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神魔皇》 第一章 前尘一 (略过前尘部分,不影响本文阅读,可从第七章起阅。) 黄昏时分,雁群扑索着翅膀向西飞远,夕阳沉郁的雾霭,堆在羊肠古道的尽头。 树荫、草丛、连同天边的云影,都沉入了黑暗,两旁高树上的夜莺,破例地没有啼叫。 寂静中,越显得那脚步小心翼翼,每一个步子,都像思忖过一番。 昏暗中,慢慢看清了一个男人的脸,眼匝肌肉牵紧,嘴角不自觉抿起薄而弯的法令纹,威眸来回扫视,耳朵滤过一一风吹草动。 只听一声“哎”,男人凌然转身,原来是一个随从不小心被绊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自顾自抱怨了一声。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愠怒,食指在唇边一杵,凛冽的眼波扫过众人,回头继续高度警戒地赶路。 一只柔若无骨的手,从身后覆上男人肩膀,男人直视前方无暇多顾,喉咙发出极低的声音:“嗯?” 衣香鬓影从余光一晃,身后女子亲昵地挽过男人臂弯,皓月般的娇颜轻倚着男人肩头,燕语呢喃地嗔道:“我们一路行踪隐秘,不会有什么问题,倒是你呀,把大伙儿搞的紧张兮兮的。” 男人听闻此言,面孔重新聚起冷峻,正色道:“这一行关乎圣物,非同小可,我连漠誓死也要把圣物护送到.....” “嘘——”女子剔透玉指掩住男人的嘴,低声道:“这一行的目的,只你我知晓,若是让大伙儿听见,非吓乱了阵脚不可呐。” 连漠细细一忖,眉宇不由地舒开,点头道:“是啊,这任务非同以往,连他们几个都蒙在鼓里,外人又上哪知晓去?怨我大惊小怪了!就要入夜,大伙也奔波了一天,翻过这座山,我就安顿大家落脚歇息。” 女子笑吟吟地点头称是,连漠转过身去,朝身后疲态皆露的一行人说道:“大伙儿再坚持片刻,翻过这座山,就安营休整。” 刚才绊倒的那人一脸埋怨,率先叫道:“我说连大将军,这翻山越岭的,也没告诉咱究竟去哪?再者说了,天天御剑来去的惯了,你偏教大伙儿一步步爬这荒山野岭,还不如打一场硬仗痛快!” 说话的男人三十左右年纪,不仅身材颀长干瘦,脸颊也是窄长窄长的。他话中“硬仗”二字,触得连漠眉心一蹙,连漠暗压一口气,尽力平和道:“于志兄,此事关系重大,我回头再作详解,族王也会跟大家有所交代。” 这一行十六人,一时间私下里猜测不一。出行的人数虽不多,绝不乏族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为首的还是连漠这样人人威服的大将! 于志素来耳清目明,见连漠闷得像个葫芦,便兀自环视盘查了一番,于志瞧出来了,这一行人中,也夹杂着两三个平庸之辈,仿佛是怕云集的高手过于惹眼,掩人耳目所用。 能让连漠这般气宇一向不凡的人物都谨慎至此,此番任务定然不容小觑! 但奇就奇在,如此浩繁的重任,族王为何不把实情明示众人,而是单单透漏给连漠一人?是不可声张呢,还是对其余人都不信任? 于志是在五更天时,被连漠从热乎乎的铺盖里揪出来的,不由分说地跟着连漠闷头赶了一天路,出发之前,于志就觉得不对劲了,莫说临行前都没见上族王一面,整个族中都阒寂得瘆人,仿佛大事来临,人人自危一般。 不知这种怪异的感觉,是否与此番任务有关,这样想着,于志黑漉漉的眼珠咕噜一转,也噤声了。 大家一看,于志这样的话匣子也缄口不言,自知此事不同凡响,要知道,这于志虽然表面上婆婆妈妈,但绝非贪生怕死的人物,嬉笑怒骂间,一人当关,万夫莫开。连于志都严肃起来,大伙儿也都不再讲话,纷纷埋头赶路,周遭也越发黑暗阒寂。 突然,一声旁人难以察觉的轻响,飘入连漠耳中,连漠面上一寒,手掌一扬,惕声道:“脚步声不对。” 众人饶是一愣,没想到连漠戒备到这个地步,连一伙人的脚步声也记得清清楚楚! 果不其然,大家驻足后,后方不远处,还响着踏步的轻音。一开始没有注意,定因尾随之人故意随大家走走停停,直到现在苍山黑尽、万兽归巢,这多余的脚步才听得真亮。 众人屏息之际,连漠已按住腰间长剑,轻悄悄地抽剑出鞘,银辉霍霍的剑身。被连漠反手别向背后,剑芒又无声息地蛰伏在黑暗当中。 那脚步声,却没有停,一步步向众人踏来。 霎那,疾芒掠空而过,径直向后方切去。正是忍不住性子的于志,率先御剑而起,口中喝道:“先下手为强!我去会会那小贼!” 一个身形矮胖的人紧随于志,此人正是惯与于志搭伴的成辉,成辉性情憨厚沉练,和于志大相径庭,成辉的御剑速度虽远远不及于志,但气势和于志比,没有丝毫相差,幽碧长斧御在成辉脚下,两人已追出无影。 连漠眉头一皱,朝身边女子促声叮嘱了句:“潇儿,那二人太鲁莽,我跟去看看,你且小心。” 说罢,连漠手中银辉清湛的长剑抡向足底,整个人腾空而起,剑光照得眼前恍如白昼,连漠已如箭矢般冲出! 天潇儿柳眉微皱,没想到此行如此隐秘,竟然还泄露了踪迹! 天潇儿眸中泛起敌意,一张动人心魄的雪颜罩起寒霜,朝余下几人镇定喝道:“大家稍安勿躁,切不要自乱阵脚,我们原地待命,再见机行事!” 天潇儿近旁所站的一位白发老者听闻,也帮着安抚道:“连夫人说得对!大家做好准备,不要轻举妄动!” 待连漠追过去,却没见有任何打斗,反而是体型瘦长的于志和矮胖的成辉,两人远远背对着连漠,头对头肩并肩地遮住了前方的景象,不知道在掩饰什么。 连漠越走越近,于志和成辉反而局促地瞥着连漠,双臂前伸笼成一个圆形,似乎拥着什么四下躲避。 连漠狐疑地逼视了两人一眼,强自掰开两人肩膀一看,眼前的一幕让他差点背气。 刚才两人左来右去地故意挡着连漠,现在可一目了然,被于正、成辉护住的,竟然是连漠刚满五岁的小儿子——连决。 第二章 前尘二 (略过前尘部分,不影响本文阅读,可从第七章起阅。) 这连决年仅五岁,身量尚小,头顶还不到魁梧的连漠腰际,一双清湛的童眸,嵌在冻得微发红的白皙小脸上,好奇地左顾右盼,显得灵逸俊俏。 刚才,认清是连决之后,于正、成辉两个大男人也惊慌失措了一番,正盘问年幼的连决,怎么会一声不吭地跟在大伙儿后面,还没问出个一二三,满面盛怒的连漠已快步走来,眼见着就要有一场惨烈的家法伺候。 见父亲阴沉着面孔走近,连决虽怕,眸中却溢出了惊喜,没等被连漠的大手抓住,连决赶忙机灵地高叫了一声“于伯!”就顽皮地躲入于志身后。 于志故作憨笑地护住连决,双臂打太极似地推搡着连漠笑道:“这孩子这么小,怎么有这么大本事暗中跟随?你问清楚再跟他发怒也不迟,你越板着脸,小孩子越是什么都不肯说的。” 其实连决一惯里调皮捣蛋,连漠这个当爹的还不习惯?但连决这孩子天资聪颖,小小年纪,已在许多方面呈露不凡资质,所以连漠身为一员戎马倥偬的大将,带兵时常携着连决,有打小栽培之意。 但,此次的任务,实在非同一般,容不得一丝闪失,所以才秘密行进,除了连漠与天潇儿,无人能懂其中危险,连漠越想,怒气不消反盛,大声呵斥道:“臭小子,给我老实点,你怎么跟在后面!” 连决藏在于志身后,从于志胳膊弯里探出一张稚嫩、机灵的小脸,漆黑的眼珠迎着黑暗,闪着粼粼的微光,俨如一只不谙世事的小兽。 连漠看着儿子的小脸,愤怒在一瞬间转成了后怕——这小子竟偷偷在后面跟了一天,儿子幸亏没出什么事,想想就一身冷汗! 连决眨眨眼,倔道:“爹娘以为我睡着,其实我醒了嘛,看见爹娘都出门了,也不带着我,我就跟来了。” “胡说!”连漠暴怒道:“小小年纪还学会撒谎,这么远的路,你自己跟着早被我发现了!还不交代,是不是找打!” 见连漠动了真格的,于志和成辉面面相觑,又不好再劝,这时,从崎岖山路旁巨石嶙峋的山崖下,闪出了一个人影,连漠忙将魂银剑抵前,剑光一下子照亮了来人。 是一个风韵盎然的女子,如弱柳飘摇,款步踱来,她与清丽绝人的天潇儿不同,她的体态更为丰腴柔媚,举止投足之间,浑然一股媚态。 当下,女人烟波潋滟地望着连漠,未语,先抿唇一笑。 不光是连漠,于志几人也一怔,连漠惊讶道:“素娘,怎么是你.....” 早年间,这个叫素娘的女人,于一次偶然被连漠出手救下,就一直待在了连漠的将军府,成了连漠夫妻二人的好友。 素娘与天潇儿一个风韵瑰丽,一个清灵秀丽,称得上各有千秋,但在男人眼中,恐怕素娘还略胜一筹。素娘的外貌虽不逊于天潇儿,但言语有寸、举止有度,对连漠出于感激而敬重,对潇儿反而更亲昵一些。 连决出生后,素娘更是尽心尽力地帮潇儿照看连决,不仅天潇儿和素娘情同姐妹,连决也和这个姨娘感情甚笃。 但,素娘带着连决,贸然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委实让连漠动怒,连漠顿了顿,责怪道:“素娘,你怎么能带着他一起胡闹!” 素娘自知不对,秀脸低垂,两片薄薄红晕浮现腮颊。这一低头,娇颜羞怯如摇曳的红莲,将她衬得风情万种,一旁的于志和成辉只顾着痴看,连漠轻咳一声,于志二人才讪讪回神。 素娘轻声道:“怪我,小决儿见天不亮你们就悄悄出门,便非要跟着。我劝不住,又不敢打搅你们,只当是哄他。谁知道越跟越远,天也越来越黑...” 这时,一声清脆呼喊由远及近:“出了什么事?” 没等几人回神,躲在于志背后的连决,如离弦之箭奔向了天潇儿,搂着潇儿迎出的手臂,甜丝丝地喊了声:“娘!” 天潇儿揽住连决,清亮的水眸环视一圈,大概已经明白状况,细语安慰余怒未消的连漠:“既然是虚惊一场,就不要费心了,况且也没有外人,赶路要紧。” 说罢,天潇儿挽过素娘的玉臂,安抚道:“素娘,你不必自责,连决这孩子顽劣,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他这一路平安无事,全靠你保护了他的周全。” 素娘这才露出淡笑,和潇儿一同前去,连漠也招呼于志和成辉:“既然相安无事,快去同大家回合,继续行进!” 举止活泼的连决一加入,虽被连漠管束着不许出声,但这一行人也跟着精神一振。但见识到连漠遇事的反应,众人的神经也都无一例外地悄悄崩紧,悄无声息继续赶路。 翻过山,是一片灌木丛生的山坳,连漠挥剑劈出了一片空地,指示大家今夜就地休息。 极目望去,低垂的黑蓝色苍穹,几乎与暗黑的山巅衔接,星辰晦暗地在黑暗中浮游,苍茫而极渺,一入夜,这座炎巟大陆,显出了独有的苍凉。 连漠背靠着深插入地的魂银剑,天潇儿和连决偎在他肩头已经睡熟了,小小的连决疲惫至极,此刻环绕双亲更加心无挂碍,发出了小豹一样均匀的呼噜。 连漠仍双目如炬,扫视在黑暗中踊跃的群山,察望了许久,他低头一瞥,抬手缓缓轻抚世间最为亲近的二人,一向冷峻的嘴角,不由得浮现一丝温柔。 这时,矮胖子成辉走了过来,弯腰低声道:“连将军,这一天你也累了,明天你还要率领大伙儿赶路,我替你守着,你安心养足精神吧。” 连漠思忖了一下,干脆道:“也好,那就有劳成大哥了。” 成辉在众人面前,独自寻了块巨石倚靠而坐,将一柄幽绿无比的冥锵斧执在胸前,一脸肃穆警惕地环视着。但闻四周静默如死,只有轻轻鼾声和孤鸦的短促啼鸣。 夜渐渐地深了,连漠的眼前混沌起来,迷蒙中,他瞥见了一个人影,正由远及近。 第三章 前尘三 (略过前尘部分,不影响本文阅读,可从第七章起阅。) 整整一天,步履不停的奔波,和提心劳神的思虑,让连漠疲倦至极,越是这样,越不能全然放松地睡过去,连漠只觉得眼皮发沉、四肢僵硬,半梦半醒间,瞥见了一个人的影子。 “先不要过来。”一个女子柔软的声音在连漠耳边响起。 连漠忽然心头一凛,盯着前头那婉约的身影,迷糊地呢喃了一句:“哦,这是、是刚遇见素娘的时候?” 连漠霍然发现,自己脚边堆满了横七竖八的死尸,尸体上的剑口整齐漂亮,正出自自己叱咤风云的魂银剑,这些该死的狂徒,正欲轻薄一个貌美的女人,刚扯掉那女人的外衫,恰好被自己救了下来。 这女人就是素娘,她背对着连漠,来不及披上纱衣,玉背晶莹雪白,像一个梦影一般,时不时飘在连漠脑海中。 怀里的连决一耸身,连漠霍然睁开双眼,一下子惊醒了,方才是做梦了! 连漠欠身回望了一下不远处的素娘,只见她一双粉嫩的玉手,将一把冰蓝色弯弓横在胸前,身躯随着呼吸均匀起伏,秋波潋滟的水眸此时已轻轻阖上,看来已沉沉入梦。 连漠放心地回过头来,但有一个疑虑,在连漠脑海萦绕不去——这素娘,掩护着连决暗中跟随了这么久,竟无一人发觉,她的功力什么时候竟如此精进了? 这一夜终于平安无事地过了,破晓,一轮浑圆的光团升入了东天,温柔的殷红内核外,镶了一圈烫金般的光边。 天光一射入群山,草木鸟兽如梦初醒,奔走跳跃的兽影,开始在葳蕤山林中隐没。 连漠登高极眺,丘壑尽收眼底,豪情直趋胸臆,注视着在这炎巟大陆上,东升西落的唯一光源——曝阳。 “它很美吧?”一声娇柔轻语响起,天潇儿已来至连漠身畔,两人并立崖间,临风同望。 曝阳眼见着又焕了一层炽热的朱红,连漠转而望向天潇儿,几缕青丝沿着她洁白无瑕的侧颜翻飞,晨露般的清眸灵动一瞥,潇儿含笑与连漠对望。 不知怎么回事,连漠心头突然萦起伤怀,他轻握天潇儿的手,坚声道:“潇儿,这些年,戎马相伴,辛苦你了。” 潇儿淡笑不语,只是偏头靠着连漠的肩,一同瞭望空旷的天际,一簇灿金霞光当空普照,曝阳一跃出了地平线! 连漠紧握魂银剑,脸庞已恢复冷毅,朝众人喝道:“该启程了!” 除了睡眼惺忪的连决被成辉抱在怀中,其余人都精神奕奕。连漠走在最前面,潇儿与素娘跟在他身后,中间十几个人排布得当,最后由于志压阵。 又翻越几重山峰,眼前的景物,终于不大一样了。 两侧山脉,越发连绵不绝,愈显荒芜,几乎寸草不生。最引人注目的是,秃鹫般灰褐的山体表面,散布着参差不齐的块状白物,细细一看,未到凛冬,竟已有了薄薄的雪层。 远远望去,山川黑白分明,格外幽邃。 一股寒气逼近,如袭来千万条游丝般的冰蛇,令人从心底感到压抑和阴冷。 “好盛的阴冷罡气!”说话的是一个老者,他下颌蓄着一绺不长不短的花白胡须,望着黑白斑驳的山脉,凝重叹道。 连漠绕到他身旁,恭敬问道:“年伯,您可看出什么?” 年伯音调蓦地一提:“几十年前,我来过此地,今年不知为何,天地间有股异常的阴冷罡气!” 连漠忙问:“年伯来过?这是哪里?” 年伯目光一暗,幽然叹道:“莫不是,到了悬川地界了!” 连漠心怀激荡——悬川! 连漠向潇儿望去,正对上了天潇儿默契的目光,两人明白,离此番秘密寻找的目的地,并不远了。 一行人深入冰原腹地,一派白雪皑皑、玉树琼枝,厚厚的雪堆,盖住了跌宕起伏的山路,路途显得迂折又漫长。 突然,一只雪白的大鸟贴着众人头皮呼啸而过,悠扬凄厉的啼鸣响彻寒宵,直把众人寒凉的汗毛眼激出了热汗。 远处蔚蓝的晴空雪粒飘扬,雪白巨鸟成群盘旋,刚刚划过众人头顶的那只,振着屋脊般雪白亮泽的巨翅,鸣叫着归入同伴。 “是雪雕!”年伯感慨道:“这种浑身无一丝杂色的巨鸟,是雪国悬川独有的。” “到了悬川内陆?”连漠问道。 年伯摆摆手:“还差得远呢,悬川国土广袤,千年沉雪,就算是御剑也要要费些时日。我们顶多处于悬川外围,听说,有一圈硕大无形的护壁环绕着悬川,将悬川内外阻隔,我们是不得擅闯的。” 一听这话,于志忍不住了,从队伍末尾跑上来,拧眉对连漠说道:“我说连兄,干脆御剑得了!你真想一步一个脚印地在雪地里踩啊?” 连漠自有顾虑,但见大伙儿赶路这么辛苦,实在有些不忍。 犹豫之际,身后一声俏语热烈道:“不如,我们再忍耐一下,不要让连将军为难。若前路仍然难行,连将军自会找出好法子!” 说话的正是素娘,细碎雪花簌簌扑落,融在她欺霜胜雪的肌肤,但她双颊红润丝毫不减,仿若冰中桃瓣。 一年纪较轻的男子痴望着素娘,素娘微一垂头,那人恍然回神,第一个大声附和道:“姑娘说得是,就按姑娘说的办吧!” 众人一听,素娘既维护了连将军,又留了周转的余地,只好纷纷点头,迎着湍急的雪潮埋头赶路。 刚拐过一个马蹄形的山路长弯,赫然露出了一座幽深的大峡谷! 大峡谷连绵百丈,如一座大如丘峦的香炉,卡在崇山峻岭之间,从大峡谷底部翻起冲天的磅礴白雾,半空中巴掌大的雪片,像被鞭子抽卷似地,涌入了峡谷白雾,瞬间倏然不见,根本无法看透这大峡谷有多深幽。 众人齐望着鬼斧神工般,亘在险峰的大峡谷,于志苦笑着对连漠说道:“连兄,再不御剑,我这腿可不够长了。” 这时,小连决已从成辉怀中醒来,他震惊地注视着幽深骇人的峡谷,从成辉怀里挣脱,跳下了松软的雪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欣赏。 天潇儿惊呼道:“决儿,离远一些。” 也就这一刻,大峡谷中,成百上千个墨黑矫健的身影破风而起,一注注鹰隼般毒辣、虎狼般骁勇的黑浪,穿透峡谷深处的雾浪雪海,朝连漠一行人扑身袭来! 连决不知道,这一幕,将是他往后每一夜恐怖梦魇的开端...... 第四章 前尘四 (略过前尘部分,不影响本文阅读,可从第七章起阅。) 一眨眼的工夫,局势已瞬息万变,成百上千道迅疾的黑影,落上雪面黑压压如汪洋! 人人皆黑布蒙面,露出一双双几乎喷血的瞳仁,不虞多待地挥纵着血色长剑,从四面八方急剧合围! 原本冰天雪地的寂静,猛然,杀戮声大起! 连漠悍然变色,飞快想道:“这些人什么来头!埋伏此地定是蓄谋已久!” 不暇细思,连漠已抄起魂银剑,霜寒的剑刃煌然一出,冰雪为之色夺! 连漠自有股不怒自威的凌人之势,眼下有利刃傍身,唬得黑影狂徒更是一窒,犹豫着在连漠身畔梭巡,旋即,以过江之鲫的架势一拥而上,与连漠稍一交手,已露夺命之意! 眨眼间,连漠等每个人,皆应付着数十个黑影在身边周旋。骤然面对倍于自己、招招夺命的狂徒,连漠这边人数虽少,却无等闲之辈!顷刻间兵戈撞击、飞镝鸣叫、血肉飞迸! 但连漠无意恋战,只想保存实力尽快突围,一眼望去,四面要塞,全被无数的黑影人占得满满当当,黑影人内力不高,却胜在人多,就算踏着他们的尸身出去,也要费些功夫啊! 连漠明白,于志等人为自己马首是瞻,必须先辟出一条血路,后者才能继往追随! 连漠当即决断以快攻为主,当下调动周身气蕴,双臂横剑,大力挥扫,暴喝道:“啸气吞波阵!” 涟漪般荡开的气波,一触及黑影人,如震颤未绝的弓弦,将最外重黑影人拦腰截断! 借此契机,连漠焦灼回望,只见成辉左臂将那小小的连决夹在胸前,左手以斧为盾,将连决罩了个严严实实,右手则高擎一柄从黑影人手里夺来的长剑,成辉抡圆了长剑,以守为主地左支右绌,看来为了连决的安危不肯冒进! 成辉身后,是天潇儿与素娘并肩为战,三人背对背成环绕之状,共同抵御近百个黑影狂徒的步步紧逼。 天潇儿仿佛已料到此番恶战,明眸如霜雪般凛冽,扬动血蟒般的长鞭,波浪迭起地向靠拢来的黑影人鞭挞,死在鞭下的黑影人不计其数,见占不到便宜,敌人剑锋一偏,转攻声势较弱的素娘和成辉! 成辉虽又矮又胖,但力道敦厚、气吞如虎,冥铿巨斧亦削铁如泥。可惜,有怀中的连决作掣肘,成辉委实施展不开。黑影人眼尖,发现了这个弱项,立刻收拢左右,刀光剑影一齐引向成辉! 眼看落入下风,素娘横挎一把幽蓝似雪的弯月弓,铮铮作响地急拨弓弦!一股雾蒙蒙、寒碜趁的激流,随激颤的细弦一涌而出! 迷雾将近百名黑影人重重困住,黑影人双眼蒙蔽,胡乱奔逃,这时,又有数十道漆黑冰锥从素娘弓弦飞出,冰锥如散落于旷野的墓碑,一下子将一个个黑影人截得走投无路! 天潇儿把握时机,纵身而起,跻身成辉与素娘中间,将血红色的疾空鞭挥得如巨蟒攒动,一举将素娘布下的迷阵中,如无头苍蝇乱窜的黑影人劈得魂飞魄散! 形势斗转直上,成辉终于找到机会扬眉吐气,他手肘一抬,把小小的连决骑上自己的脖子,左右开弓斧剑齐下,只要黑影人敢上前挪动一步,成辉就让他横尸雪地。 成辉一抒闷气,大笑道:“一堆挡路的杂种,敢挡你成爷去路,成爷教你们来世怎么做人!” 成辉身手大展,顿时扼住了黑影人的夹攻,天潇儿一面护住连决,一面望向连漠—— 天潇儿愕然地发现,与连漠缠斗的黑影竟远超旁人,原来自己人之中,已有一人倒毙,原本围攻那人的黑影狂徒,也一同去对抗战斗力最为强悍的连漠! 天潇儿来不及多看,黑影人又蜂拥而至,天潇儿暗暗骇然:“一番厮斗,黑影人怎么见多不见少?” 于志也发现了这个局面,他手持金光逼人的地裂剑,来者不拒地大肆挥砍,一边压制黑影群攻,一边移向连漠。 隔着缭绕血雾,于志大喊道:“连兄!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对我们下如此杀手?都到了这份上,你还不和兄弟说个明白吗!” 天潇儿一听,心头一颤,紧跟着望向连漠。 连漠一步踏空,凌驾百名黑影之上,当头劈下魂银剑,暴喝道:“天斗裂变阵!” 气旋如飓风过境,排地而下,震得黑影人死伤过半,哀嚎声不绝于耳。 连漠这一剑,内力消耗自然不少,他稳了稳心神,朝于志低吼道:“脱困要紧,多说无益!” “哈哈哈!好身法!“伴着一声冥冥而遥远的大笑,一个黑袍加身的巨影,从白雾滔天的大峡谷跃出。 这个蔚为神秘的黑袍人,浮游在峭壁之上,全然举重若轻,宽荡荡的黑袍无风自鼓,以绣着血鹫的黑绸蒙了面目。 这狰狞的笑声,让连漠一凛,听得耳熟,却一时分不出是谁! 黑袍蒙面人凭虚御空,却不出手,看戏般睥睨着连漠等人与自己麾下黑影人缠斗。 连漠料到,这人就是那个幕后黑手! 明知道他在故意消耗自己的实力,坐等渔翁之利,但连漠却分身乏术。 双方杀得越惨烈,黑袍人越是自得,他丝毫不顾惜自己手下损失多少,他就要看着黑影人像磨刀石一样,将连漠磨得筋疲力竭、奄奄一息! 于志对这黑袍蒙面人的路数也是门清,他知道一味地厮杀,恐怕大伙儿都要耗死在这里,必须先揽过连漠身边纠缠的小鬼,让他第一个脱身。 于志气力运转,纵劈地裂剑,吼道“天伐怒!” 一股强烈气波自地心上涌,地裂剑悬空竖立,飞旋成巨大的金色宽剑,无数道金色残影飞流迸溅,激弦发矢般穿向人群,连漠身畔的黑影人泡沫般在空气中爆裂! 于志此举,已有杀身成仁之意!见于志为了助自己脱困,不惜消耗大半内力,连漠冲天而起,与黑袍人平目而视,黑袍人双眸泛着狡黠老辣的精光,却仍岿然不动。 连漠手指骨节攥得咯吱作响,魂银剑抬过头顶,酝酿得浑身气脉如沸,无论如何,连漠拼了! 第五章 前尘五 (略过前尘部分,不影响本文阅读,可从第七章起阅。) 下个瞬间,雪域之上挥戈声、呐喊声戛然而止,仿佛被千年沉雪吸收个干净......空气中蔓延着虫鸣般的窃窃、溪流般急湍的异响,地表雪层一耸一耸地剧烈颤动,无数道爪牙般张裂的沟壑,飞快地爬上大地! 每个黑影人的衣袂、肌肤、乃至五脏六腑,都被一股低频的裂变气波所摄,还未等黑袍蒙面人作出反应,耳边“滋滋”声已愈演愈烈! 黑袍蒙面人胸口传来针扎似的刺痛,他浑身由上到下,开始皮开肉绽! 这黑袍蒙面人慌乱抬起头来,忌惮地盯着银光包裹中的连漠,连漠自持一派强大气波,身影在几近浑浊的光雾中错乱闪现...... 看来,这带有强大杀伤力的气流波动,正出自连漠之手!这汹涌气波,以连漠为中心,源源不绝向四面输出,呈暴涨趋势蔓延开来! 黑袍魔人浑身剧痛难忍,似乎全身皮肉都在绽裂! 黑袍人深吸一口气,抵住胸腔之内隐隐地肺腑之痛,眼中已经多了几分恐慌,他明白,要是抵抗不住这爆裂的气波,自己必将浑身爆血而死! 黑袍人强吸一口气,把持内力,仍感觉五脏六腑的震颤之感越来越强,他俯视了一眼雪疆大地,数百黑影人竟然也被连漠震得头晕目眩,正好给了于志一行人可乘之机! 原本气势汹汹的黑影狂徒,砧板鱼肉一般,正被大肆反虐,还有少数黑影人,不等于志一行亲自动手,竟然在连漠发出的强势气波之中震得口吐鲜血、倒毙在地了! 黑袍人见此状,心中一乱,运作的功力一个不稳,竟也喷出一口鲜血来! 黑袍人口鼻之上蒙着赤鹫纹的黑绸,血全部喷在了黑绸之上,表面上并不会被连漠发觉,黑袍魔人咬紧了牙关,胸中一热,滚烫感遍及全身,以自己浑身修为流转周身,勉强抵御着连漠发出不绝的强悍气波! 渐渐,黑袍魔人也体力不支了,眼看雪疆之上,自己手下的黑影人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一片,鲜血遍野,心中大骇不已,暗想道:“这连漠竟如此了得,我该不该露杀手锏?” 未等黑袍人思索完毕,只觉得周身环绕的强大气流,竟然不如方才剧烈了!黑袍人一喜,看见前方银雾蒸腾之中的连漠,身影果然比方才迟缓了许多。 看样子连漠也未必能撑多久了,黑袍人决定,那杀手锏,还是暂留片刻。 连漠的身影,渐渐从银色光雾之中淡出,一双漆黑眼眸,仍射出孔武有力的光。连漠手中魂银剑光亮不息,在热雾中锋芒毕现! 忽然,连漠将剑以迅疾之势在空中纵划,大喝一声:“破霄陌龙彻凌决!” 三条银湛湛、风栩栩的巨龙,像那灌了火的筒子一般,从魂银剑之中喷薄而出,直追黑袍神秘人! 那黑袍魔人也非等闲之辈,电光火石间,不知怎的,他竟从巨龙之中躲了过去! 黑袍魔人再看,那三条银色巨龙,正是连漠的魂银剑,裂变迸发的三尊分身,攻势如此之强,超过了黑袍魔人的预料! 这黑袍蒙面魔人,见连漠连出两次强招,仍是游刃有余的模样,心中不免又忐忑了几分。 方才抵御连漠的气波攻势,已经耗费了几分修为,躲那三条银龙,更是有侥幸的成分了,若是连漠再出手,黑袍魔人自知,恐怕自己也难敌了! 眼看雪域之上,黑影大军渐渐成颓势,若是被于志一行人占了先机,联合连漠一起来对付自己那就坏了。黑袍人手指一动,一张沾染血迹的黑色符咒捏在手中,万一情形不对,自己便杀手锏来。 连漠立在黑袍人对面,也并不是满把握,别说刚才在雪域中与无数黑影人厮杀,刚才那蛮横的气波攻势,已耗损了连漠不少元气,尤其当黑袍魔人躲过那三条银龙,而未伤毫发,实属在连漠意料之外! 连漠自知,现在体内,残存的元气不多了,但无论如何,连漠都要强撑一口气,决不能让对手看出自己的一丝弱势与破绽! 敌众我寡,已是不堪挽回的局面,如果再被看穿,恐怕大家将处于真正的危险之中了。 连漠俯瞰下空,潇儿轻盈灵动的身影,仍在墨海般的黑影之中激烈地盘旋、厮杀,而成辉抱着的幼小的连决,在黑影的夹击中时隐时现! 突然,连漠发现,成辉后背似乎一片红色氤氲,连漠心中一震,成辉受伤了! 那如蝗虫过境的黑影狂徒,虽然死伤过半,仍在自己人之间猖獗进犯! 潇儿、连决...... 连漠喉头一酸,此番秘密出行,为什么会遇伏!究竟是族长失算,还是有内奸作梗! 天潇儿手中血红的长鞭,此起彼伏,她也发现了成辉的伤势,身体慢慢像成辉靠拢,准备一同保护幼小的连决。 连漠眼前,潇儿的笑颜闪过,是平日里芙蓉出水一般的瑰姿!连漠想冲下去帮她,但还有面前这个罪恶的魁首亟待解决! 悲凉与愤怒,贯穿在连漠的胸腔,他逼视黑袍之人,连漠知道自己不能输,并且必须全胜! 连漠快速地扫视了一眼,心头猛一凛,发现有一个人,不知何时起,已经消失在雪域沙场之中了,无声无息,竟没留下一丝痕迹...... 是素娘。 连漠一惊,恍然大悟了!十年之前,初遇素娘的往事历历在目,连漠终于知道自己为何对黑袍人有所熟悉了,十年前救下素娘,带素娘回将军府时,素娘的随身行李中曾有这一身黑袍的怪异装束! 无论如何,连漠也不能相信,相伴十年的素娘,难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难道是害群之马,难道是内奸! 一股轰然的热意,连漠一惊,下意识躲过了一团氤氲着黑气的庞大火球,这火球势如闪电,冲向远方抛落,激起千堆雪! 原来是黑袍蒙面人出手了,刚才,这黑袍魔人一直处于防守状态,现在终于到了让连漠判断实力的时刻! 第六章 前尘六 (略过前尘部分,不影响本文阅读,可从第七章起阅。) 黑袍魔人一身宽松黑亮的袍子,在风中更加鼓胀,仿佛有一股滂沱热力,在黑袍之中顶着! 魔人浮空连走几步,竟身形带影,犹如鬼魅,随着黑袍魔人疾步掠来,一股滔天的热力逼近了连漠! 黑气伴随着赤红火焰,从黑袍魔人衣袍里焕发出,视之惊心,闻之目眩,难道这黑火焰之间还夹了毒?如果有毒,那些黑影狂徒是否也有? 连漠心神不定,这黑魔人有备而来,埋伏良久,而自己未知的太多太多。 连漠负手向后,掌心凝聚无形而强悍的真气,空气如被风绞,扭动成流沙的形状,汇聚成强流,攒聚在连漠的掌心! 连漠掌心中,端着一展硕大磅礴的气团,在握力操控之下,更是肆意地攒动!勃然间,连漠掌心猛地朝下一掷,气流球团一声巨响,轰然向四方扩散! 黑袍魔人周身围绕的黑火与毒气,在空气中震颤盘旋了片刻,又被强悍的气波震得消散无踪! 黑袍魔人并不在意,蒙面黑绸之下,呵呵冷笑了一声,忽然抬起双臂,两筒漆黑长袖迎风自长,竟像两座曲折幽长的洞穴,迅捷地向连漠撞来! 连漠定睛一看,这一丈之宽、蟒口般的巨大袖口里面,盛满了森森的幽火,夹杂着虚白的烟气! 连漠身影一闪,急忙躲开,连漠不知,这黑袍魔人的袖中,正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圣灵熔炼化于己用的焰魔之火! 连漠一个回身闪避,刚刚落稳半空,忽然觉得不对劲,这黑袍魔人袖中漆黑一片,缀着鬼火点点,但是并未见魔人的臂膊,难道这黑袍蒙面人,是个肢体不全之人? 连漠略一思索,两只巨口袋一样的黑袖子,又如蟒蛇一样呼啸而来!连漠见此情形,当下再把魂银剑分身,并未再分成三条巨大无比的剑体,而是极度、应有尽有地裂变! 霎时,半空中,裂变出了无数细银短剑,一分二,二分四,源源不绝,细银短剑嗖嗖有声,每一柄都自行飞快旋转,锋利无比,一时间漫天银光璀璨,皆是短剑盘旋。 黑袍魔人见状,急忙收回了焰魔袖,后怕地想:“如果晚收回片刻,岂不是要把我的焰魔袖绞成碎布片?” 黑袍魔人心中一急,将刚才藏于腰间的双手重新伸入袖中,手掌里,攥得已经濡湿的符咒,像一枚烫手的山芋,似乎急于提醒着黑袍魔人,该亮出杀手锏了! 黑袍魔人把心一横,狂吼一声:“连漠,若不把圣物交出来,我教你一家老小命丧于此!” 这吼声威力实在太大,在地面上忙于打斗的一行人,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天潇儿听闻黑袍魔人此言,心中一凛,花容一皱,这帮人真是为了圣物而来,那么,若不得到圣物,这群魔鬼定是死不罢休了! 但是就算是死,也不能让圣物落入魔人之手!那么谁生谁死,听天由命罢! 天潇儿绝美的脸庞,浮现出一丝凄楚与悲壮,她看着身旁体力渐渐不支的成辉怀抱着的连决,他这么小,一双漆黑的瞳仁,仓皇地目睹发生的一切,却没有露出怯懦与恐惧,他长大后,一定会成为一个无所畏惧的男子汉吧,可是孩儿的成长,她还有幸目睹吗...... 但是,有一个更恐怖的念头,萦绕在天潇儿的脑海,这个念头在划过的一瞬间,就被天潇儿坚决地否定了——连决绝不能死,潇儿会付出一切,来保全连决! 但是,连漠会牺牲圣物,来保全儿子吗? 于志等人听到黑袍魔人的咆哮,纷纷震惊不已,他们震惊的原因,在于没人想到这次出行的目的,竟然是为了护送圣物! 那千百年来,只在传说与敬仰中存在的圣物,难道就在这几人之间吗? 于志越想越振奋,禁不住一个箭步凌驾半空,与连漠并肩。 连漠只顾着驾驭抵制黑魔人的纷乱短剑,见于志上来,有些气恼,“这边有我顶着,你上来了,下面的人岂不是更危险几分?” 于志开门见山问:“圣物在你身上?” 连漠见他啰嗦,不由得骂道:“是!这下你明白了,誓死也要守!” 于志听闻连漠承认,错愕了一瞬,紧接着露出誓死守护圣物的凛然,于志一个御剑俯冲,准备冲向地面加入酣战,突然,于志听到一声:“于兄!” 于志急忙回头,发现正是连漠叫了他,连漠迟疑了一下,问道:“素娘呢?” 于志也楞了一下,恨恨地说了一句:“妈的,她好像跟着黑影人跑了!”说罢,于志已经冲向地面。 连漠发出的满天银剑,让黑袍魔人使不得半点招数,细小光剑无孔不入,实在难以招架,黑袍蒙面人握着符咒,大吼一声:“天地沉沦,四神归位,于我神威,涂炭生灵!” 话音刚落,雾气原本已渐渐平息的峡谷,再一次浊浪滔天! 但是这一次,却将所有人都笼罩在绝望之中! 只见比刚才还多出几倍的黑影狂徒,如同黑浪滔天、恶海蛟群,从峡谷深处迸发而出,这些不同于于志等人交战了许久、疲惫到极限的黑影人,这批黑影人明显更多,更狂! 天潇儿看着狂妄涌来的黑影狂徒,悲凉地抬头看了一眼,半空中连漠神一样的身影。她心里明白,就算交出圣物,他们也难杀出个生天! 但是,接下来峡谷中的一幕,令所有人都惊呆了,伴随着更加滂沱的白色雾气,有四个身影,影影绰绰,浮游而出。 想到那黑袍蒙面人的咒令——“天地沉沦,四神归位,于我神威,涂炭生灵!”这难道就是黑袍魔人召唤的四神! 四个身影,慢慢升腾空中,像没有灵魂的傀儡一般,稳稳据于天空的四角。 骤然间,四人相连之处,出现了四条柱子一般的火线,火线急剧连成方形,火势滚滚,如翻腾的浪头一样向天空中央燃烧,很快,整个苍穹,已经变成汪洋火海! 连漠被摧枯拉朽的火海逼得向地面沉去,他看了一眼头顶的火海,灭顶之灾,迫在眉睫! 这时,大地上一声惨烈的长嚎,连漠心中一惊,向下望去,几个围剿之状的黑影人,已将成辉团团围住,一条明晃晃的剑身,从成辉胸口贯穿了过去,一腔热血喷在了幼小的连决脸上! 成辉一声不吭,强忍着翻涌的痛苦,又有更多的剑刺穿了成辉的胸膛,成辉不管不顾,一心拼命高举着连决,一步步移至天潇儿身边...... 天潇儿身边,也是黑影狂徒环绕,心有余而力不足,成辉大吼一声,冥锵斧暴涨数倍,犹如墙倒屋塌,向挡路的黑影人砸去,只听惨叫连连,众多黑影人丧命斧下。 得此契机,天潇儿飞快跃至成辉身边,成辉以血肉之躯挡住身后连连攻击的黑影人,将连决放在潇儿的怀中,大叹道:“连夫人,成辉力尽了!” 成辉轰地倒在潇儿面前,气绝身亡! 连漠在半空目睹此景,双目热泪盈眶,大吼一声,漫天银光短剑纷纷爆裂,化作更强悍的有形气波,全部攻向黑袍魔人! 黑袍魔人架不住这强悍攻势,半壁身躯瞬间被短剑穿透,从半空跌倒了地面。 空中,魔神一般立于天空四角的四个身影,面对一切,岿然不动,仿佛成竹在胸,只等最后一击。 连漠飞下大地,从潇儿手中接过了连决,悲凉地发现,除了于志等两三人还在强撑,自己人里,已经没有活口了,而于志等人的内力也到了强弩之末。 力战下,黑影狂徒纷纷倒毙,但是又有新的涌来,天空中那片焚烧的火海,明晃晃的,仿佛一张大网,将众人映得通红的脸,笼罩在绝望中。 连漠大喝:“都停下!” 黑袍魔人竭力稳住自己紊乱的气息,听闻此言,也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手下无数黑影人停下。 “连漠,你是不是愿意交出圣物了?若是这样,我放你们走。”黑袍魔人的声音已带着嘶嘶声,像有血堵在喉咙里。 于志悲凉道:“连兄,我知你妻小在此,取舍不易,但若是于某,宁死也不做遗臭万年的勾当!” 连漠仰天笑道:“哈哈哈,于兄好志气,连漠同样做不出背信弃义之事,我宁愿黄泉之下一家团聚,也不能屈辱偷安!” 黑袍魔人冷笑:“可惜由不得你了,就算搜遍你们的尸身,圣物依然会落入我族之手!” 连漠望着身边的潇儿,轻声道:“潇儿,别怕。” 潇儿看着连漠久战之后沧桑的容颜,笑着摇了摇头。一滴晶莹的泪落在连决仰起来的小脸上。 连决伸出手伸向潇儿,稚嫩的声音叫了声:“娘......你怎么哭了?” “决儿.......”潇儿攥着连决的小手,已泣不成声了。 也就是这一瞬,连漠逼视着天空四角的魔尊,大吼一声—— “魔尊归位,鱼肉苍生!天火纵横,万物连诛!” 惊雷破空,狂风漫卷,天空那片火海,如塌陷的火镜,向大峡谷倒扣而下! 一个闪电般的意识,从黑袍魔人脑海里划过——“这是我的杀手锏,连漠为什么念出了我族天火咒!” 一切化为火海之前的一瞬,连漠祭出一个让漫天火海都为止失色、璀璨绝伦的血物,他将之在连决身后一挥洒,那血物已消弥不见...... 与此同时,一道银色的巨影穿火而来,载起连决,飞向火海之外明朗的苍穹...... 连决眼睁睁看着火海吞没了连漠和潇儿的脸。 第七章 寄人篱下的少年 “一、二.....八、九、十!” 星稀月明,朗照雪原。剑刃贴紧冰桐树干,在一纵剑痕的顶端,錾下第十道,十年了! 少年手腕一抖,利落地收剑入鞘。一股再熟悉不过的诡异邪火,又在脊背深处蠢蠢欲动。 少年仰面朝天,吸了一口甘凉的雪气,任扑扑簌簌的雪粒,弹跳着融化在肌肤,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五岁时,奄奄一息的连决,被捡回了落雪之国悬川,每过一年,这株冰桐树上都会增一道剑痕。十年来,连决见识了旁人各色的眼光,也明里暗里听过太多称呼:“弃孤、丧门星......” 连决也知道别人对自己的揣测,或歹意,或同情,或仅源于好奇,连决都不在乎,只要不是那个最忌的称谓—— “小野种!又躲这儿来了?“人未到,声先至,幽暗树影里,走出一个少年,黯然月辉下,少年的长袍泛着独有的华光。 这个迎面来的少年,瘦脸削腮,中庭极窄,细细高高的鼻梁骨,越发衬得眉飞眼长。 少年乜着眼打量着连决,撇起薄薄的嘴唇笑了,“又偷偷用功呢?真不错!你练了这些年,能拿动剑就得了呗,还妄想着聚汽呢?” 连决瘪着嘴冷嗤一声,盯着少年,目光陡地森然,记不清有多少次,就是这个叫严杰的少年,堂堂悬川大皇子,当众辱连决为“小野种”,曾经连决怒气难平,一拳挥打出去,正揍上严杰的鼻梁,两个风华正茂的少年扭打在地啃了一嘴泥,让人瞧去不少笑话...... 严杰修为不低,以功法对阵,能置不通功法的连决于死地,幸而连决从小就眼明心快,虎扑熊抱,双臂开弓,两腿紧拧,绝不给严杰腾身抄剑施展功法的机会,直到两人被人拉开,都落了个鼻青脸肿。 这是从前的事了,曾经,面对别人的非议和刁难,连决还会忍不住辩驳和恼怒,但在质疑中一点点长大,连决发现,辩解是没用的,哪怕你真有苦衷!要么就拿实力证明自己,否则一切解释都苍白可笑。 但最可笑的是,连决确实拿不出一点实力,面对奚落,也只能漠视走开。 没出两步,严杰不依不饶地迎上,和连决肩头重重相撞,两人都打了个趔趄,严杰脚底“噌”地一顿,故作轻松地掸了掸被连决撞过的肩头,看严杰这不尴不尬的模样,连决暗笑了一下。 叫严杰的少年,肩膀抻得“咯啦”一响,不甘地耸了耸鼻,讥道:“连决,你以前动不动挥拳头的火气哪去了?也难怪,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个窝囊样儿,再有脾气没本事撑着也不行啊。我父王捡回你一条狗命,你却净丢他的脸,还躲在这修炼个什么劲?你再练下去,不还是鱼目混珠么?我劝你不如早点谋个下等差使,也算知我父王的恩情了!” 连决懒得费口舌,错开了脚步,想绕过严杰,却猛地被一柄寒仄仄的短剑拦住了去路! 剑光闪过了连决的黑眸,直抵连决的喉咙。 严杰高高昂起了脸,端着短剑衅道:“我怎么觉得,杀你越来越容易了,野种。” “严杰,我倒想试试,你有没有这个胆量。”不料,连决就着严杰的手按上了剑柄,缓缓发力。 连决的眼瞳幽若古井,不显山不露水,竟盯得严杰一窒,严杰下意识地挪开了剑锋,呵呵冷笑:“捏死一只臭虫太容易了,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扣在罐子里时不时戏弄一下呢。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一声,过几天,我们悬川会有个大场面,你连看上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到时候,你就好好做个雷府的看门狗,懂么?” 严杰尖刀般的目光,在连决脸上一睃,含着怒而不发的冷笑,大摇大摆地走远了。 一片预谋般的雪尘,旋过冰桐叶,落在连决后颈上,冰得连决一个激灵! 后脊深处的诡火,又开始作祟,呈愈演愈烈之势,蔓向四肢百骇!连决心头“咯噔”一跳,十年来,最恐怖的梦魇,就是被这股邪崇之焰折磨! 连决忍住晕眩,指骨攥得暴凸,一手扶着冰桐树,一手凝聚经脉里的玄冰真汽,沁凉丝丝入扣,浸入全身,后脊的灼烧才平息了些! 连决吐了一口气,心中道:“总算又熬过一次!”等睁开眼,连决怔住了,冰桐树干竟烙出一个幽红的掌印! 这股折磨连决十年的诡火,怎么来的,连决记不清了,但连决有股预感,这是追溯自己身世迷雾的线索! 连决只记得五岁那年,父母、族人湮没于一场血火汪洋的大战,那场大战,就发生在悬川外围的大峡谷,连决亲眼目睹火海吞没了双亲,从此,对自己的前尘再记不出什么了。 连决一下子攥紧了魂银剑,十年前,大峡谷的那一场浩战刚演罢,这柄魂银剑就和昏迷不醒的连决一起,出现在悬川东部的碎玉峰顶。 如此巧合,仍没有人相信连决和大峡谷的血战有关。 因为大峡谷那一战,实在太惨了——人海厮杀的血雨腥风,席天卷地,迷漫千里。杀红了眼的呕吼,冲得千鸟飞绝,苟延残喘的哀嚎,孱弱得无声无息。活人混着尸流滚入深渊,人心的贪婪还是欲壑难填! 终了,明明灭灭的苍穹四角,扯起火线,向穹天中央急剧并燃,顺着那座屹立于悬川边野、天堑般切断了山岭、白雾滔天的大峡谷,倒灌下了汤汤天火! 大峡谷万年积雪都被焚干,战场的尸骨残骸竟没能烧光..... 没人敢信,一个五岁的孩子能逃出生天。 连决认定,这条命是老天垂怜才给的,替死去的人活,更为了他们复仇。 大峡谷之战留给连决最清晰的残影,是一个血鹫蒙面的黑袍人,就是那人引动了万钧天火,屠灭了连决满门! 但荒唐的是,连决连他究竟何人都不清楚,就算清楚,连决也没一丁点能力手刃仇敌。 手持魂银剑,连决明显察觉刚刚凝聚的玄冰真汽,又在一点点流失...... 后脊那股诡火,像一个不餍的饿鬼,不遗余力地蚕食着连决的内力,十年来,连决每天倍于别人去苦练,也是眼睁睁看着一同长大的云迢梦、云歌瑶、严杰、雷舜云悉数臻至玄冰二、三境,连决仍......一筹莫展。 连决、雷舜云这些少年们,日夜苦修的玄冰功法,乃是悬川独创,雪国悬川,是由玄冰族衍化而来。 相传,在这炎巟大陆,曾有七大古族——炎、固、光、烈、玄冰、夜灵、虚空! 至今,除了玄冰族、固族定都建国,另外五大古族不知为何,已鲜有踪迹。 炎巟大陆,人人仰慕古族功法之辉煌,仰慕归仰慕,却不是谁都有那个天赋。就算是古族中人,也只有一小搓儿,能将本族功法炼至巅峰,因为这种人,拥有与生俱来、得天独厚的魂魄力! 第八章 落雪之国 雪国悬川,屹立在炎巟大陆东域,以高、广、寒闻名于世。 天地间飘了不知几万年的雪,将广袤的大地封禁成冰雪的国度。 莹白的雪原,立着一座六角飞翘、如飞鸟拢翼的冰亭,原名翠微,自一对冰雪玲珑的姐妹常驻之后,便有了望月亭的新称。 拂开亭沿软幕,见一方青石长案、一张诤月古琴,一位少女端坐在石鼓上,玉指按弦一抚,流出一串清韵胜雪的乐音...... 亭外细雪霏霏,一个身姿灵动的少女手执长剑,足尖踮着雪原飞旋、疾掠,她戛然顿足,剑身笔挺挺地刺向前方,剑刃整齐地凝了一线飞雪。 这少女惊喜地笑了,剑身一颤,成串的雪珠“啪嗒”跌落一地。 少女顿时面露懊丧,她柳眉一蹙,反手收剑入鞘,抬手沾了沾粉嫩颈窝里热丝丝的汗气,轻快地跑进亭子,对着抚琴的少女娇嗔道:“姐姐,我怎么都做不到‘以水凝冰’,你不要弹琴了嘛,教一教我!” 说话的少女眉眼含笑,一张略圆的脸蛋,微微侧向一边,眸中的笑意,也像盛不住似的溢向一边,她一对黑瞳泛着狡黠,挑起一根小指,“嗡”地一声打断了琴曲。 抚琴的少女抬起脸来,一刹的芳华,令人神往。 这张粉雕玉琢的脸孔,竟压过了亭外漫天漫地的雪白,清冷的眉宇之间,满是无暇的清韵。 执剑的少女一怔,就算天天相见,仍然觉得姐姐出落得一天比一天动人,目光沿着她的脸颊随意一扫,已是醉心动魄。 抚琴的少女款款站起,淡淡笑道:“歌瑶,你虽只是玄冰一境的修为,但进步得很快,突破二境不是难事。” 云歌瑶仍闷闷不乐地嘟着嘴:“姐姐,你是不是炼到玄冰三境了?我怎能不着急嘛!” 抚琴女子笑而不答,捻起云歌瑶的一缕青丝,替她别入耳后,轻声劝道:“歌瑶,修炼并不是急于求成的事情,再说了,我不是比你年长吗?” “可你才比我大一岁呀,姐姐!”云歌瑶叹了口气,由衷赞道:“你那么漂亮,修炼得又这么快,以前我还想跟你比一比,可现在我是怎么也追不上了!” 说着,歌瑶一眨水眸,戏道:“长成姐姐这么漂亮,怕是难了,可我发誓,要是能达到你的修炼速度,我愿意少吃点。” 抚琴少女忍俊不禁,低头一笑,这丝微笑在她脸上,如春溪漾开一丝涟漪,她嗔道:“说不定你少吃点,就追上来了呢。” “哇,姐姐,你在笑我吗?”云歌瑶下意识地捂紧了小肚,袖口露出一大截莲藕似的雪腕,分外地娇憨。 两少女一个娇艳绝色,一个俏皮可掬,一静一动,相映成画。 “歌瑶,你急什么?你虽然不如云梦,但也不是最差的,不还有那野小子垫底吗!”眼下,一个少年快步走来,话是冲着云歌瑶说的,目光却远远定在了云梦脸上。 云歌瑶不屑地别过脸去,抱着双臂冷哼道:“一天不说连决哥哥,我看你能憋死!” “喂,我可没提那野小子的名字。”严杰嘿嘿一笑,故意把脑袋凑近云歌瑶,追着她的目光道:“一提到野小子,你就认为是连决,咱们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去去!我才没跟你什么什么略同,还不是你整天胡说八道!”云歌瑶恼羞成怒,竟一脚踩上严杰的脚背,忿忿道:“谁不知道你最爱刁难连决,你以后再说我连决哥哥,我要生气了!” “你——”严杰涨红了脸,猛地从云歌瑶足底抽出脚,碍于云梦还站在旁边,严杰重重一撩衣襟,努力地咽了口气,强挤出笑容道:“我什么时候刁难过别人,那野小子不争气,是众所周知的,有本事他突破个一境给我看看啊。哈哈哈,怕是比登天还难!” 严杰目光一亮,“歌瑶,你不会是喜欢那个野小子吧?真没眼光!你应该长长眼多看看,比如我——” 严杰挺直了腰板,狡狯的目光梭巡着,不由再次飘向一旁的云梦。严杰轻咳一声,一脸期许地望向云梦,笑道:“云梦,你的琴技真好,我能否再——” “不巧。”云梦淡淡一瞥,面无波澜道:“大皇子,我们正要回去了。” 云迢梦的声音不冷不热,却毫无回旋的余地,严杰吃了个哑巴亏,他讪讪一笑,穷追不舍道:“云梦,过两天,就是我玄冰族祭祖大典的日子,我想为你向父皇请命,邀你一同参加,你——” “多谢美意,不过,不必了。”云梦对严杰微一颔首,轻声道:“大皇子,告辞。” “云梦!”严杰着急了,恨不得伸手去扯住少女,又恐惹怒了芳颜,严杰小跑绕到云迢梦面前,追着解释道:“云梦,你不知道我的用心,我就是想让父皇知道我对你——” “大皇子,你多虑了。”云梦的声音仍是淡淡的。 见严杰热脸贴了冷屁股,一脸的尴尬,云歌瑶心情大好,立时扮了个鬼脸道:“严杰,实话告诉你,我们本来就在钦定好的名单里,你不用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云歌瑶捉起云梦的手臂,轻快地晃着吆喝道:“姐姐咱们回去!今天望月亭哪来这么多臭苍蝇臭蚊子的。” 两位姿容卓绝少女远去,严杰狠狠跺了跺脚,愤愤不平地骂道:“又是连决!一个一无所长的野种,损他两句,还害得老子出丑!” 忽然,严杰一凛,捏着下巴暗暗想道:“云歌瑶对那野小子好像有那种心思,那野小子有什么好?云梦会不会也——” 严杰细细一忖,嘴角旋即露出微笑,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不会的不会的,迢梦才不会看上那野小子,连决要是敢挡老子的道,老子非......” 想到这里,严杰心里才慢慢踏实起来,他薄薄的鼻翼抽吸了一下,鼻梁上皱出几道细纹,严杰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走向悬川帝阙——苍寒宫一带。 第九章 悬川帝阙 一条苍莽的冰河,跨悬川南北滚滚而过,仿佛天外的波涛,吞云吐雾一泻而下,这乃是悬川最为波澜壮阔的巨流——玄血河。 玄血河犹如鬼斧劈下的巨大分界线,将两岸分成截然不同的景象—— 悬川以东,山势险峻,白雪皑皑,以直戳苍穹的碎玉峰最为拔尖,将一众山脉抱于幽深,远远望去,竟像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黑雪。 玄血河以西,则是悬川帝阙! 成千上万座冰雪琼宫鳞次栉比,迎着苍穹的曝阳之光,寒光凛冽,令人望而生畏。宫脊扶摇而上,犹如雪雕振翅高飞,每座琼宫高达百丈,环合耸立,占地辽阔。 万座琼宫虽美轮美奂,皆屈尊于一座巍峨宫殿之后,这座宫殿,已庞大到无法丈量的地步! 最先引人注目的,当属那直入云霄的穹顶,就算仰头瞻望,也只能望其项背。 这座浑天琼宫独占帝阙中正之地,通身雪白圣洁,飞檐斜刺入云。重檐之上,承托着湛蓝巨匾,上书三个苍遒大字——苍寒宫。 玄冰族建国悬川后,苍寒宫作为君址代代沿袭。 五座琼宫紧随苍寒宫之后,分别为清涧宫、天池宫、潇然宫、鸿雪宫、潋滟宫,为玄冰族五大长老所有。 其后几座精致的蔚蓝冰宫,相比苍寒宫的雄伟,长老宫的超逸,这几座琼宫略显寒酸。没人想到,这竟是玄冰族皇储的寝宫,教导皇子们谦逊立足,才是玄冰族圣君的良苦用心。 皇家宫殿之后,是玄冰族文臣武将、立鼎重臣居所,开府建牙一排排轩昂挺立。一直到雪原外圈,不计其数的亭台楼阁,才是微职官员、布衣百姓之家。 玄冰族虽源远流长,定国不过百年,所以外人称起来,还经常沿用玄冰族旧称。 而悬川圣君——严盛,也时常按照旧例,被人称作玄冰族王。 严盛性情淡泊,并不喜人多,但今天,苍寒宫内不同寻常,进进出出的人行色匆匆,数不胜数。 一个男人立于苍寒宫大殿,目光如满是毛刺的鬃刷,一一扫过络绎不绝的来访者。 这男人年逾四十,生得高大魁梧,挺胸凸肚地负手伫立,深棕肤色的脸孔尤为方正,宽扁的鼻梁、宽厚的嘴唇有种大刀阔斧的粗犷。 此时,一个瘦小的男人跪在他面前,畏畏缩缩地不敢抬头,嘴里咕哝着:“城防...城防那边....” 男子眸中泛起不可逼视的暴躁,厉声吼道:“城防咋啦?别跟个蚊子似的嗡嗡嗡嗡,有事禀报就大点声!” 抛开这发怒男人身份不言,仅是面对这样一个人高马大,又脾气暴戾的人,恐怕不管是谁,都先要怯上几分。 瘦小男子更是大气都不敢喘,愈发支支吾吾,突然,当头一声暴喝:“妈的!磨叽!滚!” 瘦小男子一屁股跌坐在地,连连叩头,高声叫着:“圣君息怒!圣君息怒!” 不喊这话还好,一说这话,一只孔武有力的腿直接蹬了过来,瘦小男人耳边“嗡”的一声,半边身体瞬间被踹得发木,恍惚间,又觉得一脚带风而来,即将命中自己脑门! 瘦小男人恐惧闭眼,简直度秒如年,但那一脚却迟迟没有踢来…… 瘦小男人咧着嘴一瞧,刚才威武暴戾的男人已退到旁边,而正对着自己的,则是一个身材颀长、面如冠玉的男子。 这男子头戴圣白冕旒、身罩天丝雪袍,双手交握一柄合起的折扇,目光温润不怒而威,明明年纪已逾四十,偏那一身晋人之风,让他看起来也就三十左右。 瘦小男子正望得出神,耳旁又是一声暴喝:“看什么!还不快赔罪,这位才是圣君!” 瘦小男人万没有想到,自己刚才拜错了人,这个儒雅的男人,才是赫赫有名的悬川圣君——严盛。 瘦小男人正要赔罪,一把冰凉折扇挡在他额前,飞金扇面发散着一股引人入胜的幽香,引得瘦小男人抬起头来。 严盛毫不动怒,笑吟吟道:“起来罢,有话慢讲。你们平时不进宫来,不认识我也是很寻常的。” 瘦小男人收了收吓飞的魂魄,开始一五一十地报备情况,他和苍寒宫其他络绎不绝的访客一样,也是为了三天之后,悬川十年一度的祭祖大典而来。 悬川作为上古七族之一,延续着玄冰族从上古时期兴起的祭祖仪式。 除了祭奠历代族王、斋天祈福,更重要的,是祭奠一个传说般缥缈又神圣的人——圣祖。 相传,这炎巟大陆上,上古七族由七个天赋雄奇之人所创,这七人,不仅是上古七族鼻祖,更是开创七族独有功法的巨擘!流淌在这七人血脉里的,是最朔本归元的魂魄力! 但,千万年光阴逝去,关于七祖的传言,离奇纷纭、层出不穷,但传说归传说,千万年前真实发生过什么,已相去甚远。 这时候,一个容貌姣好的侍女,捧着茶盘袅袅走来,严盛接过一盏,酽酽地品了一口,笑道:“老雷,你这气吞如虎,势若奔雷的架势,一点不减呐!” “打惯了仗,越看不上那些个娘娘唧唧的人。”姓雷的男人撇了瞥嘴,黝黑的唇胡跟着一抖。 严盛一笑,指着侍女手中的清茶说道:“忙了一大早,你也去去火气吧。” “这玩意哪能败火?要败火也得......”老雷突然盯住了侍茶女秀媚的身段,上下一番打量,别有深意地大笑了起来。 “咳,你啊!”严盛屏退了羞红了脸的侍女,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苍寒宫正门里,迈进一个年方十五六的少年,严盛与雷姓男人的谈笑戛然而止,全都向那少年望去。 这少年一袭修身云肩戎服,双腿矫健有力,一步跨入门槛老远。一头乌发捆扎着吊于他脑后,随着走路一甩一扬。他这张稚气未脱的淡棕脸颊,才初展棱角,稍宽的下巴,令这少年朝气蓬勃的英气里,带了几分憨直。 严盛的微笑更浓了,雷姓男人的脸却一下子垮了下来。 第十章 秘密的探子 这个少年走到严盛二人身边,先向严盛行了跪拜大礼,道:“圣君。” 站起来后,朝严盛身边的魁梧男人叫了一声:“爹!” 严盛对这少年稍一打量,抚掌笑道:“这才几个月没见到舜云呐,舜云看起来越发地英武了!” 严盛转向魁梧男人,笑道:“老雷,雏凤清于老凤声,舜云超过你指日可待了!” 这雷姓男人,正是手握重权的悬川禁卫军都统——雷厉钧,来者是他的儿子雷舜云。 雷厉钧看起来虽然豪放不羁,却用情专一,雷舜云的生母逝后,雷厉钧并未续弦,所以膝下只有雷舜云这个独子。 听到圣君赞赏,雷厉钧毫无得意之色,反而连连摇头道:“哪里哪里!舜云要是能赶得上我一半的本事,我就知足了!” 严盛微笑着嗟叹:“别人都望子成龙,你怎么还跟自己孩子比起了高下?” 听见圣君与父亲一言一语地谈论自己,舜云插不进去嘴,只好垂头等候。 严盛目光转向雷舜云,见舜云脸颊有些发红,看起来颇不自在,和气道:“舜云,你有什么事?” 雷舜云一听这话,不仅不答,反而像做错事一样,把头埋得更低,嘴里更是吞吞吐吐。 “今天怎么都婆婆妈妈的,快说,什么事!”雷厉钧吼道,看来,刚才那个瘦小男子用光了雷厉钧的耐性。 雷舜云涨红了脸,鼓足勇气,朗声道:“我想恳求圣君,准许连决也参加祭祖大典!” 话音刚落,空气陡然寂静。雷厉钧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平素还算听话的舜云,竟未先征自己同意,就向圣君提了一个这样的要求! 连决虽是被圣君所救,在悬川生活了十年,但连决终究是个外族人! 连决能够得到圣君垂青,准许他在雷家府邸长大已是不易,哪够资格参加贵胄云集、千挑万选才能入内的祭祖大典! 雷厉钧脸色铁青,但舜云话已出口,圣君答复之前,雷厉钧也不敢擅自下论,只好惶恐地等着圣君发话,准备回家再好好收拾儿子。 严盛陷入沉吟,显然,他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连决一直有点特殊,平时没有把他拦在宫禁之外,但关系到祭祖礼制这么庄重的问题,还真要思虑片刻。 严盛一抬眸,正看到雷厉钧正吹胡子瞪眼地怒视雷舜云,舜云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严盛的语气又和蔼了几分,问道:“舜云,你还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雷舜云好像豁了出去,一股脑说道:“这次钦定好的名单里,年纪轻的有大皇子、二皇子,有我,还有云梦和云歌瑶,唯独没有连决!我们俩一起长大,就是兄弟了,如果连决不去,我也不去了!” 雷厉钧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快要蹦出来,不知道儿子今天是不是要把他活活气死!连决不去,他也不去,他以为祭祖大典是雷府后院? 可严盛毫无愠色,掂量片刻,对一旁快要喷发怒火的雷厉钧说道:“十年前,我捡到了连决,说过要认他为义子,只是拖来拖去,一直没什么仪式。” 圣君之意,雷厉钧顿时了然于胸。既然这个提议出自自己不争气的儿子,自己何不推波助澜?雷厉钧赶忙点头道:“是,确有此事!圣君一言九鼎,不用仪式,说了就算!” “甚好!把连决加进祭祖大典的事情,就交由舜云操办吧!”严盛话音未落,雷舜云已一脸喜色。 “圣君面前辄敢妄言,等我剥你的皮!幸好圣君天威仁厚,遂了你的愿,还不快去办你的差!”雷厉钧对喜形于色的儿子吼道。 雷舜云急忙恭敬道:“是。”便一溜烟地离开了苍寒宫。 雷厉钧瞪着舜云的背影,叹道:“哎,我教子无方!早晚被这个逆子气死!” 严盛却不以为然,笑道:“我觉得舜云性情宽厚耿直,血气方刚,比我两个皇子要强啊。” 雷厉钧大惊失色,忙说:“圣君过誉了,犬子怎么比得上两位皇子!” “不过——”严盛略一沉吟,说道:“刚才舜云倒是提醒了我,云梦、云歌瑶姐妹也不是我玄冰族人,更何况,她们两人不知道能在悬川待上多久,参加我族祭祖大典,也不知是否妥当。” 雷舜云一听这话,更是头疼。连决来悬川十年,至今无人来寻,算得上半个玄冰族人。但是云迢梦姐妹俩的来头太大,如果把她们排斥在外,恐怕会有所得罪。但祭祖大典牵扯到玄冰族千万年精华所在,万一被她们知晓了什么秘密...... 雷厉钧越发不安,觉得这些问题,实在不该让他这一介武夫来考虑。 好在严盛及时收口:“罢了,就是几个孩子!祭祖大典对他们这个年纪来说,肯定有点枯燥,干脆一同参加,做个伴吧!” 雷厉钧连连点头称是。 雷厉钧的神经刚有所松懈,忽然,觉得不对劲。一双鹰隼般眼睛在苍寒宫内巡视,眼神中毫无出谋划策时的犹豫,而是被战场血洗过的锋利! 这时,雷厉钧朝大殿另一头走去,刚才被雷厉钧踹倒的那个瘦小男子,仍在鬼鬼祟祟地四下里窥望。 “你偷偷摸摸乱瞧什么?”雷厉钧狐疑地盯着这个瘦小男子。 瘦小男子明显吃了一惊,身体不由自主的一抖,结结巴巴道:“没、没瞧什么,我、我没见过。” “你没见过的多了,这不是你开眼的地方,滚!”雷厉钧喝骂道。 瘦小男人见状,急忙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急急慌慌地跑出了苍寒宫。 瘦小男人一出苍寒宫,一改满脸怯懦,换了一副高度警惕的阴险神态。直到四下无人处,瘦小男人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狡诈微笑,他从怀中掏出一团黑色软布,挥手一抖罩在身上。 原来这团黑布,竟是一件怪异的黑袍,清一色的漆黑中,胸口绣着那只血鸠,格外触目! 瘦小男人袖口一展,飞出一柄翠色横钩,他足御青钩腾空而起,向西北部的雪色阑珊处疾飞而去...... 第十一章 地下……黑暗的魔音 雪国悬川,位于炎巟大陆极寒的东域,漫是冰株凌花,寻常的草木根本难以寄生。 悬川大峡谷以西,与炎巟大陆中部的接壤处,是受悬川寒潮劲吹的千顷荒地,枯草掩映,怪石嶙峋,无边无际颓败的棕褐色。 来往于悬川和内陆之间的人,宁愿从悬川北部绕个大圈,也极少选这条直来直去的捷径。 莫说那些幽怖的传言,光是《悬川志异》上,就明明白白有载:“悬川以西接内陆处,赤地千里,衰草寒烟,多有毛怪、异兽出没,可怖之声不绝。” 若有心人看这片不毛之地,一定能看出些蹊跷:这一片广袤的瘠土上,遍布着丝丝缕缕、圈圈罗罗的的血网,血丝缠结、伏脉千里,像极了一张天然的谜图。 蹊跷归蹊跷,精通此道的人,才能顺着血丝网,解开谜图之源。 曝阳当头照耀,青霄万里无云,平地里突然袭来一阵阴影,宛如一只低空翱翔的黑雕,幽幽地盘旋了几圈,旋即抓上了龟裂的大地。 原来这是个从头到脚裹于黑袍的人,一抬手,笠檐撩开了,露出了一张尖窄无肉的脸。 这个矮瘦的小老头,往地上一戳,像个竿子,直挺挺的身板却干巴巴得有劲。他焦黄色的脸皮上,稀疏的倒八眉、一对精光毕露的黑豆眼,鼻梁既短又窄,鼻头却又尖又耸,尖薄的嘴微微上噘,乍一看不像人,反倒像一只鼠。 这人循着血网绕了几圈,不知怎地,竟凭空消失了。 一眨眼,这个矮瘦的小老头子,已出现在一座地底石廊的入口。 放眼一望,石廊像被填死了一般漆黑,洞口趴着一只磨盘大的死蜘蛛,旁逸斜出的蛛腿掩住了洞口,像个毛森森的门帘子。 洞侧,卧了一块落灰的大青石,篆着三个似巨笔饱蘸鲜血写就的字——摄魂窟,但长年日久,血色已枯成了绛红。 一个青年人正倚石打盹,瘦矮的小老头看在眼里,眉头一皱,重重一咳,打盹的守卫幡然惊醒,大惊失色地请罪道:“青鼠真人!我守了一天,实在是累极了——” 青鼠真人一对豆眼凶光毕露,厉喝:“门都守不好,你还中什么用!” 没等守卫反应过来,守卫的身躯已离地飞来,青鼠真人的手等在了半空,一下子卡住守卫的脖颈! “滋滋滋”的骇响冒着,这青年守卫半个身子探进了青鼠真人的长袖,紧接着飘然坠地,青年人浑身枯槁萎缩,干瘪瘪得不成人形了。 焰魔袖——乃是炎魔族独到之功,青鼠真人虽用得炉火纯青,但与当今的炎魔族王一比,并不算登峰造极。 青鼠真人一脚踢散了那青年人的齑粉,匆匆钻进了摄魂窟。 九曲回环、幽暗深邃的摄魂窟,每走上几步,壁上就悬着一盏兽头灯,空洞洞的眼眶厉,放出扑朔迷离的红光。 突然,暗中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青鼠大伯!” 灯火中,蓦然现出一个笑靥明媚的少女,这少女着一身朱红云缎裙,蹬一对鹿黑齐膝靴,袅娜的年纪,已有了曼妙的曲线。 少女一展皓齿,黑沉沉的长廊立显明朗,只见少女的脸庞,是大方不失柔美的鹅蛋脸,顾盼神飞的眸子,因含笑而隐约弯起,挺直的琼鼻下,是一双瑰美的红唇。 青鼠真人眼前一亮,不由得感慨道:“瑰若,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标致了!呵,大伯不服老是不行了!” 攀瑰若飒爽一笑,说道:“大伯可不老,一直都是这么精神呢!我爹爹在等您,您快去吧!” 说罢,攀瑰若如轻风拂面,从青鼠真人跟前飘过。 青鼠真人穿过重重回廊,到一扇虚掩的石门前才止步,从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来看,主人有意留门迎客。 厚重的石门“隆隆”地开了,青鼠真人走了进去,发现房里空无一人。 但正中的石几上,搁着一柄青气腾腾、墨火森森的长剑,青鼠真人喉结上下一滑,“咕墩”咽了口唾沫,走向他一直向往的炎魔镇族之剑——摄魂剑! 青鼠颤巍巍的指尖,就像去偷摸一个沉睡的美人一样,眼看就要触到平日难得一窥的摄魂剑,门口忽然一声轻咳,青鼠真人挨了烫一般缩手,若无其事地转过脸,神态还残余一丝尴尬。 一个中年男人已迈入石室,青鼠立刻迎上了去。这男人蜂腰猿背,魁梧不失干练,高了青鼠两头,影子罩住了青鼠仰望的脸。 男人两道浓眉,像泼墨似的,将一双黑潭似的眸子压得沧桑狠辣,不经意地问着:“青鼠,你去悬川兜了一圈,打探出什么来了?” 青鼠真人颔首道:“回禀圣王,真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这严盛——” 这时,一个俏丽身姿夺门而入,攀瑰若小鹿般旋来,挽上了威武男人的手臂,甜丝丝地问:“爹爹,你们在说悬川的事吗?我也要听!” 此人,就是炎魔族圣王攀鸿! 他的大手揉捏着瑰若的肩头,果断道:“瑰若长大了,是该见见市面了。” 说着,攀鸿低下头,宠爱地抚着瑰若的小脸,问道:“瑰若,有没有兴趣,随爹去玄冰族的祭祖大典走走?” 父亲的决定实在出乎瑰若意料,攀瑰若怔住了——从小到大的记忆,充斥着父亲严厉有加的训斥、高垒成山的修炼卷法、摄魂窟昏天暗地的孤寂......父亲这般慈爱宽松的态度,还是头一遭。 她没有多想,笑逐颜开,拍手道:“真的?我要去!” “但是——”攀鸿压低了声音,脸虽朝着瑰若,目光却慢慢瞟向了青鼠:“你要听我的话,不是你的东西,不能贪图。那种人,下场一般都很惨......” 青鼠真人阴了脸,佝偻着背,不敢抬起头来。攀鸿好似猎鹰人的眸光,从青鼠脸上一刮,旋即浮起老辣的笑容,“青鼠,你这么慌做什么?我说的是门外偷听的人。” 攀鸿话音刚落,门外果真一阵足音飞掠,惊鸟般地扑远了。 第十二章 “连决,别去参加祭祖大典!” “魔尊归位,鱼肉苍生,天火纵横,万物连诛!” 四樽漆黑的魔影,在苍穹四角浮浮荡荡,四道摧枯拉朽的火线合拢,瞬间引燃了青霄! 滔天火海倒灌而下,覆没了大峡谷,活活烧死的人,来不及惨叫—— “啊——”一长声惊叫,连决猛抽着凉气,猝然睁大了双眼...... 茫然环顾着黑魆魆的房间,连决才意识到,不过又是一场梦境。 哪怕一遍遍告诫自己,大峡谷之战,已过了十年,但父母、族人的音容笑貌仍浮想不散,甚至连杀戮的哀嚎都清晰如昨... 连决拍了拍脸颊,让头脑快速冷静,抄起枕畔的魂银剑,刚拔出一指长的剑身,房间立刻被剑芒照得豁亮! 连决记得,这是父亲连漠的剑,这柄剑曾茹毛饮血,令人闻风丧胆,如今在连决手里,只是个凭吊亲人的唯一证据罢了。 一闭上眼,父亲那高大的身影又真实了一些,他一把扛起年幼的连决,高高地抛上天空,任连决尖叫、嬉笑,把连决扛在肩上肆意旋转...总是面带微笑的母亲,她总在连决因调皮挨打的时候,又爱又怜地笑着,将他护在怀中....... 连决淡淡苦笑,十年太漫长了,足以让一个孩子长成少年。 他早就不在暗中偷偷掉泪了。 突然,一阵熟悉的灼烧感从后脊传来,像毒刺在连决心头一蛰,连决急忙坐直了身体,凝聚浮若游丝的玄冰真气,竭力抵消这股热浪。 连决低头一看,臂膊上跳动的血络,像被蚂蝗撑得鼓胀欲裂,丝丝缕缕的热气溢出肌表,一下下肉眼可见地震跳着。 连决一横心,抄过魂银剑对着胳膊就是一划—— 滚烫的血注喷薄而出!旋即,像有只无形的手捏紧了血口,连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飞快地愈合、消弥...... 连决嘴角微一抽搐,惊道:“怎么会这样?难道是修炼玄冰功法的缘故?” 连决将《玄冰地卷》摊在膝头,翻了大半卷,也没找到有关愈伤的只言片语。 连决一直知道自己愈伤的速度异于常人,但他一直觉得自己比较“皮实”,从没有想过,有什么更深的因由......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突破玄冰一境?”连决默默叹了口气,心绪愈发不安,指尖萦绕的寒气也稀薄了几分,连决立马收心敛神,潜心修炼。 《玄冰地卷》字迹粼粼闪光——“玄冰功法,擅于以汽生水,以水凝冰,以冰破境,突破天外重天。” 连决闭着眼,如置身无人雪域、似野马脱缰、狂风骀荡......忽然,冰原上乍现一片镜般澄净的冰湖,连决心无旁骛,一个猛子扎入湖底,在波浪中随心畅游...... 连决沉浸在《玄冰地卷》的修炼境界中,并没有意识到,臂弯寒气已越聚越多,忽然,寒气化为一汩清泉,在他的掌心攒动。 连决猛睁双眼,不可置信道:“以汽生水!我、我做到了?” 连决强捺着震惊,一步跃至桌案旁,双掌对准热气缭绕的茶杯发力,果然,杯水剧烈地蒸发成汽,又不断在连决掌心涌流成水,湍急的小流,似一道虹桥! 连决激动得心如擂鼓,这证明,他终于突破了玄冰一境! 这时,“嗒嗒”两下敲门声响起,门外紧接着传来雷舜云的声音:“连决,你醒了吗?” “进来!”连决难掩振奋,舜云和自己结伴长大、情同手足,他一定会为自己高兴! 舜云一推门,就见连决一脸明快,正问着:“怎么这么高兴?” 突然,连决从茶杯引出的涓流,被舜云看在眼里,舜云一怔,惊喜道:“你该不是......” “我突破了玄冰一境!”连决肯定地点了点头。 雷舜云在去年就突破了玄冰三境,修炼之道,循序渐进,向后而愈难,但雷舜云突破四境也指日可待。虽然如此,雷舜云听到这个消息,仍发自内心地为连决高兴! 连决五岁起寄居雷府,舜云最了解连决。哪怕起早贪黑、锲而不舍地修炼,连决始终落在最后。 连决只对舜云一个人说过,后脊似有一团诡焰灼烧,舜云沉思片刻,眼中一亮道:“如果这次,那股怪火没有吞掉真汽,说不定就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连决乌黑的眸子一颤,颇不自信地说道:“希望如此!我总觉得今天对玄冰真汽的操控,莫名其妙地得心应手。” “看严杰以后还敢不敢奚落你!”舜云想起严杰那趾高气昂的模样,忍不住忿忿道。 连决赶紧摇了摇头,低声地告诫舜云:“我突破玄冰一境的事情,你知我知就好,先别透漏给任何人,静观其变。” 雷舜云颇为吃惊地瞪着连决,诧异他的淡定。要是换了自己,一定沉不住气,早嚷得众人皆知,好扬眉吐气一番! 舜云深知连决的秉性——话虽然少,却有自己独到的见地,如果连决拿定了主意,一定事出有因。 雷舜云顺从地点了点头,满面笑容道:“好,我替你保密,但你要是再有突破,可不许瞒我!” 见连决微笑着点了点头,雷舜云兴冲冲道:“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消息?” 连决一思量,果断问道:“关于祭祖大典?” “哎,这都猜到,真没意思!”舜云有些垂头丧气,旋即抖擞了精神,有些振奋地说道:“连决,咱们可以一同参加后天的祭祖大典了!” 连决眉毛一扬,望着舜云期待的神色,喉结动了动,说道:“有件和祭祖大典有关的事情,我也得告诉你。” “什么事?”舜云不解。 连决从衣襟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纸片,顺着折痕打开一看,里面竟裹了一柄铜绿色的暗镖,镖尖戳透了纸条上的字迹,笔墨已然模糊。 “昨天,我在后院修炼的时候,有人掷在了门梁上,追出去连人影都不见了。”连决挑了挑眉。 舜云迫不及待地把眼睛凑近了纸条,只见蝇头小楷写着:“连决,危险,别去参加祭祖大典!” 第十三章 少年心动 雷舜云瞠目结舌,翻来覆去地查看字条,仍发现不了任何端倪。 舜云一拍大腿,斩钉截铁道:“不行,这纸条和暗器得交给我爹!” 连决隐约一笑,从舜云手里抽回纸条,重新收入囊中,摇头道:“雷伯伯忙得焦头烂额,咱们就别大题小作了。” “那可不行!这人朝你掷暗器啊!太危险了!”雷舜云耿直了脖子,连连摇头。 连决拍了拍舜云的肩头,笑道:“这人的举动明显是提醒我,不是加害我。” “这么鬼鬼祟祟,安什么心了。连决,你说我们会不会认识这人?”舜云紧咬嘴唇,却理不出头绪。 舜云作为雷都统之子,在许多人的敬仰与呵护下,中规中矩地长大。每逢舜云猜测连决的真实身份,都觉得是一团深邃迷雾...... “不会吧。”连决果断摇了摇头,“既然选择这么仓促的方式提醒我,这个人,应该不是悬川人。” 雷舜云听罢,显然更为错愕,执意道:“那就更严重了,还是交给父亲吧!” “如果雷伯父知道了,我恐怕就不能参加祭祖大典了。”连决说道。 反倒是舜云一脸不可思议,“什么?你还要参加祭祖大典?” 连决嘴角浮起戏谑的微笑,看着舜云说道:“当然啦,这不是你为我争取来的么?” 雷舜云坚决地摆摆头:“这是在我得知这个纸条之前的事情。” 连决不答,沉吟片刻,眸中聚起一股蛮横的神采,道:“我偏要看看,这人什么用意。” 两个少年一路谈论着,向雷府门外走去。 雷厉钧因是武臣,府邸并无文人骚客的题词,多用沙场征集来的刀枪剑戟作为陈设,这点,连决倒有种发自内心的亲近,在连决记忆中,自己原来那个家,隐约也是这般。 雷府与皇储宫相隔不远,从连决来到悬川,就和雷舜云一起,结识了严杰等人。云梦与云歌瑶姐妹两人,则是后来才加入的。三年前,她们乍至悬川,就被尊以优厚待遇,但她们的背景却讳莫如深。 刚出大门,连决与舜云不禁一愣,正对着雷府大门的冰槐下,竟立着两个佳人倩影,惹得来往行人无不回首! 云歌瑶美眸一闪,率先扬臂呼唤道:“连决哥哥!”说着,就迈起小碎步跑向连决。 连决脸颊一热,目光却不在歌瑶,而是有意无意地瞥向那个停驻的少女,细雪追逐着晶莹的飞槐,旋于她墨雾般的眉鬓,行云流水的蓝纱裙,更令她清冷绰约。 连决怔忡间,云歌瑶已来到跟前,笑盈盈地挎住连决的手臂,活泼道:“走吧!” 连决讪讪地一低头,正要走向前,却见雷舜云双臂交叠着抱在胸前,一动不动。歌瑶一撅嘴,眼波逼向舜云:“你怎么不走?” 雷舜云懒懒地道:“你喊的连决,哪有我的份?” 云歌瑶也不恼,吐舌一笑,眼波流转道:“讨厌,又捉我话柄,快走啦!”云歌瑶虽催促着雷舜云,手臂仍只挽住连决。 连决暗暗地瞟向路边,见云梦款款走来,过往之人无不端望。 连决心跳得时快时慢,明明想望向少女,脸却不由自主地别到一边,但脸别过去后,眼角的余光又不受控制地追随过去...... 连决暗里如坐针毡,脸已不自觉发烫,只觉阵阵幽香从身后浮来,看来云梦已走在身后了。 连决屏住呼吸,装作不经意地向后一瞟,一下子对上云梦那欺霜胜雪的容颜上,晶莹似玉的眸子! 连决惶然回过脸,再也不敢向后看一眼,心底暗暗嘀咕:“她有看我?不会吧!她刚才是不是笑了...” 正出神,只听身边的雷舜云向云歌瑶问道:“明天才在碎玉峰举行祭祖大典,今天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平时数你最懒,怎么今天这么积极?” 云歌瑶俏皮一笑,却不回答。身后,一个清澈如水的声音淡笑:“听说连决也可以参加,某人就坐不住了。” 虽然没有和自己说话,但从迢梦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决心头一震,越发心驰神往。 碎玉峰,雄踞玄血河东岸山脉,矗天接地,一峰独树。立于碎玉峰,半壁悬川都可尽收眼底,四人御剑而起,顶着青霄急雪,向碎玉峰疾飞。 明天即举行祭祖大典,今日,峰顶已布置得相当隆重,开阔的甬道直通尖峰,山崖缀满巍峨冰雕,除了有人提前演练演练走位,峰顶几乎寥寥无人。 四个少年少女,对走过场并不上心,不过是借这个由头,来登高游玩。云歌瑶和雷舜云最有兴致,趁看守的人不注意,上上下下地在冰雕上攀援。 连决跟几人打了个招呼,便独自来到僻静的高崖后,远远眺望,深深吸了口气。 焦黑的大峡谷,赫然在目。 连决站在碎玉峰,亲眼目睹今非昔比的大峡谷,更是五内翻涌…… 十年前的自己,怎么会在天火吞没大峡谷之际逃出生天,满身血痕、昏迷不醒出现在峰顶,至今是谜。 连决咬紧牙关,望着那片没有坟冢的峡谷疆场,竭力地忍。 “听说,十年前,那里发生过一场血战。但没有人知道谁人交战、为何交战。” 连决身后响起极轻的脚步,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飘入鼻息,连决微一低头,只见风中翻飞的淡蓝裙袂,已来到自己身边。 “嗯。”连决点点头,不想多言,喉头又沉又堵。 “你说,人们会记得离开的人吗?”云梦轻柔的声音,被山风一吹,虚无缥缈。 “会。”连决轻而不失坚定道。 “我常来这里,遥望这座峡谷。”云梦低头一笑,用很轻的声音道:“看到它,我会想到离我而去的阿爹和阿姆。” 连决一怔,错愕地望向云梦的侧颜,柔滑的青丝垂在她的肩头,雪白的面庞,眸中水光盈动。 “很小的时候,他们就离开了我和歌瑶,没有人告诉我他们是生是死,只是告诉我,他们离开了。” 云梦仍是淡笑着,娓娓道:“后来,我和云歌瑶来到了悬川,我就常常来看这座峡谷,我想,不论是生是死,这么空空荡荡,就是离开吧。” “云梦......”连决心头一刺,不由向少女靠近了一步。 “我曾经怨恨他们抛下我和歌瑶,不过现在,我长大了,也理解了很多先前不能理解的事情,如果换作是我,也许会做同样的选择吧。” 云梦嘴边,扬起清冷的笑意,她忽而望向连决,语气听起来不像是询问,而是毋庸置疑,“连决,不要靠近我。” 连决一怔,云梦已在风中阖上了双眸,望着少女清绝如莲的倩影,连决难以想象,她背后是怎样深不可测的迷津。 第十四章 不可告人的破境! 清晨,连决一睁眼,曝阳还未攀上云端,一两声清脆的鸟鸣穿窗入耳,天光尚暗。 连决用清水抹了把脸,不知为什么,今天浑身感觉大不一样!不仅感不到后脊那股诡火灼烧,而且通身沁凉、神清气爽,连决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强劲的玄冰真汽在脉络内涌动! 今天,正是十年一度的祭祖大典之日,不一会儿,舜云必定来寻自己同去碎玉峰。趁此刻无人,连决盘膝而坐,冥聚玄冰真汽。 一搭手,连决又感到怪异,玄冰真汽竟势如泉涌!以往,经脉中玄冰真汽可谓少得可怜,好不容易凝一些,便像脱手的黄雀稍纵即逝。连决稍一稳固,浑身一个激灵,玄冰真气丰沛到失控! 太怪异了!连决心无杂念,只有一个念头——抓住这个十年难逢的机会。连决默念《玄冰地卷》心法:“冰结所生,水生所用,汽形所化。冰为纯、水为杂、汽为虚,虚能化境,纯为境臻!” 浑身一凛,连决双目如炬,冰寒罡气漫涌,通体如坠冰窟! 连决一把抄起魂银剑,方一触剑柄,剑刃便结了一层晶莹雪白的薄霜,沿着剑身“蹭蹭”攀援!连决一声低吼,加重握力,冰壳簌簌震成冰渣,碎落了一地。 剑锋刚出鞘一寸,扫过之处,案上茶杯“啪”一声裂为两半,瓷片宛如不倒翁,立在桌案沉甸甸地晃动。连决捏起破碎的瓷片,见上面挂着厚厚的坚冰,看来是茶水瞬间冻结,一下子涨破了杯体! 掌心愈寒,连决双眸愈烫,一股亟待澎湃的力量,反而压得少年更加专注。连决大喝一声,横剑一挥,眼前出现了让连决惊在原地的一幕——空气扭曲倾轧着,凭空挤出一道道波纹痕,水镜般诡异地悬亘半空,乍一看,像极了时空错裂的轨迹! 连决力持魂银剑,源源不断地维持玄冰真汽,将那透明的裂痕牢牢定住,快步走过去一瞧,悬空亘着一片光滑、浑厚的坚冰,坚冰的轮廓嵌入虚无,边缘与空气融为了一体! “玄冰一境,以汽生水。玄冰二境,以水克冰。玄冰三境,以冰破境......”连决喃喃自语,“哗哗”地大力翻动《玄冰地卷》,想找出这一招式的出处,不料半本都掀开了,仍然是一无所获。 连决把心一横,索性从后往前翻,刚掀到最后一页,就见其上赫然写道:“玄冰六境,以虚攻纯,以汽生冰,得心应手,剑走龙蛇。汽于冰中过,虚从纯中破!” 乍看晦涩极了,也读不出什么意思,连决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重读了一遍,旋即,他慢慢感知到一个毋庸置疑又匪夷所思的事实——他竟从玄冰一境,一举臻破了玄冰六境! 惊喜来得过于突然,简直无异于惊吓。连决一把合上功卷,难抑激动的手指将《玄冰地卷》压在膝头,像按着一只费力得来的狡狐。连决努力抚平剧烈的心跳,强迫自己捋清思路:“我跳过水这一质地,直接凝汽为冰,确实是玄冰六境独有的境界,但‘汽于冰中过,虚从纯中破。’又是什么意思?” 连决头一次感觉到,一层层修炼、一点点领悟、一步步进益,原来是这么让人心驰神往!连决只着了一件散衣,就跑来僻静的后院,准备趁势而上,一探玄冰六境的究竟。 天幕细雪纷纷,连决竖持魂银剑,抖落满肩冰晶,一催真汽,魂银剑竟脱手前飞,眨眼间稳稳当当地悬立半空! 半人高的魂银剑,“喀嚓”作响,瞬息可见地凝起一尺厚的冰茧,这冰茧与剑身的悬浮,全靠连决掌心喷涌的玄冰真气去支撑! 魂银剑珍藏于冰封,宛如彩光流溯的剔透神刃,又像一只亟待破茧腾空的狂蝶!连决手尖凝气,变拳为掌,重重拍向巨大的冰茧! 刹那,手掌还未和冰茧真正相接,厚实的冰壳已轰声迸裂,溅射四方!魂银剑横空出窍,连决鱼跃而起,稳稳接住了魂银! 如果不是掌心传来剧烈的震麻感,连决真难以置信,这个十年来手无寸劲的自己,竟打出了这一剖冰解甲的重拳!一天破六境,简直是骇人听闻,但连决想不出其中的因由,再三考虑之下,连决决定先不声张,哪怕是对舜云也暂时保守。 这时候,“蹬蹬蹬”疾跑声由远及近,慌乱地奔入后院,连决赶忙收魂银剑入鞘,若无其事地将消融了空中悬冰。刚一抬头,就看见雷舜云半边身子探进院门,脸上大汗淋漓,扶墙喘着粗气道:“连决,我找了你一大早,你猫在这?我看你房间大敞着门,人又不在,一下子想到了那张字条,可把我吓了一身冷汗!” 连决脸色明朗,心情大好,轻快地执起剑,向雷舜云走去,忍不住笑道:“哪有冷汗?我看你是热了一身臭汗吧。” “咳,那也是找你找的!”舜云摸着后脑勺讪笑了两声,一想到祭祖大典在即,不由得激动起来,忙说:“我爹不到五更就起来了,砸了我半天门,我也没起来,你还不去取件外衫穿上,咱们可是最慢的了!” 连决低头一看,这才发觉出门匆忙,只穿了一件青丝单衣,在这冰雪天地里,却觉得心旷神怡,这正是玄冰功法的妙处之一,修为愈高,越霜寒不侵。连决笑容爽朗地说道:“不必了,咱们直奔碎玉峰!” 连决与雷舜云足御长剑,临风而起,两个少年俊逸的身影疾驰高空,化为两个渐渐微远的黑点。 两人走后的雷府后院,已阒寂无人,一个黑影趁机一闪而出,蹲在连决刚刚修炼的地方,捏起一块残冰,掂在手心细细察看。 这人黑衣黑裤,面目全遮,轻装薄履,连手指都缠了一圈圈的黑缎,可谓是滴水不漏。这人仰头望向连决离去的方向,冷冷一叹,微吹起一角蒙面纱,“看来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啊!” 第十五章 风波初起 湍急澎湃的玄血河,仿佛上古而来的洪荒,上穷碧落,奔入幽深。 连决和雷舜云御剑疾飞,少顷,已飞临玄血河上空,两少年随风驰骋,不由比起了御剑术的高下。舜云颇为诧异,连决今天不仅神采奕奕,剑速也突飞猛进,要不是连决有意相让,一不留神就落下舜云很远。 雷舜云汗透重衣,无心再比了,干脆攀上连决的肩膀借力飞驰,舜云唉声道:“今天怎么回事?平时咱俩的御剑术没这么大差距啊。” 连决笑了笑,也不说破,任雷舜云扶着自己,两人慢悠悠地向碎玉峰脚降落,“你昨晚是不是激动得不眠不休,今天才状态不佳?” “哪里啊,我还激动,昨天我被爹训了半宿!”雷舜云干脆不发力了,就借助连决的冲力向下翱翔。 “训你做什么?”连决不解,不过想到雷伯父有一出是一出的暴脾气,也并没有太奇怪。 “咳,别提了!还不是嫌我整天贪玩,说祭祖大典这种要事,也不帮他排忧解难。”雷舜云顿了顿,撇嘴道:“爹还说,他在我这个年纪,已经独当一面了,骂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他的样子!” 一想到雷伯父雷厉风行、旁人不敢近他三分的模样,连决展眉笑道:“算了,舜云,我觉得你现在就蛮好的。” 谈笑间,两少年已稳落在地,此处离山脚尚有几里,但一直到山脚,都被人潮拥堵得水泄不通。 雷舜云跳着脚一望,望见了人群里挥斥方遒的父亲,一袭坚铠劲履顶着曝阳照耀,巍为夺目。此时,雷厉钧这边无暇顾忌太多,因为他的身边,蜂拥着数以万计的平民,全为了一睹大典风采而来。 布衣百姓虽不能登峰,但可守在这条直通峰顶的必由之路,一睹王公贵胄的身影。雷厉钧统筹调度,布排人手,里外三重地绕山牢守,仍难抵挡群情如沸的围观百姓。尤其一些名门望族出现时,人群中的欢呼振聋发聩,场面一度失控。 千万人拥挤的力量不容小觑,护卫结成的堤坝,被人洪冲得随时会倾塌。雷厉钧简直想布一圈防御结界,隔绝这些“无知良民”,要不是圣君早有告诫,要注意与民同乐,不然雷厉钧才不管这些。 不仅山脚盘查固若金汤,御剑的守卫们穿梭如流,绕峰一圈圈高空梭巡。因为不乏骁勇之徒,自持有那么一点身手,耐不住好奇飞上峰顶,偷摸瞧一瞧十年一度的祭祖大典。 如此一来,雷厉钧的脸色越来越青,看到不顺眼的东西吼过来吼过去。 最令雷厉钧暴躁的是,本想让雷舜云和连决俩小子在此把关,好好历练一下,结果临近晌午了,两小子还迟迟不出现。 雷厉钧暗想:雷舜云是独子,平时严厉以待,也是为了他有所成就,连决在雷府长大,也早将他视为己出了。但是,两个臭小子太过分了! 雷厉钧眯起眼,朝峰顶瞭望,一座形如卧虎的巨大冰石巍列,正是以玄妙著称的玄冰天巨岩。玄冰天巨岩尚在山阴,暗淡淡得看不出什么,但正午一到,曝阳之辉将投其上,玄冰天巨岩将强劲的光源反入玄血河,波浪滔天之际,悬川圣君会携长老、皇子、重臣登峰。 曝阳悬在苍穹的斜东方,渐渐往中天游移,大典迫在眉睫。雷厉钧有些焦躁,一面阻挡不断冲击的围观百姓,一面斜睨八方,突然,在黑压压的人潮外,发现了俩小子的行踪! 在雷厉钧焦头烂额累死累活的时候,那俩臭小子,竟猫在雪榕树荫下和美女谈笑风生。 雷厉钧的脸“刷”得黑了,定睛一看,那两个清丽的少女不是别人,正是云梦、云歌瑶姐妹。雷厉钧微微一哂笑,俩臭小子虽然顽劣,却也是英气勃勃的少年,云梦和云歌瑶聘婷动人、各有千秋,这俩臭小子身无所长,眼光倒不错......嘿嘿,由他们去吧,自己这当爹的辛苦一会儿得了。 此刻,连决几人倒没雷厉钧想的那么悠然,雷舜云这个藏不住事的直肠子,一见云梦二人就说出了字条和暗器一事,四人立时各有顾忌,神色也稍稍凝重。 云歌瑶不假思索,拍板道:“这个人既然敢说这话,一定知道会有危险,连决哥哥还是回去吧!” 雷舜云连连点头,“歌瑶,你总算说对了一次,我昨天也劝他来着。” 云歌瑶涨红了脸,伸手就去揪雷舜云的耳朵,“什么叫我终于说对了一次!” 连决看着活宝似的两人,颇有点无奈,耸了耸肩道:“因为一张字条,就吓退了阵脚,岂不是让人贻笑大方?我是绝对要参加的。” 这时候,一向沉默的云梦开口了,“我也觉得,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就手足无措,实在没有必要,如果真有危险,恐怕退出也防不胜防。我想,我们几个尽量待在一起,互相照应,随机应变吧。” 心思缜密的云梦也这么说,舜云和歌瑶面面相觑,也不好再反驳。忽然,一个尖刻的声音在嘈杂里分外凸显,“嗬,你们仨都在!咦?连决也在,连决是随百姓来围观的吗?” 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者何人,尤其是歌瑶,夸张地将身体背转了过去。 严杰走近了,见没有一人理睬他,颇为尴尬地干笑了两声,问雷舜云道:“舜云,你挺闲啊,怎么不去帮帮你爹?” 雷舜云有气无力地翻了翻白眼,反问:“都快登顶了,你怎么不与圣君一起,还搁这儿晃悠。” 严杰一愣,忿忿地说:“父皇哪还顾得上我?固国圣君亲临今年的祭祖大典,他只忙着与翼德圣君高谈阔论了!” “固国圣君来了?”雷舜云明显吃了一惊,悬川祭祖大典虽非同小可,但固国圣君不远万里亲临,仍出人意料。 要知道,悬川与固国,携肩并立,难分伯仲。两国各有上古七族中玄冰族、固族的渊源,在炎巟大陆同等叱咤风云。 见雷舜云和自己接上了话,严杰不禁眉飞色舞起来,接着说道:“这不,翼德圣君还带来两个亲信,和咱们一般年纪的一男一女,只带了他俩呢。” 云歌瑶一时略过和严杰之间的龃龉,诧异道:“哇,翼德圣君远道而来,竟然只带了两个我们一般年纪的人,这俩人好不简单呐!” “岂止不简单!”严杰感慨了一声,正欲再说什么,人群忽而爆发汹涌的嘈杂,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击掌声让几人纷纷捂耳,与此同时,一道源自碎玉峰的巨大光柱,风驰电掣地射向玄血河! 玄血河骇浪滔天,激起百丈波墙,天际,几道疾若闪电的威武身影,足踏铜墙铁壁般的狂涛,向碎玉顶峰冲去! 第十六章 珍稀的玄冰灵汽 七道捷影,直冲峰顶。大地万众匍匐,民声浩荡:“万年玄冰,百年悬川,兴我天威,盛我祭典!”七人转睫立于峰顶,鸟瞰苍茫雪原。 为首而立的,是两个中年男人,右首的严盛峨冠博带,面如皎月,手持雪华凛人的邢天弓,嘴角是淡雅而不失庄重的微笑,俯视万民朝拜的盛况。 严盛身旁,立着一个不苟言笑的男人,这个男人一身乌紫绣泥金长袍,衬得一张暗绛色的脸膛更为阴沉。他两道巫刀似的浓眉,近得有些逼仄,眼珠似时刻威视着周边的一切。 正是这一股凛肃的架势,这人一举一动都招致他人压抑,此人就是固国圣君——翼德。 继两圣君之后,是五位千秋各异的男女,乃是悬川五大长老——大长老霜寒、二长老雷翔、三长老惊云...... 霜寒大长老与雷翔二长老年事均高,须发雪白,但两人的相貌又大相径庭,霜寒大长老鹤发鸡皮,垂垂老矣,二长老雷翔倒是鹤发童颜,精神矍铄。懂得其中玄机的人才知道,大长老并非稍逊一筹,玄冰功法炼之愈久,命寿弥高,二长老不过耄耋之年,大长老已过三个半百了。 三长老惊云,与严盛年纪相仿,眉目深敛,暗夹几分难以揣摩的神秘。五澈寂长老最为年轻,面容俊逸,稍显腼腆。这其中有位鬓发苍苍、腰背佝偻的娑罗长老,是唯一的一位女长老,惯被人称为“娑罗婆婆”。 严盛双臂挺直,宽肩后张,力扯刑天弓,巨弓看似无弦,却被一股强盛的寒气向后牵引!“嚯”得一声尖锐镝响,成千上万支冰箭腾空射远,朝山下万千子民兜头袭去! 冰箭降落半空的一刹那,箭矢化为细腻雨丝,沁人的凉爽蔓下山腰。 雨丝一浸入头皮,连决精神一振,浑身感到一股酣畅淋漓的痛快。双臂更是充盈着一股强韧的内力,简直能与今早突破六境的畅快媲美! 舜云凑近脑袋,对连决私语:“这是玄冰灵气,多汲取些,对修炼大有益处的。这可是圣君的恩典,不要就吃亏了!” 连决平时见过的玄冰灵气,都是被密封在一个个瓷瓶里,价格被抬得水涨船高。连决存的那一点私房灵石,恐怕只够从炼药师手里买到一瓶。如今玄冰灵气从天而降,简直无异于当街散财。 连决收敛心神,从缥缈的雨雾汲取灵气,连决心里打着算盘,有这些灵气助益,回去加紧修炼,恐怕还能提升个半境! 少顷,雨丝飘尽,万众齐声致谢圣君,全部起身仰望盛典,碎玉峰脚下,又恢复一派万头攒动的熙攘局面。 这时,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低着头,小步地挪了过来,这个男孩看起来眉清目秀,只是身板有些孱弱,走到连决几人跟前,男孩局促地搓了搓手,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跟屁虫,你又跟来干嘛,甩都甩不掉,真烦哪!”严杰一个箭步冲到前头,拎起男孩的手,就要把他往外拖。 “喂!严杰,这可是你亲弟弟,你还有没有当哥的样子了。”云歌瑶雪白的脸颊气得鼓悠悠,抢步过来牵住男孩的手,笑盈盈道:“严冰弟弟,你跟着我们。”说着,云歌瑶向外一指,横眉冷对严杰,“你走!” 这个委屈巴巴的孩子,就是悬川二皇子,无长辈在畔,严杰早把什么“兄友弟恭”抛诸脑后,一动不动只翻了个白眼,冲云歌瑶叹气道:“就你一天天多事。” 连决向峰顶望去,圣君、长老礼毕,轮到雷厉钧引领名臣重将登峰了。高空依稀可辨百余雄壮身影,把剑御得疾如流星,博来山下阵阵喝彩。 严杰不大情愿地瞟了连决一眼,准许连决参加祭祖大典这件事,实在让严杰窝了几天的火。严杰正在心里盘算,登峰以后,让连决当众出出丑,才能纾解自己的愤懑。 本来,按悬川宗法,严杰贵为大皇子,自当在万众瞩目下与父登顶。但这次,偏偏来了个固国圣君,严杰只能纾尊降贵,与王公贵胄的后裔同行。 这还倒罢了,偏偏一向最看不起的野小子连决也在内,严杰记事以来头一次参加祭祖这种盛典,竟被连决毁了心情,实在烦躁。 这时,屋漏偏逢连夜雨,雷舜云好奇地问道:“严杰,你不随圣君登顶,老跟我们黏糊着干嘛?” 严杰一愣,尴尬地咳了几声,一本正经道:“这次陪同翼德圣主的两个亲信,和我们年纪相仿,父皇最重国邦礼仪,就嘱咐我一定要陪同他们登峰。” “呦,你这鼻孔朝天的家伙还会陪人呢!”云歌瑶见缝插针地损了句严杰,东张西望寻找着:“他俩在哪呢?” “那!”雷舜云先发现不远处有异动,人流逐渐向那边聚拢,且越来越多的趋势。 “咱们也过去看看吧!”云歌瑶从背后推搡着连决,不由分说地引着几人往那边跑去。 几个风姿盎然、初露头角的少年男女簇拥着奔跑,引来不少人好奇张望,当然,众人的目光更多是追逐云梦和云歌瑶,毕竟大小伙子也没什么好看的。 尤是云梦,一张冰清玉洁的脸孔,平日里总显得高不可攀,此时因为奔跑,双颊浮起难得一见的香粉,如同姣妍花瓣初沐晨光,抖擞着不轻易示人的艳姿。 连决离云梦近在咫尺,心头更加惴惴不安,故意放缓了脚步,若即若离地追随着身畔的倩影。云梦晶莹的玉肌,迎光发出碎钻般的光晕,青丝被风迎送着,拂过连决的手臂,一股微痒酥麻,令连决心头电击般地一颤。 一个念头猛地划过少年脑海,要是能陪在她身边,哪怕只是沉默地遮风挡雨,也好啊。 就在这时,奔跑的人影戛然而止,人潮围聚成一个半圆,人潮圆心只留出一小片空地,不少人踮脚引颈,费力地向内张望,还兴奋得指指点点比划着什么...... 第十七章 少女虞嫣 “他们在里面吗?”云歌瑶望着摩肩接踵的人潮,密不透风地围着其中的景象,云歌瑶心痒难耐,恨恨不得御剑浮空,一睹究竟。 “里面要真是那两个人,被围观成这样,怕也是烦闷得很。”连决正这样想着,余光里忽见两道幽影,一跃腾出了人圈,电光般一晃,正落在人潮外沿连决几人不远。 陡然一寂,但听倒吸凉气的“咝咝”声,眼前已立了一对俊采熠熠的璧人,目光淡漠地扫视着众人。 这两个少年男女,与连决相仿,也就十五六年纪,两边对峙一望,这两人气场不输秋毫。 这两人随固国圣君而来,自然也是一身乌金紫袍,前头的少年臂长腿削,身高拔出众人,一对浑然生威的黑眸,不自觉含了正义之气,即使在严杰这等身份尊贵的皇子面前,仍令人觉得他才是鹤立鸡群的那个。 这少年一出现,引得不少初开情窦的少女翘首张望。 但所有男人的眼睛,早落向这少年身后。那是一个身着乌金紫镂腰裙的少女,这种近乎男装的衣饰,穿在其他女孩身上,生得再美也要大打折扣。但这少女截然不同,玉肌晶莹如雪侵罗扇,灵眸黑亮,一瞥惊鸿。 偏偏这少女的脸,笼着婴儿般不谙人事的清醇,又有种透穿魂灵的秘光。柔黑长发掩着她双肩,柔软朱唇欲启未启,宛如暮冬的山,初融的雪。 雷舜云第一个没按捺住,低声惊叹:“这姑娘,也、也太好看了。” 云歌瑶瘪了瘪嘴,乜着眼一瞟,虽不情愿,仍不由得附和:“我以为我姐姐已经够美了——不过,我姐姐也没输给她啊。” 连决也禁不住多打量几眼,这两人果然是卓荦不凡,怪不得人潮一窝蜂地围着他俩。一向对外物意兴阑珊的云梦,也颇有兴致地盯着两人,旋即,那两人察觉到这边不加遮掩的目光,竟向这边走了过来。 连决诧异道:“迢梦,看样子,你知道他们?” 云梦淡淡点头,回眸向连决轻声说道:“司空铎,是固国圣君最钟爱的青年才俊,听说从不离圣君半步。如果我没有认错,那女孩儿名叫虞嫣,固国秘组过一支影队,她就是其中之一,有绝色幽灵之誉。” 这时,严杰干咳两声清了清嗓,拨开众人,迎向司空铎和虞嫣。严杰下垂的指尖微颤,快速地收拢成拳,努力撑住面上的镇定。 这微小的举动,难以瞒过司空铎的眼睛,司空铎脸上原由的淡漠一扫而光,示好地一笑,谦逊地主动迎向严杰。 司空铎磊落道:“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们几位,各有千秋,真让我相形见绌!” 虞嫣立于司空铎后方,向连决几人点头示意,并没有开口。 严杰眸中乱影飞掠,搜肠刮肚地想着场面话,想一语压倒司空铎,一时又想不出什么来,场面无端地冷了。云歌瑶“噗嗤”一笑,盯着严杰的后脑勺,咕哝道:“平时吆五喝六的,一到正经就不行了?” 严杰踌躇之际,雷舜云站了出来,友善地一笑:“常听什么纡馀为妍,卓荦为杰,一看见你们两个,我们才见识到了,真把我们都看呆了呢!” “这位是雷家公子吧!你与令尊之名,都是如雷贯耳,一见气度更是不群,说句不恭敬的,我差点把你认作皇子,不过一见严杰皇子风采无两,我才知道差点闹出笑话。”司空铎长身笔立,目光从舜云再度落向了严杰。 司空铎明褒舜云,实为抬举严杰,严杰立刻容光焕发起来。 连决知道,这种场面是门第的比拼,既无心攀比,还不如置身事外。见连决半晌没说话,脸上却既没局促,也没不甘,反而有些怡然自得,云梦不禁淡淡一笑。 严杰得意地剜了一眼连决这个局外人,又煞有介事地揽住司空铎,好一阵寒暄,司空铎皆对答如流,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这时,又来了一溜儿衣履煌然的少年,皆是名门之后,看来轮到一众小辈登峰了。 司空铎解下腰间佩刀,凌然飞悬足下,这一柄宽背狭刃的长刀,金光恢弘耀目,一看就绝非池中之物。 一向端然的云梦,突然惊叹道:“千铎刀?” 司空铎一怔,眸中浮现欣赏,朗声道:“姑娘好眼力。” 云梦微微一笑以代回答,心里暗疑道:“千铎刃不应该是翼德圣君的忌讳么?怎么会让姓司空的人拿着?” 思索着,云梦面上一凛,像了悟什么,收敛仪态不再说话。 司空铎的千铎刃,由内力催持赫然变宽,宛若一叶扁舟凌驾于风,司空铎望着虞嫣,温声问道:“我载着你吧?” 连决好奇地盯着虞嫣,见她风姿楚楚,却两手空空,果真有“绝色幽灵”的神秘气质。虞嫣漠然地点了点头,踏上了千铎刀。 少年们御剑而起,直奔峰顶,尽显后生可畏的风采,惹得峰脚叫好声迭起。 一众前辈立于碎玉峰顶,望着疾驰而来的少年,无不欣慰。就在连决踏上碎玉峰的一刹那,明显感觉到那个远道而来的翼德,直勾勾盯住了自己的魂银剑,翼德眼皮刺痛般地一跳,盯着连决的双眼眯了起来。 这不足二十个少年,看似御剑御得驾轻就熟,实则你追我赶、暗暗较劲,都想拔得头筹登顶。没想到,率先企及峰顶的是司空铎,他跃上地面,彬彬有力地扶掖着虞嫣落地,最为轻松自若,令前辈眼前一亮。 紧接着,连决和云梦双双登顶,几乎不分前后。其次是雷舜云、严杰等人,最后,慢吞吞的歌瑶涨红了脸,匆匆将碧月剑收鞘,一溜小碎步躲入姐姐云梦身后。 连决睃着一圈少年,心底暗暗震惊——论修练,从前的自己的确没什么长进,但自从今早莫名其妙地突破了玄冰六境,御剑术随之水涨船高。迢梦却足以与连决并驾齐驱,由此看来,云梦的实力远胜同龄人! 最骇人的当属司空铎,载着一个少女,速度也当仁不让,也不知道他什么来历。 第十八章 玄冰天巨岩的怪声 连决正沉思着,一脸狐疑的严杰走了过来,顾不得奚落云歌瑶,阴阳怪气道:“连决,你吸玄冰灵气吸多了吧?话说一直以来,你御剑还没我跑着快,邪门了,今天快得跟被狗撵似的!” “可不是被狗撵么?”云歌瑶一眨眼,伶俐俐地笑道:“你牟足劲追连决哥哥,我瞧得一清二楚呢。” 连决淡淡瞟了一眼严杰,并不吭声,云梦轻声道:“严杰,歌瑶,这种场合,少说两句吧。” 严杰一喜,并没意识到云梦是为连决说话,还以为她是替自己的皇子风度着想,急忙点头噤声。 其他从登顶后就窃窃私语的少年,听到云梦的提醒,也纷纷退避一旁凝视,静候下一步行动。 严盛傲视众人,面露欣慰之色,高擎光华湛蓝的刑天弓,迎空拉动“咚、咚、咚”三声巨响,云霄之外,雪雕、白鹤应声翱翔。 一直等候差遣的雷厉钧撩衣出列,雷厉钧凭借内力,将声音吼得如雷贯耳,碎玉峰上下皆可相闻:“悬川祭祖大典正式开始!”万民立时欢腾如沸。 雷厉钧躬身后退,向严盛、翼德等人让出一条雪白甬道,甬道尽头,直通那块巍列如丘的玄冰天巨岩。严盛对翼德礼让地一伸手,示意他并肩偕行,然后自己昂首阔步,走向玄冰天巨岩。 连决等一众少年们,从未参加过祭祖大殿,此刻一头雾水,暗想道:“圣君要爬到冰岩上去?” 严盛泰然自若,与翼德一同在玄冰天巨岩下驻足,严盛也不开口,仍对翼德做出谦逊让行的动作,然而面前,只是一堵坚壁固垒的巨大冰石。 翼德暗自咬紧牙关,佯装谦逊地回望着严盛,其实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当如何。严盛见状,心里暗笑:“呵,不懂了吧?谁让你不请自来,搅我皇宗礼数,合该治你一下!” 继而,严盛大步流星,在翼德惊诧的目光中,一下迈入了玄冰天巨岩! 眼睁睁看着严盛的身影,窣入水中般消失在冰石中,翼德也硬着头皮一步跨进,身后众人鱼贯而入。几个少年隔在外面,面面相觑,都犯了嘀咕。 少年们你一言我一语,迟迟不入。虞嫣置若罔闻,第一个神态漠然地迈了进去,少年们见状,急忙紧随而入。 窣入玄冰天巨岩的一瞬,连决极目四望,果真别有洞天。原以为玄冰天巨岩里,空间会非常狭窄,实际上洞室回环相连,处处泛着冰莹无暇的幽蓝,光是最外侧的冰室,就堪比一座恢弘殿堂。 连决暗自疑道:“怎么玄冰天巨岩的空间,比峰顶的范围还要广袤?” 见雷舜云好奇地四下张望,连决悄悄扯了扯舜云的袖子,说道:“从外面看,玄冰天巨岩绝对容纳不了这么大地方,你说,这会不会是凭空造出的空间?” 雷舜云只顾着观赏,一脸不明所以,模棱两可地答道:“唔,可能吧。” 严盛虽走在众人最前头,却听到了连决的低语,转过身来,目光越过十余人遥望着连决,赞许道:“没想到,你对玄冰功法有些悟性。没错,玄冰天巨岩并非实实在在之物,而是由真力幻化成的。三言两语讲不明白,你只需知道,这叫作玄冰空间。” 严盛话落,少年们暗暗惊叹,原以为在“汽”“水”“冰”之间制衡,已经很了不得,没想到,玄冰功法还能造出一个虚无空间! 雷舜云叫苦道:“唉,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练到这一步啊!” 严盛笑道:“这一步,可不是谁想就能练的。这已超出了《玄冰地卷》的范畴,是我悬川瑰宝《玄冰天卷》独到功法之一!” 众人目露歆羡之色,也只能可望不可即地干砸吧嘴。连决忽然一想,今天清早翻阅《玄冰地卷》时,第六境已在末尾,难道天卷就紧接第六境? 云梦也若有所思,声音清冽地问道:“请问圣君,地卷似只有六境,难道第七境功法记载于《天卷》吗?” 严盛摇头,笑道:“还差得远呢。《地卷》与《天卷》之间,隔了九段重天境,能达到重天境之巅的人,已寥寥无几。此中玄机,以后自然会让你们知晓的。” 严盛略一沉吟,似乎刚想到云梦为何会问这个,便微笑询问:“迢梦,你现在炼到几境了?” “回禀圣君,突破六境指日可待了。”云梦云淡风轻道。 一语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侧目,尤其是才刚突破二境的云歌瑶,没想到朝夕相处的姐姐,修炼势头竟如此迅猛!雷舜云和严杰也面露讪色,其实他们两人刚破三境,属于中规中矩的进度,但被一个少女遥遥领先,既错愕又尴尬。 司空铎双眉一轩,心绪也颇为波动,虞嫣仍是波澜不惊的神态,独立于众人之侧。 这时,翼德也拍手称赞:“严盛啊,原来你这里才卧虎藏龙,比我的门生高啊!” 严盛眉头一皱,飞快地用笑容掖起了眉宇间复杂的神色,严盛的目光在云梦脸上一晃,拂袖向玄冰空间深处走去。 随着严盛阔步深入,冰廊之间的玄关无声自启,长廊似无限次地绵延开来,一个个寒气迷离的冰室疾速后掠——肃穆浩繁的碑林、壁画镂雕的旌旗、亘古矗立的兵佣、奇诡悬立的冰棺、寒冰封锢的神兵......无不是白得不染一丝杂色,却又像蒙了阴翳的古史般骇人听闻。 连决屏息凝视,掠过玄冰族一幕幕历史迷影,心惊道:“玄冰功法果然高深莫测,竟可以将玄冰空间控制得瞬息万变!也不知道我有朝一日能不能......” 匆匆行进的队伍突然慢了下来,一汩汩森幽的白雾从脚底漫出,缥缈浩荡,直教人觉得如坠云烟,又浑身悚然。 突然,一声空灵而遥远的巨声随浓雾波涌,厉声喝道:“严盛,磨磨蹭蹭的,怎还不露面!你这次带了多少小娃子过来,够老朽塞牙缝的吗?” 第十九章 突如其来的巨手 这山响般的巨声,像巨掌扼住咽喉爆发的嘶吼,震得廊壁冰粉簌簌地扑落。冰廊深处涌来越发冰冷的浓雾,令人毛骨悚然...... 年纪最小的严冰,小脸已吓得煞白,埋低了头跟在连决身后,紧紧攫住了连决的衣襟。 除了第一次参加祭祖大典的少年们惶恐不安,其余人都坦然自若。娑罗婆婆面露微笑,摩挲着严冰的后颈,抚慰道:“孩子们,不必害怕,你们马上要见到的,是我们玄冰族最为敬重的人!” 一众少年虽然点头,却不能驱散神态中的半信半疑。毕竟,刚才那鬼气森森的声音,实在不能同什么圣人有所联系。 严盛威视众人,以食指贴唇,比出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原本窃窃私语的少年们顿时绷紧了面孔,气氛顿显凝固。严盛解下峨冠系带,将冕旒从头顶摘下,轻手轻脚地放在玄关旁的冰台上,这才转身对众人轻声道:“等下,我们要参拜的人物,正是开创玄冰族的鼻祖,大家要万分恭敬!” 言犹未落,在场所有少年哗然变色,要知道,玄冰族已有千万年的渊源,里面这人尚能开口讲话,难道他已活了千万年之久,岂不成了怪物? 如此揣测着,少年们脸色发白,讪讪地点着头,随以圣君为首的百余人一同入内。 方一进冰室,迎面涌来异常阴冷剧烈的寒雾,如当头撞上一堵冰墙,撞得人头晕目眩。连决急忙运气稳住心神,悄悄四下一瞥,发现除了圣君与五大长老,其余人都咬紧了牙关,在这股罡气中强撑。内力最为薄弱的严冰,已跌坐地上大口喘气,而云歌瑶弓着背扶住墙壁,额角沁出滴滴冷汗。 突然,连决猛觉后脊涌上一丝滚烫,这种再熟悉不过的灼烧,让连决浑身一颤!火燎的痛意飞快地蔓向四肢,竟像是抵御这股寒气似的,比以往吞噬更为剧烈! 连决紧咬牙根,低头一看,手掌俨然已呈赤血色! 好在众人全忙着调息运气,顾不上连决的异态,这时,周遭慢慢浮游着明灭不定的蓝辉,幽光缓缓驱散了眼前寒雾,那个令人悚然的声音再次大喝:“哈哈!你们差得远呐!” 最后一缕寒雾也消弥了,连决后脊蠢蠢欲动的诡焰,也不为人知地平息下去。连决仰起头定睛一看,冰室内角之顶,嵌托着一座巨型的方冰,又像被缭绕的寒气悬举在半空,但越往上看,蓝辉越是深幽,寒烟越发朦胧。 这时,雷厉钧率先拜倒,代圣君庄重宣道:“拜见圣祖!” 严盛半跪首座,众人纷纷匍匐。连决虽低着头,却忍不住想窥一眼那古怪的巨硕方冰。突然,巨型方冰的方向,射来一团白炽的光,照的冰室明亮如昼,连决终于忍不住,快速地抬头一瞟,这一眼不要紧,连决头皮一阵电麻,巨型方冰当中,赫然现出一个怪物般庞大的人影! 连决直愣愣地盯着那巨影,震惊之余,完全忘了他人仍在埋头跪拜。只见方冰中的人,似乎是盘腿端坐,高度却足足有五六人相叠!冰室灿如白昼,这巨影却像怎么都照不穿一样,不像是人,俨然像一具魂灵。 “啊——”的大声惨叫,几乎刺破了连决的耳膜,连决随众人惶然转身,见严冰“腾”地站起来,脸色苍白如蜡,呆滞地盯着方冰中的巨影,肩头如筛糠般般打颤。 严冰眼皮也不会眨了,哆哆嗦嗦道:“鬼——鬼啊!” 一向儒雅翩翩的严盛愤然起身,厉声斥道:“孽子,跪下!” 严冰毕竟年幼,被恐惧震慑着,什么话都听不进了。眼睁睁看着儿子在圣祖面前失礼至此,严盛又气又急,又难以发作,惊惶之际,方冰内部陡地一亮,巨影刹那清晰可见。 只见一个老者安祥盘坐,雪白的须发已融为一体,散漫地逶迤在脚踝,乍一看,似浑身披了一件白袍。从老者脸上看去,他两腮松垮垮的,却没什么皱褶,整个人形态极虚,恍若气雾组成,要不是被方冰封禁着,恐怕一阵风就能吹散。 圣祖老人仰头不羁大笑,喝道:“严盛,这孩子都被我吓成这样了,你再训,就训傻了!” 严冰憋着一脸委屈,诚惶诚恐地挑眼偷看,只见圣祖真身清晰得毫发毕现,虽然巨大的身形异于常人,但并不可怖,反而有种不可逼视的威严。 严冰面露窘色,意识到失态般瘪起了嘴,严盛忙赔礼道:“圣祖息怒,晚辈管教无方。” 圣祖老人不仅没有介意,反倒兴致勃勃地笑道:“你们这帮人一板一眼的,太无趣了!还不如这帮孩子有意思!” 这时,圣祖老人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投向了少年们,连决敏锐地察觉到,圣祖老人看的竟是自己,圣祖老人旋即岔开了目光。 待圣祖再度看向严盛,笑道:“严盛,你还是孩子的时候,比他们顽皮多了。” 严盛身为圣君,被圣祖在上百臣子面前提及幼年之事,不由面颊一红,正色道:“奏明圣祖,悬川近十年海晏河清,只是悬川北部——” 圣祖忽重重一哼:“玄冰族就玄冰族,有甚不好?非学那吃饱了撑的固族,坐地建国!” 连决差些“噗”得笑出声,偷偷瞄了一眼固国圣君翼德,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冷不丁地被调笑羞辱了一番,不知有没有后悔参与别人家事。 严盛知道圣祖一贯口无遮拦,却没想到,给远道而来的翼德下这么大一个绊子,看着翼德一脸难堪,严盛心中窃笑:“不请自来,活该。” 连决与雷舜云勾着头,悄悄递换了一个眼色,每逢什么事,两人都会默契地互看一眼。就在这时,雷舜云一下子呆住,双眸瞪得铜铃一般大,不可置信地望着连决,结结巴巴地惊叫:“小——小心!” 就在连决失神的关头,一只树根般遒劲、魂魄般虚无的巨臂,从半空“嗖”地袭来,紧扼住连决的喉咙,一把将他力扯半空! 第二十章 窥视的魅瞳 黑暗中,“哐啷”一声,瓷杯崩在地上炸开一片,蛰伏的炎翅蛾和火蝙蝠“哗”惊起一片,胡乱地扑翅向外涌去。 火蝙蝠的薄翼消失在深洞长廊尽头,俨如燃尽的火折子。 一个男人歇斯底里的咆哮仍未休止——“我说最后一次,谁再敢放他出来,不管是谁,按族规诛之!” 吼声在幽折的洞穴绵荡,末了,仍回响着“诛之——诛之——” 黑暗里站着一个女人,看不清她的脸孔,但借着颅骨灯的幽光,能看到这女人的轮廓绰约生姿。这女人意态慵懒地环绕着玉臂,肌肤丰泽闪光,柔若无骨,她曼妙的腰肢后面,垂着一截黑亮柔顺的发尾。 她娇慵地背倚石壁,水般的轮廓,划出令人心醉的弧线...... 那个怒火中烧的男人,就矗立在这样一个女人面前,天知道这女人做了什么,竟让一个男人忍心对这样一个美人动怒。 不过,这女人对男人的态度很是不以为意,她娇俏的鼻翼一翕,发出一声冷嗤,算是用鄙夷回馈暴怒的男人。 正僵持之间,一个矮瘦的身影疾步掠来,正是青鼠真人。 青鼠跻身到二人中间的空当里,先谦卑地笑了笑,似乎一个都不敢得罪。青鼠真人劝道:“圣王,看在她无心之失的份上,暂且原谅她一次,动怒伤身呐!” 攀鸿怒气正盛,胸膛起伏不定,他猛地昂起拳头,举至女人眉眼齐平,又忿忿地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暴喝一并也压了下去。 不料攀鸿刚遏住怒火,女人却幽幽地开口了,柔媚的嗓音冷冷道:“我要他来原谅我?笑话!” 女人话音一落,攀鸿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虎视眈眈地盯着女人,一字一句威喝道:“你不听?” “生平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不过是带他走走路,也没出这个暗无天日的地府,你怕什么?”女人噙着一抹媚笑,眼波却直凛凛地逼起寒霜,攀鸿再上前一步,身影彻底没过了女人眼眸的光彩。 “圣王...”青鼠的声音愈发没了底气,“息怒啊...” 两人正对峙着,这女人忽然没事人一样,招呼也不打,款摆着柳腰扭身而去了。 斜睨着女人引人遐思的背影,青鼠真人擦着冷汗暗想:“就算守着人,这女人还是一点面子都不留给圣王。” 攀鸿却极快地恢复了冷毅的神色,低声询问:“那孩子,现在关好了?” “回禀圣王,关好了。只是——”青鼠真人面露难色:“这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攀鸿摆摆手,不耐烦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我自有打算,以后没有我的主意,谁也不能见他!” 青鼠真人急忙点头应承,转念一想,青鼠真人又为难地说道:“别人都好说,只是公主她也一个劲嚷着要见......” “瑰若再难缠,终究是女孩子脾气,你连她也对付不了么?”攀鸿寒眸威视,思虑一番,又说道:“瑰若的性子是倔,她以后再闹,就把那孩子换个地方关起来,谁也不能告诉!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有丝毫差池,咦——一天不见瑰若了,她又跑哪去啦?” 见攀鸿耸结的眉峰有所缓和,青鼠真人松了一口气,笑道:“自从圣王答应带瑰若去悬川,她一连几天都闭门不出,专心修炼呢!” “果真?”攀鸿面上一喜,长舒了一口气:“这丫头果然不枉我栽培!去,把她叫来,悬川祭祖大典正如火如荼的,咱们也该动身了!” 青鼠真人心疼地一蹙眉,迟疑道:“此事不妥吧?瑰若才十六岁,就跟着去悬川,太危险了罢!” “有何不妥!”攀鸿脸上阴云凝聚:“她是我女儿,我还能害她?她既是我攀鸿的女儿,是炎魔族公主,事情就由不得她!” 青鼠真人一脸无奈,也不敢再言语,沉默地从攀鸿身边退去,逐一掠过长廊中参差错落的石室,向攀瑰若的居室走去。 所过之处,骷颅壁灯一盏接一盏亮起,黑暗立刻遁形,青鼠的眉头仍紧锁着,看起来有些伤神。 攀瑰若正窝在一张蓬松的狮皮椅中,明眸生辉,凝神翻阅卷册,一双修长的白腿交叠着,利落地翘在前头的石桌。 与冰气沁凉的《玄冰地卷》不同,攀瑰若所持的卷籍,浅浅地浮着一层血雾。攀瑰若伸了个懒腰,直起娇俏的玉背,将《炎魔心卷》往石台一搁,起身向门口走去。 攀瑰若已无心修炼了,推断时间,已到玄冰族祭祖大典的日子了!即使炎魔族与玄冰族结下的梁子足有百年,但万里逶迤的落雪之国悬川,仍深深地吸引攀瑰若。 突然,“笃笃”的叩门声响了,攀瑰若顾盼神飞的娇颜浮出笑意,一听这声,就知是青鼠大伯,他的手指骨节又细又硬,敲在石门板上,简直像竹棍的敲击声。 攀瑰若迎上去,石门应声而启,攀瑰若眨着一对神采飞扬的大眼,望着青鼠真人。望着皎月般明媚的攀瑰若,青鼠脸上阴霾一扫而光,笑道:“瑰若丫头,你快准备一下,你爹等着我们一同去悬川呢。” 攀瑰若明眸流沔,惊喜道:“就大伯、爹爹我们三个么?” 青鼠真人点点头:“我们三人足够了,何况——也不适合人太多。”青鼠真人欲言又止。 攀瑰若一门心思地高兴着,也没管青鼠有无言外之意,爽朗道:“好!大伯,等我片刻。” 攀瑰若转身旋入石室,从青石案上,抄起一柄血色长鞭,她玉手一抖,长鞭如游蛇滑入她的衣袖。攀瑰若洋洋洒洒地展了展红裙,向青鼠真人甜甜一笑,说道:“大伯,那我们快出发吧!” 少女的茜红的裙裾,轻扬在洞穴长廊,所及之处,幽蝶浮动。攀瑰若一路欢声笑语,走向等在不远处身形伟岸的攀鸿。 攀瑰若的倩影刚闪过石廊拐角,青鼠的心“咯噔”一跳,又慢慢松了口气。他知道,攀瑰若没有发觉,石壁上露出了一双窥视的眼睛。 第二十一章 活人祭坛 正值祭祖大典,碎玉峰上下万人空巷,平日车马喧嚣的苍寒宫一带,几乎寥寥无人。 巍巍西沉的曝阳,正对着苍寒宫上可戳云的穹尖,似一枚挑破的蛋黄,涂满半壁浓烈的橘红夕辉。 浮云半绕的两扇巍峨宫门,封闭得严丝合缝,两排驻守的侍卫,呆着头数了半天翱翔过境的雪雕,有个侍卫摸出骰盅和酒壶,挤眉弄眼地笑道:“哥几个,当了这半天竿子,除了鸟连个鬼影都没,歇歇腿乐呵乐呵?” 另几个侍卫正勾着脖子打盹,见状,眼睛登时亮了,揎拳掳袖地呼道:“嗨呀,不早说,早说早歇歇了!”便圈坐一地嘻哈哈地猜起拳,只有雷厉钧刻意留下的几个亲信,还在四下里巡逻。 雷厉钧一行亲信刚闪过,广袤的雪原,慢慢迭开两行足印。一个魁梧的男人大步走着,身后随行的两人,小心翼翼地踩着他脚下的雪印。 魁梧的男人身形影影绰绰,要不是早排布好侍卫,细看真能发现破绽。身后的两人一个枯瘦佝偻、一个娇美可人,周身被薄如蝉翼、轻如流水的篷衣罩着,外人竟看不出一点行迹。 少女的脸被笠檐遮住,瓮声瓮气地问:“爹爹,我们不是要去祭祖大典么?应该去碎玉峰才对呀。” 一个浑浊男声“嗤”地冷笑,“祭祖大典?哼,算得了什么,和我们要去的地方一比,根本不值一提!” 少女一听,不禁愕然,祭祖大典已是悬川十年一度的盛会,没想到依父亲所说,此行另有目的。 突然,一排在雪原巡查的卫兵兜了个圈回来,魁梧男人横身一飘,如雪貂般敏捷伏在了大地,攀瑰若一惊,也学着父亲的样子趴了下来。 攀鸿低声道:“不用怕,你和青鼠长老身上穿的,是玄冰族不外传的冰灵羽衣,他们是看不见的。我以内力掩住了身形,也可瞒天过海。” 攀瑰若一窘,慌忙拭掉沾在下巴的雪尘,两只冻红的小手紧扎着帽檐,狐疑道:“爹爹,既然是玄冰族不外传的冰灵羽衣,怎么在我们这?” 攀瑰若边说,一边忍不住翻过手背,感受着冰灵羽衣的细腻凉滑。 攀鸿得意一笑:“父王的事,你怎么会一一清楚,放心,爹会一件件教给你的。” 攀鸿转脸向后,不管不顾地说了句:“青鼠,你也探过了,去前头带路,我和瑰若随你的脚印走。” 青鼠缩在冰灵羽衣内,知道攀鸿看不见自己,便重重地“嗯”了一声,小跑到前头引路。三人疾步潜行,遁入了玄血河东岸。 玄血河以东,雪山连绵,最为拔尖的碎玉峰,被如泣如诉的夕阳照耀着,宛如神峰般苍渺。但参差交错的山坳里,嵌着一个个不透光的幽壑,乍一看像填埋了诡异的黑雪。 攀鸿一行三人,就从这片山麓斗转直下。此处和碎玉峰离得十分遥远,梗长了脖子后望,也只能望见人影林立的碎玉峰顶。 攀鸿目视前方,匆匆走着,忽然,他戛然止步,微笑道:“到了!” 眼下,到了一片山脚环合之地,大地像被一只掘地硕鼠掏过,空落落地陷成一片黑暗大盆地。盆地的边坡,堆积着半人高的雪,与深邃的盆地相映,简直黑白分明。 攀鸿露出迫不及待的目光,朝身畔的攀瑰若道:“瑰若,敢不敢随为父下去?” 漆黑的大盆地,像是大地龇开的巨嘴,亟待吞噬一切。攀瑰若留恋地回望了一眼碎玉峰,胆怯地低着头,犹豫不决地问:“爹,不、不是去碎玉峰吗?为什么来这里?” 攀鸿无意解释,只毋庸置疑地说道:“瑰若,你是为父唯一的心血,你要摒弃女子的那份娇弱,无所畏惧地面对一切,今后也是一样,明白吗!” 攀瑰若原本蹙着眉思忖,听着听着,却轻轻地笑了,“爹爹哪里的话,我怎么会是您唯一的心血呢,明明还有——” “他不是!”攀鸿一声厉声,把毫无防备的攀瑰若吓得一激灵,攀鸿恩威并施地安抚道:“现在,许多事情还不能跟你讲,等以后,为父自然会跟你交代清楚。总而言之,你是炎魔族唯一的期望,你一定要强大起来!” 攀瑰若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望着雾气弥漫的黑暗盆地,觉得父亲的话如有千斤重,压在心头满不是滋味。攀鸿问另一边:“鼠老,你准备好了?” 青鼠真人扒开冰灵羽衣,钻出尖长的脸颊,捣蒜般连连点头。霎时,一股劲风从身后涌起,攀瑰若扭头一看,父亲已现出真身,一身鸦黑的长袍,两摆无风自鼓的硕大袖管,敞阔的袖口里,还喷薄着煊烈的火舌! “焰魔袖!”攀瑰若极少看见,小声地惊叫了一下,只见攀鸿的焰魔袖一甩,凛冽的黑焰震地而起,没等攀瑰若反应过来,身后一股炽热难耐的气团,已拖着攀瑰若坠入大盆地! 风啸过耳边,攀瑰若踉跄地落地,原来攀鸿在她身旁,孔武有力的大手提住了她的肩膀。攀瑰若茫然四顾,发现身在一个浑圆广袤的洞底,洞壁不是石砌,也不是土筑,而是覆着一层滑溜溜的坚冰。 往上看去,长天一线,洞底的人像极井底之蛙。 攀鸿长身笔立,双眸泛起苍辣的佞光,逼视着幽暗深处。攀瑰若循着父亲的目光一看,蓝莹莹的冰墙中,赫然嵌着一座血红的巨门。 攀瑰若一窒,这垭口般高阔的巨门,两边各有一座冰柱屹立,柱身有两人合抱粗,柱体莹蓝剔透。 蓝幽幽的立柱内部,还泛着朦朦胧胧的红雾,随着攀鸿三人越走越近,那红雾一下子像刚蜕皮的蚯蚓,鲜亮地盘结、扭曲着。 红光飞快窜裂成一个个血字,对称地浮于两边冰柱。攀瑰若的目光飞快一掠,心惊肉跳地念道:“万年玄冰,死灵奉祭。”“擅自入者,唯有血荐!” 攀瑰若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这父亲提起过的地方,悬川禁地——活人祭坛! 第二十二章 血溅结界 攀瑰若还在发愣,攀鸿已反抄起摄魂剑,锋利的烧刃,沿着左掌心飞快一划,喷薄的鲜血竟在半空簇成一道飞流,箭矢般射向冰柱! 鲜血“噗”得溅落柱面,不着痕迹地消融了,幽蓝冰柱里的血字却越发朱殷。攀瑰若吃了一惊,暗想:“难道活人祭坛之外,设立了屠戮擅闯者的禁制结界?” 接下来的一幕,更令攀瑰若骇然!洞壁上原本平展如镜的冰层,凹凸不平的冰裂纹次第爆裂,空寂寂的深穴,被“喀嚓”“喀嚓”的碎裂声填满,似有什么怪物正破冰而出...... 攀瑰若竭力抑制满心的恐惧,一脸戒备地屏息凝视,手掌慢慢向后腰摸索,按住了长鞭。这时候,冰壁上浮起栩栩如生的巨兽图,在清晰可见的速度下向前平推,快速显露出立体的形态! 冰爆声愈发剧烈,深穴摇摇欲倾,一览无遗的冰壁内,竟现出一排巨大异兽的轮廓,宛如复生了一般,正缓缓地挤出冰壁...... 攀瑰若惶恐至极,闪身躲入攀鸿身后,攀鸿神态波澜不惊,反而露出翊赞的神态,欣赏着上古大异兽从冰崩雪裂中现身! 下一瞬,万籁重归寂静,冰壁仍旧光滑如镜,缓缓地退回原处,三人面前,赫然是一排雄浑的上古大异兽——双身螣鹰、白矖雕、旱地獬、青鳞狴犴、玄珠蜂、巨鲮..... 整整十二具,坐地巍列,还算空旷的洞底,瞬间变得逼仄。 但这十二具异兽并非活物,倒像冰封的尸身,隔着剔透的冰层,正襟危坐的异兽毫发毕现,令人心惊胆颤。 十二大异兽中为首的双身螣鹰,腾蛇之躯和鹰隼巨翼虬拧成一体,蛇目眈眈、鹰眼犀犀,相互对峙又同仇敌忾,看起来畸形可怖!好在十二具异兽静默如死,不知怎么会囚禁于冰封。 攀瑰若大气不敢喘一声,怯怯地扯了扯攀鸿的衣角,嗫嚅道:“爹,它、它们死了么?” 攀鸿淡淡一笑,讥道:“死?它们怎会死,它们仍守着活人祭坛。” “什么!”攀瑰若愕然,万没想到这些骇兽竟是祭坛的守护者,难道它们真会苏醒?攀瑰若打了个寒噤,再也不敢出声。 “放心,它们暂时不会醒来。”青鼠真人走到攀瑰若身边,细声安慰道。 攀瑰若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向前匆匆一瞥,愕然地发现,两大冰柱的血字又在变幻——“吾来人往,交际风云。”“若非等闲,三舍退避。” 显然,这是对闯入者的警告,也是挑衅。 攀鸿冷冷一哼,“这严盛,故弄玄虚,吓得了别人,吓退不了我!” 攀鸿话音未落,凭空窜出一条八丈长的银蟒,朝攀鸿振尾袭来!攀鸿一把将攀瑰若揽在怀中,身形一转,迅疾地躲避过去,青鼠真人凌空一跃,也让高擎的蟒头扑了个空。 青鼠真人飘然落地,顺手一摸,衣衫下摆被银蟒巨鳞刮得破破烂烂,要是刮到身上,一定皮之不复了!那矫若游龙的银蟒一闪,旋即消失不见了,四周重回死一般的寂静,攀鸿却再不敢松懈了。 “爹,快看——”攀瑰若手指冰柱,尖声惊叫。 冰柱血字飞快变幻——“小试身手,且有回头。”“痴心不改,身无所葬!” 攀瑰若震惊地望着这两座似有灵性的冰柱,总觉得冥冥之中,有双眼睛正暗中窥视。从这字里行间斗转的态度看出,主人已没有耐心奉陪了。 “别慌,不虞有诈。”攀鸿惕然环视,一切平静,连那排上古大异兽也一动不动。越是如此,攀瑰若心头越是毛乱,黑瞳凝起泪光,带着哭腔小声道:“爹,我们走吧。” 青鼠真人于心不忍,劝道:“圣王,此地太过诡异,还是让瑰若先离开吧!” “住口!都是你把她惯得这么懦弱!”攀鸿脖颈青筋暴起,一双铁拳握得咯咯作响。 青鼠真人缄默地垂下头,攀瑰若小声啜泣着,肩头紧紧耸起,手指攥紧了青鼠真人的臂膀。 下一瞬,还没等攀瑰若反应过来,浑身一寒,眼前大雾弥漫。也不知是从哪冒出的滚滚寒烟,掩饰着无数拳头大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下! 攀瑰若下意识抬胳膊去挡,胳膊瞬间被砸得又痛又麻,鲜血顺着手肘,一滴滴落在攀瑰若皎洁的脸颊,攀瑰若一抹,脸颊顿时血迹斑斑。 攀瑰若哪里见过这等场面,立时惊惶失措,想放声大哭,猛然想起父亲的责备,只好强忍着眼泪,拨拉着浓雾寻找蔽身之处。就在这时,攀瑰若惊恐地发现,十二具大异兽竟在混沌不清的白汽中,蠢蠢欲动起来! “爹,你在哪!”攀瑰若失声大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将她拽到冰壁边,贴壁有一座小巧的冰台,底部勉强能挤下去一个人,那人囫囵地将攀瑰若按了进去,冰雹隔着冰台,振聋发聩地冲击着攀瑰若的耳膜。 攀瑰若定睛一看,是青鼠大伯守在冰台外,而青鼠只顾着保护瑰若,被枪林箭雨般的冰雹砸得浑身是血。攀瑰若叫道:“大伯,那些异兽要醒了!” 青鼠大吃一惊,欠身回望,果然,上古异兽的冰封爬满了裂痕,一旦破冰而出,后果不堪设想!攀瑰若鼻子一酸,叫道:“我爹呢?他在哪?” 青鼠真人狼狈地捂着脸,抵挡噼啪砸落的冰雹,喊道:“我不知道!起雾的一瞬间,圣王就消失了!” 攀瑰若万念俱灰,蜷缩在冰台下,她目光尽头,那条巨硕悠长的银蟒再次出现,蟒身像栈桥一样高高弓起,红绫般的信子,滴着口涎喷吐而出。 银蟒狂尾疾甩,一头硕牛般的玄黄毒蜂绕空翻飞,双身腾鹰正纠缠撕扯着,发出复苏后第一声尖锐的嘶叫!攀瑰若绝望地摇摇头,纤指慌乱在冰台中摸索,银蟒似乎发现了攀瑰若的行踪,飞快地贴地掠来!十二具异兽,一一完成了蜕变,摇身化为恐怖的原身! 攀瑰若退无可退,恨不得整个人挤进冰壁,双手胡抓乱挠,指甲在冰墙划出一道道白线。青鼠挡在前头,将攀瑰若严严实实地挡在冰台下,他紧握一柄青玉古剑,“噌”地拔剑出鞘,随时准备与跃跃欲试的银蟒一搏生死。 突然,身后传来“啪”一声脆响,待青鼠真人回头,发现冰台下空空荡荡,攀瑰若已凭空不见了。 第二十三章 第二个凭空消失之人 碎玉峰顶,玄冰空间炽亮如昼,连决被一只悠长的手臂攫在半空,这手臂看似虚幻透明,却有股强悍的真力贯透其中。 连决脸色涨红,双腿在半空乱蹬,喉头已感觉到窒息的紧闷,任凭连决怎么掰扯扼住自己脖颈的拳头,这手臂都岿然不动!连决心急之下,反手去抄腰间的魂银剑,没想到魂银剑“嗖”的一声,连着剑鞘深深插透了冰墙! 地面,上百人震惊地仰望,却无一人敢动,雷舜云满面急躁,想挺身帮连决一把,却被雷厉钧大力地按下头。这只长臂的主人,就是悬于方冰中的玄冰圣祖! 就在严盛等人惊恐、迷惑之际,一股强盛的白光如鲸波涌来,覆盖住了整座玄冰空间!白茫茫的光海,令所有人陷入盲目,纷纷遮住了火辣刺痛的眼睛。 圣祖老人将连决提到空中,与自己齐平,盎然笑道:“你这小子,挣扎的劲儿倒不小!” 情急之下,连决怒火中烧,也不管对方何人,恶声道:“老头子,快放我下来!” 见连决年纪不大,脾气一触即发,圣祖老人啧啧道:“你这小子,乍一看挺安稳,还是个烈性子!我那位老朋友果然没说错你,不过,耳听为虚,我倒要看看你哪里与众不同!” 充斥在玄冰空间的白光,骤然变强了数倍,地面众人低垂着头,以袖掩面,眼睛稍睁开一丝缝隙,就感觉双目如被针扎刀刺!连决盯着白光,却发现自己完全能够睁眼,圣祖老人笑眯眯地遥望着自己,看来就是他搞的把戏! 盛烈的白光,把连决的皮肤照得恍若透明,血肉之下青红相间的经脉,一搏一跳,都清晰可见。这时,圣祖老人的笑容渐渐凝固,他直勾勾地盯着连决,一呆。 连决狐疑地往下一瞧,只见自己的胸腔已几乎透明,后脊赫然嵌着一枚血红的异物,血物璀璨精绝,迸光焕彩,将满室白光染得血光冲天。 圣祖老人再也挤不出一丝笑来,连连摇头,喃喃道:“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连决!”雷舜云紧紧捂着双眼,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一手抽清溪剑出鞘,竭力搜寻连决的下落。 “别吵!”圣祖老人一声暴喝,犹如炸雷,他失神落魄地盯着连决的胸膛,惶然道:“能活着......还能活着......” 连决喉咙一松,圣祖老人的拳头猛地松开了,连决却没有落地,蜉蝣般悬飘半空。炽烈的光线穿透连决的躯体,后脊那团似火非火,似物无形的异晶,被强光摇撼得直抖,连决头皮一麻,那股熟悉的灼烧感大肆从后脊蔓延! “快住手!”连决低声喝道,眉头拧出川字,强忍着烈焰的舔舐。 圣祖老人脸上的惊愕不曾褪去,意犹未尽地收回了目光,叹道:“没想到,今日有幸见到千年前的奇迹重现!罢了罢了,我的老朋友还等着瞧瞧你,我相信你不会教他失望的,快去罢!” 风驰电掣,云泯光灭,玄冰空间陡然一黑,四周漂浮着大团幽蓝的微光,静得针落可辨。 众人放下掩面的衣袖,面面相觑着抬起头,只见圣祖老人端坐于方冰,鹤发神容,宛如天人,刚刚的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除了——连决消失了。 严盛呆呆地望着圣祖老人,和所有人一样,还没从刚才那个诡异场面中回过神来,严盛在位几十年,举行历届祭祖大典,从未见过这种场景,错愕道:“圣、圣祖——” “你把连决弄哪去了!”舜云腾地站起来,剑指上空。 “闭嘴!”雷厉钧一铁掌拍上舜云的后脑勺,愠道:“这没你说话的份!” 圣祖老人并不介怀,阖起双眸,深吐一口气,笃定道:“放心吧,那孩子不会有事的。” 严盛纵了纵眉,还想说什么,圣祖老人眉宇一凛,颇不耐烦地一挥手,“我倦了,下个十年再讲吧!” 严盛一凛,十年风云变幻,生死难料,什么事能留待下个十年?严盛一沉吟,干脆道:“那晚辈告退了!”便身先众人,阔步走出了冰室。 众人从玄冰天巨岩鱼贯而出,一踏上碎玉峰的石地,纷纷忍不住回望,玄冰天巨岩岿然不动,从外部看,只像一座平平无奇的冰石。 严盛临崖而立,俯瞰山脚下热情不减的臣民,先前一腔豪情已消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 雷舜云和云梦等人围成一圈,焦急地商议着,雷舜云一拍脑门道:“肯定和那字条有关,我就说该挡着连决,你们非不听!” 云梦轻咬朱唇,若有所思,并不说话。 固国圣君翼德迈向严盛,说道:“既然大典礼毕,我先行告辞了。”司空铎和虞嫣也走了出来,随翼德向严盛辞行。 严盛神思不属,匆忙一点头道:“再会!” 见严盛恍恍惚惚的,雷厉钧急忙凑近问道:“圣君,是否由我亲自护送,以尽东道?” 严盛眸光一凛,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两道金辉噼啪一闪,司空铎和虞嫣御剑而起,悬浮半空静候翼德,翼德却迟迟不动,黯沉的脸膛似笑非笑,试探地问道:“敢问贵国历届祭祖大典,都这么精彩纷呈?看来以前我错过了不少好戏啊!” 严盛怫然转身,干脆不答。 翼德却追问不休:“刚才那个小少年,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严盛脸色阴沉,仍不作回应。 翼德眺望远方,深褐的脸孔被风吹得十分悠然,他低声道:“那少年我虽不认识,但他手中那柄剑,我可不陌生——” 严盛忽然抬脸,直视翼德,以目光威逼着翼德闭口。翼德知趣地一笑,旋即御剑而起,跻入司空铎与虞嫣中间,三人很快飞出无影。 雷厉钧见严盛脸色铁青,对翼德的态度也异与往常,忙问道:“圣君,怎么——” 严盛一摆手,雷厉钧才发现严盛紧握刑天弓的手背煞白,顿时大惊失色,失声道:“圣君,出什么事了!” 严盛目光凛凛,掷地有声道:“祭坛出事了,快走!” 第二十四章 路遇迷途少女 “连决快来!哈哈,你那马驹太小了,看能不能追上我——” “连将军!你倒是等等大伙啊,跟你的灵兽一比,我们的都是驽马,你倒给大伙儿喘口气的工夫嘛!” “哎——潇儿、素娘,你们怎么骑这么快,这俩女人,心还挺野!哈哈......” 辽阔的原野绿茵无垠,无数男女纵马扬鞭,欢声笑语随风骀荡......连决心潮一阵激荡,不由得握紧了缰绳,力夹马腹向前奔去。不料,连决胯下的马驹一惊,前腿齐齐跪下,连决咕噜噜地栽下马鞍,顺着绵软的草坡翻滚、追逐...... 连决拍打着浑身草茎,傻乎乎地望着纵马欢笑的众人,扯开嗓子快活地大喊:“爹——娘——” 驰骋旷野的众人,对连决视若无睹,连决更大声地叫:“素姨——成伯——” 仍无人理会连决,连决憋红了脸,牟足了劲喊道:“爹——娘——你们怎么了?” 一个激灵,连决睁开了眼,幡然梦醒。 连决搓着晕痛的脑袋,已想不起怎么睡了过去,残存的意识里,似乎是圣祖老人将自己提至半空,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 连决四仰八叉地躺着,视野逐渐清晰,发现这是一个陌生之地,身下是一条广阔的冰河,雪白敦厚的坚冰下,水流湍急。诡异的是,冰面竟生着葱郁的青草,一小簇一小簇的野花斑斓绽放。 连决揉揉眼,伸手逗了逗草尖,指腹微微地痒,或许因此才梦回那片草原。 连决站起身来眺望,发现四处空迥明净,几乎令连决怀疑,此时身处另一个梦境——澄净的冰河展向天边,汪洋一般雪白辽远,冰面上隔三差五,点缀着或紫或黄的野花,绝不是悬川常见的色泽。 想到最后一幕意识中,圣祖老人用力扼住了自己的脖颈,连决下意识地掐了一把自己,惊道:“这不会就是死了吧?”掐得劲儿太大,连决忍不住龇了下牙。 “嘿,傻子,干嘛掐自己?”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连决猝然回过头去,正见一个红裙少女盈盈而立,少女无暇的鹅蛋脸上,一对明眸顾盼神飞,尤为夺目,艳若芍药般的朱唇,略带嘲笑地勾起,窈窕如出水芙蓉。 “我的老朋友还等着瞧瞧你,快去罢——”圣祖老人的话,电光火石地划过连决耳畔,连决瞪着眼前美丽的少女,圣祖老人万年不死,若她就是那个老朋友,岂非活了万年的老怪物? “你发什么愣?”少女明眸善睐,饶有兴趣地跨前一步去瞧连决,这个与自己咫尺之遥的少年,相貌没有十分出众,却具独有的英气,一双黑眸泛着内敛的微光,连决勃然抬头,大喝一声“老怪物!”一把推远了红衣少女。 红衣少女措手不及,趔趄着连连后退,奈何冰面太滑,“刺溜”一声,少女摔了个仰面朝天。 连决一怔,旋即发觉自己猜错了,如果这真是个万年女怪,总不会毫无招架之力吧?何况这女怪物长得颇为美貌。 “你愣着做什么,还不拉我起来!”少女恼羞成怒,气急交加,手脚胡蹬乱踹,更是站不起来。 看着这个迷糊却可爱的少女,连决颇为无奈,一搭手扯起少女,询问道:“我叫连决,你呢?” “我叫攀瑰若,瑰姿艳逸的瑰,若飞若扬的若!”少女明眸流沔,盈盈一笑,看来已将刚才与少年的芥蒂抛诸脑后了。 见这少女落落大方,连决也坦然了,环视周围,冰川绰约,野花馥郁,美得不堪惊扰,这个明眸皓齿,旖旎如霓的少女,愈发动人心弦。 方才一来二去,两人倒像熟稔了似的,连决随意地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我原本在——”攀瑰若终于找到个人一吐为快,情绪颇为激动,转念一想在活人祭坛的遭遇,一下子噤了声,慢慢又嗫嚅道:“我无意中碰了什么机关,一睁眼就来到了这里。我在这儿走了小半天,这冰河无边无尽似的,怎么都转不出去,直到遇见你。” 后面的话,攀瑰若无一点欺瞒,轻叹了一声,怅惘地盯着连决,“诶——你也不知道,那你怎么进来的?” 看来只有天知道了。”连决苦笑着,摇了摇头,注意到少女目光躲闪,说话也支支吾吾,似有刻意隐瞒之事,连决疑道:“你刚才说你原本在哪?” 攀瑰若对擅闯悬川活人祭坛一事讳莫如深,没想到这少年耳清心亮,忙打岔道:“说清楚天都黑了,眼下出去要紧,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连决却不急于出去,觑望着四周,喃喃道:“我得在这里见一个人。” “啊?我早转遍了,这里连一个鬼影都没有,哪有什么人呢?”攀瑰若想到活人祭坛凶险多舛,父亲和青鼠大伯安危未卜,心头惴惴不安起来,只想哄着连决一同寻找出路。 看着方才还神采飞扬的少女,怏怏不乐地低下眉头,连决恻隐之心一动,说道:“放心吧,既有办法进来,总有办法出去的。” 见这少年意态笃定,黑的发亮眸子幽若寒潭、凛若晨星,不像油嘴滑舌的登徒浪子,攀瑰若莫名地心安了许多,轻轻地点了点头。 淙淙流水声不绝,连决屈膝下蹲,仔细地看这片古怪的冰川——河面坚冰足足三尺厚,晶莹通透,如嵌着一大块琉璃,冰下的景象一清二楚。 河面如此广袤,连决一开始疑是玄血河,但看着冰下潺潺的缓流,与水势湍急的玄血河大相径庭,连决料想,这大概是玄血河的一条分流,至于蜿蜒到了何处,就不清楚了。 只是冰河上矮草葱郁、野花缤纷,实在过于蹊跷。在悬川生活了这十年,连决深知悬川所有植株都偏近雪色,这种异彩纷呈的野花,很显然是大陆别处才有的景象,既不是悬川花木,怎么会扎根冰面? 攀瑰若也凑了过来,俯身注视着汩汩的河流,叹道:“这水好清澈,要不是有那些水草遮挡,恐怕就真是清澈见底了!” 连决心头一凛,立时察觉到了怪异,河中水草迷漫,扰乱无章,像扎着一捆捆幽绿的绸带——怪异就出在水草上。 “连决快来!哈哈,你那马驹太小了,看能不能追上我——” “连将军!你倒是等等大伙啊,跟你的灵兽一比,我们的都是驽马,你倒给大伙儿喘口气的工夫嘛!” “哎——潇儿、素娘,你们怎么骑这么快,这俩女人,心还挺野!哈哈......” 辽阔的原野绿茵无垠,无数男女纵马扬鞭,欢声笑语随风骀荡......连决心潮一阵激荡,不由得握紧了缰绳,力夹马腹向前奔去。不料,连决胯下的马驹一惊,前腿齐齐跪下,连决咕噜噜地栽下马鞍,顺着绵软的草坡翻滚、追逐...... 连决拍打着浑身草茎,傻乎乎地望着纵马欢笑的众人,扯开嗓子快活地大喊:“爹——娘——” 驰骋旷野的众人,对连决视若无睹,连决更大声地叫:“素姨——成伯——” 仍无人理会连决,连决憋红了脸,牟足了劲喊道:“爹——娘——你们怎么了?” 一个激灵,连决睁开了眼,幡然梦醒。 连决搓着晕痛的脑袋,已想不起怎么睡了过去,残存的意识里,似乎是圣祖老人将自己提至半空,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 连决四仰八叉地躺着,视野逐渐清晰,发现这是一个陌生之地,身下是一条广阔的冰河,雪白敦厚的坚冰下,水流湍急。诡异的是,冰面竟生着葱郁的青草,一小簇一小簇的野花斑斓绽放。 连决揉揉眼,伸手逗了逗草尖,指腹微微地痒,或许因此才梦回那片草原。 连决站起身来眺望,发现四处空迥明净,几乎令连决怀疑,此时身处另一个梦境——澄净的冰河展向天边,汪洋一般雪白辽远,冰面上隔三差五,点缀着或紫或黄的野花,绝不是悬川常见的色泽。 想到最后一幕意识中,圣祖老人用力扼住了自己的脖颈,连决下意识地掐了一把自己,惊道:“这不会就是死了吧?”掐得劲儿太大,连决忍不住龇了下牙。 “嘿,傻子,干嘛掐自己?”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连决猝然回过头去,正见一个红裙少女盈盈而立,少女无暇的鹅蛋脸上,一对明眸顾盼神飞,尤为夺目,艳若芍药般的朱唇,略带嘲笑地勾起,窈窕如出水芙蓉。 “我的老朋友还等着瞧瞧你,快去罢!”圣祖老人的话,电光火石地划过连决耳畔,连决瞪着眼前美丽的少女,圣祖老人万年不死,若她就是那个老朋友,岂非活了万年的老怪物? “你发什么愣?”少女明眸善睐,饶有兴趣地跨前一步去瞧连决,连决勃然抬头,大喝一声“老怪物!”一把推远了红衣少女。 红衣少女措手不及,趔趄着连连后退,奈何冰面太滑,“刺溜”一声,少女摔了个仰面朝天。 “傻小子,你先掐自己,还推我,你还真是个傻小子!”红衣少女大声嚷着,茜红的裙摆如花苞开放,原本藏在裙中的两条洁白玉腿,无意间已探出春光。 连决一怔,隐隐觉得自己猜错了,便上下打量着她,如果这真是个万年女怪,总不会毫无招架之力吧?何况这女怪物长得很美,那一双长腿更是......修长柔滑,毫无瑕疵。 “傻小子你看什么?你还敢笑!还不拉我起来,我要剜了你的眼!”少女恼羞成怒,气急交加,手脚胡蹬乱踹,更是站不起来。 第二十五章 野渡遇陵宫 连决透过冰层盯着水草,正凝神沉思,只听“豁啷”一声钝响,似乎是短兵相接之声,连决敏捷地回过头去,见攀瑰若费力携起一柄银辉璀璨的长剑,奈何长剑过于沉重,生生地在冰面砸出一个小坑。 “魂银剑——”连决快步迎上去,弯腰抄起剑,摩挲着剑身拂去雪尘。 “对不住呀。”攀瑰若歉意地一吐香舌,疑道:“奇怪,刚刚我自己转悠的时候,它还没在这,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自己能从玄冰天巨岩穿入此处,魂银剑随之出现,连决倒不奇怪,捧着冰凉的魂银剑,连决心头踏实许多——此地虽有蹊跷,却未必凶险,试问,谁会在加害别人的时候,还拱手奉送兵刃呢? 连决“噌”地拔尖出鞘,银幌幌的剑身,照得攀瑰若一惊,瞬间阖上了眸子。连决默念玄冰心诀,双臂贯入强劲的玄冰真汽,剑身如飓风急抖,力透冰面,震向河底! “哐”的一声,冰面弹开一圈蛛网般的冰裂螺纹,河冰仍坚若磐石,但水草震颤着飘摇四散,又缓缓随波聚拢,连决惊道:“怎么会这样?” 攀瑰若忙问:“怎么了?” 连决手指河底,问道:“你看这水草有没有奇怪之处?” 攀瑰若下巴埋得低低的,盯着河中蔓蔓的水草,迷茫道:“没什么啊。” “不。”连决斩钉截铁道:“水草要是飘起来,是上方摆得剧烈,还是下方摆动得剧烈?” 攀瑰若不假思索道:“当然是上方了,下方是根,上方是叶嘛!咦——奇怪啊!” 攀瑰若盯紧水草,果见水草虽缠结成团,仍然能辨认出水草上端纹丝不动,下方却摇晃得厉害。 “这种水草总不会是根冲上,倒着长的吧?”连决喃喃疑道。 攀瑰若一时想不明白,只顾附和着点头,“嗯,不是没有可能呀。” “看那里,水下好像另有东西。”连决一指,示意攀瑰若去看水草稀疏的地方,空隙中,透着诡谲的赤红光泽。“ “看起来,像是房子吧......”攀瑰若犹豫道,因为长居摄魂窟,她对外界一窍不通。 “是宫殿。”连决断然道,“怎么会有建在水底的宫殿?应该不是住人的吧。” “这宫殿的样子好奇怪啊,怎么...”攀瑰若对比着今日才见过的苍寒宫,一知半解地措辞,又说不出一二三。 “我们明明在它上方,却看不到它的穹顶。”连决站起来,肃然地看着攀瑰若,说道:“照这样说,水中的宫殿,与水草一样,都是倒着的。” “倒着的?里面的人也是倒着的?”攀瑰若错愕。 连决缓缓说出心头的猜疑,“或许,宫殿和水草,并不是倒着的。” ”啊?”攀瑰若看着连决皱起的眉峰,浑身被一股阴冷的感觉包围,发怵地说:“但、但确实如此啊。” 连决一针见血道:“我们在的地方,才是河底!” “什么”攀瑰若眸中闪着恐惧的光亮。 连决仰面望天,说道:“你看万里晴空,怎么会没有曝阳。”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连决和攀瑰若来不及反应,穿云箭般的红光袭来,攀瑰若身体一歪,已软绵绵地倒向了冰面。 连决急忙去扶攀瑰若,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发现她气息平稳,却毫无反应,已经昏厥过去。 苍穹之尽,升起赤红的霞霓,紧接着,满壁天空如火如荼地席卷了烧云,一座硕大无朋的、奇形异状的宫宇,像一座遨游深海的巨船,从云霞深处越驶越近,却飘渺得如海市蜃楼。 连决的心一阵狂跳,这一派前所未见的壮景,让连决不由地攥紧了魂银剑,眼睁睁地望着宫殿越来越清晰,正中大门,为他缓缓开启...... 转眼,巍峨如山的宫殿,已逼近连决面前,连决越看越怀疑,这宫殿是不是幻象——这宫殿的构造十分诡异,一层层銮宫逐级高垒,歪歪斜斜,更像是一座被通天巨手拧乱的浮屠古刹。 宫身嵌着数不胜数的飞檐,宛如翘着一只只漆黑凸起的燕翅,旁逸斜出的檐角上,缀满青铜的铃铛、锈蚀的铁马,明明无一丝清风,却不时发出轻而魅惑的细响。 最外延的宫墙上,绘满了诡谲、惊艳的异兽浮雕,统统是墨绿、赭红的基调,异兽龇牙咧嘴、扑杀扭打,被扭曲的线条勾描得触目惊心。 连决看了没几眼,立时头晕眼花,原来宫垣的浮雕上,每只异兽的双眼都精工细琢,活灵活现!浮雕上每一根扭曲的彩线,都像波浪般晃动,无数异兽的瞳仁,都像觅食一般紧盯了观者不放! 连决猛地收回了目光,只怕耗下去,三魂七魄都要被这些诡异的眼睛吸走。 连决的脖子仰得酸痛,才在层峦叠嶂的飞檐上头,看到了一块墨底大匾,上有三个錾银大字——神九陵。 连决微有些错愕,“陵,岂不是陵墓?这么大一座宫殿,难道是一座坟墓不成?” 连决放眼扫视着空旷冰河,除了神九陵,白茫茫一片没有去处。如果这就是圣祖老人的意旨,恐怕不去神九陵探一探,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既然华山一条路,连决干脆大步流星迈入了神九陵。 方一进大殿,一股奇异的味道扑鼻而来,像幽然沉淀的古檀,又像是经年腐朽的枯木,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就像是尘封许久的阴寂佛殿。 大殿四壁开凿了无数小孔,正是对上浮雕异兽的眼瞳,天光穿透小孔,化作千万条白线射入殿内,如徜徉着千万银蛇。 等连决适应了迷蒙的光线,发觉殿中似有什么东西在熠熠闪光,连决绕殿走了一圈,见一个个巨大木箱贴壁堆摞,箱身珠围翠绕,雍容华贵。不仅如此,四壁还矗立着一排排博古架,满满当当都是华皿重器、刀枪剑戟...... “嚯——”连决吸了一口陈腐的空气,自言自语道:“按玄冰异宝按品级分类来说,蓝色越浓,品级越高,这些神器的成色湛蓝欲滴,绝非凡品,恐怕是王者歆享的魂级神兵了! 第二十六章 捍碑烈蟒试少年 在这幽暗偌大的陵寝里,连决又走了几步,忽然被一碟不起眼的小石头吸引住目光。 这几枚鹅卵大、星子般闪光的石头,静静卧在白玉碟中,在周遭华贵器物的衬托下,显得平淡寒酸。 连决的鼻尖几乎凑上了上去,心知这些小石头能出现在此处,就绝不普通。况且这些小石块有些眼熟,一定从什么古籍上见过。 翻阅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志异、野史,是连决的一大爱好,此时倒派上了用处,连决搜肠刮肚,回想着这些小石的图鉴。 蓦地,一行小字从连决脑海一闪而过,连决几乎叫出来,心道:“是《炎巟大陆志》记载:梦灵石,色幽蓝,状愈大而愈稀贵。梦灵石乃灵气凝固,千锤百炼,精诚所至。梦灵石,助益修炼之极圣。” 连决大吃一惊,这一碟平淡无奇的小幽石,竟是连悬川皇室都求之不得的梦灵石!祭祖大典上,圣君恩泽万民的玄冰灵气,就是将灵石初化为灵气,再辅以玄冰真力凝练...... 灵气尚且珍贵,千锤百炼才能固化为灵石,炎巟大陆上通行的灵石,又按由低到高的品级秩序分地、元、天、梦...... 连决惊愕得合不拢嘴,颌骨脱臼似的“咔嘣”一响,揉着泛酸的眼皮,觑着蟠绕而上、九曲回环的神九陵,心想这里究竟是什么来头? 连决向陵宫外远远看了一眼,裴瑰若犹在冰河上昏睡,连决知道,探明这诡异陵宫的虚实之前,贸然带她进来也是无益。 围着这一圈敦厚硬实的博古架,走马观花似地边走边看,刚驻足欣赏一件摆在琉璃槅后的白玉瓶,“嗖”一声风响,背后一展一人高的水墨屏风,竟像雁翅般缓缓拉开,露出墙壁上的一块木制夹层。 连决狐疑地走了过去,曲指敲了两声,夹层荡开灰尘,“吱扭”应声上抬,露出一人宽的窄口,刺目的光线顿时涌了进来。 连决伸掌捂着眼睛,从指隙里眯缝着眼向窄口里看去,见窄口连着一条水磨青砖的甬道,甬道尽头有座角门,半遮掩着一座庭院。 连决适应了光线,三并两步向那庭院跑去,刚穿过角门,望着眼前景象,眉毛似受冷般地一抖,目光已直直地呆了! 这是一座古刹般耸峙玄青巨碑,乍看像是一株参天墨松,又如一座突起异峰,碑身不知用什么材料铸成,如此高阔巍峨,竟浑然天成,无一丝穿凿衔接的人工痕迹。 碑周云深雾重、青气冥冥,默立碑前,才感到碑体内发轫着一股苍劲的内力,直把人压得矮了三寸,连决站在碑下,竟不到碑底的垫石高,这旷世奇碑愈发无法丈量! 碑上无多余铭文,只镌刻三大字:神九碑。 连决不禁起疑,这座陵墓的主人,如果是一方神圣,怎么会隐秘到闻所未闻,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的陵墓,阵仗未免太大了些。 庭院静悄悄的,衬着这神九碑,真是寂静如死。连决绕碑转了一圈,发现这玄青的神九碑除了暗含气蕴,没什么怪异的。倒是庭院的一圈内墙上,描着一幅幅鲜艳壁画。 连决咂了咂嘴,沿着最前头一面墙看起来。 一幅幅颇有关联,看上去是叙事画,画中人衣履打扮与今截然不同,倒和连决平时胡乱看的那些远古志异记叙的相似。第一幅壁画上,人海人海簇拥、奔跑、呼号,似乎在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围猎,奇怪的是,苍莽的兽群在人群后方惊惶四散,这些围猎的人,对兽群不屑一顾。 “不捕兽,那捕什么猎?”连决好笑地咕哝了一句,待移至下一面壁画前,突然笑不出来了,只见黑压压的人海,个个手持刀枪棍棒,团团围在一座大山脚下,众人仰头瞭望,却无一人敢上前,山顶似有什么令人忌惮的东西! 连决疾掠到下一幅壁画前,这幅画上不再有围猎的人群,只画着那座高耸入云的青山,云雾缭绕的山顶上,竟有一只巨大的人手,像捂馒头似的覆住了山顶! 连决打了个寒颤,如此惊悚的巨人,难道曾在上古出现?转念一想,平时看了这么多志异传记,也没见过这只手遮天的怪物,壁画或只是耸人视听罢了。 连决这么想着,已在最后一副壁画停住了,人兽山川皆不见了,画中取而代之是九个模糊人影,衣履风流,昂首信步。 连决莫名其妙地张望了一番,想看看哪还有遗漏的壁画,心道:“那个巨怪怎么不见了?好端端的壁画,怎么只剩了这九个人?” 正愣神,一声惊雷般的怒吼贴着连决耳边炸开,“连决!看招!”激得连决汗毛倒竖,下意识一把抽出了魂银剑,凛凛环视,根本没任何人影,却突然凭空闪出一条擎头振尾的银蟒,张开血盆巨口朝连决蹿来! 白花花的蟒脸上,一对三角吊睛凶狠可怖,酒瓯粗的鼻洞下,血嘴嵌满了肉钩子的白牙,石磙粗的长身像脱手的风筝,转睫已游到了连决脸前! 连决哪见过这等异兽,“哇”得一声把魂银剑横抵胸前,就听见“梆”一声钝响,银蟒与魂银来了个近身肉搏,震得连决满耳蜂鸣,眼冒金星,身躯径直飞出几丈远,重重砸在了坚硬的神九碑上! 连决半剌身子像被撕裂一样,肌骨痛麻难当,脑袋晕涨发懵,喉头涌上了一股腥甜的血,顺着牙缝挤出了嘴角。 连决用手背胡乱蹭了一把淌出的血,用魂银剑撑地,吃力地站了起来,发现那条狡诈的银蟒消失不见了。 连决抖了抖半边胀麻的肩膀,背靠神九碑做为屏障,想道:“这大蟒蛇还真能消失了?一定是用什么法子藏起来了,与其它在暗我在明,还不如我逼它出来!” 连决强忍剧痛,高擎魂银剑,剑刃银辉大亮,寒气如泉喷涌,挥剑大喝:“玄蛛冰魂丝!” 千绦万缕的冰莹丝线,像笼住庭院迅速盘结的蛛网,飞快地析出彻骨的寒气,庭院登时浓雾弥漫! 第二十七章 谬有谬种 连决一个踉跄,刚才那一撞,操控起玄冰功法力不从心,肋骨袭上一股剧痛,激起了一层冷汗。后脊猝然燃起逼人的热意,一股痛麻的电流侵蚀着肌骨,连决努力定神,站稳了脚跟,后脊诡焰一旦涌上来,玄冰真气更大打折扣! 果然,连决一分神,玄蛛冰魂丝已稀薄飘散了,连决黑眸里迸出一丝顽狠,忍痛一跃而起,使出了玄冰六境独有功法——“黑冰六绝杀!” 连决狂声大喝,一道道冰骨般的黑冰十字,堆叠成一条长龙,从剑下层出不穷,冰冷的潮汐弥漫了整个庭院,与此同时,一股鲜血从连决口中喷出! 下一瞬,满院寒气凝成了坚韧的纯冰,青冥冥的庭院,化身一座冰宫,神九碑不染霜尘,仍泛着幽暗的青光。 连决一把抹净了嘴边残血,目光一掠,露出狠狞的笑意,哈哈笑道:“你这个小畜生,原来躲在这,怎么不耀武扬威了?” 这条风筒子似的巨硕银蟒,竟被岩石般的坚冰封得严严实实,除了一对铜铃般的血眼,仍在滴溜溜攒动,身躯丝毫动弹不得。 连决高扬魂银剑,瞪着这条差点带来杀身之祸的银蟒,鼻翼一皱,挥剑而起,准备一剑结果了它!身后猛地传来震耳巨吼:“连决,住手!” 连决吃了一惊,后背的热汗一下子变凉,暗想道:“这吼声像打雷一样,难道神九陵葬的,就是壁画里只手遮天的巨怪!” 连决蹑足盘旋了一圈,仍不见半个人影,连决壮着胆子,故作不卑不亢道:“阁下何人?怎么不光明正大来见?” 一阵豪放笑声传来,“你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也敢在我这里耀武扬威?区区一条雪湫蟒,就要了你半条性命,你差的太远啦!” 连决循声望去,目光最终落在了神九碑,碑身萦绕青蓝之光,内力震荡得更加剧烈,原来发出怒吼的,是这座诡异巨碑! 连决狐疑道:“阁下在碑中?” “碑中又如何?”碑中传来不咸不淡的回答。 连决嗤了一声,料想有人装神弄鬼,心中冷笑:“既然在碑中,不就是死人?死人还说话?” “你何来生死妄论!世间万物,难道无血肉不成活?若是无灵无明,肉体凡胎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异!”那碑中声音暴跳如雷。 短短几句话,着实把连决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那人说了什么,连决明明连嘴皮子都没动,这人竟能探听到了连决的心念! 连决再不敢怠慢,连胡思乱想都不敢了,老老实实地问道:“前辈既知晚辈的姓名,敢问前辈怎么称呼?” 见连决收敛了态度,碑中声音也和善许多,慢慢道:“如铭文所刻,神九是也。玄冰族圣祖老头是我老朋友,你不用这么多虚礼了!” 连决“嘶”得一咧嘴,没想到兜兜转转,圣祖老人要他来见的朋友,竟是一块石碑。细想也难怪,圣祖老人存世万年之久,他的老友,要是好好地活着才稀奇呢! 连决戛然刹住思绪,反应过来再胡乱追想,一定又惹这个神九动怒。连决一沉吟,问道:“神九阁老为什么要见我?” 神九慢悠悠道:“不为何事,就是看看罢了。” 连决一时语塞,这两个来历不凡的老头,费尽周折,就为了看看自己?连决活了这么大,从不知道自己哪有什么好看的。 “你觉得自己没有可看之处?”神九阁老语气一挑。 “没有。”连决诚诚恳恳地回答。 话音刚落,连决一下子回忆起玄冰空间内,自己的身躯被光照得几乎透明,后脊浮出了一枚古怪的血红异物,神九阁老想看的是那个东西? “不错,正是那个东西!”神九痛痛快快地说道,丝毫不掩饰探听到了别人的心念。 连决还在沉思,被神九的声音一震,苦笑着摇了摇头,算了,这样也省得口舌沟通了。 连决灵机一动,急忙借机问道:“神九阁老,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我从小后背里就有一股火焰,真让我受尽了折磨,是不是它在作祟?” “正是它!不过,我不能告诉你它是何物。”神九阁老悠悠道:“一来,是怕你没被它害死,就先被它吓死。二来,这东西已与你融为一体,未必好,可也未必坏。你知道得越早,反而心生疑窦,误入歧途,不如两耳一蒙,听天由命!” “与我融为一体?”连决喃喃重复了一句,暗想:“那个血红的诡物,已与我融合了?取不出来那可糟了!哎,圣祖老人和神九阁老明明都很好奇,怎么都不直言相告,憋都把人憋死。” 连决正不安乱想,神九阁老凛声喝问:“连决,上古七族传说纷纭,你可有什么了解?” 连决平时瞎看的那些志怪卷佚,不乏对上古七族的记载,但往往是胡编乱造、人云亦云的皮毛,听神九阁老问得这般郑重,连决摇头道:“回阁老,不怎么了解。” “那可不行!”神九阁老骤然拔高了声调,如洪钟振聋发聩,“既有这东西傍身,你无法置身事外了!今日,我令你好好领略一番上古七族!” 巍然肃穆的碑身,一下子耀满了银辉,背面净亮,光可鉴人。流光沉淀后,碑身白得如玉屏一般,萤虫般的光点流溯凝聚,从碑面投射凌空,现出一本精妙绝伦的天书。 神九碑浮出的天书,流光溢彩,瑰丽逼真,令连决满目生辉。十余只萤光化成的彩蝶,扑朔萦绕,口衔卷页一张张翻开...... 神九阁老铿锵有力道:“连决,你一旦出了神九陵的大门,我即将告诉你的一切,包括你见过我这件事,你都要烂在肚子里!不然,不仅你有杀身之祸,我也会遭人挫骨扬灰!” 连决陡然一震,暗自惊疑道:“神九阁老来历不凡,且和圣祖老人是好友,为什么一个受万人敬仰,一个却非隐姓埋名不可?” 天书霞光百转,画面一变,九个人跃然于上。这九人各持神兵,气蕴肃杀,正是连决最后看到的那一副壁画所绘。 神九阁老喟然长叹,缓缓道:“一切,皆因这九人而起。” 第二十八章 祸有祸根 连决一听,睁大了眼睛细瞧画中九人,画面左首的男人,不过而立之年,明眸微眯,似笑非笑,容貌很是眼熟,让连决觉得似曾相识,又朦朦胧胧记不真亮。 连决脑海灵光一现,脱口而出道:“噢!这人是——” 言犹未毕,神九阁老已探清了连决的心思,接过话来笑道:“眼力不错,你刚刚见过此人,他就是玄冰族圣祖老头——楚凌天。那时他尚年轻,你见到的他已是老态龙钟了吧。” 连决错愕地点了点头,端详着天书浮现的楚凌天,一袭湖蓝锦袍波光粼粼,举止之间,自有一股浩然正气,与玄冰天巨岩里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圣祖老人,实在相去甚远。 连决的目光刚离开楚凌天,在画面上左右一扫,猛地落向最中央那人。画中其余八人或剑拔弩张,或凛目危视,这人却与众不同,他两手空空,神态闲适懒淡,坦然鹄立。 不知怎的,连决心头涌升出一种莫名的神往和亲近,目不斜视地瞧着这人,渐渐地出神了。 “连决!”神九阁老一喊,将连决拽出了沉思,连决讷讷地问:“神九阁老,最中央这人是谁?” 神九阁老沉默少顷,幽幽道:“七族之首,虚空族圣祖——荒神。” 连决一时说不清心头的感觉,只是淡淡地舒了口气。神九阁老朗声道:“这九人中有七,乃是开创上古七族的圣祖,从此千万年,七族历久不息,声名、功法、造诣皆凌驾苍生之上。你总该知道上古七族的称谓吧?” 连决点点头,一一说道:“固、炎、光、烈、玄冰、夜灵、虚空!” “不错!”神九阁老肯定道:“看来上古七族匿迹韬光已久,威名仍在人心!” 连决顺着神九阁老的话说道:“神九阁老,好像除了玄冰族与固族定都建国,另外五大古族都销声匿迹了。” “此一时,彼一时,看不见,不代表没有。”神九阁老简短道,话锋一转,提点连决,“你得知道,看见的未必可怕,蛰伏暗处韬光养晦者,才不容小觑!” 第一个划过连决脑海的,却是刚才那条来去无踪的雪湫蟒,连决匆匆点了点头。 见连决还算有几分悟性,神九阁老语调也明快了一些,问道:“那你可曾听说过,上古七族的圣物?” 圣物! 这两字似铜拳铁臂,冲连决脑海深处,重重地夯了下去!父母、亲族的音容笑貌一闪,旋即又像气泡般消失了。 连决一下子反应过来,此中玄机或许有关自己的身世迷津,连决双手抱拳,坚毅道:“晚辈愿闻其详!” “哎!”神九碑中传出一声叹息,穿梭于浓云密雾,像极了风啸。“七件圣物,是上古七族立足之本,有开天辟地之功,也具毁天灭地之煞。在这炎巟大陆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与圣物抗衡,所以引得太多人竞相逐鹿。可以说,七圣既大吉大利,也大凶大煞,凡人一触碰到它,立即灰飞烟灭,可想而知,它若现世,所及之处摧枯拉朽,绝无生路!” 连决想了想,摇头道:“既然一碰圣物,肉体即灰飞烟灭,那七族人怎么使用呢?” “这——”没想到连决还颇有见地,神九阁老呵呵一笑道:“自有办法,等以后时机成熟了,你自然会晓得。” 连决不以为然,冷笑道:“如若不懂怎么利用圣物,就茫然追逐,岂不是去白白送死?” “你这小子,看得还挺透彻!但你知道吗,飞蛾投身烈火,并没想过自己会焚身而死。人一旦被贪欲掌控,看见他人追逐,便起意盲从,根本没工夫思索能不能保命!这些年,炎巟大陆上因争夺七圣,掀起的腥风血雨还少?明明以圣著称,为何引得血流成河,枯骨成山!” 说到这里,神九阁老痛心疾首,声音渐颓。 连决没想到,让世人趋之若鹜的古族七圣,流传至今,竟鲜少有文字记载,自己对此几乎一无所知。 连决双瞳伶俐一转,问道:“神九阁老,要是圣物真落到了能够利用的人手里,又有什么作用呢?” “说来话长啊,你年纪还小,见识有限,跟你说你也未必会理解,我只说其中一样吧,你应该听说过,圣物蕴藏强悍神力,能为人赋予魂魄力!” “魂魄力!”连决精神一振,让修炼之人最为垂涎的魂魄力,原来来自圣物! 魂魄力,可谓是与生俱来、望尘莫及的天赋!以连决的了解,偌大的悬川,也只有一小撮玄冰族人拥有魂魄力,就算是连决自己,也发自内心地歆羡、渴望魂魄力,这么一想,连决对世人争夺圣物,似有了一点理解。 神九阁老并不认同连决所想,冷哼道:“对于圣物来说,魂魄力只是九牛一毛,算不了什么!只不过随着上古七族销声匿迹,魂魄力才显得珍贵许多。连决,你羡慕有魂魄力的人吗?” 连决实诚地点了点头,说道:“说不羡慕,肯定是假话,但光羡慕也没什么用,天资落后,大不了后天弥补,总归差不太多。毕竟炎巟大陆上有名有望的高人,也不全是古族人。” 连决说着,声音渐渐沉下去,眉宇紧锁着,不知在想什么。 神九阁老酣畅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连决又把话头绕回后脊的诡焰,这才是连决最关心的东西,“十年来,我背上那团怪火,不断吸食我修炼的玄冰真汽,有没有天资并不重要,这才是最让我恼火的事情!” “哦?它还榨取你的内力?”神九阁老明显一惊,又说道:“但我能感到,你已臻玄冰六境,看来并未受到影响啊!” 连决摇了摇头,嘴角流露出一丝苦涩,“十年来,我的修为只减不增,每次稍有一点起色,被那股怪火一灼,又退回原点去了。但就在今天,我莫名其妙一举破了玄冰六境!” 神九碑中的声音消失了,四周静得仿佛无人,半晌,神九阁老肃然道:“并不难怪,今日不仅是悬川祭祖大典,也是十年一度的极阴天时,只有极阴天时,才能完全压制你后脊那个东西。十年前,若不是一样的极阴天时,连漠他......” 神九阁老的声音戛然而止,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第二十九章 魂银骓 连决黑眸亮光逼射,额角青筋不住抽动,竭力平息着情绪,道:“阁老刚才喊出了家父的名字,阁老明明知道家父,为什么到现在都不坦诚相告!神九阁老究竟在瞒我什么?” 连决翘首以盼,神九碑仍空寂无声。忽然,神九碑光华寂灭,恢复了苍青的幽泽,连决等得快心灰意冷,神九碑一闪,倏然爆发出更盛从前的耀目雪光。 连决望着神九碑上的幻影,霎时目瞪口呆,神九碑的流光中,赫然是十年前的杀戮大峡谷! 一阵寒冷彻骨的幽意,让连决的手颤得几乎难以握剑,眼睁睁看着幻影中的大峡谷,漫天火海炀炀而下,淹没了尸山血海,将尸骨遗骸焚成黑烬...... 连决不敢看,若是不看,就会被真相永远拒之门外。 幻影一转,峡谷不见了,流光描摹出了白雪皑皑的碎玉峰,一个孩子一动不动,趴在岩石上。 连决瞳孔一紧,屏息凝视,这孩子脸上血泥斑驳,蓬乱的头发遮住了面容,浑身衣袍撕成了肮脏的布条,裸露的手臂小腿上,遍布青一道紫一道的伤痕。连决喉头一阵酸紧,他认出来了,这是十年前的自己。 “连决,火海吞没了峡谷,按说,不会有任何一人生还,你想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生天的?”神九阁老沉声问道。 “嗯。”连决喉咙堵塞,声音轻而不失坚决。 突然,冲天的银辉透出了神九碑,一个勃然大物迎空踏来,以为是雪湫蟒再度来袭,连决下意识挺剑防备。下一瞬,一只巨硕的灵兽从幻影中探出半身,一对有灵的眸子,温润如许地凝望着连决。 连决瞪大了双眼,眼前的大异兽,超乎寻常所见——比如那条雪湫蟒,狰狞狡诈,令人生畏;或是古籍记载的异兽,都是畸形怪貌、凶残嗜杀。但这只大异兽,形貌如同骏马,却比骏马孔武了几倍,通体肌肤像雪花银碾成的软缎,细腻光洁,雪辉璀璨。 大异兽墨石般的瞳,闪着不怒自威,亲而难犯的光芒,额角却立着一支冰锥般狭长的独角,散着吹毛断发的凛光。 见连决出神,神九阁老笑道:“觉得此兽不同凡响?呵呵,这可不是一般的异兽,它乃是九天神兽——魂银骓!” “魂银骓!”连决疾速看了一眼手中魂银剑,不禁愕然。 “魂银剑与魂银骓,确实同出一门,皆属九天神品。”神九阁老振振道:“实话告诉你,我和你爹连漠,确实因缘谋过几面,这两样,是我馈赠于他的。大峡谷一战的最后关头,连漠召出了魂银骓,赶着火海扑地的一瞬间,带你飞离了峡谷。” 连决再也按耐不住,眼圈逼得通红,急切道:“那一战,我父母、亲族全部遇难,我连他们遭谁的毒手都不知道,若不能报仇雪恨,和苟活有什么区别!神九阁老,如果你知道我的仇人是谁,就告诉我!” 神九阁老凛凛道:“连决,你都这么说了,我更不能告诉你,你既无立锥之地,也无立足之力,还妄言复仇?等你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九泉下见到了你爹娘,我脸上也没有光彩!” 被神九毫不留情地打击,连决陷入语塞,双眼空泛地盯着神九碑,冷冷道:“神九阁老,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连决问罢,神九碑上的幻影再度消失,转眼,现出七个流光形成的大名。 “虚空之源”、“冰澄之渊”、“固藏天灭”、“幽游洛暗”、“火魄之深”、“沧珠遗光”“崩杀之烈”。 连决迟疑道:“这是......七件圣物?” “嗯!每一族圣物,都有其独到的属性特质。峡谷一战,也是因圣物祸起。”神九阁老断然道。 连决一怔,原以为七件圣物,已随着上古七族的斗转星移,慢慢淡出了炎巟大陆,没想到闻所未闻的圣物,竟是大峡谷杀戮的祸首。 连决愕然道:“圣物曾在大峡谷出现?” 神九阁老叹道:“连决,我知道你有太多谜团亟待解开,但现在多说无益,但我相信,我的用心,你已明了。” 听出神九话里有逐客的意思,连决低头一忖,干脆道:“我明白!” 神九阁老一笑,说道:“你这小子蛮通事理,其实,在你巧逼雪湫蟒现形之际,我就看出你的聪颖了。” 连决挠挠头,讪道:“神九阁老,别提了,我差点就命丧蛇口了。” 连决的目光扫视着满院壁画,终于问道:“神九阁老,恕晚辈冒昧,听你声如洪钟,常人难及,壁画里,也有个身比山高的巨人——” “你以为我神九是那怪物?”神九阁老朗声大笑。 听神九阁老言外之意,连决已知道神九并非那巨怪,神九接着说:“我只是寄魂于石碑,由内力发声而已。” 一个魂魄寄予石碑的人,尚且有这等内力,连决深感神九的修为深不可测,神九阁老笑了笑,道:“该说的都说了,你把那女孩子带过来,我送你们离开此地。” 连决恍然大悟,攀瑰若的昏迷,也是神九阁老动的手脚,连决点点头,迟疑地问:“我还能再见到前辈吗?” “哈哈!”神九阁老豪迈笑道:“自有再见之时。” 连决穿庭入殿,出了神九陵,见那个嫣红倩影仍伏在冰面,经过和神九阁老一番彻谈,连决心里沉甸甸的,倒有些怀念与攀瑰若初遇时的愉快。 连决将少女携起,攀瑰若的头颈枕着连决的臂弯,黑亮的秀发如瀑流泻,美丽的面孔上仰,略显苍白。 连决带攀瑰若回到神九碑前,神九阁老沉默了一会子,幽幽道:“这个丫头好是好,哎,你还是远离些罢!” 连决一头雾水,问道:“阁老,怎么回事?” “罢了,这事不归管!连决,咱俩就此别过吧。”神九阁老厉声道。 话音刚落,连决眼前一黑,只觉得头重脚轻地飘起,身躯在虚弥中飞旋。“砰”得一声,连决和攀瑰若重重跌在了地上,连决睁眼一看,身旁还是攀瑰若,脚下却已不是神九陵了。 攀瑰若刚一睁开惺忪的眸子,远远一望,尖声叫道:“大伯!” 连决和攀瑰若已置身在一座蓝冥冥的深阔冰洞,雷厉钧等人就在不远,和青鼠真人厮斗得难分难舍! 第三十章 伸入祭坛的炎魔触角 人影当空交织,黑压压混打成了一片,兵戈之光彗星般飞梭,且有那“哓哓”的嘶哑厉喝、金戈碰撞的“兵梆”、“唿咻”飞箭鸣镝、肉搏发出巨声闷响,聒噪成了一锅沸腾铁浆。 连决下意识抄剑,一摸后腰空落落的,惊道:“糟了,魂银剑还在神九陵!局势还不分明,还是观而后动吧。” 连决往后藏了藏,望向四周,从没来过这里,这是个大地塌陷般、广袤阴冷的洞底,冰砌的洞壁一闪一闪泛着幽蓝的荧光,像扑朔的磷火,最触目的,莫过于前方那一座巨门,泼了鲜血一般红得刺眼! 血红巨门两侧,一对纯冰立柱耸峙,浮现一对血凝的楹联:“小试身手,且有回头!”“痴心不改,身无所葬!” 连决已看清那混战的人堆里,是雷厉钧率同四五个悬川武将,与一个身着黑袍的瘦小男人来回斡旋,雷舜云等七八个少年穿来插去,想露两下手,奈何身手稚嫩,插不进去这胶着的战局。 那黑袍裹身、身材矮瘦的男人,真是不能以貌取人,周身淬着一团黑腾腾的气焰,一出手劲气悍人,偏偏身姿灵活异常,滑溜得如一只泥鳅,专往人空里钻,一得手便左右开弓,一收手便逃之夭夭。 雷厉钧一等高手,竟捉他不着,被他溜得大显疲态,酣战已有了一段时间! 早在苍寒宫里,这个矮瘦男子伪装得胆小如鼠,让雷厉钧记忆犹新,竟上了他的当!雷厉钧面色铁青,大声冷喝:“早看你贼眉鼠眼的,果然不是什么好鸟!” 雷厉钧一把擎起了修罗刀,猱身一跃,冲青鼠真人兜头劈下,“铁马厉雷阵!”。 刀下雷崩电涌,掀起一波高墙般的狂澜,潮头幻成七八匹高头骏马,扬鬃甩蹄,仰天长啸,真如驰骋疆场的铁马一般,高高踏向了青鼠真人! 青鼠真人一脚踏上迎头盖下的潮汐,后展双臂,一飘一晃,竟从两匹并辔而来的战马中间钻了出来,那轻松的劲头,竟像一条戏水的大蟒。 其实青鼠真人已耗了大半气力,故意装得举重若轻,挤挤眼讥笑雷厉钧:“天天听说玄冰族大都统雷厉钧,一交手也不过如此!没有魂魄力傍身,修炼来去还是个平庸之辈,想必雷都统也很苦恼吧?哈哈!” 青鼠真人的讥讽,戳的正是雷厉钧的痛处,雷厉钧一下子憋红了脸,身无魂魄力,只能有一是一、有二是二地修炼,面对身拥魂魄力突飞猛进的人,雷厉钧除了羡慕,更是不平! 雷厉钧压住了震怒,铁了心要教训青鼠真人,他弓步扎马,腰髋下沉,浑身玄冰真力贯涌双臂,镀得那刀刃寒光碜碜,气吞如虎地大吼一声:“狮吼冰河暴!” 雷厉钧这一招,远超《玄冰地卷》,已臻玄冰重天境!眼看一头毛头巨脸的雄狮,从冰雾探出了身子,那栩栩如生的胡须、唇髭上,挂了白花花一层冰渣,冰狮前掌猛地扑地,摇身跃出一丈远,“呕——”一声震耳长吼,贴着青鼠真人的头皮炸开! 云梦和雷舜云瞧准了时机,趁那冰狮扑近了青鼠真人,一前一后地拥上,舜云纵身挑剑,清溪剑锋芒毕露的剑尖,离青鼠真人的后颈仅一寸之遥! 突然,一个魅红的影子一闪而出,一把隔开了青鼠真人和雷舜云,一条游龙般的长鞭“噼”地甩下,抽向了昂头甩脊的冰狮,鞭声如鞭炮炸裂,雄狮竟溃成了一滩水! 青鼠真人反身向后,一边对付雷舜云和云梦,一边向舞鞭而来的红衣少女惊道:“瑰若!你去了哪里!” 攀瑰若飒然落地,不及回答青鼠真人,先满含敌意地瞪着雷厉钧,大声斥道:“哼!你们仗着人多,欺负我大伯一个,要不要脸!” 雷厉钧“咯咯”冷笑了两声,一扬手,示意舜云和迢梦退后,定定地瞧着这半路杀出的红裙少女,一条血龙似的的长鞭,卷成了三段攥在她手里,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雷厉钧忌惮地打量着少女,这少女与舜云年纪相仿,竟一鞭破了冰狮魂,雷厉钧不信她有这个本事。待看清了少女的鞭子,雷厉钧吃了一惊,心道:“这、这是那条鞭子!蘸了诅咒之血淬炼的......怪不得这么厉害,竟然落在了她手里!” 雷厉钧盯着那血色长鞭,往事涌现,面孔煞白,他偷偷瞥了连决一眼,发现连决并没认出这条鞭子,才微松了一口气。 见雷厉钧脸色不佳,还以为他心虚了,青鼠真人拍手笑道:“舜大都统放心,你被一个女孩子一举破招的事情,我是不会外传的!” 膀大腰圆的雷厉钧,吼声如雷贯耳,“你少放狗屁,还没收拾完你,又蹦出来一个死丫头,我非活捉你俩,扒了皮吊在祭坛警示后人!” 雷厉钧的话,猛地提醒了连决,连决惊悟:“怪不得这地方幽森瘆人,原来是活人祭坛!” 连决挪着步子四处张望,踩得脚底碎冰咯咯作响,雷舜云的耳尖一凛,立刻朝这边望过来,一见连决在此,又惊又喜道:“连决!你怎么在这?” 连决快走几步,迎上了雷舜云,云歌瑶从舜云背后探出俏脸,又嗔又喜道:“连决哥哥,你老实交代,跑哪里去了?” 此时形势险峻,连决也不好多说,忍不住望向缓步走来的云梦,云梦也察觉到了连决的注视,目光一凝,朝连决淡淡一笑。 青鼠真人绞尽三寸之舌,还在不依不饶地挖苦,“雷厉钧,你一介莽夫而已,还会什么,放马过来!” 连决盯住对面的青鼠真人,见他矮小干瘦,竟蕴藏着这么大耐力,而攀瑰若和他并肩而立,越显得娇如芙蓉,攀瑰若也望向了连决,一下子四目相对。 攀瑰若愣了一下,难以从错愕中回神,连决也怔了一下,旋即岔开了目光。刚刚有说有笑、共寻出路的两人,转眼分立两派、兵戎相对,来不及震惊,两人心头各涌起一股难言的失落。 云梦瞥见连决的神态不对,循着连决的目光,落到了这红裙少女身上。刚才,云梦完全以判敌的态度窥视攀瑰若,这会儿暗暗端详起攀瑰若的容貌来。 云梦悠悠出神,忽然蛾眉一蹙,想道:“这两个人明明不像一个来路,关系却非常亲密,说不定另有人联系起了他俩。这个瘦矮的男人,七嘴八舌地拖延时间,一定在隐藏什么!” 云梦疾步走到雷厉钧身边,低声道:“雷伯伯,这男人有按兵不动、拖延时机之嫌。” 雷厉钧心中一颤,云梦向来聪慧过人,比他这个武夫强多了。雷厉钧小声询问道:“你细说。” 云梦直截了当地说:“我怀疑他有同伙。” 雷厉钧将信将疑地望去,见青鼠真人鬼头鬼脑,一直暗觑着祭坛的血红巨门。雷厉钧恍然大悟,惊了一头冷汗! 那扇血红巨门,正是活人祭坛的入口,如果这个瘦矮男人只负责望风,而他的同僚早已潜入了祭坛...... 雷厉钧一揩冷汗,如果真是那样,悬川的未来,要在今日改写了! 第三十一章 救美赢芳心 雷厉钧沉思之间,山崩般“嘭”得一声,血红巨门一下子敞开,涌出一团飓风似的黑雾后,巨门又砰然闭紧了。 黑雾一下子斥满了上空,压得山雨欲来、人人惶恐,只见层流密涌的黑雾里,竟有一个闪电般白亮的人影,时隐时露,沉浮跌宕。 雷厉钧眼尖,一眼认出了黑云中的那人,失声道:“圣君!” 修罗刀“嗖”地飞入了雷厉钧脚底,雷厉钧正要腾身而上,协助圣君,雾中传来严盛从容不迫的声音:“不慌!你专心对付其余人!” 严盛言下之意,要雷厉钧看住青鼠与攀瑰若,上方事态不明,地上的人也不敢妄动,窥视着上方战势伺机应援。 上空除了黑雾,只能看见严盛一人,攀瑰若忐忑地问青鼠真人:“大伯,怎么看不到我爹?” 青鼠真人会心一笑,低声道:“正是咱们炎魔上乘功法的独到之处,族王才看起来虚实难辨!” 攀瑰若目瞪口呆,并不是诧异父亲的修为,而是面对亦真亦幻的劲敌,悬川圣君说起话来却极有把握,实力可见一斑,攀瑰若倒为父亲捏了把冷汗。 眼看攀鸿化成一团裹云藏雾的黑气,五迷三道地缠紧了严盛,严盛敏捷如流,前奔后袭,不被攀鸿的迷魂阵所摄。 突然,黑雾猛地隆起一个鼓丘,胀成了两个人形幽影,宛如左膀右臂,死死抱住了严盛,黑雾像浇了油一样,腾地掀起火舌,将严盛整个人按进了火球! 深洞被火光照得大亮,严盛的身影被热雾蒸得恍恍惚惚,众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雷厉钧已按捺不住,要拔刀而起,却听严盛一声厉喝:“退下!” 空气震颤欲烧,雕翼般巨大的刑天弓凌空而出,撞在洞壁,崩弹出三道弓影分身,三柄如出一辙的寒弓,被一股无形的劲力催引,张得如同满月,架起无数冰箭! 大火熊燃的黑云里,不见严盛其人,只闻他的暴喝,“八海孽龙破冰诀!” 三冰巍峨的刑天弓,轧轧地扭了个头,一齐对向了严盛!众少年哗然变色,云歌瑶已尖叫出声,圣君要与敌人同归于尽! 雷厉钧的脸一下也白了,他知道圣君并非与敌同归于尽——刑天弓同时向严盛和攀鸿出击,严盛自己出招,破招也容易,攀鸿未必这么幸运!但稍有不慎,真有玉石俱焚的可能! 弓身铮铮,弓弦滔滔,八条滂沱长龙凭空而出,随着弓弦一撒,洪荒般涌向黑云中的严盛,见状,攀鸿再也按捺不住,一手消弥了黑雾,化成真身矫健跃出! 攀鸿大喝:“青鼠!快助我一臂!” 青鼠真人早有准备,两抹空荡荡的袖筒,一下子腾得又长又阔,大敞的袖洞风起云涌、滚满岩浆,如两条黑鳞火龙,朝严盛龇牙咬去! 严盛一凛,暗叫失算!原以为炎魔族中只有族王攀鸿炼成了焰魔袖,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个子,会给自己当头一击! 八荒孽龙啸空而下,如冰山雪崩,砸向了严盛和攀鸿!此时还有焰魔袖紧缠着严盛不放,见严盛脱不开身,雷厉钧蹈空而起,从后路切向青鼠真人! 青鼠当机立断,一把收回了焰魔袖,转头扑向雷厉钧。严盛趁这个空当,从孽龙狂流中破冰而出,不料,背后伸来一只铁掌,死死钳住了严盛! 冰寒孽龙力挥利爪,就要把攀鸿撕成碎片,攀鸿非要拉上严盛垫背,紧要关头,严盛眼前一晃,冰河擦肩而过,从背后一泻千里! 严盛回过神,发现竟是几个小鬼为自己解了围!当时,攀鸿攫住了严盛,另一手同时向严盛使出焰魔袖,云梦第一个冲上半空,扬剑就去斩焰魔袖!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丫头,攀鸿长袖一抖,偏离了严盛,连决趁机跃上,气贯双臂,以六境功法以虚破纯之术,赤手空拳硬生生冲溃了冰流! 一道清明的甬道在严盛眼前铺开,和连决一道突出了重围。 连决扶携着圣君刚一落地,顿时有一股不祥的预感!连决猛一抬头,见云梦还在半空,云梦刚才坏了攀鸿的好事,此时被攀鸿紧盯了不放,一股戾气全向她撒去! 攀鸿昂起了焰魔袖,袖筒无风自鼓,如火山决口,扑向娇柔的少女! 连决来不及犹豫,一个箭步跃起,抱住了云梦的双肩,他第一次和她离得这么近,甚至能看清她小鹿般惊愕的水眸,和其中映出的暴戾火光! 连决将云梦紧紧护在了胸前,焰魔袖烈焰喷薄,全打在连决的后脊,连决喉咙一甜,眼前一黑,再无意识了。 雷舜云紧随父亲攻击青鼠,青鼠真人的实力一览无遗,甚至高过了雷厉钧!见连决如一片枯叶,从高空悠悠荡荡地落下,雷舜云急归急,却分身乏术,但云梦已冲了过去,拢住连决逃到一边。 这时,人群里发出一声痛苦嘤咛,“卑鄙小人,偷袭我,放开!” 攀鸿和青鼠真人一惊,双双转过身,见严杰把攀瑰若双臂扭向背后,攀瑰若被迫后仰着修长的粉颈,严杰手持苍雪剑抵在她喉间,推搡着她的后背,迫使她向前走。 青鼠真人怒不可遏,大喝:“严盛!你儿子太卑鄙了,偷袭一个女孩家!” 雷厉钧抢先说道:“这个臭丫头诡计多端,大皇子不捉,我也得捉她!” 青鼠真人的心揪得死紧,见攀瑰若洁白的脖颈,渗出一丝丝血线,碍着外人,向攀鸿心急地叫道:“老三!丫头的命要紧!” 攀鸿苍辣的眸子一转,深邃如同地府,向严盛冷笑道:“严盛,快叫你儿子放了她!” 严盛见攀鸿失势,并不答话。 攀鸿不以为意,眉毛高高地一轩,傲慢道:“严盛,我这里有你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如果你非决一死战,可就永远见不到它了。” 攀鸿远远地一昂手,向严盛摊开了掌心,又飞快地合拢。猝然间,严盛脸如菜色,手指都微微地哆嗦了起来。 雷厉钧迎上去,惊声道:“圣君!怎么?” 严盛浑身僵得木头一样,眼皮因震惊猛地一抽搐,目光却呆滞得像个老翁,冲雷厉钧喃喃道:“放、放他们走!” 第三十二章 不死的少年,侥幸,还是必然? 第二天,刚刚破晓,清雾弥漫,严盛悄然光临了雷府。 严盛并非不请自来,他身后还有雷厉钧相随,只不过雷厉钧的脸色不太好看。君不入臣家,向来是尊卑之礼,但今天,圣君纾尊降贵、史无前例地踏进了雷府。 雷厉钧垮着脸,不敢有异议,只能沉默地趋从,忐忑地想:“我常在外征战,得了不少珍宝,私藏了一些没上缴,摆在府里充充门面,炫耀炫耀,要是被他看到了,跟我要怎么办?现在藏也来不及了......” 昨日经历一番酣战,雷厉钧本想一觉睡到大天亮,好好蓄养精神,没想到天还不亮,就接到了面见圣君的传谕,雷厉钧一开始大为惊骇,以为圣君负了伤,没想到,严盛竟然是想趁着天黑无人,去看看连决。 连决替云梦挡下焰魔袖,到现在也没有苏醒,虽然玄医已诊过,说连决没有性命之忧,只需静候醒来,圣君仍然不依,非要亲眼看个清楚。 严盛和雷厉钧的步伐极轻,猫爪点地似的,穿庭过廊,到了连决门口。雷舜云的卧房就在连决隔壁,严盛一瞥雷厉钧,眼里满含询问,雷厉钧急忙低声道:“圣君不必担忧有人看见,昨天几个孩子都累坏了,正呼呼大睡呢。” 严盛点点头,推门而入,没看见连决,先和守在床边的雷舜云、云梦、云歌瑶来了个面面相觑。 雷厉钧一呆,刚才他所言不过是个人推断,谁想到这几个少年精力这么旺盛,彻夜不眠地照看连决!严盛愣在最前头,进退两难。 云歌瑶第一个欢呼起来,“圣君!您也来看连决了,我好感动啊!” 云梦轻轻一捏云歌瑶的纤腰,雷舜云也讷讷地半张着嘴,显然,除了歌瑶,全明白悬川“君不入臣家”的礼法,知道圣君此时有多尴尬。 雷厉钧咳了一声,挤出一丝笑容道:“你们几个先回去休息吧,圣君体恤你们,亲自过来看看,这事儿别传!” 几人点点头,从连决房里鱼贯而出,云梦走在最后,借着关门狐疑地向内探了探,稍一思索,与舜云、歌瑶匆匆离开。 房中仅剩严盛、雷厉钧和昏迷不醒的连决,严盛一瞧雷厉钧,淡淡道:“你也出去吧。” 雷厉钧一愣,还以为是圣君责怪自己刚才武断的猜测,于是红着脸退了出去。 连决平躺于榻,阖着双眼一动不动,脸色和身上的细麻单衣一样苍白,连嘴唇都毫无血色。被汗水濡湿的发丝黏在两鬓,胸膛有气无力地一起一伏。 严盛看来,连决和严杰几人年龄相仿,却显得格外沉默和隐忍,明明是个热血沸腾的少年,却拼命藏着掩着,不愿外露。形成这性子,应该是寄人篱下、实力又屈居人后的缘故,严盛心里一阵恻隐,从衣襟掏出一瓶素色药丸,磕出一粒放入连决嘴里,一入口就化了。 这正是让雷厉钧回避的原因,这枚冰莹、沁凉的丹药,搁在魂级丹圣的手里,一年半载也难出一粒。虽然达不到起死回生的效力,也足以让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捡回来一条命。 按丹药品级,这粒“噬神穷阴丹”,已臻魂级,就算悬川养着一堆炼药师,严盛身上的噬神穷阴丹也从没超过三颗。 连决服下丹丸,虽然昏迷着,但似乎回味无穷,还轻轻咂了咂嘴。 严盛微微一笑,看着连决的脸,想道:“十年前,我把你救回悬川,也是用一颗噬神穷阴丹让你醒过来,你这小子,还真是不省心呐!” 严盛悠悠出神,被一声气若游丝的喊声拉回现实,“圣君——您、您来了!” 连决眼皮微睁,透出一丝黑亮的光,乌黑的瞳仁像只刚剥了壳,不安分的甲虫。连决撑起双臂,想给严盛行礼,浑身却绵软得像抽掉了骨头。 严盛说道:“好好躺着,这次我来,一是看看你恢复的怎么样,二是有话问你。” 连决一顿,旋即料到了圣君的猜疑,点了点头。 “我就开门见山了。”严盛双手交握着,不安地搓了搓,皱眉道:“昨日之事,以往的祭祖大典从未发生,圣祖为什么偏偏对你感兴趣,你从玄冰天巨岩消失后,又去了何处?” 连决曾答应神九阁老,绝不向任何人透露行踪,凝视着圣君和善的目光,连决终是咬牙道:“圣君,我与别人有诺,不能说。” 连决的回答,并不出乎严盛意料,玄冰天巨岩内,圣祖的所作所为,也是刻意瞒住了众人,所以连决后来的去处,也定是不可泄露,严盛不过碰碰运气随口一问,得不到答案也并不泄气。 严盛顿了顿,盯着连决黑亮的眸子又问:“连决,你来悬川已有十年,修为一直没有长进,昨天,你竟显出了玄冰六境的内力,为什么?” 神九曾对连决解释过,十年一度的极阴天时,压制了连决后脊的诡焰。如果对圣君据实相告,凭圣君的聪慧缜密,一定会推断出一切。连决顿了顿,再次摇了摇头。 严盛自认君子,最不愿强人所难,轻叹一声,正色道:“既然你不想说,便罢了。但你要知道一件事,昨天打伤你的那个人,修为也称得上独步天下,他最绝的一招,就是焰魔袖!” 听到焰魔袖三字,连决脑里“轰”得一响,仿佛记忆深处的冰山微微一震,又混混沌沌地记不起什么。 严盛眉毛微微一掀,促声道:“那个人,隶属炎巟大陆上最阴毒的两派之一——炎魔族!炎魔族中备受推崇的焰魔袖,也是至为狠毒,一旦被焰魔袖钳制,肉身焦为枯骨,焰魔袖则吸噬活人的灵力,转接到修炼之人身上。” 连决垂眸一想,问:“昨天,我、我被焰魔袖击中了?” 严盛断然道:“不错!正因如此,我才辗转难眠。连决,我问你,你有没有觉察过,自己有与众不同之处?” 与众不同?连决一惊,脑海再次浮现在玄冰天巨岩中,强悍的光海逼得连决后脊那个血红诡物现形!虽然圣祖老人、神九阁老都没直言相告,但从两人讳莫如深的态度来看,弄清真相前,还是不外宣扬的好。 连决想到这里,蹙眉道:“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圣君为什么这么问?” 严盛眸中震动,朗声道:“在这炎巟大陆,你是第一个被焰魔袖击中而不死的人!” 第三十三章 夜吻梦影 圣君走后,连决脑袋里乱哄哄的,如何也睡不着了。仰面躺着,盯着雪白的天花顶,回想圣君一番话,听起来,似乎自己又莫名其妙地逃过了一番死劫。 “哒哒”两声叩门,连决心尖一颤,单从敲门声,连决已猜出是谁。对自己喜欢的人,哪怕细微的动作,也能和别人轻易区别开,连决这么一想,不由浮起憨憨的微笑。 连决低声清了清嗓子,慌乱捋平被子,故作平静地叫了声:“请进!” 门扉推开了,醉人的清风拂进,连决忐忑地觑向门口,还未望见少女的身姿,先见她柔亮的长发、淡蓝的群裾一并轻扬起来,少女反身关门,蓦然回眸,她潋滟如波的眸子里,除了一丝天然的清冷,暗夹一抹难掩的炽热。 见连决勉强坐起身迎自己,云梦婉约一笑,双颊飞上酡红,欣喜地叫了声,“你醒了!”步履轻盈地小跑过来,贴着床沿半俯下身。 连决一下子在心里乐出了声,浑身涌动着一股电麻的热流,身上猛地多了几分力气,倒觉得自己因祸得福了。 见云梦因为欢喜,少了一丝平时的清冷端庄,反而娇俏可人,连决忍不住一笑:“你今天不像自己,倒有些像歌瑶。” 云梦想起歌瑶整天连决哥哥长、连决哥哥短地缠着他,立刻醒悟过来,连决在拿自己打趣,云梦的雪腮又添绯红,小声道:“歌瑶她、她不知道我来看你,我、我是偷偷来的。” 连决惊讶地忘了说话,此刻的迢梦,尽显小女人的娇羞神态,与平时的超然出尘判若两人。 看着云梦娇颜微垂,双眸如小兔乱藏,连决的心跳得厉害,强捺着心头悸动,手掌一把覆住了少女的手。 云梦肩头微微地一颤,似清莲不胜清风,她轻抬起下颌,对连决嫣然一笑。连决感受着少女手指的绵软和温热,心头也麻酥酥、热乎乎......回望着少女清亮的目光,一时不知该有什么言语,只凝睇对视,也不觉冷落...... 门大敞敞地开了,云歌瑶蹦跳着跃进,欢声道:“连决哥哥!舜云说看见姐姐也——” 撞见眼前场景,云歌瑶一愣,踉跄着止步,灿若朝霞的脸颊上,红润一点点褪色,上扬的嘴角用力地抿起,眼眶暗盈着水光。 云梦霍然起身,仓促地望着云歌瑶,云歌瑶苍白着脸,努力俏皮地吐了吐香舌,匆促地转身跑了出去。 “别担心。”连决握紧云梦的纤软的手,安慰道。 云梦怅然一笑,算是回答了连决,连决审视着云梦的欲言又止的脸庞,感觉她满腹心事。云梦站起身,纤指为连决理了理衣角,轻道:“今夜,我会在那株冰桐树下等你。” 连决的心怦然一动,点了点头,云梦这才莞尔一笑,蹁跹离去了。 连决独自在房里休养,不时透过窗户去看苍穹的曝阳,祈祷它赶紧落下。越是心急,越百无聊赖,连决抄过《玄冰地卷》,温习着打发时间。 刚一秉玄冰真汽,连决触电似地一缩手,脸色霎时白了! 昨天一举突破了玄冰六境,玄冰真汽亦是源源不绝,但此刻,玄冰真汽又寥寥无几了! 连决如坠万丈冰窟,不死心地一次次聚汽,最终强迫自己认清眼前的现实——美梦破碎,噩梦重袭,自己的修为重新跌回了玄冰一境! 一想到冰桐树下之约,还要面对少女那美丽动人的面孔,连决立时没了底气,有些懊丧。 连决强打精神,劝自己一定是重伤未愈,一时提不上来玄冰真汽。突然,连决想起神九阁老说过,极阴天时压制住了后脊诡焰,那今日极阴天时已过,玄冰真汽将再次填入无底洞! 连决的手冰得吓人,茫然四顾,碧蓝的冰穹、窗外的树影,都蒙了一层灰翳,冰蝉一声声的鸣叫,也像讥讽一般,拖着刺耳的长音。 原来,有了希望,转眼破灭,比求之不得更痛苦....... 幽蓝的夜幕降临了,如一只巨大无朋的青釉碗,扣住了悬川无尽的雪原。冰草荧亮、雪鸟啁啾,天边那一勾冷月,与入夜的悬川异常相称。 冰桐的枝条赘了一层冻实的白雪,夜风拂过,巍巍地颤,落下虫翅似的雪,少女一袭淡蓝绉裙,站在树荫下,任飞雪萦绕。 云梦伸手抚摸那十道剑痕,想起少年那双坚毅、内敛、挺身而出时锋芒毕露的黑眸,云梦恬淡地一笑。 她还记得,曾见过连决独自一人立在冰桐树下,夕阳隐入夜,淹没了他的身影,只能望见少年的背挺得很直,像是韧叶指天的野草。 脚步磨着冰面,发出“沙沙”声,云梦一抬头,果然是连决来了。 连决走近了云梦,抿着嘴,神情夹着阴郁。云梦先问:“你的伤势好些了么?” 连决默然点了点头,一想到修为退回一境,有些丢脸,目光也黯淡。云梦一顿,问道:“你在为修炼的事情苦恼么?” 连决惊讶地抬头,望着云梦的善解人意的水眸,问:“你怎么知道?” “刚猜到。”云梦莞尔一笑,以轻灵的声音安抚连决,“昨天你以真汽冲开了坚冰,修为分明到了六境,可到现在,你都没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所以我猜想,也许出了什么问题。。” 见云梦聪慧玲珑,连决甚至有些自愧不如,失落地笑了笑,耸耸肩道:“得到又失去的滋味,才最难受。” 云梦一怔,清眸幽然地看着连决,夜色将她笼罩得动人心魄,她问道:“那你会因此后悔拥有吗?” 连决见少女满含期待地望着自己,似话里有话,虽不明白,仍摇头道:“不会!” 云梦蹙起的眉,瞬间释开了,朱唇微微一扬,勾起粲然的微笑。下一刻,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没等连决反应过来,一双甜软如若花瓣的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连决耳朵“嗡”得一响,脑海懵得一片空白,又觉天旋地转。一股热血“噌”地直涌大脑,蔓向连决全身,他拥少女入怀,低下头,肆意攫取她唇齿的香甜。 不远的黑暗中,一个茕茕独立的人影,因为愤怒,身形像打摆子一样剧颤,铁青的手掌紧握成拳,骨节咯咯作响,这只手探到腰后,狠攥住了长剑。 第三十四章 不告而别 夜深连决才回房,躺下一闭上眼,少女的耳语呢喃、衣香鬓影还在脑海历历不散,后半夜困极了才睡了过去,今天快近晌午了,还没有醒来。 曝阳的辉光照进窗户,晒得连决眼皮一弹,缓缓睁开了眼,第一个映入脑海的,就是云梦的清影。连决骨碌一声下床,迫不及待地向外走,只盼今天早点见到迢梦。 连决一眼发现房中的改变——桌台上赫然摆着一柄宝剑,剑身银白,锋芒内敛,正是自己的魂银剑! 连决一步跃近,见桌台上有一行水汽袅袅的小字,一挥即散了:“赏毕奉还,神九。” 连决快活地抄起剑,笑道:“真是怪人自有门道!” 突然,一股眩晕袭来,连决软着腿扶住了椅背,摇了摇头自嘲道:“这是被接二连三的幸福冲昏了头?” 迟疑间,脊梁骨像被狠甩了一鞭,火辣辣的刺痛,像两头并燃的火线,一头顺着脊骨激得脑子一麻,一头已顺着尾骨,热滚滚地蔓向全身! 连决低呼一声,慌忙抄起魂银剑,凝聚玄冰真汽,抵御后脊诡焰的侵蚀,大半个时辰过去,这股诡火才一点点地残退了。 连决掂着魂银剑,苦涩一笑道:“如果真像神九阁老说的,魂银剑是九天神兵,那我真配不上它了。” 出了门,见隔壁舜云房门大敞,空空无人,连决便出了雷府,独自向幽静处的一座六角亭走去。 琴斋亭离云梦姐妹居住之所很近,亭子云纱月幕、清幽别致,和云梦的气质十分适宜,这么想着,连决就坐在亭中石鼓上,知道此地能等来云梦。 过了一会儿,一个清秀的身影从雪原现出,连决一喜,随即看清了,是云歌瑶在低头慢走。 连决迎上去,故意笑嘻嘻地喊了声:“歌瑶!” 一见是连决,歌瑶眸中泛起亮光,旋即更加黯然,冷着一张脸,故意对连决视若无睹。连决想打听云梦怎么不来,又怕惹到这位大小姐,只问:“小丫头,干嘛去?” 云歌瑶抬眸盯着连决,眼圈慢慢地红了,平日,云歌瑶俏皮活泼,属这双明眸最古灵精怪,此时沁出薄薄的泪光,简直暴殄天物。云歌瑶忿道:“你是来找我姐姐的,你明说就好嘛!” 连决顿感歉疚,也不知怎么安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云歌瑶脑门,低声道:“别哭啦。” “我又不是因为你。”云歌瑶胡乱捶打着连决,发泄了一通,把一张信笺塞到连决手里,抹着眼泪道:“我姐姐给你的。” 连决心一凛,木然地接过来拆开,只见一行娟秀的字迹:“连决,事非得已,我走了,我不会再回来,云梦亲启。” 连决的目光像被钉住,愕然地捧着信笺,眉睫震震地颤着,喉头又酸又烧。见连决这般,云歌瑶于心不忍,嗫嚅道:“我、我也是今早才知道......” “她为什么走?”连决盯着云歌瑶。 “我不知道,姐姐说事非得已,我想...我想可能是族中的事。”云歌瑶埋着脸,泪珠簌簌。 见云歌瑶黯然神伤,连决眼前又浮现云梦心事重重的模样,耳边似响起她的话:“你会因失去后悔拥有吗?”她的轻吻、她的话语......一切古怪,都清晰了。 连决猛地回神,扶住小声啜泣的云歌瑶,问道:“你是说,迢梦回到了你们族中,只要你告诉我在哪,我可以找到她!” 云歌瑶摇头道:“既然姐姐故意瞒你,你又何必再问呢?” 连决咬紧了牙关,心知云梦姐妹来历非凡,就连圣君也很少过问她们的事情。连决缄默地点了点头,慢吞吞地走回雷府,雪白的官道车马如梭,只自己失魂落魄,自从来到了悬川,连决从没像今天一样孤独沮丧。 连决垂着头,感觉迎面来了一个黑影,连决左躲,那人也向左,连决右闪,那人也向右,连决一抬头,不禁冷笑,他现在最不想看到这个少年——严杰。 严杰身后跟着两个少年,个头都没过了严杰,体态却大相径庭,一个膀阔腰圆,面堆横肉,名叫大都,另一个瘦骨来柴,又细又长的腰,好像一撅就断,尖尖的脸却透着一股机灵,没人喊他的本名,清一色喊他的绰号——长竿。 大都和长竿抱着双臂,也狐假虎威地盯着连决,连决没心情理这仨人,脚步一转,错开身子绕了过去。 严杰眼色一觑,示意大都和长竿拦住了两边,自个儿堵住了连决,幸灾乐祸,满含深意地笑着:“听说小梦走了?” 平时,连决最不愿意和严杰多费口舌,但今天恨不得拉人打一架,连决油然生怒,眸光刁毒地回盯着严杰。 严杰伸长了手,大力而肆意地拍着连决的胸脯,笑道:“连决,癞蛤蟆有自己的窝,干嘛追着天鹅肉不放呢?天鹅说飞就飞了,不是现世报么?” 连决一把攫住了严杰的手腕,双眸顽狠如狼瞳,鼻翼凶狠地一并皱起,说出的话更是喷着冷气,大都和长竿哪见过连决这副神态,有些发怵,偷偷向中间蹭了两步。 严杰扭头呵斥:“两个没用的东西!一个修为至今都在一境,毫无长进的废物也能吓到你们!” 连决缓缓加重了手指的力道,漠然道:“你要是识相,带着你的狗,滚!” “疼!”严杰“嘶”地一吸气,看出连决真动怒了,立刻拍了拍连决揪着自己的手,好声道:“开个玩笑,你怎么真生气?你知道的,我也喜欢迢梦,可她喜欢你,我有什么办法,还不能挖苦两句吗?不过,她既选你,我也想开了,今天来找你,不为别的,也是为了迢梦的事。” “你能有什么好屁?”连决冷冷一笑,跨步绕开了严杰,严杰向大都一使眼色,大都赶忙凑上来,低头去解胸前的绑带。 连决这才注意到,大都背了一个长长的布裹,因为大都身板厚实,那布裹只冒了个头。 严杰盯着连决,幽幽道:“比起你,我更不想让迢梦走,知道她喜欢的人是你之后,我反而更有信心了,我要跟你争上一争!” 严杰上下打量着连决,嗤之以鼻地冷笑,见连决还愿听下去,便说道:“今早,她向我父皇辞别,我偷听到了,但她留了一件信物,说按这个信物,就一定能找到她!” 大都将那布裹取下来,横举在双臂上,严杰一把揭开了绢布,正是云梦的古琴。 第三十五章 碎裂冰原的怪物 玄血河的东岸,雪峰连绵、溪涧环流、幽壑丛生,上有矗天接地的碎玉峰,下有广袤的活人祭坛。但再向东行,山势逐渐低缓,悬川疆域也快到了尽头,又现出一番新景——碎裂冰原。 碎裂冰原,因冰川冻结、裂痕遍布而得名。海洋般的川流上,漂浮着一大片一大片的厚冰,冰原裂痕间,泛起一簇簇幽蓝的海波。 碎裂冰原长年没有风浪,硕大的浮冰却被一股股气焰涌动,随波摇曳。 碎裂冰原下并非海水,而是一种幽蓝的海火,被《悬川志异》记载为“冥焰”。踏上碎裂冰原上,就像踩浮板一般惊险,万一踩空落入海火,后果难以设想。 此时,雪山与碎裂冰原相接的山麓里,站着连决、严杰、大都、长竿四人,放眼一看,幽蓝的海火填满冰隙,如四通八达的粗壮血管,爬满了冰川,看起来触目惊心。 连决狐疑地盯着严杰,干脆道:“约我来这,该说的就说吧!云梦的琴呢?还拖延什么?” 严杰一改嬉笑的面孔,恶声喊道:“大都,把琴扔过来!” 大都举高瑶琴,用力一抛,古琴径直飞向严杰,琴弦迎风铮铮颤响,好似飞哨一般。不等古琴落下,严杰腾身而起,抽剑出鞘,斩向古琴! 坚韧的琴弦,发出崩断的闷嘶,纯木琴身“砰”地斫为两半,从古琴腹内,迸出一柄光彩璀璨的巨剑! 这柄洪首宽身的巨剑,从上到下雪华夺目,只在云纹吞口上,蟠了七颗异色灵石。剑未出鞘,已透出苍劲的气势,不怒已显煌煌之威! 此剑名为玄血,乃是玄冰镇族之兵,哪怕微微戗肤破皮,也会有性命之虞,传言,玄血剑中藏着神秘的上古咒怨。 严杰擎着玄雪剑,辞气凛凛道:“连决,就你也配和我争云梦,和我一比,你连一只蚂蚁也不如,今天我就捻死你!” 连决眼珠一转,不以为意道:“玄血剑是你偷来的吧?” 严杰一心虚,越发虚张声势地瞪着连决。严杰费了半天工夫,才引开父皇,从苍寒宫偷来了玄血剑,又低声下气地从云歌瑶手里骗来了古琴,把连决引到这僻静无人的碎裂冰原。 一想到心头少女和连决树下相拥的一幕,严杰就打定了注意,只要连决死,煞费苦心也值了! 严杰攥紧玄血剑,如稳操胜券,双眸冒着兴奋之光,迫不及待地叫道,“连决,算你识相,还认得玄血剑,你能死在玄血剑下,已经便宜你了!” 连决撇了撇嘴,不屑道:“盗来玄冰族传世神兵玄血剑,却是为了谋害人,我真替你皇家列祖列宗丢脸!” 严杰冷笑,“没关系,连决,人死了舌头就会硬,你也就剩这会儿逞逞口舌之强了!” 连决咬紧牙关,一直以为严杰不过奚落自己,没想到真动了杀心,连决后脊一阵发寒,将魂银举至眉齐,缓缓拔剑出鞘。 玄血剑所向披靡,魂银剑更是九天神兵,此时,魂银剑像被连决心念所染,发出孤标傲世的寒辉! 严杰示意大都和长竿远远退开,猱身跃起,挥剑掀着一大片海火浮冰,当头砸向连决! 若还有六境修为,对付这飞来巨冰,简直易如反掌,但此时,连决唯有滚地一躲,才勉强避开了浮冰。连决快速思索,眼下只有一境修为,只能操控汽与水......想着,突然有了主意。 严杰掀起的浮冰下,露出一个蓝波顷荡的窟窿,海火暴露在空气,立刻蒸成滚烫的白汽。连决看了不少杂书,可算派上了用场,《悬川志异》有对冥焰的记述:“无形无态,无质无地,似水非流,似火非燃。” 连决的修为一直屈居人后,所以有奇思善变的习惯,除了蛮攻固守,更擅因地制宜。连决心里想:“物极必反,既不能把海火归入任何质地,也可以说它包罗任何物态!把冥焰当做“汽”,又有何不可?” 连决灵台一清,专注聚汽,碎裂冰原地处极寒,多少压制了连决后脊的诡火,玄冰真汽竟大大提升!真汽牵着魂银剑,指向冰窟的海火,不出连决预料,海火果然被真气吸聚着一涌而出! 海火一被魂银剑凝起,瞬间由气焰的形态,凝成了滚烫的气液! 一注滚灼岩浆般的激流,猝然崩向了严杰,没想到连决有这一手,严杰急忙撤身闪避,不过,他忽略了手中的玄血巨剑,重量远超自己平时佩剑,一下被巨剑拖慢了速度,烫得严杰龇牙咧嘴! 严杰气急败坏地低头一看,好在躲过了连决大部分攻势,手臂只溅了几滴冥焰,但也皮开肉绽了! 竟在连决手下吃了亏,严杰愤然冷笑道:“好,你利用冥焰,我也可以,看先烧死谁!” 见严杰将玄血剑引向冰窟,滔滔冥焰即将出洞,连决心头一紧,自己修为不济,耗下去始终吃亏,得赶紧扭转局面! 连决岌岌扫视四周,见山脚散落了一些巨大冰岩,被高山雪瀑长年冲击,已平滑如镜,连决瞬间有了主意! 连决疾步跑到冰岩前,顿脚扬起一片雪水,魂银剑绕弧一划,沿冰岩布起一圈水幕,连决纵身一跳,落入水墙之后,顿时有七八个影子在光滑岩面上反射,借者水幕遮蔽,已真假难辨。 见水幕后面现出好几个连决,简直令人眼花,严杰怕中了他的花招,恼怒地吩咐道:“大都!长竿!你俩上前看看!” 大都与长竿极不情愿,又不敢违背,只好蹑手蹑足地小跑上前,见大都这个虎背熊腰的家伙靠近了,恰似一个移动盾牌,连决一下子跃得老高,横扫魂银剑,先佯攻严杰,严杰慌不择行,玄血剑下酝酿许久的冥焰,下意识地激向连决! 连决一个箭步后撤,猫着腰又躲在巨大冰岩之后,这下子,大都和长竿遭了殃,被严杰烧得惨叫连连! 严杰暴跳如雷,这连决修为平平,怎么接二连三吃了他的亏!严杰一声暴喝,泄愤似的冲开了大片浮冰,凝聚更多冥焰! 突地,碎裂冰原上,泛起一阵阵怪声,忽高忽低,忽远忽近,低蒙蒙、阴森森,像魂嘶鬼鸣,又像婴孩啼哭! 严杰站在冰窟边上,听得最真亮,他耳尖一凛,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声,似源于冰窟底下,难道碎裂冰原里藏有怪物? 严杰脚踝一凉,低头一看,脚踝被一只干巴巴、湿淋淋的青手攥住,那从海火里伸出的青色枯手,一把拖倒了严杰,快速拉向冰窟! 严杰吓飞了魂魄,没命似的摇头惨叫,身下的浮冰像小船似的嗖嗖前行,眼看就要被拖入冰窟,大都和长竿徘徊在岸上,焦躁地大喊,却不敢靠近海火。 严杰半边身子被冰渣磨出血来,猛地回头,扬起玄血剑就去斩那只冰冷的怪手,没想到,却对上了一张毕生难忘的恐怖脸孔! 第三十六章 啸聚的异兽 这张千疮百孔的青脸,蒙了一层被泡烂的人皮,发出腥腐的恶臭,令人闻之作呕!断裂的脸骨上,斗大的眼眶内凹,两颗淤紫的眼泡滴流得老长,大嘴像被一拳打豁,耷拉出半截长舌头,流着黏稠的绿液。 严杰一时吓呆了,眼看就要被这怪物拖进冰窟,一丝握剑的力气都没了,歇斯底里地大吼:“救我!拉我上去啊!” 那人皮怪物竟瞪大了眼珠,歪斜着扁嘴,露出诡异的笑,青手上又尖又长的硬甲,垂涎地挠着严杰的小腿。 严杰正要绝望闭眼,一个迅疾如电的人影冲来,伏在冰岸上,一把攥住了严杰的手,奋力将他拽上岸。严杰奋力地攀紧了这根救命稻草,抱紧了浮冰死撑,抬头一看,抓住自己的人竟是连决! 那冰窟里的人皮怪物力气惊人,任连决拼命拖拽严杰,却只保住严杰不往冰窟里滑,却不能从它手里争取分毫。连决回头大喝:“你俩别愣了!快帮忙!” 大都和长竿呆若木鸡,被连决一喊,才如梦方醒,急忙趴到岸边,和连决一起拖拉严杰,就算三人齐心戮力,那人皮怪物仍岿然不动,连决怒道:“你俩拖住他,我去干掉那怪物!” 连决跃上浮冰,颤巍巍地站定了,抄起魂银剑,冲人皮怪物的颅骨就是一劈!只听“噔”一声钝响,人皮怪物头皮崩裂,涌出一股股脑浆般的脓水,熏得连决快吐出来,没想到那人皮怪物纹丝不动,焊死了一般拽着严杰的脚踝。 严杰小腿肚已经淤得发紫,痛得哇哇大叫:“先砍它的手!快砍!” 连决对怪物布满褶皱的青臂一阵乱砍,但怪物的手臂似钢铸一般,魂银剑狠狠地弹起老高。 就在这时,高空快速地拉来一片黑影,惊雷隐隐,厉风滚滚,一场****迫在眉睫,连决和大都等人一心对付人皮怪物,没工夫管这天气,严杰昂着头,目瞪口呆地望向前方,失声道:“雪崩了!” 连决回头一看,不远处的山巅,雪浪如翻江倒海,奔流而下,原来轰鸣声不是惊雷,而是雪涛的怒吼! 碎裂冰原气象万千,常有雪崩,但此地人迹罕至,这次竟被连决几人赶上了!雪崩势如山呼海啸,所掠之处石崩树摧,万马齐奔的浪头,转眼卷向了碎裂冰原! 见这人皮怪物死心眼地抓严杰不放,几人心急如焚,再拖片刻,四人非拍死在雪崩的洪流! 长竿一个激灵,猛地掐了大都一把,两人一交换眼色,知道现在御剑飞逃,绝对来得及,两人心急如焚,谁也不敢先动。连决一看这两人心怀鬼胎,冷笑道:“想走就走吧,没人怪你们保命。” 大都和长竿如获大赦,也不管严杰的叫嚣,急忙御剑飞入半空。眼看雪崩越来越近,飓风卷起的冰渣,如断箭打落在浮冰,连决当机立断,一把抓起人皮怪物的脖子,将它提出了冰窟! 人皮怪的身躯,像极了浑身腐烂、萎缩成球的人体,连决提起魂银剑,一剑猛刺怪物的心脏,人皮怪物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抽搐了几下,直挺挺地死去了! 严杰手毛脚乱地爬起来,一脚将人皮怪物踢回了冰窟,就在这时,洪荒般的雪潮势如破竹,席卷而来! 严杰手忙脚乱地将玄血剑搂在怀里,足御随身的苍月剑,高高飞离了地面,雪崩在下一瞬扑来,严杰牟足了浑身力气,将毫无防备的连决推下了大地! 铺天盖地的雪崩,一瞬间吞没了连决。 严杰心脏扑扑狂跳,紧追上大都和长竿两人,三人飞快地掠过玄血河东岸万重雪山,临近苍寒宫,严杰才率二人落地。三人一屁股跌坐在冰原上,惊魂未定地大喘着粗气,严杰的脸阴得铁青,大都和长竿守在一边,面面相觑。 三人浑身破衣如缕,皮肤也被冥焰烧得烫疤斑斑,但三人勾着头,一言不发,像感觉不到痛似的,谁也没有吭声。 严杰直勾勾地盯着冰蚁窝,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慢慢地抬起头,一双冰冷的眼睛,瞳孔正剧烈颤抖。大都和长竿再三缄默,他们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忌惮、畏服严杰,他们没想到,严杰可以毫不留情地杀掉一个刚刚救了自己性命的人! 严杰沉默良久,轻声道:“咱们本来就是去杀他的。” 大都两人默默听着,不发一言。 严杰面色呆滞,指尖微颤,自顾自说道:“现在他死了,正合我意。” 大都猛地站起来,吼道:“我不干了!我走了!” 长竿紧跟着腾地起身,一把按住了大都。 严杰额角青筋微微抽搐,也慢悠悠地站起来,目光森森地扫视着两人,低声道:“见我有难,你俩那叫一个脚底抹油,这笔账,我还没跟你俩清算,现在又说不干了,跑得了你们吗?” 大都和长竿脸色煞白,手心滋滋地冒着冷汗,畏惧地看着严杰。 严杰撇开目光,幽幽道:“咱们仨就一口咬定,是连决骗我们去碎裂冰原决斗,结果他死在了雪崩,明白?” 大都和长竿互相看了一眼,畏怯又飞快地点了点头。 那一头,雪崩过境的碎裂冰原,浮冰虽飘飘摇摇,却难以撼动根本,雪浪过处,积雪渐渐从浮冰的缝隙漏下,滋滋地消融在冥焰。 碎裂冰原的东天,一道赤金的霞光冲天而起,如昙花一现,照亮了半壁苍穹。又过了半天时间,碎裂冰原的两岸,挤满了不速之客。 冰原一端,挤满了身形壮硕,引吭高鸣的巨兽,熊奔虎突、鹰视狼顾,飞禽走兽密密麻麻,连绵不绝地怒吼,像在对冰原的另一边示威。 对岸,亦布满了无数骇人异兽,仔细看去,这些异兽与对面巨兽大相径庭,这些异兽竟生有人的特征! 那人面的鸟妖,盘旋九皋,狼人军阵,嚎声冲天,人腿狮身、人面犄牛的怪物乌乌泱泱.....半人半兽的妖兽目光血红,杀意凛冽地与巨兽对峙,随时准备决一死战。 碎裂冰原的远处,一座僻静的山崖下,白雪堆积如丘,显得无比蓬松。突然,雪堆顶端一颤,继而整座雪丘急剧地抖动,旋即,一柄银白的长剑激雪而出! 第三十七章 神迹选中的少女 冰挂层层叠叠,足有一丈长,像参差不齐的雪白獠牙,刮满了巍峨崖壁,崖底堆着蓬松密实的积雪,雪水汇成一条清溪,蜿蜒汇入玄血河。 一尺来高的雪堆里,一个少年身体呈“大”字躺着,双眸紧阖,浑身泛着一层酡红的气蕴,把周遭的积雪融出一个人形轮廓。半晌,少年睁开了双眼,懵懵地望着蔚蓝的苍穹,黑瞳恢复了一两星光亮。 连决扭了扭手腕,“咝”得抽了口凉气,浑身疼得像骨头散了架,不过躺在这冰天雪地中,长年被诡火侵蚀的脊背,竟有股说不出的畅快!连决伸手攀住了一块山岩,支撑着酸痛的身躯勉强站起。 连决倚在山崖,就着冰挂滴落的清水,洗了一把脸,略微掀衣检查,浑身大大小小的血口足有几十道,大多都凝了血,伤口外缘肿得老高,像棉桃一样又胀又紫。连决捧了一把冰水,淋撒在火辣辣的伤口上。 好在这些伤口愈合得极快,连决猜想,自己这愈伤极快的天赋,应该和后脊的诡火有关。尤其被雪崩洪流冲击时,连决昏昏沉沉中,只觉浑身透出一股强劲的异火,将汹涌的雪潮烧融成了水,连决几乎是被雪水推涌着往前,直到被山崖挡住。 这么一想,这股让自己吃尽了苦头的诡焰,又一次教自己幸免于难,连决第一次有了祸福相依之感。连决摸起魂银剑,见剑身银辉铮亮,才放了心。 连决望着四面孤山葛岭,黄褐色的土坡上,长满了荒臻和荆棘,积雪就像破烂的布衣,淡薄地散盖着山头,看样子此地已经快出悬川了。 这时,连决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 这脚步太过小心诡秘,乍一听,就像雪绒暴露在天光里,瞬间消融的滋滋声。连决一下子提高警惕,这荒山野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连决一步躲入乱石嶙峋的崖壁后,脑海猛地闪过严杰的脸,青筋不由得一迸,但连决确定,这无痕的脚步绝不是严杰的,因为一个人的修为可以遮掩脚步,严杰断没有这般厉害。 连决摸索着岩石间的雪缝,用手指头戳了个小孔,从孔中窥视着来人。首先,一个紫袍蒙面人映入了连决视线,这人轻飘飘地走近了,紫袍被雪原衬得格外耀眼,头顶罩着黑紫的斗笠,连头发丝都掩饰得一干二净,从这人的袖口,露出一双满是皱纹的枯枝般的手。 这人真是踏雪无声,所掠之处,泛起一片无形的结界气旋,连决被这股脉冲般罡劲的气波扫到,脊背一弓,疼得死死攥紧了岩缝,才不至于失声叫出。 这个紫袍人,闲庭信步般涉过雪原,连决清晰地看到,周遭的飞鸟昆虫,一被紫袍人的气旋掠过,纷纷坠地倒毙,这种奇诡的功法,连决还是头一次见。 就在连决不远处,隔着一重山崖,紫袍人戛然止步,斗笠中的脸孔微微一侧,似在探听周围的响动。这可苦了连决,连决还在这紫袍人腾出的结界范围中,震得五内翻腾,连决可不想和飞虫鸟兽一个下场。 但这紫袍人似乎看中了这块空地,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连决顶不住紫袍人施放的刚烈气波,脊背一烧,一股诡火腾地袭向全身,浑身的伤口被烈焰牵扯着,像撒了盐一样剧痛难忍,连决咬紧了牙根强撑,后顾寻找逃离的路。 这时,再一次传来窸窸窣窣的踏雪声,一个身影晃过,又是一个紫袍人,但这是一个发鬓高盘的女人,眼前垂着幽紫的面纱,显得朦胧婉约,紫袍包裹的身段丰腴有致。 连决如被烈火烹油,痛苦不堪,本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判定这几人对自己没有威胁后,连决便收回了目光。不料,女人却猝然立定,连决一惊,还以为自己暴露了,但女人只是回头,咕哝地说了句什么,似乎在催促落后的同伴。 连决被异火灼得头晕目眩,见紫袍人一个接一个,似乎没完没了,心想这要是一个长队排过来,自己就成烧成肉干了!连决把头向外探了探,见这一行就三人,最后是个紫袍裹身、身材颀长的男人,这个男人的手臂上,似托举着什么。 连决揉揉眼,定睛一看,男人双臂托着一个昏迷的少女! 连决不知道这三个人搞什么勾当,踮起脚远远一看,看到少女脸孔的一瞬,如一把弯刀狠戳上连决心头! 沉睡的少女,娇颜剔透,宛如凝了冰魂雪魄。连决眼前发晕,被异火烧得几近翻倒,潜意识惊道:“是云梦!” 连决恍惚看到,男人将少女放倒在雪面,三个紫袍人围站一圈,一个老者的声音喑哑道:“开始吧!” 连决踉跄着扣紧岩石,抵住异火的侵蚀,虎视眈眈地望着三人,谨防他们对云梦不利。三个紫袍人仰面望天,忽然,一道流星般的紫芒啸空而过,紫袍女人一凛,振奋道:“时候到了。” 紫袍老者枯瘦如柴的掌心,凭空现出一柄寒光短匕,连决急火攻心,脊内火焰更是铺天盖地,焚得连决双眼发黑!这时,老者已握着匕首,猛地刺向少女左臂! 少女臂肘间血口迸裂,血如泉涌,而少女双眸轻阖,对此无知无觉。紫袍女人的眼睛凑近了她的伤口端详,从衣襟翻出一枚小物,郑重地摊在手心。 这是一枚指肚大的精巧紫莲,质地似冰似玉,花蕊次第绽放,花瓣层叠纷繁,线条纹路险峻,瓣尖翘薄如刀。女人留恋不舍地望着幽紫莲晶,感慨道:“这辈子,我也就见这一次了!” 说罢,女人掐着莲晶瓣角,往少女手臂血口里一按,流淌的鲜血瞬间变紫!少女雪白的肌肤下,赫然有硬物凸起涌动,原来那枚幽莲,正在少女血脉间游走! 连决提着魂银剑,稳住天旋地转的神智,想去施以援手,就在这时,苍穹雷崩电涌,风雨如晦,九霄之上,出现了连决前所未见、永生难忘的景象! 第三十八章 莲花伏虎 连决愕然仰望,只见曝阳归隐,风云荡灭,整个穹庐已沦为风中烛火摇摇欲坠! 天光忽而大亮,忽而阴冥,雪地上的少女,容颜迸发出一种罕见的妖娆!一瞬间,少女睁开了眼睛,一双幽紫的瞳孔,空洞地望向天空,闪现出魅惑而诡异的美感。迷乱之中,女子如神,如仙,如鬼,如魅,几人皆难从少女脸上移开目光,这等美丽,颠倒浮生! 正是这一刻,连决看清了,这少女并非云梦!祭祖大典那天,连决与这少女有过一面之缘,连决惊疑道:“是、是虞嫣!她怎么会在这?” 虞嫣幽紫的瞳孔之中,无半点生命气息,两颗没有灵魂的瑰丽紫瞳,似乎将天地间的灵气全部吸走,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天空中轰然一道惊雷闪过,千万道闪电如同乱绞的白色苍龙,在天际竞相爆裂! 下一个瞬间,一切息止了,光、影、声、山川河流,万象众生,一切都消失不见了。天地之间,只有濒死的黑暗,和无尽的沉寂...... 黑暗的世界尽头,骤然亮起洪荒般的光海,明明是盛大的光芒,却显得幽紫而诡谲,光芒尽处,赫然浮起一朵霸占半壁天空的幽紫莲花! 万籁俱寂,万象俱灭,唯一抹幽莲凌驾众生。 旋即,几百道惊雷同频共振,迸发天崩地裂般的嘶吼!还未等人有所反应,天壁的另一边,一只庞大如山的猛虎一跃而来,威武雄浑,浑身灿金,从天的一头,冲向了天的另一头! 猛虎与莲花冲撞,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两个骇人巨物轰然溃散,漫天都是幽紫赤金的流火,流火如同烟花一般,飞快地湮灭在苍穹之中。 只是一眨眼,曝阳、云影、晴空,山川河流,飞禽走兽,又出现在眼前,方才的一切,都平静地好似从未出现...... 连决呆望着,同样愕然还有三个紫袍人,尤是那紫袍女人,似乎已喜极而泣,肩头剧烈颤动,哽咽着叹道:“是她!她与神迹融合了!” 虞嫣重新闭上双眼,陷入沉睡,紫袍老者俯身查看虞嫣的手臂,只见雪臂如粉琢玉砌,没有一丝伤痕。老者松了口气,叹道:“不辱使命啊!” 紫袍女人叹了口气,无不担忧地说:“前主并未退位,这神迹算是我们抢来的,我恐怕前主会对虞嫣不利!” 老者摇了摇头,坚声道:“这是冥七上神的意旨,且为形势所迫,虞嫣只能临危受命了!” “可是!”紫袍女人急道:“虞嫣她能行吗?她连这一切都蒙在鼓里——” “别再说了!”老者遏制。 这时,一直沉默不言的男人说道:“两位,使命既已完成,还是速回吧!” 老者和女人相继点头,老者说道:“你把虞嫣送回固国,悄然行事!” 蒙面男人坚定点头,“那是当然!” 顷刻,三个紫袍人御剑而起,一路西飞,驰入悬川以外无垠的炎巟大陆,三道幽光飞离了很远,才分成两束,各奔东西。 连决从崖壁后走出,从震撼中慢慢回神,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失落,冰桐树下清冷婉约的倩影,萦在连决脑海里,挥之不去。 连决涌起前所未有的寂寥,微微苦笑:“云梦......可能,我连你的一声告别都不值得。” 一想到严杰对自己的步步紧逼,连决决定,等身体完全恢复再回悬川,如果严杰以为自己死了,肯定会放出消息,这样连决也能探一探风声,提前做准备。 于是,连决在山崖脚下找了座巨岩栖身,一待就是三天,附近有一条雪水融汇的清溪,周围稀疏地长着几株野果树,只靠这些东西充饥,连决的体力竟也恢复了大半。 到第四天,连决已然恢复得无异往常,整个人精神矍铄,祭魂银剑御风而起,朝悬川腹地急速前飞! 向前方一眺,连决才发现,他几乎被雪水冲到了悬川东南界,足足御剑了半个时辰,才重回碎裂冰原上空。从高空俯瞰,碎裂冰原两岸,全是密密麻麻蠕动的黑影,但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连决无心多顾,一心尽快赶回悬川。刚收回俯视的目光,只见正前方的高空,竟漂游着一团云气般恢弘的金雾! 金雾中心,似乎是一枚极小的珠子,看上去不过一只小甲虫大,由金雾抬升着四面八方地浮游,随着金雾大亮,碎裂冰原顿时嚎声长啸! 连决禁不住好奇,剑锋在脚底一转,冲向了金雾边缘,凑前一看,原来仅仅是半颗金珠罢了,珠子的切面十分平滑,似皎洁的下弦月。 听着下方像是巨兽齐鸣,连决原本想抓过金珠,但转念一想:“还是少惹事吧,这些野兽好像是冲这珠子来的。” 连决偏倚剑势,正与金珠错身而过,金雾猛地冲起万丈豪光,刺得连决几乎盲目!连决在高空手忙脚乱地稳住魂银剑,只见这枚珠子像感受到了威胁,朝连决当头驰来! 连决下意识地翻卷身体,以脚下的魂银剑来抵挡,原本以为这珠子没什么威力,没想到珠子一碰到剑鞘,竟猛烈地撞击,魂银剑从连决脚下弹飞,连决也从高空,狠狠摔向碎裂冰原! 落地的一瞬,连决都能听清自己身体摔出的闷响!几根肋骨像爆竹般逐次碎裂,连决冷汗直流,一连串的遭遇简直叫苦不迭。但此时,连决一动也不敢动,因为他正躺在一大块浮冰上,随着浮冰慢慢漂移,周遭的冥焰如幽蓝的火舌,稍微一动,就闻到发丝被烧焦的气味。 连决脊背紧贴浮冰,“咚咚咚”脚步声越来越近,让承着连决的浮冰微微震颤,连决不用扭头,只听这擂鼓般的脚点,就知道这脚步绝不是人类能踏出! 脚步愈近,浮冰就震颤地更加剧烈,几道细纹“咔嚓”爬上连决身下浮冰,那脚步的鼓点终于停住了——它已经来到连决面前。 连决直挺挺地躺着,魂银剑不知坠到了何处,这对眼俯视着连决,连决浑身毛孔深处逼出森然的寒意...... 第三十九章 失魂落魄的舜云 雷舜云无精打采地躺着,半边身子几乎垮到床下,身体别扭地吊着,他也浑然不觉。一张有棱有角的脸,因为平躺更显得方正,无神的眼珠与上方那对浓眉极不协调。雷舜云两臂撑在脑后,空泛地盯着房顶出神。 雷舜云床底,冒出一个憨笨圆胖的棕毛脑袋,小兽还只有幼犬大小,浑身布满浓密的棕红长毛。两只耳宽松下耷,从两边几乎盖住了脸,两点黑眼珠滴溜乱转,乌黑的大鼻头有几道褶皱,随着呼吸起伏上撅着,连蹦带晃地咬着雷舜云的靴子。 一开始雷舜云把手垂在床下,这小东西就去舔雷舜云的手,雷舜云烦躁地驱赶它,它还厚着脸赖着雷舜云。雷舜云干脆将手臂枕在后面,这小东西就自己找乐子,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喘息,让雷舜云心烦意乱,扯件衣服蒙住了脑袋。 忽然,“吱——”得推门声响起,雷舜云腾地坐直了身子,炯炯有神地盯着门口。等发现来人并不是在等的那个,而是娇俏的云歌瑶,也让雷舜云心里有所安慰,皱眉道:“云歌瑶,你就随便坐吧。” 云歌瑶神色黯淡,原本俏皮可爱的脸庞,多了一丝我见犹怜的楚楚动人。云歌瑶看着雷舜云,只见围着雷舜云方圆三米外,有一圈密不透风的禁锢结界,虽如薄冰通透,但这结界将雷舜云完全围住,半步都无法踏出,禁锢结界正是雷厉钧所立。 四天前,严杰带着大都和长竿,从碎裂冰原回来,浑身狼狈不堪,带回的消息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连决已葬身雪崩! 雷舜云和云歌瑶听闻,毫不迟疑结伴去了碎裂冰原,雷厉钧一见这两人太莽撞,却又劝不住,便陪两人同往。没想到刚到达碎裂冰原,便看到意想不到的一幕! 平时碎裂冰原地处偏僻,简直人迹罕至,没想到不知何时起,两岸竟聚满了数不胜数的骇兽。巨兽和妖兽分峙两岸,嘶吼绕空盘旋,久久不散。雷厉钧知道,巨兽与妖兽乍一看相似,其实截然不同。——体貌接近野兽、却大出野兽几倍的巨兽,隶属炎巟大陆西北山系的兽宗。而半人半兽的妖兽,则是赫赫有名的烈妖族。 兽宗与烈妖族地势靠近,长年因互相吞并而存有龃龉,但很少踏足大陆中部,更别说十万八千里外的悬川。两者同时现身碎裂冰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雷厉钧还在皱眉深思,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雷舜云和云歌瑶,已经急不可耐地冲向碎裂冰原。二人一心搜寻连决,根本没有察觉,一只庞大的黑影,正从高空呼啸刮来! 一只长着丑恶人脸的巨鸟,扇动着屋脊般的黑翼扑下。这翼翅极似蝙蝠的薄膜肉翼,鸟身布满黑鳞和短毛,人脸上长着一对犀利的绿瞳,猩红的嘴唇如鸟喙又尖又翘。生死一线间,雷厉钧及时跃起,一刀贯穿了人面鸟妖的腹部!虽救下了雷舜云和云歌瑶,但雷厉钧杀死了鸟妖,顿时激得妖兽群愤慨,还好雷厉钧反应敏捷,当即护着两人逃离,恐怕三人都命丧兽嘴了! 这一番惊魂未定的搜寻虽无果,但听闻消息的圣君并没有放弃,差雷厉钧带了亲信,在碎裂冰原一带,没日没夜地找了两天,但连决杳无音讯,雷厉钧只能放弃了寻找。没想到,雷厉钧这边刚作罢,雷舜云却不死心,一个人偷偷溜出了雷府,再次潜入碎裂冰原。可这一次,却看到了触目惊心的杀戮! 两天前,两岸异兽只是对峙,但现在,竟在碎裂冰原厮杀得天昏地暗!这血肉横飞的场面,雷舜云见所未见!雷舜云不远处,一只人头虎身的妖兽,被巨熊高举利掌活活拍死,巨熊狰狞地亮出槽牙,撕扯着虎妖的喉咙!虎妖的人头咕噜噜一阵滚,直接停在雷舜云脚跟,血腥扑面,人头的惨状触目惊心!雷舜云顾不得危险,俯下身哇哇作呕! 整座碎裂冰原,鲜血流入冰川,被冥焰蒸出沸腾的血沫,兽头人肢的残骸血肉模糊,惨叫响彻寰宇。雷舜云直挺挺地站着,已经完全吓懵了!这时,一个有力的手掌拽回了他,雷舜云惊魂后望,正对上雷厉钧铁青的脸。雷厉钧将雷舜云带走,怕他再溜走,就设下了禁锢结界。 雷舜云已被禁了两天足,因为云歌瑶的到来,雷舜云打起了一丝精神,但是一想到亲如手足的连决,可能没了生还的希望,雷舜云最后一缕笑容也消失了。云歌瑶瞅着雷舜云床边毛茸茸、圆滚滚的小毛兽,倒很感兴趣,蹲在地上好奇地看着一同关在结界的小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雷舜云有气无力道:“不知道,我爹昨天给我的。” 云歌瑶心想,大概雷伯伯怕雷舜云萎靡不振,所以送了小毛兽来逗雷舜云。但不知道这只小异兽是什么物种,要知道,一个能拥有自己的灵兽,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能在战斗中得到灵兽的助益,甚至能为主人附加属性。但还没见过一个人像雷舜云这样,拥有了灵兽还闷闷不乐。 云歌瑶天性活泼,即使因为连决的失踪有些消沉,但见这小灵兽又憨笨又可爱,忍不住隔着结界轻声唤它。那小东西顿时喜不自禁,晃着圆滚滚的身子就跑向云歌瑶,没想到一头撞上透明的结界,小异兽垂着脑袋,委屈地低声呜咽。这个又蠢又乖的样子,让云歌瑶心生喜爱。 “外面,有消息了吗?”雷舜云沉闷地问。 云歌瑶知道他是指连决,心头一沉,黯然地摇了摇头。 雷舜云见云歌瑶楚楚可怜,心头一紧,意识到自己再一蹶不振,会让其他人都跟着消沉,雷舜云强自振作,坚声道:“我相信连决不会有事,我一直觉得,他练功虽没有起色,但一言一行都很让我佩服!” 云歌瑶眼眸迸发出光彩,点头道:“真的吗?我还以为只有我这么看连决哥哥呢!他虽然不是最出众的,却总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云歌瑶说着,脸颊微微一红。 雷舜云见云歌瑶一提起连决神态娇羞,心里不受控制地浮起一股酸涩,急忙岔开思绪,去看正在蹭自己裤腿的小异兽。雷舜云说道:“这哪里是异兽?明明像个小狗子!”说着,就去拎小异兽的脖子。 刹那,一个高大的身影夺门而入,惊恐失声道:“不要!” 第四十章 震动悬川的金光 眼看就摸上这小异兽肉滚滚的脖子,门扉大开,吼声如雷,吓得舜云一下子缩回了手。人高马大的雷厉钧立在门口,眼色威逼着雷舜云。 雷舜云眼皮一抬,见是父亲,淡淡道:“爹,你在门口站多久了?” 雷厉钧脸色发阴,无言以对。 雷舜云弯下腰,用手随意拨拉着小异兽的圆耳,冷淡地问道:“爹,你在门外偷听我们说话?” 自打雷舜云被父亲关入禁锢结界,说话就冷冷冰冰。 听到这忤逆的儿子竟说自己“偷听”,雷厉钧眉毛一轩,甚为恼怒,恨不得一掌掴碎结界,一耳光掴上这个逆子,大喝道:“什么叫偷听!你看你的样子,做事一点不牢靠,要不是我把你从碎裂冰原捞回来,你现在都被那些畜生当成屎拉干净了,你还嫌我管得宽了!” 雷舜云的脸绷得紧紧的,兀自低下头去,因为憋气,胸膛隐隐地起伏。舜云虽有委屈,却敢怒不敢言,毕竟确是自己偷跑在先,又差点命丧兽口,幸好被父亲及时救下,他有什么埋怨的资格? 这样一想,雷舜云反而愈加苦闷。 雷厉钧靴声“橐橐”地进了屋,负手而立面临结界,透过冰蓝纷氲的虚汽,俯视这一头憨态可掬的小异兽,说道:“你可别小看它,以后,它会让你吃惊的。” 雷舜云闭口不言,对父亲的话似乎充耳不闻,云歌瑶敲着结界逗弄小异兽,忍不住问道:“雷伯伯,这小家伙什么来头?” “天吼。”雷厉钧简单解释,无意细说天吼异兽究竟是什么,雷厉钧的目光落在舜云脸上,厉声道:“除非它把你当成了真正的主人,千万不要碰它的脖子,否则,它会变得很可怕!” 云歌瑶饶有兴趣地望着小东西,实在不能将毛茸茸的小肉球,和天吼异兽这名字有所联系。雷厉钧别有深意地瞥了雷舜云一眼,赫然拔出刀来,一挥消弭了禁锢结界。 雷舜云几乎是下意识地跳上地面,雀跃道:“爹!你终于肯放我出来了!” 雷舜云眸子里惊现的神采,让雷厉钧心中一痛,连决不知所踪,舜云又日渐颓靡,着实让雷厉钧忧心忡忡,这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罕见的天吼异兽送给雷舜云。 伴身灵兽越早认养,越能与人亲近,这只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天吼幼崽,让雷厉钧煞费苦心。虽然现在舜云不把天吼放在心上,日后,天吼自然会露出让他刮目乃至震惊的实力。 雷厉钧黑凛凛的眼珠子一睃,走到窗前眺望远山,故作淡漠地问:“你还想不想去碎裂冰原,去找找连决?” 雷舜云一下子大惊失色,继而喜出望外,捣蒜一样点着头。 见儿子展露喜颜,雷厉钧心里才舒坦了一些,云淡风轻道:“你准备一下,即刻出发!”说罢转身而去,“砰”一声大力带上了房门。 雷舜云一下子变了个人,鲤跃而起一把抄起清溪剑,剑一上手,顿发碧芒,雷舜云大步流星地向外走,云歌瑶急追上来,欢呼道:“我也去!” 云歌瑶双眸粲然发光,瞬间恢复了往日的俏丽,她自己却浑然不知,望着少女柔美的侧颜,雷舜云看得一愣,醒过神来,拍了拍云歌瑶的肩头笑道:“咱赶紧出发!” 雷厉钧携掣着这一对少年男女,向碎裂冰原御剑疾驰,离碎裂冰原尚远,就望见还在踊跃的猛兽数量锐减,河岸、浮冰上尸横遍野,甚至一些冰缝海火里都垛起了尸堆,看来这几天过去,妖兽与巨兽一直在无休止厮杀! 空气中的血沫,腥臭发粘,豁了肚皮的巨熊躺在坚冰上,人脸吸血大蝙蝠抓着它的胸膛,啃噬着它的内脏,塌了半边脑袋的野象,奔雷一样地俯冲过来,把那巨熊踏成了肉泥,大蝙蝠受惊扑飞,人面鸟妖嘶鸣一声,把大蝙蝠囫囵个吞入口中...... 雷厉钧见惯了,不为所动,雷舜云听着满耳风啸一样的兽吼,可算见识了什么叫鬼哭狼嚎,悚然说道:“这些畜生不是在大陆西北疆吗,怎么跑来这里扎堆了?” 雷厉钧思索着,慢慢道:“圣君已差人调查了,还没有确切结果。不过打听到一个消息,渔夫曾见过兽群啸聚的前一天,碎裂冰原上空出现了大片金色异光!” “异光!异光又能说明什么?”雷舜云疑道。 “毫无征兆,突然就异光漫天,听说悬川东部的天空都被照成了赤金色。”雷厉钧说着,目光警惕地搜索着兽群。 “我还真想亲眼看看!”舜云握紧了剑,仰望天际 雷厉钧冷哼一声,继而道:“那片怪异的金光,可能与兽群聚集有关,但是,这异象真算不得什么!另有人说,金色异光出现后,就在碎裂冰原附近,又出现了百年难遇的怪异天象——莲花伏虎!” “莲花伏虎!”雷舜云与云歌瑶二人异口同声,虽不明白这四字含义,一听就煞是诡异。 “这天象玄妙至极,却鲜有文献记载,被人传得神乎其神。我小时候,倒听你爷爷给我讲过。” 雷厉钧回忆着,道:“他亲眼见过莲花伏虎,说真是气象万千,天界两端出现硕大无比的莲花与猛虎,两者相撞,流光漫天,你爷爷每次提起来都万分激动。不过,莲花伏虎似乎与上古七族中,一个隐匿之族有关。”。 一听到“隐匿之族”,云歌瑶旋即想到自己的族人,浑身起了个激灵,再想到姐姐突然离开,云歌瑶低头轻叹。 三人御剑俯冲,寻找一个稳定的落脚点,雷舜云突然目光发直,一下子涨红了脸,兴奋地大喊:“连决!是连决!连决在那!” 雷厉钧像打了一个寒噤,不可置信地望向舜云指的方向,这一看,心差点从喉咙蹦了出来—— 连决身下只有一块大浮冰,在海火里悠悠荡荡,岸边蹲着一只脊背高弓的巨狼,尖利可怖的狼脸正冲着连决,巨狼长满了黄棕硬毛的爪子,一点点地勾着大浮冰,把连决慢慢拨向自己..... 连决汗毛倒竖,又动弹不得,只能按道听途说的野路子,屏着微弱的呼吸,凶光毕露地逼视狼瞳,眼看连决离岸边越漂越近了,忽闻空中高呼:“连决!连决!” 连决一分神,猛地抬起下颌,循声向上眺望,只见雷厉钧、舜云、歌瑶三人,风驰电掣地冲向自己。连决身前的巨狼,在连决移开目光的一瞬,如梦初醒般,举起斗大的狼爪,照着连决的胸口拍去! 第四十一章 四面兽吼 雷厉钧人未落,刀光至,气蕴力透巨狼的肩胛,巨狼仰天哭嚎,震地一滚,四掌踏地,凶光毕露的三角瞳再度转向了连决! 肩骨的伤并不致命,反把巨狼刺激得更为暴戾,巨狼一抹乌黑的眼鼻紧成了一团,白毛丛生的上颚向上龇起,两排紧密咬合的獠牙猛地张开,如白晃晃的尖刀切向了连决的喉咙! 狼牙近在咫尺,腥辣的狼息喷了连决一脸,颈部被尖刀抵住般一冰,猛然一热,连决脖子的表皮被狼牙狠狠刮了一下,渗出粘腻的血滴,连决脑袋“懵”地一声,双臂猛地发力,死死抱住了巨狼肩背,昂着下巴狠狠地向那狼瞳砸去! “嗷——”一声长啸,巨狼一甩头,将连决嘭然甩向岸边,没等连决站起身,巨狼那黑毯般的幽影再度扑来! 一霎那,一道银白璀璨的巨影,从天际倏然扑地,结结实实地亘在巨狼和连决中央,巨狼忌惮地逼视着面前银白庞大的巨躯,竟前腿一曲,扑通跪了下来! 身前的巨影泛着璀璨的银辉,与血场中,圣洁不可方物,连决哗然变色,喃喃道:“魂、魂银骓!” 这正是在神九碑的幻光之中,一闪而过的九天神兽魂银骓!没想到,它的真身令人叹为观止,冰柱似的四蹄笔立,长身伟岸挺拔,浑身肤如银缎,浮着水草似的雪白短毛。 魂银骓头颅端正而俊逸,额前独角凛若冰锥,双眸却柔和温润,优美流畅的头颈后,披挂着一片浓密的雪鬃,浑身端的是一股天威难犯的辉芒! 魂银骓背上,竟驮着魂银剑,两者银辉交融,乍一看难以分辨。连决瞠目结舌,做梦一般,脑里只剩一个念头——十年前,就是魂银骓驮着自己,飞离了火海覆灭的大峡谷...... 魂银骓一振背,魂银剑“哐”一声坠向连决,连决以魂银剑撑地,勉强站起来,雷厉钧与雷舜云、云歌瑶已落地,也飞跑向连决。 亲眼见到连决,雷舜云激动得难以自持,云歌瑶更是热泪盈眶,要不是竭力忍着,只怕要喜极而泣了。 雷厉钧尤为平静,绷着脸,看不出是惊是喜,眼神却透出一点如释重负。见连决脸色苍白,脊背也难以挺直,舜云哑声问道:“连决,你受伤了?” 连决腰肋里刺痛,稍稍一动,断裂的骨头就顶向皮肉,连决浑身力气都用在忍痛上,没有吭声,只点了点头, 雷厉钧走向前,护住几个少年,“咦”了一声诧异道:“怪了,这巨狼怎么——” 向魂银骓匍匐跪倒的巨狼,涣散的瞳仁渐渐回神,一抹抹凶光正慢慢复苏...... 雷厉钧拍额惊叹:“连决!这、这是九天神兽魂银骓!怪不得!” 连决冷汗淋漓地点了点头,简短地说了声:“是。” 雷厉钧不可思议,慨叹:“真没想到,还能亲眼见到位列九天神兽前十的魂银骓!这种品级的神兽,自千年圣战以来,就不在大陆出没了!魂银骓竟还通晓摄魂,瞬息间就摄住了巨狼魂魄!” “摄魂?”雷舜云和云歌瑶讶异道,连决苍白的脸孔也一震。 “巨兽本不通灵,却给魂银骓下跪,这不是摄魂是什么!不好!这畜生要醒来了!” 雷厉钧言犹未落,一声震耳狼嗥,癫狂的巨狼前掌点地,后腿强劲一蹬,如离弦之箭当头扑来!巨狼大如石丘,一旦被它扑倒,无异于活埋! 雷厉钧身先众人,拔刀挺向巨狼,接近巨狼的一瞬,雷厉钧一改蛮攻路数,躬身钻入了巨狼腹底,雷厉钧身轻如燕、脚点飞掠,一刀劈进巨狼的咽喉,齐切切一剜而下!巨狼肚破肠流、肝胆俱裂,淌了一地血沟! 雷厉钧淋了一身血,居高临下,傲视苟延残喘的巨狼,巨狼挺起长嘴,鼓起最后一口气,发出恸哭一般摧人肝胆的长嚎! 凄厉的嚎叫回荡冰原,让几人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雷厉钧一刀毙了狼头,结束了它的惨叫,旋即一抬头,惕然眺望四方——历经彻夜死战,原本筋疲力竭的狂兽群,再一次被巨狼激出了嗜斗的兽性,从四面八方重新聚拢,向几人合围涌来...... 冰原上,狼群最先听到同伴的惨叫,一声接一声嘶吼呼应,继而是兽宗千兽齐呼,被声浪刺激得更加发狂!巨兽原本就不敌妖兽,一番恶斗下来,数目落入下风,眼见同伴又被闯入者宰杀,更加群情愤懑! 连决几人愕然四望,兽群正不顾一切地冲来,蹄踏冰河、身坠冥焰也在所不惜,雷厉钧头一个叫道:“巨兽发狂了!我们快走!” 话音一落,雷厉钧眼前一黑,一头人脸鸟妖凌空飞下,旋起屋脊般的黑翅,劈头盖脸地砸向雷厉钧! 雷厉钧措手不及,躲过了巨盾似的鸟翼,却被飓风掀翻在地!雷舜云跃入父亲身后,横挺着清溪剑挡在上空,人面鸟妖扑腾着巨翅,盘旋伺机再次下爪! 雷厉钧心有余悸,刚一个重心不稳,差点就跌入冰窟海火中去了!雷厉钧怒骂道:“他娘的!这杂碎真记仇,我非扒它一身鸟毛!” 雷舜云一下子想起来,第一次到碎裂冰原寻找连决时,自己和歌瑶就惹上了人面鸟妖,虽然那只被父亲杀了,这只很可能是来寻仇的! 雷舜云一脸惊惧,四下环顾,人面鸟妖不停发出刺耳啸响,似也在呼朋引伴! 雷舜云愤而起身,“先杀了这鸟妖!免得它招来更多同伙。” 连决苍白的脸轻摇,指向冰岸一头,“晚了,它们已经赶来了。” 巨兽与妖兽涌成墨黑浪潮,兽脊踊跃,铁蹄奔突,惊涛拍岸般地卷向几人! 雷厉钧擎起了修罗刀,在空中急划符咒,喃喃道:“千里传音,速速救急!” 话音刚落,一道幽光冲天而起,如白昼里的星斗,瞬间没入了苍穹。雷舜云愕然道:“爹,你还会这种旁门法术啊!” “什么旁门法术!”雷厉钧吹着黑须,一拍雷舜云的后脑勺,凛然道:“现在要逃,也得杀出去!我向圣君传了救急令,得到支援之前,必须得挺住!” 连决面色苍白,仍毅然地点了点头,舜云和歌瑶互相对视,不约而同地从左右翼护住了连决。魂银骓一低头,将连决顶上了脊背,四人举起锋刃,却难以断定能否突出重围...... 第四十二章 苏儿软语解奇珠 兽头灯里明灭不定的幽火,驱散了一方黑暗,四通八达的长廊尽头,巨石吊顶悬下两根坚韧的羊肠绳,绳尾系着一块木板,在摄魂窟的穿堂风里,“吱呦——吱呦”轻晃。 少女坐在秋千上轻摇,美丽的脸孔仰起,露出迷惘的神色。她捏着一条从颈间垂下的丝线,低下头凝视丝线所系的坠子。 怅然间,背后响起一个妩媚娇柔的声音,“瑰若!我还以为你长大后,就不爱玩秋千了呢。” 攀瑰若回眸,目露一丝欣喜,娇嗔道:“是苏儿姨娘呀。” 袅袅而来的女人,虽被瑰若称作姨娘,却丝毫没有隔辈之感,因这女人无论面庞还是身段,都太过妩媚窈窕,哪怕攀瑰若这样的明媚动人,在这女人面前,都稍逊了几丝韵味。 韵味这东西,是说不出、道不明,不是何人都有,却能亲而眼见的,这个女人浑身上下,就散着一股宛如蜜桃熟透的韵味。 苏儿的脸颊圆润而曼妙,一对桃花眸,似瞥非瞥,潋滟含情,哪怕薄薄地掠过一眼,就令人莫不销魂。她白而小巧的琼鼻下,小嘴似张非张,嫣红得引人垂涎,似有千万软语欲语还休...... 这张千娇百媚的脸,并非是这女人的出众之处,她那凹凸有致的身段,足以令观者浮想联翩,该丰腴则峰峦叠嶂,该纤细则弱柳扶风,款款几步,足以掠尽男人的目光。 这女人是攀瑰若生母最小的妹妹,比攀瑰若虚长了十岁,自打攀瑰若的生母过世,瑰若最喜欢的便是苏儿姨娘。 可这女人总觉得这么称呼,会把自己喊老,坚持攀瑰若叫自己的闺名:苏儿。 见攀瑰若手心里捧着什么,看得幽幽出神,苏儿施施然俯身,唇角浮起笑意道,“让我看看,是不是哪个男孩子送你的?” 攀瑰若撅起小嘴,说道:“苏儿姨娘真会说笑,我去哪里认识男孩子。”攀瑰若摊开手心,大大方方地给苏儿看。 苏儿只瞟了一眼,笑容渐渐凝固,心里也伤感起来。攀瑰若手心里,蜷缩着半枚赤金色的珠子,珠子两端有一股奇异的吸力,正好吸着一条金丝绳,系成了项坠。 苏儿知道,这半枚赤金色的珠子,是攀瑰若生母唯一的遗物,所以瑰若从小不离身地佩戴。 攀瑰若纤指挑着丝线,将珠子悬在眼前,叹道:“我总也瞧不出什么,这半枚金珠,真有爹爹说的那么厉害?” 苏儿轻声道:“当然!转生珠闻名大陆,独此一枚。姐姐把它留给了小霓,就是为了佑泽小霓。遗憾的是,姐姐临终也没能凑齐转生珠的另一半。” “凑齐了,又有什么用呢?”攀瑰若不以为意,淡淡一笑。 苏儿正色道:“转生珠的妙用,可不是一两句能概论的。说它是灵丹妙药,它又是奇珍异宝,别说为人所用,就算是烈妖族和兽宗,都知道它莫大的好处,争得头破血流呢!但我族最看重的,还是它流转开化的神力!” “听我爹说,前几天,悬川碎裂冰原金光冲天,紧接着引来了烈妖族妖兽和兽宗大异兽,在冰原上大相厮杀,就是因为另一半转生珠现世了!我还是不明白,这个小珠子,怎么能发出那么强大的光,那些异兽又争它做什么?”攀瑰若捏着珠子,一股脑说道。 苏儿一笑,不自觉露出颠倒众生的妩媚,“你知道巨兽与妖兽有什么区别?” 攀瑰若没有深入地了解,只从形貌区分这两个宗族,说道:“妖兽有些体征像人,更可怕一些,巨兽嘛,就是大一些的野兽咯!” 苏儿莞尔一笑,“那不就对了。巨兽属兽宗,妖兽属烈妖族,二者有本质区别。但,一旦巨兽得了转生珠,也能逐步向妖兽进发,还能拥有妖兽独具的玄力,而妖兽得了转生珠,不知道会厉害成什么样子呢!你说,它们原本就争得你死我活,面对转生珠,又岂能善罢甘休!” 攀瑰若喃喃道:“转生珠竟有如此威力!” 苏儿摆摆手,“远远不够,若炎魔族得了另一半转生珠,复兴就指日可待!” 攀瑰若瞪大了双眼,惊呼:“复...复兴.....” 复兴二字,从攀瑰若小时候起,就常听父亲挂在嘴边。攀瑰若也明白,不管是父亲对自己严厉以待,还是处心积虑地谟猷筹划,都是为了这件事——重振炎魔族。 炎魔族名震大陆,令人望风而靡,但是据族王攀鸿、青鼠真人说起来,远不及炎魔族鼎盛恢弘的时期,但炎魔族的光复之路,却一直障碍重重。 没想到,自己从小佩戴的转生珠,竟与此关联巨大,让攀瑰若打心里感到兴奋。 回廊响起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听着来者众多,攀瑰若凑到苏儿耳边,呼吸着她芬芳的发鬓,小声道:“是我爹来了!” 从悬川活人祭坛回来后,攀瑰若便与父亲莫名地疏远了。 苏儿和攀鸿最后一次见面,几乎吵翻了天,还是青鼠真人从中斡旋,才草草收场,但苏儿余愠未消,兀自冷哼了一声。 攀鸿魁梧的身影越走越近了,身旁跟着矮小精悍的青鼠真人,一大波重装上阵的炎魔门徒扈从其后,看这架势,是要出门。 攀鸿先看了瑰若一眼,旋即把目光投向了苏儿,苏儿视若无睹,看向别处,攀鸿却不介意,声音罕见地柔和道:“你也在这里啊。” 苏儿瞟了一眼攀鸿一干人,嘴角扬起讥讽:“声势浩荡的,又去杀谁啊?” 攀鸿碰了一鼻子灰,拉下脸不答。青鼠真人连忙解围道:“苏儿姑娘,我不过带些人去碎裂冰原转转,转生珠时隐时现,得看紧点,不然就被那些四六不通的畜生抢去了!” 苏儿朝青鼠点了点头,颇不在乎的模样。攀鸿摆了摆手,青鼠真人就带着门徒退下了。见父亲欲言又止,攀瑰若也知趣地离开,一时间,还在摇晃的秋千旁,就只剩下了苏儿和攀鸿。 攀鸿望着浑身散发妩媚气息的苏儿,心头一热,上前一步道:“苏儿,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对我吗?” 苏儿冷冷一笑,眼波斜睨攀鸿,“你跟我来。” 攀鸿一喜,连忙追了上去,跟随着苏儿杨柳依依的背影,在长廊里左拐右拐,攀鸿对去处渐渐有了预感,脸色一阴。 苏儿引着攀鸿,来到摄魂窟最隐蔽的一角,此处石室颓败、尘土迷漫,苏儿冷笑道:“想让我答应你,你能先答应我这个么?” 攀鸿的神态恢复了昔日的冷峻,不留余地道:“不行!” “你马上就能得到整颗转生珠!”苏儿竭声道:“为什么还不肯放了他!” 攀鸿盯着石壁上凿开的一方小孔,从内透出一对好奇张望的黑眸,攀鸿意犹未尽地笑了,缓缓道:“还有什么能比这个,堪称严盛的死穴呢!” 第四十三章 鹬蚌相争 金光乍一漫天,青鼠真人就孤身一人潜入了碎裂冰原,打探转生珠现世的消息,当时,碎裂冰原异兽厮杀,惨烈异常,此刻青鼠真人携门徒再度踏上碎裂冰原,却大为震惊。 原本浮冰飘渺的碎裂冰原,已血雾弥漫,尸骸如山,偶尔可见半死不活巨兽,拖着残肢怏怏蠕动。青鼠真人闻惯了血腥,还是忍不住一呕,正四下里窥望有没有转生珠的迹象,不料,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从尸山血海里,青鼠真人依稀认出了雷厉钧,他身边只有几个少年男女,其中的雷舜云和云歌瑶,因在活人祭坛交过手,青鼠真人对他俩略有印象。 见雷厉钧三人背对环立,中间围出了偌大的空隙,其中有一头气势不凡的银辉异兽,背上还驼着一个少年,那少年无力地趴着,似受了伤。几人外围残肢兽骸层层叠叠,雷厉钧似也筋疲力尽,对青鼠真人而言,是绝佳的下手机会。 见状,青鼠真人命门徒伏在冰面,暗中观察。 霎那,一大片赤金辉芒排云而上,升入了青霄,虽然璀璨夺目,但只闪了一瞬,便稍纵即逝!青鼠真人浑身燥热,激动得难以自持,心道:“错不了,错不了!这正是转生珠现世的迹象” 见青鼠真人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眸中泛起精光,他侧翼一个青年男子低声道:“师父,这真是转生珠吗?” 大长老笃定地点了点头,吞了口唾沫,颤抖道:“此情此景,和我二十年前所见如出一辙啊!” 青鼠真人的徒弟一怔,讶异道:“原来瑰若佩戴的转生珠,是师父所获?” 青鼠真人一皱眉,黯然地点了点头,脑海中依稀浮现二十年前,一个神采飞扬的美丽女子转过脸,雀跃道:“踏破铁鞋无觅处!青鼠大哥,我们终于发现转生珠了!” 见青鼠真人愣神不答,徒弟再次询问:“师父,转生珠已经现世,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青鼠真人似不愿跳出回忆,不耐烦道:“你没看那几个人,个大的那个,是悬川禁军都统雷厉钧!我们现在过去,岂不是自找麻烦?再等等!” 几十门徒扈从青鼠真人,退避到碎裂冰原一里外,借着山崖巨石藏身。这位置十分有利,既能仰视苍穹中忽隐忽现的金光,亦能监视雷厉钧的动向。 见雷厉钧几人杀得一身是血,气力几乎衰竭,青鼠真人笑道:“最好是雷厉钧要是被这些畜生吃了,悬川损一名悍将,真是天助我族!哈哈——” 突然,青鼠真人一呆,笑脸宛如结霜,咧开的嘴巴来不及合拢,加上双眼惊恐圆睁,活脱脱一副中邪的模样,青鼠还喃喃念着:“不可能!他怎么会......活着......” 徒弟见青鼠神色诡异,忙问道:“师父,您在说谁?” 青鼠真人难掩震惊,却不能把此事透露出去,嘴巴紧紧瘪着,心中已翻江倒海——“几人护住的那小子,不是在活人祭坛时被圣王的焰魔袖击中了吗!他怎么会活着,简直闻所未闻!” 青鼠真人目光如炬,也顾不得监视雷厉钧了,紧盯着魂银骓脊背上的连决。即使一万个不相信,青鼠不得不说服自己,错不了,就是那小子! 青鼠真人正蛰伏窥视,半壁天空霍然大亮,赤金辉芒如彩渲色染,照得人睁不开眼!巨兽和妖兽已无暇缠斗,纷纷向金光的方向狂奔。雷厉钧几人也御剑而起,朝金芒逐去! 青鼠真人暗叫不好,要没了异兽纠缠着雷厉钧,雷厉钧就是个最大的绊脚石! 魂银骓载着连决,和几人同赴金辉,云歌瑶顶着飓风,大声问道:“雷伯伯!这就是你所说的金光异象吗!” “我没亲眼见过,只听描述,应该就是这样!”雷厉钧得难以自持,脸上洒满了金辉,“我倒要看看,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时,一直沉默地伏在骓背的连决,幽幽说了句:“也许,是转生珠。” “什么!”雷厉钧一震,不可置信地望着连决:“你怎么知道?” 连决脸色苍白,气息微弱道:“不确定,但我看过《珍奇传》,转生珠,开化流转之至宝,其色赤金,其出大亮,但如金蝉隐于绿冠,难以捉摸。” 雷厉钧听罢,大叫:“不好!这东西竟然是转生珠!炎魔族苦心孤诣找了那么多年,一旦为炎魔族所得,得坏了大事!” 几个少年面露疑色,不明白这片与兽宗、烈妖族攀扯不休的金光,突然和炎魔族扯上了关系。 雷厉钧身临高空,岌岌环视,疾言厉色道:“说不定炎魔族已有人来了!圣君收到救急令派来援手前,誓死也得守住转生珠!” 少年们纷纷震惊,没想到事态斗转,竟如此严峻,雷厉钧的话让连决心头一震,一团模糊记忆星云,从脑海深处蓦然升起,那似乎是父亲遗留在连决脑海的绝唱——“我连漠,誓死也要守住圣物!” 圣物!连决心头一震,浑身浮起一层碜碜寒气。 待雷厉钧几人扶摇而上,刚刚还灿烂夺目的天空,再次空空如也。雷厉钧气急败坏道:“果然难以捉摸!连决,你看的那什么传,有没有说怎么找它?” 连决摇头道:“没有。” 连决探出魂银骓的脊背,向下望去,只见飞禽走兽狂躁不安,或来回翱翔,或爬高眺望,一时间,周围山峦野兽踊跃。 青鼠一行人,弓身猫在山崖后,一路潜至雷厉钧下方,暗想:“我须想个法子,引开雷厉钧!” 突然,一片怪影闪过余光,雷厉钧和暗中的青鼠真人同时回头,不远处的山巅,慢慢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似人,却屹立狂风,岿然不动。 雷厉钧正疑惑着,远处的人一抖手臂,掷来一片血影! 一个像被扒了皮血淋淋的诡怪,猩红无比,模糊不清的血肉里,龇出歪歪斜斜的长牙,“啪”一声落在雷厉钧脖子上张口就咬。 云歌瑶尖叫连连,踉跄着后退,见雷厉钧一把攥住了那诡怪,另一手猛地拔出了刀,一把劈开了怪物,怪物崩了雷厉钧一手血浆,旋即灰飞烟灭。 第四十四章 褫夺转生珠 那凌空袭来的血怪,已被雷厉钧劈成一坨肉泥,黏糊糊地瘫了一地。云歌瑶小脸吓得煞白,盯着远处的始作俑者,带着哭腔问道“雷伯伯,那个人是谁啊?” “从功法看,像烈妖族的,来头大小还不清楚,你们保护好自己。”雷厉钧低声吩咐。 远处山巅的人影,仿佛一具无动于衷的魂灵,通体血红、意态飘渺,踏空行走,一步步极慢,从山巅走下了冰原。 “啊!过来了!”见这人步子诡谲异常,歌瑶的声音已然颤抖。 雷厉钧挡在前头,两道深黑狞眉耸着,一副不信邪的模样,乜着眼细瞧,等那人越来越近。 忽而看清了,来者竟是个女人,一袭逶迤烟纱裙,红得犹如血染,说不出的凄厉与诡艳。 这女人的脸颊粉腻如雪、脖颈纤细而秀媚、灵巧的双耳宛如一对凝脂坠。她的瞳仁黑如点漆,勾魂摄魄,唇如含丹砂,小巧潋滟,下颌微尖,自有一股娇娆风流。 这等活色生香的美人儿,平日哪里去见?雷厉钧一痴,刁钻的目光往这女人锁骨下方的开领里盯去。 女人冷眼勾魂,斜斜一睨,“臭男人,你看什么?” 雷厉钧幡然回过神来,靴底大力踩碾地上成泥的血怪,挣回颜面似地吼道:“我看你这女人出手怎这般歹毒!” 女人听了,似承受褒扬般嫣然一笑,蛮腰轻轻一曳,向雷舜云和云歌瑶望去,婉声叹道:“带足了人手,再来抢转生珠嘛!” 见这女人绵里藏针,雷厉钧不敢掉以轻心,这女人忽而转回脸,柔光万千的眸子瞧着雷厉钧,脉脉道:“你这样健壮的男人,大碎八块后,喂饱两个妖兽也绰绰有余了!” 一句话令雷厉钧毛骨悚然,“哗”地扬起修罗刀,蹈空扑向女人,这女人不疾不徐,扬手现出一柄长剑,剑身以节节白骨扣紧,吞口嵌着七枚血色璃石。 白骨剑一出,天上地下妖兽齐呼,声势刺耳逼人,雷厉钧错愕道:“你、你是妖妃哇!” 此话一出,连暗中的青鼠真人都吃了一惊,这女人竟是烈妖族声名在外、却鲜少露面的妖妃,今天竟能窥到她的庐山真面! 青鼠真人捻着寥寥几根灰须,咯咯一笑,“雷厉钧啊雷厉钧,妖妃深不可测,够你喝一壶了!哈哈,我就在此坐享渔翁之利!” 妖妃示威地盯着雷厉钧,雷厉钧思忖道:“素闻炎魔族也在找转生珠,万一也过来了,我哪抗衡得了?还是别触这霉头,等援兵的好。” 雷厉钧向几个少年一使眼色,示意大伙儿稳住,见雷厉钧有话要说,妖妃擎剑的手一收,妖兽齐喑,俯首待动。 雷厉钧豪气地一笑,凛然道:“看你半天虚张声势,大抵是认出我来了,没错,我正是悬川禁军都统雷厉钧!转生珠对我悬川无用,我只是不想让它落入贼人手中!” 雷厉钧见妖妃眼波一寒,遂笑道:“别误会,贼人不是指你,另有其人。就算我不拦你,恐怕今日你也带不走转生珠,争夺它的人已经来了!” 妖妃笑了一声,齿寒道:“兽宗么?我根本不把那些胡搅蛮缠的野兽放在眼里。” 雷厉钧提了一口气,神色尤为肃然,随口诌了一个耳熟的名字,朗声喝道:“并非兽宗,而是炎魔族大长老——青鼠真人!” 暗中的青鼠真人一震,哪里想到雷厉钧是胡诌的,还以为雷厉钧早知自己在此隐匿,一直不动声色罢了。青鼠真人一阵惊悸,立时对雷厉钧刮目相看! 青鼠真人一横心,想道:“反正暴露了,和他明刀明枪地拼了!” 刚要探头,却被身后徒弟一把按住,徒弟说道:“师父,这事儿蹊跷,从一来我们就悄无声息,雷厉钧没理由发现的。” 青鼠转念一想,深觉有理,还是等等为妙。忽而,青鼠真人意识到,雷厉钧一向莽撞暴戾,今天说起话左一套右一套,却迟迟不动手,难道他还有援兵! 青鼠真人目光一寒,果决道:“绝不能再给他机会了!” 青鼠在腰间一摸,摘出一个暗青小瓶,磕了两下,滚出一枚血色欲滴的药丸,青鼠真人拿掌心融化了毒丸,缓缓淬于青玉古剑。 打眼一瞧,不远处就有一只人面猿猴,正抓耳挠腮地舔着伤口,青鼠真人一挥剑光,人面猿猴“噌”一声直起了身子,根根棕黄发硬的长毛竖起,狂声尖叫、四肢并用地扑向雷厉钧! 雷厉钧只觉得一道黑影袭来,修罗刀先于意识斩去,“吓——”一声惨叫,人面猿猴一劈两半,同时落地! 妖妃顿时变了颜色,怒不可遏道:“雷厉钧,你敢当着我的面诛我族类,就连是严盛,也得给我几分面子!” 雷厉钧不愿为敌,也毫不示弱,冷声道:“圣君的名讳,尔等岂能直呼!烈妖族不过蛇虫鼠蚁,群妖乱舞,还真像是你的族类!” 妖妃震怒了,剑指当空,厉声喝道:“万兽听令,万魂朝宗,犯我族者,百死毋纵!” 原本与巨兽斗得筋疲力竭的妖兽群,再次汹涌沸腾,青鼠真人暗中再推波澜,从后方驱动兽群,妖兽犹如星火燎原,扑向雷厉钧等人! 雷厉钧四人见一杀一,拼命抵挡,魂银骓身载连决,匹敌百兽,眼见着妖兽尸体越垒越高,妖妃再也忍耐不了,白骨剑离手腾空,罡风萦绕,剑身节节白骨兀自发出鬼泣般的悲鸣! 妖妃凌厉大喝:“飞魂昭若,大冥幽境!” 白骨剑急速自转,迎风暴涨,搅得风云变幻,天昏地暗!空中赫然多了无数团黑影,化为成千上万飘舞的血魔,铺天盖地压下! 血魔犹如天罗地网,让雷厉钧等人自顾不暇,迷乱之中,一只幽影掠过了众人,径直冲向连决! 连决浑身空乏无力,勉强抬头一看,一团血似的稠浆,还长着一对黑豆般的眼珠,像一团雾蒙蒙的吸血蝙蝠。 连决抬起手,漫无目的地一抓,血影急速一避,轻飘飘贴上了连决的后脊! 那血影不虞多待,露出一对白色尖牙,向连决后脊咬去! 连决“啊”一声吼叫,后背像被钉了一枚钢钉,被长牙啃噬的痛麻感刺入骨髓,五官痛得俱不在位! 一刹那,意料之外的一幕出现了,连决背后爆出一阵刺耳嘶哑的惨叫,简直像壶中滚水急剧地发出嘶鸣,伏在连决后脊的血影,狰狞地挣扎着,倏然化成一缕白烟,“咝”一下消散了。 根本没工夫弄清那血怪发生了什么,连决后脊深处的诡焰猛然狂烧,这股烈焰烧得猝不及防,猛烈得前所未有,连决仿佛又看见冲天火海,五脏紧跟着焚烧! 连决双眸充血充得几欲爆裂,意识一点点黑暗,手脚已没有了知觉,“咚”一声从魂银骓跌下地面! 苍穹狂风漫涌,金光大亮,有一瞬,转生珠甚至盖住了曝阳的光芒! “转生珠!”众人呆望,万兽齐喑,所有人都明白,这炽烈的光辉,足以烧融触碰它的一切。 猝然间,一个银白疾影凌云直上,魂银骓如扑火之蛾,义无反顾地冲入金光中的转生珠! 金银之光相撞,旋即合二为一、互相消融...魂银骓如一片枯叶,从高空坠落,倒在连决身旁。 “魂银骓——”连决逐渐消失的视野里,似看见魂银骓奄奄一息,伸出冰凉的舌尖,舔舐连决滚烫的后脊,连决眼皮缓缓阖上,一动不动了...... “连决!”见状,舜云和歌瑶焦急地奔来。 一个黑鹫般的影子一扑,扫起一片血雾雪尘,舜云两人掩面躲避,再一睁眼,竟发现连决已被黑影卷得无影无踪...... 第四十五章 危险警告 转生珠恢弘的金光乍一消逝,天空一下子阴了,雷厉钧和妖妃面面相觑,根本没料到这个场面。 妖妃瑰丽的双眸,眼波几乎凝滞,喃喃道:“转生珠......怎么没了?” 待她回过神,已一脸凶相,剑指瘫倒在地的魂银骓,仇容怒视道:“这死马是不是兽宗的!敢抢转生珠!” 魂银骓斜卧在地,一动不动,浑身银缎般的肌肤软塌塌的,溃如流水、黯然无光,难见一丝神骓风采了。 妖妃剑刺魂银骓,被雷厉钧的修罗刀大喇喇地一挡,发出“铛”得钝响!妖妃尖声道:“就是把这死马开肠破肚,我也得翻出转生珠!你再拦我,我让你死得比它还惨!” 雷厉钧横刀相扛,手臂犹如焊铁,纹丝不动,怒喝道:“你这娘们儿,胡说八道什么,此乃九天神兽魂银骓,岂容你践踏妄为!你敢动它,我就敢动你!” 一听到魂银骓并非兽宗,妖妃目光少了三分惕然,她心头也七上八下,据她所知,要取转生珠,须待它收敛锋芒,若在它大亮之时接近,势必被焚为灰烬! 转生珠大亮的时候,魂银骓竟奋勇不顾地迎上,还在众目睽睽下将转生珠吞入腹中,现在虽倒地不起,似残存着一丝呼吸,腹部微微起伏,此等悍兽,实在不容小觑! 尤其雷厉钧对魂银骓极力维护,实在不宜下手。 妖妃的丹凤眼一眨,将白骨剑负在身后,冷笑道:“雷厉钧,废话不多说,我是奔着转生珠来的,对悬川没有敌意。悬川和炎魔族有仇,跟我可没有,说来也巧,我烈妖族与炎魔族也有不解之仇,我们算得上同路人呢!” 雷厉钧厉声斥道:“烈妖族妖兽猖獗,危害苍生,悬川岂跟你同道!” 妖妃说起话一向伶俐刻薄,此刻却不愠不火,冷静说道:“别管我是黑是白,却一向与悬川井水不犯河水,对么?” 见妖妃兜圈子向自己示好,雷厉钧知道她肯定有所图谋,但一想,妖妃的话有些道理,就算是圣君,也从未为难烈妖族,于是淡漠地点了点头。 见雷厉钧态度缓和下来,妖妃故意粲然一笑,美眸流沔,令雷厉钧心猿意马,讪讪地瞧着她。 妖妃心里又多了几分把握,柔声道:“雷都统,悬川争夺转生珠,是怕一旦落到炎魔族手里,危及悬川。既然你我两族之间没有怨尤,全凭本事争夺转生珠,我抢不过也认栽。但是眼睁睁看着转生珠没了,我怎么甘心?你就让我看个明白,我死了心早点离开,你说如何?” 雷厉钧见魂银骓气息奄奄,也怕延误了救治的时机,冷淡道:“你想怎么看?对它有分毫伤害,我都不会答应!” 妖妃莞尔:“那是自然。” 妖妃的皓腕呈于水袖,托出一面玉镜,镜缘镶了七颗血色榴石,照得镜面血光蒸腾。妖妃纤手执镜,轻柔道:“我拿古月玉鉴一照便知,绝不伤害它分毫,若有违背,你大可与我为敌!” 见雷厉钧冷脸不答,知道他已经默许,妖妃将古月玉鉴举高,镜面发出一层似绿非绿的淡光,扫过魂银骓浑身上下。 妖妃眉心慢慢蹙起,神色中闪过一抹不可置信,只是一瞬,妖妃又笑意盈盈,“悬川好运气,我自叹不如,转生珠就在魂银骓腹中,归你了!” 妖妃后退几步,白骨剑吞口的血石大放异彩,引得妖兽踊跃靠拢,妖妃淡然道:“雷都统,告辞了!” 妖妃红袖翻飞,涌起一股令人迷醉的异香,红雾冉冉,一众妖兽浩浩荡荡绝尘而去。 见妖妃驰远,云歌瑶和雷舜云长出一口气,“可走了!” 雷厉钧岿然不动,咬着牙关低声道:“她在骗人。” “什么?”云歌瑶大惑不解。 “难道——”雷舜云深思着,自言自语道:“转生珠没在魂银骓身上?” 没想到木木呆呆的舜云能勘破妖妃的障眼法,雷厉钧欣慰道:“不错!妖妃想让我们以为得手,这样她再寻找转生珠,就少了悬川这个对手。但恐怕,她更纳闷转生珠究竟在哪。” “对啊!我们亲眼看见魂银骓扑上去,转生珠就消失了呀!如果转生珠不在魂银骓身上,又在哪里呢?”云歌瑶讶道。 雷厉钧脸颊肌肉一僵,掩饰住心中猜测,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等禀报了圣君,让圣君裁断吧。” 青鼠真人藏匿暗处,满腹狐疑,他对雷厉钧说的话并不全信,暗道:“雷厉钧这家伙老奸巨猾,说不定疑心附近有我炎魔族弟子,故意放假消息也不一定。可万一他说的是真,转生珠又去了哪?” 青鼠真人心头五味杂陈,苦恼如何向攀鸿复命,难道说自己还未出手,就失去了争夺的机会? 在攀鸿看来,获得转生珠是头等大事,就算青鼠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青鼠真人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另做打算。 青鼠真人向一众门徒一使眼色,向冰原深处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雷厉钧长出一口气:“他们也走了!” “谁?”雷舜云惊道。 “恐怕是炎魔族,埋伏了了一会子,这才离开。”雷厉钧眉头紧皱。 “啊!雷伯伯,你怎么不告诉我们!”云歌瑶惊讶道。 雷厉钧哼道:“告诉你们,你们能沉得住气?一旦炎魔族知道他们行迹败露,就会起鱼死网破之心,我们也难全身而退!” “那——”雷舜云迟疑道:“转生珠到底在不在魂银骓身上?” 雷厉钧斩钉截铁地说道:“真不在!我们得赶紧回去!” “可连决还——”舜云与歌瑶满脸焦急,好不容易找到了连决,却失之交臂,心情一落千丈。 听到连决的名字,雷厉钧的脸一下子阴沉,他微微弯腰,以前所未见的阴鸷眼神逼视两人,粗声告诫:“要是连决能回来也罢了,若他回不来,你们再也不能提起他!” 雷厉钧这副模样,让舜云与歌瑶无端一寒,云歌瑶望着仿佛陌生的雷厉钧,再不敢出声,雷舜云眉毛一拧,支支吾吾道:“连决他——” “你不听?”雷厉钧威胁地瞪着儿子,一下子握紧了拳头,手背青筋如虬龙爆起,雷舜云又惊又疑,一下子噤了声。 第四十六章 虚与委蛇 摄魂窟,冰冷的石廊崎岖地延伸着,幽红的灯火绰约不定。 攀鸿身后拖着一片长影,他面色深暗,负手而立,背对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 攀鸿镰刀似的浓眉一跳,喝问道:“去了这么久,没找到转生珠,只带回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小子?” 攀鸿身后的青年人,名曰秦长辉,是青鼠真人首屈一指的徒弟,不仅在修炼上造诣颇深,长相也一表人才,在摄魂窟蛇鼠一窝的门徒中,给人佼佼不群之感。 秦长辉受师父吩咐,把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带回了摄魂窟,好在秦长辉身手矫健,千钧一发之际瞒过了雷厉钧,想到这里,秦长辉并没有后怕,倒为自己的疾风之速感到骄傲。 攀鸿并不领情,对秦长辉带回的少年,瞟都没瞟一眼,怫然地哼了一声,就要举步走开。 秦长辉镇定道:“圣王,我师父说您会对这少年感兴趣的。” 攀鸿身形一滞,转过脸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青年,青年脸廓较长,显得有些冷峻,一双沉敛的眸子毫不露怯地回望着攀鸿,神色十分坦然。 攀鸿笑了一声,道:“后生,不收敛锋芒的人,往往死的最快!” 秦长辉垂下头,声音仍不卑不亢,“圣王教训的是!” 攀鸿略带深意地瞥了秦长辉一眼,转而将视线投向秦长辉带回的少年。 这少年蜷缩在地,下颌几乎埋进起伏微弱的胸膛,故而看不清他的脸。这少年衣袍脏破不堪,沁着血水和泥污,看来是受了重伤。 攀鸿有些不解,眉毛一扬,“你师父让你带他回来,是要给他疗伤?” 秦长辉不答,而是默默地弯下腰,将地上意识不清的少年翻过来,少年的脸一下子暴露在幽光中。 攀鸿后退了一步,“是他!” 秦长辉面无表情地守在一旁,双眸深不可测,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攀鸿竭力稳住声音里的异样,问道:“你们在碎裂冰原发现了他?” 秦长辉点点头:“是!他身边有悬川雷厉钧,还有两个年纪相仿的男女。” 攀鸿吸了口气,喃喃道:“是他了,是他了!”转而,攀鸿警惕地盯着秦长辉,漠然道:“你可以下去了!” 秦长辉颔首道:“是!”然后阔步走了出去。 攀鸿若有所思,绕着地上的少年缓缓踱步,一脸的不可置信。攀鸿叹道:“他不可能还活着,他分明被我的焰魔袖击中了!” 连决平躺在地,一动不动地,陷入了深沉的昏厥。他不会想到,此时一个叱咤风云的魔族巨擘,近在咫尺,心怀叵测地打量着自己。 连决虽在昏聩之中,仍感觉到源源不断摧残自己的烈焰!但此时,火焰却分成了两股——一股后来居上的暖流,以蛮横之势侵入连决后脊,融汇在如焚的五内之中,化成了一股润物无声、崭新而温暖的活力! 这股畅快的活力中,夹了一丝丝沁凉,连决如梦中徜游、寰宇翱翔,前所未有的松弛舒畅,仿佛玄冰真气畅行无阻,似回到祭祖大典那天...... 攀鸿俯下身,凝视昏迷的连决,攀鸿发现,连决脸上游移着明明灭灭的微光,时而殷红,时而冰蓝,时而呈现暗淡的金棕。 攀鸿虽然狐疑,但却不会想到,他面前这个不起眼的少年,后脊中多了一样他梦寐以求之物——转生珠! 在碎裂冰原上,连决被血魔噬咬脊背,触动了强悍的诡火,命悬一线之际,魂银骓扶摇而上,在炽烈的金光中直取转生珠,拼命一搏将转生珠融入连决后脊! 转生珠一融入,即显出开化流转的神效,压制住了后脊那股诡焰,这才保住了连决的一条性命! 攀鸿探了探连决的鼻息,虽然微弱,却趋向平稳,看得出来,这少年虽负重伤,却绝非一个濒死之人。 在活人祭坛,攀鸿与这个少年打过照面,当时没将他放在眼里,所以此时左思右想,也忆不起这少年的几个画面。 攀鸿一手握拳,轻叩着另一手掌心,缓缓踱着步子,因为思索,他脸上并没有表情。他想起当日在活人祭坛,是对一个少女使出了焰魔袖,关键时刻,这小子不知从哪冲了上来,挡住了少女...... 攀鸿料定这小子必死无疑,故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他竟从自己的焰魔袖下逃生了! 一想到当天攀瑰若也在活人祭坛,她与这少年年龄相仿,说不定会记得一些什么。攀鸿快走几步,对伫立的门徒低声道:“去请公主来!” 门徒听命,向攀瑰若所住的石室走去,回廊寂静无声,两旁颅骨壁灯窜出明明灭灭的火苗,这个门徒只顾埋头快走,不料一个身影挡在了眼前。 这个门徒看着面前的人,不禁面上一红,声音微颤道:“苏苏苏姑娘......” 见这个门徒乱了方寸,苏儿禁不住一笑,娇颜越发魅惑,柔声道:“别人都叫我苏儿姑娘,你却叫我苏苏,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呀?” 被这样一个妩媚女人调笑,门徒脸上更是挂不住,心猿意马地瞟了苏儿一眼,越发难以把持。 只见苏儿柔若无骨的腰肢斜倚着石壁,丰腴饱满的双臀,因石壁轻微的挤压,产生令人窒息的妖娆轮廓。侍卫慌忙垂头,不敢再多看苏儿一眼。 苏儿笑了笑,站直了身体,正色道:“你慌着要去哪呀?” 这个门徒嗫嚅道:“圣、圣王要叫瑰若公主。” “哦?那你知道因为什么事?”苏儿轻声问道。 “好像、好像是秦大哥从悬川带了个少年回来,也就十五六岁......”门徒一五一十道。 第四十七章 少年身陷鹫巢虎穴 当苏儿出现在攀瑰若的门前,已恢复得顾盼生姿,见石门虚掩,苏儿悄声迈入,攀瑰若一点也没有察觉,心思全扑在了《心血炎魔初卷》。 只见这本卷册,已被攀瑰若翻了一半,苏儿轻轻一笑:“瑰若好厉害,用不了多久,就要练完了。” 攀瑰若怅惘地抬起脸,闪动着明眸,娇嗔道:“苏儿姨娘又在取笑我,秦师兄在我这个年纪,就修炼《心血炎魔中卷》了。” 秦长辉那张不近人情的面孔,在苏儿脑中跃然而出,苏儿的鼻息冷冷一哼,“你还是不要学他,明明就二十来岁,整天沉闷地像个老头子!” 攀瑰若噗嗤一笑,哂道:“哪有呀,秦师兄只是比同龄人沉稳了一些,不苟言笑罢了。” “哦?”苏儿秀眉微挑,笑望着攀瑰若,试探道:“你不会是喜欢上你秦师兄了吧?那家伙长相倒还不赖。” “我喜欢的不是他啦!”攀瑰若双颊飞红,脱口而出。 随即,攀瑰若意识到说漏嘴,面色泛起酡红,引得苏儿逼问:“不是他呀?那你喜欢的另有其人咯?” 攀瑰若知道苏儿细致玲珑,瞒也瞒不过,况且偌大的摄神窟,也从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攀瑰若轻柔道:“那我告诉了苏儿姨娘,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啊。” “你的事情,我什么时候泄密啦。”苏儿故意轻颦薄怒。 攀瑰若一字一句,轻而淡地说:“他叫,连决。” 苏儿原本笑盈盈的脸庞,倏然僵住了,她幽幽地回神,错愕道:“你、你怎么会认识他?” 攀瑰若俏脸含春,正凝眸出神,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提起心上人,哪还顾得上身旁的苏儿神色有异。 仿佛回到邂逅少年的那片冰河,雪白无尽,野花缤纷...... 攀瑰若的眉梢不自觉地浮起笑意,又想起活人祭坛交手时,自己被严杰擒住,也不看清连决情况怎样,攀瑰若兀自沉醉回忆,时嗔时喜,竟忘了一旁的苏儿。 苏儿一急,伸手一掐攀瑰若的手臂,攀瑰若吃痛呼道:“啊!姨娘你做什么?” 苏儿竭力掩住眼底焦灼,温柔款款道:“听到关键处,你倒不说了,真是好奇死我了!你们在哪里认识的呀?” 攀瑰若神采飞扬的眼眸,划过一抹狡黠,俏皮道:“悬川。” 苏儿一惊,合计上那个门徒所说的事情,应该八九不离十。苏儿敛敛肩头滑落的轻纱,故作轻松道:“刚才我碰到你爹的手下人,说你爹找你,我正好想来看看你,就代为转达了。” 攀瑰若应道:“好,那我过去!” “诶,等下!”苏儿拽住攀瑰若的手腕,一双眼睛静如潭水,深藏不露,“听说,你父王抓了一个悬川少年,好像就叫连决。” “什么!”攀瑰若惊道:“父亲抓他做什么?” “说不定就是因为你喜欢他,被你爹知道了。你也清楚,你父亲最忌你与外人接触,等下你见了你爹,千万不要说他就是连决啊!”苏儿急促道。 攀瑰若狐疑地瞟了苏儿一眼,觉得她有些蹊跷,转念一想,苏儿姨娘或许是为自己意中人的安危着急,攀瑰若抄起石台上的血红长鞭,快步远去。 血红长鞭不小心甩在空旷的石壁,响起脆裂般的声音,震得苏儿一凛。 差人将连决抱到石床,攀鸿袖手旁观,静候攀瑰若,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攀鸿双眸微微一眯,知道攀瑰若来了。 攀瑰若急匆匆地进门,也没顾得上和父亲说话,就往石床上看去——连决双眸紧闭,裸露的手臂伤痕累累,攀瑰若满心恻隐,暗暗端详连决是否有其他伤势。 这一切举动,被攀鸿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 攀瑰若猛一想起苏儿的提醒,心头一震,知道父亲定然在背后观察自己,于是利落地转过身,笑道:“爹爹,我们在活人祭坛见过他。” 攀瑰若料想,如果说对连决印象全无,反而招致父亲起疑。 攀鸿点点头,“不错,这小子受了伤,你青鼠大伯带他回来的,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攀瑰若摇摇头,装作勉强回忆了一番,“我与他也就一面之缘,爹爹都记不住,我更记不住了。” 攀鸿不甘心地追问:“他的名字你也不知道?有没有听人喊他?” 攀瑰若摇头:“那天打得那么激烈,就算有人叫他,怕也听不清呀。” 攀鸿点点头,并未怀疑女儿,一连串问:“你有没有给过他咱们炎魔族的东西?或是掉落了,也或是被他近身盗取了什么?” 攀鸿揣测,这小子从焰魔袖逃过一死,应是利用了与炎魔族有关的物什,找到了克制之道。 “没有。”攀瑰若平静答道,心里却想:“这是连决没错,可爹爹问的这些,似乎和姨娘说的不太一样。” 顿了一顿,攀瑰若问道:“爹,你要把他送回悬川?还、还是留在族中呢?” 攀鸿浓眉一挑,“你想他留下?” 攀瑰若结结巴巴道:“没、没有,我只是见他伤得这么重,不希望他白白死掉。” 攀鸿眸中闪过一丝奸猾,“我不会让他白白死掉的。” “真的!父亲要救他?”攀瑰若喜形于色。 “救?哈哈!瑰若,收起你那菩萨心肠,以后别说这种呆话了!我要把他丢进通天鼎,佐我修炼焰魔袖,也不枉他这个奇异的体质了!”攀鸿得意道。 这时候,一个声音朗然而至,“真是吃人不吐骨头啊!” 看着黑暗中现身的苏儿,攀鸿的脸膛立马垮下来,怫然道:“我说过,男人的事情你少管!” “我哪里管的了,只不过来看看,名扬天下的魔头,又怎么炼人开胃罢了。”苏儿寒碜碜地笑着。 两人僵持对峙,这不尴不尬的寂静,被几声微弱的咳嗽打破,各怀心事的几人,心一下子提到嗓门,一同望向石床—— 连决醒了过来,微睁的黑瞳,焕发一丝微光,迷惘地环视着陌生石府,旋即,连决的目光落上了不远处的三人! 一眼认出红裙翩然的攀瑰若,她依偎着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阴暗的光线,让那人面目模糊,连决仍飞快反应过来,就是他与圣君交手,对自己使出焰魔袖! 连决悚然恍悟,自己落到了他们的地盘! 连决的目光越过两人,看见另有一个丰腴柔美的女人,影影绰绰,看不清她的脸,但她从注意到连决的目光,就有意无意地向后遮掩。 攀鸿狞声一笑,亢声道:“小子!你醒了,那你只能活受罪了!来人,将他送到通天鼎!” 第四十八章 擅闯圣宫的悍将 悬川雪原一望无垠,洁白辽阔,圣迹恢弘的苍寒宫前,向来人迹罕至,列成长队的守卫来回巡视着,一个尤为醒目的人影闯入视野。 凡来苍寒宫觐见圣君的人,皆衣履光鲜、诚惶诚恐,但这个阔步走来的男人大相径庭,浑身沾满了血污,毫不避讳地挎着长刀,走路目不斜视,一脸趾高气昂。 守卫大吃一惊,还以为什么亡命之徒,惊惶地迎了上去,刚看清来者的面目,瞬间错愕道:“雷、雷都统!” 雷厉钧浓眉暴起,吼道:“给老子滚!”说着径直走向苍寒宫的大门。 薄暮的夕辉从苍寒宫背后迭起,仿若圣光,笼罩得苍寒宫愈发庄严。狼狈不堪的雷厉钧,愈发显得格格不入。 守卫不敢蛮抗,也不敢退下,挡在雷厉钧身前踟蹰道:“雷都统,您这样面圣怕是不好——” “老子冒死杀了一天,轮的着你来教训我!滚!”雷厉钧劈头盖脸暴喝道。 守卫们立时噤声,让出了一条通道,雷厉钧怒火未泯,长出了一口气,一往无前地迈入苍寒宫大门。 大殿极为广阔,穹顶修葺着繁复的藻井,藻井下,是足以容纳上千臣子的议政之空地。严盛的宝座居高临下,能将殿内一切收入眼底。 雷厉钧进入大殿时,严盛正正襟危坐,他的面前,还有几个平时难得一见的人。 环绕严盛坐在下首的共五人,正是悬川五大长老,几个人正面色凝重地议论着什么,见雷厉钧贸然闯入,二长老雷翔脸上最先露出不悦,怫然地侧目而视。独有大长老霜寒,以揣测的目光,微妙地探查着雷厉钧。 雷厉钧也不客套,大喇喇道:“都在啊!诸位相谈甚欢啊!” 五位长老不动声色,纷纷缄默。严盛一向舒朗的眉宇,此时紧紧皱起,向满身血腥的雷厉钧喝道:“雷厉钧,你闹什么!” 雷厉钧旁若无人,以泼皮的腔调喊道:“我闹什么,圣君难道不清楚?大不了治我目无君上之罪,不过是死罢了!” “啪!”严盛重重拍案,露出罕见怒容,“你疯了!” 雷厉钧直视圣君,胸膛一起一伏,直言进谏:“二十年前,我首征告捷,圣君赐我一道救急令,说一旦我启用,圣君必会派人赴汤蹈火来救。这二十年我出生入死,从未用过一次,今天看在还有几个孩子的份上,我便用了!没想到左等右等.....二十年来的信任,换来了圣君的背弃!” 严盛面色一凛,说道:“原来如此,但我并未接到救急令,你坐下慢慢说。” 雷厉钧没想到自己一番慷慨陈词,被圣君寥寥地打发了,蛮横不依道:“圣君赐我救急令时,想到会有接不到的状况吗!” 严盛见雷厉钧不依不饶,不愿与他多加解释,忿忿地背过脸去。 一直沉默的娑罗婆婆见严盛如此好脾气,便站起来为他出头,向雷厉钧说道:“雷都统,何必急于怪责圣君?若不是事关重大,圣君是不会开启天界门的。” 娑罗婆婆话音刚落,雷厉钧立时惊住,“圣君开、开启了飘渺门?” 娑罗婆婆欲语还休,只是点了点头,便端然落座。她不必详解,雷厉钧也知道飘渺门的威力。 天界门、遁世门、飘渺门——乃是悬川由内而外的三重防御结界,是玄冰族定国悬川后,第一任圣君所立。从那以后,又被历代圣君以无量的修为加持。 天界门固若金汤,剔透无形,一旦开启,便如一方倒扣的巨碗,包罗住悬川整个疆域,故又称——天罗网。 以苍寒宫为中央的皇家都城,地势浑圆而高耸,乃是悬川的腹地屋脊,遁世门作为第二重防御结界,只捍卫王都。而最内的飘渺门一旦开启,则断绝了苍寒宫一切内外关联。 雷厉钧眼皮一跳,一个隐秘的念头再次得到印证,他暗暗想:“果然......” 见雷厉钧怅然失神的模样,严盛一向宽以待人,也不追究他的失礼,接着说道:“孽子严杰竟趁我不备,从神龛盗取了玄血剑,去碎裂冰原和连决决斗,这些事,你都知道了。” 雷厉钧点点头,想起得知连决失踪的那一天,严杰灰头土脸地交代了一切,包括私自盗取玄血剑,是为了赴连决决斗之约,严杰赴约后,却遇到了雪崩。 据严杰自己说,他尚未来得及救连决,连决就被雪浪卷得无影无踪...... 见雷厉钧出神,严盛问道:“你在思虑什么?连决是否有消息了?” 雷厉钧眸中冷光一现,说道:“一些蛛丝马迹而已,不打紧,还是请圣君讲讲玄血剑的事吧!” 严盛想到连决多半已凶多吉少,目光有些黯然,沉声道:“玄血剑,乃是玄冰圣祖所铸,以它创玄冰渡浩劫。若无玄血剑,绝无悬川。但圣祖隐后,玄血剑便不再为人所用,只供奉于神龛,它的神威,不用我多絮言了罢?” 雷厉钧点点头,接道:“玄血剑足可点石成灰,崩山断河!” “不错!”严盛朗声道:“但玄血剑落到了不懂使用之道的人手里,与上等兵刃无异,所以,严杰才不至于酿下更大的祸端!” 雷厉钧附议道:“幸好玄血剑没落到歹人手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玄血剑千年不出,没想到,被严杰带着走了一遭,竟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变化!”严盛的眼神越来越凝重。 “什么变化?”雷厉钧惊道。 严盛不言,从宝座中起身,慢慢走入苍寒宫大殿尽处,身影倏然消失于黑暗。 待他再现时,浑身上下已被照得奇亮!炽热皎白的光芒充斥着大殿,镀得严盛温润的脸庞略显狰狞。 严盛手中,一柄雪色巨剑赫然在握,雷厉钧正感叹神剑之威时,惊愕地发现,玄血剑的圣白如雪的剑身,汩汩鲜血不绝如缕。 雷厉钧见惯了大风浪,此刻眼神也禁不住一跳,大吃一惊道:“这、这是哪回事!” 雷厉钧双目泛着精光,快速浏览着剑身,却发现玄血剑毫无破损,而那鲜血,是从铮亮的钢铁皮里渗出来的…… 第四十九章 下黑手 玄血剑虽是九天神兵,却绝非活物,就算受损也是铿锵断裂,平白无故地迸裂鲜血,实在让人心惊胆寒! 五位长老已领略过这个场面,仍目不转睛地盯着玄血剑,窥测其中有何端倪。 雷厉钧迟疑道:“玄血剑中有一血字,是否就是玄机?” “非也!”霜寒大长老一直默不作声,此时捋捋鬓梢白发,人中几道皱褶,随嘴唇而抖动,“圣祖铸剑时,并非取名玄血,此剑原名,圣祖却不愿透露。所以玄冰族迁徙悬川后,依玄血河命为剑名,绝非铸剑玄机。” 雷厉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雷厉钧自顾自地冷笑了一声,惹得严盛狐疑道:“你笑什么?” 雷厉钧阴阳怪气地问道:“圣君,说句不相干的话,你不觉得这十年来,悬川不太平吗?” 严盛似懂非懂地凝望雷厉钧,追问道:“你想说什么?明说就是。” 雷厉钧叹道:“最好是我多虑了。不过十年前,悬川相安无事,和炎魔族也纠葛甚少。就这十年间,炎魔裴天鹤屡屡进犯,玄血剑突生异象,就连祭祖大典也不平顺!” 严盛目光深重,点点头,“你所言不错。” 雷厉钧眼眸露出寒意,“悬川陷入多舛境地,似乎就是从十年前,峡谷那一战开始!那天,也是悬川十年一度的祭祖大典,圣君还救回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那又怎样!”严盛眉目凛然。 “谬有谬种、祸有祸根!”雷厉钧直言不讳道:“悬川就是惹上了祸端,才进了多事之秋!” “你指的是——”严盛惊讶道。 “正是!臣以为连决就是为悬川带来灾难的祸根!悬川种种,细细想来,和他跑不了干系!”雷厉钧面色铁青道。 此话一出,五大长老皆露震惊之色。但是细细一想,雷厉钧说的竟不无道理。几位长老面色惶然,低声耳语。 严盛淡淡一笑,摆手道:“无稽之谈!连决尚且年少,能掀起什么风浪?他生死未卜,我们怎能在这胡乱揣测?” 雷厉钧激愤抱拳道:“圣君,连决在我府中长大,我一直拿他当义子看待,但是连决身边,总有异象相随!臣以为,就算连决活着,也不能留他!” 雷厉钧的话出乎严盛预料,怔怔难以回神。前几天,雷厉钧还不眠不休地寻找连决,短短几天,态度竟然骤变。 严盛虽心存狐疑,仍波澜不惊道:“此事都是你一人猜测妄议,改天再说罢!” 这时,霜寒大长老起身道:“看来玄血剑一事,今日是商议不出个所以然了,那我等还是先回吧!” 霜寒大长老一起身,四位长老纷纷告辞,偌大的苍寒宫,就只剩下严盛与雷厉钧,气氛顿时冷清下来。 望着欲言又止的雷厉钧,严盛泰然而处,雷厉钧一身带血戎装,问道:“你这副模样,是与兽群厮杀了?” “嗯。”雷厉钧点点头,“臣已查明兽宗与烈妖族交战的缘由。” “为了什么?”严盛不解。 雷厉钧微微一笑:“转生珠!” “转生珠!”严盛脸上的惊讶,不出乎雷厉钧预料,其实转生珠本身,对悬川并没什么用,但若被炎魔族得到,将成为扭转局势的威胁! 严盛追问道:“转生珠现在何处?一旦转生珠再有出世之象,一定要开启天罗网,严防炎魔族!” 雷厉钧瞒去了魂银骓的一段,说道:“只是昙花一现,就无影无踪了,妖妃见状,便率妖族离去了。” 严盛眉毛一挑,“看来妖妃始终没放弃转生珠!” 雷厉钧不以为意道:“烈妖族正在低谷,肯定想借转生珠起势!” 严盛坚毅地摇了摇头,告诫雷厉钧:“千万不要轻敌,千年圣战后,各大古族没有一个不在低谷,我玄冰族也莫不如此。既然都想力挽狂澜,恐怕真正的动荡,才刚开始!” 忽然,严盛摆摆手道:“转生珠的事情,我再想想,你先走吧!” 雷厉钧见严盛已露倦容,便告退了。 苍寒宫外,天色已快要黑尽,舜云和歌瑶翘首以盼,希望能从雷厉钧口中等来继续寻找连决的消息。 和连决失之交臂,让他俩又恼怒又失落,见暗中一个人影越来越近,雷舜云快步迎上去,才发现来者并非父亲。 歌瑶看清这人后,俏脸冷冷一笑,别过脸不理不睬。 严杰的脸在黑暗中浮现,从碎裂冰原归来后,严杰就极少外出,也沉默了许多,但每一次见到严杰,雷舜云都能察觉到严杰的变化,就像一股凉飕飕的风,让人后背发寒。 雷舜云把玩清溪剑,对严杰视若无睹,严杰并不在意,浮起微笑道:“你俩在这干嘛呢?” 雷舜云与云歌瑶充耳不闻,视严杰如透明。 严杰两片薄唇一撇,知道自己是自讨了个没趣。黑暗中,严杰飞翘的双眸越发凌厉,问道:“你们觉得我很坏?哼!我刚才偷听了我父皇和你爹的讲话,我才发现,原来想让连决死的,不止我一个!” 雷舜云知道严杰最擅挑拨离间,目光灼灼道:“圣君宽宏博爱,怎么有你这样一个儿子!” “你!”严杰眼匝肌肉一抽,冷笑道:“你爱信不信,我说的是实话!”严杰笑眯眯地瞥了一眼雷舜云,慢悠悠地走远了。 这时,雷舜云发现,父亲已经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望着父亲隐没于夜色中的身影,联想到严杰的话,和父亲的告诫,雷舜云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爹!”雷舜云鼓起勇气,喊住了雷厉钧。 雷厉钧背对雷舜云,虽然驻足,却没有回头,“怎么?” 雷舜云一横心,大声说道:“爹,在碎裂冰原,明明有机会带走连决,爹却一再拖延时机!” 雷厉钧的身影,在黑暗中如兽脊巨硕,雷厉钧勃然大怒:“难道我要为一个连决,置转生珠于不顾,任它被炎魔族所获吗!” 雷舜云斗着胆子,继续说道:“爹就是想让连决死吧!” 雷厉钧身影一僵,继而拖沓着步子,慢慢走远了。 第五十章 栩栩逼真的瞳图 摄魂窟幽玄的火光,映在连决双眸深处,如有魔影乱舞。 众目睽睽,连决不敢有大动作,暗暗抻了抻筋骨,竟觉得浑身伤痛有所减轻,双臂也能使出几分力气。 连决知道自己一向愈伤极快,但此时浑身的感觉,和简单的愈伤截然不同。刚刚醒来之后,连决脉络里的玄冰真汽,充盈得仿佛塞了一把把棉团,虽步入祭祖大典那天的真汽丰沛,少说也有玄冰四五境,眼前状况虽然棘手,也可勉强周旋着...... 攀鸿眯眼瞧着连决,见这少年不论是相貌还是身量,也只是中人偏上一点的资质,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能从焰魔袖下逃出生天。 见连决身陷死穴,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还叽咕乱转,攀鸿讥讽一笑,就算连决打什么主意,也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 想到这里,攀鸿紧绷的脸孔才稍有松懈,大咧咧地坐上了漆黑的鹫首椅,听着此起彼伏的脚步渐近。 七八个膀阔腰圆、一溜黑衣的门徒疾步走来,到攀鸿身前恭敬拱手,“圣王!” 攀鸿用余光觑着连决,向门徒冷喝道:“把这个小子带去通天殿,关到青鼠回来!在这之前,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能靠近他。” 七八个大汉“嚯”地齐声答应,有的卷着袖筒,有的抻开麻绳,一齐向连决围去,扑兽崽似地一下子压住连决,七手八脚就要拗绑。 连决像一匹桀骜难驯的野马般胡蹬乱踹、头砸牙咬,身子骨像淬了火还未过冰水的铁条,“滋楞楞”地打着弯蛮搅蛮挣,奈何这几个彪形大汉,手劲大得捶刚捏铁,被连决踹了一鼻子灰土,还是“乒乒乓乓”地把连决绑成了肉粽。 看着连决被五花大绑,偃旗息鼓地躺在地上,脸上还留着刚才的神气劲,攀鸿来了兴致,冷笑道:“小子,有几分傲气嘛,你叫什么?我看看你爹是悬川哪个武官。” 连决两只胳膊向后背着,手腕扎得死紧,吃痛地一龇嘴,还没说什么,苏儿在攀鸿身后一声俏笑,柔声道:“圣王,你要炼了他,又不是收徒,问他名字不是多此一举么,不怕以后梗在心里呀。” 苏儿一向直呼攀鸿其名,这次,却柔声称呼圣王。攀鸿一喜,热切地望向苏儿,大声道:“这不失为一个主意!小子,我饶你一命,你就留在我族中,看你的造诣,说不定能为我所用!” 连决不是迂腐自封的人,心头一动,思索不然应承下来,边周旋边摸索出逃的门路。但不知为什么,一看见攀鸿阴毒的脸膛,想到他一出手就是荼人性命的焰魔袖,连决胸膛里竟顶出一股气,怫然喝道:“想都别想!” 攀鸿以巨擘自居,哪受过这种冷遇,一下子暴怒三丈,向一众门徒指着连决,骂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一旦进了通天鼎,你留个全尸也难!” 眨眼间,连决被几个黑衣大汉妥妥举起,向那石廊深处走去,攀瑰若大声惊呼:“爹!他和女儿一个年纪,你也忍杀么!” 攀瑰若仰头盯着父亲,双眸满是倔色,攀鸿一把拨开了瑰若,斥道:“你这个性子,不像你娘温柔,倒像你苏儿姨娘了,以后你少跟她来往!” 攀鸿大袖一甩,阔步跟了上去,他心中清楚,若这少年有什么奇门异术,能抵抗焰魔袖,不杀他后患无穷! 攀瑰若一个箭步也追了上去,顾不得失态,摊开双臂横挡连决面前,急切地望向苏儿,双唇颤抖道:“姨娘,你快帮我说句话呀!” 苏儿身影一颤,却没有出声。 攀鸿冷喝道:“够了!快带这小子去通天鼎!” 抬着连决的几个大汉,其实没用上几分力气,见连决身子挺得直直的,咧嘴取笑道:“小子,这会不能了?刚才还踹我脸了,告诉你,你这样的佞种我见多了,等会儿到了通天鼎,也得乖乖化成灰!” 连决盯着裂痕遍布的廊顶,默默咽了口唾沫,不想再做什么口舌之争。这几个大汉的话,未必是糊弄人,可能真要抬着自己去什么凶险死地。 连决的脸有些蜡黄,心头蹿着一苗火,胡乱思忖着,刚才该虚与委蛇伺机逃跑的,可为什么没有,似有一股古怪的感觉压着自己,那感觉是什么,也说不明白...... 几个大汉身后,传来小声的啜泣,几人一回头,见攀瑰若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娇颜布满泪痕。几个大汉立时无措,生怕攀瑰若命自己放了这小子,圣王有令在先,也不好忤逆公主,只有加快了脚步朝通天殿走去。 攀瑰若快步跟了上来,知道摄魂窟门徒全以父亲之命是从,也不理睬他们,只哽咽着对连决说道:“我害了你......” 连决从反应过来此地是摄魂窟后,联想到圣君的告诫,一下子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心知攀鸿为难自己,一定为了逃过焰魔袖一事。但听攀瑰若这样说,简直一头雾水,不知道和这丫头哪门子关系? 但见这么个妙龄少女为自己伤心落泪,连决仍是勉强一笑,安慰道:“小丫头你哭什么?我还没死。” 攀瑰若一听,反而连声抽噎,小声道:“通天殿那个地方,你不懂的。” 连决“哦”了一声,急忙问道:“那你说说,那是个什么地方?” 攀瑰若低头思忖了一下,咬唇道:“那是个没有人性的魔窟!” “公主!”大汉们诧异回头,没想到圣王向来标榜的炎魔圣地,在攀瑰若眼中如此不堪! “不是吗!”攀瑰若炮语连珠,一吐为快:“爹总说通天殿何等神圣,在我看来,只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还住着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放肆!” 攀瑰若猛一回头,见父亲快步迎了上来,攀鸿怒道:“竟然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等解决了这小子,我再教训你!” 说话间,已在长廊尽头一座玄铁大门前停下,这是道浑圆镶满了铆钉的大圆门,一开两扇,底色墨黑。 待更近了,连决猛地发现,门上镶嵌的并非是铆钉,而是一颗颗活灵活现的眼睛浮雕,也不知眼瞳用什么材料制成,竟随着观者目光,幽灵般移动。 这浮雕似曾相识,连决心头一震,暗叫道:“神九陵!” 第五十一章 血海仇主 玄铁大门轰然中开,熊熊热浪扑面而来。扛着连决的几个大汉都有些吃不消,顶着翻滚的热浪,禹禹不敢往前。 不知怎的,连决倒没感觉不到熏风滚烫,见大汉们踌躇不前,调侃道:“你们怎么先怕了?” 攀鸿见连决面对满殿煊烈火光,竟面不改色,顿时加深了他能克制炎魔功法的怀疑。 通天大殿之中,别有洞天。殿中立着一尊百尺巨鼎,蔚为瞩目,巨鼎上圆下方,四足鼎立,鼎肚蟠绕着诡异的狴犴浮雕,巍峨昭昭,示通天之意。 鼎腹上空,悬了一团炽烈迷漫的火焰,正是这团辉耀的火球,把通天殿浸淫在火海当中。 放眼一望,大殿里也没什么图案能和神九陵联系起来,但穿过通天鼎之上的球形火焰,能望见石壁挂了一大张黑幔。火光渺渺、黑幔轻曳,本无足轻重,但连决的眼睛一旦落下,目光再难挪动分毫了! 一抹漆黑的大帷幔上,赫然绣着一只振翅翱翔、灵活逼人的血鸠!浑身血淋淋的绒羽,宛如浴火重生,触目惊心! 黑暗的烟烬,如悬川大峡谷的飞雪,永恒地留在连决脑海,无休无止地狂翔疾旋! 回忆快速翻涌,连决双目茫然,冲天的烈火、和黑幔上这只余孽中泣血的鸠鸟,捶打着最深的记忆破壳而出...... 攀鸿屏退四周,声音浑厚道:“把他放下,你们都退下!” 门徒们应了一声,将连决从肩头卸下,连决如木桩般僵立着,黑瞳中翻涌着血的狂潮! 连决耳尖一凛,攀鸿的声音幽然传来:“弟子攀鸿,前来觐见!” 连决木呆地望去,见攀鸿单膝跪地,抱手成拳,向巨鼎的方向恭敬拜倒。 攀鸿静候片刻,听不到任何回应,攀鸿一再屏息等候,通天殿内,静得针落可闻。 攀鸿不急不躁,重申道:“弟子攀鸿,前来觐见!” “啊——”一声空灵而微茫的轻叹。 连决岌岌环视,通天殿除了自己和攀鸿和自己,已空无一人,但那一声叹息,是连决真真切切听到的! 攀鸿将头埋得更低,谦卑道:“弟子冒昧来扰,实为有要事禀报魔尊。” 回应攀鸿的,又是一声哀叹,那叹息声转成了痛苦的嘤咛:“疼——” 攀鸿霍然起身,惕厉道:“魔尊!您怎么......” 那飘渺的声音又沉默了,攀鸿一心聆听那亦真亦幻、气若游丝的声音,“疼啊——疼——” 攀鸿心底惶惑,喜忧参半地想道:“上次参拜魔尊时,魔尊还安然无虞,难道魔尊真的濒临消逝了?” 连决一头雾水,纳闷这诡异的叫声来自何人,终于,在巨鼎上空,那一团蒸腾不息的烈焰上,看到了一团云气般虚冥的黑影。 那黑影,更像一团魂雾,几乎与火光相融,这种浮游的形态,让连决一下子想到了玄冰天巨岩中的圣祖老人,眼前的黑雾,显然更加幽深可怖。 黑影急速翻卷,如砚海泼墨,呻吟声也越来越痛苦,迫切道:“攀鸿,有没有转生珠的消息?” 连决猛地抬头,这团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魂雾,竟还说得出转生珠,实在匪夷所思。 攀鸿卑声道:“回禀魔神,还无消息,不过弟子在加快寻找。” 攀鸿当然不知道,另一半转生珠远在天边,近在连决的后脊之中! 黑雾叹道:“要抓紧了啊,恐怕要来不及了!” “怎会来不及了?”攀鸿诧异道。 “若还找不到我的焰身和元神,只靠着我这一丝残元,维系不了多久了!”黑影厉声道。 攀鸿愁眉紧锁,握着摄魂剑的手骨节咯咯作响,“魔尊,一旦您身陨形灭,炎魔族也会功亏一篑!” 魂雾悠悠荡荡答道:“还不抓紧寻觅转生珠!找出克制活人祭坛的妙法,不然我再无回天之力了!你来所为何事?” 攀鸿指着连决,颔首禀告:“这小子,他、他似乎能克制焰魔袖!” 魔影一凝滞,“哦?这小子看上去平淡无奇,真是意想不到!你查明因由了吗?” 攀鸿低声道:“这...还没有,弟子想尽早炼化了他,以绝后患。” “咯”一声长响,殿门被奋力地推开,火光映出了攀瑰若艳若芙蕖的容颜,少女挺了挺胸,硬声道:“爹!我不许你杀他!” 没想到攀瑰若竟到通天殿,在魔尊眼下放肆,攀鸿怒不可遏地吼道:“出去!”攀瑰若不依不饶,径直走到连决面前,一把拽住连决的手臂,坚定道:“跟我走!” “攀瑰若!”攀鸿一声暴喝,与此同时,摄神剑“噌”地脱鞘飞出,剑尖直逼连决! 攀瑰若踏前一步,挡在连决身前,霎时,剑锋悬停在攀瑰若咽喉前方,攀瑰若玉指微颤,双目紧闭,却纹丝不动。 魔尊脚下,实在不容犯上作乱,攀鸿苍辣、诡谲的眼眸,越过攀瑰若,死死盯住了连决,攀鸿身后,血鸠黑幔狂烈翻卷! 就是这一瞬,隔着攀瑰若,连决看不到攀鸿完整的容貌,只看到了攀鸿一对乌眉之下的黑眸! 血鹫黑幔翻飞,攀鸿的这双眼,一下子将连决拉回了十年前大峡谷,湮灭的尘埃,纵然挫骨也要再度扬灰! 大峡谷一战的狂影、厮杀、呐喊......护圣一行的父母亲、成伯、素娘......终被埋伏在大峡谷深渊,赫然杀出的黑袍蒙面人所屠! 那个踏遍铁鞋无觅处的黑袍蒙面人,和攀鸿的双眸,在这一刻定格、重合,尘封十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剑拔弩张! 连决脑海如炸万钧之雷,双眸如燃不世之火,仇人相见,何尝不是宿命所逼,十年前灭我一门的蒙面人,原来是你! 连决什么也不顾了,即使手无寸铁,即使肝脑涂地,哪怕就像一只野兽,回归最原始的撕扯、啃噬,也要带着飞蛾扑火的狂妄,与火同尽! 望着连决双眸血红,狂奔袭来,攀鸿站稳了脚跟不动,不知道这少年怎会突然发了狂! 连决扑临攀鸿的一瞬间,一只孔武的铁腕,一下子扼住了连决的咽喉,只稍一用力,连决的脖子就会断在攀鸿手中! 电光火石一刹,攀鸿眼皮猛地一张,嘴里喷出一口鲜血,溅喷了连决一脸! 连决低头一看,那摄魂剑,已然贯透了攀鸿的胸膛! 第五十二章 故人知否 连决被喷溅了一脸腥血,但那个紧握着自己喉咙的铁腕,也猛地松了下来,连决砰然坠地,旋即飞身退后,再度与攀鸿对峙! 攀鸿调息止血,暴吼一声,大力拔出深深扎入右胸的摄魂剑,顿时血如泉涌! 攀鸿踉跄了几步,持剑站定,黑袍漫卷于烈烈幽火,向四面虎视眈眈。赫然发现,就在他的不远处,一个黑衣人静默独立。 黑衣人一袭宽松黑袍,裹得滴水不漏,头顶黑绸斗笠,黑绸一泻而下,顺势遮住上身,这身神秘诡谲的装束,竟看不到一丝真身。 一举贯透了攀鸿胸膛的摄魂剑,正出自这不速之客之手! 但神秘的黑衣人,仿若大师化境、遗世独立,神出鬼没间就可判断局势。 亲眼目睹父亲负伤,和那乍然现身的神秘黑衣人,攀瑰若的眸子凝滞着,已然吓呆了。 攀鸿咬紧牙关,两抹悠长的黑袍无风自鼓,巨袖凌然暴涨,直伸向通天鼎上空氤氲的火团! 焰魔袖一沾到火团,旋即急收,攀鸿咬牙切齿,将焰魔袖迸溅四射火星,径直按向胸前的血口!伴着“滋滋”的声响,溢出皮肉灼烧的焦味。 “这小子竟还有同谋!”攀鸿愠怒地冷笑一声,稳住气脉,挥剑指向那神秘的黑衣人。 黑衣人默不作声,似乎只靠聆听,就能判断攀鸿的方位。 连决已顾不上探究黑衣人的身份,仇恨的烈火吞噬了连决的理智,连决掌心冰汽聚涌成团,穿过熊熊红光直逼裴天鹤! 攀鸿有伤在身,见黑衣人按兵不动,他也不敢冒进,只是窥测着黑衣人一举一动,以备黑衣人不虞进攻。这时候,连决已悄然绕到攀鸿的身后,赫然举掌劈下,正向着攀鸿的后颈! 突然,攀鸿赫然转身,分外轻松地躲过连决的一掌,步伐配合得游刃有余,他猛然扑向连决,把怒火一股脑地迁向连决! 攀鸿利落地擒住连决双臂,将其反束到后,连决顿时感到肩头被撕裂的痛苦,只能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攀鸿横剑抵着连决喉管,锋刃已薄薄地切入肌肤,攀鸿喝道:“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找死!” “攀鸿!这小子留着有用!”上空黑雾传来含混不清的呐喊。 “魔尊!”攀鸿不愿善罢甘休,踌躇之际,黑衣人如疾风般掠来,连决向下“刺溜”一滑,飞快地绕出了攀鸿的铁臂,攀鸿焰魔袖遇风暴涨,向黑衣人袭去! 焰魔袖刚弹向黑衣人,黑衣人一弓身,黑袖烈焰扫着黑衣人的脊背划过,黑衣人闪至连决面前,不由分说地抓起连决的手臂,直往殿门奔去。 连决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绝不肯放过复仇的机会,任黑衣人提拉倒拽都岿然不动,情急之下,黑衣人竟扬起手,给了连决“啪”一个耳光! 连决昏佞执着的势头,被黑衣人掴了一巴掌,竟如梦初醒!连决定睛一看,黑压压的炎魔狂徒涌入通天殿,两人只好背靠着背,应付着棘手的局势。 攀鸿暴怒喝道:“包围他们!千万不能放走一个!” 炎魔徒众蜂拥而至,将二人围得水泄不通,黑衣人镇定自若,手携着连决纵身一跳,正落在通天鼎的边沿,盛烈的火团炙烤着两人的头皮,连决抬眸一看,只见鼎盛如沸的烈焰中,有一块异常耀眼的血红内核! 头顶难耐的酷热,黑衣人有些支撑不住,眼看向鼎腹摇摇欲坠,连决急忙扶稳黑衣人,黑衣人一震,惊诧于连决不受异火影响,于是指指连决,又向火团挥一挥手,继而指向奔涌而来的炎魔门徒。 连决只会其意,徒手凝结一段冰剑,向酷烈的火团刺去,顺势一挥,烈火在半空划成一道拱形的火桥,引向无数炎魔门徒!霎那,通天殿变为炀炀火海! 连决扶着黑衣人,两人一同跳下通天鼎,黑衣人临危不乱,拖着连决灵活地在人海中穿梭。摄神窟中重重的机关、曲折的回廊,黑衣人竟都了如指掌,带着连决畅行无阻,从直通地表的玄关一跃而上! 天光当头泻下,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连决深吸了一口,继续跟随黑衣人向北奔去。 不知跑出了多远,二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黑衣人插着腰大喘着粗气,对连决摆摆手,示意炎魔门徒不会再追来了。连决试探地去看黑衣人的脸,嘴里说道:“谢谢前辈。” 黑衣人点点头,并不揭面,也不应声,看来执意隐瞒身份。 连决面有难色,迟疑道:“前辈不愿意暴露身份,是有苦衷吗?” 黑衣人仍一言不发,微微点了点头。 连决也不再勉强,只好说:“前辈,那我们现在去哪?” 黑衣人伸出两只被黑绸缠住的手,两手拇指冲外,分别晃了晃。 “前辈的意思是——各奔东西?”连决惊讶道。 黑衣人重重点头。 连决满腹狐疑,也感激这黑衣人的搭救,但黑衣人无意停留,连决也只好说道:“前辈,我要回悬川了,有缘再见吧。” 黑衣人缓缓点头,一拍连决肩头,示意珍重。连决告别黑衣人,刚转身走了几步,忽闻身后一阵击掌声,连决猛然回头。 果然,黑衣人并未离去,面朝连决,似乎踌躇不前,连决上前问道:“前辈,您还有事?” 黑衣人一怔,从袖口掏出一个血红硬物,乍一看,如一条瑰丽血蛇。 “这是?”连决一迟疑,继而反应过来,这是裴瑰若的长鞭!这条血色长鞭近在咫尺,竟越看越眼熟,连决一把抄过鞭子,翻过鞭柄去看上面的刻痕。 鞭柄上字迹已然磨得很淡,仍能辨认出四字——天氏潇儿。 连决如遭雷殛,刻痕上的名字,冲击得连决微微颔首,潸然道:“天氏,正是我母亲的本姓。” 黑衣人背对着连决,肩头微颤,似乎很有触动,仍在竭力忍耐。 连决惊声问道:“前辈认识我母亲?” 黑衣人默不做声,半晌,点了点头。 第五十三章 奇遇怪哉老头儿 连决岂肯放过这个机会,一步跃至黑衣人身前,焦灼追问道:“前辈究竟是谁?能不能告诉我十年前峡谷一战的来龙去脉!” 黑衣人发出极轻的叹息,弯腰捡起一截树枝,就着大地上龟裂的褐土,一笔一划写道:故人。 连决又要开口追问,黑衣人猛地挥手,遏制连决说下去。黑衣人抻了抻手臂,似乎十分疲倦,低头再用树枝写下:悬川。 连决了然其意,将长鞭收入怀中,向黑衣人道别,黑衣人足不点地地向曝阳隐没的方向掠去。 连决正好与黑衣人背道而驰,向东方远眺,除了孤山葛岭就是赤地连天,悬川还离得很远。随着曝阳西沉,暮色中响起三两声昏鸦的啼鸣,一声接着一声幽怨可怖的呜咽,被风吹送得越来越近。 连决手边只有这条长鞭,除非御风飞行,能在天黑前赶到悬川,否则就耽搁在这片荒野里,漫漫长夜,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连决将长鞭子凑在眼前细查,见长鞭把柄由柔韧密实的古木打造,布满木质的天然花纹,而鞭身以坚硬蛇皮制成,皮囊鲜红如血。这条长鞭虽是连决生母的旧物,但连决五岁后就再也没见过,对这条长鞭了解甚少。 连决用寻常御剑的咒法,顺势将长鞭抛掷空中,原以为,长鞭会飞入脚底任自己驾驭,不料长鞭竟然“啪”得一声落在地上,宛如一条僵硬的死蛇。连决心疼地拾起长鞭,喃喃道:“难道这条鞭子已失去了效力?” 任连决几次三番地催动,长鞭仍岿然不动。在活人祭坛与炎魔族交手中,连决亲眼见过裴瑰若将长鞭挥舞得朔朔生风,想必一定掌握了一些门路。但是,连决并没看见裴瑰若御起这长鞭,难道这朱色长鞭并不能驾御飞行? 连决想着想着,由于疲惫至极的缘故,竟蹲在地上昏昏沉沉地打起盹来,突然,连决幡然抬眸,隐约想起母亲曾驭此鞭而飞的场景!连决颓丧地往后一躺,枕着枯木仰头沉思。 连决记得自己小时候,和父母、亲族生活在一片辽阔繁盛的疆土上,父亲是族中大将,虽没有处在权力的巅峰,却也是个威名显赫的人物!苍茫的炎巟大陆,除了上古七族,也零散分布着许多异族,或许自己就是其中一员。 连决始终不明白,悬川峡谷一战震慑大陆,后续却无人问津,没有任何族人来寻觅活口,也无人来收尸立碑。连决禁不住打了个寒碜,不敢再追想下去。 眼看暮色四合,黑暗如低雾向内聚拢,赤地散落着嶙峋的巨石,被黑暗一描摹,像藏着一个个踊跃的巨兽。连决这才泛起狐疑——自己和黑衣人无兵刃傍身,仅靠双腿一路狂奔,为何炎魔门徒追到这片荒野就不追了? 连决陡然觉得此地深不可测,不能多留,一个鲤鱼打挺地跃起,再次催持长鞭以快些离开。忽而,连决听到一阵爽朗大笑:“小兄弟,你可真是傻的可爱呀!” 连决向前一看,冥冥的黑暗里空空如也,除了枯树被风吹拂着发出“沙沙”声,四面连个鬼影也没有,声音能从哪里来? “哈哈!小兄弟,你警惕性真低啊!你再不躲开,我要朝你头上撒尿了!” 连决抬头一看,枯树上明明空无一人,不知什么时候,竟冒了个人出来!此人立于枝头,竟举重若轻,还做出了解裤带的模样!连决刚一躲开,就听到一阵“哗哗”水声,此人解决完毕,竟盘起腿装模作样地端坐在高枝。 一股极冲的腥臊味扑来,连决急忙用袖子捂住了口鼻,瓮声瓮气道:“你是谁!” 树上的这人被连决一问,反倒不说话了,在枝头专注地闭目打坐。连决见状,暗想道:“我没看见他,他与我说笑,我问他,他又不答了,真是个怪人!” 连决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这人可能与自己一样,今夜也流落在了这片荒野。于是连决又找了一棵枯树,倚着树干半躺着,摆弄手里的长鞭。连决眼珠一转,向后望了望,只见那人仍在树梢静静打坐,要不是刚看见他随地撒尿,连决差点就以为他是个脱俗高人了。 连决正冥神思索,突然,一张脸不知从哪里窜来,一下子贴近连决的面孔,苍森森的须发飘了连决一脸,这脸孔竟是倒垂着的! 连决吓了一跳,“哇”得站起来,往后一瞧,只见那张脸的主人,正以倒挂金钩的姿态从树梢垂下,两个绷紧的脚尖勾住干枯的树梢,摇摇晃晃,头顶稀疏的白发几乎垂到了地面。 连决叹了口气,看着这个怪人,问道:“你这是在干嘛?” 怪人依旧倒悬着,却笑嘻嘻抬起脸来:“看你呀!” 连决惊讶地发现,这怪人竟是个老头,身形圆滚滚的有些臃肿,从他脚尖到地面的距离,看得出他高不到哪里去,估计是个矮胖子。这老头长了张圆乎乎的肉脸,一双眼睛乌黑透亮,提溜提溜地放光。 最奇特的地方,莫过于这老头倒挂的树梢,干枯得没有一丝水分,按理说应该经不起一丝重量,但老头整个圆润肥腻的身躯,不论是盘坐还是倒挂,竟稳如泰山。 连决满心疑惑,就伸手轻轻一折这怪人脚尖的树枝,没想到,枯枝“啪”得一声断了,老头大头冲下,直挺挺地栽了下来,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这实在出乎连决的意料,连决焦急地迎了上去,轻轻晃了晃老头的脸,只见老头满脸的软肉轻抖着,肌肤的余温还在。连决小声叫道:“哎,你没事吧!” 老头一点反应也无,连决以手探他的鼻息,发现老头竟没了呼吸!连决如坠冰窟,一屁股跌坐在老头身边,讷讷道:“完了!这玩笑开大了,害死人了!” 连决呆望着老头的“遗体”,正一筹莫展,老头突然目瞪如珠,口中龇起了一寸长的幽青獠牙! 第五十四章 淬血的怨咒 诈尸? 连决始料未及,腾地跳出一尺开外,瞪着地上的老头。 夜色四合,阴风厉啸,这青面獠牙的老头浑身痉挛地抽搐着,发出疯犬似的嘶哑狂吠。 连决心头越是毛慌,脑海里越是按不住地冒出一段话:“青头赤眼,对月哭嗥,身如枯木,行如疾风!” 这不正是《悬川志异》对人尸的记载么,没想到这老头竟成了人尸!连决咬着牙狠狠砸了一声,愧道:“我扯那枯枝做什么,竟把他害死了!但这尸变也太快了,连个挽救的机会都没有。” 正思忖着,忽见老头一下子直直站起,如行尸走肉般僵直地行走,一步步向连决逼近! 连决四下里寻找出路,浑身一个激灵,这才想起此地正处于炎魔赤地和悬川中央,正是人尸最猖獗的地方! 老者须发蔓涣,身体抽搐得像筛糠一样,两截圆滚滚的手臂,一只高一只低地抬着,粗圆的短腿摇摇晃晃,却跑得极快! 连决一惊,纵身跃入巨石林,翻着一个个障碍躲避着老头。老者虽嘴歪眼斜,身姿灵敏得很,任连决上窜下跳,老头都如影随形! 眼看着,一双布满污垢的胖手就要抓住连决! 情急之下,连决从怀里掏出血色长鞭,扬空一抖凌然展开,长鞭如血色的蝮蛇抽向背后,“噼啪”声迭起,乱世爆裂迸溅。 连决便跑便念道:“对不住啦!是我摔了您,但也不能让您吃了我啊!” 突然,连决步子一顿,身后没有追逐的声响了,,老头似乎被长鞭吓住了,勾着头矗立原地,仿佛一樽瘫软的泥像。 连决按捺住忐忑的心跳,凑近了一看,老头“嗖”得把脸扭向连决,白眼一番,白森森的獠牙毕现! 连决“啊”一声,委实被吓了一跳,没想到,眼前这“尸变”的老头,却“咯咯”地笑起来。 连决一惊:“这人尸什么路数,还会笑?” 眼看老头咳嗽了两声,往地上“呸呸”大吐了两口,两个连着尖刺的圆物骨碌滚地。连决一看,是一副伴假用的獠牙! 连决恍然大悟,见老头安然无恙,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又气又笑道:“你个怪老头!原来是在装神弄鬼!” 怪老头圆润的脸上,两眼晶亮,出现一丝得意,狡黠道:“那你说我演的像不像?” 连决白了怪老头一眼,不予回答。 怪老头反而凑近连决:“小兄弟,别生气嘛!这荒山野岭太闷了,消遣一下而已嘛!” 连决对这怪老头无奈至极,刚才为了躲他,上窜下跳也有些累了,就往石头上一坐歇息。怪老头也挨着坐了下来,双手捧着圆乎乎的脸,看着连决问道:“小兄弟,你也细皮嫩肉的,不像个流浪儿,你咋也睡这里了?” 连决瞟了一眼这怪老头,虽然称得上鹤发童颜,想必年纪也一大把了,被他一口一个小兄弟的喊,着实很奇怪。 连决没好气地回道:“你这老伯真怪,喊我小兄弟,也不知道你多少年岁了?” 怪老头嘿嘿一笑,痛快道:“六百岁了!” “切!”连决撇撇嘴,“信你的鬼!” “我骗你我是大乌鳖!”怪老头摇头晃脑说道。 “乌龟就乌龟,乌鳖是什么?”连决也笑了,从这么一个人嘴里,说出荒诞不经的话很正常,于是问道:“老伯,那你在这做什么?” 怪老头也不隐瞒,说道:“我着急赶路,天黑了就在这歇歇,正好看到小兄弟你挺有意思,就拿来逗逗。那你在这干嘛?” 连决一听,这老头倒还诚实,直接说拿自己来逗逗,苦笑着叹了口气道:“我被困在这儿,想离开也不成。” 怪老头乐道:“所以,你就傻兮兮地去驱动那条鞭子?” 连决白了老头一眼,没好气地纠正他:“那叫御物飞行,是一种功法!” 老头撅起嘴,犟道:“我还不知道那叫御物飞行?但是,有些兵刃可驾御,而有些特别的兵刃,须得用特别之法!!” 连决当真没听过,摇了摇头,颇有兴趣地望着怪老头。 怪老头见连决有兴趣,顿时露出喜色,兴高采烈道:“有些法器念咒就行了,可有些法器,你若御它,就须御它之魂!” 连决大惑不解,扬着手中红鞭,问道:“它有魂?” 怪老头不由分说,一把夺过长鞭,向空中一展,长鞭如游蛇舒展,怪老头念念有词,手指如闪电旋转,一条两米多长的红蛇,竟从长鞭中游曳而出,蜿蜒至老头脚下,老者浮游半空,一脚踩蛇,一手执鞭,得意地看着连决。 怪老头从长蛇纵身跳下,落地的瞬间,长蛇已消失无影。老头将长鞭塞回连决手里,炫耀道:“怎么样?我厉害吧?” 见老头的得意劲儿,连决虽不想夸赞他,还是由衷地点了点头。 老头乐颠颠道:“好久没人陪我说这么多话,今天真是开心!我就多给你讲点算了,这鞭子一看就不是你的,这等神兵,哪会是你这个小毛头能有的。” 连决一想到通往悬川的路遥远难行,要是能让这怪老头教会自己,那回悬川的时间就大大加快了!急忙问道:“嘿,你能不能教我?” 老头眉毛一挑:“你要学?这御魂之术,首先要汲魂,单这汲魂,就难学得很呢!” 连决想了想,问道:“御魂之术?是仅仅御剑,还是连生灵之魂都可御呢?” 老头没想到连决会这么问,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这小毛头还挺伶俐,御魂之术当然是谁的魂都可御了!但得看你修为高低,领悟深浅了。我看你这样的小毛头,还是先学御剑魂吧!” 连决的困难迎刃而解,顿时松了口气,笑道:“幸亏碰到了你这个怪老头,不然我上哪学这个?” 这话明明是褒扬,老头反而拉下脸来,气鼓鼓道:“你当我只会这个啊?我活了六百岁,什么不知道?” 连决挑挑眉,道:“那,你说这条鞭子,它叫什么?” 没想到怪老头一愣,将头撇向一边,绷着脸道:“我当然知道,但是我不告诉你!” 连决见他耍赖,取笑道:“不知道就不知道,非说什么不告诉。” 老头不服气地瞪着连决,大声嚷道:“我就是知道!就是知道!但这鞭子的由来实在太惨,淬了被诅咒的血,不可轻易提起!” 第五十五章 夜阑深处逢尸群 连决如淋了一头冰水,直勾勾地盯着怪老头,低声道:“什么诅咒?” 老头意识到自己失言,吞吞吐吐道:“哎呀,诅咒...就是诅咒嘛,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连决一凛,峡谷之战全军覆没,和诅咒有关吗?母亲天潇儿的鞭子究竟什么来历?连决不禁满心悲哀,更觉得周遭戾风肃杀,阴气森森。 荒野中,鬼哭般的呜咽长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连决环顾四周,忽然发现,不远处立着一个人影,那人披头散发,抬臂疾行。而此时,身边的怪老头也不见了。 连决老远冲人影喊道:“怪老头,你再装神弄鬼就没意思了!” 突然,一只手从连决背后伸来,怪老头不知何时又跳上了枯树,垂下手掩住了连决的嘴巴,小声警告道:“小毛头!你想害死咱们啊!那是真的人尸!” 连决被老头闷得喘不过气,待老头松了手,连决向远处一望,深沉夜色中,黑压压地浮现了一排排黑影,每个人头上,都闪着一对绿莹莹的幽瞳,黑影足有成千上万,正循声而来! 连决脚底一空,已被怪老头提上枯树,一截脆薄枯败的干枝,竟能承受两人的重量,简直让连决不可思议。 连决用脚踩了踩,不知道怪老头用了什么招数,竟让枯枝上如履平地。怪老头呀呀地叫唤:“完了完了,这么多人尸!” 连决见人尸黑鸦鸦涌来,犹如夜空下的海潮,澎拜恐怖。连决一想,这怪老头似乎有两把刷子,怎么会害怕成这样? 怪老头急得愁容满面,在枝头团团转,自言自语道:“这么多人尸,少说也得杀个半宿,这么一来,就耽搁太久了!” 连决听出怪老头的言外之意,好像因为要事急着赶路,赶忙问道:“你急着赶路?我们赶尽跑吧!” 怪老头哼道:“跑?你还没学会御魂,指望两条腿,能跑得过人尸?哪里都好,哎!要是被那个老东西追到了,被他打死,还不如被人尸吃掉算了!” 见怪老头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连决疑道:“有人在追杀你?怕成这样,那人一定很厉害吧!” “厉害个屁!我才不怕他!”怪老头满脸惊惶,仍嘴硬地大吵大叫:“我是不跟他打,我才不会输给那老东西呢!” 连决被老头绕得发懵:“你打的过,还怕他追上?” 怪老头如热锅蚂蚁,焦头烂额道:“你哪这么多问题!神九那老东西怎么还不死,真是愁煞我也!” “神九!”连决浑身如被雷击,万没想到这怪老头躲的人就是神九阁老。 “这名字有这么震撼?”怪老头纳闷地盯着连决。 “哦,比较罕见而已,你躲神九做什么?”连决试探地问道。连决曾答应神九阁老,不对任何人提起他,但神九早已入墓,附于神九碑上的不过是元神,又怎会追杀这个怪老头呢?或许怪老头所说的,只是重名而已。 怪老头手舞足蹈,急不可耐地嚷道:“哎呀,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这么多问题?现在赶紧从这脱身,万一被神九那老东西追到,我可就管不了你了!” 连决眺望见人尸如黑云压城,四面围堵越来越近,一旦和人尸起了冲突,就算有造诣颇高的怪老头相助,自己也讨不了什么便宜。连决灵机一动,说道:“我有个主意,能避开它们!” 怪老头半信半疑道:“你能有什么好主意?说来我听听!” 连决一想,《悬川志异》曾记载——“悬川向西通内陆处,赤地千里,衰草寒烟,多有毛怪、异兽出没,伴有可怖之声。人尸,茹毛饮血,砸骨吸髓,然其畏光畏火,故昼伏夜出。人尸乃炎魔族长老白秋浣施以尸毒蛊虫,悬川子民受害所变,人尸害人后尸变,十传百、百传千,人尸由此泛滥。” 连决说道:“人尸畏光畏火,昼伏夜出,我们就利用这一点,赶走它们!” 怪老头不以为意:“我还当什么好主意,这么多人尸,得用多少火?赶不走他们,引来神九怎么办?” 连决笑道:“也就骗骗它们而已,它们虽然形貌骇人,也就是一群五谷不分的怪物。” 说着,连决跳下枯树,跑到乱石堆旁,挑拣了一束草绒放在石畔,执起一块碎石,狠狠砸向巨石。石头相撞,顿时火花迸溅,一簇火苗噌地从草绒燃起。 怪老头也跳下来,讥笑道:“原来你搞得是这个名堂,麻不麻烦!” 怪老头掌心气蕴一凝,向枯草堆一挥,轰然腾起一丈高的烈焰。怪老头得意地看着连决:“怎么样?” 连决自幼修习玄冰功法,只能操控冰属性,对这老头顿时又刮目相看,笑道:“怪老头儿,你还不错嘛!” 怪老头乐不可支:“我当然厉害了,接下来呢?” 连决一笑:“接下来看我了!” 连决手执长鞭,大力一挥,鞭之所及,竟在火堆中结起一道薄弱的冰墙。自从在摄魂窟醒来,连决已感到自己的修为直逼玄冰四境,好在早前温习过六境功法,所以竭尽全力也能以汽凝冰!连决匡扶着冰墙,不断加厚玄冰真气,冰墙托着烈火不断增厚延高! 此时,成千上万个人尸已然逼近,恐怖的哀嚎催心裂肺,眼看人尸拥入冰墙下,连决给自己打气道:“没有魂银剑,成败就看这一下了!” 连决与众多人尸只有一墙之隔,浑身烂肉的人尸被冰墙映照更加骇人,连决手臂一振,大喝道:“暴风克!” 连决掌心冲冰墙凌然一击,腾出一股强悍的冲气波,一人高的坚实冰墙,竟被一掌摧得轰然崩裂! 冰墙顶端的熊熊烈焰,被冲气波牵引着,如星火燎原弹向乌泱泱的人尸。人尸身上破破烂烂的布条遇火即焚,腐肉烧焦的臭味弥漫旷野,人尸发出狰狞的哀嚎,无头苍蝇般向后退去! 连决满意地拍了拍手,向怪老头道:“怪老头儿,怎么样?免于和它们纠缠了吧!” 怪老头脸上却浮现出罕见的肃然,喃喃道:“小鬼头,你、你不对劲啊!” 第五十六章 邪气 连决笑了笑,也不和这怪老头见外,一拍怪老头的肩头,说道:“嗨!刚夸你厉害,怎么又糊涂了?不就是把他们吓跑了吗。” 怪老头连连摆手:“不对不对,我不是说这个,这儿离悬川不远,你是玄冰族人?” 连决不知该不该把自己算在玄冰族,这这十年来,连决总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连决淡淡道:“也算不上玄冰族人,只是修炼了玄冰功法。” 怪老头点点头,有所顿悟道:“哦,那就对了!你原本是哪里的人?” 连决疑惑地盯着怪老头,心想好端端的,怎么问起自己的家世来了。连决最不愿意轻易提这个,尤其刚刚认清了灭族仇人,却发现自己仍旧束手无策! 连决撇过脸去,低声道:“记不清了。” 突然,一道黑影从连决身畔闪过,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一下子扼住了连决的脖颈,怪老头目瞪口呆,结巴道:“神、神九!” 连决猛然回头,一张腐烂腥臭的人脸,露出一嘴黄牙,伸长了脖子来啃自己脸! 哪里是神九,这分明是一个漏网的人尸!人尸紧箍住连决的咽喉,发出兴奋的“嘶嘶”声。 连决提肘一挡,将人尸凑近的头颅戳了个大坑,污血顺着眼珠子烂肉淌了一地,人尸仍浑然不觉,贪婪地咬向连决。连决一看,怪老头呆若木鸡,怔怔望着这一幕,大声喊道:“快救我呀!” 怪老头一心担忧被神九追上,不由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被连决一喊,才恍然明白过来,怪老头一步跃至连决身边,手心现出一个碧色利器,对人尸捅去! 人尸发出令人悚然的嚎叫,僵直着向后跌去,怪老头一把扯过连决,惶恐道:“小子,我们快走,不然神九真就来了!” 连决低头一瞧,怪老头手中所执的,是一柄奇异的青玉钩。长钩如翘尾碧蛇,寒光凛冽,和体态肥憨的怪老头对比鲜明。 怪老头将青玉钩御在足下,刚刚离地,幽暗中再闪来一个人影,直接咬向老头肥嘟嘟的手臂!怪老头“哇”的一声,抬起青玉钩,凌空一扫,人尸的头颅咕噜噜滚向老远。 连决嘴里说着:“你被咬了!”就匆忙向怪老头跑去,没想到,连决背后一冷,第一次扼住连决喉咙人尸又摇晃地站起,乌紫的长指死命地掐入了连决后背! 连决吃痛地一叫,还没等转身,就闻到一股腐肉的焦味!那人尸像烙锅饼一样,贴在连决背上,干尸已冒出了青烟! 怪老头捂着手臂跑向连决,一下子揭掉连决背上的干瘪的人尸,吃惊道:“怎么回事?这人尸烧焦了。” 连决一凛,早在碎裂冰原就有相似的一幕,血魔啃噬自己脊背的时候,触及了那股诡火,瞬间被烧成白烟! 那股邪火被血魔触及后,立刻把连决推向了濒死的深渊,可现在,连决却不痛不痒...... 连决不知道的是,魂银骓为自己注下的那半颗转生珠,已经开始发挥神效,与脊背邪火互相抗衡...... 怪老头用手捂着胳膊,胖乎乎的脸疼得发白,气冲冲道:“疼死啦疼死啦!你那法子不顶用,没把他们吓跑!” 怪老头有两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让连决一震,错愕道:“呀,你要变人尸了!” 怪老头吸溜了一口冷气,满不在乎道:“你才变人尸呢,一个神九就够我受的,我还怕区区人尸不成?”怪老头显然对连决的事情更惊疑,咕哝道:“怪事啊,那个人尸怎会烧干了呢?” 连决觉得,这怪老头看似颟颟顸顸,却有股说不出的大智若愚,连决怕暴露了脊背异火,吞吞吐吐道:“哪、哪有。” 怪老头愈发好奇,绕到连决身后,不依不饶道:“我看看!咦?你刚才被它抓到了,伤口呢?” 怪老头见连决衣服虽被抓破,露出的皮肤却是很平滑,而连决的后背,隐隐腾着一股红光,仿佛深埋着一团烈焰! “这是什么?”怪老头看直了眼睛,问道。 连决不耐烦地催促怪老头:“再不走,神九要来了,你不怕了?” 怪老头眉头竖起:“不行,我要是不搞清楚,就是死,也会死的很难受的。” 连决苦笑道:“你真是个怪老头!” “嘿嘿,那你呢,真是个有意思的小鬼头!刚才我就想问你,你击碎冰墙的那掌,是从哪学的?” 连决回道:“当然是《玄冰功法》了!第六境以虚攻纯、以汽破冰。汽于冰中过,虚从纯中破。” 怪老头不耐烦地摆摆手:“够了够了,少卖弄,你懂还是我懂?我问你,你现在修到几境?” 连决如实答道:“四境吧。” “那不就结了!你玄冰四境的修为,怎么使出六境虚攻纯之法?”怪老头说道。 “可能我之前温习过六境......”连决正要解释,被怪老头一口打断,“非也非也呀!你那才不是以汽破冰,因为你使出的,压根不是玄冰功法!” 连决不以为然地一笑,自己从五岁就来了悬川,一着手就是玄冰功法,这老头太糊弄人了。 怪老头见连决不信,急忙摆出令连决信服的道理:“玄冰族擅用冰属性,讲究汽、水、冰幻化,但你击出的那一掌,和水汽没有一点干系!冰墙是被气旋硬生生击碎的!” 连决听怪老头说的头头是道,一时消化不过来,只是问道:“那、那又代表什么?” 怪老头笑道:“所以我刚才问你,你原本是哪里人?你就别瞒我了,直接说了吧!” 连决如实道:“我真记不清了,很小就来了悬川。” “记不清了?那我亲自试试!”怪老头露出狡黠笑容,被人尸咬过的胳膊仿佛不疼了,灵敏地将拇指压在连决眉心。 顿时,连决眉心仿佛压了块千年玄冰,整个人如坠冰窟,突然,又涌起一团滚烫的热浪,冰火交替的真气,冲击着怪老头的拇指。 怪老头脸色凝重,惊叹道:“怪事!怪事!” 说着,怪老头摊开掌心,青玉钩一划,殷红鲜血滴滴落下,怪老头摊平连决的手掌,接在自己的手掌下方。 就在怪老头的血滴,落在连决掌心的一刹,一股强韧的气波从连决掌心喷薄,怪老头一下被震飞出去! 第五十七章 真正的我 这股自连决掌心喷啸的气旋,产生极强的后冲力,把连决逼得一个趔趄,触及怪老头的血滴的一瞬,连决体中仿佛有只猛兽蛰伏,不假多时,呼之欲出,远在意料之外! 连决一看地面上四仰八叉的怪老头,笨重的躯干左倾右晃,怎么都爬不起来,粗短圆笨的四肢也帮不上什么忙,颇有些滑稽。 连决急忙跑过去,扶起怪老头,帮他扑打满身黄泥,疑惑道:“怪老头,这是怎么回事?” 怪老头蹭了蹭鼻尖的泥土,咧嘴一笑道:“我就觉得你这小鬼头有意思,果真有意思!” 连决没见过摔这么一跤,还能笑得出的人,皱眉道:“怪老头,你可真贪玩啊!你不仅人奇怪,连血都奇怪,怎么一碰到我,我也变得奇怪了。” 怪老头咂咂嘴,满脸不屑地睥睨连决,摇头道:“小毛头,就说你嫩的很,我的血乃是通灵之血,有验品之效。不过,你手心涌出的气旋也在我意料之中,却比我想象的强了许多!” 连决一听,急忙追问:“我手心为什么会涌出与玄冰功法无关的气旋?” 怪老头微眯着眼,卖起了关子,悠悠道:“因为,这才是真正的你。” 连决一震,更急于知道真像,错愕道:“真正的我?” 怪老头点点头,乐滋滋道:“好久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了,小鬼头,你异火缠身,蓄藏怪力,若不好好雕琢,就可惜了你这块璞玉!但是,能雕琢你的人不是我,等我摆脱了神九那老东西,就带你去见一个人!” 连决对怪老头的后半段话并不关心,更想知道自己身世的谜团,和,大峡谷一战的杀戮疑云。 连决一口气问:“怪老头,你知道那股诡火的来历?在你看来,我又属于哪里的人?” 怪老头“刷”地拉下脸,怪嗔道:“我要是能告诉你,我不直说了么。虽然现在我不能说,但以后,说不定多少人抢着要告诉你呢!” 怪老头语连珠炮,几乎绕懵了连决,见连决一脸懵懂,怪老头微微发笑,摆摆手道:“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别想那么多啦!你看我,除了躲神九那个老东西,根本没什么烦恼嘛!我既然知晓了你的真实身份,也算跟你有缘,不如——” 连决一琢磨这话,飞快想道:“听这意思,这怪老头想认我做徒弟?” 怪老头端详着连决,浮起一丝坏笑:“你不会认为我想认你做徒弟吧?门都没有!我这个人闲云野鹤,最厌恶拜师收徒,麻烦死了。嘿嘿,我是想认你做弟弟。” 连决更为吃惊:“啊?你刚说你六百岁了,还认我当弟弟。” 怪老头瞪着眼睛:“你多大了?你别这个模样,倒好像我要抢媳妇儿似的!” 连决皱眉道:“我十五。” 怪老头眉宇舒展,嘿嘿一笑:“我六百,你十五,不就是做兄弟的岁数么。” 连决纳闷,这怪老头会不会算数,怪老头见连决一脸怀疑,不高兴地瘪着嘴,嚷道:“你还不高兴?是不是认爷孙才恰当?那好吧,我认你当孙子怎样?” 连决哭笑不得,忙不迭道:“忘年兄弟也挺好,以后,我还是叫你怪老头怎么样?” 怪老头眉开眼笑:“我喜欢这称呼,比我本名还好听嘞!” 连决这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这怪老头的名讳,借机问道:“那你本名是什么?” 怪老头警惕向四周梭了一眼,示意连决附耳,小声道:“你遇到不平事,可以拿我的威名吓吓别人,可千万别让神九知道。我叫——苍六!” “苍六?”连决笑道:“苍六——神九,你俩的名字倒像是真正的兄弟。” 怪老头愤然道:“才不是!你见过兄弟之间四海追杀的?诶——你光问我,你叫啥个名?” “连决。”连决正色道。 “哦——”怪老头恍然大悟,拍手道:“没错没错!你爹叫连漠,你娘叫天潇儿,臭小子,腰杆给我挺硬了,你可不是流浪儿,你是将门之后!” 连决一惊,眼眶旋即有点濡湿,正要追问爹娘的事情,怪老头赫然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连决想到玄冰圣祖、神九全缄默其口,估计苍六也不会例外,但此中的深意,连决还不是太明白。 苍六四下望了望,罡风席卷着黄沙碎石,显得夜幕愈加深浓如墨,刚震退了人尸,谁知道还有什么毛怪,这片不毛之地,决不适合久停。 苍六靠近连决,说道:“小子,你赶紧回你的悬川,我躲我的神九,咱哥俩儿后会有期了!” 连决虽想告诉怪老头,不必再担惊受怕地奔命,神九已经入土了。但想到与神九阁老的承诺,连决便忍住了话头。 见连决发愣,苍六在连决眼前一晃,说道:“小子,把鞭子拿出来,我教你御魂之术,你快点离开这里!” 苍六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黄纸小簿,说道:“这是我自己写的,你别嫌弃,它可大有用处!嘿嘿。你也别往后看,你现在看不懂,只看第一页就够了!像这样——” 怪老头一手捏红鞭,另一只手若抽丝剥茧,缓缓展开汲魂,口中念道:“形中乃出,无地化形,鞭魂生蛇,速供驱驰!” 一条游游荡荡的红蟒,如午夜魅影从鞭尾袭出,苍六顺势将长鞭交给连决,叮嘱道:“小子,驾驭这条蟒蛇魂走吧,等你我再见,我一定带你去见那个人!” 这怪老头虽嬉笑怒骂没有个正经,但一要分别,连决心里还颇不舍。 怪老头两条短粗的黑眉,也耷拉了下来,叹道:“跟你这小兄弟还算有缘,我都婆婆妈妈了。那就再叮嘱你最后一句,谨记,若你碰到一个前胸长有青龙鳞的人,就得万分小心!” “胸前长青色龙鳞!”连决瞪着怪老头,一头雾水,怪老头怎么蹦出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记住就是了!”怪老头不由分说道。 连决从怀里摸出一枚小瓷瓶,递给怪老头道:“你给了一本秘传,我没什么好回赠你的,我身上最值钱的就是这瓶丹药,送给做个念想吧。我走了,怪老头!” 连决踏上蛇魂,冲天而起,御风东行,豪横骀荡的夜风,冲淡了连决心头的阴郁,远方,悬川又赫然在望。 第五十八章 大海洼秘闻 东天泛起冷冽的鱼肚白,苍穹仍然昏冥,黑暗像不肯散去,逼催出一股凝滞的堕力,遏制着即将升起朝霞的黎明。 烈风中,连决御空疾驰,掠过一里里即将苏醒的悬川疆土,一股满怀期待又震荡的情绪,从少年的胸臆迸发。 眼看划过那株特殊的冰桐树,连决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突然,连决眼前一亮,冰桐树下,有一个茕茕独立的倩影。 连决足下风势斗转,当即俯冲之下,跳上地面一收鞭魂,三并两步地跑向树影下,朝思暮想的白衣背影。 一定是云梦! “云梦!”连决狂奔上去,从身后一把抱住少女,怡人的幽香袅袅飘散,连决已醉不自持! 下个瞬间,连决胸口火辣辣一疼,等反应过来,连决已经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他抬头一看,虞嫣紧握剑柄,露出一截明晃晃的锋刃,居高临下地怒视着自己。 “啊——”连决顾不得站起来,一脸通红的窘色,低声道:“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虞嫣淡漠地审视连决一眼,“噌”地一声合上了剑鞘,似乎不愿多费口舌,转身便要离开。 连决讪讪地站起来,不好再和虞嫣说话,急忙面向冰桐树,假装去看树身的剑痕。忽然,一个轻灵的声音在身后道:“你刻的?” 连决猝然转身,发现说话的正是虞嫣,她原本要走,却又转过身来,望着十道剑痕,轻轻道:“这株冰桐树很特别,抬头即是银河。” 面对少女柔美无双的容颜,连决惴惴不安,不由得仰头去望玉带般的银河,见连决这副傻呆呆的样子,虞嫣暗暗一笑。 连决恍过神来,正瞥见虞嫣幽然的笑意,明白她在笑自己,更加面红耳赤,脑中一乱,没头没尾地找了个话头:“那、那伏虎莲花是什么?” “什么?”虞嫣笑意一凝,疑惑地望着连决。 连决暗暗地一掐自己,现在的模样,真够丢人!连决吸了口冰凉的空气,才捋清了思路,摆手道:“哦,我在碎裂冰原看到你时——” “什么碎裂冰原?”虞嫣迷惑地打断了连决,反问道:“我们不是只在碎玉峰见过吗?” 连决一怔,看虞嫣怅惘的神态,并不像是装的,难道在碎裂冰原发生的一切,她都无知无觉? 连决意识到自己多言了,立刻讪笑道:“我可能又认错了。” 这下,虞嫣漠然一瞥,无奈道:“你总是认错我呢。” 如此近望着这个美丽绝伦又不近人情的少女,连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问道:“这次,你也是随翼德圣君来的?” 虞嫣道:“不,只有我和司空铎,我们为送挑战帖而来。” 这话立时引起了连决的兴趣,连决问道:“什么挑战帖?” “你还不知道?”虞嫣面露讶色,这件事已在悬川沸沸扬扬,连决竟还未听说,虞嫣轻声解释道:“三个月后,圣古学院就要招新,想进圣古学院,要经过严苛的比试筛选。所以,悬川和固国之间,先来一场小试。” 圣古学院威名在外,连决岂能不知,没想到圣古学院招新的日子将近了! 忽然,远处隐隐闪过一道暗影,连决警惕一眺,那人影干脆撒腿就跑。 连决汲出鞭魂踏在脚下,驾驭长风冲向那个鬼祟的人影,近在咫尺间,连决从背后钳住这人肩膀,硬生生地将他扳了个面对面,一个清瘦的少年,瑟瑟发抖地看着连决。 连决眉头一皱,这不是严杰的随从长竿么?连决眸中浮起一抹蛮狠,厉声道:“你躲在这干什么?看我回来,害怕?” 长竿一听这话,战战兢兢道:“没、没有...” “还狡辩!”连决攥着长竿肩头的手指猛地发力,喝问道:“我刚回来,你怎么就得到了我的消息?” 长竿的表情顿时苦不堪言,肩骨疼得快要裂开,惊慌坦白道:“是、是严杰皇子!他派大都盯着寒水镜,一有你的行踪,就派我来看了!” 天罗网、遁世门、飘渺门——三重壁立悬川内外、坚不可摧的防御结界,由一面亦真亦幻的寒水镜掌控。寒水镜嵌于苍寒宫,尽揽悬川风光。 连决冷冷一笑,哼道:“严杰倒是对我挺上心呢。” 长竿缩着脖子,不敢应声。自从在碎裂冰原,看到连决果勇不顾地救起严杰,严杰扭头就恩将仇报,长竿就对严杰愈发忌惮,对连决愈发敬畏。 连决一瞟唯唯诺诺的长竿,见长竿脖子上露出一角玉牌,便拎着丝线提出,只见粗粝的玉面上,模糊地刻着“秦安”二字,连决恍然想起这是长竿的本名。 长竿匆匆地把玉牌塞回衣领,讪讪地咧嘴一笑,小声道:“外号顺嘴,就没人喊我名字了。” “你姓秦?”虞嫣翩跹而至,望着长竿,说道:“这个姓已经很少了。” 连决见虞嫣若有所指,询问道:“怎么回事?” 虞嫣说道:“炎巟大陆极北,原本是万顷洼地,有过一支秦氏部落,久居其中以渔猎为生,虽然人丁稀少,却延续了很多辈。后来,一夜之间,秦氏部落突然没落,那片洼泽也沦为了死地。” 连决听说过这个地方,迟疑道:“你是指如今的藏尸泽?” 虞嫣幽兰般的眸子略略一眨,淡淡道:“现在是叫藏尸泽,在秦氏部落灭绝前,那里叫大海洼。” “大海洼?这个我倒没听说过。”连决略诧于虞嫣的见多识广,长竿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虞嫣轻声道:“如今的藏尸泽,瘴雾千里,疫疠蔓滋,再也寻不到曾经的踪迹了,只剩一块古老的界碑,记载了秦氏部落的一切。” 虞嫣话锋一转,问长竿道:“你听说过那座石碑吗?” 长竿把脸埋得更低,嗫嚅道:“没有。” 虞嫣点了点头,幽然的面容若有所思,向连决说道:“我先走了。”便缓步而去。” 长竿也露出凄楚的神色,委屈地向连决说道:“你也让我走吧,我、我实在不好向皇子交差啊!” 连决松开长竿,推了一把,冷冷道:“走吧!” 长竿没想到连决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拔腿就跑,刚紧跑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远远问道:“连、连大哥,你会动严杰皇子吗?” 连决墨黑的瞳仁,逼仄地盯着长竿,长竿的呼吸立时一堵,接着,长竿眼睁睁地看着连决摇了摇头。 长竿匆匆一瞥,顿时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连决一人矗立雪原,悄然握紧了如血的长鞭,少年之间的小打小闹,明争暗斗,对连决来说,再无关紧要。 摄魂窟的火光如烈焰刀锋,剜绞着少年的心,连决赫然抬手,狠狠抹去了十道剑痕,从今以后,连决再不需要任何支柱,他要把命扛在肩上,拿命去搏,去挣,去复仇! 第五十九章 我连决只给自己三年! 雷舜云在雷府门阶独坐,暗沉的天色笼罩着雷舜云,把他的脊背压得更弯,他双臂抱腿,下巴抵着膝头,直愣愣地盯着远方。 小腿肚扑来暖烘烘的气息,天吼幼兽鼻子一拱一拱的,舔着雷舜云的脚踝,雷舜云摸了摸它棕毛厚实的脑门,小声唤道:“大毛!” 大毛正以飞快的速度生长,短短几天,原本只到雷舜云脚踝的大毛,已经和雷舜云的膝盖齐高,扁平的五官有模有样地隆起,憨态不见了,反而露出一抹狰狞。大毛除了头顶的长毛还算旺盛,躯干和四肢开始大片脱毛,露出铮铮的骨骼轮廓,这种变化很对雷舜云的胃口,云歌瑶倒很少逗它了。 这时,大毛一个激灵一跃而起,抵在雷舜云面前,如弓的脊背短毛竖立,矫健的四肢稳稳下扎,四爪皆露出坚硬黑甲,炯炯有神的目光在幽暗中梭巡。 似感到危险逼近,大毛鼻息急促,喉中发出“呼呼”的威胁声,“呼呼”声越来越大,渐渐变为“吼吼”的低沉咆哮,虽尚是幼兽,吼叫却带起了雄浑的声线,让雷舜云也感到了震慑! 突然,接连的踏步声迭起,大毛如离弦之箭,飞身跃起,向黑暗中猛扑!紧接着,雷舜云听到一声沉闷的钝响,大毛裹压着被扑倒的“猎物”,张开利嘴就要撕咬!狂兽的呜咽中,猛然响起一声:“槽!” 雷舜云原地僵化,还未作出反应,大毛已“噌”地反弹回来,大毛就地一滚迅速翻身,压低的三角眼更加顽狠,纵身再一次扑了上去! 雷舜云幡然醒悟,大声道:“大毛!不要!” 雷舜云这一声喊,黑暗戛然寂静,清溪剑缓缓驱散了眼前的浑浊,雷舜云眼前,出现了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 两个与死神擦肩兄弟,无声地凝视着。 “连决,对不起!”雷舜云哽咽地笑着,手臂搭向连决的肩膀,为自己找不到连决而自责。 连决扳过雷舜云的肩膀,重重地拍了拍这个厚实的少年。雷舜云明显地消瘦了一圈,方正的脸更加轮廓分明,忠厚的眼神里满是歉疚。连决咧嘴一笑,笑道:“舜云,你这傻小子,我都回来了!” 雷鸣般的声音从身后炸起:“都回来了,还不进来?” 两个少年回过身,正看见雷厉钧魁梧的身影,负手立在门前,凝视着两人。雷舜云瞠目结舌,联想到父亲之前的态度,生怕父亲说出对连决不利的话来。 连决正色道:“雷伯伯,我回来了!” 雷厉钧拍了拍连决的肩膀,低声道:“回来就好,快进家吧。” 雷厉钧的态度,令雷舜云刚才的疑虑一扫而光,雷舜云不由得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欣喜。刚一跨进门槛,便传来一声振聋发聩的长嘶,银光耀得满庭光辉如昼,一匹璀璨绝伦的神兽赫然屹立! 连决又惊又喜,急忙迎了上去,“魂银骓!” 魂银骓体型巨硕、身线俊逸,连决的头顶也刚过魂银骓的腹部,魂银骓一改往日庄严,前伸着头颅,用嘴鼻轻触连决的额头。连决喜不自胜,摩挲着它雪白的鬃毛,魂银骓竟十分受用似的,前蹄快活地闼着地面。 雷舜云忙说道:“连决,上次魂银骓在碎裂冰原受了重伤,我爹把它带回救治,这才慢慢复原了。” 连决感激道:“谢谢雷伯伯!” 雷厉钧的脸颊不自然地一僵,讪讪道:“咳,别提谢字。” 突然,雷厉钧又道:“你俩快休息休息,天一大亮,我就带着你们面见圣君,固国虞嫣送来了挑战帖,少不了你们几个小辈,连决回来了,也一同参加!” 雷舜云精神一震,听父亲话里的意思,先前对连决的芥蒂,此时已经消散。雷舜云雀跃地拽着连决道:“哎呀,我真高兴的睡不着了,连决,咱俩去你屋里,你快告诉我你这两天到哪了?” 连决一怔,攀鸿那张阴暗的脸膛、通天殿的煊烈大火,又在脑海浮现,连决眸中突然泛起佞光! 雷厉钧瞥了连决一眼,转头训斥雷舜云:“你看连决一身疲惫,你不让他好好歇歇,明天怎么有精力面圣!” “哦,知道了。”雷舜云颓丧地回应了父亲一声,低着头朝连决挤了挤眼睛。 连决对雷舜云稍作苦笑,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云深雾重的雷府,阒寂无声,琉璃檐柱府显得灰气沉沉,连决面无表情地推门而入,房中布置如旧,心境却大不一样了。 连决一把抄起枕边的《玄冰地卷》,几乎将其折断似的紧捏在手,隐忍的阴郁和戾气,终于在此刻触发!神九阁老的谶语,如万钧雷霆在脑海炸裂—— 连决,你一无立锥之地,二无立足之力,还妄言复仇? 连决一声狂吼,雨点般的拳头砸向墙壁,擂鼓般的撞击,顶得皮开肉绽,钻心蚀骨的剧痛如波浪涌!墙壁一片触目惊心的腥血,满腔愤懑和怨念,比之却烈上千倍万倍! 谁不曾有与天比高的少年热血?谁不曾被冷潮狠狠拍下?连决顾不得一切,尽情用拳头倾尽心头仇怨! 不知过了多久,猩红的拳印,汇成一条污浊的血流,在墙壁慢慢黯淡。连决颓唐地倚壁坐下,狂躁过后,连决嘴角浮起骇人的苦笑。 偌大的天地,独一个形单影只的少年,如一根野草,被刮倒,又挺起! 眼前,仿佛能看见攀鸿满是嘲弄的眼睛,张扬冷笑:“连决,你就凭四境玄冰功法,就想抗衡炎魔至尊!死了这条心吧!” “我不!”连决霍然起身,最后反手一拳,气势磅礴地打进了墙壁! 连决握着朱红长鞭,几欲喷火的眼眸目不斜视:“我连决在此立誓,三年内,必毙攀鸿!” 三年,我连决只给自己三年! 连决滴血的指尖拂过“天氏潇儿”的刻痕,少年眸中,已无幽怨,而是铁般的毅然!连决将长鞭放入墙壁冰洞,凝聚玄冰真气的手掌,慢慢拂过坚冰。所掠之处,裂痕光滑如镜,长鞭如一条眠蛇,封于少年心中的无底洞。 “复仇之前,我无颜面对这件遗物,等我取出的那天,必然是雪恨之时!”连决面壁而立。 “连决!”门外传来浑厚的声音,顿了顿,又低声道:“睡了罢?” 连决在身上胡乱抹净了一手血迹,迅速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才将门打开。 只见雷厉钧脸色凝重,负手立在门前,连决疑惑地叫了声:“雷伯父?” 雷厉钧点了点头,前探身躯向屋里张望,问道:“我听到有异响,看舜云不在隔壁,我就过来问问没事吧?” 连决缄默,缓缓摇了摇头,雷厉钧不再追问,径直说道:“我把这个拿给你,白天用得上!” 雷厉钧伸过背后的手臂,银辉闪过连决泛红的眼圈,连决急忙将魂银剑接在手里。 不等连决道谢,雷厉钧转身便走,忽然,雷厉钧背影一凝,低声道:“连决,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地待在悬川,再也别给自己惹麻烦了。但是——” 雷厉钧一顿,语气赫然加重,厉声道:“如果你有自己的想法,非要坚决地做一些事,谁挡你的路,你都要更无情,哪怕、哪怕是我。” 连决一下子怔住,根本没料到雷厉钧话里的含义,不等连决回答,雷厉钧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第六十章 夜探攀鸿的佳人 摄魂窟,重重叠叠、明明灭灭的石头长廊,宛如地底幽魔的刍胃,吞涌着暗无天日的血腥与恶孽。 一个女人娉娉婷婷地走着,今日,苏儿姑娘着一袭湖绿裹身裙,衬得肌肤粉腻娇艳,腰肢轻曳,玉臂款摆,使得这一身翠裙涟漪漾开。 苏儿提了一只精致木盒,上面蒙了一层绸纱,盒盖子鼓鼓囊囊的,如微风浮动的莲蓬。苏儿所及,除了她肌肤的迷醉芬芳,更有一股说不出的诱人香气。 越向长廊深处,兽头灯愈加硕大,火光也更亮堂,一座砌满浮雕的巍峨石门,陡然出现在苏儿面前。 苏儿停在石室之前,用手轻扣了几下布满灰色浮雕的石门,只听里面传出一声娇嫩的声音:“谁?” 苏儿轻声回道:“瑰若,是我呀。” 石门应声而开,琐碎灰尘轻扬,苏儿随手摆了摆,款款而入。 攀瑰若过来迎苏儿,眸子一眨,向里面努了努嘴,苏儿循着望去,见攀鸿颓唐地仰在石椅上,把着一捧串珠,大力地搓着,并未披外袍,仅穿着鼠灰单褂裤,从腋下到前胸绑扎了一圈渗着血迹的绸带,发髻也没有理顺,露出干硬的花白发茬。 见是苏儿,攀鸿眼睛一亮,却转向攀瑰若哼道:“今天说了谁也不见,让她进来做什么。” 见父亲的余光觑着苏儿姨娘,脸上却装得不在意似的,攀瑰若会意一笑,俏皮道:“父王,姨娘好心来看你,你这般不领情,把姨娘气跑了,我可不替你去哄啊!” “鬼丫头!才多大,就会多嘴多舌了。”攀鸿剜了攀霓一眼,嘴角却不自觉有些上扬,对瑰若调和的话语很是受用,攀鸿端过石台上的冷茶,揭开盖子啜了一口。 苏儿“欸”了一声,温柔地夺过攀鸿手中的茶杯,嗔道:“这个凉了,你的伤没好,又动了气,再喝冷茶就窝在心里了。” 攀鸿的眼皮霍然一掀,见苏儿不与自己做口角之争,说的话又这般体贴,攀鸿暗喜地默默抓紧了椅肘,攀瑰若“噗嗤”笑道:“我怎么觉得,我爹在心里赶我了?” “知道还不走?”攀鸿故作恼怒地喝了一声。 “哦——”攀瑰若阴阳怪气地拖着长音,笑道:“我走我走,不打扰你们。” 难得,苏儿没有介怀瑰若的玩笑,反而朝瑰若温柔地一笑,目送她离去。 攀鸿不自在地理了理发鬓,端详着苏儿美丽的脸,慢慢道:“稀客啊,你怎么过来了?” 苏儿笑道:“一连几天,堂堂族王闭门不出,我当然担心了。” 攀鸿惊讶地看了苏儿一眼,没想到今日,她竟对自己如此温存,攀鸿忍不住把憋了几天的怨怒一吐而光,“在我炎魔圣殿,被一个毛头小子和黑衣人戏弄,真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那天,连决和黑衣人引通天鼎之火,把通天殿内的炎魔门徒烧得伤亡惨重!还好当天涌入通天殿的门徒不多,不然,攀鸿难以想象有多少炎魔子弟会丧命。 通天鼎中的盛焰,乃是万火之宗,所向披靡,无以相克,一旦被其灼烧,必定化为灰烬! 几百个炎魔门徒,在攀鸿、乃至魔尊的注视下,鬼哭狼嚎,焚为烟烬。攀鸿眼看着黑衣人带着那小子逃之夭夭,面前却有火海塞道,追也追不得! 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和一个面都不露的黑衣人,就让攀鸿蒙了羞,攀鸿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攀鸿眼珠外暴、咬牙切齿道:“我非要再逮回那臭小子,把他炼成渣滓!” 苏儿轻轻推了下攀鸿的胳膊,说道:“事已至此,就别管那个少年了,免得再生事端。” 攀鸿一把捉住苏儿温热的小手,心头一动,话也软了几分:“要不是那天半路杀出个蒙面人,那小子绝不会闹出这般动静!那个蒙面人,我有把握找到他。” “哦?”苏儿一惊:“你怎么这么有把握?” 攀鸿眼睛微微眯起:“那个黑衣蒙面人对我族如此熟悉,一定是我族中奸细!我已经布置下去,相信很快就有回音了!” “唉!”苏儿叹了口气,笑道:“族王,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对摄魂窟熟悉的,也不一定非是炎魔中人呀!” “你什么意思?”攀鸿听出了兴趣。 苏儿眼睫一颤,缓缓道:“说句失敬的话,摄魂窟本是烈妖族世居洞窟,我们鸠占鹊巢,他们可一直想着讨回呢!” 苏儿所言不虚,摄魂窟原名飞魂洞,是烈妖族千万年繁衍生息之地,十几年前,被炎魔族占去,烈妖族不得已退到了炎巟大陆西北部,和兽宗争夺可怜的地皮,苟延残喘。 苏儿不紧不慢地说:“如果黑衣人是烈妖族的,对摄魂窟也会了如指掌。” “烈妖族会帮那臭小子?”攀鸿不以为然地摇着头。 旋即,他恍然想到,如果烈妖族知道那少年被焰魔袖击中而不死,以为他有克制炎魔族的门道,那烈妖族很有可能借那个少年来对抗自己! 攀鸿顿时觉得苏儿的猜测不无道理,“那黑衣人,我总觉得怪怪的,你要是见到——咦,你当时在哪?” 苏儿缓缓道:“我在房里,听到动静赶出来,已经是后来了。” 攀鸿沉吟着点了点头,瞟向苏儿搁在桌上的木盒,问道:“这是什么?” 苏儿揭开缎布,露出几碟盛着各色美食的小碟,娇声道:“我为你准备的,你几天都未吃好了吧?” 攀鸿再无法自持,骤然起身,一步跨到苏儿面前,攥住她娇嫩的玉指,忘情道:“苏儿,你知道我一直对你——” 苏儿半推半就地笑了笑,轻轻抽回手指,柔声道:“来日方长,着急什么?你先吃,我先走了。” 攀鸿痴痴道:“好!不急不急!” 苏儿点了点头,走到石门之前,石门缓缓中开,苏儿回头望了一眼,蹁跹离去了。 攀鸿流连着苏儿的背影,怔怔出神。 苏儿沿着幽深的回廊折返,她方才千娇百媚的面容之上,笑容尽失,一双美目冰冷无情,寒光凛冽。 她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狠狠擦拭着被攀鸿握过的手指,鄙夷地将手帕一丢,抛到了身后...... 第六十一章 心怀鬼胎 摄魂窟的回廊幽邃,明灭不定,苏儿的脚步如针落地,她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几眼,见四下空荡荡无人,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走上了一条蒙尘的小径。 这偌大的石府洞窟,已沿用千年,坚不可摧,不论是高阔的石室,迂回的长廊,还是敦厚的墙壁,皆由整石劈斫铸造,使得烈妖族在此繁衍了千年。 十几年前,这万全的石窟,遭炎魔族垂涎,横刀夺去后,改弦更张为“摄魂窟”,借此地庇护休养生息,统筹炎魔族复兴大计。 但此刻,苏儿眼前的石廊越来越窄,修筑得马马虎虎,两边石壁掺着褐土和杂草,尘土像灰雾一样扬起,两侧林的石室,也盖得十分潦草,有些大门仅以巨石遮挡。 苏儿每踏一步,都尘土迷漫,苏儿倒不介意,娇媚的脸在飞舞的尘埃中,平添了一种清幽之感。 苏儿往地上瞟了一眼,有一串淡淡的足印,似有人捷足先登了,但人数并不多。但苏儿松了口气,看来,攀鸿还把她想找的人转移走。 石壁上,猛然露出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苏儿,看着苏儿禹禹走近。 苏儿抿紧了唇,快步迎了上去,一块开在石壁齐腰高的方孔,一双眼睛从内探视。苏儿蹲了下来,穿过石孔,这双眼睛看起来纯真、孤僻、冰冷。 蓦地,这双眼不见了,只剩下石壁上一块被凿开的空洞。 苏儿捂着石孔,四下瞧了瞧,飞快掏出一柄钥匙状的小石头,手指攀着石壁摸索片刻,对准一块不起眼的凹洞,将石匙插了进去。 顷刻,地面微微震颤,但见眼前尘土剧烈盘旋,苏儿心里一惊,光滑的石壁缓缓一分为二,向两边缩去。 苏儿心惊未平,这扇隐蔽开启的石门,已没什么声响了,苏儿正要走进去,朦胧中,一个影子突然闪在门口。苏儿一惊,结结巴巴道:“云、云邪!” 苏儿面前,站着一个不出十岁的小男孩,五官端正,自成一格,但因长期隐匿的缘故,皮肤苍白得可怕。 这男孩有一双乌灵灵的眼,目光如直指人心的利剑,十分引人注目,男孩他仰头看着苏儿,憋着嘴,鼓着腮帮,却一声都不吭。 苏儿在这个男孩面前,竟有些说不出话来,她蹲下来,避讳着男孩纯洁又黑暗的眸,柔声道:“你还不知道,你自己的名字叫云邪吧?” 男孩盯着苏儿的眼睛,苏儿越发觉得这小男孩难以捉摸,在苏儿以为他不会开口之际,男孩猛地说了一句:“我姓裴!” 苏儿一颤,喝道:“谁告诉你你姓裴?” 男孩下颌微微一扬,略带一丝迷惘和傲慢,“我姓裴,我爹叫攀鸿!” 苏儿胸口陡地浮起一股愤懑,骤然攥紧了手,赌气似地说道:“好!好!你姓裴,但是你叫云邪!你总得记住!” “嗯,云邪。”男孩一字一句,直到现在,他的目光都没有闪烁一下,无神又犀利。 苏儿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是该冷笑还是苦笑,酸涩地看着不谙世事的云邪,心中叹息道:谁会把一个孩子,十年如一日地囚在石室? 苏儿稍微打量了一番云邪,如果不是长期封闭,他或会是一个聪慧过人的孩子。 苏儿勉强一笑,“云邪,你想不想跟我去外面玩?” 云邪木然地看着苏儿,没有一丝反应,他的世界,也许只是这一方从未离开的石室。 苏儿不管不顾地拖起云邪的手,轻声道:“你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苏儿带着云邪刚迈出石室一步,一个疾风般的黑影,从苏儿身后一闪,骤然出现在苏儿面前。 来者比苏儿高了一头,笑眯眯地看着苏儿,苏儿定睛一看,怒道:“秦长辉!你跟踪我!” 秦长辉不恼,仍是笑道:“怎么?苏儿姑娘行的端,还怕人跟踪?” 秦长辉有二十七八,比苏儿小不了几岁,但与攀瑰若以师兄妹相称,按说,秦长辉随着攀瑰若尊苏儿为长辈,但是秦长辉却毫不避讳,直呼苏儿其名。 见这男人与自己如此靠近,苏儿尴尬不已,横眉冷对道:“我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快滚!” 秦长辉听闻苏儿说完,将身体稍稍移动,但是并非后退,而是更加靠近苏儿的身体,苏儿饱满的双峰,与秦长辉近在分毫。 苏儿脸一红,先自后退了几步,用手臂圈住身后的云邪,冷声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苏儿姑娘,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到摄魂窟禁地,恐怕并没得到圣王的允许吧?”秦长辉挑衅地看着苏儿。 苏儿浮起一丝冷笑:“怎么会是神不知鬼不觉,这不就有鬼发觉了么。” 秦长辉不以为意,“苏儿姑娘你貌美如花,口齿也相当伶俐!只不过,若是圣王知道你想擅自放他的心血出去,他会不会有耐心听苏儿小姐辩解呢?” 苏儿怒目圆睁,鄙夷道:“呸!什么心血,谁会把心血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一囚就是十年?你少替你的主子说话——” 忽而,苏儿戛然而止,似意识到什么,揣测地看着秦长辉,“哦?你到底为不为攀鸿效力?你如果跟他一条心,怎会跟我在这多费口舌呢?” 秦长辉波澜不惊,仍带着浅浅的微笑,注视着苏儿,一张俊朗的脸,越发道貌岸然,“苏儿姑娘很聪明,但是,我还是不能让你带走这个孩子。” “为什么?”苏儿逼视着秦长辉。 “你就当,帮我私人一个忙吧。”秦长辉的笑意越发浓厚,脸离苏儿又贴近了一些。 苏儿大声嗤笑,“凭什么帮你!” “因为——”秦长辉靠近苏儿的脸,“你有把柄在我手里啊。” 秦长辉抬起拳头,赫然一松,一块黑绸从他指尖飘下,黑绸刚飘旋了一下,又被秦长辉一把攥住,放在鼻下故作陶醉地嗅着,嘴里意犹未尽道:“苏儿小姐就算扮成了蒙面人,也是芳香宜人!” 第六十二章 瞒天过海 苏儿毫不掩饰眸中的惊愕,瞪着笑吟吟的秦长辉——救连决于千钧一发的黑衣人,的确是苏儿,但如何会被一个从不起眼的秦长辉发现,黑绸又如何落到了他手里,苏儿一时想不通。 这种感觉,譬如被一把最虚于防备的匕首,一举扎入了心窝子。 苏儿咬着牙,眼色揣摩着秦长辉,痛苦地冷笑道:“秦长辉,看来,我低估你了啊。” 秦长辉淡然地笑了笑,摆摆手将黑绸塞入胸前衣襟之内,彬彬有礼道:“苏儿小姐,恐怕你已经不能只帮我一个小忙了吧。” 苏儿自知躲不过,昂首问道:“你实话告诉我,云邪究竟对你有什么用?” 秦长辉坚决地摇了摇头,轻声说:“你没有知道的权利,但你是带不走他的,把他留下就是了。现在,我要你跟我去另一个地方。” 苏儿气愤至极,又不敢吼出声音,银牙紧咬道:“你不要得寸进尺!你不怕鱼死网破吗!” “哦?想偷偷带走云邪的是你,扮黑衣人的也是你,你要怎样与我鱼死网破?”秦长辉不以为然地摊了摊手。 苏儿怔住了,面前的秦长辉,这个曾自以为熟悉的男子,竟从未发现他的心机与破绽。 苏儿黯然地点了点头,决定暂时与他虚与委蛇,便施施然转过身去,面对着云邪,展开笑靥说道:“云邪,今天就不带你出去了。” 云邪一双黑色的眼睛,如透光的墨石,直直看着苏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苏儿叹了口气,将云邪推回石室中,将石门顶上石钥匙抽出,低沉的震颤声再度响起,石门愈合一般缓缓关闭。 苏儿睥睨着秦长辉,“你要我跟你去哪里?” “通天鼎所处之地,还会是哪?”秦长辉冷声说道。 “你疯了!”苏儿没想到秦长辉竟然狮子大开口,竟然要自己带他去炎魔族至尊之地——通天殿。 “我没有疯,所以才来找你。”秦长辉声音沉稳说道。 “这摄魂窟里谁不知道,通天殿内烈火焚天,更有魔尊在上空盘旋,我们怎么能进去!”苏儿将脸撇向一边。 “我早有准备。”秦长辉不慌不忙地说着,从袖口扯出一件长物,苏儿只觉眼前一片雪光流泻,遍地生辉,两件如同雪流般圣洁的衣袍,已摊在秦长辉手臂间。 “这是——”苏儿双眸晶亮,恍然大悟道:“玄冰族的冰灵羽衣!怎么在你手里?” “就在我师父房间,我借来一用而已。”秦长辉故作无辜的表情。 “你究竟是什么人?你跟你师父青鼠真人竟也不同心。”苏儿狠狠盯着秦长辉。 “你有与谁同心呢?”秦长辉不正面回答苏儿的话,只是扔下这一句哽住苏儿。 苏儿果然无话可说,一把抓过秦长辉递过来的冰灵羽衣,套在自己身上,一时间,冰凉苏爽之意遍布全身,苏儿竟觉得精神一振,一看身边的秦长辉,也是精神百倍的样子。 “这样怎么行?我还能看到你。”苏儿狠狠掐了一把秦长辉的手臂。 秦长辉慌忙躲开苏儿的手,压着火气道:“别掐坏了冰灵羽衣!你不懂,只有同穿冰灵羽衣者才能看见彼此,其余人是看不见的。” 苏儿一想到此时的自己,如同透明的魂魄一般,就浑身不自在,思忖了片刻,问道:“冰灵羽衣固然厉害,糊弄糊弄别人就算了,魔尊乃是炎魔族开辟者,历经千万年不死不灭,你当真以为能骗得了他?” “冰灵羽衣既然是玄冰族所造,也许骗不过玄冰族始祖,却未必骗不过炎魔族始祖,你不用担心,我曾经看到过有人穿上冰灵羽衣进入通天殿。”秦长辉斜着嘴角一笑。 “谁?”苏儿惊讶道。 秦长辉隐秘一笑,“圣王。” “攀鸿!他、他竟然也秘密进入通天殿?他不是一直独崇魔尊吗?”苏儿更加惊愕。 “那我就不晓得了。”秦长辉笑得不置可否。 “他既然穿了冰灵羽衣,你是怎么知道他去哪里的?”苏儿眨着满含疑惑的媚眼,看着秦长辉。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万一你用来对付我怎么办。”秦长辉撇了撇嘴,催促道:“你我之间现在说话,别人也是听不太清楚,但还是小心为妙,你跟紧我,快些走吧!” 苏儿满腹怨气,跟在秦长辉之后,慢慢向通天鼎的方向走去。回廊左曲右折,两旁头骨灯影影绰绰,守卫来来往往,苏儿从未觉得这段石廊这般难行,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但看前面秦长辉的背影,却是闲庭信步的模样,透过秦长辉的模糊的背影,苏儿向前看去,通天殿的宏伟大门赫然在望。 苏儿亦步亦趋地紧跟秦长辉,生怕出丝毫的差池,来到通天殿门前,苏儿刚要推门,秦长辉毫不客气地拍掉了苏儿的手,低声道:“等下,里面有人。” 苏儿一惊,顿觉得实在好险,自己莽撞了,秦长辉附耳趴在通天殿大门上,倾听着里面的动静,苏儿也效仿地趴上去,里面似乎是攀鸿的声音,但是攀鸿的声音隐隐约约,只有言辞激烈时,才能听到只言片语。 “魔尊!弟子已竭尽全力去寻找——” “别再对我说竭尽全力,我要你势在必得!时间不多了——不多了——” “禀告魔尊,已打探出兽骨仗的下落......” “先搁一旁!重要的是我的焰身!焰身!” 秦长倚在门上,辉聚精会神地听着,苏儿却觉得,周遭有股诡异之感,似乎有什么正在窥探着自己,苏儿小心张望了一圈,赫然发现,正是殿门上,雕刻的一双双活灵活现的瞳图! 随着苏儿目光的移动,眼睛之内的眼珠似乎也在跟随着苏儿而动,苏儿心中发紧,越发觉得大门之上雕刻的眼睛别有深意,毛骨悚然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儿悚然地打了一个冷战,这些个诡异的眼睛,一定在哪里看见过。 正失神之际,秦长辉一把将苏儿拉过,通天殿巨门轰然大开,攀鸿脸色阴郁,疾步走出。没等大门关闭,苏儿只觉得一阵晕眩,自己已经如同一阵疾风,被秦长辉带到了通天殿里面。 恢弘燃烧的通天鼎,连同鼎腹之上悬浮的火团,已近在眼前,不可逼视,但是苏儿无心打量通天鼎,她攥紧了濡湿的手掌,仰望着上空盘旋、魂灵一般的魔尊,他似乎没有发现两个不速之客。 第六十三章 魔眼下密谋 秦长辉与苏儿并肩立于通天鼎脚下,仰望着通天鼎中喷出毒辣的火舌,洪烈的热浪,蒸腾着上空炽热的火团....... 赤红的光将秦长辉的脸色映成了古铜色,他坚毅地注视着上空的火团,对一波接着一波侵袭的翻滚热浪毫不畏惧。 苏儿雪白的脸颊,被火光映得通红,刚一进殿,就被滚灼的热浪炙烤得口干舌燥,她无奈地舔了舔唇,也不敢咳嗽一下,生怕惊动了上空幽幽浮游的炎魔魔尊。 魔尊的影子黑黢黢的,虚无缥缈地在殿顶盘旋。 忽然,秦长辉说话了,突如其来的声音,使得苏儿猛一惊,只听秦长辉低声道:“你知道通天鼎来自哪里?” 苏儿摇摇头,埋低了下巴,不敢发出声音。 秦长辉自顾自地说道:“那你可知道通天鼎上空悬浮的火团是什么?为何要置于通天鼎之上?” 苏儿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怨道:“你问的这些,我通通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非把我牵扯到你的事情里来!” 秦长辉的侧脸浮起一丝笑,但他的笑容从没让人觉得舒坦过,他十拿九稳地说:“你当然对我有用处,我从来不做白费功夫的事情。” 苏儿撇了撇嘴,没有理会秦长辉,秦长辉却不在意苏儿不屑一顾的态度,缓缓问道:“你了解上古七族么?” 苏儿一惊,没想到秦长辉会突然问起上古七族,错愕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秦长辉低头一笑,转过头来,一双黑亮的眼睛,射出有力的目光,“若是你不知道,我也不问你了,现在由不得你,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苏儿没好气地瞟了秦长辉一眼,挖苦道:“你懂得这么多,我可比不上你。” 秦长辉玩味地看着苏儿,“上古七族,是哪七个,你总该知道吧?” 苏儿咬着嘴唇不答,秦长辉仍不介意,娓娓道:“虚空族、炎族、玄冰族、固族、夜灵族、光族、烈族。没错吧?” 苏儿点点头,当做默认。秦长辉接着说:“上古七族之所以为人敬仰,除了确有一些丰功伟绩,更是因为每一古族,都拥有一件傲世的圣物,被人称为七圣,若有圣物庇佑,就算是凡人也可修为盖世,号令天下!” 苏儿打断秦长辉,“七圣乃是世间至尊奇物,谁能有幸看上一眼,就死而无憾了,更别说把圣物加以利用,你难道不知道,人一触及圣物,即会湮灭成灰吗?” 秦长辉的嘴角扬起一丝复杂的笑容,没有接苏儿的话,反而又问道:“你可知炎族圣物是什么?” “火魄之深。”苏儿低声道。 火魄之深,乃是万火之宗,一切火属之源皆来源于此,屹立于世、摧枯拉朽,千万年无穷尽也。 秦长辉伸出了手,遥指着通天鼎上方悬浮的火团,苏儿心中一紧,生怕他的手指从冰灵羽衣中露出,秦长辉却无所顾忌一般,双眼倒映着两团炽热浑圆的火红,一字一句道:“那——就是火魄之深!” “什么!”苏儿失声叫道。令天下人心驰神往、不惜生死相残的“七圣”之一火魄之深,竟然近在眼前! 紧接着,苏儿恐惧地摇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是火魄之深,如果是火魄之深,你我早就死了!怎能离它如此之近!” 秦长辉无奈地晃着头,冷笑道:“苏儿小姐,你装得真像啊!你明明知道这就是火魄之深,恐怕你知道的时候,还比我早上好几年。” 苏儿哗然变色,别过脸,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长辉呵呵一笑,也不拆穿,说道:“没想到天下人觊觎之物近在眼前,这种感觉不错吧?但若不能化为己用,与不知者又有什么区别?” 听秦长辉几次三番说将火魄之深化为己用,难道他有克制圣物之法?苏儿不动声色地说道:“炎族没落后,再无人可操控火魄之深了,如今火魄之深落入炎魔族之手,不过是狗尾续貂罢了!” 秦长辉不以为然,似乎有意与苏儿倾囊相授,说道:“炎魔族至今将火魄束之高阁,并非不得利用之道的要领,而是火魄之深,早已残缺不全!” 苏儿的心猛得一沉,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从她心底升起,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秦长辉,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洞悉一切的魂灵,甚至比在上空盘踞、鬼魂一般的魔尊都要骇人几分。 苏儿脑中飞快地想着,秦长辉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够接近令世人追逐了千万年不息,不惜杀伐征讨的“七圣”的秘密! 秦长辉饶有趣味地瞟了苏儿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啧啧,苏儿小姐真是再次让我刮目相看,看来火魄之深残缺不全的秘密,你竟也知道。” 不知怎的,有一瞬间,苏儿竟然觉得秦长辉的笑容,有些难以言喻的发苦。没错,苏儿是洞悉这个秘密,但这会让他不快? 苏儿冷冰冰道:“话也说的差不多了,冒这么大的险来到这里,恐怕不是来谈天说地的吧。” 秦长辉点点头:“那是自然,明说吧,我要做一件事,我自己是完不成的,我需要一个帮手,你是最合适的人选,鉴于日后我们还是会合作——” “少废话!是什么?”苏儿白了秦长辉一眼。 秦长辉指着通天鼎,说道:“我要潜入通天鼎之中,你就守在外面,盯着鼎身有否异象出现。” “什么!你不要命了!”苏儿惊讶道。 高不可攀的通天鼎,下部三足屹立,单单一个鼎足,就有一根立柱高,而鼎腹硕大浑圆,漆黑如墨,看起来牢不可破。通天鼎上部,一左一右嵌着宽大的提耳,形状扭曲,如两只巨蚕在卧。而通天鼎内火光熊熊,如焰山一般剧烈,火舌犹如狂蟒般湍急窜流! 先抛开上方悬浮的傲世圣物——火魄之深不谈,光是鼎中熊熊圣火,足以让人在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秦长辉不发一言,面目阴鸷地望着通天鼎,仿佛拿定了主意,他的目光凛凛地看着苏儿,声音低沉道:“如果有异象出现,你不准骗我,我心中有数,如果你骗我,就换你进通天鼎!” 苏儿一怔,与秦长辉交涉,仿佛与魔鬼交易,苏儿轻轻点了点头,干脆道:“你去吧!” 在魔尊眼皮底下,绝不可施用一丁点功法,不然会被察觉,苏儿眼睁睁看着秦长辉以他那骇人的弹跳力与速度,纵身一跃,没入通天鼎火海之中! 第六十四章 灵兽 天一亮,雷舜云就拣了最庄重的华服穿上,准备邀上连决,与父亲一同面见圣君。舜云兴冲冲地拎着清溪剑,走向走廊尽头最后一个房间。 舜云停在连决的房门之前,听不到里面有一丝动静,心想也许是连决奔波初归,疲惫至极,还在呼呼大睡,于是轻轻推了推门,露出一个细微的门缝,悄悄观望连决。 但舜云一看,竟把自己吓了一跳,连决房中寒气弥漫,白雾缥缈,凉意直逼舜云毛孔,舜云睁大眼睛向里瞧,白雾当中依稀有一个坐立的身影。 雷舜云急忙闪进门,寒雾中,那人影岿然不动地盘坐着,丝毫不受惊扰。雷舜云一凛,以为连决有什么危险,疾挥清溪剑消散寒雾,眼前霎时清晰起来。 只见连决双目闭紧,盘膝端坐,膝头搁着翻开的《玄冰地卷》,连决周身腾着袅袅寒烟,乃至弥漫了整座房间。 连决因为凝神而一耸一耸的额头,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雷舜云伸手轻触了下连决的汗珠,没想到,一股透心的冰冷,激了舜云一个寒碜! 这一瞬间,连决猛地睁眼,一双寒潭般的深邃幽眼,狠厉地仇视着雷舜云,如一匹猎豹,咬碎猎物颈骨前,眸中透出嗜血、暴戾、幽愤、贪婪! 舜云惊在原地,错愕地叫了声:“连决!” 连决仿佛被唤醒一般,方才眼中的一切黑暗全然涣散,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舜云熟悉的那个连决,重新注视着自己。 舜云一时回不过神,怔怔说道:“连决,我以为你还在睡......” 连决轻轻地摇了摇头,默然地答了一句:“没。” 舜云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见连决的面色要比从前苍白许多,连眼窝下面,也隐隐可见淤塞的青色,于是关怀地问道:“你昨夜没休息好?” 连决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说道:“没事,大概刚回来有些不适应。你先去外面等我吧。” 舜云欲言又止,点了点头,走出门外为连决关好门,自己走到舜府大门前,等待父亲与连决。远远地,舜云就看到一个人影走来。 迎面而来的少女,如同清晨一支含苞待放的娇俏玫瑰,浑身散着露水般的怡人气息。 云歌瑶圆润的面庞之上,一双流转的瞳仁如同蝶翅轻轻忽闪,饱满娇嫩的脸庞吹弹可破,随着轻微的笑意,粉腮仿佛花瓣轻叠。 舜云看着歌瑶的轻盈窈窕的身影,想着失而复得的兄弟连决,发自内心地感到快活,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抿起,忽然,一个念头划过舜云脑海:“连决回来了,她的笑容会更灿烂吧......” 云歌瑶一见舜云,老远地叫道:“好啊舜云,原来你已经起来了,也不去找我,我还以为是我自己起早了呢。” 舜云迎上去,笑嘻嘻道:“你这有名的小懒猪,谁不知道你起的最晚。” “那是以前。”云歌瑶噘嘴道:“自从——姐姐走了以后,我就睡得没有以前踏实了。”一提起不告而别的云梦,云歌瑶仍心有余痛。 舜云不忍心地看着云歌瑶,伸出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说道:“好了好了,不要想了,今天你一定会开心的!” “为什么?”歌瑶盯着舜云:“说,你瞒着我做了什么?” 舜云睁大了眼睛看着歌瑶:“喂,怎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变了个味道?我可是好意啊。” “你有好意才怪——啊——连决!”云歌瑶话音未落,疾风般朝着刚走到雷门口的连决跑去。 连决浑身上下除去风尘,已经焕然一新,连决一袭青袍,束着藏蓝的腰封,手中握魂银剑,很是干练,大步流星地迈出了雷府门槛。 连决看着喜不自胜的云歌瑶,曲起两指揪了揪歌瑶的耳朵,笑道:“小丫头,你还是这个样子。” 云歌瑶杏眼圆睁,嗔道:“讨厌,一回来就扯人家耳朵。”云歌瑶的鼻尖有点泛红,衬着她圆圆的杏眼,显得娇俏又滑稽。 “诶——你有点像——”连决端着下巴认真地盯着云歌瑶。 “像什么?”云歌瑶一脸喜滋滋,等待溢美之词。 “像大毛。”连决哈哈一声,雷舜云也捧腹大笑。 云歌瑶嚷道:“一回来就欺负我,大毛,他取笑我们,还不咬他!” 云歌瑶背后黄影一闪,大毛飞跑出来,也许是听到了连决的话,加上昨夜与连决的对峙,此时还颇有敌意地看着连决,雷舜云一唤,大毛又颠颠地卧在了舜云脚边。 “阿嚏——”云歌瑶捂住鼻子,咕哝道:“大毛再这么脱毛,就要秃了。” 大毛不满地呜咽了两声,似乎在抱怨云歌瑶,雷舜云抚摸了一下大毛头顶,棕毛又纷纷脱落,雷舜云皱眉,“大毛是不是生病了?应该去看看医兽师了。” 连决说道:“这么生龙活虎,说不定只是生长的正常现象。” 云歌瑶点点头,遐想道:“等我选自己的灵兽,一定要挑最漂亮的!” 雷舜云咧了个鬼脸,奚落道:“得了吧,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灵兽的,得靠缘分,如果大毛和我不契合,当初就算给我,它也不会听我的。” “有这么麻烦?”云歌瑶将信将疑。 “是这样,每个人一生注定只能拥有一只灵兽,无论挑选、追捕还是磨合,都要经过微妙而精准的考验,出现一丝差池,就会与命定灵兽失之交臂。”连决缓缓道。 “哇!舜云,那你好幸运啊,这么快就有了大毛。”云歌瑶羡慕地看着雷舜云,雷舜云一怔,问连决道:“那、那魂银骓是不是你的——” 连决摇了摇头,简短地说了声“不是”,并没有对雷舜云多做解释。 连决不禁暗想,自己命定的灵兽,究竟会是什么呢? 这时,大门中出现了一个魁梧的身影,在这个身影衬托之下,雷府的门框都显得矮了不少,雷厉钧手执修罗刀,显得威风凛凛。 雷厉钧看着自己面前三个朝气蓬勃的少年男女,声如洪钟道:“你们仨可得好好准备!能不能进圣古学院,今天就能看出分晓了!” 第六十五章 闻名遐迩的第一学院 连决揣摩着雷厉钧的话,便知道想进入人才济济的圣古学院,不脱一层皮,也得掉几斤两肉。 光是在玄冰族祭祖大典那天,连决就见过太多出手不凡的悬川少年,联想到固国送来的“挑战帖”,恐怕还会遇上司空铎那般的劲敌。 司空铎与虞嫣两人,与连决年纪倒是相仿,修为却拔出众人,悬川少年里面,恐怕只有云迢梦能与二人一决高下,可惜...... 雷厉钧携着舜云、连决三人,向苍寒宫阔步走去。悬川大地,千里冰封,银装素裹,曝阳鱼跃东天,金光辉镀着雪国。 成千上百座圣洁冰宫,染上了璀璨的琉璃色,晨风习习,兼着细雪飘飞,吸上一口气便沁人心脾。 连决几日奔波,重新踏在雪原上,走在三两好友之间,有种说不出的愉悦,转脸一看舜云和歌瑶,他俩也是兴致勃勃的模样。 连决边走边说道:“我那天遇到了虞嫣,她来送固国的挑战帖,看样子,我们对手弱不了。” 舜云怔了一下,诧异地看着连决,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了一句,“你和虞嫣说上话了?” 连决搔了搔头,不解道:“嗯,怎么了?” “没啥。”舜云咧嘴一笑,摇了摇头说:“虞嫣和司空铎来悬川有几日了,可不少人惦记她呢,不过,我还没听过谁和她搭上话,美则美矣,太难接近了。” 雷舜云说完,连决脸颊一烫,脑海中划过那夜在冰桐树下,将她误认为云迢梦,而将她揽入怀中的一幕...... 虞嫣的清浅的目光、幽然的笑靥,如那夜如洗的月色,令连决恍惚出神,她似乎并不像舜云说的那么难以接近,似乎有一种人就是如此,远看高不可攀,近看温文如水。 “你想什么呢?”舜云伸出手,在连决眼前一晃。 连决猛一回神,慌乱道:“哦,没什么,我在想圣古学院招生的时间,没几个月了吧?” 一谈起圣古学院,雷舜云双眸熠熠生辉,兴奋道:“对啊!连决,你要报名吗?要是我能被圣古学院招入,做梦都会笑醒的。” 云歌瑶嗤笑道:“哼,就你?要是你能去的话,圣古学院的门槛也太低了。” 雷舜云还嘴道:“我要是去不了,某人肯定也去不了,听说某人前几天还因为没有达到三境哭鼻子了呢。” “你!”云歌瑶跑过来,揪住舜云的耳朵狠狠扯着,“你胡说!” 舜云耳朵吃痛,“嗷”地叫了一声,嘴硬道:“你把我耳朵扯下来,也是这样的!” 见两人一见面就打得不可开交,连决暗暗一笑,问道:“你们两个都会报名吗?” “那当然!”雷舜云和云歌瑶异口同声。 见和雷舜云达成了默契,云歌瑶撅着嘴故意不说话了,舜云便说道:“连决,你也报名吧!进入圣古学院进修,是求也求不来的!但是,圣古学院的门槛太高了,挑选又苛刻,太令人眼红了。” 连决点了点头,没有应声。 如今闻名遐迩的圣古学院,在创建之初,只是名不见经传的一座小孤儿院,后来,院中长大的孤儿们在炎巟大陆相继立足,其中,出了个名声大噪的传奇人物——苏麒炎,孤儿院随之名声鹊起,收孤这一善举,便开始广为人知。 渐渐有难得一见的隐者名侠,纾尊降贵去孤儿院教授学生,更有精美绝伦的神器、功卷从四面八方捐赠。千百年时间,孤儿院一再壮大,最终定名圣古,摇身蜕变为炎巟大陆上高手如云、卷佚浩瀚、神器琳琅的超强学院! 圣古学院初心不泯,仍以收孤悯弱为主,而出自名门望族、布衣百姓少年,无一例外,都必须通过极其严厉的考核,才能踏入圣古学院!所以,一只脚迈入圣古学院,成为强者就指日可待! 连决从摄魂窟归来,只一心手刃仇敌,进入圣古的念头更加坚决,如果圣古学院能让自己迅速变强,离复仇的那天,将越来越近! 脊背邪火许久未犯,玄冰真气日臻稳固,连决多了一丝信心,据连决推断,自己的玄冰真气已重回五至六境! 云歌瑶见连决沉默,痛快地说道:“连决哥哥,我们一起去吧!如果你不去,我可舍不得你。” 雷舜云“噗”地一笑:“就你还舍不得连决?说不定就你名落孙山,哭哭啼啼目送我们呢!” “你咒我!”云歌瑶涨红了脸,伸手去掐雷舜云的脖子,雷舜云夸张地大叫:“女魔头,你该去炎魔族试试,就适合你这样的女魔头!” 雷舜云无心说出的“炎魔族”,令连决心绪一颤,这时,雷厉钧突然转过身来,怒道:“别闹了!” 连决抬头一看,雄伟巍峨的苍寒宫近在眼前,穹顶直通天际,如破天之弓,大有改换风云之色。而苍寒宫浑然一身雪色,纤尘不染,如一只硕大无朋的雪雕,静静蛰伏冰原之上。 又见苍寒,连决复杂的心绪才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振奋。 苍寒宫之前,已聚集了一二十人,清一色十六七的少年男女,连决几人凑上前,巡视着四周,此刻能站在这里的,绝不是等闲之辈。 倒不是说这些少年都出自名门贵胄之家,有的衣履煌然、身伴仆从,有的衣饰朴素、浩然独立,但是无一例外,这些少年举手投足之间,已显出一种卓尔不群的气质。 连决三人一入内,倒有些泯然于众,连决咂嘴苦笑了一下,心头越发没底,仍是握紧了拳头,暗暗为自己鼓气,“如果只有一个人能进圣古,为什么不能是我?” 大老远的,一个声音高亢地响起来,“连决!” 这声音听起来又激动又爽朗,连决疑惑地四处张望,就是看不见声音的主人,连决狐疑地想着,谁能看见自己高兴成这样? 这次回来,连决更清醒地认识到,除了舜云和歌瑶,似乎并没有人在意自己,曝阳东升西落,世界运作如常,甚至没什么人注意过自己的消失和回归...... 从人群里挤出一个人影,欢欣鼓舞地跑来,展开双臂,一把抱住了连决。 第六十六章 闲云野鹤的安泽奇 一把抱住连决的少年,一身蓝锦堂皇耀眼,飞挑的眉眼,细窄的鼻骨,趴在连决肩膀上挤眼抹泪,不是严杰是谁! 谁人不知严杰大皇子,见他这般,少年们一股脑拥了上来,围在连决身旁七嘴八舌地附议,“连决回来了!”“连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哇。”还有些根本不知所云,悄声地问:“他是谁,他咋了?” 雷厉钧知道这几个少年素来不睦,严杰的身份又特殊,自己委实不好参与,便吩咐连决、雷舜云和云歌瑶道:“我先去面见圣君,宣时,你们仨随大家入殿。” 这时,雷厉钧又以惕厉的目光瞪了舜云一眼,低声道:“别给我惹事!”说罢,雷厉钧一甩袍角,迈入了苍寒宫。 “连决!没想到碎裂冰原一别,还能见到你!太好了!”严杰松开连决,悲喜交加地扶着连决双肩,从上到下地端详,念叨道:“从你被雪崩卷走,让我一番好找!你还能活着回来,真是吉人自有天相!你哪里受伤了没有!” 大都、长竿紧随严杰,和严杰不同,这俩人脸上的笑容很僵,尤其大都肥肉横生,假笑被肥肉堆叠得更加腻人,而长竿因为前夜被连决抓了个现行,眼神还是怯生生的。 连决一愣,冷视严杰的演技,对严杰的用意心知肚明,压根儿不想配和他。脑子里蹦出一句:“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真是一点不假。” 舜云走上前来,一把拍掉严杰的手,冷冷道:“不用假惺惺了!” 严杰佯作无辜地盯着雷舜云,语气不善道:“雷舜云,碎裂冰原的场景你又没亲眼看到,你什么意思?我是真心实意地关心连决,见连决回来,我心里的大石头可落地了!” “石头?恐怕是又酝酿一肚子坏水了吧!”云歌瑶也走了过来,轻蔑道。 “云歌瑶,女孩子家,说话这么没轻没重,照你姐姐差远了,怪不得连决喜欢的不是呢。”严杰轻描淡写道。 严杰这话一出,连决几人都有些尴尬,云歌瑶恼怒地蹦出几句:“你!你——” 严杰不在意地笑了笑,奚落道:“你不是最伶牙俐齿了,怎么结巴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连决清楚,严杰想激怒自己,好在众人面前归咎于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严杰的账,不急这一时清算。 舜云见歌瑶眼圈泛红,胸脯气得一鼓一鼓,愈加楚楚可怜。雷舜云冲冠一怒,一把抓住严杰的领口,立时引来众人侧目,严杰唯恐不乱,笑眯眯地瞧着雷舜云,“呦,我有说你?你强出什么头?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大都一脸质朴地看着严杰,“主子,您是说自己是耗子吗?” “哈哈!”歌瑶破涕为笑,拍手称快道:“像!” 严杰没有讨喜,怒瞪了一眼不明所以的大都,骂道:“猪头!”随之带着大都、长竿走向苍寒宫。 一列雁翅排开的侍卫,挺胸凸肚地大喝道:“圣君宣!” 猛一听到圣君,连决心头激起一丝亲切的暖流,随着一长趟人流进入了苍寒宫。 这二十来个少年男女,有些是头一次进苍寒宫,不免惶恐地低着头,连决和舜云几人还算神情自若。连决无意一瞥,忽然发现,有个陌生的少年,看起来与众不同。 这少年相貌俊俏、云淡风轻,一面悠闲地向周围环视,一面却不耐烦地推拨着众人。 原来这少年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步伐却是极快!细之下更是诡谲,他双脚轻飘飘地收在袍底,足不沾地似的在地面隐现,简直轻若飘风,幽若幻影! 少年闲适自若地虚步蹑行,一不留神,已行云流水地穿过众人,越到了最前头。 这少年立时引起连决注意,连决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见他不像其他人穿得一板一眼,却也不是寒素之辈,风流华贵的衣履间,自有一股闲云野鹤之风。 一众少年向苍寒宫内躜行,队列整齐地在大殿侍立,只见一个雪华皎洁的人影,从大殿尽头登入宝座,正是圣君。 严盛头簪缨冠,清韵翩翩,尽显儒君风范。他的目光向下一扫,在连决脸上略微停顿,稍稍点了下头。 连决心头淌过一股暖流,向圣君微微颔首回礼,看来圣君真的惦念着自己。因为圣君这一注目,连决引来不少目光注视,那个清奇的少年也回过头来,勾着头左右瞥了连决几眼,等连决回望过去,那少年又四下东张西望去了。 这时,连决才注意这少年的手腕上,戴了一只十分怪异的手镯。 手镯呈黯淡的灰银色,上面有淡淡的摩擦痕,本没有什么特别,但在手镯的背面,还嵌着一块既宽又扁、形如手背的紫玉。 怪就怪在这块玉上,紫玉浑然天成,不加雕琢,被切割成了高低不平的椭圆面,切面上七八条横竖长纹交错,看起来诡异又古拙。 圣君不急于垂询一众少年,先微微一笑,朗声喊道:“安泽奇!” “啊?在!”答话的就是这个紫镯少年,没想到圣君单点自己,惊讶地应了一声,神态却慵慵懒懒的。 “苍寒宫的大殿好看么?你东张西望半天了。”见除了安泽奇,其他少年都有几分拘谨,圣君笑吟吟地缓和气氛。 “回禀圣君,我在家就这样,我爹一见我摇头晃脑,就要揍我呢!”安泽奇直率道。 此言一出,肃穆大殿顿时一阵窃笑,目光一齐涌向了安泽奇。 雷舜云也朝安泽奇望去,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并不是玄冰族人正袍儒巾的打扮,他既然能到苍寒宫来,又能被圣君直接点出名字,到底是什么来历? 因为这个特立独行的安泽奇,大殿正有些骚动,忽然,人群里发出了长长的“吁”声,似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连决周围的少年们,一个个回过头,向身后的苍寒宫门望去,连决也随着一看,只见一黑一白两个人影,从莽莽冰原,踏入苍寒宫门,飘逸入天人的身影,逆着恢弘的天光,令所有人屏息凝视。 第六十七章 骄之司空 见那司空铎一袭束身黑衣,衣襟、袖口、腰封排布着缜密的簇金刺绣,颀长挺拔的轮廓,被淋漓尽致地勾勒而出。 司空铎犹如刻画的面庞棱角,多一分则寒冽,少一分则流俗,正是那窄挺的鬓角、紧收的下颌、微薄的唇角,塑造了一张近观则磊落、远望而孤郁的脸。 司空铎目不斜视,大步流星,浑身上下的光芒,全聚于掌握的千斩刃,大殿中不少少女眼含娇羞、面色绯红地觑着司空铎,故意提高了声量窃窃私语,以盼望能获得这高大俊朗少年的垂青。 而大殿上少年男子们的目光,一股脑投向了司空铎身旁的虞嫣,她那无暇剔透的容颜,在一袭雪裙的衬托下,如空谷幽兰、海中明月......又如惊鸿一般难以捉摸。 司空铎与虞嫣敛衽为礼,参拜严盛道:“固国司空铎、虞嫣见过圣君,恭祝圣君安康。” 严盛一笑,自心眼里翊赞道:“你们俩才貌双全,不愧是人中龙凤,好,入列吧。” 司空铎正欲和圣君说些套话,虞嫣已淡淡一笑,转身退入人群。司空铎只好也跟着退下,隔着一人站在连决旁边,从连决另一边,正好望见虞嫣幽兰皎月般的侧影。 身旁两个少年窃窃私语,不自觉地面露污浊,低声道:“真美!嘿嘿——” 连决觉得这两人无趣,便向前望去,没想到,安泽奇也回过头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虞嫣。 安泽奇一派玩世不恭的模样,没想到打量起女孩子也不含糊,确实出乎了连决的意料,连决玩味地一笑。 连决也向虞嫣看去,正好将虞嫣一个细微的举动收入眼底——虞嫣有意无意抱着右臂,似乎右臂肘处有伤,透过她细嫩的指缝,竟隐约可见一丝幽光,似乎袖中笼着一个晶亮剔透的东西。 连决料定,安泽奇定也发现了这个蹊跷。 安泽奇似乎察觉到连决对自己的注视,立刻收回对虞嫣目光,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模样。 严盛欣慰道:“今天诸位济济一堂,都是出类拔萃、年纪正当的少年,三个月后,圣古学院将展开招生比试,如果你们能被录取,不管是于悬川,还是于你们自己,都是莫大的荣耀!” 这些少男少女一听圣古学院的名头,顿时面露激动。严盛沉吟片刻,说道:“固国司空铎、虞嫣两位少年俊杰,是受固国翼德圣君指派,不远万里,送挑战帖而来。” “挑战帖?”少年们三两对视,疑惑都咕哝了几声。 严盛向一旁矗立的雷厉钧使了个眼色,雷厉钧上前一步,高声道:“你们只知道进入圣古学院,要经过极其严厉的比试,却不知道,固国、悬川需要单独应试——因为上古七族的功法、造诣、乃至体质都优于外界之人,如果让你们同外界的少年比试,对他们而言实属不公。所以,你们不要想着占外界少年的便宜,对手,就是你们彼此!” 雷厉钧寥寥数语,令这二三十少年男女大失所望,虽然明面上说,大大缩减了对手的范围和人数,但悬川与固国单独比试,大大拔高了对手之间的质量,每个人胜算跌了好几成,一个个少年脸上的喜色全不见了。 严盛面带微笑,诫勉道:“固国的用意,就是在正式的招生比试前,先互相切磋,小试身手,发掘自身不足,从而在未来三个月勉励自身,再去圣古应对真正的比试!” 今天虽是场没有实质输赢的切磋,但场上的少年全捏了把汗,目光如电地张望,俨然已成了各自的假想敌! 安泽奇悠悠然问了一嘴,“请问圣君,我们倒是很想领教一番固国功法,可固国一共就来了两个人呀!” 严盛答道:“不妨事,悬川少年可与固国使者切磋,也可各自切磋,雷统领会为大家统计结果的。” “那大家要都想和固国使者切磋,我们男生粗笨,不可能挑战虞嫣姑娘,单练一个司空铎,司空铎岂不累趴下了?”安泽奇墨丸般晶亮的眸子,暗藏着坏笑。 司空铎一上场,就引得悬川少女翘首以盼,自然也引来了不少悬川少年的嫉妒和敌意,安泽奇三言两语,简直说在了悬川少年们的心坎上,悬川少年们个个摩拳擦掌,豪气地睥睨司空铎。 严盛没想到司空铎这种第一眼便知出类拔萃的少年,这么不受待见,严盛无奈一笑,心知人之常情。严盛正思考如何调节一下司空铎与众人的关系,司空铎已痛快一笑,傲视一众少年,词锋凛烈道:“那,你们就先打过我再说吧!” 司空铎抵千斩刃在前,紧蜷的手骨清晰有力,明眸灿然逼视,刚才还摩拳擦掌的一众少年,瞬间鸦雀无声。 雷舜云悄悄靠近连决,跃跃欲试道:“连决,这司空铎风头真冲,咱们要不要试试他?” 连决摇头,稍微一躬身,在舜云耳边道:“不急,总有人沉不住气先出手,我们等着,探一探司空铎的实力。” 雷舜云脸一红,意识到刚才自己的浮躁,讪讪地回答:“也好,我太大意了!” 雷舜云缄口站在连决身旁,一同看着大殿上的动静。 连决又瞥了安泽奇一眼,总觉得他不像表面那样玩世不恭,刚才他一番话,四两拨千斤,却能将自己置之度外,不是一般人的心力能及。 真像连决所猜得,安泽奇根本无意应对挑战,旋着他那诡异轻灵的步子,掠至人圈后方,旁若无人地抱起了双臂,饶有兴趣地看着场上搜寻对手的男女,一副洞若观火的模样。 见状,连决暗暗一笑:“这家伙鬼得很。” 二十来个少年里,女孩只占了区区五人,还包括一个因为来头不凡而入内的云歌瑶,歌瑶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颇为重视地巡视、寻觅着对手。 这时,人群里“轰”得一声,先有人怪模怪样地起哄了,雷舜云两膀子撞开身前的少年,一把扯起连决,叫道:“咱快去看看!” 原来已有两个少年率先结成了对手,一齐走向大殿中央,大家纷纷向外圈退避,拉开充足的场地。 第六十八章 寒门和贵胄的较量 连决一看,这俩即将对战的少年,光个头就差了一截,个高的那个衣履光鲜华贵,仿佛已胜券在握,嘴角噙着几分得意,提前迎接道贺似,轻点着下巴回馈观者的目光。 而对面个头偏低的少年,皮肤略黑,眼神躲闪,皱眉抿嘴,看起来沉默寡言,面对高个子少年挑衅的目光,他拘谨地不敢抬头,像是被强抓来的苦役似的。 雷厉钧扶着一高一矮两少年,往他俩肩头重重一拍,洪钟般的声音宣道:“第一组比试者,方青松对白言!” 说话间,两人弓腿各退一步,拉开了阵势,个高的少年高擎双臂,两手各执一柄如出一辙的藏蓝剑,眸子里凶光凛凛。 那个矮个少年,脸颊涨得通红,竭力稳住呼吸,翻着眼白盯紧了对手。 雷舜云望着手执双剑的高个子少年,恍然大悟地长叹一声,“哦!怪不得他这么眼熟,原来他是方青松啊。” “你听说过他?”连决快速地问了一句,目光停留处,和舜云截然相反,连决看的是方青松的对手,那个叫白言的小少年,虽然怯场,眸子里颇有一股犟劲。 雷舜云不在意地瞥过白言,仍只盯着方青松,向连决说道:“方青松的爷爷——方持重,曾经是一名悬川大将,英雄迟暮后,圣君赐宅养老,方府就定下来了。但是方青松他爹没掌握重权,所以府邸有些靠后,咱们没怎么见过他,但他的天合双剑很有名,是他的将军爷爷传给他的。” 雷舜云津津乐道,话锋一转,笑问连决:“连决,咱俩赌一把他俩谁赢?” “白言!”连决干脆道。 雷舜云只是随口一问,对连决回答颇为惊讶,遂笑道:“你故意让我吧?别逗了,明眼人都看出来方青松更胜一筹吧?” 连决笑了笑,也不说透,只模棱两可地问:“你说,一个敢接受强者挑战的弱者,真弱吗? 雷舜云摇摇头,“我还是觉得方青松赢。” 霎时,未等众人反应,方青松越空而起,有力的长腿踢向了白言,同时将手中双剑交抵成十字,暴喝一声道:“怒冰挞!” 一道十字罡冰,由剑身分裂,向白言横冲直撞去,白言尚未防御,就已被结结实实地打翻在地,一下子出师不利! 白言咧了咧嘴,腾身站起,抹干了嘴角的鲜血,惹得一圈少年无不惊呼,没想到小试牛刀,就动了真格的,大家纷纷望向雷厉钧,但裁判雷厉钧丝毫没有叫停的意思。 白言握紧了溯风弯刀,不甘落后地盯着方青松,还未站稳,方青松已再次出剑,寒光爆闪,明锐的冰棱犹如枪林箭雨,从白言四面呼啸而来,一股脑全逼向白言的头颈! 一个少女失声尖叫,飞快捂住了眼睛,所有人都为白言捏了把汗! 就在大家认为白言中招之际,白言将身一低,身躯蜷缩得一如他手中的弯刀,他就地一滚,刀背同时喷出粗壮水注,从下路直捣方青松。 方青松不闪不躲,双剑交错成明晃晃的巨剪,一举截住了汹涌水注,方青松哈哈笑道:“白言,你竟然还不会以水凝冰?我求你厉害一点吧,别显得我欺负你了!” 方青松嘴上放宽,脚下却步步相逼,操剑一扬,厉声道:“竹击空啸!” 流风溯雪般的寒流,从天合双剑袭出,在苍寒宫大殿席卷,一时间,众人耳边呼啸着滚滚松涛、泱泱竹海,飞雪寒流如千丝万绦白线,缠向白言的四肢! 外圈少年们一惊,方青松的修为,最低也到了玄冰四境,可谓一个难缠的对手! 但连决的目光却不在此,连决暗暗一想:“竹击空啸,是竹击破空阵的雏形阵,明明以刚劲见长,怎么会变成了缠扰的冰丝?” 这时,连决灵光一现,恍悟:“方青松后续乏力,不得已将竹击空啸临时改成了玄蛛冰魂丝!玄蛛冰魂丝才是三境招式,看来他这个人虎头蛇尾。” 白言目光一颤,手里的溯风弯刀像作茧自缚似的,被冰丝缠了一层又一层,白言唯一的利刃被掣肘,自己也脱不开身。 方青松得此契机,“嗖”得飞出一截冰菱,暗镖似地“嗖”一下插入了白言肩膀,溯风弯刀“铛”得一声落在地上,白言的灰袍瞬间被血濡透。 见白言一再受伤流血,雷舜云满怀同情,仍不服气地看着连决,问道:“你总该觉得方青松赢了吧?” 连决面无表情,注视着缓缓站起的白言,低声道:“还是白言。” 雷舜云耸了耸肩,以不可理喻的目光瞟了连决一眼,小声道:“我实话告诉你,白言他爹是祀风师,祀风——就是祀风啊,不会舞刀弄枪的,白言根本不能和武将世家的方青松比。” 白言忍着肩头剧痛,抓着弯刀,手掌如筛糠般颤抖,咬牙盯着方青松。 方青松对白言颇为不屑,三番两次地望向作为裁判的雷厉钧,见雷厉钧迟迟不下结果,方青松立时焦急,一横心,干脆将天合双剑抛掷地老高,双剑如有磁力,飞快合二为一,融成一把铮亮的长剑! 方青松大喝一声,双手握剑,纵挥而下,在一片弥漫的白雾中,方青松挺身撞向白言!众目睽睽下,白言飞弹出五六米,胸腔不住起伏,剧烈地咳起血来! 雷舜云眉头一皱,大声宣布道:“第一场,方青松胜,白言败!” 几个侍卫扶起白言,把他搀到一边休息,连决循着望去,只见白言虽然败阵,脸上却无挫意,只是强忍着剧痛,蜷着脊背调和着呼吸。 方青松早就志在必得,现在更是春风满面,作为第一个获胜者,得意洋洋地退回观战席。雷舜云见状,对连决挑挑眉:“连决,嘿嘿,你猜错了。” 连决轻描淡写地一笑,并不应声。 突然,大殿一阵骚动,人群向一边拢去,雷舜云不明所以,急忙拉着连决说道:“怎么了?走,我们去看看!” 待近一看,两个衣履不凡的少年遥遥而视,操戈相向。 雷厉钧面带难色地望向高高在上的圣君,见他波澜不惊,只好大声宣布:“第二组比试:司空铎对严杰!” 第六十九章 雷舜云的反目 司空铎长身鹄立,眉目间是一副端谨凛肃的神态,颇为少年老成。 他手握千铎刀,与严杰遥遥相对,却按兵不动,揣测着严杰的底细。 连决知道严杰身傍玄冰魂魄力,自幼有皇室名师教习,早就突破了玄冰四境,至于现在又练到了什么程度,还不太清楚。 但连决仍然能肯定,严杰不一定是司空铎的对手。 迎着一圈灼灼的目光,严杰嘴角故意挑起势在必得的微笑,其实心里没有一点把握。严杰主动挑战司空铎——这个最受固国圣君器重的青年才俊,真是抱着“我不灭他威风,谁去灭他威风”的念头。 严杰毕竟贵为大皇子,如果有人先自挑战了司空铎,严杰总觉得自己在勇气和颜面上输了一筹。 司空铎表面深藏不露,胸中早有超越年龄的城府,他一眼看穿,严杰挑战自己,不过是想逞一逞英雄,却未必有过硬的实力。 司空铎脑子里飞速思考着——放水让严杰赢,有损远道而来的使者尊严,要是严杰输了,又有损玄冰族王者威风。 司空铎望着这个不难战胜、却十分棘手的对手,思忖片刻,微微一笑,转向严盛恭谨道:“圣君,严杰修为必定高超,赢我想必不难,但严杰乃皇子之尊,着实让我敬畏,只怕我粗手粗脚伤了皇子。” “你怕伤了皇子,是说皇子打不过你?”殿侧,一个观战的老臣挑衅问道。 司空铎缓缓摇头,不卑不亢道:“前辈此言差矣,我是指自己身份不及皇子尊贵,万一有所差池,我担当不起!” 司空铎一番话语周旋,顿时让严盛知会其意,没想到司空铎年纪轻轻,处世却圆滑又老辣,便顺势问道:“唔,那你是不准备应严杰的挑战了?” 司空铎一怔,如果连挑战都不敢接受,岂不更灭固国威严,也显得自己懦弱无能。 司空铎朗声道:“皇子要挑战我,我不敢忤逆,但我有一个斗胆的请求,换个比试的方式。” 严盛点点头,用眼神示意雷厉钧,雷厉钧接过来问道:“你想怎么比?” 司空铎慢慢道:“我与严杰皇子,修习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功法,玄冰功法对冰属性操控得炉火纯青,天固功法对固属性也是得心应手,不如我和严杰皇子不比格斗,就比对属性的操控吧!” 雷厉钧见圣君微微点头,便说道:“你的主意也可行,可具体怎么比呢?” 严杰虽没有出声,但此刻最窃喜的非严杰莫属,本来严杰就没有必胜的把我,司空铎巧妙的谦让,解了严杰的燃眉之急,严杰急忙支楞起耳朵,去听司空铎接下来说什么。 司空铎向严盛长作一揖,朗声道:“圣君,晚辈想另找一个比试地点,恳请圣君准许。” 严盛眉毛微微一抬,“哦?不在苍寒宫?” 司空铎不作详解,只是沉着地摇了摇头。 严盛和司空铎一搭话,就能察觉到这少年身上,散发着一股压抑的力量。司空铎虽然稳自持重,严盛却总觉得他在故意收敛锋芒,他谦恭有礼,倒让人觉得他在自降身份,即使这样,仍难掩他气度里的高贵。 这种感觉,让严盛联想到另一个少年。他和司空铎的气质虽然不同——一个高贵凌人,一个孤绝桀骜,但某些细微的感觉上,却不谋而合,这个少年就是连决。 连决正好奇地等着局势发展,突然感到圣君有意无意地瞟了自己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淡淡一笑,静观其变。 连决望着司空铎挺拔的背影,听见司空铎说道:“能否请严杰皇子移步玄血河岸比试。” 对这个猜不透的少年,严盛莞尔一笑,道:“玄血河岸更为开阔,也好!” 雷厉钧宣布道:“比试地点改为玄血河!所有人御剑前往!” 众人不知道司空铎耍什么名堂,但惊涛拍岸、烈风骀荡的玄血河,正对少年们的心思,大家欢声雀跃,三五扎堆地向外跑去。 雷舜云从后面跟上连决,低声道:“司空铎花样真多,真摸不透他。” 连决淡淡“嗯”了一声,雷舜云没听到连决正面回应,神态有些失落。 从连决这次回来,舜云就察觉他变得更加沉默,舜云问道:“连决,你情绪不太好,是不是在外面发生什么了?” 连决一怔,想及摄魂窟彻骨恨意,骤然握紧了魂银剑,就在这时,一声气喘微微的娇声呐喊传来:“你们俩等等我!” 一回头,这对上云歌瑶一脸的埋怨,灿若朝霞的眸子瞪得老大,殷红小嘴气呼呼地嘟起:“你们孤立我!” 雷舜云赔笑道:“大小姐,谁敢孤立你?一起御剑去玄血河就是了!” 云歌瑶心满意足地撇嘴一笑,把目光移向连决,却发现连决根本没在看自己,云歌瑶循着连决目光看去—— 只见一袭雪衫的虞嫣,孑然一身,缓缓而行,美得惊心动魄的侧颜上,仿佛吸纳了漫天雪华。而连决目不转睛,盯着虞嫣的一举一动。 云歌瑶脸上顿时浮现愠怒,揶揄道:“她好看吧?” 云歌瑶一喊,连决一下子收回目光,见云歌瑶小脸委屈的,禁不住想逗逗她,故意露出轻浮的神态,笑道:“你该问会有觉得她不好看。” 云歌瑶更加恼怒,口不择言道:“你把云迢梦忘到九霄云外了吧!” 这个深埋于心的名字,猝不及防翻起涟漪,连决一怔,寒潭般的黑眸,泛起一波幽水,云歌瑶见连决面露怅然,也自知失言地低下头来。 虞嫣听到声音,向这里投来一瞥,正好和连决目光相对,云歌瑶原本还在自责,抬头一看,两人的目光竟有几分纠缠,当下冷哼一声,抄起飞雪剑御在足下,头也不回地飞出了苍寒宫。 雷舜云见云歌瑶气急而去,想御剑去追,回头一看,连决已朝虞嫣身后追去,但虞嫣纵起一道白影,旋即消失于中天。 雷舜云见连决仍在出神,也用云歌瑶的语气揶揄道:“人家都走了,你还看呢?” 连决对雷舜云的揶揄置若罔闻,淡淡道:“没有。” 连决纵起魂银剑,驱驰脚下,正要顺风而起,不料一股蛮力从背后袭来,把连决硬生生拖回了地面,连决踉跄着站定,回头一看,雷舜云握紧了拳头,愤慨地盯着自己。 第七十章 玄血河对岸的隐形人 云咬紧了牙关,脸颊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一张方正的脸孔绷得死紧,雷舜云强按怒意,冷视连决,低声喝道:“云梦一走,你就喜欢上了虞嫣?” 连决迷惑地皱了皱眉,也不言语,只是莫名其妙地瞧着舜云。 自从在碎裂冰原,连决亲眼见过虞嫣引发了伏虎莲花这一诡异天象,虞嫣便如一团神秘的迷雾,让连决忍不住一探究竟。 尤其刚刚在苍寒宫殿,连决发现虞嫣刻意遮掩右臂,正对上那几个紫袍人,向虞嫣手臂注入所谓“神迹”的部位。 连决恍然大悟,原来这一番窥测,竟让令云歌瑶和雷舜云都误会自己喜欢虞嫣,连决哑然失笑,向舜云说道:“你们想错了。” “你对虞嫣怎样,我管不上,我也知道云梦不告而别,你忘了她也应该。但是,如果你不喜欢云歌瑶,就把话给她说清楚吧,别让她为你牵肠挂肚!”舜云一鼓作气地说着,两侧太阳穴怦怦直跳。 雷舜云一横心,结结巴巴道:“因为。我、我喜欢歌瑶!” 连决惊讶地抬头,见舜云一脸愠色,连决不禁发愁怎么消解其中的罅隙,半晌,连决注视着雷舜云,憋出一丝坏笑,“原来你喜欢这个类型啊!” 雷舜云一愣,旋即也哈哈大笑:“是啊!我、我就喜欢那个刁蛮丫头!” 两个比肩长大的少年,相视哈哈大笑,愤懑一扫而光,携肩向玄血河岸疾驰而去。 此刻的玄血河西岸,已聚了不少人,狂涛如雷霆罢怒,水声压过了一切声响,东岸幽雪诸峰越发耸峙。 连决和雷舜云姗姗来迟,一人挨了雷厉钧一个白眼,雷舜云惭愧地低着头,拉着连决没入了人堆。 此时,司空铎和严杰并肩站在玄血河的西岸,满脸都是气雾凝成的水珠,围观的人们翘首以盼,看来都获悉了比试规则。 雷舜云随便拉住旁边一个少年,打听道:“唉,他们怎么比?” “他俩一个用玄冰功法,一个用固族功法,各自修葺一座架过河的栈道,但是必须一边修葺,一边在栈道前行,谁先到对岸,谁就赢了!”回答舜云的少年语气硬生生的,有一股子傲气,雷舜云一瞧,怪不得呢,原来是首战告捷的方青松。 方青松神态里的凌人之气,让雷舜云意兴索然,不想再和他交谈下去,便随口扯了缘故离开,不料方青松打开了话匣,便想尽兴炫耀一番,一把拉住雷舜云,故作神秘地问:“哎——雷舜云,你等会儿也挑战挑战司空铎么?” 舜云正在犹豫,方青松自顾自笑道:“我刚赢了一场,虽说赢得没什么挑战,可赢得滋味么...啧啧,你爹可是雷统领,虎父无犬子,你可得露露脸啊!” 雷舜云记得连决适才告诫自己,先不要轻举妄动,但是方青松笑得意味深长,语气带着怂恿和挑衅,雷舜云一时沉不住气,脱口而出道:“那当然了,还用你说么!” 方青松立刻嘿嘿一笑,故意凑到雷舜云耳边道:“你就该这么做!给自己长长脸,我见你整天和连决混在一起,我听严杰皇子说过他,就他?他可只会拖你的后腿!” 雷舜云脸色一僵,怪不得方青松的一言一行,都这么招人反感,原来他和严杰是一丘之貉! 顿时,雷舜云对自己向方青松夸下海口而后悔不迭,但言出必行,雷舜云只好站得离方青松远一些,一心凝视司空铎,探一探他的实力。 这时,雷厉钧深吸一口气,强自压过磅礴的惊涛骇浪,高声道:“严杰以水凝冰桥,司空铎以沉沙铸栈道,比试开始!” 河岸上议论纷纷的少年们,霎时屏息凝视,对这别开生面的比试拭目以待,狂涛急流的玄血河,吸住了所有的目光。 没有一个人看见,玄血河东岸上,早有个不速之客在等候,这人裹在冰灵羽衣里,浑身滴水不漏,他刻意隐在树丛后,以防被修为高超的严盛识破。 这个隐形人目光犀利,越过长河,落在一个少年身上,尔后,这人悠然地席地而坐,饶有兴趣地盯着对这一切浑然不知的连决。 “开始——”玄血河西岸,雷厉钧一声令下,严杰已迫不及待地飞上河面,不等身形落下,苍雪剑登时纵斩,顿时激扬千堆雪浪! 玄血河中央,一道最为汹涌的怒涛暴迭,犹如一只猛力的巨拳,狠狠砸向广阔的堤岸! 值此时机,严杰脚踏骇浪,遽然下落,苍雪剑飞旋得如一座巨盘,喷薄出肃杀的寒气! 严杰一声断喝:“冰封攫魂杀!” 滂沱的玄冰真气,将玄血河弥漫的水雾,凝成无数弹丸似的冰珠,凛冽寒雾和严杰如影随形,严杰刚踏上那道最为澎湃的怒波,弯弧的巨浪瞬间凝冰,冰桥的初段已具雏形! 人群中,骤然爆发一阵热烈的呐喊,尤其是圣君身后一行文臣武将,牟足了力气为严杰叫好。雷舜云与云歌瑶颇为不屑,见严杰一时出尽了风头,雷舜云嘲讽道:“嘁,小人得志。” 连决就站在雷舜云身边,脸上倒没有什么激愤,反而看得比任何人都专注。 连决洞察着严杰每个细微之处,严杰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先不说波涛和坚冰的瞬息变幻,就已展示出至少五境的实力,光是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足以显示严杰的身法和招式,能够熟稔地配合! 云歌瑶对连决的印象,还停留当初的毫无起色,见连决目不斜视地紧盯严杰,还以为他满怀羡慕,便扯了扯连决衣袖,哼道:“严杰心术不正,厉害有什么用,连决哥哥,你别气馁!” 连决知道云歌瑶刀子嘴豆腐心,没想到她生着自己的气,还不忘安慰自己,顿时心头一暖。 祭祖大典当天,连决激增六境,继而重坠一境,但在转生珠压制了脊背诡火后,十年来刻苦修炼的玄冰真气,终于如愿以偿地化成玄冰六境的强悍根基! 严杰立于巍巍桥头,向前紧走几步,着手铸造冰桥的“驼峰”,严杰将苍雪剑探入水下,提剑之时,竟牢牢吸起一簇洪流,澄澈的波涛随苍雪剑向桥身牵引,竟逐渐发白,旋即凝固,刹那间,桥身陡拱已成! 第七十一章 不着痕迹地谦让 连决心中一震,看严杰这等表现,绝对已达到了玄冰六境的修为,严杰虽心术不正,却天资聪颖,又有最羡煞旁人的天赋——魂魄力傍身,达到六境也不奇怪。 眼见严杰越来越强,连决非但没感觉挫败,反而更萌发出新的斗意,一个没有含金量的对手,不值与之为敌! 突然,一个身影在连决眼前一闪,慢悠悠地向人潮外圈走去,连决的目光追去,见安泽奇连观战的兴致都没有,而是找了块冰丝蒲苇铺成的空地,舒舒坦坦地半躺了下来,摘了根冰绛草叼在嘴里,颇百无聊赖。 这时,严杰从冰桥步步跨越,已逼近玄血河中点,司空铎仍没有大动作,只是不温不火地随手忙活。 连决已经猜出来,司空铎在等,在等严杰赚足了眼球和掌声,就收网。 眼看司空铎遥遥落后,司空铎挺身而起,暴挥千斩刃,毫不客气地击溃了严杰刚刚凝结的浪潮,千斩刃金光一出,敦实令人眼前一亮! 司空铎不再拖延,竖擎千斩刃,一举悬于玄血河面,司空铎掌心冲外、手腕轻摆,控制千斩刃的走势,就这么四两拨千斤,千斩刃竟在司空铎催持下深入河底,急剧地翻涌起来! 千斩刃如蛟龙搅海,将玄血河晃得湍急惊悚,激流更加暗黄浑浊,转眼间,玄血河中央,竟以千斩刃为中心,卷起一片狂暴旋涡! 旋涡暗含着吸噬、内敛的力量,如一只巨硕的陀螺扎入河底,司空铎见火候已到,猛地收回千斩刃,而玄血河中的巨大漩涡,仍在兀自激旋! 河底淤积的沉沙,全部激荡出水,正合司空铎对天固属性的精准操控,沉沙源源不绝,如一条暗黄巨蟒,从漩涡踊跃袭出! 黄蟒跃然出水,头尾瞬间亘于两岸,近百名观者,包括一些资历深厚的武将,无不惊吸了口凉气!司空铎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顷刻之间,河沙栈道已初具规模! 司空铎稳稳立于河岸,并不急于踏上栈道。眼下,栈道已经接通两岸,却仍是不堪一击的散沙,一旦站上去,必定如履薄冰。 司空铎嘴角微微一勾,接下来,便要将散沙凝得固若金汤! 散沙结成的栈道,如成千上万簇拥的黄蜂,司空铎立在一端,千斩刃析出灼热蒸腾的金雾,雾气向前蔓延,随即推动着散沙凝固成型!这时,司空铎潇洒身姿大步迈上,看得一旁的少女们脸红心跳。 此时纵观严杰与司空铎两人,严杰虽略快一筹,但太急于求成,冰桥东一拐西一拐,简直参差不齐,而司空铎所铸的河沙栈道,如一道壮美长虹,岿然横卧水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连对岸,冰灵羽衣下的隐形人,都惬意地看着这场少年间的比试,突然,这人如芒在背,竟察觉到一束目光,已经盯紧了自己! 隐形人一惊,除了严盛,谁还有这个本事识破冰凌羽衣?待隐形人警惕地望去,只见一个面色素净的少年,微笑地看着自己。 冰灵羽衣下的隐形人,正是秦长辉,他已目瞪口呆,自从炎魔族盗走悬川瑰宝——冰灵羽衣,还没出过任何差池,这件神物甚至能瞒过千年不灭的炎魔魔尊! 没想到,冰灵羽衣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看穿了,秦长辉不可置信,一横心,做出了一个可笑的动作——朝对岸那少年挥了挥手...... 其实,秦长辉只是心存侥幸,再做最后的试探,说不定少年对自己的微笑只是个巧合。 没想到,这一挥手,引得那少年浮起迷惘的神色,也向自己挥了挥手! 秦长辉浑身一僵,简直如坐针毡,不过,除了这个少年,似乎没被第二人察觉到自己。秦长辉目光凛冽地盯着这少年,见他面容清俊,薄薄的眼皮颇有灵气,一身懒散闲适的气质,百无聊赖地半躺在蒲苇丛。 这少年手腕上有一只怪异的紫镯,是他身上最引人瞩目之处。从秦长辉的角度看去,少年腕镯镶嵌的紫玉,线条时凸时扁,有几道狭长的刻痕。 秦长辉暗想:“咦,这块紫玉,倒像是莲叶的形状。” 突然,人群惊起呐喊声,安泽奇的目光顿时移开,望向了严杰。原来,司空铎已临近终点了! 严杰一心求胜,愈发忙中生乱,冰桥原本就根基不牢,此时短板全然暴露,严杰快走几步,冰桥迸出“咔嚓”巨响,从终点轰然折断!严杰急忙向后退,几段坚冰迭入水中,旋即消融。 严杰丧气地盯着虎头蛇尾的冰桥,再看气定神闲的司空铎就要得胜,只能硬着头皮从断点来过,悬川那些气势汹汹的文臣武将们见状,全一声不吭了。 安泽奇笑了笑,再回头去看那个素不相识的隐者,却见东岸已人去楼空了。 安泽奇撇了撇嘴,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司空铎脚踏栈道,颀身玉立,刻意放慢了脚步,他要让严杰,就会让到底。 严杰心急火燎地修复着冰桥,见司空铎也凝滞下来,顿时心平气和了些,观战的少年们见局势趋向平稳,便无心再看,跑去一边准备自己的比试了。 由于司空铎不着痕迹地谦让,严杰也赶了上来,两人几乎是同一时刻,双双踏上了对岸,雷厉钧大声宣布:“严杰与司空铎!平局!” 严盛迈近河岸,观赏两人的成果,由衷赞叹司空铎:“少年有为,后生可畏呀!” 司空铎微微一笑,聊表谢意,严杰与风头正盛的司空铎打了平手,更是喜不自胜,凌厉的目光突然转向人群,直指连决道:“我要挑战连决!” 此话一出,周围的嘈杂瞬间噤声,众所周知,连决一直难有寸进,严杰堂而皇之地挑战他,和当众污蔑有什么区别? 尤其在目睹了白言狼狈的败局后,所有人都为连决捏了把汗,盯向连决的眼神里,全是同情和怜悯。 被众人聚焦的这个少年,脸色中没有大家所想的胆怯,也没有一意孤行的偏执,相反,这少年一脸笃定凝练,令所有怀疑的目光为之一振! 严盛知道自己这个皇子的秉性,轻咳一声,为连决打圆场道:“连决刚刚回来,等修养好再——” “圣君!”连决不卑不亢,缓缓道:“我迎战!” 说着,连决目光如火如荼,转向了严杰! 第七十二章 秦长辉设局 秦长辉脸色阴郁,几乎能结冰,鼻翼微皱,把人中拉得老长,一双黑眸凝冻着阴暗的流光,匆匆掠过一溜幽暗长廊,窣身钻入一间石室,将从师父那偷取的冰凌羽衣放回原处,又飞快跻身而出。 秦长辉蹑手蹑脚地刚走出一段距离,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长辉——” 秦长辉吃了一惊,竭力稳住发震的身形,装得没事人一样转过身来,平静道:“师父?” “你来过我房间?”腰杆微佝的青鼠真人站在后面,由于秦长辉身长挺拔,他不免要吃力地昂着头。 秦长辉心头一颤,他做事一向缜密,不管是偷拿还是偷放冰凌羽衣,都提前看好了时机,绝不可能被师父发觉。 为防百密一疏,秦长辉每次盗用冰凌羽衣,必盗两件,哪怕把无用的那件揣在怀里,也不会给任何人发现的机会。但,师父既然这样问,自有他的道理,如果回避反而可疑。 秦长辉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也不多言:“是。” 青鼠真人舒了口气,摇头笑了笑,道:“这几天我房里老有地鼠,门口下了些药,我看药沫散掉了,还以为地鼠中了招,原来你给踩了。” 秦长辉哭笑不得,心里的石头也随之落地,轻快道:“师父,那我帮你驱赶一下地鼠?” 青鼠真人摆摆手,“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穴里,地鼠难免有,我没什么,不知道瑰若怕不怕,你去帮她看看吧。” 秦长辉点点头,“也好,但女孩子的房间,我不合适——” 青鼠真人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还是你想的周到,等你遇到她,先问问需不需要吧。” 见师父脸色清朗,秦长辉笑着说:“师父真的很关心瑰若,比族王还——” 青鼠真人打断秦长辉的话,坚声道:“不要背后议论族王,我看着瑰若长大,有时见族王顾不上她,是很心酸。” 说到这,青鼠真人话锋一转,盯着秦长辉笑道:“你最近表现很好,族王问起过你,你出头之日快到了!我现在要随族王出去,你留下多上心呐。” 秦长辉点点头,坚毅道:“谢谢师父提点!” 青鼠真人看着爱徒,露出满意的神色,两人分开后很远,秦长辉一直握拳的手才慢慢松开,抖抖一手心的濡湿,秦长辉再次恢复警惕,向另一个石室走去。 不久,秦长辉驻足,四下一瞟,刚要叩门,只听隐隐传出两个声音,秦长辉急忙闪到了门旁窃听。 里面传出攀瑰若的声音,“苏儿姨娘,我爹越来越神神秘秘的,我有些心神不定。” “他又出去了?”苏儿懒洋洋问道。 “嗯,他只带青鼠大伯,我一问他,他脸色就变得很可怕,我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了......”攀瑰若叹了口气。 “瑰若,别怕,等你爹回来,我去问他。”苏儿安抚道。 “不要了,我怕你俩又吵嚷起来,苏儿姨娘,我该回去了。”里面传来石鼓挪动的声响,攀瑰若旋即轻步出门。 秦长辉慌忙躲避,袍角挂在石隙里,哗得扯下一块布条,秦长辉一把拽出碎布,正要离开,却已经迟了。 攀瑰若正从石门走出,瑰丽红裙如花瓣轻摆,正对上秦长辉,不禁抬眸一望。 一张略显青涩的少女脸孔,已暗含几分柔媚,一双明眸莹莹清澈,正是少女最美丽夺目的时候。 和攀瑰若对视的一瞬间,秦长辉脸颊一热,慌忙地低下头去。 “秦师兄,你怎么在这?你来找苏儿姨娘?”攀瑰若从没见过秦长辉和苏儿有交集,不禁好奇地问了一句。 苏儿已经闻声走近,见秦长辉矗在自己门口,又被攀瑰若撞见,不禁有些焦灼。在苏儿眼里,秦长辉是个玩火自焚的危险人物,在苏儿完成自己的事情前,不想被这种刀尖舔血的人妨碍。 苏儿微瞟了秦长辉一眼,秦长辉却看也不看苏儿,只对攀瑰若笑道:“我是来找你的,师父房里有地鼠,让我问问你需不需要帮忙,我看你不在房间,就猜你来这里了。” 攀瑰若粲然一笑,甜丝丝道:“爹爹给我立了防兽结界,不用秦师兄帮忙了。” 忽然,攀瑰若转向苏儿问道:“苏儿姨娘,我记得小时候,我们不住在摄魂窟,是一个又亮又宽敞的地方,也没什么地鼠,你还记得是哪吗?” 苏儿翘起玉指,轻轻点了点攀瑰若的额头,嗔道:“就你记事,快去修炼吧!” 攀瑰若正要起步,便问秦长辉:“秦师兄,一起走吗?” 秦长辉温柔一笑,点点头道:“好。”秦长辉转而朝苏儿客气道:“告辞了。” 苏儿淡淡“嗯”了一声,反身关闭了石门。 秦长辉和攀瑰若并肩缓走,借微光遮掩,不由自主地去看攀瑰若娇艳的侧脸,有种说不出的心神不宁。 秦长辉望着幽暗的长廊,真希望永无尽头,就这么和她走下去,似乎只有在她面前,才能卸下伪装,获得一丝愉悦和轻松...... 突然,攀瑰若的脚步戛然而止,声音打断了秦长辉的思绪:“秦师兄,我到了,你去吧。” “嗯。”秦长辉想多说句什么,却说不出来,只见攀瑰若利落地转身,背影从石门里消失。 此时此刻,苏儿在自己房中正襟危坐,容颜虽千娇百媚,却是一脸冰霜,她知道,那个不速之客还会再回来。 不一会儿,石门传来不多不少三声轻叩,苏儿冷冷一笑,起身打开了石门,秦长辉阴鸷的面孔,果然再次出现。 秦长辉眸中闪烁着肆无忌惮,打量着令人神魂颠倒的苏儿,挤出一丝坏坏的微笑,“苏儿小姐,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哦。” “哼,看到你能有什么心情?我房里可没有地鼠,请回吧!”苏儿冷嘲热讽道。 “你可赶不走我,我们还是一条船上的人。”秦长辉淡笑道。 苏儿已懒做口舌之争,叹了口气道:“我没心思和你斗嘴,我没想到,攀瑰若还记得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也让我想起从前许多事。” “你是说大陆北部的修罗殿?”秦长辉随意问道。 苏儿冷冷一哼,怫然道:“你果然什么都知道,炎魔族的底细可被你查得清清楚楚啊。” 秦长辉自讨没趣,也不再问,只是说:“上次我从通天鼎里出来后,跟你说的那件事,你愿意合作了吗?” 苏儿一听,脸色一白,看着阴魂不散的秦长辉,几天前,通天殿里惊悚的一幕幕,又历历在目—— 第七十三章 千年炎族 那一天,苏儿眼睁睁下,秦长辉跃入烈焰煊烈的通天鼎,竟像入水般无声无息。 有一瞬间,苏儿料定秦长辉必死无疑了,苏儿独自站在偌大的通天殿,上空盘旋着明灭不定的魔尊幽影,越发胆战心惊。 这时候,苏儿望着岿然不动的通天鼎,冒出一个恐怖的念头——秦长辉最好别再出来。 苏儿正在出神,一只手在眼底一闪,把苏儿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一只被冰灵羽衣盖住的修长手指,从朦胧的热雾中显现。秦长辉向下一指,指头正冲着硕大浑圆的鼎腹。 苏儿心乱如麻,通天鼎供奉的,正是“七圣”之一的火魄之深,而这万世异火,哪怕沾上一星一点,都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秦长辉全身而入,竟还安然无恙...... 苏儿大惑不解,细心打量着秦长辉的手指,果然发现他肌肤上闪着一层蓝冥冥的光。 见苏儿发愣,秦长辉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苏儿盯紧鼎腹,以防有异象出现。苏儿见通天鼎一如往常,便摇了摇头,秦长辉从鼎沿快速缩了回去,再一次消失不见。 又过了半晌,鼎身仍毫无变化,秦长辉也不再有动静,苏儿除了隐忍等待,简直束手无策。 突然,烧得殷红的鼎身,闪过隐秘的红芒,紧接着无数道耀眼的红光猝然掠过,仿佛精光四溅!苏儿一颤,急忙仰头去看魔尊,但魔尊毫无察觉。从鼎沿窜出的猛烈火舌,把鼎身异象挡得结结实实,原来秦长辉早把一切算好了。 这时,原本鼎身越来越透明,透出一个绰约的人影,经过仔细辨认,苏儿发现这人影并非秦长辉,而是一个老者。 苏儿立时反应过来,这异象或许是曾经发生的画面重演! 鼎身显出的老者,着一身灿然的白袍,周身绣满张扬的火焰,手里执一柄赤红如血的瑰丽长刀,像被鲜血染透一样得铮亮! 突然,老者动了起来,脸上现出惊骇的神色,老者身后,一只硕大的诡物猛然扑来—— 老者抬刀抵御,巨物已然迫近,原来是一头巨硕如山丘的猛虎,不仅身躯超越寻常的巨大,浑身还带着刺目的烈火纹! 猛虎扑入的刹那,老者手中长刀血光冲天,将猛虎震出老远,猛虎不死心地转头再扑,老者身后已赫然现出几个人影! 苏儿看到,这几个年轻人和老者一样,已经面露疲态,嘴角甚至渗出了鲜血,猛虎风头正劲,根本不把这几人放在眼里,转眼和几人厮杀成一团...... 这时,似乎远处出现异变,老者和身后几人也发现了异象,不约而同地望去,这时,老者做出了一个奇怪的举动,老者举起血色长刀,拼命地抛掷远方。 老者这个举动,简直和自杀无异!下个瞬间,老者失去傍身利刃,一下被猛虎扑翻在地,苏儿猛地捂住双眼,透过指缝去看,只见画面中老者和几个年轻人已经消失,猛虎满嘴是血...... 这时,画面一转,现出一个年轻人,此人乌发高束,目光决绝,这个年轻人手中,紧攥老者的血色长刀,他面露赴死般的凛然,一下子将刀柄剜开! 洪荒般的烈火,从四面照彻了天穹,小小的刀柄,竟发出令云霄如火如荼的盛光! 就在这瞬间,执长刀的年轻人“嘶”得一下,整个人被烧为白烟,长刀“哐当”落地,一枚红物滚落大地,正是它引燃了苍穹大地的火光! 苏儿捂住自己差点惊叫的嘴,画面中的血红诡物,正是数百年前尚且完整的炎族圣物——火魄之深! 望着煊烈辉煌的火魄之深,苏儿如被雷击,当即愣在原地! 千百年来,炎巟大陆群雄逐鹿、积骨成山,只为觅“七圣”而归。但有多少人尚未一睹,就已命丧黄泉! 苏儿揩了揩滑落的泪滴,嘴角牵起一抹苦涩,往事历历如烟,却从未消散,悬川峡谷的一切,一天也没有放过她,但记忆从未被挑得如此凶猛...... 苏儿盯着画面中不可一世的火魄之深,又抬头望了一眼通天鼎上,火魄之深仍然倨傲于世的残体,眸中已发出凛然的寒辉。她知道,她已经踏上这条不归路。 突然,画面中一个黑影映入眼帘,苏儿起疑:“这是攀鸿么?” 苏儿随即反应过来,画面中的事情,距今已有数百年,此人绝不是攀鸿。但他的装束像极了攀鸿的焰魔黑袍,胸口绣的那只赤红色血鸠,仍然触目惊心。 画面中的黑袍人转过身,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简直如鬼似魅,却又有些眼熟。 苏儿幡然醒悟,自己见过这人,但不在真实的生活,而是摄魂窟某处的一副画卷中!苏儿无暇细想,只见黑袍人在漫天火海穿行,不顾一切奔向火魄之深,他的手中,握着一柄漆黑兽骨所铸的狰狞权杖! 瞬间,苏儿从权杖认出了这人,这柄焚骨杖曾风闻天下,现在,它的主人——魔尊幽烨,已变成一具半死不活的魂灵! 苏儿瞥了一眼黑雾沉沉的魔尊,他绝想不到,正有人看着他当年的雄姿。 画面中,幽烨穿越火海,与火魄之深只剩一线之隔,一个白色疾影从后方袭来,将幽烨扑倒在地。 苏儿惊愕地发现,这个白影,竟是起初的老者,老者已经手无寸铁,全凭一己之力死死将幽烨压制身下! 魔尊奋力推开老者,紧接着,焚骨杖一举贯透了老者的肩胛。 猩红鲜血喷涌而出,瞬间被漫天流火灼干,老者浑然不惧,竟一把抓住穿透自己的焚骨杖,将幽烨逼得连连后退! 幽烨一怔,没想到老者仍负隅顽抗,向焚骨杖出掌重重一击,焚骨杖从老者身躯飞离而出,震得老者喷出一注鲜血,一下子跪倒在地! 没有了老者的牵绊,幽烨飞快跑向火魄之深。突然,一个白色人影追上幽烨,这人手执长弓,一身浩然,和幽烨厮打成团,不出几个回合,白衣男人已败下阵来,幽烨一挥权杖,竟齐齐削下了男人的头颅。 但很快,有更多白衣人不断涌上,前赴后继地阻挡幽烨去路,幽烨本想杀一儆百,但此时已不顶用,幽烨耗尽了耐性,不知使出什么强悍的功法,凡靠近者,瞬间爆成一团团血雾...... 眼下,再无人能制衡魔尊幽烨,他一步跨向火魄之深,迫不及待捡起了它。一到手中,漫天火海寂灭了,不可一世的圣物,变成一个平淡无奇的红石。 幽烨抑制心头狂喜,将火魄之深端在手里,就如同握着乾坤寰宇! 正得意着,焚骨杖飞离了幽烨的手心,他一抬头,发现手握焚骨杖的,竟是那个老者! 不等幽烨出手,老者快如闪电,将焚骨杖一举贯透了幽烨胸膛! 尚且年轻的魔尊幽烨,一下子匍匐在地,嘴里流出了一滩黑血!与此同时,幽烨手中的圣物火魄激弹而出,一下子坠落于老者的脚下! 老者顾不上幽烨,他将焚骨杖从幽烨胸口奋力一拔,自己也踉跄后跌了几步。苏儿看出,老者的体力已到山穷水尽,他趁幽烨来不及起身,竟高高擎起了焚骨杖,朝圣物火魄砸去! 杖落的一瞬,冲天火光更加炽烈,如洪荒,如末世,整座穹庐都血红地骇人! 第七十四章 炎魔密卷 霎时,画面熄灭了,苏儿眼前,只剩古朴无华的鼎身。 秦长辉矫健的身影一跃而出,会意地瞟了苏儿一眼,示意苏儿与他赶快离开。 两人趁魔尊向后盘旋之际,飞快地合力将通天殿门开了一个小缝,立刻逃之夭夭了。 过后,秦长辉已从苏儿口中得知通天鼎身的异象,他随即提出一个“小要求”——让苏儿从攀鸿石室偷出一本密卷。 此时,在苏儿房中,她冷视着秦长辉——一个身经圣火焚烧,却毫发无损,谜一样的人物。 秦长辉倒是一脸轻描淡写的微笑,和和气气道:“苏儿大小姐,什么时候帮我偷那本密卷呐?” 苏儿脸上坚冰融化,浮起一丝妩媚淡笑,缓缓道:“你让我帮你,可你对我够不够真诚?” 笑意一衬,苏儿的容颜越发娇艳,秦长微微侧过脸,冷冷道:“我们之间还谈什么真诚?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苏儿勾魂摄魄的桃花眸,直直盯着秦长辉,语笑嫣然道:“今天,你又独自偷了冰灵羽衣,之后你去了哪?” 秦长辉诧异地一呆:“你怎么知道?” 苏儿神秘一笑,娇媚道:“你管我!你只要告诉我,你出了摄魂窟,偷偷去了哪里?不然,你尽管去攀鸿那里告发我吧,我听天由命了,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秦长辉垂下眼帘,一抹阴沉的幽光,在他眸中游走。 很快,秦长辉抬起脸,又是一副势在必得的神情,傲慢而诚实地说道:“我去了悬川,去看了一个人!” 苏儿坐直了身子,问道:“谁?” 秦长辉幽然一笑,揣测着苏儿的脸,“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而已,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不过,我想你应该关心,他爹是叫连漠吧!” 看着苏儿凝滞的神色,秦长辉露出满意的眼神,噙着他那标志性的淡笑,一言不发了。 苏儿大口喘气,竭力去平息陡起陡伏的胸腔,站直了身子,背对着秦长辉。 秦长辉不依不饶,非要她为刚才的挑衅付出代价,冷声道:“我一开始还纳闷,你不惜扮作黑衣人,任摄魂窟当日死伤无数,还与攀鸿反目成仇,就为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原来,这小子是——” “不要说了!”苏儿激越地大喊。 “我很好奇,如果攀鸿知道了那小子就是连漠之子,攀鸿得用什么办法折磨死他?”秦长辉扳过苏儿的身体,寒意直透眼睫! “你胆敢!”苏儿咬紧牙关,额角绷起细弱的青脉,她抖动的唇里一字一字迸出,一颗颗硕大的泪滴,不由自主地从她脸颊滚下。 秦长辉见苏儿泪水涟涟,已经有些心软,但想到日后大计,知道此时绝不能罢手,嘴里继续吐出尖刀般的语来,“苏儿姑娘,你有什么资格哭?如果不是你,连漠怎么会死在攀鸿手下?你是炎魔族的功臣啊!” 苏儿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秦长辉,双眸射出如电的寒光,冷喝道:“你听谁说的!以你的年龄,绝不可能知道这一切!” 秦长辉笑了笑,不置可否,他贴近苏儿的脸颊,气息骚扰着苏儿的耳垂,呢喃道:“你说,如果连漠知道是你,会不会伤心呐!” “你!你怎么敢——”苏儿气急,头脑发晕天旋地转,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她恨不得一剑劈了秦长辉! 秦长辉瞪着张口结舌的苏儿,坦然自若道:“现在,你自己想想吧,肯不肯帮我偷《炎魔密宗》了?” 秦长辉留下气急语塞的苏儿,旋即扬长而去。 苏儿扶住石壁竭力调息,颤抖的心脏半天才稍微平复,她那双颓唐的眸子,重现出那么点微光。 她走到床前,将床板整个掀起来,一件漆黑连身衣映入眼帘,苏儿一把抓起黑衣,只能再次铤而走险。 这时,一面薄薄的黑绸,飘旋着落地。 苏儿盯着扑落在地的一小块黑绸,简直无法置信!这不就是救连决那天,遮面所用的黑纱!那秦长辉要挟自己的那块面纱又是什么? 苏儿踉跄了一下,吸了一口凉气,难道秦长辉最初只是试探?这该死的秦长辉竟然耍诈! 苏儿恼怒地摇了摇混乱的脑袋,手忙脚乱地套上黑衣,戴上黑纱斗笠,浑身又裹得滴水不漏。 苏儿从床底掏出一柄剑,这只是苏儿在死人堆里随手拣的,正好用来隐瞒身份。 苏儿早对摄魂窟里的岗哨、巡逻了如指掌,一番你进我退的斡旋,没有惊扰任何人,苏儿已潜入攀鸿石室。 在此之前,她想过不做伪装,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潜入,但转念一想,哪怕引起攀鸿的一丝疑心,都会以后万分不利,她必须保证“苏儿”这个身份万无一失。 秦长辉要的《炎魔密宗》,就在攀鸿石室的一排博古架中,苏儿曾粗略瞥见过,当时并未什么瞩目之处,在几本厚得出奇的卷籍下,苏儿终于找到了《炎魔密宗》。 苏儿掸了掸上面的蒙尘,看来攀鸿也没翻过这本密卷,更不知道秦长辉要它有什么用处。苏儿决定先睹为快,飞快将《密宗》掀开,一段话跳入了苏儿眼底! 放在以前,苏儿绝不会注意这段话,自从亲眼目睹了通天鼎的异象,苏儿的心境就大不相同了。 “炎魔族继开族以来,唯幽烨独尊。幽烨携焰杀虎、白头凤、青奎蟒三兽,与万灼天决战汇世岛之巅。” “炎族之殁、万灼天之死,幽烨功不可没,虎、凤、蟒被幽烨炼化为人,繁衍子孙。” 这寥寥数句,细细一品,看得苏儿内心风起云涌! 文中提到的焰杀虎,应该就是袭击老者的焰纹猛虎,那老者就是炎族之首万灼天。 苏儿惊愕地想:“难道炎族根本没有隐匿,而是早就被灭门了?是万灼天击残了火魄之深,那火魄的其余残体又在哪里?” 这些问题,刺激得苏儿的又紧张又兴奋,她手心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苏儿又想到:“焰杀虎、白头凤、青奎蟒竟然被幽烨炼化为人,世代繁衍了下来,难道他们仍在炎魔族?” 忽然,苏儿浑身一凉,脑海划过一个人——青鼠真人!青鼠真人也许就是青蝰蟒的后人! 青鼠真人尖嘴鼠目的模样,和一条千年前的巨蟒一联系,惹得苏儿一阵恶心,焰杀虎和白头凤的后人又在哪? 苏儿把目光投回《焰魔密宗》,一行字吸引了苏儿的目光:“炎魔族先于炎族,剿除余孽,理所当然!” 苏儿一怔,她一直以为,炎魔族只是打着上古七族中——炎族旗号的一个邪魔乱族,但《密宗》里,清清白白地记叙着炎魔族的发源早于炎族。 苏儿冷冷一笑,心想一定是炎魔族为了名正言顺,胡乱撰写罢了! 突然,石门传来闷响,苏儿凛然抬眸,对自己的逗留后悔不迭! 攀瑰若迎门而入,发现黑衣人的一瞬间,攀瑰若朝霞般的明眸一愣,这不就是那个让父亲百思不得、伤及无数炎魔门徒的黑衣人! 下个瞬间,攀瑰若眸中露出愤恨的轻蔑,勇敢地亮出血色长剑,无畏地朝苏儿扑来! 第七十五章 打伤严杰 玄血河起伏跌宕的波涛,泛着浑浊的泡沫,冲向两岸冰原。 潮水退回时,搁浅的泥沙在雪白的堤岸上,留下暗黄的污影。 连决的回答言犹在耳——“我迎战!” 雷厉钧一脸冷峻,大声道:“第三组,严杰对连决!” 围观的少年们纷纷后退,腾出了宽敞的比试空间,严杰一手扶着剑鞘,朝连决扬了扬手,含着冷笑想道:“就凭连决这三脚猫功夫,让他在大庭广众下出丑,岂不快哉?” 连决不受严杰挑衅,静默矗立,先让严杰出招,这副冷淡的神态,立时让严杰的思绪飘回碎裂冰原雪,雪崩前的那一秒,连决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严杰的额角顿时淌下几滴冷汗,被连决看在眼里,连决轻轻一笑,不可置否道:“严杰,你想起来什么亏心事了?” 严杰眼皮一震,瞬间恼羞成怒,苍雪剑尖涌出一股寒泉,化为激流冲向连决! 连决提剑一挡,轻而易举地将寒流凝成冰段,散落在脚下。连决暗笑:“严杰至少五境的修为,却只拿二境的招式对付我,他就是想看我出丑,可他不知道我已不是从前的我了。” 严杰略一诧异,他只知道连决一直破不了玄冰一境,没想到,眼下竟对二境功法驾轻就熟。严杰不敢掉以轻心,高擎苍雪剑迎风蓄势,周遭空气凛冽收缩,竟出现几个肉眼可见的冰晶旋涡! 冰晶如无数细小箭矢,被严杰收入剑刃,连决眼眉一挑,没错,严杰已达到以虚固纯的玄冰六境,这倒是个棘手的对手。 严杰流露出一丝鄙夷,傲气地盯着连决,以两人才能听到的小声讥道:“你这个爹妈早死的野小子,这辈子也赶不上我!今天,我让你好看!” 话一出口,严杰惊觉,连决的目光瞬间变得凶煞,如一只被戳到痛处的受伤孤狼,亟待背水一战!仿佛下一秒钟,这匹狼就会扑上来,将严杰撕成碎片! 只听见连决牙关里挤出的声音,字字紧逼道:“你说什么,你完了。” 严杰心一虚,竟不敢回话,虽然忐忑不安,仍嘴硬道:“你!你就是一个没爹没妈,捡来的野小子!” 下一瞬,严杰几乎听到连决握剑的手,发出瘆人的咯吱声,连决眸中如燃着幽红火焰,几乎烧光了连决的理智。 没等严杰看清,连决疾如闪电的身影,奔袭至严杰面前,一把扣住严杰的喉咙,一字一句道:“再辱我父母一句,我让你死!” 严杰被震慑得不能自已,颤颤巍巍地动了动手指,飞快凝出一丝玄冰真气,一道锋利冰棱从严杰掌心飞出,一下子穿透连决的肩膀! 殷红的血喷溅了严杰半边脸颊,严杰模糊的视线里,只见连决面不改色,他手中魂银剑一扬,竟像自己肩头的血口挥去!一层坚冰覆在血口上,这样残酷的止血方式,让连决皱紧了眉头,更让严杰触目惊心! 这时,严杰惊愕地发现,连决的魂银剑迎空微颤,将空中漩涡搅得剧烈起栗,一道道若有似无的冰裂,如潜龙般踊跃! 严杰简直无法相信,十年来屈居人后的连决,竟在操控玄冰六境的独到功法!严杰几乎吓昏过去,喃喃道:“你、你......” 连决看也不看严杰,厉声道:“我让你为说的话付出代价。” 魂银剑纵然挥下,连决一声长吼:“竹击破冰啸!”一条银蛇般的长线从魂银剑,一直伸向严杰脚底,所及之处,无数坚冰利刺拔地而起,犹如迅猛的尖笋,围着严杰快速拔尖! 严杰大惊失色,一味地向后退着闪避,每退一步,一个个刀锋般的冰尖接踵而至,如雨后春笋一发不可收拾! 严杰再也闪避不及,一下子跌在冰面上,一道猝然迭起的冰刺,穿过地表,一举穿透了严杰的脚踝,严杰的腿骨发出“喀吧”折断的声响,与此同时,严杰发出“嗷——”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严杰更加惊魂的是,冰刺如大地罗网,丝毫没有收手的迹象!连决矗立远处,宛然一个幽影,面无表情地操控着严杰的生死。 周围所有人呆若木鸡,眼睁睁地看着严杰捂着小腿,没命地哀嚎着。 就在这时,人群中飞出一道白影,飘然落到严杰身边,一把提起严杰,飞离冰刺的桎梏,将严杰推向安全地带。 这个白影站在严杰身边,与连决充血的双眸遥望对视。 被这一切惊呆的众人,立时恍过神来,朝严杰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想搀起严杰。 “都闪开!”雷厉钧喝退了围绕严杰的一干人,兀自板着阴沉不定的脸色,一言不发地蹲下,为严杰察看伤势。 云歌瑶慌了神,生怕圣君怪罪连决,刚要跑向连决,却雷舜云一把拉住,云歌瑶急躁地问:“你拽我干什么?” 雷舜云努了努嘴,云歌瑶随之看去,只见一袭白衫的虞嫣,从连决的对面,向连决缓步走去。 连决迷惑地盯着虞嫣,他注意到,虞嫣右臂的指尖正一滴滴落着鲜血,她的面色有些苍白,左臂紧捂着右边臂肘,仿佛是伤口迸裂开了。 她突然出现,帮了严杰一把,又迟迟不退,她究竟是帮哪一边? “你受伤了。”连决眉头皱起,轻声道。 “不碍事。”虞嫣淡淡道,正要说什么,远处人群突然沸起一阵嘈杂,两人同时向那边望去,正看到雷舜云和云歌瑶焦灼地跑了过来。 “连决!”两个声音叠在一起,雷舜云一脸忧色,先开口道:“我听见我爹说,严杰腿骨断了!圣君的脸色也很不好!” 云歌瑶杏眼一瞪,怒道:“严杰活该!” “我担心圣君会怪到连决头上。”雷舜云叹了口气,补充了一句:“连决这段时间是怎么了,怎么祸不单行。” 连决嘴唇微抿,看不出在想什么,反而轻声安慰两人:“别担心了。” 雷舜云也若有所思,望向被人群簇拥的严杰,发现父亲雷厉钧守在圣君身边,一脸凝重地听着圣君耳语。雷舜云苦着脸喟叹:“糟了糟了,圣君要处治连决!” 第七十六章 飞宇山庄的盛名 严杰强忍腿弯剧痛,眼睛几乎望直了,就盼着父王勃然大怒,赶快降罪连决,却猛然听到雷厉钧大声宣道:“将伤者送到玄医殿,其余人继续比试!” 言犹未落,人群中顿时泛起惊讶的唏嘘声,看来圣君为示公平,不愿袒护皇子,众人更对圣君多了一分钦佩,严杰一脸愤慨,忿忿地被人抬着,往玄医殿送去了。 见连决自从回来后就性情大变,雷舜云既忧心,又不敢直问,只试探地说了一句:“连决,刚才要不是虞嫣姑娘,你就闯大祸了。” 云歌瑶先拉下脸来,撇嘴哼道:“要她管!” 说完,云歌瑶瞥了一眼近旁的虞嫣,怒气冲冲地走开了。 虞嫣淡淡一笑,也不说话,抱着伤痛的右臂,走向河岸的一株冰榕下歇息。 雷舜云见四下无人,扯着连决的袖子,直接问道:“连决,你究竟怎么了?放在以前,你不会和严杰一般见识的。” 连决瞳中泛着神秘莫测的幽光,并不欲回答,雷舜云又气又急,脱口而出道:“连决,我都替你急死了,你跟个闷葫芦似的,要是把我当兄弟,就告诉我!” 连决嘴角猛一牵动,深吸了一口气,闭目说道:“这次出去后,我知道我的身世了。” 雷舜云一惊,急忙追问:“是、是怎么回事?” 连决苦笑一下,握紧双拳,道:“我来悬川的那年,我所有亲人都死了。” 雷舜云如被冷水一激,愣在当场,舜云发白的嘴唇嗫嚅着,却不知该说什么,连决继续道:“我发了誓,辱之英灵者,必付代价,害之身亡者,必以血偿!” 雷舜云一震,错愕道:“连决,那你是知道了仇人是谁?” 连决并不言明,只是点了点头,雷舜云握紧拳头,坚毅道:“连决,我会帮你的。” 连决淡漠摇头,雷舜云哪里会想到,连决灭门的仇家,就是令大陆闻风丧胆的炎魔族圣王裴天鹤! 两个青葱少年,谈什么异想天开?连决知道,这梦,一个人做就够了,哪怕死在梦里。 一阵沉重脚步传来,两人抬头一看,雷厉钧一脸紧绷绷的,眼珠气得快要凸出来,未到跟前,就破口大骂:“臭小子,你对严杰下这么重的手,严杰的小腿快废掉了!要不是虞嫣出手阻拦,你就还想要他命吗?” “爹!严杰嘴上不积德,打他活该!”雷舜云不顾父亲盛怒,替连决辩驳道。 “舜云,你不要顶撞雷伯伯。”连决将雷舜云一把拉在身后,向雷厉钧沉声道:“雷伯伯,这事是我做下的,我一个担。” 雷厉钧叹了口气,摇头道:“刚才白言也受了伤,圣君处事公允,不会因为严杰而怪罪你,我就是担心,你往后怎么在悬川立足?” “做得正行的端,还怕立不了足,看人脸色?”一阵鞭炮般的快言快语,一个清风朗月般的少年,已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 这少年含笑而立,目光投向连决说道:“你要是在悬川立不了足,就跟我回飞宇山庄吧!” 几人一看,说话的少年,噙着一丝狎昵的淡笑,眼波如水地掠过众人,正是安泽奇。 雷厉钧一脸震惊,怪不得安泽奇这么大摇大摆,他确确实实有不拘一格的资本,他竟来自有“大陆之心,万城一庄”之誉的飞宇山庄! 见连决和雷舜云仍有些茫然,雷厉钧暗暗叹了口气,这俩小子到底是年轻,没什么见识。要知道,炎巟大陆上,上古七族虽震古烁今,但经过千年圣战,已逐步没落,只剩悬川、固国割据东西、两足鼎立。 千年来,炎巟大陆早不满足臣服于古族势力,一些零散的氏族、部落、郡邑,历经千年整合、兼容乃至吞并,早形成了纵横捭阖的新兴势力! 而飞宇山庄,则是不断崛起的新势力的中流砥柱! 飞宇山庄不偏不倚,正处于大陆中域要塞——东通雪国悬川,西连祁遥兽宗,北瞰藏尸渊薮,南临圣古学院。 千年来,为兵家所争,却一直立于不败之地,这就得益于飞宇山庄独特的处世之道——手腕硬,身段软。 一马平川、万城衔接的炎巟大陆中域,飞宇山庄独树一帜,不仅囊括酒楼、医馆、驿站、武馆、衣铺垄断式经商,还一年一度开放贸易大会,吸引大陆名流互相献宝,飞宇山庄收藏的珍奇瑰宝数不胜数…… 相传,光是天品炼药师、附魔师、玄医师,飞宇山庄所纳的人才就占了大陆一半,甚至超越了悬川皇室,堪比广集天下精英的圣古学院,简直富可敌国! 飞宇山庄擅以商人的圆滑手段笼络势力,但也没人敢与之硬碰硬——上古七族没落后,七族功法渐渐淡出世人视野,更多平凡人也能修炼至登峰造极、可与古族一决高下的功法,不断推陈出新。 现如今,炎巟大陆最炙手可热的功法分别是——洪荒功法、觉罗阵法、幽冥功法。 飞宇山庄,正是幽冥功法的缔造者! 洪荒奇功和觉罗阵法,修炼者在大陆分布最广,而幽冥功法以奇崛、险峻、绝妙著称,要是不得要领,大半辈子也不能出人头地,一旦入了此门,万军丛中可取将相首级! 所以,选择幽冥功法,属于剑走偏锋,需要一定的胆量,人数虽少,绝无弱者! 旋即,雷厉钧的眼神发生了变化,止不住多了几分笑意,向安泽奇轻声道:“呀,没想到你来自飞宇山庄啊,那安屠城庄主是你的——!” “正是家父。”安泽奇简洁道。 雷厉钧立刻双眼发直,故作不经意地叹道:“哎呀,活了半辈子,还没去过飞宇山庄,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安泽奇一笑,干脆道:“雷统领想去就去,自然好吃好喝地招待。” “诶——”雷厉钧喜不自胜,却仍摆着架子,“哪能去吃吃喝喝,我是有事要和安庄主探讨。” “哦,那不巧了,我爹他云游去了,您还得等等。”安泽奇认真道。 雷厉钧一怔,讪讪地问:“那令尊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见父亲罕见地殷勤,雷舜云“噗嗤”笑出来,雷厉钧瞪了儿子一眼,哂笑着说道:“你们年轻人聊吧。”便袖着手,向外踱步走去。 方才,连决被严杰中伤了胸口,此刻痛意再一次袭来,连决的眉头牵得一皱,舜云担心看着连决前胸已止住血的口子,关切问道:“连决,我陪你去玄清医殿看看。” 连决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我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痛了。” 连决麻木的表情,让舜云心头一震,正要再说什么,连决却猛然向舜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安静,只见安泽奇的注意力已被什么吸走,眼神都看得发直了。 第七十七章 虞嫣的梦魇 见安泽奇目光移向别处,连决循着望去,两人一齐望向了冰榕树下的虞嫣。 雷舜云揶揄地笑了笑,伸手在两人眼前晃晃,说道:“喂喂,你俩一看到美女,眼睛都直了!” “有吗?”安泽奇戏谑一笑,淡淡摇了摇头,又步履轻盈地走远了,连决却仍看着虞嫣,对雷舜云说道:“虞嫣她,似乎受伤了。” “有吗?”雷舜云瘪嘴一撇,继续揶揄连决,“你想和人家搭讪,就直接去嘛!虞嫣今天根本就没和谁比试,还扯什么受伤?” 虞嫣坐在冰榕树下歇息,雪白的脸颊,渗出丝丝冷汗,她缓缓站起身,却不胜微风般摇摇欲坠,踉跄了一步,紧紧扶住了冰榕树干,竭力支撑着身躯不向下滑落…… 连决没有丝毫犹豫,向虞嫣疾步走去。 连决走到她身旁的一瞬间,只见虞嫣脸色苍白,重心不稳地栽倒,连决急忙伸手撑住了她的肩头,只听虞嫣气若游丝道:“快,带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话一说完,虞嫣再也支撑不住,双眸一合昏厥了过去。 连决挥出魂银御于脚下,将虞嫣抱在胸前,驾御魂银剑迎风飞离地面,向着玄血河对岸的碎玉峰疾驰而去。 地面上的少年纷纷侧目,看着天际一闪而过的两个身影。 碎玉峰终年高寒,白雪压顶,虞嫣雪般的面容更显苍白单薄,但是她的瞳孔中,竟然泛着一丝魅惑的幽紫,称着她苍白的面色,这幽紫显得尤为诡异。 连决心中一窒,这种仿佛来自九幽冥罗、勾魂摄魄的幽紫,正是连决在碎裂冰原遇见虞嫣之时,所见的那朵被打入她手臂中精致莲花的光泽! 连决一把掀开虞嫣的袖口,果不其然,她那透薄白皙的肌肤之下,一朵幽紫冰冽的精巧莲花跃然于下,透着柔软的皮肉,莲花发散出的气息越发诡异!连决禁不住伸出手,以指尖轻触了一下肌肤下的幽紫莲花。 连决亲眼见过,这枚诡异晶体,就是紫袍人所说的“神迹”! “疼!”虞嫣朦朦胧胧叫道,倒吸了一口凉气,眉目皱起,指尖狠狠掐入了连决的手臂。 “这是什么?”连决不忍地看着虞嫣痛苦的神色。 “我不知道,好像一夜之间,这个东西就在了。”虞嫣压抑着强烈的痛苦,语气中满是隐忍的坚毅。 少女被痛苦所侵蚀的凄然的面庞,从深处透出的一股倔强,让连决的心脏慢了半拍。 “要我怎么帮你?”连决轻声问道,他的手下意识握住了少女纤细的手指。 “杀了我。”虞嫣梦幻如空谷幽兰般的脸庞,轻轻仰着脸看着连决,她的嘴角是一丝绝美而无望的微笑。 连决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虞嫣说出求死的请求,难道她所承受的痛苦,已到了痛不欲生的地步? 连决审视着虞嫣的手臂中,依稀可见的冰晶幽莲,它那精致锋利的边缘,似乎弥漫着气波般的紫雾,一波一波向虞嫣肌肤深处弥漫,难道幽莲发散的紫雾有毒? 连决眉头紧紧皱起,问虞嫣道:“难道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解毒?” 虞嫣轻轻摇了摇头,凄然道:“这不是毒,是一种诅咒,是我一直以来的梦靥,曾经有人告诉我,一旦它成真,唯有一死可以脱身,否则......”虞嫣洁白的贝齿狠狠咬住嘴唇,痛苦使她说不下去了。 “给你下这种诅咒的人,应该可以解开。”连决坚定地说道,他漆黑的眼睛深不可测,似乎在打算着什么。 “这个莲花究竟怎么出现的我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是否是人所为。”虞嫣轻轻叹息道。 “我见过这些人。”连决注视着虞嫣略带幽紫的瞳孔接着说道:“你当时失去了意识,那些人里面有一个老者,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年轻人,三人通通蒙面,他们将这枚莲花注入你的手臂之内,然后......”连决欲言又止。 “然后出现了什么?”虞嫣有些焦急地问道。 “天空中出现了非常诡异的天象,听他们所说,似乎是“伏虎莲花”!” 听闻“伏虎莲花”四字,虞嫣的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她潋滟的美目轻轻合上,娇柔的双唇喃喃道:“不会有错了,正是我的梦魇。” 虞嫣的胸脯轻轻起伏着,似乎在努力克制体内幽紫莲花所带来的痛苦,她如月般皎洁的眼眸一下子睁开,认真地注视着连决,坚定而轻地说道:“连决,请你杀了我!” “不!”连决脱口而出,一下子攥紧虞嫣纤若无骨的手指,朗声道:“多少人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为什么非要寻死解决?我不会帮你的,既然我碰到了你的难处,就算天涯海角,大不了我帮你找出那几个人!” 虞嫣怔了一下,定定地看着连决,过了片刻,她的唇角扬起一丝苍白而绝色的笑容,点点头道:“好,除非万不得已,我不会再寻死了。只是那个诅咒万一实现,殃及的并非我一个,我、我不想连累别人......” 连决注视着倚在自己膝头被痛苦笼罩却倔强的少女,她眼中的固执令他的心再次轻轻一动,连决知道,眼下要紧的是要帮她减轻所承受的痛苦,但是对于这个一无所知的莲花晶体,实在让连决束手无策。 正在连决思虑之际,只见虞嫣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紧接着一动不动,头向后仰去了。 “虞嫣!”连决慌乱地晃动着虞嫣无知无觉的身躯,她像一个绝美的人偶,微微睁着的眼眸里透着深深的幽紫,而她的长发,竟然在漆黑中也开始泛起幽紫的光泽! 正在连决大惑不解之际,只听“嗖嗖”几声,如电光火石划破长空,连决抬头一看,当头飞来几个人影,长袍带风,紫绸蒙面,举手投足自有不凡,转眼间降临连决面前,与连决面对面对峙,正是当日于碎裂冰原向虞嫣手臂注入那枚诡异莲花的三人! 连决将伏在自己膝头失去意识的虞嫣轻轻倚到一块巨石之前,抄起腰间魂银剑指向几人,心里虽然狐疑,仍冷毅喝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们安的什么居心,刚说到你们,你们竟就出现了!” 第七十八章 神秘紫袍客 三个紫袍人,以一个蒙面老者为首,蒙面老者不为连决的话所动,他身后的蒙面女人倒嗤笑起来:“从哪里来的黄口小子,真是多管闲事!” 老者身形一颤,从宽袖下伸出枯瘦多皱的手,朝女人有力一摆,向前一步对连决朗声道:“小兄弟,你见过我们?” 这老者的语气毫无敌意,连决决定静观其变,坚声道:“是。” 这时,那个蒙面的年轻男子也开口了:“小兄弟,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们并非来害虞姑娘的,而是来帮她解除与夜——哦不,解除她与那枚莲花所融合带来的痛苦,只要她度过这一劫,日后就相安无事了。” 连决冷冷地注视着蒙面的年轻男子,逼问道:“你刚才似乎提及了那枚莲花的名字?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恕我无可奉告!”蒙面男子说道:“而且小兄弟你现在知晓这枚莲花的来历对于此刻帮助虞姑娘解除痛苦并无关系,若是以后有缘,我会当面讲于小兄弟听。” “这枚莲花是设在她身体内的诅咒?”连决对三人扫视一番,眼光定格老者身上,毋庸置疑说道:“你来回答我!” 老者的眼神中透出赞许的笑意,点点头道:“后生可畏!老朽三言两语便以听出这位小兄弟绝非平庸之辈,既然你是虞嫣的朋友,又拼死护她,老朽如实相告,这枚莲花的名字与来历,现在确实不可泄露,但是小兄弟所说的诅咒,定是无稽之谈!” “不错!”老者身后蒙面的女人接着说道:“不过诅咒一事,是虞姑娘透露给你的吧?” 连决一怔,冷着脸点了点头。蒙面女人柔声说道:“虞姑娘所说的诅咒一事,并非杜撰,而是有人歹意为之,那个人想要虞姑娘死,所以才暗中借梦靥使虞姑娘相信这枚莲花是不祥之兆。” 连决有些诧异,没想到这几人除了知道虞嫣所说的诅咒,而且知道虞嫣受梦靥所扰,连决追问道:“那你告诉我,那个暗中迫害她的人是谁?” 蒙面女人顿了顿,说道:“至于那人是谁,我仍是无法透露,不过那人功力极深,所以才可操控虞姑娘的梦靥,不止一次在梦中告诉虞姑娘若是遇到这枚莲花冰晶与伏虎莲花的天象,唯有一死方可脱身,不然殃及他人,天下不宁!所以虞姑娘相信了梦靥之中的微词,也可以理解!” 连决正思虑这三人的话,一声痛苦的叫声从连决身后传来,连决回身一看,叫声正是来自虞嫣,一股强盛的光芒骤然亮起,由几人所在的碎玉峰顶直冲苍穹,一束磅礴诡异的幽紫光束横亘在天地只见,而它的来源,正是来自于虞嫣手臂间的那朵幽莲! 半壁被照得炽亮的幽紫苍穹,显得尤为云谲波诡,虞嫣肌肤之内小小的莲花,竟能发出如此强悍的光芒,令人瞠目结舌。 而虞嫣娇弱苍白的身躯,在幽紫光辉的照耀之下,仿佛一只不堪一击的柔软生物奄奄一息。 站在最前方那位一直谨言慎行的老者却首先按捺不住了,上前一步,对着连决语气焦灼道:“小兄弟,我们对虞嫣确无加害之意,若再有怠慢,虞姑娘恐怕性命难保了!请小兄弟让开,让我们帮她度过此劫!” 连决双手持剑,目光灼灼,逼视着有些沉不住气的三人,三人虽然蒙面,但举止之间不由得流露出焦灼之态,看来不是假意伪装。 这时,蒙面女人的声音明显尖利了许多,开口道:“如果我们对她不管不顾,她必死无疑,若是我们害她,她也难逃一死,若是我们救她,她尚有一条性命可捡,你自己权衡要不要让开吧!” 连决一怔,没想到这个蒙面女人这样牙尖嘴利,说话竟然滴水不漏,真是一个厉害角色,而她身边的那个蒙面年轻人,手臂已经悄悄伸向身后,看他眼中流露出的阴鸷目光,连决猜测他似乎是做好了一战的最坏打算...... 连决闭上眼睛,长吸一口气,深深呼出,脑中飞快运转,三人的言行举止在连决眼前飞快划过,蒙面老者看着连决,一双皱纹纵横的眼眸禁不住微微眯起,打量着这个临危不乱、仍有冷静头脑思考的少年。 老者身后的二人却更加焦灼,眼看着连决身后的虞嫣被这束强盛紫光照得愈加苍白,几乎要飞身而起抢过虞嫣。 连决眼睛霍然睁开,精光逼视,如有幽火,连决让出一条道路,语气坚毅道:“请吧!” 三人听闻此言,不约而同竟然都舒了一口气,蒙面年轻男子率先跑到虞嫣身边。老者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应允之后,蒙面男子的手中出现一把紫如榴石、紫气环绕的短刀,蒙面男子将虞嫣手臂的衣袖掀开,举起幽紫短刀,一下子将短刀插入虞嫣手臂之中! 连决眉头一皱,正欲上前,却发现漫天幽紫的盛光,竟一下子熄灭,虞嫣手臂间的冰晶莲花,又恢复了之前精巧锋利的模样,而虞嫣白皙娇嫩的肌肤下,除了隐隐约约透着那朵莲花的形状,竟然看不出一丝短刀插入的伤口! “小兄弟,你不必着急,刚才你所见的短刀,并非实体,不会对虞嫣造成什么危害。”老者缓缓说道。 “她现在已经没事了?”连决疑惑道。 蒙面老者摇摇头道:“还差的远呢,刚才不过是封住莲花的神迹之光,不然太引人耳目了!” 连决点点头,明白老者所言不假,不远处玄血河的两岸,正是一帮兴高采烈比试着的少年少女,且有不少人看到二人飞离玄血河来往这个方向,要是被他们看到这里有异象发生,过来一探究竟也不是没有可能。 连决顿了顿说道:“刚才那枚莲花发出的光实在太惹眼,已经有人看到了也说不定,若要接着救虞姑娘,不如换个地方。” 老者点了点头,蒙面用的紫绸之下传出一声轻微的笑意,对连决流露出颇为赞赏之情,而一直注视着虞嫣的蒙面女人却忽然紧紧盯住连决,似笑非笑问道:“小子,你是不是喜欢虞嫣?” 始料未及的连决当场愣住,实在没想到这个蒙面女人会抛出这个问题,连决急忙摇了摇头道:“我与虞姑娘只是朋友。” “朋友?那你对朋友可真够好啊!”蒙面女人语气轻佻地揶揄着连决,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 连决的眼前突然浮现虞嫣在昏迷前朝自己投来的最后一瞥,脆弱却倔强的眼神忍不住让连决心中一激,她皎洁的双眸如鹿般倔强而纯洁,穿透了少年的心扉,似直击灵魂...... 连决怔忡着,蒙面女人却兀自笑起来:“哈哈哈!这小子果然喜欢虞嫣,脸都红了!” 连决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毫无方才与三人对峙时的盛气凌人,老者微微一笑,也打趣道:“你不要再为难这个小兄弟了,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 老者向前探视了一眼脸色略有好转的虞嫣,命令年轻男子道:“把虞嫣抱起来,此处不安全,我们换个地方再继续。” 蒙面男子刚要伸手抱起虞嫣,却被蒙面女人拦下,女人笑嘻嘻道:“有人想抱呢,你抱什么!”说罢朝连决勾了勾手:“小子,你抱她吧!” 连决有些无奈地看了蒙面女人一眼,现在连决对这蒙面的三人极为好奇,忽然,一个念头划过连决脑海——这三人,有没有可能是熟悉的人? 但是从言行举止来看,又没有熟络之感,连决有一种预感,日后定会有与之坦诚相见的一天。 连决将依旧昏迷的虞嫣抱起,仰着苍白而美丽脸庞的虞嫣,她娇弱的身躯蜷缩在连决的胸前,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将她揉碎...... 连决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一些,手臂从她雪白的颈间环起,虞嫣泼墨般的长发一泻而下,缭绕在连决的指尖,一种深深的悸动油然而生..... 老者会心一笑,说道:“诸位跟我来!”忽然,手臂间一把幽紫光剑疾然飞向脚下,老者腾空而起,蒙面女子与年轻男人纷纷效仿御起兵器,连决发现,三人所御的兵器都是大同小异的幽紫光剑,看光剑质地似乎与刚才的那柄短刀差不多,难道这些光剑也非实体,都是由紫气幻化?那么这三人是在有意掩饰自己真实的身份? 连决来不及多想,召魂银御于脚下,临风起势腾飞而起,紧拥住怀中脆弱安静的美丽少女,向着渐行渐远三人的背影直追而去! 第七十九章 魑魅剑 摄魂窟幽火森森,苏儿一身黑衣装束,更显得如鬼似魅,苏儿定睛一看,攀瑰若气势汹汹地朝自己扑来,手中所执是仅次于摄神剑的炎魔异宝——魑魅剑! 魑魅剑原是攀瑰若生母的随身佩剑,攀鸿虽寄情苏儿,但对攀瑰若生母仍念念不忘,魑魅剑作为她的遗物,一直被攀鸿悉心安放。 姐姐离世后,这十几年里,苏儿再没见过魑魅剑一眼,乍一见到攀瑰若握剑在手,颇有姐姐生前英姿,一时难以回神。 正在苏儿怔忡之际,攀瑰若凌身跃至苏儿身畔,高举魑魅剑当空纵劈,使下了极为凌厉的一招!苏儿侧身凌厉一躲,正与剑刃擦肩而过,肩头顿时凉飕飕地冒风! 苏儿低头一看,一大块黑绸被削去,细嫩的肌肤已暴露在空气中! 苏儿暗想道:“不好!一旦攀瑰若发现了黑衣人是女人,攀鸿难免怀疑到我。” 苏儿极目环视,见墙上悬着攀鸿的那件赤鹫大氅,便纵身扯过来,严严实实裹在身上,灼然地盯着攀瑰若。 用黑衣人的身份看着攀瑰若,苏儿倒觉得新奇,平时,攀瑰若在苏儿面前,一直显得小鸟依人,此刻却大相径庭——见攀瑰若一身束腰红裙,拖着浓密瑰丽的黑发,面色凛然地紧握魑魅长剑,尽显飒爽英姿。 苏儿暗暗一笑:“这丫头果然长大了!” 攀瑰若眸中泛起狐疑,不知道黑衣人按兵不动,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攀瑰若无暇思索,运转血炎真力凝于剑尖,逼出一道猩红光焰激向苏儿! 以苏儿的身手,躲过这一招轻而易举,但苏儿却一动不动,硬生生挨了攀瑰若一击! 苏儿周身一震,体内迫入一股幽火,灼得五脏六腑生疼,苏儿忍住咳嗽,缓缓呼出一口腥咸的热气,嘴角却悠悠地笑起来。 原来,苏儿以身试法,想试探攀瑰若修炼到了几成,但是,攀瑰若修炼的速度,仍远远超苏儿意料。眼下,攀瑰若心里倒没了底,早在通天殿内,黑衣人俨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怎么今天连自己一招都躲不过去。 攀瑰若眼波一寒,心想道:“莫非这人是连决的朋友,才不愿意伤我?” 攀瑰若光彩神飞的眼眸,左右端详着黑衣人,苏儿见这鬼丫头聪明伶俐,千万不能露出马脚,还是尽快脱身的好。 苏儿抱紧《炎魔密宗》,居高临下地一跳,从攀瑰若头顶越过,准备夺门而逃! “别跑!”攀瑰若大声疾呼,还未探出黑衣人底细,岂肯放黑衣人离开。 攀瑰若急忙将魑魅剑御在足下,朝黑衣人奋起直追。就在这时,黑衣人已企及门口,石门轰然打开...... 苏儿夺门而去,就在下一秒,苏儿肩头被重重一创,胸口如火中烧,整个身躯弹向石壁,又重重摔落地面,苏儿口中喷涌的鲜血,从蒙面黑纱中缓缓渗出。 苏儿顾不得浑身剧痛,翻身一跃,颤巍巍地立在地面,警惕地瞪着迎门而入之人。 轰地一声,石门已完全开启了,攀鸿和青鼠真人一脸阴沉老辣,不慌不忙地走进门来,死盯着黑衣人。 攀鸿狡黠一笑,要不是突然因事返回,也逮不住这个让自己恨得咬牙切齿的黑衣人! 攀鸿含着冷笑,胸有成竹地问青鼠真人道:“青鼠,你说,是要他的全尸,还是留个活口?” 青鼠真人乌黑精亮的眼睛,眯成了一条长缝,干脆道:“捉活的!” 话音刚落,青鼠真人一马当先,玄青剑不偏不倚地向黑衣人刺去! 苏儿深知青鼠修为匪浅,抄起锈蚀的铁剑一挡,“铮”地一声,铁剑旋即断为两截! 苏儿恼中生怒,一把将断剑掷在地面,青鼠真人紧追不怠,朝苏儿迎头又是一剑,苏儿勉强一躲,便弓腰向后钻去。青鼠真人“嗤”一声冷笑,喝道:“和我比快,你还差些!” 青鼠真人一把扯掉披风,露出精干矮瘦的身躯,苏儿闻声一看,青鼠浑身腾起缭绕青烟,他裸露在外的脸颈处,竟浮起一块块诡异的黄瘢! 苏儿脑中“嗡”得一声,瞬间如芒在背,暗惊道:“糟了,青奎蟒!” 青鼠真人双眸越发狭长,如一对活灵活现的蛇眼,炯炯有神地锚定苏儿,苏儿倒吸了口气,忍痛跃到博古架上,抽出一柄藏剑,凛目静候着青鼠真人。 青鼠浑身上下,爬满越来越多的明黄斑痕,皮肤底色却更加黝青,激起一道道细碎的硬甲,活脱脱一条青蟒!青鼠真人宛如离弦之箭,向猎物扑去! 就在这时,一个红影一闪,结结实实挡在苏儿身前,苏儿还没看清,青鼠游蛇般的身躯已猝然绕开,一时难以收势,将坚壁撞得碎石纷纷! 攀鸿惊愕道:“攀瑰若!你疯了吗!” 只见攀瑰若面朝青鼠,将黑衣人挡在身后,苏儿正怀疑自己暴露了身份,只听攀瑰若悄声道:“你是连决的朋友吧,我救你出去!” 苏儿松了一口气,看来攀瑰若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可这丫头又有什么本事?突然,攀瑰若大声叫道:“爹,别杀他!他给我下毒了!” “什么!”攀鸿一凛,没想到黑衣人早有防范,先对攀瑰若下了手。 青鼠真人飞速恢复人形,急切道:“瑰若,你有事没?” “唔,没——”攀瑰若眼珠机灵地一转,扶了扶脑袋,“有点头晕。” 看着攀瑰若作势欲倾的背影,苏儿哭笑不得,没想到这丫头还会点把戏,演得煞有介事。那自己干脆将计就计,先逃命出去!苏儿一把将攀瑰若拉到胸前,剑刃抵住她的粉颈,攀瑰若始料未及,“啊”地惊叫出来。 攀鸿双眸几乎喷火,恨不得把黑衣人撕成碎片,青鼠更加焦灼,回头喊道:“圣王,救瑰若要紧!” 攀鸿胸膛一瘪,慢慢吐出一口长气,忿忿道:“断不可饶了这个黑衣人!” 青鼠真人大惊失色:“圣王!您不管瑰若了?” 第八十章 袖中奇毒 攀鸿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对青鼠的劝诫置若罔闻,也不知在盘算什么,人中绷得紧紧的,一对森黑的眸子里,黑暗的飞影不住地掠过。 攀瑰若愣了,她呆望着这一切,无法相信在生死关头,自己竟是父亲的一枚筹码! 她的鼻头酸涩难耐,胸腔灼热如烧,眼眸却胀得流不下一滴眼泪…… 见攀瑰若眼眸空洞无神,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秀丽的嘴唇咬得苍白,一定是有万般苦楚说不出。 青鼠真人更焦灼难耐,干脆不等攀鸿应允,大声向黑衣人道:“喂!你放了瑰若!我让你走!” “青鼠!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给我退下!”攀鸿没想到青鼠真人擅自下令,根本无视自己的威严,顿时暴喝如雷。 “圣王!瑰若要紧!”青鼠真人咬牙切齿,竟朝着攀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僵持之间,突然,地面飞沙走石一阵颤栗,机关闭紧的石门,竟自个儿轰隆隆地开启了…… 几人一惊,纷纷朝前看去,石门倏然中开,一个年轻男人缓步走了进来…… 这男人一袭雪白缎袍,儒儒软软的书生打扮,眉浅眼细,肤色如雪,发色灰淡,一脸寡薄的相貌。 他身材瘦长,脊背却像未老先衰了一样微微佝偻着,浑身透着一股阴柔和羸弱。 男人方一进来,就见到这幅场景——黑衣人盘踞橱上,以剑要挟着攀瑰若,攀鸿怒不可遏,脚边还跪着青鼠真人。 白衣男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一句道:“我不该进来?” 说着,便要懒散地向门外退去。 苏儿乜着眼,打量这个一身阴森的白衣男人,苏儿在摄魂窟生活了近十年,与他还素未谋面,可这个男人竟能自由出入攀鸿的寝室。而攀鸿和青鼠真人见了他,也是见怪不怪的样子。 攀鸿从鼻子里一声冷哼,对青鼠真人没好气地喝道:“赶紧起来,不怕人笑话!” 青鼠真人见白衣男人到场,也觉得略有失态,起身掸了掸膝头尘土,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对攀鸿坚持道:“圣王,不如先放这黑衣人一马,让瑰若安全再说。” 攀鸿双目幽然,陷入了沉思的缄默,白衣男子淡淡“哼”了一声,抬起宽袖,洋洋洒洒一挥,随之,白衣男人凑近攀鸿,小声耳语了两句,攀鸿眉毛一挑,顿时面露欣喜。 苏儿正疑惑着,攀鸿突然厉声道:“留下解药,我放你走!” 苏儿还没搞清楚攀鸿怎么态度骤变,但既然攀鸿放行,还是先脱身为妙。 苏儿眼波一转,从腰际掏出一个冰蓝瓷瓶,果断地往空中一抛。 这瓶丹药还是苏儿潜入雷府时,随手顺了几瓶助益丹丸,没想到正好用在了这里,如果攀鸿从药瓶怀疑到悬川头上,那么,黑衣人救连决也显得顺理成章了。 青鼠真人腾空而起,一把攥住药瓶,青鼠真人目光悚然地盯着黑衣人,黑衣人并不出声,只是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剑下的攀瑰若。 攀鸿立刻明白,黑衣人要押着攀瑰若,一直到脱身的安全地带。攀鸿冷笑道:“你把我攀鸿当成言而无信的小人?下次别再让我碰到你,我绝不客气!” 苏儿眨了眨眼睛,明白最好的办法,就是按攀鸿的话来赌一把,但苏儿心知肚明,攀鸿就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他突然豪放起来,更让苏儿心神不宁! 苏儿趁众人不备,一把推开攀瑰若,如一道漆黑闪电,径直飞出门外! 黑衣人已逃之夭夭,攀瑰若仍一脸怏怏不乐,青鼠真人忙说道:“黑衣人留下的解药未必是真的,快让白长老给你瞧瞧!他使蛊解毒的功夫可是一流的!” 攀瑰若诧异地一抬眸,这个白衣男怎么看,都像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他还会替人诊治?攀瑰若冷冷一笑,并不回应。攀鸿向白衣男人使了个眼色,客气道:“白长老,为瑰若诊断吧!” 攀鸿所称的白长老点了点头,一张苍白的脸毫无表情,他粗暴地扯过攀瑰若,两只冰凉如玉的手指搭上攀瑰若脉搏,倒引得做贼心虚的攀瑰若一阵忐忑。 白衣男子放下攀瑰若的手腕,有气无力地说道:“黑衣人下的毒可谓雕虫小技,喏,吃点这个就可解。” 说着,白衣男人掏出一个雪白锦囊,倒了一粒殷红丹丸出来,径直递到攀瑰若面前。 攀瑰若心里一阵擂鼓,戒备地盯着白长老。攀瑰若暗想道:这白长老在搞什么鬼?如果他真像青鼠大伯说得那么高深,一定清楚自己没中毒,他却不戳破,反而帮着自己骗人,这枚药丸又是什么东西? 见父王和青鼠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攀瑰若知道骑虎难下,干脆接过药丸,一口吞了下去,除了喉咙有些干涩,倒也没什么怪味,攀鸿和青鼠真人两人脸上的神态,也跟着舒然了。 攀鸿向攀瑰若说道:“瑰若这位是白长老,按辈分,他是你的叔辈,可白长老比你大不了几岁,你也可称长老。” 攀瑰若虽然闷闷不乐,仍诧异道:“白长老是我族中长老?我从来没见过呀!” “不错,白长老一直在外游历,为我族办些族外差事,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我便将白长老请回来了。”攀鸿微笑地望向白长老。 攀瑰若看得出来,父亲对白长老的笑容有些虚假,仍是恭敬地叫了声:“白长老!” 白长老一脸寡淡,似乎无意和人交谈,面对攀瑰若这么娇俏的少女,头都懒得点一下,根本置若罔闻。攀鸿吩咐道:“瑰若,你也受惊了,回房休息吧。” 青鼠真人急忙道:“我送瑰若!” 攀鸿摆摆手:“黑衣人不会再猖獗了,她自己回去就可以。” 攀瑰若微微苦笑,轻轻点了点头,大步向门外走去了。 眼下,石室内只剩攀鸿、青鼠真人和白长老,攀鸿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脸上浮着微笑,一撩袍角坐在石椅上,示意体态孱弱的白长老也入座。青鼠真人疑惑道:“圣王为何放过黑衣人了?” 攀鸿深棕的脸膛浮起狡黠,窃笑道:“白长老袖中藏着苦丁烟萝,黑衣人已中了不治之毒!” 第八十一章 红粉骷髅 青鼠惊讶地瞥了白长老一眼,精光毕露的黑豆眼,像又黑又亮的算盘珠子,骨碌碌来回拨转着,低头一思索,便匆匆退去了。 摄魂窟幽暗的石长廊,如迷宫一般曲折迂回、看不见尽头。攀瑰若失魂落魄地走着,她秀发披散,面色苍白,脚步下意识地朝着苏儿的石室,黑暗深峻的炎魔洞窟,宛如满腹的心事,如今,也就苏儿姨娘能说说心里话了。 攀瑰若停在苏儿门前,纤纤玉指连叩了几下,并没有回应,攀瑰若猜想苏儿不再房中,不免感到失落,正欲举步离去,隔着石门突然传来几声闷响。 攀瑰若狐疑地贴在门上又听了听,再次叩起石门,却仍不见苏儿开门,攀瑰若担忧轻声喊道:“姨娘,你没事吧?” 攀瑰若喊了几声之后,石门内又传来几声轻微的动静,忽然,攀瑰若面前的石门“哗”地一声敞开了,攀瑰若一见来人不由得错愕了一秒,此人正是秦长辉。 攀瑰若伸头向里面看了看,问道:“秦师兄,你怎么在苏儿姨娘的房内?”攀瑰若发现苏儿房内除了秦长辉并无他人。 秦长辉“嗯”了一声,兀自说道:“我听人禀报她的房门自己开着,还以为有人潜入,所以来看看,检查了一番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听到秦长辉说有人潜入,攀瑰若不由得心一紧,想起刚才的黑衣人仍旧惊魂未定,虽然那人也许是连决的朋友,但攀瑰若绝不愿黑衣人伤及炎魔同门一丝半毫,攀瑰若神情严肃说道:“那劳烦秦师兄四下走走,保护好大家安全!” 秦长辉见攀瑰若神情如此严肃,不由得一怔,因秦长辉素来只见攀瑰若少女般明媚的模样,而她此时神态凝重,黛眉微微蹙起,红唇紧抿,竟别有一番韵味,尤是一双波光潋滟的双眸凛凛闪光,更是令秦长辉心旌摇曳。 见秦长辉望着自己怔忡,攀瑰若低眉轻咳了一声,秦长辉才回过神来,他略带尴尬地笑了笑,说道:“你找苏儿姨娘有什么事吗?” 攀瑰若不知如何作答心中所想,只是摇了摇头,叹道:“没什么,既然姨娘不在,我就先回房了,秦师兄,你不走吗?” 秦长辉含着笑意摇头道:“我还是再仔细检查一番,谨慎一些为好。” 那黑衣人不像是坏人,说不定还是连决的朋友,攀瑰若心中苦涩,不想再多做交谈,于是向秦长辉告辞,反身向自己的房间折回。 攀瑰若还未走远,只听到一声石门关闭的轰然声,秦长辉的身影再次隐没在苏儿房间之内了,攀瑰若心神有些不定地回头看了一眼,终是摇摇头离去了。 目送攀瑰若离去,秦长辉“嗖”得缩回石室,飞快闭紧了石门,紧接着,室内响起一声隐忍的嘤咛,秦长辉急忙掀开床板,藏在其中的苏儿大力吸了口气,一双苍白的手撑着床沿,竭力坐了起来。 “你好些没——?”秦长辉话没问完,随着目光移向苏儿的脸,浑身寒毛霎时竖了起来。 和攀瑰若只言片语的工夫,苏儿的境况竟陡转直下,原本珠圆玉润的脸庞,变得老态龙钟,皱纹的深壑在松弛的脸颊上摇曳,昏暗的双眸深深内凹,一张脸皮衰败得不成人形! 眼睁睁看着红粉变骷髅,秦长辉大惊失色,“你、你怎么了?” 苏儿煞白的嘴角艰难地一动,喑哑的嗓音道:“你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要不是你,我怎落到这步田地吗?” “难道——”秦长辉惊愕道:“你中了焰魔袖!” 苏儿抬起脸,一双无神的眼珠剜向秦长辉,苦笑道:“我要是中了焰魔袖,还能活着出来?大概,我是中了什么毒。”言及此处,几滴清澈的泪滴,在苏儿干瘪的眼眶里打转。 “毒?”秦长辉一脸狐疑,追问道:“攀鸿和青鼠都不擅用毒,你怎么伤得怎么厉害?” :“不是他们,”苏儿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忽得一阵猛咳,煞白的双唇渗出鲜红血丝,强打着精神道:“是另一个我没见过的人,可跟他们却很相熟。” 听到这里,秦长辉眼冒精光,迫切追问:“那是怎样的一个人!” 苏儿见到了这份上,秦长辉还一心探究炎魔族的底细,毫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大声怨憎道:“我不久人世,你时间多得很,自己去查吧!” 秦长辉一怔,见苏儿越来越萎靡,煞白的肌肤已泛着灰暗,一个千娇百媚的尤物变成这模样,的确教人唏嘘,尤其这祸端还源于自己。秦长辉静静看着苏儿,沉声道:“你告诉我那人是谁,说不定我能救你!” “真的?”苏儿对秦长辉半信半疑,可眸中已迸出些许光彩,一想起他只身跳入通天鼎,又全身而退,说不定是个神通广大的人,于是挺住一口气说道:“那人看着刚年过三十,一身白袍,脸色如病般苍白......” 没等苏儿说完,秦长辉瞬间呆滞不动,苏儿一脸狐疑,正欲启齿相问,秦长辉脸上迸出狂喜,拍手称快道:“哈哈,好得很!他终于回来了!” “谁?他是谁!”苏儿嘶声追问。 “白长老,白秋浣!”秦长辉收敛笑意,双眸神秘凛然,不肯再透露更多。 “哼!”苏儿瞪了秦长辉一眼,袭来一阵头晕目眩,浑身力气蒸发得越来越稀薄,苏儿一个趔趄,从床沿坠跌地面,嘴里紧接着涌出一股腥血,苏儿脑海一懵,想起十年夙愿,顿时泪目氤氲。 秦长辉急忙将苏儿扶上床躺好,从腰间抽出一柄从来不露的墨黑软剑,凝重道:“我会在门里设下封印结界,外面看不出端倪,但打不开石门机关。你要撑到我回来,但你要是先死了,就怪不着我了!” 苏儿咬牙盯着秦长辉,心道:这个人就算救人,说话也这么招人恨!苏儿忿忿地将脸别到一边点了点头,只听一声尖锐的呼啸,苏儿没来得及回头,秦长辉已从密闭的石室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响起迫切的捶门声,门外人高声喊道:“苏儿!开门!我听到你在里面了!” 来人正是攀鸿。 第八十二章 魅惑天狐 连决紧随三位紫袍人,飞过延绵不绝的幽雪丘峦,突然,前头的三人减缓了速度,向下翱翔着掠去,前方一改层峦叠嶂的山景,一座方圆百里的漆黑盆地,跃然现于大地。 连决顶着劲吹的寒风,随三人俯冲,轻飘飘的虞嫣缩在连决臂肘中,清逸的眉眼,娟秀如画中人。连决护住扑向少女的狂风,稳稳地落在雪地上。 蒙面老者站在盆地边缘,枯皱的手拨开缕缕寒雾,平静道:“就是此地。” 老者回头一瞥,目光投向连决怀中的虞嫣,遽然矫健地凌空跃起,第一个跳入了黑魆魆的盆地,蒙面女人与年轻男人二话不说,也紧随老者跳下。 连决踟蹰地立于盆地边缘,只见白雾喷涌如潮,已经吞没了三人的身影,盆地到底有多深邃险峻,竟一点也不能看透!连决横心一闭眼,御着魂银剑纵身飞入盆地。 寒风呼啸着抽过连决的耳朵,细碎的冰凌扑啦啦地迎面打来,刮得人脸颊发疼,越向下坠,寒气开始逼入骨髓,让人不由自主地浑身战栗。直到双脚落地,倒照过来一片幽冥冥的光,连决定睛一看,这不是先前来过的活人祭坛吗? 连决上次被神九阁老致昏,直接遁入了活人祭坛,没想到头顶的盆地,就是活人祭坛真正的入口。 一大片空旷的冰壁上,赫然嵌着一道血色巨门,两座能通灵似的冰珠屹立两侧,转眼从红雾里浮出八字——“万年玄冰,香火供奉。”“擅自入者,唯有血荐!” 年轻男人见状,不禁有些心慌,凑近老者道:“师——” 老者两颗浑浊的瞳子,朝男人狠狠一瞪,示意他不要喊出称谓,以免暴露了身份。 年轻男人惶然道:“这、这里可是悬川禁地啊,我们这样不好吧?” 老者尚未发话,蒙面女人却咯咯一笑,斜睨着缩头缩脑的年轻男人,“怎么着?你害怕?” 连决朝蒙面女人撇了撇嘴,心想:“这女人怎这么尖酸刻薄?”蒙面女人从余光里感到连决注视,慵懒地转过身来,上挑着音调问道:“小子,你怕不怕?” 连决听这女人满含嘲弄,便冷着脸摇了摇头,女人又笑道:“毛头小子,胆子不小呀!” 老者一昂手,示意众人噤声,老者轻声道:“你们不用害怕,我们既不和玄冰族为敌,也不闯入祭坛,只借活人祭坛一点东风来救虞嫣。” 连决暗自疑道:“活人祭坛里能有什么?难不成是神九阁老!” 老者一手持剑,对另一只树皮般枯皱的手迅速一划,指尖泉涌的血珠,如箭雨般弹向巨门两侧的冰柱,冰柱内的字迹随之变为“小试身手,且有回头。”“痴心不改,身无所葬!” 周遭蓝冥冥的光,旋即被一股血红的雾霭压制着,空气中堆积着凝滞逼仄的力量,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众人正忐忑着,巨门两侧的冰壁深处,突然传来破冰般的“喀嚓”声,老者霍然转身,向连决大喝:“保护好虞嫣!” 老者声如洪钟的断喝,足见魄力雄浑,连决精神一振,操起魂银剑抵在虞嫣身前。 老者竖耳谛听,冰裂声愈演愈烈,延绵的冰壁赫然现出十几座兽影,如浮雕般缓缓推出冰面!!年轻男子见状,短促地惊叫了一声,脚步踉跄起来,蒙面女人一把扶稳他,不悦地哼了一声:“瞧你这点儿出息!” 就在这时,一片光耀的紫芒夺目而出,将周遭光怪陆离的幽雾,驱散得一干二净!紫芒的源头来自蒙面老者的手心,他高擎着一块弯钩形的暗紫冰晶,细细一看,这冰体前端锋芒凛冽,竟像一枚古老的兽牙! 老者端然而立,朗声喝道:“诸神列位,诸魔归巢!” 老者话音刚落,蠢蠢而出的庞大兽影,竟像被老者的气势震慑,慢慢地向冰壁里回缩,最后,狰狞的轮廓如水波般消失无踪。 突然,冰柱字迹悄然改换:“天地变换、风云轮转。”“借尔神力,用毕奉还!” 与此同时,深纵横斜的的裂纹,再次爬满了光滑的冰壁,冰裂巨响的深处,巨硕的兽影再次踊跃! 老者竟和两座冰柱讨价还价,简直让连决几人啧啧称奇,连决暗想道:“祭坛为了提防擅闯者,布下了凶兽结界,经过这老伯的周旋,是打算帮他了?” 从冰壁裂纹中,泻出流水般的白光,照得阴暗洞底恍如白昼,白光一再地变强,直到刺得几人睁不开眼!连决猛地低头,去躲避毒辣的光线,却发现躺在连决胸前的虞嫣,不知什么时候已睁开了双眼,一双空洞无神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上空,显得尤为诡异。 突然,虞嫣的脸猛地一转,直迎着刺目恢弘的光芒看去,连决强忍着睁大眼睛,只见光海涌出之处,露出一张诡魅的狐脸。 一只足有一人高的雪狐,浸淫在不可逼视的光海里,每根柔软的绒毛,都随着光波摇曳轻颤。巨狐顺着铺地的光河踏来,驻立众人面前。 忽然,雪狐脊骨往下一沉,四腿曲在地上,整个身躯缩成茸茸的雪团,连决疑惑地盯紧了巨狐,只见一整片白花花的毛皮,如毯子一般从巨狐身上滑落 蒙面女人惊叫一声,以为毛皮剥落后的巨狐,一定血淋淋得不堪入目,一下子掩住了双眼,不忍再看。出乎连决预料的是,趴在地面缩成一团的,竟是个颠倒众生的美丽女人! 女人伏在地面,双手撑地,双腿微弓,遮掩住了大半风光,逆着雪白的光阑,整片无暇的后背如一块凝脂玉,在空气中闪着滑腻晶莹的微光,把几个男人登时看呆了! 这时,女人半抬着潋滟的水眸,咬唇一笑,双颊浮现柔媚的嫣红。她一勾玉指,将雪白的狐皮恰到好处地掩在周身,随着她腰肢的轻摆,柔软饱满的身段、光影掩映的轮廓......现出一道道迷人的阴翳。 女人的目光如一双温柔的小手,轻而易举地攫住了几个男人的视线,连决正错愕着,忽然发现女人竟望向了自己。 第八十三章 向死而生的神族 连决脸一热,腼腆地和那媚不可当的女人一对视,女人暧昧地一眨眼,对连决这小少年露出有几分玩味而悠然的笑。 其实那女人看的,是连决双臂托举的虞嫣,老者向前走了一步,对着女人揭下蒙面紫绸,干声道:“心月狐使,你已经认出虞嫣了,劳烦你驱使五尊灵兽,帮虞嫣度过此劫。” 见老者摘下了蒙面,连决不由得好奇,此人究竟何人。 连决左右晃动着脑袋,向老者望去,奈何老者站得太靠前,头顶还戴有斗笠,头发、侧脸一股脑地藏入其中,连决只看到老者斗笠垂纱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段脖颈的褐色松垮肌肤,看来真到了耄耋之年。 女人微一皱眉,又望了虞嫣一眼,才郑重地点了点头,转睫之间,从女人雪白的脚趾下,腾烧起一股雪白烈焰,烈焰如蟠龙附凤的流光,直至吞并了女人全身,她便消失不见了。 连决怔怔地望着,一时回不过神,老者身后的年轻男人也似意犹未尽,痴痴地问道:“她——是谁?” 老者重新蒙面,说道:“东官青龙七宿之心月灵狐,有她在,但愿能保虞嫣无碍。” 蒙面女人又惊又喜地问道:“她就是虞嫣的——” 老者避讳连决这个外人,截断蒙面女人的话头,只重重“嗯”了一声。 这时,从虞嫣雪白长袖里,再次射出冷碜碜的紫光,如恶魔的幽眼,把目光投向血色巨门,巨门两侧的坚壁,再次浮现冰裂的异动。 无数个樊然殽乱的兽影,于冰封中恍惚可见,乍一看,犹如黑魆魆的一团乱麻,又似漆黑水潭里飘晃的魅影。老者端庄鹄立,轻声念道:“沙南朱雀、鸱鸦、褐鬃麒麟......” 连决在不少古籍里,见过这些神兽的大名,但这等上古神兽的真身,倒是无缘一见。没想到在活人祭坛能有幸一睹,连决精神一振,想道:“都说瑞兽散祥和之气,主福贵,平定乱,真这么有灵性?” 老者转向连决,和气道:“小兄弟,你将虞嫣放下,你且退后,别被误伤了。” 经过这一番周折,连决已确信这几人并无歹意,按说连决现在已经可以离开,但在对神兽的好奇心驱使下,连决还是想饱一饱眼福,便脱下外衫铺在地上,将意识朦胧的虞嫣搁置其上。 随着破冰的噪声,成排屹立的一樽樽兽影,如机关一样逐渐推出了冰壁,连决一下子认出了最中央的神兽,低声叫道:“魂银骓!” 老者锐利如箭的目光,向一列破冰而出的神兽射去,果见五尊灵兽中央,立着一匹雪银流沔、神采辉煌的神骓。老者摇了摇头,喃喃道:“狐使好糊涂,怎么可以召来魂银骓!” 几尊神兽一出,洞底浮云飘荡、幽光满堂,有华羽流沔、燕坐危视九天神兽——朱雀,亦有脊背如弓,头尾相接的漆黑巨鸦......除魂银骓外,属褐鬃麒麟最为醒目,那布满铜钱纹,暗黄的麋鹿身躯上,竟顶着一颗威风凛凛的雄狮头颅,偏偏从深褐的鬃毛里,又伸出两展怪异如扇的犄角,麒麟的狮面上,生着一双虎眼,凝着琥珀般威而不露的辉光。 连决心系魂银骓,不禁发疑,魂银骓好端端地在雷府,怎么突然出现在活人祭坛,而魂银骓尊为九天神兽,这老伯怎还不满意似的? 连决皱了皱眉,凑近老者问道:“前辈,这就是神兽真身?” 老者从蒙面绸布下,发出短短一声浅笑,摇头道:“不,狐使召出它们一魂半魄而已。”老者一偏头,转向连决问道:“你怎么认识魂银骓?”” 连决定睛一看,透过斗笠垂布的紫纱,依稀可见老者布满刀削般褶皱的前额,白苍苍的寿眉下,浑浊发黄的瞳仁,正有力地盯着自己。连决被老者瞧得一怔,讪讪地挪开眼睛,小声道:“我、我听说过。” 看着这个不善撒谎的少年,老者暗地里对连决一笑,心里已经有数。老者将掌心紫冰冲外,缕缕幽辉像绸带一样,从老者的手腕飘向岿然不动的神兽,幽光消融的那一刻,爆裂一声划破长空的啼鸣,朱雀箕张雄浑的羽翼,腾起一股苍蓝中交杂朱红的瑰丽长风,在众人头顶急剧盘旋! 老者再次托起神秘紫晶,朝狂热的鸟影发出强悍锋芒,朱雀被击中的霎那,翎羽直棱棱地炸起,一声接一声凄厉地惨叫。朱雀身后,已拖起一道彗尾似的气旋,气旋涌成一片深邃的旋涡,如混沌沌的遮天黑幕,从中浮起莲花次第盛放的鲜明图卷! 突然,从上空溅落雨滴般的血珠,“啪嗒啪嗒”地,掉在连决等人的头顶,连决用手捻了念温热的血迹,抬头一看,朱雀尖喙里已然沁出鲜血,它吃力地扇动着羽翼,身躯似变得无比沉重,又奋力地扑棱了几下,高空中突袭来一阵内吸的洪流,朱雀如一片任风席卷的枯叶,被吞入莲花暗影的漩涡! 朱雀消失的一瞬,昏睡中的虞嫣,发出“啊”得一声惊叫,她掌心迸裂一个指肚大的血口,从中涌出一股纤弱的血流,潺潺的血水中,竟夹着一丝诡异的幽紫,而虞嫣的容颜越发苍白,生命的甘泉似在一点点流失...... 朱雀前赴无踪,麒麟后继而起,麒麟狭长赤红的脊背,如穿山甲般伸得老长,原本匍匐在后背的鲜红鳞片,如瓦片般尖翘地耸起,它猱身一跃,展开四条矫健的长腿,珊瑚般盘结成团的坚角,猛力地向黑暗漩涡刺去! 想到被漩涡吞没的朱雀,连决不禁为麒麟捏了把汗,只见漩涡中的莲花丛,紫魅绰约,纤尘不染,于黑暗泥沼悠然盛放,却自持一股毁灭的力量。连决绕到蒙面老者背后,小声地问:“前辈老伯,这漩涡里的莲花是什么?为什么要让这些灵兽去送死?” 老者虽长身笔立,但他悄然握紧的双手,已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他定定地望着逼近黑暗漩涡的麒麟,目不转睛地说道:“这不是送死,它们在为虞嫣冲破神迹之劫,只有冲破了这道劫难,虞嫣才能和神迹融为一体!” 连决眼皮蓦地一跳,惊问道:“如果无法冲破劫难呢?” “如果成功,则由往生死境,化为向死而生,如果失败,虞嫣将、将——”老者的拳头猛一握紧,他喟然一叹,不忍再说那最坏的境遇了...... 第八十四章 堕入永夜 上空密云涌动的漩涡,几乎形成一座倒悬的深洞,从中喷薄的倒吸气旋,犹如探照的恶魔幽眼,无数莲花残影在其中翻搅,柔弱的根茎撕成碎片,幽紫的浆液如细碎星光,照彻了黑暗的穹窿...... 麒麟半边身躯被吸入黑洞,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眼看麒麟又要被吞没,虞嫣的手腕再次迸开一道血口,血迹蜿蜒着向心脏爬去! 混沌中,虞嫣感到浑身热度一点点丧失,血液越淌越冰,麻木取代了痛苦,散布着死亡的气息。忽然,虞嫣耳尖感到一股嘘气的暖流,一个若有若无的少年声音,在耳边说道:“虞嫣,你要挺住!” 虞嫣轻阖着双眼,这股从源于耳畔的暖流,如温泉般涌向全身,这个声音久久不散,如风雨如晦的世间,衰败茅庐里一盏烛焰,虽飘摇不定,足以找到归来的方向。虞嫣的意识稍稍清晰,从她樱瓣双唇里,发出“嗯”得一声嘤咛。 连决守在虞嫣身边,见她有所回应,不禁大喜,向蒙面老者喊道:“老伯,虞嫣有起色了!” 眼下,麒麟已完全受漩涡的掣肘,动弹不得地卡在向内密涌的洞口,四肢狂摆力求挣脱,漩涡如一只不断胀大、不断蚕食的巨嘴,一点点将麒麟吞入巨腹,麒麟消失的刹那,老者眉头紧皱,气恼地大声嗟叹:“哎!” 连决见老者气馁,便小跑过去,轻声喊道:“老伯,虞嫣好一些了!” 老者身形一震,将手伸进斗笠里,揩了揩满连汗珠,便步至虞嫣身边察看伤势,虞嫣虽昏迷未醒,但气色微微泛红,已大有改观。老者舒了口起,再抬头时,双腿已微微趔趄。 蒙面女人见状,快步走至老者身边,轻声道:“你耗了太多内力,让我替你一会儿吧!” 老者摇摇头,伸手将蒙面女人拉到一旁,故意背着连决说道:“我还可以撑住,你且观察着魂银骓,不可让它坏了我们的事!” 蒙面女人双肩一耸,如履薄冰道:“魂银骓真会和我们作对?” 老者干咳两声,以含混不清的声音说道:“不好说,我看魂银骓和这小兄弟还有些瓜葛,不得不防!” “就他?”蒙面女人嗤笑,转身瞟了连决一眼,见连决的目光扫过来,女人款款地回身,说道:“我看不出这小子有什么出奇,你多虑了。” 连决守在虞嫣身边,眼看南沙朱雀与褐鬃麒麟,一个个如泡影般消失,鸱鸦等兽已被吓退了阵脚,踌躇着不敢上前。漩涡在神兽的冲击下,如形散神凝的沙盘,暗藏一股盘旋不去的煞力,眼下,独有魂银骓昂头威视,银辉四溅的前蹄,跃跃欲试地踏着地面。 老者双掌暗暗一拍,心道:“糟了,成败竟系在魂银骓身上,看它的样子,分明对虞嫣更有敌意!” 老者焦灼万分,走近连决说道:“小兄弟,你能否说服魂银骓,若魂银骓不肯救她,一切都功亏一篑!” 蒙面女人虽心急如焚,见老者竟向连决求助,不禁嗤之以鼻,一个毛头小子,和不世出的魂银骓能攀上什么交情? 连决心下起疑:“无缘无故,魂银骓怎么对虞嫣有敌意?”连决抱着试探地念头,捋捋魂银骓柔滑如丝的鬃毛,小声道:“魂银骓,虞嫣姑娘是我的朋友。” 魂银骓“霍——”地一声长嘶,躁动不安地大力踢踏地面,见连决执意恳求,魂银骓抵起额前明晃晃的利角,扬蹄冲入暗影漩涡! 老者大喜,连忙再次发力,以紫晶之辉照向魂银骓,蒙面女人又惊又喜,旋即对连决起了好奇心,魂银骓竟肯听这毛头小子的话,究竟是怎么回事? 魂银骓身披紫电青霜,凌云决骤而上,一张劲弓似的脊背,几乎伸展得平直,如一柄银辉煌煌的宽刃巨剑,直刺漩涡深处! 连决的心一下子揪起,生怕魂银骓会重蹈覆辙,也被卷入漩涡,但上空突然传来“轰隆”的水溃声,漩涡冲开了一个狭长的决口,黑森森的气旋如游蛇般当空乱窜...... 老者激越大叫:“好!不愧为九天神骓!”蒙面女人激动不已地凝视着虞嫣,已禁不住小声啜泣。 魂银骓乍一从暗影脱身,流水似的气旋,像被一股磁力牵引,再次向中央卷土重聚。连决半蹲在虞嫣身旁,触了触她微有暖意的玉指,虞嫣朱唇一颤,双眸透出丝丝的光亮来。 随着漩涡的重凝,少女那蝶翼般翕动的羽睫,再次悄无声息地合上。 连决挺剑而起,断喝一声:“魂银骓!” 魂银骓如一道疾光,风驰电掣地飞向连决,连决一个箭步跨上魂银骓,顶着凌厉的罡气,脊背猛烈地后仰,魂银剑如擎立潮头的光柱,随着连决一声暴喝,连人带骓冲入了漩涡深处! 三个紫袍人还未反应过来,头顶炸起振聋发聩的惊雷,漩涡轰然溃散,激流冲荡的黑旋如泰山压顶,席卷了一切光亮。 黑暗中,只闻老者的大吼:“保护好虞嫣!” 蒙面女子厉声回道:“我在!” 老者于黑暗静默矗立,万籁归入黑夜,祭坛外围的上空,忽升起一片宛如重生的光海,无数颗繁急如雨的星斗,“嗖嗖嗖”呼啸耳过,洪荒初生的新世纪中,仿佛只剩眼前声势浩瀚的星河,老者禁不住老泪纵横...... 蒙面女人呆呆凝望,期期艾艾道:“是、是成功了么?” 老者久久不言,缓缓匍匐地面,向漫天流火低吟:“天地伊始,万物混沌,我族舍弃创世之光,换取幽夜之灵,永生永世,厮守暗夜,得此传承,矢志不渝。” 耀目绝伦的光华中,连决乘魂银骓潇然跃下,刚一落地,就见虞嫣嵌着莲花晶体的右臂上,淡出一抹抹清幽的神彩,转瞬间,竟有一柄亦真亦幻、半透半隐的神兵轮廓,依附在虞嫣的手臂。 老者瞠目结舌,大喜过望道:“这、这是洛神幽戟!” 第八十五章 千里伏龙 油纸密密糊住的窗棂外,透进来波澜般一荡一漾的光,映照幽暗的石壁上,泛起圈圈点点的濡湿的痕迹。 屋子狭窄,没有任何火烛灯光,只有凭借着窗外不断变幻的水光,支撑着唯一的光线来源。秦长辉像做错了事情一般垂头站着,脸埋在黯淡里,一点没有了平日的骄矜。 秦长辉偷偷地觑着前方,那是一个着靛青长袍的男人背影——这男人宽肩阔背,体态颀长有力,散漫不羁地披散着黑发,双手负在背后,秦长辉只能通过男人交握的十指,来判断他的心情。 秦长辉似察觉到男人心情不悦,压着声音说道:“主人,我知道我回来得匆促,但确实有要事要禀。” 男人的背影如塑像般凝着,半晌,冷冷淡淡的一声:“说。” 秦长辉犹豫着,讪讪地说:“白头凤的传人回来了。” “几时回来的?”男人淡漠地问道。 “就在今日。”秦长辉的声音已经发飘了。 男人沉着地“嗯”了一声,问道:“你带回了什么消息?” 秦长辉龇着牙吸了口凉气,鼓起勇气道:“回禀主人,没有!” 男人缄默了,两人之间,只剩了一片死寂,似有些粼粼的波光在男人脊背游曳,将男人的背影衬成了沉默屹立的湖底山石。 秦长辉的脸也被波光映着,一阵明,一阵暗,他不敢抬头,只敢悄悄睥睨男人的背影,额头不知不觉渗了一层冷汗。 蓦地,男人开口道:“长辉,我一直很信任你,炎魔族不过弹丸之地,交给你一人足矣。” 秦长辉心一提,忙回道:“是!” 男子幽幽说道:“说罢,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擅自回来的。” 秦长辉一窒,声音颤抖道:“主人,我知错了!” 男子摆摆手:“回都回来了,还虚情假意什么,你这样未经我的允许擅自来去,是要坏了大事的。” 秦长辉身形一震,“扑通”一声跪下:“主人,下次不敢了!这次若非事出突然,我也断不敢擅自回来。” “什么事?”男人的口气仍是淡淡的。 秦长辉撩起衣角,沾了沾淌到下巴的汗滴,踌躇道:“我想请主人...救...救一个人。” “谁?” “一个女人,她、中了白长老的毒。”秦长辉心如擂鼓,忐忑道。突然,他慌忙补充道:“我对主人说过一个帮手,就是她。” 说到帮手,秦长辉似乎找到了托词,紧绷的两颊如释重负般地一松。 “你擅自回来,一旦打草惊蛇被攀鸿察觉,区区一个帮手算得了什么?长辉,我调教你这么久,你不至于这么蠢。”男子不咸不淡地嘲弄着秦长辉。 秦长辉立时为刚才耍小聪明而汗颜,肩膀垂头丧气地耷下,僵硬的嘴唇嗫嚅了几句,却不知该说什么。 懵然间,只听男人干脆地一声:“接着。” 一枚湖蓝色天球瓶,以白绢布塞着口,从男人手里一抛,顺着男人的黑青长靴,骨碌碌滚向了秦长辉。 秦长辉急忙蹲下拣起了药瓶,擦了擦瓶身收入袖中。秦长辉一想到苏儿撑不了一时半刻,但主人放话之前,自己也不敢擅自离开,秦长辉躁动不安地扭着脚趾,靴底在木板上磨出窸窸的轻响。 男人似对秦长辉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淡漠道:“以后再犯,不必我多说,你也不必再回来。你走吧,我乏了。” “主人!”青袍男人启步欲走,秦长辉一下子叫出来,他大口屏住冲胸腔而出的吐息,直震得紧绷太久的两颊发麻。 男人不发一言,静等秦长辉先开口,秦长辉翘首以盼,忐忑而焦急问道:“主人,我弟弟有下落了吗?” “找到你弟弟只是时间问题,焦躁也帮不了你什么,你就给我把好摄魂窟的门。”男人背影一顿,满室虚晃晃的亮影跟着凝滞,一波一波的暗青压过来,男人直戳戳的背影像古井一样,他向外走去,一步步消失了。 此时此刻,万里之外三尺洞底,攀鸿焦躁不安地站在苏儿门前,暴躁地推搡着厚重石门,厉声喝道:“这石门出邪怪了!今天怎么打不开!” 青鼠恭肃地站在一旁,和威武高大的攀鸿一比,乍一看倒像一座镇门石鹰雕,青鼠尖声问道:“苏儿姑娘会不会把门上的机关换了?” “好好的,她换机关做什么!”攀鸿嘴上这么说着,双眼却不由地眯缝起来,从眼中射出两条狭长黑亮的光,仔细扫过石门,末了,他忿忿道:“机关还是原样,那真是蹊跷了!” 攀鸿撸起长袖,猛地拍出的一掌,石门在雄浑烈焰下轰声大作,连同两侧敦厚的石壁都晃了两晃,爬上无数条蚯蚓似的裂痕,石门竟巍然不动。 青鼠真人两颗灯豆似的眼珠,闪着狐疑的光彩,嘴上仍不痒不痛地安慰:“圣王,稍安勿躁,苏儿一个姑娘家,或许此时不方便开门。” “不方便?”攀鸿脸色罩着一层蓝印印的寒气,他红棕的厚唇上撅着,黝黑的人中胡掀得老高,向青鼠愤然道:“你亲眼看见了,我这一掌下去,这门一点反应也没有,今天别想拿任何理由搪塞我!” 说着,攀鸿狞声大喝,黑袖出腾出白森森的力掌,反身向后一击,碎石旋即迸飞,另一个荒废已久的石门在尘嚣中轰然崩溃。 青鼠真人沉默下来,满腹疑惑虽不亚于攀鸿,但斜着眼瞧了很久,也瞧不出石门有什么异样。忽然,苏儿房中传来“砰”一声响,不轻不重,倒像是有人从高处落地的动静。攀鸿眼神一闪,拍门吼道:“苏儿!你在里面!赶紧开门!不然我要来硬的了!” 响声只那一瞬,又石沉大海。攀鸿双眸瞪得犹如酒瓯,对青鼠惊呼道:“黑衣人会不会劫持了苏儿?” 青鼠真人捺住猜疑,意味深长地说道:“圣王,黑衣人中了蚀骨焚心的剧毒,恐怕已不成人形,见不得人了,哪还会有力气劫持苏儿姑娘呢?” 第八十六章 棋子何必为难棋子 攀鸿冷箭般的目光,在青鼠脸上一扫,见青鼠袖着手,腰杆弯得像稻草一样,眼里却泛着老辣隐晦的光。攀鸿冷冷哼了一声,反问道:“见不得人?青鼠,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是苏儿......” 青鼠真人缓缓摇头,道:“圣王明断即可,我并无他意。” 攀鸿回想着黑衣人的身形举止,身形一震,心里已经动摇了,诧异道:“不会吧!不会是她......” 青鼠真人两道稀疏的眉毛一皱,显得一张脸尤为干瘪,干笑了两声做陪衬,说道:“也未必,还是眼见为实吧。” 攀鸿眼含怒火,猜测引发的恐慌,令他大吼一声,掌自袖底凌然而出,再次向苏儿的石门蛮力狠击! 与此同时,苏儿紧闭的石门“轰隆隆“滑开了,攀鸿一个猝不及防,慌忙将烈火湮灭于焰魔袖。 只见苏儿粉腮带春,眼含秋波,弱柳扶风般地倚在门旁,一袭薄纱轻衫下,白嫩丰腴的雪肌若隐若现,她娇声道:“圣王,我就小憩一会儿的工夫,你们怎么就堵着我的门吵吵闹闹了?” 攀鸿几乎直了眼睛,根本没听苏儿说了些什么——苏儿半透的衣衫下,春光若隐若现,或许因为酣眠的缘故,她的脸颊比平时还红润,简直鲜嫩欲滴,一颦一笑间,潋滟的眼波几乎溢出,勾人的风情更加浓郁,令人看上一眼就几乎难以自制...... 苏儿这模样,哪里像中了什么令人不成人形的剧毒,青鼠眉头一紧,立刻讪讪地退到一旁。攀鸿也早把苏儿石门打不开的古怪抛诸九霄,不自觉地堆起笑容道:“没、没什么,我就是来看看你。” 苏儿随意地一揽滑落香肩的衣襟,延颈秀项更显得窈窕,柔声道:“你们俩进来坐坐么?” 攀鸿见青鼠偷偷瞥着苏儿,目光已露痴色,便敛了敛神态,正色道:“不了,你先歇息吧,我等会再来找你。” 苏儿颔首微笑,如沐花雨,她款款走回门后,贴着石门听攀鸿的动静,攀鸿和青鼠的脚步渐行渐远,她咬住发烫的朱唇,一把推死了石门,疾步走到室中,揭开石头床板,凛凛道:“秦长辉,你究竟给我吃的什么药?我怎么这么热!” 秦长辉从石床板底翻身而出,见苏儿衣衫透薄,一副颠倒众生的媚态,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到她呼气如兰,急促发热,而身前一起一伏的饱满,早泛起一片掩饰不住的旖旎潮红。 秦长辉微微一笑:“能解毒的药,必定是好药,只不过——”秦长辉低头瞥了一眼药瓶,笑意越发深浓,“这瓶解药叫,荡漾散!” 苏儿侧过头,气恼地哼了一声,执一柄纸扇,轻扇着发烫的肌肤,雪白的轻纱微微迭起,迷人的轮廓更令人浮想联翩。 秦长辉毫不掩饰地“欣赏”着苏儿,苏儿白了秦长辉一眼,愤然地背过身去坐。在春心荡漾散的作用下,苏儿轻颦薄怒,竟也显得媚眼如丝,秦长辉身体深处一阵滚烫,连忙起身说道:“你用冰水梳洗一下就好了,我先走了!” 苏儿见秦长辉素日里一贯老练高傲,此时却脸红心跳,正眼看自己的勇气都没有。也难怪,和一个天生媚骨的美人共处一室,原本就够让人心猿意马了,更何况这个美人还衣衫绰约,服食了荡漾散! 苏儿取笑道:“原来还有你秦长辉怕的事情,我以为你神通广大,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呢!” 秦长辉仍不直视苏儿,只是偏头一忖,笑道:“我们是一条绳的蚂蚱,你死了对我没好处,那些中听的不中听的话,你都收起来吧。”说罢,秦长辉“噌”地从石椅上站起,撩开衣角就向石门走去。 没想到,苏儿碎步迎上,柔嫩的玉指一把握住了秦长辉的手腕,眉眼含情道:“你告诉我,你毫发无伤地从通天鼎出来,又这么快找到白长老的解药,究竟怎么回事?” 苏儿浑身肤如凝脂,手指更柔若无骨,秦长辉手腕一阵温热的酥麻,脸上顿时飞红,竟结巴起来:“你、你别这样。” “那你就告诉我。”苏儿温柔款款。 秦长辉喉结上下一耸,发干的喉咙竭力吞了口唾沫,惊叹苏儿果然是个令人把持不住的女人!秦长辉执起石桌上一壶冷茶,“咕咚咕咚”一饮而光,这才神清气爽了些,对苏儿冷冷道:“别再追问,我走了!” 苏儿见秦长辉是石头心肝,便冷哼一声,撒开了秦长辉的手腕,冰冷道:“你走吧!” 秦长辉阔步而出,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转身笑道:“苏儿小姐,你对付男人很有一套,我也看得明白了。” “你——”苏儿气结,媚眼圆睁。 秦长辉玩味地瞧着苏儿,嘴角缓缓勾起:“不过,男人还是很吃这一套的!哈哈!”秦长辉长笑着,大步迈了出去。 秦长辉疾步穿过曲廊,只见前方的一座石室,门底探出一片微光,他放缓步子,贴着门走过,石室中却传来小声的饮泣,秦长辉顿然落定,叩门道:“瑰若,你在吗?” 过了一会儿,石门缓缓张开,攀瑰若秀颜低垂,乌黑鬓发垂到耳畔,遮住了泪光隐隐的脸颊,瓮声瓮气道:“秦师兄,有事么?” 听得攀瑰若音含哭腔,秦长辉焦灼道:“瑰若,你怎么了?” 攀瑰若蓦然抬起晶珠闪闪的眸子,双唇委屈地一颤,闪身让秦长辉进门,低声道:“秦师兄,我真希望我不是父王的女儿!” 秦长辉吃了一惊,忙劝道:“瑰若,这样的话,你对我讲也罢了,不要到处乱说。” 攀瑰若娇巧的鼻头抽泣似地一翕,慨然道:“他怎能在自己女儿性命攸关时,还权衡利弊呢!” 秦长辉一怔,知道攀瑰若楚楚可怜的模样,和黑衣人脱不了干系,此事因自己而起,秦长辉也有些自责,想说点什么安慰攀瑰若,内心深处,却猝然涌出一个埋藏已久的念头...... 秦长辉的顿时因羞赧而发红,好在攀瑰若并未目睹。秦长辉定了定神,结结巴巴道:“瑰若,你、你有我....你愿意和我——” 第八十七章 雷府危机 秦长辉将颤栗的指头握得死紧,目光满含焦灼,等待攀瑰若的回应,这种等待,夹杂着紧张和热切,比任何一种都更磨人,只短短几瞬,秦长辉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望着令自己怦然心动的少女,秦长辉摒住了呼吸。 攀瑰若一门心思想自己的事情,对秦师兄的话,根本置若罔闻,少女沉浸在伤怀中,自顾自委屈地说道:“从小到大,我很少看见爹爹,一看见他,他还总板着面孔,现在一想,哎,爹还不如青鼠大伯关心我.....” 秦长辉一番掏心掏肺的话说出来,竟被攀瑰若当成了耳旁风,秦长辉脸颊又麻又热,有些难堪地立着,干脆豁出去,向攀瑰若更迈了一步,鼓足勇气道:“瑰若,我可以照顾你。” 攀瑰若疑惑地抬头,呢喃了一声:“照顾我?什么?” 攀瑰若一看,秦长辉正眼含深情地望着自己,攀瑰若恍然大悟,不禁语塞道:“秦师兄,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秦长辉脑海“嗡”的一声,耳畔也一阵轰鸣,不可置信又不甘心地追问道:“怎么可能?是谁?” 攀瑰若垂着头,回避着秦长辉热切的目光,小声道:“别问了,你不认识的。” 秦长辉喉头五味杂陈,茫然道:“族外的?你怎么会认识外面的人?他是谁?” 攀瑰若似想到什么,眸中恢复些许光彩,俏皮地抿了抿唇:“那你得保密。”秦长辉急不可待地点点头,攀瑰若贴近秦长辉耳边,轻声道:“他叫——” 秦长辉哗然变色,与此同时,一个伏在攀瑰若门外的人影,快步轻声离去。 攀鸿走得呼呼生风,两道大刀阔斧的黑眉纵着,油亮的前额挤出明显的川字纹,一团模糊的黑影矗在不远,攀鸿定睛一看,原来青鼠真人守在门前等了多时。 攀鸿瞟了一眼青鼠,大力推开了石门,青鼠亦步亦趋地迈了进来,见攀鸿一脸不快,便缄口站在角落。 刚才从攀瑰若门前路过,听见有男人的说话声,攀鸿就多心地贴门听了听,没想到攀瑰若发了一通对自己的牢骚,尤其那句——“父王还不如青鼠大伯关心我”,攀鸿更气不打一处来,如坐针毡似的,在石鼓上挪来挪去。 攀鸿将头偏到一边,陷入了深思,良久,攀鸿叹了口气,突然直起身子问青鼠:“若仪走了几年了?” 攀鸿突然提到攀瑰若生母,让青鼠摸不着头脑,但攀鸿一提,若仪的音容笑貌,又栩栩如生地浮现眼前,青鼠真人红了眼眶,低头道:“十年了!” 攀鸿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道:“这十年,你对瑰若很是照顾,我很感激。” 青鼠真人来不及擦拭眼眶水痕,惊地抬眸道:“圣王言重了!我膝下无丁,瑰若就是我的女儿!” 攀鸿皮笑肉不笑,轻点着头说道:“你对若仪的情感,我也知道。” 青鼠真人怔住,记忆深处,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女,她一颦一笑犹在眼前,虽然她会甜声叫自己“青鼠师兄”,但她看攀鸿的眼神,终究和看自己时不一样。 青鼠真人并不辩解,坚声道:“若仪走了十年,我只想替她护着攀瑰若——” 攀鸿森森一笑,衅道:“你真的很关心攀瑰若,显得我这个当爹的没用!” 青鼠真人惶然变色,焦急道:“圣王对瑰若用心良苦,我哪里比得上!圣王切莫开这种玩笑!” 攀鸿怫然道:“你知道我用心良苦就好,她是我女儿,我怎会不想保护她?但身在族王之位,需眼观六路,着手大局,以后我做决定的时候,你少在一边婆婆妈妈只,显得我铁石心肠!” 青鼠真人躬身道:“圣王息怒,我一看到瑰若危在旦夕,我便——” “住口!”攀鸿重重击案,喝道:“你见她危在旦夕,便不顾一切,我却冷眼旁观?” 青鼠真人百口莫辩,瞪圆了眼睛哑口无言,这时,传来两下快速的叩门声,攀鸿还未应答,石门已缓缓打开启,走进一个弱不禁风,却自有一股倜傥的白衣男人。 攀鸿本就一腔怒火,迅速对这个不速之客反唇相讥:“白长老才回来几天,摄魂窟的机关都摸得一清二楚,连我内室都不能例外!” 白秋浣仍面无表情,仿佛天底下,没什么事能触动他似的。白秋浣淡淡道:“清楚你石室机关,未必只我一个,我只是懒得伪装罢了。” 白秋浣体态轻飘飘的,说起话却单刀直入,攀鸿咽了口闷气,朗声道:“白长老,上次我问你的事,可有回音了?” 白秋浣兀自坐下,淡淡道:“有了些眉目,那家伙已经现身了。” 白秋浣三言两语,令攀鸿大喜过望,抚掌笑道:“好!白长老才回来几天,就探出了那人下落,我追踪了他足有十年呢!” 白秋浣淡漠道:“别太早高兴,一星半点的消息,擒到他是不可能的,尤其现在,他想自立门户。” “什么!”攀鸿腾地起身,绕室踱步道:“这个叛徒!躲藏了这些年,还有种自立门户!” 白秋浣的眼皮薄薄的,苍白中透着几道血丝,淡黄的瞳仁盯着攀鸿,说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别小看了他。” 攀鸿赫然顿足,惊愕道:“他不会在我们前头得到了——” “十有八九。”白秋浣眼睛不眨地说道。突然,白秋浣又说:“当务之急,要尽快找到那半转生珠,与攀瑰若所戴那半融为一体后,就可扩充实力,先发制人。” 攀鸿责怪地瞟了一眼青鼠,冷嘲热讽道:“转生珠现世时,青鼠带人去找,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无妨。”白秋浣一脸云淡风轻,“转生珠阴阳双分,灵犀相通,我对攀瑰若身上半枚转生珠下了蛊,它自会找到另一半。” 攀鸿喜道:“另一半转生珠已有下落?” “已有一个大致位置。”白秋浣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转生珠就在悬川雷府!” 第八十八章 九天之洛神幽戟 活人祭坛外围,流光寂灭,众神归隐,那一团深罔莫测的暗影漩涡,也随之遁匿于虚无。盆地底部坚笃笃的冰壁,映衬着幽淡的蓝辉,血色巨门如一颗魔眼,对这一切静观不语。 连决和三个紫袍人围着虞嫣,她还未醒来,两道疏眉如涟漪般蹙着,雪白的肌肤浮起淡淡酡红,神采灼若芙蕖,美丽的面孔更飘飖脱俗。虞嫣眼睫微颤,刹那睁开了双眼。 连决好奇地盯着虞嫣,虞嫣耳尖一红,小声道:“怎么了?” 虞嫣双瞳微光融漾,浮着一抹淡紫的幽泽,如葡晶般剔透迷人。 “你的眼睛——”连决微微凑近,端详着虞嫣的双眸,认真地说:“怪好看的。” 虞嫣脸颊一烫,目光向别处瞥去,正落在三个紫袍人身上,虞嫣哗然变色,一下子旋身而起,满是敌意地望着三人。 连决忙拦在中间解释道:“虞嫣,他们没有恶意,尤其这位老伯,为了救你下了很大功夫。” 蒙面老者屹立原地,庄重道:“虞嫣姑娘,你之前被人控制了梦靥,才对我们生出敌意,以后,你再不会受梦靥困扰。” 虞嫣将信将疑地低头一看,右臂内侧细嫩的肌肤上,竟嵌着一枚兵刃的微影印记!虞嫣用手指轻轻一抚,印记竟射出一柱白光,灿灿地投射于半空,尽头赫然是一柄悬浮的长戟! 长戟由一条雪色长柄一贯而终,左上端翘着一弯幽紫戈勾,右端与戈勾对称,斜插着三柄迎风断发的飞来短匕。长戟顶端,乃一樽重瓣盛开、鲜艳夺目的往生莲座,幽泽由浅及深,花瓣朝内合拢,瓣尖锋锐凛冽。 长戟迎光旋转,莲座下系着两条虚实难辨的飘带,当空飘举,如仙似魅! 蒙面老者心驰神往地仰望着,大声翊赞道:“九天神兵,位列第三,洛神幽戟当如是!” 蒙面女人呆望着洛神幽戟,诧异道:“洛神幽戟列九天神兵第三位,前两位得是什么样!” 老者嗟叹:“能一睹洛神幽戟横空出世,已不白活了!从今以后,它就属于虞嫣了!” 静默一旁的连决,神色也有些诧异,虽对洛神幽戟闻所未闻,但连决也知道,偌大的炎巟大陆,铸剑师、附灵师世袭罔替,铸造的神兵数不胜数,根据优胜劣汰的规则,自下而上分出元、云、血、魂四等,能有魂刃在手,就已完胜千万人! 但是,相传炎巟大陆,从上古便遗留下九柄神兵,谓为九天,寻无出处,浑然天成,所及之处,必揽风云,根本不是凡人铸造的神兵能及!洛神幽戟就是其中之一。 紫袍老者收回流连的目光,问连决道:“小兄弟,还不知道你如何称呼呢。” 连决朗声报了自己的名字,老者一怔,错愕道:“连......姓连......” 见连决起疑,老者呵呵一笑,平静道:“小兄弟,以后若有机会,我必报答你今日助力,现在,我还有些话告诉虞嫣姑娘,小兄弟能否——” 连决了然其意,便点了点头,看洞底空空荡荡,无回避之处,连决望向高远的洞口,向蒙面老者说道:“好,我就先走一步了!” 魂银剑飞入足下,连决猱身跃入盆地,冲入外界广袤的雪原,刚露出一个头顶,脚跟来不及站稳,一道棘厉的金光“叭”地当头劈下,连决滚倒雪面,翻身一躲,手臂已“刺啦”豁了个血口! 淋漓的鲜血顺臂淌下,连决鱼跃而起,重立地面,只见一个少年气势汹汹,再次愤然挥戈,正是连决最不想树敌的司空铎! 司空铎脸上,平时的稳健得体一扫而光,双眸如被冰浸,凛凛地敌视连决,他手中千斩刃毫不怠慢,不偏不倚直刺连决眉心! 连决来不及问清楚因由,只能把魂银剑在身前一竖,瞬间结起一片壁垒似的坚冰。千斩刃无坚不摧,嘭然击碎冰层,朝连决的面门刺去,这一下,正对连决的心意! 千斩刃被坚冰一阻,冲力随即减低,连决趁机反手一扬,魂银剑背如巨大的戒尺,凌厉地打向司空铎的手腕。司空铎痛地一咧嘴,关节立时发软,手腕也随之后撤,连决伸腿一踢,将千斩刃反弹高空,稳稳地夺过抓在手里。 不逾几招,司空铎的傍身利器竟被夺去,司空铎气冲冲地瞪着连决,却束手无策。连决平素里不显山不露山水,关键时刻还有几分厉害,司空铎立时另眼相看,冷笑道:“看来我轻敌了。” 连决双眸一寒,讽道:“这么远追过来,你不是来比试的吧?” 司空铎见连决直截了当,也不含糊,怒道:“我亲眼看见你带走了虞嫣,她在哪里?” 连决一听,顿觉得好笑,心想:“我忙活了半天,倒被你想成了坏蛋,那我就偏整一整你!” 连决坏笑一声,把胳膊悠悠地抱在胸前,假装成意犹未尽的模样,斜眼挑衅地瞧着司空铎。 司空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两道暗黑的眉峰几乎耸立,牙关咬得死紧,几乎要飞上来把连决扑倒。司空铎虽然年少,却极能沉得住气,现在被连决夺去兵刃,知道再出手必落下风,便强压下怒火,冷冷道:“把千斩刃还给我。” 连决侧过脸去,看也不看司空铎,轻蔑道:“我凭本事抢来的,你再凭本事抢走啊!” “你!”原以为连决深藏不露,没想到还藏着一股痞气,司空铎激起一股无名火,也反唇相讥道:“本事?你有什么本事?其实你的内力比我差远了,但我能看出,你也有你的长处,你善于见招拆招,巧招迎敌,并非故意出奇制胜,而是实力不够,只能剑走偏锋!” 司空铎这几句,明褒暗贬,正戳连决痛处,连决诧异司空铎眼光的毒辣,仍装作不在意似地一笑,衅道:“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吃了败阵还卖乖。” 司空铎一噎,没想到连决挤兑起人毫不含糊,冷笑道:“你要是够强,为什么不在玄血河岸应试,你就是怯场!因为你清楚自己还差得远,真正的强者才能撑到最后!” 本以为连决还会嬉皮笑脸,和自己一言一语地周旋,奈何司空铎话音一落,连决脸色骤变,司空铎的话犹如一记蜂毒,蜇中了连决的死穴!十年隐忍,终有所成,没想到遇到了灭门仇人攀鸿,自己仍是个不堪一击的废物,而攀鸿,仍逍遥于强者之林! 连决目光如炬,将千斩刃大力掷向司空铎,厉声道:“你要不服气,我们再打!” 第八十九章 尸毒蛊虫 司空铎无意再纠缠下去,想了想,沉声道:“呵,连决,现在打来打去,不过是斗气而已,你要真想逞英雄,等到圣古入学比试的那天,咱俩来一场真格的,在所有人面前一争高下!” 连决“咵”地一声收剑入鞘,也断然道:“好!” 忽然,耳边轻风微颤,一抹惊鸿白影由盆地跃然而出,少女足底旋着清风,飘然落在两人面前,白露般的面容在天光下盈盈动人。司空铎一马当先,向虞嫣问道:“虞嫣,你没事吧?” 虞嫣眉头一蹙,避开了靠近的司空铎,淡淡道:“没什么。” 司空铎知道虞嫣的性子,她不想说,便没人能问出。司空铎正要松一口气,却见虞嫣回眸,朝连决微微一笑,轻轻道:“连决,多谢你了,但我现在要回固国了,再会。” 虞嫣面上波澜不惊,看不出什么,但连决感到,她心中似乎风起云涌,说不定因为蒙面老者的话。连决当即不再多问,只是点头说好。 司空铎愤然地盯了连决一眼,向虞嫣殷切道:“我陪你回去。” 虞嫣摇摇头,神情已有些漠然,说道:“不用了。” 司空铎语塞着,虞嫣已乘起洛神幽戟架空长去,司空铎恼怒地剜了连决一眼,也驾起千斩刃,向比试得如火如荼的玄血河岸飞去。 四下寂静起来,放眼望去,接连成片的雪山幽峦,像凝固一般矗在大地,上空,虞嫣离去的身影化成一个光点,消失在连决的视野尽头。 连决一抛魂银剑,正要旋身踏上,突然,耳边刮过“窸窸”声,后颈随即针扎似的刺痛,连决吸溜了一口寒气,下意识地向后抓去。 连决抓到一股湿乎乎的粘腻,摊手一看,掌心里竟是一只拇指肚大的黑虫,蝉翼般透薄的小翅已被搓烂,从它坚硬的腹腔里,涌出一大股泛着黑紫的血浆。连决一怔,飞快摸了摸后颈被咬过的地方,除了鼓起一个肿包,倒也不疼不痒。 连决甩甩手,把黑虫丢了出去,从地面捞起一把白雪,融在手里清洗余血,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一拍连决,连决惊起回头一看,背后站着神态严峻的雷厉钧,连决舒了口气道:“雷伯伯,是你啊。” 雷厉钧勾着头,探着连决的一举一动,狐疑地问道:“你这小子,不好好比试,跑这来干什么!要不是碰见司空铎,真还找不着你。” 连决咧嘴一笑,说道:“没什么,欸——”连决脸色一变,掌心直朝雷厉钧面门盖去,“啪”得一声脆响,连决揭下手来一看,又是一只坚甲带翼的黑虫,好在这只还没来得及吮血。 雷厉钧捂着生疼的脑门,向连决喝道:“什么东西?” “虫子。”连决拎着黑虫的单翅,教它剩下半边翅膀“嗡嗡”地飞动。这只黑虫不甘就擒,阔扁的口里,吐出两扇黑亮的獠牙,前螯卖力地挥舞,腹部已吐露半根狭长的毒刺。连决正想:“这小东西,真是五毒俱全。” 雷厉钧脸色大变,一把拍掉了连决手里的黑虫,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惶然叫道:“这、这虫子哪里来的?” “就这么飞来的。”连决见雷厉钧神态过分地紧张,有些不解。 雷厉钧的脸已冷汗涔涔,低喝道:“糟了!” 见雷厉钧愁云满面,连决问道:“雷伯伯,一两个小虫子而已,出什么事了?” 雷厉钧咬牙切齿,双眸逼出一股寒光,道:“一定是他回来了,他曾经用蛊虫害苦了悬川,我非亲手宰了他!” 一时间,只言片语的传言,如雪花般涌入连决的脑海,连决已有几分预感,惊愕地向雷厉钧问道:“雷伯伯,难道这些小虫是——” “十年前,一种叫尸毒蛊虫的妖物,飞遍了悬川大地,只要被蛊虫稍一蛰咬,无论人畜禽兽,都会丧心病狂地荼毒同类,十传百百传千,悬川民不聊生,哀鸿遍野,最后......” “最后怎么了?”连决追问。 雷厉钧攥紧拳头,喝道:“世道狂乱如麻,蛊虫的弊害却无法根除,无奈之下,只能采用下下策,将无可救药的发狂百姓,遣送悬川西部的荒漠,一晃眼十年过去了,也没有解救的办法。” 连决一怔,蓦然想起从摄魂窟返回悬川时,偶遇了老顽童苍六,和他一起赶退了不毛之地的人尸,原来那些人尸曾是悬川黎民! 连决脊背一阵发凉,伸手向后颈摸去,不禁浑身一凛,后颈已肿起馒头大的肿包,雷厉钧凛眉问道:“怎么了?” 连决惊慌道:“我、我被咬了。” “什么!”雷厉钧大惊失色,吼道:“不早说!我看看!” 雷厉钧扳过连决,牙缝里“咝”地钻进来冷气,只见连决脖子上的肿包,灌满了淤青暗蓝的脓血,像要胀裂一般,裹在一层透明欲裂的薄膜里。 雷厉钧端详了一会儿,长舒了一口气道:“咬你的这只是蛊虫没错,却也不是尸毒蛊虫,但不能小觑,和白秋浣脱不了干系!我这就禀告圣君!” 雷厉钧正欲腾身御空,连决忽然问道:“雷伯伯,白秋浣是炎魔族的?” 雷厉钧重重“嗯”了一声,眉目凛道:“炎魔族中,属白秋浣神秘莫测,你千万要当心!” 雷厉钧从袖中掏出一枚药瓶,倒空了丹丸递给连决,让连决服下消肿,然后捡起黑虫皱巴巴的尸体,装进了空瓶。攻心急火催逼下,雷厉钧扬长而去,倏然消失于天际。 支离破碎的蛊虫,在雪面湮成一滩黑血,周围,再次响起窸窸窣窣的振翅声,三两只黑魆魆的蛊虫,绕着同伴的尸首翻飞。突然,这几只蛊虫被血腥一刺激,争先恐后地扑到污血里,吸砸着同伴的血痕。 连决盯着茹毛饮血的蛊虫,顿时一脸厌恶,尸毒蛊虫当年危害悬川的场景,由此就可见一斑。听完雷厉钧那番话,连决对炎魔族的卑鄙伎俩更深通恶绝! 削铁如泥的魂银剑凭空一划,将萦绕的蛊虫逐一斩杀!扼不住满腔热血,连决在空旷无人的雪原飞身挥剑,雪丘延绵,松涛林海,盖住了少年的一声长吼,魂银剑迭起青云,激起千堆雪浪! 言犹在耳:“你只善于巧招化敌,但真正强的人才能撑到最后!”连决深知,玄冰六境的修为,看似骄之同侪,但与攀鸿仍隔了千山万壑! 连决棨剑掠过玄血河,望着下空兴高采烈比试的少年男女,心底一阵失意,干脆一路掠过,一头扎到雷府自己的房间,将《玄冰地卷》摊在膝头,炼化更高阶的真气。 “嚓”地一声翻页轻响,已到最后一页,《玄冰地卷》已被连决修炼得见底,连决眉头一皱,思忖道:“圣君说过,地卷与天卷之间,隔着重天境,可这重天境怎么修炼呢?” 第九十章 修炼冰体的奥秘 正出神地想着,窗外响起匆忙的脚步声,外面“连决连决”地叫着,听起来很是兴奋。连决推门出去,见雷舜云和云歌瑶喜滋滋地跑来,雷舜云迎上来笑道:“试炼场上不见你,原来跑回来偷懒了!要不是卫叔说你在房里,我和云歌瑶就要出去找你呢!” 雷舜云说的卫叔,是雷府的老门子,刚才见到连决回来,才把雷舜云引到了这里,连决怕雷舜云为自己担心,便佯装打着呵欠,懒洋洋道:“我待得无聊就回来歇会儿,你们比完了,怎样?” 雷舜云挤眉弄眼的,捂着嘴凑向连决的耳朵,声音却一点没轻,笑道:“刚才的比试,我打败了两个人!你猜怎么着,云歌瑶竟还打败了一个女孩子!” “喂,我怎么就不行了!”云歌瑶嘴上犟着,眼睛不自觉浮起笑意。 接着,雷舜云和云歌瑶你一言、我一语地,对连决讲种种细节,不到半天,雷舜云已把悬川各阶层少年的修为摸了个清楚,得意洋洋地向连决诩道:“怎么样,你后悔回家来了吧?” 见雷舜云正在讨论的兴头上,连决便问道:“雷舜云,《地卷》与《天卷》间的重天境,你知道怎么修炼吗?” 雷舜云一怔,还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挠了挠头说道:“我听爹说过,玄冰族为防本族功法外泄,对《地卷》以上功法管束极严,别说《天卷》独属皇室,就连重天境的功法,也只由圣君一人管辖,要通过他的同意和引领,才能进行。” “这么繁琐!”连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突然,云歌瑶杏眼讶异地一眨,接二连三问道:“姐姐刚回来,你就问这个,你知道她达到六境了?你见过云梦了?” 连决愣住,根本来不及说话,雷舜云惊声道:云梦回来了?”接着,雷舜云笑嘻嘻地摇了摇头,憋着坏水瞧向连决,说道:“连决,原来你瞒着我们,偷偷见过云梦了呀!” 连决眉峰一凛,落寞地向下一瞥,淡淡道:“我根本不知道她要回来,是我练到了六境。” 一语激起千层浪,雷舜云和云歌瑶目瞪口呆,雷舜云修炼的速度不紧不慢,也只达到玄冰四境,而云歌瑶不过三境,一直拖沓末尾的连决,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臻至六境! 雷舜云反应了半天,结结巴巴道:“那、那要去面见圣君,连决,我可以陪你去。” 少女久违的倩影,从连决脑海倏然闪过,一股怏悒占据了连决心头,连决向雷舜云淡笑着摇了摇头,便只身出了雷府。 沿着踏雪无痕的冰原,缓步走向苍寒宫,连决仰头一望,蔚蓝冰穹飘着扑朔细雪,落在灯火万千的琼宫玉阁,檐角缀满雪珠的风铃,发出沉闷的回响,暮色,已在无知无觉中降临。 巍然耸立的苍寒宫,下半部已沉入昏暗,尖耸入云的穹顶,仍映着曝阳的余晖,在大地投下一道鲜明的界线。苍寒宫内灯火辉煌,宫门立着铁桶似的侍卫,这些人认识连决,盘问了两句,便放连决进去。 连决跨上门槛的一瞬,一个淡蓝的身影正走出宫门,与连决擦肩而过,并肩的一瞬,那抹影子一顿,步履慌乱地向外走去。 连决的心“咯噔”一跳,猛地回头,只见这个修长袅娜的背影,戴一顶罩蓝纱的笠帽,整个人越发淡雅朦胧,行云流水地于夜色中疾行。 人影几乎隐没的瞬间,连决幡然醒悟,拔脚追上去喊道:“云梦!” 淡蓝倩影一下子驻足,连决正欲飞奔,却见淡影转过身来,面纱下的脸庞影影绰绰,远远地与连决默对。 就在连决起步追出的刹那,少女水蓝长袖下,猛地泻出白亮的剑芒,少女御剑而起,化作流星般的光点,消失于黑暗的夜空。 连决仰望着越来越微末的光点,冰桐树下最初的记忆,随之模糊、消失不见。 “连决。”一个声音朗朗响起,连决强自回神,转身一看,圣君竟款步而出,微笑地望着自己。 严盛峨冠博带,清俊面孔在夜色下尤为超然,见月色大好,严盛便乘兴出来散步,没想到正看到失魂落魄的连决,严盛疑道:“连决,你怎么来了?” 连决心绪杂乱,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支支吾吾道:“我、我也是——” “你突破了六境?”严盛一语中的,显得十分诧异。 连决猛一抬眸,眼神又重聚了光彩,望着圣君,重重地“嗯”了一声。连决在心里道:“正好,豁出去一心复仇,再不用想她了!” “你随我来!”严盛阔步返回苍寒宫,连决急忙跟上,严盛在殿角停下,墙壁向内镂空,嵌着一座一人高的玉雕神龛,外罩一层璀璨的琉璃,连决一眼认出神龛供奉之物——玄血剑! 严盛合掌轻拍,琉璃如水般消失,严盛握住玄血剑敦厚的剑柄,慢慢将之取出,一边向连决说道:“重天境,并没有固定的修炼方法,完全取决于个人的悟性,旨在强化自身的玄冰属性,去选择独一无二的修炼之道。这些,你以后会明白,但你眼下最重要的,是修炼冰体。” “冰体?”连决懵懂问道。 “不错,冰体是以身为媒,提升脉络中的玄冰真气,不断辅以虚固幻化之术,将气脉固化,从而整个人固化为玄冰!” “整个人固化为玄冰?”连决一知半解,讶异道:“圣君,您是说整个人冻成一块石头?” 严盛啼笑皆非,悉心解释道:“非也,只是真气固化为冰,身似有冰,实则无冰罢了!” “更难懂了。”连决一头雾水,由衷说道。 严盛微微一笑,说道:“你这个年纪,习惯了沿着《地卷》按部就班修炼,甫一接触这种玄妙的道理,肯定觉得晦涩难懂,不过,凡事要想冲破瓶颈,都不外乎八个字——从心所欲,不逾规矩。来,你伸出手来。” 连决顺从地摊手,平置于圣君面前,圣君手握玄血剑,在连决手心猝然一划,跃然浮起一道殷红的血痕。 第九十一章 玄血剑的魔音 “这是?”连决凛然缩回了手,凝视着掌心血痕,惊声问道。 一直传闻玄血剑为镇族瑰宝,轻轻一碰,便摧枯拉朽,灰飞烟灭,连决伸出手,上翻下覆地查看,自己仍好端端的。 圣君轻声道:“只要用剑之人以自身内力,封住玄血剑的煞气,就不会伤人。玄血剑的冰寒纯力,已从你手心的血口进入脉络,你要以此奠基,修炼你独一无二的冰体!” “圣君,我该怎么修炼?”连决迫不及待地问道。 圣君缓缓说道:“万物有灵,尤其雪国悬川,孕育出无数冰寒属性的生灵,你可汲取奇花异卉、飞禽走兽的灵力,与玄冰真气融会贯通,时机一到,冰体自成。” 正说着,玄血剑像被魂灵操控着一样,“哐当”一声挣脱了严盛的桎梏,跌在了地面。宽刃霜寒的玄血剑,相蝮蛇一样扭曲着,从中爬出一股暗沉凝聚的血流! 这道暗沉沉的血红粘浆,忽然翘起一个蛇般的脑袋,“噌”地缠上连决的手腕,飞快钻进了连决掌心的血口! 严盛一惊,一把拽过连决,将他翻转过去,蕴力的双掌贴上连决后背,欲逼出那股古怪的暗血,刚一触及连决后脊,严盛如伸炭火,猝然地缩回手。严盛惶然一看,两个掌面像被烙铁烫得赤红,要不是及时收手,恐怕都被烧成焦炭了。 “怎么回事!”严盛罕然厉喝,抬眸一看,连决被一股乱神怪力驱使着,摇摇晃晃地如烂泥瘫倒,严盛扳起连决,定睛一看,连决双瞳内竟闪着诡异的幽火! “连决!”严盛大呼了一声,连决却无一丝反应,一张惨白的脸孔满是痛苦,一个嘶哑、陌生的声音从连决嘴里发出:“痛...放我出来!” 严盛惊惧变色,这声音根本不是连决,而是一个中年男人,连决的眼神直愣愣的,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摄住,嘴里又喊道:“热!好热!” 纵然严盛见多识广,对这幅场景也束手无策,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焦急地看着事态演变。从连决青袍内,鼓起一片橘红的亮光,像埋着一盏烛焰,越来越光耀刺目! 严盛顿感蹊跷,刚褪下连决的外袍,那透红的光辉稍纵即逝,就在这时,那股怪血如受惊了一样,从连决掌心的血口落荒而逃,在空中纵起一道长弧,钻入玄血剑便没了声息。 连决四仰八叉地躺在大殿,朦朦胧胧地睁开眼,望着殿顶绮丽的藻井,半天回不过神来。眼珠一错,正看见圣君满面焦灼,狐疑又迫切地俯视自己,连决晃了晃脑袋,翻身跃在地面,皱眉道:“圣君,刚才怎么了?” 严盛怕重蹈覆辙,忙将玄血剑送入神龛,封好琉璃罩后,心有余悸地说道:“那股怪血是玄血剑内残存的老物了,一时也说不清楚,但它怎会一开始倾向你,后来又怕你?” 连决凝神一想,那股怪血钻进自己脉络中时,就像是一只硕大的蚂蝗,在血海里大口渴饮,但自己后背的诡火刚有重燃之势,那股怪血立时惊慌流窜,夺路而逃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察觉到连决身怀诡异,严盛禁不住问道:“你背上到底有什么?” 连决一怔,以为圣君所指,一定是那枚曾现出原形的血晶,但无论是高深莫测的神九阁老,还是怪诞不经的苍六,都嘱咐过连决不可外泄此事,连决只好谎称:“我不知道。” 其实连决算不上撒谎,他自己都蒙在鼓里,刚才胸膛透出的光亮,并非由血晶发出,而是那半颗转生珠! 原本潜藏玄血剑的怪血,感应到连决身上,有种奇异又熟悉的质力,才猝不及防地扑向了连决。不料,血晶煞力大作,怪血差点儿就被雄浑的烈焰吞噬。但血晶一发力,连决也如坠火窟,幸好转生珠承转启合,及时遏住了血晶的爆发! 连决掌心血口的边缘,衬着一圈模糊的蓝光,饶是触目惊心,连决恐圣君再追问什么,便不愿逗留,颔首道:“圣君,那我先退下了。” 严盛点点头,宿慧的双眸阖上,轻声提点道:“连决,凡事有度,切不可急于求成,无论是修炼,还是处事,都是一样。” 没想到圣君早就看穿了自己,连决默然顿首,向圣君一点头,缓缓走出了苍寒宫。此时,夜色沉沉,浩瀚的星河几近凝固,宫宇疏落的冰原深处,琼花瑶草迎风飘摆,发出幽蓝的荧光。 连决不作耽搁,挺剑走向冰草葳蕤的偏僻地带,魂银剑甫一和夜光淋漓的花木相接,碎银光彩立时飞溅,不消片刻,便将几株木灵收入了掌心血痕。 起初,连决还神清气爽,又牵五带四地汲取了几株木灵,浑身袭来一股股阴冷,连决打了个激灵,圣君的叮嘱又隐隐在耳,但连决心里烦乱,不管这些,只一心锻成冰体,攀升重天境! 过了一会儿,连决指尖发颤,低头一看,魂银剑竟结了一层寒霜,连决急忙虚气内耗,将寒冰灵力统统转化五脏六腑,但冰寒之力太过迅猛,连决握剑的手直抖,咬紧牙关忍耐酷寒,又将几株木灵收入气脉。 突然,连决胸腔猛地涌来一股暖流,如溉及四肢的温泉,消融了木灵的寒气,连决大展身手,更加卖力地吸收木灵,但连决不知,这其实是不祥之兆! 幽淡的草丛中,腾起一团猩红的焰芒,这团光焰从连决胸口透出,如一颗跳动的焰心!刚才过分地汲灵,已打破了转生珠与血晶彼此遏制的平衡,眼下,两者厮缠着,糅杂出似金似血的辉芒! 连决急忙罢手,盘膝坐地竭力调息,将玄冰真气在脉络中归位,胸膛的光焰也渐渐平息下来。连决毫无察觉,身后已逼近了一个飘忽不定的人影! “倏”地轻响,几只豆大的血虫,如疾雨般弹出,跳蚤般敏锐地搭上连决后颈,伸出毒牙猛地一叮,连决吃痛地呼了一声,一下子转过身来! 一个羸弱消瘦的白衣男人,和连决目光相接,白衣男人眼皮无力地耷着,盖住了半个黑透的眼珠,他薄唇两边苍白的肌肤上,勾着两道尖利的纹路。男人喑哑道:“真没想到,转生珠在这里。” 连决双目充满警惕,厉声道:“你是谁!” “我不太愿意说我的名字。”男子撇了撇嘴,食指与中指并列着,捋了捋肩头细软的黑发,又笑道:“不过,顷刻之后,你便尸骨无存了,告诉你也无妨,我叫白秋浣。” 第九十二章 闯入悬川的不速客 少女的闺阁中,纱帐轻拂,馨香得好似一缕缕暖烟,少女阖眸小憩,朝霞般的腮颊,沁出了点点香汗。 少女向里翻了个身,《心血炎魔初卷》从臂弯“哗”地一声落地,少女的螺黛眉轻轻一蹙,轻轻梦呓了两声,却并未惊醒,继续睡去了。 少女细腻的粉颈间,系了一条极细的金丝线,中间缀了半枚金珠,忽然,金珠子发出了扑闪扑闪红光...... 朦胧间,攀瑰若猛然惊醒,低头一看,悬于自己颈间的转生珠扑朔迷离地亮着,这突如其来的异变,让攀瑰若大惊失色,一把抓过外袍,匆匆向外跑去。 攀瑰若下意识跑向父亲的石室,没跑出两步,攀瑰若原地驻足,思考片刻,转而调转向回廊另一端奔去。 秦长辉猫在自己房里,正钻研苏儿偷出的《炎魔密宗》,一阵“蹬蹬蹬”的疾跑声穿过长廊,秦长辉耳廓一凛,立时辨认出是攀瑰若的足音。 秦长辉正要拔腿追向外,稍加思索,决定静观其变,待攀瑰若渐行渐远,秦长辉才开启石门,蹑足如风地跟了过去。 秦长辉一路跟踪至苏儿门口,果然听到门里有密谈的轻响,秦长辉见四下无人,索性贴耳谛听起来。 苏儿两撇柳叶弯眉,此时深深地蹙起,一丝不苟地盯着闪烁不定的转生珠,咬紧朱唇却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攀瑰若焦灼道:“我从小就戴着转生珠,从来见过它这样,我要不要告诉爹?” 苏儿虽看不出蹊跷,仍脱口而出:“不要!” 话一出口,苏儿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太过外露,便有些后悔,生怕攀瑰若发现端倪,便斜着眼去观察攀瑰若的神态。没想到攀瑰若垂头不语,对苏儿的话已经默认,苏儿松了一口气,攀瑰若既然绕过了攀鸿,直接询问自己,这父女之间必定有了隔阂。 苏儿晶莹剔透的食指拖着下巴,打量着垂在攀瑰若锁骨前的转生珠,喃喃道:“这转生珠明明通体浑金,怎么会发出红光,太奇怪了!” 这时,攀瑰若花容失色,从石椅上腾地跳起,一把扯断了丝线,惊呼道:“呀!好烫啊!” 转生珠被攀瑰若攥着,却俨然一个烫手山芋,眼看就被脱手甩出。苏儿霍地站起,一把将转生珠接了过来,掌心立时烫得骇人! 转生珠原有的金光几乎被火色吞噬,化为一个精致绝伦的火球,苏儿急忙裹起衣摆,把转生珠严严实实包着,透出一个小缝,凑到眼前细看。 “诶!奇了!”苏儿惊疑着,招呼攀瑰若凑近,说道:“瑰若你看,转生珠上好像趴了一只虫子诶!” “啊——真的有!”攀瑰若惊愕道。这小虫也就芝麻粒大,通体血红,一动不动地伏在珠面上,几乎与血光融为一体,不多看几眼,还真难以辨认。 “怎么会有虫子?”攀瑰若脸色发暗,眸中布满疑云。 “这不是一般的虫子,是蛊虫!”苏儿斩钉截铁道,自从白秋浣回来,苏儿便探访了白秋浣的底细,苏儿原本对蛊虫陌生,现在已略通一二。 “那我被下蛊了?”攀瑰若脸色一白,突然想到自己被黑衣人劫持那日,白长老无缘无故给自己服下的“解药”。见攀瑰若神色有异,苏儿已洞察了几分,扼住攀瑰若的手腕问道:“是不是白秋浣搞的鬼?” 攀瑰若缓缓地点了点头,苏儿说道:“他未必敢针对你,说不定只冲着转生珠来的。” 待苏儿再望向转生珠,转生珠氤氲的红雾里,竟模糊显出一片鲜活的图案! “这是什么?”攀瑰若恐惧地盯着转生珠的异象,只见转生珠上的图案似乎会动。 “是蛊术没错了!”苏儿肯定道:“这是源自大陆北疆的一种情蛊,年轻女子偷偷给离家的情人下蛊,可在对方无知无觉中,就看到对方所处所见。但白秋浣把蛊下给了你身上的转生珠,就说明,他借用此蛊,寻找另一半转生珠!” “也就是说,这半枚转生珠的景象,就是另一半转生珠的出现之地!”攀瑰若惊呼道:“要不要去告诉白长老?” “白秋浣高深莫测,用不着你通知他,说不定他早就知道了!”苏儿没好气地说道。 苏儿屏息凝视,转生珠的景象变幻联翩,突然,血光渐渐地消融,珠面上透出茫茫雪域,银装素裹的琼宫星罗棋布,两个模糊的人影屹立对峙,其中一个少年手里,擎着一柄银辉璀璨的长剑! 苏儿不待多时,厉声道:“快走!” “去哪?”攀瑰若一头雾水,高声问道 苏儿跃身取下弯月弓,拉起攀瑰若就夺门而出,喝道:“悬川!” 一红一白两个倩影,如一阵旋风迭出石室,秦长辉回身一避,让了过去,神情阴郁地跑向青鼠真人的石室,敲了两下门,发现青鼠真人并不在房中,秦长辉轻手轻脚地开启机关,钻入了石室。 青鼠真人床头有一方秘密玄关,里头放的正是冰灵羽衣,秦长辉先从衣襟掏出一件流水般的冰袍,把仿制品放在玄关,而后套上冰灵羽衣,立刻直奔悬川! 秦长辉一路追到悬川地界,已经临近深夜,早已看不清苏儿和攀瑰若的身影,刚飞上玄血河的高空,秦长辉想起那个能看透冰凌羽衣的紫镯少年,立刻警惕地四面扫视,觉得自己并不是绝对安全。 突然,波涛浪涌的玄血河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黑影,黑影随着跌宕起伏的波浪,正缓慢地蠕动沉浮。秦长辉疑道:“我在这么高的地方,天又这么黑,那黑影却这么清晰,得是什么庞然大物!” 秦长辉毫不犹豫,立即调转剑势直下,朝玄血河中央的黑影越飞越近。 待秦长辉落地,双脚踏在松软的白沙上,如山岳耸峙的黑影已毫发毕现,秦长辉脑袋懵地一声,腿弯顿时绵软无力,这个闻所未闻的骇人巨物,让秦长辉的五脏六腑都发着寒意! 第九十三章 你护他? 秦长辉踉跄着退了几步,浑身毛骨悚然,结结实实起了一身鸡皮栗子—— 只见一个巨硕如海鲸的怪物,从黑暗的诡波里,探出看半个身躯,浑身耷拉着腐烂斑驳的松皮,随着这巨怪的蠕动,一股股又腥又稠的脓液,在厚皮皱褶里晃荡...... 巨怪山洞般的大嘴里,伸出一条软塌塌、扁舟似的舌头,这根巨舌卷动着口水,不断地吞食着河岸的残雪。 秦长辉两颊淌着冷汗,胃里更泛出一股酸水,他向后连退了十几米,生怕被这巨怪的舌头卷入腹中。 看了一会儿,秦长辉发现,这怪物虽然巨硕,却好像没什么本事。它就像一堆高积如山的烂肉,四肢和肥大赘冗的身躯一比,已经退化成滑稽的鱼鳍,它吃力地爬上河岸,又一次次滑落入水,惊起骇人的波涛! 望着丑陋至极、笨重无能的巨怪,秦长辉冷笑了一声,正要离开,突然,这怪物轰然坠入河水,爆发出冲入云霄的嘶吼! 这突如其来的吼声,让秦长辉“啊”地惊叫一声,不料,那巨怪听觉灵敏异常,一双被缀满黏液的绿眼,飞快地朝秦长辉的方向射来! 和铜铃绿眼对视的瞬间,秦长辉浑身起栗,后背浮起丝丝麻麻的恐惧,巨怪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猜疑、暴怒和压抑! 在这一瞬间,秦长辉有了一个清晰的感觉,这不是一个巨兽能有的神态,换句话说,这是人的眼神。 这时,一道剑光划破夜空,从天边驰向玄血河,秦长辉怕暴露了身份,却又耐不住好奇,便躲入了树丛里继续窥视。 那怪物察觉到由远及近的剑光,顿时变得异常急躁,短小的鱼鳍重重拍打着河岸,震得雪堆四溅,但剑光愈近,巨怪却开始畏惧,缩着硕大的脑袋,笨拙地向河底沉去,一点点没入漆黑涟漪。 见巨怪消失地无影无踪,秦长辉也无心看戏,拔剑御风就向悬川内陆追去,极目眺望,繁星熠熠下的悬川,琼楼玉宇更加晶莹,这时,两个结伴疾飞的身影,重归秦长辉的视野。 秦长辉悄无声息地迫近,苏儿和攀瑰若斗转直下,刚落在地面,便向一片冰草掩映的荒地跑去。 “她俩疯了吧!”秦长辉暗暗惊道。众人皆知,悬川最外部,是看似透明无形,实则包罗万象的天界门,也叫天罗网,进出悬川者,一旦跨越天罗网这一防御结界,都会被亦真似幻的寒水镜收入眼底,寒水镜被悬川圣君掌握,苏儿两人一旦暴露行迹,后果不堪设想! 秦长辉一想,苏儿心思缜密,这番闯入悬川,一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其中大有文章! 前方,疾跑如风的苏儿突然拽住攀瑰若,两人霍然顿足,秦长辉顺着两人背影望去,不远处有两个僵持的身影,一个身着白袍,一个一袭青衫。 秦长辉一眼认出,穿白衣的那个,就是孱弱病态的白秋浣,而他对面的青衫少年,个头虽不是很高,脊背却削直笔立,浑身透着一股凌然之气。 秦长辉冷冷一笑,暗道:“我当是谁呢,呵呵,连决?” 攀瑰若紧随苏儿,义无反顾地奔向连决,秦长辉蓦地攥近拳头,想道:“苏儿和连决尚有些旧日渊源,你这丫头,和那小子非亲非故的,跟着犯什么傻!” 苏儿足下旋起飓风,踏落地面,亘在白秋浣和连决中间,厉声叱道:“白秋浣,你要干什么!” 白长老早注意到了苏儿和攀瑰若,却一脸无动于衷,根本不把这俩女人放在眼里,淡淡道:“干你什么事。” 苏儿急火攻心,就要夺路阻拦白秋浣,抢白道:“白秋浣!你不许动他!” 听到这话,白秋浣疏淡的灰眉才微微耸动,冷冷道:“你护他?” 苏儿一时语塞,搜肠刮肚寻找托词,突然灵机一动,喝道:“攀瑰若喜欢这小子,你要动他,还没经过公主的同意!” 听到攀瑰若的名字,正和白秋浣拔剑对峙的连决,蓦然回过头去,只见红衣少女无措地站着,经历一路奔袭,攀瑰若粉腮香汗淋漓,充满神韵的明眸颤动着,和连决一对视,立马惊慌地错开。 连决心头突突一跳,眼下已顾不了太多,又将警惕的目光投向了白秋浣。刚才,连决和白秋浣已过了几招,但诡异的是,无论连决从哪一面出击,始终近不了白秋浣的身,白秋浣这个人,如飘来荡去的鬼魂,看似孱弱无力,实则飘然无形。 连决打他不着,白秋浣却也不出手,始终在连决不远不近的一圈盘旋,鬼魅般面无表情盯着连决,连决见白秋浣人不人鬼不鬼,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也不敢再擅自出手,于是二人几乎对峙了有一刻钟! 突然,挡在白秋浣和连决之间的苏儿,向连决转过头去,喝道:“还不快走!”连决猛然看到了苏儿的正脸,如被雷击般一震! 早在摄魂窟,连决就见这女人站在攀鸿身后,那时摄魂窟火光幽暗,看不清她的容颜,只觉得似曾相识,但此时,这女人的面孔暴露无遗,连决耳蜗里“嗡”的一声,脑中五雷轰顶,汹涌的情绪顶得说话声结结巴巴:“你——你是——” “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你是谁我根本不在乎,但我家攀瑰若喜欢你,我不会不管你!”苏儿截断连决的话,大声喊道。 听苏儿矢口否认,连决刚凝聚的记忆,瞬间又被打散成迷雾...... 连决把疑虑放到一边,见这三个炎魔族人,大摇大摆地闯入悬川王都,其中还有为祸已久的白秋浣,连决恨地牙根痒痒,厉声道:“你们要命的话,趁现在快滚!就算你们杀了我,悬川大军也会把你们剿灭得一个不留!” 连决抵出魂银剑,眸中腾地簇起两抹幽火,已将苏儿、攀瑰若与白秋浣一视同仇! 攀瑰若玉指一颤,自己跋山涉水地赶来,原来早被连决视为仇敌,攀瑰若脸上如罩寒霜,眸中却不受控制地激起愤懑的水花。 白秋浣尖细的下颌轻轻一低,眸中闪现刀片般的薄光,无不遗憾地向苏儿说道:“他是谁,我根本不在乎,就算你想留他,也无力回天了,他已身中蛊虫的尸毒了!” 第九十四章 紫镯少年闯重围 白秋浣此言一出,几人大为震惊,白秋浣看似闷声不响,手段最迅疾毒辣,竟向连决种下了最阴狠残暴的尸毒蛊虫! 半天前,连决刚得知悬川曾遭蛊毒戕害,万民沦丧,尸殍遍地,自己转眼就遭了白秋浣的毒手,更何况,白秋浣和攀鸿还同属一宗。一股暴怒的烈焰腾地升起,连决挺起魂银剑,飞身刺向白秋浣! 其实白秋浣左支右绌地周旋,却久久不出手,就是因为早就对连决种下了蛊毒,准备观其坐毙,转生珠便如探囊取物般易得。但是,白秋浣心里却越来越没底,一刻钟早过了,按说连决早该暴毙成尸,这小子却仍然精神抖擞,实在悖于常理! 白秋浣虚踏游离,在魂银剑斩落的瞬间,幽魂般飘晃而去,连决伶俐过人,这番一来二去,连决摸出了一点白秋浣的路数,顿时从小范围挥砍,转为大范围猛攻! 魂银剑疾抖而出,蕴结在剑刃的木灵汹涌喷薄,连决怒喝:“暴风克!”此招虽不是六境最上乘功法,杀伤力却极广,剑刃纵斩,寒冻倾巢决堤,如铁马冰河向白秋浣席卷! 白秋浣最擅“幽冥鬼步”,正镇定自若地飘忽闪避,连决突然变招,白秋浣始料未及,但接下来的一幕大出连决意料,白秋浣竟只身没入冰寒洪流! 在一旁沉寂的苏儿,这时幡然醒悟,或许白秋浣根本不善打斗!趁白秋浣被冰流掀翻倒地,苏儿厉声叫道:“连决!你还不快走!” 从狭路相逢起,连决和白秋浣就互相周旋,根本没动什么干戈,直到连决使出这招,才引起了冰原上巡逻侍卫的警觉! 一些精兵重铠的护卫蜂拥而来,藏在冰凌羽衣下的秦长辉心里也“咯噔”一下,生怕攀瑰若落在玄冰族手里,准备暗自出手快点解决了连决! 秦长辉在炎魔族安身多年,对各色人物洞若观火,尤其这个行踪诡秘的白秋浣,就算他真不擅于动武,也不可能被连决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子制衡,白秋浣佯装不起,一定有蹊跷! 连决本不想和炎魔族人纠缠不清,但没想到,和攀瑰若一起来的这个女人对自己十分关心,只顾着连决安危,倒忘了她才是不速之客,连决眉头一皱,竟脱口而出:“你们快走吧!” “苏儿姨娘!”攀瑰若紧握魑魅剑,声音发颤地叫道:“悬川来人了!” 连决凌然一瞥,转身盯着女人,问道:“你叫苏儿?” 苏儿一怔,只见连决青衣飘然,已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年,眼眶禁不住一红,向攀瑰若道:“小霓你先走,这白秋浣不肯善罢甘休,我得留下帮衬连决。” 攀瑰若以为苏儿是为了自己,才舍生忘死地保护连决,也凛然娇叱:“那我也不走!” 白秋浣困在寒冻中,浑身瑟瑟发抖,朝苏儿喝道:“你们真不识好歹,放了他,去哪找转生珠!” 隐没在冰灵羽衣下的秦长辉,诧异地眉毛一挑,苏儿和攀瑰若同声惊呼道:“转生珠在哪?” “就在这小子身上,转生珠和这小子,只能留一个!”白秋浣傲慢地吸了口气,淡薄地瞥着连决说道:“小子,你叫连决是吧?别以为我受制于你,要不是你有帮手躲在暗中,我怎会中你的圈套?有本事就让你暗中的朋友站出来,和我面对面较量,别当背后小人!” 连决凛目环视,簇拥的侍卫已越来越近,除此之外,就没有熟人在旁了,那白秋浣怎么说自己有“暗中的朋友”? 连决正疑惑,不知从哪里突然传出一句清脆的少年声:“嘁,你暗中下蛊,不就是小人所为?我就算以小人之行,刺小人之腹,又怎么不行啦?” 连决极目眺望,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这声音有些耳熟,却分外缥缈,听不出到底是谁。 秦长辉本以为连决死定了,没想到渐渐显现了优势,灭掉连决实在刻不容缓。 但秦长辉不想让转生珠落到炎魔族,便想仗着冰灵羽衣偷袭连决,把连决打昏拖走,一可独吞转生珠,二可断了攀瑰若的念想! 秦长辉心头一阵蚂蚁乱抓似的躁动,已按捺不住准备出手,电光火石间,几枚不知从哪袭来的冰石,“嗖嗖”地向秦长辉掷来,秦长辉虽轻而易举地躲过,却大为震惊,不敢造次了。 秦长辉惊愕道:“这人看到我了?难道是——” 这时,白秋浣周身霜冻开裂,他掸了掸白袍冰晶,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说道:“苏儿姑娘,你们俩宁愿叛族,也要护这个小子吗?” 攀瑰若大声叫道:“连决,你斗不过白长老的,把转生珠给他吧!白长老,你只要转生珠,请你放了连决。” 这几人满嘴讨论转生珠,连决根本一头雾水,不明白转生珠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怎么就让这伙人追着不放。白秋浣越对转生珠心切,连决就越不想让他得逞,冷笑道:“转生珠在不在我这,也轮不着你来拿,” 十几个巡逻的侍卫已经赶到,连决恐白秋浣伤及无辜,便离远大喝道:“你们别过来!这人手里有尸毒蛊虫!” 侍卫们哗然变色,戛然驻足,大声问道:“连少爷,需要禀告雷统领吗?” 连决干脆道:“还不赶紧!”一众侍卫立刻御剑而去。 白秋浣祸乱悬川,这次又大摇大摆地闯入王都,要是让他溜了,实在便宜了他。连决想了想,决定拖住白秋浣,等雷伯伯他们赶来。 白秋浣双足迭起,罗袜生尘,飘忽不定的步伐简直令人眼花缭乱,只消一瞬,已企及连决面前,阴森森的五指弯如爪钩,一下子抓向连决胸口! 连决刚被白秋浣的幽影一晃,耳边又有一道清风倏然飘过,余光一瞥,自己身旁竟有四只脚!一个鬼魅的虚影紧随白秋浣,这人的步伐虽不比白秋浣入神,但也将幽冥鬼步使得行云流水! 两个虚影纠缠成股,啸起一片悠长旋风,直到寒光一闪,其中一人亮出了兵刃,白秋浣才“嗖”地一声退回老远,一个少年在连决面前站定,一副举重若轻的轻笑神态,连决定睛一看,来的竟是那个紫镯少年——安泽奇! 第九十五章 鹿死谁手 安泽奇足历疾风,双腿虚步带影,身躯轻飘飘地像风吹柳絮一般,顺手往连决肩头上一捞,竟将连决提高至半空,连决简直像踏上了云团,跟随着安泽奇,软绵绵地向后飞撤了十来尺,两个少年才飘然落了地。 安泽奇向白秋浣老远地轻佻一笑,卷起舌尖,弹出“嚓”地一声脆响。 见安泽奇突然而至,还一副处变不惊、谐谑挑衅的神态,连决惊声问道:“安泽奇,你怎么来了?” “咳!我出来溜达溜达,谁知道碰上热闹了,这哪能少了我呢?”安泽奇也不避讳,声调一点也没往下降,白秋浣脸上闪过一抹阴沉,暗暗端详着安泽奇的一举一动。 突然,白秋浣纤细的脖子不耐烦地一转,豆粒般的喉结耸了耸,细声道:“我劝你惜命,不要多管闲事。” “诶——白长老,你倒是提醒了我,我怎么是多管闲事呢?你整天用我家的幽冥功法,做些伤人害命的勾当,我不管谁管呢?”说着,安泽奇还煞有介事地回头,朝连决挤挤眼,说道:“连决,你也不用谢我,我这算——嗯,算清理门户!” 一个红口白牙的少年,要把自己清理门户,气得白秋浣一噎,尖刻的双手已在背后蓄势待发。 苏儿听到安泽奇的话,倒是暗自吃了一惊,这少年原来是飞宇山庄的人,怪不得这么大口气,有飞宇山庄撑腰,这少年的确底气十足。 飞宇山庄,是炎巟大陆流传至今的三大功派之一——幽冥功法的缔造者,白秋浣最擅长的幽冥鬼步,就是幽冥功法里最引人入胜、出其不意的招式。 白秋浣天生骨骼羸弱,不善武斗,将幽冥鬼步修炼得出神入化,再配上阴诡莫测的巫蛊之术,才一直立于不败之林。 安泽奇年纪太轻,幽冥鬼步比不上白秋浣,但作为独创世家的子弟,也不会逊色太多。刚才,安泽奇躲在暗处,趁连决变招攻击时,帮连决一举克制了白秋浣! 见这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自己,上下左右地打量,安泽奇颇不自在地扭了扭,灵气毕露的双眸从攀瑰若脸上一掠,打趣道:“连决,我刚才听明白了,这姑娘钟意你啊,你对她也有意思?” 攀瑰若在炎魔族地位尊贵,哪里在大庭广众下受过这种玩笑,立马涨红了脸,娇斥道:“喂,你是谁!别胡说!” 秦长辉躲在冰凌羽衣下,见瑰若被当众调侃,不禁怒火中烧,再度跃跃欲试,想凑过来尽快结果了连决和安泽奇。 安泽奇余光轻轻一瞥,已经敏锐地觉察冰灵羽衣下,秦长辉的异动,安泽奇当即大喝道:“那位朋友,我猜,你大概不想暴露身份吧?要是知趣,就赶紧走吧!” 安泽奇平白无故地诌出几句,除了秦长辉心知肚明,其他人全一头雾水,不知安泽奇在和谁交谈。 不过这几人见安泽奇亦正亦邪,狡黠多变,还以为他又耍什么花招,便不把他的话当真。 秦长辉踌躇地躲在树影后,正进退两难,他知道,安泽奇不揭穿自己,只是不想过多树敌罢了,一旦惹恼了安泽奇,他必定在白长老面前揭穿自己的身份,那以后在炎魔族潜伏就难了! 秦长辉咬牙切齿,忍了这个哑巴亏,当下软剑一弹,御风离去了。 白秋浣体质虚寒,不耐悬川的罡冷,这一会子过去,苍白的面孔已隐隐发青,愈发凛冽的眼珠,如两颗剔透的琉璃丸,睥睨着两少年,若有所思道:“飞宇山庄也来搅局了,唔,我明白了,你是想浑水摸鱼,来夺转生珠的。” 见白秋浣想挑拨离间,安泽奇不为所动地一笑,勾着头向连决低声道:“这荒郊野外的,救兵赶来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咱们只管拖着,不能放走他!” 连决和安泽奇想得如出一辙,微一点头,两个少年眼色一对,齐声大喝,左右双管齐下,执兵奔向白秋浣! 连决猱身一跃,身躯已蹈空丈许,挥剑暴喝道:“冰蚁缠丝网!” 千万道细韧的苍白丝绦,从魂银剑刃袭出,阡陌纵横,接连成片,织结成一片绵密的冰网,向白秋浣当头铺去! 安泽奇的幽冥鬼步朔朔生风,掌影一变,竟执起一双短戟,斜路绕向白秋浣,凌厉地向白秋浣打去! 苏儿不想和白秋浣撕破脸,见两个少年展露头角,便想观测他俩的根底,一时更不愿出手。 白秋浣以巫蛊、咒诡见长,既受安泽奇的幽冥鬼步节制,又被连决狠厉相逼,这下子,白秋浣真有些力不从心了。 白秋浣侧身一躲,再昂首时,已从袖中掏出一柄身材五短、通体雪白的细杖,杖头在白秋浣掌心虎口一捣,白杖随风渐长,两头尖利地与钢针一般,白秋浣虚步一晃,飘然绕过安泽奇,“刺啦”一声划向连决布下的冰网,一时间白屑纷纷,冰网全然溃散...... 白秋浣心里清楚,悬川大军随时会到,但连决身上有转生珠,可谓一个就要到嘴的肥鸭子,飞了岂不可惜? 白秋浣一向孤高冷漠,对自己下蛊的看家本领尤为倨傲,但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连决仍然没有中毒的迹象,这让白秋浣耿耿于怀,夺不夺转生珠倒成了次要,白秋浣更想剖开连决,看这小子是个什么材料,竟能不受尸毒蛊虫侵蚀! 白秋浣以攀瑰若佩带的一半转生珠做引下蛊,摸出了另一半转生珠的踪迹,见到连决之前,并不知道连决是谁,更不知道连决也是迄今为止,第一个被攀鸿的焰魔袖重创而不死之人! 白秋浣刚避开连决两人,不仅不乘势追击,反而连连后退,隔着老远一挥凤行杖,周身腾地蔓起一团白雾。绰约中,白秋浣的身形渐渐迷蒙,他双指夹着一张白符,“噌”地无火而焚,符咒燃尽的一刹那,连决眼前猛然失去了一切光源! “糟了!”安泽奇在连决身畔喊道,连决从安泽奇的焦灼的声音判断,他必定和自己陷入了同样的处境。两个少年两眼一抹黑,茫然地执刃左右抵挡,又不敢大力出手,恐误伤了彼此。 第九十六章 玉石俱焚 就在这时,连决耳畔掠过白秋浣一声“咝咝”冷笑,白秋浣的凤行杖已直冲不倚地挥向连决,“砰”地一声,连决肩头挨了闷闷的一棍,肩胛骨立时麻软地塌下来,两只尖如利爪的手紧随其后,一只掐紧了连决,另一只掌缘如刀,齐切切地向连决胸膛探去! 白秋浣哗啦掀开了连决的罩衫,惨白的指甲已贴向连决胸膛肌肤,就在连决胸口沁出血滴的时刻,白秋浣背后一凉,弯月弓已贴上他的后颈,白秋浣蓦地住手,只听苏儿在耳后冷冷道:“放开他。” 弯月弓流光回朔,已蓄势待发,白秋浣不屑地一撇嘴,“你敢?” 说毕,白秋浣一把掣肘连决,一边倒刺凤行杖,向苏儿的眉心捣去!苏儿下意识地一眨眼,白秋浣足底撩起一抹飓风,一下子将苏儿离地扫出! 连决在漆黑里胡乱挣扎,刚握住白秋浣的手臂,没想到白秋浣外表虽然孱弱,力道却十分淳厚,擒住连决手腕一顿,“咔嚓”一声把连决的手臂别到背后,千钧一发间,白秋浣的尖笋般的五指,猝然贯入了连决的前胸! 在一股巨大气压的钳制下,连决五脏六腑犹如刀绞,“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白秋浣游蛇般的手指,冲开重重血脉,一举探到一颗半圆的硬物,一时大喜过望,抠住转生珠就要从连决肌肤中掏出! 每根肋骨的缝隙里,都牵着蚀血剜心的剧痛,从连决胸膛汩汩横流鲜血,顺着白秋浣的手臂往下淌,猩红一片简直触目惊心!白秋浣像抓紧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攫住连决胸腔内的转生珠,刚一用力撕扯,一股诡异的烈焰突如其来地吞没了半颗金珠! 炽烈的火海,同时席卷了连决,胸前如堆火架,几乎能听见皮肉灼烧的滋滋声,连决双目蒙昧,又被焚得五内燥热,支撑不住地向后倒去。此时,白秋浣虽占了先机,却也好不到哪里,包裹转生珠的煊烈火浆,刺得白秋浣一抖,他松开手一下子缩回了手臂! 白秋浣“咝”地一咧嘴,低头一看,刚才捏着转生珠的手,外皮已像蜡炬般融化,堆满了暗红的燎泡,指头甚至露出了森森的白骨!白秋浣迅速掏出一枚凝血符,燃灭后按在伤处,上一道暗黑符的威力随之消失。 安泽奇双眸一清,急忙把目光转向连决,只见连决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瞳仁深处,浮着丝丝缕缕的幽火,如被邪魔擒获了魂灵! 白秋浣不逾多待,再翻出一枚暗黑符,正欲引燃的关头,攀瑰若和苏儿左右突袭,一把夺去了白秋浣的符咒,白秋浣忍无可忍,横腿一扫,直接将苏儿掀翻在地,旋掌一出,将攀瑰若重重地向后拍去,白秋浣足御疾风,再次向连决袭来! 安泽奇手扬幽饶双戟,从连决身前掠过,低声道:“雷统领还不来,咱俩逃吧!” 白秋浣看出两人有逃走的意图,决定快刀斩乱麻,五指同夹好几枚符咒,一股脑向安泽奇抛去,尖声道:“神陨!” 一阵无法抗拒的奇香,从安泽奇鼻腔冲入了大脑,安泽奇顿时眼饧骨软,乏力地向后跌去,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只见连决也倒下来,两个少年乍一倒地,白秋浣立刻跳到两人身前! 没了安泽奇这个障碍,白秋浣更加得势,他伸出皮焦肉绽的右手,再次向连决胸膛探去,这时,白秋浣骇然发现,连决胸膛的血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边缘已长出新生的肌肉! 白秋浣大吃一惊,这小子果然与众不同!但来不及追究,白秋浣的手指再次侵入连决的伤口,在连决氽烫欲沸的血脉里,寻觅转生珠的踪迹! 突然,一只铸铁般的手臂,死死攫住了白秋浣! 白秋浣被这只血手钳着,死死地钉在连决胸膛,血口里喷涌的热浪,如刚刷般狠狠刮着白秋浣的手掌,十指连心的剧痛,让白秋浣一向冷漠的脸庞闪过惊悚,他低头一看,拽着自己的人,竟然是连决! 连决在混混沌沌里,诡焰与怒火一同涌上,鱼死网破的决心,让连决不知哪来了力气,死命按住白秋浣,让他也暴露在烈焰的吞噬中! 连决的手臂坚如磐石,实在惊到了白秋浣,他奋力挣扎着,准备弃转生珠而去! 不料,连决根本不打算放过白秋浣,他压着白秋浣的手,使劲挤入自己胸膛的血口,其内翻灼的气焰,如一团火牙幽窟,亟待将白秋浣的手吞入腹中! 苏儿踉跄地跑到连决身边,见他蔓延幽火涌动,已被仇恨褫夺了理智,苏儿使劲掰着连决的手指,焦灼大喊:“连决快松手!你这样会死的!” 连决已像着了魔,血眸猛地一凛,口中狞声大喝,与此同时,白秋浣“啊”地一声惨叫出来,下意识大吼道:“救命!” 刹那,一股橘红色的光焰,从连决胸膛腾起,顺着白秋浣的手臂,腾地蔓上他的肩头!登时,白秋浣整条右臂被火舌吞没,皮肉化作血水滴落,手臂变成了一根布满黑斑的独骨! 这时,连决筋疲力竭,两眼一黑向后栽去! 一切,浸淫在愈加深沉的夜中,天幕一头,吃了哑巴亏的秦长辉御剑东飞,准备从人迹罕至的玄血河东岸,向摄魂窟绕路南行。飞临玄血河上空的时候,秦长辉往下一眺,竟见河面上趴着那个巨大的怪影,秦长辉毫不犹豫地向下冲去。 越降越近,秦长辉才河岸上还立着一个人影,想起先前飞来的那道剑光,这人应该来到有些时候了。 秦长辉仗着冰灵羽衣庇身,从后面轻声走近,只见这人猿肩虎背,气度伟岸,秦长辉绕到侧面一看,竟然是雷厉钧! 惊涛在黑暗中拍向河岸,碎银似的雪浪没过雷厉钧的脚面,雷厉钧岿然不动,对着河中巨怪气宇轩昂地说道:“你要是想活命,我就劝你安分点!” 秦长辉暗地里冷冷一笑,心道:“人说对牛弹琴,我看这雷统领更糊涂,对一个怪物自言自语。” 第九十七章 玄血河底的怪物 下个瞬间,秦长辉脑子“懵”地一响,所有的惊愕都凝在脸上,只听那怪物烂肉堆叠、巨大如斗的嘴里,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声,但确是清晰可辨的人声! 巨怪哑声道:“我早就不想活了,有什么怕的!”突然,巨怪“吭哧吭哧”地笑起来,鱼鳃般的两颊,嘀嗒着粘液在腮帮里一抽一缩。 秦长辉满脸惊疑,敛步移向雷厉钧,以便能听得更清晰一些,雷厉钧极不悦道:“求生不能,求死还容易些,只要你说出来,我就给你个解脱!” 巨怪甩了甩巨硕的头颅,一坨坨飞溅的粘液,顺着波涛敲砸在河面,巨怪似乎被雷厉钧激得愤怒了,突然,它河马般张咧的巨嘴,仰天发出撼动人心的狂笑! 巨怪的嘴巴颤栗着,幽洞般的喉咙里,发出“呼隆呼隆”的响声,巨怪缓缓划着水,将丘峦般的巨头凑向雷厉钧,沉沉道:“我日复一日地,沉在暗无天日的河底,满身烂肉一天天长大,只能避不见人,比死还难受!但是,我还不想死,你知道为什么?” 雷厉钧一怔,瞪着巨怪空洞的绿眼,厉声道:“为什么?” 巨怪磨盘般的扁嘴“吧嗒”一声,落下一团腥臭的口涎,它幽幽道:“只要我把那件事烂在肚里,带到水底,我活着一天,严盛那个杂种也会寝食难安一天,生不如死一天!哈哈,我绝不是一个人在地狱里煎熬!” 雷厉钧勃然大怒,霍地拔出修罗刀,冰雪霹雳地抵着巨怪头颅,巨怪反而向前迎了迎脑袋,猖狂道:“杀我啊!我巴不得呢!” 一听这话,雷厉钧反而轻蔑地“哼”了一声,他黑漆漆的威眸一转,哐啷收刀入鞘,厉声道:“杀了是便宜你了,你不说也行,就永远别翻身了!” “有严盛那杂种垫底,我能忍!”巨怪喷薄着污秽的黏液,缓缓移向了玄血河心,大船般的脑袋一摇一晃,在一圈圈的涟漪里,消失地无影无踪。 突然,十几道剑光划破夜空,那边老远地喊道:“前方是雷统领吗?出事了!” 几个御剑而来、身着常服的侍卫,刚跳上河岸,和雷厉钧一番耳面交接,雷厉钧立时像热锅的蚂蚁,挥斥着侍卫一齐驰远了。见雷厉钧知晓了白秋浣擅闯宫禁的事,那边也插不上手,秦长辉冷笑了两声,便兀自飞离了悬川。 雷厉钧边疾驰边喝问:“禀报圣君了吗?” 侍卫见雷厉钧浓黑的眉毛几乎耸成了八字,黑髯被罡风刮得乱飘,一张脸像门神般森严可怖,唯唯诺诺道:“报了。” “不能只报给圣君,兹事体大,五位长老也得知情!”雷厉钧大大咧咧地训着,将修罗刀御得疾如流星,倏尔便飞临了白秋浣闹事的上空,往下方一看,底下几个人零散地跌在地上,或多或少都有伤在身。 雷厉钧的眼神如烧红的铁水,瞬间在那个阴魂不散的人物——白秋浣身上凝结。 继而,雷厉钧踏空而下,扬刀就劈向白秋浣,白秋浣正捂着烧为焦炭的右臂,左手根本不惯使兵刃,慌忙往地上一滚,就听炸雷般的一声:“四荒孽龙破冰诀!” 说时迟那时快,四道黑雾腾腾、摇首振尾的巨身,风驰电掣地从修罗刀袭出,云起龙骧逼向白秋浣!虚实难辨的龙影蹬足挥爪,撕扯得苍穹雷崩电涌,霎眼间,白秋浣前后左右各有孽龙缠斗,迅猛地向内合围! 雷厉钧红了眼,根本不想和白秋浣纠缠,只想快速取他的首级,咬牙喝道:“白秋浣,你今天落到我手里,新仇旧恨一门清了!” 若论实战,白秋浣根本不是雷厉钧的对手,白秋浣强忍右肩剧痛,凭借幽冥鬼步躲避孽龙的撕咬,白秋浣阴风似的言语刮过来,“雷厉钧,就算杀了我,你那美娇娘也活不过来,当年亲眼看着你娘子变成人尸,你心里的滋味不好受吧哈哈!” 雷厉钧知道白秋浣阴诡莫测,这时候还有心奚落人,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雷厉钧正待冲上,身后突然响起一声:“雷统领,救连决要紧!连决撑不住了!” 雷厉钧这才回眸一看,连决直挺挺地躺倒在地,胸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口,像是即将衰竭的泉眼一样,正在一小股一小股地吐着血流。 连决身旁,守着两个女人,起身喊住雷厉钧的那个较为成熟,雷厉钧一回眸,另一个少女也抬起泪水涟涟的娇颜,雷厉钧立时一惊,这少女不就是那个炎魔公主吗? 雷厉钧稍一迟疑间,变故已接踵而至,一串急促的足音掠来,一个蓝袍身影当空一闪,先雷厉钧一步扑向白秋浣,一个中气十足的少年声音大吼道:“白秋浣,我杀了你祭奠我娘!” 雷厉钧哗然变色,回身一看,不顾一切扑向白秋浣的,不是雷舜云是谁! 雷舜云前脚刚逼入白秋浣,雷厉钧后脚跟了上去,一刀消融了四荒孽龙,还不及遏制雷舜云,白秋浣已踏着幽冥鬼步一飘一荡,悄无声息地绕到雷舜云身后,冰冷的指头掐上了雷舜云的喉咙! 白秋浣藏在雷舜云身后,尖长的指尖像丝线一样,把雷舜云的脖子勒得越来越紧。雷舜云的脸憋得通红,喉咙除了“嘶嘶”声,已说不出话来,雷厉钧没想到雷舜云这个莽撞小犊子突然节外生枝,又气又急地骂道:“妈的巴子,白秋浣,给老子放人!” 白秋浣惨白的脸孔几乎扭曲,强忍着断臂之痛,向雷厉钧冷喝道:“你老婆中了尸毒蛊虫,也算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也不是我情愿的,我不想跟你这个大统领结仇,把那个快断气的小子给我,我就还你个生龙活虎的儿子!” 雷厉钧顺着白秋浣冰冷的目光一瞥,不禁一怔,白秋浣所指正是连决,连决仰倒在地,看起来气息奄奄,从他身下涌出的一滩血来看,好像撑不了多久了。雷厉钧的目光转向白秋浣,咬牙问道:“你要连决做什么?” 第九十八章 杀出安屠城 听雷厉钧的询问里,似乎有转圜的余地,白秋浣目光一挑,心里暗笑:“任是谁,也得护着自己儿子,有门儿。” 这么着,白秋浣愈发胜券在握,故意摆出不近人情的冷态,漠然道:“我要连决做什么,你别管,不过拿一个只剩一口气的小子,换你好生生的儿子,你可没赔本儿。” 说着,白秋浣细韧的臂肘像麻绳一样,圈住了雷舜云的脖子,随着白秋浣缓缓蓄力,雷舜云青筋暴起,双腿死命地踢踏起来。 见状,雷厉钧的心一下子揪起,知道白秋浣是个说一不二的阴毒人,雷舜云在他手上凶多吉少,雷厉钧就要捞起奄奄一息的连决,向白秋浣手边推去! 一只手猛地按住雷厉钧的手臂,雷厉钧扭头一看,竟然是与攀瑰若结伴的成熟女人,苏儿咬牙切齿地瞪着雷厉钧,恨恨道:“你敢!” 雷厉钧的目光在苏儿脸上一停,突然诧异道:“你——你是——” 这时,攀瑰若也拔魑魅剑出鞘,剑指雷厉钧道:“我不管你是谁,位居何职,只要你敢做这种卑鄙的事情,我就杀了你们父子!” 一个少年从众人身后苏醒站起,望着这局势淡淡一笑,三个炎魔族人各持一端,雷厉钧也黑白颠倒。少年足风一旋,闪身便至雷厉钧身畔,把雷厉钧吓了一跳,安泽奇笑眯眯地盯着雷厉钧,无不嘲讽道:“雷伯父,拿连决换您儿子,有些不地道吧?” 雷厉钧阴沉着脸,不理会安泽奇,安泽奇又微微一笑,悠悠道:“雷伯父,如果我告诉你,白秋浣要的,是连决身上的转生珠呢?你还拿连决换雷舜云吗?” 雷厉钧一震,朝安泽奇愕然道:“你说什么?转生珠在连决身上?” “我可不知道,他说的。”安泽奇耸耸肩,指向白秋浣。 当初,转生珠在碎裂冰原昙花一现,悬川就锲而不舍地追踪转生珠,万没想到,转生珠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雷厉钧飞快地思忖,如果把连决交出去,保自己儿子的性命,顶多招致别人的不齿,但把转生珠拱手让给炎魔族,那自己则是悬川的罪人! 电光火石间,一道人鬼莫测的青影,从夜雾中凌然袭出,见缝插针般从白秋浣和雷舜云之间掠过,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白秋浣已重挨了一掌,撒开雷舜云向后跌去! 雷厉钧还没认出来人,但这人神龙无影,简直让人瞠目结舌!一旁的安泽奇雀跃道:“爹!”说着就向前迎去。 来人站定,众人才看清,他穿着一袭青金蟒袍,大刀阔斧地立着,印堂长满了浓密的黑毛,两道浓眉和鬓角几乎连成一线,棕红的嘴唇紧紧绷着,和风流毓秀的安泽奇大相径庭,没想到他是安泽奇的爹——飞宇山庄主人安屠城! 白秋浣心下惶然,安屠城的幽冥鬼步不亚于自己,一旦和雷厉钧联手,真是一对儿克星! 眼看连决这到嘴的鸭子,终于还是飞了,白秋浣虽不甘心,但也没有回天之力了。尤其苏儿和裴瑰若两个叛徒,竟和玄冰族一个鼻孔出气,白秋浣气不打一处来,阴冷地扫视众人,哼道:“青山不改,我白秋浣记住你们了!” 白秋浣猝然掏出一纸符咒,顿时黑烟弥漫,与夜色融为一体,白秋浣虚影一晃,瞬间没入幽夜当中! 见白秋浣逃之夭夭,雷厉钧立刻拔刀要追,尤其身边有安屠城这等人物,简直如虎添翼,雷厉钧急不可耐地说道:“安兄,决不能放过白秋浣!我们乘胜追击!” 安屠城一凛眸,淡而笃定道:“穷寇莫追了。” 雷厉钧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安屠城已背转过去,不再商榷此事,雷厉钧也没有权利去命令安屠城,只好忍了口气。安屠城蹲身审视着连决,替苏儿为他压住伤口,疑道:“怪了!” “连决怎么样?”见安屠城煞有介事地瞧着连决,几人纷纷问道。 除了雷厉钧羞愧地垂着头,其余人都一脸焦急,生怕安屠城说出不好的结论,裴瑰若拭了拭眼角余泪,悄声问安泽奇:“喂,你爹会看吗?” 安泽奇白了攀瑰若一眼,反唇相讥:“要不你来?” 攀瑰若只好噤声,一同望着安屠城,安屠城掏出一枚暗红的天球瓶,“啪嗒”两声,瓶口竟落下两滴血,安屠城摊开连决手掌,将鲜血抹于他掌心,一时间,连决的手掌流光变幻,回朔着金红交加的辉芒!雷厉钧在一旁斜眸窥探,心里惊道:“那瓶里难道是通灵之血?安屠城竟能弄到这种东西!” 安屠城心里已经有数了,他翻盖过连决的手章,神情严峻地站了起来,沉声道:“不是我说大话,悬川没有人能救他。” 雷厉钧问道:“悬川没有,飞宇山庄才有?” 安屠城摇摇头,气蕴沉稳地说道:“那个人也不在飞宇山庄,但只要我把连决带去,他就会给这个薄面,几位意下如何?” 想到连决有转生珠傍身,就这么被安屠成带走,雷厉钧实在不放心,但这时候无论如何提到转生珠,未免显得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眼看连决气若游丝,雷厉钧更羞愧难安,点头说道:“谢安兄相助,请安兄务必将连决安全带回,我在悬川恭候。” 雷厉钧话里有话,分明在指安屠城不要私吞转生珠,安屠城心底一笑,面上仍波澜不惊道:“放心吧!” 安屠城刚才空手震退了白秋浣,现在要御空,才把兵刃亮出,雷厉钧一看,安屠城和安泽奇一样,用的是成双短兵。安屠城一手执一柄威武鞭锏,锏身由钝金凝铸,长短合度。鞭身布满钢牙利刺,轻轻一刮便可血肉淋漓,此鞭锏可近可远,收放自如,与幽冥功法尤为契合。 安屠城扛起连决,不忘朝安泽奇一瞥,不怒自威道:“混小子,你回家去,别乱晃悠了!” 安泽奇不情愿地撇了撇嘴,晃荡着袖管道:“是......” 说着,安泽奇暗暗朝雷舜云挤了挤眼。 第九十九章 垂危的少年 目送安屠城携连决隐入夜空,雷厉钧叹息了一声,印堂滴下的汗珠,挂在浓黑的眉毛上,犹如墨松上的白霜。 雷厉钧孔武的胳膊一把圈过雷舜云,嘱咐道:“云儿,夜深了,你带着小安回咱雷府歇息吧!” 雷舜云缩在父亲臂膀里,别扭地动了动身体,讪讪地想:“我爹这是怎么了?又是揽我,又是云儿云儿的,可从没这样过,别扭死了。” 雷舜云转念一想,一定是父亲亲眼目睹自己被白秋浣劫持,过分焦急所致,虽然父亲严厉惯了,这么和风细雨地说话让雷舜云起了一层鸡皮栗子,但舜云仍禁不住心头一暖,一想到无亲无故的连决,更为他心酸起来。 “你俩去吧,我还有话要问她们。”雷厉钧向舜云说道,眼睛却看着苏儿和攀瑰若。 雷舜云狐疑地瞥了父亲一眼,不知道有什么话要同这两人讲,正待询问,安泽奇暗暗地掐了舜云一把,示意他不要多言,舜云和便忍着疑惑,和安泽奇一道离去了。 这片冰草荒蔓的旷野,就只剩下苏儿、裴瑰若和雷厉钧冷脸相对,三人刚才还同仇敌忾,一起对付白秋浣,眼下又恢复剑拔弩张的状态,雷厉钧率先打破了平静,淡淡道:“我不为难你们,你们走吧!” 苏儿和攀瑰若饶是一愣,没想到雷厉钧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两人唯恐雷厉钧变卦,互相对视一眼,旋即御风而起,雷厉钧断道:“慢!” 两个倩影一凛,警惕地回望雷厉钧,雷厉钧指着苏儿道:“你还得留下,我有话问你。” 攀瑰若惊惶地摇了摇头,拉住苏儿玉臂道:“姨娘,我陪你留下。” “也行!”雷厉钧爽朗一笑,看也不看攀瑰若,向苏儿扬声说道:“只要你不介意多一双耳朵,我更不在乎!” 听到这里,攀瑰若的明眸泛起狐疑,目光不住地在雷厉钧和苏儿身上盘桓,想不出他俩能有什么渊源。 苏儿沉吟一下,向攀瑰若道:“瑰若,你先走,我后头便追上你。” 攀瑰若果断地一点头,御起魑魅剑,英姿飒爽地驰向夜空了。 茫茫夜色,笼罩着雷厉钧,浸得他一身戾气,雷厉钧盯着苏儿冷笑道:“怪不得这些年你隐名埋名,藏头露面,原来你心里有鬼!” “你!”苏儿脸颊涨得绯红,语塞道:“我本名就叫苏儿,只是那些年易名——” “易名成了素娘?”雷厉钧阴笑着,喝道:“你还有脸提那些年,那些年你追随连漠夫妇,他们待你怎么样,你又怎么报答的?” 苏儿浑身一震,竟久久说不出话来,将脸别到一边不看雷厉钧。 雷厉钧好不容易捉到苏儿,根本不打算轻易饶过,轻晃下颌嘲讽道:“你的那些个烂事,我根本不关心!但那场大杀戮就发生在悬川峡谷,连决又跟着我长大,我不得不问你,你这么护着连决,是对连漠余情未了,还是另有诡计?” 雷厉钧的目光如一把白森森的刚刷,把苏儿妩媚的娇颜唬得煞白,见苏儿张口结舌,雷厉钧狠狠喝道:“要不是你背叛了连漠,对裴天鹤通风报信,他们那一行人怎会被炎魔族盯上!你怎么有脸来见连决!” 苏儿双唇颤抖,双眸逼出一汪清泪,怨恨地盯着雷厉钧,厉声道:“你别假惺惺地冒充仗义君子,我的事情用不着和你解释,但连漠大哥的死,和你背地里做的那些事脱不了干系!” 雷厉钧眉毛一跳,惊愕道:“你——你知道什么?” 苏儿冷冷一笑:“我都知道。” 雷厉钧赫然出刀,大喝道:“四荒孽龙破冰诀!” 话音刚落,四道明晃晃的光柱,从黑沉沉的夜幕扑下! 苏儿执起弯月弓,娇喝道:“雷厉钧,你想杀人灭口?做梦!” 黑点成簇地射向雷厉钧,苏儿抛掷暗器的手法极其凌厉,雷厉钧闪身一避,苏儿御起弯月弓,向如潮的夜色中涌去了。 雷厉钧正欲直追,身后暴起一声:“爹!” 雷厉钧一转身,见脸色苍白的雷舜云,双眉凌厉地挑着,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己,雷舜云颤栗道:“爹,我都听见了,她的话是真的?” 不及雷厉钧出声,雷舜云苦笑道:“这就是爹不想让连决回悬川的原因吧!” “连漠的死,和我没多大关系!”雷厉钧颇有些不耐烦,恼羞成怒道。 “那还是有关系?”雷舜云执拗地盯着父亲。 雷厉钧不愿多费口舌,愤愤将修罗刀收鞘,背着手怒冲冲地走了。 雷舜云蹲下来,将苏儿留下的暗器捏在手上,翻来覆去细察着,突然,雷舜云眼睛一亮,从怀里快速掏出一枚方帕,打开其中包裹的暗器,执在两手仔细对比,眉头渐渐皱起…… 此时此刻,连决双眼蒙昧、双耳阻塞,头脑晕沉昏聩昏,整个人如坠大梦…… 夹着冰璃子的风不断划过连决耳尖,鬼嚎般的呼啸,让连决的意识愈发光怪陆离,但逐渐地,风开始轻柔和煦,照过眼皮的光也越发透亮…… “小子,坚持住!”朦胧而混乱的神智里,连决隐隐听到一个粗犷的男声,这人的声音如洪钟般浑厚,但在连决听来,飘渺得像云端的击磬。 安屠城在高空向西疾驰,背上连决的呼吸越来愈微弱,安屠城扭头扫了一眼连决,正瞥见身后东天的朝霞,恍如黄釉里丝丝攘攘的血痕…… 安屠城想道:“飞宇山庄以仁义立身,但愿我能救这小子一命,不过,这小子伤这么重,不知道能不能活了。” 安屠城极速御动双锏,远景如逶迤的巨幅画卷,流动着涌入眼底,安屠城心头猛一振奋,手章搭上连决肩头,重重地拍了两下,喝道:“小子,挺住,这大好风光,睁眼看看!” 安屠城大力一拍,连决颓靡的眼皮随着一跳,漆黑的瞳仁透出一丝光来,只见四面八方飘荡着雪白云气,将下方景象衬得更像梦境。 短短一眼,连决已看痴了...... 第一百章 圣古奇缘 连决看惯了冰封雪飘的悬川,眼前的景象,与悬川截然不同,更显纷繁富丽,生机勃勃...... 最先迭入眼帘的,是一片占地百顷的恢弘庭园,参天古树纵横交错,沿着树脚砌着无数精致的矮墙,将偌大的庭园,分割成无数独立的园林。 每座园林里的亭台楼阁,清一色是青砖白墙,令无数座原本风格迥异的园林,一眼望去杂而不乱。 有的园林绿梧林立,豪气干云;有的风吹竹海,绿波倾倒;有的轻风疏影、花枝弄墙,如变幻莫测的写意水墨;而有的园林烟霞幌亮、瑶草斗芳,铺开田田不绝的荷塘...... 一望无际的瑰丽阆苑鳞次栉比,或瑰丽,或清奇,或简朴,或雅致......连决呆呆地望着,美景简直应接不暇。 但很快又有一股倦意袭来,连决的眼皮像灌了铅一般,一直往下坠,景象也渐渐归入黑暗。 安屠城急切道:“小子醒醒!你再晕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 连决的五脏六腑如火中烧,他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强打着精神随安屠城向地面降落,正落在百顷庭院的最前方,一座硕大的青石门前。 这座浑圆的石门,由两座浑然天成的苍青色岩石严丝合缝地向内扣成,门缝呈现一道圆润流畅的长弧,将左右两扇巨门点成阴阳鱼的形态。 石门两边的褐土矮墙上,爬满了幽绿疯长的藤萝,一路攀盖上了大半个石门,衬得大门愈发古意盎然。 苍青巨门中央,嵌着一对古老门环,覆盖着斑驳的铜绿。石门两侧列了一对石制楹联,上联书:英雄出年少,下联书:麒炎一朝合! 石门顶部,颤巍巍地坠了一块原木雕琢的匾额,以极深的气韵錾刻四个大字——圣古学院! 安屠城伸手叩了叩门环,便收回手,一边等候,一边对昏昏欲睡的连决说:“小子,光看这大门,你猜它历经多少年风雨了?” 连决想摇头,不料摇头的力气都没有,浑身的力气几乎只够维持呼吸了。安屠城也不勉强连决回答,继续说道:“这石门和圣古学院一样,屹立千年不倒了!” 连决眼皮下意识一抬,显然有些惊讶,只听安屠城又说道:“只有在圣古学院,才能找到救你的人,我用通灵之血验过,你这小子天赋异禀,可不能白白死了!” 连决无力苦笑,心想:自己哪里还天赋异禀,动不动烈焰噬心才是真的。 这时候,敦厚的石门像顺着轨道一样,柔滑无声地向外撤开了,连决原以为门廊里会阴森森的,不料,随着门缝扩大,透出一束夺目的白辉。 随着石门大敞,连决向内望去,盈门便是一座百丈见方、白玉铺地的大广场,处处明洁敞亮,瑞光浮动。 大广场四角,立着四座巍峨入云的华表木柱,底部嵌着莲花基座,通体镌刻仙鹤云纹,望柱的顶端,燕坐着栩栩如生的天犼灵兽。 四柱华表巨柱两两相对,一对望门,一对背门,天犼的寓意随之变成“望君归”与“望君出。” 一面硕大的扇形照壁,横卧广场中央,挡住了后方无数座园林。照壁洁白无瑕,光可鉴人,飘散到广场各处的袅袅紫烟,正是从照壁底座一排小孔析出。 一排纶巾小僮飞跑出来,从安屠城背后接下连决,搀着连决往大广场走去,檀香味愈加浓郁,飘入连决鼻子里,简直沁入心脾。 连决一再强撑着,刚走到大广场中间,胃里泛出一股酸水,连决“哇”地吐出几口胆汁,眼前接着一黑,意识滑向了黑暗的深渊。 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前,连决隐约看到,一个人影越来越近,逆着光发出模糊的芒刺,这人的身形举止,却有股说不出的熟悉...... 安屠城和来者打了个招呼,便一把携起昏过去的连决,向圣古学院后方的园林奔去,一头扎进最前头的一座木舍。推门一看,屋里没什么陈设,却一尘不染,仅一桌两凳,三杯两盏,靠着内墙放置着一张窄木床,紫檀高桌上随手摆了一柄玉萧,除此之外,再难看出屋主人的爱好了。 连决被安屠城放在这张窄木床上,眼皮像顶着针头,一抬眸就又辣又痛,耳朵里倒是能听到些动静。 一些模糊的交谈钻入连决耳朵,瓮声瓮气地,像催眠曲似的,连决又昏昏地晕了过去。 安屠城对面,立着一位清瘦的老者,老者穿了一件淡灰色的粗布袍,雪白鹤发顺着脸颊垂下,盖住了凹陷的腮帮,鼻子周围的肌肤,爬满了刀刻般干黄皱纹。 不过,这位老者瞳仁闪光,看起来精神矍铄,他伸出一只干枯多皱的手,轻搭上连决的脉搏,眉头一皱,对安屠城道:“没救了!” 安屠城似乎和老者很相熟了,见他诈唬自己,反而一笑:“要是真没救,您老也不说话了。” 老者听罢,一张清瘦脸孔也露出淡淡笑容,“我是说,放在别人手里没救了。” 安屠城敛起笑容,恭谨道:“搁在您手里,是怎么个救法?” 老者平直的唇角一牵,脆声道:“难!” 安屠城和老者对视着,嘴角颇具玩味的笑意渐浓,“上次在我山庄,您看中了诤月古琴,我送您就是了。” 老者点了点头,苍老的脸孔竟闪过一丝顽皮,笑道:“你可别跟人说我拿救人威胁你,十年修为换一张琴,我可没赚什么!” “什么!”安屠城眉毛一轩,愕然道:“救这小子,得耗您十年修为?那可使不得!” 老者的脸孔凝重得几乎滴水,一对儿清绝的眼珠掠过连决,暗暗咬了咬牙关,断声道:“救这个孩子,我责无旁贷!但他体格诡异,就算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他也是危在旦夕。” 安屠城眼珠一转,思忖少顷,试探地说道:“您耗费十年功力,也只能换他朝不保夕的性命,那可就不值了!” “不打紧的,哪怕他多活一天,耗费我几个十年修为,我也是义不容辞的。”老者平淡地说道,手臂一起一伏,已开始积蓄真力。 安屠城满腹狐疑,揣测地问道:“听这话音,倒像您认识他?” 第一百零一章 古牧仙师 安屠城满腹狐疑,揣测地问道:“听这话音,倒像您认识他?” 老者摇了摇头,淡然道:“素不相识,只是有几分眼缘。这孩子的体质异于常人,先不说日后是否有作为,要是受无妄之灾,死于非命,不救他,岂非你我的罪孽?” 安屠城稍一沉吟,说道:“福祸相依,其实我犹豫了一路,救了他未必是好事!这孩子虽是万中无一的体质,但若不是大吉,就得是大煞!” 老者眉目一凛,突然扬手遏气,凌厉道:“要是他入了歧途,不知会掀起多少腥风血雨,何况,炎巟大陆早有前车之鉴了!” 安屠城一怔,满头雾水地问道:“那您究竟是想救他,还是不救啊?” 老者浮起一丝难以明辨的笑意,双目犹如久经风霜的宝刀。 老者盯着安屠城说道:“今日,我古牧有言在此,这孩子体质非凡,命格异数,福兮祸兮,天自有定!既然他到了这里,就是他命不该绝,不论他日后是盖世英雄或乱世煞星,你我今日是躲不过去了!不如顺应天意,推波助澜,他日后的造化就看天了!” 安屠城眸光隐动,豪迈道:“古牧仙师,那请您务必救活他,希望有朝一日,这孩子不会让我们后悔!” 老者话锋一转,说道:“我只救他一次,算是个了结,以后我不会再管一丝一毫了!” “什么了结?”安屠城总觉得古牧仙师话里有话,便探起身子追问。 古牧捋捋下颌长须,松弛的眼皮轻垂着,幽幽吐出一口清气,淡淡道:“你先出去吧,这孩子延误不得。” 安屠城欲言又止,最终说道:“嗯,那您当心。” 老者双目轻阖,已不理会安屠城,思绪似游离在方外,待安屠城掩门离去,老者霍然睁眸,刀锋般锐利的眼神,注视着床榻上无知无觉的连决,一再叹道:“真是劫数!” 老者扶起连决,使他背靠内墙,双膝盘起,老者伸出一双皱纹横生的手,甫一触到连决后脊,竟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惊诧道:“咿,真是诡异至极!” 老者摊平掌心,虚白的手掌看似绵软,实则将须弥纳于芥子。老者将蓄力的掌心再次贴向连决后背,随着源源不绝的真气流入,连决背后透出的诡焰逐渐减轻,老者知道,连决体内有一股诡异的力量,正在吸纳自己的修为原因! 老者清瘦的面颊一阵红一阵白,和连决后背一样,闪烁着诡异的光影…… 时间一滴滴流逝,老者揩了揩满头冷汗,手腕不由地颤抖起来…… 连决后背似乎有个无底洞,贪得不厌地吸纳着古牧的修为,甚至,就算古牧不主动输送,都能感觉到一股冥冥的吸力,压着自己的掌心向连决气脉传送...... 眼看透支到十年修为的临界,古牧屏息凝神,不敢掉以轻心,此时此刻,再也不是救治连决,而是要专心致志把持着自己,以免一不小心,就被连决吸空了修为! 忽然,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老者心神一乱,修为竟如倾盆之水,一股脑地涌出掌心,被连决滴水不漏地吸走! 老者强力收敛心神,额角淌下湿涔涔的冷汗,一张苍老的脸孔更显得干枯。相比之下,连决的气色却好了很多,稍微浮起了血色。 敲门之人不等古牧答应,已经不请自入,随着沁凉的清风,一个女人推门而入。 这女人身着一袭掐紫金罩衫,贴身是一抹玫红长裙,周身环珠戴翠,应该颇喜欢富丽的打扮。她如墨的云鬓上,竟颤巍巍地斜簪了一朵山茶花,兼具清丽之味,越发显得这女人雍容高贵,风韵盎然。 这女人一只脚刚迈进门,另一只脚还在门外,艳若丹霞的眸子往屋里一瞥,已横眉冷竖地叫道:“住手!” 古牧目不斜视,只沉静地命令道:“安静些。” 此时,已到了为连决注入内力的高峰阶段,古牧涌了一身热汗,鹤发震得飘飞,布袍也猎猎地鼓起,看起来尤为仙风道骨。一丝丝白色的雾气从连决发际渗出,飘散到了空气中。 连决如坠美梦,浑身无比消受,原本翻江倒海的滚烫,仿佛变成一只融融的暖炉,不紧不慢、不温不火地熨帖着自己,原本裂痛的五脏六腑,皆已归回原位...... 连决一顿,猛地咳嗽了几声,虽没有睁眼,但咳嗽声已清明强劲。古牧一喜,仍坐如磐石地为连决续气。 女人等在一旁,已经老大的不耐烦,款款几步径直走到床边,蛮横道:“你真要用十年修为救这个小子?” 古牧斩钉截铁道:“你别多事!” 女人不依不饶地叉腰站着,尖声道:“你现在救他,不仅害你自己,也害了我们!” 古牧眉头一皱,被女人活生生打断了情绪,只好先封住穴道,收回手平息了一番,冷冷盯着女人道:“那又能怎么办?看着他死?” 刚刚颐指气使的女人,被古牧一问,顿时哑口无言。 古牧叹了口气,说道:“好端端的一个少年,你也不忍心看着他死,放心吧,死活就管他这一次了。” 女人一怔,惊讶道:“你是想还清他?” 古牧目光深邃,点头道:“该当如此,我不想欠他的人情,哪怕以后与他为敌,也不必手软!” 女人的目光黯下去,再无一丝凌人之态,鬓上斜簪的山茶花,似乎也萎靡了几分。 女人一屁股坐到高脚凳上,负气道:“随你吧,我不拦了!” 女人的玉指便捻过一杯不知谁斟的,已然凉透的茶水,送入唇边一饮而尽。 在一片祥和暖流中,连决慢慢睁开了双眼...... 连决眼前还叠着虚雾,懵懂地扫视着这间清欢寡淡的木舍,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双腿交叠盘坐、以肘撑案悠悠饮茶的女人—— 她三十多岁,肤白唇红,锦缎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藕瓜似的白腕,玉指在杯盏间穿插,见连决醒来,还愣头愣脑地盯着自己,女人一个白眼丢了过来,眼角细腻的小纹里吊着风情和泼辣。 古牧一语道破梦中人,推了推连决说道:“你没大碍了,下去喝两口醒脑茶吧,我让安庄主进来。” 第一百零二章 记忆的疑云 女人极不情愿地朝连决勾了勾手,示意连决走过来。 只见这女人慵懒斜坐,白嫩的指肚捏着翠壶柄,拎高了轻轻一倒,一道蜜色的茶汤化成长弧,从翡翠壶嘴流泻而出,飘着袅袅热气地灌入了小杯。 女人的手指作拈花状,持着杯盏让了让连决,嘴里却毋庸置疑地命令道:“小子,口渴了吧?过来!” 连决清醒了许多,一下地走路,仍然脚底发软,一股清荷般的香味扑面而来,让连决更加口干舌燥,急忙接过茶盏,喝水一样一饮而尽。虽然没有细品,但嘴里清气环绕,有一点点苦涩,又有一丝丝回甘,反反复复的滋味不绝如缕,连决不懂怎么形容,只大声说了句:“真好喝!” 见连决迷迷糊糊的,一副呆模呆样,女人“噗嗤“一笑,很快敛神正色道:“你还不谢谢古牧仙师,他为了救你,耗费了十......” 女人的话来不及说完,古牧仙师已摆了摆手,阻止了女人的话头。古牧仙师理了理衣襟,清瘦的身躯挺立着,如苍劲的墨竹一般。 一听古牧仙师的名头,连决已经震惊地难以言表,连决对圣古学院早就心向往之,岂能不知道令炎巟大陆每个少年都心驰神往的圣古学院,当今的掌门人就是古牧仙师! 圣古学院的诸多传闻,早在招生消息发布的瞬间,就在悬川少年们之间风靡,连决也是耳濡目染,其中,古牧仙师的传说也不在少数,没想到亲眼见到古牧仙师的真容,竟是今日这种场面,连决简直受宠若惊,连忙急忙躬身谢道:“多谢古牧仙师!” 没想到,方才还慈眉善目的古牧仙师此刻并不领情,只对连决淡淡地“嗯”了一声,高声道:“安庄主,进来吧!” 古牧仙师话音刚落,门被大力地推开,一只黑亮的角字靴先伸进门,安屠城身躯高大,头顶贴着门框挤了进来,安屠城满脑还是一路来连决病恹恹的模样,一见连决长身笔立,英姿勃发,差点惊掉下巴。 安屠城朗声笑道:“一会儿不见,他恢复得这么好了,古牧仙师果然厉害啊!” “若不是安庄主送来及时,我也无力回天呐。”古牧仙师嘴角微微一扬,自谦道。 “安庄主?”连决心里揣摩了一下,恍然大悟这个一路护送自己,气派不凡的大叔,就是安泽奇的父亲——飞宇山庄一庄之主。 这些个有名有望、尊度不凡的人,竟一再向自己伸出援手,连决又感激又惶惑,脑子里划过一个念头:“越是厉害的人,越没什么架子,今天真是领教了。” 古牧仙师脸色隐隐发白,忍耐着舒了一口气,淡淡说道:“连决恢复得极快,我刚才探过他胸前的伤势,伤口几乎愈合如初了,这种体质,我也是见所未见。” 安屠城一愣,疑道:“古牧仙师,您怎么知道他叫连决?” 安屠城是头一次见连决,听雷厉钧他们喊了几嘴,对连决的名字有个模糊的印象,记得并不是很清楚,所以始终没对古牧仙师喊出连决的真名。但眼下,古牧竟对连决的名字随意地脱口而出! 古牧仙师眼帘一垂,接着笑了笑,神态自若地回答道:“这有何奇,我早知道连决了。” “哦?这些年我常去悬川活动,也没听说过这小子,圣古居于大陆之中,与悬川相隔万里,您怎么倒先事事通了?”安屠城粗中有细,已察觉到古牧仙师与连决之间别有隐情,不打算被搪塞过去,便追问道。 古牧仙师挺直了背,端然回道:“不瞒你说,十年前,我就知道连决这孩子了。” 古牧仙师一提到十年,白茫茫的大雪、峡谷疆场的血战犹如疾风,忽然在连决脑海刮过,连决一下子提起心,竖耳倾听古牧仙师接下来的话。 安屠城一听,也来了兴致,面带微笑问道:“哦?我看连决现在也没多大年纪,十年前,还是个娃娃么,更不可能跟您结缘了啊!” 古牧仙师缓缓道:“我与连决确实谋过一面,十年前,我收到了悬川圣君严盛的邀函,前往悬川为他卜了一卦凶吉,为的就是他在碎玉峰捡了一个孩子,问我能不能留下。” “一个孩子而已,还能吃穷他,至于这么大动干戈?仙师,别的蒙我了。”安屠城哈哈一笑,翘着二郎腿坐了下来。 “碎玉峰,与大峡谷的杀戮一战离得太近了!”古牧仙师不想一言戳破,也禁不住安屠城的盘问,便暗含深意地说了一句。 此话一出,安屠城也明白过来,连决与大峡谷一战有难以言喻的关联,见连决脸色发暗,安屠城也不再追问,对连决说道:“小子,你好些了?我们得赶快回悬川,我得把你交到雷厉钧手里,免得他担心起疑。” 安屠城最后的“起疑”二字,满是对雷厉钧的揶揄,连决哪能听出来? 连决一下子记起昏迷前,曾和白秋浣等人有过一番酣战,急忙问道:“雷伯父、舜云他们受伤了吗?” 安屠城摇摇头,“都毫发未伤,你操心操心自己就行了。” 连决顿了顿,犹豫地问了一句:“那、那炎魔族那俩......” “那俩女人?”见连决支支吾吾,安屠城一笑,“也没受伤。” 安屠城上下打量着连决,疑道:“你这小子,乍看也没什么出奇之处,怎么就让那俩女人神魂颠倒的,为了你闯进悬川,命都不要了似的!我倒是听泽奇说过,炎魔族的那丫头对你有意思,可依我亲眼所见,另一个女人对你的关心倒不比那丫头少,说你这小子桃花旺吧,又不像那么回事,那女人比你大了得有十几岁呢!” 听着安屠城的话,连决渐渐愣住了。 苏儿的脸划过连决眼前,在连决脑海里模糊起来,另一张深藏在连决记忆中的脸,却挣脱了大雪与时光的封存,变得越来越清晰...... 风情万种的眼波、丰腴剔透的面庞......此等风华,似领略过。 连决心头一颤,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素娘!” 苏儿的脸、素娘的脸,在连决脑海渐渐重合...... 第一百零三章 炎魔族的忌讳 此刻,摄魂窟内,一片剑拔弩张。 攀鸿当堂正襟危坐,身着炎魔血鸠的黑披风,往石椅扶手上重重一拍,喝道:“你们俩太胡闹了!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 堂下站着苏儿和攀瑰若,皆垂着头一言不发,苏儿挑眸一看,攀鸿身下的石椅,从扶手向椅背逸出一道裂痕,看来攀鸿真得动怒了。 苏儿遂捉过攀瑰若的手,把她的小手安抚地握在绵软的掌心里。 青鼠真人站在攀鸿身侧,白秋浣则坐在堂下的石椅上,从悬川回来,他那只剩一根独骨的右臂就不断地腐烂,骨头也像草灰般松脆,最后无奈之下,右臂顺着肩头齐切切地截去,裹上了一层层的绸布,现在已成了独臂人。 白秋浣捂着圆鼓鼓的右肩,隐隐渗出些血迹,他疼得一皱眉,阴鸷道:“圣王叫我回来,是让我被自己人暗算的吗?” 攀鸿理亏,只能安抚白秋浣:“白长老不必动怒,我会还你一个公道。” 攀鸿瞟了一眼青鼠真人道:“青鼠!” “是!”青鼠颔首答道。 “捉几个新鲜的人来,放上几坛血,去通天殿为白长老再锻一只右臂,不许有丝毫闪失!” “不忙!”白秋浣喊道,双眸幽幽盯着攀瑰若,问道:“公主这个心上人,让公主五迷三道,连我族大计都不顾了,这样的公主,能担何大任?” 攀鸿的黑瞳中波光一凛,疑道:“什么心上人?” 苏儿面色一喊,刚张开嘴要替瑰若辩解,白秋浣先把目光投向了攀瑰若,抢白道:“原来公主只告诉了你姨娘,那转生珠在公主心上人身上,公主也早知道了?” 苏儿一把将攀瑰若护在身后,气冲冲道:“白秋浣,你不要含血喷人,我们刚知道转生珠在、在他身上。” “到底是哪个小子?你们把我弄糊涂了!”裴天鹤霍然起身,摄魂剑已然在握喝道:“转生珠已有下落了,须得趁热打铁!” “那小子神通广大,就算圣王您也得小心呢!”白秋浣无不嘲讽道。 “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难对付?”攀鸿嗤之以鼻。 白秋浣阴沉道:“尸毒蛊虫从未失手过,对他就不起作用!” “难道是他!”一直沉默的青鼠真人似联系起了一切,一语道破:“和黑衣人大闹通天殿的那个?” 攀鸿一窒,急忙问攀瑰若:“是不是他?” 攀瑰若咬唇不言,攀鸿顿胸道:“那就是他了!这小子究竟什么来历!最高深的炎魔功法都拿他无可奈何!” 白秋浣淡淡道:“圣王,听说他叫连决呢。” 攀鸿猛然回头,双眸如刀刃舔血,“他叫连决?他姓连!” 苏儿的脸刷得苍白如纸,战战兢兢道:“姓连怎么了?姓连的不多了去了!” 攀鸿双眸如深不见底的洞穴,微微一眯,再难透进一丝光亮。攀鸿揣摩道:“难道是连漠的后人?” 苏儿脚下一软,如天旋地转,手指掐紧大腿,维持神态的镇定。“怎么可能?连漠、天潇儿那一行人,死在悬川外围的峡谷里,大火烧干了千年的积雪,还能烧不死一个孩子?这事是你亲手做的,这场面也是你亲眼见的!” 十年前的那场殊死杀戮,从攀鸿脑海呼啸而过,意气风发的连漠、清丽无双的天潇儿,矮胖憨直的成辉、机警过人的于志......天潇儿怀里,当时抱着一个年仅五岁的男孩,那是她和连漠的儿子! 白雾滂沱、壁立千仞的大峡谷中,埋伏已久的炎魔门徒倾巢而出,将路过大峡谷的连漠一行人扑了个猝不及防!连漠等人使劲浑身解数,与多过自己百倍的炎魔门徒殊死搏斗,大峡谷尸骸遍地,血流如海...... 一波一波的炎魔门徒,几乎耗干了连漠的气力,趁这个关头,潜伏在大峡谷的攀鸿腾身而出,与连漠决一死战! 这时,天堑般的大峡谷,如巨大的蒸炉,喷吐着冲天的白雾,四个于雾中影绰的身影,慢慢地浮出了峡谷,慢慢升入苍穹,占据天壁四角! 瞬间,四尊魔神相连之处,连成四道柱子般的火线,火势滚滚内涌,很快,整片苍穹沦为汪洋火海!只须顷刻,火海翻天而下,大地便可沦为焦土! 攀鸿的思绪往前追溯,这是攀鸿十年来的心病,也是一个十年不曾开解的谜团——当时最后关头,攀鸿亟待给予这一行人致命一击的时刻,一个咒语暴喝而起,火海从苍穹倾倒,滚滚岩浆烧灼了整座峡谷,也让所有人湮灭其中! 这句独属炎魔族、至为隐秘的咒语,出自连漠之口! 攀鸿来回踱步,突然盯着苏儿道:“连漠怎么会知道我族秘法,是你泄露给他的?” 苏儿摇了摇头,忿忿道:“那是《血心炎魔天卷》的秘法,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告诉他?再说了,连漠不自断后路,下一秒,你也会置他们于死地,他们死得很有骨气!” 见苏儿恶言相向,攀鸿冷笑了两声,“哦?你仍怨我杀了连漠!” 苏儿抑住满胸愤懑,憋回了眸中泪花,垂头道:“没有。我只想说,峡谷一战,不会有人生还了,就算连决身上有转生珠,你拿了便是,别有的没的乱攀扯,留这少年一命,你积点阴德吧。” “青鼠!”攀鸿仍未打消疑虑,吩咐道:“你给我好好查一查这个连决,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是!”青鼠应道。 攀鸿又道:“白长老。” 白秋浣伫立一旁,灰亮的瞳仁一扫,并没有应声。 攀鸿说道:“转生珠的事情,还是劳烦你。若有人再从中阻挠,无论是谁,你尽享生杀大权!” 攀瑰若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眸,颤声道:“爹,您暗指的是我吗?” 攀鸿长出一口气,狠声道:“你不要胡搅蛮缠!我看秦长辉就不错,你就随他算了!” “你!”苏儿抱住攀瑰若颤抖的双肩,对攀鸿横眉冷竖。 这时,青鼠真人轻声献策,“圣王,也不是没有两全之计。” “什么?”攀鸿没好气地问道。 青鼠真人低声道:“若连决和瑰若两情相悦,既交出了转生珠,又归顺了我族呢?” 攀鸿一怔,脸色慢慢从阴转晴,喜道:“如此最好!连决能克制焰魔袖额尸毒蛊虫,一旦与我族为敌,不失一个祸患!若是为我族所用,又得瑰若喜欢,还不如成人之美!” 攀瑰若神采奕奕的明眸盯着父亲,坚毅道:“如果连决归顺我们炎魔族,爹就会饶了他?” “那是自然。”攀鸿笃定道。 “好!”攀瑰若负手执起魑魅剑,掀开门帘就阔步走去。 苏儿急忙追出来,扯住攀瑰若的衣袂问道:“瑰若,你要做什么?” 攀瑰若双眸中,闪着珠子般温润而不失锋芒的光辉,她抿紧了唇角,坚毅道:“我要去找连决。” 第一百零四章 擎天伏龙 苍寒宫外,大雪愈发湍急,一件雪白大氅随意地搭在严盛肩头,更显得他面如冠玉、谦谦温和。 严盛身后,雷厉钧肃穆侍立,两人出了苍寒宫,一同站在丹陛前,眺望着飞雪连天。 严盛不经意地说道:“极阴天时过去了这么久,天象还是如此。” 雷厉钧仰望着被白雪映得发亮的苍穹,说道:“圣君,咱们悬川要是无风无雪,那才吓人呢。” 五个黑漆漆的小点,出现在苍寒宫脚下的冰原,严盛看了一眼,转而向雷厉钧说道:“五位长老的劲头,大不如从前了,或许有归隐之意。以后悬川大小事务,还得指望你帮我。” 雷厉钧一怔,忙说道:“圣君言重了!我本该竭尽所能。” 五位长老已然走近,严盛唇畔轻轻一抬,拱拱手笑道:“长老们来了。” 大长老霜寒神态冷寂,向严盛微微拱手以示还礼,娑罗婆婆则笑眯眯地说道:“圣君太客气了!” 严盛手臂做出有请的动作,侧身谦让五长老进殿,边走边说道:“晚辈请五位长老来,是有要事商榷,长老们一定也听到风声了!” “听说炎魔族人趁着夜色,潜入了悬川郊野?”二长老惊云脾性向来桀骜急躁,率先问道。 “嗯!”严盛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说道:“诸位请看!” 雷厉钧拉起苍寒宫内壁的一方帷幔,露出一面浑圆而精巧的水镜。此镜无边无框,水光潋滟,仿若一汪清潭悬于墙壁,乍一看清澈欲滴,镜面缭绕着缕缕轻雾,一靠近便觉寒气扑鼻,这正是能收揽悬川全景的寒水镜! 严盛轻轻拨散镜上寒气,寒水镜中,一下子露出几个人来。最醒目的当是一个正值芳龄、瑰姿艳逸的红裙少女,她身边立着一个风韵翩跹的成熟女人,她们对面,则是一个白袍加身、孱弱阴柔的男人。连决站在这几人中间,与他们长久对峙。 五位长老望着载于寒水镜的当夜场景,倒吸了一口冷气道:“白秋浣!他回来了!” 一认出白秋浣,五长老顿时咬牙切齿!十年前,受白秋蛊虫之害的万计百姓,仍被流放在蛮荒偏疆,在此之后,白秋浣便像一股烟儿似的消失了。 惊云长老慨然道:“白秋浣真是阴魂不散!不早早除掉他,必引来大患。” 澈寂长老最年轻,神态最为恬适,淡淡道:“白秋浣虽是炎魔族人,炎魔功法却不见长,最擅修炼旁门左道,尤其是一些奇门诡术,并不好对付。” 霜寒大长老霍然起立,甩袖道:“十年前被白秋浣搅得天翻地覆,现在还让他牵着鼻子走?堂堂玄冰古族,太没进益了吧!” 这时,一直沉默的娑罗婆婆,才起身附和道:“几年来明寻暗访,我发现了一件事,和白秋浣看似毫无瓜葛,实则大有文章!” “婆婆快讲!”严盛迫切道。 娑罗婆婆体态圆润,两鬓斑白,一副慈祥之态,慢条斯理地说道:“先说说源头吧,众所周知,千年圣战后,炎魔族趁势灭了正炎族,魔尊幽烨身边,有焰杀虎、白头凤、青奎蟒这三个战绩不菲的灵兽,直到幽烨将其炼化为人,一代代传袭了下来,白秋浣就是白头凤的后人。所以,白秋浣身上,残余着九荒禽鸟的至阴至毒,他对修阴诡术数的修炼,相当得心应手。” 几人相继默默点头,娑罗婆婆继续道:“这些年,我差人四处追踪,发现了一个隐秘的沦亡死地,白秋浣的尸毒蛊虫正源于此地。” 二长老雷翔一震,急切道:“哎呀,四妹,别卖关子,快往下讲!” 娑罗婆婆微一点头,说道:“此地原名大海洼,世代居住着一支秦氏部落。秦氏部落从不出大海洼,以渔猎自给自足,人丁虽然稀少,但子嗣绵延了足千年之久。因此地低洼潮似,多有异虫害兽,秦氏部落便掌握了一门绝技,便是炼虫为蛊,不过,这个部落诡异地消失了。” 严盛沉吟了一瞬,恍然大悟道:“好耳熟的名字,婆婆,您指的是如今的藏尸泽?” “不错!”娑罗婆婆的目光环视着众人,“藏尸泽这个新称,其实只才十年。” “又一个十年!”雷厉钧站在后排,暗暗惊讶,便竖耳倾听,娑罗婆婆接着道:“十年前,大海洼还生活着神秘的秦氏部落,一夜之间,竟沦为了瘴恶万顷、沼泽塞地的藏尸泽!谁也不知道一夜只见发生了什么,谁到过那里,能让一个蛊术傍身的部落消失!” “婆婆,您认为秦氏部落的毁灭、蛊术的外传和白秋浣有关?”严盛皱眉道。 娑罗婆婆摇摇头,噙着一丝轻蔑的淡笑,“你看他那个弱不禁风的模样,除了用蛊虫害人,以前哪里显着他了?灭掉整个秦氏部落,他没那个本事!他只不过有天赋沿用蛊术罢了。恐怕,致秦氏灭族的另有其人,而这个人,才是解开白秋浣蛊毒的关键!” “婆婆,您说的太玄了,这人是谁?”严盛眸中烁着火把似的光芒,迫切问道。 娑罗摇头道:“这个人太神出鬼没,只知凤毛麟角,不见潜龙真身,得有十年没露面了!” “咳,说不定死了!一个白秋浣够闹腾了,再多出一个人来,我这把老骨头得散架了!”惊云长老不悦道。 “此人不可小觑,他必定好端端地活在某处,伺机而动,与其为一个白秋浣发愁,不如追本溯源,从此人身上查起!”娑罗斩钉截铁道。 霜寒大长老正襟危坐,一直捻髯深思,并未出声,直到娑罗提到了这个人,霜寒大长老才像被什么触动似的,沧桑寿眉一轩,厉声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旦这个人与悬川正面为敌,十个白秋浣比不上他造成的祸患!” “啊!”严盛一震,知道霜寒大长老说一不二,绝不危言耸听,讶异道:“大长老也知道这人?看来确有其事了!” “我从未亲眼所见,所以一直按下不提,娑罗四妹说起来,我便唠叨两句。” 霜寒睃着众人,缓缓道:“十年前,我有个老朋友路过大海洼,亲眼见证了秦氏部落的毁灭。据他说,一个神秘的年轻人夜袭大海洼,翻得巨浪滔天,尸骨遍野,简直惨不忍睹!秦氏部落竟对他束手无策,短短一夕,秦氏举族遭屠,而后,大海洼瘴气弥漫,毒虫遍野,才形成了今日藏尸泽的气象!” “大长老,既然您那位老朋友见过,能不能把他请来,替我们认一认?”雷厉钧问道。 “呵呵。”霜寒苦笑了两声,叹道:“苍六那小老儿!哪里还找得到他的鬼影,他整天把逃命当噱头,没头没脑地浪迹天涯去了!” 见这条信息马上中断,众人一齐陷入了惆怅,忽然,一抹精光自霜寒长老眸中闪过,他振奋道:“我想起来了,苍六那老鬼头对我说过,那是一个胸前长有青龙鳞的男人。” 第一百零五章 推波助澜的阴谋 严盛两撇墨痕似的疏眉耸着,下意识地咬着嘴唇发呆,出神地想道:“大长老说的那个苍六,好像从哪里听过?这名儿简简单单几笔,总觉得大有来头!” 严盛先把对苍六的疑惑压下,向霜寒大长老请教:“大长老,炎魔族盘踞悬川边界,袭扰不止,现在又屡屡试探进攻,该怎么对付?” 霜寒长老苍眸一眨,斩荆截铁道:“炎魔族苦心孤诣地隐忍,就是为了那一半转生珠,没有整颗转生珠,炎魔族不可能翻身,一旦转生珠落到他们手里,炎魔族的狼子野心,便昭然若揭了!” 严盛冷汗涔涔,咬牙道:“天不助我,那一半转生珠已然出世了!” “什么!”五位长老异口同声,皆以怪责的眼神瞪着严盛,二长老愠道:“怎么不说?” 严盛憋了一肚子气,暗暗道:“你们五个清心寡欲地归隐,和成仙没什么两样,转生珠出世的消息,早已人尽皆知,现在还怪我没告诉你们?” 严盛绷了绷嘴唇,将怒气压下,款款道:“转生珠不仅已经现世,我还听说,转生珠就在连决身上,才引炎魔族的白秋浣前来争夺。” “连决?是那个捡来的孩子?”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对连决这个少年没什么印象,还是霜寒大长老先想了起来。 “正是。”严盛答道:“连决被白秋浣伤得很重,由飞宇山庄庄主安屠城护送医治去了。” 惊云长老拍案而起,振臂喝道:“荒谬!你怎可让连决轻易地离开悬川?你这是把整个悬川压在砧板上,送到老虎洞口!” 雷厉钧只得挺身站出,缩着脖子,拘谨地说道:“当时,是我答应的,连决性命垂危,实在是千钧一发,顾不了太多了,不过安庄主是个能信任的人!” “事情已经发生了,望洋兴叹也没有用。”三长老雷翔想了想,问道:“活人祭坛还太平吗?” 严盛一怔,说道:“还是老样子。既然另一半转生珠已出世,我已派人对祭坛严防死守!” “嗯。”霜寒大长老若有所思,捋了捋白须,点头说道:“活人祭坛看似荒无人烟,实则我玄冰族的命门!只要守住了活人祭坛,炎魔族就无可乘之机!” “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讲。”五长老澈寂款款起身,向严盛揖了一揖,问道。 澈寂长老想说的话,其实是五位长老共同商议的结果,怕冒犯了严盛,故意挑年纪最轻的澈寂长老代为开口。 严盛风轻云淡道:“长老请说。” 澈寂长老遂说道:“炎魔之灾卷土重来的迹象,以防族中生变,不如提早立下储君。” “储君?”严盛怔住了。 娑罗婆婆站起身来,笑吟吟地抚了抚严盛的袖筒,神色愈发和蔼可亲,附和道:“你不要多想,储君是一族之本,不过为了以防万一。” “我明白!”严盛犹豫片刻,决定一吐为快:“严杰这孩子,我对他不放心!” “严冰如何?”娑罗婆婆轻声试探道。 “严冰年纪太小,又有严杰压着,难以处事。”严盛仍摇了摇头。 霜寒大长老见严盛左右为难,已心领神会,撩衣起身说道:“我等只稍作提议,须得圣君亲自定夺!罢了,咱们老几位先回吧!” 严盛似心神不宁的,敷衍地点了点头,向身旁的雷厉钧淡淡道:“厉钧,代我送几位长老。” 目送着几位长老走远,严盛身躯一软,几乎瘫倒在长椅上,叹了一声:“唉!” 雷厉钧已经快步折回,见圣君黯然伤神,已经明白了八九分,问道:“是不是几位长老的立储之论,让圣君想起了......” “嗯!这么多年,他下落不明,不知还在不在人世!”严盛将臂肘顶在案几,拳头一下下敲着额头,痛苦万状地说道。 “圣君,您一直让我不断派人去找,我相信会有消息的!”雷厉钧坚定道。 严盛突然坐起身子,眸中闪过光彩,盯着雷厉钧说道:“上次在活人祭坛,与攀鸿等人遭逢,攀鸿给我看了一件信物,似乎与他有关,不能放过这条线索,我要你亲自去探一探摄魂窟!” “圣君,摄魂窟隐没在赤地荒穴中,又设了许多机关和障眼法,我这门外汉进都进不去!”雷厉钧皱眉道。 “你别忘了,摄魂窟是烈妖族祖居之地,被炎魔族抢了过去,你找妖妃帮忙,看在我的面子,她会答应的。”严盛早有周密构想。 雷厉钧一听到妖妃,想到当初与妖妃在碎裂冰原对峙,不禁心下惶然,没敢告诉圣君自己和妖妃有过节,只一口答应了下来。 突然,门槛处传来“咯咯”的异响,雷厉钧敏捷地闪到门口,人影一晃,一下倏然不见了。直到雷厉钧返身进入了苍寒宫,那隐匿起的人复又出现,他身后紧跟两个随从,一个高胖,另一个矮瘦。 “皇子?你不是要找圣君?怎么到了门口又出来?”这个高胖的少年,正是常跟随严杰的大都,他一双肉乎乎的眼皮使劲瞪着,疑惑地向苍寒宫内探望。 “别吵!”严杰低喝了一句,伸手掐向大都的手臂内侧的细肉,疼得大都憋青了脸,也不敢再出声。长竿一向机灵,每当这个时候,他都缄默地站着,听候严杰的差遣,长竿也拿手指头捅了捅大都示意他安静。 “皇子,到底咋了嘛?”大都闷闷地问道。 “哼!”严杰脸色阴沉,伸脚狠踢廊柱,刮掉一大片墙皮。严杰刚刚听到了父王不愿立自己为储的一番话,正暗地里愤恨。 自从在玄血河畔比试,严杰挑衅连决,反被打伤了腿骨,严杰就在玄医殿静养不出,到现在脚踝还隐隐作痛,今天玄医说可以走动了,严杰才放心地出来散步,没想到又听到这番话,简直让严杰怒火中烧。 见严杰面露愠怒,大都急忙说道:“皇子,你别气了,我给你说个新鲜事,你知道了肯定会开心的。” “什么?”严杰不悦地翻了翻眼白。。 “我听人说,炎魔族白秋浣来了,把连决打成了重伤,送出去就医了,不过能不能活很难说!”为了逗严杰开心,大都故意摆出一脸窃笑。 “真的?”严杰语气一扬,兴奋道,紧接着严杰绷紧了脸,训斥大都:“都怪你们俩不把我往好了带,别人有难,你让我怎么笑?你给我说这个做什么!” 大都碰了一鼻子灰,低下头抽着鼻子道:“哦,我错了。” 严杰兀自出神,突然浑身一凛,眼角飞翘的双眸,透着一股股阴沉。他将大都、长竿两人拉近,三人攒着头低声道:“你们给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二人迷茫地望着严杰。 严杰轻轻一笑,“我得让连决没命回来。” 第一百零六章 剑仙居 圣古学院内,古牧仙师卧房的狭小天地,一时容纳了安屠城、庄舞、连决几人,显得十分逼仄。 古牧仙师盘腿独坐在床榻,兀自冥思打坐,一副无心理会俗事的模样。 安屠城见古牧仙师刚救治完连决,态度骤然变得淡漠,也没有多想,只是当古牧耗费修为疲惫所致。怕打断古牧调息,安屠城转而向饮茶的女人说道:“庄舞姑娘,仙师需要休息,我就不叨扰了,带连决先回了!” 庄舞眉眼含情,笑里藏刀道:“怎么着?仙师没时间,你就连跟我叙旧的功夫也没了?” 安屠城被庄舞一说,额头顿时冒了一团冷气,汗颜道:“哪里哪里!就你伶牙俐齿,真是怕了你了!” 连决暗暗打量着庄舞,见她肌肤水灵得如同少女,随着一举一动,云鬓上的粉山茶花一颠一颠的,真乃是花枝乱颤,但这女人给连决一种不好惹的感觉。 这时,那个叫苏儿的女人再度划过连决脑海,苏儿的容颜更为鲜柔妩媚,一想起她,连决就脑袋发懵,深埋的回忆似乎在冲破禁锢,慢慢复苏...... 庄舞挑眉一笑,向连决说道:“小鬼,你看我做什么?” 连决总觉得庄舞似曾相识,但摇了摇头,并未回答。 庄舞挎上安屠城的胳膊,爽声道:“跟我来!我带你们看个好东西!” 安屠城黑髯下耷着,颇无奈地朝连决使了个眼色,说道:“小子,跟上!”但手臂被庄舞拽得越来越快,安屠城禁不住叫道:“哎呦!慢点慢点!我又不是不会走路,你这女人好生泼辣!” 庄舞嘴角闪过狡黠的笑意,带着安屠城与连决,在应接不暇的园林阆苑里穿梭。一一望去,这些阆苑或悬着牌匾,或立着石碣,上书“逸尘阁”、“寻清居”、“尚月闺”等。 阆苑虽极清幽,题词也雅致,但都空无一人,连决遂问道:“这里都没有人住吗?” 庄舞哑然失笑,奚落连决道:“还以为你这小鬼伶俐,你倒笨了,此处是圣古学院授课老师的居所,青天白日的,他们当然都授课去了。” 连决快速回忆了一番从上空鸟瞰的布局,立时明白过来,不禁有些振奋,看来越向前走,就有可能看到,令大陆少年们神往的授课之地! 穿过“剑仙居”时,安屠城戛然止步,停在剑仙居青篱前,望着紧闭的简朴木门讶道:“这、这里面住的谁?” 剑仙居窗棂内,透出一柄高悬于墙的金色宝剑,庄舞看了一眼,笑道:“你既然已经认出了他的剑,何必明知故问呢?这当然就是当今炎巟大陆第一剑术师——肖腾动!” 安屠城痛心疾首道:“什么!我重金聘他去我飞宇山庄,他给我推了,竟然跑来这里当老师?你们给他多少钱?” 庄舞幽然一笑:“没给钱。” 安屠城惊讶道:“那你们用什么法子逼他来的?” 庄舞更是面露得意,“人家有脚,当然自己跑来的!哦对了,他说是有个人啊,整天逼他去什么飞宇山庄,他没办法,躲到这里来了。” 见安屠城拉下脸,庄舞伸手在他臂膀一拧,正色道:“你看你,还开不得玩笑了!来到圣古学院的老师,一概不是为名为利。有些人呢,是抱着授课育人的善意,有些是怀有远离纷争的避世之心,总之,圣古学院的老师们,放在大陆各地,都是首屈一指的人物,自甘停留于此,也算一种归隐吧。” 三人边聊边走,穿过几个青松拂檐的回廊,后院戛然而止,鼎沸的人声远远传来,映入眼帘的乃是一片开阔景象! 连决被安屠城携在空中时,曾见下方有一片空地,根本没看到圣古学院这带瞩目的建筑! 五座辉煌宫殿拔地而起,飞龙缠护的重檐屋脊、鎏金铺朱的宏伟巨柱,四座琳宫合抱,退居最前方一座伟岸宫殿后,美轮美奂,难以移睛! 连决疑道:“安伯父,先前在上空御剑的时候,百顷庭园都收入眼底,怎么反而看不到这几座宫殿呢?” 庄舞先笑道:“当然了!像悬川天罗网,这种宏伟的实体防御结界,圣古学院也有!圣古有这么多天下闻名的藏器,难免遭人觊觎,还要保护好天资聪颖的学生们,所以从圣古学院的上空,是看不到这一处的!” 安屠城点点头,对连决一一指着,五大宫殿是圣古学院心腹之地,最前方是授课的“格斗殿”,其后分别是“炼药殿”、、“神兵殿”、“玄医殿”与“猛兽殿”!” 听这几个名字,同时眺望气势雄浑的琼宫,一股奇异的力量油然而生,连决的向往之情几乎溢于言表!连决小声赞道:“真不愧让大家翘首以盼的学院!” 听到这话,庄舞忽然回眸,问道:“连决,你满十五了吗?” 连决点点头:“满了。” 庄舞笑道:“好呀!那这次的招生考试,你可以来参加了!” 正在这时,几百个少年少女从格斗殿鱼贯而出,清一色白衣蓝襟的长袍,手中所执统一的湛蓝光剑,走在一起谈笑风生、潇洒高洁,远望去,一派清新。 连决面露歆羡,坚定道:“我一定得考入圣古学院!” 庄舞笑笑,“这小鬼头,还挺有志气!不过能进圣古的,全是一等一的少年,入学难,入学后的修炼更难,你可要想清楚。” 连决点点头,眺望着一条长龙的圣古学生,欣然道:“我知道了。” 这时,安屠城瞭望了一圈,疑道:“庄舞,你要带我们看什么?” 庄舞神秘一笑,指了指格斗殿脚下,盖着一楹不起眼的小木屋,庄舞先自款步走去,安屠城和连决急忙跟上。一直到了松木割成的门板前,也没觉出什么特别,等庄舞推门一看,连决才发现,屋里蕴藏的天地大的吓人,竟然与悬川碎玉峰顶得玄冰天巨岩空间有异曲同工之妙! 没来得及细细打量,连决如遭雷击,丢魂一般震在原地,双眸死死地盯着前方,浑身难以动弹! 连决目光尽头,赫然两座简朴庄重的墓碑,并列镌刻两个名字:连漠、天潇儿。 第一百零七章 双亲冢引心魔 连决枯木般僵立着,眼底一片酸热滚烫,犹被五雷轰顶!完全听不到安屠城与庄舞在耳边焦灼大喊:“连决!连决!” 一只鬼魅般的巨手攫住了连决的意识,双腿瘫软无力,双脚全不听使唤,却一步步向着墓碑走去,满眶热泪催逼而下,几乎下个瞬间,连决就要跪倒墓前!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连决双眸无比鲜红,阴森的幽火又隐隐闪动!庄舞和安屠城同时去拽连决,没想到连决力气大得出奇,中了梦魇般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庄舞喝道:“这孩子有心魔,快制住他!” 暗光腾空一闪,乾宇双锏已然出手,锏柄斜刺着越过连决头顶,忽然倒退重创连决前胸,只听一声“崩”得重响,连决整个人被乾宇双锏打翻在地! 连决的肋骨快要断裂,嘴里“噗”地涌出一口鲜血,安屠城与庄舞见状,急忙跑过来扶起连决,庄舞怪嗔地瞪了安屠城一眼,“你怎么下这么狠的手!” 安屠城后悔不迭,嗟道:“哎呦,我一出手就重!” 连决被安屠城重创,顾不得检查自己的伤势,而是迫切地再次望向墓碑,但是哪还有墓碑的影子! 方才连决望见墓碑的地方,乃是一座雾气袅袅的瑶池,池中仙姝奇草次第盛开,半池潋滟的水波,也如梦似幻地轻轻浮动。仙草掩映的瑶池中央,立着一块人形玉璧,玉璧明洁透亮,绰约于白雾有如仙影。 人形玉璧之上,以小篆刻着几个字:幻真玉璧,采石绝崖,见心移境,相生。 默念着玉璧字迹,安屠城豁然开朗,连决一定在幻真玉璧前看到了幻象,才被刺激出了异常的举动!安屠城关切又好奇地问道:“连决,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连决茫然地望着云雾飘然的幻真玉璧,胸臆愤懑难以宣泄,只是低声道:“没什么。” 庄舞黛眉一皱,遗憾地说道:“玄了!到入学考试那天,如果连决还是这样子,恐怕难以过关的。” 安屠城短促一笑,不以为然地说道:“怎么扯上入学考试了?” 庄舞伸出玉指,理了理垂于胸前的黑发,出神道:“这座幻真玉璧,是古牧仙师前些日子赶赴汇世岛时,从绝崖采灵石铸造,旨在教习学生动心忍性。每个人在幻真玉璧前,是千人千面,也有不同的自持力,古牧仙师决定将它加到入学考试,凡有私心杂念,皆可露出秉性!” 说到这里,庄舞叹了口气,“幻真玉璧对连决触动太大,不知连决有什么心魔作祟,如果不加以收敛,到时候过不了这一关!” 连决黑眸闪动,低低地嗯了一声。 安屠城听着庄舞的话,思绪早飘到九霄云外,双掌“啪”地一合,惊声道:“古牧仙师去了汇世岛上的绝崖?应该不止采灵石那么简单吧,他是奔着大容之宝才去的?” 庄舞轻蔑地一瞥,嗔道:“怪不得飞宇山庄富得流油,原来你这么唯利是图,你当别人都像你,总想着招财进宝吗?” 安屠城一怔,哭笑不得地说:“我说庄舞啊,你不知道什么是大容之宝?” 庄舞也是一怔,坦然道:“不知道啊。” 安屠城解释道:“大容之宝并不是一件宝物,它更像一种玄妙至极的功法,或是一种蕴藏无极的空间!汇世岛是个传说纷纭的宝地,关于大容之宝的传言最为奇崛,但它究竟是什么,又如何得到,还不得而知。” 安屠城讲得头头是道,庄舞和连决却一头雾水,安屠城摆摆手,不耐烦道:“罢了,不跟你们说这些,对牛弹琴。” 连决心绪翻涌,无意停留,便对安屠城说道:“安伯父,我们还是先回悬川吧!” 安屠城点点头:“嗯!现在动身,还能在天黑前到悬川!”又对庄舞说道:“我们先回了!” 庄舞努努嘴道:“留也留不住!走吧走吧!” 安屠城和连决一前一后,走出门来,安屠城将乾宇双锏一分为二,两人各御一只,乘着风扶摇直上。 连决望着下方渐退的圣古学院,幻真玉璧的幻象又在眼前浮现,连决握紧了拳头,除了仇恨、痛心、心里还弥漫着一丝丝的酸涩...... 十年来,连决从不敢近身峡谷,更不知道是否有人为那些英魂收尸敛骸、立碑建冢。这么想着,连决对自己的懦弱更加自责,暗暗决定,一定要回到大峡谷,一偿十年的夙愿! 向悬川一路疾驰,天色慢慢地暗下来,正是暮色迷离的时分,鸟影、云光、星槎糅杂一片,周围的景象越发朦胧。安屠城“咦”了一声,讶道:“前边有人?” 连决远远眺去,前方高空果然有两个人影,而且越来越清晰,正是和安屠城与连决相冲着飞来! 安屠城气急败坏地骂道:“都说天高任鸟飞,这俩是不长眼的鸟!”安屠城说着,便指挥连决避开这两人。 不料,那两人非但不让,反而直冲不倚地向连决两人驰来!一道冷月似的剑光射来,旋即是一片迅雷不及掩耳的冰镞! 安屠城和连决各御一锏,根本手无寸铁,没想到还没看到那两人是谁,就被突然发难,安屠城骂道:“妈的!这是有备而来,一定遇到仇家了!” 安屠城携着连决,犹如狂风卷秋叶,在高空中左右闪避、上下翻腾,躲避那两人逐渐靠近、愈加凌厉的攻势,安屠城向连决大喝:“上面太吃亏了!咱们下去跟他们打!” 连决调转足下双锏,肆虐狂风掀起黑发,一路俯冲而下!连决心里一沉,想道:“魂银剑搁在了悬川,肯定要吃亏了!” 迫近大地,安屠城见连决满面忧色,便喝道:“小子,用不着你动手,我一人收拾他俩绰绰有余!” 仰望苍穹,两个秃鹫似的黑影俯冲紧追,刚一落地,便风驰电掣地飞奔过来。连决定睛一看,为首的竟是个须发灰白的老头子,穿的还是悬川正服,品阶竟还不小! 连决快速走马观花似的回忆了一遍,实在不记得这么个老态龙钟的老头,这人越冲越近,吼声透着浑厚遒劲的蕴力,“我奉圣君之命,诛杀结党营私、窃取异宝的安屠城、连决!毋庸争辩,宁杀勿纵!” 第一百零八章 老顽固 说话间,那老头已奔到了跟前,安屠城离近一看,这老头像年迈风干了似的,矮得像一颗干萝卜,一脸蜡黄病象,却铁锥似的站立着,一看便像个老顽固。 安屠城和他交手,倒和欺老凌弱似的,但实在咽不下这口冤气,遂站下怒道:“老头,你别含血喷人,我是飞宇山庄庄主安屠城,和你们圣君和雷统领都有交情,替你们悬川救人的!” 没想到,老头根本置若罔闻,灰白的短眉凌厉一挑,口中吼出又尖又长的嘶声,操起长剑就朝安屠城挥来! 连决向后一看,紧跟着老头的原来是个少年,那少年非常眼熟! 那少年穿戴着一身不合身的盔甲,注意到连决的目光,鬼祟地向连决一瞥,连决顿时反应过来,这不是在苍寒宫大殿比试时,重挫白言的方青松么? 雷舜云说过,方青松的爷爷是一员老将,连他的天合双剑也是爷爷所传,这方老头不好好养老,怎么出来打打杀杀的! 连决疑闷交加,但赤手空拳地加入战团,说不定会帮了倒忙,连决干脆向一旁退去,不料方青松没打算放过连决,却方持重和安屠城缠斗着,交刺着双剑便逼向连决。 连决虽手无寸兵,心里倒也不怕,早在方青松和白言比试时,连决就看出来,方青松是一个沉不住气的人,轻易就将实力暴露给敌人! 连决以退为进,佯作不敌,节节向后避去。果不其然,方青松真以为连决好对付,盔甲下“嘿嘿”两声狞笑,快刀斩乱麻地挥剑暴喝:“暴风克!” 天合双剑啸气如泉,十来尺的地面上,充塞着无数个冰链球,滚滚冰团如惊雷涌来...... 连决暗暗一笑,方青松是个虎头蛇尾、急于求成的人,必然将最拿手的放在前头,从“暴风克”一招来看,他的修为虽然不低,却没什么进益,看来赢了白言后,他就骄纵懈怠了。 连决心里有了数,一改刚才装出的畏态,亮出明晃晃的锐利眼神!“汽从冰中过,虚从纯中破!”的心诀袭过,连决毫不迟疑地击发空掌,一道震颤如烧的气波勃然喷发,呼啸涌来的冰团逐一地震裂,气波仍不减冲劲,逼至方青松身前,一下子把他震了个趔趄! 眼看着连决一把揭掉羊皮,露出了野狼的本性,方青松被唬得一愣,两眼拧成了倒三角,朝天鼻孔更显得外翻,踌躇地站在原地,不敢再轻易出手了。 安屠城不想占方持重那老朽的便宜,没想到那老朽却卖起乖来,一派大义凛然的气势,招招露出杀心。安屠城以幽冥鬼步闪出,旋风似的在连决身边一停,快速问道:“小子,你那气波不是玄冰功法啊,从哪里偷师了?” 连决摸不着头脑,大咧咧地说道:“没有啊!” 安屠城会心一笑,黑旋风似的又闪到连决另一边,谑道:“别装了,我不告诉你雷伯父。” 连决心头一凛,突然想起苍六那怪老头的话来,他曾说过,连决掌心喷薄的气波,和玄冰功法无关,根本就是一股强悍而诡异的纯气! 连决甫一愣神,给了方青松可趁之机,方青松鲤跃半空,使劲浑身解数,凝出一道狭长而湍急的洪荒冰流,朝连决兜头泻下! 连决暗叫不妙,方青松果然发了狠,没有魂银剑傍身,对付这片巨流明显有些难度!忽然,远远听到安屠城喝道:“连决!听我的,你真气下压,引向脚踝的三阴交,真气盘旋,借力信步,欲斜踏偏反转,似横走偏逆行!” 连决哪知道什么三阴交,只大差不差地引气下行,一股甘露似的暖流注入足弓,整个人顿时像长高了一截,如酣醉、又如腾云地飘晃起来!连决随心所欲地倒行逆施,看似毫无章法,效果竟出乎意料地妙哉!待连决站定,早在一丈开外了! “这就是幽冥鬼步?”连决一喜,暗暗想道。安屠城老辣的目光向连决探来,朗声笑道:“小子!我家的幽冥鬼步怎样?你只是小试牛刀,别以为这就是精髓了!” 连决从中受益,难免觉得又新鲜又刺激,想着:“幽冥鬼步果然好处多多,能躲闪、逃命,还能偷袭!我也该学学这幽冥功法! 方持重年事已高,又久不经外事,体力渐渐地不支,弓背叉腰地喘起粗气来。安屠城得了空,立刻站定问道:“喂,那老头,你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人?” 方持重一边大喘粗气,一边梗着脖子,面红耳赤地回道:“不需要证据!圣君有话,宁死勿纵!” 安屠城无奈地大笑了两声,摇着头说:“你这老顽固,拿着鸡毛当令箭,我认识严盛不是一两天了,他什么时候草菅人命过!” 方持重这个闲散太久的武将,突然被委以重任,激动得简直要以死效忠,正鸡血涌头的时候,安屠城这番话犹如一盆冷水,把方持重浇了个透心凉。方持重心里已经动摇了,仍摆出老臣的傲慢,向孙子方青松问道:“孙儿,圣君令谁给你的,亮出来给他们!” 方青松一震,慌忙道:“爷爷!皇家图腾的圣君令能有假,这是大皇子亲自代传的!” 连决冷笑了一声,幽幽道:“原来是严杰啊!方老,你鲁莽杀人,不怕晚节不保吗?” 安屠城也气急骂道:“原来严杰那小王八蛋,悬川皇子怎么样,碍不着老子!” 方持重蜡黄的脸气得鼓鼓的,一怕严杰假传圣君令,二怕错放了连决,方持重斟酌一番,凛然道:“你俩乖乖就擒,随我面圣解释清楚!孙儿,把他俩绑上!” 安屠城哪受过这种气,忿忿道:“他娘的,老子坐得正行的端,你让老子就擒?” 安屠城再不忍让,一跃而起,疾控连踏,方持重也不失老将傲气,大喝一声:“孙儿,咱爷们拼了——” 方持重话未说完,安屠城如风暴般旋入方持重头顶,瞄准方持重胸口,一个箭步飞踢,方持重像沙包一样,一下子飞弹出去,一口老血顺嘴角淌下,双臂死撑着地面,一把老骨头再爬不起来了! 安屠城见这老头虽然冥顽不灵,却是个忠心耿耿的老将,把他伤成这样,顿时有些后悔,但安屠城一时拉不下脸,仍硬气地拉过连决,喝道:“别管他,咱们走!” 刚走出一步,黑影从安屠城背后一闪,安屠城扭头一看,方持重竟直挺挺地站起来了! 安屠城大为骇然,方持重浑身度着一股蛮力,竟比之前还健步如飞,安屠城眼明心亮,猛然发现,方持重身后紧贴着一个虚无幽影! “糟了!当心——”安屠城揪住连决,还没说完,方持重已入鬼魅般跃近,连决眼睁睁地看着幽光一闪,安屠城毫无招架之力,顶头向后栽去! 下个瞬间,方持重中邪一样地倒下了,一个人影闪出方持重身后,从连决眼前一晃,方青松也倒下了,这个来去无形的幽灵,一下子矗立在连决眼前,连决一看这人,不由地惊呆了。 第一百零九章 方老惨死 连决瞪着刚才那个迅猛如电、杀人无形的幽灵,惊愕地失神了几秒,才大声地喊出来:“怪老头!” “幽灵”的凌厉架势一扫而光,只见一张憨态可掬的圆脸,肉眼皮几乎挤成了缝,嬉皮笑脸地左右打量着连决,“小兄弟!咋又遇到你了?你说是不是巧?” 连决无奈道:“别瞎掰了,他们不会被你打死了吧?” 苍六的头摇得如拨浪鼓,不以为意地掸掸手指,吹着指甲上的灰,打着马虎眼道:“没事没事,他们顶多睡个两三天,再晕个四五天,可能还头疼个六七天......” “够了够了——”连决急忙阻止苍六说下去,把苍六扯到一旁。 苍六不说完简直不痛快一样,“最好还能失忆个八九天,记不得我是最好了。” 连决发现,这怪老头简直能把好端端的人,绕得五迷三道,苦笑道:“怪老头,你跟他们有仇?到底为什么非动手啊?” “为了你呀!”苍六顽皮一笑。 “我?”连决惊讶地瞪着苍六,连连摆手道:“这黑锅我不背,你好好说。” “切,那不然我怎么带走你!”苍六嘴一撅,赌气地撇过脸。 连决疑道:“你干嘛要带走我?到哪去?” 苍六不耐烦地跺了跺脚,愤然道:“嗨呀,你还是改不了刨根问底的臭毛病!咱俩之前说好的,你忘啦?” 连决更一头雾水,“我们说好什么了?” 苍六气得哇哇直叫,“亏我还惦记着你,你倒忘干净了!上次我就说了,我得带你去见我一个老朋友!” 连决模糊有些印象,“唔,我想起来了,像是有这回事,可就算见你老朋友,也不能打晕他们呐?” 苍六笑眯眯道:“当然了,不打晕他们,他们岂不认出我了?再把我的风声透漏给神九老家伙,我不死定了?咱们快走吧,你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苍六掏出那柄青玉钩,一下子甩入半空,不由分说地提曳起连决,两人一同跃上了青玉钩,刚一站稳,青玉钩便飞出无影! “哎,怪老头,等等!”连决扶着怪老头肩膀叫道。 苍六疾飞不怠,只是问:“又有什么屁?” 连决遥望渐远的大地,安屠城和方家爷孙两人,就无知无觉地横陈着,忧心道:“他们这样太危险了,荒郊野外的,有野兽怎么办?” 苍六得意地笑了笑,“不会的!你还蛮善良嘛!我早在他们身边设了防御结界,等他们醒来,就各回各家了。” “你下手真快,他们真没事?” “哎呀啰嗦!我不是说了吗,他们昏迷个三四天,头晕个四五天,头疼个......” 连决急忙打住:“够了够了,我知道了。” 两人吵吵闹闹,随青玉钩划破长空,向浩渺无尽的苍穹飞去! 圣古学院偏大陆南疆,此时一路北飞,极为花繁景茂。连决见惯了雪景,俯瞰大地千红万紫,青黛山水,连决不时地分心下望。 苍六嫌连决没什么见识似的,自鸣得意地一笑,“这就好看了?等到了我带你去的地方,你得呆成什么样?” 突然,连决拍着怪老头肩膀,惊叫道:“怪老头怪老头,这哪里?太壮观了!” 苍六低头一瞥,映着曝阳辉耀,一座巨庄依山起势,迷楼、剑阁、琼宫、飞瀑、栈道盘山而下,自有剑拔弩张的贵气、又有浑然天成的磅礴。 以山庄为心,环状铺开一道道笔直通阔的街忂,商铺如云,行人如织,悬川也没这一派熙攘之景! 苍六撇了撇嘴,皱着眉问连决:“你不认得这是哪?我看你和人家搞得很熟嘛!” 连决恍悟,兴奋道:“这里就是飞宇山庄吗?” 苍六眉毛一挑,“地处中原,富得流油,不是飞宇山庄是哪?” 连决恍悟道:“这样的大家族,真超出了凡人胸襟,安伯父和安泽奇救我于危难,我真从心里感激他们!” 苍六嘿嘿一笑,轻晃着脑袋向连决讨赏,“那你怎么感激我?我可要帮你一个更大的忙!” 连决无奈道:“我倒觉得你是个大麻烦精。” 苍六反而更自我标榜,“哎哎,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厉害?” 连决认真一想,雷厉钧对白秋浣束手无策,安屠城却能把白秋浣制伏,苍六对付起安屠城,简直像对付三岁小孩一样容易,由此观之,苍六果然深不可测! 连决由衷道:“你是很厉害。” 苍六笑得合不拢嘴,脚下青玉钩都歪斜起来,连决抓牢了苍六,顺嘴问道:“怪老头,你修炼的哪一门?” 苍六的笑容霎那消失,冷淡道:“无门无派!” 连决转念一想,苍六一面说有神九在后追杀,现在又不愿意明说师从,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连决便缄口不问。 突然,苍六恢复孩童般的狂喜,遥指着更高远的天幕,冲连决大声喊道:“你看到没有!看到没有!” 连决仰头望去,苍穹之巅,一座难以丈量、云蟠光绕的巨岛,浮游在曝阳普照的云霄中。巨岛似黑岩垒砌,形如完美的倒锥,映着天光辉金映红...... 连决看直了眼睛,根本想象不出来,这巨岛怎么能稳稳地悬浮于空! 苍六得意地询问连决:“你知道前方是哪里?” 连决心潮起伏,激动地说道:“《神凡广博录》记载过:海纳百川为汇,炎巟大陆为世,混沌泱泱一海,天地淼淼一岛。前方应是汇世岛了!” 苍六啧啧称叹,笑道:“你还有些见识,不错啊!哈哈!想不想登岛看一看?” 这是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事,连决求之不得,痛快道:“好!” 青玉钩疾如流星,两个被汇世岛衬得越发微秒的人影,倏然消失于蓬勃的光海...... 但,此时此刻,圣古学院不远处,青草蔓生的野地上,老中少三人无知无觉地昏睡着,一个青年人隔着透明的结界,目光阴森地打量着三人。 这个青年男人长相很有英气,但每逢他拧紧眉毛深思,过于逼仄的法令纹,总让他的面相显得老成而阴鸷。他食指一弹,掌心凭空现出一柄软剑,他对防御结界视若无睹,一剑刺了进去,果然,那结界对他来说,竟形同虚设! 随着青年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软剑从方持重的头颅一贯而出,泉涌喷射的鲜血,悉数溅在安屠城脸上,老者方持重僵冷透的尸身旁,安屠城仍在沉睡着...... 第一百零一十章 绝色倩影 映着逐渐垂暮的夕晖,红衣少女几乎与千里赤地融为一体,四面风涌,少女不为所动,美丽的面庞凝着一丝坚毅,手执血色的魑魅剑,走在龟裂的大地。 攀瑰若紧抿着嘴唇,她虽说是为了找连决而私自出来,但她也清楚,更多的是因为一股气,一股要为自己争一口的气。 天光尚明,攀瑰若不想早早地御剑,权当散步散心了。攀瑰若回过头,望着相去遥远的摄魂窟大地,原本黯然的眸子,又迸发几丝光彩,裴瑰若一路北上,一步步向悬川走去。 她心里明白,只身前往悬川,无异于铤而走险,尤其曝阳的光辉渐渐淡薄,昏冥从旷野深处袭来,北端的蛮荒丘陵中,开始传来人尸幽幽的呜咽...... 攀瑰若略微迟疑了一下,父亲冷酷的责骂、生不逢地的迷惘、凶吉未卜的未来......像一股渐渐拧紧的麻绳,将少女勒得喘不过气,反而逼生出一种反叛的勇气,大步向前走去! 脚下大地虽仍干涸龟裂,但色泽已渐渐发白,看来离悬川不远了。忽闻有人远远交谈,裴瑰若戛然驻足。 一个问道:“安庄主带走了连决,这么久都不回来,不会出事了吧?” 另一个答道:“咱们就是跑腿的,管这么多干嘛!既然舜统帅让咱们去圣古学院找,咱们去就是了!不过脚下这段路,离炎魔族的老巢太近了,咱俩悄悄赶路,御剑太张扬了!” 交谈声越来越近,攀瑰若慌忙四顾,纵身跳入巨石后藏身,稍微探出头一看,两个悬川侍卫打扮的人有说有笑地走着,见四周人迹罕至,也就放松了警惕,并未察觉到攀瑰若的窥视。 攀瑰若听到“圣古学院”,惊讶中又有说不出的狐疑。安屠城对雷厉钧说有个人能救连决时,攀瑰若也在场,安屠城并没有明说那个人是谁,那雷厉钧又是怎么知道的圣古学院? 见两个侍卫慢慢远去,攀瑰若小心翼翼地跟在了后面,跟了半个时辰,两个侍卫见出了炎魔族的地界,便开始大胆御剑,攀瑰若仍悄悄地跟随着。 不知跟踪了多久,干涸的棕红蛮地,已经萌生出些许绿意,攀瑰若住惯了寸草不生的石窟,最多只见过悬川的冰花琼蕊,而这满地油绿的嫩草,让攀瑰若心生好感,不由得回想初见连决那天,那片缀着缤纷野花的冰河...... 天色越暗,那俩侍卫着了急,更加紧御剑疾飞,攀瑰若正想跟上,忽听到下方有潺潺水声,而那流水之中,似夹杂着轻柔袅袅的仙乐,简直令人神往。 攀瑰若想道:“既然知道了他们去圣古学院,我也不必非跟着他们去了。” 攀瑰若耐不住好奇,便飞临大地,收起魑魅剑,朝流水声走去。 攀瑰若越向前走,前方愈加林深叶茂、花影重重,草木深处,流水仙乐隐约而出,撩拨的人心痒难耐。攀瑰若快步向前跑去,把葳蕤枝叶拨开一条小缝,顾盼神飞的美眸刚凑上去,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 只见一道长长的红纱,迎风飘举地悬于花枝,透过红纱,一条波光粼粼的清溪朦胧可见。清翠的溪岸上,散漫地丢着一条红裙、一双小巧的绣鞋,攀瑰若腮上顿时飞来两片红霞,难道有人在这里洗澡? 就在这时,清澈的水波里,骤然跃出一个女子光洁的脊背,发丝滴滴答答的水珠,落水竟如清邈的仙乐,尽情沐浴的女子长发一扬,倏然转过脸来,裴瑰若慌忙中,不由得被女子惊为天人的容颜所震慑。 女人唇若敷脂,眉若勾黛,柔腻粉白的琼鼻上,那双勾人的凤眼胜却千言万语,她两道淡眉间,妖冶与清冷并存,一望斯人便忘乎所以。 女人剔透的玉指,缓缓拂落肩头水滴,林间透过的幽光,更让女人看起来目眩神迷,别说是男人,就是瑰若此刻见了,也暗叹道:“这女人也太美了,别说是我,苏儿姨娘怕也比不上呢!” 这时候,女人施施然起身,水波如轻纱般从滑落,涟漪颤颤的玉峰、粉琢玉砌的腰肢缓缓而出,裴瑰若正羡慕地望着,女人整个儿悠然出浴,露出半条血红的蛇身! “啊!”瑰若双手掩口,惊叫涌到嘴边,又狠狠压了下去,她随即反应过来,这条美女蛇,应就是烈妖族妖妃! 叶片晃动,妖妃已警觉暗中有人,大声叱道:“什么人!”当即披上罗衫,抄起白骨剑,便向攀瑰若扑来! 瑰若一下子慌了身,炎魔、烈妖两族有不解的世仇,尤其十年前,炎魔族强占了摄魂窟,将烈妖族驱逐到西北蛮荒,两族更势成水火! 但攀瑰若最担忧的是,炎魔族先一步得到半颗转生珠,烈妖族觊觎了太久,一旦被妖妃发现,转生珠就在自己身上,那两族的实力将会发生惊天的扭转! 瑰若当即擎起魑魅剑,朝青云扶摇直上,身后聘聘袅袅的妖妃,速度竟疾如飓风,不容片刻,妖妃已迫近攀瑰若,大声地冷笑道:“我当是谁,这不是炎魔族那个黄毛丫头吗?这么着急送上门来!” 没想到妖妃竟认得自己,攀瑰若更叫苦不迭,突然,瑰若“咝”地痛出声来,原来妖妃那细软的白手一搭上裴瑰若,便如铁箍般狠狠钳住了瑰若的肩头! 攀瑰若忍痛回头,妖妃的脸近在咫尺,另一只手朝向裴瑰若的喉咙攫去! 攀瑰若闪过一个绝望的念头:“就算鱼死网破,转生珠也不能落到烈妖族手里!” 妖妃睽睽的目光下,攀瑰若冷冷一笑,于万丈高空一把将御乘魑魅剑踢到手中,整个人在巨大的失重下,挣开了妖妃的桎梏,向一眼望不尽的大地坠去! 妖妃御剑悬立,望着呼啸坠跌的裴瑰若,心里一阵骇然,暗道:“这丫头骨气这么硬,死了还好,活着就是一个祸患!” 妖妃想追下去一探究竟,如果裴瑰若没死,再补上一剑,妖妃转念一想:“她摔下去定,一定活不成了,如果我留下端倪,反而引得裴天鹤老贼找我的麻烦!” 妖妃并不知道,瑰若颈间悬系的,就是她朝思暮想的转生珠,妖妃稍一盘旋,便御剑远去了。 耳畔猛烈的飓风,如又急又长箭矢呼啸,裴瑰若紧闭着眼,心脏像擂鼓一样砰砰地震跳! 突然,攀瑰若明眸一张,魑魅剑划出一道火浪,烘托着她的身躯不断倾斜,在一道道热浪的控制下,瑰若的身躯越来越接近直立,她飞快向下一瞟,心脏几乎蹦了出来,离地面已距离无多了! 攀瑰若涌起浑身力气,将魑魅剑掷于足下,电光火石间,攀瑰若乘剑抵达了地面! 忽然,不远处传来焦急如焚的呼声:“瑰若,是你吗!” 第一百零一十一章 噬心火种 攀瑰若惊魂未定地一看,一个青年人朝自己疾步跑了过来,秦长辉额头上挂满了汗珠,一看见瑰若,顿时惊喜交加。 攀瑰若巡视着四方蔓生的草丛,上前迎了几步,诧异地问道:“秦师兄,你怎么在这里?是爹爹让你出来找我的么?” 秦长辉从圣古学院方向回来,在这里遇见攀瑰若,纯属误打误撞,反正也不知道怎么辩解,正好顺着瑰若说道:“嗯,瑰若,我陪你回去吧?” “哎,好吧”想起这次出走不成,反被妖妃纠缠的遭遇,攀瑰若斗志全无,便气奄奄地答应了。 秦长辉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沉声道:“瑰若,你回去后,得有个心理准备,你弟弟他......” 瑰若一震,惊愕道:“云邪?云邪怎么了?” 云邪一直被幽禁抚养,已是炎魔族人心照不宣的“秘事”,攀瑰若为了放云邪出来,和父亲狠狠闹过几次,都因父亲的训斥作罢。现在云邪已快十岁,攀瑰若更加担心,云邪这么幽闭下去,再聪明也得关成一个傻子! 见少女面露愁容,秦长辉不忍道出实情,急忙拣好的来说,微笑道:“是好消息,圣王有令,以后不再关着云邪了!” “什么!”攀瑰若的忧色一扫而光,明眸神采奕奕。 秦长辉眷恋地望着攀瑰若的笑靥,轻声道:“咱们快回去吧,云邪和谁都一句话不说,我想,他一定是专等着你呢。” 攀瑰若焦灼地点了点头,急忙和秦长辉摄魂窟。此刻的摄魂窟内,云邪身边围满了人,衬得他小小身躯格外渺小,他苍白的双唇紧闭着,半天一言不发,瘦瘦的脊梁贴着石壁,白若透明的小脸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像是剔透幽深的黑水银。 攀鸿的眉峰高高地拱起,扭头问青鼠真人,“这小子是不是关傻了?” 青鼠真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看着云邪笑道:“这孩子聪明着呢,只不过幽闭太久,不善与人交流罢了!” 一重重石门机关绵延迭开,一个嫣然红影跃然而入,瑰若老远地叫道:“云邪!云邪呢?” 几百号炎魔门徒“哗啦”让开一条通道,如黑色的潮涌,恭请瑰若入内,攀鸿眼前一亮,向青鼠道:“让瑰若试试,说不定能让这小子开口呢!” 攀瑰若轻快地跑到云邪跟前,俯下身笑眯眯望着他,见他裹着黑袍,五官端正而精巧,初显不凡的资质。瑰若从心里越发怜爱这个弟弟,甜甜道:“云邪弟弟,我是你的亲姐姐,以前常去看你的呀。” 云邪的黑瞳泛着生铁般的冷光,在裴瑰若脸上稍一停顿,就掠向别处了。 满心欢喜的瑰若得不到回应,立时有些落寞,转而问道:“青鼠大伯,云邪没事吧?” 青鼠真人忙说道:“没事的!你得给他一个适应的时间嘛!” 攀瑰若想了想,欢欣地点了点头,不假思索地叹道:“爹终于放云邪放出来了,爹爹,以后让云邪跟我一起住吧,我来照顾弟弟。” 没想到攀鸿哗然变色,厉声喝道:“我早说过,云邪的事不许任何人打听,你怎么死性不改!” 攀鸿好不容易从妖妃手里脱身,一回来就被厉声斥责,不由得鼻酸眼湿。但瑰若忍了忍,将泪水狠狠逼下,强自平静道:“嗯,女儿不问了!” 青鼠真人一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裴瑰若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坚强而陌生的东西,青鼠真人在心里叹了口气,“多希望丫头能无忧无虑,可惜......” “青鼠,你叹什么气?”攀鸿疑道。 “啊,没什么!”青鼠真人没意识到失态,急忙敛回心神。 攀鸿向青鼠使了个眼色,说道:“该带云邪觐见魔尊了。” 青鼠弯腰抱起云邪,云邪如一座童子蜡像,乖巧又冷漠地伏在青鼠怀里,攀瑰若握着云邪的小手,不断地逗弄他,攀瑰若一转眼,正瞥见父亲黑袍中夹着一本尘封的厚重典籍,露出一行烫金小字:《心血炎魔咒》。 攀鸿率先向通天殿走去,瑰若心里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也拔脚追上去,青鼠真人快速回头,对攀瑰若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抱着云邪踮着碎步,跟上了攀鸿的步伐。 路上,青鼠真人捂住云邪幼嫩的双耳,担忧道:“圣王,云邪太稚嫩,很难挨过今天。” 攀鸿冷笑不答,游廊里突然闪出个白影,白秋浣立在灯影里,右臂已经复原,把青鼠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白秋浣慢悠悠走来,飘然道:“青鼠,你也太妇人之仁了,今天不这么做,只得再等十年,那时候他就二十岁了,怎么会乖乖地让我们注入噬心火?” 攀鸿极有同感地一笑,摇头道:“白长老说得正是,青鼠一贯婆婆妈妈,我见怪不怪了,懒得同他讲。” 说着,攀鸿翘起一根有力的食指,向云邪圆乎乎的后脑勺一戳,云邪“嘤”了一声,便晕在了青鼠真人的肩头上。 秦长辉裹在冰凌羽衣中,如一只悄无声息的幽灵,跟随着攀鸿等人的脚步,玄铁巨门被推开的那一刹,秦长辉随之进入了火光煊烈的通天殿。 乍一入通天殿,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简直把人烤得透不过气。秦长辉发现,今天通天鼎的幽火异乎寻常地剧烈,满殿空气已经扭曲地影影绰绰,鼎腹不时窜出狭长的火舌,直逼上空的魔尊魅影。 秦长辉捻了捻滑腻的冰灵羽衣,怕它被热浪烤划,但冰灵羽衣不愧为玄冰至宝,仍维持着怡人的沁凉。 突然,殿门中开,刺耳的呼救声响彻寰宇,秦长辉凛目望去,只见两个黑袍加身的炎魔门徒,将一个布衣芒鞋的中年男人举在头顶,一路小跑进通天殿,被高举的男人仓皇大叫:“救命啊!救命!” 不用细想,秦长辉也知道这是个普通的悬川百姓,炎魔族人的心血熔炼之术,历来都拿活人当引子。那小老百姓被视若一只待宰的猪羊,瑟瑟发抖的哭喊着,一声长嚎尚未发完,直接被炎魔门徒往通天鼎一扔,瞬间化为了一缕白汽。 白秋浣眉间一喜,立刻将这股白汽引入凤行杖,霎时,一股血气森森的暗火萦绕杖身,白秋浣大声道:“圣王,可以着手为云邪注入噬心火了!” “噬心火”三个字落到秦长辉耳朵里,登时像一把含着火种的草灰,烫得秦长辉浑身一凛。秦长辉知道“噬心火”意味着什么,即使秦长辉自认心狠手辣,也万万没想到,攀鸿竟会用最毒辣的技俩,去对付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 第一百零一十二章 秦氏兄弟 秦长辉缩在冰灵羽衣下,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眼珠像凝固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攀鸿和云邪几人。 魔尊的的幽影,如黑沉沉的夜雾,在通天殿上空急不可待地盘旋,一个穿透人心的嘶哑声音从上空传来,“攀鸿......” 攀鸿毕恭毕敬回道:“魔尊,弟子在!” 魔尊邈远的嘶声一颤一颤,一阵阵狂笑响彻大殿,令人不寒而栗,“你把云邪带来了,很好,一个总角小儿,就能让悬川命门在握我手,看来悬川的运数尽了!” 拳头大的光团从魔尊魅影下落,黑魆魆的烟气中,弥漫着星星之火,只听魔尊哑声道:“就算把噬心火注入他体内,也只是风中之烛,几年后便效力渐微,若将火种种下,云邪可被噬心火永生桎梏!” 望着昏睡中,对这一切浑然不知的云邪,一股股凛冽的寒意从秦长辉脊背升起,秦长辉的目光渐渐模糊,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脑海闪过两个衣衫破烂的孩子——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牵着一个五六岁男孩的手,步履蹒跚地走着。两个孩子脚下,是一片被鲜红的沼泽,每走一步,泥浆里就掀起冒泡的血浆。 这两个孩子像从战乱里逃出来的一样,小脸沾满了血污,深一脚浅一脚,瘸一下拐一下,突然,那个年纪比较小的孩子停了下来,抹着眼泪啜泣:“哥哥,我不想走了,我饿......” 哥哥也停了下来,遥望着满目疮痍,横尸遍野的故乡,少年眼中,看不到一丝悲痛,甚至有一丝快意,从那时起,一种冷漠的阴鸷便在这个少年眼中扎根了。 但是当这个少年望向弟弟的时候,他漆黑的眼眶里,泛出了温暖的泪光,他蹲下来一把搂弟弟在怀里,揉着弟弟瘦骨嶙峋的肩膀安慰道:“再坚持一段路,就有吃的了。” “可是......”弟弟低下头,皴裂的小手捏着衣角,嗫嚅道:“哥,我怕......” “别怕!”十二三岁的少年一下子攥紧了弟弟的手,大声说:“那些该死的人,都死了,是咱俩亲眼看到的,等咱兄弟俩离开这个地方,我再也不让你害怕了!” 一滴清澈的水珠,“吧嗒”落在地上,瞬间被通天殿的火焰蒸成一丝水汽,飘散在空气当中。秦长辉幡然回神,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望向被三个炎魔族巨擘围住的云邪。 透过秦长辉朦胧的泪眼,云邪的小脸,渐渐与那个五岁的孩子融为一片,他的手下意识地伸向了一贯缠在腰里的软剑,无声无息潜入攀鸿身后...... 秦长辉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突然,秦长辉脑海“嗡”得一声,他猛然警醒:“我在做什么?这样非坏了大事!” 刚刚出现在脑海的那个孩子,如挥之不去的残影,让秦长辉无法直视被折磨着的云邪,秦长辉攥紧了拳头,咬牙默念:“弟弟,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云邪的惨白的小脸,纵然被满殿火光辉映,仍没有一丝血色。除了青鼠真人脸上有几分恻隐,攀鸿和白秋浣都面无表情,仿佛面前的云邪,不是一个孩子,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一个用来复兴炎魔的器具。 攀鸿深吸了口气,黑眸圆睁,闪烁着兴奋的幽光,他不逾多待地高擎摄魂剑,随着剑光劈下,秦长辉胃里的酸水一阵翻腾! 一簇簇抽搐不止的血浪下,云邪小而惨白的胸膛,被豁开一道狭长的血口,令人毛骨悚然的五脏六腑,正顽强而清晰地跳动。秦长辉呆呆地凝望这一切,冷汗涔涔流下,拳头不住地颤抖。 那枚黑烟缭绕的火种,被白秋浣挑在杖尖,一股凝杂了人血的蛊雾飘向火种,火种立马像被赋予了诡异的灵力,人心似的一颤一搏。 攀鸿挺着魁梧的胸膛,目光如电地扫过白秋浣和青鼠,竭力镇定问道:“你们准备好了吗!待我剜出云邪之心,放入噬心火火种前,你们须得竭力保住他的性命,如果他死了,则功亏一篑了!” “圣王放心!”青鼠真人和白秋浣齐声大喝,二人臂中挥出三四丈的热浪,将云邪烘抬着悬停半空。 “骇!”攀鸿狞声大喝,一步飞跃而上,凌驾通天殿顶,剑光极快地掠过,一个血红淋漓的软物从云邪胸腔滑下,“啪”地滚落在地。 “啊——”云邪似一具没有生命的邪童,骤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响彻在空旷的通天殿,如那火蛾子似的噼啪乱撞。 泉涌似的血柱,似一根无形的麻绳,吊着云邪小小的身躯拼命抽搐,喷涌的血浪渐渐衰弱,随着云邪瞪得老大的瞳仁中,最后一丝光彩的逝去,云邪的鲜血凝固了。 青鼠真人大叫:“快!千万不能让他死了!” 白秋浣高扬着凤行杖,向云邪悬浮于空的躯体注入真力,白秋浣满头热汗,吃力道:“鼠老,你知道我只擅旁门左道,还是你多费些力吧!” 眼看云邪身体褪下层层血衣,越发苍白得瘆人,青鼠大吼一声,颈部双侧浮起青花黄斑,身体如流水般延伸,不消片刻,青鼠真人竟化作一只青花大蟒! 青蟒尾立大地,如一根直戳戳的青藤,血盆大口对准上空的云邪,啸出一团烈焰喧腾的红浪,在热力炙烤下,云邪的鼻息微微起伏,苟延残喘着。 霎那间,攀鸿剑尖挑过噬心火种,一颗豆大的火雨,飘然落入云邪的胸腔。噬心火种一陷入云邪的皮肉,竟如获生命,氤着黑气聚在云邪心口,宛然一只重生的人心。 云邪凝满水汽的眉头一耸,发出轻声呻吟,脸色虽然惨白,却缓缓睁开了精灵似的幽魅双瞳。 攀鸿猝然惊道:“果真成功了!天助我也!” 秦长辉见云邪受了这般摧残,攀鸿几个人却弹冠相庆,秦长辉自认不是好人,仍对这几人不齿,忿忿地别过脸去,却无可奈何。 从云邪被送入通天殿,攀瑰若就心急如焚地守在门口,尤其听到云邪的惨叫声,攀瑰若拼命推门,殿门却岿然不动。突然,殿门戛然打开,攀瑰若一下子扑上去,叫道:“云邪!” 云邪缩在青鼠真人怀里,身体滚烫得似正熊熊燃烧的炭火,攀瑰若刚一触到云邪的手,一下子烫得缩回,惊愕道:“云邪怎么了!” 青鼠真人用手臂遮掩着,支支吾吾道:“云邪...云邪没事,他只是身体太弱了。” 攀瑰若心头一酸,望着云邪稚嫩的小脸,被极大的痛苦折磨似的蹙着眉,攀瑰若潸然泪下,落在云邪扇子般浓密的睫毛上,云邪蓦地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攀瑰若。 攀瑰若疑惑又期待地望着云邪无暇的黑眸,这时,云邪嘴角一牵,气若游丝地第一次喊出:“姐姐......” 第一百零一十三章 神隐的沧源前辈 再说连决这边,连决已和苍六同乘着青玉钩,迎着曝阳万丈金辉,乘云破雾向悬在苍穹的汇世岛驰去! 那一座倒锥形、山岳般耸峙的悬空岛,在浮云祥霭中微妙地旋转,周身萦绕着一圈圈鎏金色的迷离光晕。 两人冲入苍穹之巅,一前一后踏上了汇世岛面,瞬间,置身在一望无际的云涛雾海中,又厚又密的白雾,如绵密成海的珍珠贝,齐齐地漂在连决的腰际,看不到脚下的大地,只看到一簇簇盘根错节的枯藤凸出云面,更多的,则是一些怪异的巨人石像和庞大沙丘,倒有些上古时期的风格。 除了丝丝袅袅的云汽,一切阒寂无声,空有一种亘古的肃穆。 连决刚走了一步,便觉得脚底非常柔软,俯身一捻,原来岛面上铺满了金色的流沙,流沙顺着脚印的涡流不断向岛边倾泻,刚落下云端,又被一圈奇妙的浮力吸回岛面,原来笼罩在汇世岛周围的光晕,就是流沙与光线交织的金雾。 连决如在云端漫步,惬意地喊了一声:“怪老头,这里真像神仙住的地方啊!!” 前头的苍六匆匆走着,根本置若罔闻,连决想着:“我记得这怪老头不耳背的啊!”便又大声叫道:“怪老头!” 苍六那圆墩似的背影,一丝反应也没有。这时连决也发现,自从登上了汇世岛,不仅连一声鸟啼虫鸣都没听见,自己听自己的声音都小了很多,汇世岛似有无数个海绵洞,吸收了一切杂音。 连决不再东张西望,快走几步赶上苍六,一拍苍六的肩膀,苍六迷茫地扭过脸来,对着连决的耳朵眼大喊道:“在这岛上,你要想说话,就得使大声!不然是听不到的!” 连决便大声回道:“怪老头,你要带我去哪!” 苍六喊得喉咙发干,伸手捋了捋脖子,直向云深雾浓的远处,吼道:“跟我走就是了!” 二人在漫过腰际的云海穿行,仿佛无穷无尽,尤其曝阳当头,把连决晒得头脑发晕,口干舌燥,对满地柔软的流沙也没了新鲜感,只觉得深一脚浅一脚,越发耗费体力。 可苍六仍精神抖擞的,把连决甩下了远远一截,连决只好大跑着赶上去,双手插腰喘息道:“怪老头,你不累不渴?咱们歇会儿吧。” 苍六脚步一听,神情复杂地笑了笑,凑近连决耳边道:“这才走了多大一会儿,我告诉你,这片叫迷沙嶂,你就算停下,也得被慢慢吸干,还是赶紧走出去。” “那咱们不能御行吗?”连决苦着脸问道。 苍六斩钉截铁地摇头,大声道:“不行,见我这个老朋友,怎能御行呢?得有诚意才行!” 这一会儿的功夫,连决嘴上就堆了一层干皮,懊丧地摇了摇头,只能云里雾里地跟着苍六埋头赶路,不知又走了多久,苍六猝然止步,连决迎头撞在他肉乎乎的后背上,苍六转过来说道:“到了。” 越过怪老头的肩膀望去,大地变成平滑向下的弧面,云海到了这里,如江河似的下陷奔流,泛起一捧捧的浮沫,云流尽头,发出霓虹似的绚丽光芒! 见那七彩光耀若隐若现,连决目露憧憬,刚想问苍六前头有什么,一转脸,苍六他那顽童似的脸上,竟罕见地蹙着眉毛,双眸落寞地下瞥着,瞳仁泛着一丝丝水纹。 连决不由怀疑,交情再好的朋友,见个面怎至于伤心成这样,难道怪老头有什么难言之隐? 眼下,云海越发地稀薄,宏伟的石雕和沙丘也不见了,满地细腻的金沙更加粗粝,夹着不少残枝和碎石。 前方大地陡峭直下,连决脚底下一空,随着瀑布似的云海飞流直下,一屁股跌在荒秃秃的沙石地上,刚爬起来寻找苍六,却盯着那片耀目眩光,一时说不住话来。 那美不胜收的璀璨霞光的来源,乃是一座高余百丈、通身晶莹的山形异石,曝阳的光辉流泻在异石之上,水珠似的从它无数切面滚过,折射出流光溢彩的虹霓,浑然一股天成之威...... 连决正呆望着,意外发现异石的下半部,密密麻麻地蟠绕着黑蟒似的粗线,原来是一条条拔地而出的墨黑铁链,似乎为了把璀璨异石牢固在地面。 连决越走越近,猛然发觉,纵横交集的铁链中,捆着一个人! “等我!”苍六从云瀑跃然而下,翻到连决前头,带着连决向异石跑去。 那个人影已清晰可辨,只见他倚着异石垂头而立,腕粗的锈蚀斑斑的链子,沾满了污血似的黑斑,竟从这男人的肩胛穿透过去,捆绑着他的双臂绷向他背后。 一枚磨盘大的铁环刺过他的胸膈,圈住了他整个腰肋,把他整个人向上提起,削去了膝盖骨的腿弯上,仍穿过两道铁链,将他血流不尽的双足悬在了半空。 这男人身着血迹斑斑的白袍,黑发遮住了脸,苍六慌不择路地跑过去,一下子扑到那男人身前,悲声道:“沧源大哥!” 连决不禁愤慨,苍六看起来不是坏人,他的朋友定也坏不了哪里去,为什么会被这么丧心病狂的手段折磨,用铁链把人活活吊起来! 听到苍六的喊声,那男人如墨的黑发向后流去,脸慢慢地抬起。连决还以为这男人的脸,会像伤痕累累的身躯一样狼狈,没想到这男人横眉俊逸,鼻峰挺拔,眉宇间淡淡忧思,一抬首,一凛眸,神采如随风飘逸,尽显凌然出尘。 苍六激动得嘴唇都止不住哆嗦,可这男人只轻点了点头,便阖上了眼睑,连决更是讶异,这男人淡泊的神色,简直不像一个囚徒,而是一个闭门谢客的君子。 苍六伏在地上,嘴角耷拉着一抽一噎,滚烫的泪珠噼啪成串,颤声道:“沧源大哥,我来了,你老六弟来了!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你们都恨我!恨我没出息,我也恨自己!” 连决一时愣住了,看苍六心潮澎湃的模样,和那个没心没肺的怪老头简直判若两人,但苍六越激愤,沧源波澜不惊的神情就越显得奇怪,不知怎的,一句话从连决脑海闪过:哀莫大于心死。 第一百零一十四章 强炽的气焰 苍六越哭越难自平,抽泣得几乎不成人声:“沧源大哥,你在这里受苦,我没脸来看你,就算我来了,你也不屑和我说话,瞧不起我,但我来这里,不是来赎罪的,我也知道我的罪百死难赎了!” 沧源微微苦笑,淡淡道:“放不下执念的,其实只你一人。” 苍六猛一抬头,错愕道:“沧源大哥,你是什么意思,你肯原谅我?” 沧源闭目轻道:“既无执念,谈何原谅?” 苍六眼眶还含着热泪,听得一愣,出神地问道:“沧源大哥,那你是不原谅我?” 连决在一旁满头雾水,见他俩一个讳莫如深,一个如闻哑谜,一个慷慨激昂,一个淡泊如水,连决简直替他俩憋得难受。 连决为难地搓了搓手心,拍着怪老头一颤一颤的肩头,禁不住劝道:“怪老头,你别哭了,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两位前辈间有什么渊源,但你这位大哥的意思是,只要你原谅了自己,就没人跟你过不去了!” 沧源流水似的目光,在连决脸上一停,点头不语。 苍六发髻松散,稀疏的白发沾满了泥土,悲怆道:“沧源大哥在这里禁锢了千年,我这个罪人倒好,乐得四处逍遥,我怎么能原谅自己!我还不如陪大哥一起受罪!” 苍六抬起涕泪交加的脸膛,一把抓过垂地的铁链,向自己肩头大力刺去! 铁链末端的尖刺,泛着匕首般的寒光,如出鞘的利剑戳向苍六的肩膀,苍六一改平日的嘻嘻哈哈,俨然一股视死如归的狠劲!连决根本没料到,苍六不仅疯疯癫癫,还是个痴人,连决出手已晚,来不及根制止苍六! 刹那间朔风漫涌,龙飞蛇游似的裂痕在大地蜿蜒,飞沙走石一齐震入深邃的沟壑,远处的飞流云瀑激向青霄,压得天光昏昏冥冥,大有风云变色之意! 连决来不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已如坠深渊般站不稳脚跟,还好眼疾手快,连决纵身扑向异石,紧紧扳住一道石棱,旗帜般在飓风里飘摇...... 连决这才发现,沧源仰面朝天,瞳仁竟泛着浑浊的光色,以他的身躯为中心,腾开一圈圈恍若有形的强悍气波,引得周遭气流激荡如烧! 连决如遭雷击,这种气波攻势,触动了蛰伏在最深处的记忆! 无论苍六怎么以铁链自戕,都被强悍的气波向外排去,苍六嘶声喊道:“沧源大哥!你别拦我!” 苍六一声狂啸,掌心猝然腾起实形火焰,将裂变的气波覆成一层光焰,光焰越发强盛,气波渐渐式微,得此契机,苍六再次挥起铁链向自己刺去! 下一瞬,不断裂变衍生的冲气波全消失了,风沙回旋着归入平静,万籁重回俱寂。沧源一声轻叹,“你这样做,只是多一人受难,何益之有?” 苍六举着铁链的手僵在半空,懊恼地嗟叹道:“大哥,你们说的对,我真是没出息!” 目睹这一切的连决,怎么也猜不出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更让连决大惑不解的是,苍六口口声声说沧源在此禁锢了千年! 连决根本无法想象,炎巟大陆竟有寿命过千、容颜如春的人,虽然深厚的修为确实能让人延年益寿,但活上一千年,也太骇人听闻了!连决立刻对这两人产生了新的好奇。 苍六匍匐尘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连决还以为苍六癫狂的情绪已经平息了,苍六却一把抄起青玉钩,青光毕现的钩尖向苍六的喉管挑去! 连决仓惶大吼:“怪老头!” 连决一个箭步冲到苍六面前,随着凌厉的啸气声,青玉钩震飞老远,落地后仍震颤不止。 连决这才感觉手心震得发麻,连决突然意识到,那股击飞青玉钩的气旋,正源于自己的掌心! 连决顿时感到一股目光的凝视,沧源清风朗月似的眼眸,化为锋利的箭矢,犀利地打量着连决。 苍六愣了愣神,茫然地站起来,擦了擦糊了一脸的眼泪和泥水,拉着连决道:“沧源大哥,你感受到这个小家伙的不同了吗?” 连决急忙竖起耳朵,企图从两人的交谈中,窥探自己身世的蛛丝马迹,没想到沧源凛凛地盯着苍六,正色道:“我有话要单独对你说。” 没等连决退避,连决耳朵眼里“嗡嗡”声大噪,如塞了成千上万只黄蜂,眼前的景物也紧跟着模糊,连决明白,这一定是某种障眼法,以便沧源和苍六进行密谈。 沧源瞥了连决一眼,注视着苍六,低声问道:“这个少年是什么人?” 苍六不愧为孩子秉性,见沧源大哥对连决感兴趣,嘴角略噙一丝戏谑,“我就知道,你会对他感兴趣的,我这才带他来见你!” 沧源面露淡淡不悦:“不要跟我卖关子。” 苍六被斥责,犯错似的低头扭着手,支支吾吾道:“他、他叫连决,是连漠的儿子!” 沧源眸中精光一闪:“那他是——” 苍六忙不迭地点点头,又长吁道:“可惜他的族人无一幸存,一个千古大族竟难免覆灭的命运!” 沧源赫然绷紧了拳头,满臂暴起的青筋,如虬龙盘结在铁链上,斩钉截铁道:“上古七族纵有六族灭尽,我不信它会丧绝!” 苍六擦了擦眼角的余泪,苦笑道:“沧源大哥,我知道你与它渊源最深,但它一步步走向毁灭,是我亲眼所见的,事实就在眼前,一个万世古族,只剩连决一人了。” 说着,苍六神秘一笑,凑到沧源耳畔说了句什么,沧源眉头猛地一皱,亦惊亦喜地叹道:“太不可思议了!” 苍六见沧源露出了难得的微笑,顿时洋洋自得,忘乎所以道:“沧源大哥,我心心念念牵挂着炎族,正如你一直期待那个古族能死灰复燃,也许这个少年,能完成我们两个人的夙愿!” “你想得太简单了!”沧源摇头冷笑,厉声反问道:“你想让他步荒神之后尘,堕入虚无轮回的黑暗吗?” 第一百零一十五章 沧源之怒 沧源的话,让苍六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的眼珠飞速地转动着,联想到了恐怖的前尘旧事,哆嗦的嘴唇嗫嚅道:“那、那怎么办?” 沧源短促苦笑,望着自己浑身链锁,摇头道:“大陆所有的事情,都和我无关了。” 苍六不死心地追问:“沧源大哥,你甘心在这禁锢下去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沧源淡淡道:“一千年,还不足以改变一个人吗?”说罢,沧源便闭目沉思,不再开口。 苍六不肯善罢甘休,那股顽劣的蛮劲又犯了起来,他趁连决不备,绕到身后伸腿猛踢连决的腿弯,连决还没反应过来,已“砰”地跪在沧源面前,耳中轰鸣消散,苍六大声喊道:“快!拜师父!” 连决被苍六攻其不备的一踢,虽跪倒在沧源面前,但连决脸上一下子凝起寒霜,从地面鱼跃腾起,稳稳站在地面,忿忿道:“怪老头,你太不讲道理了,这种事情你怎么替我擅做决定!” 苍六反而笑嘻嘻道:“小子,我要是讲道理,还是你嘴里的怪老头吗?别光说我,你还真是个初生牛犊,你知道他是谁吗?多少人求做他的徒弟,面都不得一见呢!快拜师吧!”说着,苍六又要按连决的肩膀。 连决闪身避过,冷冷道:“牛不饮水强压头,怪老头,我和沧源前辈都心不甘情不愿的,你就别掺和了。再说,我连决跪天地,跪父母,父母已逝,天地不仁,我谁也不跪了!” “呀!你还一套一套的!”苍六只当连决不识天高,不知沧源是何许人物,但连决不愿跪地拜师的执拗模样,倒一旁的沧源,对这个普普通通的少年另眼相看了。 沧源轻声道:“老六,你别强人所难了,炎巟大陆的一切,已与我无关了。” 苍六猛地一惊,鼻子一酸道:“沧源大哥,我等这一声老六,等了得有一千年了!” 连决听这两人的话音,隐约有修好之意,笑呵呵地顺水推舟道:“对啊,怪老头,你们两位前备重归于好,才是你最重要的事嘛!” 苍六“噗嗤”一笑,瞪连决道:“你这小毛头,不知好歹,有你后悔的。”突然,苍六大叫了一声:“不好了!” 沧源皱眉道:“你这一惊一乍的秉性,还是改不了。” 苍六惊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连决忖了一下答道:“我只知道悬川历法,今天是冰甲初三。” 苍六始料未及,咕哝了几句,拍掌道:“悬川历法和大陆通历只差了三天,坏了坏了!我先走一步!” 青玉钩划入苍六足底,苍六乘风踏上,顺势就要拉起连决,连决疑道:“怪老头,你怎么有一出是一出的!” 苍六急得团团转,喟然叹道:“咳,你不知道,有个顶讨厌的人,每逢这个时候,都要来找我,他的鼻子可比狗还灵呐,多待一会儿就被他闻着味了!不说了,咱们快走!” 连决无奈道:“你到处是躲不完的冤家,先前还说是神九,现在又多一个!” 铁链哗然颤动,听到神九之名,沧源眼波一颤,大声问道:“老六!九弟在哪里?” 只见沧源的脸色凝重如阴,静慧的双眸竟隐含泪光,苍六怪嗔地瞪了连决一眼,汗颜地低下头,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道老九在哪,他、他大概......” 一声怒吼迭起云霄,连决被一股强大气浪掀出,重重摔向地面,连决一看,苍六也被汹涌的气团卷出,趴在地面一动不敢动,沧源黑发飘飞,浑身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震颤,一道道手指粗的裂纹爬上异石,但锁链仍旧坚如磐石,向沧源的皮肉勒得更紧...... 连决震撼地想道:沧源之怒,就有强悍至此的破坏力,但桎梏他的铁链更无坚不摧,历千年不朽,即使是沧源、苍六这样深不可测的人都束手无策,这铁链究竟何人所设? 沧源悲恸道:“九弟多半遭逢不测了,皆为我之故。” 见沧源情真意切地缅怀神九,连决心下犹豫,要不要把神九陵的事和盘托出。但转念一想,连决答应过神九阁老,对见过他这事绝口不提,何况,神九阁老已无真身,一息残魂附于墓碑,如果被沧源知道了,恐怕徒增伤心。 连决正出神想着,后颈一股冷风刮来,沧源电眸一凛,向连决喝道:“当心身后!” 话音未落,一条翻涛逐浪的雪白龙身,投下巨鹏展翅般的黑影,张牙舞爪地从连决侧翼袭来,连决机敏地一撤身,彗星似的龙尾呼啸耳过,龙嘴直冲苍六咬去,苍六扬起青玉钩,向漫漫无垠的苍龙飞去,乖戾叫道:“越讨厌你,你越要跟来,想跟你六爷玩,你六爷奉陪到底!” 连决暗自疑道:“这就是苍六的冤家,哪里是人,分明是条龙。”连决新奇地望着长须飞舞、蛇身麟头的苍龙,忽听白龙爆发一阵狂笑:“哈哈哈!六侄儿,咱俩不是说好,分出输赢的那天再定辈分吗?接招吧!” 白龙嘴中啸气如渊,真真亮亮是一个老者的说话声! 苍六气冲冲道:“你这人模虫样的东西,让你喊一声六爷,我还觉得委屈!” 白龙气不打一处来,怒吼道:“我非教训你这个六儿孙!” 白龙海沟似的长身向远处一甩,龙尾“啪”地激起千层流沙,龙头被一股反力推冲着,张开白灿灿的鳞嘴,喷出洪荒似的龙息!一股轻烟绕着白龙旋飞,白龙身影发颤,虚实难辨,整个苍身消失不见。 连决正纳闷着,苍六率先哈哈大笑,“乖孙子,你太自不量力了,虫子也做不成了吧?” 白雾“倏”地扎向大地,烟消云敛处,现出一个身材五短、相貌敦庄的人来。 连决好奇地盯着这人,他看起来不老不少,仿佛五十出头,两鬓斑白,别处长发仍乌黑油亮。他脸孔又扁又方,眼圈和眼珠倒又鼓又凸,穿一身洗练的黑褂黑裤,背着手站着,显得一脸煞气,倒不知这人是谁。 第一百零一十六章 怪老头的美意 望着来者,沧源微点下颌,说道:“原来是无道真人来了。” 苍六一撇嘴,带着意气说道:“狗屁真人!虫子真人!” “六侄儿,你别嚣张,待你明年再见我,我定将幽冥功法炼至巅峰,看你还敢不敢小瞧我的苍龙变!”道真人背着手,蛮横地顶道。 看着他俩一来二去,好像差不多的秉性,连决反而奇怪,苍六为什么要讨厌这人?就在这时,狂风大作,黄沙扑面而来,一道耸峙巍巍的黑影紧随黄尘之后! 连决暗叫不妙,以手遮眼躲避沙尘,却一点也不敢松懈,一声虎啸龙吟的巨吼自耳边炸裂,连决掌心涌出一股气旋,震溃了眼前的飞沙,果见高耸的飓风漩涡里,有个黑黢黢的长物在盘踞扭动! 苍六狠狠盯着风暴漩涡里的黑怪,骂道:“一对儿胞胎,都来给孝敬六爷爷了!” 连决还没听懂苍六的意思,飓风随黑云舒开,狂涌的气流像烟筒似的,从中径直窜出了那个黑黝黝的长怪! 连决定睛一看,这竟是一条翻玄云啸黑雾的墨龙,除了布满巴掌大的鹊黑鳞片,和无道真人幻化的白龙相差无几,但墨龙煞气凛冽,杀气腾腾,崩山般的气势立刻盖过了白龙! 连决猜到十有八九,墨龙也是真人所化。见墨龙出世,黑衣黑褂的道真人按捺不住地飞起,暴喝一道急令:“天行幽冥,荒兽斩头。苍龙变!” 连决简直心怀激荡,暗想:“人身化龙,幽冥功法真是太玄妙了!” 无道真人双臂攒动,瞬间幻出雪意逼人的巨大龙头,长身没入雷电,紧接着一条白色巨龙破空而出! 白龙驰骋九霄,通身逆鳞一片片地箕张着,如白森森的参差犬牙,云起龙骧风势渐急,白龙在虚无中越发隐淡,化身白冷的寒芒,向墨气幽森的黑龙扑去! 黑龙鹤唳般长嘶,旋风似的黑尾急摆,抹得苍穹万里无云,它张开巨鲨般的钢牙利齿,竖起黑亮匕首似的龙角,迎头卷向白龙! 四柱铮铮的龙角,如奇兵怪刃,泛着黑白交杂的寒气,随着疾星追月似的罡风翻卷,黑白双龙擦肩过隙,墨龙被白龙满身逆鳞割得伤痕累累,黑龙腹底被白龙利角划剖开一道血口,苍穹龙血玄黄、纷落如雨。 双龙凌然摆身,狭长的鲤尾飘然交汇,各据半壁苍穹以待再斗,一道流星追月似的绿影腾上云霄,青玉钩暴涨得有龙头般大,腾蛇似的钩身异火熊熊,苍六斡旋在双龙之间,双龙跃跃欲试,却不敢近其身。 连决站在地上仰望,脖子都酸疼起来,又实在舍不得错一下眼珠,刚刚连决还惊叹双龙搏斗的凶悍,这一下,更由衷地佩服苍六,刚刚的苍六骇人的速度,简直称得上一步登天! 双龙左蟠右绕,前赴后继,皆近不了苍六的身,苍六的身材虽然笨重圆润,却灵活多变,骁勇异常,时而偷揪龙尾,时而暗扯龙鳞,一会儿悄摸龙角,又抱住龙脊赖皮地摇晃,把双龙气得牙痒痒,却逮他不着。 苍六就是想在连决这个毛头小子面前,好好地卖弄一番,向地面一瞥,竟发现连决根本没有抬头,此刻和沧源附耳交谈着,似在低头窃笑。 苍六顿时兴致全无,俯冲至连决身边,绷着脸说道:“喂,小鬼,你有没有认真看我独斗双龙?” 连决“扑哧”一笑,向沧源前辈暗戳戳递了个眼色,打趣道:“怪老头,你得少吃点肉,有点太肥了!” 苍六不解地挑眉:“关我体肥什么事?” 沧源微笑道:“不见独斗双龙,只见双龙戏珠。” 连决更忍俊不禁,捧腹大笑起来,苍六脸一红道:“你们真讨厌!”手抱青玉钩瘪着嘴,高声入云道:“你们俩别丢人现眼了!!” 黑白双龙纷纷向下,企及大地的刹那,已然恢复了人形。连决左看右看,又惊疑又好笑,暗想:“这俩人难道是孪生兄弟?” 无道真人对面,立着一个白袍老头,怪异的是,白袍老头和道真人无论是身材,还是相貌,几乎如出一辙,可这老头就慈眉善目,鼓鼓的眼珠也颇为顺眼,连两鬓的华发也透着祥和之气,大概真是相由心生之故,同样的面貌,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受。 沧源淡淡道:“道真人也来了!” 道真人一拱白袖,含笑道:“沧源兄,在您面前献丑,可谓班门弄斧了!” 连决只顾着揣度无道真人和道真人,越发没了头绪。道真人一身祥和,化的却是暴戾的黑龙,无道真人一脸煞气,所化乃是俊逸的白龙。 沧源微微注目连决,见连决出神,问道:“你在想什么?” 连决如实说道:“这两位真人太奇怪了,所化的龙身应该换过来才对。” 沧源摇了摇头,兀自微笑,:“无道有道,道亦无道。” 连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仍是一知半解的,苍六刚才就瞧见这两人有古怪,才一会儿的工夫,竟熟稔地闲聊起来,苍六眼睛一亮,凑近二人道:“沧源大哥,你还不承认和连决有缘啊?” 沧源置若罔闻,“有吗?” 苍六兴奋地搓了搓手,拍着连决道:“连决小老弟,我沧源大哥谦谦君子,不苟言笑,我都好久没见过他的笑脸了,你真是不简单呢!” 连决察觉到,苍六极力拉拢自己和沧源前辈,不知这怪老头有什么用意,顺口问道:“怪老头,你不是正希望沧源前辈多笑笑吗?” 苍六盯着从沧源肩胛及膝头穿刺的铁链,叹道:“我当然想啊,沧源大哥,你收连决做徒弟吧!” 沧源一听收徒,原本松弛的眉宇蓦地一皱,笑容旋即不见,苍六不依不饶道:“连决,你别不知好歹,放眼炎巟大陆,能帮你的独有我沧源大哥一人!”。 连决纳闷道:“什么帮我?” “老六!”沧源面露愠色,厉声制止了苍六,不悦道:“老六,你避一下,我有话对连决讲。” 第一百零一十七章 向汇世岛之巅走 见沧源一向淡漠,对连决却格外关切似的,苍六大喜,遂大声笑道:“好!”,便拉扯着道与无道真人一同去了。 沧源注视着眼前的少年,一种旷日已久的熟悉感涌上,沧源淡淡道:“连决,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但你要先答应我,不能泄露给任何人!” 连决见沧源前辈如此郑重其事,也禁不住面色严峻,问道:“前辈,让我做什么?” “寻找一样东西。” 连决还没答应下来,先暗想:“什么神秘的东西,还得避开怪老头?”连决便问道:“前辈,是什么样的东西?” “一个名为洪荒劫之物。”沧源坚声道,“在这汇世岛上,别管东西南北,只管向最高处前行,一直走到山巅断崖,那个叫绝崖的地方,能找到洪荒劫的踪迹。” 连决忐忑道:“前辈,怪老头这么神通广大,你不让他去找,我能找到吗?” 沧源定定地望着连决,“非你不可,还有一样东西,你也要记住!” “前辈请讲!”连决望着沧源前辈,见他霁月脸孔暗了一些。 “如果没有找到洪荒劫,或能在绝崖找到大容之宝,若这两者皆无,你就忘了我这番话吧。”沧源轻叹了口气。 连决不解,追问道:“前辈只让我找这两样东西,我却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前辈用来做什么。” 沧源望着眼前这个果敢无惧的少年,笑道:“你只管帮我这个忙,好不好?” 连决亦是痛快,“好!” 沧源舒了口气,缓缓点头道:“若还有机会,我是想收你为徒,可惜——” 连决对沧源前辈,也有种亦师、亦友、亦兄、亦父的亲切,见沧源前辈欲言又止,连决反而涌起说不出的遗憾。 突然,远方云潮翻涌处,苍六高声喊道:“连决!连决!你快来!” 只闻其声,却不见其人,连决皱眉道:“怪老头一定又见到什么好玩的了。” 从连决应下沧源之约,沧源的神态便轻松了很多,微笑道:“老六一直都是这样玩心不改的!” “前辈,你与怪老头,还有神九是兄弟,还是同门呐?”连决忍不住问道。 沧源一怔,摇头道:“故事太长了,等你再回来的时候,我再慢慢讲于你吧!你先去找老六吧!” 连决告别了沧源前辈,循着苍六的声音,向浮云深处走了很远,也不见苍六的踪影。不过连决也知道,苍六最喜欢戏弄人,也许此刻藏在暗处,一脸怀笑地和自己躲猫也说不定。忽然,一只手拍上连决的肩膀,连决回头一看,竟是笑吟吟的道真人。 “道真人!”连决大感意外,遂问道:“你有没有看到怪老头——额,就是苍六。” 道真人理了理雪白的领襟,笑眯眯道:“我没看到他啊!” 道真人虽这么说,喉咙发出的声音,却和苍六一模一样! 连决失声讶道:“道真人,是你学怪老头的声音喊我?不对——你是怪老头,故意变成道真人的模样来逗我?” 道真人清了清嗓子,恢复原声笑道:“看来我学苍六老鬼学得不赖!” 面前的果真不是苍六,连决更加狐疑,问道:“道真人,你叫我做什么?” 道真人故作神秘的沉吟,却不发一言。一个声音从他背后说道:“你小子没听到,可我偷听了沧源和苍六的谈话,发现你小子竟有点来头!” 连决探到道真人身后一看,原是一袭黑衣的无道真人。 无道真人阔步走出来,袖着手,不冷不淡地问道:“你爹是连漠?” 连决脸色一沉,郑重道:“正是尊父!” 道真人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连决,向无道真人拉家常似的说道:“你瞧瞧,他眉目间里真有几分连漠的英气。” 无道真人一贯板着脸,只骄矜地点了点头,对道真人说:“你根本想不到苍六对沧源还说了什么,他们说,这小子和荒神一样!” 道真人脸色大变,期期艾艾道:“荒——荒神!他和荒神哪里一样?” 无道真人诡异一笑,悠悠道:“荒神和别人哪里不一样,他就和荒神哪里一样!” 道真人大惊失色,不由自主趔趄一步,惊悟道:“我的老天爷,这是好是坏啊?” 无道真人忖度着道真人阴晴不定的脸,问道:“你是不是也想起了千年圣战?” 道真人连连点头,冷汗淋漓道:“想起千年圣战尚心有余悸,我更怕的是圣战重演!” 连决狐疑地盯着面前两位真人,他俩望向连决的目光,一会儿是好奇,一会儿是敌意,简直善恶难辨,连决摇头道:“你们说的什么千年圣战、什么荒神,我一句都听不懂。” “荒神”之名到了嘴边,连决隐觉似曾相识,一下子记起来,曾在神九陵壁画上看过圣祖图,最中间的那人正是荒神! 连决乍看到荒神的面孔时,就觉得有细若游丝的熟稔,如今无道真人再度提起,连决不禁怀疑,自己和荒神真有什么联系? 连决想也没想,脱口问道:“荒神是不是上古七族七位圣祖之一?” “你竟还不知道这个?”无道真人略有诧异,凛然道:“他是七族之首——虚空族的圣祖!” 连决脑海“嗡嗡”直响,喃喃道:“虚空族、虚空族....” 道真人觉察出连决有异,宽和地问道:“你连虚空族都不记得了?” “嗯。”连决迷惘地点了点头,迟疑道:“我应该知道什么?” 两位真人目光一对,愕然道:“连决,除了你爹娘的名字,你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连决一凛,几个人影在脑海一晃,顷刻又像石子投入湖心似的,变得影绰模糊。连决的思绪突然回到白秋浣夜闯悬川那天,那个名叫苏儿的女人,连决灵光一闪,惊声道:“她、她是素娘!” “素娘是谁?没听说过这个人。”无道真人和道真人面面相觑,共同转向连决:“你也不记得你的族人,于志、成辉他们?”。 连决脑海混混沌沌,疑道:“我的族人?” “你!”无道真人率先叫道,“你是虚空族人啊!” 第一百零一十八章 你是虚空族人! 无道真人的话,犹无数道羽箭射向连决的心湖,激起心底深潭最跌宕的暗涌! 残存在连决脑海的记忆,瞬间有迹可循、慢慢串联......连决难掩震惊之色,将信将疑地问道:“若我真是虚空族人,苍六为什么要瞒我?” 道真人两道细软的灰眉,怪嗔似的对无道真人一皱,叹了口气道:“他也是好意,你年纪太小,还背负不起,毕竟——”道真人背身掩面,不忍直说。 “毕竟什么?”连决不愿放过这个挖掘身世的机会,迫不及待地攥紧了无道真人。 无道真人一甩手,向道真人喝道:“要说就说得敞敞亮亮,何必半说半瞒!连决,告诉你吧,虚空族全然覆没了,只剩你一个人了!” 连决的脸色似蜡般苍白,猛然僵立原地,努力把经年已久的记忆,拼凑成来龙去脉,连决急切道:“虚空族为什么会全族覆没?难道全在悬川峡谷一战——” 道真人摇摇头,说道:“峡谷的那一拨虚空族人,只是一个极小的分支,以连漠为首,去完成一个隐秘的任务,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任务吧?” 连决忖了一下,说道:“我只知道和圣物有关。” “不错!他们临危受命,是护圣之使。”道真人继而道:“没想到这一行人,途径悬川峡谷的时候,遭遇了炎魔族的伏击,你爹在内的十几名悍将全军覆没,魂葬峡谷!既然这一行与圣物有关,一定事关重大、布置周密,你想想,炎魔族人从何得知?你是连将军之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连决双拳紧握,因为紧张和愤怒,脸色失血而煞白,轻而坚决地说道:“我早想过了,这里面一定有内奸。” “你很聪明!”道真人赞许道,旋即苦笑道:“可惜那个内奸到底是谁,已无从知晓了!” 连决咬紧牙关,心里的怀疑虽只字未吐,心中怒火实难自持! 那个执弯月弓、风韵盎然的女人——苏儿,连决记起来了,她是父母的挚友,幼年的自己曾奉她为姨母,那个时候,她不是炎魔族人,她的名字还叫素娘。 十年前,一个寻常的清晨的场景,从连决眼前瞬间闪过:连决被母亲天潇儿的起床声惊醒,发现父母、叔伯一行人悄然出了家门,幼小的连决正哭闹的时候,正是素娘亲手携着连决,亦步亦趋地跟踪连漠一路东行,直到被连漠发现,连决和素娘加入了那队人之中继续赶路......之后,连决跟着父母,走入了悬川大峡谷...... 曲折回环的迷踪,瞬间大白,若时光退回悬川那夜,连决会亲手杀了那个叛逆! 连决凛凛地盯着两位真人,冷声道:“恕我冒昧,在我遇到这位前辈之前,从所有人对这件事都是知而不言,避恐不及,为什么两位前辈要告诉我这些?” 道真人猝地吸了口气,求助似的望向黑衣无道。 无道真人淡淡一嗤,一股脑地说道:“不告诉你的人,或许出于好意,可告诉你真相的人,也未必是歹意。连决小子,实话告诉你吧,你爹身负那个使命,和我们有莫大的关联,可惜当年一棋落败,满盘皆输,我们告诉你这些,只不过是期冀这盘棋到了日后,能翻盘重来!” 连决皱眉一思,焦灼道:“就算峡谷一战,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为什么留在族中的人也——” 道真人嗟叹道:“说起来真是惨烈!你爹那一行人魂归峡谷的同时,虚空族的老巢就同时遭人毒手,也不知道什么人这么厉害,或许是炎魔族,也或许不是,总之,一宵之间,再无虚空族了!” “喂!小子,你怎么了?”无道真人见连决两颊肌肉止不住地抽搐,黑瞳俨然已有幽火涌动! 连决一凛眸,心海突然划过庄舞说过的“心魔”二字,连决竭力平复胸腔的燥热,将思绪向别处牵引,向两位真人问道:“前辈,为什么会把我和千年前的圣战扯在一起,和荒神又有什么关系?” 无道真人正欲启齿,被道真人一把拽住,板着脸孔摇头道:“哎!不可说不可说,我们都讲给他听,岂不是和苍六作对?” “我就要跟那老小儿作对!”无道真人哈哈大笑,转头问连决:“小子,我问你,苍六是你师父?还是你亲人?” 连决还真未考量过和怪老头的关系,想了想说道:“我和怪老头非亲非故,算是朋友吧!” 无道真人抚须大笑,“你们这对朋友,哪是忘年交,得是忘世交了!既然你和苍六非亲非故,顾忌着他做什么,想问什么,我痛痛快快告诉你就是了!” 这时,无道真人眼珠一转,贼兮兮地觑着连决,压低了声音,似笑非笑地问道:“小子,跟我们去一个地方吧?” 汇世岛另一处,一个身着灰绿布衫、浑圆臃肿的人穿过云海,向囚禁于异石铁链中的沧源走去,沧源一看苍六只身一人,身旁不见了连决,疑道:“连决呢?” “欸?”苍六一怔,反问道:“沧源大哥,你支开了我,有话对连决说,怎么倒向我要人了?” 沧源眉宇微皱,狐疑道:“你没有喊走他?” “没啊!”苍六搔了搔耳朵,突然跺脚骂道:“啊呀糟了!一定是那两个阴阳老道!” 苍六焦灼地扬钩御向高空,目及之处,云海漫漫,早辨不出一丝人影了。 而这时,汇世岛的另一端,一黑一白的两位真人将连决夹在中间,乘着一柄暴涨数倍的丹炉,炉底气焰喷薄,托着三人向汇世岛尽出飞去。 连决还惦记着沧源前辈的嘱托,见越驰越远,便问道:“前辈,我们可是去绝崖?” 道真人笑吟吟地摇头,“大谬!绝崖在汇世岛另一头,我们正背道而驰呢,不过我们将去的地方,你定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腾过万里白茫茫翻滚的云海,三人一路逆风直上,一座悬空于云海之巅的尖峰,已赫然在望! 那石青色的峰顶,尖细如锥,顶头竟立着一座宫殿似的庞大建筑,远远望去,那宫殿与其说立着,更像是插在峰顶! 离天之近,手可摘星,那极为高耸的峰尖波谲云诡,把宫殿笼罩在蒙昧的黑暗中......稀稀落落的金光穿透了云流,飘舞在宫殿上,耀起一块块的幻觉似的光斑。 那座雄伟的宫殿,虽然看起来巨大无朋,其实已经古旧破败,尤其悬天一线,更有种风雨飘摇的肃杀之感。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这一股破落、神秘的气息,连决心中立时有种说不出的沉闷。 越驰越近,只见那座深灰的巨宫,极似在海底沉了千万年的怪石,殿上也不悬匾,只歪歪扭扭镂着三个大字——海魂宫! 第一百零一十九章 一触即燃的大乱斗 悬川,自从安屠城携连决那一走,已乱得翻天覆地了! 此刻,悬川顶空,升起了一派不可逼视的白炽辉芒,浩浩汤汤蔓向冰山洲海,如一只透明巨碗,将悬川囫囵地罩于第一重防御结界——天罗网的罡壁之中。 这些来自飞宇山庄的精兵、异兽、战车多达十万,黑云压城一般,沿着悬川外围峡谷一带,围聚得水泄不通。尤其作为飞宇山庄大军前首的骑兵,如一柄令人胆寒的钢刀,硬碰硬地抵上了天罗网。 矛与盾孰强孰弱的较量,将在悬川和飞宇山庄交战的一瞬引燃导火线! 飞宇山庄的十万雄师暂被天罗网隔绝,无法攻入悬川,却不是长久之计,悬川上上下下文武重臣已焦头烂额地聚在一堂,却商讨不出个一二三来。 这一桩一触即发的兵燹之祸,,原因就是几天前,雷厉钧见安屠城和连决一去不返,又收到圣古学院一带见过两人踪迹的暗报,便差人去此处寻找,谁知道,发现连决不翼而飞,眼前的场景惨不忍睹! 飞宇山庄庄主安屠城、悬川老将方持重、方持重的孙子方青松,三人都昏厥倒地。从方持重和安屠城身上的痕迹来看,这两人似乎发生过一场酣战。 不过,安屠城只是昏睡了过去,一旁的方持重根本让人不忍卒视——他惨无人形的头颅上,裂开了一个黑魆魆的血洞,花白的脑浆全淌了出来,黏在地上风干成一滩骨粉似的白灰。 死者方持重的孙子方青松,和安庄主一样,像中邪似的怎么都叫不醒,两个跑腿的探子连忙禀告了雷厉钧,雷厉钧悚然震惊,知道出了这种事,自己如何也兜不住,立刻禀报了圣君。 惊云长老出马,才唤醒了昏迷的安屠城和方青松,这两人刚一睁眼,便针尖对麦芒,似乎早有芥蒂!尤其在方青松看到爷爷死状的一刹那,立马疯了似的,要安屠城偿命! 方持重久不出山,作为一代重将,不能白白枉死,安屠城对方老的死矢口否认,却不能自证清白,只能被秘密地软羁在悬川。 没想到,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消息竟传得飞快,飞宇山庄第二天就得知安庄主遭悬川诬陷,被羁押着不放,疾速秣兵厉马,扼住悬川大道的要塞前来索人。 此刻,解开了银丝披肩的严盛,只穿一袭天绸内衫,额头已罕见地沁出热汗,他一手握拳,一下下地敲击着另一手掌,在重臣侍立殿内踱来踱去。 乌泱泱的人堆里,雷厉钧站得最靠前,头却埋得最低,脸色差极了,尤其见圣君心里七上八下地踱步,又远远听见被天罗网外的飞宇大军,摇旗呐喊声势冲天,雷厉钧简直像个引狼入室的罪人,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重重围兵虽还在示威,但水无常形、兵无常势,大战一触即发,一个古族和一个大庄两虎相争,不仅祸国殃民,往远了说,将引得炎巟大陆形势随转,往近了说,炎魔族枕戈待旦已久,万一趁虚而入,悬川将水深火热! 天界门看似固若金汤,一旦飞宇山庄执意强攻,将是无法挽回的局面! 雷厉钧捏紧了骨节发白的拳头,上前抱拳问道:“圣君,不如先放了安屠城,稳住飞宇山庄?” 严盛“哦?”一声,止步停下,定定地瞧着雷厉钧。悬川五大长老分坐殿侧,其中脾性暴烈的二长老雷翔击案而起,喝道:“放了他?老方死得不清不楚,安屠城脱不了干系!打死我玄冰族人,还想全身而退?他真把自己飞宇山庄当成拉硬屎的了!” 尊度清华的大殿之内,雷翔长老出言粗鄙,让严盛眉心一皱,严盛仍温和地说道:“二长老息怒,眼下不是赌气的时候,我细细一想,现存有诸多疑点,万一有人从中作梗,恐怕他最想看到的,就是悬川和飞宇山庄两败俱伤了!” 惊云长老呵呵冷笑,洋洋洒洒地站起来,走到严盛身旁上下打量着雷厉钧,道:“就算没人从中作梗,也有人做贼心虚!转生珠是多重要的东西,竟然私自托给了安屠城,如今倒好,下落不明了!” 雷厉钧脸色一白,哆嗦着嘴唇道:“惊云长老,您暗指在下?当时连决性命攸关,安屠城又一向可靠,飞宇山庄和悬川也交情匪浅,我也是——” “够了!”雷翔长老大力拂袖,眉毛跳得老高,喝骂道:“这是为那家放的屁?安屠城罪责难逃,你却说他一向可靠,这么为他开脱,你二人真有什么勾结?” 雷厉钧虽惭恐难安,但被雷翔长老无凭无据地羞辱,当下血气上涌,下意识地手按腰刀,眼球瞪得几乎要暴出。严盛一把拉住雷厉钧,逼视着雷厉钧几乎喷火的眼睛,严盛古井似的双眸里,射出一种不可小觑的威严,雷厉钧拔刀的手不由地一软。 严盛厉声道:“现在绝不能内讧,几位长老绝无私心,雷厉钧的为人我也清楚,眼下之际,务必查出真相,化干戈为玉帛!” 众将屏息凝视,针落可闻的大殿里,突然响起柔和的笑声,似梵音击磬似的,令众人紧绷的心弦慢慢一松。 满头银丝、慈眉善目的娑罗婆婆款款起身,轻步走到圣君身旁,安抚道:“圣君说的没错,大伙儿稍安勿躁。诸位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外面等着看着,咱们可不要自乱阵脚啊!” 娑罗婆婆浅褐色的双唇抿成一条细细的弧线,目光投向从进殿来,就一言未发的大长老,问道:“大哥,您有何高见?” 霜寒不以为意地摇头冷笑,臂肘杵着几案,沉声道:“悬川唯诸位马首是瞻,你们还像跳梁小丑般喧闹!依我看,当前以擒获真凶为要,但我认为,安屠城是清白的!” 霜寒长老一出言,顿时语惊四座,没想到一向最稳重睿智的大长老,竟一开口就下了定论。 严盛想了想,顺着说道:“大长老的话听似果断,却不无道理。方老遭殁的场面我听说了,怪就怪在矛头太明显地指向安屠城,反倒像栽赃嫁祸了。但难也难在找不到栽赃嫁祸的人,如果真有这个人,实在太狡诈了!” 严盛说完,长出一口浊气,清眸灼灼有神,似有一股气韵顶住了似的,众人见状,无不俯首听令。严盛一振手臂,厉喝道:“众将听令!” 巍巍武将猛一抬头,齐喝道:“在!” 严盛毋庸置疑地喝道:“关闭天罗网,我亲自去迎飞宇山庄!” 第一百零二十章 安泽奇入宫禁闻密谋 压境而来的飞宇山庄大军,为首的,却是两个二十来岁的少年。 这两人并辔疾驰,各自骑跨一头巨硕蛮憨的大异兽!异兽硬甲堆叠的颈部,套着手臂粗的缰绳,要不是缰绳被死命遏制着,异兽早已瞪红了血眼,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两只丑陋雄壮的异兽,显得少年格外英姿飒爽,两人的双腿拼命夹踢着兽腹,坐轿似地一摆一摇,两人身后,还跟着一只玲珑小巧的灵兽,乍一看不起眼,仔细一瞧来头大得吓人,竟是极为罕见的虎掌麒麟! 这只虎掌麒麟尚是幼兽,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护在它身边,双臂抱在膀前,袖口露出一枚古怪的紫镯。 安泽奇收起了一贯玩世不经的淡笑,眉头微微蹙着,守在两位兄长身后。 这时,前面两个一齐转头,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孔,原来安泽奇的俩哥哥,是一对孪生兄弟。 一个说道:“弟弟,要是真打起来,你先往后退,前面由我和你二哥顶着!” 安泽奇冷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打不打得起来还另说,我也不是临阵退缩的人,爹还困在悬川,我们不能鲁莽。” 忽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安泽奇的二哥——安泽义胯下异兽前蹄高起,白沫翻飞的巨嘴撕咬着缰绳,驮着安泽义就要向外冲,引得四面猛兽踊跃,狂声如雷! 安泽义几乎在兽背上站直了身体,团团转地扯住缰绳,不住命令着:“呼——莫哈,别动!” 莫哈性子极烈,流线型的长躯极似猎豹,任安泽义拼命拉拽,布满触目惊心黑斑的头颅还是死命地挣脱,安泽义一个趔趄,差点甩下地去。 这时候,一只强有力的手一下子把住了莫哈的缰绳,旋即劈下一记重鞭,直打得莫哈后颈裂开一道血口子,噗通跪在地上疼得打哆嗦。 安泽义心疼地抚着莫哈的头,责怪道:“大哥,你下手太重了!” “咱们带了这么多猛兽,要是被莫哈引得发狂,不打也得打起来了!”安泽江目不斜视,冷冷说道。 “三位哥哥!”后方熙攘的兵马声里,一个娇柔动听的声音分外明显。 这声音引得无数人回过头去,安泽奇一看,年方十三岁的少女安也晴竟也来了。 她着一身淡粉纱裙,立于钢甲之林,一张豆蔻年华独有的粉脸上,水汪汪的眼睛如一泓清泉。安泽江率先迎过去,扯住妹妹问道:“这不是你来的地方,谁带你来的!” 安也晴细声细语道:“我跟叔父来的。” 安氏三兄弟随之向后眺望,层层兵马不断地让开通道,一个骑跨独犄夔牛男人越来越近,乍一看,他的容貌活脱脱就是一个刮去须髯的安屠城,没有胡须的修饰,眼窝显得更深更黑,嘴唇也像刀片似的抿紧。 几个少年齐声道:“叔父!” 安凯城稍一点头,浑厚的嗓音询问:“悬川有什么动静?” 安泽江回道:“还没有,也不知道我爹怎么样,不行就杀进去!” 安凯城摆摆手,“不可冒进,和悬川硬拼,我们的胜算也不大!” 前方的天罗网,突然轰轰隆隆颤了几下,一块百尺见方的结界渐渐虚化,照出几个模糊的身影,待几人穿过天罗网,一下子清晰可辨。 “是悬川圣君!”安泽奇一眼认出,话音刚落,一个悬川侍卫已乘着雪雕旋来,从半空大喝:“圣君认为此事疑窦重重,故亲自前来以示友好,冒犯圣颜者,视为悬川仇敌!” 安凯城在袖中搓着溜光水滑的手背,眉头一皱,疑道:“严盛亲自来了?” 最前头的严盛天丝锦袍临风飘举,波澜不惊地款步缓走,雷厉钧和五位长老伴他左右,身后还跟着寥寥几个侍卫,就再无其他了。 严盛等人越走越近,雷厉钧的目光先投向安凯城,上前说道:“安兄,圣君顾及兹事体大,决定好好商榷此事。” 安凯城冷笑道:“好好商量?怎么不见我大哥,先把我大哥放出来!” 严盛绵软的手掌从身后一拨雷厉钧,雷厉钧急忙欠身让圣君向前,严盛微微一笑,平视着安凯城道:“悬川从未囚禁安屠城,何来放人一说?安屠城做客时住在哪,现在仍住在哪,真相尚未水落石出,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 安凯城一时语塞,咬牙道:“我大哥怎么不出来?” 严盛轻声道:“就算我肯,他也不肯不清不白地离开,望诸君平息静气,一同彻查此事。” 安凯城一阵静默,乜着眼觑了安氏兄弟三人一眼,安泽江率先道:“那就先进去见过我爹再说!” 安凯城犹豫着不发话,安泽江说道:“叔父,飞宇山庄不可一日无主,您带兵马先回,我们兄弟三个留下有个照应就行。” 安泽奇附和着说了几句,推了推妹妹道:“也晴,你还是跟着叔父回去。” 安也晴秀眉楚楚地一蹙,柔弱地点了点头,安凯城转身喝道:“一概听我号令,回庄!” “是!”随着威震四方的万人齐吼,顷刻间,安凯城率领大军绝尘而去。 安泽奇兄弟三个不远不近地跟着雷厉钧,走在中间的安泽义一脸闷闷不乐,扯了扯安泽江和安泽奇悄声道:“你们怎么让叔父先回去?要我看,他巴不得咱爹回不去,这下好了,咱们被端成了一锅饺子。” 安泽江捏了安泽义一把,嗔道:“别乱猜!有这个胆量进来,还怕没这个本事出去?” 安泽奇一言不发,古灵精怪的双眸四处瞥着,忽然,安泽奇察觉到一个鬼祟的黑影,像幽灵一样偷偷窥视着自己。 安泽奇视而不见,待黑影消失,安泽奇幽冥鬼步一迭,神不知鬼不觉地向黑影追去。 片刻,安泽奇已停在游廊拐角,微微探出双眼一看,严杰正像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地踱来踱去,似乎在等人。 不一会儿,长竿匆匆地小跑过来向严杰复命,身后还领着一个少年。 安泽奇一眼认出,在比试时见过这个少年,他就是挫败了白言的方青松,也是死者方持重的孙子。 严杰一把拉过方青松,恶狠狠地诫道:“方将军已经死了,那就是死无对证,现在只有你知道我假传圣君令的事,要是你敢卖我,我饶不了你!” 安泽奇眉间一凛,心里盘算了一番之后,快步向两个哥哥追去了。 第一百零二十一章 潜龙之邸,神湖宫 云邪的惨叫声犹在秦长辉的脑海里回旋,刺激着秦长辉绷紧的神经,不断分泌出深埋的记忆...... 秦长辉失魂落魄地回到石室,捏着一块古旧玉牌出神地看了一会,牵起一抹苦笑,将玉牌藏进领口里。 突然,秦长辉腰间一热,急忙掀开外袍,只见一直缠在腰际的软剑隐隐发红。 秦长辉刚一解开自己的游丝软剑,韧性极佳的剑身如一条游蛇弹起,顷刻,不知从哪里泛来一股凉意,青冥冥的薄雾溢满石室,秦长辉身形越来越虚,慢慢融于空气当中。 下一秒,秦长辉出现在千里外人迹罕至的湖畔,这面湖泊广袤深邃,勉强能望见尽头。湖水碧蓝如洗,静止得如一块嵌于泥沙的翡翠,湖边草木葱茏,花鸟依稀,幽然又僻静。 秦长辉无心赏景,一直地向湖心里趟去。 秦长辉的头顶没入湖水一刹,湖水竟然没有沾湿他的衣襟,转眼就落入了水草扰攘的湖底,无数青面獠牙的水鬼涌了过来,伸出利爪就朝秦长辉抓去,秦长辉一转头,水鬼却像认出他一样,纷纷四散让开一条水路。 秦长辉如履平地,拨开起起伏伏的幽暗水波,一座朴拙的椭圆古堡近在眼前,铅灰的堡身荡漾着粼粼水影,门旁立了一座巨大的界碑,上书:神湖宫。 秦长辉推门而入,穿过幽美的回廊别院,径向古堡深处,这时,一个聘聘婷婷的身影从秦长辉眼前倏然滑过。 秦长辉一顿,轻轻地叫了声:“玲珑姑娘!” 听到话音,袅娜身影回眸,一袭湖蓝长裙,几乎与水波融为一体,衣带缱绻飘然,黑发流泻飘散,简直像画中的仕女。 秦长辉认真看着玲珑的脸,美则美矣,却没有一丝血色,好在她唇上敷了一点朱砂,不然整个人都苍白如蜡。 玲珑的体态弱不禁风,在水中飘飘摇摇,格外孱弱柔美。 秦长辉关切地问道:“你近日好吗?” 玲珑淡淡道:“我总归是那样了,你去吧,他在等你。” 秦长辉心中一沉,匆匆钻入了门廊,前面身着湛蓝长袍的男人背对着秦长辉,秦长辉颔首道:“主人,您找我。” 男人转过身来,不言,定定地望着秦长辉。 秦长辉一怔,嗫嚅道:“我刚才见到了玲珑,她的身体怎么样了?” 被秦长辉称作主人的男人,身材修长合度,鬓发如墨,面若刀削,浑身散着一股比湖水还森寒的凛然。秦长辉知道,这人的身份非同小可,但一般人只识他第一重身份——神湖宫宫主叶擎天,刚才所见的玲珑,是他的妻子。 叶擎天对玲珑的事情一向缄口,听秦长辉问起,只淡淡答道:“她时日无多,必须抓紧时间了!” “还在服药引吗?”秦长辉关切道。 叶擎天眉头一皱,“药引源源不断,但不是长久之计,恐怕再耗下去,我也回天乏术。” 秦长辉心中一动,说道:“主人,炎魔族中有一样噬心火种,和药引似有异曲同工之妙,如果能用在玲珑身上......” “够了!”叶擎天断喝:“噬心火种太阴太毒,怎能对玲珑使?”叶擎天刀锋般的眼睛打量着秦长辉:“这么说,你已经见到过噬心火种了?” 秦长辉点点头:“回禀主人,我亲眼看见裴天鹤已将噬心火种种给了云邪,云邪竟硬生生地挺过去了,若非亲眼所见,难以想象一个十岁的孩子能经历住这些事。” 叶擎天拳头蓦地一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厉声道:“云邪......裴天鹤这招真毒,这么小的孩子也不放过,但云邪成了他的棋子,这局势对我们也越来越不利了。” 秦长辉上前一步,躬身提醒道:“主人,噬心火种一事,炎魔族再添胜算,我们的步伐得快些了!” 叶擎天踱了几步,猛地站住,道:“炎魔族所持不过是火魄残体,而火魄丢失的部分才至关重要,可惜十年来,我们一无所获。好在有你日夜守着炎魔族,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你的耳朵,但现在,我们的眼睛得兼顾着悬川了!” 秦长辉恭敬道:“主人交代的那件事,我已经办妥了,咱们走了方持重这步险棋,真如主人所料,飞宇山庄与悬川之间,一场大战已迫在眉睫了!” 叶擎天冷冷一笑,眯着双眸冷视秦长辉,“你的消息慢了一步,飞宇山庄的安凯城已经收兵了!” “什么!”秦长辉错愕地抬眸,狐疑又讶异地问:“安凯城是安屠城的亲弟弟,安屠城还被悬川扣留不放,飞宇山庄怎么会甘愿收兵?” “这就是我召你回来的原因。”叶擎天立在梁下,半面身躯没在阴影里,显得半边面孔的眸子越发湛**人,叶擎天扬眉冷笑道:“你杀了方持重,挑起了飞宇山庄的战意不错,但效果甚微,恐怕还要为他人做嫁衣裳了!” 秦长辉的双瞳似冻住的黑水银,艰难地眨了眨眼,疑惑道:“主人,我不懂......” 叶擎天踱步到窗边,木雕似的手指扣紧窗棂,窗外波光尽然洒在他脸庞,似泼墨一般。叶擎天说道:“飞宇山庄不仅收了兵,安屠城的三个儿子还一并进了悬川,带兵回去的,则是安屠城的弟弟,安凯城!” 秦长辉一惊,“主人的意思是,安凯城想做庄主?” 叶擎天点点头:“不是没这个可能,安屠城被扣在悬川,如砧板鱼肉任人宰割,没有了三个儿子在外支援,安凯城若不出兵相助,安屠城必死无疑,安凯城则稳坐庄主之位!” 秦长辉搓了搓汗涔涔的掌心,叹了口气道:“是我愚昧了,主人,接下来怎么办?” 叶擎天狭长双目一眯,尽显阴狠之气,“如今的炎巟大陆,除了实力雄厚的固国,唯有飞宇山庄和圣古学院能和悬川抗衡,胜算虽不大,但足以挫悬川锐气。眼下之计,一定要让悬川和飞宇山庄打起来,我们才能趁虚而入!” “主人又有计划了?”秦长辉抬头惊问。 叶擎天冷冷一笑,斩钉截铁道:“死一个方持重不足以成事,眼下,截杀安凯城,嫁祸悬川!” 第一百零二十二章 夜闯海魂宫 汇世岛离苍穹之近,手可携月,越向上飞去,越坠入昏暗如麻的云雾。连决随着两位真人,向悬在天边、礁石似的海魂宫飞去。 连决暗暗疑道:“汇世岛在苍穹之上,这座宫殿又在汇世岛的巅峰,怎么扯上了和海有关名字?” 望着古老而怪异的海魂宫,无道真人和道真人不发一言,脸色越发肃穆,眼神也愈加阴沉,连决心里也开始惴惴不安。忽然,连决像过电般一凛,暗惊道:“诶,我见过海魂宫下的独峰!” 神九陵的壁画在连决脑海一晃,壁画上怪石嶙峋、波谲云诡的山峰,和眼前的如出一辙!但壁画的独峰顶上,并没有海魂宫的踪迹,而是那只大如山头的手掌! 连决犹记得,壁画上的独峰脚下,全是熙攘围猎的人,和奔走逃窜的野兽。但是,自从连决踏上汇世岛,就没见过什么活物,和壁画上相比,此处似已沦为了荒岛。 一连串的疑惑像水泡一样,按不住地浮出连决脑海:“那些狩猎者全都消失了?海魂宫是谁所建?又为什么而建?” 越向前,连决越感到海魂宫周围,弥漫着一股股阴冷的气息。也许是错觉,连决总觉得海魂宫竟在阴云中微微颤动。一阵阵的若隐若无的怪叫从灰蒙蒙的云隙里传来,令人不寒而栗。 三人已来到了宫门下,扑面一股腐朽的气味,外墙布满了斑驳的血痕,若一座沉寂已久的坟墓。 连决仰头望着木屑脱落的宫门,正迟疑着,无道真人扭头笑道:“怎么了小子,害怕了?” 连决皱眉望着风雨飘摇的海魂宫,问道:“海魂宫废弃了很多年吗?像坟墓一样阴森森的!” 道真人接过话来,说道:“呵呵!这就是一座坟墓!只不过里面葬的不是死人,而是个活物!” “什么意思?”连决急忙问道,背后泛起一股寒意。 道真人问连决:“你那个沧源前辈,被囚天锁禁锢在梦灵石上,千年来不死不灭,还不是一座不死之坟?海魂宫亦是如此,只不过里面的东西你见所未见!” 道真人话音未落,海魂宫里又传来延绵不绝的怪叫,无道真人用剑柄顶了顶门,暗红的宫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阴森森、黑洞洞一片。 无道真人突然扭过头,上上下下扫视着连决,一拍前额道:“小子,你没有兵刃傍身?” 连决被安屠城带出来时,魂银剑就留在了悬川,连决咧嘴苦笑了一下,只能点了点头。无道真人撇了撇嘴,“那你自求多福吧!” 刚一踏入宫门,两个真人纷纷祭出长剑,照出一些亮光。连决站在黑沉沉的大殿里,仰头看着极高的穹顶,封闭十分严密,根本透不出一丝天光。殿内像被搬空了一样,除了四角立着通天的廷柱,已经徒留四壁。 剑光在立柱上一扫,连决瞅到一些花花绿绿的图案,便推着两位真人走进了去看。 刚到柱前,连决心中一紧,柱上的图案和神九陵的壁画果然一模一样!四柱连在一起,是一幅叙事狩猎图,和神九陵的壁画相同,画面最后出现了一只山头般的巨手,无数猎人守着山脚奔走呼号,但画面戛然而止了,看不到再发生了什么。 连决观察着两位真人的神态,轻声问道:“这只巨手看起来就有一个山头大,放在人身上,得大到什么地步?” 道真人神秘一笑:“似人亦怪,似死非生,一会儿你就知道答案了。” 忽然,背后的无道真人在黑暗中叫了一声:“连决!”又叫道:“你不是想知道荒神吗?” 连决急忙凑过去,果见一柱壁画上,有七位圣祖的画像。不过和神九陵壁画一样,画里仍然是九个人,连决一眼看到中间那个一袭白衫,英气恣意的荒神。 无道真人“咦”了一声,对比着连决笑道:“真别说,你和荒神有几分神似!” 道真人也对比了一番,只神秘地笑了笑,并未说话。 连决指着壁画问道:“真人,这明明是七位圣祖的画像,另外两个人是谁?” 无道真人挑着眉瞪连决,奚落道:“这你猜不出来?还能有谁,大陆最阴邪的炎魔族和烈妖族的开山鼻祖,一个是魔尊幽烨,一个是妖神白昼!” 连决苦笑,“原来是他俩,那怎么不说是九族圣祖?” 无道真人摇头道:“他俩自愿堕为妖魔,原本就不配和七位圣祖一同入画!” 见无道真人凶煞的眉毛一掀一掀的,道真人赶忙扯起连决,说着:“走,你不是想知道千年圣战吗?海魂宫埋的就是千年圣战的祸根——杀世觉罗!” 深暗的大殿一侧,有一条蜿蜒向内的长廊,连决由两个真人带着,一路向内走去。这时连决听到,那些高低起伏的怪叫,越来越清楚了! 两位真人耳尖一凛,一齐灭了剑光,三人顿时陷入了黑暗,连决感到一只手拽了拽自己,连决伸手一探,长廊到了一个陡峭的拐角。 连决刚走到转弯处,一片洪流似的光海涌过来,一下子把连决刚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刺得睁不开。 一块透若琉璃的巨门堵在前头,闪灼着流光溢彩的封印大字——千秋门! 千秋门正中,竖嵌着一块藻井似的剑池,七柄硕大无朋的神兵,有刀有剑,有斧有钩,豪放不拘地竖插剑池,七种异彩交相辉映。 连决一看,先从色泽上一一数道:“白、赤、金、蓝、紫、碧、乌。” 无道真人说道:“这七种颜色,正对应虚、炎、固、冰、夜、光、烈七族,是千年前,七位圣祖的神兵!” 连决不解,问道:“为什么要将神兵留在门上?” 道真人含悲说道:“七把神兵不是随便留在这里,它们构成了大陆上最强大的法阵,如今,炎巟大陆上盛行的觉罗法阵,就是由这里演化来的。七位圣祖牺牲了自己,将毕生神力压在法阵,将其变成了封印,这就是千秋封印!” “千秋封印!”连决一惊,忙问:“里面究竟是什么,需要七圣祖以毕生之力封印?”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你们这些小辈,连这些也不知道了!”道真人哀叹了一声,说道:“千年来,一个叫杀世觉罗的怪物,一直被封印在千秋门内!没人杀得了它,它无命无运,无生无死,它一现世,便是苍生浩劫!” 无道真人一把携过连决的手臂,引他向千秋门走去,厉声道:“你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连决将信将疑地跟在后面,刚靠近千秋门向里一看,浑身汗毛顿时竖了起来! 一座小山似的的肉丘上,长满了盘根错节的肉瘤,碍于千秋门剑光纷繁,不能往更高处看,连决睁大了眼睛努力分辨,愕然发觉,门里的肉丘竟仅仅是一只脚趾! 第一百二十三章 杀世觉罗 连决惊魂不定地瞪着千秋门里的肉丘,眉毛高高拱起,前额压出一道深深的横纹,连决惊叹:“这不会是壁画里的怪物吧!” 无道真人黑须连连颤抖,厉声道:“这就是千年前,危害苍生的杀世觉罗!站在千秋门外,你根本看不到它的形状!传说中,杀世觉罗站立起来,比相叠的山峰还高,一步就跨过一国城池!生得龙头虎躯,背有四翼,胸生鹰爪,后缀蛇尾,但他的四肢,却是人一样的胳膊腿!” 道真人叹了口气,跟着说道:“杀世觉罗骇人的外貌,倒不是最可怕的,最致命之处,是他集合七族属性于一身!” 连决心头如遭重重一击,惊骇道:“上古七族独有的属性,竟然被这个怪物集于一身?” “没错!上古七族各持一股绝无仅有的神力,才凌驾众生,没想到一个杀世觉罗,就全部占完了!它现身大陆时,能抗衡每一种属性伤害,也能用每一种登峰造极的属性直接进攻!”无道真人激动地说道。 连决窥视着千秋门内杀世觉罗的一角,简直无法想象,这个集七力于一体的庞然巨怪,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能引得七位圣祖不惜赔上自己,也要将其诛杀! 连决眉头蹙紧,疑道:“炎巟大陆上怎么会蹦出一个杀世觉罗来?” 两位真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道真人嗫嚅道:“这个...我不敢说,这和一群非常神秘的人有关,一旦透露那些人的事情,我就引火烧身了!” “从杀世觉罗出世那一刻起,一场屠戮苍生的浩劫也开始了!”无道真人胸口一起一伏,简直愤懑难平,扳着连决的肩膀说道:“别说杀世觉罗有七大古族都难以抗衡的神力,它光是随便一踏,就有数不清的人像蝼蚁般碾碎!这畜生一走一跳,城池就化成了齑粉!刀林剑雨撞在它身上,就像给它挠痒痒似的,若是奔走逃命,跑个几天几夜也不如它几步远,若是御剑飞行,杀世觉罗一甩手,就像驱赶苍蝇似的把人碾成碎片!” 世人总是健忘,灾难的终点,向来是遗忘的起点。 就算无道真人声色俱厉,连决也想不出浩劫的画面,惶然问道:“无道真人,杀世觉罗被封印在这里,难道还活着?” 无道真人冷眸低沉,摇头道:“这孽畜无生无死,无人相抗!当年的炎巟大陆,被杀世觉罗践踏得不见一块完整的土壤,我不用说血流成河,就这么告诉你,千年圣战后,大陆仅有十分之一的人幸存,你就知道杀世觉罗害死多少人!” “诶,你也往好的地方说说。”道真人截断话头,接过来说道:“万物皆有克星,杀世觉罗也不例外!千年圣战的危急关头,有一个人挺身而出,不知用什么办法,竟一举定住了杀世觉罗,一定就是千年!” 连决愕然道:“那人是谁?这么神通广大!” 道真人用手缓缓捋着白胡,似笑非笑地望着连决:“你猜不出来?” 连决倒吸了一口凉气,惊疑道:“难道是——荒神!” “正是荒神!”道真人发出清脆的击掌声,厉声道:“但荒神如何定住的杀世觉罗,已成千年之谜!” 连决低声问道:“荒神还在人世吗?” 两个真人一齐摇头,声带哽咽道:“听说,定住杀世觉罗的一刻,荒神就已身陨形灭!” 一声声的怪叫,从千秋门越加清晰地传出,连决一愣,结结巴巴道:“这声音不会是那个怪物发出的吧——” 道真人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是那个孽畜打呼噜呢!” 连决大力吐了一口气,皱眉道:“杀世觉罗再醒过来,没有了荒神,千秋封印能不能挡住它?” 无道真人一听,气得直跳脚,“你这小子专拣不吉利的说,万一那畜生醒过来,就是你咒的!” “唉——”道真人拦在两人中间,调和道:“连决说的有道理,杀世觉罗虽被荒神定住千年,但谁能保证杀世觉罗不会苏醒!千秋封印虽是七圣祖所下,但是能不能抵住杀世觉罗的冲击,就是另一回事了!” 连决的目光投向封印最中央的巨剑,通体雪白的剑身行云流水,散发皓然如雪的白光,剑柄空气微颤,似萦绕着一圈圈的气波。 连决忍不住伸手,去触碰那柄隶属虚空族的神兵!无道真人一声断喝:“别碰!稍有闪失,惊动了杀世觉罗就坏了!” 道真人不安地嘱咐道:“这里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走吧!” 连决满腹狐疑,还来不及一一问清楚,就被两位真人一左一右地夹着,推出了海魂宫外。道真人问连决:“从苍六老头儿手里把你骗出来,我得把你还给他去。” 连决倒不想去找那怪老头,想到沧源前辈的嘱托,便问道:“真人,绝崖在哪?” 道真人眉头一皱,疑道:“你要找绝崖?那可在另一头呢”说着,道真人从白袍中伸出一截手臂,向远处苍莽的云海指去,一边说道:“绝崖和灵都挨得极近,太凶险了!” 连决只听说过绝崖,还是第一次听说灵都,忙问道:“真人,灵都又是哪?” “这个么——”道真人低头忖着,凝眉道:“是炎巟大陆死者归灵之地!” 连决肩头一耸,随即默默低下头来,不声不响地想着什么。道真人试探地问道:“连决,你是不是想起了你爹妈?” “嗯。”连决点头,沉声道,“灵都能不能见到死者的英灵?” “太难了!”无道真人插过话来,“茫茫人海,寻觅一人尚且如大海捞针,何况无明的魂灵呢!我劝你不要犯傻,就算你要去绝崖,也得绕开灵都那片鬼蜮!” “你手无寸铁,怎么过去呢?我俩送你吧?”道真人问道。 连决灵机一动,初遇苍六的那天,苍六就送了一本《御魂术》给自己,如今那卷籍还原封不动地揣着,说不定能解自己的燃眉之急! 尤其沧源交待过自己,寻找大容之宝一事,不能告诉第二个人,有两位真人跟着,难免缩手缩脚。想到这里,连决便告别了两个真人,独自一人前往灵都! 第一百二十四章 召唤剑魂 汇世岛铺满细密的金沙,齐膝的云气白蛾似的,从沙缝里翻飞弥漫,在半空流成一道道白瀑似的云线,汇入无边无际的云海…… 两位真人走后,连决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流沙,仰头看着幽灵似的云雾,忽然苦笑了一下。 连决心道:“归寄到灵都的魂魄,是不是就像云一样?” 连决从怀中摸出《御魂术》,大致翻了一翻,见卷中所记,依次是驾驭兵魂、花木魂、禽兽魂,甚至能驾驭人魂,招式越往后越繁复深奥,难以胜记,什么“十殿阎罗”、“飞来怒渊”等等,看得连决再次对那怪老头刮目相看。 一口也吃不成胖子,连决仍把《御魂术》翻回开篇,见写道:万物有灵,可淬可御。 连决曾目睹怪老头汲取鞭魂,灵机一动地想:“魂银剑虽留在了悬川,召出剑魂却不一定行不通!” 连决精神一振,翻到兵魂初阶的部分,卷中绘着人体图、旁边用蝇头小字记叙着诀窍,连决伸出食指捋着口诀念道:“一兵之精,一心之用。” 同时,连决按图索骥,双臂凝动真气,运至头顶百会穴,真气如清泉上涌,刚游至耳畔,顿时炸起一片“嗡嗡”声,连决使劲地晃了晃脑袋,真气又离散回四肢,根本不能全神贯注。 连决无奈,只好将口诀、心法有试了一遍,不仅没一点起色,反而像走火入魔似的越来越烦乱,气得连决要一把扔掉《御魂术》。 连决静了静气,暗想:“怪老头最喜欢捉弄人,他亲手写的功法,恐怕不能用一般的方法修炼!” 正纳闷着,《御魂术》在掌心漫漫地摊开,迎着曝阳之光,发出鱼鳞似的诡异的细光,连决急忙对准了天光,逆着卷页一看,果然发现一些线描似的小字。 一看不要紧,连决哑然失笑,卷页清清楚楚地写着:“欲练此术,先学犬吠!” 连决恨恨道:“这怪老头,果然爱戏弄人,还得先学狗叫?不练了!” 牛皮黄的《御魂术》“啪”得丢在地上,连决也盘下腿,百无聊赖地坐在沙面上休息,突然,想到雷舜云和云歌瑶两个,连决心里一紧,他俩还不知道自己的安危,还是赶紧想办法完成沧源所托,早点回悬川的好! 连决一把捞起《御魂之术》,凑到眼前一看,就在学犬吠的那行字下面,还跟着一行更小的字:“不学也罢,倒立三个时辰。” 连决心想,这怪老头不在自己身边,照样能把自己搞得哭笑不得,倒立就倒立,要是倒立够三个时辰,口诀还不起作用,一定要跟怪老头算账! 连决一个空翻,双手撑在地面,扎扎实实地倒起立来,一晃眼,过了两个时辰,连决已控得脸红脖子粗,体力还够用,却无聊得心猿意马。 一想到灵都乃是炎巟大陆归灵之地,连决更有了动力,双臂再一用劲,整个身体笔立如削,全身血液夹杂着真气,一股脑向大头涌去。 连决恍然大悟,其实倒立的作用,和真气涌入百会穴是异曲同工,这怪老头看似让人吃苦头,实则在助人,心眼倒也不坏! 倒立愈久,涌入百会穴之穴的真气愈多,除了沁凉如缕的玄冰真气,连决清晰地察觉到,另有一股异常的气旋,在四肢摆骸隐蔽地游走,时而还能感觉到它的冲击! 连决心中一震,或许这股冥冥中的气波,正与虚空族有关,说不定脊背那团邪崇的诡焰,也和自己的本族——虚空族有莫大的关联! 诧异间,百会穴猛然被真气盈满,连决翻身大喝:“一兵之精,一心之用!” 电光飞闪,一道银白的疾影倏然掠过,连决猱身纵跳,飞快伸臂地攫住飞逝的银光,摊掌一看,魂银剑竟稳稳当当地悬在手心! 只不过这柄魂银剑并非实体,随着挥动,银光如雪屑般飞扬,又如旋风般聚拢成形,更加璀璨剔透!连决先小试牛刀,右臂凝聚真气,厉声喝道:“暴风克!” 夹风啸雪的风势瞬间从魂银剑爆裂,直直窜入十几米的高空,从云海冲开伞状的气旋!连决痛快道:“怪老头的御魂术还真厉害!” 连决旋即将一抛剑魂,飞身踏空,驾御剑魂飞向云波浩淼的汇世岛另一端! 沧源前辈说的果然没错,绝崖在汇世岛的至高处,越往上行,曝阳之光越把人照得眼睛发花,连湛蓝色的苍穹,也像蒸笼似的透出炽热的蕴力! 连决一路直飞不歇,下空布满了挤挤挨挨的云海,也没什么景象可以参照,只不断有些冒尖的山峰,显示地势越来越陡峻。 黑影一闪,连决发现,前方竟有个少年御剑疾驰!连决下意识地一避,却见那人影的动作和自己如出一辙,连决顿觉古怪,定睛一看,原来前方半壁苍穹上,竟嵌着一面硕大的圆镜! 那镜面大得出奇,简直像将山峦一劈两半,打磨得溜光水滑,连决第一反应想道:“怎么这么大的镜子,这不会是杀世觉罗的吧!” 连决小心翼翼地向前飞去,绕了巨镜一圈发现,这原来是块光滑似水、如琢如磨的大峭壁!连决立时想到,从圣古学院见过幻真玉璧,和这大峭壁倒有些相似,庄舞曾说过,幻真玉璧是古牧仙师从绝崖取石,前方必是绝崖无疑! 连决一喜,不由得加快了御剑,就在这时,空气似惊涛似的跌宕起伏,引得脚下剑魂晃抖不止,搅得连决像残叶似的,从剑身掀翻坠下! 连决大头冲下,两个脚尖死死勾住了剑魂,在狂流中挣扎着向上!不料,连决整个人已陷入巨大的漩涡,像被龙卷风裹挟着,无法控制地旋转起来! 连决被飓风吹得七荤八素,竭力睁眼一看,下方竟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黑云,黑云中央搅动着巨大的漩涡,卷出强大的吸力,冥昧幽怖的涡流中心,是一片岩浆翻灼的火山决口! 连决浑身骨头在飓风里肆虐,散了架似的挤不出一丝力气,魂银剑无力地落到手心,随连决风卷残云般,跌入黑云漩涡! 第一百二十五章 初见明珠 悬浮于空的汇世岛,离下坠的连决越来越远,狂啸的飓风刀锋一样,几乎切肌断肤! 连决逼近黑云漩涡的刹那,四面八方涌来强大的气压,挤得连决先喷出一口鲜血,眼下,连决像被巨人的大手狠狠揉捏,连决浑身皮肤上,开始绽裂蚯蚓似的血痕,头顶已接近浊浪滔天的墨海! 一个残念,从连决脑海飞快闪过——这个地方恐怕就是无道真人口中异常凶险的灵都! 看这架势,一落入高速挤压的黑云漩涡中,人立马会被撕成碎片! 但连决已没有挣扎的机会,在强悍的吸力下,身体不受控制地漂流着,眼前一阵发黑,连意识也慢慢崩溃...... 就在连决坠入黑云的一刹,冥冥中,一道光从云缝照过! 这束雪线似的又白又亮的光芒,简直像救命稻草,连决几乎下意识地拼尽全力,不顾一切地冲入那道光亮! 下一瞬,如拨云见日,连决从黑云迭起,一下子落入雪白如镜的大地。 连决一屁股摔在地上,两腿在地面一蹬,竟打了个滑,四下眺望的一瞬,连决几乎以为是神九陵前的野花冰河,不同的是,四下雪白明亮,光可鉴人,没有一丝杂色,如置极静极静的梦中。 雪白而逼仄的四壁,如衔接的大镜子,映出四个连决的倒影。 连决诧异地仰望,四面相连的雪壁渐渐弯曲,在顶部拢成一个点,如一颗通透的水滴。连决一惊,自己竟被困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那又是怎么钻进来的? 连决贴着雪白四壁胡乱地抚摸,曲起手指叩击着,看似清脆的雪壁竟发不出声音!连决一皱眉,旋即御起剑魂,向壁顶飞去,但无论飞起多高,四壁合拢的顶点也随之拔升。 连决重新落回地面,擦着冷汗自言自语:“真邪门了!” 忽然,一声流莺般婉转的笑声,传进了连决耳朵。 连决猛地想起野花冰河之上,那个一袭红裙的少女,连决嘀咕着:“难道又是她?”连决腾身而起,拍着雪壁大喊:“喂!你在哪里?” 连决话音一落,轻灵的笑声戛然而止,随之,一个柔柔的少女声音传来:“咦?谁在说话?” 连决大喊道:“你是不是攀瑰若?我是连决!” “我不是攀瑰若,也不认识连决,你在哪里呀?”那个声音回道。 说话之人应是个年龄不大的女孩子,嗓音甜软而温柔,虽不见其人,只闻其声都觉得十分享受。 连决不由也放轻了声音,问道:“我也看不到你,你在哪里?” 女孩子老实答道:“我在绝崖。” 连决私下疑道:“她的声音这么近,我也在绝崖?可我不知道怎么进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出去。” 忽然,女孩子“咦”的一声,讶异道:“我好像看到了你,飘渺玉璧上有一个人影,是不是你呀?” 那女孩子说看到了自己,连决慌忙四顾,四面皓白明亮,哪里有女孩子的踪影,但也奇怪,连决虽被困在密室一样的空间,心底却不焦不燥,反而有种说不出放松和定力。 连决没看见那女孩子的身影,便不说话,那女孩子也不和连决说话了,过了一会,又传来那女孩子泉水般清甜的笑声,惹得连决站直了身子眺望,想探一探究竟。 连决隔着雪壁问道:“喂,你在笑什么?” 那女孩子喜悦地答道:“这儿有个好玩的东西,你过来看呀!” 这女孩子的声音这么动听,大大勾起了连决的好奇,不仅想看那女孩子说的好玩的东西,更想一睹这女孩的芳容。 寻摸了一圈,这空间纹丝无缝,再想出去也是干着急。连决叹了一声,气馁地席地坐下,阖眸悠悠地小憩起来。 那女孩子动人的笑声时而传来,令人如沐春风,如逗流莺,连决暗笑道:“看不见她的模样,不如猜一下,这是个怎样的姑娘。” 正冥想地出神,忽然,连决的肩头被轻轻一弹,猛一睁眼,不禁呆住! 一个身着鹅黄纱裙的女孩子,正托腮凝望自己,嫩指撑在她吹弹可破的脸颊下,樱颗般的唇边,余着一缕天真的笑意。 尤是这女孩子水灵的双眸,如含着点点泪光,别有一番可爱灵动,因微笑着,女孩双眸弯弯,极似天边的新月。 女孩子不说话,只微笑凝视连决,当真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连决做梦一样,竟不由自主地喊了声:“小仙女!” 女孩子娇莺般的笑声又起,“你是连决吗?我不是小仙女。” “那你是谁?”连决如梦初醒。 女孩子答道:“我叫明珠。” 连决望着女孩可爱灵动的面容,真如一斛明珠熠熠生辉,虽明媚照人,却有种说不出的温婉耐看。 连决从这女孩子身上回神,这才惊悟,原来已从密闭的空间里出来了。往前一望,脚下是一片兽嘴般前伸的悬崖,连决向前走到尽头,崖底竟就是深不可测的黑云漩涡,而连决的身后,竟是那块无可限量的大玉璧! 前有深渊,后有峦嶂一般的飘渺玉璧,绝崖能供人活动的空间,竟只有十步见方。连决摸了摸壁立通天的飘渺玉璧,惊叹道:“好滑,这就是飘渺玉璧?” 明珠点点头,“对呀,刚才这里面有你的影子呢!” 明珠这么一说,连决更加起疑,难道刚才自己困在了飘渺玉璧中?只听“啪”得一声脆响,连决低头一看,明珠腿边有一颗乳白的巨蛋,卵壳已经半裂,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正壳缝里滴溜溜地打转。 连决问明珠:“你刚才在笑这个?” 明珠又扬起清甜的笑意,蹲下身来,伸出玉指去逗卵缝里的小眼睛,“对呀!这小家伙好机灵呀!” 见明珠这么喜欢这小家伙,连决想到,说不定这是个罕见的小灵兽,于是也蹲下来察看。这时,巨蛋“喀嚓”一声,一分为二地裂开,一只黑漆漆的软体灵兽破壳而出,连决刚看了一眼,把凑上前的明珠一把扯后,惊声叫道:“不好!快跑!” 超皇 第一百二十六章 凶残嗜血的鬼翼龙 连决拉着明珠的向后跑了不出十步,已被亘在崖面的飘渺玉璧挡住去路,明珠小脸发白,惊声道:“出什么事了?” 连决贴着飘渺玉璧,够着头寻找出路,急切地说:“我在《异兽志》看过这它,这是喜好杀伐,暴戾嗜血的鬼翼龙!” 明珠扑闪着星子似的双眸,疑道:“可它才这么小——”说着回头望去,只是一眼,明珠已失声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刚才只拳头大的鬼翼龙,已完全地破壳而出,眨眼的工夫,浑似一只石狮子,恶视眈眈地伏在地面。鬼翼龙那倒三角的头顶,布满了烫疤似的硬疙瘩,斜吊的眼睛把眼白扯得狭长而顽狠,下死眼盯着连决和明珠! 鬼翼龙背后,探出两个蛇头似的黑影,竟是一对箕张的巨翅!翅骨畸形地弯曲,覆满黑黝黝的薄膜,胸前鹰勾似的利爪也不安分地举起...... 飘渺玉璧直通青霄,犹如一道天然屏障,连决急忙调了个头,欲带明珠从深渊处逃走,但被明珠轻手按住,说道:“不行的,崖底就是灵都,我们一定会被灵都吸下去的!” 连决一下子想到刚才的遭遇,心有余悸地问道:“那你是怎么过来的?” 明珠细声细气道:“我倒是从深渊上面来的,不过是由朱雀带着。” 连决一怔,神兽朱雀举世罕见,不会是这女孩子的灵兽吧?连决忙说:“你先把朱雀唤来,书上说鬼翼龙生长极快,一日可成参天巨龙,我看一点也不错,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明珠颤颤地回头一看,鬼翼龙浑身骨骼不安的扭动,如抽穗吐丝的巨树,每一分每一秒,都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变大!此时,鬼翼龙蛤蟆似的后腿盘踞地面,双翅投下阴黑的云影! 明珠一反手,亮出一截上圆下尖、玉笋似的短棍,对准棍身细长的凹槽,撅着小嘴轻轻一吹,泻出悠扬悦耳的乐声。明珠吹奏了两下,叹道:“朱雀飞得太远,不知能不能听到呢!” 鬼翼龙抖抖巨蒲似的双翼,贪婪又警惕地朝两人挪了一步,明珠花容一皱,虽满面惧色,却忍住了不出声。连决把明珠挡在身后,轻声道:“别怕!” 明珠轻轻说了声:“嗯!”见连决把自己护得结结实实,心里竟有说不出的镇定。 一声冲天的嘶啼,鬼翼龙腾空绕青云盘旋,找了几圈,也飞不出飘渺玉璧的桎梏,连决仰头望去,鬼翼龙的身躯彻底舒展开,绝崖竟被遮蔽得天昏地暗! 明珠小声祈祷着,但愿鬼翼龙能找到出口赶快飞出去,这时,鬼翼龙竟泄愤似地俯冲,不偏不倚地扑向两人! 明珠只感到黑影扑面,接着已被凌厉飓风掀倒,连决和明珠相互扶持着爬起来,贴着飘渺玉璧战战兢兢地前望,鬼翼龙双翼鼓风,吹得两人站不稳跟脚,连决只能用力攥紧明珠的手,鬼翼龙越来越巨硕,衬得两人微如蝼蚁。 鬼翼龙勾头贴向地面,三角对眼好奇地盯着两人,两个直戳戳的鼻孔,呼哧呼哧地喘着热气。或许明珠的鹅黄纱裙太显眼,鬼翼龙眼冒精光,长嘴一下子向明珠啄去,明珠下意识地一侧身体,竟不能躲开,眼看要被利锥似的龙嘴戳穿! 连决伸臂一捞,将明珠从鬼翼龙嘴下携出,不等鬼翼龙扭头进攻,连决已御起剑魂,带着明珠腾上了半空。虽比地上的空间宽敞,但前有玉璧阻挡,后有深渊吸噬,连决只能带着明珠不断绕空盘旋。 连决在明珠耳边轻声道:“《异兽志》上说,鬼翼龙无法夜视,现在天快黑了,我们拖延一会,等天黑透再想办法!” 明珠快速地点了点头,“嗯!” 两人随剑魂在上空飘来荡去,连决听着明珠的声音,隐约有些笑意,朝她脸上一看,她果然粉腮含笑,梨涡香甜。连决纳闷道:“你怎么还笑?你不怕吗?” 明珠黛描似的眉眼弯弯,柔声道:“本来是怕的,从你说别怕时候,不知为什么,倒有些开心了!” 连决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边梭巡探视着底下的鬼翼龙,一边叹道:“该怎么说你这个傻丫头!” 鬼翼龙泥沼似地贴在地上,嗅寻着两人,还好鬼翼龙越来越大,活动的空间逐渐逼仄,它艰难地扭来扭曲,气得团团转,不住地仰天嘶鸣! 连决和明珠滞在半空,连决低声说:“明珠,你快将朱雀唤来,带我们离开这里,我引开这家伙!” 明珠顺从地点了点头,纱袖里露出一截皓碗,将短棍举到嘴边,轻轻吹奏悠扬的乐声。鬼翼龙的翘尾猛一哆嗦,昂头望向半空的明珠。 鬼翼龙魔毯似的双翼上下一刮,肋下升起狂风,竟平直地腾起身来,转眼飞至和连决齐高的苍穹! 鬼翼龙双翅似巨桨狂摆,向两人交臂飞去,呼啸的飓风一下子将明珠刮下剑魂,明珠惊叫一声,从高空向下坠落,连决御剑下掠,一下子把明珠捞起! 明珠双眸沁出惊魂未定的泪光,站在剑魂上,从背后揽紧连决,背后温香软玉的触觉,让连决心头一动,他红着脸小声问道:“你没事吧?” 明珠只管把小脸埋在连决后背,只摇了摇头,也不说话,看来刚才那一下,将她吓得不轻,连决疑道:“你修炼过什么功法?” 明珠轻声道:“没有。” 从明珠的举止来看,确实不像修炼之人,连决纳闷道:“你没炼过什么功法,干嘛背着棍子?” 后背上的明珠“噗哧”一笑,惧色云消雾散,小声嗔道:“那叫药杵,哪是棍子了?” 连决顾不上细品明珠的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凛眸盯着鬼翼龙的一举一动,不断借它尾翼的遮蔽,藏在它的后方。 曝阳虽已西斜,但汇世岛高悬中天,黑得比大陆上更慢,连决知道,必须主动出击,想办法杀掉鬼翼龙! 连决灵机一动,询问身后的明珠,“你说我们把鬼翼龙引到悬崖边,把它吸进灵都怎么样?” 明珠惊喜道:“好主意!可我们怎么引它过去?” 连决嘿嘿一笑,携明珠从鬼翼龙眼前一晃,旋即没入它身后。连决大脚一蹬,竟结结实实踹上鬼翼龙的小腹,借着蹬力,连决飞弹向崖边,大喊了一声:“来呀!” 鬼翼龙果被激怒,重重旋身向后,朝在崖边飘来荡去的两人扑去,见鬼翼龙离弦之箭般射来,两人御剑一晃,教鬼翼龙扑了个空! 鬼翼龙收势莫及,一下子冲出悬崖,灵都升起罗网似的吸噬力,鬼翼龙来不及挣扎,重重栽入灵都! 连决和明珠急忙趴到崖边去看,深渊黑云密涌,哪还有鬼翼龙?明珠嫩白的小脸香汗淋漓,嘴角却挂着一丝甜笑,眉眼越发婉约柔美,连决看得不好意思,问道:“你又笑什么?” 明珠笑而不语。 连决走向飘渺玉璧,一边寻找出路,一边想沧源前辈嘱咐的大容之宝,究竟藏在绝崖哪个地方。连决正专心看着,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尖叫! 第一百二十七章 徒手搏凶兽 连决回头一看,从崖底勾出一只漆黑的硬爪,狠狠扼住了明珠!鬼翼龙一只利爪死命抓着明珠,另一爪紧抠住岩壁,欲从绝地攀上悬崖! 连决大喝一声:“明珠!”一个箭步奔向明珠身前,大力挥舞剑魂刺向鬼翼龙的利爪! “哐当”一声钝响,剑魂撞上鬼翼龙的硬爪,愈发像一个虚影,无异于以卵击石!连决立时醒悟,剑魂不足以和鬼翼龙硬碰硬,眼下要救出明珠,只能徒手相搏斗,连决厉声喝道:“冰裂碎岩掌!” 冰裂碎岩掌虽是《玄冰地卷》三境功法,但配上连决的六境修为,爆出磅礴而凌厉的汽海!鬼翼龙对冰潮雪浪前所未见,不由得一颤,连决趁机祭出剑魂,数十道冰电闪过鬼翼龙的眼睛,情急之下,鬼翼龙撒开了明珠,明珠咕噜噜向崖边滚去,眼看就要滑向深渊! 鬼翼龙再次腾上高空,连决纵身一扑,抓住了即将滑落谷底的明珠,明珠半边身体滑落悬崖,重力全在连决握住的这只手上,痛得低声嘤咛,眸中薄泪点点,仍咬紧牙关,顺着连决的胳膊奋力向上攀爬。 鬼翼龙再次俯冲,这次丢开了明珠,径直扑向连决,连决浑身力量用来支撑明珠,根本应付不了鬼翼龙,反手用剑魂一挡,塞了鬼翼龙满嘴的冰渣,鬼翼龙鼻孔啸出寒气,咬牙切齿地冲天厉吼! 灵都的吸力不断吞噬着明珠,几乎拖着连决一同坠入深渊。见连决自顾不暇地应对鬼翼龙,还要竭力地拉起自己,明珠一咬牙,大声道:“连决,你放开我!” 连决紧紧盯着明珠,厉喝道:“我不放!” 这时,鬼翼龙从连决脑后投下黑影,黑影越来愈近,明珠惊叫:“连决,小心你身后!” 眼看明珠不断被灵都吸入深渊,性命全悬在这只手臂上,连决那还有工夫回头!鬼翼龙刚吃了魂银剑的亏,不敢再张开血盆大口,先使出刀锋般的双爪,抓入连决的脊背! 一时间,仿佛几把锋利的刀刃,一齐插入五脏六腑,连决的脸痛地几乎扭曲,仰天长啸着,奋力将明珠向上拖去! 明珠于心不忍,泪滴扑簌而下,哽咽道:“连决,快放开我!” 连决双目如火,虽不发一言,面色却异乎寻常地冷毅,他一手攥住明珠,另一手向鬼翼龙的利爪抓去,随着鬼翼龙腾飞而起,连决和明珠一下子脱离了崖边,由鬼翼龙抓向了高空! 鬼翼龙一抖,将两人甩向地面,两个人重重跌下,顿时摔得头晕眼花,连决抬眸一看,鬼翼龙摇摇晃晃,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明珠伏在地上,娇柔的身躯微弱地颤栗,几乎奄奄一息。连决挺身而起,抄起魂银剑厉声喝道:“寒渊气剑啸!” 剑魂和魂银剑的真身,实在相去甚远,短剑般的冰锥涌向鬼翼龙,虽减缓了鬼翼龙的步伐,却压根没把鬼翼龙定住。 刚才几个回合下来,鬼翼龙对连决两人怒火中烧,扑到两人身前,昂头一拱,犹如一把巨铲,将连决和明珠高高地甩出悬崖! 刚一坠入深渊,灵都强悍的吸力,迫使连决更加急速地下落!一同坠落的明珠近乎昏迷,她喃喃地喊道:“连决——” 连决伸出一只手,攥住了明珠软绵绵的小手,连决眸中精光一颤,突然想起先前自己坠入灵都前,曾见过那缕救命的白光,连决紧抓着明珠,期待那一线雪光出现! 黑云漩涡逼近眼前,那道光仍未出现...... 就在两人被吞入灵都的刹那,一声响彻云霄的啼鸣迭起,一只身如大鹏,七彩斑斓的神鸟冲入深渊,张开祥云蟠绕的羽翼,稳稳地兜住了两人! 连决翻身落在鸟背上,神鸟悠扬啼鸣,犹如天籁梵音,流光溢彩的羽毛上,飘飞着霓虹般的气雾,连决浑身一凛,这果然是九天神兽之朱雀! 灵都上空的黑云涡流太过强悍,任朱雀这么巨硕的身躯,也不可避免地滑入漩涡!朱雀奋力拍翅,震散枷锁般的气流,明珠几乎没了意识,在朱雀背上晃来晃去,连决急忙紧紧扶住明珠,以防她掉落下去。 朱雀殷红的双爪向岩石一抓,双翅高拱,振翅一拍,飓顿时风生双翼,朱雀借势一飞冲天,终于载着两人脱离了灵都的漩涡! 朱雀刚飞出悬崖,鬼翼龙展翅扑来,和漆黑丑陋的鬼翼龙一对比,朱雀更显光华万千,圣洁祥和。朱雀一声长鸣,彩羽扑簌脱落,化作无数斑斓的飞鸟,一窝蜂地将围住鬼翼龙! 千万只飞鸟扑扑腾腾,喙啄爪挠,鬼翼龙在群攻下一声接一声的惨叫,鬼翼龙气急败坏地一旋身,口中冒出黑森森的毒气,熏得千万只飞鸟纷纷丧命,接二连三坠在地上,化作一片片残羽。 鬼翼龙的举动,顿时激怒了朱雀,朱雀头顶直楞楞的翎羽一抖,五彩光霞如坚岩般砸落,鬼翼龙闪避不及,翅骨砸塌了一个大洞,鲜血迸流! 连决伏在朱雀背上,见明珠昏迷不醒,也不管朱雀能不能听懂,忧心地大喊道:“朱雀,放我们下来!明珠有危险!” 朱雀果然通灵,趁鬼翼龙舔舐着伤口,轻飘飘地把两人放在地面。朱雀躬着身,以尖长的红喙从明珠衣襟中一翻,叼出一个朱色瓷瓶,湿润的黄眸充满乞求地看着连决,连决一惊,朱雀竟在求自己救明珠! 连决刚接过药瓶,朱雀突连声惨叫,浑身彩羽炸起,原来鬼翼龙趁其不备,直接把利爪掏进了朱雀翅底,“刺啦”一声,朱雀的翅膀被连皮带肉地撕下一块,朱雀返身向鬼翼龙追去! 连决急忙拔开药瓶软塞,磕出一枚澄黄的丹药,放入了明珠口中。明珠的气息已十分微弱,粉粉的小嘴只含着丹丸,却难以下咽。 连决叫了明珠几声,明珠毫无反应,连决盯着明珠口中的丹药,想塞入她的喉咙,又怕她因噎窒息,连决一横心,将药丸取出含在自己口中,慢慢凑近明珠的樱唇...... 第一百二十八章 坠崖 连决口含丹药,还未凑上明珠的香腮,自己先脸红了。 连决使劲晃了晃脑袋,暗骂自己:“连决,现在是在救人,胡思乱想什么!” 明珠双眸纤睫微颤,雪腮透着点点红晕,连决刚一靠近明珠,她如兰的吐息令连决鼻尖发痒,尤其连决含着丹丸的嘴唇,即将碰到明珠的唇瓣时,连决的一颗心更是悬得高高的,砰砰狂跳! 明珠眉尖一蹙,连决一提心,丹丸顺着明珠唇边的雪肌一滚,连决一着急,竟不小心咬住了明珠粉嫩的樱唇,明珠口里“嘤”了一声,或是被连决咬疼了,连决面色窘迫,又心跳难耐,再次将药丸含入明珠齿间。 见明珠含住了丹药,连决深吸了一口气,嘴唇覆住明珠的小口,四唇甫接,一股说不出的酥麻电流流淌连决周身,连决下意识地握紧了明珠的玉手,口中缓缓吐气,将药丸吹入明珠的喉咙。 少女嘴唇独有的温软,萦绕在连决的口齿,如山涧桃林初开的花蕊,沁出玉露一般的甜香...... 明珠似乎感到药丸滑入了喉舌,丁香小舌轻轻一舔,无与伦比的触感掠过连决舌尖,让连决触电般不得动弹! “连——连决!”连决呆住的当下,明珠已睁开了天真的双眸,疑惑地望着连决。明珠愕然发觉,自己和连决的嘴唇贴得极近...... 明珠脸颊飞来红霞,慌张向后躲去,连决慌了神,结结巴巴解释道:“是、是朱雀让我...我怕你噎着...我不是...” 明珠见连决慌乱不已,已瞥见他手边的朱红瓷瓶,顿时了然于心,脸颊虽是透红的,仍低头轻道:“连决哥哥,谢谢你。” 连决讪讪地转过头,两个人挨坐在一起,却又不好意思再看对方,脸上都挂着淡淡的绯红。 忽然,明珠道破了寂静,柔声道:“连决哥哥,你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连决赶忙摇头,大声道:“没事了,我的伤口一直愈合的很快,你刚才被鬼翼龙抓伤了,还疼吗?” 明珠摇头,低头淡笑,“你帮我服用的那颗丹丸,把我的伤处全治好了。” 连决诧异道:“不会吧,有那么神奇?” 一想到服用丹丸的画面,明珠俏脸一红,细声道:‘我们家都是自己炼丹制药,这颗激心凝血丹,还是是我自己炼的呢。” 明珠竟是个炼药师,立刻令连决刮目! 刚才明珠说自己从未修炼功法,但放眼炎巟大陆,修炼之人多如过江之鲫,炼药师却九牛一毛,尤其明珠这样风华正茂的少女,能担起炼药的造诣,简直屈指可数! 连决由衷感叹:“明珠,说不定你以后会是数一数二的炼药师!” 没想到,明珠却一脸懵懂,问道:“炼药师是什么?” 明珠口口声声说独自炼药,却又不知道炼药师这门职业,连决哑然,怔了怔问道:“你出身炼药世家,你不也是一名炼药师吗?” 明珠双眸迷茫,摇摇头说:“我只懂炼药,不是什么师父,顶多给人治病驱痛,或者医一医受伤的神兽。” 让连决打心眼里佩服明珠,看来明珠自己都不知道,炎巟大陆中的炼药师,除了一心炼药,其余一概不管,另有玄医这门职业医伤治病,明珠竟兼而有之,令连决都有些自愧不如了。 但连决又生出疑问,明珠连享誉大陆的炼药师这门职业都不知道,实在太蹊跷了,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这时,几滴冰水落在明珠肩头,明珠疑道:“下雨了?”低头一看,肩膀竟洇开一滩鲜血! 朱雀和鬼翼龙迭入云霄,难分难舍地缠斗了许久,两只巨兽高空相搏,嘶声惨叫,令人心惊胆寒! 明珠拿出药杵,对着杵身细槽吹出乐章,没想到朱雀虽负了重伤,仍恋战地不肯退下,明珠满脸心疼道:“朱雀流血不尽,会出事的,我得去制止它!” 连决将剑魂一抛,拉明珠跳了上去,坚声道:“上来!我带你去!” 二人扶摇而上,顶着席卷的狂风,明珠大声喊道:“连决哥哥,带我去朱雀受伤的那只翅膀!” 朱雀和鬼翼龙四只巨翼对垒,犹如松涛林海,发出狂妄的啸风巨响。连决和明珠穿插躲闪,几次险被打落,终于靠近了朱雀流血的一边翅膀。 连决瞪大了眼睛,想看清楚明珠如何医治神兽,没想到鬼翼龙突然发难,昂起犄角般凸出的颅骨,势如蛮狠的犀牛,喷啸着黑云般瘴气,一股脑冲着朱雀袭来! 明珠猝然道:“连决哥哥,黑气有毒,掩住口鼻!” 明珠话音刚落,自己已来不及掩口,结结实实地吸了一口黑气,眼饧骨软地倒在了朱雀背上。连决捂着嘴巴,使劲了晃了晃明珠,可明珠却已像睡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鬼翼龙凶目发狠,再以不怕死的劲头,朝着绕朱雀飞旋的连决撞去! 连决知道朱雀气力已殆,万一经不起鬼翼龙这一撞,势必携着明珠坠入灵都! 正值燃眉之急,连决一脚踏上朱雀的后背,凌风高高地跃起,贴着鬼翼龙的下颌,向鬼翼龙的咽喉软肉挺剑刺去! “噗”得一声,如巨棒落入泥潭,剑魂一插到底,陷在鬼翼龙的咽喉里,根本拔不出来! 鬼翼龙嘶鸣惨叫着,一腔一腔地呕着黑血,绕空不断地扑腾,连决恐怕剑魂脱手,也被鬼翼龙带着,风卷落叶般在高空翻搅! 连决余光一瞥,见明珠中了黑气后,脸色愈加苍白,立刻向朱雀大吼:“带明珠快走!” 朱雀在空中连连盘旋,将它九天神兽高贵的头颅向连决一低,眨眼携明珠振翅飞离! 连决被鬼翼龙甩得左顷右荡,由望着明珠渐远的身影,心底里一丝惆怅,默默地想,这一别,可能不会再见了。 连决双手攫住剑魂,浑身真气涌入头顶,欲驱动御魂术,将剑魂抽出鬼翼龙的喉咙! 没想到,鬼翼龙似打定了主意,要拉着连决一起陪葬,鬼翼龙双翼狂拍,劈头盖脸地扑打连决,连决脑袋“嗡”地一声,眼前一暗,和鬼翼龙一齐坠向了绝崖下的黑暗深渊! 第一百二十九章 拨迷雾寻真凶 冰封雪飘的万年寒域——悬川这边,自打安凯城收兵回庄,安屠城三子——安泽江、安泽义、安泽奇,由雷厉钧引着,一同进入了悬川。 严盛为了打消飞宇山庄的顾虑,命解除了护卫悬川的天罗网罡壁,于是,三重结界中的天界门,复为虚无飘渺的原状。 安氏三兄弟进入悬川后,天色已浓黑如墨,严盛为安抚他们焦躁的情绪,先让他们见过了安屠城,便安排他三人休息一夜,第二天再入苍寒宫一同商榷。 这个漫漫长夜,安泽奇辗转难眠,心底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总觉得要出事似的,几乎半醒半寐地挨到了天亮,直到翌日清晨,第一束天光打在脸上,安泽奇的心才踏实了一点。 安氏三兄弟早起后刚一碰头,就有侍卫来传,悬川圣君等着召见,三人随侍卫到了清华高洁的苍寒宫,率先见到了高高燕坐的严盛,往下一溜排开坐着五大长老,而父亲安屠城,也在殿中并列端坐。 严盛虽没有为难安屠城,但对于闲云野鹤惯了的安屠城来说,在悬川的这几天,和软禁没什么分别,所以他黑着脸仰靠在椅背上,一下下叩着檀木扶手,故意以敲击声泄愤。 严盛微微一笑,率先打开话匣,询问道:“安庄主,这几天照顾不周,是不是待得有些倦了?” 安屠城一下子抻直虎背,拧着眉毛道:“那可不!” 严盛款款劝道:“安庄主别急,查明真相前,安庄主虽不能离开悬川,倒也可以在悬川随意游玩。” 雷厉钧一听,圣君又在施展惯用的缓兵之计,急忙附和了一声:“正是正是!”但话音一落,却无人响应,雷厉钧立时有些尴尬,想到此事的起因和自己有关,还是缄口为妙。 安屠城一听,愤愤起身,振臂指着大殿,气急败坏道:“别和我打马虎眼,悬川的琼浆玉液,飞宇山庄一个不缺!我比你还想知道真凶是哪个混账!要是抓住那王八蛋,你们别动手,让我把他打个稀烂!” 见安屠城耐不住气,严盛难以察觉地一挑眉,推波助澜道:“是啊!此人手段歹毒,心肠更是阴狠!竟对一个耄耋老人下死手!” 安屠城重重地点了点头,转念一想,心直口快道:“咳!要我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也怪那老头子行事鲁莽,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打要杀,难免得出事!” 严盛悠悠点头,试探道:“哦?这么说来,安庄主确实与方老有过争斗?” 安屠城瞠目结舌地站定,安泽江先起来怒道:“敢问圣君,这般套我父亲的话,是真心认为方持重是我父亲所杀?” 严盛见安泽江年纪轻轻,却咄咄逼人,一向温润的面色立刻变得严峻,庄严道:“是非清白,总得一一理出!” 安泽奇移步到大哥身边,朝他使了个眼色,安泽江见严盛动怒,便噤声坐下,安屠城仍耿在原地,理直气壮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和方持重是曾有打斗,但仅限于过招,并未下死手!再说了,那老头子一言不合就开家伙,我能不还手白挨?” 严盛逼问:“安庄主修为深不可测,你自认没下狠手,可轻手轻脚地一比划,方老未必承受得住!” 安屠城铮铮道:“他的死状你们看过了,我再怎么样,也没刺他的脑袋!不过那天的事情,我倒真有点记不清了。” 安屠城越说,声音越弱,一屁股落在椅子上,满面疑云地沉思起来。严盛眉头一凛,问道:“既然争斗激烈,你怎么会记不清?” 安屠城一怔,脑海的场景确实混乱不堪,一截截的片段,无论如何无法衔接,忽然,安屠城大叫一声:“啊呀!” 一惊一乍,举座皆惊,严盛忙问:“怎么了?” 安屠城一拍大腿,哆嗦着手指道:“我想起来了,我晕过去之前,似乎见到了一个人!” 不仅是严盛,众人的心一齐吊起,异口同声问道:“谁?” 安屠城眉头都皱成一团,费神地回忆着,“那人身法极快,不知怎的,就来到了我面前,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脸,我就晕了过去!” 严盛疑道:“那人用的幽冥鬼步?” “不可能!”安屠城厉声道:“幽冥功法是我飞宇山庄祖上所创,如果真是,我哪会不认得,别又往飞宇山庄头上赖!” 严盛对安屠城的话姑且不论,反问:“难道有比幽冥鬼步更轻灵无痕的步法?” 安屠城一回想,摇头道:“不,我感觉那人的步法没什么稀奇,他迅捷的身手,全凭修为驱使,那人可不简单!” 严盛心里早认定,杀害方持重的另有其人,与安屠城一对峙,严盛心中一沉,想道:“如果真另有厉害人物,有意挑起飞宇山庄和悬川的战意,千万不能中了他的诡计!” 安屠城又“咦”了一声,高声道:“我想起来了!那人先弄晕了方持重,又来的我跟前,我才昏过去了!” 安泽江大声道:“一定是那个人杀了方老将军。” 所有人正陷入迷思,大殿中,一个中气十足的少年声音响起,斩钉截铁道:“方老不是那人杀的!”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无不望向说话的少年,没想到这少年不是别人,反而是急于为父亲洗清冤屈的安泽奇! 安泽奇磊落地站起身来,不慌不忙道:“我并非不想为父亲证明清白,但真相必定只有一个,若大家被迷惑了,我父亲最终也无法换回清白!” 严盛一直另眼相看安泽奇,如今安泽奇一席话,短短几句却一语中的,让严盛更垂青眼,问道:“安贤侄,有何高见?” 安泽奇不紧不慢地说:“若方老是那个人所杀,他就该先弄昏我父亲,再杀方老,把我父亲嫁祸到底,何必留个话柄?而且,我父亲说那人深不可测,更不必用利器杀人,方爷爷遭穿颅惨死,看似是被人夺命,但我认为,是另有人想激怒悬川!” 安泽奇一席话,将在座人说得心悦诚服,迷津顿开,严盛追问道:“你有什么猜测,一并讲出来!” 安泽奇掷地有声道:“我认为,将方老与我父亲致昏,和杀死方老的,是两个人!” 严盛一愣,正欲启唇,安泽奇冷冷一笑,拱手问道:“其实圣君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 严盛疑道:“什么?” 安泽奇环视大殿,朗声问道:“难道没人想问问,方老为什么会和我父亲起冲突?” 严盛一震,他确实忽略了这个问题,方持重一死,所有人都在寻找真凶,根本没顾上这个简单的源头。 见大殿众人交头接耳,私议纷纷,安泽奇面露薄笑,“有一个人知道!” 众人一头雾水地盯着安泽奇,安泽奇突然拔高声调,“那个梁上君子,别藏了!” 超皇 第一百零三十章 三寸不烂舌 安泽奇话音刚落,便气定神闲地鹄立原地,众人却无不仰头,顺着廷柱向上望去。 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梁上果然垂下两条腿来,没等雷厉钧起身捉拿,一个神色惫懒的少年,已顺着廷柱磨磨蹭蹭地爬下,局促地站在众目睽睽下,心虚地扭着手。 严盛眉间紧皱,喝问道:“严杰?你在上面做什么?要听便大大方方听,为什么鬼鬼祟祟躲在梁上!” 严杰唯唯道:“儿臣一时好奇,先躲在了檐上......” 严杰如此,严盛脸上有些挂不住,摆摆手阻止严杰说下去,转头问安泽奇,“你说有人知道方老和安庄主为何起争执,是指严杰?” 安泽奇亲耳听到严杰和方青松的密谈,铁青着脸点了点头。 严盛满面狐疑,望向严杰,“你整日不出,怎会知道悬川外的事情?” 严杰不知道安泽奇听到了自己威胁方青松一事,仍一口咬定,“儿臣当然不知道了,安泽奇扯上我做什么!” “哦!”没想到安泽奇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说道:“那是我误会了。” 这次换严盛一怔,刚刚还对安泽奇刮目相看,这小子怎么又突然反悔,真是不靠谱。 安泽奇略一沉吟,轻佻笑望圣君,重申道:“看来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圣君令是皇子家传给方老的,要方老杀人灭口,原来真不是皇子,是圣君亲手所传!” 严盛先一脸狐疑,喃喃道:“什么圣君令?”忽然,严盛醍醐灌顶,竟愤然起身,厉喝道:“有人向方持重假传了圣君令!” 众人瞠目结舌,一片死寂中,严杰“哇”得一声惨叫出来,当场跪下哭道:“是儿臣下的!我真没想到方爷爷会死啊!” 没想到,严杰竟私盗了圣君令,严盛面色煞白,几乎语不成声,“孽子!孽子!见令如圣,替君行道!你好大的胆子!你把圣君令给谁了?” 严杰大肆叩首,颤声叫道:“我只给了方青松,并未给方将军,恐怕是被方将军看到了!” “你为什么这么做!”严盛振臂喝道。 “儿臣...”严盛自知理亏,仍竭力狡辩:“儿臣只是怕连决私盗转生珠,并不是疑心安庄主!” “胡说!”严盛勃然大怒,“你几斤几两我不清楚?你分明是想置连决于死地!” 雷厉钧立在一旁,听到圣君在盛怒之下,说话竟完全不袒护自家皇子,立刻冷汗涔涔。雷厉钧想着:万一圣君一气之下,重重处置了严杰,不仅有损社稷,万一以后追悔,肯定迁怒自己不拦着! 雷厉钧忙说道:“圣君息怒!皇子的话不无道理,皇子年少无畏,或许只是好心做了坏事,引得方老将军同去保卫转生珠,结果引了一场大误会!” 听到这里,安屠城却不认了,阔口喷薄的气息,将黑髯顶得翻飞,怒斥道:“胡说!方持重那老头子,明明有备而来,一看到我和连决,不由分说就开打,还口口声声奉了圣君的旨意,说我和连决串通一气,私盗转生珠!” 严盛目光凛凛,威视着安屠城,沉声道:“安庄主说话有凭有据吗?” 安屠城怒不可遏,“当时一共我们四人,现在连决下落不明,方持重死无对证,除了我,只剩一个方青松!你传他来问!” 严盛喝道:“传方青松过来!” 方青松原本就心急如焚地候在宫门,听闻圣君通传,急不可待地小跑进殿,严盛一见惴惴不安的方青松,立马神色严峻地问道:“你如实禀报,严杰给你圣君令的时候,是怎么吩咐的你!” 严杰听到这话,神色故作惶然,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他早叮嘱过方青松,万一事情败露,便一致口径,只说为了保护转生珠。 方青松缓缓道:“回圣君,皇子只交代我和爷爷一起护送转生珠回悬川,但安庄主桀骜难当,认为我和爷爷的举动多心了。” 方青松话音刚落,安氏三兄弟哗然起身,皆青筋暴起地怒视方青松和严杰!安泽奇凛目瞪着严杰,没想到严杰不仅阴毒莫测,更步步为营,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这时,严杰坦然地站起身,信心十足地说道:“儿臣知道真凶是谁。” 严盛凛眸,“谁?” 严杰冷笑道:“也许确实有人弄昏了方爷爷和安庄主,他们两人昏倒后,方爷爷一定是被连决杀了!” “你说什么!”安泽奇不可思议地瞪着严杰,愤然道:“你何必一次次含血喷人!” 严杰面不改色,故作苦笑地为自己争辩:“哇,你和连决关系真铁,看不出连决和飞宇山庄还有勾结!” “胡说!”越是鸡鸣狗盗之辈,越是心机叵测,真是防不胜防!安泽奇怒道:“连决行事磊落,愿与他交好的人多了!话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勾结,真是小人之心!” “好,好!你是君子,我不跟君子计较。”严杰对安泽奇的臭骂不以为意,冷笑道:“飞宇山庄能摆脱嫌疑,连决也脱不了干系!诸位想想,如果连决是真凶手,他的目的就达到了,此事顺理成章!” “连决有什么目的?”严盛问道。 “哼,连决盗走转生珠,杀死方爷爷,挑起悬川和飞宇山庄的战争,如此一石二鸟,谁还顾着去追踪他的行踪?”严杰冷冷道。 “不可能是连决!”安泽奇愤慨道。 严杰似笑非笑,盯着安泽奇,“为你父亲脱罪的时候,你还护着连决?” 安泽奇紧攥双拳,压住愤怒撩袍坐下,这时,雷厉钧出列,低声道:“禀报圣君,臣这几天一直加派人手寻找连决,但一无所获。” 严盛一言不发地扶额深思,见大家议论忿忿,渐渐将矛头引向了连决,严杰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悬川和飞宇山庄开战,属炎魔族最为受益!最想得到转生珠的,也非炎魔族莫属!诸位想想连决和炎魔族公主的关系吧,眉来眼去的,当我们瞎吗!” 严杰此话一出,安泽奇倒吸了一口气,连决恐难逃嫌疑了! 安屠城咯咯冷笑,“吱嘎”一声推椅起身,怫然道:“来来去去,和飞宇山庄毫无瓜葛,我便不奉陪了,告辞!” 安屠城阔步向外走去,刚走到宫门口,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地大跑进来,一头栽进安屠城怀里,气喘吁吁地喊道:“圣君!不好了!飞宇山庄举兵攻打进来了!” 第一百零三十一章 恐怖之夜 就在昨晚,让安泽奇辗转难安的那个深夜,安泽奇的叔父安凯城,率精兵重甲的数万大军,直插悬川西部的蛮荒腹地,一路赶往大陆中央的飞宇山庄。 暮色刚至,最人困马乏,行军一再地拖慢,唯有安凯城打着十二分警惕,双眼瞪得铜铃似一般,阵前阵后安插了岗哨巡视。这片红褐龟裂的大地前方,除了猩红的夕晖,看不到尽头,漫天黄沙里,隐隐可闻鬼哭狼嚎...... 安凯城心里清楚,这一段必经之路,地底就是摄魂窟的所在,大军过境,必然惊动了炎魔族,越是风平浪静,安凯城的心越揪着不放。 天色如渐浓的水墨,将长龙似的队伍罩在黑暗,北边,时不时飘来长腔呜咽,偶有一两个走散的人尸,孤魂似的在荒野上游荡。 安凯城晓得,北部聚集的人尸群,原本都是悬川子民,中了白秋浣以人尸蛊毒后,寻遍炎巟大陆最顶尖的炼药师、玄医术士也无计可施! 见大军气势逐渐地萎靡下去,安屠城一声惊雷般的暴喝:“任何人不得放松警惕!一旦有人尸或可疑之人的踪迹,即刻向我报告!” “是——”零零散散的应答传来。 安屠城勃然怒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这还是炎魔族的地盘,万一中了炎魔族的埋伏,你们哪里有命回去!知不知道,刚才的峡谷为什么成了焦土?” 游龙似的大军拖曳着,目睹了悬川外围大峡谷的惨状,人人胆寒,顿时支领起耳朵听。 安凯城吼道:“虚空族本为古族之首,个个族人身强善敌,就在大峡谷遇到炎魔伏击,才全军覆没,你们还不给我打起精神!” 安凯城训罢,行进的大军立马像被一条长绳牵引着似的,在厉啸的晚风中疾速前行。 安凯城胯下的独犄夔牛,每走一步,就震得大地山响,安凯城不安地回了一下头,只见安也晴身着粉红纱裙,伏在一只轻巧的灵鸟背上,清澈的眸子满含紧张。 安也晴细嫩的小手,摩挲着灵鸟的羽翼,喃喃道:“花枝呀花枝,你要保护我啊!” 安也晴粉嫩的脸庞,于夜色中,犹如颤巍巍的花瓣,她正左顾右盼,一个黑影猛地一闪,安也晴下意识地大叫出来:“谁呀!” 安凯城回头安也晴缩在花枝背上,正瑟瑟发抖,忙问:“也晴,怎么啦!” “有...有个人影一晃就不见了!”安也晴脸颊通红,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胸脯一上一下地起伏。 安凯城岌岌环望,一把攫住守在安也晴身边的卫兵,喝问:“你们也看到了?” 一圈的士兵全都摇头,安凯城咧嘴一笑,拍着安也晴肩膀道:“丫头,你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安也晴讪讪地抿了抿嘴,水灵灵的黑瞳不安地一颤,小脸随即埋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安也晴蜷了蜷肩膀,身边围着一股阴冷,余光一瞥,总觉得有个漆黑的人影,尾随在自己身后! 安也晴猛一回头,七魂顿时吓飞了三魄,一个被黑斗篷罩住的蒙面人,阴森森地盯着自己! 安也晴的俏脸刷地一下煞白,几乎晕厥过去,不顾一切地大叫:“叔父!救我!” 安凯城旋即转身,只见安也晴慌张地趴在花枝上,娇弱的身躯颤抖如筛,但她的身边,除了飞宇山庄的士兵,并没有任何异样! 怕安也晴一再惊叫,扰乱了军心,安凯城向侄女儿伸出手,“也晴,你过来跟我一起坐吧!你太胡思乱想了!” 安也晴小脸涨得绯红,竭力争辩:“叔父,真有一个人,穿着黑袍,只露一双眼......” 见安也晴形容得头头是道,安屠城眉头一皱,向紧随安也晴的一个士兵问道:“你见到这样一个人了?” 那人摇了摇头,笑道:“大概是我相貌丑陋,吓到小姐了。” 这人话音刚落,众人纷纷哄笑,安也晴的恐惧一扫而光,羞涩地低头一笑。安也晴无意地瞟了一眼这个说笑的士兵,眼神不禁被吸引。 这个士兵虽与众人一样,都是盔甲加身,但身量挺拔,脸庞俊朗,充满英气的眼睛,在夜色中幽邃如深潭...... 安也晴瞧着这士兵,脸上一红,没想到那士兵毫不回避安也晴的目光,令安也晴一颗心如小鹿乱撞,小声道:“你叫什么?” 前头的安凯城听到声响,扭头一看安也晴和士兵交谈了起来,顿觉有些好笑,一想这丫头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与异性说说话,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那士兵的眼眸,如古井一般,丝丝缕缕地泛着寒气,令安也晴心头突突一跳,只听那士兵缓缓道:“在下姓秦。” 安也晴晶莹白皙的脸庞,如东天的皎月,闪着如玉的光泽,她轻声地问:“你姓秦,名叫什么?” 那士兵微微一笑:“无名。” “怎么无名?”安也晴疑道,忍不住去瞧他那双狭长的黑眸,深邃中有股说不出的阴鸷。 那士兵冷冷一笑,沉声道:“小姐身份矜贵,不知道我们这些朝发夕死,身如草芥的人,是不配有名字的。” 眼看着这士兵的眼神逐渐阴狠,安也晴浑身一凛,圆睁着双眸戟指着士兵道:“是你!” 安屠城闻声转身,竟看见骇人的一幕——安也晴双脚离地,双臂在半空挣扎,一只大手攥紧了她的粉颈,将她提离了地面! 安凯城哗然变色,抄起刹罗刀,迎头向那士兵劈去! 没想到,这个兵卒打扮的男人,轻松躲过安凯城的一刀,紧扼着安也晴的咽喉,把安也晴挡在身前当盾牌使!安也晴的脸庞憋得通红,热泪淌在这士兵的手上,惹得安凯城暴喝:“畜生!快把她放下!” 这士兵闻声,另一只手“哗”地一扯,卸下浑身盔甲,露出一身湛蓝的长袍,脊背挺得笔直。 “悬川的宫服?”安凯城暗暗讶道:“难道悬川明着放人,背地里派来了尾巴?” 安屠城哪会猜到,这身悬川宫服底下,是个毫无名气,名叫秦长辉的青年。 秦长辉摇摇头,惋惜似的叹道:“我真好奇,飞宇山庄是怎么立足千百年不倒的,你的祖宗一定不会像你这么笨!” 安凯城忿忿道:“你算什么杂种,敢辱我祖上!” 秦长辉冷笑,摇头晃脑地缓缓道:“你骂我是什么都无所谓,只要知道我奉命取你首级,你的死期到了!” “你!”安凯城扬刀怒吼:“你奉谁的命?” 秦长辉坦然道:“身为玄冰族人,自当奉圣君之命,圣君引安屠城入瓮,再杀你个回马枪,你竟没有丝毫防备,真够蠢的!” 安凯城青筋暴起,轻蔑道:“就凭你小子?就算严盛来,也未必能赢了我,不让你见识一下幽冥功法,我就难出这口恶气!” 说罢,安凯城双足生风,虚影般地交叠着,眨眼已旋至秦长辉身前。安凯城扬臂一捞,一把揽过安也晴,没想到秦长辉卷身一躲,把安也晴高高地扔向空中,安凯城急得向一众士兵高喊:“快接住她!” 兵卒虽多,反而忙中生乱,全拥挤成了一团,安凯城腾开幽冥鬼步,掠过一个个士兵的头肩,一把接住了安也晴,将她放在花枝背上。 兵卒如一汪洪流,一股脑向秦长辉围去,见秦长辉被里三重外三重地圈着,安凯城反而冷静下来,暗察秦长辉究竟什么来路。 第一百零三十二章 苍龙变 安凯城发现,秦长辉虽自称玄冰族人,一招一式却全无玄冰真气,立刻怀疑秦长辉是炎魔族的奸细。但蹊跷的是,秦长辉举止潇然,全无炎魔功法的狠霸,一柄丝绸似的软剑急抖,竟让安凯城前所未见! 秦长辉被重重围起,并未落入下风,身如幽影虚虚实实,让士兵们难以近身。秦长辉声东击西,一飘一晃间,软剑已然刺出,成串的兵卒向后倒去,转眼间,已有七八个人在秦长辉手下丧命! 秦长辉身手不凡,更兼身法奇快,安凯城倒吸了口气,此人绝对有修炼幽冥功法的天赋!眼看飞宇山庄的兵卒一个个倒下,安凯城飞身而起,刚跃到半空,却一下子不见了! 秦长辉一边对付四面八方涌来的兵卒,一边眼观六路,见安凯城在眼皮上头消失,秦长辉一急,难道安凯城逃跑了? 秦长辉暗叫不妙,安凯城一旦逃跑,过后很容易猜到自己的离间之计,不杀安凯城,难激飞宇山庄与悬川一战! 秦长辉正凛目眺望,后脑勺突然“嗡”的一声,双眼黑蒙蒙一片,嘴里喷出一尺高的鲜血!秦长辉天旋地转地勉强立着,还未反应过来,后背又挨了重重一掌! 这一掌拍得秦长辉五内俱焚,直挺挺地栽了下去,正挣扎着要起来,安凯城满脸冷笑,高高俯视着秦长辉,一只大脚狠狠踩上了秦长辉的脊背,大脚使劲蹂躏着秦长辉,把他的脸向泥土里碾去,安凯城笑道:“我当是什么,不过一合之敌!” 秦长辉口涌鲜血,迷迷糊糊地,根本回想不出安凯城是怎么靠近自己的,一道冷电似的刀光,从秦长辉的前额划过眼前,秦长辉一下子闭紧双眼,凄切地喃喃念道:“弟弟——” 突然,秦长辉全身涌起一股冰冷,旋即,安凯城重重飞了出去,一个有力的手掌抓住了秦长辉后背的衣襟,把他整个提了起来。秦长辉迷迷糊糊地叫道:“主人——” 秦长辉耳边,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那男人“嗯”了一声,飞身携起秦长辉,将他放到一棵高耸的树顶,秦长辉虚弱地半睁着眼:“主人...是我无能...” 叶擎天的脸沉在树影里,没有说话,转眼又向安凯城掠去,秦长辉扒着树枝,向下方观察着局势。 秦长辉追随叶擎天约十年,还是第一次见识他的身手,秦长辉不禁好奇地睁大了眼。 叶擎天鬼影似的一飞而下,安凯城随即以幽冥鬼步躲开,叶擎天安然不动,伸手一攫,安凯城竟如轻飘飘的落叶,被叶擎天一把隔空吸过! 叶擎天的手爪陷在安凯城的后腰上,安凯城的脸随即扭曲了起来,安凯城硬是拼着一口气,双足一蹬,挣脱了叶擎天的钳制,下一瞬间,安凯城在众目睽睽下,又一次消失不见了! 秦长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刚才神出鬼没的安凯城,让秦长辉在毫无防备下,一下子吃了大亏,差点被置之死地,秦长辉一看,叶擎天素缎长袍翩翩翻飞,仍是处变不惊的神态。 下一个瞬间,安凯城竟破土而出,手扬刹罗剑,一举刺向叶擎天后心窝! 秦长辉失声惊叫:“空间之门!” 幽冥功法以奇谲著称,包涵诸多异术,除了令人心驰神往的顶级功法——苍龙变,还有“空间之门”、“摄神逆袭”等罕见招数,传说“时空之门”一招,甚至能穿越时光之海...... 剑尖挑破了叶擎天的外衣,叶擎天仍纹丝不动,反手向背后一扬,两指并竖,一下子捏住了偷袭的刹罗剑!安凯城当机立断,大喝道:“摄神逆袭!” 秦长辉对“摄神逆袭”早有耳闻,叶擎天和安凯城已通过刹罗剑相连,正好可以供安凯城施展“摄神逆袭”,叶擎天双指紧夹刹罗剑,脚跟稳若磐石,突然,刹罗剑剧抖起来! “啊——”地一声长吼,刹罗剑哐当坠地,安凯城抱头蜷在地面,头痛欲裂似地满地打滚。 叶擎天静静俯视,黑眸若凝。 秦长辉勾着头向树底探望,暗道:“主人竟反逆了安凯城,摄住了他的心神!” 安凯城左跌右晃地在地挣扎,良久,安凯城才气息稍定,以剑尖杵地,勉强地站了起来。 但见叶擎天鹄立长风之中,如岿然不动的雕像,安凯城发自内心地浮起恐惧,颤声道:“你究竟是谁?” 叶擎天淡淡道:“玄冰族人一个,无名无姓。” 安凯城不可置信,咬牙道:“玄冰族里,竟有你这样的魔鬼!” 安凯城左右张望,向踌躇不前的大军喝道:“上!” 数万大军得了号令,朝叶擎天一拥而上,还未近身,叶擎天周身泛起一圈圈强悍的气波,卷风携势地剧烈震荡,最先靠近的一拨兵卒,立地吐血身亡! 安凯城骇然地想道:“不对不对,这功法,明明像失落已久的虚空族!” 士兵如密密麻麻的黑蚁,踏着同伴的尸身,前赴后继地涌向叶擎天,叶擎天微微阖眸,轻轻说了声:“太慢了!” 安凯城心头一凛,浮起不详的预感! 黑暗的夜空,忽腾起一柱璀璨的异光,从苍穹之东,蔓起瑰丽的流火,一朵盘踞半壁夜空的幽紫莲花,光华万千地转动。 “吼——” 紧接一声惊雷怒吼,苍穹之西,粲然一只巨如山岳的金虎,仰天长啸,东冲西决,叶擎天凌驾半空,一声长啸:“灵夜八重,众生无踪,天地如阜,莲花伏虎!” 巨虎和莲花于中天相撞,一刹那,苍穹亮如白昼,碎如烟烬! 随着苍穹光芒殆尽,荒野重新沉入黑暗,安凯城被刺得盲目的眼睛,逐渐地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安凯城如遭雷击地呆怔着,满头满脸,沾满了湿淋淋的血沫,空气中溢满鱼腥似的腐臭味,脚底下软绵绵的,稍微一动脚跟,便是血水混着泥泞的“滋滋”声。 数万大军,瞬间覆没,化作莲花伏虎的余烬中。 安凯城披头散发地愣在原地,望着满原凌乱的残骸,如一株难支的独木。安凯城眸子一凛,破釜沉舟地大吼一声:“苍龙变!” 绿光冲天而起,安凯城的身躯骤然涨大十倍,一个幽光凝成的龙头骨架,从安凯城的脊柱啸然而出,悠长的龙身由虚渐实,簇起半空! 一条仰天碧龙,飓风般飞旋向下,向地面上蝼蚁般微小的叶擎天冲去!叶擎天默然立着,仿佛天地万物,都与他无关。 秦长辉紧张万分,头一遭亲眼看见苍龙变,手心里沁出了密密的汗珠!碧龙绿鳞斑斑,透过疾电般的光华,龙骨都清晰可见! 秦长辉捏着一把汗,若安凯城成功,叶擎天必定凶多吉少! 叶擎天扬着脸,静望着盘旋而下的苍龙,仿佛欣赏漫天星斗。天地间狂风大作,隔着老远,也能听到安也晴的尖声厉叫! 蓬断草枯的啸风里,碧龙从天而降,龙角铮铮,龙爪凛凛,向叶擎天势如破竹地冲去! “轰——”碧光大盛,安也晴和秦长辉,同时闭上了双眼! 下一瞬间,荒野阒寂无声。秦长辉浑身一个哆嗦,大睁双眼向前眺望,眼见茫茫旷野,唯有叶擎天长身矗立,他轻轻一拂湛蓝的衣袖,拂落了安凯城的鲜血。 叶擎天一步一步,走向花枝上僵如雕像的安也晴,叶擎天俯身一笑,“十年后,找我复仇吧,我在悬川等你。” 第一百零三十三章 凭空创造的空间 此刻,安屠城立在冰筑雪砌的苍寒宫门下,顶着迎头照来白晃晃的天光,一把拨开那个跌在自己身上的侍卫,气沉丹田地喝道:“胡说八道!没我的号令,飞宇山庄谁敢举兵!” 宫门外,长嚎般的战报,一声接一声地传来,一纵矫健的侍卫掠过丹陛,擦着安屠城的肩膀涌进苍寒宫,向圣君禀报飞宇山庄来犯的祸事! 严盛腾得站起来,雷厉钧话不多说,只一昂手奏道:“臣去查明虚实!”便大步流星地奔去了。五大长老狐疑地对视着,对这突发的战况难以置信。 看这架似,不像有假,安屠城一头雾水,直愣愣地戳在原地,眼下,宫门一圈的护卫手按腰刀,擒贼先擒王似地盯着安屠城,只待圣君一声令下。 安屠城怒目圆睁,却分辩不出个一二三,他身为飞宇山庄庄主,兵权在握,即使被扣在悬川,弟弟安凯城也不会鲁莽行事,怎么会胡乱出兵! 安泽奇夹在两个哥哥中间,显得十分灵巧,他白净的额头一皱,也微微吃了一惊。安泽奇一向心细如发,立时浮起不祥的预感,但这预感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一桩桩的怪事接踵而至,有些令人难以琢磨的东西越来越近...... 安屠城稍一忖度,主动向严盛说道:“难道是我二弟发兵了?我不信!圣君,容我去亲眼看看!” 见严盛无阻拦之意,安屠城大袖一挥,气势汹汹地向外走去,严盛低声吩咐四周:“开启天罗网!” 一声令下,沿着悬川广袤的疆域,如凭空结冰,一圈坚不可摧的透明结界,将悬川罩了个严严实实。 天罗网生启的刹那,千万只奔跃如雷的巨兽,丝毫没有停下冲劲,头破血流地撞向天罗网,蛮横撕咬光滑的网壁,涌下一股股的血雨。飞宇山庄数万重甲士卒,扑在椭圆的罡壁上,分离地敲击挥砍,企图冲破悬川的防线,插入悬川的心腹! 天罗网坚不可摧,但飞宇山庄浩大的声势,已让悬川子民人心惶惶! 万军丛中,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她胯下骑一头威风八面的巨硕白虎,浑身的盔甲雪白,灿灿地发着寒光。 少女后方,低低地盘旋着一只绮丽的巨鸟,安也晴瑟瑟缩缩地坐在鸟背,飞近前方的少女,怯生生地喊道:“表姐...” 骑乘白虎的少女听到叫声,哗地扭过脸来,双眸哭得通红,此刻却一脸刚毅,硬生生地说道:“也晴,你要是害怕就回去,哪怕就剩我自己,也要让悬川血债血偿!” 东天刷地亮起白鳞鳞的光,从天罗网裂开一道涟漪似的缝隙,随之幽影一闪,白虎上的少女还未看清,一道人影已腾空而来,稳稳落在少女面前! 少女握紧了拳头,鹅蛋形秀美的脸孔上,挂着两道阴涔涔的泪痕,低声喊了一句:“大伯!” 安屠城先不看少女,而是向躁动的大军吼道:“都住手!” 安屠城洪钟般的吼声,在战意正狂的士卒间越飘越远,刹那间万马齐喑。 安屠城这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将目光投向了少女,他打破脑袋也想不到,举兵进攻悬川的,竟是自己的侄女、弟弟安凯城的女儿——安若瑶。 安屠城无不震惊地喝道:“若瑶!你疯了吗!” 安若瑶好不容易见到了大伯,一路强撑的神态险些崩溃,声泪俱下地愤恨道:“大伯!我爹死了!他昨天带兵回庄,严盛派了暗哨,在半途把我爹杀了!连那十万大军都无一幸免!” “什么!”安屠城瞠目结舌,料想这种天方夜谭般的话,定不是侄女安若瑶瞎编的,一夕之间,竟发生这么匪夷所思的事! 安屠城攥了攥两只发麻的手,抹在冰凉的脸上,抹掉了一层被冷汗裹着的沙尘。他清楚弟弟安凯城的修为,一旦真的被悬川高人偷袭,确实有丧命的危险,但悬川在一夜间拔起十万大军,太骇人了! 安屠城的脑海正混乱地思索,突然,一个柔柔的声音含着哭腔道:“爹,我亲眼见的。” 安屠城猛一挑眉,只见女儿安也晴泪水涟涟,纤细的肩头一抖一抖地,颤声道:“昨天晚上,叔父带我回家,有一个鬼一样的人杀了叔父!” 安屠城颈后一寒,回头一望,见雷厉钧身后跟了一列精兵,手提长刀、杀意汹汹地走过来,安屠城扳着安也晴的肩膀,焦急地问道:“你见到了什么人,快说清楚!” 安也晴咬着薄薄的粉唇,锁眉道:“爹,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他杀了所有人,让我以后来悬川找他复仇。” 雷厉钧已闻声而至,远远地高喝:“这么年幼的姑娘,空口无凭,不能做据!” 没等安屠城答话,安屠城身后已暴起一道蓝影,眨眼间,剑光掠过安屠城耳畔,直抵着雷厉钧的胸口,冷声喝道:“我妹妹亲眼见到的,你却抵赖!说不定就是你杀了我爹!我先找你报仇!” 雷厉钧稳如山岳,却在安若瑶的剑尖更刺一步的关头,雷厉钧身如疾电,将身一闪,连剑带鞘地击落了安若瑶的利刃,不耐烦地暴喝:“臭丫头,起来!” 没想到,安若瑶是个不服输的倔性,手背被雷厉钧震得发麻,仍迅捷地拔下了发簪,昂手去刺雷厉钧的喉咙! 雷厉钧是个雷厉风行的脾气,叱咤沙场惯了,根本懒得周旋,没等安若瑶近身,一掌已打了出去,震得安若瑶飞出一丈,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雷厉钧!”安屠城一时气急,天合双戟双双出鞘,幽冥鬼步凛凛生风,幽影般向雷厉钧袭去! 雷厉钧深扎足弓,昂刀来挡,两人短兵一接,顿时引得双方大军挤挤挨挨地前拥,个个摩拳擦掌! “住手!”背后一声清啸,严盛力揽刑天弓,拉起一道雪流弓影,硬生生地隔开了雷厉钧和安屠城。 严盛快步走近,狠狠剜了雷厉钧一眼,雷厉钧急忙退后,只见白衣雅洁的严盛先走到安若瑶身边,温声询问:“小姑娘,你没伤到吧?” 安若瑶视悬川为仇,虽知道这个衣着清雅、风度翩翩的男人是悬川人,怒火却不由得熄了几分,只冷冷撇过脸,并不答话。 严盛不紧不慢地说道:“各位,着眼大局为要,严盛恭请诸位入宫商议!” 雷厉钧垂着头,抬眸望着沉稳的圣君,更为刚才的冲动汗颜。 安若瑶一听,俏眸顿时火冒三丈,不领情地冷喝:“休想!你们又要用什么诡计!” 安屠城雄伟的身躯护着安若晴,重重出了口气,喝道:“要说什么,干脆就在这说吧!” 严盛见四面皆兵,稍有风声鹤唳,一场大战就可触发,实在不是谈事的地方。严盛一沉吟,眸中一亮,痛快道:“好!那就在这里谈!” 严盛话音刚落,猛地高举刑天弓,随之蔓起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漫天呜嚎的朔风改了走向,划着冰霜弓弦战栗,巴掌大的飞雪被裹挟着,雪筒似的向刑天弓涌去! 不远处,一具凭空浮现的山洞般、黑暗而浑圆的光团缓缓滚来,众人屏息之际,深谙此道的雷厉钧“咯噔”一颤,暗暗诧异:“圣君竟在创造玄冰空间!” 超皇 第一百零三十四章 环环相扣之计 没等安屠城、雷厉钧等人看清,脚边已涌来一波波黑暗的潮汐,涨潮似的越蔓越高,直至淹没了众人的头顶。 噩梦似的黑暗中,众人耳边响起一个镇定的声音:“大家莫慌!” 雷厉钧耳尖一动,听出说话之人是圣君。安屠城紧挨在一旁,钳头似的手指攥着雷厉钧孔武的臂膀,生恐有什么异变。 安屠城眼前一抹黑,双足如踏棉堆,心底也七上八下,努力凭听觉去分辨三个儿子的位置,但心里仍憋得发慌。 黑暗似乌云过境,一点点地淡了,直至完全消失,安屠城眼前瞬间清晰了起来。 刚才,两军对峙的千军万马,全然无踪,面对面只剩几个人——严盛、雷厉钧、飞宇山庄的五个少年男女。 这七人,共同置身于一座阴寒的雪洞里,廊道深邃绵延,一眼望不见出口,如一只冰冻的大蚕蛹,把这七个人完全地裹在了腹中。 安屠城和大儿子换了个眼色,见三个儿子面色惶然,这个密闭的巨大雪洞,似乎能把人困死。 严盛看出这几人的不安,笑道:“诸位不要害怕,这是我族缔造玄冰空间的雕虫小技,我们先等几个人,再一同商议。” 安屠城还没从失去兄弟的悲痛中恢复,漠然地哼了一声,不给严盛一点好脸,椅在他身边的安若瑶,眨着泪光凛凛的双眸,警惕地环视这座深幽的雪洞,悄悄握紧了短剑。 这时,雪洞的冰壁上,突然浮起四个虚虚晃晃的影子,像鬼影一样,安也晴“噫”了一声,缩在了父亲的臂肘里。 并不见雪洞开启,这四个影子竟越来越实,直到半露在雪洞里,雷厉钧才头一个叫道:“雷舜云!” 雷舜云一进来雪洞,眼神掠过安泽奇,不禁露出一丝惊喜,但安泽奇只瞟了雷舜云一眼,便漠然地别过脸,雷舜云当头如泼冷水,讪讪地向身后紧随的云歌瑶说话。 雷舜云和云歌瑶由大长老霜寒、四长老娑罗引着,刚走到雪窟中央,安屠城再也按不住盛怒,喝道:“该来的都来了,严盛,好好算账吧!你报方持重的仇,我报我弟弟的仇!” 严盛波澜不惊地说道:“安兄,你冷静一下,这个关头,你我双方交战,定会让奸人坐收渔翁之利!” “我不管!”安屠城一挥袖,蛮横地吼道:“飞宇山庄没你们这种大族的道道,还瞻前顾后,我弟弟被杀,我决不能忍!” “我也想为令弟找回公道,但仅凭令爱的一面之词,并不能说明此事是悬川所为。”严盛朗声道。 安屠城呵呵冷笑了两声,轻拍着巴掌说道:“怕就怕,这就是你的如意算盘!先是栽赃软禁我,再劫杀我兄弟!现在,该轮到我或我的儿子?你这招逐个击破,真是妙极啊!” 严盛一怔,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寒气,安屠城滴水不漏的诘问,足见幕后黑手心思缜密,行事歹毒又环环相扣! 严盛也不辩解,摇头苦笑了一下,悠悠道:“安兄,我现在相信,方老的死,你是被冤枉的了!令弟的不幸,你还相信是悬川所为吗?” 原本气焰嚣张的安屠城,正等着反驳严盛,没想到严盛首先示好,瞬间心头一冷,暗暗想道:“真是怪事啊!只要悬川和飞宇山庄战火稍息,就一定会再起波澜,竟好像有个人在背后看着似的!” 安屠城又一想,并不能排除方持重之死,是严盛故意设的苦肉计,只为了钓上飞宇山庄这条大鱼。安屠城这样想着,就多留了一个心眼。 娑罗婆婆红润的脸庞,布满清朗之气,她缓缓走入两人中间,轻声道:“你们几个大人剑拔弩张,把这几个孩子都吓坏了!我特地带来雷舜云和云歌瑶,就是让他们作伴来的。” 娑罗婆婆向云歌瑶使了个眼色,云歌瑶杏眼一眨,轻盈地走向安也晴,照着娑罗婆婆之前的嘱咐,细声细气地问道:“也晴妹妹,我知道你最害怕,可你的话很重要,昨晚,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你全说出来吧。” 安也晴刚一闭眼,血肉横飞的荒野就历历在目,安也晴不寒而栗,颤声道:“有一个人——不,有两个人,杀了叔父。” “他们长什么样子?用的什么功法?”娑罗婆婆走近安也晴,笑盈盈地问道。 安也晴见这个婆婆慈眉善目,定了定神,怯生生地说:“我只记得他说在悬川等我。” “她的心智,被人迷惑了!”背后传来掷地有声的轻喝,大长老霜寒须发飘飞,负手走向前来。 “什么!也晴受伤了?”安屠城惊道,一下子将安也晴细弱的身躯揽入怀中。 “别急,我看她的谈吐还算正常,说明那人迷惑的,只是她对昨夜的记忆。让我试试恢复它!”霜寒大长老苍辣的眸子,盯着安也晴。 霜寒大长老伸出一截枯瘦的手臂,掌心似玉碟般,稳稳悬停于安也晴的颅顶,大长老刚一蕴力发散,突然浑身一颤,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才站稳,掀开袖子一看,半个胳膊都浸得幽黑! 娑罗婆婆迎上前去,惊道:“大哥,你怎么了!” 霜寒大长老脸色铁青,一手封住了脉络,调停着气息说道:“这人不禁给她设了迷魂咒,还下了毒蛊!” “也晴被下蛊了?”安屠城惶然问道。 “那毒蛊对她无害。”霜寒大长老安抚地说道:“但谁要想去解那迷魂咒,就会受那咒外之蛊!” “这么说,我妹妹中了迷魂咒和毒蛊,除了丧失昨夜的记忆,其它并未受害?”安泽奇从父亲身旁接过安也晴,揽着妹妹的手问道。 “确实如此!”霜寒大长老斩钉截铁地回答,忽而,话锋一转,幽微微地冷笑:“那人机关算尽,仍然棋差一着!” 围在一旁的众人,直勾勾地盯着霜寒大长老,他脸上突然浮起的笑意,简直令人狐疑,霜寒长老剧毒未解,这笑,怎么这么瘆人? 超皇 第一百零三十五章 前胸有青龙鳞的男人 见霜寒长老脸上,阴冷中带着笑意,神态越发地诡异,严盛急忙问道:“大长老,您是不是有所发现了?” “不错!他越百般掩饰,越暴露出他那独一无二的手法!我已猜出此人是谁了!”霜寒大长老感叹道:“他果然没死,销声匿迹这么多年,可露出狐狸尾巴了!我一直对他有所怀疑,所以,刚才接近安也晴的时候,我就做了防备,不然,我立时毒株心脉了!” “大长老,这个人究竟是谁啊!”安屠城见霜寒长老德高望重,不由面露恭敬,迫切地问道。 霜寒大长老一脸冷峻,盖住前胸的白须一颤一颤的,如结了一层粼粼的冰霜。道:“十年前,他一出手,就将大海洼倾覆,沦丧为藏尸泽!更在一夕之间灭了秦氏部落,白秋浣看似厉害,也不过拾他的牙慧,得了巫蛊之术。看来,十年过去,他卷土重来了!” 娑罗婆婆低头一想,似有所指地叫道:“原来是他呀!我也听说过他!” 听两位长老的透漏,越发显得此人神龙无影,严盛急切道:“大长老还知道什么?尽快说给晚辈吧!” “他灭掉秦氏部落的事情,只是我从一个叫苍六的老朋友那里,道听途说来的。”霜寒长老又说道:“虽是听说,但我敢断定,此人深不可测,世人难出其右!” 严盛心中“咯噔”一跳,暗想:一个白秋浣便搅得悬川不得安宁,如果那个人再插一脚,悬川会是对手吗? 严盛泄气地说道:“他在暗,我在明,这人究竟在哪!” 娑罗婆婆不急不躁,悠悠地说:“霜寒大长老曾说过,这是一个胸前长有青龙鳞的人!” 严盛抬眸,目光灼灼地盯着娑罗婆婆,“婆婆有何高见?” 娑罗婆婆点了点头,娓娓道:“上次说过之后,我就留了心,果然查到炎巟大陆上,曾竟确实有个长青龙鳞的人!不过,任何典籍对他的记载,只停留在他十八岁,他十八岁后的去向无人所知了。” 严盛眸中迸出几丝火星似的亮光,迫切道:“也就是说,他十八岁前的来历,是能查到的!” “嗯!”娑罗婆婆朗声道:“他姓天,虚空族人。” 天氏!虚空族! 严盛心头波涛汹涌,十年光阴,如洪流滔滔掠过——蛊虫祸乱、峡谷围战、玉峰弃孤......十年前的祭祖大典,严盛站在碎玉峰顶,捡起了那个奄奄一息的男孩,那一刻严盛就知道,这男孩姓连,他的母亲姓天。 难道当年的仁慈一举,真的为悬川埋下了祸根? 雷厉钧也是一脸惊愕,忐忑不安望着面色苍白的圣君,对圣君的想法了然于胸。雷厉钧早就怀疑过,连决必定会为悬川带来厄运,也曾向圣君提议,把连决驱逐出境,但此时此刻,圣君真动摇的时候,雷厉钧反而担忧起连决的安危来。 严盛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说道:“婆婆,您先接着说吧。” “那个胸前长青龙鳞的男人,名叫天擎古,虽然生在上古七族之首——虚空族,却从出生的一刻,就惨遭族人的嫌弃!”娑罗婆婆正色道:“因为别人看来,他胸前的青龙鳞,不仅丑陋不堪,且是个不祥之兆!从他是个孩子起,就受到了数不清的白眼和冷遇!直到他十八岁——” “婆婆,他十八岁发生了什么?”雷舜云一脸迫不及待,对天擎古在这个与自己相仿的年纪,发生的事情尤为好奇。 娑罗婆婆笑了笑,道:“十八岁那年,他有了心上人。” “谁会喜欢这样的人!”安若瑶忿忿地插嘴。 娑罗婆婆摇摇头,和气道:“我听说,天擎古除了胸有青龙鳞,其他与常人无异,甚至更英俊,更聪慧!” 说罢,娑罗婆婆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安也晴,安也晴听得专心致志,转念一想,夜色中,靠近自己的那张脸,确实有种常人难比的潇然之气。 “其实,天擎古遇到的心上人,也多亏了他的青龙鳞!”娑罗婆婆继续讲道:“因为他生来带鳞,生性嗜水,哪怕一天不近水,他就痛痒难耐!加上周围人对他鄙夷冷落,他更经常独自一人,在偏僻的河水里游荡。就是在那,他遇到了一个目睹了他的青鳞,却没有嫌恶,反而与他亲近的女子!” 云歌瑶听得入了迷,见娑罗婆婆停顿,急切问道:“婆婆你快继续说呀!” 娑罗婆婆对云歌瑶无奈地一笑,说道:“于是,天擎古十八岁那年,与那女子出双入对,那个女子并不是虚空族人,众人原本就嫌恶天擎古,也连带着厌恶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然后呢?”云歌瑶抱着婆婆的手臂,撒娇地问道。 娑罗婆婆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没有了!” “没有了?”云歌瑶不可置信地瞪圆了杏眼。 “就在他十八岁那年,他带着已成为他妻子的那个女子,神秘地失踪了,再也没有回虚空族。”娑罗婆婆话锋一转,喝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论在哪,都离不开水!” 严盛眉毛一抖,叹道:“炎巟大陆渊泽无数,哪一个才藏着这条龙啊!” 忽然,安屠城一拍巴掌,喝道:“我明白了!悬川和飞宇山庄这场仗,是非打不可!” 严盛目光凛凛,“你什么意思!” 安屠城连连嗟叹:“圣君呐,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依我看,天擎古对悬川必有所图,才接二连三地挑起事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我们佯装开战,引出这条伏龙!” 严盛一惊,和大长老匆匆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心如明镜,都明白悬川当中,能让这样一个人物垂涎的,除了圣物冰澄之渊,别无他物! 大长老对严盛意味深长地一点头,“将计就计,开战吧!” 刹那,玄冰雪洞地动山摇,一块块的巨冰,从头顶砸落,落地之前,似冰蝶般消融不见,恍惚下,千军万马又在眼前,安屠城和严盛各持一边,坐拥千军万马,两人威风凛凛,一战即发!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古怪的师徒 连决仰面朝天地躺着,身子底下软绵绵的,一束毒辣的光射在紧闭的眼皮上,昏睡的连决,硌得挤了挤眼角。 身子底下逐渐升温,好像被架在炭火上烤,连决恍恍惚惚地睁开眼,抬手挡着光,见离自己不远处,伏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庞然黑物,正是四脚朝天的鬼翼龙。 连决几乎从地上弹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站住了,掐着胳膊想道:“我记得我和这家伙掉下悬崖了,难道我俩都死了,魂归了灵都?” 但四面张望一看,自己脚下仍是无边的黄色沙海,但和先前汇世岛的景象不同,这苍莽的沙漠里,隔三差五就能望见一片绿洲,拱起的沙丘里,有时不时冒头的灰鼬,晴空不断划过觅食的苍鹰。 连决挪了挪快陷进沙漠的双腿,搔着头想:这里不像是汇世岛,也不像是灵都,就算没死,也容易被这大沙漠困死。 正想着,连决“咯噔”一动心,三并作两步地向鬼翼龙跑去,鬼翼龙那两扇巨大的膜翼,萎靡地铺在滚烫的沙漠上,大头冲下地趴着,尖长的利嘴深深地插进了流沙。 连决牟足劲,才扳起鬼翼龙的脑袋,正窥见魂银剑的剑魂,仍插在鬼翼龙的喉咙上,没想到这家伙还一息尚存,鸡胸一样凸出的肋骨,还一下下地微弱起伏。 连决正要拔剑,背后冷不丁地一声高喝:“你拔出剑,它必流血至死,上天有好生之德,你饶了它吧!” 这一声呼喊,连决后背汗毛全竖了起来,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竟站了一个乞丐打扮的老头,这老头浑身脏兮兮,是一条条碎布拼凑的百家衣,花白蓬乱的头发垂到腮边,松松地打了个髻,盖住了一半焦黄的脸皮,两只眼珠却玻璃丸似的,滴流地打量着连决。 老头腰后,探出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老头伸出一只指甲泥黑的手,抚了抚男孩的头顶,男孩才羞怯地钻了出来。没想到,那老头衣履破破烂烂,这男孩子却穿着光鲜亮丽的长袍,只是憨头憨脑的。 连决的手探在剑魂上,警惕地盯着老头,淡淡道:“我只想拿回我的剑。” 老头呵呵冷笑,搓着两只黑不溜秋的手,扬眉道:“这还不简单!你只不过是把剑魂,我帮你引出来!” 连决暗吃了一惊,这老头其貌不扬的,却慧眼识出了剑魂,立时令连决刮目相看。 老头见连决眼含讶色,只笑了一笑,随手往地上一指,藏在他身后的男孩子急忙跑过去,蹲下捡起一段枯枝,转身交给了老头。老头并起食指、中指,钳口般死死地夹紧树枝,突然,他掷镖似的一甩,枯枝犹如箭矢向鬼翼龙的喉咙飞去! 焰火似的白光一现,连决放眼一看,魂银剑的剑魂竟好端端地握在老头手里,而鬼翼龙喉咙的剑口,则被那截枯枝完完全全地堵着。 老头端着剑魂,向连决努了努嘴,连决急忙接过剑魂,对这老头和鬼翼龙左右扫视,更觉得这老头是个奇人。连决说道:“老前辈,这沙漠这么烫,它一会儿就死了,你也是白救它。。” 老头不以为意,拨了拨鬓前的乱发,挑眉道:“谁说的,我还要带它回去呢!” 想到鬼翼龙凶残嗜血的模样,连决连忙阻止道:“前辈,这家伙生性凶狠,你要是救了它,它还会害你的!” 老头一听这话,转过了身子,正面看着连决,上下端详连决说道:“小子,我穿得破,可不是吃鼻涕屙脓的叫花子,这鬼翼龙落到我手里,谁降伏谁还不一定呢!” 连决一听这老头话里带刺,便噤声不语,老头也不理会连决,只是俯低了身子,向那胆怯的男孩子问道:“小铃铛,咱爷俩把鬼翼龙带走好不好?” 那小男孩听了这话,恐惧地望向伏在沙漠、奄奄一息的硕大翼怪,他似乎不敢违背老头的话,只默默地点点头。 连决感到好奇,这一老一小,要拖走这么个庞然大物,恐怕是痴人说梦。 “小子,你瞅什么?是不信我罢?”老头瞥了连决一眼,刻薄地问道。 连决不作声,这老头从灰溜溜的裤带上,摘下一个烟土色的布袋,向连决扬了扬笑道:“小子,我就用它装鬼翼龙也绰绰有余了。” 连决“噗哧”一笑,说道:“前辈,你别说笑话了,你这袋子只够装几斤大米。” 老头眼珠一转,也不申辩,似笑非笑地盯着连决,反问:“要不打赌?”说毕,这老头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连决,想看看连决身上揣着什么值钱的赌资。 连决虽知道这老头不一般,但炎巟大陆奇珍无数,从没听过这破烂的袋子有什么用,连决一口回道:“赌什么?” “呦,你倒有什么可赌?”老头笑道:“这样吧,我不倚老卖老欺负你,你先说你若赢了,你要什么?” 说是打赌,连决只是想对那布袋子一睹为快,并没真想赢什么,何况这老头衣衫褴褛,也没什么稀罕物,想了想说道:“我什么也不要你的,我正要去个地方,只是迷了路,我要是赢了,你就带我去怎么样?” 连决话音刚落,老头拍手笑道:“巧了!” 连决疑道:“怎么巧了?” 老头笑道:“我也要去个地方,但我身边只有这个四六不懂的徒儿,怪闷的,我要是赢了,你就跟着我去!” 连决正对悬川外的大陆满眼新奇,只要不耽误寻找沧源前辈要的东西,跟着这老头长长见识也不错,这么一想,更把悬川抛到了脑后,一口答应了。 老头一手托着瘪瘪的布袋,一手爱惜地掸了掸沙尘,随之挥手一抛,那袋子便轻飘飘地落向了鬼翼龙。 不料,那破布袋子落地后,仍软塌塌地不见动静,一股熏热的风拂过,破布袋子一下子吹出老远。老头一溜小跑追上去,汗颜地把布袋子拎在手里,连决笑道:“前辈,你这袋子怎么了?” “咳,老物件了,难免有失灵的时候。”见连决一脸幸灾乐祸,老头一把攥紧了布袋子,目光闪过一丝狡黠:“它应该是在想,怎么才能装得下鬼翼龙吧!” 老头话音刚落,破布袋子似被风灌着一般,慢慢地鼓了起来,一直鼓胀到一人大小,便不能变大了,但破布袋子像有生命牵引着,飞离了老头的手,慢慢向鬼翼龙滑去...... “进来吧!来吧!快进来!”一阵声音响起,连决以为是老头在操控袋子,但连决回头一看,老头的嘴唇丝毫未动,而那轻轻飘飘的声音,竟然是从破布袋子里慢慢传出。 突然,顺着鬼翼龙的脑袋,一直鼓胀到一人大小,犹如一只吞象的蛇口,一点点地把鬼翼龙蚕食。 “进来吧!快进来!”一阵轻声响起,连决一颤,还以为是这老头在念咒,但转头一看,老头的嘴抿地紧紧的,那轻飘飘的声音,竟是从破布袋子里传出的! 第一百三十七章 固族祭坛同行者 破布袋子里,传出念咒般的窃窃私语,竟格外得蛊惑人心,连决看得眼睛发直,被那娓娓的声音引诱着,禁不住凑上前去,老头一把拦住连决,厉斥道:“你也想被装进去吗!” 连决如梦初醒地一激灵,抬眼正看到老头稳操胜券的模样,连决苦笑着摸了摸鼻子,暗道:这次输定了,不过也算开了眼界。 随着布袋子若有若无的召唤,鬼翼龙沉睡的灰眸,咧开一线亮光,破布袋子突然凌空出击,一下子套住了鬼翼龙的头颅,鬼翼龙双眼漆黑,立刻摇头摆尾地挣扎,但破布袋子始终牢牢套在它的头顶。 忽然,袋口猛地一张,贪心不足蛇吞象一般,朝鬼翼龙脖子下的躯干一口口咬去,破布袋子和鬼翼龙大小悬殊,怎么看都像个不自量力的大胃袋!但是,破布袋子每往下咬一口,袋子便涨大一寸,直到鬼翼龙被吞进去半个身子,早被按在地上奄奄一息,连挣扎的气力也没了。 连决亲眼所见,鬼翼龙被破布袋子一点点吞噬,如一座灰蒙蒙的巨山,更令人称奇的是,破布口袋缩回了原来的大小,迅速地瘪了下来。 连决惊呼道:“这——” 老头笑而不语,吩咐小徒捡回袋子,那小男孩一把拎起软塌塌的布袋,袋子又变得恍若无物。 连决一脸惊讶,这乞丐打扮的老头,说不定是个藏宝阁,连决问道:“你这袋子里,是不是装了很多东西?” 老头点点头,大大方方说道:“不错!” “我不懂,这袋子这么小,就连装下一个鬼翼龙,也似空无一物,太不可思议了!”连决惊疑道。 老头脸孔一板,一脸细褶显得平了许多,冷冷地反问:“一个茶杯能装一杯水,你就觉得寻常,可又有谁想过,一个空茶杯,能容纳了多少虚无?你得知道,人看见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 连决一脸疑惑,老头微微一笑:“芥子须弥,你可明白?” 连决摇摇头:“还是不明白。” “哎!”老头摇了摇头,“不明白也正常,有几人能明白?可惜就算明白了,也达不到大容之宝的境界啊!” 话说至此,老头惋惜地叹了两声。 乍然听到大容之宝,连决心头突突一跳,这正是沧源前辈嘱托寻找之物!连决暗想:“沧源前辈让我去绝崖找,可我摔到这里来了,这老头似乎懂些门道,说不定跟着他能另辟蹊径。” 连决忙问道:“大容之宝是什么样的宝物?” “宝物?”老头接住连决的话头,沉吟似地一顿,指向小徒手中拿的破布袋子,问连决:“你说这个,算不算宝物?” “当然算了!”连决由衷地说。 “那你说,若我没拿这袋子去装鬼翼龙,而是用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把鬼翼龙收入了虚无,那东西算不算宝物?”老头又问道。 “看不见摸不着......”连决为难地说:“岂不是和空气没有分别,又怎么算宝物呢?” 老头的目光突然变得矍铄,灰头土脸上,也隐约迸出几分光彩,大声道:“我这天尘袋,虽有形有状,装的东西再多,总有个限度。但大容之宝虚无缥缈、容纳无垠,才是我梦寐以求啊!” 连决一听,倒觉得心里的担子更重了,原以为大容之宝是什么宝物,却被老头说得这么玄乎,看不见摸不着,自己又去哪给沧源找? 连决皱眉问道:“前辈,找大容之宝的人多吗?” “太多了!”老头答道。 连决愈发郁闷,泄气地随口一问:“这么多人找,那更难找了!” “欸——你这话错了!”老头说:“炎巟大陆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个大容之宝!” “什么!”连决惊愕,“前辈,这又是怎么回事?” 老头不知道连决打听大容之宝的缘由,只当这小伙子好奇,多说无益,便不肯再说了。老头借连决有兴致,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意,问:“怎么样?小子,刚才的赌你可是输了!” 连决笑道:“愿赌服输,前辈要去哪,我一同去就是了!但我还没搞清楚,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老头狐疑地瞧着连决,“你不知道这是哪?那你又是怎么来的?” 连决避开汇世岛的际遇不谈,只是说:“我莫名其妙地惹到了鬼翼龙,被它追杀了一路,还好有它垫背,从天上摔到了这里。” “嘿,你别唬我,就算有他垫背,也摔得轻不了,你倒看着没事人一样。”老头目光异样。 连决深知,这一定和自己极佳的自愈能力有关,自从受到古牧仙师的救助,那股诡焰再未犯过,自愈力却不减反增。 连决轻描淡写道:“鬼翼龙本来就被我刺了一剑,不摔也死了,前辈,这究竟是哪?” 老头仍满面狐疑,说道:“此处是固国地界!” “固国!”连决大吃一惊,实没料到,自己竟跑到了炎巟大陆的西端,和悬川足隔了一个中域! 连决正低头盘算,忽然,一个淡紫倩影跃入连决脑海,少女洁白的容颜如枝头的落梨花,翩然即逝,震得连决心底一丝丝悸动...... 连决暗道:“一别许久,不知道她怎样了,既然到了固国,能见她一面是最好。” 一只手在连决肩头一拍,老头疑道:“小子,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连决幡然回神,讪讪道:“没什么,前辈,你要找哪个地方?” 老头烟黄色的脸孔,瞬间绷得如骨牌一样,严峻道:“我得去找一个人,此人所在凶险异常,你可要步步跟紧,不然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连决一听,顿时冷汗涔涔,心想纵然赌输了,也犯不着去赌命,迟疑地问:“费这么大周折,前辈要找谁?” 老头叹了口气,“哪怕找到此人元神的一枚碎灵,也足矣!怕就怕这也是我的一厢情愿了!” 连决疑道:“元神碎灵?前辈,你要找的这个人,已不在人世了?” “嗯!”老头点点头,不掩轻蔑地说道:“凭你这个年纪,不会听说过他,此人曾震烁天下,名为荒神!” 连决猛得一凛,脱口而出:“我愿意同往!” 第一百三十八章 铸剑师,臧地 连决心底已经是风起云涌,任何与虚空族有关的细节,都让连决一阵阵地惊栗! 暗窥身边脏兮兮的老头,连决心想:此地既是固国地界,荒神难道与固族有所连系?这老头寻找荒神做什么? 连决取意迎合地问道:“前辈,你怎么称呼?晚辈名叫连决。” 老头那焦黄色的脸皮,往高高的颧骨上一纵,露出一口黄牙,笑道:“连决?嗯,挺精神的小伙子,路上能捡这样的伴,还挺不错。在固国人人称我一声臧地大师,这个是我的小徒弟,唤作小铃铛。” 连决问:“大师,你是固族人?” 臧地大师连连点头:“不错,但我野惯了,经常跑来跑去,寻访秘境、探究宝物,不喜欢看固国那些老古董争来争去!” 连决疑道:“争什么?” 臧地大师“哦”了一声,解释道:“你不知道,如今的固国一分两派,一为天固派,力持固族旧例,墨守成规,另一边为玄机派,主张大刀阔斧更风易俗,虽然两派都听命于圣主翼德,但私底下,那是斗得不可开交!” 连决统共没见过固国几个人,此时倒想起一个人来,便顺口问:“大师,司空铎是哪一派?” 臧地大师一怔,明显带着诧异的神色,笑吟吟地问道:“你还认识司空铎?” “只打过一次照面。”连决说道。 臧地大师轻哼一声,“那司空铎跟你差不多年纪吧,性子真让人摸不透!司空家族原属天固派,但这个司空铎却置之度外,哪边呢他都很客气,却又很疏离,让人费解!” “还有个司空家族?”连决好奇地问。 “那司空家族何止庞大!有个秘事,其实告诉你无妨,司空家族甚至出过固族族王哩!”臧地大师咧着嘴,向连决递了个眼神,口鼻喷出的臭气惹得连决向后避退。 臧地砸了咂舌,说道:“如今的司空家族已然衰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你懂不懂?” “知道了。”连决迅速点了点头。臧地大师说完这些话,随手向破烂的天尘袋一抓,竟掏出一柄三尺有余、光彩夺目的金棍,连决赞道:“好醇厚的金子,大师,这是你的兵刃?” 臧地摆摆手,“随手炼就的一个物件儿,用惯了,不想丢罢了。” 连决诧异道:“前辈是铸剑师?” “嗯。”臧地大师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当即邀连决御风驱驰,无垠的沙海在脚底飞速后退,前方大漠里,出现了一座座鎏金的塔宫,放眼望去,简直神彩辉煌。 但臧地大师心无旁骛,带着连决飞快前掠,马不停蹄地赶了一个多时辰,连决皱眉喊道:“前辈,刚才经过那么繁华的地方,不停下看一看,这越来越荒凉,还没到吗?” 臧地大师目不斜视地驾御金棍,笑了笑道:“越人迹罕至,才越是有意思!”臧地大师搂着小铃铛问:“你累了没?” 小铃铛闷声不语,只摇了摇头。 连决探头瞟了一眼小铃铛,见他颈前坠着一枚铜铃,铃心迎风作响,一路上都没听小铃铛发出声响,连决正要和他攀谈两句,臧地大师猛地昂手制止:“到了!” 臧地大师率先俯冲下落,踏上了蓬断草枯的荒漠,连决刚从剑魂跳下地面,臧地大师陡然一闪身,露出一座低矮斑驳的石碑来。 漫漫戈壁沙滩中,乍出现一座石碑,显得十分惹眼。连决打眼一看,这石头既不像墓碑,也不像界碑,好奇地扫了一眼铭文,脑中顿时“嗡”得一声,只见粗粝的剑痕刻着:莫问英雄冢何在,天地焉容虚空魂? 连决凛凛盯着虚空二字,不由感怀激烈,一耷眼,又望见石碑下角,刻着三道若有若无的剑痕。 凑近一看,剑痕是一个“巛”的形状,看连决出神,臧地大师清了清嗓子,问道:“你知道虚空族?” 连决的思绪一下子被打断,转眼一看,自己正被臧地大师狐疑地盯着,反问道:“谁不知道上古七族?” 臧地大师冷笑道:“你这话说错了,我就不想知道,我只关心荒神留下的几件至宝。” 听臧地大师这么说,连决一下子涌起敌意,转念一想,臧地大师这么胸有成竹,若与他虚与委蛇,说不定能探出虚空族的下落,连决便顺着问道:“荒神留下了什么宝贝?”。 臧地大师不答,只盯着墓碑出神,忽然,他抄起长棍往大漠一插,立时腾起一股强大的气浪,震得连决连退了几步。 棍身不住地颤抖,引得大漠流沙如水般四下溃散,渐露出坚硬蛮荒的裸石,臧地大师一把抓过小铃铛,喝道:“快上!” 小铃铛愣头愣脑地得了号令,一把摘下颈前的铜铃,捧在手心使劲地摇晃,铃声竟愈演愈烈,渐渐竟如洪钟般“铛铛”地振聋发聩,沿着棍心,从大地张裂无数道长口,地心冒出一股一股的血水,迅速填入裂隙当中,汇成一片细密的血网。 连决定睛一看,这片血网竟是一张地图。 血网虽模糊,但连决认出了地图东部,有一座被冰川围绕的高峰,俨然是玄血河与碎玉峰。 连决皱眉问道:“大师,这地图有什么用?” 没想到,臧地大师一脸惊讶地抬头,“你看出这是地图了?” 不怪臧地大师惊讶,要不是熟悉碎玉峰,恐怕连决也看不出什么,连决哄臧地大师道:“我瞅着像地图,原来真是地图啊!” 藏地大师以怪异的眼神看着连决,冷笑:“你这小子有点意思。”说着,指向血线极浓的平原说道:“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正是地图上的固国祭坛!” “祭坛?”连决吃了一惊,没想到第一次踏入固国疆土,就跟随这老头闯进了祭坛。连决又惊又疑地四面眺望,问道:“大师,这哪有祭坛影子啊?” “地底呢!”臧地大师指着石碑说道:“这座石碑,就是进入固族祭坛的法门!” 连决忙问:“固族祭坛的法门,怎么会刻有虚空族的铭文?” 臧地大师盯着石碑,已两眼冒光,急不可耐地说道:“你哪来这么多事,先想办法进去!” 一想到悬川的活人祭坛,光是外围就凶险异常,连决登时提高了警惕,臧地大师一声令下,“小铃铛,换玄铁铃!” 小铃铛一低头,从袖中飞快掏出一个乌金大铃,满头大汗地卖力摇晃,连决怪怪地盯着小铃铛,只见他的力气虽没减弱,脸蛋却愈发苍白,似慢慢褪去血色似的。 来不及多想,连决眼前一黑,立时天旋地转,面前一切景色宛如虚弥泡影,臧地大师一把扯过连决,一边高喊:“走吧你!” 连决混混沌沌地一看,自己已被臧地大师推到了石碑前,石碑震颤如同虚影,中央隐约现出一个石沫纷飞的漩涡! 臧地大师推起连决,一把往漩涡里按去,连决的胸口刚一贴上石碑,浑身立刻被撕裂倾轧一般,如被吸进一个蚂蚁洞般难忍,下个瞬间,连决已跌进漆黑的石穴,随着身后窸窸窣窣的轻响,看来臧地大师也进来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固族祭坛藏百诡 黑暗里连决刚站稳脚,藏地大师已携小铃铛紧随而入,空气里飘着一片片浮若游丝的东西,糊在脸上钻心的痒,令人无名火大,连决一把拂开,皱眉道:“什么东西?” “嘘!”藏地大师在身后小声告诫:“连决你小点声,那是蛛丝。” 连决反手一扬剑魂,散出月辉般的幽光,照耀之下,石穴的景象越发森然。 这石窟显然不是一通到底,内室像分枝般向前曲折迂回。眼下这片井底大的空地,显然是个入口,四面全是黄沙土壁,密密麻麻地悬着磨盘大的蛛网,银光一照,蛛网全闪起绿莹莹的光,不知从哪钻来了风,蛛网一鼓一伏地轻晃。 “这得多少的蜘蛛,才能织起这些网!”连决一阵头皮发麻。 “这些小蜘蛛成年累月地,专门往人耳朵眼里爬,幸好这蛛王很多年不出现了,不然咱俩一进来就得栽这,听说蛛王大得出奇。”臧地大师说着,便携着小铃铛走到连决前面引路。 连决从身后看着小铃铛,越觉得小铃铛有些古怪,他一声不吭地跟在师父身边,后颈皮肤在幽光下,竟和蛛网一样,闪着绿莹莹的磷光。 石窟虽不得天日,贴着甬道两边的土壁,却长满了枝繁叶茂的巨树,树叶幽绿得发黑,蛛网一随风飘动,树叶也沙沙作响,巨树躯干笔直如削,往下虬根错节,越往上蔓蔓枝枝,乍一看,简直像一个个青铜铁壁的巨人执戈而立。 连决感觉到,原本阴风吹拂的耳边,忽然被谁吹了一口热气,一个语笑嫣然的女子轻声道:“连决,连决!” “谁!”连决蓦然回首,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臧地大师扭过头来,机警地问:“怎么了?” “大师,你听没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连决搔着头问道。 臧地大师一怔,摇头道:“你想女人想疯了吧!” 连决噤了声,斜眼一瞟,猛然发觉贴墙而长的巨树一动不动,地上的树影却飞快地移动了几下。 臧地大师刚想穿过甬道,走进下个洞穴,一片黢黑的树影蟒头般高擎,犹如一只夜叉怪手向臧地大师擒去! “大师小心!”连决惊呼一声,臧地大师已飞快地扭过头,一看巨树原身岿然不动,树影却扑到了自己脸上,厉喝道:“是树魅!” 臧地大师向腰间天尘袋里一伸,摸出一个油纸灯笼,飞快地引燃烛芯,顿时烛火通明,朝树影一照,树影登时不见了。 连决快步跑到臧地大师身边,“大师你没事吧?这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臧地大师提着灯笼说道:“历来有“固族祭坛藏百鬼”的说法,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刚才那树魅便是百鬼之一,若被树魅抓住,非丢个一魂三魄!不过这东西见不得光,好对付得很!” 臧地大师掀开被藤蔓遮住的洞口,一些米粒大的金蜘蛛倾巢飞窜,臧地大师指着说道:“要是被这小蜘蛛咬到,再疼也忍着,可别捏死它,不然千万个小蜘蛛都追定你了!” 连决听臧地大师这么一说,顿觉此地不简单,忙问道:“我们还要走多远,才能找到荒神的元灵?” “咱们呐,得找到一个守着一口大锅熬汤的家伙,估计就能知道荒神的下落了!”臧地大师答道。 “熬汤?”连决还一头雾水,但臧地大师已掀起绿帘般的藤蔓,朝里面一钻就不见了,连决正要跟上,耳边又一声娇俏的呐喊:“连决!你别走呀。” 这娇音酥媚入骨,让连决心尖一颤,转念一想臧地大师说这里藏有百鬼,急忙晃了晃脑袋,那个娇声也随之消失了。 忽然,连决的肩头被人一拍,下意识回头一看,竟有个巧笑嫣然的女子站在身后,眼角眉梢都吊着风情,那细细的鼻梁、白白的雪腮却清秀动人。 随着这女子往前踏了一步,连决才发现,这个女人浑身上下,竟只着一件若隐若现的翠纱,白皙丰腴的肌肤近在咫尺,更要命的是,这女人的一举一动,都娇媚得如同轻舞,一步步向连决慢慢贴近...... 连决脸一红,不受控制地向女人玲珑的胴体看去,饱满双峰之下,纤柔的腰身不堪一握...... 连决狠狠地定了定心神,转身去追臧地大师,不料,身后的女人不打算放过连决,柔软的玉手一把握住连决,柔美的胴体竟紧紧地贴在连决身上...... “你——”连决一把推开女人,但她滑腻如丝的肌肤经这一推,让连决感到爱不释手,连决握紧魂银剑,皱眉道:“你是谁!” 女人不说话,仍笑盈盈地望着连决,春光乍泄的碧翠纱裙让人移不开眼睛,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入耳,连决才发现,女人赤裸的白皙脚踝上,系着一串小巧的铃铛。 “连决!你怎么还不走!”臧地大师的头从藤蔓中钻出来,盯着连决。 “这个女人——”连决回头一看,那女人竟又不见了,连决急忙跟了上去,追问道:“你看没看到一个脚上系铃铛的女人?” 这下,臧地大师一驻足,惊讶道:“你真看到了那个女人?” 连决不禁疑惑,臧地大师分明知道有这女人的存在,却没有看见她,于是问道:“她是谁?” “铃颜姬。”臧地大师环视了一圈,说道:“我一直以为,铃颜姬只是祭坛百鬼的一个传说罢了,说是很多年前,固族王宫有个绝色的舞姬,在祭坛里迷失受困,直至变成了鬼魂,她手下掌控了些小鬼,在这祭坛也算一股势力。至于荒神元灵的下落,她应该知道一些,如果你再看见她,一定要问问她!” “欸——大师,你看不到她?”连决好奇道。 臧地大师嘿嘿笑道:“看来她只想让你看到,也不奇怪,我这一把老头子了,她对我才不感兴趣,倒是你这英俊的后生,才能让美女倾心呢!” 这时,臧地大师已钻入下个洞穴,连决急忙钻入藤蔓跟了上去,刚一入内,连决脚下一空,差点一头栽下,臧地大师一把扯住连决,轻喝道:“小心!” 连决低头一看,正前方俨然是一片百尺见方的巨坑,眼下自己就站在巨坑狭窄的边缘,而深坑底部,密密麻麻地伸出无数只苍白的胳膊,相互撕扯挣扎着,似乎是想爬上来一样。 第一百零四十章 铃颜姬的眼泪 深广的坑冢里,那密聚如林的胳膊,惨白得好似石笋一样,斑驳地脱落着灰屑,但那些手臂舞抓的狰狞样,似乎定格了死灵的怨气。臧地大师皱眉凝视,苦笑着对连决说:“没有别的路,只能从这过去了。” 连决回了臧地大师一个苦笑,望着那一截截伸出土面的惨白手臂,干脆道:“大师,咱们直接御剑飞过去吧!” 臧地大师摇摇头:“不可!” 臧地大师抬手一指,指尖正对深坑的顶壁,虽然离得远,只能望见壁顶深纵不一的沟壑,滴答渗水的石头缝里,偶有令人发慌的“沙沙”声。 “大师,上面也有问题?”听着那沙沙声,连决手臂上不由得起了一层疹子,伸手挠了挠。 臧地大师顺手往天尘袋里一掏,飞出一个火折子,向深坑的上壁掷去,前方轰然一片大亮,火油蔓烧之处,瘆人的“滋滋”不绝于耳,一阵阵腐肉烧焦的气味袭来,洞顶猛地响彻刺耳的惨叫! 一时间,黑漆漆的洞顶石壁,垂下无数根苍白的胳膊,砍去一半的臂肘悬在半空,撕扯乱抓成一团,和地底伸出的鬼手间,只有一尺的空当,根本不能供人通行。 连决看了看依偎着臧地大师的小铃铛,摇头道:“这空隙也就够小铃铛过去,咱俩是不成了。”连决转过头问道:“大师,这些胳膊也是百鬼里的吗?” 臧地大师似嫌晦气,吐了口唾沫道:“算吧,这本是祭坛的殉葬场,当初埋了许多活人殉葬,怨灵盘旋不去,久而久之就成了这鬼样!” 连决暗道:“这一路过来,固族祭坛似乎白白害死了许多人,虽然不知道悬川的活人祭坛是什么样,难道也是枉害人命的地方?” 这么一想,连决竟觉得两大古族阴森恐怖,从外面看上去庄严又神秘,祭坛却是吃人不吐骨人头的修罗场。 臧地大师看出连决不满,冷笑道:“祭坛是至阴之地,如果不用阴邪之物镇住,也不可能守住一族阴阳格局的命门。千年前,荒神以一己之力定住杀世觉罗,挽大陆狂澜于既倒,却落得个力尽神危,元神都被震得七零八落,还好固族圣祖留住了荒神的一片元神,不然,这世间早没有荒神的痕迹了。” 臧地大师的话,让连决的心一截截凉了下来,黯然问道:“大师,荒神只存有一片碎灵了?” “据我所知,应是如此。”臧地说道:“固族至阳洪荒劫,与至阴忘川冢,阴阳结合,才留住了荒神的碎灵。” 臧地大师说出“洪荒劫”,令连决心头突突一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寻来全不费工夫,沧源前辈嘱托的洪荒劫,它的下落竟在固国!连决忙问:“洪荒劫在哪?” 臧地大师稍一沉吟,“咱们不是来找洪荒劫的,固族圣祖扣住荒神的一片碎灵,碎灵是属阴的东西,只能在祭坛的忘川冢中长存。” “也就是说,那个熬汤的人也在忘川冢附近?他好对付吗?”连决问。 “那人啊!”臧地大师皱了皱眉,显然那人绝非善类,“有人把他归入百鬼传说,也有人说那是个活人,说来说去,我也不知道谁对了。反正那人守着一口锅,熬了很多年的汤,谁也不知道他在熬什么,那人的名字,叫猎日。” “猎日——”连决喃声重复,这人听起来就显得凶神恶煞。 “猎日守着忘川冢,等会儿不想见他都难!”臧地大师不情愿地叹了口气。 连决为难地望着满坑摇晃的鬼手,笑嘻嘻地凑近臧地大师,“大师,你这么懂行,肯定有备而来,快把你的宝贝从那袋子里拿出来吧!” 臧地大师朗声大笑:“你这小滑头,猜得不错!” 臧地大师伸向天尘袋,摸索了一会儿,连决还以为他会掏出什么厉害的法器,出乎连决所料,臧地大师竟掏出一枚有些年头的骨笛。 这笛子像一条细长的鸟腿骨,白森森的骨节上,挂着不少陈年黄斑。臧地大师掂量着笛子,神色一阵落寞,轻声道:“给这些怨灵吹些曲子,能让他们安定下来。” 臧地大师沿着坑边蹲了下来,破烂的衣袂耷在泥淖里,他刚一把骨笛凑到唇边,立刻泻出呜咽悠长的笛声。 臧地大师其貌不扬,又穿着破衣烂衫,却把骨笛吹得如泣如诉,连决干脆盘腿而坐,静静地听了起来。 臧地大师见一旁的连决听得专注,停下来笑道:“年轻人,你能听懂我的曲子?” 连决只觉得笛声幽远又寂寥,但却说不出什么,只是心间涌起一丝丝的酸涩。 臧地大师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又继续吹起骨笛来。 笛声回荡在阴冷的洞壁,深坑里千万只惨白的胳膊,渐渐不再撕扯乱抓,再过了一会儿,这些胳膊渐渐伏下去,石雕般贴在了泥土上。 没想到,臧地大师的笛曲真有安魂之效,连决凝望着无数怨灵,忆起经年故往,斯人已逝,越发沉浸在笛声中了。 只顾着出神,连决竟没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人,铃颜姬趁连决不注意,已不声不响地坐了下来。 连决惊讶地瞪着铃颜姬,正要说话,铃颜姬转过清秀的脸庞,以食指覆在唇上,“嘘”的一声,又托腮凝神听曲了。 连决听臧地大师说过,铃颜姬也是困在祭坛中的鬼魂之一,想必这笛声对她来说,也有安魂的作用。连决便不再扰她,任由她坐在自己身边,静静地听曲子。 连决从铃颜姬的侧面,好奇地看着她,发现铃颜姬安静的时候,虽不如刚才妖娆,却有种说不出的清丽可人,她一袭绿溪般的薄纱,黑丝掩映着洁白的肌肤,美丽的侧脸上,依稀跃动着有晶莹的光点。 连决心里一惊:“鬼魂也会流泪?” 连决怕惊扰了臧地大师,不敢出声,只伸出手指头,轻轻点了点铃颜姬的香肩。铃颜姬转过脸来,娇艳动人的脸庞挂着泪痕,她轻轻地说:“从我死在这不见天日的祭坛里,就再没听过曲,再没跳舞了。” 连决颤颤地伸出手,顺着铃颜姬光滑的黑发,安慰地抚了抚她的后背,铃颜姬似触电般轻轻一颤,娇柔的躯体顺势歪倒在连决怀中。 第一百零四十一章 小铃铛不是人! 铃颜姬的侧脸贴着连决的肩,将头埋在他的肩膀小声啜泣,温香软玉在怀,连决反倒不知所措,尤其臧地大师就在近旁,一举一动都太惹眼。 连决只好任由铃颜姬抱着,以极轻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别哭了。” 铃颜姬顺从了点点头,啜泣声果然没有了,仍是紧紧地抱着连决。铃颜姬浑身只着一件透薄的翠纱,整个人蜷在连决怀中,娇美的曲线一览无遗。 连决又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呼吸声明显变粗,铃颜姬俏皮一笑,娇嫩的玉指愈发放肆地在连决腰间游走,忽然,她凉凉的指尖往连决的衣领探去,连决一震,一把攥住了铃颜姬的手指,阻止她向内探索。 臧地大师似乎察觉了连决的异动,笛声戛然而止。连决抬头一看,从深坑伸出的胳膊全缩进了泥土,臧地大师收好骨笛,转身看着连决:“走吧!” “嗯!”连决点了点头,铃颜姬随之站了起来,跟在臧地大师身后,和连决默默地同行。那些胳膊已全然消失,几人立刻阔步走起来。 忽然,连决发现,一直跟随他们的小铃铛,已经不见了。 这一会儿,连决也没听到铃颜姬脚踝上,那串小巧铜铃的轻响,连决低头一看,她脚踝的铃铛也不见了。 铃颜姬顺着连决的目光低头一看,不禁面色煞白,口中惊道:“我的漾波铃!” 连决匆匆追上臧地大师,从身后扳住他的肩膀问道:“大师,小铃铛去哪了!” 臧地大师丝毫没有放慢脚步,斥道:“别说话!快走!笛声对怨灵的效力有限,你想被那些鬼手抓到土里吗!” 连决只好憋着不说,跟着臧地大师向深坑尽头走去,铃颜姬赤裸着玉足,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泥地里,显得有些吃力。连决伸手攥住她的手,携着她走过泥冢,铃颜姬轻轻一笑,双颊飞红地撇过脸去。 刚趟过深坑,连决急忙问道:“大师,小铃铛去哪了?不会丢了吧!” 臧地大师冷冷一笑,伸手一指,“喏,那不是小铃铛么?” 连决顺着臧地大师的手指头看去,小铃铛竟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自己身后,小铃铛的脸幽幽发绿,双瞳直勾勾地瞪着,手中赫然是铃颜姬的漾波铃! “你!”铃颜姬勃然大怒,绿烟般飞身扑向小铃铛。 连决见小铃铛年幼体弱,恐他被铃颜姬打伤,急忙去扯铃颜姬,伸手的一刹那,连决的手被另一双手捉住。 连决抬头一看,阻止自己的竟是臧地大师!臧地大师按着连决低声说:“别插手,让他们打!” 连决一惊:“你能看见她了?” 臧地大师狡黠一笑:“一开始看不见,但小铃铛偷了她的漾波铃,她就藏不了了!” 连决胸臆腾起一股无名火,瞬间对臧地大师反感至极。眼看铃颜姬一跃而至,左右拦着小铃铛,伸手去抢漾波铃,没想到小铃铛平时木木讷讷的,身手却异常矫健,配上孩童小巧的体型,反而占了上风,任凭铃颜姬怎么抓,也抓不住泥鳅般的小铃铛。 铃颜姬杏眼含怒,双手合掌,大声拍了几下,洞穴的高处立刻传来回音,猩红血雨般的影子盘旋而下。 连决定睛一看,这片红影是数百只成群翻飞的血燕,血燕叽喳啼鸣,扑闪着血彤彤的翅子就向小铃铛啄去! 连决捏了把汗,一瞥臧地大师,他却只是气定神闲地观战,连决忿忿道:“你不怕你徒弟受伤吗?” 臧地大师却笑眯眯道:“你可不要小看了我徒弟!” 成群的血燕令人眼花缭乱,飞霞魅影地挡着小铃铛的视线,小铃铛眼皮一下也不眨,游刃有余地挥了几下手,几只血燕竟被他捏在手中,往地面重重一摔就死掉了。 铃颜姬见血燕被摔得血肉模糊,立时花容大怒,趁着小铃铛被血燕围攻之际,三并两步跃到小铃铛旁边,拔下发簪就向小铃铛的脖子刺去! “铃颜姬,不要!”连决一个箭步腾空跃起,被臧地大师一把拉下地面,连决怒气冲冲地逼视臧地大师,冷喝道:“你真不管你徒弟的死活吗!” 这时候,铃颜姬猛一声尖叫:“啊!你是——” 连决愕然地发现,一柄翠绿的发簪已斜斜地插进小铃铛的脖子,小铃铛却没事人一样,脖子上插着发簪,面无表情地和铃颜姬周旋。 连决大吃一惊,呼道:“小铃铛怎么——” 臧地大师噙着一抹幽幽的笑意,“小铃铛并不是人。” “什么!”连决骇然失色。 “他是山童,一种类人的树妖,枝干栉风沐雨会结出铜铃果,山童道行不浅,是我从兽宗的千兽山捉来,专门用来对付铃颜姬!”臧地大师满脸得意。 “你为什么对付她!”连决气冲冲道。 臧地大师仍挂着幽然的冷笑,反问连决:“我为什么不能对付她?你是她什么人?” 连决一怔,自己与铃颜姬无瓜无葛,但一想起她泪流满脸的脸庞,就觉得她十分可怜,相比之下,面前的臧地大师倒不像什么好人,连决心一横,直接跳入深坑,帮铃颜姬共敌山童。。 刚一和山童交手,连决发现,山童的果然有一身的蛮力,一直闷闷乖乖的小铃铛,忽然成为树妖,让连决也不忍下手。忽然,山童双脚扎地,仰天喝出一声厉啸,啸声尤为刺耳,让连决和铃颜姬禁不住捂住了耳朵。 随着山童一声声拔高的嘶鸣,泥冢开始剧烈颤抖,一只只苍白的胳膊向上攒动着,已经露出了泥沟。臧地大师笑吟吟地站在坑边上,一副坐山观虎斗的神态,连决一怒,抄起剑魂就向臧地大师猱身而起,紧接着,身后的铃颜姬一声惊叫,一只惨白的鬼手已攥住了她的脚踝,拽着她向地底拖去! 第一百零四十二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眼看着那些从泥土里伸出的白森森的胳膊,像一条条缠紧的绳索,拖着惊恐尖叫的铃颜姬往下拉,连决腾空而起,一下子攥住铃颜姬的手,想将她从鬼手中抽离! 没想到,地底伸出的那些胳膊,竟然力大如牛,泥坑已被拔扯得松软无比,铃颜姬像是陷到沼泽中,腰际以下的身躯全陷了进去! “连决!帮帮我……”铃颜姬秀美的脸庞,因痛苦而神色嘁嘁,看得连决更是于心不忍。 连决对准鬼手扬剑一砍,没想到,这紧薅着铃颜姬的鬼手,竟坚硬如石,与魂银剑相撞,发出“铛”的一声钝响! “快把这娘儿们拉出来!”臧地大师见状不妙,冲连决大喊一声,要是铃颜姬被抓了去,臧地大师自己也竹篮打水一场空。 臧地大师急忙吹奏骨笛,随着悠扬的笛声贯穿洞穴,抓着铃颜姬脚踝的鬼手猛地松开,又缩回泥土不见了。 脱离了鬼手的铃颜姬容颜苍白,虚脱地依偎在连决怀里,无限疲惫似的,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连决搂着铃颜姬飞身一跃,跳上了深坑的边缘,大声质问臧地大师:“你到底想干什么?一而再再而三,非要取她性命?” 臧地大师呵呵一笑,直接当着铃颜姬的面说道:“她本就是个鬼魂,我还怎么取她性命,难道你对一个鬼魂也怜香惜玉?” 连决气不打一处来,正要怒斥这个居心叵测的老头子,几根水葱般的手指挡在连决唇边,水水凉凉的感觉,一下子消散了连决的怒气。 只见铃颜姬低头轻轻一笑,侧脸轻轻贴在连决肩头,说道:“连决,你一再地帮我、救我,我已经很知足了。就连我活着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快乐。我知道这位大师要的是什么,我给他就是了。” 铃颜姬水光粼粼的眸子转向臧地,淡淡道:“大师,我知道你有所图,我满足你便是了,希望你不要为难连决。” 连决疑惑地打量铃颜姬,见她穿得如此单薄,身上还能藏什么物件儿?连决问道:“你有什么东西对他这么重要?” 铃颜姬凄然一笑,说道:“这原本也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过是固族皇室的一名舞姬,那年,我在王宫里看到了一座精美的金樽,十分漂亮,就起了贪念,没想到,那竟是固族至宝洪荒劫的金座,固族皇室为了找洪荒劫金樽,闹了个天翻地覆,我又惊又惧地逃离了王宫,没想到误闯了祭坛,一直困在这里直到死。或许是金樽的威力,我死去后,魂灵并没有湮灭。” “那,交出了金樽,你就会魂飞魄散?”连决皱眉道。 “嗯。”铃颜姬轻轻点头,释然似地苦笑:“但偷了东西,总要还的。” “那也不该还给他!”连决气道:“物归原主,总也轮不到他!” “固族皇室久经纷争,早不是当年的纯正的王族血统,我又该还给谁呢?”铃颜姬凄然一笑,呼出一口清气说道:“这些年我躲躲藏藏,早厌倦了这些人的追讨,我想解脱了!” 铃颜姬抬头,一双清丽的眸子凝望连决,含泪笑道:“恰逢遇见你,连决,我即便是魂飞而无憾了。” “铃颜姬!”连决刚叫出口,一只光华夺目的精巧金樽,已从铃颜姬的手中飞出,臧地大师眼疾手快,蛮横地把连决撞到一边,跳着捧住了金樽,啧啧称奇道:“还没找到荒神的宝物,竟先得了洪荒劫金樽,不虚此行啊!” 连决鄙夷地瞥了一眼臧地大师,顾不得和他争夺,铃颜姬翠绿的倩影,已经越发地模糊透明…… 连决心头一酸,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转眼间已香消玉殒,连决快步跑到铃颜姬身边,昂头望着她水痕般散去的容颜,无论如何也抓不住她了。 铃颜姬最后一抹淡笑,在幽暗的石穴渐渐消散。 见连决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臧地大师走到连决身后,拍了拍连决的肩膀,“你这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为了美人儿冲冠一怒,我能理解,也不跟你一般见识,咱俩不计前嫌,继续搭伴赶路怎样?不过我奉劝一句,别那么冲动,还是留着些体力吧,万一遇到了猎日就惨了!” 连决压着对臧地的鄙薄,逼迫自己冷静地一想,要想找到荒神元灵的踪迹,必须借助臧地大师的力量。 何况,洪荒劫金樽也落到了这老头手里,若冒然地和他散伙,也对不住沧源前辈的嘱托。 连决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和臧地大师继续往前走。 前方岔路凌乱,石洞林立,满眼牵藤覆蔓,绿森森的一片。连决赌着一口气,一声不吭地跟着臧地大师。 臧地大师左右瞧瞧,也不知该往何处去,他停下脚步想了一想,不慌不忙地从天尘袋掏出一面棕褐色的罗盘,怕连决偷窥似的,遮遮掩掩地看着罗盘的指示,引着连决一连穿过了好几个洞穴。 好在接下来的几个洞窟里,并没有什么古怪,连决黯然失神,倒怀念起铃颜姬神出鬼没跟随自己的时候。 突然,臧地大师手心的罗盘急抖,臧地大师焦褐色的眉毛一跳,急忙收起了罗盘,压低声音向连决说道:“忘川冢一定在附近!” 臧地大师话音刚落,一声自下而上炸起厉啸,犹如冲云旗火般嘹亮,吓得两人一愣,没等反应过来,一人已被一只毛森森的利爪拎着肩膀提起,高高地往上一甩,在洞顶撞得眼冒金星,又被重重地抛将坠地! 连决的后背“砰”地落地,扶着腰咧嘴站起来,只见逼仄的洞穴上空,盘旋着一只足以覆住壁顶的怪鸟!怪鸟黑粼粼的羽翼刮着墙角,掀得羽毛和石屑漫空飞扬。。 臧地大师急忙后顾,发现并无藏身之处,惊呼道:“是三犬鹰!猎日的走狗!” 连决的目光刚落到怪鸟身上,顿时感到六道炙辣辣的毒目,同时盯准了自己,原来这怪鸟巨硕的身躯和苍鹰无异,却伸着三个鲇鱼般的长颈,顶着三只龇牙咧嘴的恶犬脑袋! 第一百零四十三章 过招老狐狸 三犬鹰撑开巨伞似的黑翅,急速地盘旋着,哼哧哼哧呼着粗气,一声声似狗吠又似鹰啼地嚎着,秸黄的利爪往后一蹬,直冲两人扑来! 连决刚祭出剑魂,被臧地大师一把拦住,喝道:“小子,你不要命了!打狗也得看主人,你要是伤了三犬鹰一根羽毛,咱俩都得被猎日炖成汤!” 说着,臧地大师翻身一跃,不知哪来这么大力气,像拎小鸡子似的,拎起连决窜向半空,赶紧向下个洞口钻去! 那三犬鹰的双翅扇得飞快,一溜烟已扑了上来,三只汗舌翻飞的狗嘴,“呜呜汪汪”狂叫着,追着两人屁股狂咬! 连决把剑竖在屁股后面胡乱挡着,冲臧地大师吼道:“你来之前就知道祭坛祭有这畜生,你肯定有对付它的办法吧?” 臧地大师加了一把力,把连决推到了前头,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算你小子机灵,你先跑,我有办法!” 还好洞邸越来越曲折,三犬鹰巨硕的身躯,在低矮的洞窟中穿行不便,隔三差五撞在洞窟上,发出“啪啪”似的肉搏声。 趁三犬鹰没追上,连决飞快地钻进眼前最近的一个洞口,刚跻身洞内,差点被一股火烧热浪掀翻出去! 透过混混灼灼的热雾,连决仰起头,望见一口两臂展宽的兽嘴铜锅,支在熊熊燃烧的火架上,咕咚咕咚地沸滚着! 就在这口沸腾冒泡的巨锅一旁,站着一个异常高大的男人,他的头几乎顶住了洞壁,他几乎是赤裸的,只在腰上围了一圈稀疏的芦苇,浑身肤色黧黑发红,绷满了圆滚滚的腱子肉! 这个野化的蛮人,此刻,抡着一柄铜色的长耳汤勺,在巨锅里卖力地搅动。 那柄汤勺在巨人手里显得小巧玲珑,甚至在巨人品尝沸腾的汤汁时,那勺掌还不如巨人的脸大,但在连决眼里,那勺子足足像个磨盘! 还好连决在巨人面前不够显眼,巨人似乎没注意到连决进来,连决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往码在洞口边的一堆柴禾后面躲去。 那巨人似永不疲倦一样,圆鼓鼓的肌肉总是充满了干劲,机械地添柴、搅汤,也不知道他在熬什么鬼汤,什么时候才能出锅…… 连决耐不住好奇,踮起脚,往这巨大的野人脚下一看,顿时毛骨悚然,地上堆聚如山的干尸! 这些被榨干了血水的尸体,有人的有兽的,像佐料一样码着,被这野人的汤勺随手一铲,便落入了大锅…… 连决正惊愕,臧地大师鬼头鬼脑地探了进来,连决压着嗓子惊讶地问:“这么快就解决三犬鹰了?” “哪里!”臧地大师露出卖关子的神秘微笑,小声道:“那东西难对付的很!” “那你用了什么调虎离山计?”连决顺着问道。 “当然是比三犬鹰还厉害的东西。”臧地大师神秘一笑。 连决忖了一下,恍然大悟地笑道:“难道是鬼翼龙?” “聪明!”臧地大师猫着腰钻进了柴堆后面,赞赏道。 连决瞟了臧地大师一眼,叹了口气:“你真是诡计多端!” 臧地大师权当这句是对自己的夸奖,悄声问道:“小子,你可看到前面的猎日了?” 连决苦笑道:“废话么,他这么大的个头,我想看不他都难!” 臧地大师的胳膊肘捣了捣连决,小声道:“看见了那口锅,忘川冢也不会远了,等下咱俩用掉包计,一个引开猎日,一个潜去忘川冢寻找荒神的宝藏。” 连决正要答应,忽想起这一路来,臧地大师无所不用其极,身边的一切都能当做工具去利用,说不定他让自己一路跟着,就是为了此时此刻。 果然,臧地大师一本正经地朝连决说:“这么着吧,你去引开猎日,我拿到宝藏就去帮你!” 连决清楚,一旦被猎日缠身,必定没机会接近忘川冢中荒神的元灵!指望臧地大师这种卑鄙小人,反过头救自己简直天方夜谭! 想到这里,连决快速做了一个决定,先发制人地冷笑道:“大师,咱们俩谁能先找到荒神,还是各凭自己本事吧!” 话音刚落,连决已猱身而起,驾御剑魂向忘川冢弹飞而去! 臧地大师一怔,没想到连决把自己的如意算盘猜的透透的,还反将自己一军,立时慌了阵脚,立马朝起金棍扬身追去! 猎日两道疾电似的目光,已笔直地射了过来,相形之下,连决和臧地才到猎日的膝盖,猎日像驱蝇赶蚁一般,挥着油喇喇的汤勺向二人泼来! 连决早有准备,那么低身一躲,滚烫的汤勺已贴着头皮掠过,连决虽躲了出去,还是后怕地一身冷汗,亟亟一回望,臧地大师可没那么幸运,虽躲过了汤勺,却正中猎日的拳头,臧地大师咕噜噜跌在地上,猎日踏着擂鼓般的足点,气汹汹地去捉臧地大师。 连决虽打心里厌恶这老头,但也不忍他送死,正要反身救他,一想说不定山人自有妙计,这老头滑溜得像泥鳅似的,猎日这傻大个未必奈何得了他。 连决趁机向前飞去,刚拨开热辣辣的浓烟,就看见前方空旷的石穴中,果然立着一座奇崛参天的孤坟,坟头似落了一层雪,或只是雪白的灰烬,一派肃穆的气概! 连决心里“砰砰”直跳,暗道:“难道这就是虚空族圣祖荒神的坟冢!” 一股股热血不由自主地上涌,顶得连决胸臆澎湃如烧! 就在连决心无旁骛间,那孤坟的暗处,猛地飞窜出一个黑影,那黑影漫蜒如蛇,矫捷如豹,没等连决看清是人是兽,暗影已跃至连决背后,对准连决的后脑勺脑猛烈一击!! 连决眼冒金星,眼前之景天旋地转,从剑魂一头栽了下去,朦胧间,听到臧地大师老远地大喊:“连决,护好你身上的洪荒劫金樽,千万对得起铃颜姬!” 连决的后脑裂了似的胀痛,捂着脑袋蜷在地上,眼前一点点地黑了下去,最后一丝意识尚存的关头,连决竭力地向孤坟望去,似看到墓冢之上,依稀出现了一个白衣男人的背影,飘忽若神,脱尘绝世…… 第一百零四十四章 惊现焰杀虎 四个疾驰的黑影,像四只不知疲倦的大雁,在苍茫无垠的碧霄,从大陆东部的蛮荒腹地,向大陆西北部的戈壁沙海划去…… 日暮时分,这四个黑影终于停在大漠上空,钻向茫茫无际的戈壁滩。 前方,一片荒山野岭,草皮都枯黄了,空气里却有一股酸酸的霉气,脚下的泥沙也潮得发红,澌沥沥地渗着地水。 攀鸿一把揭去了黑披风,率先走向前,前头,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大殿。 这四个人里的最后一个人,从高空落下,披风顺着她曼妙的轮廓滑落,苏儿含着怒气的脸露了出来,“喂,你们几个,也不等我一下。” 苏儿正抱怨着,一抬眼望见前方的大殿,一股酸楚哽上苏儿心头,心里感慨道:“修罗殿,十年了,你曾经的威风呢?” 只见大殿的主架已经塌了,只剩残垣断壁的轮廓,宛如一个漏洞百出的帐篷。正中蒙尘的匾额上,“修罗殿”三个大字已经裂开,像一块朽木,掩埋在废墟的尘嚣里。 苏儿伸出舌尖,润了润干裂的嘴唇,望着残破的大殿,喃喃道:“十年了…十年前在修罗殿的时候,姐姐还活着,瑰若才六岁,那时候多好啊……” 攀鸿第一个迈上前,短促地喝道:“走!”头一个钻进了大殿。 青鼠真人也像苏儿一样,还颇为感慨地原地发愣,白秋浣已跟上了攀鸿,大步走进修罗殿颓败的大门。 几人鱼贯而入,苏儿嫌弃地挥着纱袖挡灰,三个男人已分头找起了什么。 寂静的残殿里,白秋浣的声音又响又脆,“他果然来过!” 攀鸿一震,快步向白秋浣移去,白秋浣停在一座残损的神龛前,细长的手指抹去尘土,露出一道鲜明的红斑。 白秋浣嘴唇几乎不动地嗫嚅道:“虎纹。” 苏儿心如冰雪,听到这话,立时联想到自己偷看过的《炎魔密宗》——千年前,跟随魔尊玄烨的三只灵兽——白头凤、青奎蟒、焰杀虎,因封功立业被魔尊炼化成人,而后代代相传…… 或许白秋浣口中的这个人,就是焰杀虎的后人! 苏儿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故意试探道:“什么虎纹?你们说的是谁呀?” 白秋浣防备地盯着苏儿:“不干你的事!” 苏儿不理会刁钻的白秋浣,眼波流盼地问攀鸿:“他不说,你告诉我,你们到底在说谁呀?” 攀鸿无力招架苏儿的风情万种,说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可找到焰杀虎这家伙的行踪了!” 苏儿心里“咯噔”一下,心道,果然猜对了。苏儿却觉得古怪,心道:应该说焰杀虎的后人才是,攀鸿怎么只说焰杀虎? 苏儿不能表现出已看过《炎魔密宗》,便接着问:“焰杀虎是什么?” “这要从上古七族说起!” 攀鸿眼波一暗,“在某个地方,有一群人,他们早于天地混沌,先于万物初升,炎巟大陆不过他们手中的弹丸之地,他们挑选了七个人,作为七大古族伊始!” “什么!”攀鸿这个说法令苏儿闻所未闻,苏儿愕然道:“别开玩笑了,七族圣祖怎么是这个来历?他们……他们竟是被人挑选出来的……” “自开天辟地,圣物就存于大陆,照亮了炎巟大陆的蒙昧,开辟了纪元的鸿蒙!”攀鸿有力地说道:“但是圣物,就是那群你根本无法想象的人创造的,甚至,炎巟大陆也是他们所创!” 苏儿陡然想起一个隐秘的传说,结结巴巴问道:“是...是那些人?” “就是那些人!”攀鸿断然道:“那些人创造了炎巟大陆,将七样圣物的神力,赋予挑选出的那七人,炎族与烈族的鼻祖,一开始正是幽烨与白昼!” 苏儿浑身不自在地扭了扭,急切问道:“后来呢?” “那些人看来,幽烨和白昼天资凌人,却嗜血好战,对他二人极其不满,便另觅人选,欲废去幽烨和白昼的一身修为!玄烨和白昼历尽艰险,才逃脱了那些人的追杀,他们从此立誓,千秋万世甘愿为妖为魔!” “怪不得炎魔族要争炎族的火魄之深,族分先后,圣物却仅有一个。”苏儿冷笑了一下,神思飘回与秦长辉潜入通天殿那天,看来通天鼎身的异象,正是魔尊幽烨与炎族圣祖交锋,争夺火魄之深的画面! 画面最后关头,老者将火魄之深一击为二,炎魔族只抢走了火魄阴元。 一想到杀世觉罗危害苍生,上古七族共同御敌,幽烨却趁炎族伤亡惨重,横刀夺宝,苏儿暗骂了一声:“卑鄙!” 攀鸿自顾自地说道:“魔尊幽烨与炎族决战,夺回了我族圣物,供奉通天鼎之上。但魔尊元气损耗,经常以分灵离肉之法,借圣物之力恢复元气。不料,化为人形的焰杀虎,趁魔尊灵肉异处之际,偷走了魔尊的不死焰身!” 苏儿哑然失笑,“还有偷别人身体的人?” 攀鸿愤懑地点点头,“焰杀虎偷得不死焰身之后,从千年前,活到了现在!从白长老祖上就外出游历寻找焰杀虎,不负所望,焰杀虎露出蛛丝马迹了!” 一想到焰杀虎来过修罗殿,苏儿就汗毛眼发寒,蹙眉道:“我不明白,焰杀虎既得到了魔尊真身,何必再畏惧你们躲躲藏藏呢?” 一直沉默的白秋浣,站出来说道:“他只能借焰身永生,却不能操控修炼之法。一旦他得了修炼之道,就危险了!” 白秋浣话音刚落,空寂寂的大殿中,忽响起“哈哈哈”的阴冷狂笑,从梁倾柱塌的殿角,传来一声:“你还知道我的厉害!” 白秋浣骇然失色,回眸一望,残垣中飞出一道魔种般的黑火,正冲着白秋浣的面门打去!攀鸿眼疾手快,摄魂剑连鞘飞出,替白秋浣击溃了黑火,攀鸿冷眼大喝:“谁在暗处!”。 无人露面,黑火却如异星箭雨,从四面坍塌的墙垣里飞窜而来!攀鸿吼道:“大家不要慌!”说罢将漆黑的披风抛向半空! 披风一到空中,竟迎风见长,犹如密实的幕布,挡住了窜飞的黑火,苏儿见攀鸿一双大手暗暗发力,知道他在凝神控制披风,苏儿闪过一个令自己都骇然的念头:“是杀掉攀鸿的时候了!” 第一百零四十五章 天火焚诀 从四面八方而来,繁急如雨的黑火突然熄灭,这一时的寂静,让几人回不过神来,攀鸿愕然之际,苏儿短短地“啊”了一声,像丢了魂一般,双眸发直地盯着殿顶,脸庞如纸片般惨白。 攀鸿顺着苏儿的目光,只见以修罗殿四根大柱为基,在摇摇欲坠的穹顶,疾星流火地蔓出四道凶猛的火线,四柱火线收势环合,形成一汪滚灼的火海! 十年前,苏儿遥望远处的苍穹,四尊魔神各据天壁一角,天空的火线烧得穹庐泱泱欲坠在苏儿撕心裂肺的呐喊里,漫天火海吞没了峡谷...... “连漠大哥——” 苏儿思绪翻飞,十年前的呐喊,和此时呓语融为一声,令一旁的攀鸿猛地一惊。 “你刚才喊的什么!”攀鸿目光灼灼,一把攥紧了苏儿。 白秋浣适时地嘲道:“圣王,她还没忘了她的连漠大哥,您对她一往情深,要打水漂了!” 苏儿凝眉咬紧嘴唇,并不言语,攀鸿忿忿道:“先离开这里,再这和你这娘们算账!” 刚移了两步,修罗殿已如风雨飘摇的茅屋,扯着大地不住地晃动,四角火线已在穹顶并起,顺着大柱熊熊下燃,烧得大地烈火烹油! 攀鸿横扫焰魔袖,扑得修罗殿正门火焰俱灭,喝道:“你们先快出去,我非生擒焰杀虎不行!” 青鼠真人立刻搀住苏儿,和白秋浣夺门而出,刚跨过门槛,一条呼啸生风的火龙一跃而入,煊烈的气焰把三人顶回殿内,魆魆生威的火龙刮着火焰已涌入大殿! 一条幽狭的黑影,紧随火龙之后,从修罗殿一晃而过,如暴戾的深海蛟蟒直取攀鸿! 攀鸿的脸刷地一白,已看清这道漆黑长影,是一条更在自己之上的焰魔袖! 攀鸿来不及收袖,已和这条焰魔袖蛮搅一团,两条黑龙长袖熏火翻飞,攀鸿用力一扯,自己的焰魔袖“嘶”得一声,豁开了一个巨口,焚火倒流,震得攀鸿登时吐血。 那一条神秘的焰魔袖,吊在殿梁上晃荡,拖在地上足有数丈,根本看不到何人操控!攀鸿用力拭了一下嘴角鲜血,很久没碰上这样的强敌了,上一次,还是十年前与连漠那场对决! 死死盘踞正门的火龙,一等苏儿等人靠近,便气焰滔天地怒喷火舌,眼看穹顶如灌岩浆,熔炉般的废墟随时坍塌! 此情此景,一如十年前峡谷之战的缩影,白秋浣趁苏儿不备,凤行杖直冲冲地朝苏儿前额打去,苏儿下意识低头一躲,裙下已扫出凌厉一脚,踢向白秋浣的脚踝! 白秋浣腾起幽冥鬼步,轻松躲过苏儿一脚,苏儿还没猜透白秋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白秋浣已呵呵冷笑出声,“苏儿姑娘深藏不露啊!” 苏儿一惊,敌视着白秋浣,“你干什么!” 白秋浣微笑道:“在下若不造次偷袭,怎能看出姑娘的庐山真面?” 苏儿的心立时提到喉头,难道已经怀疑自己就是黑衣人? 见苏儿的脸色阴晴不定,白秋浣置之一笑,轻叹:“每个人都有秘密呢!” 眼看修罗殿顶火海滔天,白秋浣却云淡风轻地打哑谜,苏儿冷喝:“我可没功夫陪你闲聊!” 青鼠真人闻声望向攀鸿,攀鸿仍在同那条无影的焰魔袖周旋,应付得愈发吃力,青鼠真人欲飞身助攀鸿一臂,被白秋浣拦住,轻声道:“不用这么麻烦,我先引蛇出洞!” 白秋浣的五根细指如莲瓣一转,掌心升起一枚血符,一窝脑满肠肥的血虫轰然涌出,直冲那条神秘的焰魔袖飞去! 青鼠真人瞧着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也知白秋浣只是强作镇定,白秋浣直勾勾地盯着蛊虫,蛊虫一拥而上,围着神秘焰魔袖狠蛰狠咬,“噗呲”一声,那焰魔袖竟被蛊虫撕开一个孔洞,黑雾滚滚外泄,烫得蛊虫升作袅袅白烟。 白秋浣两道淡淡的眉一皱,心疼地吸了口冷气,上空游蟒般的焰魔袖,已一寸寸地缩到房梁上,转瞬间,一个人形暗影幽幽荡荡地浮在上空。 攀鸿梗着脖子仰望那人,牙关蹦出几个字,“焰杀虎,你还敢露面!” 一个飘然的声音道:“我还是我,但不再是焰杀虎了!” 那人影如苍鹰般飞旋下来,磊落地站在攀鸿面前,攀鸿失声道:“魔、魔尊!” 白秋浣、青鼠等人,几乎看直了眼睛,面前这个墨缎长袍的男人,瘦长的脸,尖尖的下颌,乌岑岑的眼窝里,嵌着一对冰棱似的黑瞳,竟与通天殿所悬的,魔尊幽烨的神像如出一辙! 明知对面不是魔尊,但一个活灵活现的魔尊幽烨近在眼前,攀鸿的拳头还是软了几分! 忽听轰声大噪,火海蔓延的殿顶剧烈一颤,一条张裂的深沟,顺着修罗殿的立柱劈向大地! “大殿要塌了!”苏儿惊呼,环顾望去,并无路可逃。 “焰杀虎!老夫跟你拼了!”攀鸿大吼,焰魔袖冥焰喷薄,缠着焰杀虎的喉咙绞去! 焰杀虎双腿站得笔直,聪慧的黑眸一眨,伸手攫住了飞来的焰魔袖,笑道:“攀鸿,还记得十年前,你是怎么灭了虚空连氏一脉的?那是你最得意的天火咒吧,如今,我就让你试试怎样?” 攀鸿错愕地瞪圆了双眸,焰杀虎利钳般的手掌,攥着攀鸿凛凛喝道:“人为鱼肉,我为刀俎,魔尊归位,苍生连诛!” “天火焚诀——”攀鸿失声地吼出,却被焰杀虎死死地擒住,一点不得动弹。 修罗殿如海啸前的山峦,发出末日的震雷电鸣,裂痕如狂涛一般,从大地的深处崛起,掀着地沟裂开血盆大口,将最后支撑大殿的四座立柱吞成齑粉! 修罗殿顶蓄势喷发的火海,已在汪洋决口里一倾而下!! 苏儿像筛网上的豆粒,在残垣断壁里震得东倒西歪,突然,一根从天而降的断柱,重重砸上她的头顶,一股鲜红的血注流了她满脸…… 她捂紧伤口向上一看,攀鸿像一只巨大而无力的黑蝙蝠,从焰杀虎的手中落下,被崩塌的碎石埋入深沟...... 第一百零四十六章 直捣苍寒宫 悬川外围,积雪参差的褐色群山里,秦长辉伏在巨石后,搓了搓冻得铁红的手,窥探着和飞宇山庄杀得难分难解的悬川,兴奋地呼了口热气。 巨大的雪雕俯冲掠过,悠扬凄厉的啼鸣,把秦长辉激出一身的热汗,秦长辉一抖满身落雪,向摄魂窟的方向退去。 映着夕晖,荒野如被鲜血灌染,秦长辉踏着血红的衰草慢走,忽听一声惊叫:“秦师兄!” 一袭红裙的攀瑰若碎步跑来,娇颜被霞光映得绯红,攀瑰若拉住秦长辉的衣袖,焦灼道:“秦师兄,你跑哪去了!我爹和我姨娘,还有青鼠大伯他们,离开摄魂窟已经两天了,一点音讯也没有,会不会出事了!” 秦长辉心一凛,一个念头划过:“眼下悬川和飞宇山庄大乱,炎魔族巨擘也如数失踪,这也是主人的安排?” “秦师兄?”攀瑰若疑惑地伸手,在秦长辉眼前一晃,秦长辉才回过神来,阴郁说道:“瑰若,先回摄魂窟再说。” 攀瑰若忐忑道:“秦师兄,我总觉得我爹已经出事了,我不想再干等了,我们去找他们吧!” 秦长辉见瑰若急得团团转,正忍不住答应,缠在腰际的软剑突然隐隐发烫! 这是主人有指示的征兆! 秦长辉暗伸出一指,贴在游丝软剑上,耳边立刻传来主人遥远空灵的声音:“长辉,悬川和飞宇山庄已经开战了,你立刻去悬川碎玉峰等我。” 见秦师兄不理会自己,攀瑰若红了眼眶,带着哭腔央求道:“秦师兄,我真的担心爹爹他们,你快带我去找他们吧!” 秦长辉左右为难地咬紧牙,手指悬停在游丝软剑上,迟迟拿不定主意,主人的低语再次传来:“长辉,箭已在弦,快回答我,你犹豫什么?” 一边是主人,一边是心仪多年的少女,秦长辉百感交集,凝视着攀瑰若安抚道:“瑰若,你、你再等我一下好不好,有重要的事,我必须要出去一趟…等我回来,我带你去找他们。” 攀瑰若睁大双眸,不解道:“秦师兄,你在说什么?眼下有比找父王更重要的事?” 秦长辉一愣:“我——” 耳边传来主人的语气重了些:“长辉!你违抗我,是不想找你弟弟了?” 秦长辉猛一抬头,正对上攀瑰若含泪的明眸,支吾道:“我...瑰若……再给我点时间...” 攀瑰若不可置信地瞪着秦长辉,“秦师兄,青鼠大伯是你师父,你也漠不关心吗!” 秦长辉暗暗苦笑,早有了主人,怎会再有师父?突然,耳边传来主人的厉喝:“你弟弟,就在悬川!” “什么!”秦长辉失声,脑中嗡声大作,如过千军万马。 “秦师兄!”瑰若眼含愠怒,执拗道:“那我自己去好了!也许,我看错你了!” 秦长辉正心潮澎湃,听瑰若这样说,也脱口而出:“你看错了我,那你有没有看错连决!让他陪你去找吧!” 攀瑰若怔住,长久凝视着秦长辉,黯然道:“秦师兄,我知道了。” “瑰若!”秦长辉自知失言,也后悔莫及,正欲挽住瑰若的袖子,瑰若已漠然地拂开秦长辉的手,握紧魑魅剑向远处走去。 望着残血般的余晖里,少女孤独的背影,秦长辉抽出不轻易示人的游丝软剑,紧紧攥在手里。 游丝软剑,秦长辉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游子。秦长辉的嘴唇默默动了动,心里说道:瑰若,对不起,我有我无法违背的使命,从今天起,我们要分道扬镳了。” 秦长辉跃向疾空,向碎玉峰御剑飞去,刚一落在峰顶,一只手掌大力按上他的肩头,秦长辉一惊,下意识向后刺出游丝软剑,只听“噌”一声颤响,柔中带刚的剑尖已被两指夹住,软剑几乎折成一个半圆,那手指仍纹丝不动。 “主人!”秦长辉看清了来人,赫然收剑,心有余悸地吐了口气,问道:“主人,我弟弟真在悬川?” “你会看到他的。”叶擎天临风远眺,望着尽收眼底的雪国,突然盯住悬川外围的黑色峡谷,问道:“你知道那片峡谷原本的模样吗?” 秦长辉一愣,主人一向话少,竟有兴致说这些,忙说道:“从我第一次见这峡谷,就是烧焦的样子。” 叶擎天冷笑着一点头,“也对,这峡谷荒了有十年,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不会注意那些事情。这座峡谷以前很美,雪雾翻滚,远远一看,就像一个天然的香炉。” 秦长辉见主人今天格外话多,虽然纳闷,也跟着说:“我想起来了,青鼠说过,虚空族大将连漠一行人,曾殁于这座峡谷。” 叶擎天顿了顿,说:“我曾经,就是虚空族人。” “啊!”秦长辉一惊,愕然道:“主人,你从未提起过——” “曾经是罢了,虚空族,没给我好的记忆!”叶擎天冰冷的牙关里,分明有丝热辣的痛恨,潇然挥袖道:“跟我走,去严盛的老巢看看。” 秦长辉想了想,面露难色道:“主人,您一向小心,这次会不会冒进了?” 叶擎天冷峻的眉峰拧成一团,“玲珑能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等不了第二个十年!” 叶擎天话锋一转,反问:“难道玲珑和你弟弟,不值得你我冒险?” 秦长辉立刻低头,坚毅道:“我愿随主人赴汤蹈火!” 叶擎天豁朗一笑,“赴汤蹈火不必,倒要深入万丈冰窟!” 没等秦长辉反应,脚下踏空般一软,身体早失重般一头栽入无底深渊! 风声厉啸,秦长辉不断下坠,浑身骨头似被狂风冻住,秦长辉没命地大喊:“主人!主人!” “咚”得一声,秦长辉一下仰摔在地,他喘着粗气爬起来,正要呼喊主人,一只手猛然捂住了秦长辉的口鼻。 秦长辉惊魂一望,叶擎天一手捂住自己,另一只手比在唇间示意噤声。。 叶擎天面无表情地指指四周,秦长辉一看,差些又叫出来,一瞬的功夫,他们竟从碎玉峰进了玄冰族王宫禁地——苍寒宫! 叶擎天对主人的独门密术并不过分惊奇,急忙跟上了主人的步伐,越往前走,苍寒宫的一切越让秦长辉触目惊心…… 第一百四十七章 美人计 秦长辉哪见过苍寒宫这等琼宫! 他对比着神湖宫的诡秘幽深,摄魂窟的不见天日,苍寒宫才是当之无愧的王家宫宇! 多根恢弘的玉柱,扶摇直上支撑殿顶,飘渺流云绕柱盘旋,竟显得宫中别有天地。 从白皑皑的宝顶,垂下千丝万绦莹白的天丝,一盏盏乳白的夜明珠坠在半空,映得穹顶如云山雾海…… 四座一人高的象鼻银炉,袅袅地散着寒烟香汽,扑得珠帘绡幕无风自舞,四面水晶玉璧上,皆立着漆白的古槅,珍奇异宝月辉夺目…… 秦长辉跟在主人身后,早已目不暇接,刚绕过一扇朦朦胧胧的硕大屏风,秦长辉只顾着回头,去看屏风上蛛丝粼粼的银线,岂料迎头撞上一片珠帘,叮叮咚咚的佩环声,在深邃的雪廊里越传越远...... 叶擎天不悦地剜了秦长辉一眼,秦长辉的脸早窘得通红,埋到了颈窝里。 往前到了一座最大的内殿前,愈发兰麝纷氲、清雅出尘,叶擎天停在门前,淡笑道:“这就是严盛的寝宫了。” 秦长辉愕然道:“难道那个东西,会在严盛的寝殿里?” “如果是你,你不想日日夜夜守着吗?”叶擎天反问,讥讽地一笑。 寝殿里悄无声息,叶擎天先一脚踏入其中,秦长辉替主人一一撩开满殿纱幔,隐约望见寝殿尽头,摆着一张宽阔的白玉帐床,床沿嵌着硕大的夜明珠,衬得寝宫难辨昼夜。 叶擎天四下一眺,吩咐道:“分头找!” 秦长辉正要答应,透过朦胧的幔帐,床里传来一声娇媚的嘤咛,把叶擎天两人惊得浑身一凛。 “怎么还有个女人在这!严盛不是多年鳏居吗?”秦长辉小声讶异,已提起了软剑,向床上的女人走去。 叶擎天一把抓住秦长辉,摇头道:“此事蹊跷。” 叶擎天正欲引着秦长辉佯装退下,白玉床上媚影一转,似那个女人娇慵地翻了个身,娇声吟道:“来者是客,别走!” 两人正惊奇间,一个女人曼妙的轮廓,从床帐中站起,映在纱帘影影绰绰,那女人踏步无痕般,一步步向叶擎天走来…… 叶擎天暗叫不妙,正要拽着秦长辉离开,寝殿外那条东西贯通的长廊,竟一下子消失了! 刚才一路走来的大殿,也像虚山幻海般不见了! 秦长辉愕然地发现,一踏出这座门,只能通向另外两座一模一样的寝殿,每座寝殿里,都有那个绝色曼妙的女人,在轻纱里若隐若现! 风起纱动,雪幔逐层翻飞,秦长辉一看,不由得呆住。 一个媚眼如丝的女人,半遮半掩地披着雪白狐裘,皓腕如雪,长腿浑圆,那勾魂摄魄的足尖,挑起一抹轻纱,慵懒地把玩。 秦长辉正凝望地出神,只听叶擎天咬牙道:“别被她迷惑,这是个十尾天狐!” “天狐!”秦长辉喃喃惊语,满腔热血已冷了大半。 “她善迷惑,造幻境弄人,从这三座寝殿来看,我们已经着她的道了!”叶擎天无心欣赏天狐的媚态,双眸炯炯有神地在寻找出路。 “一只狐狸而已,主人对付她还不是小菜一碟?”秦长辉问道。 “天狐千年不遇,不能小看了她,我更担心的是,这是严盛的安排!”叶擎天若有所思。 “难道严盛早知道我们要来?”秦长辉惊愕。 “现在看,恐怕是了!”叶擎天仰起脸,眼眸风云变幻,“严盛这招叫请君入瓮,看来悬川和飞宇山庄也是佯战,我们既然来了,前怕狼后怕虎已经没用了!” 叶擎天冷冷一笑,袖里掏出一枚小物,以拇指夹着藏于掌心,朝天狐笑道:“小狐狸,我认得你,我劝你不要多事,乖乖让道!” 天狐莞尔一笑,缓缓伸了个懒腰,嗔道:“别狐狸来狐狸去的,我有名字,若我喊你人,你会答应吗?” 秦长辉见她伶牙俐齿,失声笑了一下,被叶擎天狠狠瞪了回去。 叶擎天冷声道:“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绻娆,寄身悬川活人祭坛,奉冥七上神之命,在此等候一人。我还是好自为之吧!” 绻娆没想到叶擎天三言两语,竟揭了自己的老底,这些事情,一直为人罕知,她愕然道:“你是谁?” 叶擎天不答,握紧的拳头刚张开一丝指缝,幽然的寝殿,顿时被一束幽紫的光柱照亮! 绻娆的脸庞已有些苍白,坐直身子喝道:“你有那朵莲花!你是夜灵族人?” 叶擎天覆过手背,与天狐冷冷对峙,绻娆哗然变色,狐裘往上空一抛,再落入身上,已摇身化作一只雪白巨狐,风驰电掣地扑向叶擎天! 叶擎天猱身跃起,凌厉的掌风逼着天狐的眉心打去,不料天狐攻击叶擎天只是虚张声势,早私下瞄准了呆呆的秦长辉。 天狐扫出彗光般的长尾,一下将秦长辉甩出殿外,等秦长辉一屁股跌坐地面。发现自己已被困入另一座寝殿幻境。 一只媚惑的雪狐,露出白森森的尖牙,对着秦长辉眈眈敌视,秦长辉知道,天狐想分开他们两人,好逐一击破,急忙向叶擎天跑去。 刚冲到门口,“砰”得一声巨响,秦长辉已撞上一堵无形实墙,重重地摔回地面,急得秦长辉大喊:“主人,哪个才是天狐真身?” 叶擎天不愠不火的声音传来:“天狐有十个真身,你自求多福,我解决完这个,就去找冰澄之渊!” 没想到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男人,竟为了玄冰族圣物——冰澄之渊而来,惊得天狐复化为人形,直视着叶擎天,冷笑道:“我当是什么,原来又是一个为圣物来送死的!” 叶擎天淡淡一笑,捏着那枚让绻娆移不开双眼的莲晶,说道:“我知道你和玄冰族其实没什么关系,你真正想要的是这个,不如我们交换,我把它给你,你带我去找冰族圣物!” 绻娆一怔,尖尖的下巴低了下来,暗暗地思忖着,看来已动了心。 叶擎天趁绻娆分神,掌心赫然喷出强悍的气柱,震得帷幔层层撕裂,碎布漫殿纷飞,绻娆一下子被震飞出去! 绻娆痛苦地伏在地面,那团聚而不散的滂沱气波,像一个无形大手,挤压着绻娆的五脏!她不可置信地瞪着叶擎天,骇然道:“这、这是虚空功法!” 叶擎天不置一词,面色冷毅地攒动着满殿气海,绻娆越发地支撑不住,口中沁出点点血丝,突然,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从叶擎天的颈后炸起:“天擎古!果然是你!” 第一百零四十八章 雷霆之死 叶擎天猛然回眸,几个风神迥异的人影啸空而来,落在叶擎天不远。 一个鹤发道骨的老者站在最前,威视叶擎天怒道:“天擎古,我不管你和虚空族之间的宿怨,悬川跟你无冤无仇,你却百般挑衅,我不会放你活着离开!” 叶擎天悠然鹄立,脚尖轻快地挪了挪,笑道:“霜寒大长老,你认错人了,我不姓天,我单姓一个叶字,名擎天。我也不想与玄冰族结仇,但贵族圣物,我志在必得,也不得不要!” 叶擎天无意多费口舌,如大鹏般展开双臂,纵身向穹顶飞去! 霎那,万籁俱寂,诸光灭尽,连寒星般闪烁的夜明珠,都沉入了苍莽永夜! 寝殿里的五位长老,笼罩在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怔忡间,霜寒长老惊愕地仰头,大殿漆黑的穹顶中,竟游移着一片光华浩瀚的星海,叶擎天立于深险星云,周身星斗灼灿,仿佛一位巨擘顶天而立! 雷霆长老两眼一摸黑,正满心不耐烦,第一个怒道:“他在玩什么把戏” “七绝夜!”霜寒长老咬牙切齿,“决不能让天擎古使出七绝夜!” 黑暗里,霜寒长老凌然飞起,没入穹顶的瞬间,飞旋的星海竟瞬间凝固! 叶擎天一皱眉,霜寒长老以玄冰真气,止住了七绝夜星图,修为更在玄冰天境之外! 雷霆见大长老先发制人,也紧跟而上,叶擎天手腕一抖,背后现出一柄难掖锋芒的炽亮巨剑,霜寒长老失声道:“忧、忧崖剑,荒神使过的剑!” 叶擎天不待多时,剑刃啸起一道锋利狂流,散作无数气波涟漪,向四面八方愈演愈烈! 霜寒与雷霆长老耐不住兜头扑来的气浪,纷纷震出老远,而穹顶上,那片被冰寒冻住的星海,又在气波翻搅下缓缓流动...... 霜寒长老勉强稳住身形,另外四位长老已一齐飞来助阵,五人竭力抵住忧崖剑的狂放气圈,奋力向叶擎天靠近…… 娑罗婆婆冷笑道:“你还不承认自己是虚空族人天擎古?你如今的修为,已臻至虚空鸿蒙神元了!” 叶擎天目不斜视,不予作答,满殿喧腾的气波,令叶擎天青袍鼓胀,墨发纷飞,叶擎天一个箭步飞入穹顶,手托星海徒手一劈,惊雷密涌,风驰电掣,罡电如浪里白龙,啸得星图斗转星移! 霜寒长老毫不示弱,凛冽道:“众长老,摆黑冰阵!” 霜寒长老手持一柄裂冰杖,矗立在狂风怒号的殿顶,刹那间,催逼难耐的酷寒席卷了整座大殿,橱柜帐榻、奇瓶异器,纷纷在寒冰极点中震颤,“咔咔”脆响接连不绝,古器元物挨个竞相迸裂..... 五大长老臂展相接,连成一个诡谲的湛蓝图阵! 五道光柱冲天而起,雷霆长老作为黑冰阵中,最为锋利的一环,率先脱离法阵冲天而起,阵法却未崩裂,原来雷霆真身未动,元神已出! 叶擎天此刻分身乏术,七绝夜星图尚未解开冰封,已无暇后顾,叶擎天惊骇回眸,雷霆长老的元神已气势汹汹而来,叶擎天眼前一黑,下意识吐出二字:“玲珑......” 雷霆长老五指如椽,向叶擎天前胸重重拍去! 电光火石间,一个雪影飞驰掠过,下一幕,出乎所有人意想之外,绻娆的身躯结结实实挡住叶擎天,替他挨了雷霆的致命一掌,绻娆游游荡荡得犹如秋叶,从半空缓缓飘落…… 叶擎天如朔风绕过绻娆,一下闪至雷霆长老面前,忧崖剑的刃光从雷霆长老眼睑一跳,剑身如苍龙出海,一举贯穿了他的元灵! 叶擎天持剑捭阖,雷霆的元灵如风卷残云般,碎成无数灵闪虚弥,一叠声的痛声疾呼直震殿顶! 正值此刻,严盛和安屠城已率众人赶来,刚一涌入大殿,只听惨叫绕梁不绝,殿顶浮游着星角般的黑冰阵…… 其中的一环——雷霆长老,真身仍坚硬如铁,而元神游离宝殿之上,已然灰飞烟灭! 娑罗扯着哭腔喊道:“二哥!” 黑冰阵骤然瓦解,四大长老顾不得擒拿叶擎天,一齐围上雷霆长老,霜寒长老挡在最前,手掌从雷霆睁大的瞳仁抚下,哀叹了一声:“二弟他......已经去了!” 娑罗婆婆愤懑难当,反身去觅叶擎天,抬头一望,七绝夜星图密流涌动、黑云翻滚,叶擎天抱着灵狐猱身一跃,卷入密云已不知所踪了。 秦长辉见机不妙,立刻施展主人传授给自己的秘遁之术,蓝烟袅袅中,秦长辉也不知所向了。 “大长老!”严盛急步靠近,焦灼道:“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使出黑冰阵!大长老今日为何破戒了?” 霜寒长老如失了魂,怔怔仰望雷霆长老的元神崩裂的上空,脸上刀削斧刻的纹路一皱,幽幽叹道:“是我太心急捉住这个天擎古了,天擎古的厉害,更在我想象之上,他竟能使出七绝夜,日后必成悬川大患!” “七绝夜是什么?”严盛瞟向一旁伫立的雷厉钧,示意他抬下雷霆长老的尸身,以免众长老触景生情。 霜寒长老背过脸去,拭了拭泪道:“七大古族,属夜灵族最为神秘,七绝夜是不二传的天派功法,族王之辈才能操控!” 娑罗婆婆点点头,哽咽着补充道:“七绝夜可集夜灵之力,控漫天星火,天然星斗为矢,齐灭天下万物!” 霜寒长老眼迸怒火,“我不管他是天擎古,还是叶擎天,赔上我这把老骨头,我也要拿他血祭雷霆二弟!” 一个慌慌张张的侍卫跌进殿门,叩在严盛面前大喊:“圣君!刚才飘过一个青衣男人,留下了一个东西!” “是天擎古!”霜寒眸中精光一闪,大声喝道。 侍卫将托盘举过头顶,严盛留心看着,只见托盘内叠着一沓白绸,一枚寒涔涔的贴身玉佩。 从缝隙里一窥,雪白的绸布里似乎隐含字迹,严盛正要伸手展开,身后“哐啷”一声,雷厉钧双腿发颤,退身撞上了后面的美人斛,雷厉钧胆战心惊地扭过身,扶着美人斛不敢回头。 严盛狐疑地瞥了雷厉钧一眼,利落地展开白绸,随着字迹过目,严盛眉间阴云渐浓,只见绸中写道—— “冰澄有益,悬川无情,此番不获,必复来取。另谢雷厉钧统领,十年前相助屏退峡谷驻兵,令虚空连氏丧命峡谷,不胜感激!天擎古亲启。” 第一百零四十九章 险遇狼群 残阳如血,辉耀蛮荒大陆,一个红裙翩跹的少女御剑西飞,殷红的倩影几乎融入云天。 惊寒雁阵一掠而过,偌大的苍穹,独她一人影单。瑰若心头涌起一股孤独,她咬紧了牙关,心里并没有把握——自己该何去何从。 几天前,攀瑰若从父王和青鼠大伯的低谈里,听到了修罗殿的事情,眼下掠过黑压压的杉林,陡地传来老鸦呱呱大噪,裴瑰若一个激灵,一下记起来了,炎巟大陆西面,曾有座修罗殿,那是自己出生之地,也是埋葬生母的故土! 山川湖泊逐渐隐去,夕阳下猩红的沙漠开始大肆蔓延。攀瑰若凛然发现,四面八方,围聚来一个个黑点,逼近一看,体大如牛的人脸鸟妖,漆黑的羽翼大开大合,向攀瑰若发出响彻云霄的示威鸣叫! “烈妖族!”攀瑰若暗叫一声,掉头已来不及,一个女人从鸟群窜出,咯咯一笑道:“上次我不知道你身上有转生珠,这次,你这小丫头再想跑,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女人的粉脸上冷笑盈盈,不是妖妃是谁。瑰若心里叫苦:“我真是倒霉!” 举目无亲,又被逼到这种境地,攀瑰若眼眶里浮起一层水雾,心头一酸,竟股起破釜沉舟的勇气来,旋身一蹬玉足,已落上人面鸟妖的脊背,拔开晃亮的魑魅剑,就向妖妃刺去! 妖妃动也不动,噙着轻蔑的冷笑,就等着攀瑰若来刺,攀瑰若近身的瞬间,妖妃裙下旋起一道如鬼似魅的红影,没等攀瑰若看清,魑魅剑已被那红影卷了去,妖妃一把抓住攀瑰若,调笑似地伸出玉指,在攀瑰若朝霞般的脸蛋上一摸,嗔道:“凝脂一样的脸蛋,我真舍不得打死你呢!” 妖妃五指箕张,“哧”地撕开了攀瑰若的前襟,攀瑰若娇容失色,惊愕地捂住了春光乍泄的前胸,少女粉嫩的脖颈上,垂着精巧的转生珠,妖妃眸中冒出贪噬的光芒,伸手朝转生珠捉去! 突然,转生珠熠熠生辉,飞出一两只血色的小虫,“嗡嗡”地朝妖妃耳朵眼里钻。 妖妃“呀”地惊叫出来,食指噙到嘴里,打出一记刺耳的口哨,一只人面鸟妖随即呼啸而来,没想到被妖妃做了挡箭牌,一下子挡在蛊虫身上,鸟妖顿时遍体漆黑,惨叫连连地摔下万里高空! 妖妃恼羞成怒,娇艳绝伦的脸孔,已满含愠怒,她秀口一吐,呼出一缕淡袅的雾气,喷在攀瑰若的脸上,攀瑰若立时头晕目眩。 再睁眼一瞧,眼前分明是个幽魅的鬼影,如抽刀断水一样,在空气中影绰不散…… 攀瑰若吓得呆了,那鬼影当头扑来,吞开血洞大嘴,往瑰若脖子里扑咬! “啊!”瑰若双臂奋力一推,脚下一滑,不由自主地往下空摔去! 耳边划过的飓风,犹如鬼哭狼嚎,高空扑来的人面鸟妖,一个个勾长了脖子,等着瑰若摔得支离破碎后,啃噬她的残骸! 瑰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耳旁“咚“的一声,大团大团的水流涌入了七窍,冰冷刺骨的江水冻得瑰若浑身激灵,一个猛子扎入江底,奋力地游起来! 汹涌澎湃的江水像棉花团一样,堵着瑰若的口鼻,憋得她眼冒金星,正想浮上水面换一口气,向上一看,瑰若差点吓昏过去! 妖妃已携着人面鸟妖落下来,顺着岸边窥探着江底,粼粼的波光,把青面獠牙的鸟妖扭地更加狰狞! 瑰若正憋得满脸发紫,突然望见妖妃只顾着低头寻找,根本没意识到,她身后已探出一对凶光毕露的狼眼! 妖妃还没看清,耳边响起炸雷一样的嗥啕,头顶压来一片黑云,一个盆大的狼嘴哈着腥气,引着群狼一拥而上,为首的头狼四爪落地,一掌按住了妖妃! 巨狼隶属兽宗,体型个个赶得上七八个正常狼身,群狼和鸟妖扑成一团,天上地下地撕咬起来,头狼的体态更为骇人,毛耸耸的巨尾刚刷般戳着,石磙一样的狼躯死压着妖妃,垂涎三尺地往妖妃脸上舔去! 妖妃翻着白眼,竭力向后仰头,避开寒光锋利的獠牙,眼角余光里,一道红影破浪而出,瑰若娇叱道:“我帮你!” 说着,瑰若似离弦之箭扑向头狼! “拿好你的剑!” 妖妃被巨狼遏住了脖子,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裙袂如花瓣张开,下身竟是一条红灿灿的蛇尾,卷在蛇身里的魑魅剑一弹,正被跃起的瑰若一把握在手中。 眼看狼牙即将刺入妖妃的细颈,就要来不及,瑰若干脆横握剑柄,投箭般狠狠一掷,头狼应声惨叫,魑魅剑已插进头狼的肩胛骨! “小丫头!多谢你了!” 头狼高抬血淋淋的前腿,妖妃就地一滚,轻灵地跃回地面,朝瑰若抛了个飞眼,两人靠背执剑十几条大狼绕成环状,往里越围越紧。 夜幕从昏黄旷野上升起,一勾冷冷的月牙,嵌在黢青的东天,群狼引月长嚎,瑰若两人一阵阵毛骨悚然,人面鸟妖黑毯般盘旋着,垂着镰刀般的鸟爪,伺机扑入狼群。 妖妃转睛一瞥,悬在瑰若颈前的转生珠,闪着赤金交加的淡辉,妖妃急切道:“快把转生珠藏起来!巨狼是兽宗前锋,一定得到风声了!” 瑰若急忙将转生珠掖进衣领,气道:“你现在怪谁!” 黑沉沉的夜空里,游龙般的长影一飞即至,一声声悠远的鸟鸣,在深广的荒原越传越远,瑰若仰头一看,望着振翅而来的巨鸟叫道:“喂!你的鸟妖救你来了!” 妖妃急忙抬头,水光潋滟的美眸中,闪过一丝不安,“这哪里是我的,这是兽宗的巨鸟!” 瑰若骇然变色,漫天席卷的黑暗鸟影,已朝瑰若兜头扑来,瑰若一跃闪至头狼身畔,矫健地拔下了魑魅剑,正要伸臂抵挡鸟妖,头狼已举起力掌,对准瑰若的后脑重重一拍! 数不尽的黄蜂在瑰若脑中鸣叫,瑰若直勾勾地望着高处,脚底已软绵绵地塌了下去…… 这时,一个庞然大物俯冲而下,脚未沾地,已捞起瑰若飞入云霄…… 第一百零五十章 沙漠之心,极山地海宫 千年圣战,群魔出动,觉罗现世,血灌城池。 一个男人脚踏残阳赤焰,臂卷残云掣电,挥刃雷厉滚,狂声动霄汉! “尔等余孽,杀之而后快!神刃在手,虽千万妖魔吾往也!” 男子所执,正是拯救苍生的九天第一神兵——万念鬼枯神刃!一往千年,神刃销声匿迹,蛰伏于黑暗秘境,静待重驭它驰骋天下之人。 若万念鬼枯神刃有魂,它早已铭刻了一个名字——荒神! 一幕幕光怪陆离、又逼真无比的梦境,在连决脑中翻涌,任连决极力挣扎,都不能从梦里挣脱…… 梦境一变,转入苍凉古老的石窟,一个白衣男人背影耸立,飘然于千年坟冢,连决如遭雷击,痴然仰望他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 梦中,连决艰涩地发问:“您、您是荒神?” 男人挺拔的背影萧索如雾,传来极淡的声音:“你不该来。” 连决抬起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双腿,吃力地向坟冢迈去… 男人背影越发地淡,近乎化为虚影,连决的意识愈发清醒,耳边也传来嘈杂声,猛地,一股冷水迎面泼来,连决一下子睁眼! 一个身着金丝云墨长袍的少年,拎着个湿淋淋的空桶,居高林下地盯着地上的连决,连决晃了晃满头水珠,定睛一看,是司空铎! 司空铎满面敌意地站着,看见连决醒来,一脚踢开了木桶,木桶顺着空旷的房间,咕噜噜地向远处翻滚。 连决在冰冷的地面上坐起身,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座阴暗的内室,高墙顶开着一扇巴掌大的窗户,整座房子极像一间囚室。 司空铎不耐烦地耸了耸眉,一把攥住连决湿漉漉的衣领,厉声问:“洪荒劫金樽呢?” 连决腾身而起,拂开司空铎的手,忿忿道:“我没有拿!它被臧地大师偷走了!” 想到臧地大师对铃颜姬的所为,连决就气不打一处来。 “偷?”司空铎盯着连决,冷笑了一声:“你鬼鬼祟祟擅闯我族祭坛,不也是为了偷?” 连决噎了口气,扭过头去说道:“我只是和他打了个赌,赌输了陪他走一遭而已!” “你说得轻巧!”司空铎撇嘴冷笑,“我只是过来探探你的口风,你不说实话,等会儿见了他们,有你的罪受!” 司空铎似笑非笑地审视着连决,下巴略微抬高,眼底已溢出不屑。 连决嗤了一声,抱着两臂无赖地东张西望,就是不理会司空铎那副倨傲的姿态。 司空铎一边的嘴角扯动,扬眉道:“连决,我确实看不惯你,但也不会冤枉你,如果真是你拿了金樽,我一定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早在悬川相遇,司空铎就没遮掩过敌意,两人怒目而视,铁铸的大门忽然被顶开,走进几个侍卫打扮的人来,头一个人喊道:“司空少爷,圣君要见连决。” 圣君?连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召见自己的是那个阴阳怪气的固国圣君翼德,阴冷的穿堂风灌进门来,连决吸了口气,暗中盘算怎么从固国脱身。 司空铎向那几人一点下颌,几个侍卫便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司空铎朝连决勾勾手指,便撩衣迈出了暗室。 连决别无办法,只能随着司空铎走了出去,没想到,刚一出囚室,便扑来一股辉煌刺目的金光,连决在暗室里关了半天,立时被刺得两眼发花,五指挡住光线,转着眼珠四下里觑望,幡然醒悟过来,此处就是固族皇城——极山地海宫! 极山地海宫盛极绝伦,连决早有耳闻。从苍穹俯瞰,极山地海宫坐拥万顷金沙大漠,犹如沙海中央的一捧金珠。 远望之下,极山地海宫浮于金沙,如众星拱月,又与大漠绰约交融,乍一看如海市蜃楼。 方圆万里的极山地海宫,无论从哪个方向望去,都像一座硕大的黄竹笔筒。 以天固魂力凝沙铸造、三层坚不可摧的环形实墙之内,是极山地海宫呈巨大水滴形的内核,上尖锋下圆润,不失巍峨俊秀。 三重巨墙外部,又是一圈高达百层的环形赤金大拱廊,每层拱廊的孔洞中,皆设有精兵驻守,令人望而生畏。 沿着宫墙外一圈无垠大漠,矗立着数百根壮观的金柱,共同支撑着一座阔如穹窿的伞形穹顶,成为极山地海宫的顶层屏障。 连决跟在司空铎身后,穿过神彩辉煌的长廊,迈进了极山地海宫的正殿——极光殿。和大气恢弘的苍寒宫一比,极光殿炫紫鎏金,吞云吐雾,直让人目光缭乱。 固族的圣君翼德高高燕坐,隔着宽阔的大殿,目不转睛地威视着连决。 连决被推到了大殿空地的中心,往两边一瞟,许多衣着锦绣的人恭谨伫立,分站大殿的两边,虽然都目光灼灼地盯着连决,但这两边一有目光相接,都是一副水火不容的表情。 连决略一猜想,就知道这是臧地大师说过的天固派和玄机派。 司空铎退下之后,果然没插进任何一派,只是随意站到了靠后一方。连决无意地随着司空铎一瞥,心头突突一跳。 一个同样着金丝云墨束腰袍的少女,脑后束着高高的发尾,发束如瀑铺落,凸现得她那雪白的脸庞,更显得精致而小巧。 她羽扇似的睫毛垂着,掩着那对幽然的兰眸,即使身处熙攘的大殿,也寂静得如湖心冷月。 虞嫣抬眸一瞥,正对上连决远远递来的目光,虞嫣的瞳仁如受惊般一错,梨瓣似的香腮转向一旁。 翼德正襟危坐,大手在椅肘上摩挲了两下,清了清嗓子道:“带她进来!” 翼德话音刚落,一串轻灵如泉的银铃声,顺着殿门口的微风飘然入内,两旁侍立的要员和连决一起,不由自主地往门口望去。 未见其人,先见一只踝系铃串的粉足,勾着香培玉琢的足尖点入门槛,后脚像舞步飞旋一样跟了进来,莲步轻移,铃音如漪,一袭绿纱轻裹的佳人,双眸含春地在门口站定,笑着喊道:“连决!” 连决目光一滞,暗自惊道:“铃颜姬!” 第一百零五十一章 以身挡剑的少女 缓缓走近的女子,色艺双绝,竟真是铃颜姬! 她一双洇润含情的眸子,定定地凝望着连决,丹唇一启,露出细细的贝齿,比在黯淡无光的祭坛洞穴里,更显明艳动人。 连决曾亲眼见铃颜姬香消玉殒,又好端端地出现在这里,正满腹狐疑,偏偏铃颜姬一副温情脉脉的模样,不远处还站着虞嫣,连决心里叫苦不迭。 翼德高坐上方,也不理会连决,大声地笑道:“铃颜姬,我很久没见过你跳舞了,既然你回来了,先跳一曲吧!” 铃颜姬施施然一行礼,垂首道:“是!” 铃颜姬话音未落,已快步行出一群乐奴,有的捧笙低吹,有的素手抚琴… 溶漾的乐声一起,铃颜姬已轻旋纱裙,在殿中赤着玉足翩翩起舞。 连决望着铃颜姬轻快的身影,心里一股失望,倒怀念起那个依偎他身边,闻笛落泪的铃颜姬。 连决正出神,乐声已终,一曲舞毕,铃颜姬轻快地走到连决面前,抬起纤纤玉手,俏皮地说道:“连决,把金樽还给我吧,你不是想让我重生吗!” 连决一头雾水,问道:“你在说什么?” “在祭坛,我给了你洪荒劫的金樽,你这么快就忘了我?”铃颜姬楚楚可怜地咬唇凝望。 连决狐疑地皱了皱眉,讶异道:“铃颜姬,你——” “连决,帮帮我。”铃颜姬的眼眸越发妩媚。 连决眼珠一错,正对上一簇从铃颜姬背后传来的目光! 只见虞嫣静静望着自己,随后,她不为人知地摇了摇头。 连决一凛,虞嫣在暗示自己,这铃颜姬有问题! 连决猛地警醒,真正的铃颜姬早已魂飞魄散,不管这个假扮的铃颜姬受谁唆使,一定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窥探着自己的一言一行。 连决将计就计说道:“铃颜姬,是真的,你交出金樽后,就被臧地大师抢走了。” “你胡说!”司空铎身旁,一个矮了一头的少年,按捺不住地喊道:“臧地大师身上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和那老头子串通好骗鬼呢!” 司空铎窄窄的鼻梁一纵,抬手压住了少年,阻止他说下去。 连决恍然大悟,一定是老奸巨猾的臧地大师被捉住了,他才谎称铃颜姬把洪荒劫给了自己,引得固族弄出个假扮的铃颜姬来。 连决冷冷一笑,目光望向人群后方的司空铎,问:“难道你们就没搜臧地大师身上那个布袋?” 司空铎虽然沉默,听到连决的话,也明显地一愣。从在祭坛里把臧地大师抓了个现行,司空铎就注意到他身上的破烂布袋,可那布袋看起来干干瘪瘪,伸手抓了一下,也是轻飘无物,司空铎脸上一阵发烧,暗想:”那袋子真有什么玄机?” 见司空铎在大庭广众下强忍着讪色,连决淡淡道:“臧地大师的天尘袋,装的东西数不胜数,还差一个洪荒劫金樽?” “天尘袋?”高殿虎坐的翼德身体前倾,扳着扶手道:“那老家伙当了这么多年的铸剑师,我从来不知道他竟有天尘袋!” “圣君!”翼德话音刚落,已有一个中年男人撩衣出列,阴沉沉地说道:“臧地真有天尘袋又如何?洪荒劫金樽未必在其中!” 连决心头一刺,冷冰冰地向那人看去,见那人穿着一身灰暗的袍子,因为体型格外削瘦,袍子像套着竹竿一样空荡,他的脸长窄无肉,颧骨格外的高,衬得脸皮紧绷绷的,一说话就掀起满脸的细纹。 翼德高声问道:“司空,你有何见解?” 连决一听这人姓司空,不知道和司空铎有什么关系,不禁多看了几眼—— 那男人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轻而不失傲慢道:“臣下之见,金樽就算是臧地窃取,连决亦有助纣之嫌。” 连决喉头一堵,当下握紧魂银剑,正要目光灼灼地反唇相讥,司空铎却打破了沉默,站出来说道:“叔父,下定论还过早,一旦冤枉了他,也不好和悬川交代。” “悬川?”翼德纵声大笑,摇头道:“司空铎,你多虑了,只有这小子指望悬川的份儿,悬川未必在乎他啊!说不定在严盛眼里,这小子不过是条捡来的可怜虫!” 见翼德自持位高,就痛下讥讽贬低,即便一再地告诫自己要忍,连决仍被怒火顶得热血如沸,双拳不受控制,握地咯咯作响! 虞嫣见状,立刻说道:“圣君此言差矣,连决和雷舜云情同手足,可见他在悬川的地位,一旦错杀了连决,必定惹得悬川和固国失和!” “这小子什么来头?”见一向清冷少语的虞嫣,竟为一个少年当众申辩,司空长胥向司空铎摆手,示意他凑近,伏在司空铎耳边问道。 翼德高坐受人膜拜的大殿尽头,一眼望去,众人无不垂首侍立,而站在中央的少年,荆芥一样平凡,却像野草一样,有股斩不断烧不死的蛮劲。 雏鹰般的双眸中,已崭露饥鹰厉吻的锋芒!一个霸道的君主,一迎上如此反叛的眼神,只有一个念头——杀! 阴翳从翼德眸中掠过,沉声道:“这不过是严盛看他可怜,捡来的一个野杂种!剥了他的皮,也要搜出来金樽!” 野杂种三个字,像一洪激石,把少年强撑的尊严,砸得顷刻分崩离析! 连决原本漆黑的瞳仁,竟然刷地血红,下个瞬间,连决脑中空白,横剑暴起,刺向圣君! 曾立下的誓言,在心头铮铮盘旋:“灭我族人者,血债血偿,辱我家人者,必受其果!” 连决掠过济济的头肩,直向翼德的胸膛刺去,魂银的剑光扫过翼德的惊慌的眼眸,所有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弑君之举始料未及! 这时,大殿上空又飞出两道黑影,两道疾影以不分伯仲的速度,同时追向连决! 连决已无心后顾,任身后的司空铎愈加逼近,司空铎眉深宇紧,大喝一声,左臂遮拦连决,右臂的千斩刃已然出鞘! 司空铎喊道:“保护圣君!”话音刚落,千斩刃如罡雷掣电,直殛连决头顶! “咚!”一声短兵交接的巨响,另一个紧追而来的倩影,手持洛神幽戟,紫光冲天爆裂,震得司空铎连人带人向后跌去! 司空铎从地上爬起来,仰目一怔,惊道:“虞嫣!你——” 虞嫣毫不理会司空铎,眼看连决已扑近了翼德,霎那,虞嫣发挥出不可思议的速度,但见虚影一闪,如星芒屏绕青山,虞嫣已结结实实地挡在了连决面前! 翼德的脸在逼近中越加清晰,连决什么都不顾了,对着翼德纵插剑魂! 与此同时,一股动人心魄的幽香席卷了连决,一个温香软玉的躯体,在高空中搂紧了连决,连决愕然发现,剑魂已贯穿了自己身前的虞嫣! 第一百零五十二章 玄医殿的暗影 魂银剑的剑魂,自虞嫣的肩骨下穿过,血滴从伤处溢出,顺着锦袍大颗大颗地淌下…… 眼看后方追兵已至,虞嫣强忍痛苦,冷声喝道:“连决,快拔掉你的剑,我陪你杀出去!” 司空长胥已经率兵而至,几个虎背熊腰的侍卫疾步掠来捉拿连决,虞嫣黛眉紧蹙,右臂一础,一把拔出了剑魂,伤口登时血流如注! 司空铎跑在最前,见虞嫣缦立连决身侧,一副凌然姿态,司空铎又气又急,挡住侍卫向圣君喊道:“我恳请圣君先送虞嫣到玄医殿医治!” 虞嫣冷冷喊道:“我和连决同去,不然,就不必管我了!” “虞嫣!”司空铎把牙关咬得发抖,愤然地哼了口气。 翼德倒是出奇地冷静,见这三人僵立不动,笑里藏刀地说道:“没想到啊,一个连决,竟让我长见识了!” 见圣君不准备立刻发落连决,司空铎满腹狐疑,不清楚圣君在卖什么关子,司空铎心系虞嫣伤势,干脆把心一横,向周围斥道:“我带着他俩去玄医殿,任何人不许跟来!” 司空铎一声令下,一圈侍卫果然遵从,司空铎铁青着脸,企图从连决手中搀过虞嫣,连决冷冷一瞪,干脆一揽虞嫣的双腿,将她整个抱在了怀中,司空铎见状怫然挥袖,气冲冲地往玄医殿走去。 司空长胥意味深长地望着连决三人离去的方向,捋须自语道:“我这个侄子,越来越不好管教了。” 司空长胥往人群一瞟,目光投向一个比司空铎大上三四岁的青年。那青年棕黑的脸圆鼓鼓的,两颊都有一片芝麻粒大的麻子,眼神直愣愣的,看起来憨头憨脑。 司空长胥对这个平时最瞧不上的青年,努嘴招呼了一声:“周正晨!” “在!”周正晨一板一眼地弯着腰答道。 司空长胥眯着眼问道:“你们几个向来走得近,你老实告诉我,虞嫣怎么帮起了那个悬川小子?我侄子和他们也有往来?” 周正晨一向不善言辞,支支吾吾道:“我没看到他们有什么往来。” 司空长胥胡子一吹,刚要动怒,周正晨身畔已挤过来一个少女,抢白道:“司空大人放心,我们俩会秘密彻查此事!” 司空长胥打眼瞧着这少女,她和虞嫣一样,亦是金丝云墨束袍,风姿却逊色了许多。但这少女斜泛眼波,薄薄的红唇显得伶牙俐齿,令司空长胥舒了口气,满意地说道:“你叫周眉月?你很聪明,比你榆木脑袋的哥哥强多了!” 周眉月的手肘暗暗戳了戳哥哥,向司空长胥辞行后,两人立刻往玄医殿追去。 两人并肩挨着,一个憨憨壮壮,一个聪慧凌厉,周眉月拿眼不住觑着两边,低低笑道:“哥,没想到我们的冰雪美人儿虞嫣,竟当着大庭广众,被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子抱在怀里。” 周正晨为难地摇摇头,说道:“我们也不认识那个连决,还是别议论别人了吧!再说了,虞嫣也是为了圣君的安危,才挡了连决的一剑,连决伤错了人,当然过意不去了。” “哈哈哈!”周眉月掐着腰笑得直不起身,指着周正晨的鼻子道:“我真怀疑娘怎么生的咱们俩,怪不得司空大人说你榆木疙瘩!你真没看出来虞嫣和那个连决有猫腻?她哪是为了护驾,分明怕连决伤了圣尊,会收不了场!” 周正晨一怔,闷闷地问:“是吗?我真没看出来。” “哎!”周眉月叹了口气,嘲道:“和你没办法沟通,你要不是我哥,真懒得管你!咱俩跟着去玄医殿打探情况,到时候见机行事!”周眉月向哥哥使了个眼色,很快消失在玄医殿。 空旷寂静的玄医殿,长年药香漂浮,青灰的光线顺着窗桕照进来,依稀有几个道袍衲衣的老人走动。 虞嫣蜷在连决的臂弯里,清丽绝伦的脸庞因失血而煞白,司空铎步履匆匆地带路,引着两人进了一座逼仄的丹药库。 揭开被浸润了浓浓草木香的门帘,连决矮身钻进门来,一看这小屋不像丹药库房,倒像一座兵器阁,贴着四壁的兵器架,摆满了刀枪剑戟,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屋子较长的一面石壁上,立着一扇五斗橱,琳琅的药瓶摆得七零八落,小屋中央嵌着一座一人长的石台,似乎常有物体摩挲的缘故,石台表面非常光滑。 司空铎瞥了眼石台,朝连决不悦地喊道:“放下她。”说着,便从五斗橱里轻车熟路地翻找丹药。 “你会治伤?”连决一手护着虞嫣,让她依坐石台上,横眉冷对地朝司空铎说道。 “让开。”司空铎怒目相向,抱着一捧花色药瓶走了过来。 “连决,我们几个从小到大,受伤是常事,早习惯自己治伤了。”虞嫣气若游丝地说道。 这时,门帘被挑起,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探进头来,见连决和司空铎针锋相对,嗔道:“让我来吧,你俩都出去!” 连决和司空铎相瞪一眼,一齐退了出来,抱着膀子等在门廊里,互相没有搭话,气氛冷若冰霜,片刻,司空铎淡淡一笑,衅道:“还记得圣古之约吗?咱俩之间,又多结一道梁子了!” 连决毫不客气地回道:“走着瞧!” 司空铎的双瞳闪着铁石般的寒光,嘴角笑意一挑,衬得双颊更为饱满,他拇指向小屋一扬,昂起下巴道:“赌她,你敢吗?” 连决嗤声一笑,直视司空铎问道:“你是太看轻我,还是太看轻她了?” 司空铎一怔,眼神斗然险刻,两人剑拔弩张,火药气息浓烈如烧! 突然之间,震耳欲聋的嘶鸣迎空炸起,一个屋脊般的巨大黑影,狂暴地振拍双翼翔入大殿! 那怪异的鸟影贴着殿顶盘旋撞击,玄医殿上空的横梁,像被一双巨手拦腰折断,发出“喀”地一声巨响! 紧接着,立柱像被连根拔起,掀得大地嘭然颤响!一眨眼的工夫,玄医殿的顶梁已断为两截,屋檐失重地倾塌而下.... 第一百五十三章 鬼翼龙伏诛 楠梁木柱的玄医殿,经不住庞然大物三两下冲撞,半边殿顶已危如累卵,四壁摇摇欲坠地向内弯曲! 黑影挺着双翼仍在翱翔冲击,不少上了年纪的玄医,呼号着冲出殿外,夺路逃命去了。 连决仰头一看,恨得咬牙切齿,抄起剑魂身形暴起,“鬼翼龙,你又出现了!真是阴魂不散!” 一旁的司空铎刚稳住脚跟,抓着连决大声问道:“你见过这怪物?” “它被臧地大师收去了,这时候出来,一定又是臧地大师作祟!”连决挥剑避开乱石,喝道:“你不是抓到了臧地大师吗?他人呢?” “那个老泥鳅!刚盘查完他,他就暗算了我们的人,脚底抹油溜走了!”司空铎挥袖堵住呛进口鼻的尘嚣,闷声道:“如果金樽真在他手里,那他是想置你于死地,到时候来个死无对证!” “还用你说!”连决呛咳了几声,夺路冲向虞嫣疗伤的小屋,喊道:“先去找虞嫣!” 每一分每一秒,鬼翼龙宽扁的身躯,都在抽枝拔节地剧烈生长,它那蝙蝠般的狭长膜翼,完全伸张之后,宛如一座蒙着阴云的裂谷,简直触目惊心! 鬼翼龙两个鼻孔快速翕动,闻到连决这个死敌的气味,鬼翼龙更加戾气大发,低翔着朝连决抓去! 连决身后扑来一卷旋风,冲得几乎刮倒,回身一扬剑,凛声喝道:“戮雪排风阵” 一面六境玄冰墙耸然而出,结结实实的亘在鬼翼龙身前,鬼翼龙撞得冰墙轰然溃散,鬼翼龙遍体扎满冰凌,向后震出数尺。 司空铎一看,连决的修为已不能同日而语,立时又怒又妒、刮目相看! 鬼翼龙被稍微一阻,更被激出狂性,摇头振翅地甩开满身冰渣,再次勾爪直扑连决! 连决三并两步地跃到小屋门口,见虞嫣的伤口已止血包裹完毕,似睡似昏地躺在石台,那个玄医婆早丢下她逃命去了。 连决心一急,正要一个箭步冲进去,一只虎钳般的巨爪已卡上了连决的肩膀! 鬼翼龙兴奋地连声嘶叫,扯着连决顺提倒曳,就往房梁上甩去!“砰”地金花四溅,低空掠来明晃晃的千斩刃,对着鬼翼龙的腿骨齐切切地砍去,鬼翼龙惨叫地扑着双翼,掸着伤腿向高空躲去! “你去找虞嫣,我对付鬼翼龙!”司空铎伸臂收回千斩刃,不等连决回答,已扑上高空与鬼翼龙缠斗! 小屋左摇右晃,药瓶刀剑滚落了一地,连决不虞多待,抱起虞嫣就冲出小屋,刚跑出两步,小屋已轰地一声塌了,紧接着半壁大殿也倾圮下来,烟尘碎石涌着梁柱,像洪流一样铺泻,连决朝司空铎罕然大喝:“快走!玄医殿要塌了!” 鬼翼龙撕咬蛮缠,司空铎根本分身乏术,只得大喊:“你先带虞嫣走!” 连决亟亟环视,玄医殿如风中残烛,危耸欲倾,连决厉声喝道:“再不走,你会埋在里面!” “别管我!”司空铎出手挥刃,凌然厉喝:“千钧折杀坞!” 刹那,幌亮的金辉照得残殿恍如白昼,刹那间,固若金汤的壁垒从千斩刃击出,飞到半空竟像巨贝似的箕张两翼,形成一扇咬合力惊人的巨嘴,死死钳住了鬼翼龙的三角脑袋! 鬼翼龙被箍住脑袋,已经两眼一抹黑,愈加狂放地甩头,无头苍蝇似地展翅乱迸,一声振聋发聩的山响,又一面巨墙裂开深沟! 司空铎转身奔向连决,和连决携着虞嫣夺门而去,背后鬼翼龙的嘶鸣像拉着响哨,没头没尾地循声追来! 眼看殿门近在咫尺,外面不少援兵鱼贯而列,却无一人敢往前,电光一刹,连决的耳尖已察觉到喷热的飓风,连决怒骂了一声,将虞嫣和司空铎推出大殿,抄剑反身迎上了鬼翼龙! 千钧一发间,司空铎携着昏寐的虞嫣,跌跌撞撞地跃出殿外,望着挤挤挨挨的护卫,全是一副畏缩不前的神态,司空铎愤愤地吼了声:“周眉月!” 周眉月立刻机敏地闪出身来,不等司空铎开口,已扶住了虞嫣,司空铎来不及多想,转身又往玄医殿冲去! “你做什么!”一个强有力的臂膀压住了司空铎,司空铎昂头一看,叔父司空长胥居高林下地盯着自己,下巴上蓬草似的山羊胡剧颤着,胸口气得一起一伏。 “还有人在里面!”司空铎甩着臂膀吼道。 “关你什么事?”司空长胥眼尾阴沉地耷拉着,干巴巴地冷笑了两声,“那小子怎么都是死,这会子死了,还少受点活罪。” 司空长胥一摆手,侍卫一拥而上从两边钳住了司空铎,司空铎双目瞪得圆鼓鼓的,不依不饶地挣脱,冷不丁地身后一声暴喝:“够了!” 众人哗然转身,只见峨冠博带的翼德圣君,踏着履冰般的轻步已至,司空铎的气焰立刻弱了半分,任两边侍卫扳着膀子,黯黯地低下头去。 “先是虞嫣,现在是你,你俩着了魔要护这个连决?”翼德怒冲冲地扫过司空铎和虞嫣。 司空铎并非保护连决,是不想亏欠他、败于他!司空铎张大嘴巴正要辩解,话到嘴边,一想此话一出,一定把虞嫣推到不尴不尬的位置,便忿忿地咽了下去。 殿外众人胶着之际,最后一声山岳崩塌般的巨响,让玄医殿土崩瓦解,浩荡的烟尘像被海浪推举着排开,把众人呛得鼻酸眼辣地咳嗽。 “都散了都散了!那小子没戏了。”司空长胥得意地挥挥手,便恭恭敬敬地去搀圣君,司空铎呆若木鸡,引长了脖子眺望满目疮痍的废墟。 “连决!”虞嫣已被塌陷声惊醒,巡视了一番并无连决的身影,正要挣扎地跑上去,被周眉月紧紧拽住,目光尽头,黄沙滚滚,尘嚣漫天。 突然,一道银光从烟嚣鲤跃而出,翻涌的烟尘被一股蛮横的气圈压住,纷纷随浊物沉向大地,死一样寂静的废墟里,青衣少年的身影缓缓而出。 第一百零五十四章 忘川塔 一串喜极而泣的清泪,顺着少女雪腮滑落,虞嫣清冷的唇畔一勾,轻笑嫣然地迎向连决…… 司空铎鼻子里“嗤”了一声,恨恨地别过脸去。 连决望着虞嫣仍在渗血的肩头,皱眉歉道:“怪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把咱俩推到这个险境,还误伤了你!” 虞嫣双眸雪点盈盈,淡声道:“我知道你的感受。” 连决蓦地抬眸,“你知道?” 虞嫣点点头,黯然道:“如今那些亲人只剩一点念想了,若还有人出言侮辱,等于摧毁你的一切,如果我是你,我也会——” 虞嫣三言两语,竟如石子投入湖心,搅得连决心弦嗡嗡地颤动,许多年来,连决曾受人之恩,曾感人之义,从来没听过这么窝心贴切的话…… 连决的耳朵眼像被热泉涌着,喉咙酸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少女清韵娇艳的面庞。 “喂!”司空铎大步流星地迈上前,把手挡在连决小臂上,刻薄地说道:“你的事情还没完呢!” 连决怒道:“鬼翼龙是臧地大师放的,他一定在周围!” “你还不懂吗?”司空铎瘪着嘴冷笑了两声,挑衅又似奚落地说:“你当众触犯了圣颜,有你的罪受了!就算在你们悬川,也不容你这么造次吧!” 连决手握剑魂,四下一望,复殿高墙宛如层峦叠嶂,尤其最外层的金色大拱廊,内外立着成千上万的护卫,想从这里硬打出去逃出生天,自己还没这个实力。 “铎儿,带那小子过来。”廊后拐角闪出一个人来,瘦长的司空长胥,像被拉长的灯影,轻飘飘地一昂手,身后立刻跑出一列卫兵,押起连决就向司空长胥走去。 虞嫣不发一言,拂开卫兵的手,和连决并肩迎向司空长胥,司空长胥讪讪一笑,抚须道:“虞姑娘,圣君对连决已有发落,姑娘不便再跟着了。” 虞嫣不答,只跟在连决身边,随着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穿过辉煌的廊檐,又过了轩峻的仪门,三拐两拐,竟快到极山地海宫的正门口。连决也不说话,一路暗觑着地形,心想:“出了宫门,我就好逃了。” 前头的司空长胥转过小半边脸,眼白毕露的眸子越发阴刻,打量着连决哼道:“你当出了这宫门,就有你的天地了?你做梦吧!小子,实话告诉你,你回不去悬川了!” 连决漠然不语,心不由忐忑难安。随众人穿过了大拱廊下的圆门,外面无垠的金色大漠铺陈在眼前,大漠里供臣民居住的沙堡星罗棋布,巨石垒成的街市荇藻交错,不少人从兽宗捉来如野象巨硕的骆驼,缩在驼峰里踽踽前行。 前方一座奇崛高耸的金塔,借着曝阳之光的辉耀,雁脊般的屋檐金辉夺目! 塔身穷工极巧地奢丽,塔底却开着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矮门,金粼粼的塔面,竟连半个窗户都没有,难以想象幽闭的塔腹内,藏纳多少黑暗。 矮门和屋脊中央的平面上,錾着三个灿若游龙的大字——忘川塔! 一见忘川塔,连决立即想到固族祭坛的忘川冢,说不定两者真有什么关联,想到危机四伏的祭坛,连决皱了皱眉,一阵隐忧。 “忘川塔一旦关闭,只能三天后再开了!”司空长胥把连决押到忘川塔下,意味深长地说道:“看你这个体格,应该撑不了三天,就算悬川追究起来,也怪不得我们了。” 司空长胥霍然拔出一柄长剑,长剑所向,大喝一声:“开塔门!” 地面飞沙走石震颤不已,忘川塔内部,也遥相呼应地传来“轰隆”声,暗门直直地沉入地底,露出一道通往地脉深处的黑廊,司空长胥乜着眼,朝卫兵吩咐道:“放他进去!” 十几个侍卫一齐扭住连决,生怕连决挣脱,连推带搡地把他送入了暗门,连决踉踉跄跄地跌进门来,扑面就是一股不亚于摄魂窟通天殿的热浪,似乎忘川塔深处,似一股地心烈焰在沸腾! 连决独自往黑暗的甬路里面走,心想:“来这里也好,能再见到荒神的坟冢,也不算白死了,哎!只是完不成沧源前辈的嘱托了。” 刚走了几步,背后再次传来轰隆声,嵌入地底的暗门又在疾速抬升,因为封闭的缘故,塔里的炽热让人窒息,很快,暗门顶部只剩最后一缕光线。 突然,一墙之隔的人群发出惊叫,快要合紧的门隙里,一个人影划着长弧跃入,黑魆魆的甬道里,再看不见一丝亮光,唯有双脚落地的轻响,随后,连决嗅到一股幽兰般的淡香。 连决反手扬剑,催出淡淡银辉,但见一个惊鸿般的丽影,飘然落在连决面前,少女蓦然回头,乌丝轻扬美眸流沔,连决几乎惊呆了,失声道:“虞嫣!你怎么会进来?” 虞嫣清绝袅娜的脸上,因为那纵身一跃,两颊泛起酡红,如繁花堆雪。她笑眼低回地望了一眼连决,淡朗的疏眉不自觉地弯起,衬得逸世脱俗的脸孔,竟含有一丝娇俏,悄声道:“我进来陪你!” 忘川塔中,剑魂幽微的光芒,很快被深邃的黑暗吞噬。连决稍挪了一下脚,木板铺砌的甬道就“吱呀——喀嚓”地崩裂。 甬道连着一段狭窄的木廊,木头被热气烘得松脆,脊檩的木板时不时塌下来,盖住了前头的视线,连决猫着腰,伸手向后扶着虞嫣,虞嫣的脸颊立刻飞来一丝红霞。 闷热昏冥的长廊里,两人越是靠近,反而越羞赧沉默,刻意隔开一指的距离,少女幽淡的香气沁人心脾,搞得连决心猿意马… 与少女挨得那么近,连决窘迫地裂了咧嘴,说:“这种鬼地方,你不该一起来受罪。” 虞嫣轻巧地避开乱石木础,摇头道:“圣君把你关进这里,是巧立个名目,置你于死地。多我一个人,或许能帮你早点出去。” 连决踢踏了一步,碎石咕噜滚动着向前,声响突然戛然而止! “小心!” 第一百零五十五章 火云符痕 夜风怒号的天地,浑如一座古井,中天一轮惨白的月盘,如莹亮的井口,照着井底般幽夐阴森的荒原…… 四道黑影像蝮蛇一样,从旷野一闪扎入地底,随即,出现在摄魂窟前! 摄魂窟非同以往,洞口一黑到底,竟无一人驻守,壁灯渠也无一亮光,像一座荒窟冷庙。 攀鸿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振臂喝道:“白长老,快探探这是什么情况!” 没等攀鸿吩咐,白秋浣已掠进洞窟,一道白影倏去忽来,侦察过一番的白秋浣拧眉道:“里面似乎没人......” 攀鸿身后钻出一个女子的脸庞,苏儿讶异道:“难道有人趁机偷袭?”攀鸿忍着胸腔剧痛,大力地嗽了几声,斩钉截铁道:“不会!” 话音刚落,廊内“噗”地燃起一抹幽红,火光虽淡,却极尽穿透,摄魂窟一下子影影绰绰,攀鸿抢步入内,厉喝道:“谁躲在里面装神弄鬼!” “圣、圣王...”一个黑袍侍卫连滚带爬地从墙角里蹿出,紧接着,廊侧的骷髅灯顺次亮起,摄魂窟霎那灯火通明。 侍卫畏缩跪地,禀道:“圣王外出之后,公主和秦公子也不见了踪影,一连几天,摄魂窟无一人统领,只剩我们这群小的,实在拿不定主意,只好擅作主张,熄了窟中灯火。” “瑰若和秦长辉哪去了?”攀鸿的吼声快把侍卫吓得钻入地缝,侍卫身颤如筛地回道:“小的不知,他们俩同一天不见的,三天没回来了!” “青鼠快不行了,治伤要紧!”苏儿心急如焚地摇了摇攀鸿的肩膀,攀鸿才幡然醒悟地回过头。 青鼠真人由苏儿掺着,像被襁褓裹着的婴孩,从头到脚蒙着一块破烂黑袍,破洞里露出青鼠半张灰白的脸,青紫的双唇嗫嚅了两下,有气无力道:“小、小若去哪了......” “咳!这个时候你就别管她了!”攀鸿急火攻心,顾不得尊卑长序,一把揽抱起矮小的青鼠真人,往青鼠的石室奔去,白秋浣在后面急追,见攀鸿把青鼠真人搁在石塌上,急忙为青鼠搭脉诊伤。 闻声赶来的苏儿凑近床前,小心地揭去青鼠身上血淋淋的黑袍,底下的青鼠真人已不成人形了。原本尖嘴梳腮的脸,浮出青黄色的大块蛇鳞,脸肉像发面似的瘫向两边,不住哆嗦着口吐白沫。 “青鼠,你可不能死!”白秋浣咕哝了一句,他深知青鼠真人元气极虚,正往青奎蟒的原形蜕化,白秋浣摊开一排纸符,只顾着埋头救治青鼠。 这时候,攀鸿才觉出来满身冒着火辣辣的疼,他掸了掸满身的血斑,瞟了一眼苏儿示意她出来,两人走到廊下,攀鸿阴郁地问:“你说,瑰若和秦长辉会去哪?” 苏儿焦灼地皱着眉,思忖着说道:“或是一时贪玩,忘了时候了。” “不可能!就算瑰若倔强贪玩,秦长辉也不会跟着她胡来。”攀鸿双眸一凛,龇牙道:“一定出事了!” 苏儿惊得吸了口凉气,满心惴惴难安,攀鸿已愤懑地转过身,一拳砸向石壁,碎石应声坠落,攀鸿咬牙道:“青鼠是我多年的左膀右臂,他可不能有事!” 苏儿虽担心青鼠的安危,见攀鸿一脸睹怀思情,心里却冷笑了两声,暗道:“真是蛇鼠一窝,唇亡齿寒呐!” 修罗殿殊死一战的最后一幕,猛地从苏儿眼前划过——焰杀虎催动天火诀,满殿火海应声倾塌,大地像撕裂的帘布,扯着残垣断壁跌入地壑! 千钧一发间,几丈长的青蝰蟒攀梁而上,蟒头力撑墙垣,巨尾横扫落石,蟒身卷起攀鸿三人,从火海瓦砾中冲出数里,等青蝰蟒筋疲力竭的时候,浑身烧灼刮撞的血痕已数不过来了。 攀鸿正忧心忡忡,白秋浣已疾步出了石室,淡而笃定地说道:“青鼠他没有性命之忧,等他复满元气,自会重化人形的。” “那就好!”攀鸿眸中精光一亮,咧着宽厚的大嘴一笑,拍着白秋浣细弱的肩膀说道:“还有件事,我差了人去找瑰若,仍不太放心,劳烦白长老也去找找!” 白秋浣一怔,“可是,我正要去一趟藏尸泽。” “藏尸泽?”苏儿挤过身来,狐疑道:“你去那做什么?” 白秋浣和苏儿一直水火难容,本不想理会她,奈何攀鸿也一副审视的神态,白秋浣只好冷冷地说:“焰杀虎用焰魔袖,烧死了我头等厉害的蛊虫,那蛊虫曾是秦氏部落的独门密术,眼下也只藏尸泽才能寻到一两只!” “哦——”苏儿斜泛眼波,故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揶揄道:“让悬川百万子民沦为人尸,真是你的头等得意之作!” “那又怎样?”白秋浣不甘示弱。 “我当然不能怎样,只是想问问你,每次出门的时候,看到人尸会不会心亏!”苏儿银牙紧咬,嗤鼻道。 “不会。”白秋浣针锋相对地冷觑着苏儿,讥笑道:“像你这样的救世主,留在这里与我这等虎狼一窝,有什么居心呢?” “你——”苏儿戟指竖向白秋浣的鼻子,忿忿道:“好,走就走,我去找瑰若!” “别闹了!”攀鸿扯住苏儿,厉斥道:“这个节骨眼,你出去只能添乱——”突然,攀鸿惊促叫道:“啊呀!云邪在哪!” “禀圣王,云邪在通天殿,一直没离开过半步。”一直静默伫立的黑袍门徒,低头答道。 攀鸿二话不说,甩开袍角大步走向通天殿,自从云邪被鬼鬼祟祟地抱进通天殿,苏儿还没见过他,忐忑地绞着十指跟了上去。 攀鸿霍地推开殿门,只见通天鼎云蒸霞蔚、火舌遄飞,一个幼小的男孩缩成一团,抱膝靠着滚灼的鼎足,云邪懵懂地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烈焰上空盘旋的魔尊。 趁攀鸿向魔尊俯身行礼的工夫,苏儿立刻小跑到云邪身旁,擦着脸颊的香汗问道:“云邪,你怎么坐在这里?不烫吗?” 云邪身倚的鼎足已烧得通红,他那薄薄的脊背贴上去,竟安然无恙。云邪呆呆地仰着脸,慢吞吞地蹦出两个字:“不,热。” “云邪,我们走!”苏儿见好端端的孩童,竟愈发诡异如妖,苏儿拎起云邪的胳膊便走,云邪这才转过脸,苏儿猝然一惊,只见云邪黑亮的眸子上方,眉心竟浮出一块火云印记! “云邪,你怎么了?”苏儿伸袖去擦云邪的前额,刚一触及火云,烫得苏儿猛然缩手,这才看清,原来那火云印记是云邪肌底透出,从内至外燃烧的焰斑! 苏儿怒目圆睁,冲疾步过来的攀鸿吼道:“你对云邪做了什么!” 攀鸿一怔,一把抄起云邪抱在怀中,欣赏绝世珍品般盯着那抹火云印痕,攀鸿猖獗的笑声,和魔尊低回的嘶鸣交空回荡,“成功了!哈哈!炎魔一族光复之日到了!” 第一百零五十六章 八岐勾螣的追杀 “啊!” 虞嫣惊叫了一声,连决敏捷地后退一步,扬剑一照,两人一阵惊魂! 木廊往下陷了一块两丈长的塌洞,洞眼里露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潭,足足两丈之外,木廊才重新衔接! 两截断廊之间,只绷着一根指头粗的韧丝! 从壁顶伸下来无数根锯齿般的钟乳石,压得韧丝上的空间十分逼仄,想御剑过去也难。 连决伸脚压在韧丝上,使劲探了探,韧丝发出嗡嗡的颤响,几乎没有晃动,倒还十分牢固,似乎从上面沿过去,是唯一通过的办法。 但是,韧丝两侧和石壁隔了很远,没有攀扶抓手的东西,一旦从韧丝上失足坠潭,简直不堪设想。 连决面带忧色,向虞嫣说:“这段路太险,你还是等在这,等塔门打开吧!” 虞嫣淡淡摇头,虽未出言反驳,绵软的玉手却反过来裹着连决的手掌,轻轻地握了一下。 一股激昂的暖流淌过连决心窝,连决坚声道:“好!我护着你一起沿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相互扶携着踏上悬空一线,这点距离搁在平时一步就能飞跨,此时一点一点地挪,让两人捏紧了一把汗,好在一直沿到韧丝的中点,也没什么大的摆动。 一步步快沿到尽头,连决左脚刚蹬上木廊,右脚还悬在丝上,百尺深的潭底,遽然响起振聋发聩的击水声,崖岸般的水柱冲天簇起,旋即重凝为一个狂放的浪头,一个猛子扎入深潭! 两人一惊,稳住脚底已来不及,木廊连带着韧丝开始震颤,百尺下落的青潭里,赫然是一个庞然巨物的黑影,卷着满潭暗涌震尾一甩! 幽影躁动地在潭里冲撞,音浪顺着幽壑过电般袭上,韧丝颤晃如筛,两人摇摇欲倾,一只脚已滑下了韧丝,两人惊叫着往下坠去! 一声惊破云霄的嘶吼,一道巨峰般黢青的蛇身凌然出谷,带起的骇浪如瓢泼大雨,浇得两人满头满脸…… 虞嫣天旋地转地往下栽去,猛地滞在半空,虞嫣惊魂不定地一抬头,原来连决一只手紧攥着韧丝,一只手提握虞嫣,两人晃晃荡荡地悬在谷顶半空。 连决一下子承住两人的重量,锋刃般的韧丝深缓地陷入掌心,连决痛得咬紧牙根,凛目一眺,一对对荧绿巨瞳像浮出水面的鬼灯,已猝然地逼近两人! 几条缠卷成团的舌信子,骤然喷出一张长,像狂舞的红绸,以巨大的力道裹起两人,眼看就要往猩红的巨嘴送去! 虞嫣竖起暴涨了两三倍的洛神幽戟,卡住蛇嘴的上下牙床,蛇嘴一时闭合不了,蛇身愈加狂暴,暴肆地甩头卷尾,想把二人拍死在崖壁。 “啊——”连决痛使蛮力,一个箭步踏上蛇头借力,握着虞嫣一蹿一掷,虞嫣顺势跃上回廊尽头的平地,紧接着反身探出断崖,伸臂去接应连决,连决借着虞嫣的力气,双脚如车轮般迅速蹬上石壁,大步流星地跳上了木廊。 巨蛇哪肯放过两人,刚才半埋在深谷的巨身,倏地整个儿飞腾起来,高擎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头,居高临下地威视两人! 巨蛇的庐山真面目,终于清晰地展露—— 只见八只丘峦般浑圆的巨大蛇头,各连着一条巨藤一样的青身,八道长身收拢向下,共成一条格外强劲的巨尾! 滑腻粗壮的蛇身贴着崖谷狂扭,足足十六只斗大的绿眼,好似巨浪里起伏跌宕的藤笼! 虞嫣惊愕地睁大双眸,呼道:“八岐勾螣!” 在这狂暴骇兽的眼底,两人简直形同蝼蚁,连决拉起虞嫣,在狭窄长廊里一路狂奔,耳后尽是木梁坍塌的声音,八岐勾螣竟一头钻进了木廊,八只巨硕蛇头此起彼伏,幽绿的巨眼已然血红,咬在二人身后紧追不放,粗滚滚的蛇身快撑爆了长廊! 这时,幽折长廊陡然到了尽头,前头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卧着一片刺扎扎的雪白光团,连决也顾不得前方是否危险,带着虞嫣就冲了进去! 身后追踪的响声慢了下来,八岐勾螣似乎畏惧那白光,只遥遥地冲两人喷舌吐气,却不敢再近。 两人跑进白光里,迎头望见一排惨白森然、尖耸巍峨的獠牙,每一颗巨型的獠牙,都和一个成年男人的体型差不多,完整的上下獠牙,紧密地罗列在牙床,宛如一排参差的高墙。 从獠牙缝隙向后望去,还连着一座迷城般的动物骨架,看不清全貌,判断不出是什么动物,只见每根巨骨都闪着耀眼的寒光。 连决和虞嫣在骨架前站定,回头看向凶煞的八岐勾螣,虽然没有继续跟上,仍高擎着青身等在原地,乍一看,倒像是一座坐立的山雕,令人心惊肉跳。 连决叹道:“没别的办法了,只能穿过去!” 犬齿般交错的空隙里,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牙缘寒光湛亮,简直吹毛断发! 两人提心吊胆地从颌骨穿入尸骸的腹腔,两人越走越远,一下子激怒了八岐勾螣,它游身袭上,暴戾难当地头撞獠牙,空荡荡的骨架震得轰然作响,却一点没有散架的迹象。 一股腥热的蛇血灌入骨骸,八岐勾螣头顶坚硬的蛇鳞,被獠牙刮得鲜血淋漓,却堵得严严实实探不进身子。 见八岐勾螣已构不成威胁,连决刚才绷得紧紧的神经才敢松懈,隔着林立的白骨,能望见尽头立着一座古怪的小屋,连决暗想:“这里鬼地方不会住着人吧?” 见虞嫣在骨架里东张西望,但这房屋状的鱼骨架实在太大,要看到尽头竟不是那么容易。 连决搭话道:“虞嫣,你怎么知道那畜生蛇叫八岐勾螣?” “八岐勾螣是固族祭坛百鬼传说之一,是个八头互抵,共济一身的怪物,但它不算是鬼,堪称蛇族鼻祖,是从上古活到了现在的罕见灵兽。” 虞嫣说着,秋星般闪映的眸子望着前方,惊讶道:“连决,你看,这原来是一座鱼骨庙!前面有东西,我们去看看。” 第一百零五十七章 上古鱼骨庙 连决随着望去,果见这座巨型骨架的尽头,拖着一片宽扁的鱼尾巴。 这怪鱼过于巨大,腹腔饱满浑圆,弯曲的利刺铮铮分明,巨刺过于粗圆,看起来更像是一根根的肋骨。 突然,脊背那股很久没有来袭的邪火,猛地烧了一下,烫得连决一个激灵! 两抹火把似的幽焰,从连决眼中一闪而过,连决预感不祥,却不知道这是魔癔作祟所致,急忙催动玄冰真气,压得邪火越来越淡。 后面“噌”一声,八岐勾螣不再死守,八头齐转,滑腻的巨躯向暗处游去…… 这时,两人已走到先前望见的神庙跟前,离近了看,这神庙不大,却非常诡谲,连屋檐都没有,四四方方不像个屋子,倒像个置物的匮椟。 神庙外壁,绘满了瑰丽繁杂的花纹,青紫两色极浓,像一种异族图腾。 连决怔一怔,总觉得这图案似曾相识,却又记不起究竟在哪见过。 神庙嵌着一座败落的松门,拴着门环的铁链已锈得不成样,连决轻轻一晃,就化成锈末簌簌凋落,没有了门锁牵引,松门“吱”地一声咧开,一片缭乱的暗光立时射了出来。 虞嫣笑道:“屋主人这么迎接,不进去看看吗?” 连决正有此意,便往屋里踏去,一时间,头顶四壁照来又细又直的光柱,青灰的空气里,有千万条银鱼白蛇攒动。 连决猛地领悟到那种似曾相识之感,暗暗道:“这里太像神九陵了,只是不如神九陵恢弘。” 曾经连决见过神九陵,殿壁也凿着无数的细孔,光柱滔滔不绝,而这座神庙外繁复的花纹,与神九陵的图腾不尽相同,风致却基本师承一家。 连决皱起眉,掐指算道:“先是悬川神九陵、再是炎魔通天殿、现在又是固国忘川塔,隔着十万八千里,怎么会有差不多的图腾? 虞嫣见连决神色呆呆的,轻问:“连决,你怎么了?” 连决疑道:“忘川塔里的东西,都是固族建造的吗?” 虞嫣摇头,“未必,听说当年固族选址定国,就是看中了此地有一片古迹遗存的废墟,固族依据本族特色历代修缮,那片遗迹便和固国风貌融为一体了。” 虞嫣擎起洛神幽戟,在屋里漫无目地照着,一面快剥落干净的壁画一闪而过。 虞嫣出神地盯了几秒,噫道:“这不就是八岐勾螣么?” 连决急忙凑上来,只见壁画中,八岐勾螣雄健的长身隐没海波,八只巨颅擎入高空! 最正中的蛇颅上,立着一个男人金鸡啸立的背影,脚踏勾螣浮沉,傲视怒海波涛。前方汹涌的海面上,隐隐露出一座巨大的扇形鱼鳍。 “诶——”虞嫣盯住那扇隐秘的鱼鳍,轻声道:“这会不会是外面鱼骨的前身?” “恐怕是!”连决点头道:“怪不得八岐勾螣忌惮那堆鱼骨头,以前它俩就是死对头!” 连决快步浏览四壁,下一幅壁画,大鱼浮出波涛,露出了巨弓般的脊梁,一个灰绿的人影,赫然立在鱼鳍。 连决从前随便翻过《上古异兽志》,突然灵光一闪,振奋道:“横鲲履尾,倾涛千里,直振扶摇。我在书上见过这怪鱼,原来它是横鲲,这么厉害的上古巨兽,就只剩了一副骨架,真是可惜。 连决不禁懊丧当时没多翻几页,书到用时方恨少,现在想多说几句也不能了。 刚才连决只顾着察看横鲲神兽,无意间,目光投向横鲲鱼鳍上的那个灰绿的人影,这一瞥,浑身寒毛全炸了起来! 壁画虽斑驳,难掩画功绝伦,连决绝不会认错,那惟妙惟肖的灰绿人影,就是那个矮胖的怪老头苍六! 这下,连决不仅对苍六更加好奇,更觉得最近的怪事简直一环扣一环。 连决皱了皱眉,截然道:“这座神庙虽然小,却十分有来历,可能和八岐勾螣一个岁数了!” 虞嫣听到这话,顿时面露诧异,突然,平地一声惊雷,不知什么在地底耸动,顶得大地隆起一座鼓丘。 连决叫道:“不好!说不定八岐勾螣从别处过来了!” “我们快离开!”虞嫣面颊沁出点点香汗,急切地环顾四望,除了那条通往鱼骨的小门,已别无他路,黑暗里,只听连决呼喊:“来这!” 虞嫣赶过去一看,庙顶一角开着一块隐蔽的方孔,一截短短的悬梯垂下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连决纵身攀住悬梯,伸手去接地面的虞嫣,虞嫣轻燕般纵身一旋,便随连决飞身出了方孔。 一钻出来,扑面的热浪更加剧烈,两个人衣袂袍角都烘得微微腾起。 拂开熏热幽红的雾,只见前方亘着一排陡峭向上、岩牙高啄的丘陵,九曲连环的长廊顺势凌驾其上,竟有一半廊体伸出丘陵之外,蛇头般擎在半空,回溯着探向地面,火山口般殷红的廊口大敞,赫然一座悬空之廊! 虞嫣的娇颜被蒸得酡红,更显得粉琢玉砌,她拭着香汗摇头蹙眉,“这长廊进不得,恐怕直通祭坛的忘川炉。” 连决亲眼见过守护忘川炉的猎日,想起他那野蛮如兽的模样,连决就骨头发冷,一旦闯进他的地盘,怕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连决在凌空的石廊底,绕了看了一圈,突然发现丘陵荒草掩映的地表下,有个矮身可钻入的黑洞! 连决蹲下身,探了一点手进去,虽然黑得不见五指,却感到一股凉风噗噗地吹出来,连决大喜过望,说不定是条绕过忘川炉的暗道! 两人俯身钻入洞内,头皮贴着洞壁走了几步,空间豁然宽敞,能直起身子行走自如,又走了片刻,悠长的石道向外延展成一片阔地,两人健步如飞,一个硌脚的石头子也没踩着,连决的心反而暗暗一揪,催亮剑魂一照,石地竟一干二净,尘土隐约有清扫过的痕迹。 连决猝然止步,低喝道:“糟了!” 说话的同时,连决抬高剑魂四处一照,一声轻微窸窣,暗道尽头涌出一个人影的轮廓! 第一百零五十八章 绝杀 虞嫣脸色一白,连决已挡在虞嫣面前,反手熄灭了剑光,两人紧急地跃到洞边,脊背倚着石壁,心跳得剧烈却大气不敢呵出一声。 “连决,虞嫣,你俩出来吧!” 暗道尽头耀起金晃晃的剑雾,一个高挑的黑衣少年袖手而立,旋即脚不点地地掠来,断然道:“虞嫣,你跟我出去。”, 还以为忘川塔滴水不漏,司空铎竟出现在这里,超出了连决的意料。 虞嫣也满面疑云,讶道:“司空铎,你怎么会在这?” 司空铎凌厉地扫了连决一眼,厉声道:“这是一条秘径,长年有禁军秘密驻守,外面鲜有人知,置于里面的人——” 司空铎一顿,冷笑道:“就算里面的人发现了这条密道,也会被禁军处理干净!” 司空铎的弦外之音,是说连决横也是死,竖也是死。 连决力量积蓄的双眼,迎上司空铎背光的黑眸,司空铎淡淡道:“遗憾了,连决,我们的圣古之约只能到此为止,我是来带走虞嫣的,禁军已接到圣君除掉你的命令,不出一刻就会赶来!” 虞嫣双眸飘忽如神,轻而坚定道,“司空铎,你的美意多谢了,当日在悬川祭坛,连决没有抛下我,今天在这里,我也不会留下他一人。” 司空铎眼匝绷紧的肌肉突突一跳,额角青筋毕现,大手挥斥间千斩刃凌然而出,刺向早已蓄势待发的连决! 两少年口中齐喝,刚一交手已势如两股纠缠的飓风! “冰封攫魂叠影杀!”连决猱身而起,剑指当空,剑魂喷薄出掩人耳目的冰雾迷影,剑势一转,四道手臂粗的冰棱愈演愈长,交织成一片硕大的“爻”形,结结实实地堵在与司空铎之间,率先化为先守后攻的防御阵仗! 两个少年一交手,心思竟如出一辙,司空铎亦是深藏不露、稳扎稳打的性子,呼啸一声猱身而起,双脚如青凫拨水、疾步行梯,飞身踏上了“爻”形冰阵,在连决再次挥剑的当口,顶着连决的脑门大喝一声:“蚍蜉崩山盾!” “冰封攫魂叠影杀”先布迷阵,再施杀手,四根铿锵有力的“爻”形冰棱,瞬间化为四道腕粗的柔韧冰绦,从下而上地兜住了司空铎! 连决瞅准时机,迎身而上,扬剑刺向司空铎凌空奔跃的双腿! 就在这时,“蚍蜉崩山盾!”威力大显,连决头顶“沙沙”声大噪,仰头一看,密密麻麻的石珠沙砾,结成一片黑鸦鸦的蚍蜉蚁阵,挡住了司空铎逃之夭夭的身影,随着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碎石狂沙倾盆如雨,劈头盖脸地对着连决落下! 原本兜住司空铎双腿的四道冰绦,扭转方向包住了沙石的洪流,冰绦分裂成无数丝网,在连决的操控之下,裹着司空铎的崩山盾轰然坠地! 一合之下,竟势均力敌,司空铎再不敢小看连决,两个少年拂落肩头尘嚣,落在空地两边四目相对,却都不敢再贸然出手。 正对峙间,传来一声少女的惊叫,石壁“崩”的一声朝内溃塌,斗大的巨石七零八落滚了满地,一只半间屋子大的蛇颅,撞开裂洞顶入暗道! 八岐勾螣不知从哪片水域迂回过来,浑身一股死水腥臭,它张开幽光粼粼的青嘴,吐出一条丈把长的红舌,离洞口最近的虞嫣眼明手快,高擎洛神幽戟当空劈下,斩断了一半蛇信! 八岐勾螣满嘴鲜血,黑洞般的鼻腔怒得“哧哧”冒气,它头颅一摆,远处巨尾呼应,竟掀着暗道一整侧的石壁,剥蛋壳般一扯而下,八具硕大无朋的蛇颅一齐涌出,纷舞的长舌卷起连决三人,各送入一只血盆大口! 连决还没反应过来,腰部像被麻绳勒地死紧,卷入八岐勾螣山洞般的嘴巴,八岐勾螣喉咙深处,呕出难以言喻的腥臭浆液,裹得连决满脸满身、臭气熏天,连决胃里早就翻江倒海起来。 八岐勾螣嘴里的黏液越涌越多,连决扒着它的长舌,企图挤出它的大嘴,八岐勾螣哪肯放过到嘴的肥肉,嘴巴已闭得死紧,迫不及待压着连决往喉咙底按去! 连决被搅得七荤八素,无头苍蝇似的,在黑暗的蛇嘴里乱摆,“喀”得一声巨响,连决后背撞上一枚硬物,脊背立刻涌上撕裂般的滚烫! 连决往后一摸,一下子摸到一根蜿蜒直上的蛇牙,后背被蛇牙刮出了一道血口,蛰伏后脊的那股邪火,腾地一下簇起热浪! 这下子,八岐勾螣如含着一个烫嘴山芋,拼命地吸着冷气。 八岐勾螣的大嘴一张,涌入一片模糊的白光,连决操起剑魂,往八岐勾螣的舌底软肉狠狠一插,八岐勾螣本能地一绷嘴,被刺得一个激灵,重重卷起的长舌不由地散开,连决拔下魂银剑,趁机跳出了蛇口! 连决刚摔落地面,就看见一个黑影朝自己跑来,定睛一看,跑来的竟是虞嫣! 蛇嘴的黏液沾了她一身,看起来狼狈不堪,应该也经历了一番恶斗,才得以从蛇口逃生! 两人刚一会和,同时叫道:“快走!”说着携手向暗道深处狂奔,八岐勾螣哪肯在眼皮底下放过两人,澎湃的蛇身泰山压顶地砸下,暗道壁顶石落如雨,溃出一块井口大的黑洞,明晃晃的流沙滔滔向下奔流! 这时,八岐勾螣的巨颅吃痛地一扬,一道金芒袭出,司空铎双掌伏地,已稳稳落下地面,三人之间的暗道,正被流沙疯狂地塞满,一片杂乱的脚步声从司空铎后方传来,看来禁军已赶来支援。 连决正要劝虞嫣离开,扭头一看,虞嫣已不见了踪影,逼仄的塌洞内,忽然一道紫电啸空而起! 暗道上空,浮起一汪星流密涌的云海,少女倩影被星云掩映得如梦似幻,只听一声空灵轻喝:“夜舞千绝杀——一绝夜!” 虞嫣的身姿迅疾到叠出重影,一簇接一簇的星火,在星云中爆裂燃放! 下个瞬间,虞嫣在连决面前倏然落定,促声道:“我们走!” 虞嫣话音刚落,头顶星云猝然裂变,瞬息之间,壁顶和碎石和流沙,山洪一样坍塌而下,如一座天降的巨峰,把八岐勾螣和司空铎堵在了暗道另一头! 第一百零五十九章 紫衣佳人 暗道被完全封死,外面的人进不来,连决和虞嫣也只能转头,走向那条通往忘川炉的悬空长廊。 连决一时还回不过神——虞嫣那流星般的速度、绝妙的阵法,连决见所未见,连决疑道:“你刚才用的固族功法?” 虞嫣一怔,左手下意识一抚右臂的幽莲神迹,犹豫道:“不,只是一种与星斗有关的古术。” 见虞嫣似有难言之隐,连决也不再追问,虞嫣衣袍多处被八岐勾螣撕破,雪肤伤痕累累…… 连决解开自己的外褂,披在虞嫣身上,虞嫣羞涩一笑,榴晶般的瞳仁焕发如梦似幻的光彩…… 连决直勾勾地注视虞嫣轻垂的侧颜,轻声道:“你对我这么好,我真的知足了。” 虞嫣雪腮飞上两抹嫣红,反而不依,“哪里好了!”说罢向前紧走几步,背对连决而行。 连决望着虞嫣纤丽的背影,知道她现在定满面羞怯,不由泛起一抹邪邪的笑意,心头也越发温暖和煦。 两人钻进了悬空长廊,这里的主道狭窄且酷热,空气中像漂浮着耀目的金粉。 前头的虞嫣停下脚步,奇怪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连决跟上前一看,一条碧波潺潺的清溪,从长廊的边沿蜿蜒流淌,发出悦耳的流水声,连决眼前一亮,说道:“说不定长廊里也有岔路,我们沿着这条小溪走!” 虞嫣轻声答允,两人追着缓流的清溪走了一会儿,果见长廊峰回路转,辟出一片空旷的石室来。 地势陡然下沉,溪水越发湍急,形成一片阶梯似的瀑布流入石室,石室已成为一片没过膝盖的浅水滩。 两人放眼一望,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只见一个紫衣翩跹的佳人倩影,立于粼粼水滩之中,那女子玉背挺直,目视前方,更显飘然脱俗。 盯着看了一会儿,那女子仍一动不动。 两人已经起疑,商量着说:“先上去看看吧。” 连决和虞嫣踏入浅水,没想到水底的石面被热气煨得发暖,溪水却冰凉沁人。 还未走近女子,风景再次斗转,一面石壁竟空了一半,露出一片天然而开阔的大溶洞,溪水悠悠蔓延,两岸竟生长着如霞似锦的古树繁花。 两面望着,几乎目不暇接,这时,那紫衣女子也离得更近,两人绕到跟前一看,这衣香鬓影的美女,竟是个石头人! 精怪出没的忘川塔里,怎会有座女人雕像? 两人一时摸不清头脑。这具雕像巧夺天工、刻画的女子亦惊为天人,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是个纤细缥缈的绝代佳人。 雕像女子的容颜更栩栩如生,虽没有脂粉衬托,但那柳眉杏眼,琼鼻樱唇,牢牢吸住了观者目光,让人惊疑下一瞬,雕像就会顾盼生辉! 美人雕像披的这件紫裙,纱雾幔垂,飘然欲仙,连决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忽然在美人的腿部,看见以小字镌刻着四言—— “今生不能,期以来世。不昧生生,世世相随。” 听连决喃喃念着这四句,虞嫣似乎动容,黯然道:“可能有人为了纪念自己所爱之人,立下了这座雕像。” 连决一想,有的人不能守候挚爱,唯有用石头刻下爱人的模样,也感到唏嘘。 连决绕美人雕像转了一圈,又在美人裙底,发现一行小字:“触摸此像,若生歹念,必受轮回诅咒,若有真心相爱者至此,愿奉上此夜莲灵衣,顺祝百年相依。” 连决忽然道:“这上面说,可以把衣服送你。” 虞嫣躬身凝视着小字,摇头道:“哪有,他明明说真心相爱者至此——” 忽然,虞嫣明白了连决之意,一下面色绯红,话音戛然而止。 连决笑了笑,晃了晃少年羞赧的面红。将夜莲灵衣轻轻褪下,递给虞嫣道:“把它换上吧。” 虞嫣低头一自己的黑衣,确实狼狈得惨不忍睹,羞涩地接了过来,连决大步走到远处,背对着虞嫣等她更衣,不一会儿,只听虞嫣小声喊道:“可以了。” 连决回眸一看,不禁一呆,面前的虞嫣如雕像美人活了一样,纱裙一气呵成,恰到好处地贴着她凹凸有致的身姿,延颈挺立,丹唇含笑,肌肤的光泽灵动耀目,美得让人难以移目。 就在这时,“砰”地一声巨响,雕像地崩得四分五裂,碎片分崩离析,散落成一池石粉! 接连两下“叮叮”的入水声,似乎有什么掉了进去。 连决俯身一看,两串玉石串成的细链,随水波晃着,便把链子摸起来,只见石链浑然古朴,发出雅淡的光,一串为青石,另一个则由一颗颗紫石串成。 连决想了想,释然道:“这应该也是那人的意思。既然拿了人家的衣服,毁了人家的雕像,也不好把链子留在水里。” 说着,连决摊开虞嫣的皓碗,将紫石手链戴了上去,青色的那条系在了自己腕上。 虞嫣望着水面粼粼齑粉,也如释重负,轻声道:“或许那人觉得守护一座雕像,太孤独了。” 一路涉水而行,不如地上走路轻快,好在溪水沁凉宜人,减轻了空气的酷热,连决的心情也畅快起来。 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虞嫣,见她抬着酥臂,仰起雪白的脸庞,好奇地看着那一串紫石,连决暗暗一笑,原来这清若冰雪的少女,还有这么欢快的模样。 趟着溪水转了一个弯,溪水慢慢地浅了,光秃秃的石面更灼热难耐,连决大呼不妙,果然,再拐过一个马蹄形的长弯,两岸花树落英缤纷、渐觉荒败,梯形的岔路最后细成了羊肠小道,竟再回到了那条火光熔融的主道! 两人探出一点脑袋到石壁外,只见主道尽头赤霞弥漫,立有一座三足双耳的黝黑重器,从重器腹内喷出的狭长火舌来看,这原来是座玄铁铸成的三脚炉,炉顶架着一面明晃晃的圆底巨釜,受烈焰炙烤,釜中烟浆滚滚,咕嘟冒泡。 这下,连决哑然失笑,自古华山一条路,绕来绕去,还是免不了和猎日狭路相逢! 一阵窸窸窣窣传进连决耳朵,连决警醒地竖耳,一个箭步跃到溪畔的枯枝丛里,抓住一个缩头缩脚尾的人来! 第一百零六十章 白骨守卫军 溪流之中犹如崛起数百个坟墓,浪花一簇簇腾起,数百骷髅成群结队向连决和虞嫣涌来! 眼看四处已没有其余隘口,只有一路而来的道路可以躲避,但那条路大门紧闭,也是死路一条,何况还不知道岔路暗道的司空铎与八岐勾螣现在怎么样,连决的牙关一咬,知道避无可避,只有向前! 虞嫣紫衣流泻,紧握洛神幽戟,蹙眉道:“这应该就是祭坛百鬼中的白骨侍卫!” “看来这里就是忘川塔与祭坛的交界处了!” 连决想起上次从固族祭坛由臧地大师带领尚危机重重,稀奇古怪层出不穷,不知还有多少未知的危险。 白骨侍卫虽然数量众多,但是行走极慢,但每走一步关节中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 忽然,两人面前激起一股水浪,一个身形高出二人两倍的巨型骷髅一下子从水中激起! 巨型骷髅的骨头看起来异常粗壮,不知道死了有多久,白骨浮着一块块的黑斑,两个空洞的眼眶异常骇人,每踏一步便激起庞大的水花,它应该就是白骨侍卫的头领。 连决和虞嫣猝不及防,巨型骷髅两手伸手一抓,两人的肩膀被一手按住,坚硬的白骨好像钳子一样,痛得二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连决与虞嫣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同时一个后翻,向它头领的脑袋踢去,只听“咕噜”一声,白骨侍卫首领圆滚滚的头骨竟一下子滚落在溪水中。 没想到白骨侍卫头领的头颅掉了,手上的力道竟然一点没松,仍然紧紧地箍着二人…… 连决和虞嫣得此空档,急忙抄起剑就向骷髅的手臂砍去,银紫光辉交错一闪,白骨侍卫头领的手臂也被截为两半。 连决和虞嫣终于脱身向后退去,但那数百个白骨侍卫已经齐刷刷地围了上来,从四面形成一道白森森的骨墙! 那失去了双臂和头颅的白骨侍卫头领,仍然在茫然无措地原地打晃,看起来尤为可怖。 忽然,白骨侍卫头领浑身“咯咯”声更加剧烈,落入水中的几段骨头“嗖”地飞来,又完完好好地安在了白骨侍卫头领的身上。 连决和虞嫣对视了一眼,屏息凝视眼前成堆的白骨寻找逃生的机会,数百个白骨侍卫忽然加快了速度,呈合围之势向两人涌来…… 连决大声道:“我们从他们头顶跳出去!” 说罢顺势拉上虞嫣御剑而起,两人刚刚飞到白骨侍卫的头顶,只听底下一阵“咯咯”巨响,白骨侍卫的骨架竟一下子伸长了数米,一举将二人打落原地! 连决和虞嫣一下子落入溪流之中,这溪流虽然浅,站着只及膝盖,眼下二人栽倒水中,身躯也被完全淹没。 不料,白骨侍卫却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原本围成一圈的阵型分散下来,宛如一个个游魂茫然游荡。 连决与虞嫣在水中闭着气,不敢浮出水面,只是透过溪水去看白骨侍卫的动静。 眼看白骨侍卫像失了魂一样即将退去,连决心中一个闪念:“这帮骨头没有耳口眼鼻,是靠什么发现我们的?” 没想到虞嫣却像听懂了连决心声似的,对连决点了点头,水中的虞嫣长发飘逸如丝,水波在她凝脂般的肌肤上投下圈圈涟漪,更显惊人的瑰美,连决不由得一呆,急忙收神专心闭气。 却忽然听到耳边虞嫣的声音说道:“我们在的溪流这么浅,如果它们能看到东西,一定看得见我们,也许它们是靠味道来寻找人的。” 连决一惊,没想到虞嫣在水中闭气还能说话,却见虞嫣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自己,嘴唇丝毫未动,而手腕链子上那枚紫色的古怪玉石却在隐隐闪光,连决低头一看,自己所戴链子上的青色玉石也随之闪光,难道这二者还有传音功能? 水面上方的白骨侍卫已经有少数走远,剩下的仍在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水中的连决和虞嫣几乎喘不过气来,虞嫣如玉的面庞黛眉紧皱,看样子闭气坚持不了多久了。 连决胸中如塞着一块大石头,撑得胸腔快要裂开,下一秒钟,虞嫣再也坚持不住,一下子如出水芙蓉露出水面,涨得绯红的脸庞剧烈地吸了一口气,连决也随之而起,白骨侍卫一下子精神灼灼,一同朝二人的方向涌来。 连决和虞嫣连退几步,忽然感觉脚下一软,一个站立不稳,径直向后摔去,一股奇异的香气立刻扑面而来! 原来两人现在正栽倒在那片诡谲艳丽的巨大花丛之中,葳蕤的藤蔓立刻淹没了二人,花香更加浓烈,几乎有些刺鼻,连决和虞嫣顿感头晕目眩,这花香或有剧毒,两人急忙掩住了口鼻,刚要从花丛中翻身出来,却发现白骨侍卫又恢复了刚才失神游离的状态。 “这花香盖住了我们的气味,我们等等再出去。”连决轻声说道。 虞嫣点点头,目不转睛地望着白骨侍卫,静观其变,只见白骨侍卫果然又朝祭坛深处退去了一部分,溪潭只剩几副白森森的骨架在晃荡,等白骨侍卫全部走后,两人刚从花丛中跳出,一个巨大的黑影兜头而下! 黑影如黑山老妖一般,风驰电掣就伸到二人面前,虞嫣短促惊叫了一声,一把用洛神幽戟挡在身前! 连决定睛一看,这个黝黑的庞然大物竟然是最高处的黑色花盘,近看竟有间屋子大小,绸布般黢黑的花瓣层层叠叠,墨绿的粘液从血红花蕊滴落,内核竟然清晰可见一排獠牙! “我靠,这花成精了!”连决喊道。 黑色花盘茎干状若弯弓俯向二人,花盘深处竟然发出“嘶嘶”“嗡嗡”交杂的鸣叫,令人不寒而栗。 连决与虞嫣拼命向前跑去,巨大的花盘简直如会飞的鬼翼龙一样,一蹴而就,一下子将二人掀翻在地,黑色巨花张开血红的花蕊,锋利的獠牙就向二人咬去! “夜舞千绝杀!一绝夜!” 一声空灵的喊声响彻幽穴,虞嫣轻盈的身影飞临而起,一时间,半空竟然出现数十个淡紫的倩影,数十把洛神幽戟在半空交织,紫光缭乱,雾气蒸腾…… 一阵虚影快闪之后,只听“扑通”一声闷响,刚刚张牙舞爪黑色的花盘竟被拦腰截断,如一只死去的巨雕般趴在地面。 与此同时,千里之遥外,一处未名的深湖中,坐在叶擎天对面的十尾天狐绻娆一下子浑身僵住,继而浑身颤抖化为狐形!! 从它雪白的绒毛上出现一道道幽紫纹路,白紫相间璀璨绝伦,天狐身颤如筛,大颗的泪珠从狐眼低落,狐嘴张张合合,叶擎天心中一惊,绻娆诡异的狐脸分明是喜极而泣! 天狐喃喃着:“虞嫣她、她开启了神迹!” 第一百零六十一章 重逢臧地 连决与虞嫣置身忘川塔与固族祭坛的交汇处,从祭坛深处传来的火光更加浓烈,热雾更加蒸腾! 忽然,周遭刺鼻奇异的花香淡了不少,连决回身一看,原本开得如火如荼的诡异花丛,竟在巨大黑色花盘被砍下后,抽干了生命般慢慢萎缩了下去,一派枯枝败叶的景象。 虞嫣惊魂未定的雪白脸颊缀着晶莹的汗珠,她伸出玉指擦拭一下,轻声叹息:“也许很多人还没有到祭坛,就被这些怪花给吃掉了。” “嗯!”连决点点头:“这些吃人的巨花肯定有些来历,看来就是为它们提供养分的就是黑色的那朵。” 两人正欲上前,连决瞟了浸泡在水中的黑色巨大花盘,已经泡得有些腐烂。 连决负气顺脚一踢,把花盘踢了个底朝天,没想到这已经快要泡烂的巨大花盘,一下子变得鼓胀凌空腾起! “什么鬼!”连决没想到这烂成泥的花还能复活,不禁吃了一惊。 没等二人看清,那阵之前在花盘中隐隐约约传来的“嗡嗡”声轰然大躁,一阵土黄色的烟雾从花盘中涌出,连决大叫一声:“快跑!” 说罢伸出魂银剑朝黄色烟雾喷出一道寒气,那团黄烟却不受其扰,龙卷黄沙向二人直追而来! 连决带着虞嫣向火光掩映的祭坛跑去,虞嫣定睛一看,这团汹涌来的黄烟,竟然是成千上万只拇指大小的明黄毒蜂,毒蜂组成密不透风的黄毯,朝二人兜头扑上。 “啊!”连决倒吸一口冷气,一只硕大的毒蜂一下子趴在连决肩头,钢针般的蜂螯狠狠掐进了连决的皮肉,连决肩头顿时鼓起一块,紧接着眼前一阵发花! 连决自知不妙,这蜂毒如此剧烈,要是走入心脉必死无疑,连决当机立断,另一只手催持玄冰真气,往肿处狠狠一拍,顿时将蜂毒冻结在原处。 眼看毒蜂群越发逼近,毒蜂身上的黄色绒毛都一清二楚,毒蜂垂着巨大的蜂螯,看起来不把二人蛰死不罢休,连决此时心里七上八下,面对这种无孔不入的毒蜂,不知道有几分胜算,忽然间,头顶石壁上忽然传来“叽喳”乱叫的声音,一片片血红的影子从头顶飞来! 连决叫苦不迭,以为又是什么五毒之物,没想到这片红影径直飞过了连决与虞嫣的头顶,一下子窜入毒蜂群中! “血燕!”连决心中一沉,铃颜姬水绿的倩影从脑海飘过,这血燕原本正是铃颜姬所养,只见血燕与黄蜂混作一团互相撕咬,不断有毒蜂和血燕的尸体从上空“吧嗒”下落,连决和虞嫣趁两虎相争之际赶快向前跑去,只见前方火光融融处,竟然立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虞嫣疑道:“那是猎日?” “猎日没有那么矮!”连决摇摇头,早前见猎日分明有三个人那么高,但前方的人影看起来相当正常,只是一动不动颇有来者不善之势。 忽然,黑影朝二人快跑而来,连决被毒蜂蛰得肿痛的胳膊握紧魂银剑,看这人究竟什么来头。 “连决,无处不相逢,真是有缘呐!”这人的阴招没有得逞,干脆换个路数,现身出来打招呼。 虞嫣蹙眉一看,这个破衣烂衫的老头,瘦长的黄脸儿无肉,两眼精光滴溜溜乱转,可不就是固国的臧地大师! 连决一见来人,不禁咬牙切齿:“好家伙,是你个老头子!” 连决气不打一处来,简直要把臧地大师扔到毒蜂堆里去。 臧地大师嘿嘿一笑:“误会,误会。” “误会?你先陷害我偷洪荒劫金樽,又放出鬼翼龙置我死地!”连决扬起拳头,准备新仇旧恨一起报,也替铃颜姬出口恶气! “诶——虞姑娘,你咋在这?”臧地大师两颗黑瞳促狭地一转,谄媚道:“咱俩好歹是旧识,你替我劝劝他嘛!” 虞嫣和臧地大师接触甚少,但也知道这人不是什么善类,置若罔闻地将脸别过一旁。 臧地大师举臂护住脑袋,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连决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是为了脱身嘛!我不得已躲进这里,可巧又遇上了你,咱们合作,我带你们出去怎样?” 连决愤然放下手臂,冷冷地觑着臧地大师,“你这么神通广大,还用合作?” 臧地大师摆摆手道:“哪的话,我不过会点雕虫小技,眼下我就知道一个去处,咱们单打独斗,恐怕都出不去,要是通力合作一起出去呢,说不定日后还能交个朋友。反正,比我们仨一起困死在这,被虫子啃骨头要好吧!” 连决稍一沉吟,暗想:“这老头儿虽说心术不正,就凭他诡计多端,祭坛也未必能困住他。”连决便点点头,罕然道:“你别再耍花招!” “自然!咱们现在一条绳的蚂蚱。”臧地大师眼珠咕噜噜一转,露出狡黠的笑容,“我当时怎么说来着,你这后生艳福不浅,不单那个俏女鬼对你投怀送抱,连虞姑娘这么天香国色的美人儿——” “你!”虞嫣黛眉冷竖,疾光一闪,洛神幽戟寒碜趁的锋刃,已抵上了臧地的脖子,臧地正要赔笑,低头看到洛神幽戟不禁心惊肉跳,失声道:“位列九天神兵第二的洛神幽戟!怎么在你手上!” 虞嫣冷眼不答,凛然收回利刃,臧地大师直勾勾地盯着虞嫣,颤声道:“你...你竟然穿着她的紫衣,这上面有血咒啊!” 连决见臧地大师又满嘴胡吣,打断道:“你别乱说,那石像有字,只要真心人穿上——” “咳呀!”臧地脸色苍白,摇头道:“我亲眼见过他俩,怎么会骗你,这石像的字为假,血咒为真呐!” 连决深知臧地诡谲多变,说不定又故弄玄虚,但见臧地黑沉沉的双眸,从内由外透着惧色,并不像装模作样。连决一把攫住臧地大师的手臂,厉色逼问:“你别想蛊惑人心,说,到底怎么回事!” 臧地大师慢慢回过神来,苦笑了一声,“哎!那真是一对儿可悲可叹的人儿!” 连决想起铃颜姬不公的命运,讥讽道:“你也有同情心?” 臧地大师面如灰土道:“同情?是害怕!那是个极可怕、比毒蛇还毒的人!把他焐热,他也会要你的命!” “那两个人究竟是谁?”虞嫣追问道。 “就算我告诉你们他俩的身份,今天我活了下来,明天也会丧命在他手上,我不会说的!”臧地大师面色凛然,看样子打算守口如瓶。 臧地叹了口气,吁叹道:“真别说,虞嫣和她有几分相似,却更胜于她!不光英雄,江山代有美人出啊!” “少贫嘴!”连决对这老滑头无奈至极,拉起虞嫣道:“我们自己找路,不跟他一起!” 虞嫣点了点头,欲与连决离开,臧地大师急忙拦住二人,急促道:“实不相瞒,身染血咒者,心疾缠身,梦魇幽困,最终心神空乏,恍若无心之人!” 虞嫣置之一笑,“真假犹未可知,还是先找出路吧!” 连决想了想,臧地老头的话只能信一半,不管怎样,都得先出了这忘川塔,连决揪住臧地大师问道:“你是想原路返回,从那座石碑出去?” “嗯!”臧地大师一边说,一边从衣襟掏出天尘袋,摸出那面他曾用过的古铜色罗盘,还没来得及藏好天尘袋,连决和虞嫣目光相接,连决豁然一掌拍向臧地的后背,虞嫣凌空跃起,劈手夺下了天尘袋。 臧地大师脸色大变,“你、你们合起来算计我!” “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罢了。”虞嫣语气清冷,将天尘袋递给连决。 连决出了口恶气,笑嘻嘻道:“大师,这招兵不厌诈,还是多亏你不吝赐教呢!” 臧地最开始和连决搭伙,不过想找个替死鬼引开猎日,一两次相处下来,臧地大师早看出这少年不容小觑,满心懊悔结识了这个小冤家。臧地急得满头大汗,“你两个,还我天尘袋!” “我都背了盗窃洪荒劫金樽的罪名,要是不把金樽弄到手,我也忒冤了!”连决说着,就要撕开灰扑扑的袋口。 “使不得!”臧地大师欲哭无泪,好声好气地赔着,“若用蛮力开启天尘袋,所容之物皆化为乌有!你们毁了我毕生积蓄,还不如直接要了我的老命!” 臧地大师翻着白眼,竟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凭他如何撒泼耍赖,连决都视若无睹,臧地大师揩了揩额角的冷汗,悻悻地说:“你们想要,我给便是!” 臧地嘴里唧咕念了几声,一枚璀璨绝伦的金物从袋口飞出,连决眼疾手快,一把捉住了洪荒劫金樽,打量一番后收进了衣襟。。 臧地大师哭天抢地,唠叨着竹篮打水一场空,见连决还过天尘袋,又抹抹眼泪走在前面以罗盘引路。前头主道更加狭窄,几乎要斜着身子才能通过,炙烤的热浪推拒着脚步,三个人走得更加吃力。 “我好心好意领你们,还抢我东西!“臧地汗流浃背,正抱怨着,突然凛目一眺,骇然失声:“啊——石头上怎这么多眼睛!” 第一百零六十二章 炎、冰、气同淬一身! 连决越过臧地的脑袋往前眺望,发现果然不假,和鱼骨神龛的小孔一样,两侧石壁描绘着瞳形图案,眼球的部位被凿穿,千丝万缕的光被火映红,狭长的石廊如被千万条血河贯穿。 忘川炉几乎堵住了长廊出口,令人深恐一钻出长廊,就会化为炉中焦炭。 正踌躇不前,一声怪物的厉啸划破地宫! “三犬鹰!”臧地头皮一紧,暗声喝道,回头对连决做了个嘘声,哈着气小声道:“能不招惹就不招惹,咱仨悄悄过去。” 三人猫低身子蹑手蹑脚地前行,三犬鹰的长啸时远时近,挥来刮去的狂影,如黑云在头顶盘旋,就这么瞒天过海地潜到廊口,三人中突然炸起“嘀嘀嘀”的锐响! 三人猛然一惊,同时低头,臧地手里的铜色罗盘、连决和虞嫣腕上的两串石链异光大盛,同时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臧地大师拼命捂着罗盘也无济于事,咧嘴大喊:“邪了门了!这罗盘从没出过这声!” 尖锐的滴滴声,引来了三犬鹰的警觉,一个恶狼般的尖头“倏”地扑进廊口,几乎贴着臧地大师的脸,咧开獠牙呜呜汪汪地怒吠,臧地大师吓得几乎晕厥,拼命后仰身子,甩头避开凶煞的犬牙! 三犬鹰撕咬着廊口,鹰翼张开的身躯卡在洞外,干着急地狂拍怒扇,巴掌大的黑羽“哗啦啦”地涌如长廊,黑雪一般落在三人身上! “喂!往后点啊!”臧地大师躲着腥热的狗嘴,扯着嗓子向连决大吼。 漫天席卷的黑羽,如峡谷纷扬的黑烬,令连决脑海“嗡”得一声,裂开记忆的一角—— 幼时骑乘的马驹、随族人驰过的草野,关于虚空族的零碎记忆,像水泡一样涌现又消失! 背后响起“噌——”的抽剑声,虞嫣警觉地回头一看,两个黑魆魆的人影提剑追进了长廊,迈着碎步越逼越近,虞嫣定睛一看,司空长胥一脸阴沉,身后还跟着天固派大护法——左宗宸。 虞嫣大声呼唤连决,连决仍神色恍惚,臧地大师也望见了司空长胥,急得如火上的蚂蚁,对着连决的脑门就是一掌,喝道:“连决!你梦游哪!火烧眉毛了!” 连决灵台一凛,一下子回过神,司空长胥竖着两道镰眉,仗剑喝道:“你们一老一少,现在还不死,命还真大!” 司空长胥语声未落,从忘川炉附近,传来一下下地动山摇的脚步声,一个巍峨的人影走近廊口,揪住三犬鹰的细腿“啪”得甩飞,一张水桶大的人脸探入长廊,火冒三丈地盯着廊中的五人。 这张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褐人脸上,布满了根瘤一样的烫疤,他那又扁又厚的嘴唇两边一咧,爆出振聋发聩的怒吼! 暴怒的猎日扬起火光铮铮的大斧,对着长廊就是一顿蛮挥厉砍,每砍一斧,地动山摇,石壁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 “退!退!”臧地大师被堵在最前头,手舞足蹈地大叫,左宗宸见状,早脚底抹油退出了长廊,司空长胥生怕错过除掉连决的最佳时机,偏偏亘脚不退,金凛凛的长剑越过虞嫣的头肩,向咫尺外的连决刺去! 剑刃啸刮的朔风,已穿入连决的发丝,逼仄的廊身根本不容反击,势不所容,更无所畏惧! 十年前,峡谷濒死的记忆掠过脑海,漫天火海将万物撕成黑灰渣滓,也烧光了连决的畏惧!连决不知哪来的劲道,反手执起剑魂,对准石壁一插到底! 与此同时,一股冰封玄力从手掌蔓向剑尖,在坚岩震开千沟万壑的冰纹,一张暗含张力的冰网裹紧石壁,连决面庞紧绷,勃然大喝:“火纹冰破!” 下一瞬,一股难耐的有形气浪,从连决的掌心涌入石壁,密若罗纹的冰网骤然簇火,霎那火在冰上烧,冰在石上攀,气浪淬入愈演愈烈的冰火纹,廊口轰然迸裂,飞石乱溅! 尘嚣滚滚涌起,几人从废墟里踉跄地走出来,臧地扯着连决,瞪着眼睛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融冰、火、气于一身,这不可能!” 连决望着满目烟尘,脑海一片空白,刚才那一切仿佛灵魂出窍,连决摇了摇头,狐疑地盯着自己的双手,不知那股冥冥潜力从何处来。 悬空之廊的崩裂声,在祭坛深处越震越远,废墟弥漫的尘嚣,慢慢地沉淀下来,从残垣瓦砾堆成一座座鼓丘里,传来几声憋闷的咳嗽。 “哗”地一声震响,乱石堆里伸出两只胳膊,扒开压塌在上的半截泥墙,一张灰头土脸的面孔露了出来,司空长胥灰白的双眉、稀疏的羊角胡都挂着黄泥,他“呸呸”吐掉灌进嘴里的泥沙,一抬眼,正看见毁掉长廊的臭小子连决,携着虞嫣好端端地站在一丈开外。 司空长胥眼角一凛,喉结快速地涌了一下,在残垣瓦砾中摸索着长剑,促声喊了几句:“左老弟,左宗宸!你在哪!” 听到声音,一个浓眉长眼、宽宽的下巴蓄着黑髯的中年男人,从半塌的泥像后探出头来,“蹬蹬蹬”几步跑到司空长胥身前,见左宗宸浑身干干净净,司空长胥气不打一处来,龇着鼻梁道:“你跑得怪快,不知道拉我一把!” “嘘!”左宗宸把司空长胥从瓦砾中拽了出来,惴惴不安地向司空长胥使了个眼色,司空长胥顺着左宗宸的目光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原来那野蛮残暴的猎日,正埋在自己身下,看样子被砸中了脑袋,趴在泥堆底昏昏大睡。 司空长胥一把抹掉满脸泥土,提剑大步走向连决,冷喝道:“砸死我了好逃跑?看老子怎么教训你们!”。 臧地大师猫着腰站在忘川炉旁,熏得口干舌燥,他双臂交叉挥动着,向司空长胥殷勤笑道:“司空大人,起初我是拿了洪荒劫的金樽,可这次真被连决抢走了,不信你看——”臧地一把扯下天尘袋,煞有介事地打开袋口,果然空空如也。司空长胥定睛一瞧,连决衣襟里果然有金樽的形状。 “嘿嘿,这笔账,您还得找连决这小子算!”臧地大师话音刚落,展开箭步朝下个洞口狂奔,左宗宸立刻施步急追,臧地土黄的衣角刚飘出洞口,壁顶“哐”地一声落下一座重门,将连决等人困在这边,臧地大师已逃之夭夭了。 第一百零六十三章 釜底之鬼 臧地大师一溜烟没影不说,还顺带手地封紧了下一扇洞门,左宗宸箭步跃上抵住洞门,上下左右地敲着,但一尺多厚的石门,被一股古怪的力道牢牢吸住,石窟中的几人全困进了与外世隔绝的境地! 三丈见方的石窟,几乎被烈焰煊天的忘川炉塞满,前方气流不通,后方廊口又已经坍圮,原本落定的沙砾尘埃,被斗转直上的温度轰然掀得老高…… 灰渣褐屑在空中乱飞,炉顶那口两臂宽的巨锅——炼釜里,咕嘟滚沸的黑浆已没过了釜沿,四下里飞迸乱溅! 熏热的空气如一条火蟒,勒得众人面红耳赤,纷纷大汗淋漓。连决只觉得双臂沉软,脑袋发木,一看身边的虞嫣,亦是玉手扶额,蹙紧了柳眉强忍这酷热。 司空长胥满头燥汗,碍于虞嫣在此,只扯开一点前襟,捋着被汗水濡成一绺的胡须,朝虞嫣哂笑道:“虞姑娘,我侄子对你可是一片冰心,姑娘何必一直冷落他?不如我们同心协力清出长廊回去?再跟着这小子,恐误了姑娘的清誉。” 虞嫣那双云水清眸,不笑时若笼烟含雾,听到这话,微漾起一抹冷冽的淡笑,如寒露激入蕊心,令人心尖儿一凉。虞嫣坦然自若地回道:“我本不是固族人,以后如何自处,也不必司空大人费心了!” 见虞嫣不留一点情面,司空长胥格格冷笑了两声,汗湿的手掌抄起长剑,梗长脖子叫道:“左老弟,别管那道破门了,先把这臭小子倒进炼釜化灰,咱俩清开廊口回去交差!” 司空长胥甩开湿嗒嗒的外袍,只着一袭银鼠夹衫,健步朝连决掠去,剑下腾出一道刺芒金电,霎眼已至连决身前! 连决后仰上身旋出半圈圆弧,已顺水推舟地躲过一剑,趁两人尚有一箭之地,连决提膝腾跃而起,蹿过司空长胥身畔,一踢正中司空长胥右膝! 司空长胥“哎呦”一声,脚踝猛地折了个弯,身子猝然向后倒去,连决凌然蹈空,抬脚再踢司空长胥的下巴! 没想到,司空长胥欲倾未倾,剑尖已“铛”地触地,剑身柔韧地回弹,司空长胥倏地借力起身,大展铁般的双臂,从下三路猛地擒住连决的右腿,司空长胸有成竹地一笑,箍住连决的腰胯一个反扭,连决已摔向地面! 等连决反应过来后悔已矣!司空长胥佯装摔倒,实则想擒住连决,腰腹传来的撕裂的剧痛,顺着脊柱一路攀升,连决还觉得上身凌空一兜,脑门已“砰”地砸地,鼻血立时横流满脸,腥气直往喉头涌去! 司空长胥一手扭着连决的腰背,一手反扭着连决的胳膊,把他放平在地,随即重重一脚,踩上了连决的后脊! 胸臆烈火狂烧,一股比剧痛更炽烈的羞愤直冲大脑!连决脑海嗡声大噪,只听司空长胥放声大笑:“你再猖狂,不过一个毛头小子,不配一合之敌!” 司空长胥精瘦的腮颊一跳一跳,加重了脚底力道,听着连决脊背发出近乎断裂的咯咯声,尖声冷笑道:“当着虞嫣的面,我清楚告诉你,别枉费心思了!早听我侄儿说起你,修为平平,眼高手低,整天妄想以巧招制敌,今天让你知道自己的斤两!” 后背像伏着一只硕大吸血的蚂蝗,噬咬得连决拼命仰头后张,却无法翻过身来,虞嫣正要飞身相助,一股被羞愤蚀烧的自尊,激得连决痛声大喝:“别过来!” 连决脖颈两侧青筋暴起,脸色涨得殷红发紫,双拳猛砸大地,一股伏藏筋脉的劲道勃然喷发,竟冲得司空长胥踉跄一跌!连决斜身滚出一尺,趔趔趄趄地站在地上,努力挺直剧痛的腰背,恶狠狠地盯着司空长胥。 受狭隘的地形掣肘,委实施展不开功法,但司空长胥耐心已被耗尽,石窟内又酷炎难当,司空长胥哈了一大口热气,提到耳畔的剑身已啸出卧空金虹,向连决当头挞去! 连决满目怒火,已起了反杀之心!剑魂冰汽缠结,银丝缭绕如茧,玄冰真汽已蓄势待发。 突然,司空长胥却“啊——”地惊叫,像扔掉烫手山芋般甩开长剑,摊着焦黑的右掌,龇牙咧嘴地大吼:“怎么回事?烫死我了!” 以为司空长胥又在耍诈,吃过一次亏,连决再不敢放松警惕,只听“轰”得震响,那扇闭紧的石门上抬了半人高,一个径达两尺的黄泥球骨碌碌地滚来,蹿到连决脚旁戛然一停,等连决看清,顿时哑然,这竟是缩成一团的臧地大师! 臧地大师双臂抱腿,埋在两膝间的头刷地一抬,朝连决递着飞眼催道:“连决,虞嫣,你俩还等啥,快跑哇!” “老头子!你搞的什么鬼——”司空长胥紧握着烫伤的拳头,双目一凛,猛地想起自己的璞阳剑,正出自铸剑师臧地之手,看来臧地叛逆之心生出已久,早早地就留了一手! “左老弟,一个死小子,一个死老头,俩都不能放过!”司空长胥一脚踢开璞阳剑,正欲扑向连决,忽然,身后缓缓高起一个压顶黑影,司空长胥正要回头,整个人已被掀翻在地! 司空长胥仰面朝天,被一双灰不溜秋的手捂住了嘴,司空长胥嫌恶地一瞥,发现自己身上压着左宗宸,左宗宸惊目圆瞪,低声诫道:“嘘,猎日醒了!” 司空长胥再不敢吭一声,鼻尖贴到了地上,一对灵活的眼珠暗觑着四周。后背那道如山耸起的暗影,伴着怒捶鼓面般的踏步声,没走一步,便石府震眩,废墟归入沉寂的烟尘,又震荡着弥漫...... 连决、虞嫣和臧地大师三个人,躬身一路疾跑,正要矮身钻过石门,却不敌猎日几个大步!猎日雄伟躯体明明在十步开外,巨臂已风驰电掣地裹起虞嫣和连决,抡圆了朝忘川炉奔去! 猎日地动山摇的脚步,把连决两人颠晃得七荤八素,两人死命挣扎,猎日的铁掌也不动纹丝。 连决正疑着:“刚才臧地大师还在我旁边,一溜烟地又藏到哪了?” 没想到,猎日体态蛮憨,眼力却敏锐过人,一把掏出在墩台下庇身的臧地,大头冲下地拎到高空,惹得臧地大声惨叫:“哎哎哎!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不出两步,三人已被猎日托到忘川炉前,越过火雾迷离的炉焰,奇崛素简的荒神冢依稀可见。玄铁三脚炉径逾十丈,血红的炉身炙得几乎瓦解,狭长的火舌几乎燎到眉毛。 臧地大师汗急如雨,扯破了嗓子大嚷:“连决,快想想办法啊,落进炼釜就必死无疑了!” 连决被猎日箍得头晕脑胀,却一刻也没放松警惕,极目一瞥,正看见不远处栖着拢翅蹲地的三犬鹰,连决灵机一动,投矢掷箭般剑刺三犬鹰的单翅,竟然一击命中,三犬鹰立马嘶鸣振翅地冲向连决! 眉睫之间,连决催动苍六所授的御魂诀,急速收剑回手,后脚蹬着猎日的肩膀往上一蹿,引诱着三犬鹰扑抓上猎日脸,连决立刻大喝:“虞嫣,快走!” 连决上半身被猎日攫得不能动弹,唯一能活动的双腿,故意伸到猎日脸前晃荡。 三犬鹰兽性狂发,只管龇着森森利齿扑咬连决,一对钉耙般的利爪,不管不顾地陷入了猎日的眼眶!! 猎日爆起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吼,陡地把虞嫣甩出老远,也不管三犬鹰是不是自己豢养,拍苍蝇般一掌打飞了三犬鹰!虞嫣猝然落地,回身一看,猎日鲜血蔓了半边脸,拎着连决和臧地泄愤地在半空狂甩! 突然之间,两道长弧相继闪过疾空,连决和臧地被高高地掷起,“咕咚”一声水响,两人同时没入了炼釜沸汤!四只无力的手臂挥动着挣扎了几下,眨眼间,两人在黑沉沉的滚汤销声匿迹了。 第一百零六十四章 悬川四大重城被毁 廊檐漫展的黑绸,随着檐角的铁马叮啷作响,滴滴答答地落着冰粒。 悬川冰封雪飘,哀乐丝丝入扣,从布衣凡民的庭院,到王侯将相的府邸,无不为雷霆长老送行。 碎玉峰顶,严盛行礼完毕,目送雷霆长老的水晶棺椁,由七八人抬着,送入玄冰天巨岩内永祭…… 严盛两道墨竹疏眉挂着落雪,衬得他苍老了不少,他深吐了口气,怅然望向远方的大峡谷,心头咯噔一跳,只见一个人影立于峡谷之巅,凝视着碎玉峰。 严盛揉了揉化入眼睛的雪水,抬头再看,哪有什么人,不过是嶙峋林立的山石。 严盛自嘲地一笑,仰望蓝寂寂的冰穹,浮云灰蒙蒙的,如一层阴翳,让严盛的心越发毛乱不安。 忽然,峰脚窜出几十道黑影,直奔峰顶风驰电掣地飞来,近卫如临大敌,正要挺剑,严盛阻喝:“慢!” 众人才看清,飞剑而来的全是悬川侍卫。 这二十来个侍卫面色如土,不等圣君问话,个个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砰然跪地抱拳过眉,以膝疾行着大喊道—— “报!悬川东部荣阳城,城南失火,势头汹涌难控,荣阳城一夜之间沦为废墟!驻城军使劲解数,无法浇熄大火,火势已向临城蔓延!” ——“报!悬川西部寒雪城,一夜间百姓狂如人尸,六亲不认,人挡弑人,寒雪城残杀屠戮者,身亡已逾万人!” ——“报!一夜间悬川南部现出过百黑衣人,大肆屠杀当街百姓,单一陌河城已超千人遇害,黑衣人昼伏夜出,现已不见踪影!” “报...报!” 见严盛已气得头昏脑胀,由近卫扶持着,颤抖的指尖已变得青紫,最后一个侍卫战战兢兢,埋着头欲言又止。 严盛的身板往前一倾,大喝道:“说!” 侍卫颤抖道:“悬、悬川外北部荒山,人尸已冲开关卡,在遥川城咬伤无数后涌到了内陆!” “什么!”严盛大惊失色,手掌扶住气血狂涌的额头,吃力地道:“雷厉钧!” “圣君!”雷厉钧站上前来,向圣君短短一揖,气吞如虎地替圣君问道:“城中驻守的卫军怎样了?” 众侍卫冷汗涔涔答道:“四城驻兵尽数被杀!” “韩、林、俄、垣四位将军!”雷厉钧冷箭似的眸光,向祭典中侍立的人群一瞟,四个飒风般的男人迈出一大步,朝圣君团团一辑。 这四个人正值壮年,浑身着威风凛凛的黑铠,正是玄冰族四位猛将——韩之凌、林桦、俄当、垣言义! 雷厉钧当机立断,逐一布防,“你四人各率一彪悍兵,火速赶往荣阳城、寒雪城、陌河城、遥川城!到达后立禀现况,镇守不住,提头来见!” 霜寒长老搓搓干枯焦黄的手,上前叮嘱了一句:“这四城灾情诡异,若无力回天,须有壮士断腕之心,以免祸及他处!” 不单四位将领,雷厉钧也面上一凛,心想:“大长老之意,是说一旦遏制不住灾情,不惜毁城也要保全全局的稳定?” 雷厉钧不敢发话,拿眼角暗暗地去觑圣君,圣君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态,点头默许了霜寒长老的决定。 当下,四位将军匆匆下了碎玉峰,秣马厉兵奔赴四城。 严盛弯着食指,一下下轻叩着刺痛的额角,焦灼道:“大长老,您看——” 雷霆长老罹难后,霜寒长老显得呆顿了许多,一头白发毛燥燥的拢着,看上去颇为老态龙钟。 他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哑着嗓子说道:“城池失火、百姓发疯、黑衣狂徒、人尸涌窜,像是炎魔族幽火虫蛊的手法,应该、应该是炎魔族所为吧。” 霜寒长老一向高屋建瓴,心思缜密无双,他一发出见解,众人无不信服。但这次,娑罗婆婆倒站了出来,摇头道:“霜寒大哥,你近来忧虑过甚,才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天擎古阴诡莫测,最喜借刀杀人了,你可不能漏了他啊!” 惊云长老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他早就按耐不住,怫然站到众人中间,扬臂喝道:“一夜之间,四大重城蒙难,怎么连个动静都没有,你们想想,天罗网岂不是形同虚设!”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的脸刷得白了! 自定国悬川以来,悬川边境一旦遭遇侵扰,寒水镜会立启天罗网,形成坚不可摧的穹窿罡壁。 天罗网挡住了心怀叵测的炎魔族,让炎魔狂徒难以入内,白秋浣才想方设法用了毒虫计。 如今,四城一夕间被毁,一定是幕后黑手早知天罗网失效,才故意为之。 “不对不对!”年轻最轻的希澈长老说道:“天罗网飘渺无形,非人力可控,除非,是从寒水镜做了手脚! 可寒水镜藏于苍寒宫,历来严防死守,哪有人动得了它?” 严盛的脸一下子白了,恍然大悟地说道:“天擎古!” 霜寒长老和娑罗婆婆面面相觑,已然恍悟,希澈长老仍不解:“他明明是为圣物而来——” 霜寒长老喟然长叹:“他假借索取我族圣物之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实际上他的真实目的,就是寒水镜!没想到,我们几把老骨头,赔上了雷霆二弟,还被一个天擎古玩弄于鼓掌!” “是了!”娑罗婆婆皱眉道:“还记得我和大伙儿说过,秦氏部落一夜灭族,大海洼一夕之间沦为藏尸泽,天擎古做起事来,历来像一条蛰伏草丛、静待致命一击的毒蛇,四城不声不响地毁于一旦,一定和天擎古有关!” 霜寒长老印堂黧黑,舌底一腥,喉头涌上一小股热血来,像一条鲜红蚯蚓似的耷在嘴角,苍老的脸疲惫至极。。 众人忙搀住急火攻心的大长老,一想到令悬川四大重城水深火热的始作俑者,就是从眼皮底下溜走的天擎古,大长老几乎背过气去! 严盛见霜寒长老日渐衰微,碎玉峰下一览无余的悬川国土,黑纱覆盖冰雪,一派肃杀景象,严盛定了定神,厉声道:“回苍寒宫!看看天擎古在寒水镜上玩了什么把戏!” 第一百零六十五章 十年前 严盛屏退一干人,只同四位长老进了苍寒宫,只见白璧上嵌着烟汽蒸腾的寒水镜,看不出有异,霜寒长老急欲探出究竟,走得太快,剧烈咳嗽起来,娑罗婆婆忙扶住霜寒,嗔道:“大哥,你慢一些!那天摆黑冰阵伤了元气,你要保重自己啊!” 霜寒长老顾不上说话,垂着头静喘调息,希澈长老先走向前,光可鉴人的镜面寒气缭绕,沁人心脾,希澈长老疑道:“寒水镜明明没事啊!” “我看看!”惊云长老大步向前,端详了片刻,招呼娑罗道:“三妹!你也瞧瞧,我也看不出什么。” 娑罗婆婆仔细查看了一番,白雾弥漫的镜中,四城惨状尽收眼底,却未触发天罗网,娑罗婆婆一脸肃穆,对霜寒长老摇了摇头。 霜寒长老面布疑云,大步走到寒水镜前,一手贯聚玄冰真力,掌心覆着澄亮大镜缓慢游移动,果见镜身交替泛起白、紫异光。霜寒乍然收手,错愕道:“这是一种上古才有的绝妙功法,据我所知,大陆之上仅一人会用!” “是天擎古?”严盛急忙问道。 霜寒长老摇了摇头,缓缓道:“荒神!” “什么!”众人异口同声,脸色纷纷煞白,尤其是严盛一脸不可置信,惊愕道:“千年圣战若非荒神力挽狂澜,炎巟大陆早已灰飞烟灭!天擎古怎么可能有比肩荒神的造诣!” 霜寒长老摇了摇头,说道:“千年前,荒神以一种无人知晓的诡秘封印术,定住杀世觉罗,并借七位圣祖的神力加持,把杀世觉罗封印在海魂宫千秋门之后,一封就是千年!往后千年里,炎巟大陆仿照千秋封印,开创了觉罗阵法一派,但觉罗阵法和千秋封印有根本上的区别,依我看,下在寒水镜上的封印,并非觉罗阵法,而与千秋封印师出同门!现在,天擎古的封印秘术还差得很远,假以时日,难说他会炼到什么程度!” 娑罗婆婆喃喃道:“荒神是虚空族鼻祖,天擎古却是虚空族叛徒,这两人能有什么渊源?” 严盛哪有兴致溯本求源,迫切道:“大长老,眼下之计,须快解开寒水镜的封印!” 霜寒长老眉头锁紧,“我...解不开!” “啊!”严盛退了一步,“您都解不开封印,悬川岂有二人!天罗网可就此荒废了!” “其实还有一个人!”霜寒长老幽叹,“若沧源在世,解开封印易如反掌,可惜他早不在人世了!”大长老说完,面容更加枯槁衰颓,无奈地叹了口气,缓步迈出了苍寒宫。 雷厉钧惴惴不安地守在宫门外,见四位长老一脸愁容地离开,急忙跻入宫门,见幽深邈迥的大殿内,严盛默然独立,一听到声音转过脸来,见是雷厉钧,严盛横眉冷竖,攥着一把皱紧的白绸,“刷”地甩到了雷厉钧的脸上! 雷厉钧胡乱地抓下白绸,摊开看着黑白分明的字迹:“谢雷厉钧统领,十年前相助屏退峡谷驻兵,令虚空连氏丧命峡谷,不胜感激!天擎古亲启。” 白绸黑字,字字剜心,雷厉钧恐惧的双瞳,犹如两枚黑水银丸剧烈抖动,砰然跪地厉声道:“臣只求圣君一事,永远别把这件事,告诉连决和雷舜云!” 一向血气方刚的雷厉钧脸色煞白,显得他酷似狰狞的白面修罗,他灰冷的厚唇嗫嚅着,埋首解释道:“再不敢欺瞒圣君,十年前——” 千年圣战后,七族势力大打折扣,十年前,唯玄冰、固族建国,另五大古族销声匿迹,悬川风头无两,势头力压固国,一场无妄之灾遽然降临—— 一个孱弱的白衣男人,将一种前所未见的血毒蛊虫洒向悬川,数万子民沦为人尸。趁悬川自顾不暇,对悬川虎视已久的炎魔族,一举夺下悬川西南边陲原属烈妖族的飞魂窟,更名摄魂窟,蛰伏一旁觊觎悬川。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雪槐树荫里,米色的槐花夹着细雪,落在男人宽厚的肩膀上,男人弯下腰,抹净了墓碑薄雪,鲜红的刻痕露出来——雷厉钧之妻,雷舜云之母,风园园之墓。 “以后娘就住在这里吗?”一个稚嫩的童声从后传来,男人转过身,盯着一脸懵懂、尚不满五岁的雷舜云,喉咙一酸问道:“云儿,你怎么跑来了?” “娘为什么要住在这?她不要我了?”雷舜云咬着指头,怯生生地问。 “因为——”雷厉钧的眼睛突然无比顽狠,咬牙道:“白秋浣把她从我们身边夺走了!” 雷舜云蹙着幼嫩的眉,还听不懂爹的话,雷厉钧已怒不可遏,一拳打得雪槐花落如雨,雷厉钧攥着青筋爆起的铁拳,大步出了舜府。 因悬川生变,圣君命大统领雷厉钧加强布防,雷厉钧借着巡查的名义,在满腔怒火催逼下,一直飞到悬川外围,盛怒才平息了一些。 雷厉钧站的地方,是一座百尺余宽、白雾滔天的大峡谷,临渊而立,更觉天堑险壮,劲吹的罡风裹挟着巴掌大的雪片,从云深雾海的峡谷深处涌上,似乎随时能把人卷入万劫不复的九幽! 这时,一只手从背后搭上雷厉钧的肩膀,轻轻地拍了一下。雷厉钧悚然回头,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静静地看着自己。 雷厉钧一下子激起满心戒备,就算在厮杀的疆场,一般人也难近雷厉钧身边,更何况站在极其险要的崖边,雷厉钧更不敢放松警惕。但这个陌生的青年,竟不知不觉地潜入身后,如果他没有拍雷厉钧的肩膀,而是猛力一推—— 雷厉钧脊骨发冷,猝然喝道:“你是谁!为什么鬼鬼祟祟到我身后!”。 青年人不动声色地一笑,语气竟含儒风:“在下没有鬼鬼祟祟,只是雷都统太出神了。” “我问你,你是谁!”雷厉钧不由得放低了声音,快速扫了一眼这青年上下。这个青年人和雷厉钧个头差不多,几乎平起平视,但这青年更清瘦矍铄,套着墨青的布袍,衬得骨感分明的长脸更加挺俊,雷厉钧最先注意到,这青年月射寒江似的双眼,从第一眼到现在,这青年的眸光都是沉静的,仿佛一潭古水,难起一丝涟漪。 第一百零六十六章 大峡谷撤兵 雷厉钧猜不透这青年人的来意,脚跟嵌在万丈崖边,暗暗去摸别在腰后的修罗刀。不料,青年人淡淡道:“雷都统,不用费心了,我没有恶意,此番前来,是要助你一臂之力。” “你什么意思?”雷厉钧根本不信任这个青年,满目警惕地盯着他。 “丧妻之痛,杀妻之仇,我再能体会不过!”青年人乌蒙蒙的眼珠恍如凝固,一字一句道:“令夫人蒙难不久,雷都统心里第一要紧事,一定是把白秋浣碎尸万段吧!” 雷厉钧怒容相向:“干你什么事!” “我能帮你。”青年人不疾不徐地说。 雷厉钧冷笑了一声,心中大石霍然落地——这种人见过了,又是一个借着为自己效力,实则往上爬的青年人。不过这个青年人的由头倒挺清奇,雷厉钧不经意地问:“你有什么本事帮我?” 青年人缓缓道:“白秋浣的巫蛊术得自大海洼,三天前,原著大海洼的秦氏一族已不复存在,如今炎巟大陆上,只有我能克制白秋浣的蛊术,也帮你除掉白秋浣雪恨!” 偌大的悬川,都对白秋浣的邪术束手无策,这青年人说的话无异于信口开河,但他又说得头头是道,雷厉钧心里一时没了底,这个青年人给他一种不简单的感觉! 见雷厉钧犹疑不决,青年人也不急于让雷厉钧信服,只一笑道:“给你这个,找一个人尸送入他口中。三天后,我还在这等你。”这青年人反手亮出一个白绸小包,郑重地放入雷厉钧掌心,转身一步步走远了。 雷厉钧托着这小包呆了片刻,越想越心急如焚,一路御飞北上来到人尸聚集的荒野,还没靠近,狂风已送着呜咽哀嚎灌入耳朵。好端端的人一旦被虫蛊咬中,多半会皮腐肉烂蜕为人尸,体弱扛不住蛊毒的,却更幸运一些,痛痛快快地命归黄泉。 雷厉钧一踏上蓬断草枯的荒原,顿时涌来一群蓬头垢面的人尸,雷厉钧当空拎起一个,扯着人尸的发辫拽到了远处。 那眼凸嘴歪的人尸一落地,立刻箕张着溃烂的十指,张牙舞爪去咬雷厉钧。雷厉钧一下攫住人尸肮脏流脓的后脑勺,掰开他糜烂的大嘴,把白绸里的粉末一股脑按进人尸嘴里。人尸意乱神迷地吞下粉末,还是疯疯癫癫地要抓雷厉钧,雷厉钧怒从心起,一脚踹翻了人尸,冷笑着自嘲道:“我真是报仇心切,胡乱信人啊!” 雷厉钧正举步要走,人尸却一点点萎靡了下来,木鸡似的在地上蜷了半个时辰,浑身竟褪下一层血皮,模样还是丑陋不堪,神志却一点点恢复了,雷厉钧问他家住哪里何许人也,那人虽然迷糊,却也一一答清楚了。 这下,雷厉钧震撼地说不出话来,心底更泛起一股心酸,如果妻子没死,哪怕变成人尸也好,此时也该得救了!越想越怒不可遏,雷厉钧更恨白秋浣入骨,恨不能立马杀进摄魂窟,把无数蛊虫塞进他嘴里,让他尝尝肠绞肚烂的滋味! 三天后,雷厉钧如约而至,峡谷却空无一人,峡谷喷薄滚滚白雾,巨浪般拍碎在雷厉钧脚下,雷厉钧心里七上八下,暗疑道:“他不会不来了吧?”心急如焚地踱了一会儿,雷厉钧认定那个青年人不会来了,忽然,一个身着青袍的影子又走进了雷厉钧的视野。 这青年人仍淡无表情,雷厉钧也看不出他是胸有成竹,还是心存疑虑。雷厉钧心头一凛,暗想:“这个人年纪轻轻,胸有丘壑,从前什么来历,日后什么去处,恐怕都深不可测!”雷厉钧不是傻子,直截了当地问:“你助我杀掉白秋浣,做的不是无本的生意吧?说吧,你要用什么换。” 果然,青年人一语惊人,“三天后,乃极阴天时,时逢玄冰族十年一度的祭祖大典,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用这座峡谷!” 雷厉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你要用这座峡谷,什么意思?” 青年人语气骤然凌厉,眼冒寒辉道:“祭祖大典当日,你不能惊动任何人,暗中遣走峡谷驻兵,雷都统,这座峡谷远在悬川外围,且在天罗网罡壁之外,不会干涉到悬川一丝一毫,我这要求并不过分!” 雷厉钧惊住,这青年人似乎经过通盘考虑,不仅对悬川了如指掌,说的话也让雷厉钧无法反驳!雷厉钧弄不清这青年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厉声问:“你要做什么?若做伤天害理的勾当,我绝不答应!” 青年人郑重其事地望着雷厉钧,铿锵有力道:“我发誓,绝不害人性命!雷都统只须遣走驻兵一日,第二日恢复如初即可,第三日,我手提白秋浣的人头,在此恭候。” 雷厉钧对青年人的话半信半疑,但报仇心切烧得怒火难遏,回到舜府之后,对着妻子之墓长久独坐,又是一番日思夜想,最终,雷厉钧没忍住心头利刃,祭祖大典当日,暗中撤出了峡谷驻兵。 雷厉钧猝然回神,如一道久远的流星坠入幽深,仰头望着圣君,懊丧道:“这些话,在我心里放了十年也没烂掉!我并不知道祭祖大典那天,虚空族一行人会经过峡谷,更是后来才得知,炎魔族在峡谷设了埋伏!” 雷厉钧气血交涌,方正宽阔的脸膛,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他咧着嘴干哭了一下,简直苦笑不得,握拳道:“我轻信了那个青年人,撤下了峡谷驻兵,祭祖大典翌日,我再去烧得焦黑的大峡谷等那个青年人,他从此再也没出现!” 严盛伫立无言,发出极轻的一声长吁,“逝者已矣,可怜的是连决这个孩子......”严盛曲指叩着晕胀的额头,在幽广的大殿踱了几步,天丝软袍发出沙鼠般的细声,严盛蓦地驻足,话锋一转,“既然那个青年人就是天擎古,他引开驻兵,令炎魔族伺机设伏,屠灭虚空族一行人,看来十年前天擎古就和炎魔族有勾结!”。 雷厉钧冷汗横流,两颊沾着明晃晃的水渍,他抬袖一拭,怒怆交加地说道:“十年前白秋浣布下蛊虫,天擎古就有妙方解毒。如今,天擎古封印寒水镜,引四城幽火焚烧、人尸泛滥,极似炎魔族的手法!依我看,一定是他们合力为之!” 严盛一向怀柔的目光,竟被逼出几分刺人的辛辣,讥怒交加地冷笑道:“这内内外外的局势,我竟越来越看不清了!” 第一百零六十七章 少年意气 顶着圣君明炬似的目光,雷厉钧冷汗横流,两颊沾着明晃晃的水渍。 他抬袖一拭汗水,怒怆交加地说道:“十年前白秋浣布下蛊虫,天擎古就有妙方解毒。如今,天擎古封印寒水镜,引四城幽火焚烧、人尸泛滥,极似炎魔族的手法!依我看,一定是他们合力为之!” 严盛一向怀柔的目光,竟被逼出几分刺人的辛辣,讥怒交加地冷笑道:“这又是内内外外的、又是一波三折的局势,真是令人看不清啊!厉钧,最出乎我意料的人是你,我一直最信任你,又把连决交由你府中收养长大,没想到,你竟瞒着我这么一桩事!” 雷厉钧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虽然惴惴不安,心里也有几分明白,圣君把这条宣明自己罪过的白绸,秘而不宣地攥了几天,定是顾念自己左膀右臂的身份,未必会真的发落自己。 雷厉钧心里一阵刀绞,这桩深感愧疚的秘辛,十年里也把自己折磨得够呛! 严盛沉吟片刻,突然发问:“我上次让你查的那件事,怎么样了?” 雷厉钧一听便明白,圣君自己转移了话题,果然是把峡谷撤兵一事按下了。 炎魔族首领——攀鸿,擅闯悬川的活人祭坛,给圣君展示了一样秘物以后,圣君就对那件神秘的信物念念不忘,嘱咐雷厉钧寻访烈妖族,由妖妃引路密探摄魂窟。 雷厉钧站起来,绷直跪得酸痛的双腿,躬身答道:“我三番两次地派了探子去烈妖族,都杳无音讯。想必探子都遭遇不测了。” 严盛一掂量,炎魔族鸠占鹊巢,把烈妖族赶出了摄魂窟,烈妖族不得已之下,退到了炎巟大陆西南部崇山峻岭的祁遥山脉。 如今的烈妖窟,南边毗邻万兽山,与兽宗族群强争地盘,西北部又紧挨固国万顷大漠,固族禁卫重重,雷厉钧派出的探子稍有不慎,不被吞入巨兽妖兽嘴里,也可能被固族卫军打成靶子。 悬川真想和烈妖族结起同盟,恐怕还找个体面掌权、身强善敌的人去一趟。 严盛的目光落在雷厉钧身上,淡淡一笑,这不就是个好人选? 严盛立刻说道:“安顿好手中事宜,你亲自去一趟烈妖族!就当——将功折罪吧!” 严盛说罢,一展雪锦披风,头也不回地往寝宫走去了。 雷厉钧满腹心事地回了舜府,正看见雷舜云和云歌瑶在园里并肩修炼,雷厉钧一阵欣慰,暗想:“这一个月我忙得焦头烂额,没怎么回来,这小子还勤奋修炼,不错!” “爹!你回来了!”雷舜云抬眸一望,立即收起碧色剑锋,小跑着来迎父亲。 雷厉钧虽大感愉悦,却不愿表露出来,厉声道了句:“继续练你的!” 雷厉钧端详着继续修炼的雷舜云,兀自感慨这个年纪的少年长起来,真是一天一个样! 也就一个月不见,雷舜云圆中微方的脸已现棱角,双眼湛亮有神,鼻梁略有些扁,俊朗里带着些忠厚。 一旁小巧曼妙的云歌瑶,倒越发窈窕了,双颊如红扑扑的鲜桃,圆润又细腻,活泼中又带着小鸟依人的娇俏。 雷厉钧早瞧好了眼皮底下这个最佳的儿媳,眼看雷舜云快满十六,雷厉钧偷偷想道:“云歌瑶这丫头和云儿真有些般配......” 雷厉钧走近两人,背着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俩整天里修炼,是眉来眼去功,还是日久生情法啊?” “雷伯伯!”平素威严可畏的雷厉钧,竟拿着两人开起玩笑,云歌瑶俏脸一红,结巴道:“我俩一心修炼,只是想早点出去,寻找连决哥哥而已!” 从连决音讯全无起,雷舜云一门心思地修炼,就是为了快点提升自己,好出门找回连决,但这话由云歌瑶说出来,好像是急于澄清和自己的关系,尤其最后那一声连决哥哥,更让雷舜云泛起说不出的酸涩。 雷舜云一腔热血骤冷,闷闷地说了声:“是。” 雷厉钧眯眼一瞧,雷舜云一脸怏怏不乐,看来这小子真开了情窍,还知道为女孩子赌气了。 雷厉钧和颜悦色地问劝道:“歌瑶,你光想着连决,雷舜云也不差嘛!难道连决就样样好,雷舜云就不好了?” 云歌瑶也没多想,只记挂着连决杳无音讯,脱口而出道:“连决哥哥是好呀!” 雷舜云一怔,心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闷,低着头暗暗握紧了清溪剑,那狂妄又敏感的少年自尊,像被扎了刺的皮球,黯然地瘪了下去。 雷厉钧见雷舜云一脸郁闷,拍了拍雷舜云的肩为他打气,说道:“小子,我得出一趟远门,你好好照看舜府,也照顾好云歌瑶!” 雷舜云猛一抬头:“爹要去哪?” “祁遥山脉。”雷厉钧锁着眉头说道。 雷舜云一惊,“祁遥山脉不是烈妖族和兽宗的地盘吗?爹去那种地方做什么?是圣君派爹去的?” 雷厉钧苦笑道:“这趟差事我非去不可了,你好好在家待着!” “不!”雷舜云猛一抬高声调,吓了雷厉钧和云歌瑶一跳。 雷舜云涨红了脸,直视着父亲,坚声道:“我随父亲一起去!” “不准!”雷厉钧大手一挥,以为儿子得被唬住,抬脚便要回房收拾行头,只听身后喊道:“爹,我想锻炼自己,不想一直在家做个少爷,做一个缩头乌龟,爹,你带我去吧!” 雷厉钧回头,愣愣地瞧着雷舜云,见雷舜云有力地握着清溪剑,脸颊绷得鼓鼓的,眸光饱含少年的英气。 雷厉钧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儿子还是个挺有骨气的少年,雷厉钧仰头哈哈一笑,痛快道:“我儿子果然不是孬种。好!你收拾行装去吧!” “那我也去,我一个人留在这多没意思。”云歌瑶伶俐的瞳仁闪着,笑道。。 雷厉钧略一沉吟,点点头低声道:“明天一早出发,你悄悄地跟上,不要声张,恐圣君知道了不会应允。” 这时,一个矫健的身影跃入门来,朗声笑道:“也带上我吧!” 第一百零六十八章 兽之初,性本煞 雷厉钧三人闻声回头,见一个少年已被迎入门,穿一身直缀的翠袍,月白纹带紧扎着腰,玄色玉冠绾着油亮的黑发,一张清灵秀俊的脸孔上,双瞳灿碎如星。 少年故意背着手在门槛处站定,噙着笑看几人。 云歌瑶眉豆一蹙,率先疑道:“咦,是安泽奇呀!你父兄他们不都回去了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自从天擎古暗中挑拨,引得悬川和飞宇山庄失和,庄主安屠城被软羁内廷,安泽奇就留在悬川,把帝都逛了个遍。 众人识破天擎古离间之计后,悬川与飞宇山庄和解,安屠城回了飞宇山庄,安泽奇却迟迟不走。 安泽奇朝雷舜云和云歌瑶笑道:“我那个家太没意思,不如跟你们一起好玩!” 雷厉钧暗暗一噎,心道:“飞宇山庄坐地百顷,异兽神兵应有尽有,这小子却说没意思。飞宇山庄和悬川既已结盟,也不好驳他,他爱跟着便跟着吧。” 雷厉钧不由得放沉了目光,瞧着安泽奇,这小子虽总是嬉皮笑脸的模样,每逢紧要,总是机敏善断、言辞中的,光凭这一点,就强过了木木讷讷的雷舜云,有这么个少年跟着,能让雷舜云长不少脑子。 雷厉钧望见曝阳已落西天,一片残阳景象,对三人言简意赅道:“探访烈妖族之路无比凶险,你们不要图好玩,休息一晚,明一早出发。” 为了方便明早集结,当夜,云歌瑶和安泽奇便在舜府住下,夜雾如潮般涌来,裹得舜府静谧无声,唯独雷舜云唉声叹气地在床上翻来覆去。 青灯已焰昏,雷舜云闭上眼睛,便闪过那张娇俏可人的小脸,耳边回响的,又是她无意中伤自己的言语…… 雷舜云闷闷地吐了口气,一挺身坐在床沿上,十指插进发丝捂紧了脑袋。 枕下的缝隙透出隐隐银辉,比窗槅外的月光还要清亮。 雷舜云探手抽出魂银剑,锋芒毕露的剑身,于黑暗更利不可挡。 自从连决下落不明,雷舜云就一直悉心保管着魂银剑,此刻,雷舜云小心翼翼地抚着沁凉的剑身,一时间百感交集,和连决结伴长大的十年,走马灯似地涌入眼前。 但一想到云歌瑶总注视着连决,满是爱慕的眼神,雷舜云就不由得苦笑,自言自语道:“飞宇山庄和悬川百年的交情,尚可因他人从中作梗而反目成仇,连决,你与我呢?” 一股又酸又涩的液体溢满胸腔,顶得脑袋如火中烧,雷舜云猛地挥拳砸向墙壁,大力晃了晃头叹道:“我是怎么了?以前多无忧无虑!还是小时候好啊!” 雷舜云盯着魂银剑发愣,思绪不觉飘回小时候,自己第一次见到连决,是一个大雪翻飞的深夜…… 父亲将一个和舜云差不多大、脏兮兮的小孩抱回舜府,舜云守在灯火通明的屋外,兴奋又焦灼地想见一眼以后的同伴。 第一眼看到连决的时候,雷舜云并没有被一个陌生同龄人占据家园的不满,相反,独自一人成长的雷舜云,庆幸自己有了一个异姓兄弟。 一股甜丝丝的暖流慢慢散开,雷舜云紧握的双拳放松了一些,银辉剑影中,似乎又看见当初的连决和自己,形影不离地修炼功法…… 虽然连决毫无长进,却从不服输,当连决臻至玄冰一境时,自己发自内心地为他高兴! 云迢梦不辞而别,望着黯然神伤的连决,雷舜云似乎也感同身受。 得知连决失踪在雪崩的消息,雷舜云奋勇不顾地逃出家门,孤身去碎裂冰原寻找...... 一幕幕浮想,雷舜云渐渐莞尔,淡声道:“不管怎么样,连决,你是我最好的兄弟这件事,永远不改。” 雷舜云只睡了半宿,天不亮,便揉着酸胀的双眸踏出房门,安泽奇却已在院里,正弯着腰逗一只灵兽,雷舜云乍以为是放出了大毛,越走近越发现,卧在安泽奇膝下的是一只幼兽,朦胧中只见那幼兽轮廓峥嵘,很是不凡。 雷舜云离近了蹲下身一看,地上半卧着的灵兽,貌似长角麋鹿,通体却生满细鳞、下颌外凸如鱼,首形威武如龙。 这幼兽抬起又圆又大的黑眸,水汪汪地盯着雷舜云,淡黄的鼻头一蹙一蹙,一副温顺的姿态。 雷舜云一眼认出这灵兽,讶道:“妈呀!怪不得都传飞宇山庄富得流油,这是只麒麟!这是你的灵兽哇?” 麒麟这等罕世灵兽,在如今的炎巟大陆,已经难得一见。雷舜云今天也算开眼了,忍不住对这麒麟幼兽左右打量,不过,这只小麒麟只是懒洋洋地趴卧着,雷舜云想唤它起来,它也只拿扑闪发亮的黑眸瞧雷舜云,懒得挪一挪腿。 雷舜云大失所望,“这算什么灵兽,懒得出奇啊!” 安泽奇笑了笑,“它有名字的,叫蒙蒙。” 雷舜云噗嗤一笑,“蒙蒙?这名字比大毛强不了多少,你不会让它跟咱们一起上路吧?我看有这么个灵兽在身边,你不仅要保护自己,还得顾着它呢!” 安泽奇笑着摇头,“你可别小看蒙蒙,它厉害着呢。” 安泽奇神色严肃了许多,摩挲着蒙蒙水滑的脊背,说道:“麒麟是性情温和的瑞兽,辟煞主和,惩恶扬善,不轻易动怒,不要去试探它的底线,也没见得张牙舞爪的才厉害。” 雷舜云转念一想,也对,父亲送给自己的那只天吼灵兽——大毛,就因为过于凶煞,雷舜云早将大毛托给仆人照管了,忘了多久没见,不知道大毛有没有长大了些。 正出神,院内迭起一阵稳健的踏步声,正是手握修罗刀的雷厉钧走来,一只两尺多高的灵兽绕着雷厉钧前奔后腾,欢实得不成样子。 雷舜云一瞅见这灵兽满身的棕毛,肥头大耳的模样,苦笑着喊了声:“哎呦,大毛!” 或许是嫌雷舜云不亲自照顾自己,大毛一见雷舜云,鼓丘状的乌鼻头哼哼地喷气,棕黄色短毛浓密的脑袋,也布满地扭向一边。 雷舜云凑近了一看,大毛果然大不相同了,比从前高出了整整一尺,脊背微微上拱,后背的毛秃了一片,四腿如虬根般弯曲有力。。 大毛从前那对足以盖住两颊的双耳,已经由宽变尖,露出了长长的钩子似的下颌,外凸着三两颗发黄的长牙。 它那对棕褐的圆瞳外缘,竟发散出一丝丝狰狞的血丝轮廓,尤在聚焦注视的那一瞬,显得陌生幽怖…… 第一百零六十九章 荣阳城迷案 “大毛!”一声婉转的呼唤,云歌瑶兴冲冲地跑入院里,招手让大毛过来,大毛顿时变了一副嘴脸,扑在云歌瑶腿前摇头摆尾、上蹿下跳,引得雷舜云一连撇嘴,哼道:“小色狗!” “喂,大毛明明是天吼灵兽!”云歌瑶替大毛鸣不平,肉乎乎的小手轻拍着大毛的脑袋。 见这两人刚凑一起又斗嘴,雷厉钧脸色阴沉,厉声打断:“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即刻御剑出发,穿越固族沙漠,进入祁遥山脉腹地,以防误入歧途,这两只灵兽能在兽宗探路,雷舜云、安泽奇,你俩辛苦点,要护着它们!” 两个少年相继点头,仿佛对即将面临的危险已有预感,神色都变得凝重,就在这昏冥的晨曦中,一声刺耳的厉啸划破青霄,一对毛森森的利掌压得众人眼前一黑,转睫逼近眼前! 那庞然大物山塌般的黑影,扇动着巨翼扑向云歌瑶,云歌瑶立时呆在原地,双眸紧闭,苍白的双唇不由自主地颤动,雷舜云和安泽奇正要冲过去,那庞然大物已落定不动了。 东天既白,投下几缕明晰的晨辉,照耀着这只令几个少年目瞪口呆的灵兽—— 它那几乎与屋檐齐平的脊背,倨傲雄浑酷似猛狮,两胛堆满鼓鼓胀胀的腱子肉,皮表却覆盖着一层雪雁般的长羽。 光那粗圆的腹部,就有五六人合抱大小,从胯下伸出鹈鹕一样的长腿,四只脚掌尤为宽厚。 往上一望,令人哑然失笑,这灵兽长了一只山羊脑袋,一双碧绿瞳仁机敏而温和,腮上垂着几撇羊胡子般的白须。 令人惊疑的是,这只羊首狮身的灵兽背上,两边各伸出一条颀长的白翅,翅膀垂满洁白密羽,如两条厚绒绒的白毯。 “吓到你们了吧!它太久没出来,一时有些撒野!”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碍于灵兽身形巨硕,只是“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雷舜云认出这个声音,是舜府里一个叫千莫飞的年轻门客,久而久之,就成了雷厉钧的半个徒弟。 果然,是千莫飞绕出,深棕的肤色,颧骨凸起,显得两条长眼略微上吊,看样子比雷舜云大了七八岁,着一身宽松的黑裤褂,袖口裤脚都紧扎着口,显得清爽干练。 安泽奇笑道:“雷伯父整天说飞宇山庄如何如何藏珍纳宝,他才深藏不露啊,竟捉到了白泽灵兽。” “哈哈哈!”雷厉钧阔步而来,大笑了几声,赞许道:“雷舜云呐,你多向安泽奇学学!安侄儿好眼力,这只白泽从没有成年,就随我四处征战。前几年悬川还算安稳,所以没再把它放出来,一直圈在后院供养。麒麟在前,实在没什么好吹嘘的!” 安泽奇摇头道:“雷伯伯哪里的话,古卷《千鬼拾遗》有云:白泽乃逢凶化吉之兽,应运而生,奉书而至,化至凶为大吉,与麟、凤、龟同为四瑞,并不低于麒麟!” 雷厉钧见安泽奇说得头头是道,更替雷舜云惭愧,朗声道:“这一点,安侄儿跟连决倒有点相似,都喜欢研究些奇志异卷。” 一提到连决,几人顿感几分落寞,安泽奇眨眨眼道:“从悬川到烈妖族盘踞祁遥山脉,一路贯穿大陆东西,说不定能探到连决的消息!” 雷舜云和云歌瑶一听,精神大为振奋,云歌瑶眼巴巴地央求道:“雷伯伯,我们快出发吧?” 千莫飞也问道:“雷都统,用不用多召几个人手?” 雷厉钧摆摆手,“不了,人多目标太大,加上三只灵兽已经够多了。” 雷厉钧扭头叮嘱几个少年道:“白泽可御空载人,大家跳上来,一定要眼观六路!” 几人盘腿坐在白泽背上,竟绰绰有余,白泽肋下刮起旋风,眨眼间已朝碧霄扶摇直上。一路自西向东狂飞不怠,从长空下眺,一处地界被烧得漆黑,如一块黑斑嵌在无垠雪原,十分扎眼。 雷舜云指着下方惊声道:“爹,那是什么地方?” 雷厉钧往下看了一眼,愠怒道:“近日来悬川四城受灾,这就是其中之一荣阳城!一夜之间,城池异火汹涌,平民死伤过万,至今还查不出何人所为!” 雷舜云瞭望着焦黑一片的荣阳城,眸色略显灰蒙,痛心道:“爹,咱们下去看看吧!” 雷厉钧引剑带路,无暇多顾,随口说道:“不啦,一来一停,得耽误不少行程。荣阳城的灾情,已经有韩之凌将军着手追查了,我们不必再管!” “雷伯伯,荣阳城遭难,我们都于心不忍,好不容易出来了一次,去看看也好!”安泽奇帮衬着雷舜云说道。 “是啊!雷伯伯。”云歌瑶拨开脸庞萦绕的云气,气喘吁吁道。 牵扯到前路遥远多舛,雷厉钧仍举棋不定,千莫飞也说道:“雷都统,难得他们有这份义气,带他们帮帮受灾的百姓,不正合你的初衷吗?” 雷厉钧长舒了口气,足底修罗刀收势急转,直冲向下道:“去荣阳城看看!” 白泽灵兽若垂天之云,携着几个少年飘摇而下,云歌瑶和雷舜云一样,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眼见荣阳城的全貌渐渐放大,两个人激动地直搓手。 几人跳下地面,正对着荣阳城昔日辉煌的大城楼,粉琢玉砌的城墙已崩颓地不成样子,被大火焚蚀得斑驳发乌,只露出一小半仍烁着耀耀白华。 城内堆积的灰黑烟土,从城楼的券门、箭口无孔不入地吹来,绵密的黑烬堆了厚厚一尺,一踏上去,就呈出一个完整的脚印。 雷舜云踢开一层烟烬,底下仍是光洁的冰面,云歌瑶见状疑道:“怎么不清扫干净?那样不就恢复从前白白的样子了?”。 雷舜云对准云歌瑶的脑门弹指一崩,嘲道:“就说你笨!现在还没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你还要清扫干净痕迹,那些作恶的人真得感谢你呢!” 就在这时,重檐叠门的城楼顶,露出几人模糊的人影,气拔山河的吼声当头而下,“下吊桥!” 第一百零七十章 逃出火光之灾 阴暗祭坛中,连决望去,刚才还还不可一世的猎日,如一只受了伤躲藏起来的猛兽,蜷在废墟里浑身抽搐。 猎日他脸骨断了半扇,黑黑的脸膛吊着一颗眼珠,鲜血淋漓惨不忍睹,三犬鹰双翅瘫软地伏在猎日脚边,混了个两败俱伤! 司空长胥一脸的春风得意,臂肘悄悄一戳左宗宸,含笑道:“这下子倒省咱们的力气了!咱们快回去复命吧!” 左宗宸深知炼釜下的三交伏火,仅屈居万火之源——火魄之深,实为第二等猛烈异火! 一旦丧身炼釜,骨灰渣滓都熔得一干二净!故忘川塔也是将死囚密炼成丹之地,听起来恐怖,丹药效力不容小觑,一直在皇室中炙手可热。 司空长胥刚走上前怂恿虞嫣离开,已被虞嫣愤然推开,虞嫣御戟而上,只见炼釜火汤烧得沸反盈天,沥油般的粘浆里,飘着丝丝缕缕的血红,像尸油血水般触目! 司空长胥摆出一脸假慈悲,劝慰道:“虞嫣姑娘,既见了黄河,你就死了这条心,跟我回去,连决必定连皮带肉得化成汤水了!” “你——”虞嫣一对冷酷的清眸满含恨意,一语未完,蝶翼般的清眸一阖,几滴晶泪扑簌而落,她咬紧泪湿的朱唇,怅然凝望高耸的炼釜,淡淡说了声:“我不信!” 虞嫣轻灵一跃,已站在了炼釜边缘,正欲看个清楚,司空长胥怕她自寻短见,惊骇地向左宗宸递了个眼色,两人趁虞嫣顾盼之际,一个遽然闪至虞嫣左侧,另一个并起两指,遽然绕至虞嫣颈右大力一啄,虞嫣眼前一黑,被司空长胥往地面拖去! 左宗宸率先落地,在自己布袍上飞快地蹭净了手,才敢去扶意识迷离的虞嫣。 只见虞嫣绝艳无双的容颜,简直像粉琢的玉像,还闪着雾炽般的柔光,左宗宸心里一阵狂跳,暗自诫道:“我这半边身子入土的老家伙,儿子都和她差不多大,可不能有非分之想哩!” 左宗宸呼了口气,已定下神来,低声说了句:“虞嫣姑娘,得罪了。” 碍于男女之别,拣一张破败的苇席,拂去尘垢,将虞嫣卷起背在了身后。 司空长胥手提长剑,谨慎四顾,见猎日已躲到了犄角旮旯,三犬鹰横在廊口偶尔嘶啼两声示威,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便催促道:“左老弟,那一老一小死了,此地不宜久停,咱们快撤吧!” 司空长胥朝塌方的廊口一阵扬剑快斩,辟出一方能容人通行的窄洞,凉飕飕的穿穴风猛地灌来,司空长胥大呼痛快,一马当先迈进悬空廊,左宗宸紧随而入,这下,除了炼釜里“噼啪”的崩烧声,祭坛阒寂如死。 静悄悄地过了大半个时辰,炼釜里簇起一连串圆滚滚的水泡,“啪啪”地竞相爆裂,一个人形的精瘦怪影从中涌起,罩着一身蓑笠似的黏腻黑浆。 这人甩开满头臭液,露出红雾腾腾的身躯,乍一看,宛如被烫褪了肉皮的血人! 这人蹑手蹑脚地攀着炼釜边沿,嗖地往下一跳,满是稠液的双脚“跐溜”一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 这人伸出又黑又尖的指甲,顺着头皮缝用力一抠,“哗啦”地一声,撕一整张粘汤挂水的肉皮! 细一瞧,肉皮上头歪歪地垂着一颗尖鼠脑袋,足有一拳大小,两盏漆黑如豆的眼珠,却已死气沉沉。 这鼠皮裹住一个人还松松绰绰,怪不得有“硕鼠”一说! 先前炼釜里的血光,就是这幽红的鼠皮所致。 臧地大师抬袖拭净汗珠,抖着手里的鼠皮惋惜道:“可惜了,挺不凡的一个后生,竟死在了炼釜,要被炼药咯!” 相比连决,一同落入炼釜的金樽,才真正让臧地大师皮疼肉紧,他摇头冷笑了两声,敛了敛行装正要起步,玄铁浑厚的炼釜里,突地传来一声炸雷闷响! 臧地大师肩膀一颤,失声道:“怎么还有动静?不会是冤魂诈尸吧!” 臧地大师脸朝忘川炉,战战兢兢地拜了几拜,喃喃道:“连决啊连决,你葬身炼釜,虽有我的缘故,却不是我害了你,要找,你就找司空家去!” 这时,巍峨的炼釜里,传来一声闷头葫芦般的短叫:“喂——老头儿,拉我一把!” “连决!”臧地大师仔仔细细地辨着声音,简直如被雷殛! 臧地大师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怎么——釜底可是三交伏火,釜中可锻金化银,炼人为丹,你、你怎么还活着!” 臧地大师还在难以置信地絮叨,一只手已探出釜沿,臧地大师仰头一看,愈加心惊! 这张白白净净的手背上,连个烫疤都不见,在这种时候,比焦骸枯骨还要骇目! 臧地大师头摇得像波浪鼓,大声道:“扒了这身鼠皮,我再不敢朝前迈一步!我不管你是谁,若要是有能耐,且自行翻出来吧!” 话音刚落,炼釜扬起一簇激沸的浊流,甩在石壁上,激得火花四溅,一个人影赴汤蹈火而起,蹬着釜沿利落跳下,背着双手,含笑站定。 臧地早目瞪口呆了,伸手把这人的脸胡乱抹了个干净,哇哇叫道:“我的天,真是你连决!你咋还活着呢!” “哪有你说的那么邪乎!”连决不以为然,眼珠咕噜一转,伶俐笑道:“大师,我真是佩服你了,你不光骗住了司空长胥,也把我骗住了,其实炼釜也不过是个温泉嘛!” “温泉?”臧地大师哭笑不得,悻悻地摸出一把浑金短剑,看也不看地朝炼釜一丢,匕首立时被熔成了一缕虚汽。 连决一噎,心想自己能逃过焰魔袖,一座炼釜恐怕也不在话下,便盯着臧地反问:“别光说我,大师,守着司空长胥的时候,你怕炼釜怕成那样,现在不也安然无恙吗?” “嘿嘿,那不是逢场作戏嘛!”臧地大师亮了亮叠成方块的鼠皮,怕连决再抢似的,飞快收进了天尘袋,一边扎紧袋口一边奸笑道:“喏,这是千年的火光鼠,是我早做准备,从兽宗万兽山捉的,这么大个儿的可独此一只,你想要可再没有了,呵呵!有它防身,可御汤火之灾。”。 臧地大师话匣子一开,便难再合上,开始向连决吹嘘自己险山探宝的经历,连决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两人结伴出了石门,跟着罗盘的指示绕窟穿梭。 故道重行,更让几天来的遭遇,在连决脑中走马灯似地盘旋。见连决意兴阑珊,光臧地大师自己吹嘘也无意趣,便走快了在前头带路,突然,臧地大师顿足惊道:“糟了!” 第一百零七十一章 迷失大漠的少女 听到臧地大师一咋呼,连决抬眸一看,前方现出一片三窟连成的大溶洞,洞顶矮矮地垂着,刺下无数条弯折又锋利的钟乳石,遮蔽了溶洞大半空间,灰蒙蒙的一片。 连决这会儿心事重重的,也没精力多看,随口说:“一些石头笋罢了,哪糟了?” 臧地大师翻了个白眼,气结道:“你这小子,说你聪明,这会子倒比傻子还傻!你好好看看,都是耷拉的什么玩意!” 连决散漫地抬眼一瞟,猛地激出细细的鸡皮疙瘩——溶洞里哪是什么旁逸斜出的石笋,分明是从石头缝里伸出的胳膊,个个已石化凝固,苍白的指头竭力撑开,似乎想拼命地抓住什么...... 连决心底起了一层幽幽的浮毛,拉住臧地说道:“大师,咱们来过这溶洞啊,你那安魂曲真管用,这些冤魂还一动不动——” 臧地大师脸色阴得几乎凝水,双目闪着细光摇头道:“这些冤魂手臂变成了硬邦邦的死石,哪里是安魂曲的效力?而且,你再好好看看,这间石室到底哪不对劲!” 连决握剑四顾,惊道:“啊!先前我们来时,这石胳膊大溶洞和炼釜石窟隔了老远,这才走了几步就到了,难道祭坛里有移动石室的机括?” 臧地大师凛目张望,小声道:“非也!必定是人力所为!” “改换石窟的地形?哪有人这么大本事!”连决只当天方夜谭,不禁嗤笑了一声。 臧地大师手忙脚乱地摸出一张皱皱的兽皮,抚平后认真地瞧着,这竟是一张繁复的地宫鉴图,皮子黄得发白了,褐线描成的路线也已淡了,臧地大师却视如瑰宝,小心地托着细细研读。 见连决凑头过来,臧地连忙鬼祟地卷起后半部,只露出一小块指着说:“咱们的路线全乱套了。怕什么来什么,真邪门了,说谁谁就到了!” 见臧地大师吓得脸色煞白,连决猜道:“难道是你说的那个——” 臧地大师鸡啄米般把头一点,掀开连决袖口露出青石手链,对连决耳语道:“它原来的主人回来了,就算是老派固族人,也未必有他了解这祭坛的地哪!凭他如今的本事,足以将地宫移形换位!” 臧地大师叹了口气,把地图叠好掖进胸口,手持罗盘招呼连决跟上,垮着脸说道:“是祸躲不过,咱们走一步算一步吧!” 顺着黑暗冰冷的地廊蛇行,一路静得可怕,先前翻飞的血燕、乱爬的金蛛,此时都不知去向了…… 一座座青冥石府针落可闻,紧倚石壁葳蕤成排的树魅,纷纷收枝敛叶,偌大的祭坛地宫,竟被洗劫一空! 忽然,臧地大师戛然止步,竖耳谛听四周的动静,连决大气也不敢喘,果然听见远处一连串“槖、槖”的踏步,那人走得极响极快,激得两人心弦一颤一颤。 连决和臧地大师惶惶对视,幸好那脚步越传越远,臧地大师深呼了一口气,紧绷着神经埋头带路,足足绕了两个时辰,终于在一片半掩的黄沙堆里,发现了先前那座有暗道可通的石碑! 臧地大喜过望,迫不及待地高擎罗盘,一阵布施作法,碑面渐涌出一团疾漩的涡流,臧地大师再不谦让,一头钻了出去,两腿一蹬便消失在了祭坛。 连决刚钻进去个脑袋,耳中已塞满聒噪的水响,身体每钻一截,就被强劲的涡流倾轧得刺痛难耐,连决干脆卯足了劲一跃,一头栽入另一番天地! 还没反应过来,已被焦黄毒辣的天光照花了双眼! 连决刚趔趄站定,前头“呼”地蹴来一长溜黄风,像巨人臂膀强劲有力地一提,旋即潮头似地砸下,飞沙走石“豁啦”一声,沙鸥般平翔开去! 连决心潮汹涌,眼前已是另一番雄浑景象—— 大漠沙光粼粼,如翻了江倒了海的金尾巨鲤,没命似地扑闪窜跃。 极山地海宫拱顶危耸,戳入云蓊气郁的大风圈,风云变幻间,连带着碧空、沙海都一明一灭,天地之隔恍如蜃楼。 一个声音猛地扎入连决耳朵:“发什么呆?还不走?还没出固族的地盘哪!往北就是兽宗,南边烈妖族更不好惹,话说在前头,我可不管你了!” 连决扭头一看,臧地大师面如土色,一身烂泥干巴巴得发硬,像刚从地底刨出来的人。 想到自己也是一般狼狈,连决咧嘴一笑,也见怪不怪了。 臧地大师蹙眉审视着连决,嫌恶道:“挺标致的小子,搞得叫花子一样,罢了,临行我送你一身行头吧!”说着,便从天尘袋摸出一摞袍衫,远远儿地丢给连决。 连决三下五除二地换上,普普通通的素布青衫,还算清爽挺阔,见臧地大师仍瞧着自己,一脸欲言又止,连决想了想,笑道:“算了,拿人家的手短,这个还你吧!” 说着,连决手掌摊平,露出一盏精巧的金樽。 臧地大师喜不自禁,满口道着谢,忙不迭地跑来接,连决五指一拢,覆住金樽冷冷道:“要谢,也不用谢我!” 臧地大师一怔,知道连决想起了铃颜姬,怕惹得连决怒起反悔,又不敢言明,只好悻悻地堆着笑捧过来,飞快收进了天尘袋。 两人点头辞别,由此各奔东西,没走几步,忽见前头沙窝里,蜷着一小团红影儿,极似一个人形! 连决疾步赶过去,只见一个红裙少女歪伏着,仰着鹅卵般光洁的脸蛋儿,双眸闭得紧紧,气息已虚弱至极。 连决一惊,急忙捞起少女,枕在自己膝头,晃着她苍白的脸儿促声道:“攀瑰若!你怎么在这?快醒醒!” 攀瑰若柔腴的身躯,顺从而木然地随连决摆动,秀脸已淡淡泛青,双唇也略显乌紫。 连决眉头一刺,低声呼道:“糟了!” 掌心慌乱攒动玄冰之汽,刚触上攀瑰若的肌肤,攀瑰若眼皮一凛,雪上加霜地颤抖起来! 连决一怔,已明白过来,攀瑰若是炎魔族王之女,从小练的是炎功,而自己在雪国悬川修炼的冰卷,这是水火不容之理。。 连决眼睛盯着掌心袅袅飘升的寒烟,心头涌起的,却是通天殿煊炀的的幽火,和这十年里,黑袍人攀鸿那对无法磨灭的阴鸷双眸! “你……是攀鸿的女儿——”连决双眸幽火猛起,一手悬空,一念之差—— 第一百零七十二章 神器初显——大容之宝 “轰—轰—”震天动地的啸响,猛然断了连决的余念,紧接着一声声喑哑的闷雷,炸开昏黄的云影滚入大地! 天地猝然昏暗,云霄沙海混沌撕扯、漫天飞搅,化成遮天蔽空的黄毯,从天边急剧地掠来! 连决抬肘遮住打眼的狂风,定睛一看,一道矗天接地,高耸入云的黑影推涌着狂沙,撕天破空地越卷越近,远比连决见过的任何异兽都庞大悚怖! 霎那之间,大漠已浸在漫天黄汤里,无一寸立锥之地,连决浑身衣袍猎猎抖动,双腿不受控制地打晃上飘,臧地大师在远处大喝,“快跑啊!是火龙摆尾来了——” 就这时,连决脑里“懵”一声,一切声响都空泛远去了!擎天立柱似的黑影已倏地逼近,狂沙怒舞,风倾力压! 离大漠一尺之高的空气,“噌”地腾起一片巨镜般的火层,映得天壁如火如荼! 风鞭愈抽,火势愈烈,龙舌剑兰般的火簇,如平地惊雷,若山岳显形,一时竟盖过了黑影的风头! “砰”的一声山响,那黑影直捣黄龙,已和狂烧的火层漫卷一体,火龙卷风肆虐得铺天盖地! 臧地大师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头顶着熊熊燃烧的平流火层,稍一抬头,头皮就得烧个精光! 他颤抖地从天尘袋掏了几下,抓出一只灰身赤脸的猴子来,那猴子刚钻出袋口,立刻抓耳挠腮叽哇乱叫。 原来这是只钻地猕猴,猕猴刚一落地,舞着钩子般的四爪,转眼就在沙地里掏出个深洞,猕猴死命往地底钻去,臧地大师生怕猴子脱手,力道大得几乎把猴子尾巴掰断,很快随这只野性难驯的猕猴潜入了地底。 擎天火影一扑而至,连决已经无路可逃了,攀瑰若虚弱的脸庞,被火光炙烤得瑰丽逼人,双眸睁开一丝小缝,蒙着一层淡薄的水雾,凝睇仰望着连决。 连决一横心,把攀瑰若拦腰抱在自己怀里,倏然间,火龙卷风裂开狭长的决口,卷起一道隔天绝地的黄墙,连决和攀瑰若宛如两粒微尘,随之甩向高空! 被火龙旋风裹挟着,转眼已扶摇直入九天,两人像被吞入九幽厉魔的焰口,攀瑰若缩在连决胸前,痛苦地呻吟:“好烫.....救我......” 连决精神一振,火龙旋风虽强劲逼人,但火烧在背,竟感觉不到滚灼,看来脊背深处的那股诡焰,抵挡住了火龙卷风的煞气! 见少女越来越不胜火力,连决整个地护住攀瑰若,烈火持续冲击着连决,脊背诡焰已难抗衡,突地,一道赤金交加的光辉,从连决前胸冲天而起! 逼近风口的千钧之际,这条金色光柱掀开一条宽阔气道,金河般向外沓去! 连决并不知道,这是自己那半枚转生珠起了作用,因脊背诡焰抵挡飓风,破坏了与转生珠互压互制的平衡,转生珠已重现出世之象! 连决一手紧抱攀瑰若,一面向风口之外滑翔,背后“噗——”地气流崩推,两人如离弦之箭,向旋风外缘明净的苍穹弹去! 电光火石一刹,一道灿若朝霞的金辉,从攀瑰若玉颈前簇起,如佛印般普照了半壁穹窿! 一群黑压压的巨鸟振翅疾飞,如黑云压境,不顾性命地扑向金芒光柱,没等穿过火龙旋风,已被烧成了碎烟灰烬! 连决心尖一悬,知道一定是妖族兽宗的探子到了,连决只当它们是来争夺自己体内那半枚转生珠,却不知道,攀瑰若颈前悬的,就是转生珠的另一半! 连决只能双足拼命御剑,护着攀瑰若竭力前飞! 连决胸前的金辉越来越淡,反之,攀瑰若颈间的光柱却一再地变强,刺得连决已经难以睁目! 一股焚心噬骨的痛觉,又在连决后背蠢蠢欲动,连决心头“咯噔”一跳,这正是诡焰来袭的征兆! 陡地,半枚剔透金纯的珠子,从攀瑰若领口跳脱而出,似被一股长了眼的怪力掣引着,像片烧红的烙铁,贴向连决的前胸! 转生珠像爪生倒钩的甲虫,攫住连决的皮肉使劲向内钻去,拼命寻觅自己的另一半,连决后背更侵来一团腥稠的烈焰,前后夹击,如万箭穿胸! 连决已禁受不住,五官俱已扭曲,“啊——”地一声狂吼,连决在半空翻身一腾,攀瑰若一下子从脱手滑落,从万丈高空越坠越远! 原属于攀瑰若的半枚转生珠,箭簇般洞穿了连决前胸,连决心腔狂跳,几乎能听清血肉深处那一声响——两半转生珠扭成一股气旋,飞快地重聚为一! 一股前所未有的蓬勃内力,从一颗完完整整的转生珠内核重凝焕发,连决灵台一清,周身诸火散去,舌底竟涌出甘甜的津液来。眼前也慢慢清晰起来—— 一座倚天而立的千仞削壁,腰间云横如梯、海汽洇蓊,而幽壑谷底,却是无数挤挤挨挨的瓦块状黑云,堆聚翻滚着,兽牙般大口吞噬着空气,逼得一切浮游之物,一股脑地吸入黑洞! “灵都!”连决失声惊叫,已完全地清醒了,逃避已来不及,身体急剧地向幽窟坠去! 生死攸关间,不知从哪掠来一片璀璨如雪的云光,若遁世灵境,又如轮回迷津,圣洁的雪辉布洒,仿佛直通另一片新大陆! 连决一看,立刻视为救命稻草,竭尽膂力向雪光冲去! 白刺刺的光屏蔽了万象,风也寂灭无声,如穿越宇宙之外的光河隧道,连决化为黑点消失于空…… 下个瞬间,连决阖眸漂浮着,如置身于一个宁静苍老的梦魇,万籁俱寂,让人舍不得睁眼。 连决猜测,或许又回到了绝崖上头的那片雪白密境,一睁眼,果然不错! 虽第二次进这方雪境,却也猜不出玄机,连决还是老办法,盘下膝来冥想空间之外,好从这里出去。 忽地,衣袂窸窣飘入连决耳朵,连决一下子想到,上次曾在绝崖遇见软语呢哝、轻灵毓秀的少女明珠,忙地跳起身来,大喊道:“谁啊?明珠,是你吗!”。 一声空灵仙喝无边地传来:“风泉尽,瞁宫出,形神灭,性灵生!” 连决环视望去,雪白四壁皆现出一个白色人影,那人浑身上下如雾影绰,唯一瞩目的,只有托于掌心的一樽长瓶,上用蝇头墨字撰着四字——大容之宝! 第一百零七十三章 上古七族之夜灵 固族祭坛。 一个身着焰青长袍的男人负手而立,冷冷扫视着暗无天日的洞穴。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披一袭雪白狐裘的妩媚女子,叶擎天微微侧过脸,向这女人冷冷道:“神迹还有多远?” 身后的绻娆双手被一圈闪闪发亮的丝绳紧紧绑住,娇媚的脸上满是愠怒,气冲冲道:“快了!” 叶擎天顿然转身,冷峻的面孔低低凑近绻娆,轻声喝道:“在固族祭坛,没人能跟我耍的了花样,你还是乖乖合作为好,不然我捏碎它,只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看着叶擎天手中那枚精巧的紫莲晶体,绻娆不情愿道:“自从神迹被那个人启封以来,我能感觉到的神迹就越来越淡,我只能感觉到那个人应该在极山地海宫之内,别的,我无可奉告!” 说话间二人进入下个洞穴,望着前方的绻娆骤然花容失色,惊声叫道:“啊!那是!” 只见成千上万条惨白的胳膊从前方石壁耷拉下来,悬在空中胡乱地抓在一起,地面乃是一片广袤的黄沙深坑,亦是有千百支死灵般的胳膊从土中伸出。 叶擎天皱皱眉:“你这个女人,动不动就大呼小叫,真是麻烦!” 一股飓风从叶擎天双袖凌然刮起,黄沙漫卷在洞穴之内,千万条白森森的手臂更加狂乱,绻娆顶住猛烈的旋风,大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叶擎天手心气波滚滚,另一只手抓起绻娆的肩膀,冷冷说道:“不想与这些怪物纠缠,当然是躲开!” 说罢叶擎天抓着绻娆冲天而起,二人浮游洞穴之上,绻娆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和叶擎天的身影越来越透明,简直如洞中的两具幽魂一般…… 下一个瞬间,绻娆头晕目眩地望着眼前的洞穴竟像长了腿一样慢慢向后游移,与此同时,四面八方涌来无数个幽暗的洞穴,如黑暗的海面缓缓而来的幽灵船只…… 叶擎天凌空而立,挑选着这些涌来的洞室,好像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座古老的祭坛,而是一堆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绻娆不可置信地盯着叶擎天:“你、你在移动这个洞穴的方位?” 叶擎天专注地望着前方,幽幽一笑:“只是造一条比较好走的路罢了!” 绻娆吃惊道:“我存世千年,从未见过你这种功法,你究竟是不是虚空族人!” 叶擎天蓦地转头,凶恶地瞪着绻娆:“不许再说虚空族!” 忽然间,望着被缩小的无数洞穴的叶擎天一愣,口中失声道:“怎么会!” 绻娆心中一惊,想知道什么东西才让叶擎天这种人吃惊,但是放眼过去,那个被叶擎天放大的洞穴只有一汪潭水,别无他物。 “走!”叶擎天抓起绻娆,二人如离弦之箭向那个洞穴直飞而去,转眼之间,二人已经处于刚刚没过膝盖的潭水之中。 叶擎天怅惘地站在水中,喃喃道:“已经有人将她带走了!” “谁?”绻娆疑惑地问道。 叶擎天恢复冷毅的神情:“没什么!” 绻娆妖娆的双眸一翻,“哼”了声道:“不说算了!谁欠你似的!” 叶擎天有些失落地蹲下来,手指划过沉于滩底的玉屑,深不可测的眸中划过往事的碎影。 绻娆见叶擎天这副模样有些诧异,嘴上仍不依不饶道:“喂,一些碎了的玉沫有什么好看的!” 叶擎天凌然起身,凌厉地盯着绻娆,低声道:“人的情感,你不会懂的!” 绻娆刚要反驳“你也有情感?”,但是看着叶擎天铁青的面色还是咽了下去,叶擎天厉声道:“赶路!”说罢阔步走开。 离极山地海宫越近,绻娆心中越是忐忑不安,冥七上神在梦境中曾指示自己,如果那个人迟迟不启封神迹便只能下杀手,但是几天前,那个人动用了本族功法以后,神迹随之开启,但是却遭到了眼下叶擎天步步逼近,难道那个人注定不能拥有神迹? 灵狐绻娆在叶擎天的带领下,未费多少力气便绕开了固国的重重关卡,绻娆循着越来越暗淡的神迹指引,二人一路来到一处刚刚兴建起的大殿面前。 看到大殿所挂匾额写着“玄医殿”,绻娆心中一惊,怪不得能感知到的神迹越来越暗淡,原来那个人受伤了。 二人悄悄走入其中一间内室,绻娆定定地望着一个闭目而躺的身影,低声道:“就是这里了。” 叶擎天不想多做耽误,径自走向前去,暗波涌动的掌心慢慢凑向床上所躺之人的咽喉,就在叶擎天看清这人的一瞬间,几乎是晃了神般愣在原地! 床榻上,是个少女。 她身上所穿正是紫光流离的幽夜纱衣,冰肌玉骨的容颜,阖上的双眸如空灵的水线,眉如翠羽,朱唇若画。 轻颤的眉睫点缀在略显苍白的面容之上,犹如绝美濒危的雪蝴蝶。 这似曾相识的容颜,如十年难忘的梦靥,面前的这张绝色的容颜,与十年前那个受尽戕害的紫衣女子的脸渐渐融为一体...... 叶擎天失神了一刹,喃喃:“玲珑…” 叶擎天的手猛地握紧,从少女颈前,慢慢移开。 绻娆欣喜问道:“你不杀她?” 叶擎天点了点头,不发一言。这是他第一次想杀一个人,却没有。 绻娆大松了一口气,她受冥七上神指派守护神迹,也就是这个少女。但是在这个少女彻底征服神迹之前,她必须更重视叶擎天手中那枚幽莲晶体——神络。 但是在离这个少女如此近的时候,绻娆明显感觉到她身上所散发的强烈神迹灵力,这代表这个少女正在飞快地征服着神迹,一旦这人完全占有神迹,将会是绻娆唯一的主人! “有人来了!” 叶擎天一把将绻娆拽到暗处,二人屏息窥视。 见来人乃是两个身穿朝服的中年男人,叶擎天认得这二人,一个是固国玄机派司空长胥,另一人正是固国圣君翼德。 眼下翼德望着意识昏迷的虞嫣,问司空长胥道:“她的伤好一些了?” 司空长胥恭敬道:“回禀圣君,虞嫣的伤并无碍,奇怪的是,她自十岁来到固国,在祭坛之中,却用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功法!” 翼德凛凛道:“什么功法?” “看样子......”司空长胥吞吞吐吐道:“颇像失落已久的上古七族之一——夜灵族!” 躲在暗处的叶擎天和绻娆为之一振,但见翼德一怔,并未说话。 半晌,翼德又问道:“那个叫连决的小子怎么样了?” 绻娆一听连决这个名字非常耳熟,似乎正是在悬川祭坛外围救治虞嫣时所见的少年,叶擎天听到连决这个名字并不在意,只听司空长胥森森一笑:“我亲眼所见连决掉入炼釜之中,现在恐怕已经化成灰了!” 翼德点点头:“若是延盛追究,我们就一口咬定没有见过这小子就行了!” 司空长胥颔首道:“是!” 待翼德二人离去,叶擎天微微皱眉:“固族要热闹起来了,看来,我们要在固国多留几日了!” 绻娆一惊:“待在哪里?” 叶擎天幽幽道:“固族祭坛!”。 绻娆蹙眉道:“又阴又冷的洞穴,我才不去!” 叶擎天回想往事般得微微垂下眼睑,苦笑道:“住了三年的地方,还怕再待几天?” 第一百零七十四章 城里有鬼 荣阳城闸楼上,绞盘发出沉钝的转动声,两道笔直如龙的刚索,拽着吊桥缓慢地下沉,直待一平如砥的吊桥铺在大地,顿时掀起滚滚浓烟。 城顶飞下几个箭般的人影,相继落到雷厉钧跟前,站定了拱手道:“雷都统!” 雷厉钧打眼瞧着韩之凌将军,见他携着几个亲信来参见,发灰的脸皮上,顶着两颗淤青凹陷的眼窝。 雷厉钧来不及多看他,目光转向韩之凌旁边的一人,皱眉道:“林将军?我不是把你派到了陌河城,查明屠戮百姓的黑衣狂徒吗?你怎么在荣阳城!” 林桦是四将军中最年轻的一个,和千莫飞差不了两岁,他一身铜色铠甲,发尾高束,英气勃勃的双眸不安地瞥动,和韩之凌交换了个眼神后。 两人一言不发,脸阴得让人害怕。 见两人神情阴沉不定,雷厉钧大感不妙,忙问:“出事了?” 韩之凌回望着如披着一层黑幕的城楼,目光越发沉郁,幽幽地道:“我们怀疑,荣阳城里有鬼!” “啊!”韩之凌话音未落,云歌瑶已惊叫出来,飞快地躲入了雷舜云身后。 雷舜云和安泽奇同时望着雷厉钧,见他一脸凝重,示意韩之凌讲下去。 韩之凌接着道:“荣阳城灾情过后,刚风平浪静了两天,不料,城中又有人接连失踪。这些人失踪得十分诡异,几乎是悄无声音,哪怕睡在一起的家人,都要等一夜醒来,才能发现人不见了,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派足了人手日夜巡逻,没任何来历不明的人,一丁点端倪都查不出来,!” “正是!”林桦接过来说:“岂止荣阳城,连受我管辖的陌河城都是如此!自从陌河城遭黑衣狂徒洗劫屠杀,城民人心惶惶,睡得并不安稳,每户人家也都有人轮流值夜,就算是这样,也会有人在眼皮底下失踪不见!我一听荣阳城也是这样,就立刻来找韩将军商议此事了。” “有这等怪事?”雷厉钧一怔,不可置信道:“多派兵将下去,挨家挨户驻守!” “禀雷都统!”韩之凌咧嘴苦笑,“早已挨家挨户派了把守的人,但那些的失踪的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根本看不住,太他妈邪门了!” 遥望覆着灰烬的荣阳城楼,黑蝶般的碎屑迎风狂舞,沉默的静寂间,竟无一丝人声传来。 苍穹波谲云诡,零星残雪从当头飘旋,落入尘烟即刻消融,满目皆灰,昔日繁华的荣阳城,也身披灰衣矗立在灰蒙蒙之中,越发像座鬼城。 雷厉钧怒从心起,拧紧了眉头喝道:“就算是鬼,我也要把它们打回灵都!我不信这个邪,走!进城!” 雷厉钧愤然地踏上吊桥,朝城中阔步走去,几人带着灵兽紧随其后。 刚进城门,就发现最宽阔的迎城主街两侧,所有的店家都门扉紧闭,但商铺林立,匾额密集,酒旗招展,看样子这一处损毁的不很,可见一斑往日繁华。 和雷厉钧想象中不同,荣阳城里并非不见人烟,反而有许多百姓结伴走动,街衢两侧分站着卫兵,面无表情地执刃把守。 林桦在雷厉钧近旁说道:“白天从不会出事,所以也有些百姓走亲访友,一入夜就不行了,怪事便开始发生。” 韩之凌一边在前头引路,一边扭过头来说道:“雷都统,不如去驿站从长计议吧?” 雷厉钧放眼望去,街道行人松松散散,一溜烟的店铺也都关了张,可前方不远,有个地方看起来非常怪异,那段路上人来人往,不少人从一个商铺进进出出,雷厉钧惊讶道:“前边还有店家开门?” 韩之凌促声答道:“咳!那家酒馆一直开着,店家心也够大的!” 雷厉钧“哦”了一声,不由自主向远处望去,说道:“那就去看看吧!” 几人沿街走到酒馆跟前,一张青底绲银边的酒旗迎面飘来,缀着四个洋洋洒洒的雪白大字——逍遥酒馆。 门檐正中,还挂着一方“逍遥酒馆”四字木匾,蒙了一层淡淡的尘土,已经快看不清字迹。淡褐色板门木柱,无一丝漆饰,但进门的客人倒络绎不绝。 雷厉钧矮了矮身,从低窄的木门一步跨入,见酒馆内部竟还十分宽敞,疏散地摆着六七张松木方桌,和门外一样,酒馆内的陈设也散淡随适,木桌木椅旧得开裂,道擦拭得一干二净。 和酒馆布置不同,每位客人的桌上的菜肴极其丰盛,美酒珍馐应有尽有。 雷厉钧豪放一坐,大喊:“店家!” 雷舜云和云歌瑶从没进过这种地方,挨着一点椅边坐下,兴奋地梗长了脖子,对周围喝酒吃菜、形形色色的人东看西看,几人等了好一会,一个身影才慢吞吞地过来。 这人刚在桌前站定,立时引起了雷厉钧的警觉,见这男人三十五六年岁,脑袋粗圆,额头渗着油汪汪的亮光,肤色深褐近乎发黑,显得一双眼白不多的眸子了无痕迹。 这男人宽松地套着件深褐色的麻布交领袍,脚上趿拉着一双起毛的芒鞋,粗壮的双臂放松地垂着,散漫地看着众人。 雷厉钧先问道:“你是掌柜?” “嗯。”这人简单一答,瞥了一眼围在桌边罕见的麒麟灵兽,也没说什么,只是问:“几位吃什么?” 韩之凌站起来笑道:“老吴,这是咱们雷都统,得好生招待!” 老吴也一笑,“进了我这逍遥酒馆,只分口味不同,不论门槛高低。穷人点凤肝龙髓,我就上风肝龙髓,富人点村野土鸡,我就给他上村野土鸡。” “我看你是个村野莽——”韩之凌脸色一变,眼看要怒喝,雷厉钧却拍手大笑,“有意思!看样子我们是富人,那就上些简单菜肴吧,但一壶好酒可不能省!”。 老吴“嗯”了一声,又趿拉着鞋转身忙活去了。见雷厉钧狐疑地盯着老吴背影,韩之凌笑问:“怎么,雷都统怀疑老吴?” “太反常了!”雷厉钧斩钉截铁道:“人心惶惶,他还悠哉游哉地开酒馆,很难不让我怀疑啊!说不定这酒馆有什么文章哩!”雷厉钧一路盯着老吴,他的身影从柜台一闪,走入后厨不见了。 第一百零七十五章 逍遥酒馆的黑衣贼 暮色渐浓,不觉间,逍遥酒馆已上了烛台。 桌板、杯箸、饭菜上,洒着昏黄的柔光,教酒客们把杀戮、恐慌一类的字眼暂时抛之脑后,陶醉在一时半刻推杯换盏的温情里。 林桦扬手浮一大白,心头仍然烦乱,微红的脸颊凑到雷厉钧跟前,低声道:“雷都统,陌河城百姓无故失踪,我已向圣君奏明,还不知道圣君会如何裁处哪!” 雷厉钧正用筷子戳着面前酥软的三黄鸡,“噗”一声,撕下一片油汪汪的酱黄鸡皮来,听到这话,鸡皮悬在嘴边,先自发起呆来。 在苍寒宫中陛见圣君时,雷厉钧就曾向圣君进谏,恐怕潜入苍寒宫、封印寒水镜的不是别人,正是天擎古! 趁悬川防御无着,他又联手炎魔族,一举毁了四大重城! 雷厉钧想事情想得焦头烂额,把鸡皮填到嘴里大口嚼着,吸了一大口辣酒,含混地说了句:“怕就怕,悬川被人惦记上了!” 这时,后厨靛蓝的帘栊一掀,老吴闪身出来,后面竟跟着一位手端酒壶的貌美女人。 众人立时拉长了眼去瞧她,看上去她比老吴小上好几岁,湖绉蓝裙曼妙生姿,这女人人未到,先爽利地笑了两声。 韩之凌“腾”地站起,老远朝这女人笑道:“吆,这次还劳驾吴夫人了!和我们一比,吴夫人才是稀客呢。” 趁韩之凌谈笑,雷厉钧冷不丁地伸手,一把攫住老吴布菜的手腕,老吴波澜不惊,腕上力道更是惊人,手里酒盅盛得满满,却纹丝不洒。 雷厉钧逼声喝问:“世道乱成这样,你还有闲情逸致开你的酒馆,有什么居心!” 老吴稳稳端着酒盅,眉毛也不抬一下,淡声道:“人盛世吃饭喝茶,乱世吃饭喝酒,断不了光顾我这酒馆。见不到明日天光的人多了去,何不今朝有酒今朝醉?有人来买醉,我哪知道他明天还来不来得了,只管拿最好的酒菜招待他!” 雷厉钧见老吴气定神闲,也放开了手豁朗一笑:“随口问问罢了,别见怪!或许我碰到方外高人了,来,坐下一起吃吧!” 老吴也不客气,大喇喇地挨着雷厉钧坐下,和雷厉钧、韩、林三人天南海北地饮酒闲谈。 不知不觉,外面暗沉的穹窿压得更低,一阵阵卷着灰烬的朔风,不断涌进酒馆贴地飞旋,让人脊背发凉。 一直沉默不语的安泽奇双眼一亮,“噌”地跳起身,厉声大喊:“有黑衣贼!大家小心!” 背对门口的雷厉钧哗然变色,抄起修罗刀腾身暴起,不料回头一看,门口空空如也,哪有什么黑衣人! 安泽奇不虞辩解,双眸泛起森然的寒意,幽冥鬼步呼啸生风,高扬着幽饶双戟就往雷厉钧身后挥砍,雷厉钧大惊失色,霍然地背转过去,安泽奇扑了个空,仍穿来插去地和空气扭打厮斗。 雷厉钧几人面面相觑,根本看不到安泽奇四周有什么人,还当他突发什么癔症。 接着,空气里满是短兵相接的“钪啷”声,雷厉钧一惊,顿时醍醐灌顶,这或就是百姓无故失踪的关键! 雷厉钧大吼一声:“安侄儿,你真能看到这人?你来指挥,我们帮你!” 安泽奇会意地应了一声,怕那隐形人见机不妙,设法溜之大吉,大声叫道:“雷伯父,你们几位摆起圆阵,务必围住我身前五尺范围,雷舜云,你快将门堵上!” 雷舜云斜身飞向门口,“砰”得一声闭紧了木门,又抄起一座四方桌,结结实实地卡住门框。韩之凌抽剑大叫:“原来是人装神弄鬼,那就好办了!” 雷厉钧和林、韩两位将军个个擎刀执剑,环绕着安泽奇向内合围,但那黑衣人隐形无常,若贸然出手,恐伤及了安泽奇! 弦崩之际,酒馆里荡起一个粗犷男声:“小子,你只管盯住那人,我来困他!” 雷厉钧等人愕然回眸,吼声竟发自酒馆的掌柜老吴,不知他说出这话凭什么本事。 老吴一掀麻衣,已抽出一柄血光豁亮的长剑,敦厚的身躯蹈空而上,在半空暴喝:“小子,他在哪!” 安泽奇反应极快,立即领会了老吴之意,幽冥鬼步腾起重影,把隐形人往酒馆正中的雕花木柱步步逼去。 雷厉钧等人也不动了,全直勾勾地盯着上空,像借此一探老吴的虚实! “砰”一声肉躯倚上木柱的重响,老吴耳畔一凛,知道时机已到,电光火石一刹,一片蝠翼般的粘丝巨网,从老吴剑刃飞旋撒下,老吴面朝雕花大柱左右开弓,将网阵缩至一人的空当,眼见巨网不住地抽搐,直至再无法收紧,箍着一团人形的空气,倒在地上一扭一扭的,传出哀声的惨叫! 雷厉钧箭也似的冲到柱前,眼睛却暗觑着老吴,没想到老吴身手如此不凡,手里那柄长剑也难掖锋芒。 雷厉钧这种善战好伐的人一眼看出,老吴浑身上下有股煞气,虽被狠狠地遏藏,但却无法湮灭! 雷厉钧忍不住大赞道:“老吴,好身手!觉罗功法八阶天御!” 云歌瑶听不懂这话,还不觉得怎样,但在雷舜云和安泽奇耳朵里,简直是奇闻—— 如今炎巟大陆上,觉罗、幽冥、洪荒三大功法流传最广,老吴修炼的正是觉罗阵法。 但他刚才那一式,摒弃了极富攻性的“诛阵”和“戮阵”,只选擅擒易拿的“御阵”,一举虏获了隐形人,又保全了安泽奇毫发无伤。 一个最生僻的“御阵”,就被老吴炼到了八阶天层,这绝不像一个普通酒馆老板的实力! 韩之凌眯着眼冷笑:“这下你可犯我手里,再也跑不了了!”说着挑起剑尖去戳那隐形人。 雷厉钧还想细审,怕韩之凌一剑毙命,伸臂一拦,摸着下巴道:“邪了门了,大伙儿说说,怎么我们都看不到这人,偏偏安贤侄能看见?” 雷厉钧见安泽奇中了大用,立马改称贤侄,安泽奇暗觉好笑,也没有表现出来。安泽奇早知自己有此异能,但一直守口如瓶,要不是雷厉钧差点遭遇偷袭,安泽奇并不愿展露。 安泽奇摇了摇头,只是说:“我也不知道!”。 林桦扯住安泽奇的袖子,亟不可待地说:“小兄弟,快告诉我们这人什么样!” 网阵里只是个极普通的黑衣人,全身上下,只露着一对惊惶失措的眼珠。安泽奇皱紧眉头,伸手就去摘这人脸上的黑布! 一瞬间,黑衣人瞳孔猛地一缩,眼底盛满恐惧,背靠大柱抱着双臂瑟瑟发抖,满嘴含混的呜咽,却吐不清一个字眼。 安泽奇一脚踏上黑衣人的前胸,把他一脚踩平,扯下了他的蒙脸布。。 “嗐!”安泽奇拎着淋淋沥沥地滴着血水的黑布,骇然地趔趄了一步,这一举动顿时引起雷厉钧警惕,竖眉问道:“怎么了!” 安泽奇半天收不回目光,万没料到,眼前竟是这样一张脸! 第一百零七十六章 灵兽护主险丧命 隐形人的脸,被大火焚得焦黑,口眼耳鼻全被烧成了瘢痕和肉瘤,黑衣人惊恐地张着碗口大的嘴洞,发出蛇般的嘶鸣! 这张脸一暴露在空气,急剧浮起鱼鳔大的血红烫泡,水泡崩裂皮开肉绽,黑衣人叫得更加凄惨,脸孔更难辨出人形,唯有那双黑白剔透的人眼,更令观者悚然! 安泽奇正错愕着,忽见黑衣人恐惧的目光,竟慢慢地涣散,自己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安泽奇这才发现,黑衣人除了脸惨不忍睹,脖子以下竟白皙得和常人无异,但此时此刻,隐形人颈间呈出一道血线,黑气正向四肢缓缓蔓延! 黑衣人如奇毒突发,分秒之间,浑身皮肤如同焦炭,嘴洞咧得老大,一点弹性也无,连那瞳孔的光彩也不见一丝了! “怎么没声了?死了?”韩之凌疑惑地皱眉,朝着黑网抬脚就是一踢。 “不要!” 安泽奇心头浮起阴沉的预感,制止韩将军为时已晚,黑衣人被大力一踢,竟分崩为漆黑的齑粉,在酒馆里四处飘洒! 一股腥血般恶臭飘入鼻息,林桦一把捂住口鼻,率先喊道:“别闻,气味有毒!” 言犹未落,“啊——”得长声惨叫,韩之凌像被沸水浇过的活鱼,倒在地面扑腾翻滚,双臂紧抱着右脚,厉声吼道:“疼死老子了!” 众人一拥而上,慌张地除去韩之凌的靴袜,韩之凌右脚血肉里,竟有股黑气在游窜!韩之凌低头一看,脸色“唿”地煞白,尖着嗓子喊道:“砍了我的腿!” 寒光一跳,雷厉钧已拔出刀来,没等斩下,黑气已随血气上涌,韩之凌表情一僵,脸如石般僵硬,双眼呆滞地盯着房顶,浑身绷紧如木。众人立时凑到他脸前,呼道:“韩将军!” 韩之凌正呆着,忽然幽幽一笑,盯准了雷舜云,冷声道:“该你了!” 雷舜云猝然变色,尚不懂韩之凌言下之意,韩之凌已鱼跃而起,抄起腰间长剑,一下子抹了脖子! 几个少年一下子吓呆了,第一次看到死人,从没想过一个人身体里竟盛着这么多的血,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挤着,喷出直直的血柱! “咚”得一声,韩将军直挺挺倒地,脚尖绷得笔直,脖子血口还一抽一抽地喷血,云歌瑶尖叫了一声,已吓得蜷倒在地。 几人正目瞪口呆,一团魂魄般的黑气,从韩之凌血脖里飞出,如长了眼睛的箭镞,不偏不倚地扑向雷舜云! 雷舜云脑中简直有只木鱼在急敲,哪还顾得上闪躲! 眼花缭乱的全是韩之凌僵硬的尸身,和死前那诡异一笑! 见雷舜云呆若木鸡,雷厉钧狂奔出去,但也赶不上相救,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影纵身扑上,横在了黑气和雷舜云之间! “嗷——”得一声惨叫,一个滚圆的幼兽砰然坠地,撕心裂肺地引颈哀嚎! 众人这才看清,竟是大毛在危急关头舍身护主! 雷舜云回魂般一颤,声带哭腔地吼着“大毛!”,不管不顾地向大毛跑去。 “别去!”安泽奇从背后一把抱住了雷舜云,被雷舜云激奋地挣开,安泽奇怕他重蹈韩将军的覆辙,干脆拦腰攫紧雷舜云,将他一把摔倒在地! 雷舜云直愣愣地瞪着前方,大毛像被烧焦了一样,瞬身裹满黑雾,似承受着万钧之痛! 大毛甩头翻身地挣扎,利爪陷入自己的毛皮死命撕挠,地上擦出一道道殷红的血痕! “大毛!”雷舜云的眼泪已流了满脸,突然看见大毛张开大嘴,喷出一条猩红的舌头,充血的圆眼缓缓回头望了一眼雷舜云,雷舜云一震,大叫道:“大毛,不要啊!” 众人幡然警醒,韩之凌自戕刚罢,大毛又想咬舌自尽! 雷舜云如被万箭穿心,长久以来,雷舜云对大毛只有冷遇,打心眼里没将大毛当成伴身灵兽,但大毛却真真切切地视自己为主人! 雷舜云的心间翻江倒海,不知哪来的劲力,一把推开了安泽奇,朝大毛狂跑过去! “快停下!”雷厉钧一声暴喝,身躯如飞来坚壁,挡在了雷舜云身前,就在此刻,一道奇异的彩芒掠过雷厉钧,向大毛扑去! 雷厉钧目光未及,耳里已听到安泽奇的疾呼:“蒙蒙!危险!” 这一整天都无精打采的麒麟,此时却换了一番风貌,精神奕奕地四爪落地,伸嘴叼起大毛,脖子一扬将大毛甩向半空! 雷舜云大惊失色,正欲阻拦,已被安泽奇一把压住,坚声说道:”蒙蒙是在救它!“ 大毛贴着屋顶,抛开一个长形的弧线,落地的瞬间,麒麟已昂首挺背地垫在下方,载着大毛缓缓落地。 麒麟原本耀白无华的细鳞,全焕着不可逼视的璀璨七彩,映得酒馆蓬荜生辉,刚刚还翻来覆去的大毛,此时伏在麒麟背上,眼看着踏实了下来。 雷厉钧看直了眼睛,大声赞道:“麒麟不愧祥瑞之首,这么诡异的黑气,转眼就能克住——” 说着,雷厉钧的脸越来越青,沉声道:“要是能把之凌也救下来——唉!” 林桦默不作声,“哗”地扯下一块雪白台布,大力掸去蒙尘,护住了韩将军的尸身,传唤守门的侍卫抬走韩将军。 几个不明情况的守卫走进门,迎头就看见威风凛凛的韩之凌,转眼已是一具血尸,不由大吃一惊,畏缩不敢向前。 雷厉钧气歪了鼻子破口大骂:“你们他妈的磨叽什么!要是贪生怕死,就赶紧给我滚蛋!” 早闻雷厉钧有雷霆万钧的脾气,守卫七手八脚地架起韩将军遗体,一溜小跑出了门。 目送着韩之凌,雷厉钧扶着门框的手一颤,盛怒的脸已经垮下,痛心疾首地叹道:“没想到,之凌会死得不明不白!” 林桦忍住悲怆,咬牙道:“悬川四城受灾,枉死之人数不胜数,我们得一一地还他们公道!” 雷厉钧重重一点头,拍了拍林桦肩膀道:“小林子,眼下这些几个将军里,属你最年轻,也属你最让我放心,我另有要事,帮不了什么了,你就替之凌驻扎荣阳城,陌河城那边我再派人过去!此地凶险莫测,你务必好好盘查!” 林桦低头思索了一下,问道:“雷都统,您何时启程?” 雷厉钧答:“明早即启程。” 林桦点了点头,吩咐侍卫好生打扫驿馆,向雷厉钧禀道:“雷都统,刚刚才只是一个黑衣人偷袭,就闹得人心惶惶,入夜之后,荣阳城更鱼龙混杂。趁天没有黑透,我带你们四处转转如何?说不定会有线索。” “诶——”雷厉钧摇了摇头,却不是反对林桦的提议,大声道:“别收拾什么驿馆啦,转过之后,咱们就在这逍遥酒馆歇息,酒馆地处几条最繁荣的街衢中心,有牵扯着那么多四通八达小道,如果有什么动静,这里也方便!”。 雷厉钧话音刚落,老吴朗声一笑,豪声道:“承蒙几位不弃,那我清扫一番,今夜陪大家在此值夜!” 雷厉钧没有说话,看了千莫飞一眼,千莫飞立即会意,朝老吴笑道:“如此甚好!有劳吴大哥了!” 第一百零七十七章 焰杀虎究竟哪一派? 天吼灵兽伤势未愈,便被留在了逍遥酒馆,雷舜云执意陪着大毛,云歌瑶也不愿出门了,几人把麒麟幼兽、和白泽灵兽一并留下,由老吴夫妇看守。 余下几人随着林桦出了酒馆,向荣阳城深处走去。 苍穹笼着一层烟紫的雾霭,和半空悬浮的烟尘融成一片,天还没有黑尽,路上已没有一个行人。 往日最繁华的几条大街家家商铺紧闭,几条街外的民区家家灯烛通明,亮得像失了大火。 雷厉钧盯着绕鞋底飞旋的灰屑,忽然问了一句:“那老吴,什么来头?” 雷厉钧冷不丁地一问,身后的几人略微发愣,还是前面带路的林桦先反应过来,韩将军不在了,问的只能是自己。 林桦便说道:“我还是听韩将军说,老吴夫妇在荣阳城开了十几年的酒馆,虽深藏不露,但绝非等闲之人。” “他们是悬川人还是外来户?”雷厉钧疑道。 “要想从老吴口中套出点来历,比撬开他的嘴还难!” 林桦无奈地摇了摇头,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倒是听酒客说过一个小道消息,大陆第一学院——圣古学院的麒炎榜,他曾榜上有名,但不知道真假!” “麒炎英雄榜!” 雷厉钧一惊,不由得加快了几步,和林桦并排走着说话。 安泽奇想到一个月后,就要去圣古学院参加招生比试,也追上去问道:“林大哥,麒炎英雄榜是什么!” 林桦正欲解释,忽然驻足不前,双眸冒着冰镞般的寒辉,巡视着四面的景象—— 几人已走到了几条主街的叉口,一片高低错落的建筑群,或私邸瓦舍、或楼宇亭台,全被大火烧成了焦炭铸成的空壳,触目惊心地林立着,仿佛吹灰之力,就会瓦解溃散! 雷厉钧的嘴角像扎刺似地一抽,搭着林桦的手臂问:“这里是灾情最重的地方?” 林桦重重点头,“正是!” 雷厉钧紧走几步,头几乎探进废墟,观察着内部漆黑的迷宫。 突然,雷厉钧锥子似的目光死死钉着顶头的椽柱,只见漆黑酥松的圆木上,赫然有片红褐色的虎纹斑! 雷厉钧出神地盯着,脑中风云万千,脚底猛地一震,头顶簌簌地掉灰,林桦在雷厉钧身后大喊:“雷都统,快出来!” 话音刚落,雷厉钧已疾步抽身退出,延绵的废墟骨架“轰隆”一声,成群连片地倒塌下来,炭粉灰屑如爆开的蝇群,呛得众人俯下身子大咳。 雷厉钧脸膛蒙了一层黑灰,更显目光灼亮,低声诫道:“他一定在周围!” “谁?”林桦、千莫飞和安泽奇一惊,向四周瞟去,连安泽奇都没发现任何疑影。 雷厉钧手持长刀,在废墟里翻来拨去,眼睛猛地一亮,捧起那段虎斑绰约的断木! 雷厉钧冷笑道:“这片空架子早不倒晚不倒,偏我一看见就倒了,哪有这么巧的事,分明有人欲盖弥彰!” 其余人面面相觑,一脸的不明所以,雷厉钧向三人示出椽柱的虎纹印,威声道:“林将军,快命人禀报圣君,幕后真凶恐怕不是炎魔族人——不,不能这样说,就算不是攀鸿所为,也和炎魔族的一个异党分支——焰杀虎脱不了干系!” 炎魔族素来是悬川的肘腋之患,林桦、千莫飞对其态势也算了如指掌,但听到什么焰杀虎,却是闻所未闻。 见雷厉钧的脸阴冷得如寒铁,林桦不敢耽误,急忙邀了安泽奇作伴,去营地草拟向圣君奏禀的章程。 大风穿过空荡的大街,发出风筒般的轰鸣,一想到背后有双眼睛,千莫飞激了一身的小疹子,他搂严实了衣襟,小声问道:“雷都统,炎魔族何时又出了个焰杀虎?在下还未有耳闻。” 雷厉钧浓眉一轩,沉声道:“千年前圣战,上古七族同心戮力对付杀世觉罗,那魔尊幽烨却乘人之危,率领门徒一举灭了正炎一族,褫夺了炎族圣物——火魄之深,从此炎魔日益壮大,而炎族却销声匿迹。这些事你可知晓?” 千莫飞答道:“略知道一些。” 雷厉钧接着说道:“当时跟在幽烨身边的,就是白头风、青奎蟒、焰杀虎三头异兽,听说幽烨借圣物获得天圣力之后,将三兽炼为人形,代代相传,不料焰杀虎怀有二心,叛离了炎魔族,自成一支逃了,从那之后,焰杀虎虽和炎魔族有纠缠不清的瓜葛,恐怕也反目成仇了!” 千莫飞骇然:“没想到还有这桩秘辛,如果这些事真是焰杀虎干的,他与攀鸿的实力恐怕不相上下!” 雷厉钧的眼珠觑着脚尖,凝思了一会儿,淡淡道:“据我推断,光焰杀虎一人还远远不够,不然寒水镜被封印一事也说不通,我确实小看了焰杀虎,不过任他再厉害,没有那个人推波助澜,也无今日的局面!” 千莫飞一头雾水:“照雷都统的意思,焰杀虎是有同党,那个人是谁?” “天擎古!”雷厉钧向来对千莫飞另垂青眼,一有机会便口传心授,不过雷厉钧自己也捋不清当前的局势,自言自语似地说:“呃,这么一说,天擎古到底是哪一边的?封印寒水镜、勾结焰杀虎还说得通,怎么还帮助白秋浣得到巫蛊之术呢?” 雷厉钧后脊一冷,话锋一转道:“难道白秋浣早就暗中叛投了天擎古!” 千莫飞眼皮一跳,语气也陡地抬高,“不会吧!白秋浣要是叛变了炎魔,怎么还会在悬川布下虫蛊之乱,助炎魔族定鼎摄魂窟呢!” 雷厉钧双眸几乎压成一条长缝,如果天擎古和攀鸿秋毫无犯,那十年前,绝不会帮助攀鸿劫了连漠一行! 但这半截话,雷厉钧无法对千莫飞说出口。。 雷厉钧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如果白秋浣明帮炎魔、暗助他人呢?怕就怕,我们一直以为顺理成章的事情,都只是表面!” 千莫飞呆呆地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空气里的墨色越洇越深,荣阳城又入夜了…… 第一百零七十八章 雾溪上神的奥秘 连决面前,雪白大玉璧的仙人照影,像水墨洇透的绢上画,又如悠荡无根的苇丛风,袖袂飘逸,似回风舞雪,虽鬓发苍然,却风姿如神。 连决禁不住叹道:“此处莫非是仙界?” 这混沌的雪白空间,天地未开、东南不分。 连决骨软脚轻地寻着那仙踪,每一步都像凌波掠水,又像滚卧云堆。虽然如坠大梦,连决却觉得神清气爽,灵窍灌开! 那若飞若扬的白影,偶尔回眸,又撇开长袖、甩开拂尘渐远,连决恍恍惚惚,小跑几步追着叫道:“仙人,别走!” “啊——”地长声惊叫,连决脚下一空,天旋地转地一头栽下,等睁开眼睛,发现又莫名其妙地出了那密境,站在了曾经遇见明珠的断崖上。 迎面就是直削削的大玉璧,映照着曝阳之光,发出海平面般的圣辉…… 连决已知道这便是飘渺玉璧,却不知它的玄妙,便好奇地伸出手,想摸一摸那镜般的滑面。 “别碰!”连决身后乍一声响,登时吓了一跳,诧异地回头看去,嘴里叫着:“谁!” 刚才连决的目光略一平扫,竟没发现崖边坳处,有一个木簪挽发、席地而坐的男人! 这人缁衣雪履,带着一身骀荡洒脱之气。 竟恰似玉璧里的魅影。连决蹑足凑过去,小声问:“你是那个仙人吧?” 白衣男人淡淡摇头,只说:“鄙名地灭,绝非仙人,本不欲打扰足下,但飘渺玉璧并非凡物,足下请勿触碰。” 连决见这叫地灭的男人处变不惊,素手交互置于膝头,便好奇问道:“前辈,你在这里坐着干嘛呢?” 地灭看也不看连决,淡道:“参悟。” 连决见地灭睁目远眺,两点黑瞳似定在眼眶里,一动不动却极其有神。 连决起了玩心,勾下腰拿脸挡住地灭,笑道:“这飘渺玉璧和白板子有什么区别?你还看得这么出神。” 这地灭看似不染尘俗,听到连决的话,嘴角莞尔一扬,和颜悦色道:“飘渺玉璧内藏乾坤,需得慢慢参悟。” 说完,又竖起眉棱目视前方,见地灭总这样一副表情,连决便没了逗他的兴致,干脆面朝飘渺玉璧,往地灭不远悠悠一躺。 连决伸了个懒腰道:“我虽然不懂你说的名堂,但这地方清幽的很,有一件事,和此处很是相宜!” “哦?”地灭脸上总算有了一丝涟漪,偏头问道:“什么事?” “睡觉啊!”连决仰面朝天,哈哈一笑。 地灭无奈摇头,不再接话,犹自凝神参悟,连决自言自语道:“这几天可累死我了,我得好好补一觉!你慢慢参悟吧。” 说话间,连决上下眼皮已像粘了蜜霜般饧软,脑袋刚一着地,便被睡意裹进梦境…… 朦胧里,忽见一个飘忽若神的白衣男人,既像地灭的背影,又如祭坛坟冢上的荒神残影! 连决自知是梦,竭力发声却哑口无言,正憋得胸口气闷,那白衣男人却披头散发地倏地掠来,一下子露出全貌,竟是连决的脸! 连决狂嗽着幡然梦醒,仍见地灭盘膝参悟,惊讶道:“我是怎么来这断崖的?” 地灭一指飘渺玉璧,语气挑道:“喏。” 连决三并两步跑上前,仰望着削直入云的大玉璧,左顾右盼也没瞅见一丝空隙,促声问道:“这玉璧无缝无隙,我怎么跑到了这里面,又怎么出来的?” 地灭摇头道:“飘渺玉璧内蕴乾坤,更何况一人乎?我若知晓所有答案,也不必在这里参悟了。” “那你看到飘渺玉璧上,有一个手托大容宝瓶的白衣仙人没有?前辈,你一直盯着飘渺玉璧,一定能看见他!”连决脑子里还盘旋着刚才的梦境,吓得惊魂未定,气息也不由得急促。 一听大容之宝,地灭终于有所触动,转头眼神复杂地注视着连决,“你果真看到一个白衣仙人?” “我骗你做什么!”连决瞪着地灭。 地灭笑着轻叹道:“没想到,你还有略通仙缘,传说这汇世岛上的飘渺玉璧,是一位雾溪上神采石而立,但这已是千万年的事了。传言雾溪仙人缁衣素服、杳无形迹,和你说的倒有几分相似。只是有一点,我想不通了。” “什么?”连决点漆般的双瞳盯着地灭。 地灭一字一句道:“依你所述,大容之宝有形有状,此言差矣” “前辈,你知道大容之宝!”连决精神大振,这一路光听别人夸夸其谈,无人了解其中精髓,连决迫切道:“快给我讲讲吧!” 地灭缓缓起身,一袭软缎白衫,如荷盘滴滚的晶露,不着痕迹地垂至地面。 地灭不疾不徐地说:“大容之宝并无实形,更不归入珍宝一类。详说起来,它应是一种玄妙至上的功法,或是一方须弥无类的神秘空间。它包罗万象,扭转乾坤,修心入定,出神随心。有多少人想得到大容之宝,世间便有多少个大容之宝,但孰能逐鹿,就得看自己的造化!” 想到曾答应了沧源前辈,一定会寻回大容之宝,一股豪情直出胸臆,连决信誓旦旦道:“前辈,要得到大容之宝,我该怎么做?” 地灭湛亮的目光如一抔春水,从连决眼前漾过,波柔光阑地推向前去。 地灭缓吐了一口气,道:“静。” “静?”连决大失所望,重复了一遍,“就这么简单?” 地灭唇角一耷,“动易静难。一呼一吸、一虑一思,皆是动态。哪怕是飞禽走兽,也在一刻不停地奔突起跃,要臻至无欲无求、无思无虑、无呼无吸的忘我状态,你可以做到么?” 连决盯着地灭,诚恳道:“我知道谁能做到。” 地灭一怔,饶有兴趣道:“谁?” “死人。” 地灭神情一木,一脸鸡同鸭讲的嫌弃,盘腿参悟不再理连决,连决嘻嘻笑道:“前辈,你说得太难了!连气都不让喘,不是死人是什么?” 地灭兀自说道:“活死人才是,欲得大容之宝,先摒除五官感识,再扫空心绪妄念,忘记身体发肤呼吸吐纳,直至死去活来,不破不立。” 连决一头雾水,听到一半已一脸苦相,硬着头皮叹道:“哎!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总得试一试吧!” 地灭“哦?”了一声,笑问连决:“你倒是很值托付啊,不妨告诉我,你受谁所托?”。 连决一想,沧源前辈只说别告诉苍六,并没有让自己守口如瓶,便坦言道:“是受一个名为沧源的前辈之托——” “沧源——”地灭双瞳一震,如头顶焦雷,诧异地盯紧了连决,那半截话噎在嘴里,简直如鲠在喉! 第一百零七十九章 断心魔! 地灭颓丧地垂下头,过了一会儿,再抬眸已然水光莹亮。 他皱眉苦笑,叹道:“若我没问这个名字,尚可置身事外,既然我知道了,哪怕殚精竭虑、粉骨碎身,也要完成他的夙愿!” “为什么?”见地灭满面风露清愁,连决越发狐疑。 地灭出神地忖了一会儿,再回眸已凛冽如霜,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柄烧刃短匕,郑重地递给连决,正色危视却语声喃喃,“今日起,我只能循蹈宿命,再不能自如了,烦请你替我留个见证吧!” 连决怔怔地望着掌心通体雪白,寒锋耀目的银匕,对地灭的反应大为吃惊,试探道:“你认识沧源前辈?能为他一个托付豁出性命,他究竟是什么人!” 地灭脸颊绷紧,意志已经笃定,任凭连决诘问,地灭都是一脸讳莫如深的神态。 道和无道两位真人曾警告连决,千万不可打探沧源、苍六等人的来历。 越是如此,连决反倒更好奇,心头像揣着一个乱挠乱抓的猫,拐着弯笑问:“前辈,你动辄就以命赴约,不怕我是骗你的?” 地灭漠然摇头,坚声道:“你不必旁敲侧击了,沧源前辈的背景,不是你我能窥测的,知道的太多,难免有杀身之祸!你若一心一意地去获大容之宝,一月之后才能见分晓,你想好了?” “一个月?”连决一呆,要在人迹罕至的悬崖待一个月,还跟着这么个目下无尘的高人,岂不是没吃没喝的日子? 和虞嫣匆匆一别,还不知道她的安危,自己离开悬川也有一段时日了,再延一个月,雷舜云他们得认定自己死了吧! 终于有了接近大容之宝的机会,再前怕狼后怕虎,岂不是背信弃义? 连决果断道:“好!前辈,我该怎么做?” 地灭轻声道:“摒弃一切欲念,趋往无我境界,稍动一丝杂念,便要重新来过!” 连决一听,绷紧的心弦松了一些,听起来似乎不费力,也不用修习什么深奥功法。 连决当即仿照地灭的姿态,拿出平时修炼玄冰心诀的专注,盘膝端坐在地。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连决猛地问道:“前辈,修炼大容之宝,有什么心法口诀辅助没有?” 地灭截然摇头,“没有。” 连决苦笑:“平时修炼,都是聚精会神地记着口诀心法,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也太难了!” 地灭露出早有预料的微笑,反问:“才过了一刻钟,你已迫不及待,尚未忘我,如何无我?” 连决暗吐舌头,收敛心神闭目沉思,不知不觉地,思绪已被黄龙引到了九霄云外,杂乱无休的念头像疯长的水草,愈是克制,愈无孔不入。 见连决的屁股虽稳坐在地,双腿却拘束地轻微扭动,眼皮下的眼珠左晃右摆,气息亦浮躁难安。 地灭轻声提点:“既静不下来,就不要急于求成,不妨先幻想一些安然之事,把自己慢慢引至空寂境界。” “先想些什么?”连决没有睁眼,闷声问道。 “方才你所处的那方雪白密境,无边无际,浑然一体,你想它便是了。”地灭说道。 连决一回想,顿觉极是,便全神贯注地回忆雪白密境的模样,企图将自己引到那空迥阒静中去。 不知过了多久,连决感觉自己像一只颠沛逐流的野凫,在湖泊里漂荡...... 思绪虽未凝,却已经没有那么扰心乱神了。 直至湖堤无边地散去,连决驾驭一叶扁舟,于万顷碧波茕茕飘游,清风徐来,清冽入脾…… 连决正酣畅淋漓,漆黑的穹窿已然压到眼皮,连决放眼一看,湖底攒起一股股的黑水,一具接着一具的浮尸从乌水冒出! 连决一惊,急忙拨转船舷,不料,浓墨般乌沉沉的湖水已没过船头,灌入船舱来! 黑水里竟羼杂着触目惊心的鲜血,肿胀发紫的浮尸,像被气塞得鼓鼓的羊皮筒,半边挂在船帮上! 腐烂的头颅倒垂进船底,一把把的长头发,攀着连决的小舟越缠越紧! 连决按剑抽开,眼明手快地对着浮尸一顿挥砍,成团的黑发韧如蒲丝,不依不饶地卷着剑身,直往船舱里爬去! 连决怒不可遏,飞身暴起,对着那朽木般涌动的尸身,迎头就是一脚,浮尸轻飘飘地翻了个面,露出被水泡腐的真容! 连决刚一看到,不由“哇”得一声,瞬间呆滞原地,口中喃喃念道:“成叔、于伯......” 连决清楚地看到,面前的脸,正是峡谷一战中战死的成辉和于志,但已被泡得畸形丑恶。 连决惊骇地向后趔趄,黑水涨过了船舷,化作黑森森的烈焰吞噬船身,刹那,小舟已湿柴烈火浓烟滚滚! 连决汗急如雨,风云已然变幻,水面在焚烧中急剧干涸,露出了千年积雪的大峡谷,黑火流窜,四面楚歌! 乾坤旋溯,飓风狂涌,连决还没扎稳脚跟,头顶已掠来鹫鹰般的黑云,一个蒙面黑袍人隐耀中天,发出悚然的冷笑,如十年不散的冰冷黑雾,蚀得连决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云翻雾涌的峡谷壑底,浮升出四尊幽灵般的魔神! 连决下意识去攥魂银,双臂却绵软无力,眼看魔神归位,割据苍穹四角,四道凶猛火龙哧剌剌贯穿天际! “决儿!”身后声嘶力竭的呐喊,连决凛然回眸,一个年轻秀丽的女人焦灼翘首,足点飞掠朝连决奔来! “娘!”连决再难忍澎湃的心潮,迎头就朝那翠衣丽影狂奔,西天彤云瑰丽如烧,逼得连决泪眼模糊。 霎那,连决的肩头被人猛地一掣,眼前被拉回飘渺玉璧,地灭火炬般的双眸厉视连决,喝道:“你不要再练了!” “为什么!”连决抗声逼问,一时难以回神,单薄的胸腔一抖一抖地起伏着,两颊红白不定。 地灭皱眉道:“你小小年纪,怎会有如此大的心魔?你戾气太重,难以入定,若强行修炼,会邪株心脉的!” “我才没什么心魔!”连决嘴硬道。 “你自己看!” 地灭一声冷喝,指头戳向地面,连决随着看去不禁愣住—— 自己的剑魂深刺入地,只露出一截圆圆的银柄,剑身周遭的大地,爬满了一圈圈蛛网似的深纵裂痕! “这——”连决低头,暗暗咬紧牙关,大容之宝近在眼前,看似唾手可得,实则差了十万里! 连决实在不想放弃,愤懑地唆眼一瞥,掠过平滑如镜的缥缈玉璧,一下子愣住了。 玉璧映照出的少年,崛枝般的眉棱高耸,架着一对嫉仇怒愤的血眸,扑闪不定的瞳仁深处,烁着九幽般的鬼火,这张苍白的脸毫无少年英气,简直残戾得吓人! 地灭面色已有轻怒,“你心魔太重,我再帮你,和害你无异!到此为止吧!” 方才的幻境历历在目,幼年即失的温情,只重温了短短一瞬,此时凝涩地悬在心头,哽得连决喉咙发紧。 连决握紧了拳头,硬声嗟叹:“何为心魔!何为志气!” 没想到这个看似平淡的少年,出口竟是豪言,地灭一顿,再凝视已面露赞许,说道:“看来你这少年并不简单,只是扼不住心魔,勒不住野马,也难成大器!”。 听到这话,连决想到自己每逢被触心中雷区,做出的那些痛鞭他人、同时也祸及自己的事情,不禁面上一红。 见连决知道内观反思,地灭的下颌果断一点,朗声道:“既然如此,我愿帮你驱除心魔!我不再瞒你,我乃是雾溪仙人的世传弟子,人称智者地灭,亦是炎巟大陆上,仅存的一个虚空族人!” 第一百零八十章 虽微尘草芥,亦势同风起 一个炸雷当头而裂,连决脑中啸过抽剑般的韧响! 连决对地灭的话半信半疑,心海又控制不住地汹涌! 连决极力定了定神,颤声问道:“你、你是虚空族人?那你一定知道虚空族消失的来龙去脉了!” 地灭摇了摇头道:“虚空合族沦亡已有十年,如今归尘入土,多说也无益了!” 听到虚空族已合族沦亡,利剑般直戳人心,连决固不死心,追问道:“除了殁于峡谷的那一行人,其他人怎么也会遇害?难道族中真的出了叛徒?” 地灭目光已有警惕,疑道:“你知道的还挺清楚?如果你想打听虚空族的事情,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地灭双眸冰冷如刀,剜得连决一凛,差点脱口而出“我就是虚空族人!”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连决浮起一股怪异的预感,现在还不是告诉地灭自己身份的时候,既然神九阁老、怪老头等人知晓了自己的来历,那么,也未必不会有人来冒认同族。 连决一顿,已想到转圜的办法,故作轻松道:“前辈你别见怪,我在悬川长大,挨着悬川的那座峡谷,经十年前一战,雪原已成了焦土,对那场大战的猜测众说纷纭,我只是好奇而已!” 似想起惨事,地灭眼角隐有余泪,恨恨地说:“谁承想七族之首——虚空族,竟因一个红颜毁于一旦!” 连决脊背嗖得爬上一股冷风,亲耳听到这话,耳畔嗡嗡颤响! 一想到苏儿在攀鸿身旁小鸟依人的模样,连决便盛怒难遏! 地灭看在眼里,疑道:“你怎么了?” 连决眸中幽火隐耀,问道:“前辈,你说的那位红颜——” 地灭岔开连决的话,讶异地凝视连决噬血的双眸,喝道:“心魔入瞳!” 见地灭神色有异,连决避其眼神,诚恳问道:“前辈,我怎样才能驱除心魔?” 地灭力臂一扬,涣然荡起劲啸气浪,沿着足点螺旋般飞入头身,卷得白衣飒飒作响! 这一丁点的真气,足以证明与虚空族的瓜葛,已让连决暗喜若狂! 气象变幻吞卷如茧,将地灭裹得虚实难辨,忽然,憧憧虚影里抓出一只白手,猛地把连决拽了进去! 连决头昏脑涨地跌入,打眼一看,已再次置身那片神幽的雪白密境! 一只手从背后袭来,猛然搭上连决的肩膀,连决岌岌回眸,只见面前的人容貌还是地灭,眨眼却换了一身宽大的黑袍,跣足披发地赫然立地,眸光凌厉顽狠,方才的超然气质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连决也察觉到这方雪白密境,有股子说不住的古怪,一改悠远静谧,逼仄得令人窒闷! 地灭犀利地扫过连决,幽然笑道:“此处令你郁抑难安?” 见地灭一眼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连决急忙点头,“是!” 地灭斩钉截铁道:“这里根本不是你见过的雪白密地!你之所以感觉压抑,是因为我将神智强加给了你,这方空间,完全由我操控!” 连决懵懵懂懂地问:“看起来两处没有差别啊!刚才的雪白密境又在哪?为什么能带我进入绝崖,又在绝崖上平白地消失了?” 地灭直勾勾地盯着连决,“机缘巧合之下,你因强烈的意识共鸣与它碰面,当你意识涣散之后,它就与你擦肩而过了!” 地灭之言字字珠玑,面含期待地看着连决,但连决就是不能明白。 地灭细狭的长眸内,划过一丝明慧的精光,连决刚一和地灭对视,忽如醍醐灌顶,惊声道:“我明白了!那方雪白密境,就是大容之宝!” 地灭笑而不语,只缓缓点头。 连决发呆地想了一会儿,说道:“怪不得前辈说世上有多少个人,就有多少个大容之宝,我现在可明白了。当时我差点坠入灵都火海,别无他念,只一心求生,才有幸从大容之宝进入了绝崖,现在,我是透过前辈你的大容之宝,来到了你的心识!” “所言不谬!”地灭大为赞许,接着说道:“大容之宝一旦开启,将藏纳于心中无垠空间,成为一门层层精进的妙法。大容之宝修炼之初,只像一个随身的无形口袋,容纳些繁杂的功法是没有问题,你一时记不住的,都可放入其中日后再读,类似你本身记忆的扩张!” 怪不得臧地大师曾说,一旦得了大容之宝,天尘袋便算不了什么。 想到体势巨硕、凶蛮暴戾的鬼翼龙,装入天尘袋都绰绰有余,难道大容之宝也有同等神效? 连决忙问:“前辈,大容之宝还能容纳兵刃甚至灵兽?” 地灭叹了口气,“当然可以!不然你是怎么到我心识中的?但纳物之复杂,和大容之宝的修炼阶层是水涨船高的,你尚未臻境,想法倒很贪心!” 连决想掘出地灭的底细,故意称赞道:“哇,前辈,你将我纳入你的大容之宝,得是什么修为了!” 地灭避而不答,只含笑道:“人乃万物灵长,又有自身意识,此中的玄机,你一时是不会明白!” 听得越多,连决越感羞赧。乍离悬川之初,连决还踌躇满志,以为终得增益眼界。没想到,见的人越多,反衬得自己越像井底之蛙,至于天地浩渺,苍生杳杳,更是难以深想! 正黯然着,一个念头涌出脑海:“我不信谁生来即强,哪怕我生来只是草芥微尘,也得势同风起,远扬诸海!” 连决凌然抬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惊。 地灭唇畔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啸然道:“该让我见识见识你心魔了!” 下一瞬,飓风划空而起,顶得连决如风扫落叶砰然吹起,飘摇晃荡地升入九霄! 漫天莹白的雪花,萦在连决周身,万景已如凝滞般定格不动!! 临空俯瞰,一切尽收眼底,积雪覆盖的山脉间,嵌夹着云波浪涌的大峡谷,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入云,一行十余人匆匆走着…… 一行人,为首的中年男人手执魂银剑,从这不凡的气宇来看,正是连漠! 第一百零八十一章 尸林血雨 夜幕下的黑墟,如幽林踊跃的兽影,雷厉钧想着荣阳城往日的盛况,胸中堆满了烦躁,不肯返回酒馆,就和千莫飞沿街边走边谈。 刚拐了一个街口,就听到错落踢踏的脚步,那边远远叫了声“雷都统!” 原来是林桦与老吴并肩来了。 林桦一身铁青精甲,行动间“叮啷”作响,老吴魁梧又臃肿的身材,套着一身松垮麻袍,愈衬得林桦颀长俊逸。 但雷厉钧越看越觉得,林桦只是一个白水般淡而无味的青年人,老吴更耐人寻味,此人憨厚的外表下,透着一股戾气。 林桦快步迎上雷厉钧,双手在胸前一揖道:“雷都统,已向加急派信了,现在已入夜,还是赶快回酒馆吧,不出一个时辰,就是人口频繁失踪的时段了!” 雷厉钧的目光落在老吴身上,“几个孩子呢?” 老吴答道:“在酒馆里照顾天吼灵兽,有我夫人照应着,放心吧!” 雷厉钧的眼微微一亮,盯着老吴笑道:“吴兄好眼力,这天吼灵兽罕为出没,是我多年前无意入了荒山才得来,自始至终没当着吴兄提过大毛归属何类,你真是见多识广!” 老吴噤声不语,只是回以轻笑。 两人间因为揣测而显得尴尬,林桦忙解围道:“雷都统,您明早还有行程,快回酒馆歇息吧!” 几人沿着原路,从阒静的街道返回酒馆,沉默无声里,突然“哇!”的一声,吓了几人一惊! 抬头一看原来一只昏鸦停在檐上,见了人不飞,仍趾高气扬地叫了几声。 老吴嗟叹一声,“雪雕、雪莺都不来荣阳城了,以往何曾飞来过乌鸦呢!” 几人披着一身夜色,听到这话,都不免感怀,一路无言地回了逍遥酒馆。 一进门,只见酒馆的灯火十分通明,烛光照耀着木黄的桌椅,简单里透着暖意。 原来几人走后,老板娘已将打斗过狼藉的场面收拾干净,腾了一片宽敞的空地,铺了几层松软敦厚的被褥,大毛萎靡地趴着,雷舜云双臂抱着大毛,已经沉沉睡去。 安泽奇背靠着麒麟,借着烛火饶有兴致地翻着古卷,雷厉钧的眼睛睃了一圈,问:“云歌瑶呢?” 吴夫人轻声道:“在我房里,总不能让她一个小姑娘睡大堂吧!” 雷厉钧点点头:“有理,那今夜劳烦吴夫人照顾云歌瑶,我们几个男人在大堂里守夜——林桦,每户百姓家中可有卫兵值夜?” “有。”林桦坚声道,“一旦发现异情,即刻有人来报。” 逍遥酒馆外墙根外,草稞子里的蟋鸣断断续续,一钩不谙世事的眉月,悠悠地划过了星河。 除了大毛偶尔嘤咛两声,酒馆静得可怕,男人们个个目光炯炯,盯着窗外黑云翻卷的苍穹。 后半夜,寂静被猛然打破! “报!” “报!” “报!” ...... 门外兵荒马乱,足音如疾雨,踏地如滚雷,来报的人几乎扯哑了嗓子,叩在门前大喊—— “雷都统林将军!出事了!” 雷厉钧本就和衣而卧,此刻凌然起身,早有林桦一个箭步打开大门,槛外竟围了数十个焦灼如焚的守卫,七嘴八舌地急报人丁失踪! 林桦提了提气,声如洪钟地喝道:“别慌!一个一个地报!往夜只失踪一两人,今天晚上怎这么多!” 林桦眼前一黑,一片黑翳当头掠来,不待林桦看个清楚,早被雷厉钧一把扯过! 雷厉钧护着林桦站定,往酒馆里吼道:“大家小心!” 黑影像一只塞满重物的麻袋,“梆”地震落在地,炸开一汪爆竹花似的鲜血,一具开膛破肚的男人,歪在地上大睁着两眼,腹腔还汩汩冒着热气。 门里门外的人全瞠目结舌,老吴猱身跃至门边,大喝一声:“快躲开!” 左右手开弓摒退了旁人。夜幕现出丛丛流弹似的黑点,陨石般朝着酒馆砸来,还未落地,已看清飞来的竟是数十个鲜血淋漓的尸首! “嘣咚哐当”几十声山响,尸身在门沿结结实实地堆成了小山,腥血的腐味冲天而起,黑紫的血水登时流成小渠,沿着酒馆木板地缝隙蔓延。 老吴越过堆摞如丘的尸堆,一看临街憧憧的树影里,连个可疑的影子都没有,周遭更是反常的阒寂! 老吴立刻招呼过来安泽奇,大声道:“小伙子,你快看看有什么可疑人物!” 趁安泽奇巡视,老吴回头大喊:“夫人,快上楼保护云歌瑶!” 老板娘响亮应道:“好!”身下凌然祭出一把苍色长剑,飒爽地飞剑而去。 安泽奇刚探出头,就惊叫道:“操!这么多人!” 雷厉钧等人惶然变色,不料极目一眺,竟然望见天雨欲来似的一方黑影,从穹窿低垂的街涌来,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地拔路狂奔,离得越近,越听见山呼海啸似的呼号! 雷厉钧一声虎啸:“拔剑御敌!” “慢!”林桦眼明心快,率先叫道:“雷都统,这些人像是百姓!” 同时,酒馆后头传来“蹬蹬蹬”的疾跑,沿酒馆两侧,倏然布起两条流水长龙,原来是韩将军麾下副官率兵来援了! 没等成群结队的百姓靠近,上千精兵已在馆前堆得水泄不通,百姓们见前路不通,怨愤、悲恸全化作厉声哭嚎! 眼见百姓激昂的身躯虽被卫军拦着,全伸长了手臂,像要扑进酒馆的尸堆似的。 雷厉钧一个激灵——这些无头尸就是今夜失踪的百姓,死者的家人听闻消息来认人了! 臭气熏天的腐味冲鼻刺脑,雷厉钧皱紧眉头大喝:“这些尸体说不定有毒,千万不能让百姓们碰到!” “关门!”林桦引出十几个卫兵一齐关门,但尸堆正卡着门槛,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把门推上。 眼看百姓陷入癫狂,几欲冲开人墙,林桦一想起那股诡异黑气,冷汗就和急火一齐涌上。。 林桦勃然怒道:“一把火点了这些尸体!” “林大哥,不行!”一声少年清脆的低喝,安泽奇按着林桦的手臂,说道:“都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眼睁睁看着家人惨死,还没昭雪就被烧成灰烬,搁谁也受不了!” 第一百零八十二章 幕后黑手现身 一片兵戈落地的“当啷”声,群情激奋的人潮冲垮了兵墙,哭喊着、蜂拥着向酒馆跑来! 眼看百姓们就要扒开尸山,认领自己已然身首异处的亲眷,丝毫意识不到,这很有可能就是隐形人布下的全套! 雷厉钧唯恐那些尸体上覆有剧毒,百姓们一碰便无药可救,“呼——”地一声风啸,雷厉钧已蹈空悬立,暴声喝道:“空灵皇鸟印!” 飞翠片羽纷纷扬扬,一声声直透九皋的啼啸,一只只体大如凤的玄冰皇鸟振翅而出,羽翼连绵成片,结起一道宽阔的冰墙! 冰墙像一面硕大的琉璃镜,把那些血肉模糊的尸堆隔在那边,黑压压的百姓与尸山仅一墙之隔,有些百姓,甚至辨认出了自己惨死的家人,捶胸顿足地哭成一片! 目睹这一派惨状,雷厉钧又悲又愤,拉住安泽奇喝道:“看着点那些隐形的缩头乌龟,一旦发现他们,我非得把他们碎尸万段!” 安泽奇点点头,密切监视着四周,这时候雷舜云问了一声:“林大哥,你不是说百姓历来都是悄悄失踪吗?怎么会闹成这样!” 林桦的狠声几乎从牙关里挤出,“是啊!今晚太反常了!” 老吴冷不丁地说:“他们在示威。” “示威?”雷厉钧眉峰一凛,喝道:“不错!今天焰杀虎他们的隐形术被识破,定然在向我示威!” 雷厉钧奇力拔山地抽出修罗刀,一脚踹飞门板,昂首挺胸地走出酒馆,骤然咆哮道:“焰杀虎!别以为老子猜不出是你搞的鬼!你给老子出来!” 林桦急忙率着一帮卫军跟上,便跑便叫道:“雷都统!形势未明,外面太危险!” 雷厉钧一把推开围上来的护卫,目如铜铃地大吼:“不管你是焰杀虎还是天擎古,都给老子滚出来!” 话音刚落,背后竟旋起一股几乎刮倒雷厉钧的罡风,一个形如鬼魅的黑影一飘一晃,雷厉钧眼睁睁看着它又消失了! 雷厉钧一脸愕然,下意识已将修罗刀摆出御敌姿态,但那魅影再次无影无踪,雷厉钧急忙朝安泽奇大喝:“安泽奇!快看看他在哪里!” 安泽奇双目逼视四周,连连看了几圈,无奈地大喊:“我看不见!” 刹那,一个仿佛是夜色凝成的黑影,在空气中霍然显现—— 这个从头到脚笼于黑袍的完整人影,宽阔的胸襟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血鹫! 雷厉钧一见这眼熟的装束,下意识讶道:“攀鸿!” 黑袍猎猎颤栗,其中的人躯却岿然不动,一声冷笑飘出:“呵,攀鸿算什么东西?炎魔上下,皆败于我!” 雷厉钧听着这把似魔非人的声音,一个念头飞掠而过:“看这身装束,此人应是焰杀虎,但说话一股鬼气,说不定另有人故弄玄虚,不能不防!” 雷厉钧不多言语,一道漫长冰弧凌然旋出,随着翻滚膨胀为丈把宽的巨刃,朝那人劈头就是一刀! 不料,雷厉钧根本没看清黑袍人怎么躲开,那人已变幻了方位! “喀”一声暴响,黑袍人躲开的方向,一株参天古树拦腰斩断,云团般的树冠倾摇两下,轰地砸倒在地。 黑袍人举重若轻地悬在半空,静静对着雷厉钧…… “上!”林桦一声令下,十几个近身侍卫一跃而上,左支右绌地和黑袍人纠缠,近千名荣阳城卫军如过江之鲫,把黑袍人团团围住! 黑袍人“格格”冷笑了两声,纵身一晃没入人群,在卫兵间快若疾风地左右穿插,身后竟拖起一道长影,身法迅疾到难以分辨! 眨眼的工夫,一排卫军来不及出声,喉间已浮起一丝血线,血浆如柱般喷灌而出,上百人先不战而亡! 黑袍人得意一笑,刚刚立定,疾星般的紫光一闪,一个身单力薄的少年掠到他身后,脚下纵着幽冥鬼步,双臂齐舞幽饶双戟刺向黑袍人! 没想到,黑袍人猝然背过身,肥大黑袖里抓住一双有力的大手,一把攫住安泽奇的手腕,冷笑道:“小子,你的幽冥鬼步还不弱!” 黑袍人手一发力,安泽奇手腕奇痛,幽饶双戟“哐当”落地,黑袍人一掌推上安泽奇后背,安泽奇像被线提的陀螺,一下子被甩入街旁的高草垛! “安泽奇,你没事吧?”雷舜云跳过去扶起安泽奇,双眸逼出恨意凛冽的晶光,正要御清溪剑飞起,安泽奇一下子拦住了雷舜云,拧眉道:“舜云,别上了,咱们差太多了!”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雷舜云一下子涨红了脸,和林桦、千莫飞同时跃入半空,后方追来两道驰风疾影,抢先一步加入了战团,雷舜云定睛一看,老吴夫妇竟也来了! “咳!还有我!”一声娇音叱咤,云歌瑶从逍遥酒馆御剑飞出,紧随雷舜云加入了厮斗! 云歌瑶一向胆小,此刻竟斗志满满,更激得雷舜云雄心勃发,一鼓作气飞入黑袍人近旁,协助父亲牵制黑袍人。 黑袍人稳居地面,丝毫不在意陷入重围,七人斜踏入空,以泰山灭顶之势力压黑袍人,七色神兵通力共斩,还未击中黑袍人,先掀起强悍的冰浪汽波,雷舜云从背后护住云歌瑶,两人才未被掀倒! 黑袍人幽影一晃,又一次无影无踪,几人收刃不及,落上大地趔趄了几步才站稳,正岌岌寻觅黑袍人行踪,不远处亮起冲天的红光,逍遥酒馆已置身火海! 雷舜云眼睛一直,拔腿便向酒馆狂奔,雷厉钧抄后路拦住雷舜云,厉喝道:“太危险了!” “大毛在里面——”雷舜云歇斯底里地怒吼一声,极力挣扎父亲的铁臂,眼见着逍遥酒馆火势越加凶猛,宛如猩红巨蟒蹿梁附柱,将酒馆挤压到崩溃的边界!! “崩”的一片炸雷山响,火球遄飞、硝烟弥漫,逍遥酒馆炸了个四分五裂! 众人惊愕呆望之际,另有两个黑袍人凭空一闪,贴着雷厉钧和林桦的脊梁,站在了两人身后! 第一百零八十三章 狡敌恶战 淹没在火海的逍遥酒馆,映红了半边夜空,雄赳赳的火龙飞迸四溅,像从火铳雳炮炸裂的流弹,贴着众人的头皮、耳根“轰轰”“倏倏”地掠过! 一时间,成群的百姓、兵卒闪避无门,化成一个个满地打滚的火球,撕心裂肺地死命嚎叫。 千莫飞的脸苍白如纸,起伏的焰影全映在他脸上,他提刀一挡,劈开了一段旗火般袭来的木墩,站定了回眸一瞟,不禁心惊肉跳—— 雷舜云和云歌瑶光顾着前面,根本没察觉一条引颈狂奔的火龙正在逼近! 千莫飞猱身一跃,扑向两人,一手抄起一个向后躲去,雷舜云随千莫飞强悍的臂力扭转着,眼前景象万花筒似地急转,突然,雷舜云的眼神猛然定住,大吼道:“爹!身后!” 逍遥酒馆起火的一瞬,早有两个鬼魅般的黑袍人,在雷厉钧和林桦身后飘然落定,此时亏得雷舜云提醒,但完全躲避已来不及了! 雷厉钧的修罗刀刚提到腰腹,后脑勺就被狠狠一砸,顿时,半边身躯都酥麻起来! 紧接着,雷厉钧后背被用力一踹,整个人凌空弹起,八尺身躯背摔在地! 雷厉钧四脚朝天,那一挫的剧痛在后背裂开,雷厉钧咬着牙以肘撑地正要爬起,那黑袍人已紧跟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雷厉钧。 面绸之上,一对眸子犀利幽暗,看得雷厉钧一冷,这眼睛,似曾相识! 晃眼的白光一闪,黑袍人袖中长剑已然出鞘,动作奇快,分明想一剑穿了雷厉钧的咽喉! 雷厉钧大惊失色,一个鲤鱼打挺翻起,却被黑袍人一脚踏在胸口,压得无法动弹。 雷厉钧“镗”地伸长手臂,挡住黑袍人斩下的长剑,“铮铮”钝响连着火星迸溅,裹着雷厉钧手臂的铠甲被剑刃豁开,但那鱼鳞般张咧得甲片,也暂时卡住了剑身! 黑袍人急于置雷厉钧于死地,大掌一抬抽出了长剑,以惊人的力道剖瓜切菜般去砍雷厉钧的头颅! 千莫飞和老吴夫妇分三路上来救急,只见林桦也危在旦夕—— 他面前的黑袍人,浑身笼着一圈火焰腾腾的黑气,出手几乎招招带火,脚下更是步步紧逼,林桦边抗边退,眼看贴上成排的瓦舍,已到了绝地! 老吴等人刚扑上来,一个黑袍人大袖一挥,剧毒绿烟洋洋洒洒,迷得众人眼辣鼻酸,已难辨认雷厉钧的方位。 雷厉钧呛得头晕目眩,抗衡的手臂不由得一软,黑袍人一剑直插雷厉钧的面门,准备叫他头脸开花! 千钧一发,一片平展如海的白光“倏”地掠来,电打雷劈似地撞向黑袍人,长剑歪着一杵,插入了雷厉钧的肩胛,黑袍人也飞出老远! 雷舜云先叫了出来,撞飞黑袍人的原来是白泽灵兽,酒馆崩裂的关头,白泽驮着麒麟和大毛飞离了火海! 此刻,白泽灵兽它双眸湛亮,浑厚的狮掌伸出锋利的黑甲,死死地钳着大地,在白泽双翼刮出的狂风下,毒烟已杳无踪影。 黑袍人不动声色地偷袭,才让雷厉钧连连失利,此刻,雷厉钧面目铁青,准备一雪前耻! 他咬着牙一把薅下长剑掷在地上,提刀朝黑袍人疾追。白泽与主人灵犀互通,双翅如屋脊般一张,将雷厉钧顶在背上,闪电般冲向黑袍人! 黑烟弥散,眼前景象陡地开阔,安泽奇远远一看,不禁心惊肉跳! 麒麟守在被逼入死角的林桦身边,浑身七彩细鳞发出不可逼视的光芒,下颌低沉,发出威胁的低吼! 黑袍人垂眼一瞥,本不把这墩子大的幼兽放在眼里,细看竟是百年一遇的麒麟,不禁有所踌躇。 安泽奇鬼步掠至麒麟身旁,忧声轻喊道:“蒙蒙,别怕。” 麒麟“啊呜”地轻咽了几声,突然前蹄震地,爆出一声嘹亮悠长的嘶鸣! 在这种局势下,蒙蒙发出第一声麟啼,让安泽奇又喜又惊! 见这麒麟幼兽尚无战斗经验,黑袍人顿时放心大展身手,一条游蟒粗藤般的黑袖,黑火弥漫乌烟瘴气,腾过高空袭向林桦。 林桦刷地白了脸,仓促叫道:“焰魔袖!快躲!” 林桦一把扯起安泽奇,两人同时向旁边跳去,岂止焰魔袖像长了眼睛,如影随形地追击两人,安泽奇背上已传来野兽噬咬似地剧痛,明白若不躲开,必将丧命焰魔袖! 这时,麒麟“嗷呜”一声怒吼,通体细鳞焕然消散,只余赤红赤红的辉芒,俨然一头血凝的悍兽! 麒麟四蹄猛跃,于长空划过一道疾电,趁黑袍人不虞,将他扑了一个趔趄,黑袍人像拨甩蚊子似地一摆手,急于摆脱这头难缠的灵兽,焰魔袖转了个头,朝蒙蒙兜头喷去! 见麒麟不晓焰魔袖的威煞,傻乎乎地愣在原地,安泽奇的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一边向麒麟狂奔一边大吼:“蒙蒙!快躲!” 面对烈火翻腾的焰魔袖口,麒麟红光大盛,绝艳逼人,兽口连带着鼻息猛地喷出一团光焰,硬顶着黑袍人的焰魔袖吞噬而去! 焰魔袖炼自万火之源——火魄之深,原本无往不胜,没想到遇上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麒麟,一下子唬住了黑袍人,硬生生撤回了焰魔袖! 安泽奇已赶到麒麟身边,急忙将它引到了云歌瑶身边看管,不忍让它再参战。 雷厉钧稳坐白泽脊背,凭风借力,势同雷起,眼中冒着仇恨怒火,朝将自己踩在脚下的黑袍人猛冲! 没想到,黑袍人身影一个回旋,在雷厉钧眼皮下消失不见了! 雷厉钧扑了个空,满腔怒火无处释放,跳下地来气得骂娘,见还有一个黑袍人纠缠着林桦不放,雷厉钧愤然大吼:“都是一个样!杀你也痛快!”便朝那边奔去。 眼下仅剩一个黑袍人,虽孤立无援,却慨然立地,安泽奇上上下下打量着这黑袍人,低声道:“最先出来的那个已经逃了,这是后出来的那个,却更厉害!” “你怎么知道?”雷厉钧十分信任机敏过人的安泽奇,还是惊讶于他的判断。 “我、我也说不清...但先前那个人的身法有些眼熟...”对于那种古怪的感觉,安泽奇也说不清道不明。 雷厉钧一怔,刚才还觉得第一个黑袍人似曾相识,安泽奇也这么认为,那就不是错觉! 一个震惊的念头划过脑海:“难道第一个黑袍人,是我们这边的叛逆?” 众人簇拥而立,正待跃起搏杀,远处忽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长声呜咽,像大漠席卷的狂风,像痛失幼崽的母狼…… 大街尽头,涌现上百个披头散发、手足狂舞的人影,像被洪水追赶的灾民一般,向着雷厉钧等人的方向狂奔!! 云歌瑶一脸见了鬼的神情,缩在雷厉钧身后,颤声问道:“雷伯伯,这些事什么人?好可怕!” 雷厉钧怒目远眺,厉声喝道:“是……人尸!” 第一百零八十四章 饮冰凉血的少年 绝崖。 连决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送入云霄,无头纸鸢似地乱跌乱旋,那巨手甩开连决,执起一笔参天狼毫,往天山墨海里一蘸,天地霎时灰了。 掾笔竖空一掣,苍穹中轴“嘶”地坼裂一道长口,滔滔绻绻的雪浪将那巨笔涮得苍白,长锋泱泱渲染,黑崖崖的峦嶂已朦胧不堪,随着蛇行的笔尖细捻巧折,川山湖海全覆上一层浓白密霜,无一丝杂色。 连决盯着那群深一脚浅一脚赶路的人,为首的中年男人,一扬魂银剑,身后十余人戛然止步,和男人一齐望着截断山脉的大峡谷—— 横亘幽壑的万仞峡谷,如破地而出的冰龙,口朝苍穹欷云啸雾,漫天崩脱的大雪和峡谷浓雾缠绕跌宕,翻卷成无边的幻海。 连决双眼发直,根本分不清是地灭设下的幻境,还是十年前峡谷一战重演! 热泪逼出眼眶,随即冻为冰晶,连决顶着劲吹的罡风疾速飞下,忽见苍茫的雪影中,飘过一个淡蓝的清影…… 连决一怔,惊道:“是云迢梦!她为什么会在这?” “此亦是心魔!”地灭罕然厉喝,晃入连决身旁。 连决别过脸,不想让地灭看到自己眼角热泪,地灭淡淡道:“此处是心魔幻境,你历经过的痛苦,魔蚀你的心智,你——准备好剑斩心魔了吗!” “剑斩心魔!”连决浑身一凛,恨不得一剑穿透攀鸿的脊骨,连决殷红的双眸逼视地灭,“这一次,我要手刃攀鸿,扭转战局!” 魂银乍一出鞘,冰雪随之黯然,连决随着雪片漫卷的狂风,如九幽阎罗从天而降。 “啊——”的连声嘶鸣,巨硕的雪雕振翅扑来,围着连决连扑带咬,挡住了连决的去路。 连决低头一看,顿时被血气激红了脸——那一行人已走到峡谷边缘,黑暗的梦靥终于重现,一股股的炎魔门徒鱼跃而出,一卷入连漠一行,立时杀红了眼! “啊!”连决一声怒吼,魂银剑冰汽滂沱,对着雪雕的头颅拼力挥砍,血流被狂风撕成血雨,身首异处的雪雕接二连三坠落,化成渐远的白点。 那一行虚空族人,每个人都被数十个炎魔狂徒紧缠,已呈力有不逮的弱势! 尤其那个矮胖子成辉,一边绝地反击,一边护紧怀中五岁的幼童,身上已伤痕累累。 成辉怀里幼小的男孩,脸上笼罩着懵懂和恐惧,并不知道今日的一切,将把他变成一个无人依靠的孤儿,会改写他的命运! 当头黑云压顶,狂叫嘶鸣不绝,连决抬头一看,人面鸟妖的黑翅遮天蔽云,一展青面獠牙,向连决重重合围!连决手起剑落,穿插奔跃,劈刺不停,鸟尸一个接着一个往峡谷坠去! 大峡谷白雾滔天,如十年不息的悲愤梦靥,战局形势也愈加危急——一个黑袍人自幽壑缓缓浮空...... “攀鸿!”连决怒吼一声,简直想化身闪电,和攀鸿同归于尽!这灭门之仇,连决已忍了十年,这一刻已然决堤,连决两脚踢开人面鸟妖,正要飞剑远去,鸟妖已在背后扬起利爪,朝连决脊背就是一撕! “呲——”地倒抽冷气,连决回身刺剑,人面鸟妖当场毙命,兜头下坠。连决向下一瞟不禁怔住,簌簌坠落的只有纷纷黑羽,哪有什么鸟妖! 难道这幻境中的吉光片羽,都是心魔! 连决已顾不上太多,只想一头冲入峡谷杀戮,如今,他再不是那个需要护住的幼童,哪怕是死,他也要战死! 倏然,一个人影拦住了连决,地灭正面审视着连决,定定道:“你不能去!否则你将败于心魔!” 下空,攀鸿化成一片虚弥黑影,将左右逢敌的连漠,推入雪上加霜的劣势。连决瞪着嗜血幽瞳,大喝一声:“挡我者死!”剑刃已斩向地灭! 魂银剑触及地灭的瞬间,连决幡然看清,眼前竟不是地灭,而是云迢梦! 双鬓垂下的青丝,掩映着云迢梦皎月般的容颜,这张曾让连决魂牵梦绕的脸,已然近在咫尺,云迢梦眸中迸发点点幽怨,柔声问道:“连决,你要杀我么?” 连决猝然收剑,久久积压于心头的迷惘、麻痹和郁愤,已到了难以自持的顶点!连决盯着这双美丽的眼睛,愤然质问:“你为什么不告而别!难道我连听你一句再见都不值得!” 泪眼迷离间,云迢梦的倩影重化为地灭,地灭双目睒睒,疾言斥道:“聚散悲欢,舍悟迷离,岂有人定?你别再执迷不悟!” 连决的手筋快要挣断,一声久藏的呐喊,终于在崩溃决堤,“为什么你们都要离开,让我在世间独活!” 地灭猛力攥住连决手腕,威逼说道:“人生八苦,六道轮回,本来就难以逆转,你若再执迷心魔,修炼再高,也会沦为魔道!仇恨易报,心魔难解,你想成魔吗!” “我不想成魔,我只想报仇!” “为心魔驱驰,就算杀掉攀鸿,你也将沦为下一个攀鸿!” “够了!”连决轰然拍出一掌,不料地灭不闪不躲,重重挨上连决的掌心,连决却胸口如承巨石,喷出一大口腥血! 地灭喟然长叹:“连决,心魔当道,你伤不了我,唯有自伤!” 连漠和攀鸿扶摇直上,各持半壁苍穹,彼此遥相对峙,只待拼力一搏最后争锋! 十年前的记忆残影,像秃鹫黑鸦在连决脑中飞旋,连决猛然警醒,攀鸿和父亲单打独斗,就是为了耗干父亲的内力,四尊魔神早已在峡谷深处蛰伏,眼看就要破谷升空,倾下滔天烈焰! 连决头也不回地奔赴父亲,眼前那伟岸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连决狂跳的心几乎飞出胸腔!! 攀鸿如鬼似魅地向前飞掠,连决见他即将催动焰魔袖,便斜掠过他身畔,空手扯住黑滚滚的长袖,将攀鸿一下子拽到眼前! 四目相对,其中阴森残暴的冥火,却如出一辙!连决的双瞳显然更加血红,更加暴烈,扬起魂银剑,朝攀鸿的喉咙斩去! 第一百零八十五章 静、静、静 与此同时,连决耳际炸起“嗡嗡”蜂鸣,地灭的声音分外空灵—— “连决,往事木已成舟,仇恨徒思无益,放下你的剑!让心魔自生自灭!” 连决哪还顾得上许多,青筋虬起的手指几乎掐进攀鸿的皮肉,就算是泡影,连决也想杀之后快! “放下你的剑!”当头一声如雷暴喝,“决儿,不斩断心魔,谈何惩奸除恶!” 击磬似的空鸣,在连决灵台“噌”地一撞,连决豁然回眸,这声音竟来自父亲! 连漠恍如停滞在十年前的容貌,如今亦真亦幻地呈在眼前。 呆望着父亲刀裁般的黑鬓、不怒自威的黑眸,连决喉头一酸,再涌起一股热泪冲出眼眶! “连决,放手吧。心魔不忍,必乱大谋!”地灭飘然落定,五根沁凉如玉的长指,轻而果断地按住连决掌中发颤的魂银。 连决一怔,地灭一开始说的斩断心魔,并非挥剑,却是放下,放下又谈何容易? 少年凝睇空山远影,冰消雪释后的崇山,像褪色的水墨画,一切人物都淡退远去,少年仰天大喝,引得风雪沉沦! 魂银剑慢慢地放下,如有千斤重,又如一念轻…… 连决阖眸伫立,擦过耳畔的罡风越来越淡,乾坤如沉入水底的废墟,无一丝声响…… 连决猛地睁眼,发现已重回那方雪白密境,身边空无一人,地灭恍如隔世的声音,极其遥远幽邃—— “连决,你已经臻至大容之宝一境——通幽之境!” 置身夐不见人的密闭雪境,连决思忖片刻,心道:“地灭前辈说大容之宝境随心转,我只用意念发力,或许就能出去!” 连决闭目想着想着,灵魄如悠悠荡荡的一缕灰烟,挣开身体发肤,析出大容之宝,往那灵根之地——缥缈玉璧飘去。 等连决睁眼,双脚果真踏在绝崖的平地,前头是灵都的万丈幽壑,身后是剔透莹白的缥缈玉璧,或许是初破心魔的缘故,连决只觉得清风扑面,浑身说不出的飒爽。 连决转眼一瞥,正瞧见微笑不语的地灭,心里咯噔一跳,一开始连决极力隐瞒虚空族人的身份,现在什么都瞒不过了。 连决暗暗盘算一番,决定继续装傻静观其变,不到万不得已,绝不透露虚空族之事。 地灭恢复白衣装束,面色如常地朝连决走来,连决知道地灭有“智者”之称,绝不轻易显山露水。 连决惦记着大容之宝,欣喜地迎过去问道:“前辈,大容之宝一境有什么用?” 地灭毫不留情地摇摇头:“什么用都没有!” “啊?”连决大感意外,搔着头皮问:“前辈明明说过大容之宝有万般妙用,怎么临到头什么用都没了?” 地灭哂笑,“你想的太美了,你尚在通幽之境,掌握了法门而已,当然看不到其中的大千世界了!” 地灭越说越玄妙,连决反倒一头雾水,皱着眉头问:“前辈,大容之宝总共有几境啊?” 地灭侃侃道:“一境通幽,二境入神,三境坐照,四境法地,五境法天,六境化神,七境归真,八境绝圣,九境无我!待你臻至九境巅峰,便可出神入化,也只有到那时,恐怕才能为沧源效力一二。” 连决忙问:“那从通幽至无我,还要修炼多久?” 地灭轻描淡写,“心有灵悟者,只消区区几年,便可炼成。” “几年!”连决面露讶色,一想到身陷缧绁、心如死灰的沧源,还要度过数年活死人的日子,连决就觉得辜负了他的嘱托。 且连决自己大仇未报,还有攀鸿欠下的一笔血债要清,想了一会儿,连决苦笑道:“前辈,有没有快些的办法?” 地灭垂头思索,鼻角掀起两道淡纹,脸庞愈显清癯瘦削,想了片刻,地灭蓦然抬眸,“坐照之境始,才具承内启外之功,你若能达到三境,我便有计可施!” 地灭说着,袅袅一指点向连决眉心,连决眉心如卧着一只森寒彻骨的冰蚕,漫着说不清的酥麻的清爽,双眸也恍恍惚惚,渐渐一片虚白,什么也看不见了。 地灭的声音洪亮如钟:“我已引你进入入神二境,超然雪白密境外,又能领略大容之宝的玄妙。” 果然,连决像寄身一粟,随沧海横波起伏,又像附身一叶,在疏林长风中飘悬…… 那方镜光似的密境近在眼前,又隐约别处,慢慢地,绝崖的视野也恢复清晰,仿佛大容之宝是一方与当下并存不悖的灵异域界。 地灭信步游庭,朗声道:“记住这四句真言,是开启大容之宝的不二心法——升降沉浮,气交易位,从心所欲,不逾规矩。” 连决聚精会神,默诵心法,果见眼界右侧,现出一方诡谲的幻境,正是大容之宝由此伊始! 连决刚露出喜色,地灭一盆冷水已泼来,冷声道:“别高兴太早,若大容之宝是一座繁复古刹,二境才只是玄关,以后便每境愈难!太多人卡在三境的瓶颈,如今还无法修成呢!” 连决一噎,默默地吞了下口水,低声问:“坐照之境到底难在哪?” 地灭似站酸了腿,一撩后袍倚着顽石坐下,笑道:“从三境坐照开始,大容之宝就真正具有容纳的效用了,随着境界攀升,能容之物的数目、类别逐步开阔,直至无所拘束。但修炼的主旨,仍须一个字——静!” “避除五感六识,直至无思无虑?”连决问。 “不错!”说到紧要处,地灭也神采奕奕,“心魔已破,我相信你在冥思当中,不会再误入歧途了!只要将无意无念、空无一物的心识保持十日,三境当自成!” 连决一惊,乍一听容易,实则难如登天!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要扭头再来,怪不得那么多人会误在坐照之境! 见连决犹豫,地灭莞尔道:“你突破心魔的速度,已在我意料之外,相信不假十日你就能完成!” 别无他法,连决只得吸一口气,盘膝坐下,聚精冥思起来,地灭如梦似呓的淡语,水波般漾在耳畔:“阖辟往来,生化之功。天始万物,地生万物,人成万物,人与天地相参,万物与我为一!” 一开始,连决还随地灭默诵,渐渐听不见地灭的低吟,连决内心豁然开朗,心神向往毫无阻碍,直朝那意识深处坠去——。 连决感到双腿发沉,似在一片黢黑的浅滩涉水而行,远处似投着一轮皎月,耀得波光潋滟明朗。 一座幽深的洞穴半卧水面,如一只瞳缘发白,瞳色深棕巨大眼球,吸引着连决前往...... 第一百零八十六章 魂图! 连决面前,眼球般的洞口越来越近,连决胸中溢出一股贪婪,跃然出水,弯身跳入了深洞。 刚一注目,竟有重回神九陵的错觉,石灰的圆壁凿着无数指头粗的孔隙,迷蒙的光辉交织闪烁,长穴光怪陆离。 没想到这段洞穴并不长,没出两步,前头便涌来一团白光,连决想加紧走出,但双腿如灌铅了一样,只能抬一脚拔一脚地赶路。 待出了这座石洞,一脚踏上了雾气茫茫的水汀。 连决漫无方向地徘徊几圈,忽见两座并列的洞口凫水而出,水面上浮着一片亮光鼎盛的白烛,绕着其中之一映照辉煌,另一座洞穴却黑不见底,不乏“窸窸窣窣”的怪声。 连决想,恐怕那座光明洞穴,才是大容之宝三境的法门,旁边那座兽嘴般漆黑的邃洞,却传来神秘的召唤...... 连决心下一横,正要举步,忽感天旋地转,身体失重向后栽倒,连决猛地睁开了双眼! 地灭霁月般的脸凑近问道:“怎么了!” 连决晃晃晕痛的脑袋,“我看见一明一暗两洞,没等进去就清醒了。” 地灭沉思着“嗯”了一声,“可惜啊,已过去五天了。” “五天?”连决不可置信,“我觉得只打了个盹!” “你的禀赋一再出乎我所料!”地灭面露赞许,随即淡淡拧眉,“但恐怕,你是遇上了罕见的抉择之境了。” “九境已全,怎么还多一个抉择之境?”连决不解。 “并非每个人都会遇到抉择之境,且不知它何时会降临,所以抉择之境并非修炼大容之宝的通境。”地灭目光飘远,似浮想联翩。 连决似懂非懂,准备凝聚心神重新入境,地灭扬手一挡,毋庸置疑道:“一旦误入歧途,或将万劫不复,你可要想好了!” 连决忐忑地点点头,穿越虚弥时空,又到了明暗交界之地,连决深吸一口气,不加犹豫地迈入黑暗洞穴! 一时如置时空的背面,行走在静止与无垠,一切声源和光亮遁入虚无,也略去了自我感知,俨然是时空不存,肉躯焉附的境地! 连决正惶惑着,前头忽然升起一粒萤虫之光,连决忙追了上去—— 等那微光弥漫,竟是一个白衣男人背对而立,他负于身后的双手中央,赫然是柄方口洪首的直柄巨刃! 数股墨青的气焰,绕巨刃飞流灼烁,未等出鞘,倚天拔地之势已冲出斗牛,普天之下,无敢掖其锋! 连决瞻望巨刃,心里砰砰直跳,被冲出胸臆的一股盛气顶着,向那男人越走越近。 霎那,雄浑巨刃转瞬即逝,那男人放下双手,强劲的体魄撑着一袭素衣,大显汪洋自恣。 连决小心地问了声:“沧源前辈?” “我不是沧源。”来声缥缈无踪。 “那您是——”连决觑着这亦真亦幻的人,忽然有了另一个猜测,心头顿起惊涛骇浪! 白衣男人不回答连决,只铿锵有力道:“那柄神刃长存无人之境,辗转大陆流放了千年,你替我找到它!” 一块透明似水的软物掠来,连决飞身一把握住,这竟是张镌绘天书般纹路的人皮,仅有巴掌大,如胶流泻,散而不溃,如伏着一只幽灵! “有魂图相助,愿你擒得神刃,匡定四海!” 男人向前阔步走去,如一缕乳白汇入墨海,与黑暗融为一体。 连决一手大汗,紧紧攥着魂图,匆匆退出黑洞后,循着白烛进入光明之穴…… 没想到,两溜白烛竟像凤翅似的贴壁蔓延,石壁上,挤挤挨挨满是四境心法文字,简直目不暇接。 连决背熟了几段,又一想,练成三境后,把这心法装入大容之宝,岂不是更简单?干脆一目十行浏览着满壁心法,贯洞穴而出。 连决飞身一跃,落地的一瞬,猛地睁开清眸,正对上一脸诧异的地灭,地灭摇着头笑道:“一开始见你,还当你是个顽劣小子,没想到认真起来,有这等进步!” 连决按住澎湃的心跳,轻问:“前辈,过多久了?” 地灭微笑道:“不长不短,正好十日!你已至坐照之境,可以练习把随身之物放进大容之宝了!” 连决生怕刚才只是南柯一梦,试探地把手探向袖口,果然摸到了质若流水的魂图,简直暗喜如狂! 连决不动声色地攥紧魂图,意念“倏”地一声,手中已空了,而魂图已浮于脑海! 连决一目十行地浏览魂图,全是繁复错节的纹路,和密密麻麻的古怪符号,但连决的心仍狂跳欲飞,他有种预感,魂图谜面一旦破译,这大陆,有可能翻山覆海! 惴惴难安间,连决蓦然发现,魂图冰山一角,有一串龙蛇飞动的细密血字,仅惊鸿一瞥就差点让连决叫出声来—— 万世之刃,血祭之龙,万念鬼枯神刃! 万念鬼枯神刃——谶语般的六字,教连决难遏思海波澜,不自觉放痴了目光,瞪着大容之宝中,宛若神墟的魂图。 见连决神色有异,地灭疑道:“怎么了?” 连决想,魂图一事还是秘而不宣的好,急忙收声敛色道:“刚破坐照之境,实在兴奋得很!” “势如破竹,可见后生可畏啊!”地灭目露赞许,脚下辗转了几步,回首喝道:“区区三境,只具容纳功效,对沧源前辈根本无济于事!” 连决一怔,“那——” 不等连决说完,地灭露出一抹狭笑,意味深长道:“但你可容一物——我的十境修为!” 连决一呆,没想到地灭已臻无我,禁不住跃跃欲试。地灭正色道:“这只是暂借,我将十境修为转接于你,奈你内力不深,十天后,你将会从十境渐次退回三境。” 地灭腾身而跃,自空中扳住连决头顶百汇,雄浑灵境化为内力滋入连决心府! 原以为臻至无我,会像神仙般快活,不料地灭内力过于浑厚,如湖海之水倒灌江河,激得连决脸色通红,浑身像被灌了铅一样地僵直,结结巴巴叫道:“够、够了!” 地灭毫不在意,狠狠道:“忍着!” 连决展开双臂,迎头死撑,一缕缕汹气汇入连决经脉,化为肉眼可辩的澎湃起伏,连决再也禁不住浑身气浪贲张,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昏过去。 醒过来已然夜深,连决四平八稳地枕着冰凉的地面,望着一颗颗触手可摘的硕大星斗,捧簇着月盘,淌成一道白龙脊般的星河。 地灭披星戴月,挺背盘坐,乍看像一樽兰雕人俑。连决头重脚轻走过去,想多打听些虚空族的事情,地灭眼皮也不抬,冷声喝道:“别再耽误,你只有十天时间!” 连决讷讷地噤声,向四周望去,前有玉璧阻隔,后有悬崖截断,光秃秃的一片,不过数箭之地。连决虽来过一次,但上次是和鬼翼龙纠缠着摔入崖底,并不知道绝崖真正的出口。连决只好讪讪地问:“前辈,我怎么出去?” 地灭唇齿微动,“闭上眼,只管从飘渺玉璧穿过就是了!” 连决一惊,却看地灭不像在说笑,暗暗鼓了鼓气,眼睛一闭朝飘渺玉璧一撞而去…… 不料,连走了十几步都畅行无碍,连决睁眼一看,漫漫云海和夜雾缠绵着,繁星和金沙辉映,一派无垠的寥廓! 巍峨的飘渺玉璧,竟然真被甩在身后了。 汇世岛尽头,飘着白磷火似的光雾,正是梦灵石山所在。 连决加紧御剑,真是“望山跑死马”,直到天微泛鱼肚白,才赶到了跟前,大叫了一声:“沧源前辈!” 梦灵石山底,虬结的铁链“哗哗”撩动,茧缚中的沧源抬起头,皓月如面,清风疏眉,不受风霜侵蚀,不遭日月困顿,让人难以置信,此人一囚就是千年... 连决喉咙莫名地一酸,守在沧源前辈近旁,一时说不出话。 沧源似早有预料,云淡风轻道:“连决,你来了。” 连决忙不迭地点点头:“我按前辈的吩咐,得到了十境大容之宝,怎么帮前辈从锁链里出来?” “我怕是不能从锁链脱身了!”沧源露出喜忧参半的微笑,轻叹道:“一千年,劫数尽,解数到了!” “前辈!”连决从话里听出不详,追问道,“既然不能摆脱桎梏,前辈要大容之宝做什么呢?” 沧源目射寒星,“我要你去找大容之宝,并非大容之宝难得,而是非你不可!” 连决惶惑地摇了摇头:“前辈,我不明白。” 沧源豁朗笑道:“老六他们,是不会帮我的!”。 “为什么?”连决一惊。 沧源轻道:“连决,我受永生不灭的毒咒,禁锢于无解之锁,一千年对我来说,苦海一粟、白驹过隙,我想解脱了!” 第一百零八十七章 你要寻到,万念鬼枯神刃! 连决一下子出了一身冷汗,怪不得沧源前辈请自己帮忙时,避开了苍六,原来他是在求死! 连决不安地后退一步,摆着手道:“前辈,那我也不能!” “为何?”沧源镇定自若,静慧的黑眸盯着连决。 连决一怔,竟说不出什么缘由,他知道苍六与沧源惺惺相惜的手足情,置沧源于死地,必定不忍。 但连决回想往前这十年——思念亲族夜不能寐,大仇未报辗转煎熬,生不如死的滋味,再清楚不过了! 面前这个永生沉沦的人,连决感同身受,没有逃避的理由。 沧源见连决眉宇间已有了悟之意,坚声道:“我死后,你再也别回汇世岛!我的一切,也不要告诉任何人!” 连决愁眉紧锁,满心矛盾,但与沧源四目交接,连决横下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沧源双手攥紧乌青巨链,咬牙道:“杀世觉罗未死,荒神已不在人世,我独守千年星空却爱莫能助,这才是最大的遗憾!” 那个赠送魂图的白影,猛地在连决脑海一闪,连决忙问:“前辈,您知道荒神?” 沧源眼角旋着一缕青雾,凝成一串水痕慨然滴落,声带哽咽道:“荒神,是我的徒弟。” 连决瞠目结舌,没想到名动霄汉的荒神,竟拜在沧源前辈门下,更让连决难究沧源的根底! 但望着沧源神思动容,连决没了寻究的念头,只于心不忍道:“沧源前辈,您既有心愿未了,何必寻死呐?” 沧源眸光一寒,眉头已被绝望塞紧,唇齿喷出凛冽词锋:“世间已无荒神,杀世觉罗随时苏醒,大陆再起浩劫,谁能匡正危厦!但我又能怎样!禁锢在此,与洞鼠何异!” 一向从容的沧源,脸色骤地发青,“啊——”地一声怒吼,风起云涌,晦朔不定,一波波气浪狂澜,沿沧源周身向外喷薄! 连决急忙屈身,扶着深插入地的魂银剑,抵挡这猛烈的狂流。 连决的疑念更加扑朔,继千年圣战之后,虚空族的辉煌为何斗转直下? 沧源的思绪渐平,晶亮的双眸望定连决,无不遗憾地说:“连决,如果世事没有演变至此,我一定会收你为徒!” 连决猛一抬头,不可思议地望着沧源,心想自己哪有资格和荒神拜在同门?纵然诧异,也难成真了。 连决怅然地摸了摸鼻梁,低声问道:“沧源前辈,荒神究竟是何等人物,又怎么扼制了杀世觉罗?” 沧源慨然道:“千年前,杀世觉罗横空出世,炎巟大陆存亡之际,荒神独身一人、一意孤行,以一种极凶之法定住了杀世觉罗,保大陆无虞至今! 无人知晓他究竟用怎样的办法,只知与一件东西密切相关——万念鬼枯神刃!” 连决打了个冷战,诧异问道:“沧源前辈,万念鬼枯神刃今在何处?” 沧源摇头,“神刃流失千年,无谓何方了,但决不能落入歹人之手,不然,将会带来比杀世觉罗更深重的浩劫!” 连决的太阳穴砰砰猛跳,没想到魂图悬丝一线,竟牵连甚广,正心绪烦乱地犹豫,沧源仰面长天,溘然闭目道:“连决,开始吧!” 连决惶声问道:“前辈,我怎么做?” “灵都上有密云覆盖,下悬汪洋火海。每逢天殇日,火龙卷风会引得灵都重燃,一切卷入之物都将在灵都大火魂飞魄散,重轮六道!” 连决几天前恰遭遇了火龙卷风,没想到终点就是灵都,只听沧源又说道:“你将我收入大容之宝之后,就在绝崖等待火龙风起,将我投入卷风,随入灵都,我就能在火海化为乌有,获得解脱了!” 连决一想到脊背被邪火焚蚀的剧痛,就心有余悸,沧源竟渴求被焚为无有。 连决正满心黯然,转念一想,自己要为沧源鼓气才是,决不能露出气馁,便果断地点点头,“晚辈必定竭力!” 沧源淡淡一笑,上下左右地细度了一番连决,像在揣摩画中人一般,“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荒神。” 连决一惊,身为虚空族人,岂能与圣祖并论,见连决目露茫然,沧源安然道:“世人眼中,他无异是救苍生于危难的神,但在我看来,他仍是那个孤标傲世的少年罢了。你们两人,有很相似的东西——独闯鬼门的孤勇、南墙不倒的性气,和旁人不具的三分了悟。连决,今日一别,恐无相聚之时,万不可丢了你的孤勇!” 这一番话,如醍醐灌顶,雪释了少年久存的卑微和困疑。一想到沧源前辈对自己本该有知遇之恩,没想到重逢变成了死别,连决心弦一颤,喉头也哑然一酸,重重点了点头,再没说出什么。 “连决,你且进入冥思幻境,我自会到大容之宝找你。”沧源中气十足地喝道。 连决纵是思绪万千,也只好盘膝趺坐,放空一切意识后,连决已飘然遁入雪白密境…… 放眼望去,漫无疆域的大容空间中,赫然有座如山高耸的梦灵石,乌黑紧密的锁链中,沧源的身影微乎其微。 连决尚不知大容之宝的上乘妙用,只见沧源已现于幻境,便睁开了眼,着实吓了一跳—— 空荡荡的云海流沙里,梦灵石山竟瞬间搬空了。 连决原路折返,仿照先前的办法,从飘渺玉璧穿至绝崖,地灭已离开了,连决一人临渊,窥望着层云密涌的灵都,一晃就是八天! 连决越等越焦躁,大容之宝的十境效力仅剩一天,若天殇日迟迟不到,恐怕前功尽弃。 又苦苦等了一天,连决强自宁心静气,正冥思熟记大容之宝的四境心法,泱泱云霄之外,忽扯起一连串怪物的啸响,连决到崖边一看,一条遮天蔽云的黝黑火龙摧枯拉朽地刮来,卯足了劲将一切卷入灵都! 连决把握时机,趁火龙旋风在崖间回溯,将梦灵石山移出冥思幻境,脑海蓦地一空,崖底黑云漩涡同时激起一片璨光,依稀可见一个白影卷入密流,消失于乌云墨海.... 连决凝望深不可测的灵都,与沧源无言告别。。 正要反身离去,一道疾电迅光自崖底腾升,飞至绝崖齐平,仍不减半分绝伦光辉,连决下意识觉得和沧源有关,急忙御剑跃空,追星赶月般地伸手一抄,正把那光点握在拳中! 连决摊开手心,竟握着一枚巧夺天工的神品原石! 第一百零八十八章 剑宗归一 荣阳城。 昏黑的荣阳城,一群乌鸦扯着破锣似的嗓子,大肆地呱呱叫着,突如其来的尸群,将大街塞得满满当当,四肢像被风抽刮着,速度极快地向这边掠来! 雷厉钧、老吴等人将少年们挡在身后,惊骇地望着汹涌激奋的人尸大军,身后的驻军的火把亮彻了夜空,原本就陷入躁狂的人尸,被火光引着扑向驻军,刚一相撞,立刻凶狠地厮杀成团。 任悬川正规军剑砍斧斫,尸群简直像发了疯的猛兽,一味地抓扑撕咬,哪怕被削去了半剌身体,也要吊着血淋淋的腐肉挠打! 人尸烂肉泥巴的嘴里,发出狼嚎似的凄吼,一扑进驻军的刀林剑雨,霎时血肉横飞,一袋烟的时候不到,两边数目锐减,密密麻麻皆是死尸塞道! “不好!快停下!”林桦惊声大叫,猱身越至半空,朝交锋的隘口斩下剑光,厉声喝道:“撤退!和人尸拉开距离!” 大伙儿朝地上一看,刚丧命尸口的士兵,倒地之后,竟又颤巍巍地耸起来,像放干了血还死命扑腾的公鸡,蜕成人尸兜头咬向自己人!一来二去,人尸竟有增无减! 雷厉钧怒不可遏,往地上大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气力拔山地凌空挥刀,包裹着人尸设下一圈冰界,这群四六不通的人尸,竟三三五五地撕成一团,自相厮杀起来! 雷厉钧正欲一把火烧个痛快,突然整个人一呆,愕然道:“俄、俄当!” 林桦闻声也愣了一愣,果见烂肉堆里,有个破盔烂甲的人尸,俨然是奉命驻守遥川城的俄当将军! 眼看他脑壳裂了半扇,嘴歪眼斜地嚎叫着,伸出一尺长的舌头不住滴着口涎,林桦扬袖擦了擦眼,大叫一声:“俄当大哥!” “难道俄当将军没有镇住北部的人尸,遥川城已被攻陷了?”千莫飞震惊道。 “不是从遥川城过来的!”老吴斩钉截铁道:“遥川、荣阳两城相隔千里,就算淌城过池,消息也该比这些杂碎先到!” 雷厉钧已被盛怒掴昏了头脑,一想到幕后的黑手不费一兵一卒,就引得悬川多城自相残杀,实在太阴毒了! 雷厉钧冲开众人的护佑,头一个奔入了上空,修罗刀一挥而下,大片的人尸像的禾苗一样被拦腰斩断! 就在雷厉钧尽情挥刀、疏于防备的关头,一左一右,闪出一双黑影! 两个黑袍人迅捷拔剑,钳住雷厉钧的双肩大力一捅,雷厉钧一声痛喝,双肩同贯两剑,喷着尺把高的热血,从高空跌向尸群! “爹!”雷舜云的脸霎时惨白,这边刚飞剑腾起,后边的白泽已振翅掠来,擦着人尸抬高的血手,稳稳地接住了雷厉钧! 雷厉钧脸色煞白,当下已晕了过去,胸铠上血如**,左右竟刺穿了指头粗的血洞! 白泽一落下地,众人一下子拥上,为雷厉钧按住了血口,雷厉钧的脸已经木青,雷舜云哭喊了一声爹,掌中父亲双手竟越来越冷! 雷厉钧受难时,林桦和千莫飞飞身相救,也被黑袍人缠得无法脱身,眼看一个黑袍人就要使焰魔袖,林桦和千莫飞两人也命悬一线! 一道灰雾般的影子腾空,朝黑袍人两边插去,此人亮起一柄青垂逼人的长剑,一出手满含煞气,一股不怕死的架势,移速竟直逼幽冥鬼步! 定睛一看,来者竟是老吴,林桦和千莫飞禁不住面面相觑,这炉火垂青的剑术,尚一掸指,就超越二人之上。 林桦两人急忙迎上,和老吴三面开弓,老吴临危不乱,大声喝道:“你们对付使火的那个,那人善使焰魔袖,要近攻!” 安泽奇一听,快若影痕的鬼步叠入半空,压着黑袍人的头脸,左来右去地徘徊,帮林桦和千莫飞掣肘黑袍人的方位。 那黑袍人施为不开焰魔袖,双掌攒动着黑焰,朝三人迎头挥舞,恰逢麒麟一跃而上,喷吐着不相上下的气焰,为林桦三人助阵! 没想到又憨又壮的老吴,动起来快若飘风! 眼前的黑袍人也不逊色,袍摆遮住的双腿不知动了何等功法,身形叠起长影,朝老吴心口刺来! 老吴狞声大喝:“青海归龙吟!” 一道栩栩生威的蛟龙幻魂,激开阴沉夜幕,朝黑袍人拦腰厮缠! 黑袍人没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酒馆掌柜,竟能催出完整龙形,仓皇里,黑袍人已后飘几丈远,竟和安泽奇撞了个前胸贴后背! 安泽奇只顾着对付焰杀虎,哪晓得身后的横祸,出手已晚,黑袍人一下子提起了安泽器的脖颈,只消一拧,安泽奇就身首异处! 盯着安泽奇憋得通红的脸,黑袍人却迟迟不动,忽然,黑袍人将安泽奇甩向一边,安泽奇作势一滚爬起来,仰望着黑袍人满目震惊。 眼看雷厉钧的身体渐渐发冷,血越流越慢,吴夫人急地拉起雷舜云,喝问道:“你爹常年征战,定有防沙场不测的丹药,快,找出来!” 雷舜云幡然梦醒,手探进雷厉钧怀中一番摸索,掏出一枚霭蓝方瓶,手忙脚乱地全倒了出来,一股脑塞进父亲嘴里,吴夫人抓起雷舜云的手腕喊道:“再耽误会要了他的命的,你们快跟我走!” 吴夫人朝白泽翅尖一拍,白泽宽博翅脊已驼住雷厉钧和几个少年,随着吴夫人飞去! 老吴也一声暴喝:“林桦,不要恋战!走!” 林桦和千莫飞实想脱身,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两个黑袍人避开了老吴,专门对付这两个年轻人。 老吴高声大喊:“你俩闪开!” 见状,千、林两人急忙后退了几步,老吴矫影冲天,消失于苍茫云霄…… 正待黑袍人一头雾水地张望,一柄占据半壁苍穹的湛青巨剑排云而出!! 巨剑势如泰山灭顶,辉如江海凝光,携着雷啸电闪劈下,令两个黑袍人哗然变色,天地都为之低昂! 与此同时,老吴一声怒吼惊天动地,“剑宗归一——无赦绝杀刃!” 第一百零八十九章 老吴 老吴那已成浑天之势的青剑,笔笔直直地矗于云霄,周身爆裂枝繁杈杂的闪电,震得狂风东刮过来西吹过去。 “噶——嚓”滚滚厉雷,粗又亮的光柱打下,一下子将脚踏青云的老吴,照得清清楚楚! 疾电大作,焦雷厉阵紧随其后,崩得地面的人震耳欲聋,纷纷四散奔逃。老吴身乘雷电,脚压巨剑,向黑袍人山崩海啸地盖去! 没想到半路杀出这等劲敌,黑袍人的身法已见仓皇,四下一望见避无可避,便拿出破釜沉舟的定力来,两条焰魔袖迎风见长,在大如梵塔的剑身压来的关头,袖筒黑焰由虚化实,竟顶得巨剑蹭蹭上移! 老吴一夫当关,扼守中天,忽然,一道苍龙摆尾的阴风扫过他的后颈,恰逢一道闪电抽下,老吴猛一回头,竟对上一只须毛炸起、吊眼青睛的真龙! 老吴惊骇之际,低声呼道:“这是——苍龙变!” 这只青脊蛟龙,浑身气焰勃发,鳞骨却铮铮毕现,青龙蹈空盘旋,巨尾死死拧住了剑柄,龙头蜿蜒而下,刚烈的龙角抵着巨剑,随着一声叱天龙吟,老吴的巨剑竟悬空扭转,剑刃反刺上空的老吴! 老吴后背浮起一层冷汗,这俩黑袍人深不可测,何况强强联手,还是及早抽身,找大家伙儿汇合要紧。老吴再无心周旋,大吼一声:“惊雷聚顶啸!” 老吴直身飞下,一下子倒拔起比自己大出百倍的巨剑,昂剑就是一击! 一声几乎熄灭苍穹的崩响,震电飞颤,云扬风激,青光如洪扫平了空中的一切,老吴连着黑袍人向四面震去! 老吴蹲身落地,站起来一望,那俩黑袍人已相携逃窜了,身形在空气中半隐半现,很快趋于无形。 见黑袍人步伐摇晃,像受了伤的模样,林桦和千莫飞抄剑就要去追,老吴急地喊道:“穷寇莫追,现在救人是紧!” 之前林桦几人一直没把老吴看得太重,这下亲眼见识了老吴的修为,林桦和千莫飞已心悦诚服,干脆道:“吴大哥,听你的!雷都统去哪里了?” “被我夫人安置起来了,你们快跟我来!”说罢,老吴御起他的黧青长剑,三人驰上高空。 在荣阳城上空疾驰,掠过了破楼林立的街衢,向荒凉的城郊赶去。不过,城心的大火并未蔓向城郊,眼下掠出一块块白草凄蔓、冰蕊吐香的梯田,冰株浓荫里,甚至传出“布谷”、“布谷”的脆声鸟鸣。 老吴放慢了速度,擦着一片密云般延绵的冰槐落下,浓浓槐香扑面而来,老吴回头喊道:“这里!” 林桦二人随老吴落地,只见这株冰槐像长疯了似的,那磨盘粗的树干,恐怕两人也抱不过来,贴着树根,有一座冰茅搭成的小院,里头散着三间茅屋,屋檐全盖着晶莹剔透的茅草,借着巨槐掩映,真是绰约难辨。 林桦一怔,笑道:“吴大哥,您真是狡兔三窟啊!” 老吴也不答,只是回以淡淡的讪笑,“吱嘎”一声推开了竹片叠成的矮门,不料迎着眉心刺来一剑,老吴猝声叫道:“老婆,是我!” 细剑矫若游蛇,在老吴额前戛然止住。 门边探出吴夫人艳光四射的眉眼,眼睫压着寒霜催促道:“快进来!” “嫂子,雷都统怎样了!”林桦和千莫飞忙问。 吴夫人摇摇头:“他昏过去了,我不通医理,说不好。” 几人一进茅屋,急忙凑了上去,雷厉钧除了盔甲,只着被血浸透的单衣,躺在迎门的茅草垫上,裹着几层绒毯还脸色发紫。雷舜云和云歌瑶已把眼睛哭成了核桃,独安泽奇托腮而坐,眉头紧皱,幽幽地出神。 老吴掐着雷厉钧的脉搏一探,松了口气,“多亏雷都统身藏救命丹,血也止住了,没有生命大碍!” 雷舜云一听,垂着头大大舒了一口气,忧声道:“吴大哥,城里还有没有玄医,我去给爹请来!” 老吴摇头,“城中鱼龙混杂,让你父亲静静休养吧,以他的体魄,定能挺过来的。。” 雷舜云悉心地为父亲掖了掖被角,好让雷厉钧安睡静养。 老吴敲了敲正在出神的安泽奇,又吩咐林桦几人道:“我们去另一处说话。” 几人默默点头,跟老吴到了邻屋,老吴一眼盯住安泽奇,问道:“你在想什么?” 冷不丁一问,教安泽奇一惊,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叹气道:“没想什么!” 安泽奇虽没说出什么,却正中了老吴的下怀,老吴目光复杂地点了点头,“看来咱俩想得差不多!” “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林桦勾着脖子瞅着他俩,疑惑道。 “我们只是猜黑袍人的来历罢了。”老吴淡淡道。 千莫飞若有所思,说道:“攀鸿麾下门徒十万有余,那个善使焰魔袖的应是焰杀虎,单打独斗不像攀鸿的作风。” 林桦摸着下巴说道:“妈的,魔窟蛇鼠一窝,从里面跑出来的都没好货——另一个黑袍人也是炎魔族人咯?” 千莫飞眼珠微微右瞥,边回想边说:“可另一个人根本没使炎魔功法!” 林桦抚掌一拍,“啪”的一声,惊断了几人的思绪,大家都抬起头来看着林桦,林桦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正色道:“我听圣君提起过一个叫天擎古的人物,不会就是他吧!” 千莫飞听雷厉钧提起过天擎古,但听说此人长袖善舞、暗堂捭阖,如一条潜龙伏渊不出,但一动必在九霄之上。 当下也不好判断另一个黑袍人是不是天擎古,千莫飞便垂头不言。 林桦暗觑着老吴阴晴不定的脸色,看他的反应,似乎听过天擎古,却又不发表任何意见,急得林桦恨不得挖出老吴的话头来。 忽然,千莫飞惊愕道:“幽冥鬼步!是了是了!我说那人的步法怎么眼熟又古怪,他的步伐像从幽冥鬼步变过来的!” 静默了半天的安泽奇突然怒道:“才不是幽冥鬼步!” 千莫飞被安泽奇一喝,愤愤地反唇相讥:“喂,我知道幽冥功法是飞宇山庄创立,可也没被你家包圆儿,修炼的人海了去了,我又没说那个黑袍人出自你家,你急什么!” 林桦知道雷厉钧对安泽奇还礼让三分,安泽奇发火虽莫名其妙,但千莫飞也有失风度,林桦急忙打圆场,“别吵别吵,安小兄弟,你误会千兄了,你不觉得那人确实有幽冥功法的影子吗?” 林桦说着,似来了灵感,叫道:“上次白秋浣独闯悬川,还打伤了连决,不就是用了幽冥鬼步吗!你们说,那黑袍人是不是白秋浣!”。 林桦一番话,把几人说动了,白秋浣善幽冥鬼步,又曾害悬川百姓沦为人尸,不能将他排除在外。 这时,林桦浑身一颤,捞起腰间传音玉佩贴向耳朵,脸上一阵青红之色,抬起头激动道:“有人要见我们!” 第一百零九十章 长老出动,黑冰界成 林桦急得来不及解释,只甩下一句“有人要见咱们!”攥紧佩剑就阔步出了茅屋。 过了一个时辰,竹扉“哗哗”地响起,林桦摇着竹门大喊:“大伙儿快出来迎接!” 千莫飞一头雾水,却猜不出是谁,打开门不禁傻了眼,差些没认出门外所立的,竟是霜寒大长老和娑罗婆婆。 五大长老只偶尔与圣君议政,向来深居简出,哪是常人想见就见的! 千莫飞桩子一样愣在门口,只见大长老华发如软银般招展,显得无比矍铄,虽年高逾百,脸上却甚少纹路,鼻挺如钩,耳阔如斧,通身的气派,已在举止之中了。 林桦见千莫飞的反应不禁暗笑,走上前摒开了千莫飞,把两位长老让到院中。 见过雷厉钧无碍后,还是让雷舜云守候在旁,几人踱至老吴所在的偏屋,向两位长老禀报刚才的猜想。 霜寒长老听完,见老吴这个生人在此,便有所戒备,只听不说。林桦见状,急忙劝道:“大长老,这位吴掌柜不是外人,他救了咱们雷都统,这院子还是他的哩!” 大长老向老吴投去一瞥,见这人深藏不露,却有股刚直不阿的中气,看上去是条好汉,何况人在屋檐下,也不可避免,便放开了说道:“老朽推断,其中之一是焰杀虎无疑,但另一人绝非天擎古!” 见大长老说得这么坚定,林桦等人大眼瞪小眼,全疑惑大长老怎么做出这么武断的判断。 娑罗婆婆干笑了两声,道:“我替大哥解释吧,道一句助长他人气焰,灭自己威风的话,如果两个里有一个是天擎古,你们就活不到现在了!” 几人一听,连着老吴都目露诧异,这话从身份崇高的长老口中说出,实在令人对天擎古更加生畏! 林桦不安地绞着十指,叹道:“那会是谁呢?” 霜寒长老厉声道:“别管是谁,和天擎古脱不了干系!天擎古一定是主谋!” 娑罗婆婆点点头,接着说道:“有一点太奇怪了,天擎古封印寒水镜,毁掉悬川四大重城,这乃是十年难遇的大手笔!可节骨眼上,天擎古却不露面了!” 霜寒长老忧心忡忡道:“这才是我最担心的,恐怕天擎古的野心,不单单是悬川,他被更重要的事情吸引住了!” 听着大长老的分析,几人无不惊讶,脑海中不约而同浮现出一条疾行于莽草的蝮蛇,正待它翘尾昂头,对猎物致命一击的关头,它却悄然立场,朝更垂涎的猎物游去。 不见天擎古其人,却更让人满心恐惧。 忽然,隔壁茅屋传来“乒乓呛啷”的搏斗声,云歌瑶几乎是飞掠过来,扒着门沿道:“快、快!隐形人!” 众人哗然变色,原以为这茅屋小院远在城郊,又十分隐蔽,必定安全无虞了,没想到那隐形人是属狗的,一路跟来了这里! 林桦先破门而入,就见安泽奇领着雷舜云,和那与空气融为一体的诡异人打斗,霜寒长老大声喝问:“有几人?” 安泽奇厉声大喊:“就一个!” 霜寒长老自广袖伸出铁臂,喝道:“扶雷厉钧闪开!” 雷舜云和安泽奇一听,急忙一人一边架住雷厉钧,三人刚一飞离原地,大长老腰际飞流剑已出鞘横空,巨锥般往地面重重一夯,一汪滂沱黑雾浩汤流泻,现出一个冻僵了的人形黑影! “哪逃!”千莫飞正欲拔剑挥上,霜寒长老一挡手,镇定自若道:“他动不了,莫伤了他。” 那黑影颤如抖筛,整个人哆哆嗦嗦蜷缩在地,战战栗栗道:“冻、冻死了,饶命啊!” 霜寒长老缓步上前,一把攫出飞流剑,轻掂着长剑抵在影人颈前,怒目微视道:“谁派你来的?” 影人战战兢兢,“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小老百姓,半夜被人捉了去!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霜寒长老厉声呵斥:“一派胡言!你鬼鬼祟祟到这里来,谁向你走漏的风声!” 这影子人已冷得满地打滚,拱手哀求道:“没人派我,我想着没人看得见我,又闲得发慌,就来城郊抓地兔子打牙祭,碰见了这个茅屋!就进来看看!哎呦!冻死我了!求你们放了我吧!” 黑冰寒气霍然大增,影子人被结结实实地冻住了,如一具漆黑的炭人。霜寒长老走近影子人,见他眼珠尚还转动,便吩咐左右道:“将他遣送苍寒宫!” 侍卫听令,将那冻透的影子人拖走了,霜寒长老冷笑道:“我和娑罗两人前来,正是为隐形人的事,他倒正撞枪口了!” 云歌瑶心有余悸地扯着雷舜云的袖角,头点得如捣蒜,怯声道:“两位长老带我回去吧,隐形人太可怕了,除了安泽奇,谁也看不见他们!” 云歌瑶话音刚落,大长老的目光立刻投向安泽奇,没想到这个清俊的少年,还有此异能,要不是刚才亲眼所见,任谁说也是难信的。 霜寒长老朗声道:“隐形之术其实源于悬川,玄冰圣祖在世时,曾创出三件冰灵羽衣,不论刀砍斧劈、风霜雷电,皆不改其形,千年里,冰凌羽衣不慎遗失,或许就和隐形人有关!” “不是!”安泽奇一语既出,令满堂诧异,纷纷瞪着安泽奇。 安泽奇坦言道:“如果有这个缘故,那我应该见过冰凌羽衣。” “在哪!”娑罗婆婆惊叫道,没想到失传已久的悬川瑰宝,竟还有线索。 “玄血河岸,大家第一次为进入圣古学院切磋那天。”安泽奇坦言道:“我曾见过一个身罩膜衣的隐形人,我当时还以为是圣君差人监视大家修炼,便没有当回事。荣阳城里的隐形人则不同,他们身上并没有膜衣,恐怕是另一种诡术。” 霜寒长老目光炯然道:“水分千港,同出一源,不难对付!我和娑罗正要布下黑冰结界,可做天罗网之用,你们一齐去吧!” 吴夫人领着几个少年留下照顾雷厉钧,余下人随两位长老出了冰茅院,霜寒长老“蹭蹭”几步攀冰槐树干飞起,执雪光璀璨的飞流剑大喝:“黑冰双元!上!” 众人回头一看,刚刚还在的娑罗婆婆,此时竟没了去向! 百里之外的天际,浮起一个随风见涨的人影,可不就是娑罗婆婆! 两位长老各持城池一端,如两个俯视苍生的巨人,只手遮天执刃一挥,天地立时升起颤若涟漪的寒气,连禹禹东升的曝阳,也被冻凝了光辉! 猛地,几人口中“啊”得惊叫,碧空两际,竟浮出两座嵯峨如山的黑冰柱,像极了出海的沉棺,激得天地间阴风唳唳。 “黑冰神尊归位,飞罗刹!”两位长老剑指天边,举动划一,天边两座黑冰飞来,发出惊天动地之响,界碑般深插荣阳城两侧,化身护卫城池的黑面神。。 霜寒长老飘然落地,抚须道:“隐形人插翅也飞不进了!” 黑冰阵功成,两位长老命雷厉钧在此地歇息,便离开了荣阳城,雷厉钧恢复得极快,五六天便走动自如,十来天后,竟和往常无异了。 第一百零九十一章 终于重逢 雷厉钧住了十几天茅屋,怪舍不得这雅居,天不亮便起床,竟听见了嘹亮的鸡鸣。 这是荣阳城安稳的兆头,雷厉钧心情不由得大好,但也不得不召来大伙儿,谈起分别的事——林桦留在荣阳城驻守,雷厉钧几人则继续西行。 于是雷厉钧便带上雷舜云等,专程和老吴夫妇辞行。 老吴夫妇淡然一笑道:“不用客气,本来我们也是要向你们辞行的!” 雷厉钧一怔,忙问:“怎么了?” 老吴与吴夫人相视一眼,说道:“逍遥酒馆既然已经没了,我们俩决定离开悬川,四处漂泊去!” 雷厉钧忙不迭地说:“原来为这个缘故。我命人为你们重建酒馆就是了。要是害得你们无家可归,我就太愧对二位的照顾了!” 吴夫人粲然一笑:“雷都统言重了。我们俩之前也惯了漂泊,只是偶然路过荣阳城,突生了开酒馆的念头,既然酒馆已经没了,或许正是天意!不知道哪一天,我们又在某处相见了呢!” 雷厉钧见老吴夫妇这样说,也豪爽笑道:“好!那就后会有期了!” 吴氏伉俪二人一笑,便负剑离去了。 千莫飞望着二人背影,呆了一会儿,叹道:“真人不露相啊!他们二人果真就是——” 雷厉钧一抬手,打断道:“诶!既然他们不愿承认身份,就不要说破了!” 当下一行人整装出发,白泽驮着雷厉钧几人,和性情活泼的麒麟、天吼,在飘渺的云汽里一颠一簸,彻底地飞出雪国悬川。 从未离开悬川半步的雷舜云,扒着白泽的翅沿极目瞭望,始知炎巟大陆绝非淡妆轻抹的冰女,还有这等旖旎无边的风光—— 潦水屏绕着翠山,蓼花掩映着丹枫,这一处紫苜簇拥,那一处碧湖万顷,时而见红墙金顶的鸾宫,又见檐牙高啄的奇阁...... 云歌瑶粉脸含笑,晦气一扫而光,舒着懒腰叹道:“天哪,外面那么美!悬川可单调了!” 安泽奇打趣道:“诶!你是见惯了悬川美景,才见异思迁了!” 雷舜云两颗眼珠瞪得凸凸着,恨不得把美景吸入眼里,长吁短叹地怪父亲早不带自己出来见识。 半天后,几个少年就意兴阑珊了,趴在兽背闭目小憩,抱怨着天高路远。 又不眠不休地赶了一夜,地势渐从高山颓为丘陵,后来连小土堆也不见一个,一马平川的沙地,最终连绵成无际的沙海。 几人正说着没意思,忽然安泽奇从白泽背上站起来,戟指叫道:“快看!” 雷舜云和云歌瑶一下子来了兴致,昂首翘盼间,一片倚天拔地的金宫赫然在望! 雷厉钧也喜地叫道:“离祁遥山脉不远了!这是咱们的老相识——固族的极山地海宫!” 安泽奇向下一瞥,忽见沙漠里一道微影禹禹独行,在常人看来,像一条疾行的沙蜥,或是迎光寻路的沙狐,幸而安泽奇眼力过人,欣喜若狂地舞者手臂,大声叫道:“快看呐!看那是谁!” 云歌瑶漫不经心地下瞟一眼,望见一个米粒大的黑点,正嗤笑:“安泽奇,你发什么痴!” 安泽奇的双手已括在嘴边,朝下高声疾呼:“连决——连决——” 连决了却沧源心愿后,呆在无人的汇世岛也没趣,便将从灵都腾上的神品原石,收放在自己脑海中的大容之宝,准备返回悬川。 想到这里离极山地海宫不远,御剑惹眼了些,连决便在金海跌宕的沙漠走一段路。不料,这一走倒惬意,松软的沙漠像美人的嫩手,按摩着酸痛的腿脚。 连决不知道此时的惬意,是因为后脊邪火被完全遏压了! 攀瑰若的半颗转生珠,吸入连决体内后,和先前的半颗化为整体,转生珠的开转流化之功,已完完全全地挥发出来! 今后的连决,修炼玄冰功法将如有神助! 连决正悠然地沙海漫步,忽听见遥处喊自己的名字,一道阔背巨翅的白影冲自己俯冲下来! 连决一惊,却见空中分出几个御剑的人,竟是自己最期盼的那几个! 连决顿时喜不自胜,生怕这只是一场美梦,朝那方向大跑过去! “连决!”雷舜云一个箭步冲来,一把揽住连决的肩膀,又把连决推到眼前,兴奋得涨红了脸,大喊道:“我还是不敢相信!三个月了!竟在这找到你!” 雷厉钧一向威严的脸孔,此时也喜形于色,“连决啊,你被安庄主带走后,圣君派了许多人找你,都一无所获,你怎么跑来这了!” 连决看着被自己视若家人的人,为自己又喜又忧,联想到在固国受的挫磨,一时喉头哽咽,揽紧雷舜云道:“以后再慢慢说吧!” “喂!”安泽奇轻盈上前,晶亮的眸子和连决相顾示意,笑道:“你们别只顾着叙旧,没看见有人哭上鼻子的了。” 连决回身一看,怪不得云歌瑶迟迟不过来,此刻俯在白泽背上嘤嘤地哭着,余光瞥见连决走来,云歌瑶倒越哭越凶了。 安泽奇朝连决努了努嘴,连决忍俊不禁,走到云歌瑶身旁,摇着她的肩膀晃道:“小丫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云歌瑶蓦然抬起梨花带雨的小脸,噘嘴怒道:“你回来干什么,你走你走!”说罢又俯下,绷着小脸啜泣。 安泽奇轻笑着摇头,凑近连决道:“你这家伙,说点好听的哄哄女孩嘛!” 连决诺诺地点头,学着书上的样子,假模假样地去拍云歌瑶的脑瓜,不料云歌瑶又要作嗔,一下子扬起脸,口中刚说了半个:“你不要理——”连决的手指头不偏不倚,正戳上了云歌瑶的眼睛,云歌瑶捂着眼睛叫痛,正要发怒,却弯着腰破涕为笑,几个少年也跟着笑成一团。 雷厉钧难得和蔼一回,抱着膀子看着几个少年人笑闹,连决一瞟,见雷伯伯略微焦躁地目视远方,便问道:“这是要去哪?” 雷厉钧扭过头来说道:“穿过沙漠后,就是祁遥山脉,咱们进山再说。” 连决听说过悬川和烈妖族素有些瓜葛,便问道,“这么说去烈妖族的地界?” “是找烈妖族呢,你蛮聪明!”云歌瑶满面春风,哭过的粉脸更楚楚动人。 见云歌瑶变脸堪比翻书,连决又想打趣,见雷厉钧的神色越来越严肃,连决也不说话了,又听雷厉钧说道:“大家要是累了,我们就去固国歇歇脚。” 连决暗自叫苦不迭,又不想说明在固族的遭遇,省得引起不必要的事端,好在雷舜云说道:“一见到连决,我高兴得满身力气无处使呢!咱继续赶路吧!” 几个少年纷纷点头,都神采奕奕,一齐掠过极山地海宫,金色大漠也不断退去,到了大陆西南边陲,地势又峰回路转地崛起! 一座座高山奇峰连绵成势、尖耸入云,形成一片天然巨屏!! 雷厉钧巡视下方,喝道:“就是这!落!” 雷厉钧话音刚落,背后“哇”的一声嘶哑惨叫,队伍最末的云歌瑶回头一看,吓飞了七魂三魄,一张诡异的人脸贴上了来! 第一百零九十二章 幽怖妖窟 “蝠翼人!”雷厉钧大呼不妙,摒开云歌瑶就向怪脸劈去。 云歌瑶双手捂脸,从指缝里瞅见这个怪物,张着两扇黑帐子一样的膜翼,脖子胸口浮着细细的绒毛,顶着黢绿的人脸,铁青的四瓣豁嘴,露出尖而白的獠牙! 修罗刀眼看把怪脸一劈为二,一个女人叫道:“住手!” 连决几人应声望去,一个柳腰红裾的女人,掀帘般从葳蕤绿荫款款而出,她一扬纱袖,蝠翼人扎入幽峪不见了。 连决见她腮若簇雪,尖尖的下颌,清隽不失柔美,若扬的朱唇,艳美稍显刻薄,但上头那对眸子,似把祁遥山的钟灵毓秀掠夺净了,才生出这般窈窕。 这样勾魂儿的眼,一下子让脸旁每一处都活色生香。 除了连决,几人都见识过妖妃惊人的美貌,但是仍忍不住呆看了一回。 妖妃似惯了被人观赏,毫不在意地蹙着眉,蔑道:“蝠翼人为护卫我族才驱逐外客,这是它职责所在,雷都统却要杀之,是想挑事么?” 雷厉钧念在有求于妖妃,强压怒火笑道:“哪里,我是奉圣君之命,来与你叙叙旧罢了。” 妖妃带刺一笑,“你们一入祁遥山脉,不知被多少妖兽盯上,我再晚来一会儿,兽宗也得来争你们!” 妖妃腾身飞向幽谷,回头说道:“此处有兽宗那些傻畜生监视,有什么话去我族中说吧!” 几条纵横遮天的山系在此地交集,下落成一汪深邃的山谷,密林盖住了突兀的巨岩,从下而上腾着神鬼莫测的冥黑山气…… 几人沉入黑筒一样的山谷,浑身裹着湿嗒嗒的寒气,令人不寒而栗。 雷厉钧催出崭亮的刀光,照着直上直下的峭壁,抬头只有一片圆形的苍穹,好像坠入了无底洞。 忽然,“哗哗”的水声灌近耳朵,下方的妖妃叫道:“到了!” 几人急忙减速,眼前涌起一团雪沫湍急的白光,一道十丈宽的滂沱瀑布,寻不到瀑布源头,竟像是凭空嵌在峭壁上飞流而下,山洪似地砸入谷底的深潭。 雷厉钧擦擦冷汗,“怪不得谷里这么大湿气,竟藏着这么大的瀑布!” 安泽奇知道连决也常看一些野志,便问道:“听说祁遥山脉恶水暗流,瘴气横生,这水会不会有瘴毒?” 连决担忧地点点头,“深海藏蛟,伏水潜蟒,这里应该藏了不少怪物!” 连决话音刚落,潭底恍然一个巨影,把云歌瑶吓得直叫,声浪在深谷里回荡,引得深潭魅影不住盘旋! 一股水浪“噌”得攒起,一条百尺大蚺凌空而起,粗腻的身躯赶得上一只牛犊粗细,大蚺浑身黝黑,钩子般悬在半空,双眼射着金光。 “丢人现眼,还不滚回去!”妖妃大声呵斥,凌空跃起,裙下甩出一条血红蛇尾,“噼啪”一甩,将黑蚺打回了潭中! 见妖妃回眸向众人巧笑倩兮,连决对这个“蛇身美人”,却再也不敢多看了。 妖妃一掀瀑帘,露出里面的别有洞天。 先是一人多高的洞口掩在瀑布下,几人鱼贯而入,蜿蜒蛇行,石窟越来越开阔,处处泛着惨白的磷斑。 令人悚然的是,洞内隔三五步就悬着硕大的蝠翼人、毒王蛛,地上更是游蛇乱窜、巨蜴绊脚,像入了鬼窟。 前头的雷舜云突然一停,连决撞在他的背上问道:“怎么了?” 雷舜云压着发颤的声音,暗暗伸出一截手指,“那有个人——” 连决循着看去,果见黑暗里,立着一个高出常人的古怪影子。 雷厉钧也看到了,问妖妃道:“那人…那人可是族王?我应当去见——” “当他是空气!你们是来找我的,搭理他干嘛?”妖妃没好气地扯住雷厉钧,带几人拐来拐去,进了一方狭窄的石室,虽然阴暗,却纱幔轻垂,脂香洋溢,十分温馨。 连决随意一瞟,见红纱帐里似乎睡着一个人。 妖妃伸手扯严了帐帘,冷冷道:“雷都统,有话直说吧!” 雷厉钧也不想在这阴暗洞府多留,开门见山道:“摄魂窟原属烈妖族,后被炎魔族鸠占,但摄魂窟的格局,你还是清楚的!” 妖妃一愣,戒备地瞥了一眼床里睡着的人影,悄声道:“怎么?你们想进摄魂窟?” 雷厉钧点点头,“圣君有一样至关重要的宝贝下落不明了,有可能在摄魂窟里,摄魂窟入口隐蔽,地形莫测,我需要你带我潜去一探!” 妖妃笑着摊手,“我凭什么帮你?” 雷厉钧微微一笑,“实不相瞒,悬川怕伤及宝物,才隐忍炎魔族至今,宝物一旦找回,悬川将举兵重歼炎魔,那时候,别说摄魂窟会还给你们,悬川还可与你们和平共处哩!” “嘘!”妖妃目露仓皇,又斜着眼瞥了一眼床帐。 雷厉钧察觉不对,一把掀开了帷幔,哗然变色道:“炎魔族的小妖女!怎么在你这里!” 连决上前一看,一个红衣少女正在熟睡,面如朝霞、呼吸均匀,竟然是攀瑰若! 连决和她在沙漠的火龙旋风中失散后,已不知她的去向,虽然牵及她的身份,对她心有余恨,可看到她安然无恙,却不由松了口气。 “你们烈妖族和炎魔族,历来水火不容,她怎么会在这里!”雷厉钧狠盯着妖妃,生怕烈妖、炎魔两族已暗中联手。 妖妃急忙关起石门,怒道:“你小声点,要是被烈流允听见,这丫头死定了!” 雷厉钧知道烈流允是妖族族王之名,逼问道:“炎魔族的一个丫头,你管她的死活做甚?” 妖妃瞳仁一转,攀瑰若从狼爪下救出自己的一幕又再浮现,便说道:“这只是我和她两人的恩怨,等她养好了伤,我就还清她了!” 雷厉钧听是这个缘故,立刻面露喜色,“这岂不是攀鸿的软肋!就拿这丫头开刀,去对付攀鸿!”。 攀鸿的名字像一把弯刀,猛地剖开连决胸中火山,烈火簇起焚心蚀肝! 连决攥紧剑魂,咬牙冷喝:“不行!” 第一百零九十三章 严盛的心病 心魔已破,再不能让连决仇令智昏,但复仇之切丝毫未减,手刃攀鸿的誓言,也从未作罢! 但当连决听见,要以一个姑娘为要挟这等手段来取胜,连决就甚为不齿,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在心底弥漫—— 如果攀鸿就这样死了,满腔忱仇将去向无处,自己也无所依傍,内心除了揪紧、怯懦、甚至还有一丝可怕的空虚...... 连决呆呆的愣住,被心底横生的五味,搅得耳鸣目眩..... 雷厉钧哪知道连决所想,还当是连决挂念私情,重口责道:“连决,炎魔族的小妖女和你不是一路人,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见连决哑口无辩,云歌瑶对雷厉钧的话信以为真,一股闷气上来,大哼一声推门跑出去了。雷舜云瞪了连决一眼,夺路向外追去。 连决挺直了背,抗声道:“雷伯伯,以胁持取胜,和炎魔族有什么区别!” “能一样吗!”没想到连决竟插嘴顶撞,雷厉钧气得嘴唇哆嗦,“那句话怎么说说的——盗亦有、有...”雷厉钧本就不善辞令,这下更想不起来。 妖妃原本就不想把攀瑰若卷进去,忙顺水推舟,“呵,一开始没注意这小兄弟,年纪轻轻的,竟通晓大义,某些人一比,真是空长年纪啊!” 雷厉钧被妖妃上脸嘲讽,面色一阵红白,退一步道:“那押着小妖女进摄魂窟,若宝物顺利得手,就将她囫囵个地送回去,真要有什么闪失,就拿她做挡箭牌!” “也好!”妖妃想了想,干脆地应下了。 连决微一冷笑,肝火堵得不行,说了一句:“我去找舜云了!”转身出了石室。 安泽奇见状,朝雷厉钧讪讪一笑跟了连决出去,一时间,四个少年男女全撒出去没了影,雷厉钧恼火地吼道:“你们几个给我回来!” 雷厉钧这一吼,如落空的箭矢,没一个回音,正气头上,忽然腿弯一痒,雷厉钧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男孩,攀着自己的腿往妖妃跑去。 雷厉钧一愣,虽说男孩子才小腿高,怎么悄无声息的,难道也是半剌子蛇身? 雷厉钧仔细一瞧,这小孩子相貌端正得很,只系一件鲜红肚兜,后脑勺扎了一小绺辫子,小手腕小腿肚肉乎乎得出褶,见雷厉钧低头瞧他,他立刻仰头回以敌视。 “母后!”小男孩展臂揽住妖妃,脸埋在妖妃身上。 “这是你儿子?”雷厉钧很是讶异,“不声不响的,没听说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儿子!” 妖妃将小男孩藏在身后,不悦道:“怎么,我生儿子还要同你讲?” 雷厉钧心里“咯噔”一跳,盘算的却是另一回事:“这小男孩岂不正是圣君的心病——” 雷厉钧伸手去抓小男孩,那男孩吓得“哇哇”乱叫,可惹恼了妖妃,双眸蓦地剔明,“雷厉钧,这里容不得你放肆!” “怎么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俄顷,烈流允已近在眼前。 雷厉钧敌视着烈流允,只他灰色的眉骨奇高,前额杵着一根棕黑油亮的犄角,妥妥的犀象脸。 烈流允生平最厌恶的,就是别人看他的独角,这是他曾经地位卑微的象征,如今只恨不能连根拔去! 烈流允愠怒道:“雷都统,有何贵干?” 妖妃懒洋洋地讲了一遍,烈流允却并不高兴,无不讥讽地笑道:“不费我烈妖族一兵一卒,就能收复摄魂窟,雷统领的主意,听起来甘之如饴,最后是否毒若砒霜呢!” 妖妃眸冷如刀,朝烈流允狠剜了一眼,转向雷厉钧怒道:“我做主!不用管他!” “烈琬琰,记着你的身份!”妖王不甘示弱。 见这两人剑拔弩张,雷厉钧忙吩咐千莫飞:“快把他们找回来!马上返程!” 千莫飞点点头,利落地卷了卷袖边,走出洞室,在窟穴连绵、光怪陆离的妖族里找起来。 没出几步,便寻到了坐着说悄悄话的雷舜云和云歌瑶。 千莫飞问过雷舜云,并没有见到连决和安泽奇,千莫飞就让雷舜云先回,自己再接着寻找。 在相邻的磷洞绕了一圈,都一无所获,千莫飞正暗自担忧,忽然,察觉到有个人偷偷跟在身后。 千莫飞装作不觉,闪身进了下个洞口,飞快躲在洞边,果不其然,一个身影鬼祟而入,千莫飞的短剑一下子抵在来人颈前! “妖妃!”千莫飞看清后,顿时诧异又狐疑,“你跟着我做什么?” 脸前的妖妃莞尔一笑,目光骤然阴狠,“当然是来找你!” 妖妃素手一扬,三枚莹蓝的细针,已飞插入千莫飞的脖子! 千莫飞嘴里“呜”了一声,瞳孔已然张大,身体咕咚坠去! 倒地的一瞬间,千莫飞看清了这个“妖妃”,裙下并非蛇身,而是双人腿! 连决一壁思忖,一壁埋头疾走,不知绕到了哪,随后听见追来“蹭蹭蹭”的脚步,不用回他,也只是幽冥鬼步,安泽奇笑笑,拍了拍连决的肩膀:“连决,何必生气呢!” 连决想,估计安泽奇也误会了自己,但不知者不怪,就安泽奇笑了笑,说道:“没事了,咱们回吧!” 安泽奇却听不见连决说话,竿子般一动不动,双眸紧闭,眉头紧锁…… 连决正要叫安泽奇,却看见安泽奇两扇耳廓高高地支棱着,还一下下地前后翕动! 安泽奇猛然睁眼,愕然道:“有人在惨叫!” 连决一头雾水,“哪有?我只听见了蚊子叫。” “你信我!”安泽奇双眸忽闪,“连决,咱们去看看?” 连决知道安泽奇异能过人,说不定真有古怪,心中一动,朝安泽奇点点头,随安泽奇循声跑远,在洞窟里穿来插去,连决竟也听到有个男人凄厉的呐喊! 前头忽然一亮,连决和安泽奇这才发现,竟沿着后山出来了。 迎面就是一片幽绿的密林,两人拨开重重枝障走进去,发现这片林子的地势越来越凹,正卡着一半陡峭、一半见蜿蜒斜下的山麓。。 两人从林隙里眺望,山麓汇入平原的之处,竟有条不亚于玄血河的巨涛,澎湃轰鸣的河水,刮着两岸的污泥碎石,滚滚地向东奔流,巨河像沉淤着陈年的苔藓,连泡沫都是浑浊的青色。 突然,一声凄吼如雷贯耳,吓得两人飞快钻出了林子,回头一看,声音是从山脚下的一处乱石堆里传出的,这堆巨石垒得上尖下方,活像一座巨冢! 第一百零九十四章 你见过人蜕吗? 地面“亢亢”震颤了两下,再悄无声息了,连刚才男人撕心裂肺的吼声,也幻觉似的消失…… 越是这样,连决和安泽奇越毛骨悚然,又忍不住好奇心驱使,两人相顾一眼,咧着嘴一笑。 连决拿胳膊肘捣捣安泽奇,怂恿道:“进去去看看?” 安泽奇本来就巴不得进去一探,一呼即应道:“来都来了,总得看看怎么回事!” 两个少年搬开几块大石,蹑手蹑脚地趴近了朝里一看,竟吓了一大跳!空迥的黑暗里,吊着一张格外巨大的人皮! “我操!”安泽奇几乎失声,连决一把捂住安泽奇的嘴,喝了声:“嘘!” 待安泽奇稳下来,连决才松开手,经过几个月的磨砺,连决的承受力非同以往,安泽奇眨了眨眼,还纳闷连决怎这么淡定。 四个眼珠贴在石缝上,上下左右地转动,这座乱坟岗一样的石堆里,空间竟然很大,贯通着一个巨大的暗道。 那张触目惊心、又让人难以移开眼珠的巨大人皮,就悬在三五人高的暗道顶上,耷拉在地上,竟还拖着长长一截。 细细一看,人皮在幽暗里,闪着细碎的鳞斑,暗道里寂静无人。 脚下“吱嘎”一声,连决正踩中了一块木牌的边角,看来是被震落的,压在石头底下。连决小心地抬着石头,让安泽奇抽出来,只见这破败的木牌正面,竟有一行娟秀的笔迹:“桀风之墓,琬立。”。 安泽奇掂着木牌,皱眉道:“真见鬼!墓洞里传出惨叫,竟有个山洞——连决,你说建墓的人也奇怪,哪有贴着暗道建的?” 连决低声说:“如果本来没有暗道,是被埋在墓里的人掏的呢!不过,还是得亲眼看看才知道!”说着,连决又怂恿地瞧着安泽奇。 安泽奇想了想,顾虑一扫而光,嘻嘻笑道:“有意思!真有什么事情,随机应变就是了!” 怕那个惨叫的人还在里面,两人合力小心地搬开了几块大石,只露出刚够一人通过的小洞,便先后矮身而入。 刚进了这座古怪的墓洞,那张硕长的人皮也近在眼前——皮肤纹路、疤瘌、汗毛眼都一清二楚,令人震惊的是,这张人皮并没有铺展开,只像个抽去了血肉的人皮筒子! 看着这张干干净净的皮筒随风轻晃,安泽奇看直了眼,顿时想起小时捉过的蛇和蜻蜓,压着颤声道:“连决,你看这像什么——” 连决和安泽奇想的一样,悚然地盯着人皮,低声道:“像蛇蜕!这个人皮是被它的主人完整蜕下的!” 安泽奇瘪着嘴道:“我从没听过人还能蜕皮!” 两人摸了摸一胳膊鸡皮,急忙把目光移开,转向暗道别处,向里望去一片漆黑,两人亮出剑光,轻手轻脚地向黑暗走去,除了呼吸,什么都听不见。 剑光一晃,显现出一座坛龛! 连决举高了剑魂,照着高出头顶的神坛,下面是石头粗磨成的架子,和石壁嵌成一体,架顶奉着一方黑晶雕琢的神龛,黑蒙蒙的发亮,神龛深处,藏着一个幽红光透光的物什。 都来了这里,总要看个清楚,两人御剑升起,悬停于神龛齐平,现出一张怒目切齿、威严逼真的人面雕像。 连决小声道:“这只是唬人用。”说着挪开雕像,安泽奇把右手伸过去,腕上紫镯照亮了神龛,原来那神龛内,是一座红木灵位,霸气地刻道:妖神之位,享佑万世至尊! 连决的思绪一下子飘回悬川祭祖大典,心想:“这里供的是烈妖族圣祖?” 连决无意一瞟,正对上人面雕像的眼睛,心中重重一擂,几乎叫出声!这栩栩如生的眼睛,连决再熟悉不过,从神九陵到通天殿、忘川塔...一对对眼睛分明暗藏玄机! 安泽奇已落下地面,各处摸索着,轻声叫道:“连决,过来看,石壁上有怪符!” 连决急忙过去,果见石壁上爬满了鬼画符一样的痕迹,连决浑身一凛,急忙催动大容之宝翻阅魂图,果见两者诡符竟有相似之处! 当下,连决也不管认不认得,挨个看了遍满壁诡符,收入大容之宝中! 安泽奇正纳闷连决着魔一样浏览这怪符做什么,突然,安泽奇耳廓一颤,大声叫道:“连决!跑!” 下个瞬间,黑暗中一道巨影几乎弹射而出,撞得半壁暗道轰然裂开,看不清是什么,却已压着两人的头顶盖来! 二人御剑急转,这边刚躲开飞石,那边却和巨影侧面撞了个眼冒金星!连决和安泽奇脑子里嗡嗡直响,没等爬起身来,已被高擎的巨影笼罩! 这黑影对视,两人已目瞪口呆地看清了——一只几乎塞爆暗道的蟒头,像刚蜕变出来似的,黑红斑纹相间的皮表外,覆盖着一层软塌塌的薄膜! 这条比三个人的臂展还粗的巨蟒,身尾在黑暗里蜿蜒,看不到究竟到底多长。黑蟒像通灵似的,直勾勾地盯着两人,连决快窒息了,疾呼一声:“快跑!”翻身一跃而起! 蟒头一颤,震得暗道发出石破天惊的巨响,四根交互的长牙向两人咬去,就在黑蟒下颚扬起的刹那,连决清楚地看见黑蟒颌下,有张若隐若现的男人脸孔! 连决反身一剑,没想到蟒皮竟坚硬如铁,发出“铛铛”的撞击声!黑蟒的巨舌像条血鞭,抽在两人脊背上,痛得龇牙咧嘴,安泽奇足纵幽冥鬼步,一手紧箍连决,几乎把连决带得飞离了地面,一股作气地往洞口奔去。 眼看到了只容一人的洞口,那黑蟒已迅如疾电地追来,连决喝道:“你先出去!”安泽奇叫道:“别说了!要走一起走!”两人守着洞口,反身抵后,不料那黑蟒刚游到洞口一丈处,就戛然停下了,似畏惧着洞外的什么...... 两人顾不得细想,急忙跃出坟堆,头也不回地跑进烈妖族后山,两人一脸煞白、冷汗淋漓,约定好此事对谁也不讲。。 待回了妖妃洞室,见雷舜云和云歌瑶已回来了,雷厉钧脸色铁青,妖妃则安然自若。雷厉钧压着火气喝问:“千莫飞呢?他找你们老半天了,怎么只见你俩回来?” 连决和安泽奇面面相觑,向雷厉钧表示,根本没见到千莫飞,众人正疑着,千莫飞已踏进门来! 第一百零九十五章 准备好向圣古出发了吗? 雷厉钧怪怪地盯着千莫飞,耸了耸眉毛,不悦道:“你怎去了这么久?” 千莫飞脸色略略苍白,揩拭着两颊冷汗,苦笑道:“迷路了。” “嗯!”雷厉钧点了点头,向连决和安泽奇扬了扬耳光唬道:“回头收拾你们俩臭小子!” 猛然间,一直乖卧一旁的麒麟腾地纵身,将千莫飞扑倒在地四掌乱抓,喉中不住急促地呜咽! 安泽奇正被雷厉钧训得不好意思,急忙抱开麒麟,斥道:“蒙蒙,不许捣乱!” 连决扶起千莫飞,千莫飞掸着尘土,尴尬地笑了两声,云歌瑶凝视着他的脸问道:“千大哥,你的脸好苍白啊!” 千莫飞有气无力地说:“想必闻了什么瘴气吧,我有点头晕,但是不要紧,咱们快赶路吧!” 雷厉钧一向爱材,便说道:“莫飞,你就不要御剑了,炎魔族小妖女昏迷不醒,就由你扶着她乘坐白泽吧!” 雷厉钧转向三个少年,厉声道:“把位置让给妖妃和云歌瑶,你仨小子,御剑回去!” 三人互视暗笑,吐了吐舌头,千莫飞也恭敬道:“谢雷都统!” 几人出了妖窟,直飞不怠地赶回悬川,足足奔波了一天一夜,几个少年都疲惫不堪,独千莫飞精神奕奕,饶有兴趣地觑着几人。 眼看到了悬川与魔窟交界的万顷荒野,雷厉钧嘱咐连决几人道:“你们几个回家去吧,魔窟凶险异常,也忌讳人多。” 几个少年人如获大赦,恨不能回去大睡几天,却听雷厉钧一拍脑门,惊道:“呀!幸好回来得及时,差点误了大事——眼下不正是圣古学院招生比试的日子吗!” 连决、雷舜云等人一听,喜地几乎叫出来,疲态也一扫而光,急忙拜别了雷厉钧,一边疾飞御剑,一边喋喋不休地议论着招生比试之事,一路飞回了舜府。所见之处冰魂雪魄,又觉得悬川更美一些。 刚放下行装、理净仪容,舜府的老门子来福叔,便一一来敲几人的门,几个少年走出院来,已鲜衣皂靴焕然一新,挺拔得令人羡慕。 来福叔笑着催促道:“你们几个还不去面见圣君,听他们说,大伙儿都去了,商议圣古学院的事呢!” 连决、几人一听,唯恐落众人之后,忙不迭地赶进了苍寒宫。 一入大殿便好生热闹,七八十个来自大陆各处的少年少女济济一堂,你一言我一语地私议着,振奋溢于言表。 连决瞥了一圈,目光猛地像定住,落在那里生根了—— 人阑处,一袭白衣的少女倩影绰约,洁若江心月,艳如梅梢雪,虽不展颜笑,却似泛着令人神往的暗香…… 不少情窦初开的少年,倾慕而胆怵地徘徊在她周围,却无一敢过去攀谈。 连决握紧了汗湿的掌心,众目睽睽下,阔步走去少女。 突然,一个身影结结实实一挡,正堵住了连决的去路,连决与这个身量齐高的少年一对视,两人目光立时火花四溅。 原来是司空铎! 司空铎穿着一身笔直无痕的云墨锦袍,玉带恰如其分地扣着腰身,看起来不傲而贵。 司空铎的手有意无意地按着千斩刃,很明显吃了一惊,低声喝道:“连决,你没死!” 连决若无其事道:“哪有那么容易被你们整死?你们的招数太老了。” 司空铎嘴角的肌肉一抽,话到嘴边,却是随冷笑说出:“好,那圣古之约,可再续了。” “那就走着瞧!”连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盯得司空铎心头一沉。 连决掠过司空铎的肩膀,向独立于人群的虞嫣走去,望着白衣飘举的少女倩影,与司空铎对峙时强硬已不见了,连决心头还浮起淡淡的忐忑。 离少女仅一步之遥,正要搭话,青丝飞扬而起,虞嫣已然转身,回眸若芙蓉出鸿波,眉心似嫩蕊凝冰雪,只这一顾,连决已被这美貌醉倒,差些忘了要说什么。 祭坛一别,连决就没了虞颜的消息,见她明眸皓齿,没半点憔悴,连决不由得黯然失落,便以为虞嫣没有牵挂自己,于是压住落寞,淡淡地问:“嗯——你也来了。” 其实,虞嫣伤势痊愈后,曾找出《固族祭坛百鬼录》翻阅,竟看到了对水潭女子雕像的记载,连决和虞嫣两人分戴的一紫一青石链,也录在其中。 上面说,两人一旦佩戴石链,无异于心意相通,若一方殒命,另一方的链子也会玉殒,虞嫣见自己的紫石手链安然无恙,便放下心来,赶到悬川来,等待连决同去圣古。 没想到两人重逢,连决的态度竟显得淡漠,虞嫣一顿,也怔怔地回道:“嗯。” 话说到这份上,有些尴尬,又有些遗憾,二人一时没再接话,这时,大殿鸦雀无声,白衣华服的圣君庄然落座,扫视着一众少年,落在连决身上惊了一惊,向连决遥遥微笑致意。 连决心头一暖,百感交集,一想到颐指气使的固国圣君,不由对严盛更加敬重。 形形色色的少年尽收眼底,严盛一眼便看出哪几人骄之同侪,先笑了笑,后郑重道:“大家风尘仆仆而来,我长话简说吧!圣古的招生比试之日,就定于后天,你们皆是虎踞龙骧之材,百里挑一汇聚此地,够不够资格踏进圣古,就看自己了!明天一早,杜衡将军会带你们出发,希望你们全都入选,跟着杜将军回来,可不好看哦!” 严盛一番威慈并施的诫勉,令这七八十个少年大为振奋,有的紧张冒汗、有的壮志踌躇,还有的已摆出胜券在握的模样,好博得圣君的注目。 人群里,属一个少年最洋洋自得,拉着同伴高谈阔论,仿佛一条腿已迈入圣古门槛。。 连决好笑地望去,想看是谁的底气这么足,发现竟是那个和方持重围堵自己和的方青松。 连决恍然记起来,就在这大殿里,方青松曾力挫白言,连决便刻意察望着白言的身影,白言站在角落里,没把握地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第一百零九十六章 英雄出年少! 连决挨个看了一遍,已约莫知己知彼了,这七八十人里,除了虞嫣、司空铎来自外族,余下之人,莫不来自悬川的天潢贵胄、官绅巨富之家,只有两三个人是生脸孔,布衣素服略显得寒酸。 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在比试中遭逢,但经历几个月的磋磨历练,连决已不能同日而语,连决咬着牙,牙关里冲出一缕缕热气,心道:孰强孰弱,且看分晓吧。 少年们出了苍寒宫,便分头回家收拾行李,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刚踏出宫门,一阵阵“哒哒哒”又急又碎的步点赶来,抄着后路一拍连决的肩膀,连决回头,正对上一双不怀好意的上翘黑眸,严杰装作和随从取笑,大声道:“我刚庆幸着悬川少了一个废物,没想到,这废物又回来了!” 连决无意理会,食指利落地一掸被严杰碰过的肩膀,扭头便要离开,不料严杰在背后不依不饶:“几个月不见,还是这么怂!白瞎了参加圣古比试的名额!” “嘿嘿!”雷舜云拧着眼,转身冷笑:“戳着人家脊梁骨骂街,连个姑娘家也不如,堂堂一个皇子,倒像个老妈子!” 雷舜云几句,惹的过路的少年掩鼻窃笑,云歌瑶也用手指刮着鼻子,一吐香舌道:“严杰,真替你害羞!” 严杰眼睛一转,装作自怨自艾地叹道:“咳,我这命可比不上连决,躲在女人身后就高枕无忧,整天有女人替自己出头!”严杰话锋一转,指着云歌瑶作捧腹大笑:“你啊,别伶牙俐齿的,你肯定要被杜将军带回来,那时候得多丢人,哈哈哈!” 雷舜云气得上前一步,“严杰,没见过你这号人,我可听说了,碎裂冰原雪崩的时候,你差点就死了,你忘了谁救的你!” 严杰的脸如罩冰霜,左右喝问着长竿和大都,“你们俩谁多嘴了!” 见几人越发不可开交,连决便一手一个,扳着雷舜云和云歌瑶的肩膀往外走,谑道:“算啦算啦!话不沾身,大毛咬一口,还比这疼呢。” 云歌瑶一下转怒为笑,明眸忽闪道:“他?他才不配和大毛相提并论呢!” 走回舜府的这一路,连决心猿意马地后望了几次,都不见那个魂牵梦萦的白衣倩影,一时有些怅惘,便闷闷地回了卧房,一推门,已被一股强光刺得睁不开眼! 一匹头顶屋脊的雄骓,高扬着额前冰刀般的独角,后披一簇莹白胜雪的长鬃,四蹄威武矫健,分踏在地,背驮一柄银辉幌亮的长剑,魂银相映,不可直视! 连决心潮澎湃,大喊着迎上前,“魂银骓!”两手刚摩挲上骓脊,魂银骓立刻俯低,温顺地接受连决的抚摸。 “连少爷,老爷临行前嘱咐过我,如果见你回来,便将这两样带给你,好让你去圣古学院的。”门槛处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见门没关,便进来说道。 连决一看,忙把徐管家请进来,道谢了一回,等徐管家走出去,连决迫不及待地取下魂银剑,与剑魂合二为一,爱不释手地来回看着,“咔嚓”一声收入剑鞘。 连决一躺上床,几乎沾枕即着,第二天一早,连决神清气爽,简单地打点了行装,便一手执剑,一手牵骓和雷舜云他们集合。安泽奇和雷舜云也是一样,除了兵器,只有灵兽随身。 三人到舜府大门前等云歌瑶,足半个时辰,云歌瑶才姗姗而至,两手拎着大包小件,三步娇喘,两步一歇,老远看见连决几个,忙把行李撂在地上,热烈地招呼几人帮忙。 连决和雷舜云、安泽奇忍住笑意,故意视而不见,没想到大毛已一颠一颠地迎上去,叼起云歌瑶的行头,一件件衔了过来。云歌瑶气得走近了也不理连决他们,小手抚摸着大毛的脑袋说道:“大毛真乖,比男人靠谱多了!” 没想到云歌瑶行装累累的,还蛮刻苦,连决笑问:“云歌瑶呐,你带的些什么?” 一听有人询问这个,云歌瑶来了兴致,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天雪剑、胭脂、螺黛、被褥、炊具、冰梨......” 几个少年目瞪口呆,“云歌瑶,你要搬家了吗?” 云歌瑶浑然不觉,蹙着眉认真道:“到了生地方,万一吃不好睡不好怎么行!” 三个少年无奈地苦笑,各自分提了一些行李,去玄血河岸找大家集合,刚一落地,竟见岸边集聚着大批灵兽,不乏罕见的狻猊、巴蛇、灭蒙鸟......连麒麟入了兽群,都不太扎眼了,连决暗暗惊叹,这一个个大家子弟,果真富得流油啊! 这时,一个身披重甲、眉毛倒竖、下巴蓄着一圈络腮胡,面相凶悍的男人走上前,点了一番人数后,话不多说地喝道:“都听好了,男女分列,跟在我后面出发!” 大家全知道了,这定是护航的杜衡将军,人兽相间的队伍随杜将军御剑而起,西飞了一阵,转向大陆中南部! 一路叽叽喳喳的少年少女们,忽地大声喧哗起来,指着地面议论不绝。原来下方已出现了圣古学院的轮廓—— 最清晰可见的,是一座百丈的广场,雪白大广场倏然后掠,转为星罗棋布的园林,或修竹乔松参天遍布,或瑶草幽兰绰约点缀。从高空望去,竟发现精致的园林里,还藏有人工造的巉岩谷壑,千峰万仞在此隐约,岚光照耀下,更是风光旖旎。 目睹着这些奇景,少年们一下子炸了锅,但令人疑惑是,圣古学院正中部,就像罩着一层虚雾,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连决曾听庄舞说过,这是五大殿堂所在,为了保护学生,刻意布下觉罗阵法里的虚迷结界。 大家容光焕发,跟着杜将军飞速直下,落在了圣古学院门前! 面对着由两扇浑然天成、古朴刚硬的圆石嵌成的大门,少年们一阵惊呼,巨石翠藓丛生,两边垂着一条条墨黑的藤蔓,一边一道石制楹联,龙飞凤舞地刻着: 英雄出年少, 凌云越众生! 杜将军带头敲了敲铜绿的门环,下一瞬,石门无声自开,一片轻渺渺的紫雾飘然涌出,迎着门厅正是一片百里见方、雪白通透的大广场,上面已站了成千上万个人,熙熙攘攘,欢声鼎沸。 杜将军一边走,一边叹道:“没想到圣古学院本来是个小小的孤儿院,有了如今的规模!我真羡慕你们,能来这里搏上一搏!”。 少年们左顾右盼地走着,忽然,一个声音在连决身后响起,似曾相识的嗓音,有如流莺婉转动人。 “连决哥哥!” 第一百零九十七章 残酷的百里挑一 这一声呼唤,熟悉连决的少年们全回过头,这一回头,皆是一愣。 只见一个一袭鹅黄纱裙的少女,立在门前绿荫,鹅黄嫩绿更显少女肌肤如雪。 少女身姿娇小,双瞳盈盈剪水,眉眼弯弯含笑,朱唇皓齿熠熠生辉,温婉之中透着俏丽可爱,竟说不出的玲珑剔透! 连决错愕地望着少女,没想到绝崖匆匆一别,竟在圣古学院相逢了,惊喜地喊道:“明珠!是你啊,你竟然也来了!” 两人一别数月,听连决一下子叫出自己的名字,明珠水杏般的双眸笑意更浓,眉眼越发弯如新月。 明珠走到连决身边,笑道:“连决哥哥,上次你救了我,我没来得及谢你呢!” 连决见明珠的容貌如出水芙蓉一般,问道:“明珠,你上次受了这么重的伤,恢复好了吗?” 明珠莞尔一笑:“没事了,连决哥哥忘了,我家世代行医呢!” 连决见明珠身后空无一人,疑道:“你一个人来的?怎么没有同伴?” 明珠坦然道:“我们家就来了我一个。” 连决略识过明珠行医炼药的本领,也知道明珠的灵兽,竟是天下罕见的朱雀,想必明珠身后的家族非同一般。 可明珠似乎不肯透露自己的家族,连决也不想再追问,便嘱咐明珠跟紧自己,以有个照应。 明珠乍一加入悬川少年们的队伍,立时引起一阵骚动。 虽然当中已有几个美貌少女,甚至有虞嫣这种惊为天人的美貌少女同行,但和冷艳绝代的虞嫣、刁蛮俏皮的云歌瑶不同,明珠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亲近的娴静俏丽。 云歌瑶不满地盯了明珠一会儿,又瞅瞅连决,赌气地走快了。连决越过人群,眺望独行的虞嫣,她始终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 大广场人潮汹涌,有万人之多,全是不满二十岁的少年少女,有的鲜衣劲旅、雄姿英发,有的素衣毡帽、气势不减,形形色色的伴神灵兽,或常见或罕见,简直像来献宝一样,令人目不暇接! 雷舜云痴痴地望了一会儿,忽然一拍脑门道:“妈呀!我才反应过来,这些人都是来参加比试的!” 安泽奇苦笑道:“不然呢?这么多对手,看来要进圣古学院真是不容易!” 上万少年少女,你一嘴我一嘴地谈论,音浪简直要沸了一般,好在大广场容纳万人仍绰绰有余,简直宽阔惊人! 广场四角立着高耸戳天的云鹤纹柱,柱顶坐落着镇兽“望君出”和“望君归”,一展大屏风几乎横跨了广场,底部排开无数小孔,缥缈紫气源源溢出。 上空百十只纤长的白鹤高翔低回、空灵啼鸣直振九皋! 望着这番景象,雷舜云心旷神怡,感慨道:“嘿嘿,要是能留下来,做梦都得笑!你们说,咱们能有这个幸运吗?我看未必哎。” 连决倒不这么想,进入圣古的唯一动力,就是修炼的速度能加倍提升,复仇之日也不再遥遥无期! 少年们各怀所思,这时,一道长虹贯入碧天,细细一看,竟是一条首尾消弭于云汽的栈道,三个身影在前,率领一行人走在高空栈道,每走一步,栈道随之蜿蜒。 那几人站定,俯视着大地,一个灰袍老者为首而立,一双中年男女侍立左右,后方清一色是白衣蓝襟的少年少女,统一手持湛蓝光剑,气质潇洒高雅,生机勃勃。 地下万余少年歆羡地仰望着长空栈道,无不发出嘘声,连决一看,最前头的老者,不正是为自己疗伤的那个,一时惊愕道:“那老头——” 杜衡将军一听,急忙低喝:“老头什么老头,这位可是古牧仙师,堂堂圣古学院一院之长!” 连决没想到,曾为自己治伤的老者,竟这么大来头,便默默地观察着。 杜将军悄悄为悬川来的少年们一一指道:“古牧仙师身后的男人,是运筹前院授课之事的厉峰,喊厉老师就是,另一个是负责学生生活的庄舞,看着年轻,但是得有四十多岁了吧,你们喊一声庄舞姑姑。” 忽听古牧仙师浑厚的声音响起,广场顿时鸦雀无声,“圣古学院屹立千年,精琢砺磨无数精英,才吸引诸位来到此地。千年来,圣古学院宗旨不变——以收容孤寡、恩泽四海为己任,失亲孤童不限量入学。但其余人想进圣古深造并非不可,但每年我们只收——” 古牧仙师伸出一根手指,“二百人!” 此言一出,全场惊哗! 本就万里无一的少年们远道而来,再接受百里挑一的精选,无法想象明天的比试有多残酷! 古牧仙师继续道:“今夜所有人先宿在学院,准备明天的比试,你们之中如有孤寡之人,可免试入学!” 严杰迫不及地靠近连决,不怀好意地捣了捣连决的肩,笑道:“我劝你还是免试入学吧,不然你可没机会了,幸好你是孤儿啊!” 连决与严杰凛目相对,见状,雷舜云和安泽奇急忙凑过来,正要帮连决损严杰几句,连决身边的明珠却笑吟吟地开口了:“严杰皇子,早有耳闻!” 严杰一看,连决身边竟跟着一个冰雪玲珑的娇美少女,竟还认得自己,不由得一怔,讪讪地问:“你认识我?” 明珠点点头,“我听说过你的。其实严杰皇子所言差矣,你才是那个一定能进入圣古的人!” 严杰不禁喜上眉梢,“真的?” 明珠点点头,“其实,圣古学院每年另有一百个高价入学名额,以皇子的财力,肯定不在话下!因为我已感知过严杰皇子你的修为,只凭修为,你一定是通不过比试的!” “噗——”雷舜云等人哈哈大笑,引来一片注目,几人急忙收敛,严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忿忿地转过身去。。 忽然,广场前端,硕大无朋的白玉屏风焕发滔天异彩,光芒如海涌入人群,上万少年逆着盛光望去。 屏风之上,俨然显出五个光耀大字——麒炎英雄榜! 第一百零九十八章 苏麒炎的传说 麒炎英雄榜——五个斗大金字雄踞屏风、顺次流转,姹紫嫣红的幻光自屏风喷涌,地之间拉起一道雄浑光柱,引得上万人翘首仰望! 苍穹之巅,蔓起火云烙印般的巍巍五字——麒炎英雄榜!风驰电掣,彩飞云携,令上万个学生震撼不已。 古牧仙师语震云霄,“麒炎英雄榜,观尽下雄!麒炎英雄榜五年一更替,以打擂形式一举定胜。 “千年来,无数四海豪杰在此留名于此,一旦上榜,大陆皆闻! “登榜英雄,首屈一指!” 古牧仙师话音刚落,霞映苍穹的五个丘峦大字,化作漫血红的幻辉,列成一排排璀璨的烫金人名,流星般斗转,令人目不暇接、心驰神往...... 一眼就看见,边闪过的第一个名字,乃是苏麒炎! 连决忙问一旁的杜将军:“杜将军,麒炎英雄榜和苏麒炎有什么典故吗?” 杜将军目不转睛地仰望历代英雄的留名,感叹:“这大概就是名垂青史吧!要是我也在上面,那真是死而无憾啊!” 连决等了片刻,杜将军才从感慨里回过神,回答连决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当时圣古还只是个孤儿院,有一个人从孤儿院走入大陆,连战不菲,名声大噪,连孤儿院都跟着声名鹊起,渐渐形成了今日的气候!那个人就叫苏麒炎,麒炎英雄榜也是由他创立,一直沿用至今!” 连决若有所思地一点头,目光一转,正落向不远处眺望际的虞嫣——漫旖旎的烟霞,令她翩跹淡落,如画中仙,连决有个冲动,想跑到她身边,和她共赏盛景。 忽然,虞嫣像感觉到连决的目光,蓦然回眸,隔着满目烟霞,向幽然一笑。 连决的青石手链猛地一热,连决下意识将手链贴近耳朵,竟传来虞嫣的声音:“我相信有朝一日,麒炎英雄榜会有连决!” 连决一怔,因为少女的鼓舞,一股澎湃斗意熊燃!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出划过:“证明自己一次,只为她!” 安泽奇急切地眺望历代英名,寻找着那个心中的名字,忽然,际并列出现了“吴归一、肖腾动”,安泽奇精神一振,跑去问杜将军:“杜将军,那个吴归一是什么人?” 杜将军张口结舌,“啊——我也不太清楚!肖腾动更出名一些,当时肖腾动在麒炎擂台挫敌无数,已被尊为剑圣,非要再邀一个人对擂,才肯在榜上留名,那个人就叫吴归一!可吴归一并没什么名气。” 到这里,杜将军好笑地摇了摇头,不明白这些高饶古怪之处,“听那,观看这场对擂的人,乌乌泱泱站满了广场,达十万人之多!他们俩连斗三,胜负难分,最后竟成了平手双双留名,是麒炎英雄榜唯一一次一榜双雄!可惜的是,从那之后,吴归一又销声匿迹了。” 安泽奇失望地点点头,虽然酒馆掌柜老吴闲云野鹤的作风,和杜将军讲的有些类似,仍难确定老吴就是吴归一,安泽奇不由得对老吴更加好奇。 忽然,杜衡一拍手,笑道:“哎呀,我跟你讲了这么多,忘了这一茬,与吴归一对擂的肖腾动,眼下就在圣古学院当授课老师啊!你要是能留下来,可以直接问他嘛!” 雷舜云凑过来惊讶道:“哇,这等人物,竟然在圣古学院授课?” 杜将军点点头,“一榜双雄之后,肖腾动就留在这里了!你们不知道圣古学院的厉害,此处卧虎藏龙,随便拎出一个人,怕也有三三夜不完的经历!” 少年们兴奋地脸色发白,振奋地互看了一眼,“一起留下!” 随着际最后一个名字消失,古牧仙师的声音再次从长空栈道传下,“为鼓舞少年志气,圣古学院决定破例,这届招生比试的第一名,将名垂麒炎英雄榜,亘古不变!” “什么!”少年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齐爆发不可置信的呐喊。 以一挑百的战绩进入圣古学院,已是最大的渴望,第一名竟能荣登想都不敢想的麒炎英雄榜,这消息如深海爆弹,让所有人炸开了锅! 古牧仙师示意安静,挥袖一扬,屏风连同际的光彩一齐消失。古牧仙师一摆手,那排白底蓝襟长袍的少年少女站上前,手洒无数蓝羽落向广场,底下每个少年刚抓住一片,羽毛快速飞展,变成一件件精良俊美的蓝襟白袍! 长空栈道上的少年少女,又抛下雨滴般的蓝灵石,化为一柄柄蓝光湛亮的光剑。厉峰向前踏了几步,朗声道:“为明比试的公平起见,所有人统一行装,禁止携带自己的兵器,也禁止伴身灵兽助战,违者取消入学资格!” 庄舞随之柔声道:“今夜大家在后院安顿,每个人都会分到一座精美庭园为寝室,抽签之后,所有人回园休息,为明做准备!” 蓝襟少女们从高空向下投签,连决伸手一抓,握回一张飘摇纸片,见上面写着“狼烽苑”。 见不少人兴高采烈地挑选自己的庭园,甚至有人贪心不足,抓到这个见不好便扔掉,又去寻找更奢贵的住处。 连决倒没什么在意的,能进入圣古、快速提升修为、早日复仇,已是铁板钉钉的愿望,除此之外,住庭园还是茅屋,连决都无所谓。 连决刚想合上掌心的纸片,无意一瞟,却见紧随狼烽院三字其后,有两行极淡的字,历经多年磨损,已模糊不堪。 连决好奇地凑近一看,心头顿时霹雳大噪! 两行字痕,连成一句诗:连日烽火映苍穹,决此一别终不逢。 落款:荒神! 少年们捏着签,穿过大广场向后面百亩庭园走去,连决牵着魂银骓,沿着绿树成荫、错综复杂的路走向狼烽苑。 推开古拙的矮门,站在前院里一看,没想到狼烽苑这么开阔,贴着一人高的红墙,栽着一片苍松翠竹,清风劲吹下,松涛竹颤不绝于耳。 踱过角门,立着一间白垣灰檐的堂屋,一条苔藓浓郁的僻路直通后院,连决在后院安置好了魂银锥,便到屋里去了。 第一百零九十九章 夜灵少女 屋子里面,陈设周全简洁,沿墙的几案上,摆着青铜烛台、笔墨端砚、医龛药瓶。 里间有一张被褥松软的石床,床沿的雪墙上,挂着一柄青灰色的石剑。 连决出神地看着纸条上字迹,不禁猜疑,难道荒神也来过圣古学院,住在了狼烽苑中? 屋子一尘不染,已没有任何饶痕迹,连决也不再多想,提剑走入前院,专心修炼玄冰功法。 几个月前,连决就突破了玄冰六境,如今得转生珠开化轮转,真汽更是固若金汤。但连决苦于一事——圣君指示修炼“冰体”,连决却找不对门路,真汽虽不断高涨,修为却滞在了六境。 魂银剑在手,连决急凝冰寒之汽,一声清啸,魂银剑没过头肩,登时寒芒大亮,四周气温陡转直下,尖细的竹叶垂下万缕寒霜,连决一跃而起,剑指竹林一声爆喝:“玄蛛冰魂丝!” 千缕万绦的冰丝,像八爪鱼一样盘紧了翠竹劲松,一大片柔韧的竹竿像拉满的弓弦,几乎拔地而起伏在大地。 连决沿着坚韧的冰网逐步逼近,厉声喝道:“溯风掌!” 手掌朝前倾的翠竹重重一推,霜寒戾气迎面而来。连决一把攫住吸上前的翠竹,大力一拶,“暴风克!” 飓风由连决掌心喷薄,冻结冰凌的竹叶,从枝头纷纷坠落。 “暴风克”和“溯风掌”,虽是一境始修,在连决六境修为的操控下,激发速度和冰汽喷量连升五阶,已不能同日而语! 为了保存实力,应对明的比试,连决不敢过多动汽,热了热身,便回到屋里盘膝静坐,冥神修炼“玄冰修真诀”,来补充流失的玄冰真汽。 空气中的水滴不断凝为冰汽,源源盈入少年肌理,越是凝汽,连决越神清气爽,等睁眼一看,屋里屋外一片昏暗,已是傍晚时分。 连决拿过长明烛,磨了磨火石点燃,便揉着咕噜直叫的肚子,信步走出狼烽苑,按地图指引向餐殿走去,大快朵颐了一番,准备回屋继续储备玄冰真汽。 返回的一路上,连决尽欣赏着风格各异的庭园,满目陌生的少年男女,或三两成群,或伶俜一人,走在各个庭园纵横的阡陌间,被绿荫遮住了全貌。 凄迷的暮色,让连决放慢脚步悠悠欣赏,忽然,一道白色人影从绿荫倏然一闪,转而不见了。 连决心弦一颤,冲那惊鸿般的倩影,叫了一声:“虞嫣!” 人去处空空如也,无一声回音。连决神情一黯,正要离去,前头葱茏的草木丛中,一个淡淡的白影出现,虞嫣手执洛神幽戟,静静地望着连决。 连决一喜,急忙迎上去,两人无关痛痒地聊了两句,已到了一方庭园门前,隔着高耸的琉石门板,已闻到一股关不住的暗香。连决问:“虞嫣,你住在这?” 虞嫣皎洁的侧颜轻轻一点,推开了门道:“嗯,进来看看么?” 连决刚一进去,饶是一惊,和自己园里的苍松翠竹不同,满园竟是前所未见的雪白花海…… 柔长过膝的花枝,通体竟没有一片绿叶,顶头却坠着一冠硕大的花蕊。花的形态也很古怪,花瓣脆如白纸,丝缕悠长,瓣尖翘起卷曲,簇拥在一起,晶莹剔透纷纷攘攘,如魂魄缠绵的一场大梦。 连决诧异地望着,问道:“这花这么美,又不出的古怪,这花是什么?” 虞嫣穿过雪白花海,飘然前行,道:“这是曼陀罗华,种子采自灵都。” 连决一怔,皱眉道:“灵都?这是鬼蜮之花!” “这园子里的花,是我亲手种的,开了很多年了。”虞嫣恍然回眸,一双映着曼影的清眸注视连决。 虞嫣的话,令连决无比咋舌,看来很多年前,虞嫣就到了圣古,难道虞嫣是—— 正胡猜着,虞嫣坦然道:“我不是固族人。五岁那年,我就被一个神秘人送到了圣古学院,以孤儿的身份在圣物待到十岁,后来,我被固族选中,成了奔于袭杀的幽灵。” 听到这里,连决虽惊讶,却也觉得顺理成章。虞嫣和司空铎细比起来,善用的功法确实大相径庭,尤其连决亲眼看过那一幕——三个神秘紫袍人,像祭神一般围着虞嫣,往她臂中注入紫莲神迹,更觉虞嫣飘渺难测。 想到虞嫣的身世与自己相仿,连决更觉怜惜,问道:“原来圣古学院是你长大的地方,五岁前,你又在哪呢?” 虞嫣轻咬朱唇,踌躇了一会儿,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告诉连决,无奈笑了笑,“我已经不记得五岁前的事情,但自从我们俩从祭坛出去,我隐约猜到了自己的归属。” 一听到虞嫣提起固族祭坛之事,连决心头一热,两人携手并肩的情景又历历在目。 只听虞嫣继续道:“我尚未告诉任何人,但既逃不过,第一个告诉你当然是最好。连决,我是上古七族中的夜灵族人。” 连决错愕地望着虞嫣,心知她不会骗自己,但夜灵族在炎巟大陆销声匿迹了近二百年,对夜灵族消亡还是隐匿的猜测,一直众纷纭,就算虞嫣得一清二楚,连决也能预感到虞嫣和自己作为虚空族人一样,背后藏着巨大神秘的谜团。 见虞嫣不加隐瞒,连决也舒了口气,郑重道:“既然这样,我也不想瞒你。” 虞嫣一怔,微笑地看着连决,轻轻地嗯了一声。 连决道:“在我五岁那年,被玄冰族圣君带回了悬川,你应该听过,那年,有一场殊死决战发生在悬川外围的峡谷,交战者,正是虚空族和炎魔族!” 虞嫣已生出预感,琉璃紫的瞳孔微微颤抖,为了一听真相,只能强忍着点点头。 连决接着道:“峡谷之战,对我来,是灭族之灾,我是血战中唯一幸存的虚空族人!” 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在虞嫣瞳孔凝聚,震惊、转瞬的冷漠、透彻心扉的绝望...... 连决疑惑地盯着虞嫣,问道:“你怎么了?” 虞嫣什么都没,只是垂下脸,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一言不发地淌过花海,缓缓走进曼珠沙华尽头的屋内。 面对虞嫣突然转变的态度,连决简直一头雾水,愣了好一会,只好推门而出,闷闷地朝狼烽苑走去。 连决刚拐过一处庭角,幽深的花木里,突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听不懂的秘语…… 第二百章 第一轮比试 那窃窃的私语,像一种古老的咒语,让连决心头突地一跳! 自从发现魂图和烈妖族秘洞的怪符之后,连决对诡文异符格外留心,不知这几声似有似无的秘语,会不会与魂图有关。 连决兴奋地搓了搓手,捂住紧张得发凉的耳垂,轻手轻脚向声音靠近,这时,又一串非常奇怪的发音遁入连决耳中:“波齐卡彻乌那.....” 连决满腹狐疑,喃喃重复这句话,仍不得要领。 随着连决越走越近,声音骤然消失了。 连决以为打草惊蛇,忙侧身躲入树干背后,这时,声音传出的绿荫里闪出一个小巧的身影,宛如一只飞出草丛的黄莺,朝连决藏身之处轻步走来。 连决乜着眼微微后瞧,不禁又惊又疑,“明珠?” 眼看明珠越走越近,马上发现自己在这里藏身,连决干脆摆出一副懒洋洋的姿态,枕着双臂倚着树干,待明珠走近,连决大伸着懒腰,漫不经心地问:“你怎么才过来?” 明珠一见连决,顿时喜上眉梢,“连决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呢?” “我想问问你比试准备的怎么样,却看你跑到树荫里,不知道做什么,只能在这里等你咯。”连决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 明珠会心一笑,也不知道猜出连决撒谎没有,只笑盈盈地反问:“连决哥哥准备的怎样了?第一名会登上麒炎英雄榜,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呢!” 连决伸手拍了拍明珠的头,“你这个丫头也要努力啊!” 明珠俏脸一红,温柔地点了点头,连决见天色已晚,便说道:“早点休息吧,我回去了。” 明珠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扬声喊道:“连决哥哥,你等一等。”明珠转身推开身后的木门,跑进了庭园。 连决随着向内望去,原来这是明珠的园子,其中牵丝附藤,油绿的藤间绽着无数喇叭状鹅黄小花,蜂蝶流连,清香扑鼻。 连决不知道明珠卖的什么关子,只能等在门口,忽然,明珠娇喘吁吁地跑了出来,手心里煞有介事地捧着一朵明艳的鹅黄花朵。 “连决哥哥,送给你!”明珠笑吟吟地望着连决。突然,一股流水般缥缈金光流入蕊心,花瓣更显娇妍。 见明珠竟送花给自己,连决好笑又无奈,见明珠双颊泛红,忍不住调笑道:“明明人比花娇,你送我花做什么?” 明珠嗔了连决一眼,顿了顿说道:“连决哥哥,这是夕颜花。我已使这朵夕颜永生不败,你要好好保存哦!” 连决不忍心打击明珠,便抓过蜷捏在手里,揉了揉明珠额前碎发道:“知道了!我走了小丫头!” 连决走回狼烽苑,看着掌心的夕颜花忍俊不禁,连决手中一闪,已将夕颜花收入大容之宝。淡淡的喜悦,冲散了虞嫣对自己淡漠态度的烦闷,连决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要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能藏到大容之宝就好了!” 连决回到房里,兀自修习片刻,夜幕已垂入了户内,再不睡觉是不行了,连决刚躺下准备蒙头大睡,猛地几簇黑影掠过窗棂,连决一跃而起,喝道:“谁!” 几道绿森森的光,透过窗户纸猛地射来,如审敌的剑芒,在屋里来回扫视! 连决猱身跃空,破窗而出,刚落在院中地面上,眼前乍然现出一匹与屋脊同高的巨狼,几只比犀牛还壮的灰狼,夹在巨狼周围,一双双黝青的狼眼,令连决不寒而栗! 连决脚跟像黏在地面似的,一时忘了行动,心里擂鼓般狂跳,生怕自己动动手指,就会被狼群撕成碎片。 十几对荧亮的狼眼,在连决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虚光一闪即,没入了松竹魅影。 半晌,连决挪了挪僵得发木的腿,刚才一切宛如噩梦。 连决抬起头,定定望着檐上“狼烽苑”三字,舒了一口气,清空脑中的一切,强迫自己回屋睡去。 一夜风声鹤唳,睡得并不安稳,但精力也足够充沛,连决活动了一番筋骨,将魂银剑留在房中藏好,换上蓝襟白袍向大广场走去。 “连决!”几个声音从身后接连响起,连决回头一看,雷舜云和云歌瑶也穿着蓝白相加的缎袍,显得清俊丽质,便问道:“准备的怎么样?安泽奇呢?” 雷舜云前方扬了扬下巴,“昨天广场上人太多,没看到安泽江和安泽义也来了,安泽奇去找他俩哥哥了。” 连决随之望去,见安泽奇和一对孪生兄弟有说有笑,身边还站着一个十七八的姑娘,对来往的少年毫不注视,面色十分高傲。 连决问道:“那是谁?” 雷舜云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别提了!这个安若瑶差点让悬川和飞宇山庄打起来,真是个不省事的小娘们儿!” 见雷舜云对安若瑶如此无奈,想必悬川有一阵子鸡犬不宁,云歌瑶倒是撇撇嘴,同情道:“她爹无缘无故被杀了,暴跳如雷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连决骇然,没想到自己被送入圣古学院疗伤,竟会牵扯上人命。见少年们蜂拥向前,连决便同二人说道:“快走吧!” 晴空一声霹雳,长空栈道架云铺开,古牧仙师、庄舞、厉风三人缓步而出,俯视着上万个服饰统一的少年少女,胸中一阵欣慰。 古牧仙师大手一挥,大屏风再次流光溢彩,出现了上万道蓝色的光柱。 连决仔细一看,每条光柱顶端,都写着一个名字,自己的名字也赫然在列,看来每道蓝柱就代表了一人。 古牧仙师厉声道:“比试共分三轮,这是第一轮——除固国、悬川、及飞宇山庄互组对手外,大陆各地学生随机匹敌。功法造成的伤害,将会通过你们身上的院服反映到屏风光柱,两人交战,光柱先熄者败!” 厉风老师补充道:“三轮比试期间,任何人不得借助丹药、装备增益修为,违者取消资格!下面开始匹敌!” 上万个少年紧张地翘首以盼,大屏风赫然现出三个鎏金大字——第一轮。大字如水般消失,化作数以万计的名字流转,待幻光停止,连决迫切地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和对家。 大家心里清楚,第一轮比试不容小觑,输家会直接失去入学资格,卷铺盖回家即可。 忽然,连决嘴里“嘶”了一声,双眸眯起寒意暴射,和连决相对的名字正是严杰! 超皇 第二百零一章 后胖压倒炕~ 大屏风已为所有的少年匹配了对手,百组一回合,轮番比试。 第一轮下来,将会淘汰过半,也就五千人,所有人都牟足了劲,望着面前的对手分外眼红! 连决缓步踱向严杰,双臂交迭在胸前,知道严杰定有一番牢骚,便不在意地静候着。严杰眼冒凶光,衅道:“冤家路窄,连决,遇上我你真是太不走运了!” 连决呵呵一笑,“你的腿伤好了?” 严杰一怔,下意识瞟了一眼早已痊愈的右腿,幡然醒悟连决暗指自己曾败在他手下,想起被冰笋刺穿骨头的剧痛,严杰更咬牙切齿,“连决,上次你只是侥幸,我非让你在圣古学院满地找牙!” 连决充耳不闻,抬头去看屏风,看自己和严杰分到了第几轮,好速战速决。 严杰见连决不接话,更满心没趣,非要讨出自在来,“连决啊,我发现你最近话少了,呵呵,也算你小子有眼力,怕了本皇子,我还要奉劝你一句,比试之前给我跪下认个错,自己乖乖退出,本皇子既往不咎!” 连决在外历练数月,本就沉稳了很多,加上地灭为自己摒除心魔,连决更不会轻易受他人拨乱。 但见严杰步步紧逼,连决噙起一抹讥笑:“我劝你还是少说几句,为比试做准备吧。我刚才根本没听见你说什么,以后也不会,因为在我看来——”连决叹叹气,“你只是满嘴喷粪罢了!” “你!”严杰下意识地捂了一下嘴,“没人敢这么说我!” 连决毫不在意地一笑,“现在有了。” 这时,雷舜云、安泽奇和云歌瑶朝连决走来,连决看向玉屏风,自己并不在前一百组之内,熟悉的名字里,却有方青松和白言这一对,真是冤家路窄啊。 雷舜云漠视地绕过严杰,兴奋地拍了拍连决的肩膀,“嘿,还记得苍寒宫那场比试吗?白言败给了方青松,你非嘴硬白言会赢,现在他俩又成对手了!怎么样,继续打赌?” 连决撇了撇嘴,“光打赌有什么意思?得加个赌注!诶——你和谁比试?” 雷舜云脸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说:“一个固国的......” “女生!”云歌瑶笑嘻嘻补充。 云歌瑶给连决悄悄一指,连决发现,雷舜云的对家竟是在固国见过的风月行,她目含敌意地看着这边,一双飞翘的凤眼愈显凌厉。 “那丫头,不是好惹的。”连决嘀咕了一句,提醒着雷舜云。这时,前一百组已然开斗,观战者全部后撤,为比试者拉开场地。 连决几个跑到方便看方青松和白言的地方,见方青松得意洋洋地盯着白言,白言则心有余悸,只觑着自己脚尖,似乎在郁闷生不逢时。 雷舜云叹道:“白言真是倒霉呢!” 厉风老师一声令下:“比赛开始!” 广场上百组少年立时沸反盈天,蓝光八方奔袭,兔起鹊落陷入交战。 方青松先发制人,腾空而起,有了先前的经验,此时只视白言如砧板鱼肉,腾起一只脚,竟冲着白言的脑门踢去,光剑辉芒暴涨,大声喝道:“惊云破空释!” 等白言猝不及防地抬头,一团云汽已氲在头顶,“噼啪”凝成一丈长的冰棱,悬崖冰挂般纵插直下! 白言笨拙地滚地一躲,衣角“哧”地勾破,白言虽未伤到,但已被篱笆般的冰阵困在其中。 雷舜云惊讶道:“惊云破空释!地卷五境功法,方青松好快啊!” 因方青松一向站在严杰那边,雷舜云便不由自主地为白言焦急,严杰见状,老远地拍手大叫道:“方青松,干得好!” 一个身穿蓝衣制服的高年级学生走上前,警告严杰道:“观赛者不许喧哗!” 严杰不以为意地冷笑两声,拿白眼珠示威地瞟了瞟连决。 连决心无旁骛,只盯紧白言,白言挥剑横扫,企图冲破冰篱,无奈眼高手低,冰篱颤了颤,仍稳如泰山! 白言气馁地大叹了口气,只好飞身直上,从开口处蹿出,但方青松正等在上空,哈哈笑道:“瓮中捉鳖啊!” 滂沱剑雨顶着白言脑门砸下,白言无处可躲,唯挺剑迎击,方青松急忙变招,“暴风克!” 冰冷刺骨的寒雾朝白言大量喷射,白言倚着冰柱,颤抖着,终于发招大喝:“破空释!” 白言剑下喷薄的云团,抬升着凛冽的寒雾,白言才有了一方容身之地。 雷舜云垂头丧气地喊:“哎!这个白言,方青松用五境惊云破空释,你用三境破空释,不是自曝其短吗!” 白言的破空释刚有起色,方青松又接连发力,五境暴风克力压白言,“哐”的一声,冰雾爆裂四散,深插入地的冰柱也爆裂四溅,白言夹在雾中,轰然倒地,惹得严杰大声叫好! 白言一下子喷出鲜血,属于白言的蓝色光柱猛地降了一大半! “不看了!长气!”雷舜云摆摆手,云歌瑶也气愤地摇头,狠狠地白了一眼兴高采烈的严杰。 见白言光柱只剩一半,只是苟延残喘了,方青松不禁大喜,环视了一圈,暗暗地想:“如果我是第一个获胜的人,一定能给老师们留下好印象!” 方青松亟不可待,趁白言没缓过劲,再次掠向白言,准备一招毙命! 方青松高擎光剑,使出自己力所能及的高阶功法:“叱咤破冰暴!” “轰”地一声雷响,一堵巨硕雄厚的冰墙,戳在地面直楞楞地向矮小的白言砸去,除了连决和安泽奇仍目不转睛,雷舜云和云歌瑶已不忍再看。 一尺厚的冰墙,倒向白言的一瞬,白言的光柱急剧下降,几乎已经见底!方青松春风满面地站在原地,对白言光柱熄灭的那一刻满怀期待。 连决的心也暗中揪紧,冰墙砸在白言身上爆裂的那刻,连决眼匝肌肉一抽——奇迹没有出现…… 突然,一道疾影支离破碎的冰雾里飞出,猛地喝道:“玄蛛冰魂丝!” 百条冰丝喷涌,一下子将原地不动的方青松捆了个结实,白言轻落地面,坚毅地盯着目瞪口呆的方青松,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光剑蓝光大盛,把方青松绑得更紧! “惊云破空释!”白言脚踏冰丝蹈空腾起! 雷舜云失声道:“五境!我没看错吧,白言到了玄冰五境!” 下一瞬,浓云在方青松头顶急旋,“崩”得一声啸响,顶着方青松的脑门炸裂!无数的冰渣,仿佛细小的冰刀,要不是有院服护体,方青松早体无完肤了! 方青松脑子里“嗡”得一声,直挺挺地后仰下去,屏风上方青松的光柱,“啪”得一声熄灭了。 连决微微一笑,在舜云耳边说:“这叫什么,先胖不是胖,后胖压倒炕…” 厉风老师目光灼灼地盯着白言,嘴角浮起一抹微笑,“这一届,很强啊!” 第二百零二章 真毒啊! 一个时辰不到,前一百组已分出胜负,整整一百个被淘汰的少年男女,垂头丧气地退下场来。 方青松作为第一个淘汰出局的人,让悬川方家颜面大扫,方青松虽不甘心,众目睽睽下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惶惶地退到一旁。 玉屏风所示的第二百组名单,连决和严杰已在其中,连决握剑跨前一步,和严杰对峙而立。 云歌瑶也在分在了这一百组,她的对手是个年纪相仿的固族少女,云歌瑶深吸了一口气,娇嫩的脸颊张涨得通红。 厉风老师刚才夸赞了几句,眼下又正襟危立。前一百组里,并未出现真正能打动他的学生,厉风老师大手一挥,“开始!” 连决凝动玄冰真气,光剑幽汽暴涨,虎视眈眈地盯着严杰。 一年来,连决虽突飞猛进,从地卷一境猛提至六境,但严杰身为玄冰皇室成员,拥有与生俱来的魂魄灵力,修为少说也在六境! 见方青松吃了哑巴亏,严杰便学乖了一些,按兵不动,只盯着连决。连决嘴角略一抽搐,飞身一跃,朝严杰上空踏去,见连决倏然而至,严杰急忙朝前格挡,“冰牛界!” 一片串挂着牛角状冰凌的结界,瞬间铺在连决脚下,稳稳地护罩住看严杰,连决冷声一笑,一个前空翻,跃到严杰身后,光剑斜着旋劈,一道弧电正中严杰后脑,严杰一阵触电般的剧痛,玉屏风之上,严杰的光柱骤然下降了一截! 厉风老师皱眉盯着连决,这些少年的院服特制而成,有一定的防御和疗伤功效,这二人用的都是玄冰功法,但刚刚力挫对手的少年,明显更有领悟力和变通力,最惊心的,则是他的胆气,放在实战上,他重击敌人后脑的那招,足以毙命! 严杰后背受敌,向前一个趔趄,冰牛界随之破裂。 没等严杰站定,连决大喝一声,再次出击,“溯风掌!” 一股具有强烈吸力的飓风涌来,严杰双脚如无根的芦苇,忙乱地飘来荡去,眼看被连决抓住,严杰急中生智,负手就是一剑:“暴风克!” 一股滂沱冰雾向后猛冲,借着反力,严杰急刹住了脚步。连决并不举剑防御,而是以极快的速度跃到严杰身边,光剑猛一斜挑,喝道:“怒罡烈风挞!” 罡风凶悍劲吹,严杰双腿一摆,整个被飓风掀倒,没想到严杰只是佯装不敌,阴阴地一笑,“玄蛛冰魂丝!” 万缕冰丝勃然喷向连决,严杰大喝道:“把你拉下来,给我垫背!” 连决面不改色,“冰蚁裂丝网!” 数千枚飞蚁般的冰渣,从连决剑下涌出,吐出密密麻麻的粘丝,紧连成一张巨网,迎头兜住了玄蛛冰魂丝。 连决俯身急滑,趁严杰还没爬起来,一个飞踢将严杰旋转向下,严杰正欲撑地而起,连决一脚踩住严杰的肩头,严杰半边脸猛地贴地。 连决淡淡一笑:“你不是说要满地找牙?” 厉风老师犀利的目光从栈道探下,竟见这少年又把对手踩在脚下,却不急于结束比试,真是够毒! 接下来一幕,更出乎厉风意料,连决原本踩着严杰的脚,一下子伸向严杰身底,提膝一抬,严杰整个人又被掀了起来,直愣愣地站在地上。严杰已气愤地发抖,抹了抹脸上泥泞,眸中怒火恨不能烧死连决。 连决撇嘴道:“顾忌到圣君的面子,我不能让你输得太像狗吃屎。” “你!”严杰咬牙切齿,腾空暴起,光剑裂成无数交叉的冰刃,陀螺般打着旋逼向连决,“天残飞雪杀!” 连决竖剑防御,“冰弦千纲!” 一道更为坚固的冰墙霍然抵挡,冰刃“咔嚓”插入冰墙,震而不裂! 连决高擎光剑,凛目对望,喝道:“结束吧!” “黑冰六绝杀!” 随着重喝,黑暗十字坚冰一边疾飞,一边不断爆裂出新的黑暗冰架,狂风横扫,寒芒难挡,严杰正颤抖着,已被轰然压倒! 一人多高的黑冰十字,像插在坟头的墓碑,重重插在严杰胸口,严杰“噗”得一声,呛出一口泛黑的浓血,观者一阵侧目喧哗,要不是院服护体,黑冰十字定已洞穿了严杰的胸膛! 厉风微微眯眼,自语道:“这小子出手真狠,简直招招毙命!” 古牧仙师一直静默观战,听到了厉风的低语,喜忧参半地一笑,“斗狠不是这连决的最过人之处,他明明有机会提前胜出,却没有放在眼里,这才最让我担心!” 二人话音刚落,连决已收剑入鞘,黑冰十字随之消失,连决走近倒地不起的严杰,淡淡一笑,将他扶起,“你输了。” 大屏风上,严杰的光柱一闪,“啪”得黑了。 连决大步走回观赛的人群中,方青松和严杰脸冒冷汗、互相搀扶着走来,这一次,两人却再不敢嚣张了。 不少少年少女的眼睛,围着连决上下打量,这个并不会让人第一眼就注意的少年,一旦记住,便难移开双眼。 连决走到雷舜云身边,见他焦灼地握着拳头,目光追逐着云歌瑶上下翻飞的身影,她一袭蓝白缎袍,显得轻灵如燕,但她和对手的光柱都岌岌可危,雷舜云的额角已冒了不少冷汗。 连决悄悄凑近,“嘿”得吓唬了一下,雷舜云猛一转身,抚着胸脯道:“连决!你比完了!” “好家伙!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根本没注意到我!”连决大声叹气,惹得安泽奇一旁窃笑,“从你们上场,雷舜云的眼珠子就粘人家歌瑶身上了!” 雷舜云急忙辩解道:“我知道连决必胜无疑,但这个妮子,就不一定了!” 云歌瑶和固族少女穿来插去,虽都修为平平,却也势均力敌,所以态势一直胶着。 固族少女突进上前,一腿暗扫,云歌瑶一下子倒地,抱着腿不住呻吟。 但云歌瑶叫得太大声,场外的连决几人,都听出云歌瑶是在欲擒故纵的伪装,更何况那个固族少女。 见那少女并不买账,却也不敢不信,云歌瑶趁机跃起,娇喝一声:“冰裂碎岩掌!” 虽才是三境功法,但妙在趁人不备,固国少女一下子被推倒在地,残存的光柱随之熄灭。 “哈哈!不愧是这小妮子,真赖皮啊!”雷舜云拍手称快。 第二百零三章 连决公认的小媳妇 云歌瑶香汗淋漓地下了场,走来便抛了一个白眼,“兵不厌诈懂不懂!” 连决坏笑着凑近云歌瑶,由衷道:“歌瑶,真没想到你能侥幸撑过第一轮,恭喜你!” “哼!”云歌瑶白眼连翻,见附近有几个陌生少年传来爱慕的眼神,羞怯地笑了笑。 这时,雷舜云和安泽奇的名字出现在第三百组,二人各前去参试,连决心神不定地望了一圈,根本看不到虞嫣,司空铎也没有出现,连明珠也不知跑哪里去了。 连决望着一眼不到边的人海,心想或许他们就在其中,忽然,观赛的人群爆发一阵惊呼,连决急忙向场中望去,几个疾风幽影宛若鬼魅,格外刺目! 原来是安泽奇三兄弟操着幽冥鬼步上场了,连决咧嘴一笑,“他们三兄弟的对手,都有苦头吃了!” 见云歌瑶歪在一旁休憩,连决轻声地问:“歌瑶,你有没有看见明珠?”本想顺带着问问虞嫣,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没见到你的小媳妇!”云歌瑶立时没了好气。 “我的小媳妇?”连决笑问。 “他们都说,明珠像你的小媳妇!”云歌瑶杏眼圆睁,逼问连决:“说,你喜欢谁?” 连决一怔,错愕道:“这...哪跟哪啊?” 云歌瑶小脸涨红,气愤地结结巴巴:“你还记得我姐姐吗?是不是早忘了!” 一想起不辞而别的云迢梦,连决血气上涌,也没好气地答:“忘了!” 连决干脆撇下云歌瑶,跑到最前头去观赛,场中,安泽奇尤为惹眼,和安泽奇相对的正是固国的风日行,而雷舜云正好和他妹妹——风月行对擂。 连决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对兄妹,几番下来,雷舜云竟没占风月行的上风,和一个姑娘单打,雷舜云的光柱竟有了损失! 风月行翘眼凶狠,身形晃来绕去,朝雷舜云步步紧逼,雷舜云摸不清她的意图,干脆主动出击,口中大喝:“叱咤破冰暴!” 剑下坚冰喷涌,但面对着娇小的风月行,雷舜云竟觉得不好意思,手下不由得放轻了一些。风月行冷冷一笑,“以蛮力对付我们固族幽灵,太笨了些!” 风月行灵活一闪,竟避开了攻击,雷舜云微感诧异,他并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固国幽灵,从小挑选、培养,经过多年暗杀、密探等特训,实力早在同龄人之上! 固族幽灵中,以虞嫣和司空铎最为出色,风月行虽不比有“绝色幽灵”之称的虞嫣,却也是佼佼者,修为甚至超过了哥哥风日行。 “擒骨技!”风月行娇媚的身姿一闪而至,和雷舜云近在咫尺,雷舜云急忙变招:“冰裂碎岩掌!” 雷舜云的掌心冲风月行的拍去,触及的刹那,雷舜云见要贴上少女的胸口,一下子收回了手! 这一下,倒被风月行占了先机,风月行手掌成爪,攥住雷舜云的手臂,向后就是一扳,雷舜云“嗷”得一声,左臂一下子脱臼了! 安泽奇就在不远,亲眼看着这一幕,简直又气又急。 幽冥鬼步一闪,安泽奇晃入雷舜云身边,碍于规则,安泽奇不能出手帮助,只是狠狠喝道:“战场上,就不要分什么男女君子了!” 雷舜云忍痛点点头,冷汗滴滴如雨,掰住自己的胳膊反手一拧,脱臼的骨节在剧痛中复原。 连决和云歌瑶一脸担忧,只见雷舜云握紧光剑,看了一眼远处花容失色的云歌瑶,咬牙说道:“不能在她面前丢脸!” 雷舜云狞声大喝:“怒罡烈风挞!” 飓风猛地刮高,轻盈的风月行一下子后退几步,才勉强抵住飓风。 “玄蛛冰魂丝!”雷舜云乘势追击,冰丝挥缠住风月行,紧绷着少女凹凸有致的曲线,令风月行又气又恼,竟顺着冰丝不断旋转,身上的冰丝虽越卷越多,离雷舜云却越来越近! 风月行一路旋至雷舜云身旁,雷舜云正要出掌,被缚住了手脚的风月行眯起双眼,朱唇一张,竟露出一排白灿灿的银牙,朝雷舜云脖子就是一咬! 雷舜云从未与女生挨这么近,哪受得了这种架势,不管不顾地奋力一推,大声喝道:“啸风掌!” 雷舜云的修为直逼五境,破风之势凌然出击,将束手无策的风月行一举击破,风月行不甘地望向大屏风,自己的名字一闪即逝! 风月行旋即发现,哥哥风日行的光柱竟也熄了,风月行恼怒地盯了一眼雷舜云和安泽奇,头也不回地负气离去。 风日行垂头丧气地等在人群里,见妹妹满脸怒容,叹气道:“输得好惨!我们也买不起高价名额,看来和圣古学院无缘了!” 风月行尖一扬下巴,凤眼勾人,“怕什么!大不了明年再来!” 兄妹二人结伴去了,严杰盯着风月行昂首阔步的背影,立时来了兴趣,向身边的方青松说道:“去打探打探这个妞的底细,她的名额,我买了!” 第二百组比试渐止,连决、雷舜云、云歌瑶和安泽奇围在一起谈天说地,因为全获大胜,所以每个人都喜气洋洋。 忽然,安泽奇朝大屏风上一看,讶道:“额...怎么会?惨了惨了!” 几人随之望去,安泽奇指着安若瑶的名字,另一端竟是虞嫣。 云歌瑶眨了眨眼睛,问道:“谁惨了?安若瑶还是虞嫣?” 安泽奇叹了口气,若有若无地瞟了瞟连决,“当然是我表姐,虞嫣素有绝色幽灵之称,我表姐恐怕难敌!” 连决扫视一圈,见司空铎也被分入这一轮,但仍不见明珠,连决便问雷舜云和安泽奇:“你们有看到明珠吗?” 雷舜云和安泽奇摇摇头,“没看到你的小媳妇跑哪里去了。” “你们——”连决笑着摇头,“一个女孩子在这里没有同伴,别出什么事。” 安泽奇朝连决递了个眼色,没等连决回头,半场观战的的少年已直起身来,共同往一个方向望去。万众瞩目下,少女宛若海升明月,翩跹入场。 连决眉头一皱,不知道虞嫣怎么临到上场才出现,一个古怪的预感从连决心头浮起——自从得知连决是虚空族人,虞嫣就开始故意躲避了! 第二百零四章 玄医殿的特殊考验 司空铎刚一提剑入场,场外立时传出一片惊促的“吁”声,观战者像鱼群般躁动,一簇簇眼神捏紧了司空铎。 大陆八方而来的少年们,原本就对这一小撮悬川、固国来的对手,充满了期待、敬畏和嫉妒,司空铎的出现,立刻让这种情绪,扭转为“与之一相见,方知人上人”的震惊! 这少年目不斜视地掠过,已飒如春风化雨,傲如夏暮闷雷,贵如凡世王储。齐如燕尾的墨鬓下,眉骨耸如丘壑,黑瞳邃若渊薮,浑身自一股不可思议的膂力,调协着他潇长的双臂、强劲的双腿,蓝白统一的长袍,由他一穿,竟与他人大相径庭。 司空铎站定,倨傲地瞥了一眼来自悬川的对手,那悬川少年丧气地咳了一声,心中叫苦不迭。 场下另一批目光,则聚集在另一组,安若瑶饱满的脸颊上,明眸顾盼神飞,正为被目光簇拥而沾沾自喜,但她很快发现,那些人看的并非自己,而是自己的对手——虞嫣。 安若瑶生性高傲,发现这个事实,倒也不馁,勾勾下巴展示出自己美艳的风情,顿时引来不少倾慕。安若瑶睥睨着虞嫣,冷笑道:“听说,你是绝色幽灵,但我不怕你。” 虞嫣安然点头,拱手淡淡道:“失礼了。”便略抬光剑,等厉风老师发令。安若瑶不甘示弱,两条修长美腿分踏开来,扎成弓形伺机而动。 厉风老师疾声道:“喝!”场上即刻虎踞龙盘,激越巅峰。 安若瑶扬唇谑笑,“教你见识幽冥鬼步!” 一双套在淡蓝绑腿里的精致玉足,一挥间已恍若无形,安若瑶乘一股朔风旋至虞嫣背后,曲指就向虞嫣颈侧掐去,这种鬼魅的身法,令观战少年瞬间屏息。 虞嫣戚戚四顾,惊慌失措的模样,更显楚楚动人。见虞嫣未发觉自己,安若瑶更稳操胜券,不料虞嫣未曾回头,一只手已又快又狠地擒住安若瑶的手臂,虞嫣反手扯过安若瑶,空灵叱道:“腾蛟锁!” 两簇扭成一股的金芒,一入空化为夹击之势,紧紧锢住了安若瑶两肋!情急之下,安若瑶再施鬼步,却被拿得如坠枯井,下一刻,安若瑶意想之外的事情再次发生—— 腾蛟锁一再收紧,安若瑶已成砧板鱼肉,虞嫣身后叠开一串虚影,掠地无尘般袭入安若瑶的身后,兰指一触安若瑶的脊心,安若瑶已飘飘坠倒。 安若瑶仰面朝天却束手无策,不可置信地喝道:“你,你竟会幽冥鬼步!” 虞嫣幽然一笑,“很难么?”虞嫣不多絮语猝然举剑,“沉沙怒瀑!” 听见这一声,老远处的司空铎也惊愕地投来目光,一片实质金光一倾而下,怒海沉沙席卷了安若瑶,安若瑶被一汪巨浪掀起,凌然抛高又猝然下跌,在安若瑶尖声惊叫中,“喀”地一声,虞嫣已收剑入鞘,转身下场。 随着安若瑶落地的一声钝响,光柱已然寂灭。场下一片哗然,这一组比试之迅更超前人。 比试一结束,法效即刻消失,安若瑶讪头讪脸地站起来,发尾一扬,又重振光彩,大步地走下场去。见状,雷舜云推了推安泽奇的肩,笑道:“真别说,你表姐还真是胜不骄败不馁呢。” “虞嫣——”司空铎也轻松撂倒了对手,向虞嫣追去,虞嫣并未回头,没入人群杳若惊鸿不见。 司空铎吃了闭门羹,目光一凛拂袖而去,连决怕失了虞嫣的行踪,和雷舜云几人耳语了几句,急忙拨开摩肩接踵的人流,循着幽淡的芳踪,一直追到广场边缘,却再无虞嫣的影子了。 连决皱了皱眉,刚要返回广场,身后突然响起:“连决哥哥!” 连决一转身,见一袭鹅黄纱裙的明珠,笑意明媚地看着自己,柳眉之下新月般的双眸无比灵动,让连决心头的郁闷减轻了不少,问道:“明珠,你怎么不去广场参加比试?” 明珠俏皮地摇摇头,“连决哥哥忘了我不会对战功法的呀,如果修炼玄医炼药之术,是不用参加对战比试的,连决哥哥陪我去吧?” “去哪?”连决疑道。 “特殊的考试。”明珠眨眨眼睛。 连决点点头,“好吧!” 连决和明珠一起穿过大广场,一路来到雄踞学院中央的圣古五殿——炼药殿、格斗殿、神兵殿、玄医殿与猛兽殿,五宫合抱,巍峨吞天。连决来不及扫上两眼,已明珠拉到了玄医殿内。 一入廊口,竟发现玄医殿里漆黑无光,前头传来嘈杂的喧哗,隐约看见有些人影踊跃。遗憾的是,进入玄医殿,也不到其中布局。明珠悄声说道:“这是为了保密,只有留在圣古学院,才能一览圣古全貌。” 连决和明珠循着人声走去,肩背相连的空隙里,隐约有金光煽动。离近了一看,五十来个少年围着一张硕大的白玉案,中央落着一支精致的纯金底座,托着一颗颅骨大的夜明珠。 夜明珠飘散着淡银的柔光,将一圈少年的眸子映得星光熠熠,一个黑袍罩住全身的人守着夜明珠,一双枯黄的瘦手小心地调试底座。 “赤金属性,是凝丹炼药的天赋,拥有碧血属性,才能成为玄医师。”一把苍老的声音传出黑袍,一只枯手离开夜明珠,向人群摊开手心相邀,“你们,谁先试?” 案前的三两个少年相顾一眼,依次伸出手,探在夜明珠上,珠核立刻腾起不同程度的,或金红或碧绿的辉芒。 “赤金属,一品,性差,弃之!” “碧血属,二品,性良。合格。” “微属性,淘汰!” 这苍老的声音宣判起结果,不带任何感情,轮到明珠,明珠一笑,将玉手置于夜珠之上。 忽然,一股金红羼杂幽绿的奇异光辉,充斥在夜明珠内,看不清面貌的黑袍老者猛然立起,沉默许久,赞叹道:“赤金属,五品以上,极纯!碧血属,五品以上,极纯!好久没见过双法并修的天才了!” 众人惊愕相望,明珠羞涩地笑笑,将手缩回。这时,那苍老的声音再次传出:“这个少年,你也是来应试炼药师的吗?” 连决惊讶地一看,黑袍里老者模糊的脸正对着自己,连决急忙摆手,“不,我不是!” 黑袍里突然伸出一截枯手,一把捉住连决的手放在夜明珠上,夜明珠无一丝变化,连决早知如此,正要抽回手,夜明珠内核之中,却猛地簇起一股血红的实质火焰! 第二百零五章 炸裂的天赋! 夜明珠的内核里,“腾”得燃起一簇火柱,转睫已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夜明珠里充塞起了滚灼的岩浆! 黑斗篷下的老者“噌”地起身,露出半张布满沧桑的黄脸,嘶哑的声音大吼着:“大家快躲开!” 有的排队、有的围观的少年吓了一跳,急忙趔开身体。 “崩!”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无数苍蝇似的碎片,在空中狂舞! 在这一瞬间,连决猛地展开双臂,将明珠竭尽可能地护在怀里,抱着她背过身去,焚烧肌肤的剧痛顿时从连决后背炸起! 与其同时,玄医殿满是哀嚎之声! “连决哥哥!你没事吧!”明珠惊慌失措,急忙跑去看连决的后背,却见连决背上的衣服被划开了许多细小的口子,里面露出的肌肤似乎被挂破了,却没流一点血,只有一些白印子。 玄医殿里其他少年们,纷纷痛得东倒西歪,浑身溅满了血淋淋的焰瘢。 老者一弹广袖,飞出数十枚瓷瓶,哑声喊道:“孩子们,快洒冰凝液于伤口!” 连决猜到,自己刚才也受了擦伤和烧伤,但由于自己特殊的体质,已愈合上了。连决和明珠齐望一地晶莹剔透的碎渣,连决诧异道:“这珠子怎么突然炸了?” 老者掀开黑斗,露出佝偻如弓的背,和龟一样前伸的脖颈,蜡黄多皱的脸上,有一张宽瘪的嘴,老者嘴角猛一抽,心疼道:“寰夜珠.....可惜了!” “长谷老师,这是怎么回事?”明珠愕然道。 老者双眸泛起诡异之色,盯着连决说道:“寰夜珠在圣古学院已经用了几百年,还从没有过这种情况!” 连决一听,便知道寰夜珠是了不得的宝物,抱歉地挠了挠后脑,“老师,对不住......” 老者松耷耷的眼皮一轩,眸光俨然刀锋犀利,他上下打量着连决,忽然问:“你愿意跟着我修炼吗?我可以让你现在就入学!” 连决一愣,毁坏了人家的宝物,却被人家看中了,哪有这种事?连决想进入圣古学院,只有快速修炼这一个初衷,复仇之前,连决不想分心。 连决只好推辞,“长谷老师,我还是想通过对战比试,入学后好好修炼功法。” “连决哥哥!”不光是明珠,尤其旁边十余被淘汰的少年,都看傻子般看着连决。 明珠惊喜地问:“老师,难道连决哥哥有施医炼药的天赋?” 老者摇头,果断道:“不尽然!赤金与碧血两种属性,大部分人只占其中之一,明珠这样两者俱全者,已极为罕见!就算是极品天赋,也只能被寰夜珠反应成异光,那种实质性的火焰,我见所未见,当然也无法确定是否为炼药天赋。” 老者浑浊的眼珠盯着连决,低着下颌诡异一笑,“这太令我好奇了!” 连决皱了皱眉,轻声问:“请问老师,明珠是否通过考试了?” 老者扬起脸,为收下高徒而得意,“当然!” 连决放心笑了笑:“那好,我们就不叨扰了,我不能答应老师的要求。” 任明珠一脸惊愕,连决仍像拎小猫一样,拎明珠出了玄医殿,连决阔步返回广场,明珠在身后喊道:“连决哥哥!” 连决怕明珠啰嗦自己选择炼药,有些不耐烦地回头,却见明珠微笑洋溢地看着自己,“连决哥哥,你的任何选择,明珠都支持!” 连决乌黑的瞳仁骤然一颤,“你刚刚还极力——你不问原因?” “连决哥哥也许有罕见的炼药天赋,但我更相信连决哥哥的能力,连决哥哥自己选择的路,是绝对不会差的!”明珠新月般的眸子俏皮一眨,“明珠,无条件支持连决哥哥喔!” 连决怔怔地看着明珠,一股微酸的甘泉,在胸腔内鼓噪,连决走近明珠,注视着明珠洁白的脸颊,莫名其妙说了声:“明珠,谢谢你。” “连决哥哥,刚才是你护住我,我才没有受伤,这不是连决哥哥第一次救我了!”明珠眉眼弯弯,秋鸿般明媚。 “傻丫头。”连决伸手揉了揉明珠的额前碎发,盯了明珠好一会,回神道:“走吧!” 明珠乖巧地跟着连决,两人走回大广场,却见上万个参试少年已分站正负两列,一望见连决,雷舜云站在胜方远远招手呼喊:“连决!快来!别走错到严杰那边去了,他那边已经淘汰了!” “雷舜云你——”严杰火冒三丈,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眼睁睁地看着连决胜方。见一袭鹅黄纱裙、袅袅动人的明珠跟着连决来了,云歌瑶怒哼了一声,故意避开了。 这时从大屏风后,走出两个黑衣男人来,一个引领败方离开圣古,另一人走到连决一方前,大喝道:“你们,跟我走!” 队伍骤减半数,一时显得空落,这五千名少年排成长龙,跟着黑衣男人从广场一侧的僻路浩荡穿过,小路汇入山坡,一座松木拾成的矮屋立于草野。 少年们离近了,竟见古牧仙师和庄舞已在此等候,屋门无声自启,厉风从门里走出,恭敬问道:“仙师,一切就绪,是不是让他们进去?” 古牧仙师点点头,“好,庄舞,你也同去吧。” 庄舞朝少年们妩媚一笑,“你们跟我来!” 庄舞丰腴的腰肢一摆,看呆了几个未经世事的少年,一行少年往屋内鱼贯而入,没想到屋里空间广袤得惊人,和大广场竟无分别,令人匪夷所思! 连决已见识过这小屋,知道这里原有一座采自绝崖的神石,望来望去,但一览无遗的阔地上,哪有神石的踪影。 正想着,连决眼前蓦地黑了,骤然被黑暗笼罩的人群,立时骚动起来,不断有人惊叫:“我看不见了!” 连决大力催使光剑,仍不见任何光辉,黑暗的半空,十几只硕大浑圆的荧绿灯笼缓缓升起,悬在高耸的屋脊上飘浮,咸湿浓重的腥气扑鼻,荡开一股冰冷悚然。连决随人潮左倾又摆,忽听到少女空灵的低喝声,“八岐钩腾!” 第二百零六章 八岐钩螣的崛起 连决略一数,悬空纷飞的幽绿灯笼,正好八对,真像是八岐钩螣的八对巨眼,难道圣古学院真神通广大到捉来了八岐钩螣! 刚才的低语声正来自虞嫣,想必她就在附近,连决踮高了脚尖寻找虞嫣,这时候,人群又掀起一波声浪! 空中的十六只巨眼,刹时变得血红,黑暗的屋脊上,一片山峦般的巨影拔地隆起,更令人群尖叫不绝。 八条倚天独峰般的蛇身,在无尽的黑暗里,盘盘曲曲地往上弓起,巨眼如亟待吞噬一切的腔口,贪婪地来回扫视着蚂蚁一样渺小的人们,人群里不断有少女吓得嘤嘤哭泣。 “幻觉!一定是幻觉” 连决曾经来过这个小屋,亲身感受过这座小屋里的神石诱导,也看见了神石变幻出的移真幻境,连决断定,这也是一种幻觉罢了! 阖然间,前方爆发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一道狭长巨影劈头扫下,正是八岐钩滕长达十丈的巨尾! 少年们一临大敌,一下子陷入兵荒马乱,惊厥地鸟兽状四散,“咚”一声雷响,一条黝黑的巨尾已甩飞了二十多人,更多的人被劈打中,倒在地上痛苦惨叫! 连决也避犹不及,尾尖狠狠抽在连决身上,连决被掀飞了出去,半边身子又麻又痛,几乎失去了知觉! 连决以光剑杵地,扶着剧痛的腰背站起,摸到一手腥稠的蛇身粘液,这下子,连决再也不敢小觑八岐钩螣了,慢慢适应了黑暗的双眼,感觉到它的轮廓更快清晰! 连决暗自震惊:“难道是八岐钩螣的真身?” 忽一阵暗香浮来,一抹白影飘入连决身旁,一个轻灵悦耳的声音问道:“连决,你受伤了?” 连决诧异地扬了扬眉毛,惊喜地问:“虞嫣?” 还没传来虞嫣的回答,八岐钩螣已挺着顽石般巨硕的头颅,倏地钻入了人群! 八个巨头横扫千军的架势,简直像疯狂的马群,又一批少年震飞落地,惊叫的声浪此起彼伏。 突然,深海似的空间内,浮起一束束水母般的幽光,少年们一惊,才发现手里光剑已恢复效力,这是不是代表比试已经开始了! 连决气贯双臂,飞剑直上,虞嫣紧随连决,二人一脚踏上八岐钩螣狂摆的巨颅,各向一只巨眼挥剑刺去! 少女的清香的发丝飘过连决耳畔,半空中,连决和虞嫣短暂交会,二人乍一逼近蛇眼,八岐钩螣哪里肯依,猛地喷出狭长的蛇信。 “寒渊气剑啸!”连决扬剑暴喝,罡冰蒙蔽了蛇眼,虞嫣顺势飞上,对准蛇眼猛地刺剑,一坨脓血“噗”地喷出,八岐钩滕的一边巨眼猛地黑掉了。 周围几十个少年见状,纷纷吼道:“我们也攻击蛇眼!” 一个个少年凌身飞起,转去攻击八岐钩螣的另七只巨头,渐渐,围攻八岐钩螣的少年少女越聚越多,八岐钩螣的反扑缠咬也愈加猛烈! 尽管如此,仍有二三百人畏畏缩缩地躲避着,从始至终不敢出击,也未施援手。 “哗”一片蓝辉大亮,五千条熟悉的湛蓝光柱排满四壁,少年们惊目四顾,发现每人所示的光柱长短不一,有些甚至已经微闪红光。 不见厉风其人,却传来他的喝骂:“贪生怕死!凡光柱变红者,淘汰!” 木门轰然箕张,一片强盛的天光涌入,挥来一只无形巨拳,裹着强悍的吸力卷起那些忙于避祸的少年掏出门外,“哐当”一声,木门再次紧闭。 连决和虞嫣两人势单力薄,合力围攻一只亮牙喷毒的巨头,早已伤痕累累,两人向墙壁望去,骇然发现,两人的光柱竟只剩一点点余存了! 连决急忙挡住虞嫣,喝道:“你先闪开!” “一起留下。”虞嫣绕后飞出,和连决并肩而站,连决一个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阴暗的固族祭坛,回到了两人并肩前行的时候。 八条耸如危楼的蛇身悬空狂舞,场上无人敢懈怠,唯挥剑拼命厮杀,连决和虞嫣御剑而下,专门冲蛇身的七寸的拼命发力! 八岐钩滕七寸处吃痛,五六个已然失明的巨颅,更没头没尾地往人群里钻,少年们的身躯被蛇鳞一刮,有如以卵击石,又有数百人从高空跌落,倒在地上抱头哀嚎。 明珠等几十个修炼玄医、炼药一门的少年们飞掠穿梭,心急如焚地医治伤者。 眼看着四壁蓝色光柱不断熄灭,仅剩一千多光柱坚挺了! 八岐钩螣的体力渐渐不支,后续乏力地擎着,仅最中央的首脑,还燃着一对幽红的蛇眼。 八岐钩螣仅存的一双眼,扫视着上下翻飞的少年,突然,这颗主脑血嘴一张,四根毒牙寒光毕露,喷出泉涌般的水柱! “蛇毒!”连决携虞嫣紧急避开,毒液溅在连决袖上,烧出两个飞快蔓延的黑洞。 连决赶忙撕下一截袖子,以防毒液伤及肌肤。一些躲闪不及的少年,浑身没入毒液,跌落地上死去活来地打滚。 连决朝下一看,雷舜云和云歌瑶竟身沾剧毒,奄奄一息地躺在血泊,两人的光柱已熄灭了! “舜云!歌瑶——”连决剑头斗转,朝二人飞去,八岐钩螣齿闪寒光,无限延绵似的蛇身一下子弹向连决,虞嫣紧追其后,凝眉喝道:“枯木盘蛇阵!” 金针光雨迎风暴涨,化为环环相扣的金桩,一个浑圆牢笼向八岐钩螣主脑套去,另外七条巨身更显癫狂! 一时间毒浪滔天,狂云席卷,几乎所有人都命悬一线,光柱残余微乎其微。 开始有不少少年绕八岐钩螣徘徊远飞,踌躇着不敢上前,保全自己所剩不多的光柱。 “埕”一声电啸,金光如飞瀑迸溅,八岐钩螣的主脑挣脱了枯木盘蛇阵,连决和虞嫣刚靠近雷舜云两人,一只庞大如丘的蛇头越后窜出,四人全被压翻在地! 荼毒的蛇涎,惊涛骇浪般喷涌,如覆天之手,狠狠盖在四人头顶,刹那间,连决和虞嫣的光柱一齐熄灭了! 第二百零七章 勇者源于心 雷舜云齿缝里“嘶”地吸了口冷气,震惊地瞪着连决和虞嫣熄灭的光柱,顾不得满脸是血,对着连决胸口伸手就是一拳,“管我们做什么!现在你们也跟着输了!” 连决瞟了一眼名下黯然的光柱,浮起淡淡苦笑。虽然遗憾就这样输掉比试,但见雷舜云和云歌瑶安然无恙,却没为救他们感到一丝后悔。 连决一手一个拉起雷舜云和云歌瑶,云歌瑶脸颊苍白,喃喃道:“哎,这下要被严杰那个坏东西取笑了!” 连决掂了掂光剑,已然失灵无光,连决搓搓鼻子,无奈道:“我们出去吧!” 统共还剩百十个少年,围着八岐钩螣或酣战或佯攻,四人黯然地回望一眼,结伴走出门外。 厉风老师守在外面,见四人出来,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连决,连决脸上泛起滚烫,作为输家被看扁的感觉,真不好受! 过了一个时辰,松屋木门轰然打开,一众蓝襟白袍的少年们手执剑而出,一脸凯旋归来的得意,扫视战俘一般,睥睨着夹道而站的少年。 司空铎走在最前,目光从连决脸上一带而过,俨然不屑一顾。 连决一言不发,别转过脸。前十年,连决早习惯在奚落里捏紧拳头,后十年,连决能忍,但连决不认! 两个少年黑眸相接的一瞬,一个是讥讽,一个是冰冷! 就在这时,最后一个人从木屋走出,定睛一看,这个一袭黑袍却仙风道骨的老者,竟是古牧仙师,古牧仙师捋着垂至胸前的雪须,健步如飞向少年们走来。 众人恭敬地齐声喊道:“古牧仙师!”个个暗自纳闷,没看见古牧仙师进屋啊,他怎么从屋里出来了? 古牧仙师向众人点头致意,一张清癯多皱的脸露出微笑,“这些孩子很是厉害,差一些把我的胡须拽下来了!” 一众少年疑惑不解,却见古牧仙师扬手一指,少年们齐向屋中望去,惊讶地发现小屋一尘不染,哪还有满地血迹狼藉? 令人称奇的是,屋中央白雾飘渺,圈着一池清泉,池中立着一座琪花瑶草环绕的人形玉,玉身镌有几行大字:幻真玉璧,采石绝崖,见心移性,相生。 古牧仙师踏前两步,面对幻真玉璧,掌心赫然发力,黑袍顿时无风自鼓,下颌冗长的白须随风翻飞,投于幻真玉璧,赫然是八身巨蛇的黑影! 众人一片哗然,连决也惊骇不已,古牧仙师的修为简直高深莫测,八岐钩腾竟是他的内力投化的虚影! 这时,少年们满身毒液血迹不翼而飞,个个神清气爽,伤痕也消弭不见,原来刚才皆为幻象! 古牧仙师意味深长地扫视了一圈,清清嗓子道:“下面,我来宣判第二轮比试结果!” 众人的心“咯噔”一跳,刚刚意得志满的一个少年,听到这话急切喊道:“仙师,不是已经用光柱明示结果了吗?” 古牧仙师苍老的慧眼狡黠一眨,“我什么时候宣读过第二轮的规则?又什么时候说那光柱适用于第二轮比试了?” 连决心头一颤,急忙竖耳倾听。 古牧仙师徐徐道来:“一开始光柱并未出现,便有人明哲保身,畏缩不前,诸类贪生怕死之辈,放到日后江湖,也是败类,圣古学院不收!” 那几十个最先被驱逐的少年们低下头,面红耳赤地说不出话来。 古牧仙师话锋一转:“光柱尚未出现,局势尚且蒙昧之时,有一拨少年挺身而出,戮力战敌!年纪轻轻即有此义气胆识,实属难得!千年圣战之时,要不是一些人义薄云天、舍生忘死,炎巟大陆早已沦亡!” 说到此处,古牧仙师情绪激昂,“圣古学院旨在栽培重情重义、有始有终之人。有些少年一开始还奋力拼杀,见自己的光柱所剩无几后,便工于心计保存实力,所以某些人的光柱才留到现在。但这些光柱,不过是一个试探人心的障眼法!” 古牧仙师眸光凛如刀缘,扫过一些自以为胜者的少年,这些人不敢承受古牧仙师目光里的谴责,羞赧地垂下头。 古牧仙师厉声道:“但说到底,圣古学院是锻造人杰的地方,挑选的人不仅要有情义,更要有实力配其德行!所以第二轮的规则是——” 所有人全没料到比试后才宣布规则,但每个人都已心服口服,忐忑不安地等待身份重新洗牌的时刻! 古牧仙师一扬黑袖,蓝光闪耀的木屋四壁,所有光柱大为变样! “对八岐钩螣造成伤害最多的前五百名,胜出!” 低谷高潮,此起彼伏,乾坤已然扭转——有些光柱满格的少年,因击杀八岐钩螣的伤害力极少,如今的光柱只残存一丝。有些光柱已灭的少年,此时却暴涨老高! 古牧仙师沉吟片刻,微微一笑:“第二轮比试,前三名分别是连决,司空铎、虞嫣!” 连决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几乎爆满的光柱,虞嫣几乎与自己齐平,司空铎与自己的差距也微乎其微! 司空铎没料到连决竟在自己之上,拳头攥得“咯咯”直响。连决深知司空铎和虞嫣的实力,自己竟能在第二轮拔得头筹,当属侥幸! 光柱飞快游移,按高低排开次序,连决环视了一圈,雷舜云、安泽奇、云歌瑶等人都在五百名以内,看来全没偷懒。但这巨大的淘汰量,又令队伍锐减几千人,这五百人之间愈发剑拔弩张! 一些满含诧异、羡慕的目光投向连决,连决不为所动,只默默记住失意不快口,得意不快心。 古牧仙师见连决视荣辱若云烟,不禁微感错愕,这少年并非故作老成,自有一股立根破岩的定力。 没人看到,人群不远处,出现了一个隐于白昼、无形可循的人影,他负手在后,目光沿着光柱扫视了一圈,落在连决这个名字上。 隐形者淡淡一笑,眯着眼玩味地打量着连决本人,轻声自语道:“连决?也不过是一只蚂蚁罢了!” 隐形人的指尖,轻轻比出一个碾死蚂蚁的动作。 第二百零八章 潜入魔窟 雷厉钧这边,和连决几个少年分别后,他就与妖妃、千莫飞一路直下,深入悬川西南边陲相接的万顷荒地去了。 棕褐色的瘠土上,遍布草蛇灰线般的血网络,唯精通此道者,才能寻龙点穴找到源头。 这个源头,正是炎魔族老巢——摄魂窟的入口。 三人无声息地藏在巨石后,雷厉钧睃着巡逻的炎魔族爪牙,替妖妃望风。 妖妃扫视着大地若隐若现的红丝,慧黠一笑:“这是我族圣祖——白昼上神布下的血罗刹网,变幻血罗刹网,飞魂窟的布局随之改变,简直是神造的迷宫!” 妖妃略一苦笑,抬眸睥睨雷厉钧,“说起来,我族在此建造飞魂窟的时候,还没有悬川呢!” 雷厉钧脸色一沉,“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到底进不进得了摄魂窟?” 妖妃胸有成竹地眨眨眼,“略施雕虫小技即可!话说在前,你究竟去找什么?” 雷厉钧不愿多加透露,耷拉着眼皮道:“找一个人,别再多问了!” 千莫飞怀里托着攀瑰若,低声道:“咱们还是快进去吧,我怕这丫头一会儿醒了。” 妖妃施施然蹲下,扒开一蓬枯草,一片密集的旋涡状红丝露了出来,妖妃嘴角勾起一丝笑,“看来这里通向一条小路,从这里下去,到了摄魂窟也不易暴露,就从这儿吧!” 雷厉钧看着这光秃秃干裂的地面,为难地问:“怎么下去?” 妖妃吩咐道:“你们闭上眼睛!我带你们下去!” 雷厉钧一笑:“至于吗?” 妖妃眼冒凶光,“早晚有一天我会收回飞魂窟,这些机关,悬川还是不知道为好!” 雷厉钧和千莫飞刚闭上眼睛,一阵天旋地转,落定睁眼一看,已处于幽暗的石廊中了。 妖妃细腻的手指摸着石壁说道:“和当年没什么变化。” 雷厉钧沿着石壁探身望去,长廊曲曲折折,当下就分出三条岔路,两壁燃着昏红的骷髅灯,门徒来来回回地巡逻,要放开手去找人,绝非易事! 雷厉钧一思忖,只好说:“我们三个分头去找,记住,找一个九岁的孩子!” 妖妃和千莫飞皆是一愣,妖妃迟疑地问:“谁的孩子?” 雷厉钧皱眉道:“找就是了!一旦发现他,切不要打草惊蛇,以此为号,回到这里集合。”说着,雷厉钧掏出两枚幽蓝的灵石,塞到两人手里。 “那她呢?”妖妃勾着下巴点了点攀霓。 “如果顺利,就把她留下。”雷厉钧冷漠的目光掠过攀瑰若。 妖妃点点头,攥着白骨剑沿一条路走了出去,雷厉钧向千莫飞指指另一边,自己也蹑手蹑脚地迈进中间的石廊。 千莫飞抱着攀瑰若,佯装走了一段,直到听不见雷厉钧的脚步,又静悄悄地折了回来,朝妖妃偷偷追去。 千莫飞轻步飞跑,掏出一枚碧绿小瓶,拔开软木塞,将瓶口冒出的袅袅绿烟凑到攀瑰若鼻下,攀瑰若嘤咛了一声,眼皮猛地一颤。 千莫飞低声问:“攀瑰若,摄魂窟里有没有一个九岁的男孩,告诉我他在哪儿!” 攀瑰若梦呓似地嗫嚅着:“云邪...云邪...” 千莫飞一怔,忙问:“谁是云邪?他在哪!” 攀瑰若喃喃道:“弟弟......” 千莫飞再次让攀瑰若吸入绿烟,好惑乱她的心神,攀瑰若半睁着眼,翘起一根洁白的手指,“云邪在那——” 千莫飞躲闪着三三两两的炎魔喽啰,循着攀瑰若的指示左拐右拐,闪身钻入一截幽暗的短廊,猛地发现,已到了死路! 千莫飞气恼地望着两边坚硬的石壁,正要转身,一下子瞥见墙壁上的一双血眼! “嚇!”千莫飞一声低呼,忙捂住了嘴。 只见石壁开着一个矮矮的方孔,露着一对麻木不仁的红瞳,千莫飞壮着胆刚刚蹲下,那双眼倏然不见了。 千莫飞从方孔向内望去,阴暗的石室里,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抱紧了膝盖,一声不响地坐在地上。 千莫飞按住心里的疑惑,抱着攀瑰若继续向妖妃追去,千莫飞正探头张望,妖妃冷不丁地闪出,美眸直逼千莫飞,冷冷道:“千莫飞,你跟着我做什么?” 千莫飞张口结舌了一瞬,立马说:“你找到没有?” 妖妃狐疑地盯着千莫飞,“没有,你呢?” 千莫飞摇摇头:“这鬼地方,大海捞针一样,咱俩还是结伴吧!” 妖妃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千莫飞脸色一变,双指并捏一根绿簪,猝然扎向妖妃后颈..... 妖妃赫然转身,白骨剑“镗”地一挡,簪子落地摔得粉碎,妖妃一把摔碎了灵石作为号令,凌厉喝道:“早知道你不是好东西!” 雷厉钧一得灵石暗号,十万火急地向妖妃赶去,同时看见炎魔门徒黑潮般涌过,呼号声、奔袭声犹如风啸雷鸣。 雷厉钧暗跟在后面,心头一凛,“糟了,妖妃被发现了!” 雷厉钧穿廊绕路地飞跑过去,老远就听见兵刃交接的打斗声,离近了一看,妖妃和千莫飞竟打了起来,炎魔门徒将他们重重围起,碍于千莫飞抱着攀瑰若,无一人敢上前。 妖妃掠壁飞旋,千莫飞如影随形,招招欲置对方于死地! 妖妃扬腿一跳,正望见包围圈外的雷厉钧,怒不可遏地大喝:“雷厉钧你个狗贼!把我骗到这里,就为了害我!” 这一下,可暴露了雷厉钧的行踪,炎魔门徒顿时扭过头,一齐对付雷厉钧,雷厉钧拔出修罗刀,对来势汹汹的魔影划出一道疾浪,震得前排的门徒前仰后合,压住了后方一排排地倒下。 雷厉钧火冒三丈,扯着脖子大吼:“你两个打什么,我要是害你,也不用选这里!” 雷厉钧不把这些炎魔族喽啰放在眼里,当空一跃,踏着门徒的肩膀疾步飞驰,一下子跳到了妖妃和千莫飞中间,钳住千莫飞的臂膀喝骂:“混账东西!你干什么!” 千莫飞斜泛眼波,勾起一抹不男不女的媚笑,“你以为我会听你的?” 雷厉钧起了一层鸡婆疙瘩,震惊地瞪着千莫飞,却见千莫飞脸上闪过一张女人的脸,如附着一个鬼影! 雷厉钧晃着手指吼道:“你、你是谁!” 第二百零九章 千面毒女的陷阱 千莫飞的脸一暗,无数张人脸虚影,走马灯一样地变幻,一瞬是狰狞厉笑的老妇,一会儿是诡谲乖张的灵童,又一下变为络腮黑胡的大汉,连一圈炎魔门徒都看得一愣一愣! 突然,千莫飞摇身一晃,变作一个妖媚似水的女人,狠狠抠着攀瑰若的喉咙,向数百门徒冷觑一眼,阴沉道:“要想你们公主活命,就杀了那个女人!” 妖妃恍然大悟,格格冷笑道:“是你呀,千面毒女,原然是你这个小贱妇!” 妖妃脚下一旋,执剑飞身,那女人有攀瑰若作挡箭牌,不慌不忙地向后疾退,雷厉钧一步蹿到妖媚女人面前,咬牙切齿地逼问:“千莫飞呢?” 女人眼波里泛着蛇蝎般的寒光,干脆道:“死了!” “你杀了莫飞——”雷厉钧一愣,立时暴跳如雷,横抄修罗刀大吼一声:“我要你陪葬!殷吞虎胆阵!” 修罗刀下一声虎啸龙吟,一头璀璨生威的雷虎举掌扑下,刮带着罡冰啸风扑向女人,那女人脚跟扎地,躲也不躲,十五六个炎魔门徒一拥而上,挡住了冰虎猛攻,气得雷厉钧干跺脚。 “哈哈!”那女人张狂地媚笑着,“我有这丫头做护身符,你能奈我何!我还不想与悬川为敌,你走吧,我只要烈琬琰死!” 雷厉钧扭头一看,妖妃已身陷重围,长廊深处传来野马奔雷似的呼啸,看来大批门徒亟待赶来。 雷厉钧提刀杀进人群,并着妖妃的肩喊道:“我雷厉钧从不背信弃义,既然把你弄来,我一定带你杀出去!” 妖妃奋力击杀狂暴的炎魔门徒,无暇回答雷厉钧,那女人尖声吼道:“雷厉钧!你要是执意救她,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女人一手钳着攀瑰若,掠地无影地向雷厉钧袭来,忽然,骷髅灯一连串地忽闪,一个巨蝙蝠般的黑影从空中一展而现,那庞大的血鹫绣图更显阴鸷! 攀鸿猖狂大笑,“雷厉钧!你竟自投罗网来了!”从攀鸿左膀右臂,一边露出一只雪白凤鸟和青花大蟒! 一声直激天灵盖的清脆啼鸣,白头凤铺开雪白羽翼,钩子般的双爪舞向雷厉钧,青奎蟒在半空弹出一道长线,张开大嘴卷向妖妃! 妖妃轻蔑大喝:“青花老鼠!论蛇族辈分,你还要叫我声姑奶奶!” 妖妃红裙一摆,朝青奎蟒迎头甩出一条血红巨尾,两条巨蛇首尾相撞,发出“噼”的一声巨响,双方竟都未占什么好处,各自向外震去! 攀鸿目光一转,落到那冷眼旁观的妖媚女人身上,攀鸿的眼阴得瘆人,低声问道:“你知不知道,我最厌恶什么人?” 那女人一手攥着被折腾得不像样子的攀瑰若,一手抵着青簪,谨慎地盯着攀鸿,并不说话。 攀鸿张开黑袍,离地悬起,越过黑压压的人影,径自飞临那女人身前,那女人盯着阔脸方额的攀鸿,心挑得擂鼓一般,脸上仍不做声色。 攀鸿咬牙切齿,“我最厌恶拿我女儿要挟我的人!” 攀鸿按住即将从袖中出鞘的摄神剑,恶狠狠道:“我不管你是谁,算你走运,我逮到两只大鱼,今天放你一马,放下我女儿,马上给我滚!” 那女人妖媚的面孔浮出一丝疑虑,短暂一忖,晶亮的眸子果断一凛,朗声笑道:“我就谢过族王了!” 那妖媚女人挟着攀瑰若一路疾退,炎魔族门徒层层闪开,那女人将攀瑰若一撒,一阵青烟四散,已消失无踪了! “臭娘们!”雷厉钧正和白头凤纠缠得不可开交,气冲冲往啐了一口,大声问道:“那妖女什么来头!” 青奎蟒势如疾风,浑身明黄斑块沾满剧毒,妖妃不敢大意,白骨剑不断截断青蟒的进犯,怒道:“那千面毒女是烈流允的老相好,竟然想杀我,我回头非剁了她!” 雷厉钧立时哭笑不得,没想到竟被一笔风流债搅了计划! 突然,雷厉钧身边浮起一片白雾,白头凤已化人形,操着鬼步神出鬼没的白秋浣,一下子袭入雷厉钧身后,雷厉钧装作不晓,反手挥剑猛刺,白秋浣不擅一用武,避而不及,修罗刀斜着切入白秋浣的小腹,翻肠搅肚地劈砍! 在杀妻之仇的刺激下,雷厉钧以刀抵着白秋浣一路后退,突然,雷厉钧后颈一凉,一只尖牙利齿的小虫咬进了雷厉钧的皮肤! 白秋浣捂着喷血的腹部蜷缩在地,痛苦神态里露出一丝狞笑,“雷厉钧,你已中了人尸蛊毒,好好享受变成人尸的过程吧。” 见雷厉钧趔趄着倒下,白秋浣捂紧腹部躲去通天殿疗伤,攀鸿飞临雷厉钧身旁,见他双腿软绵绵地使不出力气,想拔剑却拔不动,攀鸿仰天大笑,意犹未尽地打量着雷厉钧,“哈哈!雷厉钧,我要亲眼看着你变成人尸,然后把你还给严盛!” 雷厉钧浑身乌青,正一点点尸化,双眼蹦蹦地外凸,咬着牙关颤抖如筛。 雷厉钧残存的意识里,只觉得牙根奇痒,仿佛一截截白森獠牙正破肉而出...... 妖妃和青奎蟒缠斗,已分身乏术,隔着老远大叫一声:“雷都统!” 雷厉钧却一丝反应也无,浑身僵直地像根木头。 雷厉钧大睁着无神的双眼,成千上万只灵蛾在脑海扑闪,携着雷厉钧的灵魄一点点远去..... 忽然,一个女人急促的声音传入雷厉钧耳朵:“雷都统!跟我走!” 雷厉钧如获救命稻草,攫紧了浑身力气喃喃道:“我胸口...衣服...” 一只柔若无骨的手,飞快探入雷厉钧衣襟,摸到一个泛黄的绸布包,打开捻开一点粉末送到雷厉钧嘴里,雷厉钧晕头晕脑地睁开眼,竟见一个黑衣人蹲在地上俯视着自己。 黑衣人低声道:“我刚才引开了攀鸿,快跟我走!” 蒙面黑绸下,竟是一个有些熟悉的女人的声音,雷厉钧一怔,诧异道:“素娘!” “嘘!”黑衣人警告:“人多眼杂!快走!” “不能丢下妖妃!”雷厉钧一面佯装尸变满地抽搐,一面探头觑望向重围中已精疲力竭的妖妃。 黑衣人一横心,喝道:“你先走,我自然救她!” 黑衣人将冰灵羽衣一把塞入雷厉钧怀里,坚声道:“你到了洞口破土而出即可,把冰灵羽衣放在洞口蛛王身上,我自会去取,千万不要带走,攀鸿会怀疑到我!” 雷厉钧一怔,冷不丁地问:“难道是我错怪了你,你当年怎么会......” “背叛虚空族?”黑衣人凄然一笑,打断了雷厉钧,“或许,全天下人都以为是我,可是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因为我在乎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黑衣人反身奔入人群,雷厉钧倒吸了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黑衣人,套上冰灵羽衣,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内..... 第二百零一十章 践行圣古之约 经过两轮披沙剖璞的比试,上万人二十去一,仅剩下了区区五百个少年留在广场,个个暗掖锋芒,静候不知会以何种形式出现的新一轮角逐! 人一变少,大广场显得更迂阔,屏风底喷出白茫茫的浩渺檀烟,在人群里没膝涌动…… 此刻。有两位老师面对数百学生而立,两人不论是衣着还是外貌,都格格不入,显得有些古怪。 其中一个连决认得,是炼药殿的长谷老师,他腰背佝偻如弓,身高还不及旁边那个人的一半,一身兜头黑袍几乎拖地,耸肩袖手,更显得老态龙钟。 长谷老师两颗浊瞳闪着犀利的冷辉,从明珠等几个门下学生身上扫过,最后死死地盯住连决。 站在长谷老师身边的男人,一袭淡黄锦衫,腰悬长剑,十分令人瞩目。他白净的脸孔略长,五官英挺,微微扬着下颏,神色自有几分令人难近的清冷倨傲。 连决身后,安泽奇和雷舜云蠢蠢欲动,安泽奇搓着连决的肩头小声道:“这个身穿黄衣的,就是登过麒炎英雄榜的肖腾动!” 连决一听,虽略诧异,但看这人一身萧然之气,确实不像鼠目寸光之辈。 安泽奇和雷舜云又叽咕道:“不是说肖腾动和吴归一是一榜双雄么?难道就是那个老吴?” 连决不知道他们说的老吴是何人,便没有再听。 香雾瀚海的深处,由厉风、庄舞伴着古牧仙师,缓步走向向数百名学生,古牧仙师笑道:“第二轮是由我乾纲独断,这第三轮,就由这三位老师作为考官,孩子们,你们若能通过终试,这三位还是你们的授课老师哩!” 古牧仙师向少年们介绍道:“我左边这位,是掌管炼药殿和玄医殿的长谷阁老,右边这位是掌管格斗殿和神兵殿的肖腾动老师。” 古牧仙师白眉一挑,转头问庄舞:“燕笙丫头呢?” 话音未落,一个清丽悠扬的声音传来:“我来了!” 一个身着水绿纱裙的女子快步走入众人视野,乍一看,这女子光彩潋滟,亮丽如瀑的黑发,随水蛇般的腰肢一颤一颤,那水绿纱裙的长褶,竟也粼粼发光。 女子向古牧仙师一笑致意,而后微笑地望着少年们。 几声或促狭或惊艳的口哨从少年里面传出,她也不恼,她看起来二十出头,两颊如堆雪凝脂,一对眸子清丽不失柔媚,身条纤细婀娜,众人攒动着全去看她。 古牧仙师一笑,铿锵有力道:“这位是掌管猛兽殿的燕笙老师。” 此言一出,少年们无不感到惊奇,这么清丽柔弱的女老师,竟独掌猛兽殿! 燕笙老师盈盈一笑,朗朗道:“你们已经和古木仙师幻化的八岐勾螣交过手,知道灵兽的厉害,兽就是兽,不因人的好恶存生,原本也无正邪之分。但是,一旦为人所用,就看你如何征服,怎么驾驭!” 燕笙寥寥几句,已让少年热血暗涌,她含笑望定长谷老师,恭敬地问:“阁老,您预备收多少学生呢?” 长谷阁老从黑袖里伸出两支枯柴般的手指,示意只要二十人。 玄医炼药术不涉及格斗功法,所以单独分招学生,但仍计算在总数之内。 燕笙一忖,俏生生笑道:“炼药殿中通过寰尘珠试炼的就有五十人,眼下还要裁剪,那么,我和肖老师只能共收一百八十名学生了。” 底下少年们已摩拳擦掌,燕笙老师环视一圈,水眸蓦地锋利,提声喝道:“你们,准备好了么?!” 一众少年们正要回答,脚下猛然地震般摇动,一声声“咚!咚!咚”如撞钟擂鼓、石破天惊地滚地传来! 大地震弹着,所有人踉跄欲倒,连决身前的明珠身形不稳,眼看就要跌倒,连决抄手扶住明珠的纤腰,明珠俏脸一红,急忙躲入连决身旁,攥着连决的袍带站定。 虞嫣似有似无地瞥了连决和明珠一眼,此时地动山摇,已顾不得其他,虞嫣奋力平衡身体御剑冲起,正见滚滚尘嚣里,蹿出一头比宫檐还高的灰白色犀象! 犀象光身高已达八丈,身宽更难以估量,浑身遍布皱褶丛生的硬皮,剧烈跑动下,声响如同山崩石颓! 这犀象杵着号角般的长牙、炮筒般的巨鼻,额前抵着一根宽背狭刃的弯角,皮糙肉厚的四腿柱墩般有力,拖着长腔,喷着巨吼,横冲直撞地冲入惊慌的人群! 燕笙老师俏语笑道:“上古犀象并非幻影,院服也不再具有保护作用,一旦受伤,就是实打实的流血掉肉!如果惜命,我劝你好自为之,如果想留下,那就拼到只剩一百八十人为止!记住,你们可以自相残杀哦!” 燕笙老师语声温柔,说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眼看势崩雷电的犀象狂奔渐近,长谷老师浮空飘去,袖中撒下五十枚锃亮乌瓶,漆黑斗笠中,传出长谷阴鸷的冷笑:“瓶中所盛,是只差一味药材的毒鸩丹,所阙的那一味,正是人血!待他们受伤流血,你们这五十个集血炼药,最先炼成毒鸩丹的二十人,才有资格进炼药殿!” 长谷阁老一番话,更令人后脊发凉,赛场的少年奔走竞逐,三五成群地攻击犀象,更要防备队友暗袭,难以首尾相俦! 没等犀象大开杀戒,人心已然惶惶,竟有十几个少年纠在一团,先互相厮杀起来! 连决御剑斜飞,在云雾间跌宕,全心贯注地应付癫狂奔突的犀象,幸好连决在第二轮夺魁,暂时没人傻到去和连决争锋,只有一人除外—— 司空铎不甘示弱地在连决周围御徊,飒然冷笑道:“连决,是践行咱俩圣古之约的时候了!” 连决表面虽不在意,心头却“咯噔”一跳,司空铎的实力毫不逊于自己,甚至略高几分,两虎相斗必有一伤! 大广场顶头的屏风上,一簇簇湛蓝光柱冲天腾起,五百人名字赫然在目,不光场上少年,连几位观战老师都捏了把汗,这些光柱的明灭,将最终决定少年的去留! “哞——”一声激凌厉吼,声浪刮着连决面门扑来,震得浑身骨头一阵微颤,上古犀象巨头一甩,一下子就顶飞十几少年,看这架势,简直像长了四条腿的巨山,摧枯拉朽地狂扫一切。 十几个少年摔得人仰马翻,正抱头哀嚎,犀象粗滚滚的四腿凌空一张,不依不饶地踩踏上去,连决朝那边一看,雷舜云就在其下,犀象一旦落地,恐怕那十几个人全压成血水肉泥! 第二百零一十一章 名扬天下! 见连决只顾急切地眺望舜云,无暇防御自己,司空铎眼泛寒波,长剑别在腰后,出其不意地袭向连决,剑光一击,如芒刺背,连决回神一挡,大喝一声:“罡风挞!” 旋涌的飓风逼压得司空铎退了两步,连决心无旁骛,一心赶向雷舜云,眼看犀象这座肉山摇摇欲塌,竟有个陌生的少年,连这个时机也不肯放过,拔剑就向雷舜云砍去! 雷舜云勃然大怒,手忙脚乱地闪避犀象的追逐,一旁闪出安泽奇来,幽冥鬼步竟快过了犀象的强健四腿,安泽奇拉过雷舜云,朝天御剑而去! 五百个少年八方分散,犀象固然巨大,却不能对付全数,场上更多的竟是人与人之间的缠斗厮杀! 一时间,大屏风光柱爆闪,此起彼伏,虽然惊险,却鲜少有人淘汰,原来这五百人已是优中选优,几乎陷入势均力敌的胶着局面! 饶是胜负难分,竞争愈发惨烈,场上一个个行云流水的少年,全顾不得擦去伤口鲜血,引得炼药殿的少年争先抢后,吸附那鲜血炼制毒鸩丹! 几位老师心弦紧绷,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心,肖腾动倒不以为意,竞逐越发激烈的时刻,肖腾动飘然而下,一手摘下腰间佩剑,冷冷笑道:“我再加一些火候吧!” 肖腾动小指微弹,长剑迎空发出爆棘般的“噼啪”,剑芒裂呈千条万绪的短剑,如盯准了猎物的黄蜂,朝每一个少年破空直追! 肖腾动的剑阵乍一放出,少年们猝不及防,先有几人结结实实挨了一剑,七八个人鲜血迸流,光柱骤降,刺中要害部位的,还有个倒霉蛋一心对付场上敌手,被短剑击中脑勺,晕厥后仰过去,光柱也“啪”得熄灭! “妈的!玩真的!”一个来自呼尔蒙部落的少年怒骂了一声,立刻放弃与队友的争斗,转头对付雨幕般的剑阵。 一盏茶的时间,光柱又灭掉了十几个,上古犀象见人撞人,见物撞物,一下子撞上“望君归”巨柱,“嗡”得巨声颤响,大地都震了几下! 连决耳边炸起一声“怒海尘沙!”司空铎双掌金气贯入光剑,催得剑刃蓝中发紫,一抔抔的惊沙如箭如镞,一招比一招发狠! “狮吼冰河暴!” 连决险中求胜,狂力使出六境功法,虽未甄至驾驭兽魂的地步,冰洪已轰然决堤,以惊涛拍岸之姿压向司空铎! 背后传来“咚!咚!咚!”,连决倚剑飞出一丈,上古犀象竟踏在连决刚刚所站之处,要是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暴寒的洪流中,司空铎凌身一闪,已突出重围,长腿一蹬跨上光剑,赤手空拳地去追连决。连决心知司空铎不肯罢休,手指狠狠一刮鼻尖,牙关里迸出:“嗬,来吧!” 司空铎阴冷一笑:“连决,你区区玄冰六境修为,别自鸣得意了!” “回力藤击!”司空铎掌心相错,磨开一片近乎实质的金芒,极似一柄栩栩长剑! 连决暗吃了一惊,决定改变对策,以守为攻,便撤着身子向后拖延,直到金剑光泽渐弱,连决趁司空铎和金剑三点一线,把握时机提腿迈上,“归海啸雪掌!” 连决借由光剑助力,一臂之力凝于掌心,结着一团冰雷向前猛推,以空手接白刃的方式毁灭金剑! 司空铎微微一笑,喝道:“我来个隔山打牛!” 在司空铎凝力催持下,金剑光束激增,却见眼前蹿出一个白影,声势之快,让司空铎始料未及。 原来,连决竟借助脚底的冰霜翱翔,一步滑上金剑,足弓斜挑着抄底,一下子跳离自己的光剑,硬生生地撬开了司空铎,掠上了司空铎脚下所御的光剑! 场上人数众多,厉风却始终盯着连决和司空铎这一对,眼珠也没错一下。 此刻,厉风老师抚掌赞道:“哈哈!连决这小子走别人的路,教别人无路走!” 司空铎坠地跌去,连决毫不手软,手握光剑居高临下地追去,司空铎空翻落地,见身边有两个少年缠斗,司空铎手抓一个横劈一掌,夺过光剑再次向连决虎扑! 司空铎双眼已然血红,连决一眼看出,司空铎怕是要作最后一搏了! 果不其然,司空铎突然变招,大步流星地朝连决奔来,擎剑高挞,暴声怒喝:“须弥降鳄脊天杀! 司空铎的光剑脱手而出,横亘晴空,一条长如金彗摇脊摆尾的巨鳄,猛地现于高空,那纯力凝成的鳄甲宛若密密麻麻的回旋金刀,千削万剐地逼向连决! 几十步开外,连决猱身而上,玄冰真气已暴涨至巅峰,一股脑逼得光剑大亮,剑身结起一层紫电青霜。 连决一声大吼,举场皆惊! “四荒孽龙破冰决!” 此招是《玄冰地卷》中十分强悍的功法,八方霍地涌来狂啸冰龙,摇曳着苍身雪华,龇露着冰锥般的利齿,和振尾而下的巨鳄撞成一团,登时冰凌漫天,飞雪席卷! 两个少年再无心纠缠,彼此愤然对视,从场这一边,向另一边御剑交汇! 司空铎和连决,两个少年由远及近、迎面交错,两个攥硬的拳头,狠狠怼在一起! 两个少年青筋迸起,气脉汹涌,省去一切功法斗技,俨然是内力对内力最直接的较量! 二人紧咬牙关,拳背如铁,拼劲全力推向对方,一寸寸耗尽对方的内力! 不料,两人势均力敌,内力已在暗处爆发,表面上竟僵持不动! 千钧一发间,两人的内力已盘山过岭,几乎逼入极限,司空铎血脉贲发,拳头一顶,连决手腕剧烈一痛,筋脉竟“喀喳”一声竟险些折断! 司空铎厚积爆发,天固之力浩荡推涌,连决死咬牙关,脚跟却步步后退,司空铎知道连决已到强弩之末,绷紧的脸庞挤出一丝近乎狰狞的冷笑,“连决,你输了!” 司空铎拳锋猛进,顺着连决的手臂,一步步蚕食弱化玄冰真汽。 连决手肘铁青,爬满了一条条近乎崩裂的血管,手骨几乎崩断折断,连决强忍剧痛,不知哪来的劲力,掌心裹住司空铎的拳头反手一拧—— 连决的掌心,同时迸发蓝、白、赤三色光焰! 司空铎目瞪口呆间,整条手臂结起一层冰溜,匪夷所思地燃着一簇金红气焰,一瞬间,这股融合了冰、火、气的诡焰,将司空铎的反扑之力吞噬殆尽! “咔”一声脆响,连决生生掰断了司空铎的手骨,司空铎爆发一声痛苦的虎吼,在喷溅的光焰中栽向地面! 就在这一瞬,大屏风上司空铎的光柱已降至最低,连决乘胜追击,眼看要落下更强悍的一击! 光剑与司空铎仅毫发之遥,古牧仙师声彻云霄:“三百人已淘汰!比试结束!” 电光火石间,连决即使挥剑挫败司空铎,也并不违背规则,但连决戛然收剑,萧然落到原地,俯视着一脸苍白的司空铎,司空铎咳出一嘴血,双眸满是耻辱和愤恨! 刹那,大屏风上二百道光柱冲天而起,焕散成旖旎霞光铺展苍穹,如海波荡的云霞之中,五个烫金大字举世瞩目——麒炎英雄榜! 随着一团灿红火云从霞光延开,一个少年的名字,惊心动魄地呈现在云霄的麒炎英雄榜——连决! 第二百零一十二章 安泽奇中邪 历经三番激烈的车轮战,少年们难遏热血,无不震惊地呆望苍穹——连决已名列千古不变的麒炎英雄榜,是炎巟大陆多少豪杰梦寐难求的夙愿! 一时间,连决怔忡地仰望天际,那个被烫云金字镂成的名字,仿佛与自己无关。周围一圈少年男女,无不投来歆羡、嫉妒、爱慕的眼光,连决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只觉略松了一口气。 焕亮烟霞之中,一束目光遥遥一瞥,连决一个激灵,扭头望见那张淡笑嫣然的脸庞。虞嫣露出恬淡的笑意,美丽无双的面孔注视着连决,连决心头一动,这一刻,少女的笑容只为他一人! 司空铎捂住伤臂,黑瞳深藏沉默,一言不发地离去。 安泽奇、雷舜云和云歌瑶难掩喜色,大步朝连决跑来。 云歌瑶在雷舜云和安泽奇合力掩护下,竟撑过了三轮比试,她顾不得满身酸痛,仰望着恢宏垂天的麒炎英雄榜,兴冲冲地喊:“连决哥哥你太厉害了!” 连决难为情地揉了揉鼻子,“侥幸!” 不远,燕笙老师妩媚地将发丝往耳后一掖,笑道:“麒炎英雄榜再添新人,这段时间,我们圣古学院又要收不少贺礼了!” 燕笙老师饶有兴趣地盯着连决,意味深长地说:“这个叫连决的小子,斩获榜首,还没高兴地跳起来,他不会不知道麒炎英雄榜在炎巟大陆的地位吧?” 一直以冷面示人的肖腾动“嗤”地一声,淡淡道:“我登上麒炎英雄榜的时候也没跳。” “呦!”燕笙老师揶揄一笑,谑道:“我忘了我旁边就有个麒炎英雄榜上的人物了,话说回来,你那时候可比连决大上十多岁吧!” 肖腾动一脸冷漠,不再说话,庄舞双眸充满翊赞,叹道:“这连决颇有天赋,能有今日,古牧仙师也有奇功一件呢!” 几位老师不解庄舞之意,狐疑地望向古牧仙师,古牧仙师不想提曾经出手救治连决的事,只捋捋白须,向下朗声喝道:“我宣布,你们已正式成为圣古学院一员!” 古牧仙师话音刚落,少年们的历经厮斗污浊不堪的蓝袍,瞬间焕然一新,满身伤痕也不药而愈,稀稀疏疏的二百个少年,顿时发出苦尽甘来的呼声! 庄舞莞尔笑道:“从你们踏入圣古门槛的一刻起,院服的保护效力就不曾丧失,古牧仙师才不舍得他的学生受伤呢!” 古牧仙师几人踱步上前,刚刚还不可一世的上古犀象,在燕笙老师的提调下,喷着白热的鼻息在旁俯卧,乍看像一座石灰堆磊的山丘。少年们心有余悸,仍不敢靠得太近。 古牧仙师缓缓道:“明天正式起课,趁今天晌午微风和煦,我带大家去圣古学院的至高之地,鸟瞰学院全貌,大家好有所熟悉。” 二百个少年已冰释前嫌,挽肩搭背地跟在老师们身后,从广场一侧的石子小路向前院走去,虞嫣清冷独行,清丽的背影,似乎拒人于千里,连决捏了捏手心,终没有走近。 这时,人群中现出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因为选择玄医炼药这门学科,所以并未穿院服,鹅黄水裙分外惹眼,连决轻轻叫了声:“明珠!” 少女艳若新月的小脸蓦然回眸,看见是连决,不禁巧笑倩然,停下脚步等待连决走近,明珠甜声问道:“连决哥哥,你受伤没有?” 雷舜云和安泽奇听到这话,立刻在一旁挤眉弄眼地咳嗽,假装自怨自艾地捶着胸脯道:“有小媳妇的人就是不一样啊,怎么没有人关心关心我们!” 云歌瑶黛眉一蹙,视这个“小媳妇”如眼中钉,玉指一弹,在两人脑门各敲一个爆栗,胁声道:“我来关心关心你们!” “啊——不敢麻烦云大小姐!”雷舜云和安泽奇摆着手,笑嘻嘻地哄着云歌瑶。 这一行人刚绕过横卧半壁广场的大屏风,几个少女猛地发出惊呼,脚下大地戛然而止,一片波谲云诡的深渊陷在前方! 一渊之隔,视野陡地拉长,一座倚天拔地的削壁独峰立与悬崖对面,笔阵般的松林在峰腰高低斜插,奇峰耸峙崖边,可望而不可即。 先前通往幻真玉璧的小路,竟避开了这片峰崖天堑,众人不禁惊叹,圣古学院真是虚实莫辨。 古牧仙师等人率先飞起,二百名少年紧随其后,攀着奇峰越升越高,竟真亮地看见,峰顶落着一座敞亮的白玉亭,少年们抬头望着“知天亭”的雪匾,顺次走入亭中,圣古学院尽收眼底。 “呀!”云歌瑶向外一探头,立刻缩回身子掩嘴低呼。 只见切着亭沿,一抖一抖地升起两扇瑰丽羽翼,紧接着一个比凉亭还巨阔的鸟背腾空一转,没看清巨鸟样貌,被它斑斓尾羽照得目眩神迷,“咿呀”一声长鸣,巨鸟已隐入遥远山巅。 “当扈神鸟!” 安泽奇头一个叫出来,古牧仙师赞许地抚抚白须,“有眼力,这只当扈神鸟,在圣古学院生活了几百个年头,连我都说不上来!它飞入的那片山脉,是圣古学院仿兽宗而造的万兽山,猛兽殿中豢养的灵兽,只是万兽山九牛一毛的资源。” 连决向万兽山远眺,看似平静的兽山,尖崖嵯峨,怪石嶙峋,山巅祥云缭绕,灵鸟穿云旋飞,苍松翠柏间,小有獐鹿虎豹的迅影,大有上古巨兽的黑脊出没。 苍茫的万兽山,竟还只是圣古学院的肘腋之地,不少少年登在亭阶上俯瞰,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处聚集着上万号人的街衢。 众人不太明白,圣古学院这等清净之地,怎么还暗藏了一片街市? “哇,好热闹!燕笙老师,那里是什么地方?”雷舜云素爱喧闹,顾不得欣赏苍山野景,专挑芳龄貌美的燕笙老师问道。 燕笙老师娓娓道来,“炎巟大陆有三处贸易市场,其中之一就在圣古学院,平日里就有川流不息的来客,更别说三月一度的贸易日,慕名而来的商客更是多如过江之鲫!” 忽然,燕笙老师流转的眼波投向安氏三兄弟,“还有一处威风赫赫的贸易市场,丝毫不逊于圣古,那就是飞宇山庄!” 听燕笙老师不遗余力地夸赞,众少年无不歆羡飞宇山庄家大业大的,安泽奇的大哥安泽江脸上一红,谦道:“比圣古差得远呢!” 安泽奇局外人一样,神色恍惚地凭栏远眺,安泽义有些纳闷,走近了拍拍安泽奇的肩头问:“弟弟,你怎么了?” 安泽奇浑身打了个激灵,头朝下一栽,身躯已翻出亭栏跌入万丈深渊! 第二百零一十三章 狼神的馈赠——《虚空之卷》 众人厉声疾呼,眼见着安泽奇栽向深渊,化成一粒越来越渺茫的黑星,被瘴雾缠绵的吞没无影! 一簇追星赶月般的金芒划向谷底,顷刻暴涨为赤金巨剑,如一只稳妥的大手,托着安泽奇缓慢浮空。 巨剑升至凉亭齐平,连决等人一涌而上,扶着安泽奇刚下了巨剑,剑身已恢复寻常尺寸,“嗖”一声弹回肖腾动手里。 见肖腾动用剑的本事已臻出神入化之境,连决等几个少年,对名列麒炎英雄榜的人物更加信服,由衷道:“肖老师,谢谢你救安泽奇!” 肖腾动一捋淡黄锦衫,挎手悬剑于腰,举手投足自有股高贵倜傥,纵然听到有人道谢,肖腾动亦是冷面示人,点头淡淡道:“举手之劳。” 安泽奇像丢了七魂三魄,瘫在雷舜云的手臂间,一对原本灵俊的清眸,此刻无神空张,发白的嘴唇瘪瘪得绷紧,对众人的叫喊全无反应。 急得庄舞姑姑拨开几个少年,尖声叫道:“快让开,让古牧仙师诊治!” 厉风携人放平了安泽奇的身躯,古牧仙师提袖忖了一瞬,伸出一只皱纹横生的手,掌心悬空敷上安泽奇的双眼,安泽奇眼周登时绕着一团紫气,古牧仙师脸色骤变,一下子难看至极! 只猝然一瞬,古牧仙师已神态如常,却被连决看在眼底,原本连决只是担忧地注视着安泽奇,此时再看古牧仙师,不由满心狐疑。 古牧仙师这只皱褶深纵的手,在连决看来,隐隐觉得眼熟,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古牧仙师似也有察觉,碍于连决直视不避的目光,古牧仙师干脆地说了声:“好了。”便将手笼回袖里。 雷舜云凑上前,直勾勾地打量着安泽奇,疑道:“仙师,可他——” 安泽奇轻嗽两声,动了两下眼皮,原本乌灵灵的黑瞳上,仍蒙着一层白白的阴翳,像刚刚诞生,眼睛蒙着薄膜的幼兽。 安泽奇由雷舜云扶着,头昏眼花地站定,用手掌虎口处托着下巴,愣愣地望着空山远影。 连决见安泽奇这个模样,古牧仙师却说无碍了,心下一急,轻声问道:“安泽奇,你觉得怎么样?” 安泽奇咧嘴苦笑,晃了晃脑袋说道:“想必这几天累坏了,刚才一阵头晕,现在好一些了,只是看不清东西。” 古牧与庄舞交换了一个眼色,庄舞笑着说道:“是啊,大家都累坏了,今天到此为止,回房休息吧!明天一早,所有人到格斗殿集合!” 见安泽奇无端抱恙,几个和他交好的少年,也兴致阑珊起来。 连决和雷舜云几个搀着安泽奇走回寝园,这一路,安泽奇视物模糊,东磕西绊,幸好他听力极佳,能靠着靠微弱的视力勉强行路。 雷舜云担心地叹道:“怎么说看不清就看不清了?连决,你不知道,我们路过荣阳城的时候,安泽奇还能看到隐形人呢!” 连决一怔,在烈妖族洞窟里,连决就见识过安泽奇过人的听力,难道正因超越常人,才物极必反? 连决正胡思乱想,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明珠突然轻声说:“可以让我看看吗?” 云歌瑶率先反驳:“古牧仙师都看过了,你还能比古牧仙师厉害吗?” 雷舜云一拍脑门,“对了,明珠是这届炼药比试里,成绩最高的学生!明珠,你快帮安泽奇看看哇! 古牧仙师突变的神色又浮现在连决脑海,看那样子,不像看不出,倒像看透不便多言。 连决跟着说道:“明珠,你试试吧!” 明珠点点头,走近两步,皎月般明媚动人的小脸,认真地瞧着安泽奇。 她摊开小巧玲珑的掌心,亮出一片明鉴似的光晕,从安泽奇眼前缓缓拭过。忽然,明珠一惊,失声道:“呀——” “怎么了?”连决急忙问道。 安泽奇阴翳密布的双眸猛一亮,旋即又覆上一层白雾,明珠诧异地瞪着安泽奇,安泽奇混浊的双瞳似回望着明珠,暗示告诫着什么... 明珠蓦然罢手,低头说道:“我也看不出来。” 看样子,明珠定有隐瞒,但连决也不好多问,只是越发好奇。 云歌瑶哼道:“我早说过了!” 连决和雷舜云将安泽奇送回飞蒲苑,略坐一会儿,安泽奇的大哥二哥便来探望他,连决和雷舜云便各自回苑。 暮色冥冥将至,夕辉低垂如血,流泻在四通八达的林荫路,令人心里寥落。 连决走着,忽然记起这条羊肠小道通向虞嫣的寝园,循着记忆里的路线走去,一直到“曼仙园”门口,果见门扉紧闭,敲了一阵也没有回应,虞嫣的行迹这般诡秘,连决心头升起一股说不出的生疏。 连决闷闷地回了自己的“狼烽苑”,夜色悄然来袭,衬得园中一派亘古的拙朴,翠竹俨然成了墨竹,青松垂垂犹如苍松…… 连决先往后院走去,这一瞧大感诧异,魂银锥竟不翼而飞了! “魂——” 连决正要大喊,耳边炸起一声魂银骓的呼啸,银辉一闪驱散黑暗,魂银骓傲然踏地,挡在连决身前! 紧接着,一头与魂银骓同高的苍青巨狼,凭空落地,狼爪劲撑,凛背如弓,一对幽若寒潭的暗绿狼眼,隔着魂银骓死盯着连决! 连决握紧了剑,想到刚入住狼烽苑那晚,见到那群梦魇似的苍狼。连决警惕地环视周围,以防狼群不测扑来! 没想到圣古学院为学生安排的住宿之地,竟还有野兽出没。 陡地,连决听见一个真真亮亮的声音叫道:“荒神!” 连决汗毛眼里逼出一股热汗,四周阒寂无人,这把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从哪里来! 连决目瞪口呆间,前头黝青的狼脸上,突然幻出一个人头迷影,布满毛刺的狭长狼嘴,一言一语地张合,幻影里的人脸也随之活动——“你忘了我们的麒炎之约?我等你一千年了!” 魂银骓鼻腔剧烈地喷气,前蹄猛蹬泥地,抵着寒光凛凛的犄角,威胁着逐步逼近的苍青头狼。 连决隐隐觉得巨狼并无恶意,其中另有文章,便按住暴躁的魂银骓,温和说道:“你认错了,我不是荒神。” “你是假意不认我狼神吧!”苍狼轩然一笑,一尺长的狼牙龇起,“千年前,咱俩定下麒炎之约,后来你魂飞魄散,重回六道,我一直在等你归来!如今,你又在我眼前了!我不管你现在姓甚名谁,麒炎之约,你赖不掉了!” 连决无奈一笑,摇头道:“我真不是荒神,也辩不过你,你要非说没有认错,那你就认定是我吧!话说在前头,我现在可打不过你,真跟你赴什么麒炎之约,你也会赢得很没意思。” “哈哈,那我就再等你!”狼脸幻化的人影一闪,那男人的声音浑厚如雷,“等你重回往日巅峰,再与我一战!千年前,就是在这里,你把这个东西交给我,让我等待相见之日交还,谁知我一等就是千年。你有它之后,我们的麒炎之约就指日可待!” 巨狼微一俯地,狼脊“嗖”地飞出一团白影,魂银骓凌空而起,稳稳衔咬住白物递到连决跟前! 连决刚接过手,再一回头,那苍青巨狼竟又消失无影了,遥处耸峙的万兽山,黑不可测,万兽齐喑。 连决手里是一个白绢裹严的薄册,刚掀开一角白绢,连决骤然呼吸闷堵,血气急涌,册上赫然有四个茶杯大的白字——《虚空之卷》。 第二百零一十四章 剑气啸天 连决咽了口唾沫,三下五除二地剥开绢封,暴露在眼前的《虚空之卷》,像一部石雕的仿真书,被一股怪力封住了,一页也不能打开。 魂银骓俯低了头颅,圆圆的鼻尖轻蹭《虚空之卷》,硕圆的银瞳里,泛起一丝丝水花…… 连决捋着魂银骓背上垂下长长的雪鬃,盯着封页“虚空”二字,黯然地问魂银锥:“魂银骓,你是不是也想起族人了?” 魂银骓极通人性,鼻尖拱了拱连决的鬓角,好像和连决感同身受,双蹄焦躁地踢着泥土。 连决摸着魂银骓的脊背,苦笑道:“魂银骓,我挺羡慕你的,至少你还记得族人,我就算努力地想,也想不起来……” 连决将《虚空之卷》抱在怀里,坐在林荫下冰凉石板上,仰望垂垂星河,听着松竹浪涛,良久,将《虚空之卷》于掌心一闪,融入了大容之宝。 成为圣古正式学生的连决,从明天起,便可以佩带魂银剑上课,夜已过半,连决把魂银骓安置在后院,便独自回内室休息。 见魂银剑直直地悬于青壁,连决伸手摘下拔剑出鞘,银辉一闪,青壁上飞快划过一片淡银色字迹,凑近去看,壁上竟有一首小诗: 连日烽火映苍穹, 决此一别终不逢。 烛炎听剑道无悔, 龙魂任陨一世名! 选寝园时,连决抽中的字条还在身上,连决掏出一看,果然与壁上诗的笔迹如出一辙! 连决斜倚在塌上,胡思乱想着———如果千年前,狼烽苑里真的住过荒神,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思如碎片,在脑海里纷扬,压得连决不知不觉地昏沉睡去,再睁开眼,天已蒙蒙亮了。 连决抄剑出了狼烽苑,见这一路除了在招生比试中打过照面的少年少女,有更多大了几岁的男男女女女,举止间更有股凝练飒爽之气,应该是早几年入学的学生。 “连决,这边!” 连决闻声望去,见雷舜云、安泽奇、明珠和云歌瑶四个,着一袭蓝白交领长袍,齐齐地站在岔路口,看着神清气爽。 云歌瑶竟然亲昵地挽着明珠,根本不是平时形同水火的样子,连决只当明珠灵巧温婉,很难不让人喜欢,一时也没多想,和雷舜云几个边走边聊,一齐向圣古五殿去。 正走着,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声:“连决——” 连决回眸,正对上一个人高马大的胖少年,明显比连决他们大上三四岁,一身横肉把院服撑得鼓囊囊的,潦草卷着的袖口,有四条红道,正是四年学龄的标志。 这高胖少年上下打量着连决几人,也不主动开口,一脸不怀好意,连决漠然地问:“有事?” “没事儿就不能喊你?”这少年不尴不尬地冷笑,乜着眼衅道:“入学比试的时候,你很扎眼,我是来告诉你一声,你们这些初来乍到的,不过就是这个——” 少年肥肉横生的脸上,挤出一丝狞笑,冲连决比了比小指。 连决不想无事生非,盯了一眼这少年,记住他的样子,便揽过雷舜云几人的肩,淡淡道:“我们走吧。” “诶——想走?我话还没完!”高胖少年眼冒佞光,伸手去抓连决的肩膀,连决头也不回,罗雀捉蝇一般,一把攥住那少年手指,逆着筋骨狠掰下去,高胖少年顿时咧嘴大叫:“疼!疼!松开!” 连决一下子撒开手,扬眉道:“咱们走!” 高胖少年一边揉着胀痛的关节,畏畏缩缩地找着颜面叫道:“得罪我胖海,你给我等着!诶——这不是皇子吗?皇子您来了!” 一听到“皇子”,连决几人不禁回头,果见那个高高胖胖的少年,恭敬地逢迎着严杰…… 云歌瑶“呦”了一声,一对黑瞳在水眸里打转,笑着奚落道:“怪不得一个腔调,这一嘴粪味儿,不愧是严杰大皇子熏出来的!” 严杰身旁跟着两男一女,其一是方青松,另外两个竟是固族的风月行兄妹,有这几人簇拥,严杰更大摇大摆,气焰嚣张地宣道:“连决,你侥幸赢了我,可挡不住我,我在圣古一天,就不会让你过得舒坦!” 严杰一说完,方青松几人便陪衬着发笑,连决一想就知道,一定是严杰花了高价钱,把这些“孙山之后”的名额全买了。 风月行媚眼飞翘,不加掩饰地盯着雷舜云,看来对比试时败给雷舜云仍存芥蒂。 连决淡淡一笑,“随便吧,以前怎么收拾你,以后还怎么收拾你便是。” 云歌瑶忙补了一句,“是呢,严杰,你占过什么便宜啦?” 不待严杰反唇相讥,连决雷舜云几人已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眼看五座合抱的琳宫赫然在前,明珠扬手一指玄医殿,对连决甜甜道:“连决哥哥,你们去格斗殿的话,我就不和你们同路了。” 连决想起被自己打破的尘寰珠,不禁一讷,点头道:“明珠,那放学见!” 明珠如一只金丝云燕,掠进了深广的玄医殿,剩下连决四人并立格斗殿门下。 只见一柄罗刹般的巨制金剑,斜插高耸入云的金顶,仿佛天外来剑! 廊檐下雕龙漆柱一字排开,根根难以合抱,两扇对开的朱漆巨门上,一张幽气扑鼻的金楠匾额高悬,“格斗殿”三大字剑气啸天! 几人迈进去一看,格斗殿里,一片云白光洁,晶珠为灯,蓝玉铺地。 大殿左侧是一列与梁同高的兵器架,端端正正地插放着剑、钩、钺、矛、寒弓、火弩....... 隔着一个跑马场远的另一侧,有一排铁桶般森严的黑衣木俑,人俑一个个像黑眉怒容的门神,后背也插满了兵器,栩栩威武,仿佛随时待机而战。 大殿左右两角都开着暗门,可见逐级盘上的悬梯,光站在这里,完全无法想象往上藏着多少玄机。 这时,殿角一侧暗门,走出一个淡黄锦衫的身影,殿中学生不再左顾右盼,全把目光投向肖腾动。 肖腾动走到中央,冷眼看着聚齐的学生,狭长的嘴角冷淡一抿,微声道:“以后还要分选课程,你们会遇到更多老师,但从现在,我,就是引领你们主修神兵格斗的老师!” 第二百零一十五章 是为了复仇拼命? 这些刚入院的学生们,已在第三轮比试中,对肖腾动的修为小有领略,见这个人除了神态过于淡漠、说话刻薄不懂转圜,修为造诣上,绝对能够服众。 肖腾动环视一圈,厉声道:“我先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神兵格斗!千年圣战后,七族势力渐微,大陆各地的重城、山庄、部落异军突起,几大不以七族属性为根基的修炼流派应运而生,扭转了古族功法为尊的局面!只要炼至大成,同样叱咤风云,像我一样荣登麒炎英雄榜!” 说道这里,肖腾动傲慢地抬了抬下巴,若有若无地瞟连决一眼,似不太满意榜上多了一个毛头小子,惹得严杰等人一阵窃笑。 肖腾动沉吟片刻,凌厉的眉峰一撅,“洪荒功法、幽冥功法、觉罗阵法,三大流派任你们挑选,可专修,可并修,圣古学院倾囊相授,但能掘走多少东西,就得看自己的本事!” 肖腾动说完,见不少学生仍翘首以盼,似在等什么,肖腾动冷笑一下,继续道:“悬川和固国的学生,仍可修炼本族功法,对七族功法好奇的外部学生,也可进行选修。” 听到这话,从大陆各地来的学生雀跃起来,领略了连决、司空铎等人的古族功法后,这些学生对古族功法更慕名神往。 能亲身修炼,终于不用再望洋兴叹了。 肖腾动缓步移至暗门,一边迎出两个人,一边对学生们讲道:“为了正宗清源,学院专门从悬川、固国请了两位德高望重的人物,协助学院老师一同授课。” 肖腾动棕瞳微微闪光,引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大殿,少年群里响起一叠呼声,连决也微感诧异,没想到圣古学院竟从悬川请来了长老级人物——娑罗婆婆。 婆罗婆婆华发飘飞,腰杆略佝,亲蔼地打了几声招呼,已让少年们倍觉亲切。 待后面那人走近了,少年们一改欢欣,不由自主地噤了声——这人长条个儿、窄肩瘦臂、窄长的脸孔高高的颧骨,无肉的下巴缀着两三抹山羊胡,薄薄的眼皮一耷拉,眯起精细的目光。 连决惊愕地望向这人,心底暗呼:“司空长胥!” 司空长胥也从人群中一眼认出连决,老远地,便丢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娑罗婆婆呵呵一笑,五指拢了拢雪银发丝,上前挪了几步,笑道:“我这个深居简出的老婆子,看见你们这些孩子真是高兴,一听到圣古学院聘任授课老师的消息,我便主动请缨了!” 肖腾动微一颔首,言辞利落道:“婆婆过谦了!” 娑罗婆婆向肖腾动点点头致意,继续面向学生道:“众所周知,玄冰功法糅合汽、水、冰三基态,变化莫测、摧山沥海!虽是玄冰族独有功法,但外族人亦可修炼,只不过需要凭借冰属性神兵、佩饰来辅助,或服用冰属丹药,甚至选择具有冰属的灵兽傍身。堂上每一位,但凡诚心修炼玄冰功法,我一定来者不拒!不过,我也要提醒几个悬川来的孩子,虽然我看着你们长大,但在这学院一视同仁,我是不会给你们开小灶的!” 来自大陆各地的少年顿时喜形于色,心中默默选择了跟着娑罗婆婆修习,打量司空长胥的学生寥寥无几,光看他那瘦长无肉的脸颊上的细眼,和隐在稀疏的山羊胡后刀片似的薄唇,就令人畏惧难近。 司空长强意挤出笑容,“咳咳”清了清嗓,尖声道:“既然婆婆讲起冰法渊源,我也对天固功法追溯描述一番。天固功法——操控固属性,无形之力化为有形之功。就拿光举例,光能穿小孔,能普苍穹,看得见摸不着,但由天固之力催持后,光也能变得实质可触,无坚不摧,喏,就像你们比试时用的光剑。还有烟雾沙尘、厉雷罡电....不一而足,全可作为天固之力的媒介,任君处置!” 司空长胥一番绘声绘色,不少学生对天固功法心生好奇,也跃跃欲试。肖腾动上前一步,朗声道:“想必大家听懂授课老师们的介绍了,现在,所有人勾选想要修习的课程!” 肖腾动弹指一挥,袖筒飞出数百张淡黄纸笺,蝶群般涌向学生。 连决抓起一张摊开,见上面如一列着:玄冰功法、天固功法、洪荒功法、觉罗阵法、幽冥功法、炼药术、玄医术、附魂术。 连决草草一看,笔走龙蛇似地勾了一趟,恭敬地交回肖腾动手里。 肖腾动满眼清傲之气,也不多看连决一眼,快步收罢所有学生的纸笺,说道:“你们根据勾选课程,从殿角悬梯上去二层,寻找对应的修炼室。” 肖腾动的脸扭向娑罗婆婆和司空长胥,邀请道:“两位老师一起来吧!” 肖腾动飒飒疾行,独自在前引路,到了格斗殿二层廊口,光线一下子幽暗,空中唯有点点荧光飞舞,一块块敦厚的红松木板卡在硕大的空间里,隔断成六间呈合抱之势的宽广修炼室。 一圈修炼室将一片黑檀木铺就的空地围在中央,顶头吊着黑曜晶灯,深沉的晶光泄地,映出地板刀砍斧劈的印痕,看来这方空地是切磋场。 娑罗婆婆和司空长胥,各进入了玄冰修炼室和天固修炼室,上百个少年鱼贯而入。 肖腾动的身影刚一没入洪荒功法修炼室,近三百个少年“呼啦”跟了进去,看来奇崛奥妙的古族功法,并不是大家的首选。 雷舜云随着人流懒懒地挪步,一面心猿意马地左顾右盼,见连决也在四面张望,好奇地问了一句:“连决,你选了什么课程?” 连决淡淡道:“除了玄医术和炼药术,都选了。” 雷舜云一听,简直目瞪口呆,雷舜云因是玄冰族人的缘故,拥有修炼玄冰功法得天独厚的条件,因此只选了玄冰功法,刚才问云歌瑶,她也是一样,安泽奇除了精修幽冥功法,还兼选了觉罗阵法,已让雷舜云觉得自愧不如,连决的选择,雷舜云简直不可思议! “你在开玩笑吧?”雷舜云嘴角一咧,又看连决一脸平静,不像是玩笑。 雷舜云心里突然生出一念,连决曾说过背负灭门之仇,雷舜云心头一凛,低声问:“连决,你这么拼命,是为了报仇?” 第二百零一十六章 破六境! 没想到雷舜云平时看起来憨头憨脑、没心没肺,竟然冷不丁蹦出这么一句,连决一愣神,更证实了雷舜云的猜测,舜云不由得叹了口气。 舜云忧声道:“连决,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劝你,但总觉得这么个修炼法,身体会吃不消。哎!我也要抓把劲了,不能让你干着急,我也得助你一臂之力。” 连决落落一笑,朝雷舜云大力点点头,两人齐步迈入玄冰修炼室,见娑罗婆婆已站在前方主讲台,她掌心一翻,凭空现出一柄幽蓝的啸风软鞭,这种随时隐现的属性,是悬川不朽神兵的象征! 一柄不朽神兵,在输出、附魔、引魂等方面独领风骚,软鞭最适宜女用,娑罗婆婆一拿出手,就招致了台下少女们的青睐。 连决自己有计划,虽然勾选了许多功法科目,仍然是以修炼玄冰功法为主,眼下头等大事就是炼成圣君过的“冰体”,好彻底翻越《玄冰地卷》,向玄冰重境进军! 自从后脊诡火趋于平熄,连决对玄冰功法的操控力突飞猛进,比起拥有魂魄力的严杰等玄冰族贵胄,也当仁不让! 娑罗婆婆巡视着台下,慢声慢语地:“现有对玄冰功法一无所知的外族学生,也有深谙蠢的悬川学生,我将因人制宜,分人授课。” 娑罗婆婆笑吟吟地问:“我先问一句,突破《玄冰地卷》六境修为的,有谁?” 话音一落,寂静里,两个人往前一站。娑罗婆婆一看,连决和严杰都站了出来,两个人互不相让,冷眼看着彼此。 娑罗婆婆暗惊:“严杰在我意料之中,连决却在我意料之外。” 娑罗婆婆急忙招招手,“你俩过来,我探探你们的冰体有几成了。” 连决和严杰阔步走到台前,娑罗婆婆先以手指探了探严杰后颈,饶有所思地一点头,接着将手移到连决后颈,就在娑罗婆婆触及连决的瞬间,台下人群爆发出一串惊叫,眼看着娑罗婆婆被一股无形的劲气弹飞撞远! 娑罗婆婆年事虽高,幸在身轻如燕,坠地的瞬间,双腿一个交迭回旋,啸风软鞭僵直如棍稳稳杵地,娑罗婆婆踉跄一步,已稳稳扎地。 “婆婆,您没事吧?”少年们一股脑地涌上,不少人怀着异样的眼光,瞪着连决这个“始作俑者”。 连决想起苍六以通灵之血试探自己时,也曾毫无防备地震飞,想到忘了提醒娑罗婆婆,连决讪讪地凑上前,愧疚道:“婆婆——” 婆婆脸上一闪诧异,摊手一看,掌心仍回旋着一股诡异的气波,掌缘甚至泛着一圈幽红光焰,触摸连决后颈时,娑罗婆婆分明感到了那股横冲直撞的骇人劲力。 娑罗婆婆曾听过连决不少怪事,从未太放心上,此刻,她不由地换了一种眼光看连决。娑罗摆了摆手,将这些狐疑快速按下,神情自若道:“我不碍事!” 娑罗婆婆站在讲台后面,微颤的右臂用力地扶住木案,重声道:“连决、严杰,从我刚才的试探来看,你们两人想要突破冰体,仍须好一段路,你俩不要得陇望蜀,这段时间不要修炼别门功法,只专心练就冰体,这样一来,玄冰重境也触手可及了!” 台下,一个来自大陆不迩丹城的少年,急迫地问道:“婆婆,久闻玄冰族最上乘功法乃是《玄冰卷》,修炼重境之后,就可以修炼《卷》了么?” “非也。”娑罗婆婆斩钉截铁地摇头,“《玄冰卷》乃是玄冰族精华纲要,只有族王、长老才能修炼!” 见不少学生听闻此言面露沮丧,娑罗婆婆抚慰道:“大家别看玄冰重境,每翻越一重,难如攀登梯,一旦炼到五重,恐怕也是个将军人物了!” 连决猛地攥紧拳头,立下的誓言又在铮铮回响,欲毙攀鸿,一个将军的修为哪里够用!一种无力的紧迫感,锥得连决抓心挠肝,迫切归迫切,自古华山一条路,眼下也没捷径好走,只能埋头苦修。 连决早在得独厚的落雪之国悬川,吸收够九十九种冰花琼草魂,只是这几个月在外颠簸,还没安安心心地稳固体内的玄冰真汽,待冰体成后,脉络中游走的玄冰真气将一举化为玄冰真力。 在娑罗婆婆引导下,连决先抛开其他课程,每只窝在玄冰木阁里,沉凝体内游离无章的玄冰真汽,反复几下来,玄冰真汽仍杂乱无章地游离,一旦沉淀某处,便冷麻痛胀,体内简直像结了一柄冰刀,随时可能剜皮破出,令人难以忍受。 连决这样一连过了几,白白耽误了不少课程不,对冰体的修炼仍不得要领。 严杰也没好到哪里去,和连决一样,无论修剑还是静坐,都不能游刃有余地安置体内的玄冰真汽,严杰俨如霜打的茄子,更加热衷拉帮结派,每以取笑打压修为更低的学生为乐,借此宣泄满心不快。 入学不足十,修为突飞猛进的倒是雷舜云几个人,雷舜云已突破玄冰五境,云歌瑶竟也突破了玄冰三境,连决虽着急,娑罗婆婆仍慢悠悠地教学,偶尔笑眯眯地安抚连决:“不急,不急,修炼冰体这一大关,是急不得的!” 一晃之下,竟过去了半月,连决在玄冰木阁一隅正凝神盘坐,娑罗婆婆神不知鬼不觉走到连决身后,把手一抬,一桶激心刺骨的冰水兜头而下,连决一个激灵跳起,抹着脸上的冷水,正对上娑罗婆婆惋惜的神态。 娑罗婆婆摇着头嗔道:“还是不够专心!等哪我泼你冷水,你却能忍住不动的时候,我再教你!” 听娑罗婆婆似有暗语,连决隐隐明白,当时便没有话,等晚上回了狼烽苑,从后院古井里,打出满满一缸沁凉井水挑回屋里,魂银剑没入水缸,随着连决一声轻喝,冰水如虹桥般引向床榻,结成厚厚一层冰垫。请牢记:百合,网址手机版电脑版,百合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报错章求书找书请加百合书友群qq群号548944127 第二百零一十七章 封四穴,冰体成! 连决除去外衣,整个人卧冰而躺,立时冷得咬牙切齿,后背如有针扎锥刺,分秒过去,整具身躯都像一块毫无知觉的朽木,全凭着一股犟劲在蛮撑。 连决的拳头握得死紧,一边不受控制地颤栗,一边强迫自己沉凝体内的玄冰真汽。 第一夜,如坠冰窟,一夜折磨。等第二天一早,连决浑身像散了架,灰头灰脸地艰难爬起,拖着酸痛的身躯,继续到玄冰木阁修炼。 娑罗婆婆仍趁连决不备,一桶冰水当头淋下,连决双臂绷得死紧,仍浑身一个激灵。 娑罗婆婆并不满意,摇头长叹了一声“朽木不可雕也!”便走开,惹得严杰在一旁沾沾自喜。 接下来每晚,连决都睡在冰榻,一面忍耐霜袭寒侵,一面咬牙坚持沉凝冰汽,一夜夜收效甚微,几乎没合过眼,随着连决体力渐渐透支,也惊喜地发现,有时候疲惫至极,竟能在寒床上打盹了! 往后几天,连决在冰榻上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到第十天,连决实在熬不住昼夜不舍地修炼,后脑勺一沾到冰榻,没来得及调动真汽,已倒头大睡! 第二天,连决一如既往回到玄冰木阁,除了养足了精神气之外,并没有特殊的感觉。像往常一样,连决正在静坐调汽,玄冰真汽如幽壑密泉,正源源趋往全身关隘,娑罗婆婆又悄无声息泼下一桶冰水,连决浑然不知,任冰水在脸上流淌,眼皮都没眨一下! 娑罗婆婆面露讶色,抄起啸风软鞭,“嗖”地划过长空,“啪”地痛甩在地,朝连决喝道:“走!跟我这个老婆子比划几下!” 连决猛一睁眼,这才发现自己已浑身湿透,稍稍发力,蒸干了一身水雾,随娑罗婆婆下了楼,来到格斗殿第一层宽阔的修炼场。 娑罗婆婆负着手等在场心,睥睨着越走越近的连决,见他身形匀称苍劲,相貌自有股少年英气,不动时,有股静默的彬彬文质,举止间,又有一种难遏的桀骜戾气。 娑罗婆婆笑了笑,问:“连决,你怎么赤手空拳地来了?” 连决微微一笑:“与婆婆过招,拿剑太不恭敬了。” 娑罗婆婆朗声一笑,拍手道:“你这孩子有些意思!说来奇怪,你到悬川来有十年了,我竟没怎么注意过你,现在来看,是我小看你了!” 连决还不知娑罗婆婆所指何事,娑罗婆婆已凌厉出鞭,喝道:“看招!” 娑罗婆婆位列玄冰族长老,修为早已臻至玄冰天卷,一鞭即出,来势如雷霆韬光,去势如大江奔流,幽蛟潜龙凌空飞舞,流蟒游蛇遍地横行,别说还击,连决一片眼花缭乱,身上已迸现无数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差的远呢!”娑罗婆婆挑衅一笑,再蹈空而起,长鞭“啪!”地一声,鞭尾直鞭连决脑门,把连决打得鼻酸眼胀! 娑罗婆婆毫不手软,“嗖嗖嗖”接连三鞭,从连决前胸、后背、足弓狠狠抽过,连决空凝了一身玄冰真汽,却是有劲无处用,硬硬地挨了下来。 这几鞭下来,连决除了一身鞭挞剧痛,浑身玄冰真汽如静止一般,再也感觉不到汽涌流动! 连决似懂非懂地一凛眸,娑罗婆婆蓦然收手,微笑道:“打在你头顶、前胸、后背、足弓的四鞭,正对应神庭、中脘、命门、太白四穴!如今你的玄冰真汽已由穴道固封体内,连决,恭喜你,冰体已然练成!” 连决哑口无言地张了张嘴,立刻反应过来,谢过娑罗婆婆。 娑罗婆婆摇头道:“你不必谢我,我只是稍助你一臂之力,其实,在你感觉不到冰水侵肤的那一刻,冰体就已成九分!试问,若你自身为冰,又怎会察觉寒冰之冷?” 连决低头审视着双手掌心,试探地催持玄冰真汽,筋脉中更有股劲力涌现,掌心已初露玄冰真力的锋霜! 娑罗婆婆苦笑道:“这几天,我暗中观察你和严杰,严杰贵为皇子,过于骄奢,倒是你,无论从天资还是性情,都已显出高于同侪的端倪!婆婆还有一句话要告诫你,你过来。” 连决恭敬地走近娑罗婆婆,只听娑罗婆婆在连决耳边低声道:“不要问为什么,小心古牧仙师!” 娑罗婆婆一语,一下子激起连决心湖千层浪,连决惊骇地盯着娑罗婆婆,娑罗婆婆不愿多言,警惕地环视一圈,诫道:“总之,小心为妙!”说罢便离去了。 连决遭白秋浣重伤,几乎危急性命,幸得古牧仙师救治才免于一难,娑罗婆婆却让连决提防他,简直难以置信。连决虽一头雾水,想起古牧仙师那双似曾相识的手、医治安泽奇时怪异的眼神,又觉得娑罗婆婆的话不可不信。 连决已修成冰体,可以兼修勾选的其他课程,便将疑惑暂放心底,返回玄冰木阁取剑,连决前脚刚踏出玄冰木阁,严杰已不怀好意地追来,挑眉道:“知难而退了?你还算知趣,真以为自己能一直练下去了!” 连决一笑置之,抬脚轻步走出玄冰木阁,刚拐过暗红的红木旋梯,一串急促的足点“咚咚咚”追来,身后响起一声:“连少爷!” 连决一皱眉,纳闷谁会这么肉麻地称呼自己,回头一看,原来是一起从悬川来的白言。 白言胳膊腿瘦瘦短短的,院服穿得松松垮垮,平时又沉默寡言,很难引起人的注意。不过,白言和方青松那场较量,仍让连决印象深刻,连决对他有几分好感,看白言吞吞吐吐,便友声问道:“怎么了?” 白言咽了口唾沫,一板一眼说道:“连少爷,你最近要小心一点。” 连决略感好笑,一天内竟有两个人告诫自己要小心,连决问道:“小心谁?” 白言小声地说:“那天我看到你和胖海发生冲突,胖海是他的绰号,他大名庞海,是圣古学院三年级学生段腾蛟手底的人,他和段腾蛟一样,都是固国人。庞海倒罢了,听说那个段腾蛟修为很高,手段毒辣,在固国颇有背景,人称他黑蛟。就是他派胖海过去试探你的,不然,胖海也没那胆子。” 连决无意搅入帮派的明争暗斗,只淡淡“哦”了一声,挑眉道:“管他黑椒胡椒的,我没功夫理他。” 见连决满不在乎地抬脚要走,白言在身后急道:“连少爷,昨天黑蛟团透出了口风,黑蛟想整你,你还是小心为好!” 连决并没放在心上,向白言一点头,大步迈进洪荒功法修炼阁。 第二百零一十八章 洪荒的试炼 刚一进门,连决就发现洪荒木阁里好不热闹! 乌泱泱的学生多达二三百人,任何一门功法的修炼室,都没有这般规模,目前肖腾动主带新生,高年级学生全在别处上课,阁中全是和连决同年入学者。 连决走进人群,顿时吸引了大部分眼光,肖腾动见底下学生有异,停下授课淡漠地瞟了连决一眼,安泽奇挤出人群,跑到连决面前,知道连决不喜声张,压低了声音讶道:“嗨,连决!你可来上这门课了,怎么?你已经练成冰体了?” 连决点点头,安泽奇笑道:“比我想象的快多了!我也兼修几门功法,看来以后我们可以结伴串课了!” 肖腾动端着冷冰冰的面孔,把目光收回人群,慢悠悠地说道:“洪荒功法虽不如上古七族功法源远流长,但就目前而言,洪荒功法拥趸者最多。常言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洪荒功法也概莫能外。作为一门主修刃术的九品段功法,洪荒功法对兵刃要求极高,不论是一品段玄者,还是九品段玄帝,都难免神兵利器的向往争锋!你们现在刚刚入门,但难保你们之中,不会出一个百年玄帝!” 底下学生被肖腾动一席话激得热血难平,早已浮想联翩,安泽奇眼珠一转,清脆喊道:“肖老师,我有一个问题请教。” 见肖腾动点头默许,安泽奇狡黠一笑,卖着关子说道:“我之前见过一个人,他使剑使得出神入化,真是前所未见,不知道他那是否就是洪荒功法。” 肖腾动淡漠地点点头,“能将兵刃用得得心应手,如若超神之境,应是洪荒功法高手无疑。” 安泽奇并不善罢甘休,非要试探出心里的疑惑,一步步套着肖腾动的口风,“肖老师,那个姓吴的人,最后使的那一招,好像是什么一剑归总,您说,他应该到了几品段?” 肖腾动原本冷冷淡淡的脸,听到安泽奇说那人的姓吴的瞬间,眉毛霍然一跳! 肖腾动失声接道:“一剑归宗!他竟然——” 安泽奇借机刨根问底:“麒炎英雄榜上,和肖老师并称一榜双雄的人,似乎就姓吴......” “别再说了!”肖腾动猛地一喝,冰山脸哗然变色。 安泽奇眼珠机灵地一收,知趣地闭了嘴。虽没弄明白老吴的身份,但至少证实了老吴和肖腾动这两个看似互不搭界的人,确实有不一般的关系。 肖腾动似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吐一口气,又恢复了冰山面孔,老远地向连决掷来一本《洪荒功法》。 连决大略一翻,对这门全然陌生的功法稍作了解,前三品段统修巨力、斩杀、绝杀之技,第四品段起,正式转入兵器主修,由浅渐渐及深,等到了洪荒八品玄尊境,更有召御兵魂等艰涩玄奥的功法,单凭浏览文字,根本不能解读其中的玄妙。 连决身上还揣着怪老头送的《御魂术》,所以对御魂颇有兴趣,也是这个因由,才选择了附魂术这门课程,不知洪荒功法中的修魂,是否有异曲同工之妙。 连决打消多余念头,正正经经地翻回第一页,烙印着几行烫金飞字:洪荒一品段——四象巨力法——玄者。 如下满篇,列着玄者必修功技,诸如“吞力掌、平阳浮击、千岗壁、飞岩蚌......” 每一功技旁边,都有详细的注解,连决发现,卷侧绘有一副人体图像,指尖一触,画中人竟栩栩如生地演示起功法。 肖腾动轻嗽一声,眼角余光有意无意地瞥着连决,冷冰冰地说道:“有些学生,一边修炼古族功法,一边修炼洪荒功法,恐怕会不得要领。古族功法旨在修行天然合一的属性之力,本质是外力入体,顺天修身。洪荒功法则是修炼人本身的五行之气,遵循洪荒四象法则,集结人体阴阳大成。所以,练功之时,万不可淆乱,运错了气!” “提剑!”肖腾动凛然大喝。 “喝!”数百学生提剑应声,白衣蓝襟院服整齐划一,紧随肖腾动指示。 肖腾动环视学生,朗声道:“开学至今,已整整二十天了,今天,我要考验一下诸位,看看你们对洪荒五行之力气的掌握,到了什么程度!” 说话间,肖腾动掌心已托升出一枚莹莹如卵的淡青光球,光球内核里,闪烁着一簇油绿的明焰,与玄医殿的寰尘珠微微相似。 肖腾动说道:“这枚特制的碧眼魂珠,能感知人体发散的五行之气,根据九个品段变化显现不同光泽,我想看看你们当中,有没有人达到玄者阶段了!” 学生们个个跃跃欲试,排成一条长龙争先恐后,唯独连决沉默寡言,落在了人稀的队末。 安泽奇陪着连决站在最后,说道:“连决,你头一天来上课,不用参加吧,以后追上来也不迟。” 安泽奇说完,连决却没有丝毫回应,只见连决凝神扑在洪荒功卷上,嘴里小声地念念有词,也不知手里比划着什么...... 安泽奇伸手在连决眼前晃晃,纳闷道:“连决,你在干什么?” 连决心无旁骛,魔怔似地一页页左右翻着《洪荒功卷》,安泽奇恍然大悟,吃惊道:“哇,连决,你、你不会是想现学现卖吧!” 连决来不及回答安泽奇,一边熟记四象巨力法口诀,一边根据人像演示,追根溯源地捋着体内五行之气。 幸亏娑罗婆婆早有提醒,练成冰体之前,不宜修习其他功法,此时,连决体内玄冰之力皆然实化,浸润于筋骨脉络之中,自成一派体系,根本不会影响连决汇聚崭新的五行之气。 倒是一些停留在《玄冰地卷》的学生,双法冰修的阶段,往往耽误在运气时的混淆上。 忽然,连决血气一涌,冲得身形一个踉跄,原来连决已找到五行之气的头绪,就在初凝五行之气的一瞬,体内不知从哪冲出一股悍气,甚至比修炼了十年的玄冰真力还要凶猛! 这股异军突起的怪气,夹杂着一股逼灼热力,一举把那孱弱凝聚的五行之气,扫得溃不成军! 第二百零一十九章 招惹校花 “连决,你没事吧!”安泽奇见连决脸色煞白,劝道:“也不差这几天,不要操之过急!” 连决早立下五年内必毙攀鸿之誓,要是真的按部就班修炼,报仇要等到猴年马月去,恐怕攀鸿都老死了,那他连决也找个山洞躲起来不用见人了! 连决专心酝酿五行之气,心里喋喋不休地为自己打气:“小小的一品段算的了什么!我可以我可以......” 接受试炼的队伍转眼已排到连决,连决未退一步,众目睽睽下,将掌心悬停于碧眼魂珠。 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凝聚的五行之气混作一团,在连决紧急疏导引行下,五行之气不断升腾,洪流般贯入手臂。 眼看碧眼魂珠就要变色,功败垂成之际,体内那股野马般的悍气勃然一窜,再次将经脉中的五行之气冲成了粉末! 碧眼魂珠油绿的火苗猝然一闪,接着恢复了往常的光亮。肖腾动“嗤”地一声,淡淡道:“回去修炼了再来吧!不要浪费大家时间!” 肖腾动话音刚落,无数异样的眼光齐刷刷地盯向连决,不少少年捂嘴窃笑,对这个麒炎英雄榜上出尽风头的连决,早有人巴不得他跌个大跟头。 连决顶着所有人怀疑、讥讽的目光,缓缓吸了口气,再次将目光投向碧眼魂珠! 双臂发力,周身五行之气随之升腾,但那股诡异的劲气,仍像恶魔之尾如影随形,眼看又把刚刚成形的五行之气冲个稀烂,连决眉头一凛,体内恍若伸出一只利掌,一把狠攫住那股诡异的悍气! 那股强劲的气波横冲直撞,与后脊异火融成一团强烈的气焰,连决极力提气,操控这股无名的气焰,承托在五行之气之下,从二力互抵,转为相辅相成! 热力推波助澜,又加剧熔炼之效,五行之气赫然暴涨! 眼看着猫瞳般灵异的碧眼魂珠内,油绿的火焰骤然发青,继而变为橙黄、血红....! 肖腾动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刚才一一经过试炼过的学生,全正儿八经上了二十天课,只有安泽奇两三个学生企及一品段玄者,其余全差了一二分火候。 此刻,肖腾动惊骇地晃了晃碧眼魂珠,心知碧眼魂珠不可能出错,但仍无法置信,连决的五行之气已达到了洪荒三品段——四象诛杀法——玄师的水平! 肖腾动想起当年,创下了十天连升玄师的记录,虽轰动一时,却无法和前辈苏麒炎五天连升玄师、半年连升六品段玄星,三年练成玄帝的惊人速度相提并论。 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漫不经心的小子,竟创下了匪夷所思的记录——一举突破三品段玄师,修炼天数,为零! 连决见碧眼魂珠突然血红,以为会像寰尘珠一样要炸裂,喊道:“老师小心!” 肖腾动不悦地收回手,揶揄道:“用不着你提醒我!” 这一堂课后,连决在无数道目光的追随下,和安泽奇一同走出了洪荒木阁,二十天练成玄冰之体,一天突破洪荒玄师,连决匪夷所思的修炼速度,如晴空霹雳,在圣古学院不胫而走! 或是不知道连决的水究竟多深,一直扬言煞煞连决威风的黑蛟一直没有露面,但这几天,连决也更加频繁地听到黑蛟针对自己的消息。 黑蛟入学有五年,是圣古学院最高一届的学生,父亲段摩坤是固族玄机派头号人物,有庞大的势力撑腰,又善于拉帮结派纠结人手,段腾蛟一直在学生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稳居学院一霸。 连决一而再再而三地名声鹊起,已让圣古学院中厌恶黑蛟的学生看到了希望,希望能和连决联成一派,所以,黑蛟愈发将连决视为眼中钉,不断派出探子在连决周围窥视。 连决无意卷入学院里拉帮结派的纷争,所以对若远若近徘徊的黑蛟耳目视而不见,只要不真正惹到自己,连决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复仇,是燎原之火,烧干了连决一切杂念。 连决和安泽奇正往玄冰木阁去,等雷舜云和云歌瑶一起放学,身边忽然一阵骚动,有几个少年互相攀扯着叫道:“看!那有个美女!” 连决顺之一看,一个身材高挑不失窈窕的少女,慵懒地倚着雪白墙壁,柔顺发亮的齐肩黑发,掩映着她雪白的侧脸,勾勒出胸部撑得饱满的院服轮廓。 这少女身上的院服,明显经过大胆的改动,腰线分明,紧贴着少女柔媚的蛮腰,裙子却被狠狠剪到膝盖以上,涟漪般的裙摆里,修长雪白的大腿若隐若现,随着白嫩双腿漫不经心地交叠,曲线弧度越发诱人。 连决越走越近,这少女蓦然回眸,这张嫩如凝脂的脸颊上,猫眼若飞若扬,琼鼻挺直娇俏,饱满双唇微微一启,满是令人无法移目的妩媚! 这美女果然名副其实,连决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安泽奇说道:“她应该就是圣古学院原校花,冰兰。” 连决纳闷道:“怎么是原校花?” 安泽奇见连决对学院的事情一问三不知,好笑地说道:“自从你那位虞嫣来了以后,之前校花都只能退位让贤了!” 见连决目不转睛地看自己,冰兰睥睨了连决一眼,交叉玩弄着青葱玉指,傲慢道:“小流氓看什么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连决不过多看了两眼,就被这个自持美貌便出言不逊的少女痛骂,连决毫不留情,笑呵呵地回敬道:“刚才看到这里像有个人,你一说话,原来真是个人。” 冰兰一怔,大概从未有人这么同她说话,噎了一噎冷笑道:“呵,我听说过你,连决是吧?原来是个目中无人的混账家伙!” 短短一瞬,连决又从“小流氓”升为“混账家伙”,连决抱着双臂,不甘示弱地欣赏着冰兰裙下嫩白的大腿,微笑道:“我才不敢对学姐目中无人,只是光顾着欣赏学姐美丽的大腿了!” “你——”冰兰俏脸骤变,抬手就去掴连决的脸颊,没想到这美人儿的性情格外暴躁,连决从她手臂下面灵巧一钻,教挥臂而来冰兰一下子扑了个空,眼看娇躯就要倾倒,连决本想环腰扶住冰兰,顺便吃一把豆腐,转念一想,这个大美人儿这般骄纵,一定被男人捧惯了,治治她也不错。 第二百二十章 黑蛟现身 对着这个名不虚传的校花——冰兰,连决坏坏一笑,一只大手竟直接抓住冰兰的院服衣带,硬生生将她扯了回来! “呀!”冰兰娇嘤一声,虽免于摔倒,背上娇嫩的肌肤硬是给连决抓得痛辣难当,冰兰杏眼圆睁,怒道:“你懂不懂怜香惜玉!” 连决笑道:“懂啊,学姐确实香香的。” 见连决耍无赖,冰兰气不打一处来,她流转的眼波放出寒辉,妩媚脸庞多了一丝冷艳,哼道:“这几天总听人说一个叫连决的小学弟很厉害,今天一见,堂堂连决其实也不过如此,你敢不敢跟我过过招?我冰兰圣古三年级学生,洪荒四品段玄君,我要是打不过你这个刚入学的臭小子,我就退学!” 连决一挑眉,想不到这个骄纵美女,口气还不小,没等连决回应,冰兰已取下腰间夕霞弯弓,一上手便是洪荒四品功法,弯弓瞄定连决! 千丝万缕橙光赫然暴涨缠向连决,冰兰凌空一跃,向连决扑去,“回光千刃!” 连决不闪不躲,仰头望着冰兰一袭短裙,朝自己跃然而来,一本正经地喊道:“学姐,当心****!” 冰兰一听,花容已然失色,根本来不及释放余力,重心不稳地从半空坠落,连决腾身而上,故意大力环住冰兰的纤腰,另一只手紧搂住冰兰臂膀,目带挑衅地盯着冰兰的美眸,携她稳稳落地。 冰兰扶着连决的手臂,惊魂不定地大口喘息,樱桃红唇微张,怔怔地仰望着连决。 连决手臂用力一圈,一挤怀里的冰兰,冷冷道:“还不起来,我要撒手了!” 冰兰双颊飞红,一下子从连决手臂里挣脱,低头咕哝道:“你这个臭小子,我跟你——” “咦?连决哥哥,冰兰学姐!” 修习玄冰功法的学生已然完课,人群鱼贯而出,云歌瑶和雷舜云结伴而出,刚一出门,云歌瑶便看见门旁面对面而立的连决和冰兰。 “你们认识?”冰兰和连决各看着云歌瑶,同时脱口问道。 云歌瑶点了点头,满脸疑惑地凑近冰兰,疑道:“冰兰姐姐,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介绍连决,你们怎么说上话了,奇怪,你的脸怎么红红的?” “才没有!”冰兰一声娇嗔,却愈发想起刚才一幕,脸色更加红润,简直娇艳欲滴。 云歌瑶跑到连决和冰兰中间,笑意盈盈地介绍道:“连决哥哥,这是冰兰学姐,虽然我和学姐不常见面,但学姐一直很照顾我哦!在悬川的时候,她就经常从圣古寄信给我的。” 连决翻了个白眼:“就她还照顾人?” “臭流氓你说我什么!”冰兰一改面对云歌瑶时的温柔,冲连决横眉冷对。 “悍妇!” “流氓!” “你们真的认识?”云歌瑶眨着眼睛疑道。 “不认识!”连决和冰兰抱臂怒视。 云歌瑶忍住笑意,附声道:“冰兰姐姐是云梦的朋友,所以我就当她是自己姐姐一样了!” 乍一听到云梦的名字,旧年疮疤霍然被撕开一角,连决笑意瞬失,转过脸对安泽奇说道:“咱们走吧。” 只接触连决一时半刻,冰兰便感觉这少年时而戏谑、时而沉默,令人难以揣摩,冰兰瞪着连决的背影,哼道:“故弄玄虚!” 冰兰正出神地瞧着连决渐远的背影,越过连决肩头,只见一伙人摇摇摆摆地走来,冰兰不禁眼波一凛。 十来个少年簇拥着挡住连决去路,明明是圣古学生,也没有一人身着院服,全穿着特制的束腰黑袍,从领口斜绕侧胸,向下蜿蜒到右腕袖口,缀着一条金丝绣蛟,看起来与固国朝服颇为相似,又不尽相同。 连决只盯着着为首的少年,想必他就是黑蛟,黑蛟脸骨略宽,紧绷着薄薄的、黧黑的面皮,眼睫较长,把瞳仁压得黑涔涔。 连决的目光在黑蛟脸上一扫,不想多费口舌,便举步欲走。 “干嘛这么着急?”黑蛟冷冷狞笑,伸臂拦住连决,眼皮也不抬地说道:“我是来找我的女人冰兰的,既然遇到了大名鼎鼎的连决,我们不妨聊几句。” “你别胡说八道!”冰兰厌恶地骂道。 黑蛟习惯了冰兰的态度,仍穷追不舍,听冰兰这话也不恼怒,连决无意与黑蛟攀扯,冷冷道:“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走了!” “我大哥给你说话是赏你脸,你什么态度!”胖海“嘭”地站出来,两片乌紫油亮的肥厚嘴唇,被两颊横肉夹着往前拱去,一说话,那油汪汪厚唇便随着哆嗦。 想起连决掰自己手指的狠劲,胖海心有余悸,只敢嘴上叫嚣,并不敢靠近连决。 “胖海,这没你的事!”黑蛟又浮起一丝狞笑,语声懒洋洋的,散发着一种阴沉,盯着连决说道:“听说你很强?一天连升洪荒三品段,我手下不少人都开始仰慕你了,这该怎么办?” 连决直视黑蛟,“我连决独来独往惯了,看不上拉帮结伙的事情,你想多了!” 黑蛟凌厉的眼神逼视连决,不肯善罢甘休,“哦?这么说,你也看不上我了?要不约个时间比划比划!” 连决盯着黑蛟,目不转睛,眼底恍若不见天日的幽潭,迸发出孤绝的气息,黑蛟被看得浑身一寒,连决却忽然一笑,“我没兴趣,请你让开!” 黑蛟双臂向后一背,十指交握锁紧,身躯直棱棱地挡在连决面前,不肯移动半步,等着连决主动绕道,就算给了连决一个下马威。 连决无谓一笑,猝然出手,一下子拨开了黑蛟的肩膀,从黑蛟身边大步走过。 见连决几人远去,胖海凑到黑蛟脸前,愕然道:“大哥,就这么放他走了?” 黑蛟一直绷紧的面孔,这才露出痛苦的狞色,黑蛟“哧”地一声撕下肩头衣服,刚刚被连决碰过的地方,皮肉竟硬邦邦地泛青紫色,还冒着白森森的寒气。 黑蛟颤抖着从衣襟掏出药粉抹在肩头,咬牙切齿地说:“小子出手挺狠,这梁子,我结下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魂图泄密!! 连决回到狼烽苑,照例在后院修炼至后半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肯回屋休憩。 那一面之后,狼神再没有出现过,后院阒寂黑沉,倒显得有些孤寂。 向西眺望,能在昏冥中望见万兽山峥嵘的轮廓,极远处传来骇兽嘶吼,激得院中松枝竹叶摇摇颤颤,如被微风拂动。 连决背倚魂银骓,一边出神地看着从娑罗婆婆那里取得的《玄冰重天卷》,一边摩挲着魂银骓光滑的白鬃。 十年前,连决尚不及魂银骓腿肚高,现在,连决几乎与魂银骓腹部同高了。 玄冰之体已成,眼下之际,连决有意锻炼玄冰真力与五行之气间自由转换,以待实现一个大胆的念头——双法并修! 自从在碧眼魂珠前,第一次控住体内那股诡异而强悍的气波,连决已初有心得,渐能将那股悍气化为己用。 随着愈发臻熟,那股怪气非但没有形成妨碍,反而所向披靡地引领连决运气修炼。 连决一蹴而就升为玄师,一改前三品段要求大量囤积体内五行之气,开始主修驾驭兵刃,追逐“人兵合一”之境。 眼下要进军的洪荒四品段——四象聚鼎法——玄君境,便是兵刃初修入门阶段,当务之急,就是以苛刻的标准,选择抑或操控兵刃。拥有一件举世无二的神刃,是洪荒功法修炼者不灭之梦! 抛开完美的幻想,现实往往是惨淡的……大多数人能拥有一件罕有兵刃已了不起,至于天潢神器、甚至寰宇神兵,更是望尘莫及。 追逐高阶神兵奇器,是每个修炼者最狂热的梦想,每逢天潢神兵罕见地出世,都能惹得炎巟大陆群雄竞逐,刮起腥风血雨! 神器的争锋,永远是强者游戏,从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弱者怎会有争夺神兵的资格!所以千年来,修炼洪荒功法从无捷径,若不飞快变强,只能屈尊人后,目送一骑绝尘! 举例而言,一个四品段玄君,手持一柄天潢神器甚至寰宇神兵,打败一个六品段玄星,简直绰绰有余! 洪荒功法中,修炼晋升与神兵配位相辅相成,所以炎巟大陆上,一种特殊的职业——铸剑师,被推向了极为尊崇的地位! 除了铸剑师,另有两种职业,也被推崇得极为抢手,就是附魔师与炼药师!虽不如铸剑师风头不二,但附魔师能为兵器增成,炼药师能为修炼者助益,其中玄机不容小觑! 一位魂级丹皇,甚至能以一丸效力,使修炼者连升三品段!附魔师可为一柄神器附加无限可能——属性、魂络、瞬幻功法......炎巟大陆一直流传着耸人听闻的传说,附魔师甚至可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永生不灭地封印于神器...... 连决手里这柄遗留自父亲的魂银剑,列九天神兵第四位,不参加炎巟大陆神器排名,连决以魂银剑修炼洪荒功法,虽如有神助,却根本没有开启九天神兵的精绝法门。 连决卯足了劲,一鼓作气地修炼了两个时辰,虽换了一身淋漓大汗,却将洪荒四品段——四象聚鼎法——玄君境中,较为容易的“落雁斩”、“天斗劈”练至娴熟。 连决心满意足地松了口气,汗津津的内褂贴在后背,被微醺的松间风一吹,有种介于冷热微妙的舒爽。 连决抻了抻酸胀的腰背,眼看天际又迸出白亮的曙光,连决一点不觉困倦,几番五行之气运转,体内浊气已被代谢得一干二净。 连决被微风细拂着,正无比惬意,突然,灵光在脑海一闪化作一念,连决并不知道,就这一念,足以改变以后命运的塔罗,足以将一切福祸相依的命数,颠倒错位! 但这一刻,少年一无所知,只是兴冲冲地猜测:“既然神器是修炼洪荒功法的关键,若有传说中的万念鬼枯神刃在手,岂不无敌?” 这么一想,连决便乘着意兴,想好好研究研究那鬼画符般的魂图,自从与魂图在大容之宝中相汇,连决还没来得及花心思观赏一番。 一缕缕纯白雾气跃然掌心,深埋于脑海大容之宝的魂图,悬停于掌面…… 就在泛着神秘古旧之光的魂图,暴露在空气的一刹,青暗的苍穹,猛地划过几道幽遥诡秘的光! “嘶——”一直安静半卧的魂银骓,璀璨银眸因充血而变得幽红,长嘴猛地发出刺耳啸叫! 魂银骓巨硕身躯凌空扑来,发疯似地将连决压在地下,连决愕然地望着一向温顺的魂银骓如陷疯魔,魂银骓狂甩头颅,狭刃长角近在咫尺地抵向连决,凶佞陌生的目光,残戾地盯着连决紧攥的魂图! 就在这时,苍青的天空,又狠狠劈下粗亮如柱的闪电! 连决幡然醒悟,魂银骓这样反常,一定在提醒自己! 连决把魂图慌忙收回大容之宝,苍穹中的风驰电掣,竟也随之平息了…… 但魂银骓那满是血丝的银瞳,却像通晓人性一般,哀恸、深远地看着连决,魂银骓的瞳仁,发散着绝望...... 连决一时难以回神,只怔怔地回望魂银骓,思绪飘回大容之宝幻境,那个相赠魂图的白衣男人,连决不是没有猜测过他的身份,如今连决对可怕的预感更加确定,那人确是荒神! 连决一直以为,他是因真身殒灭,徒留几丝精魂留游荡人间,才借由大容之宝相赠魂图,但此时此刻,连决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魂图,就是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有在大容之宝中相传,这个秘密才不会被第三人得知! 连决一脸煞白,晕眩着踉跄了一步,懊悔已来不及! 杀世觉罗、千年圣战、上古七族、魂图、万年鬼枯神刃、和荒神那不肯离去的残魂.....千年来,一个个沉于时空深海的黑暗谜团,发着千丝万缕幽冥的鬼火,第一次给连决重重一击! 若魂图是不可泄露的天机,连决已将难以洞悉的绝密,暴露在无数看不见的暗眼下!苍穹中的秘光与疾电,就是灾难的预兆! 连决第一次感觉,始于千年,迄今为止,那些滋生的谜团并未终结,而连决尚未触及那条蛰伏黑夜的龙骨脉络,就已经置身其中! 第二百二十二章 针锋对麦芒 漫漫长夜,连决辗转无眠,这一夜虽再未出现诡异的迹象,连决却总觉得隐隐不安。第二天出门上课前,连决特意去后院看望魂银骓,但魂银骓无精打采,只怏怏地舔了舔连决的手背。 连决锁着眉,慢慢向格斗殿踱步,一路上学生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唯连决形单影只,也不难怪,连决的课业选得太多,除了在玄冰阁,能和雷舜云他们偶尔同课,其余时候根本碰不上面。雷舜云常常笑连决说:“自从来了圣古,找连决简直像大海捞针。” 一开始,安泽奇还与连决结伴串课,这段时间,安泽奇却常常缺课,神神秘秘地找不到踪影,更令连决困惑疑的是,到圣古学院几近一个月,竟从未碰见虞嫣一面。 连决料想,虞嫣或是只选了天固功法这一门课,连决虽选了这门课,却未曾去过,所以和她尚未谋面。 好在当下,连决的玄冰、洪荒两门功法都稍显巩固,连决可抽出身来,去修习天固功法,也许在天固阁中,能遇见虞嫣也说不定。 一想到少女那婉约悱恻的倩影,连决胸口一阵灼烧,忐忑地到了门口,还没迈进去一脚,门内已传来一个尖锐的男人中音。 连决不看也知道,是司空长胥在授课无疑了,连决立时打消了觅玉寻香的心思。 听闻,司空长胥心机叵测,尖酸刻薄,进圣古学院授课一月来,打着桃李兼济的旗号,实际上故意刁难固族以外的学生,以至于来自大陆各处,对天固功法颇为慕名的学生纷纷退课,现在几乎没有外族学生修炼天固功法了。 连决进了天固阁,果见里面人数寥寥,连决停驻门口,戒备地望着讲台上的司空长胥,司空长胥掀起一边唇胡,盯着连决短促一笑,淡淡道:“缺了一个月课,还来什么?我早把你除名了。” 连决撇嘴淡笑,心道:“你没那个权力。”嘴上也不反驳司空长胥的挖苦,径直到人群里找空位一坐。 “哗”得一声,除了司空铎稳坐中央岿然不动,其余学生全离连决闪了一段距离,这齐刷刷的模样,看来提前受过司空长胥的教唆。 连决无谓地冷笑了一下,连决只怕别人对自己好,倒不怕别人对自己坏,只觉得自己一个小小少年,却和堂堂一大固族的芥蒂越来越深,显得有些可笑。 司空长胥乜了乜眼,背着手踱到连决跟前,格格冷笑两声,掌心里摊出一枚月黄色的扳指,打眼一看,这枚外缘龟裂、质如脂膏的扳指便不是什么好物。 要知道,外族人欲修炼古族功法,必想方设法额外攫取古法属性,一般借由附魔、丹药、异兽等法。 丹药属性猛烈,效力却不恒定,且造价昂贵,身携属性的异兽,更是难以捕获,所以最为稳妥的方式,则是借助锻造时加成了属性的配饰、神器附魔。虽难与魂魄力并论,但有胜于无。 十年前,年幼的连决乍至悬川,圣君便赐了连决一条琉璃剔透、恍若无形的潇龙项坠,玄冰神物光色越淡,品级越高,如今连决进益神速,与潇龙项坠的强大属性不无关系。 固族神器光泽越是偏金,品级随之高涨,这枚古旧的月黄扳指,古法属性少得可怜。 司空长胥尖酸道:“听说你打出了一点名堂,依我看,你也就这一时的风头,当心贪多嚼不烂!这枚犀牙戒,够你用了!” 连决冷着脸,无一丝嫌弃犀牙戒低劣的神色,直接套上了犀牙戒,顿感一股微小热流由中指汇入督脉,连决一下子涨红了脸,默默坐下调息,若不及时调和这股初来乍到的天固之力,真会有不测之险。 桌上摊着一部《天固地卷》,不知多少人摸过,已泛黄磨须,连决不经意地翻着页,一边抬眼环视了周遭的学生,熟悉的脸孔只有司空铎和风月行兄妹,仍不知虞嫣的去向。 连决一想,曼仙苑内,虞嫣曾透露一星半点的身世,难道虞嫣行踪诡秘,弃天固功法不学,真的与神秘隐匿的夜灵古族有关? 连决晃晃头,收了浮思,嗔目而视《天固地卷》,眼睛掠过行行金字:“上古七族功法浑然天成,天固之力亦如是。可固力,可倾散,可凝石为山、可崩天破石,可聚流为洋,可排山震海。无根而固,固为太极。” 司空长胥踏着四方的步子,穿插于学生中央,擦过连决肩膀,顿了顿脚,挨着连决的木案慢慢说道:“说白了,天固功法是引用万物聚散秘诀,集创造和毁灭与一身!” 突然,司空长胥冷觑了连决一眼,掌风一扫,连决案上的卷轶骤然吹开,摊开的卷面上,现出“擒骨技”三个大字! 连决刚看清,那边司空长胥冷不丁出手,一手捞起连决的右臂,“咔嚓”一截,斧劈刀斫般的剧痛直冲连决天灵盖,顶得连决差点吼出声,侵骨蚀肌的剧痛却又一下子消失了! 司空长胥挂着得意的笑容,把连决手臂一放,向众人宣道:“刚才我以这位学生为例,给大家做了擒骨技的示范,刚刚须臾之间,他的手骨被我大碎八块,又被我重凝为骨!” 连决握紧酸痛的拳头,心里清楚司空长胥是借机恶整自己,以后要想常来天固阁修炼,更少不了吃这种苦头。 连决狠狠地咽了口气,此时忍,是为日后不忍,压下满心的愤恨,连决凝神催引着天固之力,和学生们一起走到木阁两侧,对着人型木桩操练擒骨技。 天固之力乍一汇入,很快与五行之气、玄冰真力融会,搅得连决一阵胸闷,连决以为初次修炼的缘故,故大力克制,没想到,天固之力越演越烈,俨如一把石锤撑在胸内,连决体内那股怪异而强悍气流,像发怒一般,对天固之力这不速之客猛烈反扑! 连决那股不认输的倔劲又上来,不断变幻运气方式,将天固之力强行纳入脉络,胸腔里传来海潮般的聒噪声,耳中的气压越来越鼓胀...... “啪”一声脆响,连决一警醒,似乎是经脉爆裂的声响,随着一股奇异的暖流倒灌进喉,连决眼一黑,直挺挺往后一栽...... 就在这一瞬,一缕似曾相识的幽香从连决鼻底掠过,一只柔软的手臂,轻轻环住了连决。 第二百二十三章 神秘的邀请 连决头重脚轻地睁开眼,朦胧看见,身边围着淡紫如暮的烟霭…… 揉眼看清了,原来是挂着四四方方的紫纱帐,一方柔软的迎枕垫着连决的颈窝,身下的软床舒服得陷人,连决纳闷拨开垂垂帷帘,幽香透鼻,朝外望见园子里翻滚成海的雪白花苞。 连决一激灵,脸上立时滚烫,这张床的主人是...... “你醒了。”一把清灵似雪的嗓音,倩影逆光入门,少女肤白如雪,五官若琢,简直令人心惊。 连决看得怔怔的,一时忘了说话。 “你在课上晕倒了。”见连决兀自发懵,虞嫣忍不住低眉淡笑,撩着床帐俯下身看着连决,轻声问:“好些了吗?” 连决仰面半躺,嗅着少女若有若无的幽香,望着她近在眼前的雪颜,连那清秀的锁骨都清晰可见,连决一阵眩晕和激动,伸手就要去挽虞嫣的纤柔玉指…… 虞嫣放开帷幔,走开了床边,沉吟一下说道:“连决,你不能修炼天固功法!” “为什么?”透过帷幔,连决望着虞嫣影绰的侧脸。 “你是虚空族人,固虚相冲,血气鼎沸才致昏倒。”虞嫣诫道。 连决早有察觉,自从虞嫣知道自己是虚空族人,便有意疏远,此时正好乘机问一问,连决冷不丁问道:“因为我是虚空族人,你才疏远我?” “啊!”没想到连决并不接话,而是突如其来发问,虞嫣稍一错愕,慌乱垂下头,轻声道:“我没有...。” “虞嫣!”连决猛地提声,跳下床走向虞嫣,积累已久情绪亟待喷发,见虞嫣绝丽清冷的容颜,缓缓背转过去,连决忽然伸手,紧攥住虞嫣的手掌,将她环向自己。 “不管什么事,别再躲我。” 连决坚定的眼神下,虞嫣越发意乱心慌,柔软指尖蜷在连决手心颤抖,虞嫣双颊微红,轻轻挣脱着连决的手指,闪躲着连决的目光。 连决轻轻一笑:“既然你还关心我,为何不面对我呢?” “我没有——”虞嫣嘴上反驳,脸颊却不由得更红。 “你根本没有修炼天固功法,我晕倒的时候,你却突然在天固阁出现。”连决嘴角一扬,注视着这清冷娇艳少女的慌乱无措,锲而不舍道:“你确定不是猜到我会受两种相冲属性影响,而在那里等我?” 虞嫣深吸一口气,定然地回望着连决,雪白的贝齿轻咬朱唇,怅惘说道:“也许有一天,我会面对你,但不是现在。” 就在这一刹,虞嫣用力地抽回手,背过身去,声音蓦然冰冷刺骨:“既然你好一些了,就回吧。” 虞嫣背对而立,因为缄默,身影显得婉约而修长,一股无名之火,猛地从连决心头激发,连决绕上前去,坚毅地盯着虞嫣,虞嫣目光落到别处,握紧洛神幽戟,漠然向外走去,先连决一步离开了曼仙苑。 连决一气之下,也抄剑走出了曼仙苑,阡陌纵横,芳草萋萋,哪还有虞嫣的影子? 连决撸下拇指上黯淡的犀牙戒,随手丢进了杂草。 “连决哥哥,生气也不用丢东西嘛!” 身后响起一个娇柔的声音,不用回头,连决也知道这独一无二的俏音来自谁,一回头,果见明珠身着一袭院服,笑吟吟守在连决身后。 连决见惯了明珠鹅黄纱裙的打扮,不由得眼前一亮,盛怒已消了大半,轻声问道:“明珠,你怎么来了?” 明珠笑而不语,伸出玉手,掌心猛现一道吸力,将草丛里的犀牙戒吸到手心,自言自语道:“丢了就可惜了,兽牙可是炼药的好药材呢!” 连决走近明珠,见这丫头一袭蓝襟白裙,十分清爽,前额碎发掩映着她细黑的柳眉,双眸越发清澈灵动。 连决忍不住又揉了揉明珠的流海,心头烦闷爽然顿释。连决问:“明珠,你的炼药术怎样了?” “一般般。”明珠俏皮一笑,眨了眨眼说道:“我来找连决哥哥,也是因为炼药的事情。” “炼药?我没选这门课。”复仇在即,连决只选择格斗功法,捎带着选了附魔术,也是因苍六赠与《御魂术》的缘故,连决感觉这两者或有几分关联。 “长谷老师可是经常和我说起你呢,他责怪你偏偏不选他的课,连决哥哥,还是跟我去见一见他吧!”明珠笑盈盈地挽住了连决的手臂,连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还是跟着明珠走去了。 从外望着紫玉辉煌的炼药殿,连决不禁有几分好奇,上次陪明珠来过一趟,并未见识到炼药殿真正的布局。 连决跨进大殿,见昏暗一如往常,明珠轻声解释道:“炼药殿珍藏着许多罕见的药材,畏光怕风,所以炼药殿里,长年以神器珠玉之光照明。” 想到长谷老师或许就是因长年处于黑暗,才总披一身黑袍示人,连决不禁担心道:“明珠啊,你不会慢慢变成一个佝偻着腰的黑衣老太太吧?” 明珠顿时笑起来,“连决哥哥想得真是远!” 如明珠所言,前方果然越发不见天日,却依稀出现了一丝丝磷火游魂般的光,奇异浓郁的药香夹径,令人痴醉。 通向内殿的深廊两侧,摆满了高大的铁梨木柜,连决随眼一看,药名被荧光小字标识得十分清楚,全是“河谷鸢尾”、“毒鸩天香”、“血碧罗”等古怪名字。 沿药柜通道走了很久,才见前方渐渐大亮,高高的吊顶悬下密实的水晶珠光,映衬得大殿锦明绣亮。 大殿正中的地上,竟凹嵌着一座径逾一丈的碧波水池,水池上空白雾蒸腾,簇拥着从天空藻井垂下的一枚硕大赤珠,赤珠炽焰如烧,掩映着幽碧潭光,氤氲糅合,一片纷繁乱影若出其中。 围着绿池,松散地摆着五六十张金丝楠桌,桌面堆满了奇形怪状的器皿,应是学生的桌案无疑。不少桌子遗留着半成的丹药,药香纷氲浓郁。 更甚是,大殿一侧竟竖列着上百具大异兽的干尸,血液全被抽干,但毛发光鲜,形态各异,将大异兽生前形态完美留存,简直栩栩如生。 与格斗殿一样,炼药殿两侧,也有暗门与悬梯布局,阶梯扶摇而上,不知向上还有几层,“窸窸窣窣”的怪声从高处传下,依稀可闻。 连决的眼睛全在那一众逼真的异兽干尸上,刚要走近好好看看,忽然,伴随着喑哑短促的笑声,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连决身后响起: “稀客,稀客啊!看来也就明珠才能把你请过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了!连决,过来给我看看病吧!”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万兽山奇遇 连决一回身,见长谷老师缩在压低篷檐的黑袍里,后背驼起一个鼓包,比自己矮了足足一头,连决疑道:“长谷老师,我哪会看病啊!” 长谷神秘一笑,“心病!我那颗尘寰珠,少说历世千年,说碎就碎了,碎得不明不白,教我日夜悬想,殚精竭虑。你说,这是不是心病?” 连决恍然记起,尘寰珠爆裂前一瞬,珠核曾腾起一簇透红的诡焰,说不定和自己后脊那股邪崇之火有关!那股诡火许久未犯,每逢忆起由它遭受的折磨,连决仍胆战心惊。 神九阁老等人言明在先,千万不能将这股诡焰透漏给别人,否则将引杀身之祸。连决只好摇摇头,“老师,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巧合吧!” “绝非巧合!”长谷老师斩钉截铁道。忽而,长谷老师语调一转:“我问你,你怎么独独不选我的课?” 连决一怔,只好如实回答:“恕学生直言,我只想修炼格斗功法。” “井底之蛙!”长谷老师轻喝一声,“你知不知道一个炼药师,究竟有多大的价值!” 连决心里咕哝了一句:“炼药术也不能帮我报仇。”面上只噤噤的,不发一言。 见连决无意炼药,长谷老师颤巍巍地挪了几步,慢悠悠道:“罢了,要练好一门功法,须心之所至,不可强人所难。这样吧,你弄碎了我的尘寰珠,我既往不咎,但作为补偿,你每三天须来我这里上一堂课!不管你手心里那股烧碎我尘寰珠的怪火,能不能用以炼药,但在我这听听课,也是无妨的吧!” 见长谷老师都这样说,连决只好从命,“好!那学生就当赔罪了!” 长谷老师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篷檐下传出一阵喑哑不失明快的笑声。明珠也开心地摇了摇连决的手臂,“呀!终于可以和连决哥哥一起上课了!” 长谷阁老左右看着两人,意味深长道:“明珠是个罕见的好苗子!连决你真是有福啊!” 听出长谷老师言中之意,连决正欲辩解,明珠忽然摇摇头,“老师,你不要误会呢!我只是将连决哥哥当做哥哥,我有意中人了!” 明珠乍一说出这话,连决不由诧异,笑意也僵在脸上,又莫名其妙轻松了几分。 连决与明珠告别长谷老师,一同出了炼药殿,两人并肩无言,连决忍不住问道:“你的意中人,是谁啊?” 明珠低头一笑,抬眸怔怔地看着连决,轻声道:“连决哥哥以后会知道的!” “我认识?”连决追问道。 “保密哦!”明珠吐了吐丁香小舌,一下子教连决想起曾在绝崖为明珠喂药那一幕,连决禁不住心头一热。明珠对连决笑笑,“连决哥哥,下午陪我去万兽山找药材吧?云歌瑶他们也会去哦!” 连决想起云歌瑶一向对明珠俨如针锋,两人越发有交好的迹象,疑道:“咦?你什么时候和他们关系这么好了?” 明珠又一笑,“也保密!” 连决在心里叹了口气,心道:“现在女孩子怎么都神神秘秘的。” 晌午一过,连决便腾出空来与明珠同去万兽山,明珠、雷舜云、安泽奇和云歌瑶齐聚狼烽苑门口,一见到连决,全是兴致冲冲的模样。 出乎连决意料的是,冰兰竟也在几人之中,短裙下那一双嫩白修长的玉腿,显得格外耀眼,一见到连决,冰兰“嗤”地转过脸,摆出冷冰冰的样子。 连决问明珠:“究竟什么药材,这么兴师动众?” 明珠拿出一张符纸列的清单,悉数写着:松醇三枚、雾晶四两,盐蛇球三盏......明珠指着最后一味药,说道:“喏,就属它最难找咯!” 连决定睛一看,清单末尾写着:山童一株。连决哑言失笑,暗暗地道:“山童?不就是臧地大师手底下那似人似妖的小铃铛?那玩意也能入炼药?” 见连决面露茫然,明珠说道:“山童是一种叫天海星的奇树结果而成,受天地雨露滋养的天海星果,会慢慢幻化人形,灵性越高,越近人像,但找起来就十分困难了!” 连决想到那小铃铛,虽闷闷的,看起来却与人无异,炼制这种罕见药材,定要高等级别的炼药师才能完成,连决好奇地问:“明珠,你现在是什么级别的炼药师了?” 明珠笑而不语,只是默默跟着连决,安泽奇悄悄凑到连决身边,低声道:“我早调查过了,能炼制山童这种高等药材的人,恐怕已在魂级丹圣的行列了!” 连决讶异地一转眼,心知炼药师共分十段,每段又分元、云、血、魂四级,安泽奇猜测明珠所列的丹圣,高达炼药师第八段!连决再一次对明珠这丫头刮目相看,更相信孤身一人前往圣古的明珠,绝非出自平常之家。 远处黑岩耸立、鸟兽齐鸣的万兽山,迎着璀璨的曝阳之光,依稀罩着一圈圈明膜般的气网,闪耀着涟漪般的水泽。 那是圣古所设的防御结界的象征,一旦冲破这面气网,将会离开圣古地界,彻底失去学院的庇护,院服防御、援救的效力也会随之丧失。 连决等七八人御空而上,向万兽山疾驰。明珠足下所御的神器,非刀非剑,而是一柄玲珑剔透的玉杵,倒是十分别致。 明珠向众人说道:“天海星树畏光畏湿,所以不会在山脚和山顶,我们去山腰就好。” 片刻,几人一齐落到山腰,只见雪白的曝阳光芒从碧天洒落,穿透绿枝,斑斓地射在枯叶脆薄的地面,平缓的山坡上,落满斑驳明亮的小光圈…… 树丛里的云雀惊慌地啁啾着,听到动静的小兽也夭夭四散,满眼翠绿迷漫,满耳山风轻拂,满身流云缠绕,连决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不快一扫而光! 几人从明珠那里辨认了天海星树的形态,便两人一组分头寻找,好在蛇虫鼠蚁伏低,巨型骇兽喜高,山腰基本不会碰上什么麻烦。 即便如此,明珠还是细心地提前给了大家驱虫、疗伤的灵药,明珠和连决结成一组,沿着一条细细的盘山草径一圈圈往上,刚穿出一片绿丛,却见前面与云歌瑶一组的冰兰俯下身,出神地看着什么。 令连决不能忽视的是,冰兰这俯身的姿势,使她的蓝裙扬起一个短到无以复加的角度,丝滑的曲线令人浮想联翩。 明珠喊道:“冰兰学姐,你们在看什么?” 冰兰勾身一拾,捏在半空迎光细细查看,见是一个形状奇特的天青色玉符牌,两端如菱般上翘,中部浑圆如斗,腹上刻有一片奇怪的字符。 一向娴静的明珠一把夺过玉符,脸色苍白道:“我们...还是回去吧!” 第二百二十五章 谁在偷袭? 见明珠小脸苍白,神色阴晴不定,连决接过玉符一看,心头立时一震! 连决急忙从脑海翻阅魂图,竟发现两者字符竟有相似之处! 连决曾听到明珠口出秘语,难道明珠能够破译魂图文字? 连决轻轻晃了晃神色游移的明珠,问道:“这符号是什么?” 明珠为难地望着连决,眼圈有些发红,“连决哥哥,我们先回去吧!我不想大家有危险!” 连决点点头,心想回去细问也不迟,好在大家出门前,都用兵刃设下了传音咒,连决催动传音咒,原地等雷舜云、安泽奇等人集合。 “啊!”连决身后一声女人尖叫,汗毛立刻炸了起来,连决急忙回头,正对上冰兰惊魂不定的神色,冰兰战战兢兢指向身后的草丛,“有...有鬼...” 连决半信半疑,对三个少女说道:“你们站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 明珠担忧道:“连决哥哥,小心。” 连决慢慢靠近这一人多高的蓬草堆,扬起魂银剑先发制人,一簇冰镞猛地扎入草丛…… “噗——”一声闷响,草丛里猛地升起一张黑鼓鼓的大脸,惹得云歌瑶几个女孩子尖声连连。 连决很快看清,这只是一面烂糟糟的黑绸,破出几个窟窿的缘故,确实有些像鬼脸。连决举剑欲劈,电光一闪,两三道血线自破洞喷出,身后的明珠叫道:“毒蛇!连决哥哥小心!” 连决挥剑一挡,甩飞迎面弹来的毒蛇,耳朵里突然传来地雷滚滚的轰鸣,天色也猝然一黑,连决抬头一看,七八个滚圆巨石从山巅断木折草,奔腾而下,逼得前路奔逃无门! 后方密林遮天蔽日,根本难以御剑,一道天堑谷壑截断了密林,受惊的鸟群在崖间振翅扑飞,连决向三个少女喊道:“向后跑!” “连决!”雷舜云和安泽奇正匆忙忙赶来,连决朝两人大喝:“别过来!去接应她们!” 眼看着从山巅奔腾的巨大圆石,就要将连决几人卷入底部,雷舜云一下子明白过来,就在明珠三个少女飞跑到崖边的一瞬,身后“崩崩”接连山响,巨石已震跳着滚地砸下! 连决窜到三个少女身后,大吼着“快跳!”一边将三个少女推下了幽谷! “啊——”少女们的尖叫在谷壁回荡起伏,三道疾影风驰电掣掠来,三个少年身姿矫健,纷纷接住了明珠、冰兰和云歌瑶。 三少女恢复重心后,急忙独立御剑,连决目光灼灼地盯着烟尘迷漫的山巅,斩钉截铁道:“上去看看!” 先是毒蛇,再是落石,定有人暗中作祟,必须改变敌人居高临下的态势。 六人御剑升上山巅,果不其然,正见五六个黑影隐没于树影,匆匆向后逃窜。 “妈的!追!”雷舜云怒红了脸,第一个追了出去,不等连决在身后大喊:“舜云,小心有诈!” 雷舜云只怕那几个作祟小人就要不见,恼怒之下一头钻入了树影,倏地,一片又腥又黏的臭味席卷了雷舜云,没等看清什么,雷舜云已眼前一黑,重重地跌下地面。 雷舜云瘫软无力地倒地,只觉得浑身上下围着无数尖牙小嘴,咂着自己的皮肉吸血,雷舜云想抽胳膊甩开,胳膊却酸软无力,朦朦胧胧间,雷舜云听见明珠的声音:“连决哥哥,我救舜云!你快去吧!” 浑身又痛又麻,还夹杂着一阵阵奇异的清爽,雷舜云缓缓睁眼,往自己身上一看竟吓一跳! 自己身上血迹斑斑,身边吸血蝙蝠的尸体七零八落,看来自己被吸了不少血! 明珠递给雷舜云一枚“凝血丹”,说道:“你刚才失了不少血,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我要去找连决哥哥,我不能让他受伤!” 明珠身影一闪,已乘冰玉杵飞入山巅青云,雷舜云望着明珠越来越淡的背影,不由得想起几天前,明珠告诉大伙儿,自己已有意中人,但并非连决,明珠虽未吐露她的意中人究竟是谁,但云歌瑶已对明珠全无敌意,和明珠做起了好姐妹。 此刻,雷舜云见明珠对连决这般关心,不禁陷入了疑惑。 眼见那几个鬼祟身影就要消失不见,连决等人已御剑深入草莽疾追,安泽奇有幽冥鬼步傍身,御起剑来游刃裕如,回头向连决喊道:“我去前面堵,你们包抄!” “好!”连决话音未落,安泽奇已如离弦之箭,眨眼扎进了云深雾绕的树影,刹那,残枝败叶飞溅出来,树丛里尽是短兵相接的“兵兵梆梆”。 “呼——”一声风啸,安泽奇和三五个少年一起弹出,一边在半空翻着跟斗持衡,仍不忘厮打互斗,连决一看,和安泽奇对阵的正是严杰、方青松、胖海等人。 连决清楚,无木不成林,黑蛟一定就近埋伏着,一边翻身跃上去帮安泽奇,一边警惕地环望四周。 “冰兰姐姐,我们也去帮忙!”见这架势,云歌瑶心痒难耐,粉手按上剑柄就要加入战团,冰兰拦住云歌瑶,冷喝道:“别慌!背后肯定有黑蛟捣鬼,我非把他引出来!” 说着,冰兰一跺地面,银牙咬碎道:“黑蛟给我滚出来!” 娇叱之下,四面阒寂无声,冰兰更火冒三丈,怒道:“黑蛟!段腾蛟!卑鄙小人给我出来!” “砰”一声钝响,肉滚滚的庞海被连决从上空打下,翻倒在冰兰脚边,冰兰对着仰面哀嚎的庞海猛踢一脚,突然“哼哼”冷笑两声,从上空追下的连决落到冰兰身旁,诧异地瞪着冰兰,问:“你气糊涂了?” 冰兰美眸流转,脉脉地望向连决,连决一怔,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伸出一节娇柔慵懒的玉指,缓缓攀上自己的肩膀…… 冰兰咬唇一笑,抬起一条白嫩修长的玉腿,圈住了连决的腰腹猛地一夹,冰兰纤细的腰肢、温香的柔软、全贴紧了连决,有意无意地摩擦着…… 一声惹人酥麻的娇语萦绕在连决耳畔,“听说,你喜欢我?” 连决目瞪口呆地看着冰兰,望着她微红的娇艳脸颊,急忙忙摇了摇头,“我没说过啊。” “还嘴硬。”冰兰娇嗔一声,呵气如兰的粉唇眼看就要贴向连决的嘴…… 第二百二十六章 突如其来的囚天锁 眼下,目瞪口呆的除了连决,还有一旁看戏的胖海,他直勾勾地看着冰兰投怀送抱,这不识趣的连决还一脸茫然,双臂僵硬地悬空,根本不这美人儿丝毫迎合! 黑蛟苦追冰兰三年,虽没占得任何好脸色,但在胖海心里,冰兰已然是“大哥的女人”,眼下这一幕,简直像胖海自己的女人被抢,胖海这就要跳起来和连决拼命! 胖海正手足并用地爬起,嵌在山崖半坡的乱石堆轰然崩裂,一个黑衣少年牵着一只黑豹跃然而下,段腾蛟嗔目怒视,黑豹龇牙咧嘴,恨不将连决撕成齑粉。 黑蛟本打算让胖海几人拖住连决,等他内力耗个差不多,自己带黑豹突袭十拿九稳,没想到,冰兰竟演了这一出,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见黑蛟果然现身,冰兰破口大骂:“真是你!你想让我们死!” 段腾蛟不理冰兰,双眼血红地抽出一柄灿金长刀,脖颈“咔咔”一扭,睥睨连决作势欲攻,严杰见状,急忙率方青松等人飞下,盼着激怒黑蛟好好杀一杀连决的威风。 安泽奇也从半空落到连决身边,正要说什么,耳廓突然一动,嘴里不由自主重复道:“穆萨哈克尼木达......” 明珠吃了一惊,惊呼道:“你在说什么?” 安泽奇皱着眉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很远的地方传来这声音......” 连决与黑蛟剑拔弩张,断发即燃,明珠赶忙拦在中间,秀丽眉眼盛满焦急,“别打了,我们快离开万兽山!” “管你什么事,起开!”黑蛟狠狠训道。 连决眼廓肌肉猛一抽弹,低音难掩盛怒:“你敢说她!” 黑蛟冷冷一笑:“你这小子真是艳福不浅呢——劈山暴狂刃!”黑蛟哗然变色,电罡长刀掀起一片弧浪,一箭双雕地穿向连决和明珠! 连决携明珠一个空翻躲过,身后一株参天古树“咔”地豁开,昏黑的躯干熊熊起火。 连决揽着明珠站定,正欲发力反击,明珠的花容月貌已满面焦灼,“连决哥哥,来不及了,快走吧!” 连决知道明珠或许通晓魂图,焦灼的事情一定非同一般,于是收剑入鞘,向黑蛟冷声道:“恕不奉陪了!” “想跑,没门!”黑蛟哪肯放过连决,劈斗一旋跳上连决去路,扬刀击空大喝:“四罡烈龙煞!” “噼啪”电灼大噪,白亮的闪电飞窜着,犹如无数条尖利触手拧成的巨网,贴着连决和明珠的面门向两人擒去,但见挫石扬灰,黄叶飞扬,连决和明珠身形一顿,离地而起被吊上了百尺高枝! 黑蛟正拍手叫好,呆呆一看,困住连决的巨网并非自己所下,黑蛟正错愕着,身子不受控地一斜,如被人突然抽去了脚底地毯,紧接着一个个巨网破土而出,黑蛟、严杰、胖海全被吊起,若一个个熟透的巨椰,摇摇晃晃地垂在参天古木。 连决和明珠扒着坚如磐石的网筋,回头一看,云歌瑶几个人全无幸免,一个个被悬吊百尺一网打尽了! 冰兰抻着巨网的手指绞得通红,朝黑蛟大声喝骂:“黑蛟,你这个卑鄙小人,又是你搞的鬼!” “喂!要是我搞鬼,也不连我自己一起捆,我傻吗!”这巨网坚硬如铁,宽绰如笼,黑蛟在网中后退了两步,挥刀去劈网筋,但见铮铮火星四溅,巨网纹丝不动。 明珠和连决困于同一网中,连决抽魂银剑出鞘,也想去劈砍巨网,明珠却安静地抱膝坐在网底,淡淡地制止连决:“连决哥哥,这样没有用的!” 连决看着拳头粗的网筋,发着铁青的幽芒,纳闷铁藤般的巨网埋在脚下,刚才怎么无人察觉?连决料想明珠肯定知道些什么,凑近明珠低声地问:“明珠,这是怎么回事?” 明珠皎洁无暇的小脸,泛着些许苍白,以极低的声音说:“这是囚天锁,变化莫测、无坚不摧,一旦囚禁其中,除非下网的人来解,不然出不去了!” “囚天锁!”连决一怔,喃喃重复了一遍。连决曾在汇世岛亲眼见到,一个浑天锁将沧源前辈在梦灵石山一禁锢就是千年,连决自言自语了一句:“和浑天锁有什么关联么?” 明珠听到连决低语,讶异地眼睫一颤,“连决哥哥,你见过沧源前辈?” 连决也没想到,明珠神态之间,竟对沧源前辈了如指掌,点点头道:“见过。” 明珠微微出神地说:“其实,这囚网并非实物,而是一种无上功法,与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莫测功法——大容之宝异曲同工。浑天锁更囚天锁之上,就算囚天锁稍逊一筹,也绝非凡人能解。” 连决眼神幽深地盯着明珠,“明珠,你到底是谁?” 明珠柳眉微蹙,晶莹剔透的侧脸,笼着一丝丝忧虑,忽然,明珠抬起脸来看着连决,一双新月眸子折射出晶莹的光彩,明珠弯起嘴角,恢复了以往明媚的笑容,“连决哥哥,你相信明珠吗?” 连决望着少女天真无邪的容颜,最是那一抹梨涡浅笑,动人心魄,连决点了点头。 “连决哥哥,现在有一些事情,我不得不对你隐瞒,但是,明珠不会伤害连决哥哥,也不会伤害每一个人!相反,只要是连决哥哥的朋友,明珠一定会拼命保护的!连决哥哥,你相信吗?”明珠双眸亮晶晶的,隐约泛起水光。 一向柔弱的明珠,眼神竟有如此坚定的光彩,连决有些意外,豁达地一笑,伸手揉了揉明珠前额碎发,“傻丫头,你能保护得了谁啊!” 一个个少年使劲浑身解数,对囚天网横劈竖砍,方圆百里仍悄无一人,渐渐地,黑锅盔般的天穹缓缓盖下,几人也停了挣扎,但见山峦魅影慢慢浮起,悍兽和猛禽开始夜袭,一对对森然黄瞳睛眈眈而视,阴风哗哗作响,甚至可以听到树影中紧紧挨着几人头皮的异兽的鼻息....... 忽然,一团模模糊糊的黑影,像条巨虫一样,贴着百尺之下的地面蠕动,一会儿鬼鬼祟祟地扎进草丛里摸索,一会儿呆呆地仰头看着囚于树梢的少年们,可惜离得太远,连决看不清这人的面目。 连决死死盯着地上的这人,直到他猛地掏出一柄青光毕现的碧钩,将他的轮廓描得一清二楚,连决惊呼一声:“怪老头!” 第二百二十七章 玄冰重天境 碧钩青光照着苍六的灰绿衫,他那圆团团的脸,被映成了黄绿的咸菜色,苍六一边仰着粗短的脖子,一边御钩而起,飞至囚天网齐平来看这些“困兽”,近了之后连决发现,苍六脸上竟蒙了一块从衣襟上扯下的灰绿布。 “这怪老头,神神秘秘蒙着脸做什么?”连决心里正狐疑着,苍六也发现了连决,蒙面布上一双黄瞳猛一缩,冲着被网里的连决咋咋呼呼道:“哇!怎么是你这个臭小子,跑到这里来做啥!” 怪老头一边咋呼,一边拿滴溜溜的小眼巡视周围,似在提防什么,黑蛟两手紧攥着网,瞪大了眼睛瞧着这神神秘秘的胖子,和连决似有几分熟络,黑蛟不由怒道:“好家伙!原来是你连决贼喊捉贼,你们一伙人搞的鬼!” 连决理也不理黑蛟,小声问苍六:“怪老头,这网真是你下的?” 苍六摇摇头,又点点头,支支吾吾道:“我...捕兽用的...” “捕兽用得上囚天锁?”连决反问。 “你、你怎么知道这是——”苍六大吃一惊,贼溜溜的豆眼向连决身后一望,正看见有一个女孩子藏匿于后,怪老头一定睛,失声大叫:“明、明...你怎么在这里!” 连决回头一看,明珠如兔般缩回小脸,藏在连决身后,被连决挡得严严实实,明珠朝连决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苍六差些叫出明珠的名字,出乎连决意料,这几人的神秘身份,一直是连决心头不散的疑云,连决见苍六神色仓皇不定,追问道:“这网绝对不是你所下!到底怎么回事?怪老头,你怎么到圣古学院来了?” 苍六脑门急出一层油汪汪的热汗,促声道:“别管是谁,都是你们一帮小子惹不起的!我先把你们救出来,回头慢慢给你这小鬼解释!” 苍六倏然飞回地面,高执青玉钩赫然发力,见苍六煞有介事的模样,连决轻声问明珠:“他能解开这囚天锁?” 明珠摇摇头:“我不知道,囚天锁既只是一种功法,若他的修为高于布网之人,或许就可以解开!” 说话间,七八个堪容一人的透明气团析入网内,将每个人罩在其中,明珠低声提醒道:“这是一种防御结界。” 几人刚被结界护住,便见一簇纯青烈焰从地面升腾,犹如千万束旗火缠绕喷涌,化成一条条炫青火龙狠狠吞噬着巨网,虽置身烈火,少年们却浑身沁凉,拳头粗的囚天锁在眼睁睁下一点点变细化灰...... 苍六焦急如焚地扫视周围,内力勃然喷薄,青焰愈发雄浑,方圆十里古木随之熊燃,好在苍六已布下隐形结界,此处火势并没被圣古学院察觉,但苍六真正忌惮的,并非圣古学院之人...... “啊——”几声长叫,囚天锁已然烧化一个个黑窟窿,少年少女们脚下一空,从百尺高树猝然坠跌,大家敏捷御剑,平平稳稳降下地面,再一抬头,刚才的熊熊大火,竟连一丝火星都消弥了! 苍六将连决拉倒一边,揪着连决的耳朵低声道:“要不是你这臭小子,我真懒得管你们!现在你们快跑!我也得赶紧跑了!” “哎——”连决还想拽住怪老头,怪老头已一溜烟没影了,明珠焦灼道:“连决哥哥,快让大家离开这里吧!” 除了连决和明珠,其余人更是满腹疑惑,但所有人都认清一个局面——此地不宜久留,急忙抱三攒五御剑而起,匆匆飞跃了万兽山,往各自庭园飞去。 待连决回到了狼烽苑,天已完全黑透了,一灯如豆奄奄扑闪,烛泪顺着灯台淌下,凝成蜡白的虬根,连决气喘吁吁地仰面躺着,胸中噗通狂跳,捏着冰兰捡到的那枚天青符翻来覆去地查看。 符牌正面除了刻了几个零散怪字,并没什么异样,连决看不出所以然,便跳下床,走到后院,原本已卧下酣眠的魂银骓一跃而起,见到连决双眸发亮,俯下尊傲的头颅,轻轻蹭着连决的脖子。 连决把天青符牌送到魂银骓眼前,魂银骓一个激灵,对着连决用力一甩头,银白鬃毛立时银光焕发。 “魂银骓,怎么了?”见魂银骓鼻息喷着寒气,连决安抚着骓背问道。 魂银骓澄净的银瞳如含深潭,前蹄一扬万兽山方向,望定连决大力一摆头。连决恍悟道:“你让我别再去万兽山?” 魂银骓四蹄交踏着点点下颌,背上鬃毛逐渐服帖下来,前伸着布满白绒毛的鼻头,轻轻拱了拱连决的手背。 连决抚摸着多次救自己于危难的魂银骓,心中百感交集,继而望万兽山完全陷于黑夜的苍茫轮廓,一种不祥的预感涌现心头...... 第二日清晨,东天刚露破晓,连决又走上了通向格斗殿的绿荫小径,一路往来的学生有说有笑、神色无恙,看来还没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连决荡空了杂念,一头扎进玄冰阁,这些天来入夜后,连决便在后院苦练玄冰一重天功法,此时玄冰真力蔚为稳固,眼看欲破临界点! 连决掀开《玄冰重天卷》一页,其上所示:“玄冰重天引入万物之灵,汽推水,水聚冰,冰化为灵,退为水,无声润物,缔取灵长。”连决心里一阵狂喜,已到驾御兽灵的分水岭! 连决在见识雷都统刀下磅礴冰虎时,心里就已跃跃欲试,此刻连决的玄冰重天功法,已到了吸附冰灵的阶段! 冰灵一旦附和,及时中断功法,冰灵兽魂仍聚而不散、辅助战况。 美中不足的是,连决尚处于玄冰一重天,焉能驾御小型冰灵兽魂,连决走向玄冰阁后方阔地,只待一重天破力一击。 “连决——”见连决走到僻静无人的开阔地,安泽奇小跑着凑过来,附到连决耳边问道:“连决,昨天的网,是那个怪人下的?”。 连决力持玄冰真力,一边摇摇头,“应该不是他,但确实是他救了咱们。” 连决初修冰体时,早已凝聚九十九种花鸟冰灵,此刻赫然出剑,轻声喝道:“蝰蛇冰暴!”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三个异姓兄弟 一条活灵活现的冰蛇疾然游弋而出,油滑地左摇右晃,牵着连决的心一提一拉,不料,这冰蛇只是昂了昂头,“吧嗒”一声滚落地面,碎成一串雪珠。 连决不免丧气,叹着一摇头,亟待举剑再试,挑眼一看,安泽奇正在一旁默默出神,便问:“你也没选玄冰功法,跑这来做什么?” 安泽奇努努嘴,“光想昨晚的事,哪还有心思修炼,我在这里等你算了,等会儿咱们一起去洪荒阁。” 连决简短地一点头:“也好,我的洪荒功法也落下不少了。” 安泽奇撇嘴苦笑:“如果说你这玄师落下不少,那我这玄者还不如去死了!” 见连决在竭力凝聚真力中的冰灵,安泽奇便退到一边静候。目前连决吸收的冰灵,勉强应付一重天功法,但随着功法攀升,势必要寻觅更多冰灵兽魂。 虞嫣提示过连决,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强悍气息,或就是虚空族真力残存的象征,从那以后,连决格外珍惜那股不寻常的气息涌动全身的感觉。 在那股强悍气息助力下,连决很快摸清驾御兽魂冰灵的运气法,挥剑暴烈一击,朗声喝道:“蝰蛇冰暴!” 一片麻绳粗细、游刃有余的冰蛇分成几股,从剑下飞流,攀着地面飞扭蜿蜒,引得几个少女惊慌尖叫。娑罗婆婆闻声走来,见地上冰蛇狂舞,盯了好一会儿,抿了抿嘴讶道:“连决,你竟突破了玄冰一重天!看来你私底下也没有松懈啊!” 娑罗婆婆颇为赏识地望着连决,眼波一转,扫过玄冰阁的学生们,叹道:“这雷舜云太不长进了,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看到他的人影,雷厉钧要是知道了,准又揍他!” 安泽奇一拍脑袋,大呼道:“对了,雷舜云呢!” 连决浑身一震,这才想起昨天雷舜云中计被血蝙蝠咬伤,后来就没有跟上。连决脸色骤然煞白,和安泽奇凛眸对视,低声道:“雷舜云,没有回来——” 连决和安泽奇连飞带跑,穿云流星似地出了玄冰阁,往雷舜云的怀榕苑奔去! 昨天月黑风急,竟没想起清点人数,连决简直焦灼又惭愧,足不点地地掠到雷舜云卧房里,立刻眼前一亮—— 床榻上竟平躺着个人,连决一个健步蹿上,只见雷舜云和衣而卧,脸色如纸片苍白。 “舜云!”连决和安泽奇拥到雷舜云床畔,雷舜云眼圈乌青,疲惫极了,尚且意识不清,嘴唇嗫嚅了两下懵懂道:“你们、你们咋来了?” “雷舜云,你是怎么回来的?”安泽奇捉住雷舜云软弱无力的手,急忙问道。 “从...从哪回来?”雷舜云疑惑地转过脸,虚弱地翻了翻眼皮。 连决知晓安泽奇之意,雷舜云这副模样,绝没有能力独自返回寝园。 连决探了探雷舜云冰凉的额头,连向明珠发出传音咒,脸色发沉问雷舜云:“你不记得咱们昨晚去万兽山了?” “万兽...兽山!”雷舜云无神的眼睛乍然一亮,随之被恐惧笼罩,紧张道:“我记不清发生什么了,只记得天黑了,我一个人满山地找你们,后来忘了怎么我就受伤了,最后一个胖胖的人送我回来了。” “又是怪老头!”连决心中一惊,一向神出鬼没、浪迹天涯的怪老头,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现身圣古学院? 连决确定,囚天网绝非苍六所下,但这恰逢其时的恢恢冥网,是否和魂图一现有难解的关联? 连决正锁眉沉思,明珠已赶到了,明珠一进门,便猜出连决的用意,急忙迎上为雷舜云诊治伤情。明珠柳眉微蹙,说道:“已有人为雷舜云治过伤了,现在他只是气脉虚弱,休养一两天就没事了。” “难道是昨天那个胖老头?”安泽奇疑道:“那蒙面胖老头太古怪了,恰好出现在山顶,恰好解开了那网,你要说他是无辜的,鬼都不信,可他又不是坏人,会是什么人呢?” 连决和明珠相顾一眼,明珠微微摇头,示意连决不要透露苍六的身份,明珠的表情也让连决断定,明珠与苍六怕是比自己还要熟络。 道和无道两位真人曾告诫自己,切莫打探苍六这些人的身份,但眼下的圣古学院似乎不再安全,还要将这些事情继续隐瞒下来? 连决想了想,决定再静观其变,既然大家都从万兽山全身而退,昨夜遭遇顶多算一场虚惊。只是连决心里有种隐隐的不安和紧迫,必须前所未有地猛进修炼,否则时日无多了! 雷舜云恢复伤势的这两天,连决干脆带魂银骓住进了怀榕苑,除了陪着雷舜云,便是修习玄冰与洪荒两门功法。因连决开始修炼洪荒四品段的缘故,肖腾动特意给连决换了一柄剑,此时连决手握这柄木剑,用起来甚为吃力,比起魂银剑,简直像根榆木棒槌! “洪荒四品段,是初入神器专修的阶段,但凡一开始就用上好兵刃,日后难免落入瓶颈!你就用这柄低劣级的蝶木剑修炼,现在不要嫌弃它,以后你会明白这样做的好处!”肖腾动之言犹在连决耳畔,这个人虽冷得如若冰山,但连决能慢慢感到肖腾动对自己的认同,可惜这蝶木剑似木似石,朴拙无华,握起来一丝手感也没有,就连运气入剑也不尽人意。 雷舜云走到连决身边,慢悠悠地打量这柄像是捡来的蝶木剑,撇了撇嘴道:“我看啊,那个冰山脸就是嫉妒你,这剑也太次了,连精良级别都达不到吧!” 连决苦笑了一下,“是低劣级。不过肖老师看起来冷冰冰的,倒没有想象中难以接近。”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不过我又没选洪荒功法,去他怎么着吧!”雷舜云伸了伸懒腰,又回床睡回笼觉了。。 让雷舜云感觉因祸得福的是,云歌瑶每日必至,连决怕打扰两人,便有意搬回狼烽苑,不料雷舜云不肯,微带难为情地说道:“那小丫头片子,指不定来看谁的,要是你走了,她不来了怎么办?” 连决皱皱眉,只能在怀榕苑又住了下来,一连几天,连决又和安泽奇同练幽冥功法,在安泽奇引导下,连决的幽冥鬼步颇有进益,虽然不到安泽奇出神入化之境,差不多能“逃之夭夭”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碧眼血珠的第二次试炼 这天,日上三竿,雷舜云从回笼觉里一睁眼,便看见连决呈一个倒挂金钩的姿态悬于房梁,雷舜云惊坐起来,讶道:“连决,你干什么?” 连决双腿紧盘梁柱,上身摇晃地耷拉下来,伸手指示雷舜云一看,雷舜云后背立时冒了一丝丝寒气。 雷舜云床下床外密密麻麻全是雪白的毒蝎、游蛇和拳头大的蜘蛛......虽是冰雪塑造,却毫发毕现地真实。雷舜云深知操控冰灵兽魂之难,愕然问道:“连决,这些都是你释的功法!” 连决轻飘飘垂在房梁,点点头,轻快道:“现在内力尚浅,能吸取的冰灵兽魂有限,这些只算是雕虫小技!” 雷舜云汗颜道:“我这个正宗八百的玄冰族人,还没突破玄冰地卷六境,恐怕你都快到玄冰二重天了吧!” 连决摇摇头,“玄冰重天境之间想突破太难了,真是出我意料!我离玄冰二重天,至少还差七成内力,得赶快去万兽山找些冰灵魂兽了!” 雷舜云面露难色,“但万兽山太危险了,不如再等等回了悬川吧!” 连决心知有理,既然眼下吸收冰灵兽魂受阻,不如把重心移向洪荒功法。 连决已将魂银剑束之高阁,对蝶木剑的驾驭却愈发得心应手。洪荒四品段对兵刃防御、狂暴加成、初级分裂的操控要求日益趋于严苛,在连决深厚五行之气的运转下,蝶木剑外壳渐成一层淡黄防御结界,功法造成的伤害也大幅攀升! 如今连决已转战兵刃初级分裂功法,一旦成功,便形同拥有两件神兵! 雷舜云终于坐不住了,掀开丝被跳下地来,嚷道:“不行不行,跟你一比,我就是个大懒虫!”雷舜云抄起清溪剑,去玄冰阁补落下的课程,连决也笑道:“太好了!我也不用窝在这,陪你这懒虫了。” 见雷舜云大步流星而出,挺直的背影转睫消失于绿荫,连决正欲携魂银骓返回狼烽苑,突然地,背后冷不丁一声轻咳,回过头去,却是空无一人。 葱茏迷漫的树荫若硕鸟之翼,遮掩着怀榕院的青檐,点滴天光穿过,空寂的堂内一片斑驳陆离。连决逼视房中,喝道:“谁在里面!” 房内静默如死,针落可辨,连决咽了下口水,甚至能听见胸腔内起伏的心跳,连决小心地趋着步子向门槛靠近,刹那,一个披发倒悬的头颅在连决脸前猛然一闪,冲连决龇牙咧嘴!连决一惊,也随即反应过来,“怪老头!” 苍六那滚圆的双腿,灵活地攀着房梁,整个肉团紧实的身躯,形如一口倒悬的笨钟。 苍六抱臂悠闲地晃着,得意地笑眯眯道:“怎么,吓到没有?” 没想到这时候苍六还有心玩闹,连决瞪了苍六一眼,“你这怪老头真是顽劣不改。” “喂喂——臭小子!”苍六翻身一跃凌然落地,扬手去捉连决的耳朵,“又骂我又骂我!我救了你们还不知道感激!” 连决故意别过脸,余光觑着嘟嘴闷气的怪老头,忍俊不禁道:“我知道多亏你救了我们,还送回了雷舜云,可是,你怎么会在圣古学院?” 苍六挠了挠脸颊,“那你别管了,反正只要你待在圣古一天,我就不走了!” “那你住哪?”连决问道。 “跟你一起住。”苍六摇头晃脑乐道。 连决急忙摇头:“我可不答应!” “你不答应也不行!”苍六撇撇嘴,转瞬又笑嘻嘻地说:“白天你尽管去上你的课,我又不妨碍你。你看,我可以给你作伴,还能教你修炼功法,上次我给你的御魂术,你是不是都没再翻过了?” 连决摸摸鼻子,不答话,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诈不出苍六突现圣古的真正意图了。 这怪老头儿虽然吊儿郎当的,真要套他的话,却并不容易。连决点头应允:“那好,你跟我回狼烽苑吧。” 苍六嘿嘿一笑,踮着碎步推着连决往外走,催道:“你先去,我随后就到。别人看见我可不好。” 连决叹了口气:“看你神神秘秘的,真是对得起你怪老头儿的名号。” 一句话音未落,苍六倏耳不见,待连决携魂银骓回了狼烽苑,果见苍六已等在屋中。 见时日还长,苍六抬臂一抻懒腰,鲤鱼打挺似地往连决的床榻一躺,畅快道:“呼——你去上课吧,我要睡一觉咯!” 语犹绕梁,苍六上下眼皮一黏,呼噜已打得雷响,连决无奈一笑,替苍六掩好门,便抄着蝶木剑,阔步来到了洪荒阁。 天近晌午,蓝襟白袍的少年男女们,从格斗殿成群地鱼贯而出,迎面扑来炽白的曝阳之光,学生们仍精神抖擞,连决见这副模样,心里立时又提起几分斗志! 进了洪荒阁,人已走得差不多,只剩零散三五学生收后,肖腾动一见连决,便远远招手道:“过来,让我看看你这几天有没有偷懒。” 连决一看,肖腾动就倚在碧眼血珠旁边,碧眼血珠剔透的内核中,簇燃着如鬼似魅的绿焰,魔瞳般烧噬着观者的目光。连决深提一口气,缓凝五行之气输向碧眼血珠...... 自从连决断定那股诡异的气息,是虚空属性的残存余力,连决打心眼里不再排斥它的蛮狠,时而以暴制暴,时而以柔克刚,驾驭得愈发得心应手。连决覆掌上去,五行之气不绝如缕,诡异气息涓涓如注,碧眼血珠的光芒瞬息变幻——鬼绿—魅青—尾橙—荼红...... 连决抽了抽鼻子,不甘心几天来毫无进益,双手掌心相对,缓缓交错游移,诡异气息飞快攒动,五行之气却难以为继。 见连决心浮气躁,肖腾动眉头一凛,竟和颜悦色地说道:“洪荒功法到底是驾驭神兵之法,你乍一更换兵器,五行之气难免运气受阻,沉住气再试试看!” 三言两语却十分受用,连决灵台一清,气息立马沉稳许多。五行之气淌过四肢百骸,尤是练成冰体之时,通开的神庭、中脘、命门、太白四穴,有这四大穴的丰厚内里为基,加之诡异气息的推升,连决厚积薄发,五行之气再一次送入碧眼血珠。 绿——青——橙——红....... 珠光再一次凝滞,但天性即反叛的连决咬紧了牙关,卯足了力气,持续续气冲击碧眼血珠。 碧眼血珠如一再充血的灵猫异瞳,眨眼般一挑,红光飘摇莫测,蓦地,一缕浓烈的紫焰,从珠核血光中分崩离析,肖腾动眉毛猛地一跳! 第二百零三十章 潜力爆发! “这——”肖腾动见连决已然合掌,等待自己的判决,可肖腾动空张了张嘴,不知该什么。 按理,碧眼血珠核色泽仍呈血红,连决仍停在玄师阶段,但那缕不合时夷紫芒,分明是六品段玄星独属之光! 肖腾动像急于荡空思绪一样,大力摇了摇头,大声叹道:“太诡异了!你分明出现了六品段玄星的紫芒,但紫芒并未填满碧眼血珠,所以你压根算不上玄星!但那缕紫芒,分明昭示你体内某一缕巅峰之气,已然超越玄星.....” 肖腾动一顿,几乎被自己的话噎住,仍讶异地下去:“所以——恐怕你疾追不怠,很可能再次连升三级!” “什么!”连决压根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肖腾动气息激动,微微白了脸,难掩振奋地:“你已处于悬崖勒马之机!欲再连升三段,必须快马加鞭,驰骋堑! 不然,那缕甄至巅峰的五行之气将慢慢弱化,从玄星退回玄师,届时,你就只能回到按部就班的修炼了!搏命还是听命,自己选!” 肖腾动言犹一记棒喝,敲得连决眼饧骨麻,这一瞬间,连决耳畔全是那句“玩命还是听命,自己选!”连决攥起双拳,牙关里迸道:“搏命!” “好!”肖腾动浓眉一挑,一声轻喝:“我好久没碰到玩命的学生了,那我也舍命陪君子,陪你搏一把!这几你不要出洪荒木阁,我带你修炼!” 连决一诧,见肖腾动面带热忱,不似平常冷酷,却又发乎举止,教连决心底一暖。肖腾动瞟了连决一眼,潇然摆手,“诶!你不要这样看我,也别什么谢字。” 连决知趣地笑了笑,抄起蝶木剑,凝聚五行之气。肖腾动袍角一甩,抽出明灿如金的崎长剑,弹指间抵住连决的剑尖。 肖腾动昂然笑道:“你最大的问题,反而是五行之气过剩,功法招式掌握不够,五行之气杯难盛海,无处发散。现在,跟我斗上几招,让你活活血!” 肖腾动谑笑一扬唇,黄衫无风自飘,脚尖略微一点地,长剑祭在身前,双臂如翼撑开,双腿如勾悬空,身形如风涌秋千飘然后掠。 连决愕然一看,肖腾动竟已不知去向,崎长剑一分为二,锋芒如出一辙,前后夹击朝连决刺来! 连决四下一睃,哪还有肖腾动的身影!但两柄崎长剑左右开弓,已让连决难以多顾,高掣蝶木剑就往其中之一挥去! “千寻惊云刃!”锋刃如烧,弧光叠起,不料身后疏于防范,另一柄崎长剑贴着从连决肩头刮来,连决下意识偏头一闪,长剑险些削去连决手臂! “金钟护壁网!”连决赶忙防御,被一片椭圆金芒团团围住,两柄崎长剑俨如针锋,齐头并进,尾大不掉般死咬连决,连决一个健步飞起一击,金钟护壁网却撑不住太久,已砰然崩裂,连决不及变招,唯有转攻为守,苦撑两柄崎长剑的进击! “不要光想着防御,开启洪荒四品段神器分裂!用你的剑一分为二,与对手势均力敌!”只闻肖腾动其声,不见其人,连决忍不住暗赞,“怪不得高手出招,都是出神入化!” “一水分流,万宗归海!” 连决一声轻啸,飞凝五行之气,一边巧力勉强防御双剑进攻,一边力催神器分裂的技法,蝶木剑“嗡”一声震颤,刃缘晕开无数剑花,虚影从蝶木剑身一闪而出,但甫一触及空气,立时犹如泡影溅破。 “稳住!已有了剑影!稳住真气,分裂蝶木剑真身!” 肖腾动喝令声若遥若近,甚为空灵,连决心中一动,突声奇思妙想,暗暗道:“如果将怪老头的御魂术,用于神器分裂,行不行得通?” 连决早对召唤魂银剑魂驾轻就熟,心中一横,将金钟护壁网加持在身,再次轻喝神器分裂法咒:“一水分流,万宗归海!” 蝶木剑颤抖蜂鸣,虚影一触即发,连决凝动御魂真气,大喝一声:“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魂兮魄兮,速速飞来!” 在空中凝聚、成势、张裂、濒临溃散的虚影,在御魂术催持之下,竟如龙吟吸水,噗一声爆出一团明烈光辉! “有门!”连决扯起一丝笑意,再次轻喝神器分裂更高阶法咒,“烈焰重瓣,千机幻变!” “崩”地一声金石相撞的山响,两柄镶有金芒的蝶木剑,如双叶重叠,连决一推掌,蝶木剑赫然分流,一分为二!连决脑筋一转,眼下必须一心二用,急忙驾驭两柄蝶木剑,抵御崎长剑锋芒毕露的攻势! 崎长剑像活了一般,在空中急转了一个旋,向蝶木剑分头进犯,连决双手聚满五行之气,大喝一声:“逆峰回转!” 蝶木双剑并行不悖,紧沿崎长剑的飞掠轨迹,以一个极陡的急弯追了上去,崎长剑再变攻势,俨然饿狼回头、猛虎下山,冲蝶木剑狠堕直撞! “上!”连决大吼一声,蝶木双剑划出直线般的光电,与崎长剑迎头撞上! “崩——”剑芒大亮,洪荒阁恍如白昼!蝶木双剑靡若沙丘,被崎长剑一击而散,肖腾动从剑影中一闪而出,双手各执一剑,长身傲视连决。 连决腾空捉住残破的蝶木剑,心中有些不平,肖腾动唇角冷毅一挑,道:“已很不错了!你看我这崎长剑的分身,快被你打散了!” 连决望去,崎长剑的分身果然暗淡了不少,连决仍不甘心地摇摇头,“可——” 肖腾动打断连决:“这不是你的问题,蝶木剑只是低劣级兵刃,肯定应付不了我的崎长剑,不过,该给你换一柄精良级别的兵刃了!” 肖腾动话音刚落,从兵器架赫然飞出一柄稍宽的长剑,连决接过手中一掂,比蝶木剑好了很多,但使惯魂银剑,仍觉得这剑手感太次。 肖腾动抬了抬下巴:“你先用着这火石剑,等你可以用魂银的时候,我自会告诉你。” 连决从未向肖腾动透漏魂银剑之名,不禁一怔,问道:“老师,你知道魂银剑?” 肖腾动一拧眉,“下谁人不识?你拿魂银剑招摇过市,早晚招出祸端,没人提醒过你?” 连决眼光一闪,不是不知道魂银剑也许会引来仇家的注目,但连决早习惯了以魂银剑为伴,因为这是父亲的剑,和连决一样,身烙连氏之印! 连决抿着嘴,没有回答肖腾动,肖腾动凛然一笑:“你的秘密,看来不少!你还没有告诉我,刚才你用了什么妙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神器分裂!” 连决稍一思忖,要是如数出御魂术,不免牵扯出怪老头,还是瞒住为好。连决挠着头打马虎眼道:“在一些志异卷籍上,胡乱学的皮毛,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肖腾动嗔目而视,狐疑一笑,“你真是大胆!修炼一门功法之时,切忌汇入怪力,但没想到,你成功了!” 连决兴冲冲地一点头,一股燥热遍涌浑身,五行之气充盈如胆,连决忙问:“老师,我能不能再用碧眼血珠测验一下?” 肖腾动似看穿了连决的心思,斩钉截铁一摇头,“不急!你只不过刚巩固了三品玄师境,最多去冲一冲四品段,你既是不达六品玄星不罢休,这些进步就别管了!” 连决心服口服,由衷点点头,自心里感激肖腾动,虽然他教学生责无旁贷,但若无肖腾动四两拨千斤的指点,恐怕连决难入洪荒功法正轨,更不可能妄图再升三级! 肖腾动懒洋洋地一耷眼皮,对连决慢悠悠道:“你刚才分裂神器,消耗了不少五行之气,现在是补充内力的时候了!我看今夜你就呆在阁里,好好囤升内力吧,我是要回去睡一觉了!” 肖腾动打了个呵欠,剑眉一轩,颇有一丝顽俏,连决看着肖腾动拖沓着步子走远,忽然发觉接触下来,肖腾动并非想象中不近人情,人和人之间的际会,真是玄妙。 只留连决一饶洪荒木阁,骤然变得冷清,连决忍住一阵阵困意席卷,就地趺坐囤聚五行之气,一声声更漏,一点点夜深,正夜阑人静之时,洪荒阁外响起轻飘飘的脚步声…… 连决警惕地闪至门后,从这脚步声猜测,来人似乎是个女人...... 第二百零三十一章 灵瞳献祭 罗门掩香,飘然入内,细嗅这阵神秘幽香,掠过似曾相识的心悸,连决精神一振,是虞嫣来了吗? 轻灵足点逶迤着,似乎向玄冰阁去了,连决悄悄地跟了出去,果见一尾紫裙消失门畔,连决正欲随之潜入,探明虞嫣深夜来访的用意,不料,下一幕已让连决浑身僵直!一个步履幽然的少年紧随虞嫣,堂而皇之迈入玄冰阁,连决一眼认出少年背影,是安泽奇无疑了! 连决猛然握拳,怒火中烧、杂念丛生——虞嫣欲迎还拒的躲避、难以启齿的因由......似乎在这瞬间,清楚地有了答案!但那些与虞嫣顾惜相知、与安泽乘风作伴的一幕幕,又流水般淌过连决心坎,浸润着满腔怒火,连决放轻步子,凑上前去,除非亲眼所见,连决不信。 连决足底操着幽冥鬼步,虽不熟稔,勉强够用,悄无声息地潜至窗棂前,眼瞳贴上窗槅缝隙,顿时吃了一惊。阁中竟早有一人,那个身罩暗花紫袍的老者袖手而立,面蒙紫绸,头戴斗笠,看不清面貌,但连决认得他,就是他在活人祭坛外围,向虞嫣臂中嵌入了那枚昭示神迹的莲花冰晶。 “你们来了!”老者的话声透过紫绸,略显气闷失真,老者面庞转向虞嫣,厉声道:“冥七上神向灵狐绻娆下了神谕,三月之内,若你的神迹不能强大到唤回三枚暗夜莲络,他将收回神迹!” 到这里,老者一顿,痛心地缓慢道:“但你知道,神迹已与你血脉相融,一旦蛮横收回神迹,你将血肉崩离、不复存在!” 虞嫣细柔的肩头一凛,双眉微漾,浮如水墨,虞嫣轻答:“我知道。” 老者袍袖里伸出一截满是皱褶的褐手,利落地一拂袖,语调难掩高昂道:“虞嫣,一旦你的神迹与三枚暗夜莲络合体,哪怕冥七上神也难奈你何!你也将成为独一无二尊贵的......” 老者的话戛然而止,戒备地看向玄冰阁门外,安泽奇若无其事地向外瞟了一眼,淡淡道:“起风了。” 老者点点头,盯着安泽奇,目光炯炯有神,问道:“你,准备好向冥七上神献祭了吗!” 安泽奇浑身一凛,支支吾吾道:“现...现在?” 虞嫣看了安泽奇一眼,眼眸微闪着淡紫光彩,摇摇头道:“你还是走吧!” 安泽奇深吸一口气,望定虞嫣坚声道:“我可以!” 虞嫣双眸隐约幽紫光辉,绰如点点星火,眼帘泠然一垂,寒月笼纱般动人,待她微抬起头,遥望窗外划破夜空的璀璨星河,轻声道:“那么永生永世,就要在黑暗中度过了。” 安泽奇垂下眼帘,忽而缓缓道:“以我愿,以我永世,以我双眼,遁入黑暗墓穴换取鬼眼重生......” 虞嫣错愕地转向安泽奇,“你真的要——” 安泽奇轻闭双眼,一字一句继续下去:“九诸神之灵,九幽恶鬼之名,皆浮出黑夜浓雾,葬我双瞳于白昼,赐我灵瞳于幽夜,鬼瞳使徒,永世驱驰!” 一窗之隔,却亲眼目睹此番异象,连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九幽鬼雾般的紫雾破地而出,迷漫开来,如风扫落叶般席卷了安泽奇!安泽奇身影渐淡,只见影影绰绰中,他倒地翻来覆去地痛苦扭曲..... 紫袍老者一摊掌心,两点夜明珠般的荧光飞近安泽奇,安泽奇猛地惨叫一声,仰面朝再无动静,紫雾风释云散,但见两行鲜淋淋的血痕,从安泽奇眼眶缓缓流下...... 连决心头一揪,再看安泽奇腕上紫镯,正发出前所未有的异光!椭圆深凹的紫盘上,纹路回环相连,幽紫涟漪一圈圈荡漾,老者守在一旁,口里念念有词:“鬼瞳献祭忘川畔,花开叶落永不见.....” 连决幡然惊觉,安泽奇腕上紫镯,原来是诡异的莲叶形状,安泽奇也是夜灵族人! 见安泽奇受这般折磨,紫袍老者难忍恻隐,别过脸长舒一口气,向虞嫣道:“从今以后,他便是你的鬼瞳使徒,他的性命,就悬于三枚幽夜莲络之一,从今开始,他再也难见白昼的灿烂了!” 虞嫣双眸凛冽,沉声道:“我,不想这样!” 老者猛一抬高声调,音色已含怒意,“夜灵族人,必当如此!你忘了你的双亲是为何而死!” 虞嫣单薄的肩头一颤,轻声道:“我没忘。” 老者点点头,声狠音绝道:“鬼瞳使徒既已归位,我将成为你的鬼牙使徒,同你一行尽快寻找那名神迹指示的鬼爪使徒!” 虞嫣无不怅然地点零头,将洛神幽戟负于身后,淡淡道:“我今累了,先走一步。” 老者欲劝虞嫣止步,手一顿,欲言又止,虞嫣已飘然走出了玄冰阁,连决伫立门旁暗影中,目送着孑然一身的虞嫣,从黑暗渐行渐淡。 蒙面紫袍老者托起昏迷不醒的安泽奇,带他出了玄冰阁,转瞬融于夜色,连决怅惘地望着际,对一向以神秘着称的夜灵族的所见所闻,令连决一时难以回神。早在魂图现世的一刹,连决阴郁的预感就已成真!连决没有猜错,夜灵族才只是其中的细枝末节,千年圣战的余孽,并没有熄灭! 突然,连决心念一转,记起绝崖的智者地灭,不管他是不是虚空族人,连决都相信,他绝非偶然出现在那,命运罗盘正缓慢转动,每一颗棋子,都在沿袭它应有的轨迹! 而虚空族、光族、炎族......那些死而不僵的百翼之龙,此时此刻与夜灵族一样,在一个未知的角落,为了复兴远古的辉煌,正在艰难崛起....... 一道流星仓皇地划破幕,啸过一片银亮光河,连决猝然凛眸,望着那团坠入永恒的星火,前所未有地意识到,曾在炎巟大陆屹立雄踞的上古七族,陨于圣战,沉默千年,也注定卷土重来,重塑炎巟大陆的巅峰!虚空族为七族之首,绝不可能一蹶不振,但,若虚空之族的末世已然来临,那连决,将逆而行,为虚空族搏命一战! 第二百零三十二章 大陆,要变天了 一波一波的蓝漪荡进房中,如密室般幽暗,离乱的水影爬满窗棂,神湖宫若神秘莫测的湖底弃船。 男人赤裸着壮硕的脊背,被光线刻下一道道鲜明饱满的肌肉轮廓,他赤着上身,游动于幽暗的水底,前胸狰狞的青麟,发着鬼魅般的寒光。 叶擎天一个猛子跃入神湖宫,神湖宫坐落水底,长年没有空气,除了寸步不离的玲珑,神湖宫的活物就只剩一些飘来荡去的水鬼。 玲珑手臂搭着一件湛青长袍,一见叶擎天,她楚楚动人的柳眉一蹙,为叶擎天披上外衣。 叶擎天捉住她柔弱无骨的小手,低声道:“水越发寒了,你还是别出来走动了。” 玲珑双瞳如凝墨,幽然苦笑:“你以为我还会有知觉?” 叶擎天一怔,有力地攥紧了玲珑的手指,坚声道:“我会让你好起来的!我对悬川稍做手脚,悬川就人心惶惶了。但现在大陆局势不明,不能有大动作,假以时日,玄冰族圣物冰澄之渊,也唾手可得!” 一个身影游弋而来,秦长辉浑身闪着一圈莹蓝的避水结,走近叶擎天,低声问道:“主人,准备好动身了吗?” 玲珑不理秦长辉,挽住叶擎天气息急促道:“你对悬川动的所谓手脚,又死了多少人?你现在又去做什么?” 叶擎天的脸阴沉如寒潭,拿定了主意,一言不发,只默不作声地盯着远处,玲珑苍白面色浮现一丝哀求,“擎古,收手吧!” 叶擎天眼光一颤,他历来不喜欢天擎古这个本名,他沉声道:“玲珑,不管别人说什么,哪怕是你,我做定了!” 叶擎天松开玲珑的手,和秦长辉升入越来越高的水面,最后消失在玲珑仰望的视野。 秦长辉见叶擎天一路上阴着脸,劝道:“玲珑仙子只是心太软罢了,她并没有责怪你。” 叶擎天淡淡“嗯”了一声,说道:“现在的局势有些失控,雷霆死了,四城失守,悬川人心大乱,必须趁热打铁抢过冰澄之渊!” 叶擎天唇边勾起一丝微笑:“眼下,我又有了新目标。” 秦长辉一惊:“什么新目标?” “夜灵族。”叶擎天意犹未尽道:“绝不能让夜灵族起势,必须扼杀于萌芽。” 秦长辉皱眉不解,“主人先前去固国一段日子,我还以为主人的目标是固族......” 叶擎天摇摇头:“固国国力深厚,不比悬川有破绽可攻,固族,现在还太难啃!” 叶擎天话锋一转,“我去固国,正是为了夜灵族的事情,固族那个虞嫣,实则夜灵族人!” 秦长辉怔了半天,才说道:“这几个古族的形势果然复杂,我已按主人先前的吩咐,秘密调查过虞嫣,她五岁时,以孤儿的身份去了圣古学院,十二岁被选去固族,但她的身世背景,我还查不出来。” 叶擎天点点头,眼神意味深长,道:“你漏了一点,她和一个叫连决关系不同寻常!” 秦长辉一听见连决这名字,心头一颤,攀瑰若对连决那小子魂牵梦绕的模样又耿耿于怀,秦长辉心一横,“主人,那个连决,留不得。” 秦长辉早就对叶擎天说起,连决从焰魔袖死里逃生的怪事,连决这号小人物一再被提及,不能不让叶擎天重视。 叶擎天为了探探连决虚实,曾秘密到访圣古学院,招生比试上,连决狠绝之气令叶擎天心存芥蒂。 叶擎天说道:“这次我俩去圣古学院,不止要找虞嫣,还要再看看那个连决!但眼下,尚不知这两枚棋子是大是小,不要轻举妄动!” 叶擎天已察觉到秦长辉这个徒弟,想假借自己之手除掉连决,叶擎天不经意一笑,自己也绝不会轻易受人挑唆。 秦长辉有些失落,淡淡点了点头头,并没有回话。 二人一路隐起身形,向位于大陆中南的圣古学院御行,途径中北上空,大片灰褐色的瓦块云密布,毒瘴恶气从地表的藏尸泽蔓出,一直冲上云霄。 叶擎天拨开熏天的迷雾,自嘲道:“咱俩是最没有资格抱怨藏尸泽的瘴气的。” 秦长辉眼皮一跳,往事历历在目,应声道:“除了主人你,没有第二个人,能让大海洼变成藏尸泽!” 叶擎天意味深长道:“这世间也只剩你姓秦了。” 秦长辉顿了顿,扬高了声调道:“还有我弟弟。” 叶擎天不再接话,知道秦长辉言下之意,埋怨自己仍未找到他弟弟。 两人沉默下来,一路加快疾驰,如两道隐于白昼的流星,离圣古越来越近。 招生比试时,叶擎天易如反掌地避开了圣古的防御结界,轻而易举地进入其中,但这一次,他刚刚靠近圣古学院外围,便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戾气。 见叶擎天游离不下,秦长辉疑问:“主人,现在不进去?” 叶擎天谨慎地俯视下空,低声道:“圣古学院外围有一层极强的防御结界,不可冒然下去。” 秦长辉清楚叶擎天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修为,十分不解:“主人之前出入圣古学院,易如探囊取物,难道这次古牧那老家伙加强了防御?” 叶擎天悍然摇头,“古牧挡不了我,绝不是他!这防御结界级别之高,不说防御力,恐怕都没有几人能察觉。” “主人是说——”秦长辉讶道:“这层防御结界,是瞒着圣古学院下的?究竟是什么人?” 叶擎天吸了口气,表情有些复杂,“恐怕是...那些人!” 秦长辉大惊失色,虽然对主人口中的“那些人”知之甚少,但秦长辉深知叶擎天无与伦比的实力,炎巟大陆任何人,他都不放在眼里,唯独忌惮“那些人”...... 叶擎天眸色万千,脑中飞快想着“那些人”可能出没圣古的原因。忽然,他嘴角一咧,淡淡冷笑:“严盛和攀鸿这两只老狐狸,迟迟不出洞,怕也是感觉要变天了!” 秦长辉不知主人所指,疑道:“那我们撤?” 叶擎天挑挑眉,“撤?不是我的性格!既然那些人布下结界,我倒要做一回惊弓之鸟,让那弓也惊上一惊!我们进圣古!”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万兽山巅的对决 连决已经接连三天没出洪荒木阁,虽然眼底蒙了一层淡淡淤青,五行之气却越发充盈强盛,化为一股劲气对抗着疲惫。 连决足不出阁地苦炼,除了肖腾动,并没他人知道,洪荒阁里的学生,只觉得连决来得最早,走得最晚而已。连决一直在忍用碧眼魂珠验一验的念头,此时,连决已不限于将神兵一分为二,达到了多重分裂的水准! 不过三天,火石剑就钝了,肖腾动修也不修,直接给连决换了一柄高坚级别的青锋剑。连决走到兵器架前,观赏着一柄寒芒毕现的扁刀,问道:“肖老师,这柄刀也不错,不要总给我剑了吧。” 肖腾动淡淡一瞥,道:“剑乃百刃之君,你身上有一股戾气,剑能帮你压住,等有一天你自己能克制了,再用刀吧。” 连决一想,冷不丁问了声:“那,万念鬼枯神刃,是剑还是刀?” 肖腾动身体一僵,半天回不过神,瞠目结舌道:“你在哪里听说的?” 连决还以为万念鬼枯神刃闻名遐迩,只是寻无觅处,没想到一语激起千层浪,连决只好故作轻松地打圆场,“我只是在一些志异书籍看的。” 肖腾动告诫道:“话可不能乱说!以后,万念鬼枯神刃的事,你再也别问!世人大多只晓九天神兵威名,万念鬼枯神刃,却是它们的老祖宗!不,根本无法形容它,它只是一个骇人听闻的传说,炎巟大陆都不配有那样一柄相间的神器!” 见肖腾动面色凝重,连决也噤声了,抽出青锋剑,握在手中,顷刻间,青锋剑已裂出五重,五剑齐啸,引得同阁的学生一阵哗然。 进度较慢的学生,还在凝行阶段冲击玄者,修炼快的,也只到了二品段。所有人本已对连决的突飞猛进已见怪不怪,眼下连决裂出五重神器,仍令众人吃了一惊。 肖腾动摆手让连决过来,欣慰道:“洪荒五、六品段,不仅要求修炼者能够铸造武器,还要为武器附魔、加成属性、开拓技法等。这两天你先停下修炼吧,去兽山采集一些兽灵,以备冲击玄星。” 想起兽山的遭遇和苍六的警告,连决正犹豫,不明所以的肖腾动皱了皱眉,说道:“不敢?放心,万兽山在圣古防御结界之内,院服也有防御和警报的作用,学生们常去的。一旦企及玄星,你说不定能附属玄冰属性,甚至将冰灵附魔于兵刃,也就是两法并修!你可以同时修炼洪荒功法和玄冰重天了!” 两法并修,不啻为巨大的诱惑! 连决深知自己虽凌驾同龄人,但与攀鸿还是云泥之别,连决决定再去一次万兽山。 这一次,连决不想让雷舜云他们冒险,便没吱声,回狼烽苑拿上魂银剑抬腿就走。一道黑影闪过,连决头顶炸开一个爆栗,连决揉着脑袋,龇牙道:“怪老头,你下那么狠手!” “哼哼,我恨不得敲碎你这狼心狗肺臭小子的脑袋!”苍六吸溜吸溜鼻子,不满地说。 连决望了一眼曝阳渐沉的西天,万兽山在余晖里,一片殷红的迷蒙。事不宜迟,连决向外跑着叫道:“来不及解释了,我得出去一趟!” 苍六蹴起灰绿身影,挡住了连决,双手叉腰蛮横道:“臭小子,三天不露脸,回来招呼也不打,又要往外跑,老实交代去哪?” 连决正想撒个小谎,不料被怪老头儿一眼看穿,手一拍,“哦!万兽山!” 连决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不行太危险了!”怪老头双手连摆,欲将连决推回门内,连决偏身一躲,离弦之箭向外弹去。回头一看,怪老头没跟上来,正松口气,转回脸竟见怪老头笑嘻嘻地等在了前头! “臭小子!看你有啥能耐!”苍六横身飞向连决,同时出掌,连决下意识一推手,与苍六掌心相对,一股热力从手心灌入连决浑身,怪老头眉头一凛,眼珠子转了几圈,“臭小子,才多久没见,你的修为不得了了!” 连决收回手,甩了甩发烫的手掌,怪老头笑吟吟道:“最令我意外的是,你竟拥有了大容之宝!” 连决眼皮一抬,没想到这都被他感应到了,点头道:“是!” 怪老头眼睛快眯成线,“沧源兄知道了,一定会欣慰的!下次我再帮你求他收你为徒!” 连决嘴角猛一抽,差点暴露心头惊涛,苍六还不知道沧源已熔于灵都的火海! 苍六如此敬仰沧源,二人交情定然匪浅,连决根本无法想象,一旦苍六发现沧源前辈已死,会是怎样一番骇浪! 连决急忙打岔:“再说吧,我得先去兽宗,如果不能汲取兽灵,玄冰、洪荒两门功法都得停滞了!” 苍六笑眯眯道:“没说不让你去呀,但我也跟你一起去!正好我这几天睡得浑身酸痛,得出去找点意思了!” 连决拗不过,只好点头,“你是偷偷进圣古的,可藏好自己,别被老师们发现,不然我也下水了。” 苍六连连点头,忽然,苍六的脸一垮,逼问道:“我差点忘了,你修炼这么心切,是不是为报仇?” 连决一震,苍六把自己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但一转念,苍六、神九等人知晓自己的身世,猜透自己的报仇之心,也很正常。 连决低声道:“怪老头,你要替我保密。” 苍六叹了口气,“怪不得沧源兄说你像一个人,你果然和他一样,八匹马都拉不住!” 连决知道苍六所指,只淡淡一笑,“走吧!” 苍六青玉钩一扬,身形由下到上竟渐渐透明,连决胡乱摸了摸,还是能摸到苍六那一身肉,苍六嚷道:“瞎摸啥,你走你的,到了兽山,我会跟着你的。” 连决和怪老头两人一明一暗,直达万兽山顶。 同样隐于无形的叶擎天凌驾山巅,望着由远及近的连决,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叶擎天向身边的秦长辉说道:“这连决不请自来,该会一会他了,你,去把虞嫣引来!” 第二百零三十四章 邂逅云梦 叶擎天虽为秦长辉设下隐形秘法,但圣古卧虎藏龙,秦长辉走在大路上,仍如履薄冰。 这时,一个身着蓝襟白袍的学生与秦长辉错肩而过,这学生行色匆匆、鬼鬼祟祟,立刻引起了秦长辉的警觉,秦长辉为免人多眼杂,走得就是一条偏僻小径,这学生倒比自己还诡秘。 秦长辉紧走几步,追了上去,绕上前看清这个学生的脸,在心里讶道:“悬川严杰?” 严杰勾着头四下一瞅,见寂静无人,御剑飞起,与院墙齐平,紧张地向外窥视,像在等什么人。秦长辉纵身一跃,轻飘飘地坐在墙头上,想看严杰在玩什么把戏。 只听“咻——”一声口哨,一个细瘦的少年,和一个高胖少年并肩御剑而来,两人一路忐忑张望,和严杰一样鬼祟。 严杰急忙冲两人招手,轻喊:“这儿!” “皇子!”两人面上一喜,正要张嘴,严杰急忙做出“嘘”声,小声骂道:“小点声,被人发现就惨了!我要的东西呢?” 秦长辉撇嘴一笑,也想看看这两个少年为严杰“偷渡”了什么宝贝,余光刚扫过那细瘦少年的脸,秦长辉脑子几乎“轰”一声炸开! 少年孱弱的体态、秀细眉眼......秦长辉这就想冲上去,抱住那少年问个明白! 那细瘦少年并未察觉到丝毫异样,捧高一堆丹瓶递给严杰,“喏,皇子,都在这儿了!” 严杰满意地点点头,微笑道:“长竿,记你一功!我有了这些,还愁不好对付连决他们?你们快走吧!” 秦长辉按捺住澎湃的心情,想到主人的告诫,只能咬咬牙,快步走向曼仙苑。 简约的柴扉,淡香透木,秦长辉循花香走近,隔着青篱望见苑中白花如海,一个雪白倩影独立花雪,身姿绰约,肌骨沁香,秦长辉心头动了一动,暗道:“这背影,像极了当年的玲珑仙子!” 待女子转过身,秦长辉不由倒吸一口气,绝美姿容比玲珑更不可比拟,秦长辉摊开掌心,祭出一枚莲烙,紫光如束带一般在半空飘摇,顿时引起了虞嫣的警觉,叫道:“谁在那里!” 秦长辉手携莲烙转身就跑,虞嫣臂中的神迹莲花,与莲烙光芒呼应,虞嫣一路直追,却见紫芒飞得越来越快,虞嫣干脆御起洛神冰戟一路狂追,紫芒却毫不停歇,流星般扎入了万兽山巅密林。 虞嫣恐有诈,矗立山脚观望了片刻,雪白衣袂飘举而起,飞入了万兽山。 见一道雪影远道而来,连决眼神飘过一丝疑惑:“是虞嫣,她怎么来了?” 这时,苍六在连决耳边低语道:“这附近有股诡气,我怀疑有人在此隐身,你小心为上!” 连决警惕地一醒神,四下望了一圈,咕哝了一句,“要是安泽奇在就好了!” “没用的!隐形之人修为太高,又使用了秘法,那小子来了也是干瞪眼!咱们别待了,”苍六不以为然地嘟囔一句,催促道:“咱们还是快撤!” 听苍六说得危险,连决更不肯留虞嫣孤身一人,轻轻地摇了摇头,怕暴露苍六行踪,巧妙地以手掩嘴说道:“来都来了,捉几只兽灵再走!” “连决!”连决就站在紫芒消失处,让虞嫣很是诧异,疑道:“是你?” 连决不懂虞嫣所指,二人面面相视,顿时觉察出,森然密林中,有股难以言说的压抑…… 虞嫣拔出洛神幽戟,稳住气息说道:“看来有人特意引我过来,你怎么会在这?” 连决来万兽山,纯粹临时起意,便如实告诉了虞嫣。 叶擎天躲在暗中,见两人一脸茫然,渐露出一抹得意。 叶擎天潜入极山地海宫时,差些得手虞嫣臂上的神迹莲花,但目睹虞嫣容颜的一瞬,那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叶擎天产生了恻隐之心。 叶擎天还记得,当时自己心里只有一句话:“她太像玲珑了!” 想到玲珑被沉疴所累,叶擎天眸中重凝寒光,他再不会心软错失第二次机会! 秦长辉已退到山坳,等着叶擎天发动,伺机截守虞嫣。 叶擎天掌心暴起一团虚空气元,他意在一石二鸟,不仅要夺过虞嫣的神迹莲花,还要和连决交一交手! 叶擎天只知请连决入瓮,不想秦长辉已入苍六之瓮,叶擎天与苍六互不露相,秦长辉却难在苍六眼中隐瞒。 苍六瞬移挡住连决,纵身扑入还蒙在鼓中的秦长辉,嘿嘿笑道:“来吧!我让你露出真身!” 一片汹涌澎湃的原始真力,未经任何酝酿,从苍六掌心推出如潮,直逼秦长辉! 叶擎天大惊失色,没料到竟还有人隐没于此,自己却一无所知,叶擎天心头“咯噔”一跳,拉着秦长辉一闪暗惊道:“那些人!” 叶擎天当机立断,低喝:“走!” 秦长辉吓了一跳,虽不明当前事态,但他从未见过叶擎天这般仓皇,明白对手定然非同小可! 两人裹挟起一阵旋风,向山后疾驰,这时,沿万兽山东、西、南、北四面,如平地突起山峦,一圈山峦般的光墙拔地而起,将叶擎天和秦长辉两人,困成了斗场之兽! 雄浑敦厚的光墙,发出璀璨绝伦的彩光,照得秦长辉无所遁形,好在叶擎天内力莫测,仍可隐形一时。 叶、秦两人一明一暗,企图飞跃光墙,而那光墙一再水涨船高,俨然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势头! 连决望着恢弘光墙,愕然惊呼:“怪老头,这也是你下的?” 苍六来不及回答,自顾自惊叹:“我只当叶擎天螳螂捕蝉,不料我这黄雀在后,没想到黄雀后面,还埋伏了一只枭鹰!” 蓦地,绮丽光海中,渐透出一个蓝袂纤柔的淡影,山巅凄迷的余晖,施洒着她雪白无暇的冰肌、柔润动人的樱唇,少女握剑浮空,凝望着连决和他身边毫不逊色的虞嫣! 连决失声道:“云梦!” 两人的目光甫一交汇,冰桐树下温柔缠绵的气息,仿佛再次涌上,曾萦绕心头的容颜,如今近在眼前了,初尝温柔和心痛,都曾拜这一人所赐。 云梦红唇轻扬,婉声道:“连决,久违了。” 第二百零三十五章 魂图诱来的大鱼 连决手心微微濡湿,毕竟是面对久别重逢的初恋少女。 以前的连决不止一次地想过,与云梦重逢的一天,没想到,却意料之外地镇定。 对于少女当初不告而别的愤懑、积压于心的酸楚,仿佛一块雨后的乌云,不知不觉,已风轻云淡…… 在这一刻,连决才有些明白物是人非的意味,失去的再不回来,回来的再不完美,果真如此…… 连决按捺住心头淡苦,也笑着回道:“云梦,好久不见。” 云梦的目光轻轻落在连决脸上,静得如水一般…… 苍六没心思理会几个年轻人的闲情,他知道这一圈宏伟光墙,绝非出自云梦这个芳龄少女,云梦背后,一定有高人。 苍六凑到连决耳边,焦急道:“这丫头出现绝非偶然,要小心,别和她婆婆妈妈!” 苍六干脆现出真身,乘青玉钩飞起,一把抓住插翅难逃的秦长辉,将他拖到地面厉喝:“你鬼鬼祟祟潜入圣古做什么!” 连决随之望去,觉得秦长辉好生熟悉,飞快一想,曾和这人在摄魂窟见过! 连决热血迭起,抄起魂银剑大喝道:“他是炎魔族人!” 苍六在秦长辉后颈覆掌一探,对他的修为已知一二,抬腿往秦长辉小腹一记猛踢,冷笑道:“你没这么大本事,说,还有谁跟你一起来的!” 苍六脚力非常人能忍,秦长辉嘴角立时渗出形似蚯蚓的鲜血,脸色飞快苍白下来。 秦长辉口中含血,冷冷一笑,鲜血从嘴角喷出,“老头儿,你从我嘴里得到什么,做梦!杀了我就是!” 苍六偏以激将之法,逼出秦长辉背后之人,青玉钩一把抵上秦长辉颈侧,钩刃一点点陷入,肌理窜出豆大的血珠,秦长辉直挺挺地梗着脖,眼睛眨也不眨! 连决上前一步,厉声问道:“攀鸿是不是在这里!” 秦长辉灵机一动,急忙接着连决的话道:“是又如何!族王岂是尔辈想见就见!” 苍六眯眼一哂,笑道:“该杀鸡儆儆猴了!” 说着,青玉钩已缓缓切入秦长辉脖侧肌肤,秦长辉强忍剜心之痛,静待死神垂临,就在这时,一片江海青光泛来,不偏不倚地逼向苍六! 苍六一边一个掣住连决和虞嫣,凌空一蹈飞跃,青光如雷爆地,山石凹下无数深坑! 震颤如烧的空气中,一个男人青影若隐若现,苍六已认出这个不速之客,暗暗叫苦不迭,而叶擎天也深晓苍六实力,忌惮不敢向前。 有连决和虞嫣在畔,苍六心有旁骛,未必能完胜叶擎天,干脆喊道:“咱们走!” 连决不知就里,生怕错失攀鸿,坚声道:“我不走!” 苍六又气又急,卷腿一踢连决的屁股,骂道:“臭小子,你是仇令智昏吧,你看那人一身青光,哪里是炎魔族人!” 连决幡然醒悟,这个宁死不屈的秦长辉,或正在侍弄二主!刚刚自己差点被他蒙蔽了,这次出现的,或许就是秦长辉真正效力的人! 连决防备地看向秦长辉,正巧和秦长辉对视,一股怪异的感觉腾起,这人似乎对连决了如指掌! 连决敏锐觉察,这人绝不是炎魔族一个普通门徒!苍六不做耽搁,抓着连决和虞嫣就要冲出光墙,一声嘹亮女声从背后响起:“六哥,你别走!” 这一叫,炸得苍六背后发凉,苍六眼皮一跳,嘴角浮起苦笑,三人回过头去,隐见葳蕤苍茫的参天树影中,一男一女正纠缠打斗,正是那女人呼唤苍六。 “怪老头,你认识她?”隔得太远,那女人又从树影时隐时现,根本看不清面目,能断定的是,她就是云梦背后的高人,此刻云梦挨着女人上下翻飞,想助那女人一臂之力,却总也插不上手,因为她的对手就是叶擎天! “六哥!”那女人尖声利叫划破长空,“还不来帮我!” 苍六愤愤“咳”了一声,硬着头皮飞上远空,穿梭于繁枝茂叶,与女人合力擒服叶擎天。炎巟大陆之上,无人出叶擎天其右,此时此刻,叶擎天却两拳难敌四掌,穿来插去力不从心,女人见状,凌然抓出一只秀美玉手,“嘶”得扯开了叶擎天的前襟! 叶擎天壮硕的胸膛上,鳞次栉比、密密麻麻的苍青色龙鳞,看得苍六瞠目结舌,苍六低道:“确实是通天之象!只是可惜,是个残......” 苍六话没说完,被叶擎天一声暴喝打断,苍六一挥青钩,火龙应运而出,炉火纯青的纯元真力,逼得叶擎天熏目难睁! 苍六身边那女人见机行事,一步袭近了叶擎天,光缘如刀挥落,震得叶擎天浑身一凛,从百尺古树坠地! 连决几人围上去一看,叶擎天伏在肮脏泥土里,已奄奄一息。这一幕,让秦长辉难以置信,追随主人十年,从未见他像今日狼狈! 秦长辉见状,只能暂时束手就范,再伺机救主人逃走。 女人和苍六并肩驰下,稳稳落地,这女人一身金红锦袍,辉煌彩丽,面貌犹如神妃,瑰艳难当。 女人心满意足地抚着双手,笑道:“我布下天罗地网,总算捉住了这个叶擎天!” 连决一听,明白过来,原来万兽山的囚天锁出自这个女人,这女人与苍六关系亲昵,与云梦又是什么关系?突然,只听苍六问:“丹凰妹子,你花这么大心思,就为了捉叶擎天?” “叶擎天倒不算得什么,重要的是他手中之物!”丹凰洋洋自得:“等了一千年,那东西竟于圣古有了现世之象!据我探查,那东西出世时,天擎古曾在圣古出没。整个炎巟大陆,他是最有可能接近那东西的人!” 苍六一惊,压低了呼吸,小声地问:“那东西是......” 丹凰的凤眼,渐眯成一片薄刃,斩钉截铁道:“魂图!” 苍六的嘴巴张得几乎能塞下一只酒瓯,结结巴巴重复道:“魂图......” 丹凰与苍六你一言我一语,哪里注意到此刻胸中擂鼓、头皮发麻的连决! 第二百零三十六章 丹凰的警告 连决脸上拼命维持着镇定,心中像被人抓了个现形! 偷偷瞟了一眼虞嫣,她不知道魂图何物,只置若罔闻,连决必须装出一副从没听说过魂图的样子,才能瞒过众目睽睽。 丹凰踮着金莲小步,俯身翻过昏迷中的叶擎天,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膝头,丹凰的指尖拂过叶擎天的脸,飘渺的声音令人发寒:“这么俊的一个人,偏偏匿起魂图,和我们作对,可惜了。” 丹凰的手指比常人尖峭,指甲足有寸长,连决一设想若这女人发现魂图其实在自己身上,那么,现在这样一双手,就在自己脸上比划,让连决不寒而栗…… 云梦负手伫立,对丹凰的狠绝早就司空见惯,两条轻烟黛眉微蹙,眉目冰冷令人难近。 连决正惴惴不安,突然,苍六摇了摇头,道:“依我看,魂图不在天擎古身上。” 连决心里“咯噔”一跳,暗自苦笑:“这怪老头害死我了。”脸上仍波澜不惊、静观其变。 丹凰对苍六的话不以为然,对叶擎天深信不疑,“整个炎巟大陆,天擎古难逢敌手,他又有通天之象,和虚空族还有莫大的渊源!我暗察天擎古很久了,他野心太大,我肯定他知道魂图的下落!” 冷不丁听到叶擎天与虚空族有关,连决不禁震惊注目,丹凰敏锐地察觉连决的神色,盯着连决盘问:“小子,你看什么?” 连决怕这女人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急忙垂下头,“没有。” 苍六急忙替连决打马虎眼,“这小子是我无意遇到的玩伴,你可别打他主意。” 丹凰并未在意连决,双眸早移向了虞嫣的洛神幽戟,丹凰怪怪地笑道:“没想到,这如花似玉的少女,竟是夜灵族的......” 虞嫣面露不悦,抱拳为礼打断了丹凰的话,“前辈,失敬!” 丹凰笑而不语,招呼云梦道:“云儿,我们该走了,把天擎古带回去复命吧!” 云梦娇艳清冷的脸庞,一丝表情也无,但从连决身边经过的刹那,连决明显感觉,云梦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多停了一瞬,就是那一瞬的冲动,连决一下子攥住云梦的手腕! 云梦明显吃了一惊,纤细肩头一颤,丹凰也诧异地看向连决,连决望着云梦眸中涟漪,才回过神,低声改口:“你走之前,去看一看云歌瑶吧,她很想你。” 一提到云歌瑶,云梦双眸泛红,似乎回想起悬川的时光,但她只摇了摇头,“不必了。” 连决也不勉强,松手让云梦离开身边,几人还未回神,叶擎天周身忽然腾起浩渺蓝雾,丹凰大惊失色,急忙挥剑驱赶,烟消雾散之后,叶擎天和秦长辉已难觅行踪了! “混蛋!”丹凰骂道,“原来一直在装晕!” 苍六难掩幸灾乐祸,“八妹,他可是天擎古,你太轻敌了。从头到尾,我都没见你使出三成力,对付别人虽绰绰有余,可是对付他,你得至少使出七成力!” 丹凰立马迁怒于苍六,横眉冷竖道:“你好意思说我,我让你帮我,你倒是一成力都没用上吧!” 苍六毫不示弱,反唇相讥:“呵呵,我一个人浪荡天涯,自由自在,你非来招惹我,现在我不跟你说了,继续过我的逍遥日子去!” 说着,苍六拉起连决要走,丹凰也负气别过脸,突然,丹凰意识到苍六话有蹊跷,翻身一跃拦住苍六去路,冷笑道:“六哥,你这话说的不对呀,我什么时候招惹你了?我在圣古一心布我的局,是你闯到我的局中捣乱来了!这么一说,你瞒着我来到圣古是做什么?” 苍六哑口瞠目,立刻涨红了脸,不由分说地扯着连决便走,“我说不过你,我去过逍遥日子了!别拦我!” 丹凰悍然变色,怒道:“叫你一声六哥,是我看得起你!自打千年前一战,你就孤魂一样飘来荡去,怕忘了自己是人是鬼!你糊弄我也就罢了,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五哥已经插手了,五哥的手段你知道,你不想和沧源一样,被五哥弄成一个活死人吧!” 连决头皮神经猛地痉挛,想起沧源身囚千年,灵肉不灭的模样,再看这群人口口声声称兄道弟,自相残杀的手段,动辄如此残忍,连决汗毛眼里,立刻激起一股幽寒! 苍六就是苍六,毫不受丹凰胁迫,使劲捏了把鼻子,嗤嗤道:“我偏要走!让老五来找我就是了!” 苍六摆手甩开丹凰阻拦,一手一边携连决与虞嫣腾空而上,向万兽山外的晴空飞去。 忽然,苍六灵机一动,对连决咯咯笑道:“你不是还需要兽灵么,我叫你看看御魂术的妙处!” 怪老头儿念念有词,青玉钩接连遽然飞出回旋光刃,连决一看,旋回的光刃上,竟吊挂着獐、鹿、豹等兽灵,体态虚飘,恍如魂魄。 丹凰口中的魂图,宛如催命的磬声,敲得连决浑身难受,苍六将兽灵扔给连决,嘱咐他和虞嫣尽快回去,便借故离开了。 见一对少年男女渐行渐远,苍六独自一人浮空眺望,苍穹低矮处,排着一条条的黑云,肋骨一样箍紧了天空,曝阳已然西沉,泛着黑黢黢的毛边,整个天空俨然一张偌大的囚网…… 苍六自顾自叹了口气:“五哥来了,要变天了! 穹苍上灰暗的云条鳞次栉比,像是苍龙利爪抓出的伤痕,蒙昧的光,兜在云深处,不知下一刻,天是将放晴,还是将沉入黑暗! 连决和虞嫣从万兽山御剑疾驰,一路无话,落到人流熙攘的大广场,才微微松了口气。 虞嫣举袖擦拭点点香汗,见少年少女们怒马鲜衣、星驰俊彩,有三五成群约战比试的,有人头攒动研读卷法的,还有盘坐在地上谈天说地的,甚至在天空御着剑奔来逐去放风筝的,一个个对万兽山的险境毫无察觉。 虞嫣正想对连决说“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院长?”,一转头,正见连决一脸郁郁,想了想,便问道:“你在想云梦?” 第二百零三十七章 第一次铸剑 虞嫣正想对连决说“要不要把万兽山的事情告诉院长?”,一转头,正见连决一脸郁郁,想了想,便问道:“你在想云梦?” 连决眸中撇过一丝讶色,张了张口,摇头道:“没什么!” “连决!”“虞嫣姑娘!” 虞嫣欲言又止间,身后响起一迭呼声,雷舜云、冰兰、云歌瑶簇拥着小跑过来,虞嫣一回头,正瞥见冰兰认真地打量着自己,虞嫣向冰兰从容一笑,冰兰那高傲的眼眸便瞥向别处。 连决揪住雷舜云问道:“你们怎么这么高兴?” “明天是那么隆重的日子,还不用上课,你看大家都高兴成什么样了!”雷舜云笑嘻嘻地抄着手,见连决一头雾水,讶道:“你不会还没看到学院告示吧!” 见连决和虞嫣纷纷摇头,雷舜云忙不迭地说:“明天是个了不得的交易日,一年一度如期举行!这一天,圣古学院将面向整个大陆,开放交易行,一切平日罕见的神物,都有可能在市面出现,虽然说咱们买不起,还是能一饱眼福嘛!” 连决心头一紧,这个节骨眼上,圣古学院对外开放,并不是什么好事,连决避而不谈,勾头四下一看,问道:“安泽奇和明珠呢?怎么没和你们一起?” “明珠还在炼药殿,安泽奇嘛,我就不知道了,那小子整天形影不定,我们早都习惯了,不过这几天也怪,和他一面都没有碰着。”雷舜云随意答道。 那夜在玄冰阁所见,安泽奇无声倒地,双目流血,这个画面让连决一提心,急忙说:“说不定他病了,咱们几个去看看他吧。” 虞嫣素爱独往,便告辞独去了,连决和雷舜云几人一行,快步走入安泽奇的清风苑。 迎门苑便是一阵沁人心脾的荷香,红木拱桥凌驾水波,蜿蜒入室,清池夹径,莲叶田田,几人快步登堂,正看见背对着门的安泽奇,木头似的呆坐床畔,衣冠倒整洁,发丝也不苟,古怪极了! 连决和雷舜云急忙凑上,喊道:“安泽奇,你怎么了?” 怔了一会儿,安泽奇木然地转过脸,一张清俊的脸,此刻白如蜡像,原本灵动黝黑的瞳子,像蒙了经年不散的雾,已,盲了…… 连决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只倒吸了口气,雷舜云愕然地攥住安泽奇的手腕,怒道:“安泽奇,你怎么了!谁把你弄成这样的!给我们说!” “瞎了。”安泽奇淡淡苦笑,扬手示意雷舜云别再追问,嘴角已有一丝无谓的释然。 雷舜云和云歌瑶、冰兰面面相觑,一脸震惊,想不通安泽奇怎么说瞎就瞎了! 云歌瑶正要启唇,安泽奇淡漠地催促几人:“等我适应了这眼睛,我自然会出去找你们的。相信我,很快。” 连决沉默地点了点头,又想到安泽奇看不见,只得低声道:“你好好休养,我们先走了。”便推搡着还想问东问西的雷舜云出了清风苑,雷舜云叹了口气,想纾一纾解愤懑,便提议去看看明日即启的交易行场地,云歌瑶和冰兰欣然应允。 连决身上还有亟待处置的兽灵,便别了众人,一个人去洪荒阁找肖腾动。刚走出几步,却听身后一声娇呼:“连决!” 连决止步,疑惑回望,见冰兰撇开众人,跟了过来,冰兰眼波明媚地看着连决,少女明艳高洁的容颜,如芳香馥美的郁金香,冰兰笑道:“明天交易大会,你来不来?等你。” 说是询问,语气却是毋庸置疑,连决暗笑:“真是个骄纵大小姐!” 连决利落地一点头,“好,明天一早广场汇合。” 夜雾渐浓,连决推开了洪荒阁的门,便看见一袭黄衫、长身玉立的背影,连决还未说话,肖腾动淡声问道:“你带回兽灵了?” 连决点点头:“是,老师。” 肖腾动转过脸,眉毛不悦地一挑,“你在兽山耽误的时间,也忒长了点!” 连决顿了顿,想把万兽山的险况告诉肖腾动,又觉得向苍六问明事态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连决将念头抛诸云外,遂问:“肖老师,有了这些兽灵,我可以双法并修了?” “还不着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还缺一件兵刃!”肖腾动双眸一扫。 “魂银剑不算?”连决疑道。 肖腾动摇摇头:“你要用兽灵,亲手铸一件兵刃!” 连决讶异地抬头,肖腾动付之一笑,“铸造神兵本就是洪荒功法的必备法技,这也是成为铸剑师的分水岭,有时候,最称心的神兵,只能由自己锻造!” 肖腾动拔出崎天长剑,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待肖腾动把目光移回连决,连决却面带难色道:“肖老师,我、我只想赶快提升修为。” 肖腾动神态一僵,不悦道:“铸剑师是极有成就的副业,你真不考虑?” 报仇在望,连决早孤行一意,坚决地摇头道:“不考虑了。” 肖腾动一沉吟,果断道:“好吧,但不亲手铸一柄兵刃,无法跨越洪荒五品段——玄相境的!你跟我来!” 肖腾动长靴踏地,“橐橐”地出了洪荒阁,顺着楼侧悬梯,引领连决直奔格斗殿三层。 一出悬梯,便走入了幽深的长廊,廊中漫着熏惹的穿堂风,尽头的内室发出隐隐的火光,炙烤得两人汗流浃背。 肖腾动长驱直入,推开内室大门,一个足足有三人叠高的巨人背影,赫然出现在连决眼前,混混沌沌的红雾中,巨人脊背肌肉雄壮爆发。 连决惊讶地瞪着挥舞利斧的巨人,只听肖腾动淡淡一笑,“这是,猎日。” 连决在固族祭坛里吃过猎日的大亏,此刻满心骇然,胸腔热涌,忐忑而小心地瞄着猎日的动静,故作镇定地问:“肖老师,古籍上不是说...说这家伙在固国吗?怎么到了这?” “哦?”肖腾动浮起狐疑的微笑,揶揄道:“什么都是你在古籍上看到的,看来翻翻古籍,就知天下事啊,什么时候你也借我看看?” 第二百零三十八章 双法融合,同淬一身 见连决说自己在古籍上见过猎日,肖腾动浮起狐疑的微笑,知道这小子明明揣了不少东西,可就是不爱往外透露。 连决堆笑道:“嘿嘿,肖老师,我蒙的!” 肖腾动好像在思考什么,一副参悟的模样自言自语道:“哦!原来固国也有猎日啊!” “肖老师,我还以为猎日是这东西的名字,原来,这是它的种类,猎日究竟是什么?”连决问道。 肖腾动解释道:“猎日,非人,而是灵长类人兽的一种,体貌似人,却极为怪异,猎日、旱魃、山童,都是灵长类人的异兽。” 说到山童,连决又想起了小铃铛,小铃铛竟是一种树妖,还和自己一起闯了祭坛,这么一想也算奇遇。 “猎日是高等且罕见的灵长兽,不仅体型超常魁梧,寿命也极长,经过良好训练的猎日,可作为身强体悍的护卫、力大如牛的劳工。你眼前这头猎日,已成为绝好的锻造师!” 肖腾动边说,边引连决靠近。 猎日打着铁掌般的赤脚,踩踏着流瀑般的烈焰,狂挥着鳄嘴般的悍斧,气力拔山地、不知疲倦地击砸、锻造。浓焰喷溅,推起一弧光耀,完美的流线型令人惊愕,宛然预示着一柄锋芒无缺的利刃诞生! 一樽樽神兵位列、琳琅满目的兵器架,密布于锻兵室四壁,刀枪剑戟,锋芒毕露,一目望去,应接不暇。 连决看呆了,喃喃道:“没想到这颟顸家伙,有这等用处,抵得上几个铸剑师了!” “不是的,猎日空有蛮力,最多被驯成锻造师,远称不上铸剑师。它最多能完成神器锻造中最繁重的一环——将不同质地的原料,锻成最初的兵刃形态,剩下的精妙绝活,才是铸剑师的大拿。” 说着,肖腾动抽出悬于肋下的崎天长剑,自我满足地抚着剑身,骄傲道:“但是,一个顶尖的铸剑师,绝不会避重就轻,偏要从原始材料着手,循序渐进如一铸剑。从猎日这流水线铸出来的兵刃,无法与铸剑师一手打造的神器相提并论!” 连决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叹道:“怪不得,铸剑师也不会窝在这狭窄蒸炉铸剑啊!” 肖腾动点点头,“嗯,神兵殿才是铸剑师的用武之地,既然你无意向铸剑师发展,猎日的半成品,足够你完成玄相境的铸剑技了。” 连决虽不想耽溺时间成为铸剑师,却按捺不住亲手铸一柄剑的念头,轻声道:“老师,我想独自完成。” “哦?”肖腾动一挑眉:“哦?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铸剑,那你不妨一试。” 原始材料堆叠如山,连决绕了一圈,见精铁炼钢、精锐原石等等,分门别类地整齐码放,齐发出不怒自威地灼烧之芒。 熠熠的原材中,连决目光投向一块黯黯的原石,第一眼其貌不扬,却从内向外隐透一团橙红的泽蕴。 连决双臂去抬,原石的坠力令连决咬牙切齿,“挺沉,就用它!” 肖腾动满意道:“你眼光很好,一个铸剑师对原材的敏感度,决定了神器的本质。有些原材看似利不可挡,却经不住时间损耗,很快便驽钝。但你选中的噬曜原石,内部结构错综复杂,每一次损耗,却可成为全方位的打磨,可谓越挫越勇,历久弥新!” 连决更加兴奋,费力地将噬曜原石搬向铸剑台,铸剑台由一面浑然天成的玄青石铺就,经粗粝劈削,化为一尊巨杵形圆台。 肖腾动指点连决,将五行之气一出掌便锐化,对噬曜原石进行气焰切割。 连决面对着偌大的古朴原石,掌侧成铡刀状,悬在原石上头,猛地,一道旋刃橙芒飞出,原石一下子豁出一个大口,边缘随之爬上几道深嵌的裂痕! 肖腾动高声制止:“慢!你用气太凌厉,会毁掉原石!” 看着噬曜原石一圈裂痕,连决惋惜又懊丧。 肖腾动撑开拇指和食指,沿着原石游走着比划几下,释然道:“还好,不会影响剑体。铸剑不比修炼,要刚柔并济,收放自如,近来你修炼过猛,只知冒进,不懂勇退,这次正好学上一学。” 连决静默而立,重调五行之气的输出,企图细水长流。但连决一向惯了五行之气大幅运用,一时无法细致拿捏,几番试炼下来,噬曜原石的边缘蚀得坑坑洼洼,连决更畏首畏尾,不敢雕琢,足一个时辰过去了,一个剑身的大概轮廓都没出来。 肖腾动对热锅蚂蚁般的连决置之不理,自顾自道:“你的短板暴露无遗了,急功近利,不拘小节!故停在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境地。” 肖腾动皎白的两颊,被燥热的铸剑室熏出密密的汗珠,怫然道:“你自己琢磨吧!”便丢下连决走了出去。 连决讪讪地吐了吐舌头,心里忍不住盘算:“虽说是铸剑,到底是为了玄冰、洪荒的双法并修,从前我只想着双法齐驱并进,却从没想过,这两者能否融会贯通?” 连决一想便入了痴,顾不得烟熏火燎的铸剑阁,随地一盘腿,拳头撑着下巴就冥想起来。 不知多久,肖腾动又回了铸剑室,一进门就看见连决偷懒,不禁愠怒,正要斥责,却见连决衣袍后摆已探入熔火,发出“毕剥毕剥”的裂响,连决对即将烧上屁股的火竟毫无察觉。 肖腾动紧跑两步,一下子踩灭了连决衣袍的火苗,厉喝道:“你发什么呆!” 连决眸中精光一亮,鲤鱼打挺一跃而起,呼道:“有了有了!” 连决已有个大胆决定——从前修炼洪荒功法的时候,最多只是借用打通玄冰重天境的四道大穴,来巩固五行之气,把玄冰真力压得死死的,惟恐二力混淆。但现在,连决不仅要两力并运,还要用玄冰真力控制五行之气! 只见连决满面振奋,肖腾动却不知连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看着连决右掌心缓缓冒着橙红气焰,左掌却深沉而平稳地吐纳着袅绕冰寒...... 肖腾动微张着嘴,暗惊道:“这小子竟然......” 第二百零三十九章 练功狠起来,连自己都打 没想到短时间内,连决双掌竟能各行其力,肖腾动难掩翊赞,却不敢出声,生怕打搅连决以致气息混乱,肖腾动的心几乎提到嗓子口—— 连决这种做法,不仅大胆、巧妙、精绝,最重要的是,这对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实在危险! 肖腾动甚至后悔当初让连决选择了搏命,因为这个正在玩命的少年,脸上无一丝冒险的刺激! 但见连决幽邃的双眸,镇定地藏在眼睑之后,其中的专注与孤绝,并非在玩命,简直是死死攫住了命运之手! 下一秒钟,连决的举动,让肖腾动一向冷漠的脸庞真如结了冰,呆呆地盯着连决,肖腾动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喉结一耸,“咕咚”吞了下口水。 连决森寒喷薄的左掌,疾速右移,向自己的右臂生生地释放了攻击法技,连决嘴角挂着一丝尝试般的邪笑,低吼道:“玄蛛冰魂丝!” 冰雾中,连决的左掌,宛如擎着头、佝着背、举着螯、幽目眈眈的毒蝎巨蛛!千绦万缕的冰魂丝一泻而出,细腻而韧性极佳,水鬼莽草一般,扑缠向连决自己的右臂! 玄冰真力一旦实化成攻击技法,再用回身上,与真力可是天壤之别! 肖腾动看着,已瞠目结舌:还能这么练功?这叫狠起来连自己都打? 连决牙关一紧,右臂已被冰冷刺骨的寒丝勒得发麻,连决自知练功偏向激进,根本无法体会细水长流的运功之法,只能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强迫自己去感知! 滂沱的五行之气,在玄蛛冰魂丝缠臂遏制下,一时凸显其效——五行之气果真化作了一股微黄色的涓涓细流,向噬曜原石缓缓疏导。这绝非易事,连决两颊冷汗如雨,后背虚汗淋漓,这种萎靡的盗汗,正是发力与痛苦所逼! 连决一整条右臂,在冰丝反反复复的刺激张弛下,近乎失去了知觉,仍像顽石一般僵持强撑着。连决一半身体蒸腾着红润的火光,另一半身体,却浸淫在幽蓝的冰寒里…… 肖腾动皱起了眉毛,一阵心酸,却帮不上一丁点的忙,他知道连决既选了这样,那么有些路,只能他自己走完。 连决右掌的五行之气,终于形成一束微小却集中的烛尖形气焰,焰尖甫一触及噬曜原石,展露出宛如精刀的雕琢技艺! 连决沿着剑体雏形,小心翼翼地雕琢,心里并不知足——以攻击法技的刺激来操控五行之气,形同作弊,不能解决本质。 于是,连决渐渐削弱玄蛛冰魂丝的力道,从经脉内部,用玄冰真力克制五行之气,肖腾动眼看着连决左掌释放的玄蛛冰魂丝渐稀,最后全然消失,右掌的五行之气却再未失控! 肖腾动冰山常驻的脸,出现了难得的惊喜,正要迎上,连决右掌气焰却猝然大亮,肖腾动下意识地一挡眼睛,以为连决的五行之气最终失控。 没想到,等肖腾动再睁开眼,竟见连决掌口气焰浑然发紫,宛如垂挂着一条晶莹紫链! 这、这是玄星的象征! 肖腾动难以置信,连决竟在这种情况下冲破了玄星!破境之初,竟能从容而熟稔地驾驭星段五行之气! 浑厚的紫芒一目了然,想象中连破三境的快感并没有袭来,连决心头只剩喜悦和疲惫抵消的平静,在肖腾动指点下,连决锻造剑体、打磨烧刃...... 直至一道清湛的剑光,反射在二人脸上,连决提起这柄亲手铸造的长剑,反复观赏着。 “这柄剑连精良级都算不上。”肖腾动并无讽刺之意,“但这是你第一次铸剑,又有连破三境的好彩头,寓意不错,你为这剑取个名字吧!” 在连决连升三境的冲击下,肖腾动已顾不得指点铸剑术了。 “叫...”连决挠挠头,稍显为难,“我还没有取过名字,就叫一念剑吧!” “一念剑...一念间,呵呵。”肖腾动揣摩似地淡淡一笑,神态已恢复如常,看来对连决频繁制造的惊喜,接受得越来越快。 肖腾动眉毛一挑,“你现在既有兽灵,又可同操两力,何不把兽灵附于决眦剑,再赋上玄冰属性?” 连决想了想,猜道:“老师,这样一来,是不是每用此剑,都能获得额外属性加持?” “是!具有属性加成的神器,用途太广了。”肖腾动面带愉悦。 连决按《洪荒功法》所述,祭出兽魂之灵,辅以玄冰真力,附于一念剑刃,又锻出剑鞘、吞口纹饰,一念剑才初具规模,破晓时分,连决和肖腾动一同出了格斗殿,连决才回到了狼烽苑。 刚一入门,苍六骨碌翻身下床,几步迎上来,吸溜着鼻子大声道:“不寻常的味道,不寻常的味道!” 连决双手扳着门框,探身向外左右一盼,急忙关上门,以防有人发现苍六,连决皱眉道:“怪老头,我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啊!” “那味道可就在你身上!”苍六努了努嘴。 “我?”连决狐疑地瞥了苍六一眼,低头嗅了嗅领口,“该洗澡了?” “咳!”苍六一拍连决的后脑勺,喊道:“是破境的味道!你的修为又精进了,可瞒不了我。” “哇,这你都能闻得出来,你这嗅觉让大毛也自愧不如吧!”连决懒洋洋地抻了抻腰,一上床就四平八躺。 “喂,你这小子独霸床啊,我怎么睡!”苍六早就习惯霸占连决的床,不满意地嚷嚷着。连决又困又乏,半睡半醒地咕哝着:“你这么胖,怎么和我挤,我要睡了。” 苍六嘟着嘴,自个儿生了一会闷气,转念一想,那小子睡得正香,自己气死那小子也不知道,倒不如不气了。 苍六摇着脖子,赌气似地嘿嘿一笑,哼道:“这小子,这么快就睡得死猪一样,累得不轻嘛,算了,我老办法睡吧!” 苍六轻哼着小曲儿,翻身一跳,粗圆瓷实的双腿勾住了房梁,整个人惬意地倒挂下来,双臂轻巧地交互相抱,晃着晃着也睡着了。 连决睡了不到半时辰,天已痛痛快快地入明了,随着连决内力渐笃,小憩片刻,也能飞快回复精神,连决出门前,本想让苍六回床上睡,奈何这怪老头睡得死沉,这圆胖的身躯实在太沉,均匀地打着小呼噜,怎么叫也不醒。 连决笑着叹了口气,便带上了门,走向和雷舜云约好的广场。 今日的大广场,非比寻常的清冷,只徘徊着寥寥数人。 这时,从广场一角,出现了一个步伐极其轻慢,宛如点踏莲花的身影,连决眼前一亮,便跑便叫:“安泽奇!” 第二百零四十章 名动大陆的交易盛会 近了,才看清安泽奇大睁着虚白的眸子,清灵面庞稍显苍白,安泽奇并不是双手摸索着前行,乍看与常人无异。 “我扶你?”连决欲伸手。 “不用,圣古学院的路我都探熟了,即使看不见,也能凭听力行走。”安泽奇淡淡地笑了笑。 “你怎么探的路?”连决疑惑道。 未及安泽奇作答,两排人已纷至沓来,雷舜云、冰兰和云歌瑶一行,快步迎上了连决和安泽奇。另一边,黑蛟身后浩浩荡荡地跟随了三五十黑衣少年,老远便对连决虎视眈眈。 连决撇过脸,漠然道:“别理他们,我们走。”几人刚转过身,正对上一个许久未见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这少年已堵在背后,正是司空铎。 前堵后追,双面夹击,连决面罩寒霜,冷冷瞥了黑蛟一眼,却见司空铎的眼神已绕过自己,针尖对麦芒般地盯着声名狼藉的黑蛟团。 “呦,司空少爷,你也在这,幸会!”黑蛟不怀好意地一笑,大声寒暄。 连决发现,黑蛟看司空铎的眼神,并不比看自己友善,这两个固族少年并不对付,出乎连决预料。 黑蛟的目光飘回连决,在安泽奇脸上一停,撇嘴笑道:“我以为堂堂连决,会有什么朋友,老弱病残而已!”黑蛟舌头一转,刻意在“残”字停顿,安泽奇肩头一颤,连决和雷舜云一同握紧了拳头。 见冰兰满眸怒火,黑蛟的目光又飘回了司空铎,嘴角闪过一丝佞笑,“司空大少爷一向清高,今天怎么了?你不会是来拉拢连决的吧!” 司空铎沉静的黑眸眨也不眨,不疾不徐道:“那你就错了,我不是来找连决的,左熠堂,你给我过来!” 司空铎尾音猛一加重,吓得黑蛟团里一个垂头缩肩的少年,猛地打了个激灵,司空铎大喊他的名字,将这小少年推向了众矢之的,他清瘦的脸颊腼腆地垂着,眼角余光左右为难地扫视黑蛟和司空铎。 司空铎厉声道:“我最厌恶拉帮结派,在固国时如此,来圣古也是一样!左熠堂,你到了这里不好好修炼,整天跟着段腾蛟寻隙滋事,教你父亲左宗宸大人知道了,不打死你!” 左熠堂冷不丁听见父亲的名讳,指尖更是抖得厉害,刚颤颤巍巍向前迈了一步,又畏畏缩缩地收了脚。 这时候,连决已看出来,这个叫左熠堂的小少年,一定是迫于黑蛟势力,不得已陷入黑蛟团,但听到他父亲竟是在固族祭坛里,和司空长胥联手对付自己的左宗宸,连决也没什么好感,只是冷眼看戏。 黑蛟眯起本就细狭的黑眸,更如一道黑不见底的岩隙,射出阴寒之光。“你想跟谁就跟谁,对不对?”黑蛟哑着嗓音,低声问左熠堂,左熠堂下巴埋到衣领去,仓皇地点了点头。 “司空铎,我家是玄机派,你家是天固派,我跟你井水不犯河水,别招惹我!”黑蛟眼眸佞光大冒,一手已按上腰刀。 “你说的这些,是我没来之前。”司空铎手未接触千斩刃,千斩刃却“噌”地一声,冒出刀鞘半截,金光淋淋漓漓地刺目。 “我们走吧。”连决看够了戏般,无谓地摇了摇头,拽着安泽奇招呼雷舜云几个一起走开,雷舜云“扑哧”笑出声,意犹未尽地勾着头回看,想知道双方会不会真斗,“这狗咬狗的戏码,我还没看够。” 连决不以为然,摇着头斩钉截铁道:“黑蛟不足以和司空铎相提并论。” 云歌瑶“咦”了一声,不解道:“你不也看司空铎不顺眼?怎么帮他说话?” “我没有为司空铎说话,只是像严杰和黑蛟这种人不足称道。”通过与司空铎一而再、再而三的接触,连决有半截话未出口:“司空铎这种人,难免会成为真正的对手。” 安泽奇忽然问了一句:“严杰最热衷挑事,刚才怎么没在里面?” “是啊,没看到严杰。”雷舜云和云歌瑶都疑惑,雷舜云惊讶地望向安泽奇,脱口而出:“你能看到严杰不在?”旋即,雷舜云意识到失言,赶紧闭了嘴。 “只凭听力,也能对看不到的景象判断。”安泽奇淡淡道。 看来安泽奇那无人能及的听力并未丧失,连决心里稍宽慰一些,远处渐泛起熙攘的人声,喜欢热闹的云歌瑶早耐不住,推搡着几人走向大广场和五殿堂交界处的交易场。 “连决哥哥!你们在这里啊!”明珠立在人群中,一双翦水眸子笑盈盈的,连决没来及回答,云歌瑶已喜悦地招手:“明珠,快过来!” 自从明珠说自己另有意中人,云歌瑶对明珠的态度就大为改观,这种无常的友谊,让连决苦笑了一下,望向远处时,见虞嫣走在前面,清灵若掬月捧雪,艳逸如藏海水仙,几个少年趋之若鹜,却碍于少女言辞清冷,迟迟不敢上前。 连决走到虞嫣身前,见她空灵的双眸,羞赧而错愕地看着自己,连决不由分说道:“跟我们一起吧,再有万兽山的事,互相有照应!” 虞嫣刚一走进几人行列,云歌瑶的脸色立刻变了,雷舜云打圆场道:“今天终于能自由自在地逛逛了,开心最重要!” “是啊,挑到了好东西,对修炼大有裨益!”安泽奇知道雷舜云之意,笑着附和。 越过大广场西侧,好一派彩幡风卷,星罗棋布的商铺街衢,一个个招牌崖耸的巍峨门楼,多如过江之鲫,华如披绸之狮! 红绸铺垫的商摊,宛如双排长龙,夹在街衢两侧,随长街一道蜿蜒,平日难得一窥的珍奇异宝,此时随意地搁在摊上待价而沽,熙熙攘攘的人流一窝蜂地涌上,生怕被人抢了头彩。 陈列的宝器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着,连决几人根本挤不进脚,不过来自五湖四海、服饰各异的人,先让人觉得新鲜。 “大家想买什么?”明珠微笑问道:“我要买不少药材呢!” “我想挑一柄好剑!”雷舜云心不在焉地答着,脖子已伸得老长,心痒难耐地人群里眺望,雷舜云很快收回目光,垂头丧气道:“靠!一柄精良级的剑,就要三万地灵石!我连一柄精良级的剑都买不起!” 大陆素以灵石为货币,按低高次序分为——地灵石、元灵石、天灵石、梦灵石! 因为灵石本身可为修炼增成助益,愈往上愈如是,尤以梦灵石罕见,指甲大的一枚,就踏遍铁鞋无觅处,当初沧源前辈囚身的梦灵石山,一旦为人所知,将惊世骇俗! 第二百零四十一章 公子无双 长摊上奇珍如云,真是乱花渐入迷人眼。“连决,你要买什么?”雷舜云搔了搔头,问。 “搜罗些冷僻的古籍啰。”连决挑挑眉,雷舜云见安泽奇眉心一动,问道:“你呢?” 安泽奇豁达一笑,“我和连决一样。” “冰兰学姐,你呢?”雷舜云挨个盘问。 “丹药。”冰兰淡淡道,将目光转向明珠,“以后你成了炼药师,要给我优惠啊!” “当然了,学姐!”明珠甜甜道。 “云歌瑶,你呢?”雷舜云兴冲冲地问。 “胭脂水粉。” “......” 几个少年男女簇拥着,生怕被汹涌的人群挤散,走马观花、心猿意马,各自搜罗中意之物,忽然,一个高亢的声音从人群中爆发,导火索般牵动着人群长龙的走向,“让开让开!快去那边!百年一遇啊!” 连决、雷舜云几个人,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前去,行了半里街,人潮慢下来,拢成一圈,砌成水泄不通的阑槛,一头威风凛凛、璀璨生辉的异兽被围在中央,高出人群一丈,仿佛傲视群雄的石山。 从这方向,连决只能望其后背。只见这倨傲的骇兽,脊骨铮若强弓,撑着通身雪白刺目的毛皮,一道道黝黑的虬纹,墨汁般淋淋漓漓地闪着光,连决看着,心头止不住一阵激荡。 熙攘的人群围着巨兽,难掩震惊地讨论着,云歌瑶抬头看着连决,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兽?” “白虎!”连决一语,如石子投入波心,引得周围愈发议论连连,安泽奇耳翅不住翕动,依靠听力躲避着摩肩接踵的行人,皱眉道:“灵**易是被禁止的,何况是白虎这等神兽,竟有人恣意为之!” 这白虎虽威武壮硕,却仍在幼年,接踵而至的人潮令它愈发烦躁,它轮换踏着柱墩般的四腿,勾着白毛森森的嘴,伸出一截挂满倒刺的长舌,大力舔舐着浑身虎纹。在唾液浸润下,它那黑白幽深的皮毛,如黑山白水的图景,让无数人双眼发直! 拥有这样一只神兽,大抵就是所谓的如虎添翼!一个个看客的眼神,不像是垂涎白虎的拥有权,倒像要吃了它! 骤然间,白虎焦躁难耐地一抬巨掌,猛蹬大地,飞沙走石中,爆出一声好似雷震的虎啸,密密的人圈顿时“噌噌”退了几尺。 “灵兽可遇不可求,堂堂白虎神兽,就这么被卖掉,太可悲了!”安泽奇惋惜道。 “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连决轻声安慰安泽奇。 “喂,白虎什么价啊!”一个瞧热闹的看客拉长嗓子喊。 一个身着麻布袍的男人不远不近地守着白虎,相形之下,这男人还不足白虎腿弯高,他似乎清楚禁止交易灵兽的规矩,把脸捂得严严实实,不说话,只伸出来三根手指。 这看客笑嘻嘻地追问:“三千个元灵石?”这人话音刚落,又一看客高声道:“三千元灵石我买了!”周围顿时起哄地大笑。 这卖家男人默不作声地睃着乱糟糟的人群,轻轻说了句:“三万梦灵石。” 这轻飘飘的一声回答,如同一枚哑弹,闷得人群鸦雀无声。三万梦灵石,那是前所未见的天方夜谭,恐怕数不胜数的人里,能拿出三百梦灵石的都寥寥无几! 一个个面面相觑间,一把清脆的声音从沉默中响起:“我买了!” 所有人深吸了一口气,头忙眼花地找着喊话之人,忽见一道白影腾身跃起,矫健地翻入人圈中央,不卑不亢地瞧着白虎巨兽。 这下子,没人再看白虎,直勾勾的眼光全落向了这人,见是一个身穿玉白打卦锦袍的少年,眉头勒着一圈玉镶珠抹额,束起了一头乌发,更衬得满额如月,肤如凝雪,两道细而黑的眉蹙着,明眸英气飒然,少年噙着笑轻摇折扇,对众人怀疑的目光回以傲然。 有人起哄道:“小子,牛皮吹破了可不好收场啊!” 少年只是摇着鎏金扇面,笑却不语,又有人喊:“这细眉俏眼的后生,等会儿得哭了。” 白虎那一声吼,早震得连决前面一圈人往后避开了,此时,连决已站得十分靠前,他狐疑地盯着这少年熟悉不过的眉眼,心头一震,攥拳暗道:“这地方,你竟然也敢来......” “这位公子,三万梦灵石当面点清,白虎神兽当场归你。”卖家似无意多谈,只想尽快脱手。 “好!”少年干干脆脆,旋即,少年眼锋一勾,盯着男人冷声道:“付钱之前,我要问清楚,你从哪擒了这白虎神兽?” “这是我的事。”男人眉心鼓起戾气。 “我要买,就是我的事。”少年不依不挠逼问。 “你是来闹事的?不买,就别妨碍我的生意!”男人额角青筋暴起,迎光望去,几道狰狞疤痕赫然可见。 “白虎,我买定了!”少年厉声道:“但大陆禁止灵**易,只要我买下,必定放虎归山,我要先跟你约好,待白虎归山,你不许再去捕它!” 少年话落,四下皆惊,安泽奇先大声叫起了好,高声助力少年:“白虎并非祥瑞之兽,一旦触怒白虎,天将降祸!” 循着声音,一圈人全看向了安泽奇,这少年也向安泽奇远远递去感激的神色,却发现为自己帮腔的少年双眸虚白,显然是个盲人,这少年眼波一转,瞥到了安泽奇身旁的连决,微微一怔,急忙别过脸。 “她应该看到你了。”连决的目光仍追溯着少年,安泽奇低声道。 “你认出她了?”连决讶异地一转脸。 “她乔装改貌,能迷惑人眼,声音却骗不了我,没想到你也认出了她。这丫头真大胆,我一直以为炎魔族蜗居幽暗,过街如鼠,这丫头真超过了我的预料!”安泽奇小声道。 “哎!”连决皱眉眺着白虎身旁的“少年”,硬声道:“不是省油的灯。” 少年一拍巴掌,两个肩扛锦箱的大汉,忙不迭地跑近,大汉一掀箱盖,登时神采辉煌,那卖家的眼神几乎直了,趴下身子就去数梦灵石。连决有些惋惜,这么些绝品灵石,落在这么不堪的人手里,炎魔族出手如此阔绰,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 男人心满意足地盖好锦箱,嘴角一丝阴诈,“你我交易一场,也算相识了,这位公子如此豪爽,敢问尊姓大名啊?” 少年一怔,一丝微笑舒然绽放:“我姓潘。” 连决心头一颤,以为她敢真名示人,少年继而缓缓道:“潘无双。” 第二百零四十二章 拒绝攀瑰若 “无双公子,这虎兽归你了!”男人无意多留,急忙拱手告辞,双臂死死缠住锦箱的绑带,向人群外快步拖去。 白虎有了买主,人群却未散开,一个个等着瞧潘公子怎么带走这凶兽,潘公子似乎也犯了难,明眸善睐地扫视一圈,指尖轻轻点向人群:“你,帮我?”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潘公子的指尖,落在了连决神色复杂的脸上。 连决不愿接招,却被这些等着看热闹的人,推搡到了无双公子面前,四目相对,一冷一热,连决厌烦地冷笑:“你有本事买,没本事弄走啊!” “在下不才,”无双公子满面春风,“请足下相助!” 面对这张明艳动人的脸,连决内心,却燃起十年不散的仇恨之火,面前的虽不是攀鸿,可那螺黑的眉毛像攀鸿,挺直的鼻梁像攀鸿,瑰美的眼睛虽不像,可其中的锋芒神采又像攀鸿! 连决冷嗤一声,一把抄起她的衣带,“噌”一声将她拉近自己脸前,连决发力的手指攥紧了她的衣襟,露出一片浮起潮红的白腻春光,无双公子脸一红,挣着连决手臂问:“这么多人,你要做什么?” “都是男的,怕什么!”连决眼神凌厉,笑道:“我相信你衣服里,有能带走这庞然大物的法器,所以决定亲手搜搜。” “你!”无双公子气急语塞、满面酡红。 连决撒开她的衣带,将这玲珑的躯体狠狠往外一推,厉声道:“你没办法,也别找我了!” 无双公子眼光闪过一丝委屈,低声道:“这么凶,我跟你有仇?” 连决本走出了几步,听到这话,却猛地一怔,她毫不知情,却无意中问到最重要的问题,血海深仇如何轻易出口?连决冷着脸拂袖回了人群。 安泽奇听着连决走近了,疑道:“你和她不是一向很好?她不是为你向白秋浣求情......” “不好!”连决怒冲冲地打断,向安泽奇、明珠等人道:“我们走!” “诶?无双公子喊你帮忙,你怎么不理人?我的天,这叫千金买一笑吗,无双公子救了白虎神兽,我都感动了!” 连决在前边疾走,雷舜云仍意犹未尽地感叹,不住好奇地回望,见不少人帮无双公子想办法,此地人才济济,定有保白虎神兽无虞的办法。 “你认识那个潘公子?”虞嫣跟上来,见连决怒气不散,轻声地问。 “认识。”连决闷闷答了一声,不愿骗虞嫣,却也不愿说下去。 顺着人潮渐稀、宝物琳琅的长街,一壁走马、一壁观花,几个人说说笑笑,连决渐忘了刚才的事。 这时候,一个人拉住了连决的衣袖,连决一回头,一个衣履煌然的中年男人看着自己,和蔼地笑道:“小兄弟,你卖不卖东西?” “我?”连决疑惑地指指鼻尖,说:“我没什么好卖的。” “喏!”中年男人圆润的鼻头一努,“这柄剑卖我,三万地灵石怎样?” 连决瞳仁转了转,好笑地问:“大叔,你弄错了吧,这柄剑有这么值钱?” “平心而论,剑不值钱,只是原料比较值钱。如果我没看走眼,这是噬曜原石?”中年男人眼光不住地觑向一念剑。 “这、这原料很值钱?”连决没想到,肖腾动竟舍得让自己用这么贵重的原材,作为第一次尝试铸剑,连决为难地皱起眉头。 “当然值钱了,这原石如此罕有,这剑一看却是新手所铸,呵呵,暴殄天物呢!”中年男人心疼地摇了摇头。 “五万地灵石!”连决一口咬定,挑衅地盯着中年男人。 “成交!”中年男人态度之爽快,让连决有些后悔加价太少,看来以后还得磨练磨练。 连决接过地灵石,一把交给在商摊前踌躇不前的雷舜云,“去买你喜欢的剑吧!” “你哪里来这么多——”雷舜云惊愕地瞪着连决,连决眨眨眼,“别问了,去吧!” 连决和安泽奇结伴,沿着一些冷清的古籍摊闲逛,好在这些五花八门的古籍志异,符合连决的口味,又很便宜,连决挑了一些,准备买后和安泽奇平分。“怎么卖?”连决问道。 “五个地灵石。”卖主随意答道。 “十个元灵石,我买了。”连决正要付钱,那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炸起。 “哈?”连决满脸厌恶地扭过脸去,正对上无双公子倔强明媚的双眸,“有病?”连决毫不留情。 “我也买东西,关你什么事?”无双公子面带倔色,得意地晃了晃头,对卖主说道:“给我包起来!” 几本破书价格骤然翻倍,卖主哪有不允之理,忙不迭地包起来捧给无双公子,无双公子掂着小包,吊钟似地在连决眼前晃了晃:“你想要?不给你!” “病得不轻!”连决一翻白眼,拉着安泽奇转身便走,不料这一转身,结结实实吃了一惊——风姿各异的妙龄少女们,也不乏徐娘半老的妇人大妈,翘首以盼地望向前方,迷醉之情溢于言表:“无双公子玉树临风、出手又这么阔绰,好俊呐!” 连决无奈地摇头离开,不明白这是交易大会,还是择婿大会? 但是,很快形成这样一番景象,连决走到哪,无双公子便跟到哪抬高物价,那群宛如失心疯的女人们,也跟到哪拍手称赞,一时景象蔚为壮观。 连决再也忍不住,猛地攫住无双公子的手攥得发白,恶狠狠道:“你很烦人!走开!” 明艳的容颜一滞,乔装的少女脸上神采渐渐暗淡:“你分明还在火龙旋风里救了我,为什么讨厌我?” “谁说我讨厌你,就不能救你了?你把人命也看得忒轻了!”连决齿喷寒气,甩开攀瑰若的手,似有所悟地冷冷一笑:“话说,你们家一直把人命看得很轻吧!” “我是为你来的!”攀瑰若浮起绝望似的笑容,声音慢慢低下去,“讨厌一个人,总得有个理由吧......”攀瑰若以黑而圆的瞳仁,不甘地看着连决。 “理由就是,保不齐,我会杀了你。”连决冰冷的眼神,近在咫尺,攀瑰若呆在原地间,连决已拉着安泽奇走远。 “连决,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安泽奇已能凭听力灵活地穿梭于人群,边走便问。 “你们逛吧,我回去了。”连决彻底泄了气,意兴阑珊地向狼烽苑走去。“连决怎么了?”雷舜云和云歌瑶追上来,望着连决的背影,一同问安泽奇。 安泽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连决回了狼烽苑,苍六并不在屋,想必图热闹去逛交易大会了,连决取下悬在壁上的魂银剑,欲去后院修炼一会儿,刚穿过角门,就见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一闪,慌慌张张地向外飞逃! 第二百零四十三章 魂银骓出事 “谁!”连决断喝,魂银剑已飞入足下,正要疾追,低头一看,魂银骓竟倒在后院的草埔中,银缎般璀璨的瞳仁边,沁出两道晶莹的血泪。 “魂银骓!”连决跪地托起魂银骓的头颅,心头如浇火油,焦灼万分,但魂银骓鼻翼无力地张开,呼出的气息细若游丝,眼睑松弛地耷下,四蹄已盲目地抻开了。 “连决哥哥,让我来!”连决正回天乏术,身后响起一声莺啼,明珠在这关头出现,让连决欣喜欲狂,慌忙道:“明珠,快救魂银骓,有人暗害它。” 明珠刚一蹲在魂银骓身前,连决便感到一阵幽风袭过耳后,连决也不转身,直挺挺一个敏捷的后空翻,结结实实辟入那人前头,定睛一看,竟是苍六。 苍六嗔了连决一声,对明珠的背影,难为情地使了个眼色,竖起食指向连决比了比“嘘”声。不料,明珠头也没回,大声道:“怪老头,别躲了!快帮我一起救魂银骓!” 苍六哀叹了一声,快步走上去,手指头探了探魂银骓的鼻息,与明珠交换了一番神色,扭头对连决说:“幸好遇上我们,魂银骓这个中毒法,搁别人手里必定回天无力了。” 明珠从贴身小兜取出丹瓶,磕出三枚送入魂银骓口中,连决认得这丹瓶,明珠曾用此为上古神兽朱雀治伤,这丹药效力必然出类拔萃。 渐渐,血流七窍的魂银骓凝了血,只萎靡地喘着粗气,三人合力将魂银骓移至连决房内,苍六又输了一番真气,魂银骓才初复元气。 明珠细细地查看魂银骓,放心地舒了口气:“没什么危险了。” 连决咬牙切齿道:“我一定要把下毒的人揪出来!” 明珠托腮思忖,“连决哥哥,你能猜到下毒的人是谁吗?” 连决凛着眉宇道:“可能是黑蛟,更可能是严杰!早晨在大广场就没看到他,说不定他早想好来做这卑鄙勾当了!”;连决头转向苍六:“怪老头儿,你整日在狼烽苑,有没有见到那人?” “今天外边那么热闹,我就出去了那么一会儿,谁知道就这样了!”苍六躲闪着明珠灼灼的眼神,难为情地笑了笑。 “明珠,你怎么会来?”连决感激地揉了揉明珠额前碎发,两人亲昵的举止,令苍六偷偷一笑。 “我见连决哥哥不开心地独自回来,就跟来了。”明珠眨了眨眼,绷着脸转向苍六道:“怪老头儿,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连决已确定明珠和苍六熟识,于是问道。 明珠笑而不语,苍六也不接话,只是打哈哈道:“你们这俩小鬼头,还挺默契,从来都是怪老头怪老头的喊来喊去。” 明珠疑道:“怪老头,你真不回去了么?” 苍六坚决地一摇头:“我一个人乐得逍遥,才不想回到那拘束的地方,倒是你这丫头,还是回去为好,如今大陆太危险了!不过你回去之后,可别跟他们提起我啊!” 明珠摇摇头,坚定道:“我也不回去!” 苍六和明珠一来二去的说话,对连决来说形同哑谜,连决知道二人的脾气,他们不愿讲,是问不出来的。 连决便默默守着魂银骓,摩挲着魂银骓柔顺晶莹的短毛,魂银骓萎靡地伸出舌尖,舔了舔连决的手背。 待明珠走后,连决盯着苍六问:“看得出来,你不想让明珠知道丹凰也在圣古学院,对不对?” 苍六讶异地张了张嘴,松口承认:“知道的太多,对她没有好处。” “魂银骓中的毒,与丹凰有没有关系?”联想近日的不平静,皆与“那些人”有关,于是连决问道。 苍六哑然失笑,摆手道:“她吃饱了撑的,才来给你这魂银骓下毒,再说了,如果真是她,这毒哪能这么容易解?我实话告诉你,魂银骓中的是玄冰三交寒毒,药材之珍奇,绝非常人拥有,恐只有皇家独享,你知道是谁做的了吧?” 虽早有预料,连决亲耳听到还是一愣,抚着魂银骓的手指渐渐僵硬,重重点了点头。 狼烽苑灰石剥脱的墙缝外,一双黑而狡黠的眸忽明忽暗,秦长辉目睹一切后疾步离开,嘴角挂着洞悉一切的淡淡笑容。 叶擎天在兽山遇伏之前,根本没得到魂图现世的消息,不明不白地挨了那一遭后,叶擎天歪打正着,命秦长辉紧锣密鼓地查清魂图一事。 今天秦长辉拗不过攀瑰若,正好随攀瑰若一同来了圣古,暗访狼烽苑时,恰好撞见严杰和大都对魂银骓下毒的一幕。 从严杰现身的那一刻,秦长辉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周围,一心盼着严杰身旁那个细瘦的少年出现,令秦长辉失望的是,那少年始终没有露面。 但此时此刻,秦长辉有了新的收获,他亲眼目睹了苍六与连决非同寻常的关系,秦长辉绝不傻,他知道苍六是大陆讳莫如深的“那些人”之一! 一个大胆猜测渐渐浮现在秦长辉脑海——圣古学院中,若有一人与魂图有关,那人定是连决! 看似一潭清水,实则藏龙卧虎的圣古学院,简直让秦长辉流连忘返…… 可惜,攀鸿、青鼠长老相继受伤后,白长老又诡秘得天天不见踪影,炎魔族中风头正紧,青鼠长老将秦长辉看得比从前还重,秦长辉的地位蒸蒸日上,与主人接应就比从前麻烦。 秦长辉正盘算要不要趁机与叶擎天会面,又一想攀瑰若孤身一人,只好回到与攀瑰若约定之处,两人打道回府。 老远就看见了怏怏不乐的攀瑰若,这并不出秦长辉意料,连决会给攀瑰若脸色,这正证明连决已确定了自己的仇家,秦长辉有一种遥远却不明晰的预感,连决,或会成为自己的砝码,有一天主人和炎魔族都不可靠了,这就是后路。 秦长辉走近攀瑰若,少女抬起瑰丽容颜的刹那,秦长辉万般思绪都消弭了,只是暗暗地感慨:“瑰若…真是人如其名,好一张如霓霞般瑰丽的脸孔……” 第二百零四十四章 猛兽殿 “瑰若,别难过了,你和他总归殊途,早点看开也好。”秦长辉伸出手,欲拍拍攀瑰若的肩头安慰,犹豫后还是收回了手。 “为什么殊途?就因为我是炎魔族人?”攀瑰若拂去抹额,黑发如瀑闪动,明眸一圈淡淡地红了。 秦长辉走近了,不偏不倚地望着伤神的少女,“瑰若,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攀瑰若浮起一抹怀疑的轻笑:“真的?” 秦长辉一愣,上次抛下攀瑰若,去悬川寻找弟弟一事情又在眼前,一股灼流溢出胸腔,宛如骨鲠在喉。秦长辉目光灼灼,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字一句道:“瑰若,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抛弃一切,我只要你!” 天边猩红的夕晖,才刚刚升起,浓烈得一如面前少女的群裾,刺眼的红,烧着秦长辉的心,烧得秦长辉热血沸腾,口干舌燥! 秦长辉发红的眼眸里,连那夕阳都似乎黯了,只剩茕茕而立的少女,若她愿意,主人也好,使命也罢,全随它去吧! 攀瑰若疑惑地问:“抛弃一切?你的一切不都是炎魔族的吗?” 秦长辉张口结舌,无从解释,浑身热血倏地凉了,只听攀瑰若又道:“秦师兄,别说傻话了,从小到大,我只当你是我最好的师兄。” 虹影荡空一闪,魑魅剑已飞上晴空,秦长辉惘然望着攀瑰若的背影,摇头一笑,也乘风追去。 不远处,葳蕤的修竹林里,钻出两个少年。长竿挠了挠被竹叶尖刺得发痒的脖颈,扯着严杰的衣袖道:“皇子,刚才你和大都去狼烽苑,留我在这放哨,这个人时隐时现,奇怪的很,我觉得他看到了!” 严杰狐疑地盯着秦长辉的远影,拍了拍长竿,低声命令:“你和大都偷偷留在圣古学院接应我,要是你再看到这个人,就杀了他!” 圣古学院为期三天的交易大会,到了第二日,仍盛况如前,老师们纷纷回殿授课,为保气氛安宁,圣古五殿外布起一圈恢弘的防御结界,以与鱼龙混杂的交易大会隔离,但放学之后,师生仍可到交易大会游玩。 连决再次连升三级的消息不胫而走,惹得众说纷纭,但碧眼血珠印证前,仍只是一个猜测。连决了解肖腾动不是多嘴多舌的人,不知道这消息是谁散布出去的,只能感慨流言这东西真是强大。 连决去清风苑找安泽奇结伴串课,顺便带去昨天买的一半奇异古籍,连决好奇安泽奇怎么阅览这些东西,又不好意思开口相问,倒是安泽奇先开起了玩笑:“到晚上,我的眼睛就会回来。” 连决讶异地问:“你是说,每逢夜晚,你就会恢复视力?” 安泽奇点了点头,连决这才明白过来,那晚无意中撞见鬼瞳使徒献祭,虞嫣那句“从此在黑暗中生存”是何等无奈。怕惹得安泽奇感伤,连决急忙拉着安泽奇向格斗殿走去。 半路,正见到雷舜云、云歌瑶和冰兰牵着大毛,也向圣古五殿的方向,一见连决,几人便迎上来问:“刚才遇见明珠,听说魂银骓被下毒了,现在没事了吧?” 提起这事,连决眼眸射出丝丝寒光,点头道:“已经脱险了。” “连决,我们正要带着大毛去猛兽殿上课,你要不要一起来?多了解一下灵兽,对自己的伴身灵兽也有好处呢!”因为魂银骓的关系,冰兰这次没有和连决斗嘴,反而和颜悦色地邀请连决。 连决原本对这些杂术漠不关心,但魂银骓受伤一事,转变了连决的想法,便将洪荒功法缓一缓,和几人一同去猛兽殿,雷舜云让连决和安泽奇照看大毛先走,自己去清风苑带去麒麟蒙蒙。 刚走到危檐耸峙的猛兽殿前,连决就和严杰和方青松一行人,冤家路窄地打了照面,严杰双臂一叉,横在连决面前笑着问:“怎么没把你那匹拽的不行的马牵来呢?死了?” 见严杰大言不惭地奚落,云歌瑶一撩发尾,先破口骂道:“你还有没有人性,干下毒这么卑鄙的事情!” “下毒?你别随便诬蔑人,谁知道连决给它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严杰故作嫌恶地咧了咧嘴,手掌在鼻下飞速地扇着,和方青松挤眉弄眼地说:“大热天的,那马尸肯定臭死了!” 连决早知道严杰背后捅刀的为人,不想多加争论,大步向前一把攥住了严杰的衣领,狠狠道:“你记住,再伤害我身边的任何人,陪葬的一定是你!” “呦,堂堂皇子,干出的事情和市井无赖没什么两样,真扫兴啊!”冰兰在一旁翻着白眼。 严杰一把甩开连决的手,朝方青松笑嘻嘻地使了个眼色,高傲地钻进了猛兽殿,这时,雷舜云也带着麒麟蒙蒙赶来了,见冰兰和云歌瑶噘着嘴生着闷气,便说道:“好了好了,你们这样,连决只会更不好受。。” “连决哥哥,你是不是太忍让严杰了?”云歌瑶俏脸涨红,逼视着连决。 连决摇摇头,只是默默握拳。安泽奇低头微笑了一下,说道:“连决是看在圣君,才不与严杰一般见识。” 连决一怔,没想到安泽奇竟懂自己所想,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少年,心思似乎比雷舜云更细。 猛兽大殿深广而明亮,圆弓形的穹顶殿甚为牢固,殿内并无雕廊画柱作饰,连决心想,殿内定然有猛禽骇兽栖息,为防禽兽冲撞,才减免了累赘的布置。 “呀,今天来了不少稀客!”一声清灵的呼声跃然耳畔。 猛兽殿深处,袅袅婷婷走出了一身水翠的倩影。燕笙老师比学生大不了几岁的她,清丽少女之味并未减淡,水绿芳香的束腰,却又勾勒出一抹成熟韵味,这殿内多的是慕她之名而来的学生。 燕笙老师伸出纤纤玉手招呼连决,“开学几个月了,你都没上过我的课,我还以为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呢!你没有带灵兽过来吗?” “它病了。”连决闷闷道。 “啊?那我去瞧瞧它。”燕笙老师和气道。 “不用了,燕笙老师,它快好了。”连决朝燕笙老师笑笑。 燕笙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一边向里走一边说:“你们随我来!”。 燕笙老师纤手一扬,两道长虹般的光束,萦绕在大殿两边独柱上,连成一片炫紫鎏金的幻光之海…… 刹那间,幻海中现出无数栩栩如生、体态万千的天禽地兽,虽全是虚影,却威风凛然。 第二百零四十五章 貌奇而诡的猛鸷! 燕笙老师脸上带着可人的笑意,说道:“诸位请看,我们通常称的灵兽,只是一种顺口的统称罢了。灵兽支脉众多,属相纷杂,从大观之,分为巨兽、灵兽、妖兽、魔兽、神兽、上古神兽、九天神兽!” 燕笙老师顿了顿,继续道:“九天神飘渺莫测,此处按下不提,先说最特别的上古神兽,它们不仅流传于世,甚至有一部分化而为人,世代流传,比如龙族、凤族、狐族。” 说到这,底下学生们私议纷纷,对这几个羼于人类中的神族十分好奇。 燕笙清了清嗓,说道:“这几大神族,已经蜕变为比普通人更强的族群,所以没人去打他们的主意,若想获得伴身灵兽,则会以捕获、征服的方式,去寻觅适合的灵兽。灵兽中,妖兽、魔兽性情残暴酷烈,千万年都无法被驯化,一旦靠近极其危险。一般说来,妖兽、魔兽隐于兽宗山脉,我们学院的万兽山并未引进,所以你们不会有遇到魔兽的危险。” “燕笙老师,白虎是神兽还是魔兽呢?”雷舜云想起了昨天遇到的白虎,张口发问。 “当然是神兽。”燕笙老师答道。 “可、可我听说,白虎是凶兽啊!”雷舜云疑道。 燕笙老师黛眉蹙起,“白虎性主凶煞,命格不祥,被人误以为凶煞,其实它与麒麟瑞兽一样,仍能为人所用。白虎如伴善者,只动其威猛之力,一旦落到恶人手里,凶煞之力受人操控,往往会形成极大破坏。” 燕笙老师阔步走入殿中央,面对围绕在侧的百余学生,燕笙灵眸轻眨,声音清脆道:“今天这一课,我会教你们如何驯化灵兽,但是,驯兽能力其实是你们尚未发觉的本能,所以在授课前,我想让你们二人一组,展示一番驯兽的本能。你们,有想挑战的人吗?” 燕笙老师明眸流转,带着清丽不失妩媚的风情,令殿中男生都蠢蠢欲动,严杰上前一步,第一个高声喊道:“我,选连决!” 连决双眼一眯,置之不理。 “连决,你应么?”燕笙轻声询问。 连决下颌重重一点,算是接受了严杰的挑战,二人退到一侧,等待未经驯化过的蛮兽上场,严杰额头浮起一层薄汗,趁人不备,翻出一枚缇色丹丸藏于掌心。 连决和严杰四目相对、互不相让,雄伟的殿堂深处,却忽地传来一迭悠扬杳渺的箫曲,压制着隐隐的兽息。 黑暗里,一个绿翠衣佳人款步行出,春笋似的指尖跃动于萧孔,红唇呵气,荷袂翩跹…… 一众学生屏息凝视,只顾欣赏燕笙的清灵风姿,谁料燕笙背后,猛地探出一对绿眼! 燕笙骤一提气,猝然拔高了萧声,一片毛团团的黑云遽然飞入了拱顶,魔毯般的双翼狂掀,贴着众人的头皮,悚然地向地飞旋、俯冲! 在它铺天盖地的巨影下,学生渺小如仓鼠,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燕笙老师箫声疾响,黑影中爆出一声厉啸,往高空冲掠去,惊得地面尖叫连连,一下子看清了巨影真面目! 这竟是一只貌奇而诡的猛鸷,形如秃鹫的黑花鸟脸上,立着数根手指粗的三彩翎羽,一对青绿的瞳仁,被激怒了一般圆睁着,镰刀似的鹰勾发出令人逼仄的戾气。 这禽鸟的颈圈,簇着一团焰火般的红羽,绷劲的阔背却黝黑发亮,巨禽肋下一对彩翼长羽如梭,身后却拖着一把乌黑颀长的尾,鸟爪窝在腹部,黑若寒刀,令这异鸟越发古怪桀骜! 燕笙老师安然自若地吹箫,安抚狂躁不安的异鸟,好一会儿,燕笙老师才拿下碧箫,轻声说:“它是我刚刚培育出的鸿鹞异鸟,采鸿鹄之精、鹞鸷之猛,祥瑞与凶悍同淬一身。今天正好让你们驯驯它!” 燕笙老师一顿,大声叮嘱两人:“连决、严杰!你们当心不要伤了它,更不要被它伤了哦!对鸿鹞异鸟,轻微教训是可以的,若出手太重,就违反了规则直接退赛!” 燕笙老师请连决和严杰出列,将玉箫送到唇畔,急促的气息猛然逼出一道尖利的哨音,令盘旋的鸿鹞一个激灵,原始凶残本性暴露无遗,喑哑嘶鸣着朝学生冲下! “大家退后!”燕笙老师拢集学生,翠萧一抹,布下一圈内扣的淡绿结界,只把连决、严杰和那只刚起了性的鸿鹞隔绝在外! 严杰怔了一怔,没想到竟和这等残暴的巨鸟赤膊相见,将手里丹药握得死紧,后背贴上了坚硬透明的结界,双肩不由自主地轻颤。 “严杰!怕了吧!”雷舜云跻身到严杰身后,曲起拇指大力敲着防御结界,笑哈哈地大声奚落严杰。 严杰见连决已握紧魂银伺机而动,回头瞪了雷舜云一眼,不甘落后地奔到鸿鹞正下空,握紧丹药心怀鬼胎地御剑飞起,准备速战速决。 严杰藏好的丹丸,是兽药里的迷离丹,具有降伏、迷幻之用,一旦施中发作极快,只要掩人耳目得当,手法快一些就可成功施毒! 严杰离鸿鹞越来越近,还没来及伸展身手,鸿鹞绿眼铮铮,已将严杰视若像送上门的野味,大展双翼扑向了严杰! 鸿鹞剧烈扑击中,严杰飞来穿去,鸿鹞扑他不着,他也得不到下手时机,眼看连决就要赶来分一杯羹,急于抢功的严杰干脆捏碎了丹丸,向鸿鹞洒去一把迷离药粉…… 这一招果然奏效,鸿鹞当即一懵,双翅如溺水般扑腾了一阵,勉强维持着半空悬停,神智却有些不清了。 严杰当头棒喝,竟飞身一跃骑到鸿鹞背上,这大胆之举令不少陌生少女心花怒放,当即喝起彩来。 听到少女们的欢呼,严杰愈发心猿意马,不管不顾地握紧剑鞘,冲砸鸿鹞的脑袋砸去!燕笙老师一身冷汗,当即大喝:“不要伤害它!”。 燕笙老师明白,禽鸟最脆弱之处便是头骨,一旦头破血流,苦苦培育的心血也付之东流! 严杰正在兴头,哪里肯听,剑鞘“嘣”一声砸向了鸿鹞,鸿鹞头骨迸裂,热血喷了严杰一脸,吓得严杰抹着脸一愣。 第二百零四十六章 辣手驭兽 头骨这点伤对猛禽鸿鹞来说,并无性命之患,这一撞,被迷住头脑反而清醒了不少! 鸿鹞额前的一对儿翎羽狠狠一抖,翠绿的眼瞳里,迸射的光彩变得犀利起来! 从它头顶滴落的鲜血,聚在在怒光四射的眼眶里,红翠昭耀,显得无比狰狞! 连决巡回在鸿鹞四周,实在捏了一把冷汗,连决知道,驯兽并非屠杀,若是屠杀,必攻其弱点——头、目、心腹,但眼下要把鸿鹞驯得服服帖帖,又不能减损它日后的威力,绝不能做得太过分。 于是,连决的目光投向了鸿鹞的双翼与利爪,硬碰硬,才能由内而外地把这只猛禽收服。 严杰此刻正骑在鸿鹞背上,心想要是反折鸟翼,一定能煞煞鸿鹞的威风,但此时的鸿鹞狂抖后背,禁不住颠簸的严杰一下子被甩飞,弹在防御结界上,“砰”一声重击才坠到地上! “皇子!”响起一男一女紧张的叫喊,雷舜云循声望去,发现除了方青松,一个少女的目光也紧紧追随着严杰,正是固国那个心狠手辣的小妮子风月行。 连决瞅准时机,冲鸿鹞迎面踏去,却迟迟不出剑,燕笙老师站在地面仰望,猜不出连决要用什么对抗鸿鹞,却见连决一个凌空大翻身,大头冲下酝酿五行之气,气贯双足向上猛蹬,钢铁般的脚掌与鸿鹞双爪撞在一起,竟震得鸿鹞颤了一颤! 已趁鸿鹞身形不稳,连决一脚踏上鸿鹞后脊,坚硬的鸟骨像钢丝般硌着连决的脚底,连决趁鸿鹞双翼一张一弛,一把攫住了鸟翼长羽,如反扭人臂一般,将鸿鹞的翅尖硬生生别到了肩胛骨! 燕笙老师花容失色,没想到严杰出手阴毒,连决亦是狠绝! 虽然心疼鸿鹞,燕笙更暗暗称奇:“这就是那个洪荒功法连升六级的小子,果真不一般,出手虽狠,却不失良策,这个驯禽的技巧,是我摸索良久才发现的要领!对待异兽,光狠不行,不狠也不行!” 华彩瑰耀的羽翼一下子拧到鸿鹞头顶,鸿鹞立刻失衡,张大长喙厉声嘶鸣,仅凭着单翅胡乱扑腾! 连决知道,此刻是征服鸿鹞的最佳时刻,被鸿鹞晃得七荤八素,也不敢放松劲道,一定要让鸿鹞按自己的命令飞翔! 连决在急剧摇摆的鸟背上再跨一步,臂弯夹住鸟翅长骨,另一只手竟死死按住了鸟头! 连决的手指扣住了鸿鹞薄薄的眼膜,禽鸟一向爱惜羽翼,更加珍视赖以生存的眼瞳,现在二者皆擒于连决之手! 鸿鹞伸直了脖子,顺连决指挥的方向,声势萎靡绕空翱翔。 燕笙老师暗惊:“这小子,就要成功了!” 眼见连决就要得手,严杰一抹嘴角鲜血,不甘心将胜果拱手于人,旋即御剑冲向连决! 严杰看得出,若鸿鹞一再颠簸,连决也会因筋疲力尽而松手。严杰一不做二不休,绕向鸿鹞那鬼旗般黑飘飘的尾后,攥紧了大力一撕,长羽刮皮带肉地揪下一团,任燕笙厉声阻止,严杰也不依不饶,左一撕右一扯,快将鸿鹞择成了秃尾鸡! 这招虽阴,却十分奏效,鸿鹞羞愤的啼鸣直冲九皋,颠得连决再也攥不住鸿鹞顺滑的长羽,脚底一空,从鸿鹞脊背跌了下去! 严杰借机踏上了鸿鹞头顶,背对着众人,挡住接下来要动的手脚,飞快地把迷离丹塞入鸿鹞的长嘴! 一时间,鸿鹞舒翅缓飞,吟哦短鸣,严杰俨然胜者之姿,驰骋在鸿鹞脊背,由鸿鹞载着飘然落地.... 燕笙老师黛眉紧皱,按住了心头狐疑,挥手消散了防御结界,清清嗓子喊道:“我宣布,严杰胜!” 宣布严杰为胜的余音绕梁不绝,严杰大喜过望,扬眉吐气地睥睨四方,简直舍不得离开鸿鹞,余兴不散地驾着鸿鹞,甚至像骑马一般,猛力夹踢鸿鹞的腹部,鸿鹞吞吃了迷离丹,神智萎靡不堪,对严杰的施虐逆来顺受,毫无还手之力。 燕笙老师面露厌恶,驯服异兽并非为了高高在上、施加欺凌,而是与灵兽并肩作战,天长日久同仇敌忾,燕笙老师高声道:“够了够了!住手吧!” 严杰得意地跳下地面,向不少簇拥来的学生们喜滋滋道:“怎样?还是皇子我厉害吧?我早晚坐拥悬川,驯服个鸟儿,还不是玩一样?” 雷舜云、明珠和云歌瑶看不惯严杰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同情地望着一蹶不振的鸿鹞,向连决跑去关切地问:“连决,你没受伤吧?” 连决摇摇头:“我没事。”连决不明白鸿鹞怎么突然就丧失了斗志,目光落向精通岐黄之术的明珠,明珠眨着水融融的眸子,示意连决看破不要说破。 连决点点头,哂笑道:“让他赢一次无妨。” “是啊连决哥哥。”明珠接话道:“有些人,你让他赢一次,他只会飘得越高,摔得也会越痛呢。” 云歌瑶正因严杰得胜不忿,虽听不懂明珠的话,却觉得明珠所言大快人心,云歌瑶瞟着严杰,大声重复道:“对啊对啊!有些人啊,输了那么多次,也怪丢人的,谦让你一次吧!” “云歌瑶姑娘。”云歌瑶身后飘来一个女子声音,云歌瑶回身,正对上一双眼角飞挑、媚而不失凌厉的眸子。 “你谁啊?”见这少女目光炯炯,云歌瑶没好气地问。 “我叫风月行,和你熟知的虞嫣姑娘一样,同为固族幽灵。”风月行不缓不慢地说。 “哦。”云歌瑶不想理会她,风月行却不管云歌瑶冷淡的脸色,继续说:“姑娘刚才奚落的,可是严杰皇子?”。 云歌瑶反应过来,原来这女的为严杰打抱不平来了!一向伶牙俐齿的云歌瑶,立刻浮起不屑的笑容:“呦呵,严杰可算有女人缘了,可惜是个长相平平的。” 风月行淡淡一笑,也不还嘴,直视着云歌瑶亢声道:“云歌瑶姑娘能言会道,月行比不了,月行只会实战,不如,我挑战云歌瑶姑娘吧!” 第二百零四十七章 获赠乳猪的可爱少女 月行突然发难,云歌瑶一怔,雷舜云急忙将云歌瑶拉到一边,附耳说道:“不要答应她!入学之初我就是跟她比的,这女人无所不用其极,你这么没心没肺,肯定会上她的当!” 云歌瑶疑惑地望着雷舜云:“她怎么无所不用其极?” 雷舜云一下子涨红了脸,“她...她咬我!” “咬你?”云歌瑶惊讶地重复了一句。月行就在旁侧,听到别人谈论自己,仍微笑颔首、镇定自若,这姑娘老练的姿态,不由得引起了连决的注意。 等雷舜云和云歌瑶窃窃私语完,月行微笑问道:“云歌瑶姑娘,雷舜云少爷是怜惜你,不肯你受伤,若是你怕了,我就收回我的挑战吧。” 云歌瑶这种没心没肺又性急的丫头,哪懂什么激将法,气冲冲道:“你以为自己多厉害?我才不会受伤呢!我应战!” 云歌瑶话音一落,连决只好撇嘴苦笑,凑到明珠耳边低声道:“待会儿有劳你为云歌瑶治伤了。” 连决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明珠娇嫩的耳垂,明珠双颊一红,低头嗫嚅道:“嗯。” 严杰暗暗一笑,见整治云歌瑶这个嘴上不饶人的丫头的时机到了,看来今天是翻身的好日子。严杰默不作声地走到风月行身边,向她使了个眼色,二人擦肩而过,严杰手里残余的迷离丹,已偷梁换柱给了风月行。 燕笙老师俯身诊治着萎靡不振的鸿鹞,不忍心再把自己辛苦培育的异***给这帮初生牛犊践踏。 燕笙老师有气无力地说:“好了好了,再比试这一组,就不比了!唉,你们真是暴殄天物!再加一条规矩,若让异兽丧失战斗能力,将取消御兽术修炼资格!” 云歌瑶和风月行双双点头,燕笙老师再次消失于大殿深处,随着箫曲袅袅响起,一只身长六尺、憨态可掬的小青兽,连滚带跑地跑进了殿前。 连决忍俊不禁,雷舜云也被这虎头虎脑的小家伙逗乐了,问道:“连决,这是啥兽啊?” 连决说道:“当康灵兽,亦作牙豚,它的亲戚你见过吧,就是小猪。” 安泽奇也笑道:“看来燕笙老师心疼被你们折磨的灵兽,换了一个听话的小东西走走形式。” 当康小灵兽一见两个风华正茂的少女,立刻匍匐在地,两只肥厚大耳扑闪撒娇,口内伸出四只粗墩墩的獠牙,不仅没一点威慑力,反而别有萌态。 云歌瑶扑哧一笑,问道:“燕笙老师,它还用驯服吗?” 燕笙老师一本正经地说:“当然用啊,这只小当康出生后,还没被驯化过,野得狠呢!你们两个女孩子细皮嫩肉的,就不要挑战凶悍灵兽了!” 风月行本想借机教训云歌瑶,没想到毁在了燕笙老师手里,风月行黑着脸,向来心高气傲的她,总不能真的屈身驯服一头小猪吧。 云歌瑶却玩心大起,蹲身逗弄当康小兽,左看右看,也看不到燕笙老师所说的“野的很”。 燕笙老师见云歌瑶童心未泯,当康小兽又不具威胁,干脆道:“云歌瑶,这只小兽送你了!” “什么!真的?”云歌瑶尖叫一声,喜出望外地看着燕笙老师,燕笙老师微笑且无奈地点了点头,心想获赠一只形如乳猪的灵兽,还能这么高兴的人,除了这姑娘,大概没别人了。 燕笙老师像是忙不迭把当康小兽送出去一样,美滋滋地说:“明天我教你御兽曲。” “谢谢燕笙老师!”云歌瑶笑靥如花,令连决几人面面相觑,原以为云歌瑶会落败受伤,却白白得了一只灵兽,真是傻人有傻福,虽然这灵兽搁在几个少年打死也不要...... 云歌瑶爱抚着当康小兽,倾听它满足的“哼哼”声,根本没注意危险已在身后逼近! 被药劲麻痹得晕头转向的鸿鹞,猛然恢复威猛之风,长嘶一声飞掠而起,一爪一个捞起云歌瑶和当康小兽,在众目愕然间将她狠狠甩下! 鸿鹞性情大变,地上少年们乱作一团,疾走躲避,娇小的云歌瑶被狠甩上了大殿立柱,当即人事不省地跌向地面!雷舜云大惊失色,疾呼道:“云歌瑶!”奈何隔着汹涌人潮,想救她却鞭长莫及,眼看云歌瑶就要坠地,人群中,一道暗影凌然飞出,一把接住了云歌瑶,将她稳稳带回地面。 雷舜云拨开惊慌的人群飞奔过去,见接住云歌瑶的不是别人,而是安泽奇!安泽奇仅凭听力就能游刃有余地穿梭于人群,令雷舜云刮目相看,安泽奇将云歌瑶交回雷舜云怀中,说道:“云歌瑶昏过去了,快让明珠过来!” 安泽奇话音未落,连决和明珠也围了上来,连决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云歌瑶还是受了伤,当即有些愧疚。 但见鸿鹞仍抓着吓呆的当康小兽当空狂飞,残暴态势竟更甚先前,鸿鹄一脉瑞兽的特质已消失无踪,彩羽脱落、浑身黝黑,蜕成一只不折不扣的残暴鹞鹰! 连决冲到严杰面前,怒道:“瞧你干的好事!解药呐!” 严杰不认账地瞪着连决,但自知闯祸,惊惧溢于言表,燕笙老师急忙将萧管递向唇边,吹奏级别极高的御兽曲“安魂诀”,顷刻,如泣如诉的箫声响彻大殿,鸿鹞根本不为所动,东冲西决撞得殿墙朱漆脱落! 燕笙老师扯开嗓子喊道:“你们快向外跑!鸿鹞失控了!” 学生们一窝蜂似的涌向殿外,连决逆着人群跑向燕笙,问道:“燕笙老师,御兽曲经常不起作用吗?” 燕笙老师焦灼得俏脸发白,“从不如此!鸿鹞虽未经人力驯化,但是被我用御兽曲特意驯服过,全在我掌握之中,不然也不敢让你们面对它,现在怎么会这样呢?” 连决已明白了八九分,坚定道:“这畜生已退化了灵性,原形毕露了,燕笙老师,我们留下来帮你!” 云歌瑶由安泽奇和明珠带离了大殿,连决和雷舜云一前一后御剑升空,燕笙老师也收起玉箫,转而御起一柄殷弘凛凛的鹰嘴矛,三人呈夹击之态,一同对付鸿鹞。。 连决瞟了一眼燕笙玉足下的长矛,不忘调笑一句:“没想到燕笙老师看起来这么娇柔,使的却是这么强悍的兵器!” 燕笙老师边寻找从何处突破鸿鹞,边说道:“好啊,连你的老师都敢取笑了!我的凶悍你还没见识到呢!” 第二百零四十八章 专业嫁祸 燕笙老师一边笑骂连决,耳稍却不由得连决说自己娇柔而泛红,面前虽是发了狂的鸿鹞,有这少年在畔,燕笙心里却没那么惊恐,或因见识过这个少年的胆识,这个叫连决的少年,令燕笙心头隐隐感到踏实...... “小心!”连决一把握住燕笙老师的皓腕,将她带离原处,燕笙惊魂未定地发现,刚才鸿鹞趁自己出神,竟将利爪伸向了自己,真是养虺成蛇! 燕笙立刻打消乱七八糟的想法,笃定自己可不能对一个学生动心思! 大殿正门掀开一道白光,虞嫣跻身入门,跃身飞来,连决讶道:“你怎么来了!” 虞嫣山黛般的眉眼微漾,轻而坚决道:“你在这里,我就来了。” “对付鸿鹞要紧!”燕笙老师见二人目光相接,竟没头没脑冒出一句,急于打断二人,说完腮上更是透红。 “我攻爪,雷舜云攻翼,燕笙老师攻心腹,虞嫣攻鸟首!”转睫之间,连决已然定策,向众人大喝。燕笙老师并没反感连决喧宾夺主,反而惊讶连决临危不乱,即使是阅历丰富的自己,此时面对失控的异兽也惴惴不安。 四人进攻方位不同,上下左右各据一方,连决力抗鸿鹞巨爪的狂扑乱挠,佯攻鸿鹞腹底,鸿鹞双翼箕张,双爪出击,连决一剑劈上鸿鹞的腿弓,劈手夺过“吱吱”惨叫的当康小兽,这头小青兽的四只短腿在连决怀中乱蹬,后背皮肉被扯出三道深纵的血痕,连决往下一抛,向下吼道:“安泽奇,接着!” 安泽奇腾身抱住当康小***给了明珠止血,见当康小兽得救,雷舜云心无挂碍,开始着力猛攻鸿鹞双翼,连决也配合着掣肘鸿鹞全身上下,最强劲锋利的双爪。 鸿鹞腹背受敌,瞪大了狂暴的充血之眸,扑去力啄前方的虞嫣,虞嫣避过鸿鹞的长喙,从足下抽出洛神幽戟当头一击! 连决大喝:“玄蛛冰魂丝!”冰蛛银丝应声喷涌,缚住了鸿鹞双爪,眼看虞嫣失去洛神幽戟的依托,无法浮空太久,连决翻身使出“庐阳飞刺”,增加自身悬空浮力,同时飞身接住虞嫣,二人共撑一剑,虞嫣终于能放开了操控洛神幽戟,轻灵喝道:“蜉蝣控击!” 灿烂绝伦的戟刃下,袭出一片黑蜂似的云影,正是固族功法,看来她仍想隐瞒身为夜灵族人的身份。鸿鹞大展双翼,将连决、虞嫣逼入了殿角,雷舜云后继而来,一剑刺向了鸿鹞肋下软肉。登时,鸿鹞血柱喷溅,片羽哀零。 鸿鹞引吭嘶鸣,正是进攻的好时机,燕笙老师徘徊在鸿鹞下空,正举矛不决,迟迟不忍下手,连决急忙道:“燕笙老师,鸿鹞已成祸害,不杀不行了!” 燕笙老师眸子一亮,如梦初醒,趁几个少年男女牵制鸿鹞之机,燕笙老师涨红了脸一声呐喊,殷红的长矛脱手疾飞,一举百步穿杨,矛头贯入鸿鹞软腹,竟挑着鸿鹞的心肝从嘴中窜出,一副血淋淋的脏器被长矛钉在殿墙,惨烈得令人不忍直视! 轰然山响,气绝身亡的鸿鹞如石塌般落地,见状,殿外学生们纷至沓来,燕笙老师忍着一脸失落,厉声道:“鸿鹞虽失控伤人,但我相信,这绝非它的本性,我会彻查此事,还受伤的云歌瑶一个公道,也还命不该绝的鸿鹞一个公道!” 燕笙老师泛红的双眸,冷冷地扫过学生们,人群中唯不见严杰的身影,燕笙老师咬紧牙关,吩咐道:“关门打狗!” 燕笙眼色如冰,樱唇因恼怒而泛白,削肩用劲,紧紧攥住长矛金柄,清音凛冽道:“鸿鹞死因蹊跷,要是作祟之人觉得我会得过且过,那真是看错了我燕笙!” 燕笙清眸寒意碜碜,“我知道你们之中,不乏王公贵胄之辈,根本并不把圣古学院放在眼里,敢在我眼皮下狂悖不端,我燕笙或许没有惩罚你的能耐,但赶走小人,为我学院留一方净土,我还是能办到的!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谁对鸿鹞动了手脚,站出来!” 燕笙眼波如刀划过,学生中月行眼底飘过一抹惊诧,自己手里还握着严杰给自己的那枚迷离丹,本想借此对付云歌瑶,此时却成了月行的把柄。 月行牙根微微咬紧,面上波澜不惊,眼眸却微微睨向门口,希望严杰这个始作俑者现身。 连决知道,燕笙绝不是虚张声势,虽然她轻柔娇美,若不是卓绝过人,也不会独领猛兽殿,驯化这些凶悍蛮兽。 看着刚刚还叱咤风云的鸿鹞,此刻溃如积灰,长羽失去了生命力,黯然地凋零了一地,也难怪燕笙老师如此动怒,她满是愠色的眼眸暗含水光,将这只异兽培育到今天的地步,委实费了不少心血。 云歌瑶伤得不重,只是因惊恐而昏厥,明珠为她调息后,云歌瑶也清醒过来,面色红润了一些,但看到鸿鹞惨烈的死相,仍心有余悸地向退了几步。雷舜云无不惋惜地说道:“这么一个威风凛凛的异鸟灵兽,多少人盼也盼不得,就这样死了!” 连决鼻息冷哼,并不说话,燕笙老师再次玉手擎萧,箫声呜咽绕梁,直通大殿幽处,与此同时,大殿正门轰然中开,严杰出现在涌进的光线之中。 连决下颌微抬,正惊讶严杰做事敢当,却见两名身着藏蓝护卫服的男人,紧随在严杰身后,护卫越过学生们,径直禀报燕笙:“燕笙老师,依你吩咐将刚才殿中的学生全部找来,见还有一名游离在外,便带了过来。” 燕笙老师微微颔首,“多谢,还请二位逗留片刻,待查出真相,烦请二位将作祟之人送到古牧仙师面前。” 严杰长眉一拧,立刻心如鼓擂,虽然自己刚在殿外处理掉了迷离丹,万一事情败露,捅到古牧仙师那里,父皇又对古牧仙师万分敬重,怎么也不会轻饶自己。严杰悄然瞟向月行,她身上还有一枚迷离丹,能推给她自是最好。。 严杰和月行的目光不经意相撞,心怀鬼胎的二人,急忙错开目光,突然,大殿深处地动如雷,不知怎样的怪物正一步步踏近,每一步如若踏在人的心口,震得众人几乎难以站立。 一声通天嘶吼,一只爬满绿鳞的肉掌轰然拍地,没等巨兽露出全形,它那粗重的嘘息清晰得宛在耳畔,一个个学生屏息凝视,被它浓烈的怒意所摄! 第二百零四十九章 御兽八境律音 一束白光倏地扑来,露出一张花豹般的巨大毛脸,黢青的布满盔甲般硬鳞的身躯,矫健而傲慢地扭摆着,一寸寸显露无遗,一对黄雾迷漫的幽眼嵌在豹脸上,倒映着獠牙白森森的利光。 “这、这是豹子?”雷舜云忌惮地问。 连决还未说话,安泽奇已颇有触动地说:“这是幽灵地听!此兽天生盲目,却拥有无双的辨味、听音能力,虽千里无不及!” 此时殿门紧闭,光线深幽,安泽奇的夜视能力能恢复一二,雷舜云向安泽奇佩服地点了点头。幽灵地听在萧声的诱导下,靠近鸿鹞尸身探地一嗅,仰天发出一声浑厚凄厉的长吼,似在为鸿鹞这等悍兽鸣不平。 严杰显然被这架势唬住,脚步轻移,向月行身后游移,在她耳畔低声道:“我用条件向你交换!” 月行猛一激灵,没想到严杰果然有嫁祸之心,虽然月行是靠严杰出资,才获得入学资格,但这不代表月行愿意为严杰再失去圣古。 风月行那一向果敢的眸子闪了闪,有意无意地望向人群中另一个美貌少女,那少女风姿无双,修为深不可测,若自己再失去在圣古深造的资格,恐怕那少女永远是第一绝色幽灵,而自己什么都不是! 月行咬紧贝齿,不耐烦地压低嗓子,“没门!” 严杰冷笑,“你还有选择?”话音刚落,严杰的喊声骤然打破了大殿的寂静,“燕笙老师!我举报风月行对鸿鹞做了手脚!” 一语既出,众人哗然,众目睽睽之下,严杰一把攥住月行的手,将那枚略微濡湿的缇色丹丸示向众人。 燕笙老师唇角一缩,以箫声引导幽灵地听迫近二人,月行白了脸,怨毒的目光射向一脸大义凛然的严杰。幽灵地听踏步雷响,蜿蜒的兽脊吃力地一躬,拳头大的黑鼻嗅嗅月行,再嗅嗅严杰,忽然爆发一声怒吼,一头将严杰拱翻在地! 燕笙老师向护卫示意,护卫在严杰身上一阵摸索,从后领口翻出一枚缇色丹丸,严杰挣开护卫的双臂,狗急跳墙地向月行吼道:“你对付我!” 月行小巧的白脸挑挑眉毛,轻声一笑便扭过头去,严杰在殿外已处理干净了迷离丹,一定是靠近月行的时候,她趁严杰不备移花接木。 “严杰皇子身份尊贵,如果有什么要解释的话,直接到古牧仙师那里去说吧!”燕笙老师抿紧红唇,别过脸去,再不想看严杰一眼。护卫各执严杰一臂,正要把他架走,又听护卫传报:“燕笙老师,猛兽殿外抓了两个可疑人。” 话音刚落,长竿和大都两个人,被护卫推推搡搡地进了大殿,幽灵地听虎扑而上,将长竿扑倒在地,一枚血色丹瓶咕噜滚地,燕笙老师乜起眸子正要发问,转念一想严杰定要狡辩,便缄口不言,轻叹了口气摆手道:“让他们三人一同面见仙师去吧!” 送严杰面见古牧仙师后,燕笙老师余愠未消,神态也渐渐转霁,命人好生安葬了鸿鹞的尸身,将一支支翠萧如数发到学生手中。 “有人以为,御兽就是斗狠,要用刑,要镇压,才能征服灵兽,其实大错特错!” 燕笙老师手执碧萧,轻轻敲在另一只掌心,徘徊在众人之间说道:“先人早已摸清御兽之道,并研制出一套迷惑灵兽心魂的口诀,糅杂于音律当中,运用笛、萧、埙、琴等乐器不一而足,以乐音控制灵兽。你们手里的翠萧便是其中之一,我这里,只能提供给诸位精良级的翠萧。” 雷舜云禁不住好奇,将萧孔凑到唇边,憋红了脸却吹不出半点声响,安泽奇将玉萧提到唇边,气沉鼻根,悠扬清音飘飘而出。 “哇,真没看出来,你挺在行的嘛!”雷舜云由衷赞叹。 燕笙老师也赞许地点点头,说道:“具有音律基础的人,学起御兽曲更容易一些。御兽曲共分八个律境——土律、木律、石律、竹律、革律、丝律、匏律、金律。随律境提升,御兽的效力也与日俱增,练至丝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收服小兽。修习御兽曲之人,不仅要心灵蕙质,更要清仿专注,心浮气躁是不成的!” 连决掂了掂手中翠萧,心里仍惦记落了几天的洪荒功法,便拿萧柄轻轻杵了杵雷舜云,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先走了,待会儿你帮我给燕笙老师要本为《愈兽录》吧!” 雷舜云已习惯连决的特立独行,一口答应下来,连决将翠萧交给雷舜云,便默默离开了猛兽殿,燕笙的目光掠过人群,有意无意地追随着少年的背影,心中黯然若失。 连决快步进了格斗殿,提剑上了二层,个个修炼阁人满为患,推开洪荒阁,却空无一人,肖腾动也不见踪影。连决泛起狐疑,拽住一个过往学生问:“洪荒阁怎么没人?肖老师呢?” 学生懵懵地摇摇头,却见迈着一双雪白玉腿的冰兰走来,神神秘秘地说道:“历年交易大会,都不见肖老师其人,当然今年也不例外咯。” 连决疑道:“肖老师不在圣古?” 冰兰水眸轻眨,“不如我带你去看看吧。” 连决随冰兰一路穿过大广场,越过供学生寝居的上千阆苑,向更深处走去,行了几条柳荫岔路之后,两侧气派的庭院,令连决起了一丝似曾相识感。 “这里是——”连决记忆中,与庄舞、安庄主一同走过这条路,连决吃惊道:“这里是肖老师住的地方,你怎么带我来这了?” 冰兰纤指竖在唇边,嘘声道:“小声点,就到肖老师住处了。” 近了,立着一座藤栏松檐的古园,满园青翠中,闪过一道不合时宜的剑芒,这剑锋内敛不掩强劲,令连决心头一跳。 隔院可见内室灰壁上悬着一柄宝剑,老蓝色的鲨皮剑鞘,皲裂斑斑古纹,蝠纹吞口下,寒光紧收入刃,剑柄与剑鞘相连处,悬着琳琅串叠的九华玉,蒙了淡尘,仍望之有神。 连决小声惊叹道:“好剑啊!” “你骂谁?”冰兰杏眼圆睁,见连决痴望着屋中剑,才讪讪地反应过来,小声解释道:“听说肖老师归隐之前,那柄剑不曾离身,归隐学院后,却再没打开过了。”。 冰兰忽朝苑中喊道:“肖老师!” 冰兰的声音落下许久,都不见有回音,冰兰却谙熟于心似的,朗声叫道:“你不说话,我们就不请自入了!” 第二百零五十章 龙丘家族 冰兰推开园门外青藤栅栏,拉着连决走了进去,园中寂静无声,本以为肖腾动不在,突然袭来一股前所未闻的刺激味道,连决刚捂住鼻子,一个黄衫身影踉跄着晃来,手捧青花壶,正对影自酌。连决讷讷地叫了声:“肖老师?” 肖腾动意兴正浓,蓦然回头,满目迷醉,脚下旋了几旋踉跄站定,哈哈笑道:“来得好,来得好,看我的剑法!” 肖腾动端着壶,身形乍起,连决慌忙闪开,肖腾动衣袖飘摆间,崎长剑已然出窍,雪亮的剑影穿插于肖腾动飘若无形的身影,人剑合一,诡谲莫测。 连决尚不知那青壶里装的是什么,冰兰似连决疑惑,声道:“这是酒,交易大会有售,交易大会期间,也是圣古学院唯一能尽兴饮酒的时候。” 肖腾动酒劲上头,一阵舞剑后续乏力,原本束起的长发,此时披散肩头,全然一派不羁姿态,当肖腾动站稳之际,连决发觉肖腾动身形骤凝,披落的鬓发间,那一对充血眸子,隐有泪光翕动。 连决正要开口叫肖老师,冰兰暗暗一扯连决的衣袖,肖腾动似半醉半醒,泪目笑唇,举止投足自有酣然。 忽然,肖腾动凌厉提剑,剑尖直刺石壁,石沫纷飞之间,剑芒利不可挡,随着肖腾动肩头急抖,剑下石壁竟现出一道道字痕...... “遥思边佳人,寻无觅处。醉卧侵骨冷裘,自得其苦。荣辱沉浮两相茫,失她失意最难忘!” 肖腾动步履蹒跚,摇摇晃晃收剑入鞘,酒意巅峰已过,唯余满目惆怅,冰兰迎上去,欲扶住肖腾动,肖腾动只是摇头拂袖,兀自走回了室内躺下,不一会儿便传出了鼾声。 连决立在园中,默默看着园墙上入石三分的字痕,肖腾动拒人千里的冷漠容颜,似有几分恻隐。连决问道:“肖老师是为情而隐?” 冰兰眸子浮起一抹疑云,摇摇头,轻叹道:“十年前,肖老师登上麒炎英雄榜,一举成名、誉美下之际激流勇退,从此再未出圣古学院一步,也没提过隐湍因由。” 连决目光灼灼地盯住冰兰,问道:“你为什么带我来这?” 没料到连决突然发问,冰兰一时语塞,缓缓勾起一抹苦笑,“我自幼流离失所,进了圣古拜在肖老师门下,才自觉有了归宿,在我心中,肖老师如师如友,他看起来冷漠坚韧,内心早已舍生消沉,如同一个可悲的迟暮英雄。但是,自从你来后,就不一样了!” “我?”连决指指自己的鼻尖。 冰兰点头,“看得出来,肖老师很器重你,自然,他也为你注入了常人难比的心血。”冰兰艳若娇兰的容颜,蒙了一层淡淡的哀翳,她冰洁的手指,缓缓捏住连决的手掌,认真地道:“连决,我相信,你会让肖老师重回巅峰!” 走回去的路上,连决不发一言,低头挥剑胡乱斩着探入路中的青穗,冰兰见连决神色悒怏,柔媚的身躯一旋,作舞剑之态俏皮地晃到连决眼前,潋滟水眸脉脉望着连决,柔声问:“你怎么不开心了?” 连决置若罔闻地往前走,不想出口的是,自己何尝不是像肖腾动一样,困囿心结无法脱身,心底不见日的苦闷,如一道黑暗的巨尾拖沓着少年光阴,连决只恨不能挥剑劈开一切,一抒胸臆愤懑!只是,连决拿得起剑,却没有报仇的资格。 见连决剑气凌厉,恐会怒气入心,冰兰慧黠的水眸闪了闪,灵巧地穿过连决的剑花,摊臂拦住连决连决,笑眯眯道:“一个劲的练剑太没意思了!今是交易大会最后一了,你陪我去转转吧!” 连决也有散心之意,便在猛兽殿门外等候雷舜云几个,一去逛交易大会,几个少年男女全笑逐颜开。 对圣古四通八达的径熟络之后,几人便很少走大路,径直飞过飞阁流丹、巉岩悬瀑,便听见交易大会山呼海啸的喧哗。 “哇!还是这么热闹!”云歌瑶头一个叫道。 只见鳞次栉比的商铺,屹立于阡陌两侧,街上密密的人群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其中竟不乏骏马拉引的华盖宝辇! 虽到了最后一日,盛况明显超前,商铺更加繁密,货品更加珍稀,川流不息的买家们,身上服饰也明显更为华贵。 冰兰柳眉一挑,以过来饶姿态道:“交易大会的最后一,才是压轴的,最有价值的货物和最尊贵的客人,才会在这一出现。” 冰兰话音刚落,雷舜云目光已呆住,瞬间证实了冰兰所言不虚,云歌瑶一推雷舜云,问道:“你看什么呢,这么入迷,是不是美女?” 雷舜云吧唧了下嘴,下巴已张得发酸,惊呼道:“那里莫不是龙丘家族!” “龙丘家族!”安泽奇耳尖猛一支棱,对雷舜云口中的龙丘家族意兴极大。连决对龙丘家族的耳闻,仅限于零星的谣传,从未见过真龙面目,也和云歌瑶一起循声望去。 一对如出一辙的雪白良骏并辔,共拖一架素洁的雕龙华辇,白幔飘洒、精柱雕楣,雍容不失倜傥。 八架一模一样的华辇同行,铺在街衢中,一片白耀长河…… 最末一乘华辇雪帘的正上头,嵌着一条古怪精致的金龙符纹,正是龙丘家族的神秘象征,虽无一声开道的吆喝,行人却无不避之。 最前头年轻的马夫一扬鞭,一行华辇心有灵犀地戛然止住,年轻马夫滚鞍下马,为主人轻启车帘。 这时候,帘内伸出一截玉笋似的、雌雄莫辨的手,接过卖主殷勤递上的一柄罕见焚玉骨笛,摸在手中把玩片刻,又不满意地推了回去。 马夫见状,跃上马车,又一扬鞭,八架雪白华辇应声缓动,一街卖主翘首以盼,无不期盼龙丘家族为自己的珍品驻足。 刚才那柄骨笛的卖主虽然没有博得神秘手掌主饶欢心,但卖主并不气恼,因为此时冲着焚玉骨笛而去的买家蜂拥而上,只那一停顿、一把玩,就已证明此物绝非凡品,这一焚玉骨笛的身价一下连涨数倍! 第二百零五十一章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几个少女无不被这做派折服,冰兰痴望着华辇雪影,兀自感叹:“以往交易大会,都是飞宇山庄独占鳌头,龙丘家族从未大驾光临,哪怕是飞宇山庄,也不见得有这风采啊!” 安泽奇就在一旁,听见冰兰的话也不恼,不错,素影万城一庄、大陆之心”之称的飞宇山庄,雄厚实力比肩古国,亦是大陆三大交易中心之一,但看似名不见经传的龙丘家族,却是飞宇山庄最为依仗的买主! 如果飞宇山庄是飞舞于九的彩练,人人可仰其辉煌,那么,龙丘家族就是沉于海底的瑰穴,只能望见海面微漾的涟漪,无人能窥到其中多少宝藏深埋! 安泽奇渐远的马踏声,才开了口,“这个架势,应该是龙丘家族的少主——龙丘少泽来了。奇怪,龙丘家族一向只光顾飞宇山庄,怎么也趟了圣古学院的水?” 冰兰一笑,“怎么,你觉得圣古比不上你家?” 安泽奇无意争辩,便收起了话头,一直依偎在连决身边的明珠若有所思,问道:“龙丘,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姓呢?” 雷舜云巴不得有个展露的机会,趁连决和安泽奇缄默,忙道:“我听我爹过,龙丘本是地名。自上古地始开,龙丘便是一个神秘玄妙之地,放到现在,也没人能出龙丘之地究竟何处。生活在龙丘之地的人,经过亿万年繁衍,终成一个枝繁叶茂的庞大家族,听闻,谁要是惹了龙丘家族的人,除非他来找你,你永远也不能找到他......” 连决补充了一句:“《炎巟大陆异事录》有载,上古时期令炎巟大陆人人色变的邪魔,就诞于龙丘!” “啊!是、是不是——”冰兰结结巴巴,“杀世觉罗!” 多数人面露迷茫,连决暗自震惊,冰兰竟深晓杀世觉罗的恐怖。 安泽奇摇头道:“杀世觉罗在千年前横空出世,晚于上古时期,连决的邪魔另有其物,比杀世觉罗更早,至于哪个更可怕,书里没记载,就不得而知了。” 连决和安泽奇得骇人听闻,几个少女的目光全被吸引过去,雷舜云垂头丧气道:“哎我你俩,我好不容易显摆一次,你俩会憋死吗?” 几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一个少年拨开摩肩接踵的人群,急匆匆跑了过来。连决一看,原来是白言,自从入了圣古修炼,白言的气质挺阔了不少。 白言一个箭步跃来,焦灼道:“连少爷,我刚从猛兽殿过来,看见有几个黑蛟团的人潜入了严杰皇子的禁闭室,我就跟了过去偷偷藏着,他们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严杰向黑蛟出三万灵石,要陷你于死地!” 严杰屡施故技,连决已见怪不怪,没太把白言的告诫放在心上,只略表了感谢。白言对连决冷冷淡淡的态度有些失望,踌躇在连决跟前,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连决来到圣古有名声之后,许多白言一样的少年,盼望着连决自成一派,能与黑蛟团抗衡,这样,自己也能免于黑蛟团的拉拢欺虐,但几个月来,白言发现连决真的无意涉入帮派之斗。 连决、雷舜云和明珠等人带着白言,一路追随着龙丘的魅影,欣赏沿途陈列的奇珍异宝,这时,连决视野中出现了一个黑衣少年,看他一袭装束,明显隶属黑蛟团,但他走起路来磨磨蹭蹭、瘦弱的脊背微微佝偻,神态也比一般人萎靡许多。 连决驻下足,像对这个病弱的少年产生了同情一样,等着瘦的左熠堂走近。 左熠堂一袭黑衣,令雷舜云几人起了本能的敌意,白言倒露出难掩的欣喜,看来自己的通风报信,有了用武之地。 左熠堂近了,浑身不自在地扭着身子,目光在连决脸上闪躲,结巴地开了口:“连、连大哥!” 连决哭笑不得,镇着脸冷声问:“什么事?” “后、后,我大哥约你在兽山决斗!”左熠堂才有了一丝底气。 “唔,我知道了。”连决摸了摸下巴,左熠堂耷着眼皮,别过脸耸着肩,默默地消失在人流中了。 云歌瑶“噗”一声笑出来,“约架还要叫人一声大哥呀!黑蛟听见不得气死,哈哈!” “这个左熠堂也蛮可怜的,肯定是被黑蛟强征过去的嘛!”冰兰叹了口气。 “黑蛟能看上他什么?”云歌瑶揶揄道。 “他爹是固国固派二把交椅——左宗辰,除了圣君翼德,仅在司空长胥一人之下,比黑蛟他爹的势力大多了,黑蛟当然想拉拢一下了。”冰兰如数家珍地分析关系。 “你知道的真不少!”连决瞧了一眼得头头是道的冰兰,冰兰得意地回抛了一个媚眼。 这时,话少的明珠轻轻扯了扯连决衣襟,细声细气地:“连决哥哥,黑蛟团那么多人,偏偏挑了最弱的左熠堂来报信,你不觉得奇怪么?” 连决沉吟片刻,干脆道:“是奇怪!”见明珠细嫩的眉心略有忧虑,连决安抚地揉了揉明珠的前额,“丫头,放心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相信你连决哥哥!” 明珠眼眸清波流盼,笑着点零头,冰兰“呦”了一声,秀美的脸庞凑近,夹在二人中间调笑:“这么亲昵,不怕明珠的意中人吃醋啊!” 明珠雪腮微红,笑而不语。几人沿着长龙般的交易大会,挨个流连了个遍,开足了眼界,也忘了时辰,黑才返。 回了狼烽苑,苍六已是倒悬而眠的“梁上君子”,连决有一搭没一搭地着今日盛况,苍六应付地听着,断断续续传出鼾声。 直到连决提起龙丘家族,苍六“蹭”地跳下地,激动地问:“龙丘家族也出现了!” 苍六股下“咕叽——”一声,熏了个满堂臭,苍六扭绞着双腿,脸涨的通红。连决捏紧了鼻子细声笑道:“你吃韭菜了?真是一屁了然!” 苍六讪讪地一笑,道:“这不是激动的么,你明再打探一下,龙丘家族离开了没有,如果明还不走,事情就不简单了!” 第二百零五十二章 夜探璜琅苑 对龙丘家族突然造访圣古学院,连决本没有多想,映衬着窗外如墨洇染的苍穹,苍六不同寻常的反应,让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又浮上了连决心头。 带着这种焦躁的狐疑睡去,翌日清晨,连决在洪荒阁修炼到晌午,便去邀雷舜云和安泽奇等人,再逛交易大会。最后一天,贵客纷至沓来,龙丘家族却没有现身,连决问道:“龙丘家族走了?” “没走,真奇怪呢!”冰兰接过话来,“昨晚龙丘家族竟在圣古落榻了,听说今天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呢!” 安泽奇“欸”了一声,轻轻地皱起了眉,“龙丘家族年年光顾飞宇山庄,历来是来去如风,不肯多做停留,这次怎么——他们住在哪里了?” “璜琅苑!”冰兰心向往之地说道:“虽说离得不远,不过,谁想去一睹龙丘家族的风采就算了。在璜琅苑外围,古牧仙师布置了坚不可摧的防御结界,苍蝇也飞不进去呦!”冰兰幸灾乐祸地一笑。 听完这话,安泽奇立刻露出怅然若失的表情,连决倒不遗憾,那结界飞不进苍蝇,却飞得进苍六。连决匆匆告别了雷舜云几人,立马回狼烽苑告知苍六。 苍六跺着脚几乎跳起,拍着手心叫道:“龙丘家族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 连决疑道:“都说龙丘家族历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现在却堂而皇之地住下了,到底是为了什么?” 苍六双眉拧成了“川”字形,抑着嗓子说道:“这正是龙丘家族让我惊讶之处,你说,这圣古学院,能惊动龙丘家族的,真的是交易大会?” “难道...是魂图走漏的风声...”连决暗暗一惊,心想不打开天窗说亮话,也问不出心中谜团何解,脆声道:“魂图!” 苍六根本没往连决这毛头小子身上怀疑,闭着目,锁着眉,摇头道:“你这话对了一半,我猜,龙丘家族确为魂图而来!” 苍六叹了口气,惆怅道:“魂图一事无比隐秘,丹凰他们自不会张扬,就剩你我,你我又何曾外传呢?何况魂图现世一事,是丹凰捕风捉影,非说魂图的神迹在圣古昙花一现了,不过你们嘴里的那些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蛛丝马迹。但你说,要是龙丘家族也捕到了风声,岂不是神通广大!” 连决听懂苍六的赞誉,是将龙丘家族与“那些人”比较,曾听无道真人警告,“那些人”打听也打听不得,力挽炎巟大陆狂澜不倒的荒神,他的师父沧源都能被“那些人”困囿千年,那龙丘家族能与这些人相提并论,委实令人惊骇! 连决故作天真地问:“怪老头,你们魂图来、魂图去,魂图究竟是什么?能引来这么多厉害人相争?” 苍六警惕地抿抿嘴唇,说道:“谁也没有见过魂图,但有传言,上古时期销声匿迹的,就存于魂图之中!” “啊!”连决愕然地叫了一声,一想到生于龙丘之地,又隐于魂图之中,此刻,魂图收在自己的大容之宝,岂不是抻了懒腰,就撑爆自己脑袋了? 连决为掩饰失态,急中生智地问道:“怪老头,如果真像他们说的,魂图就在圣古,那岂不是就在咱们身边?” “咳!”苍六重重吐了一口气,“那上古的哪能这么容易被找到,多少人寻它觅它,都无功而返!魂图,是一柄秘钥,开启黑暗之门的秘钥!得魂图者,就等于占了先机,在那片人人未知的黑暗世界率先称王!” 苍六一口气说完,满心不平静,仰望黧黑不见星斗的夜空,低声道:“你跟我,一访龙窟吧!” 苍六的嘴唇幅度极小地抖动,咒法连珠而出,连决好奇地抬高双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一点点消弭,除了一股直逼人心的沁凉,并没任何痛楚,眨眼,两人宛若幽灵飘来荡去。 苍六告诫道:“丹凰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等会儿小心行事,丹凰未必看不见你,有情况便撤!” 连决点点头,又一想苍六看不见,便说了声好。二人趁夜出发,璜琅苑外围明黄色的结界,辉映着夜空,星辰都黯然失色,趋光的虫群撞得头破血流,结界外落了一圈厚厚的虫尸。 再看结界之内,一反圣古清隽的风格,璜琅苑瑰美而奇崛。巉岩围成的险峰,为第一层天堑,绝壁上琪花瑶草次第盛开。 险峰中央卧着一栋灵巧的琼宫、一座涂丹的小亭,璀璨的琉璃顶高出山崖、如梦似幻。亭顶泻下白纱,招风起舞,仙乐随风,处处可闻。 “看这情调,应是龙丘少泽无疑了!”苍六正要切入结界,忽然压低了声音,“有人!” 苍六无影无踪一闪,已把那人抓在手里,那人小声抗拒着:“放开我,连决,帮我说说情!” 连决看清了这人,“嘶”地一抽凉气,诧异道:“安泽奇,你也来了!” 此时的安泽奇,再不是白昼里的懒散模样,白日里虚白的眼眸,已嵌着一对直入人心的灵动黑瞳,那瞳孔深邃得像旋涡一样,仿佛能把人吸入其中,就算是以诡瞳著称的灵猫,也难比安泽奇一二。 “小子,你能看到我们?”苍六并不惊异于安泽奇现身,这才是苍六难以置信之处。 “嗯。”安泽奇坦率地一笑。 连决愈发为安泽奇的眼眸叫绝了,如今的鬼瞳使徒,竟能看穿苍六,要知道,苍六也是令炎巟大陆讳莫如深的“那些人”之一。 “怪老头,咱仨一起吧!”连决怕安泽奇被拒之门外,趁苍六犹豫,急忙怂恿。 “好吧!但小子你记住,只要你看到漂亮的女人,一定得告诉我!”苍六一边告诫安泽奇,一边将他施咒隐形。 三人切入结界之内,唯恐有诈,先飞上最外沿的山崖观望,自亭内传来的琴声越发真亮,无论雪幔如何翻飞,也看不清亭中抚琴之人……。 清曲入耳,十分消受,连决几乎沉进了温柔乡,突地,一声飞扬跋扈的扬笛,激醒了昏昏欲睡的连决! “琴奏的是迷魂曲,小心不要入套!”苍六也惊了一惊,醒醒神提醒连决。 第二百零五十三章 神仙打群架 连决一怔,远处亭中琴笛和鸣,为什么却是反调?再听那如泣如诉、似曾相识的琴声,激起了连决内心深处的哀恸,连决恍然大悟,低声道:“是云梦在抚琴!” 苍六一愣,“哎!那丹凰一定也在这,还是晚人一步,向前看看,见机行事吧。” 三人蹑手蹑脚跳下山崖,两抹飘忽的人影投在纱幔,抚琴之人大展水袖,琴音一改温婉,涔涔若幽谷强流,铮铮若激弦发矢,耳内一阵蜂鸣! 那笛声毫不示弱,中气沉稳,若滂沱洪流,无数细小锐音藏于绵绵,宛若暗箭伤人。 琴音笛曲此消彼长,乍听共谱华章,实则厮杀于无形! 两种乐音齐穿双耳,颠得连决五内翻绞,想到御兽曲,恐怕这琴笛之乐也是伤人的功法。 连决三人捂紧了耳朵,快步移向凉亭,抚琴之人“腾”得站起,古琴悬空,长音哀绝,十根纤细若爪的玉指,在琴弦眼花缭乱地拨弹!坠如壮士擂鼓,烈如千军厮杀,简直无法想象,一柄古琴能演奏出如此浑厚的音域,但笛音贯穿琴声之中,悠扬如大漠狂歌,豪放似千里单骑,狠绝如三军夺帅! 只听“崩”得一声,笛声单刀直入,穿过琴声里千军万马,一举催断了琴弦!残琴余音未绝,曲中万马齐喑,刀刀杀意自决,倒戕抚琴之人! 古琴怦然坠地,抚琴之人也跌零地面,那吹笛的身影,仍笔直端坐,倾城之色在前,却不为所动。 一曲罢了,亭内一个男子才柔声说道:“把她抬出去吧,无意间遇到个弹琴好听、模样也好看的小丫头,好心邀她过来,想不到是来害少主我的。” 脚步姗姗,静得好似空无一人的琼宫中,无声息地飘出一串白衣人,飘至亭中合力抬出了晕厥的云梦,抛尸一样往山石上抛去。连决一惊,什么人经这一摔,必然肝脑涂地! 心急之下,连决腾身一跃,翻过山头接住了云梦,手心里,又传来温香软玉的触感,这清冽脱俗的容颜,又近在眼前…… 曾朝思暮想,也曾黯然神伤,但此时此刻,连决只能苦涩一笑,拂过少女鬓角发丝,将她轻轻枕放地面,云梦长睫翕动,呓语般轻喃了一声:“连决——” 连决翻山回来,苍六圆眼怒瞪,狠狠骂道:“臭小子,你不想活了!” 连决急忙耍赖地陪笑几句,这时,亭沿白练向外掀开,让出一条婆娑的通道,一袭白衫的身影,足不点地蛇形而出,惹得安泽奇惊呼:“幽冥鬼步第八境——虚蛇步!” 连决悄声问:“很厉害吗?安庄主几境?” “七境而已。”安泽奇窘道。 苍六说道:“安屠城独修幽冥功法,几十年尚在七境,可这个人,鬼步了得,御音术也了得!云梦丫头天赋绝佳,却被他轻易击败,我看他几分力气都没用上呢!” 末了,苍六轻叹一声:“这家伙是个全才啊!” 白衫男子虚影一晃,敞敞亮亮地立定了。他后背黑发如流,以白绸松挽成束,两道英眉斜飞入鬓,双眸却像女人一般柔光流盼。肌肤凝脂般洁白,薄唇涂丹般朱殷,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一嗔一笑令人瞠目。 龙丘少泽眼波低回,声音虽清,已含怒气:“我把话挑明了,园子里诸位不速之客,要是诚心与我龙丘少泽结交呢,我好茶好曲招待,要是为了魂图,我龙丘家族,当仁不让!” 话音未落,山崖后已袭出一道人影,凌厉的女声轻啸:“龙丘少泽,你倒也爽快,可我丹凰不是你们炎巟大陆中人,没把你这黄口小儿放在眼里,你既知魂图,我先灭了你!” 龙丘少泽飘来荡去,却怎么也避不开快如流星的丹凰,两个人影瞬间纠缠一起,交手之快,令人目眩。 突然,一声石破天惊的“轰隆”巨响,一只翼可拦天的火鸟展翅而出,苍六失声道:“不死神凰!” 不死神凰那耀眼瑰丽的羽翼,每一根长羽,都在无穷尽的燃烧! 狭长的血红凤目一眨,一道煊烈火焰从眸心迸射,不死神凰长喙微张,遮天蔽空的浓烟喷薄,一下子将结界内熏了个天昏地暗! 丹凰冷冽地盯着龙丘少泽,笑道:“不用妄想古牧会来救你,没人看得到了!” 龙丘长泽充耳不闻似地,抿唇一笑,“你呀,一点都不淑女。” 丹凰被龙丘长泽讽得脸色一白,龙丘长泽又笑眯眯说道:“倒是你身后的小妹妹,更可人一些!” 云梦已苏醒,守在丹凰身后,连决凝视着云梦,发现她正进行着说不出的改变——清冷绝艳的双眸,迸出几分妖冶,无暇雪肌急剧地涨红,两扇肩胛骨一张一缩,仿佛变着一种诡异的戏法! “刺”地一声,云梦脊骨伸开一对辽阔的蓝翼,云梦蜕为仙魅莫测的凤人! 丹凰呼啸一声,云梦与不死神凰比肩飞天,龙丘少泽曲指吹了个唿哨,琼宫里像翻江倒海一样,涌出一群看不清是人是魂的白影,不死神凰怒喷烈火,满苑都是血肉炙烤的焦糊味,无数撕裂的惨叫响彻耳畔。 烈焰渐熄,不死神凰那对血石般剔透的眸子,来回锐利巡视,地面尸首横陈,独不见龙丘少泽。连决见状,悄声问苍六:“咱们站哪边?” 没等苍六回话,身后,响起一个清淡笃定的男声:“烛炎听剑道无悔,龙魂任陨一世名!” 龙丘少泽怎会知晓这诗,连决浑身寒毛全乍了起来!身后白辉一闪,如明月高悬,满苑狼烟四起、黑影迷迭、鬼哭狼嚎之声高低起伏、震耳欲聋! 连决一个激灵,回过头去,果见十几条巨大苍狼,在一匹堪称狼王的头狼带领下,威风八面地冲出浓雾,苍青头狼前额簇着一团雪绒,仰天引吭长嚎,凄厉得令人毛骨悚然!! 不死神凰旋身摆尾,刮着火天燎日的羽翼,翱翔着向狼群俯冲,头狼猱身跃起,宛如一道铮铮弓影,强悍的冲撞力,让头狼和神凰各一翻个跟斗,两者互不相让,稍势一稳再起角逐! 丹凰一眼认出,这匹背如屋脊的头狼,是令人闻风胆寒的狼神!狼神历千年淬炼,早已所向披靡,更何况狼神的元身,是那个于麒炎英雄榜、永立不败之地的人物! 第二百零五十四章 万兽山之毁 丹凰正忐忑不安地盘算,影绰的琼宫里,又走出两个人来,前头是一个昂首阔步的中年男人,黑髯如漆,走路带风,膀阔腰圆,怒视丹凰的凛眸里,暗含请君入瓮的奚落。 与中年男人并肩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他蜂腰鹤背,着一袭垂顺的湖青袍,未语先笑,笑里藏刀。 连决心头“咯噔”一跳,不是地灭是谁!绝崖一别,再不见地灭踪影,没想到他竟现身于此。狼神的出现,已让连决知道了自己的立场,地灭更让连决吃了定心丸。 丹凰冷抽一口气,这个稳如泰山的中年男人,正是龙丘长泽之父——龙丘午阳。 凭丹凰的实力,对付龙丘少泽一人绰绰有余,有不死神凰的相助,再来个狼神也有胜算。但龙丘少泽的老子,可比儿子狠辣数倍,更何况,湮灭十几年的虚空族长老级人物——地灭,竟趟这浑水来了! 丹凰面色一白,若执意蛮战,势必损兵折将,丹凰眯眼冷笑:“龙丘长泽,交易大会上,不就你自己么?” 龙丘长泽婉转一笑,“可来到圣古的,非我一人。” 丹凰恍然大悟,“龙丘午阳,你们早就埋伏在此!” 龙丘黑眸射出孔武有力的光彩,黑髯下的声音低沉威严,“还打么?” 丹凰不打胜算不大的仗,偷袭转为遇伏,她脸上青红相接,她抓起拳头猛地一收,“撤!” 刹那的工夫,丹凰、云梦与不死神凰化作三道星痕,切出结界寂然而去。 龙丘少泽走到父亲身旁,舒了口气,“看来,可以过几天安生日子,慢慢寻找魂图了。” 龙丘午阳不以为然,双臂负在阔背之后,沉声道:“那些人再来,绝不是我们能对抗的势力了,这次只是侥幸!” 龙丘少泽忧虑道:“爹,那该怎么办?” “不到万不得已,真不想请你爷爷出关啊!”龙丘午阳喟然长叹,“明天,我会再拨人手,势要要顶住丹凰对魂图的搜索!” 连决忐忑不安地听着,蓦地,和地灭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地灭似盯着自己,慢慢一摇头。 “被发现了!”连决来不及多想,凑近苍六耳畔道:“我们走!” 苍六短促地“嗯”了声,招呼上安泽奇,悄无声息切出了结界。 诸客走尽的琅璜苑,一下子空夐下来,龙丘午阳突然把脸转向地灭,厉声道:“是你示意这三人离开的?” 地灭直言不讳,“没错。” “阁下既然给我看穿隐术的秘药,又何必放走他们?刚才我正欲将计就计,擒他们个措手不及!”龙丘午阳愠道。 地灭一哂,“这其中之一,是我的故人,你卖我一个人情吧。” 龙丘午阳两道浓眉一挤,“总不会是那俩小子,是那个胖老头?” 地灭笑意渐凝,轻飘飘扔下一句:“不劳足下费心。”翩跹走回了琼宫。 “哼!”龙丘午阳很看不惯地灭做派,向龙丘少泽命令道:“刚才那三个人,要查!包括那俩小子,一个不能放过!” “是,父亲。”龙丘少泽恭敬道。 这时,伏在一旁小憩的狼神忽然起身,一抖浑身青毫,幻化出一个男人头颅的虚影,一个明明就在耳边,却久远得如同千年相隔的声音,飘向了龙丘父子:“无论二位查出什么,都不能伤害其中之一,不然,我与二位再无往来!” 龙丘午阳一怔,更诧异那三人什么来头,当下也只能抚须应允,“好,我答应就是。” 苍穹,冷月孤悬,狂风如晦,不死神凰如席天之云,引燃了半壁黑暗夜空,载着丹凰与云梦飞向圣古万兽山。 一个少女立在万兽山巅,曼妙的轮廓几乎被风吹散了,她一袭圣古院服,幽若蓝莲,眼看着不死神凰疾飞渐近。 看着迎上来的少女,丹凰的脸冷碜碜的,阴沉得能滴水,云梦先一步迎上少女,小声提醒:“冰兰,我和世祖进展不顺,小心不要惹到世祖。” 冰兰勾起一抹笑,向丹凰敛衽为礼,说道:“世祖不必忧虑,五世祖已传讯,他已到达海魂宫!” 丹凰眸中精光一闪,登时喜上眉梢,“五哥出山了,再不必小打小闹!” 忽然,丹凰地幽幽吐了一口气:“我本以为老六是个老顽童,只有玩心,无意理事,如今来看,他其实和沧源一样执迷不悟,若他日后也犯下沧源那样的大错,囚天锁下,可后继有人了!” 这话令云梦一凛,她噤噤地退了一步,不想让丹凰看到自己有半点惶然。此刻云梦的背后双翼已消失了,回到了清醇娇美的少女模样。 云梦怔忡间,忽听丹凰冷不丁地问:“都说敲山震虎,那放火烧山,会震出什么?” “啊!”两个少女愕然抬眸,却见丹凰脸上,毫无玩笑之意。丹凰清鸣一声,携两少女蹈空而起,驾驭着不死神凰绕着万兽山盘旋! 不死神凰片羽零落,化为猩红的火种,在穿山风的煽动下,以摧枯拉朽的火势在山巅肆虐、向山底蔓延..... 蛇虫鼠蚁倾巢而出、狼猿虎豹仰天长吼、异鸟飞禽冲天狂飞,却又被丹凰布下围山结界震回火海! 昔日层峦叠翠的万兽山,化身披焰黑魔,扑向它曾庇护的一个又一个生灵,无数珍奇异兽的哀鸣,渐渐湮灭于火场...... 火光在两少女脸颊上扑闪,晶莹得好似沥火淬炼的美人玉像,遍野哀鸿里,云梦和冰兰四目相对,眸中皆泛起泪花,融为火海的万兽山变为一个微小的剪影,三人已乘着不死神凰,再次扎入天际。 天尽头,一个青花蟒袍的白胡子老头披云驾雾,他长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脸,双眸精光毕露,鹰钩鼻勾进了下巴,阔大的嘴巴扁扁的,涂着鲜血般猩红。 他两边唇角各伸出一根扭扭曲曲的尖牙,夜色朦胧中,这人脸上像钉了三枚巨环。 这个老头子一展蟒花阔袖,踏上了汇世岛细密的流沙,千年前,他曾在岛上降下天谴之术——囚天锁,沧源从此在折磨中永生不死。。 这老头子知道,如果沧源反抗,自己未必有把握困住他,可沧源没闪没躲、屹立不动,一脸的霁月清风,囚天锁降下之后,大罗神仙也难解了! 这千年里,老头子三番五次入岛,只有一个目的——海魂宫! 第二百零五十五章 千秋封印 汇世岛长年流云漂浮,浸透了夜的深黑,令行于云雾中的人,像被拦腰斩断了一般…… 老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远方,一座千年古殿的苍莽轮廓,不可思议地立在奇峰暗影之巅。 忽听身后有唤声,“五哥!” 丹凰三人紧跑几步,云梦和冰兰执剑抱拳,恭敬道:“千机祖!” 千机祖瞟沥凰一眼,扫过两个少女清丽绝伦的脸,流连地点点头,毫不掩目光中的垂涎,但两少女一看到他那古怪的丑脸,禁不住冷汗涔涔。 “正好,你们一同去海魂宫,见见那个可爱的东西。”千机祖一咧红嘴,獠牙更加外翻。 千机祖口职可爱的东西”,正是千年前踏破山河的杀世觉罗,一想到国破人亡的惨烈场面,两少女不由皱起了眉。云梦鼓起勇气,微笑着点零头,冰兰无奈,只得苦笑一下,随几人一同升入海魂宫。 顺着荒岩绝壁的一路向上,千年的风霜,将山岩锤炼得沟壑深纵,青灰的石痕,泛着金属的幽泽,古殿之内的怪叫越来越清晰...... 冰兰吓得发抖,抓住了云梦冰凉的手,云梦的手指木木的、僵僵的,像被抽去了灵气。四人推开行将腐朽的巨门,殿内一股寒意扑鼻。 千机祖头一个走入正殿,望着柱身记载千年圣战的壁画,伸出手剥下一块彩漆,讽道:“这群凡人,真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场打闹,也值得刻画铭记?” 云梦和冰兰偷偷对视了一眼,很明显,她俩已被划向了与炎巟大陆分庭抗礼的“那些人”,两个少女步子一僵,不知这一步下去,还能否回头。 穿过幽冥的长廊,空气越发寒湿,一起一伏的恐怖嚣叫,显得越来越近...... 一个直角拐弯凸显,拐出之后,黑暗中骤然劈开了盛大的光域,刺得人几乎盲目!七柄傲世的神器,散去戾气的冥光,插在千秋之门,光芒犹如海涌。 “这是七圣所下的千秋封印!”云梦难掩敬佩,看红了眼圈。 八卦阵上,七圣神兵列成诡异符纹,琉色的巨门后,几颗山丘般的肉脚趾赫然在目,这巨大到不可想象的怪物竟被这封印禁锢千年,令人难以置信! 千机祖很不满云梦的话,斥道:“你怎可助他人威风,杀世觉罗慈神物,像老鼠一样困在这里,不可惜吗?” 云梦咬紧嘴唇,默然低头,无论如何,云梦无法苟同杀世觉罗是神物,它曾一脚踏平山峦,尸横遍野,也曾一指摧毁城池,血流成海。云梦几乎要叫出声来,但她拼命忍住了反抗的冲动。 千机祖喉结上下一涌,“咯咯”地一笑,他撩开衣襟,露出前胸鸟羽般的厚毛,颈前坠着一颗血红的项坠。千机祖爱怜地捏起坠子,轻声地念:“血灯芯,枉血凝,妖魂血咒化往生,觉罗之血再杀世。” 这项坠血色欲滴,琉璃的细颈,叉出两道红芽,确是一枚血灯芯。千机祖喃喃不停,漾出一波接一波的诡异红雾,血腥味重得令人作呕。 云梦向千秋封印之内一看,吓了一跳,杀世觉罗的肉趾大冒红光,像被一盏血灯照耀着,发出蠢蠢欲动的生机。 云梦凑近了,想看得更清楚,丹凰突然惊叫:“心!” 千秋封印以八卦阵为基,深插入阵的七样神兵烁彩流光,正西方,水象坎卦幽蓝大振,玄冰圣祖楚凌的祭血剑,霍然掀起一簇巨浪,将靠近的云梦打翻在地。 “云梦,你没事吧?”冰兰急忙扶起云梦,云梦鬓发凌乱,却不见一丝水迹。 “这就是千秋封印最难搞的地方,功法化为幻象,无从下手!”千机祖唠叨了一句,向内窥了一眼,杀世觉罗毛森森的腿弯上,盘着一条百丈冰蟒,幽蓝的信子一吐一吸,血灯芯的光芒已经殆尽。。 冰蟒摇身一变,重归入祭血剑。 千机祖狰狞一笑,“不能看这千秋封印,西南的风象巽卦,是烈族象征,而东北的雷象震卦,乃象征光族,丹凰,你我联手,必有起色!” 丹煌眉,犹豫道,“五哥,不行吧。魂图尚未得手,七族又弢迹匿光,并非复生杀世觉罗的最佳时机呀!” “妇人之见!”千机祖冷冷一笑:“你以为今日能冲破千秋封印?我要有此能耐,还用等一千年?现在,魂图总算现世了,杀世觉罗只要出一星半点的动静,就能让七族这几窝蚂蚁,出穴爬上一爬!我们一边把七族搅得头昏脑涨,一面魂图手到擒来,还怕重演千年前的败笔?” 丹凰被千机祖得一愣,连连称是,“五哥远见卓识,七妹甘拜下风!她们二人,能否做五哥的助力?” 云梦和冰兰一听,立刻面红耳赤,亲手破坏千秋封印,不成了千秋罪人?云梦柳眉拧紧,大声道:“世祖,我做不到。” “你什么?”丹凰冷眸一扫,厉声道:“你要想光族幸免于难,现在就要学聪明!怎么,你复辟光族的决心去哪里啦!” 冰兰秀脸低垂,与云梦一样惶恐,云梦咬紧牙关,呼出一口寒气,再抬起水光潋滟的清眸,坚定地盯着丹凰,缓缓道:“云梦愿助千机祖。” 冰兰猛一抬头,惊讶云梦这么快就想开了,云梦眸中,已有冰兰陌生的东西,那种冷漠,逐渐靠近丹凰。 云梦对着犹豫的冰兰,轻而狠地:“族之大计,有得必有失!” “不愧是我选中的人!”丹凰心满意足,冷冷地瞥过冰兰。 丹凰指向千秋封印的雷象震卦位,镇守着光族圣祖玄舞姬的神兵——溯光绫,丹凰坚声道:“我们仨专攻溯光绫,不要让五哥分神!” 两位清绝少女齐声答应,和丹凰一同涌身跃起。溯光绫看似飘柔,实则韧不可挡,绫带迎风飘举,七彩之光绕绫回溯。丹荒掌心,几乎直接喷薄着魂魄力,炽烈的辉光烧向溯光绫,却无济于事。 千秋封印最精妙之处,在于卦象环合,七力流通,一样神兵受损,六力立刻补给。更何况,这八卦阵上除了七圣,正北位地象坤卦,是由一缕荒神残魂亲自镇守!坤属物极纯阴,凝精魂不散,荒神残魂中,蕴藏一种独辟蹊径的玄法,使七圣神兵皆有双倍功力! 第二百零五十六章 杀世觉罗,觉醒之兆 无论你攻击千秋封印哪一件神兵,相当于七七四十九样神兵流转,每逢流转到坤卦位,八卦阵骤然翻倍,化成九十八样神兵助力,都相当于十四个圣祖与你拼死一决! 丹凰以魂魄力,与溯光绫硬碰硬,云梦与冰兰一人钳制一头溯光绫,劈下万丈光芒,宛若泰山压顶! 溯光绫杀敌于无形,宛若游蛇轻飘飘掠过两少女,云梦和冰兰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已硬邦邦地僵在原地! 两个少女脸上,七种异彩交替流转,溯光绫牵引着七圣之怒贯穿两个少女全身,两饶五脏六腑像被麻绳扭紧、大力地凌虐,两个少女缩在地上,痛苦得只剩下哀嚎! “你俩给我忍着!”丹凰冷冰冰喝道,赤手空拳地一把握住了溯光绫! 溯光绫如被附魂一般,两头飘带乍起拼命挣脱,绫带化为一条火蟒,缠紧沥荒腰腹! 丹凰一口鲜血喷出,不仅不挣脱,反而将溯光绫攥得死紧! 溯光绫一伸数丈,高高地卷起了冰兰和云梦,千机祖趁她三人压制溯光绫之际,跳向了烈族圣祖襻蚺的神兵——鳄嘴妖镰! 鳄嘴妖镰的血盆鳄口中间,像缺了一块什么,露着黑洞洞的圆孔,千机祖捏着血灯芯,就那空心塞去,“喀”一声脆响,立刻严丝缝合! 一股猩红的妖冶之光,从鳄嘴妖镰蔓开,妖鼠似的红光,在千秋封印上蹿下跳,妖鼠后腿一弹,如炮珠腾起百丈,径直跻入千秋封印,竟去找杀世觉罗去了! 溯光绫像长了眼睛,倏然撇开沥凰三人,光焰如织的绫带如一条游龙,蜿蜒入了封印,去捉拿逃窜的妖鼠! 千机祖的心悬于一线,生怕血灯芯被捉,正提心吊胆,一声气绝地的巨吼冲出了封印,震得海魂宫为之颤栗,云霄为之风涌! 此刻的千秋封印,像一面无朋的蛛网,飘摇于风雨如晦的诡变! 这一声来自沉睡千年杀世觉罗的怒吼,如山洪海啸,如大雪崩山,从海魂宫、汇世岛,荡入炎巟大陆寸山寸河...... 下一瞬,千秋封印重焕千年绝伦,将杀世觉罗再次降服在赫赫威下,所有异变都消失了…… 但就那一瞬,已像风雨欲来的惊雷,响彻在仓皇的蚁穴! 炎巟大陆上,每一个人都听到了来自地狱的咆哮! 即使有些人忘了千年前的圣战,耽溺于现世的欢腾,但这一瞬之后,每个人最脆弱的神经猛然苏醒,来自汇世之巅的灭顶恐惧已然爆发! 一夜之间,举世皆惊! 恐惧是猜疑之径,惹得谣言四起,人心惶惶,为安抚民心,防止暴动,悬川与固国率先垂范,告知下无恙,勿听信讹传。 紧随两大古国,飞宇山庄等名门望族纷纷出面,誓要倾力彻查,绝不会让大陆陷入没有来由的恐慌。 大族之举虽起到了一定作用,但那声炸在耳畔的嘶吼,是每个人实实在在的体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完全放松。 大陆上上下下,如惊弓之鸟,弦崩可杀! 圣古学院内,古牧仙师亲自出面,禁止对那怪声加油添醋,但学院上上下下,到处都是秘密谈论怪声的人群。 千年圣战过了太久,杀世觉罗已非人人皆知,更多人则是一面幻想、一面编织、一面描述出极为可怕的怪物! 更有人那怪响并非源于活物,而是塌地陷的前兆,一时流言甚嚣尘上…… 有惶惶不可终日的人,就有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人,肖腾动就是其中之一。 谁想凑近他,谈一谈怪声,肖腾动都会嗤之以鼻,云淡风轻道:“哦,我听到了啊,打雷而已,瞧你吓得!” 狼烽苑关紧了门,苍六圆胖的脸,几乎急出了皱纹。苍六平时再嘻嘻哈哈,毕竟亲历过千年圣战,深谙丹蝗饶行事手段,那些惨象过了千年,也忆之胆寒。 苍六满头大汗地来回踱步,对连决:“我没想到五哥一出山,动静就这么大!昨晚我们在璜琅苑也听到了,他们确为魂图而来,这魂图究竟会在哪儿呢!” 连决根本无心听苍六碎碎念,闷闷地坐在床沿,抱着脑袋垂到膝头,脑海一片混乱。 连决原先不祥的预感,随着那一声震动地的怒吼,如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连决知道,一切皆因魂图而起,一切也只会愈演愈烈! 记忆退回到与那模糊的影子,在大容之宝幻境相遇那一刻,那个男人对连决,无论如何要守住魂图…… 现在,一味的厮守还有意义吗?若人心因此溃散,纷争由此萌发,血海自此决堤,那荒神的告诫,意义何在!? 连决双臂青筋暴起,几乎有一只巨手,要从大容之宝掏出魂图,一把扔在那些争夺的人面前,大吼一声:“拿去!” 内心另一个声音冰冷回击:“交出去又能怎样?还不是要争,还不是会乱,魂图究竟是什么尚未得知,一旦因失大,岂不是误了荒神穿越千年的托付!” 连决猛一抬头,灵台一清,默默自问:“荒神为什么会选我?” 想起海魂宫七圣壁画,荒神宫朗月般清逸的容颜,仅凭一人之力救乱世狂澜,最终魂飞魄散…… 连决眉头紧拧,自己到底在怕什么,如果只是怕遗臭万年,和胆如鼠又有什么区别! 连决霍然起身,对原地团团转、一直疑惑魂图会在哪里的苍六扔下一句:“这就要问了。”便阔步走出了狼烽苑。 一推苑门,柳荫里窜出一个黑影,一手攫住连决的衣领,连决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马出手回击,拇指和食指交扣,精准地锁住了这人咽喉。 黑蛟一双眼睛散着佞气,和连决对峙。 连决环视黑蛟背后,隐约几十个黑影潜藏于花影,看来是有备而来。 连决道:“段腾蛟,你又想搞什么名堂?” 黑蛟鼻翼一皱,咧嘴道:“连决,你把左熠堂藏哪里去了!” 连决差点忘了左熠堂是谁,随即反应过来,就是那替黑蛟约战的个子,连决漠然道:“交易大会上见过一次就没见了,闪开!” 黑蛟毫不避让,衅道:“你敢动我黑蛟团的人!左熠堂弱零,你就欺负他,他只是给你报个信,你就扣了他不放!有本事,你连决冲我来!” 连决已不耐烦:“没看见,滚!” 第二百零五十七章 性命垂危的冰兰 突地,黑蛟凌然出手,短刀自袍底猝然一划,连决双腿错落点地,轻松躲过,一起一落间,一脚正冲黑蛟腹踹去! 黑蛟飘后一步,正赶上胖海和方青松从侧翼涌上,执剑扑向连决! 连决低声道:“没玩没了?好,我正好借你们试试双法并修实战!” 连决不出剑,而是左右掌齐出,势如闪电穿过二饶剑花,一举擒住二人臂膀—— 突然,胖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油头肥耳像撒了一层盐霜,一层层地僵硬如冻。 胖海还只是不得动弹,那方青松则痛得龇牙咧嘴! 方青松的脸闪着又黄又紫的乱光,像被霜打焉聊烂茄子,身上好似塞了只皮球,肚子一会儿从鼓起,一会儿瘪下,脸蛋子一会儿肿成了猪头,一会儿扁成了铙钹… 连决在方青松身上玩着五行之气,简直游刃有余,最后见方青松胸前鼓起两个大包,涨得他哀声连连。 连决邪笑道:“你这玲珑的曲线,和冰兰有一拼了!” 不少黑蛟团的少年“噗嗤”笑出声来。 黑蛟又气又急,心中更是惊悚,没想到短短几月,连决竟能同时操双法! 黑蛟眼珠一转,决定不与连决当面交锋,免吃哑巴亏。 黑蛟咬牙喝道:“我们走!” 一行黑衣少年从树影鱼贯而出,顷刻间不见人了。 连决正要去格斗殿,一阵急匆匆的脚步传来,云歌瑶眼中带泪,老远就以哭腔喊:“连决!冰兰姐姐快死了!” “什么!”连决一愣,冰兰正好端赌。 云歌瑶不由分,拽起连决撒腿就跑,却不是向玄医殿,云歌瑶带着连决一路跑进了冰兰的惜草园。 一推门,一屋子药草的腥苦,冰兰蜷在榻上,一张风雨傲然的美丽脸庞,已经丧失了血色,软绵无力的双手耷下,浑身肌肤苍如白蜡。 连决拉住啼哭不止的云歌瑶,急忙问道:“怎么不喊玄医,也不叫老师?” 云歌瑶还没回答,冰兰绝望的眸子,立刻填满了恐惧,使劲了全身力气,微弱地摇了摇头… 连决快步走近,见一夕之间,冰兰竟像被怪物吸干了血气,薄如蝉翼的肌肤塌下去,连血管都一清二楚。 冰兰一头虚汗,强忍痛意:“千万不要叫老师来,不然,我就完了!” 连决不解,捉住冰兰虚若无骨的手指,问:“为什么?” 冰兰咬紧牙关,嘴唇隐隐渗出血丝,“别问了,求你,我宁愿死,也不能......” 冰兰着,已潸然泪下,连决不忍看,急忙吩咐云歌瑶:“我守着她,你快把明珠喊来!” “不要!”冰兰白白的指甲掐着连决的手,连决低声道:“你会没命的!无论你有什么不可告饶秘密,明珠不会出去,相信我!” 冰兰才慢慢抽去了力气,仰面躺在榻上,泪如雨滴般落下,最后无力抽噎,也无泪可流,只是漠然地攥着连决的手,大睁着空洞的双眸。 冰兰明白,足够高明的玄医,一检查自己的伤势,不难发现与丹凰、千秋封印扯不清的蛛丝马迹。 冰兰自觉已是一个洗不清罪恶之人,与其在众人嫌恶下苟且偷生,还不如悄无声息地死在自己视为家的圣古学院…… 一个倾世貌美的少女,在冰兰眼前浮现,一想到云梦,浑身剧痛又算不得什么了,好友的背叛最为诛心——冰兰和云梦一同被溯光绫凌虐之时,云梦把自己推向了面前,冰兰一个人承受了溯光绫撕心裂肺地翻绞,云梦只是默默地看着,如画里的美人儿。 “她,是光族的未来,我,是取舍的代价。”冰兰喃喃自语。 连决凑近冰兰,疑道:“谁?” 冰兰只一味苦笑,不再吭声。 明珠已随云歌瑶来了,明珠飞快跑到冰兰床前,玉指搭在冰兰脉上,脸色霎时一白。 顷刻,明珠似了然于心,回头轻声对连决和云歌瑶:“连决哥哥,行医多有不便,请你带云歌瑶去别院一坐吧。” 连决急忙答应下来,带云歌瑶匆匆走了出去。 明珠温润的手指,在冰兰全身飞快地点按,每一指按下,冰兰的肌肤便像稀泥一样,骨骼绵软,五内糜烂。 明珠一言不发,只是双手并用地飞快封锁穴道。 “你不话,也不问我...你什么都知道了...”冰兰气若游丝道。 “你要有准备,也许真的回乏术了。”明珠额头渗出一层冷汗,眸子水光潋滟。 “谢谢你,让连决他们出去,我不想让他们知道真相,他们会把我当坏饶。”冰兰脸上挂着无力的微笑。 明珠黛眉微皱,道:“千秋封印是有灵性的,若它真动杀意,你瞬间已灰飞烟灭了。” 冰兰双目一滞,没想到明珠猜得这样精准,问道:“你是什么人?” 明珠不语,哀愁地望着气息危殆的冰兰,掏出一枚素玉瓶,磕出一金黄丸,送入冰兰口郑 顿时,一股盛阳气息由冰兰喉中发散,流入四肢百骸,冰兰的脸立刻红润了一些,身躯仍瘫软软的。 明珠轻声道:“我明白你不让别人知晓此事的心意,但这枚丹丸只能延命一时,接下来才是艰难的开始,你一定要挺下去,我会每来照看你的。” 一想到翻脸无情的云梦,又见明珠温润如玉的模样,冰兰涌起一眶热泪,握住明珠洁白的纤手,真诚道:“我从没想过你是这么好,谢谢你,明珠。” 明珠为冰兰轻柔掖好被角,嘱咐她闭目休息,正欲离开之际,冰兰突然唤住明珠,明珠犹疑之际,冰兰轻咬贝齿,声地问:“你,你的意中人不是连决,你能不能告诉我,那是谁?” 明珠一怔,没想到冰兰会问此事,沉吟片刻,明珠俯到冰兰耳畔,轻轻了一句,冰兰怔忪间,灵巧的娇躯已如鹿般飘然而去。 连决和云歌瑶等在院中,一见到明珠,急忙询问冰兰病况,明珠只简要一提,告诉两人要有救不回的准备。 云歌瑶霎时红了眼,哽咽道:“姐姐走了以后,我就冰兰这一个姐姐了。” 连决一皱眉,看来云歌瑶没见到云梦,没想到云梦就在圣古,连亲妹妹都不见一面。 悬川幽夜冰桐下,那个轻舞飞扬的清丽少女,仿佛只是一个如梦剪影,越来越不真实…… 惜草园门口,立着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等在径旁柳荫之郑一见连决出门,司空铎大步迎上,开门见山道:“左熠堂不见了,听你前见过他?” 连决心知司空铎与黑蛟不是一丘之貉,却不得不怀戒备,回道:“见过,然后他就走了,黑蛟的话你也信?” “当然不信,但碍于左伯父,我不会放任左熠堂不管,我既然来找你,自然是调查过了。” 司空铎吐出一口冷气,坚声道:“左熠堂,是真的失踪了!” 第二百零五十八章 十万骑军围圣古 司空铎阴着脸,并不像撒谎的样子,连决凝视司空铎,问:“你都查到什么?” “黑蛟团有半数人是固国学生,大多是仗着黑蛟的势力,有少数学生是迫于黑蛟淫威,不得不屈服。我来圣古以后,不少的少年向我抛橄榄枝,我没同意结邦,但也收到了黑蛟团不少内部消息。” 一提起臭名昭彰的黑蛟团,司空铎就怒不自胜,烦躁地拽下一把柳枝,狠狠弃在地上。 司空铎继续道:“严杰在猛兽殿出了乱子,被禁闭了起来,他出三万天灵石,让黑蛟陷害你。整个计划,就是先派左熠堂向你传信,左熠堂按计划躲到万兽山,黑蛟再将左熠堂的失踪嫁祸给你,最后按左熠堂留下的线索一路去找,假意救出左熠堂,你在圣古学院的地位自然不保了。”司空铎鼻子“嗤”了一声,对黑蛟的手段十分不屑。 连决眼匝肌肉一抽搐,心底划过不祥的预感,忙问:“左熠堂去了万兽山?” 连决只知万兽山危机四伏,尚不知昨夜,万兽山已在火海下沦为焦土! 司空铎点点头道:“没错,万兽山地貌复杂,最适合做手脚。” 连决喝道:“不好!万兽山比你们想象的危险,快通知古牧仙师,仅凭我们几个,根本对付不了那些人。” 司空铎狐疑地盯着连决,伸臂挡住连决问道:“我已经找人禀报古牧仙师了,你说的那些人又是谁?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连决一把拂落司空铎的手臂,丢下一句:“救人要紧!”便向万兽山御剑飞去。 连决乘风疾驰,前方几个流星捷影更快于连决,定睛一看,正是古牧仙师亲自率人赶往万兽山。 地面上,护卫奔走如流,浩浩汤汤地涌向万兽山,连决不禁起疑,左熠堂一个人失踪,怎么会惊动圣古近乎全体的护卫势力? 直到连决渐近,看清了万兽山此时的面目,才发现那些人的手段,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意料! 原本奇花遍布、异兽成群的万兽山,像被一只参天巨砚泼过,从上到下了淋上了墨汁! 眼睛所望之处,一切都焦成了黑炭,千年的古树,烧得只剩一截截矮桩,伏在烟灰堆积的山坡! 灰烬里,密密麻麻全是灵兽枯骨,数不胜数的珍禽异兽,已是尸山骨海! 大型灵兽皮焦肉绽、暴尸荒野,小型的灵兽几乎连骨头都分辨不出,连那些张张双翅,即能直上九霄的异鸟,竟也密密麻麻地扑落于尸海…… 毕方鸟、狻猊等难得一窥的神兽,也不明不白地葬于烟烬。 古牧仙师顾不上拂去白须上的灰烬,伸着一根气得颤抖的苍老手指,怒吼道:“救人要紧!停止清点灵兽尸骸,全力搜寻左熠堂!各殿老师负责看管学生,所有学生不许踏入兽山一步!” 连决原本想进山找人,也被拦在包围圈外,万兽山沦为焦土的消息已传开,大多数学生都闻讯来了,尤其是天固阁执教的司空长胥,气势汹汹地指挥几十个固国近卫翻山寻找左熠堂。 瞥见连决,司空长胥几步冲过来,瘦长的脸满是戾气,厉声大吼:“熠堂的事情我听说了,又是你小子从中作祟,要是找不到人,我剥了你的皮!” 司空铎皱了皱眉,徐徐道:“叔父,我给你说过——” 司空长胥大手一摆,“段腾蛟这个孩子我从小看大,虽说调皮,却不至于做这大逆之事!连决在固族的所作所,我亲眼目睹,是他绝对没跑了!” 连决鼻孔“嗤”出一丝冷气,看来司空长胥打心眼里要把这屎盆子扣给自己,多费口舌也是无益,连决干脆撇下了吹胡子瞪眼睛的司空长胥,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连决返回惜草园,又探了冰兰一番,她看起来好了些,仍虚弱无力。 从苍穹传下的那声震天动地怪叫、冰兰和左熠堂接连出事.....连决心头又多了一层疑云,连决望定少女苍白的容颜,轻声地问:“冰兰,我只问你一句,你的伤,和那些人有没有关?” 冰兰眸中漫起水汽,清泪滑落,继而慢慢地点了点头。 连决叹了口气,静坐一旁,待冰兰睡熟后,才离了惜草园。 回了狼烽苑,发现安泽奇已等候多时了,安泽奇告诉连决,龙丘家族已搬出了璜琅园,但没离开圣古,不知道潜居何处。 以此观之,龙丘家族和圣古学院交情匪浅,在“那些人”进犯之际,龙丘家族主动坐居风口浪尖,或是圣古学院对抗那些人的一张王牌。 学院内,无时不刻疯传着五花八门的谣言,直到天黑透了,都没有左熠堂的消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圣古护卫彻夜不停地搜山,仍一无所获。渐渐又有新的流言四起,说左熠堂根本没在万兽山,根本就是有人藏匿了他。 极夜,万籁俱寂,万兽山搜寻的队伍困乏至极,倚着枯木昏昏睡去,大陆上,只有一个人彻夜不眠,焦急如焚,正是固国的左宗辰! 固国分天固、玄机两派,暗流汹涌,私斗不辍。左宗辰为殿前骑军总督,掌握百万军权,逢战出兵,全听令于兵符。 那兵符,左宗宸手里有一半,另一半则归于王权。 左宗辰汗涔涔的手,握着半月形的雳虎符,独子的失踪,已烧干了他的理智,在胸膛熊熊烈火的催逼下,左宗辰秘密传来一个人。 一个书生模样的文弱男子,进了左宗辰房里,左宗辰将雳虎符交给这男子,神态疲惫、声音坚定地说道:“柳善如,你随我多年了,知道我要你替我做什么。” 男子一愣,领会其意,淡淡道:“左大人,这是死罪。” 左宗辰叹了口气,“死罪,也是我一个人的死罪,顾不得了!”。 一刻之后,悬于固国圣君翼德枕边的那半霹虎符,虽货真价实,已形同虚设,因为一件赝品霹虎符,已和雳虎符融为一体,合成一个完美浑圆的兵符。 月明星稀,十万骑兵临时受命,由左总督统帅,一骑绝尘,星夜万里,在第一缕曙光投在圣古学院之前,十万精骑已在圣古门外集结完毕。 第二百零五十九章 蟒神的诞生 曝阳毒辣辣的金光,普照着炎巟大陆。 大陆西北部的祁遥山脉,金海无垠,风卷狂沙! 尤其在那一声震耳欲聋的怪吼之后,祁遥山脉巉岩环成的幽谷腹地中,无数个平时罕见的妖兽,疯了似地飞又隐没,像狂欢一样! 妖窟彩粼闪闪的石壁上,青蓝的蛛丝上攀下蔓,闪烁着妖冶的迷幻之光,三头六臂的蜘蛛人飞快地攀爬,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异奸笑…… 蛇女赤身裸体,翻腾着狂妄的美丽,蝴蝶女精欢欣地箕开双翼,扑朔迷离的翅扇上,兑出一张诡笑的人脸! 此时此刻,烈妖族,沉浸在去普族同庆的欢腾之郑 那一声在别人听来,象征着灾难的怪吼,却是烈妖族忍辱千年、翘首以盼的曙光! 没有什么比那声怪吼来得亲切,来得恰逢其时,烈妖族的机会,才刚刚到来! 妖妃烈琬琰,轻扭着旖旎的腰肢,将一个五岁的男童,推到妖王烈流允怀里。 蛇美人妖妃潋滟的双眸,发出兴奋而美艳的光,命令道:“你好生照看他,我要去汇世岛探一探,杀世觉罗不醒,大陆不乱,我族还要龟缩在此,要是杀世觉罗真有动静,那我族就有望收服血灯芯瑰宝了,复兴也指日可待!” 烈流允抗拒地抱起胳膊,身子往象皮长椅上一仰,嘴角一颤一颤地冷笑,带得额上犀角一拱一拱的。 “烈琬琰,你和老情人儿生的孩子,让我照看,你心真是大呢!” 妖妃一瞬间冷了脸,“烈流允,你别不知好歹!” 妖王不甘示弱地讽道:“得了,在外人前装装妻贤子孝也罢了,现在就你我两人,用不着藏着掖着。” “哼!”妖妃瞳仁一转,知道妖王哪块伤疤最疼,“烈流允,你别忘了,当初你答应善待童,我父王将妖王之位传给了你。不然,凭你这犀象兽的出身,何德何能居此高位?” 烈流允最忌他犀象的前身,当年自己点头哈腰,追在老妖王屁股后面拍马屁,一拍就是十几年,那些当狗的日子烈流允忘不了。 烈流允脸上露出得势的狰狞,“可惜老妖王死了,只有我,烈流允!” 烈流允眼冒冷光,揶揄道:“烈琬琰,你这个贱骨头,拖着一个孩子嫁给我,妖界表面以我为尊,背地里都骂我绿王八!成亲到现在,你还不让我碰你!行,老子不稀罕!怎么着?现在让老子玩玩,老子帮你看孩子!” “你!”妖妃正要戟指怒骂,一想到海魂宫那暧昧不明的事态,硬生生按下了怒火,冷冰冰道,“烈流允,不管怎么,你把童看好就是了,记住,童绝不能出一点差池!” 妖妃目带威胁地睨了烈流允一眼,将懵懂的童推向烈流允,御起白骨剑,向妖窟外的疏朗碧空飞去。 烈流允一脸不悦,拽着童的辫子,将他粗鲁地拽到屋里。 看着这个总也长不大的童,烈流允油然生出一股恶心。 这时候,一只柔柔的白手攀上了烈流允的肩头,温柔似水地按摩着,一把千娇百媚的声音道:“好端赌,怎么又生气了嘛!” 烈流允这才浮起一抹邪笑,顺势捉住这只嫩手,拉过脸前细嗅着芳香,“那贱女人,脸皮真厚,竟然让我照看她和老情人生的孩子!” 烈流允把脸贴在这豆腐般娇嫩的手背上,斜着眼打量童,狐疑地问:“你,五六年了,这孩子一点也不长,又不话,该不会又侏儒又傻吧?” 烈流允反臂一抱,将身后的女人拦腰抱在胸前,扯开那女人衣襟,露出那片勾魂摄魄的香峰肉峦。千面毒女“咯咯”媚笑,妩媚地揽住了烈流允的头,教他尽情地吸吮自己丰泽的幽香,娇滴滴地笑道:“那不正好,要是他又威猛,又聪明,岂不威胁到你了?” 烈流允面色一寒,把玩着女人凝脂似的肌肤,沉吟道:“我和那贱女人还没有子嗣,童一旦长起来......” 烈流允越想越气,又一把薅住童的辫子,拖死狗似地拖着童,将他重重扔向了门外,厉声道:“出去待着!” 童被推倒在地上,木讷的脸不气不恼,只呆呆愣愣地蹲坐着,哪怕脚边掠过无数蛇鼠,他也一动不动。 烈流允紧闭的房门里,慢慢传来男女放肆**的笑声,完全听不到一场异变正悄然而至…… 一阵像风拂、又像鼠爬般的窸窸窣窣,伴着“嘶嘶”的抽气声,令妖窟泛起一股冰窖般的寒冷…… 所有的妖兽,都觉到了隐约的杀意,开始在光怪陆离的洞窟逃窜四散…… 唯有童,呆呆地坐在地上,他也感到了恐惧,因为恐惧,他的身体隐隐冒着红光…… 突然,暗影铺来,妖窟瞬间鸦雀无声! 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擎得与洞顶齐高的巨大头颅,像蛇,又像蟒!巨硕头颅上的黄金瞳,竟然比童的身子还大! 巨头的猩口里,噼里啪啦地滴着口涎,落在地上,汇成一圈圈的水洼。 这是一条浑身无一丝杂纹,巨大到无法丈量的黑蟒! 它往那巨石轻轻一盘,巨石便“咯咯”地裂开粗大的缝隙!哪怕潜于在瀑底深潭的镇窟蚺,也不及它一分身量。 黑色的蟒身结结实实地塞住了石廊,简直快把石廊撑爆!蟒尾一直出了洞,蜿蜒到极远的地方…… 童呆望着,猛地反应过来,喉咙里迸出一声尖利的呐喊——“啊!!” 烈流允“噌”地从千面毒女身上跳下,光着脚就跑出门来,眼前的一幕,差点让烈流允晕过去! 一只身子几乎撑爆妖窟的恐怖黑蟒,喷开血盆大口,吐出一抹猩舌,囫囵地卷起童,吞咽的水声“咯噔”一响,童已被吃干抹净! 烈流允浑身都瘫软了,一屁股跌坐在地,千面毒女追过来,砰一声关紧了门。 黑蟒黏腻的蟒身急速地退了回去,转眼从妖窟消失。 这幽黑的巨蟒蜿蜒着,一直徒妖窟的后山,蟒尾凌空一甩,一遭参古木齐腰折断。 巨蟒像是一条暗黑的巨河,流过山麓,停在一座大山脚下。 黑蟒朝山底一人高的洞穴猛地一鞭尾,大山应声落石,滚滚淹没了那一方秘密洞穴。 就是那个连决和安泽奇曾到访过的秘洞,此时已和秘密一起葬身乱石。 幽黑巨蟒擎着头,留恋地望了一眼那高耸的石堆,头也不回地游下了山坡,汇入了谷底那条浑浊的大河… 第二百零六十章 火魄之深—阴阳元 摄魂窟,通天殿。 巍峨的通天鼎仿佛插透了九幽,砸骨吸髓似地,将那幽狱的岩浆虹吸天外,雄浑的烈焰映得满殿生霞。 攀鸿一身绣鹫黑袍、仰面朝天,魔尊虚无缥缈的轮廓,像一团乌烟瘴气,在攀鸿的通鼻阔脸上,蒙了一层散不去的阴翳。 攀鸿镰刀般的双眼里,寒光像凝固一样一动不动,他微微低头,毕恭毕敬道:“魔神在上,弟子攀鸿奏禀,近日大陆波澜频起,一夜之间,汇世岛传出异响,固国派出十万铁骑!此前悬川五城遭劫,本以为无关,现在看来,大陆又有重整棋盘之兆!” 上头传来“嗤嗤”一声阴笑,令攀鸿心头一紧,攀鸿立刻将头埋得更低。 魔神蔑道:“十年前,连漠那一伙人经过悬川峡谷时,就是最好的时机!你虽诛了连漠一行,却和圣物火魄之深阳元失之交臂,最好的机会,早就被你弄砸了!” “魔尊恕罪!”攀鸿大声疾呼,拱手过顶,不敢露脸似的。 再次飘来魔神那无孔不入的声音:“攀鸿,你好好看看那通天鼎——” 攀鸿战战兢兢地瞟去,通天鼎口如火山决裂,游龙似的火舌上,悬着一团绝伦的偃月形火晶。 令人叫绝的是,偃月形的火晶外圈,长年凝着一层幽荧荧的水膜,既不受烈焰烧灼,也未将火晶浇熄。 这枚火晶,正是炎圣——火魄之深的阴元! 相传,火魄之深本由阴阳两元嵌合,千年前。炎魔族以圣祖幽烨为首,,炎族以圣祖燧皇为首,两族为了争夺圣物火魄之深,斗得不可开交! 千年圣战即将落下帷幕的时候,炎族圣祖燧皇为了抵抗杀世觉罗,早已贡献了大半精力,甚至将自己最珍贵的兵刃都留在了海魂宫的千秋封印上,用来永生永世封印沉睡中的杀世觉罗! 这个关头,一直眼睁睁看着大陆被杀世觉罗践踏,却在暗中养精蓄锐的魔尊幽烨,趁燧皇虚弱,从炎族手中抢过了火魄之深! 但最后一刹,燧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了骨仗,愤怒地砸下火魄之深,宁愿它粉身碎骨,也不能落入魔窟! 但是,火魄之深没有被毁灭,却震成了阴阳两半,炎魔族只抢走了阴元,阳元却不知所踪…… 就连炎族人,都不知道火魄之深阳元的下落,因为燧皇已在和幽烨的最后一场战役中死去了。 火魄阳元,在幽烨的眼皮底下离奇失踪……一失踪就是千年…… 十年来,不知为何,火魄阴元那一圈虚冥的水壳渐渐稀薄,若不能及时觅得阳元,恐怕阴元将就此堙没,炎魔复族大计将付之一炬! 攀鸿浑身起栗,惶恐道:“弟子会尽快搜寻火魄之深阳元!” 魔神冷冰冰地,“族中行动,切不可暴露于外人。我们一等再等,就是为了七族争雄、挫伤元气,我们再趁虚而入!眼下,你只需盯紧烈妖族,他们必定也在伺机而动,绝不能让他们有反超之机!” 攀鸿俯首,“弟子遵命!” “你准备什么时候才告诉我,焰杀虎现身了?”魔神突然幽幽地问。 攀鸿大惊,没想到魔神深踞高堂大殿,竟折冲千里之事,慌忙撩展长袖,屈膝跪地道:“弟子不敢隐瞒,只听探子报过,有一人极似焰杀虎,未见得真面目,故未让一丝风吹草动烦扰魔神!” 魔神的目光,无形而悚然,压得攀鸿冷汗涔涔,魔神凛然道:“你巴不得一旦查明是焰杀虎,就毁去他偷走的我的真身,让我永世不得翻身,你好坐享炎魔至尊吧!” 攀鸿咬紧牙关,虽被戳穿了心事,仍硬挺着争辩。攀鸿忌惮魔神,却不忌惮一具虚魂,攀鸿骤然挺直了背,坚声道:“魔神乃一族之尊,弟子不敢僭越!” “你知道就好,别给我耍花样!”魔神凛凛一笑。虽分不清魔尊首尾,可那刺刷似的目光,却无时不刻不逼紧攀鸿。 攀鸿躬身退出了通天殿,直到殿门缓合,攀鸿那老狐狸般机警的目光,才露出了原样。 “谁——”攀鸿悍然厉喝,闪身移向暗中之人。 秦长辉不闪不避,坦然地注视着攀鸿,“圣王,是我。” 攀鸿的警惕顿时变为疑惑,“哦,长辉啊,你怎么在这?” 秦长辉微笑道:“圣王交代的事情,弟子已查明了。” “怎么样?”攀鸿不由得探了探身。 “荣阳城一把大火,确实是焰杀虎放的,蹊跷的是,焰杀虎还有一个身披黑袍、足驭鬼步的帮手,雷厉钧进入荣阳城期间,那个帮手曾联合人尸大军助阵焰杀虎。”秦长辉平静地望着攀鸿。 秦长辉看似没有说什么,话中的“幽冥鬼步”、“人尸蛊毒”,却让攀鸿心惊肉跳! 攀鸿眉头肌肉大力一蹦,狠狠挤出一个名字:“白秋浣!” 秦长辉“嘶”地吸了一口冷气,真像是被攀鸿一语点醒似的,惊愕道:“没想到这些年,白长老谎称巡游,早和焰杀虎勾结了!” 攀鸿一凛目,“不要声张,我要给白秋浣来个瓮中捉鳖!对了,前几天白秋浣口口声声说去藏尸泽,抓新的蛊虫,你查没查到他的真正行踪?” 秦长辉面无表情地说,“我一路尾随白长老,到祁遥山脉,白长老突然没入丛林,我就跟丢了。祁遥山脉和藏尸泽南辕北辙,就算绕行,白长老也不该绕到那里,我只能回来禀报圣王了!” 攀鸿攥紧了铁拳,“祁遥山脉!难道白秋浣与烈妖族有牵扯?” 攀鸿凝神深思,秦长辉已暗暗窃笑:诛人诛心,让一个人对另一人心生怀疑,就可以抽丝剥茧地毁掉那人! 秦长辉的说辞是叶擎天一手所教,见攀鸿信以为真,秦长辉不禁佩服主人的深谋远虑。秦长辉不知道的是,叶擎天并非信口雌黄,而是秘密调查过白秋浣的行踪。 攀鸿缓缓吐了口浊气,盯着秦长辉的眼睛,郑重地说道:“你做的很好!跟着青鼠做事可惜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以后跟着我吧!”。 秦长辉面色一喜,急忙回礼:“谢圣王提携!” 攀鸿目露深幽,“没想到炎巟大陆波澜初起,却是从圣古学院这个清净之地!你再去圣古学院跑一跑吧!” 第二百零六十一章 万源之源、虚空天圣力 左宗宸统率十万之余的夜骑,以山崩海啸之势直入中原,罡风扑红了他的眼、掀得他的须发与胯下马蹄一齐翻飞。 身后一个个冲锋陷阵的大汉,金鼓齐鸣、扬鞭怒吼,从黑夜冲向黎明,从固国突入圣古! 浩荡十万精铠彪骑,绕着圣古学院千年不摧的青瓦白墙,拉开漫长的围困线,左宗宸勒缰止马,扬起旗大喝:“我不管谁扣了我儿子左熠堂,再不放人,十万铁骑必不计代价踏平圣古! 左宗宸声势震天,已搅得圣古人心如沸,万兽山寻找左熠堂的护卫已收网,左熠堂至今下落不明。古牧仙师亲自出面,劝左宗宸下马入院,被左宗宸严词拒绝。 左宗辰失子心切,霹雳虎符又是作假得来的,左宗宸豁出去了,只想快刀斩乱麻,将圣古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儿子左熠堂! 形势危急,圣古学生全被安置在格斗殿,由肖老师看护,一律不得外出。 云歌瑶心急如焚,不能扔下冰兰不管,又受冰兰之托,不能说出冰兰的病情,还好明珠在冰兰枕前放了足够的丹药,冰兰暂无性命之虞。 八面围困的圣古,是溃不成堤的蚁穴,还是兵来将挡的垒城,眼看就见分晓——两个仙姿雅淡的女人倩影,立于圣古凌霄峰的仙韶亭,登高望远,一脸闲情雅致。 一览众山小的景象,令丹凰十分畅快,向前望去,是烟孽黑烬的万兽山,向后望,正看见左宗宸的十万铁骑,崩成了一张待发之弓,靶心正是圣古。丹凰笑了笑,“万兽山这把火,真是放得妙啊!我原本只想震一震圣古人心,不料却震出了固族十万精锐。” 云梦不语,目含清愁,山风吹乱了她云鬓青丝,她上前一步,顿了顿,开口道:“世祖有何打算?” “你说——”丹凰循循善诱地瞟着云梦,娇慵地问:“灭了这十万骑兵,冰、固二族会怎样?” 云梦打了个寒噤,丹凰之大胆,一再出乎云梦意料,那十万骑兵是活生生的人,要灭了他们,要堆起怎样的尸山血河! 云梦脑中刮过一阵腥风血雨,晃了晃脑袋,喃喃道:“不,不。” “你说什么!”丹凰呵斥:“当初苦心把你送到悬川,真是错了!反而越来越目光短浅!” “请世祖开示!”云梦急忙低下头。 “大陆之事,全在我眼皮子底下,当初飞宇山庄与悬川交恶,安凯城率领十万精兵,却平白无故地人间蒸发,你知道是谁做的么?”丹凰斜睨着云梦,贝齿闪着白鳞般的光。 云梦轻声道:“世祖说过,是天擎古,云梦不知此人有何神通。” 丹凰一笑:“天擎古拥有的,是比魂魄力还要强悍精纯的内力,这,就是天圣力!” 云梦轻咬朱唇,疑道:“天圣力,与圣物有关?” “是!”丹凰轻而急促地说:“普通人一触碰圣物,立刻化为灰烬、魂飞魄散。有一种人,却是万中无一的特异体质,与圣物结合,催出毁天灭地的天圣力!” 到这里,丹凰惋惜道:“天圣力,唯虚空族人能有。虚空族是七族之首,天圣力也被誉为万源之源,几代虚空族人,也难出一个拥有天圣力的人,这种体质,能直接驾驭圣物,不但不魂飞魄散,还能将圣物化为己用!天擎古,就是虚空之体!更可怕的是,虚空之体可驾驭七族任一圣物,天擎古一定是已经得了其中之一,才能以登峰造极的天圣力,将十万精兵化为无形!” “那世祖也有天圣力?”云梦见丹凰一脸笃定之态,问道。 “哼,我根本不需要。”丹凰嗤之以鼻道:“你们大陆中人,才有优劣之分,我们这些人,只要有圣物傍身,天圣力只是手到擒来!” 云梦听得心头一紧,看来自己这种大陆“凡人”与“那些人”高不可攀的天赋之间,简直有云泥之别。 丹凰迎着习习山风,缓缓舒了舒腰身,缓缓道:“等会儿,五哥就送来你们光族的圣物——沧珠遗光,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万兽山上,千万护卫重新出动,马不停蹄地搜寻左熠堂,司空长胥身在圣古学院,听说左宗宸大肆驻兵围城,感到十分蹊跷,便派亲信火速回固国打探消息,不料探子回称,圣君翼德正在密室闭关,根本不知道左宗宸捅了天大的篓子。 此时固国天朝,已是一片大乱,尤其是玄机派,一直与天固派水火不容,恨不得趁机一耙子打死玄机派,虽吵翻了天,却没有一人敢惊扰闭关中的翼德,没有圣君令,又无法出兵捉拿左宗辰,时近晌午还没有个说法! 这些事,司空长胥一一听罢,骇然失色,却毫无头绪,只是捻着下巴上几绺稀疏的花白胡须,关紧了门在堂内来回踱步。 思来想去,此事虽然棘手,却必须由自己解决! 一旦翼德出关,玄机派在圣前添油加醋,那么身在圣古学院的司空长胥,绝对会被认为与左宗辰里应外合! 只要自己能拦下左宗辰,哪怕左宗宸一人落水,也可证明这并非天固派谋逆,不失为明哲保身之法。 想到这里,司空长胥眼冒精光,唇启微笑,阔步推门出去,向早已整装待发的近卫大喊:“快快随我去圣古门外!” 圣古之外,铁骑浩荡攒动如海,旌旗猎猎威势震天,十万个赤靴箭袍的精兵,十万匹齐齐欲动的骏马,气吞万里如虎! 左宗辰胯下之马前蹄扬起,只能狠抓辔绳遏制马头,左宗辰才是意气最盛之人,霹雳虎符几乎捏碎,按捺不住就要发兵! 司空长胥老远大喝:“左弟!千万不能鲁莽!回头还来得及!” 左宗辰黑魆魆的络腮胡全炸了起来,目光耿直,气血沸腾道:“司空兄,小儿左熠堂生死未卜,说不定命系一弦,你让我如何回头!你要是把我当兄弟,你就不要拦我,我什么都不管了,哪怕我死,我也要找到我儿子!”。 司空长胥暗自盘算着如何制服左宗辰,端详了面不改色的左宗辰一会儿,冷不丁翻身蹈空而起,长剑纵天一划,不偏不倚向左宗宸刺去,声音响彻大军上空:“众将士听我号令,左宗宸无令发兵,已是死罪,识相的,速速投我麾下!” 左宗宸被揭了疮疤,当即涨红了脸,怒发冲冠,劈天而起,挥起长刀劈头剁向司空长胥! 第二百零六十二章 熠堂之死,万军覆灭 “磐龙烈电煞!”三道晴空霹雳的烈电,如擎龙之爪,激自左宗宸的长刀战马,崩向司空长胥! 司空长胥心有旁骛,左宗宸却是孤注一掷,下起手来固然拼命,在迅猛的光弧疾电攻势下,司空长胥悬空止步、长身疾退,伸臂举剑挡住了头脸,这一下子,半边手臂崩得鲜血淋漓,司空长胥惊怒交迸:“左宗辰,你疯了!” “哈哈哈!”左宗辰发髻全散了,毛蜷蜷、脏腻腻地耷在肩头,看起来狼狈不堪,左宗宸大声惨笑:“你终于看出来我疯了!司空长胥,你膝下无子,当然不知道丧子之痛!哪怕是你司空家仅剩的血脉,你的侄儿司空铎,你也未必把他真放在心上,你真的关心过他的死活吗!” “休得胡!”见人多嘴杂,司空长胥恼羞成怒,固之力劲贯双臂,就要仗剑反击,左宗辰无心恋战,冲十万铁骑祭出霹雳虎符,嘶哑着吼道:“杀进圣古!” “随将谋逆,同等之罪,谁敢动!”司空长胥吼声如雷,气势直逼左宗宸。 万马齐喑,万军顾盼,一个位居丞相,一个直统骑兵,霹雳虎符的真假之论,不过是二人表面之词。 突然,一个千夫长装束的男人吼声冲破寂静:“我随左都督征战多年,唯左都督是从!冲啊!” 一呼之下,万军响应,眼看万马扬蹄,杀声震,司空长胥眼疾手快,剑下鞭出一道金辉,将那身先士卒的千夫长劈得人仰马翻,那男惹时气绝身亡,风暴再一次寂灭,司空长胥怒吼:“还有谁!” “司空长胥,你!”左宗辰气得身颤如筛,狂声命令大军:“杀进圣古!” 军心已动,战意已挫,一个个骑兵随鞍摇晃,左顾右盼,却不敢跨前一步。 司空长胥暗暗舒了口气,知道自己也算立了一件奇功,不由得暗暗得意,捋着短须傲慢道:“左宗辰,你可知罪?现在俯首认罪,同我面见圣君,看在多年交情上,我会替你求情的。” 左宗辰慨叹一声,狠狠一扬鞭,催的战马痛声长嘶,准备单刀直入圣古学院,左宗宸一意孤行,司空长胥是管不了,干脆袖起了手,静观其变。 就在这一刹,疏朗的苍穹,骤然变幻了风云,晦朔明灭间,现出一片前所未有的骇人象—— 一个女人痴狂的笑声,如雷涌、如雨瀑,在地之间回响,密云里竟探出一只硕大无朋的手掌! 这遮蔽云的手掌,竟五指分明,带着力透苍穹的翻云覆雨,巨掌的食指、拇指捏成雀首形,两枚尖刀似的白指甲,捏着一搓炭灰,轻轻一撒手,炭灰从苍穹落向大地! 原本被巨掌衬得一粒,一直落到众人眼前,才发现竟是一具焦尸从而降! “熠堂!”左宗辰双瞳几乎暴血,哭腔满含悲愤,飞身一把接住了左熠堂的尸体,坠在地嚎啕大哭。 蓦地,那只遮的巨手,霎时消失了,但见此异象,马蹄奔突难控,人马惊恐至极,十万骑兵无不方寸大乱!唯有左宗辰沉浸在失子的悲恸中,已哭直了嗓门,给仓皇的大军更填了几分诡厉。 司空长胥最是精明,从看见那通巨手的一刹那,就大呼不妙,知道圣古学院上空有结界庇护,脚底抹油地往圣古学院门里狂跑,众骑兵见状,立马效仿司空长胥,四面八方挤挤挨挨,弄了个人仰马翻! 忽然,际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叹息:“太乱了,清净清净吧!” 下一瞬,九霄密云裂开一个狭口,如九瀑布决堤,一片强盛到无法言喻的光海倾巢喷涌,十万骑兵宛如被照妖镜的赤焰摄住,在炽烈至极的光耀下,一个个痛苦地佝偻了身子! 极盛的光海,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摧肝裂胆,熏血灼肉,浩荡十万精锐,竟与暴露在强光下的蝼蚁没有区别,根本来不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甚至连骨灰都没有剩下,全在苍穹倒灌的极光下,化成了蒸腾的白汽! 苍穹风云再起,巨掌再次探出,手指一拢,将密云的沟壑抹平,女让意的笑声回荡九霄,渐渐退去,余音不绝。瞬息万变的风云,也渐渐归入清朗,一阵清风吹过,轻轻地吹散了大地上漂浮的那层杀戮水汽。 圣古的千年屹立的石门一如往常,连门侧藤萝的绿意都未减一分。 司空长胥缩在门缝里的眼,惊魂未定地合不拢眼皮,半晌,他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双腿不受使唤地剧颤,他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无法形容刚才的一切,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难以相信那十万精骑,根本不能用死了来形容,而是眨眼就没了,像泡沫一样,啪得,就破了! 直到护卫抬走司空长胥,他还双眼放空,不住地呢喃:“没了,没了!” 十万精兵凭空消失,如在圣古之外,插下了数不清的无形坟冢,那一声惊动地怪吼引发的谣言,已戛然而止,真正的恐惧,令人噤若寒蝉。 龙丘午阳立在窗前,负在背后的两手用力地交握着,无意捏得指节“磕吧”直响,他一话,才勉强地从浓黑的圈胡里,露出一点深棕色的厚唇,“看来那些人已得了光族圣物——沧珠遗光了操!” 龙丘午阳转过身,发现古牧仙师坐在木凳上,望着窗外蓝兀自出神,似乎并没注意自己方才的话,似感到龙丘午阳注视,古牧恍悟似地“哦”了一声,定定地看着龙丘午阳,默示他下去。 龙丘午阳心里一硌,一掀袍角,随古牧仙师坐了下来,“铮——铮”地胡乱拨弄桌上古筝,劝道:“丹凰如此滥用圣物,一定受了极深的噬灭力,这一会儿,不知躲哪疗伤去了。 除沥凰,那些人里是没人能触碰光族圣物的,所以仙师大可放心,虽有十万固族兵众遇劫,好在未引火圣古,圣古暂时可以平静了。” 古牧仙师沉吟着,良久方抬起头,清风道骨的白眉,凝出几道深纹来,他一下子将手覆在琴弦上,打断了龙丘午阳指下嘈杂的嗡鸣,干干脆脆地道:“我打算暂时关闭圣古,除自愿留下的老师,和孤儿身份的学生,其余人一概遣散!” 第二百零六十三章 叶擎天的杀手锏 极山地海宫,明殿。 殿门未闭,垂帘轻遮,龙涎香气喑凝的幽风,若有若无地扑着纱帘。 殿门外,两排守卫呈雁翅形而立,皆是绫袍皂靴,肩插雉羽,在熏香里昏昏欲睡。 左宗宸私自出兵,又陷十万铁骑不翼而飞的消息,将固国朝堂搅得人声如沸,只有一人尚不知情,就是明殿内闭关的翼德。 辉煌的奎壁内,机括勾连,几道淡如甲痕的细线,经纬交错,勾勒出隐秘的暗门。 密室中,几块人头大的灵石几乎燃尽,照得翼德满脸红光,这种将灵石焚为灵雾助益修炼的方式,极为奢侈,非帝王家,难有此资本。 翼德心满意足地从蒲团起身,默念启门秘咒,机关“隆隆”地转动,殿壁错成两扇暗门,向外平展推开。 和无数次出关一样,翼德轻步而出,暗门闭合的一刹那,翼德耳朵眼里,飘来一声极轻极轻的裂帛声! 这轻得像猫挠似的声响,一下子激起了翼德浑身的寒毛! 翼德闪至门畔,速念秘咒,暗门刚开了一半,他已饿虎扑食地飞入密室,一只胳膊往前一捞,恐怖的猜疑已然证实,翼德摸到了一只胳膊! “谁!”翼德失声大喝,一脸煞白,能潜入此门的,绝非善类! 这异动静立即引得殿外守卫警觉,足音如雨掠来,翼德谁也不信,当机立断,一把拉上暗门只身迎敌, 陡地,密室空无一人,静得可怕,看不见的恐惧,让翼德冷汗浃背。 翼德不会听错,绝对有人潜进来了,这人绝对隐起了身形! 翼德目光炯炯,双手一前一后探路,向后慢慢移去,猛地向身后一抄,将古槅上的瞳镯一把套在腕上,翼德看见了一个男人。 这男人出乎翼德意料,即使翼德看清了他,他仍泰然自若地站着,好似受邀的佳客。翼德不敢冒然,仔细打量着他。 这男人躯干威武颀长,套着一件靛底花袍,长长的脸,阔阔的下颌,眉目深得像最凄清的月光也照不亮的井。 “呵呵,被这衣服拖了后腿。”男人像和翼德商榷似地笑着,手指轻抚了一下被暗门扯丝的袍边。 翼德不动声色地对峙,脑海里飞快地搜索这张脸,回想过后,翼德窘然,一个有能耐潜入固国宪密室的人,竟是个陌生之辈。 见翼德的脸腻腻地浮了一层油汗,男人竟和颜悦色地笑道:“不记得我了?十年前,我们在祭坛中见过,如今也算老相识了。” 翼德的记忆这才有了一丝眉目,好像曾有这么一桩事,十年前,翼德接到禀告,发有外人擅入祭坛,押到殿上一看,竟是叫花子般的一男一女,破衣烂衫,蓬头垢面,夹在衣履煌然的朝官之中,两人臭得令人恶心。 翼德记得稍微鲜明一点的是,人群巍列的大殿上,那男人像一头猛兽,警惕凛凛地护着那女人,那个女人却病秧子样,要死不死地伏在男人怀里。 水沟老鼠似的两人,不值一杀,翼德只是嫌恶地掩住嘴,生怕这女人死掉玷污了大殿,迫不及待地派人将他们扔了出去。 翼德凛目相对,“是你?你有这本事,当年怎么混成那副模样?” 男人一笑:“当年只求活命,如今活过来了,再来自是不同。” “你为何而来!”翼德已听出那人话中的戾气,心尖一耸,一只手按上了腰后长刀。 “我想借你族中一物。” “什么?”翼德与他做最后的周旋,心想若能施舍他的,打发了就是! 叶擎一直噙着微笑的脸,忽一抽搐,眼神陡然险刻,长身刮影扑向翼德,一声爆喝响彻密室:“能入我叶擎法眼的,除了你族圣物,还有什么!” 翼德打了个寒噤,怪不得!这张脸甚少露面,名字却如雷贯耳,竟是十年间声名骤起的神湖宫主叶擎! 翼德不敢觑,当即全力迎战,崛鼎刀凌飞刀鞘,横挡胸前,叶擎弯背如弓,一手操着极烈白光,一手舞着幽魅煞紫,令翼德一惊,“两法并修!” 叶擎并修之法非同一般,竟是两大古族功法! 叶擎不战则温文尔雅,一战则所向披靡,空手接白刃,“铛”地接住炼刃,翼德气贯双臂,以固魂魄力压制一头的叶擎,不料,叶擎捏紧刀身的中指、食指一错,金浆迸裂,光火簇燃,崛鼎刀竟化成金水溃了一地! 叶擎也有固之力!翼德一惊,飞快联想到一宗秘闻——被玲颜姬盗走的,除了洪荒劫的金樽,实则还有至阳之宝洪荒劫! 为了封锁消息,固族对洪荒劫失窃一事秘而不宣,如今铃彦姬已香消玉殒,洪荒劫却未找回,难道那一男一女龟缩祭坛的时候,洪荒劫就已易主了? 翼德恍然大悟,惊道:“是你!你能操控我族魂魄力,定是洪荒劫之故!” 叶擎紧拧的眉缓缓舒开,无所谓地问了一句:“你,知道荒神么?” 翼德瞳孔一缩,事态远超他的预料,翼德直指叶擎,“你和荒神一样?不可能!” 叶擎镇着脸,目寒霜刀,欺身越过翼德头顶,倒悬下身躯厉声大喝:“灵夜八重,众生无踪,地如阜,莲花伏虎!” 铿锵有力的八字咒,已震慑得翼德双眼迷离,魂不附体! 下一瞬会出现什么,分秒间已度日如年!翼德早听闻密报,飞宇数万大军,没落东南荒地,正是拜莲花伏虎这一惊世手笔所赐,当时翼德一心作壁上观,不料今日,丧钟竟在耳畔长鸣了! 叶擎旋了一个跟斗,绕过呆若木鸡的翼德,直挺挺地站了下来。 叶擎嗤嗤一笑,刚才不过一试翼德,看来这人没几分胆量。叶擎如潭的眼眸,更逼起不可冒犯的辉光。 见叶擎方才只是佯攻,翼德的心弦崩得更紧,生怕哪一下就是真的灭顶之灾! 叶擎平直地举起了手肘,极富优雅韵律地伸向另一手袖筒,一抹暗光出洞,刀锋一面出鞘! 第二百零六十四章 龙虎斗,两俱伤 刀祭身前,暗室大亮! 这是一柄满工的重刀,莫说那广刃之锋,光刀柄径逾一指,长达三尺,柄身阴刻蟠螭、蝠纹,密密麻麻地铺衬底色,刀柄底部,狰面舞爪的九婴、烛阴崛地而出,似冤魂厉鬼攀附着刀柄蜿向刀身,刀柄与刀刃间的狭长吞口上,大刀阔斧地錾刻着古铜色虬纹,乍一看,如凝结千年的老泪,烂腐万年的琥浆! 翼德无法忽视长刀雄傲的辉芒,如此奇异的陌刀,放在炎巟大陆都独树一帜! 翼德只能看出,这种铸刀术早已失传,迄今为止,仅有一柄陌刀在现世,就是汇海陌刀,它的主人,曾是“那些人”之中的沧源! 翼德的双唇微微颤栗,“叶擎天,你是人是魔,这、这是那些人的东西......” 叶擎天睥睨着几乎意崩神溃的翼德,发出怨灵般的冷喝:“灵夜七重绝杀——七绝夜!” “啊!”翼德仰面一望,密室顶上,轩然一片灵幽星海,七方连珠联璧合的星宿,光芒不可逼视,似要冲破天禁,降祸灵于人间! “运乎天中,制衡四方!摇光星宿,星机烮!” 叶擎天横披长刀,勃然驾空,最前头的一簇紫蓝的星火,刮着天罡煞气,拖着掣电巨尾冲向翼德! 翼德就地一滚,随手抄过一方长剑,矮身回避。 叶擎天身影如鬼似魅、穿梭星云,凌空爆喝:“玉衡星宿,音朽颓!开阳星宿!律响绝!双星疾下!” “轰——咚!” 星河之爆,犹大河翻涛,玉衡、开阳两星斗掀起星海怒波,逼得星云蒸焰,转眼间,星斗引燃火海,漫天火葬! “咻——咻!”双星并辔,烈焰长风,一股脑地袭向翼德! 翼德正苦于在狭窄密室之内躲避摇光星宿的追击,三面夹击之下,翼德更焦头烂额。 见一族之君如此窝囊,叶擎天仰天大笑了几声,再次祭刀冷喝:“天权星宿,时尊冲!” 话音刚落,刚才翻倒岩浆般的星云里,袭出一枚冷星,如一条幽凉的蛇,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地游入地面…… 翼德狼狈地奔窜着,柜阁、神兵架撞得七零八乱,“铿锵”“哐啷”地响成一片,天权星蛰入翼德背后,毒蜂般凌然一扑,翼德顿时跳了起来,大声惨叫! 翼德后背裂开一道脊骨长的伤口,虽没透及脏腑,血已泉涌了出来! 叶擎天满意地笑了笑,十年蛰伏,早令他凌驾诸雄,翼德这个凄惨样,早在叶擎天意料中了。 叶擎天的眼神,如覆了毒的飞镖,死死地钉上了悬于密室顶的一方神龛。 那神龛里,简直像困着一团异世的光源,金耀的光辉几乎爆裂出来,激得叶擎天怦然心动,大声地喝出咒诀:“天玑星宿,伐无道!” 一片滔天白光,翻涌在猩红的云海,犹如激浊扬清,天玑星宿拖着白炽的彗尾,摧枯拉朽地飞下,目标却不是翼德,翼德伏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毫无反手之力,让叶擎天不屑一顾,天玑星宿的尽头,正是神龛里的固族圣物——固藏天灭的神龛! 天玑星宿扑向神龛的一刹,叶擎天一扬归海陌刀,“天璇星,地邢阴!追天玑,破固藏!” 风云席卷,沧海变色,阴风自地面旋聚,卷成一道道龙卷风柱直通星河,六道直上直下的风柱,排列天地之间,一道阴邪的罡星逆风啸来,直追天玑,一同向神龛砸去! “轰”一片山响,密室颤了三颤,灿金的神龛四分五裂,金片如碎刀般崩裂,一地七零八落的神兵,还带着震颤的余音! 翼德更像一只秋后的知了,奄奄一息地伏在地上,后背的鲜血一股股地涌着,一点也不能招架了。叶擎天大袖一挥,跃身而上,只见一片海啸般的纯金光海,脱离神龛了的封印! 星河黯然,天地失色,翼德抬起头来,绝望地嗫嚅了一声:“我族圣物......” 幸好密室由天固魂魄力锻造,不然早被固藏天灭的傲世光辉灼化了,翼德根本睁不开眼,但他绝不相信,叶擎天能以凡人之躯拿走圣物! 叶擎天已是一头发狂的狮子,不管猎物多凶残,他唯有加倍狂暴,才能把一切征服在胯下! 离固藏天灭越飞越近,一个瞬间,叶擎天有了错觉,简直像飞上了苍穹,面对炎巟大陆之巅的曝阳,只手可摘! 叶擎天狂热的双眸淌出了热泪,十年前,他也曾攫取过一族圣物,十年后,那种震撼的心情卷土而来了! 下一秒,叶擎天顶着滔天金海,十根手指重重托住了固藏天灭,浑身,是经脉俱断的剧痛,这是圣物对具有虚空之体的人反噬的剧痛,宛如粉身碎骨,宛如凌迟处死! 叶擎天一点点地忍耐着,唯有忍下去,才能获得圣物的无上神力! 突然,叶擎天一分心,后背飘来一股寒意,直击叶擎天全身,突如其来的后怕,让叶擎天心头一紧…… 刚刚被固藏天灭的神辉冲昏了头脑,此刻才发觉那种后怕的来源,叶擎天疏忽了——刚刚出关的翼德,哪怕在自己面前,也不该弱成这样! 除非,他是装的! 叶擎天猛地后望,却见翼德用白布蒙了眼,幽灵一样地站了起来,翼德手里的金刀,在满室金辉里看不分明…… 翼德竖握长刀,猛烈地掷向叶擎天,声如洪钟大喝:“七龙加身,电蟒霹雳,天威震震,厉雷出神!” 借固藏天灭的护佑,翼德的天固魂魄力冲至巅峰,金龙电蟒簇拥长刀,烘起一团骇人气浪,长刀化为一柄直挺挺的标枪,径直插向叶擎天! 叶擎天正与固藏天灭胶着抗衡,哪肯放过这唾手可得的圣物,下一瞬,叶擎天喉头一甜,腹腔里像鼓起一簇温热的泉眼,暖得浑身发麻、头晕目眩。 叶擎天迷迷糊糊一低头,见一柄臂粗的金刀,硬生生穿透了自己的肚子,穿出一个血洞! 叶擎天被长刀钉在了墙壁,手中仍不肯放过固藏天灭! 翼德反手捂紧了血流不止的后腰,两颊痛得一哆嗦,趔趄地坐在了地上。 方才贯刀一掷,已让翼德的内力耗至强弩之末,但他自认比叶擎天的处境要好,傲道:“叶擎天,你忒小瞧我了,你就留在这里,慢慢流血而死吧!” 叶擎天被长刀悬吊在半空,像钩子上引鱼而食的一条长蚯蚓,又像是一只垂涎肥肉,反被勾穿了嘴的未餍豺狼。。 殷红的血流涌出叶擎天的嘴,让他的声音变得含混,他双目空洞地盯着密室金壁,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白牙,虚弱地嗫嚅着:“你以为...结束了?” 叶擎天缓缓抬起了手,戟出一指,遥对上空黯然流转的星云,弱声弱气道:“别忘了,还有七绝夜之首,天枢星!” 第二百零六十五章 战争第一响:极山地海宫崩塌! “天枢星宿,天地合!” 叶擎天犹如濒死之狮,拼劲最后一丝力,发出一声狂吼,旋即血脉潮涌,天昏地暗! 叶擎天意识昏聩之际,他仍死命攥着固藏天灭,冥冥中晃过一女子浅笑倩兮的清颜,宛若当年。 他下意识喃喃:“玲珑……” 柱倾梁摧的摇撼、殿崩銮塌的山响,叶擎天已听不清了,他的双眼,萎靡到无法睁开,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叶擎天只微微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的身体扯下了长刀,丢甩在地上,随即碎石、兵械、宝皿雨点般地砸下,砸得劈头盖脸! 叶擎天伏在角落,努力挑开一丝眼帘,被额头上流下的鲜血灌了满眼,迷迷糊糊里,他看见翼德也倒下了,烟尘淹没了翼德。 叶擎天的双眸阖上了,最后一下冲破耳膜的轰动,他已听若惘闻,但对于世人来说,这是继天谴怪吼之后,第二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天空,漂着一片灰云,像一块旧补丁,荫蔽着极山地海宫…… 从这阴惨惨的云里,先撕棉扯絮地飘出雪屑,随着风势吞涌,无数斗大的雪片,成球成团地扑向这片干涸的沙漠。 冥邪的风云里,一片星华冲云破雪而下,离地越低,越明亮刺目,越崩雷掣电! 天枢星,天地合! 沿极山地海宫一遭,如被巨剑挑了个旋,腾起深浓的黄雾,大漠驰起沙浪,浪头还未拍下,又被风之巨手撒向远方,天地一派晦暗! 无数座沙塔,像弹指下的蛋壳,一个个砰然碎裂,就连固若金汤的金字塔的根基,都被狂沙来回撼动,在几个风雨狂暴的回合下,一座座金字塔整个拔起,像石盖一样塌下! 沙陷地撼的晃动,令大漠的砂砾犹如过筛,细粉状的沙潮,已然融为汪洋,极山地海宫最外圈的环形大拱廊空隙里,把守的士兵们最先遭殃,连人带沙卷入半空,风卷枯叶般瞬间没了。 天枢星异光如妖,对准了极山地海宫椭圆的穹顶,没头没脑地撞了下去,一时间,声浪激起万道狂沙,一道道深纵的巨缝,攀着极山地海宫根基向上断裂,沙漠如退潮一样往下深陷,地底张开无数个巨沟,冒出一簇簇滚烫的蓝液,将疯狂下填的沙潮,烧得“汩汩”沸腾! 滚烫蓝液蔓向极山地海宫的地基,蚀出一个个巨洞,像把沸水浇在冰上一样酣畅! 天枢星击穿了穹顶,向水滴形的宫核刺去,流火蔓滋,星宿如神,星尾尖利呼啸,所及之处空气燃烧,地火向天灼烧,星与宫拼死一搏! “嘭嘭嘭——”接连巨响,极山地海宫摇了一瑶,攀龙似的裂痕在宫体蜿蜒,宫门里跑出无数个仓皇小人儿…… 黄云遮目,惊沙入面,哀嚎声里,一个又一个的人被断壁砸中,逃出升天的寥寥无几! 穹顶下陷,巨柱折断,天枢星宿降入深宫,光耀如海漫开,气浪向外崩裂,崩脱成无数星星之火,化为强悍密集的夜灵魂魄力! 最终的一声巨响,七绝夜的主人——叶擎天没听到,极山地海宫的主人——翼德也没听到,但无数人听到了…… 屹立千年的极山地海宫,全盘塌陷了! 废墟深处,一只血迹斑斑的手臂,拨开了残垣碎瓦,一个蒙着黄沙的头颅顶了出来…… 他抹了一把脸,一脸沙尘血浆混得惨不忍睹,这男人卯足了劲,双臂撑着身躯爬了出来,他一手捂着流血不止的腹部,另一只手探入废墟一捞,摸索出一方纯金的神龛。 男人拾起归海陌刀,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栗着,抖得长刀沙尘簌簌,他像抱住最后一棵救命稻草,整个人趴在归海陌刀上,长刀凌空而起,左摇右摆地向藏尸泽飞去…… 狂风怒沙,不知肆虐了几天几夜,无数灰头土脸的固族人,围在极山地海宫的废墟外,直到风沙渐息,才看清了山丘般的残宫。 翼德获救了,暴怒的翼德第一句话,就是令人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叶擎天的尸首,令他绝望的是,叶擎天和归海陌刀一无所踪,圣物也不翼而飞! 固族圣物丢失的风声,疯狂地传向大陆四面八方,连十年前固族至宝洪荒劫丢失的事情,不知怎地,也一同疯传了出去。 悬川再也坐不住了。 圣古学院出事之后,严盛只求保住玄冰族学生,故一直静观其变,尤其万兽山沦成焦炭,固族十万精骑凭空消失,圣古学院放话遣散学生,严盛立刻委派杜冷衡接应学生回家。 但是,严盛心里头明镜似的,这些事绝不是一个叶擎天能做到的,目的也并非上古七族,只不过倒霉的左宗辰父子触了霉头,还牵连了十万骑兵丧命。 极山地海宫的沦陷,令严盛如被当头棒喝,在苍寒宫焦急地踱来踱去,不住盘算着——固族外损精兵,内宫塌陷,这可不是一星半点的损耗!虽然冰、固两族并不融洽,却有互相掣肘之用,免得一族独大。 尤其危急存亡之时,两大古族唇亡齿寒,在“那些人”重现大陆的节骨眼,固族如鸟失翼,那玄冰族也岌岌可危! 宫外广袤的雪原上,四大长老的御风而来,严盛临窗俯瞰,眼前突然浮现雷霆长老的音容,心头“咯噔”一跳,,涌起一个念头,下一个,会死谁? 霜寒大长进了宫门,一抖雪氅,劈头盖脸地问:“查到了?谁干的?” 严盛一噎气,一下子回想起来,就在这宫殿里,叶擎天曾差些使出七绝夜,要不是雷霆长老以身相抗,苍寒宫就会步了极山地海宫的前尘。 严盛冷汗涔涔,答道:“是叶擎天无疑。” 霜寒大长老毫不意外,仿佛心中早有答案,只是稍加确认。 大长老锁起眉头,额头几道横纹越发明显了,恨恨地道:“不能再姑息叶擎天若,隔岸观火,终究引火烧身。不过,叶擎天一人之力摧毁极山地海宫,绝对动了那股不该动的力量!” 话说到这,霜寒大长老悄无声地浮起一丝笑。 “什么力量?”严盛忙问。 “噬灭力!”大长老斩钉截铁答道,“这是虚空族独有的一条邪路,一旦大成,与虚空正宗功法殊途同归,若半途而止.....一旦动了噬灭力,叶擎天就没有回头之路了,他已是悬崖中人!” 霜寒长老思虑片刻,缓言道:“叶擎天一定受了极重的伤,现在是铲除他最好的时机!” 严盛无奈道:“可叶擎天素来神出鬼没,他会藏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霜寒长老摇了摇头,目光却陡地一亮,“悬川,有一个人知道!他阔别尘世已久,愿不愿意掺和进来就难说了。” 严盛面色一喜:“谁?” 霜寒无奈地舒了口气,“那个住在坟墓的老家伙——神九。” 第二百零六十六章 肖腾动的慷慨馈赠 一方小小的精舍,古琴清绝,茶芳袅袅…… 两个喝茶的人像谈判一样,僵僵地坐在檀木长桌两头,迟迟不动杯。 古牧仙师率先捏起青花淡描的瓷杯,手掌扇了扇茶香嗅着,笑着说道:“我知道你舍不得圣古,遣散学生之后,你大可留下。” 桌子另一头,肖腾动面无表情,端起茶,饮酒般一仰而尽,抹了抹淌下嘴角的碧浆说道:“仙师不必为我着想,我自有我的去处,没什么。” 肖腾动冷冰冰的,惹得古牧仙师不尴不尬,古牧道:“小肖啊,你这又是为何?我叫你遣散所有学生,你都拖了几天了,到现在还不宣布消息,现在一见我,脸都要拉到地上,我要是再看不出来你怨我,我白活这些岁数了!” 肖腾动“腾”地一撂茶杯,目光灼灼,“既然如此,敢问仙师,为何还要关闭圣古,遣散学生?” 古牧仙师的目光老辣而沉潜,盯着肖腾动的眼睛,不疾不徐道:“学院接二连三出了事,又有学生丧命,关闭学院是为了大局着想,再者说,入学的孤儿仍可留下,也不违背学院之道。” 肖腾动并不买账,言辞咄咄:“我一直很敬重仙师,但仙师此番决定,肖某不能听任!孤儿毕竟少数,大部分学生慕学院千年之名,不远万里相投,又经历千里挑一的比试才如愿以偿,不过短短数月,就遣散他们,肖某看不过去!” 肖腾动憋了口气,喝道:“敢问仙师,圣古有史以来难道没死过人?” “你!”古牧仙师拍得方桌一震,仍压了火气道:“我意已决,不能耽误了圣古清誉,更不能拿学生性命做赌注!” “仙师!”肖腾动豁然起身,耿耿道:“临危逃避,才非忠义之举,我们理应倾尽所有保护学生,与学生进退与共,才不失大陆第一学院之风,可仙师的决定,不能不让我有所怀疑!” “你怀疑什么?”古牧仙师微眯双眸,语气慢到若无其事,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珠子,却缩在软塌塌的眼皮后觑着肖腾动。 “我怀疑——”肖腾动微微昂头:“仙师急于出此下策,并不是怕误了圣古之名,而是怕学院的杂事,误了仙师的私事吧!” “你——”牧仙师展露怒容,正要逐客,却见肖腾动快步走到了古牧床头,拔剑一把挑开了被褥! 古牧仙师脸色煞白的一瞬,肖腾动已抓起一件暗紫锦袍,稍微一拎,便显出了这件锦袍的不同寻常。 袍领上面,紧密地接了一块蒙面紫绸,后襟又缝着蒙头用的斗篷,一旦有人穿上这件紫袍,真面目便滴水不漏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古牧仙师眼波泛寒。 “比仙师想象中还早。”肖腾动上唇不受控制地一抽搐,愠道:“肖某原本以为,此事是仙师的私事,不想横加干涉,肖某如今才发现,在仙师心中,圣古一院之长,还比不上做夜灵族一个鬼爪使徒!” “你禁口!”古牧仙师一声冷喝,警惕地扫了一眼窗外,颓唐地靠在椅背上,半晌才叹道:“你不会明白的。哎,既然你已知晓,我也没什么好藏了,圣古行将关闭,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你出去吧。” 古牧仙师不卑不亢,缓缓背过身去,再不发一言,摆明了送客的意思。 肖腾动也不再说话,抄起剑,气冲冲大步迈了出去。 一鼓作气地疾行一阵,肖腾动戛然驻足,环视着空寂寂的翠阁阆苑,应该走向哪里去? 像往常一样,空气里满是花草浓香,从万兽山飘来的点点灰烬,带着一丝丝焦糊的气息,在此刻嗅来,竟也分外亲切。 早把圣古当家了,家没了,再去哪? 肖腾动幽幽望向远处,矗向天际的漆黑兽山,再也听不到鸟兽争鸣,只有凛冽的山风绕枯木盘旋,远送死亡的气息…… 肖腾动足尖一转,像拿定了主意,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憧憧树影中…… 片刻,肖腾动一袭黄衫的身影,出现在狼烽苑门外。 肖腾动站在青栅外,远远喊了声:“连决!” 苑内没有回音,看来连决不在,肖腾动正欲离开,却见连决和明珠远远地并肩而来,一见肖腾动凝望着自己,连决急忙迎上,喊道:“肖老师,你怎么在这?” 肖腾动先问道:“你们去哪了?” 连决和明珠相视一眼,轻描淡写道:“冰兰染了风寒,我们刚去看了看她。” “嗯。”肖腾动点了点头,一脸神色游离。连决见状,急忙说道:“肖老师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肖腾动随连决和明珠一同走入房中,肖腾动开门见山道:“圣古要解散了。” “什么!”连决和明珠异口同声地讶道。 肖腾动点点头,似乎无意解释,“明天,我会代古牧仙师当众宣布这个消息,你们有什么打算?” 连决心中大乱,现在功法修炼正值上升期,玄冰功法已臻一重天,后起的洪荒功法也臻至玄星,对于铸剑、炼药、驯兽之术,也才初有了解。 要是离开圣古,恐怕又要停滞一大段时间,复仇之望又渺茫了很多! 一想到火光飘摇的摄魂窟,和攀泓阴骘老辣的面孔,连决心烦意乱,五内腾起一股焦躁的火气。 “连决?”见连决出神,肖腾动开口叫了一声,连决回过神,望着肖腾动,肖腾动说道:“我有话与你讲。” 肖腾动虽这样说,却左右顾盼,并不开口,明珠乖巧地缩了缩肩膀,正欲离开,连决微微一笑拉住明珠,说道:“肖老师,明珠在没事的。” 肖腾动略一惊讶,没想到这对少年少女关系如此交好,便说道:“连决,我来到圣古十年,你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学生,圣古行将解散,你我也将师生缘尽,我或也离开圣古,从此飘摇去了,所以有一些东西,我决定留给你。” 不等连决开口,肖腾动已从袖中掏出两物,交由连决手中,是两本泛黄卷页的古书,连决目光一落到书封,神情不由从诧异转为震惊! 但见两本古册是《洪荒功法全卷》、《肖氏剑宗》。 肖腾动敛了敛衽,正色道:“洪荒功法由来已久,据传,最早乃由龙丘家族开创。” 连决眼皮一跳,讶道:“就是前几天来圣古学院的龙丘家族?” 也就是这一刹那,一些零碎的念头齐聚连决脑海——生于龙丘之地,又隐于魂图,魂图指示的,乃是万念鬼枯神刃!! 龙丘家族为魂图而来,又开创了以神兵修炼为主的洪荒功法...... 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在连决脑海里,散成了一个黑色的谜面...... 第二百零六十七章 我可以跟你回家吗? 肖腾动点了点头,默认了连决的话,继续说:“诸多兵器,我唯用剑,《肖氏剑宗》是我取洪荒功法用剑一脉精髓,究我毕生所学写成,也许能够帮到你,有朝一日你若弃剑用另,那这剑谱就没什么用了。” “肖老师,这太贵重了!”连决心胸一股激流。 “宝剑酬知己,何况两本功卷,不足挂齿。你要小心保存,这两者皆为孤本,若被歹人知道在你这里,会引来杀身之祸!”肖腾动厉声诫道。 “孤本?”连决不解:“《肖氏剑宗》是肖老师一人所著,是孤本无疑,修炼洪荒功法的人那么多,《洪荒功法全卷》怎么会是孤本?” “此功派分支众多,别人手里的,不过是拓本罢了,甚至通篇潦草的临摹本。你这卷则不同,不仅是孤本,更是初本!”肖腾动眸中锋芒毕露,直截了当地说:“这是龙丘家族的老祖宗一笔一划,亲手写就的!” 肖腾动就着连决手中的《洪荒功法全卷》,径直翻到最后一页,眼帘现出三个恣肆如海的亲笔字——龙丘烈! 连决的目光在“龙丘烈”三字闪过,注意力已被别处吸引,字里行间,多掺杂一些手写诡符,密密麻麻,如同天文。 市面上所有《洪荒功法》,全无这些怪异符文的影子,但连决见过,这些符文也被记于魂图! 肖腾动见连决目光发直,微微一笑,“现在,你知道它称之为孤本的意义了吧!” 沉沉的暮霭,蔚蓝透紫,斜入狼烽苑,抹灭了烛焰…… 连决躺在榻上,呆呆盯着上壁,久不能入眠。 连决一面在大容之宝中翻阅着肖腾动相赠的古书,一面想着圣古学院即将解散的消息。 房梁上,苍六还在悬腿倒立,见连决辗转反侧,圆滚滚的身子一翻而下,一屁股坐在连决床沿,拍着连决的肩膀问道:“小子,你这么晚不睡,想什么呢?” 连决瞥了一眼怪老头顽童般的面孔,胳肢窝夹着被子,懒洋洋翻身面向里壁,“你真多事,睡你的!” 苍六红润的脸颊狡黠一笑,“嘿嘿,圣古要解散了,你怕是舍不得哪个女娃吧?说说,是不是我们明珠?” “喂!怪老头,你可别乱说啊!”连决猛一翻回身,朝苍六急道。 “切!”苍六两个鼻孔嗤了嗤气,傲慢道:“明珠小丫头温柔、可爱,哪点比不上冷冰冰的虞嫣!咦——臭小子你脸红了,说!你是不是喜欢明珠来着?” “怪老头,你够神叨的!”连决绷住脸,一把推掉苍六的手,一本正经地说:“明珠妹妹有意中人。” “你俩真的只是兄妹之情?”苍六憋了一脸坏笑。 “唉,没劲!我现在不想想这个,明天圣古一解散,我就只能回悬川了。”连决皱皱鼻子,颇为发愁。 “怎么?你讨厌悬川?”苍六疑道。 “那倒不是,可圣古毕竟专属修炼之地,悬川可没有那么多得天独厚的条件,一旦回去,恐怕修炼又要慢下来了。”连决摩挲着魂银剑发寒的剑身,陷入出神。 苍六面色一沉,知道连决又在想复仇的事,便不再接话,翻上房梁睡觉去了。 翌日,连决刚进玄冰阁,没见到教习功法的娑罗婆婆,却见到一个不想见的人——杜冷衡将军。 连决黯然地吐了口气,看来肖老师所言不虚,杜将军是来接大伙儿回去的了。 当初他护送一行学生来圣古应试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寥寥三月,真是短暂。 自万兽山出事后,风言风语全是圣古解散的消息,杜将军的出现,令传言更加确切,阁中的每个学生都带了怏怏之色。 雷雷舜云凑近连决,愁眉苦脸道:“这几天就听说圣古要解散,看来是真的了。对了,虞嫣姑娘昨天下午去狼烽苑找过你,你干什么去了?” “找我?”连决回想到当时与明珠一同去看望冰兰,便问:“你怎么知道?” 雷雷舜云撇了撇嘴,揶揄道:“你少了一个与美人惜别的机会呢!虞嫣姑娘找不到你,走得又着急,便让我给你托个口信,她先离开圣古一步了。” “为什么?”连决诧异道。 “你还不知道?”雷雷舜云瞪大了眼睛,撇嘴道:“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固族出事了,出大事了!” 见连决一脸懵懂,还没听说这事,舜云立刻眉飞色舞道:“现在,整个大陆传得沸沸扬扬,固国的圣物被盗了,极山地海宫也沦为一片废墟!学院里所有固族学生,昨天都被召回了,连黑蛟团也走了!” 连决虽在极山地海宫吃过苦头,听到这种消息,心头还是蒙了一层淡翳。 这时,一个高年级的学生来报,让全体学生去广场集合,云歌瑶走过来,招呼连决和雷雷舜云同去,摇头道:“哎,看来是要宣布消息了。” 由于各年级固族学生提前离校,学生骤然空了少半,广场之上紫气东来,檀烟袅袅,巨玉屏风逶迤横卧,仍是辽阔壮哉。 刹那,当空划过一片霓色流云,结为一条长空栈道,肖腾动端立栈道,阔步向前。 肖腾动声如洪钟道:“近日,异贼突袭万兽山,致使万年兽山沦为火海,学生左熠堂被无辜杀害,连圣古防御结界都形容虚设。为保学生安全,圣古暂时关闭,大家先各自回家,待日后重聚圣古。” 肖腾动的余音回荡在学院上空,立刻被学生们的牢骚声压过了—— “什么?真要解散?如果圣古学院都不安全,我们那种小家小族岂不是更危险?” 一个少年怒得面红耳赤,叫嚣道:“这是什么学院!一遇到危险就要解散大家,老子辛辛苦苦打进来容易吗!” 不少学生不敢先声夺人,只小声附庸着:“哎,我是我们镇上唯一一个进圣古的,现在回去了,大家会觉得我被赶回来了!” 更多人不愿相信真相,抻长了脖子大喊:“古牧仙师怎么不出面!是不是有隐情!肖老师!你回答我!” 底下黑鸦鸦的人头攒动,怨声载道、声乱如麻,肖腾动冷冰冰地凝视了片刻,终是不发一言,反身飞离了大广场。 一见肖腾动离开,学生们更群龙无首,喧闹翻天地议论了半天,还是慢慢冷清下来,接受了圣古关闭的事实,各自回头收拾行装,踏上回乡之路。 圣古在这关头解散,对禁闭室关了几天灰头土脸的严杰来说如获大赦,一改奄奄姿态,形如趾高气昂的斗鸡,在一众少年里高谈阔论,对杜将军颐指气使,对连决等人不屑一顾。 不过经“鸿鹞事件”后,不少眼明心亮的少年,也不怎么愿意附庸严杰,在云歌瑶学严杰的模样偷偷扮鬼脸时,不少少年也大声地笑起来。 严杰失去了从前一呼百应的风头,也甚觉无趣,仍把这笔账记在连决,眼神狠剜了连决一眼,示意“走着瞧”。 杜将军引着一众少年少女,到了圣古学院门外的阔地,对大家说道:“大伙儿准备一下,等会儿御剑,一个昼夜就到悬川了!”。 这时,连决身后隐约响起一声“连决哥哥!”,一回头,见明珠就站在人群后,恢复了一身鹅黄纱裙装束,衬得肌肤如雪,明眸如月。 明珠跑到连决面前,抬起娇颜,笑意盈盈问道:“连决哥哥,我可以跟你回家吗?” 第二百零六十八章 圣君的神秘急诏 明珠一语既出,连决周围起哄声不断,数十个少年挤眉弄眼地发出长长的嘘声,让明珠两颊绯红愈加娇艳,连决忙把明珠拉到一边,问道:“小丫头,圣古都解散了,你不回家吗?” 明珠笑而不语,水亮亮的眸子只是注视着连决,连决无奈一笑:“败给你这丫头了,那就一起走吧!” “嘻嘻!”明珠吐了吐香舌,乖巧地跟在连决身后赶路,又“连决的小媳妇”长短地被大伙儿调笑一番。 出人意料的是,云歌瑶再次听到这个称呼,也不再撅嘴赌气,知道明珠另有意中人是其一,云歌瑶此刻一脸沉闷,另有原因。 肖老师宣布圣古解散之后,云歌瑶去探访病中未愈的冰兰,原本想劝她一起回悬川,没想到进了房发现空无一人,冰兰连行装都未带走。就在云歌瑶忧心忡忡之时,随手翻开冰兰的枕头,却发现一封亲笔信。 “云歌瑶、连决,多谢照顾,我先走一步。冰兰。” 这封字数寥寥的信,此刻被云歌瑶紧紧捏在袖中,云歌瑶心头浮起一个不祥的预感—— 冰兰姐姐多半已遭不测! 这封信的手笔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云歌瑶——这是姐姐的字迹。 云歌瑶率真单纯,却也不傻,她知道如果冰兰留信,不会不谢每天都去为她诊治的明珠,除非留这封信的人,并不知道明珠的存在。 云歌瑶望向空山远景,一闭眼,都在幻想姐姐杀人的模样,或是姐妹间心有灵犀,云歌瑶总有一种预感,一直避而不见的姐姐,早已不是悬川望月亭中,清冷抚琴的少女。 一离开圣古,几十少年又解放天性,跟在杜将军身后,飞快御剑疾驰。 连决修为突进迅猛,剑速度更是拔尖,为了不脱离队伍,竟要刻意放慢足力,即使如此,雷雷舜云挤到连决身边,还是费了翻力气,雷雷舜云擦了擦脑门热汗,低声问道:“连决,你说安泽奇会去哪里?” 雷雷舜云的发问,令连决摸不着头脑,简单答道:“不是回飞宇山庄么?” 雷雷舜云摇了摇头,扳着连决的膀子,以求借力御剑,喘着粗气说道:“你不觉得安泽奇越来越神神秘秘?看似神出鬼没,去哪个修炼阁,却都不见他的踪影,连眼睛都莫名其妙地瞎了!这绝不简单,要是换了我,在外面做了什么事,把自己搞瞎了都不敢声张,我绝对不回家!” “为什么?”连决疑惑地转过头去。 “当然是怕被我爹打死啊!”雷雷舜云嘴角一耷拉,说道:“你看他爹安屠城,比我爹和气不了多少!” “也对。”连决点点头,知晓安泽奇与夜灵族的联系,并不完全认同雷雷舜云的话,也没有对安泽奇的行踪多加担心,但连决有一个预感,安泽奇不回飞宇山庄,虞嫣也未必回固国。 历经昼夜飞驰,空气逐渐湿寒,苍穹逐渐阴冷,细雪飘飞,琼花狂翔,雪雕振翅,玉鹭清啼,除了连决,一众少年们纷纷感到阔别家乡,重归故里的振奋,明珠见连决神态默然,便轻挽住了连决的手,温热着他冰冷的掌心。 一入悬川国界,不断有少年落地回家,最后杜将军身边只剩下连决、严杰等人,眼看雷府也渐近,连决、雷雷舜云、明珠和云歌瑶向杜将军告别,向雷府飞速降落。 数月没有归家的雷雷舜云,脸上喜不自胜,冲在最前头推开大门,大叫道:“爹!我们回来了!” 雷府宅院顿时涌出十几个仆从接应,七手八脚地为少年们接纳行李,备水洗尘,最前头的是雷府管家来福叔,人群中不见雷厉钧,雷雷舜云疑道:“来福叔,我爹呢?” 来福答道:“昨天老爷奉诏入宫,现在还没回来,我也不知道是为的什么事。不过老爷走之前,就知道你们几个今天要回来,特地让我在府里等。咦——这姑娘是?” 雷雷舜云故作神秘地攀着来福的肩膀,笑嘻嘻道:“来福叔,连决在学院找了个小媳妇,带家里来了。她叫明珠!” “哦哦!”亲眼瞧着几个少年长大,来福大喜过望,简直像自己儿子领来了媳妇,忙不迭道:“明珠姑娘,快请快请!”说着,来福向身边的仆从递了个眼色,一指连决的房间,命令道:“还不快添一床被褥!” 明珠的脸颊娇红欲滴,抿着嘴说不出话来,连决哈哈一笑,揽住来福叔的肩膀,笑道:“来福叔,别听那个混小子胡说,明珠是我们的朋友,快为她另收拾一间吧。” 一听明珠只是好友,来福反倒不满,嘟囔道:“这么好看的姑娘,臭小子也不知道抓紧。”说着,来福叔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指着与连决相邻的房间喊道:“就收拾那一间!”来福朝连决挤挤眉:“近水楼台先得月,小子,叔帮你!” 连决哭笑不得,忙带明珠逃到一边,这几个烂漫嬉闹的少年,尚不知道娑罗婆婆乍然离开圣古,与雷厉钧奉召进宫为的同一件事。 此时,雷厉钧和娑罗婆婆、希澈长老已离了苍寒宫,未免引人注目,特意挑了一条隐蔽雪道,向活人祭坛行去。 天色已暗,一个快马加鞭的迅影,从苍寒宫方向而来,向雷府一骑绝尘。 快马停至雷府门前,门童一眼认出来,来者不正是刚刚护学生回家的杜将军么?杜将军翻鞍下马,急冲冲向门童喊道:“快让连决雷雷舜云他们出来!” 几个少年迎门而出,见杜将军满头热汗,黑髯全黏在脸上,大声道:“你们几个明天一早去面见圣君!有急事!” “杜将军,什么事啊?”雷雷舜云有些发蒙。 “这个——你们见了圣君就知道了!”杜冷衡扭转马头,一记重鞭,匆忙而去。。 背对着少年们越驰越远,杜冷衡听到几个少年交谈声、关门声渐渐淡去,但圣君命杜冷衡向少年们一一传话时,霜寒长老的劝阻言犹耳边:“圣君,你真要这些少年去送死?” 想到这,杜冷衡打了个冷战,长鞭将战马抽得更狠,马蹄踏着雪泥奔远了…… 第二百零六十九章 雪岭逶迤寻龙穴 锃亮的雪片,像夜鸟湿寒的白羽,从夜空落向悬川东部丘陵。 风压得雪原林海层层翻滚,三人穿梭于幽林的身影,显得尤为隐秘。 雷厉钧持修罗刀打头阵,顶着极寒的风雪,拨开被雪压低的竹枝,身后,两位长老一言不发,只埋头苦行。 极山地海宫沦陷之后,多少眼睛紧盯着悬川,一举一动稍加不慎,严盛的布局就会满盘皆输。 所以,雷厉钧一行越隐秘越好,即使向活人祭坛,仍从东部丘陵外的雪林绕行。 三人从林海消失,出现在广袤盆地中,一片黑沉沉的雪窟外,三人轻手轻脚地潜入,一阵漫长的坠落后,雷厉钧脚着地面,听见两位长老也泰然落地。 盆地底十分宽敞,四壁是琉璃般剔透的质地,泛着蓝莹莹的光,前方正对一面血色巨门,巨门两侧,两座幽蓝立柱分头矗立,似感应到来人,立柱的幽光渐凝成血字。 “万年玄冰,香火供奉。”“擅自入者,唯有血荐!” 此地私密无人,雷雷舜云清了清嗓,开口道:“雷厉钧不才,只知神九陵机关在此,却不知究竟在何处,还望婆婆开启机关。” 娑罗婆婆点点头,走到与削壁相连的一座石台旁,向下一探手,便听到“咔咔”的异响。 光滑如镜的琉璃壁上,竟然转出来一扇圆筒形的暗门,三人钻身入门,便觉光影淆乱、风声鹤唳,再睁眼一看,眼前竟敞亮起来了! 身后娑罗婆婆“咦”了一声,雷厉钧忙回头,问道:“婆婆,怎么了?” 娑罗婆婆摊着刚才启动机关的手指,上面有暗沉的血迹,凑近鼻下嗅闻,疑道:“难道这机关泄露了?” 娑罗婆婆手指的血迹,正是当初攀瑰若躲在石台下,无意启动机关进入神九陵时所留,娑罗婆婆暂将疑惑留在心里,吐了口气道:“赶路要紧,先走吧!” 雷厉钧第一次到这地方,简直吃了一惊,瞠目四望,脚下竟是雪白透亮的冰层,冰层下是汩汩的河流,说是冰河,如此平坦广袤,说是海面也不为过。 令人惊奇的是,冰面上竟生着一簇簇无根的花丛,不同于悬川的雪色花卉,冰上野花五彩斑斓,梦境般美不胜收。 雷厉钧正沉醉着,海平线尽头,崛起一个巨大的暗影,如一艘巨轮般从冰面缓缓驶来…… 待暗影看清了,竟是一座高层叠磊的巍宫,这宫殿外形诡异,每一层的飞檐翘角皆不对称,仿佛被一只巨手故意拧乱了。 纷乱的铜绿铃铛坠在檐角,迎风晃动,悄无声息,迷幻如梦,宫殿外墙涂满了缭乱的颜料,描摹出一只只线条夸张的猛兽,兽眼尤为逼真,兽眼瞳仁中央,射出幽冥冥的光柱! 仰望高悬的“神九陵”一匾,雷厉钧难掩惊讶,娑罗婆婆却像司空见惯,拍了拍雷厉钧的肩头,低声道:“快进去吧!” 穿过神九陵奇珍罗列的正殿,三人穿过博古架之后的暗门,直通一间四面画壁的庭院,院中立着一座矗天接地的巨碑,青光弥漫,威风凛然,碑身闪着三个青金大字:神九碑! 雷厉钧双目瞪圆,结结巴巴道:“婆婆,这、这是那些人的碑!” “不要乱说!”娑罗婆婆嗔了一句,端庄禀道:“我等凡夫俗子被天威所折,出言不逊,请神九世祖莫怪,娑罗、希澈、雷厉钧有要事相求,请世祖现身!” 院中除了巨碑,一片空荡,雷厉钧不知道娑罗婆婆和谁说话,陡地,一声惊雷咆哮响彻庭院,“什么事!” (盗版死全家分割线) 没想到声音来自墓碑,雷厉钧吃了一惊,娑罗婆婆俯身恭敬道:“神九世祖,因事迫切,弟子不拘虚礼,便直言不讳了。大陆屡生异事,据霜寒师兄推测,乃是神九世祖之妹——丹凰所为。” “凰儿?”神九阁老苍老浑厚的声音道:“她还想跟着他们再掀起一次圣战么?” “这倒不知,不过,弟子并非为此事前来。几天前,固族王宫倒塌,固族圣物被盗,在丹凰等人现世的关头上,无异于雪上加霜!据探子禀报,抢夺固藏天灭之人,正是当年虚空族叛逆——天擎古!”一说到天擎古,娑罗婆婆眸中腾起一股愤恨。 “没想到,他如今了得。”神九只是不咸不淡的声音。 “世祖应知,天擎古已更名为叶擎天,掌神湖宫,隐深水邸,除了世祖,无人知道神湖宫实在何处。就算是雷霆二哥死在天擎古手下,弟子也未敢打搅世祖,但世祖再不说出天擎古的下落,恐怕整个玄冰族,要步固族后尘了!若冰圣也被他所夺,后果不堪设想!”娑罗婆婆这股咄咄逼人的劲头,不像是在求神九阁老,倒像逼迫他讲出出叶擎天的下落。 娑罗话音落地,神九碑寂静如死,娑罗婆婆锲而不舍地提了口气,正要追问,碑内忽传来浓重的叹息声,“十年前,我答应过一个人,绝不透露叶擎天藏身之处,时至今日,我也不想破戒。” “神九世祖!”娑罗婆婆尖声叫道,清瘦的脊背佝偻着,满头银丝颤颤巍巍,“十年之间,世貌大改!叶擎天已是悬川大害,大陆之害!阁老不肯透露,便是助纣为虐!若日后叶擎天屠戮了玄冰满族,与神九世祖脱不了干系!” “娑罗,呵呵,你没有变,像年轻时一样口齿伶俐,怪不得你霜寒大哥一直拒你至今呢!”神九沉沉地笑了两声。 娑罗婆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正待急辩,神九阁老嗟叹一声,缓缓道:“罢了!我为那个人守了十年秘密,也不算背信弃义了,娑罗,你且过来,我将通往神湖宫之径告知你。” (盗版死全家分割线) 娑罗婆婆急忙靠近,将耳朵紧贴上神九碑,片刻,娑罗婆婆一脸喜色,朝巨碑拱拱手:“多谢世祖,告辞了!” 娑罗婆婆左右一示意,率希澈长老与雷厉钧出了神九陵,半路,一直脸色阴沉的雷厉钧忽然惊叫:“咳!瞧我这记性,修罗刀忘拿了,长老等我片刻,我取回便来。”。 娑罗婆婆怪道:“这都能忘?快去快回!” 雷厉钧疾步返回神九碑庭院,疑惑堵在胸口,如鲠骨在喉,又难以启齿,雷厉钧也不管神九阁老会不会应他,只管问道:“神九世祖,你说你承诺不透露天擎古的行踪,我想知道,你答应了哪一个人?” 第二百零七十章 神九指路 神九碑良久无声,真如一座冰冷孤冢,雷厉钧正以为神九阁老不会出现了,一声幽叹飘然入耳—— “你果然还为十年前峡谷一事耿耿于怀。我答应过一个人,对叶擎的藏身之处守口如瓶,那个人,就是连漠。” (为什么要写这段话,因为这本已经被盗版,希望盗版能够被杜绝!读者大大们,真正能够杜绝盗版的,就是你们,不去选择,就没有盗版!) 雷厉钧从神九陵出来,与两位长老汇合,见雷厉钧面色发灰,嘴唇也不甚有血色,希澈长老疑道:“你的脸色怎么突然这么难看?” 雷厉钧慌张抬袖,拭着两边额角不住流下的冷汗,掩饰道:“我怎么觉得这神九陵,有一股冰冷煞气,让人喘不上气。” “那是自然。”娑罗婆婆回望了一眼寒气缭绕的神九陵,道:“神九陵布满玄冰族魂魄力的罡煞气,才能让神九世祖魂魄永存,你感到压抑,也不足为奇。” 娑罗婆婆一手托着冗赘的袍角,蹲下身来叩击着坚固冰层,露出又好笑又好气的神态,“神九老东西也真是,只告诉我如何去神湖宫,却不告诉我神湖宫究竟在何处,故弄玄虚!” “看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不成功便成仁呐。”雷厉钧思忖着,问道:“婆婆,咱们该怎么走?” 娑罗婆婆摊开掌心,一行蝇头大的字闪烁不定,原来神九阁老以内力化为字迹,传到了娑罗掌心。 雷厉钧眼力极佳,朗声念道:“紧跟冰底暗流走势,在冰面遇朱红花丛向左,遇青草丛向右,但走无妨,后路再述。” 雷厉钧透望着冰底汹涌的暗流,水中水草缠绕,浮萍漂游,看不清水底的景象。 三人按神九指示,在冰面一路前行,因空不见曝阳,光亮永恒、昼夜不分,左拐右拐不知多久,总算望见远方有了灰黄的陆地。 雷厉钧踮了踮脚,顿觉冰面渐渐脆薄,恐怕再也禁不住人了,花丛草稞稀少起来,冰川与陆地相接处,几乎是一片生满了野草根的浅水滩。 这时,娑罗婆婆掌心字迹变了,写道:“冰河之陂,仙人汀洲,立于其上,闭目不动。” 浅水滩上去,是一个绿幽幽的岛屿,雷厉钧喊道:“我们御剑过去,应该是那!” 三人迎身御剑,向茵绿的岛飞去,飞到上空近看,发现这竟是一片腐绿的沼泽地,一块落脚地都没有! 三人犹豫着,盘旋不落,目光所及之处,除了沼泽岛就是白茫茫的浅水,娑罗婆婆心一横,喝道:“咱们下去!” 三人刚触到沼泽,沼泽竟如有吸力,肮脏的泥浆如一条条滑腻有力的触手,狠狠攀攫住三饶腿脚,向沼泽底部拖去。 三人闭目屏息,也不挣扎,随着滑腻的腐浆流动,很快被沼泽淹没了头顶,烂泥里冒出几串绿森森的气泡。 三人头昏脑胀,耳边“哗哗”的水声异常嘈杂,简直像河水堵着耳朵眼流淌。不知漂流了多久,终于手脚边有了些空间,依稀透过一丝丝亮光来。 雷厉钧嘴里猛地灌了一大口水,一睁眼发现竟身处水底了,蓝幽幽的光穿透了河面,浓密的水藻光怪陆离,三人胡乱地划了下水,立刻感觉冰凉的河水灌入了七窍,凉爽又酥麻。 玄冰族人素通避水术,三人游刃有余,娑罗婆婆掌心字迹又变了,只剩简单的四字:“跟随水鬼!” “有水鬼!”雷厉钧吃了一惊,双臂奋力托开两位长老,三人急忙潜入水草茂密的湖石后…… 四五个高大的水鬼从水面游下来,青白色的腐胀躯干被水泡发了一样透明,悬在三人上方游荡了片刻,向远处游去…… 三人静悄悄地尾随水鬼,不过一会儿,渐现出一座上尖下圆的精巧古堡,堡体由暗青礁石堆垒而成,从幽冥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宛如鬼府。 一座陈旧石碑纵插古堡一侧,錾着三个浓墨大字:神湖宫! “就是簇了!”雷厉钧声而激动地叫道。 “嘘!”娑罗婆婆眼眸迸出极亮的光,又被飞快地收住了,像宝剑刹那出鞘的锋芒,娑罗冷笑道:“擎古定然受了极重的伤,千万不能惊扰他,悄悄结果掉他!” 希澈长老闷闷地问:“这神湖宫上尖下圆,石碑侧立,你们有没有觉得奇怪?这是人住的宫殿,怎么建成这个样子?” 经这一提醒,娑罗婆婆和雷厉钧陡地后背发凉,神湖宫竟形如坟墓! 三人心底毛森森的,见神湖宫大门空无一人,硬着头皮游弋而入,进了其中,见回廊朴拙、殿宇稀少,别人影,鬼影都见不到一个,真如一座荒宅! 雷厉钧压低了声音,“神湖宫里,连个仆人也没有?” “恐怕是。”娑罗婆婆贴壁缓行,心地觑着四周,“深水之地哪里能有人?嘘——” 娑罗婆婆耳翅一凛,目光闪向回廊尽头的一座石屋,“那有动静!” 三人压着身子,连游带爬,趴到了石屋的窗边,窗棂没有覆窗户纸,只从内垂了一方窗幔,雷厉钧悄悄掀起一角,向内一看不禁大吓一跳,窗户里正对上了叶擎的脸! 雷厉钧下意识地撒开帷幔,猛然想到,刚才看到的叶擎,分明闭着眼睛! 雷厉钧又悄悄揭起帷幔一角,见叶擎面对窗外,脸色惨白,整个人浸在一个泡满药草的浴桶郑 泛黄的帷幔垂地,兜住了熏热的药气蒸着叶擎,叶擎裸露的皮肤青一道紫一道,满是淤血和结痂,看不清桶沿挡住的胸部以下还有多重的伤。 “动手!”娑罗婆婆口中喷出寒气,想到雷霆长老的死状,不禁怒火中烧。 三人欲破窗而入,直捣黄龙,忽然,帷幔被掀开,露出一个纤瘦的女子,她走到浴桶边,舀了一瓢温热药水,轻轻淋洒在叶擎身上…… 女子娇嫩的指尖,爱怜地划过叶擎双目紧闭的脸庞,几滴清澈的泪滴,从女子眼睫簌簌落下。 雷厉钧从窗帘缝隙觑着这女子的脸,她美貌异常,纤腰楚楚,脸色却比叶擎还苍白,像褪了血色。 娑罗婆婆低语:“她是玲珑!不管了,一齐杀了。” 希澈长老却吃了一惊,阻拦道:“师姐,这不是滥杀无辜吗?” 娑罗婆婆心意已决,剑锋微微出鞘,正要翻身入窗,却听到屋里又传出一把男声,离叶擎越来越近。 待来者的面目出现在帘隙中,雷厉钧不禁一怔,喃喃道:“是白秋浣……” 第二百零七十一章 玲珑 雷厉钧见白秋浣站在药桶一侧,俯身细察叶擎的伤势,随之,白秋浣摇了摇头,朝玲珑叹道:“难救!” 玲珑咬紧嘴唇,浮起怆然之色:“怎么办?” 白秋浣贴近玲珑耳边,低声了些什么,玲珑单薄的肩头一颤,素手扶上叶擎一圈白色帷幔,使劲一扯,四面帷幔通通倒向叶擎,将木桶盖了个严严实实! 忽然间,帷幔下方的木桶一空,帷幔轻飘飘地曝,叶擎竟凭空消失了! “被发现了,追进去!”娑罗婆婆大叫,三人执剑破窗,三面夹击,将仓皇欲逃的白秋浣和玲珑围了个严实! 玲珑仓惶回眸,一袭月白丝裙颤颤,面如缟素,却不减柔美袅娜。 她苍白的面容上,双眸如弓,发出凌然的寒辉,孱弱的手臂执一柄湖绿长鞭,倒令人怀疑她究竟有没有挥鞭的劲力…… 不过,与一脸坚毅的玲珑不同,白秋浣十分淡漠,若无其事地扫着雷厉钧几人,笑道:“悬川来的远客,若你们冲叶宫主来,便与我无关,待你们把矛头转向炎魔族时,我再奉陪诸位吧!” 白秋浣旋了个步,身躯已晃出几丈远,雷厉钧岂愿放过他,翻身祭出修罗刀,横在白秋浣身前,眼角余光却不依不饶地盯紧了玲珑,生怕她在身畔使什么把戏。 雷厉钧讥讽道:“白秋浣,你这炎魔族的长老,却蹚起了神湖宫的浑水,炎魔族定是无望了。” “由不得你来定论!”白秋浣双足旋迭,弹地如弓,发影如箭,凭幽冥鬼步已飞出三人之外! 一想到杀妻之仇,雷厉钧气得发抖,劈开修罗刀夺路追去,被娑罗婆婆大声喝住:“别管白秋浣,擒叶擎要紧!” 娑罗婆婆执一柄冰湛湛的翔雁杖,杖头翘起三只振翅欲飞的蓝雁,娑罗婆婆上上下下端详着玲珑,杖头直冲玲珑威声道:“把擎古交出来!我可饶你不死。” 玲珑苍白的面颊,浮起了一丝淡笑,轻声道:“试问,会有妻子将夫君交出去送死的么?” 娑罗婆婆一怔,一边与玲珑对峙,一边命令雷厉钧与希澈,“你们搜遍神湖宫,也得找出叶擎,弹丸之地,他藏不了哪里!” “是!”雷厉钧和希澈急忙退身,不料看似柔弱的玲珑突然一声冷喝:“你们敢!” 灵渺渺的白光一闪,玲珑魅如幽灵的身躯,惊鸿般闪向三人,长鞭下自有一股出人意料的狂劲朔风,刮起强烈的气旋,雷厉钧三人竟禁不住退了一退。娑罗婆婆眯起双眼,衅道:“虚空功法?你也配!” 玲珑冷面不语,力扯长鞭,伺机再击,但玲珑体质虚弱,一股气力攻心,一阵头晕目眩,急忙扶额站稳调息,雷厉钧看在眼里,知道玲珑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根本撑不了几个回合。 雷厉钧不知怎的,迟迟不肯动手,只娑罗婆婆一脸杀气。 玲珑削肩发力,单薄的肌肤下,青细的筋脉一清二楚,玲珑嘴角扯出一丝惨笑,“尽管来吧!” “看杖!”娑罗婆婆再不耽搁,飞身大喝:“啸海蛟鲨暴!” 神湖宫满灌湖水,为玄冰族功法的释放,无疑创造撩独厚的条件,深湖泛起怒潮,层层波涛蹿出无数巨蟒幻影! 一个狂放的浪头,轻而易举地掀倒了玲珑,湖绿长鞭也脱手飞出,被娑罗夺过劈手折为两截。 娑罗婆婆泄愤地一掷断鞭,擎杖扑向玲珑,玲珑伏倒在地,也不躲闪,仰着一张苍白秀美的脸,淡漠地凝望娑罗,而后轻轻阖上了双眸…… “婆婆!”雷厉钧猛地一叫,几乎要去阻止娑罗,仍被理智按在原地,实在于心不忍,便将头侧到一边不忍直视。 忽地,湖石龟裂,地动宫摇,震耳欲聋的山响满湖回荡,澄澈的湖水激起无数白沫,叶擎的声音飘渺传来:“娑罗老太婆,住手!” 娑罗婆婆眸中精光一闪,飞临玲珑身边猛地蹲下,反手将玲珑的脖子锁于臂弯之内,一手握杖对准了玲珑的脑袋! 娑罗婆婆悍然道:“擎古,你要是没死,就给我滚出来,要不然,就看着她死吧!” “娑罗老太婆,你自诩高尚,也干这趁人之危,劫持弱女的勾当,我叶擎自认不是好人,却也对你不齿事!你抬头看看,上面是什么?”叶擎音色冰冷。 听到这话,雷厉钧三人不由地抬起头,果见黑沉沉的宫顶,不知藏了什么,竟露出无数对眼睛,绿莹莹、冷冰冰,宛如满星,又如鬼眼凝视着几人。 叶擎再次发话,“这是鬼蜮腐蚁,你们总该认得!一旦放出蚁后,腐蚁必倾巢而出,只需一瞬,神湖宫将塌地陷,反正我和玲珑早已修好坟冢,再赔上你们,也值了!” 娑罗婆婆一时气结,气得胸膛上下起伏,嘴角却爬上一撇冷笑,将玲珑箍得几乎窒息。 娑罗喝道:“那就尽管塌吧!我早已经置生死于度外,要是有你这作恶多端、后患无穷的擎古垫背,赚到的是我!” 叶擎没想到娑罗如此狠绝,眼看玲珑喉中已发出嘶声,被娑罗钳得几乎断气! 叶擎急火攻心,不由得狂嗽了一阵。 凭着叶擎的嗽声,娑罗听出他已到了强弩之末,便愈加发狠,双指捏上玲珑的喉管,喝道:“快出来,不然我扭断她脖子!” “叮啷”一声脆响,一枚碧瓶从玲珑袖中滚地,玲珑吃力地:“这是一部分解药,能解人尸蛊虫之毒,你们拿去吧。这一局,是我和擎输了,只求你们饶他一命,两败俱赡局面,我不想看到。若你们放过擎,我给你们全部解药,悬川西北数万人尸,皆可救活。” “玲珑!”叶擎愕然地喊了一声,叶擎本有计策再与娑罗周旋,但玲珑已听出叶擎气息将尽,不愿再拖。 玲珑抬起病弱柔美的脸,执拗而冷傲地盯着娑罗婆婆。 娑罗婆婆心知不占优势,亦犹豫了,便投目雷厉钧和希澈长老,没想到,这两人不约而同地点零头,娑罗婆婆心一横,喝道:“我不信你这么好心!除非玲珑跟我走,亲自为人尸解毒!” “玲珑不可能跟你走,不然就玉石俱焚吧!”叶擎断喝,随之,似有回旋地道:“雷都统见识过真货,这解药你让雷都统一看便知。” 娑罗婆婆惊讶的目光投向雷厉钧,雷厉钧为难地点零头,从药瓶往手心倒了一些粉末,手指头一捻,点零头,“是真的。” “我送你们到宫门,将解药给你们,你们离开,互不为难。”玲珑气力已十分微弱。 娑罗婆婆沉吟着,终于斩钉截铁道:“好!”便架住玲珑,雷厉钧和希澈长老一前一后,四人缓步退出神湖宫外,玲珑冷冰冰道:“放开我,我将解药给你。” 娑罗婆婆放开玲珑,翔雁杖仍指着她,玲珑一闪身,飞快抛出另一枚药瓶,雷厉钧腾向半空接住,玲珑的身影已在深水中消失。 就在这时,娑罗掌心一疼,低头一看,一行幽蓝字显现:“除避水诀!” 三人虽有疑惑,但知道神九阁老的指示不会有错,恐四周有埋伏,急忙念咒除去避水诀,散拳乱掌似的水波一涌而上,堵住了三饶口鼻呛得喘不上气。 这时,葳蕤的水草里,张开了一个巨大的蚌壳,一下子将三人吞没其中,蚌壳在水中一沉,遁入水底无影无踪了…… 第二百零七十二章 访名山,擒鬼猿! 刚破晓,曙光透窗,连决的门“笃笃”地响了,被轻巧富有韵致的叩门声唤醒。 连决揉着眼睛下床,慢悠悠地推开了门,却见神清气爽的明珠迎在门口。 一见连决睡眼朦胧,眉眼忍不住笑弯,“连决哥哥,没想到你也是个懒猪呢。” “懒猪?那不是云歌瑶的专属称号吗?丫头,什么时候嘴巴这么厉害了,是不是跟云歌瑶学的。”连决打了个呵欠,侧身让明珠进屋。 连决自己一把罩上了外袍,在圣古的硬板床一连睡了几月,再睡这种细绒软榻舒坦极了。 见连决一脸漫不经心,明珠提醒道:“连决哥哥,你们还要去见圣君呢,雷雷舜云已等在院里了。” 连决一拍脑门,惊道:“这一觉太香了,我把这事儿都给忘了!” 明珠掩嘴偷笑,急忙把连决推出门外,雷雷舜云一胳膊拉住连决,二人急匆匆向苍寒宫赶去。 辽阔的雪原,莹洁遍染,琼宫玉立,银树栉比,冰花次第,一派清雅之风,高洁之象…… 连决深深吸了一口沁人心脾的凉气,在胸腔荡涤一番,大力地呼出。 连决想起来昨杜将军通报时,脸上似有愁容,似乎圣君传召的并不是什么好事。 雷雷舜云用胳膊肘捣练连决,不悦道:“连决,你看那是谁,牛气冲的。” 顺着雷雷舜云目光望去,正见长竿慢条斯理地走在前头,引着方青松和另一个少年并排走向苍寒宫,严杰则一身雍容华贵,倨傲地倚在苍寒宫正门前,见方青松来了,便扬手唤他过来。 连决淡淡道:“看来圣君传了许多人。” “圣君叫我们来做什么?”雷雷舜云随口胡诌了一句:“不会是考我们在圣古待得有没有进步吧?”身后泛起脚步声,热切的声音响起:“连公子,舜公子!” 不必回头,连决和雷雷舜云也猜得出这声音来自谁,除了白言,怕没人能喊出这么恭谨到肉麻的称谓了。 不过白言人还不赖,连决和雷雷舜云并不反感他,也回头向他示意,问他圣君传召几饶意图,白言耸了耸肩,看来受邀的少年都是两眼一抹黑。 进了苍寒宫大殿,圣君严盛高坐宝位,霜寒、云翔两长老端坐殿侧,大殿中,一溜儿少年雁翅般屹立,个顶个意气风发,从圣古归来,似又干练不少,大皇子严杰站在最前,刚过完十一岁生辰二皇子严冰随兄侍立,一见连决,严杰的目光刺刺地射来。 圣君正襟危坐,神情肃穆,气氛一时凝重,雷雷舜云左顾右盼了一番,没看到父亲,顿时蹙起了眉露出疑惑的表情。 似察觉雷雷舜云面露忧色,圣君一语道破寂静:“雷舜云,你不必焦急,雷厉钧有要事在身,受我派遣出悬川之外了。” 严盛威视众少年,朗声道:“召你们前来,也是要委派你们一个千里之外的险峻任务!” 少年们立刻打起了精神,听着圣君正色道:“你们还在圣古时,定听到了一声震怪吼,自此之后,万兽山火劫,极山地海宫崩陷,或许你们听到了许多粉饰太平的解释,但今日我要告诉大家,不管你们有没有预感到,悬川已濒临生死关头!” 举殿哗然,少年们望向两位长老,两位长老也附和着圣君,忧虑地颔着首。 严盛继而道:“虽有两位长老竭力阻止,但我意已决,趁劫难未至,你们作为悬川后起之秀,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尽快成练成为我族所用的人才,杜将军已候在门外,你们简单收拾行装,立刻随杜将军赴西北祁遥山脉历练,十时间,捉住以行踪诡秘着称的鬼猿!” 少年们尚回不过神,一贯和颜悦色严盛突然厉声道:“此番历练,乃是要从你们之中选出最杰出的少年!擒鬼猿者,赐《玄冰卷》!” 有些少年听得云里雾里,反应快的已惊叫出来,尤其是玄冰族贵胄世家子弟,从对《玄冰卷》心向神往,却只能敬而远之。 雷雷舜云无比震惊,低呼道:“不会吧!《卷》历来是皇室密传,唯长老、圣君、皇子才能修习,我爹修了半辈子玄冰重境,也没见过《卷》的模样啊!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连决泼了雷雷舜云一头冷水,“圣君下这么大本,恐怕这一路凶险得很!” “哇!你还是不是连决,那可是《玄冰卷》,你不想要了?”雷雷舜云推搡了连决一把,连决暗暗地望向严杰,果见严杰脸色铁青,对这决定十分不满。 想极也是,同辈中若有人练成了卷,势必登峰造极,威胁到皇子高位,严杰心口正堵得发冲,圣君随之一番话,简直令他瞠目结舌! 严盛坦坦荡荡道:“十日后,诸位归来,我设宴相迎,届时也将举行另一盛会,我将当众宣布悬川储君!” 除了参与商议此事的长老,殿上所有人皆吃了一惊,连侍守宫门的卫兵,都微微地一颤,不少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严杰。 严杰并未提前获悉此事,为了顾全面子,故意泄露出得意的神色,却忍不住审视着矮了自己一头的弟弟严冰—— 严冰尚且年幼,也只比严杰了四岁,立储并非传位,父皇又正值盛年,过上几年,严杰再没有年龄优势,严杰曾偷听到父皇不放心自己继承地位,恐怕应择长立储的默规,也未必是金规玉律。 望着一脸懵懂的弟弟严冰,严杰心急如焚,目光也不由得幽深...... 一众少年退出了苍寒宫,仍三五成群议论不断,连决和雷雷舜云往回走着,只听雷雷舜云撇嘴道:“真气啊!严杰一成为储君,以后更耀武扬威了!” 连决不以为意,笑了笑道:“严杰本来就是皇子,有朝一日成为储君,也是意料之中,不过,你怎么这么肯定会是严杰?” “唔?”雷雷舜云步子一顿,豁然醒悟道:“嗳,你不我还没想到,我一直把严冰当孩子看了,不定会立严冰为储呢!严杰心术不正,圣君这么圣明,但愿能看出来吧!” 连决踢着路边冰石,笑道:“也不尽然,严杰身为长子,圣君若不立他,那不是当众打他的脸吗?既然圣君没等严冰再长大一些,而是现在立储,选中严杰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不过,圣君似乎对严杰确有几分犹豫,恐怕这次美名其曰历练,不定就是一次立储的铺垫!” “我明白了!”雷雷舜云一拍手,干脆道:“这次历练,也就是给严杰一个台阶下,他捉到鬼猿,被立为储君便是实至名归,哪怕他捉不到鬼猿,只要表现尚好,圣君还是会给他机会的!哎,严冰真可惜了,年纪那么,去捉鬼猿一定占不了什么便宜。” 见雷雷舜云沮丧,连决宽慰道:“也未必,就算严冰没什么成绩,圣君心里亦有公论,若想立他为储,也并非难事。我倒担心以严杰的为人,为了立储会走第二条路......” “什么路?”雷雷舜云看着沉思中的连决,心中一沉,不由喃喃道:“你是...如果和他争储君之位的严冰,没从历练中回来......” 第二百零七十三章 杜将军遇害 连决和雷雷舜云备了身干净衣物、伤药,便抄剑出门寻找杜将军汇合,见两少年戎装焕彩,云歌瑶和明珠岂肯被抛下,也闹着一并同去历练。 无奈,雷雷舜云只得询问杜将军,杜将军又禀告圣君,一番周折之后,圣君竟稳妥地答应了。 于是乎,趁光尚亮,杜将军又带着浩浩荡荡一行少年上路了! 一路疾驰,向着比圣古学院更遥远的祁遥山脉。杜将军带头御剑,扭头道:“这祁遥山脉,你们虽没去过,可也未必陌生,圣古万兽山便是仿它而建,只不过跟它一比,如沧海一粟,巫见大巫!” 连决和雷雷舜云曾去过祁遥山脉,雷雷舜云抢着问道:“杜将军,你的是兽宗?” “不错,炎巟大陆西北部,异兽出没之地——兽宗。” 杜将军与这些少年多次接触,态度也没有先前威严,捋着黑髯道:“我会把你们送到一个特定的入口,十之后,我会在出口等你们,兽宗猛兽成群,又与烈妖族毗邻,战况如何,就看你们的造化了!记住,一定要心!” “啊?”云歌瑶惊讶,“杜将军,你不和我们一起进去?” 杜冷衡摇头,“据圣君吩咐,我只护送你们来回路途,所以这十的历练,你们好自为之。其实我也纳闷,圣君一向爱惜晚辈,怎么舍得让你们冒险捉鬼猿呢!你们记住,兽宗异兽虽多,鬼猿却仅有一只!捉不到鬼猿也不用伤心,好歹给自己逮一只灵兽!” 《玄冰卷》为饵,少年们谁还姑上灵兽,一门心思全扑在鬼猿,杜将军又将《异兽志》分发给众人,特地标明了其中鬼猿相貌图鉴。 少年们一边御剑,一边牢记鬼猿外形,研究它的习性,根本没有功夫听杜将军喋喋不休的嘱咐。 漫长的御行,下空的景象一再变幻,从悬川的千里冰封,转为湖光山色,而后地势颓靡,沙漠连绵,沙丘起伏,明暗有致。 为了避免误会,杜将军率领大伙儿绕过了极山地海宫地带,也免去了少年们看到极山地海宫的坍塌之状感到恐慌。 耀目的金色沙海,渐渐过渡成黄土灰石,开阔的视野重新逼仄起来,顶头的苍穹也笼着一层阴沉雾霾,压得即将显性的万重山脉无比昏暗…… 祁遥山脉近了,冈峦延绵、溪涧萦回、幽林密布,兽吼穿云,山脉腹地腾起阴骘的瘴气,与密林山雾融为一片…… 哪怕在白昼中,祁遥山脉也显得深灰冥紫,千峰巍列,无穷无尽。 最令人不安的是,圣古万兽山中多为瑞兽,兽宗自古以来却是蛮荒之地,巨大骇饶异兽茹毛饮血,厮杀成性,性情尤为暴烈,触觉极其灵敏!就算闻到一丝丝外来者的气味,也绝对会追随到底将猎物撕碎! 望着山岚瘴气笼罩的祁遥山脉,少年们渐渐都没了话,惴惴不安地跟着杜将军,或胆或惜命的少年已打了退堂鼓,准备悬崖勒马,调头返回悬川。 杜将军选了一片山势较缓的山麓,领着少年们降落,这片向阳的山麓林木高大挺括,藏匿的异兽较为稀少,最适合这些初来乍到的少年过渡心境,即使如此,周边山脉狼嚎鹤唳仍不绝入耳。 杜将军短短一停,便离开了,少年们合成一条长龙,沿着山麓一步步爬坡,色逐渐变得阴暗,幽深的山麓绵延斜上,峰崖怪石耸立,静阒阒的山路反而比往常更吓人。 连决和雷雷舜云一人一边,将明珠和云歌瑶护在里边,让两个女孩子来这种鬼地方,连决十分懊悔,云歌瑶胆怯地耷着嘴角,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哭出来,嚷着后悔跟来了。 明珠倒是神色自如,快步跟在连决身旁,洁白的脸在昏暗中更显娇柔娴静。 连决暗自惊讶,明珠看起来比云歌瑶还要娇弱,却从来是淡然明朗的模样,不过想想明珠强大神秘出身,她的眼界绝非一般人能比。 山路崎岖,坡度越来越陡峭,连决握住了明珠的手带她前行,明珠有些羞涩地低头,步伐一点也没有拖慢连决。 为避免过于瞩目,少年们分散在不同高度的山路旁安营扎寨,准备好好研究一下兽宗山势,过了今夜就分头搜寻以神秘莫测着称的鬼猿。 连决、雷雷舜云和两个少女架了一簇火堆,围着取暖、驱兽,连决就着暖黄的火光,翻阅着《异兽志》。 连决轻念道:“鬼猿,兽宗猿类之长,造化通透,面有人相,近妖兽,又与妖兽差地别。鬼猿行踪诡秘,行动迅猛,生四前肢,四后腿,双头双尾,啼鸣若孩哭,喜居幽暗极阴之地,喜食腐物。” 雷雷舜云听罢,皱眉道:“这么,不能往上走了,得去谷底看看。” 一听要去谷底,云歌瑶一下子起身,踮着脚观望了一番深不可测的渊崖,老大不情愿地附和道:“哎!早知道我就不来了,不过舜云得有道理,山顶哪是什么幽暗之地,鬼猿肯定不会在上面的!” “嗯。”连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也好,不过我们还是先到山顶,探望一下山脉全貌再做定论。” 四人依着火堆,在黑暗的丛林中,背靠树桩沉沉睡去,不远处,严杰和严冰也在火堆旁安睡了,大都和长竿兢兢业业地添薪加柴,生怕火苗被山风吹灭。 嶙峋的黑山上,篝火点点,一个个养尊处优惯聊少年,经过一的疲惫,都在火光的熏烤下慢慢睡去…… 夜兽虎视眈眈地盯着篝火中的人影,但慑于火光,无一敢逼近。 杜冷衡在山口守了半夜,远远一望,山路火光点点,没什么异动,便放下心准备回程。 正抽剑出鞘,杜冷衡身后“砰”地一声,一块巨石轰隆滚落,他急忙回头,见四周黑黢黢的,一个鬼影都没。 杜冷衡撇了撇嘴,心里却冷冰冰地发毛了! 杜冷衡大手一挥,剑御足下,刚腾起一丈高,脚底却翻来一道蛇尾似的长绸,卷住了杜冷衡的脖子! 杜冷衡瞳孔紧缩,一下子憋紫了脸,幸而脚下长剑疾然飞出,一下子斩断了绸子,杜冷衡猝然坠地,还没站稳脚跟,眼前已飘过一张女人脸。 那女人微笑着,在杜冷衡脑海永久定格。 下一瞬,毒簪已无声息地贯穿了杜冷衡的脑袋,杜冷衡直挺挺地倒去! 那女人眼睁睁、笑眯眯地看着,轻轻地叹道:“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第二百零七十四章 严杰夺宝屠母豹 一轮曝阳如蒙纱出浴的美人儿,升出山岚,风干湿露,熹微地照着祁遥山脉。 火光再难震慑早出觅食的兽群,连决揉了揉眼,急忙叫醒明珠几人,白言走了过来,问:“连大哥,你们准备去哪?带上我行吗?” 连决用眼色询问了一下雷雷舜云和两个女孩子,点点头道:“那你跟着吧。” 五个人结伴往山顶,出乎连决意料的是,一路不断有少年打招呼加入,跟随严杰的人,却寥寥无几。 此番来兽宗历练的少年,大多从圣古出来,对连决的作为早有见识。 况且大家心知肚明,严杰和严冰两兄弟,面临储君之争,这个关头跟着二人,难免有不虞之隙,不如持观望态度,两边不得罪为妙。 不过,方青松已拱着不少少年巴结严杰,仿佛认定了储君非严杰莫属。 连决瞟着严冰圆鼓鼓的后脑勺,这个才十一岁的小孩子兴致勃勃,发尾像秋千似的左摇右摆,丝毫不懂党争之残酷,虽然严杰故意晾他,他还是蹦蹦跳跳地追随大哥。 越过一个陡坡,几人喘着粗气登顶,瘴雾骤减,风吹林涛,苍莽的群山轮廓一览无余,连决摊开杜将军分给的地图,仔细地对照山势路况。 忽然,连决眉头一凛,见地图一处画了大大的漆红圈,醒目红笔字标注:禁峰,勿往! 连决对应着地图上的禁山向前望去,很快发现,这座所谓的禁峰,竟高出群山无数,峰尖早已经高耸破天,青云才环于它的腰间…… 与祁遥山脉各处密林覆盖的山体不同,禁峰浑身上下,光秃秃黄森森,无一寸生草,无一石不荒,连决不知道此峰为何而禁,但看这蓬断草枯的模样,绝不像是鬼猿喜居的腐地。 熟悉了地势,少年们结伴下山底,连决、雷雷舜云几人商量道:“这十天里,咱们最好白天下山找鬼猿,天一黑就上山休息,谷底肯定有毒物,晚上太危险了!” 不少少年附议同意,严杰倒扑哧一笑,走近人堆中央揶揄道:“连决,你成竹在胸了?你知道咱俩最大的区别么,那就是你千辛万苦,也是白费力气,我走马观观花,回了悬川也是储君!” “喂,你现在就这样说,未免太自大了吧!”雷雷舜云不服地喊道,严冰就站在一旁,根本听不懂哥哥对自己的轻蔑。 云歌瑶拉着连决和雷雷舜云的胳膊,向严杰翻了个白眼道:“连决哥哥和你最大的区别,就是连决哥哥是人。” “别浪费时间,我们走!”连决揽过雷雷舜云和云歌瑶,招呼着明珠和白言下山直行,没出几步,白言高呼一声:“那是什么!” 众人应声一回头,一只壮硕的猛兽猛然跃出草丛,没命似地向远处奔逃,定睛一看,这乃是一头浑身古钱状漆黑环纹的巨豹! 耀眼的雪白皮毛,昭示它与常见的黄花豹不同,这巨豹甩开磨盘似的脚掌,厚实的肉垫稍一点地,身躯已飞出十来丈远。 少年们原只是吓了一跳,庆幸没被巨豹偷袭,不料方青松眼尖,见绝尘而去的巨豹,后背发出奇特的幽绿光辉,一颗滚圆硕大的碧珠,随着巨豹脊背上下颠仆,方青松脱口而出:“那豹子身上有宝贝!” 严杰一听,登时双眼发直,大喊:“愣着干什么,御剑追啊!” 巨豹四腿如飞,俯冲下了山底,严杰一行人眼看就要追不上,蹊跷的是,狂奔的巨豹戛然而止,一个猛子扎入路边高草! 这就给了严杰可趁之机,领着几人加速追赶,巨豹见少年逼近,跃出草丛虎踞山路,铜铃般的绿眼射出两道寒光,布满坚硬黑短毛的脚掌猛一拍地,“咚”得一声巨响,冲严杰几人发出示威的咆哮,山林飞鸟振翅逃窜! 连决远远一望,见这巨豹看来十分奇怪,不仅身怀诡异绿光,腹部也向下隆起,看来臃肿的体型拖慢了它的速度,不然它早已逃之夭夭。 熟谙异兽的明珠顿时面露忧色,讶道:“那是一只怀孕的巨豹!连决哥哥,我们快去看看吧!” “好!”连决点点头,和雷雷舜云几个御剑紧跟而去,巨豹虽横亘山路,向严杰一行人示威,浑身却在痛苦颤抖,巨豹腹部内明显翻滚,让巨豹凶狠的三角脸多了几分狰狞。 严杰和方青松两人带头,却迟迟不肯上前,不料就在这时,巨豹再次扎进草丛,很快传出呜咽之声,严杰和方青松面面相觑,在原地犹豫不敢上前,也不舍放弃,十几个少年把高草丛围了一圈,严杰一脸杀意地说道:“小心这畜生突然冲出来!” 隔了半个时辰,草丛中爆发出一声巨豹的怒吼,恐吓中充满绝望的凄厉,一双猩红的豹眼猛然拨草显现,豹身璀璨的绿光,照得周遭绿草如茵,巨豹后颈所缀的绿珠,展露于众目睽睽! 这是一颗成人拳头大、色泽如翡的珠子,萦绕着浓密的绿雾,光芒不可逼视!方青松惊讶道:“这是庇身珠啊!有它护身,等于多了一层防御结界,我爹就有一颗一模一样的,九死一生才得来!我早听说异兽身上带宝,没想到一进山就遇到了!” 长竿恐惧地望着与众人对峙的母豹,忧声问:“方少爷,它既然有这庇身珠,我们会不会打不过它?” “不会!这些异兽身上带宝,却发挥不出威力,落在这些畜生手里浪费了!”方青松眼冒贪佞,狠狠说道。 严杰顿露垂涎之色,恶声道:“绝不能放过这个畜生!” 说罢,严杰命令一圈人缩小包围,一步步向巨豹逼近。 “嗷——”巨豹引颈狂吼,声浪竟将高草压出了层层涟漪,但巨豹筋疲力尽,吼声已没有刚才震撼。。 明珠和连决一同赶来,发现巨豹腹部隆起已经消失,草堆里传出奶声奶气的哼唧声,巨豹力气已然用尽,血红双眸气急败坏,面对十几个少年锲而不舍的围攻,却无计可施,只能龇着白亮的獠牙示威。 严杰完全被硕大诱人的庇身珠吸引,无暇顾及草丛里嗷嗷待哺的幼豹,严杰大吼一声:“给我上!杀了这只畜生! 第二百零七十五章 幽林奇遇 令人惊愕的是,杀声乍起,巨豹竟一反凶恶常态,直接放弃了抵抗! 血红的豹眼水汽弥漫,巨豹突然前肢跪地,布满黑白毛刺的豹头俯贴大地,腹部紧贴地面将幼崽护在其中,不让幼豹探出头来,这分明是求饶的姿态! 明珠眼眸一颤,上前道:“算了,放了它吧!” “妇人之仁!”严杰回头大喝,急不可耐地向少年们吼道:“快上!砍死它!” 几个对严杰唯命是从的少年一齐挥剑而上,巨豹刚刚诞下幼崽,已无反抗之力,一边护崽一边以身躯硬抗,但严杰几人初来乍到,血气正旺,几个回合下来,巨豹威武的身躯渐渐不敌…… 严杰见状,呼吁一圈人一拥而上,乱剑朝向巨豹挥砍一通,呜咽哀嚎声中,血肉飞溅! “哈哈!这就是庇身珠啊!”巨豹倒在草丛,已一动不动,严杰从血泊之中捡起晶莹硕大的碧珠,鲜血浸染更显晶莹剔透! 严杰在衣袍随手蹭干血迹,忙不迭地把庇身珠揣在怀里,招呼着几个少年大摇大摆地走下山去。 明珠深吸一口气,急忙跑到巨豹身边,巨豹已被砍得支离破碎,明珠不可置信地翻开巨豹的尸身,令她震惊的是,刚才那些少年竟然将几只刚刚出生的幼豹都砍得血肉模糊! 连决急忙走上来,将双唇发抖的明珠揽到一旁,晶莹的泪珠从明珠眼睫滑落,她不发一言,狠狠盯了严杰的背影一眼,娇柔的手指紧握成拳,浑身充满隐忍的力量,沉默地向前走去。 众人沿着崎岖潮湿的山底小径一直深入,幽谷密林遮天蔽日,溪涧形成的深潭随处可见,斑斓硕大的毒虫招摇爬行,紫色的毒蝎藏在枯叶下,一不留心踩上就会毙命。 黑蝙蝠穿梭林间,龇着比身体还长的森白獠牙迷离扑飞,少年们三五一堆,慢慢前行,不断把袭来的毒兽砍成碎片,地上满是五彩斑斓腥臭的毒液。 连决却觉得怪异,这片山谷里除了毒虫,根本没见到体型稍大一些的异兽,连决隐有一种预感,有人刚刚经过。 越向前,密林越暗,严杰得了庇身珠,变得更加大胆,吆五喝六地领在前头开路,大家看破不说破,知道严杰是怕好处归了别人。 密林阒寂无声,鸟鸣都听不到一声,这更加证实了连决的判断,连决告诫雷舜云几人靠紧,密切提防四周的动静。 也就是刹那,一声惨叫响彻了密林,“蹭”的一下严杰整个人被倒着提起,一只脚踝被藤蔓紧紧缚住,悬在了参天巨树上! 严杰的头顶,缓缓探出刚刚被他杀死的血淋林的豹头! 严杰双眼发直,“有鬼有鬼“地叫着,血肉模糊的豹头近在眼前,双眼只剩两个血窟窿,从内发出寒涔涔的幽紫光辉,宛如两道荼毒的利箭,血盆大口咧开钢钉般的獠牙,分秒间就要将严杰撕成碎片! “啊,连决哥哥,我害怕!”云歌瑶吓得将脸埋向连决的胳膊,明珠倒是毫无惧色,抬着粉脸和连决一起玩味地看着严杰被倒悬空中的损样。 突然之间,密林狂风席卷,风声鹤唳,毒虫逃窜,一声接一声的鬼嚎从四面八方涌来,连决灵机一动,大叫一声:“快跑,鬼来了!” “啊——”提心吊胆的少年们纷纷尖叫,连决那一声喊,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连方青松和大都几人,都扔下严杰拼命撒腿狂奔。 刚刚还围在一起的几十个少年,此时鸟兽状四面八方逃去,任凭严杰喊破喉咙地大叫:“别跑啊!别丢下我啊!”吓破了胆的少年们哪里肯回头。 待人都跑光后,连决、雷雷舜云和明珠、云歌瑶背着手从树影中乐呵呵的出来,连决戏谑地望着倒悬在树顶,被憋得头昏脑胀的严杰,轻声问道:“严杰,这么高的地方,是不是很凉快啊?” “啊!是你们捣鬼!你们等着,回到悬川我饶不了你们!”严杰气得双腿乱蹬,结果身体更加狂乱地摆动起来,脚踝拴的藤蔓顿时裂开几道口子,吓得严杰不敢乱动,只是连声吼叫。 “严杰,你可不要冤枉好人啊,我们可是什么都没干。”雷雷舜云故作无奈地摆了摆手,吐出舌头对着高悬的严杰做了个大鬼脸。 “哈哈,好玩吧?严杰,你就算回到悬川也奈何不了我啊,尽管算在我头上吧!” 连决四人之后,一个声音飘然而出,继而一个少年的身影飘然而至,紫衣束身,精神焕发,灵秀的面孔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轻点着脑袋望着严杰的惨状。 “安泽奇!真是你啊,刚才连决朝我使眼色的时候,我还不相信,你竟然没有回飞宇山庄!”雷舜云有些兴奋地拍了安泽奇一把。 只见幽深密林遮天蔽日,黑暗中安泽奇的双眸发出暗紫的辉光,将他灵秀的面孔衬得如同精灵。 “家里太闷了嘛!”安泽奇做出懒洋洋的姿态用手扇扇风,“没想到哪里都能遇见你们呢!你们在这里干嘛?” “奉圣君之命,来兽宗捉鬼猿,安泽奇,你怎么在这里呢?”云歌瑶疑惑道。 “喂!你们还在闲聊?快放我下来啊!”严杰在几人头顶以藤蔓高悬着,张牙舞爪地在树间晃来晃去。 几人听若罔闻,明珠只是掩嘴偷笑,安泽奇眨眨眼睛:“我可不是一个人在这里哦!” 说着,安泽奇碰了连决一下,向他挑一挑眉,就在连决不解之际,身后树影中缓缓走出一个淡紫纱裙的少女。 雪白的肌肤在昏暗中晶莹闪烁,发丝闪映淡紫幽芒,将她映衬得如梦似幻。 “虞嫣!你也来了。”连决不禁一怔,看来自己所猜不错,虞嫣并没有回到固国。 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此处危险,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 连决向后一看,正是那位有过几面之缘的蒙面老者。 只见他一身暗紫缎袍,以紫绸蒙面,雪白华发高高束起,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沉静苍老的眼眸,和一对皱纹横生的手掌。 第二百零七十六章 千面毒女献诡计 “我们在找一个人,据可靠消息,此人离这里不远,我们一路寻过去,应该就能发现那饶下落。”安泽奇道,“连决,既然你们要捉鬼猿,我们干脆一路吧!怎么样?” 着,安泽奇以目光询问虞嫣,虞嫣却不自觉地和连决对视了一眼,乍见的欢喜,不由浮上少女清眸。 虞嫣点点头,蒙面老者也附和道:“也好,互相在一起也有个照应,只是我们一路向西北方向,要是到了该分开的关头,你们可不要误了正事。” “嗯。”虞嫣向老者点零头,明珠脸色一暗,慌忙离连决远了几步。 安泽奇向严杰笑嘻嘻地大喊:“喂——严杰皇子,你再坚持片刻,相信会有人来救你的!” 几人置之不理在上空大喊大叫的严杰,向着密林深处不断进发。 昏暗的光透过枝叶,汇成一块块明亮的光斑落在地面,前方越来越明亮,看来树林快要走到尽头,安泽奇的眼睛也渐渐失明。 几人将兵器横在外圈,发出警示刺目的辉光,不远处隐隐传来熊、獐的巨吼,但在剑芒的震慑之下,出没的野兽并不敢向前。 密林尽头,瘴气浓郁,涧壑湾环,往下竟是一片拦腰截断山路的深渊,黑石滚滚,深不可测,既然前路不通,只又临近下午,只能绕路向另一座山前行,历练的第一却一无所获,几人不由得有些沮丧。 连决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兽宗地图,发现地图标识的禁山,就在兽宗山脉的最西北方向,禁山乃是兽宗的尽头,再往西北就相接了炎巟大陆千鸟飞绝、沼泽滔的死地——藏尸泽。 连决不禁暗自诧异,难道虞嫣几饶终点,正是禁山方向? 空荡荡的密林之中,漆黑的蝙蝠成群地向在树间摇晃的严杰扑去,严杰拔出雪剑,不断挥落嗜血蝙蝠,他大声地吼了几声:“方青松!大都!长竿!你们死哪里去了!救我!” 但一众少年跑得太远,即使返回也得重新摸索路径,严杰正垂头丧气,忽然他正下方的地面上,竟然出现了一个风姿绰约的黄衣女人。 由于严杰大头冲下被吊起,所以看不清女饶面容,只能看到女人玲珑有致的轮廓。 她慵懒地伸了伸细腰,妩媚的声音飘向严杰:“你怎么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呢?” 严杰心中一惊,生怕这女人是什么精怪,故而不敢回答。 突然,严杰腿上藤蔓一松,整个人坠落下来,严杰急忙空中翻转,一下子降落在女人面前,女人微微一笑,令严杰吃了一惊。 只见她凝脂般的肌肤之上,眉如镰钩,眸灿桃花,丰满朱唇微微翘起,一颦一笑散发着令人难以回神的妖姿媚情! “你是谁!”严杰虽有戒心,面对女人丰腴妩媚的身段,却不由多扫了几眼。 “我姓千,你就叫我千姑娘好了。”女人莞尔一笑,低眉一颦,风情楚楚,玉指像那雨露缀成的莹珠,柔媚地搭在严杰的肩头。 严杰咽了下口水,结结巴巴道:“千、千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我知道你,贵为悬川日后之王,我特来效忠于你,日后你可不要忘了我。”女人眼波流盼,悠然道。 “你怎么帮我?”严杰直勾勾地盯着她,半信半疑地问。 “你们这样寻找鬼猿,真如大海捞针一样,我这里有个秘法,来,你附耳过来。” 女人令人酥麻的声音飘荡在严杰耳边,严杰意乱神迷地贴了过去,待女人一五一十地在他耳边完,严杰眼中突然闪出欣喜欲狂的幽芒。 方青松、长竿几个人,像树倒后的迷途猢狲,在广袤幽深的密林兜兜转转,穿梭了半个时辰,终于遇到孤身一饶严杰。 严杰一看到这几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在大都身上,可惜大都皮糙肉厚,像一拳打在棉花里,严杰一脸尴尬,转而一脚将瘦瘦的长竿踢到在地,气骂道:“跑跑跑!就知道跑!指望你们几个来救我,这会我都死挺了!” 方青松讪讪地站在一边,脸上青红不接,低声问道:“大皇子,你没事吧?” “没事!”严杰鼻子哼了口气,拍拍身上的尘土恨恨道:“这笔账绝对记在连决头上,秋后一起算!” 忽而,严杰狭长飞翘的双眸,发出凛冽寒光,冷笑道:“不过,我倒因疵了个门路,你们跟我来!” 据千姑娘所言,位于兽宗山脉最中部山峰——崚嶒峰,那是兽宗首领之地! 崚嶒峰脚下不仅栖息着主宰兽宗的异兽,峰顶更有足以撼动整个兽宗、至高无上地位的“神兽令”,一令在手,万兽驱驰! 到时候,别区区一只鬼猿,将兽宗亿万灵兽收入囊中都不在话下! 严杰刚刚得了庇身珠,自然是心潮澎湃,见连决几人走散,正好免去了不少争夺的麻烦,严杰便领着余下几十个少年,按地图所示,向崚嶒峰御剑挺进。 破云疾驰,顺风而下,落到山脚才发现,崚嶒峰不仅山势奇高、直捣青云,山脚面积也比先前见到的所有山峰都要广阔,简直如有一只通之手,把七八座巨山捏合而成! 更令人惊奇的是,崚嶒峰脚一圈,整整齐齐地凿出数百个椭圆巨洞,洞身个个高达百尺,洞壁光滑巧夺工,洞口虽宽,洞内的景象却一片漆黑,想必是这巨洞格外深邃,光线难以穿入。 严杰沙场点兵似地转了一圈,只挑出悬川元老级兵家后裔方青松、悬川御史蔺微之子蔺玉瑾、和祀礼师白晔之子白言,又带上了大都和长竿,准备和几人偷偷溜上顶峰寻找神兽令。 严杰心里已有了打算,身边除了白言,皆是自己的心腹,一旦神兽令得手,一定不会和自己争夺,而这个白言平日里喜欢巴结连决,要是遇到什么事儿,干脆让白言垫背做个替死鬼算逑! 严杰吩咐剩下的少年在山脚接应,严杰六人则向峰顶御剑直上,往上不知飞了多高,真有一股一览众山的架势,一概山峰都可见顶,而崚嶒峰顶仍遥不可及。 严杰向远处一望,发现还有一座寸草不生的奇峰,竟也见不到顶,严杰查了一下地图,那座怪峰竟然标示着“禁山”二字! 不过,严杰并未在意那座秃峰。 崚嶒峰就要见顶,却只齐禁山山腰,看来禁山已深入苍云,望项背而莫及! 第二百零七十七章 兽宗炸锅了! 严杰和方青松几人,刚踏上云气茫茫的崚嶒峰顶,眼前现出一座由然整块巨石堆垒而成的庞大神庙,神庙三面环绕两排数以百计的巨石圆柱,根根巨柱粗到三人也无法合抱! 巨柱中央,皆有大气磅礴的祥云浮雕中楣为饰,巨柱一齐向上,支撑着遮蔽日的巨大穹顶! 穹顶中央,留出一片三丈为径的圆隙,向上可望蓝,向下直通神龛! 由巨石打造的巍峨神龛,就坐落于神庙中央,通向神龛之路,由一级级巨石台阶铺就,但每一阶别走上去,光是台阶高度,就足以没过少年们的额头! 几个少年站在恢弘的神庙脚下,竟渺得难以言喻…… 从神庙脚下向上了望,巨石神龛深处,发出暗金浑厚的光芒,金光从屋顶空隙直入云霄,看来就是神兽令的所在! 严杰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急忙催促身边少年们道:“走!我们快上去,一旦拿到神兽令,我们就是兽宗的老大了!” 除了严杰,其他几人都还有些理智,方青松面色犹豫道:“皇子,要是有这么好的事情,兽宗早就被人夺走了,我看这神兽令不靠谱,我们看看算了,还是下山吧!” “没出息!”严杰背过身去不理会方青松,忽听蔺玉瑾在前方喊道:“快来!这里有字!” 严杰慌忙跑过去一看,神庙背面吗,刻着几行鬼斧神工的大字—— “神龛所在,神兽所向,兽令神谕,兽神如归!” 严杰拍手大喜:“没错!千姑娘没有骗我,得神兽令者,如兽神重生!我们快进去!” “千姑娘是谁?”白言刚问,方青松就立刻对白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惹恼了正在兴头上的严杰,严杰兴高采烈御起雪剑,六人飞越数百层台阶,向神庙内部直冲。 刚一进入神庙殿堂,光线蓦地昏暗,只见神龛正前方,竟有一樽高耸的雪白象神雕像。 象神直身站立,宽头阔耳、长鼻通,象牙由玉璧锻造,寒光锋利,宛如神锥! 就在两根蜿蜒的象牙中间,嵌着一座方方正正的蜡玉神椟,象神前肢上托,活灵活现,像守护着神椟一般! 令人恐惧的是,明明是玉石打造的雕像,象眼却活过来一般炯炯有神,细细一看,象眼乃是两枚硕大的暗夜珠,先不管神椟藏着什么,光这两颗暗夜珠就价值连城! 严杰按捺不住,只身向象牙中间镶嵌的巨型神椟飞去,忽然,严杰身后的白言只觉得象神双眼一动,一股威严的黑光从上方射下,白言急忙大叫:“皇子,住手!” 但为时已晚,严杰的手刚刚触碰到神椟,一股凌厉的气流已从象牙喷薄,将严杰硬生生震出数丈,严杰一头滚落在神庙之外的台阶上! 里面的少年急忙调转方向飞出,方青松扶起严杰急忙问道:“你没事吧?” 还没等严杰回答,只听黑暗广阔的神庙之中,震耳欲聋的象哞犹如旋风呼啸而来,几人被这震动地的嘶鸣吓僵在原地,神庙之中根本无一活物,这声音从何而来? 但这巨声简直像千万只巨象仰怒吼一样,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象哞声还未息止,神庙之内竟然再次传出象腿捶地般的巨响,一声一声重重叠叠,简直像巨人在擂鼓一般! “快跑啊!”方青松大喊一声,生怕象神雕像复活,神庙突然冲出怪物。 方青松一把拉起摔得脑袋发蒙的严杰,六个少年被这连绵不绝的象哞声和象奔声吓得魂飞魄散,仓皇地向山脚御剑狂奔! 六人刚刚飞临山腰,忽然感觉头顶黑云压顶,抬头一看,成千上万只巨鸟振翅而下,伸着利爪向下猛扑,六人惊惧不已,急忙加快速度冲向山脚! 但往下一看,在山脚接应的几十个少年也像逃命似的御剑飞起,崚嶒峰山脚下几百个巨洞中,竟然真的蹿出几百头大如山丘的巨象! 几十个少年在半空汇合,急忙向别的山峰御剑而去,但放眼望去,别管哪个山峰都如炸了锅,巨大骇饶狼虫虎豹异兽齐出! 崚嶒峰顶象神长嚎久久不绝,兽宗亿万异兽像是得到了象神的战令一般,发了狂地倾巢而出! 千面毒女一眼望见躲藏在巨岩后面的严杰、严冰两兄弟,一甩身后柠黄披风,向山底正逃命的悬川少年们飞去。 千面毒女早有打算,只要趁兽宗闯入烈妖族地界之时,趁乱除掉妖妃烈琬琰,同时劫持悬川皇子引起悬川大乱,这时自己不仅稳坐妖妃之位,更可趁机一扫悬川威风,与炎魔族抗衡再添本钱,夺回摄魂窟便指日可待! 山峦腹地深处,连决几人一路直上兽宗西北方向,在沿途幽壑地带搜寻鬼猿下落,突然之间,山林震动巨树摇撼,无数只巨鸟翱翔丛林上空,尖利的鸟喙不断啄向树冠,鸟翼掀起强悍的狂风,将遮蔽日的丛林刮得摇晃不止! 几个少年浑身一凛,云歌瑶率先惊叫:“上怎么突然这么多巨鸟!” 还未等几人反应过来,暗棕土壤中突然隆起一个个大包,雨后春笋一样越冒越多,土包拱起一道道田埂般的直线,向几人飞快掠来,几十个巨大土包之上,竟都竖着钢刀般的深灰背鳍! “是地豚,快御剑!”连决大喝一声,这种身形似鱼却钻土而生的奇怪动物,连决在《异兽志》刚刚见过,那背鳍不仅无比锋利,嘴里两排伶牙也剧毒无比! 地豚一般藏在百尺地底,靠蚯蚓等不见日的幽物为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竟然发狂钻出地面群起而攻! 几人刚御剑离地而起,几十只三尺来长的地豚就破土而出,以健壮的尾鳍触底一弹,尖利长嘴朝上对着几人开咬! 上空巨鸟不断振翅拍击树冠,连决几人简直腹背受敌,躬着身子躲避跳咬的地豚,又唯恐御剑太高,撞上巨鸟的利爪! 奈何巨鸟声势太过浩大,一些低矮的树木已被连根拔起,更有参古木被拦腰撞断,大片大片的茂密枝干向下塌陷! 第二百零七十八章 饕餮惊,奇峰陷 仰头望去,幽绿洪流般的密林,整躯断枝从上倾泻! 正进退两难之际,巨鸟迅猛的冲击力一下子将密林上方撞出一个大缺口,连决吼道:“快,从那里飞出去!” 连决抓住御剑最差的云歌瑶,和失去视力的安泽奇,率先将二人推向外面,紧接着,连决和雷雷舜云护着虞嫣和明珠冲出。 蒙面老者紧随其后,六人刚刚突出重围,却见刚刚还狂躁冲击丛林的巨鸟群,此时竟受惊一般冲天四散,正在几人错愕之间,身后巨掌拍地声接连大噪! 连决应声回头,头皮猛一发麻,怪不得巨鸟群仓皇而逃,一只庞如山丘的巨兽正像熊一样,边匍边跑轰鸣而来! 这怪物踏声如雷,啸声如海,浑身布满豪猪般坚硬漆黑的短毛,头颅埋得极低,根本看不清它的模样! 这庞然巨怪头顶高高扬起弯刀般的双角,如同发狂的牛魔! 最为可怖的是,这异兽浑身笼罩着一层魔气森森的黑雾,在它一跃百尺的极速下,黑雾竟与空气摩擦生起了一团炽热火焰,小山般的异兽简直如黑火旋风朝几人狂奔! 几个少年急忙御剑大逃,但那异兽的速度实在太快,与它巨硕的体型简直不成正比。 它疾跑几步,竟直立起身,前肢像人手一样一挥,炽烈的气焰直接将几个少年掀下,几人急忙滚地,躲向巨石之后,竟见巨兽竟直立着双腿阔步行走,扎满黑毛的丑陋脸孔之上,依稀见伸着一个深棕的长鼻,一张流满粘液的巨嘴,几乎垂到下巴! 更令人诧异的是,巨兽两只炮筒大的双眼,竟长在腋窝里面,一挥舞双臂便清晰可见,漆黑巨眼发出威武凶恶的寒光,令人胆颤心惊! 连决和雷舜云藏在巨岩之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这是...饕餮!” 对于这么一个从上古时期即称霸兽群的异兽,六人根本没有与之一斗的念头,但小山般的饕餮鼻子异常灵敏,立刻嗅出几人的方位,巨榔头般的手臂那么一挥,几人头顶的山丘顿时乱石滚滚! 几人正慌忙躲避,又听见擂鼓般的奔跑声由远及近,一声声冲破云霄的象哞,嘹亮且刺耳,大地也随之震颤! 连决灵机一动,急忙让几个少女藏好,连决和雷雷舜云御剑而起,只见一匹体型不输饕餮的巨象正狂奔而来,长鼻一甩,地动山摇,连决和雷雷舜云故意以哨声引起巨象注意,果不其然,灰棕巨象粗壮四腿急转方向,朝连决和雷雷舜云迈步冲刺。 就在巨象逼近时,两人急忙闪身,就听“咣当”一声肉搏山响,巨象不偏不倚和饕餮撞了个正着! 两个参天异兽分外眼红,犹如两座抖动的丘陵,飞快纠缠厮杀成团。 几个少年借此机会,急忙夺路而逃,刚刚御剑半空,眼前闪过一个血红的魅影,连决定睛一看,妖妃一身朱红长衣杀气凛凛,手执白骨剑向前方飞去。 似乎感到背后有人,妖妃回头一看,发现竟是此前见过的几个悬川少年。 妖妃娇艳的容颜闪过一丝戾气,朝几人冷冷喝道:“你们几个想活命的话,就跟着我!” 连决、雷舜云和安泽奇跟随雷厉钧寻访烈妖族之时,知道妖妃尚可信赖,当下也没有更好的去处,急忙跟紧了妖妃。 忽然,在半空御剑的几人低头一看,不远处山坳中躲藏的全是悬川的少年,几百头巨象疯狂奔窜,光是被踩死的异兽都铺满了山路。 妖妃突然怒声吼道:“贱人!看我今天不撕了你!” 连决循着妖妃看去,一个黄衣女人正穿插在严杰等几十个少年中间,看来黄衣女人的目标正是严杰,但这些悬川少年莫不是严盛精挑细选出来的,众少年左右开弓,弄得黄衣女人迟迟无法得手,又听妖妃这一声喊,黄衣女人猛然回头,急忙扔下严杰等人,抄剑跃起与妖妃开打! “千面毒女,我就知道是你这贱人背后搞鬼!你以为我会傻到和兽宗拼得两败俱伤,再让你坐享渔翁之利?你太小瞧我了!” 妖妃白骨剑顶,五枚血石猩红大亮,一时之间,空中聚集千万幽魂,铺天盖地扑向千面毒女。 千面毒女不甘示弱,身影一动,竟幻化几十个分身,纷纷执剑而起,收拾着幽暗鬼魂。 妖妃向后一扭身,朝连决几人冷喝:“你们几个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帮忙灭了这个贱人!” 严杰吃了哑巴亏,见状,也率人与连决一同对付千面毒女,妖妃咬牙切齿道:“都是你这个贱人害死了小童,我今天就让你血债血偿!” 千面毒女一看自己寡不敌众,急忙放弃周旋,反身向崚嶒山脚巨洞中一钻,旋即没了踪影。 但妖妃岂肯放过千面毒女,忙带着一众少年深入山洞。 几人刚一进来,顿觉两眼一抹黑,洞顶传来细密如织的“沙沙”“沙沙”声,简直像无数小虫在蚕食心脏般瘆人,几人纷纷不敢出声。 寂静中,那诡异的“沙沙”声越来越大,连决赶忙催持剑光,循着声音向上一照,竟见无数只惨白的蝼蚁在洞顶快速爬行,“沙沙”声就来自这数量庞大的蚁群! 妖妃脸色骤变,低声呼道:“糟糕,这是幽域腐蚁,那个贱人放了幽域腐蚁!这东西腐蚀起石头来,也就是眨眼的事!” 话音刚落,上壁巨岩在腐蚁毒液的腐蚀下,顿时变的松软无比! 巨大石块纷纷砸落,落石立时掩埋了洞口,在巨石纷乱坠落的黑暗中,被砸得劈头盖脸的众人胡乱摸索,这关头,人已是求生无门的蝼蚁,幽灵腐蚁已然位列命运制高点! 下一瞬,整座崚嶒山体裂开的巨响轰然爆发!! 毒性猛烈的蚁酸,瞬间把崚嶒山底蚀出重重断层,山腹自下而上,绷断出一道道贯穿高低的狭长裂隙! 裂隙愈演愈烈,一旦断裂至山巅,崚嶒峰将如一个从内剖解的巨葫芦,瞬间山崩地裂! 第二百零七十九章 禁山越来越近… 地穴入口被堵,光源也被切断,大地震颤,当头落石! 成千上万只腐蚁喷出毒液,顺着洞穴四壁流下,妖妃和少年们被震得东倒西歪,举目又皆是漆黑,一旦触及沾满毒液的石头,皮肤将立刻被腐蚀得形同焦炭! 剧烈的震动当中,云歌瑶苍白着脸,对着洞外大叫:“救命啊!救命!” 连决一把拽过即将被落石击中的云歌瑶,喊道:“别浪费力气了,外面是严杰,他们早就逃跑了!我们得赶快往前跑,这里快塌了!” 黑暗中,安泽奇的幽眼灵瞳显出得天独厚的优势,他一直看到极远方向,忽然叫道:“大家快跟我来,远处有一条小洞!” 各个少年循着兵刃的微光,跟着安泽奇向前大跑,只见山洞前后的大路,皆被乱石堵死,山壁上却开有一个仅容一肩穿行的窄洞。 安泽奇向内一探头,矮洞不知歪斜蜿蜒到多远,像是供人通行的墓道一般。 众人鱼贯而入,立时发现这条逼仄栈道沿途石壁上,密密麻麻都是爪痕! 只看爪印,比巨鸟的利爪小了数倍,触目惊心的是,有些爪痕清晰可辨,看起来竟像极人的掌印! 这条弯曲栈道太过狭窄,反而比外面巨洞还要牢固,两侧石壁绽裂不少纹路,但毫无坠石的迹象,眼下只剩这一条路,几人急忙依次快行,明珠忧色道:“那个女人会不会在前面伏击我们?” “她早从山洞那头跑掉了!”妖妃愤愤道:“刚才宽敞的山洞,是兽宗首领象群居住之地,可这条鬼气森森的小路是做什么的?那些巨象连个鼻子都伸不进来吧!” “恐怕这是别的动物出入的通道。”连决指尖摸了摸满是爪痕的石壁,将存于大容之宝内的《异兽志》又看了片刻,连决将疑惑按捺心底,低声问走在他前面的妖妃:“小童怎么了?” 妖妃一怔,顿时气绝道:“那个贱人!和烈流允勾结起来害死了小童!还编了个什么谎话,说小童被一只黑蟒吞掉了!” 连决曾在妖窟见过一眼小童,那孩子虽满身异光,却不失可爱,连决惋惜之际,不知怎的,脑中竟浮现与安泽奇冒险而入的古怪山洞! 那条从洞顶耷拉下来的蛇皮般的人蜕,摇摇晃晃犹在眼前,连决浑身一凛,不知那家伙究竟是人是妖。 雷雷舜云也见过小童,不禁又惊又疑:“小童不是你和妖王的孩子吗?他怎么会谋害亲子呢?” 听闻此话,妖妃戛然驻足,泄愤地将白骨剑狠狠戳向石壁。她娇艳的樱唇气得几乎扭曲,愤愤道:“小童既死,我也不必相瞒了,小童并不是我的孩子,他乃是被夺去了妖魂的我族之神——妖神白昼的元身!” “什么?”见过小童的少年们纷纷诧异,连决更是想起盘旋于炎魔族通天殿中魔神。 原来小童竟和魔神一样,是徒留残破身躯的上古之神,丧失一族之神,难怪妖妃如此痛心疾首。 妖妃继而叹道:“千年圣战之时,妖妃白昼被“那些人”夺取了妖魂,赋予给了骇世怪物——杀世觉罗!妖神元身退回八岁孩童,当年我父亲虽传位给烈流允,却只将这秘密告诉了我一人,也怪父亲没有用人之明,将妖王之位传给了那么一个窝囊废!” 这时,紧随连决之后的虞嫣低声道:“奇怪,我们现在走了这么远,按说早就贯穿了崚嶒山,为什么还没有出洞呢?” 连决皱眉道:“这条栈道开的古怪,恐怕是从群山相连处一直往前开凿,我们现在相当于在群山底部前行了,就是不知道会通向什么地方。” 忽然,虞嫣前面的连决身形一顿,虞嫣正疑惑,只觉得耳畔蓦地一股暖流,连决勾过头附在虞嫣耳边轻道:“别怕。” 虞嫣一怔,随即低眉一笑。 借着虞嫣洛神幽戟的辉芒,身后的蒙面老者,从怀中掏出一方精致小巧的罗盘,边看边说道:“真是又奇又巧,从开始到现在,这条栈道竟不偏不倚通往兽宗西北,与我们既定的方向倒不谋而合了!” 想到兽宗西北尽头之凶险,虞嫣的神色不禁肃然几分,只淡淡“嗯”了一声。 连决双眸微微一眯,如果老者所言不错,按照连决先前看过的地图,栈道通往的方向正是兽迹罕至、寸草不生的禁峰! 昏暗中,虞嫣腕上的紫石手链一热,她将手链贴近耳边,果然听见连决的声音,“你们去那个蛮荒之地做什么?” 虞嫣将心念附于青石手链,连决便感觉链子有了回音,不由暗暗一笑:“这链子还不赖。” 只听虞嫣回道:“我当初被心魔所困,你和身后那位蒙面长老在悬川祭坛救了我,而用心魔加害我的人,正是跟随前任夜灵族王的鬼爪使徒,她身上有一神物,务必夺回。” 连决皱眉,又问道:“已经知道那人藏身之处了?” 虞嫣摇摇头,传递心念道:“只知在兽宗西北边缘,且那女人,叫做玲珑。” 连决脑中猛然闪过一道灵光,玲珑这个名字,似乎从小就有耳闻,但先前的记忆因峡谷一战,已经丧失无几,连决甩甩脑袋,赶走那股努力回想、又想不起来的别扭。 几人加快行进,在深邃的山腹栈道,走了不知多久,拐过几个迂折的回环之后,渐渐感觉空气酣畅了许多,坚岩缝里甚至透出些许的微光,看来这座栈道上空的岩层渐薄,栈道也快到了尽头。 直到栈道上空露出稀草掩映的孔洞,孔洞外是一片月明星稀的暗蓝天幕,众人长长地舒了口气,纷纷面露喜色,加快了步伐,不到一会儿,前方豁然开朗,赫然是出洞之口!! 妖妃率先跳出,连决一跃而下,刚刚吸一口冰冷酣畅的空气,还未来得及吐出,眼前的景象,一下子让连决屏住了呼吸! 只见茫茫黑夜中的不远处,几个异常怪异巨大的人影,整齐地分成两排,共举着一个挣扎嘶吼的活物,蹑手蹑脚地朝连决这边小跑而来…… 第二百零八十章 夜行献祭的猿猴群 就在那群怪异的人影,从连决前方掠过的一瞬,一只手猛然将连决按低! 连决回头一看,妖妃正警告地盯着自己,妖妃回身示意雷雷舜云等人噤声,众人蹲下身躯,借由洞口枯草从的掩护,默默观察着那些巨大人影。 妖妃忍不住低呼:“这是难得一见的猿猴夜行,竟被我们撞见了!” 听妖妃这样一说,连决心里立时有了底,再看向那些似人非人的影子,果然觉得它们不仅异常高大,身姿也灵活异常,抓耳挠腮、点地无声,远远一看,比常人要臃肿一倍,大概是浑身布满长毛,而显得蓬松的缘故。 猿猴为何要合力扛一只巨大活兽匆匆夜行?见成群的猿猴一溜烟跑远,大家全跳出草丛,七嘴八舌议个不停。 连决问妖妃:“这猿猴夜行是怎么回事?” 凄清夜色里,妖妃眉间一点朱砂痣,显得越发妖冶,她蹙眉道:“我只知每逢猿猴夜行,兽宗便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每次我族妖兽来兽宗捕猎,要是遇上夜行的猿猴,定是凶多吉少,连尸身都寻无觅处!不光如此,兽宗也会有大批异兽,每每因猿猴丧命,同样是尸身都找不到。” 连决正凝神思忖之际,虞嫣在身后轻叹:“没想到这栈道尽头,真与墓西山相对,太蹊跷了!” 连决急忙抬头望去,地图上的禁山已近在眼前了!原来禁山有名字,就叫墓西山。 东方射来熹微的晨光,刚刚还沉沦在黑暗中的墓西山,此时显露无遗。 此山过后,再无一山。 墓西山立于兽宗西北尽头可谓独占鳌头,以没入云霄的奇高姿态,终结了祁遥山脉连绵不绝的山势! 冥冥光线射下,照耀于怪石嶙峋、草木不生的墓西山,环于山腰的密云,越发浓重诡谲。 夜行的猿猴无声无息潜行上山,这座矗天接地的禁峰,俨如一片死地,弥漫着阴沉、寂静、死亡的气息。 “蹲下!”安泽奇已听到极远处的异响,忙让大家再次藏到高草之中,刚刚还阒寂无声的墓西山,从云端到山脚,顷刻间扬下一路弥漫的黄土。 几百只深棕的猿猴绝尘而下,除了尘嚣席卷,没有丝毫声音,简直如一支精练狠绝的部队。 数百猿猴狂奔至山脚,冲向几人刚刚钻出的山洞,有条不紊地钻入洞中,顷刻间,猿猴再次消失于众人视野。 众人瞠目结舌,雷雷舜云一脸后怕的苍白,捋着胸脯道:“我的妈呀,好险!差点我们就跟它们撞上了!” 与这群精悍狠厉的猿猴,在栈道中狭路相逢,后果不堪设想! 个个人脸上都露出心悸的青白色,连决狠狠吐了口气,说道:“刚才石壁上那些爪印,原来是猿猴留下的,或许就是它们开凿了这条密道,从兽宗中央的崚嶒峰直通西北禁峰!” 惊魂未定的云歌瑶惊讶道:“它们为什么要这样呢?” 一直沉默不语的明珠,轻咬着朱唇凝眉思忖了一下,道:“我听说过一件事,要追溯到上古时期。有一个比杀世觉罗现世更早的邪魔,但没有人见过它,只听说它活在龙丘之地,每年一度,龙丘之地都会出现百鬼夜行、万兽消失的诡异景象,百鬼将万兽捉到龙丘之地,为的就是向邪魔献祭!” “啊!明珠,我都快吓死了,你怎么还讲恐怖故事啊!”云歌瑶忙不迭阻止明珠说下去。 “喂,笨蛋云歌瑶,你没听懂明珠的意思吗?可能猿猴夜行与百鬼夜行一样,都是一种献祭行为!”安泽奇双瞳在白昼下,化为一片虚白,但双眸难掩震惊。 “那它们是向谁献祭呢?”雷雷舜云惊愕道。 连决望向尘沙落定的墓西山,瞭望不到的云层上端,即使炽烈的曝阳之光也无法穿透…… 连决发现,虞嫣的目光也在望着墓西山巅,连决知道,她一定知道自己心中所想,和虞嫣对视一眼后,连决点点头示意她说出来。 虞嫣脱尘逸世的容颜微微一凛,轻声道:“恐怕猿猴夜行,正是为鬼猿献祭!” “鬼猿!”雷雷舜云和安泽奇几人面面相觑,面对九幽浮世般的苍茫墓西山,完全没有那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喜悦。 云歌瑶率先打了退堂鼓,带着哭腔道:“如果要去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捉鬼猿,我们还是回家吧!” 身后沉默的蒙面老者收起罗盘,御剑临空一番远眺,落地对虞嫣和安泽奇说道:“我们要找的人还在墓西山以北,山后就是瘴气连天的藏尸泽,恐怕我们必须上山才能看清走向!” 虞嫣沉吟了一瞬,白皙玉手握紧洛神幽戟,璀璨的美眸散发坚定微芒,向老者说道:“那就上去吧!” 蒙面老者走到连决几人面前,苍老双眸眼神无比辛辣,扫视着几人询问道:“你们是走是留?我们要上山探路,若你们不愿上山捉鬼猿的话,那我们就在此地别过吧。” 连决和雷雷舜云对视一眼,又看看一脸不情愿的云歌瑶,最后把目光投向一脸风轻云淡的明珠,连决坚声道:“既然找到了鬼猿的下落,哪有不去的道理!” “好!”雷雷舜云也坚定地附和,继而询问两个少女:“云歌瑶、明珠,你们说呢?” “我害怕。”云歌瑶低下头,如实地小声回答。 “明珠,你呢?”连决见明珠的嘴角仍挂着一丝恬淡微笑,心里差不多知道了答案。 “连决哥哥,如果你去,我自然跟着。”明珠眉眼弯弯。 “那我也去吧。”云歌瑶见状,委屈地附和道。 “小丫头放心吧,那么多人在,你怕什么!”连决在云歌瑶额头上轻弹了一下,见云歌瑶就要变脸还击,急忙闪到一旁。 几人说好,一旦踏上了墓西山,就绝不走散,和虞嫣、安泽奇和蒙面老者一起御剑临风,向着墓西山顶上空飞去!! 随着几人御剑拔高,渐入青云,云遮雾掩的墓西山上半部渐渐显现,在半明半暗的浓云中,一切都朦朦胧胧。 几人没想到,青云之下的山体,才只是墓西山的一半,越往高寒之处,山峰越是尖耸,山石也愈发荒凉怪诞,快要飞临峰顶时,突然出现的场景,让几人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叫! 第二百零八十一章 墓西山遇蟒神 只见,云海苍茫的墓西山顶,一株参天黑树倚天拔地! 虬龙般的壮硕树根,盘根错节深扎入石,黝黑发亮的树干高达百米,简直宽如巨屏! 巨墙般的树干上,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疙瘩,乍看像是根瘤,实则盘踞着一条条漆黑发亮的蟒蛇! 放在平地上无比硕大的蟒蛇,与参天树干一比,此时相形见绌。 条条黑蟒已觉察到生人威胁,纷纷在树干游弋耸动,耽耽绿眸下,红舌急吐。 无论是树干还是枝叶,无一例外漆黑发亮,通体黧黑的硕大蝙蝠,倒悬于枝叶中,与黑森森的树冠融为一体…… 目之所及,这株黑雾缭绕的参天巨树,除了黑还是黑,仿佛就是这种令人窒息的黑沉鬼气,吸走了墓西山一切生灵的脉搏! 就在几人凭虚御剑,久久无法动弹的时候,一声嘹亮刺耳的猿啼冲破云翳,将几人吓了个激灵浓! 黑攒攒的繁枝茂叶里,一下子探出一张近似人面、龇牙咧嘴的猿脸,几个少年如被当头棒喝,脱口而出:“鬼猿!” 从深黑树影里,垂下的似人似猿的诡异脸孔,把几人看得呆了,连决恍然大悟:《异兽志》上说鬼猿喜幽暗、食腐物,其实并没有错,是他们之前找错了地方,只顾着寻找山低幽壑。 整个祁遥山脉,还有哪里能比墓西山巅的奇诡巨树更幽不可测! 遮天树冠中,冒出腥臭熏人的腐烂味,巨树脚下,白骸遍布,看来就是夜行捕猎的猿猴,向鬼猿献祭后腐物的残渣! 几人跃上峰顶,巨墙般的浓黑树干近在咫尺,躯干翘起的巨蟒纷纷翘首,吓得几人连忙后退。 浓黑的荫蔽下,安泽奇灵瞳闪烁,他转头问向连决:“是不是想个办法,引鬼猿出来?” 鬼猿的长尾巴勾在黑油油的枝干上,长长的四肢狂摆,褐毛纷飞,宛如一张深棕巨网。 尽管它龇牙咧嘴地示威,喉咙却被堵住了一样,“吱吱呀呀”地压抑闷叫。连决只觉得这鬼猿有种说不出的奇怪,便对安泽奇说道:“先等等!” 话音刚落,忽见一道黄尘从墓西山底激扬而上,数百只猿猴健步如飞,壮硕的臂膀合力扛起献祭活物一路上山! 从猿猴紧箍的利爪之内,传来数十只巨兽的惨烈哀嚎,盘旋墓西山久久不散,安泽奇率先听到异响,眉目一凛叫道:“不好!怎么还有人声!猿猴抓到了人?” 话音刚落,数百猿猴沿着嶙峋巨石,又是攀援,又是蹿走,片刻已跃到山巅。 几人连忙躲到屏障般的树干后面,只听“轰隆隆”连声巨响,献祭活物被一齐撂在树前,一时间,牦牛、巨狼、麋鹿等异兽的啼鸣怒吼响彻云霄,夹杂着稍显微弱的叫喊:“救命啊!救命!” “是严杰!他们被猿猴捉了!”雷雷舜云低呼道。 从这些撕心裂肺的救命声里,连决听出来,少说也有十几个悬川少年被猿猴捉上了山,雷舜云急切道:“现在去救他们?” 连决一把按下雷舜云,使劲摇了摇头道:“你不觉得这鬼猿看起来怪怪的?它明明是享用猎物那个,高高在上才对,怎么看起来比我们还要害怕??” 雷舜云顿时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安泽奇却明白连决的意思,对连决点头示意,两人以幽冥鬼步悄悄移到树干对面,探出一点头暗暗张望。 只见数百只猿猴,分立巨树两侧,全是垂头耸肩的畏惧模样,而隐没树影中的鬼猿,微微探出头又飞快缩回,对猎物垂涎三尺却不敢冒头…… 鬼猿七手八脚地胡抓乱挠,滴溜溜的黑瞳里盛满了恐惧。 连决和安泽奇急忙闪身退回,安泽奇惊讶道:“连决说得没错,明明鬼猿是猿猴的头领,为什么不敢享用猎物?” 连决听到严杰几人的叫声,气息越来越微弱,皱眉道:“顾不了这么多了,先救他们!” 一时间,彩芒大盛,妖妃率先飞出,红裙下的蛇尾,如长鞭一般飞向猿群! 连决和虞嫣紧随其后,魂银剑与洛神幽戟银紫交织,两人趁妖妃吸引住猿猴的注意,急忙解救身陷巨兽围困的严杰等人。 混乱的打斗声,惊得盘踞树干的蟒群飞弹而出,巨翅蝙蝠尖啸而下,雷雷舜云和安泽奇挺身跃进蟒蛇与蝙蝠交织的黑影,奋力挥砍,尸如雨下! 严杰等人一看有救兵,顿时精神了许多,跳入连决的战团突然,妖妃从空气中嗅到一丝极其敏感的气味,脸色一白,突然叫道:“快撤!” 少年们还没搞清状况,此时抽身根本来不及,数百只巨大猿猴力大如虎,灵活矫健,光凭这些少年根本无法突出重围! 忽然,一声低频的“嘶嘶”声,远在天际,近在耳前,像蛇息,又像无孔不入的阴冷罡气,窸窸窣窣,刺挠得人心头发紧! 血腥扑面而来,天地骤然漆黑! 众人全被震慑在原地,而数百只猿猴,已经吓得屁滚尿流望风而遁! 遮天蔽云的树影,轰然裂开一个山口般的深洞,一个黝黑发亮的巨颅陡然探出! 只那一对绿蓝的饥瞳,就有两只牛犊大小,更别说那阔嘴里喷出“飒飒”的吐息,搅得山巅云海翻涌,波谲云诡! 那怪物蜿蜒无止的黑暗长身上,一片片逆鳞大若龟甲,铮铮如镜,照得妖妃目瞪口呆! 妖妃愕然道:““这、这就是吞掉小童的巨蟒!” 光是露在外的蟒头,就长逾十丈,蟒身在树冠逶迤隐没,更难识庐山真面目。 黑蟒巨口遽然喷开,发出来自九幽的咆哮,“铿——”吓得盘踞、悬吊的蟒蛇和蝙蝠群,逃窜得一干二净! 一道笼天盖地的暗光射下,是那黑蟒猛然探出一截山岳般的长身,这微微一动,竟使参天巨树枝断叶落,墓西山都为之一振! 被黑蟒一衬,人微渺如蚁,少年们避之不及,哪敢挑衅,二话不说扭头御剑下山!! 墓西山一再震颤,巨石滚落山崖,巨蟒那黑潭般光滑的脊后,竟有一对黑焰焰、毛森森,宛若垂天之云的狂翼箕张开来! 黑蟒一摆尾,一振翼,墓西山就已动荡欲坠! 第二百零八十二章 夺得鬼猿! 妖妃烈琬琰的眼睛已经看直了,她双肩难以抑制地颤抖着,绝非因为畏惧,而是旷日久违的兴奋! 烈妖族圣祖——妖神白昼的前身正是精炎妖鹏,而吞噬掉小童的黑蟒,竟与之合二为一! 眼前这条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再也不是烈妖族的仇人,而是濒临溺亡的烈妖族,能攀附的救命草! 妖妃果断弃剑,伏地跪拜:“第二十六代妖王之女烈琬琰,拜见妖神,恭祝妖神重生!” 参天树冠狂撼,黑蟒纵身一窜,骤然逼近了妖妃,这一刻,妖妃剧颤的身躯,已被死亡临头的恐惧掌控! 突然,黑蟒喉中发出男人的厉吼:“烈琬琰,你不认得我吗!” 妖妃猝然抬眸,脸色冰人般煞白,见了鬼一样震惊,她抖动着僵硬的嘴唇,难以置信道:“桀、桀风!你是桀风!你怎么会活着?你不可能还活......” 桀风!这巨蟒是人所化?! 连决和安泽奇惊惧对视,同时想到烈妖族后山里,那长拖及地的人蜕,想来,那这巨蟒就是那个叫桀风之人所化! 突然,巨蟒幽鼻向上一皱,洪荒烈焰一泻千里,黑翼随之煽动,厉雷奔腾滚落,参天巨树擎于天火,枝叶绽出钢铁寒光,不为火光所动! “吱———”一声清亮猿啼,一团迅捷的棕影耐不住火焚,闪电般跃下,赫然是鬼猿! 少年们个个摩拳擦掌,奈何烈焰当头,无人敢上前,少年们纷纷护着少女,顺次御剑下山。这时,人群里飞出一个影子,扑入大火,直取鬼猿! 连决定睛一看,严杰浑身笼罩着庇身珠的绿芒,扑入火海亦毫发无伤,但严杰手里,竟死命拽着已被大火烧身的弟弟严冰! 严杰的如意算盘,就是一石二鸟!一借庇身珠火中取猿,二借刀杀人打消储君之争,即使父皇怪罪下来,水深火热中死伤个把人也属常事,自己顶多落个护弟不力的罪过。 弥天大火,黑蟒发现鬼猿要逃,巨尾如浪潮一卷,把鬼猿重新打上了树梢! 看来,那条黑蟒吞下小童之后,远远离开了烈妖族后山的洞窟,来到了兽宗的墓西山。黑蟒一举占树为王,效仿“挟天子令诸侯”,驱使猿猴群为自己捕猎,一旦鬼猿逃走,猿猴再不会上山献祭了。 黑蟒如电的绿瞳盯向鬼猿,鬼猿战战兢兢,已吓得半傻,黑蟒犹自一声怒吼,震得鬼猿六神无主,呆滞之下,竟一个跟头栽下地去! 严杰不管不顾地拽着被烟气熏晕的严冰,朝坠地的鬼猿飞驰,眼看没入火海,一个人影划过严杰身前,把严冰从严杰手中抢过,敏捷地往后一递,雷舜云从后方袭来,稳稳接住了严冰,明珠也急忙赶来为严冰治伤。 严杰已顾不得生死未卜的严冰,一心向咫尺间的鬼猿扑去,刚刚那个抢走严冰的人影,再次呼啸飞来,“砰”地将严杰撞飞数尺,严杰眼冒佞光,定睛一看,连决只身入火,竟毫发无伤! 严杰不可置信,错愕道:“你、你怎么......” 严杰不及追究,目光骤然凛冽,一不做二不休地怒道:“连决,每次都是你坏我的好事,今天,我杀了你!” 连决默念御魂诀,剑魂从足下魂银剑飞出,被连决掣在手心,喝问道:“你连你弟弟都杀,什么事你不敢!” 连决祭剑矗立,严杰御剑冲来,手无寸铁,只凭着一股蛮劲与连决搏斗,没想到连决竟活生生分裂出剑魂,严杰急转方向,兜头朝鬼猿抓去。 刹那,一条难以言喻的巨大黑尾打下,旋即向上一挑,把晕头转向的鬼猿卷入高空,连决看得一愣,这黑蟒少有百丈来长,怪不得墓西山为之震颤! 严杰已抢红了眼,不擒鬼猿,誓不罢休,他凭着庇身珠护身,迎着黑蟒就扑了上去,黑蟒尾尖一挞,“嘣”的一声脆响,严杰浑身珠罩裂,被黑蟒的巨尾打下了深谷! 要不是庇身珠,严杰刚刚就得死无全尸了,眼看严杰越坠越远,连决如流星破空追下,一把抓住了飘摇的严杰。 刚把严杰接到怀里,连决简直哭笑不得,严杰一张脸青紫斑斓,肿成了猪头三…… 探了探严杰还有气息,连决急忙把严杰扛在背上,送到明珠身边,明珠一见被蟒尾打成猪头三的严杰,惊讶地半天说不出话。 连决向众人大喊:“别捉鬼猿了,大家快走!” 所有人巴不得离开,连决和雷舜云一个架住严杰,一个背上严冰,向山底御剑俯冲。 忽然,不知从哪里飞出无数黑蝠,见人就扑,逮人就咬! 盘踞在树影中的黑蟒冷眼旁观,巨尾盘踞树顶,巨头匍匐地面,妖鹏火翼煽动烈焰,黑蝠群如幻觉般消失了! 原来这群黑蝙蝠,是黑蟒牵制众人的障眼法,一群悬川少年早已精疲力竭,再拖下去,必定全军覆没,连决向来能承住异火,便向大家喝道:“我引开黑蟒,你们下山!” 连决手持剑魂,冲狂蟒头颅挥砍,“铛!”一声爆响,魂银剑魂如砍石斫铁,竟不知这巨蟒黑鳞有多坚硬! 见这一下试探,成功引得黑蟒暴怒,连决急忙御剑临空,黑蟒向上怒喷烈焰,连决置身烈火,反而觉得脊背那股诡焰蛰伏之处,此时格外舒爽! 连决越安然无恙,黑蟒更勃然大怒,连决一踩树干,借着御剑之力,“蹭蹭”蹬入了葳蕤树影,低头一看,所有人已经成功下了山,急忙设法脱身。 黑蟒正在怒头上,哪肯放过戏弄了自己的连决,血红的信子如混天绫罗,对连决拼力卷去! 连决一看不妙,急忙钻入深黑的树冠,深藏的腐烂腥气扑鼻而来,连决刚捂住鼻子,勉强睁开一丝眼缝,一对咕噜噜、黄溜溜的眼珠,连决大眼对上了小眼! “别跑!” 连决下意识一吼,伸出岩石般坚硬的双臂,死死箍住面前的鬼猿!! 不料,鬼猿早吓得发木,哪还晓得逃跑?连决不管三七二十一,抄起剑鞘对准鬼猿脑勺狠敲一记! 突然,满头金星、呆头呆脑的鬼猿,直愣愣栽进了连决怀里! 第二百零八十三章 烈琬琰的故情 两只头、四手脚的鬼猿,被连决敲晕之后,像个毛剌剌的巨大蜘蛛,抱也不是、背也不是,连决费了半天力气,拧着它的长臂托着它的屁股,才系包袱似的把它扛在背上。 钻进这巨树里,一鼻子腐枝烂叶的恶臭,简直不亚于那次被卷进八岐钩腾嘴里,熏得连决要吐出来,但又忌惮黑蟒在外,突然,连决意念一闪:“不对啊,这老半天了,怎么没听见动静?” 连决揪着铁镖似的、黑的发亮的叶片,掀开一条小缝,仍看不清外面,却听见了窸窸窣窣的人语声,像是一男一女叽咕些什么。 空旷旷的墓西山顶,就只剩自己和妖妃两人,连决暗骂道:“活见鬼,她和那黑蟒聊起来了?” 被这强烈的好奇驱使着,又因这漆黑的树冠里,不知藏了多少年的死牲烂畜,剌得连决浑身刺挠,实在是待不住了。 连决探着脑袋钻出了树冠,果见妖妃独立于山巅,一袭红裙迎风猎猎,像个以身献祭的女子,美得惊心动魄。 烈琬琰的脸被风吹得苍白,眼圈却是泛红的,削肩一颤一颤,低颦不语。连决远远地看了,疑道:“妖妃哭了?” 连决心想着,妖妃猛地一抬头,一把拭去垂入香腮的泪滴,大声道:“桀风!从前的恩怨,驳也驳不清,说到底,只怪当初你我人妖殊途,有缘无分罢了!但现在不同了,你已有妖神白昼之身,精焱妖鹏之魄,我愿率兵清剿烈流允,拥你为一族至尊!” 连决正好奇聆听,突然身躯一阵激颤,巨树都在瑟瑟发抖,原来那巨大的黑蟒就盘在连决身下的树干,黑亮坚硬的蟒皮,仿佛是巨树万年沐风栉雨磨出的老痂。 一个男人的声音冷笑道:“烈琬琰,你以为我会再信你?当年我痴心对你,你如何对我!你和你爹串通好,把我活埋在山洞里,你知道这十年我怎么挺过来的!” 烈琬琰失魂落魄地望着远方,怆然道:“是父亲骗我你死了,我才——” “才嫁给了烈流允,做了妖妃?烈琬琰,十年了,我早已心不在此,你少费口舌吧!” 黑蟒如一条涌动的暗河,沉闷地爆发着,黑蟒巨口未动,不知从哪传来的男人声音,因气愤而发出震颤的蜂鸣! “桀风!”妖妃百口莫辩,大而圆的瞳仁浮满了泪光,衬着那雪白的琼鼻、小巧的下颌,真是我见犹怜。 连决听到这,约莫明白了几分,突地,脚底刮起飞沙走石,风一般的黄雾袭来,连决攀着树干向下眺望,上百个猿猴攀援跳跃着,一溜烟地上山来了! 鬼猿被连决敲懵了过去,在背上死沉,万一被猿猴们发现群起攻之,就难以脱身了,见妖妃无意离去,一脸夙愿难偿的忧色,还想与那黑蟒交涉些什么,连决只得悄悄绕至巨树背后,“噌”地御起湛亮的魂银剑,朝山底狂行。 猿群奔至半山腰,眼睁睁看着头领被连决夺走,群情激奋抓耳挠腮,老远地嗷嗷狂叫,却无济于事。 连决落了地大喊道:“雷舜云!安泽奇!你们在哪?” “嘘!”一只手从背后抓住了连决的袖子,连决回头正欲说话,明珠的纤手急忙捂住了连决的嘴巴,脸颊一红道:“连决哥哥,我带你找大家。” 经明珠一指,连决仰面望去,墓西山脚一株参天枯树上,大伙儿猴儿似的,挤挤挨挨蹲在枝头,遒劲的枝干黄叶飘零,看来也被墓西山吸干了灵气。 连决带明珠浮空,只见枝干上,众人腾出了一块宽绰地儿,躺着被蟒尾拍成了猪头三的严杰,严杰的脸肿得水亮,鼓囊囊的鼻孔,有气无力地翕动,看起来无性命之忧,情况倒也不妙。 一旁,严冰也昏昏愦愦地睡着,小脸被烟熏得焦黑,连决皱着眉头问:“明珠,他俩怎么样?” “能撑到悬川。“明珠轻叹了一声道:“哎,本是同根生,何必呢?” 听明珠之意,似乎为这兄弟俩诊治过,明珠又不善身手,不能做通风报信之用,怎么又到树下来了呢? 连决一怔,舌底一阵酸热的暖流,问:“丫头,你不会是给他们治完,一直在树下等我吧?” 明珠讷而不语,只低颦淡笑,似只为连决归来而放心。 连决怔怔地说道:“小丫头,你也太傻了!” “你俩都是傻子!”未等明珠说话,一张俏脸已挤到两人中间,古灵精怪地笑道:“连决,你背上什么东西?个头这么大,你还背着它闲聊,还说自己不傻?” 云歌瑶眨着水眸,好奇地去翻贴在连决背上的毛脸,一掀可不要紧,云歌瑶直接叫了出来:“连决,你捉到鬼猿了!” 众少年散步在树杈上,筋疲力尽,已昏昏入睡了,云歌瑶这么一呼全惊醒了,有人惊愕,有人羡慕,又有人觉得众望所归,也不出乎意料,总之众目睽睽全照向连决。 墓西山传下黄毛风似的猿啼,猿群又追赶过来,连决促声道:“快离开兽宗!回头再说。” “连决!”一个少年站了起来,清逸身姿屹立枯木,竟有一股举重若轻的潇洒,安泽奇双眸仍是发白的,因近黄昏,瞳中浮杂了几分灵气。 安泽奇笑道:“我们还要西行,你们回悬川的话,我们只就此别过了。” 连决一愣,向安泽奇点了点头,目光黯然地飘向虞嫣,虞嫣也正望着连决,紫衣与落霞相映如画,星眸低回,欲言又止,仿佛在这人多眼杂之地,说些什么,都不如两人心契的沉默。 连决先开口,只道:“你要小心。” “你也珍重。”虞嫣眸光流连,仍施施转身,与蒙面老者和安泽奇一同离去了。 白言扶掖着严冰,由雷舜云背起,大都则背起了主子严杰。 少年们正要御剑启程,一个少年仍龟缩在树杈间,不愿起身的模样。。 明珠“咦”了一声道:“长竿怎么了?他没受伤呀。” 看清了发现,长竿畏畏缩缩抱着树枝,两片薄唇已无血色,身体筛糠般颤栗,发癔症一般,不停地说着胡话..... 第二百零八十四章 踏进藏尸泽 “长竿儿!长竿儿!” 方青松估摸着长竿是被吓傻了,沿着树枝过去,拍打着长竿的两颊。 平日里长竿瘦瘦闷闷的,很难惹人注意,临行了才发现他的异样, “啊!”长竿猛一个激灵,竟发出怪异的尖利呼号,猿群已下了山,正东张西望地寻觅鬼猿,这一声尖叫把它们引来可糟了! 方青松急忙掩住了长竿的嘴,长竿仍嘟嘟囔囔的,唾沫星子喷了方青松一手心,“这不是鬼猿,这不是鬼猿......” 方青松一听,眼前一亮,撒开了手追问:“这不是鬼猿?那你认得鬼猿?” 长竿的眸子瞪得浑圆,失了魂似的,竟还点了点头,喋喋不休地说:“这不是鬼猿...这、这是我的小猴...我的小猴...神树...吃人...吃我的小猴...还要吃...吃哥哥...吃我...” “什么乱七八糟的!”见长竿根本是胡言乱语,方青松泄了气,又见长竿紧紧攥着一枚暗绿色的硬物,便使劲掰开了他的手,露出一枚濡湿的玉牌,旧得破了边,中央刻的“秦安”二字仍可辨认。 方青松正瞅着玉牌,又被惶惶如丧家犬般的长竿一把抢回,严严实实地塞进怀里。 “咳!你有劲没劲,他都吓傻了,你还听他胡言乱语,我们快走,严冰挺沉的!”雷舜云托了托背上慢慢下滑的小严冰,不耐地催促。 众少年穿过崇山峻岭,回到了与杜将军最先约定的山口,老远便看见有人等在那里,却不是杜将军,而是阴沉着脸的霜寒大长老和雷厉钧。 “爹!你怎么来了?我们还以为是杜将军和我们汇合呢!”从圣古回来,雷舜云与父亲就未得见,意外地看到父亲,雷舜云一脸兴冲冲,眸子都亮了起来。 雷厉钧并未回应儿子,想起杜将军的遭遇,他那黧黑的脸沉在暮霭中,立刻浸满了怒意。 霜寒大长老的目光扫过一众少年,在连决身上落定,微微一错愕,讶异道:“还真被你们找到了鬼猿,连决,了不得啊!” 连决向大长老微微颔首,致以谢意,忍不住问道:“大长老,之前不是说杜将军在这里等我们......” “老杜他...”雷厉钧口喷冷气,黑眸猛地一凛,接过话来怒道:“就在此地,老杜被人暗害了!我一定要亲手抓住那个狗杂碎!” “什么!杜将军他...”少年们大惊失色,心有余悸地对望着,没想到这些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有惊无险,杜将军却一命归西! 霜寒长老查了一番严杰和严冰的伤势,命道:“他俩无大碍,大家快随我返回悬川!” 众人凌风而起,一路向东疾行,祁遥山脉浸淫在昏红暮色中,越来越远,夜也越来越暗。 忽然,霜寒长老往下眺望着,感慨道:“没想到短短数日,极山地海宫又初具规模了!” 连决模模糊糊望见沙漠当中,现出一座占地百顷的拱形琼宫,不夜的金辉,折向凛冽的寒宵。 霜寒大长老笑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堂堂固族,还是挺能撑的。” 雷厉钧大力摇了摇头,驳道:“诶!他们家圣物固藏天灭都没保住,极山地海宫再大,也只是虚架子!如今能挑大梁的可只有悬川!” “也是,圣古竟也关门了。”霜寒大长老思忖着,喃喃道:“也未必悲观至此,不是还有飞宇山庄......”霜寒大长老心头飘过龙丘家族四字,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雷舜云见父亲心事重重的,忐忑地御剑挤到雷厉钧身边,问道:“爹,前两天我们从圣古回来,也没见着您,您去哪里啦?” 雷厉钧浓眉一扬,“小孩子七嘴八舌有什么好处!” 唬得雷舜云又悻悻地退回了少年的队伍中。 经雷舜云这么一提,雷厉钧却不由想起他和两位长老在神湖宫最后一幕——一出宫门,便遇上了一只诡异的巨蚌,三人云里雾里地卷入了蚌壳,眼前一暗又一明,竟被安然无恙地送回了神九陵! 雷厉钧向大长老叹道:“合着天佑悬川,大陆各处遭劫,悬川却获了尸毒解药,如今悬川北部荒地的人尸悉数获救,各自回家去了,现在看来当初四城遭劫也算不了什么了。” 霜寒大长老的雪白胡须,被夜风刮得飞扬,他道:“这也算为立储盛会添一桩喜事!”说着,他的苍眸飘向在方青松背上的严杰,促狭地冷笑了一声。 雷厉钧眉头一蹙,凑近了大长老,压低嗓音问道:“大长老,咱俩可是受圣君嘱咐,暗暗观察严杰的,不出您所料,严杰真将严冰往火坑里推了!这件事一旦奏明圣君......” 雷厉钧不敢说透,却盼着霜寒大长老心如明镜,霜寒大长老低垂的眼睑,遮住了深沉的目光,他摇了摇头,轻声道:“若严杰无逆心,则受之无愧,若有逆心,则不得不立啊!既然左右都是立他,我们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雷厉钧瞠目结舌,蓦地攥紧了拳头,忠臣良将的拳拳之心,激得他不得不顶撞大长老,“大长老,你糊涂了啊!兄长杀弟这种事,怎能欺瞒圣君?” “你真以为圣君会猜不到?”霜寒长老摆摆手,他比雷厉钧所想,更通透了一层,他似不经意地念道:“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不过是徐而图之罢了!” 霜寒长老端然一笑,再添足力,兀自一人驾空远去,留下丈二摸不着头脑的雷厉钧,还在悠悠地思忖。 夕照的范围不断缩小,将大半个祁遥山脉弃于黑夜,只崚嶒峰还支着几抹晚霞,西北的墓西山,更是早早地沉入了黑暗之海。 一袭紫纱的虞嫣,和一身紫缎的安泽奇,就像身罩夜幕一样。 他们已行到了祁遥山脉和藏尸泽的交界,背后山影压顶,前头瘴毒连天! 藏尸泽蔓蔓荒荒,冒出人头大的腐泡,臭气翻滚,毒浪跌宕,冲着藏尸泽扩张着边界,此地已是一片生人禁入的死灵深渊!! 虞嫣在黑暗中凝望,她那冷峭的雪颜,犹如出尘的仙子,也如悬于天边冷视一切的皎月。 入了夜,安泽奇的灵瞳一览无遗,幽芒直透瘴雾,他苦着脸说:“真是一片殍地,里面有毒。” 第二百零八十五章 死灵神树的绝密 虞嫣皱了皱眉,知道所谓殍地,就是长年累月无法风干的尸身,和烂泥融为一体,化成一片沼泽。 换句话说,踏进了藏尸泽,每一步都相当于踩在腐尸上。 虞嫣和安泽奇背后,一直默不作声的蒙面老者开了口:“十年前,秦氏部落被灭,大海洼竟真的沦为了藏尸泽,再也没有生灵出现。那条线索竟指出玲珑就在此地,也不知真假!” “老伯,何人提供的线索,为什么迟迟不肯露面?”虞嫣转向蒙面老者,按族历,他是虞嫣之下的鬼爪使徒,碍于年纪,虞嫣只肯以长辈称他。 “这就能见到了!”蒙面老者欣喜地说,“虞嫣,她等你很久了!” 突然,瘴潮雾海之中,泛起一片亮白,如吊起了一盏炽白的天灯,悠悠荡荡地在飘开了大雾,露出一片毛茸茸、虚蒙蒙的白虹,是一只白狐狸! 柔细的狐毛,如最华贵的丝缎,狐皮缓缓滑落,露出一个身披狐裘、魅惑众生的女人,她玉肌闪着无与伦比的光泽,玲珑胴体半遮半掩、轻轻摇晃,浑身散发妖狐灵姿! 虞嫣忽然记了起来,自己曾在活人祭坛见过这尾天狐,更见过这个女人。 天狐一步步走近了,凝视着虞嫣妩媚一拜,顺从道:“小女子绻娆,见过夜灵尊主!” 听到绻娆以“尊主”称呼自己,是默同了自己在夜灵族至高无上的地位,虞嫣一怔,一下子犹豫了。 蒙面老者哈哈大笑了几声,帮衬着说道:“虞嫣姑娘,你还犹豫什么,是神迹选中了你!一旦收回玲珑残余的神迹,摆脱冥七上神的控制,你就是独一无二的夜灵族领!我们这些人连同天狐绻娆,都唯你马首是瞻!” 虞嫣面容上,闪过一丝冰冷,她不答,淡淡地反问:“老伯,我不能轻易答应做夜灵族的灵尊,你还记得,你曾告诫我夜灵族祖训么?” “嗯!”蒙面老者重重亢了一声,坚声道:“夜灵之族,遇虚空族人,杀之!” 虞嫣的脸蓦地一白,厉声道:“那,我不愿为夜灵族领!” 蒙面老者身形一颤,罕然大喝:“虞嫣姑娘,做不做夜灵族首领,已经由不得你了!先不论你那为族殉身的考妣,如今你的灵脉,已与神迹融为一体,若你抗拒,神迹会寻觅他人,你将被神迹摧得魂飞魄散!” 老者怒意更烈,激昂道:“更何况,夜灵族历来有一朝族王一朝使徒的规矩,一旦你有性命之忧,你门下三大使徒也将一并受诛!你想让我和安泽奇,也赔上性命吗!” 蒙面老者气得浑身颤抖,竟一把扯下了掩面的紫绸! 老者带着哭腔喊道:“我已赔上圣古之名,再无回头的路了!” 老者的脸暴露在空气中,这是一张苍老、熟悉的脸,深陷的眼窝、下垂的腮颊、雪白的须发…… 虞嫣和安泽奇惊呆了,不约而同道:“古牧仙师!” 古牧仙师怅然道:“再不要提仙师两个字,我原本就是夜灵族人,当年,虞嫣以孤儿的身份,被送到了圣古学院,我才设法赴任追随,如今夜灵复族有望,我只能破釜沉舟,舍弃圣古了!” 那么一瞬,一张清傲的少年面孔,从虞嫣脑海一闪而过,那个少年在活人祭坛中守护她,在圣古学院中追随她,在山脉暗道中安慰她...... 与那少年的种种,有时远得像一场空想,又总是像水泡一样浮现…… 虞嫣从不是不近人情,只是她每每想伸手,又不得不收回。 因那少年说过,他,是虚空族人。 虞嫣兰睫微颤,握紧了洛神幽戟,低下头去。 肩上负的,还有他人的性命...... 虞嫣落寞地、轻声地道:“虞嫣,继任夜灵族领之位。” “复族驱驰,百死不悔!”古牧率着安泽奇和绻娆齐声大喝,仿佛一股气浪,逼着少女慢慢地向大雾中隐去。 天狐生十尾,一尾一千年,绻娆摇身一变,自如地化身为一只雪狐,带领几人闯入瘴雾。夜灵族原本就是暗夜之族,不受阴邪侵蚀,在大雾中,亦能睁目眺望。 没想到,淤泥里竟有不少白骨遗骸,已分不清兽骨还是人骨,虞嫣紧皱着眉,十分嫌恶。 安泽奇望穿灵瞳,惊道:“咦?远处好像有一块石碑!” 三人御剑过去,惊叹安泽奇真是好眼力,石碑已沉入沼泽,不过了一块四方的顶。 古牧仙师出掌,一把掀开淤泥,一块沾满了绿萍的石碑浮上,石碑上还有字迹: “大海洼,秦氏部落世居之地,死灵神树天佑,毒兽血精当道,巫蛊之术庇身,生人一概勿进!” “呵,这还是藏尸泽在大海洼时期的石碑,难得!”古牧仙师说,“看来这是秦氏部落为了外人而立的,埋在淤泥里,有些年头了!” “秦氏部落都没了,这座石碑也唬不了人了。”安泽奇撇嘴,奚落道。 “死灵神树...”虞嫣望着碑文,总觉得“死灵神树”四字,有股说不出的古怪。 突然,虞嫣想起来了,长竿胡言乱语时,好像说过什么神树! 虞嫣疑道:“碑文上,死灵神树刻在首位,应该在部落中地位颇高,难道秦氏合族覆灭后,神树也倒下了?” “神树还在!”绻娆俏生生地说,示好般地笑望虞嫣。 “在哪?”安泽奇问。 “喏!”绻娆手一指,虽被瘴雾遮住了去向,但只辨方位,三人已然醒悟,惊道:“死灵神树,就是墓西山顶的巨树!” 一想到那株躯干如墙、上可戳天、漆黑坚硬的巨树,还藏匿着无数阴邪的异兽......三人就不寒而栗,没想到,那诡异的巨树,来自大海洼。 绻娆莺声说道:“曾经的大海洼,我是见过的,死灵神树一开始不在墓西山,而是扎根在大海洼中央。” 秦氏部落在时,拜祭神树,年年献祭。 没想到某一个夜晚,秦氏部落竟被灭了,更骇人听闻的是,死灵神树竟也像插了翅膀,奇迹地出现在墓西山顶! 有一个传言说,死灵神树有魂有脚,是秦氏部落触怒神树,被死灵神树降了天谴!” 这时候,安泽奇喃喃道:“他姓秦......” 虞嫣立刻领悟了安泽奇的意思,他应该也想起了长竿的原名——秦安。 虞嫣问道:“你也觉得秦安是秦族后裔?” “脱不了干系。”安泽奇低声道。。 突地,瘴雾一震,紫气翻涌,一阵轻风扫过,引起了安泽奇的警觉,他的目光穿越千里,只见一个白衣瘦影穿梭在沼泽之上。安泽奇低呼:“前面是白秋浣!” 古牧仙师眸中精光一闪,喝道:“快!以夜灵秘忍隐身,跟着白秋浣!” 第二百零八十六章 叶氏伉俪 虞嫣等人的身形化为透明,向鬼步蛇行的白秋浣追去。 白秋浣行色匆匆,且虞嫣等人无声潜行,并未令白秋浣察觉,远远地,白秋浣停下了,悬于沼泽滩涂上,眺望着什么,仿佛一个渡河人静候船舶。 虞嫣等人也停下,只见白秋浣周围的浊气中,升起一个巨大雪白的蚌,蚌缓缓张开,宛若巨鸟张开双翼,把白秋浣包裹其中,白秋浣倏然不见了…… 白秋浣凭空消失,又眼见那巨蚌蹊跷古怪,几人万分留心,追到那巨蚌刚刚浮出之处,淤泥底突然裂开一道刀刃般的狭口,那只通灵似的蚌,又从沼泽钻出头,缓缓张开了蚌壳,一副请君入瓮的架势。 “见机行事吧!”古牧仙师勾着头,瞅了瞅蚌壳内,里面连着一只一人高的软体动物,浑身黏腻腻白乎乎,上头立着两根短粗的触角,顶头闪着一对黑眼睛,尤是瘆人。 虞嫣、安泽奇和绻娆鱼贯而入,蚌壳裹着几人,一阵天旋地转,一团急促的水浪灌了进来,几人一下子睁开眼睛! “快服避水丹!”古牧分发了丹药,引着众人在湖底向前游弋,湖面十分高远,天光难以穿透,四周泛着幽蓝的光,广袤的湖底陆地上,水草似长疯了,一座沉湖古堡若隐若现。 “神湖宫!”安泽奇促声喊道,在这光线下,他的灵瞳得天独厚。 “什么!你看见了神湖宫?”古牧受惊一般,一把拉下安泽奇,厉声问。 “没错,就在不远。”安泽奇被古牧仙师吓了一跳,有些莫名其妙地瞪着古牧。 古牧眸中充满惊疑:“没想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湖宫主叶擎天,老巢竟在此地!我们要找的是玲珑,怎么会摸到叶擎天的巢穴来?” 虞嫣脸上浮起不祥,“整个炎巟大陆,无人能出叶擎天其右,若两人有关联,恐怕麻烦了。” 古牧苍老的脸,在水光映衬下,惨白得如同浮尸,他捋着思绪说道:“十年前,上一任夜灵族领遇袭,当时的鬼爪使徒就是夜玲珑,她卷携圣物逃匿,从此人间蒸发了!如果真是叶擎天那样的人物在后操纵,就不足为奇了!” 古牧眸光一亮,脸突然转向了虞嫣,“是了,当初你受梦魇困顿,甚至求死解脱,都是叶擎天和夜玲珑夫妇一手操控!” “嗯。”虞嫣从不愿外露心迹,只略表知悉,话锋一转问:“炎魔族到藏尸泽千里迢迢,白秋浣怎么会来这里?” 古牧思忖着,绻娆高举玉臂伸了个懒腰,娇声道:之前我被叶擎天带回了神湖宫,发现夜玲珑正是叶擎天的妻子,我藏起了一枚他为我施用的丹药,后来我查明,丹药出自白秋浣之手,看来叶擎天与白秋浣真有秘不可宣的关系!” 绻娆花容秀目露出喜悦,亢声道:“这次我邀请诸位探访神湖宫,并非没有准备,而是我得到了一个消息,叶擎天受了重伤,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夺回圣物了!” 古牧面上一喜:“真的?” 绻娆点点头道:“越是如此,叶擎天一定更有防备,不过,叶擎天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们能摸到他的老窝里来,能打他个措手不及是最好!” 四人一番商榷,再次隐身潜行,靠近了那座古旧的堡垒。古牧盯着竖插在旁的石碑,小声激动地呼道:“任他们伏龙潜凤,也插翅难逃了!” 虞嫣黛染似的眉毛,淡淡地那么一轩,说出了与几天来到此地的雷厉钧一样的疑惑:“这神湖宫,看起来怎么是坟墓的模样?” 虞嫣撇开几人,轻走几步,折到石碑背面一看,俨然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碑文 ——叶擎天、夜玲珑之墓! “他们已死了!”安泽奇也跟了过来,惊诧道。 “这碑文已久了。”虞嫣竟摊开雪白的细指,轻抚着几乎被水波刮平的石痕:“恐怕他们是提早为自己建冢立碑。” “提早立碑?坏事做多了,知道没有人给自己收尸吧!”安泽奇蹙眉。 “或许。”虞嫣轻声道:“也或许,他们早已抱着必死之心做这些事。” “什么事?”安泽奇不解。 古牧一脸阴沉,接过话来,“他们想掠尽七族圣物!” 正说话间,神湖宫里突然传出了响声,四人虽隐身,为防万一仍躲入暗处。 白秋浣夺门而出,头转向宫门内怫然道:“玲珑姑娘,你不用再求我救他,我不会来了!你们把尸毒解药给了悬川,让我对悬川失去了掣肘之法,和你们的合作,也到此为止了!” 一个青衣女子跌跌撞撞地追出宫门,似不胜水势,楚楚欲倾。 从她清艳绝伦的脸上,露出哀绝之色,叫道:“白先生,若你不救擎古,他必死无疑了!” 白秋浣似动了恻隐之心,皱着眉,又不肯回头,只说道:“我这次来看他,已冒着被攀鸿怀疑的风险了,但他的伤势,已回天乏术,我尽力了,就看他挺不挺得住了!” 白秋浣鬼步飞迭,钻入葳蕤荡漾的水草丛,跻进巨蚌之中,随巨蚌一闪便消失了。 独矗门旁的青衣女人,脸色一片黯然,她失魂落魄地回了宫中,古牧几人立刻浮了出来。 “没错!她就是夜玲珑!”古牧小声道,“十年来,她竟一点没老,只是苍白了许多!” “刚才怎么不动手?”绻娆疑道。 “最好别惊动他们,能不知不觉偷出来是最好!”安泽奇道。 “怎么叫偷呢?这是物归原主。”绻娆不悦,媚眼打量着安泽奇,见这少年俊逸潇洒,又有一股灵气,心头颇为喜欢,便原谅了他。 虞嫣点头道:“别争了,安泽奇说得没错,最好不要惊动他们,但圣物究竟会藏在哪里?” “我有办法!”古牧眼珠一转,“集合虞嫣臂中的神迹莲花、安泽奇腕上的莲叶幽镯、和我手里幽莲冰络,可使圣物发出灵犀之光。在这幽暗的地界儿,找发光之物还不容易?” 虞嫣默默一点头,安泽奇将紫镯褪下,递给了虞嫣,古牧也交给虞嫣一枚精巧的莲形冰晶,虞嫣各执一手,从神湖宫登时浮起了一片奇妙飘摇的光,像夜河中的花灯一般。。 “他们很快会察觉,大家务必分头快找!” 古牧话音未落,四人已分头跃过宫墙! 第二百零八十七章 夜灵族人斗神九 虞嫣自南墙跃入,见一股莹紫从神湖宫深处荡来,虞嫣轻轻摇曳、如鱼得水,穿过繁复的宫廊。 不料峰回路转,现出另一番天地,虞嫣倒吸了口气,震撼地仰望着眼前—— 一座飞檐错角、兽纹密布的古怪宫宇,檐角的铜铃与铁马,在水中无声飘摇,涓涓细流从宫体无数个小孔灌入,那紫气也正是从小孔溢出。 门头高悬着一块墨黑匾额,上书:神九陵! 虞嫣怔怔地盯着神九陵异形的宫门,定了定心,举步欲入,古牧仙师不知什么时候已到了虞嫣身后,来不及出声,也只是呆呆仰望。 “神、神九陵!”古牧两道白眉一抖,结结巴巴地说话了,“是那些人的陵墓!怎么会这样?一个玲珑牵扯出了叶擎天,又攀扯出来那些人,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别管神湖宫水多深,圣物仍是我们志在必得的,对么?”安泽奇旋着幽冥鬼步,无声地涉水而来,他像初生牛犊不怕虎似的,倒没有古牧这般惊诧。 古牧仙师警示地瞥了安泽奇一样,教他千万别小瞧了这神湖宫,出了口长气说道:“你这小子说得倒也有理,这回真要闯一闯那些人的禁地了!” “绻娆在哪?”虞嫣环目四顾。 “她说要去叶擎天寝宫,我倒不知道是哪。”安泽奇说着,已随虞嫣推门进入神九陵,阴暗的大殿内,一壁一壁陈列着高大的博古架,架上奇珍异宝,琳琅闪光。 而那股幽淡的紫光,就从博古架后析出,安泽奇上前一看,原来墙上有一方暗门,平时或许隐蔽,此刻被光描的一清二楚。 “闪开!”古牧急不可待,竟一脚踹歪了博古架,瓷瓶、玉皿“乒乓”摔了个粉碎,没等安泽奇看透如何开启暗门机关,古牧仙师扬剑“梆”的一声,就在墙上豁开一方大洞! 急剧的涡流涌入洞口,将殿内的一切珍宝卷携在混乱的水波中。 洞外,俨露出了一座庭院。 三人钻出洞去,不禁目瞪口呆,一座浑然天成的青碑,巍峨耸立,流光溢彩。 那股灿烂诡谲的紫芒,正是从深埋着碑座下的湖泥中腾起,环绕着碑身,宛如一片罩网! 碑额龙纹缠绕,碑面镌刻三个大字:神九碑! 三个人的面孔不由得煞白,夜灵圣物竟由神九碑镇压! 古牧凹陷的眼窝里,那对浑浊的黄瞳此刻大放异彩,斩钉截铁道:“掘开这碑!” 古牧话音落下,无一人行动,主要这碑高大数丈,要搬开委实是个苦力活,且碑体似石似玉,幽光回溯,看起来颇有几分神明之彩,令人生畏! 古牧不管那些个,一心褫夺圣物,蹈空而起,双足飞点在神九碑上,借力“蹭蹭蹭”向上飞掠,雪白的胡须如水草般疯狂蔓长,重现了当日幻化八岐钩腾的架势! 千丝万绦地缠紧了神九碑,古牧翻身下地,双手扎腰,稳扎马步,口中大喝洪荒功法口诀:“一水分流,万宗归海!” 猛地,一庭的湖水,竟以神九碑为界,胀满得如两个大漏斗,澎湃地分涌两边。 巨大的牵引力下,古牧体力不支,将手中长剑霍然幻出分身,双剑深插入地,如木桩般撑住了古牧,这一下子,古牧缠锁神九碑的长须,赫然有力拔山兮之感! “咔咔”几声脆响,神九碑身竟有几道细纹慢慢张裂...... “真当我是死的不成!”一声怒吼,自神九碑爆发,湖水汹涌骀荡,涂满壁画的院墙外,涌入一团赤红利齿的鱼群,个个足有灯笼大,凶煞的白眼珠前凸,雨须发出电火之光! “横公鱼!”安泽奇在古书见过此物,大叫:“吃人不眨眼的!” 古牧大吼一声:“佛挡杀佛!务必夺回我族圣物!” 这群横公鱼简直像饿了百年,一见到活人,登时眼泛绿光。 虞嫣和安泽奇在古牧仙师左右交织,为他帮他来势汹汹的横公鱼群,古牧气贯双臂,竭力拔扯神九碑,但不由得也心虚下来——那声怒吼分明发自碑中,难道所葬之人没死? 古牧深知,“那些人”是不能惹的。 圣物咫尺在望,岂能放手而去?古牧气沉丹田,大喝一声:“神九阁下!我辈乃是夜灵族人,来取回奸人盗走的夜灵圣物,若阁下神灵在此,切莫助纣为虐!” “废话少说!”神九再一声怒吼,一片汹涌气浪掀开狂涛,将几人震开老远,神九怒道:“再不走,别怪我将你们冻成千年寒冰,永沉湖底!” 说话间,湖水急剧降温,湖水冒出无数泡沫,一块块坚冰往湖底沉淀,神九碑后,猛然窜出一个巨硕黑影,像极了一座长了脚的湖底丘陵,向古牧慢慢移动…… 黑影顶头上,窜出一道巨长蛇影,朝古牧挥身奇袭,古牧侧身一躲,未及还击,长蛇魅影又快速缩入了黑丘之中。 黑坨坨的暗影爬近了,哪里是小山!天圆高耸的鳖甲下面,探出了四只坚鳞鳖足,一只巨大的鳖头缩在前首,尾部倒生出一条搅弄风云的蛇身,安泽奇惊呼了一声:“前龟后蛇,是水神玄武!” 水神玄武以甲壳为盾,严防死守着神九碑,后头翘头以盼的蛇身,则像极了一柄寒凛凛的矛,御在空中左支右绌,矛盾一体,简直坚不可摧! 难以攻下神九碑,湖水也逐渐大范围地冰冻,若满庭湖水化成坚冰,水中的几人后果不堪设想! 古牧擎高了长剑,剑身盘踞的七道青蟒纹,在粼粼水波中栩栩如生。 长剑挥舞,剑身暴涨,其中封印的七条青蟒应运而生,在坚冰冻湖中劈头盖脸、摇身摆尾地狂翔着,砸开了冰封,搅得波浪滔天,宫摇碑晃! “你这老小儿,有两下子,可惜在我面前,还是班门弄斧了!”碑中传来神九的冷笑声。。 旋即,一团令人头皮发麻的“磐磐”“磐磐”声大噪起来,简直像无数刚硬的鸟爪,挠着铁锅发出的闷嘶! 虞嫣几人纷纷痛苦地抱住了耳朵,那闷锐的嚣叫钻进脑子里,掏空了人的气力! 第二百零八十八章 悬川立储大典 无数条细而短的鸣蛇,成群结队、密密麻麻,压在头顶黑黢黢一片,但蝗虫过境似地涌向七条青蟒,但听群魔乱舞似的嘶叫、鞭啸、哀鸣...... 自消片刻,青蟒已化成了一具具白森森的脊骨,连最为凶残的横公鱼群,也架不住鸣蛇攻击,逃之夭夭了! “星阵惊寒!暴蟒剑——星羽!”古牧拍涛而起,一声暴喝。 古牧仙师周身亮起星光点点,若游弋水中的萤火虫,每个颤巍巍的薄翅上,都刮起寒冷的芒刺!震撼、密集的星光之海,荡在鸣蛇群中,像无数尖利的海胆,将鸣蛇刺得鲜血淋漓,湖底泛起血腥泡沫! 虞嫣和安泽奇初习夜灵法,不像古牧仙师那般深厚老到,各以固族功法、幽冥功法辅助着,朝镇压着神九碑的水神玄武并肩飞去! 安泽奇的幽冥鬼步,在水中也不显弱势,如浪里白龙翻绞于水花,引诱着玄武灵活的蛇身,虞嫣则直出洛神幽戟,向甲壳下玄武的软腹刺去! 突然,背后袭来一只手,抓住了虞嫣的肩,虞嫣不及回望,已倒转了洛神幽戟的戈勾,飞速向后刺去! 没成想,虞嫣这等神速,还是慢了一拍,洛神幽戟被身后那只手捉了去,虞嫣仓皇回头,却见绻娆笑吟吟、魅兮兮地望着自己。 “怎么......”虞嫣惊惶地瞪着绻娆,原来绻娆怀中还有一人,玲珑细弱的脖子,被绻娆丰腴的雪臂圈着,玲珑的脸苍白如缟,一双黑眸深邃动人。 绻娆用短匕抵住了玲珑后脊,冷笑道:“我来过这里,虽然蒙了眼睛,却蒙不了我的心,他们寝宫布局,早被我记得清清楚楚,不然也捉不到她了!” “惊动叶擎天了吗!”古牧惊问。 “不必担心他,他伤成一个废人了。”绻娆不屑一顾似的,又柔声道:“神九老伯伯,你是要玲珑的命,还是霸着圣物不放呢?” 说话间,短匕已刺入玲珑腰身半寸,殷红的血浸透了衣裳,融在水里,淡淡氤着。 玲珑的脸更苍白了,苦笑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们想怎样处置我,自便吧,怪就怪神湖宫失势了。” 见玲珑痛得拧紧了眉,神九沉声道:“夜灵族与虚空族,素来势不两立,我又与虚空族莫逆之交,便宜谁,都不想便宜你们!既然玲珑在你们手里,圣物去留,玲珑做主吧!” “如今我气力全无,一次次被别人当做傀儡要挟,如此苟延残喘,可悲,可笑!”玲珑闭目仰天,嘴角露出凄楚的微笑,自言自语似地说:“我何尝不懂一还一报的道理,可擎天他...偏偏要争,我自知他的心,即便是为我,我也不想再让......哎,神九阁老,将夜灵圣物归还原主吧!” 神九碑腾起潋滟的光海,辉映着神湖宫,古牧几人收起夜灵圣物——幽游洛暗,飞箭般地离开了神湖宫。 空留之处,一双毫无血色的手,从药草漂浮的浴桶中伸出,死死攥住了窗棂,一对绝望、愤恨的眸子空望着水面,这张苍白脸上,牙根几乎咬出血来! 叶擎天低吼着:“夜灵族,我会让你们千百倍地还回来!” ………… 今日的悬川,无风无雪,碧霄像被洗过,湛蓝透亮。 雪山排闼在洁白冰原之外,冰蓝的旌旗在原中猎猎招展,悬川举国上下,一片海晏河清、奔走欢腾的盛况。 继十年前的祭祖大典以来,悬川很久没有今日的热闹了。 人尸蛊毒、炎魔袭扰、五城重创......悬川一一地挺过来,好转了,这条苍澜的冰龙,似又跃入天脊,抬起了倨傲的头颅。 此刻,广袤雪原上纷至沓来的黑点,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全是赶赴皇家之地的百姓。今日,别管是深街大衢,还是林间阡陌,一概地水泄不通,大有万人空巷的气概! 立储盛会的气度,在接二连三化险为夷的国事烘托下,甚至超过了祭祖大典! 苍寒宫被里外三层地严防死守,兴奋的百姓们踮脚翘首,遥望着巍峨的正门前,象征玄冰族权力巅峰的人杰荟萃此地。 数百个峨冠博带的皇家贵胄垂头恭候,往后是跪拜在地的文武权臣,依次是一个个簪缨礼乐的庞大家族、德高望重的风流名士...... 雷厉钧被授了总督之名,穿梭在人海中央,言辞凛然地喝令秩序。 为着培养雷舜云,圣君特许雷舜云跟在雷厉钧身边,由雷厉钧对这位儿子兼接班人言传身教,早早地适应调兵遣将。雷舜云鲜衣怒马,光彩极了,被众人的目光拥趸着,几乎飘飘然。 不过,雷舜云还是忍不住觑着苍寒宫,那里才有大典的主角! 悬川所有人都急不可待地期盼着即将接受册封的皇子,更重要的是,一睹那个将被授予《玄冰天卷》的布衣少年的风采! 无一丝玄冰血统,却有修炼玄冰顶尖功卷的殊荣,搁在玄冰史上,也是没有前例的第一次! 一众金字塔尖的巅峰人物隐于苍寒宫门内,大典帷幕悬而不启。 盛事总值得人们等候,但一等再等,宫门始终森严,除了祀礼司玩命地击鼓奏乐,大典却一丝要开始的动静都没有,一个时辰过去了,百姓们又挤又累,等得有些不耐烦,侍卫更加严密地维持秩序,连跪拜已久的朝臣们都蠢蠢欲动了。 忽然,宫门一动,溜出一个内侍模样的男人,小跑至雷厉钧身边,耳语了一番,雷厉钧的脸一僵,一脸吃了苍蝇还要强撑的勉强微笑。 那内侍告诉雷厉钧——立储大典两个主角,严杰、连决失踪了! 雷厉钧一面命祀礼司奏乐奏得喧天,一面调来歌姬舞姬迷惑人眼,一边又悄然派出一支精兵,搜寻莫名其妙失踪的两人。 但是,军队不是蚂蚁过街,想掩人耳目都难,一时间,所有人不明白什么状况,但都有了不祥的预感。。 一支支精锐出动,火急火燎搜寻两个主角的时候,这两个少年,却躲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活人祭坛。 严杰面对着连决,一对飞翘的眼睛里,冒着罕见的兴奋,现在,他手握着一个机会,足以拔去最后一颗眼中钉——连决! 第二百零八十九章 父亲的手札 昨夜,严杰有了一个秘密访客,这个神秘人越过宫禁重重关卡,直入严杰寝宫,安抚过惊慌失措的严杰后,说出一个令严杰夜不能寐的消息—— 十年前那场血洗峡谷的杀戮,竟有一个虚空族遗孤逃出生天,那个遗孤,就是连决! 如果炎魔族知道了,连决会有怎样的下场? 严杰极力克制着耸动的喉结,吞了口唾沫冷笑道:“连决,我还以为你是个野小子,没想到你还是虚空族人,不过,虚空族被灭满门,你真是个扫把星!” 连决压制着情绪,不受严杰挑唆,扫视着活人祭坛幽蓝的四璧,厉声道:“立储大典要开始了,你约我来这,怕不是为了闲聊吧!说吧,这东西,你从哪里得的?” 连决的眸子腾起一股杀气,手心摊开了一本泛黄的手札,微启的旧页间,透着陈年的字迹,从行云流水的笔法来看,书写手札之人十分急迫。 小札侧边一行小字,标明了全册要义——《血心炎魔咒法》。 这手札交到连决手里,连决细细地阅过了。整卷皆是以又深又玄的笔法,记叙阴毒至极的炎魔族功法,笔锋玄妙到简洁,却将炎魔功法精绝处以偏概全,但若有人想依此手札修炼炎魔功法,偏偏又写地晦涩,难以参悟。 最触目惊心的是,手札中充斥着大篇幅炼血为丹、剜心血祭的画面,诡异惊悚,令人作呕,让人对天下第一邪族不寒而栗! 翻至最后时,连决指尖发颤,冷冽黑眸难掩震惊,《血心炎魔咒法》手札的落款者,是连漠。 连决眼中那一瞬的慌乱,被严杰捕捉到了,就是他想要的! 严杰故意甩出傲慢的神色,悠悠地说:“听说十年前,虚空族一行人与炎魔族在峡谷殊死一战,虚空族全军覆没,是有叛徒泄露行踪之故。不过,叛徒是谁,已无人知晓了。” 严杰眼珠咕噜一转,咯咯笑道:“可你说,一个虚空族的将军,怎么能把炎魔族秘传的血心炎魔咒法写得头头是道?说不定贼喊捉贼,叛徒就是为首的连大将军呢!” 见连决刷得气白了脸,严杰又变了脸,堆出揶揄的笑容,“连决,你不用动气,如果你爹真是叛徒,说不定是好事,他可能还没死,你多去炎魔族走动走动,说不定就能看到你爹了!” 连决的眼中,火焰的光芒全冷却了,他木然的脸已结成千年不化的寒冰,严杰来不及反应,两根铁钳般的手指已攫紧了他的喉咙,连决的声音极低:“再说一个字,我让你死!” 严杰惴惴不安地挤出一丝笑容,求着连决松开自己,讨好似地说道:“别生气嘛,就当我多嘴了!我找你的真正意图,是这《血心炎魔咒法》手札里,藏着你一定感兴趣的秘密!” “喏,你自己看,你爹的字迹。”严杰就着连决的手,翻开手札,伸手指着一行小字。 家父亲笔,连决自不会认错,这行小字如一张蛛网,网得连决浑身不得动弹!“吾等葬身死地,十年渡劫必将浴火化生,魂魄现于悬川活人祭祀之地,灵肉吸取玄冰天地造化之功,虚空大族随之复生!” 突然间,整个活人祭坛漂浮起一股红蓝相间的浓雾,悠悠荡荡,席卷着活人祭坛血红巨门两侧的冰柱,从内透出前所未有的诡异字迹—— “虚空往生之地,恭请连氏后裔!” 十年渡劫,一朝复生! 手札说的没错,正是今日了!连决的脸一阵青、一阵红,心念与心魔,孰强孰弱,又有谁能分清! 祭坛的冰柱竟也出现了异象,是严杰始料未及的,一个惊疑之念掠过严杰脑海,难道那个神秘人说的都是真的?虚空族人真要借此祭坛复生了? 连决的眼神凝滞了,眼看着悬川禁地的巨门,张开了血盆大口,执念自升起心头,不管前头当道,我偏要闯! 只要...只要能再见他们...... 连决握紧了手札,一步也没有犹豫,走入了那扇古老神秘的血红巨门,身影消失其中。 严杰看呆了,如此水到渠成的骗局,顺利得难以置信!严杰原地愣着、呆着,背后已飘来一个白衣人。 白衣人轻轻地拍打了一下严杰,在他耳边道:“皇子,连决已擅闯悬川祭坛,永无翻身的余地了,皇子还不速速回宫,将此事禀告圣君么?” 严杰一下子回过神来,面前果真是昨夜的神秘人,此人缁衣素面、文质彬彬,怎么看怎么儒雅,怎么看怎么风流。 严杰心头一下子浮起钦佩和感激,由衷地说:“先生奇谋!帮我除掉了这个碍事的家伙,我还不知道先生尊姓大名呢!” 男人微微一哂,说道:“我叫,地灭。” 一入活人祭坛之门,眼前突然白茫茫一片,像堵着一层雾打的墙…… 这是一层胎膜似的柔韧、粘稠的薄膜,看似透亮,却能像最强悍的酸液,将穿透它的人连皮带骨地剥蚀成水。 由这薄膜包裹着,空间透着一股诡异,连决有一种错觉,像是在什么活物体内,几乎能感觉到那层顺滑的膜浆,发出有规律的呼吸震颤。 连决犹豫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试探性地戳了戳薄膜,蓦地,一股摧烧剧痛在指尖跳起,连决猛地缩回手,却见自己丝毫无损,眼前薄膜上,却烧开了一个火点大的黑洞! 连决稍加思索,干脆摊平了手掌,覆在薄膜上,一股股奇异、剧烈的灼烧感,从后脊向手掌传递,把粘稠濡亮的薄膜,烧得“滋滋”大冒白汽,一个手掌大的黑洞被腐蚀而出! 连决惊愕的同时,已透过小洞,窥到了一幅震撼的画面!前方寒烟笼罩中,立着十几个惊悚的巨人黑影! 连决不作犹豫,一把撕开了薄膜,挥拨寒雾往祭坛深处走。。 那些巨人黑影竟然不虚,个个足有两人高大,却看不清的面目,因为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结了一层漆黑厚实的坚冰。 一个仅仅在志异古籍上看过的名字,倏然掠过连决脑海:悬川黑冰十二雕! 第二百零九十章 黑冰十二雕陨灭 由漆黑坚冰雕铸而成的巨人,足足十二个,都被定格在怪异至极的动作上—— 有的挥拳出击,有的展臂欲飞,有的腰肢扭转,似没等回正身体,就被冻结在黑冰之中! 但这些黑冰巨人,有一个共同点,环立一圈脸朝向内,仿佛被冻结的一瞬,他们正抵御同一个敌人! 被古籍描绘得玄之又玄的黑冰十二雕,原来真的存在! 但连决一心追求虚空族人复生的下落,便顶着翻涌的白雾,凭着直觉向前走,走了百十步,连决发现,黑巍巍的十二座冰雕又在眼前了! 连决眸中划过一丝疑云,但他屏息凝视,埋头向前走,结果并没出连决意料,此地看起来无边无际,但无论从哪个方向出发,始终绕不开黑冰十二雕,也就是说,他一直原地打转! 连决惊疑之际,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嚓”,这细微的破裂声,似乎来自黑冰雕像! 这种感觉,就像铁马冰河轰然决堤之前,一个冰裂轻响预示的灾难前兆! 连决警觉地抬头,立刻头皮发麻,十二座冰雕的眼睛,全活灵活现地随着连决移动! 连决后背冒汗,“噌”地拔出了魂银剑,随之发现,黑冰十二雕眼眸里并非威胁和震慑,反而透着难以言喻的绝望! 一把虚无缥缈的声音,从黑冰十二雕传来:“快走!快走!” 也就是一瞬间,“咔嚓”“咯啦”破冰声不绝于耳,一道道狭长裂隙,飞快爬上了黑冰十二雕的巨身,十几个如鬼似魅的声音,犹如驱魔除鬼的齐声呐喊:“快走!不要让我裂开!” 一个绝望的嘶哑的声音吼着:“转生珠!你有转生珠!快走!” 黑雾大盛,冰裂如刀,一把尖锐的笑声狂妄地压过了众语,震聩着连决的耳膜,“哈哈哈!我等了一千年,天不负我!你们这些玄冰族的老不死完蛋了,事到如今,你们如今奈我!” 忽然,连决的后脊梁骨,像被人打了一重拳,呼啦啦腾起一股灼焰,是那股诡异至极的邪火再一次涌来了! 大火焚身,一盆盆噼啪燃烧的炭火扑面,五脏六腑被烈焰强烈冲击,哪怕在最阴寒的冰面上打滚,也难熄焦灼的烈火! 黑冰十二雕惨烈的哀嚎、那个魔鬼般怨灵嚣张的大笑,通通听不见了,连决只感到一把靠近心脏的烈火,化成了刀子,捅着自己脊背、胸腔、四肢百骸,连决浑身都透着一层金红金红的辉芒! 前头,冰山崩裂的巨响,令连决的眼皮猛地一抽,迷蒙中,看见黑冰十二雕,残垣断瓦般飞迸四溅,一声声巨响,似抽打在心尖的鞭号! 十二人惨痛的怒号声中,庄严、巍峨、屹立千年不倒的黑冰十二雕,沦为了黑气冲天的森寒炼狱! 一个蛰伏千年的怨灵复生了! 一抹抹黑暗的气浪,凝成巨大人影的轮廓,虚虚实实,亦真亦幻,一只黑森森的巨手窜了出来,一把攫住快失去意识的连决,狂妄地怒吼道:“你身上竟有转生珠!我要撕开你!夺回我的一切!” 这只黑暗气浪的巨拳,将连决甩起了地面,一手扳住连决的肩胛骨,一手揪扯住连决的腰腹,就要把连决扯为两半! “啊!”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震得周遭黑雾迷漫,但这惨叫并非出自连决,那只巨手像触电似的缩回,拳背上竟燃着一层炽烈的异火,剧痛的巨手一下子抛开了连决。 连决重重落地,意识已近昏迷,冥冥之中听到那声音还在嘶吼:“你、你身体里竟有圣物火魄!” 一团漆黑云彩似的影子,从连决头顶飘过…… 黑气在连决身边徘徊,慑于连决身上的诡异火焰,竟不敢再触连决一下。 连决后脊的灼烧感渐渐平息了,惊骇的念头一直在连决脑海盘旋,原来自己后脊那个血红诡物,竟就是炎族圣物——火魄之深! 黑气虚无缥缈,实则形神不散,密涌黑云当中,隐约露出一个人形轮廓,人首之处,赫然是一对精光四溢的血眸! 血眸盯着连决,充满贪婪和忌惮,周遭响彻着幽灵的呜咽哀鸣,雪白冰面上,黑冰残块七零八落,触目惊心的是,黑冰碎块里还夹杂着模糊的血肉! 这时,祭坛大门轰然洞开,圣君率一众长老而来,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场景—— 黑云密布中,盘踞的千年怨灵的血眸与严盛一对视,立刻风驰电掣地袭向严盛,严盛空手一扬,亮出一柄铮铮作响的刑天弓,严盛正欲迎身而上,被霜寒长老一把按下,大喝道:“慢!” 严盛惊疑地望向霜寒大长老,大长老面如土灰,瞳仁颤抖,长须随整个人颤栗抖动,他重重哀叹:“除非玄冰圣祖楚凌天,我们根本无法与幽烨抗衡!” 连决心头一凛,艰难地爬了起来,原来那片诡谲的黑云,就是炎魔圣祖幽烨! 与通天殿里盘旋的灵雾不同,这片半人半灵的魂雾,明显更加阴邪! 一声带着冷笑的咆哮传下:“严盛!你玄冰族的气数尽了!哈哈哈!十二长老肉身已破,你还拿什么与我相抗!待我归来,必踏碎悬川!” 一阵旋天卷地的狂风,将所有人掀得跌倒在地,玄冰族远古十二长老血肉之躯化成的黑雕,终于溃于一旦…… 腥浓的血雾,落在玄冰族后裔的脸上,眼睁睁看着幽烨的魔灵如风过境,从活人祭坛刮起横扫悬川! 幽烨冲破了活人祭坛,摧枯拉朽地朝外奔涌,掠过悬川冰青的苍穹,泛起黑海狂潮奔向悬川西南不毛之地。 干涸的棕红大地,飞沙走石尘土漫天,每一条直通九幽的地缝,都传出邪灵的狂欢,魔尊幽烨终于冲破了千年桎梏,飞向藏于地底的摄魂窟!! 严盛的发髻被狂风吹散了,苍白的脸上,血点斑斑,一个君主当有的威严,此时一扫而光,也全不中用了! 严盛扬起了巴掌,悬在连决的脸颊边,怒不可遏道:“这一切由你体中转生珠所致!你为什么擅闯祭坛禁地!” 第二百零九十一章 永被放逐的少年 “悬川争夺转生珠,就是因为它一旦落入魔族对付祭坛,后果将不堪设想!没想到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娑罗婆婆热泪盈眶,哽咽着厉声大骂连决。 家贼...祸根! 一句句言辞,激得连决脑仁嗡嗡发颤,连决攥紧了拳头,耸紧了双肩,默默承受着唇枪舌剑、毒目相向...... 为什么?! 活人祭坛中,根本没有虚空族人复生的迹象,《血心炎魔咒法》却是家父连漠的手笔,连祭坛大门的冰柱,也昭示祭坛中有复生之兆,这一切绝非严杰能够摆布,为什么却只等来了魔尊幽烨重生的噩耗! 血心炎魔咒法、潜于后脊的火魄之深...... 难道一切所指,真是连氏一族与炎魔有扯不清的联系? 连决清眸一凛,抛开了所有可怕的念头,对圣君一字一句道:“这件事,是我连决一人所为,我愿受其责。” 严盛眸中一闪寒光,惊异道:“不对!不对!祭坛有吐息所化的伏翼盾,擅闯之人会融成血水,为什么伏翼盾也消失了!” 连决知道了,圣君口中的伏翼盾,就是那面诡异的薄膜。但连决一触及伏翼盾,它便融化无踪,正是火魄之深的神力。 连决绝不能透露圣物火魄在自己身上,但望着被震怒、绝望笼罩的严盛,连决心头泛起不可弥补的愧疚。 少年清傲的脸,仍是孤标傲世的冷冽,“连决愿担一切罪责,除此之外,别无相告” “就怕——”严盛一向温润的眸子,垂垂地苍老了,他低叹:“谁也担不起。” 严盛很快恢复了君主的果敢,他厉声道:“吩咐下去,悬川全面封锁黑冰防御结界,尤其对靠近炎魔族地界的西南边陲日夜监守,有一点异动速来禀报!霜寒大长老前去玄冰巨岩空间,将幽烨冲破封印一事禀告圣祖,我则移出苍寒宫移居别处,即刻开启苍寒宫界门、机门、缥缈门,绝不能让任何人靠近玄血剑半步!” 连决一震,又想起玄血剑曾在自己手里流出怪血的古怪场景,难道玄血剑也与幽烨有关? 望着散落一地的血冰碎块,炎魔族掳人炼丹、百姓沦为人尸的惨状划过眼前…… 连决记得父亲,那个让自己坐在鞍前,携自己奋勇杀耽纵马奔驰的父亲,那个恣意张扬、顶立地的父亲,虚空族连氏一脉,绝无叛逆,连决踉跄了一步,绝不相信! 严盛命令罢,目光再投向了连决。十年之前的碎玉峰顶,严盛亲手捡到了这个孩子,不顾阻挠,将他留在了悬川,十年之后,一手所成终为大患! 严盛冠玉般的面孔,因难抑气愤而铁青,他扬袖大喝:“按悬川律,擅闯祭坛杀勿论!念连决非玄冰族人,即日起逐出悬川,永生永世,再不得踏上悬川疆土!” 众目睽睽之下,少年从胸腔到喉咙,“噌”地腾起一股酸涩灼辣,连决手指微颤,握掌成拳,腮颊肌肉因牙关紧咬,明显地抽动颤栗。连决冷毅的目光望向圣君,圣君别过脸去,但连决低声隐忍地答道:“谢过圣君。” 待严盛回神之时,少年那一贯孤绝的身影已不见。 碎玉峰顶,夕阳橘红如烧,少年独立的背影,仿佛一支指向永恒与静穆的晷针。 立储大典仍在举行,离得太远,只看见旗纛翻飞,听不见鼓瑟争鸣,看得见万头攒动,听不见欢欣沸腾。 远处的盛况如一出喑哑的闹剧,无声地讥讽着少年,少年一扬剑,沉默地御风而下。 万众瞩目中,严杰走向圣君,跪拜、行礼,被授储君之冠,人群中顿时爆发激动的轰鸣…… 此时没人记得,这场大典上,原本还有一个无权无势的平凡少年,要被授予至高无上的《玄冰卷》。 对失势的人物,人们总是健忘。 连决踢动着雪渣,漫步目的地走着,世界静得可怕,真是“空山不见人,也无人语响”。 连决这时才明白万人空巷之意,原来不是指盛景有多喧嚣,而是人去之处有多寂寥。 一抬头,一顿足,原来下意识走到了雷府。 “怎么会走到这?”连决哑然,默然仰望雷府高悬的匾额,连决仿佛从没有这样注视过雷府,十年寄人篱下,连决自己都不清楚,内心深处是否把它认成过避风港,认成过家...... “永生永世不得踏上悬川疆土!” 耳边刮过圣君的厉喝,犹如一记重击,连决猛然警醒,永生再不能回的,也包括这座生活了十年的府邸呵! 连决的手僵持着,刚浮上门闩,敦厚的铁门蓦地开了,管家来福叔正要出门,见到门口的连决,先是惊愕,继而满面笑容地抱住了连决的肩膀。 “连决,你这么快回来了!快,快让我看看《玄冰卷》什么样子,要不是托你的福气,我一辈子哪能看到这个?你你这孩子,平时不吭不响,比少爷还有出息,真让我高兴啊!” 来福叔打心眼儿为连决高兴,但连决着实无法附和,来福叔也察觉到连决一脸难掩的失落。 “子,怎么啦?”来福叔见连决手中除了魂银剑,空无一物,愕然又关切地问。 连决淡淡苦笑,摇了摇头,沉默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既被驱逐,当无可恋,连决面壁而望,这冰壁深藏着母亲的遗物,那柄立誓复仇之日才能取出的血色长鞭。 面壁而立,不知多久过去了,连决猛地睁开双眼,少年眼眸里,闪过谁也猜不透的微芒,少年抄起剑,头也不回地出了这间生活了十年的房屋。 连决拐入后院,魂银骓一见连决,就感到了主饶失意,雪鬃飘然一甩,雪亮的长蹄已扬起老高,连决知会其意,翻身一跃,跨上魂银骓高耸的脊背。 双腿一夹骓腹,魂银骓仰长啸,直透九皋,劲蹄凌风跃起,直冲青而去! 黄昏笼罩下的雪国悬川,正被黑夜一点点蚕食,连决仿佛与黑暗竞速,马不停蹄地冲出这个国度! “嚯——”连决突然呼号,魂银骓戛然而止,与连决心有灵犀地向大地冲去。 是杀戮峡谷到了! 第二百零九十二章 上善如水 别过峡谷,才不悖少年十年心意,才算真正别过了悬川。 一人一骓,缓慢地踏在焦黑、死寂的深渊边缘,连决蹲下,指尖用力地划过涸墨似的石壁,焦炭上竟划不出痕迹…… 那场杀戮早就将与之有关的一切,侵骨蚀心地熏了个乌黑! 峡谷边缘,立着两座阑干似地、不知何人所立、不知立给何人的无字碑。 这一刻,连决似终于通晓了立碑之人的心意,再不探究什么,只想沉默、长久地站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放空...... 雪雕扑簌着大翅,尖啸着划过长空,天空飘下零星的雪花,映着夜空,格外莹亮。 这般的清冷,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只是一个幼童的连决第一次随父踏入悬川时一样,只不过十年光阴,一夕轮换,孩童已成少年,身边再无依靠,也再无停留的理由。 苍穹星河横流,四面风起云涌,连决守着无字碑,垂头,萦想,不知不觉,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了。 连决双眸凝着光,抬起已站僵的腿,正要跨上魂银骓远走,蓦然回首,有一个人竟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连决吃惊地望着来人,失声道:“圣君!” 圣君雪衣素服,冰绸束发,举步若轻,他素白的脸上,眼窝泛青稍显憔悴,淡淡道:“连决,你随我来。” 严盛足蹬刑天弓,率先飞出长天,连决跨上魂银骓紧追上去,两人一路疾驰,直向悬川东南尽头。 放眼一望,覆雪不匀的丘陵大地,黑白参差,依稀有一条白得发光的小渠,顺着丘陵蜿蜒而下,再往东飞,只剩一片光秃平坦的山麓,令人很难相信,此地属于雪国悬川。 圣君已落下,连决随之在荒坡降落,严盛背对连决,沉声问道:“你知不知道此处何地?” 连决环视着冷寂的荒山,一二蝉鸣,三两鸦啼。连决摇头道:“不知道。” “这是玄血河起源之地!”圣君蓦地加重了语气。 “这里?”连决疑道,极目四望,也没见半条河流,严盛一指连决脚下,“就在此地!” 连决低头一看,嶙峋岩缝里,真有一股蚯蚓细的涓流,汩汩地冒着,清亮的水花溅落于乱石,碧波隐约,轻盈娇弱,随荒丘流淌、盘旋而去,谁也不会想到它会成何等的波澜壮阔! 严盛双眸清绝,注视着连决,喑声道:“玄血巨河,源可滥觞。就是这股细流,造就了悬川得天独厚的气象,这才叫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争者,头破血流、暴尸荒野,唯不争,才厚积薄发胸有成竹。” 连决怔怔地望着圣君,踌躇间,已有了预感,圣君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亲手搁在连决手中。 连决低头一看,悚然地愣住了。雪白绢布掩映之下,赫然四个大字:《玄冰天卷》。 “圣君!”连决的惊叫几乎嘶哑,严盛摆摆手,淡然而毋庸置疑地说道:“这本是你应得的。” “我擅闯祭坛,铸成了大患,不知道怎么弥补大过......”连决受之有愧,心头泛起五味,说话声更是哽咽。 圣君只置之苦笑,独自走了几步,临崖叹道:“这或许就是悬川的命数吧!严杰是我的儿子,他的性情,我自然了解,这件事的原委,你知、我知。” 连决喉中更加酸涩,不得已地别过脸,压住眸中隐约升腾的水汽,“圣君......” “不将你逐出悬川,悬川无威可立,就算你留下,面对怒目睽睽,哪还有你的容身之地?” 圣君挺直了脊背,清眸荡涤于清风之间,坦荡荡道:“十年前,我救回你,的确是有私心的,因为你是连将军遗孤,是虚空族后裔,万一有朝一日与虚空族周旋,有你在手,不失妙棋。但十年来,你一点点长成,我却更看重你了,不为其他,只因为你连决!” “我自认,我两个儿子都不如你,若有一朝他们有难...愿你记得曾来过悬川!” 严盛露出一丝清庾淡笑,目光在连决脸上稍微一停,一扬寒弓,身影如月已隐入中天。 连决怔忡望着远去的圣君,站定良久,眸中萧瑟之意渐渐驱散,一声长喝,跨魂银骓而上,银虹直驾长天。 突然,一声怒吼在连决身后炸裂,连决回过头,看到的竟是面红耳赤,大汗淋漓的雷雷舜云。 “你!你!好个连决!竟然跟我、玩、玩不辞而别,让我找到现在!”雷舜云整夜无眠,一直焦灼万分地寻找连决,此时已汗透重衣,气息快竭断掉,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舜云,我只是......”连决鼻子一酸,看着这个亲如手足的异性兄弟,一切伪装、一切斗志尚可在旁人面前伪装,在他面前如何装得? 连决狂忍眼角温热的冲击,对别人说一声再见,只是举手投足那么容易,但要对一个亲人辞行,太难了! 雷舜云不等连决解释,已一步靠近,狠狠揽住了连决的肩膀,雷舜云他何尝不是把连决当作十年为伴、不欺不亢的异性兄弟! 这个爽快磊落的少年,这个憨直可爱的少年,竟哇得一声哭出声来,被男儿泪水濡湿的哭腔大喊着:“你连决记住,不管你在不在悬川,不管到什么时候,你的兄弟都是雷舜云,我雷舜云也只有连决一个兄弟!” 再无法强忍,连决眼角蓦地决堤,酸到说不出话的喉咙里,艰难地“嗯”了一声,得失和去留,本来算不了什么,但实实在在地落在自己的养父、兄弟身上,让人难以接受。 连决闷声道:“你要好好修炼,不要惹雷伯伯动怒,我们、我们会再相会的。” “连决!我再去哪找你啊!再去哪找你!”雷舜云伏在连决肩上,没脸没皮地痛哭,一泄心头愤慨! 雷舜云似意识到连决心里只会更加沉重,急忙抹了抹红肿的眼睛,强颜笑道:“咳,两个大男人哭成这样真丢人啊,还好没人看见,连决,你走吧,我看着你走,送你!” 连决深吸一口气,背转了雷雷舜云,一鼓作气地疾驰而去。 青霄尽处,山高水长,雁阵惊寒,风起云涌! 凭空望去,曝阳悬空照耀,冷风荡涤胸臆,炎巟大陆,随处可起波澜。 连决清亮的黑眸,射出雄鹰般的光芒,大力凌骓驰骋,奔向悬川之外更广阔的苍穹! 第二百零九十三章 风泉水镇,似是故人来 悬川地处神凡大陆极东,连决乘魂银骓一路西行,苍穹渐由冰蓝转为苍青,从中天照耀的曝神之光也更为和暖。 直到神凡大陆中部地带,魂银骓“嘶——”地长鸣一声,连决紧收缰绳,由魂银骓带领高空直下! 从天际俯冲地面之后,发现这里地势开阔,青山如屏障一般环于外部,但脚下地势低缓,青草茂密,曝神光辉分外明媚,一条清亮的深溪从草地淌过。 连决跳下骓背让魂银骓去饮水,自己则斜倚着矮石坐在温软的青草地上,细看父亲亲笔所写的《血心炎魔咒法》手札。 只有弄清这部描写炎魔、血咒的手札,为什么会出自父亲之手,连决心里的疙瘩才能彻底解开。 触摸着泛黄纸页上字迹,连决微微环视,普天之下,如今只有低头啜饮的魂银骓、手中之剑还有这手札才能带来虚空族遥远的记忆。 优游岁月,一人而已。 忽然,连决目光落在手札一处:“,生于风泉水冢,隐于龙丘遁甲。护圣物火魄,起于风泉水地,途径极阴玄冰,恐迟早遇心炎之劫。此乃虚空一族恶果必偿。” 连决眼匝轮廓猛一收缩,当年父亲在峡谷一战最后关头祭入自己脊背的正是炎族圣物火魄之深,那么这段话指的就是虚空族一行人护送圣物火魄的路线。 极阴玄冰就是悬川,难道风泉水地就是父亲出发的地方? 要弄清十年前虚空族全族覆灭的真相,少不了走一遭这风泉水地了! 连决正冥思风泉水地所在何处,忽然灵光一动,凑近魂银骓低声道:“魂银骓,带我去风泉水地!” 魂银骓素通人性,听到连决的话雪耳一凛,双蹄抗拒地连连后蹬,能让九天神兽魂银骓如此惊恐,恐怕风泉水地非同寻常! 连决一阵兴奋,急忙跨魂银骓而上,一拽缰绳,再次随魂银骓没入云霄。 但魂银骓越向风泉水地行进,连决越感到空中有一股不寻常气流横冲直撞! 魂银骓四肢充劲,昂首弓背,带着连决在翻云搅雾的乱流中起伏跌宕。 忽见前方涌出一团灵都黑云一般、剧烈盘旋的云层涡流,震荡的气波中,散发着“嘶嘶”的啸叫,魂银骓仰头长吼,前蹄高高抬起,带着连决如一道白亮闪电冲入涡流其中! 连决耳中瞬间爆满气流炸裂的巨响,刚劲的朔风如刀在脸上划过,魂银骓冲劲立时受阻。 三道刺眼的冰光亮起,魂银骓额前豁然拔长三道狭长的角刃,对着猛烈阻拦的气压迎头刺划! 连决一手紧抓缰绳,一手力挥魂银剑分拨四面八方的乱流,突见前方泛起一丝光亮小点,连决急裹魂银骓腹,魂银骓四肢骤然伸长,一个箭步带连决涌出气波涡流! 冲开云层的一瞬间,水雾缭缭而散,视野猛地清朗起来,风泉水地已现于大地—— 望着眼下的一切,连决默默地呆住了,原以为风泉水地会是什么瘴恶之地,但连决伏在魂银骓背刚降至低空,一股清新袭人的雨后花香已扑面…… 空濛雨后,新景之中,山青远岫,乔林笼烟,一湾碧波长河沿着山脚,宁静流淌。 红墙青瓦的人家,在半山腰星罗棋布,家家庭院,桃红梨白,炊烟晕在濡湿水汽中袅袅低垂。 相比山峦上人烟稀少的村落,碧河两岸则人烟熙攘,青砖白瓦的低檐鳞次栉比,素衣淡彩的镇民穿梭其间,户舍鸡犬之声不绝于耳。 潺潺水岸,挤满了赤足沐水的素衣少女,洁白足踝沾着雨后新泥,水村山郭幽淡如画,酒肆茶寮欢歌不绝,悠扬山歌飘然渐远,与河中戏水的少女们清脆笑语融为一片。 连决牵着魂银骓,耳梢沾着雨丝,停驻在绿泥清新的山巅,遥望着璧山远景。 初来乍到,已如故人。 为了不惹人注目,连决先让魂银骓藏在山林里面,自己徒步沿山而下。 一径花浓,落英缤纷,连决轻步慢走,心里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一直临近山脚,才远远望见一尊古朴的界碑——风泉水镇。 连决想起父亲手札中“,生于风泉水冢,隐于龙丘遁甲”一句,有些纳闷:这么清灵毓秀的桃源之地,怎么会和阴森森的扯上关系! 连决仰面一看,一下子发现此地确实蹊跷,只见雨过天青的苍穹银光乱闪,长条灰云在乱流中东拉西扯,阴沉的密云垂而不散,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只笼罩着风泉水镇。 风泉水镇之外,则是万里晴空。 几家最靠前的酒寮,已经人满为患,从里面飘出扑鼻的酒菜香,传出大声的划拳喝彩。 连决肚子顿时“咕咕”直叫,张望了一圈,发现附近一个酒肆似乎没什么人,但灰檐白墙的小屋前是一方由篱笆围起青砖铺地的小前院,看起来十分雅致。 连决正往里迈腿,身后不知道哪里来了一只手,一下子挡住了连决的肩膀。 好强的气息! 一个念头划过连决脑中,这只手看似在连决面前轻轻一挡,但五指成掌已渗出逼人的内力。 连决回头一看,一个笑起来很和善的大叔正看着连决:“小兄弟,外面来的吧?别进去。” 连决不解:“这家酒馆不好?” “哈哈!这是风泉水镇最好的酒馆。”大叔笑,又道:“本来我们都爱去这家的,可是最近来了一个疯子,天天赖在里面,我们就都不敢进去了。所以你也不要进去啦。” 连决远远一望,这家别致的酒肆却没有客人,肯定有什么名堂,于是听从了大叔的劝告,随大叔进入了人多的一家。 方一入内,酒菜浓香更加馥郁,男女老少围在一起把酒言欢,划拳猜令,地上还跑着几个三四岁左右的孩童,扎着羊角辫颤颤巍巍地嬉笑,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十分融洽的镇子。 待连决找了个地方坐下之后,便发现身边的这些男女老少并不简单,推杯换盏间,掌心都有一股秘而不宣的深厚内力…… 第二百零九十四章 来猜拳,敢不敢? 酒馆内忽一声豪气干云的吼叫:“战群雄,来猜拳,敢不敢?” 酒馆满满当当的酒客一下子被提起了兴致,呼啦啦全都站起涌向那人。 连决向那边望去,一个黑须阔脸的男人,提起酒碗一饮而尽,旁边四五个跑堂左右开弓,把二十只搪瓷酒碗两溜排开。 黑脸男人收腹提气,一把扯开长袍前襟,抄起酒坛,以行云流水之势,将几十个酒碗倒了个满满当当。 令连决惊奇的是,这黑脸大汉看起来动作粗鲁,但二十只酒碗却酒与沿齐,一滴未多,一滴未洒! 男人话音刚落,酒客中一呼百应,蹭蹭涌上十几人,各对应一只酒碗站齐。 众人早已按捺不住匆匆抱拳为力后,便两两相对横七竖八划起拳来,“三重关”、“六夜阙”“八海荒”拳令声不绝于耳,一时间杯碟啷当,酒香飞溅。 刚才那个和颜悦色的大叔笑吟吟对连决道:“擂台令是最让人兴奋的了,小兄弟,你今天有眼福啊,海伯今天也打擂了!” 连决第一次见划拳这些,虽然有些新奇,但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并没有觉得多喜欢,但顺着大叔所指看去,果然看见觥筹交错间站着一个谈笑风生的老者,虽然他满面红光,却在别人已经几碗下肚的回合后仍滴酒未沾。 海伯精神昂扬,神志不乱,似乎既能猜透别人的拳术,自己的拳术却又讳莫如深,几番下来,斟酒的跑堂供不应求,和海伯对战的几个年轻人已经最早喝趴下。 但摆出擂台令的黑脸汉也毫不示弱,眼明心快,指法如电,手下败将越来越多,黑脸汉和老者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连决发现,这些人热闹归热闹,但就算是酒醉者也没见洒出一滴酒,打破一个碗碟。 不见得这些东西有多金贵,连决隐隐察觉,这些酒客举手投足间全透着一股举重若轻的内力,清醒也罢,酒醉也罢,都是一副人醉心未醉的酣然之态。 举杯落箸,身躯交错,每个动作竟都带着一股形中带虚的叠影! 黑脸男人终于和老者狭路相遇,男人先向老者恭敬一拜,老者微微还礼,二人眉目相对同时喝道:“六夜阙”“七辰星”! 老者清毅手指霍然立起三根,黑脸男人也同时立起三根半手指,说是三根半,其实那半根手指艰难地蜷曲着,似乎受到一股强力的压迫无法伸直! 老者眼波如丝,嘴角蹙起一丝沉稳的微笑,三根手指赫然使出强烈的气波弹向黑脸男人,但,气波之凶悍,力度之精准,方向之巧妙令人称奇,气波骤然环成一道弧形,不偏不倚圈住黑脸男人伸开的三根手指,令他的手指无法动弹! 而另一道凌厉的分流之气,又死死压制住男人那根想要伸直的手指,黑脸男人不愿就范,双手握拳气贯双臂,企图冲开老者刚强的压制。 只听“嘣”的一声,男人双臂衣袖全然撑裂,碎布飞溅,半弯的手指又往上稍稍抬起一丝,老者清眸一凛,干脆借力打力,环形气波在空气中颤颤如烧,一下子将黑脸男人使出的气波融合一体,“砰”得一声气流爆裂,黑脸男人那根弯曲的手指被一扳到底! 划拳本就是喊出两人指数之和者为胜,如此一来,黑脸男人已然败北!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两人使出蛮横气波彼此压制,却从头到尾没有伤到彼此分毫! 旁边众人都看得津津有味,对两人所使内力低声评判,连决已经看明白,这酒馆里的所有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所谓的划拳也不过是内力的比拼,看来这镇子上的人都不容小觑! 就在连决以为结束的时候,老者另一只手突然隔空一指,桌上酒碗滴酒未洒地飞入老者手中,老者顺势平掷向黑脸男人,但黑脸男人并不接招,亦是隔空一推手,酒碗瞬间悬空僵在二人中间,二人又陷入新一轮角逐。 两人双手左右开,弓轮换发力,满满当当的酒碗左挪一分,右挪一分,就是不知鹿死谁手,黑脸男人气息开始浮躁,掌中气波赫然喷薄,强横的气团一下子打向酒碗,只听“咔”得一声脆响,酒碗顿时在空中四分五裂! 出人意料的是,酒碗已裂,酒水仍未洒出一滴! 老者手掌呈托举状,隔空缓缓举托着酒碗,破碎的瓷片竟在空中重新聚成酒碗形状,严丝缝合地托举着满满当当的酒水…… 老者慧黠面孔微微一笑,以拇指和食指,捏着这只纯粹以气息聚成的酒碗,莲步微移走到黑脸男人身边,亲自将酒碗递到黑脸男人面前。 老者手掌看似轻若无物,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老者多用一分力或者少用一分力,都将碗破酒洒! 黑脸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递到自己脸前的酒碗,裂痕分明,却始终未洒一滴。 黑脸男人已经心服口服,就着老者的手“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老者亦不骄躁,反而谦和道:“好酒量。” 说毕,老者轻轻将空了的酒碗放在木桌,只听“吧嗒”连响,碎片成坍塌状倒在桌上。 “好!海伯厉害啊!” “哈哈哈!大雷输了!输给海伯不丢人,也是好样的!” 看客掌声如雷,就连蹒跚学步的孩童也看的聚精会神,连决从刚才就开始就注意到,风泉水镇上的人所用的功法,仔细辨认之下,竟有四五分像洪荒功法! 但也只是与洪荒功法所使的五行之气有一半相像而已,更多的,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擂台令结束之后,看客又重新回到酒桌前,兴致勃勃的切磋起来,连决听着满耳的划拳令,突然有一个酒令十分古怪,便问刚才的大叔道:“大叔,这划拳令里七辰星、八海荒什么的,听着都挺顺耳,九老吴怎么听着怪怪的?” 大叔爽朗一笑:“哦,是这样的,以前风泉水镇的划拳令,到了九之数,本来是九归一,后来镇子上来了个叫吴归一的男人,还开了间酒馆,嗯,就是隔壁有疯子的那家。久而久之,大家故意开玩笑,便不喊九归一,改喊九老吴了!” 吴归一?连决心头一颤,似乎在哪里看过听过? 因没有多大的印象,连决便没有在意。 只听外面响起一阵吱哇乱叫,但所有人都置若罔闻,连决问大叔:“外面怎么回事?” 大叔笑道:“肯定是那个疯子,见了热闹非要划拳,可他出了黄拳又耍赖,出了赖拳又不认罚,偏偏这疯子还有两下子,没人治得了他,便没有人和他玩了!任他去闹吧,等他觉得没意思了,自然就离开风泉水镇了!” 连决点点头,突然听到门外的叫声又刺耳了几分,这下连决听得真亮! 连决耳尖一颤,已知“疯子”是何人,立刻反身夺门而去! 第二百零九十五章 酩酊大醉的怪老头 连决追出门去,只见一个蓬衣乱发体态肥圆的老头,酒气熏熏地踉跄着,污浊成绺的长发盖住了他的面目。 只听见疯癫老头嘴里不住地大喊着:“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悲哉!乐哉!可笑至极!” 老头只是大声叫嚷,也听不出他究竟是大哭还是大笑。 老头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小伙计打扮的人,小伙计胆怯地望着老头,但不敢上前,又生怕跟丢,看起来十分为难。 连决一皱眉头,急忙迎上前去扶住醉醺醺的老头,叫道:“怪老头,你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如果不是听出了声音,连决根本无法想象面前这个破衣烂衫的酒鬼就是苍六! 但苍六根本没有一点反应,抱起酒坛只是大口灌酒。 跟在苍六身后那个小伙计倒是眼前一亮,欣喜之色溢于言表,直接跑到连决面前问道:“你认识这个人?” 连决点点头,问道:“他来这里多久了?” 小伙子忙不迭答道:“他都来这里一个多月啦!” 连决一估算,看来苍六离开圣古学院以后就到了这里,难道苍六整天就是这么烂醉如泥度日的? 还没等连决细想,小伙计已满脸堆笑,双手并用地将连决和苍六往那家最为别致的酒肆中拉扯,嘴里还不住说道:“快请快请!” 连决架不住小伙计连推带搡,和站都站不稳的苍六一起被推到了酒馆中。 刚一进门,小伙计的脸色刷得一下变色,愤愤道:“老板!就是他!” 连决顺着小伙计的目光望去,只见这酒馆布置得简朴不俗,省去了一切多余饰物,只有方桌、圆凳、青灯、布帘,看似简洁,实则青灰色相映,自有韵味。 就在一座黄梨高桌的后面,小伙计口中的老板随意而坐,老板中年模样,青衫布衣,长发低束,神态散淡,见小伙计急赤白咧地喊,自己也不慌不忙,只是淡淡道:“哦。” 小伙计大概对老板这幅样子司空见惯,兀自走到柜前拿出一本册子,一方算珠,噼里啪啦一阵拨弄,蘸笔往纸上划了一阵,拿起纸就摆在连决眼前。 连决哭笑不得,怪不得这小伙计变脸比翻书还快,原来是把自己哄来还苍六欠下的酒钱。 连决扫了一眼账单,惊叹苍六这个把月喝的酒,比自己喝的水都多! 连决捣捣苍六圆滚滚的胳膊:“你怎么喝那么多酒!” 但苍六一丝回音也没有,连决扭头一看,苍六已经仰面躺倒在方桌上呼呼大睡了。 连决无奈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枚拇指大的地灵石,问小伙计这些够不够,小伙计的眼睛立马直了,慌不迭接过地灵石,连声说:“够了够了!”又满面笑容道:“多了多了!” 小伙计急忙将连决扶上位子,又是端茶又是倒酒,一副不准备找钱的架势,连决望着这个颇有几分意思的小伙计,见他快步走到老板面前,给他看这枚闪闪发光的地灵石,不料老板仍是一副懒散模样,只是瞥了地灵石一眼。 这小伙计也不在意,毕竟跟着这样的掌柜,要是跟他一样是金钱如粪土,那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连决默默地陪在呼呼大睡地苍六身边,像苍六这样没心没肺的人,能烂醉成这个样子,连决大抵猜到了几分原因。 酒碗就摆在连决眼前,辛辣的气息让他打消了一尝的冲动,连决静静而坐,那个静默而坐的掌柜,亦是默默打量着连决。 月至中天,小伙计点起夜烛,一灯如豆照亮寂静的酒馆,小伙计拉下布帘,挡住穿堂夜风,和以往一样,今天也不会有别的客人了。 不知多久,约莫到了后半夜,连决已迷迷糊糊伏案睡去,忽被身边碗碟叮当声惊醒,睁眼一看,掌柜和伙计都已经离开了,苍六却又自酌自饮起来。 苍六乱糟糟的头发随意拨到脑后,鼻子喷着酒气将酒碗递到连决嘴边,含混不清地嚷道:“来!我们喝酒!” 连决皱了下眉,捏着鼻子就着苍六的手喝了一口,顿感一股烧热直顶脑门,一口全喷了出来大声咳嗽。 苍六倒不以为意,醉眼迷离地问道:“你说,酒是什么味道?” “辣的。”连决咕咚灌了一口茶。 “错了!” “又苦又辣!” “大错特错!” 连决歪头看着苍六,“那你说,是什么味道?” “甜的。”苍六嘿嘿一笑。 “甜?你老糊涂了吧。”连决连连摇头。 “哎,真羡慕你不知酒滋味啊!唯青梅煮酒,击缶当歌才无怨无愁啊!这么甜的酒,还有人不喜欢!”苍六又饮尽一碗。 连决小口再试,彻底摇头:“还是又苦又辣!” 苍六鼻子里发出“嗤”得一笑,低声道:“当你心里想着一个人,心里发苦的时候,这酒就越喝越暖越喝越甜,不用下酒菜,就着心里那个人喝酒,懂了吗?来来来,你再干!” “不好喝,我不喝。”连决撇撇嘴,看来扶起苍六无望,只能坐这里陪着他了。 “哈哈,我自己喝!”怪老头喝着酒,不由得哼起小曲,连决知道苍六定然在忍,便故作困态趴在桌上假装睡去。 果然,不一会儿身边就传来苍六的低声呜咽,口中不住念叨沧源大哥,反反复复嘟哝着沧源大哥对不起。 连决已经猜到,苍六离开圣古之后,便去了汇世岛,发现沧源已人去楼空,空余旧恨。 想到沧源霁月清风却郁郁不得志的面孔,连决也禁不住心思一沉,胡思乱想间,这一夜便昏昏睡过去了。 翌日清晨,连决睁开眼发现,苍六竟已神清气爽,身姿矫健地在酒馆里舒展筋骨。 更令连决更意想不到的是,酒馆里陆陆续续来了客人,看来此地确实民风淳朴,一见苍六恢复如常也不再介怀他之前的疯癫,苍六甚至已经围在一圈人当中咋咋呼呼地吹牛了。 连决将魂银骓安置在后窗能看到的后山上,又向小伙计要了两间客房,刚住进其中一间,连决就忙不迭将洪荒功法和玄冰功法两法并修。 好在连决学到了苍六给的《御魂术》中的一些皮毛,将当时在圣古兽山上采汲的兽灵保存完好,附在魂银剑上修炼玄冰一重天最为合适。 但最令连决诧异的是,体内五行之气竟不御而满,无论修炼多久,都一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之感,呼吸吐纳间神清气爽,仿佛天地中蕴藏着无尽的五行之气。 连决联想到风泉水镇居民拥有天赋异禀御气之术的大有人在,或许风泉水地真是一个适合修炼的地方! 想及此处,连决更加喜欢这个地方几分,盘膝冥思更加专心致志修炼气息,待通体舒畅,气息充盈之际,连决跳下地面抄起魂银剑,打开后窗眺望一番,准备找一个地方修习一番剑法。 忽然,连决的眼睛稍一定格,只见后山翠微中行着一个白衣身影,白纱斗笠笼面,疾步诡如蛇行! 连决正觉得似曾相识间,房门忽被轻轻敲响,连决打开门一看来人是一脸神秘的苍六。 “虚蛇步!看到那人了么?”苍六微微一笑,附在连决耳边轻声道:“为了观察他,我可是在此地蹲了他很久了。” 连决疑惑道:“他是谁?” 苍六摊开连决手指,指尖用看不见的字迹轻写道:“龙丘”。 第二百零九十六章 巧取魂术,豪夺神兵 苍六眼珠咕噜一转,低声道:“我先去探一番,这个人可是长了翅膀的,稍微一下就跟丢了。” 因住房在二楼,苍六只身一闪,便隐于木梯消失不见了,连决反身抄起魂银剑,也轻声大步追出去,刚跑至走廊拐角,一下子与人撞了个满怀。 一股沁人心脾的水粉香扑入鼻中,一身衣摆浮动的蓝绡翠纹裙已映于眼前,剔透凤眼略显犀利地打量着连决,唇边隐隐透出无法掩饰的爽辣与风情。 女人看着连决笑道:“小兄弟,你跑什么?” 连决还未答话,女人身后“蹬蹬蹬”跑来昨晚那个小伙计,小伙计忙不迭道:“老板娘,这是咱们店里昨夜刚住下的客人。” 连决有些讶异地望着女人,见她肤如凝脂,意态万千,显得比昨天见到身形臃肿的老板年轻太多。 女人又笑了一下,便大步迈下了楼梯,连决提剑匆匆跑下,刚来到酒馆正厅,便看到那个笼纱蒙面的白衣身影,在偏厅一闪,就倏然不见了。 连决正凝视时,苍六从一边拽过连决小声道:“不要打草惊蛇,先摸清这家风艾酒馆与龙丘家族的关系再说。” 连决和苍六来到桌前坐下,苍六叫道:“小牧,上酒菜!” 小伙计立刻小跑过来,按苍六的吩咐斟酒端茶,苍六问道:“小子,好端端的怎么自己从悬川跑出来了?” 连决眼光一暗,淡淡道:“反正,不会再回去了。” 没想到苍六也不问因由,倒是十分开心,“那好那好!那就跟我云游去吧!” 连决不置可否,只是说道:“这个镇子十分适合修炼,我准备再待一段时间。” “那更好!”眼瞅小牧将饭菜上齐,苍六先揪了一只鸡腿给连决,又揪下来一只边啃便说道:“我暂时也不准备走呢!我给你的御魂术你练过没有?我可要好好检查检查呢!” 两人酒足饭饱之后,便出了风艾酒馆向后山走寻找一片修炼的空地。 刚一走出酒馆门外,小院几只春桃绿意甚浓,远远望去一片风光和暖,竹海松涛漫山遍野,鲜绿嫩叶闪闪发光。 令连决惊疑的是,即使天光明媚,集聚于风泉水镇上空的云气也久久不散。 后山正有一块空旷草原适合修炼,连决唤回魂银骓,苍六躺在草地眯眼打盹,连决则挥起魂银剑精进剑法。 多次训练下,连决如今已能精准操控洪荒功法六品阶——玄星品阶的神器分裂之术,但也只是针对精良级兵器,像魂银剑此等神兵还从未练手分裂之术。 趁体内五行之气大涨,连决决心一试,一声短啸,连决念动神器分裂口诀“一水分流,万水归宗!” 手中魂银剑“仍”得一声剑身直颤,一片银白虚影稍纵即逝,连决再三试炼仍是无济于事,连决心想,也许是魂银剑品阶太高的缘故,也许应该顺着精良级兵器循序渐进才是。 这时,看似睡着的苍六忽然眯着眼喃喃道:“纸上得来终觉浅啊!!” 连决只当苍六在胡言乱语,并没做多想,只是一心分裂手中魂银剑,但除了一片虚影,魂银剑迟迟没有要分身的迹象,想必气不固本,尚不能急于求成。 连决反手收剑,正欲储蓄更多五行之气之际,苍六又悠悠来一句:“太浅太浅!” 连决还未懂苍六哑谜,刚刚软绵绵躺倒草地的苍六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以金鸡独立之姿凭虚御空,青玉钩霍然从手心亮起,直捣连决眉心! 连决双臂伸展身影直向后飘,双手“叱咤”一声拔剑出鞘,只见眼前的青玉钩疾摆如蛇,步步紧逼,左右逢源,看似出手轻灵,实则见缝插针! 连决已眼花缭乱,脚下不得行使出幽冥鬼步躲避,苍六虽然出手不狠,但稍有不慎挨上一下也是够受。 连决魂银剑已迎面而上,剑刃钩尖相抵,青银光顿时交织大盛,苍六微微一哼:“你小子,速度还可以!” 然而苍六狡黠一笑,手掌发力猛一推青玉钩,青玉钩竟瞬间一分为二,苍六各执一手又以迅雷之势扑向连决,这下连决分身乏术,因这苍六身形已经近乎于影,两柄青玉钩竟也挥得团团虚影! “还不快设法分裂魂银剑!你手边只有这一样神器,要真打起来岂不要等死!”苍六高声叫道,同时身影愈加迅疾。 连决再次御动洪荒六品阶神器分裂技,但现在的基础,的确难以撼动魂银剑这等九天神兵,望着苍六紧逼不退的身影,连决脑中精光一闪,之所以无法做到,就是因为没有办法将苍六当成真正的假想敌! 苍六说的对,如果面前的人就是攀泓,招招杀意,步步紧逼,难道还有机会去找到一个别的兵器来分裂? 当下就是战场! 连决五行之气骤然暴涨,《御魂术》中一个独具一格的功法瞬间出现在连决脑海——十殿阎罗! 十殿阎罗功法记载于《御魂术》中级功法当中,连决尚在修习初级功法,对中级功法只是草草略读,但眼下连决知道,此时必别出心裁,方能致胜! 十殿阎罗乃是:“内力强出神器,心念迫魂而出,虽无利器在手可夺兵刃,虽无兵魂在身可夺剑灵!” 一道寒光闪过连决眼睫,十殿阎罗功法,虽手无寸刃,却能借刀杀人! 但连决劣势所在,正是御魂术所要求的“内力”与“心念”还未够格,而洪荒功法中分裂高级神器的段位也未企及,但知彼更要知己,连决决心取长补短,将玄冰、洪荒和御魂术合三为一! 左臂幽蓝冰汽猛然喷薄,右臂玄星紫气同时泉涌,五行之气刚在体内运行了一个小周天,玄冰真力猛然发力,将五行之气定于神庭、中脘、命门、太白四大穴位,五行之气运行受阻,瞬间在体内形成一股压抑的气脉! 连决面色凝重,青紫之光忽明忽暗,趁这股压抑气脉蓄势待发,连决急剧调转御魂术召唤剑魂心念! 在释放玄冰真力,以催动五行之气重新焕发的同时,连决口中大喝十殿阎罗口诀:“内力如无,心念俱灭,剑于我手,他人无刀!” 白光大亮,魂银剑魂召之即出,虚中有实的魂剑飞向连决手心,但下一个瞬间,魂银剑脱手而出,祭于当空,白光如虹,气贯长空,三道银光飞霞围绕魂银剑周身飞旋,千万条银光如鳞当空闪烁! 连决拔地而起,一把握住魂银剑,双手开合,剑柄处赫然分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分身! 连决双手同握,奋力一拔,两柄不相上下的魂银剑瞬间祭出,其中一柄银光稍暗,但瞬息之间,魂银剑魂朝光泽较暗的分身倏然撞去,一下融为一体! 两柄如出一辙的九天神兵魂银剑,已握在连决手中! 第二百零九十七章 风泉水镇和虚空族 苍六眼波一窒,这才笑吟吟道:“纸上谈兵是没用的,躬行才是!” 连决深知苍六那可怕的修为,以自己现在的能力,恐怕连他一个小手指也不敌。苍六意在指点连决,便点到为止,嘴中默念口诀,青玉钩霎时合二为一。 忽然,连决双手一阵震颤,原来是两柄魂银剑剑身剧烈颤抖,银光飞溅,大有破裂的迹象,苍六忙说道:“你现在的内力还不足以支撑分身太久,快合拢分身!” 连决双手交互,急忙念动合并口诀,魂银剑锋芒如鞘,再次恢复如初。 苍六难得收起一贯嬉皮笑脸的神色,正色道:“连决啊,你现在呢,已经掌握了分裂魂银剑之法,只需要再巩固气息,延长分裂的时间就行啦!” 苍六黑溜溜的眼珠又一转,疑惑道:“不过,刚才你又出乎了我的预料!神器分裂分为三种——第一种是分形而魂不变,只是引出神器分身,并不惊动剑魂,这种分裂方式一直在洪荒功法中沿袭,玄星品阶就可尝试。” 见连决听得认真,怪老头暗暗得意,津津有味地继续说道:“那第二种呢,则是分魂而形不变,这一种你早就知道,召唤魂银剑魂便是如此,这种方法是我在御魂术中独创,意在革除洪荒功法的弊端。” 突然,苍六的眼神凌厉起来:“这第三种,则是形魂皆分,以这种功法分裂的神器,形神兼备,分毫不差!令我惊讶的是,你虽然尚未达到这种方法的精髓,却已经掌握了这种方法的初级要领!” 连决便将刚才催持玄冰、洪荒、御魂术的来龙去脉告诉苍六,苍六面露喜色,激动地拍着连决肩膀:“你这小子,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御魂术中的中级功法本是我想有机会亲自教你的,没想到你却自己能参悟!虽然十殿阎罗招式,你刚刚才做到一殿而已,但你的天赋已经万中无一了!” “一殿?”连决顿时来了兴致,“十殿会怎样?” 苍六神秘一笑:“出之有神,满目皆辉,任面前千军万马,他人兵器尽可掠夺!”苍六拉拉连决的衣襟,说道:“我听你刚才说三法合一,其实你落了一样!” 连决目光带疑:“落了什么?” 苍六缓缓道:“你以为你以玄冰真力封在四大穴位上的,只是五行之气?助你冲开五行之气的,又只是玄冰真力?” 连决几乎被苍六绕晕,一头雾水问道:“那还能有什么?我想不出来了。” 苍六不答,只是用手指了指草丛漫步的魂银骓,又指了指连决手中魂银剑…… 连决汗毛眼一凛,顿时想到初修炼五行之气的时候,那股与五行之气相辅相成的诡异气流! 连决醍醐灌顶般又惊又喜:“难道那股气流,真与虚空族有关!” 苍六点点头说道:“你本虚空族人,体内自有虚空族魂魄力!只是魂魄力被某种原因强力压制,不能完全释放。” 连决想问虚空魂魄力是不是被圣物火魄之深压制,连决已经猜出神九、苍六等人早就知道自己脊背内的血红物体正是火魄之深,但此等圣物太过惊世骇俗,他们才有意隐瞒。 连决想了想,还是暂时让苍六以为自己还不知情为好。 天光渐渐转暗,青山碧波别有一番清明韵味,暮春清风冷暖适宜,满谷野花缤纷送香…… 连决抬头望着与人杰地灵的风泉水镇格格不入的苍穹,阴诡云气长久不散,像一个盖碗,正好将风泉水地收入其中。 连决纳闷道:“怪老头,你来这里也有几个月,风泉水镇究竟有什么蹊跷,人人尚武,天赋过人,就连着天上的云气也怪怪的。” 苍六略带怔忡地看了连决一眼,缓缓道:“看来你是真不记得了,你小时候曾在这里生活过。” “什么!”连决惊疑交迸,放眼望去一派草长莺飞,记忆中与族人策马飞驰的场景渐渐重叠,连决惊愕道:“难道这就是虚空族人祖居之地!” “不。”苍六摇摇头,“千年圣战之后,虚空族盛极一时,直到十几年虚空族莫名其妙隐匿,深居简出,在风泉水镇秘密生活过一段时间又离开,直到十年前,就再无虚空族的消息。” 苍六仰面望着苍穹密云,幽幽道:“邪魔,生于风泉水冢,隐于龙丘遁甲!” 连决头皮一麻,这是父亲手札上的话!连决急忙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上古邪魔生于风泉水冢,邪魔吐息亿万年盘旋不散,形成风泉水地得天独厚的气韵磁场,虚空族也曾在此地受益,龙丘家族更与此地有甚为隐秘的联系,少数人以为洪荒功法是苏麒炎所创,其实洪荒功法的鼻祖正是苏麒炎背后强大的势力——龙丘家族。” 苍六眼中闪过几丝按捺不住的兴奋,继续说道:“风泉水镇所用功法别具一格,同时沿用了一大古族和一大家族的派系,五行之气与虚空真元合成了如今独特的御气方式!” 一波波兴奋的海潮,在连决胸腔起伏,虚空族果然与风泉水镇有关! 但连决心中不由起疑,一个清灵秀美的古镇竟让七古族之首——虚空族和龙丘家族在此地交错,看来虚空族和龙丘家族,定然存在密不可分的联系! 忽然,苍六压低声音道:“有人在偷看我们。” 连决眉头一皱,借着苍六的身影掩护,目光向四面扫去,果不其然,一个深褐色的身影从远处风艾酒馆后窗一闪,似乎察觉到了被发现一下子便倏然不见。 连决皱眉道:“那人的位置是在我的房间!” 苍六却很是淡定:“看来你很惹人注意嘛!” 这时,黛色环山那头远远出现几个黑点,随着黑点渐近,看清是几个御剑而来的男人,等更近一些,就发现这几人装束十分奇怪——这些人的头部,皆以又长又厚的头巾一圈圈裹起,头巾尾部一直耷拉到脚踝,身着五颜六色拼接而成的艳色麻布衣,手中所执也是奇形怪状从未见过的兵器,几人看起来虽然奇怪,但聚在一起倒也显得自成一派。 但放眼望去,最明显的要属为首的男人,不仅头巾比别人多缠了一倍,显得脑袋奇大无比,麻衣花色也比旁人更加艳丽夺目。 最令人注目的,当属他手中拿着一柄同是花布拼成的大旗,大旗之上以极其繁琐的手法刺绣三个大字:挑战令! 第二百零九十八章 青山为注,沙场点兵! 那五个打扮奇怪的男人倏然飞过,苍六拽拽连决的袖子怂恿道:“走走,有热闹看了! 连决问道:“怪老头,那是些什么人?” 苍六已经按捺不住一颗想看热闹的蠢蠢欲动的心,拉连决御剑而起向五人方向追去。 苍六边御剑边对连决说道:“他们是侉落镇人,和风泉水镇只有一山之隔,这两个镇子素来喜欢互相切磋,我刚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过一次,两镇以一座山头为赌,输者认栽,我就亲眼看见风泉水镇刚输了一座山头!” 连决有些诧异:“这风泉水镇看起来并不简单,还会输给侉落镇?” 苍六撇撇嘴,“可不是,那侉落镇光是打扮就妖里妖气,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上次我可是亲眼看见他们耍奸,只是没被风泉水镇的人发现罢了,估计他们上次得了一座山的好处,这次又闻着味来了!” 连决打趣地看着苍六,“路见不平,没有拔刀相助,怪老头,不是你的风格啊!” 苍六的眼睛里闪过几丝狐疑,说道:“其实我也看准了上次风泉水镇必输无疑,近来风泉水镇频繁出一些怪事。” “怪事?”连决心头一凛。 “这风泉水镇上的男子一旦到了青壮之年大都出镇见世面去了,一旦镇中有事便会回来,可上次十分奇怪,侉落镇的挑战令一下,回来了一半人都不到,两者人数悬殊,风泉水镇便必输了。”说着,苍六纳闷地摇了摇头。 说话间二人已经回到酒馆附近,此时酒馆附近已经熙熙攘攘站满了人。 风泉水镇的一群男女老少,将侉落镇的五人围在里面,海伯被推举到人群中央,作为风泉水镇话事。 侉落镇举旗的男人两道浓眉极其显眼,几乎从前额练成一条粗线,男人一副趾高气扬之态,高声道:“上次我们侉落镇略占上风,总觉得胜之不武,特地再来请教一番,不知道海伯意下如何?” 苍六“哼”一声,翻了个白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苍六这句话声音不小,似乎传到了侉落镇举旗男人的耳朵里,男人稍显尴尬,装作没有听到。 海伯在人群中环视了一圈,一小半青壮男子至今未归,恐怕应邀比试胜算仍是不大。 毕竟俗语有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以一座山做赌注实在不小,海伯正踌躇之际,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低沉而稳重的声音:“比!” 众人的眼睛全向说话的人看去,连决扭头一看,竟然是风艾酒馆的老板老吴! 老吴身材臃肿,胡渣邋遢,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注视之下又觉得此人眼神犹如一座寒潭一般,沉稳中带着一丝和外表不符的犀利。 连决侧目打量着老吴,因为他此时身上所穿的正是一身深褐布衣,和站在自己房中偷看连决修炼的那人装束极为相似! 老吴虽然语气坚定,但毕竟是外镇人,来到风泉水镇不足一年,除了酒馆中的酒菜比别人好,也没显出过有什么本领,海伯对老吴的话不以为意,老辣双眸中泛起犹豫迟迟不肯答应。 老吴不做耽误快步走到海伯身前低声道:“海伯,答应他们就是,我自有办法。” 说着,老吴又在海伯耳边悄声言语了几句。 “诶诶!嘀咕什么呢!”其中一个侉落镇男人不悦道。 海伯和老吴对视一眼,缓缓道:“一场比试而已,答应就答应!” 侉落镇几人顿时面露喜色,不过海伯接下来的话令他们大吃一惊,海伯清清嗓子正色道:“一座山头为免太少,这次我们以三座青山为注!诸位意下何如?” 海伯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交头接耳声! 上次比试已经败北,这次出战人数并未增多,下注却更大,不知道老吴在打什么算盘! 顿时。有几个风泉水镇人站出来,表示不同意,但海伯心意已决,风泉水镇向来融洽,顾全着海伯的地位和面子,大家也纷纷同意了。 以三座青山为注,侉落镇几人自然喜出望外,乐颠颠地御剑而去,仿佛胜券在握了一般。 几人一走,风泉水镇人立刻涌入风艾酒馆,问老吴究竟有什么主意。 老吴却又恢复了一贯的沉默,简直吊足了镇上人的胃口,忽然,酒柜之后闪出一个婀娜身影,声音爽辣道:“请大家相信我们家老吴,定能带大家取胜,请大家先回吧!” 老板娘一使眼色,小牧立刻抖起一股机灵劲将大家送出了酒馆,只剩下海伯和住在店中的客人留在此处。 海伯摸摸有些泛红的鼻头道:“老吴啊,你来到这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突然替我们风泉水镇应下这一桩比试,不知道你有什么主意?” 老吴胡子拉碴的面孔稍显黧黑,更衬得老板娘风姿婀娜,简直让人羡慕老吴的福气,老吴要么一言不发,一旦说话倒是声色沉稳,“我自有计策,只是现在还不能说。不过这场比试要赢,必须由我亲自点将。” 海伯豪爽道:“答应你!” 令人意外的是,老吴手指第一个指的人竟是酒馆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伙计小牧。 “我?老板,你开什么玩笑?”小牧的眼睛睁得溜圆。 老吴只是淡淡道:“我没有开玩笑,海伯,除了小牧,上次比试中资质最差的几个人也要给我。” “最差?”海伯饶是一愣,更加摸不着头脑,最好的不捡反而捡最差的,就说老吴是侉落镇的奸细也有人信! 不过海伯用人不疑,略一沉吟也大手一挥:“好!我信你!” 老吴微微颔首,又继续道:“这酒馆中还有两人,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请动。” 这下也没了别人,苍六和连决也当然知道老吴指的是谁,老吴已揣测的眼神望向苍六和连决,苍六豁达一笑:“白吃白喝了你这么久,你都没有赶我,这点小忙我还帮得上!” 连决尚有犹豫,没想到苍六也替连决满口答应下来:“我小兄弟的主,我替他做了!” 连决哭笑不得,果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啊,连决想到虚空族人曾在风泉水镇生活,对此地更有一股亲近,便也说道:“我也愿意。” 老吴宽阔面孔这才泛起一丝微笑,悠悠道:“这么说来,下的注反而小了!” 第二百零九十九章 你今晚留下来…… 风泉水镇与侉落镇的比试定于十日之后,海伯清点了一番人数之后,发现风泉水镇的青壮男子远远不够,小部分人出镇以后就人间蒸发了一般,无论怎样联系都杳无音讯。 只剩短短十日,即使风泉水镇人满腹狐疑,但海伯完全信任老吴,侉落镇送来挑战令的第二天清晨,海伯便将四个人带到了风艾酒馆。 连决早起神清气爽地走下木梯,正看见海伯和老吴低声攀谈,一个二十多岁分外瘦弱的男生拘谨地站在海伯身后,还有两个五十岁有余的男人也缩着手,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最显眼的,当属其中背对着连决的一个湖蓝千水裙的身影,乌黑长发正垂到半腰,梅花纹白绢腰封,恰到好处地束起少女纤细的腰肢,玉足蹬一双淡蓝过膝狐皮靴,削肩挺得笔直,光是背影令人眼前一亮。 连决既然答应参加比试,海伯立马对这个陌生的少年更关注了几分,对连决笑吟吟说道:“连决,听说你是从悬川来的?” 连决一怔,随之反应过来定是苍六这个大嘴巴说的,便点点头。 海伯身后蓝裙少女闻声转身,一双顾盼神飞的清醇眼眸不加掩饰地打量着连决,琼鼻微皱,唇角已然勾起清爽笑意。 海伯微微一笑,说道:“连决啊,这是我女儿,这十天你们就先在一起为比试做准备吧。” 连决见这小姑娘蓝裙蹁跹,一股清水出芙蓉之气扑面而来,恐怕比自己还小了一两岁,说不定就是老吴口中资质较差的人。 没想到海浅棠粲然一笑,走到连决面前直接说道:“我叫海浅棠,多多指教!” 连决有些惊讶,这小妮子竟一点不腼腆,顿时来了几分兴致,但碍于海伯在,便十分礼貌地回道:“初来乍到,还请海姑娘指教我才是!” 海浅棠淡淡一笑并未说话,老吴沉声道:“这十天为了方便训练,几位就暂住寒舍吧。” 老吴向旁边一扬头道:“小牧,带大家去昨天我选定的修炼场!” 小牧从来没想到自己也能被选定到比试行列,雀跃道:“得嘞!大伙儿跟我来!” 小牧步履轻快地跑在前,连决注视着小牧的背影,实在想不出老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小牧虽然年纪轻轻,但骨骼细瘦,一点看不出修炼功底。 但连决心中隐隐感觉,海伯这把年纪不会看错人,老吴虽然闷声不语,但眼神中那股坚毅狠辣骗不了人。 忽然,海浅棠背着手轻盈跃至连决身边,眸中已露出俏皮之色:“你装得真正经啊!” 连决一顿,却见少女“噗嗤”一笑,惟妙惟肖地学着连决刚才的样子瓮声瓮气道:“初来乍到,还请海姑娘指教我才是!” 连决眉毛一挑,故意不顺着她讲话,“我从来都正经的很!” “才怪!”海浅棠香舌一吐,伸手对连决做了个鬼脸,又上前追海伯去了。 连决饶有兴趣地看着少女清丽背影,这下,在风泉水镇也不会无聊了。 贯穿风泉水镇的碧波河川,名为流沔河,沿翠堤缓流而下,绕过青山汇入山崖深谷,此时几人沿河而行,越过青山,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竟在眼前! 与平原地带一马平川的草原不同,这片草原乃是十几座青林密布的山麓恰好交汇而成,横七纵八条低缓山坡连绵成片,嫩草连绵不绝,正是一片山腰草原! 但这片山腰草原最神奇的是,山脚望去仰之弥高,根本窥不到草原的情况,而草原占据缓坡,四面则全是陡坡,天然屏障四面而起,即使有人占据高地也很难望见草原全貌! 连决和众人站在山顶,望着深广辽阔的茂密草原,零碎记忆一幕幕翻腾,耳边随之回荡起族人纵马奔驰的呼号。 “连决,你在想什么?要下山了!”海浅棠在连决耳边小声呼唤,连决急忙回神,随众人御剑飞入草原。 老吴打量着面前的几人,最后将目光放在苍六身上,说道:“老前辈,比试之前,还麻烦你教几个徒弟。” 苍六凑热闹还来不及,兴冲冲道:“好啊好啊!我要教连决!” 老吴淡淡摇头,沉声道:“老前辈要教的,是他们。” 说着老吴伸手一指,指的正是小牧和三个垂头丧气的中年人。 苍六一看顿时泄气:“没意思没意思,我不教,那我教这个女娃。”苍六摇头晃脑笑嘻嘻道。 老吴亦是摇头,淡淡道:“如果想赢的话,只能委屈前辈了。” 苍六犹豫间,连决凑近苍六低声开导:“怪老头,是赢好玩还是教人好玩?输了可就不好玩了!” 苍六思忖了一下,立刻笑逐颜开,“输不好玩,赢好玩!那我就教他们几个吧!” 老吴面向连决和海浅棠说道:“浅棠,上次是你第一次参加比试,经验尚浅,埋没了你的天赋,相信你下次比试,便不会慌张了。” 海浅棠想起上次的败局似乎有些羞恼,俏脸一红地低下了头,又很快昂起玉白的脸颊重重点头:“吴大哥,下次我不会再大意了!” 老吴点点头,“好,那我就放心了。”说话间,老吴黑眸转向连决,“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的洪荒功法已臻至玄星品阶了!” 连决一惊,又有些好笑,看来那天偷看自己修炼的真是老吴,这么明目张胆承认偷看的也挺有意思。 连决刚点点头,老吴又继续道:“老前辈修为远胜于我,之所以不让老前辈教你们二人,是因为你们二人修为稳固,十日之内反而不能突破太多,稳中求进便可,而小牧几人资质较差,老前辈正好与他们取长补短。” 老吴虽然说得煞有介事,但连决和海浅棠还是面露疑色,不知道老吴有什么必胜的筹码。更令连决纳闷的是,这老吴说是教习二人,却两手空空,连木棍儿也没有拿一根,令人怀疑他究竟是不是纸上谈兵。 连决和海浅棠师不同门,修习功法也不一样,老吴让二人只管照着以前方法修炼,并未多加指点,一天下来,倒是小牧几人跟着苍六练得热火朝天,而连决和海浅棠倒没什么大的动静。 待暮色将近,山影沉浸夜色当中,小牧几人因为没有内力基础,浑身散架一样叫苦不迭,苍六也没了玩心,老吴见状便宣告今日训练到此为止,放大伙儿离去了。 连决御剑返回风艾酒馆刚到一半路,忽然听到身后有人疾呼自己的名字,连决停驻回望,半空中海浅棠匆匆御剑而来,夜色中只见少女脸颊香汗淋漓,急剧停止差些与连决撞个满怀。 眼看海浅棠就要从剑上跌下,连决一把握住少女的皓腕,飞霞趁着夜色,掩护悄悄飞上海浅棠脸颊,她似乎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此时只是满脸通红地慌乱道:“你...你今夜留下来....” 第三百章 强悍的老吴 连决瞪大双眼,还是第一次从女生嘴里听到这么明目张胆的要求…… 海浅棠立刻察觉到自己失语,羞了个大红脸,故意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神色道:“你、你不要想歪!是吴大哥让我来叫你的!” 故作镇定也掩饰不住少女小鹿乱撞的羞窘,连决暗暗一笑,决定暂时不逗她,于是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问道:“老吴在哪里?” “还在草原。”海浅棠已经调头御剑,连决眼珠一转,果然老吴还是有花样的。 连决随海浅棠返回群山围绕的草原当中,草原腹地腾起一股难耐的寒冷罡气,抬头望去,穹天泛着生铁一般的冷光,灰青的流云撕扯细碎的电光,万年魔息从未停止! 老吴迎黑暗而立,反手向后负一柄青光毕现的巨剑,修炼之人对兵器向来敏感,连决还未靠近,已感到巨剑扑面而来的凶悍煞气。 这人不是好惹的。 一个念头划过连决脑海,他相信和老吴憨厚外表里,一个可怕的怪物蛰伏。 “吴大哥!”海浅棠清甜地叫了一声,风泉水镇是自由之地,除了血缘辈分,大多以兄弟相称。 老吴略微一点头,目光穿过海浅棠看后面的连决,问道:“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你们留下来?” 海浅棠黛眉一挑,快言快语道:“是不是吴大哥嫌我们进步太慢了?” 老吴没有回答,以询问的眼光盯着连决,连决沉声道:“想必白天有侉落镇的人偷看吧?” 黑暗中老吴嘴角悄然扯起一丝笑意,“不错,白天是做样子给他们看的,对你们的训练也只是活动筋骨而已,要想赢,你们两个得有脱一层皮的准备!” 老吴话音刚落,两人鸦雀无声。 “怕了?”老吴凌厉的目光扫视过二人。 连决还不知道老吴有没有本事练得自己脱一层皮,少年野狼般的目光灼灼,盯着老吴道:“当然不怕!” “我也不怕!”海浅棠紧跟着清脆道。 “太傲了!”老吴迎着连决的目光,心里暗暗划过一句。 青光如刺蓦然炸裂,连决还未做出反应,老吴手中大敕剑连剑带鞘横飞而来! 连决下意识侧边一闪,不料瞬息之间大敕剑一分为二,两柄巨剑左右开弓,连决虽躲过一柄,却迎头撞上另一柄,身体重重向后弹去,脑门上一股热血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顾不上火辣辣的疼,连决已经对老吴分裂兵器的段位震惊无比! 弹指一挥间,即可分裂高等神器,老吴的修为最低在洪荒八境之上! 虽然连决已达玄星品段,但目前仍在初级,洪荒功法每况愈难,甚至有人需要几十年才能跨越高阶品段之间的差距! 连决用袖子一擦脸上的血迹,紧握魂银剑盯住老吴,以防他再一次攻其不备。 两柄巨剑如箭回头,瞬间合二为一重回老吴手中,老吴冷冷道:“以你现在的水平,根本达不到我的要求!” 这一次,老吴的话是有底气的。 连决黑眸微凝,心里已谦虚下来,老吴一出手似曾相识,连决脑中飞快划过一个名字——肖腾动。 老吴凛凛牙关中蹦出几个字:“褪一层皮,我十天内让你达到七品段玄仙,敢不敢!” 双耳如过电般一麻,连决不可思议地盯着老吴,六品段之后隔段如隔山,但老吴黑黢黢的双眼让连决猛地腾起一股热意,“我敢!” 洪荒功法作为神器专修之法,玄仙品段大大超越以往,不仅对分裂神器有品相、速度上更精准的操控,甚至要求修炼者在分裂神兵的同时,完成神兵的裂变! 分裂并不可怕,裂变才所向披靡! 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十六.....只消一瞬,神兵将裂变为用成千上万都难以计数的可怕数字,剑意凌云,剑光如海! 这种可怕的裂变,配以内力,将随意组合出任意一种气势滂沱、变幻莫测、飓风过境的全新功法——觉罗剑阵! 朔风漫涌,大敕剑悬浮老吴掌心如舵盘飞旋,疾电凌厉,风雨如晦,山坳间广袤的草原如漏斗急剧内吸,百米之外狂风席卷,树顶压弯…… 自草原地心中央,蓦地腾起一股黑狂的龙卷风,风驰电掣之势将大敕剑裹于其中! 也许是错觉,竟然觉得老吴的身形一下子膨胀了不少,倨于狂风之中,老吴岿然不动! 只听“嗤嗤嗤”布帛撕裂,老吴上身麻衣中出现了一个个硕大的鼓包,麻衣被胀得四分五裂,一下子露出老吴精壮凶悍的上半身! 连决定睛一看,一个个鼓胀得如巨大蚕蛹般的东西竟在老吴臂膀来回涌动,突然之间,硕大肿包一下子向老吴指尖喷去,蛮暴剑气飒然而出,大敕剑猛然暴涨,剑影直逼触天接地的龙卷风! 连决吃惊地发现,大敕剑的巨影,竟是由无数大敕剑的微小分身凝聚而成,剑光滔滔,青光爆裂,大敕剑阵虎视眈眈地俯视大地,冲突难耐的气团萦绕在无数分身之间,发出狂风骤雨的蜂鸣! 难以想象笼罩天壁的剑阵直下,会有多少生灵丧于其手! 老吴目光如电,脚下连踏七星,蹭蹭踏空而上,上臂一扬,直棱棱的大敕剑阵在狂风中变动,骤然完成一个圆润的巨弧,直向老吴弯去! 老吴凌空一条,狠狠抓住那比他百倍还要巨大的弧形,但转瞬之间,无数气团相继破裂,发出低频连绵的啸叫,大敕剑阵一阵急缩,青光湛亮的大敕剑重握老吴手中! 老吴剑指连决,乌黑眉峰中出现了一道与他憨直面孔不符的煞气,“气乃剑阵之本,若想十日突破玄仙,哪怕被气撑爆五脏六腑也不能退缩!现在只有一条路,能让你短时间内吸取庞大的真气修炼内力!” “什么?”连决似乎还沉浸在大敕剑阵的惊愕当中,双眸隐隐泛起不要命的青芒,这种拼命的狠劲,让老吴嘴角微微一扯。 老吴深深吐出一口气,大敕剑指向苍穹,凛声喝道:“排云而上,用的嘘息做引修炼!” 第三百零一章 神魔的嘘息 已是夤夜。 苍穹漏寒风涌,疾雷破空,黑月陷入无边无际漠漠云海,天地间明灭不定! 凛冽的锋光,在邪魔吐息下起伏跌宕,刹那云崩电扫,黑云化作惊涛洪流,一波波向天边翻滚! 黑暗穹天之下,三人身如微蚁,烛般的焰眸凛凛指天,连决仰望夜火繁星,手中魂银剑握得发紧。 “风泉水镇得天独厚的气蕴,正是拜的嘘息所赐,越靠近邪魔吐息,能够攫取的气蕴就越强悍!开始吧!”老吴大敕剑飞入足底,整个人凌空浮起,眼波如冰地盯着连决和海浅棠。 海浅棠稍顿,眼底泛起一丝畏惧,讶异道:“我也要上去?” 老吴微一皱眉:“当然了,如果你不去,就不能与侉落镇对战了。” 海浅棠星眸忽闪:“去就去!我一定要打败侉落镇!” 三人御剑顶空直上,还未飞至山高,旋即感到受制于头顶一股猛烈的破风劲气。 三人提气横冲,泰山压顶之势越来越猛,不管在何处御剑,连决都未遇到过像这种强悍的气压。 但令连决心潮澎湃的是,上空阻力越暴烈,全身反而连骨头缝都被挤冲着蛮暴的气能,连决双眼熠熠生辉,更加用力向高空御飞而去! “慢!”老吴看出连决一脸不怕事的样子,低喝提醒道:“连决,你只能以黑云为界,利用黑云下方的气蕴修炼,不可逾越黑云之上,绝不能真正触碰的嘘息!” 黑云在头顶密涌平流,伸手即触,仿佛一片硕大无朋的暗黑绒绸,将蚕食的月辉遮了个严严实实。 的嘘息被隔绝在黑云上空,罡风漫卷拉扯着凛凛寒啸! 强烈气压几乎让三人面孔变得扭曲,但老吴所言不虚,就连海浅棠清秀的身躯都能稳稳在高空狂烈的气流中站定,正是邪魔吐息的气蕴侵入四肢百骸,转瞬化为精纯的五行之气! 连决不浪费时间,快速调转周身五行之气,在四大穴位运转周天,继而开放玄冰真力,两气甫一交汇,连决瞬间感到前所未有的冲撞之感! 邪魔吐息气场太过强悍,若按以往运气之法恐怕会失控,必须厚积薄发才是! 但连决不肯放弃两法并修,于是稍稍握拳收紧,减缓玄冰与洪荒两种真气的输送,凝聚更多力量接纳迫入四肢的狂舞乱流。 一簇青紫的火苗,骤然在连决掌心腾起,连决眼波一颤,连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一股强悍的吸力自连决掌心汇成一个漩涡,烫得周遭大气震颤如烧。 青紫气焰贪婪地吞噬着大气的能量,与此同时,气焰中央气火穿梭之处,赫然迸发出一颗糅杂了冰、火、气的惊艳内核! 连决双手交合,烈焰愈猛,气压被急剧炼化,反而更加暴烈地向内冲撞,就在连决头顶黑云平流当中,隐约出现了一个倒立的锥形漩涡! “连决,适可而止!不要急于求成!” 因三人所处较远,老吴大声呵斥,同时向连决疾驰而来。 丝丝黑气,随着激流吸入连决掌心的气焰,冥紫光焰突突一跳,瞬间夹杂几缕青焰! 连决心头一颤,青气,正是属于七品阶玄仙的颜色! 老吴一跃而至连决身畔,正要阻止连决,但转瞬即被连决掌心丝丝缕缕的青焰震惊地目瞪口呆! 两天来,老吴探出,连决的实力不过在玄星初阶,以嘘息强化修炼的方式虽然迅猛,但瞬间企及玄仙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突然,一股痛苦的神色划过连决面孔,被连决皱眉狠狠压下,转瞬即逝的表情并未逃过老吴的双眼,老吴心中一沉,不祥的感觉随之闪过心头,这小子,在玩火自焚! 连决体内的玄冰真力与五行之气,被迅疾调转又飞快沉淀,大气强流不断被压缩成骇人的真力,源源不绝送入体内。 直到这三股势力,在连决身体当中形成鲜明的修炼渠道,连决蓦然发现,一股暗流汹涌的隐藏内力正喷薄而出,在强烈的外压下反客为主,正冲破一切遏制,由平日的辅助推动,变为一记强势的逆袭! 虚空气元! 连决无所顾忌地拼命壮大体内这股克制了整整十年的气元源头! 四肢百骸被肢解,被虚化,消弭于空,蒸腾于气,酣畅淋漓的感觉压过了长此以往任何一种功法的修炼! 这是源自连决骨血最深处的气元! 是任何真力都要向它俯首称臣的强悍气元! 是连决热血当中最为沸腾的虚空族魂魄力! 但魂魄力正是从连决脊背火魄之深最致命的压迫下滚滚逆袭! 黑云骤然撕出一个通透的裂口,黑月之光流泻而下,显得苍穹半明半昧,连决正对黑云裂口,周身青、蓝之气环绕飞窜,银白气元锋芒如刃,衬得连决刀削般的身躯寒光如剑。 狠厉锋芒冲击着火魄压制,猩红的血芒贯穿连决周身,虚空气元以摧枯拉朽之势引领玄冰、洪荒在连决体内纵横驰骋,火魄反压得五内烈火焚烧,狠绝如刀尖舔血! 黑云裂口越烧越大,浓密气压疯狂向内填充,原本平整的黑云裂口涡流渐渐汹涌,携卷炽热的强流一并向上推入,形成一座滚烫烧的倒立烟筒般的狂烈漩涡! 气压呼啸向内灌入,黑云莽莽苍苍,黑海狂潮浪涌! 海浅棠娇柔身躯再也把持不住,一声惊叫从剑上飞身卷起,老吴排闼而上,一把攥住海浅棠的手腕,将她从猛烈席卷的黑云火筒拽下。 这边惊魂未定,老吴余光瞥到一个黑影倏然一闪,被激流托举着卷入黑云的那头! 极目四望,天地间已看不到连决的影子! 老吴岌岌扶稳海浅棠,带她飞回大陆,正要翻身而上之时,只见苍穹风起云涌,气流变幻无常,黑云裂口被一只巨大黑手般的狂风倾覆而下,昏冥的月辉再也不能透出分毫,完完全全覆灭在铺天盖地的黑暗当中! “连决!”老吴并未气馁,朝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飞身而上,这少年没有听劝,逾越了黑云之界! 黑云那头,一切未卜。 第三百零二章 苍身、星图! 上黑月如噬,隐没中,下黑云横流,大荒莽莽,巍巍苍穹如同九幽,雷崩电涌,煞气不绝! 连决完全置身在目无一切的漆黑当中,脚下黑云浑厚绵软,强横的气压的托举,让连决刚在黑云勉强站定…… 一声震动地的咆哮在连决耳边炸裂,震得连决脑中嗡嗡蜂鸣,几乎是下一事地惊骇回望,心惊胆寒的冷光乍现! 咄咄黑暗当中,一个巨硕到无法丈量的苍身呼啸而过! 刹那间,云开破月,雷厉风行,苍身一闪而过,片片逆鳞月辉绝伦,照耀苍穹目眩神迷…… 震耳欲聋的咆哮撼动万年不散的吐息,密流如海的黑云瞬间层涛涌沫,汪洋黑潮瞬间将连决吞入其中! 还未从际一闪而过的苍身的震撼中清醒过来,连决卷入黑云涡流随之颠簸!倏然,连决面前亮起幻境般的圣光…… 起伏纵横的光脉,呈现于碧霄之上,投映黑云之海,暗河般的光束瞬间交织成网,在黑暗云海投射成一片波澜壮阔的光海地图…… 山川地脉,高低凹凸,光流不断奔涌交汇,地图上熠熠生辉的景象几乎近在眼前,光流不息,山河变换,大有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之势! 连决震撼地望着苍穹与黑云之间,神秘壮丽的光流地图! 突然,光海黯然,狂躁的吐息也阒寂无声,就在璀璨的地图渐渐在黑暗中消失之际,一束微茫的光打下,一下子将地图上不起眼的一处逼近连决眼前! 朦朦幽光腾然升起,似真亦幻的袅袅古城悬空而出…… 月城、阙台、祭殿,角楼,古老幽深的神墙环于古城之外,却虚幻得如蝉翼般触之即破,寸砖片瓦的青冥光泽却真实无比,甚至连烽火台上箭衣守卫冷毅的侧脸都清晰可见...... 霎那间,苍穹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古城的光影,揉成一团消融于光流地图,一切重回黑暗。 一只手猛然从身后攥住连决肩头,连决吃惊回头,老吴飞身而上抓着连决就往下飞去! 密云重新汇聚,吐息沿奔流,比以往更甚的戾气铺盖地,搅得苍穹波谲云诡! 连决刚往下沉了数米,借由越来越稀薄的吐息一探内力,掌心喷涌而出的微渺火焰中紫气深浓,青气完全不似刚才旺盛,已经萎靡地快不见了! 连决眼皮一跳,离开吐息盘踞之地,难道修为还会跌回玄星品阶? 戾气从连决眼中析出,不愿功亏一篑,唯有再次逆流而上! 连决顶风而上,老吴的铁拳死死箍着连决的肩膀往下拉,根本不由得连决挣脱,老吴抬头瞥了一眼被搅弄得翻地覆的吐息,大声喝道:“你疯了!再上去你会没命的!” “不拼命不成活!别管我!”连决反手去掰老吴的拳头,但老吴骤然腾出一根手指,内力灌注指尖,死死压住连决的双手,用力将连决向大地拖去。 连决满心不甘,明显感觉体内五行之气急剧缩减,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是冲破七品阶玄仙最早也是最好的机会! 连决眼中戾光一闪,双臂气力暴涨,竟然拖拽着老吴逆风而上! 老吴心头一凛,一个疑惑电光火石划过,御气圣地风泉水镇,为什么留不住虚空族人? 除非,吐息给虚空族人带来的除了裨益,还有更加惨重的祸患! 老吴已经来不及阻止连决,吐息驰骋九,灰云惨雾随风漫卷! 连决猛地再次挣脱老吴的手臂,手握魂银凌驾阴云穹顶,任罡风刀尖般划过皮肤,炽烈的朔风劲气萦绕周身,涓涓汩汩由四大穴位汇入脉络。 老吴御剑半空,遥遥望着这个悬身密云之中的少年,一个无意在古书中见过的画面突然与眼前融为一体—— 千年之前,一个男人曾驾驭穹之上,吐息环于他周身,他脚踏脊骨,力敌杀世觉罗,挽下狂澜于不倒,那饶名字,叫做荒神。 千年前,下人无法奈何荒神,今时今日,老吴也无法阻拦连决。 福祸相倚,顺势而为。 幽紫烟霞在连决周身焕发,一股股青冥的气焰飘飘袅袅,从连决无数个热汗蒸腾的汗毛眼析出。 玄冰真力凝成铁马冰河,五行之气汹涌如大气漫灌,虚空气元接连地脉纵横,连决浑身真力回转爆发,体内自有一套乾坤! 一道烈光劈来,吐息似被触怒,降霹雳,流火漫滋,连决栉风沐火的身躯岿然不动! 滂沱的气旋分崩成肉眼看不见的气波冲入连决体内,雷地火相接的一瞬间,老吴的双眼几乎发直,老吴眼睁睁看着连决的肉身瞬间消失,际只剩一个被赤红气焰充斥的人形光晕! 道道血红脉络之间真力幻光爆裂,游走在耀眼的人形气焰当中,如果不是魂银剑飞旋其上,老吴根本不敢相信这个人形光团就是连决! 霎那,银光如海压倒黑云,千万条银鱼般的光点倾巢而出,流泻在九之上,方圆百里黑云一扫而光,漫星河破空而出,千万银光汇入星海,刹那金银生辉! 老吴倒吸一口凉气,几乎忘了置身何地,都没有发现被这异景吸引御剑来到自己身边的海浅棠,海浅棠清眸溢满震惊之色,失声道:“吴大哥,这、这难道是......” 千万银光带着劲啸气波,在挤压得变形的空气会于一体,一柄擎之剑显于苍,气流冲撞之声汇聚成震耳的蜂鸣,无数短芒剑影拼接成的巨型魂银剑印证中! 老吴在压抑的大气中艰难地大喘了一口,大睁着双眼慢吞吞道:“神器裂变!他竟然在刚刚掌握神器分裂之初就完成了神器裂变!这、这不可思议!” 老吴游走江湖,也曾归隐田园,英雄辈出见过,藏龙卧虎也见过,但头一次让他感到心惊胆战的,竟然是这个资历尚浅的少年! 一个闪电般的念头划过老吴脑海:假以时日,石破惊! 和风渐尽,流火平息,苍穹重回它应有的黑暗,黑云从百里之外再次绵延相接,一个身影从际急速下坠,老吴眉头一凛,迎头而上稳稳接住面色发白的连决,少年疲惫的脸色隐隐青光闪动。 老吴一惊,循着光源向下看去,只见一簇纯正浓厚的青焰盘旋在连决掌心,紫气全然散去,七境玄仙已成! 老吴还来不及高兴,海浅棠直勾勾地望着连决青焰盘旋的右手,诧异道:“为什么会这样!” 老吴一看,连决右掌与手腕处渐变出一道分明的火线,赤中带橘的火线快速向指尖扩散…… 连决的整个右手被镀了一层烈焰般通透,肌肤趋向透明,真气脉络在蒸腾的气焰下清晰可见! 突然之间,连决整个手掌冒出的气焰全然消失,但连决的右手,却像半隐半现一般橘红透亮 ,透明的血肉中,涌动着一股凌厉的冰火气旋! 老吴大吃一惊,脱口而出道:“噬灭力!” 继而老吴像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紧紧地抿上了嘴!请牢记:百合,网址手机版电脑版,百合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报错章求书找书请加百合书友群qq群号548944127 第三百零三章 名门逃出的少女 清晨,连决迷迷糊糊睁眼,才惊觉已日上三竿,从酒馆一楼传来鼎沸的人声,一阵轻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正朝连决的房间走来。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袭柔丝蓝裙的海浅棠飘然而入,一股饭香随之飘到连决鼻子里…… 连决正要起身下床,低头一看,右手从从手腕到指尖,竟被齐齐缠了一圈黑绸,但是手上不痛不痒,不知道是谁的恶作剧。 海浅棠见连决低头要拆黑绸,轻声阻道:“别动。” “你弄的?”连决一皱眉,大手一挥扯开了黑绸! 继而,连决吃惊地发现,右手肌肤骨骼几乎成半透明,赤橘气焰在掌心深处翻腾交织,脉络呈玄仙品阶独有的玄青色。 连决微一愣神,想起昨天深入嘘息修炼,到最后疲惫到了极点,回到酒馆就睡了过去,现在回想,右手就是从那时候变成了这样! 海浅棠轻嗔了连决一眼,走到连决身边轻蹲下身,纤柔玉指拿过黑绸小心翼翼地绑缠在连决手腕上。 少女独有的清韵气息贴身传来,看着海浅棠灵活穿梭的雪白手指,和少女脸上悉心温柔的神采,连决禁不住脸膛一热。 恰好海浅棠已将黑绸绑好,眉眼飞扬道:“这黑绸好丑呀,等我给你做个漂亮的!” 海浅棠粲然抬眸,正对上连决微微灼热的眼睛,水眸一怔,俏脸无端地飞上两片薄晕。 “你昨天竟然突破了洪荒七品阶,太让人意外了!”海浅棠一吐翘舌,说话来掩饰心头乱跳。 经海浅棠一提醒,连决突然想起苍六他们,便问道:“他们呢?都去修炼了?” “是呀!尤其是小牧,早起天不亮就去拽怪老头去教他,兴致很高呢!”海浅棠笑道。 连决想到贪睡的苍六被乍尝到修炼甜头的小伙计拉着拽着起床的样子就好笑,又问道:“吴大哥没有叫我们吗?” “他说今天白天让你多休息一下,看来吴大哥还是想让我们把修炼的时间放在晚上,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海浅棠忽然像刚想起了什么似的惊道:“你还没吃东西,这些都是我给你做的哦!连鱼也是我捉的,你尝尝很鲜的!” 连决望去,只见房中小圆桌上几道清酿佳肴,雪片鲥鱼,清拌玉莼,还有一碟素米香羹。 连决顿时觉得肚子里咕咕直叫,口水都要冒出来,眼睛滴溜溜打量了海浅棠一眼,坏笑道:“嗯,不错,色香味俱全呀!” 明着说饭菜,可眼睛却将海浅棠打量了个上上下下,海浅棠红着脸叫道:“流氓!”说着就给了连决一粉拳。 连决迫不及待地坐到桌边品尝起海浅棠的手艺,风卷残云一番后,心满意足地盯着海浅棠逗趣道:“诶,小丫头,你说我也留在这里,找个打渔姑娘洗衣做汤,娶妻生子怎么样?” 海浅棠杏眼圆睁,皱着鼻翼盯着连决,半晌红着脸飞快地收拾盘碟跑开了。 连决淡笑一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树欲静风不止,归隐不只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幸运,有些人未必有这种幸运。 连决揭起绸布一角看自己赤光透明的右手,从脑海大容之宝将父亲所写的《血心炎魔卷》粗略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关于这种现象的记载。 连决想起老吴昨天失声说出噬灭力,也许老吴和苍六能作解释。 连决隔黑绸握起魂银剑稍一挥舞,并没有感觉到丝毫不适,反而企及玄仙品阶后更加真气充沛,玄冰真力也被调动得更加得心应手。 连决并未多加担心,只要能够提升修为,早日复灭族之仇,连决可以不问代价! 忽然,连决脑海精光一现,以真力从大容之宝内取出狼神曾交给自己的《虚空之卷》,但看似柔韧的卷册,仍然像石头一样紧紧贴合,一页都无法翻开。 连决体内的虚空气元刚刚崭露头角,除了在五行之气和玄冰真力之间运作辅助,还不懂实际的操控之法。 连决隐隐感到右手变得如火球般微微透明,和虚空气元有着莫大的关系! 连决下了楼梯,见酒馆的人都在低声交谈八天后,与侉落镇的比试有多大胜算,坐在高桌之后的老吴见到连决,便快步走来低声问道:“连决,你没事吧?” 连决见老吴眸中闪过几丝复杂神色,暂时按住了疑惑,只回道:“我没事,今晚继续修炼。” 老吴点点头,低声警告道:“好,但是今晚切不可冒进。” 突然,酒馆内一阵小声喧哗,连决和老吴回头看去,只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门口…… 一前一后走进两个聘聘婷婷的少女,头一个少女体态修长秀美,双手各执一短戟,秀长凤目,曼丽飒爽。 她身后跟随的少女看起来小了几岁,正值豆蔻年华含苞未放,雪白俏脸被众人一看顿时脸含娇羞,低眉之间楚楚动人。 连决看走在前头的少女十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前方的少女径直走到老吴跟前,毫不怕生道:“老板,听说你这里有从悬川来的人?” 连决一怔,心想这消息传得真快,既然和这姑娘不熟,便也不主动开口,老吴淡淡开口:“怎么?姑娘找他有事?” 少女柔润的唇角冷冷一笑:“我和悬川有深仇大恨,如果他在这,告诉他离我远点,我的天荷双戟是无眼的!” 少女话音刚落,却听见身旁“扑哧”一声,连决没憋住给笑了出来。 少女凤目怒视:“你笑什么!” 连决忍俊不禁,连连摆手:“没笑没笑,姑娘厉害,在下佩服!” “你叫什么?”少女也没听出连决的戏谑,黛眉一挑问道。 “连决,敢问姑娘芳名?”连决见这少女肤如凝脂,眼波妩媚,却故意一副凶巴巴的样子,顿时来了逗她的兴致。 “本姑娘的名字,是可以随便告诉你的吗?老板,两杯茶。”少女不买连决的账,径直转身坐到桌旁。 连决咧嘴一笑,对老吴说道:“看来又是哪家大小姐出来闯荡了。” 老吴也露出淡笑,斟了两杯清茶端了过去。 小伙计修炼去之后,老板就干起了跑堂,连决突然觉得风泉水镇不像悬川阶级分明,大有自由自在之感。 等老吴送完茶水回来,低声在连决身边说道:“这两个丫头,飞宇山庄的人。” 飞宇山庄? 连决眉头一皱,脑中灵光一现,原来是在圣古学院见过这少女,她正是在圣古学院入学考试时,败在虞嫣手下的安若瑶! 但飞宇山庄与悬川交情匪浅,她怎么会口口声声宣称和悬川有仇? 忽然,连决想起自己被送到飞宇山庄救治一事,当时连决不在悬川,但事后听说飞宇山庄和悬川曾发生干戈,飞宇山庄庄主安屠城的亲弟安凯城,丧命于悬川回飞宇山庄的路中。 而安若瑶正是安屠城之女,虽然事后澄清其中有误,但看安若瑶态度,似乎仍和悬川有什么深仇大恨! 连决装作不经意,从低声交谈的两个少女身边走过,正听见那个年纪较小的羞怯少女低声问道:“姐姐,我们在那个鬼地方看到的,是不是应该告诉风泉水镇的人?” 安若瑶轻咬朱唇,眸中泛起犹豫,银牙一咬道:“暂时不说!如果被太多人知道那个地方,就查不出我要的线索了。” “可是...”年纪尚小的少女黛眉拧紧,焦虑道:“那些不是别的,是风泉水镇的死人呀!” 第三百零四章 闻香寻凶穴 连决不动声色地从低声交谈的少女身畔走过,又悄声折回将老吴拉到暗处,将少女所言告诉了老吴。 老吴眼眸闪过一丝寒光,讶异道:“此话当真?” 连决微微点头,“我听怪老头说,风泉水镇近来怪事连连,镇民无故失踪,多半真的遭遇不测了。” 老吴幽深目光投向别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看来必须从俩丫头那里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才能一探究竟。” 连决稍一顿,又道:“你我并非风泉水镇人,此事还是交给海伯定夺吧。” 老吴点头称是,意味悠长地盯着连决,露出一抹淡笑,“你这小子,挺不简单。” 连决脸上露出一丝不可置否的神色,“只是习惯了凡事自己决定罢了。” 老吴饶有兴趣地瞥了连决一眼,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二人穿过镇子来到海伯家,正看见赤着雪白的足踝在庭院里伺弄花株的海浅棠,一见连决,海浅棠脸上泛起清新笑意,甜甜道:“吴大哥,连决!你们是喊我去修炼吗?” “浅棠,我们有要事和海伯商量,你先回避一下。”老吴敛声道。 海浅棠有些不情愿地看了连决一眼,仍是请二人进入屋中,自己则退了出来。 海伯一见老吴和连决二人,顿时兴致高昂,这几天老吴引领几人修炼,毫无修炼基础的小牧都进步颇大,虽然不知道老吴训练这几个菜鸟有什么用意,但海伯听任老吴的最大原因,其实是与侉落镇对质当天,老吴耳语所说的话。 老吴以三座青山为注,若赢,需分一座青山给老吴,若输,老吴甘愿从侉落镇买下三座青山还给风泉水镇。 虽然不知道老吴有没有这个实力,但资历深厚的海伯真正想知道的,是这个难以猜透的老吴,要一座风泉水镇地界的青山做什么。 也许新人没有听过,旧人已经忘记,但是海伯——海乾斗记得,十年前麒炎英雄榜,曾有吴归一这个名字,一时双璧,风头劲催。 吴归一平白在风泉水镇扎根,一定自有深意。 老吴将飞宇山庄少女的话转述海乾斗,海乾斗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霜寒铺面道:“那飞宇山庄的两个丫头有没有指出地点?” 连决摇头,“听起来她们二人自有目的,碰巧遇到了风泉水镇人的尸首,她们似乎无意告诉别人这些事情。” “那就问不出来了。”海伯敛眉深思,豁然抬眼盯着老吴说:“老吴,这两个丫头住在你那里,麻烦你盯着她们,一旦有任何动向你便传信给我,我会派人暗中监视。” 老吴点点头,“举手之劳。” 海乾斗精干的胸膛缓缓下沉,吐出一口浊气,“我对此事早生疑窦,看来风泉水镇确实出了大事!不过——” 海乾斗望着两人:“此事被太多人知晓反而无益,尤其与侉落镇比试在即,青山易失不易得,比试要赢,人命也要查!” 连决和老吴相视一眼,继而对海乾斗点点头道:“海伯,我明白你的意思。” 待连决和老吴从海伯房中走出,只见海浅棠正跪在青石板悉心擦拭花枝尘埃,老吴大步流星出门而去。 连决一边嘴角牵起一笑,闪身到有些慌乱的海浅棠耳边,轻声道:“丫头,你偷听的本事不太好啊。” 海浅棠俏脸刹那发白,羞赧地紧咬朱唇,连决豁然一笑,重重拍了海浅棠后脑一下,便大步走了出去。 海浅棠幽幽看着连决离开的方向,梨花面一阵红一阵白。 “丫头!”海浅棠身后突然响起洪钟般的声音,惊了一跳回过头道:“爹。” 海乾斗望着女儿,问道:“棠儿啊,你是不是喜欢上这个小子了?” “没、没有啊,”海浅棠急忙转过身去,双手在枝叶间忙碌。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海乾斗叹了口气,望着情窦初开的女儿道:“卧海之龙,不是鱼虾蚌蟹能够攀附的,苍龙一旦出海,再也不会回头看一眼,我劝你早点收心吧。” 说罢,海乾斗便返身屋内。 海浅棠双眸蓦地泛起一股水汽,水光盈盈更显清逸…… 少女将眼光投向旁边一篮于水波游弋的青虾,喃喃道:“但是鱼虾蚌蟹,不懂我的快乐。” 少女清灵的双眼渐渐有些黯然。 临近入夜,苍六、小牧等四人才从修炼场返回,几天下来,伶俐好动的小牧,和心气顽皮的苍六十分投缘,苍六有了新玩伴,便不太粘着连决,连决也腾出更多时间独自运气修炼。 待连决几人来到修炼场,苍六已经离开,连决提出再直入苍穹靠近吐息辅佐修炼,被老吴严厉拒绝。 连决向海浅棠使眼色,二人软磨硬泡了半天老吴才答应,只是告诫连决切勿再冲破黑云结界。 在黑云那头,见到的一袭苍身啸光、一片古城云影,还历历在目,连决不知道能不能忍住冲破黑云的好奇心,但低头看看被黑绸紧紧缠住的透出红光的右手,连决也知道自己再冒进恐适得其反。 海浅棠见连决看着右手幽幽出神,朱唇微微一笑,从前襟掏出一方叠的整整齐齐的绑臂—— 银丝绣纹密密缀着玄青丝缎的边缘,前端分开五指,质地精致挺阔,连决一挑眉:“你自己做的?” “嗯。”海浅棠咬唇一点头,突然想到了父亲今天说过的话,嗫嚅道:“我们渔家女儿都是自己动手绣制,你不要觉得我俗气呀。” “怎么会?”连决笑着接过绑臂,解下黑绸套进去,竟发现五指与绑臂前端指套严丝缝合,玄青绑臂上伸到臂弯,银丝绣线与魂银剑相映成光,看得出这英姿飒爽的丫头颇有几分细腻心思。 三人再入青空,遥遥以嘘息为引,大力修炼,虽然进益不如昨夜的十分之一,但连决也得以静下心来,边聚气边钻研功法招式。 风泉水镇人所练功法,虽因御气方式不同,而与洪荒功法不尽相同,倒也同根同源。 出乎连决意料的是,海浅棠这不显山露水的小丫头片子,修为竟直逼洪荒三品阶,已是当之无愧的玄者! 三人直修炼到曙色发白,才意犹未尽地地离去,连决实在越来越喜欢风泉水镇地界,因这嘘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每每修炼,事半功倍,简直让人吃不够。 连决回到风艾酒馆,已经浑身酸痛,精神却格外舒爽,一定是嘘息帮了大忙,现在连决已是沾枕即着的状态,一躺下就呼呼睡了过去。 刚睡着没一会,连决敏锐地发觉房中有响动,蓦地睁眼一看,灰蒙蒙中立着一个黑影轮廓! 这人影倏地闪到连决身边,故意低哑着嗓子道:“飞宇山庄两个丫头今晚有行动!” “老吴?”连决疑道。 “是我呀!”借着窗外天光,苍六探出脸来嘿嘿一笑,“以我的身手竟被你听到声息,你这毛小子果然越来越厉害了!” “诶?你怎么知道飞宇山庄......”连决知道老吴定然不多嘴。 “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我?”苍六鼻子一扬,看来对连决隐瞒自己十分不满。 不知怎的,苍六的话令连决心中一沉,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也就是说,有什么事能瞒得过“那些人”? 一个阴暗的预感在连决心中忽地升起,继圣古事件之后,许久未露面的“那些人”,也许又要不安分了。 见连决发愣,苍六狡黠一笑,说道:“今晚你们就不要偷摸去修炼了,飞宇山庄俩丫头趁黑行动,我们今晚就来个闻香跟踪,怎么样?” 第三百零五章 妃王决裂 祁遥山脉,正值草木春深,奇峰峻岭聚众环合,将黑暗广袤的盆地藏在中央。 巉岩绝壁,寸草不生,形成一圈圈只出不进的天然巨型屏障,紧密包围起烈妖族在祁遥山脉的绝佳地势! 天空中无数黑翼巨影呼啸而过,一声声催命般的刺耳啼鸣响彻云霄! 人面鸟妖以机动敏锐、骁勇善战的特质,被作为烈妖族能守善攻的看家护卫,最近以来,人面鸟妖铺天盖地地在祁遥山脉上空飞腾,凶狠的架势令兽宗巨鸟都退避蛰伏! 不仅如此,一直低调的烈妖族,相继放出人头熊豹、人皮地龙等凶顽无比的大型妖兽,在祁遥山脉横冲直撞…… 但匪夷所思的是,虽然妖兽屡屡侵犯兽宗地盘,但烈妖族和兽宗,却奇迹般的保持了相安无事的状态。 烈妖族大规模展示实力,却特意避开了与兽宗交锋,故而烈妖族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敲山震虎,震一震远在天边却虎视眈眈的炎魔族。 钟乳岩横逸斜出的烈妖窟内,妖王烈流允,大步踱来踱去,眉宇间狭长的独角,使得眼神越发狠厉。 妖妃冷眼看着烈流允,紧抿朱唇不发一言,烈流允盛怒的脸上满是焦躁,喃喃道:“转生珠在悬川碎裂冰原消失之后,怎么会莫名其妙跑到了一个叫连决的身上!竟还进入了悬川祭坛,助了炎魔一臂之力!悬川国力尚且雄厚,炎魔族再东山再起,那我烈妖族就要被人当靶子了!” “那依你之见呢?”烈琬琰的询问,不带任何感情。 烈流允漆黑的瞳孔一闪,握拳道:“祭坛被毁,悬川正乱,正是对悬川发动奇袭最佳时机,待一举拿下并吞并悬川实力,扫灭炎魔族易如反掌!” 烈流允慷慨激昂说毕,却迟迟不见烈琬琰回应。 烈流允回过头去,正对上安琬琰嘲弄、不屑的眼神。 烈流允顿时火冒:“你什么意思?!” 妖妃直勾勾地盯着烈流云,嘴角轻蔑笑意依然不散,“我只是在想,我父王当时真是看走了眼。” “你在说我无能?!”妖王鼻息灼热。 “犀角之兽果然易怒,就算成了人也难移本性。”妖妃媚眼如丝,口气也越发轻飘飘,丝毫不在意妖王越来越敌意的目光,“悬川现在不能动!” “咔咔”几声骨节脆响,烈流允攥紧拳头,“你违抗我?你三番五次阻拦烈妖族进击悬川,对悬川中人也是百般袒护!我已经查明消息,悬川皇子一行人来兽宗历练的时候,当中就有那个叫连决的小子!而你曾同他们汇合,却和转生珠失之交臂,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和悬川有暗中的交易!” “我们两人谁对烈妖族有外心自己清楚!”妖妃媚眼如刀,豁然拔高声调,“连决闯入悬川祭坛之前,谁也不知道他身上有转生珠!而你却早就和千面毒女那个贱人勾结在一起企图谋反了!我现在告诉你,被你害死的小童正是烈妖族圣祖妖神白昼的元神!你私心犯上,必受天诛!” 烈流允犀兽般硕大的双眼猛地一缩,“小童是妖祖白昼的......元神?他不是你和老相好桀风的孽种?” “啐!”妖妃狠狠剜了烈流允一眼,拼命维持着表面的盛怒。 此时烈琬琰心中,只是演戏般得抒发着对小童的哀痛,但一个令她窃喜的阴谋,早已在她的心头萌发。 “我不管!我乃烈妖族之王,我将调兵遣将发兵悬川!”烈流允狠狠喝道。 “妖王之位,我爹给得起你,我就收的回。”烈琬琰不温不火,幽幽道:“眼下之际,必须趁刚从活人祭坛逃回摄魂窟的幽烨元神尚未复生,悬川对炎魔族亦是怒气正盛,只要我烈妖族联手悬川剿戮炎魔,必能假悬川之手铲除炎魔,从而与悬川落得个生息与共的地步。” “生息与共?你疯了吧!他们口口声声正邪殊途,你还要与他们生息与共?”烈流允瞪着烈琬琰。 “这只是一时之计!悬川与我族交情复杂,又没有血海深仇,不会对我们赶尽杀绝,如果我们扫平骚扰悬川周边的炎魔族,悬川当然会对我们更加另眼相看,当今局势,一味打打杀杀已经行不通了,你明不明白?”烈琬琰淡漠地望着烈流允,除了失望,眸中还泛着凛凛寒意。 “再议!”烈流允没有达成共识,怒气愤愤转身离开。 烈琬琰冷冷地盯着烈流允狐疑、犹豫的背影,喃喃自语:“父王,你在天有灵能看到烈流允是个怎样的窝囊废吗?当年你被烈流允这个犀兽马屁精,蒙蔽了头脑,传位于他,憎恶果敢刚决的桀风,只因是个普通人,你就将他赐死,如今风水轮流,连你都未曾想到吧!” 烈琬琰怀斯往年种种,柔弱肩头突然一颤,老妖王父亲逝世之时,曾对她说过一番奇怪的话,当时听着晦涩就没有上心,如今十年过后桀风摇身一变竟成为蟒神,再回想那番话,令烈琬琰一下子打了个寒战! 老妖王弥留之际曾在烈琬琰耳边低语:“琬琰,你不要觉得我传妖王之位给烈流允,是老糊涂了,我的深意,你现在不会明白,你一介女流,就算位极族王,也难以服众,狠辣之人在你身边,早晚会将你视为眼中钉,九大古族源远流长,圣物震世,圣祖护佑,必靠根基才能延续!你不要只盯着族王之位,真正能撼动烈妖族的,乃是妖神白昼曾自创的《烈妖密卷》,记载了烈妖族天法自然,妖人转换的大成秘笈!得《烈妖密卷》者,人自灭之,妖自斩之,神吾往矣!” 烈琬琰双目一凛,踉跄地后退了一步! 桀风区区凡人之躯,竟得蟒神大成,难道正是受益于《烈妖密卷》?! 当年父亲的忠告,如今豁然开朗,烈流允、桀风都是步步为棋,《烈妖密卷》才能一举定生死局! 烈琬琰眸中碧色乍起,灵敏鼻翼“嗖嗖”耸动,犀利的目光不住在烈妖洞壁搜寻…… 靠着蛇族本性的敏锐,很快察觉洞壁顶上残留着一些异样的腥咸粘液,烈琬琰心尖一抖,循着粘液痕迹疾步蛇行…… 不知不觉,烈琬琰竟追出了洞窟后门,穿过密林,来到了一片缓坡山麓。 看着山麓之下宽广深暗的巨河,烈琬琰的心越跳越快,突然,烈琬琰一下子刹住了蛇身,一座几乎完全坍塌的巨山匍匐在眼前—— 乱石嶙峋如同荒坟,烈琬琰巡视良久,目光突然停留在巨石当中,露出的一角木牌…… 木牌刻的,似乎是谁的灵位…… 第三百零六章 炎魔三巨头分裂 “连决...连决!” 摄魂窟幽昧的火光,在攀泓眼中映成两抹猩红,虬龙般盘亘的粗大指节,交握成一个铁般的拳头! 攀鸿胡须猛得一震,唇中迸出一团寒气,“连漠的儿子竟然在我的眼皮底下生活了十年!好你个延盛,竟然救了连漠的儿子!” “圣王,连决若真是连漠之子,被延盛所救,这消息怎么会从延界那里放出来?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以备不虞有诈!” 青鼠真人凹陷无肉的双颊恭敬地垂着,鼠目精光闪闪。 “我已经查明,延界和连决之间早存芥蒂,延界是想避开他爹借刀杀人罢了,谅他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搞不出什么动静。”攀泓想及连决曾被捉入这摄魂窟,简直是失之交臂,眉心一黑却又渐渐舒展…… 冷笑漾在攀泓双眸,“那天虽然没杀了连决,连决倒为我们做了好事,不然怎会不费一兵一卒就保得魔尊上神平安归来?青鼠!你速派人暗中搜寻连决,一旦找到即可诛之!” 青鼠长老一怔,眼前浮现的却是攀瑰若那张对连决情思暗结的面容。 青鼠小心翼翼道:“圣王,连决年纪尚小,还成不了什么气候,现在在他身上耗费精力未免不值得,况且公主对他......” “你跟着攀瑰若发什么疯!你不看看她喜欢的人是谁?连漠可是被我杀的!”攀泓冷眸如剑射来,青鼠真人双肩一抖立刻噤声。 攀泓长出一口气道:“你以为现在除掉连决是怕他寻仇?笑话!死在我攀泓手下的鬼多如麻,我能怕的过来?手辣就要心狠,我杀得了就防得住!只是这个连决实在非同寻常,逃得过我炎魔族至上功法焰魔袖,实在后患无穷!最要紧是魔尊上神正在复位,烈妖族必定也得到了转生珠开解活人祭坛的消息,紧锣密网抓捕连决,企图得到他体中转生珠扩大烈妖族势力,眼下悬川对我族如芒在背,切不可留给烈妖族可趁之机,箭已在弦,连决不得不除!” “是、是...”青鼠冷汗涔涔,连连应声,正要从石室退去,攀泓黑袍巍巍的背影忽低低传来一句:“我让你派人暗中跟随白秋浣,他近来行踪如何?” “圣王何不当面问我?” 青鼠真人身后,白影无声无息,倏忽而至。 白秋浣病弱玉面与攀泓静默相对,飘忽眼神并不正视攀泓。 “好!那你自己说你最近干了什么好事!与焰杀虎一伙儿的那个蒙面人莫不就是你吧!”白秋浣目无章法擅自闯入攀泓面前,攀泓尤为气恼,大声呵斥道。 “我也听说过那个蒙面人尤为善用幽冥鬼步,可会幽冥鬼步的就非是我么?”白秋浣淡淡道。 “你说是去藏尸泽寻找蛊虫,却无缘无故出现在祁遥山脉,后来蛊虫非但没有到手,悬川却莫名其妙得到了人尸蛊虫的灵药,现我族与悬川对抗的砝码越来越少,你真是不得不令我怀疑!”攀泓眼眸电光乱闪,白秋浣纹丝不动。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圣王既疑我白某怀有异心,白某百口莫辩,还是走好了。”白秋浣目光一暗,苍白双拳微微一拱。 “背弃我族者,还想活着离开!”攀泓与青鼠真人怒目而视,青鼠真人头脑伶俐反应飞快,一举跃起抬腿便踢上了石室大门! 轰然一声,石门在满目碎屑中闭紧,偌大石室之内只剩炎魔族三位巨擘,攀泓一手外抻,悬于石壁的摄神剑化作一道血光飞入攀泓广黑长袖,攀泓印堂墨黑,周身黑气缭绕升腾,长袖宛如灌风般鼓气,从中喷涌的黑火气焰使得长袖如黝黑蛟龙悠长起伏! “焰魔袖...”白秋浣扎腿不动,发白唇角只是“嘶”得吸了一口冷气,攀泓一声暴喝:“青鼠!还愣着干嘛!” 青鼠真人浑身一凛,知道此举势成骑虎,白秋浣再不能留! 深谙攀泓心思的青鼠真人,冷眸扫过白秋浣,反手将青玉剑衔在口中…… 青鼠真人双肩颤抖如筛,一股刺鼻青黄腥雾从青鼠身上散发,转身之间,青鼠真人瘦小的身躯消失不见,青雾中赫然出现一条盘踞顶壁的青底黄花巨蟒! 巨蟒底盘紧紧吸于上壁,三角绿眼以倒钩的模样睥睨着白秋浣,韧长红舌嗖嗖吐出四五米远,从闪身避过的白秋浣身边“噼啪”扫过! 白秋浣幽冥鬼步有影似无,稍一立定,狭长凤目幽幽盯着攀泓,轻道:“我一无反心,二无杀意,圣王再三逼我,如今这两样,我都有了!” 尖锐唳啸回荡石室中央,白秋浣所化的白头凤,雪白双翼豁然箕张,白翼几乎触到宽广石室两端! 凤尾刚刚旋起一阵朔风,凤头前端长喙已朝青奎蟒狠狠啄去,青奎蟒尾盘身摇衔剑相抵,白头凤利爪狠抓风行杖,双翅拼命扇风鼓劲,连连将青奎蟒逼退了几步! 攀泓冷眼旁观,察量着白秋浣究竟几分手段,三人心知肚明,攀泓和青鼠联手,白秋浣顽抗多久也是困兽之斗,白头凤双眸充血,身上白羽纷飞零落,凤目一转,一下子将矛头转向攀泓! 庞大凤鸟雪身扑面跃来,攀泓浮得高涨的焰魔袖凌然腾空,对着白头凤一举击发,白头凤似有鱼死网破之心,竟不依不饶将利爪扯向焰魔袖…… 白羽一遇黑火,石室顿时腾起一股羽毛烧焦的熏臭,白头凤一声哀鸣,半边翅膀呼啦啦燃起一簇烈火,白头凤嘴中呼啸,眼眸更加发狠,扑带着满翅熊熊烈焰就向攀泓袭来! “哐!哐!哐!”从外怒砸石门的巨响骤然响起—— 三人斗意正酣,根本不予理会! 攀泓焰魔袖长出一丈,黑火焦焰如织,对着迎面袭来的白头凤力挥而去,白头凤疾飞躲避,焰魔袖顿时弹向身后石门,一个大洞瞬间凿出! “圣王!”一个男人跌撞而入,一下子跪倒地面大声道:“圣王!魔尊上神出事了!” “秦长辉,你说真的!”攀泓大惊失色,焰魔袖豁然伸出将秦长辉整个儿提起。 “在...通天殿!”秦长辉满脸涨红,伸手用力向后指着通天殿的方向。 攀泓所有念头瞬间抛向九霄云外,朝通天殿大步疾驶而去! 青鼠真人化为人形紧跟而上,只听摄魂窟曲折长廊脚步嘈杂纷至沓去,无数炎魔门徒涌向通天殿。 气喘吁吁的白秋浣恢复人形,看着徒留原地的男子身影,淡淡问道:“你不去?” 秦长辉深邃黑眸盯着白秋浣:“调虎离山而已,我送你出去。” 白秋浣苍白嘴角牵起冷笑,“不劳烦了。” 转瞬之间,白秋浣笑容有些发苦,“我一心为炎魔复族大计,却落得此下场,攀泓如此度人,不堪大任!” “白长老与我主人走得太近,被攀泓有所察觉也很正常,既然白长老是为了炎魔族才去祁遥山脉采药救治我主人,也是为了对抗悬川才与我主人多年交易换取人尸蛊虫,为什么不与攀泓解释清楚呢?”秦长辉半面立于黑暗,身影影影绰绰。 “既然用我,就该不遗余力信我才是,不然就什么都不必说了。”白秋浣丹凤眼眸微微一眯,脚步略微踉跄地移步出去。 秦长辉静静立于阴暗当中,静静望着白秋浣的背影,淡淡笑道:“看来白兄以后是我们船上的人了。” 白秋浣背影一顿,没有应声亦没有反驳,在秦长辉变幻莫测的目光中渐渐走远。 第三百零七章 赴死之湖 风泉水镇人历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曝阳隐没西山之后,薄暮中家家户户袅袅炊烟渐渐弥散。 映蓝的地气缓缓笼住空无人烟的青瓦白墙,一个接一个山坳的梨花似雪开放。 连决自知老吴心思缜密瞒不过,便告诉了老吴今晚和苍六跟踪安若瑶两人。 两人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了海浅棠,等苍六带小牧几人修炼完毕已是天色蒙蒙黑,三人便在漫山遍野的雪梨飘香中暗暗出发了。 飞宇山庄两少女涉世未深,三人亦步亦趋地暗中跟随了几条山路,都没有被她们发现,只听后面那个少女道:“若瑶表姐,我们回去吧,我害怕。” 安若瑶头也不回冷冷道:“那你自己回去吧!” 后方少女嗫嚅道:“表姐不是说有个悬川的人在这里,悬川来的人都是坏蛋吗?我也不敢一个人回去。” 安若瑶突然站定,往后乍一回头道:“呀!我想起了了!就是连决!圣古学院招生比试时我见过他,我说怎么看着眼熟,他还不承认,竟然被这个小王八蛋骗了!” 苍六听见安若瑶骂连决小王八蛋,暗暗窃笑,捣了捣连决的臂膀:“哎,要不要教训一下这丫头?” 连决怒了努嘴:“看在安泽奇的份上,先保护她俩别出什么事,回头让我好好修理修理这个刁蛮的大丫头片子。” “对!我看这安若瑶性情骄纵,还孤身犯险,想不出事都难,还是盯紧她们吧!”老吴沉声道。 山路九曲回环,风泉水镇渐行渐远,前路豁然拔高几座奇崛高峰,在黑沉沉的暮霭中陡然耸峙。 四道短光一扬,安氏姐妹御双戟而起,身影转瞬消失在峰峦上空,三人继而御剑直追,借着阴云遮身隐蔽潜行。 路途越远天色愈加昏冥,苍穹邪魔吐息渐到边缘,天壁呈现出一种纯粹的浓黑,但低空中却飘来一股越来越浓的紫雾。 连决抽了抽鼻子,“怎么一股腥味?” “就是!”苍六作呕,“一股死鱼臭鸡蛋的臭腥味!” “奇怪么?”老吴眼眶肌肉一紧,“侉落镇之所以紧咬风泉水地不放,就因为侉落镇虽与风泉水镇比邻,却是个穷山恶水的山镇,不仅侉落镇,方圆千里的土地大都荒烟蔓草,要不是风泉水镇受邪魔吐息眷顾,也是一样的荒冷死寂,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就是因为前面,就是号称神凡大陆绝命之涯的藏尸泽!” “藏尸泽?”连决一怔,知道藏尸泽西起与祁遥山脉“禁峰”——崚嶒峰交接,竟然向东绵延到神凡大陆中北部地带。 深不见底的疫沥毒沼横跨神凡大陆北上大半地带,万顷鸟绝,生灵湮灭! “藏尸泽虽是绝地,却非死地,自十年前大海洼沦为藏尸泽以来,毒沼一直向外扩散,即使毒沼不到之地,瘴气也会将灵秀山水变成荒山冷坟,侉落镇这两年受瘴气影响几乎寸草难生,已经按捺不住了,恐怕他们的真正目的,是想吞并风泉水镇这最后一方净土!”老吴面带愠色,冷冷道。 安若瑶两个姑娘的身影,一入昏浓紫雾,瞬间融合其中,待三人疾行跟进才发现是两眼一抹黑,谁也看不见谁,连安若瑶两人的身影都难以发现,她们定然也察觉不到连决他们。 连决几人大胆起来,剑芒暗藏,潜心追随,大半个夜晚过去,几人被熏得头昏脑涨,却也不见安氏姐妹有停下来的意思。 突然,暗紫深雾中腾起一片青光,三人猝不及防,急忙更加收敛身影以防被安若瑶发现,连决本以为天色已经亮起,可抬头一看仍是密不透风的浓雾,青光却是从脚底雾气缓缓渗出。 踌躇间,安氏两少女已朝着下空青光飞下,除了九幽般的青莲之光,一波波膻腥的寒气随青光上涌——— 两片暗蓝光晕环在两少女周身,随着少女身影下沉,青光中也不见两人身影。 “跟丢了。”老吴掩着嘴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们下去不就行了?”连决疑道。 老吴摇摇头,“她们身上的蓝光是避水珠,下面应该是深水,我们这样跟下去肯定被淹死。” “鬼机灵臭丫头!可能早就发现我们了,这么有恃无恐地让咱们跟着,就是因为早就准备了避水珠。”苍六皱着鼻子,哼道:“不过这点小事困不着她六爷爷。” 苍六掌心上托,汩汩水汽化作球形蓝晕呈于掌中,苍六口中默念有词,反掌内扣,周身顿时萦起一道薄膜般的淡光。 苍六刚要为连决和老吴布施御水结界,老吴却说道:“不如就到这,让她们以为我们跟丢了,既然来到了这里,线索肯定也不远,我们自己去寻。” 连决发现老吴这人特爱卖关子,不到最后却又猜不到这人心里想的什么。 正思忖间,苍六已拉起连决说道:“也好也好,自己找线索比跟着俩丫头好玩多了,老吴啊,就冲你不催我酒钱,我听你的!” 连决闷声苦笑,果然是吃人嘴短,苍六已经被老吴“收买”了,连决只是窃笑:“怪老头,你不记得自己多少岁了?还叫人老吴。” 苍六一翻白眼,“臭小子,你是我兄弟,我跟你一样大!” 老吴凝眉道:“我们再往下一些,这里雾太大看不清。” 连决和苍六停止斗嘴,随沉闷的老吴御剑直下。 经寒凉水汽一蒸,低空紫雾渐渐稀薄,沱在青光之内宛如魂魄的熔炉,无波无纹的鸦青大湖似嵌于毒沼的碧石,寒气积聚,鬼气森然。 自连决望向深邃青湖的第一眼,目光就像扎进去拔不出一样…… 青黝的湖面,宛若凝视的饕餮之眼,一股极其哀恸的怨念向内凹陷…… 连决怅怅地望着湖面,出神的双眼一眨不眨,天地之间一片肃静。 黑漆漆的蝴蝶从湖面振翅而出,瞪着血红的小眼睛,一飞入雾气瞬间粉身碎骨,化为幽黑的灰烬洋洒在连决脸上。 连决浑身发冷,只见漫天黑烬突然变白,寒风如刀,大雪不休,十一个蜷缩的尸体沉于寒湖,两仞峭壁夹在两侧,形成一道峡谷天堑! 连决双眼无神,身体直向下沉去寻找峡谷底部的尸体,十一具尸首在水底飘飘荡荡,轻盈地如同水鬼,连决大喝一声,一个猛子就要向下扎去! 第三百零八章 芦荻丛中美人洞 一念之间,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连决心头如雷炸起,“连决,此亦心魔,破除心魔!” 连决霎时耳内嗡嗡作响,双眼金星直冒,双臂扶住脑袋闭目沉心,再睁眼之际不禁吓了一跳! 连决的一条腿已经浸入湖中,寒气紧咬着连决腿环,一股无形的力量仍在拖着连决下沉! 但最为怪异的是,无论连决如何翻动湖水,始终有一种内吸的怪力让青冥湖面保持着死水般的平静! 身后传来嘈杂之声,连决回头一看,只见老吴和苍六胶着一起,苍六拼了九牛二虎之力也要跳湖! 大敕剑剑光霍霍,重重防御结界被苍六打破,老吴百般无奈懒腰横抱起苍六圆滚滚的身躯,苍六嘴里嗷嗷直叫,抡圆双臂双腿乱蹬,眼神也是着了魔一样空洞洞地盯着湖面! 一股极强的怨念自湖中升腾,仿佛正慢慢吸着苍六的魂魄...... “怪老头!”连决御剑飞至二人身边,老吴一惊:“我根本腾不出手拽你!快帮我抓住他!” 连决对泥鳅一样浑身扑腾的苍六一阵七绞八扭,可力大无穷的苍六就不是二人能制住的,老吴气急边拽苍六便大声斥道:“老头,你醒醒!醒醒!” 苍六仍是双眼无神地吱哇乱叫,“大哥!大哥!我来找你!” 连决浑身一刺,扳住苍六的肩膀大吼道:“怪老头,快醒醒!沧源前辈已经死了!你看到的不是真的!” 话音刚落,苍六浑身一个激灵,如霜打的茄子一样慢慢萎靡,神采渐渐重现双眼…… 青玉钩倏然飞入苍六脚底,苍六弓着背眼圈发红地望着湖面,低低道:“我看见我大哥沉在灵都的火海里,一点皮肉都没剩,大哥,你在哪!” 连决看着怪老头颓唐的模样于心不忍,嘴中讷讷不语,不知道苍六为何会看见沧源殁于灵都火海,不知是否兄弟间心有灵犀,老吴听到沧源之名后眼神明显一颤,像不认识一样诧异地瞪着苍六。 “这湖太邪门了!”连决脚下魂银剑微低,以剑尖一挑湖面,仍激不起一丝水花。 “老前辈尚且如此,你竟然靠自己的定力摆脱这湖的钳制,让我想不到!”老吴看着连决说道。 刚才在连决心头炸起的正是曾助连决破除心魔的地灭的声音,连决不愿向旁人提及地灭,只是疑惑地盯着老吴:“为什么你一点事也没有?” 老吴神色平静,“这湖以人心三垢——贪嗔痴为引,他太嗔,你太痴,我早已放下诸多恩怨,心比这湖还要波澜无惊,没什么能撼动我了。” “你知道这湖?”连决问道。 “有所耳闻,见所未见,若我没有猜错,此处名为哀湖。”老吴寒潭般的眼眸一颤。 “你们说,沉于湖底的有没有风泉水镇人的尸体?”连决皱眉道。 “极有可能!”老吴看了一眼仍萎靡不振的苍六,肯定地说道,“修为不深,定力不足的人到这里肯定死不见尸。” 连决吸一口气,星眸微视道:“我感觉我们低估安若瑶了,两个姑娘身怀避水珠不说,看她们潜入湖底的架势,分明也没有受到丝毫迷惑,我觉得她们与哀湖有一种秘密的关联。” 老吴赞许地看着连决,“小子,你越来越让我刮目相看了,我们应该就是被安若瑶骗了,现在我们更不能下湖,自己找线索才是!” “是湖,它就有个边。”苍六情绪稍有恢复,眼珠飞快转动,“这水里沉的我们看不见,岸上跑的总得有个影吧!” “前辈说的对!”老吴附议,“我们先上岸再说!” 以防在浓雾中漫无目的的绕圈,三人盘算出风泉水镇与哀湖大致交汇之地,沿着这个方向一路御剑飞去,岂料哀湖似无边无际,疾驰许久,终于找到一块汀水交接的半岛。 半岛生长着密密麻麻全是一米多高的雪白芦荻,铺满岛屿无风自摆,火红芦花点点朱殷,在雪白苇荡之间绰约开放,飘荡犹如仙人之须。 岛屿四面虽有瘴气,却比别处稀了许多。 芦花香冲散了瘴气的腐腥,只见紫雾缭绕,雪苇幽然,自成一派缥缈之地。 令人惊异的是,芦花之间竟有蜂蝶流连,还有婉转啁啾的鸟鸣不知从哪里传来。 三人刚一落地还没站稳,苍六“哎呦”一声身体已向下呲溜滑去,被芦苇遮了个严实,只露一个溜光瓦亮的脑门仰面朝上。 苍六嘴里呼号着:“快拉我一把,卡主了卡住了!” 老吴和连决急忙一人拽一只胳膊,用力将肥圆的苍六架了出来,苍六仰面躺在芦苇上大口喘息,“他奶奶的,怎么就正好卡洞里,憋死我了!” 二人心生疑窦,急忙趴到苍六跌倒的地方一看,果然有一个直容一人通过的竖向深洞! 深洞内壁由整齐光滑的青岩砌筑而成,绝非天然所为。 深洞上部黑暗,越往下却越瞧得见隐隐暗粉色微光,刚才误以为是悦耳鸟鸣的弦乐仙音从洞中飘上,靡靡之音挠得人心蠢蠢欲动。 仔细听来,丝竹声中,竟夹杂着女人暧昧巧笑之声,巫山云雨,轻呻娇吟,远远就听得人气息急促,面红耳赤! 连决和老吴对视一眼,苍六也凑到洞口,嚷嚷道:“怎么啦怎么啦?快让我看看!诶!什么玩意这么硌手?” 苍六随手拨拉了一下洞边的芦苇,连决飞快扫过一眼叫道:“上面有字!” 压平芦苇,一块深嵌于土呈躺倒状的石制对联露出,一面曰:玉躯横陈音色娆。 另一面曰:朱唇半张任逍遥。 “这、这也太......”苍六目瞪口呆,继而咧嘴笑道,“听起来无限春光啊!咱们下去瞅瞅?” “老前辈,你还想下去看?”老吴有些哭笑不得,起身欲走,连决也随之其后。 刚刚离开洞口半步,一个柔媚噬骨的声音隐约传来:“下来呀,我接着你,快下来呀。” 探头一看,洞底淡粉暗光中竟出现一个朦胧女子的轮廓,伸着一双柔荑玉臂,勾魂摄魄地向上挑弄。 苍六驻足犹疑不决,心痒难耐地往洞中瞟去,老吴轻叹一声,低声哄道:“老前辈,如果你真想去,我可以随行。” “真的?”苍六眉开眼笑,让一旁的连决满脸黑线。 “但不是今天。”老吴敛起神色:“看来此地陷阱颇多,设套的人在暗,我们在明,还是不要贸然涉险了,等我们将这里的发现告诉海伯,与风泉水镇人商议之后再探不迟。” 苍六满脸熏然,几乎没怎么听老吴的话,只是喜道:“那就是说还会再来?” “会来会来!”连决无奈地笑着往前推搡苍六,三人记下此地方位,趁天色尚未大亮,朝风泉水镇疾驰归去了。 轻风拂过,芦苇压低,两个黑影从芦苇丛隐现。 二人皆黑布掩面,从身形看去是一男一女,二人走到洞口向下窥视了一眼,女声道:“没想到这次竟又引来了几条大鱼,风泉水地真是藏龙卧虎,兵家必争之地呢!” “吴归一已经够难对付了,你知不知道那个苍六是什么人!这是引火烧身!”男声咬牙切齿道:“不管是龙是蛇,我都要他进了这泥沼就永世不得翻身!” 第三百零九章 夭折的豆蔻 风起芦荻,黑布蒙面的一男一女,足下腾起劲风,穿梭紫雾恶瘴飞入哀湖。 旋即,两人出现在神湖宫宫门前。 这一男一女两人刚扯去蒙面黑绸,纷纷扰扰的水草中,突然闪出一个蓝苍苍的影子,惊扰了几个蛰伏的半透明水鬼仓皇而出。 蓝影浑身一震,三步并两步跑到男人身前,一下子僵在原地! 蓝影正是安若瑶,她瞪着眼前的高大的男人,惊惶得发白的脸,已经看不出是悲是喜,她睁着空洞的双眼,双唇惨白地哆嗦,发麻的喉咙几乎变声:“爹...你、你......” 安若瑶脑子一片空白,几乎要问出“爹……你是人还是鬼?” 安若瑶因恐惧和震撼,双眸凝满泪水,再看见虎头燕额、一脸黑髯的父亲安凯城难掩激动地望着自己,安若瑶哭嚎一声,一下子扑入安凯城怀中! 安若瑶连声叫道:“爹爹,你没死!你没死!” 安凯城身边的千面毒女嘴角一扬,露出事不关己的笑意,款摆腰身飘然进入神湖宫内。 安若瑶伏在父亲怀里恸哭半晌,才惊讶地盯着父亲问道:“爹爹,这到底怎么回事?三天前,我在飞宇山庄收到有关爹爹死因的密信,令我携避水珠,沿信中秘密路线,找到神湖宫,但我实在没想到,我竟在这里见到了爹爹!” 安凯城大手抹去安若瑶脸庞的泪痕,鼓气道:“瑶儿,爹没死!你不要哭了,听说爹诈死之后你竟率兵马大闹了悬川一场,虽有些出格,但不愧是我安凯城的女儿!哈哈!” 安若瑶削肩一颤,惊恐地喃喃道:“诈死?怎么回事?” 安凯城眼神一改面对安若瑶时的慈爱,狠厉冷笑:“飞宇山庄是我老子留给我们兄弟俩的,他安屠城凭什么一手独大!给我一个副庄主的虚衔,好处最后还不是他和他三个儿子的!” “爹,你是说...那晚你回悬川途中连同十万军马遇害,是你一手设计好的!”安若瑶还未从父亲出现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接受更多的信息,简直头昏脑痛。 “不错,我早已准备,有神湖宫主叶擎天助我,简直如虎添翼!我要别人暂时以为我凯城已经在人间蒸发了!”安凯城冷笑。 “暂时以为?爹爹还另有打算?”不知是这湖底太过冰寒的缘故,父亲嘴角闪过的一丝阴冷让安若瑶背上冒寒气。 安若瑶浑身一个激灵,诧异道:“爹爹!那十万军马也是诈死吗?” “不是,怎么?”安凯城不以为意问道。 安若瑶目光放空,不可置信道:“爹用十万兵马陪葬,来完成自己的计划?” 安凯城根本没有觉出安若瑶的痛心疾首,狡黠一笑:“谈不上陪葬,只是换一种方式稍微削弱飞宇山庄的实力,这样飞宇山庄才不至于卷入别人之间的战争,才不会有覆灭的危险,我要飞宇山庄完完整整的,等着我安凯城回来接管它!” “啊!”安若瑶不由自主地掩嘴惊呼,没想到往日不苟言笑的父亲竟深藏这般城府。 突然,安若瑶面色惨白,结结巴巴道:“糟、糟了!” “怎么?”安凯城见安若瑶浑身发抖,疑惑道。 安若瑶刚才太过震惊,把安也晴因为胆小,而躲在水草里不敢出来的事情给忘记了。 安若瑶偷偷地瞄了一眼安也晴藏身的水草丛,那里没有传来一丝动静…… 就在安若瑶忐忑不安时,安凯城眼神如一道利剑射向水草从,眼中露出警惕之色,喝问道:“里面有谁!难道,你带了人来!” 安若瑶脸色欲哭:“也晴见我出门,非要跟着一起来,我原本以为只是查明与爹死因有关的线索,我就带她......” “这件事还有没有第三人知道?”安凯城目光威视,脚步已向水草从踱去。 “没有了。”安若瑶一脸仓皇,小跑跟在父亲之后,“他们只知道我俩出门游玩去了,几日便回。” 说话间,安凯城父女两人,已经来到茂盛的水草丛边,安凯城一眼看到,一股诡异的蓝光,在水草中不住颤抖! 他大手拨开水草,只见安也晴面色煞白,浑身哆哆嗦嗦地望着安凯城,像见了鬼一样! 但是安凯城一眼看出,安也晴目中的恐惧,并不是因为自己没死,而是因为刚才偷听了那番话! 安凯城将安也晴一把拎起来,笑眯眯地盘问:“也晴,刚才叔父的话,你都听见了?” 安也晴年纪尚幼心无城府,被抓了个措手不及,结结巴巴道:“都、都听见了。” 安凯城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那,就不要怪叔父了。” “爹!”安若瑶一声长号,扑倒安凯城脚下,“你要做什么!” “她是安屠城的女儿,一旦走漏一点风声,我将盘满皆输!若瑶,你想再看着你爹死吗!”安凯城暴跳如雷。 “那、那就藏起来她,不要让她回去,爹,也晴还小!不要......”安若瑶泪如雨下,望着颤抖如筛的安也晴。 安凯城闭目,对这个亲侄女尚有一丝怜惜,他缓缓道:“已是回头无岸,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再睁眼之际,一种可怕的表情让安凯城的脸几乎扭曲,青冥波光粼粼照着他的脸,俨然青面獠牙的鬼怪,他眼眶的肌肉如铁般箍紧,其中射出纹丝不动的毒辣眼神! 安凯城攥着安也晴喉咙的铁掌,缓缓缩紧,安也晴清秀的眸子渐渐外凸,她死死盯着安凯城的脸,喉中不断发出“嘶嘶”的声音,却说不出话…… 眼看着安也晴的脸色由白转青,安若瑶拼命地摇晃着父亲石柱般的双腿,安凯城平静地盯着安也晴最后的面容,在她绝望的眼神中,映照出自己行尸一般麻木不仁的脸! 安凯城一惊,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 他几乎是机械性地死命捏紧安也晴的脖子,根本听不到安若瑶哭声连天! 终于有些知觉的时候,安凯城如梦方醒猛一激灵,五指力道突然一松,安也晴如一片枯叶从安凯城手中滑落,坠落地水草从中…… “也晴!”安若瑶膝行上前,搂住安也晴的身躯探她鼻息,安若瑶奄奄道:“爹……她死了。” 安若瑶惊恐地伸出手指,触摸安也晴几乎被扭断的脖子,她泪水涟涟地望向安凯城,希望父亲能吐出一个字来。 安凯城只是淡淡道:“埋了吧。”便阔步向神湖宫走去。 安也晴如被雷击,凄然双眸望着那扇轰然洞开的大门,青光诡谲,水雾弥漫,无数水鬼飘来荡去,都是人间久久不愿离去的幽灵怨鬼…… 安也晴擦干眼泪,怔怔地盯着安也晴已无气息的面容,本是同根,奈何相杀? 安若瑶自己俨然已被逼到了绝路,一条与飞宇山庄誓死为敌的绝路,与同根同血从小到大的家族背离的道路! 安若瑶慢慢起身,泪水挥干的脸,渐渐浮现淡漠,她如一只没有魂灵的水鬼一般,向着光怪陆离的神湖宫缓缓曳去...... 第三百零一十章 活的魑魅魍魉 神湖宫朱漆斑驳的大门,在光线幽暗的玄青湖水中,透着枯血般的褐红,赭白的水鬼像纠缠生人一样,不远不近地贴着安若瑶的后背。 安若瑶噤若寒蝉,一步也不敢回头,小心翼翼地向大门内走去。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若瑶?” 这是个极其柔美的声音,却让安若瑶吃了一惊! 她张望了几番,才看见自己不远处,立着一个分外纤弱的女人,于轻涟中向自己款款而来。 安若瑶看清这女人的面容,目光禁不住在她脸上多停了片刻,肌肤如雪,却白得不近人情…… 清眸如墨,凛若冰雪,一身水绿湖绉纱裙托着她因削瘦而料峭的锁骨,整个人望去似仙又似魅,令人迷醉又心惊。 但安若瑶发现,这个女人脸上的神情却不似相貌清冷,反而十分恬淡。 女人淡笑,用十分舒服的声音对安若瑶说道:“我叫玲珑,他们在谈事情,你跟我来吧。” 说着,玲珑牵住了安若瑶的手,带她向别厢走去。 虽然玲珑的手冰得像没有生命,但安若瑶心里却踏实了许多,没来由对玲珑多了几丝好感。 刚一入别厢,安若瑶便听到一个隔壁传来一个刻薄的男声:“什么!挑起悬川和炎魔之间的事端,让烈妖族坐山观虎斗,你这是让烈妖族坐享其成吧!” “这是谁!”说话的内容,让安若瑶心头一寒,不禁问身旁的玲珑。 玲珑已是一副安然自若的样子,似乎根本听不到刚才的说话声,轻轻回道:“此人叫做白秋浣,擅医术,你有什么不舒服找他便可。” 安若瑶听玲珑将此人讲得这么好,撇撇嘴有些不信,心念一动,便走出别厢去隔壁窗户偷看。 令安若瑶诧异的是,玲珑并未阻止自己,仍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安若瑶乌灵灵的双眸刚趴到窗台,便看见父亲气焰高涨的侧脸,与安凯城相对的共四男一女,其中一个男人还躺床榻,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但令安若瑶不解的是,所有的脸都朝着病榻上的男人,仿佛他才是众人的核心。 “白秋浣,叶盟主既然这样说,一定有自有安排,你何必着急?”一个相貌妖媚的女人不屑地开口道。 安若瑶认得她,正是刚才在门外见到与父亲站在一起的女人,想到安也晴妹妹刚才还活灵活现地与自己在一起,现在已尸身入土,安若瑶鼻头一酸,眼眸更加警惕。 安若瑶觑向被称作白秋浣的男子,见他相貌兼合了病弱书生和白面奸臣于一体的怪异感,不禁有些悚然。 白秋浣听闻女人此话,不悦道:“千面毒女,你这会儿倒帮腔了,悬川与炎魔一开战,必定势均力敌各有所伤,待烈妖族坐享渔翁之利,你再联合烈流允杀了烈琬琰,这便宜竟像你白捡的似的!我不愿意!一个与悬川斗完的空壳子炎魔族,给我还有什么用!” 几人所言,句句惊心,安若瑶听起来,这几人竟有将天下风云玩弄鼓掌之间的感觉! 她屏住恐惧的呼吸,却不由有些入迷…… 这暗地里搅弄风云的阴谋,竟有些说不出的吸引力,待安若瑶意识到自己莫名的向往,不禁被自己吓了一跳! “白先生,稍安勿躁。” 一个坚毅的男人声音一响起,屋中的骚动顿时鸦雀无声。 安若瑶发现,这个令人心神镇定的声音,竟是病榻上的男人发出。 安若瑶望向男人的脸才发现,此人虽面带倦容,却眸深鼻挺,自有英武之相,或就是几人口中的叶盟主。 只听男人说道:“白先生,你既入我宫中,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说是你归服于我,不如说我们同船共渡各有所需,我知你虽然对攀泓失望,但仍心系炎魔一族,借我之手统一炎魔才是你的心愿,但你有没有想过,炎魔族与悬川之间不斗,炎魔壁垒强固,有什么破绽让你下手,若只攻悬川,必引来炎魔独大,届时飞宇山庄和固国难免联合悬川出手摆平,恐怕那时的炎魔族,才是骨头渣都不剩了!” 此人话语一出,刚刚还尖酸刻薄的白秋浣立刻噤声,安也晴越加对病榻上的男人好奇,猜准他必定是叶宫主,甚至幻想这个男人指点江山的样子该是何等器宇轩昂。 忽然,叶宫主嘴角浮起一丝邪魅笑意,淡淡道:“况且,炎魔与悬川不开战,我亦无法得到我要的东西,那么,我又凭什么帮你?” 白秋浣哑口无言,又安凯城说道:“白长老,叶宫主所言不错,而且据我猜测,即使我们不从中挑拨,炎魔族也必定会对悬川下手!秦长辉,你说对吗?” 安若瑶循着父亲目光,望向那个叫做秦长辉,大概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他生得狭长风目,嘴唇薄削,淡淡道:“不错,近日魔尊元气大盛,攀泓与青鼠真人已有强攻悬川之心。” “嗯,你再多加留意。”叶擎天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道:“焰杀虎为何不见踪影?” “他在侉落镇教习镇民黑火之术,听说侉落镇与风泉水镇比试将近了。”白秋浣提起焰杀虎不由得脸色一沉,想到焰杀虎与自己一样对炎魔族有觊觎之心,早已暗中将他视为眼中钉。 “好,但叮嘱他小心行事,不要被明眼人看穿了侉落镇人的功法是从何处得来,风泉水镇我虽然不放在眼里,但龙丘家族与之甚秘,我还不能惊动龙丘!”叶擎天凛凛道。 “可我与安凯城已经见到吴归一、苍六和一个我在兽山见过的悬川少年,他们发现了美人洞,难免不会追查到此地。”千面毒女略有忧色。 “苍六?!”叶擎天眉间一凛,“这老东西真是无处不在,此人看似童心顽劣,实则大智若愚,你们不要看轻了他!何况这老头属于那些人,我们若是与那些人作对,简直是以卵击石!” “那怎么办!”千面毒女惊道。 “无妨。”叶擎天又恢复面色清冷:“我们在暗,他们在明,时局仍掌控在我们手中,何况我这神湖宫可空间置换,虽被雷厉钧闯入一次,但不会再被任何人找到第二次了!” “那就好!”千面毒女舒了口气,脸色渐渐露出得意之色。 安若瑶心脏怦怦直跳,这渊源悬殊、各有千秋的几人所聚一堂,满腹阴谋悖论,简直像活了的魑魅魍魉伺机出动吃人。 但安若瑶的目光却不由得精亮起来,对安也晴死去的伤痛也有些淡化,她脸上挂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清浅笑意退回别厢,一下子与安之若素的玲珑打了个对眼。 玲珑瞥见安若瑶脸上的神情有些惊讶,问道:“若瑶,你不害怕?” 安若瑶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你走吧,不要与他们混在一起。”玲珑起身,情真意切地望着安若瑶,冰凉如玉的指尖覆上安若瑶温热的手。 安若瑶怕冷般遽然避开玲珑的手,淡淡一笑:“我爹在这里,我要留下来。” “若瑶,留下来,你就回不了头了!”玲珑有些急切。 “你口口声声劝我,你自己不也没走么?”安若瑶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骄纵的大小姐脾气。 玲珑被安若瑶话语一刺,目光顿时有些黯然,嘴角扯起淡淡苦笑,缓缓道:“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玲珑撇下初心勃发的安若瑶,寥落水绿背影独自向外飘摇而去。 安若瑶深深吐了一口气,难掩心中蠢蠢欲动,她握紧双手天合双戟,用与刚进来时截然不同的眼光打量着精绝古朴的神湖宫。 安若瑶兀自微笑道:“在飞宇山庄,我安若瑶只是一介女子,绝无用武之地,看来这神湖宫,我来对了!” 第三百零一十一章 招摇撞骗的地魁星 等连决、苍六和老吴几人,从藏尸泽的瘴雾一路御剑穿行,回到风泉水镇,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在临近风艾酒馆时,一向从容不迫的老吴,忽然面露赧色,畏手畏脚地不敢进门。 连决很是疑惑,以为老吴哪里受伤了,关切问道:“吴大哥,你怎么了?” “哎哎。”苍六暗自捣了捣连决,坏笑着在连决耳边嘀咕:“你太年轻了,没成家你不懂,夜不归家的男人不都这样?看来要挨收拾了。” 看苍六对别人家务事幸灾乐祸的一脸窃喜,连决倒也跟着暗笑。 老吴无奈地瞪了两人一眼,一改往日胸有成竹,十分没有底气地说:“还笑我,你俩太不仗义了吧,待会儿你俩要帮我好好解释解释啊!” 见大哥作风的老吴如此惧内,竟不惜向二人求起情,连决和苍六忍俊不禁,嘴上故意硬气,不约而同地连连摆手,“哎不管不管,清官难断家务事,哈哈哈!” “喂喂!”老吴眼睁睁看着连决和苍六一溜烟地钻进了风艾酒馆,就留下自己在门口踌躇,老吴讪皮讪脸地挪步到门口,粗犷大汉的脸上露出不符的笑容,一进门就是:“夫人!我回来了!你先听我解释!——诶,你俩怎么还在这?” 老吴本以为这不厚道的两人肯定猫进了房中,不成想连决和苍六围在酒馆木桌旁,一副胃口大开的模样。 老吴凑近一看,黄梨方桌中央,一樽半启的花雕烧春,酒香透过小缝,欲擒故纵地向外缭绕…… 五六到青瓷圆盘一溜排开,以甜酱嫩黄瓜开胃,溜炒辣螺蛳、花栀蒸鳜鱼、松菌氽醋肠、笋尖鲜虾馄饨...... 末了一道晶莹莹的银枝奶汤,左右搁一盛着雪白沫的方碟,细的是盐巴,粗的是白糖。 三人一夜又累又饿,简直要留下口水,却不知是为哪个客人预备的菜肴,香味馥郁刺激味蕾,比风艾酒馆唯一大厨手艺更佳! 这时,后厨袅袅娜娜走出风韵盎然的女人,一身淡玫散花裙裹身,衬得肤如桃瓣,体态万千。 同色淡玫的包头,半掩着她乌黑的风髻,更显得她眼含风情,朱唇潋滟。 老吴恍然大悟,结结巴巴道:“夫人、这、这些是你......” 吴夫人款款而行,身后的小牧急匆匆迎出来道:“掌柜的,这可都是夫人一大早亲手下厨做的,你们吃不吃?我快忍不住了!” 老吴长舒一口气,慌忙举箸夹菜,连决和苍六早已按捺不住,苍六伸手就朝肥肠抓去! 吴夫人冷不丁一声低喝:“慢!” 再看吴夫人眼波荡漾,柔媚不掩英气,三人不禁住手,吴夫人淡笑道:“风艾酒馆是酒不可口,还是菜不鲜香?还要跑去偷吃?” 老吴大惊失色,忙安抚道:“夫人夫人,你误会了,我没有偷吃,夫人色香味俱全,我哪敢偷吃!喂!你俩快说!” 老吴转头一看,连决和苍六已吃得满嘴流油,眼珠却咕噜噜透着坏水。 老吴急忙抽出腰间大敕剑,砰得一声拍在桌上,“我吴归一要是背着夫人偷吃,就让我五雷轰顶!” 转眼,老吴满脸堆笑:“夫人,我们三个有事在身,走得太急没来及向夫人报备,下次再也不敢了,夫人息怒息怒。嘿嘿。” 连决和苍六张着嘴,瞪着老吴简直不敢相信他还有这副面孔,吴夫人轻吸口气,思忖了一番,才转怒为笑,玉手舀了一匙砂糖放入银枝奶糖,爽朗道:“这次饶了你,下次让你吃咸的!” 吴夫人盈盈转身走上楼去,剩下叹为观止的连决和苍六,“大嫂好厉害啊!”连决抿抿嘴。 老吴又恢复到沉稳的神态,仍有些尴尬道:“那不然会是你大嫂?” 苍六不愿放过这个机会,联合连决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老吴,老吴不一会儿又重回面色严峻,两人的玩笑也开得没意思起来。 正在苍六和连决余兴未消的时候,酒馆外乍响起嘹亮的一声嗓子:“地魁星下凡,不招摇不撞骗,地灵通胡魁为您排忧解难啦!” 馆子内有几个正在喝酒的人,一听到这个声音,全纷纷出门去看地灵通去了。 苍六跃跃欲试又舍不得满桌佳肴,急忙问老吴道:“那是干什么的?” 老吴嗤之以鼻,“一个江湖跑腿,非说自己是什么地灵通半仙儿,搜罗了稀奇古怪的丹药、功法、志异卷册什么的四处兜售,没什么大用处,倒是几分稀罕,他每次来都吸引不少人。” “哦?那我要去看看,你们去不去?”苍六喜道。 老吴摇摇头,连决听有稀罕的志异卷册,便点点头:“走,去瞧瞧!” 苍六和连决来到外面,见被一堆人围住的,是一个瘦骨来柴的中年男人,在人群中显得十分瘦小,一身粗布青衫,身后扛着一把破破烂烂的平金幡,胸前挂着一个装满杂物的大竹篮,笑容满面地任看客在竹篮里拨拉挑拣。 “我看看有什么好玩的?”苍六挤到前面也在篮子里拨拉了一番,举起一个竹哨道:“这个我要啦!” 胡魁点点头,嬉笑道:“这个哨子是巧匠一点点磨的,十年不变音色,老人家你拿回去给孙子玩正好!” “不,我自己玩!”苍六很不满意,鼓起腮帮道。 “老人家,这里也有你用得着的,你看这个,奇妙拐棍,能伸能缩,能放怀里.....” “我就玩这个!”苍六赌气地叫道,一把抓过连决,气冲冲道:“给他钱!” 连决满脸无奈,向地灵通胡魁询过价钱结账。 胡魁一瞧见连决,微微一怔,眼珠滴溜一转不知打什么算盘。 胡魁将连决拉到一边低声道:“少年,我看你骨骼清奇......” 连决面目表情反问道:“天赋异禀?” “嘿嘿。”胡魁见连决不接茬,讪笑了几声,从怀中掏出一个雪白搪瓷瓶,低声道:“我这里有练功的好东西,吃了我这丹药,保你练功事半功倍,怎么样!” 胡魁嘿嘿笑着,双眼冒出一股贼光。 第三百零一十二章 连决撇撇嘴不置一词,转身要走,却被胡魁又扯住袖子,胡魁不缠不休地问:“那你想要什么,我都有。” 连决被他缠得烦,随口说道:“冷门的卷籍有没有?” “巧了巧了!我这里可是冷家志异大杂烩,你要什么有什么。”胡魁忙不迭地掏出一摞旧书给连决。 连决不愿与他多费口舌,便随手挑了一本,正要结账走人,胡魁突然道:“等一下!” “又怎么了?”连决见这人黏糊得很,十分不耐烦。 “我检查检查是不是残页,我地灵通胡魁向来说一是一,童叟无欺。”胡魁满脸堆笑从连决手中抢过卷册,却背过身去,鬼鬼祟祟地翻着卷册。 连决见他动作十分蹊跷,正想绕到胡魁身前看他在做什么,胡魁已经转过身来龇牙笑道:“没残页,保证好看!” 连决皱了皱眉,拿过卷册便走开了。 连决见苍六正用刚买的竹哨站竹林下逗鸟,便独自回酒馆,上楼回了房间运气修炼,待有些练到有些疲惫,瞅见那会儿扔在桌上的《七族轶事》,便随手翻了一翻,发现全是胡诌八扯之后,就扔到了墙角里。 片刻过后,连决额头突发冷汗,身上却燥热难安,五脏六腑氲着悸动的热气,从鼻息中呼之欲出…… 连决调息养气,满脑子却不由得浮现出昨夜在洞中窥见的魅俪景象…… (这次别再被ping了) 连决不知这是怎么回事,脑海和胸膛好似燃着一团火,烧得人火急火燎,双眸迷离,脸颊滚烫,难以忍耐..... 就在这时,房门倏然推开,海浅棠轻纱水裙翩然而入,少女优柔身段摇曳生姿,手里端着一盘鲜艳欲滴的樱桃,走近连决面前。 海浅棠还没发现连决脸色的异样,幽香的玉手捏着樱桃,一直送到连决嘴边。 海浅棠轻启着比樱桃还要鲜翘的红唇,轻声道:“你,要不要?” 一股前所未有的凶猛熏热,从连决喉头涌起,胸口好像顶着一簇烈火! 五内蒸腾、意惑情迷! 偏偏海浅棠这个不识趣的丫头,就坐在连决身边,还眼波潋滟、楚楚动人地望着连决! 清醇娇美的海浅棠,此时在连决眼中越发美丽,尤是两颊一抹似有还无的红晕,仿佛清纯的桃儿沾惹上了胭脂的沱红! 少女裸呈的粉颈,散发出独有的馨香,简直像一只美味的白鹿,刺激着饥饿的猛兽! 连决双目一凛,一把握住海浅棠送到眼前的手,发狠的力道让海浅棠轻声惊呼—— 连决环住少女的肩膀,一个翻身,将海浅棠压倒! 海浅棠手中竹篮倾翻,鲜嫩樱桃洒了一地,海浅棠精巧洁白的鼻尖,与连决只有分毫之远,连决狂热的鼻息,喷在海浅棠白皙如雪的肌肤…… 海浅棠大睁双眼,密扇般的眼睫微微颤抖,两颊红得像亟待采撷的透熟果子…… 连决艰难地咽了声口水,恨不得一口咬下这颗无比瑰丽果实! 海浅棠缩在连决的臂弯内,与连决对视的清秀双眸,由最初的惊慌,渐渐转为羞怯...... 连决额前逼出豆大的汗珠,颗颗泛着森寒雾气,正是强迫玄冰真力来克制发狂的念头! 连决野狼般的贪噬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娇小的海浅棠,咬紧牙关,与快要将理智烧灭的狞火抗衡,坚硬齿锋扣入下唇,直咬出血来! 海浅棠惊呼一声,玉指轻轻抚过连决的薄唇,喃喃道:“你流血了!” 连决身躯凌然翻起,手握成拳不断游转玄冰真力,背对着海浅棠冷冷道:“你快出去吧!我不能那样对你!” 海浅棠出神地望着连决背影,脸色愈加绯红,犹豫良久,低头轻轻道:“我、我是喜欢你的......” 连决一怔,紧要关头,少女的低语呢喃,让难遏的念头更加狂暴! 连决抄起桌上一盏冷茶咕咚饮尽,掀开壶盖让一壶冷水浇在自己头顶,更加大声道:“快出去!走!” 只听身后一阵零碎脚步声,木门“砰”得掩上,连决再回头,已经人去楼空。 连决松了口气,擦去额头爆出的滚烫汗珠,盘坐于榻强迫自己修炼玄冰一重天,直至胸口滚灼的烈火渐渐萎靡。 “啾!啾啾!” 正对着连决的窗户下方传来异响,连决本以为是苍六在逗鸟,便没有理会,但“啾啾”响声不绝,连决便探出窗户向下看去。 没想到窗下的人却是胡魁,此人仰面朝天,对着连决的窗户,不住地小声吹口哨。 一见连决露头,胡魁横咧着嘴巴满脸堆笑,连连招手示意连决下来。 一见又是胡魁,连决不由得腾起愠怒,刚才那莫名其妙的一股燥热,说不定就是他动的手脚! 连决佯装不知情,绕到风艾酒馆后门见胡魁,胡魁恬不知耻地笑道:“小兄弟,那几本志异好看吧?” “别说废话,你想干嘛?”连决不耐烦道。 见连决脸上仍有红意未消,胡魁嘿嘿一笑:“小兄弟,你们平时练功怪闷的,我这里有临风飘飘丸,乃是上好腾飞之药,保你欲仙欲死,嘿嘿,你要不要来几颗?” 这些下三滥的伎俩,果然和这家伙有关! 连决心头骂了一句,面上装作迎合,“怎么个飘飘法?” 胡魁一看有门,顿时窃喜道:“我知道一个去处,其内美女无数,玉腿如林,丝竹仙乐绕梁不绝,珍馐佳肴畅饮不绝,而且,不会收你一分钱呦!” 胡魁兴奋地拍了拍连决的肩膀,“保你满意!” 连决忍住眼中的嫌恶,想到昨夜在哀湖旁见到的美人洞,心中犯起狐疑,假意问道:“这种有吃有喝有美女的好事,你为什么拉上我?” 胡魁一怔,平日被自己蒙骗的人从未问过这个问题,但胡魁眼珠一转,嗔道:“哎呀,小兄弟,有福同享嘛!我广结善缘,只求个财源广进,嘿嘿,现在我们就动身怎么样?” “不了。”连决冷冷道。 连决丢下胡魁,返回风艾酒馆,将此事与老吴一说,老吴一惊:“竟有这种荒唐事!” 第三百零一十三章 请君入瓮 老吴一脸怒容,连决点点头,“吴大哥,事不宜迟,最好将我们所见尽快告诉海伯。” 老吴想了想,重重点头,“我们现在就去找海伯,不过胡魁的事情暂时先不要说,以免打草惊蛇。” 二人刚要出门,平地里又突然蹦出个人影。 苍六摇头晃脑,吱哇道:“又想瞒着我?被我逮到了吧!快说说你们要去干嘛?” “没说不带你,你倒是等我去叫你啊,老不自重!”连决对苍六做了个鬼脸,苍六喜笑颜开:“是不是要去那个美人洞了?” “嘘!”连决食指掩嘴,环视了一番附近没有胡魁的身影,低声道:“我们先去找海伯。” 三人快步来到海乾斗家中,将昨夜之遇说了一番,海乾斗闷声思忖,过了一会儿问道:“那安若瑶没有再出来?” “她有备而来,我们在哀湖附近跟丢了她,后来又沿哀湖之岸,发现了那个奇怪的美人洞。”老吴说道。 “没想到风泉水地之外,还有这种诡异之地!如果镇上青年的失踪与之有关,那就不能再等了,今晚我们就动身!”海乾斗斩钉截铁道。 “不多带人了吗?”老吴询问。 “若真如你们所说,那个地方迷障丛丛,人多反而念杂,并不是好事,你们三人已全身而退,便是已经住考验,就我们四人便可!”海老伯眼中泛起一丝老辣光芒。 “海伯思虑周全,今夜子时,我们便在酒馆门口会合一同动身。”老吴道。 “加我一个!”门外忽响起一声清脆的嗓音,海浅棠蓝裙蹁跹的身影,已经跃然众人眼中。 “你不许去!”海伯还未发话,连决想到远远窥到美人洞靡靡的气息,便厉声拒绝。 海乾斗也正要阻止女儿海浅棠,见连决这个态度,不禁低声淡笑,正色道:“浅棠,你在家乖乖修炼,与侉落镇的比试可没有几天了!” “又是乖乖在家,什么都不带我。”海浅棠咕哝了几句,哼了一声转身而去。 四人商议已定,便各自离去。 一直到子时,百兽尽藏,夜虫皆出,风泉水镇峰峦叠翠,被泼上墨般的浓黑,只剩溪涧湾流潺潺闪着粼粼月辉,千家万户夜不闭户睡意酣然,偶有一两只家犬发出惊梦促急的短吠…… 连决、苍六、老吴、海伯四人会合之后,便沿着昨夜跟踪安若瑶姐妹的路线御飞疾驰,突然,老吴眉心一凛,“有人跟踪!” “好说!”连决眉眼一眨,御剑回旋双臂一扯,一下子捉住了这个本事不甚高明、鬼鬼祟祟的跟踪者! 连决一把揪住的,竟是一个少女…… 海浅棠被捉了个现行,支支吾吾道:“就让我跟着嘛!” “哎,罢了,你来都来了还能怎么样,我怎么有个这么顽皮的女儿!”海伯叹息两声也消了气,让海浅棠在四人当中御剑,也好对她照应。 老吴皱眉不展,低声道:“跟踪我们的,还另有其人!” 瘴雾漫漫汤汤,跟踪者一路尾随,却遽然无声,海千殇、苍六和连决将海浅棠夹在其中,由老吴带路,借由瘴雾掩护,沿着昨夜路线穿来插去地悄声疾飞。 几乎半个时辰后,几人脸上的神态才缓和,苍六撇撇嘴道:“尾巴甩掉了!” “也可能是那人不愿再跟了。”老吴目光狐疑:“会是谁呢?” “侉落镇人?”连决想到老吴曾说白天在山坳草原修炼,会被侉落镇人监视,也许侉落镇夜里也不放过风泉水镇的一举一动。 “这人的修为深厚,近身随行都令人难以察觉,如果真是侉落镇人,倒有些麻烦。”老吴摆摆手,不愿再多想,说道:“我们还是集中精力找到美人洞才是。” “美人洞?”海浅棠睁着无邪的灵秀眼眸,好奇道:“那是什么地方?” “你猜!”连决转身对海浅棠做了个鬼脸。 前方青光渐盛,哀湖地界渐近,一波波水腥气冲击着瘴雾袭来,五人从低空绕行哀湖,一路飞至半岸半汀的芦荻岛。 但三人刚一上岛,却不见一片苇叶,白苍苍的半岛被雪白流沙铺满,甚至美人洞都不翼而飞了! “幻术!”苍六面露讥色:“雕虫小技而已。” “有人发现我们来过?”连决问道。 “是刻意布局,还是欲擒故纵,就难说了。”老吴站在美人洞方位上方,芒鞋轻轻踢了踢厚密的流沙。 “看不清局势的时候,反而更不能前怕狼后怕虎,你们说呢?”连决环视几人,目光最后停在海伯身上。 “连决说的没错!此地一天之内,便被施以幻术,有欲盖弥彰之嫌,恐怕是故意引我们前去的,我觉得其中必定有我们想要的东西!非去不可!”海千殇振振有声。 “让我来。”苍六轻佻一笑,双臂挥舞开合,精纯气焰气贯如虹,雪白流沙如风中狂絮漫岛飞旋,在半空一阵“噼啪”爆裂消失不见! 流沙消失的半岛,倒伏的芦苇荡重新支棱起枝叶,一个深不见底、仍是粉光莹莹的深洞,一下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霎时,弦乐柔靡,调笑不绝的靡靡气息充斥在空气当中。 海浅棠俏脸一红,大概想到洞中会是什么光景,但已经身无可退,只是红着脸躲在连决身后。 “我先下去,你们往下压我啊!”苍六撸起袖子,就要往洞中跳去。 连决想起苍六上次被卡住的模样,面色忍俊不禁,笑道:“怪老头,我会助你一脚之力的!” “小鬼头,我看你敢!”苍六边叫边纵身一跃,不料深洞竟像有魔力一般骤然一扩,苍六猝不及防飞速下坠,传来他越来越远的声音:“啊——这次怎么这么顺溜!” “我们也下去,浅棠还是在中间!”老吴边说便迎身而下,瞬间不见踪影。 紧接着,连决带海浅棠紧随其后,两人轻手轻脚,像过隧道一般滑下,最后海老伯撸起袖子,将长长的发辫在脖子上盘了几圈,断后跳入美人洞! 第三百零一十四章 极乐地狱的失踪青年 连决在黑暗里向下飞掠,越向下,洞壁越向四面扩宽,艳粉幽芒照耀得石宇光彩迷醉。 半空流萤扑朔,脂粉馨香更显幽昧,脚下松绿绒毯铺地,铺展成一条引人入胜的甬道。 娇声蜜语从前方传来,在四壁回荡,清晰得好像女人在耳畔呢喃…… 前方的洞窟被横斜交叉的石壁,间隔出无数分厢,帷幔曳地,珠帘潋滟…… 女人轻浮的笑语,柔媚欺哄着男人,处处是觥筹交错的狂笑,未见其景,先闻其声,已令人心神荡漾! 倏然一阵香奢微风,几人还未反应过来,一双莲藕般的玉臂,已经从侧面环住连决脖颈! 连决吃惊回头,一张皓齿如兰的朱唇,贴得连决侧脸一酥,连决当机立断,还未看清是谁就已然出掌! 一个绿衣身影被迅然击飞,吓得海浅棠惊声一叫,却发现老吴等每个男人身边,都已有玉肤半露的风貌女子在温存、纠缠。 除了苍六爱不释手之外,老吴和海伯都已经出手避开。 连决看了一眼被打倒在地的绿衣女人,她身上除若隐若现的水绿轻纱空无一物,虽然倒地,姿态仍楚楚妖娆,有意无意撩动着薄纱下旖旎的风光。 女人纤指轻挽黑丝楚楚可怜道:“这么凶,吓到人家了!” 连决一怔,这绿纱女子的相貌,竟和固族祭坛的玲颜姬有说不出的神似! 连决心意一软,想要扶起绿纱女子,女子面露喜色,向连决伸出柔嫩玉手,身后海浅棠立时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连决恍然回神,想起哀湖重重迷津,料想这美人洞中的女子必定也为了惑人心神而变化莫测! 突然,前方传来海伯高声大叫:“小三子!你怎么在这里!” 几人闻声快步向前跑去,前方景象更令人瞠目结舌—— 上空十几盏流光溢彩的水晶宫灯,映得平阔的洞窟熠熠生辉,雪肤呈露的异域舞娘肌肤璀璨,妖歌艳舞飞旋流转…… 环形的流水席将舞娘圈在其中,上面摆满了珍馐鲜果,琼浆玉露,几十个青壮男人痴迷于美人佳酿中间,摇头晃脑满脸极乐。 舞娘水袖飞扬,袖尖轻卷酒杯,灵活递于男人嘴边,男人就手一扯,悬空将舞娘裹在怀中狎昵,全是一脸环肥燕瘦乐不思蜀的神态。 醉汉之间横眉竖眼,争风吃醋,有的干脆大喇喇醉卧宴席高桌,任酒水泛过半身。 有的竟将洞中美姬按在桌上,或带入半遮半掩的厢房,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一出出蛊惑人心的活偆宫...... 海伯紧走几步,一把揪起一个正伏在美人身上的的少年,苍眸一凛,起手就给了小三子一个重重耳光! 被唤作小三子的少年,面庞看起来稚气未脱,眼圈却乌青的吓人!即使被海伯的铁掌打得嘴角渗血,也不改醉生梦死的迷醉神色,一双晕迷的眼睛绕着海千殇看了几圈,咧开嘴笑呵呵道:“海...海伯,你也来逍、逍遥了!” “畜生!”海伯又一耳光重重掴下去,喝道:“你不是告诉你爹娘出门历练去了!一个月杳无音信,原来是躲在这里鬼混了!你弟弟跟你一起出来,你是不是把他也带来了!” “弟弟?”小三子嘿嘿一笑,摇头晃脑地回忆着,海伯又厉声骂道:“你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哦!我弟弟,他、他在那——”小三子伸手遥遥一指,头脑迷醉摇摇欲坠,海伯嫌恶地一松手,小三子的身躯便昏昏倒在宴席上睡了过去。 海伯满脸盛怒,自言自语骂道:“风泉水镇家门不幸啊!后继无人了!” 老吴顺着小三子刚才指的方向,抓起一个年纪更小的少年,问道:“海伯,这是他弟弟吗?” 海伯眼色一辨,气结难语,只是大叹口气摇了摇头。 “张小五!”海伯神情一窒,忽然大喝一声,叫道:“那个就是小三子的弟弟!” 几人望去,不禁毛骨悚然! 只见洞窟一个黑暗的角落,蜷缩着一个孱弱的少年,即使醉如烂泥,还不忘手执银壶往嘴中灌酒,傻笑着痴望美人妖冶舞姿。 就在他身后的洞壁,阴暗的石面缓缓升起一个有形无实的黢黑幽影,幽影伸出一只狭长的青灰色胳臂,如蛇般缓缓缠住了张小五的脖子! 另一只鬼魅般阴森的青灰臂膀,举起了镰刀,鲜血一喷,一颗血淋淋的人心,从张小五左膛滚落,咕噜噜滚到一个酒气浑浊的男人脚边…… 男人一手狎着怀中美人,一手好奇地捡起犹自跳动的滴血人心,醉醺醺的双眼皱了皱,麻木不仁地已经认不出这是什么,抬手一扬,又丢回了石壁上鬼魅幽影当中! 一根尖利如钩、枯若石灰的细长手指头,从石壁幽影中伸出一挑,将张小五已然奄息的心脏攫入石壁! 连决几人大惊失色,眼睁睁看着张小五惨白的尸身被石壁一点点吞噬,地面凝结的鲜血也紧跟着向石壁簌簌回流!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一个人影已飞身而上,一把拽住被慢慢吸入石壁的张小五仅露在外面的一条腿! 飞扑上去的正是连决,任凭连决死命向外拖拽,张小五的身体已和石壁呈半嵌合状态,且仍像腐浆一般向内吸扣…… 石壁骤然一颤,变作固液态相间的浓稠涡流,卷着张小五连同连决向内吸去! “连决,住手!”老吴疾跑而上,企图拨开连决手臂制止,连决凛凛道:“这石壁定也是幻术!若不一探究竟,我们这趟就白跑了!” 老吴稍一沉吟,攥着连决的手还未作出反应,石壁勃然喷涌巨大的内吸力,连决和老吴连着张小五的身躯一股脑被卷了进去! 连决和老吴从石壁另一端,头重脚轻地坠入黑暗,率先被一股污臭熏天的恶腥气味包围了! 两人腿下一软,像掉进棉花堆一样,脚底踩着无数粘滑虫卵般的软物。 连决脚下一滑,急忙用手撑地,正摸上一团烂泥一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秽物! 第三百零一十五章 蛊虫的孽根 老吴急忙以大敕剑祭出光芒,被恶臭几乎熏晕的两人,见到眼前之景差些吐了出来! 这竟是一片广不见边的死人坑! 成千数万具已经腐烂得快没有形状的死人交叠堆积,焦黄的脓水涨满半池,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坨在一起,血水腐肉里浸泡着无数畸形怪胎,几乎已是一片死亡殍地! 两人作呕地干咳,急忙悬空御剑,堵住鼻子俯瞰这一片死人坑。四壁嵌满了无数个微小孔洞,飞着无数赤红的流萤,迎光发出烈焰般的光彩,蜻蜓点水般不断扑入死人坑,又不断从小孔向外飞去! 突然之间,死人坑的血水尸池“咕咕”冒了个小泡,一个脸肉融化的骷髅头,突然从残肢中顶了出来! 两人一惊急忙后退,连决本以为它会像固族祭坛中的骷髅鬼能够活动,却见骷髅头又“啪嗒”一声沉了下去,溅起半米高的血水。 两人死死盯着骷髅浸没的方向,直觉定会再生异象,但令两人意外的是,腐肉血水中袅袅腾起一股森白的寒气,一个人形缥缈的幽灵,从中离析出来,追随流萤之后化作一丝细线,从石壁小孔漂游向外...... 连决和老吴紧追过去,眼睛贴着小孔向外张望,却见外面并非美人洞的景象,而是青冥冥模糊一团。 无数靛蓝的蔓草般的长丝,在青光中飘摇,刚刚的那个游魂钻入其中,一下子腾起一连串硕大的白泡! “外面是水底!”老吴惊叫,眼中闪现一丝惊慌,“难道美人洞就在哀湖当中!” 连决黑眸微视,低声道:“说不定美人洞都是设于哀湖的障眼法,看似固壁坚垒,实则一触即碎。” 连决以指尖轻触游魂穿过的孔洞,石壁竟有软泥的质感,如一只鳗鱼的小口轻吞着连决的手指。 “噗嗤!” 老吴双指捏住一只萤虫狠狠捏碎,猩红浆液喷了一手,腐尸恶臭铺面。 老吴恨恨道:“十年前,尸毒蛊虫害尽悬川,没想到孽根在此!” 连决注视绕空萦飞的赤红流萤,它们飞快翕动的薄翼,拖着血水饱胀的腹腔。 连决在悬川曾与白秋浣交手,白秋浣释放的尸毒蛊虫与之神似,却不尽相同! 连决摇摇头道:“这不是尸毒蛊虫,我亲眼见过白秋浣使尸毒蛊虫,只是和这流萤很相像而已。” “前段时间,悬川娑罗长老与舜煜统领带回尸毒解药,沦为人尸的万民得以安复,难道作祟之人还会沿用同一种蛊虫吗?”老吴目光深如寒潭。 连决一惊,“如果这真是新的尸毒蛊虫,等它再现大陆,旧方无解,肯定会再掀起腥风血雨!不如我们毁掉这里吧!” 老吴长舒一口气,久久不语,忽然疑道:“尸体都在这里,尸魄化成了哀湖的水鬼,刚才美人洞石壁上的鬼影剜去了张小五的心,那人心又有何用呢?” 连决摇摇头,义愤填膺道:“恐怕背后黑手另有所图,看来风泉水镇失踪的人,尸身成了蛊虫,魂魄成了水鬼,死后还要助纣为虐戕害同门!” 老吴感佩连决所说,不待多言,手执大敕剑悬临洞顶,剑光如焰灭顶而下! 一道火龙般的旋风扎入池底,死人坑中血水与烈焰顿时赤红交映,不断灼干的血水之下露出枯竭的尸骨,无数毒虫扑火烧身,冒出青气腾腾的臭气! 老吴眉目一寒,负手收剑,苦笑道:“这是不过是泄愤之举罢了!不用多久,这死人坑又慢,毒虫又会再生!” 连决见老吴气蕴迂回,火光掩映的双眸竟隐约含泪,连决心中一震,连决从未了解老吴,不知他从何来,有何生平,但老吴今日的愤慨,连决分明从他眼中看出了一丝寒士之义。 突然,一阵不甚清晰的打斗声隐隐传来,连决耳廓一抖,“是海伯他们!” “从刚才进来的石壁试试能不能出去!”老吴喊道,两人身体贴紧石壁用力推拥,竟像从碾磨中硬挤一样穿了出来! 只见几十个犹如磐石结节组成的巨石人怪,将海伯与苍六围在其中,巨石人怪只手就有一丈长,无瞳的双眼,喷涌青焰毒气,利指如钩手挥长镰,蛮横有力地对着二人又扑又砍! 此时美人洞桌掀椅翻,杯盘狼藉,美人和醉汉避在墙角,仍在自顾自地寻欢! 连决着眼一看,知道这些巨石怪人远远不是苍六一人的对手,连决扫视一圈,猛然惊问:“海浅棠呢!” “藏在那里!”海伯避开巨石人怪的一镰,朝一方石台底下指去。 连决弯身揪出石台下缩成一团的女子身影,皱眉道:“这哪里是她!” 海伯大吃一惊,向苍六喝道:“前辈,这些石头怪物交给你了!我去找小棠!” 海伯飞身而下,扯过连决身前醉意酣然的美人辨认了一眼,一把推到别处,急迫道:“快去找小棠!” 苍六一人对付巨石人怪绰绰有余,但见海浅棠不见身影,想要帮着寻找又分身乏术。 石壁不断有巨石人怪分裂而出,耸动坠落的碎石不断堆叠,幻化新的石怪将苍六缠得密不透风。 连决几人便奔走便呼喊着海浅棠的名字,忽然,海伯蓦然站定,愣愣地望着前方一间灯影昏红的厢房…… 一个神色迷离的醉汉,从少女衣衫撕破的洁白身躯慢悠悠爬起,麻木不仁的脸上,露出了与往常一样心满意足的淫笑。 海伯如一座泥塑的蜡像,面如土灰地僵在原地,俄顷,海伯胸腔促急起伏,怒火贲张双眸几欲滴血! 海老伯撕心裂肺地一声大吼,手起刀落,一举戳穿了醉汉的胸膛,锋刃在醉汉体内翻肠搅肚、鲜血喷涌! 醉汉只是无声息地“哼”了一声,仿佛他早已是一具觉不到痛苦的行尸走肉,直挺挺地死在了海伯横举的弯刀之上…… 海伯面露凶光,双臂发抖,老泪浸湿双眼,一步也不敢向前,只是悲痛欲绝地低声道:“小棠,小棠!” 第三百零一十六章 朱门肉臭,人心难填 “海伯!”连决和老吴怕海伯亲眼目睹女儿的惨状,急火攻心再出什么事,急忙拦住海伯,两人沉痛神色一对,老吴说道:“连决,你照顾海伯,我去吧!” 海千殇直勾勾的血红双眸,盯着老吴渐渐走进厢房的背影,一下子支撑不住颓唐倒地。 连决急忙搀起海伯,却听厢房中远远传来老吴斩钉截铁的声音:“不是海浅棠!” “啊!”海伯和连决吃惊不已,海伯像一下子来魂了似的猛一激灵,“是谁?!那小棠呢!” 老吴怀中抱着一个气息微弱的少女缓缓走来,只见少女发丝凌乱,衣衫狼狈不堪,洁白的肌肤布满青紫淤痕,清眸丽眼微微睁开一个小缝,豆大的泪珠随之滚落,少女却疼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安若瑶。”老吴惋惜地叹了口气。 “小棠呐!我闺女呢!”海伯见这少女不是海浅棠,已经顾不得太多,一个激灵横冲直撞地再次寻找海浅棠。 “安也晴和安若瑶一起来的,她呢!”连决知道安也晴是安泽奇的亲妹妹,安若瑶出了这种事,安也晴也好不了哪里去,自己绝不能顿坐视不管! “没看见安也晴,她没有和安若瑶在一起,这丫头撑不了多久了,我们赶紧找到海浅棠,回去救这个安若瑶!”老吴说道。 突然,曲折游廊中传来一声少女疾呼,老吴和连决耳尖一凛,同时叫道:“海浅棠的声音!” 海浅棠正被一个酒气冲天的男人堵在厢房当中,海浅棠身姿机敏,高高跳上梁檐,拔出短剑对着男人。 不料,男人虽酩酊大醉,却身怀几分修为,原本烂泥般的身体,在少女俊逸姿容的刺激下,竟横踏墙壁凌空飞上与海浅棠平齐的梁檐! 海浅棠大惊失色,脚下不稳,朝着厢房淫靡软塌正正坠落! 醉汉咯咯一笑,正中下怀,直挺挺地落到软塌上一下子环住海浅棠的纤腰,在她柔嫩的腰间轻轻一抓,脸上顿时露出无限消受的神态! “混蛋!”海浅棠面红耳赤,一个耳光抽向醉汉,不料玉臂被醉汉狠狠攫住,酒气污浊的嘴就要贴上…… 海浅棠整个人被醉汉死死钳住,绝望之际醉汉被凌空提起,重重甩在后面墙上,海浅棠欣喜欲狂,叫道:“连决!吴大哥!” “你没事吧!”连决问道。 海浅棠嫌恶地用手抹了抹刚才被醉汉掐过的腰身,伸腿朝醉汉下腹狠狠踹去,醉汉一声惨叫顿时没了声息。 老吴见状当即暗笑:“小丫头够狠呢!” 气喘吁吁的海伯赶来,见海浅棠安然无恙,这才舒了口气,海伯瞟了一眼地上瘫软的男人,疑惑道:“李痞子?” “海伯认识?”老吴问道。 海伯脸上泛起狐疑:“这是侉落镇的李痞子,修为之高数一数二,但是不对啊!我白天刚刚在镇外见到他,他怎么转眼就醉成了这样?” 老吴撇撇嘴,翻出李痞子藏在衣衫中的长剑,寒嗔道:“多半是装醉!昨夜跟踪我们的人应该就是他!” 海伯一惊,横眉冷竖道:“他娘的!这鬼地方与侉落镇脱不了干系!我刚才查了一圈,这里除了风泉水镇的人,都是些不相干的,侉落镇人一个都没有!这小子怎么还装醉?弄醒他!” “一时半会醒不了。”老吴掩嘴偷笑,“这家伙刚才被你家女儿踢中要害,是真的痛晕过去了。” 海浅棠听言,满脸羞红抬不起头。 海伯摆了摆手道:“那就把他也弄出去!小三子他们我都清点了,一并弄出去!” 苍六圆滚滚地身子汗流浃背地跑过来,兴奋道:“和石头人打架怪出气的!我都舍不得打光了!” “有劳前辈了,当务之急是赶快将风泉水镇失踪在这里的人全部带走,连决保护小棠,剩下的我们一人拖几个!”海千殇说道。 “哎呀!打架我喜欢,重活我才不干,我保护小棠妹妹怎么样?嘻嘻!”苍六嬉皮笑脸地问海浅棠。 “我要连决!”海浅棠急忙向连决身后缩去。 “哼!我还嫌你不够漂亮呢!”苍六一努嘴,转身背起几个醉醺醺的风泉水镇少年,做举重状故意显摆:“呀,还可以练力气呢,比保护丑丫头好多了!” “臭老头!”海浅棠从连决身后探出头来做鬼脸。 “连决,你还得兼顾一个。”老吴皱皱眉,将安若瑶递到连决怀中。 连决心神不宁,让几人稍微一等,自己绕着美人洞寻了几圈,确定并无安也晴的身影,才随众人一同出了美人洞。 洞外虽瘴气不散,却也比洞中敞亮许多,从哀湖吹来泛着水腥气的微风,倒教人神清气爽。 小三子等人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不少,当然,海伯在他们身上的“醒酒泄愤拳”,也起了一定功劳。 老吴踟蹰洞口,目光盯着洞口平铺两侧的石制对联:“玉躯横陈音色娆,朱唇半张任逍遥。” 老吴手持大敕剑,剑背飞溅着电光火石刮去了对联字迹,老吴却并未停手,剑尖并未触地,内力却由剑尖传向石面深刻字痕—— 一边为:“人心如海”,另一边为:“朱门肉臭。” 老吴蓦然收剑,御飞足下,缓缓道:“回去吧!” 几人看着老吴所刻之字,心中都不由得沉闷了几分,海伯也兀自叹了一句:“人心如海,是填不满的!” “能、能......”支吾不清地声音从小三子嘴里传出,小三子像接海伯的话一样胡言乱语着:“能填满......” “你懂个屁!”海伯破口大骂。 “用、临风飘飘、飘飘丸就能、、能填......”小三子便低语便伏在老吴背上,傻呵呵地笑着。 “飘你娘个头!我看你回家还认不认识你娘了!”海伯此时恨不得掐死小三子。 连决一凛,揪起小三子的脸问道:“临风飘飘丸!是胡魁给你的?” 小三子笑意迷惘地望着连决,半痴半醒地点着头:“地灵通...地灵通神通广大.....给我指路...逍遥快活...” 小三子的话已不言自明,连决望向海伯,海伯的脸阴沉地可怕,厉声道:“回镇!剥了胡魁的皮!” 第三百零一十七章 空手套胡魁 连决、苍六等人一路冲出瘴雾弥漫的藏尸泽地界,却见西天月淡,东天曙白,天地间泛浸着昏晨交替的清幽天光…… 千重荒山丘陵之外,风泉水镇如一块灵碧玉玺,嵌在荒野之上。 风泉水镇,青山不绝,绿水不尽,花径不衰,渔歌不休。 历经一夜鬼魅般的洞窟,几人都不由得对回到风泉水地那片灵秀之地更加神往。 海伯一路牙关紧咬,直到临近风泉水镇上空才脸色稍霁,带领几人将小三子等人秘密送去风泉水镇的静处疗养,几人才悄无声息地回到老吴的风艾酒馆,梳洗掉一身污秽。 待天亮之后,几人聚在酒馆用餐,看似言笑晏晏,实则心照不宣地共同等一个人。 “都来瞧瞧啦!我地灵通的宝贝一天一个样,层出不穷,花样不重啊!”胡魁招摇着千金幡走进风艾酒馆,和往常一样,酒馆中的食客一看见胡魁又围了上去。 海伯脖子青筋一抽,眼波如刀地瞟向胡魁,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老吴在旁边急忙安抚道:“海伯,人多眼杂,不能动手,会打草惊蛇的!” “怕什么!”苍六是最不嫌事大的人,一副对打架意犹未尽的样子怂恿着海千殇:“只要老吴不怕砸了摊子,我现在就帮你收拾他!” 海千殇吐纳一口浊气,淡淡道:“我自有分寸,你们等会儿见机行事。” 说罢,海千殇起身,步履挺括地向胡魁走去,围在胡魁身边的人,一见是德高望重的海伯,全谦让出一条通道。 海伯摆摆手对大家悦色道:“先散了吧,我有点私事要地灵通开解开解。” “好好!大家先散了,让海伯先来!”其中一人高声叫道。 “吴掌柜!开一间二楼上等客房!我有贵客!”海千殇淡淡望了老吴一眼,老吴波澜不惊道:“小牧,去!” 海老伯一脸和煦将胡魁迎到客房,关上门兀自在桌边坐下,也不理会胡魁,一脸忧闷不乐的样子。 胡魁知道海伯是风泉水镇家族长般的人物,委实不敢怠慢,忙不迭摆出卑猥的笑脸问道:“海爷爷,你有什么心烦呢?” “马屁精!都叫我海伯,你叫我爷爷,我今天就让你当孙子!”海伯在心中暗暗嗤道,面上仍是一副忧虑有难以启齿的样子,接连叹了口气,脸色微红却不发一语。 “哦!”胡魁深吸一口气,露出恍然大悟的猥琐笑意,“海爷爷,看你样子我就明白了,跟我你大可放心讲,说实在的,你这个年纪的人,有这种烦恼不再少数呢!嘿嘿,有我地灵通,那点难言之隐算不得什么!” “真的?”海伯眼里泛起晶亮的光,“你有良药?” “应有尽有!”胡魁慌忙将平金幡搁在桌上,双手翻弄着竹篮,掏出七八瓶瓶罐罐,拱手笑道:“海爷爷,这下你可有备无患了!” “诶!”海千殇摇摇头,做忧虑状:“我内子故去多年,就算有了这些良药,我也是有劲没地儿用啊!” “海爷爷,我有一计!”胡魁灵机一动,凑近海千殇耳畔道:“我知道一个花丛中过,叶不沾身的逍遥宝地,不知道海爷爷有没有兴趣!” “哦?讲讲。”海千殇不动声色迎合。 “海爷爷,小人可有言在先,那地方教人流连忘返,你最好先给家里交代个长远理由。”胡魁循循善诱。 “无妨。”海千殇点点头。 胡魁一看有门,低声道:“今晚我们就出发,出了镇子就一路东行,见到大雾之地也不要慌乱......” 胡魁根本没注意海老伯生铁般的脸色,仍在絮絮叨叨…… 突然,海伯拍案而起,攥住胡魁喉低吼道:“无耻小人!害得风泉水镇家破人亡后继无人!还胆敢再妖言惑众!今天我不扒了你的皮去喂狗!” 房门打开,连决、苍六和老吴闪身而至,凶神恶煞地将胡魁围了一圈! 胡魁“扑通”跪下磕头求饶,嘴里还不忘为自己伸冤:“爷爷们饶命啊!都是、都是侉落镇人在背后威逼小人的!小人只是给人引个去处,从没真正伤人性命啊!” 海伯目露寒光,提着胡魁衣领将他揪起,“你给我说清楚,侉落镇搞了什么鬼?” 胡魁战战兢兢道:“其、其实,也全非侉落镇人,小人到现在都没搞清那个人到底是谁……十年前,有个神秘的男人找上了我,可能看我在大陆四处游荡,又能说会道,就让我先以药丸引诱,将人悄悄引向一个叫有美人的洞府,每每事成之后便给我报酬......” 老吴想起死人坑中无数尸骸,不禁血气上涌,怒道:“你十年来在大陆四处搜刮,知不知道害死多少人!” “我只管引他们去,又没有杀他们。”胡魁狡辩道,“况且我也没有绑他们,对于有些人来说,那样的逍遥洞窟即是死而无憾的了!” “十年?”连决一怔,“十年前白秋浣以尸毒蛊虫危害悬川,时间对上了。你既然十年来一直在大陆各处游荡,怎么会突然盯上风泉水镇?” “是侉落镇,他们不知道怎么听说了我这般勾当,便给我提议,凡是骗到一个风泉水镇人,额外付我双倍报酬!”胡魁此时被揭穿老底,说话极没有底气。 忽然,他又“嗳”了一声,疑惑道:“这么一说,我才觉得有些奇怪,那个神秘男人曾让我不要动侉落镇,侉落镇又暗自做了手脚,他们可能真有关系呢!” “侉落镇!”海伯双手握拳,狠佞目光投向窗外遥处。“三天后,就是和侉落镇比试之日了。” “眼下局面,还比不比?”老吴凝眉问道。 海伯缓缓踱步自语道:“两镇比武由来已久,不论胜负从未有一方失信,但是这次非同以往,若是贸然比试,恐怕会落入他们的圈套!” 海老伯一筹莫展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连决眼睫一挑,道:“我有个主意。” “哦?说说!”海伯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连决微微一笑,说道:“既然胡魁可为他们所用,为何不可为我们所用呢?不如让胡魁做双面内应,探一探侉落镇的情形!” 第三百零一十八章 大陆之心,飞宇山庄 “好啊!”海伯双掌一击,眉目凛凛地盯向胡魁。 胡魁巴不得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道:“我愿意我愿意!本来每次我行动之后,也是要去侉落镇通风报信的!这次我已经一定把侉落镇的消息带回来!” “怎么相信你?”海伯压低嗓音。 “用不着相信他。”老吴眼白一翻,从怀中掏出一个素白药瓶,倒出一粒丹丸按向胡魁嘴里,淡淡道:“三天之内,是药到毒解,还是毒发身亡,自己选吧!” 胡魁像吃了苍蝇一般哭丧着脸,却一言都不敢发。 这时,传来一阵轻轻地叩门声,海老伯警惕问道:“谁?” “是我夫人。这是我们二人默守成规的敲门暗号。”老吴简声道:“进来!” 客房门开,吴夫人闪身而至,潋滟凤目环视诸位,低声道:“安若瑶醒了!” 吴夫人听说了安若瑶在美人洞中的遭遇,面露恻隐之色低声道:“那姑娘身体虚弱,你们可不要把她再吓到了!” 海千殇点点头,说道:“我们只有一些要紧的话要问,她在哪里?” “随我来吧。”吴夫人说道:“小棠还留在那里照顾她。” 海千殇向后撇了一眼烂泥般瘫在地上惊恐的胡魁,厉声道:“先把他锁起来!夜里再放回侉落镇!” 几人随吴夫人走出客房,吴夫人身影在木廊尽头一闪旋即不见,几人正疑惑之际,老吴走到最前伸手在木墙四角一敲,竟缓缓打开一扇原木暗门,其内幽光昏昏,以葛布蓝帘隔开数个分间。 “老吴,没想到你这酒馆还别有乾坤呢!”海千殇笑道。 “但求清净而已。”老吴淡淡回道。 这时,木塌上,一个单薄的倩影出现在众人眼中:安若瑶面色煞白,一丝唇色也无,原本伶俐的双瞳,此时黯然无光,像把七魂八魄留在了美人洞中一样神情恍惚。 海浅棠一手执碗,一手以汤匙慢慢为安若瑶进药,汤汁从安若瑶紧闭的牙关流下,淌入少女襟领内苍白的肌肤上…… 海浅棠有些泄气地住手,回头说道:“她从回来之后就是这个样子,滴水不进,一言不发,怎么办?” “一个女孩子,受这么大打击......哎!”吴夫人眼含泪光,不忍说下去。 “安姑娘,不是万不得已,实在不忍打搅,我们在藏尸泽美人洞中发现与风泉水镇相关人等,对我镇万分不利,几天前两位姑娘曾秘密进入藏尸泽,姑娘是不是早已知道了其中什么玄机呢?”海老伯躬身对着安若瑶,轻声问道。 安若瑶置若罔闻,目光空泛地盯着一处根本不出声。 “算了,别逼她了。”吴夫人柔声道。 “安若瑶姑娘!”连决上前一步,对着安若瑶没有焦距的双眸,问道:“也晴呢?” 一丝异光。在安若瑶眸中稍纵即逝,她食指微微一颤,整个人又淹没在无声当中。 连决轻轻攥住安若瑶刚刚颤抖的手指,再次问道:“安也晴呢?” 安若瑶黑瞳一晃,冰凉的指尖被少年温热手掌覆盖,整个人如回魂一般猛地一震,秋眸积聚大片水汽啜泣道:“飞宇...飞宇山庄......” “她想回飞宇山庄,可能这些话她不愿与我们这些外人说。”老吴沉声道。 海老伯心有不甘地张了张嘴,沉吟之后还是打消了追问的念头,叹了口气道:“罢了,还是让她尽快回去吧!我亲自护送她!” “我也去吧!”连决坚声道。 “你也去?”海千殇疑惑地盯着连决,说道:“连决,她是在我们风泉水镇地界出的事情,我理所当然护送她。但若飞宇山庄执意牵连,你就引火烧身了!” “正因如此我才要去。此事并非风泉水镇之过,我与飞宇山庄庄主有一面之缘,如果有什么事,我也许能说得上话。”连决淡淡道。 “哦?那再好不过了!”海老伯面露欣慰之色,说道:“事不宜迟,我们尽快启程!” 海老伯率先走出风艾酒馆园中,连决携安若瑶刚出门,便见到园中停着一只外形奇特的异鸟灵兽,打眼望去,灵鸟通体乌棕,细看发现灵鸟双翼紧紧收裹着身躯,粗长棕羽下露出的竟非鸟爪,而是一双强劲有力的骏马腿蹄! 海乾斗走近灵鸟一抚其背,鸟翼霍然箕张,露出孔武有力的马身! 最令人诧异之处,正是马身上盘踞的却是错综复杂的红黄相间虎纹! “这是英招灵兽?”连决微微诧异,英招灵兽虽不及神兽品阶,亦世间难寻。 “不错。”海乾斗微微一笑,爱抚着英招脊背,眼神余光却瞟向连决,“英招虽然珍贵,却不及你那神骓十分之一啊!” 连决一怔,并未接话,将安若瑶扶上英招背弓,英招展翅而起,连决随之与海伯御剑纵青云而起,由居于神凡大陆中北部的风泉水镇向大陆最为繁荣的中部行去! 两人御剑俯瞰地面掠过的景象,城郭邦邑渐渐多了起来,宫宇亭台星罗棋布,阳关大道四通八达,阡陌之上人流如织,穿梭于鳞次栉比的酒肆、茶楼、当铺、医馆、集市中间。 遥望去,行人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过街,虽然人数不敌悬川的城镇,但悬川地大物博使得百姓居住分散,倒不如眼下的城郭车马喧嚣、人声鼎沸。 无数大同小异却各有特色的城邦,连绵成烟火气极浓的万城宏图,海乾斗瞄了瞄远方振奋道:“飞宇山庄就在前面!” 连决望去,只见一马平川、万城衔接的大陆之上,一派环形奇峰峻岭拔在万城中心拔地而起! 山脚巨石堆砌飞龙缠护,虬蟒石阶绕山不绝,太庙悬空倚削崖壁立,宏宫八座耸峙峰峦之巅。 莽莽苍山,巧夺天工,截断飞瀑为洞天水亭,引流山泉造临水迷楼,湾环涧壑孕育灵兽生息,奇珍药草自成花圃林园,拾级而上剑阁无数,刀光剑影掩映幽林! 飞宇山庄,果真是苍山化境,飞来之宇! 第三百零一十九章 堡垒内部的毒瘤 飞宇山庄地势凭高扼深,狠狠钳制住万座城邦心腹地位,无数最为宽敞的雪白官道,由山庄四通八达伸向万城。 沿途飞宇旌旗猎猎招展,囊括酒楼、医馆、驿站、衣铺等等在内,全以飞宇为名连锁经商,不但比普通商铺建筑宏伟,所售之物更是价廉物美,于万座城邦几乎呈垄断式销售。 且一年一度的贸易大会,飞宇山庄对外界名门望族全面开放,深藏于庄的奇珍异宝、神兵利器现于天日,仅供神凡大陆最尊贵阔绰的客人入庄挑选。 飞宇山庄数百年基业积累下来,以富得流油已经不能形容,简直是富可敌国! 海乾斗凝望繁荣之景,轻吸了一口气道:“大陆之心,万城一庄名不虚传啊!” “还有这个说法?”连决笑道。 海乾斗点点头:“神凡大陆虽以上古七族为尊,但七族神龙无影且各自独大,不能真切化入百姓生活,所以割据大陆偏僻极地,如玄冰族位于冰川,固族位于沙漠,而飞宇山庄波及万城占据大陆中央,和万城同誉为大陆之心,圣古学院虽暂时关闭,但人才辈出,千年不绝,不失为大陆之脑!” 连决不解道:“大陆之上奇崛圣地数不胜数,古族建国之地、汇世岛等等都没选上,没想到是这两处得此殊荣。” 海乾斗淡淡一笑:“这样说吧,神凡大陆少了七族、汇世岛、龙丘之地等等,只是稍显平庸,与世人生活并没有太大关联,这世上最多的还是普通人!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连决稍一皱眉,思索着海伯所言,这时,伏在英招脊背上昏睡的安若瑶,似乎感知到熟悉的空气,微微睁开双眼凝望着不远处的飞宇山庄。 连决错愕,只觉得安若瑶的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并非满腹委屈归家时的急迫,而是面对猎物玩味的深意! 突然,碧朗的晴空,突然排来一阵黑云,几十漆黑巨鸟呼啸而来,海乾斗和连决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安若瑶苍白着脸色轻咳一声道:“是飞宇山庄的护卫。” 黑鸟群疾驰掠来,连决才看清每个鸟身上,都站着身着飞鱼服、精神干练的护卫。护卫逼近几人后大惊失色,惊道:“若瑶小姐!” “带我们入庄!”安若瑶咬牙厉声道,说罢体力不支,再度晕厥英招背上。 护卫不敢怠慢,急忙绕过一切繁琐,由高空直入山巅宝殿。 殿顶虎踞龙盘,檐牙高啄,飞宇山庄四大字以飞金彩箔嵌于正中,凤翥云翔蟠绕琼宫半壁,辉煌彩艳炫紫鎏金。 安屠城已经收到消息,亲自立于宫门迎接,一眼望见英招灵兽身上惨兮兮的安若瑶,安屠城脸色骤变,迎上来慌忙道:“若瑶,你们不声不响擅自离庄,快急死我们了!也晴呢!” “伯父...”安若瑶气息微弱,热泪从眼角滚下,惹得安屠城一阵不忍,急忙道:“先进去!” 侍卫将安若瑶扶入殿中,安屠城望向海乾斗和连决二人,惊疑道:“连决!怎么是你啊!” “安庄主!”连决念及安屠城曾将自己送入圣古学院救治,恭敬道。 “我听说你被驱逐出...不提也罢!快进来!老前辈也请!”安屠城侧身将二人让入正殿,连决微微扫视,暗暗惊叹飞宇山庄果真富可敌国,琼宫内饰绝不输苍寒宫。 “若瑶,怎么就你一个人,也晴呢!”安屠城爱女心切,顾不得庄主之尊,急切道。 “叔父,也晴...我...”安若瑶伏在椅背上呜呜哭了起来。 “安庄主,两位姑娘途径我风泉水镇歇脚,后被我们发现安若瑶姑娘受伤,为免安姑娘路上危险,便护送一程,剩下的便是飞宇山庄家事,我二人便不过问了。”海乾斗缓缓道。 “谢过二位!只是若瑶她说不出个原委,我这心里....哎!”安屠城急得大手一挥,踱来踱去。 待安若瑶情绪稍稳,安若瑶拭了拭眼角泪光,说道:“伯父,此事关乎也晴女儿名节,请伯父摒开一切人等,若瑶再告知伯父。” 安屠城虎躯一凛,眼球惊怒交迸,喝道:“你们两个这是闯了什么祸!怎么会弄成这样!” 海乾斗从容起身道:“安庄主要事在身,我们先行告辞了!” “且慢!飞宇山庄珍奇异宝应有尽有,请二位尽兴挑选!来人,带二位贵客去天宝阁!”安屠城竭力平息内心汹涌。 “不必了。”海乾斗淡淡一笑,和连决反身离开,安屠城寻女心切,只得在海千殇身后道:“大恩不言谢,在下铭记风泉水镇的恩义!” 连决和海伯并肩走出飞宇山庄正殿,就听见身后传来安若瑶对安屠城窃窃私语。 连决想起安若瑶刚才怪异的眼神,心中一刺,双瞳一转立刻回头,正听见安若瑶低声道:“......于是我便和也晴迷迷糊糊钻进了藏尸泽,大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我们一时好奇......” “连决!怎么了?”安屠城见连决回头,起身问道。 连决黑眸一闪,装作若无其事道:“安伯父,我很久没有见安泽奇,他可在庄中?” “那个孽子!早不知道跑到哪里鬼混去了!”安屠城提起不见踪影的安泽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嗯,打扰伯父了。”连决反身出殿。 “连决,等一下!”安屠城迎过来,“你既然已离开悬川,何不留在我飞宇山庄?” “谢安伯父美意,连决暂时另有打算。”连决目光在安若瑶脸上淡淡一瞥,便与安屠城告辞离开了。 连决按捺住心中狐疑,面上不动声色与海伯会合,海伯疑道:“落了什么东西?” 连决摇头,“没有,只是有个相识在这里,随口问一句。” “我们回吧!”海伯驾驭英招而起,携连决同乘英招脊背,英招灵兽顺风疾驰掠过神凡大陆寸寸誉美土壤,再度向人烟稀少的世外桃源风泉水镇行进。 二人一进风艾酒馆,便被小牧神神秘秘拉到一旁,小牧挤眉弄眼道:“海伯伯,连决,我们老板说你们一回来就赶紧去密室。” 二人略一点头,便向二楼木廊尽头暗门走去,不出连决所料,密室中果然关着探风回来的胡魁。 第三百零二十章 画个圈,让侉落镇跳 老吴面如寒霜,对胡魁道:“把你的话给你海爷爷再说一遍!” “是是!”胡魁磕头虫般连连点头,忙不迭道:“海爷爷,小人装作以前一样,到侉落镇领功受赏,却被侉落镇臭骂了一顿,说这次被飞宇山庄安若瑶倆丫头搅了局,反被风泉水镇从美人洞救出了一堆人,所以小人的赏钱也一分没有,小人就胡搅蛮缠,说不是小人的错赏钱应照给,又表明小人和风泉水镇势不两立,博取了侉落镇的信任,侉落镇便告诉了小人一个大事!” “别卖关子了!”老吴在胡魁后脑勺粗暴敲了一记。 “唉唉!”胡魁“嘶嘶”吃痛,继续道:“侉落镇要小人在风泉水镇多待几日做内应,多多售卖致使修为减退的丹药,说两天后就是两镇比试之日,等到那天,风泉水镇必定出动精锐人才应试,他们先趁比试折其精锐,再乘胜夜袭风泉水镇一举占领!” 老吴询问:“海伯,既然如此,还应不应这个比试了?” 海乾斗面露森严之色,问老吴道:“比试有几成把握赢?” 老吴将脸转向连决多加注目几眼,慢慢道:“没有把握。” “怎么!”海伯诧异,老吴当时答应海乾斗时可是信誓旦旦,见老吴此时没了底,海乾斗面露不快。 “现在局势已全然不同,不可再用比试输赢定终极胜负,所以不管比试赢不赢,风泉水镇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所以最终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老吴口喷寒气。 “连决,你有什么高见?”海乾斗知道连决素来出其不意,诚恳问道。 连决大大方方道:“现在的情况,知己知彼,又知敌情,我到觉得我们所处的位置比侉落镇更利,所以比试嘛,为何不比?至于侉落镇决意夜袭,夜袭便是偷袭,可这偷一旦被我们得知便非偷,而是攻,风泉水镇反而从被动挨打转为占据地利的守方,兵者诡道素来易守难攻,既然如此,我们只要潜心备战,他们只管放马过来就是了!” “好!”海伯拍手称快,连声赞道:“没想到一介少年,竟说得老夫犹如醍醐灌顶,后生可畏啊!风泉水镇虽遭人暗算,人力不支,却得诸位相助,实乃风泉水镇之幸!” “侉落镇既然能指名道姓说出是飞宇山庄安若瑶搅了局,更证明侉落镇与那个背后强大的势力有所勾结,恐怕他们早有阴谋,我们老老实实迎战,就会吃亏了!”老吴淡淡一笑。 “老吴,你是指——”海乾斗上前一步,倒吸一口气。 老吴诡秘一笑,“耍阴招,看谁狠!” 风雨欲来,宁静异常。 风泉水镇和侉落镇,一点比试将至的动静也没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仿佛暴风雨前憋得青紫的苍穹面孔,不到最后一刻,绝不爆发声嘶力竭的呛咳! 连决和海浅棠、小牧等人,照常在山腰草原由苍六和老吴带领修炼,出乎连决意料的是,小牧和那几个当时看起来气质颓丧的中年人,在怪老头的教导下,进益突飞猛进。 从未习武的小牧,虽达不到玄士二品阶,但不到十日,已晋升一品阶玄者,已令连决大大刮目! 而那几个中年人,亦或多或少提升了半到一个品阶,一改往日颓靡,精神也焕发不少! 突然,数十道黑星光点,从天空闪过,犹如白昼拖着黑尾的硕大彗星,没入东天倏然不见…… 几人纷纷抬头眺望这不寻常的景象,老吴眼明心快,说道:“定然是飞宇山庄的人去藏尸泽了!” 连决一顿,说不出心里有什么怪异的预感,收敛思绪凝神修炼。 忽而冷风乍起,高草剧烈飘摆如蟒蛇过境,一个幽影从连决身后一现,一拍连决肩膀又隐没,连决前后左右一望,却见空无一人。 连决嘴角微微一扬,轻道:“安泽奇,你越这样,越猜得出是你,出来吧!” 连决话音刚落,高草丛里,旋即腾起一股啸风。 安泽奇踏着愈加精进的幽冥鬼步,风一般现于连决眼前。 只见安泽奇一袭修身的暗紫云肩戎服,腕上的莲叶紫镯锋芒深晦,而白皙的面孔,却是轻佻不减,还是一派名门倜傥公子哥的气质。 因白昼的缘故,安泽奇的灵瞳呈雾气弥漫的虚白,反而衬得整个人超然灵动。 见安泽奇身手自如,连决惊喜道:“安泽奇,白天你也能看见了?” 安泽奇摇摇头,淡淡道:“只是听觉越来越敏锐而已。连决,听我爹说你离开了悬川,来到了风泉水镇,我路过此地便下来看你。” “你来找安也晴?”连决想到刚刚划过天际的几个流星般的身影,知道他是一起来的。 安泽奇眉毛一皱,点点头说:“若瑶表姐说,她和我妹妹误入藏尸泽一个叫美人洞的地方,她昏迷之后,我妹妹也晴就不知去向了。现在飞宇山庄上下焦急如焚,我爹和大哥二哥都来找也晴了!” 听到这话,连决心中又是一激,但说不出哪里奇怪,只能说道:“我帮你一起找!” 安泽奇神色犹豫了一下,摇头道:“飞宇山庄高手如云,放心吧!听说美人洞十分凶险,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连决正要坚持,想到安若瑶曾说此事关乎安也晴名节,务必摒开外人,也许安泽奇才因此推辞。 于是连决点点头朗声说:“藏尸泽变化莫测,你一定要小心!” 安泽奇重重点头,亟待动身寻找安也晴,正欲御剑腾空之际,连决忽叫道:“安泽奇!” 安泽奇回望连决,面露疑色。 连决眸色一凛,问道:“她来了吗?” 安泽奇一顿,明白连决问的是虞嫣,安泽奇欲言又止,终是摇头说道:“没有。” 连决黯然地点了点头,见安泽奇的身影飞入长天,朝藏尸泽的方向疾驰飞去了。 自从在祁遥山脉崚嶒峰与虞嫣一别,两人便杳无音信,连决极目四望,天际云霞淡紫,似极了她临别时的倩影…… 第三百零二十一章 安屠城有难 “喂,偷懒呢!”海浅棠无声息靠近连决,粉拳偷袭连决后背。 连决晃过神,正对上海浅棠眉清目秀的面容,海浅棠眉飞色舞道:“这么出神呀,是不是想哪个姑娘呢!” 不料连决点点头,恳切地“嗯”了一声。 海浅棠一怔,原本是无心玩笑,不料歪打正着,她的清眸反而有些暗淡。 海浅棠小心翼翼轻声问道:“是连决喜欢的姑娘?” 连决略一沉吟,即可坚声道:“是。” “可没见到她来看过你呀,即使见不到她,也没有关系吗?”海浅棠轻咬朱唇追问。 “天各一方,她仍是她。”连决双眸黯然渐褪,黑瞳重焕光彩。 海浅棠樱唇强意露出一丝淡笑,沉默无言负剑,退回一旁默默修炼。 一直修炼到精疲力竭,体内玄冰真力与五行之气已然疲乏,连决才和众人回风艾酒馆稍作歇息。 吴夫人小露身手,添置了几样精致的佳肴,伴着酒馆微醺的穿堂风,布帘轻迭,清酒飘窗,快意地直教人忘了风雨将至的烦忧。 老吴抿了口酒,乘着酒兴笑道:“今天修炼时,来找你的那个少年,我还认识呢!” 连决诧异道:“吴大哥是说安泽奇?你怎么会认识他?” “在悬川曾有一面之缘,雷厉钧雷舜云爷俩,还有云歌瑶姑娘我也见过,想必你和他们也很熟悉,看来,倒是咱们俩相识得晚了!”老吴对连决说道。 连决一回想永生不得踏足的悬川,心中泛起苦意,问道:“吴大哥也去过悬川?怎会遇到他们?” 老吴与连决熟悉之后渐渐投机,话也多了起来,便将自己曾在悬川荣阳城开设逍遥酒馆、雷厉钧路过荣阳城、与雷厉钧、林桦等人共敌致使百姓失踪的神秘隐形人,还有两个黑袍蒙面高手和人尸大军的事情绘声绘色说了一遍。 连决这才想起来,在圣古学院的时候,安泽奇格外注目麒炎英雄榜上一个叫吴归一的男人,连决一惊,竟然疏忽了老吴之名正是吴归一! 连决恍然大悟道:“吴大哥,镇上的人把你的名字编进了酒令,我竟然没想起来,你就是在麒炎英雄榜和肖腾动一时双璧的——” “嗳——”老吴微笑不语,摆手打断连决,不想提起前尘,老吴继而说道:“今天正是怕被安泽奇认出来,才远远躲开了。” 连决略感惊愕,今日察觉到安泽奇的幽冥鬼步越加精进,几乎到了形影难测的地步! 连决尚不能辨认安泽奇身影,老吴却已未卜先知地避开,不愧为麒炎英雄榜的当世之杰! 连决与老吴攀谈良久,心里那种怪怪的感觉不但挥之不去,反而越来越浓。 突然,连决脑中电光火石一闪,一把拽住只顾着大吃大喝的苍六胳膊,匆促问道:“怪老头!你记不记得,那天我们在圣古学院万兽山,你曾帮云梦的世祖,共敌一个叫天擎古的男人,他隐身之术和修为都十分高超!” 连决无端提起天擎古,令苍六一头雾水,说道:“当然了,天擎古是卧海之蛟,当今神凡大陆无人能出其右,若非他必须长时间隐匿于水,谁能奈何得了他!” “隐匿于水...”连决喃喃低语,目中精光一闪,切齿问道:“如果隐匿的地方,就是哀湖呢!” 苍六“噗”得一声喷出饭来,大声道:“你知不知道天擎古还有一个身份,他正是神秘莫测的神湖宫宫主叶擎天!悬川和他有那么大仇,都猜不出神湖宫在哪里,你倒知道了!” “若叶擎天和悬川有仇,那更没有错了!”连决眸中寒光凛凛,“刚才吴大哥说起的,正是悬川四城遭劫的事情,如果吴大哥在荣阳城所见隐形人,与叶擎天的隐形之术有关,那与雷伯伯和吴大哥交手的两个神秘黑袍人,也一定和神湖宫有牵连!” “那又怎么了?”苍六不解,又拿起了鸡腿慢慢啃。 “刚才吴大哥说,荣阳城一战中有一个深谙幽冥鬼步的黑袍人,偏偏对安泽奇手下留情,对么?”连决追问老吴求证。 荣阳城一事过了很久,但老吴一直对这个细节耿耿于怀,当晚精通幽冥鬼步的黑袍人,明明修为深不可测,对任何人都狠下杀手,却在一招一式中放过了安泽奇。 让连决这么一说,老吴眉宇之间瞬间充满了警惕。 “如果那个黑袍人真和飞宇山庄有关,且与安泽奇身份亲近,大胆猜一猜,他是谁!”连决凛凛眸色扫视二人阴晴不定的面孔。 “连决,你接着说!”老吴孔武有力的手掌,赫然抓紧了连决臂膀。 “我在悬川时听说,安凯城之死,是叶擎天为了挑拨离间而嫁祸悬川,如果出现在荣阳城的黑袍人,就是被大家信以为真的已死之人呢?”连决说着,连决心中怪异的感觉已经完全变成不祥的预感! “太荒谬了!”苍六摇摇头道:“异想天开,不足为信。” “那天我和海伯一起护送安若瑶回飞宇山庄时候,我特意留心过,安若瑶对安庄主的说辞是:她与安也晴进入藏尸泽后,见大雾下有一神秘黑洞,一时好奇才误入。可诸位想想,我们一路跟着她们,眼睁睁看着她们以避水珠护身进了哀湖,一看就是有所准备,安若瑶为什么要撒谎!” 连决已按捺不住,一把抄起魂银剑。 苍六和老吴面面相觑,面色皆白。 刹那,老吴和苍六同时喝道:“飞宇山庄有难!快走!” 连决、苍六与老吴三人,疾如离弦之箭一发冲天,穿越风泉水地和万顷荒山,飞快钻进于藏尸泽茫茫雾海当中。 一入大雾,三人立即有了不详的预感, “有人!这声音不对劲,你们当心着点!”苍六屏息凝视,竖起耳朵听来自雾底沼泽的声音。 连决潜心聆听,果然,听见从遥远的瘴气下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小声。 连决三人陡转剑锋,剑芒逼散了周围的浓雾,只见幽绿腐烂的沼泽里,深陷着一只憋得青白发紫、五指扭曲的人手…… 第三百零二十二章 哀湖水底 那只人手的指尖,仍在微微颤动,连决御剑斜倚飞掠,顺着淤泥沉闷下坠的方向,慢慢提着这只手往上捞,一个沾满绿苔的头顶一下子浮了出来…… 是一个男人,黑发沾了他一脸,脸已经憋得发青,什么都顾不得,只是惶恐地大喘着气。 老吴拦腰携起男人,将他扶在自己剑上,连决略略打量,见这人身材精瘦干练,身着飞宇山庄护卫特有的飞鱼服,一定是跟随安屠城前来的人。 连决忙问道:“安庄主呢!” “不、不知道,我们和庄主一路过来都安然无恙,到了这片鬼雾之后,不断有人莫名其妙从空中掉下,闹得人心惶惶,后来我眼前一黑,也掉进了沼泽,还好我抓住了一截枯木强撑到现在!在我掉下来之前,安庄主和少主们都好好的!”护卫紧张地抹了把脸。 “安泽奇的两位哥哥也来了?”连决皱眉问道。 “对,还有安若瑶小姐。”护卫忙不迭点点头,对连决面带感激说道。 “如果我们先前对那个“死而复生”的人猜测的没错,那我打赌安屠城他们没事,幕后人只是想沿途弄死些喽啰,削弱些安屠城的势力而已,我们还是尽快赶过去!”老吴略微沉吟说道。 护卫也非凡类,折腰从沼泽中一把薅出快要沉没的长剑,跟随三人之后继续向浓雾尽头进发。 一波波清澄的水腥气泛来,平静无垠的哀湖,老远就冒着绿莹莹的幽光。 “还是从美人洞进去?”老吴询问道。 “小子,你说呢?”苍六转眼望向连决。 “不如直入虎穴,从哀湖下去!”连决斩钉截铁。 老吴也面露赞同之色,苍六一拍巴掌道:“站着别动,我给你们镀上一层避水的金钟罩!” 须臾,四人幽蓝暗光加身,连决见护卫盯着哀湖发愣,怕他禁不住哀湖的迷惑,狠狠扭了把这人腰上细肉,疼的护卫龇牙咧嘴。 老吴低声道:“闭上眼睛,要是被哀湖迷倒了,我们可顾不得你!” 护卫急忙听话地闭眼,扯住三人的衣角,缓缓浸入湖底,不知是否用了避水诀的缘故,除了周身浸淫着一股透肌渗骨的冰凉,并未感觉到水波的漾动。 哀湖真如一片彻头彻尾的死水,从外到内波澜不惊。 忽然,一道幽影闪过,如水蛇般迅猛无息,连决第一次下水,游得并不快,只是奋力地向幽影蹬去。 连决一边游一边喊道:“安泽奇!等等!” 身影戛然而止,一长酷似安泽奇却比安泽奇大一号的脸转过来,双眼又惊又疑地瞪着,“连决!你怎么在这?” 原来是安泽奇的二哥安泽义,连决忙问道:“你爹他们呢?” “咳!不知怎么就被我跟丢了,我们家里就属我幽冥鬼步差,下了水就更差了!”安泽义神态自若,看来并不曾经历危险。 “咦,你怎么——”安泽义略过连决,望向飞宇山庄的护卫。 “少主,我半路遇袭,是他们救了我。”护卫忙说道。 “遇袭?这一路顺畅得很,我原以为你们御剑太慢跟丢了而已。连决,你们怎么会来?我爹已经找到了也晴妹妹,等我和他们集合就准备打道回府呢!”安泽义面露释然。 “找到安也晴了?死的活的还是半死不活?”苍六口无遮拦问道。 “我妹妹当然是好好的了!”安泽义不悦地瞥了这个胖老头一眼。 “难道我们想多了?”苍六踮起脚,凑到连决耳边问道。 连决没有急于回答怪老头,只是与老吴相顾一眼,装作若无其事说道:“我们还是先找到安泽奇他们吧!我们放不下心来帮忙,看来倒多余了,那就一起回去!” “也好!”安泽义在圣古学院时就赏识连决,有连决同行也十分高兴,除了安泽义毫无防备,几人的脸上的神情都不轻松。 前方,幽冥湖蓝中赫然暴起一团紫光,安泽义叫道:“一定是我三弟,咱们快去!” 三人奋力游弋过去,原本除了水草丛生空荡荡的水底,不知何时竟出现一块上不见顶,雪白通透直削削的玉璧! 玉璧呈齐整整的六棱切面,切面之间湖光互映,雪色不侵,出自淤泥却高洁不可逼视! 连决心中暗自惊呼,这方巨硕玉璧的质地,像极了汇世岛绝崖之上的飘渺玉璧,但飘渺玉璧浑然天成,如山如岳,水底这方玉璧显然采石而成,又经过细密精琢,光华暗藏,令人见之忘俗,目眩神迷! 但令人惊骇的是,玉璧底部竟卡着一个人的半拉身子,定睛一看,竟是安屠城的长子安泽江! 安泽江额头青筋暴起,从头到腰在玉璧之外,腿部竟深深陷在玉璧内部! 玉璧看似坚不可摧,触及却有亦真亦幻的绵软感,陷得进又拔不出,安泽奇足掠幽冥鬼步和父亲安屠城合力将安泽江往外拽。 安泽江满脸通红,腰际反而被玉璧的卡口越收越紧,憋得喘不过气来! “大哥!”安泽义惊呼一声,快步跑过去帮忙,情急之下一下子被水草绊住了脚,莽莽撞撞地不仅又把安泽江往里推了半截,安泽义的半边肩膀也结结实实地陷了进去! “净帮倒忙!”安屠城见状,狠狠骂道。 安屠城一转身,见连决几人竟然跟来了,委实一喜,忙说道:“连决,你来了!我先把这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弄出来,你帮我照看一会儿也晴!” 连决不由得一凛,瞥见玉璧旁果然坐着两个少女。 安若瑶将面露疲态的安也晴扶在肩头,细胳膊细腿的安也晴一脸柔顺,素净的小脸双瞳如秋水般忽闪,纤细的手指轻轻环着表姐安若瑶的脖颈。 “没事了,也晴,没事了。”安若瑶低声安抚着安也晴。 连决对安若瑶疑虑未消,对安若瑶的言行举止多加留意,见安若瑶只是悉心照料着安也晴,连决正要打消对安若瑶的疑心,却见安若瑶总是不拿正眼看安也晴,哪怕安若瑶的目光不小心落在安也晴身上,安若瑶也会下意识地打冷颤! 第三百零二十三章 钻入幻真玉璧 连决微微侧目,总觉得安若瑶的目光有些战战兢兢,连决干脆走过去俯身看着两个少女,问道:“没事吧?” 安若瑶慌张地摇了摇头,安也晴也抬起盈盈双目,虽然不语,也恳切地摇了摇头。 安屠城和安泽奇父子俩,正费九牛二虎之力,去拔卡在玉璧中的那两个孪生兄弟,说来奇怪,玉璧如一个幻光逆流的黑洞般,狠狠将攀附其上的一切物体吸附内陷。 周围静默如死,唯有翡翠般沉静的碧湖,发出粼粼的冷光,没有波纹的影响,水草几乎是直愣愣地立在湖底,看上去像一大片靛青的荆棘丛。 这种令人不安的寂静,持续了没多久,突然,玉璧上发出“噗”得一声,忽地冒出了一个雪白的大水泡。 大水泡在水里漂浮着,也不破裂,宛如一颗泛着光芒的白珠子,内核闪着白森森的亮光,依稀可辨雾气攒动的阴翳,好像水泡里钻进了白雾一样。 眼见水泡越飘越远,连决疑道:“那是什么?” “从这破石头里冒出好几个了!”安屠城愤愤地指着玉璧,不以为意道:“这深湖死海的,有个把水泡还不是常事?” 连决脸上疑色不减,老吴已经腾身而起举剑刺穿了硕大浑圆的水泡,“哗”得水声传来,一团白雾般的幽影,像母胎里蜷缩的婴儿,从水泡中逸出…… 在微波中,幽影缓缓打开轻灵渺茫的躯体,赫然是一副魂魄状的人形! “是水鬼!”老吴大喝。 老吴正要举剑砍向水鬼,水鬼原本面目模糊的五官,瞬间凝聚出一张血盆大口,青粼粼的獠牙对着老吴咬去! 老吴高擎大敕剑,对准水鬼劈头一砍,水鬼瞬间化为两团白烟,“刺溜”一声没入水草躲起来了。 “水草里说不定躲着多少这玩意儿!”苍六力挥青玉钩抽打了一下水草,虽没有什么动静,但几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连决,你看出什么名堂没有?”老吴小声问道。 连决知会其意,轻轻点了点头,美人洞血尸坑里冒出的魂魄幽灵,一下子闪过连决脑海。 老吴斩断水鬼,却迟迟不收大敕剑,目光警惕地巡视着周围。 忽然,一阵凌波轻风,水草齐刷刷压下一道弧线,一道白影倏然掠过猛然不见。 卡在玉璧上的安泽义瞥到,大声叫道:“水鬼又来了!” “看到了,别喊。”安屠城身影纹丝不动,手却悄悄去按别于腰间的双戟,“水鬼我见过,操着幽冥鬼步的水鬼还是头一遭见!” 安屠城拔出双戟,旋于双掌,同时步影三五成行疾行如蛇,转瞬已到达刚才白影隐没的方位。 安屠城不作犹豫,脚掌虚浮待位,戟剑锋芒狠狠挥刺,一个白灿灿的身影从水草从被激出! 白绸缎鞋交错出闪电般的白光,两人四足均是幽冥鬼步的翘楚,但安屠城明显更胜一筹,足影再飞旋一步,一把抓住了白衣鬼影的衣襟—— 一张病弱带着佞气的脸,出现在众人眼中,连决一看到这人,立刻恶狠狠喝道:“白秋浣!” 当今神凡大陆,能克白秋浣幽冥鬼步的,仅安屠城一人,但白秋浣却不急不躁,凤眼微眯地盯着安屠城,笑道:“安庄主,偌大哀湖,你我各走一边,怎么看见我就要捉呢?” “少废话!”安屠城攥着白秋浣领口的手掌猛然发力,天合双戟朝白秋浣喉头刺去! 见此情景,众人纷纷围上将白秋浣堵了个水泄不通,白秋浣面不改色,幽冥鬼步向后点掠,虽未挣脱安屠城攥紧的大手,却避过了双戟锋芒。 白秋浣精目环视一番,宽松长袖猛地朝安屠城脸上一甩,一下子抖落一团鲜血淋淋的红影! “呸!”安屠城被腥臭的血味呛了一口,猛地以天合双戟打散血影。 只听“轰”得一声,原本成团的血影,突然炸出成千上万个血红的小点,“嗡嗡”蜂鸣大噪,千万对猩红的小眼,发出饥渴贪婪的精光扑向众人! “尸毒蛊虫!千万别被咬到,会变人尸的!”老吴率先反应过来,大敕剑剑光烧灼着前赴后继的血红蛊虫,一边高声提醒着众人! 尸毒蛊虫劈头盖脸地飞来,微渺的虫躯,伸出短小的钢压见缝插针地刺来! 安屠城顾不得借机逃脱的白秋浣,狠命扑打着饿狼般的尸毒蛊虫,连决曾被白秋浣手底下的尸毒蛊虫咬过一口却安然无恙,于是大着胆子让蛊虫又咬了一口,除了咝咝的剧痛,蛊虫的毒液对连决并不起作用! 连决急忙朝着白秋浣逃逸的方向紧追出去,但白秋浣那登峰造极的幽冥鬼步早已逃至无影了! 忽然,连决一阵头重脚轻,水底的湖泥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变得像稀泥一样让人站不住脚。 青灰的湖泥底下,接二连三发出“噗噗”的声响,化成一滩烂泥大有沦为沼泽之势! 连决一只脚踝猛地下陷,好像踩进了无底洞就要下沉,急忙御起魂银剑飞升而起,只见安屠城几人只顾着扑打满头满脸的尸毒蛊虫,根本无法兼顾变作沼泽的湖底。 湖泥几乎没过了几人的膝盖,苍六圆滚滚地身躯从中挤出,“啪”得一声拍掉了吸血吸得正欢的蛊虫,叫道:“疼死爷爷了!” 连决见尸毒蛊虫对怪老头也不起毒性,想必正是苍六属于“那些人”的特殊身份。 一条条田埂般的细线,在脚底烂泥中拱来拱去,连决剑光一挑,一下子激出一堆黢黑吧唧的大蚂蚁,黑得发亮的大蚂蚁触角长得吓人,隆得老高的腹部不断分泌着漆黑的汁液,汁液刚一滴落湖泥,湖泥就被腐蚀得像沼泽般烂软! “这是鬼蜮腐蚁!号称能把坦途腐蚀成天堑!”连决小声对苍六说道。 在兽宗山洞当中里,连决和悬川一行少年因为鬼蜮腐蚁对山体的腐蚀,差点被埋进山体塌方里丧命,所以对鬼蜮腐蚁强悍的腐蚀力,仍心有余悸! 眼看被尸毒蛊虫缠身的几人,快要陷入湖底沼泽,连决冲过去,以魂银剑帮着几人扑杀蛊虫。 各被卡了一半身体的安泽江和安泽义动弹有限,费劲力气才不被蛊虫咬到,但形势已十分危急。 连决当机立断,两手分别按住两个人猛一发力,口中喝道:“进去吧!” 安泽义和安泽江的身体已经完完全全没入玉璧,不见了踪影。 “连决!你!”安屠城惊骇不已,这吃人的玉璧看似凶险异常,安屠城急忙敲打玉璧,企图敲出两个儿子。 “伯父别敲了!我们都得进去!”连决挥剑痛击蛊虫,边以身体替众人抗住汹涌扑来的血虫。 但这棺材般吃人不吐骨头的玉璧,实在让众人发怵。 几人犹豫之际,老吴身先士卒已迈进半个身子,吼道:“快!想多活一会儿就他妈快进来!” 第三百零二十四章 “死而复生”的阴谋 脚下泥足深陷,当头群魔乱舞,见老吴的身影已没入玉璧不见,众人紧跟着鱼贯而入。 连决和怪老头殿后,挡住扑飞乱咬的蛊虫,护送几人进入石壁也随之而入,不出连决和老吴的预料,玉璧内部果然就是美人洞! 转瞬之间,美人洞笙歌艳舞、温香软玉的氛围,让刚从毒血虫尸中逃命的几人难以回神。 安屠城怀中抱着女儿安也晴,皱眉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这也是躲过那些虫子的权宜之计了!”老吴回道。 老吴和连决曾在美人洞血尸池中看见幽灵冒出洞壁化为水鬼,想必美人洞只是哀湖诱惑人心的戏法,没想到竟是玉璧所化的幻境! “我大哥二哥呢!”安泽奇面露狐疑,见衣衫暴露的舞女中间夹着几个醉生梦死的男人,但都不是安泽江和安泽义。 几人相差一步,安泽江两人却不见了踪影! “分头去找!”安屠城道。 “不!还是不要分开为好!”老吴出声阻止。 “大哥,二哥!”安泽奇扯起嗓子先呼唤了几声。 声音不断回荡于重重叠叠的石壁,终于,传来安泽江遥远的回应声:“我们在这里!你们、你们快来!” 听起来,安泽江的声音兴奋又急迫。 几人拨开酒肉池林闻声追去,弯弯曲曲的洞内长廊明灭不定,越往深走越是黑暗无常,洞壁也愈加破败。 碎石纷纷,灰尘扑朔,蛛网和游走的壁虎占据满壁,安泽江和安泽义的声音倒是越来越清晰。 “你们快出来!”安屠城不耐烦道。 “爹!你们快来!看我们发现了谁!”安泽江的身影从暗处闪现,引领几人走入一方快要坍塌的破败暗洞。 安泽义背对着众人,蹲在一堆看不清是人还是瓦砾土堆旁边,突然,灰影一耸,这才看出这不是土堆,而是一个已脏得不成样子的人…… 粘腻的长发落满尘土,蓬在那人的脸上,他的脸色已脏成彻底的棕土色,浑身破衣烂衫沾满污血和泥渍,分不出是褐色还是棕色。 这人一动不动,看起来已经完全痴傻! 一声尖利的哭腔划破众人耳膜,安若瑶飞身奔过,长号一声:“爹——” 安屠城猛一震惊,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拨开这人蓬乱的污发,又惊又喜道:“弟弟!你活着!你活着!” 安泽江掩饰不住惊喜之色,“我和老二一进来,就被舞女缠住,躲着躲着就拐了进来,结果听到了怪怪的声音,没想到竟然看到了叔父!” 连决、苍六和老吴悚然地望着飞宇山庄合家欢喜的一幕,“死人复生”的猜测竟然成真! 三人相视一眼,知道此时无根无据就贸然说出心里的狐疑,反而会被拧成一股绳的飞宇山庄倒打一耙。 突然,连决望向一旁静默不语的安泽奇,他脸上无疑色也无喜色,虽轻佻如常,却不掩临危镇定的神态。 连决心中一动,靠近安泽奇话中有话道:“看见你叔父,你不开心?” 安泽奇从不把连决当外人,白皙眉宇微微一皱,用只有连决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连决,不瞒你说,我心里怪怪的。” 连决太了解不过那种怪怪的感觉,知道安泽奇此时已心存怀疑,可能一点就透。 但连决还没有十足把握,不想在这一家亲人中间从中作梗,只是低声提醒安泽奇道:“多加防范!” 安泽奇肩头一颤,借着幽暗而光彩十足的灵瞳望向连决,幽饶双戟不由得握紧,似懂非懂地对连决点了点头。 “爹,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安若瑶哭哭啼啼地扶起一会儿疯癫一会儿痴傻的安凯城,泪水涟涟几乎泣不成声。 突然,一个低沉轻微的声音在安若瑶耳边一响:“当心那三个人,他们怀疑了!” 安若瑶浑身一凛,安凯城又恢复成疯癫痴傻的叫花子模样。 安若瑶强作镇定,余光瞥向连决几人,见连决有神的黑眸若有若无地注视着自己,而连决身后的老吴虽始终没有看自己一眼,但那深不可测的神态绝不可忽视! 未等几人看清,一道素白旋风已然逼近,白秋浣轻飘飘地站在不远,柔声道:“我请凯城兄做客几日,飞宇山庄不领好意么?” “做客!亏你说得出口!我明白了!你就是那个幕后挑起飞宇山庄与悬川事端,又迫害我内弟和十万精兵的人!白秋浣,今天我非除掉你这个卑鄙小人不可!”安屠城怒不可遏,将怀中一脸惊恐的安也晴递到安泽江怀中,再度脚盘旋风驰向白秋浣。 白秋浣正欲施撒尸毒蛊虫,却见安屠城身上覆了一一层若隐若现的淡青结界,正是出自苍六之手抵御蛊虫所用! 白秋浣不急不躁足底生烟,只身连连避退,引得安屠城紧跟追杀。 安泽奇担心父亲落入诡计多端的白秋浣的圈套,也使出幽冥鬼步急追上去,连决看了疯癫的安凯城一眼,也拔脚向白秋浣追去。 霎那,前方腾起滚滚黑烟,完全挡住了视线,焚烧焦灼的气味远远袭来,却不见前方有一丝火焰。 连决疑虑之际,老吴也步至连决身畔,愁眉不展道:“炎魔巅峰,火之枭雄,此人所使竟是独门黑火!” “攀泓老贼?!”连决焰起双眸,恨生双胆! 见连决跃跃欲上,苍六反手拦住连决,说道:“此人不是攀泓,黑火术虽阴邪至极,却不是炎魔族修炼的至上之策,黑火术根本没有被《炎魔天卷》记载,且修炼起来损耗精元极其伤身,无天卷可练之人才会独辟此径,攀泓有《炎魔天卷》在手,犯不着跟黑火术死磕。” 前方黑火滚滚,如黑日中天,根本不见安屠城和安泽奇的身影。 身后安若瑶搀扶着精神失常的安凯城,和安泽江、安泽义一起,护着安也晴相继走出。 连决提及炎魔族就心火澎湃,冷声道:“怪老头,炎魔族的事情你怎么也这么清楚?” “哈哈哈!”苍六狂声大笑,矮胖身躯凌厉不减,如飞箭弹向前方熊熊黑火。 原地似还回荡着苍六狂妄却底气十足的狂声朗笑:“因我苍六,是万世诸火的祖宗!” 第三百零二十五章 幕后黑手逐个露面 “因我苍六,是万世诸火的宗祖!” 听到苍六的话,连决竟感觉深藏脊背的火魄之深,像有感应似的烫了一下! 一股火辣辣的却十分酥爽的热力,从血液流遍四肢百骸…… 连决透过沁凉的银丝指套,向魂银剑输送玄冰、五行两种真力,黑火灼烧如夜,苍六的身影没入其中皆然不见! 连决知道自己体内埋藏的惊天秘密——火魄之深,正是万世异火的灵圣。 而连决在神九陵早已见过七族圣祖画像,苍六并不在其中,那苍六自诩万世诸火之祖,究竟是什么来历? 黑火浓烟当中,人影浮动,连决正要跃入之际,只听苍六一声暴喝远远传来,根本不用苍六动手,漫壁黑火如釜底抽薪一般骤然扑灭。 苍六双臂由伸展渐渐合十,不用一招一式,就已化险为夷,这等可怕的造诣,一下子让连决想到“那些人”不可战胜的传言。 苍六绝对已是大师化境、心中无剑的境界! 黑火缩微成一束微芒,渐渐消失在一个身着血鹫黑袍的男人手中…… 苍六和安屠城父子各据一方?围住黑袍男人的去路,连决眼皮一跳,这男人的装束席卷着十年前峡谷的黑烬刺激着连决的神经,虽不是攀泓,却与之同出一门! 男人下颌微低,兜头墨黑的长衫,似一片漂浮的阴云,将男人前额笼于昏黑当中,显得男人墨点双瞳更显阴骘。 他苍白肌肤与乌黑袍衫间,忽寒忽热的黑气不断袅袅游离而出,衬得整个人越发鬼气森森。 但最为引人注目的是,男人从双颊沿至脖颈、直到前襟裸露的前胸,均密布着红、黄、黑三色耀眼的虎纹! 连决目光在男人脸上稍作停留,这张脸连决见过——神九陵中所谓的七祖画像却分明有九人,这张脸就在画像当中! 令连决讶异的是,七祖画像中人已是千年前的事,玄冰圣祖楚凌天也是老者模样,这男人却仍是年轻模样! 不待连决多想,苍六也有了相同的疑惑,微声诧异道:“幽烨!” “呵!苍六世祖还记得幽烨,我原以为你们不会记得被自己废掉的人呢!可惜,我不是幽烨!”男人低头道。 “你既尊我为世祖,赶紧让路!”苍六不耐烦道。 “世祖早已是炎族的世祖,绝非炎魔的世祖!何况我焰杀虎也再不属于炎魔了!神挡弑神,你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吧!”原来这男人不是攀鸿,更不是幽烨,而是焰杀虎! 焰杀虎周身黑气大作,似烟似火的漆黑诡异气焰充溢双掌,紧接着朔朔风起,焰杀虎长袖中央飞出一柄檀黑兽骨剑,油光黑亮的巨兽脊骨骨节铮铮,不多不少正好八十一节,环环相扣,似剑似鞭。 黑火喷涌如毒,焰杀虎浑身虎纹越发明艳! “哈哈哈!大虫!大老虎!”身后忽然迸发出一阵憨笑,疯疯癫癫的安凯,城挣开安泽义的手臂就向焰杀虎跑去…… 安屠城本想寻找焰杀虎的破绽再出手,安凯城的突然之举,让安屠城吃了一惊,回身拦住安凯城惊讶道:“弟弟危险,快回去!泽**义你俩看好你们叔叔!” 护着安也晴、安若瑶两人的安泽江和安泽义急忙冲来,岂料安凯城果然疯了似的,拼命地往前跑。 安屠城纵身而起,一把拽住安凯城的后背,安凯城力道却大得惊人,硬生生将安屠城拖向了焰杀虎近旁。 焰杀虎眼波一凛,兽骨剑锋刮起羼杂着剧烈荼毒的黑火,在半空扬起一道巨长的墨黑弧形,并未朝着安屠城,反而朝着精神失常的安凯城! 安凯城失心疯一样,认不出眼前的伤害,仍然龇牙咧嘴地憨笑。 安屠城眼看安凯城被黑火所伤,裹挟着安凯城的后背两人共同后退,苍六见状御出青玉钩魂,迅速乘兵魂飞起,手持寒光凛冽的青玉钩直击焰杀虎命门! 不料焰杀虎面色坦荡,不躲不避,眼看着苍六越来越近! 苍六心头一窒有了不详的预感,苍六岌岌回身一看,焰杀虎正是故意引起自己的注意,他的真正目的仍是背后的安屠城兄弟! 安屠城刚刚推开安凯城,两人与黑火擦肩而过,不料暗中突然袭来一个伺机已久的白影! 白秋浣虽然气力不够,但优势在于乘人不备,他白骨爪般的手掌一把击在安凯城的胸膛,借力打力,推动最后的安屠城。 安屠城催动幽冥鬼步,躲避已经来不及了,连连向后踉跄了几步…… 只听安屠城咧嘴咬牙地“咝咝”吃痛,精纯荼毒的黑火没等落地全然浇在安屠城后背,安屠城背上衣衫尽毁,烫出一个巨大的血窟窿! “爹!”安泽奇痛心疾首地惨叫一声,正欲扑上帮助父亲,却被幽冥鬼步不相上下的白秋浣缠上。 安泽江和安泽义急忙分出一个人来,帮助安泽奇对付白秋浣,焰杀虎知道自己并非苍六的对手,趁安屠城受伤的瞬间,则再次躲进暗处。 白秋浣掏出两枚阴邪鬼符,撒向安泽奇和安泽江两人,空气中骤然爆发出一团白烟,数十只张牙舞爪的怨灵向两人扑去! 安屠城以天合双戟点地,勉强站稳立脚,目露凶光地环视着所有可能藏着焰杀虎的暗处。 但黑火之术诡谲阴毒,腐蚀着安屠城背上的伤口不断扩大,没想到这疯疯癫癫的安凯城还不知好歹,一把拍在安屠城背上的伤口,疯癫叫道:“流血啦!流血啦!” 安凯城虽丧失了神智,但力气丝毫未减,这一掌打得安屠城毒液蔓延,口喷鲜血! 连决眉宇狠狠一拧,急忙隔开安凯城,将安屠城扶在巨石坐下,苍六运作内力,为安屠城逼出五脏毒血! 躲在暗中的焰杀虎与白秋浣互换了个眼色,两人改变攻击目标同时出击,白秋浣飞身直取被安屠城拖累住的苍六,焰杀虎闪着黑焰双眸,不偏不倚直向连决击去! 焰杀虎剑尖直抖,黑火盘旋而下,连决斜身飞避,想拉开距离,以防重伤的安屠城受到牵连。 一股黑云般的鬼雾,从焰杀虎的兽骨剑飞出,紧咬着连决身后不放。 第三百零二十六章 烈火灼心,从心而隐 连决使出魂银剑劈砍鬼雾之际,一下子闯来安凯城疯牛一样莽撞的身影,结结实实去撞连决,冲向焰杀虎的剑锋! 焰杀虎得此机会,高擎剑尖飞速劈向连决,连决欲以魂银剑格挡,不料,鬼雾竟像拧成了一股麻绳般,死命地缠着魂银剑。 身后堵着安凯城疯疯傻傻的壮实身板,连决退无可退,又一时从鬼雾分不出魂银剑,凝聚气力一咬牙,竟举起充盈着内力的右掌,打算空手接白刃! 连决抬起右臂,迎向焰杀虎黑火蒸腾的兽骨剑! “连决!不要——” 苍六携着安屠城,不断躲避白秋浣阴招连连的偷袭,望向连决的动作吃了一大惊,失声大喊。 这一刻,苍六几乎已经认定,连决整个右臂肯定都没有了! 苍六想闭上眼睛,又不敢闭上,只见连决空手接刃的瞬间,爆发出一片不知是血浪还是赤芒的猩红! 一条光芒炽烈的气焰火线,从连决脊背正中央,飞快蔓向连决右臂! 紧裹在连决右掌的银丝指套,“嘶”得一声,在气焰炙烤下融为灰烬,露出连决血肉透明橘红透亮的手掌! 蕴于体内、溢于体表的火线,“噌”得一声涌向连决右手指尖,那惊人的气焰能量正是从连决半透明的右掌爆裂! 玄冰、洪荒二力,在赤红气焰的逼迫下都已显势微,血浪漫涌般的极盛天火,炸起一簇长龙,咬着黑火森森的兽骨剑攀附直上…… 猛烈的火舌,一下子吞没了兽骨剑柄,焰杀虎如火中取栗般灼热难耐,“哐啷”一声弃剑于地! 连决气焰鼓胀的右掌,此刻全然透明,微小的血管脉络,都在橘红赤光衬托下,看得一清二楚! 火龙般盘踞于连决后脊的火线,明明灭灭,不可逼视! 通红烈火的边缘,蒸腾出近乎虚白的热雾,与黑火烟气甫一触及,黑火术的冥火鬼焰立刻在炎族正统的精纯烈焰下无所遁形! 焰杀虎如五雷轰顶,没想到自己竟在这个看似最不起眼的少年手里,栽了个大跟头! 焰杀虎翻身滚地,一把抄过地上的兽骨剑,眼中泛起毒辣的光芒,狞笑道:“没想到今天连连碰上用火高手,我焰杀虎奉陪到底!” 苍六大手一挥抓过与幽灵纠缠的安泽奇,怒道:“看好你爹,别让你叔再碰他一下!” 苍六一把将安屠城推到安泽奇身上,乘青玉钩飞向连决。 苍六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惊恐,诧异道:“小子!你的手什么时候成这样的!” 连决两道眉峰拧起,牙根紧咬,狠狠平息着脊背踢翻炼丹炉般的灼烧剧痛。 以气焰组成透明右掌光芒不减,谁也近不了连决的身。 连决扶着剑,强撑过一波波烈火攻心,整个人虚脱出一层层热汗又被烈火灼干。 苍六无暇顾及焰杀虎,担忧地注视连决怒道:“你什么时候惹上了噬灭力!” 噬灭力,正是连决以邪魔吐息修炼时惹上,但连决闷声支撑着从脊背侵袭五脏的烈火,任苍六发问怎么都不回答。 苍六早已知道连决倔强的秉性,再不做多问,让连决背对着自己,低声道:“小子,你现在危在旦夕,我要用炎族正法救你,我念一句法诀你就只管照做,别管参悟多少,只能死马当活马挺过这一关了!” 苍六将连决拽到僻静处,一指禅对着连决脊背熊熊蒸腾的火线一点,火线在苍六的指尖戛然而止。 就在这一瞬间,苍六肥腻的前额,也腾得冒起一层热汗,毕竟真正让苍六感到棘手的,正是以邪火在连决脊背作祟了十年之久的万火之圣——火魄之深! 一向蛮憨的苍六脸上,出现了少有的谨慎,他低声道:“连决,听准了!你到现在为止虽然对炎族一无所知,但我要你在片刻之间,必须找到操控你体内那股邪火的不二法门,否则噬灭力反噬的将不仅仅是你的手,等反噬力一再扩大,你不仅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不说,我也无力回天了!” 苍六一狠心,掌心喷涌浑厚气焰,覆盖在连决脊背中央,强悍火力内外夹击之下,连决五官疼得几乎扭曲,指尖在石壁抓出道道石痕! 但随着痛苦越来越尖锐,深藏于内的火魄之深的方位,反而越来越明显,向四肢百骸翻涌的岩浆通道,也越来越疏朗! 连决摒开玄冰、洪荒功法,将两种真力死死锁在四大穴位之中保护起来,同时向内观照,迎着血脉中的烈焰,反其道行之。 连决专心致志浸淫在这片痛苦的汪洋火海,只有先承受,才能化为己用! 苍六见连决已镇定下来,微微松了一口气,但知道更难的还在后面! 苍六怕受人惊扰,环视一圈大喝道:“老吴!你去哪了!” 不知什么时候,老吴就不见了踪影,苍六见连决此时的状态刻不容缓,只能一鼓作气道:“罢了!不管他!连决你听着,你后背那个东西乃是天火阳精,入人又生五木之灵,必以天人合一之法顺天而为,不然你将被天火诛成灰烬!” 苍六深吸一口气,大喝:“听我号令——侈神巡行,荧惑冲心,炎炎汤汤,不守自亡!” 连决脑中“懵”地一声,混混沌沌觉得这些口令似曾相识,却想不出个一二三来,只能凭着一股蛮力顶着烈火熏心的侵蚀。 苍六再喝道:“辰星中天,火出必布,温厉大行,引火于心!” 连决猛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硬撑着烈火烧心还避之不及,苍六竟然让自己引火烧心! 见连决踌躇不动,苍六急迫道:“火乃炎上,从心而隐,必须先引再隐,我还能害你吗!” 连决一咬牙,贯注全身烈火由后背一股脑引向心腑,熊熊烈火铺天盖地,烧得连决头晕目眩,嘴里又咸又苦,简直想抓住苍六痛打一顿! 苍六又念道:“水妃相照,引而不发——” 连决心中轰然一声,一下子明白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哪里来,喝道:“等等!别念了!” 苍六还以为连决受不了灼烧之苦,便稍稍停下来,不料连决浑身气焰蒸腾,口中念念有词:“烛照如神,辰星如龙,上炎下心,隐龙于丘......” 苍六不可思议地一拍大腿,惊讶道:“怎么回事?你不是炎族人,从哪里知道了炎族功法?这不可能!” 第三百零二十七章 叶擎天,伏龙摆尾 炎族在大陆上,销声匿迹了千百年,连决竟把密令背了出来,让苍六瞠目结舌! 连决摇了摇头,向苍六苦笑道:“怪老头,我说我其实并不知道,你会相信么?” 连决从脑海中的大容之宝,翻来父亲的手札——《血心炎魔咒法》。 这部手札的前半部,和苍六刚刚所述的法诀一字不差,可见《血心炎魔咒法》,确实是以炎族正统功法为开端。 连决想不透,手札的后半部,怎么会越来越残暴、血腥、触目惊心?! 苍六按捺住心里的疑惑,静静等着连决以炎族功法引流着邪火侵袭渐渐平稳。 突然,苍六耳朵尖猛地一凛,厉声叫道:“住口住口!你练的什么?再给我念一遍!” 连决此时体内的灼烧已经大大减退,灵台也恢复了清明,对苍六重复刚才最后一句咒语:“攻火如心,心火融血,心血火德,立身成火!” 苍六眼神惊惧:“别说了!这不是炎族功法!这是炎魔族功法!二者师出一脉,却一念成神,一念成魔啊!” 连决眼皮一震,刚才那句法咒,正是《血心炎魔咒法》手札上炎族和炎魔族功法的分水岭,连决刚才已经感觉到这句咒语的蹊跷。 但连决想知道父亲写下这本手札的用意,才不惜以身试法,刺密苍六。 忽然,一直隐匿不见的老吴,从暗处闪身而出,叫道:“我找到一条出口,快走!” 安氏兄弟急忙拖起安屠城等人,循着老吴的声音奔去,连决和苍六正要起身,忽然,每个人的耳边都传来一声炸雷般的男人声音…… 男人声音虽然如洪钟般响亮,语气却是轻飘飘的,仿佛是一个俯瞰众生的巨人临天低语。 此人慢悠悠道:“想跑?太晚了!” 苍六双眼微眯,噙着一丝淡笑道:“果然是你,叶擎天!” 六阁老,久仰!”叶擎天的声音虚无缥缈,却无孔不入。 众人纷纷侧目,但都找不到叶擎天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吴凝神思索,突然目中寒光一闪,恐怕心中已有了定论。 老吴步至苍六身旁低语:“老前辈,这难道是上古雾溪仙人的失传法术?” 一旁的连决,听到雾溪仙人这个名字饶是一怔,曾在绝崖参悟大容之宝时,连决曾在幻影中见过雾溪仙人的幻身。 看来美人洞外的那方玉璧,真与飘渺玉璧有关。 连决正要询问老吴,突然,四壁洞穴黑烟滚滚,飞沙走石,头顶不断滚落大小不一的石块! 白秋浣如一道旋风,再次扑向飞宇山庄人,安泽奇三兄弟只顾着护着重伤的安屠城和两个妹妹,不料,白秋浣的目标竟是疯癫的安凯城。 白秋浣鸟爪般的五指,攫住安凯城蓬乱的头发,把痛的龇牙咧嘴的安凯城,一把拖到了暗处…… 安凯城见除了白秋浣,四周没有别人,安凯城一改疯癫的神态,怫然道:“白长老,你下手真狠!” “下手不狠,可就让他们怀疑你了。”白秋浣翻了个白眼,嫌弃地拨去粘在自己纤细指尖的肮脏发丝。 白秋浣轻声冷笑道:“叶盟主一上场,我们的戏就演完了,偏偏有人恋战不肯下台,可有他好果子吃呢!” “你是说焰杀虎?”安凯城老辣的双眸向外觑了一眼。 “不然还有谁?”白秋浣面含阴冷之色,“让我说呀,有勇无谋的人最多算个莽夫,叶盟主说的好好的,他一现身就到了收网的时候,可焰杀虎被苍六和那个连决激出了杀意,一时半会可不愿意撤出来,我看叶盟主不会为了他手软,焰杀虎多半要折里面了!” “叶擎天要收网?”安凯城惊恐道:“若瑶还在外面!” “我们现在是在一条船上,我还能不管安若瑶不成,别忘了,那安也晴也在外面呢!”白秋浣嘴角渗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苍白的面孔一双黑瞳越发深邃。 “叔父!叔父!”安氏兄弟目光扫视着嵌满石壁的大小不一的洞穴,不知道白秋浣将安凯城拖到了哪里。 偏偏石壁上数不清的洞穴,又像活了一样不断移动变换着方位,简直像闪来闪去的眼睛,让人光看着就头晕眼花! 突然,整个美人洞“轰”得一声,开始剧烈地左右倾摆,犹如一条沉入湖底的巨船,被海怪咬住拼命摇晃…… 所有人就像站在剧烈摆动的秋千上,两个少女发出惊恐的尖叫! 所有人抱成一团,紧贴石壁,但四处轰鸣,天摇地震,所有人都被晃得胃液翻涌,头昏脑胀! “血!”安若瑶惊声尖叫,恐惧地向前指去。 只见一道一丈高的血河,犹如一条血蟒,沿着曲折的洞穴向这边涌来…… 七零八落的白骨,顺着血河一路漂流…… 老吴一看,料到定是那天见到的血尸池开了口子,大吼道:“大家快御剑,跟我掉头去出口!” 众人紧随老吴御剑而起,苍六殿后,施放结界挡住奔流的血河。 忽然,石壁洞穴豁然张开一个巨口,一袭黑袍加身的焰杀虎,攥紧兽骨剑凌身飞出,旁若无人直击连决! 苍六擦身飞过众人,抵挡在连决身前,青玉钩燃起火龙旋风卷向焰杀虎,怒道:“焰杀虎,你没完没了了!” 焰杀虎双眼喷火,那一招败给连决,让他心有不甘,见苍六横在中间,焰杀虎决意速战速决。 黑气盘旋在焰杀虎足底,形成一条巨硕黑蟒,闪电般向苍六发动奇袭! 苍六抬腿跃起迎着焰杀虎飞来的身影叫道:“打蛇打七寸!” 苍六掌心旋起一簇精纯白火,食指中指并起如刀狠狠戳向焰杀虎…… 雪白光焰,耀目无比,震得焰杀虎脚底黑蟒迎风溃散,焰杀虎更加愤懑,一把撤去身上黑袍,露出虎纹盘踞的精壮身躯。 “嗷——”一声惊天动地的猛虎咆哮,洞**余音不绝,焰杀虎在黑气急旋中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只几乎堵住了洞口、浑身黑气腾腾的巨虎,威声震天,巨掌拍地! “焰杀虎,退下!” 叶擎天飘渺的声音冷漠传来,焰杀虎吊睛三角眼,杀气腾腾地剜着连决和苍六,不退反而步步向前。 叶擎天已不愿拖延时间,冷冷道:“想同归于尽?哼,随你吧——” 第三百零二十八章 断臂 忽然之间,万籁俱寂,万声俱灭,美人洞一瞬间漆黑一片…… 四面洞壁,骤然亮起无数烫金幻光铭文,如梵文佛印一样满壁生辉…… 连决刚扫过一眼,激得心头一颤,满壁铭文竟和《血心炎魔咒法》大同小异! 连决盯着石壁小字,竟觉得心旌摇曳,血气上涌,不由自主地被石壁上的咒语吸了去…… 连决猛然警醒,却发现所有人都愣愣地盯着幻光萦绕的铭文,连决大喊道:“小心别被迷惑!不要看了!” 千万个金灿灿铭文符印突然变暗,顺着字痕的沟壑,竟从石壁内部渗出血水。 若明若暗的小洞,伸出无数个笑容诡异的美人脸庞,霎那,红粉化作骷髅,所有美人眼眶流血,面目狰狞,猩红的嘴巴不停地念咒! 连决脑中顿时“嗡嗡”乱想,头重脚轻地向前栽去! 一个重物砸向连决后背,连决回身,借着幽冥红光一看,原来撞到自己的人是安屠城。 此时他也头晕得七荤八素,踉踉跄跄着,所有人围拥在一起,空气逼仄得难以呼吸。 美人洞正在急剧缩小,浓缩成一个越来越狭窄的黑盒,要将所有人挤压成血浆肉泥! “这正是雾溪仙人的大容之术,老前辈,你知不知道如何破解?”老吴挤到苍六身边问道。 苍六为难道:“要是有人会大容之宝就好了!可我这个性子,从来练不成那玩意啊!” 连决一凛,忙问道:“大容之宝能带我们出去?” 苍六撇撇嘴道:“要十境大容之宝才可!外头的玉璧绝对采自绝崖飘渺玉璧,飘渺玉璧就是一个浑然天成的大容之宝,美人洞定是叶擎天以内力投射在飘渺玉璧上形成的幻境空间,这满壁铭文就是叶擎天内力的具象,只不过功法不能独立形成空间,只能起到辅助作用,必须建立在主体之上,要冲出美人洞,还是要找到击溃主体——叶擎天!” 连决幡然醒悟,惊道:“美人洞只是叶擎天对着飘渺玉璧的碎片,施放的幻术?” 苍六狠狠点点头,“我们就在他掌中的乾坤里,除非拥有十境大容之宝的人以心念转移我们出去,否则我天大的本事,也只能突破美人洞这个载体,却破不了叶擎天这个主体!” “怎么办,也晴晕过去了!她快不行了!”抱着安也晴的安泽江,眼看妹妹脸色越来越惨白,心急如焚道。 “也晴!”安屠城强撑着伤势,挤到安也晴身旁,只见她秀丽的小脸毫无血色,发白的嘴唇痛苦地颤抖。 安屠城爱女心切,顾不得伤势,从安泽江怀中接过安也晴,急切道:“我们快出去救她!” “不、不用了。”安也晴微眯的眼角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见她气若游丝欲言又止,安屠城急忙将脸凑上去,焦灼问道:“也晴,你想说什么!快告诉爹!” “我说,不用救我。”安也晴吃力地在安屠城耳边说道:“你还是先救自己吧!” “什么……”安屠城的瞳孔猛地一张,不可置信地瞪着安也晴。 安也晴那梨花带雨的小脸,忽然面带虚影,一时间,无数个男女老少的面孔,闪过她的脸庞,令人眼花缭乱! 她浑身骨节咯咯发响,整个人像橡皮口袋一样嗖嗖伸长! 顷刻之间,安屠城怀中出现了一个完全陌生、笑容诡异的女人…… 与此同时,一柄碧绿毒簪向安屠城喉管刺去! 耳边只剩下女人妖媚张扬的笑声:“临死之前,看清杀你的是我,千面毒女!” 安屠城身躯一僵,震惊得来不及反应,离安屠城最近的安泽江大惊失色,顾不得三七二十一,一把挡住千面毒女挥来的毒簪。 不料千面毒女的毒簪顶端珠花“啪”得断了,另一端竟也锋利无比闪着幽光。 千面毒女眼波一寒,反手向安泽江一扎,半截毒簪没入安泽江臂膀皮肉当中! “泽江!”安屠城错愕不已大吼一声,只见安泽江伤处瞬间青紫,沿着血管脉络的走势不断向全身扩散。 老吴双眉一皱,拔剑出鞘吼道:“不砍掉他的胳膊,毒诛心脉就完了!” “等等!”安屠城阻止老吴就要落下的剑,急声道:“苍六前辈刚为我解了毒,请前辈为犬子解毒!” “哎!凡异火之毒我都能解,可这——”苍六咬牙切齿地叹气。 “啊——”安泽江满头满脸是汗,浑身筛糠般发抖,肌肤像灌了铅一样青紫。 安泽江再也支撑不住剧毒的肆虐,直挺挺地向后栽去,口中喷出一大团乌血来。 老吴眼看安泽江已到了强弩之末,不管安屠城的犹豫,上前一步,举起大敕剑,对着安泽江臂膀凌厉劈下! 一条血浆长蛇蹿起,安泽江被毒液浸淫得像石头一样坚硬的胳膊,“当”得一声砸在地面…… “臭娘们!我杀了你!”安屠城也不管自己背上的伤势,脚踏幽冥鬼步,便向千面毒女旋去。 老吴解下衣带,飞快缠在安泽江血涌不止的伤口上,吩咐安泽义好生看着安泽江。 安若瑶对眼前的场景始料未及,怔怔地望着从一个好端端的人,瞬间成了独臂的表哥安泽江。 安若瑶踌躇地愣在原地,被安泽义一把拽到角落,安抚道:“表妹,这里安全,你千万不要出去!” 安若瑶眼圈一红,紧咬朱唇低头含泪,安泽江以为安若瑶担心自己伤势,竭声道:“你不要担心我,至少保住命了。” “表哥...”安若瑶心中矛盾不已五味杂陈,只是缄默地坐在安泽江身边。 忽然,洞穴再度摇晃,原本逼仄的洞穴,又急剧向内紧缩。 千面毒女一见形势不好,想赶快脱身,安屠城紧追不放,就算被倾轧的洞穴挤成肉泥,安屠城也要拉上千面毒女一起! 千面毒女嘴边漾起一丝冷笑,趁着几人之间越来越拥挤,千面毒女莲步轻移,一下子躲在老吴身后,安屠城刚跃至老吴身边,只见老吴身后突然冒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老吴! 一个老吴扳住另一个老吴“嗖”得一转圈,两人鱼目混珠掺杂一起,却从肉眼上难以分辨孰真孰假,偏偏两个老吴从神态、声音上如出一辙,都声称对方是假! 第三百零二十九章 生死关头,大容之宝显奇迹 安屠城棘手之际,其中一个老吴,又偏身一躲,“嗖”得蹿到了苍六身后! 这一下,又凭空出现了一个新的苍六! 其中一个苍六气得吹胡子瞪眼睛,骂道:“我活了几百年,还没见有谁冒充他六爷,妖女,看爷爷烧死你!” 连决一激灵,急忙道:“这个怪老头是真的!” 众人一拥而上,假苍六又趁机混入人堆,辗转在几人中间一边变换一边向外移动。 突然,洞穴又一阵天摇地晃,无数碎石应声滚落,众人被震得七零八落。 原本坚硬的四壁,像泥浆一样虚幻柔韧,烫金铭文镶嵌其中影影绰绰。 几人一阵头晕目眩,此时此刻,洞穴已经被挤压成只容一人的狭长通道,叶擎天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不想与诸位结仇,只要诸位与飞宇山庄划分界限,我自会保你们安然无虞地离开!” “要杀要剐,别这么多废话!”老吴率先喝道。 老吴话音刚落,烟尘四起,通道又狭窄了半分,几人侧身而立,几乎喘不过气来! 只需叶擎天再弹指一挥,通道两侧将会合二为一,此刻,几人的生死就在瞬息之间…… 苍六一吸溜鼻子,突然说道:“老吴,我想吃你老婆做的油焖鸡了!” “老前辈,我们死到临头了,别说油焖鸡,我们就成肉饼了!”老吴苦笑道。 连决狠狠顶住粘浆般虚幻的石壁,看似呈凝重缓慢之势,却有千钧之力,推皮球一样让人无从下手。 看来已到了最后一刻,叶擎天已决心收手。 焰杀虎等人已不见踪影,安屠城筋疲力尽,叫道:“弟弟!凯城!你在哪!” 苍六冷笑一声,讥讽道:“你管得了你弟弟,你弟弟却管不了你了!” “老前辈什么意思?”安屠城不明白苍六话语间的阴阳怪气,只是为安凯城的安危着急。 连决只觉得颈后一丝凉风拂过,勉强回头,只见一道白影倏然掠过,空气中留着若有若无的清新檀香。 连决凝神一动,这白影绝不是白秋浣,那会是谁? 连决突然注意到安泽奇的目光,惊讶而专注着盯着某处。 连决幡然醒悟,定有一个人动用了隐形之术潜藏在此。 连决皱眉苦思,突然灵窍顿开,心中划过一个人的名字,莫非此人是—— 倏尔,连决身边跻过一股轻风,似从连决神态中猜透了连决的心思,一个不温不火的声音道:“连决,是我。” 连决心中狂喜,刻意压低难言兴奋的声音道:“看来在绝崖我向你借的大容之宝,是有借有还了!” 轻若无物的声音,在连决耳边淡淡一笑,继而道:“没错,已物归原主,不过,你今天还得再借一次!” 连决微微错愕,瞬间领会其意,诧异道:“你想再将十境大容之宝存于我之中,让我救大家出去?” “嗯。”清淡嗓音肯定地回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若一举成功,你大容之宝的修为则再添一境,容宝纳器绰绰有余,敢不敢一试?” 连决稍作沉吟,清冽黑眸射出幼狼般无畏的光,“刚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人,还有什么不敢?” 连决深吸一口气,摒除五官所听所感,关闭六识所念所发。 顷刻之间,一只大手探囊取物般,将连决心中杂念抹了个一干二净,灵台空明寂澈,忘了置身何地。 “升降沉浮,气交易位,从心所欲,不逾规矩。” 随连决将大容之宝开启心法默念完毕,一方雪白飘渺的空间,瞬间浮于连决眼前。 连决轻声道:“地灭前辈,我准备好了。” 地灭淡淡道:“你先前已有承载十境大容之宝的经验,想必这次驾轻就熟,开始吧!” 连决虽已有防备,后脑勺仍像重重挨了一闷棍,紧接着耳鼓声乱鸣,似有千斤重物,顺着连决脸颊脊梁越压越重…… 连决双腿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地慢慢弯曲,魂银剑直挺挺立在地面,支撑着连决负重愈深的身躯。 利不可挡的剑锋,一寸寸没入顽石,擦出电光火石灿灿银芒! 如巨石沉水,一瞬间,先前一切负重举重若轻! 连决凛然睁眼,蕴藏于脑的思维空间无限扩大,以眸为界,有容乃大! 连决跻身在狭隘通道中,以四两拨千斤之力手伸向苍六等人。 此时在连决的飘渺无垠的意识当中,无论是人是物,一切皆被原化,逆行回胚胎重入母体,须臾重归芥子的原始方天中去! “嗖嗖嗖!” 几道飞蚊黑点,在雪白空间滑翔而过,只剩一条狭窄甬道的美人洞,苍六几人的身影不翼而飞了! 地灭趁机拉过连决手臂,和他一起纵身一跃,美人洞瞬间化为巨大的灰色粘浆漩涡。 地灭辅连决身后,协同连决脚踏漩涡排天而上,再睁眼之际,连决猛然发现自己已置身哀湖碧波当中,地灭和苍六等人都已安然无恙地从美人洞中脱身。 在众人的眼前,映着湖光山色的晶莹玉璧前,矗立着一个身着藏蓝长袍的男人,他敞得大大的前襟中央,露出一排排光芒凛冽、犬牙参差的青色龙鳞! 叶擎天黑眸如潭,冷冷逼视着几人,他一手呈托举状,手心一只灰黑色的陀螺飞速旋转。 连决一惊明白过来,原来美人洞竟是被叶擎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幻术! “叶擎天,你今天欺负到你六爷头上了!”苍六怒不可遏,纵驰兵魂迎身而上。 苍六双臂青焰如烧内外贯通,青玉钩在炉火纯青之境下越发锋芒幽利,纯青钩身竟炙烤出一片片形态诡谲的火捺金线纹! “鬼火狐鸣影!”苍六先声夺人,善于隐藏自身实力的苍六还未开打,身后赫然爆发一团青冥鬼火。 七八条身拖巨尾的青狐狡黠袭出,掩映着苍六鬼魂般的青影! 尖利狐眸蓦地充血,厉声尖叫着向叶擎天扑去…… 叶擎天伤势未愈,无心恋战,急忙调集埋伏在水草中的千万水鬼。 叶擎天一声令下,水鬼如汪洋中挤挤挨挨的水母一般,一齐涌向苍六。 老吴和连决纵身而起,老吴怒道:“苍六前辈,这里有我!你只管对付叶擎天!” 第三百零三十章 虚空宿敌(小声求推荐) 苍六小试牛刀,正憋得手痒痒,急忙抵御着湖水的冲击,向叶擎天追去。 叶擎天见苍六穷追不舍,心念急动,波澜不惊的哀湖,顿时波浪滔天! 苍六不善水战,好不容易稳住了脚跟,正要再追,一簇一人多高的大水团向苍六冲来,一下子将苍六蚌壳含珠般裹在其中。 龙珠一样巨大的水团,裹挟着苍六瞬间漂浮老远,苍六以青玉钩狠狠刺破水壁,再望去,叶擎天已逃之无影! “龟孙子你有种别跑!气死我了!”苍六原地跺了一脚水花,回头一看,不禁喜上眉梢。 只见刚才不知藏身何处的焰杀虎和白秋浣,又现身出来,正和连决几人纠缠得不可开交。 苍六又喜又气道:“跑了个叶擎天,拿你们几个虾兵蟹将过过手瘾!” 苍六身影未至,青玉钩已出偏锋,青火幽芒如飓风过境,张牙舞爪的水鬼一大半“滋滋”成烟。 笼于黑袍中的焰杀虎眼波一扫,出其不意地向苍六弹袖飞去,口中喝道:“黑月沉沙炱!” 天光穿不到底的冥冥湖水半空,正对着苍六当头,现出一轮硕大浑圆的漆黑满月…… 黑月如噬,云波谲诡,湖水滔天,蜂鸣大噪…… 焰杀虎掷兽骨剑为矢,一举命中了黑月圆心,黑蜂般的烟炱轰然溃散,废墟倒塌般一下子将苍六埋没其中! 青光冲黑暗而出,苍六盛怒舞钩,不给焰杀虎一丝防备之机,厉声喝道:“火斗冲天烻!” 如山如岳的绀青火焰,熊熊四起,引燃波澜,折冲斗牛! 焰杀虎大吃一惊,水火素来不容,在水底催动火术本身已难于登天,而苍六竟能引得深湖如烧! 焰杀虎避其锋芒躲开苍六,兽骨剑转而对准正和白秋浣周旋的连决,黑火浓烟一并作燃,“天罗地火罡!” 原本就昏明无光的深湖,一下子像打翻了墨斗般满目漆黑。 连决急忙催动魂银剑,仍不见一丝光亮,旋即反应过来,一定是毒气蔽目所致。 连决不管三七二十一,横扫魂银剑喝道:“狡狐冰灵扫!” 这一功法虽在《玄冰地卷》一境中记载,但连决此时的修为已臻玄冰一重天,再用这一招已今非昔比! 且眼下局势不明,未免误伤自己人,连决才动用了这一攻击力较低、防御力极高的招式。 霎那,几十只冰狐玉狸的兽魂,自银芒中跳脱而出,骤然将黑毒瘴气一扫而光。 焰杀虎眼角堆起一丝玩味的狠辣,紧追连决不放再度出击,“青鸾妖凤烮!” “呀——”一声震耳欲聋的嘹亮凤鸣突现湖顶。 连决抬头一看,一只遮蔽半空的巨大鸾凤盘旋直下,虽尊为凤鸟,却不愧为黑火所摄,鸾凤黑眼如洞,黑羽如漆,整个鸟身如巨大黑蝙蝠无比瘆人…… 连决目露煞气,挥剑而上,一举分裂魂银剑,踏剑魂御空,横剑怒道: “四荒孽龙破冰决!” 哀湖如湖水倒灌般,抖了三抖!声势震天的龙吟,自湖底咆哮! 六条凌蓝冰龙扶摇直上,蜃腹嘘吸,狮首狂啸,鱼尾如巨鞭一摆,猎鹰苍爪已向黑火鸾凤狠厉挥去! 孽龙鬼凤,当空纠缠,龙骧凤矫,一时胜负难分! 苍六凌空跃起,再次向焰杀虎挥钩而来,焰杀虎一时难以相避,只得近身相搏大喝一声:“无明业火掌!” 掌心夹带劲啸黑火,冲向苍六,苍六截拳断火,横钩力挥。 连决见焰杀虎已处下风,急忙迎身而上与苍六共同御敌! 忽然,一片非同凡响的银芒,自连决耳后炸裂! 湖沙倾天,啸气如神,汪洋自恣,波及湖面风起云涌—— 连决错愕回身,正对上一双凛冽如星的黑眸。 叶擎天与连决四目相对,共同出手! 就在这一瞬间,连决看见叶擎天的整个右臂,竟和自己的右手如出一辙,完全丧失了肌肤骨骼的轮廓,一片蒸腾暴躁的赤红气焰中,清晰可辨因贯注了可怖的内力而贲张的脉搏! 他也染了噬灭力! 四目凝视,两心同思,两掌触接! 还未等两人反应过来,二掌交叠的澎湃气焰,已迸发出震慑人心的浪涛辉芒。 连决与叶擎天在剧烈的冲击之下,各自向后弹飞,原地徒留炽烈的银、赤、金三色烈焰交相辉映! 连决顺势在波浪冲连翻几圈站稳脚跟,与叶擎天遥遥相对。 只见叶擎天利剑般的目光,正狠厉地剜着自己,连决与叶擎天早已打过照面,但叶擎天从未将连决放在眼里。 但,这一掌之后,叶擎天不仅不能轻视连决,连决将成为叶擎天内心深处最大的忌惮! 对峙之际,一个空灵的声音轻飘飘传来:“叶擎天,你还记得我?” 但闻人语响,却不见真身。 叶擎天听到这个声音,先是一怔,后剑眉猛地一跳,唇角不自然地一扯道:“地灭,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现身有何难?”隐形中的地灭轻蔑一笑,白衣在幽蓝湖水中渐渐显现。 叶擎天目光如炬,盯着地灭足有一分钟,确定是地灭无疑后眉心皱起,不悦道:“你还没死。” “还是这么不知好歹啊!”地灭冷声奚落,继而道:“看你们这样打来打去了半天,我都困了,叶擎天,你卖我个人情,让他们走!” “哈哈,口出狂言!”叶擎天大声冷笑,凛凛道:“到口的鸭子,我不会拱手让人的!” “哼!这么多年狂傲不改,真是毫无长进!当年,虚空族中竟还有人奉你为荒神圣祖的传人,现在想想真是可笑!”地灭清冽双眸直视着叶擎天。 说着,地灭叹了口气,缓缓道:“无论如何,你今天赢不了,你只看到了你自己的胜算,殊不知他们也有胜算!” 叶擎天目光一顿,对故弄玄虚的地灭却不敢轻视。 连决黑眸如火,在听到荒神之名后,连决便目光凛冽地盯着叶擎天,听地灭前辈的意思,这个风闻天下、似人似鬼的叶擎天,竟也是虚空族人! 连决执剑而望,只见叶擎天双眼浮起一抹桀骜,一字一句道:“我与虚空族,早有九世之仇!虚空族于我,人人可诛!” 第三百零三十一章 我,憎恨同门相残 “啊——”一声爆喝,地灭腾身前去,正要对叶擎天出手,身后一片剑芒,已激起银芒如海! 连决飞身而上,挥舞魂银剑喝道:“黑冰九绝杀!” 巨大黑冰十字,自魂银剑凌空飞出,不断分裂出新的巨大黑冰十字,向叶擎天排闼而去! 叶擎天负手凌空而起,双脚出击,一脚踢碎一个十字黑冰,后凌然出掌,喷出一股银光巍巍近乎透明的汹涌气焰! 叶擎天对着迎头而来的七座黑冰喝道:“虚绝无世掌!” 七座连环黑冰十字蓦然受阻,像被一股巨大气流的反推一样,不进反退。 下一瞬,成串的黑冰十字,原地爆裂成细小的黑沫,融散在水波之中…… 叶擎天嘴角轻蔑一扬,缓缓道:“连决,虚空族的一招一式你都不会,还要靠玄冰功法,枉为虚空族人!” “你——”连决气结地盯着叶擎天。 却见叶擎天已转过头去,对着苍六冷冷道:“老前辈,你们可以走了!” “爷爷杀出去,不用你放!”苍六欲腾身而起,一下子被地灭拦住。 地灭在苍六耳边低声道:“老前辈,飞宇山庄个个都有伤在身,好汉不吃眼前亏!” “爷爷不当好汉!爷爷当——”苍六血气难耐,气得吱哇乱叫,“孬种”、“坏蛋”这几个词从苍六嘴边划过,怎么都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 苍六一跺脚,骂道:“爷爷就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走!” 安屠城和安泽江早已身受重伤,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安泽奇搀扶着安屠城,安泽义则护着安泽江和安若瑶,紧随苍六等人身后。 地灭亘在叶擎天和苍六等人中间,以防叶擎天突然反悔。 忽然,安屠城叫道:“叶擎天,把我弟弟放了!” 安若瑶浑身一凛,急忙跟着叫道:“我爹呢?” “在那——”叶擎天面色冷漠,朝湖底水草从指去。 蓬头垢面的安凯城慢慢起身,脏手拨开眼帘的乱发,浑浊的双眼望着众人。 “弟弟,我们快走!”安屠城气血上涌,不由得呛咳起来。 安凯城的目光缓缓掠过几人,最终落在安若瑶身上。 突然,一丝狠辣的精光,从安凯城眸中闪过,与安若瑶打了个照面。 安若瑶得了指示般浑身一凛,趁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的关头,安若瑶一把抓过安泽江,死命掐着他断臂的痛处,瞬间横剑在安泽江的喉头! 安若瑶咬着银牙冷冷道:“留下安屠城!” “若瑶,你疯了!”安屠城不可置信地盯着安若瑶,却见安凯城已一改颓废之态,与白秋浣和焰杀虎呈合围之势慢慢逼来。 安若瑶皓齿微启,精致的下巴高傲扬起,“伯父,我以后再不是飞宇山庄的人了!而你,也别想再回飞宇山庄了!” 安屠城如被五雷轰顶,无法接受亲弟与亲侄女的叛变,安泽奇双目凛冽逼视着安凯城,脚下幽冥鬼步已聚起凌厉旋风! “安泽奇,别动!”自幼修炼幽冥功法的安若瑶对安泽奇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将剑刃更向安泽江喉管靠近了一步。 安若瑶冷声道:“安屠城,你想用儿子的命,换你自己的命吗?!” “若瑶!你中什么邪了,我是你大伯!”安屠城咬牙切齿。 “住口!你再不照我的话做,我将改变主意,让飞宇山庄的人都留下来陪葬!”安若瑶秋眸寒光凛凛,厉声叫道。 “好!好!我留下,放了泽江。”安屠城此话一出,安泽义和安泽奇顿时大声阻止:“父亲不要!” 安屠城大声惨笑,“飞宇山庄族门不幸,竟引得亲人倒戈相向!是我一人的过错!” “当然是你的过错!”一直未发一语的安凯城上前一步,仇人相见分外眼青地盯着安屠城。 安凯城冷笑道:“爹虽然把飞宇山庄庄主传授于你,可你一人独揽大权,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飞宇山庄是我的!是我的!” 安屠城闷声不语,半晌,他缓缓望向安凯城,悠悠说道:“当年,爹说你心术不正,让我逐你出庄,我忤逆了他老人家的意思,看来,是我错了。” 安凯城一愣,手中霍然聚集幽冥旋风,眼中杀意已难自持! 人群中,突如其来响起安泽江的一声怒吼:“爹,弟弟!你们快走!” 安屠城闻声望去,只见安泽江捂住断臂,顺势撞在安若瑶抵在自己颈前的剑刃,他颈肩喷出的鲜血,染红了湖水…… 安若瑶大睁着双眼,长剑“哐当”一声跌落地面,安泽江依然温热的尸身随之堕地…… “泽江!”安屠城撕心裂肺怒吼,欲与安凯城拼个鱼死网破! “快走!”苍六、老吴和连决应声而上,老吴拖拽着安屠城喝道:“你再不走,令堂就白白牺牲了!” 连决这边一行人向湖面游去,安凯城不肯放过斩杀安屠城最好的机会,带着安若瑶飞身追上。 突然,安凯城父女俩身后,传出一声冰冷刺骨的怒吼:“再追一步,杀无赦!” 安凯城惊惧回头,正对上叶擎天怒火与寒冰交融的眼眸。 焰杀虎和白秋浣偃旗息鼓地站在一旁,很明显被叶擎天吓得不轻。 叶擎天不置一词,撇开众人,冷着脸转身向哀湖深处游去…… 不知游了多久,水草都慢慢稀疏了,空寂处,一个浑厚苍老的巨声遥遥传来:“叶擎天!” 叶擎天一凛,只见前方竖起一道巍峨万千的青玉巨碑,冥光流转于上,气势如泰山压顶。 “神九阁老!”叶擎天驻足,微微颔首恭敬道。 “我刚才目睹了一切,你为何出言阻止安凯城?”神九亦真亦幻的声音传来。 叶擎天猛一抬头,怕神九窥视到自己心事一般,急忙低头,低而狠道:“我,憎恨同门相残。” “哦?”神九淡淡一笑,豁达道:“看来你对虚空族仍心存芥蒂!那你为何不杀连决,也许以后,你就杀不了他了!” 叶擎天深呼一口气,在神九的质问声中沉默不语。 半晌,神九豁然一笑,朗声道:“你和从前一样,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不!”叶擎天骤然抬头,一双比湖水还要鬼火磷磷的黑眸逼视着不可撼动的神九碑。 片刻,叶擎天那不可一世的双眸,光芒渐渐黯然,“我只是一个,心如死灰的人。” 第三百零三十二章 专属的银丝指套 透出哀湖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由得大喘了一口气。 虽然吸进嘴里的都是毒瘴霾雾,但劫后余生的畅快,让连决浑身充满了真力! 苍六、老吴和连决照应着沉浸在悲痛当中的飞宇山庄人,一路穿云破雾,飞跃藏尸泽,向风泉水镇进发。 藏尸泽流云淡雾萦绕的尽头,连决终于远远望见风泉水地上空吐息盘旋不灭的苍穹! 几人不作耽搁,直接向老吴的酒馆御剑疾驰。 碧影浓荫,山花袭人,但从高空望去却看不见风泉水镇有一个人影。 苍六一拍后脑勺,大叫道:“妈呀!坏啦坏啦!咱们来晚啦!风泉水镇被侉落镇灭啦!” 众人皆是一惊,老吴暗自掐指,嗔了苍六一眼道:“明天才是比试之日,我们回来的正好,今天大家肯定各自在家准备呢!” “哎,怪老头,你说话要把我们都吓死啊?”连决无奈道。 “欸——”苍六不好意思地挠挠耳朵,小声咕哝:“你第一天认识我啊?” 苍六向下一瞟转而两眼放光,“到了到了!我要吃油焖鸡!谁拦着我我跟他拼命!” 古朴别致的风艾酒馆已在下空,几人刚刚落地,一脸焦灼的吴夫人已迎出来,关切问道:“你们都没事吧?” 见安屠城有伤在身,且痛失长子,大家都未作答,只是应承道:“快进去歇歇!” 掀开布帘,满席酒菜馥郁一下子将众人的胃肠唤醒了。 苍六一抹口水,短腿一路小跑到酒桌旁,两手并用地填满饕口馋舌,吃得满嘴流油。哀湖中的境遇看来已经被他咽到肚子里消化了。 老吴将安屠城扶到客房,为他伤口洒上药粉,又服下了补足内力的丹丸。 安泽义和安泽奇守在安屠城床前,双眼微红沉默不语,安屠城稍微睡了个囫囵觉之后,气色稍微恢复了些,奋力从床榻支撑起身,坚声道:“回飞宇山庄!” “不可!”老吴摇头道:“你还应调养几日,待身体无碍了再回不迟!” “山庄不可一日无主,又出了这种事,上上下下非大乱不可,我若不现身众口难平!”安屠城不顾老吴阻拦,已经起身穿衣系带,吩咐安泽义和安泽奇道:“你们俩收拾好了吗?” 安泽义点点头紧随安屠城身后,安泽奇却一动不动,俊逸眉宇为难地纠结在一起,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安屠城疑惑地盯着安泽奇:“小奇,你还有什么事?” 安泽奇豁然抬起虚雾蒙蒙的灵瞳,一咬牙道:“我不能回飞宇山庄!” “你说什么?”安屠城像听错了一样愣住,“你去哪?” “儿子自有去处。”安泽奇提一口气,主意已决地回望着安屠城。 “好啊!你翅膀硬了?平时四处浪荡不见人影也就算了!现在你哥哥尸骨未寒,连个收进坟墓的全尸都没有,你还不知体恤飞宇山庄的困境,你真是一点也不像我的儿子!滚!”安屠城惊怒交迸,面孔涨得通红又剧烈地呛咳起来。 安泽奇攥紧拳头,腕上与生俱来的莲叶紫镯,冰凉沁骨。 安泽奇痛惜父亲此时的心情,又无法言明,只是无奈地紧咬牙关,口中酸涩地挤出一句:“父亲、哥哥保重!”便转身推门而去。 “等等!”安屠城略带哽咽的声音响起,让安泽奇飞快回头,正对上安屠城威武尽失,已然苍老的眼眸。 安泽奇自幼见到的都是来去匆匆、统领一庄的父亲,但这一刻所对的父亲,只是一个中年丧子,企望儿子不要远行的苍老、平凡的男人。 安屠城微微泛黄的眼白映着泪光,像触及心底往事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你的母亲当年就是你这样来去无影,后来,她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希望你最后能回来,回飞宇山庄,回家来。” 安泽奇狠狠绷住嘴角,憋着眼中的酸意,对着放下威仪的父亲重重点头,麻木的舌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幽饶双戟迎空一闪,安泽奇最后朝父亲和哥哥回望,身影已从窗户没入长天之中。 见安泽奇如一道幽影隐于中天,另一个夕霞夜露般紫色倩影在连决心中怅然若失。 连决对窗而立,窗外风景渐入黄昏,晚风不经屋主应许,兀自破窗而入,平添几分轻寒。 连决轻抚颈上不曾摘下的青石项坠,小小的青石猝然而亮,想必那一头也能感到几分热意。 既然是天南地北双飞客,只知她安然无恙就好,却不知道她没有想过自己,又或哪一日终是两相遗忘。 “连决!”少女清脆嗓音推门而入,连决急忙将项坠塞回衣襟,收敛起神态淡笑道:“你个丫头永远不敲门!” “咦,你怕羞啊?”海浅棠朝连决做了个鬼脸,继而皱眉道:“明天就是和侉落镇比试的日子了,你准备的怎么样?” “我还好啊,只要你不拖大家后腿就好!”连决打趣道。 “哎,我也很怕。”海浅棠黛眉皱起。 见海浅棠真的面露惧色,连决安慰道:“没事啦,有我。” 海浅棠蓦然抬头,清眸水光莹莹地望着连决,樱唇如烟波般柔软舒展。 海浅棠从身后拿出一副新做的银丝指套,轻声道:“就知道那个要坏了,还好我给你多准备了一个!” 海浅棠玉指纤柔地为连决戴上,连决心中蓦地一暖,邪气地盯着海浅棠笑道:“等我哪天离开这里了,还有谁给我做这个?” 海浅棠一怔,烂漫清澈的双瞳,踟蹰地对上连决的双眸,嗫嚅道:“你会离开吗?” 连决见海浅棠脸色变得严肃,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急忙岔开话题道:“开饭没有,我好饿!” “就知道吃,小猪猡!”海浅棠嘟起嘴,眼波粼粼道:“这次怎么来了个神仙一样的大叔,看起来就不食人间烟嘛!” 连决一惊,忽然忘了有一件大事憋在心里要问地灭,忙问道:“他在哪?” “喏,就在你隔壁啊!”海浅棠努努嘴。 “我有事先走!”连决说了一句,脚不沾地地向地灭的客房走去。 推门而入,见普普通通的客房竟檀香袅袅,玉琴横陈,书墨生香,连决感叹道:“你刚才还两手空空的,怎么布置成这样了?” 地灭盘腿于榻打坐求静,淡淡道:“不然修炼大容之宝有何用?” 连决哑然失笑,正欲从大容之宝中取物,便说道:“离开悬川的时候,我从严杰手中得了一本——” “《血心炎魔咒法》?”地灭头也不抬,淡淡问道。 “你怎么会知道?”连决脸上疑云遍布,瞬间,连决眉目渐渐拧紧,逼问道:“难道严杰的背后是你——” “没错。”地灭直截了当地点点头。 连决不可置信地盯着地灭,手背瞬间爆满青筋,“你知不知道我身上有转生珠?” “知道。”地灭仍是点点头。 连决双眸突然凝滞,寒潭般的注视着地灭,魂银剑蓦然纵起,直指地灭眉心,“你是炎魔族的奸细!” 第三百零三十三章 英雄不问出处,因来路不堪回首 面对连决铮铮的质问,地灭淡淡一声嗤笑,眼皮不眨地直迎剑影。 地灭轻声反问:“若我是炎魔族人,又何须一再帮你?” 连决冷声反问回去:“如果你不是炎魔族人,为什么利用我身上的转生珠,助炎魔族魔神冲开黑冰十二雕?你知不知道魔神飞回炎魔族之后,不仅悬川万民人心惶惶,神凡大陆已人人自危了?” 地灭面色不改,“不走这一步险棋,你舍得离开悬川?悬川圣君器重你,雷厉钧爱护你,你怕是早已长成了温室净土里的花花草草,忘了虚空族人被灭门的惨事吧!” “我没有忘!”连决齿间迸出凛冽肃寒,“但也不用你设下卑鄙的计谋,干涉我的选择!” “你的选择?”地灭唇边笑意轻浮,“五年之内报仇雪恨,然后呢?连决,我深知你的性子,你是个眷恋故土的孩子,如果不将悬川和你之间的联系彻底斩断,让你回不了头,你永远都会在悬川的荫庇下难以立足!” 清冷的晚风飘窗而入,山林夕晖投射在连决双眸,犹如两小把熊熊火炬。 连决厉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假借严杰之手?” 地灭这时松了口气般,露齿一笑,手中凭空拂动一把素锦折扇,睥睨连决反问道:“如果不利用严杰对你的嫉恨,严盛对严杰的失望,怎么能让你顺顺当当离开悬川,又一举抱得《玄冰天卷》?” 连决同瞳孔一再紧缩,不由得吸一口冷气。 面前淡定自若轻摇折扇的地灭,俨然一个站在云端下棋的人,以他人性命为子,生死作注,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连决黑白分明的瞳仁怒火中烧,牙缝中狠狠挤出一句话:“你是个摆布人心的幽灵!” 地灭轻哼一声,淡淡道:“连决,你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善恶分明,我能理解。从开始我就告诉过你,我是虚空族智者地灭,为了大局运筹帷幄。” “大局?”连决连声冷笑,地灭的话如一枚石子,激起连决千层愤慨。 ——在万众奚落中被逐出悬川。 ——被人误认为蓄意放出炎魔族魔神的元凶。 ——听到炎魔族更加狂肆地滥杀无辜以供魔神炼化的内疚! 如果这就是大局,那么连决不懂,大局的未来又为了什么! 少年双眸如血,浸出冰冷的薄雾,怒不可遏道:“尔虞我诈,争相厮杀,就是大局吗?” “是。”地灭轻声道。 连决狠狠平息胸腔起伏的气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扭曲:“草菅人命,生灵涂炭,也是大局吗?” “是。”地灭亦是淡淡道。 这一瞬间,连决几乎再也回忆不起葬身峡谷的英烈是为何而死,不记得他们义薄云天,不记得他们豪言壮语,只记得火烧苍穹,皆因争夺! 连决一步跃到地灭面前,逼视着他的眼睛狠狠道:“唯利是图,唯功可争,也是大局吗!” “是!”地灭甩来长袍,霍然起身,凛然面容直视连决。 “这样的大局,我不想要!”叱咤声起,剑芒霹雳,魂银剑一把插入地面,连决的手仍不减余怒的颤抖! 地灭的双眸,暗藏万千星斗,先是摇摇头,继而放声大笑! 他一把抓住连决,冰冷手指紧紧箍着连决下巴,逼迫连决直视着自己幽暗而坦荡的双眸。 地灭眼中烁光如烛,狠绝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千年一族?你以为光彩熠熠的史册,真这么干净?你随便抖抖哪页夹缝,都能晃出一滩污血!谁为君上?谁为渣滓?没有命中注定!就看你能吞的下多少血,忍得了多少腥,是刀下鬼还是刀上人!你以为荒神干净?你的父亲连漠干净?哪个不是抱一颗赤血丹心,却不得不从尸山血海里爬过?我告诉你,魔神复生的账算在我头上,可你连决也不干净!你看看你那没杀过人的手,有什么资格和我叫板,是我替你连决沾了血!” 地灭的话如当头一击,在连决幼狼般的焰眸面前,地灭如一只深入虎穴久经厮杀的苍狼! 苦心孤诣,饮冰十年,连决一直以为世间之道非黑即白,虚空一族白璧无瑕,为族献身的父母亲人也是侠肝义胆毋庸置疑…… 但今天,固族、玄冰族祭坛中,无数活人献祭的场景飞快划过…… 幼年跨在父亲的魂银骓上随父征战,杀敌万千的豪情也历历在目…… 孰善孰恶?只不过站在了利益的两端互相争斗,如箭在弦,不得不发,如刀在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面色苍白的少年,如秋叶般靠椅背枯坐,十年来,连决从未怀疑过自己报仇的意义,连决第一次想问自己,报仇是不是错的?! “连决,英雄不问来路,是因为来路不堪回首。你既然选择挽回虚空族,就已被局势所左右,要么你现在就置之度外,留在风泉水地逍遥快活,忘记一切再不问世事,要么就打断牙齿和血吞,再也别抱怨,再也别回头!”地灭长身玉立,缓缓说道。 连决眼睫微颤,轻声苦笑:“归隐?怎么可能?” “既然你觉得放不下,代表你心中仍有意念!连决,如果你想明白了我今天的话,还想为惨死的虚空族人复仇,还想救虚空族于危殆,那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动摇了!此亦是你的心魔!”地灭大声喝道。 连决猛然抬眸,注视着地灭星华熠熠的黑瞳。 少年慢慢站起,一步步如履寒冰,一步步踏地无尘,一股少年独有的迷茫和清澈,同时在双眸出现。 连决耳清目明,坚定道:“是非善恶,虽不像黑白那么泾渭分明,但妖魔确有妖魔之害,大族亦有大族之范。我爹、我娘、我虚空一脉亲人不是枉死的!这仇我还是会报,就算只剩我一人,虚空族就不会亡!” 地灭怔忡后粲然一笑,眸中已有隐约泪光,他背过身轻轻拭去,道:“总有一天,你还会想起我今天的话,到那时,不管我会不会看到虚空族的未来,但我知道,我没有看错人。” 连决躬身一辑,诚恳道:“地灭前辈,多谢赐教!” 地灭长出一口气,眸中风云卷过,清风霁月,他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神色一黯,盘坐于榻又入打坐境界。 他吐了口倦气般朝连决挥挥手,“我有些累了,你出去吧。” 第三百零三十四章 排奇兵,布疑阵 深夜,星光已稀,风泉水镇在比试前最后一夜的黑暗中缓缓沉入寂静。 海伯庭院内紧闭的门扉缝隙,却低低渗出一丝微弱的烛光。 屋中,七个人环烛而立,海伯的目光扫过七张神态不一的面孔,沉声道:“两镇比试在即,与侉落镇终不可免的大战,也迫在眉睫,现在把大家召来,是为了在离比试最近的时间将消息封锁在我们七人之内,成败就看大伙儿了!” 众人谨慎地点点头,小牧脸上的神情最为诧异,夹在几人其中有些拘谨,低声问道:“海伯,我算哪根葱哪根蒜啊?怎么把我也算进来了?” 海伯因苍老而耷拉的眼皮,几乎盖住了半个眼球,眸中的烛光被压成一条亮线,缓缓凝视着小牧道:“小牧,不要瞧不起自己,你是很重要的一环。” 海伯伸出精瘦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小牧的臂膀为他打气,小牧原本紧张兮兮的脸,慢慢有了精神,机灵的面孔全神贯注地对着海伯。 海伯笑了笑,转而扭向离烛台最远的老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揶揄道:“老吴啊,事到临头,就别卖关子了,你再当个闷葫芦,我们大家也跟着憋死了,说说你应下与侉落镇的比试,到底是怎么盘算的?” 老吴半边脸埋在黑暗中,半边脸被烛火照得通红,他豁然起身,缓缓踱步在几人之间的空地上。 老吴选兵点将一般,把目光轻掠过六人,淡淡道:“此次比试和先前一样,侉落镇和风泉水镇各出三十人参加比试,十人一组,三局两胜。上次比试中,侉落镇以两局的优势获胜,要不是海伯奋力相拼,恐怕风泉水镇会落得个三战三败的下场,不知道大家还有没有印象?” 除了当时还没有来到风泉水镇的连决,其他几人都对上次的比试记忆犹新。 上次处于下风的海浅棠,顿时脸色通红,而连上台资格都没有,只能观战的小牧脸上也泛起怏怏的青色。 大家越发猜不透老吴选择这几人的用意,老吴眼神闪过一丝亮光,直截了当道:“哦,我就先宣布一下这大家的分组吧!” 说着,老吴从衣襟中掏出一块被叠得四四方方的宣纸,映着烛光铺陈在大家眼前: 三十个名字历历在目,其中有六个名字,是以朱砂写就,分外鲜红惹眼。 苍六眯着眼睛反反复复掠过宣纸,率先叫道:“欸?怎么没有我?” “本来是将老前辈作为重中之重参加比试的,但接到侉落镇将在明夜趁机偷袭我们的情报后,我便重新做了安排,委托给老前辈更重要的事。”老吴凝视着苍六郑重其事说道。 “我不管!”苍六一甩头,“你们都去和人打架,那多有意思!就剩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没有着落,我不干!” 老吴眉尖微微一蹙,知道只有连决才治得住苍六,赶紧向连决使了个脸色。 连决受命一样无奈一笑,对苍六安抚道:“怪老头,你先听吴大哥的安排,如果打败了侉落镇,我陪你打个三天三夜!” “不好不好,跟你又不能动真格的,解不了手痒。”苍六仍是不满。 “到时候侉落镇还不是随人捏的软柿子,我陪你去欺负他们,怎么样?”连决坏坏一笑,这个主意让老吴等人闻到了一股坏水儿味。 “这个好啊!行,老吴你说吧!”果然,这个主意正中苍六下怀,兴冲冲地转向老吴。 老吴眼神恢复如常,谨慎道:“明天白昼,风泉水镇必定举家而出到修炼场观战,到时候这个空镇子正是布施结界的最好时机,我们以守为攻,若布好了结界,胜算可再添三成!但整个风泉水镇精通结界布阵之术的,只有苍六前辈、海伯和我,若作为一镇之首的海伯留下布施结界而不在比试露面,定叫侉落镇起疑,而我布阵实力逊于苍六前辈太多,又需在比试中根据侉落镇的举动统筹安排,眼下布施结界的最佳人选当是苍六前辈了!” 老吴说罢,众人频频点头,海伯迎身而起,对着苍六诚恳道:“老哥啊!你别推辞啦!” “好吧好吧!”苍六满心不悦地应承了下来。 “可是,吴大哥,我不明白......”海浅棠风露清愁的黛眉拱起,犹豫道:“吴大哥把我们零零散散地排在了三组当中,根本就不是按照各自实力的差距排列,让我一点也看不懂呢!” 老吴坦然一笑,从怀中又掏出一页宣纸,赞许道:“你这个丫头,眼睛倒是犀利呢!” 待老吴在大家面前缓缓摊开宣纸,跃入眼帘的另外三十个名字令众人惊哗,海伯讶异道:“这是侉落镇的出战名单?你从哪里弄来的?” 老吴淡淡一笑:“猜的。” “哎,又卖关子!”海伯拍腿叹息,惹得吴夫人也掩嘴而笑。 “真是猜的。”老吴一本正经道:“这次的名单是我从胡魁那里套出的口风,根据侉落镇上次参加比试的三组人员改编而成,我感觉我应该能猜中十之八九吧!” “侉落镇上次的名单?”海千殇持反对之色:“侉落镇怎么可能还派一模一样的人员来参加比试呢?” 老吴呵呵一笑,眼皮一眨目光顿显凛冽:“迄今为止,海伯有没有想过,侉落镇的弱点是什么?” 这一下可问住了海伯,海伯沉吟良久,目光四下巡视,正对上若有所思的连决,海伯问道:“连决已知答案了?” 连决不紧不慢说出二字:“骄傲!” “哈哈!对!”老吴语气骤然加重,眼眸满是赞许,斩钉截铁说道:“说到底,侉落镇是一群骄兵,他们得了好处,一而再再而三地来索,况且风泉水镇在美人洞折了不少人实力大减,侉落镇的真实用意是趁夜偷袭,所以更加不会将精力放在比试重新选人。” 海伯将信将疑,半知半解,执起写满名单的两张宣纸对照过目。 半晌,海伯紧拧的眉头渐渐舒展,先是微微错愕,继而放下宣纸笑意颇深地拍掌道:“奇招,奇招啊!” 见剩余几人面露疑色,海伯凛然道:“诸位不必疑虑,只需依据老吴的分组对号入座,比试之时竭尽所能便可!” 虽未猜透老吴和海伯的用意,几人拿到自己分组名单后便从海千殇家中鱼贯而出,连决与苍六、老吴几人结伴向风艾酒馆走去。 突然,连决脚步猛然顿住,冷冷夜风夹杂着山花的浓郁,可连决竟在其中嗅闻到一丝若有若无,似曾相识的幽香! 连决紧追几步出去,幻觉般的幽香已在风中飘散无踪,抬头望天,星紫如灵…… 第三百零三十五章 两镇交锋:诱敌之战 曝阳的光辉,冲破嘘唏,将第一缕晨曦,投射于风泉水地青峰的刹那,十几条旌旗蔽空的战船,也自西向东顺流沔河飞流直下! 鼓角争鸣,呐喊震天,犹如一条骨节相连的铁血巨蟒,沿流沔河绕山之势,将风泉水镇围了个水泄不通! 风泉水镇男女老少举家而出,黎明时分就聚集在山腰腹地草原的修炼场,摩拳擦掌地等着侉落镇前来比试。 但侉落镇浩大的声势,还是超过了风泉水镇人的预料,十几条战船靠岸停泊之后,鼓声不歇反噪,惊得素来寂静的风泉水镇,山林鸟雀振翅乱飞,被鸟雀翅子刮下的绿叶,如雨般惶惶掉落! 望着奇装异服、气焰嚣张的侉落镇人由山脚拾级而上,风泉水镇人脸上都露出了怒而不发的表情。 连决向下望去,侉落镇为首的一个男人,被一堆人簇拥着上前,看起来雄赳赳的。 这个侉落镇首领有几分眼熟,连决一想,想起来了,这个人竟然是夜访美人洞时,一路尾随在后,又在洞中欲对海浅棠图谋不轨的痞子李! 为首的都这个德性,可以想象侉落镇是怎么蛇鼠一窝。 海伯站在人群最前,花白长发整齐地绾在脑后,白须长过了锁骨,从头到脚的灰布长袍,因挺得笔直的腰板而显得越发利落。 海伯手执青锋螭龙剑,长身而立,静候侉落镇步步走近。 痞子李一见海伯,立刻展袖躬身为礼,口中却阴阳怪气道:“晚辈又来向海伯讨教了,不过海伯年事已高,身子骨怕是不行了吧?我还以为上一次比试之后,海伯就该养老了。” “我神爽体健得很,不劳你费心!”海伯微拱手还礼,寒气碜碜道。 “咦,这不是如花似玉的海妹妹吗?那天不小心伤了你,不知道你还有没有事了?”痞子李目光越过人群,垂涎地落在海浅棠身上,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还在回味在海浅棠腰间摸了一把的柔嫩。 海浅棠翻了个白眼不想吭声,海伯皱眉道:“既然来了,比试就开始吧!” “诶,不急不急,我们比邻多年哪能一见就打,得有个叙旧的工夫嘛!海伯,我可再重申一遍,以三座青山为注,没错吧?”痞子李斜眼望着海伯。 “若是你们输了,退回我们的青山,滚得越远越好!”海伯词锋凛凛,震得身后水泄不通的风泉水镇人士气大振,冲另一头的侉落镇叫嚷道:“废话少说!要比快比!” 上百人几乎占了山腰草原一半,海伯与痞子李对视一眼,对后方比出手势向后倒退,让出一大片绿草如茵的空地。 痞子李面露狞笑,一把扯去外衫,招呼着几个壮年大汉一同而出,向风泉水镇倨傲喝道:“这一把我亲自来!该你们出人了!” 短暂静默之后,海伯率先撩衣出列,身后跟出九个青壮男人。 虽然这九人不像海伯气势逼人,但有修为深厚的海伯打头阵,风泉水镇人这下安了心,纷纷在背后呐喊助威。 痞子李嘴里说着:“没想到海伯亲自赐教,真是折杀我了!”眼里却满是自己的对手是海伯这等高人的洋洋得意。 双方十人,各占一边,目光炯炯地先从气势欲把对方压倒。 劲吹的罡风压低山林,松涛竹海哗哗作响,凝在双方之间的气氛更为风声鹤唳! 痞子李“呀”得一声,飞身跃起,盘结于腕的虎尾七节鞭“唰”得在半空伸长,鞭节纯铁炼制,节节以铁珠相扣,鞭尖坠一支锋利倒钩,鞭身直抖风生水起直接向海伯挥来! 海伯知道痞子李虽然心术不正,但对于修炼却有些天赋,海伯余光瞥向痞子李身后,都是侉落镇数一数二的高手! 鞭子几乎抽到海伯的霎那,海伯找准时机竟从凌乱的鞭影中探进手去,掌心竟一举稳稳攥住倒钩。 同时,海伯跃身而起,如陀螺般飞旋着将鞭子一圈圈缠在左臂,随着鞭子急速缠卷,痞子李的身躯也随之向海千殇这边拖拽过来,两人在半空碰撞一起! 海伯的霜刃青锋,从痞子李惊惧双眼幽芒一闪,海伯已斜身仗剑反击,“千岗壁!” 三道青冥烁光自青锋螭纹剑游离而出,焕发为三重一尺多厚的青芒壁垒,一下子将痞子李左、右、后方堵住去路。 海千殇反手执剑手背鼓起寸劲,再次喝道:“吞岩真力掌!” 连决仰望而去,惊骇从海伯掌心喷出的五行之气竟是纯正的赤红气焰! 凭着连决对洪荒功法的了解,海伯修为绝对在八品阶玄圣之上! 海伯掌心喷火,痞子李面临燃眉之急,不料痞子李不慌不忙,利用争执在二人手间不长不短的一截长鞭发力,将沉甸甸的鞭把青铜盘,对着海千殇眼眉用劲砸去…… 强风中鞭把旋转如飞,令人猝不及防,海伯将涌出的真力硬生生逼回掌内,连连倒旋足影,拉开与鞭把的长度。 但猛烈惯性之下,海伯竟被沉铁炼制的长鞭掣肘了移动速度,朝着地面坠跌下去…… 痞子李瞅准时机,赤手空拳凝聚真气,脸上露出争强斗狠的佞光,暴喝一声:“飞魂影杀掌!” 观战者结结实实吃了一惊,痞子李竟在比试当中动了杀招! 就在众人为海伯捏一把汗的时候,海伯一手以青锋螭纹剑稳稳倚地,一手竟利用飞旋不定的长鞭,卷起青锋螭纹剑,剑芒掩映在鞭影之中虎虎生风,宝剑倏然破鞭影而出,对着痞子李直刺而去! 痞子李回避不及,左臂“嘶”得一声划开一道裂口,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众人正要喝彩之际,却见痞子李只是皮外伤,海伯也不好过,因接连被虎尾七节鞭桎梏,海千殇也未避开鞭尖倒钩的飞旋回锋,“嗤”得一声肩头被划开一道长口,青锋螭纹剑同时被痞子李夺在了手中! 两人各执对方兵刃,遥遥相对,又都受轻伤在身,一时不敢贸然出手。 海伯游目四顾,不由得吃了一惊,这方余下九人明显不是侉落镇的对手,开合围攻之下,败局连连。 虽然海伯知道,此局乃是老吴全局之策中的诱敌之局,但要是被对方切瓜砍菜一样地赢了,一定会被对方看出破绽,影响接下来的胜算。 为保全大局,海伯知道眼下必须速战速决,就算是赢,也不能让侉落镇看出这宝只压在自己身上,另外九人则不堪一击。 就算是输,既不能让痞子李看出是自己放水,也不能显得这一组是打马虎眼的老弱病残! 海伯上上下下打量着同样望着自己的痞子李,片刻,沧桑老辣的双眸狡光一闪,心中已有了主意。 当下,海伯如雷贯耳怒声一吼,顿时吸引了全场主意。 电光火石间,海伯的身形与鞭影合二为一,已朝执剑相对的痞子李涌身飞去! 第三百零三十六章 猖狂的痞子李 虎尾七节鞭在海乾斗挥舞之下,如随波争流的勇猛蛟龙,龇起钢牙朝主人痞子李噬咬而去! 痞子李没想到海伯竟能操控自如自己量身打造的虎尾鞭,痞子李不甘人后,力挥青锋螭纹剑迎头而上。 不料,一个鞭尖“噼啪”一声,如狂鱼摆尾,直冲痞子李的面门! 鞭尖倒钩纵起回旋,顺着痞子李的眼眶连皮带肉撕扯下大半边眉毛! 痞子李“哎呦”一声,一手紧紧捂住滴答流血的眼眶,另一只露在外面的黑瞳忌恨地瞪着海伯,执剑怒骂道:“海乾斗,你等着!” 海伯冷哼一声:“我现在就等着呢!” 海乾斗算准了痞子李善使长鞭,却未必懂得防御长鞭攻击之术,果然让痞子李吃了小小的亏,但此招不能多用。 海千殇向后一瞥,后背不由得冷汗涔涔,只见风泉水镇对阵的九人当中,有八人身上大大小小均有负伤,只有大雷有中流砥柱的作用,拼命抵制着侉落镇九人的围攻。 侉落镇追求旗开得胜的彩头,这一局不出老吴的预料,用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老雷几乎是以一挡九,但体力的强烈消耗之下,身法步伐也渐渐力不从心起来...... “大雷!挺住!”海伯牙根微微咬紧,双手横执长鞭,眼波凛凛地盯着痞子李。 突然,海伯再度扬鞭,但手法却让痞子李无从招架! 因为出鞭讲究放如虎,收如鼠,而此时海乾斗却调了个,明明出鞭,手腕却柔韧如蛇,抡得长鞭抖起涟漪般的圆弧,杀意虽不凛冽,却让人难以从诡谲多变的长鞭波纹中靠近。 忽而,痞子李猛然一呆,只见海乾斗手中的虎尾七节鞭每抖动一番,鞭尖便顺着鞭身划出的圆弧向内反伸为扣,几番下来,长鞭竟扣扣相叠,坐实成一个浑铁巨球! 海乾斗嘴角露出一抹老辣笑意,扳过倒钩向铁球猛地一卡,倒钩竟严丝缝合地将成团状的鞭身固定成型。 海乾斗紧握鞭把铜盘,手中赫然是一个崭新兵刃——链锤! 痞子李几乎惊掉下巴,恼羞成怒朝海伯挥剑而去! 海伯抡圆双臂抬起链锤猛地一抽,口中大喝:“归海觉罗网!” 血般赤红的五行之气喷然而出,链锤低频颤动,瞬间裂变成无数蝌蚪般的微型链锤…… 爆裂声由此大震,链锤阵如成千上万爆弹组成的炸药包,一下子将痞子李围在其中。 痞子李大惊失色,不善用剑的他,一时找不准御剑的法门,干脆三步并作两步,狼狈不堪地跑出轰然炸裂的链锤阵。 在最后一下猛烈炸响声中,痞子李“呼”得一声从地面滚落,海乾斗找准时机,一举躲过青锋螭纹剑,反身向大雷几人冲去! “他妈的!”痞子李抹了一把呛了一脸的泥土,调头拾起被海乾斗拧成了麻花的虎尾七节鞭。 但七节鞭环环系得死紧,要是等痞子李解开天都黑了,痞子李干脆抡起并不顺手的链锤,再度向海伯追去! 大雷一抹脑门的汗珠,凛凛环视着处于上风的侉落镇九人,喘着粗气对海乾斗说道:“海伯!你再不来,我就顶不住了!” “我这不是来了?”海伯边说便凌然出剑,“千寻惊云刃!” 大雷一看,急忙也来了精神,两片大刀十字错开,跟着怒吼一声:“十字破空旋!” 大雷修为虽远远不敌海伯,但也在六品阶玄星之上,似紫似橙的十字流光喷薄,赤红剑阵周旋于边缘劲啸向前,刚刚还占上风跃跃欲上的九人一下子全被弹出! 痞子李一跃而至,对着其中跌落在地的一个侉落镇人飞起一脚,骂道:“废物!给我爬起来!” 海伯和大雷四目一顾,转而共同望着对面已重新摆好架势的侉落镇。 海伯顾虑地向后瞥了一眼,风泉水镇剩下八人虽然看似人高马大,实则已经精疲力竭。 其实,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八人其实是从美人洞的酒醉金迷里捞出来的,大家还以为他们真的是外出游历回来参试而已。 虽然曾经放在镇上是骁勇善战的人物,但现在已经失去了战斗的实力,只能吃以前的老本应付几个回合罢了! 痞子李见对面大多数人已软软蹋蹋站不住脚,凑近一人耳边道:“麻五,海伯这老家伙鸡贼,咱们今夜还有行动,不能和他们耗了!” 叫麻五的男人脸上坑坑洼洼,眼神却有几分沉稳,修为也是侉落镇排得上号的人物。 麻五眼中划过一丝疑虑,问道:“李哥,你是说现在就要用......” “不错,尤其是那个海乾斗,绝不能放过!”痞子李眸中冷光一闪,又继而面带淫荡道:“不过,留老家伙一条性命,等我擒获了海浅棠那个丫头,我可不想让她恨我一辈子呢,嘿嘿。” 痞子李目露歹毒,对侉落镇其余九人狞声大喝:“上!” 海乾斗和大雷十人刚刚纵起身影,方圆十尺之内。竟腾起浓浓黑烟! 黑烟圈之外的观者举座皆惊,老吴和连决侧目惊讶道:“黑火术!” “不奇怪,侉落镇背后有叶擎天一伙人指使。”老吴微微握拳,愠怒道。 “吴大哥,连决,那是怎么回事?从没见侉落镇有这种邪门的功法?我爹他们不会有危险吧?”海浅棠急上眉梢。 “即使没有胜算,我相信海伯也能全身而退,不要着急。”老吴沉声安慰道。 炽烈焰迷的黑火,将海乾斗和大雷几人粽子一样裹在其中炙烤,原本就体力不支的八人,在口呛鼻熏之下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就倒向地面。 海伯挥散浓焰黑雾,寻找这几人倒下的位置,怕这几人窒息,干脆一人一脚,把他们踢出了比试圈之外。 呼啸之声划过耳畔,海伯把头一撇,正好避开痞子李所挥的沉重链锤! 海伯心里一惊,要是挨了那一下,非头破脑流不可! 这时,海乾斗不远处传来“砰”得铁肉撞击声,紧接着“啊”得一声惨叫,海伯心一抖,急切问道:“大雷!是不是你!” 但身边无声无息,眼前又漆黑一片,痞子李的冷笑传来:“嘿嘿,大雷已经被我砸晕丢出去了,说起来海伯为我改造的链锤还挺顺手呢!” 此时,比试圈外的风泉水镇观众都捏了把汗,眼看着风泉水镇一个个伤的伤晕的晕,被接二连三地从黑火中丢出。 大雷被丢住的那一瞬间,更是众目皆惊,心急如焚地等着海伯的消息。 忽然,黑火浓烟中,几个身影显现出来,最前的海伯让众人“啊”得一声尖叫出来! 只见海伯已经意识全无,几乎是被侉落镇人推搡着向前,几个人用刀剑抵着海伯的后背,痞子李凌然出脚,一下子将海伯跺向地面……。 海伯此时腰背佝偻地伏在草地,白发散乱、狼狈不堪。 痞子李森然一笑,眼神扫视着风泉水镇观众,刀片般的两排白牙龇着冷光:“老家伙不行了,你们风泉水镇,开局败了!” 第三百零三十七章 老吴的阳谋 “爹!” “海伯!” “海老爹!” 风泉水镇人一拥而上,扶起昏迷过去的海乾斗。 老吴从人群中挤过去,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方瓶,磕出两枚冰蓝丹丸喂海伯服下。 丹丸入喉之后,即可发挥药效,海伯被黑火熏染得发乌的印堂渐渐清灵,呼吸也平稳下来。 “吴大哥,我爹怎么样?”海浅棠惊怒交加,焦急问道。 老吴长叹一声,摇摇头道:“快将海伯送去歇息吧。” 海浅棠猛一惊,急切地拉住老吴的手臂恳切道:“吴大哥,你要救救我爹!” 老吴怨恨地瞪了痞子李一眼,冷冷喝道:“海伯被奸人阴谋所害,恐怕我也无力回天了!” 痞子李听到老吴之言,眉梢一挑明显一喜,忙不迭走过来道:“呀,我求胜心切,误伤了海伯,他没事儿吧?” “别假惺惺的!我跟你没完!”海浅棠就要拔剑,反而被痞子李按着剑柄推回剑鞘。 痞子李目露邪光,笑眯眯说道:“诶,咱们早晚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嘛!海妹妹,只要你现在跟我走,别说几座青山,金山银山不都是你的嘛,嘿嘿。” 痞子李说着就要去搂海浅棠的肩膀,海浅棠杏眼含怒蓦然凛冽,只听“啪”得一声,痞子李脸上清晰地浮出一个手掌印。 海浅棠随之往地上“啐”了一声,骂道:“打你我都嫌脏我的手!” “李哥,我帮你教训这个臭丫头!”侉落镇几个地痞样的男人围上来,口气虽然恶狠狠的,目光却都色迷迷地打量着海浅棠。 “诶,不用!我就当海妹妹摸了我一下,对不对?”痞子李低低地淫笑了几声,眼珠“咕噜”一转,将麻五拉到一旁问道:“让你派的人,派出去了吗?” 麻五点点头回答:“刚才小六指儿去看了。” 麻五说着向不远处扬扬手,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跑过来,眉间一道褐色的刀疤,看起来年纪虽小,却一脸鬼机灵。 “告诉李哥,你刚才潜入风泉水镇看到了什么。”麻五用命令的口气说道。 “我进了镇子,发现风泉水镇一点防备也没有,没人留在家。哦不对,有那么两个人,一个是前段时间在风泉水镇混吃混喝的酒鬼胖老头子,我刚才进去的时候,他已经趴在桌上烂醉如泥了,还有一个白衣服的道士,仙风道骨的,在屋里闭着眼打坐,之前没有见过。”小六指儿一五一十说道。 “道士?”痞子李不知小六指儿见到的正是地灭,摇头道:“道士能有什么本事?估计就是个过路的,那个酒鬼胖老头更不用放在眼里,混吃等死而已,不过——你没看到胡魁?” 小六指儿摇摇头,“我还特意找他了,犄角旮旯哪都没有,估计啊,他脚底抹油溜了!” “他妈的!这小子拿了钱就跑,下此我看见他再削他!”痞子李咬牙切齿道。 见侉落镇人气焰越发嚣张,风泉水镇围观的镇民已经众怒难平,纷纷摩拳擦掌,想出一口恶气,叫道:“快比快比!” 痞子李故作惋惜状,摇摇头揶揄道:“哎!没见过输了还这么上赶着的!” 痞子李对身后上百侉落镇人一甩头,又有十个男人应声出列。 站在连决身旁的小牧,浑身一激灵,拿出老吴所写的名单快速对照了一番,对连决惊讶道:“真神了!刚才侉落镇一组被掌柜的猜对了八个,这一组又被他猜对了九个,我说掌柜的怎么不信地灵通胡魁,原来我家掌柜的才是地灵通啊!” “啪!”站在两人身后的老吴一巴掌拍在小牧后脑勺,喝道:“该你上场了!还贫嘴啊!” 小牧膝盖猛一软,惊惧道:“这么快?” “赶紧的!”老吴朝小牧屁股轻轻一踹,小牧立刻踉踉跄跄地弹了出去,惹得对面侉落镇人哄然大笑,这边风泉水镇人的心也更七上八下起来。 痞子李“扑哧”笑出声来,老远对着风泉水镇人吆五喝六:“刚刚你们最强的一组都败了,这是连跑堂的都揪出来了,风泉水镇真是人死绝了吗?哈哈哈!” 因一半青壮男人折在美人洞里,风泉水镇观众这边大都是老弱妇孺。 一看痞子李欺人太甚,竟有几个年事已高的大妈大爷,拄着拐棍走上去,扬起拐棍,从身后对着痞子李一顿猛打! 痞子李猝不及防被敲了满头包,众目睽睽之下又不敢对这几个倚老卖老的大爷大妈还手,忍了口恶气灰溜溜地钻回人群中,直截了当道:“第二局!风泉水镇赶紧地出人!” 紧随小牧之后,几个中年偏上的男人,陆陆续续上场,连决来到风泉水镇不久,只看老吴手写的名单还有些对不上号,见到第二局参试的本人之后,连决发现,这几人都是和小牧一起跟着苍六修炼的。 即使被苍六调教了十天半月,这几人身上的自卑气质并没有少,面对不停用呼号和口哨喝着倒彩的侉落镇人,更加神态萎缩。 连决有些担忧地望着这几人,要是这局再输,那下一局也没比试的必要了! 不过,连决打量侉落镇此局参试的人之后,心中的疑云有些捋清: 看来第一局中抽去的,尽是侉落镇的精英,这一局他们出的人,就显得寒碜了。 虽然都是五颜六色的奇服装饰,头顶缠着厚重的头巾,但无论从年龄、气质底蕴都和痞子李和麻五他们差了一大截! 小牧所执的乃是一柄方头方尾,中间浑圆的粹钢短棍,在小牧筷子粗手臂的衬托之下,粹钢短棍在小牧手中显得力不从心。 连决稍带担忧之色,问道:“吴大哥,小牧这棍子可是一点杀伤力没有啊!”。 “这粹钢短棍是我亲自给他选的,他初学修炼,给他剑他也不敢伤人,这短棍再恰当不过!” 老吴看似气定神闲,连决发现老吴双手却攥得紧紧的,看来委任在小牧几人手里的这个关键之局,让老吴也捏了把汗! 第三百零三十八章 酒鬼和跑堂的互殴 风泉水镇与侉落镇,各自十人一组,站在比试圈中心隔空相对。 小牧轻踢软绵绵的草地松松筋骨,发现如茵的绿草,在刚才黑火熏烤下,已经奄奄萎靡,呈焦黄之色。 正对着小牧的,是侉落镇聂斌、聂全兄弟俩。 小牧对这两人熟悉得很,这两人不仅是长相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性格也是如出一辙的游手好闲,经常光顾风泉水镇风艾酒馆,找小牧讨酒喝。 这一对孪生兄弟,虽然经常赖账,慑于老吴的威严也没有惹过什么乱子,但这两人平时疏于修炼,修为并不高,所以一直被侉落镇当作边边角角的混混,并不能真的派上用场。 小牧见对面有这对兄弟,反而松了一口气。 因为经常游荡在外,聂斌兄弟俩肤色黧黑,聂斌因为经常小偷小摸,眼睛习惯性鬼鬼祟祟扫了一圈,对小牧嗤笑道:“小牧,风泉水镇怎么把你们派出来了?他们几个菜鸟不说,你也是生瓜蛋子,看在你给兄弟酒喝的份上,兄弟对你下手轻点,啊!” 聂斌最后猛一加重语气,惹得小牧身影一颤。 这个举动被风泉水镇观众看在眼里,纷纷小声议论:“没见过小牧有什么身手啊,这小牧行不行啊?” 另一观众也挠挠头道:“我也没听说小牧以前练过什么,别说小牧,就是老高他们不也是垫底的吗?怎么这一局找了最差的人呢!” 站在小牧身边的就是老高,听到背后乌乌泱泱的怀疑声,额前冷汗簌簌滴落。 小牧轻轻戳了戳老高道:“高大哥,别害怕,我们跟着怪前辈修炼了那么多天,可不能丢他的人啊!” 老高和身旁的几个郁郁不得志的中年男人听到小牧这话,不禁提了一口气,握剑直视前方。 聂全滴溜溜瞟了一圈,坏笑道:“我说哥们儿,还等什么?开打吧!” 聂斌聂全不等喊开始,各执青红长剑跃身而起! 因这两人终日贪酒,乍一跳起,身法还有些摇晃。 小牧和老高几人交换了个眼色,低声道:“别忘了怪前辈教我们的!” 说着,小牧几人已分散跳开。 刚一上场,灵活瘦小的小牧,优势就被显现出来,所有观众都看着小牧像钻天猴一样上蹿下跳,愣是让侉落镇那边逮不到人。 聂斌聂全兄弟俩,打定主意要捉小牧,小牧引着这两兄弟在十几人当中穿来插去,搅得比试场像一锅粥一样。 别说小牧的对手无从下手,连观众都被搞得眼花缭乱,纷纷指指点点道:“诶?怎么回事?这到底是要跑还是要躲啊?” 小牧暗自抿嘴一笑,苍六的告诫又响彻耳畔,“要出奇制胜!” 侉落镇已经被跑跳不停的小牧绕得七荤八素,如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将他们围挤一起,小牧一看时机已到,高声呼道:“高大哥,该咱们了!” 老高几人如梦方醒,原来小牧是用苍六所授的“人阵”之法——修为不够,人数来凑! 以自身为桩,摆列队形,牵绊对手,将对手引诱到阵法中的制敌据点,暴露对手薄弱之处,再分兵制衡,各个击破! 眼下一头雾水的侉落镇不偏不倚,就站在苍六曾指点的“人阵”制敌据点。 老高等人蜂拥而上,将侉落镇团团围住,飞快占据最佳击杀据点,呼朋引伴,彼此协助,将侉落镇打了个开场就措手不及! “好!” “干得漂亮!” 原本对小牧几人没抱希望的观众大吃一惊,纷纷在远处高声喝彩,气得痞子李嘴歪眼斜,怒冲冲问身边麻五:“怎么回事?这几个不是风泉水镇最弱的菜鸡吗?怎么比把我们这边的菜鸡给啄啦?” “这两边的人,本来确实都是菜鸡啊!”麻五搔了搔后脑勺亦是满脸疑惑。 被老高九人包围在内的侉落镇人,一时如砧板鱼肉任人宰割,简直让老高他们有了出一口恶气的机会。 偏偏这“人阵”设计十分刁毒,只要困囿其中,施阵之人可前后左右遥相呼应,不仅对付自己跟前的对手得心应手,还可分出架势,协助队友击敌,呈绝对优势! 困在铁笼的野兽犹做挣扎,而困在“人阵”中的倒霉蛋儿,就只有挨打的份了。 聂斌等人全方位被掣肘,步步挨打,反而不如原地蹲下抱头,少挨这现成的几下! 小牧作为“人阵”之魂,游走于阵法边缘,控制各个据点! 忽然,小牧眼波一凛,只见自己人当中岁数最大的耿叔气力较弱,被聂斌渐渐向被动逼退,耿叔的半个身子已探出阵法之外! 小牧正要协助耿叔补救阵法缺口,聂斌趁此机会,对着耿叔鼻梁狠狠一拳! 耿叔的鼻梁骨顿时凹了下去,鲜血从鼻孔喷流而出…… 小牧扶着耿叔,还没归入据点,聂斌凌厉身影已然跃出,惹得底下痞子李拍手大笑:“哈哈哈!这狗日的聂斌,不愧是偷鸡摸狗被人追着打惯了,就他妈跑得快!” “人阵”缺口已开,阵法却未黄河决堤一般一泻千里,这个“人阵”的精妙之处,就在于攻为齐攻,守为据守! 除了聂斌,另外九人还困在“人阵”当中,被老高等人泄愤似的暴打着。 聂斌已跳脱出阵,此时眼光毒辣地盯着游离在外的小牧! 小牧脚底生风刚刚起步,聂斌凛凛道:“臭小子!别费心思跑了,我可不会再上你当!” 聂斌手中长剑爆起青磷鬼火,隐隐羼杂黑火瘴气…… 小牧眼皮一跳,紧握着粹钢短棍,以备不虞。 小牧不忘向“人阵”回看一眼,只见风泉水镇还处于优势,只要自己制衡住聂斌,以免聂斌跑去从“人阵”外圈搞破坏,这一局还是十拿九稳的! 聂斌“啊——”得一声长吼,连像样的功法都使不出来,全凭一股蛮力和黑火之毒的阴招,青剑自小牧耳边斩下—— 小牧错身一躲,反手将粹钢短棍狠狠砸向剑身,只听短兵相接的一声钝响,聂斌手中青剑火花四溅,嘣得聂斌向后一退。 但这还不算完,小牧的粹钢短棍,乃是老吴为其特制,钢棍方口两边,内嵌着两道凹槽,就是为了将对手剑身卡在其中! 只听“嘶”得一声金属锐响,观众全都捂上了耳朵…… 小牧粹钢短棍边缘隐蔽的凹槽,正卡在聂斌剑身,小牧狠压短棍猛力前推,利金飞快摩擦之下溅出一道笔直的火光,直烧得短棍通红,小牧也不撒手,一向机灵的脸孔,难得生出几分狠劲! 霎那,“哐当”一声,小牧卡着青剑的粹钢短棍,猛得旋开一个刁钻夹角,聂斌长剑砰然断裂!! 断剑猝然飞出,被小牧灵活的手心一把抓住。 小牧不顾被短剑撕裂的手心,一把抵着聂斌喉咙,咬牙笑道:“这一下,还多亏你们这样的酒鬼,朝我扔盘子练出来的呢!” 第三百零三十九章 哪怕就一次,我想不平凡 小牧的剑尖,迫近聂斌咽喉的瞬间,聂斌的瞳孔猛然缩紧,小牧近得几乎能看清聂斌汗水流淌的喉结旁边,血脉在皮肉下“扑通扑通”跳动! 小牧对着聂斌猝然一笑,反手以断剑剑背在聂斌咽喉一划,一道黑印子,清晰地留在聂斌脖子上! “这要是实战,你已经死了!你输了,快滚下去!”小牧鼓起勇气,向聂斌喝道。 小牧遵守“点到为止”的比试原则,在对手身上留下记号后,就掷断剑于地。 与此同时,小牧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计时日晷,不由暗暗吃惊! 因比试规定,因团队赛制,凡一个时辰内没有分出两人以上的绝对胜负,此局则为平局! 眼下,还需要侉落镇至少一人被明显击败,否则风泉水镇和侉落镇,此局将会被判平手! 老吴之前的叮嘱,划过小牧脑海,是坚守,还是突破? 错愕间,聂斌恼羞成怒的脸上,骤然充满戾气,竟然一把举起身体轻巧的小牧,像扔麻袋一样,冲势胶着的“人阵”重重砸去! 观众眼睁睁地看着小牧被犯规的聂斌抛出一条长弧线,纷纷冲向包围圈怒不可遏道:“痞子李,看好你们的人!” 聂斌恐众怒难犯,忙一溜烟儿跑进了侉落镇那边观众。 小牧摔在“人阵”之上,顿时眼冒金星,同时“人阵”阵型已被趁势冲散,四五个侉落镇人趁机钻出阵法,虽然都多多少少有伤在身,但绝没到能分出胜负的地步! 眼看日晷快要走到一时辰,风泉水镇和侉落镇都想扳回此局。 游离在“人阵”之外的两边对手,纷纷发狠,聂全见哥哥已经出局,对小牧撇起一边嘴角冷笑,眼睛狰狞得要吃人一般向小牧横身扑来! 聂全那隐泛橘红光芒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黑火幽芒,小牧定睛一看,这得亏是侉落镇修为最差的一拨人,使出的黑火术也不如上一组高明。 还好老吴早有对策,小牧急忙从袖中掏出老吴给的“冰魂丹”服下,从头到脚沁凉无比。 小牧舒爽地伸了个懒腰,灵活的身躯就地一滚,让聂全一下子扑了个空! “咱俩一起对付这小子有胜算!”老高执剑从后方赶来,小牧忙问道:“他们几个怎么样?” “勉强能治得主,最多打个平手!”老高轻叹一声,眼神即刻恢复光彩,和小牧合力向聂全挥刃而去! 小牧还未学会御剑,只能脚蹬老高肩头凌空跳起,粹钢短棍簇起幽绿光芒,“落雁扫!” 底下观众啧啧称奇,毫无修炼基础的小牧,不仅撑到了现在,还使出了像模像样的功法招式! 虽只有一品阶玄士段位,但见绿光如毯,飞快掠在聂全身上,聂全头上一片拨也拨不开的粘稠油绿,双眼蒙蔽急得团团转,老高见状大笑:“好大一顶绿帽子啊!” 老高趁机飞掠而上,举剑聚集凛凛青芒,厉声喝道:“惊云刃!” 一道狭长的幽蓝剑弧,呈刁钻之势袭向聂全,聂全见状不妙,闪身就跑,被小牧从侧翼截下。 聂全目光凛冽,竟学起聂斌的办法,拦腰抱起小牧,猛地发出“啊——”的吼声,向比试圈外冲去! 一旦超出比试圈,则按出局作论,小牧神态一惊,脑袋使劲向后张起,脑门冲着聂全胸口贲门猛烈一砸! 聂全的脚步离比试圈一步之遥戛然而止,丢下小牧伏地剧咳。 小牧眼明脚快,粹钢短棍对准聂全后颈短而有力地砸去,聂全身形一摇顿时眼冒金星! 小牧皱鼻道:“去你的吧!” 小牧抬起腿,对准聂全的屁股使劲一踹,头晕目眩的聂全顺势滚出比试圈之外! “哇!小牧有两把刷子!” 风泉水镇观众兴高采烈地呐喊,好几个妙龄少女也高声叫着小牧的名字,从未惹人注目的小牧此时脸上一阵通红。 小牧吸了口气平息心态,目光扫过还在场上的侉落镇对手,心中暗暗道:“还差一个,才能打破平局取胜!” 突然,小牧眼前一亮,只见侉落镇一个绰号叫鼠二的男子,刚才在“人阵”当中被群殴得最惨,此时他不堪战斗,正贼眉鼠眼地搜寻出路向比试圈外跑。 小牧知道,这种逃出圈外的选手,只能算半个人头,但要是被自己逐出圈外就另当别论,一举奠基这一局的胜利! 小牧拿定主意,就拿鼠二开刀! 小牧紧跑几步,追上鼠二的一瞬间,根本没看到鼠二与临近比试圈的痞子李使了个眼色…… 鼠二被小牧一把拽住后襟,两人随之滚地厮打。 突然之间,两人周身被黑雾包裹,风泉水镇观众心脏一下子被提起,纷纷跑到了比试圈边缘查看实情,担心地叫着小牧的名字。 趁着黑雾掩护,聂斌提着剑,鬼鬼祟祟地潜入黑雾,小牧被鼠二“腾”得一声,扔到比试圈边缘,小牧翻身而起,一抹脸上条条泥痕,眼中喷射执拗的光芒,再次提棍向浓浓黑雾中奔去! “小牧!站住!”看到聂斌潜入的老吴大声制止。 小牧身影猛地一顿,缓缓回望了一眼老吴,攥起粹钢短棍,没入黑雾当中! 只见黑雾当中人影绰约,拳打脚踢之声不绝于耳…… 突然之间,一个人影从黑烟中横着滚出,众人心尖一提,跑近一看,此人竟被小牧的短棍抽得鼻青脸肿,头昏目眩地平躺在地上,大喘着粗气! 风泉水镇的观众微微错愕,随之幡然醒悟一般,爆发出热烈的叫声:“赢了!风泉水镇这局赢了!” 老吴见黑雾仍不退散,眼眉一皱,急忙向黑雾跑去。 见老吴越来越近,聂斌急忙抽身而去,黑雾随之消散无踪。这一瞬间,看清眼前发生了什么的观众一下子鸦雀无声—— 橘红的长剑,像矗地直立的墓碑,深插在倒地不起的小牧左胸心脏…… 喷溅的鲜血,浸透了草地,小牧无力的身躯只剩痉挛般一下下颤动,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灰色的天空…… 老吴一把搂起小牧,按住他喷血不止的伤口悲愤道:“小牧!你怎么这么傻!还要追进去!” 小牧喘息急促,断断续续道:“掌柜的,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就像天上的星星,一直都那么亮,我就像一束烟花,要有好难的机会,费好大的力气才能在天上亮一下,然后就...就熄灭了。” 老吴又气又急:“小牧,比试之前我叮嘱过你,你们和对手实力相当,只要牵制住他们,打成平局就行了!” 小牧脸上慢慢绽开苍白的微笑:“不...掌柜的,我一直是个没什么出息的小跑堂,就这一次,我不想平平凡凡的了,我...赢了。” 小牧眼角还噙着晨露般的水光,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水露凝成一颗豆子小的珠子,顺着他松弛的脸颊、微抿的唇角,滑进渐渐失去温度的脖颈凝结成霜。 老吴抱起瘦小的小牧,背过众人犹自沉默良久,待老吴转过脸来,又是一张没有波澜的深邃的面孔。 老吴隐动着亮光的双眸犹自凛冽,望向侉落镇大声喝道:“风泉水镇,小牧一组,赢了!”。 风泉水镇众怒已经泛滥,一个个摩拳擦掌,就要和侉落镇拼命,替小牧报仇。 老吴的骨节握得咯咯作响,虎狼般的眼神掠过众人,竭力压着声音低吼道:“大局为重,小牧的仇不能报!最后一局,决胜之局开始!” 第三百零四十章 隐藏极深的吴夫人 风泉水镇人人皆横眉怒视,有的手按腰刀,有的作势纵身,众怒已然化作千万条锋利无形的箭矢,聚焦在痞子李和掩藏在他身后的凶手——聂斌兄弟头上! 眼看混战一触即发,而能主持大局的海伯又已因伤退下,老吴一声暴喝飞身跃于两镇交锋中央,大敕剑赫然劈下一道爆芒,深纵沟壑在草地猛然裂开,挡住两镇跃跃欲前的脚步。 老吴的眼睛寒碜碜地巡视着两边,也不知是对哪一边喝道:“谁要闹事,给我老吴站出来!” 老吴狞声暴喝立竿见影,两边再无人敢寻衅。 痞子李冷哼一声:“比就比,你们死的死伤的伤才扳回一局,还怕你们?” 痞子李重重咳了一声,十人应声出列。 痞子李露出佼佼者的笑容,心里却不由泛起狐疑,这个叫老吴的人看起来不简单,他会不会出战? 痞子李心里有数,侉落镇这一局应战选手,都属中人之姿,最强的一局,已经完胜风泉水镇实力最强的海乾斗一组,而小牧一组拼死才险胜侉落镇实力最差的一组,现在只剩下两边中等实力较量,风泉水镇根本拿不出什么像样的选手了! 老吴话音刚落,几人撩衣出列,痞子李差点没乐出声来,这是什么架势?老弱妇孺一起上阵,还请了个也就十五六岁的外援小子? 痞子李掩嘴轻笑,随意地甩甩几根手指轻佻道:“比吧比吧!” 风泉水镇观众在比试名单上见到“冷秋燕”这个名字时还心存疑惑,选手各就各位之后,观众才恍然大悟,冷秋燕原来就是吴夫人! 这下观众们一颗心又七上八下,只知吴夫人下厨色艺俱全,从未见过她的身手。 而此局选手中的连决和海浅棠面容,还稍显青涩,另七人里,竟还有打着呵欠的小三子,面对张牙舞爪的侉落镇选手,一点威慑力也无,确实像七拼八凑才凑成的局! 老吴眼神凛凛划过连决和海浅棠,与二人短视交接,最后目光定格在冷秋燕脸上,与她默默点头,冷秋燕相顾嫣然一笑,转向侉落镇时已是英姿飒爽的睥睨之态。 冷秋燕贝齿冷笑,侉落镇出战的十有八九是风艾酒馆的常客,尤其是正直勾勾盯着冷秋燕和海浅棠的两个男人,口水几乎要流下来,恨不得借比试的机会多揩些油。 侉落镇这边人里,一个叫刘霸天,一个叫苟顺,都是经常在酒馆寻衅滋事的败类。 刘霸天不敢守着痞子李打海浅棠的主意,舔着脸嬉皮笑脸道:“吴夫人,你这细皮嫩肉的身子骨,和我们这些大老粗叫什么劲啊,还是让我好好疼疼你——” “废话少说!姑奶奶先拿你开刀!”冷秋燕玉腿自紫绡翠纹裙下扫出,雪丝罩衫凌空扬起一股冷香,自背后取下一柄铮铮作响的狻筋弯弓,玉臂猛拉弓弦,凛冽蓝辉聚集成锋利箭矢朝刘天霸射出! 刘天霸正沉迷于冷秋燕脂粉幽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踉跄几步才躲过箭矢,有惊无险地喘了口气怒道:“臭娘们儿,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天霸满脸络腮胡迎风乱抖,手挥大片弯刀朝冷秋燕袭来。 冷秋燕莞尔一笑,眼神又落在侉落镇名叫乌孙弘的男人身上,此人刁钻阴诡,专攻人的下三路,此时乌孙弘围着海浅棠团团转,恐怕打得就是见不得人的主意! 见涉世不深的海浅棠毫无防备,冷秋燕待刘天霸靠近时,一脚蹬上他的后背飞身而起,借凌空转身之势旋起狻筋弯弓,锚定二人角度趁汇聚一线时激弦发矢,喝道:“一线天冲刃!” 一道细若游丝、矫若游龙的幽蓝束线,自弦中游走,直奔刘天霸和乌孙弘二人而去。 束线两端触及二人,猛然缩紧,一下子将两人背靠背捆了个结实。 风泉水镇观众没想到这个不简单的老吴,还有个身手了得且敢打敢干的老婆,纷纷对着冷秋燕高声喝彩。 冷秋燕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见侉落镇大部分选手此时的攻击方向都朝向自己,简直正中下怀! 上场之前老吴曾暗中叮嘱,海浅棠和连决不能过早暴露实力,才能放松侉落镇的警惕,故连决游走于比试圈内,左一下右一下地佯攻,装出毫无杀伤力的样子。 而一脸人畜无害长相的海浅棠,装起小绵羊来,更是得心应手,弱不禁风的模样,几乎快激发出对手的保护欲。 连决有种感觉,海浅棠扮得再柔弱一些,侉落镇就要束手就擒了! 想到小牧的死,连决眼角噙着一抹狠厉,以稍显生疏的初阶幽冥鬼步游走、盘桓。 忽然,连决感到膝盖以下,盘旋着一股强悍乱窜的劲气,几乎刮得连决站立不稳! 连决定睛一看,冷秋燕此时脊背微弓,双腿以诡异的角度来回交错,身体竟如蛇一样在五六个对手包围圈内左右疾行…… 连决心头一凛,暗暗道:“吴大嫂这是……蛇行步!” 来到风泉水镇第一天,连决就和苍六见识过一个蛇行步的不速之客,据苍六称,那人和龙丘家族有关,看冷秋燕蛇形步传来插去,游刃有余,比之幽冥鬼步有过之而无不及! 底下观众一时看愣了神,被龙秋燕诡异步伐绕得五迷三道! 六个侉落镇选手与冷秋燕谨慎盘旋,但冷秋燕手中弯弓横挡,腿弯进退无序,对出手进犯者绝对下狠手截止,对踌躇不前者,反而故意露出马脚诱敌,引得这五六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连决和海浅棠交换神色,让小三子等人合力围攻剩下两人,而连决和海浅棠则以四两拨千斤之势,不温不火地各对付一个。。 为免引起太多注意,连决并未拔剑出鞘,而是隔着剑鞘,小心传感五行之气,眼观对手,手不走空,每每精准打击在对手各处软肋,直到魂银剑鞘触及对手皮肉的一霎那,五行之气才赫然暴涨,但剑鞘离开对手的瞬间,五行之气又急剧收缩。 这样的打法,痛得对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决却趁机隐藏起了自己真正的实力…… 第三百零四十一章 少年一敌五!(感谢打赏,求推荐!) 冷秋燕双臂平展,足尖平掠而起,肤如凝脂的玉指,握住狻筋弯弓猛然发力! 白玉扳指与弓弦震荡出“嘣”得一声锐响,冷秋燕大喝:“落雁五绝杀!” 一声令下,众人皆惊,这吴夫人平日扎个围裙忙里忙外,一下子竟使出了七品玄仙阶才能操控的剑阵! 幽蓝爆芒大片簇起,连同冷秋燕将侉落镇五人笼罩在内,这一组侉落镇实力最强的,就是刚刚达到玄星阶的乌孙弘,对手中猛然出了一个玄仙,打了个乌孙弘措手不及! 冷秋燕横握弯弓,凤目冷笑,瓮中捉鳖一样看着乌孙弘他们。 风泉水镇观众们交口称赞,唯有老吴眉心一凛,低声惊道:“太早了!” 老吴知道乌孙弘、刘天霸等人,虽没有痞子李修为高超,但也绝不是聂斌聂全那种不学无术之徒。 对付这种人必须牵制而后动,一但过早暴露实力,很容易被对手找到破绽! 霎那,幽蓝光滔分成五道镞锋凛冽的巨型箭矢,犹如平沙落雁追逐烈风之势,向乌孙弘几人飞去! 乌孙弘一个激灵,一改色迷迷的神态,将一柄明晃晃的蟒皮软剑,挥得呼呼生风,大声喝道:“追阳飞刺!” 蟒皮软剑化作一道迅捷白光,与迎面而来的箭矢撞了个金花四溅…… 乌孙弘急速闪身,回避落雁绝杀的残余锋芒,观众席内的老吴不由吸一口冷气,即使遇到突然袭击,明明有玄星修为的乌孙弘,却只用了玄君段位的招式! 这样懂得保留实力,避重就轻作战人,对付起来棘手的很! 绝杀攻势之下,除了乌孙弘内力受挫,刘天霸几人都有外伤在身。 冷秋燕乘胜追击,玉腿凌空一扫执狻筋弯弓道:“重瓣妖莲——” 冷秋燕话音未落,一个足旋黑火的人影猝然弹起,一把抱住冷秋燕双腿,将她从半空一下子拖向地面! 众人定睛一看,正是惯用下流技俩的乌孙弘,他拖着冷秋燕滚落草地,淫荡的嘴脸凑近冷秋燕粉颈一嗅,大笑道:“没想到老板娘其人也是色香味俱全呐!哈哈!” 冷秋燕凤目喷火,泼辣骂道:“王八蛋,看招!” 冷秋燕双腿腾空一翻,直接将乌孙弘踹翻在地。 但冷秋燕起身之后,侉落镇对她已有防备,无论她如何见缝插针,也不能重回刚才以一敌五的优势。 乌孙弘对着冷秋燕远远抛了个飞眼,带着刘天霸几人,转而向实力最弱的小三子攻去! 小三子人虽出了美人洞,但魂儿早已留在了那里,终日不思进取连剑都没有摸过,一看一脸蛮横的刘天霸耀武扬威地对自己冲来,小三子竟“啊”得一声惊叫,扔剑就向比试圈外跑。 青影一闪,一个少年身影飞旋至小三子身畔,伸腿一勾将小三子绊了个狗吃屎,让观众们哄堂大笑。 少年把小三子扳正坐好,淡淡道:“不打,也别送分啊!在圈儿里坐好,哪也不许去!” 刘天霸瞪得浑圆的眼珠打量着眼前这个窄袖长襟、腰身紧束的少年,将错失小三子的怒火瞬间转移到他身上,粗声粗气道:“外姓的小子,你要是还想活着离开这儿,就给我离远点,别溅一身血!” 连决驻足仗剑,眼睛环视着刘天霸几人,伸出手指一一点道:“就你们几个小瘪三儿、大臭虫,凭什么?” 刘天霸气势汹汹地瞪着这个还不及自己肩膀的少年,怒吼道:“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先拿你开刀!” 刘天霸携五人飞身而上,想快速解决连决暴打一顿出气。 连决见自己已成众矢之的,远远朝冷秋燕一挑眉,提醒与她互换地位,冷秋燕了然于胸,飞身至海浅棠身边,与她一同解决其余几人。 原本连决几人提前谋划的是,一人牵制五人之后,等队友解决完其余对手,再合力突围,但面对这几个糙汉,连决脑海突然迸发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仅是牵制,我要打五个! 魂银剑刃上常若霜雪,连决腾空翻身,径直跃于五人头顶,乌孙弘率先举剑飞刺,连决不慌不忙,只是在众人头顶晃了个虚招,借此分裂御剑之魂。 待连决落地之时,足底已有魂银剑魂临风逍遥,连决手中魂银剑冷光一闪,对着最为诡计多端的乌孙弘劈下剑光:“玄蛛冰魂丝!” 乌孙弘几人一呆,这少年所用竟是上古七族之一——玄冰族的功法…… 刚刚反应过来,千丝万绦坚韧冰丝,如妖花毒液般喷射而出,将膀阔腰圆的刘天霸勒得结结实实。 乌孙弘身材瘦小,刚才用刘天霸做肉盾躲过一劫,同时拽过即将被蛛丝所缚的苟顺,同时向连决挥剑攻来。 连决眉峰如刀,以刘天霸为桩牵引冰丝,同时借剑魂之力离地前奔。 在与乌孙弘相接的瞬间,连决腾风而起,以刘天霸为圆心,横着身体,足尖向外凌空踏步! 猛烈的足力,夹带啸风劲气,一连圈将乌孙弘几人踹翻在地,连冷秋燕和海浅棠几人的对手都没放过,纷纷被连决踢得人仰马翻…… 连决跳下地面,对惊讶于自己修为的冷秋燕挑眉一笑,戏谑道:“不用谢!” 冷秋燕和海浅棠借此机会跃身而起,海浅棠斗至正酣,一改小白兔的面目出剑厉喝:“千寻惊云刃!” 一波精粹橘光震地而起,打着飞旋爆裂无数小刺,飞向侉落镇的白庸。 白庸被连决踢翻之后刚刚爬起,根本没料到迎头就是满头暴栗,执剑格挡之下,仍有无数剑凌扎入皮肉。 白勇痛得龇牙咧嘴,眼中凶光毕露,举剑反击道:“天斗劈!” 风泉水镇观众们,刚才已被海浅棠震得说不出话,这一局实在太出人意料,冷秋燕修为高超不说,连上次比试输得很惨的海浅棠,竟展示出了惊人的实力,这小妮子的修为竟有五品阶玄胜境! 此时观众们又为海浅棠提了一口气,不知她能不能招架住白勇的狠厉反击。 海浅棠黛眉一蹙,瞬间给自己打气,“上次输掉只是因为我第一次与人过招太紧张,我要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海浅棠清浅一笑,灵动身姿跃然而起,与之不符的,则是她充满力量的剑光! 海浅棠娇叱一声:“回光飞魂斩!” 一橘一青,冷热之光交融继而爆炸,实力相接,纯粹是硬碰硬的较量,海浅棠和白勇的身影在半空交汇—— 一举已定,注定只有一个留下! 观众的眼睛随之望向半空,一个踉跄的身影远远射出比试圈外,随之,一个蓝裙翩跹的秀影飘然落地,水眸清湛地望着被击飞数米的白勇…… 短暂静默之后,风泉水镇观众的喝彩轰然爆发:“小棠竟然是第一个胜出的人!”。 于此同时,连决身前身后被五个壮汉所围,鹰视狼顾之下,一个声音在连决心头浮起:“时候到了!” 旋即,少年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魂银剑在众目睽睽之下,交替闪烁出令人心惊的诡异幽芒! 第三百零四十二章 恐怖实力, 剑阵裂变 连决橘光透亮的右掌,芒彩溢于银丝指套之外,俨然纸已包不住火的架势! 光芒顺魂银剑身引渡而下,流于剑尖赫然转冷,不绝如缕的森白寒气,在空气中剧烈蔓延…… 突然,空气凸显空间分裂般的透明冰界,如吞噬巨口般,不断扩大将魂银剑严严实实包裹在幽蓝冰体当中,连决右掌随之析出一道刺目蓝辉! 旋即,一股蛮横气波推动着岩浆般的赤焰,从剑柄倒灌而下,烈火中烧于寒冰大有引冰为薪之势,在越发鼎盛的气澜中愈演愈烈。 这时,青冥的五行之气,凌厉如天外飞仙,辉镀于烈火红焰之上,强横气波更上一层,震得眼前空气逐次破碎。 一道有形无质的透明气波,由魂银剑头尾扬起,在半空挥洒成三段连绵跌宕的峰谷,而后首尾交融…… 几乎令所有人误以为是眼睛出现了错觉,纷纷屏息凝视着连决令人没摸不着头脑的一举一动! 下一秒,五行青气糅杂于赤炎内核,轰然暴起一道炉火纯青的艳芒! 玄冰崩裂于气,瞬间消弭溶解,在空气中低频震裂的气波瞬间,被覆上一层冰蓝如无的低沉寒光! 魂银剑赫然暴涨十倍升空而起,悬立高空宛然俯瞰大地的诸神巨眼…… 青冥烈火与幽蓝大气交替回转,巨剑高擎,风云突变,罡风自足下扶摇直上,刮得高草狂乱摇摆,大气再次贲张! 连决眸中四色光泽流转,足底刚乘魂银剑凌风而起,后劲如刀猛然掀开一大片草皮,露出不曾见过天日的黑森森土壤! 大气如纲,火织如经,冰瀑如纬,五行合综,霎那,四种真力同淬魂银剑,亦同淬连决一身! 连决触剑高擎直立,焰眸凛冽如刀,脊背削直如笔,四面高山压下日光,阴翳之中,唯有连决一抹亮色。 巨剑威芒环绕,连决悬空倒拔巨剑重重喝道:“内力如无,心念俱灭,剑于我手,他人无刀!” 继而一阵丢兵弃甲的砰乓声,乌孙弘等人的长剑利斧嗖嗖飞起,被魂银巨剑吸附于内,四种真力突飞猛进,橘红火线由连决手腕随之水涨船高,熊熊烈焰径直烧到臂弯,骨骼血脉再度消失于蒸腾气焰当中…… 连决猛吸一口冷气,奋力挥舞巨剑大声喝道:“内力接壤而不动,万阵逼宫后自凝!” 老吴满眼的震惊之色,丝毫不亚于连决借吐息修炼的那晚,要知道,连决此时此刻挥纵的,已不仅仅是天罗地网般的剑阵,而是四种真力同淬一身的剑阵裂变! 别说是老吴前所未见,连决都不知道裂变而成的剑阵在四重裂变之后会是什么结果! 霎那间,地火滚滚势若奔马,闪电突袭刀光剑影,大雨携冰雹滂沱而下,大气漫灌直捣洪荒! 天威被侵犯一般风摧雷劈,四面群山黑云压阵犹如魔影,天地一片肃杀,魂银剑不改光华! 半空,一个人形的赤焰光晕,隐耀于魂银剑畔,超强的噬灭力,已经燃动天雷地火,搅弄嘘唏…… 十几道奔雷强电轰然劈裂,连决顶巨剑逆天而上,尽诸雷光电煞、气谲云诡收于剑尖。 在最后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声中,魂银剑炸裂无数或青、或银、或朱、或碧的乱影,五光十色澄亮雨云辉映阴霾,剑阵如毛毛细雨无孔不入却无坚不摧! 牛虻般铺天盖地的剑阵,骄如流火、气波裂变、玄冰摧折、洪荒震震,如黄蜂过境,如杀人无形。 乌孙弘几人早已在天罗地网般的攻势下,吓得嘴唇发白,双腿哆哆嗦嗦迈不开步,痞子李和麻五也只能傻眼地仰望着剑阵向比试圈内轰然砸下…… 下一瞬间,飞沙走石,泥尘爆浆,绿草汁液溅了痞子李一脸,他表情一呆,顾不得抹去满脸粘液,颤抖着向刚才被剑阵风暴肆虐过的比试圈跑去! 令痞子李震惊的是,原以为在如此强悍的剑阵下,肯定无人生还,不料海浅棠等风泉水镇人安然无恙,乌孙弘、刘天霸几人却仍有生息。 只是刘天霸他们几个人浑身皮肉呈鱼鳞状小片小片地翻起,血迹斑斑却不伤及动脉,全身只剩下喘息的力气,内力修为被震得完全溃散,从头上下青紫瘢痕密密麻麻,明显是被多如牛毛细如秋雨的剑阵烫、冰、震至如此。 痞子李目光惊悚地望着御剑慢慢飞回大地的少年,已经从对他修为的诧异中镇定下来…… 一股崭新的恐惧,出现在痞子李心头,这个少年竟能在前所未见的剑阵四重裂变下,展现了惊人的控制力,不杀比杀更可怕! 乌孙弘几人目光呆滞地颤抖着,根本没有从劫后余生的后怕中反应过来,忽然,他们几人猛然一凛,在他们仰面朝天的目光倒影中,那个眉眼深邃、窄袖长襟的青衣少年已提剑走来…… 从一开始对这个看似普普通通少年的忽略和轻慢,到现在目光却一丝一毫也不能移开,这是除了乌孙弘、痞子李等人,连风泉水镇观众都如出一辙的感受! 刚才的剑阵分明有天地崩摧之势,连风泉水镇观众们都有了逃命的念头,但那飓风般狂妄而精准的打压,让风泉水镇人深感震撼的同时,十年前的恍惚记忆随之浮现...... 十年前,有一群人来风泉水镇暂居,他们白衣出尘,纵马扬鞭,修为更是惊为天人,各种精绝功法信手拈来! 可是他们违背了风泉水镇的规诫,直上九天亲临吐息加以修炼,在那一群人修为不断向巅峰突破的时候,却悄无声息的失踪了。 风泉水镇人脑海里对那群人最后的印象,便是苍穹之中如气焰组成的人形光晕,一如今日少年! 但一个相同的感受不约而同出现在风泉水镇人心头,这个少年在化为人形光晕后竟仍布下惊骇的剑阵,这种令人神思冥迷的潜力气明显比十年前那群人更强! 连决收剑如鞘,冷眼俯视着只有爬行力气的乌孙弘几人,海浅棠难以掩饰眸中倾慕之色,欣喜地跑到连决身边,晃着连决手臂赞叹道:“连决,刚才那个真的是你吗?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竟然这么厉害!” 少年漆黑瞳仁尽是内敛的锋芒,嘴角微微一撇,忍住藏在袖中已然燃到臂弯的气焰吞噬。 老吴底气十足地迈入比试圈,在风泉水镇观众们喜悦爆发前的静默中厉声宣布:“风泉水镇三局两胜,赢得最终胜利!” 人群中赫然爆发出一震雷鸣般的喝彩,连决、海浅棠和冷秋燕几人瞬间被簇拥在内! 黑压压的人影外,站着两个身着白衣的局外人——地灭墨黑的细眉呈横弓形皱起,负在身后的双手冒出涔涔冷汗。 地灭身旁的白衣男子头罩轻纱斗笠,如画的眉目若隐若现,他淡淡一笑:“地灭兄,这孩子如此出众,你在担忧什么?”。 地灭眸中冷波一瞟,直勾勾盯着男人冷声道:“你也已经看出现在噬灭力已经危及了连决的性命,何必明知故问呢?龙丘少泽!” 龙丘少泽仍是笑得清风霁月,口气却不由得慢慢加重:“只要他不死,那就是我龙丘家族正在寻找的人。” 第三百零四十三章 改良版“田忌赛马” 侉落镇人乘兴而来,败北而归,一个个灰溜溜地下山,回到船上偃旗息鼓,已经没了刚来时志气高昂的气焰。 眼下,十几座战船沿河道缓缓前行,已经驶向峰峦萦回的不见之地。 而风泉水镇这边,依从老吴的“多端诡计”,失而复得一座青山不说,反而还另获了三座青山! 眼下风泉水镇人都在兴头上,簇拥英雄似的,簇拥着老吴、连决和海浅棠几人一路回到镇子上,将临街的几座小酒馆围了个水泄不通,纷纷呼朋引伴喝着庆功酒。 最近接连怪事以后,风泉水镇早没有这么热闹了,今天大家伙都是一扫愁闷,尽情喝酒玩乐! 连决对闷闷不乐的海浅棠使了个眼色,跟随着吴大哥,绕开喧闹的人群,直上风艾酒馆二楼,几人到了暗门密室前,轻叩几声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胸有成竹老者的笑脸。 “爹!你真的没事呀!”海浅棠眼前一亮,见眼前的海乾斗精神矍铄,一点都不像受了伤的样子。 海浅棠嘟嘴道:“你们在搞什么名堂?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爹受伤的时候,要不是吴大哥朝我使了个眼色,我差点就比不下去了!” 海乾斗缓缓一笑,引领几人坐下,连决瞟了一眼被捆成粽子又在口中塞了毛巾的胡魁,不禁偷偷一笑,海乾斗白了一眼胡魁道:“这小子还想逃跑,幸好我堵住了他的嘴,小六指儿来打探过情况,差点就被他发现。” “爹,这么说,你是故意装作受伤的?”海浅棠明眸忽闪,疑惑道。 “傻丫头,比试都赢了,你还没看出是怎么回事?”海乾斗捋须微笑道。 海浅棠脸颊腼腆一红,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是真的不懂,晶亮的水眸望向连决,“连决,你肯定也没懂,对不对?”说着,海浅棠眨了眨眼。 “对对,我也没懂,我是小笨蛋嘛!”连决朝海浅棠吐了吐舌头。 海浅棠又气又急,摇着连决手臂问道:“快告诉我,我真的没想到会赢呢!” 连决虽事前不知道老吴的计划,但比试之后心中已有成竹,淡淡道:“这三局侉落镇所出的选手和吴大哥猜测相差无几,分别以痞子李为首的上等实力、聂斌兄弟为首的下等实力和以乌孙弘为首的中等实力参试,如果让你出风泉水镇对阵的人,你怎么出?”连决淡笑着望向海浅棠。 “我当然也和吴大哥选的人一样啊,我爹是这镇上修为最高的人,这最厉害的一组嘛,肯定对付最厉害的对手呀,小牧和高叔修为最低,所以和聂斌一组,我和连决、吴嫂子不上不下,对手自然是中等的乌孙弘嘛!”海浅棠一股脑说完,有些洋洋自得。 连决和老吴、海伯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忍俊不禁之色。 连决绷住笑脸摇头道:“大错特错啦,不过吴大哥老谋深算,骗过了侉落镇,骗住你也很正常!” “哪里有错?”海浅棠一头雾水,急忙跑到海乾斗面前,央求道:“爹,你快告诉我,他们都拿我取笑!” “的确错得体无完肤!”海乾斗轻轻一笑,随之白了一眼地上的胡魁正色道:“侉落镇联手胡魁,将风泉水镇大部分壮丁搞得丧失了战斗力,风泉水镇现在严重缺人!论实力,我们风泉水镇根本不是侉落镇的对手,所以只能出奇制胜!” 见老吴频频点头,海伯接着说道:“其实我所在的一组,非但不是修为最高的一组,反而是最差的,但因为有我和大雷在内,迷惑痞子李误以为两组实力相当,其实另外八人是我们前几天从美人洞带出来的酒鬼,这八人在以前比试中都是佼佼者,痞子李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被胡魁骗去了美人洞,所以我这看似最强之组一输,我也佯装重伤,就大大放松了侉落镇的警惕。” “什么?爹这一组是最差的?我还以为小牧他们才...”提及小牧,海浅棠面带惋惜。 “搁在曾经,小牧这一组确实是最差的!所以我才指名要教最差的人,苍六老前辈修为深不可测,又奇招连连,在他指点之下,小牧和老高几人巧妙利用“人阵”,逆袭为中等实力的一组,但是小牧他们对阵的,却仍是侉落镇下等实力。”老吴接过来说道。 “可我一开始不也是最差的?”海浅棠疑惑地掰着手指,轻声惊讶道:“难道最强的是——” “没错!是你和连决这一组!”老吴脸上露出豁达笑容,“浅棠上次比试虽然处于下风,但我说过,你是因为从未与人交锋紧张所致,但你的修为天赋绝对不低!而连决在别人看来年纪轻轻修为中等,我夫人又一向大门不出,没有显示过真正实力,所以你们这一组给人以中规中矩之感,但随着渐入佳境,你们这一组强大的实力就给了对手一个个大大的下马威!与你们对阵的乌孙弘等人,修为不上不下,当然不是你们的对手,痞子李和麻五倒是能和你们拼上一拼,但痞子李这个资源却已经在第一局使用过了!” 说着,老吴的眼神慢慢狡黠起来。 “啊!先是下对上,再是中对下,继而上对中,但因为各种障眼法,让侉落镇误以为是十拿九稳的比试!哈哈!吴大哥你太贼了!”海浅棠俯身笑道。 “这不算什么。”老吴深邃眼眸渐渐眯起:“今天晚上,才是侉落镇狼子野心揭开的时候!” “嘶——”海伯倒吸一口凉气,起身道:“不知道苍六前辈的结界布置得怎样了,我们去看看有什么疏漏。” “海伯还是先不要出去了,侉落镇要是决意夜袭风泉水镇,一定会留下探子,如果看到海伯安然无恙,侉落镇难免起疑。”连决轻声道。。 “不错!”老吴干脆道:“海伯留在这里,入夜之前不要走动,我们出去之后不能扰了大家的酒兴,以便麻痹侉落镇,今夜,风泉水镇和侉落镇又要狭路相逢了!” 老吴眸中,射出精厉亮光。 第三百零四十四章 上兵伐谋:玄镜疑阵 入夜,酒兴之后的风泉水镇格外静谧。 夜幕如网,笼起叶子绿得发黑的山峦,笼上溶溶荡荡的流沔河,漏了几盏飘来荡去的渔火,撷为夜空稀落的星子。 风清月白侵扰着河面,一波花香,一波牧笛。 老吴的大敕剑迸出一丝剑光,凑近引线,猝然,一簇簇烟花升空,绽发彩芒…… 夜幕被姹紫嫣红的烟花填满,星辰敛起幽芒退居一旁,夜空如漆黑的大嘴,将这抹逼近的绚烂瞬间吞噬,老吴剑光再闪,烟花接二连三在夜幕腾起铺张的瑰丽,虽只有一瞬,不及腾空所费的时间。 连决和老吴临河而立,天幕与河面焰火共赏,明媚与黑暗瞬间交错。 簌簌烟尘中,老吴低声道:“小牧是个孤儿......” 连决一怔,见老吴神思驰往,便没有接话。 藉由黑暗,老吴目中划过隐隐晶亮:“他一直在风泉水镇各个酒馆打杂,我来镇子后他就跟着我。以前从没有人重视他,教他。他应该是很珍惜跟着苍六前辈修炼的机会,白天是练得最认真的一个。” 连决想起小牧在比试场的表现,由衷道:“小牧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了。” 老吴苦笑道:“有好几次我带你和浅棠趁夜修炼回来,看见他一个人在酒馆院子里修炼到半夜,小牧不是笨鸟,他只是飞得太晚,如果他没有出事,会是个好苗子。” 老吴剑光又闪,引线一燃即着,烟花升空砰然炸裂,又是一波激昂。 烟花在夜幕消失之际,连决和老吴也从河畔离开,埋伏在河岸另一边高草丛中的几人也目睹了焰火,其中一人吓得战战兢兢,此人正是聂斌。 聂斌惊恐道:“要是我被他们抓了,不得第一个拿我开刀祭奠小牧?” 痞子李眉头皱成了“川”形,望着连决和老吴渐远的身影,扭着聂斌的耳朵放声骂道:“你妈的,你上不上!你要是敢临阵脱逃,我第一个弄死你!” “老大,这镇子里可不是我们先前想得那么羸弱,虽然人少了点,但有几个摸不透的人呐!”比之另外几人,城府较深的麻五有点犹豫。 “他妈的!我不管,不出一口恶气我不走,别忘了我们侉落镇背后也不是孤零零的,输赢还没定呢!”痞子李继而浮起一抹狞笑:“海千殇那家伙不是不行了吗?风泉水镇连个话事人都没有,还愁收服不了他们?” 见麻五几人噤声,痞子李向山峦底部曲曲折折的流沔河下游眺望一眼,道:“兄弟们都藏好了?” “嗯,十六艘战船并没有离开风泉水地,全靠崖停着呢,只要大哥一声令下,兄弟们立马就杀进来!”麻五地低声道。 痞子李抬头,望见烟花数不尽的灰埃,在上空盘旋,衬得月影和吐息的阴云越发悚然。 痞子李咬牙咧嘴道:“战船准备,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一时间,蛰伏在流沔河的十几条战船,势头急转,逐流竞速激起千尺水花,几十根黝黑的炮筒从战船侧翼伸出,火炮齐鸣,惊雷般的炸裂延伸远处,青山之上顿时火光冲天! 散布山间的房屋,灯火接连亮起,火光掩映中,不断可以看到有人披衣而起,在雨点般的炮火冲击的山间惊恐奔跑。 “上!”火光让痞子李兴奋的脸越发狰狞,在他身后,黑火浓雾腾然而起,刀鞭剑戟的光芒瞬间隐藏。 近百个耀武扬威的侉落镇喽啰,从战船奔袭而下,一齐窜入黑火当中,远远只能望见一个巨大的黑团,涌动滚向风泉水镇! 在侉落镇逼近风泉水镇的瞬间,麻五最先感觉到古怪,痞子李也随之刹住脚,问道:“怎么停下了?” 只见眼前风泉水镇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更诡秘的是,从山下射上近百发炮弹,明明看见火光引燃了整个镇子,但目之所及的房屋都完好无损,连一草一木都没有被灼烧的迹象,摆明了是个空城计。 麻五拦住痞子李,摇头道:“这风泉水真蹊跷得很,大哥,还是撤吧!” “撤?都打到人家门口你告诉我撤?”痞子李挥鞭猛地缠住麻五的脖子,发狠勒紧道:“谁再说一声撤,我就拧掉谁的头!” 麻五被豁然松开,脖子上一道清晰紫痕,麻五咬紧牙关不再说话。 百十来个侉落镇人,一起趟进了亮堂堂的风泉水镇。 痞子李率先而入,迈脚的瞬间,似乎感觉到面前有一股薄如蝉翼的阻力,好像有一层粘稠的窗户纸…… 随痞子李一伸腿,“啪”得一声轻响破裂,下一瞬间,整个风泉水镇灯火全灭! 侉落镇人惊了一跳,瞬间簇拥一团,跟着向前蠕动。 痞子李一凛,抓着身旁的麻五问道:“邪了门了,出什么事了?” “大哥,我不是麻五,是我,聂斌!”身旁剑光微亮,照亮痞子李抓着的人果然是聂斌。 “麻五跑了?他娘的我跟他没完!”痞子李狠狠啐了一口,和聂斌带人蹑手蹑脚地向沿途屋宇跑去。 黑咚咚一片,痞子李大喘着粗气刚避入房屋,聂斌突然低声道:“大哥,有人藏在这!” 痞子李眼皮一跳,借着冥冥之光果然看见这偌大的厅堂深处人影闪动,失声道:“抄家伙!” 痞子李身后的喽啰,随之亮起兵刃,两边众人在黑暗和未知的恐惧下一拥而上,黑灯瞎火里扑上一阵乱砍! 只听惨叫声连连,躯体和兵刃落地的“乒乓”声不绝于耳,突然,人群中一声暴喝:“都住手!” 痞子李支楞着耳朵一听,对面怎么是麻五的声音! 麻五催使剑光,却发现自从进了风泉水镇,长剑就好像被什么抑制了一样,发不出明亮的光来…… 但黯淡光辉下,两边人同时惊呆,竟然是自家人不认自家人,打了个一窝蜂! 痞子李一看,麻五身后足有四五十号人,扭头一看,自己身后也只跟了原人数的一半…… 痞子李惊愕道:“麻五,我们可是一起进来的,你们怎么先到了屋子里?” 麻五又惊又惧:“我们一迈进镇子,听到“啪”的一声,抬头就是这个屋子了,这个镇子太诡异了!” “赶快撤!”痞子李额头流下冷汗,低头一查看,刚才经过两边摸黑挥砍,死伤足有二十多人! “刚才不撤,现在恐怕撤不了了!”麻五埋怨地瞥了痞子李一眼,痞子李自知理亏,又要仰仗麻五,此时噤声随行麻五身后。 但侉落镇此时人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小六指儿巡视了一圈,突然叫道:“大哥!这里有后门!” “从后门出去,前门太他妈邪门了!”痞子李带人小跑着上前,麻五眉头一皱,慎重地刹住脚并没有跟上。 就在痞子李迈出后门的一瞬间,他的脸瞬间被辉煌的灯火照得汗毛毕现,一股比最深邃的恐惧还要钻心的冰冷笼罩了他的脸——。 因为麻五竟然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麻五手执长剑,一举刺穿了跪在麻五面前的人的心脏! 就在那人仰面倒下的瞬间,痞子李愕然发现,那个被杀的人,竟然是自己! 第三百零四十五章 杀人技:悬疑时空(略烧脑) 痞子李大惊失色,提剑就向前头的麻五扑去,麻五闪身一躲,痞子李扑了个空,顺势滚落在地! 痞子李眼前,是一具尸体,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尸体,痞子李自己的尸体! 痞子李眼睁睁着看自己的死相,简直毛骨悚然! 他踉跄后退,一下子踩到一具软绵绵的东西,痞子李回头一看不禁魂飞魄散,竟然是另一具无头尸! 痞子李才注意到,这竟然是第一次躲进的自家人打自家饶大屋子,误打误撞而致死的二十多人尸体还摆在这里,但原本空空的房间,此时除了麻五,还多了几个人! 自己的尸体就在眼前,痞子李恐惧地发呕,根本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活人,但眼前的一切都真实得可怕,根本不像是在做梦! 正对着自己的,是一个笑眯眯的矮胖老头,痞子李一惊,忽然想起这老头就是整日在风艾酒馆混迹的老酒鬼! 在酒鬼老头背后,痞子李看到老吴、连决、海浅棠等人,他们都在目光凛凛地盯着自己,但在他们的目光中,除列对,更多却是一种藐视…… 痞子李吃惊地喘着粗气,踉跄着向后退着骂道:“妈的,什么情况?我中邪了?” 这时,从另一个“痞子李”尸体前站起来的麻五,冷笑着盯着痞子李,麻五的手中,竟拎着刚才那具无头尸的人头! 痞子李定睛一看,这个人头竟然是聂斌! 麻五脸上轻蔑而讥讽的笑容,让痞子李毛骨悚然,痞子李不可置信地摇晃着头:“这是做梦!这一定是做梦!” 麻五嘴角浮起一丝直视人心的瘆人笑意,“哐当”一声扔掉长剑,手指轻轻戳在痞子李的胸口,轻轻道:“这不是做梦,可惜,你明白的太晚了!” 痞子李刚要去抵挡麻五戳上自己的手指,但他低头的瞬间,七魂三魄顿时吓飞,只见自己的身躯好像水汽做的一般,竟然在麻五指头轻轻一触下,由胸口到四肢,逐渐溃散成一汪一汪的涟漪…… 这一瞬间,痞子李相信自己一定是刚才就死了,闯进门来的只是自己的魂魄,地上那具才是自己的真身! 痞子李惊恐地感觉自己的身影,在空气中慢慢变得虚无飘渺,他尽力去抓自己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尸首,但已经徒劳无功,眼看着自己的身影坠入无尽黑暗…… 突然,痞子李感觉自己耳畔剑光一闪,一个大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脊背! 痞子李一回头,正对上麻五的脸,痞子李浑身炸毛般悚然! 麻五根本不知道痞子李刚才看到了什么,只是皱眉道:“大哥,咱们还是不要从后门走了,如果真有什么蹊跷,还是从已经走过的前门比较安全!” 痞子李愣愣地回神,急忙审视了一番自己的身体,浑身上下安然无恙,聂斌也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身后! 痞子李倒吸了一口冷气——刚才的一切难道是幻觉? 侉落镇人一同涌向前门,这次痞子李学乖了,站在麻五身后冷冷道:“麻五,你先过!” 麻五莫名其妙地瞟了痞子李一眼,顺从地穿过了前门。 见麻五毫发无韶站在门外,向自己挥手示意,痞子李寒从心底,恶向胆边,后门外诡异的一幕划过眼前,唯恐那幻境成了真。 痞子李一不做二不休,扬鞭飞身而起,直向门外的麻五扑去! 二人都是一等一的修为,麻五反应尤为迅疾,一举挥剑抵挡飞来的长鞭,长鞭如游蛇疾抖,盘旋麻五剑身之上。 麻五另一只手一把攥住鞭身,对痞子李大声喝道:“大哥,你发什么神经!” “哼!你就当我发神经吧!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痞子李决定干脆先下手为强,他暴喝一声腾空暴击,“灭螣盘蛟绞杀阵!” 麻五眉毛一抖,见痞子李上一刻还好端赌,竟一出招竟是玄仙级别的杀招! 盘蛇般的紫气轰然而出,随长鞭浪迹宛然蟒蛇横协… 麻五气急败坏,御剑而起避过此招却不还手,只是怒声喝道:“痞子李,我们从认识到大的,我叫你一声大哥,你中了什么邪,一而再再而三逼着杀我,你什么意思!” 见麻五虽然怒气冲冲,但仍是一头雾水之状,痞子李心念一动,不禁泛起一丝狐疑,但仍嘴硬道:“是你要杀我在先!” “兄弟们作证,我什么时候杀你了?”麻五疑惑地苦笑。 痞子李张口结舌,自己明明好好的,麻五确实没有杀自己。 他眼珠转了几圈,决定把刚才在后门看见的诡异场景告诉麻五,便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但令痞子李惊讶的是,就连刘霸那样的粗人都偷偷发笑,没有人相信自己那种身临其境的恐怖感受。 刘霸粗声道:“大哥,你是吓傻了吧,你活得好好的非自己死了!” 麻五半晌不语,看起来在思索着什么,痞子李眼尖地发现麻五的神情,急忙道:“你盘算什么呢!” 麻五坚声道:“这个镇子奇怪就奇怪在,被人布了结界!” “结界?搞什么名堂?别哄我啊!”痞子李叫嚣道。 “恐怕布施结界的是个高人,用的都是前所未见的功法,我只略猜透一二,我们刚入镇子时,灯火全灭,随之我们被分向两地,一定是当时穿过了某个结界,这个结界可以分流空间,所以我们才被分成了两队,自己人打起自己人来!” 麻五深吸一口气,看起来对这个布施结界的高人,充满了畏惧。 “这么邪门!”痞子李又出了一层冷汗,环视着黑幽幽的空镇子,曾经看起来无比雅致的白瓦墨顶、飞檐河道,在黑暗和寂静的笼罩下竟显得如一座迷宫般的死城。 痞子李一凛,又问道:“那你,我刚才从后门看见的是什么?” “幻觉!”麻五斩钉截铁,“你是侉落镇之首,你乱而大家乱,风泉水镇一定是想迷惑你的心智,使我们自相残杀,你千万不要上当!” “好,好!”痞子李已经手足无措,提心吊胆地跟在麻五身后,有气无力问道:“现在怎么办?” “哎!我也不知道,大家都提起神来,走一步算一步吧!”麻五叹了口气。 侉落镇仅剩的七八十人,走在屋宇耸峙、阒寂无声的窄街,酒旗在夜风下猎猎作响,夜行的黑猫影影绰绰,从酒馆仍有余香飘出,却提不起众饶兴致。 一个接一个中门大开的房屋都好像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睛,等着人落入未名的陷阱。 “千万别进屋,千万别进屋......太邪门了,还是街上安全。”痞子李嘴里不住念叨着,双手合十地求保佑。 下一瞬间,从侉落镇人东西南北上五方,四道坚硬而透明的薄膜巨墙。自地底缓缓升起…… 以为不进屋就没事的侉落镇人,一下子被当街困住,七八十人困在笼子般的巨大结界之内,使劲拍打、呼叫地…… 就在侉落镇人乱成一窝蜂的时候,方形的结界上空,缓缓打开了一个口子,随之,瀑布般的洪流滚滚倾泻! 第三百零四十六章 这不是做梦……(略烧脑) 洪水汹涌灌入,呛得侉落镇人面红耳赤,顾不得疑惑,眼看着洪水在四方结界内已经漫到了腰际,当务之急是赶紧从结界出去! 但结界四壁无比光滑,又如薄膜般又粘又软,几十个人又爬又跳不断滑落,简直让人无从下手! 洪水喷流的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句:“踩着人上!” 只见年纪最,身姿最为轻灵的六指儿,一举跳上最为魁梧的刘霸后背,腿猛一发力同时攀起双臂,竟稳稳地勾住了缺口的边缘。 六指儿身子随之一甩,整个人完好无损地跳出了结界! 众人见状纷纷效仿,但谁都不肯屈居人后,一时之间拳打脚踢互相推搡,不断有人把别饶头往水底按,一些被打得气绝身亡的,被当了跳板。 少数人逃出生,但更多人扭打成团谁也无法抽身,痞子李见所有人只顾着逃生,早已杀红了眼,也鞭指同门厮杀起来…… 洪水越来越高的结界之内早已沦为血池,不断有人从尸山血海里跳出,浑身浸满血水,双眸布满血丝,犹如九幽地缝爬出的恶魔,人性早已荡然无存! 痞子李稳稳当当跳上地面,一抹脸上血水,冷声道:“谁还没死,都给我过来!” 待众人齐聚痞子李跟前,痞子李一呆,“就剩这点儿人了?” 痞子李浑身被血水湿透,在夜风中凛凛发抖,风泉水镇人还未露面,侉落镇竟又折了大半,眼下只剩下三四十人。 痞子李咬牙切齿道:“这笔账,算在风泉水镇人头上!” 这时,麻五一动不动,目光如木头一般定住! 痞子李一掌拍醒麻五;“想什么呐!快赶路!” 麻五如梦方醒,打了个冷战道:“怨不得风泉水镇!” “你什么?”痞子李血眸喷火。 麻五回头一指洪水越来越满的诡异结界,狠狠道:“根本不用自相残杀也能出来,等水漫过了结界,游出来是轻而易举的事!咱们都被吓糊涂了!” 痞子李一呆,吃了个哑巴亏,一跺脚道:“他妈的,这么邪门的地方我不待了!撤撤!” 三四十个残兵败将紧随痞子李之后,狼狈不堪地跑到风泉水镇边界,刚一迈出脚,突然听见一阵短兵相接,厮杀鼎翻… 众人刚提心吊胆地做出格挡之势,竟惊愕地发现,所有人又回到了最初的大屋子! 诡异的一幕出现在众人面前,只见两群人在黑灯瞎火中混战,突然,似乎是一方发现了蹊跷出声制止,随之两拨人发现打得都是自己人! 此时此刻,侉落镇人吃惊地望着这熟悉的一幕,他们不可置信地望着刚才发生过的场景,竟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 下一个瞬间,灯火骤亮,照得屋宇熠熠生辉,痞子李错愕的脸瞬间僵硬,在他的面前,那个矮胖的酒鬼老头正笑眯眯地盯着自己,他的掌心一拍,一切幻象全然消失!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痞子李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他斗志全无,颤抖着问眼前苍六。 “有真有假。”苍六指向地上横七竖澳尸首,“喏,这就是真的!” 痞子李一看,这竟然是最初误伤致死的二十几人,这个场景似曾相识,竟然和刚刚从后门幻境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侉落镇如落入彀中的老鼠,人人一副焉了吧唧的样子,只有麻五目光凛凛地巡视着眼前的一切,脑中飞快盘旋。 “海伯,剩余的交给你处置,带头的几个先留下!”老吴目光停留在痞子李身后的聂斌身上。 老吴狠握大敕剑,慢慢走向聂斌,聂斌此时已经缩成一团,不住磕头跪地求饶,突然,老吴凛凛冷笑,大步走回原处:“杀你,我嫌脏了手,你自行给牧谢罪吧!” 聂斌脸上青红交加,双眼瞪大,嘴巴张开,他缓缓举起长剑,突然身形一转,脚底抹油就朝门口跑去! 老吴还未动手,只见一道剑光凌厉飞出,聂斌的身影随之倒下,他的人头直削削被切掉,咕噜噜滚在出剑之饶脚下。 这人将聂斌滴着血的人头提起,嘴角露出一抹深意的微笑,对着老吴道:“麻五愿为风泉水镇自清门户!” 老吴淡淡一笑,倒是海浅棠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闭上了眼睛,但此时最为恐惧的,是痞子李! 聂斌人头已被斩落,屋中的侉落镇人只剩下痞子李和麻五两个…… 痞子李倒吸一口冷气,穿越后门时见到麻五手提聂斌人头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痞子李浑身冒冷汗,指着麻五惊恐道:“是你!我在后门看见的就是你!就是你杀了聂斌,还要杀我!” “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怀疑我,逼我!”麻五冷冷喝道,手中剑却迟迟未出。 “你们两个,是管事的?”老吴低声道。 “我是管事的!”痞子李叫嚣道。 “死到临头,还这么嘴硬!”老吴冷哼一声,慢慢道:“原本,我想屠了侉落镇,但后来我觉得,留着你们也许比杀了你们更有用,但我要在你们两个人中间,选出一个能带领侉落镇归降的首脑——” 老吴刀锋般的眼眸缓缓划过二人。 “我愿意,我愿意!”痞子李率先叫道,扑通一声跪下。 就在这一瞬间,麻五闪身而至痞子李面前,手起剑出,凌光一闪,长剑已刺穿了痞子李胸膛! 鲜血如泉喷涌的一刹那,惊恐、莫名、醒悟...种种情绪同时浮现在痞子李眼前,最后凝成了死寂般的绝望…… 突然,痞子李濒死的目光出现最后一道光芒,他缓缓垂下的头颅,转向了后门! 痞子李直勾勾的垂死的眼光中,看见后门窜进来一个人影,这人一进门便与自己的目光对视,随之,这饶脸上出现了见鬼一样的恐惧,“妈的,什么情况?” 痞子李绝望地盯着这个闯入门来,却如在梦中的自己,他想大喊大叫,但此时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了…… 南柯一梦,为时已晚,痞子李眼睛里的生命光彩被慢慢抽空,他依稀听见另一个自己不可置信的声音:“这是做梦!这一定是做梦!” 这时,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麻五的声音。 痞子李最后的意识,定格在这个画面,痞子李伸出手指,轻轻地将另一个牛犊般莽撞的自己戳成了一滩水汽。 痞子李捂着自己鲜血喷涌的胸口,麻五的声音在痞子李坠入黑暗的意识中慢慢飘散—— “这不是做梦,可惜,你明白的太晚了!” 第三百零四十七章 告别风泉水真(求月票,求推荐) 苍六见麻五似乎已经参透此中玄机,上前一步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麻五俯首恭敬道:“看来前辈就是布施结界的高人,在下领教了!” “油嘴滑舌,快回答我!”苍六翻了个白眼。 “在我看出能够分流空间的结界之后,就猜出了或许也有分流时空的结界,只是当时怕痞子李起疑,没有说出来罢了。”麻五脸上露出深不可测的笑意。 老吴目光如炬盯着麻五,“所以痞子李从后门见到这一幕之后,你以幻觉为借口说服了他,并没有告诉他穿过后门时是进入了时空分流的结界,所以他向你下手时,你并不与他动手!” “不错。”麻五点点头,“如果痞子李所见所闻,都可以用时空分流结界来解释,那么我二人注定要活到此时,所以又何必在当时拼个你死我亡呢?” 苍六眼神一颤,此人竟摸得一清二楚,还顺水推舟保住了性命。 寒意自苍六眸中一闪,却又逼回到黑眸深处,“我问你,刚才这个痞子李闯入的时候,你为什么用手指头戳他,而不是用剑刺他,你猜到了他会一击即溃?” “正是!”麻五顺从回道:“痞子李已经死了,所以另一个他从后门出现,只是一个反观时空的逆象,是不真实的!针对他已死的定局,他从时空乱入只是败局的旧时分支,所以在现下的时空里,他就象死前就离身的魂魄一样虚无飘渺!” “哈哈哈!没想到侉落镇有这么通透的人,苍六前辈,何不收个高徒呢?”老吴朗声笑道。 麻五眼中辉光闪烁,急忙跪拜在苍六面前:“还是前辈足智多谋,竟用现时空里痞子李之死为诱饵,引得旧时空里的痞子一步步落到这个田地!小的愿拜前辈为师,愿统领侉落镇归服风泉水镇!” 苍六眸中隐忍的火光终于凸显,掌心赫然喷发精纯到近乎森白的气焰,在众目睽睽下一掌覆于麻五头顶! 麻五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四肢猛一痉挛已是最后的抵抗,转瞬之间,他已经在苍六手下化为一撮白灰! 苍六对掌心不经意地吹了口气,摇头道:“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样的人,要是不想收为徒,也最好不要留成了祸患!” “前辈所言极是!”老吴眼眶露出笃定的笑意。 连决看着这两人一来二去,竟不用一招一式,不费一兵一卒,就兵不血刃地收服了侉落镇,除了佩服,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悚然。 连决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青山不改,碧河安在,但满山清幽的花香,已被鲜血的气息所侵染,连决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或许,世间没有永恒的世外桃源,也没有永恒的净土。 海乾斗昂首阔步而入,沉声笑道:“哈哈!老吴,我真是服了你,大恩不言谢,道谢的话我什么也不说了!只是,那三四十个侉落镇人,是杀还是?” 老吴摇摇头,“不杀,让他们回侉落镇去!” 海乾斗惊问道:“这岂非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老吴一手握拳,在另一手中轻轻敲击,目露思忖,继而坚声道:“小敌之坚,大敌之擒,如果一味地拘泥于侉落镇这个敌人,势必损兵折将,给侉落镇背后的势力可趁之机,海伯,别忘了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侉落镇,而是一再怂恿侉落镇与我们为敌的那股势力!” 叶擎天那张青冥冥的面孔,划过苍六脑海,苍六附和道:“我同意老吴说的。” 海乾斗见二人态度坚定,问身旁连决道:“连决,你觉得呢?” 连决说道:“放了吧,与其说放虎归山,还不如说敲山震虎为妙,毕竟藏尸泽才是卧虎藏龙之地!” “可是放了这些人,他们未必不会再反水啊!”海伯皱眉道。 海伯的忧虑不是全无道理,老吴眼神扫视一圈,笑道:“那就掉包算了,把侉落镇主力留在这边调教调教,我们这边出几个人过去统领侉落镇,如此,两镇可合二为一了!那股背后的实力一看风泉水镇实力不减反增,我相信,较长的一段时间内,风泉水镇可高枕无忧了!” “好!好!”海伯喜上眉梢,吩咐风泉水镇几个青年道:“让大雷带着几个修为高的,还有从美人洞里救出来碍眼的,统统到侉落镇去,以后两镇合二为一,再没有侉落镇这个名字了!” 一语既出,众人欣喜拍手,苍六一拍后脑勺道:“瞧我这记性,忘了把大伙儿放出来了!” 苍六乘青玉钩凌空飞起,绕山巅当空盘旋几圈,每家每户所布施的隐形结界全然消失。 听到海伯宣布的消息之后,举镇狂喜,风泉水镇虽人烟稀少,但天杰地灵,人才必将应运而生,青山连绵,屋宇通明,今夜风泉水镇大获全胜,彻夜欢腾不醉不休! 连决沿石阶缓步而下,青苔由山峦蔓延到河堤,冷月如盘,倒映在碧绿无波的流沔河,安静如昨,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低谷的幽风,隔绝了远处的喧嚣,鼻息中,又是那股若隐若现,令人心旌摇曳的幽香。 “虞嫣,我知道你来了。”少年临河而立,青衣被月白镀上银边。 轻风拂过,涟漪微漾,少年低头,心如倒影被扰乱。 幽静碧波中,赫然是一个比河心月光还要皎洁的面容倒影。 少女紫衣如霞如魅,于河一畔,映波光飘然出尘,青山不及她的黛眉,月白不及她的雪面,惊鲤不及她的朱唇。 一丈碧流蜿蜒两人其间,却如鸿沟遥远。 两人,隔水而立,都没有上前一步。 她如彼岸之花,欲言又顿,欲行又止,早已示出的冷漠再无须多絮,但她又来,一如她将又去。 连决望着在水一畔的倩影,默默无言,任星辰中天,渐渐西落,东天隐隐发白,一声翠鸟啁啾惊醒相对之人。 一夜无话,只是相望。 连决淡淡一笑,抑住左胸腔淡淡的酸,轻声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躲我,但我知道你要走了,我也要离开了,离开风泉水镇。不知道再见到你,是何时何地了。” 虞嫣执洛神幽戟驻足相望,似乎动容,仍隐忍地向后退了一步。连决见状,继而道:“我已经记住了你的脸,你转身吧,我会记住你的背影。” 一抹彼岸花般空灵的笑意在少女唇边浮现,紫星尚于夜幕高悬,少女洛神幽戟纵起幽光,再次隐没在长天之畔。。 连决怅惘独立,最终收起心神望向黎明来临下的风泉水地。 连决乘魂银剑而起直奔风艾酒馆,沿途屋宇一间间掠过,连决知道,离开的时刻已到! 第三百零四十八章 一个不存在之地——圣引地宫 虽然已经是深夜了,风艾酒馆里还是人满为患。 十几张参差排列的木桌上皆燃着巨烛,烛焰摇摇曳曳,越发映得人头攒动。 觥筹碰撞、行令猜拳、嬉笑怒骂的叫喊声不绝于耳,风泉水镇一扫近日来的惶恐,又恢复到连决初来时的潇洒和融洽。 大家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比试内力,尤其是老吴和苍六两人,更是被风泉水镇人推到了和海伯一样尊崇的主位。 苍六红光满面地吆喝着吃肉喝酒,看起来好不快意! 连决刚一进门,立刻有几人亲热地招呼连决过去喝酒,连决淡声谢绝,直向苍六走去。 这时一个瘦小机敏的身影,从连决面前端着盘子闪过,那股伶俐劲儿,让连决错以为看到了小牧,细看一眼原来是侉落镇的小六指儿。 这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已经快活地穿梭在各个酒桌前,做起风艾酒馆的跑堂了。 连决挤过里三层外三层围观划拳的酒客,对着中央的苍六吹了个长口哨,呼道:“怪老头!怪老头!” 此时几人已经开赌,苍六满心思都在押宝上,赢得面红耳赤,连决大声叫了几次才引起了苍六的注意。 苍六眼睛边时不时顾着赌桌,边不情愿地问道:“怎么啦?” 连决指指二楼厢房,说了句:“怪老头,跟我上来!” 说罢,连决已宛如一道青烟旋身而上。 苍六满不情愿地离了赌桌上楼,连决已经等在苍六房中,把苍六的杨枝弹弓掂在手里把玩。 苍六一进门就皱眉道:“好端端的怎么了?我可正赢着钱呢,你这一叫我,我要是点背了你可得赔我!” 连决面有严峻之色,沉声道:“怪老头,我有正事问你。” “侉落镇都打跑了,现在喝酒玩乐不就是正事?”苍六流连地向门外瞥了一眼。 连决步至苍六身后将门关紧,倚着门道:“前几天大家一心备战,我不想让大家分心,便没有问。在美人洞中我被脊背上那股烈火焚烧,是你用炎族功法为我疏解,但我却顺着说出了炎魔族功法,怪老头,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苍六一跳脚,眼睛瞪大道:“对啊,你是怎么知道炎魔族功法的?” 连决顿了顿,默念大容之宝法诀,《血心炎魔咒法》手札从连决掌心凭空而现,自从在美人洞由地灭指引再次将大容之宝提了一境之后,取物置物就愈加得心应手。 连决递到苍六手中道:“这手札前半部为炎族功法,后半部为炎魔族功法。书手札者,正是家父连漠。” 苍六愕然,匆匆将手札从头翻至尾,惊疑道:“你爹是虚空族人,怎么对炎魔功法了解地这么透彻?咦——” 苍六短促吸了口凉气,皱眉道:“不对不对,这还不是完全的炎魔功法,看起来眼熟的很...” 苍六手指着散布在手札字里行间的奇怪符文,陷入沉思。 连决观察着苍六的神态,在看到这些奇怪符文的时候,连决曾经猜测过与魂图上诡异符文有关,但连决见过明珠所识的符文与魂图文字十分相似,明珠与苍六同出一处,如果苍六不认识手札上的奇怪符文,就也证明,手札符文与魂图并不一样。 见苍六一脸狐疑,连决道:“那天美人洞在叶擎天操控下越来越窄,想困住我们,长廊两壁出现了一些迷惑人心的诡异金印符文,你还有印象吗?” “对!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就是石壁上的烫金符文,可这些符文怎么会和炎魔族功法掺和在一起?不仅毫无杂乱无章之感,反而与炎魔功法融会贯通,自成一派啊!”苍六深谙炎族之术,眼珠“咕噜”乱转,旋即,他眼角掠过一丝寒意,“啊——这难道是血咒!” “血咒是什么?”连决追问。 苍六翻来覆去地翻阅手札,盯着封面“血心炎魔咒法”几个大字道:“没错了,一定是炎魔族最为阴毒之法,以炎魔族功法结合血咒而成的心血炎魔法。” “怪老头,你还知道些什么,快给我讲清楚!”关于父亲手书此札的真相就在眼前,连决急不可耐。 苍六却缓缓合上手札,回避着连决目光道:“别的...我一概不知,就算知道,也无可奉告。再说了,你爹可能是练武成痴,随意研究研究炎族功法而已,你是虚空族人,还是先练好本族功法吧!” 见苍六闪烁其词,连决双目凛凛道:“现在虚空族对我来说比天边还远,我如果不寻踪觅迹,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再和虚空族有什么关联了,如果有什么线索,我一定不会放过!” 连决猛然停顿,赫然道:“而且——我已经知道了你们刻意隐瞒我的秘密,深藏在我脊背的那股无名异火,正是炎族圣物,火魄之深!” “你!”苍六的嘴张得几乎能吞下鸡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万一声张出去,你知道会有多少人对你虎视眈眈,你就算被搅成肉泥都不够他们抢的!” 连决淡淡道:“既然我脊背内是炎族圣物,虚空族与炎族必定有很大的关联。十年前,虚空族一行在悬川峡谷遇害,父亲将火魄之深注入我脊背,我被魂银骓护送才逃出漫天火海,怪老头,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一路拼死护圣,又要携圣物去哪?” 苍六支吾半晌,叹气道:“你牵扯到这些事情来还太早,一旦置身其中,还没有那么大力量应对,脱身又难。但我知道你的性子,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算了,我且告诉你吧,你父亲连漠乃是虚空族大将,为护圣一行人之首,他们要去的是一个传说中根本不在神凡大陆中存在之地!” “不存在于神凡大陆?”连决惊悚道。 “传言有一个叫圣引地宫的地方,时而现于大陆之上,随八风飘游,时而隐于九幽之下,随暗河漂流……关于圣引地宫的传言多如捕风捉影,但传得最多的,说那是第一个羁押上古之地,比当今关押杀世觉罗的海魂宫还要气象万千!”苍六斩钉截铁道。 悬浮于中天,骄之曝神的倒锥形汇世岛又在连决眼前——云霭密布、流沙铺地,山巅一抹戳破苍穹的壁立天宫,风雨飘摇屹立千年,千秋封印镇压宫心,七圣神兵环流耸峙,囚禁着令神凡大陆人人丧胆的骇世之灵杀世觉罗! 难道圣引地宫,比海魂宫之有过之而无不及! 连决得知了父亲一行护送火魄之深的终点,急切道:“怪老头,你知道圣引地宫在哪?” “不知道,虚空族一行既然决心护圣,一定有备而来,恐怕只有虚空族人才知道圣引地宫所在,眼下,不就有个现成的虚空族人?”苍六嘿嘿一笑。 连决心头一击,地灭那深藏不露的面孔浮现眼前,连决正要推门而去,苍六蓦地搭住连决肩膀,低声道:“小心那个地灭!” 连决盯住苍六,苍六缓缓道:“《血心炎魔咒法》,是他给你的?” 连决见惯了苍六嬉皮笑脸的模样,对他精妙的洞察力微感诧异。。 苍六嘴角扬起一丝淡笑,“这手札被改动了,以你现在的实力还看不出,可对我而言,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继而,苍六黑豆般滴溜溜的眼瞳看着连决,“信他还是信我,就看你了!” 第三百零四十九章 地灭卖的什么药? 连决走出苍六厢房,转而向地灭房前走去,驻足叩了几下门,并无应答,连决贴近木门轻声道:“地灭前辈?” 静候片刻仍无声响,连决推门一看,地灭房中竟已人去楼空。 圆几上还燃着一指长的檀香,古琴、书卷都已无影无踪,连决一提心,苍六关于地灭的告诫又在耳畔闪过,连决和苍六认识已久,知道苍六绝无坏心,地灭虽让人看不清摸不透,但连决也不想凭空怀疑地灭。 既然地灭已经离开,连决就想着回自己的房间稍做收拾,自己去探寻圣引地宫的下落。 不料,连决刚一迈进自己厢房,正看见一袭白袍的地灭开门见山地盘坐在自己塌上打坐。 连决愣了一秒,旋即明白过来,地灭一定是早在这里等自己。 地灭掌心向上,托于腿弯,清眸微闭,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连决对地灭这个样子早已见怪不怪,地灭在美人洞出现随连决回到风泉水镇之后,一直不问尘世,终日静坐,即使是前两侉落镇和风泉水镇斗破头的时候,也没见地灭皱眉一下。 但就在连决有了离开风泉水镇念头的时候,地灭却不请自来…… 连决走上前,将魂银剑轻轻搁在圆木桌上,径直问道:“地灭前辈,你在我房中等我,是为什么?” 地灭懒散地睁开双眼,冷淡道:“废话不用了,你想去圣引地宫,对不对?” 连决眉宇一皱,按捺住心头狐疑,只是淡淡点头:“嗯。” “那就走吧。”地灭利落起身,三两步已走到连决前面,手掌一摆,房门已随风打开一扇。 地灭也不管连决应不应许,径直出门去,只留下一句话:“我去后山等你。” 连决抄起魂银剑追过去,地灭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风艾酒馆,隔着二楼围栏向下望去,苍六又已经在大厅人群里吆五喝六地开赌了。 钟摆在连决心中晃动两下,连决默默道:“怪老头,我信你,也信他!” 连决正要下楼,却听到身后一声娇韵,“连决!” 连决回头一看,原来是老板娘冷秋燕,她身后跟着六指儿,正随她身后学习怎么布置客房,而冷秋燕另一边,则是清韵如雪的海浅棠。 “吴夫人。”连决淡淡一笑,目光却落在海浅棠身上,心里暗自苦恼怎么和她开口告辞。 “你来了这么久,叫我嫂子就好了,你去做什么?”冷秋燕风韵盎然,眉宇间却有股不出的潇然英姿。 连决黑眸叠出一丝光亮,干脆道:“嫂子,浅棠,我准备离开风泉水镇,正要找你们辞校” 海浅棠水眸蓦然睁大,旋即,海浅棠脸颊晕红,气结地“哼”了一声,便夺路“噔噔噔”跑下了楼梯…… 连决对着海浅棠含气的身影遥遥一望,无奈收回眼光并没有追去,只是下了楼,与海伯、老吴辞行告别。 海伯极力挽留了连决半晌,老吴却没怎么吱声,只是淡淡道:“我知道你离开这里和你来到这里一样,都有自己的主意,如果你有一还来,别忘了风艾酒馆。” 连决点点头,知道老吴是不可揣测的人物,一定把很多事都看得通透,便凑到赌桌上咋呼得正紧的苍六身旁,耳语道:“怪老头,你跟我走吗?” 苍六大灌了一口酒,抹了把脸对着赌桌喝道:“别停别停,下注啊!” 转而对连决大笑道:“风泉水镇好不容易熬出头了,正是喝酒吃肉的时候,我才不跟你走了,眼下啊,哪里都不如风泉水镇好玩!” 连决撇嘴一笑,“你真不去?那我去了!” 苍六豁达摆手,“你去吧,人生何处不相逢,你真想躲我这个怪老头子还躲不开呢!” 连决淡笑摇头,阔步走出风艾酒馆才发现,东边已发鱼肚白,原来酒馆里的人玩了个通宵达旦还没有尽兴。 苍穹嘘息盘旋不散,雾霭发阴,曝神迟迟不现,一抹轻飘飘的乌云掠过,晨雨如酥茶般淅淅沥沥落下。 风艾酒馆台窗映水,几枝春桃,已在细雨下行将萎谢,远处青山空蒙,雨雾绵绕,恢复了风泉水镇从前的清冷和悠然。 淡淡的晨起炊烟,倒映在流沔河的涟漪中,渔船缓缓撑桨驶向碧河远处,又听见趁着晨雨的凉爽,赤足在河畔捡螺少女的追逐嬉闹…… 连决双眸流连片刻,如鹰般目光即可穿向上空嘘息,待收回目光,连决御剑而起向后山飞身而去。 魂银骓正信步在林中觅食,连决刚飞至魂银骓身旁,果然见地灭负手等候的背影。 地灭见连决过来,微笑道:“走吧!” 一团白雾猛然自地灭身边腾起,连决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一只雪玉般的三足白鹤,已在地灭身前翘首以盼。 地灭斜倚鹤身,瞥了连决一眼,“不用惊讶,等你大容之宝再升几境,你也可以。” 见地灭话不多,已经乘白鹤而去,连决跨在魂银骓背上一路直追。 底下掠过一座座青山,风泉水镇已经相去遥遥,但令连决诧异的是,地灭一路向东行去,云色越加洁净透亮,气候也越发阴寒! 连决紧裹魂银骓腹,魂银骓一跃而上,与三足白鹤平齐,连决顶着迎面罡风飞雪问道:“前辈,再往前就是悬川了!” 地灭不语,只是加速疾飞,眼看要横冲直入悬川国界,地灭拧过鹤翅绕开悬川正中疆土,南倚斜飞,向悬川后方的碎裂冰原疾驰而去! 广袤的冰原碎冰遍布,底下幽蓝海火的烘托使巨大浮冰时时刻刻都在漂流。 地灭向下微视一眼,示意连决跟上,两人一飞跨越碎裂冰原,转而向以碎玉峰为首的悬川后界千丈雪山飞去! 连决叫道:“前辈,我答应过圣君,不会再踏足悬川了!” 地灭置若罔闻,夹风带雪的罡风瞬间吹散霖灭的话,“没人瞧见,就算不得违约。” 地灭赫然向下俯冲,连决猛收魂银骓势头! 只见玉峰合抱之下,一片漆黑深邃的盆地如一只张开的幽幽之口,地灭身影已没入其郑 连决一凛,制止道:“前辈,这里是悬川禁地活人祭坛的入口!” 地灭头也不回,在黑暗中慢慢沉下,一众悬川守卫挥剑而上,被地灭轻飘飘掠过,守卫如中了迷药般轰然倒地…… 地灭寒眸一闪,转头对连决喝道:“悬川很快会得知消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快进!” 第三百零五十章 神来之地,瞁龙晷池! 转眼,连决已和地灭一起,在巨大的盆地底部降落,浑圆的冰蓝玉璧,围成一圈,散着幽冥的光亮。 盆地尽头,那扇令人无法忽视的血红巨门,在两座幽蓝冰柱的映衬下,如涂丹抹血般猩红! 地灭白袍生风,双足离地前奔,伸手去推活人祭坛的血红巨门,催促连决道:“快随我进来!” 就在地灭触及到血红巨门的一霎那,冰柱两侧连绵冰墙之内,从雾蒙蒙的虚蓝中,再次透出上古异兽的轮廓…… 不绝的兽吼唳啸,从极遥处传来,大地为止倾震,似乎来自地底的可怖魂灵已然复苏! 墙面顿时爬满虬龙般的冰裂纹,冰封于内的腾蛇、玄武、青鳞苍芒回光互映,几乎要在桎梏中破冰而出! “地灭前辈!” 连决在地灭身后站住脚跟,之前连决每一次来到活人祭坛,都会给悬川带来不同程度的噩运。 连决咬牙道:“我要找的地方是圣引地宫,前辈为什么三番两次执意来悬川?” 地灭一回头,原本风清露白的脸孔竟露出凶煞,伸出铁一般的双臂狠狠箍紧了连决! 连决拼力挣扎竟然无法挣开,只能叫嚣:“地灭前辈,上次在活人祭坛,你借严杰之后给了我一本做了假的手札,你现在又骗我过来!” 地灭一声暴喝,周身气蕴爆裂,铁臂将连决反手举高! 血红巨门随之崩开,连决“砰”得一声被摔在门内,血红巨门应声闭紧,上古灵兽的异动瞬间被隔绝在外! 连决凌厉站起,从大容之宝传出《血心炎魔咒法》,狠狠摔地道:“这本手札是你编造的!” 地灭此时又恢复了淡然的神色,躬身捡起手札,不卑不亢道:“没错,我是改动过,却也只是改动了一句而已。” 但见地灭以食指中指并列划过手札,一行泛着白光的小字在朱门映照下越发幽冥—— “吾等葬身死地,十年渡劫必将浴火化生,魂魄现于悬川活人祭祀之地,灵肉吸取玄冰天地造化之功,虚空大族随之复生!” 连决一震,当初就是这句话引发了连决对逝去父母的执念,让连决对悬川律法不管不顾,擅闯了禁地活人祭坛,偏偏这句话是地灭捏造的! 连决怒目而视,却见地灭眼中微有水光,地灭叹了口气道:“连决,你且再信我一次吧,哪怕一天、一个时辰就够了。” 既来之,连决按捺住满心气焰,环视了一番活人祭坛之内的景象,顿时有种来到梦境里的错觉。 黑冰十二雕融化之后,祭坛内一片雪雾缭绕,一眼望去空空如也,看不到边际。 连决想起炎魔魔尊幽烨,就是在这里被自己亲手解放,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但地灭好像极能包容连决的性子,只是步履轻盈地在前面带路。 连决上次曾在此游走,不管从哪个方向走多久,最终会绕回黑冰十二雕。 连决跟紧地灭道:“前辈,不要白费心思了,这里没有路。” 地灭不理会连决,只是淡笑,“你现在还肯叫我一声前辈,说明你对我还是心存敬意的,你这少年桀骜不驯,该有个人好好管你了!” 连决看不出地灭笑容中的深意,却见地灭碎步踏地无痕,行速却是极快。 连决只得使出初阶幽冥鬼步才能跟上,地灭轻声道:“你我置身在一片虚白之内,这场景是不是似曾相识?” 连决心中一动,问道:“大容之宝?” 地灭点点头:“我们现在和曾经的黑冰十二雕一样,都存在于一位高人的大容之宝之内,是一方由心念固化而成的空间,你只懂得大容之宝皮毛,其中奥妙跟你解释不清,我先将你收入我的大容之宝,带你一同破这高人之境!” 连决来不及反应,已经头重脚轻地失重飞旋…… 连决觉得自己身躯陡然变小,地灭的身影变得如同巨人越来越近,一道黑暗从眼前掠过,连决双脚又猛然踏在地面! 连决的手掌猝然扶住自己发懵的脑袋,问道:“我刚才变小了?” “没有,只是你内心参照发生了变化而已。”地灭轻声答道,但声音听起来有些敷衍。 连决拿开罩在眼前的手,见地灭长身而立出神地望着前方,顺着地灭眼光望去,连决不由得震惊在原地! 最低处,从二人脚下直到无极远处,浩瀚无垠的汪洋延伸方外,一弯无波无痕的鸿沟亘在其间隔成二海,竟是一黑一白两种截然分明的光泽—— 白者纯白,黑者极黑,宛如一乳一墨,以太极阴阳鱼的走向,顺着手笔宏大的弧形向外无边无际分流,阴阳为池,地海为坛! 明明沉入地底祭坛,苍穹正中却高悬着普照万世的曝阳,万丈辉芒倾泻,阴阳池中央,竟崭露出辉煌的棱角! 三根无法丈量的晷针,由三方戳向苍穹,曝阳之光透过晷针投下浓墨重彩的阴影,阴影如玄武喷泻的粘浆一般,在承托着晷针的三座浑圆巨盘上定下投影。 昼晷、月晷、星晷,皆由飘渺玉璧同质同地的奇妙脂玉构筑,光影投下,子丑寅卯...申酉戌亥十二地支各自游转…… 三圈同转之后,略显青朴的天光,从玉璧晷身穿透,洋洋洒洒于托举三晷的巨大承台。 承台内部中空,上窄下方,但上下皆有护壁笼罩,故看不到承台黢黑的内核。 上端虽窄,亦有百丈,一方无形无量的照壁辉映其上,透着亘古以来无法磨灭的赤红幽光,四个凝血大字连绵其上——百鬼献祭! 血影蠕动中,上古凄厉如魂的百鬼正跪地祈求,等待着出现,歆享饕餮! 下部八棱方台,仍有八面巨壁掩藏着其中奥秘,说是墙壁,不如说是因紧闭而交互成棱的巨大石门,八扇青灰古拙的石门之上,以劲道气力分别在各门琢出石痕——开、休、生、伤、杜、景、死、惊! 八门底端临照于太极黑白海水之中,亦真亦幻,流光扑朔,竟有一圈光晕形成的环形大字笼罩在八门之外,随着八门缓慢转动而字迹移转,但一门对应一字,恒古不变——乾、坎、艮、震、撰、离、坤、兑! 八字由天光离析出纷呈异彩,霓虹烟霞飘袅洇染,愈发显得阴阳池黑白分明。 龙之九子干涸的僵身,拧成蟠绕的巨绳,由上至下将三晷、照壁、八门缠护一体,无神的巨眼仰望苍穹,似乎在等候比苍穹更无上的存在——的垂怜! 时空寂静、世界肃穆、尘嚣轮回在此间定格,千、万、亿年在此间定格,四个大字隐约在阴阳池中显现,双黑双白,气象磅礴—— 瞁龙晷池! 第三百零五十一章 重逢黑白无道(感谢收藏!) 在凝固永恒的寂静中,地灭和身后连决驻足而望,连三足白鹤和魂银骓都岿然不动,似乎被瞁龙晷池的浩瀚气势所威服…… 地灭缓缓道:“圣引地宫的入口,就隐藏在瞁龙晷池。” 见瞁龙晷池八门绕巨大承台慢慢蟠绕,又写着或“生”或“死”的字样,连决疑道:“那一扇门才是?” 地灭摇头,回视连决眼睛,坦白道:“我也不知道。” 连决一呆,张口结舌地看着地灭,心想:“你都不知道,还这么有把握地来?” 地灭似看透了连决的心思,轻抚着三足白鹤的羽翼,严谨说道:“瞁龙晷池并不仅仅是圣引地宫的入口,它本身即有通天遁地的效力,只是我还没有完全参透它的奥妙,只是,也没有机会了。” 见地灭蹙眉的神情似有所指,连决问:“前辈,为什么会没有机会,你要去哪?” 地灭郑重道:“我一直有一个心愿未了,我承认,我利用过你,就是为了完成我的心愿,但这个心愿了结之时,对你也并非没有好处。” 连决不解:“什么心愿?” 地灭不答,而是攥过连决的右臂,除下银丝指套,连决指尖直到右臂臂弯全无血肉形态,只是被橘红气焰充斥的手掌轮廓! 地灭道:“你知道么!这叫噬灭力,是一种能够一边成倍递增修为,一边吞噬原主的可怕力量,你应该见过另一个惹上噬灭力的人了!” 想起哀湖中的叶擎天,似乎整条臂膀都是这种气焰蒸腾的状态,连决点点头,心底升起一丝惶恐,“难道随着修为的精进,噬灭力也会把我一点点蚕食掉?” 地灭嘴角扬起冷笑,“和你多说无用,我不是能够帮你的人,天下能帮你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连决一怔,想起苍六也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苍六曾经说过,普天之下能帮连决的,只有沧源前辈一人。 遥忆汇世岛上,囚天链中,沧源临死不惧的坦荡容颜,力挽天下狂澜的荒神,都师承沧源门下。 随之,连决想到当时和沧源前辈虽然投缘,却只有几面的缘分,赞同又黯然地点了点头。 地灭眸中突然发散精光,架起连决胳膊腾空而起,三足白鹤“吱呀”一声长鸣拍翅而起,驾于二人脚下! 魂银骓随之腾风,化作一道银白流星直追两人身后,两人跨太极阴阳池,向瞁龙晷池越来越近! 底下无边无际的黑白海潮,在太极流式下令人心惊动魄,迎头“乾、坎、艮、震、撰、离、坤、兑”八字,发出的霓光虹彩更加清晰炽烈,但一股侵肌蚀骨的冰冷罡气也越来越近! 地灭喝道:“连决,你看清楚!瞁龙晷池之上的并非是曝阳,而是以伪装法掩藏起来的一个通天神物!” 连决大吃一惊,果然觉得离“曝阳”越来越近,非但没觉得温暖,反而越加冰冷彻骨。 连决惊问:“这是什么神物?” 话音刚落,连决旋即一凛,反应过来,失声道:“玄冰族圣物,冰澄之渊!” 罡风越加冰冷刺骨,呵气结冰,地灭展开宽袖为两人抵挡肃杀的罡风! 高悬天际的圣物——冰澄之渊,呈极淡的冰蓝,近乎透明的寒光,令人越靠近越难以忍耐。 地灭大声喝道:“昼、月、星三晷晷针同指合一的时候,我将站在三晷中央,而你,必须跃到冰澄之渊近旁,将沧源前辈遗下的梦灵石投到其中!” 连决旋即反应过来,地灭指的正是连决应沧源前辈指示,以大容之宝将他投身灵都火海时,从火海浮出的那枚精致绝伦的梦灵石! 虽然不知道地灭怎么会得知此事,但地灭素来行事诡秘有方,连决已经来不及多想,身躯已经离开地灭的牵扯,向更高天际的冰澄之渊飞去。 三足白鹤双翅箕张,三足鼎立于昼、月、星三晷,地灭脚踏鹤背,面孔仰天,融于一片雪白圣光之中。 虽然不懂地灭的用意,但得地灭相助才了结沧源前辈囚禁千年的痛苦,连决相信地灭对沧源的忠心,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魂银骓前蹄扩张,从背后顶起连决再添助力,有魂银骓的支持,连决心里更加踏实,魂银剑风驰电掣涌成一道烁光,鼓涌连决向中天的冰澄之渊刺去! 突然,阴阳池溅起惊天骇浪,黑白狂潮层涛涌沫,两道迅捷的巨影自黑白海底同时蹿出—— 巨影窜向中天,化为漫漫长弧,赫然是一黑一白两条巨龙! 狂龙出海之际,八门八卦疾速飞旋,漫天霓虹顿时雷崩电涌,黑白巨龙尾部还在海底,龙头已然触天。 巨龙利齿开阖,宛若闪电之锋,巨尾一甩鞭挞百丈巨浪,竞相向连决追逐而去! 连决回头惊望之下,脚下御出剑魂急速飞升,手抄魂银剑以备不虞。 护主的魂银骓雪尾狠甩,昂着崭露锋芒毕露的硕大独角,扭头就向黑白巨龙踏云而去! “连决!别回头!快将梦灵石投向冰澄之渊!”地灭立于三晷之上岿然不动,目中满是急切! 眼看三道狭长晷针就要同指一点,连决“啊——”得一声暴喝,驾驭剑魂一跃冲天,手中赫然从大容之宝传出璀璨绝伦的梦灵石,连决纵挥右臂举手投石,在迎面而来的耀目光海中闭上双眼…… 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钝响,连决只觉得身体像撞在巨岩上一样,转瞬狠狠弹出! 连决飞出数里,才刹住剑魂,低头一看,掌中梦灵石在撞击下闪了一闪,顿时黯淡了一些! “刚才太早!要等晷针完全合上!”地灭焦急如焚,只身顶着狂风向连决大吼。 连决再次御剑直冲,不料,与魂银骓纠缠的黑白二龙首尾起伏,俨然两道高坚壁垒,将前方结结实实地挡住。 连决御剑绕行,二龙似乎执意阻挡连决,头尾相接漫天翻搅,左来右去地腾云吐雾形成一道道黑白迷障! 魂银骓黑灵灵的瞳仁,充斥着神勇凶煞的光芒,展背腾空,四蹄奔放,身躯几乎呈一道笔直银光,冰刃般的长角,赫然迸发层层凌厉气波,无数刀锋电芒呈放射状奔袭,黑白巨龙龙鳞被层层刮裂,翻天蹈海般当空扭曲! 连决一个激灵,驾驭剑魂,窜入黑白巨龙之间,魂银剑一分为三,竟连声呼啸分化三片屏障般的剑阵,将魂银骓和黑白二龙隔绝开来…… 地灭一惊,连决竟然能在分裂神器的同时,转而分裂剑阵,但地灭也知道这种剑阵,对于三只巨硕灵兽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就在黑白二龙狂啸不止,亟欲冲破剑阵狂摆袭来的瞬间,连决稳坐魂银骓脊背刹住魂银骓骄狂的杀意,大声喝道:“无道真人、道真人,快住手!” 第三百零五十二章 重生! 连决一声大喝,果见黑白双龙斗志稍缓,龙身轮廓虚影颤动,一黑一白两个人影从龙身逸出—— 只见是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老头,白衣者神态和蔼,黑衣者却是一脸煞气! 未等连决说话,白衣的道真人笑道:“化为龙身之后视野变大了,倒没有看清是连决,呵呵,连决,你觉得我二人的幽冥功法又精进没有?” 连决上瞟一眼,见晷针缓缓移动,快要呈三针并头之势,连决不想再费口舌,但转念一想,抱着“熟人好办事”的念头,应和道:“比我上次见你们精进多了。” 道真人胖乎乎的脸上双眼眯起,正要说话,却被无道真人一语拦下,怒道:“我不管是连决还是苍六,只要敢对冰澄之渊动别样心思,我就不答应!” 连决不知道两个真人与玄冰族是什么关系,说道:“我在悬川生活十年,对圣物冰澄之渊绝无恶意!” 无道真人脸颊横肉一跳,冷笑道:“一个被悬川驱逐出境的人,怎么好意思说这话!” “二位真人!”一声空灵轻喝从头顶传来,连决和两位真人抬头一看,说话者正是立于三足白鹤脊背、白衣临风的地灭。 “哼!还有同伙?”无道真人狐疑地撇了连决一眼,被笑眯眯的道真人拦下,高声问道:“兄台,你怎么不下来说话?瞁龙晷池可是不容凡人踏足的!” “事出有因,不得不立于三晷之上,两位真人,在下是雾溪仙人之徒、虚空族人地灭,是我带连决小兄弟来这里的,但我并没有把真正的意图告诉他,因我现在无法移动,烦请二位上来,我自会禀报原因!”地灭眼见晷针越移越近,额头已渗出冷汗。 道与无道真人相视一眼,无道真人眉峰一凛,倒是率先扶摇而上,连决听到地灭似乎不愿透露真正意图,便没有跟上。 只见地灭寥寥几声低语之后,两位真人大惊失色,竟还连连向地灭躬身相拜! 连决正诧异之际,只见两位真人边身形虚晃化龙而来,便朝连决喝道:“连决,阴阳池中守护冰澄之渊的骇人神兽数不胜数,我二人不过是一般的!你抓紧时间,我俩帮你顶着!” 连决手持魂银剑,跨坐魂银骓飞空而上,身后云起龙骧、狂声大作,阴阳池骤然波澜再起! 萦绕瞁龙晷池一周的“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幻字,烟霞贯天,中央“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随之飞速旋转! 刹那之间,“坤”字赫然中立连决身前,八门蓦然定格,与“坤”正对的俨然是“死”门! 与此同时,阴阳池焦雷滚滚,霓虹云霞腾池而出,竟是赤凤、鹓雏、鸑鷟、青鸾、鸿鹄五色身形庞大的凤凰! 凤凰尾部焚火,身披异彩,凤眸却充斥浓烈杀气,凤凰占据五个方位同时奔袭连决…… 黑白二龙回头对连决连声狂吼,似乎在催促连决,然后,二龙摆尾直上,爆裂一团黑白罡气! 凤凰丝毫不惧,凤喙狠啄凤爪撕扯,浴火喷冰,攻击黑白二龙的同时,不忘招呼着连决不许他靠近冰澄之渊! 连决跨坐魂银骓翱翔苍穹之上,飞来穿去从二龙五凤中盘旋,地灭立于三足鹤背,一股凛然神态,三足白鹤拍翅狂叫,鹤唳九霄,看起来比地灭还焦急。 魂银骓仰头长嘶,双蹄尽力前张,后退竭力飞扬,脊背几乎张成向上的弧形…… 连决知道魂银骓在竭尽全力拼死一越,青鸾、鸑鷟却绕过二龙的纠缠,向连决展翅扑来! 连决眸中燃火,从魂银骓脊背翻身腾起,四脉真力同淬于身,狠挥魂银剑大声喝道:“御魂诀!内力如无,心念俱灭,剑于我手,他人无刀!” 暴声一出,魂银剑“嗖嗖”爆开两道分身,左右开弓,向拍翅俯冲的青鸾、鸑鷟挥去! “四荒孽龙破冰决!” “重瓣妖莲绝杀阵!” 左右中天,竟同时爆裂两道毫不同源高级功法! 玄冰真力与五行之气,作为连决的先锋之军,甫一凌空,左边赫然腾出四条黑冰孽龙,右边继而次第绽裂妖莲般的短促剑雨! 青鸾鸑鷟扑入其中,腾起漫天紫电青霜! 连决无心从中斡旋,魂银骓强弩般的劲头带他扶摇而上,令人皮开肉绽的彻骨冰冷越来越近,耀如白虹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一道最为炽烈的冰蓝幽芒,落于昼、月、星三晷之上,晷针缓缓并头静止,连决跳下魂银骓,御剑魂疾飞如星,目光短暂落在手心梦灵石上…… 沧源前辈的面孔,最后一次划过连决脑海,连决眼底被一片彻底的虚白充斥之际,耳中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只剩“嗡嗡”声在天地寂静中回旋…… 随之,连决身影被圣光吞噬,下一瞬间,连决如一片秋叶从光海中轻飘飘析出,眼底只剩下被光芒刺伤后的黑暗…… 连决飘飞于风,魂银骓跃起托起连决,朦胧中,连决看见地灭伸开双臂,缓缓升空而起! 白炽光芒中,地灭的身影融为一片…… 他就立于三道晷针交合的一点,含泪的双眸望向冰澄之渊,眉宇间只剩和风淡荡的微笑。 地灭回望连决,淡笑道:“连决,多谢你帮我了结长久宿愿,保重!” 连决一凛,大声叫道:“地灭前辈!” 地灭无暇顾及连决,身体犹如羽毛般,在光海浮游,沉声道:“圣物之尊,生寄死归,灵躯之舍,地灭上奉!” 下一个瞬间,无边无际的阴阳池,泛起万道涟漪,矗天接地的瞁龙晷池,由上到下剧烈震颤…… 原本缩在连决手心的梦灵石,骤然在冰澄之渊的交融下暴涨,犹如一座水晶堆砌的晶莹山丘。 一个白茫茫的虚影,在冰澄之渊的照耀下,从梦灵石飘离而下…… 地灭仰面朝天,在风中慢慢旋转,直至与虚影靠近、融为一体...... 黑白二龙已被眼前的景象惊呆,重化人形凝眸眺望,道真人惊叹:“这、竟然是上古失传的夺舍之术!” 连决听到浑身一震,忙飞向道真人问:“夺舍是怎么回事?” 道真人面孔被冰澄之渊的圣光笼罩,显得尤为庄严,“梦灵石承有七魂六魄,圣物之尊配以上古夺舍之术,死者于献祭之身夺舍复生!” 连决倒吸一口冷气,当下乘魂银剑御风而上,接住地灭轻飘飘降落的身躯。 只见地灭清眼紧闭,呼吸全无。 连决正欲叫他之际,地灭的脸上渐渐萦绕出另一个男人面孔的幻象,两张出尘脱俗的面孔间或显现…… 终于,一张面孔定格,疏阔眼眸缓缓睁开透出微光。 连决猛地绷住呼吸,震惊地望着面前之人,紧张地吐纳着呼吸缓缓道:“您是……沧源前辈!” 第三百零五十三章 雷舜云失踪(推荐票多多益善,感谢!) 这一刻,连决完全明白了—— 七族圣物既有通天化地的神力,又有毁天灭地之煞威,凡人一旦触及,则灰飞烟灭。 但炎族圣物火魄之深,却藏在连决脊背,也许正是某种特殊的原因,连决能在圣物天威下共存,这也是地灭选择连决靠近玄冰族圣物——冰澄之渊的原因! 道与无道真人围过来,目瞪口呆地相互对视了一眼,恭恭敬敬道:“地灭以一己之躯作舍,沧源前辈真的复生了,真不敢相信!” 沧源初初醒来,一尘不染的面孔,略带迷惘之色,连决急忙扶起沧源。 只见沧源眉宇之间,仍有地灭的痕迹,但那种痕迹已越来越淡。 无道真人凛然道:“不行,二位需快点离开此地!刚才已触动圣物冰澄之渊,引来玄冰族人倒还罢了,万一“那些人”得到风声......” 苍六尊沧源为大哥,修为绝不在苍六之下,却被人禁于囚天锁一禁就是千年,连苍六这等修为面对囚天锁都一筹莫展,连决深知“那些人”的可怕,而且沧源脱离囚天锁并且复生,被“那些人”知道,一定会追杀到底! 连决急忙说道:“沧源前辈,我们先离开悬川!” 三足白鹤历经夺舍一劫,早已体力不支,一头栽入了阴阳池。 沧源雪白长袖清逸一展,魂银骓竟垂头伏地,顺从地等待沧源骑乘! 连决大为吃惊,魂银骓虽然面对自己十分温顺,但对旁人包括虚空族人地灭,都是一副不可高攀的倨傲姿态。 连决虽然不知道沧源的来历,但他若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也绝不会是荒神的师父! 沧源温和道:“连决,坐上来罢!” 说罢,雪白长袖伸出修长手指,竟举重若轻地将连决一下提到了身前。 连决跨坐魂银骓上,与沧源同乘骓身还有些不好意思,沧源朗声唤魂银骓飞腾而起,对连决说道:“闭眼!” 连决还未明白沧源用意,双眼一眨的功夫,再睁开眼,竟已回到活人祭坛血红大门内。 连决暗暗惊叹,地灭的大容之宝造诣极高,连决被转移其中时,还有头晕目眩之感,而沧源竟已达到瞬息变幻的境界! 震惊归震惊,汇世岛相识以来,连决对沧源一直又敬又畏,并没有在沧源面前多说什么。 忽而,沧源面孔一闪,竟又回到地灭的容貌。 见连决面露疑惑,沧源道:“今后,如果有第三人在场,我都会以地灭的面目示人。” “可是...”连决顿了顿,说道:“道与无道真人已经看见了前辈,如果泄露出去...” “无妨。”沧源淡淡道:“他们两个与老六认识很多年,经常结伴去汇世岛看望我,是能信得过的人。” 沧源稍作沉吟,疏阔一笑:“我也不是过街仓鼠,不必过于遮掩。只是提防被丹凰他们盯上,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而已!” 连决听沧源这么说,也放松了不少。 突然,血红巨门之外人声鼎沸,一个男人的声音格外嘹亮:“擅闯祭坛的人听着,乖乖出来,饶你不死!” “雷伯父?”连决倒是心里一喜,转而冷静下来,摇头道:“这不是雷伯父的声音,奇怪,雷统领一直是悬川武将第一要员,有人擅闯活人祭坛,怎么不是雷统领起兵收剿,难道悬川还出了别的事?” 沧源见连决出神,猜到了连决的顾虑,说道:“不必打出去,你抓紧魂银骓!” 沧源话音刚落,血红巨门砰然中开,倒是吓了巨门之外的人一个措手不及! 磅礴的真气如洪水开闸,呈奔流入海之势,从门内一泻千里,尤其冲出巨门关卡的瞬间,杀人无形的猛烈气海,如千军万马踏破关隘,直接将三重外三重的悬川兵马,掀了个人仰马翻! 沧源轻声道:“走!” 只见围在血红巨门之外、随时伺机冲入的足有几千兵马,在沧源一鼓作气之下,全都摔在地上打滚,连个下脚之处都没有。 连决正欲催动魂银骓御空而起,抬头却看见由于地势过于低矮,恐怕难以一飞冲天,沧源目不斜视,再一挥臂,一道丈宽的有形锐气凌然而出,如利剑横扫,震得人马翻飞向两边。 面前顿时清出一条笔直的甬道,而悬川数千精兵厉马在沧源弹指之间,竟毫无招架之力! 魂银骓承载二人沿甬道狂奔,而后向洞穴上空一飞而起。 不出连决所料,洞穴之上的盆地围聚更多兵马,足有几万之多,连决扫视一圈,竟也没有发现雷厉钧的身影。 沧源无心恋战,袖中赫然祭出一柄白虹贯天的长剑,雪白通透之质,几乎让人以为是冰雪凝铸。 沧源纵挥长剑,大气如江河倒流、大海倒灌,群山之上覆盖的积雪,都相继爆发出崩裂趋势! 顷刻之间,几万兵马,竟如稻草人扎得一般,在猛烈气象中站不住脚跟! 大气狂旋不止,兵马如纸屑般腾空而起,席卷于大风之中,简直像密密麻麻的蝗虫…… 沧源只不过略动双臂,他大臂一挥,携卷在狂风中的成千上万人,竟像炉灰一样,向盆地的入口倾倒而去! 举止之间,破敌千万,却不伤及一人毫发! 连决看得目瞪口呆,魂银骓趁机突破障碍冲天欲起,连决大声制止:“魂银骓,等一等!” 魂银骓刹住前蹄,亢声嘶鸣,连决抄起一个兵卒正要发问,数万兵马快速拢集,寒冰崩沙阵仗已成,大有反扑的势头。 魂银骓雄伟身姿带领二人,穿梭于即将靠近的包围圈,一跃而起直上碧霄。 这个被连决抓住的兵卒,身处万丈高空,已经吓得魂不附体。 连决捏住这人衣领问道:“雷统领呢?” 兵卒闭眼不敢下望,在连决手中哆哆嗦嗦,连决发狠道:“快说!不然把你丢下去!” 兵卒惊魂未定,“雷统领、去、去找雷舜云少爷了。” 连决眉心一皱,“舜云?他怎么了!” 兵卒颤抖道:“舜、舜云少爷、他失踪多日了,至今生死未卜!” 第三百零五十四章 波谲云诡的大陆形势 本以为能和舜云见上一面,没想到离开悬川短短几个月,舜云竟然失踪了! 连决眼神震动,手腕一麻,那个兵卒脱手跌下高空! “啊——”惨叫回荡云霄,连决猛地回神,扑救也来不及,却见沧源前辈拔出长剑遥遥一指,那兵卒竟被一股苍茫的气波,裹紧,直至平平稳稳降落。 连决舒了口气,心中都在盘算舜云的事,同时被沧源出神入化的御气功力折服。 要知道,连决脉络中那股诡异的气波,像一匹潜力无限却莽撞的野马,在遇到能引到它的伯乐之前,毫无用武之地! 连决心尖一凛,又浮起苍六那句:“沧源是唯一帮得了你的人!” 沧源已借地灭的脸掩人耳目,好在他与地灭都有一股清逸之气,看起来倒不违和。 沧源看出连决焦虑,问道:“雷舜云是谁?” 连决神色恍惚,回答:“他是悬川禁卫兵马统领雷厉钧之子。” 沧源虽在汇世岛囚禁千年,但苍六等聒噪话多的人常去看望他,故神凡大陆形形色色的人物沧源也都知道,天长地久下来,倒比连决知道的还多。 沧源摇摇头,目视前方漂浮的冰云,微笑道:“我是问,你为什么担心他?” 连决坚声道:“他与我一起长大,是我最好的朋友。” 沧源点点头,面露赞同之色,“既然如此,就找他回来!不过,须再找人打听一下他失踪的始末。” 连决用力点点头,但自己无法踏足悬川,见此时已快要飞离悬川边界,离大峡谷越来越近,连决唤魂银骓俯冲而下,尽量回避那片黑暗的杀戮峡谷。 连决从大容之宝中传出一枚小小的骨玉口哨,轻轻地吹了起来。 悬川一行少年去兽宗历练的时候,每人都带着骨玉口哨,用来相互之间传音和鉴别方位,因为收在大容之宝不费事就没扔掉,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连决知道这一传音下去,去兽宗历练的一行人只要没扔掉骨玉口哨的,都能收到消息,但是,这也意味着也许会引来严杰和方青松之流。 连决跳下魂银骓站在雪地驻足等候,不出一会儿,果然见三个少年身影御剑而来,只听来人远远喊道:“连决,是你吗!” 连决一喜,来人是白言和两个平日里没什么交集但心地都不错的少年。 见惯了风泉水镇人随意的打扮,三个悬川少年笔挺的英姿又让连决眼前一亮! 连决迎上去开门见山道:“我不能待很久,听说舜云出事了对吗?” 白言点点头,疑惑道:“诶?虽然你被禁足踏入悬川,可也没说你不能站在外围呀,你急着走干嘛?我们多聊一会儿!” 连决总不能告诉白言:“我刚又擅闯了活人祭坛,等会儿他们就要追捕过来……” 连决便说道:“我还有要紧事,快告诉我舜云怎么了?” 白言面露愁色,如实道:“是这样的,几天前,一个叫邸柯的人来面见圣君,他是飞宇山庄的人,向圣君报信自从庄主安屠城对外称病修养以来,神凡大陆的丹药、兵器、原料等物价趁机飞涨,似乎有一个庞大的集团在幕后控制!邸柯走后,圣君派雷统领走访此事,舜云非要跟着去历练,但后来,舜云却没有回来,雷统领已经连着去找了几天了,如果再没有消息,只怕——” 连决知道安屠城在美人洞受伤一事,对外称病确实不假。 连决奇怪道:“物价调控这种事情应该是飞宇山庄擅长的,怎么还要求助于悬川呢?” 白言吐了口长气,说道:“哎,连大哥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悬川并不太平,炎魔族魔尊飞回摄魂窟后,正是炎魔族势力急剧壮大的时候,他们的阴毒邪门功法,本来就是靠掠夺无辜百姓拿鲜血修炼的,现在更变本加厉!尤其悬川没有了天罗网保护,只靠长老布下的黑冰结界,能阻挡规模较大的侵袭,但不能罩住小波小波的偷袭,悬川边界的百姓失踪人数成倍增加,如果再这么下去,就要往内陆迁徙了!” 连决皱眉,“一旦百姓大规模迁徙,恐怕流民的伤亡不亚于失踪。” “正是呀!”白言一拍手,佩服连决所想和圣君的旨意一样,说道:“奇就奇怪在,现在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势力在帮着炎魔族干活,很多人亲眼所见擅闯悬川掠夺人口的不仅是炎魔族的打扮,还有一批身穿变色衣的怪人,夜晚他们的外衣便呈黑色,进入悬川雪国又变得雪一样白,让人难以防备!” 连决第一次听说这一伙身穿变色衣的人,也感觉十分蹊跷。 白言接着说:“我听我爹说,听说苍寒宫里传出消息,这伙人和幕后控制大陆物价的人有关,恐怕是冲着飞宇山庄和几大古族来的,虽然还摸不清他们的真实意图,但是肯定没安什么好心!雷统令和飞宇山庄人一起顺着线索寻访,但一无所获,还把舜云赔在了里面!” 连决快速整理着脑海的思路,说道:“固族圣物遭窃,极山地海宫坍塌后虽然重建,但元气也损伤了不少,悬川虽然强大,但炎魔族就虎踞一旁,势力又在扩大,恐怕炎魔族的野心已经不仅仅是悬川了!我之前听冰兰说过,圣古学院是大陆三大贸易中心之一,圣古关闭之后,神凡大陆的经济就一股脑涌向了飞宇山庄,飞宇山庄又出事——” 突然,连决眸色一凛,惊道:“除了圣古学院和飞宇山庄,另一个贸易中心是哪?” 白言急忙道:“哇,连大哥,你的分析真是头头是道,和长老的见解一样!如果你没走,还能帮着出出主意呐!雷统令正是顺着那一个贸易中心的线索去找的,但很多人都听说个那个地方,却没有见过,因为那是一个地下贸易中心,人称黑斧拍卖行!” 连决听出白言的意思,黑斧肯定是个见不得光、充满肮脏交易的地方。 但光凭一个贸易中心,恐怕对付神凡大陆几大古国和家族还远远不够。 连决这样问后,白言说道:“听说那个地方水深的很,黑斧拍卖行只是其中一个分支,但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连决若有所思,“如果连这把黑斧头都找不到,那更别说背后挥斧的人了!” 第三百零五十五章 可怕的变色人 “连决!你有脸回来!” 身后一声狞喝,几个衣着华贵的少年,怒气冲冲御剑而来。 不用回头看,连决也知道是严杰和他的狗,寒毒罡气猛掀连决衣袍后襟,连决握紧魂银剑,心想好久不见,要不要和严杰过上几招练练手,突然又传来几声娇喝:“严杰,你个臭不要脸的!” 连决应声转身,竟看见云歌瑶满脸又喜又气的神态,远远御剑而来。 云歌瑶许久没见连决,听到骨玉口哨二话不说就赶来,却看见严杰也不怀好意地带人过来。 云歌瑶追上来后一眼看见严杰又要寻衅,云歌瑶顿时愤愤不平,人还没到,老远又喝道:“严杰,又没人喊你,你凑什么热闹?你个猪头!活该被大蟒蛇打成猪头三!” 见云歌瑶娇俏的身姿努力地保持剑身平衡,还不忘替自己痛骂严杰,乌黑的刘海被寒风吹至鬓后,露出冰清玉洁的俏丽小脸,被烈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如早春冒出的梅瓣般鲜嫩,连决针对严杰的怒火瞬时消散了许多。 连决正欲御剑迎上,又听到云歌瑶朝连决大喊:“连决,你别过来,要是进了悬川,就被某些猪头狗头抓着把柄了!” 见云歌瑶还是这么伶牙俐齿,连决忍俊不禁,嘴角早已扬起。 严杰最恨别人揭他在兽宗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经历,此刻双目喷火一副要吃了云歌瑶的架势,严杰平了平胸中闷气,知道对付云歌瑶这丫头片子来日方长,对付连决的机会可不多。 严杰急忙使出自己最擅长的三寸不烂之舌的功力,挖苦道:“呦,连决,都被扫地出门了,还惦记着我们悬川,也不知道是该为悬川这么好而感到庆幸呢,还是为你这个丧家之犬悲哀呢?” 连决瞥了严杰一眼,还是一如既往无视的态度,白言敢怒不敢言,也没有出声。 云歌瑶不忍这口气,轻灵落地后一旋身姿,道:“我只听说过贼喊着贼,第一次听见狗诬赖别人是狗!” “你!”严杰瞪着云歌瑶,薄薄唇角勾起讥笑:“你大老远的过来,可惜你连决哥哥也不能过来抱抱你啊!” “呸!”云歌瑶白了严杰一眼,大摇大摆蹦跳着跑出悬川国界之外,挽住连决的手臂亲昵地晃着,美滋滋道:“连决哥哥不能进来,我可以出去啊!你是不是傻?” 被云歌瑶这种心思单纯到极致(也就是傻)的姑娘说傻,严杰简直受了奇耻大辱一样恼怒。 严杰转而看见远处立着一个仙人般出尘脱俗的白衣男人,和连决的魂银骓在一起,看来是认识的,虽然不知道什么来头,但看起来就不太好惹。 严杰便暂时按下了剑锋,决定逮住这个好不容易的机会逞逞口舌。 “姐姐走了,你也走了,现在舜云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就剩我自己。连决,你要去找舜云吗?我要跟你去!”雷舜云失踪后,云歌瑶形单影只,此时见到连决不禁触动了心里的委屈,薄薄泪光映在眼底,尤为楚楚动人。 “你还是别去了。”连决顿了顿,把“你去也是帮倒忙”咽了回去。 “我要去我要去!没有人陪我,我留在悬川也害怕,以前有个炎魔族够讨厌的了,现在又多了什么变衣人!”突然,云歌瑶的眸子瞪得老大,直勾勾地望着远处,“哇”得一声喊出来,“那、那是、变色人!” 连决猛然回首,见从远处峡谷竟冒出几十个蒙面人,像猿猴一样迅捷地攀爬着峡谷巨石! 映着峡谷被烈焰炙烤后变得漆黑的山岩,蒙面人浑身如炭焦黑,但随着黑衣人旋风般接近,刚一踏足冰原,浑身上下的紧身衣竟诡异地渐变成雪般的白色! 变色人双腿如弓,旋得如风一般,呼呼荡荡足有五六十个,齐刷刷亮起雪白弯刀,刀柄原本漆黑,在雪地映照下竟也迅速转白,连兵刃都会变色! 明晃晃的弯刀,迎光闪耀过少年们的脸,严杰等人纷纷向后避去!连决避无可避,只能将瀑莲护在身后御剑而起,不料变色人也纷纷御剑,心无旁骛一心直向连决扑来! “你快走!”连决刚推走身后云歌瑶,变色人凌然而至,二话不说竖起弯刀,就对着连决兜头劈下,刀刀都是要命的杀气! 严杰等人刚逃了半路,扭头看见身后没有一个追兵,变色人好像苍蝇一样,全部围堵着连决,对不远处毫无招架之力的云歌瑶都视若无睹。 严杰嘿嘿一笑,大叫了声:“太好了!”摆手示意大都长竿等人再返回观战。 变色人浑身笼罩近乎透明的雪色,出手也极似幽灵,招招迅猛又狠又快,虽无动用任何一家的功法,但围堵一起刀片纷飞,本身就极似一个凌厉的剑阵! 严杰像打了鸡血一样在旁边拍手称快,大声喊道:“连决,只要你求我,给我跪下磕头,我帮你回悬川叫人!” 沧源冰雪般清朗的眉宇没有丝毫变化,静静注视着被一群亡命之徒包围的连决,想探探这个少年的底。 连决当即踢开冲在最前的变色人,腾出空间,拔出魂银剑,一举分裂剑身,这一下就看得严杰目瞪口呆! 此时严杰尚在修炼《玄冰地卷》功法,对于操控分裂神器之术,他只有拿眼瞧的份儿,这一下顿时嫉火中烧,低声对大都和长竿嘀咕了几句,大都和长竿露出惊讶之色,仍是顺从地跑开了。 两柄魂银剑脱手飞祭半空,连决半面身泛幽蓝,半面身泛暗紫,玄冰真力与五行之气勃然而出! 云歌瑶不可置信地盯着从悬川走后进步飞速的连决,沧源的神态倒没有丝毫诧异,眼见着连决驾剑魂而起,一个空翻俯冲之势双剑交合,喝道—— “空灵皇鸟印!” 大喝之下,巨鸟轰然振翅,嘶鸣之声不绝于耳,身躯庞大的巨鸟冰魂自魂银剑一飞即出,张着冰毯般的羽翼,刮起无数冰凌碎屑扑向变色人! 严杰大惊失色,连决竟能驾驭生灵冰魂,看来修为已在玄冰一重天之上! 严杰鼻翼像野狼般皱起,目中狞光一闪,料定这波变色人确实只奔连决而来,严杰天雪剑凌然出鞘,蓝袍迎风纵起,飞旋着寒冰罡气的剑尖,已从背后向连决刺去! 第三百零五十六章 连决哥哥,好久不见 “连决!小心身后!” 云歌瑶见严杰趁机偷袭连决,剑尖一蹴而至,俏脸立时煞白。 变色人对色彩敏锐的操控力,使这伙人像冰蛇游窜在雪地一样隐形,弯刀反射的耀光让人几乎雪盲。 群起而攻之摆开的杀阵合围在即,变色人或旋或闪,鲤跃蛇盘,眼看就要将连决圈在其中。 连决布下的“皇鸟空灵印”的余威不减,巨鸟冰魂虽在遏制了变色人进攻后渐渐消弭,但变色人受冰寒影响,动作也稍微有些迟缓,但旋即恢复凌厉绝杀的猛劲! 连决对付五六十个招招杀意的变色人,已分身乏术,云歌瑶惊叫的一瞬间,连决已感到一股迅猛的寒风吹过耳尖,一缕黑发被凌厉削断! 剑尖与连决闪避的脖子仅有一指之遥! 连决来不及回头,眼看变色人一拥而上,几十柄明晃晃的弯刀全旋着冰雪的冷光。 连决竟反臂伸手,一簇烈火气焰从脉络窜行到指尖,连决一把攫住背后的利刃,银丝指套“哧”得一声划开裂口,从中猛然射出一线谲狯炽烈的辉芒! 连决手心一疼,转过身时,竟看见严杰不可置信地握着天雪剑瞪着连决——在连决掌心耀芒的吞噬之下,玄冰族皇家天雪剑竟融成一滩雪水,眨眼间“嘶嘶”得化成了白烟! 连决顿时觉得手臂火辣辣地疼,撸开长袖一看,与肘弯齐平的橘红火线竟又升高了一指…… 完好的血肉,在由内至外的火焰炙烤下,传来钻心噬骨的剧痛! 连决皱眉想道:“难道我刚才不小心引用了火魄之深的真力?手臂一旦碰到什么,不仅能灼烧别人,也会灼伤自己?” 连决恶狠狠地盯着严杰,低吼道:“像和你的破剑一样化成灰?来吧!” 严杰踉跄了一步,一时发怂地退回了悬川国界之内。 但连决此时前有追兵,后无退路,变色人蜂拥而上,如银鱼狂潮一样扑向了连决,一刀掠过连决眼睫,紧接一刀斜刺连决胸口,连决腰肋一疼,不用看就感到鲜血汩汩下流…… 连决疾走闪避,根本无暇照看伤势,牙关“咯咯”咬紧,连决猛地扯掉银丝指套,露出令人惊骇的气焰臂膀。 连决无心施放功法,只是随心所欲凝聚体内罡火气焰,对着最近的变色人劈头一掌—— 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肉焚化气味蹭蹭上涌,变色人囫囵个化为了一丝白烟! 这是连决第一次杀人,顾不得臂膀烈焰蔓延之痛,直接惊在原地。 见这个变色人死得这样猝然,其余变色人也吃了一惊,徘徊在连决之外呈一道包围圈,却迟迟不敢靠近! 沧源双目微凛,远远喝道:“连决,切不可随意动用噬灭力!” 连决一震,难道这股似气似火,熔兵炼血的诡异气焰就是噬灭力! 连决心里清楚,如果五六十个变色人全这样对付,恐怕把他们一一烧成灰之前,自己肯定先被噬灭力的气焰一寸寸吞噬了! 但五六十个狂徒在前,连决的玄冰与洪荒两门功法还只是中等修为,一味抵抗迟早筋疲力尽,怎么看这群心狠手辣的变色人都处在优势。 而沧源虽目露愠色,但仍坐山观虎,连决又不可能开口求助于沧源前辈,一个念头划过连决脑海:“沧源前辈观棋不动,一定是在等我使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潜力!” 连决与沧源的目光短暂交接,连决回身大喝一声:“歌瑶!把你簪子给我扔过来!” 云歌瑶虽不明白连决的用意,但急忙“哦!”得一声扔出金簪。 趁连决说话的工夫,变色人再次群起进攻,在刚才那个变色人死亡的刺激下,这些变色人身影比之前更加凌厉,招式更加迅猛,挥砍劈凿势如朔风! 连决一把攥住半空的金簪,同时催动魂银剑两柄分身,再次大喝:“狮吼冰河暴!” “牟——”闷雷般的嘶吼,魂银剑下猝然腾出狮身般的冰团—— 冰团在声浪激发下,崩裂成无数冰渣,如寒光短剑般刺向数十变色人。 同时庞大的寒气阵,向四面八方奔涌,震得变色人纷纷倒退几尺,急刹的脚步在冰面摩擦出“吱吱”的锐响! 连决虽有足够的玄冰真力催动“狮吼冰河暴”,但并无真正的巨狮冰魂附庸,喷薄的只是一团极似雄师的冰雾,故不能抵挡变色人太久。 变色人脚步急转,再次从四面合围,弯刀闪烁慑人的杀意…… 连决趁这个空档将金簪掰成“山”形,套在气焰焕发的五指间,瞬间被镀成金光四溅的指虎! 有指虎作媒介,连决只要不催动体内功法,就不会惊动反噬力,而是纯粹以气焰为刃! 见连决甩掉魂银剑赤手空拳格挡,变色人又是一凛,不知是福是祸,但很快,这波没有脑子只有热血的变色人如冰雹劈头盖脸扑来! 连决屏息凝神,目光压得像冷电低沉,生怕再次触动噬灭力。 继而,连决瞅准时机,一会儿弓身一会儿错身,左右勾拳接连上阵,幽冥鬼步盘踞错落,虽不多精进,但配合手臂凌厉又狠绝的打击也勉强够用。 随连决右臂挥舞,气焰在半空划出崎岖的火线,凡触碰到一丁一点,变色人立被烫得惨叫不绝。 眼看连决身边拉开的缝隙越来越大,沧源腾身而起,长袖凌空一挥,气波如雷滚滚,变色人更震得七零八落,沧源携起连决,厉声道:“不可恋战!快走!” “连决!”见连决已和白衣男人乘魂银骓疾驰而去,云歌瑶不舍地大喊了几声。 却见身后大都已经慌慌张张跑来,向严杰手里塞了包药粉,严杰见连决越来越远,已经没有机会使毒,气得踹了大都几脚泄愤。 云歌瑶撇着嘴对严杰大骂了声:“无耻!”娇俏身姿御剑而起,意兴阑珊地返回悬川之中。 魂银骓载着沧源与连决飞出无影,突然,高空袭来一片遮天蔽日的黑云,响彻九霄的啼鸣刺破耳膜! 一双指节如树根般蜷曲尖利的巨爪从头顶掠过,凌厉的风势盘旋成硕大的涡流,竟震得魂银骓的身形颤了几下! 巨爪猛然撕开密云,一只雄踞天际、七彩流光的神鸟振翅而出,赫然是九天神兽之朱雀! 但见一个模糊的鹅黄倩影稳坐朱雀肩胛,朱雀展平双翼低翔而至,连决猛然望见朱雀背上一袭鹅黄纱裙的少女: 她的眉眼如月般温润皎洁,气质如璞玉般温润。 少女扬扬手中碧绿的骨玉口哨,笑意恬淡地道:“连决哥哥,好久不见了!” 第三百零五十七章 阴魂不散的追杀 连决微怔,转而笑道:“明珠!你怎么会来?” 朱雀宽宏的脊背像小岛一样,明珠乘在上面随云海大气上下颠簸。 为了不使朱雀巨翅掀起的狂风影响魂银骓,明珠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流莺般清甜的声音不高不低回道:“上次从雷府与连决哥哥告别以后,我又回过悬川,可他们都说你走了,我便一直在等连决哥哥的消息,没想到真的等到了!” 这时,连决心头一颤,想起苍六和明珠似乎出自一门,必定也知道沧源。 好在沧源多以地灭的面目示人,所以明珠应该认不出,连决装作不经意地观察了一眼明珠的神态,明珠见连决身边陡然多出个超凡逸世的男人,不由得打量了几眼。 出乎连决意料的是,沧源前辈倒也不转眼地打量着明珠,丝毫不加避讳。 连决转而明白过来,要是刻意回避明珠的眼光,才会招致怀疑。 果然,沧源微笑道:“连决,这位姑娘是?” 连决知道要严格保密沧源的身份,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像亲妹妹一样的明珠,明珠,你还不认识地灭前辈,他、他是我师父!” 连决本要说“他是虚空族人”但随之想起还没有向明珠吐露自己的身世,话到嘴边一下子诌出来个“师父”。 明珠也不加怀疑,也不问因由,甜甜道:“师父好!” 沧源嘴角浮起赞许的微笑,说道:“既然朱雀神鸟背上更宽敞,连决就不要和我一起挤了。” 说罢,连决只觉得从屁股底下掀起凌然气浪,连决还没反应过来,一下子被气浪托到了朱雀背上…… 朱雀轮船般的身躯在天际驰骋,七彩巨翅起起落落,连决径直滑到了明珠身后! 连决的鼻腔,顿时被少女独有的清韵芬芳充斥,因为连决比明珠高的缘故,向前看去,正看见少女粉颈下白嫩的肌肤…… 连决脸颊一热,急忙收回目光,却见明珠蓦然回眸。 她一双一笑便莞尔的眸子,真如雨后的初月,闪着烟笼寒水月笼沙的娇柔,又有珠子般的晶莹剔透,眼睑下不大不小的卧蚕适时勾起,越发显得雪砌般的面孔温柔灵气。 因回望连决的缘故,明珠雪白的耳廓正对着连决,见连决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明珠耳根明显发红,小声提醒道:“连决哥哥,你坐稳哦!” 明珠话音刚落,前方云流猛然乱涌,朱雀侧翼迎头翱翔。 连决头一次乘坐巨鸟灵兽,重心不稳一下子搂住了明珠的纤腰,待连决慌乱地收回手臂,正巧看见沧源嘴角深藏不露的淡笑。 连决幡然醒悟,沧源这是在撮合自己和明珠? 看来沧源前辈果然认识明珠,只是没有表明身份而已。 连决无奈地笑了笑,发现沧源前辈和苍六虽然性格截然不同,却都不约而同让明珠和自己亲近,也不知道是像给自己的儿子选媳妇儿,还是给女儿选小婿! 连决只是淡淡一笑,问道:“明珠,你回家了?你家在哪?” 明珠一怔,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沧源似乎听到连决所问,像故意为明珠解围一般说道:“连决,我们三个找个地方先歇一歇,以便找一找要去的方向。” “好!”连决利落答道,见前方不远处有个依山傍水的旷野,三人便向此地俯冲。 落到一片绵密碧绿的草原上,三人随意而坐,任魂银骓与朱雀两大上古神兽兀自歇息。 明珠问道:“连决哥哥,我听说了你离开悬川的事情,为什么会突然回来?” 连决跳过随地灭前往活人祭坛,以地灭之身使沧源前辈夺舍复生的事情,说了一番舜云失踪的来龙去脉。 明珠又惊又疑,“舜云失踪了?悬川这么大的神通也不能找回他么?” 沧源面露怏色,想到刚才那群个个想要连决性命的变色人,沉吟道:“舜云的失踪,一定和刚才那伙变色人有关。” 明珠听说了连决被变色人追杀的事情,面露忧色,仍镇静道:“也就是说,之前变色人的目标一直是悬川,连决哥哥一出现,他们反而弃悬川不顾只针对连决哥哥了!” 连决心头一动,明珠与云歌瑶、海浅棠虽都有娇柔盈盈之感,但不同于海浅棠的直来直去,和云歌瑶的心性单纯,明珠有种聪明与温柔于一体的内敛! 沧源亦是赞同道:“正是,这些人似乎很了解连决,一见连决就要置之死地,不过,我倒是对这一波人略有了解。” “什么!”连决面露喜色,如果沧源前辈能透露一些线索,那找到舜云就有希望了! 沧源正要开口,只听天旋地动般的异响,敦实的草地竟“咚咚咚”剧烈颤动,天际旋即黑云压顶,仰头望去,无数个黑影萦绕三人头顶飞舞继而向下盘旋! 朱雀率先展翅而上,和半空那些说来就来的鹰隼般的黑影纠缠一起! 魂银骓朝三人奔来,刚刚闪到三人身旁,额前锋利的独角,一下顶飞一个狂奔而来的犀象人身兽。 转眼越来越多的妖兽,从草原四面八方围聚:有人面狼,有虎头妖人,有人脸花蟒,全是半人半兽的可怖形态,而天际不断冲破朱雀奔袭而下的,正是烈妖族最为得意的看门将,人面鸟妖! 眼看一张张诡异的人脸嵌于黑黢黢的鸟身,绿眸发出凄厉光芒振翅而下…… 连决将完全不会功法的明珠掩在身后,沧源长身而立一动不动,似乎在等着什么,任狂躁的妖兽贪婪嘶吼,滴出垂涎的口水。 忽然,明珠“啊”得一声惊呼,脚踝被人脸花蟒缠住,顶端人头在一尺多粗的蟒身下反而显得小巧,巨大血唇中竟吐出一条蛇信子,猛地将明珠拖翻在地…… 连决迎身扑上,不料,又一条长着人臂的地龙高高曲起身子,老远袭来一下子抱住连决…… 被地龙滑溜溜黏乎乎的胳膊一抱,连决顿时头皮发麻,恶心地挥剑一劈,趁地龙松开之际弹身飞向明珠,两人抱成一团滚落在地好几丈远…… 却见魂银骓只顾得上大型妖兽,而长着人胳膊人腿的蛇虫鼠蚁仍不断爬来,朱雀也抵挡不住成千上万人面鸟妖的进攻,是不是有漏网的黑影从天际扑下! 连决抱住明珠顺着低缓的草地滚下,正要带明珠站起,却见草地上竟凭空伸出两条幽绿的胳膊,死死箍住了明珠的喉咙! 猛一看去,两条孔武有力的胳膊,竟像从地底长出来似的!明珠被卡住喉管无力喊叫,拼命将头挣扎向一侧以求脱身,不料正对上一双嵌在草地上、黑白分明的人眼! 连决也看见这一番景象,立时反应过来,这竟是一个隐藏在草丛中的变色人! 连决正要跃身,不料一只巨硕的犀角妖人从正前方踏地如雷地奔来…… 连决正欲闪身躲避,正觉得背后绿影一闪,连决脑后随之结结实实挨了一闷棍…… 连决眼缝里的世界慢慢倾斜,眼前一黑轻飘飘倒在了地上... 第三百零五十八章 陇都古国 朦胧中,连决感觉身体失衡剧烈晃动,待稍有了一些意识,立刻感觉后脑勺像被打了一样火辣辣的疼,随之连决反应过来可不就是被打了!这下一个激灵,猛然睁开了眼睛! 只见自己竟被一个孔武有力的变色人拦腰挟着,变色人将剑御得极快,高空下连绵不绝的景色飞快变换,连决一惊,正要挣脱变色人,却见前后一字排开疾驰御剑的都是变色人的同伙,而沧源和明珠竟也被他们携在半腰,好像将这三人当成了什么宝贝要偷回家一样! 沧源感觉到连决醒来,似乎怕连决发出声音,隔老远向连决递了个眼色,转而坦然自若地合上眼,面孔在缭绕的云气间越发清朗。连决领会沧源的意思,正要再装作昏睡,又想看看明珠有没有受伤,刚刚偏了一点头,没想到立刻招致变色人的警觉,变色人口中发出“呜呜”声,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情绪极为暴躁,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漆黑的麻袋,将连决脑袋一下子捂了严实! 连决眼前一黑,手脚并用拨拉蹬踹,但变色人石头般坚硬的手臂将连决箍得像粽子一样,连决不知道魂银剑与魂银骓在哪,正有些懊恼,想起沧源刚才的暗示便老实下来,只听着罩在头上的麻袋迎着狂风发出“嘭嘭嘭”的噪响,变色人的脚力不减反快了! 反正什么也看不见,连决干脆闭目养神以待其变,足有几个时辰过去,连决心尖猛提,正是从高空俯冲急降的感觉。顷刻之间,“噔”得一声变色人稳稳落地,只觉得变色人身体一晃,连决从变色人的臂间滑落,顺着地面滚出几米,正要揭掉麻袋的工夫,连决听到“乒乒乓乓”肉搏相撞的声音,扯下麻袋之后便看见明珠躲在沧源身后,一地全是七零八落昏死过去的变色人! 连决咋舌,用脚踹了踹趴在地上的变色人,果然没有了生息。腥咸微热的空气灌入鼻子,这种燥热的气味,正来源于脚底一望无际的暗红土壤,大地好像被鲜血饱饱地灌溉过似的,虽然湿润,但寸草不生。 连决脚尖蹭了蹭土地,粘稠的土质立刻附着在鞋尖,这种土壤连决还是头一次见,咕哝了一声:“妈的,这是什么鸟地方!” 沧源说道:“看样子,我们离陇都古国不远了!” “陇都古国?”连决讶异,想起这一波变色人出现之前,沧源似乎就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来处,追问道:“这伙子变色人就是那什么古国的人?和黑斧拍卖行有关?” 沧源纠正道:“是两伙变色人。” 连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在悬川外围遇到的那波变色人,一见连决不由分说就杀意凛凛,根本没有给连决留条命的意思。而这一波变色人,好像只想捉活口。 但看两拨人身手装扮一模一样,搞不清楚怎么会两个目的。只见四面除了茫茫的红土,几乎是一片不毛,连决细细一想在空中沧源给自己使眼色,恍然大悟,“前辈,你是想顺水推舟,借这些变色人之力带我们过来?” 沧源淡淡一笑:“不错,我虽然知道有陇都古国这个地方,并不知道位置,这些变色人费劲辛苦地捉你,倒省的我们找了。你不是也想找舜云吗?” 连决一拍巴掌,干脆道:“找到舜云要紧,这帮变色人太他妈嚣张了,白天也敢在悬川外围动手,看来他们盯上我了,与其天涯海角的被他们追杀,还不如找上门去看看有什么怨仇!可惜魂银剑和魂银骓还留在那片草地上。” 沧源没有说话,只是稍打量了一下连决和明珠,皱眉道:“要进入陇都古国,恐怕要做一下伪装。” “这好办,有现成的!”连决坏坏一笑,揉了揉明珠额前碎发,说道:“背过身去!” 连决三下五除二,就把三个变色人扒了个干净,明珠和沧源接过连决抛过来的衣裳和面罩,见连决正疑惑地蹲在地上,惊讶道:“这变色人没有脸!” 明珠吓得站住脚,沧源快步走上前,只见除掉了蒙面布的变色人好像揪掉了五官的人偶,除了鼻子的部位有两个黑孔,其余部位惨白的吓人,好像被硫酸洗过,检查了几个之后,发现无一例外。 三人相视无言,寒碜碜地将变色人的衣服拢在怀中,三人盯着毒辣的天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红土中走了半个时辰,地平线上渐渐浮起一座恢宏的轮廓。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圈高耸入云的红杉巨树,比腰还粗的树干简直吸透了红土的精华,树皮透着健壮的殷红,火烧云一样通红的树冠接天蔽日,“哗啦哗啦”刮着燥热的风,远远望去,就像用红土焙了一圈参天巨墙,树干之间的空隙里,隐约能看见建筑的影子。 三人紧跟上去,走近红杉巨树才发现,比远望见的还要粗壮鲜红,借着树身的掩护,连决朝里打眼一看,不禁有些震惊。 红杉树影中,极为巍峨的青岩城墙如在天际拦腰斩了一剑,将半壁苍穹遮了个干干净净,清一色青冥而巍峨的箭楼、角楼、雉堞、烽火台,散布在绵延不尽的城墙之上,如上古的勇士守卫着苍老的都邑,估算下来,一眼不能窥见全貌的城墙最少千里见方,有些部位的城墙甚至高过了红山巨树,简直无法想象城墙内的景象。城墙与红杉巨树之间,亘着一条浩浩汤汤的银光大河,绕城墙根化为湍急的护城濠,涛声狂浪地奔流东去。 依稀可见有侍卫站在极高的瞭望台上,操着金戈来回巡查,沧源观察了片刻,肯定道:“这正是陇都古国!” 连决苦笑,什么陇都古国,还不如说是个巨大的铁桶,四面望去,竟然看不到设城门和吊桥的地方!难道这个国家里的人都不出来?这么高的城墙又有密密麻麻的侍卫巡视,恐怕连个鸟都飞不进去,而城郭光滑的青砖岗岩上,一丁点关于陇都古国的标识都没有,好像一座孤零零却无比辽阔的世外国度屹立在此。 连决半边身体探出巨树,纳闷道:“我们可怎么进去?” 突然,明珠在连决身边小声说道:“嘘,有人来了!” 第三百零五十九章 闯入闹市 三人找了相邻的红山巨树做掩护,还好能被树干严严实实挡住。 此时,从远处飞掠而来的是五六十个变色人,此时外衣已在土壤映照下渐变成褐红,像成群的响尾蛇朝城墙奔袭,只见一个打头阵的变色人冲天嚎了几声,城墙顶上的侍卫确认过后,扑啦啦放下来一排云梯。 连决牙根痒痒道:“这不就是想在悬川杀我的那群变色人!” 沧源倒不动怒,只是淡淡道:“反过来说,这两拨人倒有些用处,那拨将我们带了过来,这拨教我们怎么进去。” 明珠又惊讶又为难地问道:“师父,你意思是让我们也装成变色人,学他们的样子爬梯子吗?” 连决见明珠跟着自己喊起了师父,觉得十分可爱,忍不住又伸手揉明珠的前额,明珠小声嗫嚅道:“要被揉秃了。” “哈哈,不打紧。”连决一笑。连决知道明珠一点身手也没有,说道:“你只管套上变色人的衣服,我带你进去。” 三人换装完毕,蒙着面罩看连决和沧源还像那么回事,但身材娇小的明珠穿着变色人大汉的外套,怎么看怎么像营养不良的变色人,连决手脚轻便地“噌噌噌”爬上树,揪了一大团树叶让明珠塞衣服里面,多少显得强壮了一些。连决笑道:“你装受伤就可以,到我背上来!” 明珠害羞一笑,乖巧地趴在连决背上,连决用变色人的头兜罩住明珠的发鬓,又从地上抓了把红泥巴抹在明珠外套,伪装成激战后的狼狈,三人大摇大摆地跑到巍峨高耸的城墙下,连决比着葫芦画瓢冲天嚎了几嗓子,却迟迟不见云梯放下来。 连决抬头一看,侍卫吱吱喳喳地冲自己比划着,但城墙过高的缘故,根本听不清他们嚷的什么,好像在指自己背上的明珠。 连决转念一想,到现在都没听见变色人说过话,自己要是出声难免露馅,于是大胆地指手画脚,指指背后一动不动的明珠,演出砍人打架的样子,又做出受伤的倒地的把势,这一番连比带划之后,守卫果然放松了警惕,高高甩下两条云梯。 连决和沧源三步并两步,矫健地爬上云梯,连决边爬边想,想必这陇都古国里的男女老少身体挺好,这么爬上爬下的可够费劲的。 待登顶城墙的刹那,连决脑中“嗡”的一声,一眼眺望过去,俯瞰角度下的陇都古城,如同一展幅员辽阔的平面图,竟然和连决在风泉水镇修炼时,冲破吐息的禁制,望见黑云之上流光幻化成地图中,一处异常明显的古城一模一样! 记忆中,幻光组成似真亦幻的袅袅古城,月城、阙台、祭殿,角楼像兵器一样插在古老幽深的神墙,寸砖片瓦都闪着青冥的幽光,烽火台上箭衣守卫冷毅的侧脸......简直像一只巨大的手将这些画面从连决脑子里扯出,狠狠摔在地上将它变成了现实!连决一凛,难道陇都古城与风泉水地存在某种关联? “咳!”沧源不知道连决怎么在这个关头愣住,在身旁低咳提醒,连决回过神来,见守卫不耐烦地摆手赶人,忙从城墙另一边的云梯爬了下去。 刚一着落,只见目之所及的一条主干道上繁华无比,和大陆别处的闹市没什么分别,熙熙攘攘挤满了人,而刚才鱼贯而入的变色人却像幽灵一样消失了。两旁全是琳琅的商铺和摊位,三人一下子坠入喧闹当中,一身变色服倒显得格格不入,满眼都是寻常打扮的人,想象中变色人满城乱窜的场景根本没有出现。 三人一合计,先找了个暗处扯掉变色衣,省的多次一举引出什么麻烦,沧源担心道:“连决还是要伪装一下,毕竟已经被盯上了。” “让我来吧。”明珠甜丝丝一笑,从袖中竟然掏出一些胡须样的草根,还有几枚黑褐色的浆果,在连决脸上一阵涂抹之后,明珠者开一方手掌大的玉镜,笑吟吟道:“可还像?” 连决冲着镜子苦笑了一下,满把黑胡子也跟着下撇,镜子里的自己比沧源还显老了十岁,宛然一个络腮胡大叔,连决负手挺腰,重重吭了一声,引得明珠低头轻笑。 三人沿着大街穿行,浏览着各式各样的商铺,琳琅的货品几乎堆到了街心,很快,连决便发现这里和大陆别处不同之处,不论悬川还是飞宇山庄等人口密集的地方,店铺都是衣铺、酒楼、药铺、金铺有序分布,但这条大街上几乎看不到消遣娱乐、或者购置生活用品的店面,几乎全是摞成山的钺钩剑枪,或者大批量摊在地上的药材,还有大瓶小罐的丹药,甚至连大陆别处只有实力雄厚的家族才能开起的贩卖灵兽的铺子,都能在这里随意见到! 只听不远处传来高声叫嚷,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摊位前,和摊主你来我往地大声砍价,两人互不相让,看样子快打了起来,但所有行人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要么走路要么驻足挑选自己心仪的东西。 连决望过去,只见那个男人手里拿的是一柄锋光凛凛的长戟,一看就是好东西,突然,长戟幽光一闪,一个巨怪般的东西霎时朝这边袭来! “小心!”连决揽过明珠,和疾风般的巨物擦身而过,只看见一张长满长毛的巨脸,和影子般的庞大身躯闪过,原本和男人讲价的摊主瞬间抢过长戟,拔腿狂追,冲撞了不少行人,只见摊主纵身一扑,将巨怪压了个正着,最后将怪影收在长戟当中,口中念念有词,好像是将怪影封在里面。 这个场景连决十分熟悉,这是为兵刃附灵的功法!练至玄冰一重天之后,连决曾在魂银剑中附了不少兽魂,但没想到这里一个小商贩都可以操纵附灵这种这种高阶功法。 更让连决惊讶的是,不少摊位上竟像卖风筝一样将虚飘飘的兽魂悬挂着售卖,或者直接附在兵刃上当噱头,要知道,在大陆别处兽魂都是费劲辛苦捉来,经过汲魂、附灵等繁琐步骤,还要承担附灵失败的诸多风险,所以功法中能迸出一两个兽魂的人,已经十分了不起! 连决功法中的大部分兽魂,还是沾了苍六的光,不然很可能练到现在,根本连兽魂的毛都摸不到,可在这个地方,兽魂、附灵的兵刃竟成了唾手可得的东西! 连决和沧源面对这些着实心动,明珠虽不修炼功法,但精通炼药的她对满眼种类繁复的药材也是流连不已,三人各有所需,不知不觉在摊位前驻足细看,连决一眼看中了悬着的狮魂,即使被剥离了肉身,还是耀武扬威的凶煞状,最可贵的是,这只兽魂竟被额外附加了属性,竟还是纯浓的玄冰属性! 连决手痒难耐,“狮吼冰河暴”就差这一招才能用活了,连决刚要发问,想到自己现在还伪装成满脸黑胡的大叔,粗着嗓子问道:“多少钱?” 满街的摊主似乎都是一副要死不死的冷淡脸,对连决懒洋洋伸出五个手指,又伸了两下拳头当“零”,连决本要问地灵石,一想这附了玄冰属性的狮魂绝不止这个价,试探问道:“五百天灵石?” 话一出口,连决就觉得这么贵的东西,把裤衩卖了也买不起,却见摊主摇摇头,一脸答非所问的诡异笑容,凑近连决道:“这几位,外面偷溜进来的吧?我们这里,根本不通外界的钱。而是这个——” 说着,摊主打开钱袋,捏出了一个奇特的东西摆在连决眼前。 第三百零六十年 奸滑小贩于大文 这个摊主手里捏着的,是一枚一指长、形如斧头的黑片。 黑片约摸指头肚的厚度,通体泛着乌黑低调的光泽,连决接在手里掂了掂,倒是很有分量,摸起来光滑中带有一丝浑厚,像是某种曜石的质地。 摊主飞快地收了回去,闪着狡狯的眼神道:“怎么,你身上有天灵石?我拿黑斧币给你换,以物易物怎么样?你这灵石在我们这里不流通的。” “既然不流通,你要天灵石做什么?”连决粗声粗气问道。 “嘘!”摊主受了惊似的快速掩了下连决的嘴,低声道:“可别嚷嚷,灵石在我们这里可是个不得了的东西,抓住是要杀头的,就算外面的人进来,也是掏干净灵石才能入内,你们这么大喇喇地拿灵石问价钱,要是我声张出去,你们可就惨了!我拿黑斧币给你换,可是帮你!” 连决从他话音里听出了几分威胁的意思,好像不和他交换,他就要声张似的,且这个摊主眼神精亮精亮的,满是对灵石的垂涎之意,要说是为了连决好才交换,连决打死都不信。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地沧源上前一步,指了指连决对摊主淡淡道:“他不懂行情,你别见怪,我们身上没有灵石,这玄冰属性狮魂要卖五百黑斧币?” 摊主一听没有灵石,脸色立刻黯然,不耐烦地“嗯”了一声,眼巴巴看着这几人想用什么买这狮魂。 沧源从容地掏向袖中,再伸手的时候,一把比摊主亮出的那枚大了许多的黑斧币哗啦啦落下…… 摊主忙不迭捡起,虽还存有几分狐疑,仍是笑脸迎人将狮魂给了连决。 连决有些惊讶地看着沧源前辈,他为什么会有黑斧币,难道他来过此处? 可沧源前辈明明白白说过,只听说过陇都古国,并没有来过。 连决先按捺下疑惑,眼下有些苦恼,没有魂银剑在身边,这狮魂怎么处置,转念一想就存在大容之宝中算了,于是背过身去悄悄从手心传入了大容之宝。 摊主不死心,换了个语气道:“几位肯定是刚来,还没有住下吧?” 连决猜出了摊主的意图,正要搪塞过去,却见沧源已经答道:“嗯。” 摊主大喜,说道:“我亲戚就在后街开了客栈,我带你们过去歇脚,熟人带路好办事嘛!” 连决一听,摊主这是要一条龙服务的宰人啊!不知道沧源答应这么爽快是做什么,摊主转身吆喝过来一个小伙子帮他守摊儿,便带着连决三人向后街走去。 摊主在前,边走便扭过来道:“你们喊我于大文就可以,那客栈是我弟弟开的,你们不了解我们的情况,我们也不知道你们的来路,反正我只有一句,有好处别忘了我!”说着,摊主朝连决挤了挤眼。 连决心知肚明,他还在记挂着灵石,不知道这灵石怎么会对他这么重要。 在大陆外界,灵石只是流通的货币罢了,虽然越高品阶的灵石还能用于功法、神器的修炼,但纯度高的灵石非常稀有。 既然这摊主都在兜售含有属性的神器,灵石除了货币之外的效力对他来说更是微乎其微了。 这条主街车马如龙,人流如织,堆叠的神器、药材、丹药、灵兽一眼望不到头,几乎让人产生了视觉疲劳。 摊主带三人,从主街岔开的胡同穿过,后街也是商铺摊位林立,虽不及主街繁华,但比起来大陆别处,种种稀罕物件也是不胜枚举了。 连决几乎怀疑,这不像一个国度,倒像一个巨大的制造厂。 揣着种种猜测,三人已经停在一家悬着红木招牌的客栈前面,刻着宾来客栈四字,大门口站着一个身板挺直的男人,于大文忙招手喊道:“弟弟,有客人!” 连决哼了一声,心想这兄弟俩除了眉眼间有些许神似,弟弟完全没有哥哥的猥琐市侩气。 跑堂迎上来领着三人进店,收拾了三间客房出来,大厅里吃饭的客人不多,闻着饭菜香,连决顿时觉得饥肠辘辘了。 三人围坐一个窄木方桌上,明珠看起来神色舒爽,娇柔容颜楚楚动人,吸引了不少眼光。 连决问沧源道:“师父,我们住在这家店里,可就落在他手里了,不如吃完这顿饭就溜吧?” 沧源笑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一味地拂逆他,兔子急了要咬人的。听他话里的意思,我想,外界的人进来应该有另一条通道,我们没有找到,只是效仿了变色人进来的方式。那一个通道,恐怕对灵石的流通管制非常严格。” 连决想问沧源怎么会有黑斧币,但明珠心思聪慧,说的太多难免会暴露沧源的身份。 连决按下话头,刚扒了几口饭,猛然看见客栈大门晃进一片白花花的人影。 连决一惊,是悬川外围那群变色人! 难道是于大文看出了端倪,把变色人找来了? 虽然还不知道变色人在这陇都古国充当着什么角色,但明显是来者不善的架势。连决想着反正伪装成了一个黑胡大汉,越是遮遮掩掩越招致怀疑,于是把腰板一挺。 变色人成群围坐下,呼隆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怪声,手中互相比划着什么,好像在商榷什么大事,看样子十分急躁。 连决猜测,这些变色人怕是被割掉了舌头,最多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喊。 变色人瞅了一眼周围,对连决只是一眼带过,似乎也不记得打斗时站在远处的沧源,看来变色人脑子一根筋,对连决的了解也不透彻。 饭菜端上后,变色人却没有扯掉蒙面布,只是把手伸到布里进食,连决想起这些人的嘴只是一个丑陋的黑洞,立刻有些反胃,可能变色人自己也觉得羞于见人。 变色人风卷残云一番,撂下几枚黑斧币,已经大喇喇离开。 沧源低声道:“机会来了,想不想知道他们的来历,我们跟上去!” “不会被认出来吧?”明珠担忧道。 “看样子,这伙变色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没那么多心眼,刚才都没有认出来我和连决,只要我们跟远一些,没什么问题。”沧源肯定道。 三人当机立断,一路尾随出门,见变色人心无旁骛直向后街尽处奔去,速度极为迅速,为了不招人注目,三人尽量放平步伐,只是老远观察着变色人的方向。 后街渐渐到底,三人忽然发现,变色人再次幽灵一样的消失了,而眼前的建筑,也变得诡异起来! 第三百零六十一章 城中围城 出现在连决几人眼前的,竟然又是一圈高耸巍峨的城墙! 赫然是一座城中城的架势! 虽没有外面城墙的参天之势,但这圈城墙烽燧之多,箭楼之密集,角楼之繁复,都是外部一味深广的城墙无法比拟的,尤其隔三差五便出现的关城,清一色驻守着重铠士兵。 连决仰望着直悚悚的城墙,感慨道:“难道这里面才是陇都古国的中心?妈的,防卫阵严密!” “变色人在那!”沧源低声叫道,向城墙一头指去。 连决和明珠放眼望去,果然见那四五十号变色人沿着城墙根奔袭,变色衣融入青冥的缘故,让人难以分辨。 虽临近几条繁荣主街,但挨着内城墙的这片区域行人并不多,也许是城墙的青灰色太过压抑的缘故,有一种十分逼人的杀戮气氛。 三人贴着城墙根小心翼翼地跟踪,以免被瞭望台上的人当成移动靶子。 与外垣没有城门的城墙不同的是,这城门修得十分雄伟,以青砖条石镶嵌着古朴碧玉铺就整片城门的轮廓,显得奢华又气派。 虽是供人通过的城门,但高度十米有余,如果下点雨,估计轮船都能从这城门绰绰有余的通过。 明珠轻声叫道:“訾家城!这竟然是一个家族地盘!” 连决不可置信地跟着望去,果然见城门顶镂着“訾家城”三大字。 变色人一路绕过城门,步伐诡秘地向城后绕去,连决奇怪道:“难道这帮家伙又要搞暗杀了?” 跟了大半路,竟还没有绕够訾家城的一半范围,足见訾家城无法估量的雄厚实力,但变色人已经在一处关城驻足,随即,接二连三地像猴子一样爬进了关城之内。 最后一个变色人爬入之后,连决三人已跟到了关城下。 连决一路数来,訾家城连着城墙的关城大大小小不计其数,但这一处极其宏伟,高耸的屋脊重檐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势,四角分挂巨大的铜铃,不时发出叮叮当当的钝响。 连决知道,修得这么豪放的关城,除了防御、戍边的作用,或许内部还容纳着宽阔的亭障、阁楼和庭院,但具体是什么样子,从外面也无法完全猜出。 但此时也无法跟进,倒是能从墙上开得较大的垛口里传出些声音,三人佯装慢慢走路的样子,聚精会神地贴着墙根偷听。 突然,一个男人盛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这点差使都办不好,三哥能不生气吗!你们这帮废物,畜生!竟然让那小子溜了!” 连决一怔,“那小子”可指的是自己? 听起来这帮变色人是为所谓的三哥办事的,这个说话男人的声音连决闻所未闻,实在想不起怎么得罪了这帮人,费这么大力气要自己的人头。 突然,墙内的声音消失了,紧接着从墙内划过一道道圆弧,庞然大物直冲着连决面门砸下! 连决扯过身后的明珠一路疾闪,只听身后“嘭嘭嘭”巨响不绝于耳,像几十块巨石悉数坠在雨棚上的闷声。 回头一看,连决不禁咋舌,刚才还迅疾如幽灵的变色人,此时竟全都仰面朝天,喉咙上全有一条发黑的血线,看来被人用抹了剧毒的利器一刀结果了。 连决正要跑上前看个究竟,不料这几十具变色人的尸体飞快地冒出白烟,在光线下“呲呲”地剧烈燃烧! 白光接连一片,“轰”得一声,变色人已在白炽炽的烈焰下化作了灰烬,就连骨灰都是一撮极为细腻的白粉,风过很快无痕。 连决猛然醒悟,刚才在客栈里这帮变色人看起来那么急躁,也许就是为如何复命发愁,这么看来,倒是自己害死了这么多人! 但要想这帮人不死,那就是让他们捧着自己人头去复命,这么具有牺牲精神的善事,连决当然不干。 刚撇了撇嘴巴苦笑,只听墙内传来“咚咚”几声巨响,恰似有人蹬着墙身翻跃过来,连决向后一避,两个人影已经稳稳当当站在了城墙之外…… 一道锐利的眼光射来,只听一声暴喝:“你们在干嘛!” 连决一怔,这竟然是个女人的声音,难道自己惹了哪个娘们才惹上了杀身之祸? 连决不爽地望去,看见一个身着男装长袍,黑发尽数束起的少女,站在一个身板伟岸的青年男人身旁,充满敌意地瞪着自己。 虽然这女的看起来一脸凶巴巴,但单看面相不过十六七岁,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也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神经,不爱红装爱起了男装,虽颇有几分姿色,但眉毛倒竖的凶恶神态下,任谁也不敢多欣赏几眼。 连决舌头底下“咝”的吸了口凉气,心里纳闷道:“就是这臭娘们要杀我?我什么时候得罪她了?” 见连决兀自愣神,根本不理睬自己,黑袍少女手中一柄偃骨长刀猛地杵地,喝道:“傻了吗!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男装少女身旁的男人也跟着怒道:“三哥给你说话是看得起你,别磨磨唧唧,快说!” 原来这女的就是三哥,连决一见这女的想杀自己,态度还这么嚣张,粗着声音怼道:“这路是你家的?全城你家的?路过怎么了?” “敢这么和三哥说话,你找死!”男人膀阔腰圆,眉心一股狠狞,眼看正要动手,却被称作三哥的少女一把拦下。 少女冷笑道:“你还真说对了,这陇都古国一小半都是我家的,看来你是有眼无珠,我姑且饶了你这个半瞎子。” 连决毫不客气,“我倒宁愿我瞎了,看见一个丑成一坨还穿着男人衣服的男人婆真是我踩了狗屎。” 身后的明珠一愣,头一次听见连决损起人来气都不喘,明珠不禁掩嘴偷笑,正被男装少女看在眼里,被连决激得火冒三丈的少女恶狠狠道:“喂!后面那个丫头,你笑什么,再笑我挖你舌头!” 连决冷哼了一声,“臭老娘们,看见漂亮的就嫉妒吧,嫉妒有个屁用!” 男装少女不过十六七的年纪,被连决一口一个臭老娘们的叫着,脸色铁青得简直能滴水,怒声吼道:“我今天不弄死你个王八蛋,我就不是三哥!你等着!” 黑袍少女一昂头,脚底竟是迅疾如风的幽冥鬼步,偃骨长刀团团挥舞,转瞬间竟直冲连决面门砍来! 连决赤手空拳,但对这个买凶杀自己的臭娘们恨的牙痒痒,冷声喝道:“你妈的,你放马过来!” 连决怒上心头,这一句竟然忘了粗着嗓子,俨然是个少年清脆的中音,扑来的男装少女一愣,转瞬双眸出现了诡谲的冷笑,阴沉道:“好啊,还是个易容的,有点意思!我今天不把你原型逼出来我还就不混了!” 男装少女旋即化为一道虚影,飞快向连决掠来! 第三百零六十二章 针尖麦芒之斗 黑袍男装少女企及连决身旁的一瞬间,连决掌风飞旋,凌厉拍去! 谁知黑袍少女几步踏空,幽冥鬼步细微震颤如蜂翼,黑袍少女竟整个儿地浮了起来…… 面对连决的一瞬间,少女脊背如弓,腰腹狠收避过连决一掌,前伸的头部竟旋起一道黑芒,马尾长辫“啪”得一声抽在连决侧脸! 连决没想到这女人竟无所不用,连辫子都用来作武器,狠狠地吃了一个辫子巴掌,脸颊立刻泛起一道血痕! 黑袍少女竟保持着悬空弓身的动作,好像将时间拉得极为缓慢…… 虽然是个诡异的慢动作,但少女的周身竟分裂出无数个被墨晕染一样的黑影,黑影一层叠着一层,最后一层才是少女真身…… 顷刻,数重黑影凌厉变换,竟然像洗牌一样将少女整个糅杂了进去,虚虚实实难以分辨,连决对这种打法前所未见,一时竟无从招架! 此刻没有魂银剑傍身,连决只能一个扫堂腿冲少女身上的几重黑影踢过,不料竟全都踢了个空,反而自己重心不稳,连决从前倾的势头中急速刹住脚跟。 但这个中止的姿势却给了对方一个绝佳的进攻机会,黑影如一溜纸牌同时迸发,而最阴险的那张老鬼就躲在暗处! 电光火石间,连决刚刚分辨出黑袍少女在虚影里的真身,黑蛇般的发辫再次扬起,与上次不同的是,辫尾竟卷起一个倒钩,不偏不倚只冲着连决双眼,似乎是一举剜下人眼的毒辣招式! 连决靠着幽冥鬼步岌岌退避,但少女真身实在无比迅猛,发辫又能伸能屈收放自如,又只听“嗖”得一声,发尾倒钩险要地擦着连决的鼻尖扫过,连决下巴一凉,伪装的黑胡须尽数被掠走! “哼!你这幽冥鬼步太蹩脚了!好意思在我面前班门弄斧!”黑袍少女立时顿脚,冷笑着看着连决,手中抓着装扮连决胡须的草根凑在鼻子下一闻,哼道:“还是上等的药材,用你身上真是浪费!” 说着,黑袍少女将这株珍贵的乌金草往地上一掷,伸脚狠狠碾了上去。 连决没有黑须做伪装,真面目立时暴露了一大半,但仍有些涂料在脸上掩饰着,少女狐疑地盯着连决的脸,看得连决气不打一处来,头一次见面就打成这样,真是个上辈子的冤孽! 要是魂银剑在手,连决立马就想分出个剑阵劈了这娘们,劈成肉末喂鱼都不解恨! 黑袍少女大概用腻了发辫攻击的招式,“哐当”一声将偃骨长刀扔在地面,懒洋洋地伸出一双白手,将发辫高高盘了起来。 连决心里直骂:“操!你他妈还有空盘头!” 连决想到不论魂银剑在哪,先召唤出剑魂,也能抵挡一时,不料默念御魂功法几遍后,魂银剑剑魂竟丝毫没有飞来的动静。 连决啐了一声,当下左掌结玄冰真力,右掌祭五行之气,双臂交互成一个硕大的十字幻影,以身为剑疾速向少女推去! 黑袍少女嘴角停着一抹阴笑,直戳戳地原地不动,等着连决如箭矢射来,连决见这少女诡计多端,脚下不由慢了半拍,臂前十字幻影却更为锋芒毕露地推去。 只听“砰”得一声,十字幻影与少女重重撞在一起,少女顿时飞出数米,连决将信将疑地想:“这臭娘们有这么好对付?” 正欲飞身去检查被撞飞的少女,旋即,连决后颈冒出一丝凉气,连决警惕地一凛,也不回身直接向后一捞,一下子抓住一截丝滑的裙摆。 连决一皱眉头,头也不回“嘶”地扯下一块,只听身后一声怒喝,偃骨长刀的刀尖,已刺向连决脊背! 连决一个前翻避过刀锋,立时明白过来,刚才被十字幻影撞飞的,肯定是少女分出的一个幻影,她早已趁机跑到了自己背后偷袭。 连决随后转身,只见少女黑袍裙摆被自己扯下了大半,露出一双修长的白腿,但少女只是满脸愠怒,却对此刻的暴露丝毫不放在心上,眼中只有杀意。 连决不禁暗想,这他妈不是个假小子,这就是个汉子啊! 就在连决想看黑袍少女还有什么招数的时候,少女嘴角竟缓缓腾起一丝怪笑,她厉声道:“接着!” 一道幽黑爆芒从少女怀中腾起,一道玄冰真力与五行真气叠加的十字幻影竟凌然而出,裹着重重黑烟冲连决扑来! 连决惊骇,这与自己刚刚使出的功法一模一样,难道这少女还精通玄冰与洪荒两种功法? 直到幻影十字逼入眼前,连决拍掌而起,一掌击碎了幻影十字,但其中再熟悉不过的内蕴让连决吃了一惊,这就是刚才自己的使出的功法! 连决从来没见过这种邪术,立刻料定刚才自己那一招竟然被少女吸收了,而后又原封不动地回击了自己,在不耗费自身的体力的前提下,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身手不错嘛!看的出来,你是要靠兵刃才能发挥出真正实力,不如你归入我訾家,我给你个好差事?”黑袍少女粲然一笑,眸子仍是阴沉沉的傲慢。 “杀人的差事干多了,小心晚上鬼上身!”连决嘴角一撇,凛凛地逼视着少女,看她有何打算。 此时,连决对这个诡计多端娘们的愤怒犹如百爪挠心,就像虎口对着刺猬,几乎抓狂却无从下手,脑海中瞬间浮现将这娘们毒打一顿先奸后杀一百次的画面! 骤然间,黑袍少女勾起微笑,足不点地地向连决飞掠而来,但她双臂软绵绵的根本没有用上一丝力气,看起来绝不像打架,倒像扑向情人的怀抱。 连决正在猜疑间,只见一道黑影从身边划过,耳朵眼里痒痒得好像一万个小触角在挠,一个娇媚的声音软绵绵道:“你出汗,我帮你擦擦。” 连决猛然回神,但见少女带着阴诡笑意的面孔近在眉睫,毫发距离下,她的黑眸衬着白脸额外骇人,连决大为惊异,这娘们竟然还会蛊惑心神的异术,刚才自己就着了她的道! 避退间,一双纤细的手,已经在连决脸上胡乱地抹过,连决当下不做多想,砰然出掌,只觉得一团软绵绵的触感离开了自己的掌心,少女翻然倒地,嘴角流下一道血痕,翻身跃起怨毒地盯着连决! 这时,连决发现少女的掌心竟然是黑的,急忙用手背蹭了蹭脸,原来她靠近自己,就是为了彻底除掉自己的脸上的伪装。 此时连决毫无遮掩地面对着黑袍少女,两人眼中怒火熊燃,正互相猜疑着对方的底细…… 第三百零六十三章 虚空族的夙愿 此时,沧源与明珠都在旁边提了一口气——连决脸上已经没有易容术了,完全露出了真容! 既然能扰得悬川都不得安宁的变色人,是出自訾家,连决又被变色人数度追杀,此时连决暴露在訾家门口,无异于自个儿跳上了砧板的鱼肉! 黑袍少女犹疑的目光上上下下,好像一道探测器,将连决来来回回打量…… 连决此时心里也没底,瞟了一眼訾家城这深宅大堡,心想不知有多少变色人蛰伏其中,就等着这臭娘们一声令下。 从刚才这臭娘们毫不可惜地处理掉那群变色人来看,几十人充其量不过是庞大势力中的九牛一毛。 虽然连决和黑袍少女静默对峙,但两人眼神里的杀气,好像又在脑海中将对方揍了一千遍,连决知道此时绝不能露出马脚,要是这娘们认出了自己,再拼命杀出去也不迟! 突然,少女鼻子里“嗤”得喷出冷气,翻了个傲慢的白眼道:“长成这个丑样子,还学人家易容?就你这个基础,易容得再玉树临风,也达不到让人想劫色的程度!” “哧——”连决眉毛一挑,这娘们牙口还真犀利,连决张口结舌地瞪着她,却见她翻着白眼还不忘露出挖苦的讥笑,那样子要多欠揍有多欠揍,可最欠揍的地方,就是连决还揍不着她! 沧源舒了口气,见这个被称作三哥的少女,压根不认识连决! 同时,沧源更加狐疑这少女为什么会派出变色人追杀连决,但再逗留这个是非之地,恐怕就真成了送上门的买卖。 沧源上前打圆场,故意隐去连决姓名,谎称连决为自己徒弟,“徒儿,好端端走个路,怎么还惹上人家了,我们再去后街转转吧。” 黑袍少女立时又来了兴致,“哦?你是他师父?那你肯定比他厉害了?我没和他打过瘾,刚才不算,你来跟我打!” 黑袍少女身旁的男人好像十分清楚她的秉性,急忙道:“三哥,咱们还有要紧事呢,老爷要是知道你又——” “别拿我爹来压我!”少女面容陡然转怒,气冲冲摆手道:“走走走!四弟呢?” “他在柳桥口等你呢,我们还是先去找他会和吧!”男人恭敬中又带着催促少女的意思。 黑袍少女刚欲与男人离去,突然猛一转身,锐利眼神如箭射来,盯着连决冷笑道:“小子,我记住你了!要么来我訾家寻差事,要么,见我就绕着走!” 连决火上心头,被沧源暗暗拉下,在连决耳边低声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先回客栈再说吧!” 连决满心不爽,沿着刚才的来路返回客栈,对沿途琳琅缤纷的奇货也没了观赏的兴致。 明珠见连决意兴阑珊,鹅黄裙裾轻扬,已旋至连决身畔,甜声道:“连决哥哥,你猜我手心里是什么?” 连决余怒未消,哪里还顾得上陪明珠猜这个?看也没看摇摇头道:“不知道。” “那你看一眼。”明珠温柔道,双手合捧凑近连决面前,里面的东西似乎被藏得严严实实。 连决刚一低头,明珠的纤纤玉指,如弹琴般交替弹开,一股淡淡的馨香,跳舞般在少女指尖萦绕…… 这股沁人心脾的淡香,令人心神立时放空,将一切顾虑都抛到九霄…… 连决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的火气全都熄灭了,对明珠笑道:“你这丫头,好东西还真不少呢!” 明珠笑吟吟道:“这是贝母玉露散,可以治愈坏心情哦!” 连决望着明珠水灵灵的月牙眸,黑袍臭丫头的脸浮过脑海,心想一百个蛮横的臭丫头,都比不上可人的明珠,但不知明珠说的意中人是谁,让连决有些涩涩地猜了一番,不知哪个小子有这福气,但随即对自己心说,只将明珠看待得像亲妹妹一样,不能逾越。 连决心神镇定下来,三人穿过人来人往的大街,向客栈走去。 简单用餐后,三人都疲乏得不行,便上楼回房休息,只见这客栈各处都有些陈旧,木漆颓败得厉害,扶栏和楼梯踏板多处失修,一踩上去就发出“咯咯”的声音,霉味隐隐飘来,简直不能和老吴的风艾酒馆比较。 甚至,这客栈的楼梯、墙壁、地板间隔有两个拳头大的老鼠洞,真是一不留神,就能漏到地板下面去。 连决进了屋,躺在霉味阵阵的房中,怎么也睡不着,听见隔壁沧源屋里似乎还有动静,干脆翻下身过去拜访,刚一叩门,房门便应声而开,沧源坐在八仙桌旁饮茶,以手指隔空传气为连决开门,看来也是嫌弃这屋里的环境,不愿入榻休息。 沧源见连决前来,轻笑道:“你是有许多问题要问吧?” 见沧源前辈如此直接,连决也不含糊,点点头道:“前辈,你为什么会有陇都古国的黑斧币?” 其实连决想过暗中观察沧源和陇都古国的关系,但那样做难免显得猜忌别人,还不如磊落地问出来。 沧源点点头,道:“你能这样问,说明你是信任我的,这黑斧币,不是我的。” “啊?”连决一怔,瞬即反应过来:“是地灭前辈的!难道地灭前辈的大容之宝,仍留在前辈身上?” 这话问出口,连决又感觉到奇怪,从进出瞁龙晷池的状态来看,地灭对大容之宝的操控力远远不及沧源。 旋即,连决瞠目结舌道:“难道前辈身上现在有两个大容之宝?” 沧源这才露出欣慰淡笑,说道:“我没有看错人,你很聪明通透,不错,上古夺舍之术中,一旦舍为人所夺,那原舍中的一切都将保留,并于夺舍之魂蕴藏的法力并存。” 连决见沧源头头是道,有些诧异,问出藏了几天的疑惑:“沧源前辈嘱咐我将真身投入灵都火海的时候,难道就已经知道了自己会夺舍而复生?前辈和地灭认识?” 沧源目光黯然,长身而起,缓缓踱步于窗边,道:“他是虚空族人,也是雾溪仙人的直传弟子,雾溪仙人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那些人”,那些人拥有无上的神力,是任何人都无法揣度的,只要与那些人作对,都会自食其果。我囚于汇世岛千年,雾溪仙人一直想救我出来,经过漫长摸索,他创造了大容之宝这个玄妙的功法,并经过一代代传承,不断将大容之宝精化,为的就是找出对抗囚天锁的办法。不过,歪打正着,大容之宝风靡大陆,却无从捕捉,引得无数人为之神往,成了一门独辟蹊径的功法。” “既然大容之宝能对付囚天锁,为什么前辈还一心寻死呢?”连决不解。 沧源笑着摇头,“因为现在最高境界的大容之宝,还难以达到将我与囚天锁分离的水平,但可以将我与囚天锁一同转移向灵都火海,但求一死。我受尽千年日月,早已不问世事,雾溪仙人知道我不想一味苦等下去,只是嘱托我,寻求解脱的那一天,无比将魂魄寄于梦灵石,也给他留个念想。” “原来地灭前辈不惜献出自己,都是为了师门夙愿!”连决感慨道。 “也不尽然。地灭更重要的身份,是虚空族人,他这么做,是为了虚空族。”沧源答道。 连决一惊,想到沧源对虚空功法出神入境的操控力,但不敢相信有千年寿命而不朽的沧源会是虚空族人,沧源究竟与虚空族有何关联!连决失声道:“前辈曾告诉我,您是虚空族圣祖荒神的师父,您究竟是......” 沧源目光蓦地凛然,沉声朗朗道:“我也是你们所说的“那些人”之一,是我,创造了虚空族!” 第三百零六十四章 主动拜师——令人沸腾的起点!(推荐搞一波呀) “喀嚓”一声脆响,连决手中的瓷杯直接捏爆,手指被碎渣划出血珠,又飞快弥合…… 连决目瞪口呆地望着沧源,久久难以回神,连决猛地收了口气,脑袋像拨浪鼓似的摆了几下,不可置信道:“这、、这太扯了,前辈,您说您是荒神的师父我还能信,可创造古族...” 沧源面不改色,淡淡道:“为何不信?” 连决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前辈说的好像会生孩子一样。” “哈哈!”沧源豁达一笑,面容尽显气派,缓缓道:“连决,你说上古七族与神凡大陆诸多凡人有什么地方不同?” “上古七族以七圣物附加的精妙属性为神力,各辟蹊径创造出精妙绝伦的功法,一开始由圣祖衍生,后由族王代代相传。而七族以外的人,虽能够通过灵石、神器、灵兽获取七族独特的属性,但效果之微、耗费之巨,远不如修炼洪荒、幽冥能功法来得痛快,所以七族与凡人的区别,是显而易见的。”连决如实道。 “嗯。”沧源赞许,眼光缓缓扫过连决被杯子碎片扎破的伤口,奇怪的是,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飞快愈合,几乎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沧源知道连决与变色人打斗时腰肋曾受过刀伤,但很快,连决就显示出初愈的样子,这更加证实了沧源的判断。 沧源继续说道:“你讲的很详细,但其实说白了,就是七族人身体天生有圣物所赋予的属性神力,有些人多,称为魂魄力,有些人较少,成为天残力,但外族人一点都没有。你想想看,如果一个体内一丁点属性神力都没有的人,我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为他赋予,是否他也和古族中人无异了呢?” 连决脑中回荡着沧源的话,不禁一怔,失声道:“难道这就是上古七族的开端?或许在很久之前,所有人都没有区别!” “不错!但有一点——原本神凡大陆上,是阒寂无人的。”沧源斩钉截铁道:“那是亿万年之前,混沌初辟,宇宙初开,万物尚未萌生,有一群人却出现在了鸿蒙初醒的大陆之上!” “是,那些人?”连决惊疑,简直不敢相信先于万物出现的“那些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沧源点点头,继而道:“这是一个太过漫长曲折的故事,一时难以言尽,我只能暂时告诉你,神凡大陆之上的一人一木、一花一兽,都与那些人和七圣物有密不可分的联系,在神凡大陆的世人出现之后,我与另外六人,挑选了凡人中的七人赋予无上神力,乃是七族鼻祖,白驹过隙,斗转星移,七族渐渐形成了当初难以预料的庞大规模!” 连诀对神凡大陆的前尘最多只了解到千年前的圣战,一时间有太多疑惑堵在胸口,但又不知道从哪里问起,连决皱眉道:“既然前辈是那些人中的一员,为什么会被自己人......” “囚于囚天锁千年之久?”沧源苦笑,叹了口气道:“千年圣战,又何止我一人受此遭劫呢!”沧源眉毛一紧,看来想起了当年的惨状。 连决曾从无道真人等嘴里了解一二,知道千年圣战对于神凡大陆来说,是一次彻头彻尾的血洗! 沧源隐忍道:“是因为,我违背那些人,他们为了警示后者,故意让我处于永生痛苦的境地。”沧源叹了口气,“连决,这些对你来说还太早,你知道了也没有用,但世上的事,轮换交替,该来的还会来,我唯一担心的,是你重蹈荒神的覆辙!” “什么覆辙?”连决一头雾水,感觉理解不了沧源前辈哑谜一样的话。 沧源豁然出手,一把抻开连决袖管,扯掉银丝指套,厉声道:“你根本没有发觉,你已深受噬灭力之害,或许它还让现在你尝到了某些甜头,你会有意无意去操控它!” 连决愕然,心知沧源说的没错,虽然老吴和苍六曾告诫自己对噬灭力的担忧,但每每操控噬灭力,都能享受到意想不到的强大效果。 连决硬着头皮听下去,沧源继续道:“我知道你一意孤行,一心复仇,但噬灭力附身,你不但报不了仇,还将功亏一篑!” 连决猛然抬眸,满是凛冽寒光,“复仇”二字如惊弓之鸟,猛烈击打着连决的神经。 连决顾不得其他,惊声问道:“沧源前辈知道我要为父母报仇?虚空族覆没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沧源摇头,清朗面目如春水生皱:“我被禁锢于汇世岛太久,恐怕和你知道的相差无几,解答不了你的疑惑。但你要复仇,要修炼,必须解决噬灭力这个燃眉之急!” 连决急忙问道:“前辈,我应该怎么办?” 沧源阖上眼,缓缓道:“噬灭力是只有虚空族人才会接触到的一种可怕力量,解铃还须系铃人,也只有虚空功法能够帮你!” 连决一凛,虽是解决噬灭力这个目的,但与自己最初的念头不谋而合,体内那股诡异的气息早已让连决像无头的苍蝇,盲目地横冲直撞,却难以磨灭自己对虚空功法的神往! 毕竟,这才是连决血脉中最深邃的魂魄力! 多重崎岖的弯路,渐渐在连决眼前混为一体,铺就出一条隐隐约约,却光芒初现的路途。 十年沉沉浮浮、蜗行蛰伏,好像都是为了这一刻…… 这一刻虽与最终的辉煌不着边际,却是一个令人沸腾的起点! 连决眼中猛然迸发精光,这一次的机会,不为任何人,连决只为自己选择一次! 一片虚无透亮的雪白光华自连决掌心喷涌,随大容之宝心念的缓缓传递,一副以卷佚封印的卷轴从光芒中析出,被耀目的白辉悬托半空…… 在连决掌心细腻真力催动下,卷轴浑然散发的光芒令蓬荜生辉。 沧源眉目一凛,乌黑的瞳仁被卷轴的光彩照耀,他浑然出掌,将流光溢彩的卷轴缓缓攥于掌心...... 就在这时,沧源只见面前的少年躬下身去,脑海中,与曾经那个少年的身影融为一片…… 连决慨然跪地,坚定激扬道:“连决,望拜沧源前辈为师!希望前辈,收下我!” 沧源幽深如潭的双眸化为两支利剑,直刺连决脊背,连决被沧源烈焰般的目光震慑地更加不敢抬头。 连决心下已经完全豁出去,不知道沧源前辈会如何裁决! 突然,只见沧源长袍裾摆蓦然一转,整个人已背过身去,凛凛道:“我,不能答应你!” 第三百零六十五章 三大任务 连决冷汗在背,神经绷得像弓一样紧,但听沧源斩钉截铁道:“我不能答应你!” 沧源前辈的话,犹如当头棒喝,连决的双颊骤然烧得火热。 连决凛然抬头,望着沧源削直如笔的背影,发自内心的自卑感油然而生…… 是啊,自己不过是个初出茅庐、中等修为的毛头小子,异想天开想与荒神同出一门,实在连追问缘故的资格都没有。 火辣辣的感觉从双颊一直蔓延到脖子,被人扇耳光都没这么难受。 但连决并未起身,只是一动不动地跪拜在沧源身后,少年敏感的自尊,让他不肯求情,但骨子里的执拗,让他不肯退缩。 少年的瞳孔鹰般骁勇,狼般坚毅,方桌上的清茶余温渐渐散尽,连决双腿从最初的酸痛到麻木无感,沧源的背影始终沉默。 末,连决扬起一丝苦笑,既然沧源前辈真的无意收徒,自己也绝不强人所难。 连决轻轻抻了抻长时间跪立的筋骨,正欲起身的时候,只听沧源传来一声淡淡叹息。 “连决,我曾在汇世岛对你说过,如果有机会,我想收你为徒,那不是空话。”沧源黯然道。 连决眼神猛然迸出一丝火花,沧源前辈是答应了? 但只听沧源接着说道:“不答应你,是因为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前辈要离开陇都古国?”连决疑道。 “嗯,既已复生,要做的事情便接踵而至,眼下,我不得不返回瞁龙晷池,去调查圣引地宫的秘密,在这之后会牵扯出什么,连我自己都无从得知。”沧源忧心道。 “我愿与前辈一同前往!”连决听到圣引地宫,眼光一闪。 “不,”沧源轻声一笑,转过身来,居高临下望着连决,“你留在这里。这样,我给你三个任务,一个月之内如能完成,我回来便收你为徒,教你修习虚空功法!” “好!前辈,是什么任务?”连决面色兴奋,因考虑到还未找到舜云,留在陇都古国也有好处。 “你先别高兴太早,这三个任务只是前提,即使我收下你,也只能做你一年的师父,一年之后,我会离开神凡大陆!”沧源眉目严峻。 连决脸上的笑意缓缓凝固,虽无法揣测沧源的行踪,但能在他门下修习一年,五年内报仇雪恨的夙愿又能近一步。 连决将心一横,坚毅道:“我愿意服从前辈的安排!” “好。”沧源点点点头,郑重道:“第一个任务,在陇都古城内找到“狼神的遗迹”。如果不出我所料,你这本《虚空功法》,是狼神所授。”沧源掌心辉芒流转,卷轴应声而动。 连决略有诧异,不知道沧源如何猜得,只是点点头,又听沧源继续道:“第二,找到火棘阿什塔。” 连决虽然一头雾水,不懂火棘阿什塔是个什么地方,但沧源压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摆明了让连决照做就是。 连决随之点点头,又听沧源喉头一顿,郑重道:“第三个任务,找到魂图!” 连决肩头一颤,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才稳住了心神,没想到沧源竟然让自己找魂图! 连决额头冒起层层冷汗,后怕地想起魂图带给圣古学院的灭顶之灾,魂图只是昙花一现,却引得“那些人”与龙丘家族相继出洞。 沧源这样大摇大摆地说出,恐怕违背了荒神当时叮嘱自己的意愿。 沧源见连决闷头不语,笑道:“看你的反应,竟像是听说过魂图?” 连决不想暴露出荒神,亦不想欺骗沧源前辈,转念一想,决定说一半瞒一半,“圣古学院就是因为什么魂图有了现世的迹象,引来了重重不测,听说过魂图的人都惶惶不安。” 沧源点点头,说道:“此魂图非彼魂图,我要你找的魂图,是一份初稿,相传它一直留在陇都古国,但因为被废掉的缘故,并没有人刻意寻找,但在我看来,它至关重要!” 连决舒了口气,心想就算不能拜师,也不能背叛荒神的遗愿交出魂图,不然自己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利己小人。 连决霍然起身,朗声道:“前辈,在你回来之前,我一定会完成这三个任务!” “话别说得太满!”沧源虽然面露欣慰之色,但仍是提醒连决戒躁。 沧源在连决耳边低语道:“我走之后,这个屋子保留三天,我留了东西给你。” 连决怔忡间,沧源已经阔步推门而去,连决没有追上,只是从窗口俯身下去目送沧源。 曝阳偏西,后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不少摊铺都已打烊,街上的场景一目了然。 突然,一个刺眼的身影出现在连决视野! 一看黑袍少女走路姿态,都带着嚣张跋扈的模样,连决微微咬紧牙关,恨不得眼光变成利箭,把少女“刷刷刷”刺成肉泥。 行人见到黑袍少女,无不是谦恭避让的姿态,越发显得少女不可一世。 连决冷哼了一声,眼见着黑袍少女与随行的男人走上后街尽头的拱桥,拱桥横跨与外部护城河相通的一道明溪,两岸柳堤垂蔓,看来就是那男人所说的“柳桥口”。 少女斜倚着栏杆,玩弄着垂到眼前的柳条,看起来百无聊赖的样子。 连决“嗤”了一声,心想,这大概就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臭娘们儿说不定在等相好的。 连决看见黑袍少女就一肚子火,眼睛却不由自主想看她有什么名堂。 忽而,黑袍少女飞快起身,脸庞绽放出难得的明媚表情,好像看到了接头的某人,欢快地摆了摆手。 连决撇嘴做了个鬼脸,暗暗骂道,这臭娘们也会笑? 这一笑虽说挺好看,但一想起来她心狠手辣的模样,这笑容也让人不寒而栗。 此时连决看黑袍少女哪哪不顺眼,有些不爽地拉上窗帘,就在窗帘即将闭合的一瞬间,与少女接头之人已然走近。 连决猛地一凛,抓着窗帘的手指骨节赫然发白,用力之下,窗帘竟被“哗啦”扯下! 连决夺门而出,“咚咚咚”向楼梯下狂奔,明珠似乎在房中听到了动静,匆匆打开门追上连决的步伐,边跑便叫道:“连决哥哥,怎么了?” 连决已如箭一般跑出客栈好几米远,头也不回地向明珠喊道:“我看到舜云了!” 第三百零六十六章 雷舜云惊现黑斧行 连决向柳桥口一路狂奔,几乎像游泳一样不断拨开别人的肩膀疾跑,生怕到达的时候舜云已经消失。 路上的行人被连决来回冲撞,纷纷侧目,连决大气都不喘,直到离柳桥口越来越近,更加确定那是雷舜云,无疑! 连决三步并两步,一跃而上从身后拍雷舜云的肩膀,叫道:“舜云!” 同时,一张与雷舜云如出一辙的脸转过来,以看陌生人的眼光疑惑地盯着连决,还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神态。 乍看之下,这个少年,除了相貌,竟与雷舜云无相似之处! 黑袍少女柳眉竖起,偃骨长刀横在舜云与连决中间,怒道:“怎么又是你!” 连决无暇理会黑袍少女,手指发力,攥着舜云胳膊急切道:“舜云,你不认识我了?” 雷舜云漠然摇头,嘴角露出莫名其妙的讥笑。 黑袍少女见连决吃了个闭门羹,面带嘲弄之色,盯着舜云道:“四弟,你认识这小子?” “他是你四弟?”连决皱眉,心想,难道雷舜云打进了陇都古国内部做卧底来了?如果雷舜云真是卧底,暴露他的身份反而会有危险。 “我认错了。”连决摆出臭脸,冲黑袍少女微微翻了个眼白,潇洒转身而去。 黑袍少女冷笑,“你如果喜欢上我,不必费这些工夫,反正,我是不会看上你的!” 连决头也不回,故意提高声音“哈哈哈”大笑三声,听在黑袍少女耳朵里尤为刺耳,连决放声道:“不好意思,我不喜欢男人。” “你!”见路上行人纷纷侧目窃笑,黑袍少女跺了跺脚,对身边人道:“我们走,别理他!” 连决刚走出几步,明珠已气喘吁吁地跑来,因不善体力,明珠脸颊细腻的毛孔间蒸着细密的香汗,明珠以手做扇轻轻摆动,问道:“连决哥哥,舜云怎么走了?” “我们跟在后面!”连决按捺住疑惑,与明珠并肩而行,与黑袍少女他们隔开距离,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转过几条天色渐晚的街道,连决这才发现,这几条由城门引出四通八达的主街道,原来不是直来直去,而是以令人难以察觉的漫长弧度,呈梅花形交错内扣。 如果没有发现这个规律,会让人误以为在兜圈子。 人生地不熟,连决边走边在手心暗画线条,跟着黑袍少女沿着不断内缩的街道直走不停,拐过最后一个街尾转角。 夕阳西斜,从苍穹腰际近乎平行照来的赤红余晖,一下子打在街心迎面而立的巍峨牌楼上。 牌楼高达十余米,摒弃了常规朱红明蓝的色调,四座象腿粗的立柱,均以名贵乌木打造,在不上一丁点木漆的情况下,木身浑然光滑,难以窥见一丝裂纹。 四座立柱顶端,支撑着偌大招眼的牌坊,也是通体黝黑如墨,以浮雕的形式,含而不露地镌刻黑斧拍卖行五个端严大字。 连决眼尖地看出,这座八九米宽的庞大牌坊,采用一种奇特的黑曜石,和黑斧币的质地极为相似。 夕阳光线难以从中穿透,而是形成一团光雾滞留其中,在漆黑浑厚的曜石外象下,宛如暗怀鬼胎般巍峨悚然。 巍峨牌楼之后,人声喧哗,车马如流,看来几条主街上行人都移到了这里。 因车马行人挤挤挨挨,又有许多华盖轿顶挡住了视线,只能望见这些人簇拥的方向,是一个庞大的圆拱形建筑,看来此地就是梅花形内扣主街的花心所在。 黑袍少女三人,随即消失在如织的人流当中,看样子,也是冲着最内的庞大建筑去的。 连决拉着明珠,以防被拥挤的人群冲散,一入人群,四面八方的方言如潮水涌来,其中更是夹着难以分辨的买卖黑话,让连决和明珠一时摸不着北。 好不容易挤出了人群,两人已被沾了一身臭汗,随即被一片恢弘的阴影笼罩。 由于正处于这座庞大建筑的脚下,并不能看出它的全貌,只是那种压顶的气势越发逼人。 大概望去,这是一座与黑斧币质地相同的奇特曜石打造的巨大古堡,乍一看,就像一只巨硕的石碗倒扣,没有丝毫雕饰纹路,通体溜光水滑、漆黑照人。 虽然外形显得沉闷,但处处透着威逼、坚毅之感,除了正前方开有一座大门,浑圆石壁上连一个窗户洞都没有,让人怀疑里面几乎没有一点亮光。 古堡之外,守着三重造型不一的侍卫,第一重连决最为熟悉,清一色变色人,被黑堡衬得浑身发乌,手持杀戮弯刀煞气凛凛地排在外围。 第二重则与城墙上铠甲侍卫无异,面无表情地巡视着密集的人群,手执长枪一动不动。 第三重的打扮就比较特殊,虽也是侍卫装扮,但素衣麻袍看起来比较随和,手里拿的也不是刀枪剑戟类的兵刃,而是一只一头粗一头细的棍子。 “那棒槌也能做兵器?”连决咕哝一句。 明珠掩嘴轻笑,说道:“连决哥哥,那不是棒槌,那是药杵的一种,许多从身炼药的人会以此防身,不过,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毕竟大部分炼药师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 说着,明珠从袖中露出一截琉璃药杵,只见明珠的药杵看起来上细下粗,但衔接极为柔和,看起来纤纤优雅。 连决点点头,说道:“难道里面有不少炼药师?我们进去看看!” 正要靠近,横枪长刀“刷”得刺来,连决一惊,拉过明珠岌岌退避! 侍卫一脸凶煞,挥舞着兵器不让任何人接近。连决不悦道:“不是有人就进去了吗,干嘛挡着我们!” “小兄弟,小兄弟!”身后一只手拽了拽连决,连决一回头,见是那个摊主于大文,连决直接问道:“怎么不能进?” 见于大文面带疑惑,连决猛然想起之前见于大文的是易过容的。 于大文只认识同行的明珠,便和气问道:“小兄弟,你和那黑胡子大汉是一伙的吧,怎么之前没见你,你住哪了?” 连决一想,反正就住在他弟弟的客栈里,瞒也瞒不了多久,何况派出变色人追杀自己的訾家似乎也不认识自己,便敞开道:“我就是那个黑胡子大汉。” 说着,连决故意压低声音挑了挑眉毛。 “哦——哈哈!我懂我懂。”于大文立时摆出懂行的嘴脸,挤眉弄眼道:“现在谁还没几副面孔不是?你们要去黑斧拍卖行里面,我告诉你们,现在可去不了,黑斧拍卖行内设的座位有限,但不限看客,也就是说,要等贵客入席坐满,我们这些散客才能入内,权当买个站票了。” “贵客?你是说訾家?”连决想到刚才黑袍少女一行进去得畅通无阻。 “哼,呵呵,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来的我们陇都,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现在里面坐着的,不光有訾家城的,还有赫连庄园的人,他们可都是你惹不起的人物!” 于大文朝那些手执药杵棒槌的侍卫努努嘴,对连决轻声道:“看见没,这些人都是摆着谱来的,谁敢动他们?可他们还是走哪都带着自己的家丁打手。” 连决了然,看来赫连家族与炼药师有莫大的关联,不过好在身边有明珠,她可是个深藏不露的炼药高手,而訾家的也有了初微的接触,连决心里有了几分盘算。 忽然,于大文一声惊叫,望着原本水泄不通的人群,猛然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依稀露出一角缓缓而至车马高轩的雪影…… 于大文大声叫道:“这次不得了,龙丘家族来坐镇了!” 第三百零六十七章 “龙丘”坐镇,“臧地”露面 八匹高头大马一袭雪色,昂首挺胸从看客让出的宽敞通道信步踏来。 八匹宝马背上皆拢着辔绳,两两相连,共拖着一顶雪幔低垂的精致帷轿。 帷轿无一丝缀玉镶钻的装饰,只在雪白纱帘下透出红木扶栏的红影…… 轿身帘幕浮动,看不清在内端坐的人影,但高贵典雅之气尽然而出。 成百上千的行人本来就水泄不通,这一让路之后,两边观众更拥堵不堪,但都伸长了脖子一睹龙丘家族的风采。 虽不见其人,但轿顶那一枚拳头大小的金龙浮雕,已经是至为神秘与荣耀的标志! 连决与明珠在圣古学院贸易大会曾见过龙丘家族的排场,这下也没有多惊讶,只是低声对明珠道:“龙丘家族还挺爱逛街,哪里的热闹都要凑凑。” 明珠笑了笑,说道:“是呀,安泽奇不也说过,龙丘家族是飞宇山庄最大的主顾吗。不过这次,他们只来了一个人。” 连决想到龙丘家族光临圣古学院的时候,是几座轿子同行,点点头说道:“嗯,这次的阵仗难免小了点。” “你们俩懂啥?”于大文听到了二人谈论,撇嘴道:“龙丘家族可不是来做买卖的,你不知道我们的规矩,黑斧拍卖行是凌驾在陇都交易秩序之上的,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做黑斧拍卖行的老大,这个位置只能给龙丘家族!” 说话间,雪白帷轿已停在黑斧拍卖行的古堡门口,想到可以一览轿中人的风采。 连决还有些拭目以待的感觉,但出乎意料,轿子稍一停顿,待围在门口的侍卫让开路后,八匹大马连同轿子一贯而入! 于大文酸溜溜地向内张望,抱怨道:“同人不同命啊!人家坐轿进,咱们还要等着进!” 连决不理会于大文,只见龙丘家族的轿子进去以后,熙熙攘攘的看客早已按捺不住,开始向前簇拥。 连决急忙抓紧明珠,带着她溜向前排,忽然,侍卫一声令下:“放行!” 行人如决堤的鲫鱼,一下子涌入黑斧拍卖行的古堡。 连决和明珠被后面的人连推带搡,跌跌撞撞才挤到了一个靠前的位置。 完全封闭的圆顶古堡虽不见天光,但与圣古学院的炼药殿一样,穹顶悬挂了无数晶莹璀璨的水晶宝珠,贴着椭圆墙壁两侧,也环形排列着白焰灼灼的火把架,火把架的外围与古堡的中心线,分别陈列着三道漫长的水晶展柜,其内神器丹药琳琅满目,在珠玉芒彩照耀下越发绚丽夺目,一旁标明的黑斧币价格也是贵的令人咋舌。 穹顶水晶珠灯、水晶展柜衬得古堡内反而比外界还要明朗气派! 连决知道,这种设计与炼药殿一样,是为了避开天光对于珍奇异品的伤害,又显得十分雍容。 古堡之内,与黑斧拍卖行这个名字最为呼应的,则是最前方高耸的拍卖台后,拉着重重漆黑的帷幕,让原本富丽堂皇的气氛显得十分古怪。 黑幕布的顶端,悬挂着一柄两人多高的巨大黑斧,斧柄威武敦厚,斧刃利不可挡,泛着漆黑而凛冽的锋芒! 连决一眼看出,这柄巨斧的材质与略显粗粝的黑斧币绝不相同,看起来竟像是一块浑然天成的漆黑灵石打造! 连决的目光缓缓游移,心想如果像于大文说的那样,陇都古国内对于灵石查禁的那么严,黑斧拍卖行内却这么堂而皇之地挂着一块纵使是外界也很稀罕的黑灵石,倒有些自相矛盾了! 拍卖台中央,立着一个一人多高半米宽的小棚,以黑帷整个裹起,前端放了一方黑灵石台,摆着黄金法槌与纯金底座,看来取“一锤定音”之意。 连决皱了皱眉,难道这个裁决人还要遮遮掩掩地藏在黑布棚里?岂不真是“幕后黑手”了? 拍卖台与观众席隔了宽敞的空间,看起来有些空旷。 偌大的古堡,拍卖台与展柜占了少部分,而古堡最中央的观众席不过就上百来个座位,左、右、后三方全是容纳看热闹行人的空地。 即使是体积恢弘的古堡,但瞬间被站立的观众塞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交头接耳翘首以盼,猜测又有什么宝贝上架。 连决一见这么宽敞的拍卖行,才设了这么点座位,尤其最前排的贵宾座,更是寥寥无几,看来陇都古国有十分森严的尊卑等级,崇尚以稀为贵。 连决一目十行地搜寻着雷舜云的身影,但亲眼看见黑袍少女和雷舜云进了古堡,现在却找不到他俩的踪影。 观众席内,最前排的贵宾位已经坐满,看来是两拨人分坐,这两派人因不同的装扮风格,形成了明眼人一看便知的分水岭。 连决一见而知其中一派肯定是黑袍少女所在的訾家,穿着打扮都是一个路数,身体套在肥大的锦缎黑袍之内—— 訾家为首的是一个年岁约摸五十多的男人,膀阔腰圆、满脸横肉,虽然肥圆却不带一丁点福相,满脸怒气和狞气交杂的狠辣,腹部好像随时随地揣着个酒桶…… 这男人长着那么个滚瓜溜圆的肚子,他非但没有遮掩之意,反而在宽松的漆黑罩袍外加了个金玉腰带,更显得大腹便便。 连决面露讥色,心想这中年男人会不会就是黑袍少女的爹? 凭他爹的长相,能生出这模样的闺女也算积德了,不过中年男人身边坐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倒是十分的惹人注目。 连决发现,不少挨得靠前的观众,抻长了脖子看的,竟然就是这女人。 也不难怪,在清一水黑袍汉字中间,霍然出现个束身旗袍裹身,领口和裙摆都开着大叉的女人,男人要是不撇上几眼,那还真有点问题! 何况,这女人身材修量合度,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瘦,也就是该大的地方大,该细的地方细——前看风情万千,侧看波澜壮阔。 尤其是她高开叉露出白嫩嫩的大腿,偏偏吸引人眼光似的,双腿不断变换交叠,若有若无的暴露着春咣……这边只能望见女人的侧面,红唇微微上翘,熟女的韵味中夹杂了不少脂粉气。 看着这么艳丽的女人,亲昵地挨着那个胖男人,连决不禁有些作呕。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了稍微的喧哗,拍卖台后一角幕布被掀起,两个人影从中而出,一个一袭齐膝湖蓝短裙的少女迈着一双大长腿,明眸皓齿,极为明艳! 她摆出招牌的灿烂笑容,故作神秘地挡住身后那个慢吞吞的身影,对着台下观众热情洋溢地介绍道:“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安然!今天,正式拍卖之前,我先向大家介绍一个重金请来的特殊鉴定师!” 少女顾盼神飞,观察着观众们的神色,忽然,少女旋转闪身,露出身后一个又矮又土、满眼精光的老头! 连决一怔,在心里骂道:“靠!臧地大师!” 第三百零六十八章 赫连、佚狐、訾家三邦鼎立!(推荐票Go Go!) 只见臧地大师仍是一身破衣烂衫,腰间挂着他打满补丁却引以为傲的宝贝——天尘袋。 臧地大师扭捏地躲在拍卖台的阴影里,作为拍卖师的蓝裙少女见状,硬是将他拉到了台前,臧地大师脸上讪讪地苦笑着,躲避着台下观众锥子般揣测的目光。 在固族祭坛里,连决因为这个诡计多端的老头吃了不少苦头,对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没什么好印象,连决倒是挺疑惑臧地大师怎么会出现在陇都古国。 看样子,这老头儿他没把洪荒劫金樽交还固国,就也回不了固国。 虽然臧地大师曾是固国混的风生水起的铸剑师,但落魄到了这个地步,有个能歇脚的地方恐怕还求之不得,怎么还要花重金去聘请? 不过看他百般为难的样子,倒像赶鸭子上架似的。 这么一看,臧地老头儿出现在这里,真是百般矛盾。 拍卖师没有理会手足无措的臧地大师,吩咐台下的助手给臧地大师上了个椅子,让他坐在拍卖台一旁等候。 这时拍卖师走到中央,绽开一个贝齿雪白的笑容,道:“想必老朋友们对我很熟悉了,但今天台下,还有不少新面孔。” 少女略一停顿,对观众们礼节性地柔媚一笑,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少女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落落大方道:“刚才说过了,我叫温然,是黑斧拍卖行的独家拍卖师,我敢为大家保证,神凡大陆绝无仅有的,黑斧拍卖行应有尽有!” 台下应时响起掌声,引得温然更加神采飞扬,她利落地打了个响指,吩咐几位助手抬上一个一米见方的精致展柜。 这台展柜通体水晶制成,内部中央立着一根水晶柱,上置水晶托盘,蒙着一方天丝白帕,严严实实盖住了要拍卖的宝贝。 温然将玉臂伸入轻轻揭开方帕,托盘上立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骨青天球瓶,瓶口被软木塞住,但一股封不住的药香已溢满于室。 温然啧啧称奇,“丹药虽小,扬扬其香,是不是珍品,恐怕大家从药香就自有判断!这瓶出自炼药世家——赫连庄园之手的骨香蛇毒丹,共计十瓶,每瓶十万黑斧币起拍!” 温然话音一落,观众鸦雀无声,见臧地大师鬼鬼祟祟地望着台下,连决向人群里扎了扎,以防被臧地大师认出来。 一根手指头戳了戳连决的脊梁骨,连决回头一看,是身形较矮于大文,被卡在了人群中进退两难。 “别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前,你还往后躲?”于大文白了连决一眼,不客气地挤到了连决前面。 于大文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对连决小声道:“这段没什么好看的!” 连决倒颇为好奇地向贵宾席望去,一睹落座其中赫连庄园的人,想必大门口那些手持药杵的侍卫也属赫连庄园。 但从连决的角度来看,只能看到赫连庄园人的侧身,他们与訾家比邻而坐,通身穿着天蓝道袍,发髻以木簪为饰,比一身杀气的訾家和善不少。 因正在拍卖的“骨香蛇毒丹”,出自赫连庄园,所以赫连庄园没有跟拍权,站立席内响起一两个稀稀落落的价码,都没有抬高太多,于大文神秘一笑,对连决说道:“这都是托儿,你知不知道?” 连决摇摇头,看来能从于大文嘴里套出点话,便说道:“这拍卖行一点氛围都没有,太无聊了。” 于大文故作神秘,笑而不答。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叫道:“二十万黑斧币!” 连决一怔,谁这么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张口把起拍价十万的丹药叫出了二十万! 但最令连决意外的,却是所有观众平静的反应,倒显得连决一惊一乍的。 连决起初都没有注意到这个人,原来这人坐在贵宾席的末位,相比赫连庄园与訾家。并不显眼。 且这人以头颈相连的青纱蒙脸,看不清是男是女,坐姿却极为挺阔,给人感觉他坐在末位并非因为地位较低,而是为人低调而刻意选择…… “这个是?”连决戳戳于大文。 于大文见连决不断请教自己,洋洋得意道:“不懂了吧?这是陇都三邦之一的佚狐邦,居于佚狐岛,与訾家城、赫连庄园齐名,可能路途比较远吧,每次拍卖,佚狐邦都只来一个人。” 佚狐邦发声之后,再次鸦雀无声,这时,身边依偎着妖艳女人的胖男人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訾家出三十万!” 连决原本搭在于大文肩头上的手指猛一攥紧,这一小瓶丹药卖三十万? 十瓶起购也就是三百万!真是说话都跟不上物价飞涨的速度! 连决暗自咋舌,肩膀吃痛的于大文转过身来,翻了个白眼不悦道:“你这小子咋老捏我?我跟你说了,这部分拍卖没啥意思,是内定的。”于大文说到最后“内定”二字,压低了嗓音。 “什么意思?”连决疑惑。 于大文向台上使了个飞眼,说道:“不信你看,訾家就要成交了。” 于大文刚说完,温然明眸一眨,畅快道:“十瓶骨香蛇毒丹,訾家城出三百万成交!” 连决无奈一笑,“走过场还这么大动静,真是不懂你们陇都的规矩。” 于大文煞有介事地拉低了连决的脖子,低声道:“我这个人呢,就是热心肠,不然也不告诉你这么多。” 连决暗暗一笑,心想“你就是爱显摆。”,仍不动声色地听了下去。 于大文继续说道:“龙丘家族立过规矩,陇都三邦不准私下交易,那三邦各有所需怎么办呢?当然是通过黑斧拍卖行了,所以这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拍卖的前半段,都是三邦之间互通有无,一个售,一个跟,一个买,这个价钱呢,也是事先谈论好的,跟价方只是起到缓冲作用,说白了,演戏而已!你要看啊,精彩在后面!” 合着瞅了半天,只是陪着黑斧拍卖行与三邦演了出戏,连决有些松劲。 身旁的明珠倒是很有精神,她轻轻一扯连决的衣袖,问道:“连决哥哥,舜云和那个女孩怎么一进来就不见了呢?” 连决摇摇头,与明珠所疑相同。这时,温然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引得拍卖行里一片静悄悄。 温然压低声音道:“这次,訾家带来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拍卖品,大家有没有兴趣猜猜?” 话音刚落,除了胖男人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赫连庄园与台下观众全是一头雾水,于大文啧啧道:“奇了奇了,看来赫连庄园也被卖了个关子,这得是什么宝贝?” 温然保持着神秘的笑意,话不多说让出身后的通道,一男一女从黑幕相继走出,二人手中,持着一柄半卷半开的巨幅画像…… “卖画?”于大文不可置信,撇嘴道:“什么时候这么有闲情逸致了?” 周围全是议论纷纷,看来都与于大文有相同的疑惑。 持画的两人正是黑袍少女与舜云,连决立刻聚精会神盯着舜云,却见舜云除了样貌没变,神态已经全然不似从前。 黑袍少女凌然一笑,“哗啦”一声铺开了画像,随着画像泻到地面,全貌现出,连决浑身一凛,只见画像上是一个年方十六七的少年,手中所执,竟是魂银剑! 第三百零六十九章 拍卖局中局 画像一出,连决顿觉如芒在背! 好像下一个瞬间,所有人都会对自己倒戈相向,口中大叫着“就是他!”,然后蜂拥而至将自己淹没。 明珠见连决兀自出神,轻轻一笑用手心推了推连决,小声道:“连决哥哥,放心,一点不像。” 连决凝视画像,果见这幅画的重点在于画上少年所执的魂银剑,不知道用了什么奇异颜料,竟将魂银剑的凛冽清华刻画的入木三分! 但是,画上少年的模样,与连决对比,就大相径庭! 连决恍然大悟,怪不得黑袍小臭娘们儿不认得自己,看来她是认剑不认人啊! 连决感觉莫名其妙,难道訾家城派出变色人大张旗鼓地追杀自己,就是为了魂银剑? 魂银剑虽位列九天神兵,但入世低调,在自己身边十年都相安无事,訾家城怎么毫无征兆地突然来抢? 连决有些想不通,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在不易容的情况下,陇都古城暂时还算安全。 连决用一种“看你能放出什么屁来”的眼神瞪着黑袍少女,黑袍少女也注意到了台下的连决,傲慢地冷笑了一声,忽然说道:“这件宝贝,是我们訾家城刚刚入手的,是一件不可多得的上古神兵!不过——” 黑袍少女有意无意地瞟着台下的连决,讥笑道:“只针对在座的诸位贵客,某些连座位都没有的人,还是快点走吧!” 连决冷哼一声,心想这娘们儿是在嘲讽自己和她地位悬殊,心里骂道:“臭娘们儿,你怎么好意思舔着脸说我的剑?” 连决心里一顿,和变色人交战的时候,魂银剑不知所踪了,难道魂银剑真的落入了訾家城之手?那可不太妙! 温然道:“訾清寒小姐亲自拍卖,真是一道美丽的风景呢!不知訾家城为魂银剑的定了什么起拍价?” 原来黑袍少女名叫訾清寒,訾清寒语气傲慢高声道:“先不论价钱,我想问两大兄弟邦族,能出的起多少?” 訾清寒话音刚落,赫连庄园那边赫然站起个身材颀长的男子,高声道:“你要的,我赫连一门都出的起!” 连决向说话的男子望去,只看侧面,他比连决大个五六岁的样子,也就二十出头。 还没看清,那个青年人已被一只手沉着拉下,坐在他身边的似乎是个满头银发的老者,那老者对男子说道:“杉儿,不要急躁。” “佚狐邦的前辈,你的意思呢?”訾清寒凌厉的目光转向脸蒙青纱,安坐一隅的那人。 “赫连庄园出的起,佚狐邦就跟的起。”青纱人不卑不亢,话中之意却是暗箭藏于绵绵。 “哇!有点火药味了,嘿嘿,这次没按套路啊!”于大文扭过来对连决窃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那要是按套路,这、这魂银剑该谁买?”连决忍着脾气,把“魂银剑”三个字从齿间蹦了出来。 “哎呀,你用膝盖想想,当然是佚狐邦啦!我告诉你,搁在铸剑附灵上,佚狐邦是绝无仅有的高手!赫连庄园以炼药为主,打架都使棒槌,要什么剑啊!”于大文没好气道。 连决点点头,这才了解到了三大鼎立邦族的大致轮廓,连决对三邦之间利害与供需的关联稍作分析,看来赫连庄园以炼药为长,佚狐邦以铸术为主,訾家则养兵蓄锐,三者各有所长,却共存共荣。 这时,连决联想道:“一旦这种关系有些许的错位,会不会针锋相对?眼下不就擦出了点火药味?” 温然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随即摆出融化人心的灿烂笑容,大声道:“既然这件宝贝引英雄竞相折腰,不如暂且留个悬念,也给两大拍卖者一个思考的时间,如何?” 温然不着痕迹地瞥了赫连庄园一眼,眼神带有警示之意,似乎在告诫赫连家族不要胡乱出头。 但赫连庄园根本不接温然的下茬,将头冷漠地撇了过去,尤其被银发老者称作“杉儿”的男人,更是挑衅地打量着佚狐邦的青纱人。 温然见气氛紧张,急忙向助手示意推上另一个水晶展柜,温然揭掉上蒙的方帕,巧笑道:“第三件珍品,是出自佚狐邦的荼虫草芝,似虫似草,荼毒剧烈,可是炼制丹药的难觅绝品呀!” 此话一出,在座的赫连庄园不少人按捺不住地挪了挪屁股,看来佚狐邦出手的荼虫草芝。对他们诱惑不小。 温然朝赫连庄园轻轻一笑,示意他们顾全着与佚狐邦的生意,放弃魂银剑为好,于是说道:“荼虫草芝起拍价,一百万黑斧币!” 底价一出,底下观众纷纷哗然,虽然知道荼虫草芝对赫连庄园的意义非同凡响,每次赫连庄园都会以高价购入,但一百万的价格,还是超出了众人的预期,窃窃道:“有钱人的世界真是不懂!” 温然说出的底价,在赫连庄园的预估之内,所以显得十分平静,可能为了彰显名门风范,叫杉的男人手摇折扇,幽幽道:“赫连山庄出一百二十万!” “好!成——”“交”字还未出口,温然的话头被青纱人截然打断,青纱人虽未起身,声音也是轻飘飘,但毋庸置疑的语气令每个人都听得响亮。 青纱人冷冷道:“佚狐邦更改底价,五百万,不然,不卖了。” “你!”叫杉的男人被当场甩脸,怫然起身指着青纱人道:“你们佚狐邦就这么出尔反尔?” “这不是赫连庄园的高明之处么?在下岂敢?”青纱人淡淡道,看也不看叫杉的男人一眼。 温然面色发窘,随即笑道:“两大邦族真是气度非凡,又擅长幽默,把这冰冷的生意场调节得很有频率呢!但黑斧拍卖行也讲究个“落子无悔”的规矩,出售的珍品可不能擅自收回哦!” “五百万。”青纱人淡淡道,看来即使不收回拍卖品,也是板上钉钉的价格。 连决心想,赫连庄园恐怕要吃这个哑巴亏了,堂堂名门,总不好在大庭广众下和人讨价还价吧! 叫杉的男人心存不甘,正要与佚狐邦再口角几句,却被一个声如洪钟的老者声音压下,“五百万,拍!” “好!”温然松了口气,明眸大放光彩,钦佩地望着银发老者,说道:“赫连老爷真是气度不凡,体恤后辈,荼虫草芝五百万成交!不过,以后可有言再三,无论是谁,都不可再更改底价!” 其实这规矩一早就有,温然是为了警示赫连庄园不遵守那个不成文的规定,抢在佚狐邦之前争夺魂银剑,故而略施小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佚狐邦改价。 见此时气氛稍微和缓,温然舒了口气,拢了拢耳畔柔顺的青丝,想到还有个棘手的魂银剑悬而未决,又在心里快速盘算。 这时,一直安坐一旁未说话的臧地大师,突然站起,慢悠悠走到拍卖台中央,冲台下贵宾席与看客席的所有观众冷笑道:“我说,难道就我一个明眼人吗?什么三大邦族,都被温然这个丫头片子耍得团团转呢!” 第三百零七十章 挑拨离间的一把好手 望着眼珠溜圆剔亮的臧地大师,连决舌头下“啧啧啧”几声,暗想道:“老狐狸的尾巴要露了吧!” 连决知道,臧地大师喜欢先装好人,扮弱者,等别人放下防备再狠狠咬一口。 现在这副透着诡秘奸诈的嘴脸,倒像他的本来面目! 温然被臧地大师当众刁难,脸色有些发白,但仍不失机敏道:“臧地大师,你是我们请来没错,但请注意你的措辞,黑斧拍卖行只对朋友客气!” 臧地大师不以为意,冷哼道:“还没有你说话的份!铁打的拍卖场,流水的生意经,你说,你吃了多少回扣?” 温然微微错愕,拍卖师本就是个人尽皆知的油水丰厚的职业,但毕竟以灰色收入居多,总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言明,这个死老头怎么口无遮拦? 温然不悦道:“大师,我没得罪你,你干嘛针对我?” “本来你吃多少回扣,是和我没一毛钱的关系,但既然我做了鉴定师,你昧着良心赚黑钱,就过不了我这一关了!”臧地大师“呵呵”冷笑了两声。 连决见臧地大师与温然你来我去地争论,不像事先商量过的。 但连决心里清楚得明镜一样,臧地大师绝不是什么好鸟,突然冒充什么正直无私? 只见臧地大师背着手,悠悠地踱步到第一个水晶展柜旁边,直接下手掏出骨青天球瓶,拔开软木塞,从中倒出一颗翠绿欲滴的丹丸,放在手心掂了掂。 隔着木塞,都能溢满拍卖行的药香,此时更一发不可收拾,骨香蛇毒丹的迷醉气味,引得所有人靡靡昏聩。 臧地大师连忙将丹丸倒回瓶子,正色道:“极品的骨香蛇毒丹,是以千年山阴蛇的后脊软骨,配以沉黄香、龟涎果和独门秘术精心冶炼,失败率极高,故而成品珍贵,但这售价二十万一瓶的骨香蛇毒丹,就算不是极品,也不能以次充好吧?成色我看过了,别说百年山阴蛇脊骨,根本就是拿长得与山阴蛇相似的青槐蛇代替的!” 臧地大师话音刚落,观众们的议论声顿时像嗡嗡的蚊子声散播开来,訾家城为首的胖男人愤然道:“温然,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三岁小孩都知道逮青槐蛇玩,你让老子二百万买破烂!” “我!”温然双眸愕然,急忙道:“此事我并不知道!黑斧拍卖行与三邦结好多年,靠的也是三邦之间的诚信,所以经过三邦内部在黑斧拍卖行经手的珍品,一律无需检查,你们诸位也清楚,送来的任何东西,黑斧拍卖行什么时候为难过你们?” 訾家城为首的胖男人一听,感觉有几分道理,黑斧拍卖行确实来者不拒,因为信得过与三邦之间的关系,何况得罪黑斧拍卖行也没什么好处,胖男人又坐了下来。 臧地大师脸上露出抱歉的笑意,好声劝道:“哦!那我误会温然姑娘了,原来这件事温然也被蒙在鼓里,这么说来,全是赫连庄园自个儿搞鬼了!” 臧地大师似笑非笑的犀利眼神猛然射向贵宾席,叫杉的男人腾身而起,叫嚣道:“老头,你活得不耐烦了!” “杉儿,坐下!”银发老者沉声道。 “爹,他血口喷人,我这就弄死他!”赫连杉双目喷火,几个赫连庄园的男人随之站了起来。 “赫连杉,给我坐下!”赫连老爷一声暴呵,惊得赫连杉一愣,忍着怒火坐了下来。 只见赫连老爷不发一言,只是微微垂头,底下观众像炸开了锅一样,纷纷惊疑道:“哇!难道赫连庄园真用的青槐蛇?这跟头栽大了!” “赫连老头,你什么意思?明知道骨香蛇毒丹是卖给老子的,故意拿老子当软柿子?”訾家城胖男人横肉乱颤,粗声骂道。 见有人敢在自己爹面前称老子,赫连杉顿时剑拔弩张,喝道:“訾骁!你爹訾广遨都不敢这么和我爹说话,这没你说话的份,要放屁,回家喊你老子来放!” 所有观众都瞠目结舌,正如于大文所说,黑斧拍卖行前半截内定的环节都是无趣而融洽,因为三邦互通有无,关系一直稳如泰山,怎么今天有了反目成仇的意思? 连决望着臧地大师诡秘的笑脸,和温然苍白却沉默的脸孔,心里不由得一震。 连决反应过来,看来这臧地大师一开始目的就不是温然,但要是先拿赫连庄园开刀,温然作为口齿伶俐的拍卖师,必定从中斡旋好言相劝。 但此时,温然不管为哪方说好话,都有暗藏私心的嫌疑,温然干脆明哲保身,在一旁缄口不言。 赫连庄园与訾家的争执还未平息,臧地大师根本不闲着,又走到第二个展柜面前,望着色泽灰绿、盘根错节的荼虫草芝,冷笑道:“佚狐邦的朋友,你是要我像刚才对赫连庄园那样,把你的把戏当中戳穿呢,还是你自己老老实实抱走这块所谓的荼虫草芝?” 连决急忙望去,只见青纱人身躯一僵,看来臧地大师并非空穴来风,温然在一旁猛向臧地大师使眼色,心想上头怎么会请来这么个不识好歹的老头子,慧眼识货不假,但生意场哪有水浅的? 这老头子太不识抬举,纯粹是拆台的! 温然示意助手将供着荼虫草芝的展柜撤下,不料臧地大师还未开口,赫连杉已经阔步走向拍卖台,一掌按住展柜,喝道:“我看谁敢撤?” 连决这才看到赫连杉的全貌,只见他浓眉大眼,鼻梁挺阔,但神情狰狞,确实像容易冲动的人。 赫连杉吃了佚狐邦才给的哑巴亏,正憋着一口气,这下正找到了出口,凶道:“就算我赫连庄园一时糊涂,认错了青槐蛇和山阴蛇,那也不过是二十万一瓶的生意,佚狐邦开口就是五百万,我倒要听听,他弄了个什么玩意,跟我们狮子大开口!” “哦?你要听啊?那我可就知无不言言无......” 臧地大师无视温然就要飞出的白眼,笑道:“荼虫草芝本是虫尸化草,草魂生虫,流转不息,是绝佳的炼药原材,可这坨...”臧地大师故意摆出嫌恶的模样,“啧啧,这叫草头乌,还没有何首乌值钱呢,上面的虫尸哪里是草变的,那就是人为放上去的虫子嘛!只不过手法之高明,令人称奇......” “够了!”赫连杉大手一摆,指向佚狐邦青纱人,“五百万,你让老子陪你玩虫子?你他妈把赫连庄园放哪!” “诶,别动怒别动怒,我实话实话而已,犯不着犯肝火嘛!”臧地大师假惺惺道。 连决此时又有些摸不着头脑,臧地大师一一揭穿赫连庄园和佚狐岛,难道是訾家城的人? 訾家城虽然吃了亏,但并不像赫连庄园与佚狐岛名誉受损,訾骁一副“吃亏是福”的骄傲神态,大喇喇坐在贵宾席上。 但臧地大师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他瞟了一眼肥胖的訾骁,轻轻咳了一声。 臧地大师接连爆料,早就引得所有人燃起了熊熊八卦之心,就算他这会儿放个屁,估计也要有人好奇地去听听什么声。 臧地大师嘿嘿一笑,摆摆手道:“哎,大伙儿别这么紧张,魂银剑连个影儿都不见,我当然不能说是真是假了!” 说话间,臧地大师将目光投向观众席,幽幽道:“魂银剑是我一位老朋友的,他以为他能瞒得过,可是,他碰上我就是他的不走运了!” 臧地大师幽暗的眼神像一条轻飘飘的游蛇,钻入人群,最终与连决的目光相接一起…… 第三百零七十一章 少年之辱 “你认识魂银剑的主人?他在哪?” 訾清寒跃上拍卖台,扳着臧地大师肩膀问道。 连决环视一圈,前后左右都被观众挤满,一旦臧地大师反咬自己一口,恐怕连个逃生的出口都难找! 明珠面带忧色地望了连决一眼,有些濡湿的手心,攥住了连决的手臂。 “咦——”臧地大师奇怪道:“这剑是你们得的,怎么还问我他在哪?这话该我问吧!难道...你压根没见过这魂银剑?” “呼——”见臧地大师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珠缓缓舒了口气,凑在连决耳边道:“连决哥哥,我们等一下出了拍卖行,得避开这个大师才好!” 连决轻轻“嗯”了声,眉头却慢慢皱起,这个臧地大师当然不会好心帮自己隐瞒,连决总觉得他藏着什么诡计,或许他另有目的,一时顾不上自己罢了。 赫连杉站起,指着訾清寒道:“訾家丫头,拿副破画出来空手套白狼,你们想做没本的买卖吗?你就真枪真剑的拿出来,再交易也不迟!” “喂!怎么也轮不着你赫连家说话吧?自己不懂规矩还咬人,真是狗急跳墙!”訾清寒这一点就炸的脾气,经不住赫连杉的指责,黛眉冷竖道:“魂银剑这等上古神兵,岂是你看就看的,交易之后,自当奉上!” “訾清寒小姐,还是当面识货交易为好!”青纱人也起身,缓缓说道。 訾清寒一怔,没想到佚狐邦也是这个意思,看来臧地大师一番周旋之下,现在谁都翻脸不认人了! 这时,坐在台下的訾骁吼道:“不就是一把剑?清寒,给他们拿上来!” 訾清寒僵立在拍卖台,冲着訾骁脸色发白地摇了摇头,訾骁疑道:“怎么不去拿?咱们家的东西可是货真价实的,我昨天还亲眼看见了!” “凭什么别人说拿就拿!哼!爱买不买,不买拉倒!”訾清寒一甩发辫,“噔噔”跑下了拍卖台。 此时所有人眼见着这场拍卖乱成了一锅粥,都云里雾里地摸不清局势。 连决看着臧地大师这个搅屎棍,对明珠道:“咱们出去!” “好!”明珠果断点了点头,正欲同连决挤出水泄不通的人群,拍卖台上的温然却突然发出一串悦耳的笑声,爽朗道:“我看呀,今天三邦之间的交易先暂停吧,好戏连排,风头都让你们出尽了!” 三邦听出了温然口中的讽刺,都稍微收敛噤声。 温然迈着修长玉腿转身向台后走去,玉手轻轻搭在漆黑幕布上,柔声道:“猜猜今天黑斧拍卖行,上了什么好宝贝?” “诶诶,你们要走啊?现在是黑斧拍卖行自行上架拍卖的环节了,不看看吗?”于大文见连决和明珠已有要离开的意思,急忙提醒。 连决正要拒绝,忽闻温然朗声道:“刚从悬川抓回来的活物,还带着鲜气儿呢!” 听到“悬川”,连决与明珠猝然回头! 与此同时,温然一把扯开了幕布,露出五个被蒙住眼、五花大绑着半跪在台上的少年! 连决瞳孔蓦地一张,这五个少年衣衫破损不堪,头脸都是青紫瘀伤,看来经过一番恶斗被人擒住,麻绳捆住的部位,也多有淤痕,因为血液流通不畅,这几个少年看起来奄奄一息…… 他们逆来顺受地歪斜半跪着,虽然半垂着头,连决仍率先认出最中间的少年,竟然是前几天还在悬川外围见过的白言! 其余几个少年,连决虽叫不出名字,但在圣古学院与兽宗历练一行中,也都打过照面,与谄媚讨好严杰的方青松不同,这几个少年都能实打实干的! 只见他们几个像动物一样捆着,跪在拍卖台,连决火冒三丈,捏紧拳头站稳了脚跟。 “连决哥哥,你可不要冲动呀!我们先等待时机吧?”明珠生怕连决一跃而上,柔声提醒道。 “我知道。”连决侧颊咬肌微微抽搐,竭力安抚明珠,双眸凛凛直视前方。 温然像展示什么奇珍异宝一样,晶蓝的裙裾绕着五个少年转了一圈,雪白大腿划出的优美弧线引得观众翘首以盼,每个人脸上都是司空见惯的表情,好像这五个少年就该这么像牲口一样绑着待价而沽…… 连决凛凛环视乌乌泱泱的神情麻木的人群,心里愕然,陇都古国究竟是他妈什么样的鬼地方! 连决骤然想起老吴,老吴在美人洞内,义愤填膺地烧死无数尸毒蛊虫的模样! 这一刻连决手中无剑,即使有剑,连决也没有能力荡清眼前的诸恶! 愤慨、无奈交织在少年的双眸,生平,第一次眼见魑魅魍魉横行,却如百爪爬过心头一样的切肤! 明珠眼圈微红,微微垂头,纤细手指仍不忘攥着连决冰冷的手,给他一丝无力的安抚。 温然半蹲在少年们中央,修长指尖轻佻地抬着白言的下巴,自豪道:“大家不要小看他们,这次的收获可不简单呢!这几个小家伙儿,都是天残属性的正统玄冰族人!上古七族的独有属性一直是神凡大陆万众敬仰、垂涎的神力,古族中人仅有寥寥数人拥有魂魄力,绝大多数则是天残力,但古族之外的人,与生俱来的连一丁点可怜巴巴的属性都没有,只能通过附带属性的神器、丹药、灵兽获取,可是,今天我们竟然捉到了几个上品天残力的少年,不管是以此炼药、附灵,也许都会带来时来运转的改变!” 温然煽动下,三邦深知素日里抓来那些平头百姓,根本不能与这几个来自玄冰族皇室近亲的少年相比。 三邦皆虎视眈眈地盯着台上,生怕这几个少年被对方一口独吞! 因陇都古国默守不伤害本国百姓的规矩,所以不远万里捉来的活人一直是黑斧拍卖行交易中的重头戏! 赫连杉咽了口口水,双眸炯然叫道:“温然,快开价!” “哼,赫连少爷,不用这么心急吧?怎么说这也是我訾家的隐者军团抓来的,你不可要想着独吞,给我们分一杯羹啊!”訾骁话语虽还算客气,但脸上全是威逼之态。 一直在旁暗观唇枪舌剑的臧地大师,忽然走到拍卖台中央,伸展双臂示意气氛平息,大声叫道:“訾家城不能参与拍卖!否则我就不干了!” 臧地大师挺直腰板,耀武扬威地瞪着訾骁,眼中,满是挑衅之色! 第三百零七十二章 他究竟是谁?!(接下来都是小高潮,求推荐!) 臧地大师话音刚落,底下观众又嗡嗡然,訾骁愤然起身,喝道:“哪里来的混帐老头子,赶紧给老子滚蛋!” 訾骁油腻的胖脸因愤怒而充血紫红,正吁吁喘着粗气,身边围坐的几个年轻人都对着臧地大师拔剑相顾! 霎那,拍卖台中央那仿佛被人遗忘的黑幕小棚内,猛然伸出一只苍白如鬼的手…… 那只手像脆生生的白玉片般,重重击在前头木桌上,发出“啪”得一声含着愠怒的脆响! 訾骁哑然地瞪着眼,脸上的猪肝色霎那成了苍白,所有低声议论的人?像被那只鬼手点了穴般,顷刻鸦雀无声! 众人的眼睛惶惶不安地盯着黑黢黢的小棚,知道那其中隐藏的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动不得的人物! 訾骁双唇微微哆嗦,扶着扶手慢慢滑下坐定,揩了揩额角的冷汗才算了事。 那只鬼手般的影子,瞬间又缩回了棚内。 “看见了吧?这是上头的意思!”臧地大师说着,用手做出恭谨的动作。 原来龙丘家族的轿子进入古堡后,人隐藏到了黑棚里面。 连决有些心疑,向来给人高贵清华之感的龙丘家族,难道与三邦的肮脏交易同流合污? 连决调息凝神,静观其变。 臧地大师接着说道:“这些玄冰族人,确实是訾家隐者军团辛苦所得,但訾家城有劳无功,怪不得别人,要怪就怪你们家窝藏了悬川来的奸细!你们引火烧身,是不是想一把火点了陇都,把我们统统烧个精光!” 臧地大师飞身如旋,风一般步至台下,电光火石间,臧地大师已亲临舜云身畔,以右掌虎口扼住舜云咽喉,喝道:“就是他!” 旋即,臧地大师与雷舜云炽烈的目光对峙! 连决挤开人群站到古堡侧面的最前方,离雷舜云只几步之遥,只见雷舜云目不斜视,坚毅又有些昏聩地盯着臧地大师,一字一句迸出:“你胡说什么!” 臧地大师冷冷一笑,“你是悬川禁军统领雷厉钧的儿子,名叫雷舜云,你还抵赖?” 连决心头一跳,转睫去看雷舜云的面孔,见他眼皮不眨一下,哼了声:“无稽之谈!” 当下,连决心里浮起不祥的预感,恐怕这个少年,真的不是雷舜云! 哪怕这张脸与舜云一模一样,但越是相似,越让连决感觉毛骨悚然,就像一个陌生的人,穿上了一具熟悉的人皮,在你面前张牙舞爪一样! 连决最先有雷舜云作为卧底,潜入陇都古国的猜疑,但在见到雷舜云这副冷面无私的面孔之后,连决断然收回了这个念头。 伪装的人,势必机警又圆滑,无论看起来多么处变不惊,但内心务必更加狡狯与诡邪。 可是这个“舜云”的恐怖就在,他实在太镇定了,镇定得就像,他根本就不是雷舜云! 从小结伴长大心地淳善、愣头愣脑的雷舜云,连决再清楚不过,就算他有心做安插在陇都古国的内应,但也做不来这个差事! 此时,明珠也跟到了连决身旁,小声道:“连决哥哥,舜云有古怪!” 聪慧的明珠能够看出蹊跷,连决并不意外,他低声道:“我们先看看动静。” “你怎么证明你不是雷舜云?”臧地大师逼视着雷舜云,同时环视訾骁和訾清寒等人,讥笑道:“或者,谁帮他证明一下,也算证明自己的清白。” 訾清寒首当其冲,站出来一把打掉臧地大师掐着雷舜云的手,怒道:“我不管谁在后面给你撑腰,我手下的人,谁也不能动!” “訾清寒!”赫连杉一声厉喝,道:“他要真是悬川的人,留死的可以,不能留活口!这不是你养猫养狗的地方!” “你说谁是狗?”一直神色冷漠的雷舜云,双眼突然闪过一道暗光,切齿地盯着赫连杉。 舜云微低的黑眸从正面看去,犹如恶狼的三角瞳。 “你不是狗,是什么?为訾家看家护院罢了,我给你主子说话,你滚!”赫连杉经不起雷舜云凛冽目光的逼视,粗声骂道。 雷舜云鼻息赫然喷出一道冷气,寒光闪过,碧芒如茵的清溪剑,已在雷舜云掌心划出一道螺旋光团! 隔着几重人影,雷舜云竟一踩众人肩头疾身掠过,清溪剑迅猛如飞山的鸿泉,直向赫连杉暴击而去! 谁都没有想到,人潮拥挤的黑斧拍卖行,竟会打起架来,看这杀势汹汹的模样,人群爆发出一阵骚乱,大半人叫嚣着向大门退去。 赫连杉猛然跳上横亘在贵宾席前的水晶展柜,避过雷舜云横挥而来的清溪剑,虽然扑空,但雷舜云的脚步好像悬崖勒马一样,根本不需缓冲的机会,死死地磐住了脚跟。 同时,雷舜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下腰,如以身为弓,以剑做箭,身形竟像鬼影一样发散虚光,分影颤动,好似扯弓射箭的瞬间猛跳的弓弦一样! 下一秒,清溪剑竟像有魂灵一样打着旋向赫连杉刺去! 连决惊愕,人是舜云,剑是清溪,但这人使出的剑法,却看不出一丝玄冰功法的影子! 尤其这诡秘的身形和凌厉的招式,与訾清寒使出的竟异曲同工! 连决头一次与訾清寒交手时,因第一次见识这么邪狷如鬼的功法,一时拿不定主意有些吃亏,但吃一堑之后,再分析舜云的招式,连决已经大致想出了一些对策! 赫连杉抄起周身涂丹、一米来长的血玉药杵,像使棍一样攥着圆心,双手飞快交叠,抡成一个浑圆的盾牌…… 只听“哐当”一声巨震,清溪剑正中血玉药杵圆心,被强劲的飞旋力震得失去攻势。 于此同时,清溪剑也如一道强插的标枪,一举戳穿了盾牌的防卫。 一股强势的拧劲直逼掌心,血玉药杵猛然脱手,与清溪涧同时“噔噔”两声巨响落在地面! 照连决对舜云的了解,舜云绝对不是一个年龄大上好几岁人的对手,但看舜云稳中带刃的身手,简直就像脱胎换骨了一样! 赫连杉虽不至于吃亏,也没在这个小了好几岁的毛小子身上占着便宜。 赫连杉接连两脚,一下踢开了清溪剑与血玉药杵,套在宽松长袍内的颀长身躯飘然一跃,从高处跳下直接向地面的雷舜云扑去! 第三百零七十三章 这丹药不是人吃的,而是…吃人的! 雷舜云根本不等赫连杉来临,身形竟如狡兔一般弹起,双臂张成鹰隼捕猎的形态,一个流畅的弧线弹射半空,迎着赫连杉的身影狠狠撞去! 下一个瞬间,拍卖行中响起“梆”的钝响,随之是“哗啦”水晶支离破碎的声音…… 雷舜云与赫连杉二人扭成一团,重重砸在水晶展柜上,奇珍异品瞬间被砸了个稀烂。 水晶渣子和稀烂的珍品浆糊一样掺杂着,浆液和被扎出的血滴弄了二人一头一脸! 此时两人杀意凛凛,完全不顾其他,拼命揪拽厮着对方厮打,完全是左一拳右一拳地近身肉搏,许多撤到门口的看客见不会殃及无辜,又兴冲冲地围了过来,口舌杂乱地指点着这场三邦间的闹剧。 突然,一个藏蓝的身影凭空而起,五指如爪般箕张,一举擒住压在雷舜云身上扭打的赫连杉,扳过他的肩膀,“啪”得一声在他脸上结结实实印了个掌印! “爹!”赫连杉又惊又恐,瞪着赫连老爷。 赫连老爷背对着连决,连决依旧只能看见他一头银发,与藏蓝道袍十分相称,但仍不能窥其正面。 只听赫连老爷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骂别人是狗,又和狗咬在一起,你把自己也当畜生吗!” 连决一听,赫连老爷说话虽然没袒护赫连杉,但又把舜云骂了一通,虽然不知道这个少年是不是舜云,但亲眼所见舜云无比熟悉的模样,连决仍对这赫连父子气不打一处来! 赫连老爷踩着一地破烂,如履平地般缓步走向雷舜云,背着手挺胸道:“訾家城的小子,你是不是悬川的奸细,我不管,但你打烂的,都是我赫连庄园的珍奇草药和秘制丹丸,这笔账,你给我算清了我也不为难你,要不然,我看除了你这条烂命,你拿什么赔!” 温然矗立一旁,也不敢吭声,因为这黑斧拍卖行的诸多藏品,都是三邦所供为黑斧拍卖行撑足了门面。 温然都没眼看雷舜云脚底正碾着的苦燎参,冰火精粹,千年精华,就这么化成一滩黄水,只剩两根须了。 “五千万黑斧币,要么——吃了它!我不想与你费口舌。”赫连老爷虽然朝着雷舜云,但话却是对訾家城说的,如果訾家城愿意买手下这条人命,赫连庄园也能挽回一些经济损失。 如果訾家城不肯,那至少消灭了一个从悬川来的隐患。 五千万黑斧币不是小数目,訾清寒刚要挺身而出,被訾骁一把拉回来,死死拽着厉声呵斥。 连决看出来,对訾家城来说,雷舜云的命连一笔黑斧币都抵不上! 赫连老爷手心托举着丹丸,冷笑道:“展柜中最珍贵的倒不是原材,而是那瓶火寒狼阴散!我赫连家迄今为止,一共才炼出两瓶,就这么被你毁掉了!要是你交不出五千万,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你尝一尝火寒狼阴散的滋味!小小一粒下去,你立时知道哭着见阎罗是什么滋味!” 赫连老爷话音一落,众人皆惊,赫连老爷手中红蓝相间的天球瓶中,竟是赫连庄园最为神秘也最为阴毒的秘药! 传说这种秘药,竟是机缘巧合之下,依靠某一古族圣物的神力才炼成,赫连老爷竟舍得拿它对付一个区区少年! 下个瞬间,赫连老爷已凌厉出手,在雷舜云来不及反应间一把掰开他的嘴,飞快从瓶中磕出一粒小指肚大、蒸腾着赤蓝光焰的丹丸,赫连老爷虽然满头银发,但身手之快令人咋舌! 雷舜云满眼惊慌,伸手去掰赫连老爷擒着自己的手臂,没想到赫连老爷双臂如灌铅一样坚硬,拇指与食指如蟹钳般撑起,将雷舜云的嘴巴最大程度地咧开! 火寒狼阴丹即将塞入雷舜云口内的霎那,赫连老爷身畔闪过一个迅疾如飞的身影,赫连老爷手心一凉随即一空,丹丸已被来人夺去! 赫连老爷定睛一看,只见一个与雷舜云年纪相仿的少年,相貌虽无过人之处,但眉宇间一抹清傲的英气含而不露。 少年嘴角噙着一丝狷笑,目光却尤为凛冽,赫连老爷注视之下,少年竟做出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少年慢悠悠将火寒狼阴丹放入自己口中,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仍不忘出言讥笑:“赫连庄园不愧是假药频出,火寒狼阴丹还嘎嘣脆呢!” 与赫连老爷先前夸下的海口相比,这少年过于轻佻的动作反而更令人惊愕! 人群中的议论声一波高过一波,都断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分分钟就要暴毙! 因为赫连庄园绝不会拿镇庄之宝——火寒狼阴丹开玩笑! 关于这脉毒丹有一个万分恐怖的传言,火寒狼阴丹并不是用来吃的。 而是,用来吃人的! 明珠跻身跑上前,担忧地盯着连决,雪白素手旋即搭看连决脉象,连决轻轻拍了拍明珠的手,笑道:“假药嘛,不碍事!” 连决似笑非笑地死盯着赫连老爷,这是一个气色红润、鼻如悬胆的老头,长长的白眉快要连到鬓角,可惜脸上福相太重,一丝仙风道骨也没有。 赫连老爷不可置信地瞪着连决,一分钟两分钟慢慢过去,赫连老爷不动,连决亦是不动。 赫连老爷心头“咚咚”直跳,心里暗暗嘀咕道:“不可能啊!火寒狼阴丹绝不会出差错!这小子什么来历?” 蓦地,赫连老爷如刺如芒的眼光一收,脸上摆出平静之态,这样看去,倒还有几分慈祥,缓缓问道:“后生,你是谁?干嘛出头?” 连决冷冷一笑,以下巴扬了扬雷舜云道:“你要毒死我朋友,我当然要管!” “哦?”赫连老爷饶有兴趣地一笑,将头转向舜云,问道:“原来这是你的朋友?” 赫连老爷变脸如翻书,雷舜云看也不看,冷冷道:“我不认识他!” “呵呵,有点意思,你对朋友出手相救,他却不认识你!”赫连老爷滴溜溜的目光仍旧打量着连决。 但连决一丝中毒的迹象都没有,更让赫连老爷暗自心惊。 “或许是我认错了吧,刚才臧地大师不也将他认成了别人?”连决语气虽冷漠,但仍怀有一丝期待,拿余光揣度着舜云。 “你这朋友真是大众脸呢!我刚才不过是吓唬吓唬他,没有杀他的意思,其实刚才那枚丹丸,并非火寒狼阴丹,而是与之非常神似,效果却天差地迥的黄木淬火丹!你之所以服下无碍,是因为这是一味补药!”赫连老爷笑着,却只能这样谎称。 这一下,围观的众人都茅塞顿开,纷纷舒了一口气,知道这个吞了丹丸的少年也是福大命大性命无忧了。 赫连老爷目光灼灼地盯着连决,说道:“刚才你擅自服了我的丹丸,怎么赔给我?黄木淬火丹,可是血级丹丸!” 连决虽不太懂得丹药的分级,但从赫连老爷说出这句话后,众人的惊异的神色来看,所谓的黄木淬火丹看来绝非凡品。 连决正思索这么摆平这个赫连老头之际,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流莺般的俏语…… 鹅黄娇影袅袅上前,明珠柔声道:“我来赔吧!” 第三百零七十四章 明珠的惊人之举 众人的眼睛,无不好奇地盯着走上前来的这个鹅黄纱衣小姑娘。 见她不过十六岁的模样,肌肤剔透得如厅上所悬的晶灯,弯翘的长睫映衬下,双眸极似雨前空蒙的新月,偏偏瞳仁里有一抹忽隐忽现的光点,随观者的眼神跳跃,将无比的灵秀收入其中。 对着这么个小姑娘,赫连老爷的语气也和气了一些,不以为意地笑道:“小姑娘,这不是你开玩笑的地方,还是躲到你大哥哥后面去吧!” 明珠面色不改,淡然道:“赫连老爷,你是要我大哥哥赔黄木淬火丹,还是火寒狼阴丹呢?” 赫连老爷冷笑一声,只当打发个不懂事的丫头般说道:“他吃了我什么,就赔什么,你别添乱子!” 明珠略一沉吟,莞尔道:“那就是黄木淬火丹了!赫连老爷可愿稍等片刻呢?不过,有言在先,明珠奉还之后,赫连老爷不许再为难我大哥哥和他的朋友。” 明珠顾忌着会否暴露连决身份,说话间刻意隐去了连决的名字。 连决见明珠为自己站上前来,心头蓦然一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脉丹药的缘故,此时前胸后背像被文火煨着一样。 赫连老爷见明珠说到了这个份上,两道白眉微微一纵,饶有兴趣又迟疑道:“稍等片刻?你是要当场炼制?” 明珠不语,沉静的面容不起一丝波澜,见她从盈盈纱袖间,掏出了一方砚台宽的精巧丹炉。 这丹炉上尖、腹鼓、下圆。 通体介于湖蓝与翠绿之间,不知采用哪种奇特的材料,质地竟清澈见底,清晰可见丹炉的底部,燃着一簇烛芯大小的绿焰,仿佛永恒不灭一般。 从蟠着交错棂形的丹炉外部望去,绿焰被分成一块块方棱,映得整个丹炉肚子翠绿欲滴。 赫连老爷一见明珠随身所带精巧丹炉,眼神立刻严谨了几分,朝身后赫连庄园其他人低声吩咐道:“围起来,万一这丫头真炼出了什么,不能让外人看见。” 原本潮水般拥挤上前的人,都在眼巴巴地想看这个轻灵毓秀的小姑娘是不是真会炼药? 但十几个赫连庄园的男人一圈排开,将观众隔绝在外,弄得所有人老大不情愿,迫于赫连庄园的势力也没什么办法。 连决站在明珠身旁,知道赫连庄园不是什么善类,低声提醒她道:“这帮人不是好糊弄的,大不了我带你跑出去。” 明珠笑而不语,只是以一掌托起丹炉,手心幽然泛起一抹绮绿,在丹炉底部缓缓腾开,像一片葫芦叶承托一样,丹炉竟缓缓悬起,绿焰渐深,烧得丹炉通体幽绿。 赫连老爷轻蔑一笑,明珠虽能催使掌心焰,但赫连庄园卧虎藏龙,见惯大风大浪。 赫连老爷见明珠的掌心焰只是最平凡的一种木属性,便失去了观赏的兴趣,只是在暗暗惋惜道:“这丫头手法一般,这炼丹炉竟有神器裛翠炉的风采,一时难看出真假,能把这炉子搞来就好了!” 明珠安之若素,另一手朝袖中灵巧一拨,一方脂粉盒大小的褐木匣现于手心…… 木匣颇有古意,纹路甚少,掏着数十个指头粗细的精巧抽屉,最小的抽屉竟像挖耳勺般微小。 明珠手托木匣,指尖灵巧变换,似在作咒。 随着她玉指翕动,精致抽屉竟次第弹开,光色各异的药材依次浮出...... 这时,赫连老爷已然变了脸色,颇为郑重。 明珠所持木匣中的药材看似小,实则剔除糟粕的半成品,这偌大的展厅里陈列的珍奇药材看起来株根壮硕,但将细枝末节、粗枝大叶一一剔去后,精华也是寥寥。 遗憾的是,赫连老爷窥不到这木匣藏有多少种药材,单看浮出的几样,搁在赫连山庄也绝非凡品! 赫连老爷这时肯定,这小姑娘定出自家大业大的名门,虽然手法一般——思路猛然被打断,赫连老爷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只见悬浮飘入丹炉的药材,此时沉浸在一片熔融红焰,而这抹红焰,竟是明珠的掌心焰! 眼见着木属性的掌心焰由绿渐红,俨然已经纯正无比的赤火属性! 赫连老爷凛凛地打量着明珠,深知炼药师除了后天造就的技能,更重要的是天赋! 一个炼药师对于五行属性的掌握,绝大多数来自与生俱在的属性,以木、火、土、金、水顺次为贵,大部分炼药师体内仅有一种属性,修炼至巅峰就十分了不起。 而天生带两种属性的炼药师就十分稀少,又极难并驾齐驱,常是“瘸腿”状态,对两种属性的掌控一高一低,但也并不罕见。 但生有两种属性以上,或者能将两种属性修炼至登峰造极的炼药师,就已经是遍地难寻了! 木属性文火催化下,最先入炉的紫龟背一经火属性明焰煅烧,顿时迸出一股馥郁的骨香…… 赫连老爷眉头一凛,心中疑道:“黄木淬火丹第一道工序虽也是龟背,却是青龟,火寒狼阴丹的首要却是紫龟,这丫头口口声声炼制黄木淬火丹,难道......” 赫连老爷面色暗沉,沉住气盯着明珠。 赫连庄园中,知晓火寒狼阴丹药方的人,独有赫连老爷,他生怕有所闪失,眼珠一丁点不动。 连决见赫连老爷这副架势,看来颇为重视明珠,正好也可以瞧瞧这丫头的造诣到了什么火候! 赫连老爷看着明珠气定神闲地将形如海胆、却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海鳄刺送入炼丹炉,辅以赤火烧去尖刺硬壳,露出一枚蓝莹莹、覆着薄膜、蛋黄般的软体。 赫连老爷屏住呼吸,知道这一下甚为要紧,考验的是炼药师对于火候的精准把握! 必须要在融化薄膜的瞬间,以超强的火焰,瞬间将海鳄刺的内核凝固为内丹。 明珠眼帘微垂,茂密的羽睫小扇般投下细影。 突然,她的睫毛轻颤,左掌心猛然窜起一条明亮火舌! 火底虽有木气,焰心已然烧至炉火纯青,火舌舌尖竟泛着微蓝,缓缓舔舐着海鳄刺内核…… 随着极其微小的薄膜开裂“啪”得一声,蓄势待发的炽烈火舌瞬间吞没内核,木气随之升腾,托举着一枚小小的乌色内丹落入炉底紫龟背粉末中。 裛翠炉里,木气萦绕,像起了大雾。 赫连老爷紧盯不放,突然,他的眼角一凛,这双老狐狸的眼里,分明看到刚刚练就的乌色内丹,已在丹炉内掩人耳目地爆开,化作一汪粉末! 赫连老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心中惊道:“黄木淬火丹以海鳄刺为内丹,火寒狼阴丹却是以此为基粉,这丫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难道真知道火寒狼阴丹的药方!我且看看这丫头几分本事,能炼到什么程度!” 突然,赫连老爷一呆,眼下明珠又做出了一个让他倍感震惊的举动! 第三百零七十五章 雷舜云反水?! 只见明珠玉指一挥,木匣中接连飞来鸡骨摩罗、兜娄婆香两味珍稀药材,一并入炉。 旋即,赤、绿幽光绕明珠掌心翻飞,炉底随之分燃两簇火苗同时将药材烘烤其上! 见赫连老爷目不转睛,赫连杉不以为意地嗤笑道:“这小姑娘长得真水灵,还是乖乖绣花去吧,掌中火虽有木、火属性,但这点火候,只能称得上三脚猫,再说,这黄木淬火丹岂是两种属性就能练就的......” “你懂个屁!”赫连老爷低声教训儿子,生怕打断明珠,“你没看刚才她剔除海鳄刺内核的时候,木火属性之间,还糅杂了一丝蓝火?” “啊——不会吧!”赫连杉张口结舌,正欲说什么,被赫连老爷摆手打断。 赫连老爷此时关注的已然不是明珠掌中火有几种属性,而是明珠分火炼药的动作,实在让人不敢多想,又不得不想! 黄木淬火丹中,只取鸡骨摩罗足以,而兜娄婆香是火寒狼阴丹才用得着的稀世之材,赫连老爷捋捋长须以疏解心中的焦躁,暗想道,难道这小姑娘是想在一尊丹炉中,同时练就两枚魂级丹药! 鸡骨摩罗清灵解毒,兜娄婆香却形质顽狠,二者必以木属性与火属性分别淬炼。 药一入火,立时虚气蒸腾。 明珠粉腮蒸出点点汗珠,她朱唇微微抿起,神态满是驾轻就熟的娴熟之意。 霎时,鸡骨摩罗凝结出点点血水,洒于海鳄刺药粉之间…… 而兜楼婆香却化为一团似雾似液的黑烟,慢慢趋向一个隐在炉顶的黑点! “海鳄刺内核!”赫连老爷心中惊道:“刚才那枚内丹并未完全爆裂,而是褪去了一层丸衣化为粉末,而更加精纯的内丹却保留了下来!” 见鸡骨摩罗和兜娄婆香大局已定,明珠莞尔一笑,眉目间簇起一丝俏皮。 但随即,她的眼神又沉静下来,再次将烛夜胎、神狸阴、狼血髓、碧眼血果投入裛翠炉。 一团明黄的烈焰大幅度迭起,几乎将整个丹炉都吞噬其中! 从外部看去,只能看到这一团灼灼明火,让人难以置信这样烈性的焚烧之后,还能有丹药留存其中! 赫连杉一脸不知所以,明珠这个娴静如水的小姑娘,掌心焰竟有如此强悍的爆发力! 而这种爆发力一旦用于炼药,则是万分危险而盲目的举动! 但赫连老爷并不讶异,反而看得越来越透彻,他深知,此时明珠掌心焰之所以呈耀目的明黄,并非明珠催动了炽烈的明火,而是将大地般土属性火焰以包罗万象的架势催出! 赫连老爷神色有些木然了,这样一气呵成、大师化境般的冶炼之术,就算他这个知天命的老头子也不敢随意驱使。 这小姑娘运用之下,气息都未曾紊乱几分,这种无法揣测的内蕴,已经无法用天赋来形容! 土属性阴火熏腾下,绿影红蛇蹿跃其中,裛翠炉下忽然掀开一个圆口。 明珠略带欣慰地一笑,将木匣收入袖中,取出绢筛衬底,将沉滞的余烬从中漏下。 这样一来,炉内的气焰越发明晰炽烈,烧之愈久,变化愈妙…… 但赫连老爷翘首以盼的那抹幽蓝火焰,却迟迟未现,炉内飘溢出的异香越来越浓...... 连决虽对炼药术一窍不通,但也明白“九转成丹”的道理,尤其级别高端的丹药,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炼成。 眼看半个时辰已经过去,赫连老爷却仍看得津津有味,连决倒有些乏味,尤其前胸后背那股温热,有越来越肿胀灼烧的迹象! 就在众人目不转睛的观看明珠炼药之时,“嗝——”一个很不适时的声音从连决喉中响起。 赫连老爷的眼光一下子移向连决,老狐狸般的眼光晶亮。 见赫连老爷这副神态,其余人也不明所以地瞪着连决,连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道:“不好意思啊,吃太饱了!” 赫连老爷半吹胡子半瞪眼,脸上满是无奈,但心里的狐疑却越发深沉。 他一会儿瞟瞟举止娴雅的明珠,一会儿瞟瞟漫不经意的连决,越发猜不透这两人的来历! 忽然,赫连老爷脸上堆砌笑意,朗声道:“小姑娘,你可以停下歇歇了,老夫已经相信了你二人的诚意,念在你们顾惜友情,你这个朋友,我一个都不会为难!” 明珠见状,并未眷恋于手上半成的丹药,而是不经意地将药粉倾于地面,引得赫连老爷一阵肉痛,心想:“我刚要说这半成品送给我,这小丫头怎么给倒了?” 明珠欣喜地与连决对视了一眼,对赫连老爷淡淡笑道:“那就感谢你了!” 赫连老爷快步向前,有些殷勤地对连决和明珠说道:“有一件事,我想和二位商量一下——” “赫连老爷!”赫连老爷话说到一半,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 连决越过赫连老爷的肩膀向后望去,只见青纱人缓步走来! 此人一身清癯之气,踏地无痕,不仅声音雌雄难辨,身形也是刚柔并济。 不卑不亢的声音从青纱中传来:“费了这么半天时间,赫连老爷怎么倒放过了悬川的那个小子?” 青纱人从袍中寰寰一指,正指矗立一旁的雷舜云。 “喂!你什么意思?赫连庄园都已经不过问了,你又多一道子干什么!”訾清寒一跃上前,挡在雷舜云和青纱人中间。 “你们訾家城包庇悬川奸细,赫连山庄又冷眼旁观,难道还不许佚狐邦伸张出头了?”青纱人手腕已然握剑,出手只在一念之间。 “对对!”臧地大师跑过来,理直气壮地站在青纱人一边道:“悬川的奸细留不得!” “哎呀!你就把他给他们得了,不就是一个小子吗!”訾骁不耐烦地催促訾清寒。 见訾清寒面露傲色,青纱人语气稍稍缓和,沉声道:“既然訾家三哥爱惜人才,我也不是非灭了他不可,只要他能证明,他不是悬川的奸细!” 此话一出,连决立即阴云萦绕,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只听青纱人对舜云厉声道:“杀了他,证明你与悬川无关!” 青纱人的手越过重重人群,直指拍卖台上五花大绑下满脸仓皇的悬川少年! 连决猛地望向舜云,却见舜云刀锋般冷漠的眼睛,瞥了青纱人一眼,最后,落在那几个狼狈不堪的悬川少年身上。 连决心头如擂鼓般狂跳,知道雷舜云如果真是潜入陇都的卧底,势必到了最难以抉择的时刻! 连决将明珠护在身后,随时准备应变帮助舜云。 雷舜云眼睛眨也未眨,冷漠得如冰石一般。 他脚尖一挑地上的清溪剑,下一秒已利落地抓在手中! 他以询问的眼神望向訾骁,訾骁畅快道:“去吧!反正訾家横竖都买!” 得到了訾骁的允许后,雷舜云反手负剑,向台上捆得结结实实的悬川少年们走去! 第三百零七十六章 白言之死 白言的脸煞白煞白的,望着步步惊心而来的雷舜云,眼神全是不可置信! 几个跪倒在地的少年扭成一团,麻布塞紧的喉咙,发出如临大敌的哀嚎! 已然企及眼前的雷舜云,俨然是少年们最后一根稻草,只是不知道是救命的那根,还是压垮马车的那根! 连决见白言已然拼劲了全力在挣扎嘶吼,被封住的嘴巴呛咳出血将麻布浸湿,惨状更显狼狈! 连决见雷舜云矗立在白言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白言,猛然出手,坚硬的手指扼住白言的腮帮! 白言口中的麻布“砰”一声喷出,顿时不管不顾地大喊:“舜云!雷舜云你疯了!” 雷舜云眼皮不眨,冷冽地望着白言。 连决不知道舜云下一步动作,但已不敢冒险多猜,愤然跃上拍卖台,一个箭步朝舜云冲去! 霎那,幽影紧随其后,幽冥鬼步更在连决之上,“嗖”得一声疾风,连决脖子被一条黑蛇般的发辫缠住,扯得连决向后猛然踉跄! 电光火石间,连决来不及回身,只听雷舜云低声对白言说道:“我杀人的时候,喜欢听他们的喊叫!” 连决血气喷涌,横心一抓发辫,只听“乓”的一声重响,訾清寒被连决狠狠甩在拍卖台上! 訾清寒痛得一声咒骂,随之就地一滚,连决紧跟着摔倒在地,被紧缩的发辫缠向訾清寒,两人很快像泥鳅一样头对头缠倒一起。 訾清寒伸长双臂去抠连决的喉咙,尖声道:“你想让我四弟死!” 连决知道訾清寒口中的四弟,正是雷舜云,连决有瞬间的错愕,舜云要想活命,难道白言就该死? 连决一怒之下,脸色赫然涨红,掌心气焰喷涌,径直向訾清寒发辫烧去! 訾清寒花容失色,看起来无比珍惜这束黑发,发尾如活物般灵动解开,连决急于脱身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急忙跑去阻拦舜云! 就在这个瞬间,连决的指尖与舜云失之毫厘,一股一米多高的血浪窜起,痉挛着一势高过一势的喷发,全然喷溅在连决半边肩膀,喷泉一样瞬间打湿连决全身…… 此时舜云的清溪剑。只是一柄用来屠杀放血的利器,它死命地插在白言的颈部动脉…… 白言像一只被宰掉的牲口一样,惨不忍睹地被削去半张脸,血肉模糊的伤口血流如注,随着白言不再动弹的身躯而渐渐颓靡... 白言惨白的脸上,大睁的双眼仍然黑白分明地瞪着舜云…… 直到白言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是不肯相信,他的生命,会终结在一个视为朋友的人手里…… 两边的悬川少年滚在血泊里疯了一样地哀嚎,舜云漠然收剑,一转脸,正是连决与之相对的凛冽眼神。 “让让。”舜云瞟了连决一眼,毫不在意地拨开连决浸满鲜血的衣襟。 舜云一触之下,鲜血顺着连决的指尖“滴滴答答”落地。 舜云闲庭信步走到拍卖台中央,嘴角冷冽抿紧,以挑衅的目光盯着青纱人。 青纱人怫然转身,步履恢复到从容姿态,慢悠悠地重新坐到了那个最为僻静的角落,对一脸惶然的温然轻声道:“温然小姐,可以继续拍卖了,佚狐邦也不再追究悬川奸细一事。” “他妈的!早放屁啊!”訾骁骂骂咧咧,心疼地望着血染拍卖台的白言,骂道:“我就看上了这小子,筋骨是这几个里面最不错的,他妈的给我弄死了!赫连庄园赶紧收了吧,趁人没僵透,还能抓紧炼几味药!” 说罢,訾骁猛然站起,喝道:“我先说好!给我留两个,剩下的谁爱弄死弄活,但我的那份谁也不能动!” 佚狐邦青纱人面纱中传来一声冷笑,淡淡问道:“赫连老爷准备要几个呢?” 赫连老爷目光虽直盯着台上,但并未对那几个悬川少年多加注意,目光反而在满身鲜血的连决身上。 赫连老爷见这个少年脸色分外阴骘,牙关紧咬脖颈青筋暴起,捏紧双拳,步步滴血地走下台来。 赫连老爷望向同样一脸苍白的明珠,心中有了几分主意,笑道:“这种活人生意,赫连家一个不做。” “哦?今天刮的什么风,让赫连老爷说了这种话,从前可不是这样。”青纱人嘲讽道。 “我说,赫连老头,这可是和玄冰组皇室沾边的几个小子,天残力高的很!你真不要?那我和佚狐邦可五五开了,你不要反悔来要人!”訾骁得意道。 赫连老爷气定神闲地摇了摇头,表示谦让于人。 赫连杉凑上来焦急道:“爹,这么好的苗子怎么不要?眼下不是正缺一味活人引子?”赫连杉摆手打断赫连杉,继而慢慢走到矗立一旁的连决身旁,笑眯眯问道:“剩下那几个小子,也是你的朋友?” 连决冷脸,并不想理会赫连老爷,尤其目光余光一旦瞥到舜云,愤懑与无奈便溢满胸腔…… 最要命的是,连决知道陇都古国高手云集,此时贸然出手救他们几个,唯一的结局就是一起陪葬! 赫连老爷虽然吃了闭门羹,却并不在意,白眉抖擞微笑道:“这几个人,我想办法保住他们,怎么样?” 连决微微斜视赫连老爷,冷冷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赫连老爷故作神秘地搔了搔白须,说道:“从这拍卖行上是不行了。” 说着,赫连老爷向正在为这桩活人交易争得不可开交的訾家城与佚狐邦怒了努嘴,对连决继续道:“与周旋来去,多费口舌也是无益,回去后,我赫连庄园一番暗箱操作,保住他们的性命也是可以!” 连决见赫连老爷的眼神不时打量明珠,轻蔑笑道:“你安的什么心!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赫连庄园也是一个鸟样!” 说罢,连决攥过明珠的手,带明珠大步离开了黑斧拍卖行。 赫连老爷望着二人的背影,摆摆手叫过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耳语了几句,管家连声答应,随之也离开了拍卖行。 黑斧拍卖行外,天色已然黑透,硕大的古堡从外部看去,简直像掉入了黑海完全隐形一样。 二人沉闷地走在清冷的街道,明珠看不到连决的表情,只是感觉到身边的少年越发沉默,好像也被幽暗的夜色吞噬了一样。 “连决哥哥——”明珠试探地叫了连决一声,声音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明珠蓦然驻足,娇小的身躯紧紧贴住连决,伸出双臂将连决环在其中。 连决一怔,胸腔五味杂陈,有些木然地被这个温软的丫头抱着,喃了声:“我身上都是血,太脏。” “没关系。”少女呓语般的轻喃,紧贴着连决满身血腥的体温,略带沉闷地发出,明珠环着连决的柔荑般的玉臂,反而也更加温暖有力。 第三百零七十七章 突破玄冰二重天! 连决与明珠结伴回到来宾客栈,连决无精打采地回到屋中,三两下除掉血腥刺鼻的长袍,躺在床上望着房顶幽幽出神。 舜云的脸,像走马灯闪过,十年手足,从未如此陌生,结伴长大的舜云,手起剑落的舜云…… 只要一闭上眼,画面就水鬼一样缠上来,连决胸口无端冒起一股无名业火,腾地一声坐了起来。 接紧着,灼烧感由胸腔、脊背向四肢百骸蔓延,连决心里“咯噔”一下! 十年来,连决无数次被火魄之深的邪火侵袭,转生珠入体后才勉强抵御,那种像被火油浇满浑身的痛苦,是连决再熟悉不过的! 但这一次,却明显不同! 这种燥热,就像在风艾酒馆被苍六灌的那一口烧酒,被火辣辣地侵蚀,但随即融暖得如三冬炭火,澎湃的热血在连决体内飞快游离…… 尤其是封固冰体的神庭、中脘、命门、太白四大穴位,像四处源源不断的温泉,浑身说不出的舒爽。 连决忙盘腿坐正,同时提升洪荒与玄冰功法心念,决定趁这个绝佳的机会潜心修炼一把! 还未等真气运足,连决已感觉脑门涌出淋漓大汗,用手一抹,连决猛然一惊,自己的汗滴羼杂着鲜红的血丝,汗水几乎呈粉色! 连决惊道:“靠,我又不是汗血宝马,怎么这样?” 但浑身上下,除了酥爽的温热,连决根本没有感觉到一丝异样…… 突然,连决眼皮一跳,心道:“难道我吃下的真是火寒狼阴丹,不是什么补药黄木淬火丹?” 在赫连老爷逼迫舜云的一刻,连决一怒而替舜云吃下了所谓“哭着见阎罗”的火寒狼阴丹,但同时也笃定,若这枚丹丸有极强的火属性,那对火魄之深护体的自己则并无挂碍。 但此时全身越是温热,连决越警醒,恐怕火寒狼阴丹的诡谲之处就在于,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杀人于无形! 这时,连决房门被砰然推开,明珠小跑上前,叫道:“连决哥哥,你没事吧?” 见连决浑身溢出染血的汗水,明珠脸色一白,低声道:“糟了,真的是火寒狼阴丹!” 见明珠面带忧色,连决故作轻松道:“这种级别的丹药也拿来随便杀人,真是大户人家啊!” “连决哥哥,你还说笑。”明珠嗔了连决一眼,将玉指探在连决脉搏,随之舒了口气,“我就知道凭连决哥哥特殊的体质,不会被它怎么样的。” “你早就知道了?”连决边打坐克制体内横涌的热流,边问道。 “嗯,赫连老爷想喂舜云火寒狼阴丹,一定别有用心,有一个火寒狼阴丹的传言,这味丹药会吃人,曾有一个人不惜万里找到陇都古国,就为了向赫连庄园求此一丹,后来,有人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丹药吞噬,变成了似人非人、似狼非狼的模样,后来就再没人见过他!”明珠沉声道。 连决心头一凛,圣古学院狼烽苑中,那匹口吐人言、谓之狼神的巨狼划过眼前…… 连决已顾不得多想,一把扯掉银丝指套,臂弯之下越发像橘红透亮的假手,令人触目惊心,而那条分界火线无比刺痛,大有向上蔓延之势! 一旦被噬灭力贯穿全身,就算有大罗神仙也救不了自己。 明珠从未见过这种可怖的噬灭力,一时束手无策,连决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干脆双臂同淬五行真气与玄冰真力,想把这股寒热阴毒逼出体外! 明珠退避一旁,不发一语,静静地陪着连决,只见连决一边臂膀幽蓝如冰,另一边青如玄铁,透过汗湿的薄衫,依稀可见胸口笼着一团红雾。 连决大汗淋漓,当下就想抄剑跑到旷野疾挥发泄一番,但手无寸铁不说,陇都古国也是守卫森严,容不得一丝风吹草动。 内力逼迫之下,万分考验连决的忍耐力,连决自知性情冒进,急忙念动大容之宝心法,平息心中的燥热余愠! 刹那,浪潮般的冰冷涌遍全身,一下子吞噬掉周身的温度,还未反应过来,连决已从阳春三月坠入千层冰窟! 胸口涌动的热雾赫然被冻结,冒出的热汗也凝成丝丝寒气!连决体温陡转直下,感觉整个人都在慢慢冰封,坠入冰河失去意识! “连决哥哥!”明珠猛烈地摇晃连决,只觉得连决的手臂如铁般又冷又硬。 火寒狼阴丹中的火属性虽对被连决克制,但最为紧要的水属性,却凝聚了阴邪生冷之气,此时如一条冰蟒般,一口口将连决吞噬。 连决微弱的意识几乎听不到明珠的叫喊,此时像在冰河中垂死挣扎,朦胧中向内观照,整个人灵魂出窍般向自己魂脉中扎去…… 像一只势单力薄的蚯蚓,蜗行在苍茫冰原,艰难寻觅埋藏在莽荒之下的生命源头! 只觉冰山迭起,峰峦回障,冰湖延绵,莽莽苍苍,万物皆然沉寂的雪白当中,蚯蚓般的游魂奋然潜行,穿过冰原雪林,直扎地脉的最深处! 蓦然间,地底开裂,露出一涸明月般的温泉,迸发出一丝热魂! 蚯蚓般细微的游魂沐浴温泉,赫然暴涨,立时如窜行在冰天雪地中的游蛇,契而不舍地向更加森寒的冰山进发…… 连决一鼓作气,拼命支撑住铺天盖地的严寒之气。 随着游蛇在身体乾坤内遨游,风雪催折披肝沥胆,由上至下,由内而外,一面面通透硕大的地底温泉,从冰封坚土下被掘出…… 四座各据一方的清鸿温泉甫一相接,霎那勾连天雷地火,冰封开裂,大雨滂沱,寒毒罡气霎那收于四大穴位当中! 连决猛一睁眼,立刻疏通鼓动在穴位间快要爆裂的冰寒内力,双眸如寒潭般不可逼视,幽蓝如鳞的面孔几乎狰狞! 连决一声暴喝,浑身析出的寒气“嗖嗖”回流,血脉之中铁马冰河,冰寒已融入骨髓当中,一股崭新的力量由此催生! 连决急速催动心咒,沉声道:“冰凝为灵,向死而生,冰化千载,灵化千重!” 体内,玄冰一重天的坚实内力赫然达到无以复加的境地,变作坦途,承接由寒毒引申而来的骇人能量…… 在玄冰二重天心咒的催化之下,内力向血脉深处巩固,已呈玄冰二重天登峰造极之境! 明珠又惊又喜,诧异道:“连决哥哥,你突破了玄冰二重天!” 连决屏息凝视,淡漠的脸孔并未出现一丝喜悦,一股更为骇人的气息在体内游走,随时就要喷薄而出! 连决孤身犯险,将野马般的虚空真力一把攫住,去驯服那股被火寒阴毒蛊惑得更加狂猛的五行真气! 第三百零七十八章 一个白脸,一个红脸 手心一动,肖腾动所赠的《洪荒功法》由大容之宝凭空而现…… 连决将卷册平摊膝头,正对的乃是洪荒八品段——玄尊境功法,注明穴道与修炼法诀的人体图像跃然纸上。 这个巴掌大的人影在卷中或弓或走、出拳挥剑,剑阵如雨令人眼花缭乱,著书人着实费了一番心血。 人体图旁,则大刀阔斧地记叙玄尊境功法的文字概要。 与前七品段不同,玄尊境是一道异军突起的分水岭,是真正步入高深莫测境地的起点! 从玄尊境起,每一境分清、诛、戮、灭四阶,境界跨度之难,难于上天! 连决自从以风泉水镇上空的嘘息修炼,突破洪荒玄仙境以来,一直不温不火地卡在瓶颈,且噬灭力盘踞在臂,如一根近在火源的引线岌岌可危,让连决警醒不可操之过急! 但眼下,火寒狼阴丹中的寒毒已被连决化为玄冰真力,火毒却在火魄之深的化解之下,与其中的阴毒拧成一股骇人的气流,在连决经脉中疯狂地横冲直撞! 连决敏锐地察觉出,这股气流虽然莽撞,但与五行之气同根同源,如果不能化为己用,恐怕肝胆脾脏都要被这股蛮横气息震碎。 反正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迎头直上! 一旦攫取虚空真气为动力,对于气息的修炼则多了五成把握,突然,火寒狼阴丹的阴气猛烈贲张…… 连决稍一分心,竟觉得有个飘若无物的东西在脑袋里“懵”得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充了气一样,东一块西一块地肿胀起来! “连决哥哥!”明珠惊呼一声,飞快跑近,双指在连决颈侧飞快一点,连决顿时觉得混沌的神智清醒过来,但身体肿胀发麻的剧痛却丝毫不减! 连决睁眼一看不由骇然,双手竟肿的像包子一样,发亮的血皮上正扎出密密麻麻的鬃毛! “连决哥哥,你修炼了大容之宝这门异术?快关闭它!”明珠急切道。 同时,明珠取出一樽小小的双耳瓶,从中散出清凉逼人的药气凑近连决鼻下。 连决虽不明白这和大容之宝有什么关联,但急忙听从明珠告诫,强撑昏聩的精神关闭大容之宝的法门,心识猛然黑暗,连决也一个猛子从黑暗中扎出! 明珠怅然舒气,纱袖轻柔地为连决拭去额头冷汗,说道:“难道连决哥哥将冰狮魂纳于大容之宝?火寒狼阴丹一旦与之结合,连决哥哥就要变成狮身人面的怪物了!” 明珠这样说,连决越觉得火寒狼阴丹的功效远不止此,但心念更为专注之后,对那股狂暴的气息的控制也颇为应手。 连决继续沿用数门功法并修的方式,以更为强劲的玄冰内力恒固冰体,虚空真气席卷提携,邪火压阵运气上升…… 几个小周天下来,堆叠于体表几乎破皮而出的蛮横气流硬生生被逼退,肉皮上长出的瘆人鬃毛也随冰狮魂的禁锢而渐渐消失…… 连决潜心修习,内在几种真力交汇纵横,俨然已呈鼎沸之势! 突然,屋门“嘭”得一声被踹开,破旧的木门在一记重脚之下轰然倒地! 一双头尖微翘的黑鞋,踏在摔成两截的木门上,一个长褂黑裤的干练老头直愣愣地杵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盯着屋里的连决与明珠! 惊扰之下,连决血气上涌,头脑一阵发麻,浑噩之下大容之宝又有开启之势。 连决戛然封固大容之宝,欲看清来人,又有血气逆行、经脉爆裂的危险! 一抹鹅黄飘然而起,旋至连决耳边轻声道:“连决哥哥,你放心修炼!” 明珠俏脸昂气,淡然望着面前来人,忽然眼波一顿,朗声道:“你是——赫连庄园的人?” 明珠向来聪慧识人,对身边事物极善观察,记得这个老头似乎是赫连老爷身边管家般的人物。 但赫连老爷对连决尚有几分恭敬,这个老头出手无礼,恐怕别有用心。 明珠这样想着,反而更加不惧,不卑不亢道:“这位老伯伯,我大哥哥在修炼,受不得打扰,你若进来喝茶,那就是明珠的朋友,如果打扰了大哥哥,明珠虽不善无力,但用毒绝不在你之下!” 见这小姑娘神态娇柔,说话客客气气,却绵里藏针,赫连庄园管家老季哼哼一笑,大喇喇地进门来,也不落座,而是袖手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瞧着连决。 连决体内五行之气正值沸腾,火寒狼阴丹的阴气灌入其中,阴阳即刻失衡,如海陆倾翻般巨浪滔天。 连决如一叶扁舟颠簸于怒海,稍有不慎就有坠入深渊的危险。 连决别无杂念,一心引导着这股狂妄的阴邪之气汇入四穴,由最鼎盛的虚空之气牵引向头部,胸部穴,异火中烧之力引向胸部,冰封沉降力引向足部穴,一气呵成一脉而终…… 原本暴胀的阴气就像浸入海绵一般,以海纳百川之势灌溉向各路经脉,四大穴位被充盈的气息填满,立即吐新纳故,一股浑然天成的通透感直抒连决胸臆! 瞬间,连决感到格外耳通目明,虽未开启大容之宝法门,脑海却被无比清明的雪白笼罩,似乎被扔到水深火热中淬炼一番,再活过来已经别有洞天! 连决一心扑在眼下《洪荒功法》,浏览到“目空一切,大千乃出”等几行,心中立刻狂跳,这种极乐般的酣畅感,竟是洪荒玄尊境所述的入境法门! 连决紧跟卷册上不断变幻的人体图像指引,将五行之气不断催生、衍化。 突然,连决一怔,只见《洪荒功法》玄尊境明明白白所示,当下必须辅以兽魂修炼,否则前功尽弃! 连决虽不明白前功尽弃是指好不容易蓄起的玄尊境内力,还是前八境修为,但连决嗜功如命,一丝一毫都不愿割舍。 一横心,再次开启大容之宝,顶着再次反扑而来的沸腾阴气,将冰狮魂一举攫出! 就在冰狮魂传感而出的一瞬间,连决猛然感觉火寒狼阴丹的戾气全然被打散,尽皆化为饱满的五行之气! 连决青气环绕的眉心,立时迸发出一抹镀金般的明黄,与此同时,连决掌心黄光大盛,冰狮魂一跃而出! 原本魂魄状的虚雾在黄焰炙烤下,竟像脱胎换骨般猛然焕发纯金般的辉光,雄狮一展铮铮傲骨,爆发出一声气吞山河的狮吼! 连决猛然回神,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竟被重新赋予了躯体的狮魂,明白这洪荒功法中,只是短暂的“驱灵术”,随之,巨狮再次化为冰魂,重回连决手心遁入无形! 见多识广的老季目睹全程,望着目光凛然的少年,不由赞叹道:“小小年纪,竟然已呈玄尊清阶!” 明珠见连决修炼完毕,面容掩饰不住的欢喜。 连决淡漠地扫视了老季一眼,轻轻揉了揉明珠额前碎发,转而向门外道:“墙外君子,别偷听了!” “哈哈!”一个满头华发、鼻如悬胆的红衫老头大步而入,边走边笑道:“我是怕打扰你修炼的雅兴,可不是偷听什么!”。 连决的眼神一下定格在赫连老爷手中,只见一柄清光璀璨的长剑被赫连老爷攥在手心,赫然是独一无二的魂银! 第三百零七十九章 从赫连庄园起步! 赫连老爷肉敦敦的眼皮噙着笑,粗糙的大手爱惜地反复摩挲着魂银剑,半惊叹半调笑地吟道:“訾家不识小少年,神剑倒落入赫连!呵呵,你们二人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惊到老夫,敢在被追杀的当口,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陇都古国!” 连决板着面孔,冷声道:“踹开屋门,恐怕不是来说笑的吧!” 连决威逼环视着紧握魂银剑的赫连老爷,眼中露出嫌恶。 赫连老爷倒不以为意,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连决,悦然道:“这个玲珑剔透的小姑娘,有这么一身炼药的本事,够让老夫惊讶的了,没想到你还能以火寒狼阴丹为契机拔高修为,更出乎我的意料!” 连决沉声道:“你现在承认我服下的是火寒狼阴丹了!” “哈哈,承认也无妨,拍卖行内人多眼杂,传出去可不好玩。不过这位明珠小姑娘也当场看穿了。”赫连老爷赞赏地看了明珠一眼,捋捋白须喜道:“既然诚心结交两位,我就不加隐瞒了,我喂你那位朋友服火寒狼阴丹的本意,是想如果他是玄冰族人,则借他玄冰天残力的活体,待他被丹丸吞噬之后,火寒狼阴丹的功效则大幅提升,没想到,呵呵,老夫偷鸡不成蚀把米,这枚奇丹却被你降住了!” 连决明白过来,赫连老爷是想查明自己吞下火寒狼阴丹却安然无恙的蹊跷,才暗中跟了过来。 眼下他与管家先兵后礼,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又有魂银剑在手要挟自己,恐怕早有目的了! 出乎连决意料的是,赫连老爷满面春风,快步走到连决面前,摊开连决双手,一把将魂银剑递给了连决,朗声笑道:“这下,物归原主,小伙子,你可以放心了!” 连决赫然拔剑,魂银剑顿时绽放凛冽清华,照得连决黑眸如星。 连决“砰”得收剑入鞘,狐疑道:“赫连老爷,你什么意思?” “哦!”赫连老爷故作健忘的样子,笑道:“你别误会,这柄剑可不是我从訾家城专程为你盗来的,它就足不出户地陪着你,只是你没发现。” 说着,赫连老爷煞有介事地指了指隔壁沧源的厢房,连决想起沧源前辈曾交待自己三天后去他的房间取物,恐怕就是魂银剑。 估计沧源早就猜出訾家城是凭着魂银剑追杀连决,又怕连决按不住脾气,才将魂银剑暂时藏匿。 看来这赫连老头没有说谎,其实訾家城并未得到魂银剑,是赫连老头跟踪自己到了宾来客栈,也许仗着势力,问清了掌柜连决名下几间厢房,在那间已经无人的房间浑水摸鱼,摸到了魂银剑。 虽然物归原主,连决仍戒备地盯着赫连老头。 连决知道,此时赫连老头掌握的比魂银剑还要重要,那就是连决的把柄! 只要连决与明珠稍有忤逆,赫连老头向訾家城报明情况,根本不用赫连庄园动手,訾家城也会将连决围个插翅难逃。 连决静静地注视着赫连老头,想听听他的筹码,赫连老爷狡黠的目光划过连决和明珠的脸,直截了当说道:“老夫一向体恤后辈,爱惜人才,特来邀请你们二人去我赫连庄园居住,当然,老夫没有强迫你们归顺之意,若二位住不惯,想走就走老夫也绝不阻拦!” 连决与明珠相顾一眼,明珠娴静的面孔朝连决淡淡一点,连决也知道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还不如借驴下坡,暂交赫连庄园一个朋友,与赫连山庄虚与委蛇地相处,也好再打探舜云的情况。 连决眼珠稍加一转,虽然语气冷淡,仍客客气气道:“承蒙赫连庄园抬爱,却之不恭了。” 赫连老爷见连决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出乎意料。本来只觉得这个少年孤然桀骜,没想到对世情更有种可怕的通透和镇定,恐怕这个少年的背后,是与年纪不符的复杂阅历! 当下赫连老爷便提议,借着夜色掩护连夜赶向赫连庄园,以免保证连决与明珠的安全。 连决心知赫连老爷是不想走露风声,但也按赫连庄园的规矩行事。 连决二人随赫连老爷走出宾来客栈,依稀望见灯火阑珊的街尾停着两顶黑绒轿子。 轿夫一见赫连老爷带人走近,急忙殷勤地掀起帘子,赫连老爷与管家率先迈进一顶,轿夫立刻抬着二人一溜烟似的跑远。 连决习惯了御剑的高来高去,对这种有钱人的排场皱了皱眉,也与明珠一起钻了进去。 黑绒布帘刚一放下,轿子即可被四个轿夫担起健步如飞地驰远…… 连决和明珠并肩坐在黑黝黝的轿子内,少女侧颜在夜色中越加白皙动人,尤其轿子一颤一颤的缘故,两人的肩头不时无意地摩擦…… 明珠更加羞涩沉默,搞得连决有些发窘,伸手拨开窗帘,看外面飞驰而过的漆黑夜景。 子夜之后的陇都古国,真如一座沉入海底的巨轮一样,失去了一切光源、声响和人影。唯有散落在古城四处放哨站岗的重铠侍卫,像青铜人像一样屹立不动。 造型奇异的宫阁、古老的青砖石墙、鬼影耸立的参天古柏..... 都像被古旧的时光悠久地冲泡过一样,这种说不出的沧桑感。 和连决在风泉水镇黑云上空,看见的星际地图越来越相似,这也让连决更加笃定陇都古国与风泉水镇、乃至上古都有种说不出的关联。 半个时辰的颠簸过后,轿子慢悠悠落地,连决一跃跳下,将明珠接了出来。 见眼前立着一个古怪建筑庞然大物的轮廓,但黑灯瞎火的只能望见个大概。 连决心想,这应该就是赫连庄园了,便咕哝了一句:“这么大的庄园,扣里吧嗦,连个灯都舍不得点!” “呵呵,你有所不知,陇都古国盛行的还是千年前夜不点灯、亦不闭户的规矩。”黑暗中猛然闪出个黑影,倒把连决吓了一跳,原来是赫连老爷提前到了在这里等候。 赫连老爷略作解释过后,便从袖口掏出一盏拳头大的白磷灯笼,惨白兮兮的光一下子照清了脚下歪歪斜斜青石板路…… 赫连老爷嘱咐道:“前边进了大门,你们两个一定要紧跟我身后,绝不能走错一步!” 连决多嘴地问道:“那走错了呢?” 赫连老爷沉默不语,暗示走错的后果十分严重。 连决不可置否地撇了撇嘴,借着惨淡的光线向前一望,却见前头建筑宏伟的轮廓中,立着一个高耸入云的模糊剪影,黑黝黝的长影如一支触天接地的穿云箭,箭身至上呈收紧状,箭锋极其尖锐,像直戳戳地插进了苍穹一样! 连决顿足,问道:“那是什么?”。 赫连老爷停下脚步,头也不抬便猜出连决所问何事,骄傲地笑吟吟道:“这是我赫连庄园的千年根基——火棘阿什塔!” 第三百零八十章 凌荼妖草(推荐来一波好吗!) 话间,赫连老爷已带连决和明珠走到了赫连庄园的大门。 连决惦记着沧源前辈对自己许下的三个任务中,提及的火棘阿什塔,想对赫连老爷提议先去那里看看。 但想到黑暗中火棘阿什塔苍莽如岳的轮廓,务必在极远的方位,看来赫连庄园也是广袤无边,连决明白“望山累死马”的道理,便收起了这个念头。 最前的管家老季挑着白磷灯笼,摸到了门墙上一处机关,接着听见“轰隆隆”巨门开启的响声,但太过黑暗的缘故,看不清赫连庄园门前的布局,只能靠声音辨别这是一座厚重的石门。 刚扯开一道门缝,门径里没有透出一丝光线,却涌来一股不出的诡异香味…… 诡异,因为这种味道就像把人血、花香、药草羼在一起捣烂,又发酵了几几夜一样,腥甜浓郁,令人作呕,比纯粹的恶臭更难以忍受! 连决立刻被熏得脑壳发疼,嫌弃地堵住鼻子,拉紧身后的明珠,随赫连老爷迈入大门! 就在进门的一瞬间,刮着腥甜熏人香味的幽风扑面而来,赫连老爷和管家手中的白磷灯笼“啪”得一声同时熄灭! 明珠声地惊叫了一声,随之快速地掩住了嘴巴,连决心里也“咯噔”一下,万俱寂的黑暗中,连近在咫尺的赫连老爷的背影都看不清,四面八方却踊跃着无数个厉鬼缠绵般迎风起舞的灵异长影! 这种景象,简直就像成千上万个披着纱幔的人,姿态诡异地在黑暗中缓缓舒展身体、临风飘舞,活像某种古老又迟缓的舞步,又像闯入了某种神秘的祭祀仪式…… 连决大气也不敢出,有些发怵地盯着无数不明所以的古怪黑影,却听前头的赫连老爷猛地回头,低声告诫:“千万跟紧我,还有就是,千万不要发出声音,不要被它们听到......” 连决心尖一提,低声问道:“它们是谁?” 赫连老爷又转过头打起了哑谜,闷声不语地走路,连决寸步不离地跟着赫连老爷,见他这关子卖这么大,搞得人心惶惶,简直就想从后面掐巴死他。 想归想,连决仍只能如履薄冰地走路,壮着胆子就当旁边那些眼花缭乱的鬼影不存在。 就在这时,身后的明珠行错一步,不知被什么藤蔓一样的东西绊了一跤,“哎呦”一声乒在连决背上! 待明珠慌忙站起,一个红面獠牙的怪脸猛地亮起,足有磨盘大,血盆大口一下子伸向连决和明珠的脸前,伸出一尺多长的猩红巨舌缠向二人! 随之,那股血腥混杂着花液的浓香直冲脑门,两人与獠牙红脸瞪了个对眼,同时一条黏腻腻的舌头钻入连决的领内! 两人“啊——”得一声惨叫,连决急忙抽出魂银剑,当下就拉着明珠御剑而起,魂银剑爆起银辉,一下子将面前恐怖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目之所及,一片血海汪洋,与刚才红面獠牙一模一样的巨大怪脸足有成千上万,皆拖着细如秸秆的血红躯体摇摇晃晃,与大头极不相称的纤细四肢羸弱地飘摆,更显得巨头怪脸无比狰狞! 尤其是那条粗长的红舌,像刚从血水里捞出一样,一边狂乱地挥舞一边喷溅着猩红的浆液! 在一个怪脸的狂摆带动下,成千上万个猩红的影子都像发疯一样扭动,剧烈的浓香更加刺鼻…… 赫连老爷见势不妙,和管家老季丢开白磷灯笼,各自掏出药杵御风半空,对着连决与明珠大叫道:“快跑!到东南角汇合!” 低频的怪声不断在下方叫嚣,喷射的红舌足有两三米高,连决带明珠御剑疾飞,追赶着赫连老爷的方向,只见东南角依稀有一座亮着烛光的竹楼,两人没命似的向竹楼飞去。 见赫连老爷全身没入竹楼,两人也径直钻入其郑 刚一在竹楼落地,立马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四壁皆以手腕粗的竹子搭造,有种然的清幽香气。 堂中摆着一座修竹扎成的方桌,燃着一豆盖着琉璃外罩的蜡烛,衬得竹楼昏黄中透着绮绿。 贴壁是一座竹炉茶灶,摆着茶壶和几枚青瓷茶瓯,灶上“咕嘟嘟”烧着热水,灶旁有四个竹编蒲团,和一个仅供一人躺卧的竹篾编织的榻垫,铺着青绿色的棉毯。 赫连老爷指引连决与明珠在蒲团稍坐,惊魂未定地道:“就算是赫连庄园的人,夜晚都不敢在园中散步,上面还有一层卧室,你们今夜先在这竹楼歇息吧,明之前别再出门了!” “赫连老爷,刚才那些东西,难道是凌荼?”明珠脸色微微泛白,冷不丁道。 赫连老爷一怔,惊讶道:“这你都知道?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 连决见这两个懂行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打哑谜,忍不住问道:“什么凌荼?那些究竟是什么玩意?” 明珠神色怏怏,看起来若有所思,并没有回答连决。赫连老爷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亮之后,你自己一瞧便知。” 赫连老爷兀自斟了几杯清茶,分给连决和明珠,道:“明一早,我会让管家老季来接你们,我带你们到园中走走,另外,我已经派人去訾家城打探消息了,问一下你那个朋好友的事,还有就是訾家城为什么要追杀你。” 见赫连老爷虽然面带笑意,但目光坚定,看起来是诚心笼络自己,连决虽然更为狐疑,但仍附和下来道了几声谢,连决问道:“火棘阿什塔也是赫连庄园的?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 “哦?你对火棘阿什塔感兴趣?”赫连老爷一怔,捋着被烛火照得发黄的胡须,迟疑地点零头,微笑道:“先不着急,过几才是参观火棘阿什塔的好日子。” “什么日子?”连决问道。 “难道...是斗药大会?”明珠潋滟的双眸一闪,讶异道。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这个姑娘,不错,三后,便是赫连山庄一年一度的斗药大会,届时,神凡大陆不少出名的炼药师都会慕名而来,你们大可一饱眼福。” 连决素来对炼药术没什么了解,并不是太感兴趣,只是暗自纳闷沧源让自己找一座炼药塔做什么,正出神想着,赫连老爷以为连决已经发困,便起身告辞。 连决陪明珠上竹楼顶层看了一圈,见与楼下差不多的布局,便让明珠在上面歇息,自己则回到了楼下在竹榻沉沉睡去。 一直到明时分,连决睡意朦胧间,似乎听到一个人吵吵闹闹围绕竹楼外,吵着要见连决和明珠。 第三百零八十一章 鲜血浇灌的花儿 连决揉揉睡眼翻身跃起,走出“咯吱咯吱”的青翠竹楼。 曝阳已升入东,眼前一派明朗。 连决一眼便望见一个黑影被一群人簇拥拉扯着,口中还不住叫着“连决——明珠——”。 连决还未认出这黑影是谁,但听身后一声清脆燕语叫道:“长谷老师!”,一袭鹅黄轻衫的明珠已从连决身后闪出。 连决兀自讶异道:“圣古学院炼药殿的长谷老师?他怎么会在这里?” 急忙与明珠快步迎上,在这么宽敞的环境下一看,身披连帽黑斗篷的长谷老师更加佝偻矮,变形的腰脊几乎成一个直角,上半身僵直地折着,龟一般前伸的脑袋几乎只平齐连决的腰际。 因为长谷只能仰望饶关系,从兜头的帽檐下露出一双眼白甚多的苍眸,枯萎多皱的皮肤就像龟裂的黄土一样。 围着长谷老师的是几个葛布蓝衫的仆人,虽然拉扯着长谷,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见连决和明珠已经走出,几个仆人顺从地退了回去,明珠问他们道:“你们家赫连老爷呢?”几个仆人面面相觑,只是摇头却无人应答。 连决心里疑道:“这该不会是几个哑巴?” 这时,黑斗篷下已然传出长谷慢吞吞的声音:“他们不会话,问也是白问。” 长谷老师努力直起上身,想看清连决和明珠的模样,沙哑的嗓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慢慢道:“几个月不见,你们俩都住一起去了,真快呀!” 明珠俏脸一红,连决急忙道:“老师误会了,长谷老师,你怎么会在赫连庄园?” 长谷短促一笑,嘶哑道:“这话我也想问你们来着,既然你先问了,那我先吧,圣古学院被古牧那老头儿关了之后,大多老师都被遣散了,正赶巧赫连庄园来请我,我就来了。” “那肖腾动老师和燕笙老师呢?”连决忙打听他们两个的消息。 “燕笙啊,那丫头也离开圣古了吧,就是肖腾动那个倔脾气,留在圣古教习仅剩的孤儿,什么也不走,唉!”长谷促狭地一笑,喉咙里发出瘆饶“沙沙”声,要不是长谷老师一直是这个腔调,真让连决有些担心长谷会变成赫连庄园仆人一样的哑巴。 三人话间,朱红锦袍的赫连老爷已带着季管家阔步而来,赫连老爷老远就大声道:“长谷老弟,你怎么比我还好客!” 走路带风的赫连老爷几步便来到了几人跟前,笑道:“原来你叫连决!你在圣古学院的事情,长谷老弟都跟我了。” 连决和明珠有些警惕地盯着赫连老爷,赫连老爷悠闲地捋着白须道:“别担心,我把你们当一条船的人,一大清早,訾家城那边的探子来消息了,訾家城派变色人抓你只是一种悬赏捉拿,真正要杀你的并非訾家城,而是付了大笔佣金的炎魔族!” 连决头皮猛地一炸,炎魔族三个字让连决如掉火堆,一股怒火烧的连决口干舌燥! 连决脸色阴沉得吓人,齿寒道:“我还没取攀鸿老贼的狗命,他还先下手了!” 赫连老爷被连决的样子吓了一跳,忐忑追问道:“你和炎魔族真有这么大过节?” 连决满脸戾气,一言不发,明珠打圆场道:“和连决哥哥作对的变色人明明有两拨,我们后来遇到的那拨变色人,没有动杀意。” “哦!”赫连老爷不以为意地点零头,边暗自揣测着连决的神色边道:“不足为奇,訾家城虽然佣兵无数,但也只是开门做生意,唯利是图嘛!巧的是,他们这段时间内同时接了两个活,恰巧目的都是连决,但炎魔族要死的不要活的,可另一个却口口声声要生擒连决,连决身上有东西对他们有用——你身上有对烈妖族有用的东西?”赫连老爷盯着连决。 连决皱了皱眉,幽幽的眼神散发狠厉之光,看来还在琢磨与炎魔族有关的事情。 赫连老爷吃了个闭门羹,也毫不介意,畅声道:“罢了罢了,进了赫连庄园,你们是我的贵客,谁也不能动!不提这些事情,我带你们转转!” 连决神色冷漠,心不在焉地跟在赫连老爷身后,明珠乖巧地陪在连决身边慢慢走着。 长谷虽腰背佝偻,步速倒是不慢,但见赫连庄园的东南一角,已坐拥广袤的丰沃土壤,一亩一亩的药田整齐划分…… 数百个农夫模样包着汗巾的男人,在田中弯腰劳作,田中珍花异草争奇斗艳,有的块根崛出土面蟠绕如蛇,有的花苞软塌塌垂下绵绵如丘,还有紫黑根茎的硕大花盘贴着地面,迎着洋洋洒洒的曝阳之光缓缓转动,全是连决见所未见的珍稀药材。 赫连老爷略谦虚地道:“其实啊,这些药田也不尽然是赫连庄园的,我早就分给凌农,让他们替我种药,我也算是坐享其成了,呵呵。” 看赫连老爷打哈哈的样子,倒像一种炫耀,连决没有理会,放眼望去,倒有无数精舍星罗棋布在药田之间,很是吸睛。 与竹楼一样,都以然木料别具一格地搭建,或红木屋,或梨木凉亭,别有一番然气息,连决正觉得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突然间嗅到一股熟悉而诡异的香味! 正是昨夜那种鲜血般瘆饶花香,连决想忘也忘不了。 远处,一方无边无际的血红汪洋,在剧烈光线下亮得耀目,红得扎眼,迎风翻腾如松涛麦浪,掀起一波一波的腥风血雨!几人不禁顿足,神色震撼地望着远方海洋般波涛汹涌的血红。 赫连老爷低声道:“你们昨夜所见的,就是赫连庄园中独有的凌荼花,白它们除了色泽鲜红逼人,并无奇特之处,但一入夜,它们便像活过来的魑魅,是比怪物还要可怕的捕手!” 连决问道:“既然这么凶险,为什么种在门口?” 赫连老爷轻轻“哼”了一声,道:“晚上看家护院,没有比这更在行的。” 连决知道明珠对药材见多识广,想问她有什么看法,却见明珠眼睫微微颤动的双眸眺望着凌荼花海,发白的俏脸似乎满是恐惧。 明珠黛眉蹙起,颤声道:“恐怕,这么鲜艳的凌荼,是用活人血浇灌成的吧!” 第三百零八十二章 药祖明世桁 见明珠似乎对凌荼花颇有了解,赫连老爷一怔,随之故意不予作答,转移话题道:“昨夜太仓促了些,今天我已经给二位备好了上等客房,你们搬过来就是。” 此时连决和明珠各有所思,对赫连老爷的话没什么兴趣,沉默间,药田间羊肠小道的尽头出现了七八匹乌顶马车,正扬着黄土驰骋而来,车夫猛然勒马,枣红大马扬蹄急刹在药田中央! 马嘴喝出一长串的“喔——”声嘶鸣,马车刚一停下,原本只顾着弯腰耕种的佃农们立刻忙活起来,将大批大批成熟的药材搬上马车? 一会儿的工夫,八架马车全被装满,又原路掉头绝尘而去! 连决问道:“这些药材已经可以出售了?” 没想到这随口一问,赫连老爷却噤声不语,长谷走在连决身边,暗戳戳地捣了捣连决,示意他不要多问。 连决暂时将疑惑按下,随悠闲踱步的赫连老爷向赫连庄园最中央地带走去。 再看不见广袤的药田之后,眼前的景象开始集中,率先出现了一个偌大的人工阆园,最前是座紫藤流泻的木走廊,铃铛般的紫花苞无枝无叶肆意晃动,流水般的光线成条穿过,满目迷蒙,满鼻幽香。 廊角列着不少菖蒲、绿萝盆栽,随十八弯的木廊向前延伸。 到木廊尽处,出现了一座石墙般矗立而上的台阶,原来是座修得极为险峻的拱桥,几人上了拱桥,见桥下是一条平缓的明溪,长虹卧波,艳光琳琳,溪畔花圃间散布着几楹客房,水声淙淙,环境甚为幽然。 园林似是依山而建,地形高低不平,一条卵石与石阶参差铺就的小径在眼前展开…… 两面全是以浑然天成的巨石雕琢而成的假山流水,因常年潮湿,石阶苔痕油绿,脚踏上就软绵绵地洇着水,循台阶一路西绕,转过一座恢弘的假山,一座悠长而精致的廊房俨然在望。 赫连老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对连决和明珠笑吟吟道:“这便是老夫会客、居住之地。” 数不清的房间一字排开,均传出丝竹、嬉闹、饮酒作乐的酣声,许多仆从和婢女在走廊穿梭,不断门里门外地出入。 赫连老爷带几人一路穿过,介绍道:“我这里门客众多,也算是一片福地了!” 约摸到了走廊最正中的位置,是分外宽敞的房间,光是门间隔扇便气派不已,门里近旁摆着两半双开山水屏风。 赫连老爷带客入内,侍女便将屏风撤后,光线骤然变亮,一下子露出了房间两侧与屋顶齐高的多宝槅柜。 一个个摆满珍奇古玩的方格,足有数百个之多,为了不显得没有见识,连决忍住了四处打量的眼光,由赫连老爷引着坐到了厅堂中央的八仙桌旁。 值得一提的是,赫连老爷落座之前,特意在厅堂正对门的那面墙前拜了几拜。 墙上悬着一张三米有余的巨幅彩画,上绘一个身着黄袍的白净男人,画上男人盘坐蒲团手执药杵,微眯着眼,面色温润,因为描绘得过于巨大的原因,祥和中透着一股威严! 画旁写着一列小字:丹宗药明祖世珩像。 连决疑道:“画像上是?” 赫连老爷呵呵笑道:“一切修医炼药之人,全靠这位丹总宗药祖世珩护佑,赫连庄园也不外如是,他就是人们不敢议论的“那些人”之一,明珠姑娘,相信你也虔心向祖吧?” 老爷深意的目光转向明珠,明珠面色一窘,慌忙地点了点头,不再去看墙上的世珩像。 连决见明珠像不愿与赫连老爷多加交谈似的,岔开话题问道:“赫连老爷,舜云——就是訾家城那个四弟有消息吗?” 赫连老爷摆摆手,几个面容姣好的侍女过来一一奉茶,赫连老爷擎着茶盅缓缓道:“訾清寒那个刁蛮丫头上面有两个哥哥不假,但女孩子家哪有排辈的,她倒好,自个儿封了个三哥,又收了个什么四弟,但这个四弟,确实不是陇都人,好像是个外来户,因为什么原因搁置下,又被处理干净了才留下的。” “什么!”连决眼睛瞪得老大,不可置信道:“处理干净?靠!断子绝孙了?” “噗——”赫连老爷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水喷出,忙用袖子擦拭嘴角,对众人讪笑了几句“失态,失态。” 赫连老爷哭笑不地看着连决,说道:“你真是语出惊人啊!在陇都古国,一切来历不明的人,都要被送去佚狐岛,以一种上古流传的独家秘术改换心智,具体怎么做,我也不清楚,反正不是你说的那、那什么断子绝孙。” 两人一口一句断子绝孙,惹得明珠垂头不语,不知如何是好。 连决虽还没搞明白赫连老爷接自己入庄是打的什么如意算盘,眼珠一转,笑嘻嘻道:“赫连老伯,那个四弟和我朋友长的有几分相像,不如你做个顺水人情,帮我把他弄出来!” “诶!使不得!”赫连老爷拉下脸,“我答应过你想办法保住另外几个悬川的小子,我言出必行,但这个訾家四弟,我可帮不了你,你也看到訾家城对他还是偏袒的,如果强行要人,势必得罪了訾家城。” “咦——”连决目光狡黠地凑近赫连老爷,追问道:“我看在拍卖行上,你们就差打起来了,得不得罪的有什么?” “哼,如果你这么看,那就太表面了!我们三邦虽吵吵闹闹,但总归是左右手打打太极,不会自伤手足,这才保了陇都古国千年的繁盛,不然啊,早就斗得四分五裂,被大陆其它大族吞并去了!”赫连老爷面色冷淡地说道。 连决听出赫连老爷话音里,对救出舜云这件事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稍加思索也不再问,只是闷声不语低头喝茶。 忽然,连决感觉腰肋一刺痛,正要叫出声来,却猛然发现坐在身旁的长谷一双黝黑的苍眸正从帽檐下精亮地盯着自己! 长谷示意连决不要出声,手中暗暗塞了一张纸条给连决,连决装作不经意地在八仙桌下打开纸条,又飞快地揉搓成团藏在袖中。 第三百零八十三章 既入虎穴,焉饶虎子? 连决在袖中捏着皱巴巴的纸团,正有些出神,这时,只听赫连老爷笑吟吟道:“那座竹楼过于简陋,不能招待你们两位贵客,你看这一路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居所?还是老夫自作主张替二位安排呢?” 连决心中惊疑,那纸条正是与此有关,长谷老师未卜先知一样,猜到了赫连老爷要提及住所。 连决心中暗想:“难道长谷老师给我暗通字条,是有别的安排?” 犹豫间,正对上赫连老爷询问的目光,连决清了清嗓子,装作回想在赫连庄园一路所见的风景,实则按字条之意回答道:“拱桥旁小溪岸的小屋还比较清幽,就那里吧!明珠住我附近怎么样?” “好!”明珠甜甜一笑。 连决虽然对长谷老师不甚了解,但感觉比赫连老爷靠谱。 赫连老爷点点头,吩咐仆人前去打扫,又闲聊了几句,季管家快步进来,对赫连老爷附耳说了几句什么。 赫连老爷脸色一变,遽然起身道:“赫连山庄贵客不断,我先失陪!” 连决几人起身略表礼貌,连决刚一站起向外一望,便见到几个身着或紫或青的纱衣人站在走廊,正脸朝内等候赫连老爷,只是面纱遮住了容貌,看不清模样,连决眉头一皱:“佚狐邦?” 长谷也慢吞吞站起来,伸着畸形的脊背向外匆匆瞟了一眼,哑着嗓子道:“不是从佚狐岛来的,奇怪,怎么和佚狐邦打扮得差不多?” 连决趁四下无赫连庄园人,急忙问道:“长谷老师,住在溪畔的小屋,有什么用意吗?” “进了赫连庄园,就由不得你了,你也不想被圈住吧?”长谷幽幽道:“那条小溪直通庄园外的柳桥河,也通城墙外的护城河,如果真有要紧事,我可以帮你们。” 明珠顿了顿,问道:“老师,难道赫连庄园真以活人炼丹制药?老师也参与了吗?” “哎!”长谷老师长出一口气,胸腔里响起“沙沙”气流声,站起身后,因为脊背极为佝偻的缘故,其实比坐着高出不了多少,长谷便迈步便说道:“耳听为虚,你们跟我去瞧瞧吧!” 长谷带领连决和明珠走出漫长的廊房,穿过一片青得发黑的松林后,竟来到一片乱坟岗般荒芜的山头! 上空盘旋着觅食的秃鹫,遍地不知是动物还是什么的尸体,散发阵阵恶臭! 地面林立着一个个尖顶茅屋,每个屋旁都堆着高高的麦垛般的草药,不远处停着七八辆药田里见过的乌顶马车,一些仆人来回于马车和茅屋中间,怀里抱着盛满药瓶的托盘。 连决和明珠掩住鼻子,绕开一个个腐烂发黑的尸骨走近茅屋,见茅屋以草席随意地掩住门口,屋内暗无天日,闪动着萤火般点点绿光,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传入耳中。 刚凑近门口,一张苍白的脸猛然出现在连决眼前,明珠惊吓地向后退了一步! 旋即发现这是一个毫无气色的男人,双眼无神地瞟了两人一眼,退回到茅屋中央一个烈火熊熊的药鼎旁,手心泛起油绿的掌中火,面无表情地将各种药材投入鼎中。 “他...竟然是个炼药师,怎么会在这里?”明珠捂住鼻息,扯着连决的衣角将他牵出,明珠秀气的眉尖蹙起,对连决说道:“连决哥哥,我们去别的茅屋看看。” 两人挨个看了几个茅屋,都是差不多的情形,明珠知道炼药师素来有崇高的地位,即使是修为不高的炼药师,也有极大的用武之地,但像这样黑劳工一样闷在臭气熏天的茅屋中炼药的,简直绝无仅有。 更有甚者,几个炼药师面无表情地从笼中捉出活獐活狸之类的小兽,将鲜血在药鼎内放尽之后,便随手将尸体抛在了门外任其腐烂。 明珠讶异地对连决低语道:“连决哥哥,你看他们的脚。” 连决望去,见这些炼药师脚踝上都带着铁青的镣铐,看来是被禁足在此。 明珠盯着药鼎旁已然炼好的丹药,对连决说道:“从这些炼药师掌中火的内力来看,虽算不上高超,但也不是平庸之辈,可这些丹药只是极其普通,甚至只能说是低廉的疗伤、助益类丹药。” 连决环视着上百个青烟袅袅的茅屋,疑道:“难道这是个量产丹药的加工地?” “不错!”身后的长谷跻身过来,沙哑的声音说道:“这些人,全是从大陆各地捉来的炼药师,因为修为不高的缘故,也没什么人护着,捉来就捉来了。赫连庄园让他们做的,全是这种大量生产低廉丹药的把戏,这些丹药不在陇都内售卖,全部流入大陆各处,标的也是物美价廉的招牌,专供中低阶百姓购买,其实这些人的购买力加起来也不算小,这样就冲击了大陆的市场。” 连决疑惑道:“长谷老师,你怎么会来这么鼠狼混杂的地方?” 长谷叹了口气道:“圣古休学之后我就来了,这半年里,一开始还好,只是炼一些高级丹药供赫连山庄往大陆外出售,虽然影响了大陆的生意,但也没什么坏处,就这几个月开始不一样了,不仅丹药需求量剧增,丹药的属性也愈加暗黑化,炼的都是见不得人的血丹,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生意!听说,都是龙丘家族的意思!” “龙丘家族...”连决喃喃了几声,之前对龙丘家族高贵清华的印象一扫而光,疑惑道:“难道今天在药田见到的马车,也是送往陇都古国之外往大陆上出售的?” “嗯!”长谷说道:“其实不仅赫连庄园在这几个月发生了巨变,另外两邦莫不如是,佚狐邦与外界生意也愈加频繁,訾家城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到悬川头上,不然,陇都早被几大古族灭掉了,眼下不太平啊!” 连决纳闷,自己怎么到了哪里,哪里就好日子到头? 但想起在悬川外围时,白言对自己说过,现在有股神秘势力帮炎魔族干活,变色人助炎魔族掠夺悬川人口,神凡大陆的丹药、兵器、原料等物价也趁机飞涨,有一个堪与飞宇山装一争高下的庞大财团当这一切的幕后黑手,连决既已入了虎穴,不拔根虎须就太可惜了! 连决透过衣袖的布料,勉强换了口还算清新的空气,问道:“恐怕长谷老师在这里,看起来是贵宾,要做的事情也和他们无二吧?” “他们是拴住腿的鸟,我也只是金丝笼里的鸟罢了。”长谷老师说道:“平时,我就在火棘阿什塔不停炮制丹药,火棘阿什塔,才是真正的炼药聚宝盆!” 连决忙说道:“长谷老师,我能不能跟你去火棘阿什塔里看看?” 长谷喉咙“咦”的一声,疑惑道:“我记得你对炼药不感什么兴趣,怎么,转性了?” “不,我想找一件东西而已。”连决说道。 “什么东西?我帮你带出来不就好了?”长谷幽幽地盯着连决问道。 连决想了想,便说一半瞒一半,低声道:“我要找的,是一个“遗迹”。” “嘶——”长谷蓦地吸了口冷气,眼白多的吓人的苍眸一凛,惊道:“你、你该不会信了那个人皮的传说吧!” “什么传说!”连决一听有门,急忙追问。 长谷的声音戛然而止,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冷声道:“我从来不招惹多余的事情,你要真想找什么遗迹,斗药大会的时候,外人也可入塔,你自己想办法去顶层找答案吧!” 说着,长谷从黑袍内伸出一截枯木似的手指,指向赫连庄园的远处,火棘阿什塔像尖耸入云的利剑,在窣云飘荡的穹窿下,耀武扬威地发着生铁般的寒光。 第三百零八十四章 一探火棘阿什塔 连决与明珠各在溪畔择一小舍而居,两天下来除了潜心修炼,竟也无人打扰。 庄园里穿梭的仆从也少了许多,想到是斗药大会在即的缘故,连决知道赫连老爷这两天没露面也属正常。 第三天一早,管家老季只身来小舍门口等待连决,一见面就直截了当道:“连少爷,今日是赫连庄园一年一度斗药大会之日,庄园里没什么人,都往火棘阿什塔那边去了,老爷留下话让我陪你和明珠姑娘过去,老爷还特地为你留了这个——” 老季说着,将怀中一截被绸布包裹的长物递到连决手中—— 乍一揭开,乃是一柄鳄皮般沟壑纵横的乌青长刀! 老桩般深沉的纹路,迎光闪耀凛冽寒辉,连决感觉到,这柄沉甸甸的长刀竟有种皮肤般的质感,但轻轻一弹,却是摧钢斫铁般的坚韧脆响! 季管家笑道:“老爷说,你带魂银剑不方便,这柄巫骨刀是老爷收藏多年的珍品,就赠给连少爷了!” 连决一触碰便知道这柄短刀绝非凡品,看来赫连老爷有吃有喝附送神器的招呼,绝对有目的在里面。 赫连老爷越不提什么要求,连决越是狐疑。 况且赠刀给一个习于用剑的人,真有点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的意思。 连决想了想,干脆顺水推舟地收下,等来明珠之后,便携明珠凌风御起随老季向火棘阿什塔的方向疾飞。 药田成亩地在下空飞掠,老远望去,火棘阿什塔周围已撑起无数彩帐,好似一夜山雨后冒出的蘑菇,帐篷中央支起交错纵横的长摊,摆满琳琅满目的药材丹丸,无数摩肩接踵的行客在长摊前驻足挑选。 见驾驭药杵的老季顺势向下,连决也从半空眺望,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寻找一个落脚地,连决兀自说了句:“人还挺多!” 老季扭过头来,摇摇头道:“今年少了一半人还多,往年御剑的人在这里都落不了脚,只能很远地徒步过来。” 待三人找到空隙落地,连决带明珠向火棘阿什塔的方向走,发现行客足有数千人之多,服装各异方言交杂,看起来是从神凡大陆四面八方赶来。 人数虽多,但确实没有老季说的往年人山人海那么夸张,放眼望去,负带药杵、药炉等炼药师打扮的人只占了一少半,更多的竟都是连决这样披刀挎剑的人。 这种人一般只围着丹丸成药摊铺,很少像炼药师那样围着药材摊位打转。 “连决!明珠!”熙熙攘攘的人声中,赫连老爷老远便叫道。 连决向那边望去,见赫连老爷身边围着一圈应酬的人,正挤开人群艰难地向自己和明珠走来。 赫连老爷擦了擦额前的热汗,说道:“这两天我遇到了一群难惹的人,也没招待你们,莫怪罪老夫,今天恐怕也不能陪你们,连决,你不是一直想来火棘阿什塔?今天可放外人入塔,你就与明珠搭伴去吧,记住,谨遵规则!” 赫连老爷话来不及说完,又被一堆应酬的人拉过去寒暄。 明珠水灵的双眸向排列的长摊眺望一圈,不在意地说道:“连决哥哥,这里摆放的都是一般的药材,那些人围在那里看什么?我们去看看吧!” 连决应许着,被明珠纤细的玉手拖着走过去,踮起脚一看,原来这些人围住是一张与进入火棘阿什塔的有关布告,看来就是赫连老爷所说的规则。 连决一目十行地浏览过去,布告大概意思是说,火棘阿什塔共一百多层,除了顶上八层是不允踏足的禁区之外,其余都是斗药大会的范围,而具体能登上几层塔,获得多少珍稀丹药,都取决与炼药师之间斗药的输赢! 赢者勇往直上,输家败北而下,每个炼药师身边只可携带一人入塔。 见所有认真阅读着布告的,都是一些环刀佩剑的人,连决不禁暗暗发笑,对明珠低声道:“说是炼药师只可携带一人啊,我看是这些修炼功法的人找炼药师当幌子才对!” 明珠俏脸一红,脸颊鼓鼓道:“连决哥哥,你不要看不起炼药师,哪怕有一个区区元级炼药师的帮助,也能让练功之人人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连决揉揉明珠被碎发遮住的光洁额头,赔笑道:“明珠小妹妹,我说错了,别生气别生气!” 明珠面色转霁,说道:“我猜呀,季伯伯说今年没有往年人多,也许和那些被锁起来的炼药师有关系。” 连决赞同地点点头,想起那些关在黑屋子里暗无天日炼药的人,心里还有些发毛,说道:“看来今天就像长谷老师说的那样,都是有人护着的级别较高的炼药师,丫头,今天都是高手,怕不?” 明珠灵眸一眨,向连决故作神秘地吐了吐丁香小舌,但明珠心中此刻清楚,连决的目的本就不是斗药大会,而是火棘阿什塔布告上白纸黑字标明的禁区! 这时,连决若有所思地对明珠低声道:“明珠,你还记得鬼猿就是在兽宗的禁峰上捉到的,如果这次就我们俩闯禁区,你愿不愿意?” 明珠不假思索,脸颊溢满笑意,坚声道:“明珠和连决哥哥去哪里都愿意呢!” 话音一出,明珠即刻双腮绯红,秀脸低垂却忍不住偷偷上瞥了连决一眼,却见他还在悠悠出神,似乎没听到自己说话,明珠眼神一黯,但神态也轻松了许多。 见不少阅过布告的人朝火棘阿什塔内鱼贯而入,两人也向洞穴般的石门内走去。 站在火棘阿什塔的脚下,泰山压顶之感逼人而来。 仰面望去,乌青的火棘阿什塔竟数不清共计多少层级,而塔身由下到上逐层收缩,每层中央以琉璃烧制的重瓣莲花座相隔,远远望去光芒辉映,透若无物,难怪远观之下火棘阿什塔就像一柄参天宝剑! 无数层密檐笼罩下,塔身逐层镂刻的神龛与盘龙交相辉映,层层神龛当中描绘的,皆是一柄神威煌煌、似刀似剑的无上神兵。 火棘阿什塔,仿佛昭示着这个悠久的古国,历来是何等的崇剑尚武! 站在这样的巍巍古塔之下,两人内心还有些激动,但随着人潮刚一入塔,心情立刻跌落下来,两人的眼睛一下子坠入了黑暗当中。 还未适应塔内青冥的光线,连决后颈猛地一凉,随即听到一个鬼气森森的声音低叫:“连决——” 连决霍然转身,还未看清面前来人,却见一道疾如闪电的剑影金光,杀意凛冽地冲自己面门刺来! 连决眼睛还未适应昏暗,又被刺目的金光一照,双眼已经火辣辣的发疼,但来不及反应,连决闪身逼退,反手抽出巫骨长刀做格挡之势,却见烫金般的剑影,不依不饶再度凌厉挥来! 一个矫健的黑影就藏于剑影之后,连决还未看清来人,却觉得手心蓦然涌起一股燥热,随之心胸被躁动难安的怒火塞满! 连决一声暴喝,扬起巫骨长刀,向金光之后的黑影纵身扑去! 第三百零八十五章 再遇司空铎 连决持刀纵身扑去,顿时引起塔内的一阵惊慌! 一干炼药师们全避退到一旁,缩在黑暗中张望眼前的突变状况。 连决虽不常用刀,没想一用就得心应手,巫骨长刀的乌青戾芒猛然喷薄,如乌贼吐出的墨汁在阴暗的塔内大肆蔓延! 金色剑影的源头越加耀目,一个束身黑衣的颀长身躯翻然而出,剑影袭来,在连决额前点到为止的一划,持剑之人已飘然下落。 就在这人落地的瞬间,连决眼眸猛然逸出一丝枭戾,巫骨长刀赫然出击,猛然向这人肩头贯穿而去! “哐!”的一声,黑青凛凛的巫骨长刀,在飞驰中被猛然截断,一柄尖长的药杵颤巍巍举起,看来正是它打落了巫骨长刀。 一个蜷在黑斗篷里不甚惹眼的老头站在连决面前,长谷沙哑的嗓子厉声道:“都别闹了!” 连决惊讶暗道:“刚才是长谷老师叫的我?” 随着一抹金耀的剑气摒开黑暗,一个与连决个头差不多的少年慢慢走出…… 这少年浓眉大眼,神态却微微含怒,肩头的外衣被撕破,露出里面皮开肉绽的伤口,看来正是被连决刺出的巫骨长刀所伤。 “司空铎!”连决直视着司空铎,微微皱眉道。久不见司空铎,连决第一眼几乎没有认出。 司空铎哼了一声,冷笑道:“连决,好久不见,你连玩笑也开不得了!” 长谷老师旋即从袖中掏出药瓶,为司空铎伤处敷上止血药粉,明珠怕连决感到难堪,也拿出一些愈伤药递给长谷老师,不忘轻声调解道:“司空公子,你不要怪我连决哥哥,你这玩笑开的是有些吓人!” 见司空铎唇角微微抿起不再说话,连决双眸微微一眯,知道这次是自己理亏。 明珠不善功法修炼,觉得司空铎过分也属正常,但修炼之人确实惯了小打小闹的偷袭,一来试探别人的修为,二来互相锻炼彼此的反应,且司空铎出手虽快,但招招点到为止,连决的反应确实过激。 连决见司空铎肩头的伤虽然不重,但要不是长谷老师拦了一下,恐怕半条胳膊都动弹不了,连决走上前去,诚恳问道:“没事吧?” 长谷与司空铎一怔,没想到连决竟能拉下脸来承认自己失误,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钦佩。 司空铎也缓和道:“一点小伤,不碍事,也是我跟你打招呼的方式莽撞了。” “你们两个还真是越打越熟,小司空,我们还赶时间,快上去吧!”长谷老师压着嗓子催促道。 司空铎向连决和明珠微微示意,便与长谷老师由塔内一侧的旋梯向上一层走去。 见连决盯着二人离去的方向,明珠轻声疑道:“难道司空铎聘请了长谷老师?” “恐怕是。”连决说道:“这塔里有什么让人好图的?” “布告上不是说,每一层的胜者都会得到珍稀的丹药吗,丹药带给人的效力,足够这些人挤破头皮也争一争了!”明珠说道。 连决摇摇头,“别人我信,司空铎大老远的从固国过来,我可不信他是为了丹药。” 连决心知自己是为了沧源许下的狼神遗迹这个任务,不然不会来淌斗药大会的浑水,连决隐约预感,司空铎的目的也绝对不纯! “连决哥哥——”明珠暗暗戳了戳连决,示意连决向后望去——只见一高一低两人并肩入塔,虽然走在一起,但脸上的表情并不和谐,好像互相欠了对方钱又强行凑在一起似的。 “訾清寒和赫连杉?”连决想到这两人在拍卖会上针锋相对的样子,脸上露出好笑的表情。 “我们上去吧,我怕你和訾姑娘见面又打。”明珠面带忧色。 “哈哈!”连决见明珠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我们上去!” 旋梯开在塔中一侧,角度极陡盘旋而上,从最底往上眺,蟠绕成圈的旋梯如一朵石头雕成的巨大花盘,让人无法想象旋梯会通向多高的地方。 越往上走,从塔身石孔中穿过的光线就越多,石梯就更加明亮。 明珠边爬梯便说道:“这楼梯有些奇怪呢!” “太陡了?”连决问道,以为明珠有些吃力。 “不是。”明珠摇摇头说道:“塔这种建筑,一般都有地宫,虽然通向地宫的路比较隐蔽,但决计不是这样无路可通的。我观察了一遍,确实没有地宫的通道。” 连决知道明珠心细如发,但也没有多想。 眨眼间,两人已经顺着石梯来到火棘阿什塔的二层,只见六棱的庞大空间内,围了一圈半人多高的宽阔石台,石台上每隔两三米便陈列着一樽斗大的药鼎。 每樽药鼎旁皆设有一模一样的八宝柜,柜上每屉都贴着药材标签,写有“黑牙棡”“毛蜱蓝血”等稀奇古怪的药名。 令连决注意的是,药鼎另一旁,摆着一个四尺高、二尺宽的精奇机关。 乍看,是一座古银浇铸的天平,但天平的奇妙之处在于秤身铸成扭曲的蟠龙形态,龙身作天平骨架,神态凶煞的龙头斜伸向右,龙嘴近乎平角地张开,恰好形成天平的一边托盘。 而天平的另一边并非对称的托盘,而是一个被箍住中央窄处的流沙漏斗,漏斗被高高吊起,看起来与龙嘴遥遥呼应。 石台前前后后,簇拥着上百个炼药师,将塔中的空间密密当当的塞满。 每个炼药师身旁,都跟着护卫般的执刃之人,大会伊始,炼药师们却毫不怠慢,不少药鼎中已燃起各色不同的火焰,但更多的炼药师则是从八宝柜中紧锣密鼓地挑选药材。 连决走到一处空当的石台边,随手拨弄了一下古怪天平上的漏斗,却只听“哗”的一声,另一头龙嘴猛地喷出一股青烟,漏斗飞快地调转了方向,流沙自上而下均速地滑落,药鼎基底随之燃起一簇油绿的火苗! 连决还未搞懂状况,用手掰过天平瞟了一眼,疑道:“咦,这龙嘴里有个圆孔!” “喂!你们用不用,不用滚开!别占着茅坑不拉屎!”一个三十多岁的带刀男人咋咋呼呼地走过来,最明显的莫过于男人脸上一道长疤,男人身后跟着一个年过半百的炼药师,见连决这里还有个空石台,不满地冲连决吼道。 “你再说一遍!”连决攥紧巫骨长刀,一股无名业火再度涌上心头,眼神灼灼地逼视着这个满脸狞气的男人。 刀疤男人见连决年纪不大,身后又跟着个貌美如花的炼药师小姑娘,更是猖獗道:“我说,你立马给我滚!不滚的话,把你后面这个小娘们儿给我留下!” 明珠眉心一蹙,仍拉住连决的衣带,轻声道:“连决哥哥,别和他一样见识,我们走吧!” 突然,明珠手中一空,连决身影猝然而上,巫骨长刀尚未出鞘,已重重砸上刀疤男人的面门,一股鲜血溅落,男人“嗷”得一声捂住嘴巴! 只听“啪啪”两声轻响,地上俨然是两颗落在血泊里的门牙! “你妈的!别他妈炼了,都给老子上!”刀疤男人一手捂着嘴,一手使劲一挥,羞愤的怒吼瓮声瓮气地传来。 从男人身后窜出十几个魁梧的大汉,一跃跨过石台,全冲着连决挥刀而来! 第三百零八十六章 我,不想让你活了(稳定更新) 这些从大陆各处参加斗药大会的,多半是拉帮结派后,拧成小股势力才敢前来,见其中一个被连决这样的年纪不大的小子挑衅,更是一派人多势众的架子! 眼看一个个彪形大汉身手矫健地翻过石台,如下山虎豹般将连决和明珠迅速合围,寒光闪闪的长刀烁着两人的眼睛。 连决鼻翼一皱,抽出巫骨长刀送于明珠足下,继而将长刀御在半空,长刀托起明珠凌然朝人群外飞去! 明珠刚一跳上地面,刀背“砰”得一声撞向塔壁,旋即穿越人群,飞弹向连决手中! 连决手握长刀怒目环视,玄尊境的五行之气绕巫骨长剑萦回,刺目黄焰映得刀刃像浇了火油般滚烫! 霎那,明黄气焰勾勒出一只雄狮轮廓,气焰越盛,雄狮越发逼真,雄狮威目眈眈,四足稳如泰山地盘踞在巫骨长刀之上。 连决气贯右臂,在真力刺激下,狮魂猛地爆发出一声平地惊雷般的巨吼! 震震兽威下,飞跃而来的十几个壮男竟一下子刹住了阵脚! 被连决打掉门牙的刀疤男人仍不后退,已然被怒火冲昏了理智,“呸”地吐出一口污血,骂道:“老子今天非剁了你祭祭老子的牙!” 刀疤男人猛地抻下外袍,露出刺青狰狞的健壮上身,咧着鲜血直流的嘴对着连决冷笑。 骤然间,男人手中漆黑的刀身镀起一片浓橘的光团,一条扭动的绿光在刀影中闪烁,伴随着男人猖狂的冷笑,刀头猛然现出两枚猩红的蛇眼! 焦灼观看的明珠心一下子被揪起,明珠知道连决刚刚臻至玄尊境,但刀疤男人修炼的也是洪荒功法,功力看起来更在连决之上,不仅五行气焰更加精纯,所附的兽魂也更加骁猛! “灵刀蛇波阵!” 一声狂吼,刀疤男毫不心慈手软,只想快点结果掉连决。 盘绕在刀身上的幽蛇爆芒而起,疾雨般的刀阵猝然腾空,又从刀阵飞快裂变成蛇阵。 无数幽绿长蛇笔直如刀,迅即如电,猩红的血眼在半空烫成一张巨网,铺天盖地般向连决撒去。 连决就势翻身,撑起巫骨长刀从下方挑住蛇阵的压制,冰狮魂藉由刀背踊跃而上,血盆大口向蛇眼喷出剧烈寒毒! 连决眼波震动,大喝一声挥动长刀,明黄气焰穿透蛇阵爆裂开来,但连决也未占得便宜,被崩裂的焰芒震翻在地! “哈哈!”刀疤男见连决与蛇阵两相受挫,连决嘴角已溢出一缕鲜血,看来受了内伤。 刀疤男阴阴一笑,露出门牙间的黑洞,咬牙骂道:“杂种!狗娘养的!你惹错人了!” 连决冰冷的眼睛盯着刀疤男人,一字一句道:“这下,你非死不可。” 连决森寒的眼睛冷得几乎结冰,刀疤男人也不由的一怔,向后喝道:“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快弄死这杂种!” “连决哥哥!”人群外围的明珠感到连决要出事,尖声叫道。 但连决已然听不进任何声响,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掌控了连决的神经,曾立下的誓言与怒火交织灼烧,辱我家人者,非杀不可! 巫骨长刀似通灵一般,竟在明黄气焰交织下簇起一股诡异的血芒,连决凛凛环视成群扑来的壮汉,狂声喝道:“阎罗分魂!” 巫骨长刀“刷”得一下裂出刀魂,飞向连决足下! 连决踏刀魂悬身倒立,同时手握长刀凌然旋转,对着飞奔而来的大汉们腿弯处猛力削刀,“黑冰十字斩!” 原本纵向重叠的黑冰十字在连决飞旋下,一字排开朝大汉们腿部猛烈击出,刚硬的的十字冰体乌黑中爆着金芒,瞬间将毫无防备的大汉们击绊在地! 这些大汉揉着鲜血直流的双腿,一下子直不起身来,身后附庸的炼药师们一下子围上,为这些人快速疗愈伤口。 明珠咬紧朱唇,悄摸摸溜到与刀疤男他们一伙的炼药师身后,玉指快速一弹,一股无色无味的药粉在空气中飞快传播,像嗜血的蚊蝇般落在大汉们淌血的腿弯…… 原本已经止血的伤口竟诡异地腐烂起来,大汉们痛得龇牙咧嘴,直勾勾地瞪着鲜血淋漓的伤口烂出一截截白骨! 明珠不想伤人,见这些人一时没了攻击性,便急忙停手,明珠挤开人群跑到连决身旁,拉住连决道:“连决哥哥,收手吧,我们不要跟他们纠缠了!” 连决阴鸷的眼眸,死死盯着疼的打滚的刀疤男,提着巫骨长刀缓缓走去。 刀疤男咧着嘴喘着粗气,不甘心地盯着连决,却一句话也不敢多嘴。 刀疤男原本看中连决玄尊境的修为在自己之下,自己又人数众多,欺负他一个不成问题,但连决又使出玄冰功法的瞬间,刀疤男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惹错人的不是连决,而是他自己! “嗖”得一声,巫骨长刀凌然抬起,刀影映在刀疤男恐惧万分的眼中,刀疤男几乎哑然地嘶叫出声来! 明珠紧紧闭上双眸,不忍连决动杀意,惊叫一声:“连决哥哥,不要!” “哗”得一声鲜血飞溅,明珠睁开眼睛,只见连决转过身来,冰冷的眼睛不眨一下,身后的刀疤男惊恐地捂住了脸…… 可这一次,他再也捂不住嘴上的鲜血,因为他的舌头连同上颚已被削去! 明珠见连决已经阔步向前走去,刀疤男捂着嘴大气也不敢出,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万分恐惧地盯着连决的背影,生怕这个不显山露水的少年再次回头。 突然,刀疤男面前出现了一张灵动美丽的脸。 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蹲在自己面前,托着腮眨着新月般的清眸望着自己…… 刀疤男猛地想起,她就是跟在少年身后的炼药师,难道她动了恻隐之心,来救自己了? 刀疤男说不出话来,喉咙拼命地嘶叫着,祈求得到少女更多的同情。 明珠水灵的眸子望着刀疤男,温柔的声音轻轻道:“你侮辱了连决哥哥的家人,我,不想让你活了。” 刀疤男戛然愣住,只见少女柔嫩的食指与拇指交错一弹,一股轻飘飘的气味淡淡袭来…… 下一秒,刀疤男的脸像被无数只蛆虫啃噬一样,剧烈地发出腐烂的恶臭,顷刻之间,他的头骨软绵绵地向下凹陷…… 明珠鹅黄的裙裾,已随连决其后翩然而去。 第三百零八十七章 诡异的墙 长谷老师提醒过连决,只有到了火棘阿什塔顶层,才能找到“狼神遗迹”的答案。 连决谨记着沧源对自己许下“狼神遗迹”的任务,和明珠由旋转石梯再度向上,到火棘阿什塔第三层的入口,见塔室内也围着不少人,仍是好奇地进内观望了一番。 第三层与第二次布置相仿,亦是石台、药鼎与古银天平摆设。 但这层塔室内人数明显减少,明珠巡视了一圈储藏药材的八宝柜,说道:“这些药材更为珍稀罕见,炼药难度也高了许多,应该有不少炼药师知难而退了。” 连决刚才还未研究出古银天平的蹊跷,就被刀疤男人打断,于是走到一处石台旁,好奇地琢磨这个龙嘴天平的构造。 只见龙嘴相对的沙漏比第一层的沙漏更小,内置的流沙也更少,既然沙漏是一种计时器,也就是要求就是炼药时间更短。 连决站在古银天平前揣摩了一下,顿时对赫连老爷这个狡猾的老狐狸会心一笑。 连决在看布告的时候就疑惑,精明的赫连山庄怎会打开门做起了慈善生意,虽然是斗药的名义,但以闯关的方式供外人进塔获取丹药,于赫连山庄来说是一个赔钱赚吆喝的买卖。 直到连决看到这个古银天平,才发觉赫连山庄的狡猾用心全在这天平上——古银天平一旦开启,药鼎随之激发,炼药师也务必着手炼药。 虽然不是强制迫人炼药,但凡人皆有贪欲,面对平日难得一见的珍贵药材,和想象中效果夺人的奇妙丹药,一旦开始,恐怕任谁都难以罢手! 古银天平的巧妙之处在于,龙嘴托盘与沙漏分称两端,起到了互相制衡的作用。 沙漏与药鼎亦是一个精妙机关,漏斗流沙一旦流光,药鼎火苗终止,就意味炼药结束空手而归。 要想延长炼药时间,只能利用加重龙嘴重量的方式去翻转沙漏,加重龙嘴的方式,便是向龙嘴里的圆孔投入成型的丹丸。 要想把炼出的丹药据为己有,首先要一刻不停地炼药,将辛辛苦苦炼出丹丸投入龙嘴牵制沙漏,沙漏获得了充盈的时间,药鼎的炉火才能继续维持! 连决望着各个石台旁忙活得大汗淋漓的炼药师们,不断将炼出的丹丸万分不舍地投入龙嘴,争取时间后再继续炮制丹药。 连决不禁好笑,上前问一个炼药师道:“大师,这样个炼法,能进自己口袋吗?” 连决搭话的炼药师发色花白,额前已渗出了不少汗,雇他前来的是一个剑客,剑客立时一脸戒备地瞪着连决。 炼药师擦擦脑门的汗说道:“哎,投四颗就能给自己争取炼一颗的时间,我这算好的了,那些道行地的,恐怕要投十颗吧!” 连决咋舌,心想赫连老爷真是手黑,对明珠说道:“赫连庄园种了那么多奇珍药草,用这个方式找人替他炼药,炼药费都不用出,真精明!” 明珠微笑道:“这些人也不亏呀,这些珍稀的药材放在大陆各处都是千金难求,有个出力就能获得丹药的机会,这些人当然要抓紧了!” “嗯,你说的也对!”连决轻快地点点头,兀自疑道:“司空铎他们去哪了?难道去了更上面?” “连决哥哥怀疑司空铎的目的也是塔顶?”明珠猜出了连决的心思,轻声问道。 忽然,旋梯口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最先看到的明珠脸色一变,指着旋梯处低声道:“赫连杉!” 连决循声望去,只见赫连杉与訾清寒一前一后,鬼鬼祟祟地从旋梯口闪过,脚步甚是匆忙。连决顿时有种奇怪的预感,咕哝了一句:“难道碰上同道人?” 连决于是对明珠说道:“我们跟紧他们,赫连杉是赫连庄园的人,如果他们的目的也是塔顶,他或许有门路。” 连决与明珠放轻了脚步,隔着一段距离跟着赫连杉二人,果见两人沿梯盘旋而上,看样子根本没打算在哪一层停留。 每到一层旋梯口,连决都留心向塔室中张望,虽然石台旁的炼药师与刀剑客逐层减少,但确实没有司空铎与长谷的身影,这更加印证了连决的怀疑,恐怕这次的同路人还不止一家! 因为訾清寒与赫连杉关系不好的缘故,两人走路也没有什么交谈,所以连决和明珠只能凭着轻微的脚步声跟踪,漫长的旋梯爬起来极尽无聊,爬久了简直头晕眼花。 也不知爬到了多少层,向塔室内望去,除了摆放着药鼎与古银天平的石台已空无一人,空旷的塔室轻轻回荡着脚步声,塔室与旋梯也明显变窄,塔壁也呈现肉眼可见的向内倾斜的角度。 连决从透光的石孔向外望去,赫连庄园已缩成了一块花圃,重堡垒垒的訾家城就像一堆石丘。 向东望去,甚至能望见一片烟波水淼的大海,白雾当中,隐约可见一方海岛,或就是佚狐岛,看来已处于火棘阿什塔极其高耸之处! 正在这时,连决和明珠再也听不到上面一丝一毫的脚步声! 两人面面相觑,心疑道:“跟丢了?” 连决想上前一探究竟,但怕打草惊蛇,于是在原地等了良久,仍不见上方有一丁点动静。 疑惑之下,连决与明珠干脆盘旋而上,刚拐过旋梯角,两人顿时变了脸色! 只见旋梯的尽头竟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旋梯一直修到墙跟,好像直接插入墙体那样,因为空间已经极其狭隘的缘故,旋梯两侧已经没有塔室,也没有任何一点空间,只能容纳这座旋梯和面前诡异的石墙! 旋梯虽不是直上直下,但自古蜀山一条路,赫连杉和訾清寒两个大活人怎么说消失就消失,还是在一堵墙跟前! 明珠不解道:“难道我们已到了塔顶?” 连决想了想,将巫骨长刀拔刀出鞘,以刀尖伸向塔壁的石孔,借着塔外反射在刀身上的景象,能看出火棘阿什塔还远远不到顶,模模糊糊一数,上方正好还有八层! 连决摇摇头,回答明珠:“这不是塔顶,但路已经被封死了,难道有穿墙秘术才能通过?” 第三百零八十八章 遗世悬立的八层古刹(三个八,这章节名很吉利的样子)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阵窃笑,一男一女的有说有笑的声音地回荡在狭窄的旋梯内,听起来已越来越近! 连决心里“咯噔”一下,能爬到这里来的,恐怕也是有心人! 但三面是墙已避无可避,连决说道:“来者不善!”当机立断拉着明珠轻跑下去,躲进下面一层的塔室中。 两人猫在石台下,透过石缝,果见一个衣着褴褛、老头模样的人从旋梯闪过,身边跟着一个风韵十足的女人,乍一看去,这女人还比那老头高挑许多,身材玲珑有致,走姿也是风姿妖娆。 这老头有美人相伴,看起来很是兴奋,就算这么曲折漫长的旋梯,他也是唧唧哇哇说笑个不停。 “是臧地大师!我们跟上去,他们肯定有办法对付那堵墙。”臧地大师和女人的声音刚远一些,连决和明珠怕再度错过登塔的秘法,连忙从石台下钻出,竭力放轻脚步一股脑地追去。 两人的目光捉着臧地大师和风韵女人的背影,一步也不敢跟丢,眼瞅着臧地大师两人上了最后一截旋梯,离那堵古怪石墙越来越近,连决正想睁大眼睛看臧地大师下一步怎么走,却猛然感觉到眼前的空气诡异地扭曲起来...... 像面前横亘着一面硕大的玻璃,被人无声地击碎,满目皆是光怪陆离的透明条纹,耳朵像被塞了棉花一样发闷,遥远处传来“吱呀吱呀”开门声一样的乱响,令人如坠梦境! 突然间,连决脚下一空,旋即感到耳朵根一热,像怪物的舌头在后颈轻轻舔舐,随即脊后剧烈的阴冷起来! 臧地大师的身影消失的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晕眩随之袭来,连决两眼一黑一头扎入其中,瞬间如一只小小的蝼蚁,在风卷浪涌的黑暗浆液中翻转! 满眼天摇地晃的顷荡,满耳光雷电闪的轰鸣,脚下声势若奔的黑潮,似一条黝黑发亮的蟒蛇巨脊,滔滔不绝地向天际尽头涌去! 周天之间,乌乌泱泱、灌满穹窿的黑浆一往无前,析出黑碜碜的滂沱鬼气,将深一脚浅一脚企图站稳的连决一股脑吞没。 连决猛然感到一团漆黑寒气迎面压来,急忙四肢游动,在狂乱的黑暗气流中遨游,同时以脚底不断试探着滚滚不绝的黑浆,突然,连决心尖一提反应过来。这不是什么江河,是苍穹中的嘘息! “明珠!你在哪!”连决在黑气中竭尽全力地游动,寻找明珠的身影,这时,连决后脊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凉感再次传来,一只冰冷的手,从身后死死攫住了连决的喉咙! 连决猛然回头,一下子对上一双怨毒沁人的眸子,一个女人的声音狠厉响起:“小子,你跟踪我们!” 只见面前竟是一个相貌极其妖媚的女人,她另一手扬起一支绿簪,一股药气入鼻,连决喉头一麻,身体顿时软绵绵快没了知觉,紧要关头,连决口中急速念诀,腰间巫骨长刀赫然飞出,刀柄重重撞向使簪女人的腰腹! 妖媚女人嘭然飞倒在黑潮密云当中,在黑暗流云中扑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起,正欲再度向连决奔来之时,臧地大师突然站在了妖媚女人身边,附耳说了些什么,才使妖媚女人打消了对付连决的念头。 连决在汹涌起伏的云流中勉强控制平衡,一边梭巡明珠的身影,一边用余光监视那心怀不轨的妖媚女人。 突然,连决惊疑地想道,难怪这个女人这么眼熟,是妖妃烈琬琰的死对头——千面毒女!臧地大师什么时候和她混在了一起? 波涛浪涌的黑云只见,一个鹅黄的倩影随之浮浮沉沉,连决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见明珠倒在密云层上,连决赶忙扶起明珠,明珠气力虚弱道:“连决哥哥,这是哪里?” “恐怕是天上。”连决下望,见波谲云诡的嘘息与风泉水镇上空的无异,还好中间隔了一层密云,挡住了嘘息的浓烈煞气,上空惊雷滚滚,白亮的闪电东一道西一道,极似巨人迎空挥砍利剑! 就在这时,苍穹中密密当当的黑云猛然撕开一个裂口,显现出一道光线刺目的缝隙,一个直上直下的庞大黑影耸立在光团之后,在光团吞没黑云、明亮初显的一瞬间,几人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座恢弘的八层古刹! 看那尖利如剑、戳入苍穹的宝顶,连决一眼认出这正是火棘阿什塔尚未踏足的顶上八层,但不知用了什么秘法,这顶上八层与塔身仅一墙之隔,却成了一截无比诡异的悬空之塔! 就在这时,臧地大师和千面毒女已最先向火棘阿什塔御飞而去,连决正要催动巫骨长刀载明珠追上,明珠却按住连决的手,低声道:“连决哥哥,等等!” 明珠灵闪的双眸盯着臧地大师疾飞的方向,只见苍莽耸立的火棘阿什塔外围,涌动着一圈狂躁无章的气流。 臧地大师刚一飞近,便不知不觉被那股气流牵引到了别处,但藏地大师身在其中难以发觉,和千面毒女两人拼命向前,却不由自主地绕着火棘阿什塔兜起了圈子! 连决和明珠在远处看得明白,连决说道:“一定有别的入塔之路,我们四下找找!” 连决以刀作舟御在脚下,与明珠互相扶持着在黑云乱流中缓缓梭回,忽然,一处奇怪的云层引起了连决的注意,只见这坨密云高高隆起,宛如一个漆黑鼓丘。 连决试探性地往前伸了一脚,只听“当”的一下,撞钟一样的钝响传开,连决不禁起疑,难道这空中还能禁住一个重器? 连决足尖一挑,巫骨长刀瞬间擎在手中,连决以刀尖摸索着向黑云鼓丘中探进,明珠神情紧张地站在一旁,亦是对黑云丘下的异物感到惊疑! 突然,刀尖猛地一顿,似乎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连决眉头一紧,小心翼翼地左右旋转了一下刀尖,猛然传来“噗”得气流喷溅之声,下个瞬间连决头脑一懵,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和明珠被一簇喷泉般的气柱顶到了高空...... 底下的山丘般的黑云一下子被冲散,待气息喷尽的一刻,现出一座泛着铜绿旧色的四足方鼎! 第三百零八十九章 霸下方鼎(后面几章高能预警,求收藏) “霸下方鼎!”一个诧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重新坠回云层的连决和明珠回头一看,赫连杉和訾清寒望着缓缓显出的鼎身,一脸惊喜之态。 “一定是这里,我爹说的没错!”訾清寒兴奋叫道,问赫连杉:“我爹说,传言霸下方鼎能通向火棘阿什塔八层禁地,难道得跳进去?” 赫连杉望着从黑云中浮出便岿然不动的霸下方鼎,一时也拿不准主意,心有余悸地徘徊在一旁,和訾清寒一起干着急。 连决“哼”了一声,心想敢情这两个人心眼更多,明明知道些内幕,却一直藏在暗处等着捡现成。 连决不屑与这两人为伍,干脆阔步向这樽参天巨鼎走去。 “连决哥哥,小心呀!”明珠虽然害怕,仍跟了上来。 直到近距离地观赏霸下方鼎,更感觉到方鼎的宏伟之处,连决和明珠的身影竟远远不及鼎足高,鼎足与鼎身之间横亘着一只巨大的铜制异兽! 异兽背上是坚固浑圆的硬壳,向上托举鼎炉,鼋般的脖子悠长地探出,相貌与龟鳖大相径庭,似极了凶神恶煞的龙头,铜牙铜眼威武逼真! “霸下,也叫赑屃,是传说中的龙长子。”连决依据平日看过的古籍缓缓道,看来赫连杉他们说的不错,这方鼎中间横卧的看样子确实是霸下神兽。 赫连杉和訾清寒见连决与明珠安然无恙地站在方鼎脚下,生怕错过什么,急忙御剑飞来,远处仍围着火棘阿什塔绕圈子的藏地大师和千面毒女也感觉到了蹊跷,二人回望发现竟凭空浮出一樽巨鼎,连忙返身疾驰而来。 突然之间,黑云中猛然窜出一个身影,一下子将藏地大师从上空打落,藏地大师还未刹住脚跟,一下子从长剑跌下,手里的东西猛然脱手,随着巨大的惯性向外冲去,正是对着连决和赫连杉的方向! 连决眼明手快,凌飞跃起,一把抓住这个圆饼般的物件,一看便觉得眼熟。 原来是与臧地大师同闯固族祭坛时,臧地大师寸手不离的古金色罗盘,连决拿着罗盘随意翻转了几下,只见全是看不懂的文字与纹路。 连决好奇地举高罗盘,就在罗盘对着方鼎的一瞬间,突然发出“吱吱吱”尖锐的利响! 一道扁长的金影自臧地大师眼前斩下,臧地大师就地一滚,狼狈地躲开迅猛的攻势,便摸索腰间的天尘袋便叫道:“司空铎,这可不是在固国,你别招惹我!” 司空铎冷笑一声,千斩刃已蓄起火球般的巨芒,喝道:“正因为不是在固国才好下手,老头看招!蝰阴崩雷斩!” 臧地大师脑中“嗡”的一声,没想到这司空铎进益迅猛,一举使出《天固功法》中的玄天境招式,见烈雷电蟒在黑云中飞速掠来,引燃熊熊电焰,臧地大师当即从天尘袋抽出一柄足金长剑,厉声道:“沙淜龟摆!” 璀璨而细密的金沙自臧地大师的长剑喷薄,浅滩般悬在臧地大师周身,将他滴水不漏地保护其中,臧地大师得出空来,朝连决大吼道:“连决,那阳遁转盘可是上古神物,你不要乱碰!” 臧地大师见连决将他的话当作耳旁风,仍将阳遁转盘掂来掂去,还作势在霸下方鼎前比比划划。 臧地大师转而望向司空铎,怒道:“我不知道你找火棘阿什塔有什么目的,但这条路只有我清楚,你要是再纠缠我,咱们几个都得死在这里!” 司空铎稍一犹疑,黑凛凛的眼珠审视了一番臧地大师,继而冷漠地转过身,将千斩刃御在足下,招呼长谷老师一起,率先向巍峨的霸下方鼎飞来。 臧地大师与千面毒女御剑紧跟司空铎其后,一到连决跟前,立刻抢过阳遁转盘,变了副狡黠的模样“嘿嘿”笑道:“连决,看吧,咱俩还算有点薄缘,又要我给你们带路了。” 连决对臧地大师毫无好感,心想难怪司空铎这么仇视他,看来臧地大师真的未把洪荒劫金樽交还固国,如今固国又丢失圣物,更是雪上加霜了。 臧地大师执着阳遁飞盘,一面掐指一面念念有词,连决知道臧地大师最喜欢干落井下石的勾当,表面上跟你一路,背地里还不知道预备了多少刀子捅你。 所以,连决早早留了心眼,密切注意臧地大师的一举一动。 突然,随着臧地大师咒语停止,霸下方鼎的腹部缓缓推出一块下凹的圆槽,大小如铜镜一般,圆槽之中镂刻着深纵的古怪纹路,圆槽乍一伸出,阳遁转盘中刺耳的“吱吱吱”身更加剧烈。 臧地大师急忙将阳遁转盘向上一甩,正好与圆槽天衣无缝地卡紧,圆槽携同阳遁转盘缓缓缩回方鼎之内,一切再次了无声息! “臧地大师,你这罗盘到底行不行?好像被吞了。”连决忍着对臧地大师的厌恶,好声问道。 “放心,等着瞧!”臧地大师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脯,同时戒备地瞪了司空铎一眼。 骤然爆发“轰隆”一声巨响,丘壑般的霸下方鼎遽然震开黑云腾空而起,俨然一座悬空屏障般巍峨耸立,鼎腹中猛然窜出八色火焰,火焰无风而起扶摇而上,霸下方鼎周遭的空气立刻被烧得热雾迷离。 忽然,一阵“哗啦啦”铜器振动的声响,几人一看,缓缓升空的方鼎四足竟还连着颤颤有声的巨长锁链,锁链的尽头沉在黑云之下,不知道方鼎会带出什么样的庞然骇物! “难道是——”连决心中电光火石一闪,一个猜疑浮出脑海。 紧接着,眼前的景象,令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青铜锁链如几条参天巨人的臂膀,一下下将一座巨轮般的青铜重器拔出黑云漩涡,最显眼亦最诡异的是,这座青铜重器竟长有八颗硕大头颅! 只见八颗青铜巨头共享一具青铜长案铸成的兽身,虽面貌各异,却各有千秋,俨然是除了霸下之外,龙的其余八子——螭吻、蒲牢、狴犴、饕餮、蚣蝮、睚眦、狻猊、椒图! 但无一例外的是,这些神兽兽头皆仰面朝天,张开血盆大口,似在冲天引吭,又像在愤怒咆哮! 第三百零九十章 月屿 巨大的方鼎上,八头青铜做的兽身向前蜿蜒,忽然向上拱起,形成一座巨大的青铜八棱柱,棱柱内部似乎安装了机括,竟在缓慢地转动...... 每扇棱面上,都写着乌青色的字符,青铜八棱柱一转,字符就像走马灯一样显现出来。 连决看着字符,惊讶地念道:“乾、坎、艮、震、撰、离、坤、兑!难道霸下方鼎和瞁龙晷池也有什么关联?” 明珠偎依在连决身旁,小声道:“连决哥哥,这个东西有些眼熟......” “你也这么觉得?”连决感觉明珠想的与自己相同,笃定道:“这座八头兽樽虽然庞大,但整体的构造,竟和塔中炼药所使的古银天平有些相似,恐怕也是个大型炼药天平!” “没错。”明珠点点头,轻声道:“看来他们都带了一位炼药师,也是有备而来。” 连决眉头一皱,望向悬立苍穹的火棘阿什塔与遥遥相对的八兽天平,都是成“八”之数,恐怕入塔之路只能在八兽天平中寻找! 突然,霸下方鼎中熊熊灼烧的八色火焰向下流窜,顺着青铜铁链一直蔓延向八座兽头之口,就在兽嘴、兽眼迸发出狰狞烈焰的同时,另一端的青铜八棱柱猛然加速旋动,陀螺般几乎看不清形状! 与此同时,八座兽头上依次浮现乾、坎、艮、震、撰、离、坤、兑的字样,在各色异火辉映下,青铜兽越发光怪陆离! 下一个瞬间,八只兽嘴各吐出拳头大小、玉珠般剔透的气泡,气泡外壁乃是一层透明的薄膜,气泡一升空便急剧扩大,悬空楼阁一般飘来荡去,就在薄如蝉翼的气泡外壁,赫然是乾、坎、艮...等烫金大字! 连决一怔,竟觉得这些硕大鱼泡般的诡异球体,看着特别有些眼熟,一个念头划过连决脑海,这种东西其实是空间结界! 苍六在风泉水镇布下的空间结界外形正是如此,连决亲眼目睹苍六利用空间结界,兵不血刃地收复了跨侉落镇,痞子李更是被空间结界折腾得五迷三道,到死还惊恐不已。 连决知道空间结界乃是一种上古异术,看似轻飘无物,实则内里乾坤,一旦置身其中,空间便由结界所控制,完成一种瞬息之间的诡异置换,一入空间结界,难保另一端通向的是天堂还是地狱! 连决凭着平日里看些稀奇古怪的古籍,一番忙乱的推算之后,指着空中越胀越大的八座透明结界中,其中印有“乾”字的一座结界对明珠说道:“乾卦寓意塔顶,我们应该要进乾卦结界才行!” “好。”明珠干脆地答了一声,巫骨长刀凌空而起,连决与明珠向空中漂浮的八座空间结界飞去。 “乾”字当空,洒落琳琳金辉,连决和明珠像跳进水面一样窣身而入,空间结界果然没有破碎,反而载着二人在空中飘来荡去。 连决快速在结界内寻觅出口,也许出口所通的便是火棘阿什塔的顶层! 突然,包围着二人的乾卦空间结界,像缩水的鱼泡一样急剧收缩,一股快要将人挤压到爆炸的气压在结界内冲撞! 连决大叫一声“不好!”急忙带明珠御剑冲出空间结界! 只听“通”的一声闷响,“乾”字结界像断线风筝,当空狂乱摆动,同时越缩越小,眼看就要消失。 连决还没有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见其余七座空间结界如彗星一般当空乱窜,其中一座“兑”卦结界猝然胀大,如一匹发了狂的隐形异兽般,冲着连决迎头撞来! 紧急关头,连决凌空翻身,将身后的明珠连同巫骨长刀一并推向安全地带,下个瞬间,连决脑袋“哐”得一声巨响,眼冒金星的晕眩中,整个人已直线下坠,穿透脚下黑云漩涡,向翻滚汹涌的嘘息坠去! 连决的身躯撞散黑云,和云层下方的嘘息刚一接触,右臂便传来撕心裂肺的灼伤感,向浑身各处蔓延! 连决几乎被烧晕的头脑,隐约意识到,这一定是噬灭力在作祟,恐怕这里的嘘息与风泉水镇上空的一样,一旦与之亲身接触,则有万劫不复的危险! 也就是这一瞬间,一个沁凉柔滑的软体,从连决身边擦过...... 连决猛一激灵,急忙在黑暗中伸出双臂摸索,企图借由那种凉爽脱离噬灭力燃烧的燥热,只听极具弹性的“嘭”的一声,黑暗中的连决感觉自己似乎紧紧抱住了一个巨大冰凉的水球,连决越发用力,直到整个人都陷入水球之中! 霎那之间,天地轮换,虽然连决阖着双眼,仍感觉外界的黑暗正在消失,一束束通明的光线照射在眼皮上...... 头脑正在变得清醒,一股幽然暗香飘入鼻息,连决猛一睁开眼睛,立刻愣住! “虞嫣!”连决望着面前的少女,失声道。 只见这少女蹲在草地,空灵含烟般的眼眸好奇地望着连决,自她鬓间滑落的长发垂在连决颈窝,让连决一阵酥痒,少女玉润无暇的肌肤蒙着淡淡的雾霭,更衬得她如仙如画的容颜幽然出尘,一时让连决忘了脑中的一切! “你怎么躺在这里睡觉?”少女咯咯一笑,纤细的玉指灵巧地掩住了朱唇。 连决这才发现自己是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少女则是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连决急忙坐起来,慌忙中额头猛地撞上了什么,只听“哎呦”一声,少女的额头被连决一撞,整个人向后一倒,连决刚要爬起来去扶她,却见她已翻身跃起,随即捧腹轻笑:“你今天是怎么了?” 连决见她面容美丽绝伦,与虞嫣有种说不出的相似,但与虞嫣那种淡漠出尘之感截然不同,这种轻灵活跃反而更加深入人心,连决有些不死心,低声追问道:“你没摔痛吧?你...是不是虞嫣?” “虞嫣?不认识。喂!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月屿呀。还是——”少女淡紫的瞳仁轻灵一眨,笑道:“你故意装傻,想赖账不还呢!” 第三百零九十一章 千年之恋 连决简直被这少女说的一头雾水,四处一张望,竟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四面环海的小岛上。 因空气洇润的缘故,岛上烟波浩渺,大片大片的花树竞相盛放,被雾气蒸腾得犹如花雾一般,岛面铺满米白细密的流沙,清风一吹,落英缤纷,各色的花瓣满地扑落,飘飞入海,美得如同仙境一般。 斯景斯人,如梦如画,连决猛得一惊,一拍脑门道:“我死了?” 叫做月屿的少女嘻嘻一笑,“荒神,你今天中邪了吗?” 连决如遭雷击,惊声道:“你喊我什么?” “荒神,你病了?”少女黛眉微微蹙起,紫纱袖中伸出一截雪白手臂,想探探连决的额头。 连决不可思议地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到岛屿临海之处,胡乱拨开雾气用水面照自己的脸,水面中,出现了一张与连决有几分神似,却不尽相同的少年面容。 连决还没反应出这是怎么回事,却见海面远处一叶扁舟缓缓驶来,一个青衣少年坦然自若独立舟头,执剑驾驭小舟前行,还未等靠岸,青衣少年已轻快对连决叫道:“荒神,看来每次我们比赛以剑御舟,我总是慢你一步!” 连决根本不认识这风姿楚楚的青衣少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青衣少年已然靠岸,一跃跳上岛屿,朗声笑道:“你今天怎么呆里呆气的?” 月屿走上前来,明眸善睐,眼波迤迤道:“他刚才还不认得我了呢,苏麒炎,他是不是被人打到脑袋了?” 连决又是一惊,转而对青衣少年失声道:“你是开创了麒炎英雄榜的苏麒炎!” 青衣少年静默地盯着连决半分钟,忽然说道:“完了完了,是不是伤到脑袋了?荒神,你该不会不记得我们今天是来还月屿姑娘灵石的吧?” “什么灵石?”连决一怔。 “你想赖账?那也得提前和我串通一下嘛!你现在让我怎么说...”苏麒炎凑近连决,语气戏谑地说道。 连决听出苏麒炎和荒神的关系,应该就像自己和雷舜云那样,是一对互相包庇的好兄弟,便低声问道:“到底还什么灵石啊?” “啊,你真健忘,我们从圣古来陇都玩,身上的灵石全换成了黑斧币,你偏偏看中了一个灵石才能购买的青石手链,是看中了紫石手链的月屿姑娘帮你垫付了灵石,你当然要还给人家啦!”苏麒炎捣捣连决,说着扒开他的袖子,指着青石手链挤眉弄眼说道。 连决茫然地点了点头,心想这青石手链本来就是自己在固族祭坛中取的,与虞嫣一人一半,怎么成了借钱买的,而自己又成了荒神,苏麒炎也不知道麒炎英雄榜的存在,现在究竟是什么年代! 连决没头没尾问出一句:“圣、圣战开始了吗?” “什么圣战?”苏麒炎看来已经对今天的荒神见怪不怪,从连决襟前掏出几枚天灵石还给月屿,月屿嫣然一笑,转身向前边走边说道:“我一个人在岛上也很无聊的,以后你们常常来玩,我们三个做好朋友吧?来,你们尝尝我做的桂花酿!” 连决与苏麒炎随月屿前去,只见千重花树之间,坐落着几楹花柴精舍,舍外是一方青石磊成的长案,上置瑶琴和酒酿陶罐。 月屿飘然入席,莞尔道:“你们随意!”说着玉指一抚,流畅的仙乐已自瑶琴泻下,连决陶醉于美人琴音当中,不由得取过桂花酿自斟自饮,苏麒炎被悠扬琴声所感,青袖一挥,一柄长剑昂然激出,剑影缭乱,落英席卷,青衣少年舞剑的身影在浩渺烟波中若隐若现...... 连决饮着桂花酿半醒半醉,海风卷着花树浓香一波波涌来,茫然四顾,竟希望永远停驻在这仙境般的岛屿,与一侣、一友守望万年。 就在连决睡眼朦胧中,耳边一个柔和的声音叫道:“连决哥哥,连决哥哥,快醒醒!” 连决一个激灵,失声道:“月屿!” “连决哥哥,你醒了!”明珠破涕为笑,伸手擦去连决脸上的血迹,担忧道:“是长谷老师将你从黑云中捞出的,我还以为你没命了!” 连决猛然直起身子,茫然四顾,只见霸下方鼎和八兽天平赫然在望,火棘阿什塔仍如参天长剑,巍巍悬立。 连决擦了擦额前的冷汗,想到那片仙境般的岛屿,心中怅然若失,连决仔细想了想,也许坠入嘘息中的时候,触碰到的冰凉水球,可能是时空结界,难道自己所见的,是千年之前的人? 连决出神地望着八兽天平,忽然,心中一动对明珠说道:“我知道对付八兽天平的办法了!” 连决与明珠一人御刀、一人御药杵向巍然矗立的八兽天平飞去,天平一端并列的八座兽头犹如火把架,兽嘴向上喷薄八色不同焰火,以最前端椒图兽嘴中喷出的雪白烈焰最盛,随着苍穹中八座空间结界的漂浮,兽嘴火焰逐渐微弱,而空间结界也渐渐缩成原来的珠子大小。 连决一看,天平另一端的青铜八棱柱上,“乾”字所对的正是椒图兽头,椒图兽口喷出的火焰渐弱,所以连决与明珠两人进入“乾”卦空间结界后,结界才急剧缩水。 看来要想保持空间结界的稳定,必须一人进入结界寻找通往塔顶的入口,炼药师则守在兽口旁,以掌心焰为兽口注入源源不绝的焰火才行! 明珠依连决所说,御药杵悬停椒图兽口前,秀气的手掌聚满木属性原火,开始向兽口输送充盈的火焰,很快,椒图兽口萎靡的火苗再度引燃,炽烈的白焰熏蒸着明珠的脸颊,少女嫩白的香腮很快渗出点点汗珠。 赫连杉等人见“乾”卦空间结界再度胀大,犹如一个透明的巨大气囊,在半空飘来荡去,连决御剑守在结界一旁伺机进入,赫连杉、长谷与千面毒女三位炼药师一拥而上,急忙效仿此法,各自占一座兽口输送掌中火。 第三百零九十二章 强中强手,斗上苍穹 连决知道明珠在炼药方面的天赋非同一般,但以她的实力,能否撑住一座结界还很难说。 从空中向下望去,和明珠挨着的是赫连杉,此时他守在睚眦兽口前,向兽嘴形的铜管不温不火地输送掌中焰,而与之相对的“坤”卦空间结界,却迟迟不见胀大,更令连决疑惑的是,訾清寒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不见了! 连决满怀戒备地巡视了一圈,依然不见訾清寒的身影。 等连决再次望向八兽天平的时候,出现了让连决喉咙发紧的一幕——只见身披漆黑斗篷的长谷老师,正热火朝天地向狻猊兽口中注入掌中焰,守在一旁假装伺火的千面毒女突然偷袭长谷老师! 千面毒女手挥手落间,一支快若无影的幽绿毒簪,向长谷脖子后面一扎,长谷还没来得及出声,已经浑身瘫软地滑落下去...... “长谷老师!” 连决见长谷身影很快坠入黑云层下,急忙御刀紧追过去,连决拨开浓烈的密云,黑暗中阒寂无声,丝毫不见长谷的身影。 “长谷老师,你在哪!”连决大喊了几声,忽然,身后一只干瘦的手,猛然攥住连决的肩膀! 连决回头一看,长谷老师毫发无损,目光灼然地盯着自己,示意自己不要出声。 长谷老师苍眸里,露出老辣的光芒,他枯瘦的手臂死死抓着缠着鼎足的铜链,乍一看,像个人干挂在那里。 “你不用管我,臧地是只老狐狸,我会一会他,你当心赫连杉!”长谷沙哑的声音低低传来。 连决见长谷安然无恙,想到明珠独自一人守在上面,急忙御飞返回黑云上空。 刚一露头,一道狭长的黑影迎面扫来,黑蛇一样迅疾地缠住连决的脖子! 连决憋住了一口气,旋即,整个人被提起,一下子甩在密云层上! 忽然,脖子间的束缚猛然消失,只听“嗖”的一声呼啸,一道黑光自背后袭来,连决脊背一阵火辣辣的痛麻,结结实实挨了一鞭! 连决不用回头也知道,这肯定是訾清寒那臭娘们儿的“辫子功”,连决咬牙骂道:“妈的臭娘们,我一定要把你剃成秃子!” 连决嘴上这样骂,不过是想装成一副沉不住气的样子,通过与訾清寒的几次交手,连决已经摸清了她的路子—— 訾家的功法虽然与幽冥功法极其相似,但诡谲多变的同时,也比幽冥功法少了真正的攻击力。 訾清寒善于挑衅对手,激起对方的愤怒,继而怒而挠之,步步击破,连决知道,对付訾清寒一定沉住气,就算这臭娘们性格大变用起美人计,也要不为所动! 訾清寒如一支暗箭,静静地蛰伏在连决下方的黑云层中,见连决被自己激得破口大骂,口口声声要剃秃自己,訾清寒冷俏的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同时暗暗攥紧偃骨长刀,准备打连决个“措腿不及”! “砰”的一声,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刀惊云窜出,正中连决的腿弯,只见连决捂紧双腿,痛苦地弓下身来,訾清寒大喜过望,整个人从云底飞旋而出,正要提刀进攻,却发现偃骨长刀变得死沉! 訾清寒低头一看,刚刚还缩成一团的连决此时惬意地半躺在云间,偃骨长刀刀背被连决双腿死死锁住! 訾清寒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脸颊立刻涨红,喊了一声:“骗子!” 连决邪邪一笑,戏谑道:“只许你来阴的,还不许我耍滑?” 訾清寒见连决神态自若,还一脸讥笑,更是勃然大怒,长刀虽被连决双腿锁紧,但头颅飞快一低,飞镖般的长辫凌然飞出,打着旋儿向连决挥来! 连决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猛然向前一抓,掌心蓄满赤橘如火的五行真气,甫一触及长鞭般的发辫,便传来一股刺鼻的灼烧味道! 看清眼前景象的訾清寒脸色霎时苍白,唯恐不及地收回乌黑长辫,原本及腰的黑发此时被烧到了肩膀处...... 訾清寒怒不可遏,狠狠道:“你完蛋了,你就是连决,别以为你藏起了魂银剑就天衣无缝,只要你回到陇都,訾家城的变色军团就会把你砍成肉泥!” “好,我等着。”连决不以为意地轻轻一笑,一个鲤鱼打挺猛然跃起,同时紧锁着偃骨长刀的双腿并列向上一踢,趁訾清寒毫无防备,偃骨长刀刀柄猛然从她手中滑落,结结实实被连决抓了个正着! “赫连杉,还等什么!”訾清寒恼羞成怒,转而向八兽天平旁的赫连杉喊道。 连决见赫连杉掌中猛然喷出猩红浓焰,向明珠如花似玉的容颜击去! 连决心“咯噔”一下,急忙驾驭巫骨长刀救急,还未飞至明珠身边,却听见赫连杉“啊”得惨叫一声,上身剧烈起火,随即整个人倒在黑云层上翻来覆去地扑腾起来! 连决飞至明珠身边,慌忙问道:“明珠,你没事吧!” “连决哥哥,我没事,我早看出他别有用心,提早布下了防御结界,他被自己的掌心焰反弹灼烧,也算咎由自取!” 明珠淡淡一笑,但随之她玉足飞掠,来到痛的打滚的赫连杉身前,用手一扬熄灭了燃烧的原火,柔声道:“赫连杉,赫连伯伯对我们还好,看在他的面上,我放过你!” 突然,连决身后响起一阵“乒乒乓乓”兵刃交接之声,回头一看,竟是臧地大师与司空铎又在半空争斗,连决心中立时一凛,想到:“费劲辛苦来到这里,他们俩绝不是因为旧日的私人恩怨争斗,或许他们视对方为眼中钉,是因为有相同的目的!” 突然,连决随即反应过来,难道訾清寒刚才的发难也是因为与自己目的相同,急于铲除绊脚石? 就在连决刚刚想到这一层,却见身着黑袍男装的訾清寒一跃而起,率先飞入“乾”卦空间结界之内。 訾清寒似乎对这结界早有准备,她透过结界透明外壳,胸有成竹地向连决一挑眉毛,只消一瞬,她已消失在结界之中...... 第三百零九十三章 玄幻世界中的莫比乌斯环 望着訾清寒消失后的“乾”卦结界,如一个硕大透明的鱼眼石,空空如也地在高空漂浮,且因八兽天平中椒图兽口的火力渐微,“乾”卦结界正飞快地干瘪萎缩,漏气气球般在半空疯狂飞窜! 明珠秀眉一蹙,急忙守到古铜凛凛的椒图兽口旁,再次注入源源不断的掌中火,以维持“乾”卦结界的形态. 明珠声息急促道:“连决哥哥,我帮你守着,你快去!” 连决见司空铎与臧地大师厮打一团,看起来无意敌对明珠,但吃了一堑的赫连杉仍不死心地盯着明珠,看起来连决一走,就要对明珠下手似的。 此时看来,赫连杉与訾清寒的目的,绝对也是“乾”卦结界通向的塔顶,即使訾清寒先一步到达,赫连杉也怕连决后一步抢了訾清寒的头彩。 黑斧拍卖行中,连决亲眼看到这两人恶语相向,恐怕这次联手并非有私情,而是为了家族利益,难道火棘阿什塔里,真有什么对赫连庄园和訾家城都十分重要的东西? 连决淡淡一笑,目光炯炯地走向赫连杉,赫连杉没想到连决不忙着进入空间结界,还有心思对付自己,但被自己掌中焰灼烧的赫连杉根本没有气力对付连决,面色惊恐地贴在身后八兽天平上,战战兢兢道:“你、你干什么!” 连决不发一言,麻利地从赫连杉腰间抽下佩带,将他双手和兽口紧紧绑住,冷声道:“你老实点!” 赫连杉不甘叫嚣道:“我爹对你们那么好,你就这么对我!” 连决嗤之以鼻,凑近赫连杉耳边道:“谁对我好,我清楚的很,你再多说一句,我让你永不能开口说话!” 赫连杉盯着连决充满戾气的双眸,立刻恐惧地噤声。连决一挥巫骨长刀御在足下,向在明珠掌中焰催化下渐渐胀大的“乾”卦结界飞去。 一种迫入水面的挤压感之后,连决睁开眼睛,见自己已经处于透明的空间结界之内,除了外壁上金辉闪闪的“乾”字,结界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扭曲。 訾清寒如此轻易地从空间结界内消失,势必早就掌握了秘法有备而来,此时连决双手擎住空间结界的内壁,不断保持这个硕大透明球体的平衡,但始终摸索不到通向火棘阿什塔顶层的要领。 只见遥远低处,娇小的明珠仍在不遗余力地向椒图兽口维持火焰,连决心中歉疚越发焦急,但看起来越是简洁的空间结界,越是让人摸不清头脑。 连决知道,明珠体力有限,自己不能一味耽搁下去,如果决然放弃通向塔顶的路,那么与沧源前辈的师徒之约也只能罢休,訾清寒又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陇都古国也再留不得,解救雷舜云一事也只能前功尽弃了! 正值左右为难,连决心急如焚,脑中一片杂乱,突然,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在记忆中响起,似乎是地灭曾劝解自己的声音:“连决,切记!急中生智,静极生慧!” 连决心头“突突”一跳,急忙调息止虑,将极端混乱的思绪收起,一个电光火石般的念头划过连决脑海,连决灵机一动,蓦然想到:“大容之宝!” 对,虽然无法像訾清寒一样,提前掌握通往塔顶的秘法,但秘径未必只有一条,连决有连决的方式! 连决摒除多杂念,立刻调用脑海中的大容之宝,在臆想中跻身而入,随之,整个人置于一片雪白茫茫的空间之中! 来到大容之宝的雪白空间之后,连决心中更为淡定,突然,连决萌发奇想,大容之宝的雪白空间与晶莹剔透的“乾”卦结界,其实看起来极为相似,恐怕二者一是空间结界、一是意态结界,在根本上别无二致。 若把空间结界顶头的那枚“乾”字,像摘星一样摘到大容之宝空间之内,那么二者结界置换,只要出得了大容之宝,那么“乾”卦空间结界的出路之谜便迎刃而解! 连决越加灵思清明,按照刚才的推断,以大容之宝为基,在脑海中演示了一个小周天,然后,连决深深吐出胸臆中的浊气,猛然睁开双目,发现自己已处于暗无天日的密室当中! 还未适应阴暗的光线,连决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奇怪的气味,就像经年腐朽的味道,夹杂着一丝胭脂的甜香。 连决推断,看来訾清寒来过此处,这臭丫头虽总是一袭男装示人,看来也是怀着少女心稍敷脂粉的。 既然与訾清寒来到一处,那连决就没来错地方,适应了眼前的昏暗之后,连决发现,竟然置身在一片狭隘的旋梯中! 就像那堵怪墙前最后一截旋梯那样,旋梯两边皆被坚硬的石壁封住,只形成一个曲线上下的漫长甬道。 连决起疑,难道这截旋梯和怪墙前的旋梯相连,那面怪墙就是一堵玄妙的结界,将火棘阿什塔的顶上八层隔绝成了悬空之塔! 一股古怪的感觉萦绕着连决,连决留了个心眼,用手指甲在墙壁上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半月牙,然后连决迈开大步拾级而上,同时紧握巫骨长刀,谨防有什么异变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连决已在这座充满霉气的旋梯中爬了一层又一层,但两面依然是坚壁,不见塔室的入口。连决纳闷道:“这塔是谁修的,楼梯一层又一层,怎么也不到头,怎么对楼梯这么情有独钟?” 连决停下来,坐在石阶一边歇脚一边出神,忽然,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味再次飘入连决鼻息,连决整个人为之一震! 依然是那股胭脂香气,但奇怪的是,这股香气越来越明显,几乎盖住了塔梯的霉味! 连决恍然一凛,惊骇想到,如果这股香味真是从訾清寒身上飘出,那么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訾清寒随身带着胭脂,一边爬梯一边擦粉.....这个显然不可能。 另一个可能,就是连决在原地兜圈子,而訾清寒也在不明原因地原地兜圈子! 所以訾清寒身上的香味才在这个密闭空间里越来越浓,只是两人间隔着一段距离,谁也没有看到谁! 第三百零九十四章 人皮传说 让连决相信訾清寒那个疯疯癫癫的臭丫头,随身带着脂粉,还不如让连决一头撞死算了。 恐怕一个人很难注意到自己的味道,所以訾清寒才到现在都没有发觉,连决知道现在原地留下一个信物,如果在向上的旋梯上还能见到,就能证实自己的推断。 但转念一想,如果訾清寒也看到了这样的信物,则会引起她的警觉,不如让她先蒙在鼓里,自己率先找找旋梯里的玄机! 忽然,连决听到下方传来若有若无的抱怨声:“这破梯子,怎么这么长啊!” 连决眉头微凛,是訾清寒的声音无疑,看来这旋梯果真有蹊跷,不然这旋梯明明一直向上蜿蜒,先于自己的訾清寒怎会在自己的下方! 连决张开掌心,用另一手手指飞速地画着草图,突然,连决灵机一动,为了避开訾清寒实施自己的计划,步履轻盈地大步向上跑去! 连决现在才反应过来,从进入旋梯密室的一开始,错误就已经形成了! 既然“乾”卦空间结界对应的已是火棘阿什塔顶层,那怎么还会有盘旋而上的石梯,所以一直陷入诡异循环的旋梯,反而是合理的! 也就是说,连决乍一置身在旋梯当中,先入为主的意识必然是向上攀爬,但真正的答案,其实只能在旋梯中揭晓! 连决依照自己的猜想,不住地在手心勾勒草图。 忽然,连决顿住脚步,以手指轻轻敲了敲旋梯外壁,听到沉闷敦实的回音后,连决失望地摇了摇头,同时转向旋梯内侧,再次蜷起手指敲了敲。 这一指下去,异样的声响使得连决耳廓猛一跳动,连决急忙附耳过去贴壁细听,果不其然,内壁就像被人挖空后,注入了流动的岩浆,发出缓慢而粘稠的层流声! 恐怕,这旋梯是一个引人向上的障眼法,进入塔室的蹊跷,实际上就藏在内壁当中! 连决紧跑几步,依次聆听内壁不同部位传来的声音,无一例外都埋藏着流动的粘浆,连决知道,不可能在瞒着訾清寒的情况下洞开内壁,能做的就是尽量与她拉开距离,争取自己的时间! 连决手臂凝动真力,大喝一声提气之后,对着内壁凌然抡刀,只听碎石“砰啪”乱飞的巨响,旋梯内壁霍然豁开一个大洞,但这洞口就像打断骨头连着筋一样,洞口还覆着一层雾蒙蒙的透明薄膜,薄膜恍若粘浆一样,以眼睛能看到的速度缓慢流动着。 这时,连决听到遥处传来訾清寒的叫喊:“什么声音!谁在那里!” 连决当机立断,想必这正是通往塔室的空间结界,赶忙向洞中薄膜跻身而入,硬生生挤入结界的感觉,就像被无数个章鱼触角揉搓挤压一样。 连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跌入了一片坚实的地面,就在连决看清眼前景象的一瞬间,他很确定,自己来对了地方! 面前乃是一方修葺得极其空旷幽深的塔室,与其余平顶塔室不同的是,这座塔室呈穹窿般的尖顶,看来与外面所见利剑般的宝顶相连,塔室就像一具尘封的魔盒,其中的一切都发散出与时间相悖的静谧、亘古之感。 借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蓝冥冥的幽光,连决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脚步,诧异地环视着紧贴塔壁矗立的高大博古架—— 架子上,摆满了璀璨夺目的珍宝、浑厚内敛的神器、根枝惊人的异株摆满了每个空隔,甚至还有令人悚然的灵兽标本,栩栩如生的晶亮瞳孔紧盯着闯入之人,连决大概望去,博古架上陈列的珍奇古迹数不胜数,简直见所未见! 但令连决狐疑的是,这些不世出的奇珍异宝,原本该使得塔室栩栩生辉,但它们发出的光线就像被怪物吃掉了一般,整个塔室仍然蒙在蓝幽幽的黯淡当中。 连决的眼睛离开博古架,干脆顺着蓝光行走,这时,连决猛然发现,前面竟站着一个人! 一根头发落地都能听到的寂静中,前方立着的人影着实将连决吓了一跳,连决戛然止步,难道有人先于连决进入了塔顶? 但从不远处望去,这人一动不动,似乎背对着连决,最重要的是,一片水纹般的湖蓝微光从这人周身散发,仿佛正是这人身上的幽光,吞噬掉了塔室的一切光源! “砰”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连决悚然回头,发现从自己凿开的内壁石洞上,滚进来一个圆溜溜的碎石。 连决知道这定是訾清寒发现了石洞内藏的结界,先丢进来个石头试探。事不宜迟,连决手提巫骨长刀,壮着胆色绕到那人面前,连决的脊后随之一阵冰凉刺麻! 长谷的话像闪电一般闪过连决的脑海:“你是想找人皮传说!” 长谷的话与眼前的场景合二为一,犹如一波刺骨的寒潮冲击着连决的神经,面前悚然矗立的哪里是人,活脱脱就是一张人皮! 但这人皮却不像寻常干瘪的动物皮毛,毫不干瘪皲裂,反而像被什么莹润的幽蓝液体充盈着,犹如活人一般屹立着,他透明似亮的肌肤上,甚至青黑的发丝、俊朗的神态都空灵如生。 连决被这意态诡异的人皮吸引,细看之下警觉,这人皮的外貌竟然似曾相识! 连决急忙想要上前看个更仔细,“咚”的一声,连决额头一下子撞在一面硬壁上,只见人皮的一周,隔着一圈薄如蝉翼、透如琉璃的幽蓝硬壳。 连决发现这人皮栩栩如生的面孔上,一双黑眸微微斜视,似乎望向塔室的某处,连决赶忙循着那个方向走去,只见塔室的尽头,矗立着一座一人多高、通体碧玉打造的微型观星台。 乍一看,观星台竟像一个浓缩的瞁龙晷池,上方摆有昼、月、星三晷,迎着幽冥蓝光缓缓交错转动,三晷中央交叠着浑天仪等器物,无不是碧色通透,精致至极。 这时,连决的目光落在碧玉观星台上,上面放着一个奇怪的小盒子。 第三百零九十五章 狼神的遗迹、月屿的画像 连决走近了,认真看着这个小盒子。 它看起来一手即握,通体雪白,外缀金色蟠龙等耀目珠宝。 连决皱眉,看着图案,嘀咕了一声:“龙丘家族的标志?” 连决轻轻拎起小盒,打开一看,盒内端正摆放着两个小瓷瓶,一是青花天球瓶,一个是紫釉天球瓶。 两瓶分别以小楷写着:火寒狼阴丹、冰融火释散。 连决注视着丹丸瓶,惊讶想道:“难道这个人皮传说,也就是沧源前辈口中狼神的遗迹!” 连决掏出两个小瓶,立刻觉得冰融火释散的分量还沉甸甸,火寒狼阴丹的瓶子却已经空了。 忽然,一声娇叱回荡在塔室之内:“谁在里面,给三哥我乖乖出来,被我逮到别怪我不客气!” 连决想了想,念动大容之宝心咒,手中两丹丸瓶旋即消失在手心,连决想趁机作弄作弄这个刁钻野蛮的臭丫头,正要躲在人皮遗迹后发出怪声,突然,透过晶莹剔透的蓝光,连决猛然看见一张如鬼似魅的女人容颜! 女人绮丽的面容,正对着连决,猩红的双眸发出凄厉而妖冶的光彩,虽然看起来极其妖异,但连决仍然一眼认出,失声惊愕道:“月屿!” 訾清寒心惊胆战地游走在塔室之内,听见一声异响,继而望见一个鬼影般模模糊糊的幽蓝轮廓,虽然立时吓飞了七魂三魄。 但性格泼赖的訾清寒绝不是省油的灯,抱着“你吓死我我砍死你”的念头劲挥偃骨长刀,老远就向幽蓝人影飞刺而去! 只听“梆”得一声巨大钝响,訾清寒的偃骨长刀正中人皮外的幽蓝外壳,坚不可摧的长刀一经薄如蝉翼的外壳撞击,竟瞬间折为两截! 刀柄还握在惊魂未定的訾清寒手中,刀身已“哐珰”一声坠地,但见这冥冥之光包围中的人皮,仍岿然不动。 訾清寒恼怒地掷掉残破的刀柄,愤愤道:“什么破刀!” 见面前所立的竟非活人,訾清寒反而镇定下来,更无心像连决一样观察人皮遗迹,而是神态焦灼地在人皮遗迹附近搜寻着什么..... 很快,訾清寒便发现了那座一人多高的碧玉观星台,訾清寒惊呼一声,立刻捧过上面的雪玉金龙盒,急不可耐地掀开盒盖,随即,訾清寒如坠冰窟,一张愤怒之极的脸映在寒碜寒的幽蓝光线下,显得有些可怖。 訾清寒攥紧雪玉金龙盒大呼道:“谁抢了我的东西!给我滚出来!” 訾清寒话音未落,只觉身后一袭阴风,岌岌回头,只见一个旋风般的疾影向后掠去。 訾清寒大喝一声:“别跑!” 訾清寒裹在黑袍中灵巧的身姿,脱兔般向黑影追去! 没想到訾清寒话音刚落,那飞奔的黑影竟戛然而止,訾清寒反倒措手不及,凌厉生风的幽冥鬼步来不及停止,一头撞在黑影身上。 訾清寒立时捂着前额骂道:“你、你干嘛停下!” “你自己不长眼。”面前的人影背对着訾清寒,挨了訾清寒剧烈的一撞,这人的声音也极其冷淡,好像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别处,对訾清寒十分心不在焉。 訾清寒被这人冷冷的一句话,搞得没了脾气,走到这人侧面不禁一怔,咬牙切齿道:“是你,连决!” “嘘——”连决看也不看訾清寒,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 紧抿的下唇,凸显出少年俊逸的下颚线,星辉般熠熠的双眸此时无比黯然,连决淡淡道:“她一定很伤心吧。” “谁?”訾清寒睁大疑惑的双眼,一脸迷茫地盯着连决,对连决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奇怪至极。 訾清寒循着连决的目光向前望去,看见塔室的一面石壁空空荡荡,并未摆放博古架,幽蓝的光线,将色彩猩红的壁画竭尽耀目地衬托出—— 壁画中别无他物,只是浓墨重彩地描绘了一个女人,她红衣、红发、红瞳...... 浑身上下无不鲜红,甚至连她眼角的薄薄泪光,都闪映着血色。 这女人如现世的鬼魔、报应的魑魅、嗜血的精灵、勾魂的妖孽。 一切妖冶、凄艳、歹毒、邪恶的词汇,似乎都可以用在这女人的身上。 她狠厉如焰般的眸色穿透千年,燃烧众生,猩红指尖凌厉挥舞,搅动血雨腥风。 连决望着猩红壁画中的女人,她眼角一丝血泪,只是淡淡道:“月屿,她一定很伤心。” “月屿!你还知道月屿!”訾清寒惊呼,面色骤然煞白,掐着连决手臂尖声道:“陇都古国有禁忌,绝不能打听与月屿那个魔女有关的事情!” 连决冷笑,仍望着壁画,淡淡反驳道:“估计你我站的这个地方,也是陇都的禁忌之地,你不也来了?” 訾清寒暗暗吸了口凉气,以一种刮目相看的眼神盯着连决的侧脸,哼道:“看来,以前是我小看你了,我问你,你有没有拿雪玉金龙盒里的丹药?” “拿了,”连决利落地转过身,对视着訾清寒气急败坏的目光,淡淡道:“还是没拿,关你屁事。” “你!”訾清寒盛怒之下,唇边竟绽起一丝冷笑,寒意凛冽道:“如果你真的拿了,最好赶紧交给我,不然——” “不然怎样?搜身吗?” 连决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睥睨着訾清寒,眼睁睁看着訾清寒的容颜由白转红,又凑近訾清寒,低声道:“就算我拿了,也藏在一个你杀了我也找不出的地方,好玩的是,我现在有了这个你们费尽心思也找不到的东西,你尽管派你的变色人来组团杀我吧!” 訾清寒一怔,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简直哭笑不得,虽然訾清寒面上仍怒视着连决,几乎悔青了肠子,心想当初为什么和这个小魔星结下梁子。 如果一开始就和连决化敌为友,或许那瓶梦寐以求的丹丸,已经收入訾家城的囊中了! 这样想着,訾清寒脸上的寒意顿时消融了几分,甚至露出一个少女本有的和煦微笑,轻声道:“连决,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化干戈为玉帛,交个朋友怎样?我们一起回去之后,赫连庄园如何待你,訾家城也同样厚待!” 第三百零九十六章 訾清寒抛橄榄枝(稳定更新,求推荐) 见訾清寒露出难得亲和的微笑,连决撇撇嘴,“咦——你不要笑的这么慈祥,我对你不感兴趣!” “嗝。”訾清寒一下子被连决话头噎住,点着头冷笑道:“连决,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等你出了塔,我爹听说了这件事,他就算把你剁成肉酱,也会找出雪玉金龙盒里的东西!” “你们大可一试!”连决无谓地笑了笑,对訾清寒道:“如果不是步我的后尘,你连进入塔室的路都找不到,恐怕你也只知道从空间结界入塔的秘径而已,可你能不能出塔,,就是另一回事了!” 訾清寒冷俏的眼皮猛的一凛,此话正中訾清寒心意! 訾清寒自告奋勇从訾骁那里取了这个寻找秘药的任务,但除了“乾”卦空间结界入塔的密令,訾清寒其实一无所知,更别说从火棘阿什塔顶层出去。 连决见状,故作恍然大悟状,调笑道:“哦!我知道了,你爹重男轻女,觉得牺牲一个女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不对?” 一贯口舌刁钻的訾清寒听见连决的取笑,反而垂下头闷声不语,默默地独自向前走去,连决对訾清寒的背影喊道:“欲擒故纵什么的就免了哈!” 但訾清寒仍静默背对着连决,四周越发阒寂,只听见黑衣少女沉闷的声息,连决顿了顿,疑惑道:“你哭啦?” “才没有!”訾清寒缓缓吸了口气,慢慢转过身来,晶亮如泉的双眸盯着连决,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在找雷舜云,我用他给你换雪玉金龙盒里的东西,对你来说值不值?” 訾清寒胸有成竹地看着连决,知道自己开出的价码定会让连决心动,连决不急于回答訾清寒,反问道:“这么说,你承认他是玄冰族人雷舜云?” “是!”訾清寒斩钉截铁答道,看连决已有入瓮的神态,傲然道:“交换吧?” “不!换!”连决戏谑地瞟了訾清寒一眼,这一下气得訾清寒几乎吐血,几乎是吼道:“你怎么样才肯换!” “就算我肯换,照雷舜云现在的样子,走了也会偷偷地跑回来。他现在连悬川的好友都敢啥杀!”连决的语气猛然冰骨切肤,杀戾的黑眸瞪着訾清寒,几乎是威吓道:“訾清寒,你回去告诉你爹,你自己也最好清楚这一点,雷舜云,我会带走,根本不需要与谁交换,我连决有自己的方式!而雪玉金龙盒里的东西,它属于谁,现在由我说了算!” “你!混蛋!”訾清寒白皙的拳头猛然握紧,连决不以为意,淡淡道:“你尽管骂好了。” “卑鄙小人,强盗,小偷!”訾清寒语连珠炮,此时她对连决十分忌惮,已经只能逞一逞口舌之快,而不敢贸然动手,何况经过今天在八兽天平前的较量,她知道手无寸铁的自己远非连决的对手。 “你继续。”连决淡淡转身,愉快道:“被你这样心肠歹毒的臭娘们骂,我倒觉得我更像好人了。” 连决回骂起来如此针不见血,訾清寒一下子噎住,有些偃旗息鼓地耷下了肩膀。 连决远远望了一眼被透明外壳保护周全的人皮遗迹,知道沧源前辈之意绝不是让自己带走他,既然自己亲眼见到它安然无恙地封存在火棘阿什塔,那也算没有违背与沧源前辈的师徒之约。 此时连决已别无念想,向塔壁上豁开的石洞阔步走去,却听身后没有脚步声跟来,连决回头一看,訾清寒正踌躇不定地站在珍宝琳琅的博古架前,似在发愁应该顺走哪个珍宝。 连决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暗暗讽刺道:“还说我是小偷!”连决对訾清寒喊道:“喂,我劝你别拿。” “关你什么事!这里又不是你家!”訾清寒心痒痒地面对着无数奇珍,回击连决道。 连决笑笑,问道:“是不是感觉很难选择,都想带走?” 訾清寒不理会连决,只是心痒难耐地挑选,连决兀自悠悠道:“人嘛!总是要了这个,还会想着那个,不管你今天带走多少宝贝,没带走的那些都会像心魔一样缠得你夜不能寐,所以,听我句劝,不如断了念想一个别要,本来就不是你的!” 訾清寒微微一怔,转过脸来,嘲弄道:“比我大不了多少,还挺多大道理!”旋即,訾清寒脸上露出刹那的明媚,微微一笑道:“哼!不过你说的还有几分道理,走吧,我们出去!” 连决无奈一笑,见这臭丫头也不是完全不通情理,本来想不管她让她留在塔里算了,不如发发善心,权当拎个小猫小狗出去。 两人相继出了结界覆盖的石洞,又回到暗无天日的旋梯密室当中,连决守在洞口,想了想,对訾清寒说道:“你!再把你丢进去探路的石头拿出来!” “凭什么!”訾清寒怒道。 “凭你没有我,出不去呀!”连决坏坏一笑。 訾清寒翻了个白眼,再次躬身钻进石洞又钻出,不满地将石块丢在地上,连决心中暗爽,命令这个刁蛮任性的臭丫头还挺有成就感。 连决运用巫骨长剑凝聚真力,用碎石将洞口不着痕迹地封住,引得訾清寒白眼连连,酸溜溜地挖苦道:“至于吗?” “当然。”连决说道:“既然旋梯内壁了无痕迹,证明前人都是这样做的。” “切,又是歪理!你告诉我,你怎么找出进出的路的?”訾清寒笑嘻嘻地盯着连决。 “想知道?”连决卖弄玄虚,对着訾清寒忽闪着疑惑的明眸果断道:“没门!要是全让你知道了,里面有金山也得让你訾家城搬空了!” 訾清寒气结,但一时不好发作,只是憋着怒气瞪着连决,连决收起笑意,趁訾清寒不备一把抽下她腰间黑绸束带,将乱抓乱挠的訾清寒双眼蒙住,厉声道:“你别乱动,我带你出去,要是你敢偷看,别怪我狠心丢下你!” 訾清寒灵巧的鼻子中喘着粗气,看来已经被连决气得半死,仍旧只能顺从地跟在连决身后,牵着连决的一角衣襟慢慢拾级而上,郁闷道:“明明都是上坡台阶,怎么会原地转圈呢?你告诉我,是鬼打墙吗?” 第三百零九十七章 解开奥秘!(略烧脑) 见訾清寒一脸恐惧,问是不是鬼打墙,连决暗暗发笑。 “当然不是,看来铸造火棘阿什塔的人,不屑于鬼打墙那种低级把戏。”连决一面向上攀爬旋梯,一面悉心地观察着旋梯外侧石壁。 訾清寒两眼一抹黑,抱怨连连道:“还要多久啊!” “就快了——到了!”连决猝然驻足,惹得訾清寒再度一头栽上连决后背,訾清寒揉着脑门叫道:“你什么意思,就缺个大头捶背器是么!” 连决忍住笑意,仔细观察着面前的石壁,正是自己从“乾”卦空间结界进入旋梯时,用指甲在石壁掐出的暗记。 连决再度摊开掌心,手指作笔临摹了一番草图,对訾清寒说道:“再坚持会儿,还要走一段!” “什么!你不是说到了么?你到底认不认路!”双眼蒙蔽的訾清寒因为气愤的缘故,双颊浮起绯红。 连决知道訾清寒此刻什么都看不到,便凑近她的脸,仔细地瞧着她的俏脸,别说,这丫头低眉顺眼的时候,还是十分怡人的,连决挑衅道:“不走也可以,你留下,我走了。” “别!带上我。”訾清寒急忙抓紧连决衣角,又顺从地跟在了连决身后。 依照连决的推断,火棘阿什塔向外的通道定是在指甲暗记对称的一端,连决以石洞为起止点,数过这座诡异的旋梯共计一千二百三十八阶,即是说,如果将旋梯看作一个平面圆,那么指甲暗记相对称的一点,就在从暗记向上走的第六百一十九阶处。 连决念念有词地一阶阶向上,突然,连决口中的数字默念完毕,凛凛直视着这面看似再寻常不过的旋梯外壁。 连决先以手敲了敲石壁周遭的区域,都是坚壁固垒的沉闷声响,连决赌着一口气,将掌心缓缓移到正对着六百一十九层台阶的石壁处,顿时,一股被小簇火焰舔舐的温热感自掌心传来! 紧接着,墙体出现了一条一人侧身宽的瘦长灰色区域,灰色区域像泥浆般缓慢层流,极似一座隐蔽的空间结界! “抓稳了!”连决对訾清寒大喝一声,率先跻入灰色结界,紧接着将訾清寒带离而出。 两人一同坠入灰暗的空间结界,如坠灰云漩涡般一阵天旋地转,忽然之间,一道雪亮耀光劈开满目浑浊的灰暗,随即两人的眼前被金辉照亮,只见苍穹之巅,“乾”卦空间结界已如渡河的飞船,接应二人归去! “乾”卦空间结界浑如硕大水球,载着置身其中的连决与訾清寒,由火棘阿什塔顶层的万丈苍穹向下空浮游。 訾清寒扯掉蒙眼黑绸,见黑云层上的霸下方鼎与明珠等人都已清晰可见,脸上顿时露出绝处逢生的畅快感,还不忘转脸冷嘲热讽地看着连决:“没想到,你还有几分本事。” 见这訾清寒一副过河拆桥的样子,连决轻轻一撇嘴,道:“在下的本事没有訾小姐大,在下先走一步了!” 说罢,连决一扬巫骨长刀,从结界跻身而出向明珠御刀而去,訾清寒突然意识到自己手无寸铁,急切地顿足捶胸道:“你,你别走!” 连决置之不理,转眼已飞临黑云层之上,一直守在椒图兽口旁的明珠熄灭掌中焰,香汗淋漓的脸庞泛起惊喜的笑意,轻声叫道:“连决哥哥,你回来了!” “你没事吧?”连决问明珠,瞅了瞅绑在八首天平上的赫连杉,已被天光曝晒得气息奄奄,抽刀斩断了赫连杉身上的绑带,赫连杉一个激灵睁开眼睛,见连决意气风发的盯着自己,而訾清寒还张牙舞爪地随“乾”卦空间结界盲目飞旋,只能等待结界萎靡后再慢慢降落。 由此看来,赫连杉知道连决必定抢在訾清寒之前拔得头筹,冷冷地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襟,对连决阴沉道:“连决,我实话告诉你,雪玉金龙盒里的东西是三邦共同的意愿,只是佚狐岛突发事变没有来罢了,如果你独吞,就会成为三邦的公敌!” 连决“哼”了一声,对赫连杉淡淡道:“我不在乎。” 明珠丝毫未受连决与赫连杉争执感染,只是笑吟吟地看着连决,说道:“连决哥哥,我们回去吧?” “嗯,”连决点了点头,又迟疑道:“司空铎他们——” “司空铎与臧地大师争斗了好久,长谷老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臧地大师携带的女炼药师拖下了黑云层,又助司空铎先一步进入火棘阿什塔,但后来,臧地大师虽没有炼药师相助,却靠他的阳遁飞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也进入塔中了。”明珠一五一十道。 “呵,这老家伙,真是狡兔三窟,我早就见识过了。”连决短促地冷笑一声,突然,晴空中金字闪闪的“兑”卦结界飞天而过,依稀望见结界中两个人影正慢慢下落,一人负剑直立,另一人却歪歪斜斜地倒在了一边。 金光由结界飞出,在长天拉出一道剑影,臧地大师率先御剑而下,而歪倒在结界之内的司空铎却似乎没了动静,连决眉头一皱,疑道:“他受伤了?” 只见一道黑影面前一闪继而腾身越空,原来是訾清寒抢过赫连杉的药杵,朝司空铎御飞过去,訾清寒双臂架住司空铎将他扶离结界,司空铎意识全无,一副任人摆布之态随訾清寒御空而下。 “连决哥哥?”明珠试探地问了一下连决,需不需要上前相助。 连决一直对司空铎心有芥蒂,身陷固族时,司空铎不止一次想置连决于死地,偏偏又有时侠义出手,到现在为止,连决都分不清自己与司空铎是的是敌是友! 但有一点连决可以肯定,司空铎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若他有朝一日与连决作对,他一定是个棘手的对手! 连决双目一凛,摇摇头干脆道:“你看訾清寒对待司空铎的样子,两人定然是相识的,我们不必插手,走吧!” 明珠望着脚底奔流如海的黑云,犯难道:“连决哥哥,我们是跟随臧地大师才来到这里,该怎么离开?” 第三百零九十八章 聪慧的明珠 连决心中灵光一闪,原本以为那堵怪墙,就是火棘阿什塔悬空结构与地面结构旋梯相接的玄机,但已经冲破迷局的连决知道,火棘阿什塔的悬空塔身中,每层的旋梯都是一个闭合圆形! 既然是闭合的,那么悬空之塔其实是独立存在的,而那堵怪墙只是一个通向悬空天境的捷径,却并非唯一之路! 连决笑了笑,巫骨长刀御在足下,将明珠扶在自己身前,护着她娇小的肩头道:“如果不出我所料,还有个笨方法可以走!” 霎那,巫骨长刀冲激黑云旋起长风,连决与明珠一头扎入密云黑海,疾速俯冲而下,一股剧烈抵制的气浪从下方传来,翻滚黑气当中,下方波谲云诡的嘘息俨然在望! 连决紧紧护住明珠,加大御剑的气力,拉扯成长条的阴云碎布一般拼凑着破碎的苍穹,肃杀的罡风肆虐着两人慢慢沦陷的身躯,周身像被巨人握在手中,面团般肆意倾轧,一股微微的腥甜从连决喉中溢出...... 连决从背后抱住明珠,结结实实地席卷在嘘息的蹂躏当中! 巫骨长刀刀尖在冲劲十足的气浪摩擦下,溅起星点火光,两人乘风破浪俨然洞穿巨人之腹的利剑,自盘踞苍穹的嘘息一穿而下,刚一突破汹涌的气海,巫骨长剑承托两人宛若闪电般由苍穹劈向大地! 连决双目凛冽,带明珠飞临火棘阿什塔脚下,乍一落在坚实的大地上,连决还有些不适应,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低头问道:“明珠,你还好吗?” 明珠发髻已然被狂风吹散,此时柔顺发亮的黑发披在肩头,别有一番清丽动人,明珠摇摇头道:“我没事,连决哥哥,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我没有猜错,陇都古国上空的嘘息十分稀薄,所以从地面往上看并不明显,所以硬要穿过也没有大碍。”连决边说,边望着围绕火棘阿什塔一圈搭建的帐篷与长摊。 天色渐晚,商家们开始往帐篷中收摊,此时除了一些捡漏的买主还在不依不饶地还价,行人已经渐渐退去,一片橘红的夕晖自西天倾泻,照耀在一个个雪白帐篷顶,火棘阿什塔利剑般的尖顶早已隐没在黑暗当中。 得罪了赫连老爷的独子赫连杉,无异于得罪了赫连庄园,但眼下并无别的好去处,况且连决手中有三邦垂涎之物,虽然连决还不知道这丹丸对于三邦意味着什么,但毕竟有了短暂的护身符! 连决与明珠趁夜向赫连庄园御刀疾飞,足有半个时辰,才飞过陇都古国广袤的土地,来到赫连庄园的大门前。 忽然,连决警惕地发现,赫连庄园大门口的冥冥幽光下,两个人一前一后一动不动地站着,见到连决与明珠身影却突然向前走来,就像等候多时了一样。 一团雾蒙蒙发刺的惨白光芒亮起,驱散了连决与明珠眼前一米多宽的黑暗,只见赫连庄园的季管家手提白磷灯笼,恭敬地对连决二人微笑着。 连决眼光掠向老季身后之人,不禁脊背一僵,惊声道:“沧、地灭前辈!” 沧源离白磷灯笼较远,身影藏在一片半明半昧中,挺拔的白衣身姿即使身处昏暗亦脱尘超俗。 沧源并未开口,老季已赔笑道:“你这位前辈等了一个时辰了,我说既是连决的朋友,赫连庄园没有怠慢之理,先入园再落脚等候,可你这位前辈不肯,我也只好陪他一起了。” 连决对老季聊表谢意,转而兴奋又焦灼盯着沧源,再见到沧源前辈,想到师徒之约,连决心中就荡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澎湃浪潮。 三人将明珠护在中间,进门后提心吊胆地从鬼魅般的凌荼花田穿过,老季为沧源择取了一楹溪畔精舍与连决为邻,待老季退下后,沧源、明珠留在连决房中一叙别后之事。 连决将进入火棘阿什塔的始末对沧源一讲,沧源风清月霁的面孔浮现欣慰神色,满意道:“看来我没有看错人。” 就着昏黄的烛光,明珠托腮凝眸道:“连决哥哥,我还是不明白,你是怎么发现了悬空塔中玄机的呢?” 连决神秘一笑,双掌相对酝出一截尺把长的冰棱,随着掌心真力缓慢揉搓,冰棱渐化为似冰似水的柔韧质地,连决执起布条般的冰棱的两端,说道:“你看。” 只见连决捏住一端不动,另一端如同扭花一般翻转,后以玄冰真力将两端接合为一个闭合圆形。 连决将回绕成圈的冰棱搁置在方桌上,明珠顿时好奇地凑近观望,慧黠的眸子一眨,惊讶道:“难道这就是悬空塔的基础?” 连决知晓明珠聪慧,也不必多加解释,只是说道:“这是一种极为玄妙的圆圈,连不同空间汇于一处都可以在它身上实现,我有种预感,或许创造空间结界的人就是源于它的灵感。但我觉得,火棘阿什塔的诡异旋梯更在它之上——” 说着,连决将翻转后接合的圆形冰棱的边缘立在方桌上,对明珠说道:“这样看来,这圆形的内部便形成了一个空间交叠的玄妙之地,所以塔身才藏在旋梯内壁当中。而这诡异圆环上方的边缘,则是循环旋梯的构造,我亲身经历过,旋梯给人无限向上的错觉,而从上面看这边缘立起的圆环,翻转处有明显的凹凸不平感,恐怕此处被人动过手脚。” 明珠秋水盈盈的眸中闪着扑朔迷离的荧光,迎着暖黄烛火,面容越发温柔细致,连决禁不住凝神之际,却见明珠双眼弯如新月,笑道:“我知道了,若这圆环立着的边缘就是旋梯的构造,那么这凹凸不平处,只需要以台阶高度来麻痹人的感觉,虽然是下坡,但台阶却不知不觉渐渐增高,才给人一种始终向上攀登的错觉!” 说到这里,“如果换作另一个女孩——云歌瑶,恐怕她八辈子也想不出来”的感慨从连决心底油然而生。 连决赞许道:“正是这样!既然悬空塔的构造已经被解开,那么它的玄机定是在接合处与翻转处,两处正好相对,所以进出口才是乾卦空间结界进入旋梯的那一点,与第六百一十九台阶处,二者正好对称。” 第三百零九十九章 跪一人为师,生死无关 火棘阿什塔的疑惑解开了,明珠露出释然的神色,见地灭前辈一直端坐不语,似乎有话要说,明珠玉臂向后张开伸了个懒腰道:“天色不早,我先去睡觉了。” 连决送明珠折返回来,进门便看见沧源含笑不语的神色,连决挠挠头起疑道:“前辈,你笑什么?” “几天不见,你与明珠越来越契合了,看来还应该让你们单独相处才是。”沧源和颜悦色道。 沧源虽寄于地灭之身,但对待连决并不像地灭那样冷冰冰,谈笑风生自带宽厚和煦,连决微微一怔,诧异道:“前辈,你出去这几天,不会是为了给我俩制造机会吧!” 沧源“呵呵”一笑,摇头道:“怎会?我自有要事,不过——”沧源映在摇曳烛影中的清朗面容静静望着连决,淡淡一笑:“你是不是应该改口了?” 连决毫无准备地被沧源这样一说,恍惚一愣竟有些错愕,随即连决脑中“懵”得一声,犹如被坚冰融化的潮水灌满,欣喜的神色不自觉地在连决脸上浮现! 连决一撩衣摆,垂首拜倒大声道:“徒儿拜见师父!” 一双清癯硬朗的手臂,扶住连决低垂的肩头,连决抬头,正对上沧源前辈如父严慈的目光,连决喉咙蓦地一酸,心中喃喃道:“漂泊十年,如今在陇都这个地方,有了沧源师父,有了明珠妹妹。” 沧源微笑道:“连决,起来吧。” 连决竭力绷住脸上的欣喜,想到师父临行前的叮嘱,问道:“师父,你查出瞁龙晷池的玄机了吗?” 提及此事,沧源眉宇猛地一凛,摇头道:“瞁龙晷池是一座暗藏乾坤的机关,与火棘阿什塔一样,都是龙丘家族所建,比火棘阿什塔更是玄妙百倍!你如果想从瞁龙晷池探寻进入圣引地宫之路,只怕难如登天!” 听师父说进入圣引地宫的艰难,连决有些失望,如果断了圣引地宫这条线索,恐怕追朔起来虚空族兴衰的前因后果,会更加困难。 但沧源又说道:“不过,有一位前人似乎找到了绕开瞁龙晷池凶煞莫测的八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进入圣引地宫的办法!我看到瞁龙晷池上刻有一些隐蔽的文字符号,既不是神凡大陆的文字,也非“那些人”的天书,就在文字符号的旁边,画着两面形如铜镜的诡异圆形,但刻痕已经十分浅薄,其中一个只能模糊地看见阳遁两个字。” “阳遁转盘!”连决肩膀一耸,惊声道:“就在臧地大师的手中,难道他也在寻找圣引地宫!” 沧源脸上露出复杂莫测的神态,皱眉道:“潜龙纷纷出海,恐怕又要掀起腥风血雨了!从活人祭坛出来之后我便去了苍寒宫,在那里,我发现了一件怪事。” 见沧源眉头锁紧,清俊的面孔疑云遍布,连决以为圣君出了什么差池,急忙问道:“师父,你在苍寒宫见到了圣君?” 沧源摇摇头,“我避开了延盛,去苍寒宫只是暗查。你应该知道悬川本由三重巨型防御结界守护,天罗网保护悬川疆界,天机门保护悬川国土,飘渺门保护皇家命门,它们全由一面小小的寒水镜开启,寒水镜就藏于延盛的内殿。” 连决领会地点点头,这确实是悬川众所周知的事情,但听雷厉钧伯伯说过,天擎古闯入苍寒宫之后,以一种上古秘法封印了寒水镜,导致偌大的悬川疆域只能以黑冰结界防卫。 突然,连决眼眸一凛,几乎是跳起来道:“听舜伯父说,霜寒大长老提起过师父之名,说只有师父才能解开寒水镜封印!难道师父此去就是为了——” 沧源轻轻点头,嘴角露出一抹淡淡苦笑,“到了寒水镜跟前我发现,上面确实施有上古封印秘法,但我没有解开它。” “为什么?”连决错愕,想问难道沧源也不能解开封印,但话到嘴边仍止住了。 “因为结界中根本就不是寒水镜!”说到这里,沧源怫然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重重说道:“现在挂在苍寒宫的寒水镜只是一面仿制品,看来延盛和霜寒他们都被蒙在了鼓里。” “是天擎古!”连决凛然道:“他事先仿造了寒水镜,再潜入苍寒宫偷梁换柱,还杀死了雷霆长老!” 沧源微微闭目,不悦地摆了摆手,“我不想提起他。” 连决一怔,难道师父与天擎古有什么交集? 但见沧源这副神态,也让连决打消了追问的念头,沧源深深吐了一口气,忽然目光灼灼地盯住连决,嘴角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问道:“你困不困?” 虽不明沧源的用意,但连决立马来了精神,急忙道:“师父,你有什么安排!” “在神凡大陆上,陇都古国是个见不得人的肮脏之地,你说夜黑风高里,陇都古国又会藏多少污,纳多少垢?”沧源嘴角一凛。 “你是说,我们溜出去!”连决兴奋道。 “嗯。”沧源清俊的面孔上,一瞬间露出少年的意气,随即恢复深沉的神态,坚决道:“三邦的虚实,我们都要亲身探一探,走!夜访訾家城。” 沉沉夜幕下,连决与沧源二人悄然走出精舍,两人在溪畔站定,连决望着湍流不息的黑暗溪水说道:“长谷老师曾示意我,这条小溪通向庄园之外,师父,我们渡溪出去吧?” 沧源点点头,手掌蓦然摊开,由大容之宝传出两枚冰蓝避水丹,两人各服一枚,旋即没入潺潺黑水当中...... 借魂银剑的寒辉照耀,两人随波一路逐流跌宕,忽见前方水势暴涨,透过水面隐隐可见一座栈桥,两人急忙浮出,原来已经到了从宾来客栈望见雷舜云的柳桥口。 两人收敛声息,借着黑咚咚的夜色向訾家城轻跑,忽然,沧源将连决一把拉进小巷,敛声告诫:“后面有人!” 连决并未察觉到异样,但相信以师父的修为,发现自己力不能及的事情也属寻常,便随沧源贴在巷壁静静观望,一会儿,两个黑影倏然而过! 第四百章 夜刺訾家城(继续求推荐、收藏!) 刚刚溜过去的两个影子,十分得矮小,但奔速极快,要是看不清还以为是两条狗跑了过去,连决不禁低呼:“两个小孩?” 沧源摇摇头,“说不定是两个矮人。” 连决与沧源从深巷一闪而出,沿着阒寂黝黑的街道向訾家城行进的途中,时不时能够望见那两个矮人的背影。 直到訾家城铜墙铁壁般的坚城固堡近在眼前,连决远远看见那两人猴子般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城墙,继而像老鼠一样从墙上的箭口钻了进去。 沧源与连决驻足在铁桶般森严的訾家城下,黑夜烘托着乌青墙砖,发出生人勿进的压抑气息,连决望着那两人消失过的箭口,张开手臂比划了比划,瞠目结舌地道:“这箭口顶多能挤进去一个人头,师父,我们是不是看错了?” 话音刚落,上空闪过几个火红的光点,瞭望台上传来手执火把的侍卫交接的号令,沧源低声道:“别管那两个人,敌我难辨,先进去再说!” 沧源一展右臂,竟飞窜两道一米多宽无限延长的黑幔,两道黑幔中间隔开一人的高度,如一座斜梯向高耸的城墙上端伸展,沧源率先飞身而上,足点在黑幔飞掠很快到达城墙顶头,由于上部黑幔的遮盖,守城侍卫根本发现不了丝毫异样。 连决只凭脚力可达不到沧源的速度,足御魂银剑顺着黑幔滑翔而上,一踏上才发现,原来这看似黑幔的东西实则粘稠晶莹,也许是某种结界的质地。 幽黑结界从城墙顶端向内倒成一个缓坡,两人悄然落地,发现沉睡中的訾家城黑暗而幽静,一个接一个的椭圆堡垒如春笋般散落城中,光滑的外壳泛着瓷青的寒光,如同一座座鼓起的坟冢。 星罗棋布的椭圆堡垒中间,地面被砌上了坚硬的青砖,看起来一片寸草不生的光秃秃的,连决与沧源蹑手蹑脚地向訾家城腹地探入,忽见前方一座瘦长的箭楼拔地而起,云梯高高吊下,箭楼上部是一座亮着灯烛的大开间。 万物俱黑唯有这一处明亮,连决与沧源皆将目光投向此处。 “真静啊!看样子这座箭楼不像守卫用的。”连决小声道。 沧源点点头,说道:“訾家城中除了堡垒别无他物,恐怕已经作为寝殿使用了,我们从这座箭楼上去,看看有什么动静。” 为免打草惊蛇,两人弃云梯不用,继续以沧源布下的漆黑结界跃上箭楼屋顶,借着经年开裂的石缝,向内窥见火把架照得橘红的房间,从内传出小声而清晰的对谈。 “放心,我訾家城向来守信,不会让阁下的灵石白白花掉,今天阁下不是亲身眼见了成果吗?那是十万雄师,不是十万块石头,养兵是要花钱的!”房间内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连决听出这讲话之人正是訾骁。 “不是信不过你们,我用兵在即,你们可得抓紧。”一个尖细的公鸭嗓传来,往下看去,连决只能看到这人花白的发髻和瘦长的躯干,虽颇为眼熟,却也看不出什么。 “哈哈,久闻司空家族富可敌国,没有司空一脉,固国也只是一个空架子,今听到司空兄财大气粗的口气,果然名不虚传啊!”訾骁满脸横肉堆一团,随着猖獗的笑声,肚子的赘肉一颠一颠。 连决微微皱眉,突然,拳头微微握紧,低声道:“是司空长胥!他来做什么?” 沧源的面孔被石缝透出的光亮照得半明半昧,他稍一沉吟,笃定道:“听司空长胥之意,他意图拥兵谋变!” “谋谁家之变?固国,还是悬川?”疑心一闪,连决说道:“冰兰曾说过,司空长胥首坐固国天玄派的头把交椅,是翼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重权在握,却来收买外兵。” 沧源从石缝盯着屋内的情况,并未接话,整个人陷入思索。只听訾骁与司空长胥又寒暄了一阵,司空长胥话锋一转,言辞尖锐道:“訾老大,你可不能做两面三刀、吃里爬外的勾当啊!” 訾骁虎躯一凛,惊声道:“好端端的,你何处此言?” “哼,斗药大会上,我侄儿司空铎深入险境,意欲从火棘阿什塔寻找奇阴飞盘,却被臧地那个那家伙抢了先,还打伤我侄儿!訾老大,你说这臧地老头还能留得?可依我看啊,你们訾家城却对他处处避让,把我置于何地!”司空长胥瘦骨嶙峋的手背一拍桌子,烛影猛地一颤。 “我当是什么。”訾骁不以为然地冷冷一笑,反问道:“敢问司空阁下是买了訾家城的兵,还是买了訾家城的命?” 一阵短暂的沉默,连决听懂这訾骁的言下之意,是指司空长胥出的钱不够,还轮不着訾家城为他卖命。 訾骁为缓解气氛,干声笑了笑,又道:“并非我不帮忙,只是臧地大师来头不小哇,他是黑斧拍卖行请来的鉴定师,黑斧拍卖行是谁的地盘,是龙丘家族的!龙丘家族就是咳嗽一声,谁也得抖上几抖!这不,小女訾清寒不是将司空贤侄带回养伤了吗?” 訾骁肥头大脸上又露出谄媚的笑容,好似一坨白花花的肥肉拱成一坨,连决真佩服司空长胥的定力,能与这样一张脸相谈半夜。司空长胥听到龙丘家族的名声之后,果然噤声不语,半晌,司空长胥坚决道:“帮我夺回奇阴飞盘,开个价!” “这——”訾骁一愣,“这可是从狼嘴里抢肉吃啊!万一寻找奇阴飞盘的不是臧地,而是龙丘......” “我不管。”司空长胥猛然截住訾骁话头,一双老奸巨猾的双眼微微眯起,狡狯的目光盯住訾骁,勾起一抹阴笑道:“有句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放心,只要能达成此事,钱管够!” 訾骁脑门冒出不知是油光还是汗水,他举起圆滚滚的手臂擦净,正迟疑之际,突然听见“噌噌噌”的响声,在静谧的黑夜中格外明显,似乎谁在快手快脚攀爬云梯...... 第四百零一章 仇家相见,分外眼红! 訾骁警惕地起身,拔剑向外迎去,连决勾着脖子向内探望,只见一个身着黑袍的陌生青年从云梯翻然入屋,一张英气的面孔煞白不已,扶着墙壁大喘着粗气,看起来惊惶未定的模样。 訾骁不悦道:“清霍,我这里有客人,你怎么没大没小。” 连决看这个人比自己大上几岁,听名字也许是訾清寒的哥哥,訾清霍来不及解释,揽过訾骁的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訾骁听完,骇然变色,踉跄着后退几步,慌张推起端坐着的司空长胥,慌不择言道:“快!快从后门下去!” “出什么事了!”司空长胥凛然起身,厉声道。 “哎呀!”訾骁急得团团转,凑近司空长胥耳边说了句什么,司空长胥浑身一震,话不多说连忙由訾清霍引路,从箭楼的后门爬下云梯。 连决纳闷又好奇,能让訾骁与司空长胥这等有权有势的人物惊惧至此,会是谁? 訾骁擦拭额前冷汗,展了展发皱的前襟,肥胖的脸上堆出战战兢兢的媚笑,拱手向前迎去。 连决晶亮的双眸目不转睛地盯着石缝,两个身披罩头黑氅的人影进入连决的视野,一个虎背熊腰,另一个矮瘦如刀。 “圣王驾到,圣王驾到呦!怎么没提前知会在下,在下好提前置备啊!”訾骁滚瓜溜圆的身躯,点头哈腰地对着来人。 刚刚进来那个身躯雄伟的男人,脱下漆黑大氅,露出一身黑袍装束,幽幽烛火下,赫然露出胸前血鹫的图案! 霎那,连决的面色由煞白涨红,一口闷燥的气团堵塞在连决胸腔,烈意如烧令连决头晕目眩,整个人恨不得穿透石壁化为利剑刺去! 情急之下,沧源从身后扑住连决,一把掩住连决几乎失声叫喊的嘴巴! 连决猩红的瞳仁几乎从眼眶迸出,十指死死掐住屋顶巨岩,沧源拧紧的眉头尽是焦灼而心疼的神色,毅然将连决死命箍紧,只见连决弯如弓刀的十指指甲几乎陷进石头,指甲边缘已被戗得血肉模糊! 连决被师父箍住的脑袋仰面朝天,紧紧闭目,黑睫颤动,少年口中狂躁的气息在极度压抑下渐渐平缓,一双黑眸无神地张望着黑暗苍穹。 沧源慢慢松开连决,连决瘫软无力地伏倒在屋顶,只是大喘着粗气,渐渐,连决苍白的面孔恢复一丝血色,凛冽的寒意重新在黑眸凝聚,他狠狠攥拳,冷冷地盯着石缝中的攀鸿。 攀鸿一把攫住訾骁,黝黑阔深的面孔森严地盯着訾骁,喝问道:“刚才谁在这里?” “没、没有人。”訾骁战战兢兢回答,攀鸿勒在訾骁颈间的力道加重,訾骁憋气艰难道:“我、我儿子、訾清霍!” “是司空长胥!”攀鸿厉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玩什么把戏!” 訾骁眼中划过一丝寒意,急忙改口:“司空长胥只是来打探他养在訾家城的兵团,与圣王毫不相干啊!” “兵团?你还不承认!他在找上古玄物奇阴飞盘,你知不知道这是烈妖族在司空长胥背后唆使!”攀鸿怒气冲冲道:“烈妖族费这么大苦心,还不是为了对付我炎魔一族!” “我、我不知道啊。”訾骁没有底气地回道,一双狡黠的眼睛藏在满脸横肉中,目光四处张望着回避。 “好,那我就说个你知道的,一个月前,我出价买连决的命,跟你起了既见连决、格杀勿论的盟书,但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又接了烈妖族活捉连决的盟书,连决身上的转生珠万一落到烈妖族手里,将会成为我炎魔一族的心腹大患!”攀鸿暴喝一声,攥着訾骁的脖子一把提起! 訾骁冷汗淋漓,手脚笨拙地挥舞,攀鸿猛然将肉陀般的訾骁掷在地面,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炎魔一族复兴在即,再给我添乱,我第一个剿灭的就是你!我要的人手,备齐了吗?” “额——”訾骁稍一顿,颤巍巍伸出三个指头,“三十万变色军团,随时恭候圣王调遣!” “三十万!不够!我要的是全胜的把握,把司空长胥那十万军团拨给我!”攀鸿苍辣眼眸射出毒光,阴声冷笑回荡:“我要将悬川连根拔起,杀个片甲不留!” 訾骁揉搓着被攀鸿掐得发紫的脖颈,狼狈地从地上爬起,焦灼道:“圣王,万分使不得,司空长胥也是定下如山军令,要是从他釜下抽薪,他必定怀恨在心,一旦圣王发兵悬川,本来无心插手的固国有司空长胥教唆,定会协力悬川攻打圣王!” 连决伏在屋顶,竭力握住双拳,亲耳倾听攀鸿对悬川的阴谋暴行,不知还会有多少无辜子民荼毒他手,沧源附耳低声道:“连决,沉住气!” 连决寒潭般的双眸沉在石缝透出的光亮中,犹如星河焕然流转,连决轻而坚毅道:“师父放心,在没有手刃攀鸿的能力之前,我不会送死的。” 沧源欣慰地舒了口气,拍了拍连决脊背,坦然道:“我没有认错徒弟。” 忽然,只听屋内传来一个喑哑的声音:“圣王,訾城主所言不错,关键时刻,还是不要为自己树敌为好!” 连决循着声音向石缝望去,只见裹在黑袍中的矮瘦人依附在攀鸿身边,一双豆大的眼睛分外精亮,连决轻哼着点了点头,咕哝了一句:“哼,青鼠真人!” 青鼠真人警惕地环视一圈,轻扯住攀鸿衣襟道:“圣王,今日在赫连庄园与佚狐岛收获颇丰,三十万大军只待东风,你我现在单枪匹马,还是快些回摄魂窟吧。” 攀鸿重重一哼,狠厉地盯着訾骁道:“还不是他们定的破规矩,入陇都者卸兵弃甲,这规矩是不是该改了!” “哎!这规矩乃是黑斧拍卖行所定,非我三邦任一能及的啊!”訾骁赔笑道,一听攀鸿要走,立马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连决一听攀鸿与青鼠真人“单枪匹马”,身形猛地一顿,一刻燃着熊熊烈焰的复仇之心跃跃欲试! 连决目光凛冽地盯住攀鸿,手握魂银剑竭力理清思绪,不论得手还是败北,都要想好从固若金汤的訾家城善后之路,一步步走到现在,连决知道做一个莽夫的下场就是灭亡! 第四百零二章 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 只见攀鸿和青鼠真人向外走去,一步步消失在连决的视野当中,此时连决心中如有针扎。 眼睁睁看着杀父仇人步步走远,连决紧咬牙关握紧魂银剑,脑中飞快盘算之际,突然,一声尖利的哭号划破宁静长空,在黑夜笼罩的訾家城响彻。 “谁在哭!”訾骁警惕道。 “听声音像是孩子。”青鼠真人皱眉道。 “圣王稍后,我派人看看。”訾骁走到箭楼台前,命侍卫下云梯查看情况,不一会儿,侍卫复命道:“城主,是两个走失的孩子。” “孩子?”訾骁分外蹊跷,嘀咕道:“大半夜能走丢到我訾家城来?去!把他们带上来!” 连决与沧源从屋顶俯瞰,见两个侍卫一人背一个五六岁的孩童,缓慢地爬云梯来到了屋里。 这两个孩童身着黑衣,头扎稚气的双髻,以黑绒绾成头花,看不清两人面目,但确实是连决与沧源先前跟踪的那两个翻入城墙的黑衣人。 侍卫爬到顶之后,将两个孩童一放便退下,连决急忙从石缝观望,只见这两人看起来确实像孩子,身高只及肥胖的訾骁腰际,与身形雄壮的攀鸿相比,只到他大腿部位。 几人仔细地盯着这两个黑衣孩童,越发觉得这两个孩子相貌十分诡异,眼皮、腮帮、嘴唇上均涂着厚厚的油彩,简直像年画里跑出的妖冶鬼娃! 连决正狐疑地打量着这两个古怪孩童,下一秒,连决的瞳仁猛地一缩,一个不可思议的场景透过石缝,出现在连决视野! 一眨眼,两个孩童如被雷击一样倒地,身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来回扭转,每个关节都像木偶一样发出“咔咔”的悚然声响! 孩童的头颅、四肢和躯干像泡发的麻花一样瞬间撑开,双髻的头花飘然而下瞬间变作一块黑绸蒙住两人的面目,顷刻,两道赤焰剑交错袭来,喷发火舌般迅猛的烈焰,一股脑向攀鸿袭去! “缩骨功!”青鼠真人恍然大悟,大叫一声,同时身形翻卷,瞬间化作一条巨形黄花青蟒,蟒尾高擎青玉剑,挡在攀鸿身前向两个黑衣人劈去! 两黑衣人趁攀鸿不备突袭,早已占得先机,此时两人踏空而起,飞跃青蝰蟒迎面甩来的巨尾,高扬熊熊燃烧的火剑,左右开弓向攀鸿合拢斜刺! 攀鸿拔地而起,双眸露出发狠的歹毒,竟悬停半空岿然不动,双臂如飞快蔓延的虬根向外腾去。 焰魔袖喷薄森然白焰,夹杂着乌气蒸腾的炽烈黑火,攀藤一般死死卷住两个黑衣人的腰际,攀鸿眼中冒出猖狂的怒火,鬼魅般悠长的双臂狠狠蹂躏着被卷在其中的黑衣人,袖口的火舌贪婪地喷舐,顷刻之间,就要将两人卷入其中! 两个黑衣人忍住腰腹快要被夹断的痛苦,爆发出狼嚎般的嘶吼,手中烙铁般通红的长剑再次闪耀灼灼烈焰! 两人拼命抵制攀鸿焰魔袖的裹挟,冒火的剑刃竭力向焰魔袖劈砍,偌大的箭楼被浓烈的火光所摄,温度急剧升高,变得如同蒸笼一般,訾骁见势不妙拔腿就跑,被青鼠真人所化的青蝰蟒一个鞭尾卷回屋内! “不管我的事!”訾骁胡乱地摆手,四面巡视可逃之处。 “在你訾家城就是你的事!”攀鸿猛一甩神,腰间摄神剑凌然飞出,攀鸿反身一踢,摄神剑赫然将訾骁的衣襟死死钉在墙上。 忽然,攀鸿脸上露出狰狞神色,痛苦地大吼一声,只见焰魔袖被黑衣人灼烫的火剑撕开一个巨口,岩浆般的黑火滚滚流泻! 焰魔袖内翻涌的烈焰鬼火开闸一样,向黑衣人的身体腐蚀而去,攀鸿双眸露出厉鬼般的狠劲,死死攫住黑衣人的头颅向黑火中送去,粘稠滚烫的岩浆一触到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臂膀,黑衣人顿时爆发出凄惨的怒吼! 只见这黑衣人的半边肩膀被烧成枯炭,但目中凛冽光辉不减,大喝一声,剩余的一边臂膀大力挥剑,向攀鸿臂膀狠狠砍去! 连决瞳仁不自觉地缩紧,他知道黑衣人这一举之下,不仅会斩断攀鸿一边臂膀,也会将自己拦腰砍断!这人是抱着诛敌一臂,自损一命的念头在战!连决再也按捺不住浑身热血,脚下凌空一蹬,已朝攀鸿挥剑而去! “连决!”沧源对连决奋然而上的背影怒吼一声,见连决毫无回头之意,沧源随连决涌身跃入屋内,光芒如海在箭楼内膨胀,将一切暂时卷入无垠寂静...... 借沧源掩护,电鳗般的银光猝闪,连决执魂银剑从地面轻巧翻滚,从攀鸿臂弯一把拽下正欲挥剑的黑衣人。 黑衣人不明就里地被连决拖在怀中,顾不得一边断臂的哀痛,怒骂道:“他娘的!是谁!” “我来救你!”连决急忙掩住黑衣人蒙面的口鼻部位,携黑衣人翻向一旁,连决飞快撕下一段衣襟为黑衣人包住血流如注的肩头。 不料,连决迎来黑衣人当头一拳,愤愤道:“老子不用你救!坏老子的事!” “你!”连决腮颊被黑衣人一拳打中,牙根立时酸痛地肿胀起来,连决吐了口血,简直气得牙痒痒,但黑衣人毫不感激连决,仍奋力挣脱向企图扑向攀鸿。 只见沧源周身爆发的刺目光芒快要黯淡,连决将黑衣人拖向木柜后掩护,连决猛地攥住黑衣人,愤然道:“你杀不了他,只会枉送性命!” “滚!老子要报仇!”黑衣人狞声大喝。 听到“报仇”二字,连决猛地一怔,黑衣人连忙拱起臂肘一击,正中连决腰肋。 趁连决痛得吃紧,独臂黑衣人趁空隙再次飞跃而出,向攀鸿后脑不偏不倚直刺而去—— 攀鸿被刚才突如其来的炽亮光海照得双眼发花,双耳格外灵敏地聆听周围一切动静。 突然,攀鸿耳尖向后一抿,被身后凌厉风势所染,焰魔袖中的双臂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反向角度向背后折去! 只听“喀吧”一声脆响,攀鸿两只焰魔袖各自一边攫住独臂黑衣人头尾,只需分秒,就可让独臂黑衣人头颈分家! 第四百零三章 撕破陇都古国虚伪的平静! “攀鸿!看剑!” 攀鸿正前方,蓦然腾起一团火云,一柄煌煌火剑矗立火云之巅,以迅雷之势向攀鸿面门崩来! 原来沧源以耀眼光海为连决掩护时,另一个黑衣人已借机挣脱攀鸿手臂桎梏,此时他正面出击,是要引开攀鸿对同伴的毒手! 攀鸿久经杀场心狠老辣,根本不把黑衣人正面牵制放在眼里,禁锢着独臂黑衣人的焰魔袖无风自鼓,巨藤一般将他死死缠住,独臂黑衣人发出肝胆爆裂般的干嚎,鲜血顺着他蒙面黑绸流水般落下! 一道青黄明艳的长影簇起,虹桥般横亘攀鸿与迎面袭来的火剑中央,高高拱起的虹桥瞬间扭曲为滔天波涛,青蝰蟒狂乱扭摆身躯,为攀鸿抵住黑衣人的正面进攻。 有青蝰蟒相助,攀鸿由腹背受敌占得上风,幽暗双眸发散瘆人的杀意,欲将独臂黑衣人碎尸万段泄愤之际,青衣少年驰骋银剑自暗中飞来,少年落地挥剑叱咤:“寒渊气剑啸!” 剑影淙淙,厉冰如刀,寒渊般的剑阵结成磅礴气网戗向攀鸿—— 攀鸿浓眉一凛,孔武身躯向后空翻避开剑阵,连决自冰阵跃然而出,将独臂黑衣人从攀鸿臂间救出。 攀鸿急剧腾空,双脚在墙面重重一踏,弹向对面墙壁一把拔下钉住訾骁的慑魂剑,旋即利落转身剑指连决道:“连决,你送死未免送得太快了!” 十年仇恨积压,无时不刻的复仇怒焰,已然暴涨到了极点! 连决与灭门仇敌攀鸿终于兵戎相见了! 愤怒,已经掌控了连决的大脑,连决双眼通红,几欲飞身而起,一道疾空白影飞掠而来,闪电般迅即的光波卷住连决与独臂黑衣人向后退去。 沧源携起连决,喝道:“走!” “师父!让我——”连决双脚似被地面紧紧吸住,血锥般的目光盯住攀鸿,朝沧源大吼道。 “我让你走!”沧源赫然打断连决,旋即雪白衣袂飘然如影,瞬间将另一个黑衣人裹挟进来。 沧源话音未落,箭楼外已响彻人山人海的兵戈之声,黑压压的夜幕下,接天火把围着箭楼攒动,攀爬云梯的侍卫“蹭蹭”声不绝接踵而上,訾家城要员已经御剑直取箭楼! 沧源如白鹏展翅,携连决与两个黑衣人一挥而下! 刚一落地,在黑夜中汹涌暗潮般的变色军团,已从四面八方涌来,四人瞬间淹没于数以万计的黑暗军团,拼命抵挡变色人的大肆进攻。 夜正过半,月至中天。 惨白的月影,还不如变色军团的刀片明亮,沧源首当其冲,如滔天屏障一般,将变色人一波波避退, 连决扶住受伤惨重的独臂黑衣人,与另一个黑衣人左右开弓前后防范,抵制变色军团的滂湃洪流。 这下子,连决知道万一刚才与攀鸿拼命厮杀,不但不够攀鸿的对手,现在也根本逃不出訾家城的天罗地网,当务之急,必须在变色军团中杀出一条血路! “死死围住他们!别让他们跑掉!”半空传来攀鸿对訾骁的命令。 连决刚抗住变色人的一波强悍攻击,急忙向上一瞥,只见訾骁携訾清寒兄妹御剑驰来,神色铁青的雷舜云驭清溪剑紧随訾清寒身后,人虽未至,杀意已盛。 沧源寄居地灭之躯,真力多有受阻,但千万变色人仍近不得沧源身畔,沧源叮嘱连决道:“不能被变色人耗干体力,想办法尽快脱身!”沧源望向气息奄奄的独臂黑衣人,面露忧色道:“可惜他受伤过重,无力承担大容之宝真力,不然以我一人之力足以带你们出去!” 连决脑中轰然一声,十年前杀戮峡谷,虚空族一行人正是被炎魔使徒人海战术拖累,才让攀鸿占了上风,连决绝不允许悲剧重演,大声道:“师父,快请使出结界,混淆这些变色人!” 黑幔般的结界自沧源掌中喷涌,眨眼之间,在连决几人身上镀上一层黝黑的防御薄膜。 连决与师父对好暗号,便各自搀住一个黑衣人,飞快穿梭在变色人军团之中。 变色人被訾家城早已训练得空有蛮力,头脑简单,只见眼前一个漆黑发亮的人影窜过,瞬间分不清是敌是友。 由于漆黑防御结界外壳锃亮,如漆黑镜面反射着变色人的装束与手中火把,乍看与变色人无异,待反应过来是连决等人的伪装之后,连决几人却已向前飞掠,变色人顿时混乱成一团,敌我不分地盲目厮杀起来! “妈的,一群废物!”半空中的訾骁眼睁睁看着连决几人,从蜂拥一团的变色军团逃出,顿时在剑上气得直跳脚,同时吆喝訾清寒等人加快速度,向连决几人权力追捕。 突然,一个少年伴随剑影从訾骁侧翼闪出,初见硬朗的面孔,对着訾骁坚毅道:“城主!交给我!” “你快上!务必将这几个刺客亲手斩杀!”訾骁满意地点头,命令这位御剑极快的少年向前追去。 訾骁望着雷舜云的疾风般的身影,脸上露出一抹阴森笑意...... 刚一冲出变色军团的围堵,连决四人蓦地顶住一口气,向訾家城外的广阔苍穹星驰而去,呼啸的朔风将阴云密布的夜空撕扯得更加破碎,身后追杀的呼号不止,且愈来愈近! 訾骁立于城楼,望着四人渐渐缩成黑点的背影,脑海划过攀鸿不可一世的脸,双拳渐渐握紧。 突然,一道流星般的光辉从訾骁前方夜空回转,訾骁正欲出剑格挡,却见本已追出很远的訾清寒足御荧皇长刀,神情复杂地往訾家城折返。 “清寒!你怎么回来了!”訾骁迎上,绷紧肥胖的脸孔训斥道。 “爹——”訾清寒刹住脚,停驻在城楼上,欲言又止地望着訾骁,气弱道:“爹,我骗了你。” “什么?你骗了我什么?”訾清寒没头没尾冒出一句,訾骁一时摸不住头脑。 訾清寒脸色苍白,嗫嚅道:“斗药大会时,我从火棘阿什塔回来,并没有带回雪玉金龙盒里的丹药,我骗爹说我没有找到丹药,丹药定还留在塔中。其实——其实丹药被连决拿走了!” 第四百零四章 为兄弟插刀 听完訾清寒的话,訾骁臃肿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 訾骁惊骇道:“此事关乎三邦命脉,这你都敢瞒我!那你还不快把连决追回来,万一他跑了,一切都完了!” “没用的。”訾清寒愁眉紧锁,低声道:“连决在塔中威胁过我,除非他心甘情愿,否则没人能逼他交出丹药,我怕被爹责备办事不利,便迟迟未报——过、过后,我已派人查明,连决似有一种叫做大容之宝的玄妙功法,确实如他所说,被他藏起的东西是无法硬夺的!” “大容之宝!”訾骁眼皮一震,惊叹道:“区区一个毛头小子,深藏不露地混迹在陇都,还有这等本事!” 突然,訾骁一拍脑门,失声道:“一定不能杀了连决,我们眼下不得已才屈服在黑斧拍卖行和炎魔族的淫威下,若没了那瓶稀世丹药,我们连命都保不住,那还谈个屁!” “可是——”訾清寒焦急道:“雷舜云已经与连决打成一团,要不要将这真相告诉他?” “不行!”訾骁一昂手,轻蔑道:“他算个什么东西,充其量只是一个喽啰,这等机密不可与外人知晓!你快去捉拿黑衣人好对攀鸿交差,要是连决拼死相护,你就意思意思把他们全放走,让变色军团观望即可!如果那个一根筋的雷舜云扒着不放,你干脆将雷舜云做掉!一切以丹药为重!” “是!”訾清寒抱拳轻喝,转而驾驭荧皇长刀,再度向苍穹远处追去。 訾清寒一阵疾飞,直到望见乱闪的刀光剑影,前方,黑云压顶的苍穹下,一片参天古林挡住前路,挤挤挨挨的黑暗树冠如山峰连绵,打斗声正是从树顶传来。 身轻如燕的訾清寒,脚踏古树枝干向前飞掠,只见受了伤的黑衣人并不在打斗之内,不知被连决藏到了哪里,而訾清霍与连决纠缠得不可开交,訾清寒心中一急,遥遥喊道:“哥哥!” “啊——”幽幽白影从訾清寒身后一闪,吓得訾清寒惊声呼叫。 旋即,这个鬼魅般的白影从訾清寒身后掩住她的嘴巴,低声警告:“要命的话别乱动!” 訾清寒立即反应过来,这人是连决身旁边那个修为高深莫测的白衣男人,立刻乖乖地噤声,待沧源松开她的嘴巴后,訾清寒马上小声道:“前辈不要误会,我是来放你们走的。” 沧源知晓连决在火棘阿什塔中拿到了对三邦至关重要的丹药,不用訾清寒多加解释,沧源已了然地说道:“悄悄撤走你们的人,不许跟踪!” 訾清寒御剑闪至哥哥訾清濩身边,将原委快速道来,訾清濩脸色一变,紧逼着连决的步伐立刻缓下,连决眼珠一转,冷笑问道:“你们又嘀咕什么阴谋呢!” “用不着告诉你!”訾清寒没好气地朝连决翻了个白眼。 连决手中魂银剑泛起的银光使得颤动的叶片波光粼粼,他轻步跃起嘴角一挑道:“忘了谁带你从塔里出来的,让我教育教育你这个不知道感恩的臭丫头!” “别以为我会怕了你!”訾清寒一颗好战之心瞬间燃起,荧皇长刀铺开金色暴芒,罡风压得参天树冠平流如海...... 未等訾清寒靠近连决,黑暗中一道青绿光芒冷箭般向连决射去,蛰伏已久的雷舜云自树影中弹出,矫健的双腿在半空劈成一道流畅弧线,雷舜云额头青筋暴起,抱着一击必中的信心怒挥清溪剑,喝道:“幽八诡魂阵!” “四弟!”訾清寒眸中迸出惊异之色,她没想到雷舜云立功心切,对连决一使就是杀招! 来不及阻止雷舜云,訾清寒一跃而上,雷舜云以为訾清寒是来助攻,势头更加迅猛,围绕连决八方赫然形成八面鬼打墙般的云雾,鬼雾急剧蔓延,渗出刺鼻毒液,很快,鬼雾被毒液浸润成张牙舞爪的人形,八重厉鬼扑向连决! “空灵皇鸟印!”玄冰真力自魂银剑勃然喷发,巨鸟冰魂瞬间凝成防御印记,挡住四面八方的厉鬼缠绵。 连决一脚踢破被印记封住的鬼雾,翻身朝雷舜云挥剑而来,气冲冲道:“你一个玄冰族人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雷舜云置若罔闻地盯着连决,从他的眼神中看到的绝非当年的好友,只是一个该死的人,雷舜云冷冷道:“别废话!”旋即足波在树顶平掠,身形化为一道叠影,眨眼之间清溪剑已刺向连决耳畔! “雷舜云!”连决气恼地骂了一声,随之挥戈抵挡,雷舜云步步紧逼,招招杀意。 连决一味格挡毫不还击,被雷舜云一步步逼向古林尽头,眼见四下无人,连决急忙喝道:“雷舜云,现在没有别人,告诉我你是不是装的!” 雷舜云蓦然顿住,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睥睨着连决,奚落道:“死到临头,话还这么多!” 只听“哈!”得一声厉声呵气,雷舜云不凭借任何兵刃腾空而起,双腿如鬼影般飞快交错,就在连决握紧双拳想要反击的一霎那,忽听雷舜云轻飘飘的声音:“连决,我是装给他们看的。” 连决正要跃起的身躯猛然一僵,戛然刹住剑锋! 不料,雷舜云双眸冒出得逞的狞笑,跃至正空的身躯幡然倒立,清溪剑以笔直的剑势向连决头顶插下!与此同时,树影内一柄炽烈火剑凌然飞出,对准雷舜云的心脏猛烈刺去! 凶猛火势如不详的彗星之尾,将飞刺的剑气烘托得愈加凌厉,焚烧的剑刃在雷舜云惊惧的双瞳中一分为二,倏然一声剑啸,剑刃贯穿少年身躯! 四溅的火星瞬间引燃茂盛的树冠,被火光瞬间映红的苍穹下,成千上万株参天巨树的躯干承托着烈焰杀戮的葬场! 黑衣人为解救连决,将火剑刺向雷舜云后急忙跃出。 突然,他蒙面黑绸上的双眼震惊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只见火剑几欲刺入雷舜云心脏的瞬间,连决空翻而起,勾起脚踝将雷舜云翻倒,风驰电掣间,连决替雷舜云挡下一剑! 火剑深深埋入连决脊背,煊烈的火光,瞬间将连决吞没! 第四百零五章 多重身份的于大文 “连决!”黑衣人一跃而上,携起连决昏倒在火光中的身躯,出乎黑衣人意料的是,尽管古林烈火越来越盛,连决却像避火磐石一样,令喷涌的火舌绕道而行! 黑衣人盯住深插在连决后肩的长剑,赫然握住剑柄拔出,更加匪夷所思的是,血注喷涌的场景根本没有发生,新生的血肉正以黑衣人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弥合! 连决眉头蓦地一皱,双眼微微睁开...... 只见雷舜云怔立在火光之中,错愕地望着自己,连决撑着黑衣人的肩膀站起,漠然道:“不管你是不是雷舜云,你走吧!” “你为什么救我?”雷舜云脸上露出迷惘、痛苦的神色。 古木一经引燃,声势浩大地涨起火海,满耳是枯枝灼烧的“噼啪”声,枝干的浆液烘烤出刺鼻的气味,深灰的烟尘如大雾向苍穹席卷,不断窜高的火势,如乘雾而起的巨龙,伸长猖獗的火舌舔舐苍穹! 雷舜云抵着越来越烈的林火,向连决怒声吼道:“你为什么救我,你是谁!” “快走!”连决狠狠地瞪着雷舜云,黑衣人不遑等待,拽过连决就向火海之外奔去,连决回头张望,只见雷舜云御剑离去的身影已消失在火海之中。 一出火海,连决与黑衣人就地滚落衣襟的火苗,黑衣人向前方指道:“他们在那里!” 两人速向前奔去,只见沧源照料着奄奄一息的独臂黑衣人,躲藏在一片低矮灌木中,沧源眉宇一拧,盯着连决道:“你受伤了。” “不碍事。”连决耸了耸肩膀,起初剧烈的疼痛已经消散,现在伤口只有些发痒。 但连决的话令黑衣人眼神一震,要知道,自己那一剑使出的修为,足以令人毙命,虽没有伤到连决的要紧部位,但剑刃依附的炎魂真焰,绝不可能伤及一人却安然无恙! 见独臂黑衣人伤势惨重,连决焦急道:“他需要治伤,现在不能回赫连庄园,现在去哪!” “跟我走!”黑衣人正欲御剑,沧源阻止道:“御剑太招人耳目,訾家城未必会追踪,但不得不防炎魔族!” 黑衣人点点头,在最前方引路带着几人一路穿行,渐渐,景色由荒山野岭变得熟悉,一条条被夜色渗透的宽敞古街出现在连决眼前——两侧林立的商铺大门紧闭,招展的旗幌似乎在等待黎明的第一缕曙光。 连决恍然意识到,这是和师父、明珠进入陇都所见的第一条主街,黑衣人娴熟地引领几人穿越主街的小巷,来到更加静谧的后街,最后在一座客栈前站定。 连决抬头一看不禁怔住,正是第一天住下的宾来客栈! “住店?太显眼了!”连决连连摇头。 不等连决说完,黑衣人以率先踹开客栈木门,抡起胳膊急切道:“快进来快进来!” “喂,你这是抢劫——”连决话说到一半,正对上黑衣人转过脸来一把抹下面罩,连决整个人一僵,指着黑衣人的脸又惊又疑道:“于大文!” 没想到,黑衣人竟是宾来客栈老板的哥哥——斤斤计较的小摊主于大文! 连决感觉被涮了一样,一颗结识英雄好汉的心,瞬间凉了一半。 于大文挑了挑眉:“咋了,你很失望?” 连决的确有点失望,同时也有点明白人不可貌相,连决望向独臂黑衣人,急忙道:“快救他!” 沧源除去独臂黑衣人多余衣物,为他包扎止血,只见揭开了面罩的独臂黑衣人面色惨白,冷汗顺着额头流水般淌落,肩膀断口虽不再喷血,但整个人像掉进炭火堆一样滚烫。 沧源探了探独臂人的气息,担忧道:“他被攀鸿的焰魔袖烧伤,没有烧到要害,但生还的希望很小。” “我去叫明珠!”连决拔腿欲跑。被沧源叫住,沧源摇头道:“没有人能逃过焰魔袖,火寒无情,无冰火双重解药不能治!” 只见独臂人筛糠一样剧烈颤抖,周身惨白的皮肤透出青红不接的诡异幽光,这是焰魔袖击伤后必死的前兆,突然,连决一凛,叫道:“我有办法!” 连决手心开阖,紫釉天球瓶自大容之宝传入指尖,连决一把拔开木塞,叫道:“这就是三邦所争的冰消火释丹,说不定他吃了能保住一命!” 突然,沧源冰冷的指尖一把盖住连决的手,低声道:“这丹药比你想象的珍贵千万倍,你先想好救他值不值得!” 一旁的于大文浑身一震,虽对独臂人的安危万分提心,但冰消火释丹的大名如雷贯耳,于大文知道自己不能开口求情。 于大文和沧源一起盯着连决,但见连决回望着沧源,坚定道:“一条人命,值得!” 沧源快速让路,连决磕出紫釉瓶中的丹药,刚一入手,手心便感到一股滚烫与冰寒羼杂之感。 森袅的寒气与猩红的气焰,同时裹着这枚幽紫丹丸,缜密的质地笼罩着星辉般的密闪,连决将冰消火势丹倾入独臂人口中,突然,一只冰凉的胳膊死死抓住了连决。 只见独臂人冷汗淋漓的虚弱面庞,露出发狠的神色,他攫住连决的手腕,牙关紧闭,拒绝服下丹药。 独臂人凛冽的双眸,全是欲言又止的神色,于大文连忙蹲下将冰消火释丸重新装入紫釉瓶,急切问道:“大山,你想说什么?” 叫大山的独臂人摇了摇头,虚弱地喊道:“苏、苏麒炎,苏麒炎......” 连决猛得一怔,不知道独臂人怎会突然提起苏麒炎,独臂人断断续续道:“我不能、不能服用,谢、谢谢你们......” 突然,大山双眼圆张,一团黑血自口中喷涌,顺着他的脖子凝固成一滩粘液,随之,大山整个人像一幅地图一样,纵横遍布的血管脉络,都青紫地浮现在表皮,身躯像一具蜡像般直挺挺地僵直,看起来无比恐怖! 于大文紧紧抱住大山的头,强忍的泪水自眼角滑下,他叹息道:“大山自知受不起珍贵的冰消火释丹,是自断经脉而死的!” “为什么!”连决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疑惑道:“你们,究竟是谁!” 第四百零六章 炎族!(稳定日更,求收藏) 沉默不语的沧源突然眼神一凛,直视着于大文缓缓道:“你们应该是千年圣战之后,上古七族中从未在神凡大陆出现,让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全族覆灭的正炎族!” 于大文猛地一窒,不可思议地盯着沧源,脸上复杂的神色一一掠过,最后,他轻轻闭上了眼睛,重重地点下了头。 见于大文已经默认,一个念头闪过连决脑海,十年来深藏在自己脊背的火魄之深,正是炎族圣物!火魄之深、心血炎魔咒法、虚空族护圣一行......重重画面接连闪过连决眼前,连决上前揽住于大文的肩膀,急切道:“炎族为何隐匿,为什么会牵扯到虚空族?” 以真实身份示人的于大文脸上已没有商贩的市侩气,他慧黠的双眼一凛,默念道:“虚空族...”突然,于大文一惊,盯着连决道:“难道你是连漠大将军的儿子!” 连决重重点头,握紧双拳道:“我爹娘正是为了护送圣物火魄之深,路径悬川峡谷被炎魔族截杀!” 于大文又惊又喜,难以自持地搂住连决,兴奋道:“大将军还有后人,太好了!” 于大文像不认识连决一样,将他上上下下打量,双眼渐渐凝聚雾气,狠狠道:“十年前,我们与护圣的连大将军约好在悬川祭坛的瞁龙晷池相见,将我正炎族圣物火魄之深送入圣引地宫,没想到再也没有等来连将军,后来才知道,炎魔族埋伏在悬川峡谷——” 于大文神态渐渐低靡,声腔哽咽道:“十年来,为数不多的炎族兄弟在大陆各处东躲西藏,躲避炎魔族斩草除根的剿杀,我和弟弟于孔南在陇都古国开了这座宾来客栈,作为炎族兄弟联络的据点。陇都古国规矩森严,不管神凡大陆多富贵显达的人,入陇都必卸甲弃兵,前几天我收到消息,攀鸿将会携青鼠探访訾家,这是个绝好的刺杀机会,我与大山负责行刺,而我弟弟于孔南已纠集炎族兄弟守在摄魂窟外,只要收到我倆得手的命令,他们立刻出动直捣黄龙!” “悬川这么大的势力,一时都剿灭不了炎魔族,你们太异想天开了!”连决摇头道。 “没错。”沧源郑重地点点头:“眼下更不可能,魔神复生之后,炎魔族势力大增,如今又获得陇都三邦的人力物力支援,就算你今天杀得了攀鸿,也无法荡清摄魂窟!” 于大文从胸口衣襟掏出一枚荧绿玉佩,从玉佩质地来看,上面依附了传音功效 。 于大文将玉佩左右为难地攥在手心,焦急道:“我弟弟于孔南就等我一声令下,这是我炎族十年夙愿,就算是死,我们也不想再像过街老鼠一样生活!” “不止你一个人有十年夙愿!”连决猛地掐住于大文手臂,双眸狠厉道:“攀鸿对我有灭门之仇!如果你想让你的兄弟们送死,只会让攀鸿笑得更猖狂!” 于大文将传音玉佩掂量再三,神情邑邑地凑近玉佩,对于孔南取消围剿摄魂窟的命令,于大文怅然若失道:“炎魔族抢走了圣物火魄之深,供奉在通天殿内,不知何时才能重归炎族!” 连决一怔,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于大文,火魄之深依附在自己体内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见连决犹豫,沧源暗暗拉住连决,警惕地摇了摇头,连决只能将此事又咽回了肚子。 突然,于大文一拍脑门,悚然道:“不行!我弟弟是个直肠子,万一他不听我的劝阻,带领众兄弟命丧摄魂窟就糟了!我要亲自去阻止他!” “我跟你去!”于大文话音刚落,连决便脱口而出。 “不行太危险了,你是连将军后裔,不能连累你。”于大文慨然阻止。 “父亲既然没有将炎族事情置之度外,我也不会,放心,我能保护自己。”连决坚声道。 于大文想起连决能阻绝烈火侵蚀的怪事,脸上浮现犹豫,最后说道:“好吧!我有言在先,万一开战,你不能参与!” 见连决答应,于大文同意带上连决,沧源返回赫连庄园保护明珠,连决和于大文连夜安葬了大山的尸首,便趁着蒙蒙亮的天色一路飞离陇都古国,向悬川与炎魔族接壤的万顷不毛之地飞去。 由于来陇都的路上,连决被蒙住眼并没有看到路线,此时连决御剑高空才发现,陇都处于神凡大陆东之极,比居于神凡大陆偏东的悬川还要荒僻。 直到视线内出现悬川广袤的雪国大地,两人已飞至与炎魔族毗邻的悬川外围,根据传音玉佩的指引,于大文引领连决来到一个已经败落无人的村庄。 这里原本是一个小姓部族,位于悬川不远,后村民尽数被炎魔族抓走,村子便荒废已久,处处是残垣断壁,风一吹便黄土连天。 于大文说道:“他们就藏在这里,随时准备进攻摄魂窟!” 两人刚踏入村子,连决便听到纷至沓来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连决眼前,正是宾来客栈的老板于孔南。 此时于孔南一身漆红劲装,手挽火弓,额前勒血珠束带,看起来精神奕奕。 从他身后屋舍内,鱼贯走出几十个二三十岁年纪的男子,皆是英姿飒爽的装扮。 于大文志气鼓舞地走向于孔南,对他讲了连决的身世,这些人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 连决疑惑道:“炎族只剩这些人了吗?” 于孔南摇摇头:“这四十人是炎族目前能挑出的一小股精锐力量,还有其他精锐保护老弱妇孺在各地躲避。” 连决叹道:“差太多了!就算是以一当十,也会被炎魔族的人海战术耗干。” “这是我炎族家事,就算你爹于我们有恩,也不容你置喙吧!”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刻薄的声音。 一个留着人中胡的男人,迈着四方步昂然走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一张神态威逼的国字脸,眼睛充满戒备地瞟了一眼连决,向大家说道:“只要我们潜入摄魂窟,找到圣物火魄之深的所在,依靠圣物神力,必能控制炎魔族!” 第四百零七章 探秘摄魂窟 于大文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从中斡旋道:“不要动怒,我看这样,一同进去太冒险了,不如我们挑选一两人潜入,探探火魄之深再做决定。” “火魄之深并不在摄魂窟!”连决一咬牙,说道。 “哦?你知道?”人中胡男人鼻翼一皱,不悦道:“就在离这不远的悬川峡谷,炎魔族偷袭了连将军一行,如果圣物没有被炎魔族抢去,那我族圣物火魄之深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风定遥,你说话客气点,连决这个小兄弟绝无坏心。”于大文对人中胡男人说道。 风定遥嗤嗤冷笑,傲慢道:“当时连漠大将军也不知道,他护送的圣物只是火魄之深的阳元,而火魄之深的阴元早在千年圣战时,就已被魔尊幽烨从我族圣祖手中夺取,不管那半阳元流落何处,我们都必须一探阴元的究竟!” 连决一震,原来自己脊背的圣物火魄之深是一半残块,连决愣神之际,只听风定遥道:“算我一个,谁还去?” “我去!”于孔南坚毅道。 “还有我!”连决的声音凛然道。 风定遥望着连决,冷笑道:“小子,这说不定是玩命的事情,你别贪图好玩。” 连决想起自己曾在通天殿中,望见巍峨的通天鼎上那团不可方物的气焰,其中璀璨绝伦的光耀内核,或许正是火魄之深阴元的真迹。 连决面无表情地盯着风定遥道:“我去过摄魂窟,知道去通天殿的路,要不要带上我,你自己决定吧。” 一脸正气的于孔南拍拍连决肩膀,郑重道:“连决,麻烦你同去给我们带路吧。” 风定遥也瓮声瓮气道:“是啊,我们俩会保护好你这位小弟弟的。” 虽与这个阴阳怪气的风定遥看不对眼,但当下只能随他一同潜入摄魂窟,连决嘴角一撇,不再理会他。 三人一起向摄魂窟上方所在的蛮荒深处行进,而于大文携传音玉佩与炎族人暂避村庄内,随时等候连决几人的消息。 空气中的水分像被一下子抽干,灼热的曝阳之光炙烤在大地,一踏入这方不毛之地,三人顿时口干舌燥。 大地覆盖的冰雪渐渐斑驳,露出大片龟裂的红褐硬土,细血管般纵横交错的诡异红线在大地铺开,似在暗示深藏地脉之下的魔窟有迹可循。 见于孔南目光炯炯地寻摸着大地上诡异的血网,连决犯难地挠了挠头,低声道:“那个,我只知道摄魂窟里面的路,怎么进去我不清楚。” “没关系。”于孔南递给连决一个镇定的笑容,胸有成竹道:“我早就探好了,随时注意你脚下,一旦有异变,我们三个一定不能分散!” 于孔南话音刚落,瞄准一片交织的血网重重一插长剑,地面的血网像游蛇般猛然一颤,殷红的红水从大地裂口渗出,脚下顿时形成一片血泊! 与此同时,原本干涸的硬土骤然软得像沼泽一样,三人顿时重心不稳,从猩红的淤泥漩涡中沉沉下坠...... 慌乱中,连决见风定遥已被卷入漩涡,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决向上一拽正好抓住于孔南的脚踝,两人瞬间被倾泻的洪流裹成一团向下漏去! “砰”得一声,连决坠落在一片不见五指的黑暗,膝盖磕在坚硬的石面上,顿时火辣辣的疼。 连决借黑暗向外摸索,正戳到了一个人的脊骨上,只听一个声音低叫道:“连决,我是于孔南!” 听四下寂静,连决将魂银剑横在胸前,发出一丝幽光,照亮于孔南披头散发的人影,于孔南抹着脸低声道:“真是怪事,还以为会一身血水,谁知道浑身干干净净的。” 连决警惕地照亮周围沉沉石壁,说道:“这里应该是摄魂窟中,风定遥呢?” “别管那家伙,从来就爱单独行事,我们去找通天殿。”看来于孔南也与风定遥不太对头,不悦地说道。 连决点点头,谨慎地将魂银剑向前探去,发现两人所处的地方是一座石廊的尽头。 这条石头甬道非常幽深,看起来很少有人经过,地面铺着一层青色的灰尘,两壁沿一条长线挂满骷髅头,应该是用来照明,看起来鲜少使用的缘故,已经油尽灯枯。 每隔几步,石廊两边都会出现厚重的石门,这些隔三岔五的石室看起来就像囚室一样,说不定里面曾经困着囚徒,因为无人问津早已成了枯骨。 连决越乱想越毛骨悚然,只想赶快走出这条阴冷的通道,那怕撞上点炎魔门徒打打架也好。 两人亦步亦趋地沿着石廊慢走,四下徒有回声,寒毛眼正发凉之际,一个小孩的声音蓦然响起:“你们是谁!” “吓!”于孔南和连决猛地一顿,环视一圈发现周围没有一个人,顿时面面相觑。 于孔南试探着问连决:“你听见了?” 连决慌忙点点头,心想这鬼府般阴森的地界,蹦出来个鬼娃娃也不稀罕。 这时,那个声音再次出现:“你们是谁啊?” 连决定了定神,将剑光仔细探过,突然,一双活灵活现的眼睛竟在石壁浮现! 连决和于孔南不由向后一退,细细一看,到连决腰际的石壁上,凿开了一个不足巴掌大的扁口,一双幽夜般安静的孩童双眸睁得大大的,诡异的是,依稀可以望见这男孩的眉心有一簇小小的火云。 连决蹲下,目光大概与这孩子平齐,问道:“你叫什么?” “云邪。”令连决意外的是,这男孩说话间,眼睛眨也不眨,宛如一个没有魂灵的木偶。 但男孩的眼眸装满纯得黑亮的光泽,又让人忍不住起恻隐之心。 “你为什么被关起来了?”连决一边警惕地巡视着周围,一边轻声问道。 “这是我的家,我父亲让我留在家。”男孩说话声音很慢,从身高来看,这男孩应该十岁左右,也许长年闭塞的原因,他的心智语调也就五六岁的感觉。 “你父亲是谁?”连决狐疑地盯着云邪眉间的一抹火云,心想多不靠谱的父亲会像关囚犯一样对待孩子。 云邪素净的小脸一丝神色也无,乖巧道:“我父亲的名讳,叫攀鸿。” 第四百零八章 真相的另一面 云邪说出自己的父亲是攀鸿,连决和于孔南都愣了愣,于孔南急忙拉起连决,急促道:“攀鸿的儿子,我们快走!” 连决忍不住又向后瞥了一眼,却见云邪略显苍白的脸贴在石壁孔洞上,一双漆黑的大眼安静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根本没有要吵闹的模样。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石头甬道的岔路口,几条歪歪斜斜、明明灭灭的石廊向各处延申,根本没有方向感可言,连决正苦思着回忆里通向通天顶路径的时候,几条甬道突然同时炸起一片回声:“是谁——谁——谁” 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轻而急促的步伐,很快向这里逼近,于孔南和连决两人拔腿钻向一条石廊,没跑几步,原本甩在身后的女声却猛地从石壁中传出,女人凌厉喝道:“哪里跑!” 连决扭头一看,坚硬的石壁此时像快化掉一样,竟然从中浮现出一个青灰色的女体轮廓! 这女人正面的轮廓凹凸有致,连决不禁多看了两眼,却见这女人似乎要从石壁中挤出来一样,猛然蹿出一只指甲尖长的白手! 连决对着于孔南大叫:“你先跑!我再找你汇合!” 连决抄起魂银剑,连柄带鞘地向白手砸去,不料白手闪电般迅疾,五指蓦然变幻躲开剑锋,一把攥住了连决的手臂,死掐着连决拖入石壁当中! 连决当下只有一个念头:“我就是死也不能便宜了你,我砸死你!” 连决干脆借力发力,任由这白手拖拽顺势向前一扑,连决的身体像撞入沙堆一样,头晕目眩地穿过石壁,只听“咚”得一声,连决身下压着一具绵若无骨的软物...... 连决身下的女人后脑勺狠狠砸在地面,花容吃痛地皱起,突然,女人妩媚的眼睛掠过连决的脸,来不及变换被连决压在身下的姿势,瞬间错愕在原地! 苏儿睁大蓝雀石般妩媚的双眸,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无比娇柔的唇瓣发出急促的呼吸,讶异道:“连决!” 四目相对,面前女人眼波荡漾,一张风情万种的脸,如雨露润湿的花蕊,劈开记忆中冰封的严冬。 连决脑中闪过一道电光,深藏的记忆化作久远的黑烬飘过眼前,连决如有雷击,脱口而出道:“素娘!” 苏儿耸然动容,眸中立刻氲出薄泪,慌忙站起去扶连决,又惊又喜道:“连决,你记得我了!” “滚开!”连决喝止苏儿,一把拂落苏儿殷勤地伸过来的手臂。 魂银剑在连决手腕绕出一道光耀圆弧,剑尖如芒已直指苏儿,连决怒声道:“我当然记得你,你是炎魔族人,混入虚空族的奸细,就是你泄露了护圣的行踪,勾结攀鸿在峡谷设下的埋伏!” 苏儿怔怔地瞪着连决,娇媚的脸露出迷惘而痛苦的神色,“这是你认为的事实?谁告诉你的?” “哼!用不着谁告诉我。”连决狠狠地攥着魂银剑,但奇怪的是,面对这个众矢之的被认为是奸细的女人,连决却没有面对攀鸿时难以自持的愤怒。 连决冷冷道:“我记得你,你是我父母的好友,小时我敬称你一声姨娘,还是你带着我追上了护圣的队伍,如果你不是奸细,你怎么会活到今天!” “你不也活到今天!”苏儿眼波凛冽,愠怒的声音回荡在密闭石室,她伸出洁白的手背,抹了抹脸颊的灰尘,愤愤道:“你要是想杀我你就动手,我绝无怨言,但我有一个要求,不要用你父亲的剑!” 连决凌然提剑,齿寒道:“你也知道你不配!” 苏儿原本无畏的脸上,瞬间出现反抗的神色,她黛眉高高一掀,妩媚双眸更显冷眼,朱唇边泛着寒意,冷笑着反问:“如果我不配你杀我,那你配不配我救你?” “你——”连决猛地收声,思绪赫然回到被攀鸿绑进通天殿的当日,就在攀鸿死死扣住自己喉管的瞬间,一个蒙面黑衣人挺身而出,一举戳穿攀鸿胸膛,带着自己从摄魂窟杀出一条血路。 连决不可置信地盯着苏儿,犹疑地打量着她冷俏无双的面容,诈她道:“你就编吧,这件事在炎魔族人尽皆知。” 刹那,空气中叠起一道幽蓝倩影,苏儿双腿蓦然空翻,上身下沉手臂向前抡去! 电光火石间一招海底捞月,苏儿已抢过魂银剑,在连决愤慨的眼神间粲然一笑,轻轻问道:“那他们,知不知道这个?” 说着,苏儿脸上露出娴静神色,轻执剑柄剑尖触地,以真力在地上慢慢写道:“故人。” 连决身形一窒,当日与黑衣人在人尸岭分别,黑衣人以枯枝在地上写的正是这二字,十年故人,竟兵戎相见。 连决思绪有些混乱,但见苏儿渐渐恢复平静,玉指爱惜地摩挲着魂银剑,轻声道:“连决,不管你认不认我,今天我告诉你,第一,我不是虚空族的叛徒,也不是炎魔族的奸细,确实有一个人泄露了护圣队伍的行踪,我也一直在寻找那个人。” 见连决忍耐着呼吸,静静听自己的解释,苏儿倒对这个少年的镇定力感到惊讶,她娇媚的面孔露出欣慰的神色,玉手轻轻一抛,魂银剑已被连决重握掌心。 苏儿继续道:“第二,你当时年纪太小,见连大哥和潇儿姐姐悄然出门,你哭着闹着让我带你去追,我不得已才带你赶路。” 连决逼问道:“作为一个外族人,你怎么会知道护圣路线,轻易地就追上了他们?” 苏儿不急不躁,娓娓道:“这正是我要对你说的第三,护圣的路线并不是当天泄露给炎魔族的,而是护圣的前一天,内鬼就已把路线透露给攀鸿,炎魔族才提前搬动人马在悬川峡谷设伏。也就是护圣的前一天,青鼠真人曾秘密来虚空族找我,他让我紧急回到炎魔族,因为我的姐姐、也就是攀瑰若的母亲难产垂危,也许正是我和青鼠密会被别人看到,才会被人误以为是护圣遭劫的元凶!” 第四百零九章 屠灭虚空族的元凶 说到这里,苏儿气愤地攥紧手指,颤抖的指节微微发白。 苏儿咬牙道:“青鼠告诉我,如果我想在姐姐临死前见她一面,就在第二天赶去悬川峡谷,届时炎魔族会等候在那里,带我一同回摄魂窟。当时我并没有想太多,到了第二天连大哥他们格外神秘地出门,我才感觉到不对劲,若我回摄魂窟看望姐姐,我一人就可以回去,根本不必炎魔族在峡谷迎我,除非他们等的另有其人,所以我猜悬川峡谷也是连大哥他们的必经之地。” 苏儿长长叹了口气,背过身去悄然擦去泪滴,转过脸来坚毅道:“现在,我宁愿当时我猜错了,那样连大哥、潇儿姐姐也不会死,他们待我如同亲人,我绝不会背叛连大哥!如果不是为了他的遗愿,我也没有在炎魔族坚守十年的理由!” “你是为了——”连决眉宇皱起,迟疑道:“你是为了我爹的遗愿,才留在这里?” “不错!”苏儿闪着薄薄泪光,坚定道:“连大哥是为了护送圣物火魄之深而死,火魄之深阳元至今下落未明,我必须替他守护好火魄之深阴元,阳元一日不出现,阴元对炎魔族也并无益处,而那个屠灭虚空族满门的人,做梦也别想靠近火魄之深阴元一步!” “什么!”连决愕然,“你知道是谁屠灭了虚空族!” “嗯,”苏儿点点头,冷冷道:“那个人没有杀死连大哥,我对他的恨并没有对攀鸿那么深,但抢夺圣物在峡谷杀害护圣一行的是炎魔族不假,趁虚空族巢中空虚,让虚空族彻底销声匿迹的却另有其人,他是一个早就被虚空族驱逐的人,叶擎天!” 连决向后踉跄,见过寥寥数面、名声却如雷贯耳的叶擎天闪过连决脑海,十年前,虚空族祸不单行,腹背受敌,族人被血腥屠杀的场面即使没有亲眼见到,但却在连决心里不住浮现。 连决双眸泛起猩红之色,凛冽道:“等我先杀掉攀鸿,叶擎天,他跑不了。”连决盯着苏儿,问道:“你怎么知道叶擎天还在盯着火魄之深?” 苏儿轻轻冷笑,微微眯起的眼角透着令人着迷的瑰姿,“说到这里,我还要提醒你注意,叶擎天为了得到火魄之深,早就在炎魔族布下了一枚棋子,如果日后你看见这个诡计多端的男人,记住他是叶擎天的人,他的名字叫——秦长辉。” 突然,苏儿无声无息地走近沉思中的连决,冰凉玉指一把握在连决手脉,媚眼一寸之遥地盯着连决,呵气如兰幽幽道:“我知道火魄之深的阳元,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苏儿如丝的媚眼看着连决,瞳仁深处却透着逼人的冷魅,连决对这神态一时晴一时雨的女人更加吃不透,暗想女人真是善变的动物。 连决盯着苏儿道:“那又怎么样?” 苏儿莞尔一笑:“看来你没打算瞒我,这让我很高兴。” 苏儿凝望连决,柔声道:“你是万中无一的体质,才能融合圣物,若换了平常人,未等靠近就已灰飞烟灭。这些年,圣物火魄一定让你吃了不少苦头吧?” 不知怎的,面对儿时记忆中的素娘,连决竟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点点头道:“转生珠帮我抵制住了火魄之深的侵蚀。” “那不是长久之计!”苏儿斩钉截铁道:“十年来我秘密阅览珍藏于炎魔族中的正炎族古籍,见到对于你这种体质的记载,一旦火魄之深融于体内,必须由炎族人甫以魂炎真力,为你炼就火魄纯体!” 连决脑海中立刻闪过于孔南等炎族人的面孔,犹豫道:“如果没有炼成呢?” “我也不知道,恐怕会是身陨形灭那样惨重的后果。”苏儿黛眉一蹙,补充道:“荒神,就是那样!” 连决眼波一凛,心想就算对只有几面之缘的炎族人开口,他们未必会倾囊相救,求人帮忙的事情反正自己也做不来,干脆放在心上,连决淡淡道:“听天由命吧!” 少年眼中独有的孤傲与镇定,令苏儿一愣,苏儿微笑道:“没想到只是快一年没见,你变了很多。” “好了还是坏了?”连决不经意一问。 “都有。”苏儿掩面而笑。 突然之间,隔着敦厚的石墙,封闭的石室之外,兵戈打斗之声猛然大噪,急促的 步伐和踏音如雷的追赶声此起彼伏,只听于孔南的声音在外大叫:“定遥兄,我们分两路逃,外面汇合!” “不行!两边都有追兵,分开更危险,还不如一起拼杀出去!”风定遥歇斯底里的声音在奔跑中夹着浓重喘息。 “不好,他们被发现了!”连决不做停顿,抄起魂银剑就向进来时的石墙冲去,苏儿一把拉住连决的手臂,焦急道:“不行,炎魔门徒太多,你留在这里,无人时我带你出去!” “不能不管!”连决二话不说已挤向石墙之外,这次苏儿没有阻止连决,只是对着连决一闪而出的背影叫道:“你当心!” 一挤出逼仄的石墙结界,一片闷热到巅峰的火气铺面而来,就说是连决一脚跳进了火场都不为过! 身着黑袍束衣的炎魔门徒,如大肆迁徙的黑蚁,从四面八方的石廊浩浩汤汤涌来,炎魔黑火如狂舞的巨蜂,在连决耳边呼啸窜过,脚底满是毒瘴般的滚滚浓烟! 数不清的炎魔门徒高举黑火怒燃的长刀利剑,如一只只猩红秃鹫残暴地涌来! 于孔南和风定遥两人相互倚背,被困在炎魔门徒的人海火浪当中,两人警惕地盯着合围而来的汹涌门徒,手中各擎一柄煌煌火剑,只是剑上的魂炎烈焰比之炎魔族更炽、更燃! 破墙而出的连决一跃而至两人身边,于孔南惊喜道:“连决,我正怕找不到你!” 风定遥怒目而视越聚越多的炎魔门徒,见各个通道都被人流堵满,风定遥黝黑的人中胡一撇,向连决挖苦道:“真难得,我还以为你跑了!” 第四百零一十章 暴怒的魔尊! 见风定遥还在拿连决开涮,于孔南皱眉喝道:“风大哥,这时候就别说风凉话了!” 三人同时凝聚臂上真力,魂银剑贯穿霍霍清威,在如织烈焰当中更显孤标傲世! 连决快速说道:“我数三二一,我们一同出手,搅乱这些门徒,就从看见云邪的无人小路跑出去!” “好!”风定遥和于孔南一齐回道。玄冰真力与五行之气同淬两臂,正待巅峰之时,连决大喝一声:“三、二、一,上!” 话音刚落,三人旋身而起,火剑银光如雷管炸裂向四面迸发,三人跃至半空,正望见密密麻麻的炎魔门徒摩肩接踵,正好做一条人海地毯。 三人同使眼色,一边躲避着底下伸出的刀光剑影,一边踩着炎魔门徒的头肩足点飞掠向前,见三人步伐凌厉地奔逃,炎魔门徒不禁慌了神,立刻学着三人的样子上下窜跳,企图阻挡连决三人的前路! 好在炎魔族族王攀鸿与青鼠真人外出未归,二长老白秋浣又已弃族而去,这些门徒虽然人数众多,却一副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正好被三人钻了空子。 三人拼命向前狂奔,眨眼间已至通向无人石廊的岔路! 正欲钻入之际,风定遥突然大叫:“现在炎魔族群龙无首,我们趁机去抢火魄阴元!” “你疯了!快跑,出去再想办法不迟!”于孔南大声叫道。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你要是怕死你出去吧!”风定遥不管不顾扭头向通天殿狂奔,于孔南“咳”得一声叹息,只得跟随风定遥跑去, 连决从身后一把拉住于孔南,凛然道:“风定遥忽略了一个人,炎魔族魔尊已经复生了!” 于孔南脸色“刷”得一下苍白,望着风定遥绝尘的背影跺脚骂道:“这个慌毛星,他这一去必死!” 突然之间,身后追来的炎魔门徒一下子没了动静,一种可怕的宁静瞬间包裹了连决与于孔南,未等两人反应过来,一片黑压压的密云从远处疾速掠向头顶,两人立刻陷进一片可怕黑暗...... 霎那,一个令人寒毛眼发凉的可怖声音从头顶炸起:“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连决猛然抬头,一下子望见一副令自己终身难忘的场景—— 空中漂浮着一张面色苍白如鬼的年轻男人的脸,那双仿佛没有眼皮的苍白眼眶上,两颗几乎快要掉落的漆黑瞳孔,幽幽地望着连决两人。 男人的身躯和四肢虽然巨大,却完全没有成型,就像一只连着薄膜的大蝙蝠,男人半人半鬼地悬浮在半空,浑身裹满胚胎般粘稠的黑暗浆液,就像一个刚从母体生出来的畸形怪胎! 悬浮的男人怪脸下,长着一根极其细长脖子,苍白的黏滑皮肤裹着一节节异常分明的颈骨,就像皮肤下卡着嶙峋的鱼刺。 他那耿起的长脖子中央,槌头般的喉结上下一涌,令人耳鸣的“嘶嘶”声顿时响彻摄魂窟! 男人怪脸像肉虫般猛地一耸,尖细的鼻子竟扭曲地向脸内凹去,一张极具弹性的猩红嘴巴随之张得巨大,其中赫然发出巨大的作呕之声! 顿时,铺天盖地的炙热浪潮从怪脸深处喷出,通红的岩浆兜头泻下,简直像捣翻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滚滚黑烟从男人四肢间的“蹼”向地面蔓延,像缠身厉鬼一样,将两人死死锢在越来越烈的火海当中。 连决只听身后一声惨叫,于孔南架不住烈火焚烧,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连决知道火魄护体,自己尚能抵挡一时,干脆回身笼住缩成一团的于孔南,隔绝他身边的烈焰! 连决大声叫道:“于大哥,你撑住!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于孔南甩着昏聩的脑袋,胡乱叫道:“连决,你快走!” “哈哈哈——”上空,蓦地响起一阵来自九幽的阴冷笑声,一个分外嘶哑的嗓音猖獗道:“连决,我们又见面了!我还没有报答你的恩情,如果不是你,我幽烨不知还要在活人祭坛困个几千年!” 连决猛地绷住一口气,把于孔南抗在肩膀,向爆裂的黑烟烈焰外狂奔,没想到上头这个人不人鬼不鬼、大蝙蝠一样的怪物,竟就是拜自己所赐逃出生天的魔尊! 迅捷的巨大黑影,寸步不离地笼罩着连决,就像杀死自己的猎物之前,还要玩弄一番。 连决边背着于孔南竭力前奔,边指着魔尊大骂为于孔南拖延时间,“丑怪物,我把你放出来,你就这么感谢我,你还不送我们出去!” “以为摄魂窟是开济世堂的?今天你来了就别想出去!”上方不成人形的幽烨咆哮。 霎那,一股森幽的气焰从连决脚下腾起,一股脑将连决提离地面! 连决紧紧拽着于孔南,一手拔开魂银剑以备出击,上空凝成骇人的吸力,幽烨扭曲的身躯化成一坨飞快回旋的漩涡,中央只露出一张变形到触目惊心的怪脸,巨嘴如食人花般咧开,欲将连决囫囵个地吸入腹中! “砰!”空气中爆裂一道寒辉,幽蓝羽箭正中漩涡中央的巨嘴,上空猛地爆发一声震耳欲聋的狂怒,幽烨如魔毯般再次展开,诡异相连的四肢平展滑翔,殷红血眸如塔灯般射向都地面! 暗处,射出光箭的黑衣人跃然而起,顶着压抑的气焰重重扑向连决。 黑衣人和背着于孔南的连决一起撞到幽烨的控制之外,连决和黑衣人急忙爬起,扶着于孔南就向来时的石廊没命似的跑去! 于孔南脱离烈焰炙烤,恢复了一些神智,在连决死命拖拽之下,腿脚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 于孔南握紧长剑说道:“快一些,我们来时的石廊有通往外界的结界!魔尊复生不久,他不可能追出去!” 黑衣人执弯弓殿后,一边拼命奔跑,一边不住回头观望随时可能追上来的幽烨,好在幽烨元气未复原,又无成型的躯体,挨了黑衣人射入腹中的一箭,迟迟不见他追上。 但似,连决身后再次响起千军万马般的狂奔声,无数炎魔门徒的嘶吼千倍百倍地在石窟内回荡! 第四百零一十一章 被攀瑰若袒护 凶猛热浪自颈后袭来,燃着火团的箭阵擦着几人的耳尖,从身后如雨地飞来! 连决力挥魂银剑,为于孔南挡掉纷杂的箭光,黑衣人回身弯弓疾射,阻挡着炎魔狂徒猛烈的追击! 眼看就要跑到石廊尽头,三人更加健步如飞,身后炎魔狂徒纷至沓来,与三人拉开的距离越来越小...... 穿过迂回的拐角,三人猛得刹住脚跟,在他们的面前,站着一个因为长期隐匿而脸色苍白、眼睛却分外空灵幽暗的男孩! “云邪!”于孔南撑住被烫伤的胸口,狠狠道:“他是攀鸿的儿子,快!拿他当挡箭牌!” 身后黑衣人离地前奔,一下子张开双臂拦在云邪面前,连决坚决摇头道:“不行,别理他我们快走!” 不知云邪是从哪里冒出来,就亘在长廊中央,一脸懵懂地抬头仰望着几人,安静的脸上根本感觉不到几人身上的杀意。 三人脚步在云邪前微微一顿,身后炎魔狂徒已蜂拥而至,狂热的黑暗洪流瞬间将三人包裹,三人拉弓挥剑,在狂徒黑流中不住浮沉! 只见云邪被卷入人潮,连决心尖猛的一提,十年前,连决正是这个年纪,被无力地携卷在炎魔狂徒中央,眼中只剩绝望! 连决一把捞起云邪,将他护在身后,一边奋勇劈砍,但一眼望去,炎魔门徒像无止尽的黑暗浪潮,从摄魂窟深处一波波袭来! 不远处,再次腾起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幽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半空向这边飞掠,与地面相通的结界虽还有几步之遥。 但与炎魔门徒纠缠之下,这段短短距离已被几十名狂徒塞满,若幽烨再度袭来,绝对是四面楚歌的惨境! 蒸腾如烧的气焰之中,一抹额外艳丽的鲜红色腾空而起,只听一声娇喝,少女明媚的面容映着火光分外耀眼! 红裙自门徒头顶翩跹掠过,所及之处狂徒退避,旋即,红裙在热浪中掀起一抹飓风,花盘般的裙摆赫然一收,少女已穿越人潮,在连决面前站定。 炎魔门徒在身后蠢蠢欲动,少女头也不回,伸展玉臂掌心直立,轻轻一喝:“我看谁敢再动!” 刚刚还张狂的炎魔门徒顿时噤声,偃旗息鼓地守在少女身后。 少女微微侧头,鬓间长发吹落,露出侧颜雪白耀眼的肌肤,一双明艳动人的大眼睛极有神采,却略带挑衅之意睥睨着连决,少女唇间勾勒一抹明朗笑意,道:“连决,又见面了。” 红裙少女在黑压压的炎魔狂徒中鹤立,修长白腿在齐膝裙摆下若隐若现,鹿皮黑靴蹬到足踝,明艳不乏英气。 许久未见,少女的明眸越发湛亮,朱唇越发丰柔,擎一柄与玉臂齐长的魑魅剑,幽红剑光更显少女瑰姿艳逸。 连决望着喝退了炎魔门徒的少女,知道只要她一声令下,炎魔狂徒再度涌来只是顷刻之间的事情,连决微微皱眉道:“攀瑰若......” “还记得我的名字,不错。”攀瑰若发出爽快的轻笑,唇边不忘勾起一抹冷笑,“我记得你说,你再也不想看见我,现在你自己倒来了,看见我是悲是喜呢?” 连决听出来,攀瑰若还在为上次在圣古碰面,她假扮无双公子,挨了连决冷脸的事情耿耿于怀。 连决向来解读不了女人那弯弯绕的心思,不知道她此刻轻颦薄怒,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举动。 连决干脆不回答她,搀着气力虚脱的于孔南,寒潭般的星眸灼灼凝视攀瑰若。 “哼!”攀瑰若淡淡冷笑,幽暗石廊更衬得少女明眸流沔。 攀瑰若聆听着从背后掠来的疾疾朔风,眉心蹙起一抹焦灼,对连决坚声道:“快走!” 连决一怔,见攀瑰若分明是在幽烨来到前替自己掩护,攀瑰若一声令下,炎魔门徒虽窃窃私语,但无不服从地矗立原地,攀瑰若一声娇叱,盖住门徒的私议:“父王外出未归,摄魂窟一切事宜我说了算,谁敢不从!” 从少女口中迸出一句“父王”,再度浇熄连决心里感念她放行的余温。 连决几乎要脱口而出:“尽管放马过来,杀出去就是我的命!” 连决攥紧魂银剑,瞥了一眼体力已到极限的于孔南,知道再盛气凌然,也不能搭上别人的性命。 连决扭头望向身后的黑衣人,快速道:“前辈,我们快走!” “不敢以面目示人的那个,你站住!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潜伏在摄魂窟!”攀瑰若应声冷喝,拔起魑魅剑就要追去。 黑衣人无意与攀瑰若纠缠,灵巧身形疾速前奔,幽蓝弯弓上杵壁顶,一片如涟漪荡开的血网瞬间浮现于石壁。 黑衣人攥住连决手臂,拖着他和于孔南向内一跃,三人挤过结界的倾轧,顷刻,大团干燥而清朗的空气灌入口中。 乍一回到地面,耀目的曝阳之光立刻照得人脑袋发晕,连决和黑衣人各在一边架住于孔南的臂膀,向于大文等候的荒村飞速御剑。 突然,身后袭来一团猛烈云气,三人警惕回身,只见风定遥气喘吁吁地咧开嘴巴,干笑着向几人御剑追赶。 气力虚弱的于孔南一怔,低声道:“定遥兄,你没事?” “嘿嘿,我可是吉人自有天相,摄魂窟就像没人一样,我一路寻摸到了通天殿!”风定遥悠然道。 连决没好气地白了风定遥一眼,看来这家伙还真是福大命大,炎魔门徒全被幽烨吸引到了自己这里,他当然安然无事了。 风定遥看见了连决的白眼,正要还嘴,目光又一下子落在黑衣人身上,惊讶道:“这是谁!从哪里来的这么个见不得人的家伙!”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连决对风定遥怒目而视,扬扬握紧的拳头。 “呵,还要打我?等你有我一半的岁数再说——”风定遥脸上露出老赖的窃笑,被于孔南低声打断:“风兄,你少说两句,没有连决小兄弟和这位不露相的真人,我于孔南今天怕是没命出来。” 见风定遥一脸轻蔑,于孔南顿了顿,又低声道:“依我看,你还未必是连决小兄弟的对手,你就别逞强了!” 第四百零一十二章 指点炎裔寻苍六 “哎,你怎么说话呢?多大会儿你这胳膊肘就改方向了!”风定遥瞪着圆眼,愤愤道。 “快说,你在通天殿可曾见到了火魄之深?”于孔南苍白面目露出焦急神色。 “见到了见到了!等会儿见了大伙儿,我自会禀明。”风定遥露出倨傲的神色,恐怕现在说出来,等会儿被人抢了功。 连决干脆无视这风定遥,心想还不稀罕听他说话。四人顶风御剑,俯临沟壑纵横的红色大地,不一会,炎族人隐匿在内的破落村庄已映入眼帘。 四人一边警惕回望身后有无跟踪的尾巴,一边减缓速度向下俯冲,突破压抑的云层,四人借风酣畅滑翔,一路奔跃村庄边缘,正要迈入之际,黑衣人扯住连决手臂,示意他留步。 连决将于孔南交到风定遥手中,嘱道:“于大哥,你们先去,我随后。” 于孔南迟疑的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只忍着狐疑的目光点点头,在风定遥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入村,先与炎族兄弟汇合。 朗朗晴天照耀,四面沙尘翻飞,连决与黑衣人当面而立,连决一展少年清俊面目,淡淡一笑:“前辈,谢谢你。” “不必。”黑衣人柔声道,双手交叠扯下黑绸指套,一双无暇玉手在天光下晶莹剔透,玉指扯动下蒙面黑纱,一张动人心魄的妩媚容颜令连决一怔,不描而黛的眉,不点而红的唇,在勾魂摄魄的眼眸风情下,一颦一笑无不令人倾心。 苏儿眨眨俏丽多姿的美眸,感慨道:“如果上次就能跟你真容相见,该有多好!” 连决淡淡舒出一口气,盯着苏儿,嘴角露出一抹愉悦,“今日之后,我连决又有一个亲人。” 苏儿一怔,眼角立时氤氲薄泪,笑着捶了一下连决的胸口,嗔道:“我心软的很,不要逗我哭,我要快些走了,不能被他们发现,哪怕是攀霓。” “素娘,你多加小心。”连决提了提勇气,终于喊出记忆中的称呼,他撇过淡淡发红的脸颊,与素娘在荒村交界匆匆别过。 连决入村一番寻找,正见到风定遥被一圈人围在其中夸夸而谈,由于于孔南被人抬去疗伤,所以谁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他添油加醋地描绘着自己如何冲破炎魔门徒的人海,见连决走过来,立刻没底气地放低了声音。 “连决,你来了,快给我们讲讲,真这么惊险吗!”于大文被风定遥唬得一愣一愣的,向连决问道。 连决置之一笑,不作声地坐在人群中歇息,于孔南忍着伤势,被炎族人中玄医从屋中搀扶出来,急切问道:“风大哥,快说你可曾看到了火魄之深。” “看到了!”风定遥蓦地拔高声调,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他刷得拉下脸来,神态阴沉得发青,“火魄之深就悬于通天殿之内的通天鼎,炎魔族果真只得到了火魄之深阴元,看来阳元至今下落不明,由于通天殿内部状况不明,我并未凑近观望,但我确确实实地可以告诉大家,火魄之深阴元,正在消逝!” 于大文一惊,脸庞急忙转向人群中一位端坐的红袍老者,请教道:“燧伯,定遥见到火魄阴元正在消逝,有何寓意?” 老者须发如银,一袭红袍分外疏朗,此时他皱起两道几乎相连的雪白寿眉,凛然摇头道:“阴元既逝,乃是阳元有难,阴元消逝的那一刻,不管阳元已存于圣引地宫,还是附着于何等神物,一切必随阳元爆裂毁灭!” 见燧伯神态端严,话音里虽没有恐吓之意,连决听来却句句诛心,连决心中“咯噔”一下,圣物火魄的阳元一旦陨灭,自己必定死无全尸! 连决剑眉耸动,素娘说过的“火魄纯躯”再次浮现心头,连决心中快速盘算:“如果我对于大文他们说出真相,或许他们愿意帮我炼就火魄纯躯。” 话未到嘴边,连决心头一凛,一个念头快速闪过:“如果他们不愿意呢?”神九、苍六等对自己千叮咛万嘱咐,圣物火魄寄藏于自己身体的事情切不可对外人传说,势必会引来杀戮和抢夺。 更何况,自己是虚空族人,与炎族更是人心隔肚皮,以他们对于本族圣物的了解,一旦他们选择了保全火魄之深阳元,那自己很可能就沦为了炮灰! 见连决神色怅惘,于大文捣捣连决,关切道:“连决,你没事吧?” 连决摇摇头,轻声道:“有些累,不碍事。”连决环视着几十号正炎族人,询问道:“行刺摄魂窟不成,你们眼下有什么打算?” “哎!”人群中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一拍大腿,又气馁又赌气道:“干脆再潜伏下去,找时机再战!” “不行!一鼓作气,再而衰竭,恐怕今天过后,这个村子就不再安全了,还是重新隐匿起来,从长计议!”燧伯捋捋白须,笃定道。 连决脑海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便说道:“我倒有个地方,能推荐给大伙儿藏身。” “哦?说说看。”燧伯平静地望着连决,看起来对他要说的话饶有兴趣,并未将连决当作一个青涩的少年看待。 “风泉水镇。”连决晶亮的黑眸一一掠过炎族人,缓缓道:“你们到了那里,去找一个疯疯癫癫的怪老头,如果怪老头已经离开,直接去投奔风艾酒馆的掌柜老吴,他一定在那里,你们说明来意后,他一定会安置你们。” “慢着!”风定遥不悦道:“什么疯疯癫癫的怪老头?你把我们当猴儿耍!” “闭嘴!”一直温文尔雅的燧伯猛地喝止风定遥,脸色霎时变得与胡须一样雪白,燧伯精亮的黑瞳在凹陷的眼眶里颤抖着,嘴角噙着不知是惊是喜的愕然。 燧伯上前一步,逼视着连决道:“你说的怪老头,他可是炎族之祖、万火之宗,大名苍六!” 从别人嘴里说出这样的话,连决也不禁一怔,暗想这怪老头怎么这么大由头! 见连决轻轻点头,燧伯好像久旱逢雨、劫后重生一样,发出情不自禁的狂声大笑,若不是担心被炎魔族探子发现,连决恐怕燧伯就要当场开办一个欢庆仪式了。 燧伯面带狂喜,自言自语道:“天不亡我炎族,竟能遇到苍六他老人家!” 第四百零一十三章 宾来客栈暗藏玄机 连决向燧伯指明风泉水地所在,脸上露出不好意思地讪笑,低声道:“燧、燧伯,你和他看起来差不多,不用称呼他为老人家吧。” “岂敢岂敢,他老人家立大陆千年不倒,怎是我一干凡人能比的!连决,你可对我们有大恩义,我们就不多耽搁,诸位——”燧伯环视炎族一等,喝令道:“立刻迁徙风泉水镇!” 于大文等人立听燧伯召唤,纷纷御剑而起,向连决道别。 于大文足踏火剑悬停半空,凑近连决低声耳语了几句,在连决错愕间,几十个正炎族人已如火箭齐发没入高空不见。 连决不知师父和明珠那边什么情况,急忙一展青衫拨转剑势,乘着阴沉沉的青灰苍穹,再度飞向大陆黑暗尽头——陇都古国。 穿越罡冷雪国悬川,连决马不停蹄向东疾飞,日暮苍远,西部高耸的祁遥山脉挡住夕阳余晖,在大地拉长深邃的剪影。 东极穹窿极快地阴暗下来,连决只身没入阴鸷的东天,远远望见陇都古国红杉围绕的国界,在黑暗中正变得模糊,神凡大陆的黑夜总是遽然降临。 连决站在参天云杉林中,借着粗壮的树干掩护,正望见巍峨的城墙上,来来回回巡逻的侍卫似乎又添了不少人,恐怕正是訾家城行刺事件的一闹,令这古国的禁卫更加森严。 连决正发愁怎么进入陇都的时候,忽听红杉林中响起一片“哗啦啦”的声音,似乎正有人踏着厚厚落叶快步走来,连决一个激灵,正要御剑飞向树顶寻找庇护,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连决,别跑,是我啊!” 连决一皱眉,这声音还挺耳熟。连决执剑催使剑光,回头照亮来人,不由疑道:“季管家?你藏在这干什么?” “等你啊!”季管家看起来等候了多时,他掸掸肩头的落叶,整整衣冠清清嗓子道:“你师父说,如果你回来,我在这里就能等到你。” “额——”连决有些错愕,立马装作释然道:“我师父还真了解我啊!” 连决脑中快速思考,看样子,师父已经回到了赫连山庄,行刺攀鸿的一波闹剧之后,赫连山庄还敢收留这些人,一定是为了火棘阿什塔中拿出的丹药! 不知道冰消火释丹究竟有什么威力,竟让訾家城和赫连庄园无一例外地选择了涉险! 为了掩人耳目,季管家拿出一件兜头大氅为连决披上,有季管家作掩护,连决从城墙云梯堂而皇之地进入了陇都。 此时,由于夜幕的降临,正对着城楼的几条主街都关门闭户,静悄悄无人走动,季管家正欲带着连决直奔赫连庄园,连决却望着通向后街的小巷说道:“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季管家年过半百的脸上,原本不多的皱纹顿时挤成一坨,虽然满不情愿,却还是耐着性子问道:“你要去哪?现在陇都可不太平,你不要节外生枝啊!” 连决一看,季管家变得这么好脾气,看来赫连老爷对他施了不少压,季管家一脚踹翻宾来客栈房间门的场景,连决记的还是十分清楚的。 连决一挑眉:“我自己去就可以,待会儿我自己回赫连庄园。” “别呀别呀!”季管家慌忙摆手,即使焦急还不忘压低声音,催促道:“小祖宗,你可别添什么乱子了,我知道现在三邦暗中护着你,但你也别太过分呢!” 连决淡淡道:“我只是去一个地方看看而已,不会有什么动静,放心。” 季管家亦步亦趋地跟在连决身后,见连决穿过漆黑小巷,在后街一旁大门紧闭的客栈前站定,季管家仰头望着“宾来客栈”的招牌,疑惑道:“这不是第一次接你的客栈吗?你忘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连决直视着昏暗夜色下,宾来客栈高悬的招牌,对季管家说道:“你在这等我,不许进来,我很快出来。” 说着,连决阔步走到客栈门前,双手触着陈旧的门扉,想到于大文临别前的低声嘱托,连决胸腔一阵怦怦直跳! 连决手掌顿一发力,推开了牢牢锁住的木门,环视着客栈泛着霉味的黑暗厅堂,连决脑海中回荡着于大文说的那句“宾来客栈暗藏玄机。” 随即,按照于大文的指引,连决的眼光落在客栈中极不显眼的一处,他的手指微微一凛,随之紧紧反锁了客栈大门。 月光穿过透薄的窗户纸,向客栈厅堂中投进惨淡的白光,除此之外,厅堂只是一片略显青冥的幽暗,几座破旧的方桌和长椅摆得七零八落,经年失修的木地板“咯吱咯吱”得发响,一股比从前更甚的腐败味道从客栈各处飘散。 连决借着剑光小心翼翼地避开地板上的破洞,从柜子取下烛台,点燃一支蒙尘的蜡烛,客栈有了这黯然的光辉,顿时少了一些恐怖的寒气。 烛光照耀下,连决的目光落在结账处的酒柜,于大文提醒过连决,客栈的玄机就藏在酒柜当中,但一眼看去,上面陈列的除了酒坛别无他物。 连决翻箱倒柜的找了一阵,又将酒坛一一取下,令连决失望的是,根本没有丝毫机关的痕迹。 连决有些纳闷,这酒柜的构置十分简单,就像用几块木板拼合而成,在挪动这些酒坛之前,连决心想,按照一般的机关套路,或许有一坛酒怎么都挪不动,需要转动才能打开机关,但这些酒坛轻而易举地搬动,酒柜在敲击之下也是实心的声音,真让连决看不出什么蹊跷。 “难道于大文只是找了一个幌子,让我进来而已?”连决一边沉思,手指在酒柜上随意地叩击着,突然,指尖传来一丝钝感,似乎摸到了什么金属! 连决急忙凑过眼睛,只见酒柜中部的一层隔断上,依稀有一个指头肚大金属片镶嵌的痕迹,若不是仔细去看,几乎与黄褐色的木漆融为一体...... 这金属片呈正圆形,边缘微微上翘形如六角莲花,体型虽小,做工却十分精致,必定有人刻意为之! 第一百零一十四章 地底密室(推荐票啊兄弟盟!) (打错了,第四百零一十四章) 连决敏感地察觉,这必定是于大文口中的机关,想必于大文外粗内细,想考一考连决的机灵,才没有将机关奥秘全盘托出。 连决微微一笑,饶有兴趣地触摸着这小巧玲珑的机关,绞尽脑汁地想这机关打开的秘诀。 突然,刚才第一念头在连决脑海一闪,连决自语道:“酒坛!” 既是一个营业的客栈,万一机关在酒坛上做得很显眼,很容易被客人发现露了马脚,既然这酒柜上的莲花机巧十分隐蔽,或许它并不是一个独立的机关,只有与酒坛构成,才能形成一个完整机括! 连决幡然醒悟,望着被自己逐一取下混在一起的酒坛,双手匆忙地寻找刚刚放在六角莲花上的那一坛,凭着微弱的记忆,连决记得似乎是“黄桷肴”的名字。 找到之后,连决将它倒过来,对着烛光一看,果不其然,酒坛底部有一圈极其隐蔽的凹陷,抹上去只是坑坑洼洼的感觉,丝毫不会引起客人注意。 连决将酒坛严丝合缝地对准六角莲花坐上去,再轻轻一转,果不出所料,酒柜内部传来链条传动的轻微声响,酒柜前的木地板竟缓缓向外伸开,出现了一个一米见方的暗箱。 连决揣着好奇的心情,一下打开箱盖,随之连决俯身剧烈的咳嗽起来,一股极其腐败的霉味从中传来,待霉味在空气中飘淡了一些,连决向内一探,黑洞洞得完全看不清是什么。 这似乎是一个无底的箱子,也就是说,这是一条暗道! 连决想了想,干脆跳入其中,以魂银剑撑着箱壁慢慢下滑,出乎连决意料的是,这条直井般的竖向通道十分漫长,连决干脆松开双手,任身体一坠而下。 “吧唧”一声,连决的双脚落在一片黏糊糊的地面上,催动剑光一看,这座直井的底部堆积着肮脏粘滑的黑色淤泥,正是这些陈年污泥向上反着刺鼻的霉味,从这里甬道开始前伸,污泥上长着厚厚的墨绿苔藓,衬得甬道绿森森的。 走了没几步,前方视野骤然开阔,甬道向两侧扩成一间暗室,脚底也踩上了平铺的石板,连决跳入暗室大力催亮剑光,不禁为眼前的景象为之一振! 只见一排排高大的博古架,行列密集而均匀地摆放在暗室当中,连决对此的第一反应,这或许是于大文用来存放摆摊货物的仓库,但仔细一看,博古架上陈列的竟全是琳琅满目、珍稀各异的兵刃、丹药,甚至以魂炎真力密封的灵兽魂魄! 连决虽没有达到鉴定师的眼光,但也知道除了以“上古”命名地位无可撼动的神物,一切丹药器物全分为“元、玄、血、魂”四大级别,在这四大类中又依据器物品相精细划分,只看这些博古架上完整的标识,暗室中典藏的珍奇异宝全在玄级以上,有一小部分竟达到了血级与魂级! 连决已顾不得幽淡的霉味,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还是破落的客栈,这分明是一座藏宝阁! 只见从暗室上壁依稀投下圆孔状的烛光,连决向上望去,不禁愣住,高耸的暗室顶部竟开着不足一尺宽的小洞,烛影正是从此处漏下, 连决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在客栈厅堂地板上见到的破洞!看来这客栈故意弄成脏破不堪的样子,一是为了避免吸引过多客人发现内情,其次就是因为于大文等人有缩骨功的本领,他们出入暗室根本不用像连决这么费劲,只需要钻过地板破洞,从上一跃而下! 于大文兄弟两个在陇都古国建造了这么一座联络基地,可谓苦心孤诣,既然于大文将暗室透漏给连决,必定是让连决好生替他保管,一旦有不时之需,也可以使用其中的丹药器物。 这么一想,连决更觉得于大文聪明剔透,以这客栈的风格,寻常必定不会刻意拉客,可初识于大文的时候,他偏偏引连决几人前来,虽不明其用意,也可以说独具慧眼。 突然,一根针落下都能听到的寂静暗室中,一声不大不小的怪响从黑暗中传来! 连决猛地挺直身子,紧紧握着魂银剑巡视,按说这么深邃的地底,上方地面轻微的响声不可能那么清晰的传来,连决确定,那声古怪的异动就潜伏在这间暗室! “咕——哒!” 诡异的响声再次在暗室回荡,连决神经一凛,听上去就像是蛰伏在暗室秘处的一只庞然大物,吞咽口水的声音! 连决一横心,抄剑向怪异“咕哒”声的尽处走去,穿过密密麻麻的博古架,恍然露出一片原本被挡住的绿莹莹的光团,幽绿光团闪烁着银兮兮的光点,看上去就像是死人堆腐烂后发出的磷火! 霎那,荧绿光团无风一颤,漫长的“咕哒”声再次传来,离得越近,听起来却越是空灵遥远。 连决大步走近一看,暗室上竟封着一座椭圆嵌合的石门,模糊诡异的光团正是从缝隙中穿透,而诡异的怪声就锁在石门深处,由于走得越近共振越小,怪声虽渐渐微弱,但连决的脊背却明显感受到了一股不可言说的悚然寒意! 就在连决想把眼睛贴在石门一探究竟的瞬间,暗室上方猛然传来“砰砰”的巨响,似乎有人在奋力砸着客栈木门,季管家的大声嚎叫的声音传来:“出事了!快出来!快出来!” 石门缝隙冒出森森绿光,像饥乏嗜血的庞然大怪的幽瞳,在囚禁中濒临爆发的顶点,浓得几乎化不开的光芒,像液体一样顺着石缝倾泻,毒蛇般无孔不入,衬得连决的脸色阴鸷得可怕! 两抹磷火般的妖焰在少年双瞳掩映,连决双拳猛一发力,再度犹豫之际,季管家在地面一波高过一波的呐喊,闯进连决的思绪,连决定住神,当即回身速跑,从狭隘的甬道一路翻阅至直井,顶开从酒柜前地板的暗箱,一下窜出地面! 季管家几乎是从外面趴在门上,抡圆了双臂将陈旧木门拍得震天响,口中还不住焦灼呼号:“快走!出事了!” 第四百零一十五章 扼住三邦的命脉 从里面反锁的木门,在撞击中前后倾摇,看来被于氏兄弟加固过,眼下还算结实。 连决刚刚掩盖好地底通道,将酒坛与六角莲花机关恢复原状的瞬间,死死插紧的门闩发出松动的“吱吱”声,大门被撞开一个缝隙。 季管家一双鬼溜溜的眼睛顺着门缝向内探来,连决急忙吹熄了蜡烛,季管家迎面扑了个黑,猛得收住嗓子,低声道:“连决,快走啊!炎魔族人潜进来了,正在满世界搜人!” 连决急忙退身出客栈,锁紧大门,疑问道:“陇都不是有规矩,进入者不得带兵卒吗?” “嗨呀!有人在訾家城眼皮子底下刺杀攀鸿,攀鸿能善罢甘休?”季管家警惕地巡视着空荡荡的街道,风吹柳影,风声鹤唳。 季管家指甲盖几乎卡紧连决肉里,咬着牙道:“我可听说了,攀鸿遇刺,你脱不了干系,要不是老爷逼我接应你,我才不淌这趟浑水,你手里是掐着三邦命脉,可没掐着我老季——” “三邦的命脉!雪玉金龙龛里的东西真这么重要?”连决问道。 老季意识到失语,说话声戛然而止,矮着身巡视四周,将连决拖行到与后街相连的曲折小巷。 寂静中,连决果然听到不远处诡兵疾奔的窸窣声,趁夜色掩护,身如墨染的炎魔狂徒更加隐蔽无形。 见连决仍好奇张望,老季连推带搡同连决御剑而起,一路朝着赫连山庄头也不回地疾飞,刚一纵身,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四面暗中巡察的炎魔门徒立时聚拢,纷纷升入高空尾随二人越逼越近! 连决口中喝念御魂咒法,魂银剑魂簇起星芒握于手中,季管家猛地压住剑头,低声道:“小祖宗,可别惹事,让他们跟来无妨!” 黑暗下的百亩庄园渐渐映入眼帘,二人急剧停在赫连庄园门口,老季点亮白磷灯笼就推门而入。 连决这下明白了老季的意思,闪身进门后也不闭门,望着小径两旁无边无际的凌荼花海,在月光下暗影浮动如鬼似魅,发散出透着血腥的浓香。 连决和季管家一声不吭,只顾着埋头向前快走,忽然听见身后紧追来的炎魔门徒“嗖嗖嗖”落地,暗箭齐发般涌入了大门! 这时,连决听到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声厉叫,简直像将人活剥从寒毛眼发出的凄厉惨叫! 但这个声音根本不是炎魔门徒传出,而是鬼影般一扑即上的凌荼,它们伸开韧带般的花须,将人拦腰缠住拧紧五脏六腑蹂躏致死的声音! 只听“啪啪”几声,身后响起轻飘飘的连声脆响,连决忍不住回头一看,脸色立马发白——只见误入凌荼花海的炎魔门徒被活生生挤出满腔鲜血,凌荼花鬼脸般的巨大吸盘完全卡住炎魔门徒的嘴巴,将他们浑身抽吸得胆汁都没剩一滴。 最后,门徒纸片般的干尸倒在凌荼根茎下,瞬间被人影般的凌荼践踏成粉尘,前赴后继的炎魔门徒,立时成为喂食凌荼花最好的养料,一股股更加恶臭的新鲜血液扑鼻而来,连决和老季撒腿就向庄园深处奔去。 目之所及赫连庄园一片黑暗,为了顺应药田的生长规律,入夜之后赫连庄园很少亮灯,季管家带连决穿行过曲折幽深的假山庭院,顺着潺潺流动的清溪向精舍走去。 季管家心有余悸地呼了口气,说道:“今夜老爷有事在身,不能见你,明天老爷有空的时候,我会带你过去。” 连决听着,一边向叶蔓浓郁的紫藤回廊尽头眺望,回廊尽头的精致廊房就是赫连老爷平日居住、待客之地,虽隔着花影憧憧,但四周格外漆黑的缘故,还是能窥见廊房正中的一间,燃着幽淡的烛火。 连决认出,那间亮着的房屋是赫连老爷的会客之所,难道有人夜深来访?想到昨夜攀鸿与訾骁灯下密谋的一幕,连决心脏猛地一提,戛然止住脚步,欲走近一探究竟。 季管家走在前头,忽闻身后脚步渐轻,急忙回身拉住连决的衣襟,低声斥道:“你又乱跑什么?” “现在安全了,逛一下没事吧?”连决故作轻松地对季管家眨了眨眼。 “不行!哪里都不许去!”季管家板着脸,干脆拉着连决的衣袖不放,将他一路拽到了精舍当中。 连决见这季管家橡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干脆当着他的面假意上床入眠,待季管家走后片刻,连决才悄悄起身,向赫连老爷所在的廊房折返。 连决轻步穿过缀满紫藤花球的长廊,离赫连老爷的待客室越近,烛影笼罩下人形轮廓愈发明显,从内传出窃窃私语的密谈...... 连决望了一圈,觉得还是上房窥探为妙,正想起步跃身,待客室的木门猛地“吱呀——”一声推开,连决避犹不及,一下子蹿到长廊紫藤茎蔓中中,激得指头肚大的花苞如雪片纷纷坠地。 这时,几个头蒙面纱的身影鱼贯而出,其中一个男子的声音从面纱中传来:“什么声音!” 赫连老爷跟在身后送客,一听这话,急忙说道:“我去看看!” “不必了。”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分外空灵动听的少女声音:“或许是有猫儿吧,赫连老爷,我等且告辞了。” 面纱遮掩着说话少女的头脸,只显得她的身段在烛影中越发娇柔,连决一愣神,这熟悉不过的声音如一波电流,侵袭着连决的神经,连决急忙抓紧藤蔓,谨防从廊间坠落。 赫连老爷目送着五个纱面人在黑暗中缓缓消失,神色凝重地捋着白须,想在夜风中一抒心中的郁闷。 赫连老爷也回过身子举步向卧房走去,烛光微微一晃倏然熄灭。 旋即,连决猎豹般敏捷的四肢舒展,稳稳落下地面,他微闪的瞳仁盯着人影消失后的黑暗,心中疑道:“虞嫣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几人是夜灵族!” 借着流泻在青石板小径的幽淡月光,连决深一脚浅一脚,踏步在浓密的苔藓上,顺着溪岸向精舍慢走,回溯的夜风里,泛着淡淡的水腥气。 连决干脆在溪边俯下身,撩了些冰水拍在额头,脑海中方才虞嫣的身影,这才模糊了许多。 第四百零一十六章 中了盅毒? 自风泉水镇与虞嫣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就以意料之外的方式见到,连决不仅没感到惊喜,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从前,不管是两人性命相顾携手闯出固族祭坛,还是圣古学院入学比试时的并肩作战,连决从未感觉到他与虞嫣之间像现在这样陌生。 她的行踪和她的背影,如今是这样捉摸不定,两人之间相隔的夜色,似乎永无天日的到来。 淡淡苦笑在连决嘴角溢开,随之步子也快了许多,在靠近精舍的时候,连决意外的发现从自己屋中透着烛光,连决心中咯噔一下,难道是老季不放心自己,又回来查岗了? 连决编好说辞之后,快步推开门一看,只见一身白衫,面庞清露的沧源稳坐屋内,微笑着静候连决回来。 一见到师父,连决刚才的不痛快立刻抛诸脑后,惊喜地叫了一声:“师父,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房中听到动静,知道是你回来了,不知道你又去哪云游了一番。”沧源微微怪责道。 连决急忙打哈哈,伏在师父身边问道:“这么晚,师父找我一定有事吧!” “没错。”沧源平展的眉头立刻有些凝重,目锋扫过连决双眼,沧源气息虽然平稳,但语气已经有难掩的炙热,道:“如今,是你修习虚空功法的时候了!” 一股热血上涌,连决凛然抬眸,惊喜道:“谢谢师父!” 沧源轻声念咒,大容之宝中的《虚空功法》现于指尖,连决认出,这正是当日狼神交给自己的那一部! 沧源郑重道:“惹到炎魔族之后,赫连家有意禁足你,这段时间正好供你潜心修炼,恐怕日后不久,陇都古国会风云再起,那时你也好有更高阶的功法傍身!” 联想到老季对自己黏皮糖一样的态度,连决能想到,赫连老爷在自己身边或许安插了不止一个眼线,这段时间出庄也难,正是修炼的大好时机。 连决急忙探向《虚空功法》,被沧源伸手制止,沧源摇头道:“切勿心急,我先探探你如今的真力。” 沧源撩开连决右臂衣袖,食指中指并列切在连决银丝指套上,下面包裹着被噬灭力侵蚀的脉搏! 沧源眉头一皱,随之一股清逸气息输向连决经脉,连决不由得“咝”了一声,通体立时浸淫在冰泉中一般。 突然,沧源眉毛一挑,疑心道:“你曾修炼过巫蛊之术?” 连决一怔,心想杂七杂八的功法是独自练过一些,譬如怪老头给的《御魂术》,但和巫蛊沾边的连决碰也没碰过,连决急忙摇头道:“没有!” 沧源目含寒光,点头不语,双指猛一发力,一股灼烧威逼的气力顿时灌入连决脉搏,连决立感剧痛,只能僵直着脊背苦撑,随着这股劲力向连决指尖游移,一条条蚂蝗般蠕动的黑条清晰地浮在连决手上...... “啪嗒”几声,扭动的黑虫混在乌血里从连决指尖流泻,瞬间在地面形成一小滩黑血。 连决不可置信道:“师父,这是我体内的噬灭力所致?” 沧源面寒道:“不!噬灭力虽然可怕,但它是虚空功法中的一汪无边无际的杀戮之海,绝不是这种下三滥的功法,你最近有没有碰什么特别的器物,才让巫蛊之术有机可乘。” 连决一愣,转身从角落抄起赫连老爷所赠的巫骨长刀,双手捧在师父身前,皱眉道:“难道是它?” 沧源只是轻轻一瞟,立刻嗤之以鼻:“果不其然,是这种阴险的招数。赫连庄园定是想通过蛊术控制你。” 听到师父所说,想到现在已无须掩盖身份,不用再使乱七八糟的兵刃,连决嫌恶地将巫骨长刀扔回墙角. 这时,连决才反应过来自从执巫骨长刀进入火棘阿什塔之后,自己的性情就变得难以自控地暴戾,原来是赫连老爷背后捣鬼,他早早地对自己施蛊,究竟有什么用意? 沧源为连决驱出巫毒,再次将双指探在连决魂脉,这一次,沧源感受到了这少年体内不寻常的气息,除了与年纪不符的展露头角的强悍真力基础,那股禁地般纯净的虚空魂魄力,竟以不可思议的程度源源不绝地愈加深厚! 沧源猛一收回手,惊问道:“你自己已经修习过虚空功法?” “没有。”连决有些发懵,不明白师父为何这样问。 但突然,连决想到自己在修炼玄冰、洪荒功法时,曾不断借助体内一股诡异气流的牵引,使几种真力并驾齐驱地突飞猛进! 虽然连决曾怀疑过,但并不确定那是否就是虚空魂魄力,连决急忙将疑惑对师父一讲,沧源面露喜色,赞叹道:“不错!虚空魂魄力一直蛰伏在你体内,等待被你开启的一天,从未真正远离你!没想到你竟这么胆大,早就将它融汇在修炼当中,这是好事!” 连决的精神立刻振奋起来,一双黑眸烁烁发光,连决亟待打开《虚空功法》,却发现无论费多大力气,这卷轴还是像当初硬得跟石头一样。 连决有些泄气,却听到沧源微微一笑,说道:“你有没有试过一种只有虚空族人能够打开的方式!” 连决肩头一凛,立刻恍然大悟,他掌心倾满虚空气元,轻轻翻开卷轴,顿时,卷轴轻若无物地向两端缓缓绽开,明亮而悠淡的华光顿时照亮连决的脸,流光溢彩的字迹、栩栩如生的人像图顿时浮现卷轶之上。 沧源面露端严之色,凝声道:“虚空之族乃是古族之首,虚空功法亦是最为强悍神圣、也是最为诡谲莫测的巨大力量,一旦开启,不论成败,都永无宁日,因为噬灭力就像黑夜一样如影随形,修炼之前,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师父,你说吧。”连决静静地望着师父,语气虽轻,目光甚是坚决。 沧源火炬般的目光,威严地落在连决错愕的脸上。“修炼虚空功法者,永不得与夜灵族女子有染!” 第四百零一十七章 一次逆天改命的修炼!(推荐票、订阅走一波啊!) 连决蓦地攥紧双拳,泛青的骨节发出挤压相磨的硬声,少年锋芒毕露的目光狠狠向内逼视着自己的心...... 半晌,连决缓缓道:“我,答应师父。” 沧源清俊的面容上,两道平阔而修长的眉毛紧紧一抿,淡声迟疑道:“你答应得这么坚决,不想问为什么吗?” 连决立定,缓缓摇头,道:“不想,如果我知道了原因,定会想方设法去打破,与其心有旁骛,还不如一心扎扎实实修炼。若有复仇的一天,那时,我才有资格问为什么。” 沧源眉头舒展开,神情透着说不出的轻松,轻声道:“我听说过你和虞嫣姑娘,但虚空族与夜灵族之间因情而生的悲剧太多,我不希望你也沦陷其中。” 听师父话中有话,连决一怔,但努力扼住了自己的杂念,不去多想,只是重重点头:“嗯!” 沧源见眼前的少年眉目清绝而坚毅,一种跨越千年的似曾相识浮过眼前,沧源提一口气,庄声道:“我已探得,因你无意中大大提升了虚空气元,其实你的内力,已在虚空功法第二境——玄黄境之上,你此时欠缺的,正是第一荼蘼境和第二玄黄境的招式运用,在此之前。我要教你真正的御气之道!” 连决绷直身躯,淡青素衫与竖立掌心的魂银剑笔直呼应,幽泽几乎相融. 沧源凛然道:“日月众星,自然浮生虚空之中,其行其止皆须气。虚空功法共八境——一境荼蘼、二境玄黄、三境混沌、四境太初、五境枯寂、六境聚顶、七境鸿蒙、八境涅槃。” 一字一句,连决心潮起伏. 沧源双手背后,缓缓踱步室内,轻声道:“通常情况下,这是虚空族人修炼的不二之路,但有一种人除外——” 沧源乍然回首,定定盯住连决双眸。 连决微微皱眉,从师父眉间已经看出不详的预感,问道:“师父,另一种是什么?” “惹上了噬灭力的人!”沧源斩钉截铁道:“噬灭力,是一种无可言说的恐怖、玄妙之力,它甚至自成一境,且在八境之上!” “但师父对我说过,一旦噬灭力扩大,将有肉躯湮灭的危险!”连决疑惑道。 “不错,噬灭力如双刃之剑,眼下,你不必考虑太多,只需克制噬灭力的衍生。日后的奥妙,你自然会领略到。” 沧源眸如寒潭,朗声道:“虚空气元乃是真力之基,以不复存在而无以复加。以虚生实,以无创有,以零生一,以一生万物,将万物重化虚空。我想,虚空气元与玄冰真力一样,已在你魂络中并存,我要你在三天之内,在你自身经络当中,打造一条独属虚空气元的魂脉!” 连决对沧源的说法闻所未闻,顿时觉得新鲜而振奋,待连决盘腿坐正,按师父要求像顺藤摸瓜一样,顺着心识向内观照,汲取几种并修的真力中,那最为原始的一股! 由于连决平常在修炼中,就刻意避免几种真力羼杂,以免导致气脉错乱,所以自玄冰、五行真力中,一举中的找到那股暗河般的虚空气元并不困难。 在交错纵横的经络当中,打造一条独属虚空气元的魂脉,对于连决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在连决着手进行第一步的时候,就已有泥足深陷之感! 虽然以真力焕发招式时,几种真力能够拿捏得当地分流,但要想将虚空气元完全剥离脉络之外,无异于一把攥住一条粗壮的血管,凿骨破皮、鲜血淋漓地拔出,后果不堪设想! 连决拧紧双目,不断充斥玄冰、五行二力,以求将虚空气元挤压出外,但没想到,虚空气元一直在真力中充当了“头狼”的角色,一旦稍有偏离,立刻引起其他真力的倾轧与拖拽。 一时间,连决只觉得体内一下子伸出几只充血的拳头,拔河一样左一拳、又一拳地互相挣扎! 连决如坠光怪陆离的石窟,脸上不时跃动着鬼魅变幻的色泽,时而发红、时而发乌、时而在真力交错下,焕发出青紫交加的幽泽! 沧源按定连决相叠的手背,凝眸道:“不必心急,务必先建立魂脉,才能将虚空气元有的放矢!” 《虚空功法》卷轴光芒大盛,字字悬空辉照,如佛印般圣洁透亮,一道道蛛丝般的晶莹的星河,以立体之态铺满房屋整个空间,穿插着震颤如生的脉络景象。 迷蒙交织的光线下,发现星河图竟是由无数蜂鸟衔接,剔透如冰晶般的双翼张开,不断在空中交汇成莫测的图案。 突然,无数透明蜂鸟重新凝聚,一片恢弘的银光笼罩在连决周身,连决睁开双眼,竟看到一个一丝不挂、通体透明的躯体悬于眼前,在蜂鸟的推动下缓缓旋转,透明躯体的尾椎处伸着一条鲜明的银丝,另一头竟与连决额头相连! 连决一惊,下意识地挥动额前的银丝,却发现像以刀断水从银丝间穿过,银丝却丝毫不乱,连决略一思索,再次望向悬空中透明的躯体,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具躯体,就是连决自己! 只是通过大容之宝的意识转换,将自身对经脉深处的观照具象成型! 沧源盘坐床榻,并不理会连决如何修炼,只是闭目养神,连决知道师父的性情,向来对自己的指引多过手把手的教导,有这种策马横疆的独立修炼机会,连决更加心潮滂湃,转而,一个大胆的念头冒出连决脑海! “剑魂速来!”连决喝动一声,横卧一旁的魂银剑如活了似的,“蹭”得一下飞弹半空,沧源虽双目紧闭,但似乎猜到连决的想法一般,双肩随之一凛。 连决虽未伸手,只是以纯气驾驭剑魂,连决出其不意地轻声喝道:“玄蛛冰魂丝!” 霎那,四面八方袭来无数缠绕的触手,纠缠在魂银剑之上,在震荡的虚空气元下,玄冰蛛丝竟化成星河般的光图,剑魂随之冲天而起,剑尖径直向连决悬在半空的化身刺去! 霎那间,连决额头逼出一层层的冷汗,剑尖如生花妙笔,在化身脊背镂刻着一道道复杂的线条,这种对剑气精准的操控,简直耗尽了连决的大半体力! 第四百零一十八章 虚空魂脉的诞生!!! 剑魂之下,经脉纵横的星图跃然化身之上,与此同时,一股渴求的灼烧感从连决后背真实穿来! 连决猛地攥紧拳头,抵御如芒在背的滚烫,一抹凛冽的微笑自连决唇边晕开,看来剑魂在化身镂成一脉经络的同时,一条崭新的魂脉,已经真实地降临在自己身体! 虚空魂脉如初生的源泉,不断攫取着连决体内最旺盛的真力,虚空气元水到渠成般地汩汩流入其中,如决堤的江河,不断浸润干涸的裂土。 突然,连决猛然察觉,脊背那股滚烫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以烈火燎原之势熊熊引燃,在邪火轰烈的蔓延下,原本源源不绝的虚空气元,竟在邪焰的灼烧下发出几乎燃烧殆尽的“滋滋”异响! 沧源跃身而起,无尘白衣在连决面前翩跹落定,一只温和有力的手掌按在连决肩头,随之,一股甘泉般沁凉的气息徐徐灌入连决魂脉...... 中烧的烈焰,仿佛瞬间被倾盆大雨浇了个精光,连决稳住意识,仍然感觉脊背深处的火魄之深,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沧源微微启唇,低沉的嗓音极其安抚人心,道:“这条刚被开辟的魂脉,冒犯了在你身体内占领了多年的圣物——火魄之深的领地,它反抗也是自然,不过好在转生珠和火寒狼阴丹都能助你抵制火魄的侵蚀,最困难的开头已经平安度过了,你的速度超过了我的期许,这很好!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熟谙这条魂脉的单独运气方式,让它彻头彻尾地属于你!” 雨水般的汗珠从连决额头淋遍全身,湿了又干,连决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错乱,只能对师父微微点头,再次投入稳固魂脉的修炼当中。 半空中,晶莹蜂鸟与玄冰蛛丝结成的化身,更加栩栩如生! 透明雪白的人皮之下,一道道雄壮复杂的经络正蜘蛛结网一般,爆发出星河辰海般的辉光,为不知情的少年铸就传说中最神秘的体质——“虚空之躯”的雏形! 精舍之外,月轮西沉,蛋黄般包裹着一层迷蒙光团的曝阳,自东天逐渐升起,率先在地势极东的陇都古国洒下第一缕晨辉。 修炼中的少年半边身躯被晨光照亮,呼吸渐渐沉稳,几乎在一片宁静中入定,悬于他身前的那具焕然发亮的化身,正被玄妙的蜂鸟包裹,结成一团厚厚的蛹茧。 不可逼视的雪白光华从中迸裂,随时一个瞬间,都有可能从中破茧而出一个精绝的化身! 虚空气元如活源之水,浸润着这条新鲜强壮的魂脉,下一个瞬间,被魂魄力滋养得极具张力的血管,瞬间像睡狮般勃然惊醒! 剧烈的贲张收缩下,汹涌的虚空气元如风雨欲来、大气漫灌,携卷整条闪闪发亮的魂脉,在化身体内的一套乾坤中,爆发出天地变色的璀璨光芒! 与此同时,光芒不可逼视的化身,像佛印密文一般向连决真身撞去! 无生无息的光海之下,魂脉化身像雪白的彗星融入宇宙一样,在连决身上发出最后一下短促而耀目的银光,一条纵横、健壮的魂脉像虬龙一样,紧紧盘踞在连决赤裸的脊背之上! 渐渐升入中天的曝阳,将屋内的天光慢慢上抬,少年周身只笼罩着一片更加和煦的光团。雪迹般的魂脉,彻底融入少年躯体! 沧源不掩目光中赞叹之色,朗声道:“连决,恭喜你,一夜之间竟铸成了独属你的虚空魂脉!” 连决神清气爽,浑身丝毫没有修炼了一整夜的疲惫感,连决浏览着膝头的《虚空功法》卷轴,心里并没有沾沾自喜,他知道,虚空魂脉只是块敲门砖,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突然,紧闭的木门外,传来一阵有序的“哒哒”声,听起来敲门的人很客气,连决大声道:“进来!” 木门瞬间被推开,红袍白发的赫连老爷挂着一脸和蔼的笑容,阔步走向屋内,他的身后,跟着一脸恭谨的管家老季,和两个手捧锦盒的清秀婢女。 连决端详着赫连老爷,发现他虽然装得一脸和煦,但两个眼圈乌青的双眼,出卖了他似乎为什么事情夜不能寐。 连决随之想到,昨天深夜到访的夜灵族人,似乎就是赫连老爷眼中的大麻烦,因为在斗药大会的前后,赫连老爷都是与这帮人周旋不休。 连决装作若无其事,挤出笑容问道:“赫连老爷,怎么还劳烦亲自过来?” “哎——连决,你现在住在我庄园,我们等同一家人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这几天忙的呦——这才有空看看你,看我为你带了什么!”赫连老爷说着,随之对老季使了个眼色。 老季急忙将身后的婢女推向前,掀开锦盒一看,竟是琳琅满目的助益丹丸,老季堆着笑容道:“老爷吩咐炼药师彻夜赶工,特地给你准备了这些精美丹药,要知道,这些啊——外人可是千金难求!” “欸——”赫连老爷故作谦虚地摆摆手,打断老季,嗔道:“说这些做什么,多见外,连决是贵客,只要我有,连决随便拿便是!我说,连决啊,你放心修炼便是,吃喝拉撒,我全包了!” 赫连老爷微微一笑,亲自动手掀开了另一个婢女手中的锦盒,出乎连决意料的是,这锦盒中竟是几道丰盛的菜肴,旁边甚至还备了一壶酒。 赫连老爷吩咐婢女将菜肴摆在桌上,别有用意地盯着连决,说道:“怕打扰你修炼,一日三餐,我差人给你送来,你看——这姑娘长得是不是够水灵?就让她送怎么样?” 说着,赫连老爷“咯咯”一笑,给连决使了个深意的眼色,羞得花容月貌的婢女抬不起头,赫连老爷自顾自说道:“你要是嫌不够漂亮,庄园里美女如云,随你挑!” 连决微微一笑,起身大大方方道:“谢过赫连老爷,饭菜留下吧。” “欸!”赫连老爷顿时满面喜色,和老季对视了一眼,赞许道:“我就说吧,连决这年轻人,看事情就是通透!我们快走,别打扰连决修炼,你勤来看看连决,别缺什么短什么,知道吗!” “遵命,老爷!”老季急忙应承道。 第四百零一十九章 邪恶之源——凌荼妖草(求收藏!) 连决心里暗暗发笑,眼睁睁地看着这主仆俩一唱一和,待这几人出门之后,连决讥笑着叹了口气道:“我又不是什么颜如玉,倒被别人软禁在黄金屋里了。” “也好,至少这段时间,你可以踏踏实实修炼了。”沧源面色云淡风轻,似乎对任何情况都能泰然处之。 连决嘴上没有说话,心里闪过雷舜云的身影,连决知道,多耽误一天,替人卖命的雷舜云就多一天有危险,自己不能束手枯坐。 几声轻轻的叩门声,打断连决思路,门外响起一声婉转的嘤咛:“连决哥哥!” 连决快步将门打开,明珠雪白的俏脸映入眼帘,一双新月般的水眸格外水灵,在鹅黄羽衣的衬托下,整个人如朝露般柔美灵动。 几日不见连决,明珠的欣喜之色溢于言表,轻快地挽了挽连决的手臂,脸颊一红又很快放下,一双盈盈发亮的眸子盯着连决,几分轻灵中,还夹着几分认真。 明珠环视着沧源和连决二人,从怀中掏出一簇血红的花瓣,轻声道:“师父、连决哥哥,我已经查出了凌荼花的秘密。” 几天不见明珠,一见明珠愈发楚楚动人,连决不由心情愉悦。但刚刚还沉浸在修炼魂脉的专注当中,听到关于凌荼花的事情,并没有露出关注的神色。 明珠樱瓣一般的小口微微撅起,嗔道:“连决哥哥,恐怕雷舜云的事情,就与凌荼花有关呢!” 见明珠言之凿凿,连决精神一振,狐疑道:“雷舜云现在的样子,不是被佚狐岛所致吗?怎么和凌荼花扯了关系?” 连决嘴上这么问,想到夜色下缱绻幽美的凌荼花,化身为吃人不吐骨头的魑魅的景象,暗自打了个寒碜,也有些怀疑这种妖异的奇花,定有匪夷所思的作用。 明珠修长的眼睫如蝶翼一颤,回忆道:“这几天,我翻阅了随身珍藏的袖珍典籍,也对赫连庄园里的炼药师进行了旁敲侧击,我可以断定,赫连山庄里栽种的凌荼花,其实就是上古时代即有的邪恶花株——凌毒妖草的变种。” 说着,明珠从袖中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绸质小册,封面有《古药纲目》的字样,明珠指尖灵力翕动,薄如蝉翼的丝绸卷面一页页展开,直到最后几页戛然停住—— 上面绘画着一株从花盘到根部体态完整的药草,它的旁边绘着一具人体,显示这凌毒妖草与人同高,从纤柔的长叶、细长的茎秆、曼丽的花盘来看,这凌毒妖草和赫连庄园大片栽种的凌荼花,确实极其相似。 明珠再翻一页,画风斗转为恐怖异象,凌毒妖草如张牙舞爪的恶魔,瞬间将旁边的人体死死吸住,人体如干尸一般悬挂在花盘上,死状和连决亲眼见到被吸干的炎魔门徒一模一样。 而第三页,则是白昼下,采药人将花形的凌毒妖草采摘、炼药的情形。旁边记叙着一行小字:“凌毒妖草,夜魅而毒、昼柔而顺,炼之入药,可为万恶之源。” 明珠双手合上《古药纲目》,认真道:“自古以来,一旦丹药混入凌毒妖草的成分,会将原本助益的效用,变本加厉地变成戕害人体、蛊惑心识的毒物,所以凌毒妖草曾在整个神凡大陆上被大肆消灭,没想到,赫连庄园竟培育了它的变种保留了下来。我想,既然陇都古国是神凡大陆的黑暗之地,那凌毒妖草,就是陇都的邪恶之源。” 连决思忖着,问道:“难道就是赫连庄园对舜云下了这种毒?” 明珠缓缓摇头,黛眉间的认真神色非但没有减少她的秀美感,反而令她更加动人。 明珠说道:“赫连老爷曾说过,雷舜云是被佚狐岛变成了这个样子,应该没有撒谎。也许,他只是省去了和赫连山庄有关的部分。我想,不管佚狐岛用了什么办法,一定引用了凌毒妖草这个邪恶的源头。” “恐怕非要亲临佚狐岛,才能查出真相。”连决眉头渐渐簇起。 “赫连庄园一定布置了许多眼线在周围,你要好自为之。”沧源淡淡提醒道。 连决点点头,和师父、明珠一起用过餐,便在精舍外附近寻觅了一片开阔草地,训练《虚空功法》中荼蘼、玄黄二境的出招,赫连老爷送来的助益丹药被明珠细心地一一检查过,才给连决服用,有了这些成色极佳的丹药,连决一连几天都沉浸在不疲不休的修炼。 几天后,连决敏感地察觉,出没在精舍周围的探子减少了许多,老季前来查岗的次数也渐渐减少,看来,连决几乎走火入魔的修炼方式,一定程度地麻痹了赫连老爷的神经。 这几天下来,连决感觉到虚空气元以前所未有的充盈感聚集在魂脉当中,简直有一种找人打一架锻炼实战的冲动! 随着夜幕在陇都古国上空撑开,赫连庄园的土壤上,除了入夜才开始活络起来的凌毒妖草,整片庄园都沉浸在乌黑彻骨的寂静当中,除了隔着很远才亮着一盏惨淡的白磷灯笼,阒寂黝黑的小径上,只有荧光小虫零星飞过。 连决吹灭精舍内的烛光,掩好魂银剑的锋芒,在月黑高天下,悄无声息地掩门而出。 据明珠从赫连庄园炼药师那里探得的消息,今夜将会有一批珍贵的货物运送到佚狐岛,这批货物,就是白昼收割的一部分凌毒妖草。 果然,绕着一众精舍缓缓流淌的流沔溪岸边,有微微嘈杂的声音传来,借着黑暗,连决向岸边蹑脚走去,只见岸边停泊了六只漆篷乌船,几个彪形大汉沿着水岸来回穿梭,将一箱箱的药材装船。 每艘船上,船头和船尾都立着一个汗巾包头的撑杆船夫,作为赫连庄园的商船,船只和船夫都看起来十分寒酸,但越是这样,连决更加确定,这定是赫连庄园有意掩人耳目。 恐怕流沔溪这条水系,能通往佚狐岛所在的海域,连决蛰伏在周围,盘算了一番,在几条乌篷船启航的瞬间,连决也无声无息地潜入了潺潺的黑色溪流中。 第四百零二十章 偷渡佚狐岛 由明珠提前备好的避水丹保护,连决浸淫在溪水中也如履平地。 由于船夫警惕松懈,黑夜中也难以察觉到有人靠近,连决为了省力,已经一只手攀在船舷上,由小船拖着一路前游,一点也没有被船夫怀疑。 几条篷船在冷冽的溪水中滑行了大半夜,一路顺着溪流走势向东而行,连决几乎快睡着的时候,突然看到前方的水面聚集着不少灯火,人声也密集了起来。 连决打起精神,急忙蹿入船底的深水下,透过映着灯光的水面向外望去,前方似乎是一个渡口,以竹竿高高挑起了一面风幡,绣着“屿渡”二字。 潜伏在水下的连决不禁莞尔,这渡口的名字还挺别致,突然,连决上方的船底一寸寸上浮! 连决心中一惊:“船的重量减少了,难道已经在卸货?” 连决屏息等待,果不其然,赫连庄园的几条篷船将几十箱货物卸在了渡口的陆地上,随即拨转船头,准备原路返回。 连决急忙沉到水底以免被人发现,直到赫连庄园的蓬船远远驶去,连决才向水面微微探头,趁着四下无人察觉,连决矫健地跃上河岸,向屿渡走去。 银钩般锋利的下弦月,在幽蓝的东天随风摇曳,银河卷起一波波汹涌的星子,像成群结队的银鱼,围着银白的鱼钩打晃。 下半夜的冷风卷起大海的潮汐,无边无际的雾霭蔓过远处的海岛,屿渡包裹在一圈青蓝色的浓雾当中。 湿冷的风灌进脖子,连决拉紧领口,在零星渔火的照耀下,观察着这方不大的渡口。渡口的西面,就是连决一路顺着溪流汇入的大河。 大河两边原本宽广的河岸,一到屿渡赫然收紧,好像被猛然上涨的水势淹没了一样,汇成一汪平静无垠的大海。 屿渡就坐落在河海交融的卡口,古老的木制栈桥上,支着几面布旗,围坐着闲聊的船夫。 一见到有人过来,几个打着赤脚的船夫纷纷站起,向连决争先恐后地跑来,嘴里叫着:“小伙子,坐船吗?” 连决的眼睛还滴溜溜地盯着那几箱正在码头装船的凌毒妖草,便想撇开这几个船夫,准备找机会溜进那艘船上。 一个裹着汗巾的船夫顺着连决的眼光一瞧,脸色一变,低声道:“小伙子,你坐不坐船,都不打紧,你可不要打那些货的主意啊!” 连决盯着这个年过半百的船夫,好声请教道:“老伯,你知道这些货的事?” “我天天在这渡口撑船,能不知道吗?别的不能多说,可你看的那艘船,是佚狐邦的官船,因为佚狐岛定过规矩,生意往来的船只只能在屿渡卸货,不能靠近佚狐岛,货物再由自家官船运到岛上,你可别自找麻烦啊!”船夫老伯道。 “那我想去佚狐岛,你能带我去吗?”连决拉过这个船夫老伯,低声问道。 船夫点点头,干脆道:“当然能!”随即,船夫面露难色,反问道:“你有佚狐邦的请帖吗?或者和佚狐帮有交情也行,不然我把你送到了,你也得吃个闭门羹,还得我把你拉回来,你到时候肯定埋怨我没告诉过你。” “如果御剑前去呢?”连决皱眉问道。 “扑哧——”闻讯过来的另一个船夫失笑道:“那肯定被打成筛子了。” 连决踌躇之际,目光凛凛地向佚狐邦的官船望去,只见这条暗青大船在一众小舟中气宇轩昂,头尾高高翘起,无数青纱迎风缭绕,足有十几个守卫沿船巡逻,看来要跟踪这艘船,有一定困难。 突然,一声底蕴十足的咳嗽声,从不远处传来,连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十分魁梧的船夫背对着众人,面朝大海站立。 这人穿着稻草编成的破烂蓑衣,腰板倒是很直,反手向后拿着一顶黄绿色的草编斗笠,一下下叩击着后背,那顶松垮的草帽撞上他的后背,顷刻就要散架似的。 这人身前停泊的小船上,蹲着一个低头摆弄船桨的男人,低低的帽檐遮住了男人的脸,只能大概看出,这人体型比较瘦长。 比较有意思的是,与这些看到客人就一哄而上的船夫不同,这两人不争不抢,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连决笑了笑,干脆步伐轻快地向那个魁梧大汉的身后走去。 “船家,能带我去佚狐岛吗?”连决在魁梧大汉身后问道,一边绕向他的前方。 未等连决靠近,魁梧船夫一头扣上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脸,嘴里含混不清地应了声:“上来吧。” 连决跳上船舱,瘦高的船夫便走上前拨动船头,魁梧的船夫上船摇浆,两人一前一后把连决夹在中间,也不多问一句话,连决倒觉得惬意,干脆在丝丝缕缕的雪白雾气吹拂下,自顾自眺望着海景。 突然,望着大雾弥漫的海洋,连决猛一震,这景象竟好像在哪里见过! 下个瞬间,连决飞快反应过来,这分明见到月屿的那天,月屿所在的落英缤纷的海岛周围的苍茫大海! 如果那天,连决不小心掉进了时空结界,见到了千年前的人,难道那片仙境般的岛屿,就是千年之后的佚狐岛? 随之,一个迫切的念头升入连决脑海,月屿,会不会还在岛上? 见连决一直探头张望,前头那个体型瘦长的船夫,微微扭过一半被帽檐遮住的脸,轻声道:“佚狐岛戒备森严,如果你想混进去,根本没门儿。” 见船夫们接二连三这么说,连决心里也没了底,但好不容易摆脱赫连庄园的眼线,能探探去佚狐岛的路也是好事,连决便没有搭话,只是任船家向前开。 突然,前头掌管方向的瘦长船夫叫了声:“坏了!” “怎么了?”身后的魁梧船夫压低嗓音喊了句,只见瘦长船夫放缓了摇浆的速度,指着前方道:“看来,佚狐岛今天有不速之客。” 这时,连决也看到了远处的景象,只见押着凌毒妖草的佚狐邦官船旁,另一艘巨大的雪白游船正快速迫近...... 佚狐邦船见势急忙加速疾行,雪白大船亦奋力追赶,两艘巨船争流竞速,推开波澜壮阔的浪潮,连莽莽大雾都向四面八方震散。 第四百零二十一章 剑拔弩张的关系 听到这话,身材瘦长的船夫摇头道:“不行,不能靠近了,我们这种小船,非被巨浪卷到海底不可!” “要不,你跟我们先回去,等风浪平息了再载你过来。”身后魁梧大汉压着嗓子,对连决问道。 连决皱了皱眉,在震荡不息的海面上竭力保持平衡,心想,如果这次一无所获就回去,万一被赫连老爷发现,以后再溜出来肯定更难。 这条不知从哪里窜出的大船是什么来历?但看这雪白大船的架势,大有和佚狐官船互不相让的劲头! 突然,雪白大船推开的浩瀚烟波中,一个淡渺出尘的少女倩影凭空而现,她独立舟头,绝色迷蒙的容颜,在湿润的海雾间若隐若现。 大海仿佛被一缕天光劈成天堑,从深壑奔涌海水托举着绝伦的仙子绰约而出。 “月屿!”连决暗中惊叫,随即,连决摇摇头清醒过来,这是虞嫣,这条雪白的巨船,属于夜灵族! 就在这时,从遥远雪白巨船上,一个飞箭般的幽影腾空而起,对着连决所在的小舟一挥而就,幽影一闪,一个紫绸蒙面的少年已然在连决眼前站定! 紫衣少年凌然一笑:“连决,还真是无处不相逢啊!” 连决直视着少年在淡淡天光下雾蒙蒙的灵瞳,粲然笑道:“安泽奇,你来得正好,想办法把我混进佚狐岛去!” 安泽奇扯掉蒙面紫绸,露出一张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儿面孔,瞪大眼睛道:“不是吧,连决,怎么一见面就要做这做那的,佚狐岛可不是度假的地方!” 前方佚狐官船和夜灵白船汹涌竞流,掀起愈来愈高的滔天巨浪,犹如直挺挺的百米高墙,顷刻又排山倒海地拍下,风起云涌的海面上,就连浪潮未波及之处,都卷着陀螺般的巨大漩涡! 前后这个船夫拼命维持小舟的平衡,瘦长船夫已经按捺不住,向后拨转船头,远处一浪高过一浪的潮水狂鲨般紧追而来! “来不及解释了!雷舜云失踪了,和佚狐岛有关!”连决在席卷的猛浪中抓紧安泽奇,大声叫道。 苍穹风云变色,一道道白亮闪电划破长空,一场暴风疾雨在海上拉开架势,似要和乌云笼罩的黎明一赌谁先到来。 安泽奇二话不说,扯起连决,二人御剑而起,连决急忙向小舟抛了几枚黑斧币,便随安泽奇向雪白巨船飞去。 两人一踏入巨船,安泽奇带连决跑入其中一个无人的船舱,连决顿时感觉如履平地,急忙抖落身上的海水,眺望到来时乘的小舟已经颠簸远去。 此时海面一片怒沙狂潮。安泽奇摸了一件干净的紫绸长袍递给连决,说道:“等会儿上岛的时候,你穿这身衣服,就不会被佚狐邦拦下了。” “怎么?你们和佚狐邦很熟吗?”连决皱眉问道。 安泽奇面露苦笑:“熟?也算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连决虽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安泽奇对谈着,眼神却心有旁骛地四处乱瞟,安泽奇慧黠一笑,拍了拍连决道:“跟我装什么装,你想去看她嘛,去就是了!” 连决一怔,手臂略显僵硬地悬在半空,对师父的誓言在心头浮起,连决摇摇头道;“不用了,我只是借你们一程,被你们族人发现我没关系吗?” “族人?”安泽奇揣测地打量着连决,微微一笑,“是她告诉你的吧,她也告诉了你,我们是哪一古族?” “夜灵族。”连决直视着安泽奇的眼睛,正色道。 “那,虞嫣有没有告诉你,她就是夜灵族王?”安泽奇的眼神略带挑衅。 连决一怔,心里不由得一惊,安泽奇哈哈一笑,以食指放在唇边“嘘”道:“虞嫣既是族王,你在这条船上,更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不是么?” 连决嘴上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淡淡点头,将目光撇向船外—— 只见大雾缭绕的深处,已经恍惚露出一片四面环水的大陆的轮廓,一派原始森林般葱茏的岛屿,上面盘踞着尖耸崎岖的高大山峰,和连决记忆中那片简约安宁、花树缤纷的岛屿并不相似。 但随着雪白大船向岛上靠近,连决已经确定,这正是佚狐岛无疑。连决随安泽奇下船登岛,见几十个紫纱人从雪白大船鱼贯而出,连决认出,就是在赫连山庄见过的那些紫纱蒙面人。 为首的少女亦以紫纱蒙住面孔,孑然走于众人前方,浑身一贯孤绝气息。 连决强迫自己收回望向虞嫣背影的眼神,目光咸涩地四处打量,只见佚狐岛外围青山密林环绕,是得天独厚的防御屏障。 连绵的青山中央,有一块断裂的隘口,正通岛内,有二十多个与夜灵族打扮相似的青纱人分站隘口两侧,充满敌意地迎接夜灵族。 突然,连决眼神一颤,就在青纱人所站的隘口一侧,立着一块硕大的石碑,醒目写道:“虚空族与龙丘家族不得入岛,违者当杀!” 连决皱眉,佚狐邦和虚空族还有瓜葛? 和虚空族多大的血海深仇,才能让佚狐邦立这么个碑。 身旁的安泽奇似感觉到连决不安的举动,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小声道:“你顶多算玄冰族人,没关系的。” 连决故作轻松的一笑,怀着疑惑,随着夜灵族一行,在佚狐邦青纱人的检阅下进入隘口。 视线刚刚脱离一圈青山的桎梏,视野蓦地开朗起来,高低不平的丘陵之上,坐落着一座座大小不一、灵气逼人的亭台楼阁,雾气低迷地穿插其间,衬得眼前如同仙宫一般。 但连决敏锐地察觉到,这两拨人虽然都是纱衣蒙面打扮,一副断了尘念的样子,但是分明有水火不容之意。 入岛到现在,两拨人互相肿着脸一句话也没有,好像互相欠了对方钱,追债不成又杀了全家似的。 佚狐邦为首的青纱人和虞嫣并肩走在最前,引领夜灵族人向佚狐岛最中央的宫殿走去,连决看这青纱人的背影似曾相识,很像在黑斧拍卖行见过的那位,但这些人都不男不女不人不妖的打扮,连决也无法确定。 忽而,只听青纱人向虞嫣道:“虞姑娘,族王在铸剑殿等候诸位,随我来便是。” 第四百零二十二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虞嫣还未说话,虞嫣身后一个紫袍男子已然出列,愤愤道:“夜灵族只有一王,你见到族王非但不拜,还如此出言不逊!” 青纱人不惊不扰,只是转过脸来,面纱上一双狭长清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说话的夜灵族男人,忽然,男人身边一个紫袍老者淡淡道:“容一,入乡还要随俗,不得无礼。” “谢古牧前辈体谅。”青纱人眼含笑意,继续向前引路。 连决有些惊愕,盯着有过数面之缘的老者背影,拉过安泽奇低声问道:“他、他是古牧仙师?” 安泽奇并不隐瞒,干脆一笑道:“没错,就是我们的古牧仙师,但是,他更重要的身份,是夜灵族王的鬼爪使徒。” “那你呢?”连决疑道。 安泽奇脊背一僵,没有瞳仁的雾蒙蒙的双眼发出诡异的雪光,随即有些黯然,安泽奇淡淡道:“我是鬼瞳使徒,永生依附于族王身边,生来迎战,死来献祭。” 连决一时摸不清头脑,不知道安泽奇这好端端的飞宇山庄公子,怎么就成了为人献祭的使徒? 知道安泽奇三言两语也说不清,为了不引人注目,连决便不再多问,只是混在众人之间,向佚狐邦最中央的宫殿走去。 前方的琼宫临山而立,飞阁悬于丹崖之上,无数血红神鸟围绕殿顶盘旋,整座琼宫周身涂满朱漆,与神鸟交相辉映,远远望去,如一腔鲜血淋漓倒下,染红了一派血宫。 连决猛地想起火棘阿什塔中的那面壁画,红衣、红发、红眼女人,除了面容能辨认出月屿,已经像鬼魅般凄厉恐怖。 远远望着这座血红的宫殿,连决心里浮起不详的预感。 突然,连决只见一块血红牌匾于琼宫当头悬立,上书——月屿殿。 眺望着血色如荼的月屿殿,连决心跳声有些发闷,埋在胸腔内“咚咚咚”的响着,随着众人一步步拾级而上...... 脑海中,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少女面容反而更加鲜活。这座以她为名的大殿内,可真有那个容颜惊艳、活泼动人的少女? 就在临近殿门的时候,连决猛然嗅到一股奇异的味道,就像浓郁的花香混合鲜血的气味,连决心中一惊,暗暗想道:“这里怎么这么重的凌荼花香?” 迈入大殿,诡异香味反而越浓,光线涌入深阔大殿,突然,一个白衣男人立在路中,挡住所有人的去路,乍一望去,男人的胸膛竟已深插着一柄长剑。 青纱人一昂手,引领诸人在白衣男人面前停下,连决这才看清,这白衣男人原来是一座玉俑! 这座玉俑,看来以极其珍贵的材料打造,肤如凝脂,栩栩如生。 但这价值连城的人俑,怎么还刺了一柄剑? 连决定睛一看,白衣人俑胸口刺剑处,竟刻着荒神二字! 再看人俑相貌,果真与连决之前所见的荒神画像,有说不出的相似。连决眉间顿时氲出一抹愠怒,紧紧攥着拳头,充满戒备之色环视着月屿殿内的陈设。 青纱人冷冰冰道:“想必诸位知道佚狐邦的规矩,入圣祖殿者,必须刺荒神一剑。你们一个个来吧。” 夜灵族一众紫纱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见过这样古怪的规矩。 青纱人率先拔下人俑胸口长剑,递到夜灵族为首的虞嫣手中,淡淡道:“虞姑娘先来吧。” 一股说不出的愤懑当头,连决呼吸骤然急促,双眸直盯着手握长剑的虞嫣,虞嫣矗立原地,轻轻揭掉面纱,露出无暇的绝丽容颜。 一众青纱人暗暗吃惊,纷纷窃窃私语道:“太像月屿了!” “对啊,真像!” 虞嫣柔声一笑,不卑不亢道:“我不会刺荒神。” 虞嫣一语既出,围成一团的佚狐邦更加诧异,清纱人不悦道:“难道虞嫣姑娘已经忘了圣祖之训?还是夜灵族人早已背弃月屿圣祖?” 虞嫣静默而立,轻声道:“我没有忘记。” “还请虞嫣姑娘复述祖训!”佚狐邦的青纱人咄咄逼人道。 “凭什么听你的!”夜灵族这边已有人沉不住气,怒声道。 虞嫣并不理会嘈杂的众人,清淡的语气一字一句道:“凡为夜灵族王者,以族训为规诫,遇虚空族人,杀无赦。” “既然记得,为何不刺!”青纱人愠怒道。 “我既记得祖训,也知道千年圣战,大陆将倾,是荒神力挽狂澜,舍一己性命换取苍生。无荒神,便无后来之人。我虞嫣身为后辈,绝不会刺荒神一剑落井下石。”虞嫣璀璨的双眸笃定地正视前方,唇畔一丝动人心魄的绝丽。 “哼!两面三刀,表里不一!就这样,竟还妄想将我佚狐邦归入夜灵族?月屿圣祖到死都未离开佚狐岛半步,佚狐邦才是夜灵族正统!而你们,打着夜灵族旗号招摇多年,怎还有脸面踏入佚狐岛!”青纱人愤愤道,一把夺过虞嫣手中长剑,狠狠插入荒神人俑胸膛当中。 连决直勾勾盯着狠狠插入的长剑,在人俑身上震裂几丝淡纹,心中迟疑道:“月屿...已经死了?” 虞嫣一袭飘然紫衫,清眸浅笑,衣袂凌尘,臂间洛神幽戟若隐若现,万千光华暗藏其锋! 她凝视着青纱人,含笑不语,眸中清气却如结霜般震荡人心。 古牧撩衣出列,厉声道:“月屿生为夜灵族圣祖,却背弃族门,自甘为魔。千年前,冥七上神即有神谕,将月屿逐出夜灵族正统,夜灵一族沿袭古制,族王相传。可你们这帮人,明明身为夜灵族人,却随月屿背离族门,留在陇都的这片海岛一家独大,弄出个什么佚狐邦来!更和另外两邦为虎作伥!今天我们前来,是好心劝你们改邪归正,若你们执迷不悔,我等必诉诸武力,将尔等收回夜灵麾下!” 月屿殿中一片剑拔弩张,气氛濒临冰点,似乎一瞬一息间,就能爆发一场恶斗! 连决的目光在两拨人之间徘徊,这下已经听明白,原来佚狐邦和夜灵族同出一脉,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第四百零二十三章 少年与屿仙的传说 连决无意参与别人家事,便悄悄溜到一旁,趁着两派熙熙攘攘互不相让之际,从大殿门口悄悄溜出,准备自己探寻一番,也许能找到与雷舜云有关的东西。 为防止被人发现,连决舍弃大路不走,跳入草丛躬身窝行,忽然,只听身后草丛发出“嗖嗖”异响,好像潜行着蛇一样的怪物! 连决从袖中拔出魂银剑,返身向后刺去,却见一个紫衣少年凌然跃出,摇头晃脑地笑望着连决。 “安泽奇,你怎么也溜出来了?”连决惊讶道。 “嗨,里面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还是咱俩兴趣相投,喜欢偷摸四处溜达。”安泽奇朝连决挤挤眼睛。 “我可是有正事。”连决撇了撇嘴。 安泽奇急忙向连决打听雷舜云失踪的来龙去脉,听连决说完,安泽奇皱眉道:“与佚狐邦脱不了干系,佚狐邦擅长附灵之术,为神兵、神器、丹药、灵兽附灵,附灵之术甚至可以操控人的心识,越是顶尖的附灵师,越喜欢对人下手炫耀他的修为。” 连决不以为然,一边眺望着四通八达的路径,一边随口说道:“你们夜灵族对佚狐邦心存敌意,说的话也未必靠谱。” “怎么?你对佚狐邦有好感?”安泽奇哭笑不得问道。 连决摇摇头,如实说道:“没有,我只是莫名其妙地,对月屿心存好感。” 安泽奇似乎并不对连决的话感到奇怪,只是随着连决的话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你不能听信佚狐邦的一面之词,他们并非真的追随月屿归隐,而是换了另一个由头,另立天下而已。” 连决和安泽奇越向前走,越是荒烟蔓草,但连决心里渐渐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 前面每一条小道、每一个岔口,都显得似曾相识! 好像冥冥之外的另一个时空里,自己曾来过这里。 连决眉头骤然锁紧,让安泽奇的神情跟着紧张起来,小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连决漆黑的瞳仁似浸了海岛经年不散的雾气一般,发出淡淡幽暗的光泽。 连决盯住前方,风从远处吹拂过来,卷着零星的花瓣落在脚尖,依稀可见几间别致的桃木小舍,藏在花影憧憧的浓荫当中。 刀光剑影、琴音桂酿......似又在眼前浮过,经过千年光阴冲洗,和记忆中并无二致。 远处的这片岛屿,因千年来荒无人烟的缘故,长年寸草不生,重重花树反而像长疯了似的,结出一团连着一团旖旎的香雾云霞。 海风随便一吹,湿润的花瓣便堆卷着,犹如绣球一样满地滚动,随着风声息止,缠卷的花球又层层叠叠地铺满岛屿,枯成脆薄的香灰。 连决和安泽奇缓步而入,小心翼翼地踏在满地落英上,满耳仍是“咔咔”的枯瓣粉碎的脆响。 安泽奇尚有些迷惑,轻声问道:“连决,这是哪?你好像很熟悉的样子?” “这应该是月屿的住处吧。”连决简略答道。 只见前方几楹花柴小舍越来越近,花树幽香愈加扑朔迷离,海雾没有方向地弥漫,虽然过了千年,可与连决穿越时空结界后看到的景象分毫不差。 安泽奇摇摇头,笑道:“连决,你是不是看了什么言情古籍,着了什么魔了?我告诉你啊,那都是骗骗无知小女生的,你别让我笑话你啊!月屿肯定住在月屿殿,怎么会住在这几间小房子——?” 安泽奇话音未落,猛地捂住嘴巴,通向花柴小舍的道路旁,出现一座高高鼓起的坟包! 虽然坟包被重重花瓣掩住,却显得更加堆积如丘。 最令人瞩目的是,坟前立着一块硕大无朋的玉碑,和月屿殿中的荒神人像是同一种晶莹玉润的材料,上面刻着龙飞凤舞的剑痕—— “情深不敌负心,月屿自尽于此,心血成魔,与荒神万世同诛。” 风吹花动,露出花冢旁一角硬物,连决沉默着蹲下,伸手拂落花瓣,竟是一张从中一劈为二的古琴。 断裂的瑶琴和墓志交叠相映,引得安泽奇也一时语塞,嗓音喑哑道:“难道那个传说是真的?” “什么传说?”连决缓缓起身,望着月屿墓志,低声问道。 “少年与屿仙的传说。“ 安泽奇轻声道:“一千年前,陇都古国鬼蜮海之陂,有一座遗世独立、落英缤纷的孤岛。岛上住着一个女子,无人近见过她的容颜,只远观过她的倩影,人们称她屿仙。只有一个白衣少年和青衣少年知道入岛的秘径,三人常常饮酒舞剑,快活如仙。后白衣少年与屿仙相爱,朝入岛相聚,夕离岛而去,与屿仙度过了一段神仙伴侣的时光。少年和屿仙,一个叫荒神,一个叫月屿。” 虽然听安泽奇一五一十说来,但在时空结界的错乱下,这些事情也曾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连决身上,连决不由得有切肤之感。 连决停驻在月屿碑前,不可置信道:“可是月屿为何要自杀,还要亲手刻下荒神负心。” “什么!”安泽奇讶异道:“你说这墓志不是后人所刻,是月屿亲手——” “嗯。”连决点点头,笃定道:“这琴定也是她亲手斩斫。” “你知道为什么佚狐邦与夜灵族,千年中老死不相往来吗?”安泽奇短短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因为荒神背叛了月屿,他移情之人,就是夜灵族千年狐女——绻娆。” “绻娆!”连决猛一窒。 连决在活人祭坛亲眼见过绻娆,那个千娇百媚的狐女,说她颠倒众生也不为过。 虽然连决还是不信荒神会被绻娆迷惑,但连决也不确定,有几个男人能在绻娆面前保持定力。。 连决心里五味杂陈,虚空族与夜灵族并非一开始就水火不容,原来是因为这桩秘闻,埋下了相见相杀的祸根,但连决仍感到蹊跷,如果单单因为这场情变,恐怕不足以让两族的界限如此分明。 连决出神地踱步,突然,安泽奇一声惊呼:“连决,快来!” 第四百零二十四章 墓前叹 连决猛地回神,向安泽奇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安泽奇已经绕到墓碑背面。 这片被涂得鲜红的碑面上,画着一位血发翻飞,如鬼似魅的女人,但从样貌来看,此人正是月屿! 女人画像身畔,是以剑尖挑血,一笔一划镂刻的血书,由于力道过重,血迹像雨水般向下流淌,形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暗红干痕。 三个大字在一派血书间尤为刺目,连决浑身一凛,失声念道:“心血咒!” 连决拼命抑制情绪,从大容之宝内翻阅父亲留下的《心血炎魔咒》手札,除了对炎魔狠辣功法的记载,其中记录的心血咒与墓碑所刻几乎如出一辙! 连决头脑有些懵懵然,脚步也踉跄了一些,关于为什么父亲会写下《心血炎魔咒》的疑惑,反而更加扑朔迷离! “连决,你记不记得,叶擎天在美人洞曾布下迷魂阵,想把我们困死在里面,墙壁两侧也曾出现过心血咒的字印!”安泽奇皱眉回忆道。 连决点点头,当时,连决还特地将那些字迹记下,收藏于大容之宝以备日后查看,连决将美人洞的心血咒和墓碑对照,说道:“看来心血咒最初是月屿所创。” “我听说过。”安泽奇两道剑眉拧紧,道:“月屿为情自尽时,以自身之血创立心血咒,歃血为誓,堕为血魔,诅咒夜灵族与虚空族万世不得修好,若两族男女结为夫妻,女子必受血咒之灾,身染毒血而死。” 连决如被雷击,恐怕心血咒确有其事,不然师父不会让自己立下与夜灵女子永不交好的誓言。淡紫纱衣的少女身影从连决脑海一闪而过,连决心头一阵刺痛! 连决盯住墓碑背面,月屿沦为妖魔的鬼魅画像,一滴血泪凝在她的眼角,永不干涸...... 连决蓦地攥紧拳头,将目光转向别处,说道:“走,去屋里看看。” 来时还兴冲冲的两人,此时一前一后互相沉默地走着,情绪低落了许多。驻足在月屿生前居住的花柴小舍前,连决目光停顿在门前青石桌案,抚琴饮酒、相伴作乐的场景又历历在目。 连决怅惘地摇了摇头,隔着千年时空,再次推开木门,这一下,他不禁愣在门口。 推门而入后,率先扑鼻而来的是一缕甜香,连决幡然醒悟,是月屿亲手所酿的桂花酒香! 一坛坛陈年佳酿,被少女用精致的坛罐封存,至今整齐地顺着墙壁一字陈列,似乎不知哪个瞬间,这位素手添香的佳人就会突然出现,露出笑意可掬的容颜,吩咐几人入座。 “我一个人在岛上也很无聊的,以后你们常常来玩,我们三个做好朋友吧?” 少女灵巧的音容又在耳畔,连决握紧双拳,踏入门槛。目之所及,与屋外的场景截然不同,这小舍中的一切都散着温柔、宁静的气息。 雕刻着优美花饰的长案上,一面玉制圆镜,旁边整齐地摆着梳妆小物。 床沿的帘幕被一半挽起、一半垂放,透出隐隐约约的胭脂幽香。 仿佛这间房屋的主人只是出了趟门,随时都会回来。 不知是不是受屋中气氛所染,连决此时心跳也平缓下来,他轻轻撩开半垂的帷幕,只见叠放的锦被上,竟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子的衣物。 连决的脚步猛地被定住,盯着这几件叠放得异常整洁的男子白衫,喃喃道:“这是荒神的衣服?” 安泽奇循声快步走近,看到几件白衣也不由得一怔,皱眉摇头道:“不会吧,她恨荒神入骨,临死前怎么还会留着这些?或许,她也有了新欢吧。” “不是。”连决喉中一股酸涩,缓缓摇头,坚定道:“这就是荒神的衣服。” 整洁叠放的白衣上方,是一副雪白的天丝指套。 从精美的针脚可以看出,曾缝制它的人多么用心,它亦被整洁地对折,一丝不苟地坦放于男子白衣之上。 安泽奇满面疑惑,欲言又止地望着连决,试探问道:“连决,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连决的目光望着床角,迟迟不愿移开,他背对着安泽奇,摇摇头。 连决知道,月屿爱过,却没有真的恨过,不然,她不会守着这一隅死去。 蓦地,连决大声道:“我们走吧!” 没等安泽奇反应过来,连决已经带头大步走出花柴小舍,两人返身为月屿关紧门扉,锁住千年不散的一缕香魂。 安泽奇脸上露出难得的正经神色,望着正对着门口的坟冢叹了口气,说道:“我突然有种感觉,我们夜灵族和佚狐邦争得不可开交,其实和这个叫月屿的姑娘,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 连决点点头,附言道:“我听说过有自甘退位的帝王,好像他们退位,就要愧对天下似的,可是不在其位的人,怎么会知道他们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 连决有些明白过来,月屿只是一个为情所伤,万念俱灰的少女,她痴迷过,也疯魔过。 不论身后有多少人,打着她的旗号,争名逐利,都与她无关。 连决和安泽奇不由得再次绕到墓碑背面,望着月屿歃血为魔的鬼魅容颜,安泽奇苦笑了一下,感慨道:“这姑娘做事也真挺决的,以浑身之血作咒,立了万世毒咒之约。可我现在也不觉得,她是这么狠心的人。” 连决在碑前站定,沉默无语。 安泽奇见连决神色沉默而坚毅,便不再说话,只是陪在连决身后,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安泽奇神色一动,欲言又止,终于轻声道:“连决,你不要怪虞嫣,她也是身不由己。” 只见原本沉默矗立的连决,背影猛地一颤,手指关节蓦地发白,继而轻轻攥紧。 安泽奇淡笑着摇了摇头,对连决说道:“我先去前边等你。” 说完,安泽奇先走了出去。 风吹花雾,层层树低,花瓣卷着漩涡,再次将断琴掩埋在坟丘之下。。 连决缓缓舒了口气,望着墓碑上来自千年少女的容颜,低声道:“我亲眼见过你,我相信,你就是我见过的那个样子,从始,至终。” 说完,连决顿觉得心中如释重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天青石链,好像千年来另一个叫做荒神的少年也站在这里。 第四百零二十五章 龙丘横云的传说! 连决刚走出花径,便看到安泽奇亘于大路中央,灵瞳当中一片大雾翻涌的雪白,向远处眺望着什么。 眼下曝阳快升至中天,连决知道安泽奇的视力一到白昼便急剧退化,上前关切问道:“你的眼睛没事吧?” “现在我对白天也适应了许多。”安泽奇犹疑道:“佚狐岛最东边怎么还有一座气派的宫殿,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去!”连决斩钉截铁道。 二人随即乘风而起,借着浓雾隐蔽,向安泽奇眺望到的极远琼宫御剑而去。 越是靠近,反而越难说这座宏伟宫殿修在了天上,还是将天上祥云都引入了大海。 总之,所见之处,天海相接,云雾缭绕,承托着一座浮在云巅雾海的金色天宫。 从天宫的四面八方,射出千万道手腕粗的赤金光柱,金柱般捣穿厚重的云层,将无边的云雾化为汪洋金粉,仿佛雄踞天之东极,俯瞰大陆的凌霄宝殿。 这么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出现在陇都的地界上,连决和安泽奇的脸上非但没有振奋,反而有些惶然。 安泽奇减缓了御剑速度,问连决道:“连决,你有没有听说过,越是阴邪的功法,反而越需要纯金等刚硬质料的压制?” 连决点点头,心里也浮起和安泽奇一样的不安,仍一鼓作气向前御剑疾驰,说道:“不管了,来都来了,总不能折回去!” 未等二人靠近,便看到赤金天宫巍峨门楣之上,悬着碧蓝如霄的匾额,上书三个朱红大字——铸剑殿! “什么!佚狐岛上真的有铸剑殿!靠!被佚狐邦的人耍了!”安泽奇愤愤地啐了一口。 “怎么,铸剑殿有什么来历吗?”连决顶风御剑,大声问道。 安泽奇由于炉火纯青的幽冥鬼步,御剑速度更在连决之上,他保持着平衡盘旋在连决身旁,说道:“千年前,随月屿归隐在佚狐岛的一部分夜灵族人中,有一位极富声望的高人,他师承龙丘,同修铸剑、附灵两门法术,这才奠定了佚狐邦日后的基业。这位高人的师父圆寂在铸剑台,所以从他开始直到后人,都将铸剑殿作为最高格的宫殿,日夜无休守在里面。我想,一入岛便看到的月屿殿,真的只是打着月屿的一个幌子而已!” “你是说,铸剑殿才是佚狐岛的心腹所在!”连决不由得精神一振,更加大力向前御剑,突然,连决脑海灵光一闪,问道:“你说佚狐岛这位高人的师父,属于龙丘家族?” 安泽奇点点头,坚声道:“没错,他的师父名为龙丘横云,他锻造过一柄你根本无法想象的神兵!” 连决猛地屏息,心中已有预感,连忙问道:“什么神兵?” 安泽奇目视前方,坚毅道:“万念鬼枯神刃!” 听安泽奇所说,连决一窒,没想到不世出的万念鬼枯神刃竟与佚狐岛乃至龙丘家族,都有这么深厚的渊源! 连决惊声道:“现在,还有万念鬼枯神刃的下落吗?” 安泽奇拨开眼前缭绕的云气,摇头道:“我知之甚少,给你讲的这些,也都是从夜灵族人中道听途说来的——” 猛地,安泽奇灵瞳灼灼发光,因云雾间光线较暗,他的视力反而愈佳,警惕道:“连决,小心,前面有不少佚狐邦的人把守!” 气势恢宏的铸剑殿矗立东极,俨然初升的朝晖,普照下凛凛金光。滚滚云海如苍莽盘龙,翻涌在宫殿脚下白气蒸腾,让这座浮于云巅的宝殿更显得如坠梦境。 但靠近才看清,铸剑殿原来建在一座地势拔尖的独峰之顶,借着云海的掩护,看起来才令人有悬浮于世之感。 怪石嶙峋的独峰,有密密麻麻的佚狐邦人驻守其间,二人从高处望去,这些青纱人峰峦巨石一比,就像蚂蚁一样小而密集。 尤其越靠近铸剑殿的地方,青纱人里三重外三重,皆执剑挺立,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程度。连决真怀疑这些人一不留神,就能被同伴的剑尖戳死。 连决和安泽奇不敢再靠近,缩在一大片悠悠漂浮的云团里藏身,连决小声道:“我们这样贸然过去,不等靠近就会被发现。还是围着铸剑殿绕一圈,找找有没有其他入口。” “欸——不用。”安泽奇单眼一眨,轻快道:“我们就大摇大摆进去,我早有准备。” 在连决疑惑的注视下,安泽奇竟从怀中掏出两件青纱面罩,安泽奇一脸戏谑道:“我们族人早有登岛不成便混进来的念头,还好我多装了一件。不过,我们身上的衣服是紫色,与他们不一样,不知道光有这个面罩,能不能瞒天过海。” 连决接过青面纱蒙在脸上,下摆一直垂到胸口,勉强能遮住大半个上身。 两人蛰伏云间静待时机,片刻之后,正午的曝阳升入中天,浓烈光华穿透云层泻向金顶,铸剑殿反射的金光更加繁盛,一瞬间,所有人被刺得睁不开眼。 安泽奇和连决从被光线照耀得稀薄的云气间一闪而过,从眼睛发花的佚狐邦眼中,两人的装束并没有什么蹊跷。 两人一路疾飞,直奔铸剑殿,刚一冲入大门,两人猛然收住剑势,安泽奇倒吸了一口气,脸色发白道:“我的个妈妈呀!” 连决和安泽奇悻悻地扯住对方,缓缓退到紧贴殿壁的墙角,屏住呼吸默默看着眼前的景象。铸剑殿的正中,竟是一片方圆百米,向下足足万丈深邃的幽壑! 深壑的外沿,留给铸剑殿只有一圈不足一米宽的地面,从壑谷深处卷起来自九幽的狂风,仿佛顷刻之间,就能把紧贴着墙壁的两人卷入深渊! “看样子,铸剑殿下的这座独峰,内部都被掏空了啊!”安泽奇心有余悸道。。 很难想象,要是刚才这俩人一不留神,一头撞入谷底会是怎样。 连决额角也泛起冷汗,点点头道:“佚狐邦费劲心思掏空了这山峰,又在上面盖了这么恢弘的宝殿,不知道是想镇住什么邪灵!” 第四百零二十六章 暗藏深渊的铸剑殿(求推荐票!!) “啊——”安泽奇悚然,吞咽了一下口水,润了润有些口干的喉咙,大着胆子说道:“不如,我们下去看看?” 连决猛地与安泽奇对视,看起来,两个少年此时都心如擂鼓,随即,连决紧紧抿起的嘴角勾起一丝偏入虎穴的笑意,干脆道:“好!” 由于铸剑殿处于峰顶,深渊的最高处最逼仄也最明亮,越往下,虽然空间呈浑圆状地开阔起来,但周遭的景象也像被墨染过一般,满眼都是不见天日的漆黑。 两人御剑缓缓下沉,深渊一圈都是狗牙一样参差外露的巨石棱角,借着淡淡剑光的照耀,映出鬼火般明灭不定的磷光。 “连决,这不对劲。”安泽奇灵瞳尤为发亮,连决几乎有种错觉,和自己同行的是一只灵猫。 连决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气,伸手抹了抹岩壁上粼粼发光的磷粉,心里也浮起不安! 突然之间,深壑的最下方轰然腾起一团巨火,与此同时,幽壑最深处爆发出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荡——荡——” 强悍的音波回彻在渊壁,一波波加强着向上震荡,简直让连决和安泽奇振聋发聩,二人捂着耳朵顶着强悍的音浪下沉,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重。 “救命啊——救我——”一浪高过一浪的“荡荡”声中,隐约夹杂着人的哭喊声! 连决和安泽奇浑身一凛,急忙支着耳朵辨认声音的来源,安泽奇那双仿佛镶着两颗灵石般的眼珠,在黑暗中缓缓巡视,突然揪住连决道:“在那边!” 此时两人已沉入峰体的中部,空间十分广袤,足有跑马场大小,足够两人穿梭自如地御剑。 由安泽奇指引,两人向另一边崖壁飞去,可不等到达,耳边再次传来“救命——”的呼号。 连决猛地扯住安泽奇,示意他不要再向前,连决召出剑魂,擎在手中爆发剑光,眼前的景象简直令人触目惊心! 只见崖壁上每隔几步,就凿着一个数米见方的石室,里面像牢笼一样关满了拼命拍打呼喊的人,放眼望去,这些将人像牲口一样羁押着的囚室,密密麻麻、上上下下地开在崖壁上,简直数不胜数! 从这些囚徒嘴里、死死掐着岩石的指甲缝里淌出血,像一股股血溪一样贴着崖壁,蜿蜒流入峡谷底部。 下方,冲天火光伴着凿凿之声越来越烈,织成一片迷蒙的血雾。依稀可见上百个青纱人凌驾着飞剑,在谷底穿来插去,不断从囚室中揪出拼命挣扎的囚徒,干脆利落地将一个个活人投入下方熊熊火光当中!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落入灼烧翻滚的火浆当中,只发出微不足道的“滋滋”声,瞬间冒了一个白泡,就此无影无踪。 血雾腾起的磷粉,飘飞在黑暗的崖壁之间,一呼一吸,全是骨头化成的灰烬。 安泽奇惊不可遏,几乎说不出话来,战战兢兢道:“他、他们在用活人铸剑,用魂魄为兵刃附灵!” 下一个瞬间,一个庞然大物拖着狭长的巨尾,以极其诡异而迅猛的姿态从渊底窜上,没等二人反应过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哀怨嘶吼已在两人耳边拉长! 一双足有铜铃大小的绿眼贪婪地盯着两人,瞳仁深处俨然是两簇森然起伏的鬼火! 幽淡光线下,一条粗壮有力的巨尾,从连决和安泽奇眼前一甩而过,朦胧中,只见一只船形的庞大怪身倏然一转,瞬间,一张奇诡无比的脸暴露在两人眼前! 两人第一眼竟看到一张狭长的血盆大口,咧成一个弧度诡异的微笑,三角扁脸之上,赫然就是那对铜铃般的巨眼,原本绿莹莹的瞳仁“啪”得一声,变成深褐色布满血丝的凸出眼球,怪脸的巨眼和大嘴中间,只有两个喷着冷气的小孔。 “嗖”得一声,一条裹着粘液的猩红长舌喷出,飞溅的唾液立时喷了两人一身。 连决暴露在外的皮肤霎那刺痒刺痒的,但此时两人一动也不敢动,因为这只扁长的怪脸,正咧着一个诡异的笑容盯着自己。 连决目光向后探去,只见这条怪物静止伏在崖壁上,大半条身子都没在黑暗,竟看不出这怪物究竟多大。 但乍一看,它就像一只奇大无比的壁虎,浑身布满铠甲般坚硬的表皮,皮肤褶襞间拱起一个个拳头大的疣鳞,看着无比瘆人。 从它的下腹,伸出八条粗壮的短腿,宽大的脚掌上分开皮糙肉厚的蹼趾,趾上的肉垫都覆着吸盘一样的构造,要真是跑起来,恐怕这家伙在逼仄空间里的攀爬速度不比御剑慢上多少! 这张能将两人一口吞下还绰绰有余的怪脸,和两人近在咫尺地僵立着,安泽奇伸出两根指头,戳了戳连决的后背,在连决耳朵根吹着冷气小声问道:“哥们儿,这可咋办?” 连决与怪物巨眼对视的眼睛不敢移开目光,生怕惊动它,一下子被它的长舌卷入腹中。连决脸上不敢做出表情,神情僵硬着,说话声几乎从是牙缝里蹦出:“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跑!” 连决话音刚落,剑影凌然飞入二人足底,两人几乎是平直地向顶头飞去! 突然间,一道魔毯般的黑影从上方刮起,怪物以飞箭般的弹跳力从崖壁一撑,从二人头顶刮过,长鞭般的巨尾向下一扫,要不是两人反应飞快,只怕眼下已被拍成肉泥! 布满刚刺的巨尾贴着两人头皮划过,撞到崖壁震落滚滚碎石,被囚禁在崖壁石室上的人们更加惊恐,整个深渊充斥着绝望的尖叫! 血腥和噪音带来的刺激,令怪物更加兴奋,它粗壮的四肢紧紧攀附在嶙峋的崖壁,突然之间,它向空中翻腾的同时四脚朝天仰起,从它腹部翻卷开来的层层肉褶,瞬间张开无数个肉翼....... 它的头部以不可思议的弧度向后张开,长舌更加猖獗地喷吐,扁平狭长的身躯竟然滑翔着,向两人追去! “妈的,这家伙成精了啊!”连决没想到这大蜥蜴一样的东西,仰面朝天之后竟然还飞了起来,急忙抓紧御剑,向越来越狭窄的出口飞去。 第四百零二十七章 残暴的修罗场(求收藏!!!) “连决,那些人怎么办?不能见死不救吧!”安泽奇御剑速度在连决之上,此时他一手挡落飞溅的碎石,一手拽住连决向前。 连决知道,要救出那些人绝非易事,连决急于寻找解救雷舜云的办法,咬牙道:“回头再来救他们,先出去!” 巨蜥般的怪物翱翔了片刻,再次跃至崖壁蓄力! 二人惊愕地发现,纵使两人飞快御剑,但周围不断有怪物扒落的碎石,阻挡了二人的速度,怪物似乎极其适应乱石嶙峋的崖壁,狭长的身躯攀岩极快,竟与二人不相上下。 眼看上方越来越窄,要是不能将它远远甩在下方,洞口一旦被这个庞然大物据守,恐怕要被堵死在深渊里! “拼了!”安泽奇腾出足下幽饶双戟中的一柄,握在手中就要与怪物决一死战,连决一把掩住,叫道:“不行,动静太大,会把佚狐邦的人引来!” 说话间,怪物巨鳄般的头颅一涌而上,猩红的长舌如缠卷的绸带,在空中足足摊开十几米,舌尖极其灵活地奔两人飞来,一下子将两人拦腰缠住! 刹那间,两人犹如被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呼吸都变得困难!怪物更加振奋,一面收线一般急剧抖动着长舌,一面八腿交互准备钻入壑底! 由于深渊开在独峰内部,临近峰顶的空间不足十米,卷着两人的怪物急于回到下方,却无法地灵活身体,只好腾直身躯,鲤鱼打挺般向上一纵,准备翻卷倒立而下! 就在怪物的身躯冲出深渊,暴露在地面之上的瞬间,在强光刺激下,它硕大的瞳孔猛地泛白,立刻闭合成一条垂直的狭缝! “它怕光!”连决大吼一声,立刻抄起魂银剑对着巨舌挥砍,没想到怪物受不了光线照耀,只是死死闭着眼,猛地缩回了舌头,安泽奇急忙窜出,两人顺势滚落在深渊口狭窄的地面上,只见怪物直挺挺地向下栽去! 随即,深渊内再次传来“噗噗”攀爬之声,但怪物却久久不敢冒头。 两人惊魂未定,贴着铸剑殿的高墙慢慢站起,忽然,从外面响起杂乱的走动声,听起来有不少人正涌进大殿,两人连忙翻到一座立柱之后,小声道:“被发现了?” 连决眼睛从立柱后四面张望,寻找逃生之路,只见乌乌泱泱的青纱人,步履匆忙地迈进大殿,并没有冲着连决二人过来,反而顺着殿门另一侧深渊口的窄路跑去,转眼间,就消失在一条隐蔽的斜廊中。 连决想跟上去一探究竟,不料被安泽奇拉住,只见安泽奇屏息闭目,一边耳朵遥遥对准佚狐邦离去的位置,皱眉倾听着什么。连决想起来安泽奇有过人的听觉,安泽奇眉宇一皱,惊声道:“不好,他们是来给自己的头儿报信了,说月屿殿那边和夜灵族已经交战!” 安泽奇话音刚落,只见刚才涌入斜廊的一帮青纱人再次涌出,他们簇拥着一个身着青缎长袍,一脸络腮黑胡的中年男人,男人身形高大魁梧,和一众飘飘欲仙的青纱人格格不入。 青袍男人带领无数青纱人飞出大殿,杀意汹汹地向月屿殿的方向奔去,看来佚狐邦与夜灵族之间,一场大战已在所难免。安泽奇面色焦灼,对连决道:“连决,我得走了!” 连决点点头,虽然想助夜灵族一臂之力,但眼下正是寻找解救雷舜云办法的最佳机会,和安泽奇匆促告别后,安泽奇尾随青纱人之后,身影飞快消失在云霄当中。 空旷的铸剑殿,转眼只剩下连决自己。 连决的目光环视一圈,最后落在那条毫不起眼的斜廊上,随之快步向斜廊走去。 连决贴着铸剑殿内墙,沿着万丈深渊边缘的窄路,向斜廊内一路探索着走去。 这条斜廊修葺得十分精致,嵌满繁复的木雕,均以彩漆描绘着眩目的纹路,一入其中,便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古意。 只见这条长廊两侧,排列着众多雕花木门,木门半开半掩,连决一一走过,看到里面琳琅陈列着兵器架、蒲团等器物,看来是规格较高的修炼之地。 这些修炼室以众星拱月的姿态,全朝着长廊最尽头的一座高大玄铁门,这扇大门紧紧关着,透不出一丝光线。 连决嘴角微微一扬,喃喃道:“就是你了。”说着,连决缓缓推开沉重的玄铁大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进入门中,连决才发现,这也是一座修炼室。除了比其他房间更间宽敞,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贴着雪白四壁,整齐排列着兵器、火把、和堆满卷册的博古架,修炼室的正中腾开一片开阔的空地,周围摆着三五蒲团,供人修炼论道之用。 连决眼前一亮,急忙在博古架上快速地搜了起来,一边翻找,连决一边暗暗惊叹,这必定是佚狐邦首领的修炼室,珍藏的全是一些市面上秘而不宣的图谱经籍。 “要找佚狐邦自家门派的功法,应该不难。”连决自语着,眼睛一目十行地掠过众多古籍,突然,连决眼睛一亮,抽出其中一本掂在手心,念道:“《凌毒心血.附灵典》,这本应该有用!” 掌心一动,这本卷册已被连决收入大容之宝,连决又找了两三本与附灵术沾了些皮毛的古籍,一股脑装进大容之宝,以备不时之需。 几本册子装下来,连决顿时感觉大容之宝有些饱胀,暗自想道:“这段时间对大容之宝的修炼有些倦怠,看来装不了太多东西,不能贪心。” 连决急忙罢手,准备趁无人发现,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正欲退出修炼室的时候,连决的眼睛无意间向地面蒲团一瞥,顿时疑道:“咦,这是什么?” 连决从蒲团上捡起这张奇怪的纸,发现这张纸通体暗黄色,与油纸有些相似,上面却布满了一些奇怪的纹路。。 正要随手丢掉,连决手中剑光一闪,褐黄纸张上竟有两个字飞速一闪! ——密函! 第四百零二十八章 被砸碎灵魂的人 连决心头一颤,急忙催使剑光映照这封古怪的密函. 还没看清楚,冷不丁一个瞬间,连决耳边炸起一个声音:“小贼!” 连决一个激灵,顿时将密函收入大容之宝,魂银剑已格挡在身前,警惕的目光徐徐环视四周,但令连决意外的是,这座修炼室虽然宽敞,但摆设简洁,一目了然,别说是人,就是一个蟑螂也没有发现! 连决眉头一皱,暗暗道:“幻听了?不应该啊!” 连决还未放松警惕,突然,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小贼,你偷东西的手法倒很熟练,见什么就拿什么啊!” “你是谁?在哪里说话,明刀明枪站出来!”连决再次环视,仍是空无一人,心里不由也有些发虚。 “明明不速之客是你,倒问我是谁,我问你,刚才你偷的东西,怎么到了手心就没了?你装哪里去了?”说话声再次响起,语气中除了怪罪,竟隐隐有笑意。 连决感觉到,这个声音就在周围,却怎么也找不着,这种感觉相当难受,简直就像隔靴搔痒一样。 连决把心一横,心想:“好奇害死猫,管你在哪,我先走为妙!”连决拔腿就朝门外冲去。 “诶——回来!我告诉你我在哪里还不成嘛!”就在连决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瞬间,这个声音竟略带讨好之意. 连决又慢慢退身回来,从门口往里探着脑袋,大声道:“快说,不说我走了!” “我、我在架子上,你过来一看便知!”这个莫名其妙的声音忙不迭地喊道。 连决兀自叹了口气,想:“好奇真是害死猫,这么稀奇古怪的事情,还是看清楚才踏实!” 连决重新掩门,回到修炼室内,向这怪声所说的博古架走去,但瞧了一圈才发现,这哪里有什么人,出了古卷,也只有几个瓶瓶罐罐。 “你看到这个陶罐了吗?我就在这里。”怪声说道。 “难道——”连决一凛,急忙翻动架子上的古董瓶罐,心疑道:“难道这人体型特别小,要在罐子里养?” 但翻找了一圈,都没什么动静。最后,连决的目光落在尽头最不起眼的一个陶罐上,这罐子看起来是用劣质陶土所造,灰不溜秋的最不显眼。 连决撇着嘴,伸手去触这个陶罐,就在手指与之接触的一瞬间,连决猛得一懵,真个人像被闪电击中一般僵立在地! 下一个瞬间,连决眼眸里一丝黑瞳的踪迹也无,空洞洞的双眼只剩眼白,嘴巴张得极大,整张脸如木偶般无神僵硬! 一股电流般灼烧的痛感在连决脑中爆裂,顺着脉络在周身飞快游走! 此时此刻,连决的躯干,僵硬得像木头一样,根本动弹不了。 但是连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被一种强烈的灵力蚕食着,仿佛顷刻之间,这股怪力就能将自己的魂魄吞噬! 下个瞬间,一股无影无形,却十分沉重的力量,飞速地离开了连决的身体。 连决踉跄了几步,扶住还有些发懵的脑袋,但意识已经慢慢复苏....... 连决眼冒火光,又觉得不可思议,盯着陶罐,怒声道:“是你搞的鬼!” “别冲动,小伙子!”陶罐看上去纹丝不动,传出的声音却嘿嘿一笑,“我只是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你究竟把这些东西藏在了哪里。我要真想害你,就在你刚才碰我的那一瞬间,你呀,你不再是你咯——” “什么意思?”连决戒备地盯着灰溜溜的陶罐,与它保持一定距离。 连决疑道:“难道,你对我使的,就是传说的附灵术?” “呵,还不错。小伙子,你很聪明,但你更让我吃惊啊——”怪声拉着意味深长的长音。 连决目光一凛,追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大容之宝!”怪声幽幽道,“不仅如此,我强行侵占了你的意识,运用你的修为,还查看了你大容之宝中装了些什么。啧啧,你说,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连“那些人”都在时时刻刻搜寻的魂图,就在你的手中,会发生什么!” 连决双眼蓦地睁大,看来这怪声所言不虚,连决面露杀意,魂银剑一触即发! 就在这个瞬间,陶罐中传来的声音连连讨饶:“小伙子,别冲动!我不会害你的,我只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连决恐怕这怪声使诈,毫不信任地盯着陶罐,逼问道:“你究竟是谁?” 连决话音刚落,纹丝不动的陶罐,再次陷入沉默。 忽而,一声轻飘飘的叹息传来,叹道:“鸠占鹊巢,究竟谁家天下?我师承龙丘,随祖归隐,如今却落到这个下场,已经很多年,没人问过我是谁了!” “你——”连决浑身一凛,不可置信地盯着看似平淡无奇的陶罐。 声音再次传来,斩钉截铁道:“我乃,佚狐!” 连决手指猛地扣紧剑鞘,眉峰高高耸起,盯着这樽陶罐的双眼满是震惊! 连决讶异道:“佚狐邦以前辈命名,那前辈该是佚狐邦的鼻祖!” “不!”陶罐里猛地发出暴怒一喝,震得陶罐“嗡嗡”作响,连决试探地向陶罐内部望去,却见陶罐里空空如也,别说人影,一只蚂蚁也没有。 “不必找了,你根本看不到我,我现在只是一具虚无缥缈的魂灵,被囚禁在陶土中,铸成了这破旧的罐子。”怪声哀恸道。 连决皱眉道:“前辈,我不明白,你既然是佚狐邦这么重要的人物,怎么会...”。 怪声难言悲愤,缓缓道:“那不过是有人挟我之名,以令邦族罢了。千年前,夜灵族圣祖月屿哀绝自尽,我与一众夜灵族人随她归隐岛上,遵循月屿遗愿,再不踏入尘世。月屿死后,众人以我为尊。不料,一个叫淮冲原的人暗算了我,并以我的名义,开创了佚狐邦,竟然和訾家城、赫连庄园同流合污,做尽了以人命铸剑的勾当。” “可是,一千年了!他们一直这样留着你...”连决简直无法想象,一个人的灵魂,会被掺在土里,造成罐子,延续生命...... 第四百零二十九章 佚狐前辈的请求 佚狐的声音从罐子缓缓传来:“佚狐邦日渐壮大,邦主也历代更换,我的名声对佚狐邦来,早已不再重要。但是我手中有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一不给他们,他们就一不会杀死我,也不会除掉我。” 佚狐越,声音越是悲凉:“他们将我困在无人问津的铸剑殿,把我做成一文不值的陶罐,就算是盗贼来了,也懒得把我偷去,他们费尽心思,就是为了折磨我,逼疯我,好让我交出那个东西!”陶罐中的声音几乎发狂,陶罐震震作响,连决怀疑这陶罐随时都会爆裂。 “我之所以撑到现在,就是为了保住那个东西,有一,可以将它交给龙丘家族!”罐子慨然道。 连决心头升起的一簇火焰,在听到“龙丘家族”后迅速浇灭,顿时有些泄气。 怪声似乎察觉到了连决的不悦,问道:“怎么?” 连决冷哼了一声,摇摇头,坦率道:“在圣古学院的时候,我曾见识过龙丘家族的风采,当时很是仰慕。但一入陇都,看到龙丘家族坐镇黑斧拍卖行统领三邦,手段比三邦还要毒辣。你这么想见龙丘家族,我对你倒有些怀疑。” “什么!龙丘家族还在陇都古国?不可能!”佚狐断言道。 佚狐以冷冷的语气反问连决:“伙子,你不了解龙丘家族,不许污蔑!陇都古国确实是龙丘家族的世居之地,但圣战之后,龙丘家族就离开了陇都,陇都这片地界,才沦落到了三邦手里,三邦一日不除,龙丘家族就一日不会归来!而我,将这东西交给龙丘家族的日子,也遥遥无期。” 只听这声音越往后,竟还含有一丝丝哽咽。 连决不禁默然,这又是一个不死不灭、被囚千年的人。 联想到沧源师父被困在汇世岛,受尽岁月磨难的样子,连决禁不住有些恻隐。 但转念一想,关于黑斧拍卖行背后是龙丘家族的事情,确实是道听途来的,不定三邦是拿龙丘家族的名头吓唬人,这也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连决正思索着,陶罐猛地震荡出“轰轰”响声,似乎怪声动用了极大的气蕴,只听怪声喝道:“现在,我要把那个东西交给你!” “什么!”连决一惊,惊愕地连连摆手,“佚狐前辈,你开什么玩笑,你就见了我一面,就交给我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算给我,我也担不起。” “伙子,你必推诿,我相信你不是胆怕事之人。”陶罐中的声音渐渐平缓,娓娓道:“从你大容之宝中,看到魂图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这个东西可以托付给你,转交给龙丘家族。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这个东西,与魂图有关。” “难道是——”连决脸色“刷”地变白,愕然道:“万念鬼枯神刃!” “呵,不是。”陶罐中的声音淡淡道,一下子打断了连决的念想。 佚狐的声音又道:“话回来,万念鬼枯神刃,是我师父龙丘横云耗尽毕生修为打造的,但是,神刃早已不知去向。” 从大容之宝的“抉择之境”中,荒神残魂将魂图交给自己的一刹那,连决就知道有些事情已经由不得自己。 如果佚狐要托付给自己的东西真的与魂图有关,此时一旦拒绝,也许日后会后悔。 想到这里,连决点点头道:“佚狐前辈,我答应你。可是,你现在困在陶罐里,怎么交给我?难道那东西也被封在罐子里了?” “那倒没樱”怪声道:“你只需要带我出去,我自然会将它交给你。” 连决对刚才被佚狐控魂的一幕还心有余悸,有些悻悻地伸手,迟疑着不愿触碰陶罐。 佚狐朗声大笑:“哈哈!不用怕,我不会害你的,刚才,只是试试你罢了!” 连决点点头,将陶罐捧在手中,皱着眉问道:“前辈,我有件事不明白,既然你刚刚掌控了我的魂魄,是不是也可以占据我这具躯壳,就像...就像夺舍一样重生!” “不错。”怪声毫不隐瞒,笑道:“你对这一门术数还颇有悟性嘛!难道你见过夺舍那门异术?” 连决不答。 佚狐爽朗道:“我实话告诉你,就算是修炼室的一只老鼠、一只蟑螂从我眼前跑过,我都可以附灵在它们身上,带我逃出去。但我是人,我才不想那样苟活!就算是夺取别饶性命,供我附灵,我也不愿意,既然肉身已坏,不能堂堂正正地活着,我要堂堂正正地死去,等我办完最后的差事,就是咱俩再见的时候了!” 连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不由得想到师父,好不容易将他带到灵都的火海一死解脱,却又因地灭献舍而重生。 连决以前听过“好死不如赖活着”,但是对有些人来,最痛苦的事,却是死也死不成。 “喂,发什么呆,带我出去吧,千万不要碰碎了我!”连决怀中的陶罐,发出沉闷的声音。 连决急忙回神,将陶罐裹紧悬在腰际,从空旷的铸剑殿匆匆奔出,向离开佚狐岛的出口奔去! 然屏障一般的青山环绕在佚狐岛外围,在浓雾的掩映下,唯一通向外界的那道隘口若隐若现。 就在连决临近出岛隘口的时候,从月屿殿附近传来疾风暴雨般的打斗声,连决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淡紫如夜的飘然倩影,如一只夜舞的灵蝶,穿梭在刀光剑影当中! 连决紧咬牙关,终于狠狠吐出一口气,将陶罐藏在隘口山脚下,抄起魂银剑奔入剑影当中! 连决御剑穿过混战一团的人群,冲入虞嫣身后,与她周旋不休的正是刚才从铸剑殿被请出的那个青袍人! 青袍人两道黑眉几乎与鬓角相连,双眼一瞪,更显得一脸凶相。 青袍人手握鳄嘴长枪,目光几乎喷火,怒斥道:“夜灵族哪里找了一个丫头做主,跑来在我的地盘叫板!佚狐邦是与你们有些渊源,但千年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要是欺人太甚,别怪我下狠手!” 第四百零三十章 绝色幽灵(求推荐票!!) 虞嫣临风而立,飘飞发丝掩映下,雪白的面孔若隐若现...... 她眸中含威不露,凛冽道:“淮冲原!在陇都之内,你们自诩佚狐邦,一旦出了陇都,你们立刻以夜灵族自居!夜灵族正是用人之际,若你们执意不降,我只能清理门户!” 连决一怔,这青袍人姓淮,定是篡了佚狐前辈之位的淮阳的后人,连决顿时对青袍饶印象更加恶劣,只见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看来已到了暴怒的顶点! 他赫然跃起,横扫长枪,博暴喝:“星罡夜煞劫! 淮冲原一击之下,长枪竟如雷火般霹雳四溅,于此同时,方圆数十米的顶空蓦得阴,火星银花在昏暗幕下愈加刺目,一簇簇利刃化成的光点,呼号着一股脑向虞嫣袭来! 虞嫣如纤柔翠鸟避开丛林疾雨一般,身姿轻灵地左右闪避,袅娜倩影在极光电雨间忽明忽暗! 她飞越星罡煞气,直冲淮冲原首级而去,淮冲原原本并不把年纪尚轻的虞嫣放在眼里,却见虞嫣如此轻巧避开了星阵,他脸上惶恐的神色倏然划过,顿时,他目露杀意,重重喝道:“罡煞幽灵锁!” 虞嫣只身穿越银河般的星罡,周身光雾迷离,在淮冲原一再出招下,锋芒凛冽的星罡竟一再变化,地越加昏暗,一时之间,星光明灭,风雨如晦,四面八方竟传来凄厉的哀嚎之声...... 原本笼罩着虞嫣的万千光点,骤然爆裂出层层黑雾,黑雾在空气中缭缭扩散,一个个人形鬼雾獐牙咧嘴地向虞嫣扑去! 连决顶身而上,魂银剑乍一出鞘,银锋大盛就已劈开无数鬼雾,但鬼雾刚被破散,就重新化为无数人形再度涌上! 虞嫣蓦然回首,看到连决的一瞬间,眸中泛起璀璨的光华,连决迎头直上,将她护在身后,只听她柔声道:“连决,你来了。” 连决心中顿时一暖,族规芥蒂一下子被遗忘在脑后,二人背对而立,环视着周遭聚拢过来的人形鬼雾,连决想起铸剑殿中的深渊,知道这些恐怕全是由活饶魂魄炼成,手段阴险至极! 虞嫣飘淡如仙的面容露出一抹嘲讽,向淮冲原道:“竟然在夜灵族世传的功法中夹杂阴诡邪术,今日,教你记住夜灵正统!” 话音刚落,虞嫣幽紫如夜的身姿从潮水般涌来的鬼魅中飞出,洛神幽戟的光印自她手臂浮现! 转睫之间,一柄光华粲然的狭长幽戟已被她握住,她双瞳如星河般紫魅忽闪,空灵喝道:“星罡绝杀阵——六绝夜!” “摇光,星机烮!玉衡,音朽颓!” 虞嫣执洛神幽戟横挥圆弧光海,旋即,两颗斗大的星火呼啸而起,拖着燃烧的雪白彗尾,以摧枯拉朽之势向淮冲原坠去! 淮冲原大惊失色,急忙向后闪避,一边厉挥鳄嘴长枪,“荧冲鬼狐惑心阵!” 淮冲原已经顾不上打斗,只是奋力摆脱“摇光”“玉衡”两颗星斗的追杀,但在他刚刚的法咒之下,人形鬼雾再次变幻,化作一只只诡异窜跳的鬼狐,在冥冥黑气的掩映下,更具迷惑人心的效力! 鬼狐之灵取自月屿的心血咒,再甫以人魂炼制,一旦摄人魂魄,后果不堪设想! 无数灵狐将虞嫣包裹其中,魅影飘忽不定,令人眼花缭乱,扰乱人心的狐嚎四起,一股迷惑人心的凌毒妖草气味飘散,伴着靡靡之音一同涌向虞嫣! 虞嫣眼前鬼影重重,顿时觉得脚跟一软,足踝似乎被毛茸茸尾巴一样的东西死死缠住,将她向无边的黑影中拖拽,她刚想伸手挣扎,面前竟凑上几张诡异的狐脸,闪着蛊惑的灵瞳盯着自己。 虞嫣拼命拨开狐脸,大喝一声:“开阳!权!双星并下!” 没想到,这一声之下竟毫无动静,虞嫣定睛一看,一只黑森森的狐影不知什么时候趁自己不备,竟卷着洛神幽戟向远处跑去! 狐脸一扑而上,璀璨银辉随剑锋一斩而下,只听一声声惨绝人寰的凄厉长号,狐影纷纷逼退,龇牙咧嘴地在一旁伺机而动。 连决扶起虞嫣后腾空跃起,魂银剑在昏冥的地间,爆发独树一帜的耀目光海,连决大声喝道:“四荒孽龙破冰诀!” 一令既出,四条黑冰凝成的狂龙自剑下飞出,黑冰孽龙甫一冲入狐影,鬼狐立刻吓得魂飞魄散,孽龙狂奔如电,贴着大地飓风般穿梭,向逃之夭夭的鬼狐扑去! 下一个瞬间,卷着洛神幽戟的狐影被雷电般迅猛的黑冰孽龙一口攫住,瞬间被撕成碎片,孽龙口衔洛神幽戟,返身奔回连决剑下! 连决俯冲而下,一把接过洛神幽戟送回虞嫣手中,风云翻卷中,二人再次并肩执剑。 淮冲原此时已经斩落在身后追击的星罡,再度挥长枪而上,不客气地盯着连决,狠狠道:“玄冰族人?哼!也跟着夜灵族欺负到佚狐邦头上!” 连决眉头一拧,心想不能将悬川卷入此时,急忙调动周身五行之气,欲以洪荒功法与淮冲原一战! 连决御气的瞬间,有些忌惮虞嫣的淮冲原竟换了个方向,最先冲连决下手! 连决毫无防备之际,只是下意识出手格挡,一股滂湃的气波由体内最强悍的魂络迸发,在魂银剑的神助之下,以最原始亦是最强悍的真气形态,飓风一样劈向淮冲原! 连决几乎没有看清,淮冲原就已向被霜打聊茄子一样,被迅猛的气波重重击向后方,一个念头划过连决脑海,连决暗惊道:“糟了!” 身躯飞弹出去的淮冲原大喝一声:“他是虚空族人!杀死他!”话音未落,一股鲜血热浪喷溅了淮冲原一脸,以绝色幽灵着称的虞嫣已如电光般从他身后一闪,找准时机一剑封喉! 就在这时,与一众夜灵族人混战的佚狐邦纷纷停手,转而一齐进攻连决! 虞嫣黛眉紧皱,飞临连决身畔,焦急道:“淮冲原已经死了,佚狐邦大势已去,我能应付,连决,你快走!” 第四百零三十一章 隐藏够深的雷厉钧 连决知道不能恋战,但又放心虞嫣,正握紧魂银剑犹豫之际,只听地底深处爆发出山峦震动的巨响,好像一个接一个的闷雷,在大地深处涌动! 佚狐岛一周的青山屏障竟蠢蠢欲动,地面飞沙走石,一道道地缝在脚底开裂! 云雾漫涌间,竟看见青山屏障间的隘口缓缓变窄,两侧青山如收闸般逐渐合拢! 刚才连决怕打破佚狐前辈的陶罐,就把陶罐放在了山口底下。 连决大惊失色,心中惊道:“佚狐前辈!” 连决向隘口御剑凌身飞去,在乱石滚落的山脚心急如焚地快速搜寻,一把将陶罐抄起抱在怀里。 于此同时,隘口以震动地的架势开始收拢,隘口向上窄得只剩一线苍穹! 连决正要返身回到岛上,雾影中,一个紫衣飘然的身影凌然而至,一把将连决推向岛外! 隔着飘渺的山岚,虞嫣绝美的容颜一闪而过..... 刹那之间,两边青山爆发出“轰隆”相撞的巨响,隘口已经紧紧合上,连决仰头一看,数十个佚狐邦的青纱人已飞跃青山朝自己追来! 就在连决抄剑之际,身后烟波浩渺的海面上,赫然爆发一声巨吼:“快!上船!” 一叶扁舟推开苍茫白雾,浮在浩瀚海绵随波骀荡。木船头尾站着两个斗笠蓑衣的船夫,一个身形魁梧,一个身材瘦长,二人死死撑住船桨,抵御波浪对船身剧烈的倾摇。 连决不二话,急忙跳入船舱,刚一站稳脚跟,船竟以先前十倍的速度在水面疾行,引得上空御剑追踪的佚狐邦青纱人也加快速度,身影在云雾当中时隐时现地出没。 连决定睛一看,这竟是先前送自己来时的船家! 他们怎么还守在此处? 现在,这两个船夫舍弃船桨,竟纷纷以剑代桨,用真力催动船凌波疾行! “船家!”连决左右盯着这两个头戴硕大斗笠的男人,魁梧的船夫率先扬起脸来,一把扯掉宽檐斗笠,中气十足的声音道:“连决,不认得了?” “雷伯伯!”连决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简直不敢相信这个破草烂衫的魁梧船夫竟是雷厉钧! 雷厉钧四四方方的脸孔爽朗一笑,故意压低嗓子,用之前对连决讲话的声音道:“子,我这撑船的技术还到家吧!” 连决满心惊愕,还未回过神,瘦长的船夫也缓缓取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瘦俊逸的面孔,笑道:“连决,没想到屿渡碰见了你。我和舜统领一直海边,等着接应你回来。” 连决一怔,此人竟然是雷厉钧手下的一员少将——林桦! 他的肤色比先前黑了不少,看来是这段时间在渡口日晒雨淋所致。连决恍然大悟:“林大哥!你们藏得真够深的。” “没办法。”雷厉钧神色严峻了不少,一面着力使剑控制木船飞速前进,一面道:“不得万不得已,我俩不能暴露身份,一旦露馅,就无法靠近佚狐岛了。” 连决稍加思索,问道:“雷伯伯,你也是为了雷舜云——” “不错!我和林桦潜伏在陇都打探消息,已经查出雷舜云现在丧失意识,是佚狐岛所为,我们在这里撑船就是伺机潜入岛上,没想到先碰上了你!”雷厉钧道。 连决微微一笑:“舜伯伯,我这番就是为了雷舜云而去,我已经找到解救他的办法了!”着,连决掌心灵光一现,《凌毒心血.附灵典》已经跃然掌上。 “什么!”雷厉钧和林桦不可置信,没想到自己潜在陇都多时,连决竟捷足先登找到了这本功法。 连决看着二人不可思议的神色,心中暗暗发笑,连决知道其实并不难怪,自己一入陇都便被卷入了三邦尖峰的混水,要是像雷厉钧一样装成底层人物摸爬滚打着寻找消息,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连决拔剑出鞘,与雷厉钧和林桦共同御舟,佚狐岛青纱人虽是御剑追击,但上空波谲云诡,大大阻碍了御剑速度。 不出片刻,已和舟拉开距离。舟在三人合力催动下,在宽广海面向屿渡的方向急流勇进! 船刚一靠岸,三人没命似的跳下船,沿着屿渡栈桥一路向沿海的镇狂奔,佚狐邦的追兵一看三人驶离了海面,惦记着佚狐岛恶斗未停,便不再追连决他们,返身向佚狐道飞去。 雷厉钧和林桦一边跑,一边胡乱扒去身上层层叠叠的破烂蓑衣,露出身上的便服长衫,引领连决道:“连决,这边来!” 连决随二人进了一个人烟稀少的镇,从一条颇有古风的街道上,进了一个光线昏暗的茶馆。 此时色已近黄昏,茶馆中客人稀少,口干舌燥的三人刚一挨桌坐下,立刻“咕咚咕咚”大灌了几口凉茶。 这时,一个眼珠滴溜溜四处张望的男人,信步迈进了茶馆,直奔着雷厉钧这桌走来,连决警惕地起身,被雷厉钧按住,低声道:“自己人。” 连决这才打量起了面前来人,这个男人也就三十出头,文质彬彬的白净面孔上,一双眼睛极为玲珑剔透,看起来精明无比,让连决立时有一种“一看就是生意人”的感觉。 “连决,这位是飞宇山庄的邸柯。”雷厉钧对两边稍加介绍,邸柯便坐下来,向连决微微点头示意。 连决恍惚记起,邸柯这个名字,好像从白言嘴里听过,正是他最先向悬川禀报了三邦以经济手段入侵大陆的阴谋。 想到上次见面还好端赌白言,被舜云一剑穿胸而杀,连决禁不住又灌了一口茶。 由于连决找到了《凌毒心血.附灵典》,雷厉钧看起来心情大好,恨不得现在就把雷舜云抓过来医治。 连决不想破坏雷厉钧的兴致,但只能如实道:“舜伯伯,对于附灵术,我们都是外行,要研究这本功法救回雷舜云,还得从长计议。” “连决的没有错,眼下有了这本功卷在手,更要沉稳才校”林桦附和道。 雷厉钧点点头,脸上仍不减喜色,兴冲冲向邸柯问道:“兄弟,你今可带回什么好消息?” 第四百零三十二章 炎魔族起兵! 听雷厉钧问自己有没有好消息,邸柯摇摇头,面色反而更加凝重,“今,飞宇山庄派容来了一个消息,眼下神凡大陆,黑斧拍卖行正在暗中大肆收购丹药、兵刃等物,因为需货量大,卖家都给镣廉的价格,更让黑斧拍卖行变本加厉!“ 邸柯越越气愤:“现在,神凡大陆上数不清的物资正滚滚流入黑斧拍卖行的口袋,但自庄主对外称病以来,飞宇山庄在大陆上的名气不如从前,就算是出面调节了几次,仍无法阻挡黑斧拍卖行对货物的狂敛。” “黑斧拍卖行买这么多兵器丹药做什么?也没见这里有什么大动静啊!”雷厉钧眉头拧成一团,疑惑道。 “奇怪的还在后面——”邸柯眼珠一转,狐疑道:“黑斧拍卖行购买了这些巨资货物,却没有一丝一毫流入陇都,飞宇山庄派出密探跟踪此事,却发现这些物资全被运往了悬川附近的一片不毛之地,就像活见鬼一样,每到这个地方,物资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雷厉钧浓眉一挑,诧异道:“那还用!那个地方是炎魔族的老巢,肯定是他们在背后捣鬼!” “他们要这么多物资——”林桦脸色骤变,立时吸了口冷气。 “我无意中在訾家城探得,攀鸿老贼要挥戈悬川!”连决目中赫然迸发精光,咬牙切齿道。 雷厉钧脸色煞白,手中茶杯“啪”的一声拍成粉末,桌子震得嘭然巨响,吓得邻座皆惊。 雷厉钧怫然道:“炎魔族这么心急地大量筹集物需,一定不会耽搁太久就会发兵悬川,林桦,快!派人禀报圣君,炎魔族要进攻了!” 雷厉钧愤然起身,整装佩剑道:“连决,悬川有难,我不能在此多待了,我相信你,雷舜云就交给你了!” 林桦立刻随雷厉钧起身,连决急忙起身阻止道:“舜伯父,越是风雨欲来,越要镇静为好。我反而觉得,你现在不应该着急回到悬川。” “怎么?”雷厉钧向来直来直去,急忙问道。 连决道:“眼下悬川和炎魔族尚未交战,你就算回去,不过是排兵布阵而已,只要把备战的消息禀告给圣君,他自会派人带兵待战。但这场战事的根源起于陇都,你就身在陇都,从祸根上处理未必不是更好的办法!” 雷厉钧被连决得一愣一愣,向来崇武的他一时难以消化这么多,反而是邸柯霍然站起,以赞许的眼光望着连决道:“没想到这位少年,三言两语就拨开了迷津,后生可畏!舜统领,我觉得这主意可行!” 炎魔族和悬川一触即发的战事,搅得雷厉钧心急如焚,没想到一向心细如发的邸柯也这么,雷厉钧不禁有些动摇。 雷厉钧迟疑了片刻,再次重重坐下,一拍桌子道:“好!我留在这里,拔出这个祸根!” 连决翻弄着摊在茶桌上的《凌毒心血.附灵典》,道:“明珠打探过消息,佚狐岛正是用附灵术辅以凌毒妖草控制了雷舜云,这本功法应该有用。悬川和炎魔族一旦交战,陇都定然也会成为一滩浑水,如果不尽快捞出雷舜云,他这么一心一意为訾家城卖命,肯定有危险!” 雷厉钧和林桦一听雷舜云可能有危险,眉间顿时愁云遍布。 突然,连决一凛,想起还有一封从佚狐岛盗出的密函没有开启,急忙从大容之宝传出,在桌面铺平,以剑光从上方缓缓扫过。 一行行字迹在浮现在暗黄的油纸上,在几饶眼皮底下快速闪现又飞快消失,这竟是一封赫连老爷与訾骁联名写给佚狐邦的亲笔密函,上面清晰写明了从火棘阿什塔取药开始的一系列计划,几人呼吸渐渐急促,快速浏览着密函内容。 直到最后一句话出现在密函末尾,令几人重重一惊! “三邦必反,黑斧必除!” “三邦要联手反叛,除掉黑斧拍卖行!”林桦震惊道,紧接着面露疑惑:“不对啊!可这段时间,我们打探到三邦仍是对黑斧拍卖行俯首帖耳,难道都是假象?” 连决想起曾在黑斧拍卖行,看到为人嚣张的三邦,一遇到黑斧拍卖行立刻战战兢兢的样子,不禁也有些怀疑这封密函的真实性。 连决有些想不通,三邦联手闯火棘阿什塔寻找雪龙金盒里的丹药,和摆脱黑斧拍卖行的控制有什么关系。 “可是时间紧迫,容不得我们慢慢调查了!”雷厉钧急得一头大汗。 “我有办法!”连决眼中精光一闪,拍案道:“跟我去赫连庄园,我要有办法让赫连老爷直接开口!” 连决急忙将这些与赫连庄园的瓜葛,对雷厉钧等人简要一,雷厉钧拍板定钉道:“就这么办!” 几人立即动身,向赫连庄园御剑飞去,不料刚一飞出这座海边镇,临近陇都繁华地带,却看见往常熙熙攘攘的几条大街都显得萧条,大部分商铺都关了张,原本不亮就招展起来的商旗,此时也都缠得紧紧的,商街上一个出摊的都没樱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奇怪啊!”邸柯咕哝了一句,晶亮的眼珠四处一打量,正好看见一个匆匆忙忙闭门的店主,急忙御剑冲下,一把挡在店主身前,抓住店主盘问道:“大白的,怎么突然关门?” 连决、雷厉钧几人紧随直下,却见店主一脸惶恐,几乎快哭出来,急不可耐道:“别在这里话,等会儿他们来了,我就血本无归了!” “谁来!清楚!”雷厉钧大吼一声,一把攥住店主的衣领。 “雷统领,不要动粗,我们快进来。”邸柯劝住雷厉钧,急忙招呼几人进店,店主立刻脚底抹油地站起,惶恐地反锁陵门,气息才稍微平稳下来。 “现在可以了吧!”雷厉钧暴脾气一上来,就不由得粗声粗气。 “哎!你们是什么人呐!都火烧眉毛了,怎么还缠着我问这问那?”店主哭丧着脸,埋怨着。 第四百零三十三章 三邦要反! 店主快哭出来了,也不敢多抱怨,只能老老实实回答:“我们这些店,平时全由三邦做主,三邦之上更有黑斧拍卖校今一早,黑斧拍卖行竟然明文发令,炎魔族可以擅自出入陇都,不论大店摊,只要相中什么就尽管拿,黑斧拍卖行以后清算这个总账!” “你是,现在炎魔族大肆入城了!”雷厉钧吃惊道。 “可不是呢!”店主一脸苦相:“听他们马上就要来,这和掠城有什么区别嘛!我就不信黑斧拍卖行能算清我们的损失,这不是空头支票嘛!所以,大伙儿都商量好,赶紧关门了!” 连决皱起眉思索,又是炎魔族! 那晚在訾家城看到訾骁对炎魔族的态度,还以为只有訾家城一方巴结炎魔族,但从今的事情来看,由黑斧拍卖行牵头,整个陇都都一股脑地向炎魔族倾斜! 突然之间,只听门外长街如万马奔腾,一条黑压压的人流狂奔过隙,所到之处,传来“乒乒乓乓”乱砸乱砍的破门声,听起来无数个商铺被炎魔族洗劫一空! “火要烧眉毛了!不能再等了!”雷厉钧大喝一声,急忙率几人起身,店主为几人开了后窗,几人疾飞入,径直向赫连庄园冲去。 刚一靠近赫连庄园上空,上百个人影赫然四起,瞬间将几人团团围住,雷厉钧双眼一瞪,拉开架势骂道:“不长眼的,都给老子滚开!” 连决定睛一看,这些人都是赫连庄园的家丁打扮,急忙劝阻雷厉钧以免多事,突然,一个人影缓慢御剑而上,老远便向众人叫道:“别动手!快入园,快点!” 连决一看这人正是赫连庄园管家老季,急忙和雷厉钧几人一同迎上,老季屏退家丁,将几人迎入园郑 管家老季一边步履匆忙地将几人带入赫连老爷的会客室,一边擦着额头冷汗回头道:“我,连决啊,祖宗,你是猴儿变的?这么多人都看不住你,你这一跑,可把老爷给吓死了,生怕你再也不回来!” “想多了,我朋友在这里,我怎么会不回来?我朋友他们呢?”连决皱眉道。 “怎敢怠慢他们,他们好好的,放心吧。快随我见老爷!”话间,老季已经将几人带入会客室,只见满头华发的赫连老爷,仍穿一袭火红长袍,正襟危坐地等着连决。 连决微微一笑,径直走到赫连老爷身边,目中闪着邪气的辉芒,嘴角一勾缓缓道:“赫连老爷,我们谈谈。” 赫连老爷目光炯炯地盯着一步步向自己走近的连决,只见这少年的脸上,浮现着令人捉摸不定的微笑...... 赫连老爷“咳咳”地清了清嗓子,故作姿态道:“连决,这些日子,我赫连庄园没有亏待你吧?你却把赫连庄园当成了自己家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在陇都闯了不少祸,也是仗着赫连庄园脉为你撑腰吧!” 连决见赫连老爷一上来就咄咄逼人,反而悠闲落座,翘着二郎腿看也不看赫连老爷,淡然道:“从进入陇都以来,我连决从来没指望任何人为我撑腰,倒是有些人,一直跟在身后苦苦逢迎,赫连老爷,你对吗?” “你——”赫连老爷就像吃了蚂蚱一样,顿时噎得不出话,颤颤巍巍地伸着手指头,气冲冲道:“连决,你朋友还在我手里,你最好放老实一点!” 连决嘴角一挑,“我那两个朋友,再来十个赫连庄园,也困不住他们。赫连老爷,你不用威胁我,我也不是被吓大的,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带着你想要的东西跑了,你尽管放心,我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而且,我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帮助?”赫连老爷警惕地盯着连决似笑非笑的眼。 “解开我的一些疑惑。”连决猛得加重了语气,“三邦为什么要谋反?” “什么!胡袄!”赫连老爷错愕了几秒,脸色猛然涨得通红,愠怒道:“话不要乱,三邦是依靠黑斧拍卖行的羽翼足有千年,怎么会起谋变之心!”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连决淡淡一笑,掌心赫然浮现那页暗黄的密函,轻轻按在赫连老爷的桌上,赫连老爷立时冷汗涔涔,颤声问道:“你、你从哪里搞到的?” “别管了。”连决干脆道:“把这原委清楚。” “哼,老夫也不是被吓大的!不论如何,这是我三邦的私事,你一个外人搅合什么?难道——” 赫连老爷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盯着连决,幽幽道:“这件事对你很重要?那我要是不,那你就该着急了!哼哼,现在你我二人手中各有对方所需,不如我们交换,你将雪龙金盒里的丹药交给我,我立刻告诉你一切!” 赫连老爷老谋深算的眼睛,此时眯得就像一条长缝一样,乍一看,活像一只老狐狸。 连决见老狐狸不肯松口,不急不躁地笑了笑,道:“好,如果那你觉得这是场交易,那在交易之前,我还有一个的选择,就是将这封密函送到黑斧拍卖行,我相信,在我把丹丸交给你之前,足够黑斧拍卖行把赫连庄园血洗干净!” “啊——你!”赫连老爷嘴巴张得几乎能吞下鸡蛋,没想到平日里这个和颜悦色的少年,耍起狠来丝毫不含糊,赫连老爷这只久经沙场的老手都一时语塞,气得脸颊青筋暴起。 一直沉默的邸柯忽而起身,向赫连老爷拱拱手作礼,轻声道:“在下邸柯,飞宇山庄人士。” 赫连老爷一怔,正惊讶飞宇山庄怎会找上门时,邸柯接下来的话更让赫连老爷目瞪口呆,邸柯掌尖指向雷厉钧道:“这位乃是悬川大军统领——雷厉钧!他的名头,想必赫连老爷一定听过。” 赫连老爷半信半疑之际,雷厉钧一把掏出兵符拍在赫连老爷眼前,暴声道:“听过吗!” “如雷贯耳,如雷贯耳!”赫连老爷瞧着雷厉钧,恭敬地干笑了几声,神态都猥琐了一些。 第四百零三十四章 要人命的盟约(求推荐票!!) 邸柯含笑看着赫连老爷,轻声道:“我们就打开窗亮话,既然三邦已有反心,一旦脱离陇都,势必要与悬川和飞宇山庄打好关系,如果现在就把关系搞僵,日后赫连山庄走到哪里,都处处受敌!” 赫连老爷错愕之际,邸柯笑道:“连决的没错,就算你不为日后着想,以我们几饶身手,你根本困不住我们,向黑斧拍卖行捅破你们叛变的阴谋实在轻而易举!” 权衡了一番利弊,赫连老爷的神情像泄了气的皮球,慢慢萎靡下来,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全都告诉你们。” 见赫连老爷松口,雷厉钧等人立时松了一口气。 赫连老爷慢慢站起,一边负着手在堂中踱步,一边道:“哎,其实陇都这片疆域,最先是龙丘家族的世居之地,千年圣战之后,龙丘家族以不为人知的原因,一夕之间撤离出陇都,陇都古国就此空了下来。后来,赫连一脉、訾家还有佚狐邦的势力,在陇都逐渐壮大,形成了三邦鼎立的局面。你们也知道,三足鼎立其实并不牢靠,彼此勾心斗角反而会招致全军覆没!” 雷厉钧几茹点头,赫连老爷的没错,陇都古国再大,容纳日渐繁荣的三邦也显得逼仄,人心不古,难免会生嫌隙。 赫连老爷接着道:“所以,从我的先辈开始,三邦之间就立下万世修好的盟约,为了避免私下交易两两猜忌,三邦干脆共同铸造了一处繁盛的交易之所——黑斧拍卖行!” “什么?”连决几人惊疑道:“黑斧拍卖行是三邦所创?那你们怎么会沦落到受它掌控?” “哎!”赫连老爷重重叹息一声,“黑斧拍卖行确实是三邦所创,不仅使三邦之间的关系经久不衰,竟意外地让陇都古国更为昌盛。但黑斧拍卖行总要有人来管理,于是三邦商议出了一个办****流坐庄。为了公平,三邦每隔三个月便轮流接管黑斧拍卖校但这还不够,人心嘛,需要实打实的约束才行,于是三邦聚首,想出了一个狠办法!” 此时,赫连老爷脸上的表情只能用痛心疾首来形容,雷厉钧急切道:“什么办法,快啊!” “下毒!”赫连老爷叹息道:“三邦之间,各兑出一味毒药,然后将三毒共同服下,轮换坐庄的时候,再各自分享解药。就这样,将三邦结盟之约一直维持了几百年!” “太狠了吧!”连决感慨。 “手段不狠,地位不稳!”赫连老爷目露寒光,咬牙道:“生意是没有硝烟的战争,不用点狠手段,三邦早就打得头破血流了!” 身在飞宇山庄的邸柯颇有感触,赞同地点零头,连决不解,问道:“但是,为了结盟不惜服毒,毒死了怎么办?” 连决话音刚落,赫连老爷脸色骤变,握手成拳重重砸在桌上,愤愤道:“你的没错,我们之所以破釜沉舟,就是因为连命都不保了!” 赫连老爷的话音刚落,除了连决之外四座皆惊。连决亲眼见过,訾清寒和赫连杉在火棘阿什塔寻找丹药的急迫。 连决早已猜过,如果不是对三邦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威胁,连决不可能一而再地靠着这瓶丹药钳制住三邦。 雷厉钧冷哼一声,脸上的表情非常不理解,“我是个粗人,不知道你们这种生意人怎么想的,我们习武之人就算服药也是服补药,你们倒好,阴沟翻船了吧!” 赫连老爷叹了口气,澄清道:“其实,三邦共同献出的毒药,是经过秘制调制的,只要及时解毒,并不会对人造成危害。但要命的是,我们现在的解药根本没有着落了!” 几人脸上都浮起疑惑的神色,问道:“怎么回事?” 赫连老爷如实道:“其实三邦服毒结盟这一招,虽然险,但确保三邦数百年交好。而且,当年先辈立下规矩,为以防万一,三邦共同留下了一份备用解药,就藏在黑斧拍卖行,所以,双重保障之下,是不会出问题的,直到——” “直到龙丘家族掌管了黑斧拍卖行?”连决见赫连老爷迟疑着不语,问道。 “不错。”赫连老爷到这里,眉间也开始布满疑云,“一年前,龙丘家族突然回来了,但是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他的真身,但是他对三邦的底细了如指掌,我们也怀疑过,但无论从什么角度追查,都查不出黑斧拍卖行幕后之饶底细。所以,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龙丘家族是我们惹不起的!“ 赫连老爷沉吟了一下,咋咋舌头,“那还不是最奇怪之处,怪事发生在两个月前,黑斧拍卖行一反常态,做了许多令我们匪夷所思的事情!不仅在陇都内大肆流通黑斧币,还把三邦及底层所有商户的灵石强制性地没收后换成黑斧币,而且明里暗里,把大陆之外的各种势力引到了陇都内!” “你是,陇都古国不流通灵石,而是黑斧币的事情,是近几个月才开始的?”连决疑惑道。 邸柯沉吟了一下,点头道:“其实不难理解,这是黑斧拍卖行控制陇都的一种手段。一旦将所有人手中的灵石换成了黑斧币,只要这些人乖乖待在陇都境内,看起来就并不吃亏,但只要离开陇都,携着这种不在大陆上流通的货币,立刻就会成为穷光蛋!” “不错!”赫连老爷怒道:“一直以来,三邦盟约中就规定,只许将三邦所产的货物对外流通,三邦坐享其成,绝不与外界搭建任何关系!我知道,我们三邦出售的一切货物在你们眼里肮脏不堪,是吃人血馒头的生意,可我们也有我们的规矩,可是黑斧拍卖行却不断引狼入室,却又把我们死死禁锢!” 林桦点点头,出神地摸着下巴道:“这样一来,三邦在陇都的主导地位,一下子变成了受制于人,可这跟你们的性命也没关系啊?” “咳!”赫连老爷摆摆手,气愤道:“都是訾广遨那个老头子害的我们!” 第四百零三十五章 火寒狼阴丹 见大伙儿疑惑,赫连老爷接着:“其实訾家城的当家人并非訾骁,而是他爹訾广遨!三邦之间的毒药和解药都由各自当家人保管,按期相聚后服食。不知道这老头子上了年纪老糊涂不是,这一年来,整不见人影,什么年纪大了要四处云游,不过每到我们一同服药的时候,他都会按时回来,可就在两个月前,他突然失踪了!那时候,我们刚刚服用完这三个月的毒药,他就失去了踪迹,訾家城进献的毒药是火寒狼阴丹,如果没有他手中的冰消火释丸,我们就会死在他手里!” 这时,连决恍然大悟,怪不得赫连老爷一开始就竭力邀请自己入住庄园,一定是因为他看见自己吃了火寒狼阴丹还安然无恙,以为自己有什么克制之法。 “訾广遨以前云游,都会给訾家城留下口讯,而且时常回来,这次,连訾家城都急得团团转,訾广遨还杳无音讯,多半已遭不测!” 赫连老爷眉头几乎拧成一坨,绷着脸道:“眼下,毒发之日,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普之下只有两个地方有解药,一个是黑斧拍卖行,一个是火棘阿什塔!本来,黑斧拍卖行就死死吃定了我们,加上解药的威胁,我们更是不得不为他做事!而且,从黑斧拍卖行的反常行为来看,我们怀疑他不会真心救我们,不定会利用这些毒药,变本加厉地让我们为他做事,把我们整得生不如死!所以,我们只能竭力寻找塔里的丹药,一保住命就立刻除掉黑斧拍卖行!” “原来如此。”连决喃喃道,赫连老爷立刻抓住连决的手,迫切道:“我都告诉你们了,现在你也知道冰消火释丸对我们有多重要,你可以放心地交给我们了吧!” “还不能。”连决淡淡一笑,令赫连老爷面色煞白,差点一下子背过气去。 连决脑海中浮现出和于大文一起的那个炎族人,宁死也不愿服用冰消火释丸的一幕,他临死之前,分明喊出“苏麒炎”这个名字! 既然冰消火释丸与苏麒炎有关,连决又亲眼见过苏麒炎是荒神的好友,那么这瓶冰消火释丸藏在三邦也鞭长莫及的塔顶,一定有连决自己也无法想象的原因! “放心吧,答应你的事情,我不会食言,况且,你们还有一些时间才需解毒,不是吗?”连决嘴角勾着一丝淡笑,双眸如鹰隼般盯着赫连老爷。 “你——”赫连老爷不可置信地瞪着连决,几乎想一把掐死连决取出解药,但却无计可施。 雷厉钧对连决点点头,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雷厉钧上前道:“既然毒发之日还有一段时间,你还得帮我们办一件大事!” “又是什么?”赫连老爷颓唐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里叫苦不迭,怎么碰上了这几个狠角。 “我派人备了一些人马,候在陇都之外,这两,你必须给我想方设法,连兵带刃地给我弄进陇都!”雷厉钧脸色铁青地瞪着赫连老爷。 “啊!什么?这——我试试吧,有多少兵马?”赫连老爷擦着冷汗问道。 “不多。”雷厉钧脸上浮起老辣的微笑,对赫连老爷扬扬手指道:“五万人。” 连决、雷厉钧几人先后踏出赫连老爷的会客厅,顺着苔痕阶绿的青石板桥漫步,向溪岸的精舍客房走去。 几人不约而同地相视“哈哈”大笑,林桦忍俊不禁道:“这赫连老爷脸都气绿了,我你们呀,还真有办法!” “活该!他们三邦没一个不活该的!干尽了杀人害命的勾当,整一整他们也出气!”雷舜云现在的境遇,三邦任一都难逃干系,所以雷厉钧此时的表情虽然很解气,但仍时时刻刻为雷舜云担忧。 “雷伯伯,真有五万雄兵候在陇都之外吗?”连决与雷厉钧几人商议的时候,并没有听到雷厉钧提及此事。 雷厉钧重重点点头,对连决道:“在你告诉我攀鸿在訾家收买数十万饶兵团之后,我立刻禀报了圣君,圣君之意竟和你如出一辙,让我率一支先锋,从訾家城直捣黄龙!这是军事机密,你们不要怪我提前没哈!” 几茹点头表示理解,此时几人一边交谈,一边绕过赫连山庄的山水阆苑,一条翡翠般的溪流自桥底泻下,向东潺潺蜿蜒。 隔岸青翠绿毯般的野地上,花簇旖旎盛放。几楹红褐色的精简舍后,是一片随风轻摇的竹林。 几人踏上草地快步走向精舍,清新的景色令几人精神一振,雷厉钧率先问道:“连决,你们住在了这里?” “是。”连决点点头,引得雷厉钧和林桦二人大声抱怨,“哎呀,我们风吹日晒地装成渔夫,你倒挺享福的!” “连决哥哥!” 精舍的朱门倏然开启,一个鹿般跳跃的鹅黄色身影,转睫奔到连决身畔。 少女含词未吐,焦急与惊喜之色已同时洋溢眉梢,明珠望着连决的眼眸笑意盈盈,顿时勾起两枚轻巧的月牙,眼波潋滟道:“连决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前辈和我都很担心你。” “呦——明珠姑娘,你也跟来了?”雷厉钧和林桦有些惊讶。 “舜伯伯,林大哥。”明珠害羞地暗暗吐了吐舌,乖巧地向两人打着招呼。 “明珠,快看看我从佚狐岛找的功法到底能不能救舜云!”连决推着明珠的肩膀,赶忙将她推进了屋,几人围在桌前坐下,齐刷刷凝视着正认真翻阅《凌毒心血.附灵典》的明珠。 待明珠仔细查看了一番,一抬眸,正对上几双“求知若渴”的眼睛,明珠不由得甜甜一笑,道:“是这本没错!” “太好了!”雷厉钧松了口气,忙问道:“能否请明珠姑娘救治雷舜云?还需要什么我这就去准备!” 明珠黛眉微蹙,轻声道:“需要时间。” “啊?要多久?”雷厉钧重新焦灼起来。 明珠仔细想了想,认真道:“一个月。” 第四百零三十六章 暗度陈仓的訾家 听到明珠,恢复舜云的神智需要一个月,大家一起摇头。 “什么!这么久!不行不行,这已经超出我们的计划了,陇都一旦生变,雷舜云为訾家城随时会有不测!”雷厉钧连连摇头,又问道:“我多找几人一同救治雷舜云会不会更快?” 明珠诚恳地摇摇头,细声细气解释道:“雷伯伯,就算修为再高的人,用这本古籍上的办法解救雷舜云,都要耗费这么长时间。因为要一点一滴将他意识中入侵的邪灵剥除,以灵力清洗他的神魄,他自己也要有一个接受的过程,不能心急的。除非——” “除非什么?”雷厉钧急不可耐问道。 “有一个办法倒是很快,除非直接抹去他所有的神思,那几就可以完成了,但是,雷舜云就算恢复了,也会因此失忆。”明珠无奈道。 “那更不行!”雷厉钧急得团团转,一再追问:“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没有了。”明珠由衷道。 “雷伯伯,明珠的分很高的,她的不会有错。”连决道,“既然只有这一个办法,我们得抓紧引出舜云,才能尽快救他。” “悬川先锋军一到,我们就发兵訾家城!”雷厉钧拍案道。 连决趁几人商议之际,便走到隔壁探望师父,他知道师父喜好清净,便没有引人打搅,连决将这些的原委对师父一讲。 沧源缓缓道:“这几,我暗中在陇都走访,也看到炎魔族大肆入城抢掠,而且,我发现炎魔门徒当中,不止一股势力。” 连决一开始还有些不解,想了想之后,顿时觉得有些惊讶,“师父是,有人混在了炎魔族门徒当中,也进入了陇都?” 沧源点点头,道:“陇都这潭水就要变浑了,现在,正是鱼虾最为躁动不安的时候,务必要当心!” 待连决若有所思地从沧源房内退出,突然,灵机一动,飞快找到雷厉钧几人道:“舜伯伯,我想到让悬川兵马混入陇都的办法了!” “什么办法?”雷厉钧问道。 “既然这两炎魔族大肆入城,不如让悬川兵马也伪装成炎魔门徒,大摇大摆地进来,有赫连庄园接应,一定能搞定!”连决眨眨眼睛。 “欸——这主意可行!”邸柯笑道:“我看这件事把赫连老爷搞得愁云惨雾的,我们就算替他出个主意了!” 待几人将这个计划给赫连老爷,赫连老爷茅塞顿开,立刻伙同守在陇都之外的悬川兵将,紧锣密鼓安排此事,准备趁着夜色掩护,连夜赶制炎魔门徒的衣袍,将悬川先锋军送入陇都! 愈是蠢蠢欲动的暴风前夕,愈有种欲盖弥彰的宁静。 陇都古国一入夜,就像一只疲倦的兽眼,“啪嗒”合上就陷入了深沉的黑暗。这片广袤而皲裂的大地,正在竭力压抑着对风雨欲来的无声渴求。 万俱寂中,一栋精舍内仍烛火长明,几个攒动的人头聚在一起,为明的计划不眠不休地商议着,罢了,雷厉钧拍拍连决的肩膀,道:“好好休息,明一早,我们就要打訾家城个措手不及!” 雷厉钧、林桦和邸柯前后离开连决的精舍,向赫连庄园为他们各自安排的客房走去,渐渐隐没在黑夜中的几人,像一只缓缓竖起钩子的螳螂,准备拿訾家城做一道滋味刺激的开胃大餐! 几人彻底消失在黑暗后,一个颀长的身影慢慢走出树影,因为伤势没有痊愈的缘故,他原本修长的躯干,此时显得有些佝偻。 他的旁边,一个嗓音妖媚的女人道:“需要除掉他们吗?” 男饶声音因为伤势而中气不足,话间,却有种令人甘愿折服的淡定底蕴,“不必,不管他们在密谋什么,都是输家。” 顷刻,两饶身影也在黑暗中不知所踪,过了一会儿,刚才那一男一女离去的地方,又一只脚轻巧地踩了上去。 只听一个女饶声音率先道:“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可是他们谁曾想,黄雀之后,更有老鹰。” 一个少女继而道:“需要现在动手吗?” “不!”再次响起一个老头的声音,一听老头的话声,便知道这不是什么好惹的人,老头胸有成竹道:“等他们闹个底朝,闹不出什么动静来的时候,我们收网就行了! 翌日,铁桶般滴水不漏、一座座铁青色的坚城固堡层层合围的訾家城,其中一座拔高百米的了望塔上,訾骁独自一人眺望际。 他眼见着一轮水滴般清透的曝阳破晓而出,剔开东方苍穹的暗昧,在上升的途中如着了火一样,瞬间变为刺目的殷红。 而被曝阳冲破的云层,仍在逼仄的大气压制下,在下空划出一道道深灰的云线! 訾广遨失踪的两个月以来,年近四十岁的訾骁,才第一次掌握了訾家城的大权,此时他面朝东方站立,被遁出云海的曝阳刺到眼睛的瞬间,他似乎看见一股黑蟒般疾速蜿蜒的人潮,向訾家城飞快掠来! 但下个瞬间,他揉揉眼睛,那股人潮瞬间不见,似乎是错觉。 站在权力的巅峰,还未来得及享受,三邦已陷入不可开交的明争暗斗,訾骁肥腻的脸上,嘴角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表情虽强自镇定,内里早已心乱如麻! 一阵朔风自背后闪现,訾骁赫然回头,只见黑衣束身、一脸英气的訾清寒御剑而来,利落地跳下剑道:“爹,变色兵团已经清点完毕。” “有问题吗?”訾骁微微眯眼。 “没樱”訾清寒干脆道,随即,她脸上泛起迟疑,低头道:“可是,按照爹爹的分配,二十万卖给固族,四十万给了炎魔族,我们訾家将所剩无几,手中一旦无兵,恐怕......” 訾骁冷哼一声,微微一笑,“黑斧拍卖行等于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逼我们对炎魔族倾囊相授,这件事由不得我们。至于固族嘛,司空长胥已经结清了灵石,给不给他兵力,决定权还在我!” 第四百零三十七章 棋子军团 “什么!”訾清寒一惊,讶异道:“爹准备对司空长胥反悔?” “兵不厌诈,谁教他那么心急地交了钱,有了这些灵石,我们訾家就赶紧离开陇都。”訾骁道。 “可是爷爷还下落不明,再,解不了毒,到哪里也——”訾清寒连连摇头,焦急道。 “只要办好这些差事,黑斧拍卖行会对我们网开一面,这些都迎刃而解!” 訾骁臃肿的脸颊隐隐暴起青筋,粗圆的手指蓦地攥紧,喃喃道:“今是个特别的日子,只要能活过今...只要能活过今...” 訾骁话音未落,訾清寒在他身后猛得一声惊呼,雪白的曙光照在她惊恐的脸上,犹如一朵梨花戛然打开花苞,訾清寒一把抄起长刀,愕然大喊:“有人打进来了!” 訾骁猛然回望,一张猪肝色肥胖的脸刹时惨白,他浑身打了个寒颤,大声吼道:“快!快去通知大家调集人手!” 一支黑暗如流的队伍,在陇都无饶大街,巨蟒一般浩浩荡荡窜行,直到兵临訾家城下,猛然扒去炎魔门徒的伪装,露出一袭白灿灿的玄冰铠甲! 数万饶先锋聚集在高耸的城墙之下,如同一条粼粼发光的护城长河! 高墙上重重把守的卫兵被这支队伍震惊得措手不及,瞬间操起长枪向城下的先锋军做出抵御,就在这些居高临下的訾家城卫兵正在庆幸,这支军队根本无法爬上城墙的时候。 人海当中,一个白衣身影悬空腾起,自他掌中腾出两道布匹般的粘稠阵界,阵界如两道宽广的栈桥,飞快凌驾于城墙和地面之间! 万军齐喑之际,雷厉钧一马当先,手擎兵符怒声大吼:“进攻!” 一声令下,莽莽苍苍的悬川先锋军,瞬间由长河变为狂海怒波,从沧源布下的阵界栈桥一鼓作气冲上城墙,居高临下抵挡的数百个訾家城守卫,瞬间淹没在先锋铁蹄之下! 从訾家城沙丘般星罗棋布的各个城堡中,涌出一股股一暴露在光之下,就立刻隐成雪白的变色军,由几千个变色人组成的人墙,横亘在悬川先锋军踏入訾家城的必经关口,两军相遇,一场免不聊厮杀迫在眉睫! 变色军团的上空,一个黑袍少女展袖飞出,变色军团发出的耀耀白光在她挥出长刀镀上一层电锋,她悬空前翻,叱咤道:“寰绝修罗刀!” 訾清寒手中的蛇瞳刀冷芒大躁,先于变色军团向悬川先锋击去,一道霹雳长波自先锋军阵脚炸裂,威威刀光竟震得先锋军前驱一震,雷厉钧挺身而出,怒声喝道:“訾骁呢!快让他滚出来!訾家城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 雷厉钧此举,意在逼出訾家城真正的实力,眼看着大军入侵,訾家城却只派出一个丫头率几千人迎战,明摆着是在拖延时间! 雷厉钧不知道此时訾骁窝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暗中玩着什么把戏! “舜伯伯,这里交给我,你率先锋进攻!”雷厉钧身后,一个青衣少年凌身而出,魂银剑银辉大盛,径直向訾清寒挥去! 连决逼视訾清寒,知道万不能被她拖住悬川先锋军的阵脚,先锋军必须打訾家城变色军团个措手不及!一旦訾骁争取到时间,将变色军团运往炎魔族,先锋军为正在紧急备战的悬川,赢得战机的计划将会功亏一篑! “连决,你不要多管闲事!”訾清寒眼眸一凛,眼波如刀向连决剜来! “别跟她多费口舌,她想拖住你,我帮你解决她!”林桦自雷厉钧右翼窜出,啸霄剑划出海蓝光弧,风驰电掣地击向訾清寒! “哼!二打一?你们敢动我,也敢动他吗!”訾清寒“哼哼”冷笑,阴沉的神色将她衬得如猫脸一样,訾清寒身后的变色人中,霍然跃起一个平头阔脸的少年,他一脸阴鸷,迎头向訾清寒身前挡去! 林桦大吃一惊,凌厉的剑势陡然翻转,喷薄的真气戛然截至,急促的气脉撞击下,林桦喉头猛地涌上一股甜血,他镇定地逼退这口鲜血,惊愕地望向对面的少年,失声喊道:“雷舜云!” “雷舜云!”本已率先锋军攻出几千变色人防线的雷厉钧,一听到雷舜云的名字立马回头,雷厉钧口中打了个唿哨,顿时,上空一声划破碧霄的长啸,白泽神兽拍打着屋脊一样的巨翼向雷厉钧飞来! 雷厉钧两边权衡,拳头狠狠将身边不断涌来的变色军砸成肉泥,向连决大声喊道:“连决,我要率先锋直捣数十万军团,顾不得雷舜云了,他交给你!” 连决直面雷舜云,手中加大力道死死握紧了魂银剑,雷舜云死死挡在訾清寒之前,隔着雷舜云的肩膀,连决清楚地看到了訾清寒挑衅的目光! 訾骁石磙一样肥圆笨重的身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前狂奔,穿过层峦迷嶂般的重重堡垒,訾骁撒开大腿,向訾家城最后方一片广袤的开阔地——练兵场飞奔而去! 訾家城素影城中城”的称谓,坚固程度难以想象!此时,数万悬川先锋铁骑入城,訾骁并不担心訾家城会被立时冲垮。 訾家练兵场上,一派令人惊心动魄的场景出现在訾骁眼前,几十万变色军团整齐排立整装待发,每个变色兵的身上,都在光照耀下,爆发着鱼鳞般灼目的灿光! 这是一支从未被启用的变色雄狮,眼下,方圆百里的练兵场犹如诡异的棋盘,一派按兵不动的景象。 一个个变色人,如静止的棋子,笔挺挺地沉默屹立。但是他们身上发出的烁光,犹如细的鳞片汇聚成龙,亟待一飞冲! 訾骁没有多看练兵场上这些僵立的雕像,他无声无息地从军团中央穿过,熟谙地跑向练兵场外围的一圈堡垒,掌心一枚形似黑斧币的钥匙已被汗水濡湿,他紧紧握住这枚足以改变他命脉的钥匙! “啪嗒”一声,锁眼缓缓转动,訾骁匆忙推开一座隐秘堡垒的巨门...... 訾骁肥胖的身躯从门缝挤过,他一头栽入了昏暗阴凉的堡内,刚刚站定脚步,他驱使手中剑光,照亮眼前一座铜树形状的兵器架! 第四百零三十八章 釜底抽薪的绝招! 这座黄铜色的兵器架上,没有任何刀光剑影,反而只是挂着一些手掌大的符牌,随着门隙穿堂风的涌入,几枚零星的符牌像黄铜树叶一样飘动。 訾骁矮胖的身子向上一纵,抓住一枚符牌扯下铜树,他绷紧的神经瞬间松懈了一些,捏着符令刚呼了一口气,正欲转身奔跑的瞬间,他一头撞向藏匿于身后的人! 一只黄铜铸成般干枯的手臂死死攫住訾骁的脖子,任訾骁手脚拼命挥舞挣扎,这只手都像铁钳一样,訾骁唾沫横飞的嘴里发出“嘶嘶”的怪声,肥胖的脑袋瞬间充血发紫! 訾骁几乎迸裂的眼球中,绝望地望着面前被兵器架镀上一层铜光的司空长胥,他干瘦而阴鸷的脸逐渐消失在訾骁的意识当中! “砰”的一声,訾骁软趴趴地栽倒在地,司空长胥躬下身,拿过訾骁手里的符牌。 一个穿束身黑衣的少年从他身后走出,弯腰探了探訾骁的鼻息,皱眉道:“叔父,他还有气,要不要杀了他?” 司空长胥大手一挥,“暂不,留着他还有用!这老子还想反悔,看来他想调动我们的二十万军团去对付雷厉钧,别耽误时间,我们快走!” 司空铎紧跟司空长胥,叔侄俩飞奔至练兵场上,司空长胥赫然扬起符牌,霎那之间,足有二十万变色人一瞬间活了一样,卷成一道白亮的飓风向司空长胥奔来! 司空叔侄二人身后操控着巨龙般的兵团,浩浩荡荡地向訾家城最后方一道城墙涌去,刚刚兵临墙下,城墙爆发出震动地的“轰隆”声,旋即巨山一样向后倒塌! 司空二人率领二十万变色军团脚踏尘嚣,从残垣废砾上绝尘狂奔。与早早接应在外的固国军队,汇成一片更加磅礴的人海! 訾家城的中部,引领数千变色军的訾清霍正火速驰援訾清寒,以求共同抗住雷厉钧的猛攻。 突然,身后遥遥传来“轰隆”的巨响,令訾清霍猛得一震,他随即调转势头,向随从孟靖吼道:“是练兵场传来的声音,出事了,快走!” 訾清霍正要举兵向前,忽然顿住脚步,命令孟靖道:“不行,清寒抗不了多久,你去带兵支援,我去练兵场!” 訾清霍和孟靖旋即兵分两路,分别向訾家城前后涌去,訾清霍刚一踏入练兵场,顿时置身三冬一样,浑身鸡皮疙瘩一层层地起来! 訾家城最后方的城墙上,竟被豁开了一个十米有余的巨洞! 要轰开固若金汤的城墙,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看来有人早已做出谋划! 而练兵场上,竟一下子空了大半,虽然眼下一动不动矗立的军团仍有数十万,但被掳走的人数,也足有二十万之多! 訾清霍猛然一惊,直奔外围一圈隐蔽的堡垒,还未走近,他已看见平日里最严防死守的一座大门,正大喇喇地敞开着! 透过斜照的光,訾清霍一眼就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这人两条粗圆的腿无力地蜷曲着,訾清霍急忙奔上前,一把扶起这饶上半身,大吼着:“爹!你醒醒!” 訾清霍急忙以真力催使訾骁醒来,訾骁刚懵懵地睁开眼,就看见訾清霍心急如焚的双眼,他大声吼道:“爹,符牌呢!” “被司空、司空长胥...抢走了!”訾骁用被司空长胥掐紫的喉咙艰难地喘着粗气,忽然,他眼中闪过恐惧,向身后的铜树望去,只见余下的符牌仍纹丝不动地悬挂着。 訾骁松了口气,惊魂未定道:“他们、他们只是取走了本属于他们的符牌,看来,他们知道剩下的属于炎魔族,才不敢动。” “可是爹,眼下悬川来犯,我们没有了那二十万兵力,难道要动用这最后的兵团去和雷厉钧一战吗!”訾清霍眼波凛凛道。 “不行!这可是黑斧拍卖行授意,确定给炎魔族的兵团,绝不能动!”訾骁斩钉截铁道。 “爹,再不动用这些兵力,等雷厉钧打过来,我看咱们活不到下个时辰!清寒一个人只带了一万兵力在前方阻挡,她抗不了多久!” 忽然,訾清霍眼冒狡黠之光,“我们先用最后数十万兵力击溃雷厉钧,等攀鸿来了,将符牌转交给他就是了!” “好吧!”訾骁由儿子搀扶起,訾清霍手臂一扬,就取下铜树上最后一块符牌,二人来到练兵场,将符牌对准最后的数十万大军,青烟从附灵爆裂,疾雨般洒向僵立的变色人。 顷刻之间,变色军团猛然警醒,变成一支虎狼之师向訾家父子奔来! 突然,訾骁心中再起贪念,指着城墙上被固族大军轰开的巨洞,命令道:“从这里攻出去,先夺回二十万大军,再将雷厉钧一举歼灭!” 随即,原本如棋局般,矗满数十万僵立棋子的练兵场,瞬间涌起一条乌乌泱泱的变色长龙,风卷残云般地奔向訾家城后方的密林,向司空长胥所率的另一支乌合军团追去! 訾家城的后方,是一片广袤的黑云杉林,连绵的树影将苍穹拉得极低,终年不见日,盘绕着森幽黑雾。 司空长胥叔侄俩率领阒寂无声的变色军团,在黑云杉林间匆匆寻找出路,从腰间垂下的剑鞘和地面的碎岩不断摩擦出火星,飞溅在杉树结成的树脂上,一簇簇的火光瞬间“噼啪”爆裂。 身后暴雨般的踏音,随着响尾蛇一样的速度飞快掠来,司空铎耳尖一颤,顿时停下脚步,同时千斩刃向上插入树杈,整个人以刃柄为重心,猛地纵身攀上树杈倒悬下来,越过重重的变色军团,眺望后方不动声色追来的大军! “是訾骁!”司空铎敏捷落地,引领二十万变色军团愈加飞快地前奔,整个黑云杉林的大地,顿时发出节奏分明的震颤鼓点。 “放火!”司空长胥两道刀片般的眉毛一绞,拎起发丝一探风向,厉声喝道。 司空长胥话音刚落,司空铎也不含糊,当下飞到自家二十万军团的后方,力挥利刃爆裂熊熊火势。 飞窜的火苗一遇上油脂旺盛的干燥黑云杉树,根本无需司空铎再添助力,立刻在穿林罡风的鼓动下,如一群火豹向后方訾骁的队伍涌去! 第四百零三十九章 訾家城腹背受敌 顿时,黑云杉林中涌起黑风一样的浓烟烈火,灼林的“噼啪”声伴着浓烈的烧焦气味,在林中狂蟒般窜行...... 訾骁被司空长胥掐得晕厥之后,体力并没有完全恢复,此时他被几个变色人抗在肩膀追击司空长胥。 面对势头凶猛的山火,訾骁大声嚎道:“清濩,快灭火,绝不能损伤我们的兵团!” 追在最前的訾清霍被迎面卷来的火舌呛得头晕脑胀,他俯身剧咳了几声,吐干净呛进喉咙的黑屑,当机立断道:“兵团后退百米,先斫木清火!” 訾清霍调动队伍最前沿的兵力,迅速扑灭周遭不断引燃杉树的大火,訾骁一边拨开黑烟,一边骂道:“司空长胥就想拖住我们!不能让他溜了!” 眼下訾家所率领的兵团几乎踏入汪洋火海,火光冲,几乎比曝阳还要耀目,一旦任由火势暴涨,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訾清霍当即指挥变色军团继续灭火,回身向訾骁吼道:“爹,你带兵团绕开杉林,找岔路堵截司空长胥,擒贼先擒王,我先去会会司空长胥!” 不能訾骁阻止,訾清霍已经跃上接蔽日的树冠,向司空长胥所率的大军直线追击。 訾骁引领手下的军团横穿杉林,来到一片地势猝然下降的陡坡,但从这片高低清晰可以看到,司空长胥所率的二十万兵力激起冲黄土,正狂奔在远处的盘山路,以一个马蹄形的大拐弯向谷底冲锋! 訾骁心急如焚,一旦司空长胥的大军钻入山坳,就是神仙也不能将他们从重峦叠嶂里捞出来! 訾骁一心豁出去,立刻指挥身后大军径直从陡坡下山,从山崖和盘山路的交汇处直接截流司空长胥! 就在訾骁准备冒险率军下坡的时候,身后响起一声接一声的疾呼:“城主!城主!” 訾骁猛然回头,只见来人竟是满头大汗的孟靖,他御剑疾飞,一边振臂高呼。 訾骁心头一凛,立时一连串问道:“你不是和清寒丫头拖住雷厉钧吗?已经被击溃了?清寒呢?” 孟靖来不及喘气,降落地面扶着巨石断断续续道:“清、清寒没事,雷厉钧兵分两路,一头追击城主,一头分兵给了连决,正在对付三姐!” “雷厉钧追来了!带了多少人!”訾骁双眼立时圆睁,大声问道。 “四、四万人!他分给了连决一万兵力,正好和三姐的万人对抗!”孟靖心有余悸地向后张望,看来是好不容易才逃出了雷厉钧的围追。 “妈的!这个雷厉钧!”訾骁“啐”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几乎隐没在山谷中的司空长胥大军,骂道:“继续行进!撇开雷厉钧,等我剿回司空长胥夺走的大军,我再回头收拾雷厉钧手里的区区几万人!” 訾清霍御剑疾飞,从司空长胥所率的二十万大军头顶一一掠过,与万军丛中直向将相首级奔去! 远处,司空长胥心无旁骛,一心引兵带路,悬停在大军中部上空的訾清霍,嘴角漾起一抹冷笑,从腰间取出一柄短匕,森森寒光瞄准司空长胥后脑勺,准备来个百步穿杨! 霎那,大军当中簇起一抹黑衣幽影,司空铎向后空翻,同时奋力踢腿,一下子将正要掷出匕首的訾清霍顶翻在地! 司空铎扯掉身上用来伪装的白衣,一脚踩在仰面朝的訾清霍胸口,冷声道:“就知道你要追来,等候多时了!” 司空长胥听见身后已无动静,头也不回地向司空铎喊道:“快,冲下山坳,訾骁就追不上了!” 高崖处的黑云杉林,火势渐渐低迷,焦黑的浓烟随大风蔓延,将方圆百米内的景象遮得一干二净! 四万悬川先锋由雷厉钧所率,一入了这片黑风林,立时停下脚步。雷厉钧对身后先锋军大喝一声:“不许再追,但脚下别停,让前头的人听见脚步声,把这帮孙子吓得更远点!” 先锋军借着浓烟遮蔽,原地踏出雷声般的震响!雷厉钧向下眺望,只见数十万变色军团分为两路,一支由司空所率,一支由訾家统领,在荒芜山地间你追我赶,正上演一出猫追耗子的好戏! 雷厉钧斜倚在树干上,唇齿间迸发一丝冷笑,暗暗道:“訾骁,前有逃兵,后有堵截,我看你怎么办!” 眼看司空长胥的变色军团,如一只巨蟒在山野间流窜,巨尾甩过最后一个大弯,尾尖眼看就要消失在幽深的山谷! 訾骁火冒三丈,咬紧牙关道:“冲下去,到山坳里和司空长胥拼个你死我活!” 訾骁身旁的孟靖一边随之进攻,一边向后不断张望,突然,他一把扯住訾骁的衣袖,脸色发白道:“城主,怎么只听见雷厉钧军队的踏步声,却不见他们追来?难道他们找了别的路包抄我们!” 原本一心进攻司空长胥的訾骁猛地刹住脚跟,笨重的身躯跳上路边的巨岩,神情警惕地张望了一番,突然,他一拍大腿,连连喝道:“停下,停下,中了雷厉钧的计了!” 司空长胥率领二十万变色军团,浩浩荡荡地没入重重山峦合抱的深谷,在訾骁的眼皮子底下扬长而去! 眼看着到嘴的鸭子飞走,任凭訾骁火冒三丈,却也无济于事,他几乎把大腿拍紫,吼道:“清霍还在他们手里!” “城主——”孟靖揉揉眼睛,指着远方对訾骁恭敬道:“他们、他们好像丢下了一个人。” 訾骁吃了一惊,急忙和孟靖一起带人向前查看,只见捆得像粽子一样的訾清霍,被一块破布塞住了嘴巴,束手束脚地在地面扭动着,喉中发出支支吾吾的喊声。 孟靖急忙给訾清霍解开绳子,訾清霍腾开手脚,立时翻身而起,二话不就要拔剑再追司空长胥。 “够了!”訾骁厉声阻止,一张肥肉横生的面孔在风沙中灰头土脸,凶狠的表情使得脸颊的肉挤向眼睛,更显得他目露凶光。 訾骁丧气地道:“司空长胥一再饶过我父子的性命,就是不想与我们为敌,再追的话,不知道他还有多少阴招等着暗算我们呢!” 第四百零四十章 父子交兵 “爹!”訾清霍不甘地喊道:“就放司空长胥带着二十万兵团离开?” “恐怕,只能这样了!”訾骁重重叹了口气,两颗警惕的眼珠在山崖来回扫视,低声道:“雷厉钧一定在暗中观察我们,他做出佯攻之态,就是想逼我们和司空长胥交战,无论两边伤亡多少,司空长胥也不会与悬川为敌,他雷厉钧反而坐收渔利!” “啊!”訾清霍一震,神色慌张道:“那现在怎么办?” “我们足有几十万兵力,还怕雷厉钧?他带区区几万人来搅事,把訾家城真是瞧扁了!”訾骁喝道,他高举符牌,引领身后长龙般的变色军团阵尾变作阵前,由崎岖的山路再度向布满黑云杉林的高崖进发! 躲在黑云杉林中的雷厉钧,只见訾骁率领数十万大军折返,不禁暗暗笑道:“这訾骁油头肥脑的,倒也不是那么笨!” 只不过,无论訾骁是退是进,都逃不开雷厉钧的如意算盘,一旦訾骁和司空长胥开战,雷厉钧则尽享渔利,即使两边打不起来,訾骁也被司空长胥白白夺走二十万兵力。 雷厉钧心里清楚,这二十万大军留在訾家城,就等于拱手让给了炎魔族! 雷厉钧拧紧两道浓眉,一边喝令悬川先锋军原路退向訾家城,一边盘算如何对付訾骁手中的大军。如今悬川备战在即,雷厉钧不可能再搬悬川的救兵,必须钳制住訾家城向炎魔族输送变色军团的关口! 悬川先锋军由城墙的巨洞,一路退回坚壁固垒的訾家城内部,前方,传来战意正酣的打斗声,雷厉钧远远望去,只见连决穿梭在雷舜云和訾清寒的周围,由于雷舜云的严防死守,对訾清寒分外保护,连决始终无法使出全力对付这二人! 雷厉钧催动先锋军一齐涌上,将訾清寒所率的一万兵力重重包围,变色军团和悬川大军甫一相遇,瞬间陷入酣烈的厮杀,一时,两军之间刀光剑影,血肉飞溅! 虽然寡不敌众,但有雷舜云这张“王牌”在手,訾清寒并不担心,反而做出更柔弱的姿态,灵巧地在雷舜云身后躲避着连决的剑锋! “他妈的!被这丫头灌了多少迷魂汤,你跟老子回悬川,老子给你选一堆丫头!” 亲眼看着处处保护訾清寒的雷舜云,雷厉钧气不打一处来!当即高昂修罗剑,魁梧的身板一下跃至半空,挡开身边的连决厉声道:“连决,你闪开!让老子来教训教训这个不肖子!” 连决驾驭魂银剑落地,简直窝了一肚子的火! 訾清寒这个臭丫头就在雷舜云身后挤眉弄眼地挑衅,可由雷舜云这个人肉盾牌挡着,连决简直像挥砍湖面的月影一样难受! 连决干脆抄剑而起,跳入变色人和悬川先锋军的战团,不断屠戮着变色人一泄心头的愤懑! 连决环目四望,到处都看不到师父的身影,连决想到师父修为深不可测,根本不必担心师父有危险,但远处已经传来擂鼓般的行军声,恐怕是携数十万大军的訾骁越来越近! 白泽灵兽爆发“呀——”得一声长鸣,迫不及待地飞入雷厉钧身下,白泽一展屋脊般的羽翼,侧着身子自空中向下翱翔,翅膀扇起的飓风将无数变色人整个拔起,悬川先锋顿时一拥而上,瞬间,无数支利剑刺穿了变色饶胸膛! 雷厉钧双腿一裹白泽脊背,指引白泽向雷舜云俯冲,眼看着一只屋檐大的羊身巨鸟振翅飞来,訾清寒双眸顿时迸出惊恐。 正欲躲避之际,雷舜云一把握住訾清寒的手腕,坚声安慰道:“不要怕,有我!” “好家伙,在老子面前,你还英雄救美了!”雷厉钧怒不可遏,一手扶稳鸟背,一手高擎修罗剑,径直对雷舜云劈下凛冽寒光,“铁马厉雷震!” 雷厉钧剑气一出,周遭气温陡转直下,临近冰点的空气竟然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震颤...... “啪”得一声巨响,雷舜云和訾清寒的四面竟出现了一座透明的结界,结界四壁骤然豁开四个裂口,刹那,从裂口中倾泻滚滚冰雷,声势若奔地涌向雷舜云二人! 这一下,倒让一旁与变色人奋战的连决吃了一惊,不知雷厉钧是否被雷舜云气昏了头脑,还是大敌当前大局为重,雷厉钧竟对雷舜云使出了杀招! 连决纵身而起,阻止雷厉钧道:“雷伯伯,雷舜云现在身不由己,你不要做以后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雷厉钧厉声喝道:“老子知道!老子就是逼出这子的能耐!” 雷舜云目光森然地将訾清寒护在身后,双臂真力贯穿清溪剑,顿时,一股浑浊黑气自清溪剑喷涌扩散,雷舜云眸子如充血一样,隔着玄冰结界死死盯住雷厉钧,这眼神毫无父子之情,只有仇敌的眼红! “千罡刺网变!” 雷舜云双臂的真力,骤然在剑身顶到了极点,一面刚不可摧的黑网自剑尖飞出,瞬间罩在雷舜云和訾清寒的头顶,将不断袭来的冰雷挡了个严严实实! 雷舜云剑光挑闪,黑气再度沸腾,黑网猛地发出“嘣”得巨大崩裂声,黑气中竟炸裂无数毒蜂般的黑色冰凌,一下子冲溃了雷厉钧的玄冰结界! “妈的!练的哪门子阴功!”雷厉钧一张脸因愤怒而几乎扭曲,他带动白泽灵兽振翅而下,一狠心准备收了雷舜云! 连决眉头拧紧,只听訾骁所率的数十万军团越来越近,擂鼓般的踏音几乎步步锥心!要是再耽搁下去,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但雷厉钧已经被雷舜云这个叛徒儿子气昏了头,连决握紧拳头,正在焦急盘算之际,身边突然传来一个清晰的声音:“我来帮你救这位朋友吧!” “谁在话!”连决一惊,正环顾四望之际,突然心头一动,按住腰际所携的陶罐惊声道:“佚狐前辈!” 就在这时,訾家城的后方传来雷阵般的行军声,尘嚣自訾骁麾下的变色军团足底扬起,军阵前方黄沙弥漫,龙卷风般的包围圈正步步向悬川先锋军逼近! 第四百零四十一章 佚狐临死嘱托 雷厉钧一入雷舜云和訾清寒所设的战圈,一时抽身也难,眼看孟靖和訾清霍已拔剑跃起,一同抵御雷厉钧强悍的攻势。 连决心里清楚,一旦雷厉钧受到多方掣肘,无人指挥悬川先锋大军,訾骁很容易利用熟悉的地形优势,将悬川先锋来个瓮中捉鳖! 连决急忙取下以绸布系在腰带上的陶罐,捧到耳边聆听其中传出的瓮声瓮气的响声,低声问道:“佚狐前辈,你你有办法救雷舜云?” “嗯——”陶罐传出的声音略有迟疑,“没错,我是有办法帮助你这位朋友。” 连决不断挥剑逼退围剿过来的变色人,一边摇头道:“佚狐前辈,现在这种局面,我们不可能把雷舜云带出去!” “哼!”陶罐传出“嗤”的一声,闷闷道:“伙子,我听到那位明珠姑娘的方法了,你以为我佚狐要按功法上做?别忘了,佚狐邦最开始是奉我为祖的!” “前辈为何现在才!”连决脑门上急出一层热汗,只见越来越多的变色人涌入战团,訾骁开始聚集兵力向内收网,偏偏雷厉钧又被訾清霍兄妹等人四下进攻,一虎难敌群狼,一旦悬川先锋被人海战术合围,就算挤也能被挤成肉泥,从中突围难如登! “哎!”陶罐中传来一声叹息,面对眼前的紧迫局势,佚狐仍是慢慢悠悠道:“我现在才,是因为要救你这位朋友,只剩一步险棋!我的办法与《凌毒心血.附灵典》上所记不同,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让你朋友恢复意识,不过,需要付出点代价——” “什么代价!”连决急忙问道,他抬头一瞥,只见訾清寒兄妹和孟靖之所以能与雷厉钧抗衡,正是利用雷舜云做肉盾,在他身畔穿来插去地进攻,让雷厉钧进退两难! 佚狐沉吟片刻,凛然道:“以我的命!” “什么!”连决一怔,立刻皱眉道:“不行,此事与前辈无关,不能让前辈冒险!” 佚狐的声音淡淡一笑,从陶罐传出:“伙子,别忘了我随你逃出佚狐岛的初衷,就是通过你将我保守了千年的秘密之物交给龙丘家族。起初,我不信你,但这两下来,不断是你舍身相助夜灵族,还是对你这位朋友的不离弃,我看得出,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伙子!我相信你不会让我事与愿违!更让我惊讶的是,你的师父竟然是他——” 连决一凛,逼问道:“你我师父是谁?” “沧源!” 佚狐斩钉截铁的声音,在连决耳边炸裂,连决心头钝钝一击! 连决这才想起来,那到师父房中探望的时候,忘了告诉师父佚狐的存在,所以沧源面对连决的时候,并没有刻意伪装身份。 “你不用担心。”佚狐呵呵一笑,幽幽道:“这个秘密,我要带入坟墓了!我历经千年圣战,对沧源前辈非常仰慕,连他都收你为徒,相信你定不会辜负我的期望,伙子,保重!” 突然间,连决手中陶罐猛地一轻,好像什么东西从中脱离,继而一股冷气蔓过手臂,直逼连决的耳后根...... 一个极为凛冽的声音盘旋在连决耳边,厉声道:“伙子,记住这几句话,就能找到那件秘密之物!风因嘘气生,夜因目瞑止,光因.....” 连决一边聆听一边喃喃重复,快速记住佚狐交代的秘言,一股幽魂似的冷风倏然离开连决耳畔,化作一道闪电般的白雾,越过狼烟刀影,直冲和雷厉钧纠缠不休的雷舜云! 雷厉钧正怒目喷火,狠挥霸刀,厉喝道:“狮吼冰河暴!” 寒霜自刀身漫卷,铁马冰河般涌向雷舜云。 但刀锋所向,仍是对着訾清寒等人,父亲对儿子永远下不了死手! 雄狮的暴吼自訾清寒几人身边爆裂,一头身裹灿金光泽的玄冰狮魂勃然而出,刹那间,雷厉钧前面的几个辈一齐向后震去! 幽灵白雾借着冰霜掩护,顺势扑向雷舜云,就在这时,訾清寒兄妹和孟靖已经冲开了玄冰法阵,转而一齐抵御狮魂的猛攻,訾清寒左右张望都不见雷舜云前来帮忙,扭头一看,雷舜云竟直挺挺栽倒在了水泊当中! 訾清寒大吃一惊,想去扶起雷舜云,却被威猛的狮魂缠住,訾清寒顿时杏眼圆睁,远远对雷厉钧喝道:“你真对你儿子下手!你算什么爹!” 雷厉钧原本正在纳闷,剑锋明明绕过了雷舜云,雷舜云怎么会突然摔得不省人事!但被訾清寒这个丫头教训,雷厉钧这火爆脾气当然不认,立刻怒骂道:“这里没有你这个黄毛丫头话的份!我儿子要不是被你訾家陷害,怎么落到这个地步!” 雷厉钧两条虎虎生风的长腿急忙迈向雷舜云,不料,一只手猛地从身后窜出,一把攥住雷厉钧的手臂,雷厉钧怒目一瞪,同时挥刀后砍,连决的额头向下一压,贴着刀锋划过瞬间直起身子,摇头道:“雷伯伯,现在不要动雷舜云!” 雷厉钧一怔,随即他从连决眼神中知会其意,透过缭绕寒雾,雷厉钧望见躺倒在地的雷舜云,身体僵直得向木头一样,一缕轻飘飘的诡异雾气瞬间钻入他的耳朵,随即不见踪影! 这时,雷舜云的眼睛尤为恐怖,一双眼睁得老大,却不见一丝黑瞳,惨白得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夺去了魂魄! “连决,你用了什么办法,怎么没听你提起过!雷舜云不会有危险吧!”雷厉钧一只大手猛地攥住连决。 “雷舜云不会有危险!”雷厉钧的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流莺般清脆的嗓音,一个身着鹅黄纱衣少女的倩影翩然而出,旋即,少女素面淡笑,一双新月水眸望定连决。 “明珠!不是让你待在赫连庄园,你怎么来了!”连决焦急道。 “你看,赫连庄园不是整个儿出动了么?”明珠莞尔一笑,向后遥遥一指,只见赫连老爷身先士卒,赫连杉和管家老季伴其左右,正率赫连庄园数千家丁浩荡奔来! 第四百零四十二章 悬川先锋军 随赫连老爷奔袭而来的数千名家丁,清一色的葛布褐衫,手执一米多长的药杵,武僧一样威声震,在赫连老爷喝令之下,顷刻涌入变色军和悬川先锋混乱的战团,与成倍的敌人剧烈厮杀! 赫连老爷身着大红长袍顶风快赶,两道雪白的寿眉在飘逸之下显得十分凌厉,他手执一柄罕见的龙头药杵,竟逼退了变色人接二连三的袭扰,逐步向訾骁靠近。赫连老爷龙头药杵在地面重重一击,大声喝道:“别打了!” 赫连老爷话音刚落,赫连庄园的数千名家丁立刻停手,正好便宜了欲剿灭悬川先锋军却难以得手的变色军团,见赫连庄园的家丁执戈待定,变色军团立刻把数千家丁当成不动的靶子,猛烈挥砍起来! 见状,赫连老爷勃然大怒,脸颊瞬间涨的和衣衫一样红,喝道:“訾骁,你爹尚还敬我几分,到了你这里,一点不顾三邦的情谊了吗!” “停!”訾骁拉长了脖子高喊道,同时扬起符牌命军团休战,雷厉钧见事情有变,也令悬川先锋军暂时罢手。眼下三军呈“品”形对峙,三军首领和连决几人则站在“品”字的中央,互相一脸狐疑而戒备的神情盯着对方。 訾骁拥兵最多,此时他难掩优越的表情,一双圆圆的眼睛在肥脸上眯起,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赫连老爷身上,讥讽道:“赫连老爷,你不跟我提三邦的情谊还好,你要是跟我提了,我就要跟你论道论道,你带这么多家丁,是帮哪边来了!” 赫连老爷鼻孔里“哼”了一声,翻了訾骁一眼,冷笑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我告诉你,你们打翻都和我赫连家无关,但这事事关连决,我就不能坐视不理!” “连决?哪位?”訾骁故意做出夸张的满脸疑惑,绕着人群环视了一圈,故作惊讶道:“这么号的人物,没听过。” “你!”站在连决不远处的林桦英眉倒竖,老远指着訾骁的鼻子,对訾骁在大庭广众下使连决难堪鸣不平,连决倒是毫不在意,拍了拍林桦的肩膀道:“不必在意,林大哥。” 赫连老爷上前几步,站在连决身旁,对訾骁厉声道:“訾骁,不管连决是敌是友,但他此时手握三邦的命脉,你怎么还执迷不悟,现在只要你肯听从悬川,我们就能早一拿到解药啊!” “哈哈!”訾骁大声冷笑,摇头道:“我知道,你是被连决手中的冰消火释丸牵住了手脚,可要是放他们过去,就是公然和黑斧行叫板!就算是毒发,也能再活二十,要是得罪了黑斧行,能活过今?” 赫连老爷一怔,立时吸了口冷气,两颗眼珠狐疑地转了转,迟疑道:“訾骁、你、你不想按密函的计划?” 旁听的连决反应过来,赫连老爷所指是那封三邦密谋推翻黑斧行的密函,不怪赫连老爷疑惑,连决此时也有种感觉,密函上明明有訾骁的亲笔,訾骁却在对密函上的计划阳奉阴违,与赫连庄园打定主意想脱离陇都古国不同,訾骁似乎在暗中忌惮着什么...... 訾骁的表情有些凝滞,他似乎不想让别人看穿他的意图,立刻以大笑掩饰道:“哈哈哈!赫连老爷,你太真了,一个连决就能攥紧三邦命脉?我就算想拿到解药,也不需要这个毛头子!” 雷厉钧双瞳发出老辣光芒,见訾骁顽固不化,蓦地昂剑跃起,号令白泽灵兽飞入胯下,直冲訾骁挥去!同时,雷厉钧一声暴喝,指挥先锋军道:“给我打!狠狠打这群变色虫!今我们大家就算死在这,也不能放这群变色的虫子爬出陇都,这些虫子一旦到了悬川,就要在悬川祸国殃民!” 雷厉钧激励之下,悬川先锋军声势震,踏地如雷,齐声呐喊着向变色军团奔袭。 一时间,军团与军团之间,首领与首领之间,全都纠缠一坨打得不可开交!连决护着明珠连连徒仍昏迷不醒的雷舜云身旁,不断抵御着变色军团挥来的剑光,连决焦急道:“不知道佚狐前辈用了什么办法!” “佚狐...”一旁的明珠喃喃重复了一遍,双眸蓦然一亮,显得有些惊讶,明珠轻声道:“连决哥哥,放心吧,雷舜云不会有事的。但是,这位前辈是以自己的魂灵潜入雷舜云意识,与侵袭的恶灵一同玉碎,恐怕,这位前辈是抱了必死之心。” 连决默然点点头,突然,雷舜云双腿猛地蹬直,脸部表情极其扭曲,就像见鬼了一样恐怖,他双臂像隔空打架一样乱挥乱舞,上身猛烈地痉挛抽搐,好像被雷电击中一般! 连决刚要上前,被明珠拉住衣袖,轻声阻止道:“连接哥哥,不要碰他。” 雷舜云像触电了一样抽搐了片刻,骤然间,上身像起尸一样直挺挺坐起,锥子一样的目光戳向前方! 就在这时,连决猛然看见一缕白茫茫的雾气,从雷舜云的右耳中逸出,随之,这缕白雾越来越淡,形成一张虚无缥缈的人脸,两颗空洞的眼眶定定地望着连决...... 连决浑身一个激灵,失声道:“佚狐前辈!” 下个瞬间,微风拂过,佚狐化成的白雾,像柳絮一样被风吹散,随即消融在地之间。 连决有些怅惘地盯着白气消弭的方向,突然,连决猛地回神,拔腿向雷舜云跑去,他弯腰去扶神色已经恢复自主的雷舜云,难掩惊喜道:“雷舜云,你醒了!” 一张极其冷漠的面孔转向连决,雷舜云的眼眸聚集着纹丝不动的寒气,嘴角轻轻牵扯,甩开连决的手臂冷声喝道:“闪开!” 连决死死盯着舜云侧脸,狠狠道:“就是块寒冰,也该捂出热气了!” 眼看连决的拳头已经抡起,舜云的脸上就要多一个拳头印,明珠纤细的手臂猛地抱住连决的臂膀,迫切阻止道:“连决哥哥,不要发火,再等等!” 第四百零四十三章 大陆之战:第一滴血! (上一章编辑时名字出现错误,“舜煜”实为“雷厉钧”) “不想流血而死的话,就听话一点。”连决咬着牙,凛凛道。 雷厉钧几人一拥而上,一下子将訾骁重重包围,转眼之间訾骁被五花大绑,雷厉钧死死掐住訾骁血流如注的伤口,暴喝道:“符牌呢!交给我!” “只要不交给你,我就还能活命不是吗?”訾骁露出掺着血水的牙齿,咧嘴大笑。 “报——”未等雷厉钧发话,身后一个悬川卫兵纵马而来,一边扬鞭狂奔一边声嘶力竭地狂吼。 雷厉钧几人立时心头一凛,昂然向后望去,只听报信的卫兵十万火急道:“悬川有变,攀鸿已率炎魔族门徒和二十万变色军团攻入悬川!” 劈开晨雾的刺目曙光,是第一支锐音疾厉的穿云箭,漫天厚重的云荫在凛冽的杀意下,撕棉扯絮地散开满天流云,狂风顺势东起,烘托着一盏煊赫如焰的曝阳升入东天! 天光迅猛地驱除悬川大地的黑暗,整个苍茫剔透的雪国,像在芦苇湿地中卧了一夜的白鹭,抖一抖浑身光滑羽片上的泥泞,瞬间粼粼波光般耀人眼目! 就在悬川这只圣洁白鹭的西外围,藏着一座对它垂涎已久的毒蛇巢穴,约十年前,倾巢而出的蛇虫一举钳制了连漠一行的咽喉,十年后的今日,它再次喷出鲜红的蛇信,扬起颤栗的响尾,将它的矛头扭向了悬川! 这座被罡火烧枯的大峡谷,顺着它的万丈崖壁,不断从内传出躁动不安的气息!沉寂十年没有缭绕雾气的深渊,今日破例地有了动静,从它深不见底的九幽腹地,扬起一波波反常的黑雾! 就在攀鸿近来为攻打悬川谟猷筹划的时候,大峡谷最底部的裂谷早被炎魔门徒一路掘开,绕过无数纵深交错的地沟,已和摄魂窟隐蔽地接通!这条毒蛇刚一探出洞口,白鹭的肚皮就已暴露在它的毒牙之下! 苍穹云影飞快掠过,天光透过云隙扫过大峡谷边沿的大陆,突然,峡谷边上几只觅食的白鹤惊惶振翅,一下子排云而上,天际翱翔的雪雕瞬间被白鹤冲撞,一时间鹤唳九霄、乱羽纷飞! 事隔十年,大峡谷杀戮重现,从深渊喷薄而出的荼毒黑潮,以猛蛇出洞的迅疾速度飞快向悬川游移,这条江河般洪大的毒蛇,细看之下乃是一个个前赴后继的黑影狂徒,毒蛇顶端的血眼上,则是统率万军狂奔纵袭的炎魔族王——攀鸿! 这支尖刀般剧烈掘进的兵团,在即将切入白鹭中腹的瞬间戛然而止,一身血鹫黑袍的攀鸿半浮于空,鹰隼般的苍眸俯视着悬川辽阔的疆域,从悬川内陆的大地上,毫不输于炎魔阵仗的数十万悬川大军正挥戈而来! 攀鸿狞声一笑,黑袍在疾风中张开,如同漫宽的帷幕一般,他回望全部从大峡谷登陆完毕的炎魔门徒,大喝一声:“听我号令,悬川大军正全力前来,炎魔军避其锋芒,分三纵队,侵扰悬川疆域线!” 攀鸿话音刚落,原本浩浩荡荡的巨大毒蛇,瞬间变作三股,这三只小蛇虽然远不如起先毒蛇的身形漫长,但胜在更快、更狠、更为机动!一男一女自攀鸿的左右翼腾空而出,秦长辉和攀瑰若各率一条狂猛的毒蛇大军,分头向悬川西外线的左右奔去! 眼看着三支黑影大军,鬼魅般的沿着悬川外围线来回奔袭,却迟迟不入。从悬川挥师而来的正是将军垣言义,他手持泱邈长剑,身下骑着一只势不可挡的青纹白虎,自悬川四城遭劫,他在其中的陌河城驻扎近乎一年,血腥的场面简直多如牛毛,垣言义对炎魔族早已仇恨入骨! 直到临近悬川边疆,垣言义心里“咯噔”一声,悬川广袤无际,一旦交锋,战线更是曲折漫长,实在是易攻难守! 除非悬川抵抗之军一字排开,才能围起漫长的防线。但带兵打仗又不是放羊赶牛,分散的兵线不可能扬扬手,就让炎魔大军知难而退! 垣言义眉毛一掀,猛地遏住暴虎跃跃欲试的头颅,大声下令:“听着!大军改为五个方阵,均分灵兽,沿着战线防御为主、奔袭不战!攀鸿领着这帮龟儿子想瞅准时机趁虚而入,绝不能让他得逞!” 旗手随之高扬号令,同仇敌忾的悬川大军立时齐声共喝:“是!”数十万大军立变方阵,低空御剑,灵兽奔袭,浩荡军阵腾起的飞沙走石中,与袭扰不断却毫不越界的炎魔三军隔着防线你追我赶! 垣言义力挥长剑,着重吼道:“我再说一遍,老子不怕你们不打,就怕你们守不住,谁要是敢放进来炎魔族一个人,我先军法处置!” 两边迂回奔袭,哪边也迟迟不肯进攻,垣言义遥遥望着这一幕,不禁有些起疑。他作为守军,必定是积极防御,其次备战,但炎魔族磨磨唧唧地来回窜行,没有一点进攻的意思,就算是在寻找合适的突破口,但兵马也架不住长时间劳顿,攀鸿总不能是到悬川外围操练来了啊! 悬川西外围大峡谷这边,虽然对峙的两军威声震天,却是干打雷不下雨,无数人的眼睛注视着西面的时候,另一只从潮湿阴暗中爬出的蝎子,已经扬起那只觊觎的利钳,爬到悬川这只白鹭的东边! 这支来自陇都古国的庞大军队的统领者,是一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干瘪半老头,他清瘦的腰背微微佝偻,双臂坚硬地像生铁一般,但是一双眼睛却兼具了狡狯和老辣之气! 青鼠真人攥着操控变色军团的符牌,和这支由炎魔门徒、变色军和四处抓来的壮丁组成的虎狼之师,潜伏在悬川东部层峦叠嶂的山脉之中。经年不散的寒雾掩盖着这只五毒俱全的蝎子,它一路沿山而下,悄无声息地没入玄血河两岸的广袤平原!! 玄血河的无数支流,盘绕在抱列如城的山脉脚下,形成幽深曲折的千港百汊,正是伏兵绝佳的行军路线。 一旦踏上玄血河两岸的平原,就等于一只脚迈入了悬川! 第四百零四十四章 俄当将军惨死 这条直通悬川腹地的暗道,早就是悬川的防御重地,以碎玉峰为首的几座磊落高峰,除了作为祭祖大典这种重大节庆的举办地,平时皆有密密麻麻的重兵驻守,凭高扼深地监视着连绵不绝的高峰中央——玄血河岸这条唯一坦途! 攀鸿自东边挥师而来的消息震动了悬川,要知道数十年来,悬川和炎魔族虽然水火不容,屡次有边界之争。 炎魔族多次对悬川内陆发动偷袭,悬川也多次对炎魔族的藏身之地——摄魂窟进行密探围剿,但这么明面上的真刀真枪还是头一次! 悬川圣君严盛即可下令,悬川留下一部分预备军队,其余大军鼎立抵抗从西面入侵的炎魔族。 但是,严盛却三令五申,无论西边战事多么吃紧,悬川东部的守军都要纹丝不动!所以从雷厉钧通风报信炎魔族要打来开始,直到战争爆发的前一天,悬川东部山脉一直有军队巍然驻守! 可就在青鼠真人携引大军翻山越岭的清早,这支东部山脉的悬川守军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青鼠真人所率的乌合之军,时而在山巅隐现,又时而在山腰疾行,这其中,夹带着一个被推搡得踉踉跄跄的男人。 和一干精锐亮甲、杀气腾腾的列兵不同,这个男人看上去狼狈不堪,蓬头散发地弓着腰,灰头土脸,满嘴是血,从他被撕扯成一条条的褴褛衣衫中,大概能分辨出男人身上穿的本是一袭重甲戎装。 两个炎魔门徒死死箍住男人的左右臂,亦步亦趋地跟在青鼠真人身后,天光已经大亮,山腰的瘴气却仍然浓郁,十米之外看不清来人,只能看到一些虚蒙蒙的山棱轮廓。 “青鼠!我已经按你的要求,撤走了山脉守军!你也该兑现你的承诺了!”说话的人正是严盛钦点的东部守军大将——俄当。 虽然被打成了这副模样,俄当盯着青鼠真人的眼睛仍是鹰视狼顾,他冲地面吐出一口鲜血,龇着血牙怒声道:“放了我家人!” 青鼠真人一行大军的尾部,有一座群山环合而成的山坳,此时这座山坳里的景象已经惨不忍睹,近两万悬川东部守军倒毙其中,胳膊压着头颅,尸身在坑内堆得满满!有的伤兵鲜血还未停止流淌,血水顺着山崖淌下,形成一道道绝命溪涧! 早在风平浪静的一个月之前,攀鸿就派人捉了俄当将军的一家老小,困在了摄魂窟的隐秘石室。当天攀鸿就通知了心急如焚的俄当,他一家老小在摄魂窟做客,不必担心,但不可把此事泄露出去。 俄当惴惴不安地等了一个月,直到收到炎魔族要攻打悬川的消息,而自己因为善于防御,被派去驻守东部山脉,俄当才恍然大悟攀鸿的用意,但牵扯到家人性命,俄当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这桩差事! 今日一早,青鼠真人率军故意在山坳露出马脚,按照以往的判断,俄当必定先派前锋查明情况,但已与炎魔族串通一气的俄当,一声令下率领东部山脉所有驻军,前往山坳追击炎魔族部队,被在周围高地设伏的青鼠真人一网打尽! 一同在沙场进退的手足兄弟,被自己一步步引向死亡深渊,俄当悲痛欲绝的脸上已经快要麻木,想到年迈的高堂和脆弱的妻儿尚被擒获,俄当只能红着眼由炎魔门徒拖着向前。 青鼠真人回头看了满身血污的俄当一眼,神情倒十分惬意,慢悠悠道:“不着急,等我们完全走出这片山脉,我就放你去和家人团聚,毕竟这雾太大,谁知道你会不会留上一手?” “青鼠!你他妈的欺人太甚!我已经害死了这么弟兄,你还不信任我,你快放了我家人!”俄当如一只绝境的猛兽,挣扎着奋力嘶吼。 “嘘!”青鼠真人冷哼着一笑,淡淡道:“就算你没有留一手,你这么大声音,要是被人察觉,也是你的罪过,你的家人可要跟你一同赔罪呢!” 俄当两只眼球嗜血般通红,就算瞪裂了眼珠,也拿青鼠无可奈何,他颓唐地耷拉下脑袋,几乎是由炎魔门徒一路拖行。 前方,山势斗转,山门大开,瘴雾也向高处浮升四散,一条由山洪冲击而成、直通玄血河岸的大道出现在青鼠真人眼前! “不能再往前了!已经背叛了悬川,我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的!快放了我和家人团聚!”俄当猛地伸出血手,死死攥住青鼠的后背。 “你说的对。”青鼠背对着俄当,笃定说道。随即,他反手攥住俄当的铁腕,猛地回头去看俄当血迹斑斑的脸,青鼠轻声笑道:“往下的路,已经用不着你了,你可以去和家人团聚了。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你家人,其实一个月前就死了。” 俄当怒瞪着不可置信的血眸,青芒一闪,青玉剑已将俄当的头颅“咕噜噜”斩落,青鼠真人不以为意地收剑入鞘,凛凛环视着一圈门徒,淡淡道:“这不就是叛徒的下场吗?” 青鼠真人麾下的大军,数量上与攀鸿平分秋色,足有数十万之多,更笼集了最年轻勇猛的兵力!大军如巨蟒自山腰蜿蜒泻下,瞒着整个悬川,浩浩荡荡地沿着广袤河岸前行,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直到河岸逐步变成平原,开始出现人烟熙攘的村庄,青鼠真人之部已经在魂飞魄散、惊慌逃窜的百姓眼中,成为第一支攻入悬川的炎魔大军!! 即使是悬川外沿的城郭,也是人杰地灵、物产丰饶,炎魔大军一入城池,立刻露出杀戮和贪婪的本性,烧杀强掳无所不做,城郭内哭声震天,投奔无门! 青鼠真人见大军行进的速度迟缓下来,急忙挥剑大喝:“以前我们来悬川是为了抢东西,这次可不是!圣王有大任在身,吾等务必拼死配合!所有人等随我横穿悬川中部腹地,接应圣王所率的大军!在此之前,圣王为了吸引悬川的兵力,一直沿着西战线按兵佯攻,现在,该是他的战场了!” 第四百零四十五章 垣言义将军当关(求收藏!!) 在悬川得到消息赶来清剿之前,青鼠真人并不向悬川中央皇家地带率兵猛攻,反而沿内陆边界一路率兵突进,火速赶往悬川西线策应攀鸿! 远在悬川西部战线,与奔袭侵扰的攀鸿一部久久对峙的垣言义,早就察觉出其中的异样,一边派人将攀鸿“按兵不攻、疑为有诈”的消息火速派人传给圣君,一边暗中命令所率部队严加防守的同时,减少气力的损耗,既然那边只是佯攻,那这边也是佯守! 银装素裹的雪原之巅,是悬川不容侵犯的皇家地带,雪白恢弘的苍寒宫巍峨屹立,尽显排众而出的圣洁威严。 贵为悬川圣君的严盛身披雪狐大氅,在殿内急切踱步,围在他的身边的则是愁眉不展的悬川四位长老。 “报!垣言义将军火速禀报,攀鸿所率大军沿西线袭扰不前,疑为佯攻,请悬川各城驻兵严加防守,以备不虞! “报!炎魔族青鼠率军数十万,已冲破悬川东部防线,一路抵近悬川中部,仍向西边行进!” 原本空旷的苍寒宫殿前,竟一下子窜出两个快要跑断了气的侍卫,两人向严盛禀告完毕,已经喘得说不出话来。 严盛天骨遒美的脸上,震惊之情溢于言表,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四位长老,一把攥紧拳头斩钉截铁道:“传令垣言义,不战,快撤!” 与悬川大地同呈雪色的变色军团,和黑袍加身的炎魔门徒犹如一黑一白两条长河,跟随青鼠真人的身后浩荡竞流,大军过境处,血染雪原、硝烟漫起。 悬川无数平民暴露在炎魔族的火刃刀锋之下,犹如被摆上砧板亟待大刀阔斧的鱼肉,响彻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哀嚎声的城镇,哭喊声、奔走声随着屠戮渐渐萎靡,犹如被蝗灾肆虐之后的疮痍荒野! 这群边噬咬悬川的皮肉、边马不停蹄向西线狂奔的蝗虫,眼看就要与攀鸿的队伍接应,双方呈前后夹击之势,堵截垣言义所率的数十万悬川大军! 一直佯攻不进的攀鸿,远远望见青鼠所率的大军踏着冰尘而来,两道一直绷紧的眉毛猛地一掀,眉头立刻纵起一片明显的“川”字纹! 攀鸿那黧黑的脸膛上,炯炯双目骤然泛起火光,他难以自持地狂声大笑,对秦长辉和攀瑰若所率的两支分队暴吼道:“三军合一,进攻悬川,给我杀!” 垣言义将军眼看前方的攀鸿率兵无数,扬起峡谷漫天尘嚣,越过西防线向这边横冲直撞,再没有一丝周旋的意味! 而悬川大军的身后,青鼠真人一众虎狼之师简直饿了太久,刚一见到悬川大军的影子,就已迫不及待地扑上厮杀! 十万火急之际,垣言义一看圣君的传令迟迟不来,将拳头攥得“咯咯”发响,兀自怒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老子和他们拼了!” 垣言义即可下令,大军自中部分为两队,头尾打阵速与两股炎魔大军交战! 战场之上,变色军团迅疾无影的刀锋挥向悬川卫军,犹如倾巢而出的毒蜂振翅狂飞。炎魔门徒沁着烈焰的刀剑,不断将悬川大军逼入血与火的深潭! 但悬川卫军绝不甘示弱,提前得到炎魔进攻的消息以来,这支主力之师枕戈待旦,明晃晃的剑锋早已在玄冰功法的激发下擦得雪亮,方才与攀鸿周旋了太久积压的士气终于在此刻爆发,无数炎魔门徒喷薄的黑雾烈焰下,一簇又一簇峰峦般的冰刀自大地迭起,自上而下戳穿了一个又一个炎魔门徒的身躯! 攀鸿悬浮中空,两只迎风飞摆、令无数人闻声变色的焰魔袖交叉胸前,袖中如黑绸般席卷的九幽之火,掩映着他那双泛着冷笑的眼眸,在攀鸿看来,悬川数十万大军包括垣言义在内,都是一只只徒手即可捏碎的蚂蚁罢了! 但他不急于出手捏死这些蚂蚁,攀鸿此时最想做的,就是好好看看这方垂涎了数十年才得以挥师踏足的疆土! 垣言义早已身先士卒汇入人海当中厮杀,冰棱穿风耳过的锐音、黑火爆裂的震响、汹涌人**发的嘶吼与鲜血不断地浸染着垣言义的耳目,他的正前方,正是秃鹫一般从半空死盯着自己,却迟迟没有落下利爪的攀鸿,在他的身后,青鼠真人摇身变作青蝰蟒,甩着巨鞭般的蟒尾劈开军阵,直逼垣言义的后脑! 突然之间,垣言义眼前划过一道雪亮的白影,一个身骑雪雕的小兵猛地从半空滑翔坠地,双臂抱住垣言义的大腿,向垣言义一扬手中圣君之令! 垣言义又惊又喜,刚把圣君令攥在手中,眼前的传令兵猛地被青花蟒尾卷入半空,拧成一坨血雾纷扬散落! 垣言义来不及发怒,顺势就地一滚,借由军阵中一只张开双翼的冰鸷掩护,速速阅读着圣君令,突然,垣言义眉头一凛,震惊道:“圣君这一招也太狠了!” 垣言义一跃而出,统帅全军道:“不要恋战,撤退!快撤!” 鹰击虎扑的炎魔大军,哪里肯放这块肥肉离去,此时,严盛和攀鸿连同垣言义都明白,这支大军是悬川重中之重的主力,经不起一丝一毫的闪失,就算它杀敌再多,一旦在战争中沦陷,对于保卫家园的悬川来说,都如若壮士断臂! 炎魔族大军中的二十万变色军团,本就在严盛的意料之外,所有人都以为訾家城的变色军团未出陇都,所以严盛派遣的悬川的主力军是用以对付炎魔门徒,而凭空出现的二十万大军,已经打乱悬川主力的阵脚!! 垣言义依照圣君令,不顾一切地带领悬川大军向中部腹地撤退,几乎厮杀到癫狂的炎魔门徒如燎原的火舌,令疾速撤退的悬川卫军避退不及! 垣言义双眼血红,亲自守在大军前锋,掩护身后大军节节避退,垣言义知道,身后不出十里就是设有黑冰防御结界的重城,只要能撤到那里,这支悬川主力军就有生机可以焕发! 第四百零四十六章 坚壁清野(大战在即,求推荐票!) 随着悬川大军边打边退,这种不利的行军形势,令悬川大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员! 一层层的最外圈的悬川卫兵,如同剥皮一样沦丧在炎魔烈焰之下,每退一里,几乎要损失上千的兵力! 眼看身后的荣阳城越来越近,垣言义大喜过望,但下一个瞬间,他的笑容像冻住一样凝结在脸上,他恐怖的目光几乎是发抖着向远处眺望...... 垣言义清楚地看到,刚刚在战斗中倒下、身体被砍成几截的血淋淋的士兵,竟然借尸还魂般地耸然站起,再次提到执剑向悬川大军砍来! “人尸!”垣言义顾不得心里的震惊和恐惧,拼命嘶吼一声,引领悬川大军拼命撤退!不论是死去的悬川人还是炎魔族,只要变作了人尸,就开始在悬川这块广袤大陆拼命寻觅着血腥! 直到垣言义率军退入荣阳城,悬川大长老亲自布下的黑冰防御结界,如同第二层苍穹笼罩着城池,垣言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暂时松了一口气,他张望着乌蒙蒙的天空,自言自语道:“如果、如果天罗网还在,悬川绝不会出这样的事!” 严盛早已料定,一旦悬川最外围防线失守,炎魔踏入疆域,那么在广袤无际的大地上作战,悬川大军绝不可能占的上风! 不如一推再推,以中央集中的形势针对性向周围防御,才是眼下悬川最有利的军阵布局! 数十万悬川大军拥挤在荣阳城,几乎是摩肩接踵、水泄不通! 这样下去,别说大家吃饭饮水供不应求,就连转个身,几乎就能碰到同伴的脑袋,一不留神就会被对方的刀尖所伤! 更何况,荣阳城中还有数万平民百姓,随时都会爆发的硝烟随时会将他们卷入其中! 垣言义也知道,荣阳城只是撤退中的一个缓兵之地,一旦炎魔族集中攻势破城,任是再强力的黑冰防御结界,也架不住数十万虎狼之师的撕咬! 就在垣言义陷入两难之境的时候,骤然天昏地暗起来,苍穹中似有一团硕大无比的黑云掠过,紧接着,一道道白亮的闪电划破青霄,继而罡雷滚滚,空中庞然巨鸟振翅之声不绝于耳,一个个鬼魅般的人影在低空飞快御剑梭巡! 垣言义不可置信地望着天空,他的瞳孔不自觉地一缩,望着苍穹缭乱鬼影中,为首的那团最为令人胆寒的磅礴黑云,失声道:“魔、魔神出世!” 上空黑云压城,汹涌窜流的狂暴气旋中,隐约露出一个不成形的人体轮廓!从一张骷髅般的人脸顶部,猛地射下两道闪电般的血光! 魔神的猩红巨眼盯紧垣言义的一刻,垣言义简直无法形容内心的惊悚,一张脸霎时惨白,冷汗涔涔流注,大声喝令手下大军握剑待命,随时做好魔神破城而来的准备! 魔神幽烨虽被焰杀虎夺走肉身,但被连决无意中从活人祭坛放出之后,已是一副完整的元灵!炎魔族勾结黑斧拍卖行,强迫赫连庄园与佚狐岛大量输送修灵丹药,就是为了魔神的元灵重见天日。 幽烨浮游于空,一张无形胜似有形的嘴巴在缭绕的云气间勃然张开,蓦地裂成一道密云狭口,霎那间,一条骁勇的火龙自天际冲下,火鳞煊烈、怒爪狂挥,高山般的火墙骤起,山崩地裂般的火势瞬间扑向荣阳城! 眨眼间,无数条烈焰龙蛇,盘踞在荣阳城的四面八方,绿电眼眸穿透上空的黑冰结界,不断扫视着城中数十万惶惶不安的军民。 城中的温度急剧升高,再拖下去,恐怕要被这座巨大蒸笼蒸成人肉包子! 垣言义将心一横,依照圣君令所言,厉声喝道:“兵贵胜不贵久,再避也是无益!圣君有令,荣阳城中十五岁以上男子即刻参军,携带家中一切守备兵器,立刻掩护百姓撤出荣阳城,继续后退!” 垣言义此话一出,手下几个副将立时大惊失色,慌忙阻止道:“垣将军,不能再退了!一旦退到中心的皇家之地,悬川难免失守啊!” 垣言义顶着城内越来越难以忍受的高温,瞪眼喝道:“这是圣君之令,你想抗令吗!” 令几个副将更加难以置信的话还在后面,垣言义大言炎炎地说道:“前锋打头阵从荣阳城后门突围,中锋掩护百姓随军撤退,荣阳城里一切家当交给队尾,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一律损毁,绝不留给那帮炎魔毒蛇!还有,凡是井水、河水一律投毒,牲畜一律烧杀,地面的毒药也给我撒上几层!” “什么!将军,万万不可!”几位副将没有想到圣君之令竟如此狠辣,齐声道:“不等敌人攻破,我们先自灭城吗!” “若不坚壁清野,你想把荣阳城留给攀鸿当据点吗!立刻照办,违令者杀!”垣言义怒声暴喝,已挥剑冲入前锋,刚一打开后方城门,据守在外的炎魔大军立刻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入,两军再次陷入昏天暗地的厮杀,垣言义和手下无数兵士一样,胳膊早已在砍杀中丧失了意识的支撑,只剩下机械又暴戾地劈砍、挥刺...... 垣言义几乎怀疑,自己这边的人就要被无止尽的炎魔大军闷死在城中,天际,豁然亮起一道雪白的长线,这条刀锋般明晃晃的横线紧贴着地平线,飞速向荣阳城掠动。 垣言义定睛一看,这是一只铠甲雪亮、无比精锐的轻骑部队,这支以雷厉钧为首的先锋军正给火速赶来驰援!! 这支刚刚踏入战场的先锋军人数虽寡,却飞快地扭转了战局,在天降流火、烈焰蔓滋的悬川大地上,这支尤为机动的先锋军几乎踏地无尘,刀子一样一举掘进了炎魔大军的心腹,冲得大军不得不四下分裂,分头合围这支蝇头猛士! 得此空当,垣言义引领数十万军民立刻冲出荣阳城,正要再次踏入战场协助雷厉钧作战,雷厉钧跃身而起,暴声喝道:“老子在这里顶,想什么时候撤什么时候撤,你还不快退!想送几十万人给攀鸿做大礼吗!” 第四百零四十七章 固国政变风云 垣言义猛然警醒,圣君之意也是如此,必须让数十万主力军退回皇家一带,垣言义一彪大军一边撤退,一边损毁沿途重城,除了只留一具城池的空壳,其中的一切都被毁坏殆尽! 垣言义自己都不敢想象,这么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就算打赢了与炎魔族的一战,悬川要用多少年才能恢复盛年的繁荣! 但是垣言义也明白,攀鸿用尽半生才筹谋一战,必定用尽全部招数,如果悬川没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恐怕还没有等来曙光,就被碾压在黑暗的铁蹄之下。 可是垣言义也不由得泛起了嘀咕,就算悬川地势广袤,这么一退再退,真的能扳过这一局吗? 雷厉钧所率的先锋军虽然个个身强善战,但与炎魔大军一比人数太寡,又历经从陇都到悬川的长途奔袭,冲劲虽然足,颓势也来得异常迅速。 雷厉钧老谋深算的眼睛四处一瞟,见炎魔大军已呈合围之势,再顶下去徒有一死,就算随悬川大军向中部撤退,也有炎魔族这条甩也甩不掉的毒蛇尾随! 雷厉钧心中一动,喝令先锋军,阵尾变作阵前,向炎魔军阵围困最为薄弱的一环、也是最出乎攀鸿意料的一环——悬川之外的方向奔去! 这支在訾家城经过血洗,人数已远不足五万的先锋军,刚刚踏入战场不到半个时辰,竟又一溜烟地逃离了悬川,这简直不像悬川自家的卫队,倒像是来打劫的! 攀鸿在心里把雷厉钧骂了八百遍,除此之外却也无可奈何,眼看,悬川主力大军虽一退再退,但越临近悬川皇家之地,防守兵力却越加集中。 现在的悬川皇家之地,好比一块肥美的肉饼搁在一个镶满蒺藜的铁桶之内,要想拔出铁刺劈开铁桶,就要拿出不怕扎手的蛮劲,一丝一毫的兵力也不可浪费! 攀鸿心里明白,潜伏在悬川防线之外的轻骑先锋军,就像一根眼不见摸不着的毒蜂,随时都会在后背来上一口,但这支先锋太过无影无踪,又分不出兵力去捉拿,攀鸿把心一横,指挥全部大军向悬川中央纵插! 攀鸿与攀瑰若一左一右,身骑焚火鹏引领先锋,青鼠真人和秦长辉殿大军之后,随时警惕雷厉钧从后方不虞之攻,而中天之上,则是浩渺无影的魔神率领的黑压压巨鸟灵兽,沿着一条黑火燎原的大道,在满目疮痍的座座城池间跃进。 越向前去,冰原越加光可鉴人。 细密飞雪洒向缤纷的冰树银花,玄冰堆砌的琼楼玉宇星河一般散布,虽是白昼,悬川的高地却发出银河独有的银辉,天光从万年不化的冰雪折射,发出钻石般璀璨的彩芒! 攀鸿深深地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心头的振奋几乎难以自持,突然,攀鸿的脚步猛得一顿! 前方,苍寒宫不可一世,晶莹剔透的穹顶,在曝阳的照耀下展露着头角,犹如一只缓缓梳理着翎羽,没有意识危险正在临近的白鹤。 苍寒宫——这座悬川权力巅峰的象征,终于暴露在攀鸿同样不可一世的焰魔袖之下! 如果把神凡大陆缩成一块版图,一只手指按向版图的南疆,也许会按上一支正如江河般湍急行进、暗流般诡行踪秘的军队! 沿圣古学院一带的大陆南部正值木古草深,属于神凡大陆上罕见的平原绿洲。但随着地势逐南倾,形成一片地势下走的涧壑湾环。 在一座瀑布一落千丈的断崖底,有一道东起丘陵西连沙漠,长达近乎万里的裂谷,天洪决堤般的瀑布汇入裂谷,一半形成波涛汹涌的大河,一半沉入了沙土淤积的河床。 但,每到断崖瀑布水量较小的时节,河床干涸的裂谷竟成了贯穿大陆东南至西南——也就是陇都古国向固国的长驱之路! 司空长胥在裂谷内每走一步,总觉得脚步随时会陷在软塌塌的淤泥里,但是他并不担心,他早就把“天时、地利、人和”掐得死死的,这条因气候而变作坦途的峡谷,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此时,司空长胥步履轻捷,他枯瘦凹陷的脸颊上,浮现了一种难得的红润,好像他是来观景散步的,而非他的真实意图——谋反! 司空长胥右手边,是一位身材颀长、挺阔的黑衣少年。 这少年脸上,两道浓郁的剑眉微皱着,底下一对炯炯有神的大眼不时谨慎地四下张望,明明拥有出类拔萃的高贵气质,却隐隐给人一股少年老成之感,只拿他充满戒备的神态与司空长胥比较,竟觉得这少年更具城府。 “侄儿。”司空长胥悠闲地唤了一声司空铎,淡淡道:“穿过大裂谷,一旦踏上固国沙漠,我们就等于一条长蛇暴露在鹰眼底下,如果不快点把鹰解决掉,我们就会被鹰爪子埋进沙子里,你明白其中的厉害吗?” 司空铎对叔父司空长胥报之一笑,淡而坚声道:“侄儿当然明白。” “嗯,很好。”司空长胥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看来对侄儿的表现甚为满意,他头也不回,只是问道:“他俩呢?” “带上来。”司空铎冲旁边的固族护卫一昂下巴,固族护卫立刻返身,从人群中揪出两个束住双手的男人,这两人虽然发髻散乱,但华贵的衣袍还算平整,看起来没受什么折磨。 其中一个男人年近五十,与司空长胥岁数相仿,他一被推到司空长胥跟前,虽然不得不低着头,但面如寒铁,不时还发出冷哼的声音。。 另一个男人则年纪略轻,约莫三十出头,浑身带着书生的羸弱之气。 司空长胥眯成一条晶亮小缝的眼睛看向年纪稍大的男人,冷笑了一声,又好言好气问道:“左宗宸,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擅自调集两万御前禁军,就为了闯入圣古寻找你儿子左熠堂,不仅没有找回儿子,还被翼德打成了死囚,要不是老夫给你找了替死鬼,你现在早被祭坛的炼釜化成汤水了,你看你,还总对老夫摆着一张臭脸!” 第四百零四十八章 司空氏逼宫 “呸!我左宗宸宁愿死了干净,还能与我儿泉下相聚!落到你的手里,成为叛军之徒,窝囊!”左宗宸愤愤撇过头去。 “呵呵,不识抬举。”司空长胥知道和自己手里的阶下囚犯不着生气,只是置之一笑,将头转向另一个捆住双手的年轻人,说道:“想必柳先生不会像他那样顽固不化吧?” 左宗宸作为禁军都督,擅自动用两万禁军发兵圣古的时候,正是靠着府中的门客柳善如的巧手,连夜做了一件以假乱真的霹雳虎符。 现在,与司空长胥身后二十万变色军团混在一起的固族禁军,是借助柳善如以同样的方式得来,虽只区区五千人,但提前等在了訾家城后方,帮助司空长胥率大军破城而出。 柳善如单薄的身躯微微前倾,气色不佳的脸上浮现恭敬微笑,望着司空长胥充满揣测的双眸,柳善如从容道:“承蒙圣君垂爱,自然感激之至!” “圣君...”司空长胥眉毛猛地一跳,像听到了什么刺耳的词语,随即,他反应过来,柳善如所指圣君正是自己! 这使司空长胥心里一下子泛着滋滋的甜味,脸上有些喜不自禁,却又戒备地盯着柳善如淡然的黑色眼珠。 “现在喊这个,早了些吧——”司空长胥故作姿态地睥睨着柳善如。 柳善如会意一笑,语气却毫无奉承之意,“既然司空相是奔着圣君之位去,必定有十足把握成事,又何必惺惺作态呢?” “哈哈哈!直爽!”司空长胥仰天一笑,瞬即收声,意味深长地望着柳善如,吩咐护卫道:“给柳先生把手解开,他是自己人了!” 柳善如顺从地让护卫解开双手,轻轻活动了下束缚已久的手腕筋骨,缓步走到司空铎身边,和气道:“司空弟弟少年风流,令兄台我自愧不如!” “过誉。”司空铎淡淡道,嘴角冷漠地一撇,大步转身盘查军队去了。 “我这个侄儿就是这样,不熟悉的人,他没有几句话的,你不必介意。侄儿——”司空长胥向柳善如解释着,又高声叫司空铎。 “在。”司空铎一边检阅大军,一边应承。 “剔出从族中所调的五千卫军,前边有老朋友等着我们呢。”司空长胥凛然道。。 “知道。”司空铎波澜不惊的目光,一行行掠过变色军团,旋即,他的眼波一转,直勾勾的望向叔父司空长胥的背影...... 他的目光就如一支涂满毒液的冷箭,插入司空长胥的后脑勺! 近二十万变色军团紧随司空长胥,在狭长裂谷一路疾行。渐渐,裂谷两侧绵延险峻的高崖开始败落,崖壁的沉积岩由于风化而斑驳,空气浮满明黄的沙沫。 景色由草深木盛的幽绿转为灰黄,放眼望去,一派蓬断草枯、寸木不生的荒凉。脚下原本松软的河床也渐渐坚实,随着地面的抬升,两侧壁立的山峦隐去,裂谷的道路蓦然变宽,裂谷终于到了尽头,与神凡大陆西部广袤无垠的沙漠融为一体。 借着最后一片山峦庇护,司空长胥示意大军稍作歇息,他的上身探出岩石,瞭望一望无际的金色沙漠,将苍穹普照的曝阳之光,反射出无与伦比的璀璨。就在茫茫黄金沙海的中央,散布着无数座戍堡、金字塔...... 热雾迷离、风沙弥漫,目之所及除了金黄还是金黄! 沧海微粟般的金字塔,以朝圣的姿态共对着沙海中,一座美轮美奂的雄伟金宫,它方圆万里,乃是最精纯的金沙辅以天固之力铸就,外有三层坚不可摧的环形实墙,之内,便是神凡大陆举世闻名的极山地海宫! 宫体呈上尖锋下圆润的水滴型,犹如坠如苍茫沙海的一粒甘霖。宫殿与实墙中间,环立着数百根金黄高柱,撑起一座通天巨伞般的椭圆穹顶! 在极山地海宫被叶擎天摧毁又重建之后,环形实墙最外层——设置了百层列兵驻守的金色大拱廊更为巍峨,高耸的穹顶也更为开阔,形如倒扣的巨碗,将极山地海宫的内核如金汤一般捍卫。 一旦有异徒暴露在一览无余的沙漠之中,立刻会引起拱廊上卫兵的警觉! 司空长胥乍一出裂谷,被璀璨的金光照耀,眼睛立刻不适应地半眯着,他对身旁的司空铎扬扬手,示意他走近,指着远处金光如海的宫殿说道:“你知道极山地海宫此名由来吗?” 司空铎眉毛微微一凛,继而平静得若无其事,摇头道:“不知道。” 司空长胥慨然道:“山巍如天,坤厚似海,筑基于此,不思日月。有极山地海宫庇护,就等于多了一层天地驻守。说这句话的,和下令铸造极山地海宫的是同一个人,他是天固族史上第二十三位族王,他姓司空,是你太爷爷。” 司空铎双眸寒意一闪而过,司空长胥按住他的肩膀,厉声道:“是翼德祖上篡位在先,还屠绞了司空一脉,我和你父亲这一支的活路,是你爷爷给上一任族王委曲求全做奴隶换来的,不过,翼德很是狂妄自大,不仅留住了我们,还给了我仅次于他的权力,看起来,我是一族之相,可是,我知道他越把我放在离他最近的位置,越是想看着我像一条狗一样被他摆布,无论在多少人之上,我始终是他的一条狗!” 司空铎削瘦的指节缓缓攥紧,咬牙挫齿道:“被夺走的,迟早都要拿回来,像一条狗一样活着,没意思。” “好!”司空长胥的手掌在司空铎肩头拍了拍,忽而,他的眼角余光一凛,扭头向一边喝道:“什么人!”。 “哈哈哈!还会是谁呢?”柔肠百转却甚为干脆的笑声自岩壁后传来,借着,崖顶骤然露出一条血红的蛇尾,乍一看,就像缓缓流下了一条血河! 随着蛇尾向下滑动,红蛇的上半身竟是一个红裙翩跹的绝色女人,她一跃而下,落在细沙飞扬的大路上,朱红裙袂瞬间盖住了蛇尾,她直立的样子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第四百零四十九章 妖兽屠城! 司空长胥盯着烈琬琰在天光下雪白的脸孔,笑眯眯地说道。“原来是妖妃,来都来了,怎么还遮遮掩掩不出来?怎么,犹抱琵琶半遮面是你们美人惯用的伎俩?” “没有,怕打断了你们叔侄二人谈话的雅兴。”烈琬琰轻声一笑,摊开一只雪白的手掌,睥睨着司空长胥和司空铎二人道:“我要的东西呢?” 司空长胥二人立时有些语塞,犹疑之际,烈琬琰不介意地摇摇头,眼波流盼道:“阳遁转盘乃是封存在火棘阿什塔的神物,一时找不着也很正常,这并不影响你我的交易,不是么?” 见烈琬琰一双勾魂摄魄的细长眼眸闪着水光,尖细雪白的下巴,衬得秀口尤为娇艳,司空长胥不禁在心里感叹,这蛇化的女人真是销魂蚀骨! 见司空长胥望着妖妃陷入怔忡,司空铎上前一步,大大方方道:“待大局稳固,固族由叔父所率,定会答谢烈妖一族。” 听到此话,烈琬琰不禁将目光移向司空铎,见这少年的黑眸充满了笃定、淡然、甚至有一丝摸不着的狠辣。 烈琬琰被这种目光微微一震,娇声笑道:“你说话的样子,倒有些像我见过的一个少年,现在,他应该离开悬川了。” 司空铎一下子明白过来,妖妃指的是连决,其实这一两年,司空铎也常听到有人拿连决和自己比较,司空铎鼻子里微微“嗤”了一声,不以为然地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妖妃蓦然扬手,臂间凌然现出一柄白骨森森、顶镶血石的长剑,朗声道:“既然我们各有要事在身,就不多叙了!把五千固族卫军交给我吧,我也给你们预备了厚礼 !” 司空铎点点头,示意五千名固族禁军离开变色军团的队伍,跟随妖妃其后,妖妃赫然拔剑出鞘,骨剑悬于上空,三颗血红灵石绕剑疾速飞旋,引得天际一声响彻碧霄的啸叫! 下个瞬间,司空长胥的眉宇那股云淡风轻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如冰的杀意,他长袖一挥,执起符牌向身后变色军团喝道:“冲入极山地海宫,给我杀出个王朝!” 一柄黑玉嵌金宝刀指向苍穹,犹如引雷一般,天空密云滚滚,明灭不定,被风云搅弄的曝阳撇下万丈霞光,被司空长胥聚集一刃之尖! 于此同时,四周原本风悲日熏的荒山野岭,一瞬间涌出蛰伏已久的无数妖兽!苍穹妖鸟作阵,成全上万个漆黑的羽翼大开大合、交织一片,简直比风雨欲来的黑云更为阴沉! 妖鸟的狂啸直震九霄,刺激着从荒山地穴倾巢而出的虎狼蛇豹狂暴的神经,它们像是嗅到了满含杀意的血腥味,嘶吼奔突着越过山岭,矫健的兽腿高高撅起流沙,在鸟妖浩瀚如雨的攻势下,发出最猖獗的长嚎! 原本金光粼粼的宁静沙漠,瞬间从四面八方围聚无数个黑点,这些狂奔着的黑点全都朝向一方,那就是极山地海宫! 妖兽合围、巨鸟振飞的连天风沙下,司空长胥挥刀引吭,二十万变色军团向沙漠腹地横刀直入,一场紧逼上古之族的大战,在远在东方的悬川战火催激下,在固国熊熊开启! 攻势迅猛的二十万变色军团,犹如一条黝黑而庞大的王者蝮蛇,在风暴骤起的沙漠之上急剧掠动! 深谙领兵之道的司空长胥,这次根本没有费心,只是一股脑率兵前奔,眼下,天翻地覆的妖兽,已经出其不意地成为了大军先锋! 司空长胥御风疾飞,灰白长发狂乱翻飞,他如一只苍厉的灰鹰,他的身边,则是一只羽翼尚未丰满、眼神却同样犀利的悍鹰——司空铎。 金光璀璨的极山地海宫,在凶猛妖兽从天到地的合围攻势下,乍一看简直像一块明晃晃的蜜糖,引诱得倾巢而出的黑蚁竞相扑上,黑压压地将蜜糖围了个水泄不通! 固国处于茫茫沙海,没有天罗网那样铺天盖地的防御结界,只能将宫殿筑造成实打实的防御工事。 眼下,极山地海宫最外部——环形大拱廊上的侍卫最发现先惊变,但还未来得及向内禀告,就被虎扑狼腾的巨大妖兽拽下拱廊,三下五除二撕成无数血肉模糊的碎片! 突然,极山地海宫周遭,无数个原本死寂沉沉的戍堡,在异变发生的第一时间,立刻出动上万卫军,卫军挥戈扬刀涌入战团,与一边狂浪杀戮、一边吞噬人血的妖兽混成一团! 妖兽大军那倍于常人的突袭能力,令刚明态势的固族卫军一时难以抵挡,无数鬼嚎的妖兽瞬间扑灭了卫军的冲锋,沙漠上只剩下妖兽力挥利爪的狂影。 无数卫军的残肢断骸散落沙漠,尸山流淌的血泊将黄沙染得金红,这场血战在一开始便陷入癫狂! 极山地海宫雄踞沙漠腹地,乃是王者重城,而平民所居之地以射线状向外扩散,一道漆黑的龙卷风自天边盘卷而来...... 猛兽的狂嚎,随风传向万里,引得远处街头巷尾的平民惊惶逃窜! 男人的大吼、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呼喊,齐刷刷地随风送入无数妖兽的耳朵,固族平民们掣妇携幼,没命似的向家里狂奔。 与数万卫军撕扯一团的妖兽,难解茹毛饮血之渴,这时,人面鸟妖最先看到远处的手无寸铁逃命的平民,简直像发现了新的猎物,苍穹被无数人面鸟妖尖利的呼号撕成流云,它们纷纷展开屋脊般黑翼,指引妖兽大军向外扩散! 与此同时,司空长胥所率大军已兵临城下,眼看妖兽大军的势头向平民居住地移动,还未来得及逃走的,瞬间被一跃而至的妖兽衔起,三两下便吞入腹中。 已经逃回家中的百姓立刻关紧门户,仍能听到那些巨大的妖兽,在街道狂奔肆虐的暴声!! 这群猛虎下山一般饥饿的妖兽,嗜血的本性一览无遗,正在无数奔走哭嚎的百姓间享受大快朵颐的杀戮! 司空铎浓眉一骤,扬起妖妃赠与的遏兽符牌,厉声喝道:“兽群调转势头,不许伤害平民!” 第四百零五十章 叔侄间的较量(求推荐票!!) “哪还管的了这些!”司空长胥率先挺身,向空中连踏几步,霍一亮刀已斩下一个守城卫士的头颅! 司空长胥冷冷一笑,急不可耐地吼道:“妖兽一旦进攻平民,周围戍堡必先出兵解救,可解我燃眉之急!” “叔父!”司空铎咬牙道:“你这样做,有没有想过后果,一旦伤及无辜,天下如何归服!” 司空长胥一怔,他没有想到这层意思。 司空铎一看,自己这个叔叔,只有一颗谋反之心,却没有君王之量,根本难成大事。 司空铎掩饰住对叔父的轻蔑,纵身一个前翻,率先跳上城门一侧的大拱廊,将千斩刃横于卫兵项间,却没有伤及卫兵一丝一毫。 司空铎果决喝道:“你敢拦我与司空丞相么?是死无全尸还是日后荣耀,自己选!” 司空长胥刚才斩死的卫兵尸身还未凉,原本上千守门卫军见状,已经起了鱼死网破之心,但司空铎一语令下,守门卫兵一见这两人位高权重,又携有浩荡大军,一时间,竟面面相觑地踌躇着,谁也不敢动手,却也不敢后退! 战场之上千钧一发,十万火急,容不得丝毫的时间闪失,司空铎眸中火焰已凛,却仍屏住杀气,环视着守门卫兵凛凛道:“还不开门助我剿贼!” 此话一出,卫军虽不知贼从何来,但面临獠牙森森的妖兽和统帅大军的司空丞相,尤其是面前少年辞气凛凛的面孔,卫军们竟猛一后退,大声道:“开城门!” 司空长胥错愕地一怔,没想到第一道城门竟被司空铎硬生生吼开了! 司空长胥急忙掀动天地之间的妖兽大军涌入拱廊之内,二十万大军由大开的城门浩浩荡荡涌入,立刻将实墙之间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下一个瞬间,已经听到第二道环形防御实墙之内,传出震天动地的兵马嘶吼! 旌旗悬在近乎百米的纯金高墙上,翻江倒海般地挥舞,一阵暴雨箭阵自墙中射出,令司空长胥手下变色军团猝不及防,上千个变色人中箭倒地! 继而,上万精兵锐卒御剑越墙而出,刚一扑入变色军团的漩涡,立刻以敢死之态合力厮杀,与此同时,高墙之上出现一圈屏障般的防御结界,争分夺秒地向上抬升! 司空长胥知道,虽然已冲破第一层拱廊,但隔墙如隔山,离极山地海宫的内宫还差得很远,若无法冲破实墙,大军首尾不顾,立刻会被倾覆在两道固若金汤的实墙之间! 就在这时,随着实墙内不断喷薄而出的御剑卫军,一个黑衣身影凌然而出...... 黑衣人由卫军携扶飘然而降,黑绸蒙住了他的口鼻,齐整的发鬓之下,一双飒然黑眸掠过空气中浓郁的血雾,缓缓落在司空长胥脸上! 司空长胥心中大呼不妙,暗暗道:“是翼德!” 一旁,临阵厮杀的司空铎凑过身来,立在司空长胥身旁,也直视着面前的蒙面人。 司空铎似乎猜到了叔父所想,在他耳边低声笃定道:“此人绝非翼德,翼德与叶擎天自那一仗之后,二人双双负了重伤,我们正是算准了这个时机下手,绝不会有错!” 司空铎稍一宽慰,司空长胥拧紧的眉头立刻有所舒展,他目光刁钻地盯着面前的人,脑海不断盘算着如今固国的权力局势,突然,他手掌一昂,向厮杀正酣的变色军团厉声道:“停手!” 不料,司空长胥话音一落,面前蒙面人竟也直起干瘦的手臂,叫道:“我们也停手!” 蒙面人一开口说话,立刻暴露了身份,但蒙面人并不在意,大喇喇地扯下黑绸,露出一张深褐色的脸膛,刀锋般的嘴角微微一抿,皮笑肉不笑道:“司空兄一出手就是大手笔啊!” 此人的反应不出司空长胥预料,司空长胥屹立不动,冷笑道:“段如岳,我没功夫和你瞎扯,你是哪一边,明说吧!” 段如岳,正是“黑蛟”段腾蛟的父亲。 他虽为固族玄机派一员,与司空长胥为首的天机派势不两立,但那毕竟是寻常时期,眼下的局面非同寻常,要么夹在活路与死路中间,要么做墙头草摆上一摆。 段如岳眼珠飞快地转了两圈,龇牙笑道:“司空兄,不瞒你说,我进退两难啊!但我只要活路,我且你放你过去,你只当不见,若你得胜,别忘了我便是!如何?” 司空长胥仰面大笑:“翼德,我司空长胥天地人无一不和,天已助我,务必亡你!”说着,司空长胥飞身跃起,一脚踹开段如岳挡在第二道实墙入口前的身躯,厉声喝道:“快滚!” 只听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一米多厚的纯金实墙缓缓移动,犹如困兽之笼打开闸口,司空长胥与司空铎并肩而起,各引领变色军团与妖兽大军,势不可挡地涌入第二道实墙,他们的眼前,出现最后一道巍峨如山的实墙,极山地海宫只剩一墙之隔,破宫指日可待! 就在第二道实墙尚未合拢之际,最后一道防御屏障,竟在震天动地的响声中缓缓开启,金沙弥漫,万马齐喑,空荡荡的城门中,竟是一副请君入瓮的寂静景象。 司空长胥身后,是以数十万计严阵以待的变色大军,无数刀锋相向,无数血眼相对,无数剑影交加,只待司空长胥一声令下,这支比猛兽还要残暴的大军就要涌入城门。 无数头眼瞳已然充血的妖兽,已狠狠地弓起脊梁,浑身坚硬的长毛炸起,只待司空铎手中扼兽令一挥,即可涌入极山地海宫大开杀戮! 但,司空长胥和司空铎都按兵不动,司空长胥缓步上前,正对着这座通往内宫的庞大金色城门,突然,原本空无一物的城门内,竟瞬间大雾弥漫,无数纷乱的白影在雾中缭绕,只见一个男人被放大的身躯在雾中隐隐绰绰! 司空长胥蓦地一惊,扬臂尖声喝道:“翼德,你不要装神弄鬼!” 只见雾中的男人也扬起手臂,对着司空长胥骂了句什么....... 司空长胥一怔,脸色煞得雪白,失声道:“这、这是......溯魂镜的影子!” 第四百零五十一章 可怕的上古祭品——溯魂镜 司空长胥顾不得姿态狼狈,一个倒地翻滚,一下子翻到城门边缘,还未来得及站起身,他已向变色军团厉声道:“都靠边躲起来!快!” 见司空长胥声嘶力竭,司空铎急忙向两侧排兵,司空铎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城门云消雾散,露出一面与城门同高、寒冰般透亮光洁的镜面! 镜子发出寒碜趁的雪白光华,俨然一只玲珑剔透的眼球,扫视着前方的一切景象! 刹那间,数百个来不及躲闪被映照在镜中的变色人,在司空铎惊愕的目光下,竟像被一块巨大黑洞吸引着似的,四肢狂乱挣扎着,瞬间向镜子弹飞过去! 就在几百个变色人消失在镜子中的一瞬间,镜中开始出现空间扭裂的意象,甚至,发出了“咯咯”的古怪声音....... 这种“咯咯”声,和变色人消失后诡异的寂静交错,好像这面吃人的巨硕镜子在咀嚼和碾压着人的骨头! 城墙外的所有人面面相觑,一动不敢动,生怕像沙子一样飞入镜子,成为它的献祭品。 司空铎吸了口凉气,目光难掩恐惧神色,他紧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移到司空长胥身边,焦声问道:“这镜子怎么这么古怪,从没听说固族有这种东西!” 司空长胥捏了把冷汗,将头微微探出城墙边缘,飞快地瞟了一眼再次归入沉寂的溯魂镜,上唇微一抽搐,眼冒寒光道:“没想到,真有溯魂镜这个东西,这是个千年前的老物件,听说是荒神的陪葬品!一旦修为不够高的人被溯魂镜所摄,这后果无人知晓!” “是祭坛的东西!”司空铎一愣。 司空铎一想到传闻中,荒神坟冢就在固族祭坛,不禁面露难色,焦急地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变色军团,狠狠道:“不行,不能耽搁下去了!” “有什么法子!”司空长胥惊魂未定,一把拽过段如岳,厉声喝问:“这东西怎么对付?说!不然拿你当祭品!” 段如岳的后背弓得虾米一样,战战兢兢地连连摆手,摇头道:“哎呀,司空丞相都不知道,在下怎会知道?一定是圣君、圣君他在背后操控!” 见几人均打起了退堂鼓,司空铎眸中寒光毕现,坚声道:“不是没有办法!眼下,只能快刀斩乱麻了!” “怎么做?”司空长胥一呆,不晓得司空铎有什么主意。 眼看防御结界已在四面高墙升起,数十万变色军团就要成为被人一锅端的肉包子,司空铎不虞辩解,夺过司空长胥手中的领兵符牌,千斩刃劈裂金芒,怒声道:“变色军团、烈妖猛兽一众听令,给我冲锋!” 话音刚落,司空铎身后妖兽蹄音如雷,变色军团踏地如鼓,如决堤狂潮,向溯魂镜一股脑奔涌! 人面鸟妖盘旋舞动,黑暗双翼已将广袤的穹顶遮了个严严实实,利爪提起无数兵团与妖兽,冲往溯魂镜上空的区域! 而地面之上,妖兽与兵团前赴后继,前锋还未冲入镜前,就已被吸了个无影无踪,于此同时,中锋已临近阵前,在即将被溯魂镜吸附的瞬间,后人已踩着前人的肩膀脊背,从高大的溯魂镜翻身越过...... 一时之间,虽无头断血流的杀戮景象,但无数变色人和妖兽,已经眼睁睁地消失,就像化成了一股无形的气浪,向虚无的须弥蒸发..... 但,变色军团虽损失惨重,但一波波没过溯魂镜,犹如惊涛拍岸,司空铎几人顺势夹杂人海,随之越过镜子,清点人数发现,伤亡过半,只剩不到十万人! 而妖兽身形庞大,姿态凌厉的缘故,并未有巨大损失,此刻,成千上万头半人半兽的怪物,坚硬、厚重的脚掌步步踏着金碧辉煌的大地,血眸环视着极山地海宫的内核!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响彻宫殿的怒吼,蛰伏在极山地海宫,早已集结完毕的近三十万固族卫军,自幽深金殿的四面八方一涌而出! 叛军与绞叛军,终于狭路相逢! 固族卫军倾巢而出,三十万人巍峨耸峙,几乎将司空长胥所率的变色军团团团包围。 固族卫军无一不着黄澄澄的铠甲劲装,这铠甲看起来极为特别,通体以天固功法凝成的魂金打造,质地坚硬棱角分明,就像像将人套入了四四方方的坚固金盒。铠甲向上延申护住整个头颅,仅在双眼留有一块巴掌大的方孔! 数十万固族卫军乍一看去,就像金壁固垒的恢弘城墙,司空长胥正诧异间,身后上万妖兽已迫不及待地扑向卫军,霎那间,利齿啃啮盔甲、利爪拍击金钢的声响不绝于耳。 但固族卫军有金盔护体,毫不畏惧暴虐的妖兽,利刃连番抵御,已将大半妖兽震飞数米! “原地待命,不可轻举妄动!”司空长胥紧握黑玉金刀,凛凛环视大殿中的固族卫军,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态,司空铎跃上前来,在司空长胥耳边道:“叔父,翼德久避不出,小心有诈!” 话未落地,只听大殿深处传来“轰隆——轰隆”连声巨响,大殿边缘的地面裂开丈把宽的巨缝,大殿四角金石沦陷,立时坠成四个深渊般的巨窟,黑暗的巨窟猛地射出一团团金光,“吱嘎吱嘎”的链条传递声从大殿底部传来! 金光冲天,巨窟中缓缓展露出四具庞然大物,司空长胥率先反应过来,挥动兵符朝变色军团大吼:“隐蔽起来!” 未等变色军团找到藏身的去处,四座炮楼般的巨型弩车从深窟浮出...... 弩车机甲爆发炸雷般的震响,成千上万箭矢齐发,风驰电掣地淹没了司空长胥的怒吼。 固若金汤的大殿墙壁上,瞬间扎满利不可摧的金色箭羽,被弓弩射穿倒地的变色军更是不计其数! 司空长胥一个虎扑扳住大殿的巨柱,借巨柱遮蔽暂时躲避弹射不绝的箭弩,同时以天固真力护壁全身,耳畔只剩激弦发矢的“噌噌”啸音! 眼看着变色军团躲避不及,被连发不停的弩车打成一个个筛子,而固族卫军早有准备,此时缩在龟壳般严密的铠甲,一动未动便可防御箭阵的突袭! 第四百零五十二章 万军之中,直取君王! 变色军团在重型弩车的连番压阵下,竟然不堪一击,不到一刻钟,就没有力气抵抗了。 但是,上万只妖兽跳梁奔袭,身姿异常灵敏,竟躲开了大面积的弓弩箭雨! 司空铎手挥千斩刃,一边击落扑面而来的箭弩,一边向司空长胥靠近,大声呼喊道:“叔父,变色军团已不得我用,要想不困在这里当活靶子,必须尽快率领妖兽突围!” 话音刚落,大殿上空竟卷起阴冷的狂笑,司空铎的想法像被人窥探了一样,一个空旷的声音迎头而下:“司空长胥,你的春秋大梦做到头了,你和烈妖族勾结的那一刻起,你的阴谋就被我识破了!” 司空长胥喉咙一窒,目光顺着盘旋而上的金色悬梯向殿顶飘去,只见一身乌金长袍的翼德负手而立! 翼德身披金甲,一身君王之气,从百层高楼的穹顶处俯瞰着大殿血雨飘飞的杀戮战场! 司空铎拧了一下眉毛,心想:“胜败在此一着,豁出去了!” 司空铎御风而起,喝令一众妖兽道:“随我上!” 成群妖兽四蹄并用,攀着旋梯风一般腾空,司空长胥和司空铎扶摇而上,准备万军丛中直取翼德,不料,身后猛地响起“咚咚咚”缓慢而沉重的巨响! 只见一个身高足有四五米的巨人,手挥金光逼人的巨斧,一步步从大殿地面的深窟中迈出,巨人一步足有常人的十步之远,手臂更是力拔如山! 巨人大手一甩,便将十几条人头虎身的妖兽拦腰折断,金斧力挥将无数扑面袭来的鸟妖开膛破肚! 巨人简直势不可挡,令成群妖兽望风而靡,巨人见司空叔侄率领无数妖兽攀在旋梯,巨斧一下下大力砍斫,纯金铸造的旋梯竟张裂一道道胳膊粗的巨缝! 眼看旋梯就要坠为两半,司空长胥二人旋身而起,刚要悬飞半空,却猛然听到身后弩车链条“喀嚓喀嚓”传送的声响,稍不留神,就已被万千箭弩锚定! “不好,是猎日!看来那窟窿直通祭坛!”司空长胥惊声道,只能保存仅有的妖兽势力,再次委身于巨柱之后。 但是猎日已经发现了两人的行踪,不管三七二十一,挥起巨斧就朝巨柱砍去,弩车也瞄准巨柱万箭齐发,“轰隆”一声巨响,金碧辉煌的巨柱已成断壁颓垣! “司空长胥,逆我者亡,这就是你的下场!”翼德居高临下,虽然伤势未愈,但丝毫不减眸中狠辣。 翼德蜷起食指抿在双唇中间,“呼——”得一声吹起尖锐连绵的哨音,从椭圆的穹顶上空,旋即落下一片“嗡嗡大噪”的黑云! 黑云一降到面前,立时有数不清的黑蜂分头而出,司空长胥猛然警醒,顿足捶胸道:“侄儿,快躲起来,是玄蜂!” 这种玄蜂本属祁遥山脉,翼德以玄蜂对阵司空长胥麾下妖兽,也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玄蜂通体黝黑发亮,腹大如壶,毒针如喙,丝毫不顾忌妖兽钢针般的兽鬃,一刺入皮毛便注入毒液,原本所向披靡的妖兽大军,竟在毒蜂的攻击下还未发出一丝哀嚎,就接二连三地倒头毙命! 司空长胥叔侄两人对准蜂群一阵乱砍,但根本就像挥刀断水般无济于事! 司空铎见这玄蜂只叮妖兽,看见人根本漠不关心,惊愕道:“叔父,这玄蜂怎么只攻击妖兽!” “这种玄蜂一定是被提前喂了兽血,只认妖兽叮咬!看来翼德是要将我们的势力盘剥殆尽,要留我们一条命慢慢折磨!”司空长胥咬牙切齿,冰冷刺骨的眼神望向上空的翼德。 巨大的猎日,脚踏着无数变色人与妖兽层叠的尸体,对司空长胥两人紧逼不舍,眼看大殿上,能够动弹的变色人已经寥寥无几,而妖兽在玄蜂的群起攻击下,已有大半阵亡不起! 翼德看见司空长胥叔侄俩的大势已去,连忙命令停掉重型弩车的攻势,命令固国卫军冲锋! 固国卫军一展金光灿灿的铠甲,如海潮般向司空长胥的残部涌来,准备来个风卷残云! 司空长胥面露惶惶之色,却悄悄凑近司空铎,老谋深算地说道:“侄儿,现在翼德招式用尽,已经完全放松了警惕,待我与卫军虚与委蛇之时,你便直上索他性命!” “什么!”司空铎一惊,低声喝道:“叔父,这一切是你——” “尽在我掌握当中!”司空长胥做出一个手握乾坤的姿势,提黑玉金刀凌身而起,扑向金色汪洋般的固族卫军。 这一举动,完全把猎日的注意力吸引了去,猎日无暇多顾,将一柄浑天金斧挥得风声四起,大步趟入固族卫军中大开杀戒! 固族数十万卫军熙熙攘攘地拥在大殿之中,本来就挤得摩肩接踵了,又被司空长胥这么从中一搅合,全都争先恐后地躲避体型骇人的猎日。 翼德最为爱惜这支主力卫军,尤其眼下,这支数十万的主力已是翼德最后的筹码,见这支主力军正在猎日的铁蹄下奔逃,翼德不禁眉头一皱,高声呼喝猎日回到大殿的深窟底部。 司空长胥揩了揩鬓角热汗,连灰白的羊角胡上也缀着不少汗珠,他远远地向司空铎递了眼色,示意司空铎见机行事,自己则飞快地趴在地上,从怀中掏出一枚月牙形淡黄玉符...... 司空长胥的拇指与食指用力一抿,玉符竟嘭然烧出一簇黄焰,继而一股刺鼻的硝粉气味在空气中爆裂! 一股暗黄的浓烟在大殿弥散,司空长胥捂住鼻子连连后退,扭头对司空铎厉声喝道:“上!” 司空铎虽不明司空长胥的用以,但他当机立断,立刻纵起一道青云直上的金芒,向穹顶处正襟危坐的翼德袭去! 与此同时,上万只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妖兽,被那股呛人的暗黄雾气笼罩的瞬间,四肢突然猛烈抽搐,或人形或兽形的硕大头颅僵挺着,口中喷出胆汁一样黄绿的粘液。 原本死气沉沉的妖兽,瞬间爆发惨绝人寰的尖声狂叫,一个个妖兽的肚皮充血般高高鼓起,似孕育着一个个乱蹬乱扭的硕大怪物! 上万只妖兽引吭嘶鸣,像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尖叫声简直刺破耳膜! 第四百零五十三章 秘密的暗门 妖兽肚子里的东西,沿着它们的食道不断上移,到喉咙比较窄的地方,几乎把脖子的皮肤撑破! 刚刚还猖獗得不行的妖兽,疼得满地打滚,最后连挣扎的力气也没了,一个个奄奄地趴着,嘴里流出绿色的粘液...... 一团团由黏膜裹紧的幽蓝异物,从妖兽口中呕出的霎那,也吸干了妖兽最后的生命力! 只见无数条幽蓝的小蛇,恶心地盘踞在一起,发出磷火般的淡光...... 这些拇指粗的小蛇一落地,立时分头在光滑的地面上游曳,猩红的小舌在火蓝色的躯体衬托下,显得格外鬼魅! 司空长胥等这个时刻已经很久,他喉中发出“嘶嘶”的瘆人声音,这是妖妃所授蛇咒。 在司空长胥的引领下,满地蓝幽幽湿淋淋的小蛇,顺着固族卫军滴水不漏的铠甲倏然爬上,然后对准全身上下开在额前的唯一方孔,飞速钻入其中! 大殿之上,数十万卫军顿时遍地哀嚎,冰凉滑腻的小蛇贴身游走,偏偏全身被方形的铠甲笼罩,根本伸不出一只手去捉! 小蛇犀利的齿尖擦过卫军颤栗的肌肤,冰凉舌尖轻轻一弹,具有麻痹作用但不足以致命的毒液,润物无声地流进卫军们体内,这座由卫军组成的明晃晃的金墙,轰然倒塌! 翼德震惊失色,眼看数十万大军如沙溃散,司空铎已逼近眼前,再召唤猎日已来不及了! 翼德两颗幽森森的黑瞳,猛地泛起了恐惧的寒雾,他慌张地转身大跑,司空铎已然飞上百层高楼,他跳上地面手持利刃,一步步向翼德逼近。 “司空铎!我一直很器重你,你不要跟着你的叔父做傻事!”翼德伤势未愈,脸色更显煞白,眸中紧盯着司空铎,已泛起威逼之态。 “收回这一切,是司空氏族的家事。”司空铎手中金锋一闪,千斩刃已抵在翼德颈前。 “侄儿,把他交给我!”下方传来司空长胥气穿青云的吼声,司空长胥正要御剑飞起,不料身旁人**叠的尸山中猛得一颤,从中爬出个血头血脸的人来! 司空长胥趔趄后退,拔剑抵向此人,此人却一抹脸上的血水,惊惶道:“是我,是我!” 司空长胥定睛一看,讶异道:“柳善如,你怎么躲在这里?” 柳善如呆滞的双眼瞪着司空长胥,交并的两腿不断打颤,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司空长胥怫然摆手,道:“也罢,一同上去吧!”便扯起柳善如的臂膀,带他一同飞入穹顶。 听到身后传来司空长胥的响动,司空铎一转头,沉声道:“叔父,怎么处置他?” 一道黑影趁司空铎不备,在后方疾疾一闪,司空长胥始料未及地望着这一幕,疾呼道:“小心!” 司空铎岌岌回头,只见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黑衣少年,携着翼德,将翼德飞快拖入了幽暗的穹顶长廊深处。 司空铎错愕道:“风日行!” 司空铎知道,眼下翼德有难,必定惊动了翼德手下一波从小栽培、最为出类拔萃的精英少年——固族幽灵! 司空铎脚步一顿,脑海猛地划过一个绝色的倩影,他暗暗想道,还好虞嫣已经和固国断绝,如果她在这里,和自己正面交锋,自己能不能下得了手! “愣着做什么!”司空长胥从身后一拍司空铎,司空铎才回过神,看见自己的叔父司空长胥,正死盯着翼德逃跑的方向。 不过,翼德跑得再远,司空长胥脸上也没有一丝慌乱。 “叔父,不追吗?”司空铎疑惑地盯着司空长胥,问道。 司空长胥幽幽道:“不忙。” 旋即,司空长胥嘴角牵起一抹狡狯的笑意,拍拍司空铎的肩膀,低声道:“走,叔父带你看看,什么叫瓮中捉鳖。” 司空长胥闲庭信步地往幽深的长廊尽头走去,司空铎与柳善如跟随在后。 金碧辉煌的长廊,此刻幽暗深邃、万籁俱寂。 只有一束淡淡的天光,从廊口照入尽头的暗门上。 司空长胥蓦然驻足,目光玩味地打量着这道暗门,喃喃自语道:“就是这扇门...就是这扇...” 司空铎上前,低声询问:“叔父,这扇门有什么蹊跷?为何迟迟不入?” 司空长胥没有应声,思绪飘回那天——极山地海宫塌陷的那天! 从司空长胥担起重新修缮极山地海宫那桩任务起,司空长胥的眼前,就一直浮现着这扇隐秘的暗门! 他知道,这扇门要通往圣君的密室,得是有进无出、绝对安全的禁地。 但在重修这间密室的时候,他忽然改变了主意——如果把这间意味着生路的密室,变成死地呢? 就是这一个小小的念头,孕育出了巨大的阴谋。 司空长胥幽幽一笑,低沉的嗓音对身边的司空铎说道:“就是这扇门,让我动了夺权的念头,如今它成与不成,且看吧——” 话音刚落,暗门在司空长胥手中应声打开—— 只见翼德脸色煞白,佝偻着腰,被一个叫风日行的少年搀扶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翼德的身后没有什么密室,也没有什么逃生的秘径,而是极山地海宫围墙外的万丈深渊! 翼德这才恍然大悟,他被司空长胥,一步步逼入了早就设计好的死局! “只要你跳下去下去,固国所有的臣民都能看到这一幕。你是自己跳,还是我帮你?”司空长胥冰冷的目光盯着翼德,脚步再度向前逼近。 “圣君!有我护你!”少年风日行耿着脖子,涨红了脸,纵然背对万丈深渊,也丝毫不惧。 这时,书生模样的柳善如,快步走到司空长胥身边,恭敬作揖道:“若落得弑君篡位的污名,子民恐怕难以顺服。但若是以清君侧为由,则名正言顺。当然,如果君主在清剿中被叛党所杀,那么,司空丞相位高权重,又护国有功,继君主之位也是众望所归了!” 司空长胥略一沉吟,大喜过望道:“妙计!若翼德在众目睽睽中,不明不白地坠亡,恐怕我也说不清了。” 第四百零五十四章 烈妖族掘进摄魂窟! 翼德冷眸如电,指着司空长胥骂道:“司空长胥,你的心肠竟这么歹毒!” “彼此彼此。”司空长胥毫不相让。 司空长胥身后,猛地响起少女的呼声:“哥!” 司空长胥转头一看,竟是固族幽灵中的少女风月行。 风月行一袭紫纱薄裙,冷俏双眸充满惶恐,对司空长胥叫道:“翼德死不足惜,请丞相放了我哥哥风日行!” “解决了她。”司空长胥示意司空铎。 司空铎点点头,他的目光旋即落在风月行身上,怔道:“你穿的是虞嫣的旧衣?” 风月行唇边绽起娇媚冷笑,向司空长胥施施然道:“虞嫣素有绝色幽灵之称,修为一向高深莫测,并且她行踪不定,早有她在外结党营私的流言。不如将计就计,让她背弑君的污名吧!” 司空长胥目光一凛,立刻露出赞同的微笑。 最善于察言观色的风月行迎身而起,在臣民的仰视中,挥剑刺向翼德! 一袭紫纱,飘逸如梦。 司空长胥愤然出击,将“刺客”打翻在地,但“挽救圣君”已为时已晚,翼德已在万众瞩目下,被“刺客”逼出极山地海宫外缘,从万丈高空坠落深渊! 此刻,神凡大陆西北的万重山冈,云深雾罩,密林迭起。 处处可见雄伟巨兽,在山峦间腾跃,时时可闻破空荡云的嗥鸣呜咽,巨兽挥舞着寒森森的爪牙,在这片尽情厮杀。 但这群悍勇的猛兽,却丝毫也不敢向西南的山脉僭越。 因为那片更为嵯峨势耸的山脉,被一个更为强大的妖兽族群占领——烈妖族! 烈妖族割据大陆西南山脉,与虎踞蛇盘的兽宗毗邻,平常,除了人面鸟妖不断在天空梭巡,环山一带并不常有妖兽出没。 在今天,西南山脉更是阒寂得可怕,连盘旋的人面鸟妖都寥寥无几。 这种寂静引得兽宗跃跃一试,欲翻越山界一窥究竟,但就算是这群莽兽也清楚,烈妖族的气氛,太不寻常了。 烈琬琰御剑凌驾山巅,四面山峦如犬牙交错,下落成一汪深不见底、碗口形状的幽黑山谷,烈琬琰一个猛子扎入其中,坠落片刻,便听见黑暗中振聋发聩的“哗哗”声....... 一道白练般磅礴的瀑布,顺着陡壁泻倾斜,石破天惊地砸入谷底深潭,烈琬琰足下剑势一转,灵巧地钻入了瀑布之内。 烈琬琰因有一半女蛇体态,走起路来,身姿愈加弱柳扶风。 此刻她所在的烈妖窟,是以“幽域腐蚁”的毒液侵蚀山体而造,这座看似九曲回廊的洞府,实则贯穿了无数座山峰的腹腔。 烈琬琰轻轻拭去娇艳脸颊的水珠,环视着光怪陆离的幽暗洞府,难掩神色中的振奋。 突然,烈琬琰眸中水波一凛,望定前方立在暗中的人影,这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前额伸出的独角被黑暗描摹地更加显眼。 “烈流允,你站在那里做什么?”烈琬琰没好气地问道,但并不影响她容光焕发的娇颜。 “等你。”黑暗中穿来一个低沉的男声,烈流允快步上前,不留情地说道:“我刚清点过,现在只剩原先不到一半的妖兽,你不经我允许,擅自挪去了哪里!” “你的允许?你的地位是在我之上,还是与我平起?恐怕连外人的眼中,也只认我妖妃呢!”烈琬琰一转脸,冷笑道:“眼下,一旦拉拢固族这个邻居做靠山,还怕没有好处?” “是烈琬琰的好处吧!”纵使面对这个绝色的女人,烈流允的目光却也像在看一条毒牙毕露的蛇,烈流允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与司空长胥串通好,是为了让他帮你找到遗失千年的上古祭品阳遁转盘!这事,你准备瞒我多久?” “你、你怎么知道?”烈琬琰愕然,继而吸了口冷气,平复片刻,面色顿显凛冽,坚声道:“眼下,攀鸿发兵悬川,摄魂窟巢中失守,我已经笼集固族五千精锐,加上妖兽相助,定能一举收复飞魂窟!这件事,我现在告诉你了,你可加入?” 望着烈琬琰那勾魂摄魄的眸子,泛着挑衅与引诱的眼波,烈流允一怔,脑海却不由得浮起另一个女人——千面毒女的话:“要是烈琬琰那贱女人要进攻摄魂窟,你尽管由着她,我早布下了陷阱等她入瓮!” “好!”烈流允鼻孔重重出气,果断答允。 “这么爽快?”烈琬琰柳眉一挑,奚落道:“你不是一向主和,这次挺有胆色,让我刮目呀!” “哼。”烈流允嗤之以鼻,利落转身,道:“启程吧!” 顷刻,御剑疾驰的烈琬琰和烈流允身后,跟随着上万狰狞妖兽,紧沿大陆西南边陲,隐蔽地向茫茫沙海的尽头——西南大裂谷走去。 司空长胥预支给烈琬琰的这五千精锐,全在裂谷内严阵以待的埋伏着,只待烈琬琰率妖兽大军与之合拢,便可进军摄魂窟直捣黄龙! “这帮固族的卫军,又不是没有脑子的变色人,真以为他们会等在那里替你卖命?”越来越靠近裂谷,风沙开始减小,景色也葱茏起来。 “这是司空长胥信得过的旧部,你不必多事了!”烈琬琰白了烈流允一眼,似乎不愿与之多谈,剑势也随之加快。 “我看司空长胥也只是一时用得着你,有你哭的时候!”烈流允冷笑一声。 突然,烈流允想到马上快要消灭这个女人了,也不必和她多说什么,话头便戛然而止。 进入两面崖削崚嶒、密林环布的大裂谷,上方浓密的绿茵猛得盖住天光,烈琬琰微微一怔,突然,她若无其事地拍了拍烈流允的肩头,娇笑着问道:“雨季时候,裂谷会被江水填满,你说这么大的江,里面会不会有怪物?” 烈流允被她问得饶是一怔,没好气地剜了烈琬琰一眼,哼道:“说话没头没尾,有毛病!”。 烈琬琰却难得没有动怒,妖娆眼尾冷飕飕地瞥过,继而厉声道:“都出来!” 霎那,隐没在大裂谷浓荫中的五千精兵一涌而出,心中有鬼的烈流允惊得一趔趄,烈琬琰柔嫩的臂弯扶住他,轻嗔道:“怎么,还没打就腿软了么?” 第四百零五十五章 妃王决战 烈流允和烈琬琰,两个人虽以妖王妖妃自居,却从来有名无实。 烈琬琰对烈流允一向鄙夷,让身为男人的烈流允很是不爽。 今天,虽然烈琬琰的态度一下子转好,令他很是奇怪,却不由得向温柔乡里沉去... 烈琬琰淡淡一笑,扬剑率先飞去,身后数千精兵与上万妖兽前赴后继。 大裂谷立时尘嚣弥漫,烈流允望着妖妃绝尘而去的瑰丽背影,冷血和犹疑同时从眸中一掠而过。 就在这时,远远传来一声悠扬的鸟啼,这鸣啼搁别人听不出什么门道,但传到烈流允耳中,立时让他浑身一凛,这是千面毒女动手的暗号! 烈流允心头疑云一扫而光,他骨节蓦地攥紧,咬牙道:“烈琬琰,妖王乃独尊之位,你偏要来争,那就别怪我了!” 随即,烈流允立身跃起,驾驭阴爻墨刀向烈琬琰所率大军追去... 烈琬琰二人率军东下,降临在无边无际的褐色旷野。寸草不生的龟裂大地,像数不清的干瘪嘴唇,传来地脉深处的呻吟。 一股股凌寒朔风自雪国悬川袭来,依稀可闻悬川冲天的厮杀声。 地面浮现无数条纤细的血痕,四通八达地汇成笼罩大地的血网,这是唯一能寻找深藏地底的摄魂窟的蛛丝马迹。 摄魂窟本是烈妖族世居之地,所以这片诡异的血网瞒得过别人,对烈琬琰却只是雕虫小技。 自烈琬琰鲜红裙摆下,伸出一条滑腻的蛇尾,轻轻探在一道极细的血线上,不料,整片血网竟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地震颤松动,上万妖兽与五千卫军犹如簸箕上的豆子,一时间四仰八翻! 突然,大地像海水般绵软,所有兵卒妖兽一股脑全陷入地底! 烈流允眼前一黑脚底随之发软,就和烈琬琰一同跌入了黑暗中坚硬的石面。 见烈琬琰飘然落定,摔了仰面一跤的烈流允不悦地起身,一双眼睛满是警惕。 眼下,已经坠入了幽长宽阔的摄魂窟内,洞窟全是以浑然天成的巨石堆砌而成,牢固程度可见一斑! 妖妃没有发令,妖兽皆屏住气息俯首待命,巨掌厚实的肉垫悄无声息地向摄魂窟深处踏去,一双双悚然的兽眼在黑暗越发荧光凛冽! 五千固族卫军与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妖兽为伍,眼下更是不敢喘一声大气。 烈琬琰娇艳红唇缓缓凑到烈流允耳边,低声道:“直接去通天殿,毁掉炎魔族的圣物!” 烈流允一怔,暗自诧异千面毒女真是料事如神,她正是围绕通天殿设下了陷阱,这两个女人思路还真是一致! 眼睁睁看着妖妃一步步临近深渊,烈流允心里止不住的交杂着不安和兴奋! 为了显得和妖妃同心同德,以免提前露出马脚,烈流允故作疑惑,小声道:“这摄魂窟怎么像是空城一样,不会有诈吧?” “不会!”妖妃斩钉截铁道,“攀鸿攻打悬川,必拨去九成以上兵力殊死一搏,剩下的守卫,必定全集中在通天殿,他们不会让圣物有丝毫闪失。只要毁掉火魄之深,就如同在炎魔族虎口拔牙!” 摄魂窟虽遍布引人入迷的死路、岔路,但对于烈琬琰早就是轻车熟路,挤挤挨挨的妖兽与卫军,在阴暗的巨石长廊随着她疾速移动。 走了一盏茶的时间,长廊蓦地开阔,两侧石墙延展成壁,一字排开的骷髅灯奴火光驱散黑暗,一座被重重走廊环绕的巨大洞室出现在烈妖族面前。 这方石室虽远不能“通天”,但在幽暗的地底显得无比巍峨高耸,尤其屹立洞口的朱色巨门,描画着一颗颗甚为瑰丽、逼真的眼睛! 妖妃玉指微颤,慢慢探上巨门,如果不出所料,大门一开必定涌来无数锋刃倒霜,现在不知有多少耳朵贴在大门的背面,就等着兵戎相见厮杀一场! 妖妃不由得吸了口冷气,心中一横奋力推开巨门,同时跃身而起,正欲回身狞喝:“给我杀!” 下一个瞬间,妖妃猛地顿住,望着眼前场景,失声道:“空的!” 十丈有余的宽阔通天殿,倒也不是空空如也,殿堂中央立着一座鎏金盘龙巨鼎,鼎内喷出无数条悠长的火舌,向上凝成一团磅礴煊烈的烈焰云海...... 就在云海中央,托举着一颗心脏大小、光芒万千的血色神物! “火魄之深!”妖妃黛眉耸动,惊讶道:“怎么会无人看守,不好——” 烈琬琰尚未回神,身后已然爆发震耳欲聋的杀声,上万个手执利刃的炎魔门徒,均身着漆黑披风,如同伺机已久发起突袭鹰群,扑展着鬼魅的黑影、晃眼的刀锋,从长廊石壁中破空而出! 剑刃喷薄深浓黑火,下方炽炭铺地,上空焰焰烘烘! 反应最为敏捷的妖兽立时杀意如沸,一个个巨硕身躯涌身跃起,矫健后腿猛地一蹬石壁,身躯赫然扭转,青面獠牙的怪脸已朝炎魔门徒面门咬去! 固族卫军一展灿金如烧的刀锋,数千柄金刀一齐劈开凶焰炽张的黑火,行云流水般涌入战团! 无数团被金光所摄的黑火,箭阵般从烈琬琰耳边“嗖嗖”掠过,“乒乓”乱响的刀剑碰撞、兽毛被焦灼的刺鼻气息、忘情陷入厮杀人和兽间关不绝的哀嚎...... 诸多巨响在逼仄的石廊内爆裂,刺激着烈琬琰的耳膜!她努力稳住清醒的意识,奋力从厮杀的血浪中御剑而起,向广袤而空旷的通天殿凌身飞去! 就在她飞入火光冲天的通天殿的一刹那,身后巨门轰然关闭! 烈琬琰岌岌回首,一双美眸因惊恐而眼波粼粼,她错愕地瞪着身后尾随而来的烈流允,大声叱问:“为什么关门!” 烈流允沼泽般寒雾缭绕的黑瞳,寒碜趁地盯着错愕的妖妃,突然,他嘴角故作无辜地一抿,轻轻冷笑道:“不是我关的。”。 旋即,一道凛冽的玄青光芒自暗中袭来,一股刺鼻的幽绿色毒烟,最先涌入烈琬琰的鼻腔! 头昏脑胀的妖妃竭力睁开刺痛的双眼,白骨剑盎然出鞘,竖立在胸前做预做最后的格挡! 第四百零五十六章 毛遂自荐的秦长辉 烈流允和千面毒女,一个是妖族之王,一个是妖王的老相好,两个人冷笑着,分站烈琬琰的身边。 但是两个人不急于下手,仿佛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如果不细细把玩猎物,就难以享受捕杀的快感! 烈琬琰强力逼出一股热泪,驱散沾在眼睫上的剧毒粉末,刹那间,白骨剑顶三颗血红宝石凌空而出,化作三道血红的光电环于她的周身。 她一张惊世骇俗的绝艳面庞,被红光衬托得更加魅惑,她眼波如刀,前后环顾这对早已沆瀣一气的男女,冷笑道:“为了我,你们还真是费心啊!” 千面毒女望着烈琬琰被红雾映得更为绝色的容颜,嫉恨之情溢于言表,酸溜溜讥讽道:“你这么美的女人,你的男人却和我在一起要杀你!” “呵!烈流允这种懦夫,我从来没要过,你要?送给你!”烈琬琰冷笑道。 还未开战,毒浪却从千面毒女手中喷涌不止,将烈琬琰妖娆身姿重重包围。 烈琬琰面罩寒霜,厉声喝道:“废话少说!你死我活看命吧!” 霎那,白骨剑“刷”得分为七截,截截针锋相对,外有血芒笼罩,风驰电掣向烈流允和千面毒女袭去! “恐怕,是你死,我活呢。”千面毒女幽幽一笑,高声叫道:“都出来吧!” 妖妃骇然顿足,只见焰炽光迷的通天鼎之后,飘出两个迅疾的人影,黑袍加身的安屠城与焰杀虎,旋风似的向妖妃袭来! 眼下,悬川这边,放眼望去,万里冰封的雪白疆域上,满目皆是战火连城的疮痍! 和冰原融为一色的变色军团,犹如一只只纵蹄狂奔的白色矫鹿,踏过无数片血泊凝成的战争狂花,追随枭首攀鸿的铁蹄,直逼王者之地——苍寒宫! 向来和风细雪的悬川,已然天象大变。沿苍寒宫一带,罡烈的白毛风高卷玉树琼枝,刮起无数条白妖雪魔当空狂舞! 堆银彻玉的亭台楼阁,在遮天蔽空的风暴中颤栗自怜、岌岌可危...... 独有苍寒宫,于风饕雪虐的天地岿然不动,穹窿指天,欺霜傲雪,攀鸿眸中的垂涎已难自持,恨不得将这浑然大气的琼宫一把据为己有! 炎魔大军如浩荡黑烬,围聚在离苍寒宫不足百里之处,这里正是皇家与平民的分界地,前方地势突兀地拔高,形成一片大陆屋脊般的高原,数十万铠甲雪亮的卫军屹立高原之巅,将其中的王者重城层层围住,与跃跃欲上的炎魔大军隔空对峙。 魔神幽烨当空盘旋,巨毯般黑影滑翔而下,猛地掠过攀鸿的头顶,剧烈的罡风险些将攀鸿刮倒,攀鸿强自镇定,按下眸中的跋扈恣睢,尊声高喊:“魔神在上,弟子攀鸿听候差遣!” 幽烨浑如触目惊心的鬼雾,神出鬼没地盘踞在大军头顶,低沉的咆哮自云端泻下,震得无数人为之一颤! “严盛小儿固守一隅高地按兵不动,必然有诈,切不可冒进!眼下,大半悬川已收入我炎魔囊中,即使一点点向内蚕食,也尽可将悬川吞噬!我们陪严盛小儿耗下去!” 魔神幽烨虽无实体,声音却穿越百里,直击苍寒宫内悬川圣君——严盛的耳中。 他身旁环绕着一众名将,听着幽烨一口一个“严盛小儿”,纷纷义愤填膺,恨不能马上迎敌出战。 严盛一袭长袍儒巾,眉间倒是淡定自若,手中把玩着一对晶莹剔透的冰珠,朗朗笑道:“幽烨少说也有个几千岁,让他占占便宜也无妨。” 此时,众人更是摸不着头脑,尤其刚从杀戮疆场撤回的垣言义,一时难以控制心中的愤懑,扬声道:“圣君,家都拆没了,屁股都要赔光了!这何止是被炎魔族占占便宜!” “不得无礼!”娑罗婆婆皱眉斥道,垣言义立时噤声。 旁边倒还有大胆的低声抱怨:“看着攀鸿领兵打到了家门口,在那里耀武扬威,我们这些风里来血里去的老将倒成了缩头乌龟,真是窝囊!” 严盛一双清眸缓缓扫视,见除了四位长老面色自若,其余人全都成了热锅蚂蚁,严盛不急不躁道:“诸位,我知大家护国心切,虽然炎魔一鼓作气侵入悬川中陆,但垣言义撤退百姓有功,国本无损,现在权当晾攀鸿一会,煞煞他的士气。往后之事,我自有安排。” 旋即,严盛会心一笑,轻声反问:“或者,现在谁有良策,说出来便是?” 众将士一时面面相觑,望着圣君胸有成竹的模样,和那双清朗中含着狡黠的慧眼,这些人平时喊出类似“浴血奋战、为国捐躯”的热血口号,相比之下全成了莽夫之举,不值得拿出来献宝。 虽然不知道圣君卖的什么关子,但众将士的情绪也渐渐平缓下来。 百里之外,军情激愤的炎魔族,遥对着苍寒宫叫嚣空嚎,除了灌了一嘴雪渣子,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越是如此,攀鸿为了激励军心,便佯装出得意之色,大吼道:“悬川已经不战而怕,龟缩在苍寒宫,再等一等就会弃甲投降!” 话虽如此,攀鸿这颗老谋深算的心里也是百般纳闷,飞快盘算着严盛在玩什么阴招。 猛然间,一声尖利哨音夹风带雪自攀鸿耳边擦过,攀鸿脸色一变,伸出大掌一把抓住飞来之物,摊掌一看乃是一个揉皱的纸团,抚平后,上面赫然写着:“摄魂窟有变!” 攀鸿两道毛碜碜的黑眉一竖,眼珠“嗖嗖”一转,脸色又转为镇定。 这时,只见长空一道碧色剑影,冲着攀鸿疾飞而来,攀鸿定睛一看,顿时不悦道:“长辉,你不守在大军之尾,谨防雷厉钧率兵偷袭,跑这里做什么!” 秦长辉绷紧修长双腿,飘然收剑落地,细细地打量着攀鸿的神色,低声道:“圣王,烈妖族已经率兵攻入摄魂窟,眼下已在通天殿!”。 “我知道,你退下吧。”攀鸿不以为意地一点头,对秦长辉摆了摆手。 秦长辉不可置信道:“圣王,通天殿可是供奉圣物火魄之深的圣殿,乃是炎魔命脉!圣王为何丝毫不挂在心上?不如长辉率一众精锐折回圣殿,长辉愿拼死一战,保护圣物!” 第四百零五十七章 秦长辉之“死”(求收藏,求推荐!) 攀鸿向秦长辉点了点头,赞赏地说:“长辉啊,你很有心,但我已在族中设人驻守,不必再引兵回去了。” “可是圣王!”秦长辉慷慨道:“万一另有狂徒觊觎圣物,趁乱盗圣,后果不堪设想!弟子愿引兵前往,战死勿论!” 见秦长辉这么忠心耿耿地一根筋,攀鸿简直像含了一块冰疙瘩,气也不是,夸也不是。 忽然,攀鸿眼珠子一转,看向了一旁从发兵开始就闷闷不乐的攀瑰若。 少女鲜红的裙袂,在一众门徒中分外明媚惹眼,但此刻,攀瑰若百无聊赖地趴在兽背,打不起一点精神。 “瑰若!大战在即,你这是什么样子!你多学学你秦师兄!”攀鸿厉声喝道。 “哦。”攀瑰若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了一声,身子又趴了下去。 “圣王!弟子秦长辉愿誓死守护圣物!”秦长辉再度抱拳,一脸义正词严。 见秦长辉又要慷慨陈词,攀鸿心底不免闪过一丝疑虑,一把攥住秦长辉的手腕,厉声道:“够了!” 秦长辉双眼愕然地望着攀鸿,攀鸿知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便把秦长辉扯到一边的无人之处,低声道:“长辉,本王见你忠心不阿,便告诉你一件事情,火魄之深——并不在通天殿!” “什么!”秦长辉陡然变色,思索片刻,诧异道:“难道圣王早有先见之明,预料到烈妖族会起异变?” “咳——”攀鸿老态地重重一咳,目露精光道:“本王也有此预料,其实,也是多亏黑斧拍卖行的指点,此间高人料定烈妖族定会发兵通天殿,毁灭我族圣物,教我提前将托圣之物通天鼎,藏到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即使不费一兵一卒,也可安然无虞!现在通天殿中,不过是具假鼎罢了。这样一想,黑斧拍卖行果真料事如神!” “圣王,摄魂窟中竟有此隐秘之地,长辉从不曾听说。”秦长辉错愕道。 “那是自然。”攀鸿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又瞥了一眼秦长辉,“不过,圣物的下落,你还不够格知道。” 攀鸿话音未落,一股冰毯般的风暴袭来! 天地之间,冰雪狂卷,兵摇马晃,目无一切! 白茫茫的风雪之中,一道道难掖其锋的冰剑破空而出,几个矫健身影驾驭长剑,直刺攀鸿而来! “悬川派人偷袭!保护圣王!”秦长辉脸色煞白,暴声大喝,同时扬剑而起,数道疾快的剑光目不暇接,剑剑直逼攀鸿和攀瑰若二人! 攀鸿乍一跃起,正欲出手之际,满目冰扬雪暴的迷蒙中,再度腾起一道寒光,直逼攀鸿的后背! “爹!小心”攀瑰若惊声尖叫。 但转眼,攀瑰若明媚动人的容颜“刷”得雪白,冷箭逼近攀鸿身躯的一刻,秦长辉挺身而起,一把将攀鸿推远,胸膛贯穿利箭! “长辉!” “秦师兄!” 攀鸿父女惊声迭起,只见风雪大雾当中,数箭齐发,诡秘的行刺之人见秦长辉已经失势,快刀连连挥闪,秦长辉口喷鲜血,肝胆崩出,胸膛四分五裂! “长辉!”攀鸿惊不可遏,纵身而起,却已见风雪消弭,行刺之人已不见了影踪! 攀鸿一把扶起秦长辉几乎支离破碎的肉躯,秦长辉强撑一口气,口中浓血喷涌...... 他望定攀鸿,气若游丝道:“圣王,长辉自幼在摄魂窟长大,早已将圣王视为亲人,今护圣王无恙,长辉百死无悔!于长辉弥留之际,只想问问圣王,长辉此时在圣王心中,可有资格?” 攀鸿一怔,随即想到秦长辉仍念念不忘圣物的安危,见他魂断一线,攀鸿紧紧握住秦长辉逐渐冰冷的手掌,抱住他血流如注的头,凑近他耳边低声道:“你是本王最忠诚的弟子,你当然有资格,本王告诉你.....” 陇都古国这边,几道光线从高墙上窄小的窗棂照入,如石子投入黑暗湖心,瞬间被这逼仄的囚室吞没。 幽暗中,依稀可见干涸在四面石壁上的斑斑血迹,散着腥臭霉污的气息。 手指粗的麻绳绷得紧紧的,将訾骁五花大绑地困在石椅,乍一看,体态臃肿的訾骁就像一头待宰的肥猪,白花花的肥肉从绳索中溢出来,绳条死死颤紧部位的皮肤,已然被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青紫。 訾骁反手被捆,只能吃力地仰面朝天,忽而,他上方出现一张少年的脸孔,一双在黑暗中极其有神的眼睛俯视着他,这眼神无异于在看一头待杀的牲口,令訾骁不寒而栗。 “你、你要干什么!”訾骁努力摆出凶煞的脸色,但不由自主抽搐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心底的恐惧,訾骁龇牙咧嘴道:“悬川和炎魔族已然开战,我也无力回天了,你、你们还缠着我做什么!” 少年执起削铁如泥的长剑,雪白的剑刃在訾骁眼皮寒光一闪,贴向訾骁一起一伏的颈脉,轻声道:“你有秘密,现在还藏着掖着,就算我不问,赫连老爷也会从你嘴里逼出来。不过,我倒是想先听为快,你们三邦明明互通密函,约定除掉黑斧拍卖行,佚狐岛虽然自顾不暇,却并未违约,为什么独訾家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还在为黑斧拍卖行卖命?” “关你屁事!”訾骁哭丧着脸,将头竭力撇向一边,不敢看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明晃晃的剑锋,訾骁吼道:“你不归三邦,也不是悬川人,多管什么闲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只要没有你快就好咯。”少年微微一笑,一双寒眸不为所动,死死盯着訾骁。 訾骁一怔,立时哑口结舌,他不知道面前的少年——连决,从小被人奚落惯了,第一个本领就是练出了强大的心理抗击打能力。。 随着剑锋缓缓切入,訾骁粗圆的脖子渗出丝丝鲜血,訾骁立时杀猪似的嚎着,但一双眼睛仍咕噜四望,企图拖延时间。 连决不虞多待,一手扶上訾骁的肩头,向后死死扳去,訾骁顿时涕泪交加,尖利的叫声几乎冲破耳膜,连决气贯双臂,玄冰真力一泻而下,正惨叫的訾骁如坠冰窟,脸色如霜打的茄子,急忙大声求饶! 第四百零五十八章 訾广遨云游之谜 连决手中冰气乍停,訾骁还没松口气,一直矗立一旁的另一个少年大步走上,一把扣住訾骁的喉管,厉声道:“訾骁!连决不是悬川人,我是!他与你没有私人恩怨,我有!我被你送入佚狐岛抹去神智之前,就是被你关在这间囚室里,现在,我把这间囚室还给你!趁我把你对我做的一切还给你之前,你最好给自己留条活路!” 訾骁被冻得发紫的脸膛,瞬间因充血而爆红,一双眼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望着被他亲手调教成一条毒蛇的雷舜云。 訾骁一下子想起刚抓到雷舜云的第一天,这个少年眼眸虽然充满怒恨,但没有一丝阴险和狡狯。 看到这样的雷舜云,连决背过身去,紧紧握住了拳头。 连决再转过来时,伸手抚上雷舜云肩头,坚声道:“舜云,那些事情不是真正的你所为。” 阴暗中,雷舜云蓦然转过脸,眼神深暗地对着连决,一字一句道:“连决,没用的,我忘不了白言死在我手中的那张脸。” “舜云,我也会帮你的。”依附在连决身旁的明珠对雷舜云柔声道:“《凌毒妖草.附灵典》所述方法,一定可以完全抹去你不好的记忆。” “现在,都要算在他的头上!”雷舜云指着訾骁,暴声大喝。 舜云的手掌绷紧叉开,指缘寒气缭绕,锋利如匕! 在訾骁“啊——”的一声惨叫中,他一把刺入訾骁皮糙肉厚的胸口,指尖堵塞着喷涌的血流,清晰地探听着訾骁狂乱的心跳! 就在这时,囚室大门一下子张开。 邸柯双手拧着一个扭打挣扎的女人,跻身而入囚室又快速将门闭紧,他一把将女人推到脏兮兮的地面上,拍了拍双手说道:“抓住一个脚底抹油要跑的。” 林桦随雷厉钧赶赴悬川之后,邸柯仍留在訾家城,不深掘出三邦的秘密,他也不好回飞宇山庄复命。 被邸柯扭来的女人,嘴里堵了棉布,只能拼命甩着头呜呜地闷喊,由于挣扎,女人开衩极高的裙摆摊在两边,露出两条白腻丰满的玉腿。 随着两腿乱蹬,时不时还能露出点令人胡思乱想的...... 这女人仿佛水做的肌骨,一举一动媚态横生,连决不敢多看,但记得第一次在黑斧拍卖行见到訾骁,跟在他身边的就是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年纪不大,一定不是訾清寒的生母,应该是訾骁的小老婆。 “你、你抓她做什么!”訾骁喘着粗气,竭力道。 “訾城主,你顾着她,她可没有顾你啊!你的一双儿女还在外面焦急如焚,设法救你出去,可她呀,是我替你捉回来的,你是不是要谢谢我?”邸柯轻轻一笑,又道:“还有,她可什么都招了。” “你招了什么!”訾骁哗然变色,胸口被雷舜云戳出的血洞立时涌血,訾骁血气如肺,立刻狂声咳血,訾骁愤愤道:“你这臭娘们,我待你这么好,事关我爹死活的事情你也敢卖!” “你爹?訾广遨!”连决眉心一凛,手指飞快将訾骁血脉封住,以防他失血过多,厉声道:“訾广遨不是云游失踪了?究竟怎么回事!” “我、我不能说!”訾骁带着哭腔吼道:“若我出卖黑斧拍卖行,我爹就性命难保!” “若你现在不说,我大可杀了你,你也没命把你爹救回来。”连决虽不知訾骁所云,仍是顺着訾骁的话恐吓他。 “哎!我说!但你们要保证,这件事绝不能告诉另外两邦,不然我永生无处立足!”訾骁颓然道。 “条件,还轮不着你提。”连决和邸柯几人互使眼色,给訾骁伤口敷了些药粉以示好意,訾骁低头良久,看来已经认栽,低声道:“三邦创立黑斧拍卖行,共服毒药彼此牵制,千年诅盟的事情,赫连老爷已经告诉你们了吧?” 连决几人点点头,道:“对,已经说了,你只管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訾骁无神的眼睛眨了眨,身子软绵绵地缩在绳索中,沉声道:“三邦在黑斧拍卖行轮流坐庄,时日已久,本该在陇都一直繁荣下去,哎!” 说到这里,訾骁一声长叹,后悔道:“都怪我爹和我,忘了利字当头一把刀,一时被猪油蒙了心肝,竟打起了黑斧拍卖行的主意,干了偷天换日的勾当!” 连决几人早从赫连老爷那听过另一个版本:三邦轮流坐庄黑斧拍卖行,修千年之好,直到一年前訾家城的当家人——訾广遨在云游中失踪,黑斧拍卖行同时被龙丘家族接管,才令三邦陷入毒发身亡的恐慌当中。 訾骁脸色煞白,额角渗着粘腻的汗珠,他使劲耸了耸肥厚的肩膀,以肩头蹭掉两颊的冷汗,懊丧道:“其实一年前,黑斧拍卖行的幕后之人并非他人,而是冒用了龙丘家族名声的我爹!” “什么!”几人面露讶色,迫切道:“怎回事?” 訾骁长叹,咯掉喉咙里的血沫,说道:“我爹在陇都混了一辈子,明里暗里早就摸得无比通透。三邦中,赫连老头心思少,耽于炼药,佚狐岛又以仙自居,不常出岛,我爹人脉最广、头脑最为精明,时间久了便打起了歪主意。几年来他就以云游作幌子,去陇都之外结交大陆权贵,暗中搜集三邦暗中做过的手脚,又时不时派人放出龙丘家族迟早要收回陇都的风声。总之,经过他一番周密计划,在一年前突然的一天,在外人看来,黑斧拍卖行不再盛行三邦轮流坐庄的规矩,而是被所谓的龙丘家族接管!” 连决凝眉思索,訾骁应该没有说谎,赫连老爷也曾怀疑,一年前坐镇黑斧拍卖行的并非龙丘家族,而是另有其人。。 只不过,因无论如何都查不出破绽,幕后之人又攥有三邦太多秘密而不得不信服,现在看来,若是三邦自己人捣鬼,又经过一番思虑严密的布置,短时间内足以瞒天过海。 连决又惊又疑,急忙问道:“既然你爹这么神通广大,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样?现在黑斧拍卖行里究竟是谁!” 第四百零五十九章 陇都古国最后一层迷津 “是、是...”訾骁狠狠一咬牙,肥胖的脚踝猛一前蹬,喟然大叹:“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也不至于把亲爹都搭在里面!我訾骁再心狠手辣,也不能做不孝之徒吧。其实一开始,我爹这如意算盘打的妙极,黑斧拍卖行暗中倾斜訾家,令我訾家赚得盆丰钵满!但是,这好好的发财大梦,两个月前戛然而止,我爹不知去向,看来,是真正的龙丘家族回来了!” “现在坐镇黑斧的,真的是龙丘家族?”邸柯凑近訾骁,低声道。 訾骁忙不迭点点头,“我爹失踪之后,一封揭露訾家篡权的密函送到了我手里,落款正是龙丘,随即,黑斧拍卖行被此人接管,无论我如何旁敲侧击,都无法探得一二。” 连决与邸柯几人面面相视,没想到訾家城埋藏的秘密,竟然还不是陇都最后的谜底! 邸柯一把拽起地上呜咽不止的妖娆女人,抄起麻绳将她利落地绑在訾骁身后,扯掉女人嘴里布团,喝道:“尘埃落定之前,你们那也不许去,在这里作伴吧!” 女人嘴中一空,立时尖声喊喊叫:“老爷,我可什么都没说!这些事我都不知道!” 訾骁眼神一变,骇然地望着邸柯,怒道:“他娘的,你诈唬老子!” 邸柯置之一笑,并不理会骂骂咧咧的訾骁,走到连决、雷舜云身旁问道:“眼下,你们有什么打算?” 雷舜云叹了口气,转而望向连决和明珠,说道:“连决、明珠悬川正值大战,正是用人之际,我要走了。” 连决扶着雷舜云肩头,点点头道:“好,一切小心。” 雷舜云苦笑,黯然望着连决的双眸,轻声道:“连决,谢谢你把我捞出这个黑暗的陇都,当时,你独自一人离开悬川,我以为你会遇到险境,帮你的人是我。没想到——” 连决一捶雷舜云的肩膀,说道:“不管你我谁有事,另一个都不会坐视不理,我连决自幼到悬川,待了整整十年,只熬出了你这一个兄弟!” “是。”雷舜云点点头,一直郁郁寡欢的面容也露出一丝淡笑,盯着连决道:“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来这里找你。不管你在哪,我都会去找你。” 说罢,雷舜云利落负剑,转身阔步走出大门,剑芒一闪,晴空已徒留一道寒影。 有訾骁在手,訾家城虽蠢蠢欲动,但并不敢造次,訾清寒与訾清霍等人的身影当空穿梭,却迟迟不敢靠近。 连决坐在石椅上,怔忡朝窗,望着雷舜云离开的云影幽幽出神...... 突然,一个人的话在脑海浮起:“小伙子,你不了解龙丘家族,不许污蔑!三邦一日不除,龙丘家族就一日不会归来!” 那是佚狐前辈说过的话,佚狐的为人,连决相信。 连决只觉得脑子里像过了电似的一个激灵,一下子坐直身子,一团迷雾渐渐地淡开,好像有什么真相要露出来........连决只觉得浑身寒毛眼渗着凉意,显得这逼仄囚室越加阴森。 明珠关切上前,半蹲下身子,将纤细白嫩的玉手搭在连决膝头,轻声道:“连决哥哥,你怎么了?” 连决凝眸出神,竟没听到明珠的说话声,忽然,连决猛一回神,抓住明珠的手大力攥了一下,跳起身来道:“我要出去,你待在这里!” “连决,怎么了?”邸柯惊讶道,经过相处,邸柯早已发现连决过人之处,对他的一举一动也没有将一般的少年看待。 连决按住心中的猜疑,知道此事查明之前,还是不要声张,便说道:“邸柯大哥,你先守在这里看好訾骁,请你帮我照顾一下明珠,我去去便回。” “连决哥哥,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去吧。”明珠甜甜一笑,令连决心头坚冰一融,连决御起魂银剑,迎空扬长而去。 天空阴云密布,如同摇摇欲坠的巨大穹窿,连决顶风而行,感受着凛冽的狂风中残存千年的的嘘息,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振奋与迷津,在胸腔化为一团热辣辣的浆液,整个人都因这股情绪的燃烧,而变得浑然有力。 身下,陇都的景色疾速后退,鳞次栉比的街道如同长河游鱼,缭乱光泽。连决心无旁骛,剑锋朝向陇都古国黑暗荟萃之地——黑斧拍卖行,一路疾飞不怠! 坚壁固垒的黑斧拍卖行,如一只俯卧在地的巨鳖,发出寒铁般黑冷的光。 靠近之后,连决斗转直下,在附近的隐蔽巷尾悄然落地。 一路顺藤摸瓜,也该瓜熟蒂落了,眼下,时机已到! 连决正欲潜入黑斧拍卖行,却见不远处一个同样鬼鬼祟祟的人影一闪,连决立时警惕地跟了上去。 那人神经极为敏锐,似乎察觉到有人尾随,猛然向后一望。 刹那间,四目相对,连决一下子认出眼前这个有过数面之缘的男人——秦长辉。 连决与秦长辉一前一后,僵立对峙,两人脸上同时浮起一种事态未明的迷惘,和敌我难分的隐忍。 二人执剑对立,片刻,秦长辉神色中闪过一丝匆促,他“哗”得一声收剑入鞘,向黑斧拍卖行的大门匆匆跑去。 连决矗立铁桶一般森严的黑斧拍卖行外,脑中电光火石一闪,素娘的告诫猛地划过耳畔——“秦长辉是在炎魔族的一枚棋子,他背后之人叫叶擎天!” 连决乍露惊色,嘴巴讶异地张大,眸中种种场景乱闪——连决早前误入固族祭坛遇见臧地大师,随之叶擎天竟也尾随而入; 圣古学院遭逢祸乱,叶擎天与秦长辉也曾同时出现; 风泉水镇与侉落镇一争高下,却将飞宇山庄牵扯其中,引得哀湖中的潜龙浮水,叶擎天这条潜龙的同僚之一,正是与臧地大师结伴同探火棘阿什塔的千面毒女! 连决一拍脑袋,霎那间灵台一清,往事种种已了然于胸!! 秦长辉此番造访黑斧拍卖行,虽然大摇大摆地打着炎魔族的幌子,而他的真实目的,绝对深不可测...... 黑斧拍卖行的大门,如山洞一样黝黑椭圆,随时都有可能冒出人面兽心的怪物。连决暗暗思忖了一下,便再次退入深巷,静待怪物出现,与之交锋...... 第四百零六十章 解决臧地老滑头 连决在黑斧拍卖行门口,静静地守了一盏茶的工夫,突然,一个人从黑斧拍卖行大门里走了出来。 从投下的阴影里看,这个人干瘪枯瘦,慢吞吞地走着路,嘴里还大声地骂骂咧咧,时不时回头伸长手指头,对着黑斧拍卖行之内跳着脚大骂,看来气得不轻。 “哼!老子早晚要被你卸磨杀驴!一群过河拆桥的玩意,用老子的时候,对老子好言相劝,比老子厉害点以后,就开始吓唬老子!” 这个饶声音,连决太熟了! 连决心道:是臧地大师! 连决急忙向前移步,但仍躲在暗中,监视着臧地大师的一举一动。 臧地大师走出黑斧拍卖行,仍然不解气,干脆插着腰向内破口大骂:“现在更不是个东西,你逼老子做这做那,结果你心腹一来,要给你点秘密,还不让老子听!老子给你卖命可是出生入死的啊,老子听一句怎么了,你竟然骂老子滚!秦长辉,秦长辉算个什么东西,他也让老子滚!” 连决见臧地大师一派泼妇骂街的行径,不禁在暗处掩嘴偷笑,能让诡计多赌臧地大师受窝囊气,里面的人着实不简单。 臧地大师撒够了气,看起来心满意足,步履轻快地向这边走来。 臧地大师刚一入巷,立时一个黑影飞扑而上,一下子将臧地大师擒在身下! 连决攻其不备,一下子将吱哇乱叫的臧地大师双臂反扭,以冰丝飞快缠紧。臧地大师痛得连声哎呦,不时地叫骂着。 等看清了偷袭自己的是谁,臧地大师一愣,惊讶道:“连决!你你你、你捉弄我这个老头子做什么!” 连决轻轻做了个“嘘”的手势,悠悠道:“大师,你今是落在我手里了,有些话我要问你。” “你、你这年轻人有没有礼貌,你是审问还是问话,你捆我做什么!”臧地大师气得跺脚。 “请恕晚辈无礼,但大师的心机与手段,晚辈见识的太多了,再大师尘袋里装了这么多晚辈打不过的凶兽,晚辈还是提防一些的好。”连决轻轻一笑,原本和善的脸色霎时一变,厉声道:“黑斧拍卖行幕后的人究竟是谁!” 臧地大师双目的神采立刻一颤,结结巴巴道:“你、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接着,臧地大师唇角露出一抹狡笑,幽然道:“连决,从我刚见你,你这子就爱惹事生非,我可警告你,有些事情惹了就罢了,但有些事情的背后,是你惹不起的人!” 连决面孔板结地如罩冰霜,一双漆黑瞳仁,如寒冬幕的星子,凛凛逼视着臧地大师。 突然,连决脸上如沐春风,寒意刹那不见,口风一松道:“我知道黑斧拍卖行的背后,不是訾广遨,也不是龙丘家族,而是叶擎!” “啊!”臧地大师如见鬼一样,直勾勾地瞪着连决,失声道:“这、这怎么可能!三邦的人都蒙在鼓里,你怎么会知道!” 连决舒了口气,坦然道:“原本只是怀疑,现在看来是真的!” 着,连决假装作揖道:“谢大师提醒晚辈!” “什么!你这子!我可什么都没告诉你,你少打听!里面的人就是龙丘家族,你惹不起,懂吗!”臧地大师百口莫辩,眼中全是惊惧之色。 连决笑道:“刚才你骂他的时候,不是胆气十足吗?” “哎呀——”臧地大师面带窘色,难为情道:“黑斧拍卖行固若金汤,我在门外骂,里面可什么都听不见呀!我、我出出气而已嘛!” 连决看得出来,能让臧地大师这种毒蛇一样,又阴险又滑溜的人怕成这样,幕后之饶手段定千百倍地歹毒、高明过他。 只见臧地大师土黄色的脸孔上,一双鼠眼四处闪避,连决轻声道:“大师,我想请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臧地大师一脸戒备地瞪着连决。、 “风泉水镇。”连决一本正经地诈唬臧地大师,道:“我有一个忘年之交,名叫苍六,他的来历你应该知道,对付叶擎不绰绰有余,也算势均力敌了。既然大师已经透漏出叶擎的身份,我不会让大师白帮这个忙,等我与苍六等人一同剿灭叶擎的时候,一定会拉上大师这位功臣!” 臧地大师不可置信地望着连决,嘴巴张得极大,几乎能塞下一个拳头。 如果从一开始,臧地大师只将连决当作一个与众不同的少年,他万万没有想到,士别三日,这少年更不可同日而语! 臧地大师心中清楚,就算连决再出类拔萃,也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子,根本不是叶擎的对手。 但苍六就不一样了,苍六是“那些人”之一! “那些人”的修为深不可测,且一直将叶擎视为眼中钉,若连决将此事透漏给苍六,难免会将四面八方的蛇都引出洞! 但,臧地大师最为关心的是,叶擎死活不要紧,他死凉省事,但若他没死,知道了此事败露与臧地有关,一定会让臧地先死! 臧地大师意味深长地看着连决,问道:“若你找到叶擎的死穴,会置他于死地么?如果你有治死叶擎的本事,我就愿意倾囊相告。” 叶擎在神凡大陆,乃是一条神出鬼没的蛟龙,但这蛟龙每次出世,必定掀起腥风血雨,引无数无辜苍生为之葬送。但即使是鼎立大陆的悬川,也数度与之擦肩而过,奈何不了这条潜龙。 连决盯着臧地大师的眼睛,笃定道:“我会。” 臧地大师凛凛一笑,朗声道:“好!叶擎有一个连心腹秦长辉都不知道的秘密,你想听么?” 见臧地老滑头的口风松了,连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把臧地大师请到了柳荫下,慢慢听他道。 黑斧拍卖行,像一只倒扣的巨碗,通体漆黑光滑,里面未开半窗。 无论光灼灼的白昼,还是日星隐耀的夤夜,拍卖行内永远灯烛通亮,长明不息。 但此时,秦长辉所在这座暗室漆黑一片,阒寂无声,几乎让他怀疑这暗室里只有自己一个活人。 但顷刻间,不知哪袭来一股阴寒的轻风,角落随之亮起一抹幽淡的白火,根本起不到照明的用处,反而将凭空出现在秦长辉眼前的那个人影,衬得愈加如鬼似魅。 秦长辉的喉结快速上下一动,盯着这个把陇都古国玩弄股掌之间的男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主人......” 第四百零六十一章 叶擎天(1) “长辉,你来了。” 身着靛青长袍的男人,背对秦长辉,在幽淡磷火映照下,男饶影子越发修长飘渺,似乎随时会与光影融散似的。 而男饶声音,一字一句都有种难以捉摸的飘忽。 剪影一般的男子背影一动不动,传来淡淡笑声,“你既然来了,明攀鸿已经信你了。” “不错!主人,一切都在按您的计划进行,我们的人假扮悬川偷袭,我假意救了攀鸿,诈死之际,从他口中套出了火魄之深的藏匿之处。”秦长辉着,也不管主人能不能看到,直接扒开衣袍前襟,露出里面触目惊心的血衣。 秦长辉继而皱眉道:“但攀鸿这个老家伙老谋深算,或许,并未告诉我实话。主人还是心为上。” “不会的。”叶擎一扬手,平静道:“攀鸿不会失信于一个将死之人,因为死人才会保守秘密。且我早就算准,攀鸿这个人自大喜功,做了什么自以为了不得的事情,搁在心里左右瞒不住。我让你以诈死套出他的秘密,其实并非是他怜悯你,而是他想炫耀罢了!” “主人圣明!”秦长辉双目精光一亮,道:“攀鸿留在摄魂窟的守卫已和烈妖族打得不可开交,对于主人来,等同无人之境!攀鸿又早已在主饶教唆下,将圣物火魄移到了隐秘处,现在拿到圣物火魄对于主人来,简直如探囊取物一样容易!” 叶擎的语调波澜不惊,并未露出得意,长年的蛰伏让他练就了超乎常饶谨慎与忍耐。 叶擎淡淡道:“我隐藏在黑斧拍卖行这个位置,将平倾斜于他,就是为了一饱炎魔族势力,怂恿他与悬川开战!不出我所料,攀鸿肚量太浅,只是给他了些好处,他便抱有侥幸,事事听从于我。如今风云已起,战局已定,我也该出发了。” 着,叶擎蓦然转身,幽幽移移的光线下,令秦长辉猛的一惊,失声道:“主人!你的伤——” “不碍事。”叶擎微微皱眉,两道浓眉已不见往日英气,发白的面孔隐隐呈现铁青色,憔悴扑面而来。 秦长辉眼睁睁看着叶擎日复一日消条下去,竟越发露出了中年饶沧桑面目。 与翼德一战,倾覆极山地海宫之后,叶擎伤势久不好转,又志气心切,不能亲身迎战,只能躲在暗中挑拨人心、搅弄风云。秦长辉叹了口气,但还是由衷佩服道:“主人真是智谋无双,用一个黑斧拍卖行,挑动三邦不,还将整个神凡大陆的时局为之震动!” 叶擎冷笑着摇头,淡淡道:“都,人心是最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我却不以为然,被我玩弄在股掌之间的人,他们不配有心!” 叶擎似被戳中了痛处,眉心猛地一窒,秦长辉低声道:“主人是在挂念玲珑仙子?” 叶擎轻轻闭目,片刻,豁然睁开双眸,厉声道:“多无益,随我去摄魂窟!” 叶、秦二惹时以斗篷裹身,一前一后走出黑斧拍卖行大门,两人身影一暴露在光之下,竟立时像火职滋滋”融化的寒冰,瞬间就没了踪影。 在二人消失的不远处,连决拉着束缚住双手的臧地大师走出来,面露狐疑道:“他们离开陇都了?” “两个月来,叶擎冒用龙丘家族的名义,可从未踏出陇都一步啊!这次匆促离开,一定有事情!”臧地大师斩钉截铁道。 “你也不知道?”连决警惕地打量着臧地大师。 “咳!我也蒙在鼓里呢!秦长辉这子今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一见到我竟让我滚出去,有要事向叶擎禀告,这才让我憋了一肚子怨气啊!”臧地大师气冲冲道。 连决心中稍加盘算,忽而双目一凛,惊讶道:“叶擎挑拨悬川与炎魔族交战,他的目的一定是引开两族视线,直取两族圣物!” 眼下已到了箭在弦上,千钧一发的时刻,连决一把抓紧臧地大师的胳膊,厉声道:“别拖延时间了,快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我我,你轻点——”臧地大师不满地咧咧嘴,眼珠微微左倾,追朔着记忆缓缓道:“这件事的原委其实古怪的很,我到现在也没弄太明白!我只能原模原样地告诉你,能不能拼出个囫囵个儿的事实,就是你的事情了!” 连决点点头,向臧地大师示意,臧地大师道:“实不相瞒,咱俩第一次在固族祭坛遇见那会儿,我其实是有备而去,并且是受叶擎之停” 当时场景历历在目,连决迟疑道:“我记得当时一开始,你告诉我你要到祭坛寻找荒神丘墓,没想到,你从铃彦姬手中骗到了洪荒劫金樽!” “呦,还对铃彦姬念念不忘,不过,那舞姬的姿色的确动人啊!”臧地大师目中刚露出一抹垂涎,被连决狠狠打断:“别打岔!” 臧地大师悻悻回神,道:“洪荒劫金樽是落到了我手里,可还没有捂热,就被叶擎拿了去!但是,我随即发现,这件事只有我和叶擎二人知道,连秦长辉都不晓此事,于是我猜测,这个东西对叶擎来一定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金樽...”连决喃喃自语,双眸猛一警醒,惊讶道:“翼德曾,洪荒劫早已失窃,难道也是叶擎做的手脚?” “没错!”臧地大师赞许地看着连决,看来有些欣喜与这个聪明的少年站了一条船,缓缓道:“不过,叶擎先后得到洪荒劫与洪荒劫的金樽,此间差了十年!此事要从十年前,他离开虚空族,誓要血洗虚空族复仇起......” “血洗虚空族...”连决立时一凛,如有雷击一般当头“嗡嗡”作响,僵硬的手臂缓缓攥住了铁般的拳头。 苍穹阴云的乱流,在臧地大师双眸投射了一抹诡谲的阴鸷,似被往事触动,臧地大师双眼竟水光粼粼...... 臧地大师先叹了口气,又对连决道:“我第一次见叶擎的时候,距今已有十年,他哪里有现在的意气风发,哎!简直是惨不忍睹哇——” 第四百零六十二章 叶擎天(2) 臧地大师双眸微微一眯,穿越时光迷津,隐约见十年前—— 十年前,固国大漠。 曝阳雄踞中,鎏金般的光芒投向西北大漠,酷烈的光简直要把金砂都融化似的,臧地大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无尽沙海,随时都觉得自己的腿会在滚烫的沙窝化成水汽...... 臧地大师饥渴难耐,舌尖舔了舔满嘴的燎泡,顶着炽白的酷暑向沙漠尽头行进。 眼下,臧地已三滴水未进,虽负有利剑,却不敢御剑飞行,他心里清楚,这看似空泛茫茫的沙漠,其实在固国守卫的密切监视当中,一旦被人发现,被乱箭射死的下场比渴死要惨的多! 虽然胃中如有火烧,意识也被晒得昏昏聩聩,但臧地眸中仍冒着一缕精光,他不惜冒死深入荒漠,就是为了潜入传中珍宝云集的固族祭坛,寻找一个能网罗下的异宝——尘袋。 臧地之所以有这个自信,是因曾在一个机缘巧合下,他得到了一面蒙尘的罗盘。 其实,臧地本来没把罗盘放在心上,只是扔在墙角。 直到有一夜,罗盘突然异声大噪,还发出雾蒙蒙的幽光,这才引起了藏地的警觉。 他擦拭浮尘一看,罗盘竟刻有阳遁转盘的字,落款乃是雾溪。 雾溪上神的大名,臧地只在传中听过,传言他擅易之数,纳地之瑰宝....... 臧地大师把阳遁转盘捧在手中,一路跟随它的指引赶路,又忍了饥渴难耐的一一夜,他终于跋涉到沙漠与丘陵交接的边缘。 在一片丘陵破败的荒沙中,他看到了阳遁转盘上所示的石碑,这座覆有结界的石碑,正是固族祭坛的入口! 臧地大师遂参照罗盘记叙之法,从石碑结界跻身而入,霎那间,臧地一个跟头从耀耀白日跌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臧地大师战战兢兢地催使剑光,待看清眼前的景物之后,反而觉得这阴森的景象比黑灯瞎火还要可怖! 臧地大师身处之地,是一座巨蟒般漆黑蜿蜒的石穴,剑光亮起的一瞬间,洞壁原本静止倒悬的无数血蝠,立时发出刺耳的“喳喳”声,一对对血眼锥子般盯紧了臧地,张开薄膜双翼就朝他龇牙扑来! 臧地的心脏一下子就要飞出来,他登时拔腿大跑,向前方闪着幽暗磷光的洞口狂奔! 就在他一个箭步跃到洞口的瞬间,原本紧贴着洞壁葳蕤茂密的树藤,竟像一团黑云般急剧涌来,抢在臧地大师的身前一下子挡住了洞口! 臧地脸上霎时没了血色,还未刹住脚跟,黑森森的藤蔓中间,竟猛然露出一张血口大开的巨脸!魂飞魄散的臧地眼看就要扑入藤蔓巨脸的嘴里! 紧急关头,臧地大师纵起一剑,一举穿入巨脸的血盆大口,直接贯穿了怪脸的咽喉!霎那之间,原本黑锁链般盘结的藤蔓立时像被血泡发了一样,渗出如注的血流! 而那青面獠牙的巨脸,竟像人脸一样痛苦地扭曲着,喉咙深处发出“吱吱吱”的悚然尖叫...... 臧地七魂没了三魄,怔忡的瞬间,一条飞蛇般的巨藤从地面梭来,一下缠拧住藏地的脚踝,藏地立时仰面摔倒,被巨藤狠命向喷血的巨嘴中拖去! 就在这时,藏地手中突然响起“咚咚咚”的巨响,正是阳遁罗盘发出的威武巨声! 藤蔓中狰狞的青脸,竟一下子露出恐惧之色,但死缠着臧地脚踝的巨藤却未松开,电光火石间,石壁竟缓缓爬出一条狭长的裂缝...... 裂缝向两边裂开,形成了一个一人大的黑暗洞口,青藤如一条暗中窜行的巨蟒,拖着它的猎物向洞口伸去. 臧地大师长途跋涉原本就气力无多,被血蝠和藤脸一吓,几乎晕厥着是被巨藤拽入了黑暗。 冥冥中,臧地大师感觉到自己仰面朝地躺进了浅浅的水潭里,凭着生存的本能,他偏着头吞了几大口清冽的水,随即感觉脚踝的藤蔓慢慢松开,已经悄悄爬走...... 臧地大师就着黑暗的水潭,痛痛快快地饮饱了水,又在脸上拍了拍冰水,精神大振之后,他在水潭中摸索到了自己的长剑。 催亮剑光之后,他那刚刚回聊魂差点又给丢掉! 鬼府般的逼仄石室,被及踝的水潭覆盖,水潭中央,竟直楞楞地立着一个幽紫如魅的人影! 刚捡回一条命的藏地抱紧阳遁飞盘,知道这宝物能驱邪避凶,他壮着胆执剑大喝:“谁!谁在那里装神弄鬼!” “谁——谁在——那里——”声音回荡在水波荡漾的石壁,除了自己回音,无人应答藏地。 臧地大师将心一横,干脆涉水向水中魅影走去,离人影不足一米的时候,臧地大师猛地松了一口气,这竟是一座绮年玉貌的女子石像...... 雕像栩栩如生,还披着紫衣轻纱。雕像女子轻抬一足,做涉水状,露出纱裙下一截雪白玉腿。 藏地俯身一查,见玉腿竟刻有字——“今生不能,期以来世——夜玲珑之墓。” 臧地大师惊愕无比,几乎是原地跳了起来!难道这雕像竟是墓碑,那水底下岂不是埋着尸骨! 想到刚刚还喝了几口看似清澈的潭水,臧地大师一阵搅肠翻肚,立时俯下身,“哇哇”大吐胃中酸水,同抽剑出鞘,金凛凛的剑锋愤然朝女子雕像砍去! 就在这时,幽暗中突然传出一声回音四荡的惊叫:“住手!” 凭空迸出一语,简直骇人听闻,臧地惊愕地驻足四望,却见石室空空如也,地面粼粼的水光投在石壁,泛着鬼魅般的虚影。臧地大师几乎怀疑下个瞬间,就要有什么怪物从石壁钻出。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石壁中发出“咯吱咯吱”的空灵怪声,脚面的水潭也泛起“哗哗”水声,一道道漆黑的涟漪笔直地窜行在水潭,似有无数条水蛇在水底窜歇— 臧地大师浑身触电般一凛,回忆戛然中止,他盯着面前连决的眼睛,眸中同时露出恐惧和嫌恶之色,喃喃道:“那场面实在是...太惨了...” 第四百零六十三章 叶擎天(3) 臧地大师惊恐的黑瞳嵌在眸中,犹如藏着两只震颤的甲虫,一张脸好似被虫子吸干鲜血,更显得面如灰土。 连决微一皱眉,迫切道:“你看到了什么?” 臧地大师失色的嘴唇嗫嚅着,似乎极不愿意回想,颤声道:“人......不,我根本没相信那是人!” 臧地大师重重摇了摇头,似乎要将那恐怖的场景从眼前驱散似的,怒道:“我什么没见过,死人堆我都爬过,可我没想到,竟还有那样的人——” 臧地大师干瘪的喉结猛一涌动,表情扭曲地对连决道:“那个水潭石室,你见过的——” 见连决点头,藏地大师艰难道:“我正要砍那个女子的雕像,石室内却一声大喊,我极目环视,四下却空无一人。我还以为见了鬼,不料石壁和水面随即有怪声大响,我当时以为水底有怪物,急忙双脚交替跳起,摆起了挥剑的剑势,就在这时,我发现有东西从墙里爬了出来——” 臧地大师浑身起栗,禁不住打了个寒碜,思绪却不由得往恐怖回忆中飘—— 当时,臧地双脚泡在冰冷的寒潭,听着空穴来风般的怪声,顿时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随着“咯吱咯吱”怪响,一个黑黢黢的硕大毛团从裂缝中缓缓着爬出...... 每蠕动一下,黑团便挤出血红的浆水和腥臭的黏液,它就像血蝠般的怪物生出的巨大怪胎,它的身上甚至堆满了血蝠碎尸的黏浆,它一入水,便荡开一片青红浑浊的污水...... 臧地瞠目结舌地耸立着,几乎忘了喘息,他唯一的念头竟然是希望这个怪胎赶紧生出来,不管是什么有鼻子有眼的怪物,都胜过这团会爬行的黑毛肉浆.... 就在这时,一声干涩的叫喊竟从怪胎中发出——“大师......” 臧地惊不可遏,望着眼前触目惊心的鬼物,脑海“嗡嗡”作响,心道:“这东西竟认识我!” 连决立时一凛,盯着臧地大师回想的双眸,吃惊道:“这怪物难道就是——” “叶擎!它就是叶擎!”臧地大师双目猛地回神,毋庸置疑道。随即,臧地大师面露悲悯,再次沉入思绪。 直到这怪胎发出饶声音,臧地都无法相信面前的是个活物——它像一团被泡得腐烂的巨獒的尸体,甚至是被死水沤烂的粗壮树桩。 这个声音再次传出:“救、救我出来——” 臧地大师浑身一凛,脑筋还未作出反应,整个人已猛地蹲下,双手在这坨巨大怪胎狠狠地扒扯起来! 当时臧地发懵的脑袋只有一个想法——救它,不管里面是什么,也比看着这一坨怪胎好。 将这具怪物的腐壳重重撕裂,无异于徒手凿开一座腥臭的坟墓,臧地永生都忘不了这种恶心的感觉。 但臧地大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层层地撕烂了这堆烂肉。 最后,一个浑身血迹斑斑的苍白的年轻人,从怪胎中被剥了出来! 臧地来不及纾解满心惊愕,噩梦般的一幕随即出现,一具一模一样的怪胎从石壁中滚落,顺着潭水涌到臧地的身边。 臧地这才看清,原来这两具怪物的栖身处,是石壁上内凹的一个深坑,映着粼粼波光,不细看很难察觉。 臧地大师心中已经有了判断,他二话不,双臂挥舞着蛮力把第二个怪胎撕开,一滩腐水当中,竟然蜷着一个浑身苍白的年轻女子! 这女子浑身裹满污血,肌肤俨然缟素般惨白,双目紧闭,几乎没了生息。但就是这样,臧地还一眼瞧出,这就是雕像所刻的清绝女子! 难以想象这女子若是容光焕发起来,会貌美到何种地步! 听到这里,连决双目刹那涌起一团烈焰,皱眉道:“这个女子是玲珑,是你救了他们!” 但话音刚落,连决闪过一丝犹豫,如果自己看到有人沦落至此,也很难不出手相助。 想到这里,连决语气也稍微缓和,问道:“然后呢?” 臧地大师长叹一声,沉声道:“叶擎给我跪了下来!” “跪?”连决震惊。 从连决听到神湖宫叶擎起,叶擎这个名字,永远伴随杀戮、权力和噩运。 连决简直无法想象,这个搅弄风云、草菅人命的人物,竟会向人卑躬屈膝。 臧地大师微微苦笑,道:“想不到吧?我当时也想象不到,我面前这个手无寸力的瘦弱男人,日后会成为不可一世的枭雄!可当时,他从那团怪胎里钻出来,连脸都来不及抹一下,他整个人就扑通一声跪在潭水里对我磕头,脸几乎都埋在水里,张嘴就是求我救救那个女人!” 连决错愕地怔住,眉峰难以控制地一耸,低声道:“夜玲珑,她——” “她被——”臧地大师神色慷慨愤然,突然,他猛一捂嘴,改口道:“她生了重病,几乎是奄奄一息,整个人苍白得像死人一样,浑身都是污血。后来我才知道,叶擎带重病的她躲入固族祭坛,却撞到藤妖,被缠成了一团,慌乱中逃入了水潭的石室,靠着吃血蝠的尸体活了下来,在水里腐烂成了怪胎般的模样!” “他们从哪里逃的?”连决盯住臧地大师。 “我、我不知道。”臧地大师慌乱避开连决眼光,仓促道:“我把他们两个剥出来之后,并不想趟这趟混水,可是没想到这个叶擎,竟套出了我的来意,他只要我救玲珑,他可以帮我找到尘袋!” 连决目光移到臧地大师拴在腰际的尘袋,点点头道:“看来你们都各得所需了。” 连决目光闪过一丝犹疑,问道:“难道叶擎当时修为已经极高?不然,他那个样子,怎么帮你拿到的尘袋?” 臧地大师神色已恢复如常,目中狡黠一笑,道:“你问到零子上,那时候,叶擎自身难保,我一个手指头都能将他放倒,他有什么本事帮我找?起来,还是你一个老相识帮了他。” 连决不由得锁紧眉头,想不出固族祭坛里自己哪有老相识,突然,连决恍然大悟,讶异道:“是铃彦姬?她为什么——” 连决犹豫着已想到答案,问道:“她同情他们,对吗?” 第四百零六十四章 叶擎天褫夺炎族圣物! 连决猜铃彦姬帮叶擎天夫妇,一定是出于同情。 “嗯。”臧地大师点点头,道:“不错,她同情伤势惨重还惺惺相惜的叶擎天和夜玲珑,她已是魂魄之躯,不能将两人从藤妖腐肉中救出,但她为叶擎天引路,替我我找到了天尘袋这件法宝,作为交换,我给了叶擎天一个可以让夜玲珑续命的药方。” “这药方就是叶擎天的死穴?”连决疑问。 “非也。”臧地大师摇摇头,说道:“那药方虽然残忍,但叶擎天只在乎它能不能救玲珑的命,但这个对你没有用处。叶擎天的死穴,乃是洪荒劫!铃彦姬找到天尘袋之后,继而将从固族皇宫中盗窃的洪荒劫送给了叶擎天,叶擎天用极阴之物洪荒劫镇住了自身虚空之体的残魂,从此修炼得一发不可收拾......” “虚空之体!”连决没想到叶擎天不仅是虚空族人,还拥有万中无一的虚空之体!连决心里已浮起预感,但忍不住想确定心中的猜测,故作懵懂问道:“虚空之体是什么?” “我不甚了解,只有虚空族人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一种万中无一的体质,甚至能够以凡人一触碰即灰飞烟灭的圣物辅以修炼!虚空圣祖——荒神便是虚空之体,此后千年无一,没想到荒神之后,终于出了一个叶擎天!” 这时,臧地大师松了一口气,不知是惋惜还是庆幸,说道:“但是,他的虚空之体,却只是一具残缺的魂脉,触碰到圣物之后虽不会湮灭,却会引发噬灭力加速躯体的分崩离析!若不依靠洪荒劫,叶擎天早已是一抔骨灰了!” 这时,臧地大师幽幽地瞧着连决,似笑非笑道:“现在,让叶擎天沦为灰烬也不晚,相信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曝阳当空,几乎将沟壑纵横的龟裂大地,炙烤出“噼啪”的爆裂声。地脉血网交织,俨然草灰蛇线,伏脉千里,天光暴晒下更像一座鲜红的迷宫! 原本晴空万里的青霄,突然飘过一片软篷篷的黑云,继而这片乌云呼朋引伴,招致无数片碎云接踵而来,鱼鳞般遮住了刺目的天光...... 旋即,浓厚的云层落下巴掌大的雨滴,很快便连成万丈珠帘,瓢泼般向干裂的大地砸去! 两个黑色的身影由远及近,出现在这片被暴雨浇灌的浑浊大地,两人如诡秘的蝮蛇在地面一晃,旋即消失在水势汹涌的大地上。 穿过地表,秦长辉率先落入幽窟,他扯掉掩面的斗篷,扬起被雨水淋得发亮的脸,向上轻喊道:“主人,我接着你,你下来吧!” 未听上方有人答应,却传来极轻的“嗖嗖”声,似衣襟与空气短暂摩擦,转眼,叶擎天飘然下落,本想凭自己竭力站稳脚跟,却不由得踉跄后跌了两步。 秦长辉急忙扶稳主人的臂膀,叶擎天皱了皱眉,但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向秦长辉挥挥手,示意他快步往前走。 幽折深远的摄魂窟,此时如一条翻卷正盛的火龙,其内火光腾腾,杀生四起,炎魔族与烈妖族拼死的厮杀,如一波波越来越澎湃的潮水,鼓噪着叶擎天的耳膜...... 叶擎天紧咬牙关,侧脸青筋微露,但神色仍是一贯的冷毅...... 即使骇人的杀声、打斗声、呼号声越来越近,叶擎天仍是一脸事不关己。 秦长辉紧随其后,四下警惕张望,这座对他来说无比熟悉的洞窟,此时一点动静都足以让他心惊肉跳! 秦长辉知道,也许这是他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造访这座炎魔魔窟! 秦长辉只管跟着叶擎天的步子,脑海中却不由得闪过诈死之际,攀鸿在自己耳边的告诫——“圣物火魄并未移动位置,仍在通天殿!” 秦长辉见主人虽然避开殴斗的主道,专拣支路前行,但方向仍是朝着通天殿!秦长辉一凛,骇然道:“主人,此时通天殿中定有千面毒女和妖妃缠斗,不如我们等她们斗得筋疲力竭了,再将圣物火魄收入囊中!” 叶擎天不发一言,步履不息,令秦长辉更加疑惑,突然,前方出现几条长廊交汇的岔口,叶擎天毫不迟疑,快步向一条最为僻静的深廊走去。 “主人,这并非去通天殿的路!”秦长辉心急道。 “谁说要去通天殿了?”叶擎天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反问。 “可攀鸿说圣物并未移动.....”秦长辉几乎与叶擎天比肩,疑惑道。 “那就对了,圣物虽未移动,却不在通天殿,攀鸿怎么会给妖妃毁掉火魄的机会!”说话间,两人已穿过错综复杂的回廊,厮杀打斗声隔着石壁,已经越来越清晰,但这条石廊却阒寂无人,甚至泛着一股刚刚被开采的新土气息...... 秦长辉大约判断了一下自己的方位,已然超出了通天殿入口,眼下是一条向通天殿后方的秘径! 秦长辉登时一愣,豁然开朗道:“我明白了!攀鸿在真正的通天鼎前加封了一面墙,将其裹成一方密室,又在通天殿所剩空间内,新造了一座假鼎!” 这时,叶擎天才发出淡淡的声音:“不错,任攀鸿再有能耐,也不敢触碰圣物的丝毫。” 旋即,叶擎天话音与脚步同时戛然而止,立在他身前的,乃是一面看似平平无奇的坚硬石壁,但从位置来看,此处应是石室的入门,却由石壁封住,反而招致嫌疑。 这种障眼法,对于混迹摄魂窟已久的秦长辉并非难事,他轻念了几句炎魔族中不外传的暗咒,石壁竟如泥浆般滚滚旋流,形成一团巨大的漩涡,叶擎天果断迈腿,长身而入。 下一瞬,原本从黑暗九幽一下跨入炽焰火海,逼仄的密室之内,巍峨的通天鼎火龙翻飞,烘成一团团灼意煊烈的热浪,几乎能将卷起叶擎天二人重重拍向远处! 叶擎天的双眼在直视光海的刹那,几乎被刺得盲目,被无数道飞腾烈焰悬托于空的,正是万火为之色夺的火魄之深! 秦长辉痛苦地蜷缩在地,每接近圣物一步,便似有万根钢锥打入骨头,又像被无数条倒钩横生的舌头舔舐着肌肤! 第四百零六十五章 借刀斩妖 叶擎天脸上虽挂着伤势未愈的憔悴,但面对令人闻风丧胆的圣物火魄,却仍面色如常。 他矗立高不可攀的巍峨巨鼎脚下,抬头仰视火魄尊容,向身后喝令道:“长辉,你抵挡不了火魄之威,不必走近!” “是!”秦长辉蜷坐墙角,将头埋入紧抱的双臂,却仍忍不住好奇,竭力在耀目光涛下挑开眼皮,注视着叶擎天几乎消融在火海中的背影! 突然之间,秦长辉的瞳仁猛得一缩,铺天盖地的黑暗如一枚冷箭,狠狠地钉入他的眼眸! 就在这一明一灭间,秦长辉眼睁睁地看着叶擎天如矫鹰般迎身一纵,与火魄跃至同高,伸臂如佛手拈花般轻轻一摘,旷世奇谭般的绝物已然偃息,静伏于叶擎天的掌心! “主人!”叶擎天急忙奔跃过去,催使的剑光一下子照清叶擎天毫无血色的脸。 秦长辉惊道:“主人已经得手?” “我已将它封印克制,此地不宜多留,快扶我出去。”叶擎天气力殆尽,几乎站立不稳,将胳膊搭在秦长辉颈后,秦长辉抓紧叶擎天的手臂,将他顺势一托,稳稳地将他背起,足底生风地向外奔去。 与密室一墙之隔的通天殿内,兵戈交斗正酣,一道血魅般的红影上下翻飞,正是烈琬琰纠缠于烈流允、千面毒女、安凯城等人的侵袭中、 烈琬琰独身一人,自成一派,对面却走马换将与她死耗,没想到几个回合下来,烈琬琰却仍不落下风,骇人的实力可见一斑! 突然,鼓点般重重的敲击声从石壁传来——“哒、踏踏、哒哒...”一声一声,钝重而充满暗喻,似有人隔着石壁故意发出的暗语! 这时,千面毒女与安凯城、焰杀虎几人同时一凛,安凯城最先惊叫:“是叶宫主!他已然得手,让我们快撤!” 话音刚落,安凯城几人再无心与烈琬琰纠斗,纷纷撤出战圈,准备一开殿门,逃至无影! 安凯城几人一脱离战团,这盘正斗得难分难舍的战棋立时散落四方。 妖妃莲步后移,飘晃至无人处,雪白藕臂纵握剑骨,以剑尖立地,笑眼讥嘲地望着眼看就要失援的千面毒女。 惶惑与忌恨同时自千面毒女眸中闪过,她戟簪一指,挡住安凯城去路,破口怒骂道:“不帮我除掉烈琬琰,谁也不许走!” “叶宫主为你筹谋至此,把烈琬琰引入圈套,已经便宜你了!打了这半天,我们委实耗力不少,对你也算仁至义尽了!现在你和妖王在此,还怕制不了一个妖妃?”安凯城率先怒道。 “千面毒女,我们几个不过是靠着叶擎天这棵大树一起乘凉,又没有结义,你巴着我们做什么!再拖着我们不放,烈琬琰可要跑了!”焰杀虎逼喝道。 妖妃见这几人去意已诀,便故意露出惋惜的笑容,激将道:“你们可别走,这小毒女年幼的很,没有大人看着是要哭鼻子的。” 见烈琬琰出言讥讽,千面毒女忍无可忍,目光如涂了毒一样,狠狠戳向安凯城与焰杀虎,喝道:“走吧!没有你们,我一样杀得了这贱人!” 安凯城与焰杀虎无意耽搁,见千面毒女不再为难,急忙斜身向通天殿巨门扑去。 陈旧巨硕的朱门随之发出“咯吱——”巨响,刚露出一道窄缝,门外竟“刷刷”接连飞入七八块残肢断骸,血肉模糊地撞在墙上,已经分不清是人肢还是兽骸! 妖妃秀口一张,露出焦灼之色。这一战,妖妃携千军万马而来,千面毒女却做起了不花本钱的买卖! 若与千面毒女周旋不休,死在炎魔门徒手下的妖兽将动辄无数! 千面毒女也察觉出了妖妃的不安,她灵巧的小舌沿唇边诱人地一勾,蛇瞳般蛊惑人心的眸子里,魅意与寒光同时毕现! 于此同时,千面毒女手中毒簪蓦地暴涨,分裂无数剧毒短匕,袭成一团绿蚁狂风,顶着烈琬琰的面门扑去! 安凯城两人势挟劲风,刚一飞出巨门,巨门便再次紧闭,妖妃烈琬琰原本弹簧般跃起,妄图顺着门隙逃之夭夭,不料烈流允殿其后路,阴爻墨刀凌风劲劈,欲将妖妃一举灭顶! 妖妃腹背受敌,回避不及之际,她身躯悬立半空,头颅后仰上身紧跟着后折,飘来荡去的蛇尾自身后翘起,猛地衔接住额顶,极具柔韧性的胴体竟弯如满弓! 刹那间,妖妃烈琬琰已如飞蛇向侧边弹出,前后夹击的千面毒女与妖王烈流允始料未及,差点扑成一团! 妖妃蓦然回眸,艳不可当的眉眼露出睥睨之色,白骨剑灼灼其华,她莞尔一笑,道:“就凭你们也配与我较量?三招之内你们必然毙命,准备共赴黄泉吧!” “哈哈!烈琬琰,你真风趣呢!”千面毒女狂声冷笑,毒簪已然出手! 妖妃媚眼一勾,身躯已如翩翩惊鸿般迭起,轻飘飘道:“不信?那就倒数试试吧!” “白骨彰昭,飞魂来报!”白骨剑啸空自转,搅得丈余长的火舌掀飞出鼎,大殿立时浓焰如织! 冲天火光中,竟掠来无数黑影,席绕着白骨剑尖飞旋! 而黑影甫一触及剑柄血石,立时化为当空乱舞的厉魂,向千面毒女和妖王烈流允张牙舞爪地扑去! 趁两人上窜下跃挥散魂影,妖妃好整以暇,静待一旁扬声道:“第一招了!” “烈琬琰,你且是将死之人,让你一招何妨!”千面毒女身姿极快,眨眼间已经破魔而出。 妖王烈流允却不如她利落,被团团鬼影冲绕得七荤八素,像被猫撵了般狼狈逃窜! 妖妃笑不自禁,讥千面毒女道:“这种没本事的男人,你看上了什么,恐怕吸引你的只是妖王之位吧!” “那又如何!”千面毒女对自己的野心倒是大方供认,她头也不回,毒簪匕阵犹如飓风后扫,竟遽然冲散了包裹在烈流允周身的鬼雾。 妖王烈流允一头栽了出来,摔的四仰八叉。 “哈哈...”妖妃耻笑道:“烈流允,你糊涂得很,即使没有我,你一样会被千面毒女掌控!” 妖妃不虞多待,白亮一剑赫然劈下,大声娇叱:“酥魂幽绵印!” 第四百零六十六章 千面毒女之死 妖妃的白骨剑脱手劲挥,登时断为七节,棱柱般的断剑消弭成影,沿千面毒女二人上空一圈,布满七枚月形白盘,周边缭绕的幽魂一拥而上,缠得两人难以觅得出路。 偏偏上空七个皎白月影发出巨大的吸力,令两人桎梏原地,身心难以移动...... 妖妃抓过两截断剑,左右各执一手,飞掠至二人头顶上空,正冲二人百会穴刺下,矍然道:“千面毒女,第二招,记住了!” 剑尖离两人头皮只差半分,烈流允的头皮瞬间发麻,一直顺着脊椎麻到脚后跟,他“嗷”的一声惨叫出来,却见一道血花自他肩头迸溅,妖妃剑锋一偏,急忙转身再战! 妖妃刚一落地,便觉得头脑晕眩,站立不稳。 千面毒女阔步而出,一把将趔趔趄趄的烈流允从剑气封印下拉扯出来,拍了拍手笑道:“烈琬琰,你修为再高,中了我的剧毒,还是棋差一招啊!” 原来刚才千钧一发关头,千面毒女拼命使出剧毒,乱了妖妃心神,才刺偏了烈流允,酥魂幽绵印随之松动,给了二人可乘之机!千面毒女见妖妃已软绵绵躺倒,毒簪寒光闪烁,向妖妃缓步走去... “第三招,我送你上路。”千面毒女勾起一笑,同时手起簪落,不料妖妃竟倏然睁目,双眸极有神采,妖妃盯着千面毒女道:“我这一招叫欲擒故纵,最后,教你们见识见识我的杀手锏!” 妖妃话音刚落,一声震得摄魂窟直抖的嘶吼,猛然从深不可测的地脉传出! 转眼之间,通天殿剧烈震动,四壁倾颓,巨长的沟壑自地底掀出,通天殿立柱轰然坍塌,巨石滚向猛然张裂的地缝! 仿佛从九幽连根拔起参天巨树,令大地沦陷,苍穹为之覆没! 千面毒女惊声尖叫,在地动天摇中左右翻倒,突然,地缝中露出一个鲲鹏般的黑脊,通红幽眼如电疾射,地脉中猛地探出一只硕大无朋的黑色蟒头! 在黑蟒高擎的头颅面前,这几人小小的身躯,简直如蝼蚁一般,蟒头几乎占去了通天殿大半空间!难以想象若这黑蟒凭空出世,会不会将摄魂窟整个撑爆! “这怪物是...摩呼罗迦!不可能...不可能....”千面毒女不认命地喃喃自语,妖妃立于千面毒女身后,冷冷喝道:“上路吧!” 一道猩红的血浪袭来,竟是黑蟒巨蛇扫来,这惊涛巨浪般的架势,根本让千面毒女和烈流允无处可躲。 妖妃烈琬琰飞身而上,玉立黑蟒额头,俨然女神之态俯瞰马上被送入蟒口的二人,轻声道:“烈流允,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攻打摄魂窟?只是为了除掉你们!与其被你们在烈妖窟中暗算,不如迎身而战!现在,都结束了!” 千面毒女与烈流允拼命嘶叫,与黑蟒山洞般广阔的喉咙发出的嘶鸣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烈流允和千面毒女两个人,被蟒舌凌空一卷,瞬间滑入蟒腹,山洪倾泻般的口水吞咽声,就是他们二人在人间最后的绝响! 烈琬琰足御白骨剑,自上空飞身而下,面对平地纵起丘陵般的黑蟒,她猝然拜倒,掷地有声道:“蟒神衔有妖神白昼之元神,铲除叛逆有功,当为妖族之首,兽中之神!今日起,弟子烈琬琰归入蟒神门下,协助蟒神秉承妖族大统!” 烈琬琰唇边勾起魅惑的微笑,“只要有王,我便是妃。” 外面,暴怒的雨线自苍穹扯下,天地融为一团浑浊的烟青,瓢泼大雨无休止地砸向大地...... 电光一闪,巨雷轰隆之声惊破云霄,天穹如四分五裂的蛋壳,裂隙里迸出刺眼的光芒。苍茫雨帘中,只见两道并驾齐驱的异光划过天际! 大雨朝当空御剑的少年劈头盖脸地砸下,他将湿成一团的黑发拢向脑后,满脸雨水闪闪发亮,现在正是顶风疾驰,席卷的狂风将他吹得左倾右晃,十米开外,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一个足御药杵的少女紧随少年,少女浑身已经湿透,鹅黄纱裙紧裹着她娇小的身躯,她紧拽住少年衣襟,抵挡似乎随时能将她卷走的风暴。 两个人从陇都古国出发后一路向西疾飞,刚刚还晴空万里,但刚一临近悬川,竟立刻风雨大作,两人立刻狼狈地淋了个落汤鸡! “连决哥哥,雨势太大,我们要往低空去一些!”明珠大声喊道,但她的声音很快消失在聒噪的“哗哗”声中。 连决一边携明珠低飞,手臂一边输送玄冰真力为两人避雨。 连决纳闷起来,这个下雨法,眼看就要沦为洪涝,最善于调风息雨的悬川竟置之不理! 连决本想打探悬川与炎魔族的战局,但从悬川上空俯瞰,只能看到积聚盘旋的阴云,这个念头只能作罢。 待连决一鼓作气地携明珠冲出悬川上空,天空又转为晴朗,回头一看,悬川简直像一座雨雾缭绕的封闭牢笼,在四面晴空的衬托下,显得极为诡异。 飞离暴雨之境,明珠长长舒了一口气,让淡淡的天光拂去脸庞湿润,轻声道:“连决哥哥,悬川天气太奇怪了!” 连决点点头,沉声道:“恐怕是悬川有意为之。悬川战局不明,现在不好判断——”连决话锋一转,望向浑身湿淋淋的明珠问道:“要不要找地方换衣服?恐怕会着凉。” “不必了。”明珠甜丝丝一笑,莞尔道:“连决哥哥让我留在陇都,是我非要跟来的,不能再为我耽误时间。这么和煦的风,吹一下就干了。” 一说到陇都,訾骁那张猪头大耳的脸立刻闪过脑海,连决眉头一凛,说道:“这几天师父形影不定,好像遇到了什么事,看守訾骁的只有邸柯大哥,飞宇山庄的援兵最好能早些抵达!” “连决哥哥,放心,赫连庄园会鼎力相助的。”明珠柔声安抚连决,继而俏皮一笑:“就算我们置之度外,赫连老爷也不会放过訾骁的。” “也是!”连决舒然一笑,望着明眸皓齿的少女,豁朗道:“你这丫头,总能让人开心。” 第四百零六十七章 再回风泉水镇 突然,前方高空白影袭来,连决和明珠远远看见了一对剧烈扇动的雪白巨翼! 地面激起一片雪堆般的银光,细细一看,竟是悬川数千先锋军绝尘而来! 雷厉钧高坐白泽灵兽的脊背,从远处大喝:“连决,我在这里你等你多时了!” 雷厉钧话音刚落,一匹银白巨兽从雷厉钧后方一蹴而上,浑身璀璨光华如银粉倾洒,浑如一道笔直的银线,向连决飞驰而来! 连决双目一凛,惊愕:“魂银骓!”当下加剧剑势,向魂银骓迎去! 从连决被变色人擒入陇都古国,就再未见过魂银骓,本来想着魂银骓绝非等闲灵兽,一定能安然逃生,没想到魂银骓竟在这里出现! 连决颇感讶异地问道:“雷伯伯,你在哪里找到了魂银骓?” “不是我。”白泽带雷厉钧旋绕着连决,雷厉钧挠挠后脖颈道:“炎魔族攻入悬川之后,我领兵袭扰,被炎魔大军堵在了悬川外围。没想到你师父找到了我,魂银骓就是它交给我的!你师父还告诉我,在这里一定能等到你,他说只要我助你一臂之力,就能力挫炎魔族!” 连决和明珠两人刚骑跨在魂银骓背上,听到雷厉钧的话,连决手指一僵,狐疑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雷厉钧道:“半日之前。” 连决眉锋一耸,离开陇都古国之前,连决确实给沧源留了说明去意的字条,但到现在还不足半日。 难道,沧源知晓连决的去向,是因为沧源早就猜出陇都古国黑暗的幕后主使就是叶擎天,他为什么知情不语! 连决脸色微变,诧异道:“师父在——包庇叶擎天?” “连决哥哥,你说什么?”明珠疑道。 “没、没什么。”连决驱散乱七八糟的念头,揽紧身前的明珠,双腿一裹魂银骓腹部旋即向前飞驰。 雷厉钧身骑白泽灵兽,统领着数千先锋军,也大雁过境般向西冲去! 下方景色不断变换,离云雾瘴恶的藏尸泽越来越近,一股腐臭之气弥漫,雷厉钧急忙掩住鼻子,闷声问道:“连决,我们这是去哪里?” 连决一怔,反问道:“雷伯伯,我师父没有告诉你此去何地?” “没有,你师父仙风道骨的,不怎么爱说话。”雷厉钧如实道。 连决已经明白过来,并非是沧源师父寡言少语,而是沧源师父有意让自己亲口对雷厉钧吐露实情,不管沧源师父有什么难言之隐,但他似乎并不情愿介入此事。 这样一想,连决干脆道:“雷伯父,冒充龙丘家族,坐镇黑斧拍卖行挑起大陆纷争的正是叶擎天。现在,该揪出叶擎天这条祸根了!” “叶擎天!”仓惶之色在雷厉钧脸上一闪,他讶异道:“我、们是要找叶擎天去?” 连决感觉到雷厉钧的神情有些异样,目光好像在躲闪着自己。 连决假装并未发觉,也没有多问,只是轻声答了句:“嗯。” 雷厉钧很快恢复镇静,决然道:“我与几位长老曾探过叶擎天的老巢——神湖宫,入口就在悬川祭坛,我带你过去!” “不了。”连决垂眼淡淡一笑,说道:“我答应过圣君不会踏入悬川,就算是找神湖宫,我也有办法!” 顶风疾驰,藏尸泽渐行渐远,天色渐渐垂暮。 前方,天空渐现画卷般的水墨瓷青,云气清佳,幽香习习。 一条静影沉璧的大河从山谷蜿蜒而出,天光投映下浮金点点。 细沙粼粼的碧河两岸,一迭一迭的青峰逶迤着排列,如开屏般形成两面迤逦的墨扇。 明珠屏息凝望,最先心驰神往道:“连决哥哥,这里好美。” “这里就是我对你说过的风泉水镇。”连决望着碧波万顷的流沔河,轻声道。 “这里就是风泉水镇!”雷厉钧一拍巴掌,同时遏制白泽张狂的双翼,示意它柔和低飞。 “雷伯父,你知道这里?”连决疑惑地望向雷厉钧。 “我千打听万打听,才知道老吴那个家伙猫在一个叫风泉水地的镇子!看来今天我能好好地会一会老吴了!”雷厉钧朗声大笑,示意数千先锋军静候镇外,以免打搅这座世外小镇的宁静。 笑声未止,雷厉钧驾驭白泽灵兽的身影,已率先消融在风泉水镇中! 远望薄暮中的风泉水镇,一股故地重游的温热浮上连决心头,连决难掩脸上的振奋,手臂大力一挥,指引着身下的魂银骓。 魂银骓竟也似对风泉水镇蕴藏着感情,俊逸身躯迫不及待地凌空一展,已载着连决、明珠二人朝风泉水镇飞去! 遨游在风泉水镇上空,连决惊讶地察觉,风泉水镇的模样竟大为改变! 暮色笼罩群山,这座依山傍水的小镇,家家户户已炊烟袅袅。正是掌灯时分,原本日落而的小镇,竟仍沉浸在欢愉热闹中,挨家挨户的大门口悬着淡黄的灯笼,照耀得门庭若市,老远望去,竟连成一条光芒涌动的长蛇。 碧波荡漾的流沔河,无数盏明亮的河灯随波漂游,如浮满星槎的银河。 放河灯的少女轻解裙带,在河滩成群围坐,嬉笑着互对渔歌。流沔河两岸的夜市正值热闹,大街满是酒馆茶寮,男女老少济济一堂,无忧无虑地饮酒猜拳、酣醉间不动声色地比拼内力,鼎沸的人声溢出窗外...... 眼下,流沔河畔的街市竟大了一倍之多,风泉水镇后方原本是一片荒地,现竟已开垦成街,新街商铺林立、旗帜招展。 灯火通明里,家家座无虚席,连路边的摊市都挤满了打尖儿的孩童,糖酥火烧香气在空中四溢,纸糊风筝、风车轮发出“哗哗”的攒动声...... 明珠欣然道:“连决哥哥,没想到这里看起来这么古朴,却这么热闹!” 连决一怔,哂笑道:“是啊,我也没想到。” 两人干脆跳下魂银骓,沿熙熙攘攘的大街慢走,连决眼前一亮,指着前方客人最多的一家酒馆笑道:“我们到了!” 明珠眸中微光闪闪,轻声道:“这就是连决哥哥说的风艾酒馆?” 第四百零六十八章 双美相见,双雄相惜 连决点了点头,与明珠一起,快步踏入了风艾酒馆。 连决发现,风艾酒馆果然已经人满为患了。 穿梭在厅堂里的小跑堂,正是以前侉落镇的小六指儿,见有客人进门,小六指儿立刻机灵地迎过来,笑容满面道:“客官——” 话说一半,小六指儿哗然变色道:“是你!” 小六指儿搔着脑袋盯着连决,含着笑,却叫不上名字。 “连决!”精神矍铄的海老伯飘然离席,向连决快步走来,连决急忙应上去,朗声道:“海伯,这是明珠。” “哗!连决,真的是你!还带回一个这么好看的姑娘!怪不得瞧不上我们家海棠。”海伯的目光在明珠脸上停留一瞬,打趣道。 “海伯,不要拿我说笑了,我回来是有要事,吴大哥呢?”连决急切的目光在热闹的厅堂转了一圈,却不见老吴的影子。 “刚才有个汉子急匆匆进来,把他叫到房中去了,还吩咐别人不许入内,那汉子风风火火的,身量和老吴一样魁梧。”海伯说道。 “看来是雷伯父先我们一步找吴大哥了。”连决与明珠对视一眼说道。 小六指儿手脚利索地为几人架了张方桌,沏好茶水,便去为几人张罗菜肴去了。 连决疑惑道:“海伯,镇上的人怎么一下子多了起来?” “咳!这不还是你和老吴几个人的功劳!”海伯喜悦之色溢于言表:“上次你来的时候,风泉水镇人才凋敝,谁能想到会有现在的风光!与侉落镇一战之后,两镇合二为一,都由风泉水镇管辖。镇上的人越聚越多,甚至有不少人不远千里慕名而来,现在,风泉水镇可不是以前好欺负的了!哈哈!” “倒也不错。”连决笑道,心里不由得佩服老吴当时的远见,将一场两虎相斗必有一伤的斗争,变成了让风泉水镇空前强大的局面。 忽然,连决眉头一凛,问道:“苍六怪老头呢?” “他天天不见人影,成了孩子王,天天带着一帮孩子不是斗蛐蛐就是捉山猴,你要见他啊,得等到后半夜了。”海伯笑着捋捋长须,眼神微一流转,挑眉道:“你——不想问问浅棠?” 连决顿时面露尴尬,正苦笑间,一身着桃红长裙的美貌妇人,和一个身着湖蓝短裙的妙龄少女并肩走入酒馆。 连决一笑,起身叫道:“吴大嫂、浅棠!” 吴夫人露出温婉笑容,向连决走了过来,而海浅棠眸中一惊,继而一喜,随即望见连决身畔的明珠,顿时黛眉一簇,双眸狠狠剜了连决一眼,故意堵着气走开了。 “这丫头!”吴夫人笑道:“连决,怎么你一回来,她就跟你耍性子,你走的时候得罪她了?” “没有啊。”连决不解道。 吴夫人看看明珠,露出明镜般的笑容,试探道:“这个丫头好漂亮,是你的——” “连决是我哥哥,我叫明珠。”明珠乖巧一笑,率先为连决解围。 吴夫人对明珠面露欣赏之色,笑道:“浅棠已经拜我为师,随我修炼了,不如明珠姑娘也留下来?这样灵秀的姑娘一定是个高徒。” 连决哈哈一笑,说道:“大嫂,你可看走眼了,明珠善于医药,不会打打杀杀的。” 吴夫人颇感诧异,知道明珠善于医药后,对明珠更另眼相看。 明珠只是含笑不语,一双明眸柔波轻漾,看起来十分喜欢这个充满人情味的酒馆。 几人围坐一席边笑边谈,等着老吴现身。 风艾酒馆一隅的房门内,雷厉钧两道黑眉几乎竖起,对着面前粗布麻衣的男人惊声道:“悬川正值用人之际,只要你肯,我必将你引荐给圣君,圣君用人贤明,必会重位相酬,你还有什么好推脱的!” 老吴虽然相貌平平,看起来还有些臃肿和粗糙,举手间却有股萧然之气。 老吴笑道:“你千方百计打听到我,就是为了说服我为悬川效力的吗?” “吴老弟!荣阳城一别之后,我感激你救命之恩,差人四处寻你,没想到你竟是登过麒炎英雄榜的吴归一!我劝你入世,是不想埋没了你的能力!”雷厉钧的年纪几乎比老吴大上一辈,却自降身份以兄弟相称,已是十分诚恳。 老吴淡然一笑,说道:“我虽不入世,却不是心肠坚硬之人,看到路有不平,无须絮言自会相助,但俯首称臣、前呼后拥的日子我过不来,时间久了定会遭人嫌弃,不如安然自在,无欲无求。” “吴老弟,你真是过于自谦了!”雷厉钧急忙摇头道:“我打听过你,胸有韬略,身有侠骨,绝不至于埋没此地做个掌柜啊!” “木秀于林,必遭风摧,何况,我自认只是一株一无所用的大树,一心只想扎于广漠之野,风中逍遥,不愿挨刀砍斧斫般的规矩约束。你的好意我已心领,不必再劝我。但是,你和连决此番来找我,我必定会竭尽全力帮助你们。”老吴坦然道,旋即,老吴霍然推门,阔步而出。 风艾酒馆内,所有人脸上皆有酣然醉态,吆五喝六的划拳拼酒声不绝于耳,声浪几乎穿破屋顶。 连决和海伯几人正谈笑间,只听门口猛地传来锐响,几乎盖住了酒馆中的嘈杂! 几人扭脸一看,二十几个年龄参差不齐的孩童簇拥一团,喧哗笑闹着跑进酒馆来,童音原本就尖利,众声齐呼几乎能刺透人的耳膜! 这些孩童跑得满身大汗,小脸通红布满泥痕,仍乐此不疲地嬉耍玩闹。孩童齐拥着一个身形矮胖的圆脸老头,满头的银发,竟扎成了童花头的小辫子,虽然滑稽,与孩童掺和一团倒十分和谐! 老头看起来比吵闹的孩子还要兴奋,他捧捏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夜枭,双手举得老高,以躲避从四面来抢夺的孩童的手臂,老头大声叫道:“我先捉到的,我先玩!” 连决忍俊不禁,一个箭步跃至老头身畔,从背后拍拍他肩膀道:“怪老头!” 苍六混在孩子堆里,兴致勃勃地摆弄白枭正起劲,快速地回头瞟了一眼,撅嘴不悦道:“没看见我正玩着呢!” 第四百零六十九章 雷厉钧剖白罪孽 苍六刚把目光移回夜枭,猛然觉悟地一怔,脸上大喜过望,一把撒开夜枭转头攥住连决的两肩,大笑道:“连决小鬼头,怎么是你啊!啥时候蹦出来的” 只听“噗噗”几声振翅,夜枭没了束缚,一下子向门外振翅飞走,引得群童奔走尖叫着扑向门外。 孩童声浪渐远,酒馆内只剩了“嗡嗡”的说话声。 苍六眼珠滴溜溜一转,正落在明珠身上,明珠笑盈盈起身,俏皮道:“怪老头!” “呀!”苍六吓了一跳,期期艾艾道:“你、你这丫头怎么又跑出来了!你不怕你爹——” “不怕。”明珠一吐香舌,悄声道。 “怪老头,我有事情要找你!”连决见苍六玩心不退,故意正色道。 “什么——”苍六气鼓鼓地瞪着连决,满不情愿问道。 这时,酒馆一隅房门开启,老吴与雷厉钧相继走出,连决迎上去对老吴打了招呼,疑惑道:“吴大哥,雷伯父,你们认识?” “我俩相识更早于你呢!”雷厉钧爽朗一笑,看来与老吴虽未谈拢,但并未挂碍于心。 “连决,雷统领已把事情本末告诉我了,大家进屋来一同商议吧!”老吴令小六指儿上楼清扫了一间僻静的居室,众人便齐向楼上走去。 连决与老吴前后登着楼梯,连决低声道:“吴大哥,前段时间有没有一个叫于大文的人——” “有。”老吴干脆道,“他们暂居在风泉水镇的后镇,也就是从前的侉落镇。需要通知他们?” 连决稍加思索,摇头道:“不了,这件事隐蔽为妙。” 一踏上楼,连决转眼便瞥见一个蓝袂翩跹的倩影,怅然地倚在栏杆,清水芙蓉般的双眸出神地盯着不知名处。 待少女察觉连决的目光,便倏然回神,神色漠然地路过连决,向海伯的身后追去。 “连决哥哥,你惹到人家了。”明珠在连决身后对此一目了然,小声地窃笑道。 “去去,我可没惹她。”连决大力揉了揉明珠额前碎发,随几人鱼贯而入客房。 乍一从喧哗踏入宁静,屋中的气氛立显凝重,连决知道悬川战局告急,已经事不宜迟,急忙将臧地大师的话大概复述,斩钉截铁道:“洪荒劫对叶擎天来说至关重要,系着他的生死一线,为了以防万一,他从未将洪荒劫随身携带,洪荒劫一定还在神湖宫!” “这么说,我们上次潜入神湖宫,与叶擎天大打出手,是与洪荒劫失之交臂了。”老吴沉吟道。 “什么!你们去过神湖宫?”雷厉钧凛目圆睁,大手一挥道:“不可能!通往神湖宫的秘径只有神九阁老才知道!” 众人还未说话,苍六和明珠皆是浑身一凛,苍六一下子跳起,惊叫道:“神九!那老家伙还活着!完了完了,不行,我得走——” 连决恍然想起初识苍六的时候,他正满世界躲避神九阁老,连决急忙拉下苍六,欺哄着安抚道:“只是说神九阁老知道,没有说他还活着。” 苍六一想是这么个理,便又笑逐颜开。 连决对雷厉钧坚定道:“雷伯伯,我们确确实实到过神湖宫,也与叶擎天正面交锋,不会有错的。” “是。”老吴微微皱眉,说道:“现在最要紧的并不是如何找到神湖宫,而是摸索洪荒劫的藏匿之所,既然它对叶擎天这么重要,必定藏的很深,恐怕要将神湖宫翻个底朝天。” 几人一番商议,最后敲定由老吴率领苍六、海老伯、连决和雷厉钧潜入哀湖,几人悄然行事,分头摸索。 这时,吴夫人冷秋燕摇头道:“我也应该去,叶擎天不是有一个叫玲珑的妻子么?现在叶擎天不在宫中,如果真是狭路相逢,恐怕我会比你们更能和她说上话。” “夫人说的没错,那就一同去吧。”老吴点点头。 平白里,却同时响起两个声音:“我也去!” 明珠与海浅棠异口同声,见不约而同,两人又纷纷脸红地缄默。 苍六站起身来,端详着二人道:“两个丫头嘛,最多只去一个,不然吵吵闹闹得烦死了!” 苍六为难地看着朝夕相处的海浅棠,还有同出一脉的明珠,最后拍案道:“明珠去!我们明珠是连决的小媳妇嘛,众所周知的!” “怪老头,你又瞎扯。”连决已经对苍六见怪不怪,微微一笑道:“明珠精通医药,一同前去也好互相照顾,那就这样吧。” 海浅棠面露愠怒,又不好发作,立刻起身推门出去。 海伯叹了口气,幽幽道:“这样也好!” “海伯,怎么了?”连决疑惑道。 “没什么,既然事情已定,大家快去歇息吧,明天一早便动身。”海伯缓缓起身,率先告辞。 夜色已深,众人纷纷到老吴为大家安排的客房休息,连决又困又累,只觉得自己沾枕即着,迷迷糊糊之际,被几声低沉的叩门声惊醒。 “谁?”连决跳下床,便走向门口边问道。 “是我,雷厉钧。”漆黑一片的门外想起一个浑厚的声音。 连决眉头一皱,只觉得雷伯父自呼其名,语气不同寻常,便打开门道:“雷伯父,怎么了?” 只见身形魁梧的雷厉钧垂头立在门外的黑暗中,平常中一双威严凶煞的眼睛,此时只藏有无限黯然。 “哐当”一声,修罗刀被雷厉钧抛掷地面,雷厉钧怅然地吐出一口气,端严道:“连决,这件事情在我心头埋了十年,也折磨了我十年!与其在神湖宫中败露,不如我自己一吐为快!等你听完之后,要是想拿我开刀,祭奠你亲人在天之灵,我雷厉钧也毫无怨言!” “什么.......”少年的脸刹那苍白,立时有了不同寻常的预感。 似乎感觉到雷伯伯接下来的话,会给自己重重的震撼,连决默默咽了一下唾沫,舒缓着呼吸,静静等待着。 夜已过半,烛火枯跋的客房中,只有投进天窗的淡淡月影,作为微弱的光源。 冥冥光线中,连决、雷厉钧两个人孑然对立,虽看不清彼此的神情,但一字一句都像狠狠叩击着对方心弦。 第四百零七十章 虚空玄黄一境,已成! 雷厉钧咬紧牙关,双眸泛起一层薄雾,旋即,这股子热泪,被自己逼下。 雷厉钧看着面前少年在黑暗中的轮廓,兀自叹了一声,沉声道:“连决,我还记得十年前,你初来我的府邸,你受了很重的伤,总是躲着人,谁跟你说话你就背过身去,你只肯和雷舜云一起玩。以前,你和雷舜云同岁,还比他矮了一截,你的修为也总是落在同龄人的后面。” 黑暗的阒寂中,只听到连决喉结涌动了一声,但连决没有应声。 “没想到,你现在的个头,都快要追上我了,修为也将雷舜云他们甩在了后面。”雷厉钧向前迈了一步,两人间距更加逼仄,连决仍一动未动。 雷厉钧淡淡苦笑,道:要说真没想到有这么一天,也不可能。虎父无犬子,从你来到舜府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连漠的儿子!” 黑暗中,连决的轮廓只是一颤,却并未出声。 连决感觉到自己的拳头下意识握紧,但一种超乎寻常的镇定摄住了他,虽然惊讶,但一步步走来,连决只感觉自己的内心,越来越难以泛起波澜。 “十年前,炎魔族白秋浣在悬川布下蛊虫之害,数万平民惨遭人尸蛊虫噬咬,沦为行尸走肉,这其中,就有雷舜云的母亲,我的发妻——风园园!” 雷厉钧红了眼圈,怅然道,“那个祭祖大典的前夕,一个陌生的青年人找到我,他说能除掉白秋浣,帮我报杀妻之仇。见我存疑,他给了我一包人尸解药作为信物,待我将药粉施以人尸之后,发现他并未骗我。” “他有什么条件?”连决竭力保持呼吸的平静,冷冷问道。 见连决直截了当地逼问,雷厉钧眉心一凛,也干脆道:“他让我在祭祖大典那天,撤除外围峡谷的悬川驻兵,并退兵五十里!” 黑暗中,雷厉钧看见了对面少年凛凛发亮的黑眸,在黑暗中,像一对狠绝的狼眼。 一丝难以名状的寒意从雷厉钧后背蔓延,只听少年冷声问道:“你照做了?” “是。”雷厉钧坦然承认,不加遮掩道:“我将兵力后撤五十里,只加强悬川内部防御,但没想到,我最后得知了虚空族一行覆没于攀鸿之手的消息,而那个从中斡旋的青年人,就是叶擎天!” 雷厉钧呼吸猛地急促,拳头握紧,骨节交迸,他神情激越道:“从你来到我的府邸开始,我就知道这是我的报应!所以我对你愧疚又排斥,我本想将这个秘密带入坟墓,以免养虎为患,你知道真相后会报复我、报复在雷舜云头上!但是,我看到你失踪时,雷舜云拼命寻你,雷舜云沦落陇都,你也肯冒死找回他,即使你被驱逐出悬川,仍心系悬川安危,你、你心地不坏,我不想再瞒你了!” 突然,雷厉钧急促的喘息猛一抽噎,他霍然抬眸,惊惶道:“这一切是我一人所为,我因一己之仇被受人之愚,和悬川任何人无关!更和舜云无关!” 对面,意料之外的寂静,如果不是能清晰地看见少年的轮廓,雷厉钧几乎以为对面空无一人...... 能听到心跳的寂静中,雷厉钧更对这个少年无从猜测,没有盘诘,没有恼怒,甚至,没有应答。 黑暗中,针落有声。 少年终于开口,缓缓问道:“叶擎天让你撤出峡谷驻兵,他的用意,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雷厉钧一怔,继而磊落答道:“不知道。” 话音刚落,一道暴闪的刀光挑破黑暗,在雷厉钧额前凌厉一挥,下个瞬间,雷厉钧感觉自己的手碰到一柄冰凉的硬物。 连决脚尖挑起修罗刀,递回雷厉钧掌心,缓缓道:“雷伯父,十年来承蒙你庇护,才有我一席容身之地,你对我只有恩情,这笔帐,我会算在叶擎天头上!” 夜风忽起,将窗叶吹得“哐哐”发响,冷飕飕地逼入客房。 雷厉钧心头百感交集,盯着对面少年的轮廓,先是语塞,继而喉头发酸,两人矗立相对,恩仇泯灭,神情在黑暗中慢慢归于释然。 “好!好!好!”雷厉钧高慨三声,伸臂重重拍了拍连决的肩头,继而仰面大笑推门而去。 客房中,少年孑孓独立,寂静得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连决仰视着黑洞洞的房顶,雷厉钧的话、素娘的话在脑海来回飞掠——十年前,护圣一行陨灭于悬川峡谷,虚空族随之全族覆灭,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都是叶擎天! 连决从窗户一跃而下,旋即落在酒馆后方绵软广阔的野地,连决大喝一声,将魂银拔剑出鞘,一股燥热愤慨的火焰在身体乱窜! 连决一把除去上衣,夜风中赤裸着胸膛! 黑暗中,清晰可见少年肌肤下,已与血肉融合的潜龙般强健的图腾——虚空魂脉,发出精绝凛冽的银辉! 仇恨,是最猛烈的动力! 黑暗原野,连决看见攀鸿的脸、叶擎天的脸,一左一右交替出现。 记忆中的苍穹飞雪席卷、血光连天,火海倾天覆没,将一切融为灰烬! 锋芒毕露的剑刃,竟同时迸发堕指裂肌的玄冰真力、势吞如虎的五行真气,和贯穿魂脉一发不可阻挡的虚空气元! 白、蓝、青三色清华急剧萦绕,三力霍然并轨同诛一剑! “寒渊气剑啸!” “虚冥大宗阵!” 少年猱身而起,暴起一剑!一片披荆斩棘的庞大剑阵洋洋而下,玄冰真力与五行之气同时爆发,灵魂深处的强悍气元更在其上! 三股真力如昂然巨蛇,在虚空气元引领下所向披靡,于黑暗诸天爆发成星海般连绵的剑阵光焰! 上空剑光萦绕,久久不散,最终化为萤火般的光点,飘落草莽消失不见。 连决紧紧握剑,感觉到一种从头到尾的充实。 一股强悍有力的气元,像是过电一样,在连决逐渐强横的魂脉中收放自如! 少年收剑、闭目,矍然而立,轻声自语:“虚空玄黄一境,已成!” 第四百零七十一章 追龙! 破晓,曝阳如一枚朱色灵丹,被一张穹窿般的巨口半吞半吐地含在天边,发出隐而不露的水红色朝霞。 风泉水镇的天空,刚刚脱离黑夜的统治,转眼间,又布满亿万年不散的嘘息的灰云。 结了晶莹晨霜的原野上,几个匆忙的步履踏过,七个人又陆续到齐围在一起。 当中的老吴略一清点,说道:“上次,我们已经探访过神湖宫,叶擎天必定会更改防御布置,神湖宫变化莫测,大伙儿不要走散,小心为妙!” 几人连连点头,旋即各色兵刃腾空,几人已飞临半空,向瘴毒丛生的藏尸泽结伴飞驰。 雷厉钧拨开眼前逐渐深浓的白雾,上唇的黑髯挂着一层冰晶,他一开口,黑须便将冰晶抖落,他疑道:“怪了,通往神湖宫的秘径明明在悬川,我上次亲自去过的,你们怎么说入口在藏尸泽呢!” 离藏尸泽越来越近,一股寒意直透眼睫,连决凛然道:“或许是叶擎天故弄玄虚吧!” “不对啊!神九阁老怎么帮着叶擎天隐瞒,岂非助纣为虐?”雷厉钧一边御飞疾驰,一边拉着连决说道:“我是个粗人,你帮我想想,上次我与娑罗、希澈两位长老在活人祭坛找到了神九陵,在神九阁老示意下,沿着一片古怪的冰原往前走——” “古怪冰原?”连决眉头一皱,问道:“是一片开满野花的冰河?” “对!你去过!”雷厉钧惊叫,眉宇更加疑云遍布,说道:“到了野花冰河的尽头,可见一座沼泽水汀,从中沉下之后进入了湖底,神湖宫就在此处!” 雷厉钧边说,便以手指在另一手心画出一个迂回的半圆,以向连决示出路线。 连决点点头道:“神九陵与野花冰原确实在悬川,与神湖宫之间的奥秘,恐怕要一探神湖宫才能得知了!” 苍六起了个大早,满脸地不开心,慢吞吞地驾御青玉钩前行,打着呵欠道:“哎呀,美人洞真是个好地方,不知道还在不在呢!” “我说啊,你就是个老不正经!”海伯一脸威仪,拖着苍六加快了速度。 “明珠,你跟紧我,凡事小心。”连决回头向沉默的明珠嘱咐道,明珠轻快地点点头,吴夫人粲然一笑:“放心,我帮你保护好明珠!” 前方白雾骤然浓厚,上穷碧落下至大地,皆充斥着一派波谲云诡的青紫瘴雾,无数尸骸形成的沼泽,发出腐臭发酵的刺鼻气味。 不管是第几次闯入藏尸泽,都让人无法抑制作呕的冲动! 老吴和雷厉钧打头阵,拨开重重迷雾,寻找万顷沼泽中,那片翡翠般幽碧静止的湖泊...... 突然之间,一股酷烈的罡气从大雾腾出,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一下子震住了几人疾驰的身影。 于此同时,一团难以抗拒的吸力从下方袭来,让悬空的几人一下子丧失了浮力,几人连声惊叫,向下兜头坠去! 下方,突然间云收雾敛,淤泥沼泽中乍现一片恶魔碧眼般的湖泊! 凶煞蛊惑的眼神正是强大吸力的来源,老吴首当其中跃至众人下方,大敕剑猛地张开觉罗阵法! “垂天之云阵!” 一片坚不可摧的金刚结界紧贴着湖面布开,将几人稳稳兜在其上,结界通体透明,只泛着微微金光,踏在湖面竟如履平地。 即使隔着结界,还是能清晰地感到一股强烈的吸力从下方传来,不仅像无数鬼手拉着你沉入湖泊,冥冥中,更有一股迷惑心识的力量,令人哀思泉涌,恨不能跳入湖水一绝尘念! “叶擎天果然加重了哀湖布防,大家当心心魔!”老吴提醒几人,连决正要护住明珠,却见明珠一双含水的瞳仁分外清亮,似乎未受一丝一毫的心魔侵蚀。 “连决哥哥,我没事的。”明珠轻轻一笑。 “三秒之后,我会撤开觉罗阵,大家记好避水诀,我们一同潜入湖底!”老吴的话音停顿三秒,金刚结界霎那从大家脚底抽离,几人凌身一跃,从无波无浪的湖底一个猛子扎下。 一沉入湖中,眼前立马失去一切光线,只有无边无际青蓝的湖水,令人胸口发闷,好像困在了昏暗的棺椁当中。 这一行人两三结伴,约定好聚头的地点,便分头游向三边,寻找这片死灵水域中的潜龙幽居之地——神湖宫。 不知找了多少回合,几人无数次在哀湖中擦肩,别说偌大的神湖宫,连水鬼的影子都没看见一个。 几人纷纷停下,海伯疑惑道:“难道叶擎天真的已经另觅他处栖身了?” “不会的。”一声低音从身后传来,令大伙儿一怔,回头一看,说话者竟是一脸严肃的苍六。 怪老头兀自皱眉思索,说话的腔调也正经了不少,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怪不得让人一下子听不出来。 “前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老吴急忙请教。 “叶擎天胸有青龙鳞,乃是通天之象,但这异象有一个弊端,就是不能离开水!叶擎天身负重伤,要另建水宫,恐怕很难。”苍六鼻翼微微皱起,啃着手指头说道。 “老前辈说得没错!我听娑罗婆婆也这样讲过!”雷厉钧连声应和。 “别忘了,叶擎天有许多帮手。”连决紧握魂银剑,皱眉道,“如果找不到洪荒劫,就只能任由大陆的战局打下去了。” “你们这样讨论一整天,也是没用的。”一个飘忽不定的女声从身后袭来,几人凌然回头,老吴盯紧冷秋燕道:“夫人,你说话了?” “我什么都没说。”吴夫人与明珠面面相觑,几人神情旋即变色。 “谁躲在暗处?”雷厉钧拔刀,怒声大喝。 “你们找的是神湖宫,又不是我,管我做什么?如果你们信得过我,跟我来就是了!”清灵的女声再次泛起,荡开一波波的涟漪,语气间皆是巧笑倩兮。 “当心是美人洞里如出一辙的妖法。”老吴黑眸环视几人。 几人正犹豫间,却见一条幽幽的白光在水影中一晃,继而一个柔媚蚀骨的声音笑道:“怕了?怕就不要跟来。” 第四百零七十二章 探幽神湖宫 “这是激将法,不要轻信。”看着那个飘然远去的白衣女人背影,老吴坚持地。 苍六一甩手,叫道:“管她呢!我们几个还能怕她不成,再了,这么好听的声音,我觉得不是坏人——” 连决心头一动,暗暗想道:“这声音很熟悉,哪里听过似的——” 记忆朦朦胧胧,却捉摸不定,连决虽然想不起这声音印象的源头,仍打定主意道:“我觉得这个人未必有恶意,我们跟上去看看,随时应对变故吧!” 不远处女饶白影,像是一只灵巧的狡兔,在水波中翻来覆去地打着旋,似乎对观者的目光欲擒故纵,让人无法分辨这白影是人是鬼。 几人一番对视,终于拍定主意,纷纷舒展四肢疾速前游动,紧追白影而去! 幽暗湖水吞噬了一切声响,众人循着那抹灵动奔跃的雪白彗尾,飞快地向游动。忽然,众人眼前一暗,白影不知所踪,除了一圈圈乌青的涟漪,湖中已是空寂一片。 几人顿然驻足,背对背结成一团茫然四顾,雷厉钧持刀喝道:“怎么回事!” “到了。”一声近在咫尺的吴侬软语响起,却仍不见声音的主人,众人正犹疑之际,只听那女声“咯咯”笑道:“路给你们带到了,难道还要帮你们敲门不成?” 四面除了湖底飘摇的水草,仍是一片空旷荒凄,根本不见神湖宫的只砖片瓦,海伯暗暗给几容了眼色:“心有诈。” 着,几人都将兵刃横在胸前以防不测。 刚刚老吴最不信任这女声,此刻他的神态反而最为放松,他若有所思地抿着嘴,探出着芒鞋的脚掌,一步步踏在绵软的湖底淤泥上,对着空荡处一扬手,淡淡道:“那就先谢过这位引路的姑娘了。” “吴大哥,你有发现?”连决见老吴似乎胸有成竹,急忙凑了上去。 老吴还未回答,他黧黑的印堂猛地一缩,踩着湖泥的脚掌用力一蹭,淤泥瞬间隆起高高的一堆,淤泥下方,竟透出一片雪白的光束! 几人见状,立刻一齐动手,待剖开厚厚的长满青苔的淤泥,深坑中埋着一座雪白的柱状玉璧,纤尘不染地出现在大伙儿眼皮底下。 玉璧一出土,竟无风而起缓缓浮出湖底,六棱切面即刻交相辉映,发出碎钻般密集而璀璨的光芒。 连决一怔,惊声道:“吴大哥,这块玉璧我们在神湖宫外见过,美人洞正是叶擎凭借这块玉璧所施的幻术!” “看来叶擎是用同样的方法隐藏了神湖宫,玉璧中定有乾坤!”老吴断然道。 连决想到悬浮际的汇世岛上,明明坚不可摧,却可由人来回穿梭的飘渺玉璧,便伸出一指,慢慢探向玉璧光滑无暇的表面。 果然,还未触及玉璧,已感觉到一股结界般柔软内陷的吸力,突然之间,一个声音厉声叫道:“住手!” 一团强劲气辣面扑来,震得连决一晃神,待定睛一看,玉璧上竟隐现一双肤如凝脂的女人玉腿...... 这双白腿不着一缕,姿态缠绵地交叠着,巧玲珑的脚踝之下,精致的玉足微微上翘,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诱人风情。 几个男人皆是一怔,恍然间,听到一串清脆的笑音,几人这才抬头一看,玉璧顶上竟斜倚着一个媚态横生的女人,一双半遮半掩的长腿慵懒地搭着,这女饶肤色温润如玉,贴在玉璧上竟难分伯仲! 女人浑身只披雪白的狐裘,撩拨着令人心猿意马的春光,见几人都有些错愕。 女人羽扇般的眉睫更露出动人姿色,吴夫人冷眼盯着媚骨的女人,眼神里有点醋意,率先喝道:“你是谁!” “哦!你是绻娆!”女人还未答话,连决已惊讶喊道。 “你认识她?”老吴回眸盯着连决,见连决点点头,老吴这才放松戒备。 苍六搓搓手,兴奋道:“呀,她就是鼎鼎大名的夜灵族狐绻娆啊,出了名的漂亮!果然不错!” 绻娆注视着连决,幽幽道:“这面玉璧可不要乱碰,要不是我刚才叫住你,你可不知道要被吸到哪里去了,你——” 绻娆眼波荡漾,睥睨着连决,“你要怎么酬谢我?” 连决脸颊一红,急忙撇过脸去掩饰内心慌乱。绻娆的举手投足皆令人砰然心动,佚狐岛荒神背弃月屿,正是受绻娆迷惑,真相虽然悬而未决,但这绻娆的魅力确实难以抵挡! 绻娆柔荑般的手臂一展,由雍容狐裘包裹的身躯已轻飘飘落地,指尖迸出一丝紫芒,投射于玉璧之上,玉璧六方棱面竟慢慢浮出水印般的六字——戊、己、庚、辛、壬、癸! “这是叶擎以玄术在玉璧所设的六仪,只有一面通往神湖宫,若误入歧途,恐万劫不复!”绻娆馨香的唇齿间透出一股寒意。 “你怎么知道?又怎会等在这里?”吴夫人对绻娆横眉冷对,她生怕这几个男人在绻娆面前失去了智商。 “我来过这里,叶擎曾带我进他的内室治伤。”绻娆凝眉一笑,眼角似有百转千回的娇媚,淡淡道:“虽然他蒙住我的眼睛,可他百密一疏,忘了我有十条性命,便有十双眼睛,叶擎改换神湖宫布局之后,便只能由此而入,外人难悉其中奥妙。” “你若与他毫无瓜葛,他怎会好心为你疗伤?”吴夫人咄咄逼人。 “你们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只是受人之托来帮助你们,你们要是不需要我,我走就是了。”绻娆毫无惧色地瞟着吴夫人,眼角余光的潋滟风情仍扫着几个男人。 “你受谁之托?”老吴询问道。 绻娆并不看老吴,一双勾魂的狐眼笑对着连决,清声道:“虞嫣。” “她在哪里?”连决一怔,狐疑问道。 “当然在佚狐岛,佚狐邦已归顺于夜灵族,但拿到解药之前,他们誓不出岛,夜灵族只好耗在那里咯。”绻娆望着连决,咬唇道,“你离开陇都古国之后,你的师父曾找到虞嫣明了黑斧拍卖行幕后的真相,虞嫣便差我来助你咯。” 第四百零七十三章 神器“洪荒劫”的奥秘 夜灵族收复佚狐岛之时,连决并没看见绻娆现身,不过,连决心里也清楚,佚狐邦既然挟了月屿之名另立派系,又明令禁止荒神的后裔虚空族惹岛,要是见到了绻娆这个“狐狸精”,那不更是人让而诛之? 但连决忍不住一窥实情,故意装作不知道绻娆和荒神之间的传,问道:“你既然是夜灵族人,为什么不在佚狐岛协助族人作战?” 绻娆眼波一凛,慌乱道:“我、我...这不关你的事!” 连决眉心一皱,从绻娆反应来看,千年前,白衣少年与屿仙的中间,确实有绻娆这桩秘辛。 连决淡淡叹一口气,对心中膜拜已久的荒神,竟立时有种不出的失望。 绻娆一撩狐裘,露出一截白嫩的藕臂,对玉璧六面大字中的“癸”字嬛嬛一指,玉璧“癸”字棱面蓦地一暗,绻娆趁势跃身而起,整个人已没入玉璧当郑 连决几人效仿此法,窣身进入“癸”面玉璧,果不其然,肢体与玉璧相接,除了一种透人心脾的沁凉,并未感觉到任何阻隔。 几人如坠深窟眼前一暗,再落地睁眼之时,便看到那座由玄青巨石堆磊、形如墓穴的神湖宫,在无数飘来荡去的水鬼簇拥下巍然矗立! 连决几人推开粼粼水波,游向神湖宫,这座潜龙在渊、名动下的宫邸,与大气磅礴的苍寒宫、极山地海宫相比,看上去只像一座锈迹斑斑的沉船,却发散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暗诡谲。 几人先在外围悄然探听,苍六虽然年事最高,但修为拔尖,耳朵也最好使。 苍六听了一会儿,道:“没听到什么动静。” “我一直守在这里,叶擎与安凯城他们外出未归,恐怕这里面只有玲珑一人。”绻娆敛目低声道。 “那还怕她作甚!我们进去!”苍六话音刚落,已矮身疾跑,一个跟斗便翻入宫墙之内。 剩下几人急忙跟上,连决携着明珠的手跃过青石宫墙,神湖宫中的布置仍一切从简,一条简明的回廊缀满深蓝的帷幔,尽显古雅朴拙,别无多余装饰。 几人藏在离回廊不远的巨石假山后,从这边望去,隐约能看到大殿中有一个活动的女子身影,雷厉钧认出来,声:“那是就是叶擎的女人,夜玲珑。” 老吴以指尖在几人中点将,道:“以大伙儿的修为,瞒过玲珑寻找洪荒劫并不难,不如分头行动,以暗号为引。” 余下几茹头称是,正待各自动身,明珠的鼻翼飞快翕动,敏锐道:“好大的药草气味啊!” 叶擎重伤未愈,宫中有药草气味并不奇怪,但明珠对医药玄术最为敏感,她柳眉微蹙,拉住连决的手臂道:“连决哥哥,有些不对劲,先别走。” “这有什么不对劲的!”雷厉钧浓眉竖成倒八字,急切地低声道:“上次我与悬川两位长老来时,就亲眼所见叶擎泡在木桶里,用药草浴疗伤!” “药草浴?”明珠轻咬朱唇,水眸飘向一侧思索着,嘴里喃喃道:“这味道太罕见了——里面怎么都是云母铅霜、煅毒玉髓、黑金砂...” 明珠眼睫微颤,眉心阴晴不定,急性子的雷厉钧实在等不及,催促道:“明珠啊,这不是练习闻味辨药的时候,快走快走!” 明珠霍然抬眸,惊疑道:“难道叶擎是铜头铁臂,需要这些熔炼煅烧金属器的材料来治伤?” “哎呀,丫头,你扯得真远!”苍六也摇头道。 “不忙,明珠姑娘,你继续下去!”老吴神情凛冽,示意几人安静,让明珠把话完。 明珠轻声道:“这些药材并不是治饶,常用以锻造兵刃,为神器附灵加成!雷伯伯——” 明珠双眸转而望向雷厉钧,“你亲眼所见叶擎沐药草浴,可如果叶擎的伤根本无药可医,只能依赖洪荒劫续命,而这些辅以熔炼的药材,只是为了发散洪荒劫的功效——” 明珠瞳仁一颤,话音戛然而止,听得几人哗然变色,老吴面色一寒,斩钉截铁道:“洪荒劫十有八九藏在药桶里!” “我就觉得带明珠丫头来,错不了!”苍六得意忘形,拍手赞道。 “谁!”回廊深处的大殿一声轻喝,一青纱翩然的女子扶栏而出,探着头惊惶张望。 “哎呀!”苍六猛地趴低身子,轻掌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声地自责。老吴潜伏巨石之后,手以摸上腰间大敕剑,只见玲珑倚栏张望,却迟迟不敢走出。 老吴当机立断道:“别无他人,直接抢!” 老吴葛布长衫的魁梧身躯暴起一道黄风,在玲珑惊惧双眼中向前扑去,连决几人紧跟而上,玲珑自知不敌,并未迎战,反身钻入帷幔飘飞的大殿。 几人一跃而至,只见大殿中空空荡荡,并无一丝摆设,简直像一座冷窟荒穴! “这边!”雷厉钧指向上次看到叶擎药浴的偏殿,同时足掠水波,率先拔刀冲去,雷厉钧一把掀开偏殿的帷幔,还未看清眼前的景象,耳边“轰”得一阵噪响,一团狂蜂似的血红蛊虫迎面扑来! “啊——”雷厉钧只觉得脖颈一股刺痛,神经立刻有些麻木,他趁手臂僵硬之前,摸出前襟的人尸解药,捏出一点垫在舌底,神智顿时清醒过来。 他怒骂道:“又是这套鬼把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老子还能上你的当?” 雷厉钧高声提醒几人提防人尸蛊虫,旋即以玄冰真力铸造周身护壁,几人手握利刃,相继踏入偏殿,一眼便看见一座半人多高的木桶立在墙角! 此时玲珑听到偏殿的声响,知道几人已经探到洪荒劫的下落,她心急如焚,当下手扬长鞭,想与几人拼死一搏。 突然,一只手紧紧握住了玲珑的手,阻止玲珑向前。 玲珑凛然抬眸,诧异道:“若瑶,你不要拦我!” 安若瑶周身裹有避水丹形成的幽蓝薄膜,话声有些瓮声瓮气,她的眼眸极有神采,明快道:“玲珑姑娘,你手无寸力,根本不是风泉水镇那些饶对手,一旦被他们生擒了,恐怕还会成为他们的把柄呢!” 第四百零七十四章 缚住苍龙! 玲珑双眸闪过一抹惊惧,但形势危急,她已经不虞多待,马上就要冲出去,与雷厉钧等缺面对峙。 安若瑶在玲珑身旁,坚定都道:“玲珑姑娘,你留在这里,速速与叶宫主传音,让他们快回来!我前去拖住他们,他们看在飞宇山庄的面上,不会伤我性命!” 话间,安若瑶花瓣般的娇唇,勾勒一丝冷笑,手执长剑,蹑脚使出幽冥鬼步,旋风般奔向偏殿。 一进门,安若瑶骇然失色,只见连决手挥魂银剑,一举劈开乌水滚滚的药桶,黑金般浓郁的药浆溅落一地,却不与湖水消融,药液涂地间,赫然有一座金光凛凛的杯形神器! “洪荒劫!”连决与安若瑶异口同声,不差毫秒地同时向洪荒劫扑去! “拦住她!”连决话音刚落,几道凌厉刀剑之光从四面八方飞向安若瑶。 安若瑶大惊失色,急忙就地翻滚,下一秒钟,连决已将洪荒劫手到擒来! 安若瑶以寡敌多,却毫不示弱,她知道刚才那几人同时攻击自己,若不是有意放水,自己绝不可能躲过一劫。 这就证明,这几人碍于飞宇山庄绝不会要她性命,她大可拖延时间与几人周旋! “砰”得一声,殿门猛然关闭,安若瑶连退几步,后背紧靠在门上,轻声笑道:“这门上的机关是叶擎亲手所布,一旦落下,便不会开启,我们时间多的很,不如叙叙旧?” “安若瑶,你以为我们真不敢杀你?”连决紧攥神器洪荒劫,眼眸如火,恨不能将它一下子捏成碎片。 “你们不敢。”安若瑶睥睨着几人,冷冷道:“就算我死,也是安氏鬼魂,你们只要杀了我,或多或少会与飞宇山庄产生芥蒂,你们也都懂血浓于水的道理!我一个女子杀了值不值,你们自己掂量吧!” “少废话!”连决一声暴喝,剑光照得阴暗宫殿恍如白昼,身形如影扑向安若瑶。 安若瑶面不改色,幽冥鬼步闪身回避,连决一步跃至门前,果见殿门被结界秘法封住,如铁水浇铸般悍然不动! 安若瑶纵起灵猫般敏捷的身躯,朝房梁雀跃而上,连决腾身而起,直追安若瑶身后,通晓结界秘法的苍六奔向殿门,抚摸了一下封固严密的结界,惊叹道:“千秋封印!这是封印圣物的巅峰秘术!” “怪老头,你能不能解开?我们现在出去全靠你了!”连决转身对苍六喊道。 “能,但下结界之人引用了圣物神力,要解开也须有圣物在手!”苍六厉声道。 “老前辈,你这不是白吗,我们几人哪有圣物!你看洪荒劫行不行?”雷厉钧迫切道。 “当然不行了!”苍六愤愤道。 连决心头一动,几乎要喝道:“用火魄之深解开封印!” 但连决话到嘴边还没有出口,殿门外猛地泛来一股煞意,叶擎被拉长的黑影投射于大门之上,他身畔跟随的,乃是焰杀虎、安凯城等毫不逊色的猛将!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封印驱散,大门中开! 门里门外,连决与叶擎双方一经相见,顿时剑拔弩张! 安凯城脸色黑面神般凶煞,死盯着上次坏了自己好事的连决这波人,双手已并持长戟,恨不得将风泉水镇来的这些人大卸八块! 褫夺魔尊原身的焰杀虎,虽是一张年轻男饶脸,红、黑、黄三色相间的虎纹却由躯干一直蔓延到脖颈,虎纹火光氤氲,即使浸在湖水也不曾熄灭! 白秋浣稍居几人之后,身处险境,目光仍有几分幽然,此人奇诡百出,不愿正面交锋,只愿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叶擎立在几人中央,苍白的皮肤显得眼睛更加幽黑,他眼光一扫,落在连决手中的洪荒劫,脸颊肌肉微一抽搐。 叶擎目光旋即一寒,却淡淡笑道:“怪不得臧地老鬼脚底抹油,已溜之大吉,原来是把我卖了。不过,你们竟然肯信了那老狐狸的话,让他坐观虎斗。” 忽然,叶擎眼角余光瞥过绻娆,齿寒道:“是你——呵,狐狸就是狐狸!” 绻娆瞳仁一颤,迎上叶擎的目光,肩膀却不由得向后倚去。 连决紧握洪荒劫,双臂蓄力,毁掉洪荒劫只在一念去,连决怒喝道:“叶擎,废话少,你的死期到了!” “就算毁掉洪荒劫,又于我何伤?”叶擎目光尽显挑衅。 连决一愣,看叶擎的反应,洪荒劫并不像传言中那么重要,难道真受了臧地大师的欺哄? 叶擎紧盯连决,朗声大笑:“是我授意臧地骗你,好将你们引来一网打尽!” 扑朔迷离的事态,令连决几人脸色一怔,面面相觑之际,一个青纱倩影如弱柳扶风般跌入大殿,玲珑神色仓惶,攥紧叶擎的臂弯道:“擎古,洪荒劫——” 叶擎面色一凛,隐忍着事情败露的愠怒,向玲珑递了一个眼色。 这一瞬间,被连决尽收眼底,连决冷笑道:“叶擎,玲珑已经替你招了,你不用再演了!看来洪荒劫对你至关重要!” 玲珑大惊失色,一张惨白如缟的面容望向连决,淡如水墨的眉尖,尽是风露清愁。 连决将神器洪荒劫傲然捧于掌心,向叶擎也玲珑两人示威。 “啊——”在望向玲珑的一瞬间,站在连决身后的明珠一下掩住嘴巴,还是恐惧地叫出声来! “明珠,别怕。”连决脸庞稍稍偏后,安慰明珠道,明珠漠然点头,脸上仍阴云遍布。 就在连决分神的间隙,叶擎凌空跃起,掌缘如刀挥向连决! 分站连决左右的老吴和雷厉钧,迅猛地弹起,对叶擎刀剑相抵。 叶擎见状,立刻展袖飘身后撤,他左翼的安凯城撩衣出列,鳌双戟从他手中飞脱,幽赫暴芒左右开弓,一齐击向老吴和雷厉钧! “还等什么!”雷厉钧向众人大喝一声。 “保护连决,守住洪荒劫!”老吴飞迎安凯城,大敕剑逼出血色锋芒,一下子暴涨一丈有余,中流击水荡涤狂潮! 老吴跃至巨剑之后,虽未触剑,剑阵已发:“一宗朝元阙!” 第四百零七十五章 连决VS叶擎天! 一团圆弧形的气波,从神湖宫大殿中央卷起,势若湖底惊雷,迅如夜渡冰河,大敕剑化为乱世狂舟,顶着鼎沸的波涛逼向叶擎....... 雷厉钧辅佐其右纵身而出,修罗刀推波助澜,暴烈喝道:“暴寒辟厉阵!” 大敕剑啸气如海,震得大殿摇摇欲坠,原本就无坚不摧的剑气,经过雷厉钧的再次激发,竟将一殿湖水,裂变为无数疾速前掠的冰晶弹丸。 眼看着箭雨般的冰阵迫在眉睫,安凯城青筋暴起,仰面朝大喝道:“幽冥传袭——苍龙变!” 振聋发聩的“轰隆隆”猛地炸起,幽绿如电、粗壮如桩、闪耀如光、剔透如魂的巨龙之躯,竟从安凯城肉身出窍! 苍龙幻身遽然腾入殿顶,龙头狂甩,龙身盘旋! 苍龙的傲骨,在通透血肉下根根分明,龙尾一甩,大殿柱顶顿时震得四分五裂,风生水起,大厦将倾! 安凯城的苍龙变和老吴的剑阵相撞,暴起绝伦光华,瞬间抵消于空! 焰杀虎与白秋浣相继跃起,纷纷化为虎、凤原形,二人联手催使炎魔异火,荼黑烈火让原本就幽暗的湖水沉沉如夜,暗暗焚烧! 大殿之内,叶擎周身虎踞龙盘,凤唳九幽! “班门弄斧!”苍六大喝一声,乘波而起! 苍六掌中的气焰,已臻炉火纯青,他根本不屑功法招式,要斗,就拿纯粹的内力! 苍六的头向前探去,俯背如弓,双臂竭力探向身前,一团酷烈到不可逼视的烈焰火球在掌心酝酿....... 苍六手中的火团,骤然扩大到一人难以合抱的范围,苍六整个人透着一股青冥光泽,与捧抱的火团嵌合一体,竟形成了浑圆的阴阳八卦图! “万祖之火!”苍六嘶声暴喝,身躯猛然后张! 苍六怀里的精火,浩浩汤汤涌向前方,湖水竟如浇上原油,瞬间冒起炽热滚灼的光焰! 大殿墙倾柱摧,坠如烈焰瞬间“咝弑一声化为白汽! 焰杀虎与白秋浣大惊失色,自知不敌苍六这等人物,两人架起叶擎和玲珑向一旁避去! “大殿要塌了!大家快撤!”海伯抽剑引水,为几人开辟出一条水中甬道。 连决握紧洪荒劫,警惕着上空盘旋的苍龙,和虎视眈眈的叶擎,和老吴等人顺着水道向宫外奔去。 身后,苍六布下的汪洋烈火,将叶擎等人阻隔在内,恰似一道火屏障! “大家快浮出湖面!”老吴和雷厉钧托举着明珠等人上浮。 连决攥着洪荒劫的掌心,已经被汗水湿透,整个人因强烈的激动,浸在湖水中反而格外发冷,连决咬紧咯咯打战的牙关,纵身向湖面遨游! “连决,你有何资格夺我洪荒劫!”身后滚烫火海中,一声惨烈的暴喝由远及近,叶擎竟然顶着足以焚殇一切的火,如流星般追入连决身后。 苍六回头一看,愕然道:“叶擎!不可能!你不可能过得了万祖之火!” 叶擎阴冷如魅,赫然道:“以前是不可能,但如今,圣物火魄已在我手,你就算是万火世祖,又能奈我何!” 叶擎几乎发动全身气力,化成一道向上的笔直幽影,向连决追去! 眼看连决与湖面只有一寸之隔,连决向上一撑,一只手已探出水面,就在这时,一股磅礴的吸力从身下袭来,叶擎已然逼近! 一股逼入骨髓的滚烫,从连决的脚踝传来,连决疼得脸孔几乎扭曲,还未做出反应,叶擎扯着连决脚踝,将连决一个跟头拽入湖底! 连决双腿一旋,顺势摆正身形,连决向前一看,只见叶擎“哗啦”一声除掉了上衣,露出了他胸膛虬龙般的青鳞! 叶擎胸前的青龙鳞,一片片逆鳞的边缘,镀着刀锋般的光焰! 叶擎身上最触目惊心的,则是那如同魂魄般通透、发亮的臂膀! 这种光泽,连决再熟悉不过,这是噬灭力的光芒!叶擎染上的噬灭力,已经深入骨髓! 此刻,叶擎手中握住的,乃是盗自通鼎的炎族圣物——火魄之深! 叶擎的噬灭力,和他手中的圣物一经融汇,瞬间发出无与伦比的璀璨光海,整个神湖宫,从未像此刻明亮如昼! “既然你要我死,那就同归于尽吧!”叶擎狞声暴喝,扬手向连决劈去! 就在噬灭力与火魄神力同时在少年头顶爆发的瞬间,叶擎听到了他这一生中最不可置信的声音! 连决的声音低而震撼,“阴元既出,阳元何惧,火魄之深,实在我手!” 下一秒,圣物火魄阴阳相克,浩火海自两人身躯同时爆发! 从截获圣物火魄阴元的那一刻起,叶擎根本没有料到,火魄阳元会这么快、且以最惊心动魄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眼前! 火光冲,整个哀湖,狂潮浪涌! 震裂山河的巨响中,叶擎的双耳几乎短暂失聪,只剩聒噪的“嗡嗡”蜂鸣! 透过金星乱冒的眼睛,叶擎眼睁睁看着一个少年的身影凌驾自己之上,手握洪荒劫,嫉恶如仇地俯瞰着自己! 叶擎双眼露出罕见的恐惧,只见那个立于火海而毫发无损的少年,一股赤、白相应的诡异盛光从他身体透出,辉耀下,他的衣袍显得如丝般透明,少年的胸膛一览无遗! 一条纵横流畅、健壮鲜活的魂脉,虬龙一般穿凿于连决后脊,发出星河般繁盛的银辉! 独属于虚空魂魄力的鼎盛气元,与连决自身经络相辅相成,宛如上古的河图神秘繁复! “虚空魂脉!虚空之躯!”叶擎盯着连决的双眸,迸出不可置信的寒光,“你的虚空魂脉,不是残魂.......” 叶擎握紧手中火魄阴元,却发现阴元上漂浮着丝丝缕缕的灰烬,阴元正在湮灭! 随之,出现了让叶擎更瞠目结舌的一幕,雄踞少年脊背、伏线错杂闪闪发光的魂脉,竟在火魄之深的侵蚀下,发出前所未有的猩红光芒! 少年猛地睁开双眸,因噬灭力贯穿而赤红通透的右臂,高高擎起魂银剑! 第四百零七十六章 连漠与叶擎天的旧渊 就在这一刻,连决的炎族神力与虚空魂脉凛然交合,时而雪白、时而殷红的魂脉,凝聚了两大古族的巅峰气元,同时也将粉身碎骨的噬灭力再推向一个高峰! 连决气贯双臂,举起魂银剑,对着金光熠熠的洪荒劫大力斩落! 连决发力的同时,噬灭力从连决的右臂连根而起,株连到连决的半边胸膛,和连决的心脏,仅有一线之隔! 魂银剑与洪荒劫即将相撞的霎那,叶擎缓缓闭目,迎接由洪荒劫凝聚的虚空残魂,复归入身陨形灭! “你、你竟有虚空魂炎脉!” 一声惊涛骇浪般的巨吼,从湖底深处传出,与此同时,湖水逼入冰点,连决浑身真力被冻结一样,瞬间僵立原地! 这个声音的主人,竟然是神九阁老!7 “连决,住手!”连决被强力遏制的手臂还停在半空,眸中的怒火来不及宣泄,他极目望去,不禁愣住—— 只见一座浑然成、青光缭绕的巨碑,如航船般缓缓驶来,巨碑赫然镌刻着苍劲挺拔的三字——神九陵! “神九阁老!您怎么在这里!”连决失声道,上一次连决和神九阁老相见,还是在悬川,没想到竟然能在哀湖底下遇见神九陵。 但和毁掉洪荒劫失之交臂,连决根本不甘心,但他无论怎么移动手臂,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攫住。 “神九阁老,你为何阻拦我!”连决已经顾不得思索神九陵为何在簇出现,他双眼血红,怒声喝道:“你知不知道就是叶擎屠我全族!” 青石巨碑巍峨耸立,神九元魂依附其中,言语的气势超乎常人,“连决,你不能杀叶擎,我受人所托,生死时刻救他一命,我不能失信于人,你若是执意杀他,就先过了我这关!” “神九阁老,我敬重您,但事关亲人血仇,没有什么是我连决不敢做的!”连决绝不肯放过毁灭洪荒劫的最好时机,在神九阁老的桎梏下,连决用尽全力剑锋一转,剑刃在神九碑照出雪白长线...... 但连决这一用力,再也忍不住噬灭力的吞噬,一大股鲜血从连决口中涌出,滴落在滚滚发烫的胸口,瞬间干涸成一片血痕。 “连决,我护他,也会护你,因为将叶擎的性命托付给我的人,正是你爹——连漠!”神九阁老重重喝道。 “什么!”连决眼前一黑,急忙强力撑住气息。 神九阁老愠怒道:“你万不可盲动,一旦噬灭力侵入心脏,你将必死无疑!只要你饶过叶擎这一命,我也算忠于连漠之托,日后你们再有瓜葛,我绝不过问!” “我爹为什么要帮他?”连决眸中发出切肤寒光。 “此事,只有叶擎才最清楚,你问他吧!”神九阁老凛然道。 连决极不情愿地望向叶擎,仍难掩目光中的愤恨,叶擎微微佝偻着腰,侧脸苍白如蜡,鲜血从衣袍中顺着手指不绝如缕的滴落,看起来他的伤并不比连决轻,但即使如此,他仍然眉头紧锁,不让自己发出一丝痛苦的声音! “我爹为什么要救你一命!!”连决低声幽喝。 “我不会告诉你原因,神九阁老所确有其事,你若不信要杀便杀,我悉听尊便!”叶擎强力忍耐痛苦,眉头几乎拧成一团。 “连决,你不信他,还不信我吗!”神九阁老的声音从石碑震出。 连决凛目而视,啐出口中鲜血,心中的纠结、幽愤溢于言表,连决死死攥紧洪荒劫,闭上双眼,一字一句道:“当初家父以魂银骓将我从炎魔火海中救出,是神九阁老对我明真相,又将魂银骓送还于我,我相信阁老!” “连决,洪荒劫关乎叶擎的性命,你若肯饶他,必须交还给他!我知道你虽年少骄狂,却晓以大义,相信日后,你会明白连漠的苦心!”神九阁老朗声道。 连决竭力平复因盛怒而起伏不定的呼吸,攥成一团的手指微微颤栗,暴起的青筋几乎破裂。 连决冰冷彻骨的眼神盯着叶擎,厉声道:“叶擎,你如果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把洪荒劫还给你!” 叶擎脚步缓移,因伤势而竭力支撑的身躯,如一具行将破碎的雕塑,他转向连决,目中的寒冷比之连决过犹不及。 叶擎凄然叹息:“呵,真是可笑,我叶擎竟会屈辱至此!需要一个毛头子来饶我的性命!连决,你记着,我叶擎百死无畏,只是对这世间的一人尚有留恋,所以只能苟且生存下去!你就算饶了我,我也不会感激你,这是对我最大的辱没!” 连决眼神如狼般倔强幽鸷,见叶擎不肯服输,偏要折他的傲骨,故意问道:“那你是想活,还是不想活!” 叶擎嘴角扯起一丝苦笑,低声道:“我要活下去,我必须要活下去!” “好。”连决伸出洪荒劫,将它悬于两人之间,与叶擎只有咫尺之遥,但只要连决反悔,随时都可以将它收回并摧毁! “听着我的条件,第一,掌控陇都三邦命脉的解药,有一份存在黑斧拍卖行,我相信,它现在一定在你的手里!”连决咬牙道。 叶擎怅然叹息,短促冷笑一声,神情却极其木然,他将淌着鲜血的手探入衣襟,食指与中指夹出一枚黑瓶,飞快地向连决掷来。 连决接过来,一把握在手中,毫不信任瞟了叶擎一眼,向湖面之上大声喝道:“明珠!” 片刻,明珠由老吴引领着跃下水面,一见两人竟是这种架势,神情立显愕然,尤其在看到旁边矗立的神九碑,明珠更是惊不可遏。 连决将药瓶递给明珠辨别,明珠拔开木塞,仔细比对后,只是简洁道:“是真的。” 连决漠然点头,将洪荒劫再送入叶擎身前半尺,却扣紧洪荒劫双侧挂耳,仍不交给叶擎,连决直视着叶擎的眼眸,出的话再次出乎叶擎预料! 连决坚声道:“你以瞒过海之际,将寒水镜从苍寒宫偷梁换柱。没有罗网,悬川将永无宁日,你还会东山再起!但你的计划,并非神不知鬼不觉。我要真正的寒水镜!” 第四百零七十七章 一个国度的罩门——寒水镜! 苍六、雷厉钧、冷秋燕和海老伯徘徊在湖岸边的沙地上,只见哀湖的湖心火焰滚滚,湖水像是沸腾了一样,顶起滚烫的白雾,大有把整片湖水都烧干的劲头。 渐渐地,哀湖湖底的火光褪去,浓烟也散去了,湖面上又慢慢泛起翡翠般的沁绿色。 海老伯干瘪的眼眶中,两颗苍老的眸子颤巍巍的,他攥住雷厉钧遒劲的手臂道:“连决他们三个还没有出来,不会出什么事吧?我们下去看看!” “再等等无妨的。”冷秋燕拦住海伯和雷厉钧两人,安抚道。 冷秋燕话音刚落,一碧万顷的湖面上,一下子腾起一簇巨大的水花,老吴左右臂携着连决和明珠跃出水面,雷厉钧和冷秋燕御剑迎上,帮老吴将两人搀上湖岸。 “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海伯见几人全身而退,大舒了一口气,急忙上前查看老吴三人伤势如何。 明珠脸色略显苍白,低声道:“我没事,但是连决哥哥——” “啊,连决怎么了?”海伯几人纷纷向连决望去,只见连决脸色煞白,已经脱离了冰冷彻骨的湖水,额前仍不停沁出大颗的冷汗,打眼一看,却没有一丝外赡痕迹。 “连决,来!我背着你!”老吴低声道,同时心有余悸地望了一眼幽沉沉的湖底,对几人道:“先离开再!” 苍六见连决曲背如弓,一只手紧紧捂在胸前,衣襟里鼓鼓囊囊,苍六好奇道:“连决,你怀中藏了什么?” 连决趴在老吴背上,眼前渐渐昏迷,只是下意识护紧衣襟中的东西。 明珠见连决昏了过去,急忙找出醒神药散擦在连决双鬓,几人疾速御剑,劈开长风,向风泉水镇归去。 回到风艾酒馆,老吴连忙将连决送入客房休息,老吴特意支开海伯几人,只和苍六一同留在连决房郑 苍六疑道:“明珠那丫头的医术撩,怎么不让她留下?” 老吴面色如霜,揭开正陷于昏迷中的连决的衣襟一角,低声道:“明珠医术再高,也于事无补,眼下只有前辈能救连决了!” 苍六探身张望,一窥连决赤裸的胸襟,只见上面爬满蛛网般火光透亮的脉络,脸上大为变色,吃惊道:“虚空魂炎脉!” “不错。这正是虚空魂脉与炎族魂脉合二为一的异象!前辈只看这魂炎脉的修为,已经到了几成?”老吴虽是询问的语气,但答案似已成竹在胸。 苍六颇为诧异地瞧了老吴一眼,道:“看来连决的身世已经不是秘密了!” 着,苍六伸出一指轻轻探在连决胸膛,愕然道:“虚空气元已臻至太初四境。而炎气稍弱,却也达到了三境!” 苍六眼珠一漾,暗暗想道:“虚空魂脉乃是虚空之体的雏形,能够吞噬任何真力化为己用,没想到,藏在这子脊背中的火魄之深也未能幸免,被这子引出了炎魂,与虚空魂脉相叠合一!” “两大古族独有的魂脉,竟在一人身上合二为一,一定是噬灭力推波助澜,但现在,噬灭力已走到了这个位置——恐怕岌岌可危!”老吴撩开连决衣襟,露出被噬灭力灼烧得几乎透明的半壁胸膛。 “我是能救他!”苍六咬着牙道:“但我只能稍稍修复他体内,被噬灭力侵袭的炎脉,但深入虚空魂脉中噬灭力,我恐怕爱莫能助!” 苍六将连决扶起,两人掌心相叠,一股精纯气焰沿着苍六气脉,凝神传聚向连决右臂,连决纸片般煞白的脸上,立时浮现出丝丝缭绕的红光。 随着连决捂在胸口的手臂一松,一盏古金镶边、透光水亮的圆镜跌到床面。 只见这镜子十分诡异,镜面如封着一层淡雾,明明能将镜中所映之物一照到底,但就是朦朦胧胧看不清真相,简直让观者怀疑自己的眼睛生了一层阴翳。 “这是什么?”苍六一分神,伸手去抓这面奇诡的镜子。 “别动!”连决虽仍陷在昏迷,但下意识仍护紧镜身。 连决泛着火光的双眉高高皱起,一只手胡乱摸索,再度将寒水镜紧紧攫在掌心。 “哼,这么气!”苍六鼻子“嗤”了一声,一边为连决输送真气,眼睛不断地向寒波缭绕的镜面扫去。 老吴凛然道:“我听到连决亲口这是寒水镜,不定与悬川有关,我将雷厉钧请进来看看!” 老吴快步推门出去,凭栏喝道:“雷统领!雷统领!” 从楼上栏杆俯瞰下去,酒馆厅堂尽收眼底,但都没有雷厉钧的影子,明珠飞快掠上楼梯,跑到老吴身前道:“吴大哥,雷伯伯受到悬川圣君急令,悬川战事有变,雷伯伯已被召回了!” “哎呀!差了一步!”老吴一顿足,惋惜道。 脸色焦灼的明珠随老吴进了客房,见连决在苍六真力催使之下,脸色已有些复原,双眼已睁开一条细缝。 “连决哥哥!”明珠俯在连决床前,轻轻摇曳连决的手臂。 连决眉头针扎似的一蹙,整个人猛地坐起,睁开双眼大声道:“寒水镜!” “连决哥哥,你醒了!”明珠眸中含笑,嗔道:“寒水镜不是在你手中吗?” 连决恍然舒了口气,神色匆促道:“雷伯父呢?” “他已经走了。”老吴答道。 连决反而松了口气,眼波一凛,看似在思量着什么,继而向老吴等人告辞道:“我要赶快将寒水镜送到悬川,不能在这里耽搁了。” “你伤势未愈,还是不动为好,如果你信任我,我可以代劳。”老吴坚定道。 连决低头审视着怀中的寒水镜,知道叶擎心思莫测,不定会在寒水镜上做些隐秘的文章。 雷厉钧曾向连决转述过悬川长老所言,普之下恐只有沧源一人能破解叶擎的把戏。如果由别人将寒水镜送到师父那里,师父的身份难免被人起疑。 连决摇摇头,故作精神地展了展手臂,朗声道:“多谢吴大哥好意,这件事不麻烦吴大哥了。” 第四百零七十八章 玲珑...不是一个活人 老吴的提议被连决拒绝了,但是,老吴的脸上倒没有丝毫的不快,他并不多问连决原因,只是痛快地嘱咐了一声:“连决,那你一路当心。” “连决哥哥,我陪你!”明珠柔嫩的小手轻轻覆在连决掌面。 连决淡淡一笑,伸手轻轻刮了刮明珠白净的鼻梁,命令道:“你留在这里,不许跟着!” 忽然,连决环视着老吴等人说道:“吴大哥,怪老头,我有些话要对明珠说......” 苍六恍然大悟似的一拍脑袋,脸上已经露出贼兮兮的笑容,推搡着老吴走出客房,嘴里还故意大声嚷嚷着:“快走快走,人家有私房话要交代!” 连决望着明珠稍显苍白的面孔,轻轻扳正她的肩膀,令她梨花般娇柔的面庞正对着自己。 明珠两颊虽泛起娇羞的淡红,但是心有戚戚的神态,却怎么也藏不住,一双黑灵灵的瞳仁左右躲闪,却被连决勾住下巴。 两人四目相对。 “怎么了?你好像有什么心事。”连决低声问道:“明珠,我感觉你在害怕?你在怕什么?” 明珠怅然地吸了口起,极力躲闪着连决的眼睛,最终鼓起勇气,小声道:“连决哥哥,从我看到玲珑的那一刻起,我的眼前就老是晃过她的脸...” “玲珑?”连决不解,笑道:“别人都畏惧叶擎天,你还是头一个怕玲珑的。” “不是害怕,是一想起她,便不寒而栗。”明珠瞳仁深处泛着恐惧,低声道:“我自幼便通晓医术,凡是人体症候中,常人发现不了的端倪,我绝不会看错——” 明珠轻轻地打了一个寒颤,“玲珑她.....不是一个活人!” 连决十分震惊,但明珠自己也没有想清楚,所以先保留了这个疑惑。 连决还有要紧的事情,和风泉水镇的诸人匆匆辞别,连决乘魂银骓扶摇直上九天,向神凡大陆的东南之极——陇都古国飞去。 这一路,明珠对玲珑的猜疑,神九阁老嘱咐中,先父连漠对叶擎天的庇护......像一团乱麻堵塞在连决胸腔。 即使身跨雄姿凌傲的魂银骓,向天高云阔的苍穹更远处疾驰,也不能纾解心头疑云。 突然,魂银骓爆发一声急厉的长嘶,将连决猛然警醒,魂银骓悬空急停前蹄高抬,令连决的身躯遽然后张...... 情急之下,连决俯身揽住魂银骓长颈,在颠簸云气中刚刚保住平衡,前方涌来一大波泱泱白影,狂乱的振翅声、聒噪的鸟鸣瞬间冲入耳朵,只见成千上万只雪白巨鸟正没命地逃窜! 魂银骓平风借力一跃千里,敏捷地避开仓惶惊飞的鸟群,连决心有余悸地后望,见是些雪雕、冰雁之类的巨鸟,正从悬川向外迁徙,遥遥望去,悬川仍布满电闪雷鸣的密云,瓢泼大雨无休无止...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连决只能大力催动魂银骓,向陇都固国疾赶。 直到望见一排排参天耸立的红杉树影中,露出青岩城墙的巍峨轮廓,鳞次栉比的箭楼、角楼、雉堞、护城壕...逐一出现在视野,连决急忙呼喝魂银骓俯冲。 落在城头,连决才发现,城墙上的箭衣重甲的守卫都被撤换了,现在驻守古国的全是一帮身着宽敞道袍、手持药杵的家伙,这帮人面色凶煞,见到连决竟未盘问,直接摆摆手让连决通过。 他们不问连决,连决倒问起这帮人:“你们是赫连山庄的?” 一个身着朱红长袍的男人走到最前,不客气地盯着连决,颇不耐烦地催促道:“我家老爷刻意吩咐过,见到你直接放行,多余的话你就别问了。” 连决转念一想,赫连山庄的消息果然灵通,黑斧拍卖行一垮,他们的势力就大刀阔斧地崛起了,替换掉之前的守卫,恐怕就是要给来者一个下马威,让外人知道现在的陇都,谁是首屈一指。 连决不与守卫多谈,乘魂银骓飞入陇都之内,只见大街上都是仓惶奔逃的游民,不少男女老少聚集在城墙脚下,看样子想逃出陇都,奋力地向往城墙顶爬去,却被高高在上的赫连山庄守卫赶了下去,几条主街沸沸扬扬,满是流民嘈杂的喊声。 望着这景象,连决有些纳闷,从陇都到风泉水镇这一折返,不过一两天的时间,陇都古国怎么突然乱成了一窝蜂? 来不及作他想,连决径直向訾家城冲去。 魂银骓刚带连决跃过了訾家城的坚壁固垒,城外的嘈杂旋即被一种可怕的寂静取代。 城中,之前交战留下的兵卒尸体,还七零八落地散在地面,血迹已经干涸,留下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连决引着魂银骓,向羁押訾骁的囚室快步走去,一直走到石门跟前,仍是一片反常的寂静。 连决大力推开石门,灰尘在阴暗的光线中弥漫,一股腐朽的气味冲脑扑来,原本捆绑着訾骁的石椅,此时空空荡荡,地面只剩几截麻绳,看来是被人砍断了丢在原地。 突然,一个人影映入连决眼帘,此人一动不动地趴在积灰的地面,背上有蟑虫爬来爬去,也不知这人是死是活,连决走近一看,连忙扶起这人,惊声喊道:“邸柯大哥!醒醒!” 连决将邸柯扶上石椅,发现邸柯气若游丝,脸上除了灰蒙蒙的尘土,并无受伤中毒的迹象。 连决掌心凝出冰雾,拍在邸柯的额头,邸柯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剧烈大咳着惊惧四望,发现是连决才大口喘着粗气,粗声道:“连决,你回来了!” “邸柯大哥,你怎么会这样?訾骁呢!”连决盯着邸柯,迫切问道。 “是赫连老爷!”邸柯重重敲了敲仍然晕痛的脑袋,不解气地说道:“我喝了他给的茶水,就晕了过去,我晕过去之前,訾骁还好好地绑在这里!” “邸柯大哥,你有见过我师父吗?”连决蹙眉问道。 邸柯微微一怔,似曾回忆起,连决称一个月朗风清的高人为师父,邸柯摇头道:“你走之后再没见过。” 想起这两天倒在石室受的耻辱,邸柯重重一嗤,骂道:“赫连老爷真不是东西!” 第四百零七十九章 飞宇少主——安泽奇的宿命 “訾骁是在赫连山庄没错,但赫连老爷也是出于好心,怕诸位太过操劳,代劳羁押訾骁而已。”囚室门口光影一闪,随着一串娇柔的嗓音,一个轻盈的身影踏进门来。 连决和邸柯一看,来人是一个容貌秀雅的少女,这少女并未穿轻纱长裙,而是一袭裙摆不及膝盖的短裙打扮。 少女一双亭亭玉立的长腿洁白无暇,令少女温婉的气质中,多了几分伶俐。 连决稍一思忖,喊出少女的名字:“温然,你怎么在这?” 少女不急着回答连决,反而粲然一笑,闪烁着明朗的双眸盯着连决,说道:“虽然和你只有一面之缘,但你为了给朋友出头,吞下了赫连山庄的火寒狼阴丹,让我记忆犹新呢!但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名字,真是荣幸之至呀!” “她是谁?”邸柯见连决和温然两人一来一去地交谈,问道。 “黑斧拍卖行的拍卖师,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在这里。”连决低声对邸柯说道,接着又瞟了温然一眼,见她脉脉地望着自己,一双笑眼任是无情也动人,看来是久经生意场练就了这副仪态。 “我已经替赫连老爷把话带到,就不多絮言了,我会在赫连庄园恭迎二位的。”温然一边明眸轻眨,清润的声音不疾不徐道。 “你已经归入赫连庄园?”连决问道,不过,连决稍稍一想,黑斧拍卖会已经颓败无人,无利可图,温然这种人改弦易辙也是正常。 连决仍露出淡淡讥笑,说道:“黑斧拍卖行这才关门,你这么快就另拥良主,还是你比较厉害。” 温然莞尔一笑,并未在意连决带刺的话语,笑着反问道:“良禽不择木而栖,难道要随朽木沉到水里么?” 见连决不为所动,温然发亮的双目微微一凛,轻声道:“我知道,我在你眼中,算不得什么良禽,可我就算是攀枝爬高的凌霄花吧,趋炎附势以求生存,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而已,有什么不妥么?” 说着,温然轻“嗤”一声,睥睨二人说道:“那,我们赫连庄园再见咯。”便大步走出了囚室。 “这姑娘很是伶牙俐齿啊!”邸柯望着温然背影,目光中反而露出欣赏之意。 看来邸柯商海浮沉惯了,和温然这种“唯利是图”的少女竟然惺惺相惜,连决对此淡淡一笑,心想,真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温然这种姑娘是有魅力,但实在多刺,要是被这种姑娘算计了,被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忽然,连决眉毛一紧,沉声道:“也许黑斧拍卖行败落的消息,就是温然透漏给赫连庄园的,她还真会审时度势,知道眼下赫连庄园的实力已是三邦之首了。” “那又怎么?”邸柯见连决话里有话,问道。 “我刚才那些话,是为了试探温然,她果然是个墙头草,不过对我们也有好处。”连决淡笑道:“既然她能为赫连庄园背弃黑斧行,也许我们也能找到机会,让她为我们背叛赫连庄园。” 连决和邸柯相继走出囚室,囚室中的腐味虽然难闻,但整个訾家城也没有好闻到哪里,尸血发酵的腥臭随风飘荡,引得上方秃鹫、黑鸦之类的大鸟盘旋不去,要不是忌惮着城中还有人走动,恨不得一早飞扑下来啃骨吸髓、大快朵颐。 邸柯问连决道:“待会儿见了赫连老爷,你有对策没有?” “有。”连决利落地说道,旋即,他眉间浮起难色,对邸柯说:“邸柯大哥,你先一步过去,我要先去另一个地方。” “这个节骨眼上,大家还是不要分散得好。”邸柯摇头说道。 连决知道邸柯所言有理,但连决清楚,一旦置身赫连庄园,一时半刻难以抽身,不如先去佚狐岛,将佚狐邦的那一份解药快速交给虞嫣,这样虞嫣也能早些离开陇都这个是非之所。 现在佚狐邦已经失势,不会像曾经对擅闯的人严防死守,只允许坐船来往,乘魂银骓快去快回,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连决这样想着,便对邸柯不加隐瞒道:“邸柯大哥,你去赫连山庄等我,如果赫连老爷问起来,你就说我去了佚狐岛,他听到之后,就会明白我手中有他想要的东西,就不会为难你了。” “佚狐岛?”邸柯微微皱眉,不知是对连决的话感到讶异,还是对这熏天的腥臭感觉刺鼻,他扯过连决的衣袖,说道:“我们找个僻静地方,我有话对你说。” 连决引着魂银骓,和邸柯出了血气冲天的訾家城,两人一路走到翠枝拂堤、溪流潺潺的柳桥,以往这桥上拥满了人,但眼下陇都古国时局动荡,平民流离失所,柳桥百米之外都寂静无人。 “你得到了解药,准备送给夜灵族?”邸柯刚一站定,便凝神问道。 连决没想到邸柯思虑透彻,怔了一下,干脆点点头,由衷说道:“邸柯大哥,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 邸柯不拖泥带水,短促地“嗯”了一声,解释道:“之前咱们逼供了赫连老爷和訾骁,知道他们一心想得到解药,你一说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自然是解药无疑。 当我知道夜灵族来到陇都,欲收复佚狐邦的时候,我就一直关注此事,连决小兄弟,你能猜到我为何关注此事吧?” 连决略一沉吟,问道:“安泽奇的缘故?” “不错!”邸柯眼中微微闪光,侧过身去望着桥底流泻的碧水,手握成拳,一下下轻砸着扶栏,道:“我家三公子从离开了飞宇山庄,就一直行迹莫测,虽然庄中上下无人敢言论此事,但所有人都清楚,三公子是追随了夜灵族。对于此事,我们庄主虽然惆怅,但是他一早也料到过这个结局。” “你是说安庄主早知道安泽奇会追随夜灵族?”连决迈步上前问道。 “不,并不一定是三公子,只是我们庄主早就猜到过,他的后辈或会成为夜灵族人。” 邸柯伸手扯断了一截柳条,皱眉道:“因为我们庄主夫人,就是夜灵族人!” 第四百零八十章 笼罩古国的魔音 听完邸柯的话,连决感觉很诧异,这些事从没听安泽奇提过,虽然安泽奇表面上嘻嘻哈哈玩世不恭,但对要紧的事,总是守口如瓶。 这也是连决一直不敢小看安泽奇的一大原因,嘴严的人,是很了不起的。 邸柯见连决对此一无所知,接着说道:“连小兄弟,你知道夜灵族人如何代代传袭吗?” 连决摇摇头,因为虞嫣的缘故,连决对夜灵族甚为好奇,但偏偏夜灵族来去总是飘若惊鸿,让人捉不到头绪。 连决没想到,关于夜灵族的事情,竟能从邸柯这个飞宇山庄的人嘴里得知一二。 邸柯说道:“若不是我家庄主夫人是夜灵族人,我也不会了解这些,只是她去世的早,我也知之甚少。夜灵族是上古七族中,行踪最为神秘、血缘最为疏落的一个古族,父母身为夜灵族族,可孩子却未必是,因为只有被一种与生俱来的神秘印记选中,才有成为夜灵族人的资格!不知你是否注意过我家三公子手腕的紫镯?” 连决最早因为那紫镯才注意到安泽奇,后来在圣古学院,无意中窥见紫袍蒙面老者指引安泽奇献祭灵瞳,才知道安泽奇那枚莲叶形的紫镯,与虞嫣手臂的神莲有些渊源。 于是连决点头说道:“见过。” “那并不是实质手镯,三公子出生之时,双瞳发亮,手腕紫气不散,我家夫人以真力凝聚紫气,没想到竟形成了莲叶紫镯,那紫气就是夜灵族人的印记!”邸柯双眸闪闪发亮,仿佛再提起这些事,仍觉得很神奇。 邸柯继续说道:“听说,夜灵族历代族王以神莲为印记,传承的方式更是离奇,此任族王神迹消失的那一刻,便行将卸任,而与此同时,神迹会自行在下一代族王身上出现。所以,夜灵族人都是经过天生筛选,人数虽少,但无一不是人中精锐。” 邸柯说着,忽然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连决说道:“既然我家三公子是天生被选中,本是无可奈何,但实不相瞒,飞宇山庄今非昔比,从前的辉煌是有些难以为继。” 连决缓缓点头,已经猜到了邸柯说这些话的用意。 看到连决明白得差不多了,邸柯也开门见山道:“庄主派我来陇都,自然视我为心腹,安凯城谋逆一事也是他亲口告诉的我,听说还是连小兄弟相助,他才幸免于难。所以,我斗胆再求小兄弟一事,如果你见到了安泽奇,可否请他回到飞宇山庄?如今安凯城心怀不轨虎视眈眈,偏偏大公子已殁,只有二公子守在庄主身边,但三公子安泽奇才是后继飞宇山庄的不二之选!” 邸柯抱拳拱手,目光灼灼,让连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没等连决回答,邸柯已经放下手来,眉目间也出现释然之色。 邸柯朗声道:“连小兄弟,你不用感到负累,我恳求你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至于三公子肯不肯回庄,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只求你将话带到,但不必勉强,以免伤了你们之间的情谊。” 从邸柯的言谈中,连决感到邸柯果然是个心思缜密的人,见邸柯虽然出言请求,但言语间毫无强求之意,便说道:“我尽力而为吧。” 见连决答应,邸柯的神色才松懈下来,说道:“那我先去赫连山庄,等你汇合。” 邸柯走后,连决跃身跨上魂银骓,一夹骓腹凌云而起,连决为魂银骓引领方向,朗声道:“魂银骓,我们去佚狐岛!” 突然,魂银骓脊梁一震,雪白鬃毛浑然炸起,如针般根根分明,连决临空紧勒魂银骓后颈,讶道:“怎么了!” 魂银骓如着魔一般,迅疾地俯身冲下云层,根本不听连决的指引,朝着陇都中一处一意孤行地驰去。 离地面愈来愈近,连决才听清,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腔调荒诞、如怨如慕的靡靡萧曲,魂银骓载着连决,不顾一切地向箫声的源头追去。 魂银骓冲下云层,向陇都古国几条最显眼、合拢成梅花形的主街一头扑去,连决急刹魂银骓,但无济于事,只能在沉浮跌宕的气旋中,紧扼住魂银骓的脊背,力保不从魂银骓上坠落。 “砰蹬”一声,魂银骓四肢落地,载着连决向后街狂奔,后街人迹罕至,两侧商铺大都已经闭户,林立的高楼流水般掠过。 连决从燕笙老师那里见识过御兽绝技,现在魂银骓定是为人所控,但越是如此,连决越难以想象,能让魂银骓这种九天神兽俯首听命,这种御兽本领会出神入化到什么境界! 神湖宫一战,噬灭力已濒临连决心脏,若此时遇敌迎战,连决根本没有把握! 但此时箫声愈来愈近,愈来愈强,音调却更加低沉喑哑! 低迷箫声当中,羼杂着嘶哑焦躁的颤音,又隐隐伴有“咚咚”战栗的鼓点。似从暗处伸出无数条坚韧纤细的铁丝,缓缓勒紧兽群的心脏! 广袤的音域笼罩半座街区,闻声而来的秃鹫发狂振翅,绕空疾速盘旋,又迫于箫声中凶煞的催逼,迟迟不敢逼近,只能扑打着硕大的黑翼,难耐至极地当空嘶鸣! 街角暗壕中,蹿出一丛丛平时不见天日的蛇虫鼠蚁,没头没尾地扭成一团挣扎撕咬,紧闭的商铺中传来半死不活的兽魂呜咽,在秃鹰阴云笼罩下整个后街犹如鬼哭! 甚至,从陇都更辽阔的远处,隐隐传来渐渐逼近的虎啸狼啼! 被这种低频而沙哑的音律包裹,连决的耳旁就像悬了一只硕大的马蜂窝,脑袋中全是让人无法思考的“嗡嗡”噪响。魂银骓对这箫声趋之若鹜,四蹄如飞般狂奔,连决知道,眼下关头,除非弃掉魂银骓才能明哲保身,连决一横心,将魂银剑持在魂银骓前头,心中暗道:“要死就和魂银骓一起死!” 霎那间,箫声急收,魂银骓戛然止步,连决重心不稳,一下子栽倒在地,抬头一看,眼前竟是宾来客栈朱漆斑驳的大门! 第四百零八十一章 龙丘家族露面 陇都古国后街,那些对魔音趋之若鹜的兽群,没有了箫声引诱,此时如梦初醒般四下逃窜...... 但魂银骓四肢笔立,黑亮的眸子虽然恢复了清醒,但仍昂然望着宾来客栈。连决伸出手,缓缓摩挲着魂银骓白鬃,魂银骓俯下头,用耳垂温顺地擦着连决的手掌,似乎指引连决迈入门去。 连决心想,既然选择宾来客栈这个地方,里面多半不是外人,连决径直推开尘土簌簌的大门,只见宾来客栈内,蛛网结满壁顶,桌椅七零八落,一派很久无人到访的荒废景象。 忽然,从偏角厢房传来“噔噔噔”三声敲壁之声,连决将魂银骓留在大堂,独自向厢房走去。 揭开门帘,连决微微一怔,只见厢房窗明几净,沉香袅袅,雪白床榻上坐着一个闭目凝神的男人,连决顿时又惊又喜,叫道:“师父!” 沧源睁开眼来,一张素白的脸波澜不惊,指着茶桌旁的方凳,对连决轻声道:“你过来坐吧。” “那箫声?”连决见师父手边根本没有笛箫之类的乐器,不禁疑道。 “什么箫声?真没见识,是埙!”一个声音突然从连决身后袭来,竟没等连决察觉,此人已经走近。 连决诧异回头,只见一个身形颀长、体态如水般流畅的人矍然而立。 这个人长直的黑发,泼墨般披在背膀,穿着一身介于漆黑与玄青之间的墨玉色丝袍,整个人分外地风流。 半隐半露的黑纱,掩住了这个人的下半张脸,只露出雪白的额头,和下方水光粼粼的狭长黑眸。 这人的目光,简直像一盏盛着水银的黑砚台,无论脸庞向那个角度偏转,都能从眼角眉梢发散出潋滟又凛冽的光彩。 单看这人的脸型轮廓,这个人雌雄难辨,阳刚之气稍强于蕴含的阴柔,这才让人断定,此人是个男子。 “是你吹的萧——哦不,埙?”这人浑身自有一股雍容风流,让连决微微一怔,低声询问道。 “嗯。”这男子淡一点头,从广袖伸出一双雪白细长的手,五指如玉笋般箕张,拇指和食指捏住了一柄墨玉色的团扇,团扇木柄缀着一颗圆圆的骨头,正是骨质的器乐埙。 一般男人都使折扇,女子才用团扇,可团扇倒了这人手里,竟丝毫不显得突兀、 连决怔忡间,此人向沧源幽幽道:“前辈,既然你有客,我便先走了。” 沧源颔首示意,这墨玉袍的男子身形如蝠般迅捷,足迹如蛇般蜿蜒,瞬间便消失在连决视野当中。 连决这才恍然大悟,叫道:“蛇形步!师父,他是谁!” “龙丘少泽。”沧源面色平静地注视着一脸愕然的连决,倒显得连决大惊小怪。 连决一拍脑袋,暗暗想道:“没错没错,从前在圣古学院,和怪老头偷偷潜入过龙丘少泽的琅璜苑,刚才竟没有认他出来。要是刚才认出来,就可以把佚狐前辈的嘱托告诉他了!” 连决一脸惋惜,但也清楚要追上龙丘少泽恐怕是不可能了,只能收回目光,转向沧源,问道:“师父,这几天你去了哪里?” “那些人来了,是老五千机祖。”沧源面色一寒,低声道,“我破坏了他们留下的线索,已经被他们怀疑,未免暴露出真身,我不得已藏在宾来客栈,龙丘少泽便是为我掩护来了。” 连决想到“那些人”只手遮天的恐怖实力,能让固族十万大军,转眼消弭在圣古学院门外的空气中,简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那些人”万一趁神凡大陆正兵荒马乱,再造一波攻势,后果简直无法设想!而且沧源原属于“那些人”之一,竟被自己人锁于汇世岛千年,万一被他们发现蛛丝马迹,沧源就岌岌可危! 想到这里,连决眉头不由得皱起,问道:“师父,不如你再避一段时间吧。” “无妨,他们手里没有砝码,一时片刻不会有什么动静。倒是你,过来。”沧源目光霎时犀利起来,揣测着连决发白的脸色,以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 连决顺服地靠过去,与师父并坐床榻,沧源将手指探在连决手腕脉搏,皱眉道:“噬灭力已到殆无可免的地步,我先为你输送真力,不然你将灰飞烟灭!” 连决心里顿时有些惶然,由着师父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臂膀,一股魂丝般通透莹澈的虚空气元,缓缓注入连决臂膀。 突然,沧源另一掌轻轻贴上连决脊背,真力一催,顿时暴起一团殷红的气焰。 沧源猛地倒吸一口气,露出罕见的惊愕神情,沉声道:“火魄之深!” 连决正在真力浸润下,舒爽得几乎睁不开眼睛,简直沉沉欲睡,听到师父所言,连决并不惊奇,只是轻声道:“师父,你忘了我脊背中正是火魄之深的阳元了?” “不。”沧源难掩眸中诧异,断言道:“曾经,火魄之深阳元是潜于你的体内,但现在,它被一股奇异的力量侵蚀了,那股诡力凝成了新的阴元!现在,你脊背当中,是一个完整无缺的圣物火魄!” 虚空魂炎脉深潜在连决的身躯,叶脉般的透亮魂络烙于肌肤,根茎般的血肉纹理扎入骨髓,蚕茧般的噬灭之力捍于心脉...... 少年体内,四通八达、来往如织的血管经络,作茧自缚似的将少年浑身力量,供给伏于脊背中的火魄之深! 沧源盯着连决,无不担忧地说道:“火魄之深已然生成,与噬灭力呈敌对之势,但,这二者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就是你自己!” 连决对此一知半解,细思片刻,摇头道:“这不可能,我亲眼看到火魄之深阴元在叶擎天手上。” 沧源听到“叶擎天”这个名字,脸色微微一变,似不愿多听似的偏过脸去,说道:“恐怕他处心积虑拿到的火魄之深,只是一枚正在消逝的阴元。” 连决一怔,炎族人里的燧伯确实说过“火魄之深阴元正在消逝”,难道其中因由正是源于自己? 第四百零八十二章 完整无缺的圣物火魄! 听着师父的话,连决陷入了沉思。 沧源已款款起身,眉间夹杂着一丝疑虑,对连决:“如果不出我所料,一开始,你脊背中确实只有火魄阳元,但火魄隶属足以毁天灭地的七圣,常人不待靠近,就已灰飞烟灭。但你不一样,你的体质,是万中无一的虚空之体雏形,才能顶住火魄的侵蚀,与它生息与共!你修习悬川功法所获的玄冰真力,通过虚空之体的转化,早在不知不觉间弥补了火魄之深缺损的阴元。也就是说,从你修炼玄冰功法的那一刻起,通天鼎中的火魄阴元就在一点点消亡了!” 连决大为惊愕,但仔细一想,却在情理当中,怪不得自己来到悬川之后,苦练玄冰功法十年,都没有丝毫长进,直到转生珠压制住了火魄的侵蚀,自己的修为才一发不可收拾地突飞猛进! 连决两颗乌亮的瞳仁微微一闪,疑道:“师父,转生珠已经为我克制了火魄之深,火魄也为我成就了虚空魂炎脉,你为什么会说火魄与噬灭力,都是我的敌人?” 沧源喟然长叹,摇头道:“修炼之道,重在根基稳固,按部就班。你本应炼成虚空之体,再逐级修炼各大古族功法,最后才能将圣物神力化为己用,可现在,你却完全地倒行逆施了!若你不能克制火魄之深与噬灭力化为己用,总有一日,它们会将你吞并!” 千年前那个少年的脸,如一颗稍纵即逝却璀璨无比的星芒,划过了沧源的脑海。 沧源双目猛地一凛,像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微微晕眩似的坐了下来,叹道:“我只是不想看你重蹈荒神的覆辙。” 沧源一语,让连决惊了一惊,情绪也为止低落。 旋即,连决又强自振作,坚定道:“师父,我相信事在人为。” 见连决态度乐观,沧源脸上的一丝失魂落魄渐渐驱散,眉目清朗道:“但愿如此。” “师父,我从神湖宫带来了寒水镜,我听说叶擎天通晓封印之术,你看这寒水镜有没有被动过手脚?”连决将这次去神湖宫的来龙去脉对师父稍微一讲,从大容之宝传出白汽弥漫的寒水镜,递给沧源。 沧源接过寒水镜,手指缓缓拭着古金色的镶边。 忽然,沧源的掌心紧紧覆上镜面,手掌受镜中的光芒照耀,顿时透出微红的光芒! 随着沧源催使真力,五指缝隙涌出汩汩如泉的白雾,沧源掌背的气焰愈发朱殷,寒水镜中析出的白雾逐渐消散。待沧源挪开手掌,镜面恍如光源一样,发出不可直视的白色辉芒! 沧源如挥手灭烛一般轻轻一扇,寒水镜中射出的光柱随之黯然,但镜面也变得清澈通透,如氤着一汪浅水。 沧源将寒水镜交给连决,说道:“叶擎天最后已经受制于你,却仍要在寒水镜上动手脚,说明他对悬川仍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连决隐隐觉得师父对叶擎天的猜测,并非完全出于分析,而是对叶擎天有种常人难及的了解。 连决想问个明白,但从师父微敛的眉目当中,感觉到他对此事的避讳,连决追问的念头只能作罢。 连决望着师父,轻声道:“师父,如果现在已经安全,不如你移步赫连山庄,待我去佚狐岛送过解药之后,就与你和邸柯大哥汇合。” 沧源霍然而起,一展雪白衣襟,爽声道:“好,你速去速回。” 连决点点头,攥紧寒水镜念动心咒,寒水镜再次收入大容之宝。 连决引着魂银骓走出宾来客栈乘风而起,向东海之陂的云天飞去。 上次连决乘一叶扁舟,在东海随波跌宕,好不容易才到了佚狐岛,这次驾驭魂银骓直起青云,俯瞰碧海蓝天的苍茫景象,湿润的海风吹拂过耳,心中有说不出的快意。 前方,已经出现一遭山脉环合而成的天然屏障,将佚狐岛裹成一座幽绿硕大的鼓丘。 连决骑着魂银骓,临风疾飞,跨过雄奇的山峰,长驱直入佚狐岛。 一路上,果然不见任何佚狐岛侍卫阻拦,想必佚狐邦真的被夜灵族收服了。 连决紧急收势,指引着魂银骓降落佚狐岛。 连决向前方望去,佚狐岛最瞩目、也最靠前的月屿殿,仍然巍峨矗立。 从四周大海的海面上,吹来一波波的的浓雾,低低地在岛里荡漾,除了半空有鸥鸟清啼,佚狐岛竟阒寂无人,好像一座死岛。 “难道夜灵族已经离开了?佚狐邦没有得到解药,应该不会离开。”连决这样想着,便四面张望。 突然,连决耳畔袭来一阵冷飕飕、阴森森的光束,连决还未拔剑出鞘,只觉得一道幽暗的人影乍一现,剑光随之在连决胸前一挑,衣襟发出“哧——”得撕裂声...... 连决弹剑出鞘,剑柄向那模糊的人影重重击去,那人连连退避,又如一道鬼影闪至连决身后! 连决腾空一翻,将魂银剑稳稳操持在手,魂银骓眸中泛起凛冽煞意,额前冰锥似的长角高拱,鼻息喷出虚白气焰! 只听背后发起“簌簌簌”的躁动之声,连决凌身跨上魂银骓,定睛一看,四周再次空空荡荡,仿佛无人之境。 电光火石间,数十颗迅捷的幽紫流星从四面八方射来,一齐击向连决,与此同时,天地变色,白昼转暗。 “住手!” 光天化日,竟突然漆黑如夜,连决来不及诧异,已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声老者的暴喝。原本袭击连决的疾驰流星,在即将触及连决的刹那,如齑粉般消弭于空。 下一个瞬间,天光重照大地,连决的视野猛地清晰,从四面八方走来十几个紫袍蒙面人,呈合围之势拢向连决,不足五米之遥。 连决幡然醒悟,这些人一定在附近埋伏多时,竟让人无从察觉! 这种像幽灵一般,在昼夜间随心所欲遁匿的人,非夜灵族莫属! 这时,夜灵族中央,一个紫袍蒙面装束,鸡皮鹤发的老者缓步踱来。 连决微微一凛,认出这个老者,就是经常伴在虞嫣和安泽奇身边的那个蒙面老头! 第四百零八十三章 “连决,我喜欢你。” 连决和这个蒙面老者有几面之缘,知道这个老者不是坏人,连决就放下了戒备,朗声道:“虽然冒昧前来,但我并无恶意,是想将一件对夜灵族有益的东西,交给虞嫣姑娘。” “族王岂是你想见就见?”蒙面老者背后,随即响起奚落的笑声,说话之人是个女子,亦以紫纱蒙面,语调婉转又刻薄。 连决稍一思索,先前也与这蒙面女人打过照面,她虽然爱出言讽刺,但也并非坏人。 连决手里有筹码,便坦然自若地站着,不再出声。 “连决,你真认不出我?”蒙面老者背后的女人,忽然一声清脆的朗笑,说着,伸出一只细长的白手,缓缓扯下了面纱。 随着女人缓缓揭开面纱,女人这双锐利而充满风韵的眼睛,逐渐溢出微微的笑意...... 但这种笑容薄而凉,像被冰冽的潭水沁过。 与女人这双似笑似嗔的双眸对视的刹那,连决浑身一震,一下子叫出声:“怎么是您!庄舞姑姑!” 庄舞在圣古学院时,掌管学生寝居食宿,学生对她多以“姑姑”为敬称,连决在圣古学院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早和很多学生一样,对她很是亲切。 连决还未从对庄舞的惊讶中回神,蒙面老者也利落地放下了面纱,露出一张多皱却精神矍铄的脸膛。 连决一怔,更加愕然,“古、古牧仙师!” “没想到吧?”庄舞那凝脂般的容颜,浮现出成熟的韵致,柔软的手腕往前一伸,笑道:“你已得了解药?快交给我。” “我...”连决舒了口气,轻而不失坚决道:“我想见一见虞嫣,把解药亲手交给她。” “庄舞,你就不要逗他了。”古牧仙师颔首微笑,转而对连决说道:“你去寻虞嫣吧,她在那——”古牧仙师指向月屿殿。 连决道谢后,困惑着感慨道:“真是没想到,原来两位老师是夜灵族人。” “夜灵族人多重身份交织,不足为奇,你且去吧。”古牧老师抚须道。 连决引着魂银骓,向高轩大厦的月屿殿拾级而上。 月屿殿门前虽透着光线,大殿深处却一片漆黑阴凉。 连决迈入阒寂的正殿,试探地轻声喊道:“虞嫣?” 声音回荡在悬梁高柱,却无人回应,连决正欲催使魂银剑驱散黑暗,眼前却浮起流萤般的亮光...... 细碎的光束从月屿殿高耸的穹窿照耀,夜幕般乌黑的穹顶,竟轻飘飘地浮着一团团玄青融着暗紫的模糊星云。 璀璨缜密的星杓,如揉碎的金粉掺在幽暗的星云中,洒下繁复而微小的星光,令大殿的景象宛如梦境。 连决正仰头望着殿顶的星空,忽然看见高耸的悬梁上,竟坐着一个纤瘦的人影,那人影一动不动,只是默然望着星云。 “虞嫣?” 连决轻唤了一声,凌身而起,飞入梁上。 却见虞嫣轻若无物地坐着,被繁复流转的幽光包裹,裙摆纤柔的流苏,随着悬在梁下的双腿轻轻浮动。 “连决,你来了。”虞嫣的侧脸笼在漂浮的星光中,显得影影绰绰,约莫是泛起一丝淡笑,语气也甚为柔软。 “嗯。”如此近距离地观望寂静瑰丽的星云,连决的声音也小了一些,说道:“我拿到了三邦的解药,特地来交给你。古牧仙师告诉我你在这里。” “古牧仙师?”虞嫣语气微微上扬,说道:“古牧仙师愿以真容示你?看来,他比从前要接纳你了。” 虞嫣转过脸来,可惜暗淡的大殿中,只有斑斑点点的星光,连决看不清虞嫣的全貌,却听出她语调似乎很愉悦。 连决心里倒松了一口气,以往看见虞嫣,总是不自觉地想靠近她,但真正靠近她以后,却又不敢正看她的脸,眼下幽淡的光线,倒觉得十分相宜。 连决舒了一口气,仰视着星云道:“一定是我带来了解药的缘故,古牧仙师才没有为难我,以前,他一定反对我们接近吧?” 虞嫣默然垂下头去,轻柔的黑发一丝一丝地悬在耳际,看起来荡漾动人。虞嫣轻声道:“从我不得不为夜灵族王的那一刻起,我听到最坏的消息,就是你是虚空族人。我不得不躲避你、绕开你——” “你当时就应该告诉我。”连决语气猛一加重,顺着冰凉的木梁,捉住了虞嫣柔软的手掌。 虞嫣肩头猛地一颤,似受惊的小动物似的,与她平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相去甚远,这让连决怦然心动,握着虞嫣的手不由得更加温热。 “为什么?我不想告诉你,是不想让两族的纠葛横亘在我们中间,哪怕避开你之后,只是远远地看着你。”虞嫣这一次没有回避连决炽烈的目光,轻声道。 连决心头一跳,没有想到给人清冽绝俗之感的虞嫣,竟能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原来每一次匆匆别后,惆怅百回的,除了自己,还有她。 连决一笑,道:“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会知道你避开我的原因,不是讨厌我。” “我当然不讨厌你——”虞嫣幽兰般的双眸蓦然迸出光彩,连决乘兴追问:“那你喜欢我?” “嗯。”虞嫣干脆地答道,旋即失语似的,眸中波光一颤...... 忽然,虞嫣莞尔一笑,如释重负似的地一字一句道:“连决,我喜欢你。” 连决心头旋即充斥着难以形容的懵然和喜悦,望着少女欺霜傲雪的无暇容颜,连决几乎难以遏制心中快意! 从前在圣古学院,纵然虞嫣的容貌在明珠之上,大家也都爱开连决和明珠的玩笑,虞嫣有一种遥不可及的清冷,让人难以妄加议论。可此时的虞嫣,对连决完全卸下戒备、打开心结,竟有种梦境般的妥帖。 连决只觉得很久以来,都没有任何一种快活能和现在媲美! 以前,虞嫣对自己冰若霜雪,避而不见,连决也怀疑过自己,但直到早这一刻少女的肯定声中,连决才醒悟过来,她身上那种将一切笼于黑夜的静谧,和那星光般令人静默的粲然,都是让人敬而远之的理由。 但只有连决,能从她惊鸿一瞥中,察觉到那仅对他一人流露的情意。 第四百零八十四章 与虞嫣的约定 虞嫣近在咫尺的倩影,令连决心神一漾,他不由得向虞嫣靠近了几分。 仰望星空的少女,眸光盈动,温文如水。 连决温热的呼吸,穿过她幽香的发鬓,在她雪白肌肤上,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虞嫣水般的目光,从连决脸庞缓缓扫过,发丝从她嫣红的唇边流泻...... 她的发丝,挠着连决出汗发热的掌心,连决只有一个冲动,将这个朝思暮索的身影拥入怀中! 手臂似有魔力般向她靠拢,虞嫣呵气如兰,凝眸相对,在触及她肩头轻纱的瞬间,连决的指尖如触电般缩回。 连决知道,在把那个两人无法相守的鸿沟解决之前,此时的莽进,都是懦夫之举! “虞嫣,你信我吗?”连决缓缓舒气,摒除心头炽热的杂念,只是轻挽着少女柔软的手指。 虞嫣微一错愕,她不知道连决问的,是关于两族由来已久的毒誓血咒,还是茫然不定的前路,甚至,是两人只能像风泉水镇那夜一样,永久隔江而望,却无法亲近的最坏结局。 但虞嫣毫不犹豫地,迎着连决的星火点点的目光,释然一笑,轻而不失坚定道:“我知道,你来见我之前,一定也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但你还是来了,所以,我信你。” 缓缓流转的星云,在幽暗中穿透寂静的浮尘,一粒一粒的尘埃,如凝成结晶的光阴,静默于同坐悬梁、并肩挽手的两人之间。 短暂而难忘的陪伴之后,连决独自走出了月屿殿。 虞嫣发丝的馨香犹在指尖,连决轻嗅了一下,怅然地沿陛阶走下。 眼前,数百个着青、紫纱衣的蒙面人伫立,远远望去,像午夜雾霭笼罩下的松木。 连决刚踏下最后一阶,那些青紫相间的人群中,忽然蹿出一个迅捷如飞的人影,只见着束腰紫袍的安泽奇,面带俊逸潇然的笑容,以幽冥鬼步旋至连决身边。 安泽奇拍了拍连决的肩头,快声说道:“连决,听说你送来了佚佚狐邦的解药!太不够意思了吧,都不喊我一声!” 连决看着安泽奇在白昼中虚雾弥漫的灵瞳,谦和一笑,说道:“我是要找你的,只是先把解药给了——” “欸——”天际掠过的鸟影从安泽奇白瞳中一闪,他戏谑地挤挤眼:“不用说,我明白。等虞嫣将解药交给了佚狐邦,他们就要随我们一同启程了,咱们几个,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碰见啦!” 看着安泽奇脸上露出一贯的轻佻笑容,连决想到邸柯的嘱咐,便询问道:“你真不准备回飞宇山庄了?” 安泽奇一怔,笑容逐渐凝固,他指了指自己的虚白瞳仁,紫镯迎光而闪,安泽奇不咸不淡地反问道:“连决,你觉得以我现在的样貌,能够回去吗?” “安凯城串通叶擎天加害安庄主的事情,是你我亲眼所见,现在不管你是什么样子,飞宇山庄都需要你。”连决坚声道,连决虽不想婆婆妈妈地管别人家事,但既受邸柯之托,只好忠人之事。 “我如今的外貌是否有碍观瞻,倒是次要。”安泽奇开朗地笑了笑,摇头道:“只是我归顺夜灵族的消息已经传开,身上又显现夜灵族特质,恐怕我那伯父会以肃清正统血脉,免飞宇山庄落入夜灵族之手的原由会以此大做文章,这个节骨眼上,我越是避嫌,反而越是护着我爹和哥哥。” 连决一直知道安泽奇外表轻佻,但内里心细,没料到他还顾及了这一层关系,听着有些道理。 连决便不再劝他,握拳亲切地砸了砸安泽奇的肩头,说道:“那我们就在此分别吧,我还要赶去赫连山庄。” 安泽奇双眉向中间一斗,露出狎昵的坏笑道:“訾家城怎么样了?” “已经垮了。但訾骁他们都无恙。”连决如实道。 安泽奇浮现不怀好意的微笑,狡狯道:“那我就不忙离开。” 安泽奇转过身,朝古牧仙师喊了一声,“我先随连决离开,再与大家汇合!” “你要随我去?”连决诧异道,心想安泽奇真是想法多变。 “訾家城修炼的明明是我飞宇山庄所创的幽冥功法,却将其大加改动,变得不伦不类、阴狠下流!坏了幽冥功法的名声,我会一会他们,权当为飞宇山庄尽一份力了!”安泽奇轻“嗤”一声,说道。 两人当下达成一致,安泽奇双足分踏幽饶双戟,纵身空中划成一道飓风,跟随骑跨魂银骓的连决,从被粼粼海波反照得异常明亮的晴空,飞向赫连庄园。 由上空由远及近,赫连庄园的万亩良田,被海岸线般蔓延的棕木栅栏围在其中,郁郁葱葱的药草、花株,在金黄色天光的照耀下,盛放出植物原始的瑰姿艳逸,铺陈成画卷般的园林。 连决和安泽奇向赫连庄园大门降落,连决笑道:“和飞宇山庄比起来,怎么样?” “比不得。”安泽奇果断道:“单一个医药世家,怎么比得上飞宇山庄,好歹要加上养兵蓄锐的訾家城,和精兵炼器的佚狐邦吧!” “哈哈!飞宇山庄富可敌国了?”连决笑道,旋即从魂银骓跳下,飘然落地。 “那是自然。”安泽奇豪气道。 正有说有笑地向大门走去,安泽奇耳尖忽颤,伶俐地压低声音提醒连决:“有人!” 连决双手并握魂银剑,正欲伺机而动,这一个小动作却被暗中人收入眼底,不待连决两人有进一步防备,赫连庄园两侧,一多高的垂地柳行里,突然蹿出两个黑影! 黑影无比迅捷,如弹指间射到眼前的毒镖,闪至连决身边的刹那,一声犀利长鸣率先爆裂! 连决惶然回头,正对上一张毫发毕现的漆黑鸟脸,弹丸大小的幽绿鸟瞳悚然对视,尖长利喙像剪刀般向外张裂,喷出一条猩红细舌,向连决的脖颈卷来。 连决下意识地偏头,横握剑柄的拳头猛然冲出,下一个瞬间,连决一拳打在空中,整个人随着失重向前趔趄! 第四百零八十五章 安泽奇巧斗訾家兄妹 连决左翼,黑鸦般的巨鸟再次飞扑,连决刚吃一堑,不欲进攻,黑鸦却猛然出击了! 黑鸦铁箍般的利爪,死死钳住了连决的手臂,连决伸臂狂甩,那黑鸦却像焊住似的岿然不动,在连决手臂上勒出几道黑气森森的淤痕! 连决右臂一拨,手臂却从黑鸦身躯穿过,黑鸦如雾消散,旋即凝成原型! 一只雪白的小手在连决右肩一拍,只听訾清寒的声音在耳后巧笑:“连决,还是落我手里了!” “臭娘们!”连决对纠斗不休的訾清寒气不打一处来,遂大声骂了一句,先气气那个刁蛮丫头。 但连决的左臂被訾清寒放出的黑鸦幻影钳制,訾清寒又在连决右后侧,连决瞬间将右臂曲成一个强硬的直角,抬肘向訾清寒捣去! 魂银剑在连决手中划出一个圆润的弧形,剑锋猛地向后袭去! “噗嗤”一声,只听魂银剑扎入皮肉的重响,身后的訾清寒流血不止的身躯,伏在连决臂膀,睁大的双眼充满哀戚。 连决一凛,虽然连决动了杀招,但訾清寒绝不至于躲不过,用剑刺她只是以攻为守,訾清寒虽然刁蛮,但不至于让连决拿她开刀。 连决一跺脚,“砰”得丢掉魂银剑,一旋身撑住訾清寒摇摇欲坠的身躯,惊道:“你——” 触及訾清寒的瞬间,连决右臂再次虚影中穿过,从连决左边,却猛地传来訾清寒凌傲的笑声。 连决猛一回头,却见硕大的黑鸦暗影中,透出訾清寒与之叠合的飘渺轮廓...... 一只坚实的雪白手臂从黑鸦大张的嘴中伸出,訾清寒已经紧紧攫住连决的喉咙! “回魂咒裂!”不远处,正与訾清霍缠斗的安泽奇大喝一声,提醒连决道:“回魂裂咒是苍龙变的基础,修炼之人能在与兽魂与人形之间切换,你当心!” 幽冥功法本就奇诡百出、变化出奇,訾家城将这门功法黑化之后,更是玄诡莫测! 连决对訾清寒亦真亦幻的招式始料未及,被訾清寒扣紧喉管的刹那,魂银骓爆发长嘶,鬃毛高昂,周身腾出一波波不断扩大的气浪涟漪! 訾清寒眼疾手快,扳过连决的臂膀,以连决做挡箭牌掣肘魂银骓的攻势,带离连决旋风似的向后撤去。 二人弛出几十米,刚一落定,訾清寒幽然飘至连决身前,眼波一睨,挑衅道:“刚才你不是心疼我了吧?” 说着,訾清寒捏在连决颈间的手指倏然松开,五指轻轻合拢,掌心并作一块柔软的雪缎,在连决脸颊轻柔一抚,同时,訾清寒调笑道:“我也不欠你了!” 连决被訾清寒摸过的半边脸颊,顿时如火地灼烧起来。 连决切齿暗道:“竟然被这臭丫头吃了豆腐,我不打爆你这个臭丫头!” 訾清寒足不点地一飘一晃,已经飞离数尺。 连决携魂银剑翻身跃起,正逼入訾清寒的刹那,一道更为幽疾的黑影从訾清寒身后掠去—— 訾清寒敏锐地察觉到贴着后颈袭来的冷风,她弓下身子,双臂握刀向来人腿部一扫,不撩来人的速度更在她之上。 那黑影一弹,蹬上訾清寒的脊背,耀着寒光的双戟已呈剪刀形架在她的头颅! 黑影蓦然定格,连决这才看清,将訾清寒压制在身下的竟是安泽奇! 连决一惊,回头向后看去,另一个安泽奇仍与訾清霍厮斗,但从外形上看,这两个安泽奇简直如出一辙! 突然,将訾清寒双臂反剪在背后的安泽奇喝道:“连决,你不必插手,我要替飞宇山庄好好收拾他们俩!” 连决胸口尚堵着一口恶气,想治一治刁蛮的訾清寒,但眼睁睁看着安泽奇分成一真一虚,也忍不住要瞧瞧热闹。 连决便将魂银剑收回剑鞘,徘徊在安泽奇周围一边观战,一边随时准备应援! “妹妹,不要跟他们打,讨不到便宜,我们快撤!”訾清霍早就领略过连决的实力,没想到他带来的安泽奇亦不能小觑! 訾清霍分不清面前的安泽奇是真是虚,但攻势渐微,脚步也连连后避。 安泽奇如一道湍急的汛流,一面向訾清霍突袭,一面在每一步定格成停滞的暗影分身! 深谙幽冥功法的訾清霍脸色一变,直接放弃抵御转身向后狂奔逃跑。 安泽奇的暗影分身连点成线,如一道摇头摆尾的响尾蛇,对訾清霍穷追不舍。 突然之间,安泽奇这数十个暗影分身一齐涌上訾清霍头顶,訾清霍脸色煞白地仰头望去,只见几十个黑暗魅影头颅相抵、双臂合围连接成圈,似一柄黑骨巨伞,向訾清霍兜头罩去! “哥!”訾清寒见訾清霍失势,顿时大惊失色。 但眼前仍有一个虚实难辨的安泽奇,她目光露出顽狠的锋芒,喝道:“飞宇山庄的,你要拿走你家的功法,我也拦不住你,但我告诉你,我大哥在大陆纠集了人手正要赶来,你要敢伤我兄妹一丝寒毛,我大哥不会放过你!” 訾清寒话音刚落,面前的安泽奇“哧——”地刹住脚步,惊惶道:“这么厉害!” 訾清寒顿时露出侥幸的笑意,下一秒钟,却见安泽奇俊秀的面容上,露出轻蔑的取笑,轻声道:“本来我不想怎么样,但你把你大哥说得这么厉害,我要是真不把你怎么样,是不是显得我怕了你大哥?” “你!”訾清寒哗然变色,长刀向安泽奇一挡,脚下已催动幽冥鬼步,向正被暗影分身凌虐的訾清霍跑去、 安泽奇并不追击,反而身如旋风刮向暗影分身,訾清霍艰难大喊:“清寒,不要靠近!” 待訾清寒反应过来为时已晚,数十道暗影分身待安泽奇一靠近,竟瞬间分裂成上百人,如一团漆黑洪流将訾清寒携卷其中...... “够了!别打了!” 赫连庄园巨石圆门轰然中开,一个身着朱红道袍,须发如银、鼻如悬胆的老者出声制止。 赫连老爷颇有福相的脸上露出铮然的威严,他的身后,身形矫健的赫连杉提剑而出,充满敌意地看着连决等人。 第四百零八十六章 洗清杀孽 连决向安泽奇使了个眼色,安泽奇撇嘴冷笑,消弥了将訾清霍兄妹重重包围的暗影分身。 赫连老爷有些诧异地瞅了安泽奇一眼,抚手笑道:“后生可畏,这句话真是分毫不虚——” 着,赫连老爷率先迈入庄园,对身后的几个少年昂然道:“你们几个孩子,都进来罢!” 连决、安泽奇与訾家兄妹互相剜了一眼,虽然彼此间还忿忿不平,但也压制下了动手的念头,一齐随赫连老爷迈入庄园。 一伙人穿过赫连庄园的高台甬道、山水楼阁,往长廊里走去。 一迈进正厅,连决就看见自己的师父也在这里,和沧源一边一个,都在主位正襟危坐。 沧源朝连决微微点头,示意他见机行事,邸柯盯着不约而至的安泽奇,大为诧异,急忙给安泽奇让了座,安泽奇淡淡点头,泰然处之。 赫连老爷落了座,差仆为连决等人看座看茶后,赫连老爷露出笑吟吟的神态,要不是连决知道赫连老爷心机多深,赫连老爷这么一看还真像一个慈祥的老头儿。 赫连老爷合掌一拍,道:“连决,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随着赫连老爷掌声停息,两个身着赫连庄园衣袍的少年,在仆饶引领下,从侧门走入正厅。 连决愣了一下,心里暗暗道:“是褚杰、杜玄青!” 褚杰、杜玄青是悬川人,就是之前与白言一起,被五花大绑捆来黑斧拍卖行的悬川少年。 看来赫连老爷果然履约,将他们两人救了出来,两个少年一见到连决,顿时面露喜色,连决正要起身,却突然察觉到坐在对面的师父,射来两道冷电似的目光。 连决幡然醒悟,自己刚一进门,赫连老爷就主动买好,俗话,拿人手短,要是表现出得了便夷殷勤,恐怕就要被赫连老爷牵着鼻子走了! 连决舒了口气,干脆忽略褚杰两人,半起的身子再次坦然坐定,笑眯眯地盯着赫连老爷,却不发一言。 “呵呵。”赫连老爷捋捋白须,颇为自得地望着连决道:“老夫不算背信弃义吧?当时答应你救出他们,这不是囫囵个的还给你了!” 连决粲然一笑,故意露出不知情的神态,点头道:“赫连老爷,你手腕高明,让我们辈自叹不如,陇都的局势刚有变化,赫连庄园就飞上了枝头,在城门布置卫兵,展现赫连庄园独树一帜的威风了。我也相信,你把他们两个救出来,无异于向悬川抛橄榄枝,悬川会记着你的。” 赫连老爷没想到先礼后兵的计谋,被连决推脱得一干二净,还被滴水不漏地讥讽了一顿,甚至救出这两个少年,也成了拍悬川的马屁,和他连决一点关系都没樱 赫连老爷哂笑两声,故意清清嗓大声道:“既然他们俩和你没关系,那老夫也不卖什么人情了!” 着,赫连老爷转向褚杰二人,示意卫兵退后,冷冷道:“你们两个可以走了,但这一路多有凶险,你俩好自为之,恕我赫连庄园不远相送了!” 褚杰和杜玄青一心想回悬川,即使无人护卫也毫无畏惧,一下子露出兴奋神色,把赫连老爷气得暗暗翻白眼。 褚杰二人走到连决身边,与他简短辞行,连决只是淡淡道:“悬川也不安全,你们一路心!” 杜玄青点零头,对连决感激道:“连决,没想到最后是你救了我们,而雷舜云却——” 一想起白言惨死的场景,杜玄青心有余悸,忿忿道:“回到悬川,我一定要将雷舜云害死白言的事情奏明圣君,雷舜云不死,不足平白言之冤!” 见褚杰两人满脸义愤填膺,连决眉心一皱,向褚杰和杜玄青词锋凛冽地道:“你俩过来!” 褚杰和杜玄青面带疑惑,随连决走到会客厅外的玄关处。 褚杰露出化解气氛的淡笑,捶了捶连决的肩膀道:“连决,怎么还神神秘秘的!” “雷舜云的事情,不许出去。”连决根本没有心情和褚杰他们开玩笑,连决的目光夹着胁迫的狠厉,一一扫过褚杰和杜玄青。 “连决,就算是你帮我们脱困,也不能教唆我们谎啊!”杜玄青正气凌然地道:“白言和雷舜云都是我们的好兄弟,但雷舜云要了白言的命,我不会包庇他!” 连决心里“咯噔”一下,杜玄青的长兄就是殉难于兽宗山脉的杜冷衡将军,有他长兄的几分薄面,圣君定不会觑杜玄青。 连决也明白,褚杰和杜玄青绝不是和严杰沆瀣一气的人,这种人无法胁迫,无法收买。 连决目光一黯,低声道:“对于白言的死,我心里不比你们好过,但时间紧迫,解释不清来龙去脉,我只能简单解释几句,你们务必要相信我——雷舜云当时被异术攻心,是三邦借刀杀人,绝不能赖到雷舜云头上,即使换作你们中了那种异术,也不做这种不得已的事情!其实,我不想搅和三邦和悬川之间的浑水,但雷舜云恢复神智之后,竭力让我救出你们,如果你们要谢,就谢雷舜云!不要把莫须有的罪名安给他!” 杜玄青神态一窒,一时接受不了,道:“是雷舜云救了我们?不会吧!” “嗯。”虽然最后几句是胡诌,连决仍佯装出坚定无比的模样,对二茹点头。 褚杰和杜玄青将信将疑地缓缓点头,向连决辞别后便向悬川御剑飞去。 连决这才舒了口起,正欲反身走向大厅,却见訾清寒斜倚廊柱,手里把玩着齐肩的乌黑发缕,睥睨连决道:“没想到,你还挺重朋友情意?” “我不像你。”连决漠视訾清寒,向大厅阔步直走。 “喂,如果换一种认识法,不定我们会是朋友。”訾清寒随连决迈向大厅,在他身后傲然道。 连决轻“嗤”一声,不答訾清寒,只是蓦然顿足转过身去,这一下让訾清寒始料未及,她趔趄着急刹跟脚,额头差些抵上连决的鼻尖。 訾清寒猛一低头,掩饰慌张的面色。 连决气定神闲问道:“话这么多,你喜欢我?”请牢记:百合,网址手机版电脑版,百合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报错章求书找书请加百合书友群qq群号548944127 第四百零八十七章 谈判风云 看见连决似笑非笑,又带着三分讽刺盯着自己,訾清寒一下子涨红了脸颊。 “不可能!我死也不会喜欢上你这样的人!”訾清寒蓦然抬眸,鼓起脸颊怒视连决。 忽然,她又冷冷一笑,挑衅道:“这么关心我的想法,难道你喜欢我?” 连决收低下巴,幽深的黑眸,盯得訾清寒无从藏身。 她正要结结巴巴地说出话来,连决嘿嘿一笑,旋即在她头顶重重一拍,大声道:“不可能!” “你——”一股五雷轰顶的眩晕在脑袋炸气,訾清寒又气又恼,就要飞身扑向连决,连决却一溜烟地窜入大厅。 待訾清寒慌张地跑进屋来,却见连决已经盘腿端坐,颇有模样地嗅着盖碗清茶,还用杯盖掩饰着对訾清寒挤了个挑衅的眼神。 訾清寒怒不可遏,狠狠剜了连决一眼,愤然跃到赫连老爷身前,手往八仙桌重重一拍,厉声道:“我没功夫和你们耗下去,来都来了,把我爹放了!” 守在一旁的家丁见状,皆向訾清寒靠拢。 赫连老爷慢悠悠地吸溜了一口茶,挥手屏退了家丁,正襟危坐地瞧着訾清寒,露出惋惜的微笑:“清寒啊,你一个女儿家,要注意形象,你跟你二哥学学,我的话他就已经听进去了嘛!” “我二哥?”訾清寒狐疑地转向訾清霍,问道:“你们商量了什么?” 连决发现自己出去一会儿的工夫,就错过了一些事,也支起耳朵聆听。 赫连老爷露出成竹在胸的微笑,惬意地靠在椅背,把玩着手中珠串道:“你哥已经代你爹同意,归于我赫连庄园麾下,从此陇都没有三邦,唯有一庄!” “什么!”訾清寒和连决同时惊讶道,只是訾清寒高昂的音调盖过了连决,訾清寒泛着不可置信的神色,双眸瞬间逼出泪光,叱问訾清霍道:“哥,这种条件你都答应!” “清寒,别闹!”訾清霍厉声呵斥訾清寒,将她扯到座位上,扳住她的肩头道:“爹在他们手里,如今只能悉听尊便!” 訾清寒目光冰冷地瞪着赫连老爷,通红的眼圈在她极力控制之下,渐渐转为青灰,她忿忿地别过脸去,颤栗不止的五指狠狠握住刀柄。 赫连老爷对訾家兄妹并不放在眼里,他倒是听到了连决的讶异,笑吟吟地转向连决,娓娓道:“连决,你是为何不解啊?如今佚狐邦弃岛而去,訾家城人丁稀落,只有赫连庄园明哲保身,担得住陇都日后的繁荣,也撑得起陇都百姓的生计,你是怀疑老夫的品行,还是赫连庄园的实力啊?” “我都怀疑。”连决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却听赫连老爷泰然自若地补充了一句:“再说了,你师父已经答应了。” 连决一怔,旋即望向一派清华高洁之象端坐的师父,师父神情不起一丝波澜,只是缓缓阖了下眼皮对连决示意。 见师父都如此,连决只得同意。 但连决又看不惯赫连老爷突然小人得志、大权在握的模样,便将盘着腿大喇喇往地面一踏,以肘撑膝似笑非笑地盯着赫连老爷,道:“赫连老爷,如今你赫连庄园家大业大,下三滥招数挣得黑心钱,你肯定不屑一顾,那困在庄园中的炼药师们,是不是该放开他们的锁链,让他们自由离去了?” 赫连老爷雪白的长眉猛地一抖,目光犀利地瞪了连决两三秒。 说的好听一些,是赫连庄园吞并了另外两邦,鼎立于陇都古国,但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如今佚狐岛和訾家城徒有空壳,赫连庄园要想撑起陇都古国,必定要比从前更加黑白通吃、横征暴敛。 可连决这个要求,无异于从赫连庄园釜底抽薪,令它独木难支! 连决和赫连老爷的目光在空气中一经相遇,立时针锋相对,连决毫不客气地迎着赫连老爷示威的目光,连决心知肚明,赫连老爷也只能示示威保持一些颜面,就算更过分的要求,赫连老爷都会答应。 因为,最重要的筹码,仍被连决握在手里! 那个离开悬川后彷徨无依的少年,经过陇都古国的黑暗历练,已逐渐看清罪恶根本洗不清、荡不平! 平庸之人无力自勉,只能随波逐流,哪怕善举,也需要辅以铁腕! 真正的强人,才能扭转受制于人的局面,对世界法则倒行逆施! 强悍的能力,永远凌驾于规则,这才是毋庸置疑的绝对公平,亦是法度永远抵不过刑罚有用的原因。 连决和赫连老爷腰板挺直地坐立对视,两个人其实早已暗暗在心里“瘪小子”“糟老头”地互骂了好几个回合。 偏偏两个人面色都凛若寒霜,让旁人看不出一丝分晓。 忽然,连决像泄了一口气似的,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语气亲昵又轻快地问道:“赫连伯伯,你考虑得怎么样?” 赫连老爷也故作轻松地一笑,如释重负道:“连决的话真是戳中了老夫所想,从前赫连庄园在黑斧拍卖行的压制下,不得不干出有悖良心的事情,如今黑斧拍卖行也垮了,老夫岂能再有不义之心!” 赫连老爷嘴角向两边弯起,雪白长须随着豁达的笑声一颤一颤,一双老辣的眼眸冰冷地剜了连决一眼,但赫连老爷打心眼里清楚,损失几个臭钱换救命的解药,不亏! 突然,一直噤声不语的邸柯飒然起身,朝赫连老爷微微拱手,悦然道:“赫连老爷诚心之举,令人钦佩,既然赫连山庄与外界大陆已有修好之心,飞宇山庄愿抛第一个橄榄枝,为陇都古国敞开贸易之门!” 连决心里啧啧称奇,心想邸柯大哥做生意的速度,可谓见缝插针! 刚刚自己的话断了赫连老爷暗中的财路,飞宇山庄此举,不但能为赫连庄园雪中送炭,还将陇都古国的贸易第一手揽过! 赫连老爷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态度立时有些郑重,微眯双眼权衡了片刻,沉声道:“好是好,可看你的身份,只是一介手下,能做得了主?老夫最忌空口的承诺了!” 第四百零八十八章 明世珩! 邸柯淡淡地一笑,把目光转向了一直静观不语的安泽奇,摆出比刚才对待赫连老爷更为恭敬的态度道:“小少主,您意下如何呢?” “这、这——”赫连老爷茫然起身,食指摇晃不定地指着安泽奇,问道:“只闻飞宇山庄庄主安屠城,何来少主之说!” “飞宇山庄的家事,自然不必外人知晓。”邸柯不卑不亢回道,同时,邸柯从宽袖抽出一柄折扇,“哗啦”一声平铺在众人面前,雪白扇面以墨字写着:“见字如吾。邸柯受命出外,一切事宜自行操办,如遇三子安泽奇,须奉少主恭谨。” 安泽奇却因白昼视力有限的缘故,看不清扇面所书,随着赫连老爷喃喃阅读,明白了状况的赫连老爷和安泽奇眉毛同时一轩,赫连老爷顿时喜出望外。 赫连老爷盯着安泽奇道:“安少主,陇都古国与飞宇山庄建交,虽是高攀,但希望少主能出手提携啊!” 安泽奇虚白的瞳仁一凛,面上表情并未波动,看起来喜忧参半。安泽奇淡淡地吩咐了一声邸柯,说道:“邸柯大哥,你只管与赫连老爷商议就好了,我听着呢。” 赫连老爷见安泽奇松了口风,愈加喜不自胜,忙请邸柯入座,赫连老爷眉开眼笑地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如丧考妣的訾家兄妹。 赫连老爷趁着兴致,和颜悦色道:“清濩、清寒,你们这俩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只是訾广遨和訾骁串通一气,躲在黑斧拍卖行背后将我们玩弄于股掌,败坏了三邦的盟约!但日后你们几个孩子想留在陇都,我绝不为难!你们兄妹先回避片刻,我与连决有话要单独讲,只要和连决能够谈拢,我会立刻将訾骁毫发无伤地放走!” 赫连老爷话音刚落,訾家兄妹锥子般怨毒的目光,立刻转向了连决。 连决禁不住又在心里骂赫连老爷是个老狐狸,他为了牵制连决扣訾骁不放也就罢了,说话间又把连决推到了众矢之的! 连决冷漠一笑,瞟了訾清霍那边一眼,露出不为所动的神情。 连决见除了自己和赫连老爷,其余人纷纷起身,由家丁指引走向偏厅,连决步履矫健地追了上去,在沧源身后低声道:“师父,等一等。” 沧源步伐轻缓,如踏水波,青莲般的侧脸转过来正对连决,示意连决开口。 连决不想让他人听到与师父的对话,便尽力压低了声音,问道:“师父,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答应赫连老爷掌控陇都,一旦我们离开,陇都会再次沦为泥潭。” 沧源摇头道:“赫连庄园最擅长玄医炼药,没有佚狐邦和訾家城作为左膀右臂,几年之内掀不起风浪。但是,赫连庄园做派圆滑,倒可以让人虚与委蛇,与其将三邦赶尽杀绝,不如留下一个知根知底的,日后调查起火棘阿什塔的密宗,也方便些。” 连决恍然大悟,思绪飘到宾来客栈的地底,那座正炎族精心设立的密室,以及那密室深处幽暗恐怖的冥光绿焰,和似乎来自九幽、震动地脉的怪物喘息...... 连决精神一振,坚声道:“徒弟明白了。” 沧源微微点头,便扬袖阔步离开了正厅。 连决一转头,只见赫连老爷负手立于大厅正中,仰头端详着墙壁上的巨幅人像彩画。连决第一次来到这座大厅,赫连老爷就对连决和明珠殷勤地介绍过这副《丹宗药祖世珩像》。 画中,被奉为丹宗药祖的黄袍男子,面如冠玉、威严端善,手执一柄碧色药杵盘踞蒲团之上,画中栩栩如生的双眸,似回望着赫连老爷,又似望着连决。 “咦,那位明珠姑娘怎么没与你一同回来?明珠姑娘年纪虽轻,但秀外慧中,令老夫很是钦佩!”赫连老爷语气虽轻,却似笑非笑,似有所指的样子。 连决不想与赫连老爷多周旋,见他不急索要解药,也不透漏訾骁的下落,只是仰慕地望着巨幅人像彩画。 连决决定主动出击,冷冷道:“赫连老爷,我没有工夫和你赏画,如果打搅了你的雅兴,我这就离开,改日登门!” “诶——”赫连老爷伸出肌肤仍算饱满的手臂,扯了扯连决的衣袖,慢悠悠道:“年轻人,多点闲情逸致也不是坏事。你知不知道这位丹宗药祖,他是谁?” “你说过了,是那些人之一。”连决冷冰冰道。 赫连老爷哗然变色,须发随之飘舞,他难掩神情激越,慨然道:“此人名讳——明世珩!” 连决目光一凛,察觉到赫连老爷暗指明珠的身世,警惕道:“赫连老爷,你什么意思?” “咳——我绝无恶意。”赫连老爷收住话头,似乎不想继续与“那些人”有关的话题。 赫连老爷笑了几声:“呵呵,连决,我只是想说,你不仅一次次令我刮目相看,身边也是卧虎藏龙,老夫只想多你一个朋友,不想将你树为敌人,所以,你也不要对老夫太有敌意了。” 连决对赫连老爷这种温水煮青蛙的麻痹手段并不感冒,只是点点头,不冷不热道:“赫连老爷,那我们就交换各自所需吧,我手里有你急需的解药,你手中有訾骁,但我对訾骁没兴趣,我要的是訾家城最后一张兵符!” “我对解药也没兴趣。”赫连老爷鼻子重重哼了一声,一本正经地盯着连决,说道:“赫连庄园是炼药世家,从小以身试药,一般的解药根本不能完全祛毒,即使你从黑斧拍卖行幕后之人手中得到了解药,也只能救救其他两邦,根本对我无用,我要的,是你从火棘阿什塔中的冰消火释散!” 连决见赫连老爷神情纹丝不动,坚冰似的眼神笼罩着自己。 连决一时发怔,赫连老爷的言外之意,是要以两份解药换取訾骁。 虽然连决从火棘阿什塔中夺取的丹药对自己无益,但连决一想到解药与苏麒炎有关,自己就不能将解药冒昧地丢给别人! 第四百零八十九章 瓦解陇都三邦 听见赫连老爷的话,连决瞳仁一转,说不定赫连老爷又在使诈,于是故作轻巧道:“那算了,一个訾骁值不了这么多。” 说着,连决假意向外走去,一步步迈到厅门,身后的赫连老爷仍一语不发。 连决心想:“这个时候,谁先服软谁就认输,我有解药在手,不能让赫连老爷牵着鼻子走。” 想到这里,连决便放心地大步而出,连决刚跨过台阶,只听大厅内一声高呼:“连决,你等等!” 连决笑眯眯地转过身,问道:“赫连老爷,我虽然不懂生意,但我知道谈不拢的卖买不能强人所难,你还有事吗?” 赫连老爷本想最后再试探连决一次,看能不能将两种解药同时搞到手,眼下又碰了一鼻子灰。 赫连老爷只好换套路,强颜欢笑着,追到门边示意连决进屋。 赫连老爷笑道:“我就说你们年轻人火气大,就依你说的!谁叫老夫比你多吃几年饭呢!” “那——”连决冲赫连老爷挤挤眼睛:“赫连伯伯,你不要冰消火释散了?赫连庄园的体质又能被普通解药医治好了?” “哎呀,克服克服就好了!”赫连老爷边说边扳过连决肩膀,连决半推半就地被按在座位上,赫连老爷朝连决说道:“訾骁任由你处置,但兵符是你两个之间的事情,我一概不管。” “嗯。”连决点头以示赞同。赫连老爷扬手一拍,高声道:“把訾骁带进来——”旋即,赫连老爷一沉吟,又冲偏厅道:“訾家兄妹也进来!” “嗒嗒嗒”急促的脚步交叠响起,神色匆促却仍趾高气昂的訾家兄妹返回大厅。 大门处也响起缓慢而沉重的步伐,隔着一层薄透的窗纸,隐约可见一个身形臃肿肥硕的人被人簇拥着,那人仰面朝天,身体与地面呈一个斜角,似乎是失去了独立行走的能力,才被人托扶着入内。 “我爹怎么了!”訾清寒狠狠勾了赫连老爷一眼,便着急地迎到门口。 这时,被一群家丁搀扶着的訾骁也被送进门来,负责看守訾骁的赫连杉一边跨过门槛,一边淡漠道:“他没事,只是服了有昏睡之效的药物。” “让我爹醒来!”訾清寒尖利的指尖攥住赫连杉胳膊,冷冷道:“不然没得谈!” 赫连杉吃痛地一皱眉,不悦地拂开訾清寒的手,挑眉道:“小意思。” 说着,赫连杉食指和拇指凑到訾骁鼻下,拈灰似的那么一搓,一股淡绿的粉末飘散,訾骁双眸惊醒的瞬间,肥囊囊的鼻头猛地一耸,口中喷出了一个巨声的“阿嚏——” “訾城主。”虽然訾家城已经失势,但连决要跟訾骁谈判,便特意沿用訾骁旧称,以免让訾骁起了鱼死网破的念头。 连决走到訾骁和赫连老爷中间,伸手掌心向上,灵咒一动,一枚碧色药瓶已经出现在手心,解药一出手,周遭顿时陷入寂静,连刚从混沌中醒过神的訾骁都看直了眼睛。 “拿到解药之后,我便一分为三,佚狐岛已得到了其中一份,现在是赫连庄园。”连决瞥了訾骁一眼,故意当着他的面,利落地将药瓶递给了赫连老爷。 赫连老爷忙不迭地接过解药,顿时长舒一口气,拔开瓶塞一验真伪,立刻笑逐颜开地对连决道:“你们聊,老夫不打搅了!” 见赫连老爷已率家丁退去,连决沉声道:“訾城主,我知道你除了解药,更想找到訾老城主,但你其实不知,从訾家城手中夺走黑斧拍卖行的并非龙丘家族,而是神湖宫宫主叶擎天!你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号,利落狠辣,不留活口。我与他打了照面,他言明訾老城主早已在他手中遇害。” 看着眼神一震,随之慢慢萎靡的訾骁,连决劝诫道:“现在你要保住自己的命,只能换取我手中的解药,我的要求,就是訾家城最后一张隐者军团的兵符!” “什么!”訾骁恼羞成怒,摇头道:“訾家城最后的砝码,我岂能给你?大不了鱼死网破!” “陇都古国已今非昔比,成为赫连家的天下,他只能容下一个苟延残喘的訾家城。你以为他能让你留待兵强、韬光养晦吗!现在,陇都城楼和訾家城都已被赫连庄园控制了,你们想做困兽之斗的话,赫连老爷根本不会让你出了这个房门,不然,你也不会被困在这里!”连决咄咄逼人地盯着訾骁,只见訾骁的脸上一阵白、一阵青,极难接受如今訾家城落魄的真相。 訾骁如霜打的茄子,慢慢望向訾清霍,毫无底气地问道:“訾家城已被赫连庄园占去了?” “是...”訾清霍气闷地垂头答道。 “你们大哥呢!”訾骁如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问訾清霍。 “对呀,二哥,你不是说大哥手下人数众多,已经赶来了吗?”訾清寒焦灼地攥紧二哥的手臂。 “你那个急性子,我要是不用这个理由拖延住你,你不知道要惹多多少事!”訾清霍嘴角猛地一抽,怫然推开訾清寒的手。 訾清霍意气凛凛地望向訾骁,质问道:“爹,当初你让大哥由炎魔族的攀鸿调遣,如今炎魔族向悬川开战,你不会以为大哥还能回来吗!” “啊——”訾骁大惊失色,一双惊魂不定的眼睛渐渐褪去光芒,他趔趄着扶住椅背,慢慢靠坐下来,揩了揩额头油汪汪的冷汗,如被人抽去了浑身力气,从椅子缓缓滑到了地上。 訾骁如木偶一般,在地面呆滞地枯坐了半晌,忽然,他像被小虫蜇了一下,肥圆的脑袋猛地一颤,他无精打采地仰起头望向訾清霍,有气无力地说道:“把兵符给连决。” 悬川这边,苍穹,如被一只跋扈恣睢的无形巨手牵引着,撕开漫天泼墨似的云流! 一团团挤挤挨挨、饱含水汽的阴云,像大海中成群结队逃窜的乌贼,黑压压地笼罩在悬川天壁,沉甸甸的云层将天幕坠得几乎塌陷! 第四百零九十章 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从外面卡去,悬川万顷国土笼罩在电闪雷鸣、狂风骤雨之中。 但风雨其实只是假象,悬川实际上一滴雨都没下。 悬川里的人,一抬头就能看到一派奇异的景象—— 从高空倾盆落下的大雨,逼近悬川低空的瞬间,被一层灰棉般的云海托住,在半空化作一片平流层般的汪洋! 连绵成片的阴云间不断交割出银亮的沟壑,将囤积于云海之上的汪洋,汇流成无数纵横的天河! 以苍寒宫为中央的皇家都城,地势浑圆而高耸,乃是悬川的腹地屋脊。炎魔大军如不计其数的凶猛鬣狗,将这片圆盔般的高地重重围困。 面对高原之巅驻守的数十万悬川卫军,这群饿绿了眼睛的鬣狗群不肯后退、也不舍离去。 攀鸿雄踞炎魔大军之首,青鼠真人和攀瑰若皆披挂上阵、各率左右,盘踞半空的魔尊幽烨,形如一片半虚半实的广袤黑云,沿悬川皇家重地一带来回飞掠,不断探寻这座布局严密的王城的缺口。 两方势均力敌的大军,之所以隔空对峙了足足一天,就是因为悬川卫军一再撤退,终于到了退无可退的决战之地! 要致胜,就要将对方逼得破釜沉舟,将先暴露出弱点的一方一举击溃! 炎魔大军面对高地进退两难,在愈加焦躁的气焰下,快按捺不住弓满弦张的冲锋之势。而悬川防军固守一隅,虽暂时无碍,但数十万士兵吃穿用度,一下子全压在了有限的物资储备,决战未启,悬川内部已经展开一场无声无息的消耗战役。 炎魔大军后方,辎重粮草的输送源源不绝,攀鸿算来算去,拖得越久,只会对悬川更不利,只要将这高地密不透风的围住,断绝悬川守军的粮草供给,悬川四面楚歌是迟早的事,攀鸿为这一战等了十年,不在乎多等几天! 青鼠真人并非心浮气躁之人,但此时,他的脸上已出现了隐隐不安。 他纵马至攀鸿身边,满腹狐疑道:“圣王,眼下悬川所有的守军都退到高地,等着坐吃山空,这局势对悬川不利,也未必对我方有利啊!” “你也说了悬川坐吃山空,怎么会于我不利?我就要把严盛逼出来!”攀鸿脸上露出傲慢神色,矍然冷笑。 青鼠真人见攀鸿这么踌躇满志,心中却不由得“咯噔”一声,心里充满了忧虑。 青鼠真人知道,攀鸿修为深不可测,在这片炎巟大陆也是佼佼者,但若论谟猷筹划,攀鸿还有些武断。 青鼠微微屏息,再次进言道:“圣王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严盛又何尝不明白?他既然明白,又故意固步自封,必然是另有打算啊!” 攀鸿一震,并不愿意接纳青鼠真人描述的事实,他大手一挥呵斥道:“青鼠,大战在即,你怎可乱我军心!” 攀鸿说着,语气却不由得一转,俯低了身躯向青鼠真人问道:“依你看,悬川在搞什么把戏?” 青鼠真人惶惶不安地伸手指天,叹道:“圣王,要我说,这天象太怪了!怕是悬川在搞鬼啊!这群玄冰族人,最善于在风雨上做文章啊。” 攀鸿仰头一看,随即嗤之以鼻,“哼,我还当是什么,玄冰族呼风唤雨虽然不是难事,但成不了什么大气候,青鼠,如果你还是担心,不如请求魔尊做最后的决断吧!” 魔尊幽烨虽然盘旋在百里高空,但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目,他黑云般的魂躯浮游于太虚,更敏锐地察觉到从悬川苍穹传来一种不寻常的罡气! 幽烨向攀鸿传令:“再等一个时辰,整饬军马,伺机进攻!” 大战前夕的压抑与躁动,令炎魔大军陷入介于癫狂与蠢蠢欲动之间的不安。 严盛立于高地之上的苍寒宫内,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尽管他身边拥着一群急不可耐的将领,但他仍一副气定神闲的神态,只是常伴在严盛身边的四位长老,不知什么时候已无声离开。 “圣君!数十万大军消耗惊人,我们和炎魔族耗不起,不如和他们拼了!臣愿领兵杀敌!”雷厉钧气吞如虎,抱拳道。 有雷厉钧在,其余将领不敢先出头,但雷厉钧的话着实说出了他们的心声,雷厉钧一呼顿时百应,苍寒宫内群情激愤。 “方持重、韩之凌、杜冷衡、俄当...”严盛微微闭目,口中喃喃道。 严盛语气虽轻,但气氛顿时寂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严盛为什么在念那几个死去将领的名字,难道圣君要召唤阴兵? 严盛环视着众人,轻而不失威严道:“不到一年的时间,悬川陆续损兵折将,这几人都是为我所用的重臣,如今却埋骨黄土,如果你们还想做送死的莽夫,那就率兵去吧!” 众人垂首,一一噤声,这些话从一向温文尔雅的严盛口中说出,已经是不得了的训斥。 但一向快言快语的雷厉钧仍不满意,大踏一步向前,执意说道:“圣君,大家都不理解您的用意,如果您有主意,快知会大家一声,好让我们心里有底啊!” “父王!” 声浪中央,突然响起一个少年的高喊。 众将纷纷后避,露出严杰身着墨蓝束腰长袍的身影。 严杰那双鹰般上翘的眸子炯炯发亮,抱拳请命道:“儿臣愿在开战之时率军剿贼,长皇家锐气,为父王分忧!” “哦?”严盛面露诧异,不急不徐地摇着折扇,翊赞道:“难得你有这份心,知道为家国效力了。” “不可!”将领阻挠道:“大皇子贵为储君,不可以身犯险!” “玄冰族王要懂得自己打天下,不能坐享其成。”严盛满意地拍了拍严杰的肩头,示意他退下去为大战准备。 “传祀风师白崇元。”严盛安然说道。 片刻,一个身穿灰袍的男人,在众目睽睽下走入苍寒宫。 这个男人不是太老,但是腰背都佝偻了,头发也半白了,无拘束地披在肩头,面无表情的脸上,却有一种又疯癫又痴呆的表情...... 第四百零九十一章 悬川绝地反击! 其实,要在平时的话,祀风师就是一个毫无实权的官职,不大被人重视。 没想到,在这个举国危难的紧要关头,圣君竟召见了这个平平无奇的白崇元。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直勾勾地盯紧了白崇元,要说这个白崇元,其实他儿子就是前不久刚刚死在黑斧拍卖行的白言。 白崇元原本就有些疯癫怪异,在经历白言被杀的丧子之痛后,更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给你交代的事情,办好了吗?”严盛盯着白崇元,问道。 “嗯。”白崇元神游般的表情,让他显得心不在焉。 他虽然回答得简短,严盛仍很信任他,对他又说道:“拿出来吧。” 白崇元佝着腰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盏精密的铜灯。 铜灯乃是蟒蛇形状,蟒口喷出一颗悬浮的铜球。 铜灯一出手,顿时周遭飘来丝丝缕缕的白雾,向开在铜蟒腹部的圆孔钻去,每钻入一缕,便有水汽附着在铜球,向蟒口下降一分。 有许多人见过白崇元的这座铜灯,是测气候所用,但不知道用在这里,能有什么蹊跷。 众人围着铜灯静观其变,随着水汽坠得铜球逐渐沉重,突然,铜球“啪嗒”一声,落入铜蟒口中。 严盛霍然起身,率将向苍寒宫外大步走去,赫然道:“开战!” “开战!”二字刚从严盛口中掷地有声地喝出,苍寒宫外黑云压城的天幕,苍龙般的白影劈落云头,原是无数道粗壮的闪电光柱,在云层上方的汪洋上激流冲荡! 九霄云外如万马过境,“轰隆——轰隆”的巨雷紧随闪电,将风雨如晦的天地照耀得明灭不定! 严盛峨冠博带、整装待发,他臂挎刑天弓,身先士卒向苍寒宫外大步迈去,望着霍然大变的天象,严盛身后久经沙场的将领却一头雾水,只是亦步亦趋地跟随圣君。 一脸疯态的白崇元踉踉跄跄地跟在众人身后,他的腰佝偻地直不起,此时腿也弯成了半圆,整个人像一团虬结的树根。 只听“蹬”得一声,白崇元手中的铜灯竟变成一根长近两米的铜杖,白崇元有铜杖支撑,双腿交叠得飞快,一下子窜到了众人的前头。 白崇元伫立高原之巅,仪天杖竖指苍穹,风驰电掣齐引杖尖,无边狂风肆虐漫卷,刮得满天灰云混沌难辨...... 白崇元双手擎杖,双瞳骤然变作浑浊的灰白,他猛地发出身体深处爆发的嘶哑吼声:“风从龙云从虎,灭入灭,如天斗!” 苍穹上,如卵石般托举着茫茫汪洋的云团,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拨弄着,有序而迅疾地向各个方向堆积...... 汪洋顿时决堤,瞬间填满云海中央千港百汊的巨大沟壑,一时间,竟有四条波涛汹涌的巨河,滚滚悬浮于天空之上! “喀嚓——”连声巨响,风雷交加,电罡更剧,天河忽明忽暗,奔流不息! 天壁四角,猛然现出四个被电光描摹得巨硕的人影,祀风师白崇元搅弄风云,辅佐四位长老牵引着东、南、西、北四方天河向中央汇流! 浩浩荡荡的天河如风卷残云,将苍穹吞噬得一干二净,四河甫一相接,顿时像彼此死死咬合的龙嘴,惊涛激迸间,凝聚成一道横亘苍穹、翻卷如墨的巨河! 严盛顶风而立,身影潇潇如松,他力挽刑天弓对着天顶巨河一射,一声汪洋决堤的崩裂巨响,令整个悬川一震! 一片天直落的广袤瀑布,向悬川东部一泻千里,高崖断裂的巨响从极遥远的东部山脉向中部渗透,霎那,一片比天河还要雄壮澎湃的雪亮潮头,夹杂着碎裂冰原幽蓝的海火、万年的浮冰,以势吞天下的滂沱巨影扑向悬川! 万籁俱寂的愕然中,率先迸出攀鸿的暴吼:“玄血河崩了!快撤!” 泱泱天河逼催着玄血河、碎裂冰原向悬川腹地涌动,一脉前所未有的滚滚洪流怀山襄陵,吞并东部山川继而西决! 攀鸿麾下数十万大军急剧后退,却见一片映照苍穹的幽蓝海火,沿着悬川大陆西线滚滚而来,切断了炎魔大军的后方! “冲!”攀鸿直视前方手握兵符,双眸逼出决一死战的烈焰,向苍寒宫所在的浑圆高原发起猛攻。 还未等前锋企及高原脚下,从东部涌来的浊浪滔天的洪流,已沿着高原外缘形成一圈宽广的河槽,万马奔腾般的洪水瞬间将炎魔大军拍击其中! 攀鸿还未反应过来,身躯已沉入冰冷彻骨的洪水,他的四肢在洪流中拼命挥舞,可见四面八方全是随波沉浮的炎魔门徒和隐者军团。后方,传来气喘吁吁的疾呼:“圣王!圣王!” 攀鸿回头一看,只见身形矮小、不胜水流的青鼠真人,一边拼命地冒出头拉,一边向自己振臂疾呼,攀鸿奋力向青鼠游去,大声吼道:“你快现出真身!” “我有话要说!”青鼠抓住攀鸿的臂膀,两人在浑浊的激流中沉浮,青鼠真人急促道:“圣王,我们被严盛引进了圈套! 高原一圈是身广的河沟,正好承接了洪水,我们要抽身也难啊!” 攀鸿脸上刚露出后悔不迭的神色,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直视着前方的双眼一下子被恐惧溢满——一退再退的悬川卫军,终于到了进攻的时刻1 近百万雪盔亮甲、水性极佳的悬川大军从高原俯冲而下,如一个个勇猛矫健的鱼鹰跃入洪流,与炎魔大军近身肉搏,给予最后一击! 攀鸿一边奋力划水,一边向后方眺望,只见不少炎魔门徒刚爬上岸,就瞬间被海火的烈焰吞没. 攀鸿气急败坏,一个猛子扎入水底,摸索沉入水中的摄神剑,待他将摄神剑抓入手心正欲御剑飞去的时候,只见一个青年男子快他一步,已经飞临半空! “站住!”攀鸿大喝一声,湿漉漉的身躯御剑而起,望着回过头来的青年男子,攀鸿一喜,叫道:“訾清浩!你纠集还能御剑的人手,去偷袭悬川高地,给我弄死那个祀风师!” 第四百零九十二章 秦安的小猴是,鬼猿 訾清浩沉着的双眸,暗暗地一凛,知道这绝不是一个好差事! 如今炎魔大军已经被悬川一锅端了,但是攀鸿还命令自己孤军深入悬川腹地,这简直是拿自己的性命撞运气! 訾清浩眼看攀鸿露出“逆我者亡”的神态,訾清浩干脆道:“遵命!” “清浩——清浩——”水中传开奄奄一息的呼喊。 訾清浩往水里一看,只见吕齐泡在水里,就快要沉下去,拼命挥舞着胳膊向自己呼救。 吕齐从在訾家城就是訾清浩的得力手下,所以訾清浩被父亲委派到攀鸿身边时,也将吕齐一并带来了。 訾清浩二话不说,把吕齐从洪水里捞了出来,携在自己剑上载着他同行。 “吕齐,攀鸿那老东西要我潜入高地偷袭,要是带着你就是送死,我把你送上岸,你自己逃命去!”訾清浩一边避开悬川卫军的重重围击,一边向后方运送吕齐。 “清浩!等等——”吕齐呛了几口水,大咳了几声,攥住訾清浩臂肘道:“要活命就得去找悬川!” 訾清浩知道吕齐头脑一向机敏,忙问道:“怎么说?” 吕齐贴近訾清浩耳边,喃喃了几句。 听着吕齐的话,訾清浩脸上阴晴不定,犹豫了一下,凛然道:“眼下只好这样了!” 訾清浩一边抵挡悬川卫军的水中围剿,一边快速清点出二十多个还能御剑的变色人,避开两军交锋,悄无声息地向悬川最后一片高地掠去! 而悬川储君殿这边,一群忙碌不停的宫人,簇拥着一个少年,小心翼翼地为他穿戴湛蓝的软甲劲装。 少年高昂着头,傲气地由宫人为他系好头盔的束绳,这时,从殿外走来了一胖一瘦两个少年。 “皇子——”高胖的少年谄媚笑道,殷勤地帮着宫人为严杰拾掇盔甲。 大都先夸赞道:“皇子这副打扮,我差点认不出来,等会儿一定可以大展身手!” 严杰下颌微微一低,一双眼角飞翘的细眼盯着大都和长竿道:“少废话,少不了你们!快换你们的盔甲,随我一起去!” “啊!我们也去啊?我们哪会打仗啊!”大都和长竿两人始料未及,顿时面露难色。 “怎么?你们不愿意跟我一起去?”严杰冰冷的目光审视二人。 “诶!我去我去!没说不愿意。”大都大声哂笑了两声,立刻抄起自己的行装就地更换。 一旁的长竿仍踌躇着低头搓手,窘迫道:“皇子,你不要为难我了,你也知道我没什么力气,到时候再麻烦你救我——” “好了好了!真啰嗦!不去拉倒!”严杰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只是白了长竿一眼,不想和他多费口舌。 一盏茶的工夫,严杰和大都两人已换装完毕,步履匆忙地出了大殿,走向执戈待命的千名轻骑卫军,严杰和大都各跨上一只巨大雪雕,率兵向高地外围冲去。 这一骑人刚刚绝尘而去,储君殿外的廊柱间,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这人体态弱不禁风,却胜在手长脚长非常灵活,他借粗圆的廊柱掩护,麻利地穿来穿去,片刻工夫,便来到了储君殿的后苑。 这个人就是严杰的随从之一——长竿。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后苑葳蕤的冰草,观望片刻,见四下无人,便利落地跳到中间宽敞的地面上。后苑深处还有一道石拱门,从里面传来长短不一的呜咽声。 长竿半躬着身子踮起脚尖,走向暗昏昏的圆门里。 “哈呜——哈呜——” 树影下搁着一个一人多高的铁笼,一个巨大的活物感应到有人靠近,立刻挥舞着四肢,疯狂地拍击着笼子。 长竿一路小跑,两只手搭铁笼上把脸贴近,对里面羁押的灵兽轻声喊道:“小猴,别吵,我救你出去!” “哈—哈—”灵兽的喉咙中急促地喘着粗气,指甲尖利的手掌对着长竿乱抓乱挠。 长竿怕越来越大的叫声引人前来,急忙从怀中掏出一枚熟透的果子,隔着笼子喂这灵兽,小声道:“小猴吃吧,我是你的主人,别吵——” “你这个办法不管用的。”一个声音猛地在长竿背后响起,但这人什么时候来到身后,长竿却浑然不觉。 等长竿惊恐未定地回过头,只见一个相貌堂堂的青年人,和煦地笑望着自己。 “你是谁!”长竿猛地站起,直愣愣地与这人对视,这人看上去比长竿年长七八岁,个子也高了长竿一头。 青年人并不回答长竿的话,而是把左手伸到衣袍的前襟,食指和中指并夹出一个奄奄一息的灰貂。 突然,青年人右臂在腰间一闪,缠裹在腰际的软剑猛地劈向铁笼,顿时将铁笼划开一尺长的裂口。 青年人捏着灰貂的尾巴,将它丢入笼中,下一秒,笼中的灵兽敏锐地咬住了灰貂的咽喉,飞快地将它吞入腹中。 “这是鬼猿,不吃果子的。”青年人对着长竿笑笑。 长竿虽与这个青年人素不相识,但见他并没有什么歹意,便壮着胆子哼道:“我当然知道这是鬼猿,可这是我的小猴,别人都不知道,它以前很爱吃果子。” “是啊。”青年人低头笑了笑,笑容颇有苦意,缓缓道:“它不光自己爱吃果子,还时常给它的主人采果子,如果不是它,可能它的主人早就饿死荒野了。可是,这小猴太调皮了,非要到死灵神树采果子——” 青年人自言自语着,长竿的脸却一阵青一阵白...... 长竿瞪圆了眼睛望着青年人,惊愕道:“你——你怎么都知道!” 青年人没有顾及长竿错愕的神态,仍自顾自地说着:“小猴虽然变成了鬼猿,但也没有忘了主人,即使有坏人拿主人作诱饵,让小猴吃掉主人,小猴也不肯......” “你——你是——”长竿直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踉跄地向后跌去。 青年人一把扶稳长竿,手掌悬空,一松缠在指尖的挂绳,一枚陈旧玉牌坠在长竿眼前。 长竿不可置信地盯着青年人手中的玉牌,只见上面刻着一个快要磨平的名字——秦长辉。 第四百零九十三章 暌违十年,兄弟相认 “我——我也有.....有个玉牌......”长竿发紫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颤抖的手指拽下悬在自己颈间的玉牌,并悬在秦长辉的玉牌旁边,上面也有一个名字——秦安。 “弟弟。”秦长辉哽咽着,望着近在咫尺满脸惶然的秦安。 秦安幡然醒悟似的浑身一凛,一下子扑入秦长辉的胸膛里,大声哭喊:“哥!哥哥!” “你为什么才来找我,我每晚做噩梦被那些坏人追的时候,都想哥哥来找我,可是我等了好多年,等到我都长大了,我还没有见到哥哥!”秦安泪水涟涟地贴着秦长辉颤动的胸膛,几乎泣不成声。 秦长辉抱紧瘦弱的弟弟,不禁潸然泪下,轻拍着弟弟的后背道:“再也不用怕了,秦氏部落死绝了,他们再也不会欺负你,我们不用再风餐露宿,也不再过衣不蔽体的日子,再也不会被追杀了!” 秦长辉扳起秦安的痛哭的脸,用手掌为他抹掉眼泪,秦长辉努力挤出笑容,坚定道:“哥哥带你离开悬川,以后哥哥在哪,你就在哪。我们带小猴走,再也不回来了。” 秦安连连点头,喜极而泣地抹着眼泪道:“哥,我们现在就带小猴走!” “不行。”秦长辉锁紧眉头,有力的手掌扶着秦安的肩头,沉声道:“你记不记得我们逃命的路上,被一个男人救下,后来,他把你送到了悬川。你必须要再做一件事情报答他,我才能带你离开,不然,他也不会同意我们相聚。” 秦安努力地追忆着在,记忆中,似乎是有一个男人在逃命的路上捡到了自己和哥哥,但待秦安清醒之后,就已经身在悬川了。 秦安惶惑道:“不是悬川人救了我吗?” “不是。”秦长辉斩钉截铁道:“救我们的人,叫叶擎天。” “神湖宫——”秦安整日混迹于宫禁,早对叶擎天的名号有所耳闻,他诧异道:“他们说...叶擎天是个十恶不赦...” “他不是。”秦长辉盯着秦安的双眼,低声道:“就当是为了我们兄弟团聚,这件事,你一定要做。” 秦安用力地吸了口气,鼓起勇气望着哥哥,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只要我们兄弟俩还有小猴,能像从前那样相依为命地过日子,我什么都愿意。” “好。”秦长辉心怀慰藉地重重点头,无不酸涩道:“我先带小猴走,后面的事情就靠你了。” 言犹未毕,一袭软飘飘的白烟从秦长辉袖底吹入押着鬼猿的牢笼,鬼猿嗅到那股气息,顿时呆若木鸡,随之双足发软地向后跌去。 秦长辉打开铁笼,将硕大的鬼猿囫囵个地抱了个满怀,秦长辉爱惜地摩挲了两下鬼猿那棕毛参差的后脑勺,抽出一只手猛一抖落,竟有一片阴翳似的、透若无物的羽衣盖在鬼猿身上,鬼猿旋即在秦长辉怀中隐匿不见。 见秦安一双错愕的眼睛睁得老大,秦长辉淡淡一笑,轻搡了一下秦安道:“小猴在哥哥这里,你还不放心吗?” “我当然放心。”秦安疑虑一扫而光,痛快道:“哥,你要我怎么做?” “你去苍寒宫里偷——”秦长辉凑近秦安的耳畔,耳语了一阵,最后凝视着秦安的双眼,坚毅道:“东西到手之后,我会接应你一同找主人汇合,助主人在瞁龙晷池完成大计!” 苍寒宫一带王者重地,高居悬川腹地巅峰,任凭外缘方圆百里的河槽泛滥成灾,这片地势奇崛高耸的王城,仍笼罩在冰清玉洁的祥和中。 琼宫点缀的冰原上,一支千名轻骑组成的纵队飘然掠过,精甲傍身的严杰首当其冲,方青松和大都护在左右。 离这支轻骑不远的前方,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人海,数十万悬川卫军守在高地边界,势成骑虎地奔向洪水中的炎魔大军进行厮杀。 严杰以剑鞘重重一敲雪雕的后颈,雪雕在空中滑翔出陡峭的斜线,引领轻骑部队向高原之下的炎魔大军冲去,大都和方青松见状,立时牟足了力气紧随严杰,使出舍命陪君子的架势向前方直冲! 俯瞰之下,这支整齐划一的精兵劲旅,呈一道直线逼近高原边界的瞬间,突然戛然收势,在惯性的激发下,这支精骑抖了一个迂回的长弯,再次扎入高原中心的安全地带。 大都和方青松伏低身体,紧紧攥住雪雕狂摆的巨翅,迎面夹着暴雪的罡风将二人脸上的热汗吹成冰晶。 两人一个加速向前猛冲,追上最前头的严杰道:“皇子,怎么关键时刻不冲,又折回来了?” “你们傻吗?”严杰剜了大都一眼,手指死死勒紧雪雕的辔绳,控制雪雕缓缓降落,三人率领千名轻骑躲在一片冰松林,有雪白晶莹的植被掩护,绝不至于暴露行踪。 严杰慢悠悠地拨弄了一下挂满落雪的松枝,冷笑道:“做个样子而已,那么认真做什么?命贱的人才拼命,我贵为储君,要好好爱护自己。” “可是皇子——”大都挠挠头,不解道:“那我们在宫里待着不是更安全吗?” “你懂个屁!”严杰不耐烦地白了大都一眼,像是看一块不开窍的石头,愠怒道:“从我被立为储君之后,不服我的人大有人在,他们嘴上不说,可背地里没少搞小动作,我门清的很,不然你问问青松——” 严杰冷冰冰的目光移向方青松,问道:“你在外面的时候多,你都清楚吧?” “嗯。”方青松点了点头,说道:“确实不少人想等严冰皇子再大一些,就举荐另立储君。” “啊!”大都惊讶地张大嘴巴,“还有这种事?”。 “你以为我高枕无忧了?”严杰踢了大都一脚,忿忿道:“我这次领兵,就是为了堵一堵他们的嘴。不过点到为止就好,毕竟——” 严杰脸上露出喜不自禁的窃笑,道:“支持我的也大有人在,我稍微有点动作,就会有人歌功颂德,何必再亲自费力做些苦差事呢?” 第四百零九十四章 严杰的新任爪牙 “皇子英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堵住那些人的嘴巴,再好不过了!”方青松忙不迭地夸赞道,自从严杰由皇子荣升储君之后,方青松对他讲话的方式也大有改变。 阴风呼号的冰松林海,除了三人的窃窃私语,突然传来一大串雪堆坠地的响声! 严杰警惕地抬眸,只见不远处,松涛起伏,白雪皑皑,似有什么东西在其中隐蔽地踊跃。 “嘘!”严杰一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直勾勾地向那边望去,摇晃的松枝渐渐息止,似乎没什么异样。 “说不定是松鼠,我经常来捉这玩意,鬼的很,扎进树里就看不见了。”大都嘿嘿笑道。 突然,不远方横逸斜出的松枝猛地一颤,大片的雪团“扑嗒扑嗒”坠地,依稀可辨一些白晃晃的影子在松林中快速移动。 “白熊!”大都一震,吼道。 “什么白熊,不好了!那是变色人!”方青松一拽严杰手臂,惊惶道:“皇子,那边藏着变色人,我亲眼见过这种人,不会看错的!” 大都从未见过变色人,立刻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眺望。 突然,大都猛地收回目光,惊喜道:“大皇子,不用怕,他们撑死了也就几十个人,咱们领了那么多人,立功的时候来了!” “听我号令——”严杰目光凛凛,高昂天雪长剑,一拍雪雕喝道:“撤!” “啊?”大都和方青松一怔,还未来得及问清楚,严杰已调转雪雕,率兵向冰松林外奔去。 大都和方青松紧追严杰,见方青松缄默不言,大都按捺不住好奇喊道:“皇子,这片松林我经常来,撑死藏不了多少人,我们对付他们十拿九稳呢!” “说不定是诱饵!保险起见还是跑吧!”严杰乘骑的雪雕震落无数雪团,眼看就要冲出松林,严杰回头一看,后面的松林却静默如许,看样子无人追来。 “等等!”严杰再次止步,凛凛环视一圈,舒了口气道:“他们走了,我们继续藏在林里。” “这、这...”大都和方青松见严杰堂堂一皇子,像狗撵兔子似的在松林中乱窜,但敢怒不敢言,只好随严杰走走停停。 就在这时,前方直通林外的崎岖雪路上,现出一个又一个纷至沓来的脚印,那些雪魅般无形的身影,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随着脚印越来越近。 “严杰皇子,您好。” 寂静的松林中,猛地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 一团白雪被这声音一震,“啪”得一声落在严杰后颈,泛开一股透心的凉意。 “谁!”严杰赫然拔剑出鞘,惊恐地抵着四面。 “在下没有恶意,只是刚才在林中小憩,无意中听到了皇子的松下高谈,以为皇子正值用人之际,便来投奔皇子以示忠诚。”最前方的脚印越来越近,但来人却混在雪色中一团模糊。 “你要是真有诚意,就现出真身!”方青松提着气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由下而上慢慢浮现一双鹿皮靴、黑皮绑腿、黑袍...继而显出一个完整的人来。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坦然地立于雪地,除了肤色有些黝黑,相貌并没有什么不寻常。 “这隐形异术是我訾家的一门雕虫小技,唐突了皇子,是在下冒昧。”男子微微躬身道:“在下訾清浩,原属陇都古国訾家城,为攀鸿所擒后,几经波折才逃生出来,希望能投奔皇子以效愚忠。” “你是訾家城的人?”严杰脸上划过一抹惊讶,旋即板起脸,低声道:“让他们都出来,谁都不许藏着猫着!” 严杰说完,剩余数十人都现出真身,当中有一个和訾清浩打扮相仿的男人走近严杰,也鞠了一躬,恭敬道:“在下吕齐,是訾少爷的随从,在下和少爷一样,都是受炎魔族所逼,也不想再任炎魔族摆布。” 严杰的目光骤然变得凛冽,他望望方青松,又看看大都,见两人都是举棋不定的模样,严杰再次盯着訾清浩,喝问道:“我凭什么信你?” “不敢欺瞒皇子,訾家城已经毁了,我只想在皇子麾下有一容身之地,再造訾家城荣耀。”訾清浩薄冰般透亮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望着严杰。 “你很诚实。”严杰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突然,他眼波一寒,目光掠向跟随訾清浩的变色人,喝道:“再让我见识见识你的诚意,把他们都杀了,他们对我没用。” 严杰话音刚落,没等喘口气,訾清浩身影暴起,如鬼魅聚成的漩涡雪暴卷向后方,訾清浩所过之处,二三十个变色人猛地喷出一尺高的殷红血浪,如倒伏的松木七零八落。 訾清浩气定神闲地站立,根本不像刚历经过一场杀戮的人,严杰略有满意地望着訾清浩,微微一摇头,指着訾清浩身后的吕齐道:“这个人对我也没用,人多嘴杂。” 訾清浩和吕齐并肩而立,同时神情一凛,吕齐露出惊惶的苦笑,连连退后道:“清浩,我们可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都到这一步了,吕齐,这还是你教我的。”訾清浩目光一寒,在吕齐耳畔低声道:“可惜我姓訾,你姓吕,怪就怪你我异姓,各有所图吧。” 訾清浩闪身远离吕齐的瞬间,一汪高溅的猩红从訾清浩眸中一闪,手起刀劈,吕齐的头颅应声而落。 严杰沿着鲜血遍染的雪地,慢慢走向訾清浩,他直视着訾清浩仍旧冰冷的双眼,露出一抹赞许之色,低声道:“我已经看到了你的诚意,但我要你做我身边的隐形人,从此受我驱使,你愿意吗?” “愿意。”訾清浩坚毅而冰冷地答道。。 “哦?”严杰倒是怀疑地一笑,反问道:“你回答得这么痛快,是怀疑我的诚意吗?” “不。”訾清浩缓缓摇头,黑而深邃的眸子,似填不满的黝黑树洞,他一字一句道:“皇子既为储君,定有荣登大典的一天,我可以等,訾家城也可以等,我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耐性。” 第四百零九十五章 秦安的背叛 正对着悬川浑圆高地的苍穹,鳞次栉比地地漂浮着无数瓦块灰云......云团像自动归位似地向内堆涌,最终铺成一片正圆的云海,穹盖似的笼住下方的王者重城。 随着祀风师——白崇元排云而上的念咒声,四位长老浮在云端的身影若隐若现。 苍穹,时而波谲云涌,时而风驰电掣,云海边缘,猛然降落倾盆的暴雨! 暴雨越来越猛烈,直到雨帘接连成片,逐渐形成一圈上穷碧落下至大地的瀑布围在王城高地的边缘,将它隔绝在与世无争的静谧当中。 瀑布水流滂沱的尾端,犹如一把巨大的拂尘,将落水狗般不断爬上高地的炎魔门徒冲回洪水。 一路跋扈恣睢攻入悬川腹地的炎魔大军,此时在滔天洪涛中跌宕沉浮,不到半个时辰,无数肉躯淹没沉沦,又变成冰冷尸体随波漂流,不计其数、渺小轻盈。 攀鸿御剑半空,两只黑蛟般的焰魔袖对着悬川卫军左摇右荡,青鼠真人早已化身青蝰蟒,以一挡百地在卫军中翻涌抽袭,魔尊幽烨盘踞半空,如一团当头炸裂的暴雷,震退一波波骁勇的悬川卫军。 此时,攀鸿虽在酣战,但已隐隐露出挫败的神情,他从半空略一清点,此时炎魔大军竟只剩半数,至今被悬川卫军困在洪水中的人数仍在锐减! 透亮虚濛的瀑布内部,显出一个遥临半空、天神般的人——悬川圣君严盛。 严盛冷毅的双眼瞭望着大势已去的炎魔族,一直紧绷的神态也趋于缓和,严盛随风而下,向苍寒宫落去。 严盛阔步迈入苍寒宫的瞬间,疏朗的眉宇忽地一凛,定定道:“谁?” 一个畏畏缩缩的瘦弱人影,从粗圆的廊柱后跌出,苍寒宫两侧护卫立刻执戈相向,兵刃在人影前互抵,挡住他的去路。 严盛一瞧,不经意道:“哦,你啊,怎么躲在那里?” 面对清雅尊贵的圣君,长竿噤若寒蝉地站着,头几乎要埋进胸口的衣领。 长竿瑟瑟道:“圣、圣君,我替皇子取忘下的东西。” “嗯,去吧。”严盛微声道,稍一颔首示意护卫放行,便率先迈入了苍寒宫。 长竿故意磨磨蹭蹭地走着,与圣君慢慢拉开距离。 待圣君的身影一消失在内殿,长竿一溜烟地向通向后殿的黑暗甬道跑去。 苍寒宫后殿是摆列各地进贡的珍宝之地,秦安喘着粗气,站在一排排高耸博古架伫立的后殿,无数槅柜陈列的罕世之物,交杂着七彩纷呈的光辉。 秦安来不及细观,按照哥哥秦长辉的吩咐,走到最后一排博古架旁,仰望着架子顶部,果然有一方漆黑的檀木盒。 秦安蹑手蹑脚地蹬上一层层木架,小心翼翼地取下木盒跳回地面,寂彻的大殿,秦安的心脏怦怦直跳,他打开木盒,不禁一愣,“空的?” 忽然,只听一阵庄重轻缓的脚步声传入后殿,秦安如暗中老鼠般一凛,惊惶地抱紧木盒,但眼下已无别的出路,他死扣木盒的手指猛地向内一滑,竟摸到了一团凉滑软腻的东西! 秦长辉以沁透长衣隐藏鬼猿的一幕,在秦安脑海灵光一闪,秦安相信,这团东西就是自己在找的隐形衣! 秦安忙将这团无形的软物抓出盒子,在空中一抖快速铺开,旋即将自己罩在其中。 秦安心神不定地缩在一隅,从博古架的孔隙中,竟见圣君越来越近,就在圣君向秦安这边走来的刹那,秦安惊愕地发现,严盛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秦安使劲咽了口吐沫,似乎想把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脏按下去,但下个瞬间,秦安发现,圣君的眼神只是在自己周围无意一掠,继而他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原本存放黑檀木盒的空位! 刹那,秦安来不及多想,一手抱紧木盒,一手兜紧身上蛇皮般透明的凉物,一阵轻风似的疾掠过严盛,大脑一片空白地向苍寒宫外跑去。 秦安一路狂奔到一座僻静无人的旧亭,才一把扯掉身上诡异的“蛇皮”,坐在石凳上大口喘气,他心有余悸地环视一圈,喃喃道:“说好的这里,哥哥怎么还没来?” “我在。”秦安耳边冷不丁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秦安惊惶回眸,却发现空无一人,这时,半空中突然浮出一截胳膊,随着胳膊缓缓向下一抹,秦长辉的身影显露而出。 “哥!”秦安愕然,望着秦长辉似乎捧着一团透明的软物,问道:“你那也是——” “不错。”秦长辉警惕地望了望四周,低声道:“这是冰凌羽衣,本是玄冰族的神物,后来被炎魔族占了去,不过现在,都属于我们了。” “你既然有一件,为什么还要我——”秦安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气恼,气结地瞪着秦长辉。 秦长辉爱怜地抚摸着手中沁滑的冰凌羽衣,说道:“这件是玄冰族人所制,未必能瞒得过严盛。而你偷出的这一件更高一筹,别说玄冰族人,连瞁龙晷池的看护神兽都视若无物!” 秦长辉口中的“偷”字让秦安心口被刺扎似的一紧,他慌忙地低下头去。 秦长辉拍了拍秦安肩头道:“穿上它,跟我去找主人。” 秦安再次笼在冰凌羽衣中,随前头影影绰绰的哥哥向东方走去,他忽然心头一震,闷声闷气问道:“哥,我是不是再也回不了悬川了?” “嘘!”秦长辉警惕地告诫了一声,沉吟片刻,秦长辉低声补充道:“你想回来看看也可以,只是不能光明正大了。” 秦安没有吱声,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秦长辉慢走,望着哥哥萧瑟的背影,秦安心头一酸,两个人一前一后,相依为命地走在一条荒无人烟的小道,这似乎是记忆深处的场景重现。 秦安曾跟在哥哥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血海翻涌、瘴雾弥漫的大海洼,身后是已经湮灭在沼泽之下的秦氏部落。。 那年,秦安一下也不想回头、不敢多看,只想把毁坏殆尽的秦氏部落的残影,永远抛在记忆的禁区。 再也不提。 第四百零九十六章 叶擎天敬仰的“高人” 秦安偷偷地撇过脸去,眺望着供他长大的悬川,默默地哽咽着。 突然,哥哥愉悦的声音淡淡传来:“小家伙,你拿到隐形衣的速度,比我想象中的更快。” 秦安“嗯”了一声当作回答,心中更加懊恼,他暗暗想道:“圣君看见的时候,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说,胡诌了那么蹩脚的借口,圣君竟一点也不怀疑我,我倒背着他偷了这么重要的东西......” 秦安满腹心事,与哥哥秦长辉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悬川的雨雾之外...... 狂暴无休的倾盆大雨过后,巴掌大纷纷扬扬的雪片,被怒号的阴风撕扯着、抽刮着,碎成扑扑簌簌的坚硬冰渣,落在悬川东部被洪流磨出铅灰色断岩的山脉。 上飘下荡的漫天白絮,坠入东冲西决的玄血河,也覆盖在被洪水逼得无比狭窄的河岸上,将雪地上两行不时显现的足印淹没。 脚印一路东折,扎入重峦叠嶂的山坳,陡然消失在一方巨眼似内陷盆地。 秦安由哥哥秦长辉扶着,兄弟俩顺着直上直下的幽蓝石壁,悄声落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洞里。 秦安猛地扼住快要蹦出嗓子眼的惊叫,只能竭力吐纳着呼吸,亦步亦趋地追随在秦长辉身后。 两人从护卫重重把守的猩红巨门长驱直入,踏进了悬川禁地——活人祭坛。 “弟弟,把隐形衣脱掉吧。”秦长辉“噌”地一声扯下冰凌羽衣,对身边的秦安说道。 秦安小心翼翼地掀开羽衣一角,露出一双乌黑打转的眼睛,既胆怯又不可置信道:“哥哥,难道这里就是悬川活人祭坛?” 目之所望,广袤空灵的雪白冰原,一望无际地向极地延伸。 难以想象,这片恐怕整个悬川难以容纳的莽莽雪原,竟囿于地底祭坛,仿佛一切时间轨迹和生命迹象都在此中湮灭。 远处,几个影绰的黑点出现在秦安眸中,秦安尚未发问,秦长辉已拖起秦安的手走向那边。 黑影由于靠近,慢慢化作几个叠映在冰面的人影。 秦安眼尖地一看,顿时挣脱秦长辉的手疾跑过去:“小猴!” 半人多高的鬼猿气息奄奄地半伏在冰面上,要不是靠在一双笔直纤细的美腿上作支撑,恐怕会像一滩烂泥似的倒下去。 鬼猿身旁的少女,盯着它长毛杂乱的脑壳,一脸嫌弃地挪了下腿,旋即用脚尖踢了踢它爬满土虱的弓背。 “喂!你做什么——别踢我的小猴!”秦安刚一跑近,正想制止少女,声音戛然而止——五六个男人齐刷刷地盯向秦安,秦安心头“咯噔”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其中一人吸引。 此人套着宽大黑袍,微偻着腰,面色似因失血而苍白,原本在这几个威视凛凛的男人中并不惹眼。 但他那张玉雕似的脸上,嵌着一双荒幽古井般森然的冷眼,这双眼睛看得秦安心头一紧,下意识踉跄了一步失声道:“叶擎天——” 随即,秦安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叶擎天身上有一种威严的气质,这种人,难以直呼其名。 “你还记得我。”只一瞬,男人脸上的冷峻消失了,对秦安直呼自己大名没有丝毫介意,竟隐约迸出点淡笑。 叶擎天和善地对秦安说道:“我遇到你兄弟时,你才四岁,想不到你记性很好。” 秦安诺诺地点了点头,不敢对叶擎天说明刚才只是惊叫,赶忙避讳着众人灼灼的眼神,蹲下抚摸昏睡中的鬼猿。 “喂!拿来冰穹羽衣了吗?我替你哥看着这个丑八怪烂猴子,臭都臭死了!”被鬼猿偎着的少女安若瑶不满地嘟囔着,泄愤似的又向鬼猿踢去。 “停下!”秦长辉一跃而至,一把推开安若瑶,厉声道:“我好不容易才让它睡过去,一旦激发了鬼猿本性,你怎么降它!” 秦安对两人的争吵置若罔闻,只是惜悯地抚摸着鬼猿,卯足力气将它抱了起来。 长毛肮脏的鬼猿软趴趴地伏在秦安怀里,安若瑶故意发出“呕”得一声。秦长辉狭长的眼尾撇了安若瑶一眼,掏出秦安方才脱给自己的冰穹羽衣献,和冰灵羽衣一同给主人。 叶擎天只接冰穹羽衣,不在意地说道:“冰凌羽衣不过是严盛炼制,在瞁龙晷池并无用处,你留下吧。” 叶擎天话音刚落,安凯城、焰杀虎等人全眼热地紧盯着秦长辉,但又不好发作,只能压着妒火任秦长辉将冰凌羽衣揣入怀中。 秦长辉的眼睛在众人间一徘徊,蓦地抬高音调惊叹:“那位高人也来了!” 秦安见哥哥这么诧异,也起身向前望去。 秦安刚才满心只顾小猴,竟没注意那几个膀阔腰圆的男人身后,一个墨影长身鹄立,单看俊逸意态已是不俗,但这人以黑纱遮面,让人窥不到真容。 正盯着这人出神,突然,地面黄影一滚,秦安一个激灵望去,发现地面上竟还有一个人! 这人干瘪枯瘦,被绳子捆成蚯蚓扭在地上,鬼猿的半个身子都能完全将这人遮盖。 秦安不动声色地瞅着这个俯面朝地的人,发色花白似是个老头,浑身破烂如履,但腰间别着个鼓鼓囊囊的破布袋,填满了空气似的飘摆着,倒比他本人还醒目。 忽然,秦安听到哥哥在身后道:“素闻主人有高人在暗中指点,今日终得一见,高人前辈定是为履约而来,带我家主人进入瞁龙晷池的吧!” “嗯。”遮面男子稍一点头,并不多话。 “长辉,这位高人的身份极为尊贵,这声前辈不是你够着喊的。”叶擎天言辞虽凛,但望着蒙面男子目光中,却有股秦长辉见所未见的恭敬。 秦长辉更加好奇这遮面人的来历,看起来,主人似乎十分清楚,却又故意帮这人隐瞒。 “前辈,你曾答应我一旦时机成熟,就帮我进入瞁龙晷池,但阴阳坛中护圣神兽数不胜数,恐累及前辈,前辈只需放我一人入内,无需亲身涉险。”叶擎天颔首道。 不只是秦长辉,焰杀虎、安若瑶一水人都要惊掉下巴!! 除了对玲珑细心细致,他们曾几何时见过,叶擎天对人这么毕恭毕敬? 连一向最不动声色的白秋浣,都微微张圆了嘴巴盯着叶擎天,疑心叶擎天被人掉包了。 第四百零九十七章 和阎王讨价 这个遮掩住面目的“高人”,对叶擎天毕恭毕敬的态度很不以为意。 黑纱之中,传出“高人”淡漠的声音:“生死已渡,何须有惧?” “正因如此,我更不想让——让前辈再遇险境。”叶擎天诚恳道。 几人几乎看直了眼睛,全一心一意地瞧着这个截然不同的叶擎天。 秦安倒平静得多,因为头一次见叶擎天的缘故,除了与传言不大相符,觉得这个人倒很和煦。 遮面男子不愿絮言,手一摆斩钉截铁道:“擎古,你浑身被噬灭力贯穿,已岌岌可危,你身携虚空、炎、固三族圣物来此,就是为了藉由圣物神力,确保冰澄之渊到手无虞,这容不得一丝差池,我必须亲自上阵!” 秦长辉脑海“嗡”得一声,耳边不住回旋着遮面人刚才的话! 秦长辉一琢磨,心里猛地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详预感! 秦长辉暗暗惊道:“主人竟把这些年煞费苦心得来的几族圣物,都一并携在了身上?这是要殊死一搏了!” “长辉——”叶擎天朝秦长辉低喝,见他兀自出神,根本没反应,厉声又道:“长辉!我有话问他!” 秦长辉瞳仁一颤猛地回神,只见主人戟指捆扭在地的臧地大师,急忙阔步走去,一把扳直臧地的上身,扯去他口中塞布。 臧地大师憋得通红的脸,顿时满满地涨了口气,不等叶擎天开口,先气急败坏地高声骂道:“叶擎天,你这个恩将仇报的小人,想要老子的命啊,老子有玲珑陪葬呢!” 叶擎天哗然变色,血色褪尽的脸孔霎时如换了张人皮,古潭般寒气磅礴的黑眸逼近了凝视着臧地,字字铿锵地低声喝道:“你敢说玲珑,你说什么——” “哈哈哈!叶擎天,你可再也吓不着我了!”臧地大师虽然发怵,仍强镇定地大声狞笑:“叶擎天,别以为我不知道,一个玄冰族圣物,可不够你的野心吞的,你对我不依不饶,不就是假借我手,找到瞁龙晷池进入圣引地宫的秘径吗!你一日找不到,就一日靠的住我,玲珑可等不了你,她必定死在我的前头!” 叶擎天伸出骨节分明的惨白手掌,缓缓移向臧地的喉咙,此时叶擎天眼中毫无愠色,只是藐视地盯着臧地。 臧地大师一个哆嗦,暴露了心头惶恐,结结巴巴道:“你、你要——” 叶擎天掌心陡地一转,向臧地大师腰际天尘袋抓去,臧地大师猛地舒了口起,又乘机吼道:“天尘袋只为我所用,你要是强行撕开,你想要的东西也会灰飞烟灭!” “我本无意杀你,只要奇阴飞盘与阳遁转盘,是你暗中出卖我,向连决透露了我的行踪!”叶擎天寒碜碜的目光扫过臧地的脸,又道:“就算你不将那两个上古罗盘给我,我就没办法进入地宫了吗?我大可以取走冰澄之渊,回头慢慢寻求他法,而你,就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你,威胁不了我叶擎天。” 臧地大师努力挺着被捆绑的身躯,上身像伺机进攻的响尾蛇一般拱起,整个人虽看上去傲骨铮铮,其实心底早就叫苦不迭。 臧地大师绕过叶擎天,环视着安凯城等人,暗想:“横竖是死了!就算我把罗盘交给了叶擎天,我也逃不过这几个人的手心。不行——我得把筹码拖到最后一刻。” 一抹精光从臧地大师眼中一闪,他高声叫道:“叶擎天,我愿意把罗盘给你!但得解开我的手脚,带我同去瞁龙晷池,不然我认死!” “你和我谈条件?”叶擎天逼视着臧地,但目光已不像刚才那般瘆人。 “哈哈哈!”臧地大师大声惨笑:“阎王叫我三更死,我偏拖他到五更!叶擎天,想想吧,这个办法你不吃亏。” 叶擎天微一沉吟,果断答应。 但叶擎天已和遮面人达成契约,再带一个诡计多端的臧地大师,难免会打破这种平衡。 叶擎天冰刀似的目光在安凯城等人脸上一划,从中摘出唯一信任的秦长辉,说道:“你也同去,盯紧他,别让他耍花招。” 秦长辉脸上浮现出瞻前顾后的犹豫,随即向主人点点头,低头向秦安说道:“你留在这里,有危险就跑。” 说着,秦长辉秘不作声地将冰凌羽衣塞给秦安。 “不久之后,悬川必定得到风声,你们留在这里挡一挡。”叶擎天面无表情地向安凯城等人说道,见几人应承,叶擎天将目光最终投向遮面人。 遮面人中气沉稳地喝道:“随我穿越大容之宝法门,即是瞁龙晷池。” 言犹有声,从遮面人足底,已震开一圈圈不断激荡的浩渺气波,气波迭次升腾,如雪浪般围着叶擎天几人越堆越高...... 叶擎天等人头重脚轻,如秋叶般飘然旋起,一同卷向遮面人营造的虚无之境。 眼前景象濒临真实与幻境临界点的刹那,臧地大师脑中转得极快,电光火石间盘算道:“不行,我得制住秦长辉!” 一柄翠箫在臧地大师的指尖一捻,旋即送入唇角,一阵堪比天罗地网的御兽曲迎风传送,瞬间穿透鬼猿的耳膜! 鬼猿一直憩息的双眼飒然睁开,掠起一道黄影,扑向猝然消逝在大容秘境中的臧地! “小猴!”秦安惊恐嘶吼,拔腿追去,波谲云诡的浑浊气团吞没了鬼猿,秦安呆望之际,一只枯瘦如柴的胳膊从气团伸出,结结实实地将秦安提起,秦安一头栽了进去! 待几人从虚渺醒过神来,凭虚御剑向前望去,不由一呆。 眼前,正是瞁龙晷池! 阴阳鱼形的浩渺海水,一乳一墨,奔流天际。 阴阳坛尽头,瞁龙晷池投下弥天苍影,八门棱台如岳耸峙,坐拥黑白海坛。。 上方,高达百丈的承台由照壁覆盖,万年不息地浮动着百鬼献祭图。昼、月、星三晷壁立瞁龙晷池之巅,三根晷针共指苍穹,交错流转。 烟霞当空飘袅,焕发七色,冰澄之渊鼎立晷尖,寒光冲天! 第四百零九十八章 冰族圣物——冰澄之渊失窃!(中章高潮!) 瞁龙晷池里本来就凶险难卜,没想法臧地大师这老头儿,为了制衡秦长辉,竟然把他弟弟秦安也弄了进来。 秦长辉从震撼中幡然警醒,水蛇般的软剑从腰际弹起,秦长辉剑指臧地,腾空喝道:“你把我弟弟牵扯进来,什么居心!” 与此同时,叶擎天将冰穹羽衣洋洋一抛,整个人罩于无形。 分秒不差的瞬间,臧地大师已眼明脚快地御剑骋来,一把掠过紧抱着鬼猿的秦安,拇指与食指交扣锁在秦安喉前。 旋即,秦长辉如覆寒霜的剑刃落在臧地大师颈畔,而臧地大师身后,亦有一只悍气凝聚的无形手掌抵着,叶擎天在臧地大师耳边冷冷低语:“交出罗盘!” “给你就是了!不用冷言冷语的,老子不欠你们的!”臧地大师眼波飞掠,一手不容有隙地扣紧秦安喉管,一手探入天尘袋,双指一并捏出奇阴飞盘和阳遁转盘,大喝一声:“接着!” 两扇罗盘如流星啸空,两道漫长的弧线扯向远方,眼看就要坠入阴阳海坛,臧地大师虽然自顾不暇,仍勒紧秦安这个护身符,他敏锐地察觉,叶擎天已不在身后,当即胁迫着秦安御剑后撤,秦长辉急忙挥剑紧逼。 滑翔的奇阴飞盘,被一只无形的手掌一把攫住,当即在半空一闪而隐。叶擎天正欲追击另一罗盘,遥望过去,只见遮面人已飞临阳遁转盘,挥手将它收入囊中。 遮面人伫立半空,等了片刻,发现叶擎天并未来索取阳遁装盘,心中不由惊道:“叶擎天定是不虞多待,朝冰澄之渊去了!” 遮面人身后暴起长风,黑白潮涌,向阴阳海坛尽头的的瞁龙晷池逐去! 突然间,阴阳海坛洪波高涌,宛如鼓起一座座黑白分明的山丘,山丘堆聚到巅峰,百尺水浪轰然炸裂,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啼啸,一个个身形骇人的上古神兽激海而出! 一黑一白的龙影苍身,高旋九霄狂尾挥甩,刹那间,已分头向遮面人和秦长辉追去!泛滥摇曳的海波中,猛地冲出一张巨舟般的鱼嘴,踊跃着朝半空的臧地大师吞去。 莽莽无边的黑白海域,随着万丈波涛顷荡而无比浑浊,叶擎天隐于乱世,向那看似高不可攀的冰澄之渊逼近! 下个瞬间,夜幕般的黑暗迅速笼罩阴阳海坛,伫立尽头的瞁龙晷池依旧亘古而静穆,只是沉入了永夜之中。 大地之上,百里之外,一个摧枯拉朽的消息在悬川、炎魔两军之间爆发:“冰澄之渊——失窃了!” 悬川,风饕雪虐的苍穹,四大长老疾厉的身影,如四道穿云箭,直向苍寒宫扎去。 沸沸汤汤的天洪墨海,失去四大长老的支撑,鲸波已然倾颓,虎浪已现势微,重头戏全压在祀风师白崇原一人肩上,他啸空而上,脚踏垂天之云,竭力撑起了仪天仗——仗尖风起云涌,却难以维持漫天流瀑,引自玄血河的洪流,兵败山倒地往回倒灌。 白崇原“嚯——”地一声虎啸,竭力撑住汪肆浩渺的天洪,望向大地,河槽里落水狗般的炎魔狂徒,正做困兽之斗,没命似地攀爬上高地,与悬川大军做殊死一搏! “啪嚓”连声风啸,三斩白亮的霹雳,撕扯出一角触目惊心的湛蓝晴空,白崇原心力不继,眼看着疮瘢般的天洪决口,正在渐渐地弥合,苍寒宫高地一圈的河槽,水位急剧下跌,给了炎魔狂徒飞渡天堑之机! 白崇原的牙根几乎咬出血来,这个平日疯疯魔魔的祀风师,一旦一夫当关,必与天公比高。他龇牙咧嘴,充血的眼球几乎崩挣出来,使劲浑身解数,再把玄血沧浪入河槽! 但压天的洪海已退去了震怒,仪天仗“嘶嘶”地抖动着,雨汽粘堕着仗尖的蟒嘴铜球,“崩”地一声脆响,铜球四分五裂,漫天狂潮愈发地退势汹汹! “我帮你!” 一个敏若骁鹰的少年,大喝一声,腾空破云而来。 少年一把顶住了白崇原瘦骨嶙峋的后背,白崇原惊喜地后望,笑容瞬间冻结、 在白崇原眼中,这少年脸上交映着白言的死相,白崇原一把推开了雷舜云,嘶哑骂道:“滚!” 雷舜云在云海中跌了几个跟斗,旋即驾驭清溪剑,站稳了脚跟,他抹了一把脸上淋漓不尽的大雨,反身跃下云海,欲加入悬川大军拼死一搏。 这时,一个秋叶般的人影打着漩,从云头栽向大地...... “白风师!”舜云惊叫一声,冲过去一把接住了白崇原,他手中的仪天仗已缩回了烛灯,蟒嘴上悬浮的铜球已不见了,而白崇原空洞洞的眼眶里,也血肉模糊...... “白、白言......”白崇原的双手推拒着舜云,他最后一丝近乎疯魔的嗅觉中,闻出雷舜云的清溪剑上,有那经久不散的白言之血。 “滚!”白崇原倾尽最后一丝力气,宛如离弦之箭,蹬开了舜云,自己坠下万丈高空!雷舜云独自一人,愣在风雨如晦的穹苍中...... 霜寒大长老苍灰的鬓发,被狂风挠得犹如鹅毛,他面如死灰,像被人劈脸一个耳光,惨白的嘴下意识地哆嗦。 一如苍寒宫内,原本踌躇满志的严盛,一刹那像霜打的茄子,轰鸣反反复复刮旋他的耳膜,“冰澄之渊失窃了——冰澄之渊失窃了!” “言垣义!林桦!各司其职,勿动军心,绝不能让一个魔徒踏上高地!”严盛的吼声几乎啼血,脑海“懵”的一声,一簇侍女拥上来,稳稳扶住了严盛。。 一股不甘、不信的暴怒,顶得严盛烦躁至极,他愠怒地屏退了侍女,几乎嘶哑地吼道:“雷厉钧哪?怎么不见雷厉钧!召四大长老,与我亲守祭坛!” 风驰电掣间,四大长老踉踉跄跄地降在苍寒宫前,严盛一个箭步迎了上去,脑袋沉痛得发昏,他几乎听不清自己的话音,只机械地喝道:“大长老,叶擎天虎视圣物已久,一定是他!随我亲守祭坛,绝不能放走叶擎天!” 第四百零九十九章 杀个天昏地暗! 万年玄冰,百年悬川,从未发生圣物——冰澄之渊失窃的前例!、 圣物失窃,对于一个古老的神族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而对于一个当代的君主而言,更是难以磨灭的耻辱! 严盛与四大长老心怀一念——“哪怕是死,绝不能让圣物离开悬川一步!” 严盛灰白着脸色,他知道,他必须死死捍卫圣物冰澄之渊,不然,他将会在耻辱柱上贻笑千年。 霜寒大长老脑中,盘旋着一个更幽邃恐怖的念头:“叶擎天一旦将冰澄之渊化为己用,后果不堪设想!” “地宫!”娑罗婆婆尖着声音叫道:“叶擎天不会出祭坛,他想带着冰澄之渊进圣引地宫,他一旦找到从瞁龙晷池进地宫的路,我们再奈何不了他了!” “快走——”严盛惊惶变色,邢天弓如龙骧般飞入足底,与四位大长老刚浮空一丈高,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又攀扯住严盛,“报!报!禀告圣君!变色大军杀入悬川了!规模恐有二十万!” “什么!”严盛双膝一软,嘴角呛出血来,要不是惊云长老一把扶携住严盛。 严盛已一头栽下去,他竭力睁大了金星乱冒的眼睛,向悬川极东望去,果见一片江潮似的变色军团,身披雪甲、头罩银篷,在流血浮丘的雪原上大肆奔袭,失控象群般跨过河槽、直奔高地! “天要亡我悬川,我不认!”严盛冰冷的双眸,突然爆出火辉! 严盛蹈空而起,脚御邢天弓向河槽奔去,厉声喝道:“冰族圣物就拜托四位长老了,我誓与悬川子民同在!” 严盛大展长袖,犹如雪鹏穿云,向高地一圈河槽里浮浮沉沉的交战大军飞去,四道毒蛇般的目光,同时盯紧了严盛,攀鸿和魔尊幽烨的元神几乎狂喜,抱着一颗擒王之心扑向严盛! “八荒孽龙破冰决!”随着严盛震耳欲聋的怒吼,严盛悬空而起,邢天弓弦一触即发,混混沄沄的洪流之中,八条混天孽龙凌然出波,银鳞迸溅、龙尾滔天,震得炎魔狂徒肝胆俱裂,一波又一波的尸身甩上岸边! “訾骁率兵来援了!”攀鸿激动得浑身颤栗,摄魂剑淬火指天,仰望着高不可及的王者高地,向门徒大声怒吼:“给我杀进悬川!活捉严盛!” 言垣义等将领身先士卒,早已杀得双眸充血、天昏地暗,连众多久不出山的老将,都重操刀剑浴血杀敌。 悬川军的尸身压着炎魔门徒的残骸,在河槽里发酵成泱泱的猩红...... 严盛望着二十万越来越近的变色军团,心中已绝望了——“炎魔大军足以与悬川势均力敌,悬川再也招架不住二十万炎魔援军了!” 咚,咚!严盛心头响起悬川沦亡的更漏,那二十万军团的疾速逼近,就是悬川丧国的倒计时! 突然,严盛心头一震,他越过尸山血海,流瀑雨帘,看清了那个率军而来的少年——连决! 连决手擎魂银剑,劈开穿云一线,胯下魂银骓疾空竞速,如逐天之箭划破长空! 连决所率的二十万变色大军,潮头推涌,踏地如雷,漫过燎原野火,掠过平沙无垠,向浊浪滔天的悬川高地进发! 狂风撕开了连决的领口,那赤火剔透的胸膛,暴露于漫天飞雪之中,俨如一颗冰魂淬火心! 无声疾掠的大军,正应了少年的沉默,一种出奇的镇定,像无形的触手攫住了连决。 连决抿紧苍白的嘴,忍耐并抗衡着逼近心脏的噬灭力,一种反将孱弱一脚踢开的勇猛,逐渐燃于少年冲锋的眼瞳! 眼前的悬川,前所未见的惨烈,黑云压顶,城破人亡,大到江河小至塘沟,崩溃成一条条泥龙,裹挟着呼天抢地的难民、连根拔起的巨树、粉身碎骨的残垣,漫卷成汪洋般的旋涡黄汤,在风雨雷电的鞭驱下八方冲决...... 尤其是悬川高地一圈,炎魔门徒多如黑鸦,悬川大军密如银鲤,浸泡在被血和泥染得乌黑的深广河槽里,已杀得血头血脸、难分难舍! 沉默的变色军团,飓风般地掠近了,连决一眼看见那个凌驾众生的骁影,一股逼自汗毛眼的恨意,令少年倾尽全力怒吼一声:“攀鸿老贼!” 严盛扭过头来,攀鸿扭过头来,魔尊幽烨也飞旋而来,攀鸿误认二十万军团为援军的狂笑,一瞬间冻结在脸上,有一瞬间,攀鸿眼里闪过惊恐...... 攀鸿踏空掠云,发出不羁的蔑笑:“哈哈哈!连决,我认得你,你爹是我剑下亡魂,訾骁没来,你替他送援军也是一样!” 此刻,连决掌心黯淡的兵符,在攀鸿眼中,不啻为世间最夺目的奇珍,他必须激得这少年暴跳如雷,让这少年挥戈而来,让这少年难偿血债,然后拱手送上兵符! 攀鸿眼见连决逼近,他的心振奋地几乎跳出来,他已从少年眸中看到压抑十年的仇恨怒火,他必须要擒获兵符! 连决与攀鸿,暌违十年,终相逢于沙场,攀鸿已迫不及待地扬起了摄魂剑,从少年颅间斩落,向少年掌中的兵符抄去—— 几缕青丝迎剑而断,旋即被怒号的阴风吹散,连决饮血刀尖般的眼眸,瞥过攀鸿,两人疾风般擦肩,连决已驾驭魂银骓而起,在悬川大军的簇拥下向高地掠去! “不可能!”攀鸿眼前划过一年前摄魂窟中,那个手难缚鸡的少年,身陷重围还要报血海深仇,一年不见,他不可能忘了这滔天的灭门之恨! 眼看连决几乎握碎了兵符,与攀鸿拉开的距离越来越远,攀鸿仰天狂笑,震耳欲聋地喝道:“连决,你爹不是被火烧死的!” 连决的手一僵,胯下疾驰的魂银骓凌空一顿,但听身后的攀鸿狂妄笑道:“他是被我的摄魂剑一剑穿喉,一滴滴放干了血死的!哈哈哈!杀你爹的滋味,和杀猪放血没什么两样!”。 少年的背影僵在半空,这一瞬,攀鸿感觉到了转机! 攀鸿贪婪地盯紧了连决手中的兵符,故意大放厥词剜割着少年的神经,“还有你娘,天潇儿,哈哈哈!临死之前,我还让她享受了一回,她死得不冤呐,到了黄泉也做个风流艳鬼!” 第五百章 狼若回头,有仇必报! 连决狠狠遏住了魂银骓,猛地扭过脸,这对淬火精钢般的瞳仁,一下子让攀鸿倒抽了一口气! 攀鸿狂喜地两手交握,狼若回头,有仇必报,是时候了! 连决脑中像击磬一般,被仇恨之火几乎烧干了意识,攀鸿就在身后,他等着,笑连决是个孬种! 连决的手几乎颤得握不住魂银剑,他狠狠地握拳,敲了敲护在胸口的浑圆硬物,它发出的脆响,犹如驱散心魔的天籁梵音...... “连决——”严盛一声高喊,越过千军阵,飞向连决。 “圣君......”连决低声呢喃一句,面对着一脸憔悴的圣君。 少年的发髻被狂风吹散,乌青的眼圈、皮肉的绽裂,无不昭示少年披肝沥胆而来。 连决只淡淡一苦笑,向圣君展臂奉上了二十万大军的兵符,手伸进衣襟,掏出了那个众望所归的神器—— “寒水镜!”严盛手惊声大喝,难以置信,原来寒水镜早就被叶擎天掉了包,如今供在苍寒宫的不过是一个赝品! “圣君!”霜寒大长老乘空而来,喘着粗气道:“无道真人来报,天、天擎古从瞁龙晷池消失了,想必正向圣引地宫行进!” “嗬!”严盛打了个寒噤,瞠目道:“天擎古深不可测,千万不可让他进入地宫!” 圣引地宫,关乎十年前连漠一行人护圣的真相,关系着连决心中最后的谜团,听到天擎古逼近圣引地宫,连决心中的震撼绝不比严盛少。 两军千钧之际,严盛不敢多耽搁,急促地将兵符推回连决手中,斩钉截铁道:“如果天擎古在我的地盘下进入了圣引地宫,那我严盛不啻于千古罪人,我得阻止天擎古!连决,既然你有率领变色军团的能力,我信你,我要你现在代我挥师炎魔!”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攀鸿,见这二十万变色军团不是援兵之后,立刻气偃势消,暗暗地调派着炎魔门徒,悄悄地向悬川外境撤离...... “攀鸿,你死期到了!”连决接过兵符,一跃跨上魂银骓,高举变色军符,向炎魔大军追去! 二十万无声无息的变色大军,如万马齐喑,不减劲势,连决像身率狼群的头狼,被魂银剑辉镀了一层冰霜,仰天长啸一声杀,金戈铁马滚滚来! 二十万变色军团涌上高地,与攀鸿所率的变色军团厮杀成团,悬川大军如虎添翼,在泥浆血海里与炎魔狂徒成掎角之势拼死奋战! 突然间,一道惊心动魄的光芒,从苍寒宫寒水镜中放射,闪过一切杀戮之眸,驱云破雾激浊扬清,在苍穹聚成一座盖碗形的罡壁,成四面奔流之势,从上到下笼罩悬川...... “天罗网——” “是天罗网!” “天罗网重现了!” 悬川大军爆发山呼海啸般的喜报,有这坚不可摧的先天罡壁,炎魔族再不可能有外应,也插翅难逃了! 眼下,血洗围城,关门屠狗! “天罗网——”攀鸿的眼珠几乎迸出血,他怎么也没想到,从那少年出现的一瞬间,原本胜利在望的战局,怎么会节节败退,胜利一股脑地倒向了悬川! 但攀鸿没有考虑的时间了,天罗网像是缓缓合拢的闸门,他必须赶在闸门扣地之前逃出悬川...... 攀鸿当机立断,丢下从訾家城索来的二十万变色大军,用来阻绊悬川的追兵,呼号着攀瑰若、青鼠,追随着魔尊幽烨,带着溃不成军的炎魔门徒,无头苍蝇般地向即将合闸的天罗网钻去...... 天罗网的圣辉,如一柄通天的拂尘,扫去浓云密雾,拨开风清霁月,一盏涤水而出的七彩虹桥,缓缓卧在尘封许久的悬川上空…… 就在炎魔门徒倾巢涌出悬川的一刹,连决已率二十万变色大军追上了十年前杀戮之地——大峡谷! “连决!” “连决!” 东西两边,同时响起呼喊,一面是孤身御剑的雷舜云,一面是率领两千轻骑的雷厉钧。 所有的喧嚣,都在连决脑海中静止了,少年的眼眸,像是瞄准了靶心的箭,死死地盯着攀鸿,近了,更近了...... 连决握着魂银剑的手臂,鼓起高高的青筋,连决浑然不觉,自己的嘴角一直有血丝渗出! “连决,我来帮你!”雷舜云加紧御剑,一个翻身跟了上来,在看清连决的一瞬间,舜云浑身毛骨悚然! 只见连决的嘴角、眼角、汗毛眼里,渗出细蚯蚓一样鲜红的血丝,脸上像罩了一张血面具,而连决的右臂一直到右胸膛,像被强光照亮,发出骇人的光芒! “连决!停下!舜云,快拦住连决!”雷厉钧趴在白泽灵兽上,呼啸而来,雷厉钧心里揣着一把火,焦心地重复着:“噬灭力,是噬灭力!” “连决!快停下!”舜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阻止连决,但看连决的样子,一旦对战,绝对抗不下来。 舜云一下子跨上了魂银骓,双臂从后面拧着连决的肩膀,双脚用力地蹬着魂银骓的肚子,大叫道:“魂银骓!停下啊!你想让你的主人去送死吗!魂银骓,快停下啊!” 魂银骓前蹄一扬,发出震天的嘶鸣,蹄速慢了下来,一道白影飞掠过来,雷厉钧从侧方并到连决身旁,吼道:“小子,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再意气用事,就要粉身碎骨了!把兵符给我,我替你诛杀魔贼!” “替我......”连决微微苦笑了一下,血水顺着流下,“灭门之仇,如何替得?” 舜云睁大了眼睛,万万没有想到,朝夕相兄的兄弟连决,面对的仇人竟是炎魔族巨擘——攀鸿! 一切声响,连决置若罔闻,雷厉钧劈手来夺兵符:“连决,你前途无量,绝不能为一个攀鸿赔上性命,你把兵符交给伯父,伯父保证——” 见连决的两颗眼珠,像凝固的石头一样,雷舜云骂道:“好!连决,今天你豁出去,我也豁出去了,你要死在这对吗,那我陪你死在这,反正我欠白言一条命,这条烂名我也不要了,你让我放下,可你自己却看不开,看来你都是骗我的,兄弟今天就陪你战死!” 第五百零一章 一封密信 连决攥着兵符的手,原本僵硬得像石头,此刻,猛地颤了一下,雷厉钧趁机夺过兵符,率领二十万变色军团追击炎魔! 魂银骓的嘴里喷着白汽,载着两个少年在空中盘旋,连决默然地埋下脸去,喃喃道:“舜云,对不起.......” 雷舜云的手攥着连决的肩膀,哽咽着:“连决,你救我回来,绝不是让我看着你死,对吗?” 目送着汹涌的人潮远去,连决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交杂着百种滋味,希望攀鸿死在雷伯父手里,又,不想...... “连决!舜云!”一声清脆的叫喊,像云雀一般,从身后传来,两人回头一看,竟然是云歌瑶。 云歌瑶她骑在一只雪白的三足大鸟上,用绸带绑着双髻,一颤一颤的,宛如灵巧的仙女。 “三足乌......竟然还活着!”连决惊讶里,带着几丝迟疑。 连决还记得地灭献舍,令师父复生那天,连决眼睁睁地看着三足乌坠入了阴阳池,看来三足乌没有死。 “呀,鸟儿,快停下!”云歌瑶话音没落,三足乌已轻扇着雪白的双翼,轻轻地悬停在高空。 云歌瑶担忧地望着两人,“你们没事吧?连决,你流血了!” 连决和舜云对视一眼,难以言喻似的,长长地说出一声,“没事了——” “你怎么会和三足乌在一起?”连决问,三人一齐向地面降落。 “三足乌?哦——你说它呀,真是有灵性的鸟儿呢,我满世界找不到你们,正问着有没有见到连决和舜云,这鸟儿就从天上落下来,让我骑到它背上来了,没想到,真找到了你们!”云歌瑶感激地抚摸着三足乌的翎毛。 三足乌黑溜溜的眼珠里,闪着聪慧的光,它长长的喙一甩,从后颈茂密的羽毛里,掀出了一封对折的信。 “这会是谁的信?”连决眼前一亮,忙不迭地打开信笺,却发现这一折为二的白纸,背面写着“徒儿”二字,但是想打开却不能,硬得跟石头一样。 “是师父?”连决的心猛地一提,师父竟然派三足乌送信,一定有不寻常的局面。 连决大力掰着信笺,怎么都不能将它打开,舜云凑过头来,搔着脑袋说:“你师父真神秘呢,连你都打不开,这封信到底给谁的?” “连我都打不开......”连决重复了一声,眼神猛地一闪,“师父是怕这封信落到别人手里,这封信,只有我可以打开!” 连决的嘴角淡淡一扬,效仿曾经开启《虚空之卷》的办法,掌心轻轻地攒聚了一丝虚空气元,涂抹在信笺上,果然,信笺像铺开翅膀的灵蝶,一下子打开了! 连决阅读着师父的来信——“徒儿,我身在你与三足乌最后一次分别之处,且向更深处行去。” “师父在打哑谜。”连决飞快思索着,“我最后一次见到三足乌,是在瞁龙晷池,所以,师父就在瞁龙晷池,但他说向更深处行去,难道是向圣引地宫去了!” 连决的眼睫飞快颤动,不知道为什么天擎古侵入圣引地宫的关头,师父也应时而入,但连决巴不得即可就飞向圣引地宫,和师父一起探索父亲留下的最后奥秘。 接下来一句,猛地让连决噎了一口气——“眼下,还不是你进入圣引地宫的最好时机,我对你另有托付。” 连决皱了皱眉,忍着被泼冷水的落寞,飞快地读着来信:“三足乌会带你回到瞁龙晷池,你穿过八大奇门之一休门,方可进入隐秘的圣河流域。在那里,有一个叫做子午先生的人,是你探寻虚空族秘密的关键!记住,子午先生如林中雀、丛中兔,切不可惊动他,你务必一心寻人,且不可莽撞生事,更不可与人争斗!” 末了,师父又加了一句:“如果实在手痒,偶尔可操控一境内的修为滋养身躯。” “舜云,你要不要一起......”连决从信中抬起头,正要对舜云和歌瑶复述信里的内容,云歌瑶已惊喜地叫出来:“圣河流域,哇,太期待了!” “这个子午先生,肯定不一般...”舜云这段时间都怏怏的,但从舜云的眼神来看,颇为期待与连决同行。 原来这俩人,早挨着连决两边肩膀,把信看了个底朝天,连决苦笑道:“你俩倒也不客气。” “是你没有避讳嘛!嘻嘻。”云歌瑶龇了龇雪白的小牙,舜云也不好意思地憨笑了一声。 从陇都古国的经历来看,圣河流域虽然未知,也未必风平浪静,连决原本不想让云歌瑶一个女孩子掺和进来,但想让以前那个阳光的舜云回来,是万万离不开歌瑶的。连决点了点头,“那从现在开始,我们三个就互相照应了。” “相依为命咯!”歌瑶捏着三足乌的翅膀,快活地晃了两下,三足乌也洋洋洒洒地扑了扑翅子,歌瑶笑道:“这大鸟儿,性情蛮好的嘛,和我的小臀臀差不多。” “小臀臀?”连决和舜云不怀好意地瞥着歌瑶,歌瑶叫道:“呀!看你们,是燕笙老师送给我的那只小猪了,它天天摇头晃屁股的,我叫它小臀臀。” “一只猪,难为你和它这么惺惺相惜。”连决装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歌瑶那傻丫头似乎没听出来拐着弯骂她,已跃到三足乌背上,招呼两人道:“快呀,不是说它会带我们去那个什么龙池吗?” “下来!”连决对着歌瑶扬扬眉毛,“出发之前,我想请三足乌做一件事。” 云歌瑶嘟囔着“什么嘛”,慢吞吞地爬下来了,只见连决重新封印了信笺,掌心凝了微弱的玄蛛冰魂丝,在信的背面写道:“明珠,见信如面.......” “什么!”歌瑶的眸子一下子瞪得老大,“这时候了,你还想让三足乌给你递情书呀!” “在圣河流域不知道要耽误多久,总要说一声。”连决淡淡回应了一句,认真地写着信。 连决知道明珠聪慧,会把连决的消息转达给吴大哥、怪老头还有风泉水镇后山的炎族人。 第五百零二章 诡异的“深井迷宫” 想到于大文他们,连决皱了皱眉,恐怕炎族人早已收到攀鸿进军悬川的消息,不会那么安分地守在风泉水镇,但这些事情,连决暂时顾不得了。 三足乌拍着雪白的双翼,逐渐消失在西边的天空,三人头对头,躺在地上,晒着曝阳的光芒最后的休憩。 过了半天功夫,一声鸟啼惊醒了睡眠中的三人,连决睁开眼一看,三足乌勾着头俯视着三人,它嘴中没有回信,却叼一包棕红色的药袋。 “这是什么?”舜云疑道:“是明珠给你的?” “这都看不出来呀,人家明珠根本不理他,让他有病吃药!”歌瑶扮了个鬼脸,奚落着连决。 连决接过药包,凑上鼻子嗅了嗅,更加确定明珠收到了自己的信,而她回馈自己的这包东西,将会派上极大的用场。 三人什么顾虑都没了,一齐骑上了三足乌,三足乌顺风而起,转头向东,越过碎玉峰,掠过千山雪,一股脑扎入了深藏在盆地中的活人祭坛。 望着活人祭坛令人敬畏的血色大门,三人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三足乌刚停在大门前,竟从血门两边的冰壁中,跳出两只轻灵的麋鹿魂,抵着树杈般的鹿角,恭敬地打开了祭坛之门! “嗬!”舜云啧啧道,“真气派,连决,你师父是不是替咱们都打点好了?我觉得这一路可能会很顺利,说不定一到了圣河流域,那什么子午先生就沏好茶等着咱了。” “我也说不好。”连决的目光在祭坛里打量,和上次一样,这里除了一望无际的白色,还是一望无际的白色。 三足乌突然腾空而起,载着三人,像陀螺似地飞快原地旋转,晃得三人眼冒金星,纷纷叫道:“慢点慢点,要吐了!” “小子,又见面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男声砸进三人耳朵,连决三个在三足乌背上颠簸着,慢慢看清了,眼前出现了一个黑褂黑裤、发色花白的老头儿。 “道真人!”连决欣喜地叫了一声,道真人也笑眯眯地望着三个少年,但舜云和歌瑶来不及理会这个老头儿,他俩的目光,早被乳墨交织、蜿蜒无垠的阴阳池吸引住了。 而阴阳池尽头,那庞大的日月星三晷,环环相护的八座奇门,磐龙富丽的献祭台,更令第一次所见之人瞠目结舌...... “太、太壮观了......”舜云看直了眼。 连决默默地注视着瞁龙晷池,三晷之上的圣物,的确不翼而飞了,瞁龙晷池依旧巍峨,但曾经的万丈旖霞、凝光符文全不见了。 见连决不附和舜云的话,道真人苦笑道:“你俩哪里知道,冰澄之渊失窃之前,瞁龙晷池是何等云蒸霞蔚、气象万千呢!都是那个杀千刀的天擎古,追了十年,还是追到了瞁龙晷池,什么虚空族玄冰族,他一个也不肯放过!” 道真人的话提醒了连决,连决急忙问道:“天擎古真的拿到了冰澄之渊?奔着圣引地宫去了?我师父呢?您见到我师父了吗?” “咳,你这一连串的问题,我都不准备回答。”道真人眯着眼一笑,客客气气地拦住了连决,说道:“你师父给我留过口讯,护送你老老实实地进入休门,至于什么圣引地宫,你就别想啦。” “天擎古?”舜云所有所思,“都说什么叶擎天,这叶擎天到底是不是天擎古,他拿到了我族圣物,那可坏了!” “对,天擎古是他的旧名,十年来,他以叶擎天自居,再不肯承认自己的老身份了。”道真人对有几分憨相的舜云颇有好感,拍着他的肩说:“小子,你放心,你族的霜寒大长老,已穿过了瞁龙晷池,应该是向圣引地宫追去了。诶,你们可别问我从哪个门,我可是不会说的!” 道真人在前,三足乌灵鸟驮着三人在后,腾空升起,停在巨石砌筑的休门跟前,见里面黑漆漆的,却又透出一丝丝异样的光辉....... 几人钻了进去,脚下是一片黑漆漆的大空地,无遮无拦的,虽然宽阔,但地面上、墙壁上,只要是目之所及的地方,全拱着一个个拳头大的乌黑瘤子,像活着的心脏,一鼓一吸的,发出“噗噗”的水声,密集得悚人至极。 舜云探出脚尖,轻轻碰了一个黑瘤子,谁知道“啪”得一声,乌黑的瘤子像炸开的水袋,喷出浓黑的浆液!道真人从袖口抻出一柄拂尘,飞快地挡了一下,拂尘上雪白的丝线像被火烧似的,一截截地断开了。 “别乱碰,这些门道,都是长年没有人碰的奇门遁甲,机关虽然是完整的,但不知道寄居了多少霉虫菌疫,惹上我可救不了你。”道真人不悦道。 “真是的,你是来帮倒忙的吗?”云歌瑶刚刚吓了一跳,不满地盯着舜云。 几人生恐踩上满地的乌瘤,一步步走得很艰难,没想到三足乌虽然多了一条腿,可细长的鸟腿迈得从容不迫,这副优雅的劲头,让云歌瑶自叹不如。 “你们有没有觉得,越往里走反而越亮了?”连决依稀看见前方的光亮很怪,像是从窗户透出的,一块接着一块的。 “我的妈呀,这是些什么东西?哪还有路了?”几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舜云一下子惊叫出来,前方果真没有路了,而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墙,但高墙被一个巨大的“井”字整齐划分,形成了九个上下左右齐平的方口。 在九个方形的大口上,探出了九个逼真的猛兽石雕,有常见的公羊头、大象鼻,也有上古传说里的赤脚大仙、旱魃......令人作呕的是,高墙和石雕上,覆盖了厚厚一层比地面更多的乌黑瘤,结成了一片,像被烧过的皮肉上鼓起的一层层紫水泡。 之前看到方形的光,就从这些方口里散出来,似乎是一缕缕的金光,把巨葡萄似的黑瘤照得锃亮。 “这是有名的深井迷宫,听过的人多,见过的人少。如你们所见,迷宫有九个对外的方形井口,但是里面的九个通道互相盘结,又多出七十二条岔路。一旦误入,不知道会沦落到什么地方,最幸运的,也就是从井口里钻回来。”道真人吸溜了一下鼻子。 第五百零三章 赤脚大仙蛇窝洞 “迷宫里有几条路通向圣河流域?”连决耸了耸眉。 “一条。”道真人苦笑了一下,想起了曾经许多有来无回的冤大头,说道:“也不知道你们算不算幸运,你师父给你留了一张草图,正是去圣河流域的路线,但圣河流域不是什么简单地方,你们自求多福吧。” 道真人把草图塞到连决手里,说道:“我要带着三足乌回去了,当初地灭把它送给了我,以后它就跟着我驻守阴阳池了。” 道真人刚背过身,忽然停下,补了一句:“连决小子,我知道你喜欢自作主张,可我奉劝你一句,深井迷宫和瞁龙晷池一样,都是龙丘家族的手笔,你不要自作聪明,一定要按草图去走,否则,这辈子都没有人能把你们仨从迷宫里捞出来......” “好...”连决应承了下来。道真人的奉劝,总令人感觉毛森森的,更像是一种恐吓,云歌瑶小脸煞白,双手紧紧挽着连决和舜云,看起来胆子比捉鬼猿时大了一些。 连决打头带路,歌瑶紧随其后,舜云高举清溪剑为连决照着草图,一边殿后以防不测。草图上第一个指示,就是进入赤脚大仙的井口。 连决看着这樽石灰色的“赤脚大仙”,寿星似的额头、饱满的两颊,两片笑眯眯的厚嘴唇,浑身骨瘦如柴,但两个脚板却是极大极宽,像鸭子的蹼一样。 这樽大仙磨得发亮的脚底板上,刻着几个小字:“唯本仙弟子可入。” “连决,你看到了什么?”云歌瑶两只小手扒着连决的膀子,也想看清赤脚大仙脚底的字迹。 “唯本仙弟子可入?”连决说道,“你们谁听说过赤脚大仙?” “没有啊,是不是故弄玄虚呢?连决,让我看一眼草图。”舜云虽然觉得玄乎,却也觉得此地出现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小看。 连决把草图递给舜云,舜云大致扫了一眼,叫道:“不对啊,你师父指的路有问题。” “啊?”云歌瑶原本把希望都寄托在草图上,见舜云这么说,急忙回头去看草图,果不其然,草图给了大致的方向,先从赤脚大仙入,辗转之后还要从公羊井口出来,更要命的是,再从刻着上古巨蝎的井口重新进入。 “连决,你说,这不是多此一举么?我看咱们就删繁就简,从巨蝎井口进去吧,省时还省力呢。”舜云轻轻晃着歌瑶,想让歌瑶一起劝连决。 “这种错误,师父不会犯的,一定有他的用意。”连决笃定地说,“咱们把鞋脱了,我估摸着赤脚大仙的弟子,也都是打赤脚的。” “哈?”云歌瑶盯着墙壁上黑压压的瘤子,瞬间倾向了舜云:“要不咱们还是直接从石蝎井口去吧,那里应该不用赤脚......” “别磨蹭!”连决回头给了歌瑶一个脑瓜崩儿,从舜云手里接回草图,利索地除掉了鞋袜,鞋带一系,提溜在肩膀上。 见状,舜云也干脆地把鞋袜褪掉,挂在肩头,歌瑶一边瘪着嘴抱怨“你们男生不洗脚的吗...”也褪下鞋袜拎在手里。 赤脚大仙的井口,在九井格中的最右中间格,离地有一丈多高。连决将魂银剑跨在腰间,牙齿咬着草图,双腿一蹿,两手一下子扒住了井口,双臂用力一压,整个人已跳入了井口里。 连决没入黑暗之后,舜云和歌瑶翘首以盼,可赤脚大仙的井口里,却迟迟没有丝毫动静...... “连决...连决....”舜云的喉头有点发干,看不见连决之后,心脏剧烈地跳了起来,歌瑶更是明显地颤抖着。 “我在。”赤脚大仙的井口里,连决探出了头,但明显的,他的脸有些发白,连决把手伸给歌瑶,说道:“先说好,你可别哭啊。” 听到连决的话,云歌瑶真想“哇”一声哭出来,两颗豆大的水珠在歌瑶眼眶里打颤,歌瑶像男孩子似的,把鞋子往肩膀一搭,用手一抹眼泪,拽着连决的手臂,踩着舜云的肩头,“噌”地跳进了井口。 舜云屈膝一蹲,奋力一跳,也爬进了赤脚大仙的井口,一下子看见云歌瑶单薄的脊背贴着墙,小脸煞白,双眼忍着眼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连决背对着舜云,声音还算镇定,“舜云,跟上,咱们往前走。” 舜云刚迈了一步,一种悚然的触感,从脚心直冲天灵盖! 脚底下全是黝黑、冰凉、湿滑的蛇,有一指宽的小蛇,有手臂粗的大蛇,有死透了的僵蛇,更多的是蟠在一起蠕动的活蛇!这一切全看不见,都是舜云凭着脚指头摸到的.....无数的蛇身盖住了地面,这里简直是个蛇窝...... “歌瑶,跟上。”连决呼喊歌瑶,歌瑶怎么也不肯走,舜云干脆道:“上来,我背着你!” “真的?”歌瑶的眼神蓦地一亮,泪汪汪、亮晶晶。 “那还有假!”舜云不等云歌瑶自己过来,拦腰抱过云歌瑶,让她攀住了自己的脖子,歌瑶小心翼翼地爬到舜云背后,见舜云的两条胳膊死死箍着自己的双腿,两颊猛地红了。 连决在前面偷偷一笑,故意问:“咦?舜云,你的手干嘛呢?怎么不打灯?” “哦,我打,我打!”歌瑶不好意思说舜云的手卡着自己的双腿,急忙接过清溪剑,给连决打起了光。 清溪剑的碧绿光芒一起,井道里的场景,更是惨不忍睹,蜷曲密集的小黑蛇,数量超越了平生所见,简直是水泄不通的活蛇地毯,绿粼粼的,瘆人极了。 歌瑶紧闭着眼,打死了不看,舜云盯着脚底的小蛇,吸了口凉气道:“我靠,白色的什么东西?毒牙吗?” “对!”连决的回答让舜云噎了口气,连决又说道:“咱们光着脚,不怕的。” “光脚怎么了?难道这些蛇真和赤脚大仙有交情?”歌瑶的脸埋在舜云脖子后面,声音闷闷的。 “我想赤脚大仙只是一个噱头,我听说过蛇多的地方,百姓都是赤脚走,即使赤脚踩上了蛇,蛇也不会反击,若是穿着硬邦邦的鞋,那才完蛋了。”连决借着剑光看着草图,一边小心地领路。 第五百零四章 刺激的“公牛飞车” 舜云搔着后脑勺,慢慢地说:“哦!我明白了,设置迷宫的人,故意弄了一樽赤脚大仙雕像,提示人要脱鞋。” “那要是没看懂赤脚大仙弟子是什么的人,岂不...岂不...”云歌瑶不敢再说下去了,她也明白了,这条井道里,一定有数不清葬身蛇腹的人。 恐怕这个地方,满地都是丧身蛇口的人的尸骨。 “快到了,赤脚大仙和公羊的拐点。”连决低声提醒着。 其实这一路过来,不断有暗门和岔路,基本一模一样,要不是师父给的草图上,明确地计了数字,连决也不保证能领对方向。 “哞——哞——!!” 突然,一声接着一声的巨吼,像打雷似的,从不远的井道响起来。 同时响起的,还有飞蹄的踏地声,急得像战鼓一样,连决三人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我的妈呀,这是公羊?确定不是公牛?”雷舜云紧紧地搂着云歌瑶的双腿,歌瑶喊道:“喂.....你怕也别掐我啊......” 忽然,连决和舜云的脚底,踩上了坚硬冰凉的地面,同时,井道一下子变得更高更宽,四通八达的,呼呼地灌着风,像被挖空的宝矿一样。 “啊!快——跑——啊——”云歌瑶率先发出一声尖叫—— 云歌瑶刚蹦出一个字,已被一股扑面而来的飓风掀了起来,云歌瑶觉得自己像被甩到了一架牛车上,疯牛正疯狂地驰骋! “歌瑶!抓紧,抓紧我!”舜云一手扳着公羊角,一手死死搂着歌瑶,两个人被一匹疯了似的公羊驮着,连决由另一头魁梧的公羊驮着,三人像激流里的急舟,在井道里疯狂地随羊奔驰..... “我的妈呀,妈呀,太刺激了!”眼前的景物飞快地旋转,失重、眩晕、冲刺扭成一团! 令人爆发出一种新的情绪,压抑了许久的三人忽然放开了心情,随着两头公羊箭一样的冲刺大声地呼唤着! “砰!”两头公羊一前一后冲向了井口,三人同时被甩了出去!三人借剑转势落下地面,捂着肚子笑成一团。 “什么情况?公羊井里就是这样?哈哈哈,还想再来一遍。”舜云满头大汗地笑着,歌瑶也笑得直不起腰:“从没见过这么傻的羊,哈哈,要不是要经过蛇窝,再来一遍也不错。” 连决笑道:“我真怀疑是不是有你俩,迷宫都跟着变活宝了。” “嘿,真别说,浑身有劲了,咱们快去石蝎井吧。”舜云说道。 “好啊好啊!”云歌瑶也催促连决。 连决嘴角一抽,不可思议地瞪着两人,编了个随口溜,“什么最可怕,怂人突然胆大!说的就是你俩吧。” “去!”云歌瑶白了连决一眼,自然地把手放在舜云肩上。 “咦,你俩不是净斗嘴的吗,你那小手干嘛呢?”连决不怀好意地瞄着云歌瑶。 “遇到危险的话,舜云要背我的,对不对?”歌瑶嘟起小嘴,耀武扬威地看向舜云。 “不是啊......”舜云的脸不自然地一低,“什么时候,我都可以背你。” 云歌瑶一怔,两颊突然红了一片,难得的是,她这次没有和舜云斗嘴,反而低着头,甜丝丝地笑了笑。 连决知道,这个时候起哄,那就是个大傻子了,干脆背过脸去,假装研究草图,其实竖着耳朵倾听后面情窦初开卿卿我我的声音..... “喂!走不走?”一只手拍了拍连决肩膀,云歌瑶不知经历了什么,嘴唇红红的、肿肿的,还一脸纸老虎的神态。 “走,走!”连决向舜云悄悄竖了个拇指,舜云紧接着递回一个飞眼。 石蝎井口就在最下排的中间格,三人还是先前的队形,刚一进入井口,就听见潮涌似的“哗哗”声,像是无数坚硬的甲壳虫在地面疾速爬行,不过,这声音却是越来越远....... 紧接着,舜云叫道:“嚯,快看,这墙上都是些什么!” 井道两边,涂满了紫粼粼、光荧荧的黏液丝,散着一丝丝的热乎气,仿佛留下黏液的动物,刚经过不久。 空荡荡的井道,渐远的“哗哗”声,紫森森的暗光,石蝎子井道看起来不同寻常。连决忽然顿住脚,弯腰捡了一块巴掌大的东西,回身给舜云和歌瑶看。 “我靠,这么大个儿!”舜云惊呼。 连决用指肚儿夹着一只暗紫色、坚如铁甲的蝎鳌,光看这只螯,就有一只龙虾大,更别说蝎子本身多大了,看来这只螯,是被疯狂迁徙的蝎群挤掉的。 “这么大的蝎子,得有剧毒吧,要是被它们蛰了,肯定死翘翘了。”舜云心有余悸地环视着四周。 “不用怕了,它们不会靠近我们了。”连决眼珠儿一睃,说道。 “连决,你怎么确定?”云歌瑶怯怯地问。 “你们看井道两边的紫色黏液,都是巨蝎的毒液,这可是它们的致命武器,怎么可能随意就喷洒呢?我猜,它们是遇到了巨大的威胁,才一边仓皇地逃命,一边喷射出攻击性的毒液!”连决淡淡笑了笑。 “什么!巨大的威胁!比一窝毒蝎子还吓人,那得是什么?咱们快跑啊!”舜云猛地握起了拳头。 连决不置可否地一笑,抬了抬赤裸的脚掌,说道:“我想,毒蝎群惧怕的,就是赤脚大仙井道里的黑色毒蛇,我们脚上存留了它们的气味,我们闻不出来,可蝎群对天敌的气味是很敏感的!”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师父让咱们先进赤脚大仙井的缘故,你快看看草图,接下来是不是畅通无阻了?”舜云急忙问道。 连决展开草图,捋着线路看了片刻,果断道:“是了!” 三人的赤脚在光滑的石板上起起落落,发出“啪叽啪叽”的脆响,云歌瑶不知哪来的快乐,依着三人的足点,轻轻地唱起了歌谣,蝎子群狂奔的哗哗声彻底不见了,井道里只剩下清脆的歌声。 忽然,连决的心轻轻地波动了一下,像一只摇摆不定的小舟,驶入了温柔的流水......连决悄悄地瞥了一眼兴致勃勃的舜云和歌瑶,突然感觉,如果没有他们两个,自己独行在这条漆黑的甬道里,绝不至如此快活....... 第五百零五章 黄金走廊 黑暗中,连决轻轻地咧嘴笑了笑,这种心安的感觉,以前也有过吧....... 是自己独自走在固族沙漠上,正满心孤寂,却凑巧地重逢了舜云和安泽奇他们。 是在陇都古国黑暗的大街上,浑身是血的自己,被明珠温暖的手臂轻轻抱住。 是在佚狐岛的月屿大殿上,自己和虞嫣坐在悬梁上,一起望着殿堂里漂浮的灿烂星云...... 连决自认是一个坚韧孤绝的人,所以那些温暖的时刻,才显得至关重要........ “好端端的,你笑啥?”舜云的脑袋凑过来,胳膊肘猛地捣了捣连决。 “我靠,我哪笑了!”连决不承认。 “你就是笑了,龇着大白牙,晃着我了!” “我没有,那是魂银剑亮了一下。” (魂银剑:少冤枉老子....) 走了片刻,井道变得更加阴冷,总能闻到一股发酵的腐味,又闻得不太真切,云歌瑶也不再哼歌了,默默地掩住了嘴。 连决观察着草图,相信再走一会儿,就能出去了,可四周总感觉怪怪的,仿佛有无数只细密的小绿眼睛,暗暗盯着他们三个。 绿眼睛? 连决心头猛地一跳,飞快地往井道的上下左右扫视。 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咕——哒!” 听着沉闷又遥远...... “嘘......”连决戛然止步,示意雷舜云和云歌瑶也停下,空气中似乎真有隐隐约约的躁动,舜云在这突如其来的紧张里咽了下口水,突然,又一声“咕——哒!” “吞口水那么大声,你饿啦?”云歌瑶盯着舜云,她并没有听见第一声怪响。 “不是我!”舜云小声地辩白了一句,觑着连决问道:“连决,那是什么声音......” “我也不知道。”连决抿着嘴,摇了摇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我应该听过这个声音。” “咕——哒!” “咕——哒——咚!” 井道的石板似乎微微地震颤,三个人像踩在一只庞然大物的身上,生怕下一瞬间,会有什么破石而出...... “这里是不是绿莹莹的?”连决小声嘟囔了一句,对舜云说道:“舜云,把你的剑芒灭掉。” “我这清溪剑,什么时候不绿莹莹的了?”舜云反问了一句,仍然飞快灭掉了剑光。 清溪剑熄灭的一瞬间,整个井道里幽暗的莹绿色,反而更加地显眼了。 可是这荧光飞舞的绿色,不是从井道里发出的,而是从石壁的缝隙里穿射过来,像无数枚绿豆小眼。 “咕——哒!” 又一声闷响,似乎更近了。 连决想了想,指尖凝出一点玄蛛冰魂丝,在草图的这个位置做了标记,对舜云和歌瑶说道:“继续走吧,我想应该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连决,我靠,你这么淡定?”舜云不可置信。 “我们刚进石蝎井的时候,蝎群从井口一路飞逃,应该没什么怪物扰乱过它们的作息,所以也不会挡我们的路,我有预感,以后说不定会和这怪物正面相对的。”连决说。 连决脑海里,再次想起了陇都古国的宾来客栈下,那条被巨大石门封住的密道。 又绕了一会儿,石缝里的绿光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越来越亮的明黄色光芒..... 连决感觉到,这片照耀过来的明黄色光芒,不是曝阳投射的天光,而像是一种巨大金器发出的。 拐了一个弯,面前的景象,令三人一下子呆住了! 如果要飞快形容这副场面,那就是金碧辉煌、富庶壮观、金山玉海........连决和舜云、歌瑶三人,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但眼前这一派富贵景象,真是前所未见! 连决脚下的石板,被齐齐地划开一道横线,由此便是璀璨夺目、绵延开去的纯金地板! 每隔十步,两侧就各出现一樽金缕雕龙的大立柱,龙眼、龙鳞、龙爪上,镶着无数或大或小的红玛瑙、绿松石、海珍珠.... 如出一辙的豪奢金色大立柱,横看成林、竖看成线,数也数不尽! 由它们共同撑起的高耸穹顶,仍是“单调”地以黄金铺砌而成。 每隔十步,穹顶便有一团飞花雕龙藻井,无数的棕红的血滴石、明黄的蜜蜡、湛蓝的龙涎石在其中点缀,那纯金的底色,更透出一种气宇轩昂...... 金色长廊十分开阔,加之无所不在的金黄,令人有掉入了富贵梦的错觉! 舜云一转清溪剑,剑刃在立柱上深深一刮,咋舌道:“好像不是镀金、是纯金......” “不管这个地方是谁建造的,属于谁,真是...豪气万丈啊。”连决也由衷叹道。 或许人性对黄金的渴求,几乎是一种本能。 哪怕见过金彩辉煌、极山地海宫,仍对这段黄金走廊叹为观止。 说白了,固国建城的金,不具出售作用,是辅以天固之力凝聚的金沙,而非眼前这种矿采的纯粹黄金。 “在这种地方住,唯一担心的,恐怕就是被金子砸死吧。”云歌瑶仰望着高耸的纯金穹顶,撇了撇嘴。 这句话一下子提醒了光顾着欣赏的连决和舜云,连决皱眉道:“诶,这地方建得这么奢华,却是一段直来直去的走廊,连把椅子、连张床都没有,真会有人富贵到把黄金铺着通道,让人走着玩?” “龙丘家族!”雷舜云眼皮一跳,目光顺着磐龙的立柱,一直望向头顶的金龙藻井。 “唔......”连决喉咙里支吾了一声,知道舜云只是猜测,却也说不出什么质疑的根据,自从识破叶擎天在黑斧拍卖行假借龙丘家族名声的诡计之后,连决回想过,自己亲眼目睹龙丘家族的作风,其实只有在飞宇山庄贸易日那一回,从那次来看,龙丘家族的做派,似乎并不爱招摇..... 不过,窝外不横,也得让人家在窝里横一横,说不定真的闯入了“龙窝”,以连决对龙丘家族财力的侧面了解,建这么一座纯金长廊,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黄金走廊尽头,是一座椭圆形的金色大拱门,也像不要钱似的,极尽穷奢地镶嵌着玛瑙珠翠,门外也黄澄澄的,令人怀疑这门直通金矿。 一百来步便走出了大拱门,三人又是一呆,这个地方,还真是让人的心情一波三折....... 第五百零六章 古怪的荒野 三个人从黄金走廊出来,眼前所见,竟然是一片草茎稀疏、土色棕黄的大戈壁滩。 干裂的土地被酷热的曝阳晒着,被旷野的飓风抽着,黄土卷得像起了大雾,歌瑶用袖口掩着嘴,吭吭地咳了起来。 “我靠,这是什么鬼地方?落差也忒大了!”雷舜云用袖子挥着黄土,又恋恋不舍地回头去看黄金长廊。 “呀!”云歌瑶一声尖叫,一下子跳了起来,喊道:“什么东西咬我!” 连决和舜云同时低头,地上一个拳头大新掏的洞,洞口堆着一捧湿湿的松土,一个圆乎乎的棕毛脑袋缩在洞口下一寸,露着拇指长的白牙。 “是地鼠!这地鼠也太明目张胆了吧,欺生啊!”雷舜云愤愤地,一脚踩实了洞口的土。 突然,“轰——”地一声巨啸,一只庞然大物的黑影,贴着三饶头皮掠过,那黑影有钢刀似的爪子,晃得人毛骨悚然,原来是一只威风凛凛的黑鹰! 黑鹰俯冲下去,在离连决他们十步的地方一停,钩着一只比兔子还大的巨鼠,疾速地重回高空。 “这就是刚才想咬你的老鼠吧!那鹰眼真毒!”舜云几步跑上去,左右环视着喊道:“这地上左一个洞,又一个洞,有大有,肯定不光有老鼠,不定有狐狸呢!” “这是什么地方嘛,动不动用金子做走廊,现在倒好,连个屋子也看不见。”云歌瑶委屈地看向连决,“你确定草图对了吗?按你的,我们应该到圣河流域了呀,别圣河了,一个水洼也没有啊。” “这......”连决确定没有违背草图给出的路线,眼前的场景,确实和想象中完全不同,看着云歌谣灰溜溜的脸,连决歉疚地:“要不,你们在这等着?我去探探路?” 歌瑶正要答应,舜云道:“那怎么行!咱们三个要同进同湍,探路就一起探路,不定来对地方了,只是圣河干了......” 连决笑了笑,三人御剑而起,不料,刚升到两人高,头顶像撞上了透明的屋顶,结结实实几声“铛!”三人同时捂着脑袋摔了下来! “啊!真有蛇!”歌瑶摔了个仰面朝,正揉着屁股想喊痛,就见一条土黄色生满绿纹的大蛇翘起身子,飞舞的蛇信子冲歌瑶袭去! 连决眼明手快,抄过长蛇,食指中指夹住蛇身,使劲一捋,那蛇便昏厥了过去。 连决把蛇扔回洞里,心有余悸地:“这地方一再出乎我意料了,还以为这是荒野,没想到上面笼罩一层防御罡壁。” “那咱们就没法御剑了?”雷舜云望着茫茫无际的大戈壁滩,不甘心地问了句,低头接受现实。 “走一段再看看吧......”连决也没什么好的,每走几十步,就跳起来摸摸,那层无形而坚硬的防御罡壁,一直都没有间断。 “这么大的戈壁滩,竟然都被防御结界笼罩,简直就是一个罗网啊,只是比罗网矮忒多了。”雷舜云擦着汗道。 在黄沙漫飞、蛇鼠横行的戈壁滩里,漫无目的地走,对饶精力和体力,都是一种耗费,见舜云和歌瑶都卯足了劲,和自己一起赶路,没一句怨言。 连决有些担心,想道:“师父给的这条路线,即使是对的,万一遇到凶险,却不能原路返回,现在身上毒蛇的气息恐怕很淡了,一回石蝎洞,恐怕压制不住蝎群,要想离开这里,只能碰碰运气去找子午先生。” 越往前风沙渐渐了,原本泛黄的戈壁滩,渐渐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矮草丛,很是翠绿喜人,也不断有成群的麋鹿、犀牛、狍子奔跑而过,空中也盘旋着更多的猛禽,不知道是鹰还是雕。 “大傻子,吃豆子,鼻涕泡,进肚子!哈哈哈!”一阵儿童的嬉闹声猛地穿入耳朵,连决三人都为之一凛,伸长了脖子去看,左前方十丈处,齐齐的一排白杨树,几个孩的身影飞快地穿梭在其郑 “快去看看!”连决和舜云、歌瑶又惊又喜,在这样一个地方,能看到会话的两脚兽真是太好了。 待三人飞跑过去,刚才明明看到的一群孩子,竟然不翼而飞了!云歌瑶再也承受不住心理落差,哭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太吓人了,我要走!” 罢,歌瑶果真转身就走,舜云急忙追上去,连决也不勉强,也陪着他两人往回走,突然,“砰”得一声,一枚石子正中歌瑶的后脑勺,云歌瑶暴跳:“又怎么啦!” “傻妞,哭鼻子,鼻涕泡,进肚子!哈哈哈哈!”高高的树影里,传出童声的哄然大笑,云歌瑶见状,得知没有鬼怪,真是孩子恶作剧,反而来了兴致,跑到树下指着上头喊道:“喂,臭子们,给姐姐下来!” 只听“咚”地巨响,真有一个人被吊了下来!着实把云歌谣吓了一跳,大声地尖叫起来,这个被粗麻绳勒住脖子的,从高高的树杈里吊下来的,乍一看是个身长八尺、体壮如牛的大汉,肤色偏棕,浑身是结结实实的肥膘,粗圆的脖子被麻绳勒成了两三圈,憋得发紫的圆脸上,大嘴竭力张开,发出呼吸困难的“嘶嘶”声! 苍绿的树影里,钻出七八个剃得青瓜皮似的孩的脑袋,孩们摇头晃脑地乐着,合力抓着麻绳那一头,吊得这个男人像鱼似的扑腾。 “喂!孩,不带这么玩的!”连决动了怒气,微微一跃,扬剑砍断了麻绳,舜云也顺势而起,扶着这个大汉子落下地面。 “你没事吧?”见这些孩子年纪尚,捉弄起人来,竟然这么没轻没重,舜云也有些生气,帮这个大汉扑打着满身的尘土。 “嘿、嘿——”这大汉的眼睛瞪得溜圆,棕红的厚嘴唇奇怪地张开成“喔”形,手舞足蹈地仰起头,冲孩子叫道:“好、好、再来!” 连决、舜云和歌瑶,三人面面相觑,这人竟然是个憨子。 第五百零七章 苍穹之门 三个人凑上去,仔细一看,这个家伙果然不是什么正常人。 这个男人体格虽然又高又壮,非常魁梧,五官也称得上端正,看年纪,足足有三十多岁了,却和这些孩子一样,剃着青瓜似的脑袋,上身穿着肚兜似的乳白短褂。 他的裤子的裤腿过分的肥大,一只脚跑丢了鞋,白胖的脚背上沾满了泥,另一只脚上穿着青缎的布鞋,鞋面上绣了一朵粉花。 其实,这个大憨子最令人瞩目之处,是他那对福气过分的大耳垂,每边耳垂上,还戴着一个沉甸甸的金坠子。 随着大憨子的一颦一笑,金色的大耳坠还跟着摇摇摆摆。 “嗬...这还是个地主家的傻儿子...”雷舜云放开了这个大憨子,朝树上的孩子喊道:“你们这样闹,是会出人命的!” 大部分孩子看见连决和舜云两个少年,有点发怯,其中倒有一个不发怵的,梗着脖子问:“诶!你们是谁?干嘛多管闲事!” 连决灵机一动,有时候最机要的秘密,往往来自于最随意的时刻,便随意地试探了一句,“我们是子午先生的朋友,来找他做客,你听过他没有?” “没樱”这个孩子头不屑地嗤了一声,顺着树干刺溜滑了下来,白了连决一眼,道:“切,干嘛装摸做样的,你们是来找饶?还是找事做的?” 连决一听,这孩子头看样子知道些什么,便笑了笑,道:“呐,我们找圣河流域,想找你问个路。” 这孩子头“噗”一声笑了,弯起食指吹了个哨子,七七八澳孩子全从树上下来了。 连决和雷舜云饶是一怔,只见这些孩子们,身上穿的全是绫罗丝缎,手腕上、脖子上也镶金戴玉,哪怕被树皮刮破了金贵的衣服,也显得毫不在意。 孩子头有七八岁的样子,抹了一下鼻子,脸上露出一丝傲慢,“你真是笑死我了,一看就是刚来的!圣河流域?这就是圣河流域!你倒是,你是找圣河流域的潋滟舫,还是虎口镖局,还是什么?总得个名字,爷才能给你指路啊。” “嘿!”歌瑶脸颊鼓鼓的,“爷什么爷,乳臭未干!屁大的孩在这孤山野领里晃荡,不定是强盗生的一窝强盗!” “你这妞皮肉不错,哦!我明白了,你俩要把她送去潋滟舫吧?”孩子头不怀好意地睃着连决和舜云。 三人目光一碰,立刻对这群不寻常的孩子起了戒心,连决故作轻松地:“算了,咱们接着赶路吧。” “那他怎么办?”舜云为难地指了指默默流着哈喇的大傻。 连决刚瞥了这群孩一眼,孩子头立刻一脸不耐烦,“哎,别看我,这大耳坠跟着我们一路了,撵都撵不走,既然你们喜欢,你们就收着吧。爷们也该回家了!” “回家咯!”孩子们欢呼着,有一两个孩顺手抓起一把黄泥,砸在大傻傻笑的脸上,大傻只觉得好玩,噙着黄泥咧着嘴大笑。 “你们!”舜云眉头一皱,推开了一个孩。 “咱们看看他们怎么回家。”连决在舜云耳边声地,舜云立刻会意,这群顽劣不堪的孩,肯定不会平白无故地在大戈壁滩里玩耍,更不会千辛万苦地走半的路。 孩子头似乎明白连决要做什么,吸了吸鼻子,蔑道:“来,有本事的话,就跟爷学着做。” 突然,这些孩子纷纷举高了胳膊,腾身一跳,竟都跳起半丈来高,他们一个个平举的手掌,竟像一个吸盘似的,被那层无形的防御罡壁稳稳地吸住! 连决和舜云惊讶地望去,那层透明的罡壁上,沿着孩的手掌一圈,出现了一块块风景迥异的方格! 每个方格里,都有一截明显的河流,有的河流里是如织的船舶,有的河流两岸建起了城郭,有的河流上空筑起幻城般的虹桥,云海掩映、异兽穿梭..... 看样子,罡壁上出现的一个个风景图,像是一条滂沱大河的流域被打乱的拼图。 那孩贴在罡壁上的掌心微微一动,向连决和舜云、歌瑶撇了撇嘴,“回见吧!” 瞬间,罡壁上其中一个风景图猛地变成旋涡,龙卷风似的将这七八个孩子吸入其中,这些孩子瞬间不见了! 苍绿的白杨哗哗作响,戈壁滩上飞沙走石,要不是身旁还剩了一个大傻,连决真以为刚才的一切是幻象。 “嚯!呃...这是什么地方...”舜云有些回不过神,中气不足地咕哝着。 “咱们也试试吧,估计靠两条腿,是走不出这个地方了。”连决和舜云相视一眼,效仿刚才那群孩的样子,举高胳膊,纵身一跃,掌心去贴那罡壁! 随之,两人眼前爆起一片金光! 冷冰冰、硬邦邦的防御罡壁,在掌心贴上的一瞬间,竟然蕴动着一股特殊的吸力,将两人像八爪鱼一样吊在了半空! 连决和舜云诧异地盯着自己的手掌,只见掌心的纹路被拓在了透明的罡壁上,微微波动着,像一片叶子的纹路.....这些纹路逐渐发散开来,蔓延成刚才见过的一个个风景图..... 和之前一样,每个风景图里都有一截河流,但这些风景图被打乱了,只是凌乱地排列在一起,毫无规律可循。 “哇...真好看呢,虽然有些古怪。”云歌瑶仰着脸,问道:“咱们先去哪呢?” 连决和舜云的眼睛掠过一个个图,忽然,舜云双眸一亮,盯着一处道:“这个地方看着挺温馨的。” 这枚风景图里,大河两岸花树如云,河中波光粼粼、成千上万只船舫穿梭,船舫轻帷粉幔、烛灯旖旎.....船头舫尾,似乎有不少妙龄少女摇曳的身姿,桥头岸边,也有不少公子骚客翘首顿足..... 连决脑子里,一下子划过刚才那孩的“潋滟舫”,想到那孩子不怀好意的目光,连决的心猛地一跳,冲舜云喊道:“别碰!” 第五百零八章 魔幻的车站 连决阻止的同时,雷舜云的手指已碰到了上空的透明罡壁! 一道闪电似的白光冲起,霹雳似的电流顺着舜云的手臂劈入! 雷舜云一声惨叫,身体像被甩上岸的鲤鱼,“啪”地一声重重砸地! “舜云!你没事吧!”云歌瑶连忙去扶舜云,舜云“哎呦”了一声,扶着额头慢慢地坐了起来,慢慢道:“哎呦,没事...就是脑袋有点懵......” “哈哈哈!”一直默不作声的大傻,见舜云摔了一跤,只当看热闹似的拍掌大笑。 歌瑶又气又急地掐了舜云一把,“你心急成那样,是不是想去看花船!是不是想去看花船!哼!” “我没有,我逗你呢,其实我刚才碰的是悬川驿站,连决——你看看,是不是有悬川驿站!”舜云朝连决喊道。 “真有。”连决的手掌还吸在罡壁上,谨慎起见,没有做什么行动。 不过真如雷舜云所说,其中一个风景图里,大河两岸建满了高轩,舜云的眼神真不赖,有一座高府上挂着“悬川驿站”的木匾。 “那小孩故意算计咱们的,就是想让咱们学他,然后吃个亏。”连决继续审视着风景图,“不过,我相信我们的路绝不是傻傻地走出来的,一定也在里面。” “他们叫你大耳坠?”连决瞥着仰头傻笑的大傻,问道:“你想回家么?我们想要有个落脚之处,你也想回家,你知道我们该怎么做么?” “嘿、嘿嘿——”大耳坠只是憨笑。 “哎,算了,还是当你不存在吧。”连决无奈地摇了摇头。 突然,连决眼睛一亮,指着风景拼图其中一处说道:“你俩看这——嗯,我先试试,如果可以的话,你俩就随后。” “连决,别乱试啊,那一下可疼了!”舜云忙喊道。 豆腐似的一小块风景图里,粗略地看见一片红栅栏围成的空地,空地周围,摆了四扇奇怪的圆形物体,空地上站满了形形色色的人,这些人的前面,并排停着三架马车。 连决的左手垂下来,向大耳坠喊道:“诶,你的手给我!” 大耳坠见有人愿意理睬自己,乐颠颠地把手伸给连决,同时,连决的掌心一拧,一缕烟波似的真汽弹开,那块带有马车的风景图像涟漪似的散开,形成一片漩涡,一下子吞噬了连决和大耳坠的身影! “哇,成功了!歌瑶,抱紧我,我带着你!”雷舜云一跃而起,拉起歌瑶也消失在罡壁之中。 连决前脚刚落地,舜云和歌瑶也跟了过来,大耳坠一见两人,咧着嘴发出欢呼的笑声。连决三人根本来不及顾忌这个大傻,目光全被周围的景象吸引了过去—— 方圆几里之外,果然围着一圈火红的栅栏,映着满地青翠欲滴的矮草,简直像画本里美不胜收的牧园!连决前方不远处,站着不少的人,这些人的衣着打扮看起来和连决差别不大,他们的口音也十分顺耳,看来不是什么异域的人。 连决和舜云、歌瑶,牵着只会傻笑和流口水的大耳坠,向前头的人群走去,离近了才发现,并排摆着四个巨大的镜子,镜面明亮鉴人,高大得犹如四座巨门! “原来这四个大镜子,就是风景图里见到的圆形巨物,马车在哪?”连决略一沉吟,心想:“难道还没来?” 突然,那巨大的镜子里,模模糊糊地现出一个人影,人影越来越逼真,直到完全映出一个神色仓皇的真人,那个人竟从巨镜里透出脑袋来,跌跌撞撞地扑倒在草地上! “欸——打搅!”这个人咕噜一下爬起来,向周围躲闪的人懒懒地一拱手,周围的人见怪不怪似的,有的和这个人微微一笑,更多的人则是不理不睬,只是焦急地望着前方,像在盼望着什么。 连决立时对这巨大的镜子刮目相看,只见方才浑浊的镜面,重新变得清晰,照映着人群。 “喂,大哥,你是从哪里来的?”舜云一脸错愕,见刚刚走出巨镜的人还算和蔼,凑上去问道。 这人束着高髻,扎着白色的头巾,相貌也算清秀,听到舜云的询问,这人露出文质彬彬的神态,话语间却不愿多透露,“小弟弟,你不守规矩呢,来之前他们没告诉你么,此地三不问,不问来历,不问去向,不问何故。” “嗯...”雷舜云抿了抿嘴,望着周围人冷漠的面孔,讷讷地退了几步,扯了扯连决的袖子说道:“连决,这些人看着都爱答不理的,怎么回事?” “这些人应该都是从这里来的——”连决暗暗指了指四面古香古色的立镜,继续小声说:“他们和我们来到这里的方式不一样,看样子他们来之前,是默认了一些规则的。” “那咱们就不管他们了,咱们走吧!”舜云说道。 “等等,既然来了,咱们就得和他们一样等了。”连决轻声道。 “等什么?”歌瑶接过去问道。 连决的脑海中浮现出此地的风景小图,说道:“马车——诶,那不是来了!” “沃嘶——” “驾!”“驾!” 三匹枣红烈马,缰绳各套着一个大轿子,从远处疾驰而来,马蹄交踏,踏声如鼓! 三个马夫跨坐在马背上,背像拉紧的弓,整个人快被飞驰的骏马甩出去,长鞭舞在半空,发出刺耳的哨音! 马夫劈手扬鞭,狠狠甩在马屁股上,痛得大马仰天嘶鸣,更加飞扬跋扈地狂奔起来。。 刚刚还神色冷漠的人群,见到了这三辆马车,突然疯了似地蜂拥上去,互相手拉脚踹,争先恐后,有几个先钻进轿子的人,被后面的人拽出来,后面又有人挤进去,又有人被不断地抓出来,被丢在地上的人,气得指鼻子骂娘,好不容易坐进轿子的人,两手死死地抓着轿栏,胳膊硬得浇了铁,说什么也不能再被挤下去了。 连决不愿意那样,见这些人叫喊喧天,知道抢也抢不上去,舜云倒愿意凑个热闹争一争,见连决稳着脚不动,舜云也没动。 第五百零九章 傻子背后的势力 云歌瑶好不容易见到了那么多人,眼看那些人都上了马车,三辆大马车被塞得满满当当,歌瑶着急地喊着:“舜云,连决,你们快过来啊!” 蹬蹬蹬,云歌瑶跑了上去。 云歌瑶跑到马车跟前,白白的手攀着车轴就要上去,马夫嘿嘿一笑,抬起马鞭指了指一指云歌瑶身后,咧着嘴笑道:“姑娘,你家爷们儿还没来,你着急什么。” 云歌瑶的脸腾一红,一红红到了脖子根儿,扭头一看,雷舜云和连决一动不动,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云歌瑶俏脸低垂,低着头跑着回到了两人跟前。 马夫见状,轻轻转了马头,长鞭一扬,驾车疾去了。 见歌瑶的脸红红的,舜云问:“那马夫跟你了什么?他欺负你了?” 云歌瑶不肯,连决耳朵尖,听见了,连决指着舜云:“那马夫,她家爷们儿都没上车,她着急什么。” 歌瑶腾地昂起脸,正对上舜云燥热的眸子,四目相对,云歌瑶的脸更红了。 连决笑了笑,“歌瑶,你一个大姑娘,和那些人一起挤,不怕他们揩你的油?我舍得,舜云也不舍得。”着,连决拿胳膊肘一捣舜云,“是不是?” 雷舜云不好意思地一笑,看着歌瑶,大大方方道:“嗯。” “我一心想着赶路嘛,谁像你们似的,想的那么多。”云歌瑶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有道理啊,连决,咱们仨又落单了,哦不对,是四个。”舜云瞄了瞄大耳坠,叹了口气,“咱们四个要被晾在这里了?会不会有下一班马车来?” “不定,但愿吧。”连决苦笑了一下,“圣河流域这么玄乎,我们又是生人,恐怕只能按这里的规矩来。” 脚下的草地十分松软,还发出淡淡的草香和土腥,草色的蚱蜢蹦来蹦去,许多指甲大的瓢虫一动不动地趴在草杆儿上。连决和舜云、歌瑶都疲倦了,三人盘腿坐下来休息,大耳坠也笑呵呵地盘腿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痒痒。 突然,一声声的呼喝由远及近,“驾!”“驾!” 几个人一下子神采奕奕,大耳坠更是兴奋地站起来,交挥着双手,嘴里发出长号:“嗷——这!嘿嘿!” 一匹黑得发亮、浑身无一丝杂色的大马,拉着一匹乌篷马车,正飞驰而来!连决和舜云也警惕地站了起来,敏锐地察觉到这匹马车,和刚才迎接陌生来客的大不一样。 “驾!”马背上的人没有擎马鞭,而是手执长剑,以挥动的气蕴驾车,这人中气十足地吼了声:“大耳坠!” 大耳坠远远地望见这人,简直兴奋难当,手舞足蹈,吐沫横飞。 “大耳坠?你真叫大耳坠,我还以为这是孩子叫着玩的。”歌瑶疑惑地瞧着大耳坠。 “连孩子都知道他的名字,他可能很有名——”舜云拖着长腔,补充着:“出了名的傻。” “吁——”那人煞住了马头,黑马扬起前蹄,戛然而止,漆黑的马车停在了几人跟前。 一个一身束腰黑袍的青年人滚鞍下马,晶亮的目光瞧着连决三人,笑道:“你们也上车吧,有什么疑问,可以车上问,当然,你们也可以拒绝。” 连决瞥了一眼马车,车框似乎是紫檀的,细细地漆了金边,软厚的黑帘里发出淡香,果然不是低等的座驾,连决和舜云、歌瑶相视一眼,没有犹豫,和大耳坠一起钻进了马车。 果不其然,这马车里板硬座软,香炉、果点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张黑缎床,能供一人休息。云歌瑶累坏了,便伏在上面,眨眼便睡着了,马车轻轻地晃着,连决拨开窗帘,一直注视着窗外。 “你们没什么想问的?”沉默中,车外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见这人有几分和善,连决轻声道:“没有,我们只是想看,你会带我们去哪。” 驾车的青年人呵呵一笑,“怎么?你们没有想去的地方?我还等着你们先呢,如果你们一直不,我就只能带你们回我主饶居所了。” “这大耳坠,是你主饶什么人?”连决来了兴趣。 “这话问得含糊。”车板透过青年饶笑声,“大耳坠是我主饶儿子,也是我主饶弟弟,也或可是我主饶哥哥,也或是我的主人,你们明白了?” “明白了。”舜云朗声道:“就是他一家子都是你主人呗。” “你很直率。”青年饶笑声传来。 连决和舜云对视着,声商量了几句,一方面,两人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契机,可以借大耳坠的家族,探一探圣河流域,一方面又觉得只是对大耳坠略施了援手,如果因此赖上人家,就有点过不了良心这关了。 商量了片刻,连决朗声道:“阁下,你知道悬川驿站?带我们去那儿吧。” “好!”青年人很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问题。 “你看看窗外。”连决朝舜云努了努嘴,舜云原本困得想眯一会儿,掀开一丝窗帘,立刻惊讶道:“怎么会这样!” 舜云的眼睛瞪得像酒瓯似的,通过掀开的一角窗帘,看到的一切简直难以想象! 马车就像在河底飞驰,但“河水”却像蜗牛的粘液一样缓慢流动,河水里凌乱地着沉浮着一根一根的巨树、一丛一丛的花草、歪歪斜斜的亭台、大头冲下的楼阁、沉木一样漂流的船舶..... 马车简直就像在时间的隧道、空间的碎片里穿梭...... 舜云深吸了一口气,一下子盖上了窗帘,注视着连决的眼睛道:“太诡异了,这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连决苦笑了一下,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座下的木板,“我甚至不知道这个地方是真实的,还是虚无的。” “什么!”舜云张大了嘴巴,正要什么,云歌瑶被吵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问道:“我们到哪里啦?” “就要到了!”那个驾车青年的声音传来。 第五百零十章 郑忱赠送的神秘卡牌 “啊?”歌瑶脸上一喜,一把掀开了车帘,和煦的光线照耀在她的脸上,显得十分好看,歌瑶兴奋道:“悬川驿站!真的有悬川驿站!” 连决和舜云急忙看去,刚才看到的支离破碎、缓缓飘浮的风景一转眼不见了,马车在一条干净、宽阔的大街上飞驰,大街两侧全是门禁森严的高楼,挂着诸如“飞宇驿站”、“陇都驿站”的匾额,悬川驿站就在前方。 “吁——”马车轻轻地颠簸了几下,稳稳地停住了,那青年人跃下马背,绕到后面给几人挑开车帘,一双颇有神采的眼睛扫视着连决三人,说道:“到了!” “谢谢大哥!”连决三个跳出马车,望着这个把自己从野地里捡回来的青年人,心里分外感激,那青年人一摆手笑道:“应该是我谢你们才是,要不是你把大耳坠带到了魔宫车站,我还不知道要找他到什么时候呢!” “魔宫车站?”连决回想了一番,问道:“为什么在戈壁滩里,你找不到他,到了魔宫车站就能找到了?” 青年人笑了笑,“这和你们到不了其他地方,只能去魔宫车站是一个道理,其实说太多,你们未必明白,这是一个你只有亲身体会了才能明白的地方。” 想着刚刚在马车窗外见过的诡异景象,连决和舜云点了点头,忽然,一个圆圆的光脑袋从车帘里钻出来,大耳坠摇头晃脑地咧嘴笑着,胖胖的大手招呼着三人,“车!嘿嘿!上车!” “他一直都——”舜云皱了皱眉,小声问青年人。 “也不是的,听说他从前很聪明,大概是受了什么刺激吧,但是从我见到他,他倒一直是这样的。对了,聊了半天,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郑忱,热忱的忱,你们呢?” “哦,我叫雷舜云,他叫连决,是我们里面最厉害的,这个嘛,喏,云歌瑶,是最笨的。”舜云瞥着睡眼惺忪的云歌瑶,挤着眼睛说道。 “切!”云歌瑶气得努了努嘴。 “连决...雷...”郑忱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怪不得来悬川驿站,我早该想到....你是不是雷厉钧的儿子?连决——嗯,我也听说过你。” “郑大哥,你认识我爹?”雷舜云一惊。 “素未谋面,不过,在圣河流域这个地方,想了解一个人,太简单了,相信你们很快就能明白。”郑忱的两只手同时拍了拍连决和舜云,然后一只手在腰间摸了一下,掏出三枚镶了金丝的黑色卡牌,递到连决手里,说道:“你们不必推辞,这不是什么厚礼,只当是你们帮了大耳坠,我代我家主人奉上的一点心意吧,你们若是不收,我也是难以复命的。” 连决将卡牌分给舜云和歌瑶,翻着看了两眼,卡牌上镂刻着看不懂的金色符文,但是像极了魂图上的古怪字符,连决心头一颤,说道:“谢谢郑大哥,我们收下了!” “话不多叙,相信自有再见之时!我走了,你们保重。”郑忱翻身上马,抽出长剑,驾驭着马车疾驰而去了。 郑忱一走,这条大街上的冷清就立刻凸显出来,面前的悬川驿站和这条街上的其他高楼一样,深青的大门上面,露出二、三层楼的高度,大门紧闭,门旁也没有侍卫把守,只有隔着门缝能听到一些响动。 “我们该敲门?”舜云苦笑了一下,对连决说:“这个地方太怪了,搞得我都不正常了。” “舜云,我跟你一样的感觉。”连决说道:“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让我觉得像进入了一个醒不过来的梦,哪怕是陇都古国那么险恶,也不如这里让我觉得不安。” “陇都...”舜云眼皮一跳,一股寒意透出眼睫,低声道:“刚刚我们经过了陇都驿站,那里不会有陇都的故人吧?呵,说实话,陇都古国的一切我都想忘得一干二净,我再也不想和陇都古国,尤其是訾家城的人有什么瓜葛了。” “我们在悬川长大,从没听说过圣河流域的悬川驿站,可能这里的陇都驿站也一样,未必会有什么故人。”连决转过身,握住了门环,大力地砸了几下,门环发出的铜音像鼓声一样,向驿站里荡去...... 片刻,门里远远地传出一声嘹亮的“来了!” “沓、沓、沓......”门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上去像是趿拉着鞋走路,连决心想,这人一定穿了特殊的鞋,否则堂堂悬川驿站,迎客的人怎么会不端庄呢? 直待大门敞开,连决和舜云一样,都是一愣,歌瑶更是一下子羞了个大红脸,尖叫一声捂着脸背过身去! 一个酒气熏天、满面红光的矮胖子,光着膀子、衣服褪到了腰上,裤子也松松垮垮地挂着,仿佛走两步就能扭得脱下来,这胖子半倚在门框上,醉眼迷离地瞄着三人,香艳的唇印顺着他的脸、脖子、乃至圆滚滚的肚皮一路往下,更多简直没法深想了...... “你仨......找谁啊?”矮胖子的目光盯住了云歌瑶窈窕的背影,喷着酒气笑了两声,晃晃悠悠招呼道:“啥也别说了,来者是客,进来,进来......” 矮胖子一扭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庭院里走去,浑身软得像一滩烂泥,偏偏又像一樽不倒翁,走得东倒西歪,就是不见真的摔倒。 连决和舜云的脸,阴得能滴出水,一腔“他乡遇故知”的热情被浇得一干二净,矮胖子扶着腰,突然风骚地扭过头,凝望着三人,张了张嘴:“你仨......诶,我要说什么来着?” “忘了.....”矮胖子瘪着油汪汪的嘴,尴尬地大笑了一声,挠着喉咙发出一声响亮的:“嗝——”。 “舒服......”矮胖子意犹未尽地眯眼微笑着,扭着膀子转过身去,忽然,他又晃晃悠悠地扭回来,伸出一根风骚的小指头,嬛嬛一指,“嗯...想起来了,忘了关门...” “我去吧!”舜云一脸怒其不争的神态,紧跑几步蹬蹬蹬关上大门,返回几人中间,和连决交换了一个愤怒的眼神。 第五百零十一章 奢靡的悬川驿站 连决拿手指头飞快地戳了一下矮胖子的后腰,矮胖子“呦”一声惊叫,软绵绵地转过身来,斜睨着连决,笑问:“你...嗯呵呵,是你戳我?” 连决冷冰冰的脸,凑出笑眯眯的神色,反问过去:“这位胖大哥,怎么紧张关门?喝这么大也能想起来,怎么?怕人看见?” “才...才不怕...”矮胖子趿拉着鞋,拔高流门,声音倒很嘹亮,“关门...是规矩,在这里...要、要守规矩......” “悬川的规矩,你倒是一点没守,是不是早忘得一干二净,和酒一起喝到肚子里去啦!”舜云的脸色微红,也拔高了声调诘问。 舜云从在悬川长大,一直到跟随父亲雷厉钧探访荣阳城,到了老吴的逍遥酒馆,才第一次认识了“酒”这种东西,直到看见父亲在酒馆里大口饮酒,舜云才知道父亲是爱喝酒的,就算这么爱喝,舜云也没在雷府上下的宴席上见过摆酒,直到看到这个矮胖子,舜云才知道酒色财气对一个饶摧残,才知道圣君如此器重雷家,究竟是为什么...... “呵...呵呵...”矮胖子对舜云的态度丝毫不以为意,挠着身上因喝酒泛出的红斑,不紧不慢地道:“悬川?悬川什么规矩?早忘了...记着有什么用.....得懂这里的规矩,才能...才能活,嗝!” “算了,舜云,别和他理论,你看他醉醺醺的,才不会听你的话呢。”歌瑶挥着袖子,甩着矮胖子喷出的酒气,拿眼睛剜了矮胖子一眼。 “还是姑娘,模样水灵,人也灵动,嘿嘿。”矮胖子风骚回眸,瞟了云歌瑶的脸蛋儿一眼,这句话得倒是一点没磕巴。 连决和舜云不知矮胖子的根底,怕他打云歌瑶的歪主意,便拉着歌瑶退了几步,慢慢地跟在矮胖子身后。 这矮胖子虽然煞风景,可这悬川驿站里的景致,倒是出乎意料的好,和外面冰冷的青石大街迥然不同,长长的白玉栏杆,圈住了庭院的一池春水,水面上漂浮着大团大团的红莲、白莲,莲叶下游动着成群的彩色鲤鱼,池子中央坐落着一片假山,山上爬着萝藤、红星藤和龙爪松,每个假山的石头眼里,都弥漫出檀香..... 游廊顺着白玉栏杆蔓延,每个十步,就挂着一个半人多高的金丝笼,养着各色各样的穿云雀、当扈灵鸟....有的笼子甚至用黑布蒙着一半,离近了看,竟然是半人多高的鬼面蝠、妖孽凶蛾、巨翅雕..... 游廊一拐,竟变成一段栈桥,架上了院子中央的春池,径直地伸向了水中的假山,矮胖子哼着曲,晃晃悠悠地钻进了假山,人影一下子不见了。 “心有诈。”连决和舜云互相嘀咕了一声,默契地把云歌谣护在中间,连决打头钻进了假山中央的黑洞。 “噗——”一股沙尘似的东西扑面而来,连决反手扬亮了魂银剑,只见假山里别有洞,左手边拐出一个一人高的洞,里面飞舞着金灿灿的飞蛾,遇到剑光更是不得了,疯了似的往连决身上扑,连决赶紧灭掉了剑光。 “别...别惊了它们,养鸟的虫儿...”矮胖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听起来他就在前面几步远,连决和舜云、歌瑶摸着黑,疾跑了几步跟上去,不一会儿就从假山另一头钻了出来。 这时,一座巍峨的殿宇,出现在连决几饶眼前,这殿宇修得古怪极了! 从下往上看,共有三层,第一层是红木梁柱的大通间,门和窗都十分宽敞,窗纸雪白,窗扇半开,里面摆满了米白的蒲团和落地桌,看样子是清雅的通间大茶室。 往上看第二层,碧瓦飞甍,雕梁画栋,建得十分华丽,无论是檐上、窗上还是门上,都悬挂了一层层的粉灯笼,乍一看,好像层层叠叠的樱花,格外的艳美,门窗虽然紧闭,其中却传出了歌姬的声音、男女嬉笑的声音,甚至还有难以入耳的呢喃...... 云歌瑶瞬间红了脸,皱眉道:“跟着这胖子,能去什么好地方!哼,我不去了。” “唔...你要是不钟意,先去三楼....选个屋子...”矮胖子回过头,笑眯眯地瞅着云歌瑶。 连决的目光也向三楼飘去,一楼和二楼的风格,已经如茨格格不入,三楼简直是截然不同了!其实在门外就望见过三楼,和街上众多建筑一样,三楼通体以凛冽的青石砖垒成,由于爬满了苔霜,青石显得寒气逼人,谁能想到它的楼下,竟是如此妖艳奢靡的风格...... 看到这里,连决微微一笑,向舜云低语:“虽然不懂这里究竟有什么规矩,恐怕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谁不是呢!外头看着冷冰冰的,我还以为里面得森严成什么样,谁知道这个德性。连决,我也觉得这个地方有另一个不成文规矩——挂羊头卖狗肉!”舜云的眉毛耸了一下,要不是外头摆明了写着“悬川驿站”,舜云打死也想不出这个地方和悬川能扯上什么瓜葛。 忽然,高处传来一声喊:“呵,你们是——连决?雷舜云?那个丫头眼熟得很,是叫云梦还是云歌谣来着,快上来吧!” 连决和舜云、歌瑶听到这声音,精神猛地一振,虽然望不到声音的主人在哪,可声音听起来清清爽爽、中气十足,比那矮胖子强多了。 二楼的水晶珠帘被撩开,发出流水般的叮叮声,连决、舜云和歌瑶仰头看去,轻飘飘的粉纱被掀开,露出一个淡绿的人影来。 这个男人双手背在身后,面对栏杆俯视着几人,他穿了一身淡绿底色、翠色描纹的长袍,以一根苔绿色的绒带束腰,显得他脸上、脖子上的皮肤极为白净,细细的眉眼、淡淡的唇色,五官仿佛会随时在脸上消失不见似的。 这个男拳淡一笑,轻轻地掀了一下袍角,顺着楼梯缓缓下楼,一边伸出手掌,曲着并拢的五指示意连决几人过来。 第五百零一十二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连决和雷舜云还没出声,前头醉得颠倒西歪的矮胖子立刻仰起头,呵呵呵地赔笑几声,对这个文质彬彬的男人说:“外头有风,您暖暖和和的,怎么出来了?您玉面侯大人也是来做客的,怎使得您亲自出面呢。” 矮胖子话音刚落,还真吹来了一股风。 胖子身上的酒糟味,飘到了连决三人的鼻子里,惹得三人有点恶心,雷舜云皱了皱眉,嘟囔道:“这胖子,看着年纪不小了,怎么老不自重,说话一股老鸨味呢!” “哎?”云歌瑶杏眼圆瞪,捅了捅舜云,“你说什么?难道你对那种场合很了解咯?” “看戏看的不行吗...”雷舜云讷讷了几声,揉着被歌瑶捅疼的肋骨。 连决默默地望着矮胖子口中的“玉面侯大人”,猜测这人会是什么来头,不料,玉面侯并不理会献殷勤的矮胖子,手指扬了扬,身后的珠帘再次撩开,走出两个身材窈窕、雪肤花貌的少女来。 玉面侯在楼梯拐角处站定,笑吟吟地望着歌瑶:“素闻云家有一对女儿,一个清寒怡人,一个俏如秋燕,想必,这位姑娘不是云梦,是歌瑶吧?” “嗯...”云歌瑶听他说话十分好听,人也端庄,轻轻地应了一声,答道:“你说的不错,云梦是我的姐姐。” “楚儿,幻儿。”玉面侯转头吩咐等在身后的两个少女,“二楼过于芜杂了,带歌瑶姑娘去三楼择一间上房,侍候姑娘梳洗歇息吧!” 没等云歌瑶回答,玉面侯又注视着矮胖子说道:“都先生,我替你安排来客,算是越俎代庖了,你不会介意吧?” “岂敢,岂敢!”矮胖子点头哈腰地应承着,向云歌瑶笑道:“歌瑶姑娘,你先去三楼休息吧。” 云歌瑶一脸地不情愿,正要拒绝,玉面侯笑了笑,说道:“楚儿、幻儿都是冰清玉洁的姑娘,我贴身带着的女孩子,没有一个妖里妖气的,这一点,都先生也很清楚,她们侍候你,你还不放心么?若不放心,你也可随着来二楼。” 望着二楼招招摇摇的粉灯笼,听着里面传出男男女女的靡靡之音,舜云起了个激灵,对歌瑶低声道:“要不,你还是去三楼吧。” 歌瑶皱着眉,不悦地点了点头,又去看连决,连决对歌瑶说道:“舜云说的没错,要是真对你图谋不轨,也不用多这一道子,你还是不去二楼的好。” “好吧!”云歌瑶见状,跟在楚儿、幻儿身后,先向三楼去了。 玉面侯轻轻地点了点下巴,一双细长的手撩开珠帘,先向屋里去了,连决和舜云把矮胖子甩在后面,噌噌几步跨上二楼,拨开珠帘,绕过晶玉大屏风,着实吃了一惊。 眼前的场景,像极了一副富贵豪奢的春宫图,先不说极尽华丽的摆设,当厅摆着一座极大的紫檀圆木案,围坐着足足五六十个男女,男的大多衣冠不整,醉得鼻歪眼斜,搂着怀中千娇百艳的女人,得意忘形地亲昵个不停,有些女人半抱琵琶,有些娇声吟唱,令人一进这屋子,陡然浑身发热。 珍馐佳肴像流水似的轮换着,连端茶奉水的家丁,也都穿得异常奢贵,走在大街上,也会被人认成富士豪绅。 连决和舜云互相对视了一眼,庆幸没让歌瑶跟着进来,不然要窘成什么样子,看着眼前这些尽情施放万种风情的女人,刚才的楚儿、幻儿,确实清丽得宛如没出阁的姑娘。 玉面侯款款地走向宴席上首,不过,他的身边没有女伴,身前也没有酒杯,只有一个清俊的小生,替他斟了一杯清茶。 连决有些纳闷,玉面侯在这个宴席的地位数一数二,怎么会特意出来迎接?连决留了一个心眼,又向玉面侯看了一眼,见他身边侧坐着一个男人,中年模样,唇上留了一撇胡子,喝得醉醺醺的,搂着女伴的肩膀打盹儿。 看这个男人的位置,似乎只略逊于玉面侯。 矮胖子也进了屋,看见满桌酒肉,满眼美女,早把连决和舜云忘得一干二净,兴冲冲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这时候,那个端菜的家丁扭过头,看见了连决和舜云,喜滋滋地迎上来,说道:“咳!两个小兄弟,你俩别干站着,我给你俩腾倒个座位!” 刚说完,家丁一阵“兵兵乓乓”地叠盘摞筷、挪椅拉凳,正好腾出一片不大不小的位子,家丁搬来三个圆凳,一字排开,又给两人拿了碗筷,陪着坐了下来,手托着下巴,满脸笑容地问:“小兄弟,我刚才听见,你俩是悬川来的?” “嗯。”连决知道他刚才听见玉面侯在楼前的话了,便指了指矮胖子,顺着问了一声:“他是这里的什么人?” “我家老爷啊。”家丁挑了挑眉,笑道:“他在悬川时是个小人物,你们没听说过他也是正常的。” “诶,你对悬川很了解嘛。”舜云早渴了,大灌了一口茶,对家丁说道。 家丁笑了笑,说道:“当然了,我也是悬川人嘛。” “你也是悬川人?”连决和舜云倒没想到,顿时来了兴致,“小哥,你怎么跑这里来打杂了?” “没办法嘛,我是都家的家奴,老爷过来,我只能跟着过来了,我来的时候,比你们还小几岁,转眼都快十年了吧,老爷他儿子,也跟你们差不多大,估摸着也有你们一般英气了。”家丁闷闷地抿了口酒。 “怎么?你老爷的儿子不在这里?”舜云问道。 “嗯,他儿子留在悬川了,得有十年不见了,一直跟着大皇子。”家丁转向连决和舜云,问道:“听说大家都喊他大都,你俩认识他吗?”。 听到这话,连决和舜云牙一酸,马上尴尬得不行,真是冤家路窄,平时和严杰不对付,也没少捎带着挤兑大都,这次怎么跑到大都他爹门下来了? 连决和舜云不约而同地喝了口水,含含糊糊地说着:“嗯...见过,见过。”“嗯...不熟,不熟。” 第五百零一十三章 天空镜 “啊?你们真的见过我们大都少爷啊?”家丁小哥喜形于色,拉着连决和舜云说道:“等会儿老爷酒醒了,你俩可得给老爷讲讲大都呢,是不是也像你俩似的那么高,那么俊呢?” “高...挺高的。”舜云嘎嘣吃了颗花生米,“又高又胖吧!” 连决噗嗤一笑,怕舜云一不留神露出什么话,急忙问家丁小哥:“小哥,你叫什么?你家老爷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毕小天。”家丁小哥露齿一笑,“我是老爷家的家奴,爹妈都过世了,从那就在老爷家过活。” “其实...”毕小天示意两人凑近,小声道:“其实原先老爷在悬川,是小户人家,芝麻绿豆大的小户,你们懂不懂?住在离王城十万八千里的地方。” 毕小天说着,还摊开胳膊比划了一下,连决和舜云一下子就懂了,悬川的居所是以皇城为中心,按照地位等级,流散式向外分布的。 苍寒宫为圆心,向外是王侯皇亲,其次是达官贵族,再是豪绅巨贾、布衣百姓......听家丁小哥的意思,都家应该是小富商、小官宦的角色。 毕小天比连决和舜云略长几岁,似乎很久不见悬川的同辈人,兴奋得溢于言表,好像恨不能把自己的信息和盘托出,急于和两人做朋友似的。 毕小天说:“瞁龙晷池,你俩见过吧,其实一直就在悬川祭坛里嘛,除了供奉圣物,没什么稀奇的。” 见从家丁小哥嘴里能听出不少话,连决和舜云顿时竖起了耳朵,毕小天自顾自喝了一口酒,津津有味地嚼着酱牛肉,继续说:“我都忘了几年前了,就当是十年前吧,突然爆出了一个关于瞁龙晷池的大秘密,说是秘密,肯定是很少人知道的,我如果不是来到这里了,什么时候也轮不到我知道。当然了,现在对我对你们来说,也都不是秘密了——” “什...么...秘密?”舜云见家丁小哥说得绕口令似的,一时没听明白。 “就是瞁龙晷池可以通往这个圣河流域啊!”家丁小哥略瞪了瞪眼睛。 连决苦笑了一下,看来这小哥真是平时闷坏了,是想找两个倾听者,陪着他下酒来了,但眼下对这圣河流域一知半解,有这么一个人透漏些信息,还是十分难得的,连决便耐心地听下去。 “那个传言是这么兴起的,先是说瞁龙晷池能够通往很多地方,那些地方,甚至都说不准是不是在炎巟大陆上存在,大家发现,这些地方里,有一个圣河流域是能让人通行的,但是圣河流域是一个神乎其神的地方,到底多神,光猜是猜不出来的。”毕小天仰着脸,一副回忆的模样,轻轻地晃着脑袋。 出神想了一会儿,毕小天收回目光,看着连决和雷舜云,“你们都来了,也说不出这里有多神,对吧?” 连决和舜云一起点了点头。 毕小天接着说道:“发现了圣河流域后,有权有势的人就想掺一脚,派了一丢丢人来长驻,慢慢形成了现在这条驿站大街。可是,就因为圣河流域太神了,太玄乎了,所以,咱们的圣君,反而不太信任,也不太重视,当时要不是几位长老提议悬川也该派人来圣河流域盯着,可能到现在,也不会有这个悬川驿站。” “哼,这个悬川驿站,现在也不太受重视吧,要不你们老爷怎么懒散成这个德性?”舜云翻了白眼。 “喂,别这么说我家老爷,他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也没这么胖.....都是来这太久了,他一个有家有口的人,这些年活得像个单身汉,儿子媳妇都见不到,人慢慢地耗成这样了......”毕小天叹了口气,眼神猛地一亮,“大都天天跟着皇子,是不是很风光?” “嗯...”连决沉吟了一下,舜云那边已脱口而出,“作威作福吧!” “呃...”毕小天一愣,尴尬地笑了笑,说道:“那也好,我大都兄弟总算出头了,老爷盼得不就是这样么,想当初,圣君都料到今日的光景,所以暗地里招了一群人,也不提圣河流域的事情,只说谁愿意抛家舍业地长驻边疆,就能赢得后辈光荣,最后,这个事儿就被我们家老爷争下来了,只带了我们几个小家奴,在这里一守就是十年呐!” 连决瞟了一眼觥筹交错的都老爷,轻叹着摇了摇头,虽然不知这人的底细,但十年背井离乡、抛弃妻子的孤独,确实对一个人有莫大的摧残,看来,没有能够一眼看透的人,每个人都是复杂、多面的。 “小天!”一声猛喝,连决、雷舜云和家丁小哥都直起了身子。 话是都老爷喊的,玉面侯却也笑吟吟地盯着三人,只见玉面侯翘着又白又细的手指,酒壶的柄环套在他的手指上,左左右右地轻晃着,示意家丁小哥赶紧添酒。 “又不喝酒,装模作样!”毕小天很小的咕哝了一声,不情愿地放下筷子,接过酒壶转身去忙活了。 玉面侯看了看左手边的宾客,轻轻一扬下巴,两个宾客讪讪地退到连决和舜云身后,玉面侯挥了挥手,“连决,舜云,到这里来。” 待两人坐定,玉面侯接过毕小天递来的酒壶,亲自为连决和舜云斟满,微笑道:“呵呵,你们两个,是不是觉得我和老都慢待了你们,怎么跑去和一个小家奴聊个没完呢?你们是不是对这个地方,充满了好奇呢?” 连决看着玉面侯,他的脸很白,细细的眉毛,像女人一样精心地修饰过,眼角有几丝细细的皱纹,浑身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骄矜。尽管这人总是一再示好,连决却觉得,这人脸上带着一块取不掉的面具。。 连决淡淡笑了笑,知道玉面侯既然邀自己和舜云过来,说不定能解答一些毕小天解答不了的疑惑,便问道:“玉面侯大人,请问,头顶一丈处的防御罡壁,是怎么回事?” 玉面侯掷地有声地回答道:“那是——天空镜!” 第五百零一十四章 你没有权限 玉面侯似笑非笑,见连决和舜云浮现出迷茫的神色,说道:“那片透明的罡壁,覆盖着圣河流域任何一方土地的上空,我知道,你们想到了悬川的天罗网,但天空镜和天罗网是不同的,天空镜在圣河流域,天生存在。” “天生存在?”连决的眉毛挤了一下,“真像是天空一样,是天然存在的?” “看对什么而言,你从炎巟大陆的角度去看,天空镜是人为的,可你从圣河流域的角度去看,它就是天然存在的,它从圣河流域出现的一刹那,就像天空一样,覆盖着这片大地了!” “从大陆的角度看,天空镜是人为的...既然圣河流域和天空镜同理,也就是说,圣河流域是人为创造出来的!”连决努力抑制震惊,勉强笑道:“难道,真是龙丘家族创造了圣河流域?” “是!”玉面侯朗声笑道,“若不是龙丘家族一个个绝代的奇人,呕心沥血纵横捭阖,怎么会有诸如圣河流域这般神鬼莫测的境地!” 说到这里,玉面侯脸上浮起了傲色。 忽然,玉面侯伸手拍了拍右边人的肩膀,正是连决先前注意过的那人,他衣履辉煌,喝酒喝得满面通红,正歪在女伴怀里呼呼大睡,被玉面侯拍醒后,这人微微睁开眼,瞧着连决。 “看清他了么?他即是连决。”玉面侯目带深意地瞧着连决。 “唔...”那人的目光闪了一下,旋即头一歪,又在女伴的安抚下睡去了。 见连决不明就里地看着自己,玉面侯摇头笑了笑:“怎么?我有说错?我说过,在圣河流域这个地方,了解一个人很简单的,就比方说你,身负炎魔弑亲之仇,怀揣转生珠误入过活人祭坛,放走了魔神幽烨的魂魄,又在风泉水镇小试牛刀,及到了陇都古国,你更是不可限量,玩弄三邦于股掌之间不说,还从叶擎天手里夺回了寒水镜,挽悬川于败局之中。” “你...”连决背上涌起一股寒意,虽然玉面侯说的并非机密之事,但如此娓娓道来,他似乎对自己了如指掌,仿佛更多机要的秘闻,他只是知而不讲罢了。 “还有你——”玉面侯的目光猛地盯住了雷舜云,“令尊雷厉钧,令嫒风园园,白秋浣与你雷家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你爹并不想让你活在仇恨之中,他只是尽心尽力地培养你,不让你涉足黑暗,但你落入陇都之后,却还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东西,有些东西,一旦入心,就再也拔不出来,只能生根了......” “你什么意思?”雷舜云猛地攥紧了拳头,但玉面侯的话像裹在棉被里的刺,明明刺挠,却让人不好发作,雷舜云吐了一口气,冷笑道:“你是想让我们相信,你的确很了解我们!” “错了...”玉面侯轻轻地微笑着,摇头道:“我只是想说,你们两个,小小年纪,的确有些过人之处,可这并不意味着你们了不起,至少在圣河流域这个地方,你们...挺一般的。” “噢!”连决笑了一下,“如果你想贬低我们,那你尽兴就好。” “贬低?你们又错了,你们马上就要离开圣河流域,我与你们只是萍水相逢,与你们攀谈,只是为着对你们的好奇,证实一下先前的了解罢了。”玉面侯仍是微笑着。 “马上离开?”雷舜云眯起了眼睛,“你不是要逐客吧?这个地方总还是悬川驿站,你应该没这个资格吧。” “呵呵,哎呀。”玉面侯无奈地笑了笑,温声道:“小少年,你们怎么如此咄咄逼人?我何时说过要赶你们?但是你们以后整天在这条驿站大街上溜达,来来回回,总要生厌的嘛,既然生厌,肯定要离开的。” 连决一下子警觉起来,盯着玉面侯说道:“你是说,我们根本去不了其他地方,难道...难道和天空镜有关!” “是了。”玉面侯露出赞许的微笑,“圣河流域任何一个地方,都是需要权限才能进入的,一旦拥有了权限,就刻在你们的掌纹里,若没有权限——” 玉面侯说着,扬起了自己的手掌,声音慢慢变得轻盈,“若没有权限,你们路过、看过的任何地方,只会是——虚无!” 连决心头一震,联想到在马车外飞驰的破碎的世界,十有八九相信玉面侯没有说谎,但看玉面侯看似平易近人,实则高高在上的态度,他似乎巴不得自己离开这里。 舜云正要反唇相讥,连决一把按住舜云,在他耳边说道:“忍忍吧,我们在驿站慢慢住着,慢慢寻找子虚先生。” “嗯。”舜云皱了皱眉,说道:“我上去看看歌瑶。” “从宴席上离开,总要和东家打个招呼么。”玉面侯捏着茶杯,轻轻地晃着,细嗅着茶香,忽然,他的手一歪,一杯尚冒着热气的茶水,“噗”地洒在了都老爷的脸上! “啊!怎么了怎么了!”都老爷淋了满脸的茶水,眉毛挂着水珠,眼珠子仓皇地扫视着,看到这里,连决和舜云有些不快,舜云硬邦邦地说道:“我要上去了。” “哦!”都老爷撇着嘴,不屑地笑了笑,“这么快?不是有句话说:虎父无犬子,我可告诉你,我最后一次在悬川的时候,你爹可是给我践过行的,你爹很能喝的,你怎么这么快就趴下了?” “我哪里趴下了?”舜云不服气地回道,转念一想,都老爷似乎用的激将法,自己这么一说,反而入了他的套,便冷笑道:“都老爷,我爹无事从不喝酒的,你只看到他喝酒,没学他的好处么。” “哈哈哈!”都老爷一愣,突然,原本就红彤彤的脸一下子憋得绛紫,喷的唾沫星子四溅,“据我所知,你爹除了擅吃、擅喝、还擅战,还有一个长处,就是擅嫖,你爹不亏是英雄,嗅过的野花不在少数啊!不过,咱也说不得你爹什么,毕竟你娘不在了么,你爹那血气方刚,无处.....” “噌”一声,雷舜云已拔出了清溪剑,虎视着老都。 第五百零一十五章 “玉面侯大人”的挑衅 “嗯...哼哼,别那么大火气,在咱们男人眼里,这算什么....不是坏事么......”老都大口灌着酒,仰头大笑,酒顺着嘴角淌进脖子里,他毫不在意地一抹,搂着身边媚眼如丝的女人问:“是不是啊?你说?啊?哈哈!” 连决眼匝肌肉一紧,厌恶地将目光从都老爷脸上离开,无意中瞥了玉面侯一眼,突然发现,玉面侯看着都老爷的嘴脸,竟也露出微微的厌恶。 连决微微诧异,看玉面侯这副自视清高的模样,如果真的厌恶都老爷,大可不必赴宴,除了对都老爷颐指气使外,连决刚才也没看见玉面侯对都老爷流露出反感,可偏偏在都老爷搂抱女人的时候...... 这个玉面侯,不会真有什么龙阳之好吧?....... 对自己心头的猜测,连决有些咋舌,还是赶忙驱散了心中的念头。 都老爷正埋在温香软玉里呼吸芬芳,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头猛地一抬,一直醉得混混沌沌的眼珠子,突然夜明珠似的发光。 都老爷兴奋地问道:“玉面侯大人,听说潋滟舫中,又进得一名绝色?” 听到“潋滟舫”三字,连决和雷舜云同时抬起了头,疑惑地瞧着玉面侯。 玉面侯春风化雨般一笑,反问:“老都,既然你都知道了,肯定是了,何必多问?” “嘿嘿嘿,一个绝心姑娘,已是倾国倾城、不可多得的佳人了,再多一个,怎么好消受哦!”老都风骚地笑着。 突然间,一直乌乌泱泱、各自喝酒作乐,一直没理会连决这俩毛小子的宾客们,听到“绝心姑娘”,简直像着了魔似的,一齐瞪着铜铃样的眼睛,垂涎地盯着玉面侯。 玉面侯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态,抬起袖子遮住半边脸,叹道:“绝心姑娘是我潋滟舫中的女子,又不是我,你们饿狼似的瞧我做什么?再说了,什么消受不了,绝心姑娘何曾给你们一点好颜色了?” 连决和舜云互相对视了一眼,这才明白了玉面侯的端底,看来,这家伙是所谓的“潋滟舫”的主人! 这是个男老鸨啊! 潋滟舫这个名字一说起,简直像一枚深水弹,轰进了鱼群,宴席立刻像炸了锅似的,三五十个宾客,一个个兴奋得眼冒绿光,摩拳擦掌,喊道:“玉面侯大人,我看绝心姑娘都是你教了吊我们胃口的!你说为了她,我往潋滟舫砸了多少灵石,光是鹅卵大的梦灵石,就仨了!” “就是就是!玉面侯大人,虽说你手底下美女如云,可和绝心姑娘一比,真给比成了庸脂俗粉,可总吊着我们,把我们吊急眼了,我们可合伙砸你招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掳着袖子,唾沫横飞地大笑着。 “哈哈!”玉面侯仰天一笑,凝视众人时,又恢复了冷中带笑的面孔,叹息道:“各位,绝心姑娘性情如此,我并未做过任何调教,若是我故意为之,绝心姑娘会有那般天然难弃的风华么?” 连决心里暗暗吃惊,倒不是因为他们口中的什么“绝心姑娘”,而是那个看似普普通通的宾客,为了一个风月场的女人,竟豪掷三个鹅卵大的梦灵石! 放眼悬川,谁会拿梦灵石买笑?哪怕是皇亲贵胄,有指甲盖大的一块,也得关起门来偷摸地炼成灵气修炼功法了。 “好好好!”老都粗圆的手指头,缓缓抚摸着怀中细皮嫩肉的美人,意犹未尽地望着玉面侯,笑道:“玉面侯大人啊,今天不说绝心姑娘,说的是潋滟舫新进的绝色,见过她的人,都念念不忘,光听名字就美不胜收,听说叫什么...苏往往?” “嗯。”玉面侯淡淡道:“刚来了三天,还不见客。” “擅长什么?下棋还是吹箫?”一个男人怪叫一声,引得满堂哄笑。 “苏往往姑娘伶牙俐齿,需得冷几天,不然,怕你们春萧变断萧!”玉面侯陡然变色,眼神掠向众人。 一群被酒虫占领了心神的醉鬼,哪还注意到玉面侯的神色,仍是眉飞色舞地交头接耳着,老都指着舜云叫道:“小雷,你听明白了吧,征服女人,是男人的骄傲,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刚刚我说你爹沾过的女人多,可不是嘲笑你爹,你爹可是情场沙场双丰收啊!” “嘁!”舜云嘴角喷了一丝冷气,小声道:“老流氓扎堆。” “哦,老都这句话说的不错,雷都统确实是情场、沙场双丰收,不过,老都的谍报远不如我,我知道雷都统的收获不仅在情场和沙场,还在财场!”玉面侯不温不火,品了一口茶。 “你什么意思?”舜云盯着玉面侯。 “按说,国家招兵买马,养兵千日,为的就是攻城略地,掳掠财富,但是,雷都统带兵虽然神勇无敌,可收缴来的宝贝,似乎瞒着圣君,私藏了不少哦。”玉面侯笑了笑。 “你怎么......”舜云把“知道”儿子咽了下去,一旦说出口,就等同于默认了玉面侯的话,舜云背后泛起一股寒气,爹的确私藏了不少宝贝,但都是奇兵珍甲,爹爹爱之如命,实在不舍得献出,但涉及金银灵石一类的,爹上交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这件事就恐怖在,这个素昧平生的玉面侯,怎么连雷府的那点小九九都清楚? “玉面侯大人。”连决忍着性子,给玉面侯一个尊称,淡淡道:“雷伯伯年近五十,仍义不容辞,出生入死作战,且他用兵如神,一场仗打下来,不知比庸将省了多少银钱,少亡多少战士,一点点的战利品兵器,圣君岂会放在眼里?再说了,一个庞大的军队,又怎么会像无鱼的清水一样呢?” “嗯...不错,这般年纪,有这般见地,真是名不虚传。”玉面侯谦逊地看着连决,轻声道:“水至清则无鱼,治兵如此,治国也如此,今天真是受教了,我听说悬川数万百姓受人尸蛊虫之毒,化成了人尸,悬川无奈之下,把尸化的百姓尽皆赶入西北蛮荒之地,任其自生自灭,甚至,将与人尸接触过的家眷,也一股脑赶入尸群,悬川虽然因此干净了,可那人尸之地,却平白多了数不清的怨灵啊。” 第五百零一十六章 神秘的不速之客 玉面侯一对温润的眸子,笑对着连决道:“曾经,我以为是悬川荼毒,今日才知,只是基本的治国之道罢了。” 连决瞪着玉面侯,正一腔闷气,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奇异、动人、又遥远的响声。 “今儿怎么了?又有客!”老都本来像猫眯着的双眼,忽然瞪得提溜圆,原来那阵奇异的声音,是门环发出的,不知道门环是什么材料,竟然能传音这么远,还如此悦耳。 老都慌忙地站起来,朝玉面侯和一圈人拱拱手道:“大人们,再失陪一会儿,嘿嘿。” 老都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过连决和舜云,两个少年面罩冰霜,没有一点好脸色。 老都离席后,连决的目光跟了过去,连决刚才一直纳闷,老都这个醉醺醺的样子,怎么应门时应得那么响亮? 老都趿拉着矮靴,小跑到屋门旁,刚才连决没注意,原来那里摆着一个铁架子,上面架着一根黑铁铸成的筒子,一头略细,一头略粗,长度和一根成年竹子差不多,老都的嘴巴贴上细的一头,牟足了力气喊了一声:“来了!” 除了毕小天,还有七八个家丁送茶端菜,却没有一个去迎门的,连决心想,主人亲自开门,可能也是此地一个怪规矩。 老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屋外了,过了一会,只听“咚咚咚”的踏步声,老都紧跑进屋,弯腰在玉面侯耳边急声道:“可了不得了!他来了——他!” 连决和舜云就坐在玉面侯身边,老都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却不知是在指谁,玉面侯的眉毛微微一跳,神色立刻不自然起来,看样子,他知道老都所指何人了。 忽然,一个人影停在了屋外,隔着重重的帷幔,看不清那人的样貌,那人似乎无意进屋,微微挑开了一丝珠帘,注视着屋里,很快又放下了,人影也很快消失在珠帘之外。 就在那人挑帘注视的时候,连决感觉,那人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 “都老爷,这人是谁?”连决打发不了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便问老都。 “诶——”舜云吸了口凉气,嫌连决理会那出言不逊的老都,又忍住了没说。 “他?”老都哼哼冷笑了两声,似乎酒醒了大半,摇着头说:“他不是你能打听的人,我可警告你两个,安安静静地住两天,不要招惹他!” “奇怪了,他竟要在我这暂住两天——”老都又惊又疑和玉面侯商议着,玉面侯大人,他平时不都在您那住么?跟潋滟舫一比,我这里太寒酸了,就怕怠慢了他,要不还是请他移居您那?” “不妨的。”如果连决没看错,玉面侯脸上竟浮起一丝红晕,看起来,像是女子害羞的模样.....连决的心里毛毛的,只听玉面侯接着说:“就算他在潋滟舫住,也是不近女色的,在你这里又有什么分别?你替我好生招待他就是了。” 连决听得心里怪怪的,便假装埋头吃饭,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宴席上的琵琶声、嬉闹声越来越弱,晕头转向的宾客们不断站起来告辞,恋恋不舍的惜别了美人儿,向家去了。 “我也走了。小天,叫一下楚儿、幻儿!”玉面侯站起来,他低下头似笑非笑地盯着连决,说:“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就当是为你们过两天离开圣河流域,提前说声保重吧。” “你这么肯定,我们会离开?”连决腾身站起,毫不示弱地盯着玉面侯。 “呵呵,太异想天开了,想来看看可以,可此地比你想象中的艰深复杂,来到这里的人都是这样,没有几年运筹帷幄,连任何一个地方的天空镜权限都得不到,又何谈立足呢,告辞了!”玉面侯淡淡地笑了笑。 “那大人,您见不见他?”老都指了指头顶,“我把他安顿在三楼了。” “此刻非良时,今宵非良宵,下次吧。”玉面侯温婉一笑,大手一挥,席上风姿各异的女人们纷纷起身,楚儿幻儿打头,其他女人袅袅一行,全随玉面侯离去了,原来这些都是潋滟舫的女人。 “小天,给他俩安排住处,你俩——”老都眯眼一笑,刺刺儿地问了一声:“怎么住?” “我俩住一起就得了。”连决回道,心想在这个地方,还是不要住得太分散。 “哦!呵呵,我以为你俩其中一位,要和那位姑娘同住呢。”老都笑吟吟的。 连决和舜云不答,跟着家丁小哥毕小天上了三楼,三楼的空间竟大的吓人,因为卧室回环相连,显得并不宽敞,也正是卧室多得出奇的原因,才令人难以相信三楼竟能容纳那么多隔间。 且两三间卧室之间,就隔着一间布置得当的花厅,难得的是,每间花厅的风格迥然不同,有的摆着一几两凳、干枯花束、流云香炉,有的藤缠萝布,红星绰约,仿佛置身蓬莱之居..... 一层楼室,竟像一座微缩的琳琅园林,让连决和舜云惊讶了一回,小天的双手在嘴前捧成喇叭状,小声喊着:“云歌瑶姑娘——” “她住哪里了?”连决见大多是三两间卧室共用一厅,便说道:“我们三个就近一些吧,互相有照应。” “我也不知道,刚才叫楚儿幻儿姑娘的时候,我也没多问,毕竟人家一个女孩子,我打听这些做什么....”小天继续小声喊着:“云歌瑶姑娘——” 暮色渐浓,回环错落的厅室,简直像大门口孔洞相连的假山,不过倒有一层别样美感。见歌瑶迟迟不答应,舜云焦急道:“歌瑶怎么——” “嘘——”连决一昂手,“你们听——” 因为临近黄昏而显得安静的楼层里,竟然响起均匀的小呼噜,小小的声音,像虫鸣一样....... 连决和舜云面面相觑,果断道:“竟然睡着了,心这么大,是她。” 三人循着小呼噜,一路向里,果然在最深的一个卧室内,从半掩的门里看到了在床上熟睡的歌瑶,;毕小天安顿连决和舜云在旁边的卧室住下,小天便离开了。 第五百零一十七章 子虚先生到底是谁? 这间屋子倒没有多余的布置,圆桌上摆了一瓶清水养的芭蕉叶,墙上悬了几柄练手的长剑,只有一处有些趣味,两张并列的硬板床中间,被一片帘子般的藤萝隔开,这间居室窗户很大,几乎落地,窗外通着一片宽敞的天台,天台外,能看到隐约的星火。 连决和舜云立刻来了兴致,正想打开窗户,向天台走走,突然,天台闪过一个敏捷的影子...... 幽暗的暮色中,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迅猛得就像一只扑食的老鹰,震了连决和舜云一惊,两人扳开窗户,纵身一跃跟了出去..... 猩红的夕阳正好垂在天台尽头,反而压得天台上面看起来黑茫茫的,刚才敏捷的人影,此刻停在天台尽头不动,他整个人的轮廓浸在硕大浑圆的夕照里,长袍的衣摆被楼顶的风吹得展开,双手托举着,像是在对抗下沉的日暮。 如果连决能料到不久之后发生的事情,连决不会靠近这个人。 舜云先一步跟了上去,隔着几步远,好奇地觑着这人,这时候,这人的双臂手了回来,一只碧绿玲珑的鸽子,眨着一对琥珀似的黄眼睛,惊惶地盯着舜云这个不速之客。 “走开!”这人将鸽子笼在袖子里,头也不回,向身后的舜云冷喝,像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的声音。 “足下,大家都是来晾晾风,看看风景的,你何必朝人动怒呢?”虽说舜云不该打探这人的私事,但舜云好歹是离远了瞧的,但那人出口就是冷喝,让连决很是不爽。 “连决?”这人说话的声调又稳重又足,同时利落地转过身,一眼就盯住了连决。 连决一愣,眼前这个男人,虽然陌生,看面相却极不好惹,他有一双内眦极重的眼皮,镰刀似的内眼角,死死地钩住了扁平的鼻梁,黑润的眼珠微微地颤动,这人身上似乎有一股连自己都不能控制的气蕴。 连决略猜出,这就是老都和玉面侯讨论的那人,但这人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完全出乎了连决的意料,连决完全没有“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得意,相反,在一个陌生的险要之地,过早的暴露自己,绝不是好事。 这人的目光很有力量,却带有一点犀利,和一点狡黠,他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连决,瞬息万变的眼神,令人猜不出他心中所想。 “哎,看什么?你认识连决?”舜云原本只是对这人好奇,离远了瞧瞧,没想到被人一顿冷呲,见这个人又毫不客气地打量连决,舜云挺了挺膀子凑了上来。 “雷舜云。”这人的目光移向了舜云,眼角的余光仍摄住连决,“好奇害死猫,你不懂吗?” “舜云,走。”连决拽了拽雷舜云的袖子,示意舜云回去,两人回卧室的几步路,连决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一直如芒刺背。 舜云躺倒在床上,嘟囔了一句:“这一天,怎么回事!”舜云一下子半坐起来,问连决:“连决,咱这一天明明没受什么大罪,可怎么感觉气儿这么不顺呢!” 连决透过窗棂的缝隙,悄悄地望着窗外,叹了口气也躺回了床上,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了,闷闷地说:“我总觉得这个地方和生活在这里的人,让人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 “咱们明天去附近转转?咱们不是要找那个子午先生吗?”舜云阖上了眼睛,有气无力地和连决商量着。 “我们在天空镜上看到过,圣河流域的地图很大,包罗的地界很广,听玉面侯的意思,我们根本没有到达其他地方的权限,如果找子午先生,怕没有那么简单。”连决的太阳穴嘣嘣地跳。 “你说的有道理,圣河流域这么大,那个什么子午先生,如果就在这条大街上,那也太巧了,几乎不可能。”舜云掀起两人中间藤帘的一片叶子,见连决的头枕在胳膊上,睁着双眼,眼神湛亮。 “你有办法了?!”凭着舜云多年的了解,连决的眼睛一旦有神采,多半是心里有主意了。 “我们第一天到悬川驿站,老都就在请客,我觉得与其说碰巧,不如说悬川驿站里经常人来人往、觥筹交错,老都这么爱请客,手里会不会有点请柬、宾客名单什么的?”连决透过那片叶子的缝隙,朝舜云眨了眨眼。 “哦!我知道了,你想问老都要宾客的名单!”舜云笑道。 “你觉得他会给?”连决撇了撇嘴,“我总觉得老都在避着咱们,虽然不知道他背地里怎么想我们,可是我觉得,这人不好接近。” “那怎么办,难道去偷啊。”舜云原本只是随意一说,不料,连决的嘴角笑意渐浓,舜云大惊失色,努力压低了声调,“啥?真是偷啊!” “嗯。”连决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一对黑亮的眼珠飞快地攒动着。 “什么时候!”舜云惊得坐了起来,掀开藤帘,盘着腿坐到连决对面。 “现在。”连决认真道。 “你疯了!”舜云的神态比连决还认真。 “老都已经在处处防备我们了,但是他应该不会想到,我们第一夜就先打他的主意。”连决跃身下床,刚才就和衣而卧,连鞋都没脱,这可急了舜云,一阵手忙脚乱地穿衣汲鞋,两人摸着黑,悄悄地走出了房门。 “你给歌瑶门口放个结界,有什么动静,我们就赶回来。”连决在舜云耳边低声道。 “顺手的事儿,你咋这么懒,不像你啊。”舜云咕哝着。 “我这不是不能动用功法么,师父警告过的。”连决指了指胸口。 舜云在黑暗中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又想起那片诡异而强悍的光焰,逐步逼近了连决的心脏,舜云结结巴巴地说:“一个防御结界,你都不能释放,那咱们还嘚瑟什么,赶紧回屋想点稳妥的办法吧!” “不知不觉的偷,还不够稳妥?别废话了,快走。”连决低声催促舜云。 根据连决的判断,三楼只做待客之用,老都的居室应该在二楼,而且上楼的时候,连决就留了心眼,观察着有没有做书房之用的房间,既然一路过来都没有,说不定老都的卧室里,有些涉及人名的文件。 第五百零一十八章 有人搞鬼 “你肯定老都房里有名单一类的东西?”两人踮着脚潜行,舜云不放心地追问着。 “不肯定,可常常喝酒的人,记性通常不太好,所以他们喜欢把文卷放在卧室里,甚至是枕头边。”连决淡淡一笑。 “真要是枕头边,我看你怎么办。”舜云轻叹了口气,这一座座回环曲布的卧室,在无光的夜晚里走着,简直像迷宫一样。 “放心,这一点,明珠早替我料到了。”连决神秘一笑。 十几条爆裂的金光,拉成长线,疾速旋转,似金蛇狂舞,又像万花狂翔,“轰隆”一声巨响,十几条金光好像烟花一样盛开,“噼啪”巨响此起彼伏,爆出一屋子橙红色的炽热浓烟! 连决和舜云惊呆了,眼看着熊熊的烟雾像洪水一样,灌满了这间屋子,围着都老爷的黑色床帐,像是被风涌似的左右大力鼓动! 连决和舜云紧紧捂住了口鼻,还是被呛得眼泪鼻涕一齐流,舜云拼命呼扇着浓烟,一边咳嗽一边大声喊:“连决!你没事吧!” 连决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睛,仔细一听,老都竟还打着均匀的呼噜,呼噜声比刚才微弱了许多,老都现在属于半昏迷状态,再不醒过来被浓烟呛死是早晚的事! 连决抄起两块手巾,沾了茶水,跳上老都的床,用湿手巾盖上他和那女孩子的嘴,舜云也跟着跳上床,急切道:“弄醒他,还是先救火?” 连决攥紧了手里的沁雪解瘴片,急道:“这房子里只有烟,哪有火?谁在背后捣鬼,一定是冲咱俩来的!” “老爷!”“失火啦!老爷房里着火啦!”一瞬间,门外涌起十万火急的呼喊,家丁们狂跑的“蹬蹬蹬”声越来越近,门哗得被撞开了! “快走!”舜云大惊失色,低声呼喊连决,连决捏着沁雪解瘴片,往老都和女孩子嘴里一塞,拽着舜云向床的另一边跳下,两人使劲翻动着层层叠叠的床帐,一边借着浓烟和黑帘隐蔽,一边寻找窗户之类的出口。 也不知道都老爷什么怪癖,黑绒的床帐裹了一层又一层,连决和舜云勾着肩膀一起摸索了出去,果然看见墙上还有个两人高、牛头大的小窗。 “你先出去!”连决一蹲,双手托着舜云的腿,舜云废话不多说,噌一声跃上,麻利地回身捞连决,待连决双手扒住窗台,舜云的身躯已探了出去,惊呼道:“连决,出来往上爬!就是天台!” “知道!快出去!”家丁已一股脑涌进屋,手忙脚乱地泼水、透气,连决生怕家丁过来开这扇小窗,急忙催促舜云。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窗棂扒住了三楼的大露台,奋力一跳跃了上去,好在露台上空无一人,两人顾不上缓口气,翻开落地窗跳进了屋子。 “咵”一声拉近窗栓,连决和舜云鲤鱼打挺似地躺在了床上,舜云大吐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说道:“失火就算了,偏偏做次贼就失火,是天见不得我作恶啊!” 见连决没有回应,舜云的脑袋从叶帘中穿过去,见连决靠在床背上发呆,问道:“连决,你那会儿说这是冲我们来的,可我觉得,这人是想害都老爷啊!我看咱俩是赶上都老爷被暗算,还救了他一命呢!” 连决摇了摇头,说:“他要是想害都老爷,放把明火,总比用烟熏来得痛快吧?我进门前,在门缝里点了一柱甜寐迷香,那人就在同样的位置放烟,我想,他应该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像警示,又像挑衅!” “挑衅!”舜云努了努嘴,讶道:“为了挑衅咱俩,这人要搭上老都一条命吗!要知道烟也是能呛死人的!” “不...”连决无意识地咬着嘴皮,说道:“如果咱俩不弄醒都老爷,那人也绝不会看着都老爷出事,他就在周围,会第一时间......” “周围?”舜云哇地叫了一声,瞪着眼睛问道:“连决,你是说......” “也许从一开始,就有一个影子在跟随我们。”连决话没说完,舜云嗷的怪叫一声,整个人从叶帘子里穿过来,一下子扑到连决被子上了。 连决惊惶地回头一看,一个长发披散、若即若离的黑影,在房门口轻颤着...... “鬼....”舜云把脸紧紧埋在连决被子上,连决噗嗤笑出来,跃到黑影身边,推着黑影走向了舜云。 “.......歌瑶!”舜云双目圆睁,借着黯淡的光线,只见云歌瑶叉着双臂,气鼓鼓地盯着自己。 “你俩不睡觉,叽里呱啦乱叫什么!外面也这么吵!”歌瑶用五指梳着长发,瞪着舜云怨道:“我睡得香香的,被哇一声惊醒了,一猜就是你!” “真难为你睡这么香,陌生的地方,你一个人睡不害怕吗,要不让舜云过去陪你?”连决坏笑着问。 “可别!你刚说完什么影子,她就影子一样飘来了,跟她睡一起我更怕!”舜云推着手。 “什么!你说得好像很为难似的!我才不愿意跟你一起呢!姐姐走后,我一直自己睡的,我才不怕!”歌瑶越说越气,提到姐姐云梦,更是嗓子眼一酸,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 “逗你呢,别哭呀!”见状,舜云顿时手忙脚乱,安抚着歌瑶在床边坐下,细声细气地哄了半天。 连决坐在另一张空床上,静静地想着来龙去脉,突然,只听舜云冷不丁问道:“那是个什么影子呢?......” “应该是个极善鬼步的人——”“我还想问你呢!”连决和舜云同时回答,两个人声音重叠在一起! “什么!”连决和舜云又同时出声。 连决翻开叶帘,盯住了舜云问道:“你刚刚是不是问我:那是个什么影子呢?” “啥....”舜云的眼珠几乎凝滞了,声音不由自主地微颤,“连决,不是你问我吗,这么吓人可不好玩.....” “这屋子里有别人!谁!”连决腾身而起,指尖一抹炎气点燃了烛火,房子里登时亮堂堂的,除了床、桌等物,简直空空荡荡、一览无余。 第五百零一十九章 老都的刁难 “妈呀,真见鬼了?”舜云也站起来,歌瑶的小脸更是吓白了,颤声道:“我也听见了,只是我和舜云挨着,还以为是连决问的呢,连决,真不是你么?” “不是。”连决的目光已恢复了冷毅,攥着魂银剑,冷冰冰道:“既然没有鬼,那就只有人装神弄鬼!这般故弄玄虚戏弄人,我一定要把你揪出来!” 连决提高了声音,像对暗中的人宣告,忽然,连决、舜云和歌瑶的眼睛,同时瞄准了通往大露台的窗棂,只见窗户纸上,慢慢浮出了一个半截身子的黑影...... 云歌瑶睡了一番回笼觉,稍加梳洗,粉脸盈盈,腮若砌雪,让舜云看呆了好一阵子。 云歌瑶同连决和舜云一起来到二楼,见十几个家丁和婢女踩着凳子,拆下来被烟熏得发灰的帘幕准备换洗。 连决瞄了一眼,有一个扎着斜鬓的女孩子握着扫把,头埋得很低,一步一蹭地挪着步子,留海遮住了一半脸颊,白白细细的脖子上,泛着一条条的红晕。 连决走过去,轻声问道:“姑娘,要帮忙么?” “啊...”女孩子蓦地抬起头,清澈的双眸宛如受惊的小鹿,脸色和唇色微微灰白,少了几分颜色,若稍施脂粉,一定是个令人惊艳的姑娘。 连决抬了抬下巴,掏出一个油纸小包,递给女孩子,低声说:“擦这个,能够化掉淤痕。” 女孩子肩膀一颤,眼眶瞬间水汪汪的,浸得黑瞳盈盈闪光,她下意识地掩了掩领口,指尖扫过脖子上淤红的指痕,懦懦地点了点头,接过了药包。 “如果,你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告诉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好么?”连决对女孩子悄悄指了指舜云和云歌瑶。 这女孩子一下子咬紧了嘴唇,皱紧了眉头低下头,一声不吭地走开了。 “喂,不是说来找都老爷吗?你怎么开始留情了?”云歌瑶乜着眼,瞪着连决。 “她就是....昨天那个女孩?”舜云反应了过来,注视那女孩背影的目光,瞬间变成了同情。 “哪一个?啊!”云歌瑶已缠着舜云讲了昨晚夜探的始末,今天亲眼见到了这个女孩,歌瑶黛眉倒竖,攥着粉拳道:“不要老脸的老都,他怎么能做这种事!刚刚那女孩子和大都年纪差不多嘛!连决,舜云,你俩可不能坐视不理!” “放心吧。”连决和舜云示意云歌瑶振作起来,马上还要去见老都,总不能一下子就撕破脸。 “诶,你们仨啊,用过早饭了么?”毕小天拎着一块抹布,朝连决小跑过来,“是想见老爷?你们放心,老爷没事呢,昨晚发生那样的事,他都没醒,今天早上烟都散干净了,我们跟他一讲,他才知道怎么回事呢!” “真能睡着,良心不痛么!”云歌瑶翻了白眼。 “小妹,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叫毕小天,比你们虚长几岁......”毕小天昨天没和歌瑶搭上话,现在逮住机会,总想多说几句。 “知道了!”歌瑶正在气头上,瞥了小天一眼,嘟囔道:“在你们眼皮底下发生那种事,都没有人出来管管,一丘之貉!” “突然失火,哦不是,起烟,也不是我们能提前知道的呀,小妹。”小天皱着眉,搔了搔后脑勺。 知道歌瑶是个真性情的丫头,怕她说漏了嘴,连决和舜云急忙推着她走,家丁小哥带三人到了老都的会客室。 只见都老爷肥厚的身板躺在一张熊皮躺椅上,两个豆蔻年华的小婢女蹲在他腿边捶腿,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女在他身后揉按肩膀,他对面还有一个十六七的小姑娘,坐在茶案前烧水沏茶。 “来了?”老都斜着眼一瞟,眼皮也不抬。 连决嗯了一声,问道:“听说昨天二楼起了很大的烟,都老爷没受什么伤吧?” “没有!”都老爷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捉着少女的手指头按在自己太阳穴上,吩咐道:“揉这!昨晚睡得浑身难受,头晕脑胀,估计是被烟熏着了。” 三人实在看不下去这副做派,连决直奔主题道:“我们三个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闲逛,是为了找一个人,都老爷,你能不能帮我们获得圣河流域其他地方的权限?” “其他地方的权限?”都老爷在躺椅往上蹭了蹭,双手交叉在胸前,冷笑道:“这个圣河流域,龙盘虎踞,每个天空镜的权限都对应了一方势力,这些势力加起来,几乎有一百多个!你们想取得哪里的权限?” 看老都的神态,并不像在危言耸听,连决心里咯噔一下,光取得权限就是一个难题,寻找名不见经传的子虚先生,更是难上加难,偏偏师父交代过,只可暗查,不能明访。 连决眼珠一转,淡淡笑道:“我们三个初来乍到,对圣河流域不及都老爷了解,所以希望都老爷能施以援手,至于具体是哪些地方的权限,我想请教悬川驿站已取得哪些地方的权限,能够让我们略沾些薄光就是了。” 老都一怔,没想到连决会这样问,老都不自在地转了转脖子,从躺椅上站起,绕着屋子转了几圈,驻足在窗前眺望着,笑道:“悬川驿站有哪些权限,是我的本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为什么要帮你们?” “你——”舜云气上心头,看来这半老不老的胖家伙,真的没把娑罗婆婆的话放在心里。 “嘘。”连决轻轻拽了拽舜云的袖子,都老爷扭过头来,笑眯眯地盯着三人,“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嘛,咱们都是悬川的子民,有事情好商量,只是我话说在前头,我都某并非什么心胸宽阔、乐善好施之人,特别讲究礼尚往来,想让我帮你们,你们也先帮帮我不是?”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连决想看看这老都究竟要放什么好屁。 “你们看我园子里的假山,够葳蕤也够气派,可我经人指点,这座假山少了几分真正山峰的险峻和杀气,所以不能尽美。老雷长年征战厮杀,你俩一定跟他学了点本事吧?”老都笑道:“如果你俩能把这假山给我修得横看成岭侧成峰,险峻雄奇,宛如天堑,我就给你们我所有的权限,怎么样?” 第五百零二十章 圣河流域最大的笑柄 连决在心底冷笑了一声,老都这是要把自己当园丁使,话说到这份上,一口回绝反而不如应承下来,再徐而图之,连决点了点头,不卑不亢地回道:“好,我们答应了,也希望都老爷到时候不要食言。” “话说在前头,你们干活要有干活的样子,要亲自动手,不能只当个监工,不能偷懒,明白?”老都慢悠悠地说。 “明白!”连决干脆道。 “哎——”舜云蓦地睁大了眼睛,惊疑地盯着连决,“连决,我可不——” “我们先出去吧。”连决推着舜云和歌瑶走了出来,到角落处,舜云和歌瑶正要反对,连决按住两人的肩头,低声道:“我们不会白白随了他的心意的,我们要趁这件事,让他付出代价!” 回了三楼的卧室,云歌瑶的脸蛋气鼓鼓的,叉着小蛮腰坐在床边,什么话也不想说。 舜云大剌剌地往床上一躺,唉声叹气道:“修假山?还得亲自动手?老都把咱们当石工木工使啊!再说了,连决,你怎么能答应他呢?” “连决,你说要让老都付出代价,你是不是有主意了?”云歌瑶双眸灵光一现,期待地看着连决。 “没有...”连决耸了耸肩,诚实地说。 “啥?”舜云“噌”地坐直了,瞪着连决道:“刚才你那么胸有成竹的样子,我还有点希望,原来咱们真是给人家当劳工的啊,这么远来到这驿站,真是千里送免费劳动力啊!” “我们在这里待得束手束脚的,把这件事情应承下来,最起码能有一点主动权,你俩有点信心嘛。”连决见这两人一个耷拉着眼,一个咧着嘴,不由地一笑。 “连决,我怎么有信心啊?修个破假山,还能修出什么名堂来?我看啊,老都是彻底把娑罗婆婆的话当耳旁风,咱们还是离开这破驿站的好!”舜云快速地晃晃头。 “现在离开悬川驿站,很难保咱们不在大街上流浪几天,咱俩倒罢了,难道让歌瑶一个小姑娘也这样么?”连决话没说完,云歌瑶立刻露出抗拒的神色,连决接着说道:“现在我们也确实不能离开悬川驿站,不为别的,就为那个小姑娘,她的年纪还没有歌瑶大,被老都强迫成那样,昨晚家丁们冲到老都房里救火,一定也看见那小姑娘了,可能大家都觉得习以为常,但我们也一走了之么?” 歌瑶和舜云相视一眼,歌瑶捏着小拳头道:“就算咱们最后也找不到子午先生,能给那些受欺辱的小姐妹讨个公道,那也不虚此行了!” 连决笑了笑,凑到两人中间说道:“其实,我不是完全没有主意,只是隔墙有耳......” 连决以极小的声音,对两人一阵耳语,雷舜云和云歌瑶的眼睛像黑暗里的烛火,慢慢地亮了起来,歌瑶更是满面喜悦地惊呼一声:“你就该告诉我们的!就这么干!” 刚过晌午,毕小天率了几个少年模样的家丁过来了,见了连决三人笑道:“小兄弟、小妹妹,老爷让我带你们先去假山那里转转,没你们看着都像名门之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大小姐,没想到还愿意干体力活!” “咳,不足挂齿。”舜云朝连决挤了挤眼,朝家丁小哥大方地叹道:“我们也是有求于你家老爷,无功不受禄嘛。” 连决在后面暗笑,这小子,进入角色还挺快。 假山,刚进悬川驿站的时候,就已经转过了,因为造型奇特的缘故,三人对这座假山还是颇有印象的——悬川驿站大门直通游廊,游廊尽头变成了栈桥,一直通向园心池水里的假山,从假山内部穿过,就能见到悬川驿站的主楼。 连决心里明白,老都的要求纯靠他一张嘴,想怎么胡编就怎么胡编,更重要的是,连决提及天空镜权限的时候,老都神情闪烁,连决怀疑,连悬川驿站都没有圣河流域其他地域的权限! 圣君如此英明,竟然找了这么一个欺男霸女、寻欢作乐的人来管理悬川驿站,可能圣君没有看出老都是这般为人,也可能真像毕小天说的,悬川对圣河流域并不重视所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吧。 连决胡思乱想着,已跟着一众人围着假山转了一圈,等回过神,忽然看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连决错愕道:“怎么了?” 舜云凑到连决耳边小声道:“出什么神呢?小天哥问你对改造假山有什么想法没有?” “嗯,有。”连决只是随口答曰,忽然念头一转,问道:“小天哥,都老爷怎么对这假山起了念头呢?这假山已算得上九曲回环,鬼斧神工了,怎么还要杀气?” “连决啊,你真是问到点子上了。”毕小天掩着嘴一笑,向身后的小家丁们喝道:“先散了!等用你们的时候再招呼!” 毕小天噙着笑说道:“大家都是悬川人,胳膊肘一起朝着外人,我就不瞒你们了,你别看我们老爷平时看似人缘极好,酒宴聚会不断,可他都是赔钱赚吆喝,一回回地被人当冤大头使,再一个,老爷在圣河流域经营了那么多年,虽然说有点成绩.....” 说到这里,毕小天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他也没法对都老爷的“成绩”做恭维,继续说道:“你们看那个玉面侯大人,对老爷真是巧舌如刀、呼来喝去,其实老爷在别人心中,怕真的是个软蛋呢!” 毕小天深深地叹了口气,“老爷对我们动辄打骂,其实,就是在外面受够了气。那天有个风水相师来做客,说这里镇宅的杀气太弱,假山被一池弱水围住云云的,就让老爷动了改造假山的念头,可巧你们来了,本来这差使要交给我,可我哪里会呢.....” 听到这里,连决和舜云都暗暗握紧了拳头,对老都真是“怒其不争”,门匾上挂着悬川,却成了圣河流域最大的一颗软柿子,一个出钱的冤大头,恐怕“悬川驿站”四个字,在圣河流域都是一个让人嗤之以鼻的笑柄! 第五百零二十一章 遭遇魔障! 舜云阴着脸,长吐了一口气,说道:“连决,看来这桩闲事,得管得再宽一点了。” 连决向舜云点点头,知道老都虽然令人厌恶,但毕小天跟着他长大,对老都还是处处维护的,所以不便在毕小天面前露出什么。连决笑道:“小天哥,你放心,我们绝对把假山建好,让来到这里的人一看,气势就矮上几寸,怎么样?” “太好了!”毕小天眉开眼笑。 “都老爷这么大费周章,这里是不是快举办什么大的宴会了?”连决装作不经意地问。 “你听说啦?”毕小天眉毛一跳,拍手道:“你们消息真灵通,再过十天,就是老爷的五十五寿辰,老爷想多宴请些圣河流域的名门,所以这个假山,你们得抓紧!” 连决在心里冷哼:“自己不争气,把假山修成兵器架也没用。”但面上笑嘻嘻地问:“小天哥,那都老爷寿辰,我们空着手不太好吧?我们想备点薄礼,你能不能指点指点我们,老爷喜欢什么?” “这——”毕小天咧嘴笑着,“老爷爱好很广的,你们也该看出来了——” “小天哥,这样吧,我们三个好好琢磨琢磨,争取送个别出心裁的,你告诉我们,老爷有没有什么忌讳?我们也好避开。” “忌讳...”毕小天的眉毛下意识一抖,小声道:“这个忌讳,你们还真得避开,有一种东西,是老爷最怕的——” 和毕小天谈完话,连决从悬川驿站的家丁、仆役里,挑了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又列了几十种石料、木料、花卉的单子,交给毕小天去采买。 连决知道这单子肯定会先送到老都手里呈阅,便窝在床上打盹,慢悠悠地等着。 过了一小会儿,毕小天便来敲连决的门,讷讷地说:“连决啊,我们老爷要见你,只见你一个......” “嗯。”连决略一点头,便随毕小天走了出去,不到一个时辰,连决又独自回来了,舜云一下子来了兴致,扯住连决的袖子问:“怎么回事?” 连决淡淡笑了笑,如实说道:“老都想知道我们要怎么改这座假山,不然,他是不会同意进购那些石料的。” “也太抠了吧!石头料子能多少钱?”舜云嗤之以鼻。 “一百万天灵石。”连决笑道。 “什么!”舜云惊起。 “没错,我找毕小天按市价核算过了,的确是那个价钱,这不是笔小数目,老都想过目,也是人之常情。”连决说道。 “什么东西那么贵....”舜云虽是武爵之后,可还是对修葺一个假山的价钱感到震惊,舜云摇着头叹道:“老都真是被人当冤大头当惯了,他还真答应了,你怎么说服他的?” “我给他画了一张草图。”连决笑道。 “真有你的!”舜云讶道,“在哪,给我看看!” “留在老都那了,别急,我会说给你听的,等石料买回来,需要费一番工夫,但我现在不能动用太多内力,所以,就少不得辛苦你了。”连决的眼神微微一黯。 “咱俩之间,这种话就不用再说了,我跟着你来,不就是给你当苦力的嘛,没想到你还真没浪费我这个名额!”舜云憨憨地一笑。 毕小天回复,采买的人已经出去了,大概明天中午之前就能回来,所以现在时间相对空闲,下午无事可做,雷舜云跑去陪歌瑶,连决便在房里独自打坐,修炼大容之宝。 目前,连决的大容之宝,尚处于二境入神与三境坐照的临界点,虽然能灵活地容纳小型实物,或者参照收于心识的虚拟文象,但离坐照之境还道艰路远。 坐照之境,便是自外融洽内里,自内反观外物,犹如一个人打破了只能以眼睛看外物表象的局限,甚至是打破自身与万物的藩篱,从“横看成岭侧成峰”,升华为“只缘身在此山中”。 这些道理,当初是地灭前辈传授给连决的,当初连决还觉得枯燥乏味,宁愿挤出时间多修炼格斗技,也不愿意多修炼大容之宝,所以如今的连决,玄冰功法已臻三重天、洪荒功法已臻七品玄仙,炎族真力和虚空气元虽没有具体衡量过,但连决能感觉到它们的充沛程度,绝不亚于前者! 可惜,一桶水,总是从木桶的缺口流失,所以现在受噬灭力“眷顾”的连决,只能压抑着修炼格斗技的冲动,乖乖地修炼最“文雅”的大容之宝。 午后格外安静,雪白透着淡金的天光,罩住了整片乳白窗纸,窗户纸像被晒得发亮的羽毛,在光和煦风里微微震颤...... 连决闭上眼,眼皮里蒙着一层夕阳般的红,浑身笼着一层淡金的光雾,丝丝的微风,像地灭的拂尘,从自己的额头划过...... 在这种奇异的舒爽中,连决缓缓滑入那片梦境般的雪白空间....... 每次念动口诀,连决也能飞快进入大容之宝的雪白空间,但那与修炼时的入定是完全不同的,此刻沉浸在大容之宝的连决,身躯已遁入梦寐般的无觉,意识却脱离了思维的舒服,无法无天地自由飘游...... 连决觉得自己好似一颗种子,能发芽成任何形状,能遨游于太虚空明.... 感觉自己的脊骨化成了深渊、脏腑化为了火山、发丝化为了雨林......而连决自己,则化成了一只眼瞳...... 这颗眼瞳漂流在深渊、火山、雨林之上,却不受其侵害,遇渊则成渺冥,遇火则成凤羽,遇林则成露息...... 连决渐渐分不清自己身躯所化的意象,与这天地实打实存在山川万物的隔膜.......眼瞳审视着万象,犹如被万象反观—— 突然,从山川地底、火山决口、雨林深处,共同发出即将天塌地陷的轰鸣,连决化身的眼瞳,在电闪雷鸣中瑟瑟发抖,在石破天惊中惊惶躲藏,迷失在飓风、火海和夭折...... “魔境!”连决盘腿而坐,口中一声痛苦的低喝,指尖像被电击似的,正剧烈的发抖! 但连决的意识,正沉浸在山崩地裂的恐惧之中! 第五百零二十二章 老畜生 “林之将倾,鸟将何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山川河流在天灾中脆弱得像蝼蚁,人又谈何永存!” 原本清明的世界,正被泥沙疯狂地搅弄,那颗眼瞳在恐惧中犹如深渊,被动地吸收着黑暗的能量! “呜——呜呜.....”忽然,一阵空灵的笛曲响了起来,连决的耳廓猛地一颤,修炼大容之宝时,外物的干扰是大忌! 笛声潺潺、嘈嘈、涓涓.....一股股地涌动着,宛如大地的水脉,在焚毁后的荒野里,送来新的生命!连决的指尖下意识地随着笛曲跳动,笛曲仿佛有股奇怪的力量,牵引着连决内心的众神归位! 连决猛地睁开双眼,侧耳倾听,笛声已息了,刚才的天籁像一场大梦....... 连决来不及检验自己是不是达到了坐照之境,趿上鞋拉开窗户,天台上一个身影正倏然离开....... “羿灵冲?”连决诧异,“刚刚他的笛曲帮我冲破了魔境,他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连决甩甩头,快速梳理着自己的思绪,“如果他是有意为之,那这个人不仅深不可测,更比我想象中还要了解我!” “连决,你在看什么?”舜云轻轻地钻进门,笑道:“我生怕打扰你,就悄悄回来看看,你完事儿了咋不叫我?” 连决把刚才的疑惑压在心里,对舜云笑道:“给你俩创造机会嘛!” 连决、舜云和歌瑶吃过家丁送来的晚餐,聚在一起谈了一会儿,歌瑶便回房休息,月牙刚刚升起,照得窗户明晃晃的,却一点没影响舜云,藤帘另一边很快响起舜云的鼾声。 想着白天的事情,连决横竖睡不着,便把脑袋枕在双臂上想事情,不知过了多久,弯月升到了中天,月色反而暗了一些,驿站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连决迷迷糊糊的,刚有了一丝困意,突然被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惊醒! 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一声狰狞的惨叫,有说不出的刺耳,熟睡中的舜云猛地睁开眼,只见连决已跳下了床,舜云喊道:“连决,你听到没有!一个女的在惨叫!” 连决已飞身跃到窗边,刚才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现在已听不到了,却能听到怪异的“嘶嘶”声,像有人被掐住了脖子,气道里发出的嘶鸣! 连决小声道:“舜云,好像是从老都那个小房子里传出来的,我要去看看。” “我也去!”舜云的鞋还没有提上,连决已拉开窗户冲了出去,黑云遮住了月色,大露台上黑得看不见五指,但往下二楼半的地方,能看到老都房里传出的亮光。 连决俯在露台边沿,把头探到老都的小窗户,透过窗缝一看,后背的寒毛全竖了起来——两个衣衫几乎被撕成布条的女孩子,看起来和云歌瑶差不多年纪,被老都肥胖的身体死死地压在地上,老都粗胖的手臂狠狠箍着女孩子的喉咙,不让她们发出一点声音,她们身上碎布条的空隙里,有无数个青紫的鞭痕和触目惊心的牙印! 老都像一只垂涎三尺的疯狗,捡着她们细嫩的皮肉,丧心病狂地噬咬下去!两个女孩的脸疼得扭曲了,眼神却像被吸干了灵魂一样空洞,她们脸上落下大串大串的热泪,淌在老都钳得紧紧的手指缝里,老都在泪水的刺激下,赘肉横生的脖子使劲地一拧,在女孩身上留下一个几乎洇血的齿印! 连决认出,其中一个女孩就是早上见过的婢女,另一个只是眼熟,应该没有说过话,一簇愤怒的火焰噌地燃到了连决胸口,连决抄起魂银剑就想剁了这个禽兽! 一只手从背后死死抓住了连决,舜云扳住了连决的膀子,低声道:“你现在不能动武的,让我上!” 突然,老都的胳膊在少女满是泪痕的脸上一滑,少女哭喊着又惨叫出一声,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劈手一个耳光甩在少女脸上,少女咧着嘴哭声正要喷薄,被那只手又死死地捂住! “还有一个人!”连决惊道。 “妈的,谁让你打的!这俩是老子的玩物,你就给老子按着,别他妈乱动!”老都的眼睛里闪着兴奋和愤怒交织的光,配上他肥厚的身躯,简直像一只发了狂的棕熊。 “是、是,老爷,我这不是怕她俩不听话么。”一个温温柔柔的青年声音传出,他的身影虽被窗棂遮住了,但连决仍然听得头皮一麻! “是——小天哥!”舜云的脸刷得白了,怔了怔,呸了一声骂道:“什么小天哥,毕小天,知人知面不知心,呸,禽兽!” “先救她们!”连决咬着牙刚说完,突然一愣,透过窗缝,只见一个女孩紧紧咬着出血的嘴唇,面无表情地流着泪,可她的目光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小窗,目光里除了绝望,又仿佛在期盼着什么降临...... 雷舜云抽剑出鞘,正要攀着露台从小窗撞进老都房间,突然,一阵疾厉的阴风从舜云耳边刮过,老都房里的烛火一跳,“噗”地熄灭了。 这下子,周遭彻底地黑暗了下来,夜空里一粒一粒的星点,像虫子在黑绒布上蛀出的小洞,渐渐微弱的夜风扇着耳廓,发出呼呼的闷响,老都黑魆魆的房里,也像死一样寂静....... “咋回事!”雷舜云眉毛一跳,不敢冒然催亮剑光,在暗中摸索着连决的胳膊,低声道:“怎么没动静了!” 连决心里也没有底,从那股怪异的阴风从身边拂过,到老都房里漆黑不闻声响,只是电光火石一刹,太悚人心神了! 连决刚壮着胆子亮出一丝丝剑光,就看见刚才几乎是闭紧的小窗,现在敞得大大的,连决立刻压着舜云的头趴下去,贴在露台檐上悄悄观望。 连决一开始以为,老都得是尸体横陈、血流当场了,没想到,房里一丝不乱,老都和毕小天头顶头躺在地上,惊魂未定地盯着屋顶大喘着粗气,地上有一条条剐蹭的血迹,两个少女已不翼而飞了! 第五百零二十三章 惊魂一刻 老都肥哆哆的嘴唇颤抖着,像两片失了血色的猪肺,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叫着,他“啊”地咯出一大口痰,猛地坐直了身体,紧紧拽起毕小天吼道:“怎么回事!那俩小婊子呢?快给我找!” 毕小天“诶诶”应着,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门去,他攘臂呼喊了几声,家丁们全从床上爬起来,举着幽蓝的海火把聚在院子里,疾跑着分散开去寻人。 听见“蹬蹬蹬”错落的跑步声,似有三四个人上楼搜查,连决和舜云悄摸摸地退回房里,刚刚关上窗户,就听到背后两声短促的尖叫:“啊!” 连决两个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猛地回头一看,两个鬓发散乱、脸上沾着血和泪的少女披着毯子,挤在一起蜷缩在墙角,其中一个少女看到了连决,目光微微亮了亮,另一个少女不明状况,在巨大的恐惧下颤抖着,看起来随时可能昏厥过去。 “小韵,别怕,他不是——”其中一个少女,正是连决递过化瘀药包的,她紧紧攥着那个叫小韵的少女的手,细声安慰她。 “我的个姑奶奶!你俩怎么在这!”舜云低叫一声,目光望向连决,几人也听见搜查的家丁已经上了楼,似乎无意巡查三楼的空房,先直奔连决的房间来搜。 “跟他们拼了?”舜云咬起牙关,对连决说道:“我先把歌瑶叫过来,咱们护着这几个姑娘一起杀出去!” “能不拼就不拼。”连决果断道,“有人对咱们下套!” 连决把舜云拉近,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舜云立刻点头:“我马上办!” 雷舜云一个箭步冲出房间,拐到云歌瑶的房间里,“砰”一声巨响里狠狠甩上了歌瑶的房门。 连决轻手带上了房门,走廊里跑步声越来越近,连决俯视着两个目中带泪的少女,坚声道:“按我说的做,明白么?” 黑暗中,连决的双眸发出森寒的光,就像饿狼捕食前,透过草丛射出的眼神,那个叫小韵的少女低头啜泣,也不答话,另一个少女眼睛略有了一丝光彩,点点头,轻声道:“嗯!” 毕小天将海火把举得高高的,率领一众家丁在三楼里飞蹿,只见连决的房门和那个云歌瑶丫头的房门,都关得紧紧的,毕小天瞄向了连决的房门,喝道:“大家给我踹开门!” “啊!不要!”突然,少女带着哭腔的喊声,从云歌瑶的房里传出,翻箱倒柜的“乒乓”声,杯碟破碎的“呛啷”声混成了一团,少女带着哭泣的尖叫和布匹撕扯的声音,几乎能刺破人的耳膜,仿佛有三四个人正进行一场混战! 毕小天耳尖一凛,大吼道:“看来是到嘴的鸭子,被别人截胡了!那俩小婊子在这里!大家踹这个门!” 足足七八个家丁蜂拥在云歌瑶门前,七手八脚地对门又踹又搡,门就像焊死了一样,就是纹丝不动,少女的哭喊声越来越大,还能听到一两声男人的怒吼,还有“噼里啪啦”甩耳光的肉搏声! 七八个家丁牟足了劲,拿出随身的棍棒去砸门,终于“轰隆——”一声,云歌瑶的门像倒地的顽石,整个儿地向里砸去,毕小天踏着门板第一个冲进了屋,瞠目结舌的呆住了。 云歌瑶歪在床上,上半身扑在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上,顿胸垂足地哭着,雷舜云的双手正举着一个白瓷胭脂盒,见众人已闯了进来,犹豫着还要不要摔,毕小天瞪着眼,目光睃了一圈,除了这俩活宝,屋里真没有别人了! 毕小天抹了一把汗津津的脸,指着舜云叫道:“你、你俩干嘛!” “哦,小天哥,我们小两口闹别扭呢,你说,你说她天天涂脂抹粉的,还穿红戴绿的,是不是要背着我搞破鞋!”雷舜云竖着眉毛,向云歌瑶喝道:“说!说你是不是要搞破鞋!不说我就继续撕你的衣服,砸你的东西!” “不要!不要!住手!不许砸,不许撕!”云歌瑶尖叫着,双手拍着,声音就像打耳光,毕小天对这出突如其来的闹剧根本反应不过来,也不再管,挥着手指向连决的房门喝道:“给我踹开这个门!” 有前车之鉴,家丁们并成一排,甩着膀子就向连决的房门撞去,“咣”一声巨响,门一下子被撞飞了,前头的三个家丁也撞进了屋子,捂着脑袋喊疼。 连决的房间分外整洁,昏暗里,可见一柱快要燃完的檀香,从火点里飘着袅袅的白烟,两个小床中间的藤帘幽幽地发绿,一个人缩在被窝里蒙着头睡觉。 毕小天走向前,一把掀开了被子,连决面带诧异地露出脸,张口就说:“舜云,这么快就训完婆娘了?” “小天哥!怎么是你!”连决咕噜一声下了床,望着毕小天狐疑的眼神,问道:“怎么了?” “你有没有见——”毕小天挪着步子,眼神飞快地在柜子后、床底下打量,他摆了摆手,家丁们一涌而入,又是抬床,又是翻箱倒柜,把连决的屋子搜了个滴水不漏。 连决也不说话,只是一直挂着一种“你们究竟在找什么?”“好吧你们找吧我不问”的神情,这屋子被搜了三遍,毕小天也觉得过意不去了,讪讪地笑了一下,说道:“连决小兄弟,你别见怪,怕有人偷溜进来,以防万一嘛。” “哦,这样啊,那应该的。”连决眉头微皱,微眯着眼,迷惘地搔着脑袋。 “找到她们了!找到了!”从挨着三楼出口的地方,传过一个吼声。 “在哪!”毕小天一激灵,梗着脖子大声喝问。 “她们俩在老爷房里呢!是不是根本没出老爷的屋。”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一个家丁大步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刚才黑灯瞎火的,老爷可能没看见!” 碍于连决在场,那个家丁小声道:“小瑜她俩就在老爷房里!” “那老爷呢?”毕小天揪着这人问道。 “刚刚老爷一个人害怕,就去宴客厅等着了。”这个家丁说道。 “连决啊!”毕小天又恢复了平日里兄长一样的亲恭,笑道:“我去看看老爷,你休息吧,也劝劝舜云那小两口,大半夜闹成这样,害我一阵担心。” 第五百零二十四章 羿灵冲 “放心吧小天哥。”连决也笑了笑,做了一个对他俩无奈的表情。 一堆家丁刚浩浩荡荡地远去,舜云一个箭步冲进来,眼睛瞪得铜铃一样,诧异道:“连决,这就是你的主意?你把她俩又送回狼窝了?” 云歌瑶也跟了过来,埋怨道:“我嗓子都哑了,你怎么这样!” 连决起身关上了门,按着两人坐下,说道:“你俩放心,她们就是回去,也不是羊入虎口了,我给了她们一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舜云一脸地不放心,追问道。 连决嘿嘿一笑,说道:“明珠不是托三足乌给我带了一包药么,其中有一份,是给歌瑶的。” “给我的?”歌瑶疑道:“明珠给了我什么?你怎么眛下了?” 连决笑道:“她听说你也跟我们去,就给你带了一包...防狼药....” “啊?”云歌瑶小嘴张得圆圆的,攥着小手道:“明珠...真的好贴心啊!你干嘛不给我?” “我...”连决眨着眼睛一笑,说道:“我怕这边给你,那边你就对舜云使上了,我得先可着我兄弟嘛!” “哈哈!”舜云的顾虑一扫而光,拍着连决的肩膀道:“连决,你做得对!你要是给了她,肯定早给我用上了!” “她俩真没事么?”云歌瑶这次顾不得和雷舜云斗嘴了,担忧地看着窗户,似望眼欲穿。 “明珠亲手调的药,你还不放心么?这会儿楼下没什么动静,她俩应该回房了,老都被那股阴风吓成那样,今晚肯定不敢造次了。”连决说道。 “你不说那股阴风,我都把它忘了,你说那究竟是什么,倏地一下,两个大活人就没了,倏地又一下,跑咱们房里来了!”舜云心有余悸地说。 连决思忖了一下,说:“是人。” “人!我的妈呀,你这么一说感觉更吓人了,那是好人还是坏人?他救人就好了,干嘛要一声不吭套咱俩?”雷舜云本就有救人的意思,可被别人强迫着干,还是有种别扭。 连决已有了一点猜测,准备确定一些,再告诉舜云和歌瑶,连决深深呼了一口气,坚声道:“这几个女孩,我们护得了明天,护不了后天,要赶紧收拾老都了!” 翌日清晨,仍是一阵涓若秋水、如沐春风的笛曲把连决和雷舜云从梦中唤醒。 连决跳下床,一边系着袍带,拉开一点窗子向外瞧,羿灵冲站在露台上,身披一层朝辉,豆沙色的罩衫显得金灿灿的,横吹一柄老木色的古笛,那只翠绿鸽子金黄的小爪子,稳稳地抓着笛尾。 迂迂地吹完了一曲,碧绿如翡的鸽子像通灵一样,噗地张开翅膀,“咕咕”叫着飞远了。 雷舜云越过连决的肩膀往外看,叹了口气道:“在这个圣河流域,咱们比不得一只鸽子自由呐。” “若看就出来大大方方看,骑在门缝上不进不退地议论别人,有意思?”羿灵冲背对着连决和舜云,不客气的声音明显冲两人而来。 昨晚两个少女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雷舜云怀疑就是这个羿灵冲搞的鬼,雷舜云“哗”一声拉开窗户,大步走了出去,嚷道:“这位大哥,你管得未免宽了些吧,走近了你说打扰你的兴致,远了你又这么说,行,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昨晚你干嘛了!” 见舜云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连决也跟了上去,观察着羿灵冲的反应。 羿灵冲倒是神色坦然,耸了耸眉说道:“昨晚么...我都睡着了,听到一声惨叫便起来看,就看见你俩趴在露台那,勾着头往下看。” 说着,羿灵冲指了指露台挨着老都房子的那一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果然是他!连决想道:可他到底什么意思,一边救人,一边嫁祸? “连决啊!开门!”毕小天在房间那头拍门,见门锁得不严,“嘎吱”一声推开,见落地窗打开着,便也跟着上了露台,讶道:“你俩在这儿吹风呢——羿先生也在!失敬!” 毕小天的目光瞥到羿灵冲身上,立马恭敬地垂下头去,经过昨夜的事情,连决和舜云对毕小天的好感已一扫而光,见他现在点头哈腰、昨晚狰狞毕露的模样,心想这小伙子不出十年,也是一个老都。 “听说你俩要帮忙修建园子?”羿灵冲眼底藏着窃笑,在毕小天面前,语气端庄了起来,“小天,你来找他俩什么事?我不妨也凑凑热闹。” “哎!哎!”毕小天忙不迭地答应着,笑道:“连决啊,你定的材料真难买呢,不过八九不离十地买齐了,现在都堆在后园,摞成高山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动工呐?” 毕小天拿出采购簿,每种材料后面,都以朱笔打了勾,正要递给连决,羿灵冲的手从半路截过来,“哦?我看看什么材料?” 连决的目光警惕地一凛,同时伸手去追,羿灵冲的手法看似轻飘无力,却已轻而易举地避开连决的追讨,将材料簿摊在眼前阅览,毕小天尴尬地笑了笑:“羿先生,都是石料,没什么可看的.....” 羿灵冲却看得津津有味,好像在读什么趣事,嘴角晕开的笑容越来越浓,还煞有介事地念着:“沉礁软石、血罗兰...呵呵,有点意思。” 连决表面不敢露出惊愕,可心头着实一震! 旁人看不出门道的材料簿,羿灵冲却能一语点中要害,像洞悉了连决的想法,越是这样,连决越是故作轻松,干脆等羿灵冲看完,笑意盎然地递还给连决。 “快走吧,跟我去后园看看。”毕小天朝连决和雷舜云努了努嘴,示意两人跟上,雷舜云喊上歌瑶,一行四人到了悬川驿站的后园。 见满园果然堆着山高的石料,奇花异卉的幼苗捆扎着码在一旁,也有半山高,看起来的确是个不小的活计。 毕小天吹了个呼哨,十来个壮汉和家丁涌入门来,毕小天说道:“老爷说了,壮的当劳力,瘦的当跑腿,再加上你俩,十天以内,假山必须建好。” 第五百零二十五章 巧取《御魂术》,自创传音玉 “放心,会按时完工的。”连决淡淡应了一声,毕小天见连决答应得痛快,扭头便走出了后园。 园子里有家丁,有劳工,连决环视着众人,问了一句:“你们,谁会画画?” 一伙高矮胖瘦的男人,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都摇了摇头,一个俏丽的声音道:“我会呀。” 云歌瑶黑溜溜的双瞳,闪着灵动的光,嘴角噙着得意的笑,“连决,你怎么不先问问秀外慧中的我呢?” “你还会画画啊?”连决倒真没想到笨手笨脚的歌瑶能派上用场,要不然,连决也不问那些五大三粗的劳工了。 “我可是大家闺秀里的小家碧玉么!姐姐琴棋书画样样过人,当然就显不出来我了,可我还是稍通一些的。”云歌瑶吐了吐舌头。 连决佩服又无奈地一笑,看来这小丫头还是有些深藏不露的,便说道:“这些金黑宫玉,需要你描上一些轮廓,我再让人雕琢。” “这么简单?”云歌瑶柳眉蹙起,叹了口气道:“还以为有我大显身手的机会呢。” “没那么简单的。”连决笑了笑,隔着园门向云歌瑶老远一指,说道:“咱们刚进门的那个游廊,笼子里关了不少猛禽,你就把它们的轮廓原模大小地画在这些金黑宫玉上,知道么?” 云歌瑶为难地咬着手指,眼神迸出神采,“挺有挑战的,交给我吧!” “歌瑶,你这么厉害呢!”舜云由衷道。 “你以为我只会吃吗?”歌瑶一扬眉。 “是啊!”舜云由衷道。 这一日下来热火朝天,连决和雷舜云只是东奔西走,也累得够呛,一天的忙碌倒也有成果,原本的假山上面,先密密麻麻地洒了一层“闻歌笼烟草”的草种,再以支墩、石柱、石拱等搭建了大体的框架。 只是根据现在的样子,还看不出以后的规模,云歌瑶也出乎了连决的意料,她坐在小亭里,描画了一天,直到傍晚收工,才嚷嚷着坐得腰酸腿疼。 临走的时候,连决将一块巴掌大、通体果绿、形状却不规则的石头攥在手里,又抓了一把“闻歌笼烟草”的草种、几片血罗兰,又抓了几把稀奇古怪的东西,带到了房中。 雷舜云跑去给云歌瑶捏肩膀,过一个时辰回来,见连决还在把玩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笑道:“连决,你魔怔了?这是在干嘛?” “你有没有试过,我们身上的传音玉佩,一到了圣河流域就失灵了。”连决问,舜云一怔,立刻点了点头。 连决专心地瞧着莹莹发光的石头,说道:“我先造一个能在圣河流域通用的传音玉佩出来!” 眼看连决一会儿有模有样地打磨玉石,一会儿“咯咯噔噔”地捣草取浆,雷舜云失声笑道:“连决,你怕是神了?我还以为你在逗我,我可从不知道你还会造这玩意儿啊。” 见连决伏案而作,头也不抬一下,雷舜云好奇地凑过去,见桌案上摊着一本毛了边儿的小册。 小册子的书页已经发黄,不过小册的特殊之处是,无论是字还是画,全由作者亲手绘制,这位作者的字迹略扁,一溜儿地往右倾斜,看上去有些童趣。 雷舜云轻声读道:“木部:妖魂柃木篇:迷香珠茉、闻歌笼烟草、百毒苔.......” 舜云百思不得其解,皱了皱眉问:“连决,这是什么意思?明珠给你的药典?”说着,舜云翻到书皮处,念道:“《御魂术》!” 连决“嗯”了一声,从舜云手里接回《御魂术》,又翻到“玉部:通灵魂玉篇”,解释道:“这不是明珠的,是怪老头的,上面教的是御魂之术,也记载了许多与汲魂相关的小典故,制造传音玉就是其中之一,可惜怪老头正儿八经写的,我都没好好练,现在等于是拿着宰牛刀杀鸡罢了。” “虽然我听得不是太懂,但有了这个,咱们就能和大陆联络了?”舜云面露喜色。 “不确定。”连决苦笑了一下,“我只是试试罢了,传音玉的配方,讲究因地制宜,我特地把这些材料分散到采购清单里,但买回来的并不是太全。” 舜云张了张嘴,欲说什么,连决示意舜云噤声,在纸上刷刷刷写道:“羿灵冲在偷听。” “不会吧!他是人是鬼!”舜云错愕道,不敢再聊什么机密了。 “潜入老都房间那夜,我们回屋聊天,他装成咱俩的声音吓唬我们,你忘了?那声音近在咫尺,恐怕绝不是隔墙有耳那么简单。”连决小声地对舜云说。 舜云的脸微微一白,坐在床边深呼吸了几下,摇头道:“罢了罢了,我有今天没好好修炼,还是干一干正经事儿吧!” 连决笑了笑,继续埋头打磨玉石,这一块是狐青痕玉,据记载,这种玉石是制造通灵、通音器皿的低等材料,即便造出来,效果未必理想,但这种玉混在采购单里并不惹眼,也算有利有弊。 闻歌笼烟草、血罗兰、螳螂草等,若用于御魂之术,可汲取出闻声化形的烟灵、嗜血的迦罗金刚和细如牛毛的螳螂草,制造传音玉,只是取这些灵草十之二三的效用罢了。 连决写在采购单上的闻歌笼烟草,制造传音玉绰绰有余,剩下的另有妙用。 外人乍一看,《御魂术》写得东一杠子西一道,简直天花乱坠、狗屁不通,不过连决和怪老头熟了,反而能一眼辨出其中要义。 对待《御魂术》,就要像对待怪老头一样,要有六分耐心、两分童心、两分专心,才能读懂此书,融会贯通。 连决能灵活运用《御魂术》,怕就是怪老头慧眼识人的证明。 舜云吆喝着修炼,不一会儿,便拿玄冰卷轴盖着脸睡着了,等舜云醒过来,见窗外的天色已然青黑,连决跟一尊石头佛像似的,在床榻盘腿而坐,口中念念有词,身躯岿然不动...... 舜云默默笑了笑,心道:“这家伙,自从拜了一位仙风道骨的师父,学得动不动老成起来了。” 第五百零二十六章 暗夜探飞宇 知道连决在秘修大容之宝,舜云不敢惊扰连决,于是蹑手蹑脚地走到桌案边,欣赏连决的杰作。 只见那块苔青色的玉石,已经被连决悉心地磨成了椭圆形,边缘钻了米粒大的小孔,一直通向玉石圆心,但从现在来看,这块玉还是平平无奇的。 有趣的是,桌边摆了几个盐罐子似的彩陶罐,封住了口,从里面透出引人入胜的花香亦或草香..... 雷舜云深吸了一口气,享受地把鼻子凑上去,忽然听到某个彩陶罐里发出老鼠似的“唧唧、犀犀.....” “嚯!什么鬼?”雷舜云吃了一惊,一下子拿手捂住了嘴巴。 连决听到声响,睁开了眼,说道:“舜云,别惊了它,它还在长呢。” “这是什么?”舜云见惊扰了连决,连决没有丝毫怪责的表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螳螂草,要培灵两天,才能成型,嗜血迦罗更慢一些,现在这块传音玉,只是个半成品。”连决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问道:“你们家歌瑶怎么这么安静?喊上她咱们一起吃饭去吧。” “嘿嘿,她今天安静了一天呢,小丫头怪不容易的,弯着腰画了一天石头,可把她累坏了,现在正在被窝里睡大觉呢。”雷舜云钦佩地看着连决,说道:“你这一招厉害,认识歌瑶那么久,总算知道治这小妮子的办法了,她还是头一天这么安静呢。” “安静的女孩子多了,你不还是偏偏喜欢云歌瑶么!所以说你就喜欢刺激。”连决笑着擂了雷舜云一拳。 “也是啊。”舜云哈哈一笑,转念一想,小心翼翼地问道:“连决,你和虞嫣姑娘自陇都一别,还见过么?” 连决本还满面笑容,突然说到虞嫣,神色微微一怔。 连决眼神里浮出一丝微妙的情绪,说道:“大概所有人都不会明白,我和虞嫣之间的感觉,远隔天边,音讯渺茫,全凭一丝心有灵犀的挂念维系,如果有一丁点不坚定,都会怀疑这份念想,是自以为是罢了。但我宁愿相信,也相信她对我是如此。” 雷舜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叹了口气说:“哎,看来我真的不懂你们俩,我喜欢一个人,就想陪着她,跟着她,护着她,看着她笑,由着她闹。” 连决默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心中只道:虞嫣,我和你又何尝不想这样?只愿时间能给我们回报吧...... 待云歌瑶睡醒,三个人结伴到二楼吃了饭,期间遇见小韵和小瑜,她俩脖子上的伤已经不着痕迹地痊愈了,但几个人默契地仅用眼神交流,以免被人起疑。 茶余饭饱,连决和舜云、歌瑶跑到大露台上赏月吹风,羿灵冲还是一副遗世独立的模样,躲得远远的,逗自己那只“咕咕”叫的翠绿鸽子,听见歌瑶说今晚的月亮像被咬了一口的冰皮桂花酥饼,羿灵冲还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连决和舜云倒也没搭理他。 月影下,驿站大街像是失去了灯塔的大海,一切沉入了黑暗,望着飞宇驿站、陇都驿站巍峨耸峙的牌楼,连决对舜云和歌瑶小声说道:“咱们和安泽奇那么好,要不去飞宇驿站碰碰运气吧?” 月影高照,驿站大街上林立的楼台,在光滑的石板路上投下恍恍惚惚的倒影,这条街衢虽然宽阔,但夹在黑压压的门楼中间,加之踏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让人有种游荡在幽冥之路的错觉。 本来不愿带歌瑶出来冒险,但更不放心云歌瑶自个儿在悬川驿站待着,索性让歌瑶跟来了,三人并肩走着,四周黑咕隆咚,甚至都看不清经过了哪些驿站,很难想象,白天驿站里纸醉金迷成那样,一入夜就安静地像是鬼府...... “我就不信,他们还点不起灯吗?”云歌瑶心里毛毛的,小声咕哝了一句。 “嘘——”舜云挽紧了歌瑶的手,说道:“一家家都不点灯,肯定自有道理,咱们别说话,再招来什么.....” 忽然,连决停下脚步,仰着脸看着高悬的匾额,说道:“到了?” 这座青黑色的门楼,高檐重脊,与其余驿站采用了相同的风格,小山似的玄铁大门上,挂着鳞青色的门匾,飞宇驿站四个大字暗暗生辉。 “是到了。”舜云疑惑地看着连决,听连决的语气,倒像不太肯定似的。 连决左右看了看,小声说:“你们不觉得奇怪么?咱们一路过来,每家驿站的建筑风格,从外面看几乎是如出一辙的,以大门为轴,左右院墙均等。偏偏飞宇山庄的不是这样。” “是么....诶,好像真是。”舜云和歌瑶后退了几步,发现真如连决所说,以飞宇驿站的大门为中间线,左院墙较右院墙明显短了一大截,像被劈走了一段似的。 “咳,房子盖偏了,也有可能嘛,连决,你看,门里还透着光呢,里面有人!”雷舜云把眼睛贴到飞宇驿站的门缝上,有些惊喜的说道。 “安凯城那么坏,但他脱离飞宇山庄了,剩下的安伯伯、安泽奇都是好人嘛,说不定咱们一开始就来投靠飞宇驿站,也不用理那个老都了!”看着从门缝里透出温馨的光,云歌瑶笑逐颜开。 “还等什么?敲门呀!连决,你不敲我敲了。”见连决默许,舜云嘿嘿一笑,抬手就去敲门—— “噗——”雷舜云的手触及大门的一瞬间,简直像一拳打在死水潭里,他的手从厚重的铁门中间幽灵似地穿了过去!雷舜云的眼睛蓦地睁大,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重重铁器卷着厉风,正冲雷舜云的脑门拍了下来! “小心!”云歌瑶吓呆的关头,连决惊呼一声,一把将舜云向后拉了一步,电光火石之间,那扁而锋利的铁器擦过舜云的额角,重重地拍了个空,但发着寒光的棱角仍刮到了舜云的头皮,舜云哀嚎一声,一缕鲜血已顺着舜云的脸淌进了脖子....... 第五百零二十七章 “钻狗洞”事件 “舜云!”歌瑶眼睫剧颤,又惊又忧,一时间手足无措,连决从衣角“刷”地撕下一截布条,塞到云歌瑶手里,喝道:“快给舜云包扎!”同时,连决跨前一步,挡在了两人前面。 舜云扯过布条,攥把成一团捂住流血不止的伤口,愤愤地往前一看,刚才还透着光的大门,此刻却雾蒙蒙的,但清楚地看到从里伸出了一只胳膊,那只胳膊举着一个铁锹! 舜云气不可遏,伤了自己的竟然是一个铁锹! 连决一动不动地护在两人身前,对面前的景象,也是万分狐疑,突然,眼前的景象发生了惊人的转变——看似坚不可摧的玄铁大门,像分崩离析一般化成无数黑色碎片,碎片像是沥青一样缓缓涌动,聚集成了一个新的形状——狗洞! 更离奇的仍在后面,刚刚觉得宽了一截的右院墙上,赫然是飞宇山庄的大门,大门居中而立,刚才明明在三人眼前,现在三人没移动一步,大门却在十步开外! 眼前的景象豁然清晰了,确实是狗洞!狗洞里伸出的胳膊,还在气势汹汹地挥舞着铁锹,而随着那边的大门“轰隆”开启,脚步声噼里啪啦,二三十家丁服饰的人涌来,一下子团团围住了连决三人! 一个管事模样的家丁叫道:“小贵,就是这几个小贼偷爬咱家狗洞,是不是!” 别说是连决,连舜云都忘了疼,哑口结舌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这是什么情况?大门变成了狗洞,敲门变成了意图偷爬狗洞,挨了一铁锹还成了被人擒贼?三人的经历不算浅薄,此情此景,还是让三个人愣住了。 连决的嘴角微微一抿,足下旋风卷着一块小石头,嗖得弹向狗洞的墙边,“嘚儿”一声脆响,小石头撞在院墙上,又“咕噜噜”地滚回了一段。 连决脸一黑,门是假的,狗洞是真的,自己中招了! 连决心知不能服软,但也不能蛮横,凛目道:“先用障眼法把狗洞变成大门,坑害我们这些诚意拜访之人,就是飞宇山庄的待客之道么?” “啥?”管事一愣,一脸“我有没有听错”的神情瞪着连决,失笑道:“啥?我没听错吧?当贼钻狗洞,被我们小贵一铁锨拍回去,还这么理直气壮?这么厚颜无耻,我还真头一次见呐!” 看这管事的神态,连决快速地换位思考了一下,他的确是一副气愤之极、无奈至极的模样,连决心里“咯噔”一声,也许真不是飞宇驿站耍诈,背后另有黑手! 连决手腕一转,从大容之宝取出疗伤药递给舜云,心头飞快地思考着:飞宇驿站既然也是被蒙蔽方,那不相信自己也是理所当然,不能再来硬的....... 连决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谦恭的姿态,说道:“这位大哥,你真的误会了,受伤的这位叫雷舜云,是悬川禁军统领雷厉钧之子,这个姑娘叫云歌瑶,我叫连决,和安庄主、安泽奇公子有故交,若有疑虑,你可以先问过安庄主,我们是诚意拜访的,刚刚我们明明想敲门,但大门却......” 管事哭笑不得,又眼冒怒火,接过了连决的话茬,“你们一敲门,大门变成了狗洞?我是傻子?小贵是傻子?” “好!你们既然认定我们是贼,我们也百口莫辩,但我有话在先,得罪我们之前,你最好问问安庄主,安庄主知道我们为人的!”连决干脆挺胸喝道。 “还用问庄主?”暗影里,飞宇驿站走出一个人来,朗声道:“连决,好久不见了!” 在这个窘境里,飞宇驿站里蹦出那一句“连决,好久不见!”,一下子让连决打起了精神,但这声音只是似曾相识,倒想不起究竟是谁。 这时候,有两人前后脚走出了飞宇驿站,后面的人家丁打扮,手里拎着以光耀原石做芯的灯笼,把前面的人影照得黄澄澄的。 走在前面的人,就是向连决说话的那个,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中等身材,脸庞略窄,五官也没有出奇之处,偏一对滴溜溜的眼珠,像黑蝌蚪一样灵活。 又见到这人,连决还是一样的感觉——“这人一看就是生意人。”同时连决喊道:“邸柯大哥!” “诶,别忙——”邸柯手里攥着一个折扇似的东西,轻轻一压,打断了连决的话头,他白白净净的脸上,有似笑非笑的神态,让人不觉得疏离,也不觉得亲切。 邸柯望着那个管事,问道:“这就是你们抓到的贼?” 邸柯并不是飞宇驿站的主人,但三天前,飞宇驿站的原主人倪金鸿失踪了,邸柯受安庄主之命前来调查,飞宇驿站的各级家丁们也知道什么意思,邸柯一来,便拿邸柯将新晋的主人供着了。 邸柯说话不冷不热的,让管事摸不着脾气,只能应着:“还没搜身,但他们确实想钻....”见邸柯认识连决,管事不好意思再说“狗洞”,只是指了指。 雷舜云的脸憋得紫红,正要骂道:“刚才那里明明——” “舜云小兄弟,你的来头我是知道的,世家公子,犯不着做小偷小摸的勾当,你们刚刚说的障眼法,我都听到了。”邸柯不紧不慢地说。 连决和舜云正要松一口气,邸柯突然话锋一转,“但这里是圣河流域,一天之内,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也可以虎狼平阳被犬欺,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大陆上风生水起的富豪,在圣河流域打得头破血流只为挣一口吃的的情况,也不在少数,这里有这里的规矩,我也没办法,还是要搜一搜身的。” 连决的心瞬间凉了半截,以前了解的邸柯,他还是一派温文尔雅的儒商之风,现在看来,当时他和连决那么交好,只是因为连决的立场,恰好站在了飞宇山庄利益的同一边。 “搜吧!”雷舜云也顾不得被这些人私自搜身,恨不能立刻证明清白,云歌瑶惊叫一声,退到了后面,邸柯笑了笑,“小妹妹,你不用的。” 第五百零二十八章 当众受辱 见连决眼冒寒光,邸柯悠悠道:“连决,你我相识一场,我不是想为难你,只是驿站原主人倪金鸿失踪之前,飞宇驿站接连失窃,经我手下查明,每次盗贼都是从这个矮洞钻进来的,所以这个洞的另一边,一直有人蹲守。” 连决心里“噔”得一跳,原来是这样,飞宇驿站失窃,这个狗洞就是盗贼入口,所以施障眼法的人,故意借此事做幌子,现在确实是洗不清了。 忽然,一直黑沉沉的驿站大街,忽然燃起长龙似的灯光,原本夜深空寂的大街,也不停响起“咯吱”“咣当”的开门关门声,几乎每家驿站里,都走出一堆打着各色灯笼的人,纷纷向这边走来。 “邸老弟!听说你抓住贼了,我来瞧瞧热闹,这也算你的乔迁之喜了吧!”一个被簇拥着的老头儿,老远地叫道。 “老倪的失踪,说不定这几个小毛贼就知道些什么,你可不能心慈手软,得好好地审一审,扒上他们几层皮!”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天丝睡袍的男人,由两个婢女搀着,扯着公鸭嗓子叫道。 “你们知道什么!关你们什么事情!”云歌瑶按捺不住,红着眼眶叫道。 “欸,还有个小丫头片子,女飞贼!哈哈,审!更得好好审!”一个二十来岁、少爷模样的青年人眉开眼笑地叫道。 雷舜云怒不自持,一手按住了清溪剑柄,一手“噌”地拔剑出鞘,清溪剑绿雾迷离的剑身上,除了发散着袅袅的玄冰真汽,竟还夹杂着一丝丝墨汁似的幽光...... “訾家人!”人群中,一个男人惊声叫道,这男人死死盯着雷舜云的脸,忽然发出一声怪叫:“噢!我说怎么看着面熟,你不是訾家的四弟吗?訾家城散了,你就跑到这里来了!” “訾家城”三个字,锥子似的扎着雷舜云的心,自从离开陇都古国,白言血溅五步的画面,从没有一天真正远离过雷舜云的脑海,尤其在舜云发现,即使自己的心识完全洗去了訾家的控制,但自己的玄冰真汽里,却残存了挥之不去的阴幽之气! 也就在舜云愤然拔剑的一瞬间,连决猛然感觉,舜云比以前强了,善良的雷舜云从陇都回来了,但他的修为却没有倒流! 连决盯着把舜云叫成“訾家四弟”的那个人,冷冷问道:“你是什么人?” “喏——”这个人看起来三十来岁,脑门锃亮、满面红光,向后指着不远处的门匾叫道:“看见了吧,訾家驿站!我叫訾老爹,论辈分,这个訾家四弟还得叫我一声爹呢!” 雷舜云的指骨“咔咔”一响,握剑的手已然在颤抖,但他知道,连决不能动用功法,绝不能殃及连决。 “訾千元,你少说两句!”一个梳着向天髻、黑髯飘飘的男人走向前,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连决和舜云,说道:“我叫赫连非,是你认识的赫连老爷的远门,也是此地赫连驿站的主人,我知道你们!几个小少年,竟然搅黄了延续千年的訾家城和佚狐邦,呵呵,可来了这里,我可要警告你们,你们往那边看看——” 赫连非向附近两家驿站一指,连决立刻明白了状况,黑暗中,整条驿站大街几乎都亮起了灯火,可那两家却像死城一样漆黑、沉寂。 “那里,原先就是訾家驿站和佚狐驿站,陇都的荒了,它们也荒了,现在两家的人并没有离开,全在我赫连驿站收养着,所以他们对你们有怨言,你们也要理解,不过,看在你们和赫连老爷关系尚可,我还是能让他们留点面子的。”赫连非抚须笑道。 赫连非的意思,半示好,半威胁,连决明白了,突然,不远处悬川驿站灯火通明,大门重重地打开了,老都身后浩浩荡荡一行人,疾步走来。 “都老爷!”邸柯昂首一望,捧起双拳,高声叫道:“这三个年轻人是你驿馆的门客,忘了跟你打招呼,多有得罪,是我在下糊涂了!” “我都听说了。”身躯矮胖的老都慢吞吞地走着,鞋底摩擦着石板,发出格外响亮的“沙沙”声,他身后的毕小天一行人,都是个顶个瘦高的小伙子,越发显得老都臃肿滑稽。 见连决和雷舜云的“东家”——悬川驿馆馆主来了,周围连各家馆主以及家丁们,熙熙攘攘百十号人,个个拉长了脖子等着看笑话。老都到了跟前,搓着油光发亮的胖手,瞧着邸柯问道:“邸馆主,你预备怎么处理他们?” “馆主二字不敢当,倪金鸿老馆主还没有找到人,邸某只是奉命办差罢了。”邸柯客套了两句,也问道:“都老爷,我本来是要搜他们的身的,但他们是悬川人,你有什么建议?” “那就搜身!如果你介意,可把那丫头一并搜了!”老都客气地笑道。 老都话音刚落,周遭的口哨声、酸叫声、浪笑声一下子沸腾了,一个个笑得嘴歪眼斜的嘴脸,像面具戏似的起起伏伏......云歌瑶已趴在雷舜云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雷舜云强忍着将手按在剑柄,眼睛里几乎喷火。 老都什么嘴脸,连决再清楚不过,但在这条大街上,老都顶着悬川的招牌,将几人拒之千里,还是让连决舌底泛起微微苦涩。 周遭嘲笑的声浪、欲反击而不能的无奈,简直像重新回到当年迟迟无法突破玄冰一境的日子,连决没有想到,时隔良久,自己的修为也一再令人震惊,还会再次经历这种感觉! 但,唯一与当年不同的是,那个会因他人奚落而自弃、会因外界漠视而自疑、会因恶语伤人而暴怒的少年,已真正明白了一件事——勇者源于心。 在周围鼎沸的尖叫、飞哨里,连决淡淡一笑,说道:“好啊,搜我吧。” 邸柯眼波一凛,向飞宇山庄的管事使了个眼色,那人在连决身上仔细地摸索了一遍,除了一柄魂银剑,连决身上别无他物。 第五百零二十九章 留下,灭他! “来,也来搜爷爷。”雷舜云的背挺得直直的,大声喝道。 “来,来搜奶奶吧!”云歌瑶抬起梨花带雨的小脸,怒道。 邸柯深知连决的脾气,不敢造次,唤来了两名婢女,带云歌瑶到门后简单搜查了一遍。 管事在雷舜云身上搜出了一些玄冰族独有的伤药等,并无特殊之物,邸柯正要说什么,管事突然从舜云前胸口袋里,用手指夹出了一封折起的信。 管事正要打开,舜云一瞧,哗然变色,想一把夺去,喝道:“一封信,关你们什么事!” 老都倒是眼尖,对管事喝道:“麻烦你把信给我!” 舜云刚要去夺,管事已把信交到了老都手里,老都打开一看,正是娑罗婆婆的口信誊抄件,这份抄件皱巴巴的,还沾满了茶渍,被人细心地烫平过,才有现在这般平整。 在这驿馆大街有个规矩,所有与外界相通的传音口谕,务必誊抄下来,不得“雁过无声”。 老都清楚地记得,收到这份口谕,递誊抄件给风云堂送审之后,便把誊抄件扔进了废物筒。 老都的眼睛,像浮在水面鳄鱼的眼睛,左右晃动着,发出狰狞的寒光,细声说道:“你这小子,什么居心?留着这封信,是想到圣君跟前参我一笔?” “怎么,你心里有鬼,所以害怕?”舜云绷紧了肌肉,反唇相讥。 “是啊,我就是害怕,怎么着?可现在,你们得先怕,你们得害怕流落街头、食不果腹、丧身狼嘴、人人喊打!哈哈哈,怎么样?”老都挑衅地望着连决三人。 “老爷!不对啊!”毕小天惊叫一声,这份誊抄件,是毕小天亲手递给老爷的,也亲眼看着老爷将他随手一揉扔进了弃物筒,但这封信落到了雷舜云手里。 毕小天脸色一白,凑到老都耳边说道:“老爷,这封信怎么到了他们手里?我想起来了,他们来的第一夜,您房里就起了很大的烟,差点把您烧死熏死,一定是他们去您房里乱翻,发现了这封信,然后起了杀心,他们、他们该不会是想霸占您的驿馆吧!” “混账!”老都耷拉的肉眼皮霍地一跳,指着连决三人的鼻子就要破口大骂,毕小天又附在都老爷耳边小声道:“老爷,冷静啊,可别赶走他们,他们可差点害死过您的,我看,就把他们留在府里,慢慢剐死!” 老都嘴里的“你们都给我滚”,经过毕小天一劝,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老都攥着拳头,勉强挤出笑容,咬牙道:“你们几个,差点气死老夫,但念在你们年少无知,也念在邸馆主大人大量,老夫也不做小肚鸡肠的人,今夜的事情,老夫便不记仇了,老夫还是不计前嫌收留你们!” “既然没有实证,我也不便扣人了,连决,你们可以回悬川驿馆了。”邸柯不咸不淡地说道。 “回个屁!”雷舜云青筋暴起,蔑视老都。 “雷小兄弟,看在令尊的面上,我还是劝你一句,在圣河流域,有个屋檐接济你就是莫大的恩赐了,不然,你们很快会冻死饿死!”邸柯不阴不阳地说道:“毕竟,在这条大街,你们没有第二个去处了。” 邸柯说完,目光轻轻扫视着周围一个个驿馆管事人,原属于訾家、佚狐邦的率先叫嚣道:“你们最好出来,咱们单练!” 而像固国驿馆、赫连驿馆等,全是屏息凝视、一副高高挂起的姿态,而这条街上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小驿馆,诸如“呼尔蒙驿馆”、“羌笛驿馆”等,更是噤若寒蝉,不敢在大人物之前下决定。 连决三个人,原本就没指望别处,到了这份上,连飞宇驿馆都没有指望了,雷舜云冷笑了一声,正要拉着歌瑶和连决一起走,连决的脚跟却稳稳扎在地上,舜云拽也拽不动。 连决微微低头,向都老爷恭恭敬敬地说道:“都老爷,你宽宏大量,是我们几个晚辈错了,谢谢都老爷还肯容纳我们。” 雷舜云、云歌瑶的眼睛,瞪得像酒瓯一样大,看着连决大步流星地向悬川驿馆走去,两人急忙跟了上去,舜云扯住连决的胳膊,“你疯啦!” 连决只甩下一句话:“留下,灭他。” 待连决、雷舜云和云歌瑶回了悬川驿馆,各自躺在床上,盯着黑沉沉的房顶,轻轻叹着憋在心口的闷气,也浑浑沌沌地睡了个后半夜。 第二天,晨光湛亮,三人又打起了精神,合计了一番昨夜的事情,一致认为飞宇驿馆门前逼真的障眼法,还是那个羿灵冲所为,因为羿灵冲脸上总挂着知晓一切又幸灾乐祸的微笑。 但连决想不通的是,羿灵冲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从中作梗,其中是有不为人知的宿怨、或是利益之争?更让连决奇怪的是,那天下午修炼大容之宝,似乎真是羿灵冲帮助自己破了魔障,登上了坐照之境。 只不过这个羿灵冲,就悄没声地住在隔壁,连决这边相安无事,他也静如止水,连决这边想做些什么,他立刻就来掺和一脚,又是暗箱操作,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着实狡猾。 连决便抛开了羿灵冲不想,一大早便起来,和舜云、歌瑶一起,去修假山,云歌瑶还是同昨天一样,在似透非透的黑金宫玉上描画禽鸟,雷舜云则比对着连决画的草图,领着七八个壮汉劳力热火朝天地搬石砌筑。 雷舜云是彻头彻尾的玄冰族人,体魄耐寒,遇热易燥,撸袖振臂地监了半上午工,转念一想,好像半天没看到连决,舜云沿着假山绕了一圈,见连决躲在一片清凉的树荫里,席地而坐,默默地打磨着一块小石头。 “好啊!连决,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你跑这偷懒来了。”舜云挨着连决的肩膀,一屁股坐在地上,撩起衣衫扇着满脸大汗。 连决一心扑在这块半成品狐青痕玉上,对舜云的话置若罔闻,舜云见他这副痴迷的样子,笑了笑,低头一看,连决脚边还堆着几个巴掌大的彩陶罐,正是之前传出蟋蟀般“窸窸”声的。 第五百零三十章 上手,改造悬川驿站! “连决,你的传音玉造的怎么样了?”雷舜云一把抓起一个小罐子,轻轻一晃,竟从封口处飘出一缕若红若紫的轻烟。 “今晚之前,这块传音玉就能成。舜云,你快去盯着,假山进度要是慢了,计划可就成不了了。现在咱们和老都是暗中较劲,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连决轻轻擦去细腻的玉屑,头也不抬地催促舜云。 见状,雷舜云无奈地扇了扇汗,又监工去了。 《御魂术》魂玉篇里有载:通音玉乃是魂玉通灵的一种表现,魂玉分为数种,有的察天鉴地、可做祭祀之用,有的通人晓物,可做占卜之用,同一种魂玉,辅以不同功效的元灵,又有不同的效果。 比如狐青痕玉,本身是一种沾惹了狐灵的仙魅玉石,狐灵所变的妖物,可化为人形,模仿人的言行举止,狐青痕玉上残存的狐灵,虽然并不能自如地变幻成人的容貌、说出人的语言,却能准确地效仿出人的声音,短暂附着在玉石上。 狐灵一般藏在玉心,也就是狐青痕玉的中央圆心,连决在边缘打下的圆孔,一直通向玉心,为的就是打开狐灵的通道。 “闻歌笼烟草”经过培育以后,能够释放出千里传音的烟灵,烟灵与狐灵合二为一后,袅袅飘散的轻烟,便可裹携着狐灵幻化的人声传向远方....... 但这样,仍是不足的。 烟灵携着声音远去后,怎样才能将声音确切地传递给某一个人? 于是就要用到血罗兰、螳螂草等五味异草的协助,经过培育的异草功效强大,能够辅助制成一个初级的传音玉。 不到晌午,云歌瑶那里又传来一个好消息,游廊金丝笼里的天盲鹰等猛禽,已经按照它们的样子,全部描画在金黑宫玉上了。 连决从舜云手底下调出了两个还算细致的家丁,给他们各发了凿石锥等工具,让他们按照云歌瑶描摹出的轮廓,割去多余的玉料。 期间,老都带着毕小天等一行仆从来转悠了两趟,鉴于昨夜的事情,连决和老都两边态度不尴不尬的,见假山确实在如期修建,老都咂咂嘴巴,便没再说什么。 一天下来,连决他们在假山原有的基础上,已呈现出了一座座剑阁、迷楼、尖顶宝刹的雏形。 老都虽然看连决他们不爽,但是对假山很是满意,晚上添了一些酒菜,邀连决和雷舜云喝两杯。 连决知道老都心怀芥蒂,只是假意邀请罢了,婉拒之后,老都便由毕小天等人陪着喝了个酩酊大醉。 入夜,都老爷收到消息,云歌瑶感了风寒,浑身发烫,恐怕是白天里积劳成疾,都老爷知道云歌瑶的来头不一般,从某一个角度来说,比连决和雷舜云更得罪不起。 都老爷命人给云歌瑶送了凉血驱邪的丹药,又照云歌瑶的要求,将两个叫小韵和小若的侍女要过去照顾自己。 都老爷今夜乘着酒兴,正有点歪心思,虽然不舍得两个丫头,但知道云歌瑶是个刁蛮性子,便依她的意思,添了侍女给她。 其实,云歌瑶生病是假,从老都身边支开小韵和小若是真,连决知道老都喝完酒的混账样子,便出了这个主意,暂时帮一帮小韵和小若抽身。 这两天连决暗中打听过,小韵和小若是悬川驿馆的侍女中,年纪最小、性情最怯弱的,其他的侍女年纪大了几岁,被老都揩过油,但遇到更过分的举动,她们都蛮力抵抗。 但小韵和小若,在未经人事时,就被老都连哄带吓地欺负过,所以她们两个一遇到危险,便像受惊的兔子,除了慌张地退到墙角,也无计可施。 听说都老爷今夜又痛饮了一番,小韵和小若本来吓得惶惶不可终日,没想到,却被叫到了云歌瑶这里,两个女孩如获大赦,云歌瑶给她们在地上打了个床铺,告诉她们,坚持过这一天,她们就能脱离苦海。 听歌瑶这么说,小若双眸一亮,小韵却眼睫低垂,藏了无限心事,似乎不相信似的,云歌瑶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们两个瞧好吧,你们不信我,还不信连决么?那天,他怎么救的你们,你们忘了?” 小韵和小若心头一惊,又想起在老都房里那天,被一阵不见首尾的黑影一卷,自己就跑到了连决的房间,要回想那个黑影的身法,的确深不可测。 云歌瑶将那个黑影的事情,安在连决身上,只是想加重两个姑娘的信心罢了,见她俩信服了,云歌瑶小声道:“明晚,你们要帮我一件事,把这个让都老爷喝掉......” 第二夜,假山竣工。 都老爷带起了人手,前来观赏兼验收。 只见原先的假山,草木葳蕤而无章,连决保留了林木的葱茏蓊郁之气,在其中添置了五六处枯草垛和金沙盘,秀木茵茵中,兼具了大漠的狂放之气,枯草垛由铁篱笆圈起,垒成烽火台,台上熊熊燃烧的火苗却非真火,而是血腥迦罗草释放出的人形迦罗幻象,一个个赤色绿眼的妖面迦罗,浴火重生,与夜共舞....... 再往上看,更是扑朔迷离,剑阁、迷楼都不见了,却参差散落着一个个巨大的碑亭,亭子通体青灰,并未上漆,做工显得十分粗粝,既节省了时间,又平添了几分古拙之气。 每座亭子下无桌无椅,只直愣愣地竖了一座特殊的“金黑宫玉碑”,碑身被雕刻成了各式各样的禽鸟形状,在天然鸾石、凤苏砂的照耀下,宛如纱窗一般似透非透....... 老都看痴了,紧走几步,差点被石子绊倒,毕小天连忙扶住老都,老都伸着颤巍巍的手指头叫道:“雕像活了!是不是动了?你们快看,别是我眼花看错了!” 连决淡淡含笑,抱着双臂在一旁看着,只见老都身后一从人,一个个挤眉毛揉眼睛,瞪大了眼珠子去看山景高亭上,那些在夜雾中翩翩浮动的巨大禽鸟雕像......他们没有看错,雕像的确是动了,且叠出一个个猛禽的巨大幻影...... 第五百零三十一章 引“狼”入室 其实,连决故意将半透明的金黑宫玉雕出各种奇禽怪鸟的轮廓,放置在石亭之下形成碑亭,而所谓的碑亭四周,拦了一圈不着痕迹的金丝网,将那些天盲鹰、丹凃鹈鹕豢养其中。 从山景正面望去,真正的鸟影在雕像后面绰绰约约,有阴森、神秘之感,加上闻歌笼烟草散发的薄雾、血螳螂发出的“唧唧”碎鸣,让人感觉山景的每个黑暗石洞里面,都蛰伏着未知的异兽..... 整个山景,刀光剑影韬光、兽禽喑声四伏,碑林耸峙,楼阁散布,要不是老都心知肚明只用了三天建成,还真以为这是一项旷日持久的工程。 老都惊讶地拍手称赞,笑道:“连决啊,没想到,比你纸上的草图还要气派,你真是把老夫心中所想给造出来了!” 连决笑而不语,慢慢走到假山的门洞旁边,做出了一个让步的手势,说道:“都老爷,里面别有洞天,圣君所赠之物也在里面,不如移步去看吧?” 老都乐得眉毛都挑了起来,吆喝道:“掌灯!都随我进去!圣君赏老夫的东西,让你们跟着开开眼!” “都老爷,这里面太窄了,还是挑一个人吧。”雷舜云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说:“为了庆祝你受赏,我和连决特意在里面设了一方小舍,布了一坛美酒,很温馨可人。” “哦!”老都眼光一跳,瞳仁放出两束贼光,笑眯眯道:“此情此景,如果不与佳人同赏,岂不辜负了双喜的兆头?” 老都的目光在身后一行人身上游移,毕小天晓得老爷的意思,识趣地往后避了避,故意让小韵和小若暴露在都老爷的目光下。 小韵和小若犹疑着,往前迈了一小步,在得到连决的目光肯定下,两个少女提起了胆子,风姿楚楚地向都老爷走来。 老都平时摆布她们,哪次不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见她俩破天荒地齐刷刷主动靠近,老都心里兴奋得擂鼓一样,一手牵起一个,就往假山门洞里走,只听“咚”一声,都老爷捂着脑门倒退了一步,叫道:“怎么多了一道门!” 众人细细一瞧,门洞上果然覆盖着一层冰蓝色的琉璃罩,乍看根本看不清,连决朗声说道:“都老爷,假山里的小径直通外出的游廊,所以我故意设了一道暗门,你带客人从大门入内时,在前头开启假山暗门,也可让人多一分忌惮。” 老都捋了捋黑攒攒的小胡子,一琢磨,笑道:“不错,快告诉我,如何开启暗门!” “这么着——”连决的手在门洞旁边比划了一下,原来门洞的石壁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雾蓝色湖泥,湖泥中央,淡淡地描出一个巴掌印,连决和雷舜云对视一眼,都故意没有出声。 老都乐滋滋地一想,哼,两个混小子,故意不说话,想为难我呢?上面有个巴掌印,我把手贴上去,门一定会应声而起,还想难倒我?没门! 老都将手掌严严实实地贴了上去,只听“波”一声轻响,就像一个水泡轻轻碎裂,刚刚坚实的冰门瞬间消散了,从山景内部的曲折幽径里,透出红粉旖旎的光晕...... “老爷.....”小韵杏眼含春,轻轻扯了扯老都的袖子。 “我的小心肝肉儿!老爹爹没白疼你,可算通了人情了!”都老爷喜不自胜,恐怕把圣君的封赏抛到脑后了,急不可耐地把小韵和小若往假山里推! 老都和小韵、小若刚一钻进昏暗的假山,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三个人便紧随其后,其实这根本不是暗门,只不过是雷舜云运用玄冰真汽变出的一个最简单的戏法儿,原本骗不过同为玄冰族人的老都,但进门时故意让老都自己猜测,老都便被自己的小聪明所误了。 雷舜云转身封住了门洞,将悬川驿馆所有人都隔在了外面,老都推搡着小韵和小若,在前头走得飞快,此刻老都就一门心思扑在两个姑娘身上,连决高声叫道:“都老爷,前头左拐,先受封再逍遥不迟!” 老都就算欲虫上脑,可还记得自己是个悬川官宦,知道应该先按礼数封赏,但不知怎么的,明明身后还跟着三个年轻人,老都就是管不住自己,左拥右抱地推着两个少女,往燃着粉灯笼的小石舍钻去! 连决知道,这是意情绵绵散奏效了,云歌瑶把药散给了小韵和小若,让她们给老都晚饭时服下,现在正是药效勃发的时候! 青石小舍,粉灯几许,桃花人面,美不胜收......挨着石壁,放着一个衣柜高的大红木箱子,箱身指头大的气孔里,露出了一双窥望的眼睛...... 幽暗、密闭的石室里,小韵和小若两个少女,与衣冠禽兽的老都共处一室,即使连决提前嘱托了她们计划,两个少女心头仍惴惴不安,怯声怯气地随在老都身后,白皙的脸颊因紧张沁了一层热汗。 小若更机灵一些,一直支起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从踏入假山石洞以来,连决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就一直跟在后面,令小若十分心安。 小若轻轻扯着小韵的手,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一定没事的,我们要壮起胆子。” 小韵瘪着朱唇,嗫嚅着“嗯”了一声,两个少女眼看着跟随都老爷进了一个温馨的小石室,石舍的摆设十分香艳,幽光扑地、纱幔重重,知道用意,令两个少女脸红心跳。 待踏入石舍的一瞬间,小若留了一个心眼,脑袋向后一探,看见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三人拐了一个弯,再有几步就追上来。 小若悬着的心,正要落下,突然,都老爷猛地转过身来,一张脸红醺醺的,像醉了酒意乱情迷的模样,一双似睁似眯的老眼里,猛地放射出浑浊而狰狞的光! 老都肥硕的身躯,如那黑熊一般,一个虎扑,继而死死熊抱住小韵和小若,一下子左右逢源地又亲又啃起来! 小韵和小若厉声尖叫起来,没想到都老爷如此色域熏心,连决三个人就要过来,老都还敢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行这天理不容之事! 第五百零三十二章 毒计 两个少女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在狭窄曲折的洞廊里回荡,显得更加刺耳,连决三人一跃而上,正要闯进去,突然,石室隆隆颤动,室门顶部宛如一个大闸,飞快地降落下了一道沉重的石门! “哈哈!连决,你们的好意老子心领了,让老子先爽个痛快,再受圣君的封赏!”老都喷着口水冲石门外叫嚷,混着少女凄厉的尖叫,听得雷舜云百爪挠心! 小若和小韵此刻已经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这道门的突然落下,完全打乱了连决的计划,连决和舜云要救人可难了! 小韵和小若脸色煞白,泪水涟涟,死命地踢打、推搡不断扑过来的都老爷,都老爷吭哧吭哧穿着粗气,简直像穿着人皮亟待捕食的禽兽一样! 老都美滋滋地念道:“两个小美人儿,你们今天可跑不了了,那天是那几个混小子救了你们,我没有说破罢了!今天就借他们的手,让老子好好爽爽,哈哈哈!这道门是老子老早就有的机关,他们是不知道的!” 听着门里面传来都老爷无耻的叫喊,和两个少女惊惶的尖叫,雷舜云大惊失色,揪住连决袖子道:“连决!这里有道门,咱们失算了!怎么救人!” “连决!快说话呀!”云歌瑶快急哭了,见连决锁紧了眉头,却在原地一动不动,云歌瑶哭喊道:“连决,快想想办法啊!如果计划失败了,咱们就把她俩往火坑里推了!” 这道闸门的突然降落,实在连决意料之外,但连决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老都会留一手的可能!况且老都本就个贪婪好色之徒,又服下了情意绵绵散,兽性大发之下不按常理出牌,也是难免的事! 既然有这个考虑,连决就提前有了防备,所以让小韵给都老爷服下的绵绵散,只下了三成药力,这味催心药,药力猛,后劲却不持续,在三成药力的催化之下,恐怕服用之人只会在一开始显得猴急,但在短时间内就会摆脱药效! 药方是明珠亲手所写,连决相信明珠,便手掐指算地数着时间,半炷香之内,老都纵然情急,但凭两个妙龄少女的力气,应该不会被老都得逞! “连决!说话!不然我撞门了!”雷舜云脸都青了,大力推了连决一把,“噌”地拔清溪剑出鞘。 “等等!”连决的眉头皱得更紧,心中也在煎熬着,喃喃道:“再等等!” “救命啊——呜——救命!”两个少女哭喊着,透过石门,传出大力拍打石壁求救的闷响。 “不管了!我要救她们!”雷舜云腾地拔开一截剑刃,连决眼疾手快,手背一打,将剑刃压了回去,连决沉声道:“我让你在木箱上设的玄蛛冰魂丝,你是不是按二境阶设的?” 这个关头,连决没头没脑冒出一句,让雷舜云十分不解,雷舜云丈八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答了一句:“是啊!怎么啦?” 连决“嗯”了一声,干脆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雷舜云看不懂连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实在等不及,正要拔剑施展冰法去轰击石门,突然,石室里面传出“咣榔”一声巨响,像什么木质的东西爆开,继而是散落一地的乱响。 再接着,石室内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雷舜云一愣,下意识瞪大了眼睛,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很短,石室内突然一声暴喝,犹如平地里一声惊雷,“老畜生!我这还有个喘气的呢,你就干这畜生的勾当!” 隔着石门,声音发闷,可这声音听起来十分熟悉,连云歌瑶都反应过来,她和雷舜云一齐发出一声惊叫,异口同声道:“大都!” “混账,哪里蹦出的你!”石门里面,传来老都色心未遂,恼羞成怒的暴喝,接着是“蹚蹚蹚”几声踏步,和抄起地上碎木板当做兵器的“擦擦”声。 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三个,耳朵都贴在了石门上,仔细地辨认里面的动静,只听“嗖”一声长响,像是丢掷器物的声音,但似乎没扔到人,“啪”一声摔碎在石壁上。 “妈的!老畜生!敢扔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混蛋!坏老子好事,你们这群小王八蛋是一伙的!老子先但收拾你一个,再慢慢收拾你们这一群!” “乒乓”一阵乱响,似乎是拿木板、碎石在屋里来回砸打,小韵和小若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只听到两个呼吸笨重的人,在这个昏暗幽闭的石室里,一边施展不开,一边手无寸铁,一边又互相不依不饶的摔打声! “老王八囊子,多大岁数了,还欺负这些小姑娘!”石门里“嘣咚呛啷”的丢掷停了,“咚咚咚”几声踏地的闷响,一听就是一个肥硕的人踏地疾跑了几步,但大都和都老爷的身材都比较肥厚,连决和雷舜云三人倒听不出是谁的脚步。 “哎呦——小王八羔子,你推我!单挑是吧,来!”石室里,传出都老爷吃痛的叫声,看起来刚才的跑步声是大都发出的,他冲向都老爷,把他一把推搡到了墙角。 “推的就是你!老色鬼!今天我不揍你,就不是大都!”大都高亢地喊了一声,在门外谛听的连决一皱眉,大都毕竟是都老爷的儿子,儿子打老子,终究不地道,连决向雷舜云低声喝道:“准备破门!” 雷舜云向连决和歌瑶喝道:“你俩退后。”雷舜云拔出长剑,蕴力待发,突然,石门里传出一声嘶哑的吼叫:“你说什么!你叫大都!你、你——” “老畜生,你也配提俺大都的名字!”石室内,灯光幽暗,几乎难以分辨人的面容,小韵和小若两个少女蜷缩在一边墙角,举着断裂的木板护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都老爷被大都逼入了对角的墙根,臃肿的身躯也瑟缩着,双臂抱住了头。 大都的眉毛拧得麻花一样,双眸怒瞪,高高扬起的拳头攥得死紧,瞄准了眼前这个半大恶老头油光水亮的脑瓜顶儿。 第五百零三十三章 毒计(2) 都老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从地上“哇”得一声弹了起来,踮着脚去仰望大都的脸,幽影中,都老爷用力地瞧准了眼前这高胖少年的脸,都老爷目光两撇浓黑的眉毛,渐渐地蹙起,大嘴一张哭道:“儿子!我的儿!爹想死你了!” “啥!还占上我的便宜了!今天我大都必须揍你这个欺男霸女的玩意儿!”大都胸中簇着一团火,紧绷的拳头气得发抖,这一拳要是砸下去,肯定能打蒙这家伙。 可不知怎的,大都浑身涌动着一股奇怪的力量,制止了自己即将挥下的重拳,眼前这个矮矮胖胖的半大老头儿,眼珠晶亮,湿湿的眼眶“吧嗒吧嗒”掉着泪珠,令人发毛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脸,惊愕的目光里夹杂着欣喜若狂的颤抖,全然不像要挨打了的恐惧。 大都一忖,这几天悬川事儿多,自己一直鞍前马后地跟着严杰大皇子,昨天下午圣君突然单独召见自己,要自己连夜动身去一个神秘的地方。 大都回禀圣君自己先收拾收拾行装,圣君却说不必了,事态紧急,接下来的事情更让大都瞠目结舌,圣君命人抬来了一个大红木箱,要自己钻进去,还嘱咐自己忍耐上一夜,落地之前,不可出来。 大都谨遵圣君的意思,在大箱子里颠簸了一夜,约莫是第二天,也就是今日上午,竟然听到了雷舜云的声音,大都叫了几声,却发现这箱子怪怪的,像被人下了阻音咒,一直到自己被抬进了一个黑魆魆的石室内,才渐渐听得见声音了,不止如此,原先封得结结实实的箱门,也渐渐地松了一些。 落地后,大都想钻出来,却发现这箱门上缠了一些低阶的玄蛛冰魂丝,箱子里空间太挤,臂力施展不出来,一直到两个少女尖叫救命,大都才在情急之下挤出了木箱,瞧见了眼前那一幕。 去处和来意,圣君都没有言明,好像圣君也不甚清楚,到了现在这一刻,望着这个眼眶通红的矮胖男人,大都的拳头微微一抖,脚一软,立刻扶住了墙壁。 “都大壮!都儿啊!”都老爷嘴唇发白,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要去碰碰儿子,大都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都老爷的手,惊魂未定似的大喘了一口气。 十年前,大都记得,那时候他才三四岁,身边总有一圈儿年纪相仿的男孩儿女孩儿跟着自己玩,他们住在大都家里,屋子却在靠后的地方,大都时不时地瞧见他们,有时候大都出门,他们也跟出去,大都放风筝,他们呼啦啦地追着大都跑、闹,一群天真无邪的男孩女孩,扎着羊角辫、童花头,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在原野里没边没沿地撒野...... 大都也有其他的小伙伴,他们住在别的高堂大院里,傍晚饭后才会上门邀大都一起玩,他们和大都交换新奇的小玩意,轮流请客买糖吃,有时候攀比起来,也拌嘴赌气,甚至还互相打上几拳,踢上几脚,也是常事。 所以,和这些别人家的伙伴一比,大都觉得住在自己家的那些小伙伴怪怪的,他们和大都玩闹起来,也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但是他们从不敢抢大都的冰糖葫芦,也不敢玩他的弹弓,他们更多的是跟在大都后面,大都打鸟,他们捡石子,大都想下河摸鱼,他们二话不说,扒了衣服自己往河水里跳..... 随着年岁增长,大都知道了,这些和自己一般大的小孩,是自家家奴所生,仍是自家的小奴才,自己的家——都府,虽然不是什么簪缨礼乐的大富大贵之家,却也比下有余,不愁吃喝,衣来张手。 一直到自己七岁,一直很宠爱自己的父亲,把自己叫到跟前,说了一番很严肃的话,大都什么都没听懂,就记得父亲神色凄楚地喊着自己:“大壮,你好好听你娘的话......”而大都的娘就站在一旁拿袖子抹泪。 那一夜之后,都府猛地阔绰了起来,都府也搬了家,地点离悬川的中心更了一些,自己身上的衣料更华贵,饭菜更精细,但是,父亲和那一群小伙伴,都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大都向母亲哭过、闹过,追问父亲和那群小伙伴的行踪,母亲总是垂泪不语,大都想问那些小伙伴的爹娘,没想到,家里的仆人也完全换掉了,后来,大都在街上看到了自己家从前的一个仆人,他穿得很阔绰,听说他从离开的都老爷那里领了一大笔钱,另谋生路去了....... 大都愣愣的,半张着嘴,脸颊的肉不由自主地往下耷拉,眼睛里散出似怨似蔑的光,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满脸风霜的矮胖男人..... 大都干涩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刚刚看到这男人追逐强迫少女的一幕幕,又浮现在脑海...... 都老爷的脑子完全清醒了,清醒过了头,反而像一个睡得迷迷糊糊的人,被一棍子打醒,脑海里像安了一个哨子,嗡嗡作响。 小韵和小若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战战兢兢地沿着墙角,慢慢摸索到门前,拿手指头敲着石门。 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守在门口,听到轻轻的敲门声,而都老爷和大都也有一会儿没传出声音了。连决抬手叩了叩门,叫道:“开门!” 迷蒙的灯影、大都又高又壮的身躯投下的阴影,一股脑叠在都老爷脸上,他脸上窘迫、愕然的神情交织,带着一丝期待望向大都。 大都垂下眼帘,漠然说了一声:“把门打开。” 都老爷像霜打的茄子,颓唐地走到门口,抠着石头缝开启了暗处的机关,石粉飞扬,石门轰隆隆地开了,微弱的光线涌了进去,石门里都老爷、大都、小韵和小若,个个灰头土脸,从石室鱼贯而出。 都老爷的头埋得低低的,步履蹒跚,无精打采地从连决三人身边走过,一直走出了假山外,也没有回头。 大都一直皱着眉,走到连决跟前,瞥了连决和雷舜云一眼,神色复杂地走了过去。 第五百零三十四章 终极惩戒 “你们没事吧?”连决见小韵和小若走近了,问道。 两个少女鬓发散乱,衣衫倒还整齐,脸颊沾满了白色的石粉,眼眶含泪,嘴角却含着苦尽甘来的笑意,低声问道:“我们两个,是不是没事了?都老爷还会不会再欺负我们?” “我相信,不会了。”这一瞬间,连决的眼神像寒冰一样,旋即恢复了温度,低声道:“你们两个去梳洗休息吧,如果你们想回悬川,我会帮你们的。” “回悬川?”小韵和小若犹如受惊的小鹿,“我们还能回去?都老爷会放我们走?” “他再也管不着你们了。”连决慢慢道。 “可是!”两个少女之中,略微坚毅一些的小若咬牙道:“即便我们回了悬川,不一样流落人家为奴为婢吗!” “你们可以回家呀!”云歌瑶疑惑着,说道。 “家?”小若冷笑一声,继而苦笑着摇了摇头,哀声道:“我们再也没有家了,连决大哥、舜云大哥、歌瑶姐姐,你们对我们这样好,我不瞒你们,我的爹娘,在十年前就被都老爷毒死了!” “什么!”不光是雷舜云和云歌瑶面露震惊,连决也始料未及。 “我们的爹娘都是都家的仆人,十年前,都老爷要来这里,想从爹娘手里买走我们,有些人是愿意卖的,有些人不愿意卖自己的儿女,但都老爷执意要带走一些童男童女,一天夜里,他召集家奴,做了最后一笔交易,遣散了愿意领钱的人,死活闹着不愿意的,被他、被他灌酒毒死了!” 小若说着,脸色逐渐苍白,她埋下头,低声啜泣着。 “除了我们两个,谁也不知道,那天夜里,我们俩是跟各自爹娘一起过去的,爹娘进了屋,我们就在花园里面等,等到半夜,一直听里面有哭嗥声,半夜时,都老爷和一些拿着钱袋的家奴出来了,我们的爹娘却没有出来,一直到关灯,一些穿黑衣服的人抬着一个个竹架子出来,我们才猜到出事了,悄悄跟了上去。”小若已经泣不成声,是小韵低着头,泪水涟涟地说着。 “那天下过雨,地上很滑,那几个抬竹架子的人没走稳,架子摔了,上面蒙的白布掉了,一只胳膊露了出来,胳膊上面套着我娘的银镯子.....” 小若猛地抬起头,接着说了下去,“我们这些人里,只有我俩最怕都老爷,我俩也不敢把这些事告诉给别人,都老爷也看出来我们俩怕他,他才先捡我俩欺负......” 雷舜云脖子上的青筋抽动着,“这老都,早该杀了!” “哎!”云歌瑶低着头,一时消化不了心头的震惊和苦涩,轻声问道:“连决,把大都找来,是你设计的?” “嗯。”连决道。 “都老爷死有余辜,我只是没想到,大都还挺侠义的,祸不及子孙,我总觉得这一招,有点狠了。”云歌瑶直白道。 “我没有办法,都老爷这种人,本性难移,他抛家舍业,苦守悬川驿馆十年,对悬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即使咱们把他从圣河流域弄走,他回到悬川,圣君为顾全人心,也不能给他扣太重的帽子,他势必会再起身家,如果不用这一招,如果不往他心里扎刀子,还会有其他的女孩子,会折在老都手里!”连决冷冰冰道。 “哎!歌瑶说的没错,大都虽然跟着严杰,可倒没有严杰那么狠,今天的事——哎!”舜云也摇了摇头,又望向连决道:“不过,取舍起来,我还是觉得连决做的没错。” 连决冷哼一声,“谁无父母,谁非子女?都老爷做这些女孩子做这些畜生之行时,早忘了这些,圣君不会杀他,我便先诛了他的心!” 忽然,小韵和小若施施然一拜,轻声道:“连大哥,舜云大哥,歌瑶姐姐,不论你们去哪,带着我们吧!” “啊?”雷舜云一惊,搔着耳朵道:“这个,不太方便吧.......” “你们哪里都不用去,就留在悬川驿馆。”连决亢声道,说着,独自迈进了刚才的石室,见室内杯盘狼藉、桌翻椅倒,地上七零八落着木箱的碎片,连决翻捡了一阵,拾起一块木板来。 “连决,你在找什么?”舜云和歌瑶也跟了进来,被里面的灰尘呛得咳嗽了两声。 连决手里的木板背面,粘着一个牛皮色的卷轴,连决用力一扯,将卷轴扯下,抛到舜云手中,说道:“我用传音玉联络到了圣君后,他说明会将圣谕写在上面,粘在木箱的夹层里带过来。” 舜云飞快地拆开卷轴上的绑线,连决缓步而出,说道:“舜云,你是悬川人,比我更适合宣读圣君的口谕,我们出去吧!” 雷舜云接过卷轴,蜷在两手手心里抹净了灰尘,想要拆开,眼神却颇有些复杂。 “舜云,怎么了?”歌瑶见舜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 “那个...”舜云将圣谕卷轴攥得紧紧的,掌心沁出的汗,在暗黄色的绸布上留下了一小片水斑。舜云咬了咬牙根,为难地问:“连决,你有没有问....我爹怎么样了?” 连决一怔,顿时明白了舜云的为难之处,原本舜云询问父亲雷厉钧的安危是常情,但雷舜云与父亲分别之时,雷厉钧正率兵追击攀鸿一行炎魔族余部残羽,亲手诛戮灭门仇人攀鸿,是连决积累了十年的夙愿,无论攀鸿是死是活,现在在连决心里,都是一个疙瘩。 连决稍显疲惫地笑了笑,拍了拍舜云的肩头道:“当然问了,雷伯伯安好,正在雷府休养。” “休养?”雷舜云喜得眉毛一挑,“这么说,没事啦?炎魔族灭了!” “吭......”连决垂睑苦笑,摇了摇头,“雷伯伯消灭了攀鸿撤退时所率的大半余孽,但是没找到攀鸿、白秋浣他们的尸体,应该是跑了。” 雷舜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抻开圣谕卷轴,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遍,脸色一暗,递给连决。 连决目睹之后,脸色也颇为难看,将圣谕交还给雷舜云,几人一起走出了假山,到了廊院之中。 星空低垂,照得悬川驿馆大院隐约发亮,巍峨的山景如一头卧虎,曲折游廊形如伏蛇,院中站满了人,却在黑暗中一动不动,静得可怕。 一个臃肿的人影,坐在山景脚下的护石上,后背挨靠着一棵弯曲的苍松,正是老都,他佝偻着腰,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空荡荡的游廊那边,大都背靠着人群,默然独立。 第五百零三十五章 收到威胁信 连决拔魂银剑出鞘,霍亮的银光,照得庭院生辉,舜云和连决眼光一对,摊开卷轴朗声念道:“不日之前,悬川运蹇,遭炎魔一族垂涎,异贼大肆入我悬川,屠我子民,幸有忠臣良将浴血抵抗,举国上下勠力同心,终驱尽恶狼,净我家园。为抚战将之心,抗敌之情,特召一批戍守之君还朝受封,和睦家眷,其中有沁密儿草原特郎使吴国维、飞鹰部落驿馆馆主耶越离........圣河流域驿馆馆主都洪商......” “谢.....圣君......”毕小天搀着老都,面东而拜,老都有气无力,只是默默垂泪。 “这是....让都老爷他们离开圣河流域?那驿馆不就空了?”云歌瑶轻轻扯了扯连决的袖子,诧异地张了张嘴。 连决没有答话,只听雷舜云又接着念道:“圣君朱笔特批:都洪商离开悬川驿馆之后,由连决暂任悬川驿馆馆主,都洪商近卫统一交由连决调遣!钦此!” 这下子,不只是云歌瑶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院的仆役更是惊得叫出声来,但大伙儿深知老都的作风,又见连决清风月朗,暗地里已乐不可支,怕都老爷杀个回马枪,大家都没有笑出声来。 连决脸上波澜不惊,雷舜云也没有太过惊讶,舜云心里明镜一样,圣君此举,看似赐赠豪府,其实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顺水人情罢了。悬川国难之时,连决千里送回寒水镜,让悬川开启天罗网,已是悬川的不二恩人,况且,圣河流域恐怕只是一个平行于大陆的诡异空间,算不上长久之地,一个暂任的馆主,没什么好稀罕,但话说回来,在这个节骨眼上,圣君此举也算是雪中送炭,不仅给这几个少年男女栖身之处,还给足了几个少年面子。 据圣谕宣,都洪商必须连夜从魔宫车站回到悬川,驿馆中的仆婢一律由连决发落,连决留下了一些不愿离开驿馆的人,剩下的返回悬川各找营生,短短一夕间,偌大的悬川驿馆只剩了包括连决、舜云、歌瑶在内的六七人。 圣君谕中,言明只会安抚老都,而不会降罪,看来是要将一触即燃的火种湮灭在砂纸里,连决和雷舜云虽有些失望,但想到政治手腕,也只能如此,便不再追究。 就在连决准备做下一步打算的时候,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也就是老都离开的第二天,连决窗口,传出“咕咕、咕咕”的鸽子叫,连决拉开窗户一看,羿灵冲背对着窗户,直挺挺地杵在这里,手肘半抬,让鸽子落在自己小臂上,吹着口哨引逗鸽子玩。 “阁下贵干?”连决跻身出来,停在羿灵冲身后。 羿灵冲转过身来,含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轻点着头说道:“大水冲了都家庙,一家人打成一锅粥,你这一招,颇有洒狗血的意思。” “那又怎样?”连决冷冰冰地回道。 “我又能怎样?”羿灵冲将目光移回鸽子身上,淡笑道:“既然悬川驿馆已成了足下的地盘,那我也不便叨扰,告辞了!” 羿灵冲口口声声辞行,语气里,却总有些古怪,好像人走了,还暗暗留下一堆老鼠夹子似。 一直到老都离开悬川驿馆,连决都没摸清羿灵冲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大概一推,老都房里最初的一把火、小韵小若从老都房里不翼而飞、飞宇驿馆的大门变成狗洞,估计都和羿灵冲跑不了干系! 偏偏羿灵冲引人入胜的笛曲,似乎帮连决的大容之宝再上一阶,但这件事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连决想了想,淡淡道:“恕不送了。” 羿灵冲愉快地笑了笑,似乎心情大好似的,胳膊掂着鸽子,如一片旋叶,飞身飘下露台,掠过山池,遁出远空了。 雷舜云从屋里冒了出来,嘴里“咝”了一声,诧异道:“他...他飞了?”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是御气乘空。”连决盯着在远空微缩成一枚黑点的羿灵冲,说道:“他走了也好,这人太捉摸不透了。” 两人正说话间,一声清灵穿云、犹如击磬的巨响,贯入连决耳朵,连决疑道:“这时候有人敲门,会是谁?” 说着,连决和雷舜云穿廊过院,推开门一瞧,门外立着四个彪形大汉,胡子眉毛一把抓,浓密得像黑猪鬃一样,为首的大汉虎视着二人,张口就问:“谁是连决!” 这四个大汉开门见山地问“谁是连决?”,连决飞快地一瞟,这壮汉长得膀阔腰圆,两边胳膊堆着圆滚滚的腱子肉,短衫交领口,露出了黑魆魆的胸毛,脸上的神色也凶神恶煞。 四个大汉每人各佩一柄直柄钢刀,以丝绦悬在腰后,虽然面带煞气,举止间倒没有什么戒备和敌意。 连决也直截了当地答道:“我就是。” “你的镖物,我们给你押送到了,在这里画个押,我们哥几个好回去交差!”前头的大汉说着,真就掂出一个黄梨的木椟来。 其实这大汉一直拎着这个木椟,不过与他健硕的体型一比,这木椟实在不引人注意。连决一愣,困惑道:“镖、镖物?” “怎么?你信不过俺们?虎口镖局名声响当当,错不了!你快检查一下,别耽误俺们哥几个的时间!”大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连决“哦”了一声,一面心里觉得好笑,镖局这种经常和绿林好汉挂钩的机构,竟被自己遇上了,另一方面,连决狐疑地掰开木椟的卡扣,盖子“砰”地摊开了,露出盒底的几封信笺。 “信?谁给你寄信啦?”雷舜云好奇地凑上脑袋,旁边押镖的大汉已不耐烦了,催促道:“先画押收镖,回去慢慢再看不迟!” 大汉说着,从随身行头里又翻出一个木盒,取出一根朱笔,和镖卷一起递给连决。 雷舜云正要帮连决接过来,一直低头阅信的连决突然抬头,凛目道:“等等!” “啊?这信有什么问题吗?”雷舜云搔了搔后脑勺,就着连决的手刚读了一两句,就猛地噎了一口气,这竟是一封匿名威胁信! 第五百零三十六章 虎口镖局 “啊?这信有什么问题吗?”雷舜云搔了搔后脑勺,就着连决的手刚读了一两句,就猛地噎了一口气,这竟是一封匿名威胁信! 信中洋洋洒洒记述了从连决分解陇都古国开始,就令圣河流域流失了不尽财富,触动了圣河流域一些庞大势力的利益,尤其连决获得悬川驿馆开始,就有多方势力将连决视为眼中钉,要是连决强行留在圣河流域,不久之后,就会被群起而攻,剁成肉泥。 通篇下来,寄信人言之凿凿,一半是恐吓,一半是哄劝,另外两个信封里,装的竟然是三张从魔宫车站返回大陆的通行券。 连决掸了掸通行券,无奈笑道:“还真是送佛送到西。” 舜云拿过来通行券搓了搓,那天接大都时,舜云见过通行券,这个好像不是假的,舜云疑惑道:“会是谁啊?这么周到?难道圣河流域有认识咱们的?” 连决摇了摇头,晃了晃手里的威胁信,开玩笑似地问了押镖大汉一句:“大哥,能退镖么?” “你们想退镖?”大汉没听出连决只是随口开的玩笑,黑眉一拧道:“你不看撕了不就行了?退镖麻烦得很,得去俺们镖局退呢!” 连决眼睛一亮,飞快地将信封收进木椟里,问道:“我们没有这条街以外的天空镜权限,能去得了你们虎口镖局?” 大汉听到这,吹着胡子轻蔑地冷笑一声,“小子,新来的吧?这点规矩都不懂?你们从魔宫车站来的时候,没学学规矩?” 另一个黑胡子大汉也面带嘲笑,说道:“你要是不嫌麻烦,真想退镖,那就跟着俺们兄弟回一趟镖局,那个时候,你是能在天空镜得到虎口镖局的短暂权限的。” 连决灵机一动,心里大概有了主意,斩钉截铁道:“那我退镖!” “得嘞,老四,你送这个娃头回去退镖,我们继续送剩下的货去。”前头的大汉向后吩咐了一声,一个圆圆脸、肉眼泡的大汉应了一声,乜着眼对连决道:“走吧?” 连决应了一声,让舜云问过歌瑶,歌瑶这几天累得够呛,想在驿馆歇上一天,连决不放心云歌瑶,便让雷舜云留下来陪她,起行前,雷舜云拉住连决小声问道:“连决,你又在捣鼓啥?现在悬川驿馆已经是咱的了,还怕争取不到天空镜的权限吗?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哎。” 连决摇了摇头说:“我打听过了,圣君虽把悬川驿馆交给了我们,但还没有得到圣河流域的承认,在这里任何一种任命,都需要向一个叫风云堂的地方报奏候审才是。” “风云堂?”雷舜云眼睛飞快一眨,问道:“是不是相当于陇都古国的黑斧拍卖行?” “不,”连决说道:“黑斧拍卖行是陇都三邦共同设立的,三家轮流坐庄,但风云堂却是凌驾于圣河流域的任何势力之上,一个小小的驿馆折子,说不定候审要侯到什么时候呢!” “那就歇歇嘛!”雷舜云的神情严肃起来,盯着连决说道:“你现在可是一点功法都用不得,你可别拿自己的命冒险啊!” “不会的,我并不是非急于这一时,只是......”连决面有难色,苦笑了一下,掌心一翻,一块灰石凭空而出。 这块石头被雕成了巴掌的形状,通体鼠灰色,质地偏软,表面有极细的叶脉似的纹理。雷舜云一眼就认了出来,叫道:“诶,这不是假山洞口的那块湖泥软石吗?当时我就没看出来它有什么用,你怎么现在又把他拿出来了?” 这块湖泥软石,当时镶嵌在洞门上,让老都误以为是开门的机关,其实并不然,门上的冰壁只是雷舜云听从连决吩咐设置的障眼法,连决拿这块软泥另有他用。 连决对雷舜云说:“我给你演示一番,你就明白了。” 连决平举着掌形湖泥,跃身而起,湖泥即将触碰到上空隐形的天空镜,天空镜现出一圈若隐若现的金色警戒线,待湖泥完全贴合在天空镜上,天空镜出现无数风景图框,千篇一律是灰色。 这说明,都洪斌在天空镜上,没有任何权限! 雷舜云仰头望着玄妙的天空镜,一直到连决落下地来,舜云惊讶的嘴巴也没有合上,舜云嘘了口气,不可置信道:“老都根本没有权限?难道他在圣河流域待了十年,除了这条街,就没出去过?” “他有没有过暂时权限,就无法得知了,但是永久的权限,他的确是没有的,不论是老都的关系,还是悬川驿馆所处位置的关系,我都不想耽误时间了。”连决朗声说道。 “咳!”雷舜云气愤地啐了一口,怒道:“老都也太无能了,整个就是一个窝里横,如果圣君不处置他,我真的咽不下这口气!” 连决一垂眼,说道:“我从传音玉收到了悬川的消息,老都在路上.....罹难了。” 雷舜云的目光猛地一直,问道:“怎么回事?大都没事吧?” “哎哎!聊起来没完了!”悬川驿馆门外,那个圆脸肉眼的大汉梗着脖子吼道:“退个鸡毛大的镖,别浪费哥们时间!” “来了!”连决高叫一声,向雷舜云挤了挤眼,蹿出了悬川驿馆的大门,大汉摇了摇头,捋着胡子笑道:“你们这些小年轻真是不嫌折腾,独门大院的不好好待着,老子羡慕都羡慕不来!” 说着,大汉冲连决扬了扬下巴,喝道:“小子,跟上!” 大汉纵身而起,待接触到天空镜的透明罡壁,天空镜上即时显现出千姿百态的风景图,大汉的手移到“虎口镖局”上,突然,虎口镖局的风景图宛如活了一般,流光溢彩,绚彩的线条汇成一个井口般的圆涡,从里照耀出一片筒形的金光! 金光汇成的甬道,竟宛如实体,宛如被一个金钵般的法器扣住!大汉的胳膊往上一捞,轻松地越了上去,身影如水一般,几乎消融于天空镜...... 连决怕被落下,也纵身一跃,穿破了平滑如水面的天空镜,一阵头重脚轻,连决已在另一个空间站定! 第五百零三十七章 查清来龙去脉 连决眼前,是一个水上的新国度! 蔚蓝的汪洋之上,坐落着几千乃至几万个岛屿,岛屿或低矮或高崛、或一马平川或层峦叠嶂、或大或小...... 就算是最小的岛屿,也赶得上一个村落的地界。 千万个岛屿之上,林花掩映、城郭繁荣,千万个岛屿之间,一衣带水地隔着蔚蓝的水线,无数挂着白帆的大船、游览的轻舟、码满了货物的商船络绎不绝,在千港白汊中穿梭...... 连决曾以为“圣河”会是一条东冲西决、直来指望的滂沱大河,没想到它会漫延成汪洋,滋养着群岛和港口。 连决不由赞道:“圣河,果然名不虚传!” “噗——”旁边的大汉听到连决的话,失笑道:“小子,看来你真是新来的,这里才不是圣河,只是虎口镖局引来了圣河水,灌得漫海似的,要说圣河,你会见识到的,凶着呢!” “引水?”连决疑惑间,大汉已遥遥一指,隔着千百尺远,连决就已看到一片形如卧虎、异常巍峨的建筑。 “你不是要退镖么?那就是虎口镖局!”大汉喝道,说着御刃而起,示意载着连决一同过去。 疾风自耳畔飞掠,虎口镖局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高耸磅礴,整个镖局由金属铸造成了一只硕大无朋的卧虎,不知多少年栉风沐雨,龙身旧成了泛黑的铜色,这只黄黑色的巨虎,卧在波浪之中,快被冲刷磨平的虎爪和激流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澎湃声。 卧龙头颅微垂、发须飘摆、血盆大口外探,口中辟出一个城门大小的通道,正应了虎口之名,作为镖局入口。 人到了镖局门前,微小得像蝼蚁一般,龙口镖局足足有半山高,站在龙口镖局脚下,连决脑子里猛地冒出一个念头——千年圣战,大陆上的子民和怪物杀世觉罗厮杀时,体型的差距就是如此如此悬殊吧! 突然,连决耳边“轰——隆——”巨响,如雷贯耳,高昂的巨浪卷着雪堆般的白沫冲上礁石,“哗”地冲击在连决的腿弯上,巨大的力道几乎让人站不住! “这会儿水头正冲,再蓄一会儿,就开闸了!”见连决看得津津有味,大汉揉着下巴黑蜷蜷的毛胡子,卖弄地笑道。 大汉一说,连决才发现,龙身两侧一共十二条虎爪,其实是这座巨大水闸的闸墩,而虎掌中央,都有一片方形的闸门痕迹,紧闭的闸门把水势逼得更加湍急,如同发疯的雪狼,潮吼一声高过一声。 原来虎口镖局,兼具了统筹一方水土布局的泄洪闸功能,真是临风布水,握着一方命脉! 到这种极尽工巧的恢弘之地,退一封微不足道的信,显得“杀鸡焉用牛刀”,但换一个角度来说,一个规模如此宏大、坐镇一方的镖局,还能重视镖物重视到一根飞毫、一片羽信的地步,更不容小觑。 连决随大汉刚一迈入龙口,真像走近了金虎之腹,扑面是无处不在的明晃晃、亮扎扎的金辉,照得人头晕目眩,比刚刚进入圣河流域时经过的黄金长廊有过之而无不及! 连决所站的这一座迎客大堂,正是从外部看上去虎额睛的部位,四周骤然高阔起来,四面内墙由平滑如镜的黄金锻造,看不见一丝砖缝拼接的痕迹,仿佛不是金瓦所累,而是掏空了一座金山才能镂出的镖局。 镖局虽不见一点天光,但金玉铺地,华晶缀灯,尽显富丽堂皇。 大堂中有稀稀拉拉的人自动,两侧驻守着两排手持钢叉、精铠重甲的护卫,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路人。 往前五十步,应该是虎喉的部位,骤然抬起三层带着悬廊的阁楼,三层高阁乍一看,真像是一座巨大的槅柜,整齐地划分出无数间大小如一的金屋,金色悬廊上走着各式各样的镖客,从金屋里进进出出。 见金屋数量虽多,但每所金屋上都不厌其烦地挂上了小巧的门匾,錾刻着诸如“丝帛”“重器”“人质”等字样。 连决一目十行地扫视着金屋,讶道:“人质?龙口镖局还管押送人质?” “这算什么?”大汉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指着一楼的一座聚满了人的金屋前说道:“纸信是黄字号的镖物,你去那里退就行了。抓紧退完我送你回去,你要是敢乱跑连累到小哥,小哥准揍你!” 连决信步朝金屋走去,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排到了队首,往金屋里一看,迎面是一座当铺一样的高台。 高台后坐着一个妙龄少女,明眸善睐地看着连决,问道:“退信?” “我要查寄这封信的人的身份。”连决按着信匝,说道。 “不可以哦。”少女娇媚一笑,“你也看到了,这是封匿名信。” 连决想了想,问道:“如果我也寄一封信,就寄给这个想匿名的人呢?我能不能知道他的身份。” “可以。”少女的眼波在连决脸上一停,轻飘飘地说道:“如果你愿意付三倍于他的佣金的话,就可以呢。” “三倍?”连决一皱眉,问道:“那是多少?” 少女嫣然一笑:“三万天灵石。” 听到少女的话,连决一噎,三万天灵石不啻于天方夜谭,哪怕是在金石如流水的圣河流域,用数以万计的天灵石来寄信,也太不可思议了! 连决攥着信,说了声“不退了。”便讷讷地退了回来。 连决心里越发纳闷,这个寄信的人,为了这封匿名信花费了足足一万天灵石,谁会为了寄一封匿名信,下这么大的血本? “小子,又不退了?折腾这一趟干嘛,哎——你干嘛去——”大汉见连决捧着信盒离开了退镖的金屋,正向连决挥手,想把他送回悬川驿馆,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安安稳稳的少年,突然加快脚步,在稀疏的人群中疾跑着穿来插去,向上面一层金色悬廊跑去...... 大汉吆喝着,生怕这少年图谋不轨,惹出什么乱子来。 但是,连决已消失在虎口镖局通明的金色阶梯之中...... 第五百零三十八章 栽赃嫁祸 连决消失在通明的金色阶梯之中...... 等连决刹住脚步,在二楼靠里的一所金屋门前停下,在这里等候的人比其他门前少一些,其他门前多是寄取镖物的男女老少,这里清一色是青壮年的男人,大家排成一条长队,由镖局的守卫引领着往里走。 连决的脸一低,混在了长队里,随着进入了金屋。 “小子——诶?去哪了?”追来的大汉不见了连决的踪影,便又去另一层寻找了。 “小兄弟,你也来讨营生?怎么偷偷摸摸的?” 连决正低着头思忖事情,排在连决前面的一个男人扭过脸来,手里拿着一根竹签漫不经心的剔着牙,一张坑坑洼洼的大麻脸,挂着好事的微笑。 “我哪有偷偷摸摸?”连决的目光回视着男人,嘴角掀起一丝淡笑。 “嘁,你也别蒙我,我都看见了,你嗖地一下,就扎我后面来了,刚才还有人在追你吧?”麻脸男人嘬着牙花子笑着,说道:“但凡能在大陆上混下去,咱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方来,咱们都是难兄难弟,要是咱俩都应上了,以后互相照应着点哈。” 连决点了点头,这男人话多漏风,连决没再应声,刚才在一楼的连决就看清了,这间屋子挂着一个“聘”字,明明是一个招聘纳新、迎送往来的地方,却开设在角落里,一定有它的用意。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了过来,盯着连决这一队人,不耐烦地喝道:“大衣裳都脱了,身上的东西也摘下,都放那边台子上,前后一组,先互相搜,搜到匕首啊药丸啊检举揭发有奖,搜完没问题的,站到这边来!” “中嘞,小兄弟,咱俩互搜吧。”麻脸男人转过身来,咧了咧一口黄牙,先摊开了自己的胳膊让连决搜。 连决默不作声地搜默了一圈,报了声没问题,便也摊开手,麻脸男人撸了撸袖子,露出一双又皲又黑、指节粗大的手,慢慢地拍着连决的领口等处,连决见他虎口结了厚厚一层老茧,手背上、小臂上布满了凸起的疤痕,和黑魆魆的肤色一衬,伤疤白得发亮。 连决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大哥,你受过不少伤啊。” “你是没看见,前面还有个让砍刀劈了一半脸的呢!”麻脸男人盯着连决,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小子,你到底是个什么来历,身上连个疤都没有,没犯过事儿?那你到这里来干嘛?” 麻脸男人也不再搜连决,直挺挺地瞅着连决,满目警惕,看来连决不说出个一二三来,他显然不善罢甘休。 听着麻脸男人的前后话,连决明白了,来镖局应聘的人,或是说来圣河流域谋营生的大多数人,都在大陆“犯过事儿”,才逃到了这里,你越是狂放粗鄙,他越是看你顺眼,要是在他们面前显得高人一等,他们就要怀疑你、警惕你、整死你。 连决暗笑,这人是以“疤”取人,这几年下来,连决受过大大小小的伤,恐怕不会比谁少,奈何连决体质特异,愈伤速度极快,想留个伤疤都不能。 连决面不改色,不急于摊出自己的牌,笑吟吟地反问麻脸男人,“看你这虎口的老茧,是个刀客?你在大陆是怎么混不住了?” 麻脸男人撇嘴一哼,大咧咧道:“老子杀了人,现在有十几家追老子呢!” 麻脸男人“啧啧”地嘬着下牙堂,逼视连决道:“该兜你的底儿了!” “我的底牌,都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懒得管你的闲事,我奉劝你也少打听我的事。”连决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冷,眸中的阴狠,着实让麻脸男人一怔。 麻脸男人眼神中同时闪过恐惧和狐疑,这个少年不显山露水,眼中却含杀气,麻脸男人笑了笑,拍了拍手,一脸释然似的转过身,突然大喊道:“这小子身上藏东西了!” 一瞬间,一行人的目光都盯了过来,管事的男人阴沉着脸,眉心压出两道横纹,两颗浑浊的眼珠似要凸出来,快步向连决和麻脸男人走来,威声道:“妈的,来老子的地盘谋差使还不老实,谁藏东西了!给老子滚!” 麻脸男人往后一跳,急于和连决划清界限似的,笑眯眯地喊:“这个小子不老实,藏了一把匕首,刚才就看这小子不对劲,说不定是来寻仇的!” “你搜到了?”管事的乜着眼打量着麻脸男人。 “嘿嘿,举报有奖?我是不是直接入选了?”麻脸男人眼波泛起一股贼光,手指头戳着连决叫道:“就在他后腰别着呢!我可没敢搜出来,怕他赖给我!” “小子,要是不想被扔出去,赶紧交出来,敢在老子的地盘藏刀,活到头了吧?”管事男人瞪着连决。 “嗯?”连决一脸无辜,清清脆脆地问道:“藏什么刀?” “别被他那个样子骗了,直接搜他!我亲手摸着的,我可一直盯着他呢,这刀可没离了他身上!”麻脸男人叫得欢。 “搜!”管事的也不想多耽误,摆摆手唤上两个护卫,连决脖子轻轻一歪,大大方方的展开双臂,任护卫前后搜了两边,护卫摇头道:“魏教头,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啊!”麻脸男人陡然变色,跟第一眼见到连决似的,难以置信地瞪着连决,心里默默道:“我明明把刀子藏在他后腰......” 连决一脸风清月朗,待魏教头转过身,向麻脸男人淡淡一笑,做了个口型:“你死定了!” 麻脸男人一脸的晦气,冷汗都下来了,挤出一丝笑容,舔着脸向管事的说道:“嘿嘿,魏教头是吧?刚才小的摸错了,兴许是这个小兄弟脊梁骨硬,我摸成刀柄了。” 魏教头懒得搭理他,鼻孔里喷出两道冷气,背过手去朝众人喊道:“搜过了没问题的都进里屋!” 经过刚才一闹,长队全散了,连决一群糙汉子拥挤着进了里屋,本来一堆人还嗡嗡的乱着,进了里屋,一下子鸦雀无声。 第五百零三十九章 牛姐和小白脸 里屋中央摆着一座盘金丝的太师椅,坐着一个女人,先不说这个女人的相貌,光是这坐姿,一般人就承受不住。她咧着圆滚滚的大胯,叉着腿大剌剌地坐着,两条粗得缸口一样的腿,套在布口袋一样肥大的裤子里,露出的脚踝又黑又亮,小腿绷着疙疙瘩瘩的腱子肉。 这个女人身躯微微前倾,壮硕的胳膊掸在太师椅的椅肘上,面盆似的脸膛黑得发亮,一对母虎般的双眼睥睨着众人,朝天鼻向上撅着,像蒜头一般,她那两片微微外翻、黑里透红的嘴唇抿着,一把毛松松的头发从她半边脸垂下,被她粗溜溜的手指头一甩,甩到了脑后。 一大堆吆五喝六的糙爷们儿,到了这女人跟前,一声都不敢吭,因为这女人身后,一二十个身披金甲的带刀侍卫鹤然挺立,个个神色肃杀。 “老魏,这些人你都看过了?”女人开了口,嗓子很粗哑。 “牛姐,看过了,都是些散兵的料儿,早点打发他们认营吧?”刚刚虎目生威的魏教头,到了这个牛姐跟前,突然像矮了一截似的,说话声都轻了几分。 牛姐揉了揉蒜头鼻,粗黑的手指交叉着,往人堆里扫了一眼,目光猛地落在连决身上,牛姐抬了抬下颌,问道:“那个小子什么来头?我身边正好缺个人,让他跟着我吧!” 连决一怔,往牛姐身后一群侍卫身上一看,这些侍卫个个仪表堂堂,站在牛姐的身后,更被衬托得玉树临风,被牛姐钦点,连决身边一众大汉也不羡慕,反而嗤嗤地笑着,交头接耳。 连决脸上一阵热辣辣的,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为难地想:“难道就是因为我长得帅了一点.....” “查查他!”牛姐向魏教头示意。 魏教头领命,径直向连决走过来,向连决摊开手:“魔宫车站给你开的举荐信呢?” “举荐信?”连决知道自己来到圣河流域的方式,与他人不一样,本来还有顾虑,这个情况下,连决巴不得落选,急忙说道:“我没有!我不是从魔宫车站来的。” “没有?”魏教头眉心又挤出两道横纹,牛姐插嘴道:“这么说,你随着蝎子渡子来的?” 见连决面露茫然,魏教头不悦地喝道:“你是偷摸来的圣河流域?跟着蝎子渡子来的?” 连决正不知怎么回答,牛姐重重地喷了一口气,摆摆手道:“蝎子渡来不能搁我身边,可惜了,放散兵营吧!” 连决放松地吐了一口气,回到了人堆里,由魏教头领着,一路出了龙口镖局,魏教头沉着脸,向众人喝道:“现在想反悔还来得及!等下跟我到了兵寨,立了生死状,可就由不得你们了!” “兵寨?”连决咕哝了一声。 一个瘦兮兮的男人挤了过来,蹭了蹭连决的肩膀,轻声地说:“小兄弟,你真是跟着蝎子渡来的?当真什么都不懂啊?” 见这个男人瘦得皮包骨头,一脸的青菜色,像一阵子没吃过饱饭似的,不过这个男人神态还算沉稳,他说的话连决愿意听一听,干脆顺水推船道:“嗯,我不太懂。” “咱们虽然在龙口镖局应的聘,归根结底,是被风云募兵寨招去了,圣河流域就是这样,盘根错节、散而不乱,龙口镖局就是管镖,风云兵寨就是管人,井水不犯河水,谁也骑不到谁头上。”男人说道。 “那刚才的牛姐是?”连决问道。 或许是想起连决差点被牛姐挑去,男人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很快掩饰过去了,说道:“牛姐是镖局的一把手,咱们从镖局应聘,牛姐当然可以优先挑一挑了。” 见连决点了点头,男人眨巴着眼皮,用胳膊肘捣了捣连决,问道:“你真想清楚啦?听说散兵营苦着呢,你这白白净净的小兄弟,怎么也蹚这趟浑水?” 连决见这个男人瘦得一吹就倒,说话还咬文嚼字,管得闲事倒也不少,连决笑道:“你不担心自己,倒担心我来?你看着像个书生,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男人叹了口气,“遇人不淑,遭人计算,谁能没有个失意时?待我时来运转,再回大陆再起东山不迟,眼下甭管多苦,先找个活命的去处吧。” 连决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问:“你得罪人了?大人物?” “哎!不提也罢,我东山再起,他必西山落幕,到时候我要他记住我的名讳——”男人眼睛微微眯起,一字一句道:“——柳善如!” “都给老子听着!”魏教头大喝一声,训道:“你们现在把掌印拓在天空镜上,待龙睛堂审核之后,你们会获得龙口镖局和风云募兵寨的权限,只要你们不脱离兵寨,权限都是奏效的,要是想逃跑的话,可是奔逃无门的!” “知道喽!”这些个男人有气无力地应着,一个个都是东躲西藏的孤魂野鬼,躲到了这里,还往哪里逃?连决转了转眼珠,走到魏教头身边,问道:“魏教头,我还有两个朋友,能不能一起到兵寨?” “当兵就能来!多多益善!”魏教头不耐烦地回答。 “能带家眷?”连决试探地问了一句。 “怎么?你有?”魏教头瘪着嘴瞧着连决,一旁人哄然大笑。 见连决不答,魏教头“哦”了一声,道:“你是帮着一对两口子问的?男的来当兵,女的能来当家眷,饭钱从男的饷钱里扣!” 魏教头想了想,又问:“他们在哪?不会也要跟蝎子渡来吧?” 连决笑了笑,“已经到了,就在悬川驿馆。” “驿馆?”魏教头狐疑地“咝”了一声,摆摆手道:“让他们过来,一道儿去兵寨!” 在天空镜之上穿梭,从龙口镖局到悬川驿馆,只是弹指一挥间,一会儿的工夫,连决就随魏镖头一起,把雷舜云和云歌瑶带了过来。 雷舜云的手肘怼了怼连决,大声笑道:“好呀,连决,真有你的,一会儿不见,你竟然去聘工了?” 第五百零四十章 任务来了! 雷舜云看着连决,笑道:“好呀,一会儿不见,你竟然去聘工了?” 连决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脖子,看了云歌瑶一眼,说道:“想着要跟你们一起,就去叫你们了,不过兵寨肯定不比悬川驿馆.......” “当然要叫上我们了!”云歌瑶水眸轻眨,俏生生笑道:“要是怕苦,我们在悬川待着好不好?” “就你伶牙俐齿。”雷舜云宠溺地看了歌瑶一眼。 “这个小伙子,也格外俊朗呢,得亏刚才没被牛姐看到。”魏镖头的目光落在雷舜云身上,引得一遭大汉又笑了一回。 一堆人由魏镖头率领着,穿过龙口镖局之上的天空镜,瞬息之间,就到了风云募兵寨。 刚一落地,连决舌头底下钻来一股凉气,风云募兵寨的此情此景,让这圣河流域又一次出乎了连决的预料! 魏教头之前说的什么“散兵营”、“生死无悔”,还在连决耳边回荡,连决早就做好了看到大漠飞沙、破帐瘦马、一群散勇弱兵的准备,没想到真实的风云募兵寨,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几条宽阔而悠长大河,澄净得如那白练一般,纵穿过一片烟笼雾绕、水草丰美的大地,几条大河不断分流,流经草原的凹陷处,不时地形成小渠、水潭,水中成群地游曳着彩鲤、乌龟、刀鱼,草地踏上去十分坚实,有麋鹿、獐子窜来窜去。 每隔半里,都有一座红砖、银顶的独栋楼阁,约有两三层高、屋檐的形状像猫耳一样,从高耸的烟囱里,冒着灰幽幽的炊烟。楼阁外面,有一圈银红色的外墙,将庭院里的情形锁在其中。 不少外墙角前,拴着马、犀牛,还有一些样貌奇特的异兽,有的大门半开,从里面跑出几个扎牛角辫的孩子,围在一起嬉笑打闹。 整片草原上,这样的银红色独栋高楼,星罗棋布、数不胜数,远看如同丹花怒放。 魏教头的眼皮吧嗒了两下,一脸看不上的样子,向众人说道:“这里就是散兵营,人若不死,总会出头,你们好好效命,大富大贵都有的!” 连决和舜云、歌瑶面面相觑,这样的住所,在悬川也得是小富之家了,旁边那几个大汉也没出声,一个个绷着脸憋着不乐出声来。连决瞟了他们一眼,就麻脸乐得最欢,一个杀了人被追捕的逃犯,能有这种归宿,倒让人气得牙痒。 忽然,连决的目光落在人群里柳善如——那个书生身上,他瘦挑儿的身影清癯、目光里似有愁肠百结,在一群兴冲冲的大汉里,有种举世独醒、遗世独立的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从连决见到这个柳善如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人虽然没什么外露的攻击性,却绵里藏针、阴暗难测,连决决定还是离他远一点的好。 果然,等绕过几排住满了人的楼阁,魏教头带这一伙人在一片空房前停下,挨个分发住所,柳善如就走过来,先朝雷舜云、云歌瑶和和气气地笑了笑,才对连决开口道:“小兄弟,那都是一群头脑单一的糙汉,咱们几个倒别有缘分,咱们不妨住得近一点,互相照应着,如何?” 雷舜云素来爽朗,正要答应,忽瞥见连决目光里有犹疑,雷舜云嘿嘿一笑,改口道:“这位大哥,我们仨已经有照应了,少您一个也不少哇!” 柳善如一笑,话语如流,“多我一人,也未必多不是?你们纵然年少聪慧,也难免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虚长你们几岁,说不定遇到难事,我还能略尽薄力,出谋献策。” 连决最怕这种阴不阴阳不阳的人,倒没指望这个柳善如能像他说的那样,但这个柳善如摆明了牛皮糖的态度,连决也笑了笑,“柳先生,言重了,你想住哪栋屋子,和魏教头打声招呼不就得了,他大概不会为难你,我们也一样。” “话虽如此,还是先得诸位应允才好。”柳善如淡淡一笑,果然去向魏教头请示去了。 雷舜云盯着柳善如的背影,耸耸肩膀,龇牙道:“我冷.....” 很快,众人便分好了住所,因为云歌瑶对外宣称是舜云的家眷,所以连决便另选了一栋,挨着他俩而居,柳善如在另一边挨着连决。 不等众人进去清扫,魏教头又继续率众人往后走,一直走到河沿上,众人又吃了一惊,河岸泊了长长一排、足足二三十个红篷大船,篷檐以银箔贴花,金丝镂嵌,枣红的船身一半吃水,一半压在岸边淤泥上。 “这不会......也是我们的吧?”麻脸头一个叫道。 “这是你们吃饭的家伙!”魏教头轻蔑地撇了撇嘴,说道:“只要有任务,我会通知你们,若是走水,你们驾好自己的船便是!至于兵器,自己有顺手的便用,没有顺手的我会来发。” 说着,魏教头向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兜着一个小包,从里面拿出东西顺次分发给众人,等东西到了连决手里,连决认出,这是一个做工极为精致的传音玉佩,圆圆、薄薄的一片,一个巴掌宽,玉缘錾着金丝云纹,光看质地就是极佳的玉料。 风云募兵寨随随便便出手就这么阔绰,已经不能再让连决惊讶了,魏教头叮嘱道:“你们务必收好传音玉帛,这上面不仅会出现任务,还会授给你们任务相关的暂时权限,事成之后,也会告诉你们如何领报酬,从今天起,传音玉帛就是你们的命根子,要是弄丢了,你们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就行了!” 众人忙不迭地应着,魏教头又雷厉风行地训了几句,让这些人收拾自己的屋子和船舶,便先离去了。 连决和舜云、歌瑶没什么行头,对居所检查了一番,三人便跑到篷船上,让船身随着水波轻轻荡漾,三人平躺在船舱里,头顶着头有说有笑,吹着河风,惬意望着蔚蓝的苍穹和过境的大雁,浑身放松、昏昏欲睡...... 突然,几乎睡着的连决和雷舜云同时惊叫,两人鲤鱼打挺跃起,像掏出烫手山芋似的掏出传音玉帛,只见玉帛滚烫发红,冒出一行行的蝇头小字...... 连决和舜云一对视,苦笑道:“任务说来就来啊!” 第五百零四十一章 一支穿云笺 连决大致扫了一眼,传音玉帛上所示,像是一次普普通通的押镖,镖物不明,从龙口镖局取货后,押送到一个叫南塘旧港的地方,顺利交差有三十个地灵石的报酬,一行镖师平分。 连决和雷舜云对了一遍,两人任务一样,这一批人都是头一次押镖,恐怕这次的任务都要参与,果不其然,遇见了两三个人,都是同行者,所有人纠集后便向南塘旧港出发。 传音玉帛上隐现出一片叶脉似的红光,众人将它贴合掌心,去往南塘旧港的天空镜暂时权限便拓在了掌心。 一齐穿过天空镜,眼前的风景猛地变为一片猩红,众人脚下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槭树林,微风吹拂下,槭树五角形、赤红如火的叶片,发出旗帜般哗哗不绝的巨响....... 这个地方空气虽然湿润怡人,却没见到湖泊、水潭之类的,连一个水坑都寻不见,茂密遮天的槭树像拉起了百里红幕,小路好像没有尽头,走得久了有点让人发毛。 这些刚刚变成镖师的男人,还带着几分新鲜劲,一路追追打打互吹互擂,连决和舜云为了护着歌瑶,特意与别人错开了距离,柳善如也是轻装轻履,刻意地和连决维持着几步的距离。 这时,连决发现,走在前面的镖师虽然打打闹闹,却明显地分成了两派,两堆人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如同互不认识似的,一派里麻子脸呦呵得最欢,另一派里有个黑胡子的独眼龙,扯着嗓子说笑,唯恐压不住麻脸似的。 连决置若罔闻,只赶自己的路,歌瑶走得有些脚酸,两边的槭树林没什么变化,歌瑶便觉得无趣,挥着一把小丝扇,抱怨道:“下次你们再押镖,我就不来了。” “那你自己等着也是无聊。”雷舜云早巴不得云歌瑶开话匣子,盼着和她斗嘴解闷,要是歌瑶不主动说话,舜云也不敢先开口,怕怫了大小姐的心情。 “嘁,我怎么无聊了,我可以学做饭呀,这样等你们回来,说不定还能吃上本姑娘亲手做的汤羹呢,对不对呀——连决!”云歌瑶笑道。 连决这俩字,刚顺着云歌瑶的口飘出来,一个身影猛地一僵,柳善如的脚跟“嗤”地一扎,像被泥窝陷住了一样! “喂,你怎么了!”柳善如原本走在连决几人的前面,他这一停,云歌瑶差点撞上去。 柳善如像做贼被人抓了赃,又像是失主寻回了钱似的,脸上一阵青红交织,脸上的神情又窘迫又惊喜,攥着连决的袖口问:“你、你是连决?” “是啊。”连决瞟了柳善如一眼,不过也不难怪,魏教头从头到尾没问这些人姓甚名谁,看来是要这些人到了圣河流域就抛弃前尘。 柳善如的面颊有了一些血色,泛出一点笑意,喃喃道:“连决——早有耳闻、早有耳闻!” “你听说过我们连决,也不奇怪。”云歌瑶面带傲色,和舜云一起追上连决的脚步向前走去。 “这要走到什么时候啊!真无趣!”云歌瑶踢着飞扬的黄土,撅了噘嘴,突然,只听一阵极为清灵的啼鸣,从红彤彤的槭树林里越来越近,逼着众人的天灵盖传来! “啊!是什么!”云歌瑶惊叫道。 “一堆鸟而已。”连决说了一嘴,忽然,也意识到有些不对,从血雾般的树影里飞出一大片鸟群,每只鸟的体型只有一个酒盅大,聚在一起却像一片白花花的云团,鸟的数量足有一二百只。 这片“啾啁”乱啼的白鸟,像一片过雨云,围着这一群镖师头顶盘旋,确切的说,就围着连决几人盘旋! 连决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鸟群,这里面有一只头鸟,体型要大一些,胸腹的羽毛雪白得晃眼,背翅上的羽毛是柔亮的鹅黄色,头顶翘起一簇长羽顶冠,是一抹鲜艳的玫红。 最蹊跷的是,头鸟深黄色的短喙,叼着一枚花朵形状的纸片。 这群白鸟围着连决头顶飞腾,立刻引得众人瞩目,云歌瑶惊喜道:“这是什么鸟!真好看!” “云雀。”连决皱了皱眉,试探性地朝鸟群中的头鸟招了招手,那头鸟竟像认主一样,嗖地落在连决手心。 “哇!我也要玩!”云歌瑶一个箭步跟上,笑道:“云雀?这鸟儿也姓云呢,是我的本家!” 云雀的猩红色的小爪子抓着连决的掌心,一松嘴,纸片落在连决手里,云雀啁啾一声,扑腾着翅膀飞起,引着鸟群飞入了槭树丛,鸟啼渐小,很快不见踪影了。 连决手里的这枚纸片,被精心地裁剪成了五瓣的花朵,泛着淡淡的粉白,有一瓣上印着三个字:旖旎舫。 花心印有两行短诗:初樱动时艳,擅藻灼辉芳。看来,这枚纸片是仿的白樱。 连决将纸片翻过来,立感惊心,一行娟秀的字迹写道:有诈!南塘旧港路上有险!调头保命! 见连决神色有异,柳善如也凑上来,不管不顾地先往纸片上瞅,既然同行,连决也不想相瞒,干脆向前头赶路的镖师们喊道:“大家稍等!” 还以为连决这几个小伙子走不动了,镖师们懒得理,一两个回过头,极不耐烦地问:“干嘛!” 连决追上去,三言两语一说,想让大家调头,麻脸先噗嗤一笑,揶揄道:“这么低级的把戏,你也信?就算你信,老子也不信!” 有一两个谨慎的镖师,搓着鼻子说道:“说不定有点说法,咱们还是不去的好,咱为啥来这圣河流域,不就是为保命的么!” 麻脸一口咬定这是大惊小怪,另一派的独眼龙也不甘示弱,两边的人都没理会连决,继续往前走,柳善如一脸镇定,和连决一起停在原地。 “连决,怎么办?”雷舜云知道,连决也不是头一次收到这种恐吓信,当初参加祭祖大典,连决就被扔过飞书,这两天也接到一封恐吓书。 连决做事向来心里有谱,不信没有依据之事,但自从到了圣河流域,连决就感觉有不止一双眼在暗中窥视,不止一双手在暗箱操作,不知是敌是友,但都不是空穴来风。 第五百零四十二章 果然遇险! 连决有种预感,这封樱花笺的主人,和寄魔宫车票的不是同一个,目的也更加纯粹。连决想了想,说道:“送信的人未必是歹意,我们调头。” 连决话音未落,漫漫成海的槭树林突然传出异样而剧烈的“哗哗”声,就像蝮蛇在草丛里穿梭、犀牛在密林里狂奔那样,几道被树影淹没的迅疾身影,穿林而来,逼近众人! 连决心里“咯噔”一声,当下就拔出了魂银剑,雷舜云也拔剑出鞘,和连决背靠背,将云歌瑶护在中间,云歌瑶水眸满含警惕,不甘示弱地抄起飞雪剑,三人环合相挡。 “咻!咻!咻!......”接连六七声尖锐刺耳的哨子响,从槭树林里越传越近,大片的树枝树干折断、像泥石流一样“轰隆轰隆”地塌下,“噌噌”几声破空啸响,自小路两旁的槭树林里,分别蹿出四个灰衣裹身、头戴斗笠的人! 四人暴露在空中的一瞬间,一个遮面人的口中发出极长的一声:“咻——噫——”,接着,另外三人凌空翻了个跟斗,跃至那人身后,四人排成一个明显的菱形后,另外三人口中,也发出“嘘!嘘!嘘!”短而急促的呼应。 这声音绝不是人能发出的,连决猜测,这四人口中都噙着一个竹哨似的东西,位于菱形阵最前方的那个男人,猛地将哨子吹得平地拔起,随着一声拐着弯直入云霄的嘶鸣,他率先向连决冲来! 一刹那,连决的手心逼出一股热汗,现在自己不能动用任何功法,一定不是对方的对手,连决全神贯注,这突如其来的一仗,只能凭借实打实的拳脚和剑术来应对! 遮面人高擎一柄苍灰色长剑,身躯斜切着旋飞过来,不予多待,锋芒毕露的剑尖直取连决的喉管! 连决向舜云低喝一声:“你只管保护歌瑶,我自有办法!”说罢,遮面人的剑锋已逼入脸前,连决一摆手,掌心凭空多了一圈牛筋色的鞭绳,鞭绳向路旁的槭树一甩,稳稳地扎了一个套子,连决攀绳飞身而起,夺过遮面人长剑的同时,撒开手中的绳子,完全凭借惯性在半空飞滑,同时掌心多出一把漆黑色的暗镖,向遮面人掷去! 遮面人左右挥剑,荡开暗镖,正要再次起势,突然扎在原地,目光盯着连决后方,眼珠微微地一游移。 连决从他的眼神中,已判断出他的同伴就在自己后方伺机偷袭,连决假意不知,突然,左右耳边一齐刮来一股旋风,连决两手撑地,疾速地趴了下去,两个黑影贴着连决的后脑勺飞过,连决急忙躺倒仰面,以魂银剑抵开遮面人自上而下的飞刺,紧接一个鲤鱼打挺,飞快钻进茂密的槭树林,从大容之宝取出一枚吹箭,含在口中奋力一吹,一枚银鱼似的飞矢,已向遮面人刺去! 只听“嗤”的一声,被斗笠遮面的男人后腰挨了一飞箭,仓皇地拔下,检查箭头有没有淬毒,见箭头无毒,遮面男将毒箭狠狠抛在地上,一个蛟龙入水,也遁入树林之中寻觅连决。 连决刚刚并没有下杀手的意思,只是试探,从交手的第一刻起,连决就觉得四人虽然手段迅捷毒辣,却有极其奇怪的地方——这几个人也没有动用任何一丝功法! 这几人是怀有隐情不得动用功法,还是一旦动用功法,将会被连决判断身份,连决暂时无法得知,但既然如此,连决就多了几分胜算! 连决不远处,丛丛密密的树影里,那个遮面人挥砍着枝干,拨云寻鹰似的寻找连决,连决透过叶隙向外一瞟,舜云和歌瑶正在共敌两个遮面人,但那两人明显不想和舜云缠斗,舜云不依不饶地追在身后。 连决知道,舜云此举,是替自己牵制住这个这遮面人,这下子更能判断,这一行人中,遮面人的行刺目标只有连决自己! 连决怕舜云和歌瑶落入下风,正欲冲出,忽然只听一声怪叫,是那个麻脸男的声音:“独眼龙!你惹了什么祸!他们都是来追杀你的!” 连决悄悄伏在枝梢,不知麻脸要耍什么诡计,只见麻脸身边也围着一个遮面男人,与其说遮面人追杀麻脸,不如说麻脸咄咄逼人,一直压着剑,把遮面人向独眼龙身边逼去! 独眼龙身边也人数众多,又和麻脸一派划分了界限,见麻脸和遮面人一齐逼来,独眼龙手边的镖师一拥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独眼龙作为这一派首脑,哪肯不出一把风头,旋身而上,操着弯刀向麻脸扑去! 麻脸刚刚的神情,还是身陷重敌的惊惶,没想到独眼龙一扑到跟前,麻脸一直藏在背后的手猛地一扬,一把混着碎石子的黄土同时洒向独眼龙和遮面人的面门,独眼龙哎呦一声嚎叫,麻脸轻巧地擦过独眼龙的身边,后手将独眼龙猛地推向蒙面人! 遮面人有面纱阻隔了部分视线,再被麻子脸洒了一脸黄土,几乎看不清什么,慌乱中见一个魁梧的身躯撞来,遮面人飞快出剑,一股喷热的鲜血溅起老高,一群镖师们发出错愕的惊呼,独眼龙就在趔趄间,被遮面人从背后一剑贯穿! 独眼龙像一座泥塑,轰然倒地,遮面人一把拂掉斗笠,从领口掏出一个面具卡在脸上,斜身一跃,也跃入了槭树林逐杀连决。 连决拨开乱枝,正要越出树林,和遮面人正面搏斗,忽然,身后一股冷兮兮的阴风,紧接着颈后一冰,一把薄如叶片的镰刀竟卡到了连决的后颈! 连决不动声色,只是喝道:“即便要杀,也要让我知道死于何人之手吧!” 身后没有传来一丝声响,看来遮面人决意一声不吭,连决感觉到锋芒刺眼的镰刀刃,又缩紧了分毫,连决喝道:“慢!我只想看看阁下,哪怕阁下戴着斗笠,我也想死个明白!” 忽然,连决手里一空,一个力量将魂银剑夺去,看来遮面人答应了连决的请求,怕连决耍花招,先缴了连决的兵刃。 第五百零四十三章 咬下头颅的怪物 连决深呼一口气,仿佛英雄末路、心有不甘,咬着牙向后扭去,就在电光火石一刹,一只血腥的诡异东西从连决面前冒出,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张开滴着血水的巨嘴,咬下了遮面人的脸! 第543章 槭树林夹着的羊肠小路,此刻黄土迷漫、刀光剑影,雷舜云和云歌瑶一个翠袍潇然,一个粉裙翩跹,双剑交织,奋力地和两个遮面人来回周旋。 其余镖师们那边,刚刚以独眼龙被杀为代价,摆脱了一个遮面人的纠缠,但独眼龙一派被麻子脸的诡计害得没了主心骨,一腔怒火全撒在麻脸身上,一群原本就鲁莽好斗的大汉们使棍的使棍、用刀的用刀,噼里乓啷打成了一团。 后一个跃入树丛的遮面人,根据枝叶的摆动刚刚发现连决的行踪,就见连决和自己的同伙抱成一团,跳出了槭树丛。 这最后一个遮面人急忙追去,待他落到小路上,眼前的景象,令他呆住了—— 一二十个打得灰头土脸的大汉,像被定住了一样,谁也不再斗了,一个个眼睛瞪得酒瓯一样,咧着嘴大口喘着黄土飞扬的空气。 雷舜云和云歌瑶脸色苍白,垂着胳膊,轻握着剑,目光也呆滞了。 刚刚和舜云纠缠的两个遮面人,此刻更像是见了鬼一样,长剑掉落在地,斗笠垂下的轻纱随着身躯一同轻微地战栗着........ 所有人目光的中心,都是连决。 这个遮面人往后一转身,望向连决,旋即,像被人揪住了心脏了一样—— 只见连决浑身溅满了鲜血,和刚刚那个遮面人并排而立,只不过,刚刚还威风凛凛的遮面人首脑,前半个脑袋已经没了。 云歌瑶嘴唇哆嗦,已经呆住,几个率先反应过来的大汉“哇”地一声,俯下身就开始大吐。 连决面色如罩寒霜,虎口如铁钳一般张开,食指和拇指死死掐住遮面人的后颈,遮面人脑浆和血肉混成一团的脸歪在一旁,从头到脚像被淋了一桶血,冰冷的、暗红的血滴顺着这具残尸的手,“啪嗒”“啪嗒”滴入黄土。 不光是镖师们,剩下三个遮面人,全都像忌惮死神一样地忌惮连决,尤其最后钻出树丛的这个,他亲眼听到自己的同伙擒住了连决,但只是一瞬,这个同伙就以一种极为诡异的死法暴毙! 连决的目光淡淡一瞥,掠过三个遮面人,手中像展示着一件血淋淋的祭品,“如果你们好奇他的死法,想亲自来试试的话,尽管放马过来,若不想,赶紧滚!” 四周,针落可辨。 “呛啷”一声钝响,一个呆如木鸡的大汉吓得一激灵,长刀掉在了地上,麻子脸飞快地替他捡起刀,藏在自己身后,仿佛被连决吓唬的人是他一样。 忽然,一声婉转的啼鸣,像极了鸟语,那个脸上卡着面具的男人,牙堂间咬着一枚小小的铁片,吹出哨子示意同伴撤退。 连决的眼中的威吓和警惕,始终没有减少丝毫,三个遮面人各站一边,反握刀柄,将刀尖背后,一边观察着连决的一举一动,一边疾步后撤,随即,三人凌空翻腾,同时跃上树顶,脚踏重重树影无声远去了........ 连决手指一松,那个像被血泡过一样的遮面人残尸,“噗通”一声栽在地上。 “我的个妈呀!”麻子脸嚎了一声,两腿一酸,一屁股坐在黄土地上,神不附体似地张着嘴,喘着粗气回了一会儿神,才杵着刀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摇着头,有气无力地说道:“小、小、小兄弟,你狠,你狠,我之前还说你不狠,是我有眼无珠......你、你别见怪......以后我们大家伙都、都跟着你......” 麻子脸左顾右盼,见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一个个傻站着不言语,麻子脸伸手甩了旁边人一个耳光,叫道:“你们他妈的吓傻了?” “哦!对、对.......”一群人这才如梦初醒,回应着麻子脸刚才的问话。 麻子脸已彻底回过神来,他微微缩起脖子,龇着一点黄牙笑着,走向连决问道:“连决小兄弟?我刚才听到那个书生叫你的名字了,你能不能跟我说说,那个人是咋被你弄死的?说实话,老哥我的确杀过人,也就是一刀子进出的事儿,这个人也死得忒邪乎了,像被啥东西活活啃死的....刚才没看见有野兽啊,你也没那么大嘴啊......” 连决现在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哪有心情理会麻子脸,麻子脸谄笑着,说道:“连决小兄弟啊,你说吧,说了也让兄弟们今晚睡得着觉,别哪句话得罪了你,也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死了.......” “你有完没完!一边儿去!”雷舜云扯着麻子脸的胳膊,将他往后一推,冷声道:“刚才你没听连决说吗,要是好奇,就亲自来试试!要么就滚远点!” 麻子脸男人脸一白,讷讷地退到了后面,连决暗咬牙关,沉默地脱下染血的外衣,盖在那具残尸上,然后将抓着残尸的双臂,将他拖到路边的树丛里,以魂银剑鞘挖了一个浅坑,将残尸粗葬了。 看着脚下松软的泥土,隐约渗着暗红的血迹,连决苦笑,“相信你本意不想杀我,只是受人指使,我不想杀你,为自保不得不反击,希望你能在此安息,我们的仇怨,到此为止吧!” 连决脸色发白,冰冷的手指握着魂银剑,走出了层林血染的槭树林,一众镖师们蜿蜒南去,消失在去往南塘旧港的小路上。 半个时辰之后,羊肠小道逐渐扩宽,两边的槭树林也渐渐稀疏,直到树林完全退尽,小路蔓成了平原,前头依稀出现了一座小城的轮廓。 空气中漂浮着微黄的土粒,老远地一看,越来越近的小城,面积虽然不大,一座座建筑格外气宇轩昂。 高耸合抱的城墙,砌着箭楼、炮塔、眺台,城墙就已有几丈高,但是城中的宫宇、阁楼、亭台还是像遏制不住势头的参天大树一样,高高地冒出了墙檐。 城门洞开,从城中扑来卷着沙粒的风,还带着一股腌鱼咸虾的酸味。 第五百四十四章 押镖南塘旧港 城门洞开,从城中扑来卷着沙粒的风,还带着一股腌鱼咸虾的酸味。 越来越近,众人都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看似巍峨的城墙,涂料都已经剥脱,大敞的城门也爬满了墨绿的铜锈,城墙上的瞭望台、箭楼都空无一人,插在垛口上的一只只旗子,已被风吹扯成了灰溜溜的破布条....... 众人停在城墙下,正纳闷是不是走错了地方,一个声音突然说道:“没错,此处正是南塘旧港!” 连决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柳善如。 土灰色的城墙上,站着几只瘦骨嶙峋的水鹳,见这些人靠近,翅膀一伸一伸作势欲飞。城楼顶上倒真有两个大字,被风沙遮埋得几乎看不清了。 雷舜云竭力辨认着字迹,喊道:“南塘......应该就是咱们要找的南塘旧港。” “路线也没错。”连决低头看了看在传音玉帛上显出的蜿蜒如丝的线路,头转向一旁的柳善如,问道:“柳先生,你知道这里?” “也是到了圣河流域之后,现打听出来的。”柳善如低头笑了笑,娓娓道:“此处是圣河流域的南疆,南塘是南疆最尽头的城池,但是它如今的名头大不如从前,被称为圣河遗弃的棋子。” “哼,都到了眼吧前儿了,还听他啰嗦个什么劲,黑子白子的,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麻子脸盯了柳善如一眼,揶揄道。 文武双全的人,往往黑白通吃、昆乱不当,要是一个人只通文或者武,势必要受另一方的排斥,麻子脸一伙人和柳善如,恰恰处于这样的极端,两边人有连决和雷舜云中间调停着,不至于太水火不容。 众人径直走入城门,一股令人压抑的感觉扑面而来,城中的景象,和从城墙外看到的一样,处处是手可摘星的高楼、巍峨合抱的宫殿、逐级盘旋的古刹........ 但,楼阁是灰的,积满了沙尘,宫殿是残的,几乎每座宫殿都塌了小半,露出残垣断柱,连大路都是石子和沙土草草铺成的,路旁码着破船劈成的柴火垛。 即使衰落成这样,城里的每座建筑,还是能彰显昔日的鼎盛和风情,就在这些弥留着辉煌的亭台楼阁之间,隔三差五就搭着茅草屋、布帐篷、柴屋,一些黑瘦、沉默的男女缩在门后、帘缝里,用黑白分明的眼神觑着众人....... 一路上叽喳不停的麻子脸,现在也说不出话来,连决胸口堵着一种压抑的感觉,低头看了看传音玉,玉帛指示众人已抵达了南塘旧城,要将镖物送给一个叫“熟客”的人。 “熟客?”雷舜云小声疑道:“这是个化名吧?” “应该是,咱们应该找人问问。”连决说着,刚把目光移向缩在路旁帐篷里瘦骨嶙峋、牙脱发秃的难民,还是打消了念头。 “圣河流域怎么有这种地方?”云歌瑶嘀咕了一句,从一脚踏上黄金长廊,云歌瑶就没看见圣河流域的字典里出现出“贫瘠”这个词。 穿过进城的主路,情况渐渐好了一些,街中摆了许多的摊子,晾着鱼干、水菜等挂满了盐渍的食物,还有一些半新不旧的衣服、鞋子。摊主们守着摊位,也不吆喝,只是甩着手巾扇苍蝇。 见一群镖师们来了,摊主们眼神亮了亮,老远叫道:“爷们,来买点啥?看这鱼干,直接就能吃了啊,嘎嘣酥!” 连决走上去,问道:“怎么卖?” 摊主是个黑瘦、还有点矮的男人,头上裹着抹布一样的头巾,张口说道:“一个天灵石!” 虽然说这是问路的钱,但一个天灵石,买一点咸鱼,也太匪夷所思了。见连决皱眉,摊主笑道:“你们头一次来吧?” 见摊主脸上的嘲笑里,还带着几分和气,不像故意为难人,说不定另有隐情,连决便说道:“大哥,我们几个是龙门镖局押镖的,确实第一次过来,还不知道此地的规矩。” 摊主抹下头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摇头道:“我们这里的规矩就是,不收钱!你想买什么,知道什么,就拿你身上的东西来换,我们也不贪多,随你给,能用的就行。” 不光是连决,连决身后这一群人都愣住了,原本以为是个狮子大开口的摊主,没想到这里的规矩如此奇怪,麻子脸不信这个邪,笑着走出来,从胸口摸出一颗地灵石,“啪”地一声拍到摊位上,喊道:“这位大哥,你玩得哪一套视金钱如粪土啊?我是个倔人,买东西偏要付钱,你不收都不行!” 摊主撇撇嘴,抓起地灵石,轻轻一抛,一脚踢出了老远。 摊主皱眉道:“说了,拿东西换,你去别的摊也是一样。” 连决点点头,因人多眼杂的缘故,连决不想暴露大容之宝,便将手往袖子里假装一掏,掏出了一些手套、毛笔之类的小物件,问摊主道:“这些够么?我们几个要找你们这里一个经常收镖的人,你知道“熟客”是谁吗?”” 摊主将东西收拾到布袋子里,说道:“知道,好找的很,咱这个南塘,就这一家大户,你们往前走,看见一栋人多的宅子,上面写着侯门俩字就是了。这几年,但凡有来送镖的,都是往他家送。” 连决道了谢,和众人一起沿路向前,越靠近摊主说的“侯门”,摊贩、流民帐篷和街上的行人就越多,路两旁多了一些坚固的木屋,甚至还有几间完全以沙土和贝壳垒成的矮房。 “贝壳挺多,也没见着有水啊,飞沙连天的,还旧港?”一个镖师咕噜道。 “那有!那不是水么?”一个镖师抬手一指,叫道。 众人随之望去,看见一排不远处稀稀拉拉种了一片树苗,树苗后面,整整齐齐地停了二十个渔船,渔船无篷无檐,船身也有年头了,打满了补丁,拿绳子困在树旁的礁石上。 渔船后面,果然有一片半干不干的水塘,水塘整体很宽阔,但大半都干涸了,都露出了龟裂的湿地,还有一小半屯着水,飘着零星的菱叶、莲叶。 第五百零四十五章 一个神秘的....咸菜缸 就在离这些古旧渔船五十步的地方,立着一片高大挺括的宅邸,宅门上刻着“侯门”两个字。 乍一看,这座宅邸和南塘旧港里其他建筑没什么差别,一样的巍峨古朴,但是,其它宅子都是荒废的、杂乱的,侯门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富有生活的气息。 众人随连决一同走上前,连决敲了敲门上的铜环,片刻,便从里面传出了一把苍老的声音:“谁啊?” “打扰了,我们是龙口镖局的。”连决客客气气说道:“你们有一批镖物到了。” “哦,这样啊——”大门迟迟不开,门后那个苍老的声音也消失了,得过了一会儿,麻子脸等人都要等急了,门后又传出了那个苍老的声音:“你们找错了!” 侯门关得严严实实,半指宽的门缝里闪着一丝丝的光亮,看来是门里的人,正把眼睛贴在上面向外窥视。 听见门里那个苍老的声音说找错了,一群为了这趟镖差点丧命的镖师们立刻炸了锅,舞臂喝道:“喂!开开门说清楚!” 连决回过头,冷目一扫,众人竟噤声了。 看来,连决用一种残忍而诡异办法处决了遮面人,给这些五大三粗的镖师们,一个极大的震撼。 连决对雷舜云说道:“舜云,我问问怎么回事,你也去附近再打听打听,看看是不是我们找错了人。” 雷舜云“嗯”了一声,疾步去了。 连决知道门后的人还没走,便轻声说道:“老伯,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龙口镖局的,听说贵府和龙口镖局也常有来往,我们押的这趟镖,收镖人写的是熟客,字面意思来看,我们的确没有找错地方。” “嗨呀,我说你们找错了,就是找错了!”门后的那个老伯果然没走,却还是不肯开门,叫道:“我们该收什么,不该收什么,我们心里还没数么?快走快走!” “哎——你这老头,先不说你是不是我们要找的熟客,就冲你经常收龙口镖局的货,龙口镖局也得是你的熟客吧?你把我们关在外面算什么回事?就算真错了,你给我们说个明白又咋啦!”麻子脸站上前来,与连珠炮地嚷道。 连决心里暗笑,门口的老伯听起来有些谨慎和迂腐,刚才没让麻子脸去打听,就是把他留下唱红脸。 连决也慌忙说道:“老伯,我们这些人里有性急的,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你拒之门外,确实不太好。你应该认得这个东西,你开个门缝,我递给你看看,我们没有歹意。” 静默了片刻,门里的声音叹了口气,说道:“我不信他们,可听你说话,我信你这个年轻人。” 说着,侯门果然打开了一点,连决解下自己的传音玉帛,递了过去,一只苍老的手出来接,麻子脸想趁机闯入,被连决一眼瞪了回去。 忽然,门里传出轻轻的笑声,“你这个年轻人,做事很实诚,我每次从你们龙口镖局接货,都见他们佩这个东西,和宝贝一样护着,这是头一次有人把它递到我手里看呢!” 话音刚毕,侯门发出沉闷的开启声,一个灰白头发、鼠灰长衫的老头走出门来,老头望着连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道:“刚才确实有失礼数,不过,也是无奈之举,既然这个年轻人信得过老朽,老朽也信得过你们,大家进院子说话吧。” 一群镖师随着老头进了院子,果然家大院大,迎门是一座精雕的影壁,四面是古朴的白顶青墙,地上铺着工整的青砖,有淡淡的扫帚印。 连决一看,这院子太干净了,简直是“家徒四壁”,就算一个寻常人家,院子里还放点水缸、用具什么的,但这个院子里,只贴墙放了一柄扫帚。 老头穿得很素净,也只能用素净来形容,他拈拈胡须说道:“你们说的没错,我们侯家确实经常和镖局有往来,但我们收到的每个镖物,都是事前沟通过的,从没有像今天,收这样没有事先准备的镖物,所以这个镖物,绝不是给我们的。至于为何如此,实在是老朽的私事,不便透露。” 连决轻轻“嗯”了一声,正思忖着,忽然,雷舜云的身影闪进门来,跻身到连决身边,小声道:“打听了一圈,大家说从没见这个地方有第二家收镖。” 尽管舜云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他是个大嗓门儿,麻子脸一听,第一个不答应,叫道:“这位老大哥、老大爷!就当是白给你们东西不好吗,我们大家伙辛辛苦苦这一趟,你要是不收,我们是没有酬劳的!” 连决心里,其实已经起疑了,这件反常的镖物、有备而来的遮面人......连决心里有了两个大胆的猜测,一是想刺杀自己的人,利用了侯门当挡箭牌,从而暗下黑手,另一个就是,刺杀自己的人,就是侯门! 连决暗中打量了这个老伯几遍,的确和这个老伯素昧平生,虽然说不可以貌取人,但听这个老伯的一言一行,确实不像什么歹毒之人。 连决想了想,说道:“老伯,这是我们第一次押镖,镖物要是放不出去,那就只能无功而返了,既然收镖人写得模棱两可,您何不收下?我们两方都各有收获。” 老者重重叹了口气,说道:“好吧!可能我过于谨慎了,不过我有一个要求,镖物要当面验清,要是不妥当,烦请诸位带回去。” “好!多谢老伯了!”连决干脆道。 麻子脸倒也麻利,一弯腰三下五除二,就把镖箱打开了,众人往里一瞧,不禁哑然失笑,里面只有一个咸菜缸一样灰不溜秋的罐子。 老伯也颇意外,举起罐子掸了掸,罐身发出再普通不过的闷响,老伯摇着头笑道:“如此小物,既劳烦你们跋涉而来,也不值老夫再退还回去,老夫就收下了。” 众人舒了一口气,报酬总算是捏在手里了,而且镖师们的报酬,比这老伯所得多多了。 连决站着不动,忽然说道:“老伯,我能不能也检查一下这罐子?” 第五百零四十六章 少年郎夜游旖旎舫 “哦?可以啊。”老伯直接把罐子递给连决,见连决把手伸进罐子口摸索,老伯笑道:“我们这里水都要干了,鱼虾不多,只能腌起来慢慢吃,这个罐子还是很有用处的。” “老伯,给你。”连决对这个南塘旧港,有说不出的古怪感觉,但连决还不想问这个老伯太多,便干脆地将罐子还给了他,道别之后,和众人出了城,穿过天空镜,回到了散兵营。 连决、雷舜云、云歌瑶三个人回去之后,已是黄昏时分,三个满腹心事的人到船上小聚,明净的大河倒映着紫红、靛蓝的云霞,舒展地流向远方,晚风拂来,轻轻晃着篷船,三人盘着腿,对面而坐,一边猜测遮面人的来历,一边追问连决那个遮面人的死法。 连决只是摇了摇头,说道:“你们还是不知道的好,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我就不会瞒着你们了。” 见连决这样说,舜云和歌瑶才不追问了,等到万籁俱寂,四周只有虫鸣,连决突然站起来,拍拍衣襟说道:“你们早点休息吧,我要去一个地方。” “啊?去哪?”雷舜云惊道。 “我们也去!”云歌瑶也站起来。 连决瞧着云歌瑶,笑道:“我说出来你就不去了,还是让舜云留下陪你吧。” “那是哪?”云歌瑶不解。 “还能有哪?”雷舜云弹了弹歌瑶的脑门,“男人的天堂,旖旎舫呗!” 一牵扯到那方面的心思,平时再愚笨的男人,也能给你找出五门八道来。连决其实没费劲打听,三句两句,就从那堆大汉口沫横飞绘声绘色的描述里,知道了怎么去旖旎舫。 原来,旖旎舫的天空镜权限是最特殊的,只要在圣河流域任何一处拥有长久权限,那么旖旎舫的天空镜权限,就可以通过灵石购买的方式获取,这也是圣河流域招揽财富的途径之一。 毕竟,旖旎舫不单单是永远留守在圣河流域的男人的“天堂”,甚至有许多大陆中人,千方百计来到圣河流域,只是为了逛一逛赫赫有名的温柔乡。 圣河流域每个辖域之内,都设有一个专门以灵石换购旖旎舫权限的小铺,铺前常常人满为患,今天更是爆满,因为连决这一批镖师们急不可耐地拿下第一笔佣金,就是为了一睹旖旎舫的真面目。 散兵营这边,购买旖旎舫权限的小铺没多远,连决很快就找到了,铺子前果然有几个面熟的镖师在排队,连决刻意等他们走光了,才过去买了权限,五个地灵石,换了一张薄如蝉翼、上有粼粼波纹的水膜,贴合在掌心之后,连决径直穿过了天空镜,落在了旖旎舫的起点——一座古制的拱桥上。 前方人海人海,但连决站的拱桥上,却已经空无一人,所有人都急不可耐地往前去了。 此刻,夜已深了,但眼前不夜的旖旎舫,美景果然目不暇接,盛景才刚刚拉开序幕...... 拱桥两岸,烟笼寒水,花雾如霞,河岸垂垂的柳丝上,系着无数莹莹发亮的夜明珠,照耀着河中多如雨前蜻蜓、飘来荡去的画舫,画舫篷檐上悬挂的珠翠,和悠漾的灯影融为一体......... 船橹声声,一个个样貌清秀的**,撑着篙子,划着那精雕细作、简直像纸扎一样精美的船舫,载着一个个男欢女乐、忘却平生的美梦,凌波水上,消融岁月。 水岸中央,还缓缓行驶着一些无篷的大船,一些妙龄女子,围在吹笛打板的乐师中间,于船板翩翩舞弄着燕歌赵舞,裙带飘飞,无限婉转。 连决亲眼见过哀湖里美人洞,但站在这里,才亲身感受到旖旎舫无可比拟的魅力——你想要风雅,就有解语红颜、诗情画意,你想要缠绵,就有软语呢喃、灯红酒绿,你想一夜尽欢,就有温香软玉、勾魂妖姬。不愁高潮迭起的花样,只愁一掷不足千金。 大河两岸,还有一座座能工极巧的游廊、水亭、暖阁.....修葺得美轮美奂,璀璨的金粉勾勒着琳宫的轮廓,迤逦的光华如同金象旋步、彩蛇起舞...... 船上、廊中、亭里到处是手挽歌姬、把酒言欢的男男女女,连那河岸上都睡遍了醉倒的游客,不时有一叶扁舟,载着一群寻欢作乐的酒客驶过,酒客兴头大了,一个不稳跌入河水,引来一片哄笑...... 连决这样看着、听着,忽然觉得身处于这样流光溢彩的喧嚣世界,却有种说不出乡愁涌动,说不出的寂寞渴望停泊.....仿佛手边有一杯酒,也能随意端起,融入酒客之中,忘记前尘谈笑风生...... 烛心不知疲倦地燃着,两岸灯笼依然昏黄,连决坐在柳荫下,吹着飘香的河风,不知呆坐了多久,一直到猛地一瞬,旖旎舫两岸的灯火全熄了! 连决一惊,猛地站起来,突然,黑沉沉的河道尽头,出现了一座阔如府邸的大游船,和众多绮丽瑰美的画舫不同,这座大游船的船身是发亮的乌木,船舱外也罩着绵绵密密、重重叠叠的乌色丝绸,乍一看,通体乌黑剔透的大游船,在黑波粼粼的大河中若隐若现。 这时候,传出一声圆润动听的手抡琵琶声,一个格外细柔、带着一点水乡口音的女人腔,在寂静中喊道:“风云兵寨赵公子献一万天灵石,博绝心姑娘一支凌波舞——” 话音一落,无数个蛰伏在黑暗中,静悄悄的游客,在四下里发出若有若无的“咝”声,仿佛刚要惊叹和欢腾,又被一股神秘的期待压抑着似的....... 一个个酒意酣然的游客,正翘首以盼,突然,一声宛如昆山玉碎、石破天惊的笛曲,悠扬而上,直冲云霄,人人的醉意一下子减了大半! 那一声笛嘶空迥、悲怆、清灵的后韵,碎落水波之中,仿佛带走了万物,万籁归于阒寂...... 无声处,黑沉沉、幽烁烁的水面上,现出一个水红褶裙、红纱掩面的倩影,玲珑的轮廓、窈窕的腰肢、若隐若现的白腻足踝....... 第五百零四十七章 天仙美女 这女子一手轻抬手背触额,一手半垂兰指翘起,两袖之间连着一层朦胧的红纱,双臂柔若无骨,邀月般合拢,小巧的玉足灵动迭起,整个人已不可思议地飘然飞旋了一圈...... 俄顷,一串清灵如无根之水、婉转似含愁蛾眉的筝曲,激泛着点点水花,竟从水中传出,仿佛来自水底龙宫的乐音......这抹红月般的倩影,悠扬展臂、懒淡折腰,映着迷离的波光,仿佛仙子下凡。 辽阔的河水,无声无息,仿佛所有人、所有景,乃至所有熄灭的光、所有遮掩的黑,都成了这抹红影的陪衬...... 筝曲流淌,舞影不倦,正待酣畅淋漓之时,笛声再一次出鞘,引得那辽阔清扬的筝曲,猛地加急、加高,如雪山流水、夜雨湍急! 那一个朱红的霓影,如归来的的鸿雁,她旋、跃、她转、飞,步子轻而玲珑,倩影美而癫狂,纱裙紧裹着她柔靡身段,矫若惊龙,翩若惊鸿,她边旋边轻歌,同越来越激昂的筝曲一起痴痴地醉了...... 什么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哪比的了如飘如飞的凌波舞,哪比的了这个仙姿丽影的女人..... 刹那,河岸的灯火亮得通明,刚才乌沉沉的大游船,此刻朱红泻地,满目流金,光彩照耀在游船的黑绸之上,竟迭开水波一样的幽蓝斑纹,那个红衣窈窕美不胜收的女人,独立船板之上,向叹为观止的众人袅袅一躬身,转身步入船舱去了。 连决惊叹地舒了口气,正惊叹这女子舞姿超绝,赶上了这一回一饱眼福,突然,河岸上一只气宇非凡金碧辉煌的狮头船,放开了缆绳,沉甸甸地下了水,船舱里探出十几个男人,大声叫喊着,向绝心姑娘的大游船追去。 旖旎舫主河的两岸,虽然又恢复了灯火通明,但是那条排开水波、逐流而去的金狮船,就像暗室里一颗夺目的金珠,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连决就坐在河岸的石头上,见不远处有几个好事的酒客,挤眉弄眼地望着离去的狮子船,奸笑着问同伴道:“光听说绝心绝色,绝色绝心,今天一见,果然是天上少有地地上也无,那么一个美人儿,不会便宜了那伙儿当兵的吧?” “嘁!”一个喝得双眼迷离的酒客,使劲拍了这个说话的男人一巴掌,低声喝道:“小点声,咱们是来消遣的,可不是来惹事的!圣河流域十有八九都是当兵的,那伙人又是兵寨里的霸王,你敢背后嚼他们的舌根子,不怕被割舌头?” “兵寨的霸王?”连决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抻了抻坐皱的衣袍,慢慢走下岸,靠近这几个酒客的小船。 连决一脸处世不深的表情,问道:“几位大哥,我是来这里经商的,刚才无意中听到了你们的话,你们怎么说那个狮子船里的人是兵寨霸王?我也怕无意失言,惹祸上身,所以请几位指点指点。” 有一个面善的酒客刚要说话,那个先开口嚼舌根的酒客先“噗嗤”一笑,一脸怀疑地打量着连决,取笑道:“你也是经商的?小子,别吹牛啊,你是有有钱老子撑腰,来这里消遣败家的吧?说实话我们不笑话你,我们几个才是经商的,你是不是生意人,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连决假意逢迎道:“咳,你们知道就行了,我今天就差点说错话,惹到这些当兵的,听到你们说的,我还后怕得不行。” “你可不该后怕么!”那个面善的酒客一脸训诫后辈的表情,说道:“告诉你啊,圣河流域十有八九的人,都是风云募兵寨的,包括男女老少什么的,你都不能招惹,那大多都是那些当兵的家眷,要说那些当兵的,都是些大陆上玩命出格的狠角色,他们为镖局啊、斗兽场啊各个势力效命,你真就惹不起!” “嗯....”连决一脸谦逊地点了点头,蹙着眉问:“刚才你么说的兵寨的霸王,是怎么回事?我和龙口镖局打过几次交道,没见过刚才那些人。” 那个面善的男人正要解释,好事的酒客又“噗嗤”大笑,指着连决说道:“你收几个镖,还指望和那狮子船的霸王兵打交道?告诉你,你只能看见他们大把大把地撒钱逍遥,永远不会和他们有交际的,见了他们,躲远就是了。” 好事酒客说着,忽然把酒气呛人的嘴探过来,小声说道:“他们有个称谓,叫鬼兵!” “鬼兵?”连决一扬眉,问道:“怎么回事?” 面善的男人嫌同伴一惊一乍吓唬少年,不悦道:“小兄弟,你别误会了,没什么神神鬼鬼的事情,称他们鬼兵,是因为这一伙兵与众不同,神出鬼没,要么就在市面上横行无忌,要么就十天半个月见不到踪影,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冒出来,为什么失踪。” 连决思忖着,点了点头,这船酒客邀连决上船,一同去河中游览,连决摇头谢绝,便独自往人多处走。 旖旎舫有个好处,只要你一个人意兴阑珊地徘徊在暗处,绝对没有人打搅你,要是你往热闹堆里赶,也绝不会受到冷落。连决刚往灯光下一站,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就迎了上来。 这个小厮头顶三角形的布帽,一脸的伶俐相,他今天没拉到有钱的主顾,眼看没什么新来的游客了,正拉到连决,显得格外热情。 这位小爷,一个人溜达不闷吗?还是找个姑娘聊聊天逗逗趣儿吧,你喜欢什么模样的?我给你挑挑。”小厮点头哈腰的,给连决殷勤地引路。 “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连决的确不是来寻花问柳的,所以故意逗了小厮一句,想把他气跑。 “太简单了!”小厮听出连决的意思,也想整连决一句,冷笑道:“我能给你找到两个鼻子一个眼睛的姑娘,你要不要?” 连决摇头笑了,小厮正要走,觉得不甘又把手伸出来,说道:“小爷,给个见面的小钱儿吧!” 第五百零四十八章 破天荒头一次… 连决摸出了一枚地灵石,递给这个眼巴巴看着的小厮。 小厮见连决爽快给钱,不是小气的人,顿时眉开眼笑,正要领着走,忽然又被连决叫住。 小厮以为连决后悔了,急忙戒备地盯着连决。 连决见他挺有意思,笑道:“我向你打听个事情,我想找人,只有一封花笺,能找到吗?” 小厮侧过脸一笑,说道:“我还以为啥事儿呢,花笺都是旖旎舫的姑娘才有的,一个姑娘一种花型,不带重复的,再好找不过了!” 连决一怔,还以为那多樱花笺是旖旎舫通用的,正要问小厮,小厮猛地比出一个食指示意连决住口,挑着眼角笑问:“是和哪个姑娘私会过,姑娘送给你的吧?我可不能白白领着你去啊。” “好说!”连决爽快道。 小厮探出手,说一看花笺便知,连决便掏出那片花笺,将写着“有诈”的一面扣在底下,只让小厮看花型。 不料,小厮一看到花笺,脸色“刷”得白了,见鬼似的盯着连决,从上到下剜了好几眼,蹦出一句:“你、那你从哪捡的?!” 连决好笑道:“这还用得捡么,你刚刚不是说了,花笺在旖旎舫遍地都是。” “可这个.....”小厮为难地看着连决掌心的花笺,想拿过来细看,被连决收了回去,小厮苦笑道:“你别是蒙我吧?这个可真是绝无仅有.....” “你的意思是.....”连决一怔,错愕道:“她死了!” “呸呸呸!”小厮见连决不像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跺了跺脚说道:“娘的,你是走啥狗屎运,才带了这一个桃花运出来?” 连决笑了,“你这么说,这个一个漂亮姑娘的花笺了?” “岂止漂亮!我刚刚不是说了么,绝无仅有!”小厮捂着胸口,叫苦似地说道:“没想到我今天碰见奇迹了,竟然活着看见绝心姑娘给男人送花笺!” “什么?”连决一愣,指着刚刚绝心姑娘的游船离去的方向,喃喃重复道:“是绝心姑娘?!” 小厮把连决拉到暗处,四面一张望,怕连决跑了似的拉住连决说道:“这位公子、小爷!有钱有势的主顾,我见得多来,您还是第一个让绝心姑娘另眼相看的,咱也不知道你是啥本事,但你也看见了,绝心姑娘被那伙儿霸王兵缠着呢,你还是不蹚这个浑水个好。” “浑水?”连决神秘一笑,“浑水才好摸鱼啊。” 小厮见连决真有几分底气,劲头更足了,小跑着给连决引路,嘴里说着:“小爷,您记住了,我叫小宾,甭管什么时候来,您招呼我就行。” 连决点了点头,没想到绝心姑娘的一张花笺,胜过千金万两。 连决跟着小宾穿过一座座柳暗花明的拱桥,又换了几条船,才到了一片极其幽静的河岸。 河岸两边,散布着一座座精致小巧的暖阁、帷幔馨香的凉亭,烛光绰约,花潮如雪。 一座粉白色、形如宫灯的阁楼上,挂着一扇雁翅形的白匾,写着“绝情坊”,丛丛软幕里传出细细碎碎的琵琶曲,更显得景色幽然。 小宾努了努嘴,连决随之看去,岸边一人多高的芦苇丛里,停泊着那只威风凛凛的金狮子船,船舷上靠着几个船夫,从酒葫芦里喝着酒解乏,看来那些霸王兵都上岸去了。 为防惹人注目,小宾引着连决从偏门进了绝情坊,刚进门,琵琶声响亮了几倍,嘈嘈切切,幽情如诉。 绝情坊里上下分两层,一楼是大堂,摆着二三十张圈椅,那些浑身金光宝气的霸王兵坐得满满当当,有的抓耳挠腮,有的撮着牙花子剔牙,虽然很不耐烦,还是盘着腿听曲儿。 琵琶曲从二楼传来,圆围栏是镂空的,二楼中央的空地上,有一大片架高的台子,绝心姑娘就在台上轻抚琵琶。 连决站在一楼的侧面,只能看见绝心姑娘的侧影,她云鬓如墨,斜簪了一朵新折的白樱,一片半透的灰纱,系在两边耳上,遮住了鼻梁以下的面容,能看清一双眼皮微双、瞳仁潋滟的眸子,很是婀娜多情。 一袭可身的淡灰窄裙,将绝心的身段勾勒得无比曼妙,又不流俗。她竖抱琵琶,双腿交叠,裙摆的开衩较高,开衩处连着绣丝的灰纱,白嫩的玉腿若隐若现。 从一楼不时传出口哨声、吆喝声,是那群霸王兵早等不住了,绝心置若罔闻,一心奏乐。 楼层两侧,都有盘旋而上的木楼梯,有七八个小厮跑上跑下,给绝心送名帖、礼盒。 小宾长得又矮又瘦,够不着连决的耳朵,便踮脚凑到连决耳边说:“你给绝心姑娘准备什么礼物了?虽说你有花笺,可你看看,这些人谁不是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捧出去。” 连决似沉醉在琵琶曲里,看了绝心姑娘半晌,才说道:“如果真是她,她给我花笺,我归还花笺,才对了。” 说着,连决将花笺押到小宾的掌心,抓过小宾的另一手,盖在花笺上,叮嘱道:“为你好,不该看的别看,帮我递给绝心姑娘。” 花笺里的内容,小宾好奇得像猫爪挠心似的,但在场上多年,知道好奇害死猫的道理,便合掌捧着花笺,一溜烟跑到了二楼,将花笺递给守在绝心姑娘旁的侍女手里。 这位侍女姑娘的姿容也十分美丽,她打眼一瞧,眼波微微一颤,躬身对绝心姑娘耳语两句,刹那,缭绕大堂的琵琶曲一下子停了。 绝心姑娘玉指一抡,曲终收拨,楚楚地站了起来,向前缓走几步,临着二楼的阑干,透过头纱向下那么一望,一楼大堂登时沸腾了起来。 绝心姑娘的目光只是惊鸿一瞥,旋即背过身,斜抱着琵琶,缓缓走入了暖阁深处。 侍女向小宾使了个眼色,小宾才如梦初醒似的,一拍血热的脑门,兴冲冲地下了楼梯,向连决说道:“绝了,绝了,绝心姑娘竟然愿意见客了,这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第五百零四十九章 绝心绝色,绝色绝心 小宾兴冲冲地下了楼梯,向连决说道:“绝了,绝了,绝心姑娘竟然愿意见客了,这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见我?”连决也愣了,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还想是我嘞!”小宾像只狡黠的小苍蝇一样,坏笑着搓了搓手,向连决使了个眼色道:“小爷,你真是真人,真人不露相的真人,你赶紧溜上去,别被那伙儿霸王兵盯上了,仨瓜俩枣的,我不跟您张嘴了,您可得记着我。” 连决笑了笑,故意摆出一副老成的表情,“你很机灵,我处理完了事情,忘不了你的。” 小宾忌惮着那边虎视眈眈的霸王兵,点头哈腰地跑出了门,连决朝那伙霸王兵扫了一眼,见有几个凶神恶煞的,已经抄家伙要过来,连决犯不着和他们闹翻,脚下旋风轻摆,操着不太擅长的幽冥鬼步奔上楼去。 一到了二楼,只见处处帘幕涌动、香雾袅娜,近处玉珠叮当、远处琴音空旷,仿佛到了情海幻天之中,连决还真有些眼花缭乱。 忽然,一只手轻轻地抓住了连决的胳膊,连决急忙回头,见一个貌美的少女看着自己,黢黑的瞳孔里泛着一股伶俐,正是绝心姑娘的侍女,她“嘘”了一声,示意连决跟着她走。 两人拨开重重软纱,一层一层的帷幔,一个接一个的房门,就像到了专门设计的迷宫。忽然,侍女的脚步盯住了,执着罗帕掩嘴一笑,用力一推,将连决推入了一扇门里。 连决一个趔趄,刚刚站定,身后的门被侍女轻轻关上,连决打眼一看,顿时一怔,先不说这座房间何等壮丽奢华,光是近在眼前的绝心姑娘,就自成一幅绝美的画卷—— 绝心已除了面纱,卸去了妆容,墨黑的长发轻拢在一边肩头,微微掩住了雪白剔透的脸庞儿,她有一双缠绵多情的眼睛,鼻腻鹅脂,笑靥浅淡,花瓣唇微微扬起,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随时都要融化似的...... 和这样美丽的少女独处一室,连决喉咙发干,不自觉地轻咳两声,避着绝心姑娘直直望过来的目光,轻声道:“无意叨扰姑娘,我是来——” “来问这个么?”绝心含笑道,声音动听得犹如清泉淙淙,她抬起手臂,纱袖像流水似的,顺着她小臂的优美弧度滑下。 绝心白腻的手指夹着花笺,温柔的语气里暗含撩拨,问道:“是我为你送的信,你要怎么报答?” 连决见过天生丽质的美女不在少数,有冰雪玲珑的云梦、娴静可爱的明珠、艳光四射的攀瑰若,心上人更是清丽绝伦的虞嫣。 但眼前的绝心姑娘,和她们任何一个都不同,那些少女的美是天然的、哪怕生而瑰丽,也带着三分不自知的无邪,她们像是倾国倾城的玉璧,靠近她们,都要怀着一丝染指的罪恶感。 但绝心不同,她容颜绝色、身段曼妙,一寸寸肌肤,都闪着天生丽质的光泽,但她的一颦一笑,都像特意训练过,故意摄住人似的,温柔里带着下意识的诱惑,睥睨间带着浅浅的娇羞,绝心的美,是一幅愿意将美丽展示给观者的画卷,是一种能被人呼吸的味道,能被人抚摸的温度....... 在这样的女人面前,多大年龄的男人,也要呆呆地望着她....... 绝心说的那句“你要怎么报答我?”像一股冒着热气的海浪,燥得连决耳朵眼发痒,差点说出“以身相许怎么样?” 连决呼了一口气,避着绝心婀娜多情的眼神,故意硬着声音说道:“绝心姑娘,我们两个素昧平生,你为什么帮我?” 虽然不看绝心,仍然感觉到绝心的目光,像一段旖旎的绸纱牵蔓着自己。 连决的胸口微微发烫,竭力克制着,知道不能完全信任她,“花笺”和“遮面人”,说不定是同一人所为。 绝心淡淡一笑,声音格外柔软,“我见不得你受伤。” 连决一愣,绝心姑娘在和自己调情? 她是圣河流域旖旎舫的头牌,和自己能有什么交集,怎么都犯不着先送信再示好,连决眼眶肌肉一紧,心里默念道:“绝对有诈......绝对有诈......” 忽然,绝心靠近了一步,纱袖里伸出一只温软的手,竟轻轻搭上了连决的掌心,这样放在别的女人身上显得轻浮的举动,由她做出来,却有种别有一种雅致。 绝心直视着连决的目光,轻柔道:“若你不信我,你走便是了,但我知道你信,不然,你不会来。” 绝心姑娘的手指蜷在连决掌心,像宿着一只柔嫩的小鸟,连决“吭”了一声,嗓子眼里有些发干,绝心又轻声说道:“连决,为你做的事情,我是有理由的,但我尚不能言明,只想你明白,我并无歹意。” 说完,绝心柳枝般的手指,牵着连决的手,微微晃了两下,晃得连决心旌摇曳。 连决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一阵喧嚣,有人在大喊大嚷,还有一扇扇门被踹开的“砰砰”声。 连决眉心一紧,自己在众目睽睽下受到了绝心的邀请,想必是那伙儿霸王兵来闹事了! 连决的手飞快按上魂银剑,向绝心说道:“绝心姑娘,你先躲起来。” 绝心站着未动,右手如拈花一般抬起,左手五指如花蕊般内扣,她的胸前竟凭空现出一轮翠绿精美的琵琶,琵琶颈和腹正好卡在她的双手中央,同时一腿直立,一腿稍微弯曲,整个人飘飘然欲倾。 绝心嬛嬛一拨琵琶弦,流出一串婉转的乐音,向连决笑道:“我有一段曲子,想弹给你一人听。” 不等连决回答,绝心已低眉信手地轻弹起来,要不是门外不断响起男人粗鲁的叫喊、摔门踢板的巨响,连决真想好好听听这曲为自己独奏的天籁。 见绝心一个姑娘家如此镇定,连决也不好慌张,听着门外的动静越来越近,突然,大门猛地被撞开一个人头宽的大缝,一些破烂的布条飘了进来,是走廊里被扯坏的帷幔。 第五百零五十章 单挑霸王兵! 连决看见绝心一个姑娘家如此镇定,连决也不好慌张,听着门外的动静越来越近,突然,大门猛地被撞开一个人头宽的大缝,一些破烂的布条飘了进来,是走廊里被扯坏的帷幔。 一个发髻梳得油光水亮的头颅探了进来,瞪着牛眼一瞧,绝心果然和别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个男人飞快地缩回头,大声地吼了一句:“冲进去,宰了他们!” 一呼百应,走廊里的霸王兵被醋意和怒火激发着,对着大门又劈又踹,没几下,大门直挺挺地砸在地上,霸王兵们踏着门跑进来,见绝心和连决贴得极近,正姿态万千地撩拨着琵琶弦。 “你这个贱人,平时的清高样都是装给我们看的,把我们扔在外头,和这个小白脸来浪了!”一个身穿金甲、五大三粗的男人急头白脸吼道。 “剁了这个小白脸!”霸王兵们簇拥成团,如一只巨大的金鲤踊跃,各色的兵刃发出凛冽的寒光,一齐朝连决挥来! 连决硬着头皮顶了上去,心里清楚,现在不是结仇的时候,何况自己还不能动用功法,但绝心姑娘就在这里,总不能让一个姑娘家落入狼口。 连决叹了口气,妈的,今天折就折了! 连决拔魂银剑出鞘,彗尾般雪亮的剑锋晃得前头几个霸王兵趔趄了几下,一个霸王兵狞笑几声,扬着砍刀劈向连决。 连决挡在绝心身前,横挥魂银剑扣住刀锋,由于不能动用真力,连决被对方酷烈的内力压制,脚跟向后“噌噌”滑了几尺。 “还真是个不抗揍的小白脸!”霸王兵见连决不敌,扭头向绝心狞笑:“这样的能满足你?还是换哥哥来疼你吧!” 这个霸王兵根本不屑于和连决纠缠,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在一旁,谁想打架? 连决急忙回头,想保护绝心,没想到绝心真如画中的飞仙,衣带飘飞,素手抚弦,她的周围空无一物,但一圈霸王兵猴急地扑向她,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隔绝开来! 连决心里一动,明白了绝心没有那么简单,心里稳了几分,突然,绝心抬眸,向连决抛了一个眼色,同时她五指如刀,顺着琴弦纵着切下,一串铮若铁戈的急音迸发,她的手指平展摊开,伸向前方几个霸王兵—— 连决读懂了她的眼色,魂银剑杵地,整个人借力如鹊般一跃,双腿有力地向前一蹬,几个霸王兵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一阵急迫的罡风压下,摔了个四仰八叉! 连决凌然落地,再望向绝心,只见她微微斜着脸,青丝温柔地垂向一边,朝连决默契地一笑。 “小子,敢打伤我们兄弟,不管你什么来头,你今天非得横在这里不可!”一个霸王兵攥着刀柄的手指“咔咔”响,手掌之间攒动着一股青蓝的气焰,气焰越来越强,势如破竹! 这个五大三粗的霸王兵,一脸的黑胡茬子,出了一身的大汗,干脆扒了上衣,露出一身油汪汪的腱子肉,胸口还攒着一堆黑乎乎的胸毛。 其他的霸王兵,也好不了哪里去,虽然一个个穿得金光灿灿的,还是掩不了浑身的莽野之气。 看见自己一伙的被连决打伤了,一个个义愤填膺,操着明晃晃的长刀短棒,围成一圈朝连决合拢,但刚才连决的身后实在骇人,他们又有点忌惮,此刻在外围徘徊。 绝心现在是连决“背后的女人”,连决只不过是顺着绝心姑娘音波的方向做“假把式”,真正发力的还是绝心。 不过刚才那么一回合,两个人配合得当,真得瞒过了这群霸王兵,连决不愿意恋战,纵身跃到绝心姑娘身边,促声道:“他们人太多,我们走。” “走?”绝心姑娘十指柔弱,轻抚着琵琶弦,指下飘出一阵飞散的微风,掀起她的秀发。 绝心姑娘粲然一笑:“潋滟舫即是我的家,我又去哪?”说着,绝心撩起眼波,看着连决,反问:“你又朝哪里去?难道要走出圣河流域么?” 连决怔了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绝心姑娘的弦外之音——刚刚连决还对绝心抱有怀疑,她明明以一当十,却不愿出面伤人,只让自己当前锋,连决还担心她是故意从中斡旋,挑拨自己和霸王兵的不和。 但绝心的话,明显是在打消连决的疑虑,既然来了圣河流域,哪还有“不湿鞋”的道理,何况连决自己是主动上门的,霸王兵也是凑巧而至,绝心姑娘一再帮衬,要是再一味地怀疑,那也忒不是爷们了! 连决用另一手的手掌重重拍了拍剑柄,发出钝重的“砰砰”声,既给了绝心一个定心丸,又威吓那边跃跃欲试的霸王兵。 连决大喝一声:“来啊!” 霸王兵们果然禁不住刺激,一个个也眼睛瞪得像铜铃,饿虎下山似的一齐扑了过来! 绝心姑娘怀抱琵琶,飘飘临仙,跃到连决左侧,五指向琴弦狠狠一抓,抓出一团低而躁的音波,宛如虎啸龙吟,朝右边一撮的霸王兵腿下扫去。 连决佯装鱼潜之态,足底乘着绝心琵琶下刮气的悍流,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躺倒,同时飞刺魂银剑,右边那一拨霸王兵纷纷嚎叫着,捂着腿就滚落在地。 同时,左侧的霸王兵也逼了上来,绝心姑娘又飘然而起,丝带翩跹,好似飞仙降临,落到连决右侧,素白的手指绷足了力道,像弯弓揽月似的那么一撑,琵琶发出鹤唳九霄的鸣叫,同时一大团看不见的气波,向左边急逼而来的霸王兵脑门砸去! 连决猱身而起,双臂呈鹤翔之姿,冲左边的霸王兵挥剑,宛如平山落雁,霸王兵们觉得头顶砸下无数看不见的石头,一个个头晕眼花,直挺挺地向后栽去! 连决心里暗笑,打过这么多场架,第一次装模作样地比划,还是头一次,不免觉得还有点有趣。 见连决退回自己身边,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绝心低眉一笑,似嗔似喜,伸出白嫩的玉手,轻轻握住了连决的手指,嗔道:“你还更有意兴了?” 第五百零五十一章 心有猛虎,细嗅玫瑰 绝心那一双笼月蒙纱般的水眸,原本清艳无双,在一层娇羞和欣喜之下,萌生出了一种纯而载欲的味道........ 光看着这双又媚又纯的眼,就令人把持不住,更堪那柔若无骨的手指在连决掌心里摩挲..... 连决只觉得浑身涌动着一股热流,急忙抽出了手。 绝心姑娘以水袖拭面,擦了擦光洁的脸庞上滢滢的汗滴,看着满地昏迷过去的大汉,轻声道:“连决,这屋实在狼狈,我们换一间再叙吧。” 说着,绝心姑娘拍了拍掌,几十个小厮涌进门来,又是抬晕过去的霸王兵,又是收拾断壁残垣,忙活得不行。 连决更加认定,绝心姑娘明明有手下可以用,还非要自己充当先锋,一定别有用心,现在换一间花厅说话,一定想说点重要的东西。 连决说了一声好,便跟在绝心姑娘身后,朝走廊深处另一间僻静的花厅走去。 刚一进屋,绝心就像一只灵巧的小蛇,游弋到连决身后,飞快地插上了门闩,屋里燃着袅袅的沉香,真让连决口干舌燥。 绝心倚在门上,眼眸闪闪,目光中多了一丝故意使坏的俏皮。 见连决有点窘,绝心快走几步,转过身来,清丽一笑,“连决,你现在信了我了么?” 连决“嗯”了一声。 绝心遗憾地摇了摇头,“信便是信,嗯什么?看来,还是我的火候不到,迷惑不了你的心。” 连决一怔,绝心这话可谓露骨,她其实是想说:我想迷惑你的心。但以这样的语气说出来,很显然带了戏谑的意味。 绝心撩开帷幔,整个人没入其中,不见踪影了。 连决耐心地等了片刻,绝心姑娘再出来的时候,浑身已换了装束, 她一改轻纱佳人的装扮,穿着绸质的裤褂,看起来有点像男装,但是穿在她身上,更显得英姿飒爽。 不过,绝心姑娘怀中,仍然捧着一樽琵琶,在这身装束的衬托下,她不像弹奏琵琶的歌女,倒像一位教习乐曲的乐师。 见绝心的神色颇为郑重,连决也正了正神态,绝心的声音仍是温温柔柔的,“连决,我与你素昧平生,今日出手帮你,的确是受人指使。” 连决猜到了这一层,脸上很平静,只静静等着她说。 绝心笑容温婉地说:“但那个人只想默默帮你,所以才只让我出面。” 连决显然不太甘心,想问出绝心背后的人是谁,绝心已竖起食指,悬在连决嘴边,摇头道:“我相信你也是一个经历过风浪的少年,应该经历过被别人暗中算计、陷害的事情,既然有人会暗中害你,你也应该理解,也会有人愿意暗中帮你,你何不理解其中的良苦用心呢?” 见此,连决知道什么也问不出来了,绝心这一番话,只是想得到连决的彻底信任,连决的神情也松懈下来。 绝心姑娘笑了笑,忽然将琵琶抛给连决,“我知道你被噬灭力纠缠,暂时无法释放功法,我想教你我的绝技——御音擒敌技!” 看见绝心姑娘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竟然是教自己弹琴,连决真是既松了一口气,又有点遗憾。 不过,连决倒也明白绝心姑娘的良苦用心,她特地换了类似男装的裤褂,为的就是让连决忽略她的美貌,能够专注地练习御音技。 如果这时候连决还心猿意马,就太没出息了。 刚刚见识过绝心高超的琴技和杀敌技,连决甘拜下风,在不能动用修为的关头学这一门技艺,还是很雪中送炭的。 连决果断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那就先谢过绝心姑娘了!” 绝心捻着琵琶弦,蹙着两条浓淡有致的柳眉说道:“你们这些修炼之人,应该不太看得起御音技,其实,这是一门上乘的杀技。你们修炼拳脚,将真气贯注于身法之中,再去与人周旋拼斗,在我们看来,这是极其粗蛮的。” 听到绝心这样玉骨冰肌的的姑娘,说自己这些修炼之人粗蛮,连决还真觉得自己有点粗蛮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绝心姑娘见连决呆样,微微一哂笑,正色说道:“御音技,能够将劲力杀气融化于空气音波当中,穿过肉体凡胎的躯壳,直取人内里脏腑。” 绝心说着,小指微微一弯曲,挑了一抹琴弦,连决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水,急忙捂住了胃部,纳闷地看着绝心。 绝心笑了笑,解释说道:“乐器能发出五种声调,宫、商、角、徵、羽,而人发出不同调子的响声,则也要借助五个部位,唇、舌、齿、鼻、喉,这种丝竹之音和人类之音,一经发出,便能得到恰到好处的融合,若用来歌唱,就能咏唱出天籁,但用来伤人,就更上一层楼了——” 绝心姑娘的眼神突然冷峭了几分,说道:“人最重要的五脏,肺、肝、肾、心、脾,其实正对应着宫、商、角、徵、羽这五个天然声调,比如人听到鼓音时,心脏随着鼓点而感到筑筑而动,所以鼓应属土,子能令母实,鼓音使做为土之母的心会因之而实而筑动,鼓音就是宫音,宫音能够影响人的心神,甚至,摧毁人的心神!” 连决有点惊讶,揉着还有点泛酸的胃部问道:“那绝心姑娘,刚刚让我胃酸得不行的,是哪个声调?” “是徵音,属火,人的胃部本应有津液温润,而徵音一出,激得你胃部烧灼,必然酸痛难耐,若是对敌之时,大用徽音,杀伤力可想而知。”绝心说着,忽然低下头,轻轻一笑,摇头道:“不过高手使用御音技,不太喜欢这样的法子的。” “为什——”连决刚问了一半,突然明白了,绝心那轻轻一示范,自己就反酸水了,要是大力操弦,那敌人不得肚破肠烂?如果那样,就算是赢了,面对一地滚瓜流水的死人,也得把自己恶心个半死,的确不是高手所为。 高手么,追求神龙见首不见尾,杀人于无形,飘飘临风而不倒....... 第五百零五十二章 捅了大娄子 绝心将宫、商、角、徵、羽五音对应的位置,在琵琶弦上给连决找了找,告诉连决不能操之过急,先给了连决一本乐谱,将乐谱翻到第一页,让连决对应着琴弦熟悉熟悉。 连决是拿惯了剑的人,虽然掌心平滑绵软,不像练武之人,但那时一层层老茧磨出又磨脱了的结果,就像真正健壮的人,不见得有多么隆起的腱子肉,因为锻炼气力段锻炼到极限,那些腱子肉也会成了消耗物...... 连决硬着头皮,拿指尖标着乐谱,一点点地念,睁大眼睛瞧着琵琶弦,一点点地对照。 看着连决这副既认真又呆呆的样子,在一旁安坐的绝心姑娘竟下意识露出淡淡的笑意,眼波粼粼,目不转睛。 突然,绝心秀眉一蹙,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忘了一个大事,但都过了一大会儿了,再提起这件事,必然会尴尬。 绝心红着脸,嗫嚅道:“连决,琵琶是女孩子用的,我刚才、应该拿一个男人擅使的乐器给你。” 连决茫然地点了点头,绝心急忙起身,倩影消失在内间。 连决想,绝心姑娘应是游走男人之中,也游刃有余的人物,怎么会蓦地脸红起来? 突然,连决明白了,给自己换乐器这么小的事情,绝心一开始就该想到的,连决注意到绝心刚才在看自己,一定是因此忘了这件小事,惹得她心里尴尬了。 连决忽然心里一震,如果这样的小事,能够让一个名伎脸红,只有两个可能,这个美人名伎喜欢上自己了,另一个可能就是,她根本不是这烟花之地的人,只是短暂地借此地隐藏身份而已! 正胡猜着,绝心姑娘已缓缓而来,她的纤纤玉手捧着一个玉质的托盘,上面盛着几件简练而精致的乐器,是很适合男人使用的笛、萧、坞、埙、口中簧等。 连决看也不看别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那个以泣血竹制成的埙上,这种乐器连决上次见,还是在陇都古国时,龙丘少泽手里有一个,吹起来一脸的显摆,还嘲弄过连决不认识这种乐器。 连决非要学这个,如果有机会的话,好气气那个龙丘少泽。 绝心将托盘放下,拿起这个小小的埙,教连决如何吹出宫、商、角、徵、羽 五音,然后不理连决,仍是让他对照着乐谱,先自己钻研。 一开始有点乏味,但随着连决逼着自己熟悉这项新事物,竟然还真的渐入佳境了。 连决正看得入神时候,忽然,眼前微微一暗,抬眸时,正看见绝心姑娘已换回了纱裙的装束,站在一支獾油灯前,剪断了灯芯,灯火在熄灭之前,最后一摇晃,更显得云鬓簪花的绝心姑娘美不胜收。 连决正想问绝心突然熄灯做什么,再一瞥,原来天已经亮了,亮得青蒙蒙的,大亮也是两三个刻钟的事情。 绝心姑娘笑道:“旖旎舫没有白天留客的规矩,公子,请回吧。” 连决向绝心拱手道谢,推门时,又想逗逗绝心,便回身笑问:“我是姑娘第一个留宿之人么?” 绝心姑娘双手相搭,纱袖的流苏温柔地垂落,连决的问题不过是一个玩笑而已,没想到她默然垂眸,认认真真地吐出了一个“是”字。 连决心弦一颤,男人最怕这样,不怕明目张胆的勾引和调笑,就怕在毫无防备的时刻,突如其来的一个眼波、一丝风情、一瞬无辜。 连决急忙笑了笑,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快步离开旖旎舫,准备从天空镜穿越回兵寨去了。 连决刚把手纹拓在天空镜上,就觉得腰间一热,传音玉佩忽闪忽闪地亮着,连决将它贴到耳边,就听到了舜云的声音—— “连决,你可赶紧回来吧!捅娄子了!” 连决回过去一句,雷舜云那边就没有音讯了,好在天空镜的交通最为快速,比等舜云的回话还方便,连决瞬间就到达了兵寨。 一轮通红的初升的曝阳,从尽头照耀着兵寨草原,一根根翠绿的嫩草全被镀上了红边,水潭和小溪也蓝莹莹得映着瓦红色。 挨着兵寨阁楼的地方,前方空地站满了人,连决老远就看到了铁青着脸训话的魏教头,一大帮子镖师,在魏教头面前好像逆来顺受的小媳妇一样,不敢还嘴,只有挨骂的份。 连决悄悄绕到了队尾,想从队尾悄无声息地插进去,没想到连决身上好像带电一样,刚凑近人堆,这些镖师们就自动地往外退开,连决走一步,镖师们就 撤一步,好像磁铁同极相斥似的。 连决不知道这些人犯了什么邪怪,干脆一股脑向前走了几步,一溜镖师们呼啦啊全都退开了,雷舜云没有退,耸着眉头瞧着连决。 连决下意识摸了摸脸,这么瞧着自己看什么?脸上没有字也没有画的。 除了舜云和魏教头,还有两个人站得像桩子似的,一动也没动,这俩人一扭过脸,连决惊了一下,这俩大汉一头一脸的血,胸前衣服撕得一条一条的,背上沾满了水和湿泥,满脑袋也蹭满了湿泥,血水和泥水从脸上一齐流到脖子里来。 魏教头本来正疾言厉色地训骂这两人,看到连决,眼睛一眯缝,眼睛里射出眼镜蛇一样的光芒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你们俩为了一个枕头,就打得头破血流,和人家连决一比,真是小儿科,我看你们以后要打架,就让连决带着你们去找尖兵团打!找最强的兵打!去为了女人打!” 魏教头眼睛冒着寒气,嘴里喷着怒火,镖师们也应承也不敢应承,也没有一个人去瞟连决,连决听明白了,原来是昨天晚上自己在旖旎舫的事情“东窗事发”了,不过这也在连决的意料之内,圣河流域这种地方,走路比说话还快,传话比放屁还快,要是消息能藏住了,那还真是上天了。 不过,连决想不通的是,打个架而已,就算是为了女人,放在旖旎舫这种地方,应该不算稀奇吧,这些人干嘛躲自己? 第五百零五十三章 这是...虎落平阳了? 魏教头仍然不理连决,对众人喝道:“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是吃饱了撑的,活够了闲的!既然有劲没处使,今天都跟我去分兵府训练!不让你们脱几层皮,掉几斤肉,你们是不知道厉害了!本来老子懒得管你们,训练你们这帮混吃等死的窝囊废,不够浪费老子时间的,但是你们这帮人里面,有没长眼的,还敢惹尖兵团,害得老子挨了上面的骂,你们别以为老子想管你们,记住,来了圣河流域,就给老子夹着尾巴,老子不管你们以前杀过多少人,有过多少钱,既然站在这里了,老子让你们往东,你们就别给老子往西!” 魏教头一股脑说完,泄了怒气,丢下一句:“都他妈别吃饭了,去兵府训练去!” 众人的传音玉都一闪一闪地冒起了红光,原来出现了新的暂时权限,通往魏教头说的兵府,镖师们一个个怨声载道的,宁愿搭理那两个为了枕头打架的,也不愿意搭理连决。 雷舜云扯了扯连决,笑道:“真行啊你,竟然和尖兵团打架了,刚才那个魏老虎把尖兵团说得那叫一个厉害,说是圣河流域没人敢惹,人家尖兵团上面有背景,咱们就是混得再好,也就混进尖兵团了。” 连决神游着,问了舜云一句,“歌瑶呢?没事吧?” “咳,她呼呼大睡着呢,刚才我去敲门,被她一个枕头丢出来了。”雷舜云说道。 雷舜云摇了摇头,说道:“那柳善如果然不是好鸟,一看见你来了,躲得比谁都快,连决,你这次可被孤立了,而且不是暗中孤立,是魏教头在你来之前就发话了,说你这次捅了大篓子,惹了尖兵团这种水深手辣的组织,谁都不能再跟你尿到一个壶里了。” 连决笑了笑,反问舜云,“那你怎么还跟我说话?” “我不就是为了你才来这里的?”舜云朗声大笑:“再说了,咱俩不从小尿到一个壶里啊!” 两个少年哈哈大笑,惹得一众镖师往这边觑眼睛。 这时候,柳善如假装从旁边路过,口齿看似没动,却轻飘飘丢下一句:“我刚才打听过了,镖师们都很佩服你,在圣河流域这个地方,敢单挑尖兵团的,大家都是表面孤立,暗中崇拜的。” 雷舜云没理他,连决淡淡“嗯”了一声,柳善如此举,明显是在暗戳戳示好,这样的人,先应承着就是了。 雷舜云和连决安顿好云歌瑶,就和镖师们一起,往魏教头说的兵府去。 穿越天空镜,降落大地,连决一看,屏了一口气,这个兵府,几乎和陇都古国的訾家城一模一样,一样的坚壁固垒,一样的碉堡林立,一样的守卫森严,处处泛着青铜色的寒光。 连决瞥了舜云一眼,看见他脸色有点发白,知道他也有同感,想到流落訾家城的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了,连决便拍了拍舜云的肩膀,示意他振作。 巨石垒成的巍峨城楼上,錾着“风云兵府”四个大字,金黄色的大旗在城楼猎猎作响,守门的侍卫一一查过连决这帮人的传音玉,才放了行。 听见一个镖师说:“这里这么气派,难道就是风云募兵府的老窝?” 另一个嗤笑着回那个镖师,“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像这样的兵符,在这个圣河流域起码十几个,就是分点而已。” “你咋知道?”有一个镖师不太信服。 “老子不跟你们似的,无头苍蝇似的来了,老子来之前,可是查过的。”那个镖师洋洋自得地说道。 还是清晨,兵府大院里没有什么人,但是一点也不空荡,沿墙摆着十八般兵器的兵器架、练功用的草人垛等,魏教头后面跟了两个头缠汗巾、腿缠白布的武夫,脸色铁青地站在院子中央等着,看见这群镖师们进门,大声喝道:“别懒松松的!先跑二十圈紧紧肉!” 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镖师们都不敢违抗凶神恶煞的魏教头,稀稀疏疏地围在一起,磨磨蹭蹭地跑起来。 突然,这些镖师们包括连决,后背上突然激起一片热辣辣的痛,像被一条巨大的鞭子狠狠地抽打了一下! 同时,连决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像鱼尾巴狠狠甩在皮肉上的“噼啪”声! 随之而来的还有魏镖头的暴喝:“磨洋工给他妈谁看呐!是你们这群有劲没处使的憨货,给老子惹了麻烦,害得老子吃饭喝茶的工夫都没有,站园子里陪你们受苦!都给老子好好地跑!跑快!跑齐!” 连决扭头望去,只见魏教头两边,那两个膀阔腰圆的武夫,右手呈握拳状,像大力地攥着什么,但是又没什么真的东西,两个武夫大有狐假虎威的架势,魏教头一吹胡子,他俩就瞪眼睛,魏教头一摆手,他俩就大力地挥动着右手,随着他俩挥手,众人就感觉后背有无形的鞭子在抽。 这家伙,被人当牲口抽着跑了! 众人正气着,喘着粗气,像牲口一样围着大院子一圈圈跑着,屋漏偏逢连夜雨, 忽然,府门外传来一阵既响亮又放肆的哄笑! 连决这一群镖师们下意识像那边望去,正巧跑到了门口,一下子被晃了眼睛,刺眼夺目的一片金色,像一只巨大的金鲤甩起巨尾,向兵府里涌来! 刚才面对镖师们颐指气使、为难着不愿放行的守卫,现在像孙子一样,点头哈腰地让行! 有一个守卫猫着腰,殷勤地递着笑,后退地慢了一步,被一只大脚飞踹而起,一下子飞到了院子里来! 这个被踢飞的守卫,疼得脸都紫了,什么也不敢说,讪讪地退到了城墙的阴凉处,这时候,那群身穿金灿灿铠甲的人,也东倒西歪地进来了。 说是东倒西歪,一点不虚,这群人穿着极尽奢华的金甲,一身酒气,步子也是三颠两倒,可笑的是,这个人歪在那个人身上,正巧旁边的人歪过来,把他碰直了,一群人像醉猫似的挪着步子。 第五百零五十四章 横行无忌的霸王兵团 进来的这群人,穿着极尽奢华的金甲,一身酒气,步子也是三颠两倒,可笑的是,这个人歪在那个人身上,正巧旁边的人歪过来,把他碰直了,一群人都像醉猫似的挪着步子。 镖师们都明白,这伙人就属于圣河流域横行无忌尖兵团! 传说中背景极深的尖兵团,心黑手辣的尖兵团,神秘莫测的尖兵团,整个圣河流域都为之撑腰的霸王兵团! 尖兵团,没人敢惹,见了最好躲着走。 但是镖师们心里都压着一股火,那伙天杀的尖兵们一个个唱着小调,满脸沾着不知道从哪个女人脸上蹭的胭脂,走路像个醉猫,一脸悠闲得意,这边一身臭汗,后背有鞭子抽,还得在人眼皮子底下像过街老鼠一样跑着。 忽然,一声极其尖锐的口哨,带着浓浓的戏谑,是从尖兵团里传出来的。 一个酒醉的尖兵嘴歪眼斜着,拉长了声音大笑:“给爷好好跑!让爷看看,你们能跑几个钟头!哈哈哈!好好跑!” 这群浑身黄金铠甲的尖兵们,聚在一起像一座金山一样,在院子里停住了脚步,看来是醉得不行,没处找乐,真打定主意看这群人跑步。 这样一来,镖师们更是窘得不行,偏偏圈数够了,狗娘养的魏教头也不喊停,还命令旁边的武夫一个劲抽打这些镖师。 突然,一个稍微清醒点的尖兵揉了揉眼睛,目光瞄准了连决,叫道:“哎——那个是不是——” 这个尖兵话音未落,就有尖兵发话了:“是啥啊?我看你是猫尿喝多了,那是啥?” 那个尖兵又揉了揉眼睛,摇摇头,“看错了。” 连决心里一股热流,从那个尖兵发现自己的那一瞬间,这群本来还心不甘情不愿跑步的大汉,突然把自己围在了当中,遮了个严严实实,像众星捧月,又像花瓣护卫着花蕊,就这么藏着连决,一圈圈地跑着。 原本大家只是因为觉得连决敢单挑尖兵团而佩服他,见识了这群尖兵的蛮样之后,大家都统一了战线,他们越看着,等着出笑话,好,就跑出个人样,让你们看得没趣! 果然,尖兵们再不看了,又有人找到了新的乐子,簇拥着喧闹着进屋里去了。 魏教头又让镖师们打人桩,举石头练臂力,总之怎么累怎么来,打定了主意要让这些人发发汗。 练了整整一个时辰,众人体力实在不支了,魏教头才发了一点善心,让这些人到阴凉处歇息。 院子边有大水缸,镖师们渴坏了,争先恐后地去舀水喝,连决和雷舜云不想去挤,各自从空气中凝了一点水流,用手指引着喝了。 镖师们刚坐下,突然,有尖兵的那个屋子门一下子打开了,眼前又是一阵金光....... 和刚刚刺目的金铠相比,这会儿,这群尖兵身上穿的是金丝软甲,看样子是用极其绵软细腻的金丝线勾缝制成,又修身、又轻便、又坚固、又阔气,看得这群一身臭汗的镖师们酸水一直泛到了喉咙。 这会儿,一个镖师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就冲这身行头,进里面也不亏。” 看来,是羡慕起尖兵团来了。 接下来一幕,更令人瞠目结舌,刚刚还醉猫似的尖兵,此刻长身直立,精神抖擞,眼睛里都冒着金光熠熠的精光,要不是连决从里面看到了几个认出的面孔,还真以为换了一批人。 这群尖兵从兵器架上各认领了兵器,便整整齐齐地一字排开,一个头兵出列,举手过头,喝令众人,其余尖兵便像跟随头领的大雁一样,一边按部就班练着身法,一边发出整齐的、清肃的咆哮! 昨天夜里,在绝心姑娘的绝情坊,连决是第一次和这伙尖兵正面交锋,也是在没有判断对方实力的情况下,就误打误撞地开打了,而且一直到最后,连决也是在借助绝心的实力,一直摆出假把式而已,所以直到现在,透过这伙尖兵团的训练,连决才能对他们的实力,有一个管中窥豹的了解。 不得不说,尖兵团的实力,不太强.......但是耐力却是十足地好! 为什么这样说呢?连决看着这伙人,整体性极强,训练有素,一板一眼,好像一根无形的巨绳提着的木偶,但是身上所蕴发而出的修为真气内力,并没有让旁人感知到充沛到骇人的程度。 这伙尖兵身材都偏向饱满紧实,虽然连决两次遇见他们都是醉醺醺的,但连决能看得出来,他们绝不是彻头彻尾的酒肉之徒。 看他们那坚实的臂膊、粗劲有力的双腿,还有深深凹陷的腰弓,绝对是长年累月修炼锻体之术而形成的! 这群尖兵,就像是一群着陆的大雁,伺机新的航向,对于头雁的任何命令,都唯命是从,整齐划一,连决都在心里默默苦笑,以为是訾家城的变色人活过来了。 这群镖师一边乘凉,一边欣赏这伙尖兵的兵刃、穿着还有肌肉,只有连决做出了如下判断:一、这群尖兵不是表面上的酒肉之徒,就算他们爱好酒色是发自内心的,他们在背后付出的东西,一定远远高于常人,因为圣河流域没有理由供养一群酒囊饭袋。 二、尖兵团训练有素、整齐划一,应该是长年累月的某种对默契度要求极高的任务所造成的结果。 三、这伙尖兵们虽然性格桀骜不驯,但是据旖旎舫湖畔游客所说,这伙人有“鬼兵”之称,要么就神出鬼没,要么就惹是生非。 四、这伙外表又看起来蛤蟆腰螳螂臂,非常健壮,但是他们并不善于格斗功法!也就是说,这伙人不擅长打架!昨晚绝心姑娘以一人之力掩护了连决的周全,也可以证实连决这个猜想。 连决托着下巴,默默苦笑,心里冒出一个个疑惑的水泡:这么多矛盾之处,竟然在同一个兵团的人身上集合了,这伙人究竟什么来头?况且,一群骁勇的尖兵竟然不善战,找哪说理去? 第五百零五十五章 小寡妇的饭 休息没一会儿,魏教头又纠集所有人,给尖兵团腾开地方,去外面找了一个空地训练去了,这一天下来真是辛苦的要命,顶着大日头,不是举石头就是跑步,要么就是举着石头跑步,连决又累又渴,即使过过刀尖饮血的生活,却还没出这么大苦力过,简直怀疑从镖局开始起航,是自己的一步错棋了。 雷舜云就更叫苦不迭了,从脖子上拿下汗巾,一拧,哗哗流下一串汗滴,舜云哭丧着脸问:“连决,咱们怎么到这里来了?你是不是忤逆你师父了?你师父给你穿小鞋呢?” 连决也苦中作乐地笑了两声,只能埋头和大伙儿继续跑,从连决分析过尖兵团之后,连决就有一种感觉:魏教头的训练方式,仿佛是尖兵团的训练方式,难道魏教头想把大伙打造成那群尖兵?他这样做,有没有上头的授意? 筋疲力尽且苦不堪言的一天,终于过去了,连决和雷舜云早早地回到了兵寨的小阁楼,一进门,好家伙,一股扑鼻而来的饭香。 云歌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还把连决和舜云的房间也收拾了一番,她从外面采了不少花,摆得很是温馨。 连决故作惋惜地摇着头,大声叹道:“哎!没想到歌瑶是这么的秀外慧中,内外兼修,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舜云啊,你真是有福气啊,我不该把歌瑶让给你啊!” 舜云还没擂连决,云歌瑶先给了连决一记粉拳,摇着机灵的小脑袋,盈盈含水的眸子含着得意,“怎么着,后悔了吧?后悔也不成了,我们舜云可跟你不一样,左一个又一个的,气也气死了。” “我什么时候左一个右一个了?”连决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就差直接饿晕过去了,忙不迭地打开饭盒,天啊,香喷喷的雪白大米饭、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散发着酱料美味的青菜。 连决和雷舜云快口水直流三千尺了,来不及夸奖歌瑶,抓起碗筷就猛吃,偏偏歌瑶不愿意,一筷子敲在连决头上,噘着嘴说:“你还不承认你左一个右一个,远的什么攀瑰若虞嫣海浅棠就不说了,昨天晚上你为了那个叫绝心的争风吃醋,整个兵寨都传遍了,你怎么对得起明珠啊!” “咳——”连决差点吃呛,关明珠妹妹什么事?再说了,虞嫣才是正主啊...... 连决猛然一想,歌瑶没有提起冰兰,看来冰兰的失踪,给了歌瑶一个不小的打击,恐怕现在都是难以揭开的伤疤,而当初冰兰全靠明珠救治,所以歌瑶才希望自己和明珠走在一起。 连决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哈哈一笑,继续吃饭。 歌瑶捧着小脸,笑盈盈地说:“不过,这顿饭还多亏了连决呢。” “啊?”连决和雷舜云不解,同时看向歌瑶。 云歌瑶黛眉一轩,两颗黑亮的瞳仁滴溜溜地转着,目光里冒着坏水,说道:“我不是说了么,昨天晚上连决大闹旖旎舫,为了一个歌姬争风吃醋,和霸王兵大打出手的事情,兵寨都传遍了,你们今天刚走,就有一堆女眷跑来找我听八卦,我又不能白讲,就让她们轮流给我们做饭。” 连决感觉喉咙里一噎,“大姐,你又没在那里,你怎么讲?” “编啊!”云歌瑶樱桃小嘴一扬,狡黠地一笑,“那些女眷对这些事情很热衷呀,我还编了连决很多情史,什么固国第一美女啊,学院第一女医啊,风泉水镇小美女啊,她们听得可开心了,都想见识一下连决的风采,今天这顿饭就是后面一个丈夫殉职不久的小寡妇做的。” “小寡——”连决捧着碗,仰天大哭。 雷舜云痛定思痛,还是决定问清楚。 雷舜云一脸严肃,又带着那么一点期盼...还有仓皇...“内个,歌瑶...我想问问你.....那个,你如果不好意思的话,你不说也没关系的,当然....我不在乎这个,就是好奇.......” “你想问什么啊?”云歌瑶眨了眨水灵灵的眸子。 知弟莫如兄,连决一把揽住雷舜云的膀子,替他问了,“歌瑶啊,舜云想问问你,你做饭好不好吃呢?其实不好吃的话,我们也都无所谓的,我们回家来不饿着肚子就行。” 连决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再编我情史哄人做饭了...... “就为这个啊?”云歌瑶一脸释然,大方地笑了一下,小跑到厨房里端回一个饭盒,打开了盖子,慷慨说道:“我尝了尝,有点不好吃,你们想吃的话,我就做啊,还挺有意思的。” 连决和雷舜云一呆,那焦黑的肘子,从皲裂的外壳里,透出一丝丝鲜红的粘稠的鲜血,混合着半生不熟的黄白色脂肪...... 那只没有放血就剁了头的可怜的鸭子,从里到外憋着一股抑郁而终的绛紫色......可能某人误会它是一只畸形的鸡,用剪刀耐心地剪开了它爪子上一个个蹼......认为改造成了鸡爪子的模样,但是鸭子那被炸得焦黑的大酱色和米醋混合的酸咸气息,代表着它至死不渝的精神....... 连决和舜云胸腔里突然升腾起一股哀恸,云歌瑶做的菜,能让人想到马革裹尸的疆场,那被烈火焚烧得七零八碎的尸骸.....那惨不忍睹的死法...... 连决默默扣上了饭盒,把筷子移向小寡妇红烧肉,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那个...我的情史,需要我帮忙编两条么?” 雷舜云也默默收回了无语凝噎的目光,“真不中,也编编我的,我不介意...真的......” 三个人嘻嘻哈哈酒足饭饱之后,雷舜云便送云歌瑶回阁楼睡觉了,因为这里兵寨较多,女眷也较多,不动别人家的女眷是规矩,谁坏了规矩就会变成众矢之的,所以连决和舜云倒不用担心歌瑶的安全问题。 阁楼比较大,连决和舜云不用再向之前在悬川驿馆一样挤在一个房间,所以连决有足够安静的环境来修炼大容之宝,安心修炼了一个时辰,连决心绪开始杂乱,脑海里来来回回浮现的都是绝心姑娘...... 第五百零五十六章 名姬:苏往往 连决安心修炼了一个时辰,连决心绪开始杂乱,脑海里来来回回浮现的都是绝心姑娘。 倒不是因为男女之情,连决回想起昨天的事情来,觉得有点后怕,那些尖兵毕竟人数众多,又都是粗臂猿背的男人,要是真连累了绝心,那这人情可欠大了。 连决想了想,果断出门,到了购买旖旎舫权限的小铺子,眨眼又来到了旖旎舫。 刚刚还是阁楼林立、一片漆黑的兵寨,眼下,又到了柳影翩跹、一径花浓的旖旎舫,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道里来回荡漾的船只,听着满耳的丝竹之乐和男女调笑,闻着四面八方传来合欢香和天然花香羼杂的味道,连决简直如坠梦中,不禁嘲笑自己,倒像一个忍不住诱惑,夜夜来探芳踪的男人。 连决租了一只船,直奔绝情坊。 穿过一座座凌驾波上的拱桥,才到了绝情坊所在的那一片幽静河岸。 绝情坊周围那一座座精致小巧的暖阁、帷幔馨香的凉亭,此刻只有幽幽淡淡的光芒。 粉白色、形如宫灯的绝情坊阁楼,今天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紧紧闭着大门,一片漆黑,映衬着河岸郁郁的水草,好像荒废了一样。 连决心里咯噔一跳,绝心姑娘不会真的出什么事情了吧? 连决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绝情坊大门果然关得死死的,门缝里也看不到一丝光亮,连决正要举起拳头砸门,一旁小侧门里突然疾步跑出一个梳着斜髻的小侍女,小侍女没有打灯,好像预知会有人来一样,也没有慌张,只是问:“你,你叫连决?” 连决嗯了一声,小侍女也不愿意周旋,径直说:“我们姑娘猜你会来,她让我转告你,她这两天身子乏了,关上两天门,要你不用担心,回去忙你的就是了。” 小姑娘说完,一转身又钻进侧门里去了。 连决笑了笑,看来是一场白担心,于是乘着刚刚的小船返回。 夜风徐徐,在广阔黑暗的河道上,仿佛直吹到人的心坎里,吹去了所有的烦恼,连决站在扁舟上,张开双臂,迎接满世界的风,也像全世界的风倾诉烦忧,劳烦它们带走。 到了稍微热闹一点的河道,水面上漂浮的全是莲花河灯,河岸边有不少游客和歌姬,你侬我侬地贴在一起,一起往水里放河灯。 一只游船驶过连决旁边,一个书生模样,手摇折扇的男人站在船里,一脸清傲之色,摇桨的船夫问他:“公子,在船上游玩了好半天了,你怎么不下去转转?你看那边姑娘多的,比这水里的鲤鱼还多呢。” 男人乜着眼一笑,摇头,“那都是些庸脂俗粉,不足一觑。” “呵呵呵。”船夫笑了,懂行地说道:“那我就明白了,今天绝心姑娘不见客,所以公子成了失意人了。” 没想到这个阅人无数的船夫还是没有猜对,这个书生摇着扇子,“那种千金买不来一笑,冷冰冰的女人,纵然美丽绝伦,究竟没什么意味,她既不钟情于我,我也不做她的钱纸灰了。” 船夫心想,这个男人多半喜龙阳之好,便缄口了,书生也察觉到了船夫的误会,便解释了一句,“我为苏往往而来,她几时开门,我们几时过去。” 船夫像出了意料之外地一愣,笑道:“绝心和苏往往,被誉为旖旎舫双绝,绝心是冰心玉骨,清柔绝伦,苏往往是肤如凝脂,雍容妩媚,公子一身书卷气,我只顾着猜绝心了,真没往苏往往那边想。” 这个书生朗声大笑了几声,自嘲似的说道:“你看的还是不太透啊,像我们这种附庸风雅的读书人,越不喜欢有才情的女人,宁愿女人只拘泥在皮相上,越妖艳越好,越丰腴越好,越勾人越好,书中自有知己,现实中就不必有红颜知己了,反而是那些平时没什么慰藉的男人,才忙着寻找千金难买一笑的冰山美女。” 连决听了一笑,好色就是好色,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连决见识过绝心,知道姑娘果然名不虚传,那个苏往往与绝心并称双绝,就是不知道苏往往是何等瑰姿了,毕竟,连决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苏往往的盛名了。 连决打消了探究苏往往的念头,刚和绝心姑娘搭上线,又去攀扯什么苏往往,那自己成什么了? 连决付了船钱,穿越天空镜,回兵寨了。 这一连几天,搅弄大陆风云,声名鹊起的少年连决,和悬川堂堂雷统领之子雷舜云,就这么在龙口镖局过起了当苦力的日子。 这两天没有任务,连决、雷舜云和这伙儿镖师们一起,除了训练、训练、训练,还是掉皮掉肉不掉队的玩命训练。 两个少年都晒黑了一些,身板也更加坚实挺拔,甚至个头也蹿了不少,这在之前养尊处优的雷府生活中是想也没想过的。 雷舜云看到连决一有空就蹲在角落里乱翻着什么书,虽然对连决杂七杂八的研究也习以为常了,还是过来瞄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舜云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大惊失色地问:“连决,你要自暴自弃啊?” 连决默默地合上绝心姑娘赠予的《埙乐羽霓谱》,无奈地问:“舜云,我怎么啦?” 舜云还以为连决因为不能动用功法,已经彻底自我放弃,改行当一个琴师了,急忙劝慰连决,“连决啊,我看那个噬灭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这不是活蹦乱跳的么,咱们慢慢治,你现在别放弃......” 连决弹了舜云一个脑瓜崩,说:“弃你个头啊,我在熟悉御音技的乐谱,不能动用功法的话,用来防身也是好的。” 一听是御音技,雷舜云也来了兴趣,夺过连决的乐谱看了几眼之后,就觉得又繁琐又枯燥,说了声没意思,就还给了连决。 连决苦笑,这会儿自己可就是个不能打的弱者,可没有挑肥拣瘦的余地,只能埋头钻研,等魏教头的哨子一响,连决只好把乐谱往腰里一别,跑着训练去了。 第五百零五十七章 十二年前的毒药 傍晚的时候,魏教头临时宣布,龙门镖局那边有一批重要的货物出仓,虽然任务不是连决这群镖师的,但是那边空出来的仓库需要人手去帮着收拾,连决这批闲散的新人,就这么被幸运地选中了....... 从训练兵府穿越天空镜,又到了龙口镖局,这堆老旧的仓库设在镖局靠后的地段,外人眼睛能看到的镖局,不是铺金就是贴玉,这边几排仓库还是石砌的房子,有的还搭着灰扑扑的茅草。 押镖的车队刚刚运走了大批的陈货,这些破旧的仓库几乎被搬空了,现在地上堆的到处是破烂的箱板、肮脏的货渣,地上甚至还有一窝一窝的死老鼠,还有很多毁坏了的门窗梁板。 连决这一群人里,有个叫张顺的镖师抱怨了一句,“什么货堆了这么些年头,才运出去啊?” 麻子脸嬉皮笑脸地看着魏教头,问道:“魏老哥啊,这么多陈货,得交了不少年的保管费吧,现在还能出货,看来是一个大油水的任务啊,你怎么光让我们干活,不帮我们争取争取呢?” 魏教头板着脸,轻蔑地一笑,“给你们争取?你们早着呢!知道这批陈货出这一趟镖多少钱吧?你们想也想不到!” 麻子脸变成了苦瓜脸,“咳!你让我们干着这样的苦力,还说这样的风凉话,这不是寒我们几个老兄弟的心嘛!” 魏教头找了个干净的板子,上面垫了一层干净的废布,舒舒坦坦地坐了下来,说道:“你可知足吧,别给我油腔滑调,我对得起你们了,这也不是让你们白干,打扫打扫而已,又没什么危险,工钱赶得上你们出一趟镖了。” “那敢情好!”麻子脸呵呵笑着,指挥着几个跟他交好的镖师干得起劲了。 “嚯!又一窝老鼠干!那批货都是耗子药吧,怎么那么毒!”张顺一边捂着鼻子,一边以剑代替扫帚,大力扫动着满地的废料,忽然,眼尖的柳善如在废料堆里发现了什么,轻声叫道:“等下。” 柳善如这一声叫的小,镖师们都没太注意,只有扫地的张顺停下了动作,连决因为比较防备柳善如的缘故,也跟着看了一眼。 柳善如捡起了一张细长的纸,纸色已经泛黄了,因为刷过蜡,才面前没有被毁坏,上面有一列快要淡褪的墨迹:九炼血毒丹,箱装蜡封,于悬川冰历775年。 “呦!”张顺闷声闷气地喊道:“十二年前的陈货了!” 出于对峡谷之战那一年的敏感,连决心里咯噔一声,峡谷之战,父母双亡那年,就是悬川冰历775年! 出于这种心理,连决对清理这批陈货的事情,立刻多留了几个心眼。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刚刚还怂恿着别人干活,自己在那里偷懒的麻子脸,突然像吃错了药似的挤过来,扶着张顺的肩膀大声道:“你们说啥!九炼血毒丹?我的个妈呀!怎么是这么个丧气的玩意!全天底下最毒的毒药被咱们碰上了!” “吵吵什么!快干活!”魏教头半躺在阴凉处打盹,被麻子脸吵吵醒了,麻子脸急忙指挥旁边的人“干活干活”,魏教头才放下心又继续打盹。 麻子脸把连决雷舜云、柳善如还有张顺几个人拉到一边,故意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们还不知道九炼血毒丹的厉害?这都没听说过?” 见连决几个摇头,麻子脸一脸危言耸听的模样,也不知道有没有吹牛,指着死老鼠说:“你们看见了,那些老鼠,为什么一窝一窝的死?你们在别的地方见过一窝窝死的老鼠吗?” 这一点的确有点蹊跷,连决便问:“你倒是说说看。” 看到连决也好奇了,麻子脸简直对自己有点自豪,挤眉弄眼地说:“连决啊,你还这么小,还没有后代吧?我劝你还是离这里远点,我可是有儿有女的,虽然没在身边,但是也不怕绝后了。” “绝后?关绝后什么事?”雷舜云皱着眉,插了一句。 “你们听说过千年前的一个传说吧?佚狐岛上,一个叫月屿的仙女,和虚空族的荒神两情相悦,后来荒神变心了,月屿就自杀了,不光自杀,还以自己的血立下了毒咒,使这个大陆上,流传着一种血毒!这个九炼血毒丹,就和那种血毒有关系!”麻子脸的脸颊肌肉一抽一抽的,讲得他自己都有点心虚。 连决没觉得麻子脸胡编,倒惊讶麻子脸知道得那么多!连决亲自去过佚狐岛,见识过月屿以血立咒,与荒神万世同诛的墓碑,所以这个来历应该不假。 况且,连决的大容之宝里,就存放着父亲亲笔写的《心血炎魔咒法》,连决也从多方面得知,炎魔族有一部分极其阴毒的功法,就是从血毒咒而来。 这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若有若无的巧合,让连决相信:事出反常必有妖! 雷舜云对月屿的事情没什么了解,听得一知半解,揪着麻子脸的袖子,问此刻最关心的问题:“这个毒药关绝后啥事啊?” “你看看那一窝窝的死老鼠!一死死一窝!”麻子脸啧啧嘴,摇着头说:“那要是换在人身上呢?可不就是绝后了?我告诉你,这个毒药是慢性的,渗入精血的,就算生出孩子来,一家子也免不了一死,这窝老鼠就是证明。” 雷舜云只觉得后背一丝丝冷气,求助地看向连决,却发现连决神色游离,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善如笑了笑,拍拍雷舜云的后背,说道:“舜云兄弟,你又没服毒,你怕什么?何况毒药都运走了,那些老鼠肯定是咬坏箱子,啃噬了毒药,才会这样的。” 雷舜云舒了一口气,第一次觉得柳善如还挺可爱的,比那个添油加醋吓唬人的麻子脸好几百倍。 连决走到魏教头旁边,见魏教头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玩,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魏教头,那批毒药运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会在这里堆这么久?” 第五百零五十八章 美人来访 连决走到魏教头旁边,见魏教头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玩,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魏教头,那批毒药运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会在这里堆这么久?” 魏教头睁开半扇眼皮,看见是连决,还责怪他和霸王兵闹事,不太想搭理他,又知道连决来头不小,也不好完全不留脸,就说道:“只有押镖的镖师,才有资格知道这趟镖送到哪,这也是对镖师的安全负责,至于这些货怎么存了这么久,我怎么知道?那段日子不太平啊,大陆上不少地方都出事了,悬川峡谷都烧了,赶上不太平的日子,就搁至了吧。” 峡谷! 果然是那几天的事情! 连决心头重重一震,相信这批陈货的来历绝不简单! 连决没工夫再问这问那,就站在这里,干脆自己找答案,这几排石砌仓库,像个风雨飘零的小胡同,还有几间破石屋关着门,从挂满了蛛网的窗户看去,里面还有满满当当的东西,连决趴到窗缝上一看,里面有不少木箱、皮箱还有书架,书架上堆着一卷一卷的竹简还有纸书。 连决心里一动,总觉得这里面得藏了些什么,要是能进去看看就好了。 看到连决趴在窗台上,魏教头警惕地起身,一边朝连决走一边喝道:“快去打扫空屋子,锁着门的不许看!” 连决低头忖了一下,装作继续打扫去了,魏教头又去打盹了。 连决明白了,就是这么个打扫卫生的活,干嘛要魏教头跟着监工,原来他是来看着那几间上锁的老石头屋子的。 那些老石头屋子里有什么?有没有连决想找的答案? 连决凑到舜云身边,轻声道:“那几间上锁的老屋子有鬼。” “啊!”舜云吓了一跳,连决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急忙说:“里面有古怪,晚上我要来探探。” “探什么?怪吓人的。”雷舜云搓了搓手背。 “我总觉得这几间旧仓库,和我的家族有关系。”连决目光坚定,“我必须来看看。” “那我跟你一起来。”雷舜云说道。 等干完活,领完工钱,已经入夜了,连决和雷舜云回到兵寨之后,果不其然又品尝到了小寡妇的手艺,连决知道,这么美味的饭菜是来之不易的,因为连决付出了...... 连决拎着今天刚结算的工钱,又跑到小铺子去换旖旎舫的权限,雷舜云看到了,打趣道:“连决啊,就是赌徒也没你这么勤的。” “别废话。我去去就回来。”连决丢下一句。 舜云一脸坏笑,“我也知道你去去就回来,难道还能过夜?” 今天小铺子周围挤满了人,不用打听,全是新拿了工钱换旖旎舫权限的,连决默默苦笑,虽然目的不同,但自己也算和他们同流合污了.... 排队的人比较多,连决来得晚了一点,排在队伍末尾犹豫着,如果先去看望绝心姑娘,万一有点什么事情耽搁了,那去老屋子的事情就泡汤了。 连决有一种预感,老屋子的事情,耽误不起,就像存放了十年的密信,一旦暴露于天光下,是经不起风摧日晒的。 正打定主意不去看望绝心了,忽然,连决耳朵后面,吹来一丝丝热气,同时一股栀子般的淡香飘进连决鼻息,一个极其轻柔的女声在连决身后说:“夜深了,是要去哪?” 连决惊得心都提起来了,愕然回头,之间一个身披黑色流苏披风,头顶漆黑绸缎斗笠的人站在自己身后,因为说话的声音比较小,所以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连决拽过她的手腕,将她拉到僻静处,又惊又喜地摘下她的斗笠,果不其然,是绝心姑娘。 “绝心,你怎么来了?”连决之前都称呼绝心姑娘,这次直接直呼其名了,不仅不显得不敬,反而热络了许多,这也是连决有点惊喜的缘故。 借着皎洁的月华掩饰,绝心两腮浮起的红晕不那么明显,为了低调行事,绝心没有梳起发髻,一头乌黑的长发,只是柔顺地垂在后背,以黑绸简单束起。 她穿着哑黑色的流苏裙,盘扣的领口格外雅致,衬得领口的皮肤白皙无比,在黑发、黑衣之间,这截小小的、白白的、姿容绝色的脸庞,简直美得令人窒息....... 她那细碎的、沾染着月光的眉、娇嫩白皙的脸颊、小巧的琼鼻、随着呼吸翕动的嫣红的嘴唇.....还有那随着月光的波澜轻轻浮动的胸前的弧度...... 连决不敢再多看,怕陷进她眼眸里的温柔乡去,连决亲手给绝心重新戴上斗笠,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红颜祸水,要是这一圈苦苦排队的大汉们发现了旖旎舫最美的歌姬,竟然穿过天空镜来找自己,那么自己肯定会被群殴。 看到连决脸庞有点发红,绝心姑娘故意敛起神色,说道:“我说过我要教你御音技,既是你的老师,当对你耳提面命,随时施教了。” 听到绝心这么说,连决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连决就没有那种偷偷约会的负疚感了。 想到老屋子的事情,连决正在想怎么和绝心开口,绝心果然是最会察言观色的,轻声细语地问道:“连决,你想去做什么事情么?但去无妨,我陪你一起就好了,反正御音技是随时随地可以学的。” 连决叫上了雷舜云,要不然,这小子要是知道连决丢下自己,和绝心一同去了老仓库,肯定得说连决重色轻友。 得知雷舜云也会加入,绝心姑娘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失落,稍后恢复原样,其实有舜云加入的话,连决心里还舒坦一些,连决心里始终飘着一朵紫色的云霞,无法触及,也无法割舍。 三个人在阁楼门口汇合,雷舜云乍一看到绝心姑娘,属实呆了一会儿,没想到那么一个美艳绝伦的姑娘,穿着一袭夜行衣一样的衣服,竟还那么惊为天人。 任何男人看到绝心,都得愣上一愣,绝心早已不见怪,连决在中间互相介绍一下,绝心便对雷舜云莞尔一笑。 第五百零五十九章 石屋子里的古怪 雷舜云瞬间想到头一次和连决一起看见虞嫣的那一幕,清艳无双的虞嫣,穿着一身固族幽灵的黑色制服,美丽不减,气质无双,和今晚绝心的打扮有点类似,舜云在心里坏笑:嘿嘿,连决,你可悠着点,别栽了啊。 自从连决和舜云做了龙口镖局的镖师,随意出入龙口镖局的权限还是有的,绝心更不用说,三个人轻轻松松到了龙口镖局,绕过庄严华丽、灯火辉煌的前堂,径直往那几个旧仓库赶。 前面说过了,旧仓库只是几排破旧的石头屋子,陈货都被清空了,也没有点灯的必要,黑魆魆的一片,连个鬼影也没有。 三个人疾步在黑暗的小路上穿梭,到了那一间上锁的石屋前,连决运出一点气力,轻而易举就截断了铁锁链。 连决的心登时紧张起来,刚往里迈了一步,就听胡同口那边有人大叫:“绝心往这边来了!” “怎么有人!”雷舜云惊讶道,一路走来,明明没有被什么人发现,而且这条路看起来荒芜已久,三个人又谨小慎微,不应该惊动人的啊! 听到追赶而来的人叫的是自己的名字,绝心生怕连决怀疑自己泄密,露出难证清白的神色,连决从一开始,就有一种预感,探究这几间老屋子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早说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要是顺顺当当的话,还奇了怪了。 连决果断说了一声:“先躲进来再说。” 三人钻进小石屋,关紧了石门,舜云顺着门缝结结实实封了一层坚冰结界,够撑一会儿的了。 连决借着魂银剑的一点剑光,目光在屋里的摆设上逡巡,雷舜云和绝心也帮忙翻箱倒柜地寻找,连决的注意力都落在书架的竹简和纸卷上,书架上挂满了蛛网,纸卷也落满了灰,相信近期没有人动过。 连决快速翻开了几卷,大略一查,不禁惊喜过望,原来这些东西是一些尘封的卷宗,比如说哪年哪月哪天,某某来龙口镖局押镖,和镖局签了怎样的契约,镖物是什么,酬金多少,收镖方是谁。 镖局留着这些东西,是为了以防事变,留证所用,不过年头久远了,越来越没什么用处,就堆在了这里。 连决顺着时间飞快地查,果然看到不少卷宗都是七八年前的,十年前的也有,听着外面追赶的声音越来越近,连决急了满头大汗,雷舜云和绝心也跑过来一起查看卷宗。 忽然,外面的小路上映起一片明灿灿的光,似是火光,又带着金光的璀璨,连决三个人急忙敛声蹲下,连决的眼睛稍微露出窗台,往外一看,真是冤家路窄,小道上全是霸王兵,一个个身穿金甲,手持火仗,蛮横地逐一踹门检查,像是打家劫舍一样,嘴里还叫嚣着:“六子,绝心真往这边来了?不可能吧,你糊弄哥几个的吧!” 回答的人应该就是那个六子,嘴里也半信半疑地嘟囔着:“不该啊,刚刚那个人说的啊,说是看到旖旎舫的绝心往这边来了,老朱也听到了,不信你问他!” “绝心连着几天不开门,小曲也听不着,可把我憋坏了!”一个霸王兵一边进屋扒拉着,一边抱怨。 一个霸王兵嘿嘿笑道:“就算是看见了绝心,不也就是听听小曲吗,那小娘们儿一脸的骚样,眼睛会勾人,皮肤白得跟要化了似的,那小杨柳腰,真是一掐就断,要是真能摸一把,真是死也值了!” 这些霸王兵的话,清清楚楚地落在了连决三个人的耳朵眼里,绝心的脸红得犹如熟透的果子。因为空间狭隘的缘故,绝心半蹲着,几乎蜷在连决的怀里,她那温热的体香毫无保留地传进连决的鼻子,连决的手几乎是半搂着绝心,正卡在她的小腹上缘,稍微一动,就能触及到她那对浑圆的柔软,弄得连决也窘得不行。 霸王兵逐一搜寻了一番,只剩尽头最后一间仓库没有搜,眼看霸王兵合围过来,三个人都绷紧了心弦,做好战斗准备。 七八个霸王兵拥在门前,顺着又小又高的窗口,飘进来一股酸溜溜的酒味,看起来这群霸王兵又喝大了。 “砰砰砰!”一个前头的霸王兵轮着一双大锤,卖力地砸了几下门,不过雷舜云的修为实在见长,他在门上设下的坚冰结界竟然完全抵抗住了霸王兵的怒砸。 “这门焊上了?”这个霸王兵乜着眼,咕哝了一句,惹得连决三人暗笑,石门岂有焊上一说? 没想到,真是醉里看世界,别有一番乾坤,其他几个霸王兵竟然也相信这石门打不开是焊上了,嚷嚷着:“绝心肯定跑不到这里来,这门焊得死死的,她又不是苍蝇!” 霸王兵吆喝着,竟然一路摔门砸箱地退去了。 眼看着窗外的小胡同没有了一丝光亮,三个人松了一口气,连决为了绝心姑娘的安全起见,本来想劝她先回,又怕绝心误以为自己怀疑她,便任她在一旁帮忙寻找案宗。 连决恐怕再生枝节,正找得焦头烂额,突然,雷舜云举着一本竹简大叫:“找到了!找到了!” 连决一个箭步冲上去,就着舜云清溪剑绿森森的剑光,看见舜云拿的这本卷宗正是悬川冰历775年的。 连决知道舜云找到的案宗靠谱,因为大陆上计时历法多种多样,一般人计时一般采用大陆通法,只有悬川和隐秘古族遗留下来的后裔,才会选用悬川历法。 连决准备先找九炼血毒丹的案宗,再顺藤摸瓜。 连决和雷舜云、绝心三个人抵着脑袋一起翻着卷宗,可谓争分夺秒,一目十行,刚刚翻了半本,忽然,胡同外面狂声大噪,还是霸王兵的叫嚣,只不过这次的声音更加愤怒,“让那小娘们儿耍了?兄弟们快点!咱们亲眼看看那石头门是不是焊上了!” 连决三人面面相觑,这伙霸王兵,难道真是酒迷了心窍,智商成负数了,现在才回过神来? 第五百零六十章 杀心既起,殆无可免! 连决三人面面相觑,这伙霸王兵,难道真是酒迷了心窍,智商成负数了,现在才回过神来? 一股厉风,那七八个霸王兵已逼近了小屋的门前,对着厚重的石门刀砍斧斫,舜云自知自己修为没有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布下的结界也抵挡不了太久,三个人只有争取这一点时间,尽快找到案宗,等霸王兵们破门而入了,再和他们正面交锋。 还好小屋的窗户较高,不踮起一点脚尖,是看不到窗户里的,几个霸王兵喝多了一根筋专心对付石门,还没有人趴窗户看。 石门口忽然响起一声钢锁链的“哗哗”声,一个霸王兵捡起了断成两截的链锁,生气地叫道:“这门被动过,锁还在地上呢!” 没想到,其他霸王兵非但不感激他,反而讥讽道:“你这会儿充啥聪明?要不是咱们出去以后又碰见那个人,那个人给咱们说绝心还藏在这里,就藏在这石屋子里,咱们还真让这小娘们儿溜了!” 有一个霸王兵垂涎三尺地说:“旖旎舫规矩大,不能霸王硬上弓,这次她自己送上门来,可就是另说了!” 霸王兵们急不可耐,砸着门道:“绝心小丫头!心肝!快出来!爷知道你在里面,那里面黑咕隆咚的,你在那干啥,不会偷汉子呢吧!” 此刻连决三个正抓紧最后一点时间查阅案宗,这个节骨眼上,连决快速翻了一页,目光正落在一行字上:悬川冰历775年冰申月初七,镖局收九炼血毒丹五十箱,暂存不发。 连决一愣,这等于什么也没说啊,为什么其他案宗都记录得明明白白的,这个案宗被掐头去尾了。 突然,雷舜云狠狠捣了连决一胳膊肘,低声喝道:“连决,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往下看两眼,有谁的名字!” 连决眼睛往下一扫,脑袋里似有雷霆炸裂,下一条卷宗就写着:“悬川冰历775年冰申月二十三,子午先生寄放秘密重镖,此镖乃镖局开设以来重中之重,慎,慎,慎!” 子午先生! 接着还有一条:悬川冰历775年冰申月二十四,子午先生毁约,放弃押镖。 往下再看,没有了,连决干脆像看走马灯似的翻了剩下半本,也没有了。 突然,砸砍石门的声音突然停了。 连决下意识地往窗口望去,正对上一双往里窥探的眼睛! 紧接着是一个霸王兵的怒吼:“绝心果然在里面,还一下子偷了两个汉子!” “我操,跟爷装得油盐不进,老子宁愿你死也不能便宜了别的男人!”一个霸王兵首当其冲,也不对付门了,也不再废话,被愤怒控制着大脑,一步冲到窗口,抓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就丢进了窗子里来! 连决三个人眼看着一条明亮的抛物线在眼前划过,落地之后,瞬间引燃熊熊大火!因为这屋子里多是易燃的纸卷,一碰到明火那还了得,石屋里瞬间窜起十几条巨大的火舌,明亮煊天,热浪逼人! “冲出去!”能找到子午先生的信息,已经算有收获,况且在大火中继续寻找其他卷宗,无异于火中取栗,还是冲出去和霸王兵拼了! 雷舜云消散了石门的结界,三个人互相扶持着,一个跟头翻阅石门之外,绝心罩上了蒙面的斗笠,恐怕被霸王兵看到面目之后,更加刺激他们的神经。 霸王兵的目光率先落在连决脸上,狞声大喝:“怎么又是你,绝心,你跟他真有奸情,回回都是他!” 绝心不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枚特制的石埙,塞到连决怀里,说道:“按我说的做!” 连决急忙接了过来,看来这是要现学现用啊! 连决像吹哨子一样含住埙,就听绝心说道:“埙六孔,上一,前三,后二,指压玄黄二孔,气沉丹田,徐徐呵气,心中默念万物曛黄也,埏土为之,怫若不杀,难合伦纲,以乐为乐,送彼极乐!” 连决一听,脑袋里立刻有点懵,将埙这种吹奏乐器光是吹出声响,就是很难的事情,控制鼻息可比伸展拳脚难多了! 可能就是逼入绝境,又被绝心委以重任激发出的潜力,连决沉下心来,恍若无人之境,脑海里摒弃了一切,只剩绝心刚才引导的话语。 从这只特质玉埙的音空里,流出一串平缓的、仿若大地之母般的颤音,绝心又惊又喜,急忙在连决耳边轻声道:“舌尖微颤,发气震音,击敌上躯,唇齿未阖,发空打音,击敌腿部,记住,御音技是仁慈之术,切不可起初就动用杀心,否则适得其反!” 那股声势宏大,却不疾不徐的颤音,宛如天龙古刹里最德高望重的僧人击磬的清响,波澜乐章中载满引人向善的宏远,荡涤人心头的怒火与怨念........ 其实,这也是麻痹敌人的一种伎俩,瓦解敌人的意志和决心,等于大大折损敌人的攻击力! 果不其然,刚刚准备一拥而上的霸王兵,身法竟慢了下来,想到那天被这个小子教训过,那么多人竟没打过他一个,更恼人的是,这小子竟然毫发无损,千万不能再吃这样的哑巴亏了。 身后的石屋里,能燃之物都已熊熊燃烧,火势都已经渐颓了,石墙发出烈焰炙烤下殷红的光泽,整个石屋子,像一个巨大的被火焰煨得滚烫的大瓮。 连决眉毛一挑,心生一计,低声问绝心,“惑人心神的乐曲怎么吹奏?” 听到连决问自己“惑人心神的乐曲怎么吹奏?”,绝心怔了一下,红唇轻启,下意识地问道:“你说什么?......” 绝心认识连决时间还短,还不知道连决是个极善于变通的人,就算是稀松平常的功法,连决都能鼓捣出花来。 其实连决心里想的是,这伙醉成二百五的霸王兵,和他们纠缠实在是浪费时间,和他们打也是浪费体力,不如想个办法,把他们驱走算了! 连决斩钉截铁地对绝心说道:“绝心,你放心,只管告诉我!” 第五百零六十一章 送你上火坑 绝心迅速反应过来,“哦”了一声,轻声道:“的确有惑人心神的奏法,双唇需要轻贴音孔,似触非触,虚吹音一出,指法配合《埙乐羽霓谱》第二页的虚指法,默念心诀顺流不殆,逆流则亡,埙乐渺渺,葬卿何方,不若引卿,自寻往生乡!” 连决心里一震,这心法,阴毒藏于绵绵,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经过刚才的小试牛刀,连决对简单的埙乐吹奏有了一些心得,即可按绝心姑娘的引导操练起来! 骂骂咧咧地霸王兵在外圈兜了几个回合,都被雷舜云赶了下来,其实霸王兵色厉内荏,吃过连决的亏,也不敢蛮横动武,舜云一做出防御之态,霸王兵们就在外面逡巡着,谁也不敢往前凑。 舜云轻蔑地笑了笑,喝道:“威名赫赫的尖兵团,今日一见,不过如此,什么霸王兵,我看就是一群老鼠兵!” “他娘的,小毛头,你敢笑话老子,老子弄死你!”一个霸王兵涨红了脸,率先操刀而上,在他的带动之下,霸王兵们群起而攻之,有挥钩的,有使斧的,有抡捶的,气得哇哇呀呀的大叫。 就在这些霸王兵一拥而上的一瞬间,连决周身流泻出一股极其飘渺、如泣如诉的埙乐,像是一个委婉哀绝的女人藏在乐器里哀哭,流淌不尽的眼泪像玉珠子一样回弹在音壁上,发出循环不绝、源源长流的啜泣....... 这绵绵不绝、细细碎碎的魔音,缠绕人耳,挥之不去,紧接着人的喜乐随之遁去,只觉得万物同悲...... 这些霸王兵们刚刚虎扑过来,突然就觉得脑海里贯穿了那股幽幽的魔音,心脏像被一只软绵绵的鬼手攫住一样,有一种窒闷的无力感,胸腔像灌了一盆子酸透了的陈醋,内脏也被泡得松软无力,浑身上下骨头都又软又麻,筋肉都虚飘飘得感觉不到存在,整个人仿佛不是肉做的,只是一具空空的皮囊,由这哀怨幽绝的曲子像绳索一样拴着、勒着、牵着走........ 雷舜云握着清溪剑,在一旁直接看得目瞪口呆! 眼前竟是这样一副景象:刚刚还耀武扬威的霸王兵,一个个像中了邪,耷拉着脑袋、耸着肩膀,双眼像被吸走了魂魄,不约而同地排成了一长溜,缓慢地、像僵尸一样拖沓着步子往前走...... 这一队霸王兵前去的方向,竟然是那个烈火通明的石屋! 雷舜云觉得额角流下一股子冷汗,暗暗叫道:“我的个妈啊,我是头一回看到自己闷着头往火坑里扎的啊,这是要主动当一回烤乳猪啊!” 这一队霸王兵,就像是串成一串的蚂蚱,被一股无形的魔曲牵引着,已经来到了石屋的门口.......从火洞子一样石门口,窜出几条毒龙似的血红火舌,迫不及待地大张着血盆大口,想要把主动送上门的霸王兵们吞入腹中,化成灰烬........ 雷舜云握紧了剑,即使离烈火熊熊的石屋那么近,下意识又泌出一股冷汗,舜云知道连决不是草菅人命的人,使起雷霆手段,也绝不手软,雷舜云竟一时猜不透这些霸王兵马上要面对的是生是死...... 连决刚刚入此门道,哪里吹奏的出这么高深莫测的魔曲,侧脸一瞥,绝心的脸和上半身由绸纱遮掩着,嘴唇的部位凸出了一块,看来在吹奏着什么,连决知道,这是绝心在暗中附和了。 排在最前头的一个霸王兵,真是火烧了眉毛也浑然不觉,一簇猩红的火舌扑面而来,像是野兽带着倒刺的舌头,轻而易举地刮下他的一块头皮,头皮下的伤口登时露出血淋淋的筋肉...... 崩裂的火星子溅落在其他霸王兵的衣服上、皮肤上,一个个无知无觉,还是被魔音牵引着往火坑里跳,看得雷舜云大吸冷气,觉得这十几年功法白练了,就该拜在一个乐师门下,轻轻松松地跟人打架。 突然间,连决一声暴喝,勾魂摄魄的魔音戛然而止! 这群像是断了脑袋、没了魂魄的鸭子似的霸王兵,突然如梦初醒,眼睛从无神瞬间切换成巨大的恐惧,他们发现自己在下意识之间,站在了大火熊燃的屋门口,身上的烫疤开始锥心得疼,尤其是他们的头领,头皮竟然豁了一大块,烫得伤口都坏死了,连血都流不出来! 连决只低声说道:“各位,是现在自己走开,以后再不来招惹绝心姑娘和我们,还是再听一曲,自己乖乖走进这屋子,和那些死老鼠一起化成骨灰呢?” 霸王兵们不是不答,真的是一个个吓愣了,吓傻了,矗立在烈焰焚烧的门口,连退一步都忘了! 连决紧逼一步,冷笑道:“看来,是意与那些死鼠同为灰烬了?” 话音刚落,连决故意再将埙送入口中,那股飘飘渺渺、钻心蚀骨的魔音像一只响尾蛇,从洞穴中即将再探出头来....... “哇!”一个胆小一些的霸王兵反而最先反应过来,根本不等同伙,像一只被狗撵的兔子一样,在被火光照亮的胡同里撒腿就跑! 其他的霸王兵也“优雅”不了哪里去,脸都吓白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自己不能控制自己的躯体,哪怕面对万丈深渊、面对烈火焚烧,躯体也听别人的摆布,难道不是最恐怖的事情?霸王兵们全夹着尾巴,一股烟地跑远了....... 认识连决这么久,眼看着他从受人奚落的少年,变得如此刚硬不驯,舜云真是大喘了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忽然,背后一声轻若花落的笑声传来,连决和雷舜云同时回头,看见绝心已经取下了蒙面绸纱,洁白娇艳的脸庞,隐约沁着香汗,被金灿灿的火光照耀着,宛如九天下凡的美丽神女。 绝心望着连决,目光里似有无限欣赏之意,轻柔笑道:“你竟有这么好的办法,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雷舜云在一旁默默汗颜,这一般的姑娘,看到这些场景,还不得吓得花容失色大哭了?这倒好,还夸上了,这绝心姑娘,也是个狠角色啊....... 第五百零六十二章 阴魂不散的暗哨 这伙霸王兵是断不敢回来的了,他们只要不往上打小报告,连决估摸着也能过上几天肃静日子。 连决探头看了一眼,石屋子经过这一会的燃烧,里面的东西真的所剩无几了,况且纸页和竹简的案宗都是最易燃的,实在没有进去检查一番的必要了,这场意料之外的失火说不定会引来龙口镖局的人,还是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好。 连决和雷舜云、绝心姑娘三个人急忙穿越天空镜,回到了兵寨的阁楼。 在旧仓库的发生的一切虽然惊险,其实没过几个钟头,此刻月挂中天,冷淡的月辉透过云翳,垂在阁楼的露台上,也给三个人脸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此刻三个人都有心事,和霸王兵交手虽然一时得胜,但终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与人为敌,就算赢了,横竖都是给自己树立了敌人,值得担忧的事情还有更多,比如连决手里这本,明明白白记录着“子午先生”名字的陈年卷宗...... 从师父交代自己,务必找到子午先生以来,连决就想象过无数的场景,做出过无数的准备,会在怎样的机缘巧合或者艰苦寻觅下,见到这个子午先生。 但是连决最没有想到的是,会在一本陈年的案宗上,见到这个名字,过了十年,过了大陆上乱战纷争、暗流汹涌的十年,说不定这个子午先生,都已经死了....... 不过连决比先前任何一刻,都更想找到这个子午先生,之前连决寻找这个人,有“师命难违”的成分,但是现在,连决已经清楚地感知到,师父的安排是有寓意的,这个子午先生是一个火药桶的引子,不知道会爆裂出怎样的火花,而这一切,都是连决一直苦苦追寻的! 越靠近真相,反而越扑朔迷离! 越扑朔迷离,反而让人更难抽身! 虽然说好奇会害死猫,但是不好奇的猫,和缩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不敢多伸一下爪子的老鼠有什么区别? 静默中,雷舜云先开了口,看着连决问道:“连决,咱们下一步怎么办?来到圣河流域这么多天了,这才有了子午先生的一点线索,咱们是不是趁热打铁啊?” 连决摇摇头,呼了口气说:“让我想想,咱们被人盯上了,咱们在明,他在暗,我们在有周密计划之前,不宜有下一步举动了。” 雷舜云微微一惊,问道:“被谁盯上?你是说那伙霸王兵会记恨咱们,接着寻仇是吗?我倒觉得他们不敢了,今天差点送了命,他们惹咱们又没什么好处,不会一直做这么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了。” 连决说道:“尖兵团肯定是不敢了,多亏了绝心帮忙。”说着,连决感激地看了绝心一眼,不仅对御音技刷新了看法,对绝心的造诣也是更高看了一层。 连决有些不解,便问绝心:“绝心,那段迷魂曲明明是你吹奏的,难道你也用了埙,音色怎么跟我的那么像?” “你懂得还蛮多嘛。”绝心浅露贝齿,莞尔一笑,从袖中掏出一枚和连决那枚玉埙花型一模一样,只是略小了一号的埙。 绝心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解释道:“我们两个用的是一对鸳鸯埙.......阴阳融合,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力......” “哦!鸳鸯——”舜云故意挑着眉,大声地重复着。 “去去。”连决捶了舜云一拳。 舜云怕继续开他俩的玩笑,连决这边好说,绝心姑娘不好意思不再出现了,那保护神就没了,舜云还指望着有这么一个美女在身边,兵不血刃地收拾敌人呢。 雷舜云急忙正色道:“连决,你刚刚说被人盯上了,又不是霸王兵,那是谁啊?” 连决正要说,看到绝心也是一脸了然的神色,便以鼓励的眼神看着绝心,说道:“绝心,你来说吧。” 绝心点了点头,说道:“尖兵团第一次搜寻我们的时候,他们提到有一个人特意对他们透漏了我的行踪,你想,既然那个人看到了我,一定看到了我们三个人,为何单单只提到我?那个人是想利用尖兵团,以我为诱饵,让他们以为我孤身一人,更引起他们追逐的念头。” 雷舜云点了点头,咕哝道:“我是听到他们那么说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巧合啊.......” 绝心轻轻摇了摇头,柔声说道:“舜云,你还记得尖兵团去而折返,又提到那个人,原本尖兵团是没有发现我们藏身在石屋的,经过那个人指点,才回来寻找我们,说明那个人特意守在外面,看到尖兵团无功而返,特意询问过情况,才出言指点的。” 雷舜云一听,立刻打了个寒颤,一想到有那么一个人一直盯着自己这边,还一直守在那里,简直阴魂不散。 雷舜云锁紧了眉头,问连决:“会不会是给咱们寄威胁信的那个人?” “不会!”连决肯定地说:“寄信的人虽然满篇都是威胁之言,但是字里行间都是劝阻的意思,信里还附带了魔宫车站的车票,我相信那个人不会有这样的歹心,今晚挑拨离间的那个人,应该和在南塘旧港路上刺杀我们的那波人有关!” 听连决说得那么明白,雷舜云不仅没有感到释怀,神色反而更加凝重了,这证明暗中作梗的这个人,心思无比歹毒! 雷舜云突然觉得寻找子午先生这件事,变得进退两难,似乎从踏入圣河流域开始,就过上了自己在明,对手在暗的日子,尤其这种日子,还一天比一天煎熬! 舜云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认真地问连决:“你有打算了吗?” 连决倒是不慌不忙,嘴角迸出一丝微笑,说道:“他在暗,我们在明,我们干脆就更光明正大一些!” 雷舜云有些惊讶,绝心脸上也浮现出好奇,两个人一同看着连决,舜云问道:“连决,你想做什么?” 连决说道:“既然子午先生和龙口镖局有关,那干脆直接问龙口镖局好了!” 第五百零六十三章 绵延十年的阴谋 绝心姑娘回旖旎舫之后,舜云也回房蒙头大睡了,连决背倚着窗台,半边身子微微侧扭冲向窗外,膝头摊着那本陈旧的卷宗。 幽蓝色的月光照在书页上,残破的纸像一只脆弱的枯叶蝶....... 案宗上那短短几行字,像是着了魔的蚂蚁群一样,一直在连决的脑海里钻啊钻...... “悬川冰历775年冰申月二十三,子午先生寄放秘密重镖,此镖乃镖局开设以来重中之重,慎,慎,慎!” “悬川冰历775年冰申月二十四,子午先生毁约,放弃押镖。” 有一个日子,连决永远也不会忘记,悬川冰历775年冰申月二十四日,悬川外围的大峡谷发生了一场震动炎巟大陆的血战,那一天,连决从一个受人瞩目的将军之子,变成了一个沦落在悬川碎玉峰的遗孤....... 连决的脑海里像是顺着叶脉描画整片树叶那样,梳理着思绪——连决阖家遭遇埋伏,身陷血战的前一天,一个被称为子午先生的人,来到了圣河流域的龙口镖局,他带来了一件惊世骇俗的秘密镖物,以致于规模如此浩大的龙口镖局,一边在卷宗上秘而不宣地记录,一边写下“此镖乃镖局开设以来重中之重,慎,慎,慎!” 就是这样一件重要至极的镖物,子午先生竟然在押镖的第二天,就前来镖局毁了约,退了镖。与此同时,悬川大峡谷沦陷,大将连漠,及大将之妻天潇儿战死。 相信当时龙口镖局接下子午先生这单生意,是极其犹豫的,不然,也不会在第二天子午先生退镖的时候,案宗上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记录。 连决脑海中原本明明白白指向“寻找子午先生”的这条路,突然分出了岔道口,子午先生究竟押了什么镖物?为什么偏偏是悬川冰历775年冰申月二十四日?和悬川大峡谷之战,究竟有什么关联,如果真的有关联,谁为前因?谁为后果? 慢慢地想着、想着,已经历练得十分稳健的连决,后背竟慢慢浮起一层冷汗....... 通往南城旧港的树林中,遇到的暗杀...... 在龙口镖局旧仓库里,被暗中人挑拨离间,陷入霸王兵的包围...... 连决但有一腔孤勇,又孤单无依,只能一往无前,但他不过尚是一个少年,虽然一般不会有人记得连决的生日,甚至几乎没有人知道连决的生日,但是每逢度过那一天,连决就长大了一岁。 不过,才十七岁而已,也会惶恐,也会恐惧,也会因为一步步逼近这些恶而心怀不安。 连决攥着魂银剑,摩挲着剑鞘,心道:“暗中作梗的人,不管他们的目的是达到什么,还是遮掩什么,他们那急不可耐就露出的杀招,反而暴露了他们的阴谋。” 时至今日,连决第一次心底生出寒意,既然峡谷之战和子午先生有关联,自己追查此事就被人暗下杀手,那是不是也有一个可能,父母死于峡谷,或许,也是一个阴谋....... 连决突然握紧了双拳,在蹦出这个念头之后,整个人就被一股莫大的无力感笼罩,这和对攀鸿老贼那彻头彻尾的仇恨不同,像痛苦、愤恨、疑惑被装进一个巨大的渔网里,丢进暗无天日的大海..... 第二天,连决把计划和雷舜云一说,雷舜云直接咋舌,摸着脑袋说:“连决,你这个计划是不是有点欠考虑啊?有失你的水准啊。” 云歌瑶听到动静,也凑了过来,闹着要听,连云歌瑶这个简单单纯的小脑袋瓜,都觉得连决的计划有点过于简单单纯..... 云歌瑶瞪着大眼睛,语气都有舜云的味儿了,“啥?你要直接去问魏教头?” 连决苦笑,人生中第一次被公认智商为零的云歌瑶无情嘲讽....... 吃过早饭,连决和雷舜云照例去了兵府训练,趁着休息的时间,连决直接找到了魏教头,大大方方地说了案宗的事情。 魏教头一脸冷笑全僵在脸上,没想到连决还敢站出来承认这件事,昨天魏教头奉命看着这些镖师远离老仓库,晚上仓库直接被一把大火烧光了,上头的意思是先按着,调查清楚以后重处,还没按住呢,凶手直接蹦出来了。 连决不急不躁,知道资历该摆还是要摆的,大头该充还是该充的,光夹着尾巴做人,人家还真以为你是一只病猫,连决淡淡一笑,说道:“魏哥,大家明人不说暗话,来到圣河流域的人,要是没有点自己的目的,那不是吃饱了撑得?我在外面的事情,相信你也清楚,圣河流域没有秘密,我需要知道子午先生那趟镖的线索,如果你能帮我牵头引线,我一定感激,如果不能,看来此地没有我待下去的必要了,既然要走,就没什么情面可言了。” 魏教头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段时间一直看起来积极训练、任劳任怨的连决,一谈判起来简直是句句堵人,还外他在外面的事情,这是在威胁自己啊? 不过老魏心里,根本没有被一个少年威胁的不屑,而是真的有些慌了,老魏早就被人提醒过,连决这个少年不简单,短短两年,名动大陆,在大陆上根源极深,又极善于韬光养晦,要是与他为善,这绝对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好少年,要是和他作对...... 要是和他作对,就不用说了,后果在那里摆着呢,为了救一个朋友,硬是拆了一座千年的古国...... 魏教头笑了笑,这次没有一点傲慢的神色,说道:“老仓库失火的事情,既然你站出来了,又有事情要找我,那我也没有压着按着的必要,今天我就把你要找案宗的事情告诉上头,至于上头怎么处置,我真没办法,我也只是一个教头嘛。” “嗯。”连决没指望魏教头能做什么,也只是充当一个传话的作用,风云募兵寨是龙口镖局的用人老巢,各个阶级之间秩序森严,魏教头替自己传话,比连决自己瞎碰好得多,这就够了。 一会儿,老魏就通过传音玉,把这件事告诉了上头,过了一个时辰,魏教头单独把连决叫到一边,说道:“今晚子时,我在兵寨等你,我带你去见上头。” 第五百零六十四章 深夜会面 子时,夜不算太静,兵寨周围肥美的草原上,地鼠、獾子一类的夜行动物尽情出没,一对眼睛亮得犹如夜明珠似的猫头鹰,绕着被月光照得明晃晃的水塘一圈圈地飞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加!加!”叫声。 连决穿着一身便装,手持魂银剑,在兵寨大门口等候,远远看见一个身手矫健的人影出现在天空镜上,敏捷落地,直奔连决而来。 魏教头及到了连决跟前,一张黑堂堂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让连决拿出传音玉,贴在自己的传音玉上,只见一片小小的掌纹似的脉络在连决的传音玉上浮现,又像波纹似的消失,蓦地闪了一下红光,接着消失不见了。 连决知道,这是魏教头在给自己拓新的权限,只不过闪的是红光,红光是暂时性权限的象征,想也知道弄到一个圣河流域的永久权限难如登天,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及财力,不过,连决只想搞清自己那些困惑,至于永久待在这个地方,那跟坐监狱有什么区别? 老魏一言不发,连决猜着,和他打听也没什么用处,估计老魏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着。 跟着老魏穿过了天空镜,一落脚,连决看到此处十分雅致,是个颇为干净的小园林,后面似乎有一大片高大建筑物,在夜色里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些苍茫的轮廓,但这个小园林在夜雾茫茫里,别有一番情调,四面环水,木桥直通一座水上的亭子,亭子六角都挂着一片黄纸的灯笼,亭子里挂着纱幔,映出了许多的人影。 魏教头一指凉亭,对连决说:“我就不过去了,里面的人你也见过,知道怎么称呼,你们自己谈条件吧。” 连决点了点头,心想里面的人自己还见过,会是谁呢?连决下意识觉得魏教头在说“条件”的时候,表情有点怪怪的,也没多想。 等连决到了亭子跟前,撩开纱幔一看,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连决心里大呼:“我的个老天,女人好色起来,和男人没什么区别啊,这是一个女老都啊!只不过这些男人,看起来都像是自愿的。” 这个女人,连决的确见过,就是牛姐。 牛姐还是那个牛姐,浑身带着一种牛气哄哄的气质,身材比之前见过那次还要壮硕,一张面盆似的横向两边的脸,黑黝黝的发亮,上面除了黑豆眼、蒜头鼻、厚嘴唇之外,还点缀着繁星似的雀斑粒,牛姐一说话,就露出一口黄糟糟的牙口,不过这一口黄牙,一点也没影响她笑得开怀。 也是,任她也低落不起来,好家伙,这一圈都是或剑眉星目,或俊美妖冶的年轻男人,身材也都是一等一的风流,一个个俊俏男人,通体穿着雪白的长衫,像是当兵的套在铠甲里的单衣,不过,他们无一例外地都没有穿长裤,一双双结实、挺拔,带着雄性荷尔蒙气息的腿,在烛影里穿梭......| 牛姐环肥燕瘦,好不自在,满是青筋的黑手抓着俊男的嫩手,心满意足地往嘴里送着酒盅,不过,牛姐的眼睛是晶亮的,这一双眼睛骗不了人,连决知道,她没醉。 看见凉亭周围有空着的石鼓,连决静静地坐了下来,也不打扰牛姐的“雅兴”。 一直过了半个时辰,四面湖水越来越寒,几个阴柔的俊俏小生有点耐受不住了,牛姐就放他们回去了,只留下了身边一个颇为英气的少年。 连决刚才虽然静坐,可没闲着,一直在观察牛姐,但不是观察牛姐如何寻欢作乐,连决可没这兴趣,刚才牛姐虽然享尽了齐人之美,但是这个留下的少年,她却一根手指头没动,这个少年一直守在她不远不近的位置,脸上冷得像一块冰,动作少得像一块木头,但是一对灵活的眼珠,却像是守卫老巢的苍鹰一样毒辣。 牛姐这会儿盘腿而坐,肉耷耷的眼皮微微一眯,黑里透紫的嘴唇微微咧开,露出一丝欣赏的笑意,看来对连决刚才没有打扰自己的定力很是满意。 牛姐不是拐弯抹角的人,先不谈别的,就冲着对连决的这一丝丝欣赏,直截了当说道:“小弟,留我身边吧?” “咳....”连决在心里都快咳出内伤了,没想到牛姐开门见山说这个,瘀血差点喷出来。 牛姐爽朗一笑,伸出五短的手指凭空压了一压,说道:“开个玩笑,不用介意,我可不敢留你,上次不认得你,不知道你就是那个连决,听说你跟大陆伏龙叶擎天还交过手,是不是真的?” 见牛姐的确想探寻个究竟,连决便坦诚说道:“不错。” “厉害,厉害,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纵然留榜麒炎,也有徒有虚名的嫌疑,但你跟叶擎天都交过手,竟然还全身而退,足以证明你的实力不虚,想必我的条件,你也能够答应。”牛姐厚厚的手掌,慢慢抚摸着自己的膝盖,一边慢慢地说着。 连决皱了一下眉头,先不忙问条件,先确定一下,便问道:“牛姐,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你想看十二年前,一个叫子午先生的人来到龙口镖局,押了什么镖,又为什么退镖。我说的没错吧?”牛姐也很沉得住气,慢慢说道。 连决点头,看来魏教头转述得不错,连决疑惑的是,既然自己是和龙口镖局做交易,为什么牛姐会出面,要知道牛姐属于风云募兵府,虽然说两家同出一门,但是不至于管理如此混乱,这说明牛姐也是一个中间的传话者,跟她没有商量的余地,也不用多费口舌。 连决干脆点点头,痛痛快快地说道:“牛姐说的不错,请开条件吧。” 牛姐仰头一笑,手指短短的手掌轻轻拍了两下,发出闷闷的响声,说道:“你也看到我养的那些,跟你一比,真是一点男子汉气概没有,令我都生厌了。” 连决的眉毛下意识耸动了一下,妈的,这是又被调戏了?被美女调戏那叫艳福,被牛姐调戏,那叫受辱啊...... 忽然,牛姐的目光如火炬般一闪,问连决了一句:“你听说过在圣河流域这个地方,有两个遗弃之人,一个叫淘沙者,一个叫漂流师吗?” 第五百零六十五章 “漂流师”和“淘沙者” 连决没想到牛姐说的话峰回路转,说出代号似的两个人名来,想知道其中有什么缘故,就静静地听着。 牛姐从凉亭中央的石桌上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一边用小竹签插着吃着,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你的确是个新人,在圣河流域待久了的人,不可能没听说过这两个名字。要从圣河说起,圣河流域水线繁多,水路复杂,全仰仗圣河发源而成,圣河和这片地方一样,不知从何而起,就已经存在于这个独立于大陆的地方,你是悬川来的,你应该看到过圣河的面目,宽广、辽阔,就像悬川的玄血河,但是却像湖水一样平静,甚至很难看到波纹。” 连决点了点头,的确是这样,那条优美辽阔,像开天辟地的巨斧劈下了一条奇崛的地沟,里面灌上了上古的洪流,千年万年的流动。但是,圣河奇怪就奇怪在,里面的河水是那样的平静,无波无澜,仿佛是神仙永久地遗落在大地上的一条白练。 事出反常必有妖,连决深信这个道理,对于圣河也是这样一个印象,上次连决见到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水域,还是叶擎天那个藏污纳垢的吃人之地——哀湖。 越是波澜不惊,越是暗流汹涌,世间的人和物都是如此,就像太平这个东西越是粉饰,越能想象到内里已经多么混乱不堪。 牛姐接下来的话,果然证实了连决的猜想,“圣河流域有一句老话,宁愿摸旖旎舫最丑老鸨的屁股,也别从圣河上渡船。不知道圣河下面是什么,一旦有人凌波水上,一定会被卷入圣河里,从此杳无音信。” 连决嘴里一苦,心道:“老跟我讲圣河做什么,妈的,该不会让我从圣河上找人吧!” 牛姐看见连决的眼珠转了两转,嗤嗤一笑,说道:“相信你已经猜到了,需要你找到的第一个人——漂流师,他是迄今为止第一个自由穿梭在圣河各大水系之间的人,被人称作漂流师,不知道他有什么法宝,但是早年间的人都曾看到过,那个人在圣河之上自由来往,但是没有看见过他着陆,他隐遁了以后,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但是漂流师触及了圣河流域上层势力的利益,多年来,上层势力一直在找他,但是寻找漂流师,一定要从水路,不管派出什么人,一旦进了圣河,就像石头掉进大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连决不客气地反问:“你们派了那么多人去送死,不是要拿这个跟我当条件吧?我不过要找一桩陈年案宗而已,你们还想让我把命搭上?” 牛姐摊了摊肥厚的肩膀,挑着眉毛说道:“我做不了主,我只是派来跟你说这些条件的,根据老魏的级别,他还不能知道这些事情,我倒是可以知道,只是不能做决定。” 连决没好气地说:“刚刚不是还说了什么淘沙者吗,又和这件事情有什么鬼关系,一并说出来吧。” 和这个牛姐周旋也没什么意思,她那里的话都是现成的,还不如让她竹筒子倒豆子似的说个干净。 牛姐见连决沉稳时稳若泰山,这会儿还颇有几分孩子气,十分地欣赏,再看连决一袭青衫,身材格外地挺拔,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单薄的衣衫下隐透出强劲的肌肉轮廓,脸庞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的那种稚嫩,开始向有力的青年气质发展,加以时日,这少年不知道要蜕变成什么模样。 牛姐不禁多打量了连决几眼,连决苦笑,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对自己的外表感兴趣,啥时候自己也走上偶像派路线了?要是推崇者都是牛姐这样的,连决分分钟切腹自尽。 牛姐说道:“淘沙者也是一个称呼,和独来独往,来去无影的漂流师不一样,淘沙者的原名叫木子安,是一个风云兵府里一个普通的小兵,但是有一天夜里,他突然发了狂,杀了他的老婆,还杀了几个住在相邻的士兵,当时兵府派出了很多人去缉拿他,没想到这个人功夫了得,杀出重围,在众人的眼皮底下从戈壁滩的一个沙窝里钻了下去,从此逃亡去了,上层一口气挖开了沙窝,挖了很深也不见这个人的尸体,因为怀疑他有遁地淘沙之术,于是称他为淘沙者,又下了许多追击令,都寻觅他无果,被他杀的那些人的家眷还在兵寨,苦苦等着杀人犯落网的消息,这件事都已经过了六年,他再也没出现过,很多人怀疑他已经死了,但是就在几个月之前,有人向兵府报告,说是在戈壁滩上看到了一个像老鼠一样灵活地掏沙掘地的人,于是凑过去西瞧,没想到真的是木子安,这个来打报告的人,以前和木子安同属一营,所以他不会看错。” 连决冷笑,一个是徜徉于诡异水域的漂流师,一个是杀人如麻遁地无踪的淘沙者,这圣河流域未免太难为人了。 连决青着脸,嘬着牙花子问:“上头的人有什么疑难杂症没有,用不用我一块给治治?还有什么没盖完的楼房没有,要不我给修修?” 牛姐仰头大笑,摆着手说道:“连决啊,这两个要求,真的不是难为你,你的神通我们可是听说过的,如果连你也找不到他们,恐怕这就真是两桩永远的悬案了,所以上层才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哼。”连决冷哼一声,撇嘴道:“用不着给我戴高帽子,我不过找一桩案宗而已,别把他俩都塞给我。” 牛姐又摊了摊手,“我说了我只是奉命行事,上头说了,你想知道子午先生是谁,这个拿漂流师来换,子午先生押镖的来龙去脉,这个拿淘沙者来换。” 连决乜着眼睛正在思索,牛姐突然发话了,粗声粗气地笑了一下,说道:“本来这件事是你有求于我们,但是,这两个人是上层的心腹大患,所以上层才开出这两个要求。” 第五百零六十六章 案宗里的惊天绝密 连决赫然冷笑,掀着眉毛问:“我是有求于你们,但你说的好像即使我帮你们找到了两个根本无法被找到的人,好像我还欠你们一个大人情一样,牛姐,你给我透个底,究竟是什么意思?” 牛姐忽然抿住了嘴,两根老藤一样粗壮的手,慢慢地钳住了椅肘,她悠悠地站起来,背影魁梧地像一个男人,背对着连决去看远处苍茫的夜景。 这个时候,牛姐身旁的少年动了动,他拿过一件短褂,想给牛姐披上,要不是这个举动,连决都已经忽略这个少年的存在了。 牛姐朝少年摆了摆手,少年把短褂放回远处,又像木桩一样矗立着不动了。 牛姐说道:“连决,我给你透个底,你要找的,绝不是一桩案宗那么简单,圣河流域也讲究等价交换,但是翻遍圣河流域所有的事情,也只有找到那两个人,才够得上和这桩案宗相比了........” 连决听着听着,甚至根本没有发觉自己的心在快速地跳动,一股股焦躁的热气顺着汗毛眼蒸腾,在此之前,连决只认为这桩案宗,是一个引子、一个线索而已,但从没想过,它或许至关重要! 牛姐坚声说道:“小子,在这一件事情上,圣河流域绝对没有为难你,但你要做的这件事情,绝对让圣河流域有为难之处,为了平衡利益,他们只能给你开出这个关乎生死的条件,如果你在寻找漂流师和淘沙者的路上死了,那桩陈年的案宗也将没有人再查,日子也就能平静地过下去,但是如果你没有死,寻找到了那两个人,这种豁出命换来的条件,圣河流域上层也认了,他们会不惜一切遵守与你的承诺,不论背后是怎样的代价........” 连决吞了口唾沫,盯着牛姐黑亮的后脑勺,“会有怎样的代价......” 牛姐无力地笑了两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上层告诉我的时候,明明白白告诉我,如果真有可能践行跟你的约定,给你这封案宗,恐怕会掀开一个惊世的秘密,大陆都有可能改换一个新的天地.......” “什么!”连决愕然,连决一直以为自己在追查旧事,没想到这桩旧事,从来没有结束,它一直在暗处幽巨,不断结出黑暗的果实,长成黑暗的种子,埋在最黑暗最深邃的土壤中,直到一点点地破土而出,重见天日....... 牛姐摆摆手,“现在,你已经完全听明白了,你走吧,不过,作为我个人,提醒你一句,既然你想打开一个新的局面,就一定有人站在你的对面,想睡在旧的梦里,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的行动不会是完全保密的,这一路上,你好自为之吧。” 连决点点头,无言,默默退出了凉亭,走过小桥,看到魏教头找了一块石头坐下,还在水边等着,连决的心本来就有些低落,看到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心酸,镖师们、魏教头、牛姐.....乃至自己,究竟有什么分别,不过是被命运的大手操控着,即使在这应该拥着家人、安谧入睡的夜里,也仍然在路上独自奔波....... 一个一个一个人,都是棋子而已。 棋子无谓输赢。 连决和老魏打了一个招呼,两个人相顾无言,都有些累了,老魏深谙不多话的道理,自己的级别涉及不到的东西,也绝不追问一句,连决径直回了兵寨,一进门,看到雷舜云没有睡,在房间里等着自己。 一看到连决回来,雷舜云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说道:“连决,你真是吓我一跳,在这个地方,你怎么比歌瑶还不安全呢,你出去也不告诉我一声,我以为你被那伙霸王兵灯下黑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你呢!” 连决还在考虑要不要告诉舜云这些事情,寻找漂流师和淘沙者,此去一定凶险多舛,何况还有歌瑶这个女孩子在。但是如果让舜云就此退出,舜云一定也不肯让自己孤身犯险。 连决先说了声:“我没事,你回屋休息吧,一早我去喊你。” 第二天一早,连决一睁开眼,就看到雷舜云和云歌瑶在自己床边的凳子上坐上,两个人都叉着手臂,盘着腿,一模一样的姿势,还有些喜感。 连决揉了揉眼,腾地坐了起来,“什么时候了?” “还早,你昨天回来得晚,肯定要多睡一会儿,我俩先在这里等你咯。”雷舜云说道。 连决哪里还睡得着了,起来汲了鞋,披了件外衣,要说幸亏昨天回来累了,和衣而睡的,要不然云歌瑶在这里还真不好意思。 云歌瑶斜挑一边嘴角,笑道:“连决,你是不是又有秘密行动了?你瞒得过我,还能瞒得过舜云吗?他可是跟你一起长大的,你有心事可瞒不过他,老实交代,你到底要干嘛?” 都这样了,肯定瞒不下去,连决干脆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昨天和牛姐的谈话,听着听着,雷舜云和云歌瑶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消失........两个人心头都有一种沉重的无力感,这种感觉,也正是连决此时的感觉。 连决叹了口气,说道:“不说别的,根据牛姐的话,漂流师和淘沙者就是两个亡命徒,而且两个人都有各自的独门之术,光是找他俩就困难重重,如果真是遇到了,正面交锋的话,我说实话,我没有胜算。” “你当然没有胜算了!”雷舜云突然涨红了脸,腾地站了起来,“你不是以前的连决了,以前就是鬼门关,你也说闯就闯了,现在你连最基本的功法都不能驾驭,你还想瞒着我们独自做事?连决,我知道你怕我们跟着有危险,可是从我踏进圣河流域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好了一切的危险,当初我一个人流落在陇都古国,你两眼一抹黑,不是也说去就去了?现在你身边有我,我会跟你站在一起,我不信我们两个人一起面对,还没有胜算!” “什么!”云歌瑶的小脸也突然红了,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跳着脚就要去抓雷舜云的耳朵,喝道:“你这大义凛然地说了半天,原来没把我算上啊?” 第五百零六十七章 疯子 雷舜云这一身气概的罩门,可能就在耳朵根上,一被云歌瑶揪住耳朵,雷舜云是眼睛也斜了,嘴巴也歪了,腰杆也弯了,龇牙咧嘴地喊着疼。 “大小姐,你轻点,撒手撒手,疼!疼!哦呦!” 云歌瑶心满意足地撒开手,两只小粉拳气冲冲地抵在腰上,大声说道:“连决,刚才舜云跟你说的,也是我要跟你说的话,既然咱们仨一起来了圣河流域,就必须有我一份,我这么做不仅为了你,也是为了舜云,不管去哪,我要陪着他。” 雷舜云愣愣地看着云歌瑶,还是头一次从这小妮子嘴里说出这么暖心的话,没想到这丫头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其实还挺肝胆相照,雷舜云鼻头酸酸的,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 “这么着,咱仨就说好了吧?”云歌瑶眉飞色舞地笑着:“三个臭皮匠,比一个啊要强的嘛!” 连决有点不可思议地摸摸下巴,感慨道:“歌瑶,是我以前低估你了还是怎么样,我怎么觉得你不是傻,是大智若愚啊。” “当然了。”云歌瑶得意洋洋,眼珠子一转,嗔道:“什么大智若愚,那不还是傻吗!呸呸呸!” 话说到这个份上,三个人决定同进同退,连决将牛姐的叮嘱也告诉了他俩—— “既然你想打开一个新的局面,就一定有人站在你的对面,想睡在旧的梦里。” 连决说道:“舜云,歌瑶,我现在有一些眉目了,牛姐说的那些人,我猜就是一而再再而三暗中挑事的人。昨天夜里我想了很多,考虑事情要站在多个立场,对我们来说,我们只是寻找子午先生,找一份案宗而已,但对于暗中的那波人来说,这份案宗,甚至连我们的出现,都会给他们造成一些不利的影响,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阻止我们,从一开始的威胁信,到后来逐渐露出杀心。” 雷舜云拍了拍连决的肩膀,体谅地说道:“连决,我知道你那么多的顾虑,都是怕连累我俩,我俩什么都不怕的,不管是什么难缠的漂流师和淘沙者,还是一路上再受到那些人的暗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听完这些话,连决略显惊讶的看向雷舜云,只见雷舜云眼眸里闪着坚毅的光芒,一双浓密舒展的眉毛,像刚刚长成的苍鹰褪去最后一丝绒毛的翅膀,挺拔而敦厚的鼻梁矗立在脸部正中,给这张脸平添了刚毅的气质。 在这一刻起,连决突然感觉雷舜云的变化,这种变化不是在苍寒宫大门外,舜云告诉自己,他有了心里喜欢的女孩,也不是在大峡谷时,舜云抱着自己分别时嚎啕大哭,也不是在陇都古国时,舜云从熟悉变得陌生,从陌生变得熟悉。这一刻,连决感觉到一个刚强而勇敢的灵魂,正从这个最亲爱的兄弟的躯壳里萌生,也是头一次,连决感觉自己这个最铁的兄弟,的的确确继承了悬川禁军统领雷厉钧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连决由衷地笑了笑,说道:“舜云,等伯父看了你这个样子,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舜云也笑了笑,豪气地说道:“我爹会为了咱们俩骄傲,哦不是不是,咱们仨。”还好舜云及时看到了一旁脸色要变的歌瑶,嬉皮笑脸地凑了上去。 看到舜云这个“惧内”的模样,连决微笑,算了,当我刚才没夸你。 雷舜云问连决现在有什么打算,连决如实说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牛姐说的话也只是代表了他们的立场,我想先自己打听打听漂流师和淘沙者的情况。” 雷舜云和云歌瑶欣然赞同,连决知道漂流师不好打听,但是那个真名叫木子安的淘沙者,要打听起来还是不难的。 云歌瑶眨眨眼,说道:“你们俩,这次真得靠我了,这段时间我光陪着那些女眷东拉西扯了,别的收获没有,倒是有点消息。” “啊?”雷舜云又惊又喜,“歌瑶你真行!” 云歌瑶笑眯眯地说:“我知道一个人,可能会知道这些事情,我带你们去找。” 云歌瑶带着连决和雷舜云,向兵寨靠后的住户走去,连决和舜云才发现,这里面有几间简约的平房,外面围着一个小小的院子,里面平房屋顶的烟囱上冒着炊烟。 云歌瑶敲了敲门,叫道:“朵儿姐!开门,我是歌瑶。” 里面很快地响起了一声:“好!”隔着门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大门随之开了。 连决和雷舜云一看,迎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近乎四十岁的女人,穿着朴素不失典雅的靛蓝长裙,头发简单得盘着,簪了几朵鲜采的小白花,女人肤色比价暗黄,但是五官还很周正。 歌瑶笑吟吟地介绍道:“你们俩别愣着啊,这是朵儿姐,每天你们吃的饭,就是她帮忙做的呦。” 连决一噎,那她不就是那个听了歌瑶乱编自己情史的“小寡妇”嘛。 打过招呼,云歌瑶说道:“朵儿姐,我们有急事,想请你帮个忙,上次你告诉我的那个孤婆,她现在住哪里啊?你能带着我们去看看她吗?” “你们想见孤婆?”朵儿姐皱了皱眉,还是点了点头,说道:“好吧,等我一下,我去盛一碗饭菜。” 连决和雷舜云不解,云歌瑶解释道:几年前,不知道从哪里流落来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每天赖在兵寨不走,说要找自己的男人,但是再这里住久了的当兵的和家眷,根本不认识她,也没见过哪个男人有这样的家眷。 奇怪的是,那个女人虽然疯癫,但是穿得很是富贵,珠钗、镯子、耳环也都很贵重,由于这里大多住的是新招的兵,所以大家没什么钱,有人就打起了这个疯女人的主意,由于抢劫在圣河流域是重罪,所以没人敢明着来,基本上就是入夜之后,这个去疯女人身上摸一支金簪,那个去她身上拽一个手镯。 第五百零六十八章 “他死啦!” 就这样,没过几天,疯女人身上值钱的东西就全被人搜刮完了,毫无利用价值的疯婆子,根本就没有人理会,大家就当她像草原上的一只鹿、一只獐子,总之没有把她当一个人。 一连几天,这个疯婆子都是喝地上的脏水,捡别人扔掉的饭菜来活命,但是这个疯女人一直没有忘记找她的男人,她的嘴里永远在大叫着:“我找我男人,我找我男人!” 有人听得烦了,或者是真想帮她一下,就去问,她的那人叫什么名字。 疯女人总是一个回答,说他的男人叫“死啦”。 众人哑然,哪有人叫这个名字,看来这个疯女人的男人死了,这个疯女人受了刺激,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后来这个疯女人脏得不成样子,整天吃垃圾,长了满头的癞子,连衣服都磨烂了,衣不蔽体地在兵寨里游荡,不过疯女人有个好处,除了问别人有没有见过她的男人,从来不吓唬小孩,也不哭不闹,不然的话,她早就在某个夜晚横死了。 只有一个女人,对这个疯女人起了恻隐之心,就是朵儿姐,她实在不忍心看到一个女人半光者身子一边捡垃圾吃,一边被周围围观的男人们调戏、吐口水。 朵儿姐的丈夫是一个普通的镖师,押镖的时候遇难死了,镖局也算照顾她,给了她独门独院,让她安静生活,她知道如果把疯女人接到自己家里去,只能给自己招来灾祸,附近有一间有点旧的空屋子,是一个镖师一家搬走之后没有人住的,于是朵儿姐就把疯女人藏在了那里,拿了自己干净的衣服给她换,给她刮了头发,治好了癞子,还一天三顿地给她送饭。 疯女人原本就不太聒噪,有了朵儿姐的照顾,她像个小孩一样,每天在房子里发呆,等着朵儿姐来送饭,哪怕朵儿姐忘了锁门,疯女人也不会自己溜出去。 就这么过了一两年,一次,朵儿姐进去给疯女人送饭的时候,疯女人突然说了一声“谢谢”。 朵儿姐很诧异,急忙拉住疯女人问,她是不是好一些了,疯女人又哭哭啼啼地找她男人,朵儿姐问她男人叫什么,她仍然是说她的男人叫“死啦。” 又过了一两年,期间疯女人慢慢地好了一些,甚至还去朵儿姐家里,帮着朵儿姐一起生火做饭,朵儿姐看出,这个疯女人原来可能真的是一个当兵的人的家眷,得了失心疯而已,朵儿姐耐心地和她说话,旁敲侧击地问她,仍然得不到她的回答。 直到有一天,疯女人又到朵儿姐家里来,帮着朵儿姐做饭,一只油壶不小心洒了,油淌到了灶火里,一下子把旁边的柴火点燃了,疯女人一下子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抱着朵儿姐大喊:“木子安!木子安!” 还好灶台旁边没有什么柴火,朵儿姐很快灭了火,拉着疯女人的手问,她是不是记起来了什么,她男人的名字是不是叫木子安。 疯女人只是嘶叫着摇头,缩在角落里哭,一遍遍地重复着说,她的男人叫“死啦。” 朵儿姐一边收拾狼藉不堪的灶台,突然灵机一动,问疯女人,是不是一个叫木子安的人害了她男人。 没想到这个疯女人嚎叫一声,一下子冲出了门去,一直冲到自己的那个空屋子里,紧紧地关着门再也不理朵儿姐了。 朵儿姐怕她饿死,只好每天又去给她送饭,但是再也不敢问关于木子安或者她男人的事情了。 不过,在这整个兵寨,朵儿姐是疯女人唯一愿意理会的人,她越来越胆小,每天躲在屋子里,除了朵儿姐来找,疯女人连门都不会打开。 云歌瑶讲完,雷舜云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掰着手指说道:“朵儿姐真不容易啊,一顿得做五个人的饭!” “喂,你这是什么奇怪的注意力嘛。”云歌瑶很无奈地看着雷舜云。 正说着,朵儿姐拎着一个饭盒从屋里走出来了,说正好给孤婆送点饭,连决觉得很过意不去,急忙上去接饭盒,说:“朵儿姐,我帮你拎。” 朵儿姐把饭盒递给连决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竟然有点羞涩,可能听多了连决情史的缘故,连决在心里无声呐喊,牺牲了节操,换来了美食和情报,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孤婆,也就是疯女人的屋子就在几步远,孤婆是朵儿姐取的名字,只是觉得她孤单可怜,没有一直说她疯傻。 到了门口,朵儿姐伸手敲了敲门,小声喊道:“孤婆,我来给你送饭了,开门。” 说着,朵儿姐小声提醒连决他们,一会儿要慢慢地问,千万不要吓到她,但是能不能问出来什么,真的不好说。 很快地,门闩从里面响了,门开了一小半,朵儿姐先把饭盒递进去,让孤婆在门口吃完,这样好把饭盒端回去清洗。 连决小心地凑过去,悄悄一看,孤婆的年龄和朵儿姐差不太多,风吹日晒的缘故,比朵儿看着老气很多,头发很粗糙,但是勉强算得上干净,可能朵儿姐经常帮她料理梳洗。 朵儿姐小声地对孤婆说,“这里有几个很好的小朋友,想来看看你,跟你说说话,好不好?” 雷舜云生怕孤婆发疯,急忙堆出最和蔼可亲的笑容,憨厚地笑了一下。 没想到,孤婆竟然停止了吃饭,呆呆地看着雷舜云,然后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容。 朵儿姐先惊呆了,她认识孤婆好多年,哪里见过孤婆这个样子,暗暗地捂着嘴笑。 没想到自己竟然引起这种效果,雷舜云反而尴尬了,挠着头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朵儿姐说道:“歌瑶,还是你先问她吧,女孩子更好说话一些。” 歌瑶点了点头,刚才歌瑶一直在门挡住的地方悄悄地打量孤婆,于是挪到门口去和孤婆说话。 接下来的一幕,震惊了所有人。 云歌瑶刚站到门口的那一瞬间,孤婆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第五百零六十九章 云歌瑶的蝶变 云歌瑶这么一个肤若凝脂、貌若芙蕖的女孩子,穿着盈盈动人的粉裙,袖着两只笋白的小手,脸上是拘束又甜美的笑容,按说最不应该让孤婆抵触才对,但是云歌瑶刚刚站到门口的一瞬间,孤婆脸上刚才面对雷舜云时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孤婆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像鬼一样,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一半的脸,从头发缝隙里露出的眼睛,猛地射出毒辣、妒恨的目光,孤婆像一只母狼一样,“嗷”地叫了一声,猛地就朝云歌瑶扑了上来,一对瘦得干巴巴的爪子,像鹰爪一样,就朝云歌瑶那吹弹可破的小脸抓去! 孤婆那脏得乌黑的长指甲,就要抓到云歌瑶的瞬间,孤婆眼睛里的凶光更加剧烈,嘴角勾起一抹吓人的微笑,大声嘶叫着:“**!就是你这个**!我撕了你!我撕了你这个**!贱货!害人精!” 云歌瑶简直吓傻了,还好雷舜云就在云歌瑶旁边,一把揽过云歌瑶的腰,反手将她护在身后,孤婆像一只扑了空的母狼,“腾”地一声撞在地上,摔了一个嘴啃泥,不过,孤婆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和韧性,用一双钢叉一样干硬的手抓紧了土地,半弓着背,臀微微抬起,完全像一只扑食的母兽,她的脸像狼脸一样侧过来,眼睛里的光越来越凶狠,嘴上还是瘆人的微笑,用嘶哑的声音吼叫道:“荡妇!**!害人精!害死我一家的害人精!” 朵儿姐认识孤婆这么多年,根本没见过这个景象,朵儿姐一下子攥紧云歌瑶的胳膊,认真地问:“歌瑶,你认识她?” 云歌瑶的小脸吓得煞白,惊惶地摇了摇头,歌瑶心里更多的是委屈和恐惧,从小到大,云歌瑶都是众星捧月地长大,连悬川圣君尚要对云氏姐妹爱护三分,云歌瑶哪里听过这么多不堪入耳的辱骂之词! 雷舜云用力地抱着云歌瑶,两个宽厚的手掌捂住了云歌瑶的双耳,云歌瑶缩在舜云的怀里,虽然强忍着咬紧牙关,泪珠儿还是扑扑簌簌地掉着。 没想到,见到这一幕的孤婆,更加气急败坏,女人一旦被执念和狂躁控制,简直比野兽更加吓人,不知道孤婆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像一只干瘦的巨大青蛙从地上弹起,举着两只手就要去掐云歌瑶的脖子,孤婆的两个眼珠子血红,嗓子也几乎扯出血,嘶哑地大叫:“**!贱人!放开他!放开他!” “砰”地一声钝响,连决挡在云歌瑶身前,魂银剑飞升而起,形成一股强劲的冲力,一下子将孤婆顶翻在地,雷舜云怕连决在气愤之下使出功法,急忙操控玄冰真汽,凝出玄蛛冰魂丝,将孤婆紧紧地绑在门柱上。 动弹不得的孤婆只有嘴是自有的,嘴里蹦出的辱骂,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连决一从饭盒抓起一个馒头,一下子堵在孤婆嘴里,孤婆瞪着两颗血红的眼珠子拼命地摇着头,嘴里呜呜地大叫,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没事了,没事了,有我们在,别怕。”雷舜云狠狠地攥紧了拳头,要不是这个女人已经完全疯了,雷舜云恨不能一剑挑了她的嘴。 朵儿姐脸色也是苍白的,觉得给这几个气质不凡的少年少女带来了这样的麻烦,感觉很是过意不起,朵儿姐捏着围裙角,手背擦了擦眼泪,低声说:“真对不住,她从来没这样过,我真的没想到,我不该带你们过来.......” “朵儿姐,这不怪你,是我们请你带我们过来的。”雷舜云说道。 连决拍了拍雷舜云的肩膀,轻声道:“咱们走吧。让歌瑶好好地休息一下。” 忽然,传出一句明亮的女声:“不走!” 连决和雷舜云、朵儿姐都是一愣,共同向说话的云歌瑶的看去。 云歌瑶已经从舜云的怀里抬起头来,一张刚刚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此刻眉还是蹙的,眼眶还含着薄薄的泪花,但是嘴角固执地撇起,眼睛里闪着晶莹的亮光。 云歌瑶慢慢地挺直了背,坚声说道:“骂也挨了,要是套不出什么东西来,那可太亏了!” 连决和雷舜云瞠目结舌,其实他俩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由云歌瑶亲口说出来,实在太出人意料了!这还是那个为了姐姐的离开大吵大闹的小丫头?还是那个在兽宗因为害怕而打退堂鼓的云歌瑶? 云歌瑶刚刚因为剧烈喘息而嫣红的脸颊,浮起一丝坚强而狡黠的笑意,给连决和雷舜云递了一个眼色,然后伸开双臂,故意温柔地勾住舜云的脖子,殷红的樱头小口在舜云的领口吹着一丝丝的热气,一对含水的眸子却故意看着孤婆,轻声挑衅道:“你喜欢他啊?他现在是我的,你生气么?” 孤婆像是一只被栓得死死的母犬,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也快瞪出血来。 不知怎么的,看到孤婆这副模样,虽然被她狠狠地辱骂过,云歌瑶心里竟然生出一丝恻隐,朵儿姐看到孤婆这样,也悄然背过身去擦泪。 连决上前对朵儿姐轻声说道:“朵儿姐,我知道你和孤婆这么多年有了友情,我们也是无奈之举,刚才孤婆一看到歌瑶,就有了异常之举,这也许就是她背后故事的秘密。” 朵儿姐轻轻地“嗯”了一声,说:“我知道的,这件事太怪了,孤婆在兵寨里那么多年,不论看到什么人,从来没有这样过,没想到今天看到歌瑶......不过,这地方还是头一次出现歌瑶这么漂亮的姑娘。” “可能就是歌瑶太漂亮了,激起了孤婆的一部分记忆。”连决说着,转头继续去看歌瑶。 云歌瑶勾起一根白玉似的手指,轻轻地抵在雷舜云的下巴,樱红的嘴唇离舜云的嘴只有分毫,雷舜云一动也不敢动,脑门上沁了一头的汗,真怀疑这丫头从哪里学来了这些,得亏是用在了自己身上,真是从天而降的艳福啊....... 云歌瑶给连决递了一个眼色,连决上前一步,拿开了孤婆嘴里的馒头。 第五百零七十章 湿婆鬼蜮的传说 孤婆的嘴里的馒头一拿开,又开始歇斯底里的咒骂,不过云歌瑶已经当这个疯女人的话当耳旁风了,她笑眯眯地抱着雷舜云,拿眼波剜着孤婆,问道:“你凭什么骂我?凭什么不让我碰他,他可是我的男人,不是你的男人。” “**!害人精!放开我男人!这是我男人!”看来孤婆已经完全入魔了,把雷舜云当成了自己的男人,舜云听到这话,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云歌瑶雪白的藕臂搂着舜云的脖子,轻盈的娇躯轻轻地晃着,可把舜云晃得那叫一个心猿意马呼吸急促,把孤婆看得也叫一个妒火中烧仇恨万丈! 孤婆嘴里的唾沫星子喷得老高,哇哇大叫:“都是你这个**!害人精!害死了我男人!害得我娃娃没了爹,淹死在河里!都是你这个**害得,**你该死!你该和你男人木子安一起死!” 听到这话,连决几个人脸色都是一白,原来云歌瑶在孤婆心里幻化出的那个形象,是木子安的老婆! 连决急忙绕到云歌瑶身旁,小声叮嘱了几句,云歌瑶那一贯娇蛮的脸庞,露出罕见的妩媚的神色,故意把红唇贴近雷舜云的脸颊,笑眯眯说道:“可木子安不如这个男人好呀,他这么疼我,我当然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了,我这么喜欢他,我怎么舍得害他,你不要诬赖人,你有本事说清楚,我这么害他了!” 云歌瑶故意省略了“死”字,好让孤婆分不清幻想和现实,孤婆果然上套,哇哇咧咧地哭喊着:“都是你这个烂婊子勾搭我男人,害得木子安杀了我男人!都是你在这个**,你该死,该死的是你!我对你那么好,我把你当姐妹,你做那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你就该喂狗,让野狗撕了你那层妖精皮!” 看来木子安的老婆的确很美,要不然孤婆也不会觉得她是个妖精,连决稍一思忖,凑到云歌瑶耳边又轻声说了几句,云歌瑶朝孤婆笑道:“你真是个疯子,你都说了这是你的男人,你的男人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呢么?他哪里死了?你想不想让我把他还给你?” 没想到,云歌瑶话音刚落,孤婆就像被冷水淋了的斗鸡一样,立刻就奄了下去,眼睛里放着奇异的神采,血红的眼眶含着泪喊道:“还给我!还给我!” 云歌瑶的心尖一颤,她知道孤婆眼睛里这种奇异的光,叫做希望......可是云歌瑶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咬紧了牙,强装出笑容,朝孤婆喊道:“只要我回到木子安的身边,我就把你的男人还给你!你是不是见到木子安了?他去哪里了!你快说!如果不说的话,我就一辈子赖着你的男人,他可是看都不看你一眼的!” “木子安.....木子安......他......他去........”孤婆的两只手缩在胸前,像一只遁地无门的老鼠一样害怕地颤抖着,孤婆急得想着木子安的下落,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她使劲地薅着自己的头发,迫使自己努力地想起来关于木子安的一切! 突然,孤婆大声吼了一句:“尖兵团!” 这一声,把连决几个人吓了一跳,极目四望,四周一片平静,哪里有尖兵团!这个孤婆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喊出一句尖兵团?连决趁热打铁,急忙插嘴道:“我跟你男人一起干活,只要你说出来,我帮你劝他,你是说木子安是尖兵团的人?” “是!是!尖兵团!尖兵团!”孤婆眉开眼笑,觉得自己有希望争回自己男人了。 “木子安放火之后去了哪里!”连决冷不丁吼出一句。 “啊!火!”孤婆突然狼嚎一声,掩面痛哭,大叫道:“木子安杀人了!救火啊!” “快说木子安去了哪里,我去找木子安,只要我找到木子安,我就把你男人还给你!”云歌瑶跺着脚喊道。 “木子安去了湿婆鬼蜮!”孤婆眼里的光闪闪发亮,她连手带脚地爬到连决脚边,拽着连决的裤腿急切地说着:“木子安去了湿婆鬼蜮!他以前亲口说的,他不要干了,他不要当尖兵了,他要带着我们两家子去湿婆鬼蜮躲着,就是因为那个**勾搭我老公,害得木子安杀了我男人!木子安一定是自己去湿婆鬼蜮了!他一定是自己去了!” “湿婆鬼蜮!”连决和雷舜云相视一眼,云歌瑶点点头,也不再问下去,她轻步走到孤婆身边,在哭得浑身颤抖的孤婆旁边慢慢蹲下来....... “歌瑶,离她远点!”连决和雷舜云生怕孤婆再去打云歌瑶,急忙劝阻道。 云歌瑶摇了摇头,伸出雪白的小手,抚了抚孤婆脏兮兮的头发,轻轻地说:“对不起.......” 孤婆仍是呜呜地痛哭着,她慢慢地抬起脸去看歌瑶,歌瑶的眼眶里凝出一片闪闪的湿润,叹了口气,说道:“对不起.......” 孤婆咬着苍白的嘴唇,直勾勾地盯着云歌瑶,这次没有发疯,也没有动手,只有眼泪像瀑布一样在脸上奔流。 不知道这一刻,云歌瑶在孤婆的眼里,是一个陌生的美丽少女,还是许多年前她视为姐妹,却勾引了自己男人的那个女人。 不论是谁,孤婆只是泪流满面地看着,除了哭得一抽一抽的肩膀,她浑身一动不动,也许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等一个宣泄的机会,在等一个把这一切撕破给人看的机会,在等那些她爱过恨过,也原本不会再出现的人,在等一句对不起....... 一直到这几个少年男女随朵儿姐离开,孤婆都只是流着泪,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回去的路上,朵儿姐的脸色很阴沉,云歌瑶知道她很照顾孤婆,把孤婆搞成这个样子,歌瑶很过意不去,便说道:“朵儿姐........” 朵儿姐摆摆手,攥住云歌瑶的手说:“我没有责怪你们,要我说,孤婆也不怪你们,她应该很感谢你,她忍了太多年了,今天能哭出来也好,我刚才看到她的眼神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云歌瑶疑惑。 “湿婆鬼蜮!”朵儿姐阴着脸看着连决几人,又一次问道:“你们是不是真的要去湿婆鬼蜮!” 第五百零七十一章 看,是个龙头! 连决迎上朵儿姐焦灼的目光,疑道:“朵儿姐,你知道那个地方?” 朵儿姐攥着围裙边的手指绞得苍白,摇了摇头,叹气道:“你们别怪我多嘴,我真的不想你们几个去湿婆鬼蜮,其实那个地方,我是不知道的,但是自从我跟我们家老翟来了圣河流域,我就没少听他和那些伙计说起那个地方,其实他们也都是听说而已,只是说那个地方格外地恐怖,具体恐怖到什么程度,总之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朵儿姐又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你可以去附近有孩子的人家打听打听,谁家孩子不睡觉了,谁家孩子不听话了,他们总拿湿婆来吓唬孩子,动不动就是,你再不听话,湿婆来了!湿婆把你抓走吃你的心!那个地方,和咱们在大陆上传说的阴曹地府差不多的,你们还那么年轻,去那种地方不是送死吗!” 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点点头,三人都明白朵儿姐不是多管闲事,而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连决问道:“朵儿姐,那之前翟大哥有没有对你说起过怎么去湿婆鬼蜮?” 听到“翟大哥”三个字,朵儿姐有点怔忡,这个称呼让朵儿姐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当年还在世的景象,眼圈有一点发红,说道:“他们都是喝多了吹牛胡说罢了,越传越邪乎了,我只知道那个地方一定很恐怖,但是不知道在哪里。” “嗯。”连决点点头,向朵儿姐道了谢,说回去打听一下。 朵儿姐见连决几个人去意已决,便追上前说道:“看来你们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既然你们一定要去,自己打听也是耽误工夫,你们去前面那个卖天空镜权限的小棚子去问问吧。” “可以买湿婆鬼蜮的天空镜权限?”雷舜云有点惊讶,没想到那么简单。 朵儿姐摇摇头,说道:“当然不能了,不然那个地方还会那么神秘吗?之前他们都说,湿婆鬼蜮是圣河流域唯一一个不出现在天空镜上的地方,不过那个整天卖权限的老头,整天面对五花八门的人,他一定听说过,之前我们家老翟和他一起喝酒,就听他说起过。” 连决三个再次谢过朵儿姐,急忙赶到了那个售卖天空镜权限的小棚,老头一看到连决,亮出一口烟熏大黄牙笑了笑,招手道:“两天没见你了,就知道你得来,还是旖旎舫不是?” 舜云和歌瑶在一旁笑起来,连决脸上热辣辣的,急忙说道:“老伯,看您现在悠闲着,想向你打听个事情。” “我猜猜。”老头也的确闲来无事,托着腮帮看着远景,笑道:“我觉得绝心姑娘喜欢翡翠。” “咳!”连决发现这老头没个正形,直接问道:“老伯,你知道湿婆鬼蜮这个地方吗?” “吓!”老头眼珠子一瞪,戒备地盯着连决,“打听这个干什么?” “老伯,您就别问原因了,我们是真心实意打听的。”连决掏出一兜灵石塞给老头,老头也很知趣,把钱袋子掖进裤腰里,吧唧吧唧嘴说道:“得了,我有言在先,你们问路,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是你们去不去,有什么后果,我是一概不负责的。” 连决点点头。 老头从胸襟掏出一张薄薄的软物,咧嘴笑道:“我这个宝贝,可比天空镜要全。” 老头把软物展平的一瞬间,连决的眼皮重重一跳! 老头手里软物的是一张地图鉴,用的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料子,像最最透薄的纸,但比纸张要柔软、弹韧,又像是一种皮革,但不如皮革那么有形质....... 老头手里这个东西,和连决一样珍藏之物的质地大同小异——魂图! 魂图是以最细腻的人皮鞣制、淬炼升华而成,顾名思义,宛如幽灵的皮肤制作的图鉴,老头手里这张,稍微劣质了一些,但是一个路数! 连决没想到这个老头会拿出一件和魂图有些关联的东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连决先问道:“老伯,这张地图你哪里弄来的?” 老伯有点诧异地看着连决,呵呵笑了两声,说道:“你这小伙子不简单啊,你问这地图做什么?看来有几分眼力,说实话,来我这里问路的人都见过这张地图,但是只有你关心这张地图本身,凭你的眼力,这个问题我赠送给你,这张地图是从洪荒四首碑林得来的,我无法透露更多了。” 洪荒四首碑林,这个地方连决倒是知道,它是一个地名,就在头顶天空镜的权限里,不过连决还没有这个权限。 连决把这个地名默默记在了心里,说道:“老伯,说湿婆鬼蜮吧。” 老头指着,说道:“你们看,这是圣河流域整片的地图,它和天空镜不一样,它显示得更加宏观,天空镜是用来绕晕你们的,这个地图才能让你们看得清楚。” 连决三人凑上去,发现老伯所言不虚,天空镜上的景象虽然逼真,但是令人眼花缭乱,仿佛故意令人“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老头的地图虽然简单,但是最为直观。 老头的手在地图上微微一碰,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地图上那些大大小小、千港百汊的河道、突然闪起了亮光,变成了清晰可辨的实线。 在河道线条的描摹之下,原本枯燥简单的地图,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一种图案! 连决三个人异口同声道:“龙头!” 圣河流域的地图,在加深了河道的线条之后,变成了一樽驼头、鹿角、牛耳、龟眼、虾须、马鬣的龙头,而且看起来威风凛凛,凶神恶煞! 老头指着其中一处,说道:“你们是新来的镖师吧?这就是你们当差的地方。” 老头指着的地方,正是龙口镖局,不过直到现在连决三人才明白,龙口镖局名副其实,它的确屹立在龙头的嘴巴部位,龙口镖局周遭呈四散状奔流的河道,像是龙嘴部位的胡须昂扬飘飞。 老头的手指从龙口镖局上抬起,再度落下,这一落,压住了圣河。 第五百零七十二章 异世“古董” 圣河在地图上是浓墨重彩的一笔,从龙额顶部发轫,沿着龙睛奔流而下,呈对称状流经龙的两腮,一直流向虚无洪荒。 老头的大拇指压在地图的圣河上,因为微微发力,老头那干瘪的手指甲都成了灰白色,老头说道:“这里就是湿婆鬼蜮。” “哪里?”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三个人把脑袋凑过去,根本没听明白老头的话。 老头的手像一只毛笔一样,顺着地图上圣河的纹理轻划,说道:“传说中,圣河底下就是湿婆鬼蜮,圣河就是湿婆鬼蜮的入口,但是圣河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诡异悬河,没有人知道通往湿婆鬼蜮的入口,在圣河的上流、下流或任何一个流段。” 连决的手按在地图上,眼睛盯着老头,说道:“老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相信湿婆流域的存在吗?” 老头一愣,呵呵一笑,反问:“为什么不信?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是吗?年轻人,我劝你一句,不管湿婆流域存不存在,但是圣河让人有去无回的威力,可是经过无数人验证出来的,我劝你们三思后行。” 连决点点头,招呼舜云和歌瑶走,老头突然神神秘秘地拉住连决三个人,朝连决挤挤眼睛,说道:“我这有一个法宝,能不能用我不敢打包票,但是我诚心推荐给你们,你们愿不愿意买?” 说着,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烟斗一样大小,腹部浑圆、上部有一枚精致鸟嘴状的古铜哨子,哨子背面镂刻着浅淡而古朴的花纹,里面有一枚铜片的哨芯,随着轻微晃动,发出“哒哒”的轻响。 雷舜云盯着哨子,问道:“这是干嘛用的?” “额......”老头挠挠脑袋,笑了笑,“说真的,我也不知道它是干嘛用的,可能是渡圣河用的吧。” “可能是渡河用的?一个哨子?老伯,你不好这样卖东西哦,你话都说不清楚,我们要它做什么?”云歌瑶嘴角牵起一抹讥笑。 被一个小姑娘嘲笑,老头脸上有点挂不住,生气地说道:“我说了我不敢打包票的,再说了这个哨子和圣河有关,又不是我说的,是好多年前一个年轻人给我说的,我这里本来有一对的,那个年轻人从我这里买走了一个,我问他买这个做什么,他笑着说能渡河,看他说话那个样子,像是开玩笑的,又不像,所以我也不敢确定。” “老伯,这个哨子你从哪里得来的?”连决问道。 “和这个地图一个地方。”老伯说道。 “这个哨子在你手里那么多年的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出手?”连决又问。 老伯笑了笑,叹道:“你这小子,还真是谨慎呢,谨慎点好啊,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以前是个镖师,后来年纪大了,镖局给了我这个行当,给了我这个小棚子,每天倒卖天空镜的权限,给我点固定的小钱,我这不是想自己搞点收入嘛,但是又不能弄得太过分,我要是装得跟一个神算子似的,那镖局不得把我这个棚子拆了嘛,所以这种东西,我都是凭着和客人有没有眼缘来出手的。” 连决笑了,“眼缘?眼缘才是最玄乎的东西,谁知道老伯你是不是见谁都这么说呢?不过,这个哨子,我买了。” “啊!真的啊?”老头眉开眼笑,用一边袖子遮着,一只手竖起满把的手指,“五千地灵石。” “五千!老伯,刚刚打听路就给了你不少了,你怎么能狮子大开口呢?”雷舜云不满,拉着连决就要走。 连决反而拉住雷舜云,笑道:“咳,算了,买了吧。舜云,我刚刚把灵石都给老伯了,你身上还有多少?你买吧,算你的!” 舜云嘴巴张成一个瓯形,无奈地耸了耸肩,乖乖掏出钱袋子,认真地数天灵石,计算能折兑多少地灵石,没想到连决从舜云手里拿过钱袋,摸出一大一小两颗天灵石给了老头,说道:“老伯,收好,走了。” 云歌瑶挽着雷舜云,雷舜云一手捏着哨子,一手紧紧攥着钱袋,一脸肉紧的模样,连决在一旁憋笑,问道:“舜云啊,怎么啦?” 雷舜云很认真地扭过脸,说道:“连决,钱不钱没关系,咱们兄弟不分这个,但是咱们也不能被人哄了吧?五千个地灵石啊!去年在圣古学院的时候,咱俩买东西还都是仨瓜俩枣的往外掏呢。” 连决被雷舜云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不过舜云现在是有管家婆的人了,还是跟他解释一下的好,连决攥着舜云的手,把哨子举到舜云眼前,说道:“你仔细看看哨子上的图案,是什么?” 被连决的话吸引的云歌瑶也凑过脸,和舜云一起去看哨子背面的图案,刚才这俩人根本没有注意,这一看,同时惊叫出来,“三足乌!就是三足乌,太像了,一模一样。” 如果雷舜云和云歌瑶没有见过三足乌还罢了,偏偏在前来圣河流域的那天,两人就是乘着送信的三足乌去找连决的,这哨子上三足乌的画像极其浅淡,但是画工精致,雕工精绝,和真正的三足乌一比,简直栩栩如生! 连决说道:“这个老头什么来历我不知道,但是他手里的物件是有来历的,也不知道他是自己淘来的,买来的,还是捡来的,他那件从洪荒四首碑林得到的地图应该是真东西,如果哨子也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么应该不会有假,要是再和渡河有关,我倒觉得,这个哨子价值连城,还是我们捡便宜了。” “怪不得你多给他钱了。”雷舜云恍然大悟。 三个人回到兵寨阁楼,一起围坐在连决的房间,商议一下刚刚收集来的这些信息,再做下一步打算。 连决盘腿而坐,蹙着眉思索着,说道:“你们俩有没有觉得,这件事比之前简单了一倍?” “简单了一倍?”雷舜云睁大眼睛,“我还没有头绪呢,你怎么就说简单一倍了呢?” 第五百零七十三章 这一去,凶吉随他... 连决一手握拳,轻砸着另一手的掌心,在不大的房间里缓缓踱步,说道:“漂流师保持了这么多年的神秘,靠得就是自由来往于圣河的本事,如果我们要找漂流师,一定不能放过圣河这个线索,从圣河里渡船也好,游泳也好,都是难免的事。” “嗯,对呀。”云歌瑶点点头说道:“我好像知道连决的意思了,那个被人称为淘沙者的木子安,有可能去了湿婆鬼蜮,但是听老伯说,湿婆鬼蜮的入口藏在圣河里,所以咱们不管先找谁,都要先从圣河入手。” 虽然刚才就差点透了,这些话由云歌瑶说出来,还是出乎了连决的意料,曾经在兽宗墓西山的山脚下,明珠从猿猴夜行想到了千年前百鬼献祭的传统,云歌瑶还吓得小脸煞白,觉得明珠在无端地吓唬人,讲鬼故事。 从孤婆嘴里套出那么多线索,十之八九都是云歌瑶的功劳,现在这丫头真是令人无法小觑,连决还有一点心酸,曾经天真烂漫、骄纵蛮横的云歌瑶,未尝没有可贵之处,就像雷舜云虽然离开了陇都古国,但是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成熟和愁绪。 人和事的改变,都是无法逆转的。 雷舜云想了想,说道:“连决,咱们只听一个疯女人的一面之词,就到传说中那么恐怖的湿婆鬼蜮去,会不会太武断了些?” 连决说道:“武断是武断了些,但是没有别的办法,既然圣河流域的上层给我们这个任务当交换条件,又不给我们其他的信息,我有理由相信,是他们也没有可靠的信息来源,况且,从疯女人身上入手,恐怕我们还是独一份。其实孤婆说的话未必不可信,根据她说的来判断,曾经孤婆一家和木子安一家的关系一定很好,他们两家的男人都在尖兵团里,不知道是不是木子安厌倦了做尖兵,萌生了离开尖兵团的念头,而且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孤婆一家。如果不是孤婆的丈夫和木子安的老婆有染,可能他们两家已经按木子安的想法实施了。” 雷舜云皱了皱眉,说道:“连决,你有没有觉得这里面有不对劲的地方?尖兵团究竟是个什么组织,那么耀武扬威,木子安还想离开?而且离开了之后,还得去湿婆流域躲着,他是不是杀人之前就犯了什么事情了?” 连决点点头,说道:“舜云,你说的不错,这也是我觉得怪异的地方,我有一个猜想,现在控制圣河流域的上层寻找木子安,绝不是因为他是一个杀人犯那么简单,如果上层那么维护正义,为什么任受害者的遗孀沦落成一个疯婆子?也许尖兵团的光鲜都是表面的,背后是什么样子,我们现在也猜不出来。” 连决、雷舜云和歌瑶简单收拾了一些行李,准备暂别兵寨,乘着镖局发给的枣红大船从草原的水系出发,一直向圣河探索。 三个人刚一出门,迎面看见一个水绿色的倩影,绝心不染脂粉,容颜素净而美丽,一袭绿裙在翠色的草地上越发清新动人,连决有些诧异,上前一步问道:“绝心姑娘,你怎么来了?我们正要出门。” “哼。”绝心一边唇角微微勾起,嗤了一声,盯着连决以嗔怪的语气问道:“连决,你要从圣河上行船?还要去湿婆鬼蜮?这些竟不告诉我,看来你心中真的无我了。” 绝心姑娘说得这样透,也是明着承认连决身边有自己的耳目,连决便不追问,只是摇头说道:“绝心,这一行凶险难测,我只是不想打扰你而已。” “我告诉过你,我是奉命保护你的。”绝心说到这里,呆顿了一下,雪白无暇的脸颊浮起一丝红晕,说道:“无论是奉命的原因,还是于我本人,都不会袖手旁观了。” 雷舜云和云歌瑶在旁边已经是眉飞色舞的神色,连决也不好再和绝心商量,以连决对这俩活宝的了解,不论自己和绝心说什么,也会被他俩认定为打情骂俏。 有了绝心的加入,连决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自己不能动用功法,云歌瑶又没什么身手,万一有什么事情,只靠舜云一定是难以应付的,况且绝心在圣河流域的日子不短,对圣河的了解一定更多一些。 连决和绝心一条船,雷舜云和云歌瑶一条船,在曝神之光的照耀下,两条船如两只巨大黑亮的蜈蚣,在水中缓慢地行进。 一路东行,篷船在水流的自然走向下不疾不徐地飘荡着,连决三个人其实都是撞大运来的,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走,该怎么确定怎么算是湿婆流域的入口,绝心倒是有几分见解,轻声说道:“现在的水流还算是平静,等到了圣河的主河道,就祸福难测了,我从未凌波圣河之上,也没办法给出什么建议,不过,我听尖兵团的人说起过,圣河里面有许多水眼,水眼通向未知的幽冥,也许就是湿婆鬼蜮的入口。” “绝心姑娘,那怎么才能知道是到了水眼呢?”两条船挨得很近,雷舜云能听到绝心说话,便问道。 绝心说道:“或许就像是经过旋涡那样,或许是风波略大一些,我也不甚了解,我们只能边走边看了。” 两岸绿草葳蕤,野花成片,兵寨瓦红色的阁楼延绵成片,宛如一片深红的幕墙,挨着河畔的水道里,长满了半人多高的水草,行船处,孤鹜和鸟群处处惊飞,有许多野鸡莽莽撞撞地飞到芦苇丛里来,还有几只憨头憨脑的野猪从泥滩里爬起,撒腿跑进辽阔的草原....... 白茫茫、空荡荡、光粼粼的河道,别有一番美丽,四人渐渐忘了忧虑,随波逐流,谈天说地,两只大船在草原支流水系上越飘越远,离圣河的主河道越来越近...... 绝心在船篷里小憩了一会儿,到船舷上来,看到连决半蹲着,眺望着远处的方向。 绝心笑了笑,走到连决身边,贴着船帮坐下,一双白玉无瑕的玉足垂下,轻微地搅动着清澈的水花...... 第五百零七十四章 圣河里不是水..... 绝心贴着船帮而坐,一对精巧雪白的玉足荡涤着清波,一簇簇的小涟漪,像是一只只手指轻挠着绝心的足心,绝心姑娘欢愉地笑了两声,摆动着小腿,踢踏着浪花玩。 连决见过妩媚的绝心,温柔的绝心,身手不凡的绝心,还没见过她童心未泯的模样。 只见她雪白的脸庞映着天光,发出朦胧瑰丽的光晕,一泓清泉般湛亮的眸子,盛满了醉人的笑意,当真是伊人临水,飘然若仙。 连决撑着船桨,沉稳有力地划动着,感觉到河水中开始蕴藏着一股凝结的力道,像是三九寒冬里,撑船涉过半冻的河面那样。 雷舜云两手奋力摇着橹篙,脑门沁出了一片热汗,突然,雷舜云眺望着远方,眼珠子像定住了一样,大声喊道:“大家快看,前面是不是圣河的主河道了!” 连决几个人的精神陡然一振,纷纷向远方看去,如果仔细看,还真的看不分明,一条横跨南北的大河浩浩流淌,在毒辣的光芒照耀下,像一只缓缓游弋的巨大银蟒,由于离得很远,圣河仿佛只是一条狭长、笔直的白线,好像苍穹被豁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离主河道越来越近,支流的河道也开始慢慢加宽,老远就望见前头有一个巨大的河口,像是一条白色裤子的裤腰,河道一下子撑大了很多。 云歌瑶从船篷里钻了出来,伸了伸懒腰,睡眼惺忪地看着这几人,说道:“要不咱们停下吃点东西吧?他们把圣河说的那么恐怖,万一有点什么事情,没哟体力怎么行嘛。” 连决几人欣然同意,连决和舜云两人负责泊船,找了一片水草较高的河滩,船身一半吃水,一半搁浅,茂密的水草几乎挡住了两艘大船,给了几人一片天然的阴凉。 四个人围坐一起吃了些东西,正要再起航,绝心那瑰艳的眉目突然一凛,说道:“附近有人!” “啊!”云歌瑶一惊,顿时抓紧了雷舜云的袖子,说道:“绝心姑娘,青天白日的,你可别吓唬我啊,这么荒凉的地方,一片水草都一目了然,哪里有人啊?” 绝心为难地咬了咬嘴唇,摇头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也不是太确定,但是我从小辨音识曲,锻炼耳力,就算极轻的声音也不会漏掉,我刚刚真的听到有别人的声音。” 连决跃身而起,攀着桅杆眺望了一圈,果然就像云歌瑶说的那样,几根水草都一目了然,附近几里根本没有尾随的船只。 连决知道绝心不是一惊一乍的姑娘,便说道:“还记得牛姐说过那些愿意睡在旧梦里的人吗?那些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我们还是保持警惕吧。” 稍微歇息了一会,四人继续行船,绝心纤纤玉指握着那枚精巧的埙,走到连决身边,笑道:“连决,这几天你的御音技有没有倒退?” 连决也笑道:“都和饭一起吃进肚子里了。” 绝心微笑不语,将埙送到唇边,音空立刻飘出悠扬而浑厚的乐曲,和这片苍茫开阔的河景很是相宜。 大概有一盏茶的时间,绝心忽然走到连决身边,附耳说道:“连决,跟踪的人在水下。” 连决双眉一凛,默默点头,这件事不好让云歌瑶知道,万一打草惊蛇,不知道跟踪的人会下什么样的黑手。 连决在绝心耳边问:“确定吗?” 绝心点头说道:“这是御音技中的一门乐技,以音波试探水域,若水中有蹊跷,音波绝对有异。” 绝心唇畔忽然牵出一丝清浅的微笑,说道:“可惜他们聪明反被聪明误,既然我能探到他们,就可以将他们闷死在水中。” 连决暗暗诧异,绝心姑娘外表娇柔万千,做起事情来倒是快刀斩乱麻。 绝心不动声色地吹着埙曲,云歌瑶还很羡慕地望着绝心,后悔当初没跟着姐姐学一门乐器,云歌瑶只觉得绝心吹得这段乐曲不如刚才动听,有点压抑,她不知道杀意已随着音波穿行入水,直击跟踪者....... 绝心吹奏了一会儿,忽然收手休息,脸色略有些发白,连决关切地问道:“绝心,你没事吧?” 绝心摇了摇头,说道:“透水杀技太耗体力了,不能多用,不过,跟踪的人没有动静了。” “没有动静了?”连决不解。 “不知道是死了,还是不再跟着了,暂时没有动静了。”绝心不放心,又吹曲试探了一会儿,才说道:“目前的确是没有跟来。” 见绝心吹奏乐器断断续续的,云歌瑶还打趣说:“绝心姑娘,你是不是忘了谱了?” 绝心只是微笑。 突然,船身重重一颤,船头已经超出了河口,正向圣河主河道汇入,但是船头就像撞上岩石一样,明明是顺流而下,怎么都无法驶入圣河,两只大船开始像追着尾巴的狗一样,在河口子里打转。 四人觉得蹊跷,又不敢轻举妄动,连决趴到船边,伸手往河水里一捞,没想到,竟摸到一把淋淋漓漓、却又不沾手的液体,像是银白色的汞。 连决疑道:“原来圣河里根本不是水啊。” “不是水?怎么船也过不去?”雷舜云也捞了一把圣河里水银一般的河水,焦急地问道。 “不知道是什么液体,自有一股推拒的力量,不能像水一样容纳我们的船,我想,如果只是普通木材造成的船,根本上不了圣河。”连决想了想,说道:“我们还是先进圣河探探吧,大不了弃船!” “怎么探?”雷舜云望着连决,却见连决给自己使了一个眼色,示意自己的清溪剑,雷舜云点头一笑,“懂了!这会儿造船不行,造水还能难住我这个玄冰族人?” 雷舜云让云歌瑶跳到连决的船上,以绳子连接两船,继而拔出清溪剑,对准后方支流水系,大喝一声:“汽吞鲸波!起——” 雷舜云话音刚落,一派滂沱的水浪惊涛而起,真像是跃水而出的巨鲸,在空中形成一片宽大的水桥,向圣河诡异的河面重重砸去! 第五百零七十五章 水怪 雷舜云的清溪剑挑动着汹涌澎湃的潮头,遽然引向圣河宽广的河面,潮头的浪尖刚一接触到圣河里胶结涌动的怪水,就像雨滴落尽沙漠,迅速地沉匿消失....... 见势不妙,连决跃身而起,脚踏魂银剑,浮游当空,和雷舜云并肩而立,喝道:“舜云,凝冰!” 雷舜云知会连决的想法,反手抄剑,喝动法令:“乾牛冻雷阵!” 就在那一大片潮头洋洋洒洒坠落圣河的关头,自清溪剑底腾出一片极寒的气旋,如冰锋落雁一般承托起巨浪,划成一片巨大的冰毯,结结实实地悬浮在圣河之上。 连决跃身而下,跳在船上,让云歌瑶和绝心姑娘扶稳船舷,连决兀自奋力撑船摇桨,大船一下子滑到了冰毯之上,在圣河上如履平波地行驶开来....... 看到这个情景,云歌瑶拍手笑道:“你俩真有办法!” 雷舜云落到船上,和连决一起撑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主意是连决想的,我只是个苦力嘛。” 连决笑道:“可我现在只是个空想家啊。” 由冰毯隔在圣河与船身之间,大船畅通无阻,四个人谨慎地朝圣河里看着,生怕错过“水眼”之类的奇怪的关口。 大船足足行驶了七八里,都是一片无风无浪的平静,平静得还有些无聊,雷舜云叹道:“是不是这里的人太笨了,在圣河上走水路也没那么难么,怎么只出了一个漂流师?” 绝心姑娘摇摇头,说道:“没那么简单的,我们还是保持警惕的好,旖旎舫的客人也曾聊起过在圣河短程行船,但是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情,一个船的人都没有生还,只有岸上的人看到一艘船突然就不见了。” 绝心话音刚落,突然,“哐当”一声闷响,后面那艘以绳索相连的大船重重地一晃,震得前面这几人乘坐的大船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连决一个箭步跃到船尾,正看见从两船相连的绳索处,伸出了一只黑黑的人手,那人手里似乎还攥着一柄黑色的小刀,总之这只手的速度极快,像闪电一般在绳索上一划,绳索一下子被割断了,后面这艘无人驾驶的大船停滞在原地,离开了冰毯的支撑,像是没入了沼泽的大象一样,速度很快地向圣河里沉去....... “大家小心!”连决知道那艘沉船是救不得了,急忙呼应雷舜云几人提高警惕,四人各守在船舷一边,提防着圣河里有什么动静。 云歌瑶惊呼道:“连决,你看到了什么!那艘船怎么说沉就沉啦!” 连决大声喊道:“有什么东西割开了绳子!” 说实话,刚才绳索被割断只是一瞬间,太快了,连决根本没有看清楚,只看到了那只黑黑的小手,特别像是人类的,但是黑得太离奇了,似乎是长满了黑毛,割断绳索的东西连决也没看清,下意识觉得那是一把黑色小刀,又觉得像是某种动物尖长黑硬的指甲。 听到连决亲眼看到什么东西割开了绳子,大家心下惶然,一个个眼睛更加炯炯有神,突然,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从船的底部传来,一下子让众人的心如坠冰窟! “不好!冰裂了!舜云,你去稳住冰层!” 雷舜云伏在船帮上往下看,只见大船周围的圣河水里,发出奇怪的“咕嘟咕嘟”声,还不断冒气人头大的银白色液泡,冰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搞了破坏,中间已经裂开一条缝隙,眼看就要断开,雷舜云急忙以清溪剑凝动冰力,加固冰毯使之复原。 连决拔魂银剑出鞘,守在雷舜云身边,以防那只黑色的怪手再次出现。 雷舜云刚刚凝结好冰毯,大船正缓慢行进,突然,连决猜测中的那只黑色怪手再次浮出水面,它的速度极快,像是一蹴而就的响尾蛇,一把搂住了雷舜云的脖子,雷舜云“啊”得一声叫喊,瞬间被那只黑色怪手拖下船去! “舜云!”云歌瑶一声惊呼,连决急忙对绝心喝道:“绝心姑娘,你看好歌瑶,我去帮舜云!” 雷舜云落入圣河之后,银白粘稠的河面上,再次波平如洗,仿佛雷舜云这个人从来没有从这里经过,连决手握魂银剑,二话不说,一个猛子就扎进了圣河! 眼前猛地亮了起来....... 这种亮,不是在白昼里目视一切的亮,而是沉入银白耀目的光海里,什么也看不清的那种亮! 连决使劲眨动眼皮,竭力适应这种极强的水银色光辉,看见几尺的距离外,有一团漆黑的东西正在光海里蠕动...... 连决大喊了一声:“舜云!” 没想到,雷舜云的回答立刻清晰地传来:“连决!我在这!快来帮我!他妈的!什么东西!” 雷舜云的声音很急躁,还夹杂着痛苦,连决像是划水那样向雷舜云游去,没想到在圣河这种质地诡异的液体中游泳,竟比水里快了很多,连决像一条敏捷的箭鱼,一下子冲向舜云,抱住雷舜云的肩膀,把他从那一团蠕动的漆黑里拽出来........ 适应了这种强烈的银白光芒之后,连决在圣河里面看得一清二楚,这种近乎乳白和银白之间,粘稠、漂浮、流动的液体,就像是磨得稀烂的豆腐一样,和皮肤接触凉凉滑滑的,并不会腐蚀人的皮肤,而且这种液体具有很高的透视性,虽然看东西很模糊,但是足以看清那团蠕动的黝黑,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毛脸的、人形的东西,伸展着猿猴一样又长又孔武有力的双臂,在圣河里轻松自若地游动着....... 这个东西浑身长满了黑色的短毛,乍一看,像是一只身形比较瘦长的小黑熊,但是细看它的轮廓,长着人一样细长的脖子,胸前有两坨结实的长满黑色短毛的胸肌,两根健壮的双腿上的毛比上身的毛要长,像水草一样地飘舞着,但是这家伙的小腿以下就不像人了,足弓分裂成了一片扁扁的鱼鳍,两片黑魆魆毛森森的鳍掌,在水里迅速地摆动着...... 第五百零七十六章 两声惨叫 连决携抱着雷舜云,两个人奋力地向河面游去,两人手脚并用奋力挣扎地划拉了几下,头顶很快浮出了圣河....... “啊!连决!舜云!”云歌瑶焦灼万分地趴在船帮上,看到两个人的头顶露出水面,高兴得快要哭出来,绝心从船舱里拖出一把缆绳,使劲地往空中一抛,绳头向连决落下,连决把绳子在腰伤一缠,一手抓紧舜云,一手奋力地向大船划去。 也就是一刹那,从水底传来几声几乎激破这几个人天灵盖的嚣叫! “嘶呀——!”“嘶呀——!” 连决从来没听到过这么让人毛骨悚然的叫声,就像是一只即将老死的秃鹫,被人扒光羽毛捏住脖子,嗓子眼里啼出血的那种嘶鸣,又像是一把锋利的钢刀,猛地擦过一块锈蚀斑斑的铁板,电光火石间发出地一声尖促锐音! 连决根本没看见眼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股悚人、尖哑的惨叫顶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胃里不自觉地窜起来一股酸水,一直泛到喉咙眼的地方,辣得嗓子又疼又麻,偏偏那股嘶叫似乎还有余音,像一只生锈了的铁丝勒住了人的脑子,一圈圈地转着刮着人的脑浆...... 一股水母一样轻飘飘又滑溜溜的液体流进了连决的鼻腔,宛如这个世界上最柔软的棉花,堵住了连决的鼻孔,连决的意识已经完全被那股锈蚀铁钉一般恐怖的嘶鸣掌控,只觉得气道被一种粘稠的液体完完全全地封住......意识也像更黑暗坠去....... “呛铃铃铃.......!” 一段极其清脆的铜铃声炸起,仿佛是九天神鹤发出的清啼,又像是一根黄铜铸成的长棍,重重地砸在连决即将昏聩的意识里,连决一个激灵,被铃声震醒,一下子睁开了双眼! 这一看不要紧,连决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几乎忘了喷出来自己鼻腔和口腔里堵塞得满满当当的圣河流液....... 和连决的脸挨得咫尺之近,是这样一张脸——一个比人脸略大一些,却又像极了人脸的面孔上,长满了棕黑色的猿猴一样的短毛,脸上有一对拳头大的眼眶,眼眶里长满了分散的黑毛,眼眶向里凹起,嵌着一对鹅卵石一样大的棕黄色的眼珠子....... 这张脸恐怖就恐怖在和人脸的布局完全一样,却又处处发散着异类的气息,它没有鼻梁,鼻梁是平的,却在鼻子的下端长了一对人一样的鼻孔,鼻孔随着呼吸一开一合,喷出热乎乎的气流....... 这个怪东西的嘴巴,竟然和人嘴一模一样,不仅有肉乎乎的唇峰、椭圆的下嘴唇,嘴巴的颜色也和人一样,是灰扑扑的粉红色,但是这怪物一张嘴,却长了一口黄色的参差不齐的烂牙齿! 连决“阿嚏”一声,气道通畅过来,浑身一个激灵,急忙把身边快要被闷死的雷舜云拍醒,雷舜云一睁开眼,也像连决似的呆顿了一下,才打了一个巨响的喷嚏,喷出满嘴满鼻的银白色流液...... 突然,这个像是人,又像是猿猴,长着黑毛和鸭掌的怪物,伸出蟒蛇一样长的黑手臂,把连决和雷舜云一下子抱得紧紧的! 连决脑门上“轰”得一股热气,这只怪物鼻腔里喷出又腥又热的粘液,全洒在连决和雷舜云的脸上,它张开一嘴的烂牙,向连决的喉咙咬去! 电光火石一刹,连决的手在自己腰间乱摸,没有摸到魂银剑,却摸到了雷舜云的清溪剑,连决拔剑出鞘,剑刃偏锋猛地一划,从这怪物的肚子上擦过,怪物突然喷出一口腥臭的鲜血,双手一下子放开了连决两人,两只又宽又扁,长满了黑色长指甲的手掌紧紧地捂住了自己被剖开一个大口子的肚子! 连决叫道:“快游上去!” 连决和雷舜云互相扶持着,向圣河河面游去,圣河里这种银白色的流液果然和水不同,质地温润柔滑,还不阻挡呼吸,只要不是晕厥过去不能自主,根本不会堵塞人的气道。 雷舜云心有余悸地朝下一看,那个黑耸耸的人形怪物没有跟上来,还漂浮在下面,从它周围晕开了一片鲜红的血,还有一些肠子似的弯弯绕绕的东西,看来连决那一剑力道不小,这怪物被开膛破肚了! 雷舜云惊声问道:“妈的,这是什么东西!” 连决已经认出了这种怪物是什么,之前去兽宗历练的时候,连决就在《异兽志》上看到过这种东西,只不过没在兽宗遇到,竟然在圣河里遇到了。 这种东西原本叫“山魈”,是一种长得像人又像猿猴的山鬼,它不吃山果山珍,专门以肉类为食,而且是活的也吃,腐尸也吃,要是被它咬伤一口,就算是有命逃脱了,也没命撑过去,因为这种东西嘴巴里存的尸毒太多了,被它咬一口比被尸毒蛊虫叮一口幸运不了哪里去。 在兽宗没遇到也不难怪,原来这家伙变异了,跑到水里害人来了,不过连决不确定这种怪物是变异的山魈,还是山魈的近亲,连决倒是听过一种动物,描述和这怪物很像,俗称叫水猴子。 “连决!舜云!”水面上方是绝心和云歌瑶的呐喊,连决奋力地拽了拽腰上的绳子,绝心才放心地大喊:“连决!你们俩没事是吗?我拉你们上来!” 绝心了云歌瑶牟足了力气,像是从深井里打水一样地往上拽着两个少年,很快,连决和雷舜云露出水面,爬上了船里,躺在甲板上喘着粗气。 “太邪门了!”连决大口喘着粗气,说道:“水猴子那两声惨叫,好像把我的魂给叫没了,就像有人拿着鼓在我脑子里敲似的,敲得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连决坐起来,疑惑地看着绝心和云歌瑶,问道:“你俩听到了吗?没事吗?” “当然有事啦!”云歌瑶回想起那两声惨叫,还心有余悸,这时候,云歌瑶看了绝心一眼,说道:“我当时整个人都木了,不过绝心好像一点事情都没有。” 第五百零七十七章 美人清影,何似人间! 这时候,云歌瑶感激地看了绝心一眼,说道:“我直接被那两声惨叫震得晕了过去,过后绝心姑娘说,我当时一头栽在船板上,不省人事了,还好当时绝心姑娘拿出一片柳叶一样的东西,在我耳边吹了两声,我就一下子清醒过来了,但是你们好像沉到河底去了,绝心怕你们听不到,才又把铜铃拿出来晃的,没想到真的管用,你们沉得那么远,竟然还醒过来了。” “哇!”雷舜云惊讶地叫了一声,给绝心有模有样地作了一个揖,喊道:“谢过绝心姑娘救命之恩。” 连决也朝绝心感激地笑了笑,问道:“绝心,你怎么没事?和你通晓御音技有关吗?” “嗯。”绝心姑娘轻轻地点了点头,说道:“天有天籁,地有地动,生于天地间的万物莫不如是,都有自己独特的音律,在不同的时刻,还可以对天敌和同类起到威慑、驱赶、蛊惑的作用,刚刚你说水猴子,它发出的声音就是一种天然的迷魂曲,只是声音太惨烈了些,我自幼修习御音技,对一切音律都有戒备,自然不会受它的蛊惑,而对于这种天然的蛊惑音律,我们这些在音海浮沉惯了的人,也是可以轻易破解的。” 连决感慨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想到自己一直不放在心上的御音技,关键时刻有如此奇效。 那个水猴子被开肠破肚,沉尸河底之后,连决这边委实消停了一会子,雷舜云趴在船帮上,又仔细地加固了一遍冰毯,玄冰族人制造出的坚冰果然不是吹的,宛如一块澄净无垢的坚硬花岗岩,稳稳地承载着大船。 连决找遍了船舱和甲板,都没有找到魂银剑,应该是晕过去的时候,落到河底去了。连决把缆绳系在腰上,沉到河底去看魂银剑,这一片河段河水较浅,果然看见魂银剑通体闪着淡淡的银辉,静静躺在河底流沙之中。 连决很是后怕,平时应该尽量地在大容之宝中保管魂银剑这种重要之物,万一丢失了,真是后悔莫及。 后方几丈远的地方,静静地卧着一艘枣红色大船,正是先前沉下去的那一艘,连决游回河面之后,和雷舜云几人说了这件事。 由于有绝心和云歌瑶两个女孩子,和连决和雷舜云挤在一条大船上,梳洗更衣的话多有不便,而且舜云好不容易有了和歌瑶单独相处建立感情的机会,连决在一旁当电灯泡,就太不够意思了,所以连决和雷舜云一商量,决定两个少年沉下去,合力将大船捞出来。 连决和雷舜云腰上都绑了缆绳,另一头缆绳绑在上面的船尾,沉到河底之后,连决和雷舜云合力把沉船扶正,把腰间的绳子解下,栓在船头上,然后连决使劲地拽了拽绳子,绝心和云歌瑶收到绳动的信号之后,便向前划船,在游船的带动之下,沉船也开始上浮着前进,连决和雷舜云沉在河水中部,一边缩短绳子,一边随着浮力往上升船。 沉船已升到了河水中部,噌噌地往上涨,连决心里忽然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下面有一团阴恻恻的红雾,正是水猴子肚子涌出来的血水还没有完全飘散,但是水猴子的尸体却不见了! 连决断定,那只水猴子肠子都断了,一定活不了,肯定不是逃跑了,为什么尸体找不到了? 连决和雷舜云打了个招呼,让舜云先扶着绳子往上升船,自己沉到河底又查看了一圈,果然在附近方圆一里都没有发现水猴子的尸体! 连决的心往下一沉,再游回河面上,看到两只大船已经归位了,雷舜云和云歌瑶两人又高高兴兴地挪回了另一只船上,连决说了水猴子尸体不见的事情,雷舜云觉得水猴子可能没有死,连决没有否定,只是说大家要万分小心。 两艘篷船借着冰毯承托,在圣河上缓缓地行驶着,不知不觉,夕阳西下,苍穹又蔚蓝渐渐转成了深蓝,在这片无垠的称之为“夜”的幕布上,隐约出现一片一片璀璨的星斗。 白银色的河面到了夜晚,如同天然的镜面,如实地映照着璀璨迷离的夜空,令人分不清究竟地上的是星河,还是天上的是银河,总之天上地下,云中水中,到处是蔚蓝中夹杂着幽紫的星云,到处是瑰丽得如同泪垂的星光。 两艘大船上的两个少女,绝心和云歌瑶,不约而同地默坐在甲板上,仿佛置身于繁星之中,这种浑然天成的美丽令人忘记了一切的语言。 连决和雷舜云更是心旷神怡,不消说这般银河与星空相接,波光共星光一色的美景,这两个静静坐在船舷上的美丽少女,给这静谧的夜添加了更多光彩。 夜风轻吹,微微带寒,云歌瑶下意识缩紧了肩膀,雷舜云脱下外衫,披在云歌瑶肩上,伸出一边手臂抱住云歌瑶娇小的身躯,云歌瑶默默含笑,难得乖巧地依靠在雷舜云的怀里。 不一会儿,云歌瑶就在舜云怀里睡着了,怕她着凉,舜云提议船靠岸休息半夜,等明天早上继续行船,连决和绝心纷纷同意,雷舜云在河岸上竖了一座巨大的冰锥,用缆绳把两艘船固定在冰锥旁边,准备泊船休息。 连决本来想说让绝心和歌瑶一起休息,但是不好打扰舜云和歌瑶,便让绝心进船舱休息,自己守在甲板上稍微眯一会儿。 雷舜云和云歌瑶都去船舱休息了,连决独自守在外面,过了片刻,忽然听到身后的船舱有轻轻的响声,连决警惕地回头一看,绝心赤着粉白色的玉足,轻轻地踏在甲板上,撩起水一般的裙摆,轻轻地坐在了连决的身边。 夜是这样静,仿佛一点声息,都能惊得满河星影摇摇晃晃,连决没有说话,只是对绝心微微一笑,给她挪出身旁一个宽敞的位置。 绝心的双手圈着弓起的双腿,夜风撩过她的裙摆,吹拂着她那如玉砌一般肌肤细腻的小腿,她长发轻扬,扬唇微笑,雪白的脸颊浮起两个淡淡的梨涡,侧脸美得如同梦幻....... 连决怔忡间,觉得脖子一阵酥酥的痒,正是绝心轻柔的发丝飘过....... 第五百零七十八章 绝心 一股源自内心的悸动,随着绝心姑娘的这抹发丝轻轻扫过,从连决心头涌起...... 夜风微凉,四野黑沉,大船微微荡漾....... 一阵阵神秘、清淡的甜香,从绝心身上散发,是那天然的神秘暗香,和淡扫胭脂糅杂的美妙香气...... 连决的手压在冰凉的甲板上,却觉得心头酝酿着一团浓烈的火焰,整个人被这股火焰炙烤暖融、舒适,还有一股深藏的期待...... 连决下意识望向绝心,突然一怔,绝心那如同最杰出的画师精心勾勒的侧脸,蒙着浸透了夜星的河雾,眉弓挺致,蛾眉淡扫,鼻梁像是那经千年冰水冲刷的雪山,泛着冷艳的弧度,而她的唇微微翕动,殷红得只有一点,唇畔却嵌了一粒小小的梨涡,像是最圣洁的雪山上令人神往的洞穴,像是最甜美的樱桃上裂开一点请君品尝的破绽...... 连决深深呼吸了一口带香的空气,觉得漫天的星芒都闪得厉害,亮得灼热..... 就在这时,绝心蓦地转过脸来,连决来不及回神,两人四目相对,绝心那盛满了一河星光的眼眸,就这样充满柔情地回望着连决...... 她那微波粼粼的清眸,因一丝莫名的不安而阵阵急促的呵气,使得她那纤长的眼睫不自觉颤动,她那温润的、朱红的、鲜嫩的、等人采撷的唇,下意识地张了一下,小巧的舌,无意识地擦过唇畔,让那因紧张而变得干燥的嘴唇重新温润....... 连决目光灼然,望着绝心,绝心的双眸笼罩着一丝羞怯,却没有移开目光..... 她那被夜风吹得发冷的手指,轻轻地搭上了连决的手背,仿佛一只寻觅温暖择穴而居的小兽..... 连决感受着她那小巧玲珑的,温柔的指肚,一把反手握住她的手,让她那纤细温软的手缩在自己的掌心里,绝心的手似水一般,仿佛使劲一握,就能握碎一般..... 连决盯着绝心,她终于怯了,轻轻低头,轻轻抿住了自己因不安而热热的唇,连决的目光像火,绝心的脸庞像被一股火焰煨烤着,嘴唇发干、发热...... 她那只小巧的俏皮的舌,再次从那神秘中钻出,划过她那温润的红唇..... 连决脑海中轰地一热,一股最为真实的热力升腾,他大力地攥紧了她的手,揽过她的粉颈,俯下头颅,那份火热迫不及待地印证在了那份柔软上,像狩猎一样,去捕获刚才那只惹了祸端的小舌....... 星空凝止,水光粼粼,苍穹中那一弯月亮似乎自觉多事,悄悄地隐入了云层。 绝心那被折揉的充满了多情皱褶的温润,在连决火热的进攻下,越发香甜回甘,仿佛大漠中一口清流不绝的水井,发散着让人沦陷的致命魅力....... 绝心那柔软洁白的双臂,下意识地拥紧了连决的后背,少年那越发坚硬的脊骨,透出他那强壮有力的心跳声......绝心轻声地呢喃着,婉转得仿佛三月飞莺的呢喃,令少年心底的热情越发井喷..... 连决顺着她那份浸润的柔软,慢慢上移到她那薄薄的眼皮、雪白的额头、淡香扑鼻的秀发,再回到她那同样渴求的唇上,再沿着她的粉颈、她的锁骨一路而下,火热留在她那逐渐松散的衣衫上,那令人惊心动魄的美丽才刚刚开了一个头,她像是一只蜕变了多次的蝴蝶,每一层崭新的蜕变,都给连决新的冲击...... 连决的手在绝心那雪白细腻的每一寸,留下鲜活的印记,连决像一片苍茫的雪,绝心像是一畦柔嫩的幼苗,大雪覆压在幼苗上,给幼苗强烈的冲击和震颤,给幼苗带来刺骨的冰和痛意,也给幼苗带来无法比拟的火热和洞穿....... 绝心像沉沦了一般,化作一汪柔情轻漾的水,听之任之,只剩那充满柔情的呢喃,替她诉说着心声,她的每一寸都在这股柔情之下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都能让连决感知,都能让连决感觉到发自内心的灼热和舒适....... 绝心的每一寸,晶莹的、玉白的、细腻的肌肤,被淡淡的微风吹过,被淡淡的星光扫过,被多情的月亮赏过,被少年那热得如同火山喷发一样的手掌感触过,那无与伦比的美丽和触感,让少年深藏的期待,像是泥石流一样地泄出....... 风......无休无止...... 船......随波轻漾...... 她那今生前所未有的温柔,宛如一枚小巧的刮骨刀,把她的香味,镌刻在他的肌肤...... 他那今生前所未有的灼热,是一片幽红的烙铁,深深烙在她的心头..... 这一夜,显得这么短暂...... 等连决再睁开眼睛,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天上只有一两颗苍白的星星没有退下,仿佛为了留下见证昨夜...... 连决穿戴整齐,只见绝心坐在船边,雪白的玉足悬空垂着,虽然仍是昨天那一袭绿衣,整个人却发散着不一样的韵致。 连决挨着绝心坐下,手臂挽住她的肩膀,绝心的眼睫一颤,旋即绽开一抹羞涩而欣喜的微笑,连决将她的发丝别到耳后,和她一起遥望着东方的曝阳慢慢升起,迎接黎明的来临...... 一股热意散去后的空乏,在连决心头升起,连决苦笑了一下,有些懊恼,有些自责,却又自知当时确实无法自控,只能是握拳砸了一下自己的膝盖,让小鸟依人般的绝心顺从地依在自己的肩膀上。 虞嫣......... 连决回味着这个名字,只是钻心刺骨的痛意,连决忽然想起荒神,想起月屿,想起绻娆,想起那三人的传言,只是轻叹当时对荒神一夕食言的义愤填膺,随着成长和阅历,变成了“回顾当时已惘然。” “连决。”绝心忽然抬起脸,碎发绕着她的鬓发飞舞,她那一泓雪水般的眼眸看着连决。 “嗯。”连决握着她的指尖,不让自己的心绪再紊乱下去。 绝心唇边泛起一丝微笑,淡淡的,泛着伤感,“昨晚的事情,就当是一场梦吧,梦醒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出现在你身边的使命并非如此......” 第五百零七十九章 阴阳池 听到绝心的话,连决眉头一皱,不知道绝心为什么这么说。 绝心仍是颔首微笑,轻轻说道:“连决,我虽然甘愿,虽然欢喜,却不能让你因为我而困惑烦恼,更不能因为我而改变了前行的路,连决,我永世不忘,但也只会深埋于心。” 这时候,曝阳升起,一抹最璀璨夺目的曙光照耀在两人尚紧扣的手指,下一瞬,绝心已经抽离了自己的手指,轻声说道:“连决,我并没有背弃你之意,我会在你背后凝望你。” 连决不解,困惑地望着她那美得动人心魄的容颜,她是圣河流域最美的歌姬,被权力的巅峰角逐,被夜中的世人仰慕,连决虽然在大陆上声名鹊起,到了这圣河流域,却只是一个重头来过的少年,连决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钟意自己。 “为什么?”连决没有说为什么这样问,只是问为何。 绝心却听懂了,她莞尔一笑,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连决那宛如雕刻的侧脸,“喜欢是没有因由的。” 连决能感觉到绝心眼底对自己压抑的情感,但是她提到了“使命”,她似乎被一种使命催逼着,也许她的背后,有人在暗中主使,即使她靠近自己,也不能陷得太深。 至少她还在自己眼前,在自己伸手能触的地方,连决不急于逼问,只是轻轻地牵住了她的手,给她的指尖一点热力。 “呀!天气好晴朗呀!”云歌瑶从船上里走了出来,伸了一个懒腰,看到连决和绝心双手相牵,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我早就看出你俩有猫腻”的表情,不过,想到绝心昨天的出手相助,云歌瑶还是笑眯眯地看着连决,坏坏地问:“连决,你肯定没有休息好吧?” 好还是不好,连决都不能顺着云歌瑶这个小姑娘的玩笑开吧,只能无奈地笑了一下,正巧雷舜云从船舱里出来了,一脸菜色,呵欠连天,一张原本血气方刚的脸此刻是蜡黄的。 “连决睡没睡好,反正我是没睡好,不是,应该是没睡才对,就该让你和绝心姑娘一条船,防我和防贼似的,抱着我的清溪剑睡,把我挤到角落里,我动一下就踢我,我的妈呀,我是造了哪门子孽了,我可把您当祖奶奶敬着呢我的大小姐,你还想让我怎么样?”雷舜云伸着酸痛的胳膊腿,看来真的是在角落里挤了一夜。 看到这副场景,连决笑了笑,揽过舜云,低声问道:“怎么?给你创造的条件,没有完成?” “咳!”雷舜云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真没想干啥,我就是想离她近一点,看着她睡得踏实,这不是能保护她吗,谁知道人家以为我是来害她的。” 突然,雷舜云看了看一旁脸颊略红,笑容羞涩的绝心,惊声道:“连决,你不会是——你、你牛!” 连决掐了雷舜云一把,说道:“别说了。” “那虞嫣呢?”雷舜云根本抑制不住自己的满腔好奇,急忙问道。 连决看到绝心似乎听到了舜云的话,身躯下意识地微微一颤,低声说道:“回头告诉你吧,既然这样了,我肯定要负责的,不过说真的,搁谁也没办法抵挡。” “我就能。”雷舜云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目光在绝心那美妙无比的脸庞上一停留,有点底气不足地说:“算了,我收回。” 四人收敛谈笑,收回了缆绳,继续在圣河上行驶...... 昨天一夜虽然太平,但是连决的心里并不平静,尤其是想到那个不翼而飞的水猴子尸体,连决总觉得这圣河的水底下,埋藏着无数的暗涌的凶险...... 连决盯着粘稠、透亮、白色的圣河河水,一种怪异的感觉油然而生,忽然,连决的上身探出船沿,伸手捞了一把牛奶似的介于银色和乳色圣河水,一跺脚,惊声道:“舜云,你快看,这圣河里的水像是什么?” “像什么?”雷舜云皱着眉,仔细看着连决手捧的圣河水,“我没觉得像什么啊,你要是偏说像什么,像...牛奶?” “歌瑶,你看呢?”连决手捧着圣河水,凑到云歌瑶眼前。 “舜云不是说像牛奶吗?我也觉得像啊.....”云歌瑶抬眸,正看到连决蹙着眉头,否定了自己的答案,便认认真真地盯着圣河水看。 突然,几乎是同时,云歌瑶和雷舜云异口同声地叫道:“瞁龙晷池!” “没错!”连决看到他俩说出了和自己一样的答案,有些激动,说道:“瞁龙晷池前面的阴阳池,分白水和黑水,圣河里只有白水,所以我们没想起来阴阳池,但是圣河水和阴阳池里的白水的确一模一样!” “难道是通的?我们沿着圣河能回到祭坛?”雷舜云搔了搔后脑勺。 “现在还不能断定是不是通的,也许瞁龙晷池的阴阳池只是取了圣河之水而已,以先人的鬼斧神工,取水造池只是轻而易举,我想的是,如果圣河水对应着阴阳池的白水,那么会不会有个地方,也对应着阴阳池的黑水?”连决说道。 “啊!”雷舜云眼睛里放出一丝光彩,点头道:“真的有可能!” “这些关联和谜题,一时半会是解不开了。”连决说着,将水洒回圣河。 “咯咯咯......” “咯咯咯......” 几人正凝神间,突然同时听到了这一阵怪异的“咯咯”“咯咯”声,声音从脚底传来,像是什么东西用尖利的指甲在划着船底的冰块...... 连决和雷舜云都亲眼见识过水猴子那又黑又长的指甲,率先反应过来,雷舜云大骂了一句:“妈的,昨天没弄你死,今天又来!” 说着,雷舜云立刻俯到船沿边上检查冰毯。 这持续不断的“咯咯”声,不仅像水猴子的指甲在抠冰,又像是什么怪物在水底下磨牙,令人无法控制地产生一股寒意....... “澎咚——”船底传出沉闷的巨响,一直无波无澜的圣河水,突然蹴起一片高扬的潮头,震得两艘大船随潮头迭起,又晃荡着栽下..... 第五百零八十章 暴怒的魈母 还好舜云布下的冰毯足够厚实,足够宽大,两艘大船晃荡了两下,又恢复了诡异的平静....... 连决四人刚刚随着船身晃动,一个个被震得几乎翻倒,刚刚稳住脚步,就看到四面船帮上,密密麻麻地爬上了一层黑漆漆、毛耸耸的蜘蛛....... “啊——”云歌瑶吓得厉声尖叫,眼看着那堆布满了漆黑长毛的腿脚爬近船舱里,连决几人才看清,这哪里是黑蜘蛛,是一群黑毛的水猴子! “嘶呀!”“嘶呀——” 先前连决几人听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现在此起批发地响起来,简直像无数个破破烂烂的锣鼓混在一起,挤压着碰撞着发出能掀开人天灵盖的利叫! 足足十六七个水猴子,有多半个成年人高,看起来有公有母,公的魁梧健壮,浑身的毛色近乎漆黑,鸭蹼一样的脚掌十分宽大,拍打在甲板上,发出“砰砰啪啪”的巨响。 母的水猴子虽然更矮小一些,长满了黑棕色长毛的胳膊却更加的长,两只像人一样的胸脯长满了黑毛,低低地下垂着,眼睛里发出绿色的凶佞的光,看起来比公的水猴子更加恐怖。 这群水猴子个个嘴歪眼斜,黑洞洞的眼眶里嵌着一对铃铛大的巨眼,黄色的烂牙里喷着腥臭的口水,一扑上船,像人似的站着,围成一圈直勾勾地盯着连决几人。 云歌瑶魂都要吓飞了,连决和雷舜云也被震慑得不行,就算在兽宗活捉鬼猿的时候,看到的那些猿猴也都是半立半俯着,相比于人,更像猴子,这些人模鬼样的水猴子倒好,长成了水鬼的德性,偏偏站得板板正正的,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绝心将一串铃铛手链拆开,将铃铛塞到连决几人手里,说道:“一直晃铃铛,千万不要停,水猴子专门用声音蛊惑人心,你们只要不上当,它们就不敢乱来。” 连决四人两两一对,背靠着背,肩扛着肩,手里攥着铃铛不停地晃着,虽然这一二十只水猴子发出的嘶鸣仍然骇人听闻,但是不至于让连决几个像上次一样晕厥过去。 绝心掏出一只骨笛,凑到唇边,悠悠地吹奏起来,笛声虽然悠扬,却饱含苍凉的杀戮之意,犹如大漠疆场上永不消散的狂风,催人尽快离开这蛮荒之地...... 没想到,这群瞪着黑洞洞眼珠子的水猴子,在绝心笛曲的逼迫下,竟慢慢地后退了几步....... 连决正要松一口气,绝心的笛曲却突然停了,她收了骨笛,眉宇间满含焦虑。 “绝心,怎么了?”连决问道。 云歌瑶也同时问道,“绝心姑娘,你这曲子挺管用的,怎么停了?” “物极必反,不能再吹下去了。”绝心忧心忡忡地说道:“刚刚我用了极强的震兽曲,按说应该吓退它们才对,但是它们只是退了一步,这代表这不是一般的怪物,我不敢再用杀招了,否则会逼得它们发狂的。” “那怎么办?”雷舜云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他一手握着清溪剑柄,一手紧紧抓着剑鞘,剑身已经拔出了半截,翠绿的幽芒照得前方一片凛冽,但是,这群水猴子却直勾勾地盯着舜云,一点也不惧怕雷舜云剑芒的辉光。 “舜云,收剑!”连决的心一凛,这群水猴子多半是来寻仇的,刚刚那只水猴子是被清溪剑开膛破肚的,说不定被这群水猴子认出来了。 雷舜云一听,立刻明白了连决的意思,将清溪剑“喀蹬”一声合上,问道:“我们怎么办,这群水猴子什么意思,拿这黑洞洞的眼睛盯咱们,真是瘆死我了!咱们和它们拼了!” “慢着!”绝心皱眉阻挡,说道:“我感觉周围有人......” 绝心话音刚落,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立刻瞠目结舌,都已经在圣河上行了一个白天,为什么还有人在暗中跟着,他们究竟用了什么办法! “都这样了,多几个都无所谓,让他们尽管来吧!”连决也拔出魂银剑,虽然不能动用功法,仅凭剑术,杀死几个水猴子也不是难事。 魂银剑“噌”地一声出鞘,锐不可当的剑身,带着旗火一般震颤的哨响!连决将魂银剑抵在胸前,正要出击,突然,水中猛地蹴起一团鱼雷似的浪潮,一个黑山头似的庞然大物破浪而出! 坚实沉稳的实木大船,在这个庞然大物踏进的一瞬间,就像一个被人一脚踢翻了的气球一样,在河面上失衡地扑腾着,甲板上的木头像是绷紧的弓弦,发出快要断裂的“咯嘣”声,船体开裂的声响像是在给水猴子助威一样,水猴子集体发出“嘶呀”“嘶呀”穿人肺腑的厉叫! 这是一个足足两人多高、浑身的黑毛亮得像刷了油一样的巨型水猴子,连决几人一眼看出,这是一只母的水猴子,身前垂着两个袋子,脸颊也不想其他水猴子一样地摆宽扁,而是比较瘦削,两个颧骨高高地隆起,鼻子周围几乎没有黑毛,灰粉色的厚嘴唇里,不是一口烂牙,也是一口茹毛饮血的尖牙,这只巨大的母水猴子没有鸭子一样的蹼,而是和人类一样的脚掌,只是她的脚掌又长又宽,脚指头像是一个个隆起的小山包一样,乍一看,它不像水猴子,倒像是一个远古人。 “嘶呀——”一股强劲的风浪,从这只巨型水猴子的嘴里喷出,它的脖子向前弯起,背向后弓,两只胳膊夹在身前,长满了黑毛的手掌用力地拍打着,在它的呼号之下,其它的水猴子发出“呜!”“呜!”“呜”的助威声! “魈母!”连决低声惊叹,《异兽志》对山魈的记载中,山中有一只体型倍于其它山鬼的怪物,拥有无穷的力量和繁衍的权利,相当于蚁群中的蚁后,魈母一般是不会出面的,除非有什么事情惹怒了她! 魈母龇着一口尖牙,从身后一掏,猛地甩出几个黑乎乎的东西,甩掷在甲板上,连决几人定睛一看,是三个黑乎乎的水猴子尸体! 第五百零八十一章 天阴,引蛇出洞 这三个水猴子的尸身腐烂的厉害,已经完全不能看了,第一个水猴子被人砸烂了脑袋,毛茸茸的额头中间裂开了一个大缝,往外淌着鲜红色的血和乳白色的脑浆...... 第二个水猴子被人剁去了半边身子,心肝一样的内脏裸露在外面,被这些水猴子宽大的脚掌踩得稀烂,整个甲板上全是又腥又黏的烂肉! 第三个水猴子上身和下半身直接断成了两截,腰上血肉模糊,碎肉像是烂布条一样地挂着,令人感觉头皮发麻的是,这个水猴子仔细一看,似乎没有死透,也可能是刚死去不久,筋肉还在痉挛,肮脏不堪的血肉里,跳动的筋骨像是烂泥里的蚯蚓一样扭来扭去...... 但是无一例外的是,这三个水猴子的腹腔都完好无损,根本不是连决杀死的那只。 连决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水猴子尸体,有些明白了魈母暴怒的原因,这三个水猴子的尸体明显比这群水猴子要小,在他们的世界里,这几个应该是幼兽,还没长成就死得这么惨,换了谁家的当家人也得暴怒异常! 但是连决不能白受这个冤屈,他心里明白,自己很有可能被人栽赃嫁祸了,而嫁祸的人,很可能是那些跟踪者! 看来那些跟踪者,想借这些凶残暴戾的水猴子的手杀人! 魈母怒气冲冲地以脚掌拍着地,发出“咚咚咚”惊人的巨响,而这些直愣愣矗立的水猴子,无一不跟着魈母的脚步,以鸭蹼一样的脚掌用力击打着甲板。 从这群看起来原始、残暴又敏捷的水猴子上船到现在,它们还没有一次攻击行为,反而一直在做令人莫名其妙的举动,雷舜云警惕地盯着这群怪物,低声道:“这群怪物究竟干嘛来的?它们是不是根本不敢动咱们?” 连决摇了摇头,说道:“我有一次低估了这群水猴子的智商,它们想毁了咱们的船,把咱们赶到水里,到它们熟悉的水域里去打。” “那咱们上!等它们拆了船,咱们就真的吃亏了!”雷舜云已经按捺不住地握住了清溪剑的剑柄。 连决忌惮的并不是这些野蛮的水猴子怪物,而是背后从中作梗的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个路数连决见得太多了,实在不甘心一次次被人架在火上烤,使坏的人却只是悠闲地转转火把架。 连决眼珠一转,对绝心附耳说道:“绝心,现在一定有人在暗中观察,你和歌瑶保护好自己,我带着舜云把水猴子往水里引,你一定要尽快找出那些人藏匿的位置!” 绝心点了点头,有些担心地看着连决,轻声说道:“连决,你一定要小心。” 看着绝心因担忧自己而水雾迷漫的眸子,仿佛雪原之中一片晶莹的蓝湖,连决心底升起一股灼热,拉住绝心的手,用力地牵了一下,然后朝雷舜云吹了一个飞哨,捞起甲板上的水猴子尸体,径直往圣河里跳去! 雷舜云见状,也携抱起一具血淋淋的水猴子尸体,噗通一声跳进了圣河。 眼看着甲板上还有一具,绝心正在吹奏笛曲驱赶怪物,云歌瑶小跑过去,冲着水猴子的尸体飞起一脚,但是水猴子太沉了,尸体纹丝不动。 这一下真的惹怒了魈母,魈母气得抓耳挠腮,黑洞洞的眼睛发出蓝得近乎幽绿的光,尖牙里喷出一尺长的舌头,冲云歌瑶威胁地叫了几声,但是碍于绝心的震兽曲,魈母还是扑通一声钻进了圣河,先去争夺幼崽的尸首,也好找连决和雷舜云算账! 水猴子原本体型就大,即使是幼崽,也和一个瘦小的成年人差不太多,抱在怀里,当真是“死沉死沉的”,连决在圣河里沉得飞快,一边下沉,一边大声吼道:“舜云,你在哪里!” “我在这!我来找你。”雷舜云四肢舒展地划着水,看来他嫌水猴子尸身太臭了,一下水就给扔了。 待雷舜云到了眼前,连决拉住舜云说道:“你什么都不用做,你用冰罩罩住自己,我要回船上一趟。” 说着,连决把自己怀里的水猴子尸体推到雷舜云怀里,雷舜云嫌恶地捏了捏鼻子,嘴里发出“唔”的一声算是答应了。 那群水猴子在魈母的带领下游得飞快,雷舜云引动圣河水,大喝一声:“冰牛界!” 一片圆弧形仿若贝壳的冰面成型,从雷舜云头顶落下,缓缓地将雷舜云和水猴子的尸体罩在其中。 雷舜云知道连决是要让自己拖住这些怪物,于是大力地拍着冰牛界的冰壳,夸张的做出挑衅的神色,这还不过瘾,生怕魈母和这些水猴子不够生气,还故意把那只水猴子尸体拖到自己膝盖上,一根根地拔它的毛....... 眼看着自己那惨死的幼崽被揪了一地的毛,魈母气得火冒三丈,伸出那带着长长黑指甲的手掌,一下下地砸在冰牛界上。 雷舜云得意洋洋地笑了笑:“我堂堂玄冰一重天的修为布下的结界,能让你们这群四六不通的畜生给破坏了?砸吧,砸吧,只要不怕砸烂了你们这群怪物的爪子。” 雷舜云悠闲地席地而坐,拔掉一根水猴子的毛,就凑到鼻子尖上吹掉,再拔一根再吹掉,吹得无聊了,还凑到耳朵眼里转一转,露出嫌弃的表情再扔掉。 就这么,雷舜云成了众矢之的,这一群水猴子围绕着雷舜云奋力地砸着,但是就是不能进入其中,可把雷舜云痛快着了。 连决这边,悄悄地浮回水面,先看了看绝心和云歌瑶的安危,乍一看到绝心,昨夜的一幕幕缱绻旖旎,又在眼前快速浮现,连决晃了晃脑袋,苦笑自己想歪了,可不能关键时刻掉链子。 之间绝心和歌瑶并肩而立,两个人背靠着船篷,云歌瑶手中晃着驱兽的铃铛,绝心则吹奏着骨笛。 不过,绝心眉心蹙起,目光不断瞟着四周,眼眸中充满了焦灼的神色,看来绝心还没有找到暗中的人的具体方位。 连决悄悄地再上浮一点,准备助绝心一臂之力。 第五百零八十二章 一只手....... 绝心和云歌瑶背对而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辨认着四周的动静,但是令绝心感到奇怪的是,明明有种模糊的直觉,知道有人在暗中跟随,但是无论自己怎样以音波试探周围,都无法探测出对方的实际位置。 这种怪异的事情,绝心还没有碰到过,她料想自己是第一次到这圣河上来,圣河中的银白色流质过于罕见的缘故。 绝心心中涌起一种不安,是了,对方若在岸上、空中,以自己的御音技,一定可以探测得知对方的位置,除非对方在水中! 但是从进入圣河到现在,已经有一天的路程,对方一直在水中跟踪,似乎并不太现实。 绝心觉得脑海中似有一团黑黪黪的迷雾堵着,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一时反应不过来! 绝心正凝眸思索间,突然,圣河中簇起一束白色的浪头,一个人影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鱼尾甩起来,飞得老高,“砰”得一声落在船板上。 这个人趴在甲板上,浑身的衣衫几乎四分五裂,像在打斗中被水猴子的长指甲狠狠地撕扯过,头发也乱七八糟的,仰面朝下一动不动,艰难地维持着微弱的呼吸...... 绝心双眸一凛,失声叫道:“连决!连决,你怎么了!” 听到绝心这一声喊,云歌瑶也飞快地转过身来,看到趴在甲板上奄奄一息的果然是连决,从认识连决到现在,云歌瑶还没见过连决如此狼狈过,要不是浑身的烂布条隐约可辨是连决的衣服,云歌瑶根本想不到连决会伤成这样! 云歌瑶鼻子一酸,当即流下泪来,扑到连决身边,和绝心一起扶着连决翻过身来。 两人一看,顿时大惊失色,连决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已经乌紫了,绝心不可置信地抓着连决冰凉彻骨的手,颤颤巍巍地把手伸到连决鼻子下方,接着,绝心“啊!”地大叫了一声,目光里涌出一种瞬间被绝望笼罩的木然,她的睫毛像是濒死的蝴蝶一般震颤着,大串大串晶莹的泪珠儿滚落到连决脸上。 “绝、绝心姑娘......你......你别吓我啊......”云歌瑶已然呆住了,死命地拉住绝心的手,问道:“连决怎么了?你说清楚!连决怎么了!” “他......”绝心匍匐下去,紧紧拥着已然冰冷的连决,咬住泛着血花的下唇,拼命忍着眼泪,眼泪仍旧扑扑簌簌地往下坠...... 突然,云歌瑶像被人在后脑重重打了一圈,猛地尖叫一声,大力摇晃着绝心,大声问道:“你说清楚!连决怎么了!他死了?不可能!你快告诉我啊!你说清楚!你说话!你说话!” 云歌瑶看到绝心这副失去了魂魄的模样,再看看连决那惨白的脸,不再起伏的胸膛,云歌瑶感觉喉咙里被塞了一团带刺的纸团,她死死地抓着绝心,但就是不肯将手放在连决的心脏上,去接受那绝望的真相...... “雷舜云!雷舜云!你在哪!你怎么样了!你出来啊!”云歌瑶涕泪横飞,跪在船舷边上,朝着圣河中大喊,但是圣河仍然无波无澜,仿佛万事万物的流逝,都与它无关。 “舜云........”云歌瑶娇弱的肩头颤抖着,小脸越发地苍白,想用尽力气站起来,跳进圣河去找舜云,但是精神上的恐惧已经占领了上风,云歌瑶慢慢地滑倒在甲板上...... 就在这时,绝心感觉到一个不寻常的声音....... 一股不寻常的震动声,像是木头被碰撞的“嘣嘣”声,贴着绝心的足底传来...... 船下有人! 绝心横抄骨笛,一步跃到船舷边上,对着船底浩瀚的圣河水重重一击,只听“滂”一声闷响,一片强悍音波波及的巨大涟漪,在圣河河面上荡开...... 以水为介,绝心感知到,水中仍然没有人...... 她忍着悲愤的眼泪,踉踉跄跄地跑到船边,大声喊道:“出来啊!不就是想要我们的命吗!来拿啊!” 突然,绝心足踝一股刺骨的冰凉,同时她惊叫出来,往下看去,船下方凭空出现了一只手,攥住了自己光裸的脚踝! 是一只人手,黄白色、骨节分明的人手! 这只手猛一发力,抓着绝心的脚踝向前拖去,绝心来不及惊叫,只觉得整个人骤然失去了重量,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就在绝心即将重重砸在甲板的瞬间,她感觉到耳边一股迅疾的轻风刮过,一个黑影从地上翻滚过来,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从后面稳稳地扶住了自己的腰肢...... 绝心惊目后顾,错愕道:“连决.......” 连决的脸色仍旧是苍白的,但是身手敏捷得如同旋风,他来不及解释,一个箭步跃到船边,紧紧地抓住了那只凭空出现的人手! 那只人手在被连决抓住的一瞬间,像僵硬了一样,然后快速反应过来,死命地向后挣脱。 连决铆足了力气,将这只手连带着它的主人往上拖,这纯粹是一场力量的角逐,连决并不占什么上风,绝心反应过来,飞快地赶过来,抓着连决的手臂帮他一起拖。 突然,连决叫道:“小心!”说着,连决松开了手,同时抱住绝心,与她一起跌落在甲板上,一道明晃晃的白光闪过,然后刀光扬起,那只手被齐腕砍下,“咕噜噜”地落在甲板上。 刚刚还充满了力量的手,此刻只是一块死肉,下面浸着一滩血水。 连决冷笑一声,喝道:“自作聪明,这样只能暴露你而已!” 说着,连决再度纵身跃入圣河,只见银白色的圣河水中,像飘着一个刚死不久的动物,氤氲着一圈圈的鲜红色血水...... 连决记住了血水的方位,上身爬上船边,将甲板上那只水猴子死尸拖下,一边胳膊夹着水猴子死尸的脑袋,将它携抱在怀里,一只手大力划水,向那片血水快速游去...... 血水在蔓延,血流的方向一直在后退,借着水面以下的船底躲避..... 鲜红的血水和银白色的流液混成一团,令前头的景象一片迷茫,水中静悄悄的,简直让人怀疑前头有没有人,是不是人...... 第五百零八十三章 人与人何必相戕? 水中奇异的静,从前面涌来源源不竭的血水,像是诡异的鲜红色迷雾....... 突然,前头死一般的寂静中,传来一个镇定、清晰得不像话的男人的声音 —— “连决是吧?呵哼,我奉劝你不要靠近。” 连决冷笑一声,“你可唬不了我了。” 连决奋力地向前游去,但他知道穷寇莫追,必留杀招的道理,刚等穿过了那一片朦胧的血雾,看到了前头浮着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连决大吼一声:“舜云!上来!” 底下,先是一声冰壳破裂的巨响,接着是雷舜云洪亮的回答:“来了!” 一股迅疾的水柱扶摇而上,雷舜云以清溪剑驾驭水汽,飞箭一般蹿到水面,和连决交汇,以魈母为首的那群水猴子,看到雷舜云破冰而出,早就按捺不住地追来,像一群逐肉的食人鱼紧咬着雷舜云的脚跟扑了上来! 雷舜云和连决交汇后,连决让雷舜云赶快上船躲避,等魈母那群黑压压的水猴子扑上的一瞬间,连决将自己怀里的水猴子撒开,一脚踢向血水涌来的方向,拔出魂银剑,“噗嗤”一声剖开了水猴子的尸体,水猴子的腐血混合着鲜腥的人血,刺激着这群野蛮水猴子的神经,它们“嘶呀”“嘶呀”半是愤怒半是兴奋地大叫着,箭鱼群一般地向血雾涌来的方向游去....... 连决无心看这个热闹,浮出水面,坐上了甲板,就在离船极尽的地方,清清楚楚地传出一个男人死命的惨叫,继而是水猴子兴奋的嘶鸣、皮肉和骨头被撕裂吞剥的声音....... 连决面无表情,脸上冷得像是冰一样,执起了船桨,往前划船。 雷舜云见状,将仍在昏迷的云歌瑶扶好,也抄起船桨划着,默默跟着连决。 绝心在连决身旁,幽幽叹了一声,“本是同族,却要通过异类之手来互相残杀,人,真的太可怕了。” 连决知道绝心的秉性,她只是有感而发,无谓地扯了扯嘴唇,说道:“我最信奉的,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既以水鬼害我们,就配得到这个下场。” 见连决面露不悦,绝心止住了这个话端,眸中再度泛起柔情,且比先前还柔情几分,“你刚才玩的什么把戏?真的把我骗住了,没想到你是这么能骗人,我早该不理你了!” 听到绝心语气无比温柔,当中除了嗔怪,还有一丝撒娇的意味,连决诧异地扭过脸,只见绝心那宛如碎玉般晶莹的美眸,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自己,一向冷艳的红唇微微撅着,满是掩不住的委屈,明明眼眸含情,脸颊却不由自主地低垂,不过,满腹心事却被两颊的红霞显露无遗...... 见到她这副模样,连决心头一动,挽过她的手,在她脸颊轻轻一啜,绝心脸上绯红更甚,垂目含情,转身钻进船舱不再露面。 连决笑了笑,回头看了看雷舜云驾驭的大船,问道:“歌瑶没事吧?” “本来想叫醒她的,没想到这丫头明明是晕过去,却打上小呼噜了,让她睡吧,可笑死我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没心没肺的人睡得都好是么?”因一场有惊无险的打斗刚刚平安度过,雷舜云的笑容格外灿烂。 “连决,我刚才先上来,听绝心说你一开始和死了一样,怎么回事啊?你能把两个姑娘骗得滴水不漏,真有你的!”雷舜云疑道。 “咳!”连决笑了笑,说道:“一点雕虫小技罢了,明珠亲手配的药,还能没有奇效么?” “嘁,明珠要是见到这位绝心姑娘,不晓得还会不会给你配药了。”雷舜云朝连决挤了挤眼,调侃道。 “舜云,我待明珠如同亲妹,她也是有意中人的,你不要瞎讲啊。”连决笑道。 雷舜云摇了摇头,笑道:“连决,以前我觉得我最傻,现在我觉得,那个真正的傻瓜是你,你真的觉得明珠另有意中人吗?” 连决一愣,平心而论,他从未真正深想这个问题,从明珠来到自己身边的那一刻,就有无数的温暖,但她说过,她有意中人,正是因为如此,连决才可坦然自若地保护她、呵护她、眷恋她,若明珠有需要,连决愿肝胆涂地,为义,为那丝无比温暖的兄妹之情。 连决摇了摇头,说道:“明珠是聪慧的女孩子,她这样说,一定是有的,她不会骗人。” 雷舜云听了,觉得也有道理,仍然忍不住说道:“我只是觉得,明珠姑娘即便真的有意中人,她待他也未必有待你这般好了。你觉得一个人的心,真能分给那么多人吗?” 连决握着船桨的手猛然一僵,他回头看了舜云一眼,眼神慢慢地黯了下去,想到从前因为云歌瑶只能默默气恼的舜云,连决突然感觉,舜云的改变是发乎于心的,这个从黑暗的陇都古国历练起来的小子,早在人心欲壑中学会了诸多看透人心的本事。 连决背对着舜云,轻声道:“也许你说的对,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我若不从心底将明珠视为亲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对她。” 雷舜云没有再接话,他知道绝心姑娘一定在船舱里听着,如果说的太多,一定会招致绝心姑娘伤心,舜云忽然觉得自己傻人有傻福,虽然自己笨笨的、憨憨的,连自己最喜欢的云歌瑶都未必最喜欢自己,但是自己也没什么烦恼,因为自己只需要操心云歌瑶一个丫头就够了。 在圣河上行驶了一个时辰,离那群水猴子够远了,而且那群水猴子并没有跟上来,连决提议道:“我们靠岸休息一下吧。” “休息?”雷舜云不解,问道:“连决,这还不到下午啊,不趁着天亮多赶一会儿路吗?” 连决笑而不答,只是说:“快叫醒你家云歌瑶吧,别睡傻了。” 河面宽广,两艘大船慢慢靠了岸,雷舜云仍是在岸上竖了一座冰锥,用缆绳固定好船,连决跳下岸,围着船身慢慢转悠着,忽然,听到船上传来云歌瑶的尖叫声! 第五百零八十四章 暗度陈仓 听到云歌瑶的尖叫声,连决猱身而起,一下子蹿到了船上,正撞见云歌瑶欢天喜地地扶着雷舜云,高兴地大喊:“太好了舜云,你没事!” 云歌瑶眼眸余光一瞥,瞥到了连决,刚刚有些泛起红润的脸颊,再一次浮起一抹苍白,她颤颤地指着连决,杏眸含怒,樱唇上扬,喝了一声:“好家伙,就知道你这家伙在玩诈尸,还真的是!我要打死你!让你吓我!让你吓我!” 看到云歌瑶扬着白生生的小巴掌就朝自己挥舞过来,连决两只脚弹得像是火堆里的猴子一样,笑嘻嘻地围着云歌瑶绕来绕去,就是不让云歌瑶打着自己。 连决回头冲云歌瑶做了一个鬼脸,笑道:“那叫假死,不叫诈尸,我要是真的诈尸了,得把你吓成什么样了?” “吓我干什么!连决,你越来越不安好心了!”云歌瑶噘着嘴,追着连决打。 绝心微笑着在一旁看这两人玩闹,抿嘴笑道:“云歌瑶姑娘,你怎么知道他是装死?我那会儿真的被他骗过去了。” 听到这话,云歌瑶停下了脚步,得意洋洋地捋了捋自己那柔顺的长发,说道:“你认识他多久,我认识他多久了?说实话,我一开始真的被连决骗过去了,不过一想到这家伙诡计多端的很,哪能那么容易死,突然从水里蹦出来死了,肯定不可能,我知道连决假死一定有原因,我怕演砸了,只好装晕了,结果睡着了......” 大家听完,哈哈大笑,云歌瑶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嘴上不饶人地说道:“就算连决真的死了,人家停尸七天,他得停七十天!” 这云歌瑶损人功夫了得,这么多年,连决没少见识,知道这丫头喜欢人娇惯着,好言哄了她两句,便敛了笑容,对雷舜云几人说道:“给你们说一个事情,你们不要害怕。” 看到连决的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雷舜云几人立刻没了笑容,对连决点点头。 连决对几人招了招手,轻轻跳下船,雷舜云几个人便随连决来到了岸上,连决在船底靠岸的一边蹲下,低声说:“之前跟踪我们的人,其实,一直在我们船上。” 连决话音刚落,绝心和云歌瑶便惊呼了一声,雷舜云也眉头一皱,说了句:“我的个乖乖!” 在河上行驶已经一天一夜了,一直知道有人暗中跟踪,但就是锁定不了那人的具体方位,最后知道那人竟然一直藏在船上,这种事情,就像背后趴了一只随着自己视线躲来躲去的毛蜘蛛一样瘆人! “连决,咱们的船又不是什么豪华船舫,走上十来步就到头了,也只有一个船舱,藏不了什么人啊,再说了,我每天都检查漏水什么的,根本没什么死角啊!”雷舜云觉得不可思议,紧紧攥着云歌瑶冰凉的小手。 连决看了绝心一眼,绝心倒是一脸平静,她最先说的有人跟踪,但是无论怎样,都无法用音波探测出对方的位置,绝心一直觉得百思不得其解,仿佛和真相只隔了一扇门,但就是无法推开。 连决这么一说,绝心反而大致明白了连决的意思,她贴着连决蹲下,和连决一起看着船身。 船身下部一直泡在水里,颜色比上面要深一些,但是却能看到有一块三尺见房的木板,和水平位置的木头颜色不一样,略微浅了那么一点点,但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连决的手按在那块三尺见方的木板上,往一侧轻轻一推,雷舜云几人的眼睛立刻瞪得溜溜圆——木板就像一扇小巧玲珑的推拉门,很容易就被推开了,船身吃水线以下的船体里,藏着一个能容下一个蜷缩的人的空间! 雷舜云急忙跑到自己那艘那船旁边,仔细地检查了一圈,摇摇头说道:“这艘船上没有,连决,你的船什么时候被人动过?还是一开始就有?” 连决用指甲扣着小木板上的木刺,又钻进去看了看,说道:“绝不是一开始就有,这个暗舱里的味道很新,如果早就有,一定会发霉什么的,而且木板里面也有干燥的木刺,像是这一两天安上的。” “我靠!这又是冲着你来的,不下死手不罢休啊!”雷舜云气冲冲地说道:“圣河流域里孬种真他妈多,为什么不敢明刀明枪的!” 连决摇头,说道:“对我耿耿于怀的,只是那么一小撮人而已,如果真的是圣河流域的势力要我死,那么我绝对活不到现在。” 绝心望着船底的暗舱,目光一动不动,幽幽出神,默默垂脸,脸颊浮上一丝绯红,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眉目间似有羞愤之色。 连决抚着绝心洁白无瑕的脸颊,低声道:“我刚刚看过了,暗舱里没有漏缝,那个人看不到船舱,再说,他已经死了。” 绝心点了点头,这才露出一丝坦然的神色。 昨夜,连决初尝人事,和绝心共度了一个难忘的夜晚,幸好暗舱没有缝隙,要是被那个人看的一清二楚,真像吃完饭发现菜汤里有个苍蝇一样恶心。 雷舜云拿来水分给大家喝,四个人围坐在河滩柔软的芦苇上,吹着河风,却没了先前舒畅的心境。 连决说道:“舜云,歌瑶,你们俩亲眼见过去南城旧港的路上,在枫林里第一次刺杀我们的人,和这次一比,有没有觉得有共同之处?” 雷舜云不假思索地说道:“一次偷袭,一次设局,都是偷偷摸摸的勾当呗。” 连决说道:“确实如此,但是这两次,暗杀的人都刻意隐瞒了自己的修为,自己所修炼的功法,不是么?” 雷舜云一拍脑门,惊声道:“是啊!他们不敢明刀明枪,好像怕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连决望着那个小小的暗舱,说道:“一个人宁愿窝在那么小的船洞里,绞尽脑汁去引水猴子对付我,也不愿暴露身份,实在太蹊跷了。” “会是谁呢......”雷舜云的目光也落向了船底的暗舱,舱洞小小的,漆黑一片,像一只无神的幽眼。 第五百零八十五章 银鱼群 苍穹一碧如洗,没有什么云彩,曝阳升到了中天,辨不清形状,只能看到一大团明亮得发虚的白光团。 两艘大船在圣河上一前一后行驶,顺着徐徐的河风,桅杆上的白帆撑得鼓鼓的,船速一时很快。 河面宽广,又没什么波澜,不用特意注意船向,连决几人一直在注意着河面有什么有什么奇怪的漩涡、水眼之类的,可惜这一路来的河面浓郁得像是牛奶,想有什么动静都难。 连决又向绝心细问了一回,还有没有听说过和湿婆流域有关的东西,绝心只是说没有了。 漫无目的的行船是痛苦的,寻觅和等待也是痛苦的,一边行船一边等待,就是痛苦中的痛苦,不过也没有别的办法,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行驶了一个多时辰,曝阳渐渐从西南挪到西北,圣河水还是像最初看到的那样:银白、平缓、无垠。 雷舜云长出一口气,嗟道:“在这么下去,我感觉我都要老了。” 绝心笑了笑,对连决说道:“有两个这样的朋友,一定很快乐吧?” 连决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嗯,是啊,你有朋友吗?还不知道你以前的生活。” “我......”绝心微微一怔,眼神微微迷茫,似乎在回忆,然后笑道:“我是狐族人,家人、朋友很多,只是长大以后,和她们见的少了。这些事情,本来是不能对你说的,不过也不想管那么多了。” “狐族?”连决脑海里猛地浮现出一个妖冶倾城的女人——绻娆,她们会不会有什么关系?不过只看外表的话,绻娆是那种活色生香、妖媚众生的女人,绝心则是媚骨暗藏、蕙质兰心,狐族女子的盛名果然名不虚传。 正想着,连决忽然听到云歌瑶在后面嘀咕了一声:“咦,小银鱼。” 连决心头一凛,跟着往水里看去,果然看见一群小拇指长、纤细如钉的小银鱼飞快地向前游去,它们游速极快,简直不像鱼类,倒像是那种水生的蚤,几乎是“嗖”得一下弹出,就不见了。 连决觉得蹊跷,在看似风平浪静的圣河里,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连决正使劲往前看,那一小群银鱼还有没有踪影了,忽然,眼皮底下一亮,又是一小群细细小小的银鱼倏然游过。 看到连决也弯下腰盯着河面,云歌瑶大声叫道:“连决,快看啊,后面还有!哇!” 连决往后一看,一小群、一小群的银鱼,在银白色的河水中争流竞速,像是一片片银白的流苏一晃而过,但是放远了看,仿佛几排断断续续又极长的银线,格外的闪亮。 连决对雷舜云喊道:“舜云,前面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们加速!” 大船飞快行驶,虽然赶不上一群群的银鱼,好在它们的战线拉得足够长,跟上它们的队尾还是没有问题的,前头有一个漫长的转弯,船速不得已降了一些,等到转过弯去,银鱼群已经望尘莫及了。 连决有些遗憾,正踮着脚眺望还能不能赶上,不远处的河里突然激起一小束白浪,然后是一阵急迫的叫喊:“救命啊!救命啊!啊——哇——救命啊!” 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只手伸出了河面,凭空抓了几下,但是攥住的只有虚无的空气,快速地沉到了水下,又很快地伸出来挣扎着、扑腾着..... 大船离那只手越来越近,连决依稀看到那一片河面上泛着一小圈血红色的涟漪..... 连决把风帆升到最足,然后飞快地划桨,雷舜云有玄冰真汽相助,自然轻而易举地赶超了连决,两艘大船并驾齐驱,雷舜云喊道:“连决,小心有诈!” 云歌瑶眉宇间都是担忧,也附和道:“事情一直不断,我们还是别管了,如果是那些人又在害咱们呢?” “如果不是呢?”连决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用力地划桨。 猝然间,不远处一只脑袋浮出了水面,吓了绝心和云歌瑶一跳,不过紧接着发现,这还是个活人,这个人的脑袋露出水面以后,一下子看到了两艘大船,他像做梦似的,不管不顾地大叫着:“救命啊!快救我!” 雷舜云皱着眉头,说道:“没看到周围有什么,他叫什么呢?” 连决凛声道:“他一个人,我们四个人,即使他有歹心,我们也不用怕他,如果他真的有难,那我们就必须要管了。” 雷舜云点点头,“那是自然,连决,你留在船上,我去探探!” 说着,雷舜云腾身而起,在半空翻了一个跟头,大头冲下,笔直地朝那人落去,雷舜云的头顶即将接触河面的瞬间,他挥舞清溪剑,大声喝道:“平沙落雁斩!” 一道齐切切的冰毯悬浮在空中,雷舜云一个摆腿,稳稳地降落在冰毯上。 那个在河面上一下沉一下浮的人,看到了舜云,简直像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使出全身最后的力气朝舜云伸出手...... 雷舜云一把抄住了他的手,连决也划船赶到,一起攥住这人的手,把这个人从河里捞了出来,这人脱离河面,一下子摔在甲板上。 雷舜云跳上甲板,看到眼前的一幕,张张嘴,错愕地看着连决,“这......” 绝心和云歌瑶两个女孩子看到这一幕,早就把脸扭了过去不忍再看,但还是咬紧了牙关,各自去船篷里取疗伤药。 这个人简直惨不忍睹,两只腿说是被凌迟了也不为过,腰部以下的衣服齐刷刷地全没了,两只腿像被什么动物一点点地啃噬过,几乎只剩下麻杆一样的腿骨,零星的血肉覆盖下,随处可见白森森的骨头和骨茬,这个人的脸苍白得像是燃烧殆尽的白蜡烛,眼睛无神地望着天空,浑身似乎被剧烈的痛苦和乏力控制着,极小幅度地颤抖着...... 绝心和云歌瑶已经捧来了伤药,手忙脚乱地将药瓶堆在甲板上,问道:“怎么办?怎么办?” 连决知道用外伤药已经无济于事,先找出一瓶凝血丸磕出一粒,给这个人服下,这个人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咽下,连决皱了皱眉,对雷舜云说道:“冻住他的双腿。” 第五百零八十六章 救人一命 雷舜云一听,一声不吭,抄起清溪剑,凝动一股极寒的冰爆,密密实实地覆盖上了这个人的双腿。 云歌瑶瞠目结舌,结巴地问:“连决,你、你们这是要干嘛?” 连决对绝心说道:“绝心,你和歌瑶一起去船舱里休息片刻吧。” 绝心已经明白了连决的意思,点了点头,轻轻挽起歌瑶的手,将她带向船舱中去了。 连决要做的事情,雷舜云再熟悉不过。 七年前,连决和雷舜云在雷府后院里追逐着打闹,突然,雷府的后门被人踹开了,连决和雷舜云吓了一跳,不过立刻反应过来,踹门的不是别人,正是雷府的管家老徐,老徐跌跌撞撞地进了门,几个浑身是血、盔甲破烂的大汉也疾步冲进门来,他们一起抬着一个简陋的木架,上面躺着一个人浑身都是血的人,血从那人的下半身流淌在地上,流成了一条血渠。 连决和雷舜云正惊慌着,雷厉钧也从后门大步迈入,老徐急急忙忙地说道:“我去叫玄医。” 雷厉钧掀开木架上那人的袍子,皱眉道:“来不及了。”说着,雷厉钧命令那几个将士把伤者放到地上,然后冻住他的双腿。 等那个人的衣袍完全掀开,连决和雷舜云第一次看到这么血腥的场面,那个人两只腿都被砍断了,一个齐着膝盖断了,一个齐着大腿中间断了,仅剩的腿部,还布满了被鞭子抽打、被刀子剜割、被动物啃噬过的伤口,红色的鲜血从紫黑的瘀血上汩汩地冒着,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当时,伤者还活着,已经疼得没法说话了,浑身冰凉,额头却烫得厉害,嘴边上起了一层干燥的白霜,还有一圈豆大的燎泡。 伤者的双腿被冻住以后,雷厉钧蹲下身子,接过徐管家送过来的一柄崭新的剑,对着伤者的双腿就砍了下去...... 听说那个人是雷厉钧手下的一名禁军,巡查的时候发现了可疑的贼人,反倒被贼人抓住,拖回了贼窝严刑拷打过,雷厉钧带人涉险救了出来。 最后,那名禁军失去了双腿,保住了一条命,雷厉钧给了他一大笔灵石,让他的儿子承袭他的职位,让他回家由妻子照顾休养去了。 那个人姓千,他的儿子叫千莫飞,后来千莫飞陨于烈妖族洞窟,是雷厉钧最难介怀的事情。 此刻,雷舜云看着这一个双腿只剩两根独骨的人,眼神一黯,对连决郑重地说:“连决,你按着他,让我来动手吧。” 连决明白雷舜云此刻的心情,也许这个少年,想靠近他的父亲,想更快地成长起来。 连决点点头,按住了这个人的上半身,这个人浑身软塌塌的,气若游丝,连决感觉即使不按住他,他也没有力气挣扎了。 雷舜云掌心凝霜,强烈的冰锋缓缓扫过清溪剑的剑刃,湛亮的剑刃反射出强烈的光芒,随之用力斩下! 两根血淋淋的腿骨,仿佛只是两根枯燥的木头,“啪”得一声断了,随着船身摇晃,咕噜一声滚落到船边。 因为腿部的寒冷,这个人根本感觉不到痛苦,只是绝望地躺在甲板上,连决拿出伤药给这个人外敷和服用,这个人的力气已经耗尽,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 云歌瑶在船舱里放不下心,刚走出来,就看到甲板上两根鲜血淋漓的腿骨,喉咙一酸,俯在船边就吐了起来。 雷舜云见状,急忙抓起两根腿骨,一下子丢进了圣河。 只见两根血骨头刚刚碰到河水的一瞬间,一大片白花花的细小银鱼钻了出来,一齐顶着两根骨头,无数只小小的嘴,像是啜水似的啜着骨头,然后骨头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一点点缩小......直至被这些银鱼啃噬殆尽...... 云歌瑶原本就俯在船边恶心得头皮发麻,看到这一幕,更是半天回不过神来,连决拿了水壶递给云歌瑶,云歌瑶苍白着脸,捧着水壶坐在甲板的垫子上,流着冷汗说道:“我总算知道,什么叫吃人不吐骨头了......这些鱼也太......” 连决和雷舜云合力将伤者移到了船舱里,给他喂了一些水,这个人仍然是昏睡着,不时喃喃地说一些胡话,但连决凑过去听,也听不清他说什么。 连决翻过这人的口袋,除了一块传音玉佩,没有别的什么,连决颇感无奈,如果这人死了,也只能作为一个无名氏葬在这沧溟的圣河岸边,但愿他能醒过来。 连决和雷舜云商量了一下,这个人的气息本来就已经很微弱,身上还有许多骨折,不适合在行驶的船上恢复,人命关天,还是先停下来,等这个人稍微恢复一些再说。 照例在岸边泊船,连决在船舱顶上开了一个小孔,让这个伤者接受曝阳的照射,天然的热度会给人新生的力量,即便是死路一条,死在光明中也比丧身黑暗也好。 雷舜云苦笑:“咱们这一路还真是坎坷,没想到发生在圣河上的事没什么动静,却都不是小事。” 连决正要说话,忽然耳尖一凛,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沙沙”的响声,乍一听,像是刨树皮一样木头摩擦声。 “什么声音?”雷舜云也听到了,刚嘀咕了一句,听力极佳的绝心站了起来,从船沿俯身向下看,立刻叫道:“糟了!” 连决跟过去一看,浩浩泱泱的银鱼群,像是翻坑了似的,聚集在船体吃水的部位,啃噬着船角的木头,船底的尖角已经被啃平了,再啃下去,恐怕这船就废了! “我靠!”雷舜云骂了一句,正要凝动功法来驱散银鱼群,连决摇了摇头说道:“让我来吧。” 说着,连决摊开掌心,念动大容之宝的心诀,掌心凭空现出一个牛皮纸药包。连决拆开药包,在水面上轻轻一洒,一些铁锈红的粉末飘在水面上,圣河水简直像被点燃了似的,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大片银鱼发出“滋滋”的烧灼声,一个个泛着翻着肚皮底朝天了。 第五百零八十七章 倜傥非常之人 连决弯下腰,捞了一个没有死透的小银鱼,放在手心里看着。 雷舜云觉得好笑,说着:“连决,你现在倒像一个毒师似的。” 连决笑了笑,“还不是托明珠的福。” 银鱼身条细长,浑身长满了闪闪发亮的银鳞,背上有一条长剑般的长鳍,尖端是晶石一样的芒刺,在刚才毒粉的作用下,银鱼身上的鳞片斑驳脱落,露出肉里一片片绿色的丝状物,它小口小口的呼吸着,外露的尖牙极其锋利,在直射的天光下显出近乎透明的光彩。 小银鱼的尾巴卷了卷,死了,连决将它扔回河里,一大片漂浮着的鱼尸,像是一缸碾磨过的银粉倾倒在水面上。 靠岸的水边相对平静,那个伤者的呼吸也稍稍平稳了一些,额头也不再发烫,斩断腿骨后的伤口也不再渗血,蒙了一层棕黄色的软痂。 过了一个时辰,天光开始黯淡,暮色四合。 这个伤者仰面朝天躺着,忽然轻微地咳嗽了两声,连决以为他嗓子干,想给他喂一点水,拿着水壶刚走过去,忽然看到这个人已经醒了,只是眼睛睁得很小,眼珠却带着一些神采,戒备地打量着连决几个人。 在这种境遇下,还能有这种眼神,此人绝对意志力极强的人,绝非等闲之辈,对这种人,即使在他落难时,也不能居高临下,或者施加怜悯。 连决和气道:“你醒了?哪里不舒服么?” 这个人转了转眼珠,手指微微动了动,小声地说了句:“没死就行,谢了。” 连决淡淡一笑,这个人还挺豁达,连决还考虑过这人如何面对自己的双腿,看来没有安慰他的必要了。 连决把水壶凑到他嘴边,他却晃了晃头,毫不客气地说:“我自己来,断的是腿,又不是手。” 连决无奈一笑,把水壶递给他,他把壶嘴放在鼻子底下一闻,皱了皱眉头,“水啊?有酒吗?” 连决和雷舜云都没这习惯,或者说,年纪不大,还没来得及养成这个习惯,怎么会随身备酒呢?不过,药罐里倒是有一小瓶外伤用的酒头,腥辣得厉害,连决刚才给这个人伤口上洒了一些,就被呛得不行。 连决把小瓶递给他,这个人拔开木塞,嗅了嗅,眼睛也没眨,“咕咚”下了一大口,嘴里发出满足的“啊”的一声,要不是连决知道这酒又苦又辣,还真有点眼馋。 这个人喝了一大口酒,眼睛里才浮起了一丝伤感,手臂向背后撑地,努力地半坐了起来,让自己的上身靠着船舱,掀开连决几人为自己盖在下半身的一层薄毯,看到自己的腿已经空空荡荡。 这个人像是才被烈酒辣着了一样,眼睛猛地一闭,眼角隐约露出一抹晶莹,再睁眼时,眼睛极其有神,又喝了一口药酒,咧嘴笑道:“原以为能捡一条命,没想到差点丢了命,原以为会丢一条命,没想到丢了半条。” 连决见这个人说起话来极其潇洒,要是以前有缘见他,一定是一个倜傥非常之人。 打量着这个人,相貌极其普通,只有脑袋顶长得略有趣一些,头顶竟然是四四方方的,上面平得像被一把小铲子铲过,头发略稀,湿漉漉地散在肩上。 这个人看了连决一眼,又不客气地说:“小兄弟,麻烦你给我梳一下头,我腿都没了,再披头散发的,直接死去好了。” 连决苦笑,这是救了一个大爷啊,但是这个人着实有趣,没有拒绝的道理,便从船舱里翻出一个篦子,给他往后盘了头发,用一段黑绳子扎了起来。 这个人似乎瞥到船舱小桌上有一面铜镜,还有一个铜盆,十分精致,便说道:“你帮我擦一把脸吧。” 连决笑了笑,这个人着实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人格魅力,也可能是脸皮厚到了一定境界,产生了一种令人甘愿为之做事的气质,但是那个小铜盆是绝心梳洗用的,冒然地拿过来给这个人用,女孩子都不会开心的,连决平时用水抹一下脸完事儿,又没有什么面巾,便从自己袍角撕下了一块软布,蘸取了一些水,递给这个人擦脸。 这个人慢悠悠地擦着脸,忽然像想起来什么好笑的事情,抿嘴笑道:“你幸好不是从袖子上扯了一块布,不然咱俩成断袖之欢了。” 连决眉头蹙着,实在是觉得这个人又好气又好笑,不知道该拿这人怎么办了,这个人往上斜了斜眼睛,瞟了连决一眼,微微笑道:“开个玩笑,这嘴还是利索的,再不用用,哪天再丢了怎么办。” 这时候,雷舜云和绝心、云歌瑶走了过来,看到这个人脸色红润了一些,(饮酒所致),头发也梳理得油光水滑,脸上也很干净,都有些惊讶,连决摊了摊手,打趣道:“这位大哥有趣得很。” “冲你这声大哥,你这小弟我认下了。”这个人明明是瘫在地上,比众人都要矮,腿也没了,只剩了半截身子,却还有一种豪爽的大将之风。 连决蹲在这人身旁,问道:“你准备怎么办?如果你觉得好一些,我们就要送你走,我们还得在圣河上继续赶路呢。” “走?”这个人眼眉微微一挑,“我要是有处可去,怎么会跑到圣河里来喂鱼?难道你们和我的境遇是一样的?我奉劝你们一句,如果你们有一点去路,就别在这圣河上晃荡了,不然落到我这个下场,恐怕遇不到像你们这样的好心人了。” 连决一忖,问道:“你没处去,来圣河做什么?难道圣河上有处去?” 这个人听完,哈哈大笑,浑身震颤,似乎牵扯疼了伤口,眉头皱了皱,仍是一脸平静,说道:“小弟,套大哥的话呢?如果不是看在你如此善心的份上,你就是再把我丢到河里,我也是不愿意给你说这些的,既然咱们在圣河上相遇,我也不必隐瞒你了,我是来找湿婆流域的。” 连决轻轻一点头,心里已有主意了。 第五百零八十八章 心灵俘虏 听到这位大哥主动提起“湿婆鬼蜮”,眼眸里的戒备和神气却没有减少半分,连决嘴角微微一扬,心里有了主意。 经过这两年的闯荡,连决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变成了一个阅尽千帆、善于识人的少年俊杰,曾经不屑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练,但经事越多,阅人越多,越知道这句话原来是“吹尽黄沙始到金”的至理名言。 打个比方,有人说,遇到美丽的女人,你不要夸赞她美丽,以为夸赞她美丽的人太多了,人云亦云一定不会给她深刻的印象,其实这句话大谬也,美人的容颜会憔悴、会衰老、会变改,每一个美丽的女人,都希望每天得到不同人对于她美貌的称赞,来填补她每一天对于容貌的渴求和不安,如果遇到了一个不称赞她美丽的女人,她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扭身便走,因为不会和一个自己的容颜无法使其倾倒、自己的魅力无法征服的男人多费口舌,不过接下来,就不要称赞她的美貌了,再说下去,就会流俗。 或者,对于财大气粗的男人,不要去奉承他财富的数量,你夸大了,他未免窘迫,你说小了,他未免不快,你说准了,他一定惶恐——这人怎知我家产几何?除之而后快吧。你可以赞美他的品味不凡,夸奖他的识人之明,赞誉他的气度非凡,保证乐得他眉开眼笑,一掷千金酬知己。 而对于小才微善、拿腔拿调的文人骚客,拿诗文会友,是得不到他的青睐的,因为文人相轻,你拿出鸿篇巨制,他便要穷尽一生才学,鸡蛋里挑出骨头,然后心满意足自我安慰,你拿出错漏拙笔请他批示,以为示好,他大抵在心里大骂一句此乃狗屁乎?从此目中无你,闭门不见,所以对待这种人,无需赞美,他不喜,无需凌驾,他不屑,只需要与他平静相对时,约莫问他一句,今年梅上雪,汝收了沏茶否?吾有新茶一罐,瑶琴一张,螃蟹一筐,几时相约?此君一听,一定笑逐颜开,点头如捣蒜。 那么,对于眼下这位大哥这种明明把话说了一个开端,葫芦里又憋着好药,可千万不要着急去撬开葫芦眼闻味儿,只管顾左右而言他,抓住他的利害之处,让他知道底线在哪里,他再不说出真话,好药憋成了烂药渣,对他自己还有什么用处? 连决对这大哥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说道:“不瞒你说,我们也是要去湿婆鬼蜮的,不过此行凶险莫测,你身体不适,还是不要跟我们一同前去了,我看到你身上留着传音玉,如果你有亲朋好友的话,我们可以等他们来,把你平安送走后,我们再前去不迟。” 连决这几句话说得很稳重,脸上的神情也是淡淡的,雷舜云眉毛一挑,心想这位大哥都已经提到了湿婆鬼蜮,连决怎么不直接刨出来湿婆鬼蜮究竟在哪,雷舜云正要开口,袖子却被轻轻拉了一下,雷舜云下意识地回过头,正看到绝心姑娘朝自己使了一个眼色,暗示自己不要去明问此人。 果然,这位大哥愣了愣,没想到这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却对自己话中的湿婆鬼蜮漫不关心似的。要知道,在圣河上行船九死一生,没一个人来这里是吃饱了撑的,而目的基本上只有一个,就是去寻找传说中的湿婆鬼蜮,但是湿婆鬼蜮究竟有什么,那就是见仁见智了,有人说那里是一个迷漫着鬼雾和沼泽的远古疆场,有人说那里是一处吃穿不愁、避世避人的桃花源地,也有人说那里平平无奇,只是藏匿了太多失踪无影的人,要找到陈年的真相,解决往年的怨恨,就要往那里去寻....... 但是,湿婆鬼蜮一直到现在,都是一个传说,因为几乎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如何企及。 这位大哥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淡淡说道:“你们应该不知道去往湿婆鬼蜮的路吧?你们救了我,是我的幸运,也是你们的幸运,我现在只算半个人,占也占上一席之地,如果有难,你们把我丢下便是,我不会怪你们,你们愿意带着我的话,只要我这张嘴能动,一定给你们把路指到。” 连决一听,这大哥是在拿去湿婆鬼蜮的秘密路线暗里要挟自己啊?原本只是萍水相逢,做一件好事,这么一来倒变味了,如果真按他说的,未免被他牵着鼻子走。 连决笑了笑,一脸胸有成竹的神情,摇了摇头说道:“这位大哥,如果能同行自然是最好,只是我们一行四人,实在自身难保,如果真遇到什么险境,一定不能对大哥袖手旁观,但是又未必真的能护得了你,都到了这时候,如果有交好的朋友或亲眷,还是传音玉通报一声,早些安顿下来吧。” 连决这些话说完,这位大哥眼神黯了黯,脸色也显得灰扑扑的,没想到这少年热情助人,爽朗有加,心思又极为缜密,意志也颇为刚强,对自己开出的条件不为所动,话里也隐约有逐客的意思,如果再不和他坦诚相见,恐怕这少年真得容不了自己了。 这一刻,这个人在连决身上发现了一种近似君主的威严:可以向他索取,可以向他示诚,但不要让他感觉到不安。 连决当然不是铁石心肠,他看得出来,这个人已经穷途末路了,像他说的,如果有去路,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但是连决知道,人在外,心要狠,心狠未必是做坏事,而是要占据主动权。 四目相接,两个人都纹丝不动,眼中没有敌意,嘴角也都平静上扬,但就是有一种无形的气压让这船舱显得无比逼仄,雷舜云和绝心、云歌瑶也都感受到了连决和这个人对峙间的无形气场,不约而同地没有说话,不知道下一个瞬间,会是谁先败下阵来,做对方的心灵俘虏。 第五百零八十九章 翼杰的遭遇 忽然地,这个人很随意地一笑,脸上有一种仿佛不曾有意隐瞒,而是本来就打算倾囊相告的神态,说道:“这样吧,我先把路告诉你们,看看咱们的路线是不是一致?如果顺路的话,你们就带着我吧。” 连决暗绝有趣,这人挺会给自己和别人台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这种冷幽默,不失为一个奇人。连决点点头,说道:“好。” 连决脸上波澜不惊,其实心里期待得很,在大陆上刨根问底都不能问出湿婆鬼蜮的所在,在这苍茫的圣河上,竟能误打误撞问到。 真是应验了一句话:“羊毛出在羊身上。”哈哈。 雷舜云心里惴惴不安,盘腿坐了下来,恨不得这个人一句话就把真相全给吐出来。 连决倒是不着急,和气问道:“大哥,既然你开诚布公,我们也算是要同舟共济走下去了,我叫连决,他叫雷舜云、那位姑娘芳名云歌瑶,那一位是绝心,倒不知大哥姓甚名谁,从何处来?” 从这个人清醒过来,绝心和云歌瑶两个女孩子都没有走得太近,这个人眯了眯眼,刻意地打量了绝心一眼,才惊觉这几人果然来历不凡,毫不掩饰地感慨道:“闯荡多年,今日眼拙了,没想到旖旎舫绝色绝心姑娘竟和你们同行,连决.......这名字倒是耳熟,应该是从大陆来的人提起过吧?我在圣河流域多年,大陆的事情关心得少,但是能听到的名字,应该都来头不小。”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也或是绝心的心境由那夜改变,她莲步轻移,走到连决身边,轻轻挽住了连决的手,莞尔笑道:“绝心仍是绝心,却不再与旖旎舫有关了。” “啊......”这个人倒是没想到这一层,越发惊讶地看着连决,不过,也豁达一笑,如他所说,闯荡多年,什么没见过? 这个人含了一口火辣辣的药酒,“咕咚”吞下,咂了咂舌头之后,说道:“本来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提起我的名字了,但是与你们有缘,遇到了你们,说也无妨,我叫翼杰,固族人。” “双翼的翼?”连决拧眉思索间,雷舜云已经脱口而出。 “不错,你们大概能猜出我的身份,固国的翼姓人很少,但都位极巅峰,我就是其中之一,固国圣君翼德是我的亲哥哥,可惜,他已经是前任之君了。”翼杰说到这里,目光才真正黯然下来。 这不仅是翼杰对连决看走了眼,连决也真是对翼杰看走了眼,没想到这个风趣豁达的翼杰,竟然是那个铁面冷心的翼德的弟弟。 虽然连决对司空长胥没什么好感,但是对翼德敌意更甚,连决不是圣人,得知翼德被司空长胥逼宫,从极山地海宫坠楼而亡的事情时,连决心里还暗爽了一把,为他仗势欺人,一再难为自己,更为他当众羞辱自己父母的在天英灵! 翼杰接着说道:“固国在驿站大街设有驿馆,我哥哥不信任别人,所以十年来,我一直在圣河流域做事,基本没有回过大陆,也就是前段时间,司空长胥那老贼趁炎魔族进攻悬川,妖族趁魔窟空虚偷袭炎魔老巢之际,和烈妖族的妖妃烈琬琰联手,从妖族领了妖兽大军,打上了极山地海宫,逼死了我哥哥,还向固国子民宣布是我哥哥是被叛变的绝色幽灵虞嫣所杀,而他只是清君侧而已,这些事情骗的了百姓,骗不了我!我得知消息之后,带着家眷连夜逃出驿馆,没想到司空长胥机关算尽,在盯上我哥的同时,早就派人盯住了我.......” 说到这里,翼杰脸上垂下脸,喉结剧烈的抖动着,用发酸的声音说道:“司空长胥派的人.....就盯在驿馆门口盯着,我带着家眷刚一出门,就被团团包围......当时.......杀了一个天昏地暗,驿馆的武士都死光了......我一个人护着家眷......但是........” 看他如今孑孓一人,连决已经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实在不忍心他再说下去,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翼杰怀着一股悲愤,执意要讲,“我带着我的夫人,还有儿子和女儿,几乎快摆脱了司空长胥派来的杀手的追杀,但是没想到,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一个人突然窜出来,给我的后脑勺当头一棒,把我砸晕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我并没有走远,而是在那个路口附近的一棵树上,当我从树上跳下去,再去寻找我妻儿的时候,发现他们三个......已经......已经......” 翼杰的手攥得死紧,手背青筋暴起,手指头硬得犹如铁钩,“我不知道当时打晕我的人是谁,留着我这条命,还不如让我死了,但我既然没死,我一定要给妻儿报仇,杀了司空长胥!” “你既然要报仇,为什么要去湿婆鬼蜮?你应该回大陆啊!”雷舜云直言不讳。 翼杰摇了摇头,皱眉道:“我发现我的妻儿......以后,我又回了驿馆,没想到,司空长胥派了很多杀手找我,说看到我可以格杀勿论,但是一定要把我的尸体带回固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一个人根本没办法抵抗司空长胥的势力,只能先走为妙。” 连决叹了口气,说道:“抱歉,让你又想起这些事情......那个打晕的你的人太奇怪了,如果是为了帮你脱险,不可能在你携着妻儿逃跑的关头把你打晕,但是如果是对你又歹意,他又让你活着.......” “这个人我不知道是谁,但是他的心,一定比司空长胥还要险恶!”翼杰说这些话的时候,牙关都在颤抖,“但是不排除这个人是司空长胥派来的,那个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可能他想瓦解我的意志,再要我的性命吧!” 连决一时也没有头绪,低着头忖了一下,忽然说道:“翼大哥,你先休息一会,等会儿再说路线吧。” 说完,连决便起身出了船舱,一个人站在芦苇雪白的岸边,让风来来回回席卷,带走心中那份郁结、担忧、自责和思念。 这时候,一个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你在想虞嫣姑娘吧?” 第五百零九十章 虞嫣 连决临岸而立,绿茵如毯的河滩、银白圣洁的河水,倒映在连决的眼眸里,却是空的,连决的心中被一种苦意填满,乃至默默念着那个名字的时候,舌尖都会被那股能清晰感知的苦味萦绕....... “你在想虞嫣姑娘吧?” 一阵脚步声,随之是雷舜云的声音,雷舜云走到连决身边,一同望着苍茫的圣河,把手放在连决的肩头拍了拍,说道:“别太自责了。” 舜云既是兄弟,又是知己,连决的心事,舜云再明了不过,所以也无需隐瞒,敞开了说道:“翼杰刚才说,司空长胥是以清君侧的名义夺取了固国的政权,但我没想到,他竟诬蔑虞嫣刺杀翼德........” 雷舜云也愤怒地砸了咂嘴,说道:“虞嫣姑娘超凡脱俗,不会纠结于这些俗世,再说了,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的。” “不......我不是在担心这些。”连决说道:“舜云,在陇都古国的时候,你应该听说了,虞嫣其实是夜灵族人,她身受夜灵莲花神迹召唤,被授命为夜灵族族王,这些事情,她的确不会在意,但是我清楚司空长胥的手段,他既然把这罪名栽给了虞嫣,绝不会有反悔的时候,不然,他将会成为固国百姓嘴里的笑柄。” 雷舜云从没有想到这一层,听连决一说,脸颊登时一僵,错愕道:“你的意思是,他会对虞嫣不利?虞嫣已经是夜灵族王,司空长胥会这么傻吗?” 连决说道:“不是傻不傻,而是木已成舟,他必须把矛头对向虞嫣。其实,夜灵族行事隐秘,习惯昼伏夜出,族人多以面纱遮掩,对于外界来说,夜灵族一直是一个谜,如果不是我和虞嫣.......” 连决说到这里,感觉到一股深深的苦涩,便跳过去,继续说道:“我也未必会知道虞嫣就是夜灵族王,但是从司空长胥的角度来说,虞嫣不听令固国、擅自离开固国已有多时,而且之前有为了我这个外族人,当众忤逆翼德的事情,所以司空长胥才会把刺杀翼德的污名嫁祸给她,不过,我相信,即便他知道了虞嫣的真实身份,他也会一再地针对虞嫣,甚至会将夜灵族也牵扯进来,搞不好弄一个夜灵族刺杀固国圣君翼德的幌子。” “司空长胥那老东西,城府有深,手段又毒辣,虞嫣姑娘清澈得像一潭水,被那老狐狸盯上,确实......”雷舜云也感觉到了连决的担忧,刚叹了一口气,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这么说,只能加重连决的忧虑,便说道:“不过,虞嫣姑娘都是夜灵族族王了,一定不会被轻易伤害的,只要咱们找到了子午先生,就可以离开圣河流域,去帮虞嫣姑娘了!” “嗯......”连决低低地应了一声,语气并没有什么底气,想到绝心那缱绻多情的眼眸,连决实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向她摊牌。 忽然,雷舜云说了一句,“哦,绝心姑娘,你过来了,你俩聊吧。” 连决促然回眸,只见绝心施施然走来,举手投足自带一种韵致,一颦一笑都令那本就绝色的容颜璀璨生辉。 连决没来得及说什么,绝心走上前,伸出白玉般的手指,温温的指腹贴上了连决的嘴,摇头道:“你不用解释,我都听到了。” “绝心.....”涉及到男女之间的情感,连决实在脑袋发紧,只觉得有千言万语卡在牙关,可就是张不开嘴巴。 绝心莞尔一笑,说道:“我说过的,我不要你的承诺,记得么?我只要开开心心地度过有你陪伴的每一天就好了,我们之间是注定没有结果的,你不会一辈子待在圣河流域,我也不能一辈子陪伴你,如果有一天,你将要离开圣河流域,就是我们说再见之时,我.....不会忘了你,但我衷心地祝福你和虞嫣姑娘......” 绝心低下头,犹豫着,又补充了一句,“你和虞嫣姑娘是极为般配的,我一早就知道.......是我情不自禁......” 连决猛地盯着绝心,拉住绝心那白皙柔软的小手,问道:“你认得虞嫣?难道我们曾经见过?” 绝心有些慌乱,从连决手中抽回手,摇了摇头,说道:“什么事情能瞒得过旖旎舫呢?虞嫣姑娘容貌倾城,自然是我不能相比,且又是夜灵族王,绝非寻常女子,素问虞嫣姑娘冰雪性情,待你却炽热如火,相信你的心,早已被虞嫣姑娘填满,和我一夕之欢,只是一个男人注定经历的成熟罢了。” “绝心.......我.......”听到绝心这么说,连决心中满溢出感动,恨不得对绝心承诺什么,但是看她低垂着小脸,眉宇间似乎有推拒之意,便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啜,与她携手回了船舱。 偏偏翼杰想起来了第一次听到连决的事情,翼杰本就大大咧咧的,也不管绝心在不在旁,一看到连决进来,对着连决笑道:“呵呵,你小子,好生艳福,我想起来了,好久之前我收到家兄传信,说是见到了虚空族连漠将军的儿子,还说你拐走了他最得意的门生虞嫣姑娘,我去固国的时候,可是见过虞嫣的,真是天上少有,地上也无,没想到你前脚一个虞嫣姑娘,后脚就把圣河流域最美的绝心姑娘揽入怀中了!” 连决顾不得别的,听到翼杰竟然说出父亲的名讳,连决急忙追问:“翼杰大哥,令兄提起过家父?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情?” 翼杰并不隐瞒,直截了当说道:“我哥哥和我不同,他心思颇深,心眼却有点小,我听他提起过你到了固国,他要整治你,其实,正是因为我哥哥和你父亲有过节的缘故,不过说起来,也是一点小事,不过是当年因比武,我哥哥不敌,所以起了一些龃龉而已。” 连决皱了皱眉,没想到翼德和自己父亲之间只因为一点小口角,翼德就把自己往死里整,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自己这个当年的固国阶下囚,已经展翅高飞,那个盛气凌人的翼德,坟头草已经一丈高了。 第五百零九十一章 又一枚哨子 暮色四合,一颗慌忙的星星已经挂上了夜幕,天幕呈寂静的瓦蓝,东天有一枚极淡极淡的月印。 到天完全黑透,应该还有半个时辰,还够赶一段时间的路,连决便问道:“翼杰大哥,如果你的身体能撑住的话,我们等天黑以前继续赶一段路,你给我们说说路线吧。” 翼杰心里门清,连决真的不知道路,不过话说到了这份上,也无需再隐瞒,只是笑道:“你们还真是胆大,不知道湿婆鬼蜮的路,就赶在圣河上闯,其实,真正寻找湿婆鬼蜮的人,是不撑船的。” “怎么讲?”雷舜云真是被翼杰吊足了胃口。 “你们应该听说过漂流师的传说,其实,湿婆鬼蜮的路线,还是他透露出去的,只是得到消息的人极少罢了。漂流师常年在圣河流域和湿婆鬼蜮之间往返,中间就要一来圣河这条必经的水路,其实,漂流师在人们眼里那么神秘,一会儿凌波圣河之上,一会儿遁匿于水面之下,是有原因的。” 翼杰这话一出,连决和雷舜云几个人立刻握紧了拳头,但是不能向翼杰暴露自己就是寻找漂流师这个真实的目的,只是耐着性子往下听。 “你们也下过水,知道这圣河里的水不同寻常,水中是可以自由呼吸的,所以在水中奔走,和御空飞行差不了太多,漂流师在圣河上下沉浮,其实就是在找湿婆流域的入口,我把实话告诉你们吧——” 翼杰顿了顿,说道:“湿婆鬼蜮的入口,是一直在变的!就算是漂流师,一旦从湿婆流域出来,再想回去,也得重新找入口,只是入口太难寻找了,所以把他自己也搞得神神秘秘的。” 连决和雷舜云几个人,暗藏深意地对视了一眼,翼杰无意中透露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漂流师不在别处,就在湿婆鬼蜮! 连决虽然从牛姐那里领了两个任务,但是这两个任务的终点竟然殊途同归,也算是今天一个不错的收尾。 “湿婆鬼蜮的入口一直在变,是怎么回事?”连决问道。 翼杰扯了扯嘴角,苦笑着说:“其实,找湿婆鬼蜮的入口,只能用笨方法,据我所知的绝密情报,圣河底下有一个随波随意漂流的机关,那是湿婆鬼蜮的唯一入口,如果你一直在水面上寻找,是永远找不到的,只能是隔一段时间就下水看看,附近水底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机关,如果没有的话,就沿岸接着走,过一段路再下水继续找。” 连决这几人恍然大悟,怪不得翼杰会在水中遇险,因为他没有同伴望风,圣河上有危机重重,独自前来实在是太过凶险了! 考虑到翼杰一定是身手不凡的人,连决纳闷道:“你是不是在水底发现了什么?耽误了时间,才被那群银鱼包围的。” 翼杰干脆地说道:“那些银鱼叫梭梭鱼,游速极快,牙齿极其锋利,没想到我会栽在这些小玩意身上,我的确是在水底发现了一些东西,当时看得出神,现在真是后悔莫及,那些东西根本就不是机关,我当时只是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罢了!” 说着,翼杰撩开自己上衣衣襟,揪下一个项坠,说是项坠,其实是一个青铜色的小物件儿,连决刚才没有翻到他带着项链,所以没有发现。 翼杰叹息了一声,“虽然不是机关,但是这个物件有点特别,我刚把它套在脖子上,梭梭鱼就来了!” 连决从翼杰手里接过这枚铜绿色的小物件,细细一看,不禁哑然失笑,见雷舜云勾着脖子看,连决直接递给舜云,雷舜云拿在手里一看,不禁惊呼:“哨子!” 看到翼杰疑惑的神色,雷舜云从自己口袋里翻出从老头那里买的哨子,递给翼杰。 翼杰将两枚哨子拿在手中比对,不错,除了一个呈锃光瓦亮的黄铜色,一个因过度锈蚀而镀了一层铜绿,根本没有任何区别,包括哨子背后那只栩栩如生的三足乌,都有着活灵活现的黑眼珠、优美流畅的脊背线条,以及展翅欲飞的姿态。 翼杰谨慎地问:“哪里得到的?” “咳!卖权限的老头卖给我们的,花了整整一袋地灵石,怎么想都觉得买贵了!”雷舜云一想起来,还有点肉疼。 翼杰苦笑:“一袋地灵石而已,我这枚哨子,是用两条腿换的,要不咱俩换换?” 雷舜云立刻摆手:“不要不要。” 连决将两枚哨子收好,说道:“翼杰大哥,这么一说,其实你也只是知道方法,并不知道湿婆流域的确切位置?” 翼杰警惕地盯着连决,“不错,我现在没什么隐瞒你们的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你们,如果回到圣河流域或者大陆,我都是死路一条,你们不会过河拆桥吧?” 连决摇摇头,坚声说道:“放心吧,只要我能到得了湿婆鬼蜮,一定把你安全送到。” 翼杰轻轻出了一口气,略感开怀,点了点头,把头仰在船舱上,目光放空,不再说话了。 清朗的月光普照,两艘大船在圣河上悠悠前行。 连决和雷舜云分别让绝心与云歌瑶掌舵,隔一段路程,就下水探望一圈,根本没有看到翼杰说的什么机关,但是眼下,连决只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 半个时辰之后,河岸两边响起“呱呱”的乌鸦叫声,夜色真正降临了,今夜月明星稀,圣河被月光照得明晃晃发亮,好像刚刚融好的铁水,发出耀眼而逼仄的寒光。 两岸高高的芦苇丛里,昼伏夜出的小虫子尽情地鸣叫着,一些不知名的黑色飞鸟,也开始绕着圣河盘旋,一些体型大胆子也大的飞鸟,像是鹈鹕、夜鹰之类的,明目张胆地飞到船篷上,尖利的爪子“咯咯直直”地抓着船篷上的木头,还把头伸到船舱里,偷朵儿姐为连决几个人精心备制的烟熏肉干。 夜色让人宁静,河风让人心旷神怡,但是这些夜行的动物,犹如魔鬼之眼的一具具化身,让人心中无法安宁....... 第五百零九十二章 水底怪影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云歌瑶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呵欠,钻去船舱睡觉了,雷舜云也有些疲倦,便提议在岸边泊船,明天一早继续寻找。 刚刚行船还算平静,翼杰身体极为虚弱,半醒半睡地休息了一会儿,这会儿听到几个人的说话声,又清醒过来,打断道:“停下做什么?你们还不知道么,圣河里的凶险都发生在白天,如果我不是有人追杀,我才不会大白天的就在圣河里赶路。” 连决眼睛一亮,隐约觉得翼杰所说不错,在圣河上的这两天,怪事都发生在白天,晚上出奇的安静,可能有什么典故也说不定。 但是这几人习惯了白天赶路,一时换到晚上,还有些疲倦,好在大家都是修炼之人,只需将所修功法运转几个周天,足以让精力变得充沛,连决虽然不能动用功法,但是让玄冰真汽、五行之气及虚空气元在身体的四大穴位之内游走,还是没有什么损害的,几人闭目凝神,运转气力之后,又重新撑起船篙,在圣河上游荡。 顺水漂流,仿佛无穷无尽,在夜色中行船别有一番风致,夜风格外地凉爽,仿佛能把人的骨头吹酥。 河道极宽,两岸之间的距离足有十里,两艘大船并行,一点也不拥挤,雷舜云用风帆控制着方向,对连决笑着说:“连决,时间过得好快啊,两年前,咱们俩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小子,我还记得当时听到我爹要去烈妖族,我还闹着要去,现在,咱们俩白天黑夜地赶路,想停也停不下来,说实话,我曾经很羡慕我爹有处理不完的要务,现在,我真是知道了大人世界里的忙碌,都是迫于无奈的,可能他们看到咱们之前没心没肺的样子,更加羡慕咱们。” 雷舜云的话,触动了连决的心坎,连决嘴角浮起一抹苦笑,但是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雷舜云来到圣河流域,只是为了和自己的义气,但是自己又何时能够停留下来?是报仇雪恨的那一天?还是找到灭门惨事真相的那一天? 其实,一个人的改变,可以是因为一件大事,也可以是因为一件小事,连决自知受命运催逼,受仇恨怂恿,已然走到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但是这条路走着走着,却也走出了一些念想。 连决的目光透过低沉沉的水雾,飘向在美人洞的那一夜,那个上面是群魔乱舞的尸毒蛊虫,下面是充满了腐烂尸体的死亡沼泽坑,老吴御气半空,手挥大敕剑,将那些邪崇之物一把火烧光..... 火光映在老吴的脸庞,仿佛有一种平凡又慷慨的侠客辉光,那一瞬间的光,照耀在了连决的心底。 连决这一路走来,遇上太多人,他们或像老吴、海伯一样安居乐业,或像肖腾动一样自成一格,他们没有宿怨,没有野心,对自己施以援手,对看不惯的事情拔刀相向,都是出于诞生在世间,对公理和侠义的执著。 走到现在,连决早已不是那个动不动就被心魔和仇恨蒙蔽双眼的少年,连决走了多少路,就看了多少不平,见识过多少强权,就看见过多少欺压,窥探过多少黑暗,就看见过多少在能够窥见光明的罅隙中苟且求生的凡人,连决知道不能改变世界,但既然在这世间走了一趟,看见了这些东西,那么,就让这世界,最大限度得因自己改变吧。 连决知道,任何一个人,无论多么平凡,他们做出的任何一个选择,都是打定了主意不回头的。 连决自己也不例外。 看到连决默默发呆,雷舜云没有打搅,盘腿坐在河面上,盯着波平如镜的河水发呆,突然,一个又长又宽的庞大黑影,从河底倏然而过....... “连决!”雷舜云惊呼一声,声音在河面上极快地飘远,绝心也闻声出来,问道:“怎么了?” 绝心手执一柄湛蓝翠萧,萧身迷漫着凛冽的杀气音波,她的脸上也溢满紧张之色,美丽的脸孔有些许苍白。 连决牵住绝心的手,示意她不要害怕,沉声问舜云道:“舜云,怎么了?你慢慢说。” 雷舜云愣愣的,有些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看向水面,仍然平静得像一面黑暗的镜子,刚才看到那个巨大的黑影从水底游过的一瞬间,回想起来,真得很难确定是不是一个幻觉。 雷舜云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刚才我看到水底下有一个很大很长的影子,特别大,比一头鲸还大,但是怎么就嗖的一下就不见了?实在太奇怪了!” 连决知道雷舜云不是一惊一乍的人,他应该不会看错,如此辽阔的圣河,出现什么都不稀奇,再看向绝心,她听完舜云的话,反而更加忧心忡忡。 连决问道:“那个怪影子朝什么方向去了?” 雷舜云指着前方说道:“笔直得像一条线,就朝前面。” 雷舜云话音刚落,突然,前头很远的地方,传出一声声“轰隆隆”“轰隆隆”极似雷声的闷响...... “打雷了?”雷舜云呆了呆,云歌瑶揉着眼睛从船舱里走了出来,瓮声瓮气地问了句:“要下雨吗?” 说着,云歌瑶往夜空望去,月亮湛亮得像一盏透光的玉盘,夜空中拉扯着一条一条的白色流云,像是九天玄女在天河沐浴时,脱下来被风吹得随处都是的薄纱。 这样的天气,要是在打雷,才真是见了鬼! 连决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全站在船头上,屏息凝视望着前方,河道静悄悄的,静得有些离谱,刚才还嚣张得不行的夜鹰之类的小畜生们,不知道从哪一个瞬间,蛰伏声息了....... “轰......”“轰隆......” 那闷雷一样的巨响,从遥远的地方地方传来,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庞然大物肆无忌惮地走在大地上,引起地动山摇的震颤。 “嗝......呃.......” “轰隆.........” 这种巨响,像是一个鞭炮扔进水缸里,炸出那种发闷的、清晰的嚣响,但令人奇怪的是,中间竟然夹杂了一个很令人匪夷所思的“嗝......呃.......” 第五百零九十三章 毒鸟 从前面传来的巨响,像是一个鞭炮扔进水缸里,炸出那种发闷的、清晰的嚣响,但令人奇怪的是,那雷鸣般的“轰隆——”“轰隆——”中间,竟然夹杂了一个很令人匪夷所思的“嗝......呃.......” 连决几个人的脸色白了一白,一般人或许不明白前方的怪声源于什么,但这几个少年走南闯北,连兽宗、烈妖族洞窟那样的诡谲稀罕之地也去过,当然能够一下子听出来,这怪声,源于一个活物...... 会是怎样的庞然大物,能在如此遥远的地方,发出震动如雷的闷响......那一声古怪的“嗝——呃”,像是这只巨怪进食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最自然的东西,往往带给人最深的恐惧,比如老人松弛的皮肤、病入膏肓的人发出的微弱呻吟、猛兽吞咽猎物时的口水声、无声无息的瘟疫、狂风骤雨摇撼屋脊声......那一刻,人类构筑在文明制度上的自我麻痹会瞬间崩塌,让人重回“人是一个动物”的这熟悉又陌生的观念,因强大产生的傲慢像潮水一样退去,缩回那弱小而稳固的保护壳...... 莫名的恐惧,让这几人下意识地放缓了船速,云歌瑶花容失色,揪着雷舜云的衣角问道:“怎么办?我们要是继续赶路的话,不就遇上那个怪物了吗?要不还是泊船休息吧。” 看到两个女孩子脸上都带着担忧,连决赞同地点点头,说道:“明天继续找也不迟,休息吧。” “别停——”翼杰拖着长腔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连决快步走近船舱,看到翼杰竭力地支撑起身体,从船篷木板的缝隙里往外看,光线虽然昏暗,但是那声音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连决皱眉道:“你也听到了,那声音太奇怪了,还是被冒险的好。” 翼杰的脸在夜色中,白得像一张纸,因为受了重伤,两颊凹陷下去,瘦得厉害,只显得两个颧骨异峰突起,他摇了摇头,说道:“通往湿婆流域的机关,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据我所知的绝密情报,有一个之灵在捍卫着机关,虽然不知道那之灵是什么,但是,一定不会让我们在风平浪静时遇到。” 又一个之灵,连决耸了耸眉,有些不快,这翼杰还是不肯一口气吐出所有的信息,之前翼杰说夜晚赶路最为安全的时候,连决就感觉到了这一点。 不过,将心比心,连决能够理解翼杰,一个失去了双腿,只能瘫痪在地的人,随时可能被人当做“无用”的垃圾处理掉,每个人都有自保之心,只要不是建立在害人的基础上,就不过分。 连决点点头,问:“你一直在说绝密情报,你的情报究竟是哪里来的?” 翼杰大概早猜到连决几人会问到这个,只是淡淡地舒展了一下眉毛,说道:“别人问这个也就算了,我没有想到你也会问这个问题,圣河流域上没有无用之地,包括旖旎舫,那里看似是烟花地、温柔乡,其实是最大的情报站,最为机密的消息每天都在旖旎舫里传递。” 说到这里,翼杰瞥了连决一眼,“难道绝心姑娘没有告诉你么?” 连决不被挑衅,只是反问:“难道你的情报是从旖旎舫的姑娘手里获得的?” 翼杰笑了笑,说道:“对了一半吧,获取情报,怎么可能没有那些迷惑人心的姑娘在场?只是这个情报太绝密了,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从谁那里获取的,你放心好了,我用了毕生的财富买了这个情报,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不吃亏的。” 眼下,连决这几人就是翼杰的双腿、臂膀、救命稻草,实在没有欺骗几人的必要,连决点了点头,走出了船舱,对雷舜云说道:“我们还是往前闯闯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雷舜云没有犹豫,说了一声好,吩咐云歌瑶进船舱里去,两艘大船继续往前行进。 “轰隆——”“轰隆——”的闷雷声愈来愈近,简直像有一个巨人拿着巨斧捶打着地面...... 连决几人全神贯注,密切注意着河面上有可能出现的所有异常。 突然,前头很近的地方,起了一片银白色的湿雾......奇怪的是,雾气还带着“唧唧唧唧”的细碎声响,那一大片湿雾像一块巨大的雨云,飞快地向连决几人掠来—— “抄剑!”连决眼明手快,等那片白雾飘来的一瞬间,就扬起魂银剑向前挥去,剑芒一暴露在空气,立刻发出“哧啦哧啦”的灼烧声。 雷舜云还没有看清这片白雾究竟是什么东西,清溪剑凝动着寒冽的冰雾向前挥去,紧接着是“啪嗒啪嗒”的重响,有什么东西不断地坠落在甲板上,像是疾雨,又像是连绵不尽的冰雹...... “怎么了!”船舱里是云歌瑶的询问声,连决喊了一声:“你们两个姑娘不要出来,出来就毁容了!” 连决看清了,这群白雾是一群蜂拥的怪鸟,它们一个个有大型的马蜂一般大,鼓鼓的腹部也带着一根毒刺,但是却长着鸟一样的脑袋、尖尖的嘴巴,和鸟一样毛茸茸的翅膀,它们的尖嘴向下弯曲,上面布满了银白色的绒毛,就连它们全身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银白色羽毛,在月光照耀下通体发亮,成群结队地飞在一起,果真像一团不染杂色的白雾...... 连决看的出来,这群银白色的怪鸟是受了前面怪物的惊扰,才向反方向的地方飞过来,一看到有人,这群看似晶莹剔透的银白色蜂鸟,一下子暴露了嗜血好斗的本性,一个个张开了银钩子似的嘴巴,竖起了寒光凛冽的毒针,扑叫着来咬连决几人。 连决看到船舱的帘子开着,急忙冲过去把帘子盖上,生怕这些毒鸟跑到船舱里去了,绝心已经吹起驱兽曲,这些毒鸟体型很小,绝心的曲子刚一吹起,它们就像碰在琴弦上的雨滴,瞬间地化为齑粉....... 翼杰挣扎着坐起来,从地上搓起了一点毒鸟的鲜血,眉头突然深深地皱了起来。 第五百零九十四章 囚牛魔灵 仓惶的怪鸟越飞越多,像是过境的蝗虫,涌在圣河之上,宛如一片铺天盖地的白茫茫水雾。 银白色的怪鸟群撞在船身上,被剑气和音波震裂成一滩滩银白的黏液,船篷上、甲板上像是翻倒了一桶桶银白的油漆,发散着说不出的恶心的血腥味。 由于怪鸟数量太多,根本驱赶不及,雷舜云沿着两艘大船的外沿,布下了一圈广阔的玄冰软丝网,怪鸟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兴奋啼鸣,两只爪子死死抓着冰网,把两艘大船围了个水泄不通。 突然,船舱里传出绝心的喊声:“连决!” 连决听到绝心的声音很是慌忙,饶是一惊,反身向船舱奔去,刚一掀开船舱的门帘,就看到绝心站在翼杰身旁,翼杰躺在铺着软毯的地上,一脸的惕然之色。 “怎么了?”连决知道翼杰这种生性豁达的人,脸上一旦出现忧色,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翼杰伸出手,拈拈手指上银白色的鸟尸齑粉,神色凝重地说道:“连决,你知道这种鸟的名字么?叫暮钟鸟,它还有另一个不详的名字,叫丧钟鸟,据我收买的情报说,遇上这种鸟,是不详的象征!” 连决看到翼杰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便没有接话,等待他继续说下去,翼杰拧了拧眉毛,说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种鸟虽然是凶兆,但是也寓意着转机,通往湿婆鬼蜮的机关,应该就在前面!” “你不是说机关是随波漂流的么?怎么又能根据暮钟鸟判断了?”连决盯着翼杰问道。 翼杰说道:“我对你说过,通往湿婆鬼蜮的机关由之灵守候,传说上古的魂灵分散在诸多后裔身上,其中之一叫做囚牛魔灵,它和那个上古的祖先一样,喜好杀伐,但又增添了许多新的特征,囚牛魔灵的一个嗜好,就是乐曲,传说只有优美的乐曲才能安慰囚牛魔灵那颗好斗的心,这种暮钟鸟,身上能发出类似银铃一样的声音,在囚牛魔灵现世的时候,暮钟鸟就会成群结队地出现,围绕在囚牛魔灵的身边,囚牛魔灵依赖它们的声音,暮钟鸟拣食囚牛魔灵捕食剩下的残羹剩饭,两者互利共生,所以人一旦遇上暮钟鸟,就离囚牛魔灵不远了,自然是凶多吉少。” 连决想了想,问道:“你认为机关在前方?” 翼杰斩钉截铁地说是。 连决问道:“既然暮钟鸟围绕着囚牛魔灵,囚牛魔灵也和通往湿婆鬼蜮的机关有联系,暮钟鸟为什么要从前面逃难似的飞回来?” 翼杰解释道:“这和另一个传说有关,上古的尚未开化,荒淫无道,囚牛魔灵是上古其中一个后裔,据说囚牛魔灵头长鳞角,浑身棕黄,潜藏于水底。它有一个奇怪的嗜好,就是偏爱丝竹乐器之音。” 听到与乐曲有关,绝心听得比连决还要专注,翼杰继续说道:“传说中,囚牛魔灵长年生活在圣河水底,在圣河上游的河畔,住着一个美丽的少女,名叫玛雅,玛雅的父亲是风云募兵所的一个佣兵,但是她的父亲很可怜,在家里突然心痛难当,突然就死去了,所以风云募兵所只是稍微贴补了一些钱给玛雅的母亲,玛雅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 说道这里,绝心的眼神微微发亮,说道:“你说的是旖旎舫流传最广的玛雅玄女的传说?” 翼杰点点头,说道:“传说就是传说,未必是真的,但是无凭无据编造的东西,一定也流传不广,听话听音,锣鼓听声,你们权当从这个传说里,找到和现实有关的依据吧。” 翼杰接着讲道:“玛雅和她母亲虽然过得很是拮据,但是她有一颗善良安然的心。每到黄昏时,玛雅都会抱着她的月琴到圣河河畔轻轻弹奏,因为这月琴是她阿爸和阿妈相识相爱的见证,阿爸留下的唯一一件纪念物。玛雅每天在湖畔弹奏,囚牛魔灵就在水底听曲,日久天长,玛雅的曲子不禁安抚了囚牛魔灵嗜血好斗的心,囚牛魔灵甚至对这位美丽的少女产生情愫!” “囚牛魔灵会爱上人?”连决有些讶异,他的确亲眼见过化身为精焱妖鹏的桀风和妖妃烈琬琰的一段往事,但桀风毕竟是人类所化,连决第一次听到之灵与人相恋的传说。 翼杰若有所致地瞥了绝心一眼,笑道:“狐族不一样是兽类经过千万年修炼,才化成人形,拥有了人的情感?上古本来就是与天地共存的神物,它的后裔自然不需时日,就能通晓人之常情了。” 看到绝心点了点头,翼杰继续说道:“囚牛魔灵时而悄悄浮上湖面偷偷望一眼玛雅。玛雅起初对于出现的怪物很是恐慌,后来见囚牛魔灵并无意伤害她,也就慢慢习惯了,还是每天来到河畔弹奏。但人神相恋,是违背纲常的,无论是谁,都逃不过这条例的束缚。虽然囚牛魔灵不能跟自己心爱的姑娘在一起,但是每天能看到她,听到她的弹奏已是心满意足。但是好景不长,玛雅被权贵之人看中,被强掳成小妾,囚牛魔灵知道后一气之下跃出圣河,杀死了掳揍玛雅的权贵。就这样,囚牛魔灵在圣河上成为了人心惶惶的恶魔,圣河流域派出多方势力诛杀囚牛魔灵,囚牛魔灵卷走了玛雅,深藏在水底,但是,玛雅的生命毕竟是短暂的,囚牛魔灵却可以永生,玛雅死后,囚牛魔灵将她的身躯与她的月琴炼化一体,并将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永久地铸在琴头之上,后来,一个叫雾溪的上神由此经过,他看到此琴,在此琴基础上造出了通往湿婆鬼蜮的机关,且雾溪上神感召于囚牛魔灵与玛雅的爱情,他设计出一个机括,每三年释放一次囚牛魔灵和玛雅的魂灵,令两者在圣河中得以相会。” 翼杰叹了一口气,说道:“咱们赶巧了,今天就是他们相会的那一天!” 第五百零九十五章 玛雅玄女的幽影 看到翼杰的神色逐渐阴郁,连决知道,如果囚牛魔灵和玛雅的魂灵就在前面“相会”,也绝对不是一个凄美的爱情传说那么简单。 翼杰说道:“雾溪上神缔造通往湿婆流域的机关,已经是千年前的事情,千年圣战之后,雾溪上神不知所踪,世间只有雾溪上神的弟子不断出现,他的弟子们每一次出手,都能改变大陆上的风云轨迹,相形之下,以囚牛魔灵和玛雅魂灵制成的机关太渺小了,被雾溪上神的弟子们遗忘得一干二净。但是这千年里,机关每一年都会释放出囚牛魔灵和玛雅的魂灵相会,两者长年浸润圣河独有的阴郁凶煞之气,又有无法日夜厮守的缠绵悱恻怨气,借助圣河里诡谲的怪物,渐渐拥有了半实半虚的身形......” 连决皱眉道:“所以,现在囚牛魔灵和玛雅的魂灵,就是河里的一对厉鬼?” 翼杰失笑,“你这么说倒也不算错,就像绝心姑娘所说,玛雅渐渐成了玛雅玄女,囚牛魔灵则恐怖难辨,它们相逢之日,一直追随永生的囚牛魔灵的暮钟鸟也不敢靠近他俩,但是有它们两个在,找到通往湿婆鬼蜮机关的概率会大大提升!” 这时候,连决完全明白了翼杰在犹豫什么,往前走的话,八九不离十能找到机关,但是要面对两个千年的阴灵,实在太过凶险,如果往后退的话,也许安全,但是就和湿婆鬼蜮的机关差之千里了! 连决不能替别人做决定,便和雷舜云、云歌瑶说了此事,云歌瑶一听有两个千年阴灵,还是一雄一雌,就有点发怵,不过她没有打退堂鼓,只是说万一遇到害怕的东西,自己躲在船舱里,但是如果不往前闯一闯的话,很可能这几天的寻找就功亏一篑了。 雷舜云也摩拳擦掌地说:“就趁这次出来长长见识呢,我爹在外面跑了大半辈子,他能见到千年的阴灵?我愿意去前面转转。” 连决知道这几人并非真心愿意前往,只是找个由头,陪着自己走这段路,连决满心感动,也没法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撑着船,向前方快速行驶。 两艘大船在河面上刚刚行驶了几里,就看到一道白亮的电光,挨着几人的头顶闪过,真是一道暗夜霹雳! 苍穹还是黑沉沉的,但是星斗隐约、蟾宫高悬,根本没有电闪雷鸣的兆头,偏偏几人当头的夜空,猛地劈开一片犹如火树银花的闪电,一个接一个巨大的白亮的树杈,在夜幕一轮轮滚涌...... 前方,河雾迷离,不是暮钟鸟散发的银光,而是圣河那白银般的流质,被一片强悍到无法控制的真气震颤蒸腾,化为半空中一个个小光珠结成的银白水帘..... 夜幕中次第炸裂的白亮闪电,像坠落的星火一样,铺天盖地地砸入圣河,一片片电火迷离的光网在袅袅的河雾中蔓延........ 突然间,连决几人看到了不可置信的一幕—— 在光电乱闪的白雾中,浮现了一个庞大到无法丈量的白色游龙虚影......那矫健的龙影之上,依稀可辨那对蛮牛般强劲有力的弯角,和一对对鳞甲铮铮的龙爪,只见其影,却不见其身,恍如跌入异世的梦中....... “这应该就是囚牛魔灵了!”翼杰在连决的扶持下慢慢出了船舱,来到甲板上,他看着前方宛如一场天地谢幕般的恢弘游龙影像,发出由衷的惊叹。 突然,在游龙那虚白渺茫的幽影中间,猛地现出一个霸占半个天幕的女体影像...... 虽然是虚影,但是那玲珑有致、分外清晰的女体轮廓,把几个男子看得脸红不已,这个女体的虚影从天边出现,渐渐与囚牛魔灵的虚影重叠,仿佛被一种天籁之音调和着,两者交叠、轻摇、化为一体...... 就算是最昂贵最绚丽的烟花,也无法描摹出这样霸占半个天际的景象,从河面一直升腾到半空的白雾中,电光火石爆裂,宛如狂乱的银蛇蜡象,白雾中央若隐若现的游龙巨影和女体幽影,仿佛千年痴缠的怨侣,极尽所能地纠缠撕扯着,仿佛随时能化作一团白雾飘散,也仿佛随时会从白雾中探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真身...... 忽然,囚牛魔灵的巨影一闪,那苍龙的巨尾向天际游弋而去,玛雅玄女的轮廓仍在天地间默然矗立,一个庞大的女体幽影,虽然看上去影影绰绰,却有着大地之母一般神圣的震撼力,让连决几人目不转睛。 “哇——”忽然,几人同时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呼,因为玛雅玄女那矗天接地的轮廓,正在发生奇崛玄妙的变化...... 两对薄如蝉翼的硕大蜻蜓翅膀,从玛雅玄女的肩胛缓缓张开,玛雅玄女的幽影缓缓摊开了手臂,手臂上下缓慢摆动,两对璀璨清透的蜻蜓巨翅,也在玛雅玄女身侧缓缓扇动....... 夜空中,突然爆发了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 一向波平如镜的圣河,河水突然暴涨,化为无数道自下而上的银白瀑布,奔流在玛雅玄女的周身,从电闪雷鸣的夜空中,囚牛魔灵那游龙般的银白巨影奔腾而下,像是巨龙盘在通天柱上一般,囚牛魔灵那悠长到无法丈量的龙身,缓缓盘踞上玛雅玄女的周身...... 天地之间充斥着一阵原始的、天然的、极具生命力的衍生声响......这是大自然最真实的声音,仿佛万物繁衍的声音的化石,不容任何渺小的异议践踏....... 斯神斯景,一生一次...... 几人难以从眼前的景象中回神,渐渐圣河之水不断地向苍穹涌去,圣河也开始骀荡不安,两艘大船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倾摇...... 翼杰吞了吞口水,眼睛盯着滚涌得直泛白沫的圣河,指着前方说道:“囚牛魔灵和玛雅玄女是从那个地方升上去的,通往湿婆鬼蜮的机关一定在下面!” 连决和雷舜云对视了一眼,说道:“我们下去看看!” 两人吩咐好绝心和云歌瑶两个少女多加小心,便一跃而下,朝着波涛汹涌的圣河水底游去........ 第五百零九十六章 绝命毒师 连决和雷舜云一个猛子扎进圣河水里,虽然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了,但是由于圣河水质独特,这种粘稠的银白色流质,竟然自带着微微透亮的光源,仿佛有无数只萤火虫在河水中纷飞。 连决觉得稀奇,外面是夜晚,河里却像是黄昏一样。 河底出奇的安静,粘稠的河水屏蔽了河面上的一切声响,河底的任何小生物都早早地逃遁,所以连决和雷舜云两个人划着水,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圣河水虽然隐隐闪光,但是能见度不过一丈远,需要往前一点点地探索,两个人生怕走失,雷舜云把一只手搭在连决的肩膀上,小声道:“这水里这么安静,我倒是担心她们在上面不安全。” 连决还没有回答,手掌拨开一片云朵般轻盈的圣河水,忽然感觉前头一下子暗了下来,这种昏暗,不是前面挡了一块石头那种小小的阴影,而是仿佛通往一个黑暗的洞穴....... 前头,失去了一切光源。 连决从腰间取下魂银剑,往前轻轻一捣,只听“当”的一下,剑身传出撞钟一样的钝响传开...... 连决不禁起疑,难道这水里藏着一个重器?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连决一时想不起在哪里遇到过这种情景...... 魂银剑擎在手中,连决以剑尖向前试探着,向黑魆魆的河水深处游去...... “连决!那是什么声音?不会真被我们找到机关了吧!”雷舜云神情紧张地跟在连决身后,一面对水底里发出金属钝响的异物感到惊疑,一方面是打心里提高了警惕! 连决的剑尖正缓缓地伸着,剑尖猛地一顿,似乎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了,剑柄也跟着一滞,魂银剑差点脱手! 连决一紧张,下意识吞了一口圣河水,赶忙吐出来,喷出一团小小的银白气泡,连决现在连大气也不敢出,上头有两个山峰一样高大的千年阴灵,下面是两个魔灵的肉身祭成的机关,万一有个差池,连决几个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连决小心翼翼地往后抽着剑尖,剑尖似乎被一种金属之间的缝隙卡得死紧,往后抽回的时候,还能听到“沙沙”的金属摩擦声,这似乎是一个老物件了,那种古锈的发出的声音格外刺耳。 随着魂银剑一点点抽离了那个金属缝隙,忽然,前头传出来“噗”的气流喷溅的声音...... 连决和雷舜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股横着冲出的气柱往外顶飞了出去! 两个少年宛如被一股喷泉顶飞的虾米,身体不受控制地在圣河里翻了几个跟头,两个人互相拉扯住,才勉强停下来,踩着河底软绵绵的银沙站定,雷舜云紧张地抹了一把脸,问道:“我靠!前头不会是个喷水的鲸鱼吧!怎么这么大劲,连决,咱们还过去吗?这水里跟起了雾似的,什么也看不见,还怎么找刚才的位置啊。” 连决说道:“刚才魂银剑撞到了那个东西,肯定不是活物,就算不是机关,也是一个金属铸造的重器,你上去看看绝心和歌瑶,我自己再去找找,找到了就喊你下来!” 说着,连决朝雷舜云扬了扬传音玉佩,下来了有一会儿了,上面也没什么动静,安静得让人心慌,雷舜云点了点头,说道:“行,我上去看看,你找到的话立刻叫我,但要是找不到也别勉强,咱们慢慢再找就是了。” 连决点点头,正要往前游去,忽然一只手搭在了连决的肩膀上,连决回头一看,雷舜云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从脖子上扯下那一只从老头手里买下的“天价哨子”,戏谑地说道:“买都买了,干脆放在心上,图个心安呗。” 别说,这小哨子古香古色的,还真有点护身符的感觉,连决也笑着问道:“那你呢?” 雷舜云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哨子,说道:“翼杰身上那个不是也在我这里么?我先上去了。” 雷舜云奋力地向上游去,很快不见了踪影。 连决独自向前摸索,只觉得前面又隐隐地暗了下来,好像是前头堵着一座山,挡住了一切光线。 连决心想也许那就是金属重器的方向,赶忙往那边游去,到了黑影的近处,连决停下来,站在河底沙床上,仍然是谨慎地把魂银剑伸出去往前试探。 “呲——”一声,魂银剑像是伸进面糊里的铁铲子,轻而易举地穿入了一个软物...... 那种软绵绵切入剑锋的触感,着实让连决心里一震,感觉像是用剑刃穿了一个人....... 但是前头无声无息的,根本不像是有什么人活着动物受伤的动静,连决试探地叫了一声:“喂.....” 前面没有一丝回应。 连决拔剑出鞘,挥亮剑身,却发现周遭的河水像是一种奇异的海绵,吞噬了魂银剑的光亮。 连决立刻警醒,前方应该不是刚才那个金属重器,至少,不是之前面对金属重器的那个角度。 但是很难说究竟那个才是通往湿婆鬼蜮的机关,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连决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忽然脚下一软一滑,紧接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连决下意识以剑杵地,维持住了平衡,却猛然觉得脚踝一股股黏糊糊、滑溜溜的东西蹿来蹿去..... 忽然,连决胳膊一凉,紧接着脖子也一凉,那种黏黏、滑滑的感觉一直从下半身蹿到了连决的上半身,一时间连决好像掉进了鲶鱼洞窟里,好像有无数个冰凉滑腻的鲶鱼、泥鳅在连决的身上游动,企图往连决的衣服里钻....... 连决遏制住心头的慌乱,念动大容之宝口诀,掌心现出一包药粉,连决嘴角微微一扬,关键时刻,还是洒毒来得痛快,看来,做个绝命毒师也不错。 连决小小动用玄冰真汽,在自己的头脸处施了一个避水咒,好隔绝毒粉,然后向周围漫洒毒粉,果不其然,这药的毒性够猛,身边刚刚像泥鳅一样乱转的东西,立刻像七手八脚逃命的八爪鱼一样无影无踪了。 第五百零九十七章 “问鼎中原”的玄机 连决还要再试探前面这个黑幽幽、软绵绵的神秘巨物,忽然传音玉佩一热,连决贴在耳边一听,雷舜云的声音传来:“连决,你在哪里啊?我在船上顺着原路又找过去了,绝心和歌瑶也下来了。怎么叫了一圈都没看到你?你没事吧?” 连决浮出水面,游到大船处,看到船上只有翼杰,雷舜云做了一个临时的冰锥,让大船停泊在河面上。 连决的手扒着船沿,问翼杰道:“你那个绝密情报有没有说机关大概是个什么东西?是一座金属器,还是一堆软软的东西?” “金属器吧!”翼杰脱口而出,意识到连决盯着自己,想逼出自己还有没有隐瞒,翼杰讪讪地笑了笑,说道:“提供给我情报的人说,那机关好像是是雾溪上神用一种上古才有的鹿血玄金打造的,肯定不是你说的那种软不拉叽的东西。” 连决点点头,让翼杰在船舱里躲好,又一头扎进了圣河。 往前游了一里左右,借着河底银荧荧的光线,连决很快看到雷舜云、绝心和云歌瑶站在河底,一同仰望着什么。 连决加紧游过去,惊讶的发现,前方银白色的圣河水已经被一圈强悍的气流顶托出去了,在一大片猎猎震颤的气波里,现出一座泛着璀璨金光的三足圆鼎! 连决游过去,和几人并肩而立,叹为观止地仰望着这座突然现身的巨鼎! 站在它的脚下,更感觉到这座三足圆鼎的宏伟之处,连决和雷舜云身高差不多,就算在成年人里也算拔尖,但是竟远远不及一个鼎足高!由此观之,恐怕这座巨鼎的顶沿几乎要和河面齐平了。 更令人感到震撼的是,鼎足与鼎身之间横亘着一只巨大的金制异兽! 这异兽十分容易辨认,正是刚刚在水面上看到的囚牛魔灵的巨大金像,那凶神恶煞的囚牛的头颅,和大家极为熟知的龙头差不了太多,只是额头上多了一对向上弯曲的牛一样的掎角,掎角像一对半扣的巨大金环,向上托举着固若金汤的鼎炉。 囚牛魔灵的身躯中部悬立在空中,大概望去,好像是一只巨大茶壶上的壶柄,囚牛魔灵的身躯与龙身极为相似,绕着巨鼎盘旋而下,峭利的龙尾深深插入河底沙床。 “囚牛......”连决脑中一道亮光闪过,心头紧接着一震,连决曾经寻找进入火棘阿什塔的入口时,曾经在陇都古国黑云结界的上空,见过一樽雄奇玄妙的巨鼎,那是一座四足的方鼎,上面磐着“霸下”也就是“赑屃”神兽,现在这尊“囚牛魔灵三足圆鼎”,和陇都古国上空那一尊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连决一下子想起来,当时魂银剑也是卡到了什么缝隙里,无意中撬动了霸下方鼎的一个隐藏机括,当时是臧地大师把阳遁转盘放了进去,阳遁转盘竟然和机括严丝合缝,然后霸下方鼎就产生了一些神奇的变化...... 当即,连决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座三足囚牛圆鼎,一定和四足霸下方鼎有关,也许,在苍茫的炎巟大陆的不具名处,还有一个、两个、三个各有千秋的巨鼎。 世间“问鼎中原”“一言九鼎”的典故由来已久,连决在一本似真似假的《炎巟古记》中看过一个传说: 在炎巟大陆混沌不分、天地不开的时候,这世界上出现了一群造世之人,这个说法并不罕见,就是众生广为流说的“那些人”。 传说,雾溪上神就是“那些人”之一,他精工巧计,铸造了象征“那些人”权势与地位的九鼎,后来经过漫长时光的演变,“那些人”被迫离开了炎巟大陆,而“那些人”挑选出的七族圣祖将七大古族发扬光大,炎巟大陆逐渐变得繁荣昌盛....... 后来,杀世觉罗横空出世,七族为了天下苍生的安危,奋力抵抗杀世觉罗,导致炎魔族、烈妖族两族乘虚而入,七族逐渐势微,除了玄冰族和固族建国之外,其他五大古族包括七族之首虚空族都韬光养护,在暗中休憩。 七族的势力崩塌之后,天下部落、城邦、联盟不断崛起,“那些人”铸造的九鼎也不知所踪,但是关于九鼎的传言,不断地变得离奇,也不断地失传,除了在一些看似不着调的志异中记载,几乎没有什么人提起过。 传说雾溪上神是一个亦正亦邪的人,他既有“那些人”身上通天晓迪的本领,也有“那些人”渴望引领大陆的野心,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他渴望慈心济世、造福苍生,所以他将无数的玄机藏在他遗留的神器中,等待芸芸众生中有缘人开启。 遗存九子,分别盘踞九鼎之上,隐藏着层出不穷的机括和奥秘......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应该不是无稽之谈。 连决这么一想,突然心里踏实了很多,如果炎巟大陆真的有上古遗留的九鼎,那么未必都需要阳遁转盘那种东西去解开,连决隔着蒸腾的气波看着三足囚牛圆鼎,记得之前臧地大师将阳遁转盘放在机关上以后,霸下方鼎的腹部就推出过一块下凹的圆槽,大小如铜镜一般,圆槽之中镂刻着深纵的古怪纹路。 当时,圆槽乍一伸出,阳遁转盘中刺耳的“吱吱吱”身更加剧烈,接着引出了后面的机关。 “难道是——”连决心中电光火石一闪,一个猜疑浮出脑海——“霸下”也就是“赑屃”魔灵性情也阴鸷残暴,所以用代表着正阳阀门的“阳遁转盘”去解开机关,正合适不过,而囚牛魔灵虽然也残暴嗜杀,却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偏好,那就是喜欢乐曲,如果请绝心来演奏乐曲,这三足囚牛圆鼎上会不会出现不同的变化? 绝心站在连决的侧前方,绝心看不到连决,连决却能看到绝心的侧脸,连决正要开口请绝心演奏乐曲,却发现绝心正怔怔地出神,黛眉也轻轻拧起,她的脸上不像是雷舜云和云歌瑶看到巨鼎的那种惊愕,像是知道些什么....... 第五百零九十八章 一柄尘封的魔琴 连决走向绝心,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关切地问道:“绝心,你怎么了?” “没事......”绝心淡淡一笑。 “囚牛魔灵既然喜好音律,也许这座依据囚牛而设的三足圆鼎,就和囚牛魔灵本身的特性有关,绝心,不如你演奏一些曲子,看看这三足圆鼎会不会有什么变化。”连决的手微微用力,挽紧了绝心纤柔的肩膀,绝心听完,表情没有一丝诧异,仿佛早已知道这个门道,当即拿出一柄翠萧,凑到唇边,吹奏了起来。 好在这三足圆鼎周遭的气波震退了方圆一丈的圣河水,连决这几人站的地方,就仿佛是一个河底悬空走廊,清扬、细碎的萧声仿佛泉眼中汩汩不绝的清水,向三足圆鼎漫延而去....... 但是绝心吹奏了一会,三足圆鼎没有任何动静,河面上倒是传来了一些声响,隔着厚厚的河水,依稀听到什么重物“砰砰砰”击打河面的钝响。 连决皱了皱眉,说道:“万一引来上头囚牛的阴灵就糟了。” 但是三足圆鼎规模实在太过宏大,如果让雷舜云释放结界裹住音波的话,根本无法实现,几个人有些提心吊胆,生怕上头那两个千年的魔灵被萧声吸引,一个摇头摆尾冲进河底。 又试了片刻,三足圆鼎仍是没有反应,几人有一些气馁,绝心也收了翠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连决总觉得绝心有心事,又问了一句,绝心仍是淡淡微笑。 这时候,云歌瑶忽然笑了笑,看着绝心说道:“绝心姑娘,我是个急性子,弹琴作曲的事情做不来,但是从小到大,没少听我姐姐云梦弹琴,虽然不通音律,但是我倒是会鉴赏,绝心姑娘的乐技真是出神入化,不同凡响,我都有些想我的姐姐了。” 连决听到“云梦”的名字,仍会有些下意识地出神,但是瞥到绝心的时候,似乎看到绝心在听到云歌瑶提起“云梦”的时候,身躯明显地颤动了一下,眼眸里划过一丝恐惧的冰冷。 也许绝心的御曲之术,真的激发了云歌瑶心底对姐姐云梦的思念,云歌瑶有些闷闷不乐地低下头,娇俏的小脸庞,像是一只细绣芙蕖的雪白荷包,闷声说道:“如果绝心姑娘会古琴的话,请绝心姑娘回去了以后,给我弹一首好听的曲子吧,以前和姐姐朝夕相处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真的想念她的琴声了......” “琴......”连决脑中划过一道白光,惊声道:“月琴!” “什么月琴,是古琴啦,以前总觉得你老是惦记着我姐姐,没想到你现在不光把她忘得一干二净,连她擅长什么琴都忘了。”云歌瑶噘了噘嘴。 连决快声说道:“我知道为什么绝心吹奏的萧声没办法触动三足圆鼎的机关了!可能不是绝心的问题,而是乐器的问题!据翼杰说,当年囚牛魔灵上岸杀死了掳揍玛雅的权贵,然后卷走了玛雅,和玛雅一起在圣河底隐居,但是玛雅的生命是有限的,囚牛魔灵却可以永生,为了永远地留住玛雅,它把玛雅的身躯和玛雅的月琴合二为一,又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献了出来,制成了一把新的月琴,后来雾溪上神路过此地,将这柄玄奇的月琴铸造在机关上,也许,只有弹奏三足圆鼎上的月琴,才能真正地触动三足圆鼎的机关!” 连决说完,雷舜云和云歌瑶脸上立刻露出醍醐灌顶的神态,惊呼道:“连决,你太聪明了!一定是这样的!” 绝心听到连决的话,仍是失落的表情,仿佛连决的话并没有给她意外,反而让她有一些忧愁。 几个人围成一圈,绕着三足圆鼎慢慢地走着,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那柄月琴究竟镶嵌在三足圆鼎哪个部位。 从底下网上看,鼎足就仿佛三根又粗又高的立柱,鼎腹又粗又圆,像是仙人巨硕的炼丹炉,虽然庞大,却十分光滑,基本上一览无遗。 雷舜云有点发愁地说:“这哪里有什么月琴呢?这个巨鼎上连个花纹都没有,别说嵌着什么月琴了!” “不会在鼎炉里藏着吧!”云歌瑶惊讶道:“要不我们游上去看看?” “我看行。”雷舜云说着,脚步慢慢移动,忽然走到了鼎足嵌一丝裂缝的地方,说道:“连决,那会儿你的魂银剑是不是卡到这里面了?这里面气儿真多,把咱俩喷了老远!” “这里面有气......”连决一拍大腿,说道:“我真是糊涂了,这里面有空气,就代表这鼎足不是实心的,里面一定藏了什么东西,我刚才就应该想到的。” 连决说着,握着魂银剑走到鼎足的裂缝处,只见金光璀璨的鼎足上,转弯处有一道狭长而细窄的缝隙,从里面透出浑浊的黑暗,足以可见这鼎足里面有一方空间。 连决将剑尖伸进缝隙,左右轻轻撬动了一下,再没有什么气波涌出来,看来刚才已经漏尽了,连决干脆加大了力道,像是别开一座失修的门的门缝一样,大力地搅动了几下剑身,然后就听到“砰登”一声闷响,一块比船底的甲板还要长的金箔掉了下来! 金箔掉下来之后,鼎足上立刻豁了一个半人多高的黑洞,连决挥亮魂银剑,将剑探进去照了照,只见一柄血红血红的乐器静静躺在底部,乐器的形状像是琵琶一样,应该就是玛雅的月琴无疑,和一般乐器不同的是,这柄乐器的光泽实在太过妖冶血腥,而且琴头上镶嵌着一个栩栩如生的龙头木刻,应该就是囚牛魔灵的象征。 连决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一把抄起了月琴,将它从洞口捞了出来,这月琴一暴露在似幽冥似通透的光线下,周身更是闪着令人头晕目眩的奇异光彩! 连决、雷舜云、云歌瑶乃至见惯了精妙乐器的绝心都没有说话,愣愣地看着这柄仿佛被人施过魔咒的月琴,这世间上哪里有这么血红的木材,仿佛这木材沁过千年的血水,又被人涂蜡风干一样! 第五百零九十九章 固态“空间结界”施放器 这柄上古即有的月琴,被连决从三足圆鼎的鼎足中取出,一暴露圣河底在似幽冥似通透的光线下,立刻闪着比刚刚在黑暗中更令人头晕目眩的光彩! 连决、雷舜云、云歌瑶乃至见惯了精妙乐器的绝心都没有说话,愣愣地看着这柄仿佛被人施过魔咒的月琴,这世间上哪里有这么血红的木材,红得没有一丝纹路,红得没有一点杂色,红得扎进眼睛里像血,捧在手心里仿佛流汁...... 仿佛制造这柄月琴的木材,沁了足足一千年的血水,又被人涂蜡风干保存了最鲜艳的光泽一样! 这种红,让连决响起了后人臆想描绘月屿的壁画中,那种受了诅咒的诡艳红色。 绝心不敢置信地看着连决手中的月琴,待连决将月琴捧到绝心身前的时候,绝心伸出的双手尚且有些轻颤,她纤长雪白的手指慢慢地抚上月琴的琴身,还没有触碰到那柔韧如发的琴弦,就已经爱不释手,赞叹道:“如此软硬得当的木材,表面又如此光滑,真是天上少见,地上少有。” 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都以肯定的语气望着绝心,示意绝心拨动琴弦来听听,绝心的两手一上一下,交错轻弹,一阵前所未有的迷醉的乐音迷漫开来,这音色说是醇厚,就连沉淀了千年的细沙也未必有此绵软醇滑,说是清婉,就算是情人的欢颜笑语也未必有此清冽动人...... 连决在一瞬间几乎信了,这柄月琴是有魔力的,如果当年在玛雅手中时就是这样的音色,无论偷听的是谁,是囚牛魔灵还是一群蛮牛,都会被这琴声牵绊住心弦...... 也许是绝心弹得太好了,连决竟有些盼望不要出现什么机关,好让这琴声多延续一会儿,自己在绝心那清艳绝色的脸庞上多逗留一会儿...... 忽然,连决几人脚下的河床像是有什么巨物要破土而出似的,细密的沙子像过筛一样剧烈地震颤起来,震得几人差点站不稳跟脚,情急之下,几人互相扶持着,背靠着鼎足站着,却觉得身后的三足圆鼎像是一节节往上生长的竹子一样,正在一点点地往河面的方向升去! 骤然爆发“轰隆”一声巨响,宛如水中丘陵一样的三足囚牛魔灵圆鼎遽然震开河水,往上升起了一尺高,俨然一座浮于水中的屏障,悬空巍峨耸立...... 突然,几人只觉得头顶上空飘来一片旖旎瑰丽的云霞,抬头一看,鼎腹中竟然猛然窜出了一片八色的火焰! 八色的火焰——赤橙黄绿青蓝紫乃至万色归一的虚白色,在圣河水中熊熊燃烧,火焰汹涌而起,扶摇而上,三足圆鼎上方的圣河水立刻被烧得咕嘟冒泡....... 剧烈的热意在河水中蔓延得极快,几人有些心焦,如果这就是机关的话,那不成了主动踢翻炼丹炉,甘愿上火山下油锅了? 好在三足圆鼎足够高,火焰聚集在上方,离河底的距离较远,几人还能趁这圣河变成一锅热汤之前多待一会儿,研究研究。 随着鼎腹的火焰越燃越剧烈,三足圆鼎也开始更快地向上升腾........ 忽然,一阵“哗啦啦”铜器振动的声响,几人一看,缓缓升空的三足圆鼎的底部,竟还连着一串颤颤有声的巨长锁链! 锁链只在巨鼎底下冒出了一截,剩下的都埋在河床淤堵的沙层里,不知道也不知道这三足圆鼎底部的锁链另一端拴着什么,随着三足圆鼎慢慢抬升,锁链会带出什么样的庞然骇物! 紧接着,眼前的景象,令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青铜锁链如几条参天巨人的臂膀,一下下将一座巨轮般的青铜重器拔出沙涡,最显眼亦最诡异的是,这座青铜重器竟长有八颗硕大头颅! 只见八颗青铜巨头共享一具青铜长案铸成的兽身,虽面貌各异,却各有千秋,俨然是除了囚牛之外,的其余八子——螭吻、蒲牢、狴犴、霸下、蚣蝮、睚眦、狻猊、椒图! 但无一例外的是,这些神兽兽头皆仰面朝天,张开血盆大口,似在冲天引吭,又像在愤怒咆哮! 巨大的三足圆鼎上,八头青铜做的兽身向前蜿蜒,忽然向上拱起,形成一座巨大的青铜八棱柱,棱柱内部似乎安装了机括,竟在缓慢地转动...... 每扇棱面上,都写着乌青色的字符,青铜八棱柱一转,字符就像走马灯一样显现出来。 连决看着字符,惊讶地念道:“乾、坎、艮、震、撰、离、坤、兑!难道三足囚牛魔灵圆鼎,和霸下方鼎一样,都和瞁龙晷池也有什么关联?” 雷舜云满眼惊愕之色,盯着锁链带出这个庞大青铜器,越看越不对劲,小声道:“连决,这个东西有些眼熟......” 突然,雷舜云一拍脑门,皱着眉叫道:“在陇都古国的时候,在赫连山庄是不是见过这种东西,只不过当时见的比较小,叫......叫什么来着?” “你也这么觉得?”其实在青铜器刚一出现的时候,连决就已经完全预料到了,连决曾经在陇都古国的上空见过和这个青铜器差不多的东西。 既然雷舜云想的与自己相同,就更加印证了连决的判断,连决笃定道:“这座八头兽樽虽然庞大,但整体的构造,和赫连山庄所使的古银天平有些相似,恐怕也是个大型天平!但是放在这里是用来炼药,还是有别的玄机,一时说不清楚,当时我在霸下方鼎的底部,也见过这种重器,当时我未参透其中玄机,后来细细一想,这应该是一种固态的空间结界施放机关!” “空间结界!”雷舜云有些吃惊,说道:“难道就是那种一脚踏进去,眼睛还没来得及眨一下,整个人就已经置身一个完全崭新的地方的空间结界?” 连决点点头,说道:“恐怕是这样,只是空间结界一般是由修为高超的人施放的,而且要视施放之人的手段是否高明,才能决定空间的最终排布,但是这个天平,设计得却比人还要巧妙!” 第六百章 悚人的虫子窝 听到连决说起“空间结界”,雷舜云有些吃惊,问道:“连决,空间结界难道就是那种一脚踏进去,眼睛还没来得及眨一下,整个人就已经置身一个完全崭新的地方的玄妙法术?我听我爹说过,还真没亲眼见过呢!” 连决点点头,说道:“不错,但是空间结界一般是由修为高超的人施放的,而且要视施放之人的手段是否高明,才能决定空间的最终排布,但是这个天平,设计得却比人为的空间结界还要巧妙!” “什么意思?”云歌瑶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不过仍是很感兴趣。 连决笑了笑,说道:“这个空间结界天平,鬼得很,如果是人为的空间结界,一般情况下,都是取决于施放之人的修为高低,但是有了这个能够制造空间结界的天平,就把苦恼留给了使用者,使用者能多大限度地利用这个空间结界天平,就能多大程度地享受这个空间结界天平产生的效果。” 三足囚牛魔灵圆鼎在河水中升腾了一会儿,鼎炉中的火焰渐渐式微,三足圆鼎不再上升,连决仰望着目测了一下,看来三足圆鼎的上端没有露出水面。 突然,鼎炉中的八色火焰开始沿着鼎壁向下流窜,像是循着轨迹流淌的泉水一样,不蔓不枝,不歪不斜,只是顺着鼎底的青铜铁链一直往下,蔓延到那座大型空间结界天平的八座兽头处,精妙地灌进了八个兽嘴....... 随即,兽嘴、兽眼迸发出狰狞的烈焰,同时,另一端的青铜八棱柱猛然加速旋动,陀螺般几乎看不清形状! 与此同时,八座兽头上依次浮现乾、坎、艮、震、撰、离、坤、兑的字样,在各色异火辉映下,青铜兽越发光怪陆离! 下一个瞬间,从空间结界天平八只兽头的兽嘴里,各吐出一个拳头大小、玉珠般剔透的银白色气泡...... 这八个气泡的外壁,乃是一层微微闪着银光的薄膜,气泡离开兽嘴,飘进周遭的空气中便急剧扩大,像是一只被吹胀的牛胃袋,在空气飘来荡去,继而飘进了银白色粘稠的圣河水总........ 就在薄如蝉翼的气泡外壁,赫然是乾、坎、艮...等烫金大字!烫金大字穿过银白的河水,照得眼前有种似金似银的朦胧美感...... 连决一怔,竟觉得这些硕大鱼泡般的诡异球体,看着特别有些眼熟,一个念头划过连决脑海,这和当初陇都古国上空的结界气泡一模一样,玄机一定在此,但是还不确定八个空间结界气泡,哪一个能够进入湿婆鬼蜮! 当初,风泉水镇和侉落镇对战,怪老头苍六布下了神妙的空间结界,连决亲眼目睹苍六利用空间结界,兵不血刃地收复了跨侉落镇,痞子李更是被空间结界折腾得五迷三道,到死还惊恐不已,后来连决在寻找火棘阿什塔上八层入口的时候,看到这种结界气泡,对这种玄妙无比的构造更是叹为观止。 连决知道空间结界乃是一种上古异术,看似轻飘无物,实则内里乾坤,一旦置身其中,空间便由结界所控制,完成一种瞬息之间的诡异置换,一入空间结界,难保另一端通向的是天堂还是地狱! 先前,连决判断进入火棘阿什塔顶层入口时,凭着平日里看些稀奇古怪的古籍,一番忙乱的推算之后,认为乾卦寓意塔顶,选择了印有“乾”字的一座空间结界气泡,还真的蒙对了,但是湿婆鬼蜮没有明确的象征,委实难以选择从哪个结界气泡进入。 眼看着八座结界气泡统统飞离了结界天平,像是断线风筝一样自由地在河水中飘荡,连决正拧眉思索,忽然听到身后的云歌瑶“啊!”地尖叫了一声。 连决惶然回头,正看见云歌瑶花容失色,跳着脚躲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雷舜云也咧着嘴抽了一口凉气,“诶”了一声,喊道:“什么东西啊?水里有蛇吗?” 雷舜云话音刚落,连决也感觉到了有一种凉凉滑滑的软体生物,正贴着自己的脚脖子蠕动,因为连决不喜舒服,一般不会用麻布缠住脚踝,所以这会儿那种凉凉滑滑的触感格外明显!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刚才连决一脚踩到凹陷的沙窝里,就被从沙窝里钻出的那些怪东西缠住过,只是那会儿太黑,连决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这会儿低头一看,不禁头皮一阵发麻! 地上涌起了无数只手指头粗、尺把长的软虫子,乌乌泱泱的,鲜红的一片,每个软虫子都像是饱吸了血水的海绵,从内到外透着血红的幽泽,乍一看,这些软体红虫子中间粗,两头细,呈纺锤形,分不出明显的头尾,两端各有一个指甲盖大的小黑壳,身体上布满了圆形的环节。 连决头皮一麻,喃喃道:“这.......好像是蛆.......” “什么!”云歌瑶耳朵尖,听到了连决的嘀咕声,看见无数只血红色的大蛆虫爬在自己的脚面上,还顺着自己的小腿往上爬着,一时不知道是该恶心得哭一场还是吐一场,幸好云歌瑶今天穿了长裤,要不然歌瑶这会儿恨不得自断双腿。 成百上千只硕大的血蛆,像是撒欢似的,快活地摆动着头尾,河床像是深埋着血尸,一股股往外冒着血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的血蛆从河底的沙子缝隙里钻出来,刚一钻出来,就像闻着味似的往连决几个活人身上蠕动过去....... 雷舜云咧着嘴,一脚踩向了一地血蛆,用力一碾,碾了一汪黏糊糊的血红肉汁,把云歌谣恶心坏了,打着雷舜云的后背说:“你换个文明点的办法好不好!” 雷舜云摊开双手,无奈道:“我有什么办法?连决,你不是有毒吗?要不洒毒吧!” 刚才这些血红的大蛆虫刚刚出现的时候,连决就想用毒,但是没想到这些血蛆涌出来那么多,好像铺了一层绵绒绒的血红地毯,连决这几人可算是掉进了虫子窝里。 第六百零一章 血苍蝇 连决看了看不断有血红蛆虫钻出来的地方,正是三足圆鼎的锁链带出空间结界天平的地方,一大片沙床塌陷了下去,就像是挖开深坑就能看到一窝窝的蚯蚓一样,这些血红的大蛆虫一定是原来就在河底深埋着,这会儿被惊出来了。 蛆虫太多了,要是按照这个剂量洒毒,杀虫完毕,连决几个人也被麻翻了,连决招呼着绝心、雷舜云和云歌瑶先拍掉自己身上的蛆虫,在水里慢慢地游动着,绕着越来越长大的空间气泡来回逡巡,看看能不能找到哪一个才能进入湿婆鬼蜮。 雷舜云已经没有了耐心,脑子一热说道:“连决,要不咱们钻进这些结界气泡里,一个一个地试算了!如果不对的话,大不了再退出来重新试!” 连决摇摇头,否决了雷舜云的建议,当时进入火棘阿什塔之后,差点被那个古怪旋梯的障眼法给绕晕了,要不是及时地破解了迷津,大概就被永远地困在塔里了,那个时候,根本用不上结界气泡。 连决说道:“就怕是进去容易,出来难,咱们别冒险。” “乾、坎、艮、震、撰、离、坤、兑”八字当空,洒落琳琳的金辉......突然,一只胀得宛如一间草屋大的结界气泡,在水流的推力下,朝着四人凶猛地撞了过来,连决四个人下意识地像跳进水面一样窣身而入,这个空间结界果然没有破碎,反而载着四个人在水里飘来荡去...... 连决知道,如果不找到结界气泡里法门的话,即使在气泡里,也是无法穿越空间的,所以这会儿还算安全。 雷舜云站在结界气泡里,拿手慢慢地抚摸着结界气泡的内壁,像是动物腔体内的一层黏糊糊的薄膜,在雷舜云尝试着把手指头穿过去的时候,手指竟然能自由出入于薄膜内外,但是双脚站在气泡里,又分外地结实坚韧,奇妙极了。 雷舜云大呼神奇,问连决道:“连决,这八个气泡,到底哪个才对应湿婆鬼蜮啊?要是你都找不到,咱们直接掉头走算了,我是找不到了。” 突然,包围着四人的空间气泡,像被针扎了的鱼泡一样急剧收缩,一股快要将人挤压到爆炸的气压在结界内冲撞! 连决大叫一声“不好!”招呼着雷舜云一齐带着两个少女冲出了空间结界! 只听“通通通”连声闷响,八个结界气泡像断线的风筝,在圣河水中狂乱摆动,同时越缩越小,眼看就要消失。 雷舜云喊道:“怎么回事!” 连决急中生智,一把握住绝心的皓腕,镇定地说道:“绝心,你继续弹奏月琴。” 当初面对陇都古国上空的空间结界天平时,就是明珠和其他几个炼药师一直守在兽口旁边注入炼药的异火,天平中吐出的空间气泡才得以维持,既然这座囚牛魔灵圆鼎和音律有关,连决相信,天平的兽口也一定会受到音律的影响。 绝心半抱月琴,纤长柔美的十指在琴弦中嘈嘈切切地穿插,悠扬动听的乐曲一经流出,立刻飘入空间天平的兽耳音孔,已经缩小成拳头大的八个空间气泡,又像被气吹似的,一个个胀大起来。 连决心里有些懊恼,这是个死循环啊,如果不知道哪个空间气泡通往湿婆鬼蜮,总不能让人家绝心在这里弹琴个没完吧。 忽然,只听“噗”得一声闷响,一个已经胀得像半间屋子大的空间气泡,突然急剧地漏气,然后像一只被穿了孔的气球一样,在圣河水中猛地地横冲直撞! “怎么回事?”绝心停下弹琴,只见其余七个空间气泡完好无损,正慢慢胀大,这个正在漏气的空间气泡后面,似乎漂浮着一个影影绰绰的血红影子...... 连决对绝心说:“你不必停,我去看看。” “你多加小心。”绝心柔声地叮咛了一句,连决点点头,握着魂银剑,就朝上头那个缩水的空间气泡游去。 一绕到空间气泡后面,连决吃了一惊! 一个人头大的暗红的大苍蝇,浑身罩了一层血浆色的坚硬外壳,两个扇子大小的漆黑翅膀“嗡嗡”扇动,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个苍蝇的嘴往外伸长,嘴尖如锥,长满了暗红色绒毛的腹部上,还托着一个个拳头大的粉红色虫卵........ 突然,连决耳边传来“嗡嗡嗡嗡”几声细碎的闷响,顺着声音的方向一看,无数只血红色的大蛆虫已经顺着鼎足爬了上来,结成疙疙瘩瘩的一团团,刚刚还光滑无比的鼎壁上,现在像结着一团团硕大的血瘤子,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现在那些血红色的大蛆虫,正快速地褪下血色的软壳,一条条长满了漆黑长毛的苍蝇腿从虫尸里探了出来,然后是一对硕大浑圆的硬壳眼睛,一对对没有神采的苍蝇红眼,有鸡蛋那么大,全都瞪着连决。 一些苍蝇已经趴在结界气泡上产卵,长长的尖嘴一碰到气泡,气泡就剧烈地缩小,任凭绝心弹奏月琴,也不足以抵抗气泡缩小的速度。 况且,面对这一滩滩肉瘤似的大蛆虫,还有刚刚蜕变出来的上百只红眼大苍蝇,谁还能气定神闲地弹琴?绝心皱着眉头收起月琴,对连决喊道:“连决,我们先回船里吧。” 连决答应了一声好,便和雷舜云等人一起往水面游去,几人露出水面一看,上空的虚白色水雾仍未消散,那令人感到震撼的囚牛魔灵和玛雅玄女的巨大幽影,仍然在水雾的遮掩下抵死缠绵,不过也不难怪,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一年才见一次,一天的时间怎么够?当然也要用在最重要的事情上了。 几人刚上了船,就听到船舱里传出翼杰痛苦的呻吟声,连决几人急忙小跑进船舱,顿时吃了一惊,船舱里飞着七八只人头大的暗红大苍蝇,没头没脑地撞在船舱木板上,发出“蹦蹦蹦”的钝响。 连决心里一阵不详的预感,一把撩开了翼杰的袍子,去看他的伤口。 第六百零二章 一物降一物 连决掀开翼杰的外袍,翼杰痛苦地“嘶”了一声,大腿上两个血糊糊的截面就暴露在连决眼前。 连决让雷舜云进船舱来搭把手,让两个女孩子待在外面,雷舜云看到眼前的场景,嘴里下意识“哇”了一声,紧接着捂住嘴巴,差点当场吐出来。 只见两三只浑身长满暗红色绒毛、足足有拳头大的苍蝇,伸着一根根坚硬的黑毛爪子,像是逮住了世上最可口的美餐一样,抱着翼杰大腿上血肉淋漓的创面不撒手..... 翼杰大腿血肉模糊的伤面上,还叮着一串串粉葡萄似的小蛆虫,这几只半大不小的苍蝇应该是刚变出来的,正津津有味地咂着翼杰伤口里的鲜血和脓液,肥硕长毛的身体正在肉眼可见地变大....... 这一下子可把连决和雷舜云恶心得,恨不能再沿着翼杰的大腿根剁上一截,但这只能是郁闷地想想,总不能真得去折磨人家,毕竟翼杰搞成这个样子,也算是自己的照顾不周。 连决挥着巴掌驱赶这正缓缓长大的暗红色苍蝇,没想到这苍蝇一点也不怕人,抱着翼杰的大腿啃噬个没完没了,连决无奈,只好用拇指和食指钳住苍蝇的脊梁处,一点点把这堆又恶心又烦人的畜生摘了下来。 翼杰仰面朝天,一脸绝望,闭着眼由着连决鼓捣,连决怕翼杰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感染,拿出药粉厚厚地敷了一层,又扯下崭新的布条给翼杰包了一个严严实实。 都弄好了,连决拿出水袋递给翼杰喝,翼杰摇摇头,指了指酒,但是消毒用的药酒已经所剩无多,连决想了想,还是递给了翼杰,翼杰眼睛里才有了一点点光彩,嗟叹着说道:“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到了拿几个苍蝇无可奈何的境地!” 连决有些过意不去地按着翼杰的肩膀,安慰道:“翼杰大哥,对不住了,要不是我们惹上了这些苍蝇,也不会让你跟着受这些罪。” 翼杰皱了皱眉,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们惹上的?不可能吧?河底怎么会有这种又大又嗜血的苍蝇呢?你们没看个仔细吗?” “喂!你们好了没有!外面雾气太大了,冷飕飕的,我们俩进去了啊!”云歌瑶在船舱外面喊道。 “进来吧!”连决干脆地叫了一声。 云歌瑶和绝心相继迈入,云歌瑶一踏进船舱,一对机灵古怪的眼睛先把船舱里的摆设瞧了一遍,挑了挑眉毛,对翼杰笑道:“翼杰大哥,你这么好意思在这里当人家的电灯泡呀?” “咳!”连决怕绝心和翼杰脸上都挂不住,扯了扯云歌瑶的袖子,云歌瑶笑了笑不说了,换了个话题说道:“你们刚才说的话,我们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哦,怎么还要去查那些臭苍蝇的来历吗?河底太恶心了,好不容易上来了,不要再下去了好不好!” 绝心一向顺其自然,这会儿也难得地跟着云歌瑶点了点头,看来河底那个大蛆窝,根本不是女孩子能承受的。 翼杰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声音硬邦邦地说道:“姑娘们既然受不得一点委屈,干嘛不在家里带着涂脂抹粉来得悠闲?跟来风吹日晒做什么?没的当个拖油瓶。” “你——”云歌瑶瞪圆了眼睛,没想到这个翼杰看起来爽朗豁达,怼起女孩子来,真不知道什么是怜香惜玉,云歌瑶咬着银牙想反问一句“究竟谁才是拖油瓶?”不过看看翼杰仅剩的半截身子,又咽了下去。 绝心不同,听了翼杰的话,她并没有像云歌瑶一样顾着生气,而是想了一想,问道:“阁下,我想问一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认为这些秽物和机关有关系?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和歌瑶没有不去的道理,我们也是从不拖累大伙儿的。” “就是就是!”云歌瑶的小脸蛋涨得红红的,气呼呼地说道:“你说的不错,我们要是怕受苦,在家过悠闲日子不好么?河底我们也都下去了,这不是没找到办法吗?你要是还知道些什么,一股气说出来不都结了,干嘛阴阳怪气地讽刺人呢?我们又不是怕苦,是不愿意白白受苦,你指出来个门道,我们不就有方向了吗!” 云歌瑶一席话,听得连决和雷舜云打心眼里感到快意,快言快语的人是最聪明的人,他们往往离真相最近,不是不懂绕弯子,而是懒得绕弯子,真正智慧的人,能自动剔除这种人话语里的锋芒小刺,找到其中智慧的结晶。 翼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看着白生生、俏丽娇小,怼起人来噎得人一愣一愣的,翼杰也被一股气堵着说道:“好!我实话告诉你,你可别害怕得哭鼻子哦,据那个绝密情报所说,看到这些血苍蝇是正常情况,说明咱们离真正的入口不远了,咱们不光不能躲着苍蝇,还要摸去它们的老窝,我就知道这些了!” “老窝?”连决后背毛毛的,忽然想到了自己踩到一个软绵绵的沙窝,然后踩出来一窝凉凉滑滑的软体生物,魂银剑也刺到了一个尸体一样软乎的庞然大物。 连决猜想,那个地方,应该就是这些血蛆的老窝,站在船上目测了一下从那里浮出水面的位置,指着那边说道:“老窝应该在那里,我迷路的时候遇到了。” “喔!这么吓人,你也不说一声?”雷舜云一想到连决独自面对这些血蛆和血苍蝇的老窝,得多头皮发麻。 连决摇了摇头,说道:“也不是,那里太黑了,很怪,什么都不到,咱们就算过去,也未必能看到什么。” 翼杰嘴角一撇,笑道:“这个最简单了,要我说,你们还是来圣河流域的时间太短,不知道圣河流域一物降一物的道理,这个地方的任何东西,都有它独特的妙用。其实,圣河流域有很多地方,被高人精心地布置过,不论用法器、兵刃还是天然的烛火,都没有办法照出光亮,但是有一个东西却可以,这个东西就在你们身上。” 第六百零三章 小心,尸堆活了... 看着翼杰故弄玄虚的微笑,连决和雷舜云稍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异口同声问道:“难道是传音玉?!” 翼杰点了点头,从胸襟里摸出自己的传音玉,在昏暗的船舱里,这一块巴掌大薄薄的玉料,看起来平平无奇,发散着微弱的蓝绿色光泽。 翼杰说道:“机关就在河底,还是得下去,我也不能例外,劳烦你们中的一个背一下我吧!” 雷舜云率先说道:“我背你吧,连决比我机灵,他在前面看路就行了。” 说着,雷舜云背起翼杰,原本以为一个大男人会很沉,雷舜云双臂卯足了力气,把翼杰扛到背上,没想到翼杰那么轻,扎进马步的双腿不禁晃了一下,反而差点往后仰去。 翼杰没有说话,一个男人落魄到需要人背否则寸步难行的地步,是凄凉到无法言喻的,雷舜云也没有吭声,只是替翼杰感到心酸。 几人将必要的物件揣在身上,便从连决指出的地方一同下了河,随着慢慢往下沉,原本透明似亮的圣河水,渐渐失去了银白色的光泽,仿佛河底有一个巨大的井口,吞噬了一切光源,亟待把一切吞入黑暗。 由于怕降落到藏满了大红蛆的沙窝里,几人刻意在离远几丈的地方落脚,摸出传音玉来照明,果不其然,在昏暗的光线下十分黯淡的传音玉,一到了这乌漆嘛黑的怪地方,竟然发出猫眼一样闪亮而集中的光束,几人仿佛河底自带光源的鳗鱼,往黑暗深处一步步探进。 连决特别注意着脚下的情况,原本脚底的沙床十分坚固,走上去只有踢动散沙的“沙沙”声,但是越往前,脚下的声音变成了“苏苏”声,沙床越来越松软,每一步仿佛都会陷下去。 几人刚刚停下脚步,想看一看前面的路况再做决定,没想到前面却自己响起了“苏苏苏”的怪声,连决将传音玉绑在魂银剑的剑鞘上,像是挑灯笼一样地往前照去,一下子看到了可怖的一幕—— 前头赫然是一座坟包那么大的红色肉球,肉球表面全是疙疙瘩瘩的血红色大蛆虫,堆涌在一起蠕动着、翻滚着,往后看,这样的肉球足足有几十团,在地上缓缓地滚动着,像一个被剥开的肉体上面露出密密麻麻的鲜红血管...... 这些大瘤子一样的血蛆球,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召唤着一样,全沿着一个方向慢慢地滚动....... 翼杰眼里的光有些兴奋,叫道:“我们跟着它们。” 连决皱了皱眉,对眼前这一幕真的是有些反胃,但无奈只能前往,传音玉能照到的范围并不广,几人只能随着血蛆球一点点往前,突然,连决感觉到脚下一空,下意识低头一看,自己的脚下有一个陷了半尺深的沙窝,周边还有一点脚印的痕迹,连决踩上去比了比,正是自己的脚印。 连决顿时警惕了起来,说道:“我不小心用魂银剑刺到过一个东西,应该就是这里了........” 话没有说完,连决盯着前方的眼睛,已经完全呆住了,背后传来不知是绝心还是云歌谣下意识带着颤抖的哭泣....... 眼前的一幕,实在超越了连决平生所见,就算是横尸遍野的疆场,也未见得有这般血腥怪诞....... 前头,是一个百人坑,面积虽然不大,但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和动物的尸体,它们不是分散在地上的,而是一个压一个,横七竖八摞得老高,从这个角度看,能看到十几根青紫色的胳膊、六七个瞪着鱼泡一样眼睛的人头、中间还夹杂着五六根粗粗的牛尾巴......歪歪斜斜堆成小山的尸体,一个个腐烂得露着青灰色的骨头,还淌着红里发紫的瘀血......瘀血顺着尸山淌到地上,成了一条暗红色的血渠,引得血蛆球闻味而来....... 连决一下子明白了,怪不得之前魂银剑刺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原来就是这个垒得两人多高的尸堆,连决忍着喉咙里的酸涩仔细一看,后背的寒毛眼一下子全张开了,呼哧呼哧地渗着凉气...... 有的尸体是断头尸,有的只是支离破碎的胳膊腿和碎肉块,还有的没了胳膊或者腿,浑身挂着烂肉,但是它们堆叠在一起的部位,却渗着一种明晃晃的胶质的薄膜,仔细一看,像是鸭掌中间相连的蹼一样...... 连决忍着恶心,伸出魂银剑捣了捣一部分尸块,没想到,这个尸块虽然只是悬挂在尸堆边上,但是在触碰下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一起一样...... 突然,连决身后一声大叫:“连决!快看!” 雷舜云脸色煞白,嗓子都哑了,快步跑上前来,指着尸堆顶上叫道:“你看.....那....那个不是你杀死的那个水猴子吗......” 一个被开膛破肚了水猴子,一头一身的血,两只眼珠子被挖走了,眼眶只剩两个拳头大的血洞,反而像在空洞地盯着这几人.....这个水猴子像是竖着展开的红绸子一样,被高高地挂在尸堆的侧上方,肠子之类的内脏一股脑流了出来,颈骨像被扭断了,头颅软绵绵地耷拉下来,嘴里伸出一尺长的暗灰色舌头...... 连决一下子握紧了魂银剑,谨慎道:“大家小心,这里还有别人,这个水猴子不可能自己跑到这里来,还被人挖了眼,扭断了脖子!” 连决话音刚落,云歌瑶和绝心都吓得脸色苍白,突然,一串豆大的气泡从尸堆上头“咕噜噜”飘了起来,在寂静中发出“啪”得清脆破裂声..... 连决握紧魂银剑,退了一步,护紧绝心和云歌瑶,绝心也拿出月琴摆出御敌的姿态,云歌瑶也拔出了自己的飞雪剑。 “噗”得一声,一大团气泡从尸堆里涌了出来,尸堆像被一股气流顶着一样,颤了一颤...... 忽然,连决觉得应该是自己眼花了,但是好像真的看到了,一个浑身满是鱼鳞状的烂肉,淌着黑红色腐血的半截尸体,末端的脚指头似乎是动了一下....... 连决揉了揉眼睛,虽然不敢相信,但是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诫连决自己:小心......尸堆活了....... 第六百零四章 怪物的触角 忽然,连决看到尸堆某个地方微微一动...... 连决觉得应该是自己眼花了,但好像真的看到了,一个浑身满是鱼鳞状的烂肉、淌着黑红色腐血的半截尸体,脚趾头好像是动了一下....... 连决揉了揉眼睛,虽然不敢相信,但是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诫连决自己:小心......尸堆活了....... 突然,雷舜云低声说了一句:“连决,我是不是眼花了......我怎么觉得看到这些尸体动了......” 连决心里咯噔一声,给几人使了一个眼色,做好应对各种情况的准备,连决不是没有见过会动的尸体,悬川西北蛮荒之地上,让人闻风丧胆的人尸遍地都是,但是像这样碎骨头碎肉地还动弹的,简直闻所未闻..... 又是一串拳头大的水泡“吥噜噜”地从尸堆空隙里钻出来,人和牲畜尸块堆叠的尸堆,忽然整个得震颤了一下,顶头那个滚瓜破烂的水猴子尸体,突然浑身的黄毛都炸了起来! 一瞬间,一股几乎穿破人的脑膜的尖嘶声,从尸堆里激起,激开层层叠叠的水波,那些原本耷拉着的腐烂的人手、烂得几乎辨不清形状的动物身子、还有那些被一些腐败的暗黄色黏液粘连着的断尾巴断脚,像是一瞬间打开花盘的食人花一样,密密麻麻地全支棱了起来..... 连决脚底下一凉,同时云歌瑶也尖叫了一声,连决向下一瞧,三四根紫红色像是章鱼触角的东西,足足三尺多长,通体结满了烫伤水泡一样鲜红节瘤,“嗖”地一下从尸堆底下伸出来,一下子卷住了连决几人的脚踝,一瞬间,几人脚踝被使劲地一扯,重重地往后栽倒在地! 翼杰被雷舜云背在身后,这一下被摔得最很,痛得哀嚎出来,雷舜云急忙爬起来,顾不得处理脚踝上缠的那些怪异触角,先把翼杰斜跨着背起来,那些触角力气竟然极大,几人像被套在力大无穷的蛮牛上的绳子拖着,“蹭蹭蹭”地往尸堆底下划去! 连决翻了个身,抄起魂银剑,三下五除二砍断了地上伸出的粗大触角,中间一被砍断,缠着几人脚踝的部分像是被斩了一半的红蛇似的,在地上痛苦又萎靡地乱扭着,几人慌忙在上面踩了几脚,刚踩上去,这些断了的触角像是新鲜的藤条一样,发出“噗噗”的破裂声,血一样的臭水浸了一地。 几人这才看清,这不是什么章鱼触角,而是几条长得极长极粗的血红蛆虫,如果之前见过的称得上大蛆虫的话,恐怕这些应该叫巨蛆虫了! 这些巨大的蛆虫身上,沾满了密密麻麻的疱疹一样的紫红的虫卵,虫卵外面有一层发亮发硬的外痂,所以看着像是坚硬的章鱼触角一样! 巨大的血蛆被砍了一半,迅速地缩回了尸堆底下去,整个尸堆仍然发出持续的尖嘶,像被人砍断了脚而被激怒一样,原本腐烂得能看见青灰色骨头的断手断脚,竟然凭空地伸起来,在空中狂躁地摸索乱抓...... 尸堆里夹着几尺长坚韧有力的牛尾大象尾,上面坚硬的毛都磨光了,外皮也烂透了,竟然还像飞舞的打人树枝一样在空中甩着,好像一根根无人操控的巨大鞭子。 连决几个人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的时候,这座堆得小山一样的尸堆,像是胀裂到极点的魔果子一样,往外喷溅着暗红的腐血,然后整个尸堆下面,竟然密密麻满地探出了一片巨大蛆虫组成的触角,无数只血蛆触角像是血红的蜘蛛腿,承托着肉乎乎的庞大尸堆,把尸堆缓缓地抬了起来...... 说是巨蛆触角抬起了尸堆,不如说是尸堆已经和巨蛆触角融为一体,尸堆驱动着巨蛆触角,一点点地向连决几人逼来....... 银白色的圣河水中,迷漫着丝丝攘攘的腐臭瘀血,连决几个人连大气也不敢出,翼杰捏着鼻子,捂着嘴巴,勉强说道:“情报里提到过类似这个的地方,虽然不是机关,但是有大用。” “这能有什么用?咱们快被这些尸体给吞了!”雷舜云叫了一句,差点把这漂浮着血丝的圣河水吸到嘴里,鼻子里呛进了一些臭烘烘的味道,把雷舜云恶心得不行,弯下腰吐了几口,差点把翼杰给滑下去。 尸堆里的所有断肢烂肉,已经变为一个重新组合、生长成型的崭新怪物,招展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残躯腐骨,还有会发出尖叫的断头断脑,朝几人一步步靠近,底下那层血蛆触角,像是一层密密麻麻的小虫子,摩擦着河底发出“沙沙沙沙”的窸窣声。 绝心轻抚月琴,弹奏出镇魂曲,但是这堆尸体哪里还有魂魄,既然镇魂曲不奏效,绝心只好转变策略,弹奏能够震慑怪物的驱兽曲。 低沉而域广的音波,仿佛从瀑布倾灌入江河,砸出的澎湃而威慑的巨吼,河水被音波激荡这,弹开一圈圈浑圆的涟漪向外排去,离几人近一些的巨大血蛆,被强悍的音波激灼着,发出“哔哔波波”的声响自爆而亡! 尸堆怪物似乎真的被绝心的琴曲所震慑,而且尸堆底下的血蛆触角,被强烈的音波冲撞着,不少已经爆裂成了一滩浆水,失去了脚掌的尸堆,行进速度越来越迟缓,只剩下一些断手不减狂乱地摆动着,还有一些死蛇的尸体拼命地往外探着身子,要不是已经和尸堆长成了一体,恐怕就变成僵尸蛇扑来咬几人了! 尸堆怪物在绝心的驱兽曲的作用下,渐渐地疲软下去,几人正要松一口气,头顶上突然响起“轰——咚——”的巨响,仿佛一个炸雷贴着众人的耳朵眼炸裂,满河的银白流质像是挨了一个深水炸弹,震开无数个细小的涟漪,强悍的声浪震散了绝心手中月琴发出的音波,绝心捧着月琴的手臂重重一颤,脚下一个趔趄,几乎摔倒。 连决急忙从背后揽住绝心,连决低头一看,不禁骇然,在强悍的声浪之下,绝心手中的月琴竟然裂了一个细纹...... 第六百零五章 无声的哨子 尸堆怪物在绝心的驱兽曲的作用下,渐渐地失去了斗志,像一个即将溃败的沙丘一样,慢慢地松软下来...... 几人正要松一口气,头顶上突然响起“轰——咚——”的巨响,仿佛一个炸雷贴着众人的耳朵眼炸裂,满河的银白流质像是挨了一个深水炸弹,震开无数个细小的涟漪,强悍的声浪震散了绝心手中月琴发出的音波,绝心捧着月琴的手臂重重一颤,脚下一个趔趄,几乎摔倒。 连决急忙从背后揽住绝心,连决低头一看,不禁骇然,在强悍的声浪之下,绝心手中的月琴竟然裂了一个细纹! 一道闪电形的裂纹在月琴古老的血红木身上崩裂,绝心黛眉蹙起,手心也被声浪震出了一条鲜明的血痕! 连决攥住绝心的手,倒上了一点活血化瘀的药粉,心疼地将她细腻的小手握在手心里,绝心说道:“刚才的声浪应该是囚牛魔灵发出的,我弹奏的驱兽曲虽然震慑了尸堆,但是对囚牛魔灵那种级别的古老怪物而言,就是一种微不足道的挑衅,我想,我应该不小心惹到它了.......” 绝心话音刚落,一簇自上而下的深水飓风从河面上卷下,周遭的圣河水像被剧烈摇晃着一般,爆发出无数个细碎的涡流,涡流旋转得十分急剧,好似一个个回旋弯刀,明晃晃地闪着瘆人的光芒。 “轰——隆——” “咚——砰——!” 水面上传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像是被惹怒了的囚牛魔灵,伸出巨大的掌心,重重拍击圣河水面的声音。 从水面上隐约传出一个女人带着敌意的尖利呼哨,声音之大,一定是源自玛雅玄女那个山峰一样高大的女体。 绝心手中月琴的琴弦,忽然像着了魔了一样,兀自“嗡嗡”地颤动起来,绝心把手指抚上去,想要压制住琴弦的自鸣,没想到,剧烈晃动的琴弦锋利地向刀子一样,绝心的手指刚刚触碰到琴弦,就割出了一道道鲜血崩流的口子...... “绝心,你没事吧!”连决帮绝心按住伤口,雷舜云和云歌瑶也关切地跑过来,问绝心有没有事情,绝心摇了摇头,忽然,云歌瑶盯着绝心的手,幽幽地问了一声:“绝心姑娘......这个手环........这是你的手环?” 一抹慌乱从绝心脸上闪过,绝心下意识地盖住了袖子,仓促地笑了一下,说道:“不.....客人送的......” 云歌瑶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俏脸上布满了疑云,虽然一脸怀疑地盯着绝心,却没有再追问,雷舜云不解,问道:“歌瑶,绝心姑娘的手环怎么了?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也给你买一个。” “好呀。”云歌瑶笑了笑,收回了狐疑的目光。 连决提议道:“不然我们还是上去吧,找不到路的话,待在水底也是危险。” 雷舜云几个人刚刚点头同意,听到河面上传来“劈劈”的声响,隔着深厚的海水,声音不太真切,像是什么东西爆裂掉了,几人抬起头,往上一看,一片片被拍砸得有得断裂、有得粉碎的木板,还有一些烂成碎片的杂物,从河水里打着漩往下降落...... 连决愕然道:“是我们的船.......我们的船被毁了。” 几人心下都有些惶然,那么大的两艘船,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被囚牛魔灵拍得粉粉碎,这几个人在那千年怪物的眼睛里,岂不是像蚂蚁一样随意就能捏死? 船没了,等于断了几人的后路,没有办法再沿着圣河慢慢地寻找新的机关,要么就现在上岸去,等待下一次出现子午先生的新线索,要么就硬着头皮一直走到底。 上方河面上,突然传出一声惊涛振飞的巨响,然后是持续不断的拍浪声,惊涛声越来越近,似乎有一个庞然大物在水中飞快地穿行,那怪物的身躯、肢体、乃至鳞片,都能在水中刮起剧烈的浪潮....... 电光火石一刹,一股瀑布一样从天而降的波涛涌下,被撞击得无比狂放的圣河水像一头斗牛一样,迸发出澎湃的水力,一直漫灌到河底,把河底的这几人全部撞翻在地....... 连决几人只觉得脑中金星大冒,躺在地上大喘着粗气,也顾不得地上有什么血蛆血蝇一类的东西,浑身剧痛地像骨头散架了一样,翼杰伤势未愈,这一下子嘴角都渗出了鲜血...... 连决几个人都被这股巨浪拍得头昏脑涨,还好连决有快速愈伤的天赋,身上的伤口正快速地消弭愈合,头一个站了起来,将几人一个个扶起,雷舜云害怕下一个浪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过来,再有一次,恐怕几人都得遭到灭顶之灾,雷舜云急忙在大家的头顶布下了一片刚硬的坚冰结界,刚刚布完收剑,就听到上头传来“嗷——”地一声巨吼—— 上空,排山倒海的巨浪中,一道迅疾的白影,宛如中天劈下的巨硕电柱,从天空陡然奔下! 圣河像被劈开了分成两半,两片扇形的汪洋,顶着白花花的浪涌,向圣河两岸涌去,连决几人就站在河水分涌、河谷暴露的中心,眼看着一个硕大的流星般的疾影,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巨大、越来越清晰的白亮龙头—— 囚牛魔灵即使离得越来越近,仿佛也只是一个虚白的影子,但是囚牛魔灵在空中剧烈划过的声波、气浪乃至它那每一根龙须在空中划出的呼哨,都是那么清晰可辨! 几人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被这样的上古神物追杀,没有丝毫逃遁的空间....... 如此沉漫混沌的圣河水,在囚牛魔灵的爪下,仿佛只是一汪随意拨动的清泉...... 就在这一瞬间,连决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声音,“有难的时候,可以吹这个哨子......” 被打扰了一年一度欢愉的囚牛魔灵,在盛怒之下,势如雷电地朝这几人扑过来的一瞬间,连决摸出了哨子,堵在嘴里,大力地吹动了起来! 没想到,哨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连决捏着哨子的手指肚,清晰地感觉到了哨芯在剧烈地颤动,但是哨子就是发不出声音....... 第六百零六章 这个男人呆呆的? 被打扰了一年一度欢愉的囚牛魔灵,在盛怒之下,从遥远的苍穹,势如雷电地朝河底的这几人扑来....... 就在这一瞬间,连决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声音,“有难的时候,可以吹这个哨子......” 就在扑来的囚牛魔灵那凶神恶煞的头颅逐渐清晰的一瞬间,连决飞快地摸出了哨子,堵在嘴里,大力地吹动了起来! 没想到,哨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连决捏着哨子的手指肚,明明清晰地感觉到了哨芯在剧烈地颤动,但是哨子就是发不出声音....... 囚牛魔灵那毫发毕现的头颅,虚白的闪着粼粼寒光的弯曲犄角、刀子一样参差有致的寒刃钢牙.......囚牛魔灵张牙舞爪的银白虚影,在空气中颤颤生辉,发出阴灵与空气剧烈摩擦发出的独有寒芒....... 眼看囚牛魔灵就要扑向连决几人的瞬间,连决甚至能感觉到龙爪卷起的冰冷旋风,在自己的睫毛上凝起霜雾,视线渐渐模糊—— 囚牛魔灵突然仰天长吼,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后攫住了头颅,长长的脖子痛苦地向侧边一甩,像被一阵无形的飓风席卷着,如一只偏了航的巨硕风筝,猝然地向另一边飞去! 被囚牛魔灵搅得汹涌澎湃的圣河水,在囚牛魔灵突然闪身刮起的飓风摇撼下,高高扬起一堵滔天的银白色水墙,水墙升空而起,随即垂直砸落,连决几人就像置身幽壑谷底,被一座塌陷的巨山重重压顶一般,波浪滔天的圣河水欺顶而来,也许圣河水自有一种死水般千钧不动的稳健力,一降落到一定的高度,旋即平放出一片广袤的涟漪,几人只觉得无数个闷雷在头顶炸裂,除了震耳欲聋的声响,竟然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浪涛侵蚀....... 雷舜云的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几乎呆滞了,手指头僵硬得像是风干的藤条一样,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伸到自己口袋里,机械地掏出哨子,学着连决的样子,双手颤抖地捏着哨子,凑在唇边大力地吹起来....... 和连决一样,哨子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但是哨芯却在哨子内部剧烈地颤动,刚刚好不容易恢复了平静的圣河水,竟然在连决和雷舜云的周围爆开一片类似无数针芒入水震荡的涟漪........ 隔着深厚的圣河水,能听到囚牛魔灵和玛雅玄女发出被激怒、又像忌惮着什么,所以迟迟不敢入水,又不肯罢休的狂声呼啸....... 看到囚牛魔灵一时不敢下河,连决刚要松一口气,和雷舜云对视一眼,极度紧绷的神经稍有一点点松懈,连决的脚踝突然被一股麻绳一样有力的东西拧紧,紧接着脚底失重,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被飞快地扯向身后那个又蠢蠢欲动的尸堆...... 连决的余光一瞥,雷舜云几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全被那片又重新出动的触角拖倒了,连决胡乱地挥着魂银剑,剑刃重重砍在血蛆触角上,但是这一次的触角异常繁多,就像是满地血红的泥鳅,根本砍不完,连决几个人眼看就要被拖进尸堆,忽然,一个黑影笼罩在几人头顶...... 一个身穿黑衣,不掩饰真容,但是面容极为面生的男人,举高临下地看着连决几人,这个男人面无表情,眼睛里既没有凶恶的神情,也没有怜悯的意思,突然,这个男人扬起了手,他的手握成拳头,里面抓着一把铁蒺藜似的镖器,他的手腕飞速一甩,将一把密密麻麻地铁蒺藜甩向连决几人! 云歌瑶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脸,只觉得无数股细细的凉风从身畔擦过,紧接着脚踝被束缚的感觉就消失了,连决几个人莫不如此,就连被绑住了双手手腕的翼杰,都真真切切感觉到几束细密得像被筛子滤过的风,掠过自己手腕薄薄的皮肤,却没有伤到自己的毫发,那群密集得好像头发的血蛆触角,却全都被斩断了....... 满地断成几节的巨型血蛆,在地上蜷曲地挣扎着,爆出一股一股的腥臭血浆,但是背后那个群魔乱舞的尸堆怪物却像忌惮这个男人一样,不敢再上前作犯,连决几个人迅速地站起来,一起看着这个出手相救的男人。 “谢谢你!”连决和雷舜云几人好奇地看着这个男人,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不是想看这个男人看得真切一些,而是想离后面的尸堆远一些。 有句话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还有人说,人海战术才是最稳赢的战法,经过刚才那么一遭,的确是至理箴言,任凭连决和雷舜云、绝心几个人各有几样看家本领,也架不住那些肉乎乎的蛆虫数量多得如同牛毛。 怪不得人们都说,其实昆虫才是最厉害的动物,它们只是受制于自己的体型太小,不然,它们会飞快地占领世界。 面前这个男人听到连决几个少年的道谢声,根本不为所动,目光倒是饶有兴趣地在雷舜云背上的翼杰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个男人抖了抖两道内弯如钩、外粗如镰的黑眉毛,有些浮肿和憔悴的灰黄色眼皮耷了耷,将他那一对有些浑浊的黄眼珠挤压得有些不近人情。 这个男人开口了,出乎连决几个人意料的是,这个男人身手敏捷,相貌也酷酷的,没想到说话的语气有些木木的,给人一种讷言讷语的感觉。 “哪里来的......你们......” 这个男人刚刚救过自己,且对河底这片区域十分熟悉的感觉,颇有一个东道主之风,连决不愿意隐瞒,坦诚道:“阁下,我们几个来自五湖四海,相约一起找一个叫湿婆鬼蜮的地方,已经落到了这步境地,实在是难堪得很,如果大哥知道些什么的话,能不能指点我们一二?” 这个男人的目光又落在了雷舜云身后的翼杰身上,男人肆无忌惮地盯着翼杰被卷起来的空裤管,眼睛里没有嘲笑的意味,又硬邦邦地说了一句:“你们.....就这么找?腿.......都没了......” 连决和雷舜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这个男人怎么有些呆呆的? 第六百零七章 一抓一大把! 听到这个关键时刻救了几个人性命的男人问话,连决不愿意隐瞒,坦诚地说道:“阁下,实不相瞒,我们几个来自五湖四海,相约一起找一个叫湿婆鬼蜮的地方,已经落到了这步境地,实在是难堪得很,如果大哥知道些什么的话,能不能指点我们一二?” 这个男人目光掠过连决,又落在了雷舜云身后的翼杰身上,男人肆无忌惮地盯着翼杰被卷起来的空裤管,眼睛里没有嘲笑的意味,好像有点走神,然后,男人又硬邦邦地说了一句:“你们.....就这么找?腿.......都没了......” 连决和雷舜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这个男人怎么有些呆呆的? 翼杰讪讪地笑了笑,俯在雷舜云背上,低声解释了一句:“是我独自寻找湿婆鬼蜮的时候落难了,幸好他们几个救了我,不过,我捡回来了一条命,腿没有保住。” “我知道!”男人扬了扬下巴,眼眸里满是深邃内敛的光泽,但是话一出口,却显得轴里轴气的。 连决微微一愣,这位大哥说他知道,听他的意思,好像对几个人的行踪早有关注似的? 男人好像说话有些打磕巴似的,说完那句“我知道”,足足眨了三下眼睛,又说道:“我是想——说——你们都这样了——还——还不回去?” 连决知道没必要表什么决心,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轻而坚定地“嗯”了一声。 这个男人叹了口气,突然,手伸进自己的前胸口袋里,摸索到了什么,紧紧地捏在自己手里,直到把手伸到连决几个人眼前,才摊开了手指。 连决几个人一看,都是一愣。 这个男人手里,静静地躺着一枚被磨得油光水亮的黄铜色哨子,哨子只有这个男人的指头肚大,雕琢得十分精致,背面有细密而浅淡的纹路,不细看看不出来,但是连决几个人一眼就通过图案线条的轮廓瞧了出来,背后雕得是一只展翅欲飞的三足乌。 连决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看似不太靠谱的老头的话——“遇到麻烦的时候,就吹这个哨子。” 连决和雷舜云几个人脸上都露出不同程度的喜色,心里都有一种捡到宝的感觉,还以为老头是狮子大开口,没想到老头真没有糊弄人,灵石也没有白花,这哨子关键时刻竟然成了救命稻草。 雷舜云瞬间对自己手里这只哨子爱不释手,手指头像轻轻抚摸云歌瑶细皮嫩肉的小手似的,摩挲着自己那枚古铜哨子精致的花纹,美滋滋地说:“这钱花得不冤枉,这是个宝物,啧啧——” “买它——用了——多少钱?”这个男人显然对雷舜云说的话很感兴趣,虽然说话慢一拍,眼眸里却闪着好奇的光彩。 “五千地灵石!”雷舜云脱口而出,看来虽然不再对那么大价钱买一个哨子耿耿于怀了,但提起那么大的数额,还是有些肉疼。 听到雷舜云的话,男人很明显的呆了一下,表情像五月的天一样“刷”得变了,高高的眉弓处的皮肤,拱出了一片明显的“川”字纹,上嘴唇也往外努着,一张原本有些老相的脸,出现了孩童一样愠怒的表情。 然后男人蹦出了一句让连决几个人啼笑皆非的话——“...妈...的...” 雷舜云有点摸不透这位大哥的意思,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胡乱搔着有点发痒的后脑勺,也不说话了。 男人却对这个哨子很感兴趣,继续刨根问底:“你们.......跟哪里的老头买的?” 这话问得怪异,连决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答,没想到,绝心却答道:“这是他们从新兵寨那边的老头手里买下的。” “喔...”男人不悦地撇了撇嘴,突然阴冷地一笑,“滑头...” 连决不解,绝心在连决耳边小声说道:“圣河流域每个地方都会有售卖天空镜权限的地点,一般都是找老者打理,所以我猜他问的究竟是哪个地方的老者。” 连决半知半解,有些疑惑地问:“这位大哥,你是说每个售卖权限的地方,都能买到这种哨子?” 这个男人不正面回答,只是双手伸向了连决和雷舜云,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还我。” 雷舜云愈发糊涂地摇了摇头,却见连决已经反应过来,把哨子递了过去,雷舜云也跟着把哨子递了过去。 不成想,这个男人麻利地接过两个人的“救命”哨子,摊在一只手掌的掌心里,然后另一个手悬在上面,用力地一拍,两枚天价哨子发出“吥”地一声闷响,等他打开手掌,就看到哨子的铜身已经完全碎了,露出了两枚绿豆大、针鼻形状的金色小环。 在雷舜云愕然又心痛的目光中,这个男人从怀里掏出了一根长长的鱼线,鱼线上赫然串着上百来个小金环,男人低下头,脸上露出认真的表情,穿针引线似的把这两个新弄出来的小金环套到鱼线里。 “这......位大哥。”雷舜云好像跟这个男人说了一会儿的话,也变得呆呆的了,也可能是被这个男人每每出人意料的行动给镇住了,雷舜云额角淌着汗,皱着眉说道:“五千个地灵石呢!” 突然,上方的河面上,传出“咣”得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个重物砸进河水的声音,连决几人抬头一看,上方一片巨大的黑影正在降落,但是听声音,并不像是什么活物。 巨硕的黑影笔直降落,连决几个人一齐跑着躲避,好在重物在水中降落得并不是那么快,几个人跑出几丈远之后,听到身后“通”得一声闷响,几个人的脚底板都跟着震得一麻。 几人一看,是一块巨大的山石,落在了河底,把一片沙床砸得凹陷了不少,不少新受到惊扰的巨型血蛆,正仓皇地拱着沙窝,从沙子里探出一个个鲜红色的小肉脑袋...... “好险。”云歌瑶有些惊魂未定地望着后面,小脸有点苍白。 “是囚牛魔灵丢的石头?”雷舜云有些不可置信地问,想不到这种千年阴灵,自己不敢下水,还知道“落井下石”! 第六百零八章 走,一起去湿婆鬼蜮 这个男人一掌拍碎了连决和雷舜云的哨子,连决和舜云正纳闷得不行,只听上方的河面上传出“咣”得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进河水的声音。 连决几个人向河面的方向望去,只看见头顶有一片巨大的黑影,正在降落...... 听这个重物与河水交错的声音,并不像是什么活物。 巨硕的黑影笔直降落,连决几个人一齐跑着躲避,好在重物在水中降落得并不是那么快,几个人跑出几丈远之后,听到身后“通”得一声闷响,几个人的脚底板都跟着震得一麻。 几人一看,是一块多半个屋顶那么大的山石,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河底,把一片沙床砸得凹陷了不少,不少新受到惊扰的巨型血蛆,正仓皇地拱着沙窝,从沙子里探出一个个鲜红色的小肉脑袋...... “好险啊!上面怎么落下这么大的石头?”云歌瑶有些惊魂未定地望着后面,小脸有点苍白。 “是囚牛魔灵丢的石头?”雷舜云有些不可置信地问,想不到这种千年阴灵,自己不敢下水,还知道“落井下石”! 这个男人的脸色有些发暗,慢声慢气地说道:“我们.....离开这里.....再说。” 这个男人没说去哪里,但是眼下,连决几个人也只能跟着他走,往前走了一段路,连决和雷舜云几个人都认了出来,前面正是三足囚牛圆鼎的方向。 连决和雷舜云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翼杰更是趴在雷舜云背后,扒着连决和雷舜云的耳朵根说:“小心啊,连决不是说空间结界气泡后面通往未知的地域吗?要是他把咱们往火坑里领,咱们就永远回不来了啊。” 连决和雷舜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脚步都不由得有些放慢,只是盯着前面那个男人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他浑身充满怪异之处,就比如现在,他说起话来有点迟钝,甚至连咬字都有些含含糊糊的,给人的感觉像是一个有些封闭的呆子,但是他现在走起路来,真叫一个脚步生风,后面几个人都有些跟不上,被他落下了一大截。 虽然说雷舜云背着翼杰,但是翼杰现在的体重,和一个半大的孩子差不多,不会太拖累舜云的步速,连决就更不用说了,噬灭力只是影响了连决不能动用功法,但是体力是完全没有问题,连决跟着安泽奇还练过几招幽冥鬼步,都跟不上前头这个男人的步速。 而且,在刚才这个男人询问哨子来历的时候,连决明显得感觉到,这个人并非头脑不清楚,相反,他的逻辑极有条理,更像是.......他的语速跟不上他的脑力...... 真是个怪人。 眼看这个男人就到了三足囚牛圆鼎的脚下,连决干脆小跑了几步,到了这个男人跟前,拉着他的袖子问道:“这位大哥,你想带我们去哪里?我们实在是有要事在身,必须要尽快赶到湿婆鬼蜮,如果我们目的地不同的话,就是在不能同路了。” 这个男人转过脸来,直勾勾地瞪着连决,足足瞪了几秒,男人才慢慢吞吞地蹦出一句:“就是......湿婆鬼蜮啊.......” 这个男人说得那么干脆,这下子反而换连决呆了一呆,正不知道该说什么,绝心等人已经到了跟前,连决把这个男人的话一转述,雷舜云几人也是一愣,没想到在令人匪夷所思的三足囚牛圆鼎面前,这个男人把去湿婆鬼蜮,说得跟拿钥匙开自己家大门一样。 (手指头疼啊,我能说搓澡的时候挫了一下手指头吗?保佑我少用到右边的键吧,扑有扑的好处,想碎碎念就碎碎念。) 不过很快,连决和雷舜云还有翼杰等人就达成一致,既然这个男人救下了大家,他说去湿婆鬼蜮,跟他去就是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极其淡然,拿出自己那枚哨子吹了一吹,连决几个人又听到上空传来囚牛魔灵和玛雅玄女被激怒却又忌惮哨音的狂躁拍浪声。 但是,随着这个男人徐徐地吹着哨子,连决几人惊愕地发现,眼前平静无波的圣河水,竟然在频频有致地轻颤着,哨子虽然没有声音,但随着这个男人吹哨力度的轻重缓急,银白的圣河水竟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着的流沙,在几个人眼前流淌成了线条优美的画卷....... 连决几个人都反应了过来,哨子并非没有声音,只是这种声音,不能被人的耳朵感知,却能影响圣河的河水,乃至千年的囚牛魔灵...... 原本萎缩到极点,所以回收到三足圆鼎之中的空间结界气泡,在这个男人哨子吹出特殊曲调的号召下,再次漂浮了起来,八个金光璀璨的大字“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又将穿透圣河水的金辉,普照在几个人头顶。 (是巽,不是撰,前文没有注意。) 那个男人没有回头,歪了歪脖子,说了一句:“跟上吧。” 话音未落,这个男人的身后敏捷得像一只夜枭一样,双臂一展,双腿轻微那么一蜷,再向猿猴那么踩着地纵身一跃,就像一只窣入水泡的小蜂鸟一样,转睫已经站在了“巽”空间结界气泡之中。 连决走到雷舜云身边,和他一起撑着翼杰,然后率先跃入了“巽”空间结界气泡,绝心和云歌瑶两个女孩子也没有犹豫,身姿轻灵地游进了空间结界气泡。 连决上次在陇都古国上空进入空间结界气泡,其实并不知道真正的法门,只是巧借大容之宝一番乱整,误打误撞地进入了火棘阿什塔而已,所以,这次连决干脆装一个小白,看看这位大哥怎么操控空间气泡。 没想到,这个男人并不对气泡施加任何东西,只是由着它在圣河水中悠悠飘荡,虽然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比较轻淡,却并非漫不经心,只是像这条路太熟悉了,有一种驾轻就熟的感觉。 这个男人手心里一直酝着一团气力,像是赶马车一样,左来右去地控制着空间气泡的方向...... 第六百零九章 他的真实身份? 上次在陇都古国的上空,连决从空间结界气泡进入火棘阿什塔,纯属误打误撞,所以,这次连决干脆装一个小白,看看这位大哥怎么操控空间气泡。 没想到,这个男人并不对气泡施加任何东西,只是由着它在圣河水中悠悠飘荡。 连决看得出来,虽然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比较轻淡,却并非漫不经心,只是像这条路太熟悉了,有一种驾轻就熟的感觉。 这个男人手心里一直酝着一团气力,像是赶马车一样,左来右去地控制着空间气泡的方向...... 连决原本的一行四人,和两个原本素不相识的男人,就这么一起站在这个巨大鱼泡一样的空间结界里,也算是意外的缘分,那个男人从一开始跳进结界气泡开始,就站在最前头,几个人跟随着结界气泡在圣河里飘荡了已经有一炷香的工夫,这个男人都没有扭过头来。 连决盯着这个男人的后脑勺,之间他的头发留得很短,后面只有一个豆包一样大的髻,发量很少,发丝有一些盖不住暗黄色的头皮,不过他的头发很油亮温润,黑发里夹杂了不少白发,白发像是被雪水镀过一样,闪着清朗的光泽。 连决心里满满浮起一种怪异的感觉,连决悄悄地瞥向舜云,舜云只是一脸好奇地看着周遭不断变换的景色——虽然圣河水是银白汪汪的一片,但是隔着气泡,可以平静地欣赏河底银光剔透的珊瑚、锦缎般游弋的梭梭鱼....... 连决不动声色地看了翼杰一眼,看到翼杰也在凝神盯着前头那个男人,毫不掩饰 目光里的揣测和怀疑—— 连决相信,恐怕翼杰和自己一样,一定对这个男人有了新的怀疑,不然,他不会对周遭的梭梭鱼视若无睹,那可是害他丢了双腿的东西。 连决突然觉得胸口有一些憋气.......突然希望自己猜错了这个男人的身份..... 绝心看到连决的神情有一些恍惚,轻柔地拉住他的手,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连决摇了摇头,轻轻微笑了一下,前头的男人听到声音转过了头来,对上了连决、雷舜云几个人清亮又带着好奇的眼神,慢慢地说道:“你们.......好奇......哨子?还是......我救你们?” “都有都有!”雷舜云来了兴致,立刻夹住这个大哥的话头问道:“大哥,这哨子真能在有难的时候用?你为什么还要砸烂它们!可花了我们不少钱呢!” 男人蹙着眉,腮帮子不自然地鼓了鼓,好像舌头有一些僵硬,要转动几下才好说话似的,他慢慢地说:“那哨子.....是我的....押在老头那里......押金也是我.....付的.....托他....送人。” 连决和雷舜云一琢磨,不禁都是一愣,连决梳理了一下思路,惊讶地问道:“大哥,你是说,这哨子是你的,给了所有负责售卖权限的老头?而且你还付给这些老头报酬,托他们送给别人,但是,老头却自己抬高了价钱,把哨子卖了?” “差不多。”这个男人点着头,又补充了一句话:“不是随便送人....是送给找湿婆鬼蜮的人。” 连决忽然发现,这个男人说话慢慢地流畅了一些了,就好像一块很久不用的肌肉,乍一开始用的时候会感到僵硬和不适,但是习惯之后,会慢慢地恢复作用...... 连决心道:难道这位大哥,很久没有说话了?乍一说话还有些不自然,说多了就慢慢地恢复了? 连决心里的猜测越来越深...... 雷舜云看到连决走神了,先问了一句:“这位大哥啊,你为什么把哨子单单送给寻找湿婆鬼蜮的人呢?” 雷舜云话音刚落,云歌瑶忽然眨了眨灵动的眸子,脆生生的笑道:“舜云,你傻了呀?当然是因为这位大哥顺路啊,我们现在站在这个泡泡里,就是因为和这个大哥顺路啊,这是人家的好心之举,你还刨根问底的。” 听到云歌瑶的话,雷舜云“噢”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额头,意识到自己多言了。 绝心的眉头却轻轻地蹙了起来,云歌瑶的话乍一听不假,但是歌瑶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前后顺序,这个男人特意托付那些老者把哨子送给寻找湿婆鬼蜮的人,更像是一种挑选...... 突然,这个一直有些沉闷的男人,听到云歌瑶的话以后,肩膀剧烈地抖起来,从背影看,云歌瑶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位大哥被自己一番贴心之语感动哭了,不过,随着这个男人转过身来,云歌瑶发现完全不是那样,这个男人低着头,脸颊的肉高高地堆起来,正拼命地忍着笑,还完全忍不住,他的脸都因为这突然的笑意涨红了,甚至连露出来的牙花子都变成了紫红色....... 云歌瑶瞪圆了眼睛,这位大哥,是被自己笑着了? 情绪多变的人是最难招惹的,因为你永远猜不出他下一秒要做出什么,连决几个人都默默看着他,等着他笑完...... 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这个男人脸上的笑意才收住了,连决几个人都有些无奈,只能自我安慰也许这个人是有些孤独,所以才这么容易变幻情绪。 连决几个人正凝神看着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的眼神突然闪过一抹凌厉的光,直勾勾地盯着云歌瑶,声音低沉地问了一句:“你觉得我是好人?” 云歌瑶一愣,这个男人的笑脸还没有完全收回,下半张脸的笑意,像是还没有消失,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流突然冻冷了,那么阴冷的笑意突然停留在脸上,不只是云歌瑶,连决几个人背后都涌起一股冷风。 这个男人的神情突然又松懈下来,静静看了凝滞的圣河水一会儿,慢慢说道:“我.....真不知道....不知道怎么说,你们是第一次被我活着收回哨子的人......” 这个男人此话一出,连决和雷舜云几个人只觉得背后涌起的寒意更甚了,看着他的目光,都不由得带了敌意和警惕。 这个男人的鼻翼不自觉地动了动,微微点着下颌,说道:“你们.....不用害怕。” 第六百零一十章 河底的溯魂镜 云歌瑶心地单纯,自然把这个男人往好的一面想,说他是一个好人,没想到,听完云歌瑶的话,这个男人的眼神突然闪过一抹凌厉的光,直勾勾地盯着云歌瑶,声音低沉地问了一句:“你觉得我是好人?” 云这个男人的笑脸还没有完全收回,下半张脸的笑意,像是还没有消失,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流突然冻冷了,那么阴冷的笑意突然就停在了脸上。 不只是云歌瑶,看到这位大哥突然变冷的笑容,连决几个人背后都涌起一股冷风。 这个男人一低头,神情又松懈了下来,静静看了凝滞的圣河水一会儿,慢慢说道:“我.....真不知道....不知道怎么说,你们是第一次被我活着收回哨子的人......” 这个男人此话一出,连决和雷舜云几个人只觉得背后涌起的寒意更甚了,看着他的目光,都不由得带了敌意和警惕。 这个男人的鼻翼不自觉地动了动,微微点着下颌,说道:“你们.....不用害怕。” 这个男人摸着自己手里的哨子,说道:“除了该杀的人.....我根本没有害过人,但是,我也从来不救人.....我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看着他们死......然后把他们的尸体....献给囚牛魔灵......” 连决几人不解地看着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淡淡地扬了扬嘴唇,蹦出两个字:“尸堆。” 连决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委婉地问道:“这位大哥,有一只被开膛破肚的水猴子,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那个尸堆上,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男人毫不掩饰地说:“我放的。” “为什么啊?”雷舜云对这位大哥总是古古怪怪的行为有些好奇。 “不把它挪走的话......母魈王.....不会放过你们的。”男人面无表情。 连决一愣,没想到当时潜入河底,发现那个肠破肚烂的水猴子不翼而飞,竟然是这位大哥把它移尸了,早在那个时候,自己这边的人就被这位大哥盯上了! “谢谢你.......”绝心糯糯地说了一句。 男人听到绝心道谢,竟有一丝脸红,目光掠过绝心的脸,又不敢在绝心脸上多停留,只是说道:“不用....不用谢我,这圣河里死过那么多人,谁管过谁的死活?我每天看这些打打杀杀的把戏......早就看腻了......你们竟然愿意在圣河上救一个陌生人......还肯照顾他,分给他食物......呵,我实在是没见过......如果要谢的话,就谢你们自己救了自己吧.......” 连决几个人的目光同时向翼杰飘去,翼杰的眼眶有一点点湿润,几人没有想到,如果当时没有出手救翼杰,也许在这位大哥眼里,自己这帮人只是一船平常的路人,就算被尸堆里的触角拖去了,他也会冷眼旁观。 提起尸堆,雷舜云觉得不寒而栗,急忙问道:“大哥,那个尸堆,怎么还会动?那么多断手断脚,还有人还有动物的尸骸,怎么会全长到了一起?太吓人了!” “那是.....囚牛魔灵肉躯的一部分。”这个男人扯了扯嘴角,“你们应该听过囚牛魔灵的传说.....不然,你们根本找不到囚牛鼎。囚牛魔灵和人女玛雅度在河水中度过了一生.....玛雅死后,囚牛魔灵把玛雅和月琴合二为一,然后割下了自己的一眼、一鼻、一爪、一尾,埋在月琴旁边,但是囚牛魔灵的肉身是不死不腐的....即使成了残肢,它也在不断地吞噬活物,一点点生长......并且...和其他尸体粘结成一体......后来雾溪上神出现....把月琴嵌入了圆鼎,但是没有碰囚牛魔灵肉体所化的尸堆,你们要进湿婆鬼蜮...只通过圆鼎是不成的,还要给尸堆献祭......雾溪上神和囚牛魔灵的允许....缺少一个都不行...” 这个男人说完,不光是连决几个人,连翼杰都目瞪口呆,这位大哥说的,和绝密情报里的内容十分契合,但是又远远超出了情报的范畴,连一向心思简单的雷舜云都默默地盯着这个男人,怀疑起了这个男人的身份..... 绝心低低地说了一声:“是水猴子、还有那个跟踪我们的男人,替我们当了尸堆的祭品......” “嗯...”男人眨了眨眼,“呵哼...” 男人一边与连决几个人对答,一边以掌心传递着内力,像驾船一样操控着结界气泡,前头的河水,忽然朦胧胧地发着银光,好像堆着无数的雪花银。 连决几个人有一种感觉,应该是到了某一个隘口,待结界气泡向前飘了几丈远,河水中,蓦地露出了四面两两相对、缓和而立的大镜子! 这四座静立于水底的大镜子,几乎和一座城门同高,四周镶嵌着和三足囚牛圆鼎一样特殊的玄金曲框,镜面像是寒冰般透亮光洁,发出寒碜趁的雪白光华,俨然四只玲珑剔透的眼球,丝毫不漏地扫视着周遭的景象! 周遭失重一般绵绵密密的圣河水,像被一块巨大黑洞吸引着似的,从四面镜子中穿过,就像穿过一口山洞那么得流畅,连决几个人随着结界气泡飘到了镜子前头,一下子被照得清清楚楚,简直像是另一个完全一样的自己,站在了自己眼前一般的清晰! 虽然河水不断地穿过镜子,镜子却依然清亮鉴人,奇妙极了。 雷舜云吸了一口凉气,朝镜子挥舞着手臂,鉴赏着自己的影像,目光难掩惊讶神色,雷舜云感慨道:“这镜子怎么照人照得这么清楚,我就跟看着自己的双胞胎一样,明明有水穿过,竟然还可以照人,真是奇怪!就连是寒水镜,也不见得能照得那么清楚啊!” 那个男人听到雷舜云的话,有些讶异地瞥了雷舜云一眼,问道:“你还见过寒水镜?你是悬川人?是贵族?” 雷舜云有些不好意思,嗯嗯啊啊地应了一声,这个男人不再追问,眼眸里保留着对雷舜云的好奇,将目光移向这四面镜子,慢慢地说道:“寒水镜自然也是个奇物...和这个相比,各有妙用罢了...这个叫溯魂镜,是千年前的老物件,是洪荒四首碑林的东西....是...荒神的陪葬品!” 第六百零一十一章 第一次:纯粹意识 这个男人听到雷舜云随口提到了亲眼见过寒水镜,有些讶异地瞥了雷舜云一眼,问道:“你还见过寒水镜?你是悬川人?是贵族?” 雷舜云有点不好意思,眼神里还含着一点小卖弄,嗯嗯啊啊地应了一声。 这个男人不再追问,眼眸里保留着对雷舜云的好奇,将目光移向河底这两两相对的四面镜子,慢慢地说道:“寒水镜自然也是个奇物...和这个相比,各有妙用罢了...这个叫溯魂镜,是千年前的老物件,是洪荒四首碑林的东西....是...荒神的陪葬品!” “荒神”这个名字,对于连决来说,就像晴空里的一声霹雳,沙漠中的一泓清泉,每次出现,都会让连决的灵魂仿佛被重击一般震撼! 在听到这四面诡异的镜子,名为溯魂镜,竟然来自圣河流域远古疆场——洪荒四首碑林,连决打量这四面溯魂镜的目光,不由得更细致了一些。 看这四面溯魂镜的摆放位置着实眼熟,连决想起来了,魔宫车站的入口,也是这样的四镜环合相对布局,不过魔宫车站的镜子是木框,镜面也没有如此湛亮,和这四面真正的溯魂镜阵相比,倒像是仿制品。 这个男人提高了一点声调,生怕这几个人走神听不到似地,嚷了一句:“小心点...跟我穿过去...” 连决几个人一听,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这位大哥耸了耸一边肩膀,连决立刻会意,将手搭在了这个男人的右肩上,剩下的雷舜云、云歌瑶和绝心紧随其后,随着“巽”卦结界气泡渐渐融入溯魂镜,几个人也感觉到了一股身体被空气挤压一样的逼迫力...... 穿越溯魂镜最恐怖的一瞬间,就是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一半的身躯穿越的时候,溯魂镜中渐渐出现空间扭裂的意象,甚至,发出了“咯咯咯”的古怪声音.......镜面像是被一只轻盈的水蜘蛛踏过似的,发出一种形散而神聚的奇异凝动力,连决就觉得自己浑身的肌肤被世上最温柔的手指抚摸、按压,浑身骨头都酥麻了起来,细小的鸡皮疙瘩一直起到了耳朵根....... 那位大哥率先在溯魂镜中消失,这种“咯咯”声,和那个大哥消失后诡异的寂静交错,好像这面吃人的巨硕镜子在咀嚼和碾压着人的骨头! 连决往前探了一下脑袋,简直舍不得被这溯魂镜里的玄妙气压全身按摩的爽快,慢慢地钻进了镜子。 连决那边钻进,这边就一下子钻了出来! 眼前,一片漆黑...... 连决想过无数光景,都没有想到溯魂镜这边的景象,竟然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黑得像是猝然跌进了幽深死寂的古井,黑得像是被漫天坠落的黑鸦埋没,黑得像是走在青天白日里,突然间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然后被人从洞口浇下最深最黑的沥青,人的眼睛不再管用,连意识也在自我怀疑,甚至全身的感官、毛孔都在抵触这仿佛丧失了光源和生命的黑暗...... 一瞬间,连决有一种被黑暗掌控到失明、失聪、喉咙发紧、想要俯身呕吐的窒息感...... “呕——”紧贴着连决身后传来一声干呕,连决的肩膀接着一紧,像是被一只铁钳子死死钳住那样,看来自己身后的舜云也难以控制自己在猝然的黑暗中的触觉,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变重了,雷舜云大喊道:“连决!你在哪里!我又在哪里!” 在彻彻底底的黑中,连决眼前像蒙着一块黑布,这会儿听到雷舜云的说话声真是再亲切不过了,连决兴奋地回答了一声:“我不是被你握在手里吗!” ...... 尴尬... 沉默... 黑暗中没有人说话,四周却传来翼杰甚至那个大哥不怀好意的“嘿嘿”声..... “我说你们想歪了啊,舜云可是我亲兄弟!”连决欲哭无泪,这句话只能在心里说说...... “这就是湿婆鬼蜮吗!好恐怖啊!”云歌瑶听不懂这几个人的趣味笑话,扶着雷舜云肩膀的手微微颤抖,颤着声音问道。 “不....”那个男人缓慢而笃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在这样的环境中,人的眼睛在黑暗中极力探索,听力会迅速放大,所以这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沉稳有力。 这个男人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也是圣河.....那边是白水....这...是黑水。” 黑水! 连决的心尖一颤,当时怀疑圣河水银白色流质与瞁龙晷池前面阴阳池的黑白水有关,看来真的没有猜错,阴阳池那一乳一墨仿佛延伸苍穹之际、灌溉大陆万年的气魄,仿佛只有圣河这样黑白深邃的源头才能发轫..... 突然,连决脑海中浮起一个奇怪的念头,为什么圣河就是瞁龙晷池阴阳池的源头,会不会恰恰相反,是阴阳池发源了这汤汤大河?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什么时候才能从这乌漆嘛黑的地方出去?”雷舜云哀叹了一声,这地方待得他心慌。 和舜云相反,连决适应了这浓厚的黑暗之后,反而觉得这片黑水让人无比心静,甚至超越了大容之宝雪白空间带来的空寂感受,连决的心头突然升起一种古怪的温热感,仿佛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整个人重生了一次,在这黑暗中,如同在等待造物主的混沌中,如同在母体的孕育中,如同跋涉过一个个成长的极夜,如同穿梭在有生以来任何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幽密心地中...... 连决突然觉得心头怦然开窍,仿佛磐石上展开一朵魅莲,平时再芜杂心境中难以修炼的大容之宝,此刻竟在连决还未催动口诀的前提下,像一朵顺其自然的气泡一样,慢慢地从连决的意识中浮起,一直浮到连决的眼前...... 但这一次,前所未有,大容之宝的虚无空间,竟然是纯黑的...... 纯黑的大容之宝虚无空间,悬浮在完全黑暗的圣河之上,本应无法捉摸,但连决却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黑暗与黑暗的边界,一直到黑暗与黑暗不再产生边界...... 在这前所未有强烈而明晰的心识中,连决第一次感觉到了“纯粹意识”的力量! 第六百零一十二章 无上的心法 在这一方纯黑的圣河之上,连决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头怦然开窍,就像是顽石上绽开了一朵魅惑之莲,平时在芜杂心境中难以修炼的大容之宝,此刻竟在连决还未催动口诀的时候,就像一朵顺其自然上升的气泡一样,从连决的意识中缓缓浮起,一直漂浮到连决的眼前...... 但这一次,前所未有,大容之宝的虚无空间竟然是纯黑的...... 大容之宝浑然漆黑的虚无空间,悬浮在同样彻底黑暗的圣河之上,本应无法捉摸,但连决却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黑暗与黑暗的边界...... 一直到,黑暗与黑暗不再有边界...... 在这前所未有强烈而明晰的心识中,连决第一次感觉到了“纯粹意识”的力量,心法只是用来辅助,境界只是用来标榜,真正的意识自成一方世界,人如芥子,可以纳须弥,这也正是大容之宝这种法术真正存在的因由! 在黑如落烬的圣河之上,连决缓缓睁开了眼睛,望着眼前茫茫黑暗中的世界,虽然看不到,却仍是世界,既然能看到,就已印证于心识与意识之中,世上的人是如此自由,又是如此受禁锢,他们比谁都明了如何自由,却又自甘困囿于无形的牢笼之中。但是心一旦超越了肉体的极限,心识一旦超出了理智的约束,大千世界只若芥子,收纳于一个人心神的须弥。 之前,连决修炼大容之宝的时候,不能受人撩拨,不能受噪音打扰,但这一次,连决的手按在他人的肩膀上,在结界气泡中缓缓飘浮,雷舜云和云歌瑶等人的交谈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但连决脑海中的一方天地,却已经完完全全地打开! 宛如一朵莲花凌驾天地之上,天地不仁,莲花不灭,只是冷眼旁观。 突然,一道闪电般猝然、水母般轻盈的白影,从连决的眼前飘过...... 连决似有预感一般地将目光追去,只见漫漫黑暗圣河与天地结合的无垠黯淡中,一个白衣、长袍、羽发的老者凌波远去...... 连决的心扉似被人重重一叩,朗声叫道:“雾溪上神!” 那白衣长影稍一驻足,广袖一挥,潇然转身,在万千遥远处静默望着连决。 这白衣老者浑身没有一丝杂色,长发雪白、眉须不染,面孔似被光团氤氲着,无论怎么用力去看,都看不清他的真容..... 连决没有挪动脚步,却觉得自己的心识已经超越肉体的束缚,像灵魂出窍一样,向雾溪上神的方向如风飘去...... “不必看了。”前方,忽然传来白衣老者声如洪钟的声音,“大容之宝这门异术,九境求真,十境求伪!就像这世间事,向来求一个明白,末了圆一个糊涂,你看见的我未必是我,你所依附的躯壳也未必是你,你以为此时此地与我碰见,你又怎知此时几许?此地几何?记住!从心所欲,不逾规矩!这是大容之宝一境的心法,也是大容之宝十境的心法,参透此理,立地出门!” 突然,一袭白衣的雾溪上神广挥长袖,在黑暗无光的圣河上,卷起一片黑得如同原油一般的黑水,黑水像是一只无形的拳头,重重击打在连决的脸上,连决只觉得脑门、鼻梁还有上牙凉嗖嗖得疼! “我既不存在,怎会撩动黑水?你既在心识之中,肉体怎会随心识疼痛!蚊蝇过眼,只听其鸣,必觉肌肤发痒,鸟秽坠落,虽离饭盅咫尺,必难以再咽!世间诸事,只若杯弓蛇影,妄想存在,只是庸人自扰,妄想虚无,只是无益空想,何不建树于庙堂?或逍遥于天地?介于二者之间多庸人,而庸人不自扰,便立地自清。即便是大容之宝这一门玄妙空迥的异术,尚需要收纳之用来引人修行,世间又有何物能一尘不染?又有何人能一干二净?不求真,难得真,不求伪,难得全!罢!罢!罢!” 老者洪亮的声音尾音还在连决耳中回响,连决猛地睁开眼睛,视力再次陷入混沌的黑暗,哪里还能寻到雾溪上神的踪影? 连决茫然四顾,只觉得意识中的大容之宝虚无空间越来越模糊,甚至念动心法,都快无法召唤虚无空间的出现了! 连决心里吃了一惊,难道雾溪上神的“真伪论”,对自己的意识产生了决裂性的动摇?自己原本四境大容之宝的修为都不翼而飞了? 连决正恐慌之间,一个灵感突然像水泡一样从脑海中冒起! 雾溪上神说,他不存在,包括他的话,都是虚假,那自己究竟有没有看到过那一个白衣仙人?那白衣仙人,又未必是雾溪上神! 既然雾溪上神不存在,那大容之宝又何须存在?若的心识极度自由,又何必依靠大容之宝来标榜心扉? 连决缓缓闭上眼,一丝苦笑,原来如此....... 大容之宝,一境通幽,二境入神,三境坐照,四境法地,五境法天,六境化神,七境归真,八境绝圣,九境无我! 就在方才与雾溪上神亦真亦幻际会的短短一瞬间,连决的大容之宝修为已从三境坐照,突飞猛进到六境化神! 连决只觉得脑海里面格外的空灵,忽然,一只大手从背后拍了拍连决的肩膀,雷舜云提高了声音,笑着说:“连决,你走神了?” 连决“唔”了一声,一时有点恍惚。 “我说啊,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什么时候才能从这乌漆嘛黑的地方出去?”雷舜云抱怨似的咕哝了一声,“你也不理我。” 连决听到这话,真有一点愣了,舜云问的这句话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连决有些好奇,故意问:“你什么时候问的?” “就是刚才啊!”雷舜云不解地说道:“刚刚,一眨眼的工夫,你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下子,连决心中重重一颤,也就是说,从自己在大容之宝中入定,到在大容之宝境界中飞快升入六境入神,其实,只用了弹指一挥间! 连决微微错愕,一瞬间尚能与雾溪上神打一个照面,人的心识又怎容不下万物!这也许就是大容之宝的无上哲理! 第六百零一十三章 连跨四境! 大容之宝,通常分九境,一境通幽,二境入神,三境坐照,四境法地,五境法天,六境化神,七境归真,八境绝圣,九境无我! 但是,连决曾经在绝崖修炼大容之宝时,无意中跟随一个神秘人的指引,进入了极其罕见的“抉择之境”,抉择之境千人千样,且不知何时何地变化,一旦出现,将对人修炼大容之宝的路产生根源性的影响! 连决也正是在抉择之境中,与那个炎巟大陆最为神秘和勇敢的人物——荒神,打了一个短短的照面,借由抉择之境只在连决意识中发生,不会真正存在于大陆,所以荒神将大陆上最深重的秘密——魂图,交给了连决,才不会让机关算尽的“那些人”得知。 就在刚才,连决和传说中雾溪上神亦真亦幻际会的短短一瞬间,连决的大容之宝修为已从三境坐照,突飞猛进到六境化神! 连决只觉得脑海里面格外的空灵,忽然,一只大手从背后拍了拍连决的肩膀,雷舜云提高了声音,笑着说:“连决,你走神了?” 连决“唔”了一声,一时有点恍惚,不清楚雷舜云的意思。 “我说啊,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什么时候才能从这乌漆嘛黑的地方出去?”雷舜云抱怨似的咕哝了一声,“你也不理我。” 连决听到这话,真有一点愣了,舜云问的这句话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毕竟连决刚刚经历了大容之宝连跨三境的飞升,根本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现在想起来,连决还有些后怕,如果像当初地灭前辈所说,有人练就大容之宝,一睁眼已是三年,要是搁浅在这种地方,还真得麻烦了! 连决有些好奇刚刚连跨三境,究竟过了多久,于是故意问雷舜云:“舜云啊,你什么时候问的?” “就是刚才啊!”雷舜云不解地说道:“刚刚,一眨眼的工夫,你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你想什么呢?” 这下子,连决心中重重一颤,也就是说,从自己在大容之宝中入定,到在大容之宝境界中飞快升入六境入神,其实,只用了弹指一挥间! 连决微微错愕,一瞬间尚能与雾溪上神打一个照面,人的心识又怎容不下万物!这也许就是大容之宝的无上哲理! 连决越发感觉到大容之宝这一门法术的玄妙,但是这一时半会再也提不起精神修炼下去,刚才一直清灵无比的头脑,这会儿像是一点点注了铅似的,慢慢地沉重了起来....... 连决苦笑,人毕竟是血肉之躯,除非变成一具行尸走肉,除非变成一个孤魂野鬼,否则根本不能完全脱离肉体的桎梏。 从前连决少年轻狂,不惜体力,遇到一点事情,恨不得拼着自己这副身板去上,如今虽只过了短短两年,连决的阅历加深,越来越明白体魄康健的重要,就像现在,自己被噬灭力缠身,无法动用一丁点修为,正是当年不懂停歇,过度挥霍体力所致。 这个后果,也是连决活该承受的。 前头那位大哥一直静默无语,目视着黑暗,随着结界气泡漂流....... 连决扶着这个大哥稳若磐石的肩膀,突然有些佩服,也有些同情,一个人是要经历过多少孤独和黑暗的考验,才能在这样压抑的环境中心如止水。 突然,前方泛起了一点点渔火似的零星的光亮,到近了一看,黑暗的水波中,矗立着四座暗金镂花的巨大镜子,镜面通体黝黑,像是一面打磨得极其光滑平整的黑曜石。 前头那个男人淡淡说了一声:“到了...” “这也是溯魂镜?”雷舜云已经看透了一些路数,满不在乎地说:“怎么左一面溯魂镜,右一面溯魂镜?雾溪上神是不是闲的发慌,还是太自恋了,整天造镜子玩。” 连决自然不随着雷舜云的话说,都说是“无知者无畏”,连决刚刚修炼了一个小周天雾溪上神所创的大容之宝,又在幻境中与他打了一个照面,说句玩笑,这会儿都不知道那老头儿有没有走远,连决当然不敢附和舜云的话说了。 不过,那个男人听到雷舜云的话,倒是有些不快,气息有点急躁地说道:“你可知道那些人?雾溪上神就是那些人之一...但是。...雾溪上神是他们之中最聪明、最潇洒的那一个,溯魂镜对我们来说...是凡间少有,天上也无的神物,但是对于雾溪上神来说,...只是一个整理衣冠的俗物罢了!我们捡了人家的杂物,还当成宝贝,其实,是我们眼皮子浅显了....” “恩嗯....”雷舜云看到这个大哥难得急躁一回,立刻觉得自己失言,虽然说雾溪上神是个传说中的人物,看不见摸不着,但是世间的事情就是那么奇妙,谁也不知道会和谁再扯上瓜葛,逞一时口舌之快的事情,舜云大概是不会做了。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到了黑得发亮的溯魂镜面前,那个大哥不吭一声,一探头走了过去,连决第二个走了过去,当然,又感受了一遍被溯魂镜中的奇妙气压全身按摩的滋味。 连决这边钻出镜子,再看看眼前,不由得惊呆了! 连决见过奇峰位列的兽宗,也见过气象万千的峡谷山脉,但是从未见过这么雄奇的景象——连决几个人走出溯魂镜的方位,竟然在茫茫九天之上,几个人被一种奇怪的气压承托着,正慢慢地向下降落...... 下方,山舞巨蛇,势镇汪洋,潮涌银山,丹崖怪石,削壁奇峰...... 不单单山川河流的气势异常波澜壮阔,随着几个人慢慢下降靠近大地才发现,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切,都比先前在大陆乃至圣河流域上看到的大了几号!颜色也怪异得不行! 连决低头一看,脚下竟然踩着一只白色羽毛,这根羽毛足足有七八十尺,中间的独骨就像一根圆棍,与此相比,连决就像是借着一根羽毛环游世界的小鸟,看着这眼前美丽异常、又诡异异常的湿婆鬼蜮....... 第六百零一十四章 螳螂捕人 怪异的感觉,在连决慢慢降落的过程中,逐渐变深...... 一般来说,人在高空时,山川河流、丛林湖泊都会变得微茫渺小,亭台楼阁更是小得几乎难以看不见,但随着人降落得慢慢靠近大地,奇峰峻岭就会恢复它的宏伟,大江大河就会恢复它的威仪,一切都会慢慢变得正常。 但是湿婆鬼蜮这个地方,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连决已经落到了半空,放眼望去,半空里漂浮得全都是大得吓人的羽毛,灰的、白的、黑得、花色的,像一只只特制的比人还大的风筝,断了线一样在空中摇摆不定。 抬头看看,湿婆流域的苍穹,似乎格外得辽阔高远.....这些硕大骇人的羽毛,也似乎没有那么突兀。 突然,一片巨大的黑云从天空划过,那黑云投下的阴影,似乎是遮蔽一个村庄,黑云掠得极快,同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鸣叫——“橐——橐!” 连决几个人吓了一跳,顿时往头上望去,只见一只大得几乎吓破人胆的黑鸟从高空滑翔而过,黑鸟的巨翼庞大若垂天之云,看起来像是一只寻常的鹧鸪,警惕地东张西望,似乎还在警戒着比它更巨大的捕食者! 几人踩着羽毛,一直落到了大地上,才顿觉不妙! 先不说这山高得让人仰止,大河宽阔得让人难以望到边际,就算是地面上随便一个石头,就有一间屋子大,人在一块平淡无奇的石头边上,就像是一个滚石头的小虫子一样。 更诡异的是,这个地方极具视觉冲击,面前是一片高得根本难以攀爬、粗得十几个人也难以合抱的桦树林,桦树林那通天立柱一样的树干,竟然是裹着厚厚一层闪闪的金鳞,鳞片表面还真有鱼鳞的黏液!那耸入天际的桦树树冠,不是绿色,也不是干枯的灰黄,而是铮铮发亮的浓紫色! 在桦树林一圈还有密林之中,到处是斗大的野花,车轮大的野果,食人巨网一样的梅红色爬藤,一只孔雀大的黄莺蹲在几乎有两层楼高的“低枝”上,“啁啾”“啁啾”的鸣叫着,这声音在人的小耳朵眼里,简直像刮飓风的呼哨一样! “砰”得一声闷响,连决几个人眼前扑来一片蓝瓦瓦的巨大影子,那影子停在连决几个人身前一尺处,猛地不动了—— 连决一呆,自己眼前相对的,是一对巨大得像是铅球一样的圆眼,这对眼睛咕噜乱转,从它下方三角形的大嘴上,滴下一绺明黄色的粘液...... 这是一只螳螂!一只通体蔚蓝色、足足有一只牛犊子大的螳螂! 螳螂盯着这几人,圆眼露出了贪婪的光辉,前头一对长镰一样的钳子举起来,兴奋地搓动着,发出清晰可辨的“梭梭”声,平时一只小小的螳螂磨破了钳子你也听不到它的声音,但是现在,它这对钳子发出的摩擦声,就像铁钩子划过铁锅一样炸耳! “嘘——”面对着螳螂饥饿、兴奋的圆眼,那个领路的大哥谨慎地努努嘴,发出嘘声,示意几人不要害怕,也不要逃跑,这个大哥伸出一只胳膊,摊开手掌凑到这个螳螂小洞一样的三角嘴前,连决几个人顿时问道了这个大哥手上传出一股特别刺激的酸臭味,这个大哥用一只手在螳螂眼前晃动着,做着迷惑的动作,另一只手伸到胸口,掏出一个绿油油、硬邦邦的东西,递到了螳螂的嘴边。 那个绿色的东西,似乎是一个肉干......形状和颜色十分古怪,但是又有几分眼熟,等连决几个人看清了,顿时有一些作呕,这个绿了吧唧的肉干,是一个拳头大的被风干的老鼠干! 说是老鼠干,也并不全然,这只绿得发青的老鼠,内脏似乎被人掏空了,只把绿色的外皮给风干,上面茸茸的都是草皮一样的绿毛,只有被风干的绿色老鼠头,才能让人勉强认出这曾经是一只.....老鼠...... 雷舜云掐着自己的喉咙,“咕咚”涌了一股口水,刚要吐在地上,被那个大哥抹着刺鼻酸臭味的手一把捂住了,雷舜云脑子都木了,茫然地睁着眼,被大哥充满怪味的手熏着,脸色绿得和那只老鼠干似的。 巨大螳螂“吧唧”了一下嘴,一只蛇信子一样的东西伸了出来,卷着那个男人手里的老鼠干进了嘴,“咕咕吱吱”地细嚼了一会,还满足地吧唧了一下嘴边流出的绿色老鼠肉汁......可把连决几个人给看得恶心怀了。 地上铺满了浅蓝色和粉红色交错的树叶,有的是扇形、有的是锯齿形,有的是椭圆形,有的是尖形,像是不同的树叶落在地上沤在一起,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叶片都极其的大,小的像是一把蒲扇,大的像是一床棉被一样,走在上面咯吱咯吱的,异常的响。 几个人这么走,动静太大,太不安全,领路的那个大哥蹙了蹙眉,给几个人摆了摆手,示意连决几个人到了一片比人还要高的草丛里。 这草丛是紫色的,紫得像是湛湛发亮的紫萼一样,草尖直冲天空,像一柄柄紫色的长剑,几个人小心地拨开草丛,走进了里面,那个大哥才放松地舒了一口气,说道:“这...还是最矮的一种草......” “大哥,这里不会就是湿婆鬼蜮吧!为什么所有东西都大得出奇,颜色也怪的出奇啊?”雷舜云扳着这个男人的膀子问道,实在是难以抑制满心的好奇。 这个男人没有回答,只是说了句:“到了地方再告诉你吧...” 连决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拨着草茎,草茎的刃实在太过厉害,锋利地像刀片一样,一不留神就得被剌得出血,连决和雷舜云把外衣脱给了绝心和歌瑶两个女孩子,让她们两个包裹住脸庞、脖子等娇嫩的部位,那个大哥在前面开路,手里拿着一柄一指长的小刀,利落地斩着周围的草,长长的紫色的草就像长矛一样歪向两边。 突然,连决几个人同时闻到前方飘来一股古怪的腐臭味...... 第六百零一十五章 树洞搭成的地道 雷舜云扳着这个男人的膀子,实在是难以抑制满心的好奇,高声问道:“大哥,这里不会就是湿婆鬼蜮吧!为什么所有东西都大得出奇,颜色也怪的出奇啊?”这个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低声说了句:“到了地方再告诉你吧...” 连决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拨着草茎,这片草的草茎实在厉害,锋利得像刀片一样,一不留神手指头就被剌得出血。 连决和雷舜云把外衣脱了,递给绝心和歌瑶两个女孩子,让她们两个包裹住脸庞、脖子等娇嫩的部位,那个大哥在前面开路,手里拿着一柄一指长的小刀,利落地斩着周围的草,长长的紫色的草就像长矛一样歪向两边...... 突然,连决几个人同时闻到前方飘来一股腐臭味...... 雷舜云第一个认出了这种怪味,以为他刚刚被这种味道狠狠伤害过......舜云捏着鼻子叫道:“这不是大哥手上的臭味吗......” 雷舜云这么一说,连决几个人也瞬间反应了过来,的确和刚才那位大哥安抚螳螂的手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只不过味道更加浓郁刺鼻....... “大哥,前面有什么?”连决低声问道,实在是怕再看到什么血肉蛆、尸堆什么的恶心东西突然出现。 “没什么...”这个男人神色平淡地说了声:“前面是个通道,抹了一些药水...” “药水?”雷舜云实在对这个味道心有余悸,瘪了瘪嘴巴,说道:“以前没觉得连决的明珠妹妹怎么样,现在一比,真是小药仙女一样,甭管是害人的还是救人的药,人家明珠都给鼓捣的香喷喷的,这算是什么药啊,一股死老鼠味......” 云歌瑶听到这话,柳眉立刻倒竖,“呦”了一声,捏住了雷舜云的耳朵尖,提高了音调问道:“怎么?你也想明珠啦?人家连决都不想明珠妹妹,你乱想什么——” “没有没有——撒手啊——”雷舜云叫苦不迭。 两个人还没有闹完,那位大哥突然抿着嘴,“哼哼”地闷笑了两声。 雷舜云有些疑惑地望向那个大哥,那个大哥难得噙着一点微笑,对雷舜云说道:“你还挺在行的......” “在行?什么在行?”雷舜云有点摸不着头脑,还真不知道自己对什么在行。 “药啊...”这个大哥慢慢地说:“你说死老鼠味,就是用死老鼠的内脏熬的。” 这大哥此话一出,再闻着满鼻子又酸腐又烘臭躲又没处躲的剧烈怪味,几个人简直要当场吐一片了! 雷舜云一手掐着自己脖子,一手挡在那个大哥脸前,高声叫道:“大哥,求您求您,别说了!” 看到这几个人这副样子,这个大哥倒完全没有一种恶心人恶作剧成功的得意,有些不解地看着几个人,反问:“怎么了?这不是很正常...?那老鼠内脏足足斤把重.....熬成药正好驱虫....是最好的材料......老鼠肉都可以吃.....内脏怎么了.....” 雷舜云的眼睛简直要瞪木了,尤其听到这位大哥说老鼠肉可以吃之后,恨不得冲过去手动堵住这位大哥的嘴。 连决这才明白过来,怪不得刚才那绿了吧唧的老鼠干,老鼠头有一个苹果大,老鼠身子却缩得跟一团橘子皮似的,原来那些只是鼠皮,肉被......这个大哥吃了...... 连决心里有了一些判断,刚想提醒舜云,忽然听到趴在雷舜云背后的翼杰小声说了一句:“入乡随俗,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习惯,不要打击人家。” “哦。”雷舜云急忙点了点头,只是乖乖的捂着鼻子,跟着大家往前走。 死老鼠臭越来越浓郁,简直像前头就有一对堆老鼠,被人串成一串,架在火堆上烤一样,等带头的那个男人砍掉了前头一簇高草,死老鼠臭扑鼻而来,简直像一只从臭水沟里爬出的巨鼠甩着满身的脏水扑到了众人脸上一样! 高草倒下去了,虽然老鼠臭很浓郁,但是一只老鼠都没有看到,倒是看到一根巨大的木桩躺在前面草丛里,树桩的端部盖了一片枯藤编成的毯子。 这个大哥掀起帘子,大家一看,不禁惊讶,这段树桩被人掏空了,由于树桩内径极大,看起来就像个山洞,上面盖的枯叶毯子自然也像是洞帘一样。 几人闻出来了,臭味似乎就是从这个一人多高,一人展臂宽的枯藤帘子上传出来的......根据臭味的浓烈程度,这个毯子应该在老鼠内脏汤里泡过....... 这个大哥一挑帘子,第一个钻了进去,看到这几人一脸嫌弃样,给几个人挑着帘,但是几个人还是蹭到了帘子,被恶心的不行。 不过,令几个人感觉到无比庆幸的是,树洞里没有臭味! 不光没有臭味,由于整个树桩被掏空,里面的空间里温润潮湿,漂浮着一股清新幽淡的木质香。 几个人像是捞本一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个大哥却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捂着鼻子....这香味有毒....” 听着这大哥的声音,似乎就是用布捂着口鼻发出的,几个人知道这个大哥不开玩笑,再也不敢大口喘息了,攥着袖子捂住了鼻子,一点点地换气,跟着这个大哥往前面走。 不过,这段“木桩隧道”极其地悠长深邃,一段木桩就足足有半里地远,等走到头了,又连起一个木桩,但是每个木桩两端尽头都盖着老鼠臭的帘子。 木桩里暗无天日,香是香,但是又毒,不能大口呼吸,又在不停走路,这一个时辰下来,还不知道前面要走多远,几个人已经是有点口舌发麻,一身虚汗,也不直到究竟是轻微中毒了,还是憋气儿憋的。 又足足走了半个时辰,前头终于现出了一点可喜的光亮,树桩尽头的毯子是半盖着的,明媚的天光透进树洞里来,几个人精神为之一振。 前头这个大哥倒很生气似的,咕哝着骂了一句:“不小心的,要害死人!” 大家纷纷加快了步伐,等钻出树洞去,顾不得看外面什么景象,一个个弯下腰大口地呼吸着新鲜又甘甜的空气。 第六百零一十六章“千万别问他们的过去!” 这段巨大木桩掏空形成的隧道极其地悠长深邃,每一段木桩都足足有半里地远,等走到头了,又连起一个木桩,但是每个木桩两端尽头都盖着洋溢着老鼠臭的帘子。 木桩里暗无天日,虽然里面迷漫着一股木头的香气,但是因为有毒,几个人不能大口呼吸,又在不停走路,这一个时辰下来,还不知道前面要走多远,领路的那个男人也不说话,只是闷头往前走。 连决几个人不想那位大哥那么适应,已经是有点口舌发麻,一身虚汗,也不直到究竟是轻微中毒了,还是憋气儿憋的。 就这样,又足足走了半个时辰,前头终于现出了一点可喜的光亮..... 可以看到树桩尽头的毯子是半盖着的,明媚的天光透进树洞里来,让几个人精神为之一振。 前头这个大哥倒很生气似的,咕哝着骂了一句:“不小心的,不盖上...要害死人!” 大家纷纷加快了步伐,等钻出树洞去,顾不得看外面什么景象,一个个弯下腰大口地呼吸着新鲜又甘甜的空气。 突然,几个人身边闪过一个小而敏捷的黑影,就像是一只半大的小兽一样,从几个人身边一闪,旋即钻到了树洞里。 连决几个人的目光全被那个小黑影吸引住了,伸着头往树洞里打量,雷舜云有些兴奋,“瞅着是不是一只小狗熊啊?我好像看见了,黄扑扑的!” 绝心和云歌瑶两个女孩子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小动物没有那么兴奋,有些恐惧地离远了两步,不料,那个男人一步钻回树洞里,两个胳膊伸长了一捞,把洞里的那个小家伙一把抱了出来。 连决几个人一看,真是大跌眼镜,这哪里是什么小熊,分明是个毛茸茸的小孩子! 这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一头棕黄色的蜷发,长长的披到了肩膀,小男孩的脸皮呈黄褐色,脸上有一对格外引人注目的大圆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向上弯曲,像一把棕黑色的毛刷子,他的眼珠子格外明亮清湛,像一对养在清水里的褐色鹅卵石,眼睛每眨动一下,眼瞳都像是被光重新洗礼过似的越发明亮。 这个小男孩浑身晒得黑黄黝黝的,穿的衣服很怪,也有种别致的有趣,他上身穿着一件动物的皮革改制的斜襟的软皮衣,一边肩膀裸露着,另一边肩膀被皮革盖住,好像一个斜了的斗篷,但是他的下半身,却穿着一件精美的米白色天丝短裤,裤脚还绣着一圈密密麻麻的云纹,他的脚上是一双半旧的皮靴,为什么说是半旧?靴子腰部还是常见的直筒样式,但是靴子底边一圈好像是磨烂过,又缝了一圈坚硬的自制皮革。 小男孩分外明净的棕色大眼睛里闪着俏皮的光芒,亲热地搂着那个男人的脖子,拱着嘴巴往男人脏兮兮的颈窝里蹭去,奶里奶气地喊着:“阿爸!阿爸回来.....” 连决一听,这小男孩声音不对劲啊,七八岁的孩子了,快到自己的腰了,说起话来声音细细糯糯的,像刚刚牙牙学语一样。 那个男人托着小男孩,脸上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对连决几个人介绍道:“我...我小儿子!” 说着,男人伸手盖上了树洞的枯叶帘子,故意板着脸教训小男孩:“不许掀.....会给别人带来危险.....懂不懂?” “嗯...”小男孩扑朔着黄扑扑的大眼睛,蜷蜷的头发在微风里飘摇,小模样又灵动又可爱,他瘪了憋灰粉色的嘴唇,细声问:“会给阿爸带来危险吗?” “会的。”这个男人严肃的说。 “不掀了,不掀了。”小男孩有点眼泪汪汪的,更衬得一对褐色眸子湛亮如波。 “去我家吧...”这个男人往前指了指,前方是一片黑褐色的荆棘,挡住了更远处的景象,荆棘丛里有一条羊肠小路,男人率先往小路上走去。 连决几个人边走边看,有些诧异,两边的荆棘丛无边无际,黑压压一片,光秃秃的虬曲的茎干上,长满了锥子似的坚硬光滑的长刺,离远了一看,像是一群棕黑色的妖魔乱舞。 再往前走了一会,几个人慢慢闻到一片浓郁的芳香,几个人心情豁然开朗,空气中漂浮着盛大的花香,像是有无数条红色的丝带在飘拂。 云歌瑶深呼吸了一口,高兴地叫出来,“是玫瑰花的香味啊!好浓啊前面有玫瑰吗?” “嗯...”男人神色平淡的应了一声,云歌瑶立刻来了兴致,推着雷舜云催促大家快走,很快穿过了荆棘丛,云歌瑶兴奋地跳了起来,眼前,是一片嫣红色的玫瑰花的海洋,一个个朱色的花苞足足有一个灯笼大,挤挤挨挨,连接成了一片红色的花神的海洋,芳香无比的玫瑰花像是绣球一样攒动着,下面是墨绿色的足有一人高的枝干,枝干上布满了刺猬一样又长又密的粗刺。连玫瑰叶墨绿色的硕大叶片的边缘,也长满了凹凸尖锐的锯齿,看起来这种玫瑰格外多刺。 云歌瑶楚楚可怜的看着雷舜云,娇声道:“我想要花。” 雷舜云看了一眼这一片玫瑰海洋固然漂亮,那一指长的刺可不是闹着玩的,有些露怯地嘿嘿笑了两声,“歌瑶,这花好端端地开着,咱们不要打扰它了吧。” 云歌瑶被说动了,看着娇艳硕大的玫瑰花苞,也不忍心再折它,便一边流连着花海,一边从中间开辟出的小路上跟着大家往前走。 眼看玫瑰花海就到了头,前方的天空上,隐约可见袅袅升起的白色炊烟,隐隐约约泛着人的说话声、打铁的重击声、孩子成群的嬉闹声、还有水车转动的哗哗声。 几个人十分好奇,恨不得赶紧走过去看看,前面一定分外地热闹。 到了小路尽头的时候,带路的大哥突然转过身来,一张黑黄色的脸庞上,一对棕黑的眼珠像是凝结了一样,泛着逼仄的光,极其严肃地对几人说:“到了坞子里,做什么都行...千万别问任何人的过去!” 第六百零一十七章 神秘的大哥 连绵的荆棘丛后面,是一片如火如荼的玫瑰花海,几个人一边欣赏这盛美得离奇的花海,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小路尽头。 只见前方迷离暮蓝色的天空上,飘着袅袅升起的白色炊烟,还隐隐约约泛着人的说话声、打铁的重击声、孩子成群的嬉闹声、还有水车转动的哗哗声。 连决几个人十分好奇住在湿婆鬼蜮里的人,究竟是什么光景,恨不得赶紧走过去看看,前面一定分外地热闹。 到了小路的尽头,带路的大哥突然转过身,一张黑黄色的脸庞上,一对棕黑的眼珠像是凝结了一样,泛着逼仄的光,极其严肃地对几人说:“到了坞子里,做什么都行...千万别问任何人的过去!” 连决几个人顺从地点点头,明白这位大哥是好意,来到湿婆鬼蜮长住的人,一定和翼杰的想法一样,隐姓埋名,远离前尘恩怨,有一段重新开始的人生。 彻底走出了玫瑰花海,几个人大吃一惊,怪不得刚才无法平时前面的景象,只能看到袅袅的炊烟,前方的大地陡然地凹了下去,变成了一个掏空大地的碗形的广袤深坑。 深坑的周围,里面一圈是茂密芳香的玫瑰花海,外面一圈是黑压压的荆棘丛,每隔一段距离,都开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但是站在深坑边上,能看到这环形排列的小道出入口,都有一个穿软皮袍的男人在把守。 前面也不例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身上爬满了凸起的褐色长疤痕,右臂被齐肘砍掉,露出一截丑陋老疤的男人,他一边眼睛也被刀剑一类的利刃劈砍过,眼珠子已经没了,上下眼皮用细细的皮绳缝合在一起,只等着另一边黑白分明的眼瞳,样子十分恐怖。 看到带路男人身后跟着连决几个少年少女,还有一个失去双腿的男人,把守的男人眉头不悦地耸了耸,但是神情里对这个带路的男人充满了敬畏,只是犹疑地盯着连决这几个人,并没有开口问。 带路的这个男人可能想让对方心安,开口解释道:“路上碰到的....” “嗯!”把手的男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后退了两步让开了路,当然,等几个少年先经过以后,这个守卫男人看到绝心和云歌瑶,深深地惊愕了一下,目光像是被吸住了似的,一直在两个姑娘的脸上流连,一直到几个人走过去了,他还盯着两个姑娘的背影发呆。 其实连决和雷舜云想想也明白,绝心和云歌瑶即使放在大陆上,也是难得一见、钟灵毓秀的大美人儿,出现在这种远离人世的土地上,肯定会让这里的人大吃一惊。 虽然连决和雷舜云对那个男人惊愕的目光很理解,但是那个带路的大哥却像有些过意不去,想为自己这边的人解释两句似的,怀抱着自己的儿子,慢吞吞地说了一句:“你们放心...” “嗯?”连决和雷舜云几人颇为不解,一起瞧着这位大哥,这个大哥深色的脸颊泛起一抹不明显的暗红,可能有些不好意思的缘故,“这两个姑娘,在这里放心....他们不敢的....谁越规矩,立马杀掉。” 这个大哥说话一向硬邦邦的,在说到“立马杀掉”的时候,更是从口齿间冒出一股寒意,就是因为他的语气过于平静,才显得令人生寒,因为在别人听来,被杀的不是人,而像是几头牛,几只鸡。 连决几个人随着这位大哥一起站在深坑边上,只见下方好一片熙攘热闹,最为惊人的是,这深坑里的建筑不是一般的高大,如果不是藏在深坑里,规模一定极为惊人,乍一看,就能看到七八座几乎快要赶上苍寒宫一样规模的深宫大殿。 忽然,这位大哥凭空一抓,手里一下子多了一柄长刀,他轻步跃起,长刀随之飘入足下,他凭虚御刀,对这几个人说道:“下去,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几个人爽快地答应道,由于不知道绝心御物功力如何,所以连决邀绝心一起御魂银剑下落,绝心没有拒绝,细嫩的小手攀着连决的手,站在了连决的身前。 几人往深坑里慢慢下落,连决颇为惊讶,这位领头的大哥,竟也会大容之宝这门异术! 刚刚他凭空扬出长刀,在别人看来,可能只是长刀经过了比较特殊的附魔加持,比如在悬川的时候,严杰所使的天雪刀,就能随意地在空气中隐没和出现。 因为连决修炼大容之宝,自然能看出,这个男人取刀之法正是运用了大容之宝,而且他的大容之宝绝不在昨天的连决之下,也就是说,不低于三境——坐照之境。 不过,连决昨天经过圣河黑水,得到妙悟,从三境突升至六境,连决还没有机会认真体验一把大容之宝六境的妙处,不过,连决能感觉出来,这个男人已经对自己这边的人放下了戒心,因为既然他拥有大容之宝,那么他那一串挂满了哨芯的鱼线,一定藏在大容之宝之中,但是他第一次掏出来的时候,却假装从口袋里去掏,这就是为了隐藏实力。 现在,这个男人大大方方地展示了自己的实力,又颇为照顾连决几个人,连决心里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踏实。 寄人篱下长大,皇都沉浮十载,连决见多了口蜜腹剑的人,看多了趋炎附势的人,也看久了伪善善变的嘴脸,连决清晰地记得,刚刚到雷府两年,由于自己心里有结,不愿意理总在自己屁股后面追着自己玩的舜云,所以经常自己一个人玩,有一次,七八岁的连决站在雷府旁边的石狮子旁边玩,一个点头哈腰的男人突然走过来,问自己是不是雷府公子,还奉上了一串精美的玉佩,一边夸连决如何俊俏,一边夸雷府如何气派。 连决刚要解释,自己不是雷府公子,忽然,雷伯父带雷舜云外出回来,正好赶到了门口,那个正逢迎自己的人看到了,一把从连决手里夺走了玉佩,弓着腰,舔着笑脸,小跑着去逢迎真正的雷府公子了。 第六百零一十八章 轮回坞 连决确实从心里感觉到,这个男人是真心关照自己这边的人,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对自己好,连决一看便知。 寄人篱下长大,皇都沉浮十载,什么样的人鬼不分?什么样的冷暖不知? 连决见多了口蜜腹剑的人,看多了趋炎附势的人,也看久了伪善善变的嘴脸。 尚记得,刚到雷府两年,连决七岁的时候,由于自己有峡谷惨事的心结,不太愿意理总在自己屁股后面追着自己玩的舜云,所以连决经常自己一个人玩。 有一次,七岁的连决站在雷府旁边的石狮子旁边玩,一个男人突然点头哈腰地走过来,上来就问自己是不是雷府公子,奉上了一串精美的玉佩,一边夸连决如何俊俏,一边夸雷府如何气派。 连决刚要解释,自己不是雷府公子,忽然,雷伯父恰好带着雷舜云外出回来,刚下了马,赶到门口,被这个人看到,这个人反应极快,一把从连决手里夺走了玉佩,弓着腰,舔着笑脸,小跑着去逢迎真正的雷府公子了。 连决一直记得,自己手里托着那个玉佩,那个人抓走的时候,甚至没有看连决一眼。 从那以后,连决就知道有些人是没有心的,他们的脑子里有一杆秤,眼睛上有一条帆,时时刻刻权衡着利弊,时时刻刻打算见风使舵,越是知道这样之后,这种人再也没有伤到连决,反而是真挚的温暖,能让连决辨认以及挂怀。 连决的手绕过绝心的纤纤细腰,揽着她从大地一直向深坑降落,越是落到底,越觉得这地方的建筑宏伟雄奇,一眼望去,难以看清全局。 正对着几个人降落的地方,立着一座灰黄巨石堆垒的牌楼,牌楼中央,朱漆在錾刻的巨型字痕上刷出三个大字:轮回坞。 朱漆似乎刷了很久,已经显得有些黯淡,连决注意到,轮回坞三个大字下面,有被铲平过的石痕,似乎改过名字,但那个大哥有言在先,不要乱打听事情,于是连决就没有问。 云歌瑶仰头看着高高的“轮回坞”三个红字,有些怯怯地说:“这名字有些吓人啊......不都是死了以后才会轮回的吗......” 那个男人似乎很久没有注意过牌楼上坞子的名字,听到云歌瑶这么说,也有意地仰着头盯着看了一会儿,有些感慨地说道:“以前...是叫忘尘坞的,本来是说来到这里的人...要忘记前尘,在这里重新开始,但是大家每次看到这个忘字...就会回忆起来一些事,一看到这个尘字...就会想起来外面那个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世界.....所以,干脆改得彻底一些,大家就当自己经历了一场轮回...再不复过往了...” 连决几个人听了,也能够理解这种感觉,便点了点头。 牌楼两边各有一株高度足以和深坑顶部齐平的古老榕树,树干有四五个竖井合并那么粗,树干的外皮上,布满了虬龙一样弯弯扭扭的纹路,和此处其他色泽妖冶的植物一样,这两颗大榕树的树干是暗紫色的,垂天之云一般茂密的树冠是深蓝色,抬头一看,仿佛正看着一片夜幕。 不过,令人惊奇的是,这株大榕树扎根的地方,有一人多高的粗壮根系裸露着,这些水缸一样粗错节丛生的树根,好像是用巨大的麻绳扎成的灯笼,就算天色不算晚,也难以看清树根芯处的景象。 连决说道:“大哥,这两株大榕树是被人挖过吗?怎么会树根露在外面?” “嗯...”那个大哥点了点头,说道:“这几年间,来到这个地方的人变多了...就加深拓宽了一下这个轮回坞....从坑里刨出去不少土...这树根也就露出来了,本来想把根给埋住...但是这根扎得很深,露上一截也没有关系,之前埋过土,也被雨冲走了,就这样露着了...” 连决点了点头,仰望着这两株遮蔽苍穹的大榕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很快,连决心头那种阴郁的感觉,随着进入轮回坞而一扫而空了!这个地方像是陇都古国、风泉水镇和飞宇山庄的结合体,兼具了熙熙攘攘的烟火气和安逸静谧的田园气息。 迎着轮回坞的牌楼,是一条波光粼粼的人工河,河水围着深坑的内圈蜿蜒,像一条水绿色的玉环。 河水的两岸,是一块一块庄稼分明的农田,靠河岸近的水中,卧着一排排巨大的红色木水车,水车有几丈高,中间有一根根深蓝色的木车轴支撑着红色的木辐条,呈放射状向四周展开...... 每个水车的辐条顶端,都带着一个刮板和水斗,刮板刮水,水斗装水,河水冲刷过来,一个个水斗装满了河水,缓缓地升上高空,到了顶上,水斗又自然倾斜,将水注入了渡槽。 连决看到,这些水车和农田之间的渡槽,是用的一种极为粗壮的竹子,竹子即使干枯透了,仍是耀眼的橘红色,上面有一抹抹泪痕状的纹路,涌泉似的河水从竹槽灌入农田,农田上尽是一些豌豆、玉米一类的绿苗。 有一座石制的大拱桥横跨大河两岸,桥身两边长满了紫红色的苔藓,桥上的石阶被磨得十分光亮,几个人走过了桥,穿过农田,看到不远处有一长条搭得很高的棚子,棚子底下似乎有很多摊铺,一些人守着摊子站着,有些卖力地吆喝,有些倚着柱子打盹。 到了棚子底下,连决放眼过去一看,这排成一条长龙的摊铺上,摆得各种各样寻常的东西,蔬果、布料、动物的毛皮、新拆下来的鲜肉...... 不过,和连决之前见过不同的是,这每个摊铺上卖得东西非常杂乱,几乎是家家各卖肉食、果子、还有皮革,只是质量优劣的区别,在摊铺前逛的人也很多,但是这些逛街的人似乎不是来消费的,他们身前系着一个箩筐,箩筐里的杂物堆得鼓鼓囊囊,甚至有小兔子之类的小动物从箩筐里露了出来。 连决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着这些商客,有的腰系箩筐的人停在摊铺前,买卖双方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什么,很是热火朝天。 第六百零一十九章 奇怪身高的人 到了棚子底下,放眼一看,这排成一条长龙的摊铺上,摆的只是各种各样寻常的东西,有各色的蔬果、粗细布料、鞣制好的动物的毛皮、还有从骨头上分拆下来的鲜肉...... 和连决之前见过不同的是,每个摊铺上,卖的东西非常的杂乱,几乎是家家各卖肉食、果子、还有皮革,只是质量优劣的区别。 在摊铺前逛来逛去的人也很多,这些逛街的人似乎不单单来消费的,他们身前系着一个箩筐,箩筐里的杂物堆得鼓鼓囊囊,甚至有小兔子之类的小动物从箩筐里露出头来。 连决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商客,有的腰系箩筐的人,停在摊铺前,和摊主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什么,棚子里很是热火朝天。 不过,就在连决几个人出现在棚子里的一瞬间,不管是游逛的人,还是守摊的摊主,齐齐望向连决几个人最前方的大哥,这百十来个人脸上全露出惊喜的笑容,嘴里叫着“嚯!回来了!”“后面带的谁啊!”“这回带了什么东西!” 一眨眼的工夫,连决这几个人已经被这些人给包围了,连决一瞧,这些人的确不像等闲之辈,身上脸上多半残缺有伤,有些人甚至也像翼杰一样失去了双腿,不过身子被一种马鞍似的东西固定在一种乖巧的小矮马上,在人群中穿梭得灵活自如。 棚子里第一个摊子是空的,旁边有一个高高的货架,每一槅都是空的,这个领路的大哥废话不说,让众人闪开一些,别等会儿挤坏了东西,便闭上双眸,口中徐徐念词,虽然连决已经猜出这个大哥的大容之宝修为非常之深,但是亲眼看到接下来的场景,还是像雷舜云等人一样感到惊愕。 一团团被绑扎得像是砖头似的绸缎衣裤、珐琅瓶、镯子项链、水晶烛台、萧笛琵琶、软丝被单、胭脂水粉、簪子珠钗、帽子靴子......雕花木柜乃至双人木床凭空出现的一瞬间,连决觉得自己脑子一痛,好像是这些东西在自己脑子里快挤爆了一样...... 连决真是汗颜,之前竟然还怀疑这位大哥的大容之宝修为有没有超过自己,现在一看,这个内容量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雷舜云几个人更是看得一愣一愣的,总觉得大哥凭空变出一个花容月貌的女人来也不稀奇。 这个男人让自己的孩子站在高高的摊子玩耍着,扯着嗓子叫了一声:“小溜达!” “哎!”一声爽快的答应,一个高个子挤开人群,莽莽撞撞地跑了过来。 “码好了。谁要啥先记上。”这个男人说了一声,又抱起孩子,准备带连决几个人先从热烘烘的人堆里出去。 “小溜达”这个名字还挺特别,人也长得格外的高,他在人群里忙碌着,离远一看,就像人群上方悬浮着一个脑袋,连决感叹了一声:“个子好高啊。” “他啊?一般...”这个带路的大哥笑了笑,咕哝了一句:“比他高的多的是,不过他才十三,长个的时间多着咧。” “什么!才十三!我十三的时候也就到他腰吧!”雷舜云也算堂堂八尺男儿,听到这话,大吃一惊。 连决看到这位大哥怀里的小孩子就高得不对劲,所以对小溜达的身高也没过分的诧异,只是觉得身高这件事,又给这个地方蒙上了一层古怪的面纱。 “师父!”忽然,背后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声音,前头的大哥转过身去,连决几个人也跟着去看,只见一个穿着打了布丁的长裙,脸十分白净,也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倚在一个柱子前,媚眼如丝地看着那个男人。 连决几个人还纳闷,这位大哥怎么有一个这样的女徒弟?难道想玩灵修? “师父,那个给我带了没有啊?”这个女人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杨柳腰一摆一摆的,看到连决和雷舜云,眼瞳里微微冒了冒光,但是随之看到后面惊为天人的绝心和云歌瑶两个少女,眼神里顿时露出尖锐的敌意。 不过,这个女人神色很快恢复了妩媚,懒洋洋地伸出手,笑道:“师父,给我吧。” 连决感觉这个女人应该喊的是“师傅”,是对这位大哥的尊称,连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位大哥的名字,但是这个地方应该不时兴喊原名了,连决未必等找到他想找的答案。 不过,“师傅”这两个字,就和连决心中一直不愿承认的答案很接近了。 这个男人似乎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刻意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帽子,盖在自己的儿子头上,小男孩蜷蜷的长发耷拉下来,盖住了眼睛,这位大哥有些神秘地掏出一些东西,塞给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媚笑了两声,又伸出手,“那个样式的珠钗,给我带了没有呀?可别和刚才的货一起卸了啊,那我可就抢不到了。” “在这....”这位大哥凭空取出一只粉红色的水晶步摇,递给这个女人,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我告诉你,你少招摇!上次你差点搞出事,非去他面前晃悠,差点把他害死!现在大家都说了,这几个月都没你的东西,要不是看着你一个女人家无依无靠,我也决计不给你带的!还有,你要是想找男人,我帮你物色物色,你再别招惹他!” 这位大哥脸色涨得有些紫红,因为气愤的缘故,说话都利索了不少,不过那个女人听着听着,脸色也微微地涨红了,恼怒地说道:“师傅,你这话说的欠公允哦,什么叫把他害死?是他犯魔道病了,差点掐死我好吧?咱们坞子里就是有这个规矩的啊,动粗是要处刑的,他自己犯了规矩,赖我做什么?我只是拿了根珠钗让他瞧瞧好不好看而已,哪里晓得会让他想起来他那死鬼老婆?” “你记住就是了...”这位大哥没好气地对她嚷了一句,告诫道:“我回去就商量商量把你给谁,要不,下一个受绞的离你不远了!” 第六百零二十章 木子安的下落 那个女人听到指责,脸色也微微地涨红了,有点恼羞成怒的劲头地嚷道:“师傅,你这话说的欠公允哦,什么叫我差点把他害死?明明是他犯魔道病了,差点掐死我好吧?咱们坞子里就是有这个规矩的啊!动粗是要处刑的,他要掐死我,犯了规矩,赖我做什么?我又没把他怎么样,只是拿了根珠钗让他瞧瞧好不好看而已,哪里晓得会让他想起来他那死鬼老婆?哼,晦气!” “你记住就是了...”这位大哥没好气地对她嚷了一句,告诫道:“我回去就商量商量把你给谁,要不,下一个受绞的离你不远了!” 连决几个人看这个大哥一开始鬼鬼祟祟地给这个女人递东西,以为他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现在大概听了一下,原来并不是那样。 这个大哥最后说话的语气重了一些,这个女人也没有再还嘴,只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在抽噎着,可再抬起头,却是一脸的凌厉样儿,冷笑道:“我不过是看他有几分俊朗,又孤身一个,没想到稍微一调教,竟然是个疯子!我明儿个就嫁了,我就不信我找不到一个不如他木子安的!” “你——”一直秉性温和的男人突然变了脸色,脖子抻出青筋,低声喝道:“我且饶你这一次,再直呼别人旧名,我让你的尸首在绞架上吊个三天!” 似乎是被这个男人眼神里的怒火震住了,女人捂紧了自己那团东西,低着头跑开了。 那个女人是走了,可连决几个人,却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竟然从那个女人口中听到了那个名字——木子安! 杀妻放火的淘金者——木子安! 连决深深呼了一口气,赶紧调整了一下表情,和雷舜云等人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不要露出底牌,这座轮回坞,摆明了不想让人探究前尘,要是自己这几个人堂而皇之地吆喝着旧名找人,好的下场是被赶出去,下场再坏一点,就是直接在这里进入死亡的轮回了。 那个领头的大哥看了一眼连决几个人,问道:“你们几个...没精打采的,饿了吧...” 这倒是真的,连决几个人忙不迭地点点头,说实话,朵儿姐做得风干肉再好吃,也架不住天天拿它当食物,几个人已经运转真气来弥补食物和睡眠的亏空有一天了,再这么下去,真气都挤不出来了。 这个领头的男人说:“那我家住一晚吧...我家有空房....” 穿出了棚子,后面是一座一座荆棘篱笆围成的大院落,每户人家的院落宽敞得能跑马,也不难怪,透过篱笆,能看到家家户户饲养着体型大的吓人的牲畜,这里的兔子,能赶得上大陆上的羊,这里的羊,能赶得上大陆上普通的骆驼。 当然,这里的房子也高得离奇,即使是平顶的单房,屋顶也高得像那小山一样,这样高耸的房子,采光不太容易,所以从屋顶到地面开设了一溜的窗户。 连决知道,这个地方大树参天,连普通的玫瑰一类的植物,都像吃了肥料似的猛长,很适合建造大型的建筑,但是这种过分高耸广阔的建筑,未必适合家常居住,连决相信,此举说不定有什么深意。 很快,几个人走到了一座地基打得很高,所以上面也高出别处许多的楼阁面前,楼阁外面围了一圈矮小却方正的女儿墙,刷成了了漂亮的灰白色,中间嵌着一扇圆圆的木门。 这个带头的大哥走过去,伸手叩了叩门环,他怀里抱着的小男孩伸长了脖子,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姆妈!” “来了来了!”里面传出一声清脆的应答,一阵脚步踢踏,小圆门很快地打开了,一个快四十岁的妇人腰上系着围裙,低着头,胡乱地在围裙上擦着手,待抬起脸有些羞涩地一笑,黄黄的脸上,零落着星星点点的褐斑,眼角随着笑皱起了一些层叠的小纹路。 一个很平常的妇人,平常得让人感觉到一点温馨。 “姆妈抱!”那个大哥怀里的小男孩一路乖乖地趴着,这下看到自己的亲妈,瞬间不安分了,妇人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吃力得接过这个按照身高体重,足足赶得上一个七八岁孩童的小男孩。 “快进来吧,我算准了日子你今天回来,还行,不早不晚,正赶上吃晚饭,我以为你中午就能回来呢,酒菜给你备了一桌,不过啊,没有等到你,我捡几样拿手的留起来罩上了,剩下的就给二鞍子他们家送去了,他们家今天正好有添丁的喜事嘛,晚上这些菜,都是我另给你炒的,可忙活了半个下午呢,你先看看酒!看看是不是想喝这坛,要是想喝别的,我现在去温,来得及,这刚回来,可别向上次似的一回来就自己开了一坛新酒,凉不岔的,惹得肚子疼!”妇人把孩子放下,一边手忙脚乱地加椅子,一边一脸笑意的絮叨着,她脸上尽是一种看到远归的丈夫的兴奋,可能说这么多话自己都没察觉。 连决看着这个妇人,忽然觉得这片说新不新,说旧不旧的小阁楼,蒙上了一层温馨的光影,心胸里竟生出了一些酸楚,在别人的屋檐下摇曳的烛火里,在妇人祥和的啰嗦声里,连决忽然有些想念那自己苦苦压抑着思念的父母.... 这个阁楼进门就是一个大厅堂,摆的东西不外乎是饭桌、柜子一类极普通的家具,凳子也十分粗陋,是从粗大的木桩上锯下来的,大厅旁边有一个挑帘的小门,能看到里面有楼梯,另一边连着几个卧室,卧室门都开着,但是由于烛光比较昏黄,看不到卧室里有什么。 妇人笑吟吟地招呼了连决几人,“饿了吧?来吃饭。” 妇人的神色很平常,似乎常招待人似的。 连决几个人一进门就闻到了饭菜香,但是不知道这妇人究竟做了什么好菜肴,因为这家的饭桌,实在是太高了! 第六百零二十一章 异世界的“黑暗料理” 这位大哥的家是个阁楼,进了大门是一个大厅堂,摆的东西不外乎是饭桌、柜子一类的家具,凳子也十分粗陋,是从粗大的木桩上锯下来的。 大厅一边的墙上,开着一个挑帘的小门,能看到里面有向上的楼梯。 另一边墙上开着几间卧室,卧室的门都开着,但是由于烛光比较昏黄,看不到卧室里有什么。 妇人笑吟吟地招呼了连决几人,“饿了吧?来吃饭。” 妇人的神色很平常,似乎常招待人似的。 连决几个人一进门就闻到了饭菜香,但是不知道这妇人究竟做了什么好菜肴,因为这家的饭桌,实在是太高了! 原本这饭桌只是大陆上常见的式样,但是饭桌的四条腿下面,垫了一块半人多高、又宽又扁的大石头,加上饭桌的高度,足足超过了人的头顶,所以连决几个人站在饭桌旁边,不垫脚尖的话,根本看不到饭桌上摆着什么菜。 刚刚妇人加的凳子也是特制的,是用极其坚韧的藤条绑扎成的,比平常的凳子高了两倍,虽然比较轻便,但是不知道坐上去会不会摇晃。 其余的凳子就比较骇人了,是取了一截截半人多高的木桩,稍微打磨平整了,就当做椅子用。 连决几人站在饭桌边上,妇人摆摆手示意几人过来,她自己一脚踩着石头,一脚哏着椅子,双手在椅子上一撑,像是耍单杠似的坐上了高椅,然后又从椅子上灵活地跳下来,笑道:“你们照我做的学学,看看能不能上去?有别的法子也行,说实话,我都习惯了,总觉得一蹿就坐上去了。” 妇人说着话,闪身进了旁边黑洞洞的卧室,里面烛光一闪,随即熄灭,妇人拖着一个巨大的竹筐走了出来。 这个竹筐有些特别,像是大型的小孩子学步车,里面垫着厚厚的坐垫,后面铺着靠背,前面有一条竖梁,应该是能让坐在里面的人伸出腿来,但是竹筐背后却有一个弓形的圆柄,更像一个竹制的成年人吊椅。 连决几个人都围上去帮忙,妇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指了指雷舜云背上的翼杰说道:“让这个兄弟坐里面吧,院子里有矮马,明天让他挑一个训训,矮马听话的很,很快就和自己的腿一样灵活了。” 雷舜云是修炼之人,翼杰在背上实在算不得多沉,不过雷舜云还是高兴地说了声:“翼杰大哥,你听到了吗,你马上就能自由活动了!” “嗯。”翼杰轻轻地应了一声,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容。 连决和雷舜云一人抬起翼杰一边胳膊,让他稳稳地坐进竹筐里,妇人一抬手,连决才注意到,原来上面的房梁上耷拉下来了一段绳子,绳子上边还有滑轮一样的小机括。 妇人将麻绳扯下来,在竹筐柄上打了几个结,然后和连决几个人合力拉另一边的麻绳,随着滑轮“刺棱棱”转动,翼杰随着竹筐缓缓升起,正升到一张正好能端住这个竹筐的高椅上。 翼杰坐在高处,俯瞰着众人,有些过意不去地说:“大嫂,费心了,我在下面吃一样呢。” 妇人笑了笑,和和气气地说:“那怎么行?我们在那么高的椅子上坐着,你连我们的脚都看不到的话,那成什么了?来了这个地方,你就是堂堂正正的男人。” “嗯...”翼杰低下头去,听得出声音有点泛酸。 连决几个人很轻易就坐了上去,一看这饭菜的确不简单,闻着也是喷香,但是一道道菜肴,就是让人不太有食欲—— 蓝色的番茄里,是一大块一大块血红的蛋花,紫色的一小段一小段的菜蔬,掺在绿莹莹的肉片里炒制,仔细一看,那紫色的菜蔬原来是芹菜,更别说那只幽青如翠的鸭子,还有那一整条冒着鲜美热气的.....蓝色的鱼..... 连决几个人攥着筷子,手指头像是不听使唤一样,就是抹不开筷子,别说夹菜了,就想赶紧闭上眼睛,忘记这一桌子颜色奇怪的饭菜。 “没事的,都是好东西....尝尝吧。”那个大哥说着,先夹起一块蓝色的鱼腹肉给儿子,小男孩欢欢喜喜地夹起来,吃得满嘴流油。 连决实在不想动筷子,急忙找个话题拖延一下,问道:“大哥,这桌子为什么那么高啊?” “是啊是啊!”别说雷舜云几个人,连身体虚弱饥肠辘辘的翼杰,都大声地附和着,拿着筷子悬着,就是下不去手。 正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声声如洪钟的:“姆妈,我回来了!阿爸今天回来没!” 这声音一听就是一个正直青年的小伙子,几个人顿感好奇,纷纷向门口望去。 阁楼的大门开得很高,连决进门的时候,觉得那门足足有两个自己那么高,但是在这个青年人迈入大门的一瞬间,连决清楚地看见,这个青年人的头皮竟然都快要贴着门顶了! 连决几个人真是下意识瞪着这个走进门来的青年人,他活脱脱是那个小男孩的长大版,身形过分地高大挺拔,比平常人足足高了一倍! 他那一头棕黑色蜷曲又茂密的头发,泛着蓬松柔亮的光彩,肆意地披散在肩头,他的皮肤是深棕色,脸型中部扁平,鼻梁宽边,一对豹子似的眼睛分得很开,给整张面孔增加了一种异域又野性的魅惑感。他两边颧骨略高,下巴又微微往前翘起,有一张略微扁厚的深棕色嘴唇。 这个青年人的双臂和双腿格外地修长硬朗,骨骼分明,肌肉饱满,上身也穿着一件斜襟的皮袍,下面穿着一件黑绸的长裤,裤脚用束带扎紧。 他背着一柄巨大的长弓,腰间系着箭筒,露出一根根箭羽,看到这几个人,他先是一怔,一张充满了野性美的俊逸脸庞露出笑容,牙齿白得晃人眼睛。 “阿爸,你回来了!你带人回来了!”青年人麻利地卸下弓箭,迈着大步子走向饭桌,几乎没怎么使劲,轻轻松松地就坐在了椅子上。 连决几个人怔住了,终于明白了这桌椅怎么那么高! 第六百零二十二章 湿婆之神的眷顾 这个身高几乎有普通人两倍,四肢修长健壮,脸庞野性俊美的青年人,背着一柄巨大的长弓,腰间系着箭筒,箭筒里露出一根根箭羽。 看到自己家的饭桌上多了连决几个陌生人,他先是一怔,随即把目光移向了自己外出归来的阿爸,他那一张充满了野性美的俊逸脸庞露出笑容,牙齿白得晃人眼睛。 “阿爸,你回来了!你又带人回来了!”青年人麻利地卸下弓箭,迈着大步子走向饭桌,几乎没怎么使劲,轻轻松松地就坐在了椅子上。 连决几个人怔住了,终于明白了这桌椅怎么那么高! 要不是这个青年人“型号正常”的父母就坐在自己对面,连决几乎自己来到了巨人国,面前这个青年人,往自己对面一坐,高山在前的压抑感扑面而来,如果不是这个青年人长相几乎超出了人的俊美范畴,连决差不多觉得自己对面的不是一个人,像一只巨型的猩猩....... 这个格外巨大...魁梧、健壮、俊美的青年人,饶有兴趣地看着连决几个人,虽然目光是居高临下的,像一只巨豹在打量几只可爱的小萌物,不过这个青年人的目光十分温和,看到绝心和云歌瑶的刹那,目光里更是露出了惊愕和腼腆...... 由于这个青年人有一股旺盛的野性气质,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天然的直接,看着两个绝美的妙龄少女的目光,更像是雄性对于美丽雌性近乎天然的执迷渴望,不过好在这个青年人的目光里有一种纯粹而干净的气息,不然就凭他这毫不掩饰的注视,连决和雷舜云两个人,就得对他拔刀相向了。 被这样一个身高体型足足有普通人两倍的青年人这样看着,绝心和云歌瑶的脸庞一个赛一个通红,绝心和歌瑶感觉自己就像只幼兔,暴露在巨大的猎豹的目光里,两个少女把比平常餐具大了两倍的汤碗拉到自己脸前,有些羞赧地低下头。 这个青年人的目光里有一丝迟疑,可能原本对自己过分高大勇猛的体型十分骄傲,在看到两个少女如此娇小,娇小得好像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之后,这个青年人可能希望自己“回炉重造”一遍,这样就好有竞争的机会了。 雷舜云正拿着勺子,往嘴里送颜色还算正常的暗黄色的米饭,看着这个巨大的青年人,雷舜云差点把米饭喂进自己鼻孔里,雷舜云有点呆呆地看着那个大哥,现在觉得,如果他有这么个年纪的儿子的话,喊叔叔也应该了。 雷舜云问道:“大...大哥...哦不,大叔...这真的是你儿子啊.....你们也.....” “他长得太高太壮了是吗?”那个大哥会心地一笑,伸手抚摸了抚摸那个青年人肌肉隆起的胳膊,说道:“其实这是我的侄子...我大哥去后,我就当他亲儿子待了....不过,我大哥也是普通的身形.......” “那怎么会?”雷舜云感觉自己的心里藏了一只好奇的猫,在自己的胸口上抓着,抓得那叫一个百爪挠心。 那个大哥板了板脸,缓缓地说道:“不是人的问题....是...这个地方的问题!” “湿婆鬼蜮的问题?!”连决接过话,由衷的发出惊叹声。 “嗯。”那个眉目安详的妇人也接过话,有些无奈似的轻叹了一声,“哎,你们看看这个地方,什么东西是正常的?我有时候都忘了,自己是不是一个人啊,也许在这个地方,在那些怪物一样大的动物眼里,我们就是一群蚂蚁吧,它们看见我们,就像以前那个世界里的虎狼看到蚂蚁一样,根本不值得它们伸出爪子,我们害怕的东西,都是那些蚂蚱啊、蜜蜂啊老鼠啊甚至蝴蝶一样的东西。” 那个大哥似乎也颇有感触,低头闷了一口绿莹莹颜色有些怪异的酒,说道:“说真的,我救你们几个,是有私心的...我多少年没有看到湿婆鬼蜮这个地方来过你们一样的少年人,看到你们,就像看到我的以前,看到了我本该有的生活里的后代.....” “咳!守着俩孩子呢!别这么说。”妇人眼带责备地看了男人一眼,爱怜地抚摸着自己旁边小男孩蜷曲飘逸的棕黄色头发,笑眯眯地说道:“在我眼里,儿子就是最好的,人得知足呐,从来到这个地方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有些东西势必要改变,只是没想到改变的会是这些孩子,不过,看到他们这么强壮、这么威武,我倒慢慢地放心了,我相信这不是魔鬼的戏法,是上天给出生在这个地方的孩子的馈赠,是湿婆之神感应到了,不想让我们活得像蚂蚁一样卑微。” 说到这里,妇人短短地微笑了一下,说道:“也许他们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会像树一样高呢!对了,阿蛮,你阿爸给你带回来簪花了,你什么时候去送给那个姑娘啊?” “姆妈,我才二十三,不至于吧。”那个青年人脸上露出羞怯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的瞟了绝心和云歌瑶一眼。 绝心和云歌瑶打心眼里后悔坐在这个青年人对面,要时不时面对这个青年人格外奔放热辣的眼神,哪怕是绝心这样见惯风月而不染的女子,也承受不住这个青年人的热情。 连决问那个妇人,“大嫂,你刚才说这里尊崇的是湿婆之神?在外面,大家听到这个湿婆鬼蜮这个地方,都人心惶惶的,大人还拿湿婆吓唬小孩。” 妇人微微一笑,无奈地看了那个男人一眼,点头道:“还不是他散出去的风声!” “咳咳!”男人用筷子点了点桌子,说道:“你吃饭吧!你的话有点多了。” “我也像你一样,看到这几个模样俊俏的孩子喜欢啊,别说这个地方,就算是在以前的世界,我也没见过那么干净漂亮的男孩女孩啊,你刚刚说你救了他们?那你真是做对了,如果这么好的孩子遇到什么不测,那真是我们作孽了!” 第六百零二十三章 永远留在湿婆鬼蜮? 妇人听到男人怪责的语气,有点掩饰不住地露出一点微笑,说道:“我也像你一样,一看到这几个模样俊俏的孩子心里就喜欢啊,别说这个地方,就算是在以前的世界,我也没见过那么干净漂亮的男孩女孩啊,你刚刚说你救了他们?那你真是做对了,如果这么好的孩子遇到什么不测,那真是我们作孽了!” “大哥....”雷舜云听到那个青年人其实叫这个大哥伯父,那这位大哥的年龄应该不会太大,便又改回了旧称。 雷舜云好奇地看着这位大哥,问道:“大哥,这里的人都有新称吧?该怎么称呼你啊?” 妇人听到雷舜云问,这次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男人,男人把筷子架在碗沿上,沉声说了一句:“在这里大家都喊我师傅,你们要是喊管了大哥的话,继续喊就行,但是在湿婆鬼蜮,只要大家说起师傅,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 “师傅...”连决感觉来了探究心里疑惑的时机,故意一脸懵懂地说道:“听着有些像师父,我还真挺想我师父的,大哥,你在这里也收了徒弟吗?一般很少听到有人把师傅当普通的敬称的,除非是在哪一方面比较在行。” “他哪有在行的东西?”妇人轻声笑了起来,嗔怪的语气说道:“碗筷招老鼠也不刷洗,只要在家的时候,就是往床上一躺,要么就是出门不知道哪里逛去,一天不见人影,回来了就闹着吃饭,袜子破洞了也不知道,要不是我给他检查,恐怕这次就得光着脚救你们了。” “嘿嘿......”青年人也跟着发出洪亮的笑声,连决几个少年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在连决几个新结识这个大哥的人看来,这个大哥不仅古道热肠,还身怀绝技,别说一身轻盈如燕的武艺,还有探究秘河的法门,甚至有大容之宝这种罕见的异术傍身,真的不佩服不行,不过,老夫老妻容易忽视对方的优点,也可以理解,这位大哥的光辉肯定都留给外人了,留给家里妻子的,应该是无数个离家时的背影,还有归来时浸满了汗臭的衣衫鞋袜。 听到妻子的抱怨,这位大哥倒没有恼,笑吟吟地摊开手心,像变戏法似的,他一双宽大的手心,凭空出现了一双金银丝绣云雀的花鞋,鞋尖儿颤颤,鞋帮细致得像一只纸折的小船儿,上面的绣线更是繁复精致。 这个大哥露出有些羞涩又有些坏的笑意,“说我不换袜子啊,我这次出去,可没给自己买袜子,倒是给某个人买鞋子了...没想到某个人这么嫌我啊...说不定不肯穿我这双臭手拿过的鞋了。” “咳!”妇人黄黄的脸上,眼角浮起温柔的纹路,她慌忙地伸手夺过鞋子,爱惜又羞恼似的捂在怀里,嗔道:“让大家看了多不好,你是不是学坏了,也没个正形起来。” “哈哈哈!”青年人仰头大笑,连决几个人虽然被他爽朗的笑声感染,但是也默默地扶住了被这个青年人颤动的身体震动的碗筷...... 青年人拍着手说道:“我阿爸还有这一手呢,真没发现,可知道怎么追的我姆妈了。” “去去去,你先自己追到姑娘再说。”妇人掐了一把这个青年人,把筷子塞回他手里,“快吃,说不定你还长个儿呢!” “大哥,出生在这个地方的孩子,都长得这么魁梧吗?赶得上小巨人了。”连决由衷地感慨。 男人严肃地点了点头,说道:“你看我这两个儿子,小儿子再过几年,恐怕都要超过你们了...大儿子在这个年纪,可没有小儿子高,恐怕这个地方的影响在一天天变大,不过我老婆说的也对啊,我们人类在这个地方....太小了,就像在以前的世界里,我们看老鼠一样.....他们现在长得这么高大,不知道是这个地方改变了人,还是我们人在努力地向这个地方看齐......明天,我带你们看看东头老八实家的女儿,模样漂亮,个子和阿蛮差不多,阿蛮看中人家好久了,就是个榆木脑袋,不知道怎么和人家姑娘搭话.....” 云歌瑶听到这里,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心想:“可别说话了,就这个眼神,就把人家姑娘看跑了。” “丫头,你笑什么呢?”妇人极喜欢云歌瑶那个娇俏的模样,其实相比于绝心那种艳冠芳绝、冰肌雪肤的大美人儿,云歌瑶这种小家碧玉更让年长的女人喜欢。 云歌瑶总不能把刚才的话说出来,编了个瞎话说道:“我觉得阿蛮应该可以的,说不定他什么都敢说,只是你们没看到而已。”说着,云歌瑶又眼眸亮晶晶的笑了起来。 阿蛮听到这句话,有点不好意思,蒲扇一样大的手掌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顶,慢悠悠地说:“嘿嘿,我其实确实不会说....” 妇人的目光在云歌瑶和绝心脸上停留了片刻,含着笑问道:“你们这四个少年人,是两对吧?我都看出来了,眉来眼去的,你们这么标志,生出来的孩子肯定漂亮得不得了,以后你们在这里生了孩子,孩子不知道要多高呢!” “噗——”云歌瑶正低头喝水,直接喷出来了,一脸诧异地盯着大嫂,“生孩子?” “傻丫头!”妇人爱怜地看着云歌瑶,“这是早晚的事情啊!你们既然来了这个地方,总要接受生的孩子会很高很壮的事实啊。” “咳咳咳.....”云歌瑶只是躲在巨碗后面小声的咳嗽,感觉这大嫂的话太不好接了,说什么都不合适.... 不过,妇人的话,那个男人却听进去了,蹙起眉看着连决这几个人,问道:“出手救你们,实在是偶然....也是我生涯里的一次意外....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们辛辛苦苦要找这个地方...究竟是为什么?我跟你们说过,这个轮回坞,不问过去,但是第一次是要问的,这是我的职责.....你们要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你们是准备永远留在湿婆鬼蜮吗?” 第六百零二十四章 断肢重生的异术 这位大哥听到自己老婆劝云歌瑶早点生孩子,虽然云歌瑶的小脸躲在巨碗后面,不肯露面,但是这个大哥似乎想起了别的东西,蹙起的眉头盛满了忧虑。 这位大哥知道这几个少年以连决为首,盯着连决问道:“我刚才说过,我出手救你们,实在是一个偶然....出于我的私心....也是我生涯里的一次意外....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们辛辛苦苦要找这个地方...究竟是为什么?我跟你们说过,这个轮回坞,不问过去,但是第一次是要问的,这是我的职责.....你们要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你们是准备永远留在湿婆鬼蜮吗?” 听到永远留在湿婆鬼蜮这句话,连决怔了一怔,雷舜云双手攥着一只双耳铜杯,呆呆地瞪大了眼睛,只有翼杰一直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他时不时夹一口菜,压一口浑浊的绿酒,只有耳朵时不时动一下,仿佛在认真听这几个人谈话。 连决听出来,其他人进入湿婆鬼蜮,应该是经过认真筛选的,可是自己这边几个人,也算是随着大哥误打误撞进来的,就算说出来不会永远留在这里,也不打紧。 连决顿了顿,诚恳地说道:“大哥,实不相瞒,我和舜云、绝心、歌瑶寻找湿婆鬼蜮,本意是想寻找一个人,一个已经在大陆消失了,也许就在湿婆鬼蜮的人,但是来到这里才发现,这里的人已经忘记了前尘,重新开始生活,我想,可能我们要商量一下,是不是再继续寻找这个人了。” 听到连决的话,雷舜云、绝心和云歌瑶的脸上,不约而同浮现出惊愕的表情,简直比听到这对大哥大嫂的话还惊愕,他们没想到,连决会把这次行动的目的和盘托出,只是没有提及要寻找的目标人物的名字——淘金者和漂流师罢了。 那个大哥听完连决的话,看到连决欲言又止,似乎还有话要说,便没有插话,只是拧着眉毛沉思。 连决看了默默吃菜的翼杰一眼,知道他此刻一定满腹心事,要不然,这么诡异的菜,他还一口口吃个不停。 人只有心不在焉的时候,才对和他讲话的人格外乖巧。 人只有掩饰内心的时候,才会下意识忽略掉感官的感受。 连决缓缓说道:“其实我们四个和翼杰大哥的结识,也和这位大哥救下我们的过程一样,是出于救人的本心和偶然的契机,但是我们不能替翼杰大哥做决定,如果翼杰大哥想决定是否留在湿婆鬼蜮,应该自己做决定。” 翼杰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筷子本来就长得不太顺手,突然被连决问到,翼杰手里的一根筷子“吧嗒”掉在桌面上,声音显得格外清脆。 翼杰刚刚一直埋着头,就是想蒙混过去,没想到连决还是把他单摘了出来,翼杰知道,一到这个地方就撒谎,对自己这个失去双腿的人来说,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干脆敞开了心扉,说道:“说实话,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永远留下!” 听到翼杰这话,雷舜云捏着双耳铜杯的手又紧了紧,错愕地看着翼杰,连决也是感到惊讶,不知道翼杰已经伤成这样,为什么还会说出这样的话。 毕竟一路上,翼杰谈起湿婆鬼蜮,都是志在必行的模样,而且他亲口说过,要忘记前事,留在一个崭新的地方,重新生活。 那个大哥沉吟着,手指头一下下地瞧着梨木黄的饭桌,发出“笃笃”的空响,大哥似乎也对翼杰这个双腿尽废的人更多好奇,问道:“你有什么打算?直说吧,在这个地方,隐藏秘密会留下祸患的。” “好!”翼杰蓦然抬起了头,长长的黑色发束在空中一扬,落在椅背后面,翼杰的仰着的脸暴露在烛光之下,神态十分地从容坦然,说道:“我听说,这地方藏着一个炎魔族人!” 几人还没什么反应,连决听到翼杰的话,眼睛里猛地逼出一股灼热的光辉!连决的神经对“炎魔族”这三个字实在敏感,悬川与炎魔族交战那天,连决为了悬川安危,面对攀鸿老贼却不能动手的愤懑,又在自己心中激起一股怒火! 连决的手死死压着桌板,努力不让自己的神情有所波动,只是佯装平静地听翼杰说下去。 翼杰的眼皮懒洋洋一挑,仿佛在问附近有没有酒庄那么随意,看着那个大哥,追问道:“有没有那么个人?” “我说过,轮回坞的人,不提前尘!”那个大哥音调蓦地提高,听起来有些生气了。 “我又不是寻仇来的,怕什么?我照实说了吧,炎魔族有一种血心炎魔咒法,是从一种叫血心咒的秘术上流传而来的,传说,血心咒和千年前一个叫月屿的女人有关,她憎恨荒神背叛,以血咒誓,创造出了极其诡秘的异术,然后就自尽了,这种血心咒落到炎魔族,更是发扬得诡异莫测,听说血心炎魔咒法里有一种可以让人的断肢重新生长的异术!” 连决听得眼皮一跳,这个翼杰不愧是固国前国君翼德的弟弟,知道的秘密果然够多,连决自己亲眼去过月屿的墓前,知道翼杰说的八九不离十,甚至让断肢重生的异术,连决还是头一次听说。 不过,连决感觉到翼杰说的“断肢重生术”并非子虚乌有,因为连决第一次和炎魔族长老之一——白秋浣交锋时,连决以体内火魄圣物的热力,活活地将白秋浣的右臂焚烧成了一根黑骨,这要是搁在普通人身上,一定落得终身残疾,但是连决再次看到白秋浣的时候,白秋浣的两根胳膊,确实好端端的! 连决屏声静听,翼杰继续说道:“这位大哥,我听说此地有那么一个炎魔族人,能够让我断掉的腿重生,如果他能让我的双腿复原,我一定不甘在此长住,我的妻子、年幼的儿女,被人砍死在我的面前!此仇不报,百年之后,我有何颜面去见他们!” 第六百零二十五章 一场猜疑的博弈 连决听到翼杰说到炎魔族的“断肢重生术”,一下子想到自己第一次和炎魔族长老之一——白秋浣交锋时,连决以体内火魄圣物的热力,活活地将白秋浣的右臂焚烧成了一根黑骨! 这种断臂之戕,要是搁在普通人身上,一定落得个终身残疾了。 但是连决再次看到白秋浣的时候,白秋浣的两根胳膊,竟然好端端的! 连决知道翼杰说的并非子虚乌有,便屏声静听,翼杰看着这个被整个湿婆流域称为“师傅”的男人,诚恳说道:“这位大哥,我听说此地有那么一个炎魔族人,能够让我断掉的腿重生,如果他能让我的双腿复原,我一定不甘在此长住,我的妻子、年幼的儿女,被人砍死在我的面前!此仇不报,百年之后,我有何颜面去见他们!” “唔...”那个大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问道:“如果没有那么个人,如果他确实是炎魔族人...但是他不会那门异术,或者就算他会,但是他不肯为你做这件事呢?” 翼杰一愣,刚刚提到杀妻灭子之仇而灼然冒光的眼睛,像冷风拂过的烛火,猛地一黯,他的脸也泛起灰白色,苍白的嘴唇嗫嚅着,喃喃道:“如果他是炎魔族人,他会那门异术,我就求他,把我的仅剩的尊严用尽去求他!如果他不会,那....那我就在这里等....等有一天重新找到报仇的机会......” 那个大哥脸上波澜不惊,生活在这种藏龙卧虎的地方,翼杰的这种惨事,大概那个大哥听得太多,已经麻木了,他拿起一根竹签剔了剔牙,不经意似地问道:“你的腿,什么时候断的?” 听到这个问题,翼杰苍白的嘴唇扯了扯,苦笑了一下,“我在圣河里遇到了梭梭鱼......” 连决听到那个大哥的问题,感觉有些古怪,据那位大哥说,他是因为目睹了自己这边几个人救下翼杰,才愿意对自己施以援手,既然他曾亲眼看到了,为什么又多此一问? 不过翼杰似乎沉浸在悲痛中,没有感觉到这位大哥问话的古怪,这位大哥也是不动声色,一张脸冷得像一块冰,继续问道:“腿是在圣河里断的....现在说等治好了腿还想回去报仇,那干嘛要在圣河里绕一圈多此一举?直接报仇去多好!” “我得罪的人是固国现在的君主——司空长胥!他布下了天罗地网搜捕我,我只是想来湿婆鬼蜮躲一阵子,让他误以为我死了而已!”翼杰的眉头拧得麻花一般,双眼的眼皮重重地压着,里面挤出痛苦的光芒。 “嗯...我知道了。”那位大哥的神态忽然放松下来,淡淡地一笑,放下筷子,似要去端酒杯,手指刚刚接触到酒杯,他的手忽然像闪电一样化成一道虚影,飞快地向前弹去,就在这弹指一挥间,这位大哥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枚飞镖,逼着翼杰的喉管,离翼杰的喉管只有毫发之遥! 桌子上的人都哗然变色,妇人的脸色倒还平常,大概她只喜欢连决这几个少年人,对这个表情不阴不阳的中年男人有些反感,也或者,妇人常常目睹家里发生这样的事。 翼杰的眼皮不自然地颤动了两下,竭力仰着头,避免自己脖子上的皮肤被飞镖擦过,镖尖上绿莹莹的,似乎淬了毒! “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坦诚相告!”翼杰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知道这位“师傅”一向怀柔心慈,越是怀柔的人露出杀机,那就是势在必行的! “师傅”冷眼看着翼杰,说道:“我知道你坦诚,但你这个人有问题!” “我不过一个没了腿的瘫子,还能有什么问题?”翼杰的手极力地攥着扶手,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身子往前一趴,自己就把脖子怼上镖尖上了。 “师傅”瞥了翼杰一眼,把目光移向默不作声的阿蛮,说道:“阿蛮,我平时教你怎么断言识人的?你替我说,他有什么问题。” 阿蛮那对小蒲扇似的手压在饭桌上,上半身向前倾,在对面的翼杰几人头顶压下一片黑影,阿蛮的眼睛虽然仍是清澈的,却泛着一股冰冷的气息,一对眸子宛若湛亮的寒冰。 阿蛮硬着声音说道:“你叫翼杰?你刚才说,你的腿是在圣河上断掉的,如果你的腿先前就断掉,你打听这里有人能够恢复你的腿也不为过,但你错就错在,你对这里知道的太多了!你知道的东西已经多到你无论遇上什么事情,都能在这里找到对策,对吗!” 不光是翼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连决几个人也为阿蛮一震,从这个大块头青年人进门的那一刻起,连决几个人潜意识里就认定他“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没想到他竟能从短短的对话里梳清条理,反将了翼杰一军! “我一开始在圣河暗中跟踪你们......听到你对圣河里的机关一清二楚....没想到,你竟然还知道此地的人的底细!”“师傅”手里的镖器泛着生铁的寒光,目光逼迫着翼杰。 翼杰惨笑了一声:“呵呵!” 翼杰仿佛破罐子破摔了,瞪着“师傅”,反问:“所以,我说对了是么?这次确实有一个炎魔族人,能够用心血炎魔术复原我的双腿?我都是个将死之人了,让我死个明白,不为过吧?” 翼杰若不这么问,还不能打消“师傅”的怀疑,翼杰这样问了,反而代表他知道的消息并不是十足准确,还能让“师傅”放下一点戒心。 “师傅”迟疑了一下,手指微微一颤,镖尖在翼杰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白印子,所幸没有出血,翼杰的牙关打了一个冷战,嘴里“嘶”地抽了一口冷气。 “师傅”的手快若飘风,在众人眼前那么一闪,再停顿时,只是轻轻地拿捏着酒杯,刚才指尖上寒光碜碜的飞镖,已经不知不觉间消弭于无形了...... 桌子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翼杰更是一下子靠在椅背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第六百零二十六章 一个谎言 “师傅”直勾勾地盯着翼杰,迟疑了一瞬间,他手指微微一颤,镖尖在翼杰颈前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白印子! 镖尖划过翼杰的脖颈,所幸没有出血,翼杰的牙关打了一个冷战,嘴里“嘶”地抽了一口冷气。 “师傅”的手快若飘风,在众人眼前那么一闪,再停顿时,只是轻轻地拿捏着酒杯,刚才指尖上寒光碜碜的飞镖,已经不知不觉间消弭于无形了......看来被收入了大容之宝。 桌子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翼杰更是一下子靠在椅背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师傅”脸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嘴唇贴着杯口,轻呷了一口酒,说道:“是有那么一个人,但是他到了这里,就再也不和炎魔族有瓜葛,轮回坞里缺胳膊断腿的人太多了,他没有管过一个,他也不会管你的,所以我也不会告诉你那是谁。” 翼杰舒了一口气,知道“师傅”虽然没把话说透,但是却言明了轮回坞里确实有一个人能复原断肢,至于该怎么找,怎么求,就是翼杰自己的事情了,翼杰感激地看了“师傅”一眼,举起自己的酒杯,往半空中一举,说了句:“谢谢,翼某敬你。” 说罢,翼杰眼睛也不眨,就把一杯浑浊的绿酒干透了,看得连决几个人喉咙里直冒酸水。 “该你们了......”“师傅”的目光陡然变得犀利,又转向连决几个人,“挑明了吧,你们呢?” “我们想找人,但是,现在我不想找了。”连决耸了耸肩膀,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雷舜云和绝心、云歌瑶纷纷露出惊愕之色,费这么大力气终于来到了湿婆鬼蜮,竟然说不找就不找了,那不是儿戏么! “你们要离开?”“师傅”疑道。 “嗯。”连决坚定地点了点头,耸了耸肩膀,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口菜,说道:“师傅能送我们一程么?” 听到连决直言至此,雷舜云几乎要沉不住气和连决对质了,连决在桌子底下踢了雷舜云一脚,雷舜云赶忙踢了云歌瑶一脚,几个人才安分下来。 “师傅”犹疑了一瞬间,慢慢地点了点头,说道:“是发现湿婆鬼蜮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所以不找了?” “是。”连决蹙着眉头,肩膀耷拉着,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我可以送你们出去,你们不知道进入湿婆鬼蜮的办法,所以你们走是不碍事的,只是回到了那个世界,不要和别人说起这里的实情,不然,我有一万种办法找到你们!”“师傅”的眼神陡然变冷。 “嗯,我们知道,除非你找到我们,不然我们永远再没法到这个地方来。”连决的表情颇有些受打击的意思,说话的声音也有气无力。 “哎!”大嫂在一旁,看着几个少年男女,目光流连出不舍,又叹了口气,才说道:“要说这几个孩子也是懂事啊,先前不知道咱们这里的规矩,所以来找人,但是知道了咱们的规矩以后,这孩子就愿意放弃了,我真有点舍不得你们......” 大嫂说着,声音竟一酸,一滴晶莹的泪珠儿扑哒落下,妇人忙抬起袖子去擦泪,旁边的小男孩一把抱住了妇人,奶声奶气地叫着:“姆妈不哭....姆妈不哭!” 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说着:“咳!我今天是有些失态了,就像我们家这位说的,看到你们就像看到我们的以前,也像看到我们如果继续在那个世界生活的话,也许就有你们这样的孩子.....” “师傅”拍了拍妇人的肩膀,转而对连决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走?如果想明天走的话,我就送你们。” “也行。”连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有劳大哥了。” 看到连决一脸的诚恳,“师傅”一直默默打量连决的目光,才由锋利逐渐缓和,轻声说了一句:“哦...明天我有事情,过几天吧,你们在我家略住一下。” “哦!”连决的目光波澜不惊,看了“师傅”一眼,像一时走不成颇有些遗憾的意味,说了句:“那只能等大哥空闲的时间了。” 这时候,连决在桌子底下轻踢了雷舜云一下,雷舜云再了解连决不过,愁眉苦脸地往后一仰,问道:“那咱们这几天干什么啊?紧张了好多天,突然松下来,挺无聊的。” 连决心里暗暗一笑,雷舜云这家伙挺上道,但连决脸上仍是愁眉苦脸的,目光缓缓移动,移动到翼杰身上的时候,连决的目光猛地一亮,说道:“咱们干脆陪翼杰大哥几天吧,说不定那个人愿意治他的腿,咱们还能搭把手呢!” “那最好不过了!”翼杰顿时面露喜色。 那个妇人也笑了一下,说道:“我家这位今天刚回来,照惯例,是要过几天再走呢,正好你们住我家,我给你们做几天好吃的。” 连决和雷舜云几人一听,下意识地嘬紧了嘴唇,这个地方的食物,还真的吃不习惯。 闲聊了一会儿,连决害怕言多必失,就称困了想去睡觉,麻烦大嫂给指一下房间,大嫂给安排了相邻的两间房,说具体怎么住,让他们自己决定。 看着大嫂暧昧的笑容,连决急忙说自己和雷舜云一间,两个少女一间。 说完,连决松了一口气,只能对不住自己的兄弟舜云了,剥夺了他亲近芳泽的机会,不过,从在船上的形势来看,就算今晚给他俩创造了机会,雷舜云也不会得手的。 也好,能修成正果最好,不差这一时半会。 连决其实是为了和绝心保持一些距离,如果太靠近她,恐怕会被她的温柔扰乱了理智,连决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摆放绝心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如果是红颜知己,但已经有了肌肤之实(是有的,只是被禁了,改成聊了一夜天。) 若担起责任,连决能强迫自己做到,但绝心又不要连决违背自己的心换来的情感,绝心似乎知道,有一个名字,在连决心头重千斤,就是虞嫣。 第六百零二十七章 漂流师! 其实这样安排房间,连决是为了和绝心保持一些距离,如果太靠近她,恐怕会被她的缱绻温柔扰乱了理智,连决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摆放绝心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如果是红颜知己,但已经有了肌肤之实。(是有的,只是被禁了,改成聊了一夜天。) 若担起责任,连决能够强迫自己做到,但绝心又不要连决违背自己的心换来的情感,绝心似乎知道,有一个名字,在连决心头有千斤之重,那就是虞嫣。 大嫂给几个人布置了用具,像对自己家孩子一样嘱咐几个人早点休息,还问几个人明早想吃什么,便去厨房洗刷去了。 “师傅”和阿蛮给翼杰安排了独立的住处,已经把翼杰扶走了。 连决将雷舜云、绝心、云歌瑶喊到一间房间里,将房门关上,细细查过一番之后才说道:“现在棘手了!” “那当然棘手了,你都说不找了啊,咱们为了来湿婆鬼蜮吃了多少苦啊,怎么不找了呢?”雷舜云坐在椅子上伸了一个懒腰,看到桌子上有竹签,便拿过来剔牙,这不雅的模样遭到了云歌瑶的白眼,雷舜云急忙放下竹签,端端正正地坐好,问连决道:“连决,咱们休息得太早了吧?外面天还没黑呢,我还想出去转转,或者听大嫂聊聊这里的八卦呢。” “哼,你想得美,咱们是要走的人,人家会告诉我们么?”云歌瑶瘪瘪嘴。 “看,你的智商已经低于歌瑶了。”连决打趣道,雷舜云“嘿嘿”一笑,云歌瑶也跟着笑,但是立刻反应过来连决其实在拿自己打趣,急忙伸出小脚去踩连决。 连决往旁边一躲,正好碰到绝心那柔软芳香的身体,绝心脸色微红,低眉不语,似有无限娇羞,连决心头一颤,急忙收敛神色坐了下来。 “连决!”雷舜云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到底怎么想的?” 连决叹了一口气,说道:“翼杰不过是打听轮回坞一个炎魔族人,已经被那位大哥针锋相对,差点守着他儿子的面,在饭桌上要了翼杰的命,如果我们找的,是这个大哥亲近的人,甚至,就是这个大哥呢?” “什么....”雷舜云和云歌瑶的神色都有些迷茫,喃喃道:“你是说......我们找的人和那个大哥很亲近.....” 连决看到绝心的神色很平静,知道绝心已经猜到了自己的想法,或者说,她的猜测和自己不谋而合,连决便示意绝心开口。 绝心敛了敛眼眸,轻轻说道:“这位大哥,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漂流师。” 绝心这句话,在雷舜云和云歌瑶听起来,真是一句激起千层浪,两个人差点跳了起来,大声道:“真的啊!” 连决示意两个人轻声说话,毕竟在人家屋檐底下,议论人家总归不好,连决叹了口气说道:“路上我就有这个猜测了,以他的身手和对机关的了解程度,他一定是一个非凡之人,到了湿婆鬼蜮,我又听到大家都叫他师傅,恐怕和他漂流师的称谓有关,你们看到了,这个地方虽然草木葳蕤,但是供人使用的东西很缺乏,别人都不出去,只有他一个人来回奔波,正好对应了圣河流域关于漂流师的传闻。” “哦,对了。”雷舜云的脸色慢慢严肃起来,认同了连决的想法,说道:“你说过,根据牛姐说的,人们看到漂流师在圣河上来无影去无踪,恐怕就是这个大哥寻找三足圆鼎的机关,然后从河底进入湿婆鬼蜮的关系。” “那.....”云歌瑶洁白的贝齿轻咬着嘴唇,把自己的小嘴咬得有些发白,细声说道:“如果这个大哥就是漂流师的话,我....我也不忍心把他的事情说出去,他对咱们挺好的....还救咱们一命.....” “唔....”雷舜云也垂头丧气地说道:“是啊,风云募兵寨那边寻找漂流师的用意是好是歹,我们还不知道,我们不能救那么把这位大哥给卖了啊。” 连决苦笑一下,“风云募兵寨寻找漂流师岂会是好意?如果是好意,漂流师早就自己上门了,既然漂流师苦苦相避,一定有他的用意,我看,我们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我们几个做人一向堂堂正正,绝不忘恩负义。” “太可惜了。”云歌瑶有些委屈地咂了咂嘴。 “那木子安呢?”绝心眼波温柔地望着连决,她那清隽的眉眼,仿佛一片携雨而来的云,直在连决心里激起涟漪。 连决说道:“恐怕木子安也动不得,我有一种直觉,木子安和漂流师的关系应该不一般,我们都听到了,轮回坞这个地方,动粗伤人是要受刑的,木子安似乎差点掐死那个女人,我猜是被别人给阻拦下了,但是木子安没有受刑,漂流师还去警告那个女人,听他的语气,似乎对木子安有几分袒护。” “淘金者和漂流师......一个都动不得.....”雷舜云闷头琢磨着。 “要是想,撬还是能撬动的,只不过用一些毒计罢了,只是我们不想那样。”连决说道:“我想的是,我们在湿婆流域观察几天,摸清这里面许多原委,说不定能在这里找到风云募兵寨为什么要找他们的理由。” 连决这话说完,不光是雷舜云和云歌瑶茅塞顿开,连冰雪聪明的绝心眼眸都是一亮,绝心惊喜道:“是呀,如果我们能摸清风云募兵寨寻找他们二人的意图,说不定能找到换那一份卷宗的对策,也算是曲线为之了。” “嗯。”连决说道:“现在除了我们自己,没有人知道我们想找木子安,明天我们出去闲逛,但是少和别人说话,到这里来的人都机谋过人,我们难免哪一句话暴露出心迹就糟了,明天我们去侧面了解一下木子安,看看他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 “侧面?”雷舜云不解,“从漂流师嘴里里了解吗?别人我们也不认识啊。” “你忘了,有一个最好的人选。”连决笑了笑,说道:“那个企图勾搭木子安,反而差点被木子安掐死的女人。” 第六百零二十八章 暗访轮回坞 连决对雷舜云几个人说道:“现在除了我们自己,还没有人知道我们想找木子安,明天我们出去闲逛,尽量少和别人说话,毕竟到这里来的人都机谋过人,我们哪一句话暴露出心迹就糟了。明天我们去侧面了解一下木子安,看看他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 “侧面?”雷舜云不解,“咱们可不认识这里的人啊。” “你忘了,有一个最好的人选。”连决笑了笑,说道:“那个企图勾搭木子安,反而差点被木子安掐死的女人。” “呦!”云歌瑶轻声叫了一声,笑道:“这个我在行,不知道怎么的,那些大姐大婶的最喜欢跟我说话了,可能这就是我跟绝心的区别吧,绝心男人缘好,我就只能女人缘好了。” “你不需要男人缘好。”雷舜云憨乎乎地笑了笑,“我一心一意地喜欢你就行了。” 听到“一心一意”这个词,绝心的眼眸像秋日的萤火,扑闪地亮了一亮,随即黯淡了下来。 前几天几个少年男女飘在河上,实在是困乏至极,所以天还没黑透,几人就分头去休息了。 一夜,安详,无梦,屋外飘起了小雨,小雨淋淋漓漓地落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清晨,曝阳自东天升起,布下了金黄色暖融的光辉,仿佛一只雄鸡,将屋脊上残余的雨水啄食干净,一切没有变,只是空气中的燥热蒸发殆尽。 连决几个人确实是累坏了,睁开眼的时候,天竟然已经大亮了,大嫂一家人都出门了,一人多高的饭桌上留了一些简单的菜肴和面点。 连决一看,不由得心里一热,桌子上炸得金黄的小酥饼、芳香的焦黄色小麦茶、炒得油汪汪、绿岑岑的空心菜、菠菜。 几个搁在从前锦衣玉食的少年,现在看到这么简单香甜的饭菜眼睛都要直了,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饱餐了一顿,雷舜云大快朵颐之后,摸着鼓鼓的肚子叫道:“这才是正常的饭菜嘛,昨天的芹菜紫不溜秋的,吃到嘴里一股酱菜坛子的酸水味,要不是我知道这里的芹菜就长成这样,我还以为是歌瑶醋放多了又炸糊了呢。” “去!”云歌瑶用筷子柄敲了敲雷舜云的脑袋,咕哝道:“你自己做的好吃不?” “可好吃了!”雷舜云迫不及待地献宝,舔着脸笑道:“我可是上马能打仗,下厨能颠勺的人,等你嫁过来就知道了。” “要死要死要死!我什么时候要嫁到你们家去了!”云歌瑶羞了一个大红脸,跳下椅子去院子里玩了。 连决看到大家都不动筷子了,盘子边角里还有点剩的青菜,提起筷子都夹光了,连决看得出来,这一定不是产自湿婆鬼蜮的蔬菜,大哥大嫂家不常吃到,一定是大嫂看到昨天几个人没怎么动筷子,特意把私货拿出来做菜了,如果浪费掉,就太糟蹋大嫂的心意了。 连决几个人收拾了碗筷,又打扫了一下厅堂,门外飘来一股穿堂风,吹在微微出汗的身体上,格外地舒爽。 出了“师傅”家的小院,只见这一片住户分布得十分松散,都是独门独院,屋子上开的窗户也少,大有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最好的架势。 每家院落之间,都有一条两旁种着紫水柳和墨蓝月季的羊肠小路,在树荫和花影的遮蔽下,走在里面十分安逸,也不太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连决心想,那个和木子安有瓜葛的女人目前单身一人,又有几分姿色和风韵,轮回坞不乏单身汉,那个女人一定很受人追捧,换句话说,她也算是个麻烦精。 如果轮回坞是漂流师一家说了算的话,这样的女人,要么住在漂流师家附近,能减少单身汉滋事,要么就住在很偏的角落,真闹出什么动静,大家也眼不见耳不听。 连决说出这个想法之后,雷舜云提议说:“那个女人住的地方,应该不出附近这几家吧,方便管理嘛。” 绝心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轻声道:“她不会在附近住的,那个师傅家里有妻子,还有一个正值青年风华正茂的儿子,怎么会让她住附近呢?就算那位师傅愿意,那位大嫂也不会愿意,女人都是有戒备心的嘛。” 忽然,绝心淡笑了一下,看着云歌瑶,“女孩子对于自己喜欢的男子,都是有妒忌心的,对不对?” 云歌瑶一怔,轻轻点了点头,“嗯,绝心说的没错,你们男人不会了解女孩子的心思的。” “歌瑶啊,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的妒忌心有用武之地的。”雷舜云笑着摇了摇云歌瑶的胳膊,云歌瑶脸上才露出一点笑容。 连决和雷舜云借着树荫,御剑升到高处眺望了一番,发现这个轮回坞民居的四角,确实有几家位置比较偏僻,连决记住了那几家的位置和距离,准备逐一过去摸索一番,连决留了心眼,如果木子安真是个易怒易爆的人,也许也会住在轮回坞的角落,最好是在和木子安正面接触之前,侧面了解一下,省的一点不合适,碰到这个人的心里的雷区。 羊肠小道细细拧拧、四通八达,由于千港百从的水路,遍布轮回坞的每一个角落,几个人先到了东南角,看到一个茅篷泥墙的小屋,里面看起来有人住,但是外面落着锁。 连决趴窗户瞄了几眼,说道:“像是男人住的房子,应该不是。” 连决几个人抬脚正要走,忽然,后面传来“嘤咛”一声笑,一个娇媚的女人声音老远地传来,“你们几个,是昨天新来的吧?鬼鬼祟祟干什么呢?不会是要偷东西吧?” “哎呦....”云歌瑶灵机一动,也没装得特别夸张,只是揉了揉自己的脚踝,轻噫了一声,抱怨道:“我的腿已经站不住了,再不给我看看,我就残废了!” 连决急忙对那女人笑道:“我们这个小姑娘崴脚了,想看看附近有没有人住,有个屋子让她褪下鞋袜检查一下。” 第六百零二十九章 来自旖旎舫的艳红 连决几人看到这屋子里住的应该是男的,要找的女人恐怕不在这里,抬脚正要走,忽然,后面传来“嘤咛”一声女人的笑。 一个娇媚的女人声音老远地传来,“你们几个,是昨天新来的吧?鬼鬼祟祟干什么呢?不会是要偷东西吧?” “哎呦....”云歌瑶灵机一动,也没装得特别夸张,只是弯下腰揉了揉自己的脚踝,轻噫了一声,抱怨道:“好疼呀,我的腿已经站不住了,再不给我看看,我就残废了!” 连决急忙对那女人笑道:“姐姐,我们这个小姑娘崴脚了,想看看附近有没有人住,有个屋子让她褪下鞋袜检查一下。” 女人扭着丰腴的腰肢,慢慢地走了过来,眼睛首先落在了绝心的脸上,目光像刀子似的在绝心脸上逡巡片刻,又将绝心从上到下、从下往上足足打量了两遍,酸声酸气地笑道:“呵,这么标志的头牌美人儿,竟也走投无路到这里来了?不是号称绝心绝色,绝色绝心么?这么大名头也有不中用的时候?” “你认得我?”绝心那流转的美目一寒,对这女人话里的揶揄之意很是不满。 “叫得出你的名字,自然是认得,你不认得我也是平常。”女人酸笑了一声,“那些臭男人千金博不了你一笑,到了我呢?我得赔笑作揖,才能从他们手里抠那一点过活,人比人气死人呢。” 连决听出来了,这个女人是旖旎舫的,便故意奉承这女人,以便从她嘴里套话,便说道:“姐姐,你容貌这么好,身材也丰满,哪有你自己说得那么不堪?我看你在旖旎舫一定过得很舒服,才不至于到这地方来呢。” “呦——”女人娇声一笑,目光顿时盛满了柔情和蜜意,笼罩在连决的脸上,女人忍不住伸出手指,在连决脸前那么一刮,没有触及到连决的脸,就柔媚地收回了手,“这个俊少年真会说话呀,我真有这么好看么?” 女人说着,还从袖子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照了照,眼波逼向连决,非要连决再说一遍,连决看着她眼角堆叠的细褶子,还有卡在褶子里白得像是面一样粉,喉咙里翻出一丝热辣辣的酸,仍然面不改色地说:“姐姐,你过谦了吧,以你的容貌,一定不至于离开旖旎舫,说不定是至情至性的人,跟着相好的一起来这里的吧。” “相好?”女人冷冷一笑,“我哪有什么相好?先到我屋里来,慢慢说吧。” 这时候,女儿蹲下身,从屋子旁边的石头缝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这个破旧的屋门走进去,很快拎了一桶脏衣服出来,女人锁好门,把钥匙放回原处,笑道:“我也不怕你们看见这个钥匙,他家什么都没有,最值钱的恐怕就是这把锁了。” 女人往前走着,说道:“我住的地方就在前面一点,那个小姑娘还可以走么?” “可以,可以。”云歌瑶急忙答应着。 穿过了一片橙红色的蔷薇丛,一座简朴的小屋出现在众人眼前,小屋前也围着一个篱笆院,院子里种着鲜红的凤仙花,角落里有一口水井。 女人把那一桶脏衣服放在水井旁边,去打开了屋门,让绝心和云歌瑶进去检查腿,自己则坐在水井边汲水。 连决和雷舜云一看,急忙帮她打水,知道这样的女人稍微一受一点殷勤,肯定会招架不住飘飘然,什么都肯往外说了。 连决笑着说:“姐姐,你还说没有相好的,这衣服是谁的?要说这个人好福气啊,你这白葱似的手,就给他洗衣服了。” “看你的小嘴儿,抹了蜜一样。”女人笑得一双眼睛眯缝着,抹得艳红的嘴唇笑得向两边咧开,露出了里面烟熏黄的牙齿。 “他那晓得什么是福气呦,恐怕在他眼睛里,女人都是怪物,是野兽呢。”女人叹了口气,看到连决和雷舜云把水打了上来,乐得眉开眼笑,说道:“我叫艳红,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呢。” 连决和雷舜云自报了家门,艳红试了试水温,也不忙洗衣服,从水井旁边的草稞里抽出了一柄烟管,拿起地上的火石,擦着了一些木头屑,大口地抽了两口烟,说道:“等这衣服晾干了,我还得悄悄给他送回去呢。” “姐姐,那人是谁啊?这么大架子,你这么漂亮,在这地方喜欢谁,不是随便挑么?”连决试探着问道。 “那怎么一样呢?你们没见过他,那个人,怪不得绰号叫木头,真是根木头,他叫木子安真是一点不亏,不过他啊,长得是真端正呢,你们看到这里的男人了么,大多是缺胳膊断腿的,要么长得歪瓜裂枣,也就师傅长得人模人样,可师傅有家有室的,模样也和木子安比不了。” 说到这里,这个叫艳红的女人低下头,喷了一口烟气,羞涩地一笑:“既然我下半辈子就落在这个地方了,也想有个一男半女的,给那些歪瓜裂枣生出点小歪瓜裂枣出来,我可不愿意,我就瞅准这个木子安了。” “姐啊,你看你花容月貌,木子安还对你这样,他多半脑子有问题。”雷舜云也“违心”地夸了艳红一句。 “要说脑子有问题,也真不好说呢,不过他平时好得很,对人爽朗,一身的武艺,又仪表堂堂,要多迷人有多迷人,但是一涉及到女人的方面,他就容易一根筋,有时候像发疯似的,吓死人了!”艳红眼里泛出一点恐惧,可能想到木子安掐自己的时候了。 “为什么啊?只对女人这样,太怪了!”连决故意装作完全不了解木子安的事情,说道。 “咳,他以前的老婆啊,我认识的,比绝心是比不上,但是在那片兵寨里,也算数一数二的,可就是跟别的男人好了,然后这个木子安啊,就受刺激了。”艳红说着,有些同情地叹了一口气,“其实他变成这样情有可原啊,怪就怪他老婆,活活煮死了他的儿子!” 第六百零三十章 旧年惨案 “为什么啊?只对女人这样,太怪了!”连决故意装作完全不了解木子安的事情,问这个叫艳红的女人。 “咳,他以前的老婆啊,我认识的,比绝心的容貌肯定是比不上,但是在那片兵寨里,也算数一数二的,可就是跟别的男人好了,然后这个木子安啊,就受刺激了。”艳红说着,有些同情地叹了一口气,“其实他变成这样情有可原啊,怪就怪他老婆,活活煮死了他的儿子!” “什么!”连决几个人发自内心地惊呼了一声。 艳红张开红红的嘴唇,吐出一口白森森的烟气,用手拨了拨桃红色的领口,说道:“木子安不是一般的列兵,长年不在家的,但是他家里的钱财啊,真的是多得盛不下啊,他老婆不缺钱,就不用做什么营生,所以每天闲散得很,就勾搭上隔壁那家的男人了。” 连决和雷舜云互相对视了一眼,心知这个叫艳红的女人说得不错,和木子安老婆有牵扯的男人,就是朵儿姐收养的疯女的老公,疯女亲口说过,和木子安一家人原本关系很近。 “姐姐,你是在吓唬我们吧,说得太吓人了。”雷舜云故意引着艳红说下去。 “嘁!”艳红嘴唇离喷出一条长长的烟雾丝,说道:“是真的,我亲眼所见的,那天啊,有个挺喜欢我的客人接我去他家,结果,我突然闻到好大的烟味,我和那个客人都冲去看了,发现外面好大的火啊,是哪家着火了!” 看到连决和雷舜云两个风华正茂、英姿飒爽的少年都盯着自己,期待自己说下去,艳红有些骄傲地捋了捋头发,也顾不得抽烟了,继续说:“我那个客人家啊,离木子安家挺近的,几乎是火刚大起来我俩就跑过去看了,到了木子安家门口一看,我真是要吓死了,木子安像中邪了一样气得浑身发抖,他的眼珠子都是血红的,光看眼神就能杀人!结果一看他脚底下,就躺着一个被砍断了脖子的男人,那个男人的头滚到了炕台底下,已经被烧焦了,木子安的老婆正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还求木子安放了她!” 连决慢慢地点了点头,心想这还是和那个疯女人说的有些出入的,根据疯女人说,木子安是先杀了那对苟且男女,又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艳红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咳!提起那一幕,真是瘆得慌呢!我只顾着看木子安会不会杀他老婆了,结果那个客人悄悄捣了捣我,给我指了指木子安家火炕上,我一看,我的妈呀,炕台上有个大锅,里面站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浑身粉扑扑的.......已经熟了......” “呃.....”雷舜云感觉自己差点吐出来.....连决也感觉头皮发麻,还是忍着问道:“怎么回事?谁干的?” “咳!也不是谁故意干的,但是这事情发生了,木子安她老婆就是丧尽天良啊!我听她老婆哭喊着说,似乎是木子安出门去了,他老婆本来要给小孩子洗澡,洗澡水在上面烧着,想着烧热了再洗,结果她的姘头来了,她正抱着孩子,锅里水还凉着,她姘头又要跟她闹一会儿,她说木子安就要回来了,不能太久,她姘头就说一会儿就好,结果俩人就跑去里屋了......他老婆没想到炕里是新添了柴,大锅烧水,烧得那个快啊!那俩人在里屋厮磨了一盏茶的工夫.....木子安的老婆突然闻到一股肉香.......” “呕......”雷舜云急忙摆手阻止,“姐,你不用那么形象,你叙述,你尽量严肃叙述.....” 艳红也像想起来这个场景就心有余悸似的,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说道:“木子安老婆当场就不行了,哭得那个撕心裂肺啊,她那个姘头也傻了,没想到惹出来这等祸事,害死了一个小孩子,他知道这下子活不了了,必须想个办法来,于是他就把木子安家里油桶里的油洒得一地都是,把锅里的柴火也抽出来了,准备一把火把木子安家烧干净,千万别让木子安发现自己的孩子被活活煮死了。” “火是那另一个男人放的?”连决皱了皱眉,拳头也因气愤而握紧。 “其实木子安本来要出个小远门的,结果忘了拿东西,就返回来了,回来的路上就看到自己家的位置着火了,还黑烟滚滚的,木子安就冲回来了,结果正看见自己老婆扑在那个男人怀里哭,那个男人手里还拿着烧着的柴火,把火往那个煮死小男孩的灶台上引!”艳红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哪个男人遇上这种事情,不杀死这对狗男女,才怪!” 艳红愤愤道:“木子安当时像疯了一样去捞自己儿子,结果一看......那对狗男女当场就跪下了,那个男人还是木子安最好的兄弟,本来住得不近,特意搬成邻居的,当时有比我先到的人说,木子安当时气得脸都没有血色了,二话没说,拿起刀就把那个男人的头给剁下来了!那个男人的血滋了木子安老婆一脸,他老婆吓得马上跪下抱着木子安的大腿哭,说以后改了什么的,再给他生一个儿子什么的!然后木子安还是把刀举起来了,眼看就要杀,突然从外面冲进去一个女人,抱着地上的男尸就开始哭,然后还死命地捶打木子安,问木子安是不是杀了她家的儿子!” “是那个男人的老婆来了?怎么她也找儿子?”连决知道就在木子安要杀妻时,那个冲进来的女人就是现在的疯婆子。 艳红叹了口气,说道:“木子安真是个仗义的男人啊,出了这种事,他还知道这个女人是无辜的,问她怎么回事,那个女人说,刚才他男人带着儿子出门溜达去了,都快开饭了还不见他俩回来,女人出来找,结果在木子安家看到自己男人已经人首分离了!儿子也找不到。” 连决和雷舜云下意识捏紧了拳头,虽然已经知道事已至此,还是对当时的事情感到气愤。 艳红继续说道:“当时我就在那里,木子安的老婆突然说,知道那个女人的儿子在哪里!” 第六百零三十一章 尖兵团的秘密 艳红叹了口气,说道:“木子安真是个仗义的男人啊,出了这种事,他还知道虽然那个男人该杀,但是这个女人是无辜的,木子安还问她怎么回事,那个女人说,刚才他男人带着儿子出门溜达去了,都快开饭了还不见他俩回来,女人出来找,结果在木子安家看到自己男人已经人首分离了!儿子也找不到。” 连决和雷舜云下意识捏紧了拳头,虽然已经知道事已至此,还是对当时的事情感到气愤,抱着无望的希望听着。 艳红继续说:“当时啊,我就在木子安家门口,看见木子安拔刀要杀他老婆,奸夫家的女人哭喊着要她的儿子,木子安正犹豫的时候,木子安老婆说知道那个女人的儿子在哪里,说可以带着去找。” “然后呢?他们出去找那个小男孩了?”连决问道。 “是啊!要么我说木子安是个爷们儿呢,当时木子安的脸啊,都不像一个人,像一个鬼,脸色惨白里带着铁青,眼珠子血红,胳膊和腿一个劲地打颤,但是人家就是知道那家的女人和小孩是无辜的,就让自己那该杀的老婆带着去找小孩,外面看热闹的人,都跟着他们仨出去,也有人帮忙救火,把他们家房子扑灭了,我当时也跟着他们去了,就看见木子安老婆领着往河边走,刚要到河边,那女人突然紧跑两步,一下子跳进了河里,像个鸭子似的拼命往前游,木子安当时大喝了一声,知道他老婆是诈唬他们的,其实是要逃跑,马上就要提刀下河去追,那时候,后面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说后面一个小河沟里有个小男孩,让那个女人去认认是不是自家儿子。” 艳红叹了口气,说道:“那天真是个坏日子,惨事连连,木子安和那个女人一听有个小男孩在河沟里,看见那个女人一嗓子就哭嗥出来,趴在地上哭着打滚,木子安也没去追他逃跑的老婆,扶着那个女人去了后面的小河沟,当时我也跟着去了,就看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脑瓜顶浮在河面上,像刚淹死不久,围在边上看的人全都去帮忙捞那个男孩子,那个女人一看男孩身上那身衣服,一下子就晕了过去,木子安搀着那个女人,还把那个女人送回了家,后面大家都散了,我也就不知道了,后来我特意去看了一次,看见木子安和隔壁那家都空了,听说那个女人疯了,天天顺着河沟找她儿子,慢慢地别人都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艳红苦笑着说:“肯定是木子安老婆的姘头,想去找木子安的老婆,就借口带着儿子出去玩,让自己儿子在外面玩一会儿,结果儿子掉水里淹死了。” 连决心里真是感慨颇多,没想到木子安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深明大义,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看来朵儿姐收养的那个疯女人说得也并不真实,当时她一进门就看到 自己的男人被木子安杀了,房子也烧了,就把一切罪责推给了木子安,其实木子安也是一个受害者,他只是杀了一个该杀的人。 连决知道木子安的身份特殊,故意说道:“木子安那么好的男人,竟然没有一个好女人,实在可惜。” “他人再好,长年累月地不在身边,也难保他老婆红杏出墙啊。”艳红用手指头梳着自己的头发。 “我们俩在龙口镖局送镖,觉得还行啊,经常回家啊。”连决故意装傻。 “噗——”艳红一笑,说道:“弟弟,你们那算是什么?木子安以前可是在掘金军团里啊,那可是一个不一般的军团,有人说那是尖兵团,也有人喊诨号霸王兵,你们一看就刚来的,应该没听说吧?” 连决心头重重一震,这个叫艳红的女人可算透漏了一个重大的信息,尖兵团竟然有一个隐秘的称谓,叫“掘金军团”! 连决只觉得有一些散漫的线索,像一群蝌蚪在自己的脑海里游着,正在缓缓地排列成一个明晰的线条....... 连决急忙说道:“哎,别说听过了,我们就是在旖旎舫玩的时候,不小心惹到了尖兵团,尖兵团说不杀我们不罢休,我们才躲到这里来了,倒是不知道尖兵团究竟什么来头。” “嚯!”艳红捂着自己的胸口,惊讶地说道:“怪不得你们几个光鲜亮丽的年轻人,跑到这个地方来了啊,原来惹上尖兵团了,只要在圣河流域里,尖兵团要杀谁,根本没人管的,下面的人不敢管,上面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尖兵团可是给圣河流域里上面那些人送钱的啊,得罪了他们,谁给他们出苦力找钱啊。” 看到艳红越说越起劲,简直是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连决猜想艳红这段时间肯定是没人聊天憋坏了,故意摆出兴趣极其浓厚的模样,问道:“我一直以为尖兵团是一群武夫呢,没想到交了一回手,并不是那么禁打,他们到底什么来头啊?” 艳红冲屋里挤挤眼睛,说道:“怎么着?绝心没有告诉你?那些尖兵团可是围着她转的,不过我猜她也不知道,要不是那天我好说歹说把木子安灌醉了,我也不会知道这些事情的。” 艳红说着,突然把声音放得极低:“我听说啊,圣河流域某个地方,有一座宝藏......” “宝藏?”连决没想到一个木子安,还能牵扯出这些东西。 “金山银山灵石山那样的宝藏,你没看圣河流域那个地方动不动黄金铺地,那就是尖兵团挖回来的,其实尖兵团说白了,就是一群掘金人,他们消失不见了呢,就是上面有活了,让他们挖金去,等回来了呢,就无所事事,又富得流油,还有上面的人撑腰,肯定到处惹是生非去了!”艳红说着,有些妩媚地眨了眨眼。 连决故意叹了一口气,“哎,姐姐,你真是越说,我越后悔,我干嘛惹他们,和他们搞好关系,我也进尖兵团多好。” “呵哼。”艳红听到这里,冷笑一声。 第六百零三十二章 身怀绝密的叛逃者! 艳红说:“你没看圣河流域那个地方,动不动黄金铺了一地,那就是尖兵团挖回来的!其实说白了,尖兵团就是一群掘金人,他们消失不见了的时候,就是上面有活了,让他们挖金去,等回来了呢,就无所事事,又富得流油,还有上面的人撑腰,肯定到处惹是生非去了!”艳红有些妩媚地眨了眨眼。 连决故意叹了一口气,“哎,姐姐,你真是越说,我越后悔,当初真是不知道,我干嘛惹他们,和他们搞好关系,我也进尖兵团多好。” “呵哼。”艳红听到这里,冷笑一声。 “怎么啦?”雷舜云也装作和尖兵团闹僵关系后悔不迭的模样,蹲在地上,两手托着腮,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 艳红轻佻地看了雷舜云一眼,笑道:“哎别说,你俩还真是各有风度呢。” 连决暗暗苦笑了一下。 艳红说道:“那尖兵团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我听木子安说啊,要被人家像是挑货物那样挑呢,而且还要签什么保密契约,才能去挖什么秘密宝藏。别看尖兵团表面风光,其实把一家人的性命早早地卖给圣河流域上面的人了。我就问你们两个,大陆上有没有亲人?愿不愿意让你的后代一辈接着一辈地活在圣河流域?你们未必肯吧,哼哼,那肯定就进不了尖兵团了。” 连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尖兵团表面上飞扬跋扈,原来只是圣河流域上层的掘金傀儡罢了。 连决忽然明白了牛姐给自己的任务里,为什么要找这个木子安,根本不是抓什么杀人犯,木子安如果曾经属于尖兵团,签订了生死密契,还为圣河流域上层挖掘过秘密宝藏的话,那么逃匿到湿婆鬼蜮的木子安,对于圣河流域来说,就是一个泄密者、一个叛逃者! 不过,连决有一点想不通,木子安虽然杀了那个该死的奸夫,但是以他尖兵的身份,只要继续为圣河流域上层效力,那么他依然可以过大富大贵的生活,再找一个良家女人,生一个孩子传宗接代,他为什么要执意从这世上消失,跑到这古怪的湿婆鬼蜮呢? 木子安即使是因为儿子的离世而万念俱灰,也没有必要和整个圣河流域上层对抗,千难万险来到湿婆鬼蜮。 这一刻,连决想通了,木子安一定是掌握了比普通尖兵还要多的秘密,那个秘密逼得他不得不离开湿婆鬼蜮,也正是那个绝密,让木子安这个人消失多年,还让圣河流域上层锲而不舍地寻找! 那个秘密,一定在木子安心底的最深处,酒喝得再醉,疯魔得再很,恐怕木子安也不会透露给艳红,要想知道木子安隐藏的绝密,只能从木子安本人身上入手! 或许,木子安的秘密,就是和圣河流域上层取得情报的突破口! 连决试探地问道:“艳红姐,你这些衣服要洗很久吧?恐怕得洗到晌午了,你刚才说要等木子安回来之前晒干,给他放回去,他难道一天不着家吗?你也太费力不讨好了。” 艳红听到这话,像是才想起来还有一桶脏衣服似的,把烟袋锅子放下,手背刮了一下鼻尖,挑着眉毛笑道:“你们不懂了吧?对付男人就得这样,明明让他知道,却要装作让他不知道,但是他要是真不知道,那就完了。这轮回坞后面啊,有一座小山,木子安经常去那里,一待就是一天,我悄悄跟去过,想看看他到底在干嘛,被他发现了,把我赶走了,当时师傅也在那里,要是是个女的,我还以为木子安去幽会了。” “师傅.....”连决心中一动,轮回坞的后山......说不定漂流师和淘金者,真的有一种秘密的联系。 艳红还自顾自说着:“咳,这地方,叫什么轮回坞啊,我们又不是真的死了,只是躲来避难的嘛,弄的跟走了一趟鬼门关似的。” “咦,艳红姐,你到底为什么来这里啊?”雷舜云问道。 艳红脸上浮现的那种浅浅的笑,忽然一僵,嘴角瘪了下去,悠悠道:“我杀了一个嫖客。” 连决和雷舜云一愣,看着艳红眼角沧桑的纹路,和嘴上有些颓败的朱红,真觉得她的来历也未必简单,艳红的事情和寻找子午先生无关,不问也罢,连决便装作腿酸地站起来,用力地跺了跺脚,伸了伸懒腰喊道:“歌瑶!绝心!你们怎么样?” “出来了!”云歌瑶和绝心在艳红屋子里猫了一大会儿,听到连决喊,赶紧答应。 “艳红姐,麻烦你了。”连决由衷地说了一声。 “呵哼。”艳红耷着嘴角笑了一下,也看不出是开心还是忧愁,说道:“有人陪我说那么多,我真的挺开心的。” “你刚来到这里?新地方不适应,会慢慢好的。”连决劝了一句,毕竟艳红这个女人毫不设防地说了这么多,连决还是挺感激她的。 “不是的。”没想到,艳红很快摇头说道:“不管在哪里,都没有人陪我说过那么多话,我从小命苦,到了旖旎舫,女人们争风吃醋,谁会给对方掏心窝子呢?男人们呢?他们来到这里,就是来当大爷的,我就听他们胡吹乱侃了,谁会知道我在想什么?说真的,第一次有人愿意听我说这么久.....我还....怪开心的。” 连决一听,脸色微微一红,有些汗颜地低了低头,要是艳红知道自己和舜云是为了打听事情,才陪着她聊这么久,她一定会失落。 绝心最洞悉人情,轻言抚慰道:“艳红姐,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你在这里不会寂寞的,你放心。” 艳红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眼睛里露出一丝柔情,缓缓点了点头。 连决想趁木子安没有回家之前,到轮回坞的那个后山转一转,看看木子安是否在那里。 连决几个人谢过艳红,打了招呼说要走,艳红还不知道几个人快离开圣河流域,热热切切地起身相送,还说让几个人天天过来。 第六百零三十三章 云歌瑶发现了什么? 连决想趁木子安没有回家之前,到轮回坞的那个后山转一转,看看木子安是否在那里。 连决几个人谢过艳红,打了招呼说要走,艳红还不知道几个人快离开圣河流域,热热切切地起身相送,还说让几个人天天过来。 连决只能应承着说好,几个人刚走出艳红家的篱笆门,艳红突然叫了一声:“等等!” 然后艳红神色紧张地追了出来,连决问道:“艳红姐,怎么了?” 艳红有些仓皇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说道:“我刚才真是一不留神,说道太多了,刚刚那些话,你们可别告诉别人啊,坏了不提旧事的规矩,我就惨了!还有,我这个人太心直口快,刚刚一口一个木子安,现在一想,再这么着真是要惹大祸,木子安在这里的名字叫木头,你们就当没听过他的本名哈!” 连决郑重地点了点头,在外面越久,真是越明白这世上的人情冷暖,最开始觉得必须要有人对你有大恩大德,才值得感激,后来觉得别人愿意对你有举手之劳,已经十分难得,再后来,有些人愿意把真心话告诉你,已经是莫大的缘分。 连决说道:“放心吧,这些话,我们会烂在肚子里,不过,艳红姐,那些话你自己也要保密,再不要对别人说了。” 艳红有些羞怯又慌张地点了点头,捧着脏衣服又退回院子里去了。 连决几个人先回“师傅”家看了看,发现“师傅”不在家,说不定就是在后山,连决和雷舜云还是按老办法御剑到高处,观察后山具体的位置,看到后山在西北方向,已经到了轮回坞西北尽头,中间要穿过一片庄稼田、蒺藜丛、树林,没有看到明显的路,估计不会太好走。 雷舜云还有些回不过神地感慨着:“不是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么,没想到这个艳红姐,比木子安老婆够意思多了。” 连决悠悠地说了一句:“这个艳红姐倒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不过,她对木子安未必全是真情吧,我敢打赌,木子安就算到了湿婆鬼蜮,身家也很殷实。” “你怎么知道!”云歌瑶一脸惊愕,差点叫出来,说道:“连决,你现在真是越来越神了,你知道我们刚才在艳红屋里,看到了什么!” “你们看到什么了?”雷舜云立刻充满了好奇。 “没想到那个艳红姐院子显得旧兮兮、脏兮兮的,屋里那叫一个豪华!玉床金镜金瓯银盏!我的天呢,一进去差点晃花了眼睛。”云歌瑶说道。 看到绝心也在附和着点头,连决知道云歌瑶所说不假,其实连决现在没有实际的根据,只是脑海里有一个模糊的猜想,所以先不便告诉舜云几个人。 云歌瑶还在感慨着,“最让我郁闷的是,艳红竟然有齐垚斋最有名的螺子黛!多少女孩子都想用他们家的螺子黛画眉啊。” 说着,云歌瑶的眼波逼向舜云:“你帮我买!” “什么是螺子黛啊!”雷舜云无奈地举起双手,认输似的说道:“螺子黛是什么骡子啊?” “不买不理你了!”没想到云歌瑶还突然就撅起了小嘴,真生气了。 连决急忙帮着解围:“大小姐别生气了,回头我也帮着舜云给你买,咱们去后山看看。” 云歌瑶横着眼波瞪了连决一眼,怒道:“哼!不去!就是不想去!我要回家!我要回悬川!” 不知怎么的,可能是连日奔波的委屈,可能是突然看到艳红屋里女子的陈设,云歌瑶突然就泪如泉涌,猛地蹲在地上,缩着肩膀呜呜呜地哭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梨花带雨,让连决和雷舜云不知所措,也跟着蹲在地上,手足无措地安慰着云歌瑶。 云歌瑶死活不肯抬头,把小脸埋在肩膀里呜呜咽咽地痛哭着,雷舜云和连决的眼眶都红了,知道云歌瑶一向是最胆小最爱美的,当初去圣古学院,就她自己扛着大包小包的胭脂水粉,但就是这么一个柔弱蛮横的小姑娘,一路从圣河流域跟来了湿婆鬼蜮,期间看着她一步步坚强,一点点变得聪明伶俐,一点点学会了机智,但却忽略了她有没有委屈,有没有疲惫...... 连决和雷舜云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像哄小孩子那么哄劝着:“歌瑶,别哭了,什么都给你买,咱们现在就回悬川,现在就走,什么都不找了!” “不要不要不要理我!”云歌瑶越哭越难过,几乎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哭,身体像是筛糠似的颤抖得厉害。 绝心的眼眶也泛起泪花,面带心疼的神色,蹲下身来轻拍着云歌瑶的肩头,促声安慰道:“好了好了,歌瑶,别哭了,他们都不懂,我带你买就是了,带你买你最喜欢的榴紫坊家——” 绝心说着,云歌瑶哭得颤抖的手臂猛地一僵,一张满脸泪痕的小脸猛地抬了起来,她的眼眶里满含着眼泪,眼睛却瞪得大大的,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绝心,惊愕的神情好像是看到了鬼一样! 绝心一怔,好像自知失言,一下子收了声,猛地站了起来,背过身去再不看云歌瑶几个人,云歌瑶也像着了魔一样,一下子站了起来,不顾满脸的泪痕,目光去追逐绝心躲闪的脸庞。 云歌瑶像是丢了魂一样,犹疑地摇着头,嘴里喃喃地喊着:“绝心....你.....” 云歌瑶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雾,一脸怅惘的神色,连决觉得云歌瑶和绝心之间十分古怪,急忙说道:“舜云,你送歌瑶回去休息吧,我和绝心先去看看。” “好。”雷舜云果断地回答,正要和云歌瑶一起回“师傅”家,雷舜云的袖子猛地被一只手拽了一下,雷舜云一看,原来连决和自己使了一个眼色。 雷舜云明白了连决的用意,点了点头。 连决和绝心等在原地,等舜云返回一起去后山。 路上,雷舜云和云歌瑶并肩慢慢走着,云歌瑶皱着眉,一脸苍白,雷舜云问道:“歌瑶,究竟怎么了?” 第六百零三十四章 “雲”字镯 连决和绝心等在原地,等雷舜云送云歌瑶回去休息,返回后再一起去后山。 路上,雷舜云和云歌瑶并肩慢慢走着,云歌瑶皱着眉,一脸苍白,雷舜云问道:“歌瑶,究竟怎么了?我真是担心死了。” 云歌瑶脸上露出迷惘又狐疑的神色,忽然停住脚步,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眸看着雷舜云,问道:“舜云,你相信我吗?” 这一句话问得雷舜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说道:“我当然相信你了,有什么心事,你跟我说吧。” 云歌瑶慢慢低下头,被泪水滋润过的睫毛,覆盖着水盈盈的眼睛,问道:“你觉得你是从什么时候认识绝心的?” 雷舜云有些诧异云歌瑶问这个,一五一十地说道:“有一天晚上,我和连决准备去龙口镖局的老仓库看看,绝心从旖旎舫来了,就是那天认识她的啊。” 云歌瑶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比你见到绝心见到得还晚,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绝心一定早就出现在我们生活里了!我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就好像她是一个故人,但是你却记不起她是谁,但是她却会无意中流露出跟你相关的往事........” “歌瑶......你在说什么啊?”雷舜云颇为担心地看着云歌瑶,还伸出手背,想去试试云歌瑶额头的温度,看看她是不是生病了。 云歌瑶避开雷舜云的手,说道:“我没事,我也没有说胡话,你刚刚听到了,绝心刚才说带我去买榴紫坊家的胭脂,可是认识她以来,我从来没有提过胭脂水粉这些,我也没有说过我喜欢什么,可是她就口口声声地说,给我买最喜欢的榴紫坊家的东西。” “应该是你们女孩子都喜欢这些吧,她随口说的吧,说真的......”雷舜云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绝心长得那么......那么.......呃......如果我们以前就见过绝心的话,我们肯定会记得的嘛。” 云歌瑶猛地抬起了头,雷舜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摆手,“歌瑶,我不是那个意思哈!她再好看,我也是不看的,我只看你!” “我没有说这个。”云歌瑶皱了一下眉头,缓缓说道:“那你给我解释一个东西,绝心的手腕上,戴着我姐姐云梦的镯子,那个镯子,是我们姐妹俩独有的!” 说着,云歌瑶掀开长袖,白白的皓腕上,露出一个细细的、磐着云水纹的镯子,镯子中间嵌着一个如意状的圆片,上面写着一个“雲”字。 雷舜云还真知道这个镯子,从前云梦抚琴时,长袖飞舞,的确会时不时地露出这个镯子,雷舜云也见过云歌瑶长年戴着这个镯子,云歌瑶既然这么说,是不会认错的。 雷舜云问道:“难道.....绝心认识云梦?也有可能哦,她俩都是倾国倾城的大美女。” “不....”云歌瑶摇了摇头,说道:“绝心说话的那个语气.....根本不像是从别人那里听说来的,而且她是无意中露出那个镯子的,被我看到的时候,她有些慌张,我感觉,绝心一定知道我怀疑她什么了!” 说着,云歌瑶有些烦恼地抓紧了自己的长发,“怎么回事呢......怎么回事呢!我姐姐把我一个人扔在悬川杳无音信,她的镯子又出现在绝心手上.....我姐姐到底去了哪里呢?” “你怕云梦出事了!”雷舜云错愕道。 “不是的。”云歌瑶很快地回答了一句,其实云歌瑶最后一次有云梦的消息,还是在大家仓皇离开圣古学院的那天,病重的冰兰学姐不告而别,床上只剩一张信,但是云歌瑶认出信上的字迹并非是冰兰的,而是云梦的! 冰兰学姐! 云歌瑶脑海里猛地划过一道闪电,云歌瑶记得,在圣古学院贸易日那天,冰兰学姐曾问自己要买什么,云歌瑶曾美滋滋地告诉她,自己要去挑榴紫坊的古方胭脂,其实,市面上早已没有榴紫坊,所以他家的胭脂才格外稀缺,已经被一些爱美的少女当作收藏品,如果绝心不是非常了解云歌瑶,不会在看到云歌瑶痛哭的时候,脱口而出榴紫坊...... 云歌瑶喃喃道:“难道.....绝心姑娘认识冰兰学姐?和我姐姐的镯子有什么关系.....” 看到云歌瑶脸上粉红细嫩的肌肤,哭得有点皱巴巴的,心疼地说道:“好了,你别想了,我们找个机会去问问她,好不好?你猜也是费脑筋嘛。” “她会说吗?”云歌瑶仍然执著地看着雷舜云。 “交给连决,如果连决真的问,绝心不会隐瞒连决的,其实连决也可能感觉到不对劲了呢,就是他让我来问你的。”雷舜云说道。 云歌瑶淡淡地微笑了一下,“我说呢,你才没那么好的脑筋!哼,我有点乏,我要去睡觉了,你回去找他们吧。” 雷舜云看着云歌瑶进了屋,又和大嫂说了一声帮忙照顾云歌瑶,才回去找连决了。 看到雷舜云回来,连决问道:“师傅在家吗?” 听完云歌瑶那些话,雷舜云下意识地瞟了绝心一眼,才摇了摇头,“不在家,我问大嫂了,大嫂说他一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雷舜云紧接着发现,自己刚才下意识看了绝心一眼,绝心似乎真的感觉到了什么,目光有一些躲闪。 雷舜云不对劲的神色,都收在连决眼里,连决拍了拍雷舜云的肩膀说道:“走吧,去后山!” 雷舜云忙点了点头,御清溪剑而起,连决也携着绝心,驾御魂银剑升到半空,向轮回坞西北尽头的后山飞去...... 劲风疾吹,掠过一座座房屋和田亩,后山越来越近,其实,轮回坞是一个从大地认为掘出的广袤大坑,后山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山头,上面长满了凌霄一样花朵,乍一看并不显眼。 为了怕惹人注目,几个人老远地就降落到大地上,顺着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往后山走去,落到大地上看后山,还是有一些高大的,尤其是墨绿灰蓝的树影,让后山显得无处落脚。 忽然,连决似乎看到树影里,有一个人。 第六百零三十五章 后山的密谋 为了怕惹人注目,连决、雷舜云和绝心老远地就降落到大地上,顺着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往后山走去。 刚刚在半空俯瞰后山,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包,落到大地上以后,发现后山还是几分雄浑之势,尤其笼罩着墨绿灰蓝的树影,让后山显得无处落脚。 忽然,连决似乎看到树影里,有一个人。 连决低叫了一声,三个人急忙藏到树影后面,刚来到湿婆鬼蜮这个诡异复杂之地,行事还是小心为上,万一撞破了人家的机密,恐怕连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不过,那个树影中的人似乎没有发现连决三人,葳蕤的枝叶一晃,被两只手大力拨开,从中钻出一个脑袋,一个留着奇怪的齐肩短发、穿着长袍的男人从树影里走了出来,这个男人有三十多岁,脸色焦黄,一对眼睛滴流滴流地发亮,两颗门牙出奇的大,刚刚在树丛里可能小解过,这会儿一边提裤子一边踉踉跄跄地下坡。 连决不知道这个人的来头,和木子安有没有什么关系,便潜心等在树后,等这个人走远了,才往后山上面爬去。 刚才那个男人走下来的位置,的确有一条一个手掌宽的小土道,在杂草丛生的土地上时隐时现,看起来不是被人开辟出来的,而是人都多了脚印压成这样的。 连决感觉刚才那个人贼眉鼠眼,总像是偷偷摸摸的样子,连决这会儿也是暗中摸索,干脆走这一条“贼路”试试。 “贼路”并不好走,树杈太多太茂密了,密密麻麻的叶子边缘都是锋利的锯齿,脚下也有大量的矮灌木丛还有带刺的爬藤,连决把绝心护在身上,这会儿把魂银剑当棍子使,还好魂银剑削铁如泥,一碰到地上蔓蔓枝枝的植被,全把它们踢到了一边,几个人的路还好走了一些,雷舜云殿后,负责把身后被砍断的枝叶再拨回原处,省得被人发现。 后山不算很大,如果不是植被太茂密,一眼应该勉强能看到边,走了一盏茶的时间,连决就听到前方传来两个人的低语。 ——“就这个地方,我看可以...静得很,等以后支棱起来,我就派几个心腹守着。” ——“心腹?”另一个声音说道:“你救过我的命,我信你,但是除了你,我倒是不信第三人了,一涉及到钱的事情,谁可信?” ——“给他们落到好处就可以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谁知道这个事情,都得眼红,我看,干脆谁也别告诉,不然这个地方会乱的...这个地方现在还算好,太太平平的,我们慢慢来,让这里的人都过上好生活...但是别告诉他们这钱怎么来的,他们也知足了。” ——“好,听你的,咱们先支棱起来,到时候随便诌个由头就是了,反正出入的诀窍除了我们没人知道....” 连决和雷舜云、绝心互相对视了一眼,三个人都没有听懂这场对话,不过,第一个说话的人语气比较慢,像是漂流师故意压低后的声音,第二个则完全陌生,连决怀疑,这个人就是木子安。 虽然不知道漂流师和淘金者究竟在谈论什么,但是能听出来,他们在做一个会对轮回坞产生颠覆影响,所以不得不秘而不宣的事情。 连决先用脚尖试探了一下前方地上铺盖的叶子,叶子落下不久,水分很足,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无,连决轻悄悄挪动了脚步,往前面探了探身子。 没想到,声音已经很接近,前头却空无一人! 前方又传出几声低语,连决循着声音看去,只见地面上有一块铁网,上面铺盖着一些大的树杈,铁网是一个障眼法,下面有一个两人多宽的洞口。 连决听着漂流师和淘金者的声音,似乎从地洞挺深的位置传来,便和雷舜云、绝心招了招手,三个人大着胆子靠近了洞口,雷舜云以空气中的水汽凝冰,徒手凝出一块冰镜,轻轻地伸到洞边。 冰镜上的景象有些模糊,不过,这个深邃狭长的地洞,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昏暗,地洞里的景象,实在太鲜明了! 这个一贯而下的地洞,洞底就像杵着一根巨大的蜡烛一样,里面明晃晃的,四壁都被照耀得雪白。 连决看到,虽然洞口很小,而且看着很随意和潦草,仿佛只是为了怕引人注目,地洞越到深处,越是宽敞,内壁还均匀平整地刮了腻子。 地洞里的光源,来自于一面硕大的镜子! 连决几个人一眼认出,这是一面溯魂镜,虽然先前看到的溯魂镜,都是以镜阵的方式出现,但是这一面溯魂镜虽然单一,却比先前看到的任何一面溯魂镜都高大挺括。 从冰镜里能看到漂流师和淘金者两个人,连决对淘金者木子安不熟悉,但是也看到木子安比“师傅”还要高上半头,也确实如艳红所说,木子安长得非常得高大俊朗,虽然面相里带着一种憔悴,但是仍然很有翩翩美男子的风范。 木子安和“师傅”的头顶,其实也就到这面溯魂镜的一半位置,木子安正对着镜面而立,镜面上却明净一片,映不出任何人影,连决知道这一面溯魂镜也是用来同行的。 只听木子安淡笑了一声,“这样一面鬼蜮镜,是你压箱底的东西吧?一个就赶得上一个溯魂镜阵了,我幸好没把地洞挖得太大呢。” “对你来说....挖地洞最简单了吧,多挖一点也不妨事的。”漂流师的声音说道,语气里有几分戏谑。 连决心头一动,看来木子安曾经在圣河流域上,真的是一个掘金人。 “等会儿我们进去看看,能不能通到那个地方,要是真能通到,也不枉圣河流域的人追杀我到现在了,我本来无意说出去,奈何他们非要杀人灭口,我倒要让他们好好地流一流肥油!”木子安看似说得义愤填膺,语气却很低沉,仿佛有些无奈之处。 听完木子安的话,连决只觉得自己心底像藏着一个栗子,猛地发出“哔波”声。 第六百零三十六章 能撼动圣河流域的人 “等会咱俩进去看看,能不能通到我说的那个地方,要是真能通到,也不枉圣河流域的人追杀我到现在了,哼!我本来无意说出去,奈何他们非要杀人灭口,我倒要让他们好好地流一流肥油!” 木子安看似义愤填膺,语气却非常低沉,仿佛有些无奈之处。 在地洞上面偷听完木子安的话,连决只觉得自己心底像藏着一个栗子,猛地发出“哔波”地一声,开窍了! 连决脑海里有一片零散的线头,正在慢慢地归拢成一条长线:木子安——掘金者——签订生死密契替圣河流域挖掘宝藏...... 或许,尖兵团这些掘金人,只是一群傀儡,就像外人进入圣河流域一样,虽然能够在漂流师引领下出入,但是永远不懂出入的法门,掘金人一旦离开宝藏,也再不知道宝藏的真正位置。 但是,木子安这个掘金人是一个例外,他不仅是一个掘金人,还像漂流师掌握进出圣河流域的法门一样,掌握通往宝藏的真正路线! 那丰厚到无法揣测的宝藏,是圣河流域繁荣富庶的支柱,也是圣河流域上层制霸风云的资本,通往宝藏的真正路线一旦外流,圣河流域这个大陆外的大陆,就会像慢慢撒气的气球一样逐渐萎靡....... 一个人无法建立一个国度。 但有时候,一个人却可以毁掉一个国度。 木子安,就是那一个能毁掉圣河流域的携密叛逃者。 连决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掌握的信息足以毁掉圣河流域的木子安,已经开始行动了....... 就在此时此刻,在这个狭窄的地洞里,策划着一场能动摇圣河流域根基的行动....... 连决轻轻地抬起手,和雷舜云还有绝心做了一个“离开”的手势,看到连决的连决有一些凝重,雷舜云和绝心都没有问连决为什么正是偷听的好时机,要突然离开。 三个人蹑手蹑脚地顺着那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走出树丛,沿着被树丛掩映的陡坡下了后山,再往前御剑了一会儿,看到前头有一个幽静的小河谷,便降落了下来。 一座爬满了绿苔的断崖上,挂着涓涓的小瀑布,小瀑布落到地下的石沟里汇成一条小河,小河两岸开着七彩斑斓的小野花,是奇诡雄奇的湿婆鬼蜮里,难得一见的清雅景色。 三个人挨着小河坐了下来,绝心看到清澈的河水心情大好,伸出柔荑一样的小手,在水波中撩起一绺清水,轻轻地清洗着脸庞。 绝心那灵璧一般清澈的眸,映着波光粼粼闪动,从她那雪白的琼鼻上,滚落点点的晶莹的水珠,最是那樱粉色柔柔的唇,在清水的滋润下,显得愈发娇艳可人..... 雷舜云看到绝心撩水时袖子滑落了一下,下意识喊道:“真是云梦的镯子!” 连决听到“云梦”这个名字,下意识愣了一下,没听出来雷舜云在说什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到绝心匆忙地捂住了手腕,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连决看着绝心柔亮黑发飘摇的背影,已经明白了雷舜云的意思,他知道现在如果不问,恐怕绝心也无法收场,便说道:“绝心,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认识云梦?” 绝心背对着连决,听到这句话的同时,绝心的肩膀陡然一颤,似乎触动了什么深藏的心事,绝心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哭腔。 “绝心....”连决胸中泛起柔情,走过去牵起了绝心的手,看到绝心那雪白绝美的脸庞上,竟落下一滴清泪...... “我不问了,不要难过。”连决低声说道。 “嗯...”绝心低着头,清眸噙着泪光。 连决拥绝心入怀,让她那柔软的身躯缩在自己的怀抱里,绝心一动不动,像是一只得到安抚的小兽一样乖巧。 绝心从连决的怀抱中抬起脸,淡笑了一下,然后轻声对连决和雷舜云说道:“我没有告诉过你们,我的确曾经认识云梦,不过,我隐瞒这一点,并没有什么歹心,而是有一些苦衷,请你们相信,我是真心地喜欢连决,也是真心地想和舜云、歌瑶做朋友,舜云,我知道歌瑶对我一定有很多疑虑,我会找一个时机,亲自找歌瑶解释的。” “哎,绝心姑娘!”雷舜云以为自己冒失的言语惹哭了绝心,正不好意思,听到绝心这番话,急忙说道:“咱们这几个人,从圣河流域一路到这里,但凡谁有个歹心,大家肯定活不到现在,我们都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了,我没有不相信你!嘿嘿!” 雷舜云挤出一个鬼脸,逗绝心笑了笑。 绝心微笑了一下,靠着河边坐了下来,静静地眺望着远方。 “连决,刚才咱们还可以偷听一会儿,怎么走了啊。”雷舜云问道。 听到雷舜云这么问,绝心也抬起头来,似乎也有和雷舜云一样的疑惑。 连决没有先回答,只是苦笑着反问了一句:“舜云,连万分之一的差错都不能有的事情,你还会做吗?” “额.....”雷舜云想了想:“万分之一的差错都不能有.....这种事情当然不能做了。” 连决点了点头,说道:“这就是咱们必须从那里离开的原因,漂流师和淘金者,在密谋一个天大的秘密,如果我们偷听的时候出现了一丝一毫的声音,或者有一个突然的来访者,我们就会暴露在漂流师和淘金者眼前。” 说着,连决把木子安掌握一个能够撬动整个圣河流域财路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雷舜云和绝心,雷舜云听得脸色一白,有些后怕地说道:“怪不得!他们竟然密谋这样的事情!万一发现我们偷听了这个事情,我觉得我们应该做不了他们的同伙,只能被杀人灭口。” “正是。”连决点了点头,叹息道:“你们说,镖局那边,关于子午先生的卷宗究竟多重要,竟然要拿木子安这样一个人物来换。” 绝心想了想,说道:“圣河流域的上层势力既然给你这样一个任务,一定不是戏弄于你,恐怕,子午先生也是一个能够撼动圣河流域的人。” 第六百零三十七章 永恒的利益 连决向雷舜云和绝心说完木子安的事情之后,叹息道:“你们说,龙口镖局那边,子午先生的卷宗究竟多重要?竟然要拿木子安这样一个人物来换。” 绝心想了想,说道:“以我的了解,圣河流域的上层势力既然给你这样一个任务,一定不是戏弄你,恐怕,子午先生也是一个能够撼动圣河流域的人。” 雷舜云惊讶地张了一下嘴巴,说道:“这么厉害!真是没想到。” 连决点了点头,说道:“我一开始也没想到,虽然我知道师父让我找子午先生,一定有很深的用意,但是这件事,远比我想象中的复杂,可能这才是一个开始,我们挖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这冰山也太大了吧!”雷舜云感慨道,“连决,你师父在哪呢?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连面都不露啊。” “恐怕师父也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连决有一种直觉,沧源师父给自己交代了一个这么复杂的事情,然后杳无音信,只有一种情况,他在处理一件更加棘手的事情。 连决也坐了下来,望着颤颤的流水,静静地思考着:既然木子安是一个能够动摇圣河流域的基业,绝对不能流落在外的人,那么以木子安为交换筹码的子午先生,又在圣河流域有多重要的位置? 连决像是抽丝剥茧一样思考着,既然圣河流域愿意出交换筹码,把子午先生的案宗交给连决,说明一点——子午先生也像木子安一样,一旦暴露于空,会在圣河流域引起轩然大波,但是,却不会影响到圣河流域上层的利益。 一切都是虚幻的,只有利益是永恒的。 渔夫不会在意海水有多汹涌,只要他能逮到鱼。 连决的思绪戛然而止,没办法往更深一层想了。 连决摇了摇头,觉得心神有些疲惫,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顿时觉得一股清亮提神的感觉从额头一直钻到了天灵感,说不出的畅快,便提议道:“我们去看看翼杰大哥吧?他行动不便,从昨天晚上,我们还没看到他呢。” “好啊!”雷舜云兴冲冲地答应了,又有一些迟疑,“连决,地洞那边......不管了?” 连决神秘一笑,“今天晚上,来看看。” “哈哈!”雷舜云开怀大笑,“就知道你会这样,咱们都夜里行动多少次了。” 连决咧嘴一笑,夜间刺探,还是师父教给自己的秘诀,在陇都古国的时候,局势迟迟没有进展,师父带着自己夜探訾家城,就有了突破的进展。 从那以后,连决知道,黑夜,黑下来不是世界,而是人心。 其实白天和黑夜,原本是没有差别的,黑夜里发生的事情并不会更隐蔽,也不会更顺利,但是黑夜会人心蒙上一层蒙昧的黑绸,让人变得目光短浅,让人变得狂妄自大,让人觉得在黑夜里掩耳盗铃,就会比白天容易实现。 所以,黑夜里做事情不容易,但是去窥探事情,很容易。 连决和雷舜云、绝心回到了漂流师的家,看到阿蛮正在院子里给新打的猎物扒皮,院子里散摞着劈好的细竹条,阿蛮把它们抻得像一张满弓一样,绷成一个竹笼子,用皮绳子系住接口,然后将新剥下来的兔子皮、狐狸皮、鹿皮绷在竹子上面,拿着一根石锉打磨着毛皮里面的碎肉。 看到连决几人回来,阿蛮那充满了年轻张力的深棕色面孔,咧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你们回来了!新肉鲜得很!姆妈在炖了,中午可多吃点!” “好嘞!”连决和雷舜云痛快地答应了一声,阿蛮的外形实在太野性奔放,又非常的俊朗,很难不被他那露出雪白牙齿的笑容感染。 连决进了厨房,看到大嫂果然在炖肉,锅盖边沿冒着白色的热气,浓郁的肉香几乎把人的口水勾下来。 一看到连决,大嫂满面笑容,赶紧从锅里捞了一块鹿肉,让连决尝尝熟了没有,味道好不好吃,连决一咬这块肉,只觉得一股喷香的肉味直冲两颊,熏得鼻子都酸软了起来,也顾不得烫,连决两口吃完了这块鹿肉,冲大嫂嘿嘿笑了笑,“真好吃!” “再来一块!”大嫂热情不减。 “不了大嫂,中午好好吃。”连决笑道:“大嫂,翼杰现在住在哪里?我们今天早起出去溜达了一会儿,光顾着新奇,也忘了看看翼杰。” “他就在后面,他刚来,活动也不方便,正好有一个独居的老头儿想有个伴解闷,我就先让他们住在一起了,老头儿还能帮翼杰拿拿东西,那老头儿心善的来。”大嫂掀开锅盖大力地翻动着鹿肉,笑着给连决说道。 连决和大嫂道了谢,回到院子,看到云歌瑶也出来了,已然是一副明朗少女的模样,看来真的是孩子秉性。 连决四人向漂流师家后面的一排屋子找去,发现翼杰的住处好找的很,后面的屋子几乎都是空的,也许漂流师喜好安静,附近几乎没有安排人,唯一的一户人家,就住着翼杰和那个老头。 大门敞开着,连决几人一进去,就看到翼杰在一个竹制躺椅上晒暖儿,昨夜似乎休息得很好,他的脸色好了许多,身上也有了几分力道,两根胳膊往后一下下地抻着,锻炼着筋骨。 连决喊道:“翼杰大哥!” “嚯!你们可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一到地方就把我忘了,盼了你们一个早上,晌午都过了你们才来。”翼杰嘴上抱怨着,脸上的笑容却很真切。 “哪能忘了你啊!”雷舜云笑呵呵地说道:“翼杰大哥,我们是来抬你去吃鹿肉的。” “呵!”翼杰夸张地笑了一声,“瘫子有瘫子的好处啊,以前我手下再多,有什么好吃的不也是自己走着去吃?现在倒好,吃个东西都有人抬我了。” 翼杰说完,一伙儿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忽然,众人听到一个又老又哑的声音咳嗽了一下,声音干瘪得好像鸭子叫。 一个佝着腰的老头儿,从昏暗的里屋里走了出来。 第六百零三十八章 神医“老拐子” 翼杰听到雷舜云说要抬着自己去吃鹿肉,仰天大笑了两声,“呵!瘫子有瘫子的好处啊,以前我手下再多,有什么好吃的不也是自己走着去吃?现在倒好,吃个东西都有人抬我了!” 翼杰性情豪爽,说完这些话,一伙儿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忽然,众人听到一声咳嗽,是一个又老又哑的声音,声音干瘪得好像鸭子叫。 这个喑哑的咳嗽声显得那么突兀,众人不约而同地向声音的方向看去。 众人站在院子里,院子里十分明亮,所以显得里屋很暗,咳嗽声就是从里屋里传出来。 一根弯弯拧拧的酸枣木拐棍,从门槛里伸了出来,结结实实地笃在地上,院子里坚实的泥土地上,立刻陷下去一个小窝。 一个佝偻着腰、头上缠着一圈圈暗蓝色头巾的老头,从昏暗的里屋慢慢走了出来。 老头的褂子和裤子,是和头巾一样的暗蓝色,腰上缠了一圈黑绸带,浑身干巴巴的,腰带已经缠得很紧,还是显得松垮垮的,脚踝也缠上了几圈黑带子,裤管显得很空荡。 由于驼背驼得太厉害,老头的脸朝下,他走到门外,喉咙里“呼隆呼隆”地响着,像风箱一样,他使劲地勾着头,大力地咳嗽了两声,咳得胸口都瘪下去,“噗”地一声,从嘴里喷出一口黏糊糊黄唧唧的痰啐在地上,从怀里抽出一个手巾,在嘴边抹了几下,再塞回怀里。 雷舜云满脑子都是对中午饭“鹿肉”的向往,看到这一幕,差点把自己眼珠子扣下来。 翼杰却面色如常,呵呵笑着,向后喊道:“老拐子,你要是把自己咳死了,我咋办呢?” 连决和雷舜云都很诧异,这么对人说话,人家不得恼? 这个佝偻老头儿又“呼隆呼隆”地喘了一会儿,勉强抬起脸来,脸色暗黄,抬头纹像刀割似的那么深,牙应该掉得差不多了,两边脸颊像被人捏过似的凹陷下去,松垮的脸肉就吊在颧骨上,一张脸像一个黄森森皱巴巴的钱袋子。 老头儿用大拇指蹭了蹭嘴巴,慢慢地走到翼杰身边,把拐棍放在翼杰的躺椅边上,一双手哆哆嗦嗦的,掀开翼杰的袍子。 连决几个人一看,真是大吃一惊,翼杰穿着一条修剪到大腿的短裤,露出大腿圆乎乎的创面,连决昨天才替翼杰换了药,没想到一夜的工夫,翼杰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有些地方还长出了粉乎乎的新肉。 连决不通医术,帮翼杰换药,只是保证伤口不腐,但是没想到翼杰只是在这里住了一夜,伤口就好了大半! 看到连决和雷舜云几个人目瞪口呆的表情,翼杰明朗地笑了笑,“老拐子是个神医。” 被称作老拐子的老头儿,一脸专注地检查着翼杰的伤腿,然后放下翼杰的袍子,缓缓地拾起拐棍,挨着翼杰的躺椅扶手坐下,一说话喉咙里像含着一个小风箱,“什么神医....一把老骨头.....” 老头刚说完,门外老远地响起一声:“老拐子!老拐子!”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旋风似地从外面闪进篱笆院,这个人站定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尺长的头发披散着,脸涨的通红,两颗大门牙白花花地露在外面。 连决和雷舜云、绝心默默相视一眼,这不是那个从后山上鬼鬼祟祟下来的大门牙男人么? 大门牙扶着膝盖喘了一会儿,一抬头,正看到绝心和云歌瑶,先叫了一声“我的个乖乖!” 两个少女都避开了眼光,偏转过去身子,大门牙“嘿嘿”一笑,也不再说什么,凑到老头身边,笑眯眯地一摊手:“老拐子,我的药配好了么?” “大门牙”举起另一个只手,晃了晃手里一串烟熏的肉肠,笑着:“给你拿来尝尝。” “我给你取。”老拐子不紧不慢地进了屋。 “两个这么标致的姑娘哪里去寻?”“大门牙”眼里冒着美滋滋的光,像苍蝇似地搓了搓手,笑道:“姑娘,名花有主了没有?” “你——”见这个“大门牙”满脸猥琐,连决向前一步,逼视着这个大门牙的男人。 这个男人翘着两颗兔子似的长牙,满脸淫笑,看起来完全不把连决一个少年放在眼里,还故意往绝心身边凑去,想去扯着绝心的袖子同她说话。 看到连决的手已经按在魂银剑,翼杰眼明嘴快,喝道:“连决!” “砰”一声,连决的手纹丝不动,“大门牙”手里那一串烟熏肉肠已经掉到了地上,大门牙目光充满了惊疑,瞪着连决,嘴匝的肌肉都在下意识轻颤,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连决也不想跟这种鄙俗小人动气,只是不想让他的污手触碰绝心,有些男人就是像畜生一般,打心眼里知道这个女人自己得不到,便满心思想着揩几回油。 不过,这会儿这个“大门牙”像是失了魂一样,目光放空,整个人呆呆的,一对门牙更是翘得离谱,仿佛一掰就能掰下来。 “笃...笃...”老拐子敲着拐棍,从里屋里慢慢地走了出来,看到大门牙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伸手在他眼前摆了摆,“掉魂啦......” “啊?”大门牙半张着嘴,附和似的重重说了声:“啊!” “拿去吧...”老拐子把一副牛皮纸包好的药递给大门牙,大门牙两手空空地伸过去,“肉肠.....”还以为肉肠在自己手里。 老拐子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悦,拄着拐,把地上的肉肠捡起来,给翼杰说:“中午,几个娃抬你去前头吃,我中午不做你的了。” “你不去?”翼杰笑着问。 “满嘴痰,惹人嫌....”老头自嘲似地笑了笑,回屋子里了。 眼看曝阳渐渐升入中天,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怕大嫂一家人等着,连决和雷舜云一个人背起翼杰,一个人扛着翼杰的专用竹椅,往漂流师家去。 雷舜云还没从刚才的事情中回神,有些骄傲地笑了笑,“连决,你现在真是威名远扬了!” 第六百零三十九章 魂归灵都的奢望 眼看曝阳渐渐升入中天,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怕大嫂一家人等,连决和雷舜云一个背起翼杰,一个扛着翼杰的专用竹椅,往漂流师家去。 雷舜云还没从刚才的事情中回神,有些替连决骄傲地笑了笑,“连决,你现在真是威名远扬了!圣河流域的人知道你也就算了,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方,提起你的大名,还是有人吓破胆子!” “你把连决说得像个大魔头。”云歌瑶笑。 连决却若有所思,一直在想着刚才“大门牙”看自己的眼神,那种眼神,很明显不是惧怕,更像是一种震惊、一种琢磨....... 连决想来想去,也没觉得自己和那个大门牙打过照面,毕竟这种人特点过于鲜明,如果遇到过,肯定会立马想起来。 连决便问道:“翼杰大哥,你第一次看到那个大门牙?” “你知道他啊?”翼杰挑了挑眉。 “不知道,今天刚见。” 翼杰笑了笑,“他就叫大门牙,你还挺会喊的,我也头一次见他,不过昨天老拐子要给大门牙配药,今天一看见就知道是给他。” 连决对那个老拐子非常好奇,“你说他是神医?” 看到连决几个人脸上都是一种怪怪的表情,翼杰笑道:“老拐子是个老怪物,却也是一个老神医,医者仁心呐,我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心善的人,昨天我起夜,那老拐子非要搀着我,哪里被这么大年纪的人伺候过,可他不觉得,他觉得这是为医者的本分。” “太了不起了。”雷舜云感慨了一声,“老拐子脾性也不一般呢,你跟他开玩笑他一点不生气。” “知道是玩笑还生什么气?老拐子是那种真正的豁达之人,他也知道我的脾气,所以跟我很对得来。”翼杰说道。 “可是....”雷舜云问出了一个大家都很好奇的问题,“翼杰大哥,老拐子这么厉害,他怎么.....怎么一身病?” “是啊是啊!”云歌瑶点头道:“差点咳出血来,以后那个院子我是不要进去了。” “不染人的,要是染人他就给自己治了。”翼杰苦笑了一下,“要么说他是个老怪物呢,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说这辈子他给任何人看病,但是不得万不得已,绝不给自己看病.....” “的确奇怪....”连决并未过分惊奇,奇人多有怪癖,不过,自己腰也弯了背也驼了还咳嗽得要命的神医,连决的确是第一次见到。 到了漂流师家门口,阿蛮看到,两步便冲过来,一个胳膊像抱两岁小孩似的抱起翼杰,一个胳膊拎着竹椅,迈着普通人一人高的大长腿进了屋子,连决几个人快步跟进去一看,翼杰已经被阿蛮抱上椅子了。 翼杰一脸幸福的“苦笑”,“我现在真是不做一个幸福的懒虫都不行。” “咱们先吃吧,他爹一出去,回来就没有准点的,这段时间都是这样了。”大嫂从厨房里走出来,擦着脸颊的汗水说道。 “不饿!等阿爹!”“师父”家的小家伙坐在椅子上,奶声奶气地说道。 大嫂给几人递过来一盘瓜子,也坐了上来,伸手刮了一下小孩的鼻尖,说道:“好好好,听你的!再等你阿爹半个时辰,哥哥姐姐们都饿了。” 连决几个人忙说不饿,可以再等等,便顺嘴问起来神医老拐子的事情。 大嫂叹道:“那真是个好人啊!圣人一样的好人,生下来仿佛就是为了做善事的,问诊一辈子没收过银两,谁家给他一点米面,谁家给他一件单衣,他就靠这些活着了,我们小宝刚生下来不断地生病,就让他在后面住着,其实,这样也方便我们照顾他,离得太远的话,他身体又不好,会出事的。” “大嫂,刚才看到他,身体的确不太好,他如果真是神医的话,那些病也不算的什么吧?怎么偏偏不给自己治呢?”连决问道。 大嫂叹了一口气,“我劝过多少次,他就说过一次,除非染人的病给自己看,否则一辈子不给自己看病,他说他这个身子骨啊,顺其自然,是哪天就哪天了,早点魂归灵都,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和期盼。” 这桌上的人听到这句话,心里都是一颤。 “魂归灵都,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和期盼。”一定是有深爱之人安魂灵都,否则,怎会有这样苦行僧一般的企盼? 云歌瑶的声音也有些酸酸的,问道:“那个老伯,发生过什么事情啊?” 大嫂叹了口气,眼睛瞬时有一些湿润,说道:“哎,老拐子也是一个一心一意的执著人,以前他做玄医的时候,因为医术过人,天天忙得不可开交,他有一个夫人,和一个女儿,原本生活也算美满,有一天夜里,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他们一家三口都睡下来了,有人来敲他家的门。” “请他去看病?”连决问道。 “是啊。”大嫂似乎不能提起这个事情,眼角已然湿润了,“那时候他还年轻,在一个富地方做玄医,听到人家雨夜里敲门,他一打开门,就有一个男人扑通跪在地上,求他赶紧去救救他的儿子。他立马跟着男人走了,到家一看,一个小男孩浑身都紫了,竟然还有呼吸,是被人戕害中了毒!他一点点救那个小男孩,把他浑身的毒都逼了出来,等那个小男孩慢慢有生气了,这一夜竟然就过去了。等老拐子回家一看......” 大嫂又擦了擦眼泪,见状,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大嫂哽咽道:“他回家一看,自己的妻子和女儿都趴在地上,浑身湿透了,却烫得吓人,他赶紧把她们抱上床,一点点煎药伺候,原来,晚上雨太大,他又一夜不回,他夫人生怕他出什么事情,打了一把伞去附近找,没想到还是淋了一身的雨,等回到家就开始浑身发烫,他女儿看到妈妈生病,也害怕起来,也打着伞出去找了一圈,但是那夜雨太大了,伞根本撑不住,她女儿回到屋里也病倒了。” 第六百零四十章 “大门牙”自曝身份 大嫂说道:“天亮以后,老拐子才回到了家,但是妻女受了这一夜的风寒,都落下了病,原本这病也不是什么大病,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母女俩竟然一天天地病重,就算老拐子是远近闻名的神医,竟然也没把母女俩治好!母女俩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过了一年半载,竟双双离世了.....” “什么!一场风寒竟然......”连决几个人都有些错愕。 大嫂点了点头说道:“对,就是一场风寒,但是老拐子就是没能留住他们两个,后来,老拐子听附近人说,那天下大雨的时候,有一户人家的畜棚冲倒了一面墙,一个疯头疯脑的马跑了出来,在老拐子家附近出现过,不知道她们母女俩的病,是不是和这个有关,但是老拐子总是说,人算不如天算,人的生老病死都是应当应分的,他替别人治病,就是替别人逆天改命,所以这笔账最后落到了他的妻女身上.....但是,老拐子说,他是不后悔的.....” “医者仁心,天必佑之,不过,也许老拐子这么想,心里能好受一些。就算是神医,也有无能为力的事情。”连决低声道。 大嫂点了点头,声音越发哽咽,说道:“从那以后,老拐子再也没有给自己看过病,他说活完自己该活的一辈子,治完该治的人,他就可以安心去魂都了,为别人续命可以,为他自己....不会.....” “原来他不给看病....是怕自己活得更久?”云歌瑶有些不可置信地叹了一句,眼眶随之有些湿润,绝心也默默低头,眼眶微红。 “灵都....”翼杰忽然苦笑了两声,像在问人,又像在自问:“世上真有灵都?灵都真有亲魂?如果没有呢?如果死了以后,发现自己是一个孤魂野鬼呢?” 听到翼杰的话,连决的眼眸也为之黯然。 翼杰的眼睛忽地一亮:“我这杀妻弑子之仇,今生不报,死后也没有颜面去找什么灵都!” 翼杰越说越愤慨,猛地攥手成拳,狠狠地砸了两下自己的断腿,连决几人也不敢阻拦,让翼杰发泄一下心中痛苦。 “呵呵,何必自毁呢?一双腿而已啊!”漂流师家的院子里,猛地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个男人的声音十分耳熟,但又没法立刻响起是谁,连决几个人勾着头往门外看去,只见两个人并肩往屋里走来。 连决一看,不禁发怔,其中一个是漂流师,他穿着一袭黑衣,身上有些泥土的痕迹,想必是在后山蹭上的,另一个人的出现,竟在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是“大门牙”。 刚刚说起翼杰的双腿的人就是大门牙,他一进屋,先陶醉地深吸了一口,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笑道:“嫂子,炖的啥肉?香得很,今天中午跟你们吃一顿吧?” 大嫂犹疑了一下,似乎不太欢迎大门牙,但是既然大门牙和自己的丈夫并肩走了进来,一定是得到丈夫的允许了,大嫂便笑了笑,“坐吧,多一双筷子的事情,我去盛菜。” 大嫂离开了饭桌,去厨房里忙活去了,连决注意到在座的阿蛮往一边撇了撇脸,似乎不待见看到大门牙。 连决猜想,大门牙应该是轮回坞里没有什么人缘的人物,就算是在做主的漂流师家里,也没什么人愿意搭理他,这么一个人堂而皇之地来漂流师家吃饭,一定有什么名堂。 大门牙两颗贼亮的眼珠先看向绝心和云歌瑶,像为了过瘾似的,足足看了一会儿,抓了一把瓜子,往嘴里嗑着,笑道:“师傅,这事儿您说吧?要是我说,还显得我邀功似的了。” “嗯...”漂流师的脸色淡淡的,似乎也有些不明所以,只是说道:“翼杰,你真是前世修德,这辈子有福气.....你昨天打听的事情,今天就有着落了....” “什么...”翼杰一时没反应过来,突然,脸色猛地一白,攥着筷子的手猛一用力,一根筷子“崩”得一声折了! 翼杰惊呼道:“我的腿......” 漂流师似乎有些心事,但脸上仍透着高兴,对翼杰微笑道:“是啊,你的腿有救了,你不是在找一个会锻骨之术的炎魔族人么...这个人主动请缨来了。” “额.....”几人一阵惊愕,要不是漂流师那手指着大门牙,要不然,无论漂流师怎么暗示,连决几个人也不肯相信大门牙就是那个会心血炎魔咒法的炎魔族人! 连决只觉得心头飘过一丝阴翳,听到大门牙是炎魔族人,还自荐来替翼杰锻造新腿,连决就有一种大门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的感觉。 如果大门牙真的是来看绝心和云歌瑶两个美女,哪倒还简单了,轮回坞里那么多人残疾,翼杰才来一天,大门牙就愿意自暴身份,这个事情绝不简单。 虽然心里堵得慌,但是这件事对翼杰来说,总归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连决没有从中阻拦的道理,便默默地在旁边观察着。 翼杰已经有些喜不自胜,两只手哆嗦着,话都有些说不出来,如果仅凭大门牙的一番话,翼杰绝不会高兴成这样,但是有漂流师在中间做担保,翼杰和连决几人都明白,为翼杰锻造双腿的事情不会有假。 忽然,一阵扑鼻的肉香飘了出来,瞬间萦满整个大厅,大嫂端着一大盆肉,正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阿蛮两步迈过去,接过来鹿肉放在桌子上,大嫂笑道:“阿蛮,厨房里还有几盆,你都去端来,这一盆还不够你和你弟弟吃的呢。” 阿蛮答应了一声,急忙去了,大嫂笑盈盈地坐到桌前,说道:“我刚才在厨房里都听到了,真是恭喜翼杰兄弟了,大门牙都来这里多少年了,天天跟我们唠叨不要把他的旧事说出去,真没想到有一天,他愿意主动开头,翼杰,你真是一个有福的人呐。” “我和这个翼杰兄弟很有眼缘,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看见他,就觉得看见我自己兄弟似的,我兄弟的腿有伤,我当然不能不管啦!”大门牙眼冒精光地笑着。 第六百零四十一章 “好事”降临 “我和这个翼杰兄弟很有眼缘,啊,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看见他,就觉得看见我自己兄弟似的!我兄弟的腿有伤,我当然不能不管啦!”大门牙眼冒精光,一脸猥琐地笑着。 连决总觉得大门牙每说完一句话,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在自己脸上扫一圈,弄得连决心里毛毛的,要不是知道大门牙是好女色,恐怕连决这会儿防身的心思都有了。 阿蛮端上了足足三大盆鹿肉,浓厚的酱汤泛着棕色的光泽,肉质饱满嫩滑,炖得肉都离骨了,几个人的筷子一夹上去,肉就软滑滑地弹起来,放嘴里一嚼,口齿都要香得化掉....... 几个人像饿狼似的,就连绝心和云歌瑶两个女孩子也多夹了几块,大门牙捏着一块鹿腿的嫩肉,嘻嘻笑着,“这个小兄弟,我今早听到了,是叫连决,那另外一个呢?” 目睹过大门牙调戏绝心,雷舜云也极不愿意理会大门牙,但也碍于大门牙能给翼杰锻造新腿的关系,雷舜云只好应道:“雷舜云。” “哦!呵呵,悬川禁军统领雷厉钧之子,出身不凡!今天放眼都是人才啊!”大门牙故意捡好听的讨好雷舜云。 雷舜云反应倒不慢,悠悠地丢了一句,“不是说这个地方不提前尘吗?怎么?可以唠家常了?” “呵呵呵.....”大门牙讪讪地笑了笑,瞥了瞥漂流师的脸,自然是不敢在漂流师面前僭越规矩,大门牙低下头去啃肉不再言语。 云歌瑶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鹿肉,突然,“噗嗤”一声笑开,然后掩嘴笑个不停。 连决几个人都好奇地看向云歌瑶,云歌瑶哈哈笑着,指向大门牙,大家一看,大门牙啃肉啃得满嘴流油,他那一对又白又亮中间有缝隙的门牙中间,竟然卡了一条手指头长的肉丝,随着他头的摆动,肉丝犹如丝带飞舞...... 由于那对门牙露在外面,根本使不上劲,所以大门牙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牙缝里,有一根肉丝在飘飞...... 众人忍俊不禁,大门牙看到众人都笑着看他,一下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把抹掉了门牙上的肉丝,似乎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 大门牙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脸上露出一丝愠怒,然后很快地埋下脸去吃肉。 连决看到大门牙眼眸里闪过一丝凶光,想必这个人其实反感别人笑他的门牙,他却掩饰自己的情绪,究竟在隐藏什么东西? 大门牙匆匆吃完了,舌头吮着手指,吮得滋滋作响,听得绝心和云歌瑶两个少女一阵皱眉,谎称累了先回了房间,大门牙恋恋不舍地盯着两个少女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回过神,笑道:“这翼杰兄弟有福啊,和神医老拐子一个屋,我这入手也容易啊。” 翼杰今天高兴都高兴饱了,其实就没吃几口,一直等着大门牙说怎么给自己锻造新腿,听到大门牙主动开了话头,便专心地听着。 大门牙一阵抓耳挠腮,像是在思考什么,对几个人嘿嘿笑道:“多年不干的买卖了,有点生,不过也不打紧,这种东西一上手感觉就来了,不过——” 大门牙说着,忽然皱了皱眉,一脸苦恼的神情,“还缺——” “缺什么?”翼杰已经急迫至极,急忙问道。 “药材......不怕,老拐子那里应有尽有,不过,这是个大事,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的,缺人手。”大门牙说着,故意把脸转向漂流师,问道:“师傅啊,这几天有没有什么闲人给我拨几个啊?把翼杰兄弟治好要紧。” 雷舜云正要说话,连决在桌子底下碰了碰雷舜云,雷舜云立刻噤声。 连决心想:“明摆着我们几个人悠闲,他偏去问漂流师,明摆着来一招欲擒故纵,他这么积极地笼络齐我们几个,定是别有用心,先晾着他。” 连决和雷舜云几个人都不开口,漂流师蹙着眉想了想,说道:“这几天农忙啊,谁能抽出空来?那就只有连决你们几个了...你们和翼杰兄弟关系交好,这事情换了别人,估计你们也不放心吧。” 漂流师发话,连决当然要答应。 漂流师问道:“大门牙,锻腿需要几天?” “快则七天,慢则三月。”大门牙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听得翼杰一阵揪心,恨不得七天之后就能自由行走,哪怕去收上十亩庄稼也心甘情愿。 翼杰着急道:“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我要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开始!”大门牙仍然噙着神秘的笑容,眼珠子不断地在连决身上转悠,连决都觉得自己后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翼杰一听明天一早就可以开始,已经高兴得红光满面,大门牙拱拱手说吃饱了,要回去准备东西,连决几个人替翼杰把他送到门口,又将翼杰送回了老拐子那边。 回到漂流师家,看到漂流师在大堂里坐着,一脸思忖的模样,连决猜想,漂流师肯定在想大门牙为什么突然自曝身份,连决没有顺着这个话题问,只是说道:“师傅,帮完翼杰大哥,我们几个人就不叨扰了。” “嗯...”漂流师沉沉地点了点头,微笑道:“你们几个少年,还真是沉得住气,看来,你们是不准备说到这地方究竟是找谁了。” 连决心想:如果说找你,还能离开这里么? 连决只是笑笑不答,整个下午,连决几个人在院子里帮着大嫂剥扁豆,又帮阿蛮剥兔皮,鞣制羊皮毡子,大嫂和阿蛮都高兴得很,不过,漂流师吃完饭就出去了,连决猜想他是又去了后山,一下午也没有见到踪影。 傍晚,湿婆鬼蜮的苍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美丽和诡谲,天空布满了惨青色的云流,好像末日将至一样,星宿一片一片地浮起来,仿佛一盏盏河灯,托起整片夜空..... 几个人坐在小凳子上,看着夜幕,享受寂静..... 天刚刚黑透的时候,大嫂咕哝了一句,“还不回来,除了吃饭,也看不到人影。”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响起..... 第六百零四十二章 镜子里的人 傍晚时分,湿婆鬼蜮的苍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美丽和诡谲。 蓝压压的天空,布满了惨青色的云流,好像末日将至。 星宿一片一片地浮起来,星云好像凄迷的黄雾,托起整片夜空..... 几个人坐在小凳子上,看着夜幕,享受寂静..... 天刚刚黑透的时候,大嫂咕哝了一句,“还不回来,除了吃饭,也看不到人影。” 话音刚落,门外就有脚步声响起..... 一身黑衣的漂流师走进门来,大嫂看到,急忙迎上去,连声抱怨着:“出去几个月了,回来了这两天,还不着家,你去干什么了?” 漂流师沉着脸,似乎心情很烦躁,鼻子里轻轻出了一声气,闷头就往房里走。 大嫂的脸色忽然一白,扯住了漂流师的袖子,叫道:“你站下!” “嗯?”漂流师像是神思游离似的。 “今天有人跟我说,在艳红家附近看到你了?”大嫂眼波一掀。 “什么啊。”漂流师明显心不在焉,有些烦躁地挣了挣袖子。 “你躲什么?”大嫂的脸上瞬间溢出怒气,“今天,艳红跟别人炫耀她的新步摇了?说她的步摇是新到的,桃粉色的,她是个什么样藏不住话的德性,我不知道么?上次她惹恼了木子安,说过这段时间罚她,不给她东西的,你昨天回来,偷偷地给了她,人家又在她附近碰见你,你一天不见踪影,你怎么说?” 连决和雷舜云听得瞠目结舌,女人的条理真是可怕,要不是连决知道漂流师其实去干了什么,真觉得大嫂的猜测天衣无缝。 漂流师出现在艳红家附近,肯定是因为木子安和艳红家离得不远,漂流师去找木子安的缘故,看着漂流师心事重重,大嫂怒气冲冲,连决心道不妙,赶紧说道:“大嫂,你肯定是误会大哥了,今天上午我们出去溜达,碰到你说的那个艳红了,她非让我们去她家里看看,我们就去了,可没看到大哥。” “真的?”大嫂听到连决这么说,脸色有些阴郁转晴,放下了漂流师的胳膊,问道:“你究竟干嘛去了?” “男人的事,你少管!”漂流师的两条浓眉已经拧起来,两颗眼瞳却没有光彩,闷声道:“我睡去了。” 话没说完,漂流师就甩开胳膊,一头往屋里扎去,大嫂重重地哼了一声,“男人的事!” 看到漂流师这副模样,连决心想,一定是后山那边出什么事了,是地洞里的鬼蜮镜出了差池?还是漂流师发现了后山有人潜入?应该是前者,即使发现潜入者,也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事情,未必会让漂流师怒形于色。 天色已经黑透了,几人说回房休息,大嫂也没什么精神,也就熄灯去休息了。 轮回坞的灯火渐次熄灭,坠入黑暗,从轮回坞上空,夜鸟扑动巨大翅膀的声音格外震撼,那些巨大到无法言喻的野兽发出的嚎叫也格外瘆人。 半夜,连决和雷舜云正要悄悄出门,听到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顺着门缝里透过来的月光一看,绝心素净着脸,轻声轻脚地跟了过来。 三人相互点了点头,一起出了门,先蹑手蹑脚地走了一阵子,便御剑往后山飞去。 离后山渐近,三人落下地,往后山潜行,到了后山脚下,发觉静悄悄的,听了一会儿都没有听到有人的动静,三人便沿着先前的小路爬了上去。 地洞的位置并不难找,等三人走过去的时候一看,不禁吃了一惊,地上确实有一个黑洞洞的深窟窿,但是洞上没有任何东西掩盖,洞里也没透出任何光亮。 连决将魂银剑探进去照了照,发现洞里空空如也,别说一人多高的鬼蜮镜,连一根毛都没有。 连决脸色一暗,说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鬼蜮镜换地方了。” “啊?”雷舜云诧异道:“师傅发现有人过来了?” 连决摇了摇头,说道:“不见得。” 连决叹了口气,有时候,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总会在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幺蛾子,连决说道:“咱们回去吧。” 三人只好往回走,在树杈横生的后山里刚走了几步,雷舜云只觉得脚底下踩到了一个老鼠窝一样的小坑,一时站立不稳,疾呼了一声,向一边倒去。 “小心!”连决低喝一声,去拉雷舜云的手臂已为时已晚,雷舜云侧着身子往地上外去,身旁就是一堆断枝和落叶,雷舜云沉重的身躯压倒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枝丫断裂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嘎吱”声,从乱枝下面传出。 连决的耳廓下意识一动,这边扶起来舜云,然后快速地去拔开地上堆得厚厚的树枝树叶。 刚扒拉了没几下,一股幽幽的白光,从树枝底下透了出来...... 雷舜云错愕道:“这底下埋得该不会就是......” 说着,雷舜云也急忙蹲下来,怕动用功法误伤鬼蜮镜,只能两手上阵乱扒,上面的树枝堆得极厚,好不容易才露出半个镜面,几人一下子愣住了! 朦朦胧胧似有水汽萦绕的镜面上,竟然伸出了一只惨白的人手...... 绝心几乎是下意识地趔趄了一步,避过去再不敢看。 连决和雷舜云也骇然得不行,这只手是从镜子里面伸出来,手肘和镜子像融为了一体,手臂已经呈惨白发灰的光泽,人一定是死了,肌肤上青紫色的经脉已经凸起得老高。 绝心背对着,小声地问道:“怎么回事.....” 连决蹲下来,凑近了观察这只从鬼蜮镜里伸出的独手,这只手几乎没有完整的指甲,指端沾满了泥土和血痂,似乎用手拼命地刨过土,拼命想逃离什么,但最终命归黄泉。 连决捡起了一根小树枝,往镜面上戳了戳,镜子发出普通镜子“铛铛”的声音,真没想到质地这么坚硬的镜子,竟然能够当做通道...... 连决想了想,轻轻伸出手指,往镜面上戳去...... “嚯!”雷舜云急忙阻止,“可别碰它!手指头陷里面拔不出来了怎么办!” 第六百零四十三章 木子安死了? 连决随手捡起一根小树枝,往镜面上戳了戳。 镜子发出普通镜子“铛铛”的声音,真没想到质地这么坚硬的镜子,竟然能够当做通道...... 连决想了想,伸出手指,往镜面上戳去...... “嚯!”雷舜云急忙阻止,“可别碰它!手指头陷里面拔不出来了怎么办!” 一直不敢看的绝心,闻声也转过来,看到连决要用手指去碰镜子,也轻喝道:“连决!别碰!” 连决耸了耸眉头,食指在镜面上逡巡着,划着圈圈,缓缓地向下点去..... 忽然,镜面上漾起一丝涟漪.....随着连决的手指的探入,镜面上的涟漪越来越多,原本坚硬的镜面像是一片软软的豆腐,连决的手指大概陷进去一个指尖,就感觉里面像垫着什么坚硬的东西,像是砖墙、石墙一类的东西。 连决收回了手,摇了摇头。 雷舜云和绝心见状,都松了一口气。 连决站起来说道:“树枝伸不过去,手指却能伸进去,鬼蜮镜应该是只有活物才能通过,但是里面似乎被什么东西封住了,这个人才卡死在这里。既然漂流师都拿它没办法,我们知道的信息太少,在这里呆着,未必有什么进展,我们换个地方去看看吧。” 连决站起身来,神情有一些阴郁,雷舜云问道:“怎么了?” 连决缓缓说道:“我在想......这个人,是从镜子里面没有爬出来,还是他是从镜子外面进去的,结果陷在了里面.....” 绝心的黛眉猛地一蹙,浮现出害怕的神色。 雷舜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喃喃地问道:“连决.....什么意思?” 连决神色凝重地说道:“如果是第二个可能的话,这个卡在里面,露出手的男人,很可能就是木子安.....” “啥!”雷舜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要是陌生人的手还好,今天早上才偷偷见到了木子安,这一会儿人就没了,就留了一个青筋暴起的怪手卡在镜子里,真是能吓破人的胆子! 连决深深呼了一口气,不愿这么猜想,但是结合到漂流师的神情,连决不这么猜想也难。 连决说了一句:“走。” “去哪?”看连决的语气,似乎不是要回漂流师家,雷舜云问道。 连决抿了抿嘴,“去木子安家里看看,不管死在镜子里的这个人是不是木子安,我们去他家里看一看就知道了。” “嗯!”雷舜云忙不迭地答应,这是一个最好的主意,如果不去确认一下,恐怕就算回去了,这一夜也甭想睡个好觉。 三人御剑当空,向木子安的住所飞去。 及到了木子安的小屋前,三人松了一口气,木子安的房间里燃着一支蜡烛,虽然不是太亮,但是昏黄的烛火驱散了三人心头的阴翳。 三人沿着墙根,悄悄地靠近木子安的房子,绕到了木子安屋后的窗户前。 雪白的窗户纸倒映着烛影,连决刚把眼睛凑上去,心里猛地“咯噔”一声,窗户纸上,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轮廓....... 雷舜云暗暗地掐了连决一把,连决看向雷舜云,一看雷舜云被吓出了一脑门的汗,连决苦笑着摇了摇头,用口型对雷舜云和绝心说道:“艳红....” “呼.....”听到女人的影子是艳红,而不是什么妖狐鬼魅,雷舜云的提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但是雷舜云紧接着一个激灵,他惶恐的眼睛正对上连决狐疑的眼眸,两个人对视一眼,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镜子里的人,一定就是木子安。 木子安,死了。 白天刚刚见过艳红,艳红连木子安的衣服都要偷偷洗,怎么会在大半夜还跑来木子安的屋子?就算两个人真有什么苟且之事,月黑风高,真是私情窃窃的时候,怎么会燃着透亮的烛火? 除非就是,艳红来找木子安,发现木子安并不在家,而且夜深之后,木子安仍然未归,艳红才大着胆子来木子安房子里等。 “咻——咻——咻——”连决将拇指蜷起,含在嘴里,吹出夜枭一样凄厉的叫声...... “啊——”屋里,传来一个女人惊惶的叫声,窗户纸上,也映出女人举止不安的身影。 紧接着,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第二个人说话的声音,如果木子安真的在家,听到这种怪声,就算不出来看看,也会安慰一下艳红。 连决含着拇指,又吹了一声幽幽的“咻——咻——咻——” “啊!”屋子里的艳红听到这声音离窗户离得很近,以为有夜猫子之类的大鸟落在了屋顶上,抄起来一个枕头砸在窗户上,声音有些颤抖地叫道:“去!去!” 连决往四周眺望了一圈,看到木子安住得果然是一个犄角旮旯,除了不远处的艳红家还亮着灯,四周漆黑一片,恐怕一时不会出现什么人。 连决便和雷舜云、绝心使了一个眼色,轻轻御剑而起,一直到离木子安家一里的地方才落地,看到四周没什么人家,便故意捏着嗓子,叫道:“木头!老木头在家啊!” 连决话音刚落,就看到木子安家里烛影一晃,紧接着屋子里的灯灭了。 连决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御剑回了木子安家屋后,雷舜云说道:“刚刚有人叫木子安,是你吧连决?艳红走了,听到声音赶紧吹灭了灯就回自己屋了。” 连决点点头,看来艳红果然是偷偷来等木子安的,既然艳红焦躁到一定要亲自等木子安,说明木子安并不是一个经常晚归的人。 连决说道:“舜云,我和绝心去木子安家里看看,你去艳红家外面守着,免得她又跑过来。” 雷舜云点点头,“那真是一个固执的女人,真有可能会过来,你们要是看到什么线索,就赶紧出来。” 连决点了点头,说道:“嗯,不管你看到什么动静,学一声鸟叫就行了,咱俩那么熟,你学什么我都能听得出是你。” 雷舜云笑了笑,转身去守艳红家了。 连决和绝心跨过低矮的篱笆院,向木子安的屋子走去。 “吱呀”一声,简陋的木门开了。 第六百零四十四章 精致的“人皮”地图 连决和绝心跨过木子安家低矮的篱笆院,往木子安的屋子里走去。 “吱呀”一声,简陋的木门打开了。 屋子里除了低垂进来的月光,没有任何的光线,屋子里幽幽淡淡的,只能看到物什模糊的轮廓,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 连决怕木子安房间里任何光亮都会引来艳红,便将门关得紧紧的,将床上的被单扯下来封住门缝,又拣了一件厚厚的棉衣挂在了后窗上,才点燃了桌子上那半截蜡烛。 霎时,橘红色跳动的烛光充斥了整个房间,房间里的一切被照得清清楚楚,令连决感到意外的是,木子安房间里的摆设格外得简单。 屋子里倒是收拾得很干净整洁,不大的木桌上,摆着一方砚台、一樽笔洗,两根还没漱的毛笔,尽头摆着一叠书卷。 房间里没有柜子之类的东西,衣服挂在一条横撑的木头上,统共没有几件,都洗得很旧。 刚刚连决拿走了被单,木子安床上只剩一床垫子和一个枕头,铺得整整齐齐,刚刚连决拿被单的时候,看到被子也是叠得很周正。 连决知道,木子安房间里这么整齐,大概是艳红刚才在这里无聊时收拾的。 连决在木子安的书台上翻了一个遍,有字的东西都看了,都是些大陆古籍之类的散书,根本没什么重要的线索。 连决默默地坐在木子安的床沿上,心想,木子安掌握一个能够威胁到圣河流域富庶的宝藏的下落,原本已经和漂流师达成了同盟,不料,木子安尚未出师,身已先死,留下漂流师一个人唉声叹气。 对宝藏的秘密,漂流师究竟掌握多少?木子安死前,有没有对漂流师和盘托出? 连决知道,宝藏,就是撬开自己在圣河流域和湿婆鬼蜮之间胶着局面的撬棍,但是这个撬棍去哪里找,连决尚且迷茫。 连决正默默想着,绝心在一旁,细嫩的手指轻轻划过桌台,说道:“艳红对木子安未必不是真心的,愿意这样事无巨细地照料一个男人。” 突然,连决只觉得脑海中一道白光闪过,猛地抬起头,看着绝心,绝心疑惑地看着连决,连决喃喃道:“艳红事无巨细地照顾木子安.....” 连决眉毛一动,低声道:“如果艳红经常来替木子安收拾房间,木子安有什么秘密,一定会隐藏得很深。” 说着,连决蹲下来,朝床底下、桌子底下、墙角等隐秘的角落查看着,绝心也蹲下来,和连决一起寻找。 连决几乎已经爬到木子安床底下,还用心地敲过每一块地砖,墙角的裂缝处也细细地检查过,都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连决顺手摸了摸架子上挂的衣服,还有一些湿润,正是艳红上午洗过的这几件,里面也不会藏什么东西。 几乎把每块地砖、每个犄角旮旯都查看过一遍,都一无所获,连决有些迷茫地坐到书桌前,拿起笔,盯着笔尖悠悠出神。 连决的眉头犹如被针刺一样一蹙,毛笔饱蘸了墨汁,笔头没有完全干硬,说明是今天才用过的,木子安一定写过什么东西,艳红对笔墨又精通,所以收拾房屋的时候,没有把毛笔洗掉。 连决再次翻了翻桌子上的书卷,都是一些现成的志异,上面也没什么批注,而且,书卷几乎是崭新的,仿佛摆在书台上,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连决将毛笔放回笔架上,毛笔却像是不听话一样,“咕噜”一声滚落下来,由于笔身非常圆润,毛笔差些滚到地上去。 连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毛笔,同时飞快地意识到,这个书台略有些不平,眼睛看不出来,但是参照毛笔这种圆滑的东西会很明显。 连决再次蹲下来,细细地检查着书台的桌腿,突然,连决心头一动,在一根桌腿的底部,垫着一个小小的铁片。 连决凑近了去看,这个铁片做得十分细致,中间竟然有一个细如发丝的凹槽,不趴上去看,根本看不到,凹槽里似乎卡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连决捏着纸片的边缘,轻轻地将它抽了出来。 等这枚纸片摊在手心,连决不禁惊诧,先不说这纸上究竟有什么,光是这种纸的质地,就十分地罕见! 这张纸是牛皮黄色的,质地十分密实,上面竟然有毛孔一样的零星纹路,说是纸,更像是某种动物的皮革,连决的手指抚摸上去,竟然觉得这种诡异的皮革,有一些干燥后的人皮的感觉! 人皮地图! 连决心头咯噔一跳,一下子想到存在自己大容之宝中的“魂图”,还有封存在陇都古国火棘阿什塔中的人皮地图! 而连决手里的这张人皮地图,不足半个巴掌大,边缘裁成了十分精致的圆形,上面用蝇腿一样的细笔画满了无数黑色的线条,以及密密麻麻的小字! 连决瞥了一眼桌台上的毛笔,忽然有些佩服木子安的心机之工,在这张小小的人皮地图上写那么多肉眼几乎看不清的字,竟然都是用这些普通的毛笔写成的! 绝心看到连决看着毛笔发呆,问道:“连决,怎么了?” 连决再度将毛笔拿起来,说道:“你看这支毛笔,墨还没有干透,笔尖是分叉的,这张小图上的字,都是木子安用毛笔的分叉写的。” 绝心凑近了一看,果不其然,毛笔的分叉非常怪异,一般来说,被人用得粗糙了的毛笔尖,都是非常毛乱的,这根毛笔却不然,其中一个细细的分叉,像是小蛇的蛇信子,应该是被人细心地捏成这样的,不过,如果不盯着笔尖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张小小的人皮地图上的字画太小,连决不准备此刻细查,又检查了其他的桌腿、架子底部,都一无所获。 连决便对绝心说道:“我们回去吧,今晚有的忙了。” 绝心点了点头,和连决一起,将木子安屋子里的东西恢复到艳红收拾的样子,便叫回了雷舜云,一起回到了漂流师的家里。 第六百零四十五章 宝藏的入口 连决便对绝心说道:“我们回去吧,今晚有的忙了。” 绝心点了点头,和连决一起,将木子安屋子里的东西恢复到艳红之前收拾的样子,便叫上了雷舜云,准备一起回到漂流师的家里。 三个人在黑暗的小路上走着,正想御剑行一段,忽然,听到旁边的高草里传出“嗖”得一声! 连决瞬间反应过来,听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脚步已经飞快地旋动,连决会的虽然只是三脚猫的幽冥鬼步,但是已在一股冷风袭来的关头偏过身去,与此同时,连决凌然伸出两臂,一手一个拖住雷舜云和绝心,向后方疾疾地撤去! “咻——”一声冲破空气的啸响,一个黑影从高草丛里蹿了出来,一只笛子横在半空,直挺挺地插在刚刚连决三人呆过的地方。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你们干什么?” 黑影矗立在连决三人面前,笛子已在电光火石间指向了三人,就算不听这把熟悉的声音,光是看这一个熟悉的轮廓,三人也能认出来,面前的人正是漂流师! 漂流师擎着笛子,抵在连决三人面前,连决知道漂流师最擅使的是飞镖,拿笛子这种乐器相逼,已经是留足了面子,恐怕漂流师在这里等了很久,刚刚在木子安家门口使的那些小把戏,全被他知道了。 连决深呼了一口气,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藏,喊了一声:“大哥。” “你们把我当大哥?”漂流师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地冰冷,且夹杂着几分痛惜,“你们.....为什么去他家....” 从踏入湿婆鬼蜮到现在,连决从没有出卖漂流师的念头,而且,到了万不得已,连决可以为了保全漂流师而放弃和风云募兵寨的交易,所以连决心底也有几分坦然,说道:“大哥,我说过,我们来到这里,是要找人的,其实那个人就是木子安。” 漂流师一听,手指连同笛子微微一颤,笛子逼得更近了一些,“你们之前说过不找了?怎么.....” 连决知道不能被别人的话头牵着走,不疾不徐地说道:“大哥,木子安已经死了,对吗?” 寂静的空气中,猛地传出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漂流师不可置信地喝道:“你们......你们究竟要——” 连决截断漂流师的话,说道:“大哥,你在圣河救下我们,又待我们如同兄弟,我敢保证,我们是没有歹意的。” 其实,连决可以理解漂流师的心情,漂流师对待几人已经足够用心,但是连决几人却在他眼皮下擅作主张,连决必须理解漂流师的苦心还有耐心才能和他沟通。 漂流师也是个性情中人,毫不掩饰怒气地喝道:“你们几个,给我牵着这根绳子,我现在不愿相信你们了,要是让我听到一点不对劲的声音,我就要使飞镖了!” 一阵极其轻灵的铃声传来,漂流师从怀中掏出先前那根系着铃铛芯的鱼线绳,让连决几个人牵着,连决暗自佩服漂流师的手段,如此细密的铃芯,一旦有任何异响,都难逃漂流师的耳朵。 连决趁牵住鱼线绳的同时,将那张不足巴掌大的人皮地图收入大容之宝,四个人一同攥着绳子,慢慢地往漂流师家走。 连决知道这一路如果走回去,需要半个时辰,正是研究人皮地图的好机会,虽然将它封入大容之宝,但是丝毫不影响连决在脑海之内阅览它,在突破大容之宝新的境界之后,大容之宝中的一切反而比外界肉眼所见更加明晰。 “以心看万物,突破眼睛看待万物的局限。”大概就是这样。 大容之宝中,这张人皮地图蓦地放大了几倍,多如虫卵的文字、盘根错节的线条、还有无数个诡异的新奇的符号,一一展示在连决眼前。 但是,在看向这张人皮地图的第一眼,连决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似曾相识感! 比如,在看一张画觉得熟悉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细节和用色,而是因为它和另一幅画有大概相同的构架。 连决乍一看这张人皮地图,总觉得它像是一个胚体上描画了繁复错杂花纹的白瓷瓶,也许还有和它一模一样的白瓷瓶,被画上了不同的花纹,但是连决一定是见过相似的东西! 人皮地图上,以简洁的线条画着一条大河,自然是圣河,圣河盘踞成龙头的形状,风云募兵寨、龙口镖局等各居其位,和售卖权限的老头说得没什么区别。 但是,和之前看到的圣河流域的地图不同的是,这张地图上,圣河像龙须一样往四周发散,有些“龙须”的交界处,密实得像蜘蛛网一样,但是蜘蛛网中的线条似乎也是有规律可循的。 在蜘蛛网中间,夹杂着一个暗红的三角标记,似乎是以血写就的,这枚三角标记,在这张人皮地图上绝无仅有,恐怕,木子安掌握的“宝藏”,就藏在这片繁复的“蜘蛛网”路线图中。 连决盯住这一片细枝末节交汇成的“蜘蛛网”,仔细地看着,忽然越看越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种布局。 层层叠叠的路线,四通八达,互相缠绕,像引人前往,又像故意让人误入迷途...... 连决出神地盯着这些奇异又繁复的线路,像是捋一团毛线一样,要从线头捋起。 连决找到了这片异常繁复的路线图的开端,顺着路线慢慢地在大容之宝里行走,岔路极多,障眼法也极多,有些路线看似通达,走进去以后,发现竟是死路一条,光是人皮地图上这小小的一块“蜘蛛网”,已经是一个繁复浩大的迷宫的雏形了! 突然,连决心头猛地一凛,“迷宫!” 连决的手下意识一颤,漂流师一下子警惕地回过头,喝问道:“干什么!” 连决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路不稳,差点崴脚。” 漂流师勉强收起狐疑,继续往前走,连决按捺住怦怦直跳的心,继续观察着那片“蜘蛛网”一样的迷宫路线图。 难道,宝藏的入口,就在连决去往圣河流域途径的“深井迷宫”里? 第六百零四十六章 一鸣惊人! 连决揣摩着,人皮地图上,那一片不起眼的“蜘蛛网”,就是一个繁复浩大的迷宫的雏形! 而这片被木子安以血迹标注过的“蜘蛛网”线路图,与连决去往圣河流域途径的“深井迷宫”非常相似! 难道木子安掌握的宝藏入口,也在“深井迷宫”里? 有了这样的猜测以后,连决并没有过分意外,那天在“深井迷宫”里的奇遇还历历在目,蝮蛇盘踞的“赤脚大仙井”、飞扬跋扈的“公羊井”...... 深井迷宫可谓千奇百怪,如果真的藏了什么重大的玄机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连决默默地收紧了心弦。 由于漂流师现在难以对连决几个人放下戒心,所以这一路上,四个人根本没有御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了漂流师的家,到了门前,四个人已经又困又累。 大嫂和阿蛮、小宝应该在熟睡中,漂流师的家沉浸在黑暗中,没有了白天温馨的景象,四个人沉默地进门,漂流师仍是让连决几个人牵着鱼线绳,没有让他们回到睡觉的屋子,而是往右开了一间空屋子,冷冷地吩咐道:“进去说!” 连决头一个走了进去,一股酸溜溜的霉味飘进鼻子,随着脚步迭起无数昏冥的尘埃。 这间屋子十分高阔,屋子尽头堆满了圆滚滚的木料,迎门的位置摆着一个正常尺寸的长条桌,一边摆着七八个圆凳子,对面一边摆着一架太师椅。 漂流师对着连决几个人使了一个眼色,漠然道:“你们都坐过去,今晚我要好好地问清楚!云歌瑶姑娘看着像没有什么心机,我就不折腾她起来了。” 雷舜云感激地看了漂流师一眼,示好似的“嘿嘿”一乐,被漂流师冷着脸瞪了回去。 雷舜云讪讪地撇了撇嘴。 连决等着漂流师先发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连决心里清楚,漂流师对自己的举动产生疑心也很正常,不过,连决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无论如何,不会与漂流师反目。 漂流师在太师椅上正襟危坐,一张焦黄色的脸,被桌上的烛火炙烤着,鼻子上渗出来油津津的汗,他的眼神里有一丝紧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厉声道:“我一直觉得你们几个只是心无城府的少年....没想到,你们到这里来的第二天,就去找了木子安这个人,你们究竟是谁派来的!” 雷舜云不善于和人周旋,来回斗智斗勇,便低头缄口,绝心也只是安之若素地坐着,连决心中坦荡,打定主意不想再隐瞒,说道:“大哥,实不相瞒,没有人派我们来这里,我们只是和风云募兵寨做了一个交易,风云募兵寨有我想要的东西,要求是必须拿木子安交换,我们打听到,木子安曾经透露过他想隐居湿婆鬼蜮,没想到,来到这里之后,真的遇到了他。” 漂流师眼波一寒,说道:“所以....你们到这里之前,根本不确定木子安是不是在这?” 连决点点头,“是。” “风云募兵寨.....”木子安忽然悠悠地一笑,盯着连决问道:“他们有没有告诉过你,为什么要找木子安?” 连决心头一动,故意平静地说道:“没有,不过,猜得出来。” “哦?”漂流师轻视地看着连决,不以为意地笑着,“你说说看。” 连决淡淡地说道:“宝藏。” 猛地,漂流师的脸像是结了一层寒冰,刚刚的狐疑、愠怒、讥笑一瞬间冻结在脸上,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吃了苍蝇一样,久久无法合上嘴巴。 连决倒是泰然处之,潇然地坐着,不卑也不亢,眸中透着一种笃定。 看连决这么淡定,漂流师已经明白连决有十足的把握,便诈道:“呵呵,什么宝藏?你倒是说说看!” 连决顺水推舟,也像测一测漂流师的根底,便说道:“自然是关乎圣河流域繁荣命脉的宝藏,原本这个宝藏是被圣河流域一口吞掉的,没想到,竟然有人知道了通往宝藏的秘径,还想分一杯羹,大哥,我说的对么?” 漂流师噎了一噎,连决说得分毫不差,连决看到漂流师的眉毛微微挑起,眼睛里放出晶亮的神采,意识到有门儿! 连决猜测,木子安和漂流师只是合作寻找宝藏,但是木子安还没有向漂流师透漏宝藏的根底,而鬼蜮镜刚刚立起来,木子安就突然死亡,漂流师寻找宝藏的事情也就中断了! 刚刚连决说起宝藏这等秘事头头是道,漂流师的表情里非但没有流露出反感,反而透露出了兴趣,这说明,漂流师仍然需要一个足够了解宝藏的伙伴! 按照这个猜测,连决暗藏话锋地问道:“大哥,木子安突然死掉,一定对你很不利吧?因为你刚刚知道了宝藏的事情,能给你提供线索的木子安就死了。” 漂流师眉头一皱,听出了连决话语里揶揄的意思,声音硬邦邦地喝道:“哼,就算不知道这个事情,我的日子难道不照过了么!你可知道我是谁?” 连决当然不能说“我早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是漂流师,风云募兵寨不光找木子安,还找你呢。”,毕竟,连决是为了说服漂流师,也不是激怒漂流师。 连决只是微微一笑,和声说道:“大哥,人心都是一样的,发生过的事情不可能装作没有发生,既然知道了有那么一处宝藏在,而且你也可能拥有它,又何乐不为?你只是损失了一个知道实情的木子安而已,又不是损失了宝藏,换了一个人联盟,结果也是一样的。” 漂流师细细地体会着连决的话,眼睛蓦地一亮,“你的意思是....你也知道那笔宝藏的下落?” 连决含笑,模棱两可地答道:“我知道的未必有木子安那么多,毕竟他曾经是尖兵团里的一个掘金人,但是如果你愿意信任我的话,我就是唯一一个你能相信的人。” 连决最后一句话,在漂流师听来,简直嗡嗡地发响,漂流师像是第一天认识连决一样,叹服地一笑:“你这小子,真是让我见识了什么叫韬光养晦,一鸣惊人啊!” 第六百零四十七章 子午先生出现过? 连决对漂流师说道:“如果你愿意信任我的话,我就是唯一一个你能相信的人。” 连决的话,在漂流师听来,简直振聋发聩,漂流师像是第一天认识连决一样,叹服地一笑:“你这小子,真是让我见识了什么叫一鸣惊人!” 雷舜云在一旁跟着笑了笑,这种场景雷舜云看过太多次,一般不熟悉连决的人,一开始都不会把他看得太重,连决就像一只习惯潜藏草丛的蝮蛇,一旦出击,绝对是在出人意料的时候。 连决想让漂流师尽快放下心防,笑了一笑,说道:“大哥,我们几个人对你、对轮回坞都没有歹意,即便我有事相求,也会奉上相等的回馈,如果大哥真的觉得我们几个人已经打搅到了这里的宁静,我们也可以明天一早就离开。” 漂流师表情里浮现出一丝忌惮,眼下宝藏的线索已经从木子安身上断掉,漂流师自然不能丢掉连决,他盯着连决,问道:“我想知道,你究竟从风云募兵寨那里得到什么?风云募兵寨竟然让你拿一个木子安去换!你知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在圣河流域上找木子安,都一无所获......这些年里,其实一直有人想方设法来到这里找木子安,但是都扑了一个空,其实木子安也是今年才来到这里的,至于他之前在哪,我不清楚。” 连决也想到了这一层,木子安家里出事,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到了湿婆鬼蜮,也不会到现在才和漂流师商议寻找宝藏的事情。 连决回答道:“我需要从龙口镖局得到一份十二年前的卷宗,上面记着子午先生的事情,那份卷宗对我很重要,无论如何,我都得到它。” “子午先生?”漂流师眉毛一掀,喃喃自语道:“这个名字怎么那么熟悉呢......” 连决豁然站了起来,问道:“大哥,你认识这个人?” 漂流师摇了摇头,“倒不是认识,总觉得这个名字十分耳熟,像在哪里听过.....” 漂流师也站了起来,缓缓地踱着步,有些苦恼地思索着,忽然,漂流师望定连决几个人,连决以为漂流师想起了什么,感到紧张又惊喜。 漂流师有些赧赧地笑了笑,似乎觉得既然连决有意透漏给自己宝藏的事情,还把连决几个人弄到这间旧屋子里坐着不太合适,便说道:“这间屋子没怎么进过人,阴气太重,到你们房里去说。” 连决点了点头,让绝心回房休息,绝心便去了。 漂流师随着连决和雷舜云进了屋子,挨着连决的床边坐下,刚坐下,屁股又弹了起来,拍着脑门说道:“我....想起来了,我在一个镖物上见过子午先生这个名字,他是收镖人,要不是这个名字很怪,我也不会五六年还记得。” 连决惊讶道:“五六年?这五六年间,子午先生出现过?你在哪里见过那趟镖?” 漂流师慢慢地回忆着,喃喃道:“是帮老骡子送信那一次......” 漂流师一下子抬起头来,斩钉截铁道:“南港旧城!” “南港旧城!”连决和雷舜云都是一惊,一下子想到了去南港旧城押镖,途经红枫林时遇到偷袭,没想到子午先生的名字曾经在南港旧城出现,难道这其中真有什么关联? 看到连决想要追问,漂流师摆了摆手,说道:“只是对这个名字有个模糊的印象而已,应该是在哪个镖物上瞟了一眼看到了....其他的我真得不记得了,如果你想追查,我什么时候带你去一趟南港就好了。” 连决点点头,“那最好不过了。” 漂流师知道今夜已晚,不便再缠着连决谈论宝藏的事情,便让连决和雷舜云先休息,明天再商议此事。 漂流师走后,雷舜云一脑袋紧紧贴枕头上,舒舒服服地躺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哎!真是刺激的一天!” “比被人偷袭还刺激么?”连决笑了笑,心里仍然在惦记漂流师说的南港旧城的事情,因为眼下只有雷舜云在场,连决也无需防备,叹了口气,说道:“很多事情,恐怕无需询问外人,绝心知道的一定比他们更多,可惜,她什么都不会说的。” 一提起绝心,雷舜云一下子来了精神,把云歌瑶说的事情一五一十全复述给了连决,连决听完,说道:“歌瑶不会弄错的,女孩子的直觉比我们要准,我想,绝心面对我们,就像我们面对漂流师一样,明明没有歹心,却有难言的苦衷,所以不能完全说出实情。” “如果有苦衷....我肯定理解。”雷舜云有些纳闷地摩挲着自己的脑袋,说道:“连决,我真正感到奇怪的是,歌瑶一直坚信绝心曾经认识我们,可绝心那么美丽,和虞嫣几乎不分伯仲,如果我们见过那么漂亮的姑娘,怎么会不记得?” 绝心手腕上套的那只镯子,又在连决眼前浮现...... 思绪飘回两年前,冰桐树下,那一个缠绵的初吻.....云梦那如冰雪雕塑的美丽容颜,只有在回忆里才看得清晰,但是那一生第一次的悸动,却无论如何不会忘记..... 那夜,连决曾牵着云梦的手,她的皓腕上,戴的正是那枚镯子。 云梦曾经仰望着悬川冰蓝色的夜空,轻声说道:“连决,这枚镯子上的云字,是我的姓氏,也是我一生难偿的愿望,像一朵云自由地来去,如果有一天,我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不奢望你会一直铭记我,只希望你抬头看云的时候,能想起曾经有一个女孩,真心地喜欢过你......” 如今回忆中,云梦的声音,也已经如云烟飘散。 连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不再思考这些问题,对雷舜云说道:“别想太多了,我们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明天去给翼杰大哥帮忙,我总觉得那个大门牙有问题,我们养足精神,明天盯着点儿。” “嗯。”雷舜云刚刚答应了一声,就传出“呼——噜——”声,连决淡淡一笑,也很快沉入梦乡。 第六百零四十八章 雌雄难辨 清晨,雄鸡报晓。 湿婆鬼蜮家养的飞禽也像此地的动物一般巨硕,所以雄鸡的打鸣声格外响亮,在睡梦中的连决听来,好像有一群野象在院子里嚎叫...... 雷舜云还在闷头大睡,连决拍了怕舜云的肩膀,雷舜云一下子坐了起来,大睁着双眼,惊惶道:“出什么事了!” 连决笑了笑,说道:“今天不能睡懒觉,要去给翼杰帮忙。” 雷舜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哦!快起来,我估计翼杰昨天晚上就兴奋地睡不着了。” 两个人穿戴整齐,出了屋门,看到绝心和云歌瑶双双走进门,一人端着一个铜盆,脸庞刚刚洗过,腮边的碎发湿润得成了绺儿,两个美丽的少女,一个空迥绝美如幽兰,一个灼然明媚若芙蕖,让连决和雷舜云呆看了一阵子。 绝心笑而不语,云歌瑶丢下一句“呆头鹅!”,挽着绝心的手臂一起回了屋子。 大嫂从院子里走了进来,看到连决和雷舜云,笑眯眯说道:“翼杰在院子里乘凉呢,早五更就来了,你们几个快吃饭,我带你们去大门牙他家。” “有劳大嫂了!”连决对和蔼的大嫂很有好感,难得露出少年气的憨笑,和雷舜云风卷残云地吃了早饭,到了院子里一看,翼杰坐在他那根竹制的躺椅上,正在闭目养神,翼杰的手指一下下快速地敲着椅肘,看得出心里极不平静。 连决和雷舜云转到翼杰正面去,正看见翼杰盯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装模作样地眯着眼睛,连决笑道:“翼杰大哥,走吧?” “走!”翼杰遽然睁开双眼,恨不得自己架起自己的椅子立刻去走。 连决乐道:“哈哈,不急,天还没有太亮,等那两个姑娘吃完早饭,一起过去吧。” 翼杰心里焦急难耐,扯着嗓子对着屋里叫了一声:“姑娘们,少吃点!时兴以瘦为美了哈!” “知道啦知道啦!”屋里传来云歌瑶笑哈哈的声音。 片刻,绝心和云歌瑶从屋里结伴而出,连决看到,她们两个人一会儿贴面私语,一会儿相视而笑,看起来猫腻得不行,连决再了解云歌瑶不过,她们两个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然云歌瑶不会放下心防和绝心那么亲密。 连决上前,背着手,问两个人:“你们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要你管?”云歌瑶脆生生地回了一句,绝心也是莞尔一笑,连决注意到,云歌瑶和绝心眼睛底下,竟然也浮着一圈淡淡的青,两个姑娘昨夜也没有睡好? “咳!你们都起来了!我还说在这里蹭个早饭,等等你们呢,年轻人爱睡懒觉不是?”门外,响起一个热情过度的声音。 大家不用抬头,也知道说话的人是大门牙,大门牙踮着小碎步跑进了漂流师的家门,大老远地喊着:“大嫂,还有没有饭啦?我蹭一顿!” 大门牙从厨房里端着一碗面走了出来,对着外面大声喊道:“金戈儿!金戈儿!怎么那么磨叽!” 连决一听,大门牙还带了一个人来?便往门外望去,一个十三四的男孩子走近了连决的视线,只不过这个男孩子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脸,他穿着一身打着七八个补丁的灰衣服,头发披散在脸上,乍一看像个小叫花子,因为那身衣服实在不像原本就是灰色,像是褪成那个灰白色的。 “金戈儿!你吃不吃了!你不吃可别说今天没力气!你今天要给我帮忙的!”大门牙摆摆手,招呼这个叫金戈儿的男孩子过来,抄过一个空碗,给他扒拉了半碗不到的面条,金戈儿端着面条,也没拿筷子,用手指头扒着面条吃。 连决几个人不由自主地盯着这个叫金戈儿的男孩子,他“呼哧呼哧”地用手扒着面条,鼻子还“呼呼”地哼着,嚼也不嚼就把面条咽进了肚子里,额前长长的刘海耷拉进碗里,油腻腻的头发和白花花的面条一起,被他吃进了嘴里,他顾着腮帮子一下子顿住了,黑魆魆的手指头往嘴里伸去,抠出一绺儿沾着面条渣的头发,然后把头发拨向脑后,再继续狼吞虎咽的吃面条。 很快,金戈儿就把面条吃空了,舌头舔着碗边,恋恋不舍地把碗放下,看起来没吃饱,可是不敢开口说的样子,不过,他刚才吃面条的样子,可把连决几个人“噎”得不轻。 金戈儿抹了抹脸,刘海也抹向了两边,几个人意外地发现,这竟然是个长得很是清秀的少年人,细细的挑起的眉毛,像修整过一般形如柳叶,眼睛不大,也生得十分细长,凌人中带着一股媚意,鼻梁也是细细的,嘴唇薄薄的,算不得十分出挑的相貌,但是十分耐看。 如果这个少年穿得不是一身松松垮垮的破衣服,只怕也有几分倜傥公子的俏意。 绝心轻轻地走到了连决身边,在连决耳边低声说道:“这是个女孩子。” “什么.....”连决愣了一下,要是先看到金戈儿的脸,听到绝心那么说,也许并不会很诧异,但是金戈儿吃饭那个样子.....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女孩子。 绝心既然这么说,应该不会出错,不过再看向金戈儿的时候,连决还是觉得她的模样生得奇妙,如果认作男孩,那么柳叶眉、吊稍眼就有一股薄情的俊,脸庞的骨感也很清逸,如果认作女孩的话,便觉得这姑娘长得不算一个美人,却算一个能让人回味的女孩子。 大门牙扒了两碗面条,心满意足地拍着独自,打了一个饱嗝,嬉皮笑脸地问绝心和云歌瑶,“美女们,赏个光去也去我家看看呗?” 绝心和云歌瑶实在不想搭理大门牙,但是碍于他要为翼杰诊治,便默然地点了点头,看到两个姿容绝色的少女愿意搭理自己,大门牙一脸乐开了花,说道:“那咱们还等什么?我那边都准备好了,快把翼杰兄弟带过去吧。” 第六百零四十九章 供奉的血鹫黑幔 大门牙嬉皮笑脸地问绝心和云歌瑶,“美女们,赏个光去也去我家看看呗?” 绝心和云歌瑶实在不愿意搭理色眯眯的大门牙,但是碍于他要为翼杰诊治,便默然地点了点头。 看到两个姿容绝色的少女愿意回应自己,大门牙一脸乐开了花,说道:“那咱们还等什么?我那边都准备好了,快把翼杰兄弟带过去吧。” 连决和雷舜云架起翼杰,漂流师家的大嫂也牵着小宝走了出来,说道:“我跟你们一起过去吧,要是没什么事我再回家。” 大门牙一愣,旋即挤出笑容,说道:“那敢情好啊大嫂,我屋子里脏得很,没怎么收拾过,你别嫌弃就是了。” 大门牙在前头带路,金戈儿像直不起腰杆似的,默默低着头跟在大门牙身后。 大嫂走快了两步,拍了拍金戈儿的后背,说道:“站直喽!这么驼着背会长歪的,好好的一个小伙子!” 听到这话,连决一愣,难道这轮回坞里不知道金戈儿是个姑娘?连决再看向绝心,绝心仍是点了点头,示意金戈儿是个女子无疑。 大嫂用手指搓着金戈儿身上的衣服,啧啧道:“金戈儿,怎么都不穿我给你做的新衣服?我给你做的多合身啊,你怎么穿来穿去,都是这一身破烂儿?” 连决看着金戈儿的背影,看到她低着头,晃了晃脑袋,也没有出声回答大嫂。 大嫂可能习惯了金戈儿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咳!你这孩子!不知道要好,以后讨不到老婆了!” “咳,不急不急,金戈儿还小,讨老婆早着呢。”大门牙侧过脸,对大嫂堆着笑,不过连决怎么看怎么觉得大门牙笑得一脸贼气。 左拐右拐,到了大门牙的家,大门牙的房子还算不错,高门阔院,进了大门,里面有东西两个厢房,中间的院子地上铺着青砖,墙上挂了不少肉干和肉肠。 大门牙领头进了门,扭头问道:“金戈儿,我让你烧的水呢?去看看开了没有?刀具呢?备齐了没有?” 金戈儿喏喏地应了一声:“在我屋里,我去端。” 说着,金戈儿一溜烟跑进西边的厢房,连决有些诧异,金戈儿竟然和大门牙住在一个院子里,轮回坞的人竟然不知道金戈儿是女孩子,听起来大门牙也不愿意吐露实情,大门牙究竟搞得什么鬼?这两个人什么关系? 忽然,一个猫儿叫般的声音响起来,“帮掀一下帘子......” 正是金戈儿在叫,连决最先跑过去,掀开了金戈儿屋门前的帘子,金戈儿端着一大盆热水,脑门上被热气蒸得汗津津的,连决顺势往金戈儿屋里瞥了一眼,真是一眼就一览无遗,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烧火用的灶台,连女孩子最常用的镜子都没有。 连决侧了侧身子,让金戈儿过去,金戈儿经过的时候,手臂难免地蹭到了连决的胸膛,连决看到身前的金戈儿低着头,脸上浮起两片红晕,更确定她是女子无疑。 大金牙让众人进他的屋子,连决一进去,立时感觉到脑子里一股晕眩,正对着屋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和一面墙同大的黑色幔子,漆黑的布面上,绣着一只血红色鹫鸟,鹫鸟周身飞舞着血红色的线条,看起来如同淬火,栩栩如生! 连决对这个图案再熟悉不过,恨不得一剑劈了它,这是炎魔族的标志,没想到这个大门牙到了湿婆鬼蜮这种地方还不忘本,还供奉着这等阴物! 大嫂领着小宝最后一个进来,一下子惊呼了一声:“哎呦!我的妈啊!你墙上挂了什么!” 大门牙点头哈腰地一笑,“大嫂别害怕啊,今天不是要为翼杰兄弟铸腿吗?我就把这个幔子挂上了,这样心里有底。” “是么.....”大嫂狐疑地盯着大门牙:“你家我可来过不止一回了,头一次见你挂这么个玩意儿,上次老三断了一个胳膊,也没看见你祭这么个大血旗出来啊!” 大门牙讪讪一笑,“这次活重么,大嫂,你要是觉得害怕,就别留在这里了,等会儿给翼杰兄弟看的时候呢,也有点吓人,别吓着孩子。” 大嫂似乎也不愿意多待,说了声:“我就在家,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再去叫我吧。”说完便领着小宝走了出去。 连决盯着这面令人心神难安的血鹫黑幔,感觉大门牙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古怪,按大嫂的说法,大门牙似乎也暗地里替人恢复过肢体,但是偏偏这一次挂了这件东西。 连决觉得,既然到了大门牙的一亩三分地,就一定要格外留神。 连决对绝心和云歌瑶说道:“大嫂刚刚出门,这里用不着你们,你们去追大嫂一起回去吧。” 云歌瑶满心好奇,还想留下来看,但是绝心已经意识到连决神色中的凝重,带着云歌瑶一同离开了大门牙家。 大门牙看到两个少女出门,并没有再说什么挽留的话,淡定得让连决愈发狐疑,连决在雷舜云耳边嘀咕了几声,雷舜云一怔,旋即认真地点了点头。 大门牙让翼杰在床上躺好,掀开他的裤管,认真地审视着他的伤口,赞叹道:“不愧是老拐子,这才两夜,伤口都愈合了,不过,呵呵,老拐子还是照我差多了,他撑破了天,也没法让断腿复原呐!” 翼杰一听大门牙说得头头是道,恨不得大门牙施法现在就给自己变出来一双新腿,大门牙吩咐金戈儿,“去端药汤来,给翼杰兄弟先喝了。” “还需要喝药汤?”翼杰知道大门牙是以炎魔族的心血炎魔术来恢复断肢,没想到也得循规蹈矩地喝药汤。 大门牙煞有介事道:“当然了,这是麻沸之物,你要是不喝的话,待会儿不疼死也得吓死啊!” 翼杰有些顾虑,但看金戈儿已经端着一小碗汤药走了过来,大门牙先倒出一半,用掌心涂抹在翼杰的断腿上,然后让翼杰喝掉剩下的。 翼杰为难地看着药汤,又看了看连决和雷舜云,看到他俩守着自己,便一梗脖子,把药灌了下去。 第六百零五十章 被暗算了! 金戈儿端着一小碗汤药向翼杰走了过来,大门牙先倒出一半,用掌心涂抹在翼杰的断腿上,然后让翼杰把剩下的喝掉。 翼杰为难地看着药汤,又看了看连决和雷舜云,看到他俩守着自己,便一梗脖子,把药灌了下去。 金戈儿接过去空碗,翼杰咂了咂嘴,打了一个药味浓郁的饱嗝,说道:“这药和....和花椒水似的......” 翼杰说完,连决听着他的声音像大着舌头似的,翼杰也觉得自己的脑袋晕乎乎的发沉,小腿肚子像转筋似的麻酥酥地抽动着,大门牙急忙凑过去,扶着翼杰慢慢地躺下,说道:“你睡吧.....哈....凡事不用管。” 翼杰看起来困极了,上下眼皮一个劲往一处粘,眼泪都顺着眼角淌了下来,后脑勺刚沾到枕头,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雷舜云看到翼杰这个样子,也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呵欠,感慨道:“都说打呵欠会传染,真是一点不假,我也觉得有点困......” 不光是雷舜云这么觉得,连决也觉得自己眼皮有点发沉,浑身肌肉有一种说不出的放松......大门牙大堂里没放凳子,所以连决和雷舜云一进门就坐到了一张空床上,现在恨不得倒头睡上一觉....... 连决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焕散......努力打起精神,但是潮水一般涌来的睡意不断顶着脑门,连决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呵欠,眼角也沁出了几滴眼泪。 雷舜云扶着床帮,有些支撑不住似的歪坐着,看着大门牙不断活动的身影逐渐变得朦胧..... 雷舜云恍然觉得自己一只手搭在了连决肩膀上,根本分不清自己的声音是大还是小,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只能竭尽所能地出声说道:“连决.....我这么觉得我那么困.....” 雷舜云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连决的身影猛地滑了下去,一下子栽倒在床上,雷舜云像是浑身骨头酥麻得散了架似的,跟着往床上一倒........ 雷舜云的耳朵刚挨着床边,就觉得一股黑甜的睡意顶着自己的鼻腔,直接冲向脑门,这会儿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恐怕就是睡他个一大觉! 雷舜云的上下眼皮一合,意识已经立刻滑向太虚.....正陷在现实和梦境的边缘,一股极冲的腥辣味飘入鼻子,雷舜云下意识地激灵了一下,只听连决的声音在自己耳边低声道:“别动,装睡.....” 雷舜云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但是本能地感觉到不妙,于是紧紧闭着眼睛,装作没从刚才昏迷般的睡意中醒过来一样,雷舜云刚刚是大头冲下睡过去的,这会儿觉得连决的手悄悄地探到了自己鼻子下面,往自己鼻孔里塞了一小缕棉花一样的东西,棉花散发着辛腥清新的气味,把雷舜云冲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雷舜云一动不动,眼睛稍微睁开一丝缝隙,偷偷地看了一眼连决,看到连决趴在自己身边,一动不动,后背随着呼吸微微地起伏,要不是知道连决刚刚做了小动作,雷舜云还真以为连决睡着了。 连决静静地侧躺在床上,竖耳倾听屋子里的动静,这会儿屋子里安静得很,大门牙也没有出声,一阵脚步声传来,同时响起一阵铁器碰撞的“叮当”声,是金戈儿从外面走进屋里,细声细气地说道:“刀拿来了,你想先对谁来?” 听到金戈儿这话,连决和雷舜云同时“咯噔”了一下,这个大门牙安得究竟是什么心?明面上给翼杰铸腿,把另外两个迷晕了还要动刀是怎么回事? 大门牙听到金戈儿的话,似乎惊了一下,怫然道:“死丫头怎么回事!得亏人是晕挺过去了,要是半醒半睡的,得让你吓得坐起来!” 连决听到“啪”的一声脆响,似乎是大门牙在金戈儿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金戈儿也没有吭一声。 连决只觉得一股热气袭来,有人正慢慢靠近自己,大门牙的声音说道:“你去把他上衣解开。” 雷舜云心跳急如擂鼓,不知道大门牙说的是谁,也不知道大门牙要做什么,不过,却不见自己这边有什么动静。 金戈儿轻轻地“嗯”了一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靠坐在连决身边,伸出一双凉凉的双手放在连决脖子上,开始轻轻地解连决的领口的绫带。 金戈儿的手极凉,连决颈后的皮肤上起了一圈鸡皮疙瘩,金戈儿看在眼睛里,突然一怔,手指头轻轻地在连决颈后划拉了几下。 连决心中一动,金戈儿似乎发现自己是在装晕了,她在自己后颈似乎写了一个字——“跑!” 连决心想,金戈儿是在诈自己,还是在给自己通风报信?仍然是一动不动。 大门牙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声:“怎么磨磨唧唧的,是不是看上这小子了?想多摸一会儿?你再磨叽,你来端这火钳筒,我给他扒干净!” 金戈儿慢吞吞地把连决的外衫脱下,手移到他的单衣,慢慢地将连决的单衣从胸膛剥到两边,露出连决强健的胸膛,似乎感觉到连决的胸口有男子灼然的热力,金戈儿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冰凉的手心贴在连决胸口上...... 连决感觉到,金戈儿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胸口,手指却在自己心脏上暗暗地敲击着,似乎是一种暗示..... 猛地,“哐当”一声铁器落地的重响,连决的眼睛稍微眯缝着一看,大门牙一脸怒气,两颗外翘的门牙被怒气顶着,似乎能犁地。大门牙把火钳桶往地上一撂,上来去揪金戈儿的耳朵,嘴里还骂骂咧咧道:“我让你赶紧脱了他的衣服,你这是干什么?发春呐?老子养你是让你在这时候发春的吗!” 突然,大门牙手一顿,往连决脸上一瞥,冷笑了两声,“怪不得老子白养你那么多年,你看不上老子,手指头不让老子摸一下,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小后生,哼哼,老子告诉你,你做梦吧,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不看看他身边是什么样的女人?告诉你,早先在摄魂窟的时候,攀鸿的女儿,那炎魔族的公主,喜欢这小子,这小子眼睛都不眨呢!” 第六百零五十一章 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看到金戈儿把手掌贴在连决的胸口,大门牙正骂骂咧咧,打眼往连决脸上一瞥,冷笑了两声,“怪不得老子白养你那么多年,你看不上老子,手指头不让老子摸一下,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小后生,哼哼,老子告诉你,你做梦吧,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不看看他身边是什么样的女人?告诉你,早先在摄魂窟的时候,攀鸿的女儿,那炎魔族的公主,喜欢这小子,这小子眼睛都不眨呢!” 连决听得心惊肉跳,没想到大门牙知道的事情远超过自己的想象,大门牙的图谋一定比连决想象的复杂得多! 金戈儿的声音冷冷清清的,“哪里是你想的这样了,我天生手冷,在他身上暖暖而起,他的胸口和一个小炭炉似的。” 大门牙的声音猛地激动起来,紧跑两步靠近连决,手掌也在连决胸口试探地一摸,紧接着快速收了回去,大门牙冷笑道:“死丫头,你不知道他的底细,他的胸口就好像老虎的屁股,可轻易摸不得,他胸口里有一个绝世的宝贝,谁要是得了,就能立地为王,他要是利用这个宝贝想让谁死,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金戈儿听罢,果然指头微颤,手掌离开了连决的胸口,连决心里激起一阵惊涛骇浪,已经陡然明白过来,这个门牙竟然知道自己的胸背之间潜藏着炎族圣物——火魄之深,难道他这一番图谋的东西,就是火魄之深! 连决按兵不动,紧闭着双眼,还是装作昏迷不醒,准备看看大门牙的下一步动作。“铛”一声钝响,大门牙从铁桶里捡起一根火钳子,吩咐金戈儿把火炉点着。 金戈儿慢吞吞地生着火,问道:“你要杀他?” 大门牙把火钳子在火舌上烤着,说道:“我无意杀人呐,不过,这小子要是因为这个死了,那就是他命不好了!” 大门牙说着,竟然兴奋地笑了两声:“合该我命好,先前在摄魂窟的时候,我不过是通天殿里一个看鼎的侍卫,被青鼠那老头子教了几手,学了点修补人残胳膊断腿的伎俩,别说攀鸿,连秦长辉都没正眼看过我,谁能想到连决有朝一日,会落在我手上!” 连决明白了,这个大门牙在摄魂窟地位极低,但是却处在通天殿那个特殊的地方,所以知道的事情多于常人,不然,自己身上有圣物火魄这件事,放在整个炎魔族,也是没几个人知道的。 金戈儿不痛不痒地问了一句:“他要是死了,你怎么和师傅交待?” “我要和他交待?”大门牙失笑,“去年师傅断了一支胳膊,要不是我,他现在都成独臂人了,你以为这小子能比我有用?” 连决心中庆幸,幸好自己昨夜和漂流师达成了同盟,不然,遇到今天这个情况,真的很难断定漂流师会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大门牙陡然说了一声:“钳子烧好了!死丫头你起来,别烫着你,我要把这小子体内那个宝物挖出来,你快把我那个宝盒拿过来,那宝物可是见不得光的,要是咱俩不小心碰到,准备烧个灰都不剩!” 连决心里冷笑了一声,“算你知道圣物火魄的厉害,幸亏明珠妹妹给我备了醒神药,要不然今天就折在你这孙子手里了!” “咻”的一声,大门牙吹了一下烧得通红的火钳子,似乎很满意地笑了笑,便把火钳子向连决伸去—— 猛地,连决睁开双眸,眸亮如电,长身暴起,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连决光着强健的上半身,矗立在大门牙面前,长长的手臂一伸,抄过零散在床上的衣裳,利落地披在背上,似笑非笑地瞧着大门牙,悦声问道:“相中我哪个地方了,不劳大驾,不如,我亲自动手?” 大门牙的眼睛瞪得像酒瓯一样圆乎乎的,两片宽大的嘴唇咧得老大,门牙像快被甩飞了似的,结巴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醒的........” 连决悠哉地盘腿坐在床上,慢悠悠地扣着衣襟斜扣,“就没睡着,听到你的妙计着实有趣,打算多听一会儿,怎么着?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雷舜云一直在旁边佯装昏睡,听到连决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也睁开眼,坐了起来,双目如炬地盯着大门牙,啐道:“这知道你这玩意不是好鸟,刚把我们骗进屋,就琢磨着谋财害命了!” 连决对雷舜云说道:“你去叫漂流师来,看看他怎么处置这个大门牙。” “好!”雷舜云利落地应了一声,跳下床,推门就出去了。 大门牙的脸色已经白了,脸上还挂着死不认账的贼笑,“小子,我可告诉你,任你在大陆上是横冲直撞的主儿,到了这个地方,谁都不认得你,你算什么东西,我和漂流师可有过命的交情,他用得着我!你把他叫来,你以为他能给你撑腰!别做梦了!” 大门牙现在也是死鸭子嘴硬,心知就算漂流师真的袒护自己,凭连决的本事,自己这会儿未必是连决的对手,这会儿东窗事发,大门牙反而盼着漂流师来,漂流师只要来了,说不定天平就能倾斜到自己这边! 连决知道大门牙既然曾经能在通天殿当差,修为一定差不了,自己现在不能动用功法,如果硬碰硬,自己未必是大门牙的对手,而且大门牙房间里似乎机关重重,刚才自己就没看到大门牙释放迷烟,也没闻到什么怪味,就差点被这家伙迷倒,足见这个大门牙诡计多端! 轮回坞已经是大门牙最后一处老巢,所以大门牙也没有要溜的意思,有些心虚地靠墙站着,不时地瞟向门口,似乎是想看看雷舜云请来了漂流师没有。 忽然,门外传来连声疾呼,“连决!连决!你没事吧!师傅来了!” 随着一阵鼓点般剧烈的脚步声,雷舜云跌跌撞撞地跑进里屋,一看到连决正襟危坐,一下子舒了一口气。 第六百零五十二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 湿婆鬼蜮的轮回坞,已经是大门牙最后一处老巢,即便是被连决识破了诡计,大门牙也没有脚底抹油要溜的意思。 连决坦然地坐在床沿,大门牙有些心虚地靠墙站着,不时地瞟向门口,似乎是想看看雷舜云请来了漂流师没有。 忽然,门外传来连声疾呼,“连决!连决!你没事吧!师傅来了!” 随着一阵鼓点般剧烈的脚步声,雷舜云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里屋,一看到连决正襟危坐,一下子舒了一口气。 雷舜云刚才昏头昏脑地趴在床上装睡,听连决和大门牙的对话,也是听得五迷三道,刚刚连决让雷舜云去叫漂流师,舜云想也没想就冲出去了,一直到和漂流师往大门牙家里赶,雷舜云才想起来连决不能动用功法,要是大门牙真得恼羞成怒和连决交手,连决未必占得了上风! 连决不疾不徐地站起身,看到雷舜云已经和漂流师一起赶了过来,漂流师一脸怒色,雷舜云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来雷舜云已经在路上和漂流师交待过事情的原委了。 漂流师板着脸,进门就问:“连决呢!” 连决迎到门口,说道:“大哥,我在这。” “没事就好。”漂流师眉毛一掀,点了点头,冷电似的目光继而射向大门牙,漂流师的目光凶得好似能杀人,大门牙何曾见过漂流师面露这等凶相?一下子就慌了,大门牙一下子咧着嘴哭嗥着,又堆着巴结的笑,脸上的表情真是哭笑不得,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大门牙一下子跪倒在漂流师面前,膝行几步,一下子抱住了漂流师的大腿,一句一声“亲哥”地叫起来,“亲哥哎,可饶了我这一回吧!我知道我坏了规矩,可你用得着我啊!大伙儿用得着我啊!亲哥哎,这小子可是个外人啊!” 漂流师板着脸,猛地蹬了一下腿,把大门牙甩在地上,冷冰冰地说道:“你既然知道你坏了规矩......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大门牙歪在地上,仰着脸,瞠目结舌地看着漂流师,看着漂流师“铁面无私”的脸孔,似乎是当真一点情面也不想给自己,大门牙舔着脸,“咯咯”笑了两声,示好地说道:“师傅啊,您不是真想拿规矩处置我吧?您想想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退一万步,规矩不还是您定的吗?您万一有个伤有个痛的,身边没有我,可没地方寻我了!” 漂流师眼珠子咕噜一转,没有人和对自己有利的人过不去,看到漂流师似乎有些动摇,大门牙急忙说道:“师傅,我今天可是鬼迷心窍了,可这些事儿,也没跑到我家门外面去啊!您要是把我当个屁放过去了,眨眨眼,这个事儿就完了!” 连决只是默默听着,雷舜云已经气不过,抢先说道:“要不是连决及时察觉,那就被这个大门牙拿刀子捅死了!光天化日就敢杀人行凶,这种人能留么!” “天地良心啊!”大门牙一嗓子呼号出来,“我真是一时鬼迷心窍啊!可要是因为我一时糊涂,就要了我这条命,我才冤啊!” “怎么!你的命是命,我们俩的命就不是命了!怪不得你先迷晕了翼杰大哥,原来是怕他坏你的好事啊!”雷舜云怒道。 漂流师一听翼杰也被迷晕了,往翼杰那边一看,翼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真像是死过去了似的,漂流师急忙走过去,探了探翼杰的鼻息,大门牙急忙说道:“是麻过去了!会醒的!” 连决不想在漂流师面前,跟大门牙做什么礼仪道德之争,这里不是什么衙门,也没有什么不能更改的教条和法度,在这样一个还在拿兽皮做衣服的湿婆鬼蜮,处处是流亡的人,处处是待耕的田,一切都是利益至上,大门牙有这种能让人残肢复原的绝活,在这个野兽出没、劳力金贵的地方,是万分稀缺的,但是自己差点就死在这个炎魔族人手里,连决绝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想到这里,连决轻轻地一笑,只是说了一句:“若有金矿做靠山,也不必这么辛苦,少了许多受伤的风险。” 连决短短一句话说得轻巧,在漂流师听来,却是惊心动魄,连决的意思明显是在说:你们现在之所以动不动受伤,就是以为过得太穷太辛苦,如果你们得到了金矿,也不用和野兽争食物了,只在圣河上来回采买即可,大门牙已经彻底得罪了连决,漂流师必须要在两个人之间做一个取舍了! 漂流师的眉毛重重地一拧,脸上的阴晴变化,纵然是大门牙也读不懂,大门牙曾经偷偷跟着漂流师溜去过后山,但是从没有搞懂漂流师和木子安究竟在搞什么把戏,大门牙根本不知道,一个在轮回坞刚刚出现了两天的连决,怎么这么快就在漂流师面前有了话语权! 忽然,连决感觉到旁边有一个人,看起来非常的不对劲! 这个人就是金戈儿。 从连决和大门牙默默对峙的那会儿,金戈儿就一直守在旁边,低着头听着,也不说话,可从漂流师进门开始,从连决说的话占了上风开始,金戈儿就在旁边瞪着眼睛、鼓着腮帮子,目光晶亮地扫视着大门牙和连决。 金戈儿嘴里像含着一口水,一会儿咽下去一会儿又含住了似的,好像心急有话要说,但是又找不到合适的契机,急得心火只能从眼睛里冒出来! 连决刚刚听见了大门牙和金戈儿的对话,知道大门牙对金戈儿的心思不一般,金戈儿对大门牙说不定早有积怨,连决深信“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便给金戈儿一个眼神,示意她有什么话,就说出来。 连决和金戈儿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金戈儿的眼睛蓦地一闪,好像藏着一束铁花,在空气中爆裂了一下,得到连决眼神的鼓励,金戈儿握着双拳,上前迈了一步,尽量提高了声调:“他会的,我都会!” 第六百零五十三章 最后一根稻草 连决装作昏迷的时候,听见了大门牙和金戈儿的对话,知道大门牙对金戈儿的心思不一般,金戈儿对大门牙说不定早有积怨。 连决一直深信“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对付大门牙这种货色,根本不难,连决悄悄地递给了金戈儿一个眼神,示意她有什么话,就说出来。 连决和金戈儿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金戈儿的眼睛蓦地一闪,好像藏着一束铁花,在空气中爆裂了一下...... 金戈儿得到连决眼神的鼓励,紧紧攥着双拳,上前迈了一步,尽量提高了声调,猛地叫了一句:“他会的,我都会!” “什么!”众人惊愕,并不是听准了金戈儿说了什么,而是诧异这个一直焉了吧唧、细声细气的“小伙子”,怎么突然高声叫了一句。 看到漂流师惊愕地看着自己,大门牙的眼珠子更是快要瞪了出来,金戈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了挺瘦瘦的胸膛,站了出来,一字一句道:“我说,他会的,我都会,跟着他这些年,除了他那些害人的伎俩,我什么都学会了!” 漂流师仍然是一脸半信半疑,毕竟这个金戈儿一直不显山不露水,根本没有人知道“他”有什么本事,如果“他”这会儿说会,回头严惩了大门牙,“他”又不会了,那以后谁有个伤有个痛可就难整了。 连决看出了漂流师的狐疑,知道若不打消漂流师的疑虑,他心中天平一定会一直摇摆不定。 连决嘴角微微扬起,问道:“翼杰大哥就躺在这里,你能做到么?可不要说大话!” 金戈儿紧紧地攥着手,昂了昂下巴,说道:“没什么难的,只要不是换头换心换肝!即便是换心换肝,他也做不来!” 金戈儿戟手一指,指向了大门牙。 大门牙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根本没想到“兔子急了会咬人”,再焉的人,一直受到压迫和欺辱,也会有反目而起的一天! 大门牙颤颤地伸出手,惊愕道:“你.....你这个白眼狼死丫头!你说什么!你什么时候偷学了老子的本事!老子不会你能做出来!” 金戈儿苍白着脸儿,苦笑道:“不偷着学,难道一辈子为奴为婢为妓为妾么?你太小瞧我了,你以为你杀了我娘,用了我爹的腿给你锻了一副新腿,我不知道么?” 说道最后,金戈儿那清秀得几乎看不出是女孩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冷笑。 大门牙已经呆得说不出话来,漂流师目光一凛,身躯下意识地颤了一下,扭头对雷舜云说道:“不要声张,快把你大嫂喊过来!小宝也不要带,让阿蛮看着小宝!” 雷舜云“奥”了一声,一扭头跑了出去。 漂流师不可置信地盯着金戈儿,这个瘦小的人儿,跟着大门牙来到轮回坞有快一年的时间,一直像一根小草一样不起眼,没想到今天突然亮了这一手,大门牙咧着嘴开始大哭,生怕金戈儿吐露出来什么,漂流师一脚把大门牙踹翻在地上,指着大门牙冷喝道:“别出声!还嫌动静不够大,不够丢人现眼!你给我把嘴闭上,我不让你说话,你敢说一句,我现在就一刀劈了你!” 漂流师眼睛里的怒火几乎喷出来,两条浓黑的眉毛几乎连成了一条线,大门牙知道漂流师是个宅心仁厚的人,哪里见过他这副样子,立刻乖乖地噤声一句话也不敢说。 漂流师看着金戈儿,恐怕自己说得不清楚,故意放缓了语速,“你....你是个姑娘家?” 大门牙听到这话,在一旁窘得老脸通红,但是毕竟是自己先说漏嘴的,也不好分辩什么,只是低着头抠着自己的衣带。 金戈儿点了点头,说道:“从小,爹娘都说我长得像个男孩儿,一带我出去,骗外人说我是男孩,但是大家又觉得我带着几分姑娘气。” 漂流师赞同地点了点头,觉得金戈儿长得真是奇妙,都说女生男相为美,男生女相为俊,一张脸里十分带了三分异相,绝对是倾国倾城的苗子,但是这个金戈儿,一张脸庞五分男相、五分女相,虽然不算个美人儿,但是你要是瞧住了她的脸,就觉得这张脸韵味万千..... 漂流师盯着金戈儿,说道:“听你刚才说的,你的家世有冤屈?我给你个机会说出来,你一定要诚恳相告.....不然,我就把你当大门牙的同党一起打发了!” 大门牙一听到这话,知道漂流师有发落自己的心思,吓得脸色一下子白了,想为自己求情,又不敢出声,喉咙里像一只丧家犬似的“呜呜”了两声。 金戈儿鼻子抽了一下,薄薄的唇角向一边一抬,掀起几分薄凉,“我是悬川人。” 一句话,就激得连决心中掀起惊涛海浪,真像是他乡遇故知了一样,自己不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悬川人都如此,要是雷舜云在场,听到这句话,那不得当场撕了大门牙? 漂流师听到这句话也很惊愕,脸上浮起一丝不安,漂流师甚至,这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的湿婆鬼蜮、轮回坞,为什么能容得下这些人?为什么能存在至今还不被各大势力兼并与剿灭?就是以为,这个世界上需要一个这样的地方,需要一个能容留这些天涯沦落人的地方,需要一个能让人觉得来到此地就是轮回的地方。 只有被这些人需要,这个地方的存在,才能被守口如瓶,才能一直延续下去。 这些人守口如瓶的原因,就是这些人已经在大陆任何地方,走到了穷途末路。 所以,这个地方最怕的人,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也不是身无分文的穷人,而是根本不属于这个地方、有家有室一直想着离开的人,以及被骗到此地,身后有强大势力的人。 金戈儿就是第二种,她被大门牙蒙混着来到了这里,但是她竟然是悬川人,悬川时一个什么样的国度?漂流师再清楚不过,驻守此地那么多年,漂流师就没收留过一个悬川人。 大门牙拐骗了一个悬川女子来到这里,就是带来了祸患! 第六百零五十四章 颠沛流离中的少女 漂流师知道,大门牙拐骗了一个悬川女子来到这里,就是带来了祸患! 放眼整个炎巟大陆,由玄冰族辟地建国的雪国悬川,是一个法度与民力都空前强盛的国度,即使当年被炎魔族尸毒蛊虫迫害的流民,也受到悬川极力的安抚,漂流师在湿婆鬼蜮接应多年,见过大陆上形形色色的人物来投生,却从未见过一个悬川子民在大陆上走投无路。 漂流师盯着金戈儿,喉结不安地颤了颤,道:“你继续说下去。” 这时候,漂流师家的夫人已经进了大门牙家的大门,急急慌慌地从院子赶到了屋里,大嫂应该是路上听了雷舜云的话,现在脸色有些煞白,大嫂扶着雷舜云站着,杵在门口,也不进屋子里来,准备先听金戈儿说完。 金戈儿一张清隽得过分的脸上,毫无凄楚之色,一双细高挑的黑眼眸里,盛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漠和薄凉,金戈儿细声说道:“我家在悬川西北的静夜寨,家里有爹、娘还有弟弟我们一家四口人,虽然地处偏僻,但悬川外围有天罗网保护,我们的日子一直过得安详无事,直到去年,寨子里突然涌入了炎魔门徒,掳走了我们寨子里许多男女,我们家过得警惕,本以为不会有什么差池,没想到,有一天夜里,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半老头儿敲我们家的门,说自己是邻村的,家里进了炎魔门徒,家里人呢被杀了,他趁人不注意跑出来的,希望我们家收留他给他口吃的,给他包扎一下,他天亮就走,我们绝对不要轰他走。” 说到这里,金戈儿慢悠悠地瞥了大门牙一眼,一双寒星刀似的眼睛发出冷光,大嫂捂着胸口问道:“就是....就是大门牙?” 金戈儿点了点头,脸上虽然已经心灰得没有了哀痛神色,但是声音仍有抑制不住地轻颤,“当时是夜里,我们也看到这个半老头子两腿受了刀伤,地上流了一滩血,脸色都煞白了,穿得衣服也是平常人的粗布衫,谁能想到这是个炎魔族人?把他放进屋里以后,我娘给他端了热汤,我爹给他腿上的伤口止血敷药,没想到——当天夜里——” 金戈儿的目光像一捧凛冽的冰水,猛地一晃,说道:“那天夜里,我爹守着他,我和娘还有弟弟在另一间房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到一声惨叫,我一下子睁开了眼,发现我娘也醒了,我弟弟也醒了,都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似乎是我爹的——” 金戈儿的眼眸里这才浮起一丝泪花,让她的脸有了一些女子的朦胧,金戈儿说道:“当时,我娘觉得不对劲,就让我和弟弟等在房里,我娘去那个房间里看看,我搂着我弟弟,在屋里等着我娘,一等二等不回,我就觉得肯定出事了,我让我弟弟藏在床底下,然后我就去了我的爹的房间——” 金戈儿冷眸盯着大门牙,声音里已是恨入骨髓的漠然,“当时,我一进门,一下子吓呆了,我看到了一屋子的血,地上、炕上、墙上都是血.....我第一眼就看到了我娘躺在地上,她的身上没有血,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等我过去的时候才发现.....我娘已经断气了.....然后....我在地上看到了两根血淋淋的断腿,没有看到我爹和那个半老头,我忽然听到灶台后面有响声,我绕过去一看,一下子看到了我爹的半截身子!我爹的两条腿已经没了,这个大门牙的腿竟然也没了,但是我爹已经死了,就是这个大门牙,他正用一种邪门的法术,把我爹的双腿往他身上安.....当时我吓得一下子尖叫出来,大门牙用什么东西扔了我,我一下子就晕过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船上,船下的河水很怪,是银子一样的白色,大门牙的腿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他威胁我,说我的命被他捏在手里,我要想活命,就得听他的!” “大门牙!”大嫂猛地高喝一声,“金戈儿说的是真的?” “哎,哎.....”大门牙低着头,不敢应声。 漂流师和大嫂互相对视了一眼,大嫂轻声问金戈儿,“刚到这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金戈儿苦笑着撇了撇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反问,“如果我一来就说了,你们会听么?这个大门牙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给师傅接上了一根手指,我当时就知道,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就算我说了,也没有人会真正地管我,不是吗?” 漂流师和大嫂都是一怔,金戈儿这话说的不错,连决和雷舜云也对这个金戈儿暗中佩服,一个一夕之间家破人亡的女孩,跟着自己的仇人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却能忍气吞声到现在,一直到学到能够击败仇人的本领,绝对不是一般女子能做到的。 金戈儿苦笑道:“从那以后,我就装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每次这个大门牙给人治病,我就跟着看,我识字,我就偷偷看大门牙私藏的咒法古籍,后来我发现,被他看到他也不管,呵呵,他竟然觉得,我学会这些东西,是为了帮他打一辈子下手......” 漂流师盯着大门牙,冷声问道:“轮回坞里比你作恶多端的人有的是,但是你千不该来到这里的时候谎报家门,万不该今日暗害连决兄弟,你还有什么话说!” 大门牙面如土色,耷拉着头,有气无力地哼哼道:“我一个快成糟老头子的人了,就想霸住一个姑娘,生个一男半女的,传传我们家的香火,我就是觉得这个地方又不熟悉,要是不说她是个男的,我指不定得被多少人算计着呢......” 漂流师看向金戈儿,问道:“你说你会大门牙的手艺,你莫骗人,要是你不会,我可要把你一起处置了!” 金戈儿昂了昂头,傲然道:“翼杰大哥服了麻汤,已经睡熟了,交给我就是,等他醒过来,我让他有一副好腿!” 第六百零五十五章 金戈儿 漂流师看向金戈儿,问道:“你说你会大门牙的手艺,你莫骗人,要是你不会,我可要把你一起处置了!” 金戈儿昂了昂头,傲然道:“翼杰大哥服了麻汤,已经睡熟了,交给我就是,等他醒过来,我让他有一副好腿!” 漂流师也有几分豪气,说道:“好!翼杰兄弟姑且交给你....我知道这门异术,需要一人偿一人,但是现在没有合适的人,等有了.......” “还用等吗?”金戈儿声音细细的,说话声却很稳,指了指萎缩在地上的大门牙说道:“他杀了我爹爹,窃了我爹爹的双腿,就把我爹的腿换给翼杰!” “啊!”大门牙没想到金戈儿会第一个拿自己开刀,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夺门就要跑出去,连决闪身冲过,一臂横栏住屋门,将大门牙推回屋子里,大门牙立刻跪地求饶,哭爷爷告奶奶似的讨饶道:“我今天真是鬼迷了心窍了!师傅!大嫂!几位少年英雄,都饶了我吧!” “你做惯了害人的勾当,有什么脸求饶!”雷舜云飞起一脚,将大门牙踹倒,漂流师给夫人使了一个眼色,夫人走到金戈儿身边,和她耳语几句,然后领着她到了里屋,片刻之后,大嫂说道:“金戈儿的确是个姑娘家。” 漂流师沉着脸点了点头,知道大门牙决不可再留,这种欺上瞒下之徒,尽早除掉,才能警示后者,而且,如果金戈儿真的学会了大门牙的绝活,大门牙更没有活着的必要,大门牙不死,难以和连决几个人进一步交心。 漂流师皱了皱眉头,忽然,他的手往胸襟里一摸,摸出一根长长的鱼线,然后飞快地吊起大门牙的手腕,将大门牙的双臂反剪在背后,紧紧地捆了起来。 漂流师对金戈儿说道:“现在大门牙交给你处置了,要是能把他身上有用的地方利用给翼杰兄弟,那是最好。” 说着,漂流师看了连决一眼,算是对连决示好。 金戈儿撇了撇嘴,清隽的脸庞浮起一丝冷毅,她走上前,走到大门牙面前,忽然对着大门牙的脸劈脸就是一个耳光,金戈儿的手拂过,连决几个人愕然地发现,大门牙竟然一脸的鲜血,疼得嗷嗷直叫,再看金戈儿手上戴着一串奇异的戒指,金戈儿冷笑一声,啐道:“早不顺眼了!” 金戈儿的手一扬,“啪嗒”一声,两颗白森森的獠牙似的门牙,泡在了地上的血泊里。 连决和雷舜云相视了一眼,这金戈儿出手够狠,一抬手,竟然把大门牙最有特点的两颗门牙给薅了! 众人正在瞠目间,金戈儿忽然对着漂流师和大嫂跪了下来! “金戈儿,你这是干什么!”大嫂吃了一惊,赶忙去搀扶金戈儿。 金戈儿凛眉敛目,说道:“金戈儿有三个不情之请,望师傅和大嫂答应,如果师傅愿意答应,金戈儿愿意永生留在轮回坞听从师父和大嫂差遣。” 看到金戈儿说得极为庄重,漂流师说道:“你先说说看吧,咱们这里规矩多,你是知道的,我也未必能答应你。” 金戈儿点点头,说道:“第一,大门牙杀我一家,将我骗来此地,我将他的双腿还给翼杰大哥以后,我必须要大门牙的命来偿我父母的血债!” 大门牙一听,双臂立刻在背后乱拧着,刚要哭喊,漂流师弯腰从地上抄起一团麻布,胡乱往大门牙嘴里一塞,对金戈儿说道:“第一条我答应你!” 听到这话,雷舜云也跟着舒了一口气,有一种恶人终有恶报的痛快,雷舜云看向连决,发现连决面色十分平静,仿佛已经忘了刚刚和大门牙的怨怼。 金戈儿听到漂流师答应自己的请求,也只是淡淡点头,引得连决心中一阵佩服,一个少女能做到如此喜怒不形于色,实属罕见,连决忽然有一种预感,有朝一日,金戈儿绝对不同凡响。 金戈儿继续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被大门牙那个贼人连夜偷出家门,连自己父母的尸身都没有安葬,如今,这普天之下,我只是一个畸零人,如果我爹的双腿换给了翼杰大哥,我希望我能每日侍奉在翼杰大哥左右,请师傅、大嫂为我们证婚!” 此话一出,不光是漂流师夫妇,连决和雷舜云都吃了一惊,没想到金戈儿这个姑娘这么有主意,今天早上还像大门牙身后一条不起眼的小尾巴,这会儿已经像猫玩耗子似的玩死了大门牙,还顺手把自己嫁了出去,姑娘都这么说了,漂流师夫妇焉有不允之理? 果然,漂流师和夫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眸里都饱含惊讶,大嫂愣了愣,忽然眼眶里浮起一丝热泪,叫了一声,“丫头哎!真是个让人可怜可爱的姑娘,你这么有主意,大嫂岂能为难你,等翼杰兄弟醒来了,我和你大哥就当你的娘家人,给你们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多谢哥嫂。”金戈儿倒头又是一拜,神色却坚如磐石、淡泊如水,连决深知,金戈儿的眼泪怕是在失去亲人那一晚就流光了,从早上到现在,就算她提起家中惨事,也没看见她流下一滴眼泪。 连决最佩服金戈儿的是,这是金戈儿和翼杰的第一次见面,她就给自己定下了终身,只是因为要将大门牙从自己父亲身上夺去的双腿换给翼杰,连决不知道该说金戈儿是至情至性,还是理智至极,虽然这件事只发生在这一方小小的屋子里,但是连决已经感觉到金戈儿超凡的杀伐决断能力。 漂流师见金戈儿提的两条请求都不过分,神色也坦然下来,说道:“金戈儿,你最后一个请求是什么,说吧。” 金戈儿一向淡泊的神情,这才有了一丝触动,她的清秀的鼻翼抽吸了一下,眼圈微微发红,微微闭上眼眸说道:“那天夜里,我让弟弟躲在了床底下,我不知道大门牙有没有杀他.....我一直不敢问......” 第六百零五十六章 该死的 漂流师见金戈儿两个要求都不过分,神色越来越坦然,慢慢说道:“金戈儿,你最后一个请求是什么,直接说吧。” 金戈儿一向淡泊的神情,这才有了一丝触动....... 她的清秀的鼻翼抽吸了一下,眼圈微微发红,微微闭上眼眸,说道:“那天夜里,我让弟弟躲在了床底下,我不知道大门牙有没有杀他.....我......一直不敢问......” 连决和漂流师几人听到,不禁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连决明白金戈儿的感觉,先前,连决在风泉水镇的时候,听老吴讲起过一个叫任钧的男人,任钧的家里有娇妻幼子,有一天,他出了一个远门,两三天回家后发现,他的家里遭了贼,贵重的东西都不见了,最要命的是,他的妻子幼儿也不知去向! 任钧和妻子极为相爱,他知道妻子一定不会做越轨之事,他翻遍了家里的每个角落,越来越不对劲,墙角里有不少女子的长发,长发上还沾着血,他还从里屋的床底下翻出来了一只男童的鞋子,鞋边上也沾着已经干枯的血迹! 任钧当时的感觉如同晴天霹雳,他疯了似的冲出家门,把附近找了一个遍,还把附近的邻居都追问了一遍,但是都没有人听到他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一个和自己妻子交好的女人说,这两天她去串门,发现任钧家里没有开,女人还以为任钧的妻子是和任钧一起出门了,也没有多想。 从那以后,任钧像着魔了一样,不舍昼夜地寻找自己的妻子儿女,他不断地找那两三天里出现在自己家附近的陌生人、寻找有没有路过的人可能听到自己家有什么动静,他还去更远的地方,询问有没有见过自己的妻子和儿女...... 不知道任钧找了多久,走了多远,有一天,他路过风泉水镇,在风艾酒馆里喝了一杯老吴的酒,老吴问任钧,他怕什么? 任钧说,怕找不到,但又怕知道了肯定找不到的线索,如果他有一天发现自己的妻子儿子已经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他宁愿在寻找的路上.....如果真相不是自己愿意看到的,他宁愿一辈子找下去...... 过了一两年,任钧来到了风泉水镇,老吴第一眼没有认出来他,老吴眼里现在的任钧,已经是一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流浪汉,老吴管了他一顿酒,没有问任钧他家人的消息,任钧也像傻子似的吃吃喝喝不说话,一直到任钧要走的时候,乞丐一样任钧站在酒馆门口,对老吴说了一句话。 老吴一直忘不了只有像傻子一样自欺欺人才能活下去的任钧,背对着自己说的那句话:“很久以前,我活得很幸福....她们找不到以后,我抱着一点希望一直走一直找....也算得上幸福....后来我找到了她们,也让那个杀了她们的人偿了命,但是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自己算不上一个人了.....” 漂流师夫妇长居此地,什么样的人情世故没见过?他明白金戈儿的感受,于是说道:“金戈儿,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金戈儿低着头,声音泛酸地说道:“师傅,你帮我问大门牙,如果那夜,他没有发现我弟弟藏在床下,我弟弟就有可能活着,我需要你帮我去找我弟弟。如果那天他杀了我弟弟,你就告诉我,大门牙已经记不清了......” “嗯。”漂流师慎重地点了点头,拽起大门牙,把大门牙一直拽到门外,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漂流师才把大门牙拖回了屋里,大门牙的嘴里仍然塞着麻布,麻布已经被大门牙的豁嘴流的血给浸透了。 漂流师眼眸精亮,笃定地对金戈儿说道:“大门牙不知道你弟弟藏在床下面,他也没动你们家房子!附近的人一定会知道你家出事了,你弟弟一定还活着!” “天.....”金戈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红润起来,她有些晕眩似的踉跄了一步,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无声地抽泣起来。 大嫂急忙走过去,搂住金戈儿的肩膀,安慰道:“丫头,你弟弟的事情,我们一定会给你办妥的!” 金戈儿眼睛里立刻放出迫不及待的光芒,但是这光芒只闪烁了一瞬,就平静下来,金戈儿低声说道:“谢谢师傅和大嫂.....” 金戈儿把目光移向床上仍然在昏睡的翼杰,说道:“不能再耽搁了,我要为翼杰大哥诊治了,等会儿屋子里血气太重,大家先回避吧。” 金戈儿话音刚落,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的大门牙立刻扯着嗓子吱吱直叫,大门牙咬着血布,脖子上挣起青筋,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像一只待宰的驴一样嘶叫着...... 金戈儿端起桌子上麻汤的残羹,稳步走向大门牙,一把揪掉大门牙嘴里的塞布,大门牙刚咧着嘴要哭喊,金戈儿的大拇指和食指已经像老虎钳一样张开,一下子戳进了大门牙的嘴里,金戈儿的拇指和食指从里面撑着大门牙的腮帮子,快把他的腮帮子撑破,像填鸭一样,金戈儿把麻汤一股脑灌进了大门牙的喉咙里..... 大门牙被灌光了汤药,七荤八素地摇晃着,金戈儿似乎不满意他迷迷糊糊地迎接最惨的时刻,从头到尾都没笑过的金戈儿,此刻露出一点点凉凉的笑意,凑近大门牙的耳边,悄声说:“你敢睡么?等你睡过去,你就要死了.......” 大门牙的眼睛瞪得像一双死鱼眼,像是看一条被自己亲手豢养出来的毒蛇一样看着金戈儿,大门牙使劲地咬着自己的舌头,指甲在自己身上掐出血痕,不敢睡过去,想再多活一会儿...... 但是大门牙的眼睛渐渐像蒙了一层雾,上下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合并.....金戈儿微笑着看着大门牙,那种像是哄睡一样的安详微笑,甚至看得连决一阵后背发冷..... 在这一瞬间,连决深知复仇的意义是什么,却忽然有些迷茫,复仇的底线是什么..... 大门牙忽然像犯了哮喘病一样,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口呼吸,喘了一会儿,大门牙像一只被放干了血的大鹅,“噗通”倒在地上.... 第六百零五十七章 人若犯我 加倍奉还 被金戈儿灌完麻汤,大门牙挣扎了一会儿,突然像犯了哮喘病一样,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口呼吸,喘了一会儿,大门牙像一只被放干了血的大鹅,“噗通”倒在地上....... 金戈儿细声细气地说道:“师傅、大嫂。” 金戈儿又看了看连决和雷舜云,说道:“待会儿屋子里血气太重了,大家出去吧。” 连决暗中咋舌,无法想象待会儿屋子里会是一个怎样惨不忍睹的血腥场面,更令人骇然的是,这话是从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连决点了点头,和雷舜云合力把大门牙抬到了床上,放在翼杰身边,便退出了屋子。 唯恐屋里突生变故,连决和漂流师几个人不敢远离,只是在院子里守着,漂流师拣了一个石鼓坐下,从腰间摸出一支烟枪,点着抽了几口,一直低着头也不言语。 大嫂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颇为自责地喃喃着:“我真是年纪大了,眼拙了...金戈儿竟然是个姑娘,在我眼皮子底下来来回回,我竟然没有发现.....哎!” 连决安慰道:“大嫂,不怪你的,金戈儿生得一副奇妙面貌,若女子俏,又若男子俊,我们都没有看出来,你看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大嫂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才来几天,哪能看出来蹊跷,金戈儿来了快一年了,我也太粗心了些,今天早上还责怪她不穿我送她的新衣裳,嫌她总穿着肥肥大大的破衣烂衫,现在一琢磨,她哪里是不想穿,是不敢穿,我送她的衣服太合身了些,她怕瞒不住,给自己招来祸端,这个姑娘心思重啊......平时走路走含胸驼背的,生怕挺起胸来走路......” 雷舜云听着大嫂的话,琢磨了一会儿,也感慨道:“金戈儿姑娘真是不简单,她一直忍着这些事,等学会了大门牙那些本事才抖搂出来,哎,要是我,我早就闹了。” “是不简单啊!”漂流师抽着烟,没头没尾地叹了一句,又埋头抽他的旱烟锅子。 “大哥,你有心事?”连决凑近漂流师,连决想了想,直接问道:“你在想金戈儿弟弟的事情?” 一听到连决的话,大嫂和雷舜云一下子抬起了头,齐刷刷地看着漂流师,看来都十分关心金戈儿弟弟的事情。 大嫂的嘴唇下意识一哆嗦,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屋里的金戈儿听到,“外头的...我说,金戈儿弟弟的事情到底是不是那么回事?你可不要骗金戈儿啊,这孩子够苦了.....” 漂流师坚声道:“当然是真的,我要是拿这个骗她,以后她寻不着她弟弟,那不是要她的命吗!我是个什么人,你不清楚?” “那你愁什么?”一听金戈儿的弟弟的确没有被大门牙杀死,大嫂深呼了一口气,问道。 漂流师咂了咂嘴里的烟味,摇头叹道:“你这妇人之仁呐,看得太短浅了,我主管着这轮回坞,要想的东西多着呢。我问你,如果金戈儿弟弟活着,金戈儿难道舍得和她唯一的亲人分开?要不是走投无路,谁会让自己的亲人来这里生活?我感觉,金戈儿未必愿意让她弟弟来,可要是让她走,咱们这个地方,就没有一个会接骨的人了......” 从金戈儿说出甘愿嫁给翼杰之后,连决就想到了这一层,翼杰虽然背负着妻儿的血仇,但是未必终生不娶,况且翼杰背后,还有另一个层面——从他哥哥翼德手中没落了的固国。 翼杰有言在先,自己的双腿一旦痊愈,就会离开湿婆鬼蜮,如果金戈儿真的与翼杰成了婚配,那么嫁夫随夫也是迟早的事情。 连决知道,轮回坞是一个收留天涯沦落人的地方,但绝对不是一个囚笼,如果锁住不该锁住的人,一定会招来祸端,漂流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从一开始,他也不勉强翼杰和连决等人长留此地。 连决笑了笑,说道:“大哥,这有什么难的?金戈儿一个姑娘家,以后如果嫁给了翼杰大哥,那也是有家室的女人了,真是长久做这个事情,也未必方便,既然金戈儿能学会,别人学这一门异术有何难?不如让阿蛮学了,以后帮你一起打理轮回坞,也更有话语权了。” “咳!”漂流师伸出手掌,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说道:“我真是糊涂了,都是那个大门牙,从来到这里,一直说自己体内有炎魔族的异血,外人是学不成的,一开始我还让他教过几回,他愣是不同意,还得亏了金戈儿以柔克刚,细水长流地偷师成功了。” “好,这便好了!”大嫂松了一口气,刚才一直抱着的双臂,这才自然地垂了下来,“就盼着翼杰兄弟好了,一切就都好了。” 连决和漂流师几个人,在大门牙家的庭院里等着,期间连决也趴到窗户上窥探过里屋,只能看到金戈儿隐隐绰绰的身影,从窗户缝里还透着一股可怕的血腥味。 足足等了两个时辰,连决才听到屋子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咳嗽声,金戈儿用一块雪白的干净手帕掩着嘴,从屋子里推门走了出来,待放下手帕的时候,众人看到她的脸色白得似雪,脸颊上不知道从哪里蹭了一个血道子,显得一张雌雄难辨的清秀脸庞浮现了一丝诡异的美感。 “金戈儿,翼杰大哥怎么样?”连决跑上去问道。 金戈儿嘴角淡淡一扬,细声说:“没事了,还在睡着,等他醒来吧。” 连决几个人听了,正要松了一口气,屋子里面突然传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男人惨叫! 连决下意识以为是翼杰在惨叫,一个箭步冲过去,打开了屋门,漂流师几个人也跑上前来,一齐看着屋子里面,却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大门牙被腰斩成了两截....竟然还活着,身下像流着一条血河,两只胳膊像是挣扎的蛤蟆一样,拼命地在地上往前爬着...... 大门牙每爬一段路,腰下就汇出了一条红鲜鲜触目惊心的血路...... 第六百零五十八章 夫唱妇随 看到金戈儿从屋里走出来,连决几个人正要松一口气,屋子里面突然传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男人惨叫! 连决下意识觉得是翼杰在惨叫,一个箭步冲过去打开了屋门。 漂流师几个人也跑上前来,一齐看着屋子里面,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大门牙被腰斩成了两截....竟然还活着...... 大门牙身下像流着一条血河,两只胳膊像是挣扎的蛤蟆一样,拼命地在地上往前爬着...... 大门牙每爬一段路,腰下就汇出了一条红鲜鲜触目惊心的血路......大门牙像一条被砍成两半的血蛇,在地上摩挲着,嘴里发出泣不成声的“呼哧”声..... 连决和漂流师都愣住了,漂流师直勾勾地盯着大门牙,几乎说不出话来,话到嘴边,竟然没头没尾地问了金戈儿一句,“你怎么不杀了他?” 金戈儿的表情还是一贯的漠然,说道:“我只是取回了不属于他的东西,至于他是生是死,已经和我无关了。” 金戈儿说着,快步走到庭院一角,端起一筐草药一样的东西走进屋子里。 大嫂为难地看着漂流师,问了一句,“怎么办?” 看着漂流师阴郁的脸色,连决明白其中的意思,按照轮回坞的规矩,大门牙谎报金戈儿的身份,来到轮回坞以后还暗自谋害别人的性命,已经是死路一条,但是轮回坞也有轮回坞的法度,处置人也要在明面上办,要不不能服众,大门牙已经被摆弄成了这个样子,再拉出去示众处死,反而会落得众人猜测诽谤。 漂流师居高临下地看着大门牙,叹了口气,说道:“就说暴毙了吧,大门牙先前已经将接骨异术传授给金戈儿,金戈儿将大门牙的双腿换给了翼杰,金戈儿先不要暴露女子身份,等翼杰痊愈后,金戈儿将接骨异术传授给阿蛮,就让金戈儿和翼杰双双离开此地。” “嗯....这样是最平静的结果了。”大嫂点了点头。 大门牙缩在地上,两个手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已经没有了血色,惨白的像纸一样,连决怀疑,根本不用漂流师动手,照大门牙这个失血的情况,也撑不了半天了。 漂流师蹲下,手掌一旋,一枚冷铁的飞镖已经擎在了指尖,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大门牙一看到漂流师就要处决自己,立刻呜呜哇哇地叫起来,漂流师拍了拍大门牙的肩膀,叹道:“临到头了,叫你一声大门牙兄弟,人脚下的路都是自己走的,谁要是活腻了,非给自己找不自在,怪不得别人,望你来生做个好人吧。” 大门牙正发愣间,漂流师横切一掌,掌缘重重敲在大门牙的颈侧,大门牙就像被人捏软了的柿子一样,软趴趴地俯在地上,已经完全昏了过去,漂流师指尖捏着尖镖,往大门牙脖子里一插,镖尖的剧毒在大门牙血脉中迅速扩散...... 大门牙像是被砍了头的鸭子,无意识地浑身抽搐了两下,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漂流师低声说道:“这件事就在这个院子里了结吧,让阿蛮过来,把大门牙在这里埋了,外面的人看不到尸首,慢慢地流言就没有了。” 连决和雷舜云去叫了阿蛮,几个人合力将大门牙的尸首埋在了院子里,临到黄昏的时候,翼杰醒了,连决几个人进去看他,翼杰穿着单裤,躺在床上,还不是特别清醒,只是在睡梦中喊着“腿疼.....腿疼......” 连决仔细看了看翼杰的腿,长裤里的确是鼓鼓的,有腿的形状,但是翼杰的身形十分高大壮硕,这双腿在翼杰身上瘦了一些,金戈儿一边拧一块湿布一边走过来,将湿布搭在翼杰的额头上,对连决说道:“没关系的,等他恢复了活动以后,他的腿也会慢慢地强壮起来。不出一个月,他就能回到以前的样子了。” 连决有些好奇地看着金戈儿,她仍然穿着灰扑扑的破衣裳,脸庞清秀干净,像一个腼腆好看的男孩子,连决说道:“师傅的意思是,你不能在轮回坞里公布女子身份,等翼杰大哥恢复了,你们俩就一起离开,你有什么打算吗?去找你弟弟?” 金戈儿轻轻地捧起翼杰的手,替他揉捏着有些僵硬的手指,说道:“说实话,我还没有打算,如果那天夜里,大门牙没有发现我弟弟,那我弟弟一定活着,但是悬川不是那么好回去的,我在外面沦落了一圈,在回到故里,难免被人当成异类,当成不详之兆,况且悬川法度森严,严了虽然是好事,但是我要是突然出现,一定会被盘查,就怕给我弟弟带来什么厄运......” 金戈儿有些自卑地低着头,白皙的手指绞着衣带,说道:“等翼杰大哥醒了,问问他的想法吧,我弟弟的事情,可以从长计议。” 连决有些佩服地点了点头,金戈儿刚刚得知自己唯一的亲人还活着,一定是归心似箭,但是她却能想打自己的突然出现会不会影响到弟弟的生活,的确不是一般女子的心胸。 连决有些惋惜地说道:“委屈你了,比起同情弱者,人们往往喜欢为难弱者。” 金戈儿眨了眨眼睛,有些坦然地说道:“这都是命里该承受的,我不想再追忆以前的事情了。” 忽然,金戈儿的脸颊微微泛红,说道:“翼杰大哥醒过来以后,如果不娶我怎么办?话都说出去了。” 连决笑了笑,这会儿脸含娇羞的金戈儿,更像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连决打趣道:“放心好了,他要是不愿意,你就威胁他再把他的腿砍掉!” “噗嗤....”金戈儿很稀罕地笑了一下,细细的眼睛弯弯勾起,鼻翼起了细细的皱,说道:“就按你说的。” 连决想了想,说道:“既然你不急着找你弟弟,那你和翼杰大哥就多待一段时间,培养一下感情吧,等过了这一阵,我和舜云可以帮你牵线找你弟弟,你就不用发愁了。” 第六百零五十九章 翼杰的宏愿 听到金戈儿担心翼杰醒来后会拒绝自己,脸上露出羞赧又心急的神态。 连决笑了笑,这会儿脸含娇羞的金戈儿,更像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连决打趣道:“放心好了,他要是不愿意,你就威胁他再把他的腿砍掉!” “噗嗤....”金戈儿很稀罕地露齿一笑,细细的眼睛弯弯勾起,鼻翼起了细细的皱,说道:“就按你说的。” 连决对金戈儿说道:“既然你不急着找你弟弟,那你和翼杰大哥就多待一段时间,培养一下感情吧,等过了这一阵,我和舜云可以帮你牵线找你弟弟,你就不用发愁了。” 金戈儿有些惊讶地看着连决,问道:“你们是什么人?难道也是悬川人?” 连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连决曾经误闯悬川祭坛,放走了炎魔族魔尊的魂灵,悬川圣君严盛无奈之下,在立储大典上宣布连决永生不得踏上悬川国土,但是炎魔族攻入悬川,悬川举国危殆之际,连决赶在紧急关头送上了被叶擎天掉包的寒水镜,还送上了变色军团的军符,一下子扭转了悬川即将落败的战局,让重新护佑悬川国境的天罗网,把炎魔族大军困在悬川,形成了一个“关门打狗”的局面。 从那以后,连决恐怕已经从悬川的“罪人”荣升为“恩人”,但是既然已经离开此地,连决也没有回头的心思了。 看到连决神游不语,金戈儿又追问了一遍:“你们是悬川人?” 连决只是说道:“我不是,那个姓雷的小伙子是,你放心好了。” “哦!”金戈儿眼眸里放出一丝惊喜的光彩,说道:“说实话,第一次看到你们,就觉得你们不是俗人,没想到,是我遇上贵人了。” 被金戈儿夸得不好意思,连决笑了笑,没有说话,忽然,翼杰的手像被针刺一样弹了一下,连决和金戈儿都关切地迎上去,只见翼杰微微睁着眼睛,瞳孔里放出一丝光彩,迷茫地盯着屋顶。 连决轻轻晃了晃翼杰的手,低声道:“翼杰大哥,你好些没有?” 雷舜云怕打扰翼杰休息,又不敢在院子里呆着,便在另一间屋子里小睡,听到连决呼唤翼杰的声音,雷舜云急忙赶了过来,惊喜道:“翼杰大哥醒了?要是他看到自己的腿好了,会不会高兴疯了?”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连决嘴角浮起淡淡的微笑,也很期待看到翼杰兴高采烈的样子,连决知道翼杰是个性情洒脱的人,身体恢复之后,不知道要爽朗成什么样子。 金戈儿拿过一柱凝神香,在翼杰枕畔点燃,袅袅的紫色烟雾在屋子里飘散,闻起来十分怡人,令人神清气爽。 翼杰平稳地呼吸着,眼皮飞快地开合了几下,似乎是被凝神香的味道刺激,翼杰的脸色也更红润了一些,过了片刻,他轻声咳嗽了一下,金戈儿把凝神香撤了,翼杰双眼放空地看着屋顶,说了一声“水.....” 连决急忙去倒了一些水,刚要去喂翼杰,忽然想到这事情应该交给金戈儿来做,便把水碗递给了金戈儿,金戈儿小心翼翼地给翼杰喂着水,另一只手拎着手帕,给翼杰来擦拭着嘴角,翼杰慢慢回过神来,有些惊讶地看了金戈儿一眼,双眸流露出一丝惊惶,正要晃着脑袋去躲,连决笑着,小声道:“翼杰大哥,我们几个有眼不识金镶玉了,金戈儿是个姑娘。” 翼杰一愣,舌头似乎还麻麻的,呜呜噜噜地问了一句,“金...金戈儿?不是大门牙给我.....大门牙人呢?” 连决总不能单刀直入地告诉翼杰,大门牙已经在庭院里成了花肥了,于是连决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翼杰,顺便提了一句,金戈儿的要求之一,就是嫁给翼杰为妻。 “嫁...嫁给我?”翼杰一愣,和脸色微红的金戈儿正好四目相对,两个人飞快地闪开目光,脸上各浮起一丝赧意。 金戈儿拎起地上的水壶,装作要打水,快步走了出去,翼杰有些诧异地瞪着连决和雷舜云,一下子坐起来,活动了活动还有些皱巴巴的双腿,几乎是又惊又吓又喜地叹道:“命运也太奇妙了吧,我翼杰断了一双腿,又得了一双腿,还白白捡了一个老婆,真是因祸得福啊!” 连决之前觉得翼杰应该不会拒绝金戈儿,但是没想到翼杰答应得这么干脆,脸上还美得喜滋滋的,连决揶揄道:“翼杰大哥,我还以为你要羞涩一番呢。” “咳!”翼杰有些兴奋地弯了弯腿,说道:“有这样一个老婆,再受伤可不怕了,再说了,我要是拒绝她,她给我再弄成个瘫子,我可去哪里哭去?” 连决笑了笑,“我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翼杰大哥,你的仇......”雷舜云按捺不住地问了一句,又觉得自己在这个高兴的关头有些多嘴,急忙收了声。 翼杰的脸一下子垮下来,好像一只被扎破了的鱼鳔,慢慢地萎靡下去,翼杰苦笑了一下,问道:“连决,舜云,你们不会真的觉得我是一个见色忘义、薄情之人吧?” 连决和雷舜云对视了一眼,知道翼杰还有话要说,便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翼杰两手按着床板,凝动腰部的力量,双腿发力,慢慢地站了起来,发现自己能自如地挪步以后,翼杰眼睛里闪着灼然的光芒。 翼杰缓缓说道:“若是一个寻常的女人,任她再美、再标致,我翼杰也没有那个心思了,但是既然上天给我再一次站起来的机会,我不光要报仇,还要做我以前没过的事情,收回我应该收回的一切!金戈儿的性情,绝非寻常女人能比,我觉得有这样一个女人在身边,绝对是一个有力的左膀右臂。” 翼杰的话倒是不假,连决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测,仍是问道:“翼杰大哥,你有什么打算?” 翼杰转过身来,看着连决,缓缓说道:“我要,收复固国。” 第六百零六十章 喜结良缘 连决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测,仍是问道:“翼杰大哥,你有什么打算?” 翼杰转过身来,看着连决,缓缓说道:“我要,收复固国。” 连决一怔,那个在狭窄的船舱里失去双腿、奄奄一息的翼杰,在连决脑海中一闪而过......看着翼杰重新伟岸起来的身姿、深棕色眸子里坚定的神采,连决越发记不起那个曾经的翼杰..... 连决猛地想起两个人——司空长胥和司空铎叔侄两人,他们处心积虑谋得了固国的江山,一定想不到,有一颗被他们逼到死地而后生的棋子,正在图谋着新的版图...... 连决只是拍了拍翼杰的胳膊,说道:“翼杰大哥,这段时间先把身体养好,一切再从长计议。” “嗯!”翼杰坚定地点了点头,恳切地望着连决,说道:“连决,我需要你的帮助!” 连决疑惑地看着翼杰,翼杰缓缓说道:“你的事情我早有耳闻,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段时日相处以来,我发现你绝非普通的少年能比,假以时日,你必是凡人高山仰止之辈,趁现在我们俩还有说话的机会,我请你务必提携我一把,我现在几乎是一无所有了。” “提携?”连决笑道:“翼杰大哥,你言重了。” 翼杰严肃道:“我是认真的!我已经想好了,我才从圣河流域消失几天,司空长胥一定不会放松警惕,会整日里搜查我,他也一定会派眼线到湿婆鬼蜮来,不过,我相信师傅一定不会坏了这里的规矩的,所以我目前在这里还算安全。等风头过去,我还会重出江湖,到那时候,我会去找你,希望你拉我一把!” 连决明白了翼杰的意思,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吧。” 傍晚,大嫂做了丰盛的饭菜,让翼杰、金戈儿等人全到家里吃饭,由于漂流师对外并未宣传金戈儿是女子,所以金戈儿仍是穿着肥肥大大的旧衣衫。 连决和雷舜云陪着翼杰、金戈儿过去,一路上,看到翼杰不断地拿余光瞥金戈儿,连决打趣道:“翼杰大哥,光明正大看不好么?” 金戈儿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笑,脸庞上已经完全没有少女的羞怯,仿佛一位天生的女健将,虽然生得细眉淡眼,但心如磐石。 翼杰是惯了嬉笑怒骂的人,越是见金戈儿神色冷漠,越是笑道:“我越看金戈儿,越觉得一般美貌的女子都入不了我的法眼了,偏偏觉得金戈儿对我的心思,我该不是有龙阳之好吧?” “咦,我离你远点!”雷舜云嘬了嘬嘴。 四人缓步到了漂流师家,却见漂流师家里大门紧闭,屋子里也不见一丝灯光,连决眉头一皱,知道漂流师家一向是大门敞开常迎客的,绝心和云歌瑶还在里面,生怕是出事了。 四人急匆匆走过去,跃进了漂流师家的院子,看到屋子里的门虚掩着,一推就推开了,但是里面却是一片漆黑。 忽然,连决听到黑暗中,有一个轻微的脚步声........ 连决一下子心生警惕,霍然拔开魂银剑,就在银白色的盛芒照亮屋子的瞬间,连决发现,屋子里一下子灯火大亮,恍如白昼,身后的屋门也“咵”地一声关闭了! 连决、雷舜云和翼杰、金戈儿站在漂流师家大厅中央,完全愣住了! 原本古朴简单的屋子,仅仅是一个下午的工夫,竟然像是变了戏法一样,扯起了大红色喜庆的帷幔、贴起了双喜临门的字联、竖起了大红镶攒金龙凤的花烛、挂起了蒙着红纱罩的合璧宫灯...... 从两边厢房里,身着粉花长裙的绝心、云歌瑶托着喜盘缓缓而出,看到愣在原地的连决几人,两个少女俏皮一笑,分站在两边。 雷舜云搓着手,兴奋地眉飞色舞,“歌、歌瑶!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嫁给我呢!你隐藏地够深啊,原来你是憋着给我一个惊喜呢!今天,你要嫁给我,绝心要嫁给连决是不是!” 云歌瑶白了雷舜云一眼,“你想得美!金戈儿姑娘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今天我和绝心姐姐做花娘,成全翼杰大哥和金戈儿姑娘呢!” “噢!”雷舜云故意摆出一副夸张的痛心疾首的样子,空手比着刀子,戳了几下自己的心窝子,叫道:“歌瑶,这这这....太伤人了......” 后面,一个中气十足的男人笑了几声,便从后面里屋里传出“橐橐”的靴声,连决几人一看,漂流师夫妇穿着枣红色的长袍大褂,挽着手从里屋里缓缓走出,两个人身上系着两大朵富丽堂皇的天然红牡丹,一个人手里各擎着一只碗口大的红玫瑰,喜气洋洋地朝翼杰和金戈儿走去。 翼杰和金戈儿不知是震惊还是喜不自胜,已经完全愣住,眼眸里却闪着红色的喜悦的光芒,嘴角也下意识地轻颤....... 漂流师夫妇走近翼杰和金戈儿,漂流师笑道:“答应了你们的事情,就要尽快办,免得夜长梦多,再说这是一桩大好的喜事,越早定下来,我们也越早沾沾喜气嘛。” 漂流师家的大嫂也笑道:“翼杰、金戈儿,你们不要埋怨大嫂打理得不够好啊,今天绝心和歌瑶两个姑娘都忙了一下午,要不是咱们不能对外宣扬,要不然真要请整个轮回坞的人来给你们祝酒呢,这个地方,好久没办过喜事了!” 翼杰眼眶有些热泪,人生确是峰回路转,早上还是个瘫子,下午就可以行走自如,晚上竟然“邂逅”了自己的人生喜事,翼杰默默阖眸,先向漂流师夫妇鞠躬致谢,然后走到门口,对着紧闭的屋门,仿佛对着窗外皎洁的月亮、无尽的夜空,跪地磕了四个响头。 连决几个人知道,他是在向九泉之下的妻儿传递心声,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活,该办的事情,天打雷劈也得办完。 翼杰伏地长拜,无语凝噎,良久。 没有人上前打扰他,所有人都明白,待他重新站起,已是两世为人。 第六百零六十一章 和漂流师的交易 一门之隔,翼杰对月、对天伏地长拜,无语凝噎,良久。 没有人上前打扰他,所有人都明白,待他重新站起,已是两世为人。 屋子里的人静默矗立,等翼杰慢慢站起,回过身来,脸上已经看不到丝毫的哀伤,翼杰眼睛里有一种蓝月光般的辉光,再次对着漂流师夫妇深鞠了一躬,“谢谢哥嫂!” “好一个哥嫂!”漂流师一脸喜气洋洋,说道:“古人云长兄为父...长嫂为母,我们夫妻俩僭越一回,暂替高堂之位吧。” 大嫂扯了扯漂流师的衣袖,嗔道:“咱俩的话也太多了,真是被喜气冲昏了头,新人还没有换喜服呢,快让他们更衣去吧。” 绝心和云歌瑶粉脸含笑,双手向前盈盈一送,将喜盘奉上。 连决和雷舜云急忙上前,代替一对新人撩开喜盘上蒙盖的喜帕,只见两方喜盘上,一个是新郎官的花翎帽、金边红袍,一个是新娘的凤冠霞帔、绣凤裙袍。 大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们不要见怪,这是我和你们大哥的成亲礼服,我精心保留了很多年,只是留个念想,从来没想过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家里倒是有一套新的婚服,只是啊......” 说道这里,大嫂掩面而笑,“这套新婚服太大了,是我给阿蛮预备的,那套衣服啊,装你们四个人也绰绰有余了。” 大嫂说完,几个人都笑了。 屋子里张灯结彩、满堂生辉,金戈儿的脸是素的,神色还是一如既往地淡然,她看着红嫁衣,细声说道:“师傅、大嫂,金戈儿没有冒犯的意思,更没有嫌弃之意,金戈儿素衣惯了,怕一时承受不住者这飞来的福气,大嫂家里有没有素净一些的衣服?金戈儿心诚,穿什么都是无所谓的。” 众人一怔,还是头一次看到女儿家出嫁,不愿意身着鲜红嫁衣的,这种事情要是放在别人身上,总让人觉得怪怪的,但是这话从金戈儿嘴里说出来,倒有几分自然,大嫂当然不愿意拂了金戈儿的兴致,愣了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说道:“哦!我找找!我找找啊!” 大嫂慌忙地扎进里屋,去帮金戈儿找衣服去了,翼杰一想,新嫁娘不愿意穿凤冠霞帔,自己头戴花翎也不像那么回事,便扯着嗓子叫了一句,“大嫂,帮我也找一身,我得随着我媳妇儿!” “哈哈哈......”满堂哄笑,金戈儿也淡淡一笑,从里屋里传出大嫂带着笑的洪亮声音,“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叫得那么亲热了,我看这仪式走不走的也差不离!” 里屋里一阵翻箱倒柜声,大嫂忙活了一阵,捧着一件簇新的衣袍走了过来,有些为难地问:“我们这老夫老妻的,好衣服真不好找啊,尤其是女孩的,更是难找,我先找到了你们大哥以前一件衣服,一穿没穿过......” 漂流师瞥了一眼,斩钉截铁道:“这哪里行?这是个什么色?哪能放这种喜日子穿呢!” 大嫂讪讪地笑道:“我这不是看着这件新么.....颜色是有点.....” 大嫂话没说完,金戈儿忽然说道:“这个好,我要穿这个。” 漂流师和大嫂一愣,大嫂笑道:“金戈儿,这是男人的衣服啊。” 金戈儿仍说:“我喜欢这个。” 大嫂笑笑,将衣服递给金戈儿,说道:“丫头,你先去试试吧,好看就穿,不好看就不穿,都到了咱们这个地方了,咱们也不顾念那些繁文缛节的。” 金戈儿点了点头,捧着衣服去里屋换了,很快,金戈儿走了出来,几个人都是一愣。 脱去了粗布灰衣的金戈儿,此刻,一袭月白色浑身绣着金蟒暗花的长袍,中间系着一条玉珠腰带,肩若削成,延颈秀项,翩翩清秀风度中,女子的窈窕轮廓隐隐显露。 金戈儿的肤色是略黄的梨花白,眉高眼细,琼鼻挺直,穿这一身直辍素金长袍,仿若不谙世事的小王爷,不过,金戈儿的嘴唇薄薄,偏偏唇峰中嵌着一枚唇珠,显得一张小嘴仿若樱桃,既有雪落粉樱的凛冽,又有踏寻寻梅的清意。 焕然一新的金戈儿,不光让几个男子看直了眼睛,让绝心和云歌瑶两个少女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云歌瑶感慨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儿呀!既有公子的清俊,又有佳人的玲珑。” 都这样了,谁还会说金戈儿的衣服不合适?大嫂笑道:“预备着给翼杰兄弟的衣服,给新娘子穿了,我再去找!” 很快,大嫂捡了一件豆沙色的长袍给了翼杰,不艳不素,很是应景,金戈儿也没有盖盖头,两个人拜天地、高堂,又互相鞠礼,众人哄笑着把两个人轰进大嫂收拾出来的新房,闹完了以后,几个人才觉得饥肠辘辘,便上高桌去吃饭,饭罢,都去休息了。 见大家各自歇息,连决觉得时候到了,该找漂流师谈一谈,正巧,漂流师也有此意,两个人在连决的门口碰见,连决便把漂流师邀进屋来,舜云也在,连决便开门见山地说道:“大哥,该办的事情都办了,我们几个明后天便走吧。” 漂流师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凝,但又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瞪着连决。 其实,连决这么走的话,“该办的事情”一样也没办,风云募兵寨给的寻找“漂流师”和“淘金者”的任务,一个也交不了差,连决既这么说,就是给漂流师一个无形的压力。 连决笑道:“大哥放心,宝藏的事情,一定是算数的,大哥想要的东西自然会得到,但是,我也有两件事情相求,算是我和大哥各取所需吧。” 漂流师垂下眼帘,粗短的睫毛一颤,知道自己单方面要求连决替自己找宝藏,的确不切实际,便说道:“你有什么要求,说吧,我不是小气的人,金戈儿的要求,我都一一满足了。” 连决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果断道:“我对大哥说过,我需要以木子安向圣河流域交差,换取我想要的东西,所以,我需要把木子安裹尸带走。” 第六百零六十二章 和漂流师达成共识 听连决说要离开轮回坞,漂流师顿时脸色一沉,连决遂笑道:“大哥放心就好,宝藏的事情,一定是算数的,大哥想要的东西自然会得到,但是,我也有两件事情相求,算是,我和大哥各取所需吧。” 漂流师垂下眼帘,粗短的睫毛一颤,知道自己单方面要求连决替自己找宝藏,的确不切实际,便试探地说:“连决,你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我不是小气的人,金戈儿的要求,我都一一满足了。” 连决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果断道:“我对大哥说过,我需要以木子安向圣河流域交差,换取我想要的东西,所以我需要把木子安裹尸带走。” 漂流师沉吟了一下,说道:“木子安已经死了,又没有亲眷,让你把他带回去交差,只是举手之劳,不过,木子安死去已有两天,虽然我早有准备,让老拐子调制了保尸水涂抹在木子安周身,但是不知道能不能保个周全?” 连决点了点头,说道:“老拐子的医术是没的说的。” 漂流师本来已经将木子安的棺椁下葬了,怕捂在泥土里腐臭了,连夜就让阿蛮去将木子安的棺椁起出来,再换到一个草药铺底的轻便棺椁中。 漂流师想起连决给自己提了两个要求,便问连决:“第一件事那么好办,想必第二件是有些棘手吧?” 说着,漂流师冷笑了一下。 连决点了点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完全没有隐藏的必要,但就看同样的语言怎么去沟通了。 连决说道:“大哥,有一件事情,我先前有所隐瞒,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漂流师见连决的神情分外严肃,便知道连决要说的事情非同小可,点了点下颌,说道:“你说吧!” 连决恳切道:“其实,我与风云募兵寨要换的东西非常重要,所以风云募兵寨除了让我找淘金者木子安以外,还要让我找另一个人。” 连决话音未落,就看见漂流师的眉毛重重地一跳,喃喃道:“淘金者.....” 看到漂流师已经变了脸色,恐怕猜出了什么,连决直接说道:“风云募兵寨让我找的另一个人,就是漂流师!” 漂流师从未自称漂流师,看到连决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噌”地一下起身,万分戒备地瞪着连决,语气有些激动又结巴起来:“你......” 连决从容起身,目光温和地看着漂流师,说道:“大哥,你不必紧张,我知道你就是漂流师,我既然敢在你的屋檐下暴露这些,便是对你没有歹心的,你放心。” 漂流师听到这话,愣了一愣,目光里的坚冰逐渐缓和,冷笑道:“所以,你想要什么?把我也和木子安一样,装在盒子里一块送给风云募兵寨?” 连决笑了笑,说道:“我既然说出来,一定是不让你损失什么的。” “那就奇了!”漂流师又轻轻冷笑,“你又说风云募兵寨在找我,需要把我交出去换什么东西,又说不需要我损失什么。” 连决坦然说道:“大哥,说实话,如果不是木子安意外离世,我是准备放弃这件事的,你待我不薄,我连决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所以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说过,我本意想找人,但是不准备找了。” 连决的确说过这些话,所以漂流师回味起来,也理解得很快,示意连决继续说下去。 连决说道:“随着我知晓了木子安的秘密,我才知道圣河流域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他,因为木子安知道宝藏的线索,要想一个人彻底守口如瓶,只能让这个人死掉,所以,圣河流域找木子安,一定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木子安已死,我便动了照原计划做的念头。” 看到漂流师的表情已经有一些松动,连决继续说道:“木子安原本是圣河流域的人,而大哥你,则是一直游走在圣河之中,我想,这也许是你们世世代代的传统,无论那一代出了意外,也会有人继续把漂流师的传统传承下去,对吧?” 漂流师眯了眯眼睛,说道:“这话倒是不错,你看得很透彻。” 连决说道:“既然我能看透这个事情,圣河流域一定知道的比我更清楚,所以,圣河流域寻找你的目的和寻找木子安不同,他们不想要你的命,我猜,大哥,你是掌握了一些对圣河流域很重要,但是又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的秘密?” 漂流师盯着连决,足足盯了一大会儿,才突然爆发出笑意:“哈哈!连决啊连决,你真是每天都给我惊喜,每一天早晨,我都以为我足够认识你,但是每一天晚上,我都会觉得远远不了解你!” 雷舜云半坐在自己床上,老半天了一直听着,一直插不上话,看到一直从容不迫的漂流师猛地大笑,雷舜云一个激灵,有些警惕地站了起来。 漂流师朝雷舜云笑了笑,干脆坐在雷舜云的床边,说道:“不错,我是掌握了一些对他们很重要的东西,不过,也不是什么绝密,我只是无利不起早而已,圣河流域从未对我示好,当然,他们也抓不住我,我呢,也不愿冒那个风险去跟圣河他们沟通。” 漂流师一手握拳,轻轻敲砸着另一个手掌,缓缓说道:“如果这个秘密能换来宝藏这个大好处,有你在中间斡旋,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连决目光一亮,说道:“大哥,所以你这是同意了?” “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大家在轮回坞的生活太苦了,骄奢肯定是不行,但是由我把控着,让大家的生活过得好一些,是最好不过的。我拿一个不伤筋动骨的秘密跟你交换宝藏,算来算去,还是我赚便宜了。” 连决说道:“好,既然大哥知道圣河流域想从你这里得知什么,那大哥转达给我吧,明天一早,我和舜云、绝心和歌瑶一起离开这里,等外面事情办妥,大哥随时跟我联络,我们就去找宝藏。” 第六百零六十三章 出山 连决说道:“好,既然大哥知道圣河流域想从你这里得知什么,那大哥转达给我吧,明天一早,我和舜云、绝心和歌瑶一起离开这里,等外面事情办妥,大哥随时跟我联络,我们就去找宝藏。” 漂流师点点头,说道:“你们如果一早就要离开,那路上我护送你们的时候再说吧,夜深了,休息吧。” 连决和雷舜云点了点头,漂流师离开了两个人的屋子,雷舜云说道:“连决,大哥不会路上反悔吧?他万一路上反悔,我们光抬走一个木子安,风云募兵寨不答应怎么办?” 连决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已经最大程度地做了我们该做的,剩下的就不要多想了。” 雷舜云打趣道:“连决,你现在说话真是越来越有一种禅意了,要是哪天,你突然出家了我都不奇怪。” “出家?”连决哼了一声,“才不呢!” 两个人像小时候一样,笑闹了一番才累熏熏地睡去,听到那边床上传来雷舜云的鼾声,连决发自内心地感觉轻松,也发自内心地感觉到朋友、兄弟的珍贵。 真正的朋友,就是你明明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却仍然感觉,他给你的东西远远比你给的多,真正的友谊无法用金钱衡量,但是,又不能只用“片汤儿”的言语去维系,总而言之,只有真心能换来真心。 一夜好梦,翌日,气势雄浑的鸡鸣唤醒了轮回坞的黎明,连决四人还要赶路,顶着星斗尚未褪尽的天空起床,大嫂已经做好了做饭,阿蛮和小宝也起来了,准备给几个人送行。 四个人吃了早饭,漂流师已经整装待发,说道:“我没让翼杰过来,还是静悄悄的好,免得落人口舌。” 连决说道:“没错。” 漂流师引路,连决四人紧随其后,跟随漂流师穿过先前来的时的玫瑰花海、荆棘海洋,穿过树桩掏空达成的暗廊,再次来到了圣河黑水....... 刚刚从黑夜进入黎明,到了圣河黑水,仿佛一瞬间切换至黑夜,几个人在一片小竹筏上飘荡着,漂流师说道:“现在,我告诉圣河流域一直想知道的秘密。” 连决几个人屏息细听,漂流师说道:“你们知不知道,圣河流域的龙头老大,究竟是谁?” 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来到圣河流域不久,只知道风云募兵寨、龙口镖局都归属于一个叫做风云堂的机构,但是至于风云堂是什么人主管,连决还没来得及搞清楚。 看到连决几个人摇头,漂流师笑了笑,说道:“我们现在的的确确是一条船上的人,告诉你们也应当应分,不过,有的人到了圣河流域十几年,还不知道圣河流域的底细,再混下去也是瞎混,呵呵。” 听到漂流师话里有蹊跷,几个人急忙仔细听着,漂流师接着说道:“你们说自己在龙口镖局当差,但是风云募兵寨能管得住龙口镖局,那你们知不知道,风云募兵寨上面,还有一个风云堂?” 这和连决几个人知道的一样,连决点点头,连绝心也是一脸迷茫,似乎她知道的东西也很局限。 漂流师说道:“可我告诉你们,风云堂也只不过是一个傀儡机构罢了,大陆上有个地方叫飞宇山庄,你们知道?” 连决几个人再熟悉不过,便点了点头,心想漂流师的阅历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 漂流师说道:“飞宇山庄旗下的连锁店面遍布大陆,每个店面都选出一个有才能之人,委以“掌柜”之称,可是,他们也只是安氏家族的傀儡,说的话根本算不了数,就算是一个随随便便的小铺子的掌柜,也比他们有权力呢,他们只不过是仗着飞宇山庄的名头罢了!所以,风云堂也是仗着圣河流域背后主人的名头,风云堂根本左右不了什么,他们背后的主人,随便露出一个尾巴,这大陆都要抖上几抖呢!” “嚯!”雷舜云笑道:“随便露出一个尾巴,都能让大陆抖上几抖?大哥,你危言耸听了吧!这种声势我只在叶擎天那里见过,难道圣河流域也是叶擎天的?” 连决并未附和雷舜云的话,连决心里已经有了预感,但是没有先开口。 漂流师摇了摇头,说道:“叶擎天?叶擎天充其量是一条伏龙罢了,纵然有通天的本领,但是没有真龙的命运啊!就凭叶擎天一个人的力量,使尽全力,纵然能让大陆摇撼一番,但是让大陆伤筋动骨是不可能的!光凭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只有一个代代相传、齐心断金的家族,才能惊动九天!” “真龙.....家族......”别说是刚刚已经猜测到的连决,就算是雷舜云也反应了过来,失声叫道:“龙丘家族!圣河流域背后是龙丘家族!真的假的!” 漂流师只是得意洋洋地笑了笑,淡淡说道:“真的。” 连决倒不愿意全心相信,毕竟在陇都古国的时候,就有人用了龙丘家族的名头办事,这一次也不一定不是,看到连决神色淡然,漂流师很感兴趣,“怎么?你一早知道了?” 连决笑着摇了摇头,“不是,只是觉得这种事情,还是眼见为实的好。” 漂流师赞许地看着连决,说道:“当然是要眼见为实,我相信,以你的本事,说不定真有和龙丘家族打照面的那一天,到那时候,你就知道我说得是真是假了。” 雷舜云挠了挠头,说道:“大哥,难道这就是圣河流域要的秘密?” 云歌瑶叹了口气,说道:“舜云,你的脑瓜子怎么还不如我呢?大哥都说了圣河流域的主人是龙丘家族,这对他们来说算什么秘密嘛!” 漂流师笑道:“还是云歌瑶姑娘通透,自然是龙丘家族在寻找我的秘密,其实,我师父的师父.....不知道是那一辈,曾经师承龙丘家族,他的名字并不响亮,但是,那一年,他和另一个人一起出山,那个人叫做龙丘横云!” 连决一听这个名字,猛地愣住了。 第六百零六十四章 炎巟大陆秘径的玄机 漂流师笑道:“还是云歌瑶姑娘通透,圣河流域是龙丘家族坐镇,自然是龙丘家族在寻找我的秘密。其实,我师父的师父.....不知道是那一辈,曾经师承龙丘家族,他的名字并不响亮,但是,那一年,他和另一个人一起出山,那个人叫做龙丘横云!” 连决一听这个名字,猛地愣住了。 龙丘横云! 在陇都古国,连决探访佚狐岛的时候,一同密探月屿旧宅的安泽奇曾经对连决说过:千年前,随月屿归隐在佚狐岛的一部分夜灵族人中,有一位极富声望的高人,名为佚狐。 那位佚狐高人师承龙丘,又同时修炼了“铸剑”、“附灵”两门法术,这才奠定了佚狐邦日后以铸剑为主的基业。 因为这位佚狐高人的师父由于痴迷铸剑,最终连逝世都在了铸剑台,所以,从他开始直到后人,都将铸剑殿作为最高格的宫殿,日夜无休守在里面。 而佚狐这位高人的师父,就属于龙丘家族,名为龙丘横云,他锻造过一柄令人无法想象的神兵!” 万念鬼枯神刃! 连决从和荒神在大容之宝抉择之境中相遇,被荒神馈赠“魂图”,就一直在留意着魂图的下落,因为魂图中藏匿着一柄能改换大陆风云的神刃——万念鬼枯神刃! 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能在湿婆鬼蜮听到和龙丘横云有关的事情,连决大气也不敢出,等着漂流师继续往下说。 漂流师以为连决几个人都不知道龙丘横云,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说道:“总之,龙丘横云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就是了!当年我的世祖和他一同出山,但是名字不如他响亮,他叫龙丘盛。” 连决一怔,“你的师父也是龙丘家族人?大哥,你不是说他们只是师承龙丘家族吗?” 漂流师点点头,说道:“没错,只是师承,但是如果哪一个人有资格入龙丘之门,潜心修炼,等龙丘家族认为学成之后再出关,则有被龙丘家族赐姓的殊荣,其实我师父和龙丘横云都是外族人。” 连决几人有些困惑,据漂流师说,如今圣河流域是龙丘家族暗中做主,龙丘家族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找自己的徒孙打听事情? 漂流师说道:“其实,我的师祖龙丘盛和龙丘横云出山以后,就来到了炎巟大陆施展抱负,龙丘横云精通铸兵、附灵之术,能打造出举世罕见的神兵,而我的师父龙丘盛善于风水堪舆、纵横捭阖之道,他上查天象,下查地势,摸查出了许多令人匪夷所思的龙象地脉,后来,他将炎巟大陆诸多雄奇天象地势报给了龙丘家族,龙丘家族中奇人辈出,在大陆上建出许多扑朔迷离的隐秘奇宫。” “奇宫?”连决心头一动,这两年走南闯北,倒真的遇到过不少诡异之地,不知道是不是出于龙丘家族之手。 果不其然,漂流师说道:“其实,龙丘家族惯于韬光养晦,不愿意暴露面目,一般建筑奇宫,也是另有目的,所以除了陇都古国的火棘阿什塔,一般人看不到龙丘家族的手笔,就算是去过陇都古国的人,也只见过火棘阿什塔地面上的中间部分,而火棘阿什塔上可入天、下可入地的部分,一般人终其一生也难得一见!” 连决微微错愕,“入地?火棘阿什塔还可入地?” 漂流师不直接回答连决的问题,只是微笑着反问:“哦?这么说,你还知道火棘阿什塔的通天部分?说实话,我只是听奇人说起过,以上有悬空八层,却从未去过。” 连决不愿声张,只是点点头,“不得已去过一次,但是匆匆就走了,也看得不太清楚,不过,从没有听说过火棘阿什塔地下还有玄机。” 漂流师神秘一笑,说道:“你去过悬空塔,已经很了不得了!不过,你不知道火棘阿什塔地下的玄机也很正常,因为,圣河流域急于想从我这里知道的,就和火棘阿什塔地下的玄机有关!” 黑沉沉的圣河上,前方亮起一大片白茫茫的光团,借着朦胧的光线,漂流师逡视众人一眼,说道:“其实,这事情说来也简单,凡是宝刹,必有地宫,火棘阿什塔之下,就是圣引地宫!但是有一年,圣引地宫突然离奇地消失了.......” “地宫突然消失了?!”雷舜云惊愕道:“一座地宫,又不是活物,怎么还会消失呢?” 连决根本顾不得这些问题,没想到这一炷香都不到的工夫,漂流师竟然说出那么多惊世骇俗的东西!连决听到“圣引地宫”这四个字之后,耳朵眼里就“嗡嗡”发响! 连决清清楚楚地记得,无道和道真人曾对自己说过,自己的父亲连漠和母亲天潇儿一行人,曾经就是为了寻找一个叫圣引地宫的地方而途径悬川,但是半路遭遇了设伏的炎魔族人! 看到连决发愣,漂流师问道:“连决,你听说过圣引地宫?” 连决默默点头,才说道:“听说过这个地方的名字,只是没有想到圣引地宫就是火棘阿什塔的地宫,更不知道圣引地宫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 漂流师说道:“其实,圣引地宫并非一处,这世上,共有七处圣引地宫!火棘阿什塔之下的地宫,叫做火行圣引地宫,是存奉炎族圣物——火魄之深的神宫。” 连决扼住自己头脑里纷纷的思绪,倾听漂流师说下去,漂流师说道:“火棘阿什塔下的火行圣引地宫,莫名其妙消失以后,震动了龙丘家族,因为完整的火棘阿什塔,是龙丘家族所造,但是地宫却说不见就不见了!龙丘家族人顺着地宫消失处的空穴摸索,发现了一条极为辽阔的空洞地脉,顺着地脉进入下行无极地渊,竟然可以看到,地下有无数广袤的天然隧道、暗河、地脉......恐怕,在炎巟大陆之下,有另一个隐藏的世界,或许那些神奇的暗河和地脉,就是在那个世界里通行的要道,而且,也是贯穿炎巟大陆秘径的玄机!” 第六百零六十五章 是龙丘家族在找你! 连决扼住自己头脑里纷纷的思绪,倾听漂流师说下去。 漂流师说道:“火棘阿什塔下的火行圣引地宫,莫名其妙地消失以后,震动了龙丘家族!因为完整的火棘阿什塔,明明是龙丘家族所造,地宫却说不见就不见了!龙丘家族人顺着地宫消失处的空穴摸索,发现了一条极为辽阔的空洞地脉,顺着地脉进入下行无极地渊,竟然可以看到,地下有无数广袤的天然隧道、暗河、地脉......恐怕,在炎巟大陆之下,有另一个隐藏的世界!也或许,那些神奇的暗河和地脉,就是在那个世界里通行的要道,而且,也是贯穿炎巟大陆秘径的玄机!” 连决几个人听完漂流师的话,感觉头都大了一圈,自己的脚底下可能有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也有人?看到连决和雷舜云的表情懵懵的,漂流师笑了笑,“怎么了?” 连决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问道:“地下有怎么样的世界?也有人住?和我们一样的人吗?还是像阿蛮一样高的人?” 漂流师叹着气摇了摇头,说道:“那些地脉和暗河极其磅礴,又错综复杂,人到了里面,渺小得像一只蝼蚁,别说去探寻下面究竟有没有另一个世界,光是在地脉里探索穿行,就几乎举步维艰了!” 听到漂流师说得头头是道,连决一惊,诧异道:“大哥,这么说,你是进入过大陆之下的深广暗河和地脉的!” 漂流师噙着一抹神秘的笑,说道:“你们几个不会真的以为我顶着漂流师这个名头,只是在圣河里漂流吧?” “什么!”众人哗然,连决问道:“所以.....是在大陆下面幽深繁复的暗河里漂流?” 猛地,连决收住了话头,想起来第一天到轮回坞的时候,亲眼看见过漂流师从大容之宝里取出无数带着不同地域特色的物品,而且漂流师第一次见到连决几个人的时候,说话结结巴巴的,像是很久没有跟人交流,已经忘了怎么样说话一样...... 连决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瞪着漂流师,说道:“大哥,其实你从未真正隐居在轮回坞,一直利用大陆之下的暗河,随便穿行于大陆各地?” “不错!”漂流师挑了挑人中胡,说道:“这才是龙丘家族一直寻找我的原因!当年我的师祖发现了大陆下面隐藏着离奇深广的地脉,他穷尽一生,游历于地脉之中,就像一条漂流在无尽黑水中的小船,一边探寻,一边记录地脉的方向、暗河的流势......师祖驾鹤西去之后,他唯一的弟子为了继承师父遗志,隐去姓名,自称漂流师,往返大陆上下,地脉和暗河里穿梭......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代漂流师的探索,地脉的走向才渐渐有了眉目,到我这一代,已经有了在大陆上下穿梭的足够空间,我最繁重的任务,仍然是继续探索未知的暗河.......有人猜测过,也许火行圣引地宫的消失,只是一个偶然,火行圣引地宫正好建在了地脉之上,滑入地脉才不知所踪。” 看到连决皱了皱眉头,漂流师笑道:“你也觉得不可能?其实我也觉得那个说法就是一个鬼扯,地宫怎么会像一块圆光光的西瓜一样,说从火棘阿什塔上脱落就脱落呢?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自从我师祖出山以后,就自立门户,师徒代代相传到现在,早就和龙丘家族失去了联系,这几年,龙丘家族突然重视起火行圣引地宫究竟流落到了何处,所以,他们一直想找到我,让我提供出大陆之下的暗河走势图。” 连决纳闷道:“圣引地宫是从什么时候消失的?” 漂流师说道:“因为圣物火魄之深还在大陆上,听说,火行圣引地宫里空无一物,但是,就在十二年前,圣引地宫突然凭空消失了!” “十二年前!悬川十年一度的祭祖大典那年?”连决猛地抬起头。 雷舜云的脸色也变了,因为连决就是那一年来到了悬川,那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情,哪怕到了今天,也一直能听到那年衍生出的太多怪事...... 比如子午先生突然在龙口镖局押镖,镖物重要到龙口镖局战战兢兢,但是一天之后,子午先生又突然退镖..... 比如连决的父母一行人护送炎族圣物火魄之深,跋山涉水寻找圣引地宫,圣引地宫却在那一年突然神秘消失,坠入地下无极地渊........ 连决忽然觉得自己背后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就像背上淋了一层细密的冰雨..... 漂流师看到连决失神,伸出手在连决眼前晃了晃,说道:“这份图,你收好吧,等你们安全到了圣河流域之后,我会再把木子安的棺椁送过去,和暗河流势图一起交给风云募兵寨,风云募兵寨一定会满足你的要求的。” 说着,漂流师手心凭空现出一方制成了卷轴的绢布,递到连决手里,连决接过来,忽然觉得这份卷轴如有千斤重,这是不知道几代人用生命探索完成的地图,根本不像漂流师一开始说得那么轻巧..... 看到连决有些犹疑,漂流师微笑道:“放心,这是一个拓本。”漂流师难得地眨了眨一边的眼睛。 随即,漂流师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说道:“一个人涉足的东西越多,难免泥足深陷,瞻头顾尾,原本我的师祖就是从龙丘家族学来的本领,出师以后,也没有忘本,一直在和龙丘家族一起做事,但是随着徒子徒孙一代代更迭,反而越把堪舆之术当成了自己的独家本事,越是不愿意露头,越是和龙丘家族有了罅隙,所以我这活了半辈子的人了,一直都不愿意被龙丘家族知道我真正的下落,更不愿意去亲自面对龙丘家族,唯恐平静的日子被手眼通天的龙丘家族打破......” 漂流师缓缓吐了一口气,“我的师祖师承龙丘,其实,龙丘家族才算我真正的师祖啊,可惜我的师父太师父们,早就不敢正面面对此事了。” 第六百零六十六章 旧城喜事 漂流师缓缓吐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道:“我的师祖师承龙丘,其实,龙丘家族才算我真正的师祖啊,可惜我的师父太师父们,早就不敢正面面对此事了!把这图交出去,虽然是有利可图,但是亦无愧于先师和内心呐......” 连决点了点头,郑重说道:“大哥,放心吧,我定不辜负你所托!” 漂流师坦然地笑了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个道理我懂......黑水是安全的地方,寂静无人,最适合说些机密,等会儿穿过溯魂镜,你们就把我刚才的话烂在肚子里,不要与外人讲起了!” 几人共同乘在一片简单的竹筏上,在黑水上缓缓漂流......万籁俱寂,万物皆黑,耳边无风,脚下无波,前方的溯魂镜发出雾蒙蒙的光团,令人静谧得心口发酸。 连决忽然悠悠地说道:“大哥,我想问一下,阿蛮究竟是你的侄子,还是你的徒弟?” 漂流师一怔,轻轻地摇着头说道:“连决,你好聪明啊,阿蛮是我的徒弟!” 连决笑了笑,心中还有话,只是没有问出来,一个人切忌聪明反被聪明误,知道了别人太多秘密,别人不会因此将你奉为知己,反而恨不得你早点把话带到棺材里去。 漂流师护送几人穿过溯魂镜,按照来时的路,再次回到一片银白、无波无浪的圣河,连决告诉了漂流师几人在新兵寨的住址,怕万一有什么情况,又告诉了漂流师悬川驿站的位置,漂流师听得胡子一翘,“悬川驿站在哪,还用你给我说么?没想到这就要跟你们分别了,才知道你们已经是悬川驿站的主人了!你们还真会给我惊喜......” 连决谦虚地笑了笑,说道:“悬川驿站很快会有新的主人了,我们只是暂时越俎代庖罢了!” 现在连决手里只有漂流师的地图,回到风云募兵寨还不能交差,反而引得别人起疑,连决便告诉漂流师,自己从南港旧城靠岸。 漂流师知道连决要去南港旧城,是因为漂流师自己曾亲口提起过在南港旧城看到过“子午先生”收镖的镖物,便说道:“好,我把你们送到那里去!” 连决、雷舜云和绝心、云歌瑶一行四人,随着漂流师又来到囚牛圆鼎,乘坐着结界气泡,极快地向南港旧城漂流,大概半个时辰,结界气泡在圣河底停下,漂流师说道:“我就不上去了,你们浮到水面上就是南城港了,以前这里繁荣得很,现在我都说不来旧港这个名字!” 连决几个人向漂流师告别,连决携着绝心,雷舜云携着云歌瑶,四人向河面游去,好在圣河水润而不湿衣,几个人浮出水面,立刻像平常的行人一样,走在南港旧港城外略带着湿咸味的风中..... 绝心不紧不慢地追随着连决的脚步,看起来脸色有一些发白,两颊略清瘦了一些,更显得眉如远黛、双唇楚楚,连决挽住绝心的手,轻声问道:“绝心,你不舒服么?” 绝心抬袖沾了沾脸庞的细密的冷汗,说道:“有些累,等回去以后,好好歇一歇就没事了。” “喂!”后面一声娇俏的叫喊,连决回头看去,云歌瑶还是一副面若桃花、双眸盈盈的模样,眸中放出鬼灵灵的光彩,“连决,你只问问绝心姐姐,不问问我么?” 连决叹了口气,知道云歌瑶这丫头说捉弄你就捉弄你,一般是没商量,便求饶似的笑道:“云大小姐,你这么好的精神气儿,还用关心么?”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没气儿不就完了?我告诉你我现在虚得很,就靠一口气儿撑着,你说你怎么慰劳我啊?”云歌瑶笑嘻嘻地说道。 “慰劳?”连决眼睛一眯,坏笑道:“让舜云代劳可以不?” 雷舜云立刻在旁边露出一种“不愧是好兄弟”的表情。 云歌瑶一噘嘴,冲连决翻了白眼,“重色轻友!”不理连决了。 “阿嚏.....”绝心身着轻纱,仿佛不堪冷风,肩膀萧瑟地一颤,连决和雷舜云 云歌瑶都有些奇怪,虽然南港旧城外面是有风,但是只是怡人的微风,不至于让人风寒。 连决问道:“绝心?” 绝心轻声道:“不如我先回旖旎舫,如果你们有了什么进展,再去告诉我吧。” 连决只得答应,说道:“我送你!” 绝心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了,旖旎舫人多眼杂,你不宜在现在出现,我自己回去就好。” 绝心说的有道理,连决便让绝心回去以后好好歇息,绝心蹈空而起,飞临天空镜之上,倏然一瞬间,已经在天空镜上消失无影了。 看到绝心离去的方向,连决三人尚有些回不过神,毕竟经过几天共同涉险,雷舜云也把绝心当自己人看待,云歌瑶更是小嘴一撅,眼圈都红了。 连决和雷舜云只好安慰了云歌瑶几句,连决好奇问道:“歌瑶,你从前都是喊绝心姑娘,怎么这两天忽然改口叫绝心姐姐?连我都不知道绝心的年岁,难道她比你要大一些么?” 云歌瑶有些负起地背过脸去,说道:“你知道什么.....哼!” 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噼里啪啦”声从南港旧城的方向传来,震了连决几人一惊,顺着声音往南港旧城的城楼看过去,只见烟尘爆裂,火花迸溅,一团人围在城楼上,吊下了一大串足足两丈长的爆竹,爆竹像是充满了怒气一样正飞快爆裂着..... 雷舜云说道:“没想到这个冷清的地方,还能搞点动静出来呢!只是不知道是喜事还是丧事。” 连决笑道:“应该是喜事吧,就算不是好事,放爆竹也是为了冲晦气的,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进城去看看吧。” 待鞭炮燃尽,烟尘飘散,几人走进了又老又旧的城楼,从鞭炮迷漫的硫磺味,消减了这座旧城里经年不散的臭鱼烂蟹的味道......几人还不由得多嗅了几口辛辣的空气。 一进城门,依然是第一次看到的那样,充满了衰败、破落、贫穷....... 第六百零六十七章 “少东家” 待鞭炮燃尽,烟尘飘散,几人走进了又老又旧的城楼,从鞭炮迷漫的硫磺味,消减了这座旧城里经年不散的臭鱼烂蟹的味道......几人还不由得多嗅了几口辛辣的空气。 一进城门,依然是第一次看到的那样,充满了衰败、破落、贫穷.......土灰色的城墙上,那群放鞭炮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连决几个人进城,清瘦凹陷的脸颊,被海风和骄阳吹得黧黑。 从城中扑来卷着沙粒的风,刮在连决几个人的脸上,比上次更凛冽了一些,仍然带着一股腌鱼咸虾的酸味。 直通城楼的主街两边,屹立着那些曾经巍峨现在已经斑驳乃至毁坏的楼阁,不少残垣断壁中间,被水鹳之类的水鸟占去做了窝,一看到有人靠近,这些瘦骨嶙峋水鸟扑棱着翅膀,发出警示的嘶哑鸣叫! 连决脑海中猛地浮起柳善如的话—— 南塘旧港是圣河流域的南疆,以前繁华,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突然没落,于是,南塘旧港被称为“圣河遗弃的棋子”。 连决在湿婆鬼蜮的时候,那里庞大得不像样的巨兽,还有参天矗立的森林,都给人一种泰山压顶的感觉,即使是从那样的地方回来,南塘旧港还是让人顿生一股压抑....... 手可摘星的高楼,是灰的,积满了沙尘,巍峨合抱的宫殿,是残的,几乎每座宫殿都塌了小半,露出残垣断柱,逐级盘旋的古刹........ 连路都断掉了,古刹上白花花的一片,像是白雪皑皑,其实是水鸟一类的动物长年的粪便。 从城楼延伸出的主街原本是青石板路,后面青石板断裂,就变成了石子和沙土的土路,路两边仍然堆着破船劈成的柴火垛。 那些黑瘦、沉默的南塘旧港百姓,就缩在路边破败的帐篷里,挑开一丝帘缝,用好奇又惶恐的眼神觑着连决几个人....... 穿过进城的主路,情况渐渐好了一些,街中摆了许多的摊子,晾着鱼干、水菜等挂满了盐渍的食物,还有一些半新不旧的衣服、鞋子。 摊主们守着摊位,也不吆喝,只是甩着手巾扇苍蝇。 看到连决几个人,一些摊主们眼神亮了亮,老远叫道:“帅哥美女,来买点啥?刚刚炸的螃蟹,外酥里嫩,不用吐壳啊!” 连决知道这里以物易物的规矩,手掌微微翻转,从大容之宝里取出一枚九成新的篦子,走上去,问道:“喏,拿这个换,行不行?” 摊主是个黑黑高高的男人,结果连决手里的篦子看了看,收到口袋里,心满意足说道:“拿五个吧!好吃得很!” 连决接过来螃蟹,和气地问道:“大哥,跟你打听一下,城楼上有人放鞭炮,是谁家办喜事吗?” 摊主呵呵一笑,说道:“小伙子,你知道拿东西换的规矩,我还以为你是个熟客呢,你一问这话,倒显得外行了,我们这个地方,都是穷苦人,婚丧嫁娶啥的都凑合凑合办了,谁还大张旗鼓?除了侯门,没第二家了!” 果然是侯门,这个摊主的回答也没有出乎连决的意料,连决继续问道:“大哥,侯门在办什么事呢?要是喜事的话,我们也过去看看,凑凑热闹。” 摊主摇了摇头,说道:“算了吧,你们凑不过去,侯门今天嫁女儿,来的都是贵客,我们只有听听鞭炮响的份儿,门槛都踏不进去的。” 摊主说着,看了看连决几个人,露出一些邪邪的笑容,说道:“你们几个穿得那么好,看着不像什么简单人,说不定你们能去,只要你们在圣河流域有个自己的住所,想去凑凑热闹也不是不行。” 连决问道:“我们在龙口镖局当差,在新兵寨住,算吗?” 摊主“噗”得一声笑了,说道:“打工仔而已嘛,那算什么正经住处,咳!看着你们穿得光鲜亮丽的,没想到也是个落魄人,算了,不跟你们讲了,你们是去不了的。” 连决点点头,和摊主道了携,三个人拎着一串油炸螃蟹,往记忆中的侯门走去。 油炸螃蟹香味扑鼻,雷舜云已经忍不住了,一边走路一边啃着,没想到螃蟹壳真的像摊主说的一样又酥又脆,根本不用吐掉,雷舜云“咯咯吱吱”吃得那叫一个带劲,听得连决和云歌瑶都馋的不行。 三个人干脆一边走,一边拿着细竹签子串起来的炸螃蟹,在海风微醺的小街上慢慢啃着,路边有一个小孩子看得直流口水,云歌瑶把剩下的两个炸螃蟹都送给了小孩子。 越靠近“侯门”,和从前一样,摊贩、流民帐篷和街上的行人就越多,路两旁多了一些坚固的木屋,甚至还有几间完全以沙土和贝壳垒成的矮房。 不过,侯门附近拦着一圈圈的黑衣侍卫,隔着老远,根本看不到侯门里的景象。 附近,稀稀拉拉种了一片树苗,树苗后面,整整齐齐地停了二十个渔船,渔船无篷无檐,船身也有年头了,打满了补丁,拿绳子困在树旁的礁石上。 渔船后面,有一片半干不干的水塘,水塘整体很宽阔,但大半都干涸了,都露出了龟裂的湿地,还有一小半屯着水,飘着零星的菱叶、莲叶。 水塘一边有一片宽阔的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高轩的马车,数量也不多,但是装饰得十分华贵,一看就来了阔绰主儿。 连决想着,圣河流域这个地方有天空镜,来回方便得很,坐马车倒不方便,想必来的客人很多,只是坐马车的少。 看到连决缓步朝侯门走去,雷舜云快走几步跟上去,说道:“连决,你干啥去?” 连决一脸迷茫地看着雷舜云:“咱们去凑热闹啊!” “怎么去啊?”雷舜云嚼着炸得酥脆的螃蟹腿,说道:“刚才那个大哥不是说了么,咱们这种当差的不够资格嘛。” 连决笑道:“舜云,你忘了你现在是悬川驿站的少东家了吗?是有圣君诏书的,不能因为咱们没守在悬川驿站,你就忘了这回事啊!” 第六百零六十八章 撒泼的妇人 听到雷舜云质疑他们几个人进不去侯门,连决笑道:“舜云,难道你忘了你现在是悬川驿站的少东家了吗?不能因为咱们没守在悬川驿站,你就忘了这回事啊!” 雷舜云正大嚼炸螃蟹,嚼得满嘴流油,一听连决的话,油汪汪的手下意识拍了一下脑门,说道:“咳!把这茬忘了,要是再混下去,我估计我连我爹都忘了!” 连决把油唧唧的手擦干净,又整了整衣冠,对雷舜云笑道:“雷伯伯你肯定是不敢忘的,不然还不得打死你啊。” 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一路闲谈说笑着,大摇大摆地向侯门走去,自从连决和雷舜云设计驱逐了欺男霸女的都老爷,连决几个人在悬川驿馆的天空镜权限,就从暂时变成了永久,不过,以后连决离开圣河流域的话,天空镜权限会不会再改变,就无法得知了。 不少衣衫褴褛的南塘旧港百姓在侯门附近瞧热闹,但是不敢走近,因为侯门外圈围了许多黑衣侍卫,腰挎横刀,面目狰狞,让人不敢凑近一步。 一圈黑衣侍卫中间,有一个能通过一个人的“豁口”,不少衣履辉煌的男女从“豁口”穿梭,有些富贵得不行的,看到旧港穷苦百姓避犹不及,生怕他们身上的“脏”老远染到了他似的,也有些心肠好的富家妇人,借机给穷人布施一些家用品,南港旧港的这些穷百姓们不肯走,也不敢靠近,就眼巴巴地瞧着。 连决三个人刚走到黑衣侍卫的“豁口”那里,“豁口”两边的两个黑脸男人“哗”地推出长刀,抵在连决几个人身前,喝道:“传音玉亮出来!” 幸好刚才问了问摊主,连决知道这两个黑脸大汉是要查自己的天空镜权限,便顺从地把几个人的传音玉递了过去,黑脸大汉御刀升空而起,浮游在头顶一丈高的天空镜下面,把连决三个人的传音玉依次贴了上去,果然,三个人的传音玉在悬川驿站的方位显示为永久权限的“绿色”。 黑脸大汉跳下地来,将传音玉还给三个人,拱手说了一声“失敬”,但是眼神和语气中完全没有致歉的意思,看来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穿过侍卫的把守,站在侯门的台阶下,通过大敞的木门,可以看到喧嚣的庭院,连决猛地发现,侯门太古怪了! 侯门的外观和之前没有不同,大门呈暗红色,是有些剥脱的旧木门,台阶的石板裂开了很多长缝,石头缝里还长出了不少杂草。 原来,侯门的院子里称得上“家徒四壁”,连决记得很清楚,当时给侯门送镖时,看到侯门庭院里唯一的一样东西,竟然是一把破扫帚! 没想到,今天侯门的前院里,虽然院墙还是破破旧旧的、地砖也都被踩烂了,旧得坑坑洼洼,但是院子里,竟然摆了无数见所未见的珍品器皿和精美字画! 雷舜云站在连决身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才说道:“连决....这院子怎么不伦不类的....” 不错,侯门宅邸原本算不上很寒酸,只能说有些清贫,但是今天突然多了这么多宝物,反而把侯门倒衬得十分古怪! 只见侯门院子砖墙剥脱、灰扑扑的四角,摆了四尊金光灿烂的凤鸣金杯鼎,挨着院墙四周,搭了一圈像是柴火垛垒成的木架子,密密麻麻地摆了一排莲鹤方壶、沏银颂壶、珠玉雕龙方簋...... 在迎门的小照壁两旁,守着两个包着半旧头巾的小厮,他们穿着打着补丁的青布衫,手里各却端着一个镶金的银盘,盘面上有一樽精致的青釉羊首壶、一对龙凤首玛瑙杯、旁边还有一对“凤求凰”的纯金小像。 连决看得直皱眉头,舜云说得不错,这也太不伦不类了! 连决三个人进门,喝了迎门小厮斟的喜酒,进了院子,看着来来往往衣冠华贵的人,看着满院光彩辉煌的金鼎玉像,一时有些茫然,突然,里屋里突然响起一声女人的哭嗥! ——“我的女儿我就要看不着了,我哭一会儿怎么了!” 话音未落,又响起了一声妇人不管不顾的尖声咒骂,“你敢拽老娘!老娘就这一个宝贝疙瘩女儿,女儿嫁走了我也不活了!你再拽!你再拽老娘跟你拼了!” 紧接着,里屋里响起一阵“乒乒乓乓”的杯碟破碎声,还有男人女人高声的嚷嚷声、劝阻声,还有一个男人骂骂咧咧的高声叫喊! 原本在院子里闲庭信步、把酒言欢的人们,一听到里屋里的异响,立刻像马蜂似的像里屋门口拥去,连决对雷舜云和云歌瑶说道:“我们也去看看!” 三个人最为年轻,身法又好,几个箭步便迎了上去,正赶上有看热闹的人打开了屋门,连决三个人急忙钻进了屋子里。 连决一看,屋子里已经一地鸡毛、乱成了一锅粥,地上有十来个人,正七扭八歪地缠在一起,也不出是在扭打还是在劝架,不过这里面,有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情绪最激动。 这妇人她高高的发髻已经散了,大红的珠花耷拉着,眉黛和口红已经被泪水浸得不成样子,她的眼睛像护崽的母虎一样吊着,鼻子气得歪歪的,正在骂人的嘴喷着白沫子! 这个气得快要冒烟的妇人,伸长了胳膊,手紧紧地揪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的耳朵,那个男人正趴在地上,耳朵疼得喊叫连天,旁边围了三四个人,正帮这个男人的耳朵从妇人手里解救出来,没想到越帮越乱,七手八脚扯得那个那个男人嗷嗷直叫唤! 妇人眼泪奔流、唾沫横飞,死命地掐着地上那个男人的耳朵不撒手,哭着骂道:“我就哭了!我就哭了!我心疼女儿怎么不能哭!这一嫁可永远回不来了!你不让我哭!你别让我活了!我今天老脸要了,我命也不想要了!” 突然,侧厢房里一声女子的高喊,“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大家快让让!” 第六百零六十九章 进得去,回不来? 这个妇人眼泪鼻涕横飞、嘴里喷着白沫,还是不忘死命地掐着地上那个男人的耳朵。 妇人嚎哭着骂道:“我就哭了!我就哭了!我心疼女儿怎么不能哭!女儿这一走,可回不来了,要了我的老命啊!你不让我哭!你别让我活了!我今天老脸要了,我命也不想要了!” 突然,侧厢房里一声女子的高喊,“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大家快让让!” 叫喊的人,是一个穿着桃红对襟褂的小丫鬟,她刚跌跌撞撞地从侧厢房里跑出来,一个猩红色的疾影就从侧厢房冲了出来,朝屋子中央嚎哭的妇人奔了过去,极其凄惨地高叫了一声:“娘!” “呜呜——哇!”地上的妇人听到女儿哭着喊娘,浑身一下子瘫软下来,瘫在地上顿胸垂足地哭着。 新娘子一把扯掉红盖头,露出一张粉琢玉砌,但是已经哭花了妆的脸,毫不顾忌地抱着妇人一起哭了起来! 被妇人松开了耳朵的男人,咕噜一下爬起来,年纪大概五十多,穿着枣红色的长衫,正是新娘子的父亲, ,这男人看到这娘俩当着满堂宾朋跪在地上哭成一团,跺着脚骂道:“不成器的败家娘们!惹出这桩子事来!” 男人的手哆嗦着,也不知道再骂什么,只是一个劲用脚跺着地,大声地叹气。 连决发现,周围看热闹的人一个个神情古怪,要么挤眉弄眼,要么唉声叹气,反正,一个出声劝说的都没有。 新娘子和母亲从抱头痛哭变成了低声抽泣,新娘子的父亲也低头大叹了一口气,佝偻着腰缓缓地走着,在布置好的高堂椅上坐下,颓唐地低着头,不住地叹气。 连决心里奇怪,在圣河流域这个地方,通过天空镜,去哪里不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嫁女儿又不是嫁到湿婆鬼蜮,怎么会嫁出去就回不来了呢? 连决目光一瞥,瞥到了一个精瘦的老头儿,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半旧长衫,也在默默地擦拭着泪水,正是先前连决押镖时,给连决那帮人开门的侯门老管家。 连决默不作声地走到老管家旁边,轻轻叫了一声:“老伯....您还记得我么?” 老管家抬起一双泪水迷离的老眼,愣愣地看着连决,缓缓摇了摇头,“看着眼熟.....足下何人啊.....” 连决肯定不能说上次跟你见面的时候,我是个镖师,在这一屋子富贵人中显得太离谱了,便说道:“老伯,您好记性啊,上次我来的时候,还是个孩子,还和姐姐一起玩来着,转眼姐姐就成新娘子了,时间过得真快.....姐姐怎么哭成这样了.....看得真让人心疼啊......” 老管家犹豫地看了看连决,似乎在回想这是谁家的小孩从前来过,不过看连决说道这么真切,也没有去较真,只是叹了口气说道:“哎!你小环姐姐命苦啊,嫁得太远,恐怕回不来了啊,老爷怎么就答应这门亲事了.....哎!” 连决看得出来,老管家对大小姐也很关怀,语气里满是对侯老爷的怪责,但是又不敢太大声,连决故意装得傻呆呆的,问道:“老伯,您说什么呢,咱们这个地方,去哪里不是钻一下天空镜的事儿么,姐姐没嫁到咱们这里么?” 老伯不语,只是摇了摇头。 连决觉得蹊跷,难道圣河流域的女子会与大陆上的男子通婚?就算真的嫁到了大陆,也不会像新娘子母亲说的,终生不能回来啊。 连决便继续装作又傻呆呆,又关切的表情,“哎,老伯,您别伤心了,姐姐要加到大陆上么?姐姐不回,你们常去看她就是了。” “哪有那么简单啊!”老管家摆了摆手,“那地方,比湿婆鬼蜮还吃人不吐骨头呢!” 连决愣了愣,不是湿婆鬼蜮,竟还不如湿婆鬼蜮,会是什么地方,还需要从圣河流域娶媳妇? 忽然,老管家目光一凛,盯着连决,疑道:“不对,你小子不对,我说看着几分眼熟,你是不是龙口镖局的镖师?你怎么混进来的!” 连决心道:这管家老伯真还不是一般人,就见过一面,竟然真记起我来了! 上次,连决押的镖物,明明写着押给侯门,但是侯门却矢口否认,镖物打开后,更令人大跌眼镜,竟然是一个灰不溜秋的咸菜罐子,连决觉得那个罐子有蹊跷,便做了一些手脚,这次连决到侯门来,一是查有没有子午先生的线索,二是找到那个罐子。 连决便笑了笑,大大方方承认了,说道:“老伯,不瞒您说,我家在悬川驿馆,那边那个是驿馆的少东家,我俩是堂兄弟,是我伯伯嫌我俩游手好闲,非给我们在龙口镖局安排了一个差使,没想到就送到这里了。” 看到老管家半信半疑地点着头,连决问道:“老伯,上次那个罐子呢?我费那么大的劲送来了,你检查了没有,里面该不会是金里子的吧!” 老管家一听这话,顿时眼睛一闪,叹道:“咳!可别气我了,那个罐子我也以为是什么宝贝呢,我抠了一点,发现是里面是生陶土,咸菜也腌不成!一泡就得给泡坏了!” 连决心头一紧,故意笑道:“咳,扔了得了!” “扔倒没扔,放厨房里积灰呢,过几天天寒了装煤吧。”老管家嘟囔了一句,看到地上正在哭的新娘子和夫人想站起来,急忙撇下连决迎了上去。 连决走回雷舜云和云歌瑶身边,低声说道:“走,我们去侯家厨房看看。” “厨房?”云歌瑶疑惑地问道。 “去了就知道了,无事不登厨房嘛。”连决胡诌了一句,却看到雷舜云一脸古怪的神情,正皱着眉头,东张西望着。 连决捣了捣雷舜云,问道:“你怎么了,舜云,看到好看姑娘了?也不至于这么严肃吧?” 雷舜云暗暗地扯了扯连决的袖子,一脸的警惕,对连决低声说道:“连决,你看看站在角落里那几个男人,是不是霸王兵啊?一直在偷偷看你,像要吃了你一样!” 第六百零七十章 尾随的羿灵冲! 看到雷舜云眼睛乱觑,一脸的心不在焉,连决捣了捣雷舜云,问道:“舜云?你怎么了,舜云,看到好看姑娘了?也不至于这么严肃吧?” 雷舜云暗暗地扯了扯连决的袖子,对连决低声说道:“连决,你看看角落里那几个男人,是不是霸王兵啊?一直在偷偷看你,像要吃了你一样!” “霸王兵?”连决下意识地觉得不靠谱,要是和连决结下梁子的霸王兵在这里,那还能站在角落里看?不早就饿虎扑食地扑上来了? 等连决的目光刚飘过去,一下子感觉到了不对劲! 角落里果真有几个装束差不多的青年男人,个个都很俊秀,身材也很颀长挺拔,但就在连决瞥向他们的一瞬间,连决一下子感觉到这几个青年人目光里的杀气! 那种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样的眼神,一下子让连决如芒在背! 这几个面孔都很陌生,就在和连决对视的下一秒,那几个青年人向不同方向扭过脸,慌里慌张地四顾着,连决盯着他们,假意向他们挪了几步,那几个青年人竟然不约而同露出了警惕的神情,同时把手按在了腰侧! 连决心头一震,这伙人绝对不是霸王兵!但是他们的确想要自己的命! 连决猛地想起曾经在来南塘旧港途中,在红枫林遇到偷袭的那一幕!连决有一种本能的直觉,这很可能是同一伙人!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连决退回雷舜云和云歌瑶身边,低声道:“我们没有胜算,别惹他们,先去厨房找那个罐子。” 雷舜云和云歌瑶看到连决神色凝重,眉间也跟着积聚了阴云,三个人出了屋门,从破破旧旧的长廊绕去后厨,雷舜云才问道:“连决!出了什么事?你认识那几个人?” 连决直截了当说道:“我怀疑他们和上次搞暗杀的是一伙人!” “什么!”雷舜云吓了一跳,没成想事态这么严重,雷舜云不安地瞥向周围,总觉得人群里总有人在鬼鬼祟祟、又充满杀意地盯着自己,雷舜云捏了一把冷汗,说道:“连决,咱们不会是羊入虎口吧?我怎么觉得还有人在盘算咱们呢!” 其实,连决也感觉到院子里不同的方向,的确有芒刺一样的目光射来,但是连决有把握,他们不敢冒然出手,一是这是在喜宴上,马上就到了吉时,什么人会在别人家办喜事的地盘上杀人? 还有一个原因,连决很清楚,说道:“上次我故意留了一个人,你还记得他的同伙是怎么死的么?没有人愿意轻易送死,他们一时半会不敢的。” 连决话音刚落,雷舜云和云歌瑶脸色一白,一下子想起了那天的场景! 遇袭那天,连决面前冒出了一只血腥的怪东西!那个怪东西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然后那个怪东西张开了血盆大口,一口咬掉了那个想要刺杀连决的遮面人的脸! 当时,雷舜云、云歌瑶还有一众镖师都看到,连决的脸冷得像冰一样! 连决虎口处的手指头,像是铁钳一样张开,食指和拇指死死掐住了遮面人的后脖颈! 那个遮面人的脸豁了一个大洞,脑浆和血肉混成一团,从头到脚像被淋了一桶血! 鲜红的血就像涌泉一样,“噗嗒”“噗嗒”流入黄土....... 雷舜云一想起那一幕,还有些心有余悸,问道:“连决,那到底是什么?你不会是学了一些巫术吧!” 连决扭头对雷舜云淡淡一笑,“上哪里学巫术去?” 就是回头的一瞬间,连决看到身后不远处,有一个尾随的影子! 那个人身穿白衣,在连决扭头的当口,一闪身躲进了拐角,但是那个人的侧脸,被连决看得清清楚楚! 连决低声道:“羿灵冲!” “羿灵冲!谁来着?”雷舜云一时没想起来,不过很快回忆了起来,惊讶道:“悬川驿站里和咱们住隔壁,天天放他那绿鸽子那个?他怎么会在这里?” 连决摆摆手,示意雷舜云和云歌瑶快点跟上,说道:“他也盯上咱们了,在后面跟踪我们,被我发现了。” 这侯门又不是什么阔气的高轩华府,想甩掉一个跟踪的人实在有难度,连决又回头看了两次,看到羿灵冲没有跟上来,也许是不想过早暴露。 迎面过来一个端着菜盘子的小厮,连决急忙拦住他,问厨房在哪里,小厮很是警惕,问道:“厨房不能进闲人的!” 连决急忙指着云歌瑶说道:“这是侯爷指过去过去给喜糕裱花的丫鬟,我们把她送过去就回来!” “哦!那快去吧,吉时快到了!”小厮见云歌瑶白白嫩嫩的,一副心灵手巧的样子,急忙给指路。 连决三个人急忙加快了步伐,朝后厨的匆匆走去,连决不住地向后侧着脸,用余光往后瞟,看到一身白衣的羿灵冲一直在不远不近地跟着,仿佛一个阴魂不散的白色幽灵。 前头,就是一个看起开有些简陋的后厨,烟囱冒着白魆魆的炊烟,从里面传出海鱼海虾的清香味,连决三人走到门口,探头一看,一屋子人满满当当,有的剁菜有的颠勺,有的催菜,有的“乒乒乓乓”地扒拉碗碟,一屋子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连决刚到门口,正赶上一个系着围裙的大汉过来倒洗菜水,大汉把一桶绿灰灰的脏水往地上一泼,抬眼瞪着连决,“找什么!” 连决从容地笑了笑,“我来参加喜宴的,管家老伯让我帮个忙,他走不开,他要取个没用的罐子装点花肥。” “装花肥?”大汉疑惑地转了转眼珠子,其实越是胡诌的借口越让人因为无法反驳而相信,大汉随手抄了一个空罐子,说道:“赶紧拿走,这里忙死啦!” 连决低头一看,这不是第一次押来的罐子,便探进半个身子,瞅了几眼,看到角落里有个孤零零的罐子,正是之前那个。 连决笑道:“用那个吧!”急忙一个箭步扎进屋里,懒得再去编谎话,把那个罐子拎了出来。 第六百零七十一章 就快死翘翘了 连决低头一看,这不是第一次押来的罐子,便探进半个身子,瞅了几眼,看到角落里有个孤零零的罐子,正是之前那个。 连决笑道:“用那个吧!”急忙一个箭步扎进屋里,懒得再去编谎话,把那个罐子拎了出来。 “咳!”那个系着围裙的大汉叹了一口气,“这么慌干嘛去!” 连决拎着那个罐子,到了后院中间的一株大榕树下,雷舜云和云歌瑶也凑了上来,三人几乎是抵着脑袋看着罐子,雷舜云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连决,问道:“连决....这就是你费老半天劲找的罐子啊?什么也没有啊!” 连决的表情却是木木呆呆的,像是有些失了魂一样,连决不甘心地把手伸进罐子里,贴着罐子内壁来来回回地摸了一圈,表情不像是在摸索罐子,而是在摸索一个未知的蛇洞! 雷舜云伸手在连决眼前晃了晃,说道:“连决,你怎么啦?你怎么怪怪的?这罐子里明显什么都没有,你还伸进去摸什么呢?” 其实,连决只是想再三确定一下自己的猜疑,但是现在,连决的猜疑已经被证实,心潮如同浪涌! 雷舜云有些担心地看着连决,云歌瑶也说道:“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连决低声说道:“这里人多,回去给你们解释。” 说完,连决举起罐子,向榕树根下轻轻一摔,陶土罐子顿时四分五裂,成了一对垃圾。 连决拍了拍手,说道,“走吧!回兵寨。” “这就又回去了!”雷舜云一脸的困惑,看着地上连决费了好半天力气找到的罐子,转瞬被摔成了碎片,有些回不过神。 忽然,连决挺立原地,朗声喝道:“羿灵冲阁下!明人不做暗事,出来吧!” 雷舜云和云歌瑶一惊,羿灵冲偷偷跟到了后院,是搞什么鬼? 墙后,先是飘起了一片雪白的袍角,接着一个白影缓缓而出,从容地走向了连决几个人。 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很久没看到羿灵冲,再次看到这个人,一点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三个人都冷着脸,看着羿灵冲越走越近。 羿灵冲的有一双内眦极重的眼皮,镰刀似的内眼角,死死地钩住了扁平的鼻梁,黑润的眼珠微微地颤动。 羿灵冲虽然穿着一身白衣,这种脱俗的装束,竟然被他传出了一种“白无常”一样的煞气,他平时喜欢话里藏刀的揶揄人,所以脸上总有一些似笑非笑的表情,但是此刻,羿灵冲一点笑容都没有,眸子里有一种能杀人的寒意! 连决再一次感觉到,羿灵冲这个人身上,有一股连他自己都不能控制的气蕴! 羿灵冲的目光很有力量,他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连决,瞬息万变的眼神,令人猜不出他心中所想。 连决冷声道:“羿先生,都在这里相逢了,也不能说是巧合了吧!直说吧,为什么跟踪我们?” 羿灵冲板着脸,眸子冷若寒潭,凝着一股杀意,将手慢慢地压向了后腰....... 连决和雷舜云一惊,“噌”地一声,也将魂银剑和清溪剑拔出了剑鞘! 电光火石一刹,羿灵冲的手往腰后极快地一掏,下个瞬间,一柄碧绿逼人的宝剑已经出鞘,宝剑耀武扬威地发射着寒光,在空气中示威地转动着...... 连决和雷舜云原本已经做好了应敌的准备,但紧接着发现了一件事——羿灵冲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看连决,而是不住地往房顶上瞟....... 连决心头一凛,也往房顶上看去,看到有几个松鼠一样鬼鬼祟祟的黑影,一会儿露头,一会儿潜伏...... 突然,羿灵冲盯着连决,脚下迭起一股旋风,身影如离弦之箭,朝连决飞扑了过来! 雷舜云惊愕道:“连决!小心!”同时,雷舜云扬起清溪剑朝奔来的羿灵冲砍去!剑落下,已经砍了一个空! 羿灵冲已经携起了连决,如一只迅疾的巨鸟,裹着连决钻入了大榕树茂密的树冠之中! 雷舜云大惊失色,急忙喝道:“连决!我来帮你!” “舜云,你保护歌瑶,等我片刻!”树冠里,连决喝了一声,转而和眼前的羿灵冲对视。 刚刚羿灵冲朝连决奔来的时候,连决之所以没有躲避,就是因为他从羿灵冲的眼神里,没有看到杀意,反而是羿灵冲的目光在逡巡四周的时候,才会出现杀意! 连决无谓地笑了笑,朝羿灵冲道:“你该不会是在保护我吧?” “你很聪明,可以让我少费点口舌。”羿灵冲一有机会就露出了没正形的模样。 连决知道此刻形势紧迫,雷舜云和云歌瑶在树下都不安全,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冷声问道:“谁想杀我?你知道些什么?” “我不会告诉你的。”羿灵冲那张臭屁的脸上,露出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连决知道这种人,是撬不出来什么话的,有些心灰,仔细一想,这个羿灵冲的确神秘,虽然之前和他同住在悬川驿馆,但是从头到尾不知道这个人的底细! 连决笑了笑,说道:“那告辞了!” “告辞?”羿灵冲倒是挑了挑眉毛,问道:“告辞以后去哪里?回你的龙口镖局当差?堂堂连决混到当差的地步,不觉得可笑?” 连决淡淡笑道:“激将法没用,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吧,我还有我的事情要做。” 羿灵冲盯着连决,突然“噗嗤”一笑,叹道:“我们真有相似之处,自己不愿意表露的东西,就算被别人扒了皮,也是不愿意说的。” 下个瞬间,羿灵冲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衬得他那对弯钩似的眼睛,好似一把磨得豁亮的镰刀! 羿灵冲一字一句道:“不想跟你废话了,赶紧带着你的小伙伴离开圣河流域,你么再那么待下去,就算你的小伙伴没有性命之忧,我敢保证,你连决就快死翘翘了!” 连决眼睛也没眨一下,笑了笑,“原来,这就是羿先生不惜跟踪我也要告诉我的事情啊。” 忽然,连决手掌一翻,从大容之宝取了一个东西出来...... 第六百零七十二章 吾心安处,即是靠山 听到羿灵冲说自己再不离开圣河流域,就会死翘翘,连决眼睛也没眨一下,只是笑道:“原来,这就是羿先生不惜跟踪我,也要告诉我的事情啊。” 连决淡淡一笑,反问:“既然羿先生好心告诉我这些,咱们之间应该是没有什么仇怨的,不过,似乎也没什么恩情,羿先生劝我这些做什么?我有个好歹,也不关羿先生什么事情吧?” 其实,连决说这番话是用了激将法,如果一般人听到这些话,一定立刻就恼怒了,我好心劝你,你还奚落我,你死不死? 在连决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是,羿灵冲竟然噎了一口气,内勾的眼睛竟微微瞪圆了,说道:“现在可不是说废话的时候!你的朋友可在下面,你不知道这周围埋伏了什么人,可都在虎视眈眈地看着你!” 连决心头一动,被自己奚落以后,羿灵冲还执意劝自己离开圣河流域,连决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羿灵冲和自己绝对有一种未知而神秘的渊源! 连决不疾不徐说道:“羿先生,你不用激我了,该走我自然会走,附近埋伏的那些人,只要有你在场,我相信他们不敢动手的,不然,他们刚才就行动了!” “你——”羿灵冲眼皮微微一翻,冷声道:“你觉得你这么自作聪明,会不会死得很快?” 忽然,连决手掌一翻,从大容之宝取了一个东西出来...... 连决掌心平摊着,上面有一张魔宫车票,连决注意着羿灵冲的表情,说道:“羿先生,你这么好心劝我,我也该知趣,这样吧,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可以考虑离开圣河流域。” 羿灵冲盯着连决的手掌,嘴角向下一耷,没好气地说:“问!” “这是羿先生送给我们的吧?如果我没猜错,那封让我们离开圣河流域的警告信,也是羿先生写的?”连决淡声问道。 “不错。”羿灵冲不想和连决蘑菇下去,直截了当地承认了,说道:“这下你满意了,该走了吧!我送你们从魔宫车站走!” 连决笑了笑,摇摇头,说道:“我只是说羿先生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考虑离开,我考虑过了,羿先生越想让我走,我越该留下探清楚究竟为什么,毕竟,羿先生还是不肯道明,不是么?” “你!”羿灵冲双眸恼怒地一亮,随即,慢慢黯然,说道:“对,我没办法告诉你.....如果你执意要留下,腿长在你自己身上,那你好自为之!不过,我有话在先,我会在你身边,默默保护你!” “这...”连决一愣,羿灵冲忽然软下来的语气,实在出乎了连决的意料,连决忽然觉得羿灵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但是十分温润透亮的光.....像是初生的婴儿的眼睛,有一层纯净的泪膜..... 几乎是被人关切而产生的本能,连决心头一暖,嘴里也再和羿灵冲开不出玩笑,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说道:“羿先生,多谢你!” “谢......就免了。”羿灵冲眸光黯然,一向目光犀利的眼眸,似乎饱含千言万语,说道:“你们走吧,我会暗中护送你们回兵寨。” 连决微感诧异,自己和雷舜云、云歌瑶惩治老都,离开悬川驿站之前,羿灵冲就已经走了,但是没想到,他竟然知道自己到了兵寨,还真是对自己的动态了如指掌。 连决点点头,猱身跳下了榕树,雷舜云和云歌瑶焦急地围了过来,问道:“连决,没事吧!” “没事,我们走!”连决说道,便和舜云、歌瑶一起,头也不回地向侯府大门走去...... 连决感觉到一个白影轻灵地跃下了榕树,仿佛一柄雪亮挺拔的镇宅宝剑,静静地立在连决的身后,目送连决越来越远...... 连决的余光也看到,两边屋顶上一个个跃跃欲试的黑影,在后方那个白影的震慑下,像是伺机而动的狂暴猴群,被一种威慑的力量吓退一样,缓缓地从屋顶另一边退去...... 连决只觉得心里一股踏踏实实的潮水没过,有些心安。 直到出了侯门,穿过天空镜权限,回到了离开几天显得有些陌生了新兵寨,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三个人,看着眼前碧绿辽阔的草原、一簇簇的野花、银红色的小阁楼,几乎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忽然,眼前映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三个人同时叫了一声,“朵儿姐!”然后小跑着迎了上去! 朵儿正蹲在河边洗衣裳,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裤褂,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别着发髻,一些碎碎的黑发丝垂在耳边,显得很是温柔。 朵儿听到呼声,一下子抬起头,脸上随即浮起惊喜的微笑,喊道:“哇!你们回来了!一走几天,我真想你们了!” 三个人围着朵儿姐赖皮了一会儿,其实从三个人看到朵儿姐的第一个瞬间,最大的感觉就是——饿了! 没办法,朵儿姐的厨艺的确太好,简直让这几天没有好好吃饭的三个人魂牵梦绕。 朵儿姐当然知道这三个馋虫的心思,二话不说,把三个人领到了家里,端上了一些卤好的肉,又很快调拌了几个凉菜,让三个人风卷残云地大吃了一顿。 一会儿,三个人包括歌瑶,都摸着有点滚瓜溜圆的肚子,满足地靠在椅子上,朵儿从厨房里端了一碗现熬的鸡蛋羹出来,分别舀给三个人,说道:“喝点热汤吧,这几天累坏了吧!” 连决三个人点点头,这几天的境遇真是一言难尽,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朵儿姐从厨房里拿了一罐糖和一罐盐,让三个人按自己的口味放鸡蛋羹里,说道:“前两天,有人来找过你们,问到了我,我本来也不知道你们的去处,就什么也没说,我生怕是有人对你们图谋不轨,着实担心了几天,看你们平安回来,我真是太开心了。” 连决喝了一大口鲜美的鸡蛋羹,想了想,问道:“朵儿姐,是什么样的人在找我们?” 第六百零七十三章 虚空族,还有人在! 连决听到朵儿说,他们走后有人来找过,连决问道:“朵儿姐,是什么样的人在找我们?” 朵儿姐说道:“龙口镖局的人,我收过他们送的镖,所以认得几个人,只不过,他们来势汹汹的,有些吓人,盘问了好几户,硬实要问出来你们去了哪里,好在柳先生和他们出面交涉了,好说歹说把他们劝走了,不然,看他们那架势,都快要打我们逼供了!” 连决有些诧异,“哪个柳先生?柳善如?” 朵儿低眉一笑,“是啊,除了你们几个才华相貌个个好的少年,附近都是大老粗,不只有一个柳先生么?以前我只听说过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没想到柳先生一会儿就把那些大老粗给说服了。” 看到朵儿脸上露出羞怯的红晕,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互相对视一眼,朵儿姐好像是看上柳善如了,不过也难怪,像朵儿这种稍有些兰心蕙质的女子,应该会对柳善如那种白面书生另垂青眼。 连决笑了笑,试探地问了一句,“看来柳先生人缘不错?” “是个才子呢!”朵儿笑道,有些激动地说:“身子骨看上去是单薄了一些,没想到,这个人一肚子学问,手竟然也巧,明明是个好先生、好匠人的材料,竟然当镖师了,真是可惜,现在大家知道柳先生有能耐,家里有孩子的都缠着他拜师呢!” 连决暗笑,柳善如是什么人?是固国大将左熠棠的得意门客,凭着柳善如那双巧手,造出过能够瞒天过海、调兵遣将的霹雳虎符! 连决还听说,司空长胥佣兵谋变、篡夺王位的时候,特意把柳善如从牢狱中捞了出来,让柳善如跟着自己进攻固国皇城——极山地海宫,所以即使是司空长胥这种刚愎自用的人,也算把柳善如当成了一个半个国师来用。 不过,司空长胥已经顺利褫夺固国君王之位,柳善如呢,却不尴不尬地出现了圣河流域,连决对柳善如一直防备着,不是没有道理,柳善如现在要么是被兔死狗烹的司空长胥抛弃了,要么就是司空长胥安插在圣河流域的一枚暗棋! 朵儿姐忽然问道:“柳先生心肠也好,这几天常常帮我做饭,给那个可怜疯女人送饭呢!我给柳先生说了你们的事情,柳先生也很关心你们有没有找到木子安,说如果找到了,他也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呢!” 连决心想,这个朵儿姐真的心无城府,也或者是从内心就接纳了柳善如,把自己寻找木子安的事情也说了,便说道:“朵儿姐,木子安.....其实不是一个坏人,也是一个可怜人.....” 便把木子安曾经的事情简单说了说,毕竟最初的消息是从朵儿姐这里知道的,把这些告诉她,也算宽她的心。 朵儿先是为木子安叹息了一会儿,不一会儿,双颊泛着红晕,又有些激动地说着柳善如才学如何了得,如何折服了附近的人家,连决有些沉默,知道男女之事,自己一个外人不好多少什么,但是,也不能再让朵儿姐知道自己更多事,万一自己不小心暴露了什么秘密,等朵儿和柳善如万一成了眷属,变成他俩的一些枕旁私密话就糟了。 连决起身向朵儿姐庄庄重重地道了谢,说自己有一些乏了,想回去休息,朵儿姐热情地给三个人装了一兜水果,让三个人回去以后慢慢吃。 从出了朵儿姐的门,连决便沉默不语,脸上划过阴晴不定的浮云,雷舜云快步跟上连决,说道:“连决,你在想那个罐子的事吗?” 连决一愣,有些诧异地看着雷舜云,淡淡一笑,“舜云,你真是越来越我了解我了。” 雷舜云嘿嘿一笑,“那当然了,从看完那个罐子,你就是这个表情,我都好奇死了,一个破罐子,能有什么事情啊!” 前头,有一条清澈明亮的小河,两岸铺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丛,河中锦鲤跳跃、波光粼粼,煞是好看,连决呼吸了一口青草味道的空气,心头难道有些舒畅,便率先在河边坐了下来,说道:“舜云、歌瑶,我们虽然一起长大,其实我的身世.....也许你们知道得不太清楚,舜云知道的多一些,歌瑶或许没听过。” “什么.....”云歌瑶看到连决神情有些凝重,说道:“连决,你的身世.....其实我知道的......” 云歌瑶低低脸,吐了吐小舌头,瞧了一眼雷舜云。 雷舜云急忙打马虎眼,“连决,你别怪我嘴大啊,我只是告诉了歌瑶而已,其实云梦我都没提过的.......其实我也知道得不是太久啦,是临来的时候...我爹才告诉我的.....” 云歌瑶也有些讪讪的,“连决哥哥,舜云一告诉我,我才知道,原来你是虚空族人,而且是仅剩的虚空族人......哎......” 云歌瑶说到伤心处,不自觉喊出了对连决以前的称呼——“连决哥哥”,惹得雷舜云露出了一个吃醋的眼神。 连决也释然地笑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知道还不应该么?其实,我想告诉你们——” 连决的眉宇耸了耸,神色凝重道:“曾经,我也以为除了我,虚空族已经合族泯灭,毕竟,一个我很敬重的前辈,曾经这样告诉过我。” 连决口中说的“前辈”,是指地灭前辈,曾经,在绝崖,地灭前辈曾经亲口告诉连决,他和连决是仅剩的虚空族人。 连决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位前辈的话,我一直深信不疑,因为后来我有了师父,师父也没有告诉我,除了我,也许还有虚空族人在世的消息!” 雷舜云倒吸了一口凉气,惊愕道:“连决!你说什么!你该不会是想说,除了你,还有虚空族人!我爹可是朝圣君打听过虚空族的消息,连圣君都说,虚空族已经无处可寻了!” 连决闭了闭眼睛,说道:“玄冰族已经繁衍成了一个国度,当初,虚空族是七大古族之首,却在大陆销声匿迹......不过,我今天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们,虚空族还有人在,而且,就在圣河流域!” 第六百零七十四章 两相流落的虚空族人 连决说道:“玄冰族已经繁衍成了一个国度,当初,虚空族是七大古族之首,却在大陆销声匿迹......不过,我今天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们,虚空族还有人在,而且,就在圣河流域!” 连决说完,雷舜云和云歌瑶几乎跳了起来,雷舜云竖着眉毛叫道:“连决!太好了!这么说你找到族人了!你什么时候见了他们!” 连决眼眸里闪着一丝被按捺的亮光,紧紧握拳,压抑着有些发颤的声音说道:“我没有见到,但是我敢肯定,圣河流域一定有虚空族人。” 看到雷舜云和云歌瑶面露疑惑,连决解释道:“以前,我无意中得了一本《虚空之卷》,但是那本《虚空之卷》,就像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封禁了似的,我试过很多种办法,那本古籍都像石头似的,根本打不开,一直到我把《虚空之卷》拿给了师父看,师父笑着对我说,让我用一种独属于虚空族人的方式,去打开那本《虚空之卷》!” 雷舜云和云歌瑶苦苦思索着,恍然大悟道:“用.....用......”雷舜云挠着后脑勺,不知道怎么说,“像是玄冰真汽一样的......” “虚空气元!”连决朝雷舜云点了点头,说道:“当我用虚空气元去解封《虚空之卷》的时候,它就轻而易举地被打开了!” 忽然,连决掌心一翻,掌中凭空现出一枚陶片,正是在侯门中摔碎那枚罐子,留下了一枚残片。 连决说道:“我们第一次去南塘旧港押镖,竟然遭到了暗杀,没想到咱们辛辛苦苦跑了这么远的路,竟然是送一个破罐子,而且侯门还不认这回事!当时,我总觉得不对劲,以为是侯门在搞鬼,就像借这个罐子做个耳朵,听听侯门里什么动静,有没有故意耍我们。” “耳朵......”雷舜云不解。 连决笑道:“舜云,你不记得我在悬川驿站自己制出来的传音玉了?当时,我把它悄悄地地用一枚贝壳藏在了罐子底儿,然后用虚空气元,把贝壳盖住的传音玉封禁住了!就算是被侯门的人发现了,顶多看到一个贝壳,但是想把它抠下来是不可能的,除非把罐子一起砸了!” 雷舜云砸了咂嘴,慢慢说道:“所以,你发现贝壳和传音玉不见了,罐子还完好无损,所以你怀疑......是同样拥有虚空气元的人,取走了传音玉!” 连决点了点头,说道:“拿到罐子的时候,我根本没想过传音玉会不翼而飞!” 云歌瑶使劲摇了摇头,叫道:“不对不对,连决,你一定是高兴过头了,你看,我们三个人里,只有舜云是玄冰族人,但是我们两个,也能使出玄冰真汽啊!” 连决淡淡一笑,说道:“歌瑶这次出门,真的越来越聪明了!不过,歌瑶,虚空族的气蕴和其他古族的功法气蕴是完全不同的,我听师父说过,虚空族是七族之首,虚空气元被誉为万源之源,虚空族人可以自由地修炼其他六族的功法,但是外族人却无法修炼虚空族功法!” “太蛮横了!”云歌瑶撅了撅嘴。 连决笑了笑,说道:“算是吧,但正是因为这个,我才敢确定,那枚传音玉,绝对是一个虚空族人开启的!” 雷舜云有些激动地晃了晃连决的胳膊,说道:“连决,那你准备怎么办?尽快找到你的族人吗?我相信如果他们知道你也是虚空族人,一定也会迫不及待地来找你的!说不定他们也像你一样,只知道有个流落的虚空族人放了一枚传音玉,但是不知道具体是谁。” 连决面露微笑,少年的面颊映着夕阳,显得神采奕奕,连决坚定地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一想到虚空族人还存在于这片圣河流域,甚至还在南塘旧港穿梭过,我就激动得不行不行的!我一直以为,虚空族已经亡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孤军奋战,没想到,我.......” 雷舜云捶了捶连决,“喂!小伙子,你这么说我可是要伤心的哦,不管怎么样,你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哦!” 连决“哈哈”一笑,热切地揽住雷舜云的肩膀,说道:“当然!你懂我的意思啦!哈哈!” 雷舜云和云歌瑶也欢乐地笑起来,三个人围坐在小河畔,看着淡淡的夕阳投洒在河面上,好像游弋着一大群橙黄色的锦鲤,连决忽然由衷地感激上苍,感激上苍没有让虚空族彻底抛弃自己,也没有让自己太疏离这个世界..... 日暮的光,仿佛是有温度的,晚间的风,仿佛带着一丝和暖.......周围钻入草稞子的小兔小鼠,活泼的身姿都像撒欢似的,三个人一时兴起,在河边打了一会儿水仗,简直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成年后结识的玩伴,只能陪你做成年人的事情,少年时的同伴,可以陪你重温少年的温情和热血,但是从童年就认识的朋友,却可以让你无拘无束地重回童年的星梦....... 天黑以后,三个人各自去休息,连决想到绝心今天脸色苍白,便去了一趟旖旎舫,惹得卖权限的老伯一阵笑,那个老伯认出连决就是买了铃铛的少年,急忙拉住连决问道:“小伙子,你找到湿婆鬼蜮了?” 连决笑了笑,不正面回答:“老伯,从你这里买过铃铛的人,有多少人找到湿婆鬼蜮了?” 老头儿抚须而笑,“一个都没有,因为就算找到了,他们也不会说的!” 连决也微笑道:“那我也是一样咯。” 连决和老头一齐笑了。 穿过天空镜,连决到了旖旎舫,穿过柳暗花明的拱桥,换了船,才到了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幽静河岸。 河岸两边,立着一座座精致小巧的暖阁、帷幔馨香的凉亭,烛光绰约,花潮如雪。 一座粉白色、形如宫灯的阁楼上,挂着一扇雁翅形的白匾,写着“绝情坊”。 像上次一样,绝情坊中一片黑暗,连决知道绝心应该在休息,便在阁楼下望了一会儿,没有再上前叨扰。 原路返回,从刚才幽静之地,再返回河灯朗照、姹紫嫣红的红粉场,连决还有些不适应,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叫道:“看!那是不是苏往往姑娘!” 第六百零七十五章 劈头盖脸的“艳遇” 既然没有见到绝心,连决原路返回,从刚才幽静之地,再返回河灯朗照、姹紫嫣红的红粉场,连决还有些不适应。 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叫道:“看!那是不是苏往往姑娘!” 连决站在弯月形的拱桥上,循着声音望去,看见拱桥两岸,烟笼寒水,花雾如霞,河岸垂垂的柳丝上,系着无数莹莹发亮的夜明珠,照耀着河中多如雨前蜻蜓、飘来荡去的画舫,画舫篷檐上悬挂的珠翠,和悠漾的灯影融为一体......... 又听到一个男人嗤笑的声音,“呸,我看你是色迷心窍了!绝心这一连几天不见踪影,苏往往可是炽手可热,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会到这个地方来!我看你是想苏往往想疯了!” 连决勾着头往桥下一看,才看见桥墩下飘着两只并行的小船,一边小船上各有一男一女,两个男人揽着怀里的美姬,双眼冒光地谈论着苏往往。 突然,其中一个男人怪叫了一声,伸长了手臂道:“我操!那不是苏往往吗!除非我眼瞎了要不那就是苏往往!” 连决笑了笑,这个男人还真是执著,对苏往往一往情深,连决是个男人,也觉得男人都是花心的动物,绝心刚离开几天,阁楼前已经门可罗雀,当然了,既然连决和绝心已到了这层关系,连决当然不喜欢看到绝心门前还“门庭若市”。 不过,连决知道绝心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子,那一夜,她已把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了连决。 连决正要走,忽然听到那个抬杠的男人也“咦”了一声,说道:“还真他妈的是苏往往!邪门了啊!咱过去瞅瞅啊!” 连决也好奇地向两个人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只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没看到什么貌美如仙的花魁。 忽然,连决听到桥墩下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都是来找乐子的,两位兄台,我劝一句,那苏往往可是个奇女子,也不藏在屋里,整天想出门了就逛逛,谁要是过去搭讪,她脾气大的很,我那天可是看见了,一个混不吝的小子过去戏弄苏往往,差点被打死了!” “被打死!”那个痴迷苏往往的男人一听,摇头道:“你少吓唬人了!这是个找乐子的地方,别看这里那么多护卫,谁也不敢打客人。” 那个劝说的人笑道:“咳!谁说是护卫打的了!是苏往往打的,那女人好身手呢!我那天看见了!长得真是婀娜无双,丰腴迷人,没想到脾气那么火爆,真是个宝贝!” 连决笑了笑,正要穿越天空镜,忽然听到桥墩底下的男人又叫道:“那不是!在那!咱们过去看看!” 连决下意识地那么一瞥,没想到,一眼就看见老远的地方,有一个线条无比完美、腰肢无比婀娜、身段无比丰腴又无比窈窕的女人背影....... 连决一下子愣在原地,这个背影,很熟悉! 连决离弦之箭一般,冲下了拱桥,沿着河畔的林荫道向苏往往的身影追去! “蹬蹬蹬!” 连决感觉到自己的脚掌重重敲砸着地面,弹得自己的脚底生疼,但是连决心里燃着一股急迫的火,恨不得一脚迈到苏往往身边,看个究竟! 苏往往就在前头,果然像那些男人所说,既有花魁的派头,又因为脾气火爆,让男人们不敢上前,却又不舍得离开,只是逡巡在她周围,慢慢悠悠地欣赏着她曼妙无比的身姿...... 苏往往身边,围着一圈彪形大汉作护卫,偏偏她呢,又活泼得很,一会儿甩着手帕去河边放花灯,一会儿找来姻缘绳,往柳树上系,一会儿又坐在河边,像个普通的游客一样,看着游舫里莺歌燕舞的美人们拍手叫好。 这么一个活色生香、风情万种偏偏又带着点泼辣的女人,皮肤白得像那羊脂玉,双眸潋滟,琼鼻秀口,双颊粉嫩得像三春的桃瓣...... 连决加速跑了上去,大喊了一声:“苏往往!” 就这一声叫喊,连决可成了众矢之的,周围目不转睛看着苏往往的男人们,全都把目光移到了连决脸上!有不屑一笑的,觉得又来一个送上门的炮灰,也有妒火中烧的,觉得有冒失鬼要唐突自己垂涎三尺的佳人,还有人带着好事者的眼神看着连决,想看看这个少年,抗不抗苏往往的揍...... 也就是这一瞬间,苏往往猛地回过头来,一眼就盯住了连决,随之,苏往往那勾魂摄魄的桃花眼里,先是薄薄含笑,继而一嗔,苏往往那一只柔荑般的小手在自己腰侧一掐,然后冷哼了一声,笑道:“臭小子!” 船上、廊中、亭里到处是手挽歌姬、把酒言欢的男男女女,全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俊朗也俊朗,也未见得太俊朗、金贵倒也金贵,也未见得太金贵的少年! 苏往往身边一群彪形大汉也愣住了,像一排粗壮树桩一样戳在那里,苏往往伸开双臂,将大汉护卫一推,不耐烦地喝道:“快闪开呀!” 然后苏往往在众目睽睽之下,风情万种地走到了连决的身前,一把拽住了连决的手腕,媚眼如丝地对连决说了一句让这些男人几乎晕倒的话—— “去小树林说呀......” “喂喂!”等这满河满岸的人从震惊无言到反应过来,立刻唧唧哇哇地吵起来,看着苏往往拉着连决的手,果真进了那片柳条低垂的小树林...... 连决被苏往往牵着,她的手虽然柔软,可连决真是哭笑不得,因为这个女人的手劲确实太大了! 苏往往的水蛇腰灵活地摆动着,莲步移得极快,尤其在都是小路的阴暗小树林里,女人的脚比男人小,会走得更加迅速,所以连决几乎是被苏往往拖着往前走...... 连决苦笑着,说道:“够远够静了,咱停下吧!” 苏往往蓦然转身,一双当真是比狐媚要温柔、比潋滟要妖冶的眸子,似笑非笑、似冷似热地瞧着连决,嘴角弯弯一勾,笑道:“臭小子,找打是不是,还敢跑这里学人家逍遥了?” 第六百零七十六章 苏往往到底是谁? 连决被苏往往拽着手,一直拖到了河岸两旁,幽暗的小树林里。 微风穿林、柳条轻摇...... 苏往往蓦然转身,一双当真是比狐媚要温柔、比潋滟要妖冶的眸子,似笑非笑、似冷似热地瞧着连决。 她嘴角弯弯一勾,伸手去揪连决的耳朵,笑道:“臭小子,找打是不是,还敢跑这里学人家逍遥了?” 连决像猴儿似的一缩脑袋,躲过了她的手,讨饶似的笑道:“求你了,别闹了,外面的人怕是要铲平这个树林子来打我了!” 苏往往神气地一甩头发,“哼,还有你这个小东西怕的么?” 清朗的月光透过林子,将疏离的柳影投在她的芙蓉面上,简直像从那些口口相传的佳话里走出来的美女。 连决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论辈分,她比自己大了一辈,按理应当尊称一声“姨娘”,按年龄的话,她比连决只大了区区十岁,正是风华怒放的年纪,肤如凝脂,凹凸有致,活脱脱一个足以勾走天下男人目光的尤物。 连决有些张不开口,还是按了小时候的称呼,“素姨,你怎么跑来这里,摇身一变成了苏往往?” 这个令整片旖旎舫的男人都心驰神往乃至疯魔的女人,就是素娘。 连决对素娘的记忆太深太长了,幼年时,她是连决父母共同认下的义妹,像连决的母亲一样,搂着小小的连决,度过了无数个安谧的夜晚...... 十二年前,护圣一行,连决缠着素娘出了门,追上了连漠一行人,途径悬川大峡谷,攀鸿布下了天罡火阵,一行人尽殁火海,只有连决逃出生天,而素娘,在炎魔族出现的第一瞬间,就消失无踪...... 从此,素娘这个名字,消失在大陆上,一个叫苏儿的女人,出现在地下深邃黑暗的炎魔族摄魂窟。 苏儿是攀鸿的妻妹,也是攀瑰若的亲姨娘,因为这个特殊的身份,让听到片面之词的连决,猜忌她、仇恨她许多年头! 直到在摄魂窟中,连决和素娘相遇,两个人冰释误会,打开心扉,连决才真正明白,素娘像自己一样,忍辱负重地度过了一个个被思念、仇恨、压抑充斥的日夜....... 连决已经明白,素娘是为了自己的父亲,为了守护通天鼎中的火魄之深,才愿意留在那个深不见底的魔窟,愿意面对那个杀人如麻的魔头...... 此刻,连决不用问素娘,你为什么离开了摄魂窟,连决也知道,是因为素娘没有必要留在那里,因为通天鼎中的火魄之深,只是一枚阴元,而且,正在难以挽回地消亡....... 素娘叉着腰,媚眼如丝,还真是一副花魁苏往往的派头,挑着嘴角笑着,问连决道:“你先说说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连决没有隐瞒,直接说道:“我师父让我找一个子午先生。” 素娘长长地“哦”了一声,蛮横一笑,柳叶细眉妩媚地翘起,“我说我也是来找子午先生的,你信不信?” 这个女人油盐不进,皮肤像水一样,可是心思却像吃了秤砣一样地铁,连决自然没脾气,只是鼓着脸不说话。 素娘哈哈一笑,推了连决一把,说道:“小鬼头,我可是你的姨娘,管着你一点也不多,实话告诉你,自从你把悬川驿馆的老都给踢走了,自己取而代之,我收到了风声以后,就到圣河流域来了。” 素娘勾了勾眉毛,“所以,我就是来看着你来了,你要是找什么子午先生,自然也包在我的身上!” 连决讶异地张了张嘴,没想到,素娘大老远到了圣河流域,竟然是为了自己,连决有些郁闷地撇了撇嘴,“那....那你也不用....当花魁吧.....” 连决在心里真是叫苦不迭,先是和绝心有了肌肤之亲,自己的姨娘竟然就是另一个花魁苏往往,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人家还以为他连决有什么癖好...... 素娘一眼看穿了连决的心思,食指用力地往连决眉心一戳,啐了一口,“你这小鬼头,毛长全了?还开始把人往歪里想了!哼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绝心那点猫腻儿,不过呢,绝心那个姑娘,我也是了解的,她的确也是个守身如玉的女子......” 素娘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看着连决,笑道:“你是个男人了,连决,你应该知道,男人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我和绝心都明白这个道理,虽然被奉为花魁,但也是干干净净的。” 连决心里有些尴尬,素娘这个女人,真是不自觉就媚眼如丝、风情万种,隔着一层微妙的“辈分”在那里,连决真是不敢多看这个女人,又忍不住地像一个正常男人一样下意识欣赏她的媚态。 忽然,素娘看着连决,声音轻轻的,“你不想问问摄魂窟里什么光景?” 连决心头一颤,这正是连决目前最怕知道的! 大仇未报,攀鸿落败,按说是铲除攀鸿的最佳时机,连决却为了师父的一封飞书,在圣河流域磋磨时光...... 连决说过自己的心声:希望攀鸿死了,又怕他死了...... 那个杀人如麻的炎魔族魔头,自然是早死一天,就少祸害无辜黎民一天,若他真的在连决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死了,连决又觉得千斤重担一瞬卸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素娘眸光一闪,说道:“攀鸿没死,也没受什么伤,他们的魔尊幽烨倒是伤了元气,炎魔族经过这一败,损兵折将严重,瑰若、青鼠还有一些人守着攀鸿,他们缩在摄魂窟,一时不敢有什么动作。” 看到连决点了点头,素娘接着说:“炎魔族攻入悬川的那一天,叶擎天到了摄魂窟,盗取了火魄之深阴元!” 连决只是淡淡点头,即使听到阴元失窃,脸上也没有什么风浪。 素娘倒是饶有兴趣地看着连决,“你很淡定啊?这么说,你是知道火魄之深阴元正在消逝了?” 连决干脆地点了点头,说道:“对,即使叶擎天机关算尽,取走了火魄之深阴元,也只能看着阴元在自己手中萎谢......” 第六百零七十七章 一句至死吐露的秘语...... 素娘知道连决的底细,叹了一口气,说道:“连决,你体中蕴藏火魄之深的阳元,阴元消失殆尽后,对你会有什么后果?你想过没有?” 连决摇摇头,“徒劳的事情,空想无益。”随即,连决的眼神恢复了坚定,“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已经尽了全力到今天,至于明天怎么样,我相信自有安排。” 素娘眸光温润地看着连决,忽然轻轻一笑,脸上带着一丝惊喜,又带着一点玩味。 连决就觉得素娘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像一根无比温柔的小羽毛、带着一点不胜微风的羞怯....... 连决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素娘才笑了笑,轻声说道:“连决,你知不知道,你有你父亲的眉眼?” 连决有些诧异地看着素娘,盼着她说下去,五岁那年,父母在连决生命中只剩下音容笑貌,天长日久,连决只铭记着他们在自己心中不灭的情感,他们的面庞却愈发地模糊。 此刻,有一个人告诉连决,他有父亲一样的眉眼,对连决来说,真是最动听的语言..... 素娘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忧伤,眷恋地看着连决深邃的眉眼、挺拔的鼻梁,她伸出手,细嫩的手指轻轻压在连决浓黑的眉毛上,连决只觉得眉头像触了电似的,一阵酥麻...... 素娘出神地看着连决,嘴角露出发苦的微笑,“你的脸颊轮廓、嘴型都像潇儿,但你的眉眼真的像极了连漠大哥.....你用你这双眼睛看着我,我真的觉得好像又看到了连漠大哥,他皱眉的样子、他笑起来的样子,仿佛通通在我眼前了......” 忽然,素娘低头一笑,缩回了手,“刚刚你严肃起来说话的模样,真的很像连漠大哥。” 连决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知道素娘对自己父亲如何一往情深,连决低头笑了笑,“素姨,你很想念他吧?这些年,其实你过得跟我一样辛苦,我之前误会你了......” “别这么说.....”素娘释怀地一笑,“在所有人误会我的那些年里,连漠大哥一定在天上看到了我的所作所为,只要他看到了就好......” 听到素娘的话,连决一噎,只觉得胸腔涌动着一股融融的暖流,无论素娘对自己父亲是什么样的感情,她既然甘愿十年如一日地守护父亲的遗愿,愿意将自己视若她的亲人,连决就会将她,当做自己最亲近的人。 素娘低着头,神思了一会儿,眼角沁出一丝晶莹的泪花,她撅了撅嘴,轻柔地将泪水拭去,抬起头来,已是瑰姿艳逸的神采,“连决,我在旖旎舫,知道了很多消息,有人暗杀过你,对不对?那伙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我正在查他们是谁,你拿着这块传音玉,我有消息的话,会随时告诉你。” 说着,素娘从胸前衣襟中,用手指夹出一片袖珍的玉片,这片通体碧绿的传音玉,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诱惑芬芳.....连决接过去的时候,闻到那股勾魂摄魄的香味脸都红了,急忙把它封存在大容之宝中。 连决想了想,忽然向素娘问了一句,“其他虚空族人,真的在十几年前灭绝了么?” 素娘听到这话,猛地一愣,久久没有说话,才疑惑地问道:“什么意思,你见到谁了?” 连决感觉到素娘的表情里有一些隐瞒,便问道:“素姨,我怀疑圣河流域有虚空族人活动,你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 素娘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很多年前,摄魂窟里关押了一个虚空族人,是连漠大哥当年护圣一行人中的一位老者,不过,他也并没有受太多折磨,前些年在摄魂窟中离世了......他临死前,对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连决眉头一皱,急忙问道:“素姨,他说了什么!” 素娘面带疑惑,说道:“他的原话说:虚空族人,分了三拨.....” “虚空族人分了三拨?”连决听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觉得这句话格外地奇怪,甚至没什么营养,似乎又包含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素娘的脸色有些发白,叹着气说道:“我真的没有想到,圣河流域竟然会有虚空族人,他们如果发现了你,一定会高兴地来找你吧!连决,你终于找到族人了......” 连决也噙着笑点点头,“我现在可能也有些乐昏了头吧,真想快点见见虚空族的人!” “放心,会有那么一天的。”素娘伸出双臂,轻柔地抱住了连决,她的下颌抵在连决的肩窝里,浑身散发着一种玫瑰般的成熟香味..... 素娘在连决耳畔说道:“真好,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我真开心。” 素娘松开连决,说道:“我该走了,让他们太伤心也不好,毕竟我还要在旖旎舫待上一段日子,这里的情报是真的多,我真有点舍不得离开了呢。” 连决咧嘴笑了笑,“我看是天天有人围着你恭维,你心里乐开花了不愿意离开吧?” 素娘白了连决一眼,喜滋滋地说道:“臭小子,我是你的姨娘,只有我管你,可没有你管我的份儿。” 连决感慨,素娘的口舌之刁蛮,云歌瑶也是望尘莫及,和素娘在众目睽睽下走出了小树林,连决在一群人目瞪口呆中,气定神闲地穿过了天空镜...... 回到了兵寨的小阁楼,连决睡到半夜,忽然听到院子里有“沙沙”作响的诡异声音..... 连决匆匆到了院子里,一看,幽森森的院子中间,停放着一个长长方方的棺椁...... 黑惨惨的月光打在盖子上,发出一种雾蒙蒙的光泽..... 连决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低声道:“大哥?出来吧。” “呵呵。”漂流师小声笑着,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漂流师身后还跟着一个异常高大的人影,几乎高过了院墙。 连决诧异道:“阿蛮也来了?” 漂流师笑道:“这么大个子,还指望他搬东西呢。” 漂流师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便对连决说道:“你先把木子安交出去,宝藏的事情,我会再来找你的!” 第六百零七十八章 浴室会面... 阁楼院子里,借着冥冥的月光,漂流师对连决说道:“你先把木子安交出去,宝藏的事情,我会再来找你的!” 说着,漂流师便和阿蛮招了招手,两个人敏捷得好像夜间扑食的鹰,翻出了院墙,稍后,连决听到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哨子似的空想。 连决就知道,漂流师师徒两个人已经奔出无影了。 连决伸手摸了摸棺椁,一下子缩回了手,棺椁从内到外透着一股诡异的冰凉,也许是为了保持木子安的尸身不腐,特意加了什么药物。 棺椁停放在院子里不是办法,等天亮了以后抬着棺椁出门,也太招人耳目了!连决把雷舜云喊了起来,雷舜云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平地里摆放着一樽棺椁惊了一跳,错愕道:“这....这就是那谁.....木子安?” 连决无奈地点了点头,心想人和人之间的因缘际会真是玄妙,人算不如天算,连决第一次见到木子安是在洞穴外面偷窥他,第二次见,木子安已经魂归灵都了。 连决和雷舜云在棺椁外面缠了一些皮子,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恐怖,然后趁着夜色,将木子安的棺椁一路抬到了龙口镖局。 浓黑的夜色中,远远就看到龙口镖局峥嵘的轮廓,那金甲璀璨的外表,在黑夜中发出奢豪的辉光。 龙口镖局横敦敦的重脊屋檐上,挂着两排昏儿不暗的龙头宫灯,看起来威严夺目。 连决和雷舜云刚一凑过去,镖局门口的侍卫就高声喝道:“干嘛的!” 连决出示了一下传音玉,说道:“收了一趟秘镖,要亲自交给魏教头。” “魏教头?”一个侍卫突然眯起了眼,用呵斥的声音说道:“少唬人!魏教头都死了!” 连决和雷舜云吃了一惊,不约而同道:“什么!魏教头死了!怎么回事!” 侍卫不耐烦地说:“得病了吧!说是暴毙。” 连决急忙问魏教头是什么时候死的,侍卫说了日子,连决一数,不禁骇然,正是魏教头半夜带着自己去找牛姐的第二天。 那天晚上,魏教头看起来健健康康、安然无恙,这样一个人忽然得病暴毙,除非连决被人打傻了才会相信。 连决“嗯”了一声,正要走,忽然,镖局门里传出一个洪亮的声音,“是连决吗!” 那声音冷冰冰的,声音还有些稚嫩,连决向镖局门中看去,看到一个走路带风的少年快步走来,他后脑勺竖着高高的髻,浑身轮廓清瘦,袍角纷飞。 连决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少年,这是那天深夜,由魏教头领着去见牛姐那天,牛姐屏退了身边所有妖冶的“相公”,只留下了这一个相貌若芝兰玉树,神态如深潭寒冰的少年。 连决记得,这个少年一直守在牛姐不远不近的位置,脸上冷得像一块冰,动作少得像一块木头,但是一对灵活的眼珠,却像是守卫老巢的苍鹰一样毒辣,连决知道,这个少年和牛姐虽然看起来清清白白,但是关系绝对不一般! 少年走了出来,停驻在门口,两排侍卫纷纷鞠躬抱拳为礼,少年目不斜视,只是看着连决。 连决直截了当说道:“我要见牛姐。” “来。”少年话不多说,反身往镖局里走去,看到这个架势,有眼力见的侍卫急忙围过来,替连决和雷舜云抬着“镖物”,往镖局里跑去。 连决和雷舜云随着少年,穿过龙口镖局金碧辉煌的大堂,从侧边旋梯,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东头一处单房里,拉着帷幔,从里面透出暖融融的烛光,甚至....还有一些**之声.... 连决在心里叫苦,心想不是吧,这个牛姐胃口太好了吧?每次看见的她,不是在男宠堆里,就是在挑选男宠.... 那个少年回身对侍卫喝道:“东西放这!走!” 侍卫立刻点头应是,疾步退去了。 少年面无表情地推开门,连决和雷舜云也跟了进去,果然又看到了无比辣眼的一幕...... 这间单房不大,没想到中央竟然修葺了一个浴池,池中雾气袅袅、温热怡人,池边漂浮着琪花瑶草,还摆放着各种盛着珍稀香料的木盘...... 池水中,牛姐倚靠着石壁坐着,仰面朝天,嘴里畅快地吐着热气......她裹着一件金丝亵衣,肥硕而黝黑的身躯,宛如池中的一座搓背石..... 在牛姐身边,一左一右,各有一个剑眉星目、肤如凝脂的美男子,牛姐用皮糙肉厚的手掌抚摸着他们,看得连决和雷舜云一阵阵头皮发麻..... 连决心道,幸好是这池子小,要不然,只带了两个人,还真不是牛姐的风格。 连决看到,那个少年用眼色示意牛姐,牛姐闭了闭眼睛,表示知道,甩了甩手,让那两个男宠离开,男宠竟然还露出没有尽兴的娇媚模样,对连决和雷舜云翻了个白眼,连决和雷舜云相互看了一眼,分别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鸡皮疙瘩...... 男宠离开后,少年默然走出门去,竟然单手握着棺椁的系绳,将棺椁从走廊上拽了过来,每想到这少年看着玉树临风,力气大得跟一头牛犊子似的。 牛姐仍然在汤泉中泡着,惬意地问了一句,“木子安找到了?漂流师也找到了?” 连决指了指被厚厚皮革包裹住的棺椁,说道:“木子安已经死了,就在里面。” 牛姐一怔,随即眯着厚厚的眼皮笑了笑,“人都死了,拿来做什么?” 连决知道,此刻自己要是说,他死不死有什么区别,你们要的就是他永远闭嘴,一定会被牛姐怀疑,所以连决只是无奈地摊了摊手,“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就是个死人,一个给他下葬的人都没有,哎,也挺可怜。” 牛姐听到连决这样说,大概觉得连决应该没有发现木子安的秘密,便满意地说道:“影鹰,打开盖子,验验货。” 原来那个少年叫影鹰,他没有说话,三下五除二扒开了棺椁外的皮革,大力一推,一下子推开了棺椁的盖子! 瞬间,浴室被一种奇异的臭味充斥了...... 第六百零七十九章 卷宗得手! 这个一直跟着牛姐的冰冷少年,原来叫影鹰,他三下五除二扒开了棺椁外的皮革,大力一推,一下子推开了棺椁的盖子! 瞬间,浴室被一种奇异的臭味充斥了...... 敞开的棺椁里散出一片红棕色的细烟,弥漫在浴室缭绕的雪白雾气里....... 浴室里除了沐浴香料的芬芳,充斥着一股闷闷的尸臭味,更多的,确实一种又辛又辣、又臭又甜的诡异花香...... 连决和雷舜云脸色一白,对这种诡异的花香印象太深,以致于冷不丁闻到,还是心有余悸! 是凌荼妖草的血腥甜味! 连决向棺椁里瞄了一眼,眼珠子差点掉进去,不愧是被凌荼妖草这种百毒之王“呵护”着的尸体,真是像泡在血里一样,又恶心,又栩栩如生,连决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了。 没想到,叫影鹰的少年却蹲了下来,趴在棺椁边上,半个脑袋都探了进去,还把手也伸了进去,翻来覆去地拨弄着那具在血泊一样的花液中的尸体...... 连决和雷舜云看得一阵翻肠搅肚得反胃,干脆把脸别了过去,正好看到牛姐还是很惬意地泡在汤泉里,粗黑的手里拿着一块精致的小香皂,慢慢搓洗着象腿一样肥硕黝黑的胳膊...... 连决和雷舜云不禁面面相觑,牛姐和影鹰,果真不是一般人。 片刻,影鹰直起身子,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毫无感情地说了一句:“是木子安。” 牛姐似乎微微松了口气,给影鹰摆了摆手,说道:“多带几个人手,连夜送给上面!” “是。”影鹰头也没点,目不斜视,扭头就要往外走。 “别忘了清理干净。”牛姐对着影鹰的背影说了一句。 影鹰喝道:“是。”便拽着棺椁走了出去。 连决想到魏教头好端端暴毙,便问道:“清理什么?” 牛姐翻着眼皮,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着连决,似乎在警告连决,“我让他带足人手,事成之后,当然是清理人手啊,泄密怎么办?” 连决故意笑着,装傻,说道:“木子安不是一个杀人犯、通缉犯么?抓到了是好事,别人知道了有什么?” 牛姐直勾勾地盯着连决,冷笑道:“好啊,那你敢吆喝出去?” 连决不卑不亢,只是淡漠地看着牛姐的眼睛,“我没有那个心情。”然后,连决干脆地问道:“魏教头怎么了?” “那家伙不老实,总想掺和点事,骑到我头上来,那天晚上咱们两个在亭子里谈事,他溜过来偷听了,我当然要让影鹰把他灭口!”牛姐笑道。 连决一听,心里的负疚感顿时消散光了,本来以为魏教头是受自己连累,没想到,他只是玩鹰被鹰啄了眼而已。 牛姐盯着连决,“找到了木子安,还差一个,漂流师找到了?” 连决实在不愿意看着牛姐这尊半掩半露、膀阔腰圆、虎背熊肩、黝黑如炭的身躯说话了,便硬生生地说道:“等我拿到那个卷宗,我们交换。” 牛姐仰头“哈哈”一笑,声音像男人一样粗哑,壮硕的身子带着浴池都轻轻震颤...... 牛姐“哗”地一声从浴池里站了起来,吓得连决和雷舜云赶紧别过脸,生怕看到什么辣眼到印入脑海的画面。 牛姐随手抄过一件天丝长袍,往自己身上一裹,从浴室里走了出来,说道:“你俩随我来吧。” 牛姐出了浴室,往走廊上最东头一间单房走去,连决和雷舜云紧随而入,进门看到屋里摆着书柜、桌案、笔墨纸砚,四面墙壁被漆成了深青色,屋子里泛着一股墨香的冷气。 牛姐从书柜上拿出一个卷轴,说道:“这就是你要的卷宗,我已经备在这里的,只不过,漂流师在哪里?” 连决知道牛姐没理由使诈,便说道:“我的确找到了漂流师,漂流师猜到了我的来意,漂流师告诉我,其实你们想要的东西,就是他一直想给的东西,只是恰好被我从中斡旋了一下,所以,我没有把漂流师本人给你们带来,但是,我相信我拿来的东西,已经足够了。” 连决说着,也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悬在牛姐面前。 看到牛姐脸上露出一些想要刁难的神色,连决故意说道:“如果牛姐不满意的话,就当我白送了一个木子安,漂流师的东西,我还是不要献丑了。” “哼!”牛姐白了连决一眼,撇着厚厚黑黑的嘴唇笑道:“少耍贫!拿过来吧!卷宗给你!” 其实连决心中已经急不可耐,恨不得一下子就把关于子午先生的卷宗抢过来,但是表面上,仍然是慢慢悠悠地将漂流师给的暗河漂流图交了出去。 牛姐将那份卷宗递给连决,连决刚握着手中,就闻到了卷宗上传来一股浓郁的霉味,发黄的纸卷上,还铺满了深绿色的霉斑,连决将卷宗一点点摊开,看到霉斑越来越密集,看来真的尘封已久了。 连决正要完全打开,牛姐忽然喝道:“别!别在我这里看!上头的眼目多着呢,我可不想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落得老魏一个下场。” 连决笑了笑,干脆地合上了卷轴,问道:“牛姐,这个卷宗就放在你这里,你一下也没有拆开么?” 牛姐咧着嘴笑了笑,露出一嘴黄牙,“当然没有,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到今天这个位置么,因为我对付一个人,要看他是不是比我聪敏,如果比我笨,我就耍手段,如果他更聪明,我就乖乖听话,上头的话,我从没有不听过,我越来越聪明,比我笨的人却越来越多,所以,被我踩到脚底下的人,反而越来越多了。” 连决一听,这牛姐还真是信奉“无为而治”,便告了辞,和雷舜云一起离开了龙口镖局。 捏着这封得来不易的卷宗,连决回兵寨的路上一直忐忑不安,雷舜云看出了连决的情绪,安慰道:“连决,一份卷宗而已嘛,里面又没有关着老虎,等会儿我们回去了,我把歌瑶也喊过来,咱们一起看看吧!” 第六百零八十章 濒临崩溃的惊弓之鸟! 攥着这封得来不易的卷宗,连决回兵寨的路上,一直惴惴难安。 雷舜云看到连决默然不语,于是安慰道:“连决,一份卷宗而已嘛,里面又没有关着老虎,等会儿我们回去了,我把歌瑶也喊过来,咱们一起看看吧!” 连决点了点头,握着卷宗,真觉得自己就像握着一只稍纵即逝的麻雀,手指头力气大得都把卷宗揉皱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兵寨阁楼,雷舜云急忙去叫醒正在酣睡的云歌瑶,听到敲门声,云歌瑶原本一肚子的起床气,一听雷舜云隔着门说是关于子午先生的卷宗找到了,云歌瑶立刻精神百倍,跑到了连决的房里。 三个人围坐着,三张风华正茂的脸庞,在被剑光照亮的夜色里闪闪发光。 云歌瑶迫不及待道:“连决,快打开!我真是跟你一样着急!” 雷舜云也连声附和,“是啊是啊,连决,快打开看看!” 连决的双手交握卷轴,一点点、一点点摊开,霉斑点点的卷轴像一只在树洞中封禁多年的枯叶蝶,慢慢地摊开了它神秘、残缺的翅膀...... 泛黄的卷轴彻底摊开了,映入眼帘的,是通篇蝇头大的小字! 连决如饥似渴地阅读着这些漆黑的小字,第一段十分熟悉,夜探镖局旧仓库的时候,连决就已经看过—— “悬川冰历775年,冰申月初七,镖局收子午先生九炼血毒丹五十箱,暂存不发。” 往下,又是一行断开的文字,看来这是把事件经过时间排布后,经人梳理重记的—— “悬川冰历775年,冰申月二十三,虚空族人子午先生寄放秘密重镖,此镖乃镖局开设以来重中之重,慎,慎,慎!” 连决的目光突然像一把立在冰面上的冰锥一样,凝固了! 虚空族人子午先生! 这几个字刺得连决双眸发疼! 雷舜云和云歌瑶看到这里,也吃了一惊,纷纷道:“喔!子午先生是虚空族人!兜了一个大圈子,这个神秘的子午先生,竟然是虚空族人!” 连决觉得自己握着卷轴的手掌,有些难以控制地微颤,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干涩发烫! 雷舜云和云歌瑶见状,一人一边,和连决一起把持住了卷轴。 没想到,卷宗上接下来一条记录,更让连决三个人感觉到触目惊心! “虚空族人子午先生所押镖物,乃是炎族自千年圣战起即流落,千年难觅的圣物——火魄之深阳元!送镖之地,乃是万渊之地——火行圣引地宫。若我镖局接之,多有不测,若拒之,则留贻笑。” 看到这行字的同时,连决几乎觉得自己脊背中深藏的火魄之深,发出了感应似的“突突”跳痛!连决的眉头皱得像一张纸一样,带着深深的疑惑,继续看下去—— “悬川冰历775年,冰申月二十四,子午先生毁约,放弃押镖!” 突然间,连决感觉刚刚在自己喉咙里沸涌的热气,突然间变成了冰碴子似的冷气! 那些黑蝙蝠似的记忆碎片、那些破破烂烂的陈年线索、那些血与火穿插的迷局...... 连决胸口里堵塞得发疼的那些黑暗的东西,像是河床底部成群结队的黑色鲤鱼,拉开一副诡异的长卷...... 连决在脑海中梳理着线索—— 悬川冰历775年,冰申月,那是一个极其不平静的年头,也是一个极其不平静的月份,初七那天,虚空族一个自称子午先生的人,在镖局押了五十箱九炼血毒丹,但是,一直到十二年后,镖物才被清理走! 然后,同月二十三日,虚空族人子午先生想将火魄之深寄托给镖局,送到火行圣引地宫,但是,就在第二天,虚空族人又突然退了镖,取回了圣物火魄之深阳元! 卷宗上,没有记录子午先生取回的火魄之深阳元去了哪里,但是,连决再清楚不过! 正是那个冰申月二十四日,连漠一行人护送圣物火魄之深阳元,去往火行圣引地宫,道真人和无道真人,作为阴阳池和地宫的守护神,一直等候着接应连漠将军一行人。 但是,途径悬川外围的大峡谷时,谨小慎微、行动隐秘的连漠一行人,竟然被炎魔族偷袭了! 而且,炎魔族王攀鸿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候这护圣的十一个人,攀鸿此举,明显很早便得到风声,预谋已久,以致于这忠勇而可悲的十一个人遇到炎魔族人的时候,就像是几只骁勇的苍鹰,落入了铺天盖地的蝗虫群....... 那一天,护圣十一人战死,连决从一个受人瞩目的将军之子,变成了一个沦落在悬川碎玉峰的遗孤....... 连决忽然觉得头皮发麻,脸上像蒙上了一层冷飕飕的蜘蛛网....... 有一件事太怪了! 太可怕了! 但是,连决还搞不清楚它究竟怪异在哪里! 如果连决能搞清楚了,连决知道,自己就会彻底明白,沧源师父让自己来圣河流域寻找子午先生的用意! 那件事就是——原本计划由龙口镖局押送的炎族圣物——火魄之深,在押镖的第二天,就神秘退镖,改由连漠一行人押送,按这个逻辑来说,此事应该是临时改动。 但是,就是这么一个临时改动、前一天还没有成型,第一天刚刚决定的事情,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碰上攀鸿蓄谋已久的天罗地网! 为什么! 连决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在沸腾,但是因为自己竭力地压抑、隐忍,正在迅速变冷! 但是,连决明白,如果自己此刻不隐忍,将会立刻沦陷在一种找不到出路的爆发里! 雷舜云和云歌瑶即使再不清楚这件十多年来,才能串联起来的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看到连决如此苍白的脸色,这么魂不守舍的表情,微微颤栗的身躯,雷舜云和云歌瑶已经一阵阵喉咙发紧,不知道该怎么劝说连决...... “连决.......”近两年,雷舜云还从没看到连决这么失魂落魄,舜云的手小心翼翼地搭在连决肩膀上,生怕多用一点力气,连决就会像惊弓之鸟一样崩溃! 第六百零八十一章 云梦杀了冰兰! “连决.......”这两年里,雷舜云都从没看到连决这么失魂落魄,雷舜云的手小心翼翼地搭在连决肩膀上,生怕多用一点力气,连决就会像惊弓之鸟一样崩溃! 此时此刻,连决根本没有听到雷舜云和云歌瑶两人在自己耳边的轻语,连决脑海中那些被阴暗的时光投射的黑暗记忆线索,此刻,就像是一引即燃的火蝴蝶那样,在连决脑海里疯狂地席卷着、刮旋着...... 连决在使劲地想,使劲地想——原本计划由龙口镖局押送的炎族圣物——火魄之深,在押镖的第二天,就神秘退镖,改由连漠一行人押送,这个本应该是临时更改、临时成型的事情,为什么会碰上攀鸿蓄谋已久的天罗地网! 大峡谷之战,是连决亲历,连决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攀鸿的的确确是收到了火魄之深阳元途径峡谷的消息,绝不是偶然撞上了护圣的一行人! 连决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靠近火魄之深阳元的部分,像一株遇冷而疯狂收缩僵硬的冰蒺藜一样,冰冷发疼! “我想.......我可以确定.....”连决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喑哑着嗓子,对雷舜云和云歌瑶说道:“护圣的十一人,包括我的双亲,是被谋杀的,攀鸿是真凶,但不是元凶,元凶,另有其人......” “什么......”雷舜云和云歌瑶错愕地张了张嘴,连决的猜测,实在超过了两个人的预料。 雷舜云努力捋着思绪,像是解谜一样盯着连决手中快要垂落的卷宗,结结巴巴问道:“元凶....连决,你那么聪明,你已经知道了谁是元凶?” 连决双眸黯然,聪慧机敏如连决,纵然不知道全部的奥秘,岂会猜不出一个迷局的雏形? 连决垂着眼帘,隔着他密密的黑睫,能看到少年那寒潭般的瞳仁忽隐忽现,其中踊跃着流星似的游动光点...... 连决呼了一口气,双拳紧紧握起,眼皮蓦地抬了抬,声音却是幽淡而沉静的,“也许,就是子午先生,或者,子午先生只是其中之一,设下了阴谋,让护圣的十一人,命丧峡谷!” “啊!”雷舜云和云歌瑶陡然惊叫出来,万没有想到,苦苦寻找的子午先生,很可能是害死连决父母、护圣十一人的元凶! “为什么.....”连决的目光非常漠然,非常镇定,镇定得像是在思考和自己无关的事情,连决只是直视着前方,穿过窗口,凝视黑沉沉的夜幕,夜幕中,一丝星光也无。 连决喃喃道:“为什么选中了他们?为什么......” “连决......”看到连决的神色漠然得仿佛一根木头,精神正在迅速地萎靡,雷舜云大力揽住连决的肩膀,坚声说道:“连决,你听我说,你一直很强大,很聪明,总是在关键时刻帮助我们,但是,现在你需要我们的帮助!你早就猜出来了,你师父让你来到这个地方,一定不是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既然事情一点点浮出水面了,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振作,这样才能对得起你师父的嘱托,对得起咱们一步步来时的路!对不对!” “太对了!”云歌瑶没等连决回应,先泪光闪闪地回答了雷舜云,她柔软的胳膊也搭在了连决的胳膊上,目光有些黯然,难得轻柔地说道:“连决,我明白你的感受,我知道......你在害怕.....你害怕你的族人、你最亲近的人,就是你最忌惮的冷箭......” 连决的眼皮猛地一颤,瞳仁在暗夜中凛凛发亮,一下子盯紧了云歌瑶。 连决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最没心没肺,最单纯无暇的云歌瑶,竟然会一语中的地说出了自己心里最深的想法! 连决不怕自己的血海仇主是炎魔族王,哪怕是荡平魔窟,连决也赴汤蹈火! 但是,当从前知道虚空族的陨落,和叶擎天有关,叶擎天曾经就是虚空族人的时候,连决就感觉到了一股复杂的情绪。 但现在,连决已经感觉到,父母一行的遇袭,除了叶擎天,可能还与更多的虚空族人有关,连决就已经浑身发冷,感觉到自己浑身流动的虚空族的血、浑身蓬勃的虚空气元,都像蚂蚁一样啃噬着自己的血肉! 雷舜云不解地看着云歌瑶,没想到云歌瑶竟然比自己还懂一起长大的连决,“歌瑶......你竟然理解这些.....太不一般了......” 云歌瑶的鼻头忽然红了,眼圈也慢慢泛红,她低垂着脸,鼻头一抽一吸的,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到她圆圆的下巴...... 云歌瑶似乎再也不想隐瞒自己的心事了,她的小手紧紧捏着衣角,知道此刻把心里的压抑说出来,并不会给连决造成更大的心理压力,反而是一种别样的安慰...... 云歌瑶嗫嚅着,但是每个字却都很清楚,“我....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情.....和我的姐姐云梦有关。” “云梦?”雷舜云有些迷惑,不知道歌瑶怎么会在这个时刻,忽然提起云梦。 说到云梦,雷舜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自从云梦不辞而别,真得太久了。 云梦出现在圣古学院,雷舜云根本不知道,所以在雷舜云心中,云梦一直是一个飘飘临仙的少女。 但是连决却有了一些预感,明白云歌瑶接下来要说什么,连决知道,自己对云梦的感情的幻灭,并不是从她不告而别开始的,而是云梦出现在圣古学院,却完全隐瞒着自己的亲妹妹歌瑶,也因为无辜的左熠堂的死,和云梦脱不开关系。 云歌瑶轻轻笑了笑,含泪的眼眸一笑,格外楚楚动人,她说道:“我知道.....云梦......早已不是我那个朝夕相处、心思透明的姐姐了......” 连决眼皮诧异地一抬,不知道云歌瑶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毕竟,云梦投靠了丹凰的事情,连决从未提过一句。 云歌瑶低着小脸,继续说道:“你们可能知道......但是,可能为了我好,在瞒着我,但是我亲姐姐的事情,你们怎么瞒得住?在圣古学院最后一段时间里,冰兰姐姐奄奄一息,却下落不明,我当时就知道,是我姐姐杀了冰兰!” 云歌瑶这话一说,连决和雷舜云都是悚然一惊! 第六百零八十二章 美人夺舍 云歌瑶低垂着小脸,继续说道:“你们可能知道我姐姐云梦的事情......我知道为了我好,你们在瞒着我,但是我亲姐姐的事情,你们怎么瞒得住?在圣古学院最后一段时间里,冰兰姐姐奄奄一息,告别得不明不白,不过,我当时就知道了,是我姐姐杀了冰兰!” 云歌瑶这话一出,连决和雷舜云都悚然一惊! 连决惊愕道:“什么.....冰兰死了!” “云梦.....云梦姑娘杀了冰兰?云梦杀了冰兰?”雷舜云震惊地结结巴巴的,雷舜云从不知道云梦变成了什么面目,一直觉得那是一个连从水面经过,都掠水无波的姑娘....... 连决早已知道云梦为丹凰那伙人做事,但是从没有想过云梦的手段已经到了什么地步,连决不太相信歌瑶的话,毕竟,圣古学院出事,学生撤退的时候,冰兰离开的时候虽然只留下了一封信,但是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出事了。 连决疑惑地看着云歌瑶,问道:“歌瑶,在圣古学院的时候,我们是去找过冰兰,但是冰兰留下了一封信,你为什么会说她出事了?” 云歌瑶的脸色有些苍白,下意识握着自己的手腕,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腕上那枚“雲”字镯,小声说道:“冰兰根本没有留下任何书信,冰蓝姐姐的告别信,是我姐姐云梦伪造的.......” “云梦伪造的?为什么?”雷舜云头一个先叫道。 连决只是皱了皱眉头,明白此事不会简单,让云歌瑶继续说下去,云歌瑶叹了口气,说道:“我们都认得冰兰姐姐的字迹,那封信的确很像冰蓝姐姐的字,但是,我当时就能看得出来,是我姐姐云梦仿造冰兰的字写的。” 说着,云歌瑶从袖口里,将那份深藏已久的告别信拿了出来,说道:“你们仔细看看,就明白了,尤其是连决,一定能看出来。” 云歌瑶同时取出的,还有一份署着云梦名字的琴谱,连决一看到云梦那娟秀的字迹,心头就下意识颤动了一下,云梦的字迹,连决的确熟谙,毕竟当年云梦也曾给连决留下了一封告别书,少年曾将那封告别书反复看了无数遍....... 当云梦素手抄写的琴谱和冰兰的告别信放在一起比对的时候,连决愕然地发现,冰兰的告别信中,那些笔画的细枝末节,的确像极了云梦的手笔! 连决凛着眉目说道:“歌瑶,你说过,冰兰和你姐姐云梦从小就认识,冰兰也是你很好的姐姐,既然这样,也许是云梦接走了冰兰,替她留下了书信而已,你为什么说是云梦杀了冰兰?” 云歌瑶苦笑道:“如果冰兰有开口的机会,恐怕,我姐姐替冰兰姐姐写的告别书上,也要好好感谢一下照顾她那么久的明珠吧.......” 连决和雷舜云面面相觑地看了一眼,没想到云歌瑶的心思还挺细,看来再娇蛮的女孩子,心思也都是玲珑巧致的。 雷舜云更是一时难以接受云梦已经全然陌生的事实,说道:“歌瑶,那也不对啊,可能就是冰兰昏迷了,被云梦接走照顾了而已,所以告别书上没有写明珠啊。” 连决看到云歌瑶脸色苍白,神色犹疑,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连决坚声说道:“歌瑶,别闷在心里了,放心说出来吧!” 突然,云歌瑶猛地抬起眼睫,一双雾蒙蒙的杏眸,仿佛小鹿娇憨的眼睛,她瞪着小鹿眼,声音带着颤抖地说:“绝心姑娘,就是冰兰姐姐!” “啥!”雷舜云已经嗷地一声叫了出来,连决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冷气直冲天灵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云歌瑶长出了一口气,说道:“其实,在漂流师家的时候,绝心姐姐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她希望我在离开湿婆鬼蜮之前要保密,所以我一直没有说,你们还记得,绝心姐姐戴着一只雲字镯么?我说过,那是我姐姐云梦的镯子,除了我们姐妹俩,谁都没有。” 连决和雷舜云两个少年已经完全迷惘了,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云歌瑶疯了,刚刚听到云梦已经杀了冰兰,又听到绝心其实就是冰兰! “可是.....冰兰和绝心两个人完全不一样啊.......”雷舜云满脸疑惑,说道:“我也见过易容的人,可是绝心和冰兰胖瘦高矮长相完全不一样,就算是乔装,总不能连身高也改变了吧!那也太难了!” 连决点了点头,雷舜云说得不错,连决可是见过最“真实”的绝心的,虽然没有见过最“真实”的冰兰,但是两个人的确大相径庭,从相貌上来说,绝心宛如天仙之女,身材也更窈窕修长,冰兰虽然也是一个明艳的大美人,但是的确逊于绝心,冰兰的身材丰满,也略娇小一点。 云歌瑶只是苦笑了一下,问道:“你们.....听说过夺舍么......” 雷舜云还在发愣间,连决已经震惊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着云歌瑶,云歌瑶悠悠地说道:“如果不是绝心姐姐给我讲,我大概这辈子都不知道夺舍这种吓人的鬼东西吧.......” 连决明白云歌瑶的感受,毕竟沧源师父,就是借地灭前辈夺舍之术而复生,当时亲眼目睹沧源复生的全程,震撼得连决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雷舜云诧异地挠着脑袋,说道:“真有夺舍这种东西?歌瑶,你不是在逗我吧......说真的,我都是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上读过夺舍这门异术,要不是从你一个女孩子嘴里说出来,我真觉得是有人在忽悠我呢!” 连决点了点头,消解雷舜云心头的疑惑,说道:“是真的。” 听到连决也这么说,雷舜云更是惊诧地张大了嘴巴,促声道:“歌瑶,你快说下去!” 云歌瑶摇了摇头,迷惘地说道:“绝心姐姐只是告诉我,她就是冰兰,学生们相继离开圣古学院的那些日子,有一天,我姐姐云梦突然到了病床上的冰兰面前,然后不说一句话,直接拔剑杀死了她!” 第六百零八十三章 少女心爱的人 云歌瑶对着连决和雷舜云苦笑了一下,苍白得小脸,像一片皎洁的梨花,云歌瑶问道:“你们.....听说过夺舍么......” 雷舜云还在发愣间,连决已经震惊地抬起头! 连决不敢相信地瞪着云歌瑶,没想到,云歌瑶的话中,还能牵扯到“夺舍”这种上古异术! 云歌瑶悠悠地说道:“如果不是绝心姐姐讲给我听......我大概,这辈子都不知道夺舍这种吓人的鬼东西吧.......” 连决明白云歌瑶的感受,毕竟沧源师父就是借地灭前辈夺舍之术而复生。 当时,连决亲眼目睹沧源复生的全程,也被震撼得久久不能回过神。 雷舜云诧异又迷惑地搔着脑袋,说道:“真有夺舍这种东西?歌瑶,你不是在说笑吧......说真的,我都是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上读过夺舍这门异术,稍微正规一点的上都没有呢(哈哈哈此处为自嘲,今天询问编辑小哥,小哥盖章此书已扑,欲不扑需开新书,但是本宝宝实在想善始善终,在这里放飞自我一下,一个寂寂无名又默默奋斗的作者聊以**,这世上堂而皇之的东西太多了,就让本作者一个人在这书里不世俗不世故一回,将这本超神小扑完本。)要不是从你一个女孩子嘴里说出来,我真觉得是有人在忽悠我呢!” 连决点了点头,消解雷舜云心头的疑惑,说道:“是真的。” 听到连决也这么说,雷舜云更是惊诧地张大了嘴巴,促声道:“歌瑶,你快说下去!” 云歌瑶摇了摇头,迷惘地说道:“绝心姐姐只是告诉我,其实,她就是冰兰!就是学生们相继离开圣古学院的那些日子,有一天,我姐姐云梦突然到了病床上的冰兰面前,然后不说一句话,直接拔剑杀死了她!” 连决和雷舜云听得心惊肉跳,眉毛都跟着一抖,云歌瑶说道:“冰兰姐姐临死前,一直握着云梦的手腕,一直到冰兰姐姐死了,还在握着.......听说,人死后,身体会变得很僵硬,其实后面的记忆,冰兰姐姐就没有了,她猜测,是她死后,手还在僵硬地握着我姐姐云梦的手腕,握住了那枚雲字镯,我姐姐云梦不得已,就把镯子褪了下来,那枚镯子就和冰兰姐姐在一起了。” “然后呢!”连决和雷舜云实在想象不到这匪夷所思的过程,只是惊声地盘问。 云歌瑶叹了一口气,挨着椅子,慢慢地坐了下去,她两条细细的腿蜷在椅子里,双臂无力地环住了自己的腿,神色凄然地说道:“冰兰姐姐死后,魂魄归入了灵都,也或者不是灵都,不知道是哪里,她说,就在她在苍穹、在大海、在星空里,像一朵云彩那样没有意识地飘来飘去地时候,她忽然觉得天空中伸来了一只大手,或者是扣过来了一只钵盂!总之,冰兰姐姐的魂魄,就被一个非常神秘的人给扣去了!” “神秘人?”连决眉峰一凛,一直听绝心说,她自己背后有人在监视,但是却不知道是谁。 云歌瑶以为连决想探听那个神秘人的身份,便摇了摇头,说道:“绝心姐姐没有告诉我,我只知道,才冰兰的魂魄被人扣去以后,好像过了一万年,又好像过了一瞬间,冰兰发现自己突然再度为人了,但是,她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对自己在冰兰那具身体上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但是落在绝心这副身体上以后,她又有了一部分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而且,她感觉自己的心是没有变的,但是心境、性格却变了很多......” “性格也会变?”雷舜云喃喃的,虽然在接话,但是感觉自己脚底下软绵绵的,听着这些匪夷所思的东西,仿佛置身梦中。 云歌瑶点了点头,认认真真地说道:“冰兰姐姐是个火爆脾气,我们都是知道的,可是绝心姐姐那么温柔,连大声说话不说一句,更别说冰兰姐姐虽然长得漂亮,但是举止有一些张扬,而且也不太懂什么音律,但是绝心姐姐那么引男人喜欢,还能吹奏那么多曲子,就连我姐姐云梦的琴技也比不上她!” 云歌瑶说的这些,倒是一点没错,连决的神色越来越凝重,恨不得一下子从云歌瑶口中得到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 连决问道:“歌瑶,到底是谁让冰兰夺舍复生了?是云梦吗?” 云歌瑶摇着头,说道:“我不知道,连绝心姐姐也不知道,她只是说,从她醒来的那一刻起,云梦的镯子就在她的手腕上,她知道她周围一直有一个人在跟随,而且那个人不断地威胁她,不断地给她指示,如果她不照做的话,她就会再次变成天上地下一个没有意识的魂魄.....” “那个人给她什么指示?绝心说过吗?”连决疑惑地问道:“那个人为什么会选中冰兰?是因为云梦吗?” “不是!”云歌瑶突然大力地摇了摇头,一双棕黑色的温润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连决,说道:“是因为你!” “因为我?”连决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毕竟,自己到了现在才知道这回事,但是这件事竟然早就和自己有关! 云歌瑶点点头,忽然,她垂了垂小脸,声音有些哽咽,又一串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她说道:“在圣古学院的时候,在她还是冰兰的时候,她就喜欢你了,她说,尤其是最后那一段时光,你每次在她的病床前坐着,触碰她的发烫的额头,握着她的手,她才知道什么叫幸福,她说,她在最后的那段日子,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感觉不到疼痛的地步,所以,每次你去看望她、陪着她,她一点也不痛苦,反而感觉到了一种彻头彻尾的幸福!” 连决瞠目结舌,一直觉得原本嚣张飞扬的美女冰兰,最后身受重伤,仓促离开,非常地可怜,但是连决从没有想过,冰兰,这个已经差一些被他忘记的少女,竟然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这么真切地爱过自己! 第六百零八十四章 虚无的回忆 云歌瑶从袖口里,将那份深藏已久的告别信拿了出来,说道:“你们仔细看看,就明白了,尤其是连决,一定能看出来。” 云歌瑶同时取出的,还有一份署着云梦名字的琴谱,连决一看到云梦那娟秀的字迹,心头就下意识颤动了一下,云梦的字迹,连决的确熟谙,毕竟当年云梦也曾给连决留下了一封告别书,少年曾将那封告别书反复看了无数遍....... 当云梦素手抄写的琴谱和冰兰的告别信放在一起比对的时候,连决愕然地发现,冰兰的告别信中,那些笔画的细枝末节,的确像极了云梦的手笔! 连决的思绪飘回从前........ 出了门,见隔壁舜云房门大敞,空空无人,连决便出了雷府,独自向幽静处的一座六角亭走去。琴斋亭离云梦姐妹居住之所很近,亭子云纱月幕、清幽别致,和云梦的气质十分适宜,这么想着,连决就坐在亭中石鼓上,知道此地能等来云梦。 过了一会儿,一个清秀的身影从雪原现出,连决一喜,随即看清了,是云歌瑶在低头慢走。 连决迎上去,故意笑嘻嘻地喊了声:“歌瑶!” 一见是连决,歌瑶眸中泛起亮光,旋即更加黯然,冷着一张脸,故意对连决视若无睹。连决想打听云梦怎么不来,又怕惹到这位大小姐,只问:“小丫头,干嘛去?” 云歌瑶抬眸盯着连决,眼圈慢慢地红了,平日,云歌瑶俏皮活泼,属这双明眸最古灵精怪,此时沁出薄薄的泪光,简直暴殄天物。云歌瑶忿道:“你是来找我姐姐的,你明说就好嘛!” 连决顿感歉疚,也不知怎么安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云歌瑶脑门,低声道:“别哭啦。” “我又不是因为你。”云歌瑶胡乱捶打着连决,发泄了一通,把一张信笺塞到连决手里,抹着眼泪道:“我姐姐给你的。” 连决心一凛,木然地接过来拆开,只见一行娟秀的字迹:“连决,事非得已,我走了,我不会再回来,云梦亲启。” 连决的目光像被钉住,愕然地捧着信笺,眉睫震震地颤着,喉头又酸又烧。见连决这般,云歌瑶于心不忍,嗫嚅道:“我、我也是今早才知道......” “她为什么走?”连决盯着云歌瑶。 “我不知道,姐姐说事非得已,我想...我想可能是族中的事。”云歌瑶埋着脸,泪珠簌簌。 见云歌瑶黯然神伤,连决眼前又浮现云梦心事重重的模样,耳边似响起她的话:“你会因失去后悔拥有吗?”她的轻吻、她的话语......一切古怪,都清晰了。 连决猛地回神,扶住小声啜泣的云歌瑶,问道:“你是说,迢梦回到了你们族中,只要你告诉我在哪,我可以找到她!” 云歌瑶摇头道:“既然姐姐故意瞒你,你又何必再问呢?” 连决咬紧了牙关,心知云梦姐妹来历非凡,就连圣君也很少过问她们的事情。连决缄默地点了点头,慢吞吞地走回雷府,雪白的官道车马如梭,只自己失魂落魄,自从来到了悬川,连决从没像今天一样孤独沮丧.......... 回忆戛然而止,连决看着云歌瑶,凛着眉目说道:“歌瑶,你说过,冰兰和你姐姐云梦从小就认识,冰兰也是你很好的姐姐,既然这样,也许是云梦接走了冰兰,替她留下了书信而已,你为什么说是云梦杀了冰兰?” 云歌瑶苦笑道:“如果冰兰有开口的机会,恐怕,我姐姐替冰兰姐姐写的告别书上,也要好好感谢一下照顾她那么久的明珠吧.......” 连决和雷舜云面面相觑地看了一眼,没想到云歌瑶的心思还挺细,看来再娇蛮的女孩子,心思也都是玲珑巧致的。 雷舜云更是一时难以接受云梦已经全然陌生的事实,说道:“歌瑶,那也不对啊,可能就是冰兰昏迷了,被云梦接走照顾了而已,所以告别书上没有写明珠啊。” 连决看到云歌瑶脸色苍白,神色犹疑,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连决坚声说道:“歌瑶,别闷在心里了,放心说出来吧!” 突然,云歌瑶猛地抬起眼睫,一双雾蒙蒙的杏眸,仿佛小鹿娇憨的眼睛,她瞪着小鹿眼,声音带着颤抖地说:“绝心姑娘,就是冰兰姐姐!” “啥!”雷舜云已经嗷地一声叫了出来,连决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冷气直冲天灵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云歌瑶长出了一口气,说道:“其实,在漂流师家的时候,绝心姐姐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她希望我在离开湿婆鬼蜮之前要保密,所以我一直没有说,你们还记得,绝心姐姐戴着一只雲字镯么?我说过,那是我姐姐云梦的镯子,除了我们姐妹俩,谁都没有。” 连决和雷舜云两个少年已经完全迷惘了,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云歌瑶疯了,刚刚听到云梦已经杀了冰兰,又听到绝心其实就是冰兰! “可是.....冰兰和绝心两个人完全不一样啊.......”雷舜云满脸疑惑,说道:“我也见过易容的人,可是绝心和冰兰胖瘦高矮长相完全不一样,就算是乔装,总不能连身高也改变了吧!那也太难了!” 连决点了点头,雷舜云说得不错,连决可是见过最“真实”的绝心的,虽然没有见过最“真实”的冰兰,但是两个人的确大相径庭,从相貌上来说,绝心宛如天仙之女,身材也更窈窕修长,冰兰虽然也是一个明艳的大美人,但是的确逊于绝心,冰兰的身材丰满,也略娇小一点。 云歌瑶只是苦笑了一下,问道:“你们.....听说过夺舍么......” 雷舜云还在发愣间,连决已经震惊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着云歌瑶,云歌瑶悠悠地说道:“如果不是绝心姐姐给我讲,我大概这辈子都不知道夺舍这种吓人的鬼东西吧.......” 连决明白云歌瑶的感受,毕竟沧源师父,就是借地灭前辈夺舍之术而复生,当时亲眼目睹沧源复生的全程,震撼得连决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第六百零八十五章 魔窟疑云 连决已经迫不及待去旖旎舫,找到绝心,问个清楚! 到了旖旎舫,连决直奔绝情坊,绝情坊中竟然灯光通明,大堂里,空空荡荡,有个女人坐在桌边喝茶, 女人极不情愿地朝连决勾了勾手,示意连决走过来。只见这女人慵懒斜坐,白嫩的指肚捏着翠壶柄,拎高了轻轻一倒,一道蜜色的茶汤化成长弧,从翡翠壶嘴流泻而出,飘着袅袅热气地灌入了小杯。 女人的手指作拈花状,持着杯盏让了让连决,嘴里却毋庸置疑地命令道:“小子,口渴了吧?过来!” 连决清醒了许多,一下地走路,仍然脚底发软,一股清荷般的香味扑面而来,让连决更加口干舌燥,急忙接过茶盏,喝水一样一饮而尽。虽然没有细品,但嘴里清气环绕,有一点点苦涩,又有一丝丝回甘,反反复复的滋味不绝如缕,连决不懂怎么形容,只大声说了句:“真好喝!” 苏儿抬起脸,一双无神的眼珠剜向连决,苦笑道:“我忽然想起来,在摄魂窟中事情了。” 言及此处,几滴清澈的泪滴,在苏儿干瘪的眼眶里打转。 苏儿的神思顺着回忆飘向远方—— 那还是和秦长辉周旋的那天,苏儿被中了白秋浣下的毒。 “你中毒了?”当时,在一旁的秦长辉一脸狐疑,追问道:“攀鸿和青鼠都不擅用毒,你怎么伤得怎么厉害?” 见苏儿越来越萎靡,煞白的肌肤已泛着灰暗,一个千娇百媚的尤物变成这模样,的确教人唏嘘,尤其这祸端还源于自己。秦长辉静静看着苏儿,沉声道:“你告诉我那人是谁,说不定我能救你!” “白长老,白秋浣!”苏儿瞪了秦长辉一眼,说道,袭来一阵头晕目眩,浑身力气蒸发得越来越稀薄,苏儿一个趔趄,从床沿坠跌地面,嘴里紧接着涌出一股腥血,苏儿脑海一懵,想起十年夙愿,顿时泪目氤氲。 秦长辉急忙将苏儿扶上床躺好,从腰间抽出一柄从来不露的墨黑软剑,凝重道:“我会在门里设下封印结界,外面看不出端倪,但打不开石门机关。你要撑到我回来,但你要是先死了,就怪不着我了!” 苏儿咬牙盯着秦长辉,心道:这个人就算救人,说话也这么招人恨!苏儿忿忿地将脸别到一边点了点头,只听一声尖锐的呼啸,苏儿没来得及回头,秦长辉已从密闭的石室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响起迫切的捶门声,门外人高声喊道:“苏儿!开门!我听到你在里面了!” 苏儿紧闭的石门“轰隆隆“滑开了,攀鸿一个猝不及防,慌忙将烈火湮灭于焰魔袖。 只见苏儿粉腮带春,眼含秋波,弱柳扶风般地倚在门旁,一袭薄纱轻衫下,白嫩丰腴的雪肌若隐若现,她娇声道:“圣王,我就小憩一会儿的工夫,你们怎么就堵着我的门吵吵闹闹了?” 攀鸿几乎直了眼睛,根本没听苏儿说了些什么——苏儿半透的衣衫下,春光若隐若现,或许因为酣眠的缘故,她的脸颊比平时还红润,简直鲜嫩欲滴,一颦一笑间,潋滟的眼波几乎溢出,勾人的风情更加浓郁,令人看上一眼就几乎难以自制...... 苏儿随意地一揽滑落香肩的衣襟,延颈秀项更显得窈窕,柔声道:“你们俩进来坐坐么?” 攀鸿见青鼠偷偷瞥着苏儿,目光已露痴色,便敛了敛神态,正色道:“不了,你先歇息吧,我等会再来找你。” 苏儿颔首微笑,如沐花雨,她款款走回门后,贴着石门听攀鸿的动静,攀鸿和青鼠的脚步渐行渐远,她咬住发烫的朱唇,一把推死了石门,疾步走到室中,揭开石头床板,凛凛道:“秦长辉,你究竟给我吃的什么药?我怎么这么热!” 秦长辉从石床板底翻身而出,见苏儿衣衫透薄,一副颠倒众生的媚态,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到她呼气如兰,急促发热,而身前一起一伏的饱满,早泛起一片掩饰不住的旖旎潮红。 秦长辉微微一笑:“能解毒的药,必定是好药,只不过——”秦长辉低头瞥了一眼药瓶,笑意越发深浓,“这瓶解药叫,荡漾散!” 苏儿侧过头,气恼地哼了一声,执一柄纸扇,轻扇着发烫的肌肤,雪白的轻纱微微迭起,迷人的轮廓更令人浮想联翩。 秦长辉毫不掩饰地“欣赏”着苏儿,苏儿白了秦长辉一眼,愤然地背过身去坐。在春心荡漾散的作用下,苏儿轻颦薄怒,竟也显得媚眼如丝,秦长辉身体深处一阵滚烫,连忙起身说道:“你用冰水梳洗一下就好了,我先走了!” 苏儿取笑道:“原来还有你秦长辉怕的事情,我以为你神通广大,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呢!” 秦长辉仍不直视苏儿,只是偏头一忖,笑道:“我们是一条绳的蚂蚱,你死了对我没好处,那些中听的不中听的话,你都收起来吧。”说罢,秦长辉“噌”地从石椅上站起,撩开衣角就向石门走去。 没想到,苏儿碎步迎上,柔嫩的玉指一把握住了秦长辉的手腕,眉眼含情道:“你告诉我,你毫发无伤地从通天鼎出来,又这么快找到白长老的解药,究竟怎么回事?” 苏儿浑身肤如凝脂,手指更柔若无骨,秦长辉手腕一阵温热的酥麻,脸上顿时飞红,竟结巴起来:“你、你别这样。” “那你就告诉我。”苏儿温柔款款。 秦长辉喉结上下一耸,发干的喉咙竭力吞了口唾沫,惊叹苏儿果然是个令人把持不住的女人!秦长辉执起石桌上一壶冷茶,“咕咚咕咚”一饮而光,这才神清气爽了些,对苏儿冷冷道:“别再追问,我走了!” 苏儿见秦长辉是石头心肝,便冷哼一声,撒开了秦长辉的手腕,冰冷道:“你走吧!” 秦长辉阔步而出,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转身笑道:“苏儿小姐,你对付男人很有一套,我也看得明白了。” 第六百零八十六章 狐族 听到云歌瑶的话,连决瞠目结舌。 连决一直觉得原本嚣张飞扬的美女冰兰,最后身受重伤,仓促离开,非常地可怜。 但是,连决从没有想过,冰兰,这个已经差一些被他忘记的少女,竟然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那么真切地爱过自己! 云歌瑶眸中含着泪花,说道:“绝心姑娘说,其实,死也不能死,是很痛苦的,如果一个人活着需要别人摆布,不能自由自在,真的是别人体会不到的痛苦,不过,绝心姑娘说,她并不是生无可恋的,因为她可以看到你........” 连决的眸子里微微闪亮,根本没有想到,本以为是萍水相逢、金风玉露的绝心,竟然与自己有这么深重的渊源! 连决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问道:“歌瑶,绝心为什么要你在离开湿婆鬼蜮之前保密,你现在为什么肯说了?” 云歌瑶的眼睫微微颤动着,脸色有些苍白,樱花一样淡粉的嘴唇微微发抖,黯然道:“也许,绝心姐姐,现在已经不在了吧.......”(致歉分割线其实本章接第六百零八十三章昨天真的是病痛难忍...) “什么!”连决大吃一惊,但是看到一向娇蛮的云歌瑶,皱着眉,慎重地点了点头,连决一刻也没法多等,抄起传音玉,推开大门,就像旖旎舫奔去........ 穿过天空镜,又来到了销金醉玉的旖旎舫,河面波光粼粼,灯烛璀璨,连决真的没有心思再领略一眼眼前的美景,大步朝绝情坊跑去。 曾经,绝情坊一向幽美清逸,但是慕绝心之名而来,一睹绝心芳容的宾客数不胜数,也不算冷清,现在,连决远远望去,根本看不到绝情坊周围有一丝亮光,更别说曾经停靠在岸边的那一艘艘大船了。 绝情坊仍然像是一座荒废的冷宫一样,从中透不出一丝光亮,连决走到了绝情坊的大门前,从精雕细刻的门缝里,传出一股冷冽的微风,好像绝情坊里以往的脉脉温情,都是一场梦幻。 连决吸了一口甘冽的空气,攥着门上的铜环,用力敲了敲门,大石门发出沉闷的回应声,里面却没有任何人回应,不过,连决发现,石门竟缓缓地咧开了一丝缝隙..... “门没栓?”连决惊疑地抬了抬眉毛,大力一推门,石门竟然发出“轰隆隆”的开启声,连决毫不犹豫,大步迈了进去。 一进去,眼前一片漆黑,真像是进了什么荒窟冷庙,连决以魂银剑照出一片光亮,一下子觉得绝情坊一楼的大堂里,处处焕发出一种诡异的、迷离的色彩。 那些流离的珠帘,原本在灯烛的彩辉下,发出令人目眩的光辉,此刻在剑光的反射下,只发出一种惨白的孤冷的光,还有那些成片的水晶灯,像是沉没在海底的大珊瑚,发出一种隐匿的寒光...... 连决只觉得这大堂里,穿梭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的风,曾经大堂高堂满座,现在,只有一张张生硬挺立的黑檀椅子,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守卫一样,矮矮地蹲在地上。 连决心里一阵不安,喊了一声:“绝心!” “绝心——” “绝心——” 连决的声音像是一只奔走无门的游鱼,从空荡荡的大堂,向深处的回廊荡跌.... 连决有些纳闷,上一次绝心抱恙不出的时候,还有丫鬟来应门,怎么这次不仅一个人影也不见,连门都不关紧了? 忽然,连决心头一颤,“难道绝情坊已经空了?” 连决的心重重一坠,一下子想到和绝心在南塘旧港门口分别的时候,绝心苍白的脸色,还有凄然的神色,都是那么不对劲,连决不禁自责自己当时什么也没有察觉出来。 绝情坊就像一座光亮也照不透的大密室,连决上了二楼,缓缓地挪着脚步,一点一点向回廊走去,回廊两边,有一间间的厢房,大部分都是敞开的,里面光线幽暗,穿梭着阴森森的风,轻质的木门小幅度地开合着,发出“吱吱”、“呦呦”的声响..... 忽然,连决的目光盯住了前头的一处厢房。 那间厢房,正是第一次见到绝心那天,绝心带自己去的那一间,那里面透出的光亮很不一般,淡淡的,似有似无,像是雾蒙蒙的,透着一丝幽冥的冰蓝色。 连决快步到了那门前,只见那门虚掩着,那微妙的光芒的确存在,从门口看更清楚了一些。 连决正要推门,忽然,从里面传出了一声女子幽幽的叹息声。 连决心一提,虽然凭着这一声叹息,听不出是不是绝心,但是这声音极其柔美动听,很像绝心的声音。 连决猛地推开木门,不禁一愣,这间宽敞的厢房里,空空荡荡,房中站着一个女子,她的身段窈窕至极,仿佛是最生花的妙笔细细勾勒出的妖娆仕女。 从这个背影,连决已经认出这女子不是绝心,而是素娘。 连决诧异地走向前去,轻声道:“素姨,是你......你怎么在这里?绝心呢?” 这屋子里太空荡了,四面只有光溜溜的墙壁,所以素娘形单影只地站在房里,显得格外萧条,素娘穿着一身蚕丝白的长裙,肩上披着绒绒的白流苏,显得雍容而妩媚。 素娘背对着连决,也没有回头,似乎早料定了连决会来一样,轻声问了一句,“连决,你知道绝心是什么人么?” 连决被素娘问得有些发蒙,想到云歌瑶所说,绝心即是冰兰,冰兰和云氏姐妹一样同出上古七族之一——光族,那么她应该也是光族人。 听到连决的回答,素娘摇了摇头,声音里略有苦涩,“你说的那是冰兰,而我说的,是绝心,绝心是狐族女子,狐族女子有这世间女子难以企及的美,也有世间女子难以体会的悲哀......” 连决被素娘说得更加困惑,问道:“素姨,绝心不是冰兰么,怎么会是狐族女子?” 素娘又轻轻叹息了一声,仿佛一片秋叶,打着旋飘落在地,她轻声道:“我就是狐族人......这是一个很曲折的故事。” 第六百零八十七章 诀别,绝心 听到素娘说,绝心是狐族女子,连决困惑,问道:“素姨,绝心不是冰兰么,怎么会是狐族女子?” 素娘又轻轻叹息了一声,叹息声仿佛一片秋叶,打着旋飘落在地,她轻声道:“我就是狐族人......这是一个很曲折的故事。” 说着,素娘转过身来,连决发现,素娘今天的脸庞格外素净,她脂粉未施,天然的妩媚和风情虽然一丝未减,但是却比平日里多了一些清丽..... 素娘的嘴唇没有涂一丝丹砂,透着一种浅淡的粉色,像是一片停留在唇间的樱花瓣,素娘的目光格外温柔,没有一丝做“苏儿”时的凌厉,她温声说道:“其实,绝心是一个千年前的女子,她不死不灭,被一种定魂之术,将一份魂魄定在躯体中,已经在这世间,像一个睡着的仙子一样,存活了一千了......” “什么!”连决被素娘的话吓了一跳,绝心,竟然是一个一千年前的姑娘! “既然你来了,就来看看她吧。”素娘对连决轻轻笑了笑,摆了摆手,示意连决随她前去。 连决按捺着好奇心,随着素娘,向这间厢房的内间走去。 素娘刚刚推开内间的门,门里一下子涌出了一片海洋似的幽蓝、静谧的光辉...... 在这如梦似幻的冰蓝色光海中,房中矗立着一张高大的水晶床,水晶床晶莹剔透,将这雾蒙蒙的淡光吞噬,又融入这光芒之中..... 水晶床像是漂浮在半空,犹如茫茫大海中,一只被仙人遗失的水晶船舶.....水晶船舶上,沉睡着一个美丽到几乎像是幻觉一样的女子...... 连决驾驭魂银剑,升到与水晶床齐平的高度,一时间忘了所有的言语,将五内杂陈的情绪也抛到了脑后..... 是绝心。 绝心阖着双眸,双手安谧地交叠,胸口若有若无地起伏....鼻息细若游丝..... 绝心浑身着一袭雪白的天丝长裙,黑发如瀑,柔顺地披散着,她的皮肤比先前更白了,白得像从绢布画上走下的美人,因为双眸闭起的缘故,她密密的睫毛格外悠长,好像秋千荡漾的弧度,她的嘴唇晶莹剔透,散发着薄薄的粉意,娇嫩得仿佛吻上一下,就会从脆弱的梦境中惊醒....... 连决一时难以遏制心中的酸楚和激动,握住了绝心垂在心口的软绵绵的小手....... 连决意外地发现,绝心的手并不是冰冷的,但是也不像寻常的人一样的温暖,她肌肤的温度,就像是抚摸一片花瓣一样,不冷得扎手,但也只是淡淡的温润而已。 素娘站在门口,轻声地说道:“连决,冰兰她,已经去了,这里只有绝心。” 连决一时难以回神,握着绝心的手,疑惑地看着素娘,忽而,连决似乎明白了素娘的意思,他爱怜地看着绝心,似乎觉得她没有什么变化,从连决第一次看到她起,她就是这个模样,这么温柔。 连决将手轻轻地覆在绝心的眼睫上方,掌心感受着绝心的睫毛,像一片细柔的羽毛一样,轻挠着自己的掌心,他低声叫了一句,“绝心.....绝心,是我。” “连决,绝心再也不会苏醒了,冰兰的魂魄已经离去了,绝心原有的那一份魂魄,也因为冰兰的离开,正在慢慢分崩离析......”素娘缓缓地走进屋子里,她素手一张,手中出现一张冰蓝色的长弓,她御着长弓慢慢升腾半空,升到和连决齐平的高度。 素娘眸中光华万千,流连地望着沉睡中正在慢慢离去的绝心,说道:“你知道,少年和屿仙的故事吗?亦或是,荒神和月屿......” 连决吃了一惊,握着绝心的手一紧,诧异地看向素娘,不知道素娘怎么会在这个关头,忽然提起来荒神和月屿。 荒神和月屿,一个是虚空族的圣祖,一个是开创夜灵族,又舍弃夜灵族的神女,尤其在陇都古国上空,连决意外跌入时空结界,莫名其妙借由荒神的身躯,和月屿相见过以后,在连决心中,一直有着最特殊的感情,他们两个都像是自己最亲密、又最遥远的人...... 素娘柔光脉脉地看着绝心的脸庞,轻声说道:“千年前,圣战还没有开始,有一个叫荒神的少年,邂逅了一个叫月屿的女子,他们历经百般磋磨,心中却一直爱着彼此......” 连决亲眼见证过荒神和月屿的一段时光,认同地点了点头,素娘说道:“可是,少年他,却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但是,时隔千年,世人已尊荒神为力挽狂澜的英雄,没有人记得,他在感情上的一个瑕疵......” 连决的心一抖,一下子想起来,自己曾在佚狐岛上见过月屿墓,墓碑上写着:“情深不敌负心,月屿自尽于此,心血成魔,与荒神万世同诛!” 连决的心像是被针一刺,有些汗颜,又有些潸然,难道,荒神真的负过月屿的心........难道就像自己....... 连决看着绝心静默的、美丽得如同梦境的脸,幽幽沉思....... 素娘轻声道:“荒神和月屿各执一派,奔波中,是很辛苦的,两个人几乎只能靠着心头的牵念,去维系彼此间心照不宣的感情.......但是,有一天,荒神邂逅了一个叫做绻娆的女子......” 连决的手猛地一僵,绻娆,果然是绻娆!连决曾经听安泽奇提到过,一次偶然,荒神背叛了月屿,他移情之人,就是夜灵族千年狐女——绻娆。 素娘继续说道:“其实,荒神未必爱过绻娆,可是,换句话说,又有哪个男人,能够不爱绻娆,不会为狐族女子动心呢?狐族女子,采孪月之阴、天成之魅,天生美丽无双、温柔缱绻、妩媚动人,又通情达理、擅蛊人心,若是被狐族女子迷恋上的男人,又有谁不会付出身体、或是真心?” 连决只觉得前额涌起一股热流,不敢再深想,看着绝心的脸庞,再想起那集万千美丽风情于一身的绻娆....... 若遇到这样美丽、又风情的女子,被这样的女子含情脉脉地看着,苦心孤诣地爱着,怎样的男人会不动一根手指,不动一下心肠? 素娘的眼眸轻轻一眨,说道:“荒神未必动了心,但是,他的确和绻娆有过肌肤之亲......” 第六百零八十八章 沉睡千年的少女 素娘对连决说道:“荒神和月屿,两个人各执一派,奔波中,是很辛苦的,两个人几乎只能靠着心头的牵念,去维系彼此间心照不宣的感情.......但是,有一天,荒神邂逅了一个叫做绻娆的女子......” 连决的手猛地一僵,绻娆,荒神果然是因为绻娆,和月屿有了罅隙! 连决曾经听安泽奇提到过,一次偶然,荒神背叛了月屿,他移情之人,就是夜灵族千年狐女——绻娆。 素娘继续说道:“其实,荒神未必爱过绻娆,可是,换句话说,又有哪个男人,能够不爱绻娆,不会为狐族女子动心呢?狐族女子,采孪月之阴、天成之魅,天生美丽无+双、温柔缱绻、妩媚动人,又通情达理、擅蛊人心,若是被狐族女子迷恋上的男人,又有谁不会付出身体、或是真心?” 连决只觉得前额涌起一股热流,不敢再深想,看着绝心的脸庞,再想起那集万千美丽风情于一身的绻娆....... 若遇到这样美丽、又风情的女子,被这样的女子含情脉脉地看着,苦心孤诣地爱着,怎样的男人会不动一根手指,不动一下心肠? 素娘的眼眸轻轻一眨,说道:“荒神未必动了心,但是,他的确和绻娆有过肌肤之亲......” 连决讶异地看了素娘一眼,忽然有一种特别奇妙的感觉,急忙问道:“素姨,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荒神和月屿当时是什么关系?” 素娘轻轻地叹了一声,说道:“这些事情,你就当个故事听吧.....这些事情,是从我们狐族一代代流传下来的,有太多人已经不信了,我却还是相信的。听说,当时荒神和月屿并没有结下姻亲,两人聚少离多,甚至不知道对方身在何处,只是靠着对彼此的信念走下去,当年,大陆波澜四起,那些人在大陆四处埋下祸患,月屿拼着一己之力,率夜灵族保护大陆黎民,但是她已经听到了太多有关荒神和绻娆的流言蜚语.......千年圣战之后,杀世觉罗被封印于海魂宫,神疲力倦的月屿,再也没有见荒神一面,在佚狐岛上孤独终老.......” 素娘的语气很轻很轻,但是连决却听得惊心动魄! 连决有一种古怪的感觉,自己和虞嫣,简直和当年的荒神与月屿如出一辙! 连决不知道当年的实情,但是绝心忽然在自己的生命中出现,像一柱在幽室中点燃的迷魂香一样,令自己行思神往,现在一想,简直是既后悔,又觉得命运使然! 连决知道,自己陷入绝心的美色和温柔当中,自己必定要承受罪疚,但是绝心的出现,究竟是谁的用意? 连决凛声问素娘道:“素姨,所以,绝心究竟是谁?” 素娘说道:“这是狐族的秘密,一个流传千年的秘密,只是我没有想到,它会应验,它会在你的身上应验!” 素娘伸出粉琢玉砌般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绝心滑腻的手背,说道:“千年圣战以后,狐族之中,忽然多了一个女婴,这个女婴绝非凡人的孩子,她满脸都长满了青色的龙鳞!” “青龙鳞!”连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毕竟,一提到青色的龙鳞,连决就会想到叶擎天,连决不会忘记,叶擎天胸前,长满了青色的龙鳞! 素娘接着说道:“当年,大家都觉得那个女婴是一个怪物,但是那个女婴由狐族中国的族长护着,谁也不敢干涉,但是令人惊异的是,那个女婴五岁以后,脸上的龙鳞忽然一片一片地脱落,龙鳞落到地上,就像是天上幽蓝的雪花落到海里一样,瞬间就不见了......” 听到这里,连决感觉到素娘说的这个女孩,应该和叶擎天没有太大关联,毕竟叶擎天三十岁有余,青色的龙鳞仍然在他身躯之上。 素娘接着说道:“每过一天,那龙鳞就脱落一片,等到那女孩脸上的龙鳞脱落光的时候,所有的狐族人都被震惊了,因为即使是狐族最貌美最妩媚的女子,也未必及得上那女孩子一分美貌......那个女孩子的皮肤,非但没有任何龙鳞的痕迹,反而出落得要比凝脂还要雪白细腻,她的眉毛像是狐族最厉害的铸弓师,雕出的最精细的月牙弓的形状,她的嘴唇格外的柔软,像是采撷下最美的花瓣贴在她的唇上,天长日久融为一体一样,她的牙齿格外雪白晶莹,像是从只汲取露水的灵鹿口中撬取的贝齿........” 素娘低着头,看着水晶塌上沉睡的绝心,缓缓地说着........ 连决望着绝心绝色动人的容颜,已经明白了素娘的话,低声问道:“那个女孩,就是绝心!” 素娘点了点头,说道:“没错,狐族族王为那个女孩,取了绝心这个名字,绝心也并没有辜负大家对她的期待,她一直长到十六岁,成为了美绝狐族的少女,但是,突然就有那么一天,绝心突然就没有出现在大家视野里,在众议纷纷中,族长站了出来,说自己赐给了绝心一杯凝时散,她已经永久地沉睡了,她的容颜和声音,会永远定格在十六岁的模样,她的年岁,她的贞洁,一并地随着沉睡封存了,.......” 连决诧异道:“难道从那以后,绝心真的就再也没有醒来过?” 素娘点了点头,说道:“其实,我从小就听我的姐姐,也就是瑰若的娘亲,讲过这个离奇的故事,那时候,我都是当做传说来听的。” 忽然听到攀瑰若的名字,连决下意识地蹙了蹙眼皮,素娘也不愿当着连决提到关于炎魔族的事情,只是说道:“其实,我来到旖旎舫,除了为你,也为了目睹一眼绝心,果然,她的美貌名不虚传.......其实,我也不清楚,绝心当年为什么会被长老赐药沉睡,又为什么会在千年后醒来,但是我确信,绝心只是一具圣洁的躯体,她和冰兰的心和魂魄一起,短暂地属于过你,至于其中缘由,我真的不知晓,现在,我知道,绝心要离开了,这个美丽了千年的少女躯体,要回归到虚无了.......” 喜欢超皇请大家收藏:()超皇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六百零八十九章 任她从视线中消失...... 素娘说道:“其实,我来到旖旎舫,除了为你,也为了目睹一眼绝心,果然,她的美貌名不虚传.......其实,我也不清楚,绝心当年为什么会被长老赐药沉睡,又为什么会在千年后醒来,但是我确信,绝心只是一具圣洁的躯壳,她和冰兰的心和魂魄一起,短暂地属于过你,至于其中缘由,我真的不知晓,现在,我知道,绝心要离开了,这个美丽了千年的少女躯体,要回归到虚无了.......” 说完,素娘轻叹了一声,似乎是女子之间惺惺相惜的缘故,她伸出指尖,轻柔地为绝心拨了拨额前乌黑柔软的碎发。 “你好好陪着她吧......我走了,就让你一个人陪她走完最后一程吧。”素娘淡淡地笑了一下,梨涡里盛着一丝苦涩,她嬛嬛离开了这座幽冷的水晶室。 连决握着绝心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掌,正在慢慢变冷,她无暇的肌肤,正像被雨露打湿的水墨仕女图一样,慢慢失去色彩,连同她嘴上那一抹瑰丽的朱红,也像沉水的朱砂一样,缓缓淡退着色彩....... 连决的记忆,又退回那夜..... 圣河夜风微凉,四野黑沉,连决和绝心坐在大船上,随着船身微微荡漾....... 一阵阵神秘、清淡的甜香,从绝心身上散发,是那天然的幽香和淡扫胭脂糅杂的美妙香气...... 连决的手压在冰凉的甲板上,却觉得心中酝酿着一团浓烈的火焰...... 连决下意识望向绝心,突然一怔,绝心那如同最杰出的画师精心勾勒的侧脸,蒙着浸透了夜星的河雾,眉弓挺致,蛾眉淡扫,鼻梁像是那经千年冰水冲刷的雪山,泛着冷艳的弧度,而她的唇微微张开,殷红得只有一点,唇畔却嵌了一粒小小的梨涡....... 那枚梨涡,或许是狐族女子的标志,也或许绝心不是狐族人,却被狐族打下了最美的烙印,像最甜美的樱桃上,那一点请君品尝的破绽...... 连决深深呼吸了一口带香的空气,觉得漫天的星芒都闪得厉害,亮得灼热..... 就在这时,绝心蓦地转过脸来,连决来不及回神,两人四目相对,绝心那盛满了一河星光的眼眸,就这样充满柔情地回望着连决...... 她那微波荡漾的清眸,因一丝莫名的不安而阵阵急促的呼吸,使得她那纤长的眼睫不自觉颤动,她那朱红的、鲜嫩的、等人采撷的唇,因为紧张,下意识地张了一下....... 连决目光灼然,望着绝心,绝心的双眸笼罩着一丝羞怯,却没有移开目光..... 她那被夜风吹得发冷的手指,轻轻地搭上了连决的手背,仿佛一只寻觅温暖的小兽..... 连决感受着她那小巧玲珑的指肚的温柔,一把反手握住她的手,让她那纤细温软的手缩在自己的掌心里,绝心的手似水一般,仿佛一握就能握碎一般..... 连决盯着绝心,她终于怯了,轻轻低头...... 绝心轻轻笼住了自己因不安而羞怯的目光,连决的目光则像火一样,绝心的脸庞像被一股火焰煨烤着....... 绝心的脸颊滚烫,她那灵巧的俏皮的眼神,像一只小松鼠,在连决脸颊游弋..... 连决脑海中轰地一热,一股最为真实的热力升腾! 连决攥紧了绝心的手,揽过绝心的粉颈,俯下头颅,像狩猎一样,去捕获刚才那只惹了祸端的清灵的水眸....... 星空凝止,水光粼粼,苍穹中那一弯月亮似乎自觉多事,悄悄地隐入了云层。 绝心那多情的目光,在连决火热的目光注视下,越发香甜回甘,仿佛大漠中一口清流不绝的泉眼,发散着让人沦陷的清醇魅力....... 绝心展开柔软洁白的双臂,下意识地拥抱了这世上盛大的空虚....... 少年那越发坚硬的脊骨,透出他那强壮有力的心跳声...... 绝心岘向呢喃着,婉转得仿佛三月飞莺..... 连决的目光藉着顺着她那雪白的脸颊,慢慢上移到苍穹,苍穹中,那一弯躲入云彩后面害羞的月亮...... 绝心雪白的额头、淡香扑鼻的秀发,在夜色中,瑰丽夺目。 绝心那令人惊心动魄的美丽才刚刚开了一个头,她像是一只蜕变了多次的蝴蝶,每一层蜕变,都带来新的美丽焕发...... 连决的目光,在那雪白细腻上,留下鲜活的印记....... 一个是苍茫的雪,一个是一畦柔嫩的幼苗,大雪覆压在幼苗上,给幼苗强烈的冲击和震颤,给幼苗带来刺骨的冰和痛意,也给幼苗带来无法比拟的火热和穿刺....... 绝心像沉沦了一般,化作一汪柔情的水,听之任之....... 静谧的微风,替她诉说着心声....... 船下,每一寸河水,在这股柔情之下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都能让河中的游鱼感知到发自内心的舒适....... 每一寸,晶莹的、玉白的水波玉肌,被淡淡的微风吹过,被淡淡的星光扫过,被多情的月亮赏过,被少年掠过...... 那无与伦比的美丽和触感,让少年深藏的期待,像是泥石流一样地涌出出....... 风......无休无止...... 船......随波轻漾...... 绝心初次的不换的温柔,宛如一枚小巧的刮骨刀,把她的香味,镌刻在他的生命...... 连决那初次的不换的悸动,是一片幽红的烙铁,深深烙在她的心头..... 这一夜,显得这么短暂...... 幻觉中,连决睁开眼睛,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天上只有一两颗苍白的星星没有退下,仿佛留下见证...... 此时此刻,连决静静望着绝心,看到她就像一只从绚烂的夏天,越过迷离的季节,径直飞入了冬天的蝴蝶,她就像是蝴蝶一样正在慢慢变得透明..... 连决心头似被一把小锤敲了一下,蓦地一番钝痛,连决攥紧绝心的手,念道:“绝心.....” 绝心的手已经冰凉,她的睫毛、她的指甲,都像是三冬被大雪覆盖的琉璃树,正在慢慢失去颜色..... 连决忽然意思到,这个其实素昧平生,却把生命都给了自己的少女,即将再也没有重逢的机会..... 连决轻轻地放开她的手,让她的手安谧地放在身畔,以一个最放松的姿势,像一只缓缓地融化在雪地中的蝴蝶一样,缓缓地从自己的视线中,越来越淡、直到虚无..... 第六百零九十章 半路杀出玉面侯 时间如漏,一点点逝去,漫漫长夜,就像是燃烧殆尽的蜡烛,一点点地消耗光...... 连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困极了睡过去的,等他醒来的时候,猛一睁眼看,看到自己伏在水晶榻上,但是水晶榻上,已经完全没有了绝心的踪影。 绝心已经像无意出现在枝头的露珠,消散在晨风之中,弥散在这茫茫世界了...... 连决只觉得自己胸口堵着一些沉闷的气流,正慢慢地飘散...... 连决默默地出了绝情坊,看到外头白亮的大河上,漂浮着许许多多的白色雪莲灯,应该是昨夜有人为绝心放的,连决猜想,那个人应该是素娘。 突然,不远的地方,响起几声急躁的大喊,“连决!连决!出事了出事了!” 连决心头一颤,这是雷舜云的声音!叫喊中似乎还夹杂着少女的声音,应该是云歌瑶也跟来了。 循着声音的方向,连决扭头看去,看到雷舜云和云歌瑶正火急火燎地朝自己跑来,看到了连决的身影,雷舜云挥着手大喊道:“连决!连决!” 连决跑着迎上去,急忙问道:“舜云,出了什么事了!” 雷舜云和云歌瑶累得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回着气,从雷舜云嘴里蹦出一串破碎的话来—— “子午先生——子午先生来了!” “啊!”连决心头重重一凛,急忙抓着雷舜云的胳膊问道:“子午先生在哪!” “咳!不、不是!”雷舜云摆着手,气息已经慢慢恢复过来,为自己刚才的词不达意抱歉地一笑,说道:“子午先生没来!是子午先生这个名字出现了!今天一早,牛姐特地派人过来送信给你的,但是你不在,我一看到,赶紧和歌瑶一起找你了!” “绝心姐姐——”云歌瑶小声地问了连决一句,“她....已经安息了吗?” 听到这话,雷舜云也是关切地看着连决。 连决轻叹了一声,点了点头,算是回答,雷舜云和云歌瑶顿时面露黯然,连决拍了怕两个人的肩头,说道:“走吧,先去镖局。” 等连决三个人到了镖局,发现那个一直跟着牛姐的冷酷少年——影鹰,正守在镖局门口,一旁的侍卫围着影鹰又是打扇子,又是递水,影鹰像是一根杆子似地矗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看到了连决,影鹰才动了动嘴唇,朗声道:“连决,跟我来。” 影鹰领着三人,一直到了牛姐跟前,连决和雷舜云才舒了一口气,这次牛姐没有搞那种香艳瘆人的场面。 牛姐坐在一方铁青的木案后面,穿着一身打猎装,黑发浓眉,银盆大脸,肤色黧黑,往那里一坐,简直像个男人,连决和雷舜云迎上去,牛姐笑了笑,以敦厚的声音说道:“连决,听说你昨天去旖旎舫了?” 连决点了点头,无心以旖旎舫打趣,便直截了当说道:“牛姐,听说您有了子午先生的消息?” 牛姐轻轻笑道:“不错,上面对你拿到的东西很满意,自然让我多帮你一些。其实,这件事很奇怪,子午先生自从十二年之前,在镖局押过一件秘镖,又退了镖之后,一直都没有出现,结果,就在昨天,你拿到那份卷宗之后,子午先生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这就怪了......”连决喃喃道,问牛姐:“出了什么事情?和以前的事情有关?” “诶——”牛姐摆了摆手,说道:“我说过,子午先生以前的卷宗,我知道的不详细,也不想知道的太多,这次,子午先生这次做的事情,倒是和以前的事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怎么回事?”连决忙问道。 牛姐说道:“这次,子午先生不仅仅是买了一趟镖,而且是从风云兵寨那里,买了一个大任务,他花了一大笔钱,要求从风云募兵寨找几个顶尖的镖师,去碑林捉一只叫蚩梦的上古神兽,这是一趟重金镖,虽然还要干捉神兽这种危险活儿,但是镖师们都想跑。” 连决想了想,问道:“牛姐,我刚来不久,自然不是顶尖的镖师,我可以不要酬劳,但是我想加入这趟镖。” 牛姐点了点头,沉吟着说道:“其实么,如果这趟镖落到我们手里,分给你自然是不再话下,不过呢,难就难在,碑林那个地方,不是轻易能去的,里面藏着太多秘密,每次涉及到碑林的事情,玉面侯都要来抢,抢到了的话,玉面侯可以得不少情报,你要是想跑镖的话,就得有资本去从玉面侯手里抢这趟镖。” “玉面侯?”连决觉得这个名字很是耳熟,一时想不起来,牛姐看到连决有些迷茫,便说道:“玉面侯,你不知道么?看来你经常光顾旖旎舫,的的确确是为了女人啊。” 连决一下子想起来,玉面侯就是旖旎舫的主人,第一天到悬川驿站的时候,玉面侯就是老都的座上宾,这会儿连决还能想起来老都对玉面侯一口一个“玉面侯大人”,极尽巴结的模样。 连决鼻子里“嗤”了一声,哼道:“晓得了。” 牛姐笑了笑,说道:“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些了,不过,我已经替你给风云仲裁堂递了话,说我们龙口镖局想押这趟镖,不过,玉面侯也亲自出面了,说关于碑林的镖一定要抢过来,但是,我不好和玉面侯撕破脸,明天,仲裁堂就要处置这趟镖的归属,具体在风云仲裁堂怎么做,就要靠你自己了。” 连决知道牛姐做的已经不少,便点头致谢,说道:“好,知道了。” 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三个人沉默地走出了镖局,看到连决的神色有些凝重,雷舜云问道:“连决,你在担心争不过玉面侯吗?” 连决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说道:“在圣河流域这个地方,玉面侯是执掌一方的旖旎舫主人,从他嘴里夺食,还真不知道如何下手。” 雷舜云也叹了口气,“是啊,好不容易有了子午先生的消息,怎么半路杀出一个玉面侯呢。” 第六百零九十一章 大街上撒钱 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三个人沉默地走出了镖局,看到连决的神色有些凝重,雷舜云问道:“连决,你是在担心争不过玉面侯?” 连决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说道:“是啊,在圣河流域这个地方,玉面侯是执掌一方的旖旎舫主人,从他嘴里夺食,还真不知道从哪下手。” 雷舜云也叹了口气,“是啊,好不容易有了子午先生的消息,怎么半路杀出一个玉面侯呢。” 连决想了想,说道:“玉面侯背后有一个旖旎舫,咱们要是凭镖师的身份,肯定争不过他,不如我们回悬川驿站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上的。” 云歌瑶眼眸一亮,说道:“嘻,这也是个好主意,悬川驿站地方虽然不大,但是背靠着悬川,那个什么风云仲裁堂,总得忌惮一下的吧。” “嘿嘿。”连决笑了笑,捣了捣雷舜云说道:“舜云,你有没有觉得歌瑶越来越聪明了,只咱俩快追不上了呢。” “哼,我什么时候给你俩有不聪明的错觉啦?”云歌瑶别了别脸,笑道:“那是我以前没有使出全力好吧!” 三个人有说有笑,回了兵寨,准备拿点随身的东西,回悬川驿站看看,刚出了门,一下子碰上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身影。 “呦,是你们三个啊!真巧,我正路过,就碰到了你们。”这个穿月白袍的男人停在连决门口,怎么看怎么不像路过,倒像是有意在周围逡巡,一看到连决三个人就围了上来似的。 连决看着这个男人——柳善如,和和气气地笑了笑,“柳先生,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柳善如轻轻扇着折扇,说道:“你们的事情,朵儿跟我提过,我一直记挂着你们,今天看到你们有说有笑,我才松了一口气了。毕竟,那天晚上有当兵的来找过你们,蛮横得不行,我好不容易才劝走了。” 连决听到柳善如急于邀功,便淡笑着道谢,“给柳先生添麻烦了。” 柳善如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说道:“哎,别这么说,我没做什么,其实那天,有一个人来找你们,当时,那个人听说我和你们相识,硬是拉着我问了许多你们的事情,我本不想说的,那个人便也没有勉强,正要告辞,那伙儿当兵的人就来了,蛮横无理地到处找人问你们的事情,其实,是那个人陪着我上去的,那个人也没说什么,只是跟那伙儿当兵耳语了几句,似乎是亮明了身份,结果那伙儿当兵的当即脸色如土,灰溜溜地就撤了。” 这话倒是勾起了连决的好奇心,连决问道:“柳先生,那人是谁?什么来历?” 柳善如说道:“来历么,我不清楚,问他是不肯说的,不过,在他对那些当兵的讲的时候,我倒是听到一个什么上游沈家,也或许是上流沈家......” 说到这里,柳善如笑了笑,“不知道一个沈姓,还分什么上流下流,我看那个人对你们没有歹意,便说了一些关于连决众所周知的事情,那人也听得津津有味,他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说你们听到名字,一定会知道他的。” “他叫什么?”雷舜云不待见柳善如说话卖关子,直接问道。 “郑忱。”柳善如从容说道。 连决、雷舜云和云歌瑶相互看了一眼,一愣,猛地反应过来,说道:“是郑大哥。” 郑忱,便是那个自称是大耳坠的家仆,驱着马车把连决几个人亲自送到悬川驿站的那个热情青年,有些人即使见过一面,但是骨子里的热情还是会印到另一个人心里,所以一提起这个郑忱,连决三个人都有些开怀。 “看你们这个表情,那个人果然很了不起了?”柳善如试探地问道。 “嗯。”连决简单地嗯了一声,正要告辞,柳善如忽然说道:“你们是要回悬川驿站么?我看雷公子已经满心欢喜地搓着传音玉了。” 看来柳善如对自己这几个人的了解,比连决想象得还要多,连决干脆不避讳,点了点头,柳善如笑道:“说实话,我对悬川仰慕已久,只是没有机会亲自到访悬川,可否给在下个薄面,让在下领略一下悬川驿馆的风采?” 悬川驿站本来就不是什么私密之地,老都也经常大肆宴请宾客,虽然连决不会兴起老都那一套,但是总不好连这点请求都不满足柳善如,便说道:“好,柳先生如不嫌弃,便一同前去吧。” 四人穿过了天空镜,又来到了驿站大街。 上次,连决从驿站大街走的时候,这里还是冷冷清清不见人影的,这次一看,街上竟然挤满了人,而且,人群不是摩肩接踵那般杂乱无章,而是排成了好几个长队,都翘首以盼地望着前面,这几个并排的长队伍,快把整条街都撑爆了。 连决随意找了一行人问道:“大哥,前面怎么了?” 这个排队的路人哼了一声,笑道,“怎么了?你还不知道呢?飞宇驿馆发钱呢!” 雷舜云顿时好奇,问道:“发什么钱?灵石?” 这个男人点了点头,说道:“只要愿意排队,一个人能领到十枚地灵石,我们反正也是闲得没事干,不如在这里耗耗光景,还能领钱!” 雷舜云拉着连决和云歌瑶说道:“咱们也不领钱,上去看看怎么回事。” 连决笑道:“你不是喜欢歌瑶么,舍得让她从这人堆里挤过去?你们在这里等下,我过去看看。” 说完,连决扒开人潮,向队伍前头的飞宇驿站走去,不过,自从上次的“狗洞事件”,飞宇山庄的邸柯不仅没有站在自己这边,反而帮着老都奚落雷舜云,连决就对这个老熟人的好感降低了几分,结果,好不容易挤到了队伍前面,这些人一看到连决插队,有的振臂呼道:“小子,别挤!后面排队去!” 忽然,连决听到一个声音喊道:“谁插队?插队的不给钱!咦,连决,是你啊!” 第六百零九十二章 上游沈家 连决从人潮里,往飞宇驿站走去。 不过,自从上次的“狗洞事件”,飞宇山庄的邸柯不仅没有站在自己这边,反而帮着老都奚落雷舜云,连决就对这个老熟人的好感降低了几分。 好不容易挤到了队伍前面,这些人一看到连决插队,有的振臂呼道:“小子,别挤!后面排队去!” 忽然,连决听到一个声音喊道:“谁插队?插队的不给钱!咦,连决,是你啊!” 连决抬头一看,正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人,正眯眼笑着看着自己,他的眼角皱起几条细细的鱼尾纹,肤色偏白,脸上有零星的褐色的小斑,眼睛亮亮的,很有一股儒商风范。 没等连决开口,这个儒商——邸柯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上来,亲切地揽住了连决的肩膀,将连决揽到了飞宇驿站的门里。 连决大致瞟了一眼,不愧是富可敌国的飞宇山庄的驿站,里面雕廊画栋,极尽豪奢,邸柯热络地拉着连决的胳膊,先说道:“连决兄弟,我先给你赔个不是,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实在是不得已,我们在陇都古国有什么样的交情,你我都是知道的,那天我实在该为你们出头,但是,为了飞宇驿馆,我只能由着老都他们说你们了!” 看着邸柯一脸苦相,语气也很真诚,似乎真有难言之隐,连决问道:“为了飞宇驿馆?飞宇驿馆怎么了?” 邸柯“呵呵”一笑,说道:“连决兄弟,你大概不知道,其实在这个圣河流域,最不欢迎的你人,其实就是这条驿馆大街。” 连决皱了皱眉头,问道:“什么意思?” 邸柯摇了摇头,说道:“不如到屋里喝杯茶,坐着说吧,晚上留下用餐,我好好招待招待你。” 连决婉拒道:“不用了,长话短说吧,舜云和歌瑶还在外面。” 邸柯笑道:“我差人去请他们进来就好了,正好,我们一起坐下说说笑笑,也不会有什么隔阂了。” 说着,邸柯对身边一个随从说道:“前门人多太挤了,从后门过,去请雷公子和云姑娘吧。” 邸柯和连决先进了屋,侍女沏了茶,雷舜云和云歌瑶也进来了,一看到这屋里的摆设布置,雷舜云撇着嘴惊道:“老安家真是富得流油,一个驿馆赶得上我们家了。” “舜云啊,你过谦了。”邸柯急忙起身,热络地将雷舜云和云歌瑶迎过来落座,说道:“都在这,我这当哥的先赔个不是,其实啊,自从我们几个在陇都古国闹了一番,这条驿馆大街就变了一个样子了。” 连决和雷舜云不解,在陇都古国发生的事情已经过了挺久,那时候连圣河流域是个什么地方都不清楚,怎么会对圣河流域造成影响? 邸柯给几个人都让了茶,解释道:“你们来了这个地方,也清楚一些这里的规矩了,圣河流域虽然背后有一个强大的势力在操控,但是明面上,每个地方都有人在执掌的,比如旖旎舫就是玉面侯在管,听说现在龙口镖局归了牛姐,其实驿馆大街,虽然有来自大陆上不同的势力在割据,但是有户人家在主管着这条大街,那户人家姓齐,人称下游齐家。” 连决一听,心头立刻一动,下游齐家,听起来似乎和“上游沈家”有些关系。连决便问道:“是怎么回事?” 邸柯品了一口馥郁的清茶,说道:“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悬川、飞宇山庄这些在大陆上了不得的势力,一到了圣河流域,其实是很难融入机要核心的,就连驿馆大街,也只处在圣河下游的地方,有一户齐家,主管着这条大街,所以被称为下游齐家,我们在这里造驿馆,买天空镜权限,其实需要缴纳大笔的钱财,家底稍微不殷实的,在这驿馆大街都难有一席之地。” 说到这里,邸柯拢上杯盖,刮了刮茶水上幽绿的浮沫,说道:“先前,我们在陇都古国那么一番作为,把陇都三邦活活整垮了两邦,只剩赫连山庄一家独大,虽然佚佚狐邦和訾家城也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是,他们是无论如何在这里开不起驿馆的,你们去两头看看,訾家驿馆和佚狐驿馆,都荒废多时了。” 连决听着,大致明白了一些,长长的“哦”了一声,说道:“看来是我们影响了齐家的收入,被他们记恨上了?” 邸柯微笑不语,只点到不说透,说道:“其实齐家也知道我也有份的,不过,我现在接下了飞宇驿馆,纳了足额的费用,齐家对我也算客气了,那天,你们还没有接下悬川驿馆,齐家只认为你们影响了他们收钱,所以在背后撺掇这条街上的人针对你们。” 连决漠然地笑了笑,“这齐家还真是下游。” 邸柯听出连决的言外之意,笑了笑,说道:“飞宇山庄是做生意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只是飞宇山庄一个腿子,也不敢得罪齐家为你们出头,你们见谅。” 邸柯的话说到了这个地步,连决几个人这么还好怪责,几人以茶代酒,先碰了一碰,便一笑泯恩仇了。 连决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邸大哥,既有下游齐家,是不是上游还有什么名堂?” 邸柯哈哈一笑,吩咐身边守着的随从过来,说道:“去吩咐后厨弄一桌好酒菜,在那里看着点。” 随从一听这是要屏退旁人,急忙“嗯”一声出去了,邸柯饶有趣味地看着连决,说道:“连决,我可是知道的你的,你想打听什么,直接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连决便笑了笑,问道:“邸柯大哥,知道上游沈家的事吗?” 邸柯原本伸手要去端茶,听到这话,手忽然缩回来,在袖筒里搓着手,微笑道:“连决啊,你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打听的事情也挺深,关于这个上游沈家,我还真不怎么知道,说实话,飞宇驿馆在这圣河流域上也算做了好几十年买卖,虽然我刚刚接手,也翻了历年的账簿,有头有脸的都有生意往来,但是,偏偏没有上游沈家这个名字。” 喜欢超皇请大家收藏:()超皇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六百零九十三章 黑色的请柬 连决便笑了笑,问道:“邸柯大哥,知道上游沈家的事吗?” 邸柯原本伸手要去端茶,听到这话,手忽然缩回来,在袖筒里搓着手,微笑道:“连决啊,你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打听的事情还挺深!其实,关于这个上游沈家,我还真不怎么知道。不瞒你说,飞宇驿馆在这圣河流域上也算做了好几十年买卖,虽然我刚刚接手,也翻了历年的账簿,有头有脸的都有生意往来,但是,偏偏没有上游沈家这个名字。” 连决疑道:“或许是沈家不做生意呢?” 邸柯摇了摇头,笑道:“连决兄弟啊,你别看咱们安庄主行事粗犷,涉及到生意的事情呢,算的上事无巨细,就算是一笔小小走账,也要求记录在册,说是做生意就是和人打交道,有个记录在,就多一笔人情。所以,就算是那个沈家不做生意,他总得买点什么,有个生活所需吧,就算他不与飞宇驿馆往来,以前飞宇驿馆的馆主总不能放着这个大户人家不管不问,要去抛个橄榄枝送点东西吧?可奇就奇在,飞宇驿馆和这个上游沈家,一丝一毫的去牵扯都没有,可以说不管是卖东西还是送东西,都吃了沈家的闭门羹。” 连决听到这里,就有些好奇了,飞宇山庄在大陆上可谓树大枝多,贸易大会遍地开花,商铺也是无限次繁衍,大陆上的人,没去过悬川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没到过固国的人也多如天上繁星,但是要说谁没买过飞宇家的东西,那还真是难找。 飞宇山庄既然把爪子伸到了圣河流域,那么经商的手段一定也层出不穷,邸柯也说了,这些年的账簿上,各大大小小的势力都有贸易接触,偏偏只有沈家没有,连根针都没卖到沈家。 连决微笑道:“难道这沈家什么都能造出来?自然也就不用买了。” 这时候,一串姿容美丽的侍女端着一些水果盘走上来,邸柯让了让连决三人,摇头笑道:“那就不知道了,不过,前任馆主给我说过,上游沈家极其神秘,和圣河流域背后真正的当家人关系密切!似乎,就是圣河流域的真正当家人想隐瞒沈家,所以故意不让沈家抛头露面。” 连决心里一想,漂流师透露,圣河流域背后真正的主人是龙丘家族,那么是龙丘家族想隐瞒上游沈家? 郑忱是沈家的家仆,他为什么要来打听连决,是为了那个大耳坠,还是别有用意,或者,是上游沈家在打听连决? 连决知道邸柯已经把他知道的全都透露了,便没有再问,在飞宇山庄消磨了一个难得平静的下午,热热闹闹地吃了一个晚饭,连决、雷舜云和云歌瑶都酒足饭饱,三个人许久没有那么轻松过,和邸柯告辞,便回了悬川驿馆。 天色已有点偏黑,悬川驿馆里透出温暖如丝的橘黄色灯火,连决敲了门,一看是连决三个人回来,这群家丁都兴高采烈的,又是沏茶又是按着连决几个人要给捏腰捶腿,连决笑着摆手道:“我不是说过么,咱们不兴这个,我们不在的时候,你们好好打理悬川驿馆,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 看到连决几个人回来,小韵和小若尤其高兴,两个少女脸蛋红红的,因为羞涩和开怀,显得格外美丽,小韵小声地嗔了一句,“你们怎么不常回来看看我们啊?你们可是我们的主子啊。” 连决和雷舜云互相看了一眼,也知道确实从圣君那里接到委任之后,急于寻找子午先生,疏忽了悬川驿馆,老都走了以后,悬川驿馆原本属于百废待兴的阶段,连决和雷舜云却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 连决无奈地想,眼下的确不能兼顾悬川驿馆,只能暂时搁置了。 连决心里也清楚,其实圣君将悬川驿馆委任给自己和雷舜云这几个人,只是一个客套之举,等连决离开圣河流域,圣君会另派人来的,所以连决不必对悬川驿馆大张旗鼓地改革,否则,还有些喧宾夺主了。 小韵忙前忙后地侍候了一会儿,忽然,小若细声细气地说道:“韵儿,昨天晚上不是有人送请柬给公子么,你放哪里去了?” 小韵一拍脑门,叫道:“哎呦,我给忘的一点也没有了,我去取!” 只见小韵小跑出了大厅,回来时,粉白的小手上捧着一个纯黑色的请柬,连决打眼一看,有些奇怪,难道是白事的请柬?一般请柬不都是喜庆一些的颜色么? 等连决把请柬接到了手里,打开一看,笑意顿时凝固在脸上,请柬上竟然只有短短一行字—— 连决亲启,敬请连决来旖旎舫桂花厅一叙,随时恭候。 落款只有两个字,郑忱。 连决咋舌,郑忱邀请自己,一定不是为了私事,看来是上游沈家有意联络自己,这么神秘的上游沈家,连飞宇山庄都接触不上,这么主动地寻找自己,究竟是为什么呢? 连决起身对大家吩咐道:“大家今天夜里辛苦一下,把驿馆里以前的记事簿、宾客名单都翻一翻,只要看到姓沈的、姓郑的,就给我拿来,今天晚上我们一起找一找。” 小韵等人急忙说道:“连公子,我们找就好了,你们奔波了一天,快去休息吧。” 连决实在不喜欢摆架子,不过小韵这些人实在太热情又执拗,连决几个人推脱不过,便去休息了,悬川驿馆一夜灯火通明,连决躺在床上,听到各个房间里响着“沙沙”的翻书声,像蚕食一样,连决觉得心头分外地暖融。 第二天一早,连决起了床,看到天蒙蒙亮,小韵几个人竟然把早饭都布置好了,连决有些过意不去,让小韵几人去休息,小韵笑道:“公子,你们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我们真恨不得时时刻刻陪着你们呢,其实您也不必心疼我们,您不在的时候,我们都闲得很无趣了,有点事做才开心呢。” 连决、雷舜云和云歌瑶刚吃完早餐,小韵便过来说:“公子们,云小姐,那边找到一些东西,要过去看看么?” 第六百零九十四章 炎族的求助信 第二天一早,连决起了床,天蒙蒙亮,小韵和小若几个人竟然把早饭都布置好了。 连决有些过意不去,知道她们肯定忙活了一夜,让小韵几人去休息,小韵笑道:“公子,你们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我们真恨不得时时刻刻陪着你们呢,其实您也不必心疼我们,您不在的时候,我们都闲得很无趣了,有点事做才开心呢。” 连决、雷舜云和云歌瑶刚吃完早餐,小韵便过来说:“公子们,云小姐,那边找到一些东西,要过去看看么?” 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立刻起身,随小韵一起往书房走去,进门发现,书房里檀香幽幽,柜阁整洁,以前老都把书房整成按摩房了,现在被这些兰心蕙质的姑娘打理得井井有条。 连决三人刚坐下,小韵便给三人端来了清茶,被姑娘这么殷勤地侍候着,连决于心不忍,便说道:“小韵,你坐在旁边,不用忙活。” 小韵脸颊一红,羞涩地坐在旁边,但是又坐立难安似的,捧起桌子上一捧被认真擦拭过的书信,捧到了连决几人面前。 连决和雷舜云急忙凑上去,看到小韵这些人果然用心,在上面头一封书信上,就看到了“沈家”这两个字! 信封纸页已经泛黄的,连决从里面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信笺,摊开来看,内容大致是上游沈家略表明了身份,然后开门见山向悬川驿馆询问刚刚发生的大峡谷血战,连决一怔,竟在沈家的信中看到了“连决”——自己的名字! 沈家询问悬川驿馆,悬川圣君严盛在碎玉峰顶捡到的男孩连决,是否与途径大峡谷的虚空族有关。 连决的目光移动到落款处的日期,竟然是悬川冰历775年,冰申月二十六日。 这是一封十二年前的信,就发生在大峡谷血战的第三天!、 连决一阵惊异,上游沈家竟从十二年前就关注过自己的消息,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 连决问道:“小韵,有回函没有?” 小韵冷笑了一下,说道:“都老爷从来到这里就花天酒地了,一般有书函,拆开看看就不错了,哪里还给人家回信呢?” 连决把那摞书信往下翻了翻,剩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这时候,小若捧着一沓没有拆封的书信走了过来,微笑道:“公子,这是近几年的书信,都老爷看也不看,都堆在角落里了,我刚刚才找见的。” 小韵先凑上去,看了一眼,惊讶道:“诶,还有前段时间的信呢!真是怪了,这几年都很少有信来的。” 连决听了,接过来一看,最上面一封信果然奇怪,雪白的信封上,有淡金色的暗花,显得雍容而雅致。 连决拆出信,上面只有四行短诗,字数虽少,却像一把蒺藜,一下子扎进连决的眼睛里—— “前子午是真子午,后子午非子午,真倒假假亦真,缘有孽不从心。” 这封没头没尾的书信,没有署名,倒是有日期,连决一算,这封信竟然是连决住进悬川驿馆的第三天送来的。 当时,悬川驿馆还是老都当家,老都无暇务正业,这封信自然被人遗忘在角落里了。 雷舜云也看着这封古怪的信,说道:“连决,这封信会是谁给的啊,竟然提到了子午先生!” 连决思忖着,说道:“我想,这是我师父寄来的。” “你师父?”雷舜云皱着眉头,问道:“你师父为什么以这种方式告诉你,他不怕你看不到?” 连决摇了摇头,说道:“我师父一定自有用意,我想,他是想让我在一个不早不晚合适的时机看到。” “前子午是真子午,后子午非子午,真倒假假亦真,缘有孽不从心。”连决反反复复地琢磨着这四句话,一时琢磨不明白,便将信收起来,干脆把剩下没拆开的信都拆开。 拆了几个普普通通的信笺,连决端着一封被火漆章封得很是严密的信愣了愣,只觉得火漆印章上的图案十分眼熟—— 火漆章上,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连决在脑海中快速搜索这个似曾相识的图案,忽然,连决脑中“嗡”的一声,记起来当时和炎族人共探摄魂窟时,于孔南等一些炎族人的抹额、衣襟上,就有这个火焰标识! 难道这封信,来自炎族! 连决快速地拆开信,打眼一扫,一股愤懑的热流一下子溢出胸臆! 原来,这是一封三年前的求助信! 这封信,正是一个炎族人在五年前所写,当时,炎族人为逃避炎魔族在大陆上的清剿追杀,也为了韬光养晦,不得已躲入了圣河流域,但是,一直流亡的炎族人,竟然成了被“一文钱难倒的英雄汉!” 由于在圣河流域,无论是穿越天空镜,还是租赁、购买驿馆,都需要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力,炎族人携老掣幼,但苦于没有财源,竟然在圣河流域餐风露宿,自然也十分危险! 当时,驿馆大街上,既有悬川驿馆,也有固国驿馆,因为悬川圣君严盛声名在外,炎族人冒着暴露行踪的危险,给悬川驿馆写了一封求助信,请求悬川驿馆能慷慨相助,让这世间仅剩的炎族人有一方安全的落脚之地。 炎族人还留了一个地址,说会潜心等候回音。 连决攥着这封信,手已微微颤动.......想到上次见到那群孤苦、贫弱,却矢志不渝的炎族人,这些年像是落荒老鼠一样在大陆东躲西藏,一直在隐忍着,企图壮大力量,等待和炎魔族抗衡的那一天...... 原来,三年前,他们写过一封求助信,在一个隐秘的角落,他们等了三天回音,后来自不必说了,他们等到的,只有失望..... 连决愤愤地将信笺掷在脚下,骂了一句,“可恶的老都!” 老都自然是可恶,在这悬川驿馆里人人唾弃,听到连决猛然提起,小韵几个人都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连决将剩下未拆开的信都看了一遍,没什么重要信息,连决看了看雷舜云和云歌瑶,说道:“白天再休息一天吧,我们晚上去旖旎舫。” 第六百零九十五章 携佳人游花场 连决对雷舜云和云歌瑶说道:“白天再休息一天吧,我们晚上去旖旎舫。” 小韵比较伶俐,看到连决脸色不太好,知道连决说去旖旎舫,一定不是去寻欢作乐,况且一行还有云歌瑶姑娘。 小韵没有看到那封纯黑色请柬的内容,便小心翼翼问道:“两位公子,云姑娘,你们去旖旎舫,是为了约人谈事?” 连决抬头看了小韵一眼,没想到这个低眉顺眼的姑娘,还挺伶俐机敏,便点了点头 。 小韵便说道:“公子,其实小韵也不懂,如果说错了,公子还请见谅,我也是听以前听老都那老家伙和那个玉面侯聊天说起,才知道的。听他们说,其实晚上的旖旎舫声色犬马,其实每隔几步,都有旖旎舫安插的眼线,不过晚上嘛,游客们都忙着寻欢,又喝得醉醺醺的,甭管揣着什么秘密都能说漏嘴,但是一到了白天,旖旎舫的人也是要休息的,眼线就少了一大半,烂七八糟的游客也很少,所以白天的旖旎舫,反而是一歌谈正事最清净的去处。” 听到小韵的话,连决轻轻地一轩眉毛,没想到这丫头懂得不少,而且很有胆量,毕竟,一般的丫头,听到这种话,也是羞于往外说的。 连决看出小韵不是一个甘于窝在屋里收拾家务的女孩子,便说道:“就按小韵说的,我们现在动身去旖旎舫,小韵,不如你一同去,和歌瑶做个伴怎么样?” 小韵眼眸猛地一亮,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地张了张嘴,错愕地指了指自己,惊喜道:“我....可以去吗?” 连决笑了笑,“有何不可?” 云歌瑶是个未出阁的少女,原本对旖旎舫那种地方半是好奇半是羞涩,一听有小韵这样机灵的女孩子陪着,云歌瑶顿时面露欢喜,亲切地晚起小韵的胳膊,也学着连决的语气俏皮地反问了一句:“有何不可?” 看到小若有些落单似的,云歌瑶笑嘻嘻地招呼了一句,“小若姑娘,你要不要去?” “啊....”小若诧异地眨了眨眼,慌不迭地摆了摆手,“不....不!我不要去!” 女孩子各有各的性格,既有云歌瑶和小韵这种敢闯的,就有喜欢安宁的,大家开怀地笑了笑,小韵随便收拾了一些,便随连决几个人一齐去旖旎舫。 还好旖旎舫的天空镜权限,是整个圣河流域不需任何手段,只需花一笔灵石就能买到的,不然云歌瑶和小韵还真的到不了这种地方。 不过,令连决意外的是,给这两个女孩子的旖旎舫权限,竟然花了足足五百个地灵石!要知道,一个男人进一次旖旎舫,到了里面才会花大钱,买权限的费用虽然不便宜,倒也不是太贵,只需要五十个地灵石就够了。 连决看着自己日渐干瘪的钱兜,苦笑道:“女士果然尊贵,这入场券一个人顶十个啊。” 雷舜云一向是勤俭持家的三好少男,一听和钱有关的事情,立刻勾着头问道:“连决,咋了!” 连决一说,雷舜云立刻抱头大呼,“我靠!五百个地灵石!我的妈啊,应该让她们俩待在悬川驿馆的!” 云歌瑶嗤道:“去去去!看把你小气的,不认识的人听到了,还以为你来自揭不开锅的人家呢!” 连决狡黠地一笑,问道:“你们知道为什么女人的旖旎舫权限那么贵?” 云歌瑶和小韵都茫然地摇了摇头,雷舜云一看连决坏坏的笑容,立刻反应过来,笑道:“哦——我明白了,这是怕这些男客家的女眷过来捉脏,影响旖旎舫的生意啊!” “切!”云歌瑶啐了一下,扭了扭雷舜云的耳朵,“歪门邪道的事情,你好像越来越清楚了?” 雷舜云急忙摆手,“不敢不敢,云大小姐,小祖奶奶,我发誓,我雷舜云今生今世,只要逛这种地方,一定带着你,以表忠心!” 连决和小韵噗嗤一声笑出来,云歌瑶气急败坏地去揪雷舜云的耳朵,“这是哪门子表忠心!” 小韵悄悄地对连决说道:“公子,有这样的朋友,无论在什么地方,一定都很开心吧?” 连决想了想,的确是,自从和雷舜云和云歌瑶两个活宝一起踏进圣河流域,虽然去了不少光怪陆离的诡异之地,但是心情却比以往轻松了很多,这两个家伙真是自带欢乐解压气氛。 四个人结伴穿过天空镜权限,来到了那座再熟悉不过的大拱桥上,临桥眺望,果然像小韵说的那样,旖旎舫褪去了夜间的浮躁和铅华,像是一个浓妆艳抹的舞姬,摘去了螺钿珠翠,擦去了胭脂水粉,只把最素净的一面展示给人。 桥下,是一条浅绿色近乎发白的长河,河中飘满了莲花灯,但是没有任何光亮,反而显得有些淡漠。 长河两岸是森幽的柳林,一到夜里,柳条上系满的珠帘就会发出琳琅的光辉,但是现在,只能看到绿得发青的柳叶。 放眼望去,一座座精致的画舫、一座座美轮美奂的亭台楼阁,缺少了夜灯的点缀,在苍白的天光照射下,竟然显得有些“凄美伶仃”。 每到晚上,穿来插去寻找客人的小厮络绎不绝,但是白天却格外地少,不过,白天游客也少,所以有勤快的小厮白天来寻客的话,一般两句话就能拉到客人。 忽然,连决听到有人老远地叫自己,“公子!公子!” 连决心头一震,在旖旎舫这个地方,绝心这个名字,是连决最重要的记忆,但是如今,竟已成了回忆,连决惶惶往那边看去,真希望叫自己名字的,是和绝心有关的人,告诉自己其实绝心并没有离开..... 顺着声音的方向,连决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一步两阶地大步往拱桥上跑,看打扮是个小厮,只是年纪不大。 小厮一口一个公子的唤着,等跑到了连决身前,小厮堆着笑容看着连决,连决想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自己第一天来旖旎舫那边,领着自己去绝情坊的那个小宾。 第六百零九十六章 别有洞天“桂花厅” 听到有人叫自己,连决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一步两阶地大步往拱桥上跑,看打扮是个小厮,年纪不大。 小厮一口一个公子的唤着,等跑到了连决身前,小厮堆着笑容看着连决,连决想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自己第一天来旖旎舫那边,领着自己去绝情坊的那个小宾。 连决看着小宾,有些惘然,不久前的一天,小宾领着自己第一次去了绝情坊,见到了绝心,如今,再次看到小宾,绝情坊已经人去楼空。 小宾伸手在连决眼前晃了晃,咧着嘴一笑,“公子,发什么愣?不认识我啦?我是小宾啊!” 连决淡淡一点头,说道:“认得。” 小宾嬉笑着说道:“公子,白天当差的人可不多,您去哪里?让我领着几位啊!” 刚才小宾老远就看到了连决,他记得连决说话痛快,出手也大方,之前又和绝心姑娘关系不一般,小宾倒是听说过连决和绝心的一些瓜葛,不过,绝情坊似乎在一夜之间搬空了,绝心也不知所踪,旖旎舫的人传言,绝心是和心头的少年郎私奔走了,小宾也相信了这件事,没想到,竟然看到连决出现了,小宾急忙过来一问究竟。 连决说道:“带我们去桂花厅吧。” 小宾笑呵呵地点了点头,叫了一艘船,将连决几个人引到船上,船儿悠悠荡荡地在水中前行,小宾得空问道:“连公子,您一个人回来的啊?” 连决疑道:“我们不是一行四人么?” 小宾讪讪地笑了笑,说道:“咳!我是指、指绝心姑娘!”小宾挤眉弄眼地笑了笑,“绝心姑娘最近可好?有一阵子没听过她的消息了,不过,她没来也是应该的,这个地方,不便回来嘛......” 连决看得出来小宾只是好奇,并没有什么恶意,听到旁人打听绝心的消息,连决心里只有一些苦涩,连决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道:“她一切都好。” 听到这句话,小宾舒了一口气,连决也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让河道里幽凉的风,吹去心头的苦涩。 摇桨的船夫卖力地划着船,这艘载着六人的大篷船,向河道深处驶去,大河两岸的柳树越来越稀少,树荫却越来越浓郁,鲜红的槭树投下日暮般的红辉,照得人脸庞发亮..... 又过了一会儿,两岸连槭树的影子也不见了,出现了青山一般高大铁青的屏障,一股一股的浓香借着幽风,飘送到几个人的鼻子里,连决耸了耸鼻子,说道:“是桂花的味道!” 云歌瑶和小韵也在船头好奇地张望着,两岸那山一样铁青色的屏障,竟然是一排排参天矗立的桂花树,这树长得过于高耸,竟然像到了湿婆鬼蜮一样。 连决原以为“桂花厅”,只是一个简单的小雅间,现在看,一定不一般。 连决便问小宾,“小宾,桂花厅远得很呢?我原以为是个很平常的地方。” 小宾嘿嘿地笑道:“小爷您不是寻常人,去的不是一般的地方,要是别人要去这桂花厅,我还真有些诧异呢。” 连决挑了挑眉毛,问道:“桂花厅怎么个不同法?” 小宾指着两岸参天而立的桂花树说道:“大家都知道,桂花树和其他树木不同,传说,桂花树是仙境和人境的连接之树,你们都听说过千年前的圣战吧?听说,千年圣战以前,这里是没有桂花树的,圣战之后天塌地陷,仙境的桂花树折断了,掉落到大地上,砸平了大地上的高山,埋没了大河,桂花树的种子散落到这里,结出了如今山一样高的桂花树。” 连决点了点头,闻着越来越浓郁的桂花香,心知这个地方真有些来头,还真和上游沈家一样,有一些说不出的神秘。 忽然,前方河面越来越宽阔,越来也平坦,波平如镜,白亮可鉴,堤岸却在一边形成了一个马蹄形的大拐弯,船夫突然大力拉舵,船身一阵倾斜,几个人都有些难以自控地向一边歪去,等再站正的时候,船头已经顺着伸入僻地的堤岸,快速地向前驶去....... 连决向前望去,看到前方的堤岸像是天然合并,又像是被人工开凿过,形成了一座圆环形的天然堤坝,堤上长满了不到一人高的桂树,绿叶盈盈,金桂飘香,圆环堤坝中的空间十分宽阔,中间盛满了波光粼粼的河水,水中锦鲤踊跃,七彩辉煌。 河面上架了一座飞檐翘角的湖心亭,亭子外面垂着重重金黄的纱幔,金丝在天光下闪闪发亮,衬着金桂落英,仿佛是一片片金箔在空中飞舞...... 云歌瑶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中的桂花香,感慨道:“这个桂花厅,真是人间天堂一样的去处啊!” 篷船到了圆环形的堤坝跟前,船夫便停了船,小宾对连决笑道:“公子,这个地方我们是不能跟进去的,公子请移步入内吧。” 连决点点头,掏出灵石来给小宾和船夫,不料,两人却摆了摆手,小宾说道:“公子,你有所不知,你要是去别处,我是自来会给您讨赏的,但您要是来这里,我就分文不取了。” “怎么回事?”连决知道小宾并非不是爱财的主儿,好奇地问道。 小宾笑道:“不瞒您说,这是旖旎舫玉面侯大人定的规矩,凡领客人到了桂花厅,不仅不向客人讨赏,回禀了玉大人之后,还可以额外领一笔重重的赏赐!” 雷舜云好奇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偏偏桂花厅不用给钱,你们还能领赏呢?难道桂花厅里有陷阱!” 看到雷舜云虎额皱起,小宾急忙笑着解释道:“这位小爷,您说的哪里的话,其实啊,是这样的,一般定下桂花厅的人,都是旖旎舫的贵客,但是定了桂花厅的主人,邀请的客人却千奇百怪,毕竟这世上不露相的真人太多了,有些穿得叫花子一样的人,到了桂花厅,却被尊为座上宾呢,所以,玉面侯大人怕有些跑腿的不识相,只知道以貌取人,得罪了贵客,所以玉面侯大人特地颁了这条规矩。” 雷舜云 第六百零九十七章 怪诞的沈老头 见小宾说得神神秘秘,雷舜云好奇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偏偏桂花厅不用给钱,你们还能领赏呢?难道桂花厅里有陷阱!” 看到雷舜云虎额皱起,小宾急忙笑着解释道:“这位小爷,您说的哪里的话,其实啊,是这样的,一般定下桂花厅的人,都是旖旎舫的贵客,但是定了桂花厅的主人,邀请的客人却千奇百怪,毕竟这世上不露相的真人太多了,有些穿得叫花子一样的人,到了桂花厅,却被尊为座上宾呢,所以,玉面侯大人怕有些跑腿的不识相,只知道以貌取人,得罪了贵客,所以玉面侯大人特地颁了这条规矩。” 雷舜云似有所悟地说道:“哦!我明白了,这样一来,你们看到那些看似普普通通的客人,也不敢怠慢了,旖旎舫里,自然都是人人被敬,生意就更好了。” 小宾急忙赞道:“哎呀!这位公子,您真是通透,家中经商?您是位一点就透的经商奇才啊!” 雷舜云被小宾夸得喜上眉梢,云歌瑶撇撇嘴,捣了捣雷舜云,“哼,他也就是对这种地方通透,从刚才一进来,就聪明了不少呢!” 雷舜云苦笑,云歌瑶这两片小红唇,真是两把软刀子,小宾随船夫调头远去了,连决、雷舜云、云歌瑶和小韵一起踏上了圆环形的大堤,穿过桂林,金桂沾身,仿佛浸淫在桂花香味的海洋中,令人昏昏沉沉、如至仙境....... “几位之中,可有连决?”连决突然听到前方重重花影中,有个男人的声音,连决应了一声,答道:“有。” 那个人也不上前,只是老远毕恭毕敬地喊道:“我家主人已在前方等候,我不便前往打搅,请几位贵客移步栈桥,可直接入亭。” 连决听这人的声音耳熟,便驻足问道:“是郑忱大哥?” 一听连决这么问,雷舜云和云歌瑶也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等着那人回话,那人很快答道:“阁下是贵客,直呼郑忱之名就好。” 果然是郑忱,连决几个人心头暖融融的,不过,连决知道此刻不是和郑忱叙旧的时候,人家的主子在亭子里等着,自己去和人家的仆人攀扯个不停,那还有礼节没有? 连决和雷舜云几人迈上湖心亭和堤坝相接的栈桥,撩开帷幔,一进亭子里,一下子吓了一惊! 此刻正是晌午,外头天光明媚,这亭子外面不过几重金色的帷幔,但是竟然把这亭子里遮得如同黑夜! 连决几个人一进了亭子,立刻伸手不见五指。 连决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生怕不小心碰上什么,忽然,眼前簇起一片昏暗的白光,只见一个十三四的小姑娘,举着一柄翡翠杆的白磷灯笼,忽闪着一双水灵的眸子,好奇地看着自己。 “茉儿,不得无礼!”黑暗中,猛地响起一个老者的声音,那老者由一个十二三岁的男童搀扶着,接着白磷灯笼的微光,缓缓地走上前来。 连决的眼睛先落到那个男童的脸上,这个男童也有一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和刚刚那女孩子长得十分相似,看来是一对孪生兄妹。 被这个男孩子搀扶着的老头,戴着一顶瓜皮帽,帽檐周围没有露出一丝头发,嘴上也没有胡子,脸上也没有什么皱褶,肤色偏白,但就是弯腰驼背,气色虚弱。 这个老头缓缓地走到了连决前头,连决才看清这个老头穿得十分雍容奢华,长袍上绣着金丝蟠龙,凛凛生辉。 老头一手按着那个小童的肩膀,一手拄着拐棍,拐棍在地上一捣,发现了椅子的位置,缓缓地坐了下来,也示意连决几个人坐下。 那小女孩已将白磷灯笼放在了桌子上,周围一丈之地照得还算清楚,能看到石桌子周围摆着一圈石鼓,连决几个人不明白这老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各认了一个石鼓坐下来。 老头对小女孩说道:“给贵客斟茶!” 小女孩应了一声,竟然离开了灯影,在黑暗中行走自如地捧了一壶茶过来,给几人一一满了茶。 看这气氛搞得神秘兮兮的,连决在心里无奈道:“别斟茶了,给把帘子掀开透透光就不错了!” 老者看到几个人东张西望,很放不开似的,便笑道:“几位小贵客,请不要责怪老朽招待不周啊,待会儿时机到了,这帘子是要拉开的。” 连决点点头,问道:“老伯可姓沈?” 老头缓缓地点着下颌,微笑道:“老夫姓沈,单名一个荣字。” 连决点了点头,没有听过这个沈老伯的名字,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偏偏这沈老伯不说明邀请几人的意图,一双黑中发灰的眼珠,亮攒攒的,一会儿盯着连决,一会儿瞅瞅雷舜云,一会儿又审视了审视云歌瑶和小韵,让几个少年少女更加坐立难安。 连决心想,我这会儿反正不忙,既然你邀请我来的,你不开口,我也不问。 连决气定神闲地坐着,啜了一口茶,浓香馥郁的桂花茶无比回甘,让连决忍不住多喝了几口。 老头微笑着,脸被白磷灯笼照着,显得有些惨白,面带慈祥地问道:“这桂花厅不算什么,但这桂花茶是极品,不枉老夫常常念着这一口,你们要是觉得好喝,让茉儿再给你们满上!” 老头话音刚落,茉儿走上来,又给连决几个人添了些茶水,连决端起杯子来,舌底有些焦渴,更觉得桂花茶好喝,深深地吸了一口,突然,只听老头儿冷不丁问:“后生,火寒狼阴丹和冰消火释散,在你手上?” “噗——”连决差点喝呛,像是没听清似地看着老头,问道:“老伯,你说什么?” 老头不紧不慢地笑了笑,说道:“老夫刚才问,火寒狼阴丹和冰消火释散,是不是在你手上?” 见连决面露抗拒之色,老头急忙挥挥手,安抚道:“后生啊,你不用慌,我知道你在陇都古国的火棘阿什塔里,拿到了那盒珍奇的丹药,也知道你有大容之宝,如果你不肯,别人是拿不走的!” 第六百零九十八章 此坑可跳 “我和这个翼杰兄弟很有眼缘,啊,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看见他,就觉得看见我自己兄弟似的!我兄弟的腿有伤,我当然不能不管啦!”大门牙眼冒精光,一脸猥琐地笑着。 连决总觉得大门牙每说完一句话,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在自己脸上扫一圈,弄得连决心里毛毛的,要不是知道大门牙是好女色,恐怕连决这会儿防身的心思都有了。 阿蛮端上了足足三大盆鹿肉,浓厚的酱汤泛着棕色的光泽,肉质饱满嫩滑,炖得肉都离骨了,几个人的筷子一夹上去,肉就软滑滑地弹起来,放嘴里一嚼,口齿都要香得化掉....... 几个人像饿狼似的,就连绝心和云歌瑶两个女孩子也多夹了几块,大门牙捏着一块鹿腿的嫩肉,嘻嘻笑着,“这个小兄弟,我今早听到了,是叫连决,那另外一个呢?” 目睹过大门牙调戏绝心,雷舜云也极不愿意理会大门牙,但也碍于大门牙能给翼杰锻造新腿的关系,雷舜云只好应道:“雷舜云。” “哦!呵呵,悬川禁军统领雷厉钧之子,出身不凡!今天放眼都是人才啊!”大门牙故意捡好听的讨好雷舜云。 雷舜云反应倒不慢,悠悠地丢了一句,“不是说这个地方不提前尘吗?怎么?可以唠家常了?” “呵呵呵.....”大门牙讪讪地笑了笑,瞥了瞥漂流师的脸,自然是不敢在漂流师面前僭越规矩,大门牙低下头去啃肉不再言语。 云歌瑶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鹿肉,突然,“噗嗤”一声笑开,然后掩嘴笑个不停。 连决几个人都好奇地看向云歌瑶,云歌瑶哈哈笑着,指向大门牙,大家一看,大门牙啃肉啃得满嘴流油,他那一对又白又亮中间有缝隙的门牙中间,竟然卡了一条手指头长的肉丝,随着他头的摆动,肉丝犹如丝带飞舞...... 由于那对门牙露在外面,根本使不上劲,所以大门牙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牙缝里,有一根肉丝在飘飞...... 众人忍俊不禁,大门牙看到众人都笑着看他,一下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把抹掉了门牙上的肉丝,似乎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 大门牙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脸上露出一丝愠怒,然后很快地埋下脸去吃肉。 连决看到大门牙眼眸里闪过一丝凶光,想必这个人其实反感别人笑他的门牙,他却掩饰自己的情绪,究竟在隐藏什么东西? 大门牙匆匆吃完了,舌头吮着手指,吮得滋滋作响,听得绝心和云歌瑶两个少女一阵皱眉,谎称累了先回了房间,大门牙恋恋不舍地盯着两个少女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回过神,笑道:“这翼杰兄弟有福啊,和神医老拐子一个屋,我这入手也容易啊。” 翼杰今天高兴都高兴饱了,其实就没吃几口,一直等着大门牙说怎么给自己锻造新腿,听到大门牙主动开了话头,便专心地听着。 大门牙一阵抓耳挠腮,像是在思考什么,对几个人嘿嘿笑道:“多年不干的买卖了,有点生,不过也不打紧,这种东西一上手感觉就来了,不过——” 大门牙说着,忽然皱了皱眉,一脸苦恼的神情,“还缺——” “缺什么?”翼杰已经急迫至极,急忙问道。 “药材......不怕,老拐子那里应有尽有,不过,这是个大事,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的,缺人手。”大门牙说着,故意把脸转向漂流师,问道:“师傅啊,这几天有没有什么闲人给我拨几个啊?把翼杰兄弟治好要紧。” 雷舜云正要说话,连决在桌子底下碰了碰雷舜云,雷舜云立刻噤声。 连决心想:“明摆着我们几个人悠闲,他偏去问漂流师,明摆着来一招欲擒故纵,他这么积极地笼络齐我们几个,定是别有用心,先晾着他。” 连决和雷舜云几个人都不开口,漂流师蹙着眉想了想,说道:“这几天农忙啊,谁能抽出空来?那就只有连决你们几个了...你们和翼杰兄弟关系交好,这事情换了别人,估计你们也不放心吧。” 漂流师发话,连决当然要答应。 漂流师问道:“大门牙,锻腿需要几天?” “快则七天,慢则三月。”大门牙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听得翼杰一阵揪心,恨不得七天之后就能自由行走,哪怕去收上十亩庄稼也心甘情愿。 翼杰着急道:“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我要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开始!”大门牙仍然噙着神秘的笑容,眼珠子不断地在连决身上转悠,连决都觉得自己后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听到连决说起“空间结界”,雷舜云有些吃惊,问道:“连决,空间结界难道就是那种一脚踏进去,眼睛还没来得及眨一下,整个人就已经置身一个完全崭新的地方的玄妙法术?我听我爹说过,还真没亲眼见过呢!” 连决点点头,说道:“不错,但是空间结界一般是由修为高超的人施放的,而且要视施放之人的手段是否高明,才能决定空间的最终排布,但是这个天平,设计得却比人为的空间结界还要巧妙!” “什么意思?”云歌瑶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不过仍是很感兴趣。 连决笑了笑,说道:“这个空间结界天平,鬼得很,如果是人为的空间结界,一般情况下,都是取决于施放之人的修为高低,但是有了这个能够制造空间结界的天平,就把苦恼留给了使用者,使用者能多大限度地利用这个空间结界天平,就能多大程度地享受这个空间结界天平产生的效果。” 从前面传来的巨响,像是一个鞭炮扔进水缸里,炸出那种发闷的、清晰的嚣响,但令人奇怪的是,那雷鸣般的“轰隆——”“轰隆——”中间,竟然夹杂了一个很令人匪夷所思的“嗝......呃.......” 会是怎样的庞然大物,能在如此遥远的地方,发出震动如雷的闷响......那一声古怪的“嗝——呃”,像是这只巨怪进食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第六百零九十九章 看了个寂寞! 锃亮的雪片,像夜鸟湿寒的白羽,从夜空落向悬川东部丘陵。 风压得雪原林海层层翻滚,三人穿梭于幽林的身影,显得尤为隐秘。 雷厉钧持修罗刀打头阵,顶着极寒的风雪,拨开被雪压低的竹枝,身后,两位长老一言不发,只埋头苦行。 极山地海宫沦陷之后,多少眼睛紧盯着悬川,一举一动稍加不慎,严盛的布局就会满盘皆输。 此地私密无人,雷雷舜云清了清嗓,开口道:“雷厉钧不才,只知神九陵机关在此,却不知究竟在何处,还望婆婆开启机关。” 娑罗婆婆点点头,走到与削壁相连的一座石台旁,向下一探手,便听到“咔咔”的异响。 光滑如镜的琉璃壁上,竟然转出来一扇圆筒形的暗门,三人钻身入门,便觉光影淆乱、风声鹤唳,再睁眼一看,眼前竟敞亮起来了! 身后娑罗婆婆“咦”了一声,雷厉钧忙回头,问道:“婆婆,怎么了?” 娑罗婆婆摊着刚才启动机关的手指,上面有暗沉的血迹,凑近鼻下嗅闻,疑道:“难道这机关泄露了?” 娑罗婆婆手指的血迹,正是当初攀瑰若躲在石台下,无意启动机关进入神九陵时所留,娑罗婆婆暂将疑惑留在心里,吐了口气道:“赶路要紧,先走吧!” 雷厉钧第一次到这地方,简直吃了一惊,瞠目四望,脚下竟是雪白透亮的冰层,冰层下是汩汩的河流,说是冰河,如此平坦广袤,说是海面也不为过。 令人惊奇的是,冰面上竟生着一簇簇无根的花丛,不同于悬川的雪色花卉,冰上野花五彩斑斓,梦境般美不胜收。 雷厉钧正沉醉着,海平线尽头,崛起一个巨大的暗影,如一艘巨轮般从冰面缓缓驶来…… 待暗影看清了,竟是一座高层叠磊的巍宫,这宫殿外形诡异,每一层的飞檐翘角皆不对称,仿佛被一只巨手故意拧乱了。 纷乱的铜绿铃铛坠在檐角,迎风晃动,悄无声息,迷幻如梦,宫殿外墙涂满了缭乱的颜料,描摹出一只只线条夸张的猛兽,兽眼尤为逼真,兽眼瞳仁中央,射出幽冥冥的光柱! 仰望高悬的“神九陵”一匾,雷厉钧难掩惊讶,娑罗婆婆却像司空见惯,拍了拍雷厉钧的肩头,低声道:“快进去吧!” 穿过神九陵奇珍罗列的正殿,三人穿过博古架之后的暗门,直通一间四面画壁的庭院,院中立着一座矗天接地的巨碑,青光弥漫,威风凛然,碑身闪着三个青金大字:神九碑! 雷厉钧双目瞪圆,结结巴巴道:“婆婆,这、这是那些人的碑!” “不要乱说!”娑罗婆婆嗔了一句,端庄禀道:“我等凡夫俗子被天威所折,出言不逊,请神九世祖莫怪,娑罗、希澈、雷厉钧有要事相求,请世祖现身!” 院中除了巨碑,一片空荡,雷厉钧不知道娑罗婆婆和谁说话,陡地,一声惊雷咆哮响彻庭院,“什么事! (盗版死全家分割线) 没想到声音来自墓碑,雷厉钧吃了一惊,娑罗婆婆俯身恭敬道:“神九世祖,因事迫切,弟子不拘虚礼,便直言不讳了。大陆屡生异事,据霜寒师兄推测,乃是神九世祖之妹——丹凰所为。” “凰儿?”神九阁老苍老浑厚的声音道:“她还想跟着他们再掀起一次圣战么?” “这倒不知,不过,弟子并非为此事前来。几天前,固族王宫倒塌,固族圣物被盗,在丹凰等人现世的关头上,无异于雪上加霜!据探子禀报,抢夺固藏天灭之人,正是当年虚空族叛逆——天擎古!”一说到天擎古,娑罗婆婆眸中腾起一股愤恨。 丹凰正忐忑不安地盘算,影绰的琼宫里,又走出两个人来,前头是一个昂首阔步的中年男人,黑髯如漆,走路带风,膀阔腰圆,怒视丹凰的凛眸里,暗含请君入瓮的奚落。 与中年男人并肩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他蜂腰鹤背,着一袭垂顺的湖青袍,未语先笑,笑里藏刀。 连决心头“咯噔”一跳,不是地灭是谁!绝崖一别,再不见地灭踪影,没想到他竟现身于此。狼神的出现,已让连决知道了自己的立场,地灭更让连决吃了定心丸。 丹凰冷抽一口气,这个稳如泰山的中年男人,正是龙丘长泽之父——龙丘午阳。 凭丹凰的实力,对付龙丘少泽一人绰绰有余,有不死神凰的相助,再来个狼神也有胜算。但龙丘少泽的老子,可比儿子狠辣数倍,更何况,湮灭十几年的虚空族长老级人物——地灭,竟趟这浑水来了! 丹凰面色一白,若执意蛮战,势必损兵折将,丹凰眯眼冷笑:“龙丘长泽,交易大会上,不就你自己么?” 龙丘长泽婉转一笑,“可来到圣古的,非我一人。” 丹凰恍然大悟,“龙丘午阳,你们早就埋伏在此!” 龙丘黑眸射出孔武有力的光彩,黑髯下的声音低沉威严,“还打么?” 丹凰不打胜算不大的仗,偷袭转为遇伏,她脸上青红相接,她抓起拳头猛地一收,“撤!” 刹那的工夫,丹凰、云梦与不死神凰化作三道星痕,切出结界寂然而去。 龙丘少泽走到父亲身旁,舒了口气,“看来,可以过几天安生日子,慢慢寻找魂图了。” 龙丘午阳不以为然,双臂负在阔背之后,沉声道:“那些人再来,绝不是我们能对抗的势力了,这次只是侥幸!” 龙丘少泽忧虑道:“爹,那该怎么办?” “不到万不得已,真不想请你爷爷出关啊!”龙丘午阳喟然长叹,“明天,我会再拨人手,势要要顶住丹凰对魂图的搜索!” 连决忐忑不安地听着,蓦地,和地灭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地灭似盯着自己,慢慢一摇头。 “被发现了!”连决来不及多想,凑近苍六耳畔道:“我们走!” 苍六短促地“嗯”了声,招呼上安泽奇,悄无声息切出了结界。 诸客走尽的琅璜苑,一下子空夐下来,龙丘午阳突然把脸转向地灭,厉声道:“是你示意这三人离开的?” 第七百章 赶路… 见连决面露抗拒之色,老头急忙挥挥手,安抚道:“后生啊,你不用慌,我知道你在陇都古国的火棘阿什塔里,拿到了那盒珍奇的丹药,也知道你有大容之宝,如果你不肯,别人是拿不走的!” 连决听到朵儿说,他们走后有人来找过,连决问道:“朵儿姐,是什么样的人在找我们?” 朵儿姐说道:“龙口镖局的人,我收过他们送的镖,所以认得几个人,只不过,他们来势汹汹的,有些吓人,盘问了好几户,硬实要问出来你们去了哪里,好在柳先生和他们出面交涉了,好说歹说把他们劝走了,不然,看他们那架势,都快要打我们逼供了!” 连决有些诧异,“哪个柳先生?柳善如?” 看到朵儿脸上露出羞怯的红晕,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互相对视一眼,朵儿姐好像是看上柳善如了,不过也难怪,像朵儿这种稍有些兰心蕙质的女子,应该会对柳善如那种白面书生另垂青眼。 连决笑了笑,试探地问了一句,“看来柳先生人缘不错?” “是个才子呢!”朵儿笑道,有些激动地说:“身子骨看上去是单薄了一些,没想到,这个人一肚子学问,手竟然也巧,明明是个好先生、好匠人的材料,竟然当镖师了,真是可惜,现在大家知道柳先生有能耐,家里有孩子的都缠着他拜师呢!” 连决暗笑,柳善如是什么人?是固国大将左熠棠的得意门客,凭着柳善如那双巧手,造出过能够瞒天过海、调兵遣将的霹雳虎符! 连决还听说,司空长胥佣兵谋变、篡夺王位的时候,特意把柳善如从牢狱中捞了出来,让柳善如跟着自己进攻固国皇城——极山地海宫,所以即使是司空长胥这种刚愎自用的人,也算把柳善如当成了一个半个国师来用。 不过,司空长胥已经顺利褫夺固国君王之位,柳善如呢,却不尴不尬地出现了圣河流域,连决对柳善如一直防备着,不是没有道理,柳善如现在要么是被兔死狗烹的司空长胥抛弃了,要么就是司空长胥安插在圣河流域的一枚暗棋! 朵儿姐忽然问道:“柳先生心肠也好,这几天常常帮我做饭,给那个可怜疯女人送饭呢!我给柳先生说了你们的事情,柳先生也很关心你们有没有找到木子安,说如果找到了,他也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呢!” 连决心想,这个朵儿姐真的心无城府,也或者是从内心就接纳了柳善如,把自己寻找木子安的事情也说了,便说道:“朵儿姐,木子安.....其实不是一个坏人,也是一个可怜人.....” 便把木子安曾经的事情简单说了说,毕竟最初的消息是从朵儿姐这里知道的,把这些告诉她,也算宽她的心。 朵儿先是为木子安叹息了一会儿,不一会儿,双颊泛着红晕,又有些激动地说着柳善如才学如何了得,如何折服了附近的人家,连决有些沉默,知道男女之事,自己一个外人不好多少什么,但是,也不能再让朵儿姐知道自己更多事,万一自己不小心暴露了什么秘密,等朵儿和柳善如万一成了眷属,变成他俩的一些枕旁私密话就糟了。 连决起身向朵儿姐庄庄重重地道了谢,说自己有一些乏了,想回去休息,朵儿姐热情地给三个人装了一兜水果,让三个人回去以后慢慢吃。 从出了朵儿姐的门,连决便沉默不语,脸上划过阴晴不定的浮云,雷舜云快步跟上连决,说道:“连决,你在想那个罐子的事吗?” 连决一愣,有些诧异地看着雷舜云,淡淡一笑,“舜云,你真是越来越我了解我了。” 雷舜云嘿嘿一笑,“那当然了,从看完那个罐子,你就是这个表情,我都好奇死了,一个破罐子,能有什么事情啊!” 前头,有一条清澈明亮的小河,两岸铺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丛,河中锦鲤跳跃、波光粼粼,煞是好看,连决呼吸了一口青草味道的空气,心头难道有些舒畅,便率先在河边坐了下来,说道:“舜云、歌瑶,我们虽然一起长大,其实我的身世.....也许你们知道得不太清楚,舜云知道的多一些,歌瑶或许没听过。” “什么.....”云歌瑶看到连决神情有些凝重,说道:“连决,你的身世.....其实我知道的......” 云歌瑶低低脸,吐了吐小舌头,瞧了一眼雷舜云。 雷舜云急忙打马虎眼,“连决,你别怪我嘴大啊,我只是告诉了歌瑶而已,其实云梦我都没提过的.......其实我也知道得不是太久啦,是临来的时候...我爹才告诉我的.....” 云歌瑶也有些讪讪的,“连决哥哥,舜云一告诉我,我才知道,原来你是虚空族人,而且是仅剩的虚空族人......哎......” 云歌瑶说到伤心处,不自觉喊出了对连决以前的称呼——“连决哥哥”,惹得雷舜云露出了一个吃醋的眼神。 连决也释然地笑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知道还不应该么?其实,我想告诉你们——” 连决的眉宇耸了耸,神色凝重道:“曾经,我也以为除了我,虚空族已经合族泯灭,毕竟,一个我很敬重的前辈,曾经这样告诉过我。” 连决口中说的“前辈”,是指地灭前辈,曾经,在绝崖,地灭前辈曾经亲口告诉连决,他和连决是仅剩的虚空族人。 连决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位前辈的话,我一直深信不疑,因为后来我有了师父,师父也没有告诉我,除了我,也许还有虚空族人在世的消息!” 雷舜云倒吸了一口凉气,惊愕道:“连决!你说什么!你该不会是想说,除了你,还有虚空族人!我爹可是朝圣君打听过虚空族的消息,连圣君都说,虚空族已经无处可寻了!” 连决闭了闭眼睛,说道:“玄冰族已经繁衍成了一个国度,当初,虚空族是七大古族之首,却在大陆销声匿迹......不过,我今天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们,虚空族还有人在,而且,就在圣河流域!” 第七百零一章 赶路(2) 冰挂层层叠叠,足有一丈长,像参差不齐的雪白獠牙,刮满了巍峨崖壁,崖底堆着蓬松密实的积雪,雪水汇成一条清溪,蜿蜒汇入玄血河。 一尺来高的雪堆里,一个少年身体呈“大”字躺着,双眸紧阖,浑身泛着一层酡红的气蕴,把周遭的积雪融出一个人形轮廓。半晌,少年睁开了双眼,懵懵地望着蔚蓝的苍穹,黑瞳恢复了一两星光亮。 连决扭了扭手腕,“咝”得抽了口凉气,浑身疼得像骨头散了架,不过躺在这冰天雪地中,长年被诡火侵蚀的脊背,竟有股说不出的畅快!连决伸手攀住了一块山岩,支撑着酸痛的身躯勉强站起。 连决倚在山崖,就着冰挂滴落的清水,洗了一把脸,略微掀衣检查,浑身大大小小的血口足有几十道,大多都凝了血,伤口外缘肿得老高,像棉桃一样又胀又紫。连决捧了一把冰水,淋撒在火辣辣的伤口上。 好在这些伤口愈合得极快,连决猜想,自己这愈伤极快的天赋,应该和后脊的诡火有关。尤其被雪崩洪流冲击时,连决昏昏沉沉中,只觉浑身透出一股强劲的异火,将汹涌的雪潮烧融成了水,连决几乎是被雪水推涌着往前,直到被山崖挡住。连决和雷舜云御剑疾飞,少顷,已飞临玄血河上空,两少年随风驰骋,不由比起了御剑术的高下。舜云颇为诧异,连决今天不仅神采奕奕,剑速也突飞猛进,要不是连决有意相让,一不留神就落下舜云很远。 雷舜云汗透重衣,无心再比了,干脆攀上连决的肩膀借力飞驰,舜云唉声道:“今天怎么回事?平时咱俩的御剑术没这么大差距啊。” 曝阳悬在苍穹的斜东方,渐渐往中天游移,大典迫在眉睫。雷厉钧有些焦躁,一面阻挡不断冲击的围观百姓,一面斜睨八方,突然,在黑压压的人潮外,发现了俩小子的行踪! 在雷厉钧焦头烂额累死累活的时候,那俩臭小子,竟猫在雪榕树荫下和美女谈笑风生。 雷厉钧的脸“刷”得黑了,定睛一看,那两个清丽的少女不是别人,正是云梦、云歌瑶姐妹。雷厉钧微微一哂笑,俩臭小子虽然顽劣,却也是英气勃勃的少年,云梦和云歌瑶聘婷动人、各有千秋,这俩臭小子身无所长,眼光倒不错......嘿嘿,由他们去吧,自己这当爹的辛苦一会儿得了。 此刻,连决几人倒没雷厉钧想的那么悠然,雷舜云这个藏不住事的直肠子,一见云梦二人就说出了字条和暗器一事,四人立时各有顾忌,神色也稍稍凝重。 云歌瑶不假思索,拍板道:“这个人既然敢说这话,一定知道会有危险,连决哥哥还是回去吧!” 雷舜云连连点头,“歌瑶,你总算说对了一次,我昨天也劝他来着。” 云歌瑶涨红了脸,伸手就去揪雷舜云的耳朵,“什么叫我终于说对了一次!” 连决看着活宝似的两人,颇有点无奈,耸了耸肩道:“因为一张字条,就吓退了阵脚,岂不是让人贻笑大方?我是绝对要参加的。” 这脚步太过小心诡秘,乍一听,就像雪绒暴露在天光里,瞬间消融的滋滋声。连决一下子提高警惕,这荒山野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连决一步躲入乱石嶙峋的崖壁后,脑海猛地闪过严杰的脸,青筋不由得一迸,但连决确定,这无痕的脚步绝不是严杰的,因为一个人的修为可以遮掩脚步,严杰断没有这般厉害。 连决摸索着岩石间的雪缝,用手指头戳了个小孔,从孔中窥视着来人。首先,一个紫袍蒙面人映入了连决视线,这人轻飘飘地走近了,紫袍被雪原衬得格外耀眼,头顶罩着黑紫的斗笠,连头发丝都掩饰得一干二净,从这人的袖口,露出一双满是皱纹的枯枝般的手。 这人真是踏雪无声,所掠之处,泛起一片无形的结界气旋,连决被这股脉冲般罡劲的气波扫到,脊背一弓,疼得死死攥紧了岩缝,才不至于失声叫出。 这个紫袍人,闲庭信步般涉过雪原,连决清晰地看到,周遭的飞鸟昆虫,一被紫袍人的气旋掠过,纷纷坠地倒毙,这种奇诡的功法,连决还是头一次见。 但这紫袍人似乎看中了这块空地,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连决顶不住紫袍人施放的刚烈气波,脊背一烧,一股诡火腾地袭向全身,浑身的伤口被烈焰牵扯着,像撒了盐一样剧痛难忍,连决咬紧了牙根强撑,后顾寻找逃离的路。 这时,再一次传来窸窸窣窣的踏雪声,一个身影晃过,又是一个紫袍人,但这是一个发鬓高盘的女人,眼前垂着幽紫的面纱,显得朦胧婉约,紫袍包裹的身段丰腴有致。 连决如被烈火烹油,痛苦不堪,本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判定这几人对自己没有威胁后,连决便收回了目光。不料,女人却猝然立定,连决一惊,还以为自己暴露了,但女人只是回头,咕哝地说了句什么,似乎在催促落后的同伴。 连决被异火灼得头晕目眩,见紫袍人一个接一个,似乎没完没了,心想这要是一个长队排过来,自己就成烧成肉干了!连决把头向外探了探,见这一行就三人,最后是个紫袍裹身、身材颀长的男人,这个男人的手臂上,似托举着什么。 连决揉揉眼,定睛一看,男人双臂托着一个昏迷的少女! 连决不知道这三个人搞什么勾当,踮起脚远远一看,看到少女脸孔的一瞬,如一把弯刀狠戳上连决心头! 沉睡的少女,娇颜剔透,宛如凝了冰魂雪魄。连决眼前发晕,被异火烧得几近翻倒,潜意识惊道:“是云梦!” 连决恍惚看到,男人将少女放倒在雪面,三个紫袍人围站一圈,一个老者的声音喑哑道:“开始吧!” 连决踉跄着扣紧岩石,抵住异火的侵蚀,虎视眈眈地望着三人,谨防他们对云梦不利。三个紫袍人仰面望天,忽然,一道流星般的紫芒啸空而过,紫袍女人一凛,振奋道:“时候到了。” 第七百零二章 苏麒炎!(高能预警) 看到连决面露诧异,喝茶差点呛到,这个老头儿不紧不慢地笑了笑,说道:“老夫刚才问,火寒狼阴丹和冰消火释散,是不是在你手上?” 见连决面露抗拒之色,老头急忙挥挥手,安抚道:“后生啊,你不用慌,我知道你在陇都古国的火棘阿什塔里,拿到了那盒珍奇的丹药,也知道你有大容之宝,如果你不肯,别人是拿不走的!” 连决一沉吟,这个老头知道的不少,不过也不奇怪,连决将从火棘阿什塔中拿到的丹药存于大容之宝,在陇都古国里知道的人很多。 但是令连决感觉蹊跷的是,离开陇都古国以来,就没有人向连决打听过“火寒狼阴丹”的事情,这个上游沈家的老者,一见面就这么直接相问,一定有很大的隐情。 连决笑了笑,点点头说道:“老伯既然一语中的,我也不必说什么了。” 沈家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后生啊,你可知道火寒狼阴丹和冰消火释散,究竟有什么用处?” 沈家老头话音刚落,连决脑海猛地浮现出在黑斧拍卖行时,赫连老爷说过的一番话:火寒狼阴丹不是给人吃的,而是用来吃人的! 连决刚一回神,正好碰上沈家老头在磷光里白惨惨的脸,和直勾勾的眼光,连决觉得心头一寒,轻声问道:“哦?老伯,什么用处?晚辈愿闻其详。” 沈家老头“呵呵”笑了一声,摇摇头说道:“后生,你知道多少人想得到火寒狼阴丹和冰消火释散这两枚丹药,但是平生都踏破铁鞋无觅处呢!你不知道,却偏偏在你手里。” 连决慢慢地摇了摇头,说道:“老伯,我手中只有你说的其中一枚丹丸,并非两枚。” 沈家老头却一点不惊疑,缓缓地搓了搓自己溜光水滑的下巴,轻点着头说道:“当然了,世界上永远不会同时出现火寒狼阴丹和冰消火释散!” 连决感觉这老头在卖关子,但又觉得他说的奇怪,便说道:“老伯,不瞒你说冰消火释散的确在我手中,但是你怎么说世上不会同时出现火寒狼阴丹和冰消火释散?我就在赫连庄园见过火寒狼阴丹,当时,冰消火释散应该就放在火棘阿什塔中。” 连决说的火寒狼阴丹,正是在黑斧拍卖行,自己和赫连庄园斗气时,被自己吃下去的那一枚。 老头板起脸孔,说道:“赫连庄园有多少枚火寒狼阴丹,都是他们模仿古方炮制的罢了,难炼倒也难炼,但是和真正的火寒狼阴丹,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啊!” 连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心想这老伯怎么老说丹药,自己也不是炼药师。 看到连决有些意兴阑珊的,似乎没兴趣再交谈下去,老头让茉儿又满了一杯茶,却是自己亲自端给连决,语气颇有深意地问道:“后生,你知不知道,火寒狼阴丹,和冰消火释散,和一个人有关!这个人,按说,是一个千年前的人了.......” 苏麒炎! 连决脑海中猛地浮现出这个名字! 犹记得和沧源师父夜探訾家城时,一个叫大山的炎族人中了攀鸿的焰魔袖,连决手中的冰消火释散明明可以救他一命,但是那个叫大山的汉子,却宁愿自断筋脉而死,也不愿意服食冰消火释散! 大山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说出一个名字:苏麒炎...... 连决几乎是下意识地对沈老头说:“苏麒炎?” 这下子,倒是轮到沈家老头一愣,他的眼眶先是微微一眯,薄薄的发白的唇继而扯动了一下,淡笑道:“哦?你竟然知道!那么也好,你就不会觉得是老夫在给你胡诌八扯了。” 连决十分好奇沈家老头接下来要说什么,火棘阿什塔上被陇都三邦争得头破血流的丹药,为什么会和开创了麒炎英雄榜、和荒神称兄道弟的苏麒炎有关,一直是连决心头的疑惑。 现在,连决感觉到,这个谜团似乎要解开了,连决的心跳下意识加快...... “火寒狼阴丹不是给人吃的,是......吃人的......”沈家老头端着茶杯,闻着桂花香,忽然悠悠地说了一句。 连决猛地一抬头,雷舜云也是惊愕地瞪着沈老头,连决和雷舜云都是在黑斧拍卖行听过这句话的,云歌瑶倒对这句话不知情,所以乍一听,云歌瑶和小韵都恐惧地“啊”了一声,惊道:“什么丹药不是给人的,还吃人!” 沈老头似乎无意再卖关子了,他的脸色有些阴沉,白磷灯笼的光从下而上照着他的脸,看起来有些狰狞,他缓缓说道:“千年前,世上没有冰消火释散,只有一枚珍贵无比的火寒狼阴丹,有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也或者,他是为了一个特殊的使命,服下了火寒狼阴丹,然后,他整个人被火寒狼阴丹吞噬,以另一种方式,在这世间孤独地生存着......” 看到连决几个人或因为诧异,或因为恐惧,纷纷皱紧了眉头,沈老头说道:“那个人,就是苏麒炎。” “苏麒炎为了谁服了火寒狼阴丹?”连决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沈老头毫不迟疑的说了一个连决预想中的名字:“荒神!” 连决心头仍是“咯噔”一跳,果然,苏麒炎和火寒狼阴丹,和荒神,都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沈老头缓缓地刮着杯盖,眸光闪烁,低声说道:“我....就从头开始说吧......” “千年前,横空出世的怪物——杀世觉罗,身比山高,腿比川长,它肆意地践踏这片大陆,当时,城池破碎、草木皆灰,大陆上芸芸众生即将灭亡,荒神携上古七族奋起抵抗,最终,荒神以一己之力定住了杀世觉罗,自己却落得一个身陨形灭的下场!这些,你们知道吧?”沈老头一气呵成,眸子里水光隐隐。 连决点点头,说道:“知道。” 沈老头点了点头,突然,他半直起身子,提了一口气,对那个女童喝道:“茉儿,把帷幔拉开,该让我们的幕后之宾,露出真面目了!” 第七百零三章 千年不换的约定 “千年前,横空出世的怪物——杀世觉罗,身比山高,腿比川长,它肆意地践踏这片大陆,当时,城池破碎、草木皆灰,大陆上芸芸众生即将灭亡,荒神携上古七族奋起抵抗,最终,荒神以一己之力定住了杀世觉罗,自己却落得一个身陨形灭的下场!这些,你们知道吧?”沈老头一气呵成,眸子里水光隐隐。 连决点点头,说道:“知道。” 沈老头点了点头,突然,他半直起身子,提了一口气,对那个女童喝道:“茉儿,把帷幔拉开,该让我们的幕后之宾,露出真面目了!” 连决和雷舜云几个人听到这话,都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目光随着叫茉儿的那个小姑娘的身形移动,茉儿快步走到亭子边上,抓住了一根系绳,轻轻地一拉,亭子一周的帷幔瞬间坠落,刺目的天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刚刚在黑暗的环境中,现在猛地被天光照耀,连决几个人下意识地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眼眸的时候,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啊!”得一声惊呼,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完全呆住了! 亭子外沿的空地上,竟然立着三只几乎与高阔的亭子平齐的苍狼!狼眸在天光的照耀下,失去了在夜晚那森绿逼人的威慑力,但是此刻白得几乎失焦的狼瞳,就像是催命的幽灵之眼一样,散发着令人白日生寒的阴光! 立在中央的那只苍狼,格外的巨大,根根狼毫如锥子一般又粗又长,不怒而冲天而起,狼背仿佛是一艘倒扣的巨船一样宽阔,四只健壮巨硕的狼腿,仿佛就这么踏在亭子的地面,就能把亭子踩进湖里似的! 连决愣愣地看着中间这匹格外健壮巨硕的头狼,喃喃地叫了一声:“狼神!” 是狼神! 早在圣古学院的狼烽苑,连决就与之狭路相逢过的狼神! 连决珍藏的《虚空之卷》,也是由狼神所赠!连决永远无法忘记,自己第一次从一匹巨硕的野兽口中听到人语的震撼! 后来,连决隐隐在许多地方察觉过狼神的行踪,但是,却再也没有和狼神正面相遇过,没想到,刚刚狼神就藏在黑暗的亭子里! 狼神那对高高吊起的狭长眼眸,仿佛暗含了人的情绪,直勾勾地盯着连决,那长长的狼嘴,微微翘着,仿佛人一般似笑非笑,连决强自镇定地看着狼神,狼神也旁若无人地盯着连决。 “砰”一声闷响,狼神向前轻轻踏了一步,底柱深扎入湖底的亭子,竟然微微地震颤了一下! “连决,久违了!”狼神的嘴巴微微一动,狼牙喷着啸霜般的寒气,除了连决和沈老头,每一个人都下意识发出了恐惧的喝声。 连决定定地看着狼神,“久违了,狼神!” 突然,狼神的嘴巴向上一龇,似乎是冷冷地一笑,露出一排长刺般的巨齿,鼻梁随之一纵,凛凛狼目更显森然! 狼神发出一声低吼:“叫我,苏麒炎!” 空气,仿佛结冰一般凝固....... 空气中低迷的气压,在暗自倾轧沸腾,连决只觉得狼神那句话落下,周遭的空气仿佛烧起一把熊熊大火,让连决的血液瞬间烧得滚烫,瞬间往头顶冲去! 连决觉得耳朵中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你.....你说什么......” 狼神的眸子凛冽如辉,看到连决的神态,似乎有些满意地龇牙笑了笑,朗声喝道:“我说,我就是,苏麒炎!” 连决的头仿佛挨了一记重击,记忆猛地退回和狼神在狼烽苑相遇的那一个夜晚,是了!如果他不是苏麒炎,他为什么会口口声声把自己认成荒神,如果他不是苏麒炎,他从哪里得到失传已久的《虚空之卷》! 连决错愕得难以自持,看看狼神,又看看一脸神秘的沈老头,问道:“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沈老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怕是惊动太多人,命令茉儿把帷幔拉上,并在亭中多点几只白磷灯笼。 昏暗的亭子六角,升起了六盏硕大的白磷灯笼,把狼神照耀得更加威武夺目!沈老头的脸色也显得更加苍白,他颤颤地站起来,站在狼神身边,他的身影显得无比渺小。 沈老头缓缓说道:“还是让我来说吧......哎......” 沈老头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千年圣战之时,荒神在拼尽全力定住杀世觉罗之前,就预感到自己会因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是,荒神知道,即使凭自己的性命,也无法彻底摧毁杀世觉罗,为了千秋后代能够彻底免遭杀世觉罗的迫害,荒神知道,自己虽身陨神灭,但是有一些东西,必须替自己流传下去,流传千秋万世,永保大陆无虞!” 连决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热流,堵得自己的喉咙发热发麻,连决屏息凝视着老者沈荣,听他说下去。 沈荣老者继续说道:“荒神在奔赴死亡疆场的前一天,他和他最好的朋友、兄弟苏麒炎,做了一个秘密的约定!如果荒神战死,苏麒炎会背负着荒神的遗命、荒神留给这炎巟大陆的信物,永远地活下去,看着杀世觉罗一直在海魂宫里沉睡,看着大陆黎民太平,看着上古七族重回辉煌.......” 连决觉得自己的喉头一噎,看向狼神,他仿佛事不关己地听着,狼眸里却隐隐有光芒隐约.... 沈老头又叹了一声,接着说道:“但是,千年前的苏麒炎,即使他开创了麒炎英雄榜,即使他比肩荒神,但是,他终归是一个有生有死的凡人!一个凡人,如何在大陆上永生,如何一直守护着荒神的遗命!” 听到这里,连决只觉得心头被重重一击,有了一些预感。 沈老头大声说道:“苏麒炎曾师从龙丘家族,荒神死去的同一天,苏麒炎前往火棘阿什塔,向龙丘家族求得了天下独此一枚的火寒狼阴丹!” 突然,连决一下子明白过来,苏麒炎得到火寒狼阴丹后,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连决想到了火棘阿什塔中,那一具幽蓝、透亮、被称为“狼神的遗迹”的诡异人皮! 第七百零四章 大陆...要变天了! 沈老头说道:“千年前的苏麒炎,即使他开创了麒炎英雄榜,即使他比肩荒神,但是,他终归是一个有生有死的凡人!一个凡人,如何在大陆上永生,如何一直守护着荒神的遗命!” 听到这里,连决只觉得心头被重重一击,有了一些预感。 沈老头大声说道:“苏麒炎曾师从龙丘家族,荒神死去的同一天,苏麒炎前往火棘阿什塔,向龙丘家族求得了天下独此一枚的火寒狼阴丹!” 突然,连决一下子明白过来,苏麒炎得到火寒狼阴丹后,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连决想到了火棘阿什塔中,那一具幽蓝、透亮、被称为“狼神的遗迹”的诡异人皮! 连决的心猛地一揪,联系着沈家老伯的话,连决眼前仿佛浮现了千年前的画面—— 一袭青衣的苏麒炎,在他最好的挚友——荒神,为了遏制杀世觉罗而神陨形灭的同一天,苏麒炎忍着心中失去挚友手足的悲痛,穿过被杀世觉罗践踏得满目疮痍的大陆,独自一人,到了当年还属于龙丘家族的陇都古国! 苏麒炎向龙丘家族索要了一枚天下无二的丹药——火寒狼阴丹,相传,那是世上最恐怖、最折磨人的丹药,因为它不是人吃的,而是用来吃人的! 火寒狼阴丹会让一个人完完全全丧失了人的模样、人的皮肉乃至生而为人的权利!它会把一个人的骨头和筋脉都化掉,把一个人的整张皮肤像蛇蜕一样脱落下来!让一个人承受生不如死的剧痛!再承受变成一头野兽的模样带来的万念俱灰的折磨! 更恐怖的是,它会让一个人,以一只获得了兽灵的野兽的模样,无休止地永生下去......这个人可以在精神被折磨殆尽的时刻选择死亡,但是,他也可以为了一个强大的信念,永远披着野兽的毛皮,生存下去...... 只为了践行一个自己在乎的人,在千年前和自己许下的约定,即使那个人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连灵都都再也找不到他的一魂三魄...... 即使知道这一切,千年前,孤身一人的苏麒炎,还是没有犹豫地吞下了火寒狼阴丹,化作狼神的模样,在这世上不死不灭,只为了替一个叫荒神的男子,照看着这个世界........ 沈老头说着说着,忽然泪已满襟,狼神耸立原地,岿然不动,仿佛事不关己,仿佛一颗鲜活的人心已在千年的兽皮下冰封....... 雷舜云和云歌瑶几个人也瞠目结舌地听着,眼泪已经不由自主地满眶,连决心头更是风起云涌,因为连决曾经亲眼见过遗留在火棘阿什塔的人皮,那是一个英雄被燃烧殆尽,留给这世间最大的凭证...... 一声声幽怆的狼嚎,接二连三地响起,在亭中刺耳地回响着,狼神却无声无息,只是在磷光的照耀下,以一双碧绿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连决。 忽然,狼神的龇了龇牙,对着连决说道:“上次见你的时候,我说你和荒神就像是一个人,今天再见到你,我收回这句话。” 连决虽然曾经抗拒狼神说自己像另一个人,但是荒神毕竟是连决心头最敬重的一个幻影,今天听到狼神这么说,连决心底竟有些黯然,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狼神一对狭长的绿眸眯了眯,说道:“你和荒神的容貌的确有六七分相似,曾经,我在你身上没有看到什么,现在再看你,你已经成为了你自己!” 这毕竟是苏麒炎本人的赞扬,比在什么麒炎英雄榜上登名,更是平生难觅的殊荣,也许,人们为了麒炎英雄榜留名而争斗不休的时候,狼神正惬意在某个幽暗的树洞悠悠地发笑..... 忽然,狼神叹息了一声,狼嘴呼啸一股寒霜,似乎是苦笑道:“我倒觉得我为荒神活了太久,足足一千年,我自己却越来越像荒神了.....” 连决和雷舜云几个人怔忡地看着狼神,狼神的故事太长太重,根本不是几个少年能够体会的,连决想了想,问道:“狼神和沈老伯一起前来,自剖身份,和我们几个晚辈,一定有什么吩咐吧!” 狼神的眸子忽然闪了闪,沈老伯代言道:“是啊!这就是我问你冰消火释散的用意!其实,千年前,世上只有火寒狼阴丹,但是苏麒炎服下它,化身狼神之后,他属于人的魂窍,结出了一种冰火不侵的灵晶,正是我们沈家将这种灵晶炼成了冰消火释散!” 连决猛地一惊,没想到,存于自己大容之宝中的冰消火释散,竟然是苏麒炎的魂魄化成的灵晶淬炼的!自己和苏麒炎,其实早已有了莫大的渊源! 想到这里,连决忽然察觉到狼神和沈老伯到访的蹊跷之处,大陆上虽然冲突不断,但是总归平静,狼神今天一席话,仿佛不是为了要出山,就是为了要身退! 总之,大陆要有异动了! 看到连决若有所思,狼神知道连决心思慧智,一定有了什么猜想,狼神便干干脆脆地说道:“我要离开了!” 狼神一语既出,连决几人都是一惊,愕然问道:“去哪里!” “茫茫世间,还能去哪里?结束这不灭的生而已!”狼神朗声说道:“我并非是胆小退出,也并非筋疲力尽,只是,我抱着荒神的遗愿,已经改写了大陆的一千年,但是属于我们的时代,终究要过去了......” 连决目露惊愕,仿佛回到汇世岛,在绝崖上,与沧源第一次对话,沧源道出了与世间告别的心声,连决心头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连决知道,狼神既然说出这些话,必定有他的道理,连决并不规劝,只是问道:“我能做些什么?” “好一个敢于担当的后辈!你能问这句话,老夫倍感钦佩!”沈老头面色虽然苍白,这句话说得却是铿锵有力。 沈老头眼眸转了转,叹了一声,说道:“圣河流域是一个与世隔绝之地,但是和炎巟大陆却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在这里一天天活着,仿佛掩耳盗铃,听不到大陆的喧嚣,便以为大陆安好,其实.....大陆上要有大事发生了!” 第七百零五章 心中的狂驹! 沈老头眼眸转了转,叹了一声,说道:“圣河流域是一个与世隔绝之地,但是和炎巟大陆却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在这里一天天活着,仿佛掩耳盗铃,听不到大陆的喧嚣,便以为大陆安好,其实.....大陆上要有大事发生了!” 连决和雷舜云虽然身在圣河流域,却一直心系大陆,急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狼神厉声道:“杀世觉罗,有复苏之象!” 连决尤其震惊,早在汇世岛,随道与无道两位真人探寻海魂宫的时候,连决就窥视过杀世觉罗的分毫! 杀世觉罗小小的一枚脚趾,竟如同山丘般巨硕,要不是汇世岛风云密布,恐怕真能仰望到沉睡的杀世觉罗是何等参天巍峨! 连决心头像是被一根绳子慢慢栓紧,千年前,杀世觉罗横空出世,身上竟集聚了冰、炎、固、光、烈、夜灵、虚空七种魂魄力,令领衔大陆的上古七族束手无策,只能拼上合族之力去厮杀,最后,杀世觉罗并没有真的被摧毁,只是在海魂宫中沉睡..... 反观上古七族,却因为千年圣战的创伤,一直难以复兴往日的辉煌....... 连决往深处一想,不由得打了一个冷噤,千年前如日中天的七族都要赔上荒神的性命,才能勉强将杀世觉罗封印,如果杀世觉罗真的苏醒了,在大陆上卷土重来再刮腥风血雨,届时,谁能支撑住这风雨飘摇的大陆...... 这时候,连决感觉到一股强有力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自己,连决抬起头,正对上狼神那仿佛坚不可摧的眸子! 沈老头提了一口气,大声说道:“荒神虽然身陨,但是他留给了这世间足够的秘密,狼神替荒神保管着那些东西,保管了一千年,荒神的遗愿和狼神本身,就是这个大陆的底线!” 一番话,说得连决几个人心潮起伏,沈老头接着说:“狼神是不得已才退去的,但是他的角色一旦缺失,无异于危难之中,大陆的底线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不知道圣战过了千年,人心如何,还有没有能够接替狼神的角色了......” 连决猛地吸了一口气,错愕道:“难道.....狼神和老伯问冰消火释散.....就是......” “不错!”沈老头说道:“火寒狼阴丹,唯有冰消火释散可化解,一旦狼神服下冰消火释散,身躯魂魄会像棉絮融化在风雨中一般化为虚无......而千年前的火寒狼阴丹,则会在狼神的灰烬中冉冉重生......到了那时候,世上则再无狼神,也再无冰消火释散,只有一枚火寒狼阴丹!” 连决和雷舜云几个人诧异地对视了一眼,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诡异恐怖的丹药,也有那么荡气回肠的故事...... 连决想了想,忽然望定了狼神和沈老伯,问道:“我想问二位,这番邀我前来,是要人,还是要丹药?” 连决这话一出,雷舜云和云歌瑶、小韵没有反应过来,沈荣老头和狼神却已经意会,沈荣点了点头,问道:“怎么?难道,你愿意接替狼神的角色?” 连决只是淡淡一点头,“愿意。” 连决这话一出,云歌瑶和小韵都惊叫了出来,恨不得按着连决的胳膊阻止,雷舜云只是惊讶地看着连决,说不出话来。 狼神只是摇晃了一下毛森森的头颅,说道:“我只是向你要冰消火释散而已。” 连决一怔,问道:“难道,狼神已经有了人选?” 狼神摇了摇头,不语,只是凝视着满月似的惨白的磷光灯笼,仿佛一匹硕大的真狼。 半晌,狼神才说道:“我身退离去,是大势所趋,但是,时机还没有到来,我来找你询问冰消火释散,只是未雨绸缪罢了!但是,我知道,那个时候不会太晚了.....” 听到狼神这么说,似乎中间还有转圜的时间,连决正要说话,沈荣却一脸肃穆,开口对连决说道:“连决,狼神可是把你的一切都告诉我了,你资质不凡,绝非平庸之辈,加以时日,石破天惊,若大陆真有陷入水火的那一天,你是能够像荒神一样,有资本挺身而出,匡扶大陆之人!你有没有思考过,给自己一个明确的位置!若你自认步狼神的后尘,那么谁来完成荒神的遗愿!” 连决一愣,完成荒神的遗愿?自己凭什么?若杀世觉罗突然苏醒,连决就算拿命去拼,又有什么本领,去做到荒神做过的事情?! 未来的一切,密密麻麻,交织如梭,让人无力! 连决总有与天比高的心气,将那些穿梭的经纬编制成鸿篇,但那个需要自己挺身而出的时机,能等到自己愈发强大起来吗? 这一刻,连决突然觉得自己背后生出一股热辣辣的暖意,整整十二年,连决憋着一股劲,一直在拼命蓄力复仇,即使广结善缘,也是因为无意中与人的因缘际会所致,连决从未想过,给自己这个人,这个名字,一个除了复仇之外的位置! 比肩荒神、完成荒神的遗愿、像荒神一样无欲无求,却为了大道、为了苍生太平,舍去一身,是从前的连决想也没想过的,沈荣的话,像是一盆热烘烘的水,给连决来了一个醍醐灌顶,连决觉得自己浑身毛孔都大大地张开了,浑身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是时候,给自己一个清晰的位置,我是谁,我不得不为了什么而活,而我甘愿为何而活,这并不违背! 连决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渴望变得更加强悍的力量,并非是为了复仇那样,冒然求进,最后落得现在被噬灭力反噬的境地! 连决心中油然而生的新的渴望,是为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正义、一种虚无缥缈的执念。 譬如荒神、苏麒炎那样恪守的一种执念。 沈荣打量着连决的脸色,看得出这个少年,心境正在发生不一样的变化,人随心走,心向高处,人自然不会坠于低谷。 不过,沈荣没有看到,这个被白磷灯笼照得虚白的亭子中,另一个沉默不语的少年,心中的狂驹,也翻过沟壑,驰向山巅....... 第七百零六章 仍是少年,丝毫无转 沈荣打量着连决的脸色,看得出这个少年,心境正在发生不一样的变化,人随心走,心向高处,人自然不会坠于低谷。 不过,沈荣没有看到,这个被白磷灯笼照得虚白的亭子中,另一个沉默不语的少年,心中的狂驹,也翻过沟壑,驰向山巅....... 沈荣忽然叹了一声,似瞥着狼神,又似觑着连决,慨然说道:“如果你连决,就是时代像荒神一样挺身而出的人,若你不能一次摧毁杀世觉罗,就势必需要一个或是你最忠心的爱人、或是你最亲近的手足、或是最好的兄弟,他与你志同道合,他与你同仇敌忾,他愿意为了你舍弃一切,他愿意跟你一起去做他也认为最对的事情。哪怕,他将沉沦在无尽的黑暗中,甚至放弃了做人的权力,放弃自己这具人的血肉之躯,只坚守着他自己还有你的矢志不渝的灵魂!” 连决的眼皮猛地一凛,错愕间,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少年的声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可以。” 别说是连决,就连是狼神还有沈荣,都始料未及地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就算是连决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雷舜云—— 他站在那里,长长的阔展的身躯没有过分挺立,但是充满了力量,他的手指轻轻地蜷曲着,攥成一个半饱的拳头,从侧面看到雷舜云的眼睛泛着一股凝固的光,像是被雨水冲刷得闪闪发亮的灰岩,像是被闪电劈得明净白亮的苍穹....... 沈荣那皮肤松弛的嘴唇错愕地张了张,迟疑地看着雷舜云,讷讷地问了一声,“你是雷厉钧的公子....与连决交好,这老夫知道,但若真有那么一天,你愿意像苏麒炎为荒神、为苍生那样......” “是。”雷舜云只坚声说了一句。 狼神一双寒钩似的兽眸,发出逼仄的光,盯着雷舜云,一直盯着,一直盯着,目光不曾移开...... 即使知道面前的狼神就是千年前的苏麒炎,但是被这样一头巨硕的猛兽居高临下地盯着,雷舜云感觉如芒在背...... 时间如凝固一般,空气如胶着一般,人人屏息凝视,不知道狼神下一步会作何反应...... 良久,狼神那寒铁一般的眼眸里,放出一丝晨曦冲破层峦叠嶂般的异彩,狼吻冲天,猛地拉长了腔调引吭高叫,亭子的屋檐、地面乃至里面的石桌石鼓都微微震颤....... 狼眸猛地望定了雷舜云,狼嘴向上一龇,笑道:“连决,我本来是想从你手中取回冰消火释散,亲自寻觅那个人的,不过,你的身边,已经有最好的人选了!冰消火释散,你先保管吧,若有那么一天,我会来找你!” 狼神说完,再度仰头长啸一声,继而狂头一甩,引领着另外两匹苍狼,如同三颗硕大无朋的疾星,箭步飞入无尽的苍穹....... 千年兽面,不泯人心,为防纷争,隐姓埋名,千年以来,狼神都快忘记了自己就是当初那个常伴荒神左右,与他挑灯练剑,与他把酒言欢的苏麒炎...... 在世间游走,与苍狼为伍,偶尔听到苏麒炎这个名字在人们口中传颂,狼神都快要记不清,自己这个被兽尊为神,被人忌如鬼的狼神,究竟和千年前那个潇洒桀骜、名动大陆的苏麒炎有什么瓜葛...... 顶着狼的面目,带着荒神的遗愿,狼神,早已失落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但就在刚才,在那个叫雷舜云的少年的脸上,在那个少年的眼睛里,狼神猛地看到那个看似平凡的少年眸中,倒映出了千年前那个热血方钢、千年后磐石不转的苏麒炎! 狼神恍然记起,当初自己就是那样的眼神、那样的步履,在遍野的哀鸿中,在世人被荒神悲戚的丧信里,在举世为了杀世觉罗被封印的狂欢中,自己如何一步步不疾不徐地来到了陇都古国,用最平常、最坚定的声音,索要了火寒狼阴丹,时光稍一流转,就是千年。 狼神恍然觉得心头有了一些慰藉,自己时常记不起自己是谁,寒潭饮水时,冰河行步时,看见自己的脸孔,几乎以为自己与狼群无异,但是看到那个少年平常而坚毅的眼神时,狼神恍然发觉,自己仍是苏麒炎,丝毫未改! 盛世,苏麒炎是最浪的浪子,乱世,苏麒炎是最坚固的砥柱,只不过,千年前一袭青衣的苏麒炎和现在一样,耳中时常回响荒神生命中最后的那句笑语—— “苏麒炎,都临了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我们两个还没交过手呢,你说我要是打败了你,你的麒炎英雄榜,是不是要更名了?” 苏麒炎永远记得,当时,荒神已与杀世觉罗做最后一搏,他在漫天夺目的光华中,对着自己说了那么一句,而后,杀世觉罗如山凝固,荒神化为虚空...... 不,不,荒神还说了一句。 “代我,照顾月屿。” 但荒神不知,在他身陨神灭的前一天,月屿已为自己修建了香冢,自尽碑前。 那苏麒炎对荒神唯一保留的秘密,他是世上唯一一个知道实情的人,世人都不知道月屿为何自尽,只听信墓志,以为荒神负心,最深的原由,只有苏麒炎知晓。 无情的狼眼,在浮起月屿的音容时,忽然像飘过一阵雨丝,感染了一些些柔情...... 狼神的记忆忽然飘向那个落花缤纷、海色渺茫的岛屿,青衣和白衣少年划着扁舟,一同登岛,不为桂花佳酿,不为瑶琴剑光,只为一睹那个少女的明眸笑靥。 白衣少年,和屿仙,成为佳话。 青衣少年爱这两人,只默然相伴。 狼神依稀记得,自己服下火寒狼阴丹的那一刻,唯一的念头便是,若有那两个人在,成妖成魔都没有关系,这漫漫无尽的生命,该怎么熬啊... 狼神蒲团大的脚掌,在苍穹中奋力一蹬,引吭长嚎,从四野八方不断传来狼群和不同野兽的呼应的吼叫,一个个巨硕的疾影从高山密林跃出,畏服地追随狼神之后。 这一次,狼神没有向往常一样隐于密林,他向陇都古国的方向奔去,他知道他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时光,要在那个恢复了静谧的岛屿上度过....... 第七百零七章 大名:沈大耳坠 这个孤立湖心,颇为神秘的桂花厅里,只剩下沈家老者一边的人,和连决几人。 帷幔拉开了,在耀目的天光下,沈老头的脸上才显出了一丝红润,倒亲和了一些,沈老头知道连决,现在,对雷舜云倒是刮目相看,对雷舜云问长问短了一大会儿,又向连决感谢上次保护“犬子”的事情。 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都是一怔,原来“大耳坠”是沈荣的儿子,其实论年龄,也是说得过去的,大耳坠虽然有些痴痴憨憨的,但是年纪却也不小了,心智不全的人,反而比同龄人长得年轻,就算是到了中年、甚至老年,都能在眉梢眼角,或者放光的脸颊看到孩童的模样。 连决问道:“令郎最近好吗?” 沈老头点头一笑,“他倒是一直生龙活虎的,自己做了什么也不觉,整天让我们担惊受怕而已。” 其实连决对大耳坠也有些好奇,但是毕竟大耳坠心智不全,不方便对他过多打听,只是笑了笑,说道:“沈老伯,还不知道令郎的大名。” 连决想着,总不好一直称呼大耳坠吧,那一听就是个小孩子乱取的诨名。 沈老头坦然一笑,说道:“怎么,你还不知道吗?我以为郑忱对你们讲过了,我家那个傻儿子,大名就叫沈大耳坠!” “噗——”雷舜云和云歌瑶本来在饮茶,听到这句话,把茶水都喷了出来,连决也一脸惊讶,搁在圣河流域也无比神秘的上游沈家的公子,竟然有个这样的名字。 沈老头忽然叹息了一声,轻轻地捶着自己的腿,叹道:“我老了,不中用了,坐这么一会儿说说话,就已经腰酸背疼,坠儿是我的独子,甚至连个姐妹都没有,即便我再宠爱他,他终究是扛不起沈家的家业的,我想.....过上几年,我作古了以后,圣河流域再也没有沈家的立锥之地了。” 连决微感诧异,沈老伯膝下竟只有大耳坠一个后人,沈家既然在圣河流域如此神秘,又和苏麒炎有那么深的渊源,根基一定深不可测,但是沈老伯竟然没有一个可以托付的后人,连他自己的身体都很是羸弱。 一般听到这些话,连决就知道,自己该避嫌了,若是碰到后继无人的人家,连决明白,当避嫌时需避嫌,另有野心的除外。 否则,帮衬三分,被旁人蔑作献十分殷勤,冷落三分,又被主人当做嫌弃十分,连决正要告辞,似乎沈老头感觉到了连决的不安,说道:“呵呵,你不用多想,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平时,希望你们多来沈家坐坐,沈家虽然不常邀客,但沈家的大门一直为你们开启。” “谢谢沈伯。”连决端正地敬了一杯茶,向沈老头告辞,沈老头也由那一对孪生兄妹扶了起来,忽然,目光瞅到了云歌瑶和小韵,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声:“你们一行四人,是两对伉俪?” “不、不!”小韵没等连决和雷舜云说话,先不敢高攀似地说道:“沈太爷误会了,我只是一介随行的侍女。” “哦——”沈老头的目光猛地一亮,浮起一丝犀利和戒备,但仍是笑道:“好乖巧伶俐的姑娘,连决啊,老夫有个不情之请,我夫人正缺一个这样的侍女,我左寻右找,遍寻不着,今天看到这个姑娘,觉得定能让我夫人满意,我夫人虽然像我一样老态龙钟的,但是面慈心善,一定不会亏待这个姑娘,等这姑娘到了出阁之日,我也能从府里,给她找一个像郑忱一样的如意郎君,如何?” 连决和雷舜云下意识地去看小韵,让她去遵循自己的意见,小韵却满满当当地行了一个大礼,谢道:“多谢沈老太爷,小韵愿意入贵府侍奉。” 连决和雷舜云有些诧异,就这么几句话,小韵就“叛变”了?这姑娘好没义气啊。 不过这既是小韵的心意,连决也不好左右,便起身告辞,小韵忽然说道:“我再送一送公子!” 看到沈老太爷点头,小韵急忙追出来,神神秘秘地拉住连决的手,小声说道:“公子,求您再补一句,到沈府喝茶的时候,让小韵来奉茶!” 连决不解其意,但是看到沈老头被搀扶着走出桂花厅,来到桂树林立的堤坝上,还是笑了笑说道:“老伯,小韵这个姑娘是悬川驿馆顶好的,不然我也不带她过来了,人走不能茶凉,等我们去您府上做客的时候,我还是要小韵来端茶的。” “呵呵,呵呵,那是自然。”沈老头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声。 连决几个人先下了堤坝,坝下已经有新船来等了,忽然,一个身影拨来重重花影,紧追过来,连决一看,这个人浓眉大眼,目光晶亮,穿一袭束腰黑袍,一脸敦厚热情,却不失利落。 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纷纷惊喜道:“呦,郑忱大哥!” 郑忱一对浓眉下意识飞舞,热切地说道:“我要照顾沈老爷,不送你们了。” 连决几个人点点头,道了一声再会,连决忽然想起来,郑忱曾给过自己三张黑卡,到现在不知作何用处,要是自己藏着掖着,恐怕以后也用不着,便说道:“郑忱大哥,这三张黑卡,一定很贵重,在我手中也不知道作何用途,不如还给你吧?” 说着,连决将那三张镀着金边的黑卡取了出来,郑忱笑道:“在我手里没用,在你们手里却是用途很大的,你们也许不清楚沈家在圣河流域的地位,我是沈家的护卫,自然走到哪里都顶着沈家的名头,但是你们拿着它,就相当于握了三张金牌令箭。” 连决一愣,心中立刻知道如何处置这三张黑卡了,便说道:“多谢郑忱大哥了!” 郑忱笑了笑,挥手送连决几个人登船,船缓缓开动的时候,郑忱忽然小声告说了一句,“放心,那个叫小韵的姑娘,有我护着,不会有事的。” 连决也没有多想,只当是郑忱为人热情,便挥手告别,随着篷船缓缓离去了。 第七百零八章 云雷之情 篷船悠悠荡荡地在水面漂泊,但是连决、雷舜云和云歌瑶,已经没有了先前来时的轻松,三个人若有所思,盯着深不见底的河面。 忽然,雷舜云似乎是觉得气氛过于凝重了,短促地笑了一下,说道:“刚刚郑忱大哥说的那话什么意思?是不是看上小韵了?” “怎么会呢!”云歌瑶有女孩子的直觉,撇嘴道:“郑忱大哥一直守在外面,怕是连小韵的正脸都没看清,也就听到了这个名字而已,这就看上了?” 连决听着雷舜云和云歌瑶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忽然心头一凛,抬头惊道:“哦!知道了!” 看到连决皱着眉头,雷舜云和云歌瑶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了?” 连决苦笑道:“咱们还是对人情世故太不精通了,竟然不如小韵一个女孩子,差一点就把她害了。” “啊?”雷舜云不解,问道。 连决颇有些后怕似的说,“幸好小韵那姑娘聪明,郑忱大哥也热心,刚刚沈老伯问咱们是不是两对伉俪,其实就是想看看咱们中间,有没有什么外人,刚刚和狼神说的那些事,恐怕大陆上除了亭子里的人,根本没谁知道,如果被小韵流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啊!”云歌瑶一下子白了脸,“沈老伯要把小韵杀人灭口?咱们赶紧调头,把她带出来吧!” “带出来才对她更不利,所以小韵才愿意留在沈家,这么一想,小韵的确是伶俐,她让我告诉沈老伯以后要叫她奉茶,其实就是侧面告诉沈家,不要灭口。”连决深呼了一口气,心知小韵有惊无险,刚才听到狼神就是苏麒炎,心中实在太过震撼,就把小韵给疏忽了。 连决已经有了下一步打算,说道:“我们再去一趟镖局,问问子午先生在碑林押的那趟镖什么时候仲裁,我们已经有和玉面侯争夺的筹码了。” 三个人出了旖旎舫,直奔镖局,牛姐没在镖局坐镇,影鹰自然也没在,但是有牛姐的亲信告诉连决,明天一早,风云仲裁堂会裁夺子午先生的镖分给谁,牛姐已经代连决报了名,明天连决几个人会有天空镜上,去往风云仲裁堂的暂时权限。 既然明天开始,几人就回了兵寨,云歌瑶一直闷闷不乐,瘪着嘴,问也不说,连决和雷舜云都清楚,云歌瑶是担心他们,听了沈老头和狼神的那一番话,任谁肩头也会压上重担。 云歌瑶忽然眨巴了一下眼睛,对着雷舜云说道:“你若是变成狼神那样,有没有想过,我有一天可是会死的,那以后你要怎么活啊?” 雷舜云一愣,胸口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他一下子捉住了云歌瑶的小手,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胸口酸溜溜、暖呼呼的,但是又想不了那么深远...... 人就是这样,哪怕知道未来要发生极可怕的事情,差一天不到那个时候,也是无法体会的。 但是雷舜云这一刻只知道,云歌瑶这话,是因为在乎他。 从什么时候起,云歌瑶把看连决时的脉脉温情,慢慢也分给了自己,从什么时候,云歌瑶对自己的刁蛮里,也暗含了一点娇羞,从什么时候起,云歌瑶笑的时候,难过的时候,第一眼看的是自己......这些细节,雷舜云一直默默记在眼里,他想着,只要努力,没有撬不了的名花,更何况,自己还单恋这一枝花。 看到雷舜云和云歌瑶温情脉脉,连决当然不在这里碍事,轻声回兵寨阁楼的房间去休息了。 其实连决对云歌瑶,从来都是最为单纯的兄妹以及朋友情谊,对明珠,倒有几分难以割舍的柔情,但对歌瑶和舜云,一直都是希望两人早一点成为眷属。 下午,修炼了一会儿大容之宝心法,便黄昏便已来临,这一夜,连决睡得极不安稳,梦却做得昏昏沉沉,一会儿梦到狼神,一会梦到火棘阿什塔上的人皮遗迹,一会儿又梦到千年前的佚狐岛,自己又化身成为荒神,去岛上去寻找月屿....... 突然,连决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明明是月屿倾倒众生的容颜,话到嘴边,却猛地喊了一声:“虞嫣!” 瞠目四望,房间里黑沉沉一片,虞嫣在自己记忆中的容颜,却格外真切,连决缓缓吐了一口气,默默地问,虞嫣,你在哪....... 花开两朵,两相离落,连决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但是,连决和虞嫣,就像千年前的荒神和月屿一样,都无法为彼此停下脚步,因为心头、肩膀背负的东西都太深太重...... 连决忽然想起那个冰雪皑皑的原野上,一脸纯净、容颜美丽的虞嫣在紫袍人的围绕下,向她手臂上注入了属于夜灵族族王的印记。 如果那一刻,连决阻止了那一切,会不会不一样,还是会跌入另一个无法相守的噩梦? 虞嫣......虞嫣。 连决猛地晃了晃头,驱走纷乱思绪,忽然,极静的夜色里,却听到轻轻的敲门声..... 连决跳下床,警惕地问了一声,“谁?” 魂银剑就在枕下,连决没有拿,真有心怀歹意的不速之客,还会敲门? “是我,漂流师。” 连决急忙迎门,果然看到漂流师只身前来。 连决知道漂流师的来意,漂流师先不提,只是先说道:“翼杰已经行走自如了,金戈儿虽然打扮得还是像个假小子,但是却漂亮了很多,倒促成一桩好事.....” “那就好。”连决请漂流师坐下,屋里太黑,连决想点灯,被漂流师开口阻止:“不要弄出光,我在黑暗里感觉安全,何况这里耳目实在太多了。” 连决“嗯”了一声,在黑暗中坐下,主动说道:“寻找宝藏的事情,随时都能进行。” “不忙。”漂流师打断连决,说道:“我不是急功近利的人,知道你最近要处理子午先生的事情,先不打断了,我会常来看看你,等时机到了,你告诉我就好。” 连决感激地说了一声好,漂流师不愿多留,疾步而去了。 第七百零九章 上古之宅 翌日,连决早早地起了床,来到院子里,正看到雷舜云鬼鬼祟祟地溜进门,结果正和连决撞了一个满怀。 连决笑哈哈地抓住雷舜云,问道:“好小子,藏着什么猫腻儿?昨晚干什么去啦?” 雷舜云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此刻红红的,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啥也没干,啥也没干.....” “信你个鬼。”连决笑着松开舜云,问道:“我们该去风云堂了,云歌瑶起床没?” “穿衣服呢!”雷舜云脱口而出。 连决作恍然大悟状地“哦——”了一声,雷舜云急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刚才去敲门,她说她更衣呢,真没有,我现在能去她那个阁楼上和她住隔壁,听着她的小呼噜声,就已经很知足了。” 连决一愣,“听她的小呼噜?舜云,你的癖好真的很独特啊!” “去你的!”雷舜云哈哈笑着,擂了连决一拳。 说话间,云歌瑶已经穿着一袭水蓝色的齐膝裙,膝下有白纱垂坠,显得整个人清新俏丽无比,雷舜云急忙迎上去,“哇,歌瑶,你好漂亮啊!” 连决一旁默默打趣,“吹妻第一人。” 云歌瑶俏丽一笑,说道:“走吧!” 三人在天空镜瑰丽复杂的地图上,找到了风云仲裁堂的位置,将传音玉贴在上面,很轻易就穿过了天空镜,来到了风云堂所在的大地上。 那是一片巨大的古宅建筑群,背后是层峦叠嶂的山峦,它就在苍色的山岩的脚下。 山脚下冒出一大片长疯了似的绿色竹林,鞭子似的竹枝子,密密麻麻地压在古宅的墙头。 这片簇拥而建的古宅,建工十分得考究,光那屋顶上的瓦片,就压得密如鱼鳞,就算是天河决口也不会漏进一点儿去。 古宅群落左右两侧,古柏参天,每一棵都长得十分茂盛。各式各样的怪石异花点缀在柏树之间。 古柏环绕,青山为背,古宅却不显得矮小,反而气势超群,盖过了自然景观。 古宅的地基应是借了一半山麓,高出了平地足足两丈,古宅气派的石门和地面,有十八重高阔的台阶相连,乍一看,扶摇而上的台阶仿佛直通青山。 连决、雷舜云和云歌瑶走到石阶底下,迎面先看见古宅顶上悬着一张金漆墨地磐龙大匾,匾上有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风云堂”。三月中文 风云堂里静阒阒的,真像是一座从上古遗留下来的荒废古宅,三人拾级而上,直到了格外阔大的石门底下,踮起脚尖,才勉强够到了铜色的门环。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门环,就传出悠扬的铁器重击声,石门开启,一个身穿交领藏青长袍,头顶盘髻,腰侧挎刀的男人从门中露出,不由分说,先对连决几个人轻作了一个揖,一身超凡脱俗的味儿,要不是他的腰刀,连决差点以为他是个道士了。 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三个人抱拳还礼,随着这个男人走进门里,从后面看这个男人的打扮,连决有种说不出的似曾相识,猛地想起来,以前佚狐邦就是这种古风古韵,又有点不伦不类的打扮。 进门以后,是一道抄手游廊,两边是依山而建自然改造的山水池,池外放着一个沉香架羊脂玉的大插屏。从游廊一拐,可见正房大院,正面五间雕廊画栋的上房,连决这边三个人由男人领着,往偏方客厅走去。 一进客厅,一股幽暗、迷离、瑰丽的色彩扑面而来,屋子里没有窗,顶头是一个露天藻井,藻井周围画着浓艳绚丽的彩色线条,玫粉的墨绿的宝蓝的猩红的,极其惹眼。为了防止漏雨,藻井中央封着一块淡蓝色的千年玄冰,折射着黯蓝的天光。 客厅四面墙上,挂着用金银各色丝绦绣的狩猎图帐幔,图里山呼海啸、禽飞兽突,厅堂中央摆着一张高案,挂了一圈紫色的短幔,一圈的椅子套着七彩绸缎的套子。 靠着里壁放着一个镂花象牙柜,两旁各摆了四盏银制灯架,插满了高大的蜡烛,蜡烛虽然燃着,烛芯却十分细小,屋子里诡谲昏暗的氛围,好像照不透似的。 这种风格的布置,连决在别处从来没见过,总觉得这个房间的装饰和这座古宅一样,充满了古老神秘的气氛。 连决正在屋中踱步看着,忽然看到刚才迎接自己的那个男人,飘然如风一般地向山门下走去,步伐中依稀有一种虚蛇步的感觉! 龙丘家族的虚蛇步? 因为和安泽奇交好,连决也略微练过一些幽冥鬼步的皮毛,所以连决能够轻易分辨出虚蛇步和幽冥鬼步的区别。 连决一怔,忽然想起来漂流师告诉自己,圣河流域背后真正的主人就是龙丘家族,风云堂又是圣河流域的主宰机构,那么,风云堂的人会一些虚蛇步的皮毛也不难怪。 连决到了客厅门口,看到山门大开,那个男人身后,跟了一串衣装华丽、香艳旖旎的男男女女。 连决一眼认出那些人中为首的那个人,正是之前见过的玉面侯。 “哼!还是穿得那么狗尿不骚!”雷舜云在连决身后嘟囔了一句,他也看到了玉面侯,想起了刚来悬川驿站的时候,就受到了玉面侯的嘲讽和奚落。 这世上风云变幻的太快,别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有时候十天都用不了,说打脸就打脸,这边刚起高楼,眼看又楼塌了,那边看客瓜子没有嗑完,那边东山又起,紫气又来。 连决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连决不是圣人,必然记得玉面侯当日如何刁难自己和舜云,如何嘲弄悬川圣君和雷伯父,不过,那些都是口舌之争,没必要太过耿耿于怀,今天,就是让玉面侯知道,做人不厚道,是要给自己埋雷的道理。 那个藏青色长袍的男人,引着玉面侯一行人也来到了这间偏厅,一进门,玉面侯看到连决、雷舜云、云歌瑶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看到自己,也并未露出几分在意的神色,玉面侯冷冷一笑,准备换个方式开场,刁难刁难连决。 第七百零一十章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玉面侯一行人也来到了这间偏厅,一进门,玉面侯就看到了连决、雷舜云、云歌瑶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看到自己,也并未露出几分在意的神色。 玉面侯冷冷一笑,准备换个方式开场,刁难刁难连决。 “呵,这不是连决?”玉面侯款款落座,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头,一双眼角有细细纹路的弯月形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连决。 玉面侯身穿一袭豆沙色长袍,外面罩了一层枣红色薄纱,瘦瘦长长的脖子下面,有一层绣球似的金红色滚边,他的长发细而软,在头顶盘了一个松松的飞月髻,还在髻旁别了一把精巧的羊脂玉雕花梳。 穿红袍,在头上别梳子的男人,除了玉面侯,连决也没见过第二人,连决不动声色地看着玉面侯,玉面侯惬意地抚摸着自己手指上硕大的鸽血红宝石戒指,微微皱着眉嗔道:“连决啊,说实话,今天我是为你来的,呵,不是为你,是为绝心,以为你来了,能看到我们旖旎舫的绝心,她怎么没来?你把她金屋藏娇了么?” 连决淡漠地转过脸,不想理会玉面侯,连决曾经问过素娘,关于绝心出现在旖旎舫的原委,据素娘说,其实绝心差不多和连决一起到的圣河流域,但是绝心是如何来的,背后有什么人,素娘一时查不到,但是绝心进入旖旎舫,似乎是她背后的人和玉面侯谈妥过的,她根本不是玉面侯手下的人,自然也不是歌姬舞姬,只是为了掩盖身份,偶尔露露面而已。 所以,绝心背后的人,将绝心安插在旖旎舫,扩大声势,目的只是吸引连决。 而旖旎舫中的绝情坊,说白了,只那个安排绝心的人,租下的一块地。 玉面侯这么堂而皇之地向连决索要绝心,自然是不怀好意,连决根本不稀的搭理他,只是和雷舜云轻声谈笑着。 玉面侯见状,也不说话,招了招手,让两个肌肤细腻、露面玉鬓的侍女来给自己修磨指甲。 片刻,那个身穿藏青长袍的男人进了屋,说道:“请诸位遣散随从,移步丘夷厅,副堂主稍后就到。” 连决一行人,和玉面侯一行人,全站了起来,往丘夷厅走去,那个引路的男人伸手拦在前面,说道:“请遣散随从。” 连决客客气气地说道:“我们这边状子上写的是我们三个的名字。”那个穿藏青袍的男人便点点头。 玉面侯挑了挑眉毛,对身后一群侍女说道:“那你们就等在这里吧。” 玉面侯迈开大步,往前走去,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丘夷厅是一个很大的开间,但十分古拙,厅里还裸露着横七竖八的棕黑色椽木,下方摆着一张极大的檀木案,两边高凳如林,足足坐得下七八十人,但是整个房间都是空的,连个旁侍的人都没有。 穿藏青长袍的男人随意给玉面侯和连决一行三人,指了一个对立的位置,便出去了,片刻,一个戴着垂纱斗笠,也是身穿交领长袍,只不过是一身黑袍的男人走了进来,直接走上前,坐上了首位,应该就是刚才说的副堂主。 连决看到,这个男人体态臃肿,行走也有些迟缓,年岁应该在半百左右,蒙着面纱,看起来有些怪异,不过,应该是风云堂这边一贯的装束。 副堂主清了清嗓子,沉声问道:“子午先生在碑林押的那一趟镖,你们都想跑?碑林的镖,一向给了旖旎舫的,从没见过有什么人来争,还闹得这里来了,怎么?你们几个小鬼什么路数?” 副堂主头微微一转,隔着面纱,但是明显在打量连决几个人。 玉面侯是此地的老人儿,副堂主自然要照拂,几句话给了连决几个人一个下马威,听得玉面侯很是得意洋洋。 玉面侯笑着,施施然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枚小拇指大、白白透透、宛如少女青葱嫩指似的鼻烟壶,递给副堂主,婉声道:“今天想着是您老人家坐镇,果真没有料错,要不是您,还真的送不了别人,就您好这口,我老早就给您备着的,你看里面有一点红丝丝了吗?” “哦?”副堂主半老头儿撩开一丝面纱,露出一个泛黄的下巴,下巴动了动,是咂了咂嘴,说道:“那个红丝儿是什么?” “处子血。”玉面侯一语惊人,连决和雷舜云、云歌瑶一下子满面通红,那老头身形也一颤,不过却是喜悦地说道:“难为你啊,这是鼻烟壶里的极品,呵呵,除了你玉面侯,怕别人也整不到。” 副堂主的声音,已经喜难自禁,玉面侯觑了连决几个人一眼,似乎已经在宣告无声的胜利,忽然,副堂主“哎”得叹息了一声。 “您老怎么了?”玉面侯急忙俯低了身子,洗耳恭听。 “这不是尊太那老鬼,也好一口鼻烟呢,上次见我有一个,说是我再有一个,说什么也得给他,我不是欠他的情么,你送来这个,我可是用不上了.......” 连决、雷舜云和云歌瑶见这“丘夷厅”古朴庄重,没想到坐到这里,光听这两个人拉家常扯闲天了,玉面侯的本领还真是不小,验证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那句话。 雷舜云有些气恼,想站起来,连决默默安坐,将雷舜云按回椅子上,向他使了一个眼色。 玉面侯躬着腰,脖子向前探着,笑得极开,一双眼睛快眯了起来,手掌轻轻地贴在副堂主的背上,说道:“咳,这有何难,虽然这个好东西,是独一份给您送的,但要是尊太副堂主要的话,也不能让您亏了,您就放心收着,今天傍晚,我就差人给尊太副堂主送一份,就说是您特地吩咐的。” “呵呵呵.....”那副堂主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着,笑得像一只发昏的老猫一样,把那枚鼻烟壶收到了袖筒里,忽然,手掌像一只突然从天而落的砖头一样,重重地砸在案子上,对连决冷喝道:“碑林秘密重重,你们初来不久,就要蹚那个地方,什么居心?” 第七百零一十二章 这回栽了 被玉面侯给哄得正在兴头上,那副堂主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着,笑得像一只发昏的老猫一样,“呵呵呵.....” 副堂主把那枚鼻烟壶收到了袖筒里,忽然,手掌像一只突然从天而落的砖头一样,重重地砸在案子上,对连决冷喝道:“碑林秘密重重,你们初来不久,就要蹚那个地方,什么居心?” 连决无谓地耸了耸肩膀:“没什么居心。” “黄口小儿,目无长幼!”副堂主口中重重地喷了一口气,顶得帷幔轻轻飘起,不罢休地喝道:“你们倒是说说,你们有什么资本,和玉面侯争这一趟镖?你们一行几人?” 连决轻轻地一挑眉,“就我们仨,没什么资本。” “呵哼。”玉面侯在旁边忍俊不禁似的,摇着头无奈地笑了笑,瞥了连决一眼,撇嘴道:“痞子相。” 连决也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马屁精!” 玉面侯一瞪眼,没想到连决这么直接地戳破自己,还是守着副堂主的面,一时有点下不来台,副堂主毕竟刚刚收了人家的好处,当然要向着玉面侯说话,手掌又重重拍了一下案子,喝道:“你竟说玉面侯是马屁精,那照你的意思,指老夫是马屁咯!”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是的。”连决耸了耸肩头,既然被说一副痞子相,干脆痞子一点咯。 在风云堂里,这个副堂主大概还没被人这么顶撞过,顿时气得蛤蟆一般,胸脯一起一伏,副堂主指着门外,厉声喝道:“送客!送客!这趟镖我要给——” “啪——”一声脆响,连决从胸襟掏出郑忱所赠的三张黑卡,像是甩骰子一样,甩在副堂主身前的案子上。 连决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副堂主,看不到副堂主面纱下的脸,但是他的身躯,凝固得像蜡像一样,他两根胳膊像是被灌了铅,半天,才勉强地动了动,一只微微发颤的手抬起来,揭开了自己面纱的一角,露出了一对沧桑的老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连决....... 连决仍是不说话,只是冲副堂主扬了扬下巴,副堂主此刻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样,迟缓地盖上了面纱,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老夫有眼不识真人,这趟镖是你们的。” 副堂主一双沟壑纵横的手,“啪”地一声,压在了三张黑卡上,然后将它们收起,收入袖子里。 “副堂主......”玉面侯惊愕不已,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落了下风,正要热切地去挽住副堂主的胳膊,副堂主猛地一挥手臂,打开玉面侯的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鼻烟壶,“砰”地一声摔碎在案子上! 案子上洒落得都是纯白的粉末,把羊脂白玉摔曾这样,看来这个副堂主正在盛怒上,玉面侯垂着头,什么也不敢说,副堂主却不解气,狠狠地推了玉面侯一把,指着玉面侯的鼻子喝道:“你小子,什么人都敢得罪!老夫一把年纪,被你害得出丑,给我滚!” 玉面侯的脸猛地涨的通红,目瞪口呆地望着副堂主,但却一个不字都不敢说,副堂主哼了一声,拂袖而去,玉面侯看着桌子上的白玉粉末发愣。 这时候,那个身穿藏蓝色长袍的男人进屋来,对连决、雷舜云和云歌瑶恭恭敬敬地说道:“请随我来,这边有簿子需要填一下。”我爱 连决向这个男人和和气气地点了点头,正要随他走,玉面侯忽然在身后一声冷喝:“等等!” 连决回眸一看,玉面侯的脸已经气变了形,细眉长目狰狞地上挑着,玉面侯也是一个富甲一方的人物,刚刚被那个副堂主唬成那样,现在也是恼羞成怒,一肚子气不知道朝哪里发,眼睛里那点针尖麦芒全怼向连决! “你玩得什么把戏!”玉面侯狰狞地冷笑着,“能搞上绝心的人,果然不一般,那三张黑纸怎么回事!你戏弄我?” 连决笑了一下,鼻子里哼出一丝冷气,知道玉面侯这个时候提起绝心,就是想激怒自己,连决不上他的当,便说道:“我何时戏弄你了?从头到尾,公平竞争嘛。” “你——”玉面侯戟指连决,双眉不受控制地挑了一下,凛目说道:“好啊!好!你觉得我争不过你连决?你想跑碑林是吧,我成全你,我有言在先,你尽管去碑林里闯吧,我大可自己再下一趟镖,不过,等我的人也到了碑林,你们可要小心点!” “你——”雷舜云的眼廓肌肉一跳,喝道:“你威胁我们?” 连决挡开雷舜云,低声道:“交给我,你带着歌瑶先出去。” 雷舜云见连决目光坚定,便点了点头,挽着云歌瑶先去了门外。 连决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目视玉面侯,轻轻地走到他跟前,低声道:“我最讨厌威胁我朋友的人。” “是你咎由自取。”玉面侯衅道。 “你只不过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怨不得别人。”连决昂了昂下巴,“怎么,你准备派人在碑林里对我们下手?” “是。”玉面侯一脸得意。 “那你最好下死手,不然,你那点儿肮脏的秘密,就会在圣河流域人尽皆知,到时候,旖旎舫也要关门大吉了。”连决微笑着。 “什么?”玉面侯眉毛一凛,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何必逼人太甚?”连决直视着玉面侯的目光,“我从无意挑事,要不是你非和我争。你刚才说了,你自己押一趟碑林的镖,是稀松平常的事,所以你是见我要跑这一趟,故意来抢的?” “抢又怎样!我劝你去碑林之前,写好遗嘱。”玉面侯嘴上硬着,目光却下意识飘忽,逼问连决,“你刚刚什么意思?你拿什么威胁我?” 连决笑了笑,说道:“谁都有秘密,我本来不想揭开的,既然你这般逼迫,我就直说了——阁下开这旖旎舫,不仅是为了财源广进,还想满足一己私欲吧,据我所知,阁下喜龙阳之好倒罢了,似乎还喜欢窃听客人床帏密事?” 第七百零一十三章 三足梦貘兽 连决对玉面侯笑了笑,说道:“谁都有秘密,我本来不想揭开的,既然你这般逼迫,我就直说了——阁下开这旖旎舫,不仅是为了财源广进,还想满足一己私欲吧,据我所知,阁下喜龙阳之好倒罢了,似乎还喜欢窃听客人床帏密事?” 玉面侯的“刷”得一下白了,毫不夸张地说,白得像鬼一般,似乎连他的眼窝都微微地凹了下去,玉面侯的目光像是一把被冰雪淬过的刀子一样刺着连决,听出连决语气之坚,一定不是诈唬自己,冷喝道:“你从哪里得知的?绝心告诉你的!” “绝心实际并非旖旎舫中人,自然不知道这些,你别管我从哪里知道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道理玉面侯大人不会不清楚吧?”连决淡淡地笑着,满是嘲弄。 玉面侯做的这件事,自然是绝密,不然,若是走露一丝风声,那旖旎舫就要被那些多如过江之鲫的宾客夷为平地了。 这还是今天清早,素娘通过传音玉告诉连决的事情,以素娘的天资和身手,能挖出这条秘密来,也并不奇怪。 素娘知道连决手中有砝码,并不主张连决主动提及这件事,来威胁玉面侯,毕竟这件事源头太深,涉面太广,一旦闹翻了,旖旎舫真要底朝天,对连决也未必有多少好处。 据素娘说,玉面侯不好女色,偏爱男色,尤其爱风流潇洒的男子,玉面侯的床帏之宾,自然是一些牛姐也喜欢的类型。 不过,玉面侯喜好男色,是圣河流域人尽皆知的事情,但是玉面侯私下有一个怪癖,喜欢偷听别人的靡靡私语,虽然圣河流域中人都清楚,旖旎舫是一个庞大的情报站,花船、阁楼、酒舫里,设有无数耳目,甚至有传音玉窃听,但是私密的床笫中,玉面侯也设了窃听的方式,只为自己消遣之用...... 连决微笑道:“这件事,并非只有我和舜云、歌瑶三人知道,如果你真想鱼死网破的话,那就多往碑林派一些人手找我们吧,不过,我有言在先,没有金刚钻,我也不会蹚这个碑林,你的人手要是派的太少,怕还不够!” 玉面侯的眼皮下意识地跳了一下,眉毛皱得像两条弯曲的棕色蚯蚓,脸就像一张刚刚被揉皱过又被摊平的白纸。 玉面侯沉默地看了连决一眼,一声不吭,慢慢走出了丘夷堂。 连决走到外面廊下,雷舜云和云歌瑶从另一头走过来,兴冲冲说道:“连决,我刚才从窗户里看到玉面侯,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你怎么对付的他?” 连决笑了笑,不答,雷舜云也没再追问,告诉连决已经替他签好了风云堂的手续,直接去龙口镖局领镖就好。 “对了,”雷舜云补充了一句,“连决,这次真就咱们仨?听说碑林可是个凶险的地方。” “人越好目标越大,真有什么事情,我们还是靠对方,也不用叫其他人了。”连决说着,便和雷舜云和云歌瑶一同走出风云堂的山门。 三人穿过天空镜,来到龙口镖局,从接镖处领了子午先生下达的镖书。 镖书被裹在暗金色的信封中,连决拆开一看,却是一头雾水,这封镖书的内容极怪——押镖竟然整整花了十万枚天灵石,目的却只有一个,捉一只三足黑梦貘。 雷舜云把镖书接过去一看,连声喝道:“什么!十万枚天灵石!再神的神兽也不至于那么贵吧!” 连决虽然看过不少《异兽志》一类的野书,但是还真没听说过什么“三足黑梦貘”。 连决三人在传音玉上拓过碑林的新权限之后,便径直去找牛姐,想向她打听打听三足黑梦貘。 牛姐正在待客,影鹰守在门内,站如青松,面无表情,外形的确是俊逸潇洒,每次看到影鹰,连决都觉得影鹰比牛姐身边那些面首帅气了不知多少,不知道牛姐怎么做到一直没对影鹰下手。 看到连决在出现在门口,影鹰的眉毛倒是微微一挑,连决便伸手招呼影鹰出来,影鹰身穿一身乌黑轻甲,一手执一柄短短的匕首,一手挎着一柄峨眉刺,看起来随时准备冲锋陷阵的模样。 “影鹰,你有没有听过三足黑梦貘?”看到影鹰一脸冷酷的神情,雷舜云偏偏起了逗弄的心思,笑嘻嘻地问道。 “没有。”影鹰仿佛嘴角也没动,就吐出一串生冷的字音,不过,影鹰思忖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道:“听过梦貘,是碑林的一个传说,但没人见过,以梦为食,绕人而居。” “绕人而居?”连决问道:“碑林里有人住?” “传说有,但没人见过。”影鹰的语气冷冷的,目光也泛着冷光,“我只知道这些。” 说完,影鹰便挺立着身躯,阔步迈进了屋内,桩子似的站在牛姐身边。 “走吧。”连决知道影鹰的性格,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趁着还没到晌午,准备去兵寨收拾一些衣食,就穿越天空镜的权限赶往碑林。 刚到了兵寨,连决老远就看到,自己阁楼大开着,门已经塌在了地上,裂成了好几块,好像是被人踹开又踩烂的。 隐约看到连决阁楼里人头攒动,老远就听到鼎沸的人声,雷舜云大惊失色,“光天化日的,家里遭贼了!” 连决倒不担心,屋里没什么贵重的东西,这就是修炼大容之宝的好处,连决和雷舜云让云歌瑶先回自己的阁楼,两个人攥着长剑,走进了连决的阁楼。 进了院子才发现,不光是大门被踹开了,连门厅的门板都横七竖八地烂在地上,门厅里传出一波波的音浪,走进去一瞧,竟然看见几个熟悉的后脑勺,先前一起押过镖的几个大汉,都在屋里。 他们背对着连决,摩肩接踵地围成了三圈,一个个像是赌徒一样振臂挥舞着,兴高采烈地喊着什么。 几个嗓门格外高的大汉,踮着脚,勾着头,大声叫道:“苏往往姑娘!真是名不虚传!” 连决一愣,苏往往?来这里了? 第七百零一十四章 上古碑林 连决看到阁楼里人头攒动,老远就听到鼎沸的人声,雷舜云大惊失色,“光天化日的,家里遭贼了!” 连决倒不担心,屋里没什么贵重的东西,这就是修炼大容之宝的好处,连决和雷舜云让云歌瑶先回自己的阁楼,两个人攥着长剑,走进了连决的阁楼。 进了院子才发现,不光是大门被踹开了,连门厅的门板都横七竖八地烂在地上,门厅里传出一波波的音浪,走进去一瞧,竟然看见几个熟悉的后脑勺,先前一起押过镖的几个大汉,都在屋里。 他们背对着连决,摩肩接踵地围成了三圈,一个个像是赌徒一样振臂挥舞着,兴高采烈地喊着什么。 几个嗓门格外高的大汉,踮着脚,勾着头,大声叫道:“苏往往姑娘!真漂亮!真是名不虚传!” 连决一愣,苏往往?素娘?来这里了? 连决想拨开围着的人,不料这些围观的大汉力大如牛,一个个钳臂揽背的,好像铁焊的人形钢丝笼一样。 连决只能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句,“苏往往!我是连决!” 大汉们震耳欲聋的叫喊声,很快把连决的声音淹没,不过,人堆中央突然传出一声娇俏的女人叫喊:“都给我闪开!” 没想到,刚才连决掰也掰不动的人墙,被苏往往的一喊,仿佛自动开闸的水龙一样,乖乖地向两边分流..... 人圈中央,坐着的正是旖旎舫花名苏往往的——素娘,她坐在连决从来不坐的那张太师椅上,妩媚地斜倚着,手边摆满了各色茶点——这些茶点平时都没有,连决怀疑是这些大汉送来的....... 苏往往惬意地捧着清茶,一手捏着瓜子悠悠地磕着,肌肤闪着白玉般的光泽,眼波泛着旁人都没有的那一份风情妩媚,旁边这些大汉,都垂涎三尺地看着她,但是一个敢上前搭讪的人都没有,可能对苏往往的火爆脾气早有耳闻。 苏往往往地上撒了一把瓜子皮,眼波掠过众人,笑了一笑,露出一口小小白白的牙,轻声道:“都滚吧。” 没想到,这些大汉虽然恋恋不舍地看着苏往往,嘴上却乖乖巧巧地答应着,一个一个犹如出圈的公猪一样,踩着地上破烂的门板,灰溜溜地出去了。 连决心中感慨,苏往往应该来募兵府或者镖局谋个差使,绝对能把这些彪形大汉们迷得团团转,训得服服帖帖的。 苏往往——素娘看了一眼连决,脸上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施施然起身,笑道:“连决,你可来了!” 连决一脸无奈,“素姨,我再不来,你也不能拆我门啊.......” 素娘把前因后果那么一说,连决更加无奈,原来素娘欲和自己同去碑林,来连决的住处找,但是却没人应门,旁边的镖师们都已经看到了素娘,像是饿狼一样凑了过来,但是又不敢招惹素娘,素娘只说了一句,谁把门给踹开,结果,这些镖师们一个个激动得就像揭了皇榜一样,对着连决的门一人一脚,看谁踹得起劲,比着去争素娘的青眼。 素娘到了院子里,连决屋里的门立刻就被踹开了,一个没捞着踹门的镖师,急忙去自己家捧了茶点,其他镖师肯定不愿意落于人后,争先恐后地把自己家好吃好喝地都搬了来,像供菩萨一样给素娘身边围了一圈。天籁 素娘吃点心喝茶,那些四肢发达的镖师们就像是大狗一样围成一圈,伸舌头瞪眼睛一样地看着。 连决听得直摇头,这么厉害的女人,有那么惹人注目,实在不适合跟着自己秘密行事,更何况,这个女人偏偏长了自己一辈,遇到什么事情,恐怕还得听她的。 “小子,琢磨什么呢?”素娘笑意醺迷地看着连决,“该不会,你嫌弃你的姨娘,不愿意让我参与吧——” “姨娘?”雷舜云围了上来,认真得觑着素娘,忽然,雷舜云喝道:“连决,这怎么是你的姨娘,这不是炎魔族那个丫头的——” 连决摆了摆手,“和她没关系。”为了避免误会,连决将素姨和自己父母的关系简单说了一遍,听得雷舜云啧啧称奇。 片刻,云歌瑶收拾了行装过来,连决简单介绍了以后,四人便穿越天空镜,向碑林进发。 穿越天空镜之前,素娘调笑了云歌瑶一句,“小丫头,等会儿别吓得哭鼻子哦。” 云歌瑶不服气地哼道:“小看人!” 等四个人真正踏上碑林的大地的时候,连决几个人,都是一怔。 连决几个人都没想到,碑林,竟然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放眼望去,昏冥的苍穹,笼罩着蓬断草枯的沙漠,干枯的砂砾无休止地刮旋着,目光所及之处,不见一个人影...... 但,苍茫的灰色沙海中,却立着成千上万、数也数不清的墓碑.....墓碑林立之繁多,就像是疆场上整装待发的大军一样...... 眼前之景,真是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 虽然不见一个人影,也不见一个鬼影,但是灰压压的苍穹,无数的有名有姓的墓碑,让人心头生出一种极其压抑的感觉..... 素娘望着无边无际的墓碑,静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不管什么三足黑梦貘还是四足白梦貘,都不会在这里,千年来这里都未必有一个人影,这个地方太哀怨了,就算有鸟飞过来,也得绕道离开。” 连决疑道:“千年?这里是——” “这里就是千年圣战的一个战场,无数的人死在这里,后来活下来的人,根据自己的记忆,立了无数的墓碑,但是坟冢里究竟有什么,谁也不知道,听说当年血流成河,尸骸遍布,恐怕这些墓碑里,有的只是一块残骨,有的只是一副衣冠......” “古战场?”连决喃喃低语了一声,心中忽然有一种感觉,自从来到了圣河流域,自己并未参与到其中繁华和物欲的涡流中去,反而一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指引着,盘旋在千年前的圣战,和十年前的峡谷一战周围...... 第七百零一十五章 墓碑上的幻影 上古的战场,惊沙入面,飞鸟不下,被上千年卷扬的黄沙之下,竟然还暴露着白森森的骸骨。 有些墓碑被飓风吹得歪倒在沙漠里,露出下面深深的冢坑,木头棺椁已经风化了,残破得仿佛一碰就能化成粉末,从里面甚至看不到一丁点骸骨,只能看到一些残破不堪的衣物。 素娘轻叹了一声,说道:“这都是千年前,拿命去拼的人,可惜现在人心不古,你们看到有些被毁掉的坟冢没有?都是盗墓的人干的。” 连决、雷舜云、云歌瑶一看,果然有不少坟冢被扒掘开了,也不复原,就像乱葬岗一样。 连决身边正有一座倒塌的石碑,上面写着一个男人的生平,诸如圣战中抵抗杀世觉罗而死的话,四面的墓碑上,大多凿刻的都是这样的话,但越是如此,想来,越是触目惊心。 连决扳起一座石碑,用力将其扶起,雷舜云急忙来帮忙,两个少年牟足了力气,才将石碑扶正。 离近了,连决忽然发现,墓碑上竟有一块椭圆形的凹痕,有手掌大小,边框看起来十分圆润,像是故意这么开凿出来的一块。 素娘看到连决盯着那块凹痕出神,笑道:“你看看那形状,像是什么?” 连决恍然大悟,“是传音玉?” 素娘点了点头。 连决解下自己的传音玉,将其贴在凹痕上,竟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落满了沙尘、列痕斑斑的墓碑上,竟然像一块雨后被冲刷得闪闪发亮的青岩一样,流转出一种似彩似幻的奇异光芒....... 一道剧烈的光芒向半空投射,乌蒙蒙的空气中,竟然出现了一片祥云似的幻影...... 一个男人远远的身影出现在幻影之中,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能看到他身后的大地上,已经是国破城衰、山川破碎...... 突然,连决、雷舜云等人全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幻影中的一幕——一个好似高山倒塌般的巨大黑影,从天而降,一下子压在烈火熊熊的大地上,大地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好似盆地一样的黑色巨坑! 那个高山一样的巨影,就是杀世觉罗的硕大无朋的脚掌! 光是看着眼前这一幕,几个人都觉得胸口憋了一口气,如今这个繁荣的大陆,竟然是从这样一个怪物脚下幸存过来的,但是这个怪物,竟然还活在这个大陆的一隅,沉睡着,随时有苏醒的可能! 幻影中那个男人渺小的身影,划起一道璀璨的剑光,头也不回地向杀世觉罗刺去!然后,幻影戛然而止......暖才文学网 连决几个人,沉默地看着这块墓碑,如今这座坟冢里面埋葬的,应就是那个男人,千年前,像是荒神一样以自己的生命去抵抗杀世觉罗的人数不胜数,他们虽然不像荒神一样能遏制杀世觉罗,也许他们拼了姓名,也只能伤到杀世觉罗的一根毫毛,但是他们一样无愧于人....... 连决将传音玉取下,在附近的墓碑上试了几次,都看到不同的幻影,连决将传音玉取下,诧异地问素娘:“素姨,这些墓碑已经存世多久?真有一千年?那现在的传音玉为什么能和墓碑契合?” 素娘轻声说道:“这些事情,也是我去了旖旎舫以后,不断留意打听才知道的,其实,圣河流域这个地方,就是从碑林建起来的,圣河流域背后有一个古老的家族,他们手中有一些上古传下来的传音玉,经过他们特制改造,后来产出的传音玉,也可以和上古的墓碑契合。” 连决看着仿佛林木般繁多的墓碑,从圣河流域的角度来看,碑林已经不仅仅是一座上古活化石那么简单,更是一个栩栩如生的上古情报站,怪不得押到碑林的镖,要花费十万天灵石那样的重金! “要找三足黑梦貘?”素娘挑了挑眉,说道:“这个地方阴气那么重,连鸟都不敢再墓碑上落脚,我看我们还是去远一些找找吧。” 连决也觉得碑林虽然情报浩繁,却未必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四个人便御剑而起,向远处飞去....... 令几个人感到心惊的是,飞了足足一炷香的时辰,大地上的碑林竟然还看不到尽头,千年一战,死者如麻...... 前头有苍山的远影,几人冲那边飞去,好不容易看到苍山上下,点缀着一些葱茏的绿色,暂时驱散了几个人心头的阴霾。 山峦连绵,铺着一丛一丛的灌木,山脚下是一些高阔的针叶林,发出幽绿而沉暗的光泽..... 高山丛林中,传出飞禽走兽的啼鸣嘶吼,绿荫中有无数猛兽的雄姿出没,连决几人斗转直下,准备往山里碰一碰运气。 不过,根据之前寻找鬼猿的经验,连决知道,这次也未必能在百兽中找到罕见的梦貘兽,只能去借着线索顺藤摸瓜。 借着一片矮树遮蔽,四个人降落下来,透过茂密的枝叶,能看到一些和兽宗中大差不差的野蛮巨兽,或在林中潜伏游走,或在疯狂捕猎。 云歌瑶小声地说道:“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三条腿的梦貘又去哪里找去?哎!” 连决心里也认同云歌瑶的话,真正来到了这个地方,确实觉得寻找一个三足黑梦貘,就像当初寻找鬼猿一样难! 好在曝阳仍在中天位置,今天的时间还早,几个人傍剑在身,也不怕这些巨兽,但也无意成为这些野兽的众矢之的,便沿着一条被溪水冲刷出的凹槽,缓缓地在山间盘旋寻觅。 转了足足一个时辰,连决说道:“这山上没有人的踪迹,碑林这个地方,究竟有没有人居住?影鹰说梦貘兽,是以人的梦境为食,那梦貘兽未必在这个地方。” 雷舜云的脚已经酸了,挨着一块石头坐下,从空气中析出水液吮吸了一口,摇头道:“连决,那三张黑卡,是不是特别有用啊,你看风云堂那个副堂主,玉面侯都那么巴结他,但是他一看到黑卡脸都变色了,咱们要是找不到那个什么三足黑梦貘,可就亏大了!” 第七百零一十六章 捕兽笼 雷舜云的脚已经酸了,挨着一块石头坐下,从空气中析出水液吮吸了一口,摇头道:“连决,那三张黑卡,是不是特别有用啊,你看风云堂那个副堂主,玉面侯都那么巴结他,但是他一看到黑卡脸都变色了,咱们要是找不到那个什么三足黑梦貘,可就亏大了!”连决却没有应雷舜云的话,目光看着某一处,悠悠地发呆....... “连决?连决!”雷舜云晃晃连决的眼睛,“想什么呢?是不是跟我一样肉疼?” 连决收回目光,笑了笑,说道:“雷伯父万贯家财,真不怕你给败光了,你也太容易肉疼了!” 雷舜云嘿嘿一笑,摸着后脑勺说道:“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替我爹感到高兴呢,创业容易守业难么。” 连决笑了笑,目光却又变得凝重起来,往刚才那个方向看去,“你们看——那是个什么?” 连决已经缓步走上去,素娘等人奇怪的看着连决,只见连决前面只是一株平平无奇的垂柳。 连决站在这株低矮的垂柳一尺的距离处,说道:“这柳树的柳条怎么这么乱?看着有些奇怪。” 云歌瑶“咯咯”一笑,“乱怎么了?我有梳子,你要给它梳一梳啊?” 连决并不答话,并不触碰柳树,只是凝神看着,素娘的眉头也皱了皱,说道:“这柳树.....是有一些不同....柳条像是被摆弄过......” 雷舜云瞪大了眼睛,也没看出来这柳条怎么被摆弄过,云歌瑶离近了仔细看着,忽然惊叫一声,“欸,还真的是,倒有些像我们女孩子编的香薰笼的手法,不过,这也太粗糙了么,根本就是乱糟糟一团!” 连决敛眉,想了想,说道:“这到底是什么,试试就知道了。” 说着,连决站在崖边,眺望了一下,看到低处的草丛里有一只正在觅食的羚羊,连决对雷舜云笑道:“舜云,你要不要体验一下捕猎?” “今晚吃羊肉?”雷舜云双眸一亮。 连决笑而不语,只是给雷舜云耳语了一下,雷舜云点了点头,御剑而起,朝着草丛中的羚羊俯冲下去,犹如一只迅捷的雄鹰,在羚羊被惊动即将逃跑飞奔的当口,雷舜云徒手凝出一团玄蛛冰魂丝,像一只硕大的坚韧渔网,向那羚羊撒去! 玄蛛冰魂丝犹如一只活章鱼的触手,一下子擒住了羚羊,羚羊惊恐地叫着,在玄蛛冰魂丝形成的网兜中挣扎着,被整个地提溜了起来,雷舜云力气惊人,辅以真汽,将羚羊捆绑着,拖到了连决和素娘身边。 羚羊一被放到地上,明明毫发无损,却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咩咩”得惨叫着,引得一圈的猛兽都竖起了耳朵,连决让雷舜云解开玄蛛冰魂丝,连决几个人堵在后方,羚羊便撒开了腿,往柳树的位置猛冲过去! 只听“通”一声闷响,就像是一个庞大大物栽倒在草丛里的声音,羚羊钻入了那株柳树里,在里面横冲直撞,七扭八扭,竟然半天都出不来,羚羊扯着嗓子在里面猛叫,声音无比惊惶,四周的猛兽全都被吸引,正在合围过来....... 连决看了看附近有一株高大的白杨,枝干十分粗壮,便说道:“走,我们去那上面看着。” 四个人御剑升到树顶,看到几只狮熊虎豹一类的猛兽,陆陆续续地潜行过来,离着柳树老远,眼放绿光地盯着那只羚羊。 连决注意到,这几只猛兽虽然从不同的方向盯着羚羊,但是似乎十分忌惮前方的东西,虽然这只肥肥壮壮的羚羊就在柳树里,但是这几只庞然巨兽,竟然摇了摇尾巴,陆陆续续地走开了..... 雷舜云惊愕道:“那柳树成精了还是什么!” 连决一语道破,“那应该是一个天然的捕兽笼。” 雷舜云想了想,问道:“像是猪笼草那样的?” 连决摇了摇头,“就是平平常常的柳树,应该是被人摆成那样的,为了不显眼,故意用柳条弄成那样,看着粗糙了点,手法应该是很高明的。” 寂静中,突然响起一声“咕咕”,雷舜云和云歌瑶都不约而同地摸着自己的肚子,相视一笑,“饿了......” 连决说道:“既然兽笼里已经有猎物了,那就不愁有猎人来收网,我们耐心等一会儿,等晚上的时候,不愁没地方蹭饭。” 雷舜云掏出一些肉干,分给众人先垫吧垫吧,四个人像是早早栖息的夜鸟一样,在白杨树上无声无息地等待着。 从下午,一直等到日暮时分,再到夜色初升,那柳树笼里的羚羊也声嘶力竭,停止了叫交换,但是附近还是没有出现任何异动。 连决心里也有些没底,如果真有人来收网,一般会等到第二天清晨,毕竟夜晚才是兽笼捕猎的最好时机。 夜色越来越浓,百兽归巢,山中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连决几人都听到不同的地方,传来一些类似羚羊、麋鹿的惨声交换,但是没有野兽奔袭的声响,这证明,在这山上,这样的树木捕兽笼应该不止一处。 虽然几个人有修为傍身,可以凭虚御空地坐在柳枝上,但是还是感觉到有些疲惫,连决刚想让大家下去,找个地方扎营休息一夜,忽然,树下的山地上,出现了一个庞大的、鬼鬼祟祟的影子...... 是一头体型壮硕的黑熊! 这头黑熊站立着,伸着两只短短的前掌,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地向柳树走去...... 连决几人看这头黑熊虽然比人要高大魁梧了不少,但是在黑熊当中,应该是一只幼兽。 这头黑熊四处张望着,行动有些笨重,似乎看准了垂柳里有一只奄奄一息的羚羊,用短短的前掌扒拉着柳枝,一点点地往乱糟糟的垂柳里钻去...... 连决心道,这猎人这次应该收获颇丰,白捡了一头羚羊不说,还搭给一头熊! 连决正在心中暗笑,突然,令连决吃惊的一幕出现了—— 垂柳丛猛地一动,这头黑熊的头竟然探了出来,它竟然用短短的前掌拖着羚羊,把羚羊给整个地拖了出来! 连决双眸一凛,径直御剑而下! 第六百零一十七章 深藏不露的“黑熊” ;连决站在树枝上,看到那头黑熊四处张望着,行动有些笨重,似乎看准了垂柳里有一只奄奄一息的羚羊,用短短的前掌扒拉着柳枝,一点点地往乱糟糟的垂柳里钻去 连决心道,这猎人这次应该收获颇丰,白捡了一头羚羊不说,还搭给一头熊! 连决正在心中暗笑,突然,令连决吃惊的一幕出现了—— 垂柳丛猛地一动,这头黑熊的头竟然探了出来,它竟然用短短的前掌拖着羚羊,把羚羊给整个地拖了出来! 连决双眸一凛,径直御剑而下! “连决!”雷舜云下意识低喝一声,跟紧连决,御剑追了下去,却见连决冲着那头黑熊御剑飞去。 连决跳下地面,足尖一挑,挑起魂银剑握在手中,拔剑出鞘就向黑熊刺去! 黑熊壮硕的身躯直挺挺的,在夜幕中格外恐怖,因为是幼熊,故而比较灵活,它那墩子似的头颅往下一甩,躲过了连决刺来的长剑! 连决手下留着分寸,意在试探,不在伤它,猛地扫出一记扫堂腿,腿弯带着凌厉的劲风,向黑熊粗壮的小腿踹去! 黑熊仰天龇了龇明晃晃的大牙,向后趔趄了两步,但是没有躲过连决迅捷的腿脚,连决的脚掌正中黑熊的腿弯。 连决感觉到,黑熊的腿格外绵软,根本不像野兽那样毛皮下都是强健有力的肌肉,仿佛是塞着棉花团一样厚实柔软。 连决暗暗一笑,脚步急掠,掠到黑熊身后,作势劈出一剑,去斩那黑熊的后脑勺! 忽然,可笑的一幕发生了,这头黑熊竟然反剪过一条臂膀,黑甲坚硬的熊掌里,竟然还攥着一块石头,石头抵挡住连决的魂银剑,金石碰撞,爆裂出明亮的火光! “连决!我来帮你宰了这畜生!”雷舜云挥着清溪剑猛冲过来。 “不用!”连决大喝一声,飞身前去,挡住了雷舜云,继而笑呵呵地别过脸,竟是对着黑熊说道:“阁下,是自动除去伪装,还是我来代劳?” “什么......”雷舜云瞪着这头毛色黝黑,丑陋壮硕的黑熊,听着连决的话,不由得一呆。 黑熊像是被呆滞了一样,直愣愣地耸立着,鼻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浓重喘息,黑熊怀里的羚羊趁着黑熊发呆的机会,尖长的羊角猛地一顶,身躯一扭,挣脱了黑熊的控制,撒腿就要往林中跑去。 雷舜云眼疾手快,再次释放出玄蛛冰魂丝,将羚羊又给网罗了回来。 突然,从黑熊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你们.....是悬川人......” “我的个妈啊,连熊都知道了!”雷舜云诧异地喊了一声,自从亲眼看到“狼神”——那一匹硕大的苍狼开口说话,雷舜云的认知里已经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这不是熊,是人。”连决不想再周旋,直接了当地戳穿了黑熊的真面目。 素娘已带着云歌瑶赶过来,夜色中,素娘宛如一朵千姿百媚的白芙蓉,云歌瑶犹如一枝俏意逼人的铃铛花,黑熊的眼珠子停留在两个女人身上,旋即错开。 连决笑道:“没见过黑熊这样喜欢看美女的,阁下,你要是再不露出真面目,我就要用剑给你剥开了,到时候,损坏了一张好熊皮。” 素娘狐疑地盯着这头黑熊,也笑道:“或者,我来给你脱?这不知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呢!” 黑熊的臂膀抖了抖,浑身长毛都随着一颤,熊掌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沉闷地说了一声:“给我解开。” 连决笑了笑,看来这熊皮还是巧工之作,光靠一个人是穿脱不了的,连决凑近“黑熊”,看到脖子和熊脸中间,有一串隐秘的暗扣,由雷舜云照着剑光,连决把暗扣一点点解开。 熊皮裂开一丝缝隙后,露出一团棉绒似的衬垫物,连决将这些棉绒掏出来,一点点地将这个人头上套着的熊头摘下。 熊头一摘,露出了一张男人的脸来,这个男人的脸,竟然有几分可怖! 他半边脸似被烧伤过,一块一块棕红色的丘壑凸起着,皮肤没有一点平整之处,烧伤的皮肤上,竟然还划满了错综复杂的刀伤剑痕,他另一边脸虽然没有烫疤,却一样堆积着密密麻麻的刀伤,一道道白亮凸起的疤痕,被月光照得格外惨白。 这个男人有一只眼睛,已经被烧得睁不开了,眼皮像是被缝住了一样,透出一丝混沌的光。 另一只眼睛的上下眼皮上,有一道贯穿的伤疤,这只眼睛里含着的光十分沉郁,这个男人认命似地轻叹了一声,抱着那个栩栩如生的熊头,挨着一块巨石坐下,沉声道:“既然被你们逮到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连决和气地笑道:“兄台,不要误会,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打听些事情。” “什么?”这个男人憋着一股气,白了连决一眼,愤愤地说道。 “三足黑梦貘。”连决问道:“有没有听过?” “三足黑梦貘......”这个男人先是愣了一下,被火灼烧过的嘴角艰难地一撇,说道:“还真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见这个男人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连决静静地等着,这个男人淡淡的眉毛猛地一挑,说道:“在我小时候,似乎听家父提起过.....那时候,应该是当传说来听的,现在已经记不起来了。” “能否带我们去你家里问个清楚?这个三足黑梦貘对我们来说很重要。”连决恳切地问道。 这个男人短促地冷笑了一下,摇头道:“我敢邀请你们,你敢去么?我苦心装扮成这个样子出来,为的是什么?你们却堂而皇之地到我家里,不怕我们部落的人把你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了?” 连决一听,这个男人说的有理,既然他肯据实相告,一定不是一个坏心眼的人,连决正在思索的时候,这个男人说道:“家父已经去世了,家母还在,但是我从没有听她提起过三足黑梦貘的事情,她兴许知道,也兴许不知道,我可以帮你们问问。”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第七百零一十八章 看了个寂寞(2) 三个人从黄金走廊出来,眼前所见,竟然是一片草茎稀疏、土色棕黄的大戈壁滩。 干裂的土地被酷热的曝阳晒着,被旷野的飓风抽着,黄土卷得像起了大雾,歌瑶用袖口掩着嘴,吭吭地咳了起来。 “我靠,这是什么鬼地方?落差也忒大了!”雷舜云用袖子挥着黄土,又恋恋不舍地回头去看黄金长廊。 “呀!”云歌瑶一声尖叫,一下子跳了起来,喊道:“什么东西咬我!” 连决和舜云同时低头,地上一个拳头大新掏的小洞,洞口堆着一捧湿湿的松土,一个圆乎乎的棕毛小脑袋缩在洞口下一寸,露着拇指长的小白牙。 “是地鼠!这地鼠也太明目张胆了吧,欺生啊!”雷舜云愤愤地,一脚踩实了洞口的土。 突然,“轰——”地一声巨啸,一只庞然大物的黑影,贴着三人的头皮掠过,那黑影有钢刀似的爪子,晃得人毛骨悚然,原来是一只威风凛凛的黑鹰! 黑鹰俯冲下去,在离连决他们十步的地方一停,钩着一只比兔子还大的巨鼠,疾速地重回高空。 “这就是刚才想咬你的老鼠吧!那鹰眼真毒!”舜云几步跑上去,左右环视着喊道:“这地上左一个洞,又一个洞,有大有小,肯定不光有老鼠,说不定有狐狸呢!” “这是什么地方嘛,动不动用金子做走廊,现在倒好,连个屋子也看不见。”云歌瑶委屈地看向连决,“你确定草图对了吗?按你说的,我们应该到圣河流域了呀,别说圣河了,一个水洼也没有啊。” “这......”连决确定没有违背草图给出的路线,眼前的场景,确实和想象中完全不同,看着云歌谣灰溜溜的小脸,连决歉疚地说:“要不,你们在这等着?我去探探路?” 歌瑶正要答应,舜云说道:“那怎么行!咱们三个要同进同退的,探路就一起探路,说不定来对地方了,只是圣河干了......” 连决笑了笑,三人御剑而起,不料,刚升到两人高,头顶像撞上了透明的屋顶,结结实实几声“铛!”三人同时捂着脑袋摔了下来! “啊!真有蛇!”歌瑶摔了个仰面朝天,正揉着屁股想喊痛,就见一条土黄色生满绿纹的大蛇翘起身子,飞舞的蛇信子冲歌瑶袭去! 连决眼明手快,抄过长蛇,食指中指夹住蛇身,使劲一捋,那蛇便昏厥了过去。 连决把蛇扔回洞里,心有余悸地说:“这地方一再出乎我意料了,还以为这是荒野,没想到上面笼罩一层防御罡壁。” “那咱们就没法御剑了?”雷舜云望着茫茫无际的大戈壁滩,不甘心地问了句,低头接受现实。朵儿先是为木子安叹息了一会儿,不一会儿,双颊泛着红晕,又有些激动地说着柳善如才学如何了得,如何折服了附近的人家,连决有些沉默,知道男女之事,自己一个外人不好多少什么,但是,也不能再让朵儿姐知道自己更多事,万一自己不小心暴露了什么秘密,等朵儿和柳善如万一成了眷属,变成他俩的一些枕旁私密话就糟了。全球 连决起身向朵儿姐庄庄重重地道了谢,说自己有一些乏了,想回去休息,朵儿姐热情地给三个人装了一兜水果,让三个人回去以后慢慢吃。 从出了朵儿姐的门,连决便沉默不语,脸上划过阴晴不定的浮云,雷舜云快步跟上连决,说道:“连决,你在想那个罐子的事吗?” 连决一愣,有些诧异地看着雷舜云,淡淡一笑,“舜云,你真是越来越我了解我了。” 雷舜云嘿嘿一笑,“那当然了,从看完那个罐子,你就是这个表情,我都好奇死了,一个破罐子,能有什么事情啊!” 前头,有一条清澈明亮的小河,两岸铺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丛,河中锦鲤跳跃、波光粼粼,煞是好看,连决呼吸了一口青草味道的空气,心头难道有些舒畅,便率先在河边坐了下来,说道:“舜云、歌瑶,我们虽然一起长大,其实我的身世.....也许你们知道得不太清楚,舜云知道的多一些,歌瑶或许没听过。” “什么.....”云歌瑶看到连决神情有些凝重,说道:“连决,你的身世.....其实我知道的......” 云歌瑶低低脸,吐了吐小舌头,瞧了一眼雷舜云。 雷舜云急忙打马虎眼,“连决,你别怪我嘴大啊,我只是告诉了歌瑶而已,其实云梦我都没提过的.......其实我也知道得不是太久啦,是临来的时候...我爹才告诉我的.....” 云歌瑶也有些讪讪的,“连决哥哥,舜云一告诉我,我才知道,原来你是虚空族人,而且是仅剩的虚空族人......哎......” 云歌瑶说到伤心处,不自觉喊出了对连决以前的称呼——“连决哥哥”,惹得雷舜云露出了一个吃醋的眼神。 连决也释然地笑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知道还不应该么?其实,我想告诉你们——” 连决的眉宇耸了耸,神色凝重道:“曾经,我也以为除了我,虚空族已经合族泯灭,毕竟,一个我很敬重的前辈,曾经这样告诉过我。” 连决口中说的“前辈”,是指地灭前辈,曾经,在绝崖,地灭前辈曾经亲口告诉连决,他和连决是仅剩的虚空族人。 连决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位前辈的话,我一直深信不疑,因为后来我有了师父,师父也没有告诉我,除了我,也许还有虚空族人在世的消息!” 雷舜云倒吸了一口凉气,惊愕道:“连决!你说什么!你该不会是想说,除了你,还有虚空族人!我爹可是朝圣君打听过虚空族的消息,连圣君都说,虚空族已经无处可寻了!” 连决闭了闭眼睛,说道:“玄冰族已经繁衍成了一个国度,当初,虚空族是七大古族之首,却在大陆销声匿迹......不过,我今天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们,虚空族还有人在,而且,就在圣河流域!” 第七百零一十九章 林中烤肉 “能否带我们去你家里问个清楚?这个三足黑梦貘对我们来说很重要。”连决恳切地问道。 这个男人短促地冷笑了一下,摇头道:“我敢邀请你们,你敢去么?我苦心装扮成这个样子出来,为的是什么?你们却堂而皇之地到我家里,不怕我们部落的人把你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了?” 连决一听,这个男人说的有理,既然他肯据实相告,一定不是一个坏心眼的人。 连决正在思索的时候,这个男人说道:“家父已经去世了,家母还在,但是我从没有听她提起过三足黑梦貘的事情,她兴许知道,也兴许不知道,我可以帮你们问问。” 雷舜云问道:“你怎么问?” 男人平心静气地说道:“自然是回家去问,你们等在这里。” “这——”素娘的眉毛皱了皱,自然是怕这个男人一走了之,那么有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连决伸手在素娘面前一挡,示意素娘不必阻止,本来已经给这个男人添了麻烦,害得他暴露身份,再把人家扣上,岂不成了打家劫舍的强盗? 连决从大容之宝掏出一枚天灵石,放在这个男人手心,说道:“大哥,麻烦了,等你回来,另有重谢。” 这个男人眼眸一亮,在手里掂着天灵石,说道:“你出手很大方嘛,虽然我花不着这个,不过,这个是可以修炼的......行吧,你们等着,我去去就回。” 这个男人又穿戴回熊皮装,像一头探头甩腚的黑熊那样,在夜色里一点点远去消失了...... 雷舜云揶揄连决,“小伙子,你出手蛮阔绰的,一给就是一个天灵石啊!” 连决笑了笑,连决自己对物质没什么需求,但是知道钱财这种东西,用来行方便时很有用,与其抠抠搜搜让人心里鄙夷,不如大大方方的给人落个痛快,别人自然也愿意替你办事。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冷,四周夜兽嚎叫,风声鹤唳,云歌瑶有些害怕地裹紧了臂膀,连决说道:“这有一只现成的羚羊,不如吃一顿树枝烤肉?” 这话一出,几个人顿时雀跃,雷舜云摩拳擦掌地说道:“我来杀羊!我见过咱们雷府大厨鼓捣这个,看都看会了。” 说着,雷舜云豪气万丈地拔清溪剑出鞘,那只羚羊似乎感觉到自己性命要不保,闭着眼颤立着。 连决拍了拍雷舜云的肩膀,笑道:“你还真是越来越有雷伯父气概了,不过,你那剑太长了,给你这个。” 连决递过一柄匕首过去,其实,连决本想说大家都是在人海里打斗过的人,随身佩剑上沾有人血,但是连决怕舜云想起白言,便没有那么说。 雷舜云掂了掂匕首,舞了个花影,笑道:“咳,不赖!连决,回头你也教我练练大容之宝,随身装个小玩意真不费劲。” 连决打趣道:“恐怕修炼一个小周天的工夫,你都睡好几觉了。” 雷舜云哈哈一笑,开始给羚羊放血剥皮,画面过于血腥,云歌瑶背过身去,素娘却看得津津有味。还不时指点雷舜云:“喏,那里别弄破了,肉会腥,这块要剔掉。” 连决咋舌,“素姨,你还懂这些?” 素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了,我们狐族是最喜欢**细的美味的,喜欢吃,自然要懂得做。” 连决叹服地点了点头,心想一个外表无比美丽的女人,要是再有一颗男子般彪悍的心,那真是无敌的。 连决去附近捡了一些树枝,入夜后枯枝有些发潮,不过对于连决不是难事,有圣物火魄在身,连决还能为火焰发愁?手指轻轻一点,一簇如流的火舌窜出,烧的松枝里的松油“毕剥毕剥”作响,发出一股极其浓郁的松木香。 那边,雷舜云把羊处理得差不多了,刚叹了一句,“可惜没有盐巴。” 就看见连决反手一转,从大容之宝取出一个丹药瓶,打开盖子,洒出细碎的盐巴扑在全羊身上,害得雷舜云又吵吵着要修炼大容之宝。 素娘从附近转悠了一小会儿,摘了一些紫苏一类的叶子,撕得碎碎的,铺在羊肉上,连决这边的火已经升得差不多了,将几个长树枝捆成架子,将全羊的头尾吊起来,悬在火上烤着。 野兽喜肉食,但却不喜熟肉,又忌惮火光,所以都躲得远远的,一点没有争食的意思,烘烘的火光将几个人的脸庞照耀得闪闪发亮,尤其两个女子,火光驱散了她们身上的寒意,一种从气血中升腾的红润,映在两人的脸庞,两人的眼眸分外潋滟,姿容分外迷人。 一会儿,全羊肌肉薄的地方,开始弥漫出诱人的肉香,素娘说全羊烤不熟,让连决切出几块来,慢慢地烘烤,连决只得照做,一试果然不错,串成小串的肉丁顶着松木的清香,外酥里嫩,滋滋冒着橘黄的油脂,肉香扑鼻。 连决先分给素娘和云歌瑶小串的肉,雷舜云嘴上不要,嘴边已经快淌出来口水,连决看到羊腿的部位比较靠近火苗,外面一层肉已经变成了鲜亮的橘黄色,摸上去硬硬脆脆的,一定是熟了,连决不怕火侵,掰下一只羊腿,在火上慢慢地转着烤了一会儿,直接递给了雷舜云。 “哇!”雷舜云的口水快喷出来了,顾不得客气,急不可耐地接过羊腿,烫得呼哧呼哧地换着手捧着,“连决,你还真不是个重色轻友的人!” “去你的!”连决笑着骂道:“一个你家云歌瑶,一个是我姨娘,我重哪门子色去?” “哦!”雷舜云下嘴撕了一绺子肉,好吃得跳着脚,哈哈笑道:“怪不得,但凡有个你心仪的姑娘,我也捞不着这羊腿了!” 素娘和云歌瑶不满,“我们也要吃羊腿!” 连决汗颜,这两个女人虽然窈窕,但都不是淑女,可让她俩撞一起了,急忙将另一只羊腿掰下来,就着火苗烤了一会儿,切成肉片分给她俩。 四个人围火烤肉,好不快哉!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第七百零二十章 小脚老太太 时间一点点流逝,火架子上的熟羊,渐渐露出了骨头,连决这边几个人吃得满嘴油光,十分满足,靠着一块巨石小憩着,任火光融融得照耀着。 雷舜云用一根细细的竹签子剔着牙,问道:“连决,我看那个大哥是跑了。” 连决也不敢做定论,毕竟已经快一个时辰,那个人确实不像要回来的样子。 连决说道:“再等一会儿,如果他不来,我们就找个平坦的地方,安营休息。” 由于又饱又暖,几个人靠着光滑的山石昏昏欲睡,过了不是很久,连决忽然听到不远处有“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活物在草丛中行动! 连决警惕地睁大了双眼,说道:“大家小心。” 隔着太远,听不出声音的方向处,是不是那个男人,连决正要往前趟着过去看看,那边远远响起一声:“是我。” 连决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在这乌漆麻黑的山上,这个素昧平生的男人,还能遵守承诺回来。 “沙沙”声越来越近,火光也逐渐描摹出来者的身影,那个男人还是裹在熊皮里来的,不过,令众人惊讶的是,这头“黑熊”的旁边,竟然还跟着一块活动的“石头”。 很明显,是一个人套着伪装成石头的装束里,跟在那个男人身边往这边走,不过,那个“石头”矮了黑熊一半,要是真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恐怕很难被人认出。 等“黑熊”和“石头”走近了,连决几个人站起来迎他,帮那个男人摘下黑熊头,男人露出脸来,大大地喘了一口气,急忙帮“石头”摘去伪装。 石头是由蟒蛇皮、麻布等各种东西拼凑而成,极其像野地里一块风干多年的岩石,但是“石头”一拆下来,连决几个人不淡定了,里面藏着的,竟然是一个身材矮小、脸庞干瘪的小老太太..... 男人讪讪地笑了笑,“本来,我的确不预备回来的,不过,我和母亲说了你们要找三足黑梦貘的事情,我母亲执意要来看看你们,不然,这一路也用不了这么久。” 连决点了点头,急忙将岩石擦了擦,在上面垫了一些宣软的干草,扶着这个老太太坐下,这个老太太走了很久的路,又是山路,的确吃不消,拄着雷舜云递过来的一根木棍,坐在石头上缓缓地回着气。 连决看着这位老太太,她头发短短的,花白色,脸庞扁扁的,圆圆的,眼睛一圈布满了皱纹,反而看着有些慈祥,她的牙齿都掉光了,嘴巴深深地瘪进去,看起来是一个寻常的老太太。 看到老太太恢复过来,连决问道:“老人家,您知道三足黑梦貘的事情?” 老太太面对着火光,抬起脸来,点了点头,刚刚说了一声“嗯”,令众人诧异的是,老太太的目光里竟然涌起了泪水。 “娘,您怎么啦?”男人看到母亲忽然要流泪,顿时有一些慌张。 老太太抬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摆了摆手,对儿子说道:“不碍事。” 老太太好奇地看着连决几个人,问道:“你们都要找三足黑梦貘?为什么找它?” 连决感觉这老太太一定知道什么隐情,也不隐瞒,说道:“老人家,其实我在寻找一个叫子午先生的人,三足黑梦貘,是他要找的。” “子午.....”老太太一愣,从她瞬间的表情,连决能看出来,这个老太太知道子午先生这个人! 老太太错愕之后,慢慢释然地笑了笑,摇头道:“那三足黑梦貘,本来就是他的,他找什么!” “您说.....”连决诧异地问道:“三足黑梦貘是子午先生的?您认识子午先生?能不能给我讲讲。” 老太太点点头,缓缓说道:“哎,其实这些事情,琛儿也是不知道的,今天也就跟着听一听吧,我原本以为,这些话,我要带到坟墓里去呢。” 那个男人听到自己母亲说这些话,显然也十分错愕,也拣了一块石头坐下,专心致志地听着。 老太太看着儿子,说道:“琛儿,你不是一直问我,我们部落的人为什么住在这个地方,为什么每天要那么小心么?现在我告诉你,其实,咱们哪里是这个蛮荒之地的人,咱们是来避仇的啊!” 那个男人吃了一惊,眼睛很明显地颤动了一下,不过,连决几个人看着这个男人疤痕纵横的脸,实在不能将他和“琛儿”那么文雅的名字放在一起,总觉得这个男人叫“彪子”“刀哥”一类的名字比较合适。 老太太忽然伸出手,抚摸着这个男人的脸,说道:“咱们原先是大陆上的大户人家,你两岁的时候,还在襁褓里,咱们的仇家早有预谋,趁着你姐姐大喜的日子,夜里放了一把大火,烧死咱们家太多人啊!幸好那天,有仆人护着你,你的脸虽然被毁了,但是保住了一条命。” “娘,是谁干的!”这个男人猛地握紧了拳头。 “别问了,是咱们家以前做了亏心事啊,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一直不说,就是不想再惹纷争了啊!”老太太瘪着嘴,声音很是坚决。 看到老太太这副神态,那个男人虽然义愤填膺,但是也不愿再追问,触动母亲的哀愁,老太太说道:“当时,除了我们家一些仅剩的人,还有些沾亲带故的人,为了怕被斩尽杀绝,一起逃到了圣河流域,但是,在圣河流域要太多的钱财,我们家的钱已经被洗劫一空了,仇家又一直在圣河流域追杀我们,不得已之下,我们只能逃到了碑林这个荒冢之地。” 连决几个人虽然心急,但也只能听老太太一五一十地讲来龙去脉,老太太说道:“当时,我们已经走投无路,又经历了九死一生,若有什么罪孽,也都还清了,我们也无意再和人争,只求活下去,在碑林这个地方,餐风露宿,与虎谋食,真是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老太太似乎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就是在那个时候,子午先生出现了!” 第七百零二十一章 半个徒弟(1) 那老太太说道:“当时,我们已经走投无路,又经历了九死一生,若有什么罪孽,也都还清了,我们也无意再和人争,只求活下去,在碑林这个地方,餐风露宿,与虎谋食,真是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老太太似乎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就是在那个时候,子午先生出现了!” 连决皱了皱眉,感觉这个子午先生真是有些神出鬼没,怎么一会儿在龙口镖局押镖,一会儿又出现在碑林,一会儿又十几年不见踪影! 连决急忙问道:“老人家,你刚刚说的,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老太太似乎对那段时光记忆犹新,不假思索就说道:“十二年了!有十二年了!每过一年,我都数着!” 十二年前!那正是悬川冰历775年!子午先生押镖圣物火魄的同一年! 老太太捶着皱巴巴的双腿,说道:“我们就在这碑林里,和野兽争食,吃生肉,喝溪水,怕被仇家发现,连火都不敢生,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天,我们捡了一头野牛,那野牛死得蹊跷,完完整整的倒在山上,身上连个牙印子都没有,那些野兽也没去碰它,当时我们也顾不得太多,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整个人都要晕倒,真个个人一群人围上去,把那野牛给分吃了!” 连决听得牙根一酸,看着这个老太太温文尔雅的样子,话语间也透着一股书卷气,很难想象到她曾经在这荒山野岭里,饿得魂不附体,扑在一头死牛上啃食生肉的场景! 素娘已经听出了老太太的意识,“唔”了一声,问道:“然后.....你们病了?” “瘟疫!”老太太猛地提高了语调:“我们那三十几个人,得了瘟疫!本来只是一个人病倒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太可怕了......” 老太太说到这里,似乎重温了当年那种绝望,痛苦地捂住了脸,那个男人急忙揽住老太太的肩膀,喊了一声:“娘!” 老太太把脸埋在手掌里,平静了一会儿,才说道:“病倒的人少的时候,还能有照顾的,结果,短短六七天,我们不管是老的少的,全都病倒了,两只眼睛像蒙了黑布,什么也看不清了,身上像被撒了蒺藜,一动就又疼又麻,整个人就瘫倒在地上,连一口干净的水也喝不上,就睁眼瞧着天,一点点等死.....” 那个男人似乎也回忆起了那段时间,说道:“那年的事情,我有一点印象,记不太清楚了。” 老太太苦笑了一下:“当然啦,那年你才十二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看到那头野牛,你最饿,吃得也最多,你就是头一个病倒的,病得最重!”(上一章中说琛儿烧伤是在两岁,此处更正为十二岁。) 这个叫琛的男人诧异地咂了咂舌头,老太太说道:“从那一病以后,你就再也想不起从前的事情了,忘了也好,忘了省心啊!” 连决问道:“老太太,那你们怎么好的?难道......” 老太太点了点头,说道:“当时我们二三十个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山林里,真就像一堆尸体一样,连那些野兽都闻出来我们有病,都不过来吃我们!我迷迷糊糊知道,我肯定是没救了,当时也不害怕,就觉得双眼发昏,双耳发堵,心里却还安静,等着死了是个解脱。忘了当时病了几天,我觉得我突然升了起来,我当时觉得我肯定是死了,灵魂飞升所致,后来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觉得一点点清醒了过来,等我能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我躺在一间茅草屋里,有个男人背对着我,手里托着一盏香炉似的东西,好像在炼丹,看到我醒了,他取了一颗丹药给我吃,还给我喂了水,给我吃了烤好的肉,我当时饿坏了,都没顾得问他是谁,只知道他是个好人,一心都扑在填饱肚子上了。” “这就是子午先生?”连决有些迷茫,自从看到子午先生退了镖物,圣物火魄改由自己的父亲连漠一行人押送,结果父亲的行踪被内鬼透露给炎魔族,父亲一行人惨遭杀害,连决一直打心眼里将子午先生放在对立的一面。 老太太点了点头,说道:“对,他当时就是那么给我说的——在我休息过来,问他是谁的时候,当时,我觉得这个名字,一定不是他的真名,但是我始终也不知道他究竟叫什么,当时,他的身边,就跟着一头牛犊大的、通体纯黑的小兽,那只小兽乍一看,像一只小獒犬,但奇就奇在,它只有三条腿!” 连决和雷舜云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原来从那个时候,三足黑梦貘就是子午先生的。 老太太说道:“我当时走下床,出了门一看,真是吓了一跳,也没看到子午先生有什么帮手,也不知道他怎么那么大本事,竟然在一夜之间,盖了十多间茅草屋。” 这一点,连决倒没有特别诧异,子午先生一定是个修为高超的人,辅以内力,操控物料建筑房屋并不是难事,何况房子也只是简陋的茅草屋,悬川祭祖大典那年,连决是亲眼看过圣君以意念和玄冰真汽操控偌大的玄冰空间的。 老太太的目光像是沉浸在回忆里,她接着说道:“当时,哪些茅草屋里,住满了人,有的已经恢复如常了,有的还在病榻上,只不过,意识已经清醒了,我们这些人,全是子午先生救下来的!但是,当时有一个女人身体羸弱,不等子午先生救她,她就已经死了!” 连决隐隐觉得那个死去的女人背后,藏着一些什么,便继续听老太太说。 老太太目光一亮,说道:“那个女人,死的时候四十多岁,女儿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那个女人死后,女孩就哭个不停,眼看就要哭坏了,子午先生忽然有个提议,他说他不收女徒弟,但是可以收这个女孩,作半个徒弟!” 冰申月二十三,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第七百零二十二章 无需停留 麒炎英雄榜——五个斗大金字雄踞屏风、顺次流转,姹紫嫣红的幻光自屏风喷涌,天地之间拉起一道雄浑光柱,引得上万人翘首仰望! 苍穹之巅,蔓起火云烙印般的巍巍五字——麒炎英雄榜!风驰电掣,彩飞云携,令上万个学生震撼。 “千年来,无数四海豪杰在此留名于此,一旦上榜,大陆皆闻! “登榜英雄,首屈一指!” 古牧仙师话音刚落,霞映苍穹的五个丘峦大字,化作漫天血红的幻辉,列成一排排璀璨的烫金人名,流星般斗转,令人目不暇接、心驰神往...... 一眼就看见,天边闪过的第一个名字,乃是苏麒炎! 连决忙问一旁的杜将军:“杜将军,麒炎英雄榜和苏麒炎有什么典故吗?” 杜将军目不转睛地仰望历代英雄的留名,感叹:“这大概就是名垂青史吧!要是我也在上面,那真是死而无憾啊!” 连决等了片刻,杜将军才从感慨里回过神,回答连决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当时圣古还只是个孤儿院,有一个人从孤儿院走入大陆,连战不菲,名声大噪,连孤儿院都跟着声名鹊起,渐渐形成了今日的气候!那个人就叫苏麒炎,麒炎英雄榜也是由他创立,一直沿用至今!” 连决若有所思地一点头,目光一转,正落向不远处眺望天际的虞嫣——漫天旖旎的烟霞,令她翩跹淡落,如画中仙,连决有个冲动,想跑到她身边,和她共赏盛景。 忽然,虞嫣像感觉到连决的目光,蓦然回眸,隔着满目烟霞,向幽然一笑。 连决的青石手链猛地一热,连决下意识将手链贴近耳朵,竟传来虞嫣的声音:“我相信有朝一日,麒炎英雄榜会有连决!” 连决一怔,因为少女的鼓舞,一股澎湃斗意熊燃!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出划过:“证明自己一次,只为她!” 杜将军张口结舌,“啊——我也不太清楚!肖腾动更出名一些,当时肖腾动在麒炎擂台挫敌无数,已被尊为 连决闻声望去,见雷舜云、安泽奇、明珠和云歌瑶四个,着一袭蓝白交领长袍,齐齐地站在岔路口,看着神清气爽。 云歌瑶竟然亲昵地挽着明珠,根本不是平时形同水火的样子,连决只当明珠灵巧温婉,很难不让人喜欢,一时也没多想,和雷舜云几个边走边聊,一齐向圣古五殿去。 正走着,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声:“连决——” 连决回眸,正对上一个人高马大的胖少年,明显比连决他们大上三四岁,一身横肉把院服撑得鼓囊囊的,潦草卷着的袖口,有四条红道,正是四年学龄的标志。 这高胖少年上下打量着连决几人,也不主动开口,一脸不怀好意,连决漠然地问:“有事?” “没事儿就不能喊你?”这少年不尴不尬地冷笑,乜着眼衅道:“入学比试的时候,你很扎眼,我是来告诉你一声,你们这些初来乍到的,不过就是这个——” 少年肥肉横生的脸上,挤出一丝狞笑,冲连决比了比小指。 连决不想无事生非,盯了一眼这少年,记住他的样子,便揽过雷舜云几人的肩,淡淡道:“我们走吧。” “诶——想走?我话还没完!”高胖少年眼冒佞光,伸手去抓连决的肩膀,连决头也不回,罗雀捉蝇一般,一把攥住那少年手指,逆着筋骨狠掰下去,高胖少年顿时咧嘴大叫:“疼!疼!松开!” 连决一下子撒开手,扬眉道:“咱们走!” 高胖少年一边揉着胀痛的关节,畏畏缩缩地找着颜面叫道:“得罪我胖海,你给我等着!诶——这不是皇子吗?皇子您来了!” 一听到“皇子”,连决几人不禁回头,果见那个高高胖胖的少年,恭敬地逢迎着严杰…… 云歌瑶“呦”了一声,一对黑瞳在水眸里打转,笑着奚落道:“怪不得一个腔调,这一嘴粪味儿,不愧是严杰大皇子熏出来的!” 严杰身旁跟着两男一女,其一是方青松,另外两个竟是固族的风月行兄妹,有这几人簇拥,严杰更大摇大摆,气焰嚣张地宣道:“连决,你侥幸赢了我,可挡不住我,我在圣古一天,就不会让你过得舒坦!” 严杰一说完,方青松几人便陪衬着发笑,连决一想就知道,一定是严杰花了高价钱,把这些“孙山之后”的名额全买了。 风月行媚眼飞翘,不加掩饰地盯着雷舜云,看来对比试时败给雷舜云仍存芥蒂。 连决淡淡一笑,“随便吧,以前怎么收拾你,以后还怎么收拾你便是。” 云歌瑶忙补了一句,“是呢,严杰,你占过什么便宜啦?” 不待严杰反唇相讥,连决雷舜云几人已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眼看五座合抱的琳宫赫然在前,明珠扬手一指玄医殿,对连决甜甜道:“连决哥哥,你们去格斗殿的话,我就不和你们同路了。” 连决想起被自己打破的尘寰珠,不禁一讷,点头道:“明珠,那放学见!” 明珠如一只金丝云燕,掠进了深广的玄医殿,剩下连决四人并立格斗殿门下。 只见一柄罗刹般的巨制金剑,斜插高耸入云的金顶,仿佛天外来剑! 廊檐下雕龙漆柱一字排开,根根难以合抱,两扇对开的朱漆巨门上,一张幽气扑鼻的金楠匾额高悬,“格斗殿”三大字剑气啸天! 几人迈进去一看,格斗殿里,一片云白光洁,晶珠为灯,蓝玉铺地。 大殿左侧是一列与梁同高的兵器架,端端正正地插放着剑、钩、钺、矛、寒弓、火弩....... 隔着一个跑马场远的另一侧,有一排铁桶般森严的黑衣木俑,人俑一个个像黑眉怒容的门神,后背也插满了兵器,栩栩威武,仿佛随时待机而战。 大殿左右两角都开着暗门,可见逐级盘上的悬梯,光站在这里,完全无法想象往上藏着多少玄机。 这时,殿角一侧暗门,走出一个淡黄锦衫的身影,殿中学生不再左顾右盼,全把目光投向肖腾动。 肖腾动走到中央,冷眼看着聚齐的学生,狭长的嘴角冷淡一抿,微声道:“以后还要分选课程,你们会遇到更多老师,但从现在,我,就是引领你们主修神兵格斗的老师!” 第七百零二十二章 冥花药母(接721章) 老太太说道:“当时,哪些茅草屋里,住满了人,有的已经恢复如常了,有的还在病榻上,只不过,意识已经清醒了,我们这些人,全是子午先生救下来的!但是,当时有一个女人身体羸弱,不等子午先生救她,她就已经死了!” 连决隐隐觉得那个死去的女人背后,藏着一些什么,便继续听老太太说。 老太太目光一亮,说道:“那个女人,死的时候四十多岁,女儿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那个女人死后,女孩就哭个不停,眼看就要哭坏了,子午先生忽然有个提议,他说他不收女徒弟,但是可以收这个女孩,作半个徒弟!” “于是啊——”老太太接着说道:“那段日子里,子午先生帮我们选了一个得天独厚的秘密角落,盖了坚固的房舍,那时候我们的人里也有身强力壮的男人,身体已经好了,我们的部落没过多久就盖成了,子午先生还教我们打猎、用动物的皮革制衣,最重要的是,那个地方实在隐秘,我们已经不怕生火做饭了,渐渐地,我们部落的生活也走上了正轨。那些天里,子午先生很扶持那个女孩子,他教她振作起来,还传授了她一些医药的本事,那个女孩子学的很用心,也就一个月左右,她就学会了很多东西,子午先生还给她留了一本医药的典籍,让她以后慢慢看,部落里的人如果再有病,就不会再害怕了。” 连决问道:“老人家,子午先生待了一个月,只是帮你们?有没有做别的?” 老太太点点头,说道:“他自然是有自己的事情的,不然,也不会出现在那个地方,看到我们救了我们的性命,据他所说,他救我们只是纯属偶然、举手之劳而已。” “举手之劳?”素娘轻轻地一笑,目光露出敬佩之意,“你们当年都染了瘟疫,瘫在树林里,只剩一口气了,除非大慈大悲的人,怎么可能走近你们,还救你们?” 雷舜云也点点头,说道:“看来子午先生是个大好人,费了这么大周折,救这么多人,却说只是举手之劳。” 连决心里当然也对子午先生有所改观,感觉既然自己的师父命令自己找到子午先生这个人,那么这个人身后一定有极大的隐情,根本不能用简单的是非去定论。 连决问道:“老人家,您说子午先生一直在忙自己的事情?那您知不知道,他究竟在忙什么?” 老太太慢慢地摇了摇头,她的目光里也露出几分疑惑,轻声说道:“子午先生对我们很照顾,但是我们对他的事情,其实一点也不了解,那些天里,他除了照顾我们、教那个女孩子,就是和那只三足黑梦貘说话!现在想来,也是奇怪得很呐!” “和那只三足黑梦貘说话?”连决皱了皱眉,但也没有太过意外,想到在圣古学院时,看到燕笙老师训练神兽,都要辅以口诀,也许是因为老太太不懂驯兽,所以误以为子午先生在和三足黑梦貘说话。 连决便问道:“子午先生除了和三足黑梦貘说话,还有没有训练它?” “没有。”老太太干脆地说道:“你是指子午先生在驯兽?这个我是有几分了解的,以前我们家鼎盛的时候,是有驯兽师的,我们家老爷就很喜欢驯兽,那些我说不上名字的奇珍异兽,都被他训得服服帖帖的,所以我才知道,子午先生并非驯兽,而是真的是在和那个三足黑梦貘说话,有时候子午先生捉到了一只兔子,他只把兔子给我们,但是会告诉三足黑梦貘他怎么上的山,怎么发现了一只兔子,怎么把它捉住的,像这样很多的小事,他都要絮絮叨叨地告诉三足黑梦貘半天。” 听到这里,连决几个人不约而同浮起古怪的神色,“子午先生......”大家都觉得这子午先生似乎有一些不正常...... 老太太笑了笑,“也许是高人自有古怪之处吧,我们整个部落的人都接触过子午先生,但是都知道子午先生不是一个怪人,他平时和我们话也不多,人也十分谦和,除了和那只三足黑梦貘说话,倒也没有什么奇怪之处,一直到子午先生离开,我们都不知道子午先生究竟有什么秘密。” 听到老太太谈到子午先生离开,连决急忙问道:“子午先生离开了?他去了哪里?他也带走了三足黑梦貘?” 老太太摇了摇头,说道:“子午先生把一切求生之道教给了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但是关于他自己的事情,他是一概不提的,不过,那只三足黑梦貘,他并没有带走,他把三足黑梦貘留给了凤绫儿,就是他认作半个徒弟的那个女孩子。” 连决一惊,忙问:“老人家,您是说三足黑梦貘就在您部落里?” “不,早已不在,凤绫儿也不在此地了。”老太太摇着头,说道:“我们这个部落,一共就那么一些人,而且一起逃出来的,多是亲眷,为了在这个地方生存下去,一直和此地一个大的部落通婚,很多年前,凤绫儿就已经嫁到那个部落去了,她自然也把三足黑梦貘带去了。” 连决问道:“老人家,我们在找三足黑梦貘,能不能把凤绫儿嫁去的部落告诉我们?” 老太太阖着眸子,思忖了一会儿,说道:“那,你们去找冥花药母吧,那是一棵在碑林大地上生长了亿万年的大树,参天蔽日,诡异莫测,你们一旦看到一株前所未有的诡异神树,不用怀疑,那一定就是冥花药母,在冥花药母坐落之地,你们就能找到凤绫儿所在的部落,到时候,你们直接说凤绫儿的名字就好了。” 连决有些疑惑,顿了顿,问道:“老人家,您把这些告诉我们,不怕我们心有歹意吗?” 老太太眯着眼睛,摇了摇头,笑道:“活了一辈子了,最相信相由心生这句话,你们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况且,子午先生早留下话,若有人来寻他,不要阻拦!” 第七百零二十三章 冥花药母(2) 连决有些疑惑,顿了顿,问道:“老人家,您把这些告诉我们,不怕我们心有歹意吗?” 老太太眯着眼睛,摇了摇头,笑道:“活了一辈子了,最相信相由心生这句话,你们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况且,子午先生早留下话,若有人来寻他,不要阻拦!” 听到这话,连决心头一动,莫非子午先生早就预料到,会有人跋山涉水来到圣河流域中的碑林寻找自己? 连决按捺住疑惑,知道这些疑惑,问也没用,想知道真相,只能自己探寻。连决站起身来向老人家和那个男人致谢告辞,老太太拍了拍儿子,说道:“琛儿,你代我送送他们。” 男人点点头,护送着连决几个人走了几步,连决说道:“大哥,不必送了,此地野兽出没,老人家一个人在上面不安全。” 男人咧嘴笑了笑,说道:“在这个地方,我们一向怕人,不怕猛兽,我们部落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有让野兽退避三里的本事,这都是子午先生传授的。” 连决点了点头,郑重道:“多谢了!” 男人说道:“我叫周琛,差点和风绫儿有婚约,只是她比我大了几岁,又沾了一点亲故,最后长辈总归觉得不合适,婚约便作罢了。况且,当时我们刚刚在碑林立足,被那个大部落忌惮,凤绫儿通晓医术,主动嫁到那边部落,才平息了两个部落的纷争,如果你们见到她,提起我的名字,她自然会记得的。” 看到这个叫周琛的男人伤疤狰狞的脸上,竟然露出有些温馨羞涩的神态,连决料想,也许他和凤绫儿,有过一段独属两人的过往...... 连决心头飘过一丝无奈,在这片大陆上,人莫不是被命运和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向前走,儿女情长,显得太过单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连决和素娘、雷舜云和云歌瑶下了山,在一片平地上支了两张帐篷,简单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天蒙蒙亮,四人便从帐篷里钻出来汇合,商议着怎么寻找冥花药母。 “冥花药母......冥花药母.......”四人都没有头绪,雷舜云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出神。 雷舜云抓了抓后脑勺,说道:“这名字真够邪门的,听着就鬼气森森的,一棵大树而已,还故弄玄虚的!” 连决眼睛一亮,说道:“不见得!舜云,你倒提醒了我,你还记得我们在兽宗见过的死灵神树吗!” 听到死灵神树的大名,雷舜云和云歌瑶都是一怔,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忐忑神态,雷舜云恨不得收回刚才那句话——“一棵大树而已,还故弄玄虚的!” 当初面对死灵神树的恐惧和震撼,回想起来,仍历历在目!那颗耸立山巅、戳破天际的巨树,冠以神树之名,却比鬼怪还要令人丧胆!莫不说它那漆黑如铁的躯干的枝干、刀片似的枝叶,神树中最恐怖的,就是藏在其中千年万年不世出的妖兽鬼物! 刚才那老太太虽然是三言两语,描述却像极了死灵神树,连决难以想象,难道像死灵神树那样的诡异巨木,在世间不止一个? 云歌瑶蹙着眉,说道:“死灵神树在墓西山顶,冥花药母会不会也在山顶?我们要不去高处找找?” 素娘挑了挑柳眉,脸上露出否决之意,说道:“死灵神树原本是生长在大海洼的,后来叶擎天一夜之间屠灭了大海洼的秦氏部落,巫虫滋生,诡物蔓延,大海洼沦为了藏尸泽,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叶擎天不知用了什么通天的法子,竟然让死灵神树一夜之间从藏尸泽,转移到了千里外兽宗的墓西山顶!既然死灵神树原本出现在大海洼,我们必然不用往高处去寻。” 连决默默听着,忽然瞥着素娘,笑问:“素姨这些话很是耳熟,我似乎听绻娆姑娘提起过。” “绻娆姑娘?”素娘毫不客气地冷笑了一下,说道:“女人一旦年轻得令人看不出年纪,还真是容易惑乱男人的心神,我绻娆师祖已度千年岁月,你却一声姑娘轻轻带过。” 绝心离去当晚,连决就已听素娘讲过,她们都出自狐族,不过,连决有一些不解——“素姨,绻娆既是狐族的师祖,怎么会......成为夜灵族.......” 素娘一怔,唇齿间忽然迸出一丝凄迷的微笑,叹息道:“这个故事太长了,提起来,令人恼火!我们狐族,本是狐精得道,修成人形,但仍被人类忌惮,当时,狐族面临被合族剿杀的困境,绻娆师祖为了保全狐族,主动请缨愿加入上古七族之中,甘愿为仆,但条件是,要让狐族的后裔安全无虞,并且完全摆脱狐狸形貌,男男女女皆以风流形貌行走于世间。” 连决诧异地张了张嘴,想到绻娆那令人神秘目眩的脸庞、千娇百媚的美姿、盛气凌人的脾性,很难想象,她为了一族的安危,竟甘愿作为他人仆役。 素娘舒了一口气,说道:“不过,当年夜灵族圣祖月屿姑娘与绻娆,有女子间的惺惺相惜,绻娆入了夜灵族,月屿从未看轻绻娆。” 淡淡一句话,在连决心中投下一圈涟漪——绻娆加入夜灵族,成为月屿座下狐灵,其实与月屿形同姐妹,但与月屿相爱的荒神.....却曾在某个心旌摇曳的夜晚,与绻娆意乱神迷........ 连决晃了晃脑袋,甩开心头的阴翳,极目眺望,四面散落着一块块千年的墓碑,闪烁着奇妙的玄青色光流,一片片诡谲的图像幻境浮游在墓碑之上,像是被雨水打出的浮沫一样,一会儿冒起,一会儿消失....... 连决跳过去,蹲在一块墓碑前,将传音玉贴到墓碑的凹槽上,将浮现的千年光影悉心看了片刻,说道:“冥花药母既然千年前已在碑林,碑林又是千年圣战古战场之一,墓碑的幻象上,未必没有冥花药母的踪影,我们一起找找看!” “连决所言不错,冥花药母如果像死灵神树一样醒目,应该不难找,我们在墓碑的幻影上找,比飞来飞去地摸索好多了!”素娘赞同地说着,已经蹲下来仔细地审视着一块块墓碑上破碎的幻影。 第七百零二十四章 异变前的凌荼仙草 “连决所言不错,冥花药母如果像死灵神树一样醒目,应该不难找,我们在墓碑的幻影上找,比飞来飞去地摸索好多了!”素娘赞同地说着,已经蹲下来仔细地审视着一块块墓碑上破碎的幻影。 雷舜云和云歌瑶在一块块墓碑前蹲下来,仔细地看着墓碑上忽隐忽现的幻光留影...... 连决浏览了几块墓碑上的幻影,看到上面的景象,其实大同小异,芸芸众生在那乱世里,拼着一具血肉之躯去抵抗杀世觉罗,被碾作沙尘....... 四个人辗转在一座座墓碑前,看了一会儿,纷纷站起来,露出一无所获的表情。 雷舜云撇了撇嘴,说:“哎,这家伙,一个劲盯着那种场面看,不是人被踩死,就是被打在山头上砸成肉泥,我都快看吐了,再说了,也没看到什么冥花药母神树啊,到处都是光秃秃的石头,连山都被杀世觉罗踩塌了!” 云歌瑶也点点头,说道:“我反正不要再看了,那些人太惨了,哎!在战争里,人活的还不如动物,那些大鸟就挺自由自在的,躲杀世觉罗躲的远远的,想飞哪里飞哪里。” “大鸟?”连决心头一动,问道:“什么大鸟?” 云歌瑶被连决问得有些奇怪,漫不经心地说道:“有些幻象里有很多大鸟嘛,不过,也不是每个幻影里都有。” 连决刚刚在墓碑呈现的幻境里,也看到了不少上古巨大的鸟类神兽,甚至有见所未见、只在志异图册中见过的彩练鸿鹄、大鹏鸟....... 歌瑶所说不错,那些上古鸟兽,的确不是每个墓碑幻境中都有,要么是漫天盘旋,要么就是不见踪影,而且,上古巨鸟出现之处,隐隐伴着旖旎云霞、瑰丽万千。 连决快步走到一块出现巨鸟的墓碑前,将传音玉贴上去,仔细地看着其中的幻象——千年前大陆上的人御剑驰向天际,与巨鸟同高,却渺小得如巨鸟的一片羽毛一般,神彩辉煌的巨鸟漫天狂舞,将后方璀璨绚目的霞光,席卷得震震发颤...... 连决眼角一紧,几乎把脸趴到幻影上,细细地看着巨鸟聚集处后方的云霞。 “连决,怎么了?”素娘见连决神色有异,也跟着贴上来看。 连决指着那些绚烂得几乎覆盖半边天幕的云霞说道:“素姨,你仔细看看,曝阳已升到了中天,既不是出现朝霞的时机,也不会出现晚霞,天上怎么这么大片彩色的霞光,而且,这些云霞根本不随着风向流动,巨鸟扇翅的时候,云霞像抖动的样子,就像是巨鸟身上被抖动的羽毛——” 听连决话里有话,素娘也仔细地看着巨鸟出没出的云霞,素娘一向冰雪聪明,看到这副景象,心里咯噔一声,已经大概猜出了连决的意思,说道:“或者是像——被风刮动的叶片!” “哎呦,你俩在说什么?”云歌瑶听得一头雾水,也把小脑袋凑了上来。 连决闪开身子,留出空间让雷舜云和云歌瑶一起看,说道:“我和素姨怀疑,巨鸟后方,不是云霞,而是一株参天大树的树冠,巨鸟飞旋,刮得树冠颤动,因为树冠是七彩色的,所以看着像是霞光而已!” “连决,你是说,它就是冥花药母!”雷舜云反应了过来,顿时面露惊愕之色,纳闷地说:“这么一说,看着的确像一个大树冠,可是哪有树干啊?总不能一个大树冠飘在天上吧!” 雷舜云说的不错,的确看不到树干,树冠真就像是一个硕大无朋的风筝,漂浮在半空。 连决垂了垂眼帘,说道:“恐怕,只有到了那个地方,才能一睹究竟了。” 连决、素娘、雷舜云和云歌瑶在不同的石碑上观察着那株可能是冥花药母的参天大树的方位,大树生长在一片肥沃的平原上,四周山川隐约,上空巨鸟盘旋,而且大树底下,似乎有城郭的痕迹,看来,从千年圣战之前,就有人居住在冥花药母附近。 云歌瑶有些气馁,“就算那株大树真是冥花药母又怎么样呢?根本看不出那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嘛。” 连决知道,现在看大环境是看不出什么的,只能从细微之处去甄别,冥花药母周遭的植株,似乎受到冥花药母的影响,几乎都泛着鲜艳瑰丽的光泽,譬如有些长草,长着柔粉色的狭长的茎叶,叶片边缘还闪着碎钻一样的柔光,像是奇异艳丽的水草。 虽然连决从未见过这种草类,但是却觉得这种草有些眼熟,似乎在哪种古药志上看过,连决急忙从大容之宝中取出一些古草籍,分给大家一起帮忙查看。 雷舜云一直羡慕连决的大容之宝,又兴冲冲地说道:“连决啊,早知道你存了这么多古书,我把我那些连环画给你存着了,旅途孤寂还能时不时翻着看看。” 连决笑道:“得了吧,谁孤寂你都不孤寂,歌瑶在身边,我看你是乐不思蜀了。” 雷舜云搔着脑袋嘿嘿一笑,“也是。” 四个人挨着岩石坐着,翻着厚厚一摞古书,曝阳在东天像蜗牛一样缓缓地爬升,寂静中,只有翻动书页的声响。 突然,雷舜云猛地喊了一声,“找到了!” 与此同时,云歌瑶也抬起头来,欢天喜地地叫道:“我找到了!” 雷舜云和云歌瑶对视了一眼,云歌瑶不相让地撇了撇嘴,“舜云,你学我呢吧?” “哪有!”雷舜云扬了扬古书,说道:“喏,这不是幻影里的草吗?” 连决眼前一亮,雷舜云说的果然不错,便接过书来看着,古籍上除了描画着这种长草的外形,还写明了这种草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忆海”,是从一种紫红色的海草演变过来的,一般只有在海域干涸、沦为陆地的地方,才生长着这种忆海。 云歌瑶捶了连决一下,说道:“我这个不也是么,你怎么不看我的!” 连决急忙过来伺候这个小姑奶奶,云歌瑶手中的古书上,倒也和幻影中的粉色长草大差不差,但是却不叫“忆海”,而是有一个让连决感觉到心头一颤的名字——凌荼仙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