励告罪,“老夫管治不严,让陛下看笑话了。” “无妨。” 兴励似笑非笑,大度地摆摆手。 全场俱静。 此刻,众人才意识到有些异样。 闻悟撇撇嘴,抬起了头。这是入场以来,他第一次正面抬头直对施礼明等人,刘海下的眼神,让后者突然心头一咯噔。 “伤寒弊论,十八年前被勘误不错,但难道你不知道,两年前,风域寒录重修完毕,更名为伤寒录,已经将伤寒弊论一并修正收录了吗?” 闻悟徐徐道来,声音不算大,却吐字清晰,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修正的伤寒弊论,在重修版的风域寒录,亦即伤寒录的第三章第四节,也就是第七十九页的第六行到第八十一页的第二十四行,每一字每一句都有根据,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停滞了。 “哼——” 曲红忍俊不禁,随即又抿唇憋住。 楚行先皱了皱眉。 施礼明愣了一下,立刻恼羞成怒,“呵!简直一派胡言,你说是……” 闻悟很不耐烦,“你没带书吗?查啊。” “我为何……” “查——” 闻悟烦了,兀然一声叱咤。但听‘嗡’地一下,如平地惊雷,声波炸开,掀起一阵气浪,如涟漪般扩散,席卷全场。 查,查,查。 众学堂内,竟响起了回声。 众人只觉耳膜‘嗡嗡’的,惊得目瞪口呆。 咦? 楚行先皱着的眉头一展,满眼惊诧。 “去,将伤寒录拿来。” 陆俪推了一把身边发愣的学生。 然而,不等那学生反应过来,后边就有另外一名学生战战兢兢地举起手,“我,学,学生这里有……” 话音刚落,四周就响起一片回应。 “我有!我有伤寒录!” “学生,学生也有!” “我带了,我带了……” …… 这一幕,让不知情者都有些懵了。伤寒录是生僻药籍,谁会没事带在身上?而且不止一人,陆续响应者竟有十几个之多。 陆俪有些愣神,“你怎么会有?” “今日一早,曲祭酒让学生……” “什么?谁?”陆俪一震。 “曲,曲红祭酒……” “曲……” 陆俪一口气上不来,只觉脑瓜子嗡嗡的。 “给老夫!” 倪老一把夺过递上来的伤寒录,气哼哼地翻查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胡言乱语,装腔作势,让老夫亲手揭穿他……,第三章第四节,第七十九页,七十九,第……”开始时他还吹胡子瞪眼,过不多久,当翻到第七十九页时,声音就戛然停止,枯老的手指点着书页,逐渐瑟瑟发抖,嘴巴也不利索了,“第,第,伤,伤寒,伤,不,不可能,不可能……” 众学堂内,诡异的气氛开始弥漫。 闻悟连几章几节第几页第几行都报上了,翻查起来并不需要多少时间,然而结果却是无一人敢于发声,更无论辩驳了。 在场众人都不傻,这意味着什么,显而易见。 施礼明瞪着眼,嘴唇哆嗦。但见场面诡静,他哪能放任下去?当即攻讦道,“哼!那又如何,这恰哈说明你照本宣科,硬背死记……” “还没轮到你说话呢。” 闻悟打断他,继续解辩,语不惊人势不休,“寒重图,热愚谱,寒浊经,皆对寒热经论有编述没错,但是你不知道吧?热愚谱、寒浊经于去年年底经由南师监药术编集,已经被修正合并,集于寒重图,上个月,国师监连同药士协会已经对此核批……,呵,没人告诉过你吗?啊,顺带一提,对三寒书经进行重编的……”闻悟一句话又炸得所有人傻了,“就是我。” “你……”施礼明有些慌了。他不傻,闻悟此时的自信、气定神闲,不可能装得出来,如果这都能装,那就更可怕了。 “卷宗里对寒重图的引用,在三寒书经的第八章寒重图的第六节,在书中的第一百零四页的第三行到第一百零五页的最后一行。” 闻悟稍稍颔首,眼神不屑,“查啊。” 讲坛下有人蹦了起来,“我有,我有三寒经书!” “给我,给老夫!” 倪老的两只眼都红了,因为过于难以置信,已经失去了理智,直接抢过那学生的经书,喃喃叨叨,“绝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待老夫拆穿你不学无术,待,待……”等翻到闻悟所说的章节页数,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瑟瑟发抖,连坐都坐不稳了。 “怎,怎么可能……” “我找到了,找到了,是真的,真的……” “有!有!编修有,编修有他,闻悟,闻悟,真的是他!” “找到啦……” …… 四周的确认声接二连三响起,使得全场除此以外再无余音。半响过后,等到十数人确认完毕,众学堂内已经是一片死寂。 闻悟看着面色铁青的施礼明,讥诮道,“说你水平低,你还不认,废物!” “你!” 施礼明的眼球鼓起来,肺里一口气上不来,愣是哽住说不出话。 全场又是一阵哗然。 虽然但是,当众贬低辱骂一个祭酒?你不过是一个年少后辈,哪怕笔试第一也终归还是个学子,这辩解最多只能说明你博闻强记,如何跟一个在药术领域耕耘半辈子的祭酒相提并论?实在是太猖獗,太目中无人,太狂妄放肆了。 但不得不说,莫名的爽。 所谓鼓破万人捶,墙倒众人推,人性如此。对于好事的起哄者而言,不管是闻悟,还是施礼明,谁栽跟斗其实没有区别。 当然,此时的局势还未逆转,群情依旧激愤。 不过,闻悟没有再给任何机会,随后一口气连珠炮发,彻底刷新了凡人对‘博闻强记’的认知,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给震麻了。 “听好了,废物!” 闻悟几乎没有任何的停顿,仿佛在对书朗读,“八字药言的‘非炎流热,驻三冬麦’出自流行热感论,‘阴续还阳’出自混源手札,原文实质上是‘阳还续阴’,于两年前勘误修正,为万药经典重编收录……,在流行热感论的第二卷二十七节,三十二页第一行到最后一行……,万药经典第十二章第七节第三序,在三百七十一页的第十八行至三百八十三页的第八行……,顺便一说,你不是万药经典的修编人之一吗?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的署名是花钱买的吧?” 施礼明的脸皮一抽,抬手指他,“你——” 闻悟直接无视,继续表演,“生净论出自十二禽戏,无养治之效?你连最基本的联系上下文都不会吗?十二禽戏乃养健生论附录,养健生论与五行康健谱是连书,两者与寒热风经相辅相成,已经是被公认的事实,结果到了你口中,却成了无养治之效?无知!可笑!” “在,在哪一页?” “……” 闻悟瞟一眼那发问的一脸无辜又认真还带点怯怯的女生,啼笑皆非,道:“养健生论附录的第三页第四行,五行康健谱的第一节开篇第七行,还有风寒热经的第七十四页的第九章第十二行到十八行,以及第一百二十三页的第十三章第三行。” “喔,哦……” “馄酥余毒?你是瞎了吗?看不见前面的‘煮温’二字?你堂堂一药术祭酒,不会真以为叫你煮温吧?‘取三冬雪水,浸润三日,再水煮九伏,可逆药性’,出在药本经华,在第九章第二节,书中的第九十一页第六行至第十行……,意为馄酥虽天然寒湿,但是经过雪水浸泡三日,再九煮九晒,可去其原本药性,转为温热,最为祛寒滋补。这才叫‘煮温’……” 闻悟一句接一句辩驳,从出处到详解,再到释疑,足足持续了一刻多钟,使得全场鸦雀无声。场下翻书的速度,还赶不上他的语速。 “……地雷主阴,天雷主阳,清瘟祛病皆在内……,这便是卷宗所著‘地天雷’的含意……,你连这个都不懂,还有脸为人师?” “你,你……”施礼明的脸色涨红,两脚一软,往后一坐。 “田丹有养,育于精水,你又知道不知道出自何处?呵,还是直接告诉你吧,在水精著的第一章第三节,第七页第四行……” “嗬,嗬——” 施礼明大口大口呼吸,两只眼睁得滚圆。他往旁边看,想找杜云崇,结果却没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杜云崇竟已经偷溜了! “嘁,这水平,给我提鞋都嫌愚笨!” 闻悟撇嘴,又转向另两个全场就没机会说话的祭酒,“两位,还要继续吗?” 这俩人也是倒霉,上台后就没机会说一句话,这时一个看着卷宗愣神,另一人还在翻书,听了都一抖,快速连连摇头。 在场的众人就像在看神仙。死记硬背,也并非无人可以,但能死背到这种程度,还能完美整合成章……,实属离谱。 啪—— 场下,兀然响起一声清脆的鼓掌。 全场一震,齐刷刷看了过去。 李芯僵住了。她由于太过激动,情不自禁就拍了一下手,想不到却招来了几千双眼注视,顿时被吓得整个人都傻了。 鱼彤亦是窘迫,索性一闭眼,用力拍掌,“啪啪——” 众人陆续回过神,先是稀稀拉拉的有人跟拍,随后,便是全场鼓动,掌声瞬间如雷,数千学子激动喊叫,如同山呼海啸。 “啊啊——” 整个国师监,仿佛都在震动。 “呵,精彩,哼呵呵——” 兴励抚掌,先是轻笑,接着就变成了爽快的大笑,“哈哈哈哈哈——” 庙若不言不笑,依然风轻云淡。 啪啪—— 兴民率先鼓掌,然后群臣便都跟上,掌声雷动。 玉妃的脸都青了。 不远处,楚行先俯视着闻悟,眉头轻皱着,若有所思。 “我这徒弟怎么样?” “嗯?!” 楚行先一激灵,猛地侧退一步。 玄离揽住他的肩膀,笑道:“小辈,放轻松点,别紧张。” 楚行先浑身僵直。他这一步,在普通人眼里,已经快到出现残影,然而,对方不仅能够毫无声息地近身,还能随影而行……,他惊骇得只觉全身冰凉。 曲红却出奇淡定,恭敬见礼,“曲红见过仙师。” “哈,免礼免礼。” 玄离打量她几眼,想到她带来了闻悟,越看就越喜欢,笑眯眯地道:“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丫头,现在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不错,不错。” 曲红笑了笑,以沉默应对了。 玄离笑道:“你不怪我抢你学生?” 曲红摇摇螓首,诚然道:“闻悟能够得到您的亲赖,是他的机缘,贱妾作为他的启蒙人,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有意见?” “呵呵,好,好!” 玄离点点头,连说了两个好字,然后略一沉吟,又道:“算起来,我也算是你的祖师了,嗯——,这个东西在我手里也没用,送你了。”说罢,他抬手将一个小瓶子丢过去,“此为养颜丹,对修行作用不大,但有一定的驻颜功效,适合你们女人。” 曲红连忙接住,有些受宠若惊,“贱妾……” 玄离摆摆手,“客套话就免了,你先下去吧,我有话跟这位小兄弟说说。” “这,谢过仙师,那贱妾就先行告退了。” “嗯,去吧,啊对了,这两天,要是有时间,去找你这学生好好聊聊吧。”玄离指指闻悟,“以后,说不定想见面就不容易了。” “是。” 曲红垂下头,转身时,俏脸上露出一丝凄哀。 “前辈,你这是何意?” 楚行先已经冷静了下来,忍住羞怒,不敢乱动。 玄离拍拍他的肩,望着下方沸腾的场面,淡淡地道:“你也算识相,刚才要是敢动一下,我好坏得卸掉你一条手。” “前辈,楚某乃寒狱堡常驻……” “行了吧,寒狱堡能唬住别人,唬不住我,你家陈老怪见了我,还得恭恭敬敬叫我一声老哥呢,少在我面前狐假虎威。” “……”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楚某不知。”楚行先憋了一口气,老老实实摇头。 “别装傻,你南下干的事,真以为没人知道?” “楚某不懂前辈在说什么。” “是吗?”玄离抓住他肩膀的手微微收紧,“那你这伤,哪来的?” “嘶——” 楚行先倒吸一口冷气,脸色也变了。 玄离冷淡地道:“小子,我能跟你说两句话,是看的你家主子的脸面,这一次,我就当你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再有下一次,我也不会找你,我会直接上寒狱堡向你们堡主讨个说法。”说着,他的手再次收紧,“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楚行先的面色苍白,用力点头。 “孺子可教也。” 玄离松开手,拍拍他的肩膀,随后又笑了,指着下面的闻悟,得意之情再也藏不住了,“哈哈哈,你看,我这徒儿不错吧?” “呵,呵呵……” 楚行先咬着牙,眼里闪过一抹恨意。 众学堂内,掌声经久不息。 施礼明见大势不妙,强忍心中耻辱,站起来装出师长仪表,“咳咳,好,很好,果然不负我的期望,你的评辩相当出色……” 愚蠢。 台下,陆俪失望地摇头,转身走了。 “嘁——” 闻悟哂笑,“你这人,不但学术水平差,脸皮也够厚,佩服,佩服。” 施礼明只觉一口气顶肺,眼前发黑。这一刻,周围的掌声、喊叫声,在他听来仿佛就成了嘲笑、谩骂,让他两耳发聋。 “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闻悟上前几步,声音压低了一些,“从笔试开始,我就耍你玩了。” 施礼明一瞪两眼。 闻悟挥手离开,“蠢货。” 施礼明张开嘴,然后‘噗’地一声,狂喷一口鲜血,直挺挺倒下。 “施祭酒!施祭酒!” “来人啊,快来人啊……” …… 闻悟撇撇嘴,腹诽了一下。 气量不高,血量倒是不低。 凡游篇 第五十五章 话别离 临冬,小年。 今日是国考终考放榜的日子,也是国考的最后一日。 “真的不过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闻悟不以为然。 今天是国考最为重要的一日,不仅将揭晓文武状元的归属,还有其骑乘御赐红马走‘子午线’接受民众观瞻的巡游环节。 唯明园与朝中道相隔不算远,如果仔细倾听,能隐约听见锣鼓喧天的声音。现在这个时间段,红马该走到朝中道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哈哈,像你的性格。” 兴民笑了一下。对于赴考的学子来说,‘红马走线’就是最大的荣誉,无数人奋力一辈子,追求的不过就是这么一刻的光辉时刻。然而,在你嘴里却是一句嫌弃的‘有什么好看的’……,兴民不禁苦笑。不过转念想想,好像又合情理。毕竟,在众学堂内一鸣惊人之后,闻悟的事迹早已传遍中州,风头一时无两,使得文武状元反倒是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了。 “对了,这个东西拿好。” 闻悟将准备好的一个小袋子递给他。 兴民一怔,“什么东西?”,接过打开一看,却见里面有几个小瓶,瓶子里装的是灰黑色的颗粒,像是沙砾又像是炭粉。 闻悟又掏出一个大一点的瓶子,“还有这个。” “这又是什么?” “止血丹,药效比凝血丹差一些,不过拿来应急足够了。” “为什么不做凝血丹?”兴民摇摇瓶子,里面装了有十几粒黄豆大小的墨绿色的药丸。 “就你那些药材,也就够做两粒凝血丹。”闻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对于普通人来说,凝血丹的药效有些过剩了,所以我改良了一下,平常只要是死不去的出血量用这个已经够了,真要死的吃了也白吃,还不如省点留着用。” “你说是就是吧。”兴民点点头,反正也不懂,有就收着了。当然,主要也是他信任闻悟。 “哎,对了,这个也拿着吧。” “你能不能一次性拿出来?”兴民有点无语,“这又是什么?”,这一次却不是瓶子,而是一粒黄褐色的鸡眼大小的蜡丸。 “七日绝命丹。” “啊?” 兴民一愣。这名字,听起来就有点不一样。 闻悟看他一眼,淡淡地道:“等你快死的时候,可以吃了它。” “什么意思?”兴民拿着蜡丸仔细看看,却发现腊封的严严密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凑近闻了闻,也没有任何味道。 “不管多重的伤,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它就可以让你多活七天。” “七天之后呢?” “你猜它为什么叫七日绝命丹?”闻悟反问。 “……” “当然,你也可以拿它当毒药使,无色无味无形,七日之后毒发,绝对找不到你头上……,嗯,就是有点大材小用。” 毕竟,杀人的手段多的是。闻悟停顿一下,又道:“虽然我希望你永远用不上,但是,我个人还是建议你给自己留着。” 兴民看着他,半响才点点头,将蜡丸郑重地收了起来。 闻悟往外望了望。 门庭外,飘起了棉絮般的小雪。 哧—— 天驹呼出一口白雾,前蹄踏了踏泥泞的雪地。青文坐在驾驶位上,不时转头看向大门,看样子已经等了有一些时候了。 “那我走了。” “嗯,我还要进宫给母后问安,就不送了。” “后会有期。”闻悟拱拱手。 “后会有期。” 兴民回了一句,在屋檐下驻足。 闻悟挥挥手,转身离开。 青文一见,连忙放下了马车的木阶。 闻悟朝他微微一笑,“谢谢师兄。” 青文连连摇头,“哎,客气,客气,叫我青文就好。” 闻悟笑了笑,登阶上车。 “闻悟!” “嗯?” 闻悟停住。天驹马车远比普通马车宽高,入口与寻常屋门大小几乎一致,他闻声转过身,却见兴民将一物抛了过来。他伸手一接,入手微沉,微温。他展开手掌一看,却是一块令牌,墨灰色,不似金属也不似玉石,表面浮雕似虎似虎的奇兽。 兴民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东西你也带着吧,若果他日再见,你再将它还给我。” 闻悟掂了掂令牌,笑笑挥手,转身进入车厢。 “吁——” 青文朝兴民拱手示意,然后吆喝一声,驾驭天驹启程。 天驹的身躯庞大,看似笨拙,行动时却一点不慢,前蹄一扬一落,‘蹦蹦’的两声巨响,地面随之一抖,泥水飞溅。 兴民伫立目送,略有些失神。 “朋友,保重。” 嘭—— 空中炸开一朵朵烟花。 那是为文武状元庆贺的礼炮。白日的烟火,漫天的彩屑像是仙女散花,随着风雪飘舞,将游行的气氛推向了顶点。 “处理完了?” “嗯。” 闻悟坐下来。 车厢内就像一间小房子,足够宽大,装饰却异常简朴,唯有中间一张树墩的茶几占了一些地方,显得有些空荡。 玄离坐在蒲垫上,一只手拿书,一只手泡茶,怡然自得,“是吗?不过,好像还有人想跟你打招呼哦。” “啊?。” “呵。” 玄离指指后面。 闻悟扭头看过去。 “喂——” 天驹经过路口,与另一辆马车擦肩而过。那车里的人伸出头来,大声呼喊,然而却都被天驹马驾的轰隆声盖住了。 闻悟站起来,打开车厢后门。 “闻少爷——” “闻公子——” 李芯、鱼彤两人从车窗探出头,拼命挥手。 闻悟笑着挥挥手。 正当双方以为就要就此别过的时候,那马车竟然是猛然一个大幅度的变向,拐了个大弯,硬生生地掉转过头来了。 整个车厢的一侧翘起,车轱辘都扬了起来。李芯、鱼彤两女措不及防,“啊啊——”尖叫着,双双被甩进了车里。 闻悟看得一愣。 “喂——” 那驾车的人一挥鞭,喊了一声,驱马狂追。 闻悟定睛一看,不仅啼笑皆非。这人不是谁,竟是那叫莫里茉莉的女子。 “做什么?” “鞋……,咳——”莫里茉莉张嘴喊,嘴却进风呛住了。 “闻——” 李芯与鱼彤一人一边,从前窗伸出头来,挥手喊着。李芯已经泪流满面,鱼彤亦是双目通红,声音在寒风中哽噎。 然而,此时彼此已相隔有半条街,又是逆风,声音传到闻悟耳边的时候,已经只剩只字片言。不过,虽然听不清楚她们喊的具体内容,但通过只言片语,隐约也能猜到大概。闻悟吸一口气,放声传了过去,“勿念!后会有期,珍重!” 玄离好整以暇地翻了一页书,“要停下来吗?” “……” 闻悟望着彼此越拉越远的距离,沉默一下,含笑摇头,“不必。” 天驹一旦加速完成,便如同万马奔腾,无可阻挡。莫里茉莉使尽了力气挥鞭,却只也能眼睁睁看着它渐行渐远……,当到了大道尽头,她终于放弃了。马车缓缓减速,她丢掉马鞭站起来,双手合拢,长吸一口气,然后全部喊了出来,“喂——” 闻悟抬起头。 莫里茉莉闭上眼,使出了吃奶的气息,“谢——,谢——” 闻悟一怔,而后哑然失笑,抬起手,剑指在额边一划。 “保重。” 文武巡游至,栖仙楼曲起。 “……寒窗十年无人问,一朝中第天下知……” “……不惧前路多崎歧,五洲何人不识君……” “……莫道朝中道别难,红马明日复归还……” “……望君此去多安康,焚香煮酒候归期…… “……且送,且行,且珍——,重——” 在一曲送别的戏唱中,在民众的注目下,巡游的车马行出午门,就此暂别兴都,随着即将衣锦还乡的文人武生们一并离去。 三年后见。 天驹一路疾奔,城门大开,畅通无阻。闻悟站在车厢的尾板上,望着兴都的城墙,心里默默地向某一个人念了一声。 “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哦。” “嗯?” “仙人终归是人,亦有牵挂,但修仙一途,最忌凡心冗重,若是执念太深,强行修炼也会事倍功半,难有所成。”玄离淡淡地道,“与其白白耗费心力,还不如索性随心而为。以你的资质,放在凡间,必定也可有一番大作为。” “像大祭酒那样吗?” “谁知道呢?或许比不上他,或许比他更好。”玄离放下书,喝了一口茶。 闻悟回到车内,“前辈,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吧。” “走上仙途,您可有曾后悔?” “……” 玄离喝茶的动作一顿,而后缓缓放下手中茶杯。他转头望向车后,那急速往后退的大道,还有两侧白皑皑的田野。 闻悟坐下来,等待着答案。 半响后,玄离回过首来,表情略有些难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复了一遍方才的一句话,“仙人,终究是人……” 闻悟默然了。从衣袖内拿出兴民给的令牌,手指在上面的纹路上抚过,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玄离看了一眼,“你知道这是何物吗?” “不知。” “虎符。” “啊?”闻悟一怔。 “如果我没记错,大兴朝一共就四块虎符,分别对应四方军部。”玄离指指他手里的令牌,“你这块,应该是南军虎符。” 闻悟愣住了。 玄离叹道:“那太殿下能将它交给你,足以说明对你的信任。” 闻悟微微动容,不禁皱眉,“那,他将令牌给我,他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哦呵,难道你以为这令牌是拿来调动军队的?” “难道不是?” “废话,如果单靠这一张令牌就能调动军队,那这天下还不大乱。”玄离翻了个白眼。 “哦……”闻悟讪笑。 “你敢拿它去调兵,你信不信立马被人当场宰了?”玄离没好气地道:“这玩意,就是个象征作用,主要看在谁手里。” 闻悟的眉头皱紧了。 玄离瞟他一下,“恐怕,这位太殿是预料到前途凶险,所以才将虎符放在你这里寄管。” 闻悟沉默了,感觉手中的令牌突然异常沉重。 玄离又问:“怎么样?现在做决定,还来得及。” 闻悟却摇了摇头。 玄离略感意外,瞥他一眼。 闻悟望向视线尽头的兴都城,缓缓道,“前辈,我有一疑问,由来已久,望请指教。你曾说过,仙人不得干涉凡政的吧?” “嗯。” “那么,为何又要遣仙人常驻兴都?”闻悟问。 “仙人也有正邪之分,通天监的存在,可以震慑和惩戒一些心怀不轨的邪修,确保凡世的安稳。”玄离顺口就答道。 “那为何禁止凡人私自奉仙?” “凡人愚钝,难以辨识真假。” “宫内呢?” 闻悟又问。 玄离挑挑眉,却没有再回应,而是慢悠悠提起茶壶,重新添了一杯热茶。碧绿茶水‘咕咕’冒烟,升起一小缕袅袅白雾。 闻悟恭敬地双手虚接。 玄离放下茶壶,话风一转,没好气地道:“若是早个百八十年,有后辈敢这么跟我说话,我高低得给他两嘴巴子。” “多谢前辈厚爱,晚辈感激不尽。” “少来这套。”玄离一哼,而后又一叹,“唉,你既然能问出来,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晚辈不愿盲目揣测。” “是不愿揣测,还是不想毁了心中的仙人形象?” “……” “人呐,太聪明了,也不一定是好事。”玄离再次看向车后的远景,目光多少有些惆怅,“不过,你迟早是要接触的,早些晚些也没区别……”,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唠叨了两句,他的语气变得略微沉重,“闻悟,你要记住,仙人,仙人,终归是人。” “晚辈不明白……” “你看那一片药田。” 玄离没有直接解答,而是指指道路两侧的田野。落雪过后,苍茫茫的一片,虽然随着天驹移动,却仍望不到尽头,“萃灵草,知道吧?” “当然。” “你可知道,我们九剑峰每年需要消耗多少萃灵草?” “不知。” 闻悟摇摇头。 玄离回过头来,朝他竖起一根手指,“1亿。” 闻悟倒吸一口冷气。 玄离淡淡地道,“你知道1亿株萃灵草是什么概念吗?直接告诉你吧,你的故乡泰明府是整个东方陆洲人工种植萃灵草最多的地方,但每年也只能上贡大约6千万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泰明府要拿出2成的耕地来种植萃灵草!这还只是萃灵草一份,还有别的药材呢?神木楍,药勺,蛇芯草,麻花藤,紫刍,榆实,且妃紫……,你脑子里能想到的一切药材,不管是普通药材还是灵药,几乎都能在仙门里找到,而这些药材加起来的耗费,每天都以千斤计算……” 玄离瞟一眼闻悟的表情,“你认为,这些药材都是从哪里来的?野外采的吗?这几千年来,凡人能在野外采到的药材,早就采的七七八八了,也就只有萃灵草这种低级灵药还能偶尔寻得,可那点可怜的数量,在海量的消耗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闻悟望着那被霜雪覆盖的成片药田,默然不语。 玄离的言语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养活一个凡人,只需三四亩闲田,而要供养一个仙人,哪怕只是境界最低的灵仙,也需要动用千顷良田!而仅我九剑峰就有数千弟子,上百名灵仙,可这整个大兴朝,却才有多少田地呢?诚然,灵药是可换取银钱,银钱可买卖粮食,但你也应该明白,没有耕地,粮食的数量就是个死数,你有钱又如何呢?” “呵。” 闻悟扯了扯嘴唇。没有耕地,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人口就没法增长,大部分人就只能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但是药田可以挣钱,没有人会怨到仙门身上。于是,所有的矛盾都转移到了平民与权贵之间,然后由皇权进行统合分治,维护秩序……,这是完美的闭环。皇权服务于仙门,仙门自然不会让其有脱离控制的可能,于是通天监就应运而生。 “说好听点是皇家,归根到底,不过是仙门的凡间代理罢了。” 玄离幽幽地道:“仙家无情,终归为利。仙人虽不吃人间烟火,却仍具人性,论及龌蹉,与凡人无异,乃至甚于凡人。” 闻悟无言了。 玄离瞟一眼他,“你慧根悟根皆高,想来早已看透了这仙凡道理……,唉,其实我作为获益者,本不该说这些话,显得虚伪,但初入仙门,终究是要面对这仙凡的差别,要是看不通想不开,便进不了那扇门……,就如你那前辈庙若一样。” “……” “不过,既然你选择随我回九剑峰,想来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也好,可以远离凡间烦扰,专心修行。”玄离看一下他手中的令牌,“至于它,我建议你当个纪念就好。” “仙门会对他动手?” 闻悟问道。打从一开始,兴民就没有任何胜算。 玄离摇摇头,“仙门对付一个区区太殿,哪里需要动用武力?你已经帮了他一把,剩下的事情,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闻悟默然。 玄离抿一口茶润喉,“虽不该说,但是,你的选择是对的。记住,在这东方陆洲,你可以违抗皇命,却不能违背众仙契。” “嗬。” “嗯?有问题?” “前辈认为我是惧怕仙门,所以才选择离开?” “不然呢?” 玄离的语气理所当然。 闻悟呵一口气,望向外面。 玄离非常不爽,恼道:“又装,真当我不揍人吗?” “前辈可曾听过一句话?” “什么?” “以善行善,难以善终。” “以善行……” 玄离皱皱眉。 闻悟将令牌收起,目光淡漠,“他成不了事。” 玄离一怔,略感意外。 风雪稍霁。 “君不知,恨别离,无归期……” “却难料,何时见,盼归矣……” 外边,传来一道苍凉的咏唱。 这是中州长门特有的‘离曲’。由老生主台,有琴笙伴奏,曲词内容,皆为诉说离别辛酸苦楚而作,风格悲凉凄怆。 朝南一线天,大道阔无边; 长门断肠处,相顾泣无言。 从兴都往南走,最近的一处驿站便是长门,相距只有十余里。从这里开始,大道三岔,将分向东、南、西三个方向。 回首能见兴都墙,往前却是荒野凉。 由于地理位置特殊,又是兴都往南的最后一处驿站,长门历来是离别之地。 闻悟北上时经过一次,不过与此刻的心情却不相同。来时,兴都近在眼前,几乎没有停留,印象不深,而此刻离开,却是另一番感受。 天驹踏奔,势如移山。 沿途的路人纷纷避让、围观。 不过,由于是国考的最后一天,许多人仍留在兴都参观巡游,加之雨雪初停,因而旅人并不算多,显得有些冷清。 闻悟放下车帘。 通过长门,再往后就是依岭的岔路,西山九剑峰在西南,而往南的下一站是长亭,因而只能先转西,再向南行进去桂川。 那就是崭新的旅途了。 闻悟有些忐忑,却也有些期待。 “吁——” 青文一声叱喝。 天驹‘哧’地喷出一口白烟,然后逐渐减速,直至停下。 “师傅,是庙若师兄。” “嗯?” 玄离一愕。 天驹缓缓停下。天气寒冷,经过一番奔跑,天驹庞大的身躯微微发红,冒着一股淡淡白雾,氤氲袅袅,看起来颇为壮观。 青文打开了侧门。 闻悟本来坐着,往外望了一眼,随即一愣。 路边,有一座不高的小雪坡,沿阶而上,半途有一座八角的凉亭。霜雪皑皑,却见一女子陪着一老人,正守待相望。 竟是曲红。 俩人隔空对视一眼,神色略有些生硬。 这就有点尴尬了。 其实,昨日俩人已经聊了半宿,顺便道了别。原本的想法,应该是两三年之后才会再见,谁知才半天时间就又碰上了。 “我,今天一早,我原本想找老师告别,却没想到他老人家料到了玄离仙师会不辞而别,所以提前在这守候,我就找了过来……” 俩人踏雪散步。 曲红说起事情的起因,表情略不自然。 闻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该讲的,不该讲的,昨夜都说过了,无非是些叮嘱、嘱托的话,然后夹杂些离别的复杂情感……,当时是觉得会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见,所以有些话就会带一点冲动,现在一回味,彼此都多少感觉有点儿局促。 凉亭里,玄离和庙若在煮茶说话,看起来一时半刻还结束不了。 天空放晴,碧蓝如洗。 曲红停在雪坡上,望着远方雪景,轻轻‘哈’了一口白气。她穿着淡绿的连襦裙,披着一件白色的毛绒绒的披肩,与以往的形象又有一些差别。西风徐徐,她于雪中伫足,背影与以往的那种坚强、自信、果敢不同,茕茕而立,稍显孤独。 闻悟想了半响,硬找了个话题,“我以为你还要在兴都呆几天。” “你倒是想。” 曲红回眸白他一眼,“你在众学堂出尽了风头,把人施礼明都气得吐血,现在自己拍拍屁股走人,却想让我留下来背锅哦?” “呃……” 闻悟干笑搔头。 曲红瞟了他两眼,眸光微黯,轻轻一叹,“唉——” 闻悟等了一会儿,不见她说话,于是抬眼看她一下。然而,却见她望着山坡上的雪原,不知在想什么,正愣愣出神。 “你……” 闻悟一张嘴,殊不知对方也突兀开口,于是几乎异口同声。 “咳。” 曲红轻咳一下,别开脸,“你说吧。” “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闻悟犹豫一下。 “说说看。” “你,认识那个姓楚的寒狱堡常驻?” “楚行先?” “嗯。” 闻悟点点头。 曲红的表情很平静,淡然地道:“算是吧?我从小在兴都长大,他又来兴都有十几年了,所以跟他有过几面之缘。” “喔……”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 “他找你麻烦了?” “没有。” “哦,那就好……”稍顿,曲红又道:“如果他真找你麻烦,你也不必怕他,他虽自号仙人,但在仙人中却属于资质平庸的那一批,只能在凡世耍耍威风。你呢,资质过人,又有玄离仙师提携,只要好好修行,未来超越他必定不是难事……” “嗯……” 闻悟点点头,然后问:“当年你南下是为了躲他?” 曲红一震。 闻悟见此,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在这盘棋局中,她也只是一枚棋子,唯一能做的就是逃离朝堂的纷争,躲到南方避难。 曲红的目光有些慌,螓首偏过去,“没有的事,你不要瞎猜……,你现在的心思该全部放在修行上,只管好好修行,争取早日有成。至于那楚行先,你不必在意,你有玄离仙师看重,论辈分,甚至还要大他一头,他不敢拿你怎样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整施礼明吗?” “啊?” 突然转话题,曲红一时反应不及。 闻悟却耸耸肩,理直气壮地道:“我跟他没什么恩怨,单纯就是想给你出气。” 曲红呆住了。 闻悟继续道:“这个楚行先,我跟他本来就有过节,迟早得让他还回来。等我三年,不,两年就够,我到时帮你一并出气了。” 曲红看着他,然后‘唿’地一声,哑然失笑。 闻悟一怔,然后才意识到有点冲动的孩子气了,不禁讪然。 曲红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他的表情,心中愉悦之余,嘴上却还是仍不住揶揄道,“原来,我在你心里的地位这么高的吗?” 闻悟挠挠腮帮,“当然,你是我的老师嘛。” “哦?仅此而已?” “不然呢?”闻悟本想敷衍着搪塞过去,但一看曲红一脸狐疑的样子,于是又坦白了一部分心里话,“唔,好吧,也不全是……”稍停,接着道:“我娘从小就教导我们,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们全家一直受你照顾,对我而言,你不仅是我的老师,还是我们一家人的恩人。” “嗬……” 曲红的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黯光,却笑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闻悟耸耸肩,笑而不言。 曲红白他一眼,又转了过去,“你有这个心,我已经很满足了,不过我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免得影响修行。呵,你也不用担心,你老师我好歹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只要我不在中州,远离兴都的是非,别人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嗯。” “不说这个了,还是说说你吧。仙门避世,你这一去,我们就没法联系了……,我是不担心你的,不过你娘和闻卿不一样,她们还在家里等着你呢。所以啊,如果有机会,最好可以抽个时间传个消息,什么都好,权当报个平安……” “我会的。”闻悟点点头。 “如果条件不许,那也不用刻意强求,未来三两年,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摒弃杂念,专心修炼。”曲红想了想,补充道:“至于你娘和你妹妹,你也不用操心,有我在,自然会保她们周全。日后,你若真的有缘登仙,她们也能跟着沾光……” “嗯。” “以你的脑子,有玄离仙师庇护,在九剑峰大概是不会吃亏的,不过,仙门终究不像凡世,你做什么都得多留几个心眼……” “知道了。” “咳,不说了,说多了你又嫌烦。” 虽然是这么说的,但不知不觉间,曲红已经唠叨了半天。她打住了,迟疑一下,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锦袋。 “这个,你要不要?” “什么东西?”闻悟好奇地伸手要接。 “现在不要打开。” 曲红却缩了缩,语气略有点短促,“不过是个小物件。你这人,总是不懂收敛,这小玩意,日后或许对你会有些用处。” “喔……” 闻悟点点头,接过锦袋,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轻轻捏了一下感受。有些弧度、轻薄的触感,也不知道是什么。 “西南一带潮湿,多有阴瘴,你要多些注意。” “好。” “嗯……” 曲红欲言又止,却又无从说起,终归只是轻轻一叹,转向别处。 闻悟与她一前一后伫立,在山坡上遥望。 冬风微拂,略有些清冷。 茫茫然的天地,空荡荡的,稍嫌孤寂。若是两心有灵犀,此时无声胜有声。俩人茕茕相伴,便成了这一方世界的风景。 (凡游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