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纪元》 楔子 自西安西行约百五十里,便是乾县。 因有乾陵,而有乾县。 大唐葬制“因山为陵”,陵墓建筑在有“龙盘凤翥”之势的山峦之上。 乾陵位于乾县城北十里外的梁山,因位于西安的西北方,处于五行八卦中的乾卦方向,故得名乾陵。 梁山一共有三座山峰,一北二南,其中北峰最高,乾陵就在突兀孤绝的北峰之巅。 南边的两座山峰东西对望,中间夹着一条司马道,左右还有泔河、漠水两条水带环绕,气势十分雄壮。 从山下仰望乾陵,就感受到穿越千年的煌煌大气。 时值农历六月,日头酷烈,但乾陵植被茂盛,还有些许清凉,并不炙人。 虽然不是旺季,但沿着从城门开始逶迤而上的神道上,也不时可见或多或少的游客聚集,拾级而上。 “真不敢相信,武则天就睡在这座大山里面,这可是我们国家几千年以来唯一的女皇帝。”有人仰着脖子感叹。 前头的导游纠正道:“这话不严谨,乾陵是唐高宗李治和武则天的合葬墓。只是因为武则天太有名了,所以李治的名字反而不显。” “有这样的老婆,李治一定很辛苦吧?死后都要被压过一头。” 那游客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位游客的问题我还真回答不了,因为我没娶过这样的老婆,也没死过,真不知道。” 导游故作夸张地话在人群中引起一阵笑声。 …… 常闲缓缓地跟在人群后面,一脸轻松。 他是津门星辰公司西安项目部的一个部门负责人,前两天项目准时通过了甲方的验收,项目部准备过几天就撤回津门。 乾陵在中国历代帝陵中素有考古界“三峡工程”之称。作为南开大学历史系的高材生,趁着这个时候过来乾陵旅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站在梁山神道上远眺西安,常闲感到一种寄寓在秦砖汉瓦之间的亲切,那几千年来积淀下来的厚重气势,似乎在呼唤着华夏后裔深藏在血脉里那古老的根。 相比之下,京城虽然也是古都,风格却有微妙的不同。 京城的大气,是现世的,是一幅光芒四射的工笔彩画;西安的气质,却仿佛与人隔世相望,如同一件古老的青铜器,包浆被岁月磨得圆润厚重,发着幽邃深敛的光芒。 常闲闭上眼睛,昂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细细地感受一下这古老而苍茫的气息。 …… 导游举着小红旗,在前头一边走一边讲解。 “乾陵营建时,正值盛唐,国力充盈,规模宏大,建筑雄伟富丽,堪称历代诸皇陵之冠。 原先还有内外二城四门,神道两头还有祭殿、阙楼、祠堂、下宫等等三百多间建筑,现在地面上剩下的,就只有神道两头的翁仲石像和那那块无字石碑了。看过《神探狄仁杰》的旅客可能比我还清楚的……” “什么是无字石碑?” “乾陵上头有两通石碑,靠西边的是唐高宗的述圣纪碑,靠西边的是武则天的碑。一般石碑上都应该是写满字,歌功颂德什么的,可武则天的碑却特别奇怪,上头一个字没有。” “武则天干嘛给自己立一块无字碑?是觉得无话可说吗?” “这个我就又不知道了,不过历来的说法很多,有的说武则天自认女子不该称帝,所以不敢立碑留言,有的说武则天自认功劳太大,根本不需树碑立传……” 听前面的游客跟导游问答,常闲停下脚步,认真地想了一下,轻轻自语:“我想她应该是对自己选择的道路问心无愧,根本不惧后人评价,所以才坦然把石碑空在那里。” “其实本该如此,做到生前无愧就好,只要不违本心,哪怕坚持的是一些旁人看起来很蠢的事情,又何必去计较什么身后之名?又有谁有资格去评价她呢?” …… 导游引导人群缓步前行,时而登高一眺,时而下坡寻古,走走停停。 常闲缀在后面,清凉山风偶尔吹过,山势树影,无处不在,偶尔还会看到一块古碑、一片断壁,更觉山谷幽深,心里充满奇妙的感觉。 “大家走了一阵,也有点累了,我给大家说道说道一些我知道的事情,给大家提提神,好吧?” 导游停下脚步,把小红旗举起来,笑道:“凡事都有天敌,到了这三秦大地,大家都知道一句俗话,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盗墓,是吧?” “那是,过去几步就是洛阳了,洛阳铲谁不知道!” 一说到这个事情,人民群众可就有精神了。 导游哈哈一乐,说道:“古人讲究“事死如事生”,那些个皇帝到了下面还想着享受生前的奢华,所以他们大墓里往往藏有大量的珍宝,自然会被许多盗墓者趋之若鹜。” “说起来千年下来,被盗的帝陵多了,但有三座是例外。” 导游卖了个关子,问道:“谁知道是哪三座吗?” 导游话音刚落,就有人回答道:“别的不知道,秦始皇陵肯定是的!” “没错,还有呢?” 看没人说得上来,导游道:“三座帝陵,一座是盗墓贼不敢盗的,那就是这位游客说的秦始皇陵。” “一座是盗墓贼找不到的,那是草原上的成吉思汗陵。还有一座呢?” 导游踩了踩脚下的梁山,道:“还有一座是盗墓贼盗不动的,那就是我们眼前的乾陵。” “怎么着就盗不动?是有人盗过吗?” 游客们兴致盎然的问,皇帝和盗墓都挺神秘的,加在一起更是噱头。 “有人盗过吗?您把那吗收回去,太有人盗过了。” 导游一本正经的道。 “乾陵是出了名的不怕盗,这一千多年来,动过歪心思的太多了,乾陵却始终没有被盗!” “唐朝末年,黄巢动用40万将士盗挖乾陵,40万人,这是什么概念?我们一个县都没这么多人。这么多人直挖出一条40余米深的大沟,也没有找到墓道口。” 嚯!游客们想想那场面,倒吸了一口凉气。 “您可能会说了,黄巢他们人多,可时间不长啊。那有时间长的。” “五代的时候有个鳖孙叫温韬。这孙子在这地方当节度使,啥事儿不干,就组织军队挖唐朝的皇陵。从李世民的昭陵到他的子孙,那是一个没拉下,全给刨了。” 导游这话一下就让人群爆发了,感情还有这档子事儿呢,从没听说过啊! 常闲面沉似水,摇头不语。 学历史的都知道,温韬是盗墓贼的祖师爷,号称“盗圣”,这位可是缺了大德了,以他的罪恶,剐他个三千年都是心慈手软了。 导游喝口水接着道:“您要问温韬挖了多久?七年!七年间温韬几乎盗掘了所有唐帝陵,但每次到他准备对乾陵下手,天上就是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温韬是什么人啊?他也不怕这个,接着干,第二次又是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再来第三次,还是这样。这下子就算温韬再胆儿肥,下面的将士也腿软了,谁还敢动啊!就这样,哪怕是温韬这鳖孙,拿乾陵也没辙。” 不待游客抬杠,导游接着说道:“您肯定会说,那是他们手里的家伙事不行,到了现代如何如何。我这么跟您说吧,到了现代,也不怎么样!” “到了民国的时候,军阀孙连仲看到东陵大盗孙殿英盗掘慈禧和乾隆陵墓获得大量珍宝后,眼红了,就效仿孙殿英,以保护乾陵为幌子,宣称要进行军事演习,派了一个师的兵力,试图盗掘乾陵。” “然而,不管他们是用火炮、炸药还是人力挖掘,却始终找不到乾陵的墓门。到后来忽然天降大雨,几天几夜不停,军中传言武则天动怒,士兵们就再也不敢动手。孙连仲没有办法,只得撤军。你们说说,这该怎么解释呢?” 慢慢的导游的声音似乎有些神秘起来:“我们都知道科学解释不了所有的事情,对于这个事情,有人就愿意从玄学的角度去解读了。我们历史上有两位风水大师,一个叫袁天罡,一个叫李淳风,大家听说过吧?” “就是写《推.背图》的那个?” 人群中倒是有野大师说道。 “对,就是他。” 导游对捧哏点了个赞,接着道:“唐高宗李治一直有一个夙愿,就是死后能葬在长安。于是派袁李二人在长安附近找到一块合适的吉壤,袁天罡和李淳风两人各自选择了一个方向,从长安城出发,遍访三秦。” “袁天罡先找到一块风水宝地,在龙眼处埋下一枚铜钱。紧接着,李淳风也找到一块宝地,在龙眼处钉下一枚钉子。结果发现两人不约而同,选的都是梁山。” “梁山东隔乌水与九嵕山相望,西有漆水与娄敬山、歧山相连,聚风涵水。而在龙眼之处,李淳风钉下的钉子,正好穿过袁天罡的铜钱中心孔中。这就是有名的‘金针穿铜钱’!” “卧了个槽!有点意思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 常闲读的是历史,这个故事在大学的时候也是同学之间聊天的话题之一,他听导游绘声绘色的讲故事,也无意参与。 看见前面有一块石碑立于道旁,镌刻着明代王尚炯的诗“无字碑,谁立竖?李兮唐,周兮武。千秋冤结一抔土,唐家余子不足数,于阗此意晦终古。” 这是咏怀武则天的,书法从颜真卿入手,又有何绍基、翁同龢两家的一些东西,用笔含蓄古朴,独具风格,是陕西当代大家陈少默先生的手笔。 常闲爱好书法,又喜爱这诗句,不由得见猎心喜,信步前趋,伸出手指顺着石碑的刻痕开始临摹起来。 “李兮唐……,嘶!” 信手临到“唐”字,已经是石碑底部,顺着一撇而下,手指碰到了地上的一个土疙瘩,土疙瘩虽小,却不知何故,一阵异常的疼痛让常闲猛的从书法的意境中醒来。 一声闷哼,他分明看着手指上有一条口子,血迹一下就渗了出来。 一枚绿意斑斑的铜钱虚影带着一股莫名的气息顺着手指直冲脑海,常闲一下不堪负担,昏迷过去。 “先生,先生……,您没事吧……先生……” 常闲似乎听到导游跑过来呼喊,又似乎看到一个道士,上著褐,下著裳,外罩氅,丰姿潇洒,气宇轩昂,飘飘有出尘之表,曼声吟道:“金风未动蝉先觉……” 第1章 沈阳道,汲古轩 先有沈阳道,后有潘家园。 津门沈阳道的古董市场在行内是个老资格,有被岁月包浆了30多年的老街和砖瓦。 据马未都先生说,他喜欢古董的时候,是八九十年代,那时候古董不让进京,就被天津拦下来了。 拦下来到了哪儿? 就在沈阳道。 沈阳道也成为了全国第一个成立的古物市场。 沈阳道东入口处有一个牌楼,上面挂着“沈阳道古物市场”的牌匾,为津门八大家之一的溥佐先生所书。 相隔几十米外,就是津门的滨江道步行街,在演绎着摩登时代的繁华。 在滨江道土豪气质的映衬下,沈阳道似乎有些落魄,但这地方别看简陋破落,却沉淀了津门的文化基因,热闹程度不输潘家园,满耳朵听到的不是京片子就是卫嘴子。 就在这条不过一里长的破落老街上,着实出过不少好东西,像什么乾隆龙纹如意耳葫芦瓶、成化九秋瓶之类的,都是从这里淘出来的。 这里不仅是各路玩家的乐园,也是很多年轻人爱逛的地方。 只要您有心,在这里总是能淘到点小玩意儿,有的人想给长辈送点合心意的物件儿,可以来这淘换点旧电影海报和老唱片。 有的人本命年,需要一枚铜钱来压,也可以来沈阳道上买来穿绳挂在脖子和手上。 …… 周三,诸事大吉。 入秋之后的太阳也慢慢的收敛了一些热度。 今天不是周四,华北大地的各路龙蛇还在路上,所以显得有些冷清,很多摊位还空着,闲置在道路中央。 常闲左手拿着一副画轴,肩膀背着一包,太阳开始西斜,拉面似的将他的影子慢慢变细,拉长。 他拐过山东路,穿过牌楼,稍作驻步,举目四顾一下,径直走向一家古玩店。 这家店面是地道的仿京派建筑,屋顶两侧是山墙,梁架上的叉手呈云朵状,勾连迂回。飞檐挑出,檐下撑木雕成各种珍禽异兽,颇为精致。 虽然在时光的侵蚀下,雕饰有些剥落,彩绘也有些斑驳,但越是如此,就越发散发着醇厚的气息。 门口一副对联:钟王书法南宫画,韩孟文章北海樽。 樽字通假尊,书意拟伊汀州,宽博朴茂,写成楹联气象万千。 对联上头的门额上还有一块牌匾,上面写着“汲古轩”三字。 汲古者,谓钻研或收藏古籍、古物,如汲水于井也。 …… 转天从西安回津门,从夏月到入秋,如今已经小一个月了。 那日在乾陵,常闲的晕厥也就是几分钟,导游以为是中暑,灌了点藿香正气水就醒了。 这次的变故却让常闲的身体发生了变化,现在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只有他才能看到的铜钱虚影,方孔中插着一根金针。 金针就是划破手指的罪魁祸首,但现在完全没有反应,倒是通过两天的时间做实验,被常闲知道了铜钱的一些用途。 根据常闲的意愿,铜钱虚影可以以常闲为中心覆盖半径为一百米范围,在这个区域之间,但凡是有一定价值的物件都能让常闲有微弱的而又非常准确的感应。 金针插铜钱,正好与那个传说相符,记得在晕厥时听到那个道人吟诗,这么说那道人应该是袁天罡还是李淳风? 就是袁天罡吧,毕竟他是师傅,功力更高深一点,不管不顾的小常同学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但“金风未动蝉先觉”,应该是说修道之人对于天机的感应,他们有感应天机的本事,所以写出《推.背图》这样的千古奇书。 怎么到了小常同学这里就变成了落宝金钱,这就不知其可了。 就当它是躺在乾陵吸收了二帝随葬的无数珍宝的千年宝气所致吧。 至于功能单薄了一点,也可以理解,毕竟能够被人随手扔下做标记的物件也不会是什么稀世奇珍。 鸡肋的是,能感应到好东西是不错,但不知道价值也很尴尬,该是什么价位入手什么价位出手,这里里外外的可都是学问,要是价值一万的物件画十万买进,十万的物件却被一万出手,没个三五次,他就要插标卖首了。 不管怎么说,但凡没有把握的就只给低价,有把握的也不给高价,只要不飘,稳当一点,玩个概率就是天高海阔。 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学历史的娃,谁还没有一个大华夏文化梦啊? 有了灵觉附身,星辰公司也变得不香了,虽然领导温言挽留,但无奈小常同志去意坚决,没办法,既然机缘巧合的被袁天罡“洗脑”,总不能白瞎了这份机缘吧。 就这样,常闲停薪留职,一头扎进了古玩行当。 这段时间他熟悉的灵觉的运用,走街串巷的收集了一些物件。 得亏星辰公司的待遇极好,常闲毕业后工作了不过三年,手里就有了三十来万的存款,放在二零零四年的时候,可是相当可观了,也算是有点本钱。 不过这些天收东西也花了十来万,手头的资金眼瞅着少了三分之一,这可是有点逼近警戒线了。 为了避免资金链断裂,来个出师未捷身先死,必须要变现了。 只是他底蕴实在浅薄,虽然知道这些物件是老东西真东西,却是不知道怎么断代,怎么估值。 自己买了几本收藏类的书按图索骥的一一对照,胡乱磨了一番刀之后,还是一头雾水。 于是通过当年学生时代的导师介绍,过来跟一位早了十来届的学长请教。 就是这里。 汲古轩。 …… 常闲站在门外,确定了地址之后,稍等了一会,待得眼睛适应光线的明暗之后,伸手在门口轻扣几下,再走了进去。 里面店面不大,铺子两侧各有一个枣木阁架,上面摆着各种古玩,有青铜、玉石、瓷器和一些杂件,柜台后头墙壁上还挂着一幅《林泉图》。 看落款,倪云林的画儿。 常闲微微一笑,他不太懂画,但对这位爷可不陌生。 倪瓒倪云林,这名气太大了。 他的名气就是有病。 这不是骂街啊,他是真有病。 有严重的洁癖和强迫症。 有一次,家里来亲戚了,要沏茶待客。仆人挑水回来,他只用前面那桶。 后面那桶? 倒掉。 他的理由是后面那桶让批给崩脏了。 客人留宿,夜里咳嗽一声,完了,他再也睡不着了。 成宿琢磨,这孙子晚上吐哪儿了? 客人早上一走,就让仆人赶紧玩命的找痰迹。 那仆人碰到了这样的主,逼得实在没辙,也想了一招,诓他,吐一树叶上,扔出二里地去。 他又嫌院子里的那棵树不干净。 天可怜见,那是梧桐树啊! 那可是最干净的树,是给凤凰住的。 不行,洗它!甭停! 愣把那树给洗死了!造孽啊! 这就是有名的“倪迂洗桐”。 第2章 五代古玩世家 柜台后头挂一幅倪云林的山水? 看来自家这位学长也是位有意思的人。 常闲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再约略扫了一眼,货色如何还不好说,但细节倒布置得极清爽,窗明几净,简简单单,还焚了一炉素香。 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长脸细眉,皮肤白净不见一丝皱纹,颇有几分女相。 见有客人上门,从柜台后出来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在常闲手里的画轴上稍一注目,说您随便看看,然后又踱回到柜台后头。 古玩行当的服务原则,和商场不太一样。 商场那些热情的导购会跟在顾客身旁,叽叽喳喳的介绍产品。 但玩古董的,一般都是比较高端的客户,都是有些文化的人,所以这个顾客群体一般都喜欢自己静静的看,去发现和探索那些古董的秘密和价值。 如果这时候一直有人在旁边呱躁,那就有些煮鹤焚琴了。 所以做古董生意的店家一般只会在顾客进门的时候招呼一声,剩下的时间,他们都会留给顾客来静静的看。 如果顾客真有什么看得上的物件儿,自然会招呼他们过来,而不用一直跟在顾客的身旁。 …… “归愚识夷涂,汲古得脩綆。入得店来,暑气顿消,好地方啊!” 常闲看着不温不火的老板,伸出手笑道:“请问是牟学长吗?我是常闲,向您取经来了!” 店主闻言,缩进柜台的身子又转过来,也伸手相握,摇了几下放开,浅笑道:“原来是学弟,我是牟端明,电话里联系几次了,今天总算见着了。” 店后有一个小小的院子,被布置成为待客区,牟端明将常闲让进,一边烧水,一边笑道:“学弟难得过来,喝什么茶?我这里只有三种,龙井?大红袍?普洱?” 常闲道:“都好都好。” 看着牟端明手边就是龙井的罐子,道:“就龙井吧,毕竟这里环境清雅,喝龙井正是相宜。” 顺着话音又道:“早就听南师说,他的学生中以牟学长的鉴古造诣最精,我是求着他给您打招呼关照,今天没打扰您吧?” 牟端明打开茶罐,哈哈一笑:“南师研究的是历史,咱们那儿有几个倒腾古玩的?十年下来都不到五个,那我肯定是名列前茅。” 他手上一边烹茶,嘴上不停。 “我们这行你也清楚,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我这闲得狠了,正想找人说说话消遣,你就来了。你手头拿的是什么物件儿?来,来,我们先看看物件!” 几句话寒暄过后,两人渐渐的熟络起来。 常闲把手头的画轴搁下,牟端明伸手接过,解开轴上的绶带。 “呵,寒云公子,是这位爷,可是有日子没见着了。” 牟端明刷的将画轴一拉到底,手上一凝,画轴凌空纹丝不动,他的目光上下一扫而过,微微颔首,示意常闲松手,将画轴卷起放好。 “这是大开门的东西,一眼货。标准的袁氏楷书,用笔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沓和凝滞,看不到哪怕一丝呆板,极致的乌衣子弟风流潇洒,有名士风,含大气象。” “师兄眼力过人,让人佩服。” 看到牟端明举重若轻,从容不迫的姿态,举手投足间的挥洒自如,常闲由衷道。 “咱爷们吃这碗饭已经祖孙五代了,靠得就是这对招子还算凑合。” 牟端明打个哈哈,显得对自己的专业颇为自信,有当仁不让的气势。 “小常,这幅字你是什么章程?是掌掌眼还是准备出手?” “两者兼而有之吧,主要是看这东西有什么说道,要是可以的话,就把它让出去。” 这时“咕噜咕噜”的烧水声传来,牟端明缓步走到茶几前坐下,招呼道:“转让的事情不急,咱们先喝茶,扯上几句闲篇儿。” “那感情好。” 常闲求之不得,他正是为了这个来的。 牟端明笑了笑,说道:“南师可能跟你说起过,我们牟家在沈阳道这儿吃这口饭有五代了,打火烧圆明园那时起就吃这口饭。” “我就先跟你说说这沈阳道。” …… 津门古玩行的兴盛得益于独特的城市属性。 津门临近京城,又有九国租界。 当年火烧圆明园之后,抢走的大部分珍奇物品、装饰摆设、园砖园瓦就被洋鬼子拉到津门,当街拍卖。 据当时法国公使葛罗说,这些都是来自圆明园,总值至少达三千万法郎。 杨柳青的石家大院,院里有一口荷花缸,那就是从老鬼子从圆明园里搬来的。 当时津门的景象是乱哄哄的,每个十字路口都有洋鬼子出卖成匹的丝绸、珠宝、翡翠、瓷器和无数贵重的东西。 沈阳道的鬼市出名,那会儿到处是洋鬼子,可真叫“鬼市”! 后来满清逊位之后溥仪和大量的遗老遗少,各路军阀,无数名流,蜂拥而至。 这帮人的到来,带来了无数的好东西。 国家鼎沸,民族危亡,古玩行当却是烈火烹油,蒸蒸日上,吃这碗饭的就多了起来。 牟家先祖就是这么起来的,从一个学徒,熬了多年,才有了沈阳道的汲古轩。 牟端明这一打开话匣子,常闲也是有些肃然起敬。 “师兄家学实在源远流长,不过凡事都是阴阳两面,当时国家的劫难,却是玩古董的饕餮盛宴,不然那些王谢堂前燕,哪得入草芥百姓眼呢?“ 牟端明嘿嘿一笑,不置可否,将浅绿的茶盏推了过来。 “盛世玩收藏,这年头形势好,鉴宝节目也火,好些个人拿着几本破书就敢往古玩市场上扑腾。小常你是真准备玩这个?“ 常闲端起茶杯浅浅的喝了一口,说道:“牟哥,您可能知道,我单位是星辰公司,在咱们这片可是不错,前一阵我办了停薪留职,今儿个来我可是只带着这对耳朵来装东西,就是奔着这个来的。“ “呵呵,你这决心是够大的,那老哥我可要多跟你磨磨嘴皮子!” 牟端明点点头,说道:“星辰公司可是不错,这沈阳道上不说那些包袱斋,只这约莫一百四十多家铺子,敢说有一半一年都不见得能够攒下十万块钱,估摸着还不如你那稳当的收入呢。” 听牟端明这么娓娓道来,常闲才知道在沈阳道做买卖,跟其他行当的区别可就大了。 怎么说呢? 在沈阳道这儿做买卖得有好脾气,要多大价别上火,还多少钱也别生气。 这行当什么事儿都不出奇,用买醋瓶子的钱买了个青花瓷瓶的事有过,要买铜痰盂买来个商朝青铜器的事也有过。 反过来说,花买人参的钱买了根香菜的事也有。 但不管收的东西是变卖的还是偷来的,脱了手就好,不要打听出处。 这地儿就是浮世绘,有的人得了便宜便到处显摆,透着自个儿的机灵。有的人吃了亏多半闷在肚里,唯恐被人耻笑。 …… 古玩这个行当,最难的是什么呢? 肯定是造假做伪。 既然玩的是古,必然就会有人“出新”。 造假的和看假的永远是一对儿天敌。 造假的,费尽心机,用尽绝招为的是骗过看假的那双又尖又刁的眼。 看假的,凭这双眼识破天机看破诡计,捏着这造假的家伙没藏好的尾巴尖儿,打一堆假里把它抻出来晾在光天化日底下。 说了半晌,常闲算是有了个概念。 牟端明拿茶壶给两人续水,继续说道:“话要说回来,造假也是手艺,这个行当有多久,造假也就存在了多久。” “以往的旧仿到了现在也是好玩意儿,像清三代仿的宋瓷,现在的价儿可是不低。” “说起来是真的不难,以假乱真才难。比方人家马连良张嘴一唱,当然就是马连良唱,难吗?可要是我唱,让人听了说是马连良在唱,那就难死了。” “所以我们最服的是以假乱真,称呼这种人时,不提“以假”,只夸他“乱真”。乱真也是种大能耐。” 牟端明顿了顿,说道:“干这个行当,首先就是理性的看待真假,不管是真品还是赝品,入了行市,那都是商品。” 常闲看着茶杯里浅碧的茶水,透亮的颜色是那么的纯粹,说道:“国家有明文规定,制贩高仿古代工艺品是合法的,制贩赝品是违法的。” “说的是不错,可是高仿和赝品之间的定义特别微妙,它们的区别,往往只在于买卖的时候是否明确告知性质。 “说白了,同样一件唐三彩,说这是高仿的您拿好,这就合法,您说这是十三陵挖出来的,就不合法,所以很多造假者钻这个法律空子,给自己披上一件仿古工艺品的合法皮,公然生产大量高仿品。” “然后这些高仿品在市面上将以什么身份流通,你觉得呢?“ 牟端明的笑声带着些许嘲弄:“不管是什么东西,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不管是艺术品还是工艺品,只要进入市场,那就是商品,就必须遵守商业经济的规则。” “所以只要古董成为一条市场细分赛道,那支撑古董这个行当存在的原因,必然只能是赤裸裸的利益,不是什么家国情怀,不是什么爱物之心,也不是什么鉴赏之道。” 第3章 《郊野图》的局 面对牟端明的坦率,常闲有些哑口无言。 “为了利益,难道其他一切都可以不顾?“ 牟端明轻轻喝了口茶,回味了一下道:“就拿画来说,有关古代山水绘画作品真伪问题,有较大的争论有这么两次。” 关于隋代展子虔的《游春图》的争议,常闲也是有所耳闻的,从元代至今,旷日持久。 另一次争议是关于传为五代董源的《溪岸图》。而《溪岸图》之所以被质疑,主要是因为与张大千有关。 这幅画是1938年被张大千以金农的《风雨归舟图》与徐悲鸿交换的,50年代,张大千将这幅画转让与王季迁。 97年春,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出资500万美元从王季迁先生手中购得包括《溪岸图》在内的12件艺术作品。 这在当时是天价,十分轰动。 《纽约时报》在头版报道中将《溪岸图》称为“中国的蒙娜丽莎”。 大都会收购没过多久,就引发了质疑,说《溪岸图》不是10世纪古画,而是张大千伪作,引发了激烈论战。 之所以这么多人质疑,就是因为张大千这个人,实在是“劣迹斑斑”。 行内怎么说他呢? 他是身上拔一根毫毛,要变石涛就变石涛,要变八大就变八大,要变唐伯虎就变唐伯虎。 在他的伪作下打眼栽跟头的如过江之鲫,大师名家都是一箩筐。 他的成名之战就是让陈半丁打眼,徐悲鸿、黄宾虹等等这些都不能幸免。 而且,张大师还有不仗义的时候。 当年他自己就站出来说,某某某博物馆收的画就是他画的,别不信,他有证据,他都做了记号,哪个角什么地方掀起来,那儿就有他留下的证据。 碰到这么一位爷,让洋鬼子也是挠头,肿么办呢? 洋人的办法是相信科技的力量。 用高科技来解决真伪问题。 他们用红外线,用x光机去拍这张画儿,当做片子拍,片子里面这张画历史被修复几次清清楚楚。 最后证明画儿是到代的,不是张大千仿的。 …… 这操作有点厉害啊! 常闲有些瞠目结舌,涨见识了。 看看他的讶色,牟端明找道:“其实,不只是张大千,当时能够临摹伪造的人多了。” “清初画坛,四王称霸以后,风格就僵化趋同,不是真正的高手,有些个画看着差不多就是同一个人画的。” “很多有这个本事的人,连名字都没有,因为他们没有社会地位,只好画别人的画来换饭吃。” “比如我们都知道民国时期有行话叫做“后门造”,什么意思呢?后门是哪儿呢?” 牟端明自问自答,道:“后门是故宫的后门,说的是地安门,好些个画都是那儿出来的。” “我们都知道有一个叫马晋的,专仿郎世宁,今天拿出来一看,哦,这是马晋的。但当时很多人都认不出来,以假当真的事儿经常发生。” “到了现在,别的本事不济,但作伪的水平比历史上高了很多很多,不管是书画还是瓷器,历史上跟现在比就是小巫见大巫。” 他仰头靠在沙发上,回忆了一下,道:“跟你说一件刚发生不久的真事儿,这是古玩行里出的一件大事儿。” …… 牟端明说的事儿,刚发生不久,也就是六七年前。 曾经有一幅宋元时期的画叫《郊野图》,在故宫流散的目录中是有记载的,自打被溥仪带出宫以后,这幅画就销声匿迹了。 画儿整整消失了七八十年的时间,到九十年代的时候,有一户人家就把这幅画拿出来了,当时就被一明白人买走了。 按说这样的顶级的东西用来换钱是很容易的,但这位回家以后舍不得卖,为什么呢? 这件东西是孤本。 什么是孤本呢? 所谓孤本不是画家没画过别的,而是这人流传下来的就这一幅,和张择端唯一传世的《清明上河图》一个性质。 这画儿的作者不管叫张择端,李择端,王择端,就这么一幅画儿能够见着,没有别的作品可以佐证。 不像张大千齐白石,到处都有,这个画家没有任何一幅其他作品可以参照。 这就是孤本。 这个人买得挺贵,想把本儿收回来,又舍不得卖,怎么办呢? 于是决定干脆做几卷卖。 但不像以前那些个作伪的都是高手,这个人本身不会画画,更不会临摹,怎么做呢? 这位的办法简单,那就是统筹管理,分工合作。 这种现代化的管理思维,古人是难以想象的,一句话就是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他就负责统筹管理。 怎么干呢? 第一,想办法买纸,买老纸,八九十年代买明清时代的老纸是很容易的。 他买了不少纸,想着不做则罢,要做就多做几卷。 然后找到一个临摹水平超强的画家,说兄弟,你帮我照着这个,先画个几卷。 临摹的人是真有本事,画得几乎一模一样,画出来以后这人付完酬金把画拿走了。 拿走以后找另外一人,字写得好,临字也好。 说兄弟你帮我把这些字临在上面,然后把八卷上面的字都临好了,这人付完酬金把画拿走了。 找到第三个人,说兄弟你帮我把这些印章做出来,印章做出来后打在每一张画上,打完以后付完酬金把画拿走了。 咱就说打章,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当年在清宫,打章都是一门职业,一般的人打不正,打不清晰。 再找第四个人,说你照着这个形式帮我装裱,高手很快就把画裱好了。 拿回家看看,画都是新的啊,再找一个人说你帮我把这些画做旧,很快就做好了。 整个流程下来,最少找了五个人,每个人只干了自己最拿手的事。 货已经出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开始营销策划。 这人先找一位泰斗级的老先生看,不是泰斗不顶事啊! 人老先生一看,哎哟!这东西怎么突然出来了,以前就知道《石渠宝笈》名录上有这东西,遗失了小一百年了,今天终于看见庐山真面目了,东西好得不行。 得,这就是给他背书了。 这人一看过关了,可以开始卖了,怎么卖呢? 古董买卖不同于一般东西,这圈子不大,您一下出来个七八件,还是这么顶级的东西,是人都知道有问题,肯定不能上套,怎么办呢? 国际化,满世界找人,从大西洋到太平洋,七个国家找了七个人,找一时间全叫来,开了一个便宜的价格。 每个人一看都激动得不行,一看都是真迹无疑,价格又便宜,这是大漏啊,一个个儿的激动得不行,纷纷表示我就是大藏家,终身不会卖,几乎同时付钱,然后各奔东西,很快就卖完了。 这个人赚了一大笔钱,把真的留着,还留了一件复制品,这事就过去了。 一过好几年,其中一个人就把这东西送到拍卖行,鉴定一看是真的,这必须是真的啊,谁靠都是真的,泰斗都看不出来,就上了图册。 一上图册就出问题了,另外几个买画的人都看到了,说这东西不是在我这儿吗,这么会跑到拍卖行去了,最后一汇总,七八件就出来了。 消息很快炸了锅,这件《郊野图》作伪事件也成为整个收藏江湖的一段“传奇”。 第4章 赝品的成本 聊完这段掌故,看看有些宕机的常闲同学,牟端明指着前院道:“你肯定看到了店里挂的那幅仿倪云林的《林泉图》,你觉得怎么样?“ 牟端明一边说话,一边出去,用挑竿将画取下,把它摊在桌子上,递过一柄放大镜,招呼常闲去看。 这是立轴装裱的水墨纸本,画卷上云雾缭绕,山树浑然一体,一泉飞泻,颇有意境。 林泉隐士是国画里的一个大众主题,许多人都画过。 常闲对画了解不多,只是仔细看了看一些技术细节,比如说,画心上下两端的锦缎颜色很新,说明是新近装裱的,而画心本身的颜色却淡淡泛黄,有如秋叶,历经年头可真是不短。 过了一阵,常闲抬头笑道:“这画画得很好,但我知道这是假的,一眼假。” “喔?怎么说?” 这下倒是牟端明有些惊讶了。 “我对古画没有多少研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常闲道:“但这画不干净,有点脏。” 明明挺干净的画,并没有粘上什么脏东西,但牟端明就是听懂了,点头道:“还有呢?” 常闲笑了笑,指着画中的隐士道:“画里面不该有他。” 牟端明哈哈一乐,道:“你小子这鉴定方法也是有点意思,不走寻常路啊。” 常闲并不懂画,但他知道倪云林这个人。 画如其人,千古不易。 中国画画到最后,一定是人骨子里的样子,谁也藏不住。 洁癖到了这份儿上的人,他的画也是一尘不染。 人是最干净的人,画也是中国画史上最干净的画。 连唐伯虎的老师沈周临摹倪云林的画,都欠火候,经常画着画着就脏了。 繁王蒙,简云林。 简淡玄远一派,倪云林要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还有个细节,别人画山水,都有人物点景,要么“抚琴观瀑”,要么“策杖骑驴”,唯独倪云林的画,一个人都没有。 当年就有人问他,这是为毛呢? 这位爷一翻白眼,特欠的嘟囔一句:“切,如今这世道,哪有真人啊!” …… 两人哈哈一笑,常闲道:“我这是剑走偏锋,客观来说,这样的东西要是用心的包装一下,设计一番,是有可能让人吃药的。” 牟端明点点头,道:“别的东西我们不说,只说做旧。” 他掀起一角,用手指捻动:“你看看纸黄。” 常闲低头看过去,发现纸黄分布得很均匀,而且枯透纹理。 “没走心的赝品,纸黄是用烟熏或者茶垢咬出来的,深浅不一,泛黄线和纸面纹理走向往往不一致。而且这种黄浮于表面,一蹭就掉。” “你过来蹭一下试试。“ 常闲伸过指头去,蹭了蹭,居然没有掉色。 “厉害!做旧做得不错。“ “这个看着玄乎,说起来简单。“ 牟端明脸上露出一缕讥讽,伸出右手,探出三根手指道:“一两栀子、一包红茶、十个橡子!“ “一两栀子、一包红茶、十个橡子?这是啥?” 中医药方还是什么饮品配方? 常闲这下真是迷糊了。 “栀子水焦黄,茶水深红,橡子壳煮出来的水是赭黄。有这三种颜色配兑,就能调出想要的旧色和香灰色了。” “除此之外,医院有一种灯,用来消毒的紫外线灯,这灯照二十四小时,刚刚好一百年。” “为什么呢,纸张在一百年也就刚好吸收这么多的紫外线。用这个水再加上紫外线照射脆化,那真是天衣无缝,比单用茶垢效果好多了。” “这玩意就是一壶凉茶的成本,卖出去是多少钱?一万倍?十万倍?” “资本为了30%的利润,就敢于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敢于践踏一切律法。古董的利润是多少?华尔街怕是都没有这样的暴利吧?” …… 等常闲脸色恢复平静,似乎已经完全消化,牟端明继续道:“二是要搞清楚定位。” “以你带来的这幅字为例,五点钟这幅字放在袁寒云的书房,那就是艺术品,只有一个标准,就是艺术造诣。” “五点过一分放在我的店里,那就是商品,也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值多少钱,有多少利润。” “前者说的是物件本身的价值,后者说的是物件带来的价格。” “价值是恒定的,价格却是多方面的。袁寒云的字的价值永远也不可能比我们津门的大家华世奎先生高,但是现在的价格却高于华先生,以后差距可能会越来越大。这是为什么?” 常闲沉吟道:“字以人传。袁寒云有袁世凯的公子、民国四公子、青帮帮主众多光环加身,在民国绝对是一号人物。价位自然就多了很多不属于艺术造诣的加成。” “不错,听南师说学弟书法颇有造诣,当知书法史上有两种大家,一类是字以人传,比如王羲之、颜真卿、苏东坡等等;还有一类人以字传,比如米芾、赵孟頫、王铎等等,字以人传者近乎道,人以字传者长于技,格调高下立判。“ 牟端明例数先贤:“袁寒云在书房修习的时候是艺术家,一旦挂单到荣宝斋,就是为商品服务的工人。” “干这行最难的门槛,就是如何跨过艺术的门槛,家国情怀的门槛,成为一个经营艺术品的商人,说得不好听,就是古董贩子,古董不重要,重要的是贩子。” 他的话越来越直白:“商人最重要的是明察市场,洞灼价格,去年市场流行玩邮票,咱就去寻摸猴票、一片红、蓝军邮、黑题词;今年市场流行玩核桃,咱就去捣鼓狮子头;明年市场流行碧玺,马上就买票去凉山和保山。” “书画是收藏的大类,我们津门有位樊大师,艺术造诣不知道怎么说,但他的东西贵,咱就到他家门口等着翻废纸篓,厚着脸皮收。白蕉的字画沪上一绝,百年来翘大拇哥,价格就是严重低估,水准哪怕是比樊大师高出一座盘山去,那咱入手就要小心再小心。” “我现在在屯唐伯虎,不是因为他唐伯虎大名鼎鼎,他的东西几年前也就几万十几万块钱,现在起来了,去年瀚海一个小扇面拍出了二十八万,态势非常猛,我估计眼吧前就得奔百万。” “咱的定位要清楚,咱是干这个买卖,做这个营生,吃的是这口饭,不是文史馆的,也不是博物馆的,他们的研究是学术是事业,咱的研究是手段,赚钱的手段。” 常闲也不多话,手捧茶盏,若有所思。 …… 第5章 穷卖与富卖 “咱们津门曾经有八大家,知道吧?天津卫,有富家,估衣街上好繁华。财势大,数卞家,东韩西穆也数他。振德黄,益德王,益照临家长源杨。高台阶,华家门,冰窖胡同李善人……” 牟端明哼哼着小调,又往茶壶里续水,不待常闲回答:“就小白楼过去那人民公园,曾经就是李善人家的私家花园,那时节叫''荣园’……“ “这个知道,那时候进去看里面的白虎,门票只要两块钱。”常闲笑道。 牟端明道:“我再跟你说说八大家的事儿。” “当年李家的家产有多大?多厚?没人能说清。反正人家是津门出名的富豪,倒腾盐发家,有钱做官,几代人还全好古玩。” “庚子事变时,老爷子和太太逃难死在外边。大少爷一直在沪海做生意,有家有业。家里的东西就全落在二少爷身上。李家二少爷没能耐,就卖着吃,打小白脸吃到满脸胡茬,居然还没有“坐吃山空”。人说,李家的家产够吃三辈子。“ 牟端明说着,喝口茶继续道:“搁我这小庙往西过去不到一百步,那时候叫敬古斋,掌柜的姓黄。他多少年卖李家的东西,李家卖的东西一多半经他的手。所以他知道李家的水有多深。” “十五年前打李家出来的东西是珠宝玉器,字画珍玩;十年前成了瓷缸石佛,硬木家具;五年前全是一包一包的旧衣服了。东西虽然不错,却渐渐显出河干见底的样子。“ “嘿嘿,行情下降,这黄老板对李二少爷的态度也就一点点地变化。十五年前,他买二少爷的东西,全都是亲自去李家府上;十年前,二少爷有东西卖,派人叫他,他一忙就把事扔在脖子后边儿;五年前,已经变成李二少爷胳肢窝里夹着一包旧衣服,自个儿跑到敬古斋来……” “这时候,黄老板耷拉着眼皮说:二少爷,麻烦您把包儿打开吧,连伙计们也不上来帮把手。黄老板拿个尺子,把包里的衣服一件件挑出来,往旁边一甩,同时嘴里叫个价钱,好赛估衣街上卖布头的。最后结账时,全是伙计的事,黄老板人到后边喝茶抽烟去了。黄老板这是自以为摸透了李家的命脉,呵呵……“ 常闲淡淡的看着牟端明说古,道:“正所谓穷人在十字街头,耍十把钢钩钩不到亲人血肉;富人在深山老林,使棍棒赶不走无义宾朋,黄老板就一商人,跟李家也谈不上多少交情,趋炎附势的也是常理!“ 牟端明饶有兴趣的扫了扫:“嘿嘿,学弟年纪轻轻的,居然能够沉下心看《增广贤文》和《菜根谭》这类的书啊!“ “倒也不用说什么增广菜根,我虽然年岁短,但背不住咱们历史长啊,三五千年下来,人心向背的不就是那么点事儿吗?“ “对的,那个谁说的来着,我们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没有从历史中吸取到任何教训。”两人的话题有点跑偏。 “黑格尔。“ 常闲微笑道:“儒家争论几千年,孟子说性本善,荀子说性本恶。我倒是觉得性本利,小孩生下来有奶便是娘,这不就是性本利吗?“ “着啊!这话是说到点子上了!“ 牟端明拍拍大腿,说道:“但有话说凡事无绝对,像沙家浜唱的人走茶凉,这是常态,但今儿个你带来的这位爷,要说当年也算落魄街头,偏偏葬礼就搞得津门万人空巷,给世人来了一出人走茶不凉,这也是奇人。“ 他砸吧一下嘴,好歹又将话尾巴转回来:“可过得两年,这脉相可有点古怪了。李家二少爷忽然不卖旧衣,反过来又隔三差五派人叫他到李家去。” “海阔天空地先胡扯半天,扭身从后边柜里取出一堆东西给他看。件件都是十分成色的古玩精品。不是一件康熙五彩的大碟子,就是一把沈石田细笔的扇子。李家二少爷把东西往桌上一撂那神气,好赛又回到十多年前。“ “黄老板这会儿说,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二少爷的箱底儿简直没有边啦!东西卖了快二十年,还是拿出一件是一件!李二少爷笑笑,只淡淡说一句,我总不能把祖宗留下来的全卖了,那不成败家子了吗?“ “东西是好,可一谈价就难了,每件东西的要价比黄老板心里估计的卖价还高,这在古玩里叫什么呢?” 牟端明磕磕茶盏子,声音清亮:“叫做脖梗价,就是逼着别人上吊的价。“ “这卖东西吧,有两种卖法:一是卖穷,一是卖富。所谓卖穷,就是人家急等着用钱,着急出手,碰上这种人,就赛撞上大运;所谓卖富,就是人家不缺钱花,能卖大价钱才出手。遇到这种人,死活没办法。李二少爷一直是卖穷,嘛时候改卖富了?“ 常闲听出点意思来了,跟着话尾巴笑道:“这李家二少爷家的玩意来路恐怕有点问题?“ 牟端明又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看着常闲,语气清淡:“不管李二爷的玩意从哪里来的,放到买卖上,总归是穷卖和富卖罢了!” …… “说完李家二爷,我们来说这位袁家二爷。袁寒云在津门两次挂单,作品不少,价格也就那样,前些年都是五千来块钱,跟华世奎老先生的差不离,不过这段时间行情看涨。” “就在今年上半年,沪海朵云轩拍了一件四尺对开的条幅,嚇!两万两千块钱。不过三五年光景,涨了四五倍。当然,这是市场价,要是我们圈子里的叫行价,超不过一万块钱。“ 旧时古玩是在行会里交易的,同行之间的买卖叫“叫行“。同行之间买卖成交的价位,也就称“叫行价”。 “这张袁寒云的四尺对开条幅跟朵云轩那幅差不多,但是有一点要比那幅强,就在这里……” 牟端明又打开画轴,指着画轴右侧腰部的一枚闲章。 “皇次子印……” 印为阴刻,字做金文,仿先秦小玺,常闲工于书法,一眼辩识,轻声念道。 “不错,皇次子印,这枚印章大有名头。当年洪宪称帝之心路人皆知,他亲生的二少爷却不支持,还冷嘲热讽,刻了这枚印章,他还写了首诗,里面的两句是……“ “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常闲哈哈一笑。 第6章 袁寒云的皇次子印 “袁寒云得用之印甚多,最喜爱的是两枚,他喜欢的字画就用这枚皇次子印,宝爱的藏书就用另一枚“与身俱存亡”印。” “说起这个,跟袁家二爷这个皇次子印类似的还有那位溥仪的堂兄,恭亲王家的溥家二爷溥儒,溥二爷常在得意之作上用印“旧王孙”,两个二爷适相媲美。这两枚印背景不同,但印语贴合印主身份,体现出名士的气味。一个章下去,这东西的价就要高出一成。“ “今儿个也巧了,李家二爷,袁家二爷,溥家二爷,牟哥说的都是二爷……” 牟端明也是一乐:“我们这个行当三年不开张,吃的就是信息和渠道,所以一定是穷进富出。老年间,古玩和当铺不分家,很多规矩套路都一脉相承。当铺收货一般是两成,死当要高,一般也不会超过四成,古玩行也是一样。 这件东西放到去年,沈阳道这片收的价钱也就是一千多,超不过一千五去,现在行情看好,可能有掌柜的愿意出到两千五顶天了,不可能到三千。你是南师的得意门生,我们哥儿俩初次见面,有这个情份在,我出五千块钱。“ 牟端明说完,取过水壶,次第给常闲和自己续上水。 “牟哥说多少就是多少,只要没让您坏了规矩就行。“常闲没有迟疑。 牟端明看常闲毫不迟疑的做派,眼里滑过一抹异色,走到柜台后取出一刀似乎是刚从银行取出的钞票,扯断封条,顺手一划拉,分出一半,放到柜台右侧的点钞机上一过,整好五十张。 “那这幅字就姓牟了哈,小常你过一下钱,咱们也算是钱货两清。“ 牟端明将画轴归置好,将钱递过。 “呵呵,明天的饭钱有着落了。“常闲并没有将钱收起来,而是顺手将钱放在茶几上,再把手机压上。却是把随身的背包提了过来打开。 “我这里还有几个物件,是我这阵子在走街串巷收的,还请借牟哥您的慧眼看看,也再跟小弟说道说道一些行当里的门道。“ “嚯,连行话都会了,有点儿那个意思了……“ 常闲赫然一笑,借眼才是今天常闲最大的目的,他准备明天出摊,自己的玩意情况都不清楚,那不是开玩笑么。 古玩行市里的东西真假参差,鱼目混珠,常在市上逛的人们常说谁谁有“眼“没有,这“眼“就是指对古玩的鉴赏能力。 有许多的收藏者都是在地摊上练出来的“眼”。不过在练出“眼”以前,交的“学费”都不在少数。 “眼”都是自己的,这便有了“借眼“之说。 地摊上也常听见人说“某某兄,借您的“眼”看看,这鼻烟壶……“,若能拣上了“漏儿“,或得到了自己喜欢的珍品,便少不了摆酒煮茶感谢一番。 这一阵絮叨就是一个小时还多,直到太阳有些西斜,阳光透过店门斜着拉进了店内,铺下或长或短或粗或细的影子。 常闲止住牟端明续水的动作,将几件物件依次包好收起,站起来走到牟端明面前,恭敬的鞠了一躬,诚恳的道:“今日得师兄授业解惑,事无巨细,有问必答,小弟不胜感激。” 起身将背包背起,拿起手机,压了压那五千块钱道:“初次登门求教,两手空空,实在失礼,今晚我准备练摊,还要做些准备,也就不请您喝酒了,这就算是小弟孝敬您的两瓶酒钱。“ 不待牟端明推辞,常闲转身离开,身形挺直,偏俊秀的身影在投射的阳光下似乎多了一些神采。 牟端明淡然举杯喝茶,轻轻拿起那叠钞票,在茶几上磕了几下,在空气中甩了甩。 “这沈阳道也有些老了,平常就算生意不怎么样,也不至于两三个钟头没人上门……“ 常闲出得门来,心里满是感激欣喜,觉得今天这趟算是来着了。 要知道世界上最贵重的东西是什么? 是知识。 这大半拉下午的,牟端明可是有问必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很多东西都是多年家学积累,放到旧社会那都是看家的秘籍,他都是毫无保留,一下子让常闲对古玩这个行当有了直观的了解,在方向上对于他踏上这条道路产生重大的指引作用。 有老师和没老师,跟名师和跟非名师的区别是什么呢? 不是别的,就是能够减少试错成本。 名师可能不知道怎么教你成功,但他会教你从大概率上避免失败。 下围棋的时候,一盘棋能够赢下来,比的不是有一招二招妙手,而是不犯错,不出勺子。 人生如棋,所谓的成功,很多时候就是比谁踩的坑少,犯的错少,活的最久。 不犯错少犯错的活着,对手就被熬死了,自己就能踩着尸体上去,吸收尸体养分,发展壮大。 个人也好,企业也好,国家也好,所谓的发展,其实就是这么个发死人财的过程。 曾国藩,英国的东印公司,漂亮国,都是这么过来的。 至于那幅字的买卖,牟端明按照规矩办事,常闲不觉得存在任何问题。他们之间萍水相逢,不可能要求别人破规矩按照市场价给。人情往来最重要的是弄清楚彼此的边界,从而调整做事的分寸,毕竟谁都不是地球的中心,没有谁会惯着谁。 对自己的善意要兜住,给自己的好处要记得,交情都是从无到有,由浅到深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就好比往一张存折上存钱,只要不停,总有一天能存出一个大数目,主要是开始的时候判断对方是否可交,这个账户是否有必要去开。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有一种市场,和我们常说的市场不同,它通常在凌晨两点开市,在天亮之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正所谓“半夜而合,鸡鸣而散“,这种神秘的市场就被人们称为“鬼市”。 鬼市在国内极为罕见,以津门最为兴盛,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超过京城。 说起来神秘,其实所谓的“鬼市“也就是一种特殊的早市,津门有西关大街,沈阳道、三宫、大丰桥、古文化街和宝鸡道六处,其他的五处以旧货和生活用品居多,小到小孩玩具,家具配件,大到电器一应俱全。 只有沈阳道的鬼市是以古玩为主,到了每周四凌晨,各路的草莽龙蛇皆聚,天南地北的口音齐飞,俨然是一个小江湖,一个与平常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 第7章 鬼市出摊 过了海光寺,常闲把自己的二手大发找地方停下,背上包拎着一个包裹向山东路径直而行。 不过是几分钟的路程,拐过一个弯来,就看到沈阳道的牌楼。 这条闻名遐迩的古玩街其实只有不到五百米,但每次的鬼市,却是沿着沈阳道往两头延伸,从东到西大概超过两千米,蔚为壮观。 常闲毕竟第一次在鬼市出摊。出门早,现在还不到一点半,这会有一些薄薄的雾气。透过这层薄雾,依稀可以看到街道两旁,已经有了一些摊位,有不少人在走动着,正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不过这里并没有一般市场上的喧哗,人影在厚厚的夜色下无声的晃动,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物品拖拽移动的动静,倒真的有些像是鬼门关开,小鬼儿摆摊一般。 常闲脑中铜钱虚影罩下,感应着灵觉信步而行。 灵觉没有筛选功能,半径百米内立刻就有几处感应,常闲游目观望,这几处不是在人身上就是在人包里,他对别人的私人财产没有兴趣,他自己身上就揣着昨天下午刚取的十万现金,打算在练摊前在鬼市上先收点东西,充实自己的货源。 “老公,我怎么觉得这地方透着邪性啊,这里能有什么好东西?再说了,就这乌漆麻黑的,有什么好东西你也看不出来啊,咱们回去得了,等太阳出来了再来。“ 一个带着些吴地口音的女声有些刻意的压低声调,常闲听着一乐,看到前方有二男一女东张西望。 那姑娘来到这有些诡异的地方,看着前面寂静无声,影影绰绰的街道,心里不由紧张了起来,伸手拉住了中间的年轻男子,显然是不想进去。 “嫂子,这些摆摊的,可大多都是挖坟掘墓的,身上多多少少都沾染着死人气,您可小心点啊,别让哪个冤死的小鬼,把您的魂儿给勾走了。“ 旁边作灯泡的男子嘿嘿一乐,带着点津门口音的普通话。 津门的爷们爱侃,看到姑娘家有些胆怯,故意出言吓唬,那姑娘还偏就吃这一套,死死的抓住她对象的衣服,说什么都不愿意往前走了。 “我说老四,你胆儿肥啊,敢吓唬你嫂子了,换个地方你就且等着吧。“ 那对象主持完正义,转头温言安抚身边的领导:“老婆,我带你到津门旅游可不是为了看老四这毛猴子,沈阳道的鬼市我可是向往已久的,别怕,跟着我,你老公我阳气正旺,鬼神辟易,包你百邪不侵。“ 老四嘿嘿笑道:“没错,老大能辟邪,说起那时候……” 常闲一笑,周四的沈阳道就跟黑夜中的一盏明灯一般,方圆千里之内的古玩“走鬼“们,都会像飞蛾一般在这个时间集中到这个地方来。 正如老四所说的,这些人的身份都很复杂,真是出现一些挖坟掘墓的“土夫子“,那也不稀奇,也往往就是这些人手里,才会出现一些古玩中的精品物件。 津门近期并没有降雨,雾气都很稀薄,离得远了看,好像朦朦胧胧的,走近之后,人和人之间看的还是非常清楚的,根本就不影响视线。 常闲施施然走着,眨眼间越过那个三人组,过了不下二十家摊位,灵觉感应倒也有寥寥几处,不过都被摊主当宝贝供着,这些摊主肯定都将手头的物件琢磨透了,价格指定落不下来,所以他也就没有留步,那不在他锚定的范围区间内。 “咦?“ 常闲灵觉感应到后头新出来一个点,掉头一看,就在牌楼的拐角处,一老头刚刚撂下的一个摊位,老头正在颤巍巍的坐下,一个膀大腰圆的有点类似鲁提辖的壮汉在往外掏东西。 摊位上的东西也不是古玩,就是一些旧货,什么录音机、影碟机之类的小家电和一些厨房用具,视线隔着薄雾,那物件似乎是一盏台灯。 常闲不假思索,转身就朝老头走去,虽然奇怪一盏旧台灯为什么会是高价值的物件,但是信仙人,得财路肯定是没问题的,收一盏旧台灯值不得几个钱,这笔生意大是做得。他走得甚疾,眨眼间就又与正在叨叨的三人擦肩而过。 “老婆,老四,你们看中什么物件了,可不要轻易开口问价,这地方不同于一般的市场,只要你问了价钱,那就等着挨宰吧……“ 那位来津门旅游的哥们看来有点道行,一边左顾右盼的走着,一边回头小声的叮嘱着身边的两位。 “不问价怎么买东西?” 姑娘有些不解的问道,他们这会走过的摊位也有一些了,都是卖手链文玩和一些杂项之类的东西,这些玩意现在有点滥,他们并没有驻足,那老四比较机灵,发现刚才经过的那些个摊位前,不管是买的还是卖的,还真是没有人说话。 “一个物件,这些卖家往往会给出好几个价钱,你问了价又不买的话,要是被别人听到了,卖家会赖着你,说是被你泄了底价,这也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不过话说回来,不张嘴说话,一样可以谈价钱,你们注意看那些人的动作,就知道了。” 年轻男子嘴里说着话,停住了脚步,在一个摊位前站住了,不过两米见方的摊位上,摆满了青铜瓷器,古籍善本,还有一些铜钱刀币,玉石倒是不多,只有几块看着有点像古玉的摆件,夹杂着一根泛黄的象牙放在了摊位的中间位置。 “嘿,这位小哥年龄虽然不大,可是位行家啊,过来看看,有中意的我给你便宜点……” 年轻男子的话被这摊主听到了,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孤阴不长,独阳不生。 打麻将有胡牌的必然有点炮的,逛古玩有捡漏的必然有打眼的。 做古玩这行的买卖,不怕遇到明白人,越是明白人越容易打眼吃药交学费,鬼市这地方,那可是真正考究眼力的地方,不明不白的在这种地方栽了跟头的人,多了去了。 就是故宫博物院的老专家,到了这里也不好说自己就肯定就不打眼吃药,非要抬杠,说有这么一位的话,可能也就是新鲜出炉的常闲同学了。 第8章 敲锒头 摊主说话的时候,有意压低了腔调,声音很小,还带着些许飘渺的感觉,估计是鬼市老鸟,想保持着鬼市的神秘感,增加点心理因素。 很多人在古玩鬼市这种环境里,看着满大街的古董,心里往往会产生一些偏差,不自觉的就会认为这些物件是真的。 其实这些玩意里面出真品的概率,虽然要比各个城市的古玩市场高一些,但也是十物九假,一个摊子上,能有一件真品,那就很了不起了,甚至于在常闲的灵觉感应中,十个摊位都不见得有一件真品。 “老大,那些人互相拉着手,是不是在谈价钱?“ 老四四路里打量了一番,让他看出了点门道来:“哈哈,我知道了,传说中的袖里乾坤,电视里经常看到,那些老西儿经常使,一来一往跟特么划船似的!“ 老西儿这种叫法是对晋省人的称呼,民间最有名的老西儿可能就是寇准寇老西儿,后来还拍过一部《寇老西儿》的电视剧。 但其实不知道的是,这压根儿就是因评书大师刘兰芳先生造成的一个美丽的误会。 这位老先生认为寇准是晋省人,在评书《杨家将》中,扮演寇准的时候总是会说出一口地道的晋省腔,久而久之的才会被人称之为寇老西儿。 可据历史记载,寇准是华州人,听名字就知道这是因华山而得名,所以寇老西其实应该是寇老陕。 呵呵。 “对的...“ 老大点了点头,没多解释,这种讲价的方式,是古时候传下来的,以前讲究财不露白,一次买卖的成交价格,买卖双方都要保密,所以就发明了这种谈价格的方法。 不过在以前,人们所穿的衣服袖子肥大,在用手势谈价格的时候,袖子可以把手遮挡住,外人根本无法看到,现在只是应景走个形式而已了,即使用这种方法来谈价钱,除非是专门用帽子什么的搭住,不然有心人还是能从手势上看出一二的。 “老大,你们两口子在这看着,我去转转哈,我都在这津门卫生活二十多年了,还真没来逛过这儿……“ 那老四这会也起了淘宝的兴趣,兴冲冲的掉头去到另外一个摊子上。 这就是鬼市的魅力所在,即使你不懂古玩,到了这种环境之中,也会产生一种淘宝捡漏的心理,就像是去到美食街,看着那些美食点心,即使不饿也会食指大动,多少会在心里种上草,一定要去尝试一下除个草是一个道理。 “全民收藏啊全民收藏!“ 看着进沈阳道的人越来越多,那三人组不多时也淹没在人群里。常闲心下感叹,正如牟端明所说,这个行当的突然井喷还真是利弊难说。 “钢子,把东西撂下你就赶紧回去歇着,呆会儿还要早起上班,这都快两点了……“ 老头看着铁塔一样的儿子有点心疼:“说了不要跟着来,你老子还精神着呢,沈阳道这儿我熟啊,跟自家后院似的,那时节就靠这儿拉扯你们几个呢,有啥不放心的………“ 老头看着岁数不小,精神头却还不错,老人怕凉,身上披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眼睛浑浊却又沉淀了几十年生活的智慧。 “看您说的嘛话,我是您的老儿子,这些玩意儿可不老轻,我能不过来看着搭把手吗?“ 钢子呵呵一笑,虽然知道规矩,刻意压低了声音,有点瓮声瓮气,可还是跟别人呼喊一般。 “走啦!您老的药放在外衣左边上面的口袋里,等会记得吃哈,可别多吃,大夫说了一次两粒!“ 钢子提醒一句,摆摆手,大步流星的跨上歪在路边的自行车,几脚下去就不见了影子。 “走吧,别骑太快,注意着点儿!“ 老人把手放下,眼神一收,看到一个文质彬彬的小伙子手里拿着摊位上的那盏旧台灯,一边打量,一边搭话:“大爷好福气啊!身子骨这么结实,儿孙又这么孝顺。享清福啰!“ “嗨!享嘛清福,就我这老儿子,除了一膀子力气,嘛本事没有,要不然我一老头都这岁数了,还大晚上的出来捣鼓这些个不值钱的旧东西?说不定哪天在这鬼市捣鼓捣鼓就真捣鼓着见鬼去啰!“ 老头一边说着儿子没用,眼神里却流露着骄傲。 “哪儿啊!人这一辈子,最大的福分莫过于妻贤子孝,这可比什么升官发财的强太多了,您这且让人羡慕着呐!“ 常闲好歹赶上了趟,在这儿买东西要是被别人先上手就只能等在屁股后头吃灰,这儿可不兴什么价高者得,只有确认前面的谈不拢了,后面的才能接手。 在沈阳道,可不兴不守规矩的高价“拦一道”。 现在台灯在手,灵觉感应确定就是这盏灯,他稍做端详也没看出什么名堂,笑着说道:“您老是因为在这沈阳道活动了半辈子,习惯了,放不下这地儿,可不是为了倒腾那两糟钱,您儿子也明白着呐,大晚上的保着您过来,就是为了让您高兴……” 看老头似乎谈性起来了,常闲道:“您这台灯可是有年头了,我们家小时候也有一盏这样的台灯,小时候皮啊,又没嘛玩具……” 老头凑趣儿道:“那时节可不像现在,现在什么玩具都有,还是电动玩具,那时候家里就一电门儿……” 常闲哈哈笑道:“可不是嘛,我就老把台灯的开关摁着玩,看着灯一亮一暗忽闪忽闪的乐得哈哈笑……“ “每次一被我爷爷看到,就拿着鞋底子抽我,抽得哇哇叫……“ 常闲的声音低沉了些:“老爷子,我瞅上您这台灯了,您给个价,您跟我爷爷一边儿大,我不跟您划价。” “瞧你这孩子,乖巧,孝顺,这是想起你爷爷了,就想起买这灯?好孩子!这台灯我都记不得是从哪里扒拉出来的了,不值什么钱的……” 老头翻出一马扎,慢悠悠的坐下,慢悠悠的道:“咱爷儿俩投缘,你啊,随便给个千儿八百的就得……“ 第9章 小达子 常闲一愣,千儿八百? 要知道时下津门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不过一千四五百块钱,在高档商场一盏簇新的高档的水晶台灯也要不了二三百块钱。 看来自己还是道行不够,被这老头看出猫腻来了,难怪他说自己靠着沈阳道拉扯大了几个儿女呢。 说是一千块钱给了也无所谓,但是就这帮混迹沈阳道几十年的老鸟,不粘毛都比猴精,您要敢顺口答应给了一千,他就敢顺着说是一千美元,您要敢再咬着牙答应一千美元,他就敢找理由不卖了。 说到底就是一个心理期待值的过程,没有一点猫腻,谁会对着一堆破烂儿出高价啊? “老爷子不愧是老前辈啊,佩服佩服,今儿个晚辈算是见着高人了,算我交学费,五百块钱,我拿走。“ 常闲看着老头不露声色,嘿嘿笑道:“咱都知道,这玩意五十都不值,您也甭想我为什么出五百,我自有我的道理,但我的道理不见得是您的道理,您要再划价,我保准撂下就走。“ 话语间他抓着台灯的灯杆,摆出随时撂地就走的态势,虽然之前演技丢分,但他博的就是这个是旧货,不是古玩,五百块就已经飞天上了,没有人会为了一盏旧台灯出一个邪价儿(出奇的天价)! 老头看看常闲的神色,稍作沉吟:“嘿嘿!小伙子不错,真不错,大爷这是逗你玩呢。就这一破灯,说了不值钱,你要看着老头不容易,非给五百块钱买烟抽,那老头子也就生受了,五百就五百吧!“ 常闲偏过左手,从背包里取出一沓钱,抽出五张:“那就谢谢大爷了,今天您可是给我上了一课!您多保重,回见了您呢!“ 让老头用一个废纸盒将台灯简单包了一下,常闲一路过来都没心思去感受灵觉,从头到尾回顾了刚才和那个老前辈的交锋,想来刚才应该是自己用力太过了,痕迹太重,才被老辣的老头一把揪住破绽。 这盏台灯是他硬碰硬“敲锒头”敲下来的,敲锒头在行内是说,行家对行家面对面硬碰硬的把活敲下来。 这次的活不大,但算是他与行内人的第一次交锋,真正见识了一把民间的卧虎藏龙,假如今天的战场不是在旧货摊位,而且任何一个古玩摊位,结果一定是他一败涂地。 老头的当头一棒让身怀作弊器的常闲同学知道自己还是一颗嫩绿的小苗,离参天大树还差得远着呢,心里那点还没有翘出来的小尾巴被那苍老的手一巴掌就呼了回去。 “节奏……节奏……分寸………“常闲还在琢磨,一个高亮的声音把他从反省中震了出来。 “滚蛋!你一跟屁虫跑这儿糊弄我曹二来了,这倒是新鲜了!“ 只见一个穿着对襟唐衫的中年人手里噼里啪啦的敲着一把折扇,他这儿不但摆了一个琳琅满目的摊位,后面的店面也是开着,显然这位就是这大号“古韵山房”的店主。 曹掌柜一脸不屑的看着一个形象有点猥琐的青年,斜睨着道:“这儿出去拐弯到贵阳道上南营门派出所也就是两分钟,今儿个可是全天无休,你想试试……“ “唉!这什么话说的,我是真有好东西……“ 听这哥们有点京郊的口音,但也说不好,从津门下辖的武清开始,一直往西到廊坊到通州一带,口音都是京郊的味道,三五句话听不出来。 那人嘟囔着看曹掌柜一翻眼,不敢再出声,夹了夹腋下的包裹,暗道一声晦气,低头前行,听到后头的一阵冷笑。 “跟屁虫儿“三五成群,有组织的专门给人下套,下手又狠又黑,坑得很多向往收藏的人一朝被蛇咬,再也不玩了。 这帮人是古玩店主这样的“坐商”们最厌恶的,也难怪曹掌柜这样子疾言厉色。 常闲看着前面的背影,嘿嘿一笑跟了上去。 也不好说曹掌柜他们经验主义害死人,那哥们其貌不扬,短脖短腿,灰眼灰皮,软绵绵赛块烤山芋,站着赛个影子,走路赛一道烟儿,这模样天生就是当贼的材料。 但是在常闲的灵觉中,分明感觉有两个宝贝在那人腋下的包裹里夹着,看那人谈警察色变的神态,东西开路肯定不正。 马小达闷头走出四五十米,脚步慢了下来。人猜的都没错儿,在香河大厂一带,小达子也是叫得响名号的角色。 小达子眼刁手疾,就是您把票子贴在肚皮上,转眼也会到他手里,还保管叫您不知不觉,连肚皮贴票子的感觉都没变。 尤其他有一宗“贴身靠”的本事,在公交地铁大巴这些场合使这一手,往人身上稍微这么一靠,人身上有什么,就一准没什么。 像现在很多人都喜欢把钱包掖在裤子屁股口袋里,口袋没盖,上边露着钱包窄窄一道边儿。 瞅着钱包向您招手,可要想伸手把钱包抻出来,也不容易。 口袋小,钱包鼓,紧绷绷,屁股上的神经不比脸皮的神经差,一动就察觉,小达子却自有招儿。 逢到此时,他往车门边一倚,等车一停,等人下车的一刹那,他手比电光还快,刷地过去,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夹住钱包的边儿。 这下车时人的重心和注意力都向下,于是口袋的钱包不用去抻,它自个儿就舒舒服服不知不觉出来了。 钱包到手,各自分散,比在车厢里下手的那些糊涂蛋要安全得多。 马小达前两天闯窑堂(白天趁人不备隐藏在人家屋里,偷空行窃),从一人家保险柜里得手,没想到里面就搁了两幅字画跟几条黄货(黄金)。 谁都知道天津沈阳道是这路东西出手最好的地界,巴巴的赶来还差点露怯。你说你做这么个保险柜搁点什么不好,搁这玩意不是让你家马爷为难么?这财富密码你让我怎么开启? 其实他想的不错,鬼市上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小偷小摸的,挖坟掘墓的,造假做旧的什么路数都有,在心理上,卖家希望将带的赝品或者路数不正的物件在天亮之前能顺利卖出,天亮光线好了,赝品就不好卖了,警察也上班了。 而去买古玩的人,又生怕去晚了,好东西被别人买走。买家卖家心理上的双重作用,造就了鬼市快进快出的风格。 但也有一重,古玩这行当的水深,门槛太高,一般人是真玩不转,不是说有钱或者有货就行的。 第10章 旧王孙溥二爷 马小达一边埋怨失主的不懂事,不知道照顾小偷的文化层次,一边感叹这津门的同行真特么的幸福,瞧这沈阳道,肥羊满地,可惜了的,这儿不是他小达子的牧场。 捞偏门的对自己的地盘,比狗护食可厉害多了,要碰上有人捞过界,也比狗咬人疯狂得多。 不是流匪,一般没人敢这么干。 让身怀绝技的小达子干看着肥羊不敢动手,就跟和媳妇拜了堂却不能洞房一样,手指头就痒痒。 马小达吞着口水怀着郁闷往前走。自怨自艾的差点一头扎到一人身上。 他刚要招呼,疾步赶上的常闲笑道:“哥们,走得挺急啊,怎么样?您的物件找个僻静的地儿让我过一眼?“ “你?“ 他虽然没多少文化,看不出手里的字画的价值,但是被主人这么郑重其事放到保险柜收藏的东西绝对不是一般人吃得下的,这也是他上门找曹掌柜的原因,毕竟那么大一个店铺放那儿呢。 而常闲的衣着普通,看架势就是一个包袱斋,能不能吃他的货实在值得怀疑。 不过小达子迟疑了一下也就点头应允,看看就看看,反正也亏不了什么,再说人不可貌相,保不齐人就是低调有内涵呢? 两人往左右看了一下,就默契的向南京路的口儿上走去,那里要亮堂一些,人也少。 常闲将包裹撂地下,让小达子抓住轴杆,自己握住轴头,脚步连退,“刷“的一声,一幅四尺斗方的山水便映入眼帘。 他昨天看到牟端明的那一手,觉得潇洒之极,回去练习了一阵,今天这是现学现卖,虽然还稍显生涩,倒也像模像样了。 看到“西山逸士”的款,他点点头,他现在见识浅,但这位溥儒溥心畬还是知道的。 “南张北溥”是民国画坛双璧,作为和张大千齐名的泰斗,他的画在当时就价值不菲,不过这幅画只是勾勒了远近山丘树木,却并未开始上色渲染,不知是何缘故只是完成了一半,竟是一半成品。 另一件却是书法长卷,不用打开,看表面蓝绫上的题签儿是“溥儒金刚波若波罗密经真迹”。长卷打开引首处是“溥心畬书法卷”,笔力极为雄健,笔笔凌空,转折处见张瑞图意,落款为毅斋。 “果然是溥儒的书法!“ 常闲缓缓打开,平静了一下心情,长卷长达四米有余,落款处除了一朱一白两枚印章,还在后头自己题跋,不及细品妙味,看到题跋处盖的“旧王孙“闲章,再看后面众多的题跋,里面赫然有“元白”二字,心里大定。 常闲将画轴卷起,一边绑画轴的绶带,一边伸出手去:“东西留下吧,咱搭个手?“ 意思就是东西看上了,开始谈价。 “搭手?嘿!我还真不会这个……“ 小达子难得脸色红了一下,眼睛一转道:“不瞒您说,我对这类东西不太懂行,要不您开个价?“ 常闲哂笑道:“行了,别玩这些虚头巴脑的,偌大的沈阳道,您扫听扫听去,哪有让买家出价的规矩?“ 小达子嘿嘿一笑,也不尴尬,摸摸头指指滨江道口上隐隐约约露出半截的教堂,试探着道:“您看哈,我跟您实说,我虽然没读什么书,但我知道这是好东西,价儿肯定比那头的教堂顶子还高。但我不管您出手多高,您给我这个数就行。“ 他伸出一个巴掌,摇了一下。 “五方?好咧,那就这么着了……“ “嘿嘿嘿!别介啊,什么就五方啊?什么就这么着啊?“ 小达子一听常闲出口是五方,顿时急得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五十万!是五十万!“ 行话里一方是一万,小达子急得行话也不说了,直接要钱。发现自己声调有点高,探头探脑的巡视了一下,调门儿马上又压了下来。 “呵呵!哥们可以啊,您这是想什么呢?是您喝多了还是我喝多了?“ 常闲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位:“您知道人民大会堂吗?知道大会堂一号会客厅的那幅画儿吗?“ 似乎知道他答不上来,不待小达子接腔,自顾自说道:“看万千红遍……“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小达子接着话茬,越念越上头,居然还有哥们能接上的诗,千年等一回啊! “就是这个,我们小学课本上都有这幅画,看万山红遍,就挂在人民大会堂,专门接见外宾用的,是李可染先生的杰作,是我们国家画画的最高水平……“ “李可染先生的画才多少钱?一幅画也就是二十万出头!您这个,整一个半成品,还五十万,这半成品有资格挂大会堂吗?还五十万?“ 常闲一通秋风扫落叶的疾喷,让小达子也有点懵神,李可染和溥儒哪个艺术造诣高,人民大会堂挂的画是不是就是全国最高水平的画,这些问题段位有点高,他小达子门槛矮够不着。 至于书画作品的价儿是不是不应该论幅,而应该论尺,他不问,常闲自然也不说,反正他的话是没错的。 眼下二十万买一幅李先生的扇面应该还是可以的,反正扇面、小品、斗方、中堂都是一幅,四尺纸和丈六金榜也都是一幅,这没毛病。 看着小达子似乎有些被喷晕了,常闲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跟您说实话,这么说吧,这两件东西都是好东西,都是一个人作的,要是满清还在的话呢,这个人兴许还能成为一个贝勒爷,那价格肯定要高。“ 溥儒是满清恭亲王奕訢的嫡孙。大哥被过继给伯父继承了亲王爵位,他作为二房的嫡长子,又深得慈禧的喜爱,要是满清还在,其父载滢的贝勒肯定是他继承的。 嗯,顺口提一句,他那位继承了恭亲王的大哥,后来散尽家财,想组建一支军队复辟我大清,家财是散尽了,军队的毛都没见着一根。 常闲不急不慢的说道:“搁现在呢,也是好东西,放到古韵山房曹掌柜那儿,有路子的话,五十方不行,四十方是可以的……“ “四十方?那也能接受啊……“ “嘿!醒醒嘿!是他四十不是您四十!您不是他老子也不是他儿子,凭什么就您四十?“ 常闲没好声气的道:“古玩行三天不开张,开张吃三天,讲究穷买富卖,收货价儿一般就是两成,心善的给个三成就烧高香了。“ “三成,十二万?“ “那得您运气好,一家家寻摸过去吧,逮着哪家掌柜的昨儿个手气好赢钱了,保不齐就高价收了!“ “高价收了?“ “这是一条路,再给您一条路,这两件东西我瞧上了,不过我没有十二万,身上加一块拢共就十万块钱,您要是觉得成,那就是这十万,多一分也没了,要不成,我也谢谢您给我看了两件好玩意,让我长了眼福!” 第11章 福禄寿 常闲将背包放下,打开拉链,就看见里头的一堆钞票。 他这也是没有办法了,本钱不厚,只有用现金的冲击力来增加竞争力了。 毕竟十二万的数目字儿和十叠厚厚的钞票,既视感是不一样的,竞争力还是挺强的。 常闲的说话不是没有漏洞。 自三十年代以来,溥儒就享有盛名,名震画坛,被公推为“北宗山水第一人“,作品价格一直居高不下,每年的作品成交价格也不是秘闻。 他在1958年创作的八尺整纸的巨幅画作《碧山遥浦图》,就在今年拍出了六百零五万的价格,平均大概在二十万一平尺。 手头这幅因为是半成品,应该到不了二十万,但四尺对开的斗方有四个平尺,五十万肯定是有的。 书法长卷更是有足足十二个平尺,即使溥儒书名为画名所掩,价格偏低,但肯定也要十万以上,加上旧王孙闲章的加成以及长篇累牍的名人题跋,一百五十万肯定打不住,这样一来两幅书画市场价就站在两百万的高位。 所以说傻人傻福,小达子一话成谶,放到沈阳道,那些掌柜的保不齐就真能给出个五十万。 但小达子的问题更大,他的专业领域离古玩行还是有点远,他可是不知道他手头的物件价值两百万以上的,而且毕竟东西有来路不正的硬伤,他又如何敢花这个时间,一家家去磨,去争取那不知是两万还是多少的利润空间? 尤其是曹掌柜那么一弄,他能不能进门还不好说,还说什么南营门派出所,心里实在发虚! 到嘴里的才是食,进兜里的才是钱! 小达子也算是一个狠人,狠狠的看了一眼背包里的钞票:“这哪是十万,明明是十万差五百!“ 又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东西归你了,该着你发财,爷们不眼红!“ 常闲嘿嘿一乐,倒是有些佩服这小混子,在利益面前知道取舍:“呵!哥们眼神够快的,花五百买台灯也能被您瞅见了?放心,那儿有柜员机,我再取五百,哪能要您帮我出那台灯钱?“ 钱货两清,马小达眨眼间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常闲加快脚步汇入人流,这两下里一耽误,鬼市上买的卖的人流就眼见的多了,抬手看了一下手机,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点半。夜色越来越重,雾气倒似乎更轻了一些。 感受了一下灵觉,宝贝比先前明显多了,不过常闲今晚收获已经满满,有话道日中则昃月满则亏,便宜不可占尽,适可而止就好,所以刚刚也就取了五千块钱傍身,没准备再去收货。 这个点儿已经有点晚了,好地界都有了人,放眼望去摊位怕不得有几百上千家,一路往前寻觅,快走到与常德路的口儿上,却看到路口灯光前,站着一位约莫四十来岁的男子。 淡蓝色的衬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有丝绸的质感,距离不近面相有些模糊,只是感觉到顾盼间眼神灼灼,很是有神。 那男子造型有些奇特,左肩上搭着一个牛皮的大号公文包,右手托起下巴,就这么个别致的造型保持了好一阵。 这是只有鬼市上才得偶尔一见的特定姿势。 鬼市上有买有求,若是有什么特定的需求,可以在鬼市的打眼处摆出这么个造型,有点现场招标的意思。 不过以前是用装钱的褡裢放在左肩,现在没人用搭裢了,就用钱包公文包之类的替代了。 果不其然,不一会就有好些目光转了过来,一个摊贩站起来走上去招呼:“大哥(津门口语,习惯称呼男性为大哥,女性为姐姐,跟对方年龄差距无关),想抓点儿嘛?“ “家里长辈大寿,想找点上等的应景的玩意儿。“男子见有人搭口,忙不迭将双手恢复正常状态。 “玩意儿有,全品相,绝对至尊(指正宗的古玩,有可靠的意思),不过价儿可高啊!“ “货高价出头,先见见!“ 言语间两人一前一后往摊位走去。 常闲紧了紧包裹,一路看来,往林西路那边人流似乎才稀疏了一点。 他眼睛盯着那灯下男子的动向,没多久就见那位有点失望的过来。 “这位老板,刚才的物件不合适?“ 那人脸上还带点犹豫,看常闲说的是普通话,口里的津门味也少了:“倒也不是不合适,只是总觉得差了那么点意思。怎么说呢,毕竟是老人过寿是吧?“ 嗯,意思就是那东西他觉得还行,但有点鸡肋,估计很难博得老人的欢心。 “请您移步,到前边儿看看我的物件,我这东西就是给以前的六部主官,封疆大吏过寿都是够够的了。“ “哦,您这有什么说道?“ 男人眼神一亮,声音有些急切。 之前一搭眼,常闲就闻到这位身上那股子体制内的味道。 逛鬼市一身装束还这么一丝不苟,随身带公文包,摆着造型又显着格格不入的傲气,再者说,又有谁家晚辈这么操蛋,非要大寿临近了,着急忙慌跑到鬼市来寻摸物件? 八九不离十的,就是紧赶着上贡嘛! 这几句话一探路,常闲就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位想上贡的菩萨可是不小,刀子钝了可对不住这位爷。 “看您就是行内老人了,不是行家做不来您那动作,所谓货卖行家,要是一棒槌,甭说跟他说道,给他瞅一眼我都觉得亏,我这有一福禄寿……“ “福禄寿?“ 一听这名字就应景,男人更有精神了。 所谓福禄寿,很多东西都有这说法,和田玉、翡翠、鸡血石什么的都有,是说一个物件上有三种纯色,红绿白叫福禄寿,红黄黑叫刘关张,其他的颜色也有好彩,叫三阳开泰。 “正经八百的和田玉福禄寿,这可是我压箱底的物件,您可得多赏我几个……“ 这位越是急切,常闲倒越是悠闲,带着他穿过三步两步一个的摊贩和慢慢多起来的人群,有一溜没一溜的扯着闲篇儿,一晃一晃的溜达到了沈阳道和林西路的口儿上,对过就是当年华北大汉奸王揖唐的故居,在昏昏的夜色中支棱着隐约的轮廓,像张开的大嘴巴。 “就撂这儿吧,这儿没人抢。来,劳您搭把手。“ 两人把雨布摊上,常闲找了几块破砖压住四周,开始往外掏东西。 他的物件少,总共不过八九件,摆上一盏光色淡淡的小灯,将一件小小的玉牌放在布上示意那位自己拿,这也是规矩,物件不过手,不然万一没接好摔了算谁的? 又递过去一只电筒,“这会光不行,您来的急,家伙事没带全,您用我这个……“ 第12章 人在鬼市三不问 好东西会说话。 灯光一打,那位的眼神间就被抓住了,透亮的灯光映着玉器的宝光一下子窜到了他的瞳孔里,就像钉子一样拨不出来。 这东西是一个和田玉的巧雕,物件不大,长度将将一寸半,玉质跟羊尾巴油一样细腻,绝对是上等的羊脂玉。 玉牌右上四分之一的位置游离着一片不规则的大红的翡色,左下有一小坨圆形的翠绿,匠心独运随物赋形,将右上雕成一只红色蝙蝠,将左下雕成一枚绿色铜钱,透雕两面苏州工,前面是福禄寿,后面也是一模一样的福禄寿。 玉器在光线下白的醇白,红的艳红,绿的碧绿,纯粹的颜色交相辉映。哪怕是外行,只要是顶着脑袋,带着眼睛,都要伸出大拇哥赞一声“好宝贝!“ 看着这东西,常闲也是有些不舍,他也真没说谎,这东西可是他花了四万的高价收的,要知道他收的十来件东西总共也才花费不到十万块钱,就这一件儿就占用了小一半儿。 常闲看那位有些出神,声音低沉缓缓说道:“和田玉以羊脂白玉为尊,上等的羊脂自玉本身就是天姿国色,稍加打磨就很完美了,是不用雕饰的,一直到乾隆以后才流行巧作,造办处的大匠们将颜色利用到极致,真正让玉料做到了天生我才必有用,每一分都恰到好处。 这物件妥妥的是清廷造办处的工,是乾隆晚期嘉庆早期的风格。“ 男人回过神来,脸色也平静下来:“确实是好东西!老板方不方便告诉我,这是在谁家哪收的?“ 常闲猛的抬头,道:“嘿!刚还说您是行家,这话倒问的新鲜,您说这沈阳道鬼市一溜过去堆满的人,有谁问这个的?“ 常闲点了点雨布,语气透着糟心:“您这问题别扭,哥们回答不了,劳您驾,将那福禄寿麻溜的搁那儿吧,就不起身送您了。“ 按理说,古董买卖,讲究个来历。 一枚铜镜,从汉侯墓里挖出来,和从当地村民炕头捡回来,意义完全不同,价儿差得极大,非得问清楚不可,顾客问来历也是应有之意。 但常闲的发火不是没有来由的,逛鬼市不同于逛古玩店铺,在鬼市买东西要讲究鬼市的规矩,历来逛鬼市不能询问货物的来源,不能对商贩拍照,而且钱货两清之后,要是有什么质量或者其他问题,都不能反悔退货。 不问来源,不问真假、不问质量,也就是约定俗成众所周知的鬼市“三不问“原则。 这也是常闲敢收溥儒那两件东西的底气。 那人本是极钟意那福禄寿,又看到周边扭头看热闹的小贩眼中看傻子似的眼神,想起了白天找的行里人做的功课,知道自己犯了忌讳。 忙道:“对不住对不住,一时失言,请多包涵。不过你知道我是为了给长辈的寿礼,总是要吉利讨喜不是?“ 古董来历繁杂,搞不好就是刚从墓里挖出来的,拿这路东西去贺寿,碰上讲究的,一顿乱棒打出来也没地方说理去。 常闲虽然出口赶人了,但没有真把生意往外推的道理,有了一个台阶,脸色就和缓下来道:“倒也是情有可原。放心吧,孙家收的。就在八里台,津师教师楼的落家。” “那就好,那就好……“ 那位功课还是比较扎实,知道从当地人家里收的物件,叫孙家收的;从进店的客人手里买的,叫臧家收的;从地里墓里挖的,叫童家收的。 一般不是做古玩生意的人家或市民,离古玩行比较远,就是古玩生意人口中的落家。 “照我说,古董这东西跟房子一样,您看看对过那房子,乌檐碧瓦的这么素雅,就是放五大道也不多见。“ 常闲指了指对过的王揖唐故居道:“但物是人非,那大汉奸一吃枪子儿,只剩下空落落的一间宅院,也就是这么怪,哪怕是有人打理,这宅院是空置很久还是常有人住,很容易就能感觉到。对吧?“ 说起王揖唐,可能很多人不熟悉,这位可是华北头号汉奸。 他不但参拜了靖国神社,还叩谒了天皇。 1940年春,日本派遣军总参谋长板原征四郎被调回国,王设宴欢送,感叹“真令人有离别慈父之感”! 嘿嘿!这位乖儿子于1948年9月10日,以汉奸罪在北平姚家井第一监狱被处以死刑。 求仁得仁,也算死得其所。 “一件物件,是藏在古墓里千年无人碰触,还是常被人盘着,一眼就能看出来。“人气”这个东西吧,看不见,摸不着,科学也没法解释,但我们就是能感觉到。人养玉,玉养人,您见多识广,阅历多多,您再用心喽喽,感受一下这物件是不是人气十足?” “嘿,还甭说,还真是这理儿!这人气一去,好像连温度都会降下来。“男人瞥了一眼对过的汉奸旧居,再回头越看那玉牌越显得宝光氤氲,神完气足,拿在手上,似乎一件方寸间的小东西,人气比对面那一栋大宅院还足。 “这福禄寿的牌子我要了,您给个脆价。“ 脆价就是一口价,取个干脆劲儿。 行内交易没外面那么多花活,都是行家里手,不用玩那么多虚的绕的,直截了当。 常闲伸出手去,意思是要搭手谈价,那人有些尴尬的道:“直接说吧,懒得麻烦了。“ 不是真行里人有几个还会“袖里乾坤”这路数的,之前那小偷嫌疑人都不会。 常闲不以为意,抬眼看着他说道:“给您个叫行价,二十八方。“ 这是行话,方即是万,颗即是千,就这黑话当年津门的杨少华先生还有段儿相声说棒槌的:一方……沙子?一颗……白菜? 逗个乐儿,二十八方的意思不是二十八方沙子,是二十八万。 那人摇摇头,笑道:“老板这莫非是比和着我这公文包报的价?这太贵了,去一半吧。” 他的公文包不小,全用来装百元钞票的话,估计正好可以装三十万左右。 常闲也不尴尬:“这也就是鬼市,也就是沈阳道,您去滨江道,五十方都找不到这样至尊的物件。您也甭说了,您这是开张,再让您三方吧。” 那人再看了看玉牌,还真回头瞟了一眼滨江道的方向,估计是真在那边寻摸过。“好吧,今儿个高兴,懒得跟你磨叽了,二十五就二十五吧。“ 常闲道没动声色,找出一卷棉纸:“您敞亮,谢谢您关照,我给您包上。“ 第13章 蒋少卿 他从地上拿起玉牌,却没有接那人的公文包。 “您要是方便的话,我倒是更喜欢网银转账,我是个懒汉,可是不想数钱数到手抽筋。“ 二十五万在鬼市可算是一宗大买卖,不是小数,不管是看人数钱还是等人数钱和查看真伪,都不是愉快的事情,得到那人的同意,常闲翻出一张卡片递过去,诚恳的道:“我是真没有盯着您的包出价。” 刚才那人的话尾巴虽然是笑着说的,但今天这交易终归是有点拿捏对方急需的意思,难免对方心里有点隔阂。常闲虽然不怕什么,但能够不结怨就尽量别去结怨。 常闲这话一来是面上解释,二来是显示光明正大,不怕有问题,找后帐,也显示了常闲的底气,要知道鬼市的摊贩都循着“半夜而合,鸡鸣而散”的规矩,大多都不愿意网银转账留尾巴,都是吹叶子(现金交易)的。 “好了,转过去了,请你查询一下。“ 果然,那人打个哈哈,笑声爽朗:“小兄弟给人的感觉不错,倒不像是倒腾古玩的,方不方便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收到了,多谢多谢,今天这可是开张生意,明天可是有饭辙了。” 常闲翻看了一下手机的到账通知:“您还真是明察秋毫,慧眼如炬。我这停薪留职还不到半拉月,手头还有之前的名片,以后您多提携小弟。” “幸会幸会,星辰公司,常闲。” “巧了,bc区政府,蒋少卿。” 两人交换名片,星辰公司就在bc区的地头上,两个单位隔得还近,所以蒋少卿说巧。名片一看,蒋少卿看着年纪不大,却是bc区政府副秘书长。 津门是直辖市,区政府副秘书长可是正经八百的正处级,他之所以愿意降尊纡贵跟这么个小摊贩结交,一是政府秘书长管政府办,主要就是为领导服务,需要各种特殊的人脉资源做好准备,保不齐就用得上;二是要是真有什么问题,知道跟脚了,他蒋少卿也不是善男信女。 “缘分缘分,今天是我第一次在鬼市练摊,就结识蒋哥,这就是缘分,咱俩得握个手。” 蒋少卿走上到路侧,伸手与常闲同列:“同感同感,我其实也是赶鸭子上架,第一次来鬼市淘宝,也就是这场景不对,不然还真要好好喝两杯。“ “哈哈,喝酒常有,缘分不常有。就像我们玩古董,蒋哥您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常闲笑道:“有人说是眼光,有人说是人脉,其实都不够准确。古董这一行,我觉得真正要讲究的就两个字——缘分。 所以我见到的老一辈玩古董的人啊,大多信命,相信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不强求。 若是一件玩意儿跟您没缘分,您把它强弄到手,这叫逆天而行,会招引无穷祸患,那件古董也就不再是善品,反成了噬主的凶物,轻则身败名裂,重则家破人亡。要是有缘分呢?它会不期而至,修身养性,留下一段佳话。“ 蒋少卿拍拍公文包道:“为了寻摸这个,我沿着东南角到滨江道跑了两天,鞋跟儿都磨矮了半截,所以这物件跟我也有点不期而至的意思。” “这是蒋哥您的缘分到了,我觉得您今儿个吉利,还能结上一段缘分。“ “嗯?” “就是这个。” 常闲指着摊上一个圆筒形的瓷器道。 这东西有点古怪,蒋少卿摸摸下巴道:“这是什么东西,还真没见过?” “这东西是帽筒,俗称“官帽筒”,是清代官员置放花翎顶戴用的,这个帽筒内外均着青色釉,釉色温润亮丽,晶莹剔透,积釉处尤其青莹可爱,是龙泉窑帽筒的精品。“ 常闲左手取过帽筒,右手拿过电筒在上面比划:“这帽筒为传统样制,从风格看是嘉庆早期。直口,筒腹,中空,外壁上端饰双线边纹两道,两道边纹间斜划网格纹,筒壁饰六个等距、上下交错的海棠花式镂孔,这是为了便于散去帽里的汗气,同时也可用于熏香除臭,帽子也不会变形。用心巧妙,极是考究,这是真正的低调奢华。“ 他微微摇头,轻轻啧了两声,似乎是赞叹,又慢慢的转动,让蒋少卿看得更清楚:“咱们再看看做工。筒腹花纹为出水芙蓉,刻法细腻,生动活泼,线条舒畅优美,是君子出淤泥而不染,又有“风荷正举”之意境,下面的游鱼是四条,分别是青鱼、白鱼、鲢鱼、鲒鱼。” 蒋少卿点头道:“嗯,这应该取的是“清白廉洁”之意。“ “不错,什么人用什么东西,帽筒既然是用来搁顶戴花翎的,那就要契合官员的身份,先人造物,一举一动皆有法度,一分一毫都有内涵,处处都是文化。“ 常闲接着道:“现在的官员虽然没有“官帽”一说,可是也是要戴帽子的,尤其是我们北方,在冬天就是标配。有些着制服的单位,他们还得戴大盖帽。” “不过这东西还是要看级别,要是一个科级干部,办公室规定不超过十八个平方,副科更是只有十二个平方,在局促的办公桌上,摆这么一个帽筒,似乎有些太打眼了。但是到了处级、厅级就很合适了。“ 常闲拍了拍帽筒:“现在吧,帽筒难得一见,用帽筒的人也少了,刚才看到您,我就觉得合适。东西虽然不大,但这东西有那么一股清贵之气。您这么看看,想象一下,这是办公桌……“ 常闲笑吟吟的用左手把帽筒举到腹部的位置,这是办公桌的高度,他面对着蒋少卿,接连后退,到五六步停住,这是门口到领导办公桌的大致距离。 “这是什么帽子呢,就当警察的大盖帽吧。“ 他将右手平摊,凌空虚虚的盖到帽筒上,除大拇指外四指的前段并拢上翘。 “现在都用挂钩来挂帽子,时间长了帽子容易变形,而且一个空间凭空多出来一顶帽子,显得突兀杂乱,但是如果在桌上摆一个帽筒,帽子这么一搁,就像书房的文房四宝一样,立刻和空间融为一体了。“ 第14章 需求的三个层次 “嘿,这还真是专门用来放帽子的?” 蒋少卿就是干办公室工作出身,对办公室比对自己的儿子还熟,对着帽筒前后左右移动,从各个方向端详揣摩,虽然常闲手里没有实物,只是这么比和了一下,觉得把帽子放在这里,那种意境马上就出来了。 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几位重要领导办公室的立体图形,虽然有些办公室显得老旧,可是有了这个帽筒,整个办公室的档次都似乎提高了不少。 蒋少卿过去把帽筒拿在手里,感觉那细腻的胎体和温润的釉色,一拿到手上,就不想再放下来了。 “不错,像你说的,还真是不期而至,这东西与我有缘。“ 蒋少卿得到这个帽筒显得很是高兴,虽然时间已经到三点多了,尤自显得神采奕奕。 “小常有心了,难怪你年龄轻轻就能做办公室主任,天生就适合在体制发展。“ 他拍了拍大腿,似乎在为常闲惋惜:“你是就这一件帽筒还是手上还有?“ “这东西现如今是难得一见了,手头就这个,您要是需要的话,我以后再给您寻摸寻摸。“ “我名片你有了,到时候就给我电话。“ 蒋少卿是真上心,他上头领导可不是一个两个。 “就这个龙泉窑的帽筒是什么价?“ “这就是个小玩意儿,不瞒蒋哥,刚才那福禄寿小弟我挣着钱了,今儿个高兴,这个咱就不谈钱了,算小弟请您喝顿大酒吧!“ 常闲呵呵一笑:“时候不早了,您赶紧回去还能眯一会儿,养好精神,现在领导工作可不好做。“ “嗨!一码归一码,该你挣的就是该你挣的。初次打交道,当哥哥的不说给见面礼儿,还让弟弟吃亏,有这规矩吗?“ 蒋少卿脸色一板,扔下三叠钞票:“哥哥替你开价了,别多说,说就是打哥哥老脸!“ 说完接连两个呵欠:“就这样吧,咱哥儿俩找个时间再聚,我还真有点顶不住了,得回去眯一会儿!“ 两人握个手,说了两句片儿汤话,就此分袂。 常闲这也就是看人下菜,要是换个街溜子,他敢说送人就敢要,保不齐连一块驴打滚儿都不带回的。 但体制内最讲究的就是欠人情送人情,一欠一送一来一往,中间的玄机不足为外人道。蒋少卿可是正当壮年的正处级领导,为了一个用一两顿饭钱就能买到的小玩意儿,搭上一个人情,这是不可能的。 而且既然常闲话里话外透着大气,给足了面子,那他更不能小气,让人觉得跌份儿。 送走蒋少卿,常闲也没有坐马扎,铺开两张报纸靠着墙根坐下,回味刚才的得失,这是他多年养成的好习惯,不停的分析总结自己的短板,每补齐一点,自己这个水桶就能多装一点水,积硅步,纳细流,总能致千里,成江河。 常闲发现他现在的脑子特别好使,简直是一片清明,清澈如镜,不但这段时间从牟端明那里学的,从市场上偷师的,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书籍上学习的东西,他几乎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以前的很多已经模糊的片段都能够回忆起来。要是现在重新高考,估计考个清北不在话下。 “嗨!我瞎琢磨这干嘛?南开也不错,尤其是历史系,清北也不见得就比南开强了。” 今天蒋少卿花了大价钱淘了两个物件,能让他把钱花得心甘情愿,花得兴高采烈,这是学问,是学以致用。 营销学分析经营之神王永庆卖米的案例。 少年王永庆初涉商场,能够从群狼环伺的环境中突围,赚得第一桶金,是因为他洞悉了客户的三个层次的需求,是表面的需求、深层次的需求和意外惊喜的需求。 放到今天该怎么解读呢? 蒋少卿买寿礼就是表面的需求,刚开始的那些摊贩就只看到了这一层,所以蒋少卿觉得鸡肋,当然结果不会很好。 常闲的福禄寿玉牌就是蒋少卿买寿礼深层次的需求,他买寿礼不是他自己的长辈做寿,而是他的领导做寿,或者是领导的领导或长辈做寿。 蒋少卿级别不低,他的领导就更是显赫,大路货肯定是不能出彩的,所需的寿礼一定要符合身份,有来头、有说法、有讲究,才能在领导心里得一个能干的好印象。满足了这个深层次的需求,才能让客户眼前一亮,价格才能高。 帽筒则是量体裁衣的最适合蒋少卿身份职务的需求,而且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需求,他不知道,他的领导只怕也不会知道。 东西虽小,正是扰到痒处,运用得好的话,在领导那里的得分搞不好还要高于那个福禄寿,意料之外的惊喜总是比意料之内的欢喜来得猛烈深刻的。 所以蒋少卿不但要走了这个,还预订了单子。 常闲通过玉牌只是做了一笔好生意,通过帽筒却是真正结交了一个场面上的朋友,多了一份宝贵的资源。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当太阳逐渐升高后,似乎有谁突然把城市摇醒似的,城市的发条一下就紧了,汽车、摩托车、自行车猛然就多了起来,鬼市上的一个个摊位也就在太阳升起之前不经意间就散去了大半,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一把抓住扔到了哪个口袋里,霎时间就无影无踪。 常闲的摊位跟别人的不同,别人的都是满满当当,他的却是大猫小猫三两只。 但就是这么神奇,可能是货少吸引了某些选择困难症的顾客,后来竟然不知不觉中又出手了三件东西,得了五万五千大洋的进项。 这么零零散散算下来,今天卖出的钱,竟然也超过三十万了,让小常老板现金流量表上的资金成功达到了五十万的历史高度。 何况地上的资产表上,还有三件小物件,旁边的还有溥二爷的重资产,哦,还有那盏糊里糊涂的台灯,常老板掰着手指乐呵呵的,像老农查点自家菜地的收成一般。 第15章 大脑袋的握豚 随便算算,以前在星辰公司辛辛苦苦两三年,还比不上这半个月的收成,真是人挪活啊! 虽然手头的物件不多,常闲也没有准备就回去,毕竟一个月只有四个周四,对于包袱斋来说,一个星期七天,六天都是花钱的,只有周四是挣钱的,他当然准备再呆个半天。 再说跟鬼头鬼脑的鬼市不同,要学东西还是需要在晓市,市井百态世情学问都在其中。 津门人民的幸福生活,是从一顿丰富的早点开始的。 津门人对于早点的热爱是刻到基因里的,在津门遍地的早点铺子,您永远不用担心吃不到早点。 哪怕滨江道沈阳道这片是商业区,常闲眼睛一夹,周边早点摊位就有七八个,什么煎饼果子老豆腐,大饼鸡蛋夹一切,摊前提着锅碗飘盆排队的大爷大妈,绝对是霸气侧漏的风景线。 津门人早点这一顿,饭量奇大,一定要吃好吃饱,尤其是津门大爷们,绝对称得上是碳水王者,大饼果子加上一碗锅巴菜是标配,最后还得来一碗浆子(豆浆)溜溜缝儿。 常闲自知没有津门大爷如狼似虎的战斗力,颇有些敬佩的看了一眼,就找了个冀省大姐的馄饨铺,五块钱的馄饨,正经八百的大海碗,一个个馄饨虎头虎脑跟包子似的,上头还厚厚的一层紫菜虾皮儿。 吃得常闲直感叹大姐这成本控制到位,不亚于mba科班人士。 鬼市之后是晓市。 一晚没睡连续作战,吃了早饭常闲精神头也不像晚上那么好了,直接拎着家伙事,还是返回老地方坐下。 这个地方在昨儿个晚上显得不是很好,在晓市却不错。 因为这里有一棵亭亭如盖的老树,郁郁葱葱的,放到历史上,保不齐就有某某天子龙兴前的冠冕什么的故事出来。 常闲没有东张西望,靠着老树坐定以后,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人靠着木,这是个“休“字,这个字眼可不是什么好字眼,这大好的前程刚起步,怎么就休了? 不对,自己名字是闲,休闲休闲,还是常休闲,意思就是哥们轻轻松松就实现了财务自由,这就应景了是吧? 溥儒的字画和台灯自己都还没琢磨透,当然不会摆出来,偌大的雨布上磕碜的摆着三件东西: 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拐棍; 一只不知道叫什么的小盘子; 一个不知道往哪里去的罐子。 正好是哲学三问,直击灵魂。 因为主要就集中在沈阳道这不到一里的地界上,所以白天的人流比晚上还要稠密,但是白天的朋友似乎跟晚上的不同,都很有决断,都过了半个小时了,别说生意了,上门的都没有,常老板完全成了空气,本来就精神头不足的常老板都有点昏昏欲睡了。 眼睛一睁,一闭,树下忽然多了一位老哥。 拿眼睛那么一扫,这老哥脑袋特别大,头发稀疏,跟个大狮子头似的,偏偏脖子还特别细,让人一看很担心会不会折断。 常闲眯起眼睛,看到他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物件,不时用手去摩挲,显得十分珍惜。 那是“握豚“,是一种汉代的玉器,圆柱形,用简单的几刀刻出俯卧肥猪的轮廓,大小正好能被一只手握住,下葬的时候,握豚会放在死者手心,象征着阴间的财富,和含在死人嘴里的玉蝉汉八刀是一类东西。 “嘿!爷们,我瞅这盘子有一眼,这个玉~砚~山房是个什么说法?“ “颐和园,乾隆的书房。” 常闲也没起身,淡淡的说了两句话。 大脑袋眼前一亮:“呦,那可是到代的俏货,要是器型再大点,那就是“虫儿“了。” 俏货、到代和虫儿都是古玩行话。 俏货是说比较精美而好销售的古董。 到代是说东西到了一定的年代,也称“够年份“。 虫在生活中让人烦逑,人人见之都恨不得驱之拍之而后快! 但“虫儿”一词在古玩行,是指那些让人眼睛一亮的东西,如果是在古玩店,它的价值可以说,整间门店的古玩藏品都抵不过这一件! 要是说某人入手或者收藏了一件“虫儿”,那就基本等于说,该主人藏下了一件堪称镇店之宝级别的宝物。 这大脑袋不知道从哪儿道听途说这么些个切口,没确切把握其含义,就拿来乱用一气。在玩古董的人里,这种半瓶醋特别多,自以为很懂,其实根本没到那水平。 偏偏好奇心还强,骗他们比骗什么都不懂的棒槌更容易,往往还自命不凡,记吃不记打,这类人是古玩商人的vip客户,最受欢迎。 常闲摸清了他的底,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他缓慢转动脖子,让目光聚焦在大脑袋胸前的握豚,一直到他觉察到这点,才把目光收回,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这一声叹息,立刻让大脑袋不自在起来。 他反复摩挲着握豚,眼神闪烁,犹豫了半天,终于探头过来:“我说,这东西,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我不是看这东西,别误会。“ 常闲似笑非笑,这让大脑袋有些惊慌,越发认定他看出了什么。 他悻悻的缩了回去,一会儿工夫,又伸过来了:“哎,我说,咱们萍水相逢,能在一起唠上,也算是缘分。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我看您欲言又止,是有什么说道?“ “我真没看到啥,这位老板,我这玩意少,那边玩意多,您可以到那边看看。“ 常闲摇摇头,对两旁虚虚指了几下。 这越发让大脑袋立刻相信,不是没问题,而是常闲跟他没交情,有话不想讲。 他一拍脑袋:“刚才说到哪儿了?对,就是这玉砚山房,只要您说清楚了,我就出十方要了这盘子,怎么样?” 常闲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不然这位两手空空的到处转悠,谁有功夫陪他瞎扯呢? 他缓缓睁开眼睛:“把东西拿来我看看。“ 大脑袋一听,赶紧摘下来,放到油布上。 常闲抓起来对着初升的太阳方位照了照,意味深长地问道:“您这东西是从哪里弄的?” 第16章 上杆子 大脑袋抓抓大脑袋,咧开嘴傻笑道:“这是我一铁子送我的生日礼物,说是专门从荣宝斋买的。“ “铁子?“ 常闲笑了笑:“您得了这东西帮了他不少忙吧?” “那是啊,兄弟嘛!“ 大脑袋拍拍胸脯:“我黄三儿在京城大院里谁不知道,光是上月就给他介绍了俩项目……” 还没说完,常闲打断他道:“打住,您呐,回京城以后,只需要做一件事。“ “啊?“ “找人将您那铁子脑袋开了,让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再把那俩项目给他搅和黄了。“ “为什么?“ 大脑袋张大了嘴,很是惊愕。 “这玩意儿是当地玉厂琢出来的,也就能糊弄一下外行人。“ 常闲一个战术后仰,把身体往后靠到老树上,“真正的汉代琢玉,都是斜着下刀,所以刀口都是一面深一面浅。您看这个玉器上头,刻痕与刻口平整,凹槽平整,一看就是机器琢出来的。“ 大脑袋一听这话,可就坐不住了,下巴不住颤抖:“您这说法太武断了吧?这可是荣宝买的,有荣宝的发票!“ 荣宝斋作为百年老字号,行业里的名声一直坚挺,说他们卖假货?那绝对不能够。 常闲微微叹了口气,指指海河对门的大钟,那是津门火车站广场:“咱不说首都西站,您到那儿寻摸一下,联合国的发票您要不要?“ 大脑袋一动不动,似乎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再说哈,退一万步,哥们我道行不够,走眼了,真要这东西是旧的,到代,那就更新鲜了!“ “这又怎么说?“ 大脑袋好像觉得自己满脑袋的古玩知识怎么好像有点不够呢? “这玩意儿叫“握豚“,给死人用的明器。哪有把明器挂在脖子上的?荣宝斋在琉璃厂小二百年了,这点数都没有的话,牌子早被人当劈材烧了。“ 常闲悠悠道:“兄弟,您再找个潘家园的行内人问问,塞pi眼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一句话,您的那位铁子不地道啊!“ 将明器挂脖子上的行为,要是在潘家园让人看见,肯定得嘲笑一句“塞pi眼“。 “塞pi眼”是个典故。 民国时候,孙殿英炸开慈禧墓,里面大量陪葬品流落民间。 京城有个前清的旗人老爷,不知怎么弄到一件墓里的玉器,锥台形状,小巧可爱。 他喜欢得不得了,每天没事含在嘴里。后来有明白人告诉他,那玉叫九窍门,用来封闭尸体九窍,他含嘴里那个,是慈禧拿来塞肛门的…… 嗯,这就尴尬了。 大脑袋“蹭“的站起身来,“蹦蹦蹦”的走到一个僻静地儿,常闲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在那边手舞足蹈的打着王八拳,看着有些滑稽,想乐又不好乐,正想再眯一会儿,余光中却看到一个姑娘饶有兴致的看着这边,看到常闲的眼光过来,居然还微笑点头致意。 常闲不以为意,大脑袋走了过来,脸色都成酱紫色了,一脑门子汗,不知道费多大劲儿跟空气搏斗:“多谢你,兄弟。要不是您这一眼,我被那狗日的当猴耍都不知道,这事儿没完。“ “我这次来得匆忙,方便的话您给我一号,我现在就转十万给你。“ “什么十万不十万,没这个行情!“ 常闲取过小盘儿:“这玩意勉强称得上小官窑,撑死了三方四方的行情,您要是真喜欢,给个三方咱交个朋友,要是别的,就没必要,以后青山不改,咱绿水长流,有机会再一起喝茶。“ 大脑袋定定的看了一阵,给常闲转完帐:“爷们局气,咱交换一个qq,以后就是朋友了,常联系,今天就不多留了,到京城一定找我黄三儿。“ 三大哲学问题解决了一个,很多东西说得神秘,其实简单。 像在古玩行里经常打眼却又乐此不疲的人,很多都是眼高于顶,太过自负,听不得别人的劝的。 所以得喂着话,让他觉得所有的判断都是他自己做出来的,就好办了。 “上杆子“本来不是古玩行里的术语,而是来源于天桥黑话,要布这种局,得先拿话钩住目标,故作疏远,让目标主动凑上来,非要上杆子进套。 一般人觉得,越是不愿意卖的人,越不可能是骗子,不知不觉就会着了道。 “老板厉害啊,这欲擒故纵玩得溜!“ 果不其然,旁观那姑娘走了过来,语气大是有些不以为然。 “不过您这小刀子不利,明明是瞄着一肘子,下刀时却成了半拉蹄子。“ 嚯!这位搁远处还不觉得,近了一瞅个头高挑,穿着平底凉鞋恐怕都超过一米七十了,浑身拾掇得干净利落,牛仔裤上一件雪白的衬衣,没有什么标新立异的地方,乌黑的马尾简单用橡皮筋扎着,肆意的垂在脑后,白皙的脸颊上透出两朵淡淡的红晕,看上去青春娇艳。 就是一双丹凤眼破坏了整体的柔美,嘲讽时眼睛挑起,颇有两分厉色,跟个女版关公似的。 “郑记者早!“ 常闲懒懒的打个招呼,自己光明正大按规矩做生意,鬼上门都不怕,更不怕人民记者。 “我一下岗工人,自立自强摸早贪黑,风吹雨淋的赚点老婆本,被您这样的高知冷嘲热讽的。是应该受宠若惊呢,还是应该与有荣焉呢?“ “老板早,打搅您做生意了。“ 女关公生硬的岔开话题,嘴里说着打搅,脸上却没有半分歉意,“劳您问一句,我这个记者就这么现形么?“ “您手里拿着纸笔,时不时的写写画画,肩上还挎一单反,加上您这打扮,直接就是对着电视新闻里的记者复制粘贴的,哥们要是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古玩这碗饭就甭吃了,老天爷不赏。“ “那您怎么知道我姓郑?可千万别说是掐指一算算出来的?“ 女关公丹凤眼一翻,露出几分戒备。 “那倒是不至于,那些非遗传承与哥们无缘……“ “那……“ 她看到常闲努努嘴,顺着视线过去,发现两步外地上遗落的工牌,常闲倚在树上,正好方便看到。 小姑娘也没有扭捏,拾起工牌,大方的伸手道:“开个玩笑,老板别见怪。正式认识一下,新华社天津分社实习记者,郑芒。“ “有点不巧,鄙人的名字有点和无冕之王作对,沈阳道小贩,常闲。“ 常闲浅浅一搭,两人都哈哈大笑,一个“正忙“,一个“常闲“,有点尴尬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 第17章 利当存高远 “是这样,这近十年以来,随着我们国家经济的发展,古玩收藏越来越火,尤其是去年央视鉴宝栏目的开播,收藏更是成为社会热点,我想做一个关于这个的题材,今天就是来收集素材的,能否耽误您一会,请您帮个忙?“ 姑娘的脸色一松弛,关公就有点变貂蝉的意思了,常闲也没见过一双眼睛给人的风格变化这么大的。 也是,假如关二爷去做采访,那新闻现场得是什么模样? 不敢想象,不敢想象。 “收藏系列报道?“ “是的。“ “耽误我一会儿?“ “是的。“ “让我帮忙?“ “是的。“ “不行。“ 常闲把眼睛一闭,美女在侧,巍然不动。 郑大记者居然没有动怒,眼里流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似乎这种被拒绝的情况难得一见一般。 闭着眼睛的常闲悠然道:“您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问您凭什么。这一路过去一百四十多家店铺,小一千位摊主,个顶个儿的都是行内老手,都比我强,祝您早日收获韬奋新闻奖。“ 两手虚虚拱了拱,还是没有睁眼。 “常大老板,这手杖怎么卖?有什么说道没有?“ 郑芒眼珠子一转,心里想着韬奋新闻奖是那么好拿的。 “您甭问,问就是天价。“ “先不说天价不天价,要不这样,我买您一件东西,哦,不是,买您这摊位一半儿的东西,您陪我完成今天上午的采访,怎么样?“ 郑大记者虽然采访有点业余,可不是绣花枕头,没一阵就知道常闲的意图了,不过就常闲割大脑袋的小刀,还算厚道,她倒也不怕。 “这个可以有。“ 常闲终于睁开眼睛,三个哲学问题又解决了一个。 郑芒没有急着挑物件,未语先笑道:“是不是你们古玩生意人都这么唯利是图,都是这么贪婪的吗?“ 这姐姐是真不会说话。 这才多大一会儿,这样的话都来两拨了,嗯,有去焦点访谈的潜质。 不怕挨揍。 常闲摇摇头,说道:“郑记者,您的逻辑错误。本质上,这是在其位谋其政,忠于职守。比如您是记者,记者最大的追求是什么呢?是挖掘社会痛点问题,达到爆炸性新闻效果。而我是古玩行当的商人,将好的古董推向社会,追求利益最大化,是我的本职工作。这跟贪婪不贪婪没关系,重点要看,赚到钱之后想着去干什么。“ “哦?您有什么见解?“ 郑芒听得有趣,居然将笔记本掏了出来,准备记录。 常闲站起来,向郑芒伸手把纸笔借过来,稍微蕴神,在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再在三角内部画上两条杠,将三角形分成三个部分,形成一个金字塔。 “我们所从事的任何一个健康发展的行业都是一个金字塔,从宏观来说,都可以分成三个部分,最下面的部分,是挣扎求生的状态,他们是赚不到多少钱的,偏偏基数最大。不客气的说,这样的商人不明天时,不清趋势,不懂止损,是蠢货,是炮灰,没什么探讨价值。“ “中间这部分是中间力量,是行业中的翘楚,赚到钱了。但这部分商人往往是为了赚钱而赚钱,这些商人赚到钱只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那叫庸人。根据盖子定律可以预知,他们的天花板不会高到哪里去。“ 常闲的笔在金字堪的最上面一层写上“头部“两个字:“真正占据行业天花板的,只有极少数的头部企业,这样的企业能够登高望远,成为行业游戏规则的制定者、引领者和裁决者。” 常闲在头部后面重重的写下“使命”两个字:“他们之所以能够成为头部企业,就是因为他们具备使命感,他们在赚到钱之后,会反馈社会,造福国家,振兴民族,这样的人才是精英。“ 郑芒有点犯愣,她今天是来干嘛的?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是哪个教授的大课? “赚钱?这仅仅是商人的本能,就跟人会吃饭和繁衍一样,有什么可说的,如何承担一个华夏后裔的使命,一个国家公民的使命,才是我们需要思考的。“ 常闲将笔一放,“没有高昂的门票,就没有历久弥新的故宫;没有高额的利润,就没有老字号的荣宝斋;没有张镇芳的盐业银行,就没有收藏大家张伯驹!” “志当存高远,利亦当存高远!” 郑芒不是没见过伶牙俐齿的商人和能说会道的政客,但是在这样市井烟火的场合,听一个引车贩浆的贩夫走卒这样的高谈阔论,竟然怪异的没有违和之感,实在是突破了自己的认知。 她用力用甩头,看到一张淡定的笑脸:“稻盛和夫那个老鬼子的理论还是很有借鉴意义的,可以看看。”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这就是您明明可以要那个大脑袋十万块,却只要了那个大脑袋三万块的原因?“ “钱是个好东西,人人想要,世上的钱无穷无尽,但终归只有两种,一种是属于我的,一种是属于别人的。别人的钱我不敢要,我的钱别人也甭盯着……“ 常闲打了个哈欠,到对面报刊亭买了两瓶水,道:“就两件东西了,我建议您选那竹杖。“ “为什么?“ “竹杖要贵一点。“ 那把竹杖孤零零的躺在雨布上,独享两个平方的超大空间,与那个小罐划江而治。 竹杖高约七十公分,粗细恰好一掌可握,竹节稀疏,上面还缀着如同泪痕一样的紫斑。最奇特的是,每一节的竹面上微微凸起,如同佛面一般。 一根竹杖分了五节,就是五个佛面,粗看普通,细察倒真是件精致的奇物。 郑芒把玩一阵:“这还真是有点神物自晦的意思,粗看就是一拐棍,细品下来味道还真不一样,一般的老头老太太估摸着还真消受不了。“ 第18章 严复奉母杖 她撇撇嘴道:“刚好我家老太太用得着,姐们今天让宰一刀,说吧,多少钱?” “用得着这么壮烈吗?淘换一根拐棍儿搞得跟上菜市口似的。” 常闲也跟着撇撇嘴:“瞧您集美女、学霸、土豪于一身,给您一个脆价,三万!“ “我就一实习记者,哪里就土豪了?就这么一根破竹子敢跟我要三万?您觉着我的脑袋跟那大脑贷一样大?洪七公用的不成?“ 郑大记者义不容辞的将美女和学霸收下,把土豪甩开,尤自为那大脑袋感到愤愤不平。 常闲懒得跟这位解释什么叫小官窑,这位大小姐身上从上到下的服饰,看着简单,实则奢华,就跟这竹杖似的神物自晦,这物件就该往您那儿去:“您再上手品品,细品品。“ “听说洞庭君山岛上有湘妃泪竹,这竹杖的紫斑有如泪痕,莫非就是湘妃泪竹?“ 常闲摇摇头,道:“湘妃竹的泪痕,深入竹质,从侧面看,这根竹杖的泪痕,浮于竹皮,不是湘妃竹。“ 他施施然指点道:“佛面杖,俗称定光佛杖,产干闽省龙岩、永定、武平等地。苏轼曾经送过一杖给罗浮长老,留下两句诗,“十方三界世尊面,都在东坡掌握中。”“ 郑芒这下高兴了:“您的意思是这是苏东坡送……” “想什么美事呢?“ 常闲截断她的话道:“要是苏东坡的那根佛面杖,哥们自己个儿就留下了,真拿出来的话,三万,三十万给您瞧一眼……“ 学霸毕竟是学霸,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逆向思维一推:“看您神叨叨的样子,应该有什么道道,咦,这儿是不是带着一个字啊?这个竹节也有,嗯,四个竹节都有,复……奉……慈……晖……?” “什么意思?“ 郑大记者丹凤眼圆睁,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 竹能凌云因有节,这根五节竹杖有四个竹节,在每个节的紫斑上细细的雕刻着一个小字,不过黄豆大小,不规则的字形顺着纹路,完全不现形,导致郑芒两次都没有发现。 郑芒发现了玄机,抬头看到常闲翘起的拇指,心里居然有一种成就感,她不知道这就是古玩让人沉迷的地方,探幽寻微,一点点剥开历史的面纱,那种感觉是很让人乐在其中的。 现在的郑大记者就开启了论文模式,不用常闲在一边捣鼓,自顾自的嘟囔:“慈晖。所谓“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又所谓“仰望慈晖,孺慕弥殷“……“ “复奉,应该是一个叫复的人奉敬母亲的孝举……“ 看着眼前的这位明明是门外汉,却能一点点的抽丝剥茧,常闲先前说学霸还带着一丝调侃,这下也是心下佩服。 郑芒抬头看到常闲欣赏鼓励的目光,肯定了自己的推理。 继续道:“闽省的佛面竹在国内并无盛名,津门跟闽省遥遥万里,必定是因为此人老母亲是闽省人,才伴身家乡之竹……“ “旅居津门的闽省名人,复……“ “哈哈!知道了!严复!吾系卅年老津门的严复!“ 郑芒解开谜底,高兴的大叫:“对不对?对不对?这是严复孝敬他老母亲的佛面杖!姐们还是有几把刷子吧?“ 常闲真诚的微笑道:“厉害!学霸中的扛把子!可称为记者界的福尔摩斯!“ “一座津门城,两个闽省人。寻求真理的严复的奉母佛面杖,三万块钱真是业界良心,要是找上傅雷先生、杨绛先生、季羡林先生这些翻译大家,恐怕三十万都不带眨眼的吧?“ 郑芒脸上还留着两坨兴奋的红晕,点点头:“既然这根竹杖有严复先生的背景,三万块钱确实是友情价,我就收下了,姐们承你一个情,改天请你吃饭!“ 对于郑芒来说,用自己亲手揭秘的严复奉母竹杖去孝敬自己的祖母,有什么礼物比这个更有意义呢? 常闲想起早上那虎头虎脑的馄饨,“吃饭啥的就算了,真得空的时候,还不如请哥们去劝业场那儿听段相声。“ …… ”清代以前,在记述历代文化遗留的文物时,一般使用“骨董”或“古董”,清代以后,通常称其为“古玩”,即古代文玩之代称。” 随着三万块钱的到账,合作协议的前置条件已经完成。 作为乙方的小常老板自然要开始履行职责,为身为甲方的郑大记者讲古。 “那什么时候开始出现“文物”这个词呢?50年代,在特定的历史和政治环境中,有人以《书经》“玩人丧德,玩物丧志”之说为理由,建议将“古玩”改为“文物”。因此,古玩业便通称为文物行业,古玩店改为“文物店”……” 郑大记者一边拍照,一边运笔如飞。 …… “沈阳道最有名的就是古玩鬼市,那鬼市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宋朝经济繁荣,又取消了宵禁制度,“鬼市”就诞生了。 宋朝的《丁晋公谈录》记载过这样一个故事:大臣徐铉有一天凌晨起床准备上早朝,发现侧院门前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卖衣服的、卖小吃的、卖古董的,应有尽有。但是天一刚亮,这个夜市就烟消云散了。其实,徐铉看到的,就是“鬼市”。” 常闲喝口水接着道:“像欧阳修等都曾见过鬼市,自古以来呢,鬼市就是良莠不齐泥沙俱下,《夷坚三志》里说,杭州城里有这么一个卖肉的商贩,名叫孙三,每天他出门都会对媳妇儿大喊一声:看好咱家的宝贝猫,千万别丢了啊。 时间一长,别人都好奇这猫到底有多宝贝?有人就偷偷看了,原来是一只罕见的通体红色的猫。事情传开,这只猫就被有钱人高价买走了。 嗨,养了几天这猫就开始掉色,从红猫变成了普通的白猫——原来是染的。买家去找孙三算账,才发现孙三一家早就搬走了……” 第19章 贴靴子,卖山音 不知不觉的,聊了得有十块钱的。 常闲看着无人问津,将东西一卷,道:“走,我带您去市场转转去,让您感受一下什么叫草莽龙蛇……” 此时的沈阳道正是热闹的时候。 两人跟着人群走出不过十几步,就看到有十多人,呈一个半圆稀稀落落的围在街口。 两个面相憨厚的年轻人,在中间就这么席地而坐。两人旁边摆着黄色的头盔,下身都是深蓝色的劳动布长裤,一人上身是一件大褂,一人上身着一件背心,肩膀上又搭着一件渍成黄色的白衬衣。裤脚上都溅着一些泥浆,一看就是两个在附近工地的民工。 要知道08年奥运,津门也承担了一些项目,沿着海河附近的建设可是不老少,也让津门的经济上行态势显著。 地上铺着几张报纸,上面放着一件瓶子,撇口,长颈,瓶腹圆滚滚的,看器形是玉壶春瓶。但表面脏兮兮的,看不出成色。 两位民工也不说话,一位掏出一把毛刷,把上头的泥土狠狠刷了几道,另一位翻出一瓶二锅头打开,取了块棉布,蘸着洒细细擦拭。 很快这瓶子的釉色光泽显了出来,纹饰也擦清楚了,上头有青花如意云头纹、卷草纹、缠枝莲纹,看起来气度不凡。 有人当即眼神儿就直了:“嘿!看这特征,搞不好是个明早期的青花,那还真是今天这沈阳道的虫儿哈!“ “那是,这物件看着像那么回事,有一眼……” “唉!爷们,把那瓶底儿亮出来瞅瞅!“ 人群中开始起哄,两位民工对视一眼,一位站起来护住周围,年龄稍大的那位站起来小心的握住瓶颈,将瓶底亮出,顺时针缓缓地划了半个圈。 “大明洪熙元年成祖遗制……“ “嗨!这瓶子不对!洪熙是明仁宗朱高炽的年号,明成祖朱棣的年号是永乐!这不是关公秦琼了么?什么玩意,这不是瞎耽误功夫吗,走啰!“ 人群里有人发出嘘声。 “哪儿跟哪儿啊,您就关公秦琼的?看到遗制二字了么?说明这玉壶春瓶是朱棣在位时下旨要的,结果还没等做好,朱棣就死了。等到这瓶子烧制出来,都已经是洪熙年间了,所以题款上前写新皇帝年号,后写成祖遗制,说明这东西虽然是洪熙年出的,但算是先皇生前遗物,这没毛病。“ “嚇!永乐青花可是了不得的东西,这东西品相这么全,瞧这架势没个上百方怕是下不来,我是只能看看热闹啰!“ “上百方?也就是沈阳道,那俩落家,要搁在……” 听说这儿出了永乐青花,人可是越来越多,常闲拍了拍郑芒,示意一下,撤了出来。 郑大记者正看得热闹,有些不情不愿的:“这不难得看到永乐青花吗?听他们说还是重器,咱正好赶上了,多好的机会啊,买不起也多看会儿热闹啊!“ 常闲嘿嘿一乐:“就这玩意儿都假得没边儿了,您想看哪里都行,有必要陪他们在这里逗闷子吗?“ 郑芒有点不服气:“我瞧着那瓶子很漂亮啊,这一圈圈的也是古玩行里的老手了,您也没细看,您说假就假?那俩民工那么憨厚,话都不敢说,怎么就假了?“ 常闲哈哈一笑:“刚刚还说您是学霸中的扛把子,这路东西不用上手,这是一眼假,这错的地方,就在明成祖三个字上。朱棣的庙号可不叫明成祖,而是叫明太宗。“ 郑大学霸眼睛瞪圆:“怎么可能!明代有二祖,中学历史书里就写了明成祖朱棣,可从来没见过什么明太宗。“ 常闲晃了晃指头:“您有所不知。我们都知道大明有二祖,明太祖朱元璋和明成祖朱棣。但其实朱棣死后定的庙号就是叫明太宗。 过了一百多年,到了嘉靖年间,嘉靖皇帝是以藩王继统,为了抬高自己的地位,才将同样是藩王继统的朱棣改为明成祖。所以说,咱们现在讲明成祖朱棣,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洪熙年间的工匠,提到朱棣只可能叫太宗。“ 常闲乐呵呵的道:“嘉靖以前的物件,凡见成祖二字的,铁定是假货。“ “这还真是个知识盲点,不是学历史的好多人不知道,一不留神就被忽悠了。“ 郑芒的丹凤眼眨巴了几下道:“仔细一琢磨,不得不承认那俩民工的一手算盘,打得是相当精明。如果真的有冤大头把这些赝品当真,他就白赚一大笔钱,就算被人识破其中破绽,那也没什么损失,换个场景继续表演。“ “尤其妙的一点是,万一要是有人报警说有人盗卖挖出来的文物,失风被警察逮住。也没关系,他们只需把这东西的破绽一亮,证明这就是一工艺品,他们从头到尾还话都没说过,就带一工艺品来这儿旅游,还根本不存在诈骗的说法……“ “嘿!看来这两个家伙在开张前,把种种可能都考虑到了,进可攻,退可守啊!开眼了开眼了!“ 郑芒的兴致越来越高,今天这趟太值了,这可比看大片精彩多了。 “两个家伙?姐们,您太小瞧他们了!“ 常闲又回到老树下,自己垫张纸坐下,从包裹里取出一个小马扎递给郑芒。 “您是京城人,听说过卖山音吗?“ “唉,知道啊!京城土话,显摆自己有见识,我们叫卖山音,抖机灵。唉,听你的口音似乎也带京城味儿?“ “咱跟伟大首都没关系,嗨!您这弯儿拐的都超过冀省了。古玩行的卖山音跟你们京城话可有区别。” 常闲指了指那边还在继续的人群:“针对某个东西,不直截了当面对面地说,而是旁敲侧击、大声嚷嚷,吸引人群围观,再把一些卖点时不时的点出来,明里暗里的表明这玩意值钱,让人利令智昏。这一圈里打配合的最少有三个,这是“卖山音“。“ “长相具有迷惑性的负责在台前表演,展示自己的纯朴和可信度,带着物件尽量黏住目标,这个名堂叫“贴靴子“。” “从吸引人的好奇心,打动人的贪婪心,到选时选点选人,怎么进怎么退,用一个什么样的物件,把握一个什么分寸,这是多年的手艺,是技术活,没那么简单的。“ 第20章 蜗居 看着郑大记者听得目瞪口呆,小嘴都成o形了,常闲看看日头道:“今儿不早了,哥们从鬼市到晓市,一直这么斗智斗勇的有点乏了,就到这里吧!“ 看郑芒还有些没尽兴,常闲指指前面道:“看到那哥们了没?“ 手指处在十米开外,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腋下夹一公文包,两手交叉围在自己的肚腩上,一派龙行虎步的样子,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成功人士。 此人后面跟着一戴着眼睛的年轻小伙,尽管那男子显得不耐,没有好脸色,那小伙也一直腆着笑脸跟在后面,颇有些不离不弃的意思。 “瞅着了,就一二皮脸嘛,怎么了?“ 郑大记者对这种没脸没皮的人可是没有好语气。 “也别小看他们哈,他们叫“跟屁虫儿”,被他们祸害的人可是不老少。“ 常闲开始收拾自己的家伙事,跟郑大记者摆摆手道:“下次吧,我们找个时间去茶馆听相声,我再跟您絮叨絮叨这跟屁虫的事儿!“ “嘿!怎么就下次茶馆喝茶听相声了?” 郑大小姐看着常闲挺直的背影慢慢远去,跺了跺脚,自己都没发现,这样的小女儿态在自己这假小子身上可是很少见的。 要是常闲听到的话,也会觉得冤枉,茶馆听相声不是早先就说好的吗?他待人接物习惯性的留个尾巴,为下次的联系留下由头,这是营建人际关系的小技巧,每一步都显得很自然,关系就是这样一步步加深的,只是他这习惯性的做法遇到女关公会有什么结果就不好说了。 不要问西湖道西湖里在哪里,问就在津门nk区,跟南开大学近在咫尺。 常闲下车将自己的黄色二手大发停好,满意的拍了拍有些掉漆的车门,这老伙计还算给力。 这辆被人称为“黄虫”的津门大发曾经是北方诸多城市街道上的一道风景,最常见的就是“面的“。 当年中央台“要发家,买大发,发发发!“的广告响彻大江南北,火的时候全国各地到津门购买华利大发面包车的人,几乎住满了津门的一条街。 不过进入新世纪后,随着一系列新的车型如夏利、富康、捷达的出现,“夏天热,冬天冷“的大发颓势尽显,前年干脆就停止生产了。 津门的街道窄,大发转弯方便,停在路边也省地。而且大发结构简单,承载能力也很强,既能拉货又可以拉人,使用起来特别方便,有这么多的竞争优劳,常闲本想花个三四万入手一台新车,但是由于大发停产,只得花了一万五买了这台二手货。 “胡嫂,大碗牛肉米线,辣!“ 小区外公路边有个挂着“牛肉板面“的摊位,常闲过去拉开一条塑料凳坐下,对炉子旁边的大嫂说一声,再扭头对旁边五米外的一个年轻汉子喊道:“大崔,俩烤肠,一鸡蛋!“ “好的!“ 那边的汉子欢快的回了一声。 这一带常闲非常熟悉,从读书那会儿起,这个牛肉板面的摊贩就有了,手艺不说好不好,但是他们一家几口自己也是吃这个,只是为了节约,牛肉舍不得多放,只是搁个三块两块的沾点味道,干净和质量是能够保证的。 那烤肠的大崔倒是来得不久,是冀省保定人,刚刚退伍,没有工作的门路才干这个的,性子憨厚。 饱餐一顿之后,常闲再在路边买了几个苹果,噔噔噔,步履轻快的回到自己的出租房,今天首战告捷,他还急着盘点自己的收获呢。 西湖里是老式的小区,城市的扩张让很多村镇变成社区,村里新建楼房给每个村民两套房,一套一室一厅的独单大概四五十平米,一套两室一厅的偏单大概七八十平米。 现在很多原住民已经搬进了新居,这栋楼里入住的不少是外来户,常闲租用的就是顶层七楼的一个偏单,一个月一千二百块。 和这栋楼有些老旧的外表相比,房间内部就要精致得多了,墙壁上都重新粉刷过,虽然谈不上豪华,但也绝不寒酸。 客厅显眼位置摆放着三件套的沙发,白色的人造革很有质感,前面是浅色的茶几,上面的磨砂玻璃桌面上画着兰草,对面的电视柜上是大屁股的三十二寸王牌彩电,拐角是美的的立式空调。里头的卧室靠墙是一张很结实的木制床,衣柜,沙发,一应俱全。 外侧的餐厅旁边是他的书房。 窗户之下,是一张书桌,油漆铮亮,还有九成新。这是常闲刚参加工作时买的书桌,上面放着一台惠普的笔记本电脑,右上角摆放一个实木笔筒,里面十几支大小不一的狼毫羊毫兼毫的毛笔,沿着笔筒是依次摆放整齐的一方端砚,一方铁斋翁的松烟墨,可以看出主人是经常使用的。 书桌前是一把藤椅,做工很讲究,清漆刷得光可鉴人。藤椅旁顺手是一副围棋棋墩,两个云子围棋的藤编棋篓子规整放置,还有一本陈祖德九段的《当湖十局详解》,翻开了一半。 但这并不是最吸引人的。 这间书房之中,最引人瞩目的是一个高大的书架,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 如果有老先生来到这里,一定会目瞪口呆,倒不是说这些书多么高深,毕竟这附近云集了南开大学、津门大学、津门师范大学这些名校,再多的书也只是毛毛雨。 而是这些书门类繁多,跨度太大。 德鲁克的目标管理、韦尔奇的六西格玛、戴明的质量标准、朱兰的质量现场、稻盛和夫和松下幸之助的人力管理之类的企业管理类;mba时间管理、营销4c、4p、4r、4s理论、关键时刻mot之类的个人能力管理类以及南方周末等一些杂志。 但这些书籍都堆在书架的下面,看来并不是很受重视。 摆放书架上面的各种书籍,大部分都是历史和文学类书籍,居然又超过八成以上都是旧式的线装书。举凡《诸子百家》、《二十四史》、《战国策》、《资治通鉴》到钱钟书先生的《管锥篇》等无一不备。 其余《诗经》、《古文观止》、《全唐诗》、《全宋词》、《石匮书》等也赫然在目。而且这些书籍上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灰尘却又皱褶重重,可见是经常阅看的,绝不是摆在这里装装样子。 书桌上还打开着一本厚厚的《中国文物鉴藏指南》,看了一半的样子,上边用红笔密密麻麻写了许多批注,足见阅读的认真。 这样的书房,如果出现在饱学鸿儒的家里,也就罢了,这间书房的主人,却偏偏是最底层的古玩小贩。 第21章 开张大吉 常闲进到书房,脸上才浮现出一抹兴奋之色。 把其他的都丢在一边,先小心翼翼的把溥儒的书法长卷打开。略过正文,先看尾部的题跋。 “壬戌之秋,八月既望,余从青岛言归京域,索居于西山之岩壑,置身于戒台之方丈,侣烟霞而友麋鹿,闲或以书画自娱,用功颇多,两三岁间,自觉进境。乃于暮鼓晨钟之间,斜晖松风之下,书经五卷,惟此卷可称得意也。至甲子岁暮,移居萃锦园,与诸道友复观此卷,皆大呼称绝,为满园老梅凭添三分丽色,余虽不敢当之,亦捻髯笑也。溥儒,十二月八日。” “壬戌是1922年,甲子是1924年,溥儒在西山戒台寺隐居了三个年头,艺术大进。 此时的启功尚且年幼,仅有十二岁,而且据说启功年幼时书法很差,年长才工,所以这幅字上启功老题跋了两次,第一次就写了个名字,第二次是三十年后复读此卷,回忆当年的雅集而重新题跋,溥儒和启功的密切关系可以管中窥豹……” “关季笙、关稚云、叶仰曦、溥毅斋、溥雪斋、陈仁先、章一山、沈羹梅……,一共十二位名家题跋……” 常闲遥想当年的盛会,名家云集,曲水流觞,这幅长卷的价值肯定要远超一般作品。 “没想到第一次就有溥二爷的神助攻,哥们这是要起飞的节奏啊!“ 未来的常大老板咧嘴搓搓手,从书架上取过一本账本,总进项: 牟端明处,袁克文书法条幅,进五千; 蒋少卿处,福禄寿羊脂玉牌,进二十五万; 蒋少卿处,龙泉窑帽筒,进三万; 零星出手,三件,进五万五千; 黄征(大脑袋)处,玉砚山房小盘,进三万; 郑芒处,严复佛面杖,进三万。 总支出: 牟端明处学费,支五千; 台灯,支五百; 溥儒书法长卷一,斗方山水画一,支十万。 总的算来,常老板此次投入产出比喜人,盈利高达二十八万多,堪比他在星辰公司两三年的总资产。 哦!常闲拍了拍脑门,又取出一本账本,那是他的资产负债表。他规规矩矩记录: 溥儒书法长卷一; 溥儒山水斗方一; 台灯?这台灯还怎么记? 这东西到底是个啥,常闲一直没有当回事儿,但是仙人指路肯定是有道理的,常老板决定先仔细探究一下再记。 他去厨房拿过一把剪刀,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那只纸箱,露出里面的台灯。这盏台灯上面都满是灰尘,看起来很是破旧。 书房安静,再一上手,常闲就发现台灯比一般的要沉,金属部位已经生锈了,灯罩的部位还有些破损,灯泡口那里还残留着蜘蛛网,也不知道被主人扔在角落多久了,反正在一般人眼里看来,这就是不值钱的破烂。 就这破玩意,那老狐狸还能把握机会,通过一点点不对劲咬上一口,还真是人才,常闲尤自对昨晚的“敲锒头”记忆犹新。 他找来清水、海绵、刷子和纸巾,开始轻柔的的擦拭这盏台灯。 台灯的灯座很大,像个花瓶,不是常见的青铜或者黄铜的材质,应该是玳瑁的。 整个灯身看起来都是暗绿色的,不过仔细的擦拭一番后,就会发现这灯的灯身和灯罩上还有一些紫红色的光泽。 灯罩上面有好几处非常明显的裂痕,不过品相还算完整。把灯座翻过来,仔细的清洗一番之后,常闲从铜锈下面看到了几个花字体的英文:tiffany1907。 而灯罩里面,在灯罩的内侧一处非常不起眼的地方,居然又发现了一行非常小的字迹:“louisfort-tiffany!” 常闲感觉自己的心里猛地一跳,好像这次真的是捡到宝了,仙人兄果然靠谱,这居然是蒂芙尼的台灯! 还是签名款的蒂芙尼台灯! 蒂芙尼常闲当然听说过,好像是丑国珠宝业的巨头。 但他们啥时候也玩小家电了? 签名的这位仁兄没听说过,我大华夏这么多名人还记不全呢,谁耐烦记这洋鬼子是干啥的? 不过古今中外都有名人情节,只要是跟名人相关的玩意,价格都会打着滚往上翻。 同样是洗脚盆,一田间老汉洗脚的和杨贵妃洗脚的能一样吗? 同样是砚台,一村口写家信的酸秀才用过的砚台和苏东坡写赤壁赋用过的砚台能一样吗? 常闲打开电脑,自从前两年有了百度这些搜索引擎,十分钟以后,这洋鬼子的跟脚就出来了。 “这位还真是企业家里最有艺术天份的,艺术家中最会企业经营的,复合型人才啊!“ 常闲看看搜集的信息,嘬了一下牙花子。 原来这位louisfort-tiffany,大名鼎鼎,是蒂芙尼公司创始人查斯?蒂芙尼的儿子,也是蒂芙尼公司的第二代掌门人。 这位富二代可不只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还是一个顶级设计大师,当年他就亲手设计并制作了许多的彩绘玻璃、花瓶和台灯。 当年丑国的女人们都希望能够得到一款蒂芙尼的首饰,而男人们则是更希望能够得到一盏蒂芙尼的台灯。 蒂芙尼亲自设计和制作的作品很少,当时就有很多人甚至愿意为了蒂芙尼的作品而一掷千金,到了现在,他的真迹作品,更是一件难求! 丑国很多收藏家专门到处收集他当年设计并且制作的玻璃砖、台灯和花瓶。他的作品现在哪怕只是一件普通的玻璃砖,也要十万美元起步! 常闲心中一万头神兽呼啸而过。 一块玻璃砖~十万美元起步? 一块玻璃砖~十万美元起步? 一块玻璃砖~十万美元起步? 那一盖台灯? 可能是几十万~~美元? 第22章 数佛珠 而且这盏台灯是1907年制作的,这时候的蒂芙尼已经暮年,身份地位和艺术水准处于巅峰,价格肯定要更高。 无论古今中外,玩收藏道理都是一样的,文征明四十岁的字和他九十岁的字画价位可是差了不少。 不过具体到底能值多少,还不好说,这时候的引擎也查不到更多的信息。 常闲有点怀疑人生,就这破玩意,几十万美元起步? 搞不好还要超过手头溥儒的两幅字画,这脑子得有多大的坑? 也是,谁让这位是丑国人呢? 一个只有二百多年历史的工业国家,自己的文字都没有,能识字就不错了,您还能指望个啥? 秉承越缺什么就越重视什么越喜欢炫耀什么的定律,这什么台灯多少也算是个文化物件不是? 这东西一旦涉及到民族自豪感,那身价立马就不同了。 呵呵! 常老板这会儿最希望大洋彼岸那边的国际友人把这破玩意当他们的传国玉玺看呢! 逛个鬼市都能创汇,常老板这也算是独一份。 这玩意是怎么漂洋过海来津门的呢,常闲估摸着是五大道那边做的贡献,毕竟是租界,出来一些洋落也正常。 有点麻烦的是这东西在国内可是卖不上价,怎么弄去丑国也是一个问题,国内可没有外资拍卖行。 不过不要纠结于这些细节问题。 于是常老板兴高采烈的在账本上记下: 蒂芙尼签字台灯,一。 谈到津门一些地名,自然想到“沽”字,人们通常称之七十二沽。碧水滔滔的蓟运河下游,沿岸的村庄地名多以“沽”称之。 津门城区东60公里,是为汉沽。“汉沽“原为蓟运河东岸小盐河畔一村庄,自古为产盐之地,东汉末年凿河以运官盐,因朝代(汉)与河(沽)而得名。 正是早晨,上班的上班,遛鸟的遛鸟,津沽大地空空静静。 各门前种着花,房上爬着藤,青砖灰瓦,古朴自然,若非偶尔可见的车辆和电线杆,还真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常?铲子?闲将大发停在村口,从车里推出一小三轮车,从外面的尘俗中闯了进来。 他穿着件灰扑扑的长袖衣,踩着一双黑布鞋,攥着一大喇叭,不时喊上一句:“收旧家具,旧瓷器,玉石印章,竹木文玩,文房四宝咧!” 俗话说得好,干一行爱一行,就这一嗓子,他偷摸练了俩钟头,才勉强喊的不像个棒槌。 外人瞧着可能挺寒碜,但他乐在其中,津沽大地任我纵横来去,蹬着三轮收古玩,没任何压力,悠闲自在,有几个人能享受到这种感觉? 传统的古玩生意人收东西,分为两种。 一种是亲自去乡下跑,挨家挨院地转悠,这叫数佛珠,意思是一粒一粒地数过来,非常辛苦,但捡漏的概率高,往往可以用很便宜的价格拿下好物件儿。 还有一种叫等兔子,一般是在镇子里最热闹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比如客栈,摆那么一只金蟾,头上压起一摞铜钱。这就是告诉当地人,我来贵地收货,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拿来客栈,当场买卖,守株待兔。 两者之间有微妙的差别。 像是豫、陕之类的古玩大省,一般都是数佛珠,宁可一趟趟找,因为好东西多。 等兔子一般是路过一些不那么盛产古迹的地方,人生地不熟,又不一定能挖到好东西,就索性亮出招牌让人主动上门。 现代社会不像过去,城镇规模大,人流量大,宾馆旅店多,等兔子的慢慢少了,但是数佛珠的这些年盛行,专找农村或者是盗墓者收货,拿到东西后再卖给各商家,行里人称他们“游击队“,又叫“铲地皮“。 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些人以为去农村从农民手里买的货不会有错,却不知道有些货是作伪的商人故意和农民合伙“埋地雷“的,打眼吃药也是常有的事儿。 “收旧家具,旧瓷器,玉石印章,竹木铜器,文房四宝咧!” 村子沿着蓟运河而居,时不时可见男女老少点缀其间,一边在聊天扯淡,一边手上在忙着点儿活。 常闲慢慢儿的骑,车轮慢慢儿的碾,见大多数人都只是好奇的观望,并没有任何感兴趣的意思,他也不急,之前在城里收过几次,这是第一次来乡下,一边自驾游一边赚钱。心态倍儿棒。 “哎!姐姐,你家有老古董,老家具,老瓷器什么的吗?“ “哎哎,大娘你别走啊,咱们再唠唠啊!” “大哥,咱家有什么不用的老物件吗?拿出来瞧瞧呗。“ “大爷,歇着呢?家里有没有老算盘,老桌子,老椅子什么的啊?” …… 常闲干的是办公室主任,所以他早就练就了一张厚脸皮,跟谁都能唠上两句。 他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询问了不少村民,也跟着主人进入过一些人的家中,倒也多少还是收了几件东西,顺手放在三轮车里。 看到前方有个小广场,广场上空空荡荡,东头栽着一排叫不出名的树,树下有几个石碾子。这里应该是村子的政治文化中心。 常闲悠悠的将三轮车停到树下,美滋滋的喝口水,一屁股往石碾子上头一坐,唉,天真蓝啊! 脑中一动,铜钱虚影罩下,前后左右百米全在感应之中。现在家家多少都有点值钱的东西,所以灵觉感应不少,常闲只能根据概率排除。 像有的家里零零散散的,可能是家里置办的高档家具首饰什么的,古玩的概率不高,但有户人家聚集在一处的灵觉就超过十处,这个可能性就高了。 远远望去,那户人家好像是一栋三层小楼,建筑风格也是有些传统京派的味道,与周遭的房子搁一块,颇有些鹤立鸡群的意思,常闲点点头,心里把握又多了一分。 第23章 大康与小康 “嘿,小伙子,这些旧玩意儿收吗? 正当常闲准备动身,旁边传来的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规划。 常闲转身看去,只见一个看着约莫六七十岁的老头,正笑眯眯地拿着几件东西走了过来。 “大爷好啊!“ 常闲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来意,脸上也多了几分憨厚和善的笑容。 “小伙子,你不是收老物件的吗?你给看看,我的这些东西能卖多少钱吧?” 这老头也是个自来熟,他随手就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哎,大爷,咱们还是放地上看吧。“ 常闲乐呵呵地说道。 老年人年纪大了,万一手一抖,东西掉地上就尴尬了,是吧? “行,那就放地上看!“ 见这个年轻人好像还挺有一套的,这大爷也不墨迹,将手里的几件东西统统放在了地上。 东西一共三样,一个玉碗,一个玉如意,还有一个块头挺大的金钱龟。 出于礼貌,常闲随手拿起玉碗看了起来。 还不到五秒….…重新放了回去。 又随手拿起玉如意看了起来。 又不到五秒……又重新放了回去。 又又随手拿起金钱龟看了起来。 又又不到五秒……又又重新放了回去。 “大爷啊,您的这些东西我看不准啊!“ 常闲摇头失笑,没想到第一次下乡,就碰到“地雷“。 也就那个碗假模假式有点意思,不过哥们半点灵觉感应都没有啊! “看不准?“ 听常闲这么一说,老头原本还笑着的脸立马垮了下来,“这些东西都是我家迁祖坟的时候挖出来的,难道还有假不成?“ “不不不,我可没说它们是假的,是我年轻见识短,看不准,是我的玩意儿不到家!“ 常闲呵呵一笑,跨腿上三轮,潇洒的一挥手:“回见了您呢!“ “哼,年纪轻轻什么都不懂就敢出来铲货,你啊,还是回去多学几年再来吧。“ 听老头在后面皮里秋阳的语调,常闲耸耸肩笑了笑。 民间像台灯老头那样的扫地僧还是少啊! “收旧家具,旧瓷器,玉石印章,竹木铜器,文房四宝咧!” 当走到目标三层小楼下面,常闲开始大声吆喝。 一个大妈从楼上伸出头来喊道:“嘿!收破烂的!画画要不要?” “要啊,不过得先看看货!“ 他歪歪扭扭的骑过去,一见这门脸,七级台阶,朱红色的大门,瓷砖从头铺到尾,两旁还右狮子抱鼓,不愧是产盐的地界,豪橫! 大门没关,他将三轮车停到院里,大妈下来,手里拿着一卷画,常闲逐一打量。 这一卷画没有装裱,总共有五张。 有三张是同一题材,都是画的公鸡,神态各异,深得其趣。 一幅是金鸡向日,单腿独立,气势贲张; 一幅在葡萄架下敛翅而行,神态悠闲; 一幅是公鸡扑虫,怒目圆睁,双翅如铁,威风凛凛。 三幅画的落款都是“印鈢”。 虽然常闲不知道此君何人,但这三幅画的画艺实在惊人,绝对是古今名家一流,尤其三幅画的意境“独立“——“信步”——“威风“,这不是给常?王者?闲量身定制的么? 另一幅画名为《竹蕉月吟》,从题款而知是由五人合作的精品,那位“印鈢”先生也在其中,虽不及细看,但整幅作品格调清新雅致,意境空灵深邃,构图巧妙奇崛,墨色浓淡相宜,堪称诗意盎然的佳作。 到后面这幅,哎呀,常闲来劲了。 这是一幅团扇,房间布置似乎是明代风格…… 妈蛋的,这怎么想出来的,尤其是您还是画在扇面上,这是想干些啥?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后面一看落款是“唐寅“,果然是这位厚颜无耻之人! “我说大妈,这东西属于淫(防和谐)秽~物品啊,您家怎么还留这个?“ “谁说不是呢!我家那位就爱画画,前两天搞卫生一下翻出来了这玩意……“ 大妈痛心疾首,担惊受怕,又疑神疑鬼,“那老不修的!“ 常闲也懒得跟老太太掰扯呵呵笑道:“那倒也不至于,现在早都开明了,只要不给小孩看到就没事。这样,拢共五幅画儿,您报个价,我都要了!“ “哟,这我可不懂,你看着给吧。“大妈背着老头卖画,有点心慌意乱。 现在收藏之风刚刚在神州大地复苏,大部分人的古玩意识都不强,现在还好点,知道有些东西值钱,搁十多年前都当废品卖,体积越大越觉得值钱。一对太师椅五十,一对圆凳二十,一个笔筒三块.….. 常闲合计了半天,看看这户人家的大门脸,试探道:“二百块钱一幅,总共一千块钱您看怎么样?“ “一千块钱啊,好歹是老头子的宝贝,这……“ “那我就一咬牙一跺脚,两千块,我也是看您合眼缘,不能再高了。“ “行,两千块就两千块。“ 大妈觉着白赚了两千块钱,还甩出去一封建糟粕,满脸乐呵呵的。 “唉,小伙子,我这还有一对儿瓶子,以后不怎么用得上了,你这儿收吗?“ 可能是手头刚得两千块钱心情好,也可能是看这小伙子顺眉顺眼的,大妈笑道。 “收啊!大妈您关照我营生,这是抬举我,怎么不收啊!“ 常闲心里乐滋滋的,要不怎么说人生最重要的是选择呢,客户尤其要选择。 “嘿,小伙儿真会说话,那你稍等会儿,我去拿去……“ 大妈腿脚利落,噔噔噔进去,噔噔噔出来。没花了两分钟,一对大瓶子就摆在常闲年前。 “嚇!大妈,这是您做闺女时的陪嫁啊,您家里可够殷实的!“ 常闲一翻大拇哥:“难怪大妈您这么知书达礼,待人接物不像一般人,原来是大家闺秀!“ 常闲这不是瞎奉承,他曾跟导师做过历史民俗研究,这是一对儿嫁妆瓷,虽然底款落的是康熙,但是肯定不到康熙,清末的时候最为流行。当时几次割地赔款,国库空虚,御窑厂被裁撤也要自己找钱吃饭,就开始为民间的大户人家烧制一些瓷器。 这类嫁妆瓷成双成对,当时特别流行。这对瓶子画的工整,是传统的龙凤呈祥,龙上凤下,虽然不如康熙本朝的东西,但是釉色艳丽,有些康熙翠毛蓝的意思,这在行内叫做“小康”。 与之相对的,康熙本朝的官窑瓷器叫“大康”。 第24章 重压下的病倒 这对瓶子主人家保管得也很好,虽然过了百年,还如同搁置在库房的新货一般。这样的瓷器是大户人家代代相传的,一般小门小户的是够不着的。 “哈哈,被你说着了,还真是我做闺女的时候陪嫁的,据说也是我妈和我姥的陪嫁,有年头了!“ 大妈口中有几分不舍:“现在这玩意儿用不着了,闺女出嫁就没要,今儿就让给你了,价格低了大妈可是不干啊,这也是几代人的念想!“ “哪能啊!冲大妈您,这对瓶子我出三万块!“ 常闲用力拍拍胸口:“我把话搁这儿,无论您是去津门还是京城,但凡有人出到一半儿,我把这瓶儿给吃啰!“ “多少?三万?那是不低了。“ 大妈也没想到这对瓶子能值三万,忙不迭的道:“那就这么着了,大妈谢谢你了,我去找点旧棉花烂衣裳什么的帮你拾掇一下,要不那三轮上咣咣咣的能给cei啰!“ 这个价钱常闲给的真是良心价,这类嫁妆瓷不算是官窑,这一对儿是品相特别好,现在市场上顶天也就是四五万的行情,真正收的话万儿八千的就能拿下来。 但他没这么干,一来是这确实是人家几代传承的物件,有情分在里边;二来是那几幅画的补偿,之前怕大妈怀疑,那价钱跟明抢似的,常老板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在这里给人找补一下。 不说那四幅,就说唐伯虎的扇面,按牟端明的说法,二十万肯定是打不住的,转手超百倍的利,够资本家奔绞刑架去了。 常闲乐呵呵的谢绝了大妈的客套留饭,将画卷和瓷器放好,出来也不再往前走,蹬着三轮往回抹。 为啥? 心气满足了,过犹不及。 秋老虎还迟迟不肯离去,常闲颠颠的跑在路上,浑身上下水流,衣服裤子都贴在身上,勾勒出常老板辣眼睛的曲线,从车窗中强力灌入的热风,如同越喝越口渴的饮料,越吹越干,偏偏还不敢关上。 “大发什么都好,怎么就不搞台空调呢?“ 常老板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要搞台新车,随着车辆一动一动,这几天原本就没休息好的他这一下更觉疲惫。 好容易颠到城里,停车上楼。 他左肩背着包,腋下夹着画卷,两手各拎一只瓷瓶,好容易爬楼开门,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短暂缓了一会,陌生消去,嗯,是这间表面属于别人所有又实际属于自己居住,表面属于自己居住又实际随时可能被收回赶走的房子。 放好东西开启空调,从冰箱里切了一片西瓜吃了,再去冲了个澡,又看了会电视,有些木然的看着窗外,太阳隔着纱窗,在清凉的室内涂抹各种色彩,跟在大发的驾驶室相比,完全是两个世界,而这却是同一个太阳。 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太阳。 同样的一件事,在不同的角度看,总是会有不同的结论和不同的感受。 这段时间,他经历的事情有点多。 人生的道路说来漫长,其实关键的也就是这么一步两步。 这一步两步走对了,迎接的大概率是一片坦途,一旦一步行错,整个人生的列车只会沿着岔开的轨道一路狂奔,等待的只是或早或晚的沉闷的撞击和悲鸣,再也得不到补救的机会。 常闲放弃了原本可以预见的阳光大道,这条道路能走到这一步,固然是他自己努力,同样也是家人的努力,是全家二十多年努力的结果,不属于他一个人。 他冒冒然的停薪留职,这条倾全家资源奋斗了二十多年的道路就此中断,而拐上了一条未知的道路。 关键的是,这条道路上他是新手上道,更是几乎得不到任何资源。究竟能不能成功,别说别人,就是拥有铜钱的常闲自己,又敢说自己有百分百的把握? 一旦铜钱虚影突然不再,一旦铜钱虚影偶尔有误,一旦自己把握不住心态一步踏空,那就将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一旦失败,真以为停薪留职是停薪留职,那职务还给您留着呐? 一直到鬼市晓市和下乡数佛珠成功,进货出货形成闭环,证实了选择没有错,他这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人长期绷着一股劲,骤然停下,生理、心理都会不适应。 常闲不清楚这个,只忽然有种孤独落寞,一种莫名的羁旅异乡,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就这么斜斜摊在沙发上,微微喘息,突然间眼前一黑,他再没有了力气,脑子里发出的指令,身体已无法执行,再动一下手指,已是奢望。 他眨巴着眼睛。 这已是唯一能活动的器官,贪恋的看着窗外的天空,慢慢地,慢慢地,视线模糊了,接着,坠入了黑暗。 “深华的项目是我们总承包不假,但主要还是要看业主的意思,你们多跟业主沟通,只要他们同意,我们是没有二话的。“ 李东飞站起来,微笑着伸出手:“嗯,这个小李是吧,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等会还有个会。“ 李其志赶紧伸出双手,热切的握了两秒钟:“好的好的。今天跟李总学习了,真是受益匪浅。“ 看着李东飞的屁股又重新落下,李其志脸上的笑意又浓了一分。 “期待您能够抽时间莅临我们公司指导工作啊!“ “那我就先回去把工作再做得充分一点,您先忙着,回见回见!“ 李其志站在星辰公司大门口,深深看了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星辰公司前身是直属化工部的第一设计院,当时是正厅级的事业单位,当然现在改制成为企业了,但是在整个化工行业,地位超然。 国内几乎大部分的大型化工项目都是由他们设计和建设。在去年的营收就近百亿,属于转型非常成功的单位。 李其志现在所跟的是深华集团的煤制油项目,深华集团是人尽皆知的央企,掌握着国家煤炭资源命脉,煤制油项目从宏观战略来说是为了缓解国家石油对外部的依赖问题,这个政治性工程由星辰公司总承包。 这两年国家煤化工项目接连上马,都是大项目。 外行没有直观了解,做个对比,整个津门自来水公司的规模是四十万吨,这个煤制油的循环水就有二十万吨。 第25章 临危受命李其志 写了一周了,跟朋友们打一个招呼吧! 作为一个“高龄”的新作者,有点不知道怎么跟读者沟通,毕竟,这是一个新的领域。 以前科举的时候,童生头发再白,也得乖乖的让人家叫“小友”。 我有这个觉悟。 我打字很慢,幸运的是脑子也不快,这样勉强做到了和谐统一。 请诸君体谅老同志,咱们慢慢来分享收藏的世界,共同去仰望我们华夏伟大的文明。 与诸君子定一个君子之约: 以后每天早晨更新两章,给诸君每天的工作学习加油喝彩,要是有幸收到了打赏和月票,就加更一章。 作诗一首,博君一笑,祝您有个轻松愉快的周末。 赋得四十年来首著书。 四十年来首著书, 不知演义亦无殊。 自古华夏藏锦绣, 从来炎黄怀瑾瑜。 笔拙难描昆冈玉, 墨少莫笑黔州驴。 何日与君一壶酒, 把臂同游七二沽。 壬寅年十月初四于樽前灯下。 …………分…………界…………线………… 阀门虽然不起眼,却是千万级数的包。 现在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津门本地的国伟阀门,他们已经将项目部中层的关系都做到了,去他们公司的考察都去过几次。 李其志眼前浮现出设计部负责人柳杰那似笑非笑的苍老的脸,心就一阵下沉。 大项目的设备选型最为关键,尤其是具有新技术的设备,将自己的新技术性能和参数上图,列入设备清单是整个销售链条中的核心。 柳杰的态度让李其志深感不妙,所以他才剑走偏锋,绕过柳杰去拜访项目总负责的星辰公司副总李东飞。 结果不出意料。 这个项目是他能否在建门站住的关键一战。 国伟阀门的老板原来是建宁阀门的销售总监,后来自己成立了国伟阀门。 他对建宁阀门的竞争策略和营销打法了如指掌,这两三年间将原属于建宁阀门的津门及周边市场份额全部卷走,使得津门办事处举步维艰,一连换了十一个主任,他李其志是临危受命的第十一个。 对于建宁阀门来说,这个项目不但有经济利益,更有公司层面的政治意义。 “聂棋圣说的,下不好的地方先放一放,周末了,找咸鱼策一下去(湘省话,调侃,扯闲篇)。“ “滴……滴……“,电话无人接听。 李其志是常闲的发小。 两人都是湘省山区一个三线军工厂的子弟,两个家庭几十年的交情,两人一起穿开裆裤玩泥巴长大,向对方父母互认干亲,放到北方就叫铁子。 哥儿两个成绩都很优秀,不过两人后来的选择发生偏差,常闲选择念高中上大学,而成绩不相上下的李其志却是初中毕业考了中专,为此,常父还和李父大吵了一架。 现在很多年轻的朋友可能没听说过中专这个学历。中等专业人才,高于高中而低于大专,嗯,这就是当年的“人才速成班”。 可在当时,中专可是香饽饽,公费,包分配,还有干部编制。有的专业还给学生发钱、发米和粮油。 能够免费获得这么多东西,还能够只需要四年就毕业,成为家里的顶梁柱,所以,中专的名额也是少之又少,能够考上中专是非常不容易的。 不过没想到,工作没过多久,李其志分配的无线电厂就破产了,“香饽饽“就成了“烂白菜“,他把心一横就出来干了销售。 几年的摸爬滚打,两个月前从sjz办业务员晋升成津门办事处主任,他也算是走上了“仕途”,下面带着大猫小猫三两只。 既然到了津门,当然最先就是找死党喝酒打屁,前段时间常闲重新搬家,钥匙也是给他留了一把的。 天色尚早,约莫三点多钟。 “握了个草!这特么是住房还是冷库?” 李其志哗啷啷的打开门,嚯,一阵凉气直接将他冻成方形冰块。 “这得热成什么样?开这么低的温度?“ “咸鱼….…“ 一瞧鞋,连忙跑进屋,那家伙在沙发上睡得正熟。 “这是想吞冷气自尽的节奏啊!“ 他把空调关上,叉腰看了一会,喝了口水。 然后等啊等,等啊等,还不醒。 “起来了,起来了!“ 李其志推了推,“再不起来准备晚上夜游啊!” “喂!“ “喂!“ “嗯?不对,怎么睡这么死,咸鱼这家伙白天很少睡觉的啊……“ 再摇两下,又摸摸额头,果断道:“去医院!” 掏出手机摁了120。 常闲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自己的身子飘啊飘,飘到了天上,最后落在一朵厚厚的云朵上,那云朵又绵又软,支着自己的身子仿佛没了骨头。 忽然天边又来一阵风。 那风柔柔地,凉凉地,吹在他的身子上,像要吹透那三千六百个毛孔一般,俄尔,风慢慢变大了,吹得他身子从云朵上醒了起来,从一朵云,飘到另一朵云上,就这么着,风不停,云无止。 常闲的身子不停地飘啊飘,只觉软软地,柔柔地,凉凉地,轻轻地,真个是舒服到了极点。 云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家人的身影,有渐渐衰颓的父亲母亲,有风华正茂的姐姐和外甥女,有白发苍苍的外婆…… 他正开心的走近,又突然出现一道高挑清丽的身影,是那么的优雅迷人,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弯弯的藏着一汪湖水,娇俏的冲自己微笑。 似乎有点熟悉,她是谁? 正待发问,女孩嫣然一笑,转身跑了…… “别,别走……“ 忽然,半空里陡起一阵霹雳。 咔嚓,一声巨雷,身子瞬间从云端打落,眼见着就要落地,咔嚓,又传来一声巨雷…… “咸鱼,你醒醒!“ “咸鱼,咸鱼……“ 一片熟悉的呼喊中,常闲醒了过来。 入眼的是一间雪白的病房,洁白的天花板吊着一个硕大的白炽灯,淡淡的苏打水味传来,让他脑子清醒了许多。 眼眸转动,一张亲切的脸庞,写满了焦急与担心。 “二宝,你怎么来了,我怎么一觉睡到医院来了?“ 常闲边说,习惯性掏出手机,已然是晚上九点了,他隐约记得自己是从汉沽铲货回来,趴在沙发上的,原打算是趴一会儿,哪成想一趴就是八九个小时。 “我怎么来了?听到你深情的呼唤了呗!“ 说话间,大夫过来将吊瓶取下来。 “大夫,怎么样?“李其志赶紧问道。 “患者就是处于高温环境下时间过久,大量出汗,机体水和电解质丢失过多而引起的以中枢神经系统和心血管功能障碍的综合征。” 医生叭叭一说,看李其志有点傻眼,解释道:“就是中暑。” 李其志一脸黑线,好好说话不行吗?偏要说黑话。 “本来就有点先兆中暑,加上患者可能这段时间压力过大,作息有些不规律,免疫力下降又着了凉……你们每天来挂一瓶,烧退了就好,主要是调理,注意休息,空调温度别太低。“ “哦,谢谢大夫。“ 李其志松了口气,转背道:“没事,就是累的,得休养一段。“ “那就好,你都吓死我了。“ 常闲一脸坏笑,似乎生病的是李其志,抢他的台词。 第26章 民以食为天 李其志有点后反劲儿,道:“我喊你半天,还以为怎么着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 “握草,我身强力壮的,风华正茂,怎么就三长两短了,滚蛋……“常闲翻个白眼。 有时候觉得很奇妙,两个外省的死党,学历不同,工作不同,人生道路不同,在各自拼搏了几年后,居然又在同一个城市相会,所以天意造化,因缘际会,还真是一言难尽。 从一中心医院出来,也没叫车,毕竟就是一两站路的距离。李其志搀着走一段之后常闲自己就可以对付了。 这病来的急,其实就是常闲自己心理压力大,还是有些患得患失,工作有点拼,工作真正起色后一放松,那口气就泄了。 也不想吃饭,在楼下跟大崔要了两根烤肠。 这哥们也拼,从早到晚两头摸黑的,千万不要步常老板的后尘。 李其志看看时间,十点了,拿手机跟他的兵打了个招呼,道:“我就睡沙发吧,还是得看着点你。“ “嗯。“ 折腾大半天,常闲也是话都不想说了,倒头就睡。 这一宿,常闲难受的很。 不知睡了多久,次日一睁眼,只觉脑后湿湿的,脖子也出了一层细汗。 “醒了?嗯,捂出汗就好了……“ 李其志听到响动,从客厅进来,看了看常闲的脸色道。 常闲起来一拉窗帘,看到骄阳似火:“嚯,这都什么时辰了?“ “看日头,应该是快午时三刻了,真是开刀问斩的吉时。“ 李其志道:“我说你小子还真是做领导的命,好不容易一个周末,还要伺候你。“ “伺候我?那你做饭去,两顿合一顿了。“ “嗨,我堂堂李主任………“ 常闲对着李大主任屁股轻轻踹了一脚:“我是病号,用点心啊!“ 李其志打开冰箱,伸脖子看了看,倒抽一口冷气:“你这里面除了冷气还有点啥,你是想红烧冷气还是清蒸冷气?“ “不要纠结这些细节。“ 常闲道:“在项目有需求的时候,你要做的就是怎么去高质量的达到需求,而不是问为什么会有需求!“ “我看您老人家已经成仙了,您常大仙没有碳水化合物的需求!“ 李其志翻了个白眼:“等会啊,我下去买点东西,今天吃面算了。“ 常闲呵呵一笑:“发现问题,诊断问题,解决问题,一条龙下来两分钟搞定,李主任难怪能够当上李主任,我看好你,有进步,有潜力!“ 西湖道市场就是马路对过,不过十五分钟,李其志就拎着一大块牛肉、几个西红柿、一把芹菜回来。 李其志的厨艺颇为不赖,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家学渊源,他爹曾经是厂里食堂切墩的,多少算是餐饮界资深前辈。 更重要的是,李其志在销售一线打滚,常年驻外,一个湘省人在北方,要是自己不学着做饭,那绝对是了无生趣。 常老板一直奉行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虽然他也会做菜,但在这方面他自我鉴定不如李其志,既然李其志比他专业,那就一定要让更专业的人干。 李其志把牛肉、番茄、芹菜洗净,放上案板,系上围裙,将起袖子,开始切菜。只见他挽一个刀花,菜刀似慢实快,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牛肉片却飞速地铺在砧板上,再将肉放到碗中,放入老抽生抽蚝油等腌制。 收拾好牛肉,番茄被他一个刀花就整整齐齐地被肢解成八块,芹菜的菜叶被他除去后,一阵急风暴雨的切剁,一快快粗细相等,长短均匀的芹菜段宣告诞生。 常闲左手拿着本棋谱,右手捻着一颗云子,笑吟吟的靠在墙上:“二宝,就你这刀法,傅红雪都自叹不如,一辈子吃这个都行,还跑什么业务……“ “我特么的做饭就是满足自己这张嘴,谁乐意去烟火蓬天的伺候人……“ 灶台上有两口锅,一口是烧水的水锅,一口是炒菜的炒锅。 李其志将油倒入炒锅,转身取出粗粗一筒二斤装的面条,把一小半下进了已经沸腾的水锅,等炒锅里的油已经烧得冒起了青烟,他取了盛牛肉的菜盘,飞快地将牛肉滑进油锅,刺溜一下,油锅里冒出了明火。 他急忙挥动锅铲翻炒几下,下入食盐,香葱、大蒜、辣椒干等调料,再翻炒几下,下入芹菜,一顿爆炒后,浇上两瓢水,取出锅盖盖上,拿一个瓷盆捞起还有些生硬的面条过水。 待炒锅水沸,面条和切好的西红柿一同下入炒锅,再等上两分钟关火。一盆鲜亮喷香的牛肉面端上桌。 常闲负手看着面盆:“嗯,异香扑鼻,汤汁浓郁,颜色鲜亮,面条晶莹,手艺不错啊,小鬼……“ 看着李其志拿着碗筷过来,筷子已经到了盆里:“您老多指点,您是君子动口,我是小人动手!“ “握草!你狠!“ 常闲一声怪叫,这个关键时刻可是分秒必争。 吃完饭,下了两盘棋,常大老板继续睡觉调养,李大主任回办事处给三个小兵安排工作。 当晚。 李其志买菜回来,拎着酒肉往里走,一身的臭汗,想着同人不同命的某人,带着一腔愤恨,咣咣踹门。 “踹你个脑壳啊,踹坏了不要赔的!“ 常大老板正欣赏着唐伯虎的名画,将李其志让进屋,电视打开,酒菜一摆。 嚯!一块颤巍巍,红润润,散发着异样香气的酱方肉亮了出来。 酱方——肉。 这么读,就是整块大肉烹制的意思。 如果切块烹制,叫腐乳~肉。 常闲一闻,惊喜道:“这肉好啊,登瀛楼的?“ “登瀛楼?得下次您老人家捡漏了请我去开洋荤。这是我寻摸的苍蝇小馆子。“ 李其志用小刀现切,上好的五花肉泛着酱汁油光,一片片摆在盘里,肥瘦比例呈现让人赞叹的五层。 “兄弟我到一个地方的首要大事就是找吃口。民以食为天啊!“ 李其志摇头晃脑:“这家用料讲究,浦北八角,川南花椒,草菇老抽,绍兴花雕……哎,你要辣椒酱还是醋汁儿? “都来吧。“ 常闲迫不及待的夹了一片,塞进嘴里,眼睛一闭。舌与肉的纠缠,肉与味蕾的翻滚,毫无齿感,人生太值了! 李其志也来了一口,嗯嗯直叫唤,“热的也好,热的肥肉都化了,盖在泰国香米饭上,哎哟……” “别说了,别说了!“ 俩人吃的摇头晃脑,捍卫着一部美食小说的底气。 第27章 鉴宝 不知不觉中,很快到了六点钟,一段古怪的音乐响起,屏幕上滚动着五花八门的一些物件,最后亮晃晃的显出两个字:鉴宝。 看着丰腴美丽的女主持款款上台,李其志一拍桌子:“咸鱼,这就是你小子现在干的这个啊!“ “咦!不错,不错!“李其志摇头晃脑。 “这还没开始呢,上面就四个老头,怎么就不错了?“ “我说的是这女主持长得不错!“ 常闲没好声气的吃了一块肉,嗯,那女主持长的的确不错,没毛病。 “这位先生,请把你的宝贝亮出来!“ 电视里的女主持没功夫搭理屏幕外面两位无聊抠脚大汉,优雅的对一位“地中海“领导模样的人说道。 “噗!“ 得亏李其志反应得快,一扭头喷到了后面,不然这桌子菜就白瞎了。 “这台词也太让人……,牛,实在是牛!“ 李其志实在是忍不住,指着女主持吐槽。 常闲也忍不住笑道:“你小子别这么猥琐,想什么呢?这位还是挺懂行的,可不是花瓶,别想歪了啊……” 自己也忍不住呵呵乐,这台词,嘿嘿,何等虎狼啊。 “咱们来看这位先生的宝贝……“ “这是一件琮式瓶,琮式瓶不是实用器,而是祭祀用的礼器。 上古时代就有玉琮,基本器型是方柱、圆孔、短颈,圈足,口足尺寸一样,四面还有凸起的横线。 历代对琮式瓶都有仿制,形制不一,到了清代,四面凸起的横线被八卦纹取代,所以又称八卦瓶,烧制最多。 青花也有,白釉也有,仿钧釉的也有,仿哥窑釉的也有,形成了一个大类。但无论哪朝的琮式瓶,最大的特征……” …… 饭后。 碧绿的茶叶,细长的体态像银针一般,在玻璃杯中根根垂直而立,一缕水雾萦绕在杯口,淡淡的茶香若有若无,沁人心脾。 听完李其志的讲述,常闲正襟危坐,闭上眼睛,安静地思考了一阵。 李其志知道他脑子在高速运转,也不打扰,端起茶杯浅浅的喝了一口。 常闲对李其志道:“我们公司在业务上实施的是项目制,扁平化。每个项目都是由一个副总级别的公司领导负总责。项目部再由设计部、采购部、工程部等组成。这个项目我知道,是我们公司这两年最重要的项目,由李总负责,比较复杂。” 星辰公司在常闲身上打下很深的烙印,他一时改不过口来,口中还是我们公司:“你既然觉得头绪多,有没有做过思维导图?“ 李其志嘿嘿一笑,有点尴尬的摸摸头。 “没有?“ “我给你数数看,李东飞是一条线,采购部长是一条线,设计部长是一条线,业主方是一条线,还有你说的国伟又是一条线,其他竞争对手是一条线,重大项目盯的人多,肯定还有隐藏的你不知道的线,全纠缠在一起,各有想法……“ 他每说一条,就竖起一根指头,他每竖起一根指头,李其志就愁眉苦脸地点点头。 常闲道:“其实,商业管理有一个忒修斯原则。在希腊神话里,克里特岛的国王修建起一座极其复杂的迷宫,迷宫的中央是一头叫米诺陶的牛头人身怪物,无数英雄试图闯入,结果都迷失其中不得出来。 后来一个叫忒修斯的少年,带着线团进入。 无论周围如何变化,他始终跟着线团行进,最终抵达中央,干掉了怪物。“ 李其志一听就明白他想表达什么:“你是说,就像伟大领袖说的那样,要抓住主要矛盾,放开次要矛盾?“ “对,当你面临一堆庞杂的事态,必须提炼出最核心的那一部分,一直跟住线团。否则,最后只会身陷迷宫,再也绕不出来。“ 常闲侃侃而谈,好似上课一般。 “什么新技术非标设备必须设计上图啊,什么采购必须要进入小名单啊,什么要业主那边如何如何啊,什么国伟可能在背后做了什么小动作啊,都是次要的!现在最主要的是么?“ 常闲慢悠悠的喝了口茶:“有且只有一个--李东飞!“ “他是项目的决策者,业主、设计、采购等等一切都只是项目的参与者,国伟这样的顶多算项目的影响者!只要李总支持,什么都是对的,要是他反对,其他人都只能一边儿去!“ “听你说国伟也就是在外围捣鼓了一阵,那么,在李总那里,你们其实是站在同一起跑线的!“ 常闲这么一说,李其志豁然开朗,确实是这么回事。 现在是李东飞没有插手,国伟才显得优势,要是李东飞插手的话,优势瞬间就会变小。只是按照惯例,阀门这样的设备,李东飞一般都不会下场。 “我们还有机会!“ 做销售就是要迎难而上。 不下场? 那就请他下场。 只要牢牢把握住李东飞这个核心元素,其他事便可以迎刃而解。 “那么,你或者你们建宁阀门,准备怎么把握住这个机会呢?“ 跟李其志从光屁股开始玩泥巴,一看他的模样就知道他想干啥。 常闲淡淡的看着李其志:“不要动歪脑筋!李其志同学,我劝你不要动歪脑筋。营销是一门学问,需要的是把这门学问吃透,不要把鸡呜狗盗当金科玉律,不然,你的职业道路走不远。“ 李其志话还没有出口就被憋了回去:“不动歪脑筋,那李总那里怎么打开局面呢?我不动国伟他们恐怕也会动,现在已经在施工图设计阶段了,他那个油盐不进的样子,时间很急啊!“ 常闲笑道:“你是不知道李总是什么人,假如国伟要是动歪脑筋的话,那他们也就死挺了!“ “得了,我跟他还有点交往,我跟他约个时间看看……” …… 次日上午。 “嚯,你们公司这工作服不错啊!” 看着李其志一身正装过来,搞得跟新郎官一般,常闲调侃道。 “那是,这是粤省最近流行一个牌子,梦特娇。我们这是专门定制的。” 李其志说着面部一垮:“一人夏冬各两套,自己出两千,不过服装统一之后,出去感觉确实不同了。” 第28章 李东飞 说起梦特娇,堪称九十年代的传奇。 两种说法:一个是国人买的外国牌子,包装成洋货。 但更流行的一个是外国品牌,被我们山寨了。 据传是羊城的一家公司率先山寨,连logo都不换,直接注册羊城梦特娇,人家产什么,他照着产什么,后来愈发火爆,陆续出现了闽省梦特娇、杭城梦特娇、魔都梦特娇、沈阳梦特娇…… “跟你过来感觉就是不一样啊,门口也不用登记。“ 常闲咧嘴笑了笑。 两人约好在星辰公司门口汇合,星辰公司规模不小,左边一栋八层的办公楼,右边一栋二十层的业务楼,对面一栋楼是活动中心,三栋楼中间是一个占地一千多平米的广场。 常闲站在广场上,看着喷泉永无休止的表演着自己不多的形态,心里百感交集。 星辰公司是他第一份工作,很可能也是最后一份工作,虽然时间不是很长,但这是他成长和成熟的地方,就好像原配的结发妻子一样,在他心里永远都占据着特殊的位子。 “走吧!“ 看着李其志理解的等候在一旁,他有些尴尬的笑道。 李其志从来都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离开星辰公司。 不必问,支持就好了,要是常闲想说自然就会说了。 这就是二十年好兄弟的尊重和默契。 “李总早啊!“ 常闲轻轻的敲了三下门,听到里面的回应之后,推门而入。 李东飞的办公室很大,里面的办公区足足有三十多个平米,在外面还有隔开的会客室。 李东飞身形挺拔,是北方汉子的正宗身材,不像很多领导身材变形,猿臂蜂腰显示他生活非常自律。正宗的国字脸显得英姿勃勃,看着很是和善,但是偶尔的眼光一转也是锋锐逼人。 这样成熟帅气的男人,配合本身的身份地位又无限加成,似黑夜中的萤火虫般夺目,自然而然的会产生一股压迫感。 俗称气场。 有气场的人不一定是大人物,但大人物一定有气场。 “哈哈,小常老师,有日子没看到你了?搞得我写字都不知道找谁来指点!“ 看到常闲进来,李东飞爽朗一笑,从办公桌后面出来,伸出手和常闲紧紧握了一下。 听李东飞称呼小常老师,李其志没有惊讶,常闲跟他说过,李东飞喜好书法,知道常闲在书法上的造诣,两人引为同道。 “听人说你工作出了点变化,怎么回事?能不能跟我说说。“ 李东飞将两人迎到会客区。 “多谢李总的关心,我上次来您这儿,您刚好出差就没有来得及当面跟您汇报。“ 常闲侧身微微落后半步,微笑道:“我先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发小,真正的铁子,李其志。“ 李东飞跟李其志也是淡淡的寒暄两句,虽然两人上周五才见过,不过李东飞并没有搭这个茬。 “你现在在玩收藏是吧?我知道你一直好这个,现在拿这个当职业也好!不管以后你飞多高多远,星辰公司永远都是你的娘家,都欢迎来我这里喝茶,来来来,请坐吧。“ 李东飞说话时手势挥舞,显得很是豪迈。 “谢谢李总。“ 常闲感激的说道,虽然李东飞说的可能是漂亮话,但是这个态度也很难得。 说真的,从开始到结束,自始自终可以说星辰公司没有任何对不住他的地方。 “不瞒您说,我刚才还在广场前面站了很久,是公司培养了我,公司给我的情份太大了。“ 李其志站到沙发旁边,在李东飞没坐下之前,他一直站着,直到李东飞坐下,他才挨着沙发边沿坐了下来。 “李总,您知道我老家是安化的,前几天,我这朋友帮我从老家搞的一点黑茶,请您尝尝。“ 常闲把那个浅绛彩茶叶罐拿出来摆到茶几上,原本他想把家里一块十五年的茶砖放进去,后来想了想,还是放的普通白沙溪茶砖。 就在来的路上,在一家茶叶店买的。 “我正准备泡白茶,你给我带来黑茶,那我们今天就喝你的黑茶!“ 李东飞真就敲了一块放到茶壶里煮了起来。 “这刚好也是说李总黑白分明啊!“李其志在旁边适时的插了一句。 “小李幽默,哈哈,这是你的茶,要不你来泡,我先跟小常切磋一下书法……” 李东飞意味深长的看了李其志一眼。 “说起书法,还正好有个玩意儿,李总您看看这个。“ 常闲打了个哈哈,心道二宝兄还是有点急啊,说话间把那只茶叶罐拿了过来。 这个罐子就是上周鬼市上他出摊硕果仅存的那个,当时唯一没有解决的哲学问题,常闲准备在这里解决。 “咦!这是一个浅绛彩的方器。“ 李东飞的会客室里就有一个博古架,上面零星摆放着几件东西,能够一口说出浅绛彩和方器,看来也不是装样子的。 “李总好眼光,沈阳道汲古轩的牟老板是我师兄,我正在跟他学着入行,这几天正在琢磨这一路的东西,他给了我一只jdz的仿品让我长眼。“ 常闲笑道:“虽然是仿的,不值钱,我看上面的字写的还不错,刚好想着给您送点茶叶过来,这不就赶上,刚好用它来装茶叶。“ “有心了,有心了,就你这学习的态度,搞不好哪天真能成为收藏大家。“ 李东飞道:“来来来,咱们边喝茶边欣赏把玩。“ “李总您这任务指标下得太高,我可是不敢接。” 常闲笑道:“要知道王世襄老先生那么大能耐,那么高成就都不敢称大家,我这小胳膊小腿的……“ 王世襄老先生的谦逊世人皆知,他很少接受媒体拜访,就是因为媒体给他冠上“大家”的称号,他觉得自己的能耐够不着大家,但要是接受了拜访,那他就默认是大家了。 “哈哈……” 李东飞手指虚点了点常闲,打了个哈哈:“好你个小常,我这一句你有十句等着。咦,这字儿的确不错……” 第29章 浅绛方器 “浅绛”原指元代黄公望创造的一种水墨勾画,这类山水以淡赭、花青为主渲染而成。 而陶瓷界所说的“浅绛”则特指晚清至民国初期流行的浓淡相间的黑色釉上彩料,再染以淡赭和水绿、草绿、淡蓝及紫色等颜色,经低温烧成的一种特有的低温彩釉。 浅绛彩瓷一洗当时繁冗的装饰纹样,开创了瓷画装饰从师法宋代院画的工致转而师法元人空灵雅淡的风格。 这件绛彩方器正是此类瓷器的典范,色调淡雅清新,色彩浅淡柔和,画风飘逸,笔法细腻。 方器的四面中有一面书写李太白的《答山中人》诗:“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李东飞看得细致:“这个字怎么说呢,字是很好的,走的是褚遂南大字《阴符经》的路子,再融入了一些欧阳询《化度寺》的东西,圆融精熟,笔笔都有出处,但是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总感觉少了一股书卷气,字里行间总有点拘谨,有市井间的匠气!“ 常闲笑道。 “对头!就是这话!“ 李东飞一拍大腿,连川音都出来了:“字当然是好的,称得上好手,但还算不得高手。” “确实,字只能说看到了围墙,但画却登堂入室了,字远不如画!“ “来来,喝茶,这茶也不错的!“ 李其志看两人说的热烈,专心服务,一时间水声潺潺,茶香四溢。 李东飞将茶罐放下,闻香知味:“这茶不错,虽然论形论香不如那些名茶,但是解腻消渴……“ 常闲又接着道:“就跟那字一样,接地气!“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黑茶其实不上档次,上不得台面。过往主要是用来出口,销往蒙古和老.毛子,他们用来补充维生素的。他们肉食多,用来解腻是对口的,对心血管有好处。“ 常闲道:“要是李总您觉得还行,下次我这兄弟再给您带点,他家有人在茶厂,绝对正宗。“ “那以后我的黑白分明看来就要交给小李了!“ 李东飞也没有推辞,还幽默了一把。 领导的幽默自然引起一阵笑声。 茶过三泡,李东飞看了看手表。 现在毕竟是上班时间。 常闲过渡两句,起身笑道:“李总今晚有没有安排?我想跟您汇报一下我的工作,也请您这位老领导老大哥帮我把把脉,掌掌舵。“ “应该还好,不过今天周一,具体情况还不能说死。“ 李东飞沉吟道:“我们这样,等下我给你电话。“ 李东飞将两人送到门口,看着常闲的背影微微一叹。 他之前跟常闲的工作交集并不多,但是私下交往不少,对他还是很看好的。 要知道李东飞现在不过三十五六岁,过两年等现任一把退休,在现有副职当中,他的竞争力极强。 常闲小他一轮,年轻却沉稳,不失锐利却又思虑周翔,口碑很好,是很好的培养对象,他早就瞄上了。毕竟古龙说过,人就是江湖,权力这个江湖更需要帮手的。 有点可惜了啊! 李东飞摇摇头。 他回头看看那个茶叶罐,呵呵一笑。 仿品? 古玩这东西,放农民手里就一废品,放佳士得就是宝贝。 真是它,假也是它。 打眼是它,捡漏也是它。 十块是它,十万也是它。 嘿嘿,年纪轻轻的做事滴水不漏。 好苗子,可惜了啊! 他又摇摇头。 李东飞拎起茶叶罐,在办公桌前点开qq,找到一个好友,连通视频,寒暄两句后说:“老任,我昨天收了件东西,有点看不准,你帮我掌掌眼。“ 他把瓷器缓缓的在镜头前移动,那边的老任说道:“东西还行,开门,多少钱收的?“ “沈阳道鬼市上,两千块钱吧。“ “那还行,算捡一漏儿。” “这个茶叶罐是光绪年间jdz名家余焕文的作品,他是浅绛彩瓷的大家,中国画的诗、书、画、印在瓷器上充分表现出来,色调儒雅而灵动,不飘、不浮、不死。算余焕文的精品了。“ “瓷器的四面,题材寓意吉祥。第一面绘的是李白《答山中人》诗意,一幅山景人物图,说的是主人雅致高洁;第二面是书法,诗句内容与第一幅画面对应;第三面则是一副富贵白头花鸟图,牡丹娇艳,白头翁矫健,静中蓄势,意境不凡。第四面为富贵白头花鸟图题诗及作者题款。“ 那边的老任款款而谈:“难得的是,因为瓷器的烧制跟热.胀冷缩相反,方器的烧制远比圆器制作难度大,价格也要高出不少。这个茶罐虽然是晚清的,但也是很值得入手的。“ “现在圈内大概是个什么价位?“李东飞问。 “这路东西怎么说呢,要是搁市场上,值个两三万吧,但真碰到喜欢的,四五万收了也不能算亏。“ 老任扰扰头道:“要是圈内的叫行价,一万五吧,反正搁我身上,一万五两万的还是可以拿过来玩玩。怎么?要不转给我算了?“ “滚蛋,哥哥我刚刚上手,想什么呢?撂了啊,过几天一起喝酒。“ 李东飞笑骂了一句,显然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 “两万?这个小常不错!” 国人的最高境界就是送礼,可以说送礼的对象、方式和分寸直接决定关系的质量,关系的质量则影响事情的成败。 处在常闲和李东飞这个微妙的关系,送什么,以什么方式送,送什么价位,可是非常讲究。 这个茶叶罐,不远不近,不高不低,可进可退,常闲的分寸感极好。 应该说,今天的常闲在李东飞面前刷了一波好感。 很多人都被一些毒鸡汤所迷惑,比如“细节决定成败”之类的话。在李东飞这类精英看来,这就是误人子弟的屁话。 在成年人的世界,一定是先搭框架,再完善细节的。 一个人想达成一段好的婚姻,在结婚之前就要充分考虑双方的家庭、性格、职业等等框架性的东西,而不是不管不顾结婚之后,再觉得什么都不合,想办法处理婆媳关系、妯娌关系和姑嫂关系。 工作也是一样,在入职之前,要充分考虑这个行业情况、国际趋势、国内政策、竞争五力、企业文化、发展空间和职业规划等等,而不是一头扎进去之后再觉得没有前途,着急忙慌的处理老板关系、同事关系和下属关系。 框架才能决定成败,细节只能影响质量。 人际关系的框架就是在交往之前,先评定这个人是否可交。 值得交往的人,即使是烧冷灶,也要结一个善缘,不值得交往的,点头即可,敬而远之。 李东飞想了想,拿起电话:“喂,老柳,在忙什么?什么时候回?“ “喂,老边,在忙什么?晚上有没有安排?“ 第30章 登瀛楼 “咸鱼,有你的啊!“ 出门叫上出租,过了北辰桥后,李其志抑制不住兴奋的在常闲胸口擂了一下,叫道:“学习了,学习了!看了李主任要多跟常主任取经才行!“ “淡定,淡定!” 常闲安然享受死党的吹捧:“一天到晚的,不把村长当干部,今天让你开开眼!“ “唉,师傅,在这儿停一下。“ 常闲让出租在一家华致酒行门口停下,拨了一个电话。 接到常闲的电话,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出来指挥手下将一件青花汾搬上车。 常闲跟男人稍作寒暄,约了明天过来结账就上车而去。 “二宝,我等下把这位董总的电话给你,明天你过来跟他结账,星辰公司是他的大客户,他不敢弄虚作假的。“常闲交代李其志道。 李其志应下道:“怎么喝汾酒?茅台五粮液国窖这些不是显得更有诚意吗?“ 常闲呵呵一笑,卖个关子:“等下上桌,让李总他们亲自告诉你。唉,李总电话…“ 常闲对李其志比和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接通:“喂,李总……,好的好的,那感情好啊,嗯嗯,我先找好地方,等下给您信息。“ 放下电话,看着李其志一脸兴奋的期待之色,嘿嘿笑道:“行了,你李主任的机会到了,李总给力,还把采购的边经理给你带上了。“ 扭头跟出租司机道:“师傅,麻烦登瀛楼。“ 但凡是津门人,甭管长没长耳朵,不知道什么也不可能不知道登瀛楼。 怎么说呢,别的都甭说,只说解放前的一项统计数据,登瀛楼的销售总额约占全市同业的40%,这是什么概念? 外地人在津门,假如不知道该在哪里宴请贵客,去登瀛楼肯定没问题。 这就跟不知道人家抽什么烟,那就是中华,肯定不跌份,不得罪人一样,都是诚意的表现。 常闲和李其志定的是四楼临海河的一个包间,看看时间差不离了,哥儿俩站在门口等候。 不到六点,看到李东飞龙行虎步的过来,旁边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笑眯眯的落后半步跟着。 “李总,边经理……“ 距离还有个七八米,常闲与李其志就迎了上去。 “秋老虎这么厉害,还要您两位从北辰跑过来,罪过罪过!这边这边……“ 几人都认识,不用彼此介绍,常闲边寒暄边将人往包间引。四人都是场面上的人,口条健谈,倒是不存在冷场。 就坐之后,话匣子打开,常闲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李其志招呼服务员开始上菜,到了登瀛楼当然是吃鲁菜。什么葱烧海参、九转大肠,糟溜鱼片什么的全点上了。 等服务员把酒瓶打开倒酒,常闲乐道:“刚才我这位兄弟问我,咱为什么上汾酒不上茅台啊?我说这是历史遗留问题,我可是回答不好……“ 常闲看酒满上了:“我先喝三个,一是感谢李总和边经理对我这个小老弟的关怀,您两位是我的娘家人,捧我;二是请您两位给我这个兄弟普及一下咱们星辰公司的酒文化。“ 李东飞也笑道:“这个问题确实是历史遗留问题,老边在公司资历最老,最有发言权。“ “听说,我也是听说啊,我们部的首任彭部长虽然是赣省人,但他就喜欢喝汾酒,我们公司喝汾酒应该是那个时候发的芽。 为什么呢?没有为什么,一直以来,到十年前吧,汾酒都是我们国家最有名的酒,尤其在北方,喝掉的十斤酒里面,恐怕有五斤是汾酒。” 边国云嘿嘿一笑,接着道:“刚才小常主任说我们公司为什么不喝茅台,这在当时就没得可比性啊。 说起这茅台呢,李总可能没有经历过,我是经历过的,有一阵子,好像是从1975年开始,坐飞机的旅客可以免费赠送一瓶茅台,后来又改为免费喝,这一规定持续了十多年,我没赶上免费送茅台的时候,免费喝茅台还是有过好多次的。“ 李其志笑道:“我们连免费喝茅台的年景也没赶上啊!“ 边国云接着道:“其实茅台最厉害的不是酿酒,而是讲故事。什么巴拿马.万国博览会,怒掷酒瓶震国威啊;什么红军四渡赤水,当地群众举茅台相迎啊;什么确定茅台为开国大典国宴用酒啊…… 反正各种碰瓷,一路碰成了国酒。其实90年代的时候,茅台还排不上号,不比我们苏省的蓝河强的。” 李东飞道:“扯淡,开国大典时,总.理亲自定下的国宴用酒就是汾酒和竹叶青。这些年五粮液上来了,就他们家最贵,今年都卖360块了,不管怎么说,茅台都还不是个……“ 常闲乐道:“当年陆游有句诗叫诗在功夫外,茅台这是酒在功夫外啊,坐飞机送茅台,太凶残了……“ 又喝了一个,糟溜鱼片上来,首先转给主座的李东飞。 李东飞夹了块糟熘鱼片,像模像样的尝了口,点评道:“这鱼不错,是鲮鱼,比京城丰泽园强。” 李其志傻乎乎问:“鲮鱼是什么鱼啊,我还真没吃过? “近海鱼,就津门产的。立秋之后,立冬之前,在这个时间外点这菜的全是外行。“ 李东飞一幅老饕的模样:“最合适是一条斤半的鲮鱼。大了不成,老,小了不成,欠。曾经听老辈的学问人说吃糟溜鱼片得脆,我寻思着吃鱼什么叫脆,吃萝卜咱知道叫脆,这吃鱼还叫脆?“ 他喳吧嘴:“你们也试试,今儿好像还真有点那个脆的意思!“ 边国云也上筷子试试:“还是小常主任点菜内行,到底是干办公室主任的,咱比不了。嘿,是不错嘿!“ “哪儿啊,这是托您二位的福,我这就是碰着了,现在还迷糊着呢,听李总这么一说,讲究,这是真讲究! 常闲又笑道:“我觉得吧,李总的意思这也就是该什么时候吃什么东西,咱吃该吃的。这叫什么……“ 李东飞哈哈一笑:“时令!“ “立秋之后立冬之前,鲮鱼正长到一斤半的时候,口感最佳。过了立冬,可能就长到两斤了,肉质就不那么鲜嫩。说白了就仨字,及时吃。” 第31章 边国云的手链 草莓上市,吃草莓;荔枝上市,吃荔枝。 五月时候吃黄花鱼,八月蟹子肥了,又吃蟹子。 外人看了叫讲究,其实就是合时令。 只不过合不合时令主要的不是看天,而是看人。 有些人家富裕,能达到有什么就吃什么的条件;有些人家贫苦,只能是吃得起什么就吃什么…… “咦,边经理,您这手链不错。“ 酒过三巡,常闲看到边国云左手戴着的一串黄褐色的手链,顺嘴恭维了一句。 “去年回老家过年,我家那位在鸡鸣寺帮我请来的,带着大半年了。“ 边国云抬起手腕,笑着说道。 “对对对,我记起来了,您是南京人,好地方啊。“ 常闲眯着眼回忆道:“我记得有次会议报告上听您说您是76年来的津门,一晃也奔三十年去了。“ 边国云笑道:“我还说过这个?哈哈,你记性好,那年正好是唐山地震刚过,我当时看到公司那东倒西歪的平房,还打退堂鼓呐!“ 李东飞道:“边经理可是我们的前辈了,那个时候的照片都还有,就是几排平房,条件艰苦得很,跟南京那样的六朝繁华之地是没法比的。“ 他举起杯子跟边国云碰了一下:“当年的青春少年,现在也两鬓飞霜了,你好像过五十了吧?“ “谢谢领导还记得我的情况,五十一啦。“ 待边国云微笑着放下酒杯,常闲道:“边经理,我能看看您的手链么?“ “您和李总都知道,我现在在搞古玩行当,站在门口有点疯魔了,看到什么物件就想着上手品品,哈哈……“ “当然可以。“ 边国云随手就把手链摘下来递给常闲。 “小李主任之所以能够成为公司最年轻的中层干部,靠的就是这股子钻劲,是吧,李总……“ “嗯,不疯魔不成活啊。“ “古人以汉书下酒,今儿咱们也来个雅的,以古玩下酒吧!“ 常闲仔细端详着这串手链:“边经理您运道不错啊,我那位老嫂子回趟老家,给您弄了这么一个好物件回来。 “哦,这难道还有什么说道?“ “珠子质地坚硬、细腻、光滑、手感好,纹理通直。“ 常闲把手链拿到鼻子下闻了闻,更是笃定的说道:“到现在还有一股清淡自然的檀香味儿,这是檀香木无疑。而且应该是来自印.度的老山檀香!“ 李东飞笑道:“来来,老李,这是好事,嫂子旺夫,你得干一杯!“ “常闲,檀香木手链应该值不少钱吧?“ 李其志隐隐知道常闲的意思,在旁边捧了一句。 “假如就是这样的话,这手链也就是两三千块钱的事。“ 常闲自信的说道:“最关键的是,手链上面的包浆,醇厚润泽,宝光莹莹,都要形成皮壳了。没有三五十年的随身护持,绝没有这样的品相。“ “我想,搞不好我那位老嫂子是将鸡鸣寺哪位大德高僧的随身法器给弄来了……“ 嚯,听常闲这么一说,边国云接过手链,有些疑惑的上下打量起来。 “边经理,沈阳道汲古轩的老板是我师兄,他现在正想上手一条高僧开光的手链,您这串手链正好递了个枕头,不知道您能否忍痛割爱?“ 常闲微笑着问。 “这个嘛……”边国云有些犹豫。 “以这串手链的品相,市场价应该在一万到一万五之间,如果您愿意转让,我现在就可以问问我那师兄的意思。“常闲说道。 边国云沉吟片刻,看看李东飞,李东飞微笑着不动声色,夹了片牛肉放到嘴里。 边国云也没有再矜持,常闲当场跟牟端明通了一个视频,牟端明看了以后委托他以一万五的高价收了这串手链,算是完成了一次愉快的交易。 经过檀香手链事件之后,边国云态度更是变得亲近得多。 再加上李其志也不时说着一些段子活跃气氛,又连着敬了他们好几杯酒,宾主尽欢,包厢里充满着欢声笑语。 津门的早晨天亮得早,才不过六点来钟,就已然大亮。 昨天在登瀛楼气氛虽然不错,但并没有搞得很晚,八点来钟就散场了。 说起来李其志当然收获颇丰,但其他人也是各取所需。 边国云的手链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心知肚明,现在的和尚比猴还精,只有往里钩的,哪有往外丢的。但程序正确,来往清楚,任谁都说不出什么来。 边国云之所以高兴,那点钱只是小事,更重要的是,谁都知道两年后,星辰公司很可能是李东飞上位,他借此机会将一个不是把柄的把柄放在了李东飞的手上,向李东飞结实的靠拢了一步。 让领导清楚的剖析自己,让他掌握一些自己的把柄,让他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就是所谓的投名状的内核。 但是送过去什么样的把柄,其中的分寸就是衡量江湖老鸟手段的一把尺子。 手链的事情似把柄而非把柄,常闲把这个度控制得不错,所以边国云才这么高兴。 毕竟,采购部是肥缺是人都知道,他只是公司采购部副经理兼着深华项目部的采购经理,而不是公司采购部的一把手。 一旦成为李东飞夹袋里的人物,他边国云能不能往上走一步不说,坐稳现在总是没有问题的。 而边国云是星辰公司的老资格,李东飞也乐的收编这样的随时得用的干将。 皆大欢喜。 第32章 幸运的陈眉公 随着外面逐渐喧哗,常闲起来在清风围棋网上下了盘棋,醒醒脑子。 自己煮了碗面吃了,将前几天收的画一包,施施然在市场买了一兜苹果,向南开大学而去。 南开大学在八里台,津门人口中叫八里台儿。 津门读音有自己的特点。很多地名在口语的时候是加儿化音的,比如八里台儿、灰堆儿、大营门儿、佟楼儿、小白楼儿…… 有些是不能乱加儿化音的,比如望海楼,您不能读成望海楼儿,围堤道,您不能读围堤儿道。 再多说一句,跟津门人问道的时候,还要注意一些个带“家”的地名,有一部分地方的家字是被津门人隐去不读的,您千万别找不着家。 比如刘家庄儿、候家台儿、霍家嘴儿……,平常他们就说是刘庄儿、候台儿、霍嘴儿…… 当然,有的地方是不会省略的,像陈家沟、吴家窑、黄家花园、石家大院等等。 呵呵,扯远了。 路上经过华润超市,常闲又拐进去称了半斤一旗一枪的信阳毛尖,一路向北,不过二十分钟后,他没有进南开校区,却是来到了旁边的一处幽静所在,在一处院子前停住了。 这院子很老旧,四周被青砖高墙所围,正面两扇朱漆门板,顶部出檐,气魄大得很,估计以前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外宅,现在已经只剩下了这一进院子。 “南师……“ 常闲扣了扣门上的铜环,不待主人回应,便推开大门,再随手将门带上,轻车熟路的迈入。 “是小常吗?快进来吧……“ 屋内一个苍老却爽朗有力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进到大门内,外面的嘈杂声立刻被隔离开来,这是个东西厢房各两间,南房三间的小院,卧砖到顶,起脊瓦房,院内铺砖墁甬道,连接各处房门。 阳光透过院子里那一棵大樟树的叶子,像金子般洒落到地上,院子里还有个花圃,种满了丁香、芍药和茶花,阵阵花香渗入到常闲的鼻端。 在樟树高高的树枝上,还挂了三四个鸟笼子,几只鸟儿在里面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让这小院处处透露出一种清净闲适的气息。 常闲寻声望去,一位古稀老人正坐在树下的一张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前放了一张八角桌,桌子上有一套茶具,还有几样点心,微风徐徐,吹开头顶茂密的枝叶,散碎的阳光洒在老爷子身上,宛若神仙中人。 “南师……“常闲疾步上前。 “小张,给小常搬把椅子来。“ 见到真是常闲,老爷子高兴的站了起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常闲把手里拎的东西交给了那中年女人,将花圃旁边的一张椅子搬到了南师旁边。 “南师,又来打扰您的清净了。“ 常闲没有坐下,而是对老爷子微微鞠了个躬。 “这说的什么话,现在你师母到京城含饴弄孙去了,这里我自己一个人住,平时还嫌过于清净了呢,别站着,坐下啊。“老爷子放下了手中的书,给常闲斟起茶来。 老爷子本是冀省人,在津门当了一辈子的教书匠,由于特殊时期的原因,膝下只留下了一儿一女都在京城工作,大孙子还只有十来岁,老太太经常去京城照看孙子,将老头一人丢给保姆照顾。 老爷子问了常闲几句近况,笑道:“我昨天写了幅字,感觉有点心手双畅的意思,放在书桌上,你去拿来,咱们爷儿俩一起说道说道。“ 常闲应了一声,熟门熟路的向左边的一间厢房走去。 走入书房,就看到正面挂的一幅横幅,“问不知斋”四个大篆,字虽不能称为佳妙,但是意气风发,书卷气跃然纸上。 落款是:民国三十七年秋,瑾瑜贤弟雅嘱,钟祥李济。 民国三十七年是公元一九四八年,虽然已经过去半个世纪,作品却没有半点损伤变形,可见主人的用心爱护。 常闲走到横幅下,神情肃穆,恭敬的鞠躬行礼。每次到南师这里求教,常闲和其他师兄弟都是在此行礼如仪。 《庄子?齐物论》中缺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 老子说,“知不知,上”。 知“不知”才是真正的“知”。 这就是南师的问不知斋。 南师名南瑾瑜,是西南联大最后一届毕业生,曾追随李济先生做过殷墟的研究,后来转而研究明史,退休前是南开大学历史研究所的所长,常闲是他带的最后一届学生。 对于历史和考古专业而言,李济先生就是一座丰碑,供人仰止。 李先生之前作中国考古的都是外国人,他是国人中第一个作中国考古的人,我们关于商代的知识很大程度上是由李先生给我们划定的。 哪怕到了新世纪,中国考古学仍活在李济的时代。 眼前这屋子里有些杂乱无章,这屋子颇为轩敞,足足有五十多平米,名副其实,三壁都是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上面书本摆得满满当当。 还有更多的书,被塑料绳一捆捆绑好,堆放在地上,其他地方如书桌上、沙发旁、三角橱的边缝也都搁着两三本书。 那些书半开倒扣,似乎是主人看到一半随手放下,就再没拿起来过。 放眼一望,真是密密麻麻,乱得不可开交。 屋子里唯一和书没关系的,是南面长窗下的一副棋具,榧木棋枰和红木棋罐在上午的阳光下安安静静,一尘不染。 …… “天为补贫偏与健,人因见懒误称高……” 常闲展开条幅,吟道:“是陈继懦的句子,笔法大拙不巧,老辣纷披,意境萧散,简淡玄远,南师您没有用最拿手的《祭侄》、《争座》,却用了难得一见的《万岁通天帖》,跟陈继懦此诗更加贴切,您的境界又长了!” 常闲一边啧啧称赞,一边卷起来道:“这是真正的文人字,这幅字就赐给弟子了啊!我正想着给您的徒孙留点传家宝呢!” 老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小子自己还尿炕呢,谁家闺女能看上你这猴崽子!” “嘿嘿,迟早的事,迟早的事!” 常闲嬉皮笑脸的说道:“说起陈眉公,我更喜欢他的那句“不是闲人闲不得,闲人不是等闲人”……” “那是你小子叫常闲,自我吹嘘,还拿古人为自己张目!” 老爷子笑道,他就喜欢常闲这股子机灵,没有权威崇拜。 说起来也是奇怪,他一生桃李满天下,最为相得的倒是这个后来没有从事历史研究的常闲,一直把他当做关门弟子对待。 人和人之间,真的不能不信缘分。 第33章 第一风雅张宗子 “我觉得陈眉公最让人钦佩的是他的节操品行,名士风流。 陈眉公爱花,早年隐居小昆山之南,建庙祭祀二陆(陆机和陆云),乞取四方名花,广植堂前,说:“吾贫,以此娱二先生。“因名“乞花场”。其风雅如此。 后眉公自知大限将临,辟谷数日,写书信与故交亲友作别,仿佛将远行,自书一联:启予足,启予手,八十年临深履薄;不怨天,不尤人,三千界鱼跃鸢飞'',掷笔而逝……” 老爷子唏嘘道:“老头子也是七十有八,就岁数也跟他相差不远,论人生境界却是望尘莫及啰……“ “您和他时代不同,没有可比性,最起码您交友就比他强。据说陈眉公与董其昌交往甚密,相比之下,董其昌犹如猪狗一般,臭不可闻,越发显得陈眉公的高洁。“ 董其昌这个人,学书法的人都知道,字是真好,但人是真差,成功的推翻了字如其人的理论。 “陈眉公此人身家可是甚是豪富,你如何说他高洁?“ 老爷子双眉一挑,诘难道。 “南师,您这个可是考不倒我,富贵与高洁并不冲突。” 常闲也是眉毛一挑,说道:“陈眉公不是那种狂傲书生、孤狷隐士。他不满官场的倾轧,才焚弃儒冠,绝意仕进。他并非不喜富贵,只是不愿为富贵所累而已,阳山采薇直头饿死那样的隐士他是不愿意做的……“ 陈眉公很有生财之道,他的宝颜堂是江南最大的书铺,他总领编辑的《宝颜堂秘笈》类似百科全书,经史子集、医卜星相,无不涉及,还有各类笔记小说,清言小品,这些书因为迎合了晚明士人的喜好,让他成为晚明最成功的大书商,如此,他才能不受功名羁绊,游山玩水,惬意怡情享受生活的乐趣。” 常闲正色道:“势利纷华,不近者为洁,陈眉公周游其间而不染,犹如君子之莲,才是真洁。“ 老爷子哈哈一笑:“算你小子过关,人生在世,草木一秋,最重要的就是心态。平常多看书,要定要慧要静!“ 南师这是用《大学》来点他。 常闲站起来受教,又莞尔一笑:“上天对陈眉公真的是很关照,多少人贫病交加啊,他陈眉公却是家多储粟而体又康健,无灾无病活了八十多!” “至于说懒,眉公的懒,在于听泉、试茶、集梅花、坐蒲团、山中采药、楼头玩月、调舞鹤、戏游鱼,嗯,还有下棋……” “是啊!上天何其厚爱此人!” 老爷子幽幽道:“只是,上天最大的关照就是他死得及时……“ 陈继儒死后只有五年,崇祯就自挂东南枝,之后就是华夏近三百年暗无天日的深渊。 很多时候,人不能与天争,能活的时候好好活,该死的时候安静死,才是福分。 “有上天关照的,就有上天不关照的,还有上天关照一半的,看到您这幅字,我脑中跳出来的却是那个被上天关照一半的张宗子。“ 常闲怅然若失:“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夜月;眉公跨鹿,钱塘县里打秋风。“ “当年陈眉公到访,张宗子六岁小童,信手指物而对,灵隽若此,为眉公引为小友,这般佳话,三百年来再无与闻了!“ 张宗子是常闲最为喜欢的人之一,那是天下第一等风雅之人。 什么是风雅? “风”是国风,关乎饮食男女。 “雅”指趣味,藏一种精神的高洁。 风,一个唇齿音,气流轻轻推出。 “雅”,一个平坦的元音,似门被轻轻推开,又似古人临风吟诵。 风雅合在一处,指涉一种生活形态,一种物质性和精神性高度结合的生活。 这种消弭了艺术与人生界限的生活,在晚明那样一个风华而又奢靡的年代,趋于登峰造极,半个世纪的盛放之后,又遭黑暗的罡风强行摧折。 至此,弦断,音绝,大雅风流云散。 如果要列出的一张晚明的“风雅”种子,列在第一位的,必然是是张宗子。 张宗子出生绍兴世家,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 这位大玩主在《陶庵梦忆》写晚明市井种种,绍兴灯景、虎丘中秋、西湖香市、杭人看月,也写上流社会的宴饮交游、古玩珍异,看他兴兴头头地说茶楼酒肆、放灯迎神、说书演戏、斗鸡养鸟,直似一幅晚明南方浮世绘。 张宗子写这部回忆录时,已是穷困不堪的晚年遗民。 他回顾自己的一生,检讨果报,“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 说的是自家身世,也是对那一瓣过早夭折的文明之花的一声叹息,是对那个精致时代留恋而惆怅的临去一瞥。 他写童年时代在祖父的天镜园读书,窗外高槐深竹,一层层的绿,连书卷上的字也都透着绿意了(“幽窗开卷,字俱碧鲜”)。 又说登上城外龙山看雪,“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而他32岁那年在镇江金山寺率家班演一场夜戏时,那月光则从林下漏下,“疏疏如残雪”。 他写的去南京找闵老子斗茶的故事,写与朱楚生等一干文艺青年坐船去定香桥看红叶的故事,写陈洪绶在西湖岳庙夜追一个女子的故事,笔墨热闹如同小说。 他写交游的同时代女子,笔端更见情意,说朱楚生,色不甚美,“楚楚谡谡,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在烟视媚行”; 说王月生,长得如出水红菱,又性情寒淡,与某.公子同寝食半月不吐一言,某日口动,也只“家去”二字; 写秦淮河房,则是“茉莉风起动儿女香甚”,非真风雅者不能有此文笔。 1632年冬,张宗子往湖心亭看雪,“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世上自许风雅者多矣,谁人有此痴绝?” 老爷子慢悠悠的站起,走到一丛茶花边,想伸手摘一片叶子,又垂了回来。 “张宗子跟曹雪芹有相似之处,但悲剧色彩又远过曹雪芹……“ “文以载道,不深尝世间味,如何能有出世之念想?” 常闲喃喃说道:“不但是隐士,就是那些和尚、道士,自幼出家者,也很少能有修成正果的,必得红尘历遍,方能脱证悟。“ “五十岁前繁华历尽,五十岁后清苦如老僧,这才写得出既简约又丰瞻,既深情又洒脱的《陶庵梦忆》、《西湖梦寻》,曹雪芹写《红楼梦》也是如此,不朽之作的产生也是有其气运的,似乎早已存在,只等待合适的人把它写出来罢了……“ 师徒二人相顾而叹,一时之间都没了谈兴。 第34章 为什么而收藏? “听你说,现在好好的工作不干了,跑去玩古玩搞收藏?” 老爷子神情冷峻:“说吧,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说来有点长。咱爷儿俩走两圈,我细细跟您讲讲我的想法。” 常闲伸手将老爷子搀起来,缓缓的向花径中走去。照说常闲第一怕的还真不是他父亲,而是旁边这位老头,这一关迟早要过。 “最早的起因,是去年上海博物馆花了450万美元从丑国买回来《淳化阁帖》的第四、六、七、八卷。” “嚇!国内一片欢腾。” “我就不明白了,这值得高兴欢呼?” “强盗破门而入,抢走我们的家当,过几年我们又用辛苦积攒的血汗钱从强盗手里高价买回来!” “被强盗伤害两遍,这不是应该悲哀吗?不是应该愤怒吗?不是应该知耻而后勇吗?” 老爷子沉默不语。 …… 常闲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清楚的记得,您给我们上的第一课,就是考据治史。” 考据学的先河是大才子杨慎开启的。 没错,就是滚滚长江东逝水的那位。 到明末朱明镐成为考据学的集大成者,并且开创性的提出许多治史方法。 最主要的是两个宗旨。 第一,反对曲笔,提倡真书。 史书该怎样就怎样,不能为谁而隐晦,也不能故意抹黑,不需要什么春秋笔法为尊者晦。 因为历史,承载的是民族,是国家,而不是帝王家书,不能任意涂抹。 第二,取材可信,用词精当,不要写得模棱两可。 无法确定事实的时候,也不能早下定论,要留给后人继续研究。 因为时代总是有它的局限性,太史公那样的史家绝无仅有,连班固、司马光那样的都长于史才而短于史识。 治史大家尤是如此,导致二十四史中夹带的私活极多,甚至连很多赞语都是狗屁不通的。 随便说个例子,明代的万贵妃。 对,就是那斗彩鸡缸杯的女主人。 被那帮子人黑成什么样子了? 不就是出身差一点,年纪大一点,与成化帝来了一段阿姨恋吗? 吃你们家米饭了?用你们家wifi了? 关于万贵妃的黑料,最初源自于慎行《谷山笔麈》。 但是,于慎行在写书的时候,专门加了一句:“这些事情,是一个老太监说的,可能是老太监在造谣。” 到了毛奇龄编写《胜朝彤史拾遗记》,引用了于慎行的内容,却把原作那句存疑给删掉。 毛奇龄又编过一阵子《明史·后妃传》,将《胜朝彤史拾遗记》原封不动搬过去,于是野史直接变成了正史。 毛奇龄是谁? 《四库全书》收录其作品52种,是个人作品入选《四库全书》最多的。 可见《四库全书》最大的作用也就是村头厕所。 就这么一帮子不是东西的东西写的东西,谁信谁傻。 …… “史家就应该只是一支笔,只需要我们是齐太史简,是晋董狐笔,一身正气,客观公正,秉直而书!” “所以,李济先生坚持以第一手的材料作为立论依据,并主张考古遗物的分类应根据可定量的有形物品为基础。“ 常闲的声音中午慢慢的激昂起来。 “什么是第一手的材料?什么是有形物品为基础?” “是文物!” “如果说历史是我们华夏民族的魂魄,那文物就是承载魂魄的身躯。” “当魂魄发生扭曲时,身躯可以纠错,当魂魄无所依存时,身躯可以承载。” “但是,我们祖先的身躯已经四分五裂!“ “在全球47个国家200多座博物馆中,中国文物流失数百万件。中华历史“dna.片段”有可能被彻底打断而导致无法修复。” “而且直到现在,我们历史的dna还是被盗卖遗失!” “从1982年起,赣省余干县800多座古墓被盗;” “1987年仅半年时间,西宁省就有1700多村民盗掘古墓2000余座,抢走文物一万余件; 1990年川省有23952座古墓被盗;” “”湘省某县在两年内被盗古墓的面积近全县2000平方公里的五分之一。” “……” “那些被盗的文物去哪儿了?” 常闲沉默了一下,再道:“再看看海关总署的数据: “1994年夏,在两个星条国港口截获了7卡车共计6000多件走私文物;” “1997年5月,津门海关查获一起用集装箱偷运文物案,集装箱内共有文物5000余件;” “2003年3月深圳海关截获国家限制出口文物共计2165件。其古生物化石级别之高、品种之全,数量之巨,可以开一个大规模的古生物化石展览馆;” “从1991~2000年,全国海关缉获走私文物10多万件。如果以查一漏九来估算,外流文物多达上百万件!“ …… “区区十年时间而已!” “这是什么概念!触目惊心,细思极恐!“ 常闲的声音几乎在嘶吼,那边的家政张嫂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着急的跑过来。 看了看发现没事,又退了回去。 常闲也感觉自己情绪不对,用力拍了拍额头,咬牙冷笑道: “我们学画的想看敦煌壁画、顾恺之的《女史箴图》、阎立本的《历代帝王图》、韩干的《照夜白图》、宋徽宗的《五色鹦鹉图》,我们要走出国门,去强盗家里!” “我们学书法的想看王羲之的《丧乱帖》、《二谢帖》、《得示帖》、《频有哀祸帖》、《孔侍中帖》、《忧悬帖》、《寒切帖》、《游目帖》、《大报帖》、《妹至帖》;智永的《真草千字文》、颜真卿的《自书告身帖》、米芾的《虹县诗卷帖》,我们要去倭国!“ “想看王羲之的《行穰帖》、黄庭坚的《廉颇蔺相如列传》、赵孟頫的《洛神赋》、褚遂良的《大字阴符经》、钟绍京的《灵飞经》,要去的是丑国!“ “我们要看元大维德瓷瓶,要看元青花人物罐,要去星条国、法国、毛子国……” “看自家的东西,要花钱去强盗那里看,奇耻大辱!切肤之痛!” 说得激动,常闲再也抑制不住,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第35章 伟大的民族,伟大的文明! “别的不说,看看我们身边那条毒蛇吧!” “甲骨文在华夏,甲骨学在倭国!“ “我们想研究甲骨文,然而郭沫若做甲骨文的研究还要前往日本,因为殷城遗址考古之前,有3万枚流失海外,倭国就占了1.5万枚。” “敦煌在华夏,敦煌学在倭国!“ “我们拥有祖宗留下的敦煌宝库,然而从上世纪50年代,石滨纯太郎汇编的《西城文化研究》开始,到1992年,由几乎全倭国敦煌学家参与,历时十余年编纂而成的《讲座敦煌》,成为敦煌研究最高水准的著作,无人能及。“ “他们凭什么?” “凭的是文物!凭的是在文物基础上的考据!” “东京国立博物馆藏我国的文物有1万件以上,被倭国政府认定的87件国宝和610件重要文化财产中,大部分是我华夏的文物!” 常闲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右手握成拳头,手背青筋坟起:“这样的现实面前,我们身为华夏苗裔,炎黄子孙,我们真的够资格吗?我们能无愧吗?我们能不后背发凉吗?“ “为了考据我华夏文明,他们是怎么干的?” 常闲呵呵冷笑。 “倭国文部省规定,中小学每个年级都必须学习汉字,高中毕业生应该认识整个“当用“汉字表里的2000字,不仅能读,还要会写,认识不到2000字的倭人,他们认为是文盲!“ “我们的国民还有几个认识之乎者也?倭人的古汉语阅读能力比我们还强,古汉语在倭国的地位类似拉丁语在欧洲的地位,他们的义务教育中,古汉语是必修课,在高考国语科目中,中国古汉语和倭文比重一样,都是50分。“ “当今,倭国的书道依然兴盛,每年1月2日举行用毛笔书写新年贺词和吉祥祝福的“开笔试毫“活动。整个倭国1亿2000多万人中,书法爱好者有近3000万人,专业书法家和业余书法家的总体数量已经超过了100万人!“ “还有宣纸、瓷器不胜枚举……“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是谁在传承华夏文明?“ “在他们以小中华自居,叫嚣着“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的时候,我们能否有底气,堂堂正正的打回去?” “少年时读钱钟书先生的《围城》,读到方鸿渐到丑国进修中文,当时觉得滑稽搞笑,这仅仅是滑稽搞笑吗?”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这是杜牧《阿房宫赋》的话,我想,或许我做不了太多的事,但我也要尽我的力,我不能让祖宗蒙羞,也不能让我的子孙为我脸红。“ …… 这是常闲深埋在心底的话,从来不曾跟任何人表露过,今天在最敬爱的恩师面前,终于一吐为快。 他搞收藏,铜钱只是一个契机。 没有铜钱,他固然不敢走这一步,但有了铜钱,他也不是一定要走这一步。 没有铜钱,他在星辰公司仍旧前途光明,有了铜钱之后,更可以加速他前进的脚步,做一个富贵闲人未尝不是更好更安稳的选择。 他不声不响的走上这条路,这番心底的咆哮才是真正的驱动力。 常闲不知道的是,在后世的一场疫.情中,日本汉语水平考试事务所捐赠我国一批物资,物资外包装的标签上写着八个字:“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这话出自《唐大和上东征传》,这样并非常见的典故,却被他们当成了日常用语顺手拈来。 就这么短短的八个字狠狠的扇了我们的脸。 …… 南师一直默默的听着,等着他慢慢平静下来,轻轻的拍拍常闲有些颤抖的手,又揉揉他的头道:“孩子,我很欣慰,也很为你骄傲!” “但是,孩子,关心则乱,你太急了!“ “在历史的长河中,五大文明发源地只有我们华夏文明巍然不动,源远流长,薪火相传。我们的文明历经了几千年,那些乱我华夏的臭虫,那些只知道杀戮和毁灭,不知道创造和建设的魔鬼,匈奴?五胡?突厥?契丹?女真?mg?mz?如今在哪里?“ “它们因为没有文明,所以它们只会像动物一般弱肉强食,所以兴勃亡忽,被历史烧成渣滓!” 南师紧紧的握住常闲的手,深深的看着他:“我们有问题吗?有,不但有,还很多!” “曾经,有本书叫《山坳上的中国》,就专门讨论我们面临的问题,作者用的是考据学的方法,用事实和数据说话,任何人都无法反驳。” “当年读过那本书的不少人都彻底绝望了,这么多问题,国家还有救吗?“ “事实是我们还有救,不但有救,还越来越好,民族也慢慢的走向复兴!“ 南师苍老的声音分外有力。 “因为我们华夏有伟大的文明,有独一无二的无比的自信,所以他能无比的包容进步和强大的改错纠偏!” “真正伟大的民族,永远不屑于在人类当中扮演一个次要角色,甚至也不屑于扮演头等角色,而是一定要扮演独一无二的角色。一个民族若是丧失了这种信念,它就不再是一个民族了!“ “一定要有敬畏之心。在文明的厚重和历史的沧桑面前,任何人物都是过眼云烟,所谓的权势和文治武功不值一文。” “我们要充满自信,在这颗星球上,唯有我们华夏民族拥有伟大的文明,在我们璀璨的文明面前,臭虫就是臭虫!” “所以,终究有一天,将不再是我们出去看我们的文物,而是他们过来看他们的宝贝!” 第36章 萍香阁 老头哈哈一笑,爽朗高亢,打破沉闷的空气:“走,看你的画儿去!你小子带的是谁的好玩意啊?打眼的话可是要罚!” 常闲扶着老爷子在花径间走了一阵,笑道:“嘿,这您可是问住我了,我还真不认识这位,但我感觉不在当世名家之下……“ 老爷子扁扁嘴:“瞧你小子办的什么事儿!你感觉?你感觉顶用的话那还要那些鉴定大家干什么?都不知道是谁的,你就敢收啊?“ 常闲心里嘱嘿一笑,哥们的感觉还真是顶用,这四幅画哥们不认识不假,唐伯虎我是认识的啊,只是那个东西不好拿出来,和老头一起看春宫,那也太羞耻了。 “还有两件东西,都是溥儒的……“ “真的假的?你小子有这运道?“ 老爷子甩开常闲的手,一口气噔噔噔上五楼,哦,以一口气上五楼的速度过去打开了画卷。 “嘿!这物件都被你收着了?“ 老头子嘴里嘟囔,看着那幅五人合作的《竹蕉月吟》图,哈哈一乐。 偏过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常闲:“你小子看来是有这个运道,这件东西不敢说前无古人,那肯定是后无来者了!” 他也不将画收起,又陆续将三幅公鸡图在桌上展开,一边嘬着牙花子,一边拨出一个号码:“喂,老肖,给你看些个好玩意,多弄几个菜啊……” 电话三句两句说完,他让常闲卷起画:“走,给你找个行家,蹭饭去!” 关门声中,常闲问道:“南师,您说的那本叫《山坳上的中国》哪里可以借到,咱们学校图书馆有没有?” 老爷子的脚步一顿:“现在想看那本书估计是找不到了,不过作者现在中大科学哲学室搞研究,还创造了一门“中国问问题学”。” “有机会的话,找时间介绍给你认识一下。” …… 在路上,常闲知道了现在去拜访的人是肖瑯,也就是他那几幅画的作者印鈢。 肖先生名印鈢,字瑯,以字行。 他是王雪涛先生的得意弟子,同时得到齐白石、王梦白、陈半丁等先生的教益,蜚声海内外。 现在是津门美院的教授,他的居所名为“萍香阁“。 萍香阁偏居郊外,是座宽大的院子,其内广种青竹、松柏。 常闲由南瑾瑜领着穿过照壁,入得院内。 这座院子庭院广大,房间却不甚多,并不像一般的四合院那样四侧皆建有房屋,这个独特的院子只有三间正屋,余下都做了院子。院内宽敞开阔,阳光充足,视野广大。 其间除了错落有致的松阵、竹林,还在右侧开了一块半亩见方的菜畦。 春华秋实,如今正是收获季节,其中菜蔬长势喜人,南瓜棕黄,辣椒红艳,更有半青不红的西红柿胖娃娃一般挂在枝头。 时有小鸡在家长的带领下巡视其中,怡然自得。 常闲沿路走来,不停点头,或许,只有这样的环境,才能诞生那样的花鸟画吧? 在大院左侧偏西处建有一座凉亭。 凉亭四周种满了花花草草,花草虽非名种,都是普通的民间植被,却含芳吐瑞,灿烂盛开,花木扶疏优雅宜人,远远地走来,香气袭人便如行在花草的海洋。 凉亭四周被花圃围绕,花圃间只余了花径供人行走,花圃中植有丁香、海棠、榆叶梅、山桃花等。 凉亭里摆着各种盆栽,将亭子占去了大半。盆栽有石榴树、夹竹桃、金桂、银桂、杜鹃、栀子等,有的还结了果实。 家里并没有养鸟,但偶尔有来访的鸟雀飞来枝头,留下一曲问答又展翅飞走。 …… 两人穿过竹林、松阵,沿着花草中间的小路,穿过花径,上得亭来。 凉亭中已有三人,一位中年人侍立一旁,正中的石桌,石凳上坐着两位老人正在对弈,左手边的老人须发皆白,团圆脸,塌鼻梁,肤色光泽,脸色红润,显然是老而未衰,保养极佳。 右手边的老人头发尚黑,方面大耳,直鼻阔口,远观难辨年岁,迫而察之,脸上星星点点的老人斑,稀疏的头发无不昭示着这已是个衰朽的老人。 白发老头持黑,黑发老头持白,棋盘上子数并不太多,却是呈现五条大龙交相缠绕,短兵相接,步步如履薄冰,一招行错,就是万劫不复。 那一旁静立的中年男子听得脚步声,扭头看到南师,未语先笑,正待招呼,南师微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与常闲近得桌旁,拍了拍那男子的肩膀,显是习以为常,静立一旁观战。 常闲有样学样,自也不会出言唱名。 棋面上,两人实空相差不远,都在四十目左右,现在的焦点是从右下一直缠绕到中腹,并蔓延到全盘的五条大龙的生死搏杀,黑棋的气似平要长一些,在搏杀中要占一点便宜。 但白棋只有两块,要好处理一些,黑棋的左边的一块呈现“七死八活”的局面,就是腾不出手来补一着,局面堪忧。 …… 常闲微笑观棋,心下纳闷,这两位的棋力不弱,约莫有业余三四段的水准,奇怪的是两人年高德昭,又是艺术家,居然如此老而弥坚,热爱战斗,也是绝倒。 后又转念一想,中国的古棋有座子,本就热爱战斗,老一辈棋手都是力战之雄。 中日擂台赛的时候他们都四五十了,棋风当然是中国古棋的风格,这是自己刻舟求剑了。 白发老者品一口茶,敲下桌面,嘴里哼哼着“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满面堆笑,摇头晃脑,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黑发老头一把折扇摇得越来越快,其实这亭里凉风习习,清爽的紧,比空调房也不遑多让,哪里用的着扇扇子。 黑发老头双眉越拢越紧,一只手在己方棋子上空挪来挪去,口中是不是蹦出“刀把五、梅花六“这类的话,显是在推演战局。 “印鈢兄,投了吧,也该我赢一把了,早先几局若不是我轻敌冒进,恐怕你早输的一塌糊涂了。” 白发老头浅浅喝一口茶,眯着眼睛对黑发老头劝道,显得是得意已极,玩起了劝降的把戏。 一声印鈢兄出口,黑发老头的身份不言自明。 其实常闲早已料定黑发老头必是肖瑯无疑,因为那作为主人的中年男子就站在黑发老头的身后,亲疏自明。 第37章 津门八.老 肖瑯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老孙啊老孙,下了个五番棋你输了四局,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轻敌冒进,你咋不说是你自己棋力不高呢。总爱找些主观原因,忽略客观事实,辩证法学不好是要犯错误的。” “得得得,别给我上大课,咱老哥儿俩都是教书匠的出身,老大别说老二,咱下个棋就别往这上面扯了吧。我棋力不高?你咋输了呢,你该赢我才是啊。“ 老孙说得眉毛一扬一抖,大占上风。 “我老肖输了吗?这局还没结束呢,你老孙得意的早了些吧。“ “那你倒是往下走啊,别光说不练啊,你要是不接着下了,当然是不会输了,以你肖印鈢的人品还不至于吧。” 老孙悠悠然喝了口茶,口里却是一点都不放松。 “你……“ 肖瑯在场面上被老孙拿话将住了,棋盘上也快被他拿棋将住,一时进退两难,盯着棋盘发呆。 “咳咳……“ 站在后面的中年男子轻咳了两声,把两人从棋局中惊醒过来。 肖瑯游目一看,大喜过望,哈哈笑道:“瑾瑜兄来了,咱俩可是有日子没见了,今儿个您带什么好玩意给我长眼了,这我可是等不及了………“ 他蹭的一下站起来,挽着南瑾瑜的胳膊,连声道:“走走走,咱去那边画室好好聊聊。小珑,你把那棋局保存好,等下还要和你孙伯伯下的,一盘好棋啊……“ “呦嘿!你们爷儿俩还真是一脉相承啊,这是上阵父子兵啊!“ 孙老把茶杯往棋盘上一顿,都气笑了。“奇峰兄,别骂了,还真有好玩意儿……” 亭外花圃处肖瑯的声音传来。 “小珑,快搀着你孙伯伯过来,没点眼力见……” …… 《竹蕉月吟》平铺在斗室的画案之上,没有装裱,就是这样一张带着褶皱的四尺宣纸,却是格调高雅,诗意盎然。 “溥佐画竹……印鈢补虫……克纲补明月…颂馀塗芭蕉……奇峰种草……” 三位老人围着画案,一起赏析这别致的落款。 肖瑯慨然道:“奇峰兄,要是没有记错的话,这幅画应该是在八零年的时候画的……” “没错,当时学校正式定名,溥佐兄,颂馀兄和我们哥儿俩个,加上当时来访的的克纲兄几个喝酒,酒后一起画了这幅芭蕉!“ 老孙孙奇峰肯定的说道。 “还是你年轻,记性好!“ 肖瑯呵呵一笑,带着一些落寞:“溥佐兄先行一步,颂馀兄也是沉珂难起,咱们这八.老再想凑起五个人画一幅画,恐怕是难啰!“ …… “津门八.老“是一个特定称谓,特指在津门艺术院校或画院工作的八位代表书画家。 其中有津门美院的孙奇峰、王颂馀、萧瑯和爱新觉罗?溥佐先生;津门工艺美院的赵松涛、穆仲芹先生;津门大学的王学仲先生和津门画院的孙克纲先生。 这八位老先生作为先生德艺双馨、桃李满天下,作为画坛名宿继承了中国传统绘画的精髓,在国内乃至海内外都有巨大影响,他们的作品更被书画收藏家及爱好者们视若拱璧。 “津门八.老”的形成源于这八位老艺术家从上世纪80年代初开始,经常受邀在一起为津门和华北各地的礼堂等相关机构创作国画作品。 尽管八.老各自的绘画风格迥异,但其在一起共同创作的大幅作品,真可谓珠联璧合,完美至极! 画画的人都知道,多人联画完成一件成功的美术作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其中全局的掌控,格调的把握,构图的完美,章法的合理,物象的配合,水墨的层次,色调的统一等,不仅需要每位画家具有很高的绘画技巧,同时还必须具备相互默契的配合能力。 在这方面,在中国美术史上,“津门八.老”都可以说是不争的典范。 …… “瑾瑜兄,这幅画你是从哪儿寻摸来的?” 二老感怀一阵,肖瑯问道。 “这可不是我的,是我这关门弟子常闲的,小常,过来……” 南瑾瑜乐呵呵将常闲拉过来:“带来的几幅书画,都是这小子的!今天带他来见见长辈,长长见识!小常,这是美院的两位教授,你叫肖老,孙老!” “肖老好!“ “孙老好!“ 常闲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你好,小常同学。” 二老笑道。 南瑾瑜颇为得意地说:“小常是我退休前最后一届学生,两年时间就成为了星辰公司的中层干部,现在刚开始收藏就收获颇丰,这个年轻人还是很有能力的。“ “你这是跟我比学生呢?“ 孙奇峰只是笑笑,肖瑯却是有些吃味。 “我没那么无聊。” 南瑾瑜微笑道。 “你就是那么无聊!” 肖瑯瞪眼说道。 这样的机会不多,三位都是文化名流,年龄也相近,看他们互相挤兑也是够有意思的。 …… 常闲乐滋滋的吃瓜,就听到孙老问道:“小常,我想在这幅画上再题个跋,可以不?“ “那感情好,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常闲大喜过望。 一幅字画的名人题跋不但为字画的真伪佐证,也是流传有序的痕迹脉络,题跋的名家越多,字画的价值更增。 不过片刻,那边肖珑已经磨好墨。 “印鈢兄,你来还是我来?“ “奇峰兄的字要胜我一筹,你来吧,等下我在后面加一个款……“ 要是不说棋,说到艺术的话,肖老爷子都很谦逊。 老朋友之间也不客气,孙奇峰稍作思索,提笔在画的左下题跋,一挥而就: “岁在甲申,八月既望,余与印鈢于萍香阁中着棋。老友瑾瑜携佳弟来访,得见二十年前旧作,观而赏之,追而思之,画犹在而人已逝矣!余念逝如水月亦无足道者,惜此躯衰残,举笔如鼎,再不得见酒后联笔之况尔! 招携怀远孙奇峰复识。” 孙老是山东招远人,招携怀远是招远故称。 书毕幽幽一叹,肖瑯接过毛笔,在旁边写上京城肖瑯,再让肖珑盖上自己一朱一白两方小印。 第38章 惹不起鸡的肖瑯 写完后良久,肖瑯对常闲道:“小常,我们美院四个老师加上另外四位,被人抬爱,称作八.老,八个糟老头子年岁相近,臭味相投,同处津门,联笔作画并不罕见,但多是两人、三人、四人联笔,五人联笔甚为少见,五人联画又得复跋者绝无仅有,这幅画属于你,但我希望你珍惜。“ 常闲领首道:“肖老放心,无论是这幅联画,还是那三幅独立、信步和威风,我都非常喜欢,肯定是珍而宝之的。“ 肖瑯呵呵一笑,摇摇头道:“你别误会,我是这么想的,书画是艺术,但不可否认它又是商品。这并不随着社会的变化而有什么区别。从事书画的人要生活,要有收入,就要以自己的作品去换孔方兄,不论古今或是中外,均是如此。“ “所以我从不讳言用自己的作品换取金钱。“ 肖瑯抬头,目光悠远:“我记得抗战前后那些年,我画艺未成,但生计多难,雪涛师帮我在琉璃厂的画店挂了笔单,就是依靠卖画的收入,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 孙奇峰微微领首,他当年也是如此。 “然而,艺术终究是艺术,成了商品也应还是艺术品,不能说作为商品的艺术就可以不认真的去对待。我想,做人,不管是是做艺术家,还是做古玩商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记得大概是五六年前,京城的一家拍卖行老板找到小珑,想以宣传炒作的方式来推我的画,被我拒绝了,我的画人家喜欢,该多少钱就多少钱,炒什么?画又不是猪肉,肉可以炒,画怎么能炒呢?“ 常闲敬佩的看着肖瑯苍老的脸庞,斩钉戳铁的道:“我知道您的意思,小子虽然不才,但是我是南师的弟子,绝不敢见利忘义,弄虚作假,让先生蒙羞!“ “瑾瑜兄,你这学生不错!“ 常闲说得铿锵激烈,三个老头相视而笑。 “说到弄虚作假,我还记得有一天,一位经营画廊的熟人拿着一件题为《百鸡图》的手卷登门让我鉴定,那假画画了一百只公鸡,可以说既没水平,又缺常识。” “艺术来源于生活,现实生活中饲养群鸡是公鸡多还是母鸡多?当然是母鸡多了。母鸡可以产蛋,提高效益,而公鸡多了待在一起除了掐架还能干什么?纯粹是胡闹!“ 孙奇峰苦笑道:“这也算是美术界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吧!” 这时家政过来招呼,肖瑯拍拍大腿道:“把溥先生的字画放后面压轴,咱们先吃饭!“ 老头对南瑾瑜呵阿笑道:“被你赶着了,老孙今天带了他老家招远的特产过来搭伙……” “老爷子,我们在哪儿吃?去屋里还是直接把桌子摆在院子里?” 肖珑一边向厨房走,一边跟老爷子讨主意。 孙奇峰撇撇嘴道:“我说小珑啊,你现在可是长进了啊,跟老头子说话,也藏半截儿了!” 招待客人吃饭,当然是在餐厅或者客厅,这是常理,既然肖珑不按常理的询问,那肯定是他想安排在院里。 只是按说孙奇峰是客人,说话不该嘴上没把门儿的,但孙奇峰跟肖瑯交好都半个世纪了,真正是看着肖珑长大的,别说呲他两句,就是大巴掌招呼,小辈也只能立正挨着。 “小珑,不管外面的风怎么刮,这里是萍香阁!” 肖瑯拍了儿子一下,笑道:“咱老哥儿几个,就不用讲究了,图个热闹嘛!” 肖珑听了笑了笑,说道:“那就在院子里吧,把桌子摆在大银杏树下,那里阴凉宽敞……” 南师看了看,笑道:“那地方好,想着我们小时候,端着一碗饭,能走出去五里地,端着碗回来,都快下一顿了……” 说话间,家政和肖珑一阵忙活,很快都布置妥当。 院子里摆的桌子是小八仙桌,八十公分的小方桌,大约五六十公分高,椅子也是二三十公分高面的小竹椅。 菜色一共是八道,也不是太讲究,没有什么四凉四热,弄了三凉菜五个热菜,凉菜是盐水花生米、糖拌西红柿和皮蛋豆腐。 考虑老人肠胃,热菜烧了一个黄花鱼、一个盐焗虾、一个糖醋里脊什么的,主打的是肴肉蘑菇,外加一份青菜豆腐汤。 “家常便饭,没什么菜,两位老伙计就不说了,小常,你将就一下啊!” 这边把菜摆上了桌,肖瑯以中国式的客套说道。 常闲赶紧摆手赔笑。 南师听了笑了笑:“听到你说这个话,我就想起来,有次日本的甲骨文学者到南开交流,看到了一桌子菜,不下于二十盘子,主人家还在不停的忙活,嘴里却说着没什么菜,让他有些怀疑,搞甲骨文的是不是不懂数学……” 孙奇峰怪声道:“老肖,你这人就是不实在,要说老南那里没菜我信,你这里没菜?” 他指指旁边,一只大公鸡带着一群黄毛小鸡仔大摇大摆的从旁边走过,斜着眼睛看看这些直立行走的怪物,不时的尖叫两声,霸气侧漏。 孙奇峰道:“这不就是菜?舍不得就是舍不得嘛!” 肖瑯连连摆手道:“这可不是舍不得,你是不知道这家伙的战斗力,是惹不起,惹不起啊!” 他把脑袋一缩,道:“它们有尖牙利爪,喉唇高腔,我辈无拳无勇,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敢跟它们斗!” 哈哈哈! 院里一片嬉笑。 文人的嘴就是属鸭子的,骨肉都炖烂了,那张嘴还是硬的。 “来来来,开动,我不客气了啊!” “你下手慢点,给我留一块!” …… 第39章 闻一知十溥心畬 饭后,院中,凉亭。 亭中几上铺开溥心畬的斗方,一圈人围观,指指点点。 不但有三个苍头老翁,和肖珑、常闲,竟然还有两个津门画院的画家也赶过来观摩,这两位是肖孙两位老先生的弟子。 “说起心畬先生的画,当然是高,但不能说功力有多深,只能说那是老天爷赏饭吃,绝高的绘画造诣,实在是天资所成,或者说天资远在功力之上,甚至竟可以说,他对画艺并没用过多少苦功。” 肖瑯兴趣盎然,说道: “当然,又说回来,任何学术、艺术,无论古今中外,哪位有成就的人,都不可能是凭空就会了的,不学就能了的,或写出画出他没见过的东西的。只是有人闻一以知一,有的人闻一以知二罢了。” “而心畬先生,恐怕可当得闻一以知十。” “说心畬先生在绘画上天资过于功力,这是二者比较而言的,并非眼中一无所见,手下一无所试便能画出古不乖时,今不同弊的佳作来。” “我曾见过两幅《上元夜饮图》,一幅是“扬州八怪”罗聘的真迹,一幅是心畬先生的临本,临本笔力挺拔,气韵古雅,两者相比,不像是溥临罗本,绝像是罗临溥本。诸如此类,不啻点铁成金。” “可见,心畬先生绝不同于“寻行数墨”、“按模脱墼”的死学,而是进去了再出来,融会贯通的。” 孙其峰点头,现场教学道:“禅家比喻天才领悟时说:从门入者,不是家珍。” “所以无论南方北方,学先生画法的画家不知多少,当然有从心畬先生的阶梯走上更高更广的境界的;也有专心模拟乃至仿造以充心畬先生真迹的,但那些仿造品很难丝丝入扣。” “为什么呢?因为有定法的,容易模拟,无定法的,不易琢磨。像心畬先生那种腕力千钧,游行自在的作品,真好似和仿造的人开玩笑捉迷藏,使他们无法找着。“ 肖瑯突然哈哈一乐道:“不说仿心畬先生,就现今仿我的人也不少,如造假者的绘画水平能达到我的六成,我心里就非常高兴了,但没有。“ “说到底,是想着投机取巧,不肯下那些个笨功夫啊!“南瑾瑜声音清冷。 …… 几人都是当今大家,胸中典藏甚富。尤其肖瑯本是京城人,与各位老先生交往甚密,说起来更是口若悬河,让人眼界大开。 说起溥心畲这位旧王孙,趣事颇多。 天赋这东西跟权利一样,是不讲道理的。 正如肖瑯所言,溥心畬于画上并不以功力称绝,而是以超绝的天赋横压一代。 溥心畬画山石树木,从来没有像《芥子园画谱》等画谱里所讲的,用那样子的皴法、点法和一些相传的各派成法。 而且他独出机杼,有时钩出轮廓,随笔横着竖着任笔抹去,又都恰到好处。 但这种天真挥洒的性格,却不宜于画在近代所制的一些既生又厚的宣纸上,由于这项条件的不适宜,又出过一次由误会造成的佳话。 一次有人托画店代请先生画一大幅中堂,送去的是一幅新生宣纸。 溥心畬照例是满不在乎地放手去画,甚至是去抹,结果笔到三分处,墨水浸淫,扩展到了五六分。不问可知,与溥心畲平常的作品的面目自然大不相同。 那位拿出生宣纸的假行家当然就不会愿意接受了。最后这件生纸作品,反倒成了画店的奇货。由于它的艺术效果特殊,竟被收藏家出重价买去了。 溥心畬还有一件流传的故事,谈者常当作笑柄。 有一次求画人问溥心畬,所求的那件画成了没有? 溥心畬手指另一房屋说:“那要问他们,问他们画得了没有? 这句话如果孤立地听起来,好像溥心畬家中即有许多代笔伪作。 但其实是断章取义,俗语不实,流为丹青。 要知道溥心畬的书画,只说那种挺拨力量和特殊的风格,已是没有任何人能够完全相似的。所谓问他们画成的,只是加工补缀的部分,更不可能先生的每件作品都出于他们之手。 …… 再说回到常闲所得半成品画。 古人画不画完,其实并不罕见。 因为古人既风雅,也无耻,经常发生“夺画”之事。 “宋四家”之一的米芾,便是此中翘楚,干过无数次这样的无耻勾当。 米芾生性放荡不羁、装疯卖傻,时常遇石称“兄“,膜拜不已,人们都叫他“米癫”。 他能诗文,擅书画,精鉴别,书画自成一家,创立了“米点山水“。 宋代周辉的《清波杂志》是著名的宋人笔记,据他的记载,米芾喜欢收藏古代名贵的书画,甚至到了如醉如痴的地步,可是他收藏的方式方法却是不择手段,为人所不齿。 他如果听到谁家有古画,就想方设法的以观赏的名义借到手,说是观赏,其实就是临摹。 米芾的书画水平很高,尤其临摹功夫很深,据考证,现今我们看到的“二王”的一些书法作品,比如王献之的《中秋帖》等,都不是真迹,而是米芾的临本。 然后他居然把临摹品归还给人家,将真迹据为己有。有时候,他还会将真品和临摹品同时拿给人家挑选,而原主往往会上当,误选了他的临摹品。 这是人干的事? 第40章 割袍断义 米芾在长沙为官之时,得知湘江附近的一座寺庙里,珍藏有一幅唐代书法名家的作品名曰《道林诗》,于是米芾便前去借来欣赏。 米芾爱不释手,到了夜里索性直接拿着这幅作品逃之夭夭。无可奈何之下,僧人只能报官,这才夺回宝物。 还有一次,米芾在船上遇到蔡攸(北宋末代宰相),蔡攸把他收藏的王羲之的《望略帖》拿给他看。 米芾一看到就不肯放手了,定要拿一幅画和蔡攸交换。蔡攸决绝不肯,米芾就死缠烂打,纠缠不休,甚至用跳河自尽来威胁,到最后蔡攸被逼的没有了办法,只能同意他才算了事。 当时的人们把米芾的这种手段,叫做“巧偷豪夺”。 苏轼曾写过《次韵米芾二王书跋尾》,其中有两句是这样的:“巧偷豪夺古来有,一笑谁似痴虎头。”对米芾的这种行为进行了耻笑。 晋朝的画家顾恺之,小名叫做虎头。 就是为了对付米芾这样的“厚颜无耻”之人,有求画者怕别人夺去,请画家先题上是谁所有,然后陆续再补。 元代黄子久的《富春山居图》有作者自跋,说明这卷是尚未画完的作品; 又屡见明代董其昌有许多册页中常有未完成的几开,也是出于这类情况。 …… “说到眼前这幅半成品,情况不同于那些……” 肖瑯道:“世上常流传心畬先生有时应酬笔墨太多太忙时,自己钩勒出主要的笔道,如山石轮廓、树木枝干、房屋框架,以及重要的苔点等等,再令学生们去加染颜色或增些石皴树叶。“ “我曾听启功先生说,他曾见过这类半成品,上边已有心畬先生亲自署款盖章,当时有人持来请启先生鉴定,他即为之题跋,并劝藏者不必请人补全,因为这正足以见到心畬先生用笔的主次、先后,比补全的作品还有价值。“ 肖瑯笑眯眯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在听启先生的说法后,老肖我一直想得一幅心畬先生的半成品画,这个念想已经有三十年了。“ “今天是多谢小常了,全了老头子三十年的念想。小珑,赶紧着把画儿收起来。“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肖珑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劳将画收起,疏忽之间就不见了踪影,爆发力浑然想不到这也是一位年近五十的中年大叔。 还能有这样的操作? 常闲有些目瞪口呆。 “老肖啊老肖,以前我只知道你是棋赖子,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还学会打劫了?斯文扫地啊!“ 孙奇峰红着脸叫道。 “肖印鈢,你书画水平不及米颠,这厚颜无耻的劲儿倒是已经不让古人了!” 南瑾瑜左手扯着肖瑯的衬衣下摆,右手食指和中指呈剪刀状:“你要是不拿回来,咱们就此割袍断义!“ “手快有,手慢无,我还不知道你们!” “要是溥佐兄还健在,他是这位的堂弟,我还不好下手,现在在这萍香阁的一亩三分地上,还不收两个买路钱?这画儿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 竹影潇潇,松风阵阵。 萍香阁中,一片赤子之心。 几位年轻人看几个老头聊发少年狂,轻松吃瓜,这可都是以后难得的谈资。 一阵嬉笑怒骂之后,南师和常闲告辞。 …… 夕阳西下,一老一少漫步而行,两人身影不断的交织,散开,再交织,再散开。 “小常,今年津门的房价好像涨得有点邪乎,据说就八里台这片都快三千了,你今天这幅溥儒的画刚得了六十万,要不要寻摸一套房子,把家安下来?“ 南师慈祥的问道。 肖瑯当然不可能白要常闲的画,按照市场价给了常闲六十万,还在南师的要求下,请肖瑯和孙其峰二位专门为常闲合作了一幅四尺整张的《松鹰图》,孙老的鹰,肖老的松,都是一绝,又契合他们的期望,把常闲高兴得冒泡。 理由非常简单,第一次见面,没个见面礼像话么? 这见面礼确实敞亮。 不说联笔画,单说孙老。 目前,孙老的画价儿还不高,再过几年就上去了。 到得2016年,他的画价格已经超过了十万一平尺。 一幅“一览众山小”松鹰图拍了230万,一幅“睥睨万山”秋鹰图拍了82.8万。 到了2020年后,他的画已经超过20万了。 就这份见面礼,就得奔200万去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等国庆节后吧,我就找一处地儿,离您不远的,咱们爷儿俩好做伴!“ 有了今天这六十万,现在常闲口袋里的现金都过百万了,物件也会越来越多,就算为了物件的安全,也是要考虑住房了。 “嗯,你既然决定了走收藏这条路,老师我帮不了你别的……“ 南师的目光有些奇怪,似乎有些难以决断:“就帮你找一个师父吧!“ “师父?“ 常闲有些诧异。 师父和老师的区别,南师不可能不清楚。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可不是开玩笑。 “不错,师父!“ 既然做了决定,南师的神情决然:“那幅溥儒的书法长卷你别出手,过几天你等我的信!“ 看到南师如此郑重其事,常闲重重的点头应允,南师真是亲的。 他现在缺的是什么?就是缺这个啊! …… 杨村,原是武清县治,后为杨村镇,前两年改为杨村街道。 杨村镇依京杭大运河-北运河而建,元代以来,一直是帆樯摇曳,商旅繁华之地。 这里有一个津门电视台的影视基地,张恨水先生同名小说改编的电视剧《金粉世家》就是在这里拍摄的,该剧的场景大多在津门。 如金府外景,在津门外国语学院;冷清秋读的仁德女中,就在南开中学。 一辆黄色的大发左弯右拐的,绕过运河北岸的双龙滨河公园,在一处阴凉地方停下。 这里曾是杨村玄帝庙,建于明朝初年,曾出土了《重修玄帝庙记》碑和两尊青铜像,如今铜像与石碑藏于武清区博物馆内,玄帝庙原址仅存一高台。 第41章 哏 常闲一边将三轮从大发上卸下,脑中一边想着这两天查询的津门房产信息。 津门向来保守,由于收入局限,加之津门房地产的市场化程度不高,这时期很多市民仍在持币观望,可万万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价格的大幅上涨。 从20世纪90年代初,津门有商品房开发开始,房价一直处于不温不火的状态。 2003年前的津门房价可以用低迷二字来形容,交易量少得可怜。 在十年时间里,津门房价始终在1000—2000元之间徘徊。 2003年上半年之前,津门商品房均价保持在1000~2000元/平方米之间。 从2003年下半年后,津门房价就突然启动狂飙模式,一路飙升。 到了2004年,2000-3000只是中等房的最基本价格,好地段的高档小区已经奔5000去了。 外埠开发商也纷至沓来,目前津门土地市场全面上升,一季度上涨18.1%,二季度上涨21.6%。 房价的上涨已经不可阻挡,房子似乎不再是“奢侈品“,而变成了“日用生活品''。一时间,买房子的比买白菜的还多…. 看来是要抓紧时间,搞定房子的问题了! …… 常闲摸摸自己的腰包,摇摇头,打开喇叭,丹田吐气,将心中的郁闷喷吐而出,一下就爽快起来了。 “收旧家具,旧瓷器,玉石印章,竹木铜器,文房四宝咧!“ 他将铜钱虚影一罩,暂时没有目标,便悠哉悠哉信步碾着马路,看到一处林荫道比较阴凉,就顺弯拐了进去,不多时就瞧见一处门脸,一种很复古的洋气,上面四个大字写的是——杨村一中。 “嚯!杨村一中原来在这……“ 这所学校可是津门名校,当年就有冀省“小宝塔”之称,如今更是妥妥的处于津门高中校第一集团行列。 不过常闲知道这所学校,主要是当年读大学的时候给这里某个学生做过家教。 话说这里距离南开大学可是有近四十公里,当时那家长愣是全程有车接送,这种近距离感受小马哥式“普通家庭“的感觉也是让常闲同学酸爽至今。 这时已经开始上课,大门紧闭,让这所园林式的学校显得分外静谧。 “嗯?“ 常闲并没有什么恶趣味,正准备蹬板离开,灵觉感应中却突然出来一个点,他扭头望去,一个看不出岁数的男子穿着工作服坐在门口,手里张着一把折扇,微微闭着眼睛,口里哼哼着,虽然不成曲调,却是正统的西皮二黄。 常闲远远的停下,眼睛饶有兴趣的落在男子的折扇上面,甭管是这年头还是以前,正经的折扇都不是升斗小民玩的。 他眯眯眼,开了包烟过去。 “大哥,早啊!“ 男子啪的将扇子一合,狐疑的看了看他,“爷们,做什么的? 常闲晃晃喇叭:“我就是收老旧玩意儿的,跟您打听个事儿?“ 男子瞧瞧三轮,又瞧瞧他那一脸正气的模样,接过烟点上,道:“问吧,我在这儿三十年了。“ “那年头可是不短了,您今年贵庚啊?“ “再有个三年五载的吧,就该退休了。“ “呦,那您这身体瞅着可是倍儿棒!听您这口音可是有点京片儿的意思哈!” “我可没在京城呆过。“ 那人正闲,也乐得有人陪他扯淡,“但我下乡去过北大荒。那里一到冬天就冻死人,烤火猫冬没事儿干,就指着队里的几个京城知青侃大山解闷儿。” “那几个孙子,是真能侃,有一个家里还是说相声的。我当时被他们带坏了,说话都成了京片子。这毛病现在都没彻底改过来。” 烟一抽,蛋一扯,两人这话匣子算是打开了。 “爷们,听您这口音,也跟京城有什么瓜葛?“ 男人抽了一口,鼻孔中青烟袅袅,美滋滋的问道。 常闲笑道:“我祖上八代就在京城混,祖爷爷那辈儿还是御医呢,一不小心把慈禧给治死了,吓得全家老小赶紧逃命,直接去的五大道租界,那地儿搁着九个国家,我大清管不着。“ “好嘛!原来这慈禧老妖婆是你祖爷爷给治死的,历史悬案啊!这你得跟我好好聊聊!“ 男子听到这干货,扇子也不摇了。 常闲也不着急,点烟道:“据我祖爷爷说啊,据说啊,慈禧有糖尿病!” “你这是逗我玩儿呢,你祖爷爷应该是中医吧,中医也有糖尿病的说法?“ 男子哈哈一乐,津门是相声的发源地,调侃属性深入基因,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只要能张嘴的都喜欢侃。 “当时搞不清楚,所以治死喽啊!“ 常闲一本正经的说道。 男子连忙问道:“那后来怎么知道是糖尿病的?” 常闲道:“后来吧,是宫里的御用物品流传到民间,有个富商买了慈禧的夜壶,搞不清真假,知道我祖爷爷见识过,就请他老人家去鉴定,我祖爷爷一看就知道是慈禧用过的!” “当时迷信啊,以为慈禧用过的东西带着龙凤之气,可以治病。有个傻子真信了,偷那夜壶泡茶喝,嘿!泡出来的茶水居然是甜的!” “我祖爷爷听说这事儿,当时就扼腕叹息,原来,老佛爷这是得了糖尿病啊!“ “噗嗤!“ 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乐道:“爷们,你祖爷爷恐怕不是御医,是给慈禧说相声的吧?“嘿,您还甭不信,这可是十成十的真话。“ 常闲摇头感叹,“这年头,一个个都喜欢听假话,真话都被当场假话了。什么世道啊!真这样下去,中国能不落后吗?我们不能做国家落后的罪人,那是要背负历史责任的。“ “哈哈!有意思嘿!你小子哏儿!“ …… 哏,就是相声中“捧哏”“逗哏”的哏,津门人说一个人哏,是说这个人有趣。 男子笑得前俯后仰的,突然笑容一敛,正色道:“说吧,爷们,你到底是有啥事儿?“ 第42章 看门世家 有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又有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位就是一看门的油腻大叔,可是值不当别人又是敬烟,又是陪笑陪聊的。 “得,被您看出来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常闲不敢小觑天下英雄,老实道:“我不是收旧货的吗,看您手头的扇子有年头了,想上手看看……“ “我还说是什么事儿呢,这弯得绕东三省去了,看吧看吧……“ 男子挺爽快的答应。 常闲定睛一看,折扇的品相尚佳,不失风采。 正面是观音图,背面是用簪花小楷书写的《心经》。 看其款识,正反面的书画都是出自梅兰芳之手。 “嚯,原来是梅先生的扇子,这可是有说道了,您这是怎么来的啊?“ “说起这扇子吧,是我们家老爷子留下的,他在世的时候啊,在津门大戏院工作……“ “那您这是曲艺世家啊,难怪刚才听您那西皮二黄可是不错,有板有眼的!“ “哪儿的曲艺世家,我们是看门世家!“ 男子嘿了一声,“他在津门大戏院看门,我在这儿看门!“ 他拍拍脑门,特自豪,“都是看门,在津门大戏院可是不一样。“ “原来那可是叫中国大戏院,知道吗?是国民政府外交部长顾维钧先生给的地,有五层,设三层观众席,坐席2380个,绝对的中国第一,孟少臣先生还在那儿安装了丑国奥地斯电梯………” 男子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你别说洋鬼子的东西,就是皮实,就这电梯据说现在都还在使用……“ 虽然常闲不是票友,津门大戏院他还是知道的。 津门大戏院在京剧行是什么地位呢? 这么说吧,音乐家眼中的维也纳金色大厅是什么地位,当时津门大戏院在京剧行中就什么地位。 当时的“四大名旦“、“四小名旦”,“四大须生“等各派名家走马灯似的,那叫络绎不绝。 行内话说什么? “唱红中国,中国唱红!“ 没在津门大戏院叫响字号,没在那里的舞台得彩就敢称角? 姥姥! …… “三六年开幕是当时的津门市长张自忠将军为戏院剪彩,马连良先生主持。当时我们家老爷子就在那儿了。“ 男子看得出是真正的戏迷,“爷们,听过相声卖站票吗?当时那人头乌泱乌泱的,是真的卖站票啊!“ “当时马先生和姜妙香、李洪福、刘连荣、茹富蕙等名家合作,首场揭幕演出了《群英会》和《借东风》,后面马连良还加演《跳加官》。” “知道吗?马先生一生就演出过这一场《跳加官》啊!搁现在,别说站票,挂票也要去啊!“ 他一脸神往:“我是没这福分啰,也就我们家老爷子,打三六年开始他就在那儿,一直到退休,哪场好戏也没落下,哪个角都熟……“ 常闲也不搭话,笑吟吟的听着,他特别喜欢听这样的故事,这也是一种传承。 “你小子运道好,他孙子我儿子眼看着要结婚,被这婚房给难住了,本来想等着房价能落点儿吧,没想到它反倒涨得邪乎……“ 男子的声音中透着无奈和落寞:“这些东西都是老爷子当年陪笑脸求来的,本来是打死也不会卖的,但谁让做老子的没本事呢!“ 老津门人有这毛病,儿子结婚,老子得给备上房子,要不然就会被人嘲笑老子没本事。 可这一个月一千多收入的老子在长着翅膀的钢筋水泥面前,能有多大的本事呢? 说着,他蹭的站起来,把传达室锁上:“你帮我看着点,二十分钟,我把家里的都拿来,你先看看!” 二十分钟之后,他抱着厚实的一卷过来。 用牛皮纸细细的包着,很是用心。 常闲看着眼前这一堆,数数足足有二十七幅,不用细看,从灵觉感应都是真迹。 有书有画,可能和职业关系,几乎都是扇面,主要是团扇和折扇。 …… 说起扇子,这又有的说头。 我们普通人吧,自然是逮着什么就是什么,实在没有,撩起衣衫也能扇呼两下子。 但有身份的人,可就不一样了。 有权的人,一块泥巴都要显示等级,有钱的人,喝口水都要体现身份。 扇子作为重要饰物,当然不能随便。 随什么东西都要有往祖坟上刨的精神,最初的扇子可以上溯到原始社会。 现如今印第安土人,人就下身披着树叶,头上戴着羽毛。 我们的古人大抵也如此,尤其是华丽的羽毛,可代表着猎物和财富。 所以古代有身份的人,就用羽毛并列成扇子。 现在在戏剧舞台,人可以看到帝王的仪仗,后面是团团的用羽毛做的宝扇,其实那就是一种炫富。 汉朝的时候羽扇流行,当然最好的羽毛,肯定是在贵族手里。 诸葛亮羽扇纶巾,这个形象已经千古。 他手上拿的绝对不是一把普通的羽毛扇,至少是当时最好的羽毛,最洁白的羽毛,配着华贵的装饰。 男人用羽扇,女人呢? 用丝绸的团扇。 在汉朝的后宫,就流行像月亮一样的团扇。 班婕妤是这样写的:“皎洁如霜雪,团圆似明月”。 这扇子,既可以扇风,又可以做美人的道具。 遮住半边脸,产生了审美的效果。 但是这样的扇子,因为不好洗涤,往往只能够用一个夏天,第二年就等着再做新的吧。于是美丽的扇子就变成了怨妇或者文人的牢骚,扇子就是等待用完了被抛弃的。 折扇的出现比团扇晚,据说是朝.鲜传过来的。 但有人引经据典,说中国人哪里就没有折扇?咱们这么聪明还需要从朝.鲜传过来吗?至少在晋朝就有了叠扇。 也是,想一想原理,折叠折叠,这就和折扇差不离了。 但宋朝的苏东坡确实是说,朝.鲜喜欢做一种折扇,展开广尺,合上来两指许。 不管信不信吧,折扇的盛行是在明朝,由皇帝开始主导。 永乐皇帝他在上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大的折扇,哧溜就把上面打开,还经常在上面吟诗作赋,分发给大臣。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于是乎江南四大才子,人人都是折扇的形象代言人。 第43章 名角与扇面 民间呢? 一家人共一条裤子,还用昂贵的丝绸、绢、名家书画做扇子? 想什么呢? 他们搞出了蒲扇,就是那种长在棕榈树上的叶子,晒干枯萎之后,竟然可以招风! 风大不说,就这么一片叶子,还可以用好多年。 不得不说,对世界的理解一定是由屁股决定的。 想象一下,美人用团扇摆出半遮面的造型自然是美的,要是换成蒲扇呢? 想想济公,想想江南七怪“妙手书生”手里的家伙,相当惊悚。 梅兰芳先生抡着大蒲扇唱贵妃醉酒,那不像话。 同样,要是士相公卿将扇子像蒲扇一般,呼呼的使得跟风车一样?好吧,朝堂上站的两排牛二。 另一边,草民拿把折扇也使不上劲,牛屁股上有蚊子,“啪”一家伙扇过去,蚊子与扇骨齐飞,牛粪共图画一色…… 阶级的差距,就是羽扇团扇折扇和蒲扇的差别。 一边是瓷,一边是瓦。 一边是丝,一边是草。 差异实在有点大,所以在古代,不同阶层对“民”的解释不同,民到底是只是有产阶级,还是覆盖了无产阶级? 当然,您非得说现在也是如此,我也没法反驳。 好吧,老收不住嘴,又扯远了。 …… 眼前的一堆扇面,几乎云集了民国的京剧名家。 四大名旦,四小名旦,前四大须生,后四大须生都有,一应俱全。 甚至还有联笔之作,像马连良和尚小云的书画合璧就非常精彩。 足以做一个以京剧为主题的小型展览。 当年这些个京剧名家不同于现今的明星,各个都是文武兼备,内外兼修,在书画上都有不俗的造诣。 以四大名旦为例。 梅兰芳曾师从陈师曾、陈半丁、齐白石等大家。他在抗战时期曾蓄须铭志,以卖画为生计。 他的书法虽没有他的画出名,但他的字清新隽秀,小楷尤精。 其小楷风格来源于《乐毅论》、《黄庭经》、《十三行》等二王小楷,并伴有唐人写经笔意,不能说卓然成家,但绝对是登堂入室。 程派唱腔虽幽咽委婉,但程观秋性格则是十分刚正,其民族气节和爱国精神为世人所景仰。观其书法,亦是字迹刚健,一丝不苟,蕴含着静静的书卷气。 尚小云得到陈师曾的指导,擅长画花卉,也长于书法。 荀慧生是吴昌硕的弟子,吴昌硕本来就喜欢京戏,对他悉心教导,画风素雅,山水犹为高妙。 但现在常闲有些为难,主要是这个门类有点偏,在目前市场上不是主流,他又是个二把刀,对价位有些拿不准。 再说,虽然这些名角的水平都不低,但到底还是“字以人传“的路数,名气不一样,价格自然有异,同样是四大名旦,梅兰芳的画和尚小云的画价格肯定不一样。 …… 终于,常闲抬起头:“大哥,您之前到沈阳道看过没?“ “看过……“ 男子气呼呼的道:“你们是干这个的,我也不瞒你,当时我找了一个姓曹的,吭哧了半天,他才给了六万块钱,还说是因为成了系列,要按单张的话,也就是四五万块钱!这够干嘛的?“ 姓曹的? 古韵山房曹掌柜? 常闲心里一乐,这位是东北来的活lf啊! 借曹掌柜的眼,这批东西市场价应该是三十万左右。 好人一生平安! “实话跟您说,这个价在沈阳道不算低了,有的地方估计还给不了这个数……“ 常闲看着男子的目光一点点暗淡,他肯定也不止问了曹掌柜,搞不好常闲一语成谶,曹掌柜那六万就是最高的价码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路东西要看运气,要是在普通人那里,价格就是这样,但要是碰到了喜欢京剧的,价格肯定就要高,对吧?“ “不错啊,就是这个理儿!“ 男子一拍大腿。 “问题是这要那人既喜欢京剧,又要有钱,还要喜欢收藏,这个一时半会儿可是找不着……” 常闲看着这个为了儿子婚房不得不割肉的男人,心中一软,说道:“这样吧,大哥,我也不跟您磨叽,您就说您儿子的婚房还短多少钱?咱想法子给他凑凑!“ “唉!“ 男子叹了口气:“我给您数数,他们不愿意呆杨村,要去市里。也成,毕竟市里工作方便。他们看上了小西关那里的一偏单,九十平米吧。“ “嚯!去年冬天才一千八,今年到两千五了,这就是二十二万了,就算付三成首付加上手续费也要八万。“ “装修家具电器啥的,十万还打不住,还要彩礼、三金、酒席……“ 男子掰着手指,眉头皱得像个“川”字,“现在东拼西凑的,不说全款,就算是付首付,也还差了十万!“ 常闲沉吟一阵:“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就出十万收了,行不行?不过您得帮我一个忙……” “您帮我想想,这附近有哪些人家旧东西多?再有,听说袁世凯家的二爷就葬在杨村,我想去看看……“ 是的,袁寒云就葬在杨村。 常闲今天来杨村的主要目的,就是过来看看这位牟端明口中的“奇人”。 那天之后,他对这位皇次子充满好奇。 两人交割完毕。 “大哥,改天再过来跟您聊天啊,回见了您呢!“ 常闲一甩喇叭,三轮走出风骚的走位。 解决了大事的男子乐了,道:“好,好!爷们,改天我把家里的夜壶拿来,让您也帮我觉尝味道,用您的家传医学给我诊断诊断。“ “哈哈!到时候让您的大孙子尝去吧!“ 常闲挥挥右手,过不多时,黄色大发沿着与运河相背的方向而去。 …… 这里曾经是一个村落。 夯土的、砖木的和木头的房屋,形形色色的围绕一个斜斜的小巷星罗棋布。 站在巷口,可以看到约三百米外有一户小院,内有一栋二层小楼,整面的爬山虎将小楼遮盖得严严实实,虽然破败但是还能依稀窥见昔日的景象。 外面的围墙上还可以看到“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字样,标语的上头又覆盖着几个用白漆写的巨大的“拆“字,与其他房屋的“拆”字高低村落,宛如行为艺术。 常闲一边问道一边走,歪歪斜斜的过了小一个钟头,才来到这地方。 第44章 民间谁能称影帝 在车上一看,这一片已经相对偏远,在武清扩建之前,这里应该已经出了城关镇的范围。 根据那位看门的老马大哥的说法,这一片正在拆迁,这段时间吸引了不少人过来淘老宅子,尤其是有一位姓陈的家里挺热闹的,听说倒腾出去不少东西。 刚摇下车窗,常闲就闻到一股子怪味,地上更是污水横流,推开了车门,都有点无从下脚的感觉。 从车上下来后,小心的避开地上的脏水,到了这里,三轮都不敢用,只好学赵丽蓉老师,一步一回头的向前趟。 看着这环境,常闲不禁摇了摇头,这穷人什么时候都遭罪,一路走来这巷子里的路,铺垫的要比院子还要高,而这些屋子去掉台阶,又低于院子,亏得津门雨水不多,要是一下雨的话,恐怕就要倒灌了。 铜钱虚影置下,空空荡荡的,显示这一带的拆迁应该已经完成,几乎已经全部人去楼空。 前行不过三五十步,巷子里的排水沟,似乎被堵塞了,地上流着到处都是污水。 常闲只得像大马猴似地,一边找干净地落着脚,一边还要让着偶尔从巷子里往外走的人,不光是他,走在巷子里的人,那都是上蹦下跳的。 抹去色彩,宛如旧上海的默剧。 …… “收旧家具,旧瓷器,玉石印章,竹木铜器,文房四宝咧!“ 好容易走到门口,常闲打开喇叭,那院门居然是空的,也不知道被谁家劈了烧柴火去了。 常闲直接走进了院子,对着一间从窗户外面瞧着黑乎乎的大门敲了起来。 “有人吗?收旧货……” 随着常闲的叫门声,这门里没啥动静,旁边倒是有一扇门打开了,一个头发乱的像鸡窝似地女孩,伸出头看了一眼,“咣当”一声,又把门给关上了。 “这家里不会没人吧?“ 在外面跺了跺脚,常闲心里暗道。 “老陈,老陈师傅,您在家没?“ 常闲一边说话,一边又敲了下门。 “哎呦,来勒,让您久等了啊!“ 随着话声,大门从里面被拉开了,门帘给掀了起来,一人从里面出来。 这人嘴上倒是客气,估计是听到常闲收旧货的吆喝,都没有询问,就把他迎了进来。 常闲一矮头走进了屋子,四下里一看,家里空空荡荡的,估计也是搬家搬得差不多了,再晚个一天两天的,可能这儿也就没人了。 老陈家过的看来比较落魄,屋里的灯泡还是那种拉线的。一条长长的绳子,从门口的墙上,拉到床头,这倒是方便,人不用下床,一伸手就够到了。 床上躺着一人,见不着模样,长发散乱在外头,偶尔的咳嗦两声也似乎中气不足,看到有客人进来,女人也不吱声儿,起来扭身到里屋去了。 在堂屋中间,点着个煤炉子,上面的烟筒从窗户里伸出去,炉子上面还放着个药罐,里面咕噜咕噜的不知道在熬着什么汤药,一股混合着当归和党参的味儿飘出来,倒也不算难闻,刚才估计老陈正在熬药。 “您请坐,快请坐,家里寒掺,您别见怪……“ 那位老陈师傅忙不迭的给常闲让着座,然后伸手把灯给拉开了,这开灯和没开,区别也不是很大,因为那散发着黄色幽光的小灯泡,压根儿没起多大作用。 常闲随手拿出一包烟来,递给陈师傅一根。 “哎呦,是中华啊,今儿可是粘您的光了?“ 陈师傅接过烟看了一眼,放在鼻子处使劲的嗅了一下,没有往嘴里叼,而是挂到了耳朵上,看那架势是要留着好好品味一下的。 常闲并没有烟瘾,看老陈没抽,也把烟收了回去,看了看道:“老陈师傅,您这屋子,还是要经常透透气,透透太阳,不然对身体也不好的。” “嗨,都到这岁数了,过一天算一天,哪还管身体好不好……“ 陈师傅叹了口气,在床边盘起腿坐了下来。 说话间常闲仔细的观察了一下这位陈师傅,他应该是六十五六岁的年龄,个头不是很高,人有点虚胖,头上的头发掉的差不多了,一个光脑勺透着亮光,回头间还能看见脖子后面的肉褶。 看这面相,如果再换身衣服,应该有些老板的气派,不像是住这地方的人。 只是这陈师傅一笑起来,透着股子憨像,有点像京城人口中的“冒儿爷“。 …… “说起来辱没先人。想当年祖上秀峰公,是京津警备司令,陆军上将,授将军府策威上将军。在五大道产业无数,还投资了开滦煤矿、华新纱厂、中原公司……,整整在杨村建了这四进带俩花园的大院子呢,不过解放之后,就全都交公了,政府给了这个小院子,后来又住进来几户人家,赶都赶不走……“ 陈师傅似乎平时也没啥人和他说话,常闲坐下之后,他自顾自的念叨了起来,说的兴起,把夹在耳朵上的那根烟也拿了下来,就炉子点上,美美的抽了一口。 听这陈师傅的话,他家的祖上早年倒是个大人物,常闲经常逛五大道,在烟台道上有个陈.光远故居,是在以前英租界博罗斯道上,正好跟这位说的相符。 按老陈的说法,他爷爷是陈.光远的侄子,陈家人丁不旺,他爷爷就没呆在津门,而是回到武清老家看着祖宅,求田问舍做着田舍翁。 老陈解放前,那都是被老妈子给伺候大的,七八岁大的时候,都不会自个儿穿衣服。 当年他爷爷没死的时候,整天就是抽着大烟泡,然后带着孙子逛中国大戏院。 按照老陈的说法,梅程尚荀几位名角的戏,他都去捧过场,还曾经被他爷爷塞了把金豆子,往戏台上扔过呢。 只是该来的,总是躲不过去的。 待到津门和平解放,老陈家的老底被揭了出来,他那被吃喝嫖赌抽掏空了身子的老子倒是干脆,没挨几下就两眼一闭见老陈爷爷去了。 家里的东西,不论黄的白的,软的硬的,全部都抄没了。 留下当年二十多的老陈可是遭了罪了,亏的那会年轻身体好,不然这会早不知道在那座孤坟里躺着了。 后来落实政策还给了老陈这套小院,黄的白的东西就甭想了,瓶瓶罐罐的还有些个破旧家具,倒是还给老陈不少,反正那年月也不值钱。 这些年虽然过得难一点吧,不过都是祖宗留下来的,老陈也没舍得卖,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第45章 角儿 现在这里要拆迁了,补偿的拆迁款,根本就不够老陈祖孙三代另外买房子的,这才想着要把祖宗的物件给卖了。 按老陈的话说,祖宗在地下也不愿意看着子孙睡大街去吧? 这老陈一边说,触景生情的居然一边抹起了眼泪,不知道从那个旮旯里摸出了个二胡,自拉自唱了起来:“我好比哀哀长空雁,我好比龙游在浅沙滩,我好比鱼儿吞了勾线,我好比波浪中失舵的舟船。思来想去,我的肝肠断,今夜晚怎能够盼到明天……“ 这唱得居然还是汪桂芬的《文昭关》,字正腔圆,嗓音苍劲不说,调子韵味醇厚,深邃疑重,唱腔颇有几分汪大师的风采。 二胡拉的更是见功底,没几十年功夫玩不了那么娴熟,常闲在旁边都听傻了,自己今儿是来干嘛的呀? “嗨,嗨,我说陈师傅,您这戏是真好,咱们等会儿再唱吧……“ 闷着头听了一阵,看这位有唱折子戏的意思,常闲忍不住发声打住。 虽然听着这京剧还有点儿新鲜,他毕竟要做好目标管理。 “唱得不好?” 老陈正唱着起劲呢,被常闲给打断了唱腔,神情有些不爽。 “我这可是正经听过王凤卿的原唱的呀,我跟您说,虽然这出戏的源是程长庚,但后来公认最好的是汪桂芬,汪桂芬后来把此剧传给了他的徒弟王凤卿,这年头,听过的也没几个人了……“ “嗨,哪能啊,您这能耐可不是票友,搁剧团得是一角儿!不过,我说陈师傅,我今儿来,是有正事儿的……“ 常闲还有点不好意思,在他们这年龄段人的耳朵里,那京剧和外国剧院里唱的歌剧差不多,眼睛看着热闹,耳朵里是一句都听不懂。 您说的程也好,汪也罢,他是真分辨不出来个高低上下,子丑寅卯。 …… “那您今儿来,是干什么的啊?” 陈师傅似乎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位大哥,您怎么称呼啊?“ 老陈这话把常闲都给逗乐了。 这爷们放京城是“冒儿爷”,放湘省得叫“哈利油”。 怎么说都不冤枉,坐下聊了半天,那老头居然以为自己就是来听他唱戏的。 他耐着性子,说道:“我说老陈师傅,我姓常,您叫我小常就行,我是听说您这儿要出点老物件,所以从城里赶过来,想看看你的东西……” “哎呦喂,小常,您看我这记性,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老陈那大手,在自己那光头上拍了一把,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 “陈师傅,您看您这还熬着药,也挺忙的,要不,您把东西赶紧着拿出来吧………“ 常闲有点闹不明白,这老陈究竟是真糊涂,还是在假算计? 要说这些都是安排好的,那这场景、道具、灯光还有这演员的演技,能不能评选奥斯卡奖不好说,参加金鸡百花什么的,一准是有力竞争者。 陈师傅一听常闲的话,嘿嘿的笑了笑,道:“嘿,我说小常,您坐着的,不就是物件儿嘛……” 常闲闻言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来,向自己屁股下的椅子看去。 果不其然,真是张正宗黄花梨的椅子,而且还是张四出头的官帽椅。 铜钱虚影下,两把椅子的定位显露无疑。 …… 所谓“四出头“,本是民间木工传统的称谓。 是指椅子搭脑两端出头,左右扶手前端出头,从大俗到大雅,如今这已是此类椅具的标准称呼。 官帽椅除了四出头,也有扶手出头,搭脑不出头这样的“两出头“。 这椅子上刚才放了个坐垫,常闲才没注意,现在他把坐垫给拿开,仔细的观察了起来。 这张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构件细,弯度大。 椅子极少雕饰,充分运用了黄花梨材质的优点,木质硬润,颜色不静不喧,纹理或隐或现。只在靠板浮雕花纹一朵,由朵云双螭围合而成,另一处细微雕饰在壶门式卷口牙子上浅雕一小朵云。 大巧不工,动静相济,是典型的明式家具。 行家都知道,弯而细的构件必须用粗大的木材才能挖缺而成,也就是说,这张椅子原本可做得相当粗硕,但在大型不变的基础上,当时却不惜耗费工料,把它削成纤细、柔婉的特殊效果。 …… “不错,这椅子开门……” 常闲观察了一阵之后,给出了评价。 四出头官帽椅当年是身份的象征,但是同样是四出头,格调也有高下,价格自然也有不同。 这张四出头的椅子,可算是精品,就算是古代,那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了的。 联系到老陈说的陈.光远,还真有几分可靠性。 又看向了旁边的那张,跟这张几乎一模一样,两张居然是一对儿。 在古玩行里,买货成双,这可是很少有的事情,因为这些老物件都是传承了数百年的,很容易就流落失散了。 能够凑成一对了,那价儿可就又要蹭蹭的往上涨了。 “陈师傅,您这两把椅子,它是个什么价儿……“ 常闲是真看上这对四出头官帽椅了,也有点怕老陈的磨叽劲儿,直接询价。 “这个不急,您再仔细看看……,嗨,您看我这记性,您来这好一阵,茶都没上,这算怎么回事儿……“ 陈师傅晃悠悠的把盘坐在床上的腿放下来,一晃三摆的下来倒茶。 常闲看着老陈不急不燥的样子,心里暗自盘算,感觉今天算来着了。 别的物件他或许还有点含糊,现在黄花梨家具正是行市,这样的四出头黄花梨官帽椅他还是知道的。 其实黄花梨和红木家具,也就是进入新世纪之后,价格才开始飞涨。 在九十年代这路东西也不太值钱,而且由于这些老物件都是体格较大,笨重不说,还占地方,有些不懂其价值的老宅子住户们搬新家,都有直接给扔的。 但近年来黄花梨家具价格涨的飞快,眼前这四出头要是搁到拍卖会上,一张的价格恐怕不会低于一百五十万。 第46章 冒儿爷?套儿爷! 常闲坐得久了,站起身往烟筒边上凑了凑,看到另外一边是先前女人进去的里屋,门紧紧的关着,窗帘也是厚厚的深色帘子,将屋内遮得丝毫不透。 “您看得怎么样啦? 老陈端着茶,晃悠着身子走了回来。 “椅子不错,陈师傅你出个价吧,合适的话,我现在就买下来.……” 常闲不动声色的说道。 “这两张椅子,怎么着也得十万一张吧,两张二十万,您要是想要,就这价了。“ 老陈用手磨砂着那光头,余光中看了看常闲的衣着打扮,想了半天之后,咬了咬牙给出了价格。 二十万一对? 漏!大漏! 要换旁人很可能是大喜过望,趁热打铁快刀斩乱麻。 常闲心里却是咯噔一下,下意识的一冷,今儿的事情邪性! 进门前常闲原本就有些奇怪,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听到这个价格就知道他的不安算是八九不离十了。 心里一旦起了疑心,那些不合常理之处就会露出来。 就眼前的黄花梨四出头,搁沈阳道兴许都能卖出三十万一张,七十万一对来! 这里离沈阳道能有多远? 中国大戏院离沈阳道就是扔一块石头的距离,这位可是看老了戏的,可别说不知道沈阳道! 再有,老陈家的老宅子出货,在方圆十里不说人尽皆知,也是传播甚远,起码看门的老马都知道。 杨村一中离这儿可不近,常闲同学一路寻过来可是花了小一个小时。 为了出东西,散播消息这么在行,能是冒儿爷? 还有,虽然已经是秋天,天气却并没有凉下来,家里还有病号,这关门闭户的,是不是为了隐藏什么? 几个问号接连出现,这时再看老陈,那面相依然是憨厚无比,只是看在常闲眼里,却莫名的感觉多出了那么一点老谋深算的味道来。 “二十万……” 他装作沉思的样子,过了一会,他狠狠地一拍大腿,说道:“二十万就二十万,我现在就给您开支票,来,劳您搭把手,咱们一人搬一张,都给我送车上去……“ 常闲心里想着,不管你玩什么闷得儿密,你敢卖,我现在就掏钱给买走,别看这俩椅子挺沉的,哥们我就是扛也给扛走,这叫做“一力破万法“。 他一边说话,一边从包里掏出了支票本,拿起笔就准备写支票。 之前在个人账户到达百万的时候,为了以后交易方便,常闲就开了个人支票户,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哎,小常,我这情况您也看到了,我哪见过啥是支票啊?您还是给现金吧,那东西拿在手里,它也踏实不是?“ 果然,看到常闲拿出支票本,还没等下笔,老陈就开口说话了。 常闲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他是真看中那两张椅子了,老陈要是正经买卖,就是多花点钱买下来也没什么,只是看这模样,恐怕就是一套啊…… “二十万?老陈师傅,您觉得有谁会背着这么多钱下来收货啊?就算现取也要预约隔天啊!“ 常闲现在心里这个隔应啊,就像是吃了苍蝇般难受。 他冷然道:“咱们折一下,我这里有十万的现金,就买一张,您看行不行?“ 一对变一张也好,反正书房里一张也成。 看你怎么办? “一张?也成!这东西都是祖宗留下来的,要不是没办法了,我说什么都不会卖啊!真是有辱先人啊……” 老陈眼里隐晦的晃过一抹异色,语调苍凉的拉了一个长调,似乎心里又起了波澜,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小常,您看中哪张了,先让我那口子给您包一下,别在车上磕坏了。” 过了一会,老陈道:“除了这对官帽椅,院子里还有点东西,走,看您还有没有瞧得上的!” 他对着里屋招呼了一声,把常闲引到院里。 在左侧的院墙下堆着一些花盆,花盆后面斜靠着两块老匾。 这些东西老陈自己都觉得是垃圾,随手丢在墙根,任其风吹雨淋的,但终归可以用这个当个噱头借口将人支出来。 常闲一语不发,在他的灵觉感应中,那两张官帽椅已经往里屋移动了,联想起那严严实实的里屋,搞不好里面放的就是移花接木李代桃僵的物件。 他心里冷哼一下,看着眼前那堆破烂玩意,老陈机关算尽,却没想到的是,其中还真有一块老匾和一个花盆有灵觉感应。 真的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常闲心里感慨,全民收藏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事,搞得造假专业化了不说,连售假也是花样百出,让人防不胜防,自己要是没有灵觉感应,估计今儿就着了道儿了。 眼前这位“冒儿爷“的演技绝对是影帝级别,不对,现在再喊别人冒儿爷,似乎有些不合适了,这丫的就是一套儿爷,专门给人下套的。 不过这古玩行里是鼠有鼠窝,蛇有蛇路,读书看聊斋,看破不说破。 您道行深,看明白了这局,不买就是,但是点破了就没意思了。 “哎呦,对不住,我先接个电话……“ 常闲兜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拿出来看了一下,是一个陌生的京城号码,连忙抽身,拿着手机到门外,就按了接听键。 “喂,你是常闲吧?我是郑芒……“ 手机里传来的女音,让常闲感到一头雾水,神特么正忙,什么玩意儿? 常闲的记性一向都非常好,只要是他听到过的名字或者是比较短的数字,他都能分毫不差的记在脑海里,从乾陵回来后,更加有向过目不忘发展的趋势。 他一边观察这处院子周边的情况,一边从脑海里搜索电话里的声音,倒是有几分耳熟。 “喂,你怎么不说话啊?我是郑芒啊。“ 手机里继续传来那个清脆的声音,好像常闲就应该知道郑芒是谁似地。 “喂喂……喂,郑记者好,我在乡下收货,刚才这信号不好……“ 搜索引擎给力,常闲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身材高挑面目清秀的女关公模样,和这熟悉的声音一重叠,马上就想起了对方的身份。 是前段时间买了他严复奉母佛面杖的那位。 第47章 郑芒的邀请 时值中午,从附近写字楼中涌出一波波人潮,三五成群的出来觅食。 新华社津门站在八里台立交桥西侧,距水晶宫饭店不远。 顺着下去到迎水道上,政府找了一块空地新开辟了一个美食街,集中了近百户小吃商贩在此经营,一到饭点就是乌攘乌攘的。 郑大记者拿着手机,跟着人流动,脚下踢着一颗石子,一脸不快。 常闲的表现,让电话一端的郑芒很不满意,要自己说了两次名字,才记得起来,什么什么信号不好,骗谁呢,谁没看过电影“手机”似的,这说明那天他根本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嘛。 不过她也不想想,大家萍水相逢,她又明显不是圈内玩家,谁还会特别留意去记着您呀。 现在的郑大记者正烦着呢。 抛开那层光鲜的外衣,记者不是轻松的活,尤其是实习记者。 实习记者的苦一般人是体会不到的。 首先您得扛得动机器,拿得起脚架,在实习经历中,拿机器拿到手酸,被脚架磕得青一块儿紫一块儿是常有的事儿。 其次您得大脑灵活,知道主题是什么,该问什么问题,是问题服务文章,还是文章适应问题。 假如是市政题材,你还得知道会议举行的时候,什么时候拍一个人,什么时候拍两个人的构图问题。 之后您就得有心理素质。被拒绝采访是常事,被采访对象看不起您也别急。 最后报道出来,文章上的名字可能还不是自己的,要么就是第二作者。 当然,这些跟郑芒……都没有关系。 在她实习的时候,经常是她拿摄像机,老师拿脚架。 老师会给她改稿子,会带她在采访路上吃特色的小吃,会告诉她怎么找新闻的“眼”…… 就这样,她幸福的过着自己的实习记者生涯。 但是…… 郑芒性子活泼,有些正义感过剩,从小她向往的是战地记者,但哪怕是做不成战地记者,做个出外景的民生记者也行,偏偏把她放到市政部跟着。 做政治记者是什么鬼?做这个她还用得着来津门? 她本就是在京城呆得郁闷,年后调来津门站的好不好! 小学生都知道,京城才是政治文化中心好不好! 她几次三番的向站长申请,站长都是“好的好的,等等看”来敷衍。 她也理解站长的苦衷,毕竟记者这个职业,说是无冕之王,其实是高危行业。 在十大危险职业排行榜中,新闻记者成了仅次于警察和矿工的第三大危险行业。 在过去十年间,全球共有1000名新闻记者遇难,在这被杀害的1000人中,至少有657名记者是因为揭发社会黑暗而被谋杀,这是让记者们“闭嘴”的最简单、廉价和有效的方法。 以她的身份,站长怎么敢让她置身于黑色之中? 她刚才又跟站长磨叽了半天无果,现在都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才好了,刚才突然想出了个点子,那个叫常闲的似乎不怎么讨厌,可以让他做导游,在津门好好玩几天散散心啊。 要知道,郑芒来津门工作有个大半年了,但记者站就这么几块点心,大的大,小的小,加上身份又敏感,真没有什么说得来的朋友,所以就连沈阳路那样热闹的地方,她都没怎么去过。 …… “那个……就是……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就是觉得古玩挺有意思的,想再逛逛,上次的文章也只开了个头,所以打个电话问问你,看你有时间没有,陪我去转转吧?“ 郑大记者说完这番话后,心里感觉特别扭,凭什么啊,自己这么大一美女,怎么说着说着好像自己在求他一样了。 她顿了一下,听电话那边没有反应,没好声气的道:“行不行吧,怎么这么肉呢?别磨叽,姐们就是想找个朋友出去转转,你要没时间就算了。“ 电话这边常闲也在纳闷呢,找哥们去逛街? 他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是以愣了一会神,也没有说话,直到手机里又响起郑芒的声音,他才清醒了过来。 他连忙说道:“这当然没问题啊,我就是干这个的,跟着您可能还能蹭您几分好运气呢,不过今天都这个点了,我还在乡下,您看明天行吗?上午可以溜达一圈,中午我请您吃狗不理听相声……“ 要说常闲这两三年,也算是历练出来了,情商大涨,这要是搁学生时代,肯定会琢磨这漂亮女记者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 现在的常闲却知道,事情就是如郑芒所言,人家确实是闲的无聊找个人陪陪,既然明天本来就要去沈阳道,旁边多一美女,即使没什么想法,常闲也觉得挺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本来说是我请你,不过嘛,既然你非要客套,那盛情难却,本小姐勉为其难,倒是可以赏脸的,嗯,吃完饭你再跟我说道说道你们行里的事儿……” “就这样吧!你把你的住址告诉我,明儿一早联系,我直接过去找你。“ 郑芒清脆的声音,在电话里如同机关枪一般,突突突的说了一大串,根本就没有给常闲插嘴的机会。 这也让他心中大汗,这才是正宗的传说中的京片子,这姐们说了那么多话,基本上都不带停顿的,做记者也算是专业对口了。 自己的口音老被人听出有京味儿,在正主面前,赝品立马现形。 …… 院内老陈看着常闲出去打电话,一丝疑惑的神色从眼中一闪而过。 以他的经验来看,常闲后来的表情有些不对劲,十有八九是看出什么破绽来了。 他慢慢的晃到院门口,看常闲是不是借着打电话的由头离开。 却是看到常闲站在院前一棵歪脖子树下通话,眼睛四下游动,似乎在观察什么。 不一会,常闲打完电话回来,笑吟吟的道:“陈师傅,刚才我师兄跟我在电话里说了个事儿。说我们江湖上有个说道,叫做“借钩钓鱼”,不知道您听说过没?” 第48章 借钩钓鱼 “借钩钓鱼“是江湖上的勾当,古玩行玩这个玩得溜,都成行话了。 说的是骗子会借助一件有价值的古玩,勾住有兴趣的买家,迫使他不断投钱,最后骗子突然用钩走人,让买家落得钱货两空。 老陈利用一对价值不菲的官帽椅,来钓住古玩贩子的欲望——这是个标准的“借钩钓鱼”式开头。 等把古玩贩子钓起来,再用低价迅速甩钩,偷梁换柱,利用拆迁走人——这算是不标准的“借钩钓鱼”式结尾。 标准的应该是应该是团伙行骗,分工合作。得手后迅速转移,鱼沉大海,隐于江湖。 假如是标准的借钩钓鱼,常闲刚才就趁机离开了。 那伙子人可是不但会唱《文昭关》,也是会唱《金刀阵》的。 可他刚才看了周遭并没有旁人,连先前那个鸡窝头姑娘都似乎不在了。 估摸着老陈是老津门人,想在津门安度晚年,不是漂泊四海的江湖客,不敢下死手,他才敢回来看看有没有机会。 “哦!老陈我在乡下这么些年,这我哪儿听说去……“ 老陈还是一脸的憨厚,眼里却闪过一抹厉色。 常闲的意思非常明白,就是他们的套子他已经看穿了,而且也打了电话,有人接应,不该动的歪心思就不要动了。 不过他老陈也不怕,按照古玩行的规矩,可是不带找后帐的。就算是以前被他钓的那些鱼拿他都没有太多办法。 今天虽然不知道哪里露了破绽,大不了不干这一票也就是了。 “陈师傅,我也不跟您玩虚的,您那对官帽椅是好东西,大开门,我想留下。您要是愿意呢,加上这院子里的这堆破烂玩意,一脚踢给我……“ 常闲指指房内,又指指院墙下的东西,笑笑道:“八十五万,立马转账!怎么样?“ 一脚踢是行话,是说把所有的物件捆绑一起进行交易。 “呵呵!小兄弟不赖,老陈我看走眼了,让您笑话了……” 老陈也没有什么尴尬的,看常闲似乎没有什么恶意,撇撇嘴道:“不过八十五万?您这价有点……” 常闲截住话头道:“搁前两年,您放嘉德春秋拍大概也就这价,这两年黄花梨是起来了,但古玩行的事儿您清楚,中间猫腻太多,今儿涨明儿落的太常见了,您要是有门路,敢上拍,愿意等,兴许能高点儿,要不然在沈阳道,超不过七十万去!” 看老陈还在沉吟,继续道:“看看这片儿,已经人去楼空了,巷口铲车都开始过来了,说不定明儿您这儿就没了,是吧?” “老陈师傅,咱有嘛说嘛,您岁数也不小了,去逗逗孙子享清福,不比在这破地儿呆着强?” 常闲这话里话外已经说的透透的了。 您这路子颜色不对,不敢上拍,上拍被过往被坑的冤家瞅见,明里暗里够您喝一壶的。 不敢上拍,又没有古玩行的资源,您不外乎三条道: ——去沈阳道出手,您超不过七十万去。 ——继续钓鱼,这地儿明儿个说不准就要拆了。 而且,钓鱼这事儿,打的就是时间差,时间长了,古玩行就这么大,没两天能给您传大洋彼岸去,哪条鱼还上赶着来送菜啊? ——您留着当传家宝。 得,当我没说,不过古玩这玩意有涨有跌,今天还值一套房,明天说不准就值一马桶了。 老陈,年纪不小了,别等着在江湖挨刀了,回家逗孙子玩不好么? 老陈看看常闲,笑道:“八十五万?支票?” “八十五万!支票!” 常闲笑笑,这会儿认识支票了,毕竟不敢转账。 老陈又指指墙角: “一脚踢?” “一脚踢!” “行了,就这么着吧!” 老陈看着真有些老派江湖人的杀伐果断,说完这句话,摆摆手,一边往里屋喊道:“起来了,麻利点,咱们也要走了……“ “你这死鬼,总算舍得走了?“ 屋里响起了女人的说话声,等人走出来时,原本披散在面前的头发,已经是捋到脑后去了。 嚇!这哪里是老太婆啊,分明就是个四十多岁的半老徐娘,也不管有没有外人,边说话边厌恶的把身上那土不拉叽的衣服给换下来。 “小常,那儿还有一对儿椅子,干脆送你算了,也是花了一千多块一张做的,搁书房也不错的……” 老陈没理他媳妇,对常闲努努嘴道。 那儿放着两张几乎和外屋一模一样的四出头官帽椅,虽然用料和做工还算考究,在香气中夹杂着酸味,纹理散乱,颜色浅黄,局部还有点泛紫,也看不到多少“鬼脸”。 应该是越南黄花梨的,虽然都是叫黄花梨,价格可就是天差地别了。 常闲道了声谢,仗着小伙儿身体棒,干脆一个肩膀扛了一个,把这两张分量不轻的椅子给扛了起来,拔腿就往外面走。 到了巷子口,小心的把椅子放到车厢里,边沿处都小心的拿了车厢那红毯子包上,生怕磕着碰着了。 常闲这前脚刚走,老陈媳妇悄声道:“怎么突然就收手了?” “这年轻人不简单,被他看出来了,就坡下驴吧!”老陈轻叹一声。 “这样也好,凡钱不可赚尽,路不可走绝,咱靠这对官帽椅赚了不少了,也够了!” “是啊!可就是,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老陈一边沉思,一边和媳妇把那两块匾抬了出去。 突然,他想道这堆破烂东西没藏着什么宝贝吧? 转念一想,不至于的,除了他出手的东西,他那死鬼老爹也没跟他说还有别的东西值钱。 那堆破烂,那都是他自己亲手丢的。 几十年了进进出出的,这么多人都没有当回事,要真是这么些个人都是睁眼瞎,那也是运道使然。 和杨村影帝斗完法,看着时间已经不早了,常闲也懒得再费劲花时间跑出去吃饭,随便啃了几口自带的饼干,喝了几口水,看着车厢里面的宝贝心满意足。 除了那四张椅子,墙角那堆破烂已经在他拐两个弯之后,找地方扔掉了,就留下了那块老匾和花盆。 第49章 名士第一袁寒云 袁克文是名士。 真正的名士。 民国大师辈出,但若说魏晋风度,名士风流,舍袁寒云其谁? 关于袁寒云,有这样一则“五元一命兰亭帖”的佳话。 袁寒云钟爱《兰亭集序》碑,为此他曾搜集了许多《兰亭集序》碑的拓片。 吴步蟾有一本《落水兰亭帖》,因吴是虞族人,故帖后还有鲜于学士的跋,极其难得。 此帖得自海源阁杨至堂家,其中尚夹有包慎伯、丁俭卿致杨至堂论《落水兰亭帖》信各一札。 洪宪时,吴步蟾因上书劝阻帝制,被一伙热衷帝制的爪牙所难,几遭不测。 于是,吴怀抱祖传的《落水兰亭帖》求售于王式通。 恰好袁寒云来访,知晓此事后,袁寒云慨然应允送吴步蟾到津门。 到了前门车站,袁寒云发现自己竟然是囊空如洗,一文不名,只好向仆从借了五元钱,才买了一张车票送吴步蟾去了津门。 吴步蟾感动的戏言道:“《落水兰亭帖》应该改名为《五元一命兰亭帖》了。” 袁寒云回来后对《落水兰亭帖》爱不释手,日日临摹,并按吴步蟾的一句戏言,在帖上题《五元一命兰亭帖》。 吴步蟾回家便以村塾自隐,及至段祺瑞执政时,有京兆尹某人又邀请他北上参政。 吴坚辞不就,说道:“我没有第二本《落水兰亭帖》,世上也没有第二个寒云公子。五元难得,一命难全,我再也不进京了。” 据闻此帖后转辗到了于右任的手中。 关于寒云公子的轶事几多,一言以蔽之,不外乎“放浪形骸”四字而已。 看乌衣南渡,朱雀桥头,那些魏晋名士,其实也不外乎就是“放浪形骸”四字而已。 1931年春节期间,袁寒云的女儿袁家颐病逝,他郁郁不乐,到好友方地山家中,聊起安葬爱女之事。 袁寒云道女儿生前尤爱桃花,打算将她葬在一个桃花盛开的地方。 方地山答:“西沽义地,就是桃花盛开之地。” “何不多买些地呢?” 袁寒云没来由地冒出一句。 多买地有何用? 方地山不解,袁寒云却半天沉默不语。 一个月之后,袁寒云猝然撒手人寰,享年四十二岁。 袁寒云死后,家人将他葬在西沽,与袁家颐一起。 就是此地了! 常闲把三轮歪在一旁,默默的看着曾享誉民国的袁家二公子,就这样冷冷清清卧在一片荒郊野岭之中。 墓地最显眼的标志,是一块石碑,上面简单的刻着五个字:袁克文之墓。 这是袁克文的儿子袁家楫后来找人刻的。 据说原来另有一块,上面刻有方地山题字,不知何时被人盗走。 在这块墓碑的旁边,本来还有另外三块墓碑,一块是袁世凯的大姨太沈氏的,一块是袁克文的生母金氏的。 还有一块,是女儿袁家颐的。 如今,这些碑都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了最后这块碑以及这块石碑上孤零零的五个字。 袁克文之墓。 当年号称“南有黄金荣、杜月笙,北有津北帮主袁寒云”的袁寒云,就在这里了。 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熟读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书画文章无一不精,文采风流,时人喻为“才比子建”的袁寒云,就在这里了。 喜唱昆曲,好玩古钱,好藏古籍,好结文人,自言“志在做一名士”的袁寒云,就在这里了。 “风流不作帝王子,更比陈思胜一筹”的皇次子袁寒云,就在这里了。 寂寞的庄稼地,稀疏的树林,随风摇摆的杂草。 袁寒云之墓,就淹没在无处不生的荒草间。 似乎在嘲笑着什么,又似乎在感怀着什么。 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常闲能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呼吸,还能清楚的听到自己血液的流动。 常闲有些木然的找到一根树枝,稍作沉吟,便在墓前荒地上用力书写起来,心思飞驰,字迹骨立。 杨村吊袁寒云。 寒云漠漠下孤坟,切切蛩声如雨声。 俊逸无妨时光异,风流何惧阴阳分。 公子已死茶尤暖,名士尚存酒自温。 一梦黄粱八十日,莫上琼楼最高层。 树枝在土地上划动的声音时断时续,时高时低,一边写着,常闲耳边似乎有人在吟唱:“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 又恍惚间听到南师的话语:“一定要有敬畏之心。” “在文明的厚重和历史的沧桑面前,任何人物都是过眼云烟,所谓的权势和文治武功不值一文!” 在墓前草地上呆坐了一阵,常闲慢慢的回过神来。 今天的目标都已经完成,运道也不错,心愿已足。 站起来驻足四望,墓地萧萧。 却突然看到墓地下首东南方向百步外有一处平房,房屋已经老旧已经多处坍塌,在一马平川的地势下,在庄稼和树木的掩映中显得很是突兀。 隐隐仿佛是在守卫着袁寒云的墓地。 常闲先行取了三轮,带着好奇心过去,铜钱虚影罩下,密集的星星点点在灵觉感应中出现,让他惊喜不已。 这房子老,破,小。 房子一排三间,已经有两间多处坍塌,看上面的瓦和青砖,这栋房子应该是民国修建。 门口一个缺口的大缸,里头的水污浊不堪,发黑的惨绿,不知是当年主人盛的水还是这些年接的雨水。 不知名的藤蔓从远处缠绕而来,野草东一簇西一簇的在地上生长,把地基的青石顶得歪歪斜斜,间或还能看到已经干燥的动物的排泄物。 看上去比上面的墓地还要荒凉。 废弃了最起码有十年以上了。 常闲叹息着看着东边厢房的坍塌处,所有的感应都在那些破碎的瓦片之下。 无主之物,有德者居之。 常闲细细的感应着瓦堆,十多分钟后,从废墟中捡出一个包袱,包袱已经腐烂,常闲也不细看,从三轮上取过一块棉布包住,对着房屋中央深深鞠躬,又对着上头墓地轻轻挥手,说道:“寒云兄,回见!” 第50章 椿萱 华灯初上。 从杨村回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正好赶上晚高峰,大发啪啪啪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家。 常闲顺手打开电视机去洗澡,洗完澡来到客厅,电视机里正在放一档财经节目。 主持人和两个专家正在扯淡: “金老师觉得下半年股市是否能够回暖?” “应该是有可能的,自从年初颁布了《若干意见》以来,股市一度冲破1500点,这段时间虽然下挫,但随着证券市场基础建设不断推进,中国股市未来前景十分看好。” “聂老师的观点呢?” “估计明年甚至今后数年内,都会继续深化、细化价值投资理念。新核心股的最大特征是业绩持续高速增长,每只个股的股价都并非恶性炒作,而是在实实在在的业绩增长推动下提升的。“ “那您认为应该投资哪些股票?“ “我认为明年甚至今后几年,新核心股都会有良好表现。以中集集团为例,公司业绩不仅保持了连续10年的稳定增长,而且增长速度有不断加快的趋势……” 好吧,继续扯淡。 2004年,全球股民几乎都在赚钱,除了沪深股市之外。 近几年中国股市走势低迷,市场信心不足。股指在上半年经过短暂上升后,下半年持续阴跌,沪指数次击穿了1300点这一被公认市场的“政策底”。 究其原因,随着股权分置等多年积累的问题和深层次结构性矛盾逐步暴露,风险券商等问题的集中曝光,造成了股市的低迷。 不过这都跟常闲无关,因为他清楚的记得在他刚刚毕业不久,《财经》杂志刊登《基金黑幕》,吴.敬琏先生直接把中国股市比喻为赌场,而且比赌场还不如。 因为人家赌场有规矩,比如您不能看别人的牌,而中国股市不但可以看牌,还可以作弊诈骗掀桌子。 他不玩这个,看这个是增加对金融的了解,也可以当相声看,图一乐呵。 这世道有时候挺好玩的,都在玩跨界。 说相声的一本正经搞得跟报纸似的,专家倒是上嘴唇挨着天,下嘴唇靠着地,比马三立更加逗你玩。 …… 他乐呵呵的看着专家说着财经相声,一边有一溜没一溜的看看史树青先生的《古玩收藏基础知识100问》。 他自觉底子太薄,一有功夫就补自己的短板,这会才搞懂了到底啥叫套料,啥叫黄玉,吴之璠究竟是谁,薄地阳文又是怎么回事…… “哎,学问越深说明水越深……” 常闲终于合上书本,拧了拧脖子,望了眼墙上的时钟,又不自觉的看了眼门。 他跟牟端明约好了,请他过来掌眼。 “砰砰砰” 听到斯文的敲门声,常闲赶去开门,门口露出一张古井不波的脸。 他现在手头东西不少,特意将牟端明请来掌眼,再跟他请教下一步的计划。 “牟哥,您可算来了,里面坐,我给您沏茶去。“ “不忙,先看看东西。” 牟端明瞧着斯文,却是雷厉风行,直奔主题。 俩人进了屋,牟端明慢条斯理的打量着,他扫视了一圈屋内,这点东西一目了然。 先是挨着沙发的一把椅子,是常闲从汉沽淘来的小玩意儿。 牟端明有几分意外:“呵呵,没见过吧?这玩意儿叫禅椅,怎么来的?” 这把椅子的样式很怪,扶手缩进去,特别短,凳面偏偏又很长,远超一般的椅子。 面是海棠面,上面本来有图案,早已经掉了。 抹头完好,大边也很圆润,没有花牙,底足是圆足,围着一圈脚帐。 椅子的色泽深红,深红中还夹着深褐,纹理斜而交错,瞧着油汪汪的,像抹了一层蜡,非常有质感。 说起这个,常闲也是一脸好笑:“这是我在汉沽收的。这东西坐上去,人靠不到后背,也搭不着扶手,不着天不沾地的,四下里不挨着,坐着难受。” “那户人家就特嫌弃,正想锯了当劈材,被我花一百块钱捡着了。” 牟端明哑然一笑:“也难怪,除了那些修道参禅的,如今还有几个人知道这玩意该怎么坐呢?” “坐禅椅,你得整个人都上去,盘着腿坐,才能靠上后面,也能搭着扶手。禅椅禅椅,本就是盘腿坐的。” “行,捡了一漏!“ 牟端明拍了下椅子,道:“是真东西,风格简约朴素,应该是明晚期的东西,那会禅椅最多。你这是老红木的,我见着的一般都是圆面,这是海棠面,品相还这么好,不错。“ “这玩意儿呢?” 他接着指指斜靠在客厅墙上的那块老匾。 “这个,下午刚拿回来。“ 常闲顺手把灯全部打开,道:“感觉比一般的木头沉,搬上来可是出了一身的臭汗!” 常闲这还真没夸张,他住的可是七楼,这匾的尺寸大,份量重,他是请烤肠的大崔帮着抬上来的。 想给钱来着,还差点惹怒了人家。 在燕赵汉子看来,帮把手而已,哪有还要钱的,这不是埋汰人吗? …… 灯光下的老匾气势恢宏,长约两米五,宽约一米二,应该是悬挂于家祠之上,上面镌刻着“椿萱并茂”四个颜体大字。 这是一块大江南北世家大族常见的匾额,是祝父母健康长寿最优雅的文辞。 古代男子居前堂,堂外植椿,因大椿长寿,古人用以比喻父亲。 语出《庄子·逍遥游》。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北堂则是母亲的居所。 《诗经·卫风·伯兮》:“焉得谖草,言树之背“。 “谖”同“萱”,“萱草”为忘忧之草,古人用以比喻母亲。 所以“北堂萱”借指母亲。以“萱堂”指母亲的居室,亦借以指母亲。 您可别问忘忧草是什么,问就是黄花菜。 现在西风东渐,有朋友问姥姥九十了,全家人憋半天不知道老人做寿该道什么吉语。 您可以用“萱花永茂”,妈妈的妈妈健康长寿,青春永驻,您觉得合适不? …… 扯远了,再看这块匾。 岁月刀剑将这块匾洗磨得面目全非,匾面的黑大漆和大字的金色都已经斑驳,上面细细的裂开三条缝隙,可以看出是由四块板镶嵌而成。 由于堆砌在墙角,风雨经年,泥浆和沙土也在这块老匾上留下斑斑点点。 第51章 金星紫檀 牟端明上前摆弄了一阵,伸出手指蘸点吐沫在匾上擦拭几下,点点头道:“多少钱纳的?” 牟端明说的“纳”是行话,行内人买进藏品,叫“纳入”。 这是挺老的话了,现在说的都不多了,谁让人家五代世家呐,这是口头禅。 “八十五万,买那对黄花梨官帽椅搭的添头”。 常闲嘿嘿一笑:“还有这个花盆,俩添头。” 那只花盆不知道被谁涂满了淤泥,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常闲把它泡在水桶里,他从厕所的水桶里将那个花盆取出来,胡乱用纸巾抹干,放到茶几上。 牟端明四平八稳的走到餐厅,上上下下打量了那对官帽椅,抚摸了几下,又点点头。 “八十五万,一脚踢了这四件儿东西?” 他有些惊诧道,脸上也生动起来。 “对。” 牟端明对常闲挑了挑大拇指道:“是真东西,是真不错。” “那对儿四出头就甭说了,大开门,典型的明代的东西,还是一对儿,我这几十年都难得看到几回……” 他走两步坐沙发上,喝了一口茶:“嗯,这信阳毛尖还行。” …… 顺手拿起茶几上的花盆,一边摇头一边道:“那匾也好,你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吗?” 常闲苦笑道:“那匾我还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字虽然不错,但也就是不错,也不是名家手笔……” 牟端明摇头笑了一下,深深的看着他道:“你小子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嚷嚷着要添头,也是特么老天赏饭吃!” 转过来没好声气的道:“你弄块湿抹布随便擦几下,仔细看看!” 常闲嘿嘿一笑,抽了几张纸倒点水擦拭在匾上擦拭几下,脱漆老匾在湿处现出了光泽。 老匾的底色是深紫色,从切面上可以看到丝状的亮晶晶的淡黄色物质排列,若隐若现,如满天星斗般布满了紫色的天空,充满情趣,假如用放大镜细细观看,这些金星还隐隐发出荧光色。 “看出来了吧?” 牟端明把花盆放下,轻轻的吹了一下茶杯。 “难道这是?” 常闲有些不敢相信,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 “正是,这块老匾的材料就是比黄花梨还贵重的小叶紫檀,还是金星紫檀!” “咣!” “嘶!握了个草!” 常闲兴奋的一拳打在匾上,却是发出一阵痛呼。 金星紫檀! 看着一向少年老成的常闲露出这般模样,牟端明也是哈哈一笑:“紫檀和黄花梨都是贵重之物,咱就不说了,单单这紫砂花盆也不错……” 脱去了污垢的花盆终于在灯光下展现了自己的风采,这件紫砂花盆是紫泥和乌泥调配而成,呈少见的四方形,形制挺括,大小头和四面抽角更显器形的变化和美感。 以本色堆泥山水幽居图,远山近树,苍翠重重。近处茅舍一间,林径蜿蜒,意境高妙,一派宁静清寂意趣。 在一面的右上角题着七言律诗: 江邨未见一枝开,万树罗浮手自栽。 只在山中云隔住,更无人处鹤飞来。 孤高久占群芳谱,遗逸偏生绝世才。 似我铜瓶作清供,非君不称好楼台。 道光乙未仲秋月下瀚,九山朱其镇。 …… “紫砂不是用来做茶壶的么?” 常闲知道紫砂壶,主要是用来喝茶用的,用紫砂做成花盆,却还是头一次看见。 牟端明捡起沙发上的《古玩收藏基础知识100问》,摇摇头道:“这是你孤陋寡闻了,紫砂由于其独特的透气性和吸水性,因此也具备了缓慢的排水性,除了用来制作茶器,也很适宜用来制作花盆。” 看到牟端明不以为然的动作,常闲心里苦笑,知道自己的碎片化的学习方式这是被鄙视了。 作为重点大学的学子,他何尝不知道年轻人一定要接受系统化的教育,在此基础上形成自己的知识体系。 碎片化的知识只能作为调剂,就跟津门人的那顿早点一样,碎片化的知识只是那碗疙瘩汤或者豆腐脑,只能用来溜缝儿。 世界本来是球形的,但是有人把它打碎,给了我们其中一个三角形,并且坚定地告诉我们,它是世界本来的面目。 很多信息都带有目的性,只告诉您他们想要告诉我们的部分,而不会告诉我们事实的充分性。 这就是碎片化信息的弊端——片面,甚至虚假。 一言以蔽之,盲人摸象,以偏概全。 打个比方,有人说马.云成功是因为他会“打太极”。但是这并不是他成功的充分条件,他的成功还要有时代背景、自身才华、团队人才、以及运气等等。 福尔摩斯的知识量并不是特别多,但是他总是能够从零碎的信息中得到关联和方向。 根本原因在于他的知识体系很系统,拥有一套自己的思维体系。 这些常闲都知道,可是背不住他半路出家,没有办法啊! 南师更是知道,这不是在想办法补短板嘛! …… “真正大师制作的紫砂花盆价值绝不在紫砂壶之下,名家作品拍出八九百万都不稀奇。” 牟端明再拿起花盆,摩挲道:“明清时期,紫砂花盆在海外的影响日益扩大,尤其在日本,被盆栽界誉为“古鸟泥渡盆”,而名贵一时,每年都有相当数量的紫砂花盆出口日本。” “朱其镇这个人我不清楚,不过看路数应该是道光年间的一个文人,需要查查资料。” 说着说着,他诧异地道:“那块匾还好说,这个花盆这么漂亮的东西,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怎么会被你捡了漏呢? 常闲挠挠头,跟地主家的傻儿子似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们却是不知道,这两件东西都有侥幸成份。 当年陈.光远为表孝心,专门花大价钱寻摸了一根金星紫檀大料来做了这块匾,这是为老人祈福所用,跟家具瓷器这些玩意儿不一样,也绝不可能卖掉,完全成为一个思维的盲区,到后来宅子损毁,这块匾也就丢在角落,没做劈材都算运气。 而这只花盆并不是老陈家的,而是老陈口中“住在他们家,赶不走”的一户教师家的,在那个年代,那位老师为了保护这只花盆,将其涂满淤泥,随手丢在墙角。 后面那老师终究没有熬过那段岁月,抱恨而终,花盆就一直搁在那里。 牟端明看了这几件东西,件件不俗,心里痒痒:“你这是存心让我睡不好觉啊,还有别的么?” 常闲打开书房,笑道:“真还有些小玩意儿,放书房了。” 第52章 窜货场 “唉!你这书房不错,有做学问的样子。” 牟端明跟着常闲进了书房,眼前一亮。 “嗨!我这也就是瞎捣鼓,哪里敢说做什么学问啊!” 常闲笑笑,把那个从废墟刨出来的包袱打开,里面放着一套银币。 “呵呵,袁大头!” 牟端明拿起一块银币,笑道:“这玩意可值不了几个钱!” 袁大头是民国时期袁世凯就任临时大总.统以后铸造的银币流通货币,发行量非常大。 仅做了83天皇帝的袁世凯,光一元的袁大头就发行了7亿5千万枚。 袁大头的存世量肯定是以亿计,什么东西都是物以稀为贵,所以牟端明说袁大头不值什么钱。 常闲点头道:“我小时候都经常见到,很多人家里都有。当年有很多人,为了追求流行,会拿着袁大头去找街边金银铺子里的师傅把袁大头给融了,然后做成戒指。” 牟端明笑笑:“毕竟是银的嘛,现在也起来了,八十年代十来块钱,九十年代五十来块钱,现在玩这个要五百来块钱。” 常闲知道这话没错,他奇怪的是袁大头怎么会被灵觉感应到的。 他现在摸到了规律,能被灵觉感应到,起码都得在万儿八千以上的物件儿才行。 “袁大头这玩意鉴定不难,一看二称三听音就行了。” 牟端明将银币在手里掂了几下,再凑近瞧了瞧,又拿起一块跟手里的轻轻撞击了几下,声音悠长清亮,尾音清脆。 …… “老弟,你让我开眼了!” 牟端明吐了口气道:“凡事无绝对,袁大头不值钱,但并不是所有的袁大头都不值钱!你这个就很值钱!你仔细看看,这是民国三年的签字版七分脸袁大头!” 他又重重的道:“套装!我见过签字版袁大头,但是我没见过保存完好,品相完美的签字版袁大头套装!” 常闲按牟端明的说法用心查看这些袁大头,发现一些端倪。 这是一套完整的袁大头套装。 最上面的是两枚正反面放置的袁大头一元版,而下面是两枚正反两面放置的中元版,在下面两枚正反两面放置的贰角,然后是一角,到最后是五分。 这套袁大头套装,可算是让常闲开了眼界,因为他以前看到过的袁大头都是一元版的,而那中元也就是五角的,还有那些两角,一角,五分的袁大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再看看这套袁大头上面写着的年份,赫然写着中华民国三年。 更加奇怪的是,钱币正面的袁世凯跟常见的袁世凯有很大的不同,判若两人。 手头的袁世凯不是侧面像,而是斜着露出了七八分脸,而且相貌清瘦,比肥头大耳的常见版要帅气得多。 不仅如此,在人像的肩膀外侧还刻有“l.giorgi”的字样。 牟端明慢悠悠的道:“民国政府于民国三年整顿币制,确立银本位制的货币制度。” “袁世凯命令津门造币厂筹备并铸造新式银币,来取代市面还在流通的光绪元宝、大清银币、开国纪念币等银币。” “这套样币由当时的津门造币厂首席雕刻师鲁乔奇设计并雕模,因为其并未见过袁世凯本人,仅根据照片就雕刻了首套样模,并铸造了少量样币。” “当其至京城觐见袁世凯时,才发现该套模具与真人相差巨大,后重新设计,未被采用这一版,便被称为“七分面”或“七分脸”,这套样币未曾流通,数量十分稀少。” “这套样币有四种,金币和银币,签字版和无签字版,价格天差地别。” “鲍德温在今年香港夏拍上,一枚品相优美的民国三年壹圆七分脸签字袁大头,以11500美元成交,合人民币大概是七万多。” “这套银币原味氧化,颜色均匀,肖像和字口清晰,品相还要好过香港拍卖那枚,价格还要高出一线。” 常闲一枚一枚看着袁大头,牟端明翻了翻那二十多幅京剧大师的画作,闭着眼睛思索了一阵,“小常,你这些东西不错,我可以为你窜一个货场。” 什么叫窜货场? 任何行当都有内行和外行。 有些外行肚子里没有东西,却偏偏喜欢自以为是,搞出许多哭笑不得的事情,坏了规矩让人下不来台。 就像一个冒儿爷,非说火箭是用劈材点着的,火箭专家能怎么办呢? 这么说吧,火箭专家瞅他一眼都算他输了。 古玩行的人分新旧,那种半瓶子醋咣当响的外行尤其多,那些老玩家老主顾,自然不愿意跟一群棒槌混在一起争抢东西。 所以有实力的大铺子,都有自己的内部交易会,若是得了什么正经的好玩意儿,秘而不宣,偷偷告诉一些老主顾,让他们暗地里出价,正所谓是“货卖与识家”。 这种交易会,就叫窜货场。 窜货场可不是随便什么玩意儿都能开的,要知道参与的都是行当里的老鸟,要是一般二般的玩意儿,不但没露脸,还会把屁股露出来啰。 …… 牟端明走到客厅,指指那黄花梨官帽椅、金星紫檀老匾、红木禅椅,又指了指那个紫砂花盆道:“这几件儿东西,花几天功夫可以将京津冀三地玩木头的凑一凑,你的意思怎么样?” 牟端明选的这几样东西是有讲究的。 米襄阳画山水,唐伯虎画美人,各有各的能耐,没有人能是全才。 收藏的几个门类个个都博大精深,说着都是收藏,但玩家们几乎都有侧重,就像吴湖帆看书画,孙瀛洲收瓷器,王世襄玩木头。 要是跨错了门道,搞不好就要闹笑话。 明清以来,我国最大的藏家是项元汴,古玩行最大的笑话也在这位爷身上。 您别跟我说乾隆什么的,咱别抬杠。 项元汴的天籁阁,怎么说呢? 书画收藏,大概是故宫博物院的一半吧。 世界上诸多博物馆的中国书画类的镇馆之宝来自于他。 项元汴精于书画鉴定,有人说,他撑起了半部中国的美术史和书法史。 第53章 项元汴的笑话 有一次,项元汴得到一张铁琴,琴上印有“天籁”二字。项元汴得琴后爱不释手,将其置于自己的藏书楼中,随后又将此楼命名为“天籁阁”。 一张铁琴为何受到项元汴这般青睐,原来它竟是“晋朝制琴名家孙登所斫”。 此琴为仲尼式,长约1.2米,重十斤六两,系黑铁锻造而成,通身不加髹漆,琴面琴底均有细冰裂纹,琴背铸有两个八分大字:天籁,其下有嵌金丝小篆“孙登”款,并“公和”篆印。 在项元汴死后几百年间,这张琴辗转流传,经过大量研究,最终却认定它是一件赝品。 式样、材质等方面都不对。 ——古琴取仲尼式,要到晚唐才时兴,两宋才流行; ——铁制的乐器,一些复杂的工艺问题更是要到宋元之后才得以解决; ——铁琴上的“天籁”“公和”两款题名皆为长方形的均整规则小篆,起住皆为圆笔,这与晋人书写风格完全不同。 这张古琴的真实制作年代,应该是元代。 距离项先生百多年吧,搁当时说是旧仿都勉强。 嗯,这张古琴现在在故宫呆着。 一世英名就毁在跨界上。 真为他心疼。 …… 至于这个玩木器的货场再加上紫砂花盆,也是有讲究的。 自古木器和瓷器关联甚密,在家居陈设上瓷器和木器之间的关系很密切。 家具的摆设很有讲究,配青铜太阴,字画又太轻,玉器金器又不宜多,只有配瓷器才最为自然。 桌上瓷砚瓷盏,架上瓷瓶瓷雕,香几瓷炉,屏风瓷罐,床上瓷枕,橱中瓷盘。 因此古玩行当有句话,叫“瓷衬木,木托瓷”,两者陈列,谁也离不开谁。 花盆就是如此,所谓“一盆二景三几架”,有盆必须有几,有几不能没盆。 “牟哥您是行家,有您费心,那还有什么说的?” 常闲道:“不知道行内窜货场一般是个什么章程,您给我说说?”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保媒拉纤,放到现在用演艺圈的话就是经纪人,行内老人干这个的,就是买卖两头都得份儿赏钱……”牟端明沉吟一下道:“那对儿嫁妆瓶子瞧着喜兴,就拿它当赏钱吧!” 那对嫁妆瓷当时是三万块钱跟汉沽大妈收的,顶多值个四五万,牟端明说的轻巧,常闲却知道这个人情是实实在在的欠下了。 要知道窜货场一般都是窜自己的货,要是窜那些古玩掮客的货,这个性质和拍卖行并无二致,店铺可是要抽佣金的,因为店铺不但要投入渠道和宣传,后面还站着店铺的信誉。 拍卖行的佣金是多少? 一成! 其实,搁古玩行内,某人带人上门来购货,也有专门的词儿叫“打”,行规是多少呢? 也是要按成交价的一成! 常闲这次的几件东西价值不菲,牟端明只要了这么一对儿不是官窑的瓶子,也就是在场面上意思一下,以示没犯了规矩。 “您可千万别说赏钱,这玩笑可开不得……” 常闲一拍脑袋,到书架上取出一幅画道:“哎呀,我还有件东西,正想着找个买家,刚记起来牟哥您不是正在屯这个么?我就让给您了……” 牟端明将棋墩上的围棋篓子打开,捻住一颗云子轻轻敲在棋盘上,看着这位师弟的献宝,饶是他见多识广,今天也是眼花缭乱。 常闲入行不久,居然能够收到这么多的好东西,实在是不可思议。 至于其中缘由,那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君子之交淡如水,保持边界才是朋友相处之道。 “唐伯虎的春宫?” 牟端明眼睛一眯:“小常你有心了,多少钱纳的?” “嘿嘿,两千块。” “行了,承你的情了,四十万吧!” “太多了,您说的,现在的行情就是二十万出头。” “就四十万,不用说了。” 牟端明态度坚决:“唐伯虎的画涨得太快,看这架势,我估摸着五年之内搞不好得奔千万。” 再敲下一颗云子:“梅先生那些角的画我给你找找人,那个袁大头你要是不缺钱的话就留着自己玩,也涨得厉害,过几年翻个十倍都可能。” 他起身道:“那瓶子我懒得搬,你年轻力壮的,找个时间给我送过来吧,等我的信!” “走了!” …… 送走了牟端明。 孤灯之下,几件东西在书桌上一一摆开,分别是一个帽筒瓷器,一幅书法小品,一枚印章。 这几件东西和那套签字版袁大头一起,都是来自于袁寒云墓地下面那处废墟。 不过因为实在不好解释来历,又跟肖瑯的画一样,常闲都准备自己收着,也就没有拿给牟端明看了。 帽筒是典型的景德镇青花瓷,颜色艳丽,纹饰素雅,底部留“居仁堂”款。 这算是所谓的洪宪朝的官窑了。 器身上是行书的蝶恋花词: “把酒征歌拌醉倒。便许相思,莫被相思恼。每到寻欢欢更少,何如自遣归车早。 纵是风花无限好。已近黄昏,零落天涯道。回首江南人渐老,心情我亦同秋草。 寒云。” 字体清俊超逸,毫无匠气,是难得一见的由袁寒云作书的瓷器。 显然,这是景德镇为袁寒云定制的帽筒。 “嗯!蒋少卿运气不错!” 常闲满意的点点头。 这可是居仁堂款的袁寒云定制的帽筒,和上次龙泉窑的那个可不是一个概念。 …… 不过跟旁边的印章一比,这个帽筒就不上台面了。 印章高约五公分,印面为长两公分半,宽一公分半的不规则椭圆,印身光素,背面略有随形,不施任何人工琢饰。 颜色明亮,通体隐约呈现萝卜丝纹,似璎珞环绕,美不胜收。加之质地温润细腻,宛若凝脂,色泽雅致,沉着内敛,诚为上品。 印面篆刻“寒云深处问书童”,上有边款“乙丑秋月为童儿阿信奏刀,寒云。” 回想那处坍塌的小屋,常闲心下恍然。 原来那是袁寒云身边叫阿信的书童,一直在守着他的主人,看现场的情况,可能是六十年不曾婚育,如同失群的孤雁一般,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从青丝到白雪,从黄口到迟暮。 常闲默默的为自己冲了一杯热茶,脑中一片恍惚,一个垂髫童子跟随着一位乌衣子弟,从南到北,由生到死。 闹市、高堂、书肆、雅苑、孤坟、野草、荒地……,一幕幕脚本不停转换,终究沉寂于天地。 人走茶不凉,因为心是热的。 第54章 寒云深处问书童 常闲有些木然的看着书桌上的册页。 册页两开。 不同于其他物件,册页看上去已经被包袱的颜色沁了上去,皱巴巴的纸上呈现大面积的淡蓝色。 还有或大或小的零星的斑点,让原本泥金的宣纸失色不少,多亏宣纸是厚实的夹宣,又保管得当,没有虫吃鼠咬,品相还算完整。 这是当年袁寒云卖字的挂单词。 很可能,当年袁寒云信手写了这挂单词,让身边的童儿拿去给报社,后来这童儿就把原稿细心保存了下来。 “三月南游,羁迟海上,一楼寂处,囊橐萧然,已笑典裘,更愁易米,拙书可鬻,阿堵傥来,用自遣怀,聊将苟活。嗜痂逐臭,或有其人,廿日为期,过兹行矣,彼来求者,立等可焉。 连屏、直幅、横幅整纸每尺二元,半纸每尺一元。折扇每件六元,过大、过小别议。以上皆以行书为率,篆倍直,楷、隶加半,点品别议。先润后书,亲友减半,磨墨费加一成。” 不说书法造诣如何,只单单读此文字,便觉得既有云霞意气,又抱泉石襟怀,名士之风,虽百年而未曾稍减。 卖字鬻画,从汉朝到明清,古已有之。 郑板桥最有名的书法作品除了“难得糊涂”之外,就是他的挂单词,但相比之下,郑板桥之流就显得粗俗鄙陋了。 看着袁寒云的书法,把玩着田黄小印,常闲目光悠悠,念及古人有“下笔便作千秋之想”,自顾这小小的一方书斋,亦于樽前灯下提笔书写一幅条幅:“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字拟杨少师《韭花帖》笔意,字与行间距离极远,却又顾盼相通,萧散而冷静。 条幅右侧的腰部再添上一枚闲章,多了两分金石气。 寒云深处问书童。 …………分…………界…………线………… 文人卖字,这个故事线很长。 跟本书无关,但想多聊几句。 汉代,印刷术还没有发明出来,图书主要是抄写,于是出现了以抄书获得报酬的职业,叫做“佣书”。 当时很多后来名气很大的人物都有过“佣书”的经历。 比如为东汉建功西域的班超,年轻的时候就是靠此养家糊口,因家贫,“为官写书,受直以养老母”。 以“佣书”来发家致富,首推书圣王羲之的先祖王溥。 在《太平御览》一书中记载:安帝时,王溥“家贫无资,不得仕。乃挟竹简,摇笔洛阳市佣书。 为人美形貌,又多文词,僦其书者,丈夫赐其衣冠,妇人遗其金玉。 一日之中,衣宝盈车而归。集粟十廪,九族宗亲,莫不仰其衣食,洛阳称为善而富也。 后来‘溥以亿钱输官,得中垒校尉’。 这真是一个让人心生艳羡的故事! 到了东汉,发展到了以书法的名义来赚钱。 西晋卫恒在其《四体书势》中记载,东汉师宜官“时或不持钱诣酒家饮,因书其壁,顾观者以酬酒值,计钱足而灭之。”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师宜官好酒,但他去酒家有时不带钱,而是现场书壁,观看者要收钱,钱凑足了就灭掉字迹。 这样的场景很有镜头感,生动而有趣,这种书壁有点类似现在的酒吧驻场歌手卖唱表演。 书法在那个时代原来是一种表演艺术! 这一点从杜甫描绘张旭写草书的诗句中也可见证:“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 无独有偶,同为唐代人窦冀所写的《怀素上人草书歌》则更加绘声绘色了。 “唐粉壁长廊数十间,兴来小豁胸襟气。长幼集,贤豪至,枕糟藉麹犹半醉。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 到魏晋南北朝时期,佛教盛行,抄写经书也成为一种职业。 当时有位名叫刘芳的人常为抄经,其“笔迹称善,卷直以一缣,岁中能入百余匹。” 而至于王羲之抄《黄庭经》换鹅,为老妇书扇换钱的故事也不能完全当传说。 宋明帝藏王羲之书127卷,绝大部分是信札,但是其中有两卷“扇书”,由此也可证明王羲之书扇是存在的。 再有王献之的书法为世所爱,很多人收藏,于是他的学生羊欣,也就是写出《采古来能书人名》作者,他便经常模仿王献之的作品来卖,所以在当时就有流传这样一句话:“买王得羊,不失所望”。 看来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学生造假老师作品的先例了! 到唐代,书法的市场有了更大的发展,当时的书坛两大首富分别为李邕和柳公权,他们是通过给高官富人书写碑文来发财的。 李邕的书法,人“多齎金帛求其文字”;柳公权的书法收入则以“岁时巨万”来计算的! 到宋代,书法作品的交易已经成为一种常规的商业活动。 比如有文字记载的便可见唐代的沈传师的作品到了宋代“以完本售至数万”,而苏东坡的书法在他去世后不久,“一纸定值万钱”。 这个价格刻完全超出他自己生前的预估,他曾在自己的一件得意之作后面非常自信的写到:“后五百年当成百金之值”。 宋代书法市场里最活跃的,不是苏东坡,而是米芾米襄阳! 他的很多现在被当做经典法帖的信札,将他买卖书法作品的经历暴露的一览无余:有市侩算计、有巧取豪夺、有倾家荡产、有得之喜出望外,有失之捶头顿足……故事太多,权举两个以为例证: 王羲之的真迹《王略帖》即《破羌帖》,米芾看上了,并打探到此帖在苏之纯的手上,但是人家官大,不缺钱,米芾不死心,软磨硬泡了好几年没能如愿。 不想转眼苏之纯死了,机会来了。 但是命运再次给米芾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在这个节骨眼上,米芾却被朝廷派到西都出差。 这期间,宗室赵仲爰便从苏之纯老婆手里将《王略帖》买走了,据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时候,苏之纯老婆还是觉得对不起米芾,说这件作品当时老苏在世的时候曾经有意转给米芾的啊。 没成想赵仲爰毕竟宗室大户出身之人,当即回答说:“米亦姻家也,即以十五万取,则以归米。” 米芾出差回来,闻听此信,马上筹到十五万,终是将这件心心念念的王羲之《王略帖》请回家中。 米芾《适意帖》便清楚的记述了这个过程:“百五十千,与宗正争取苏氏《王略帖》,获之。梁、唐御府跋记完备。黄秘阁知之,可问也。人生贵适意,吾友觑一玉格,十五年不入手,一旦光照宇宙,巍峨至前,去一百碎故纸,知他真伪,且各足所好而已,幸图之!米君若一旦先朝露,吾儿吝,万金不肯出。芾顿首。” 元佑二年(1087)七月,米芾与太学博士王涣之一起造访仁宗驸马李玮,在驸马家米芾第一次看到《晋贤十四帖》。 在这14件晋人法帖中,有《晋武帝帖》和《王戎帖》等,更有唐玄宗御府收藏过的《谢安帖》,更是让米芾惊艳不已。 15年后,李玮过世,《谢安帖》流落宰相蔡京手中,再辗转由米芾购得,米芾的尺牍《李太师帖》,记述的便是这件事。 米芾在晚年,因收得王羲之《王略帖》、谢安《八月五日帖》、王献之《十二月帖》,以及顾恺之《净名天女》、戴逵《观音》等几件极为珍贵的晋人书画,便以“宝晋斋”命名他的书房。 真正将本朝书家的作品作为交易的主流是到明朝才完成,之前的书法作品的买卖还是以前朝或者更早如魏晋的书家作品为主的。 在明代,社会以“''家中无藏字,不是旧人家”为风尚,一幅名家真迹挂壁,家中主人身价倍增。 明中叶以后,市场首重者为沈周、文徵明、唐寅、仇英、祝允明等人。 有着江南第一才子的唐寅唐伯虎便是长期靠卖字画为生,他即使为童年的好友刘嘉作墓志时,也是要得到到相当的润笔费。 袁宏道尝以此取笑他:“子畏原不知文,志铭尤非所长,而不乏求之者,想白雪无权,黄金有命也耶,一笑一笑。” 祝允明则是“内索书,贽币门,辄辞弗见”;而作为吴门的老大沈周更早已是“噪寰宇,征求过多而日不暇给。” 至文徵明时代的苏州,经济生活异常繁荣,“四方乞诗文字画者,踵接于道。” 使得文徵明书法作品交易价格比沈周在世时还要高的多,特别是其晚年“德尊行成,海宇钦慕,嫌素山积,喧溢里门”。出现了“寸图才出,千临百摹,家藏市售,真质纵横”的作伪现象。 这一时期书画作伪异常突出,临摹当代名家作品的作伪者,能够获得不菲的收益,所谓“伪貌其笔以衣食者无数、一时砚食之士,沾脂泡香,往往自润。” 在古玩行,有个名词叫“苏州片”,就是打这儿开始的。 明清改朝换代之际,反清复明的民族英雄傅山傅青主此时穷困潦倒,经济陷入窘境。 而傅山在明朝时期已经誉满天下,尤其是在他的老家山西,如果能在家中悬挂傅山的一件书法,便与有荣焉。 于是山西的商人,或者是一些买得起傅山的字但是文化修养又不那么高的地方乡绅,都来买傅山的字。 但是这些人往往要求傅山当面书写以保证自己买到的作品不是代笔。 这个让傅山很难受,傅山说自己常被“俗物面逼”,当场挥毫。 还说:“因无贷之难,遂令老夫役人之役。凡人来,不忠厚者多”。 他还曾自嘲道:“西村住一无用老人,人络绎来,不是要药方,即是要写字者。老人不知治杀多少人,污坏多少绫绢扇子,此辈可谓不爱命、不惜财,亦愚矣。” 可见傅山内心对于卖字的矛盾和无奈,但是为“稻粮谋”,拿人钱财,不得不写。 到了满清三代,经济的活跃中心转到扬州,因此全国的书画名家均云集于此来讨生活,这其中的代表便是扬州八怪。 郑板桥罢官之后,在扬州卖字画为生。 他曾写一则“卖画文告”:“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条幅、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公之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送现银则心中喜乐。书画皆佳,礼物既属纠缠,赊欠尤为赖账。年老神倦,不能陪君子作无益语言也,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只当秋风过耳边。” 再到清末民国,齐白石、张大千、吴昌硕、康有为、黄宾虹、吴湖帆、沈尹默、白蕉、梁启超……,卖字的学者、书家众多,如过江之鲫。 就连当时并不以书法为著名的鲁迅也不能免俗。 读鲁迅书信手稿,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五日致增田涉信说:“写字事,倘不嫌拙劣,并不费事”同意为增田代人所求写字。 同年四月三十日致同人信中说:“我的字居然值价五元,真太滑稽。” 卖字鬻画是文人最后的谋生手段,到了如今,这个赖以谋生的土壤也没有了。 当然,也是因为文人已经没有了。 第55章 谌大少 虽然今天作为商人的常老板跟跑马圈地似的收获爆棚,按道理是应该欢呼雀跃,但内心的文人气质又让他情绪沉浮,念天地之悠悠。 手机突然响起来,而且是一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哪位?” 对面传来压着嗓子的声音:“是常闲先生吗?恭喜你成为本公司第10万个幸运顾客……” “谌大少,朗朗乾坤,妖孽不得放肆,请说人话!” 常闲一声冷笑,直接打断。 那头惊讶道:“可以啊,老幺,这都能听出是我的声音。“ 常闲道:“废话,就您那踩着猫尾巴的声音谁听不出来啊?再有,我说爷们,刚才那骗人的台词,都是上世纪玩剩下的,您在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呆这么些时候,好歹学一些新鲜玩意儿啊。“ “那啥,不多说废话了,“那头的谌大少道,“小爷我已经拿到硕士文凭了,昨儿个刚回国。两三年不见,怪想念咱宿舍哥们儿的,什么时候大家约出来聚聚?” 常闲笑道:“好啊!你来安排,我就在津门,随时听候组织的召唤。“ 谌大少问:“宿舍的兄弟们,现在都什么情况?你平时有跟他们联系吗?“ 常闲想了想:“逢年过节会打打电话,老三和老四见过几次。嗯,那谁老二,已经是沪海体制内的人民公仆了,刚升了正科级,整天人五人六的。“ “握那个草,这孙子可以啊,升得挺快。” 谌大少怪叫道:“等下次见面,得让他知道谁是老大……” 跟突如其来的老同学聊了一阵,常闲心里畅快多了。 打电话的这位是他大学的室友。 南开大学八里台校区的宿舍条件是最老的,条件好坏高低不一,分配的时候要看人品吃饭。好的比如21宿西区公寓是4人间,上床下桌有阳台,套间3个卫生间3个洗漱台一个小客厅。 而他们历史系的宿舍在校园中心区,建得最早,条件最差。 6人间一般住5个人,上下床。浴园是左右有隔板,要自己挂帘子那种。 常闲他们宿舍就是五个人,常闲年龄最小,是老幺,对面那位谌宇是京城人,年龄要大了三五个月,以老大自居。 不像有的宿舍有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他们哥儿五个相处得还是挺有哥们情分的。 说起老二的升迁速度,说快也快,说不快也不快。毕竟是名牌大学生,要搁九五年前毕业当副处都不稀奇,现在自然是竞争激烈了许多。 这位在学校时就有学校学生会干部的底子,家里在体制内也有人脉,两年提正科是踩着点来的,属于合理范围之内,甚至还可以更快一些。 …… 常闲接着向组织汇报道:“老三回浙省,准备继承他家的公司,这您是知道的,老四这孙子去年结婚都不通知我,后来儿子满百日才给我打电话。他狗日的算是爱情事业双丰收,被他们单位老大看上了,据说锻炼一下准备让他当秘书。” “牛逼,都很厉害。行吧,我知道你小子睡得早,你早点休息吧,过两天哥们闲了,就来津门找你喝酒。” 谌大少笑道:“我现在只有你的手机号,你把其他人的电话号码给我,我来约时间大家聚一聚。“ 常闲很快把众人的电话号码发过去,又看到桌子上的手机欢快震动:“喂,蒋哥……,没有没有,刚洗完澡。嚯!您运道真好,我今儿个行从杨村收了一件,这件可是有说道,您知道袁寒云吗?就那洪宪皇帝的二儿子好……” …… 眼睛一闭,一睁,又是清晨。 “爱情36计,就像一场游戏,我要自己掌握遥控器!爱情36计,要随时保持魅力,才能得分不被判出局……“ 常闲一边吃着自己煎的荷包蛋,一边听到隔壁某家传来的歌声。 2004年是dvd的普及年,低端产品卖1200元左右,而像sony等高端品牌也只需要1600元! 一些工人都买得起,再树两根犹如柱子般的音箱,家里一放歌,全小区都能听见。 估计是有人被吵得心烦,干脆以毒攻毒,声音开得更大,还特么用低音炮:“总想对你表白,我的心情是多么豪迈。总想对你倾诉,我对生活是多么热爱….…” 东风吹,战鼓擂。 二雄争霸很快变成了三国鼎立:“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晚一些。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 常闲只能起身把玻璃窗关好,再这样听下去,都快整成神经衰弱了。 …… 刚放下碗,电话又响起。 “喂,我说,郑大记者,您这够早的……” 那头京城大妞的声音传了过来:“年轻人要早睡早起,在干嘛呢?赶紧的啊,我马上就到,等下就在路边打双闪,一红色的京牌……,嚯,哥们,这儿够热闹的啊……” 常闲到客厅抬头看看,石英钟上才七点半,摇头苦笑,这叫什么事儿? 郑芒今天穿着一件带兜的湖蓝色连衣裙,两手插在兜里,饶有兴致的左顾右盼,搞得跟公主下凡白龙鱼服体验民情似的。 不多时,看到常闲背着一包,神情蔫蔫的出来,没待他抬头,郑芒拍了拍车,叫道:“嘿,这儿呢这儿呢……” 常闲听到喊声,笑着挥挥手道:“吃了吗?” 郑芒道:“刚在你们楼下买了俩鸡蛋灌饼,现在不想吃,呆会儿吃……” “嚯,您这车可是够大的!” 今天郑芒开的是一辆甲壳虫,进入中国市场已经五六年了,据说卖得不错。 嗯,价格也不错,一辆顶十辆大发。 “你甭看它小,它省油啊,咱国家石油资源可不富裕……” 常闲撇撇嘴,睿智的闭上,拐弯道:“嘿,姐们,等下劳驾,咱们先去一趟北辰区政府行吗?” 两人上车,一股淡淡的郁金香味道,清爽小资。 车内整洁明快,没有那些杂七杂八的饰物,就吊着一无事牌。 “无事牌”是玉牌的主要器型之一,用来祈祷平安无事的,所以造型朴素,表面是没有文字和装饰纹饰的。 但就算是素牌,没有纹饰,其外观也是极好看的,按照4:6:1,贴合了黄金比例,因此又被称为461玉牌。 第56章 四大名校 “去那儿干嘛去?是不是又逮着谁了?” 郑芒打火发动,偏着脑袋问道。 “什么什么就逮着谁了?哥们儿这也是急领导之所急,为领导服务搞不好?” 常闲有些苦笑不得,感情在这位大小姐眼里,他脑门儿上已经刻着奸商两个字了。 “不为领导服好务,领导怎么有力气给人民群众服务?” 郑芒撇撇嘴,这位的话一听味儿就不对。 “我说,你怎么住这儿?不找个安静点的小区?” “怎么说呢,主要还是这儿离学校近吧。” “你是哪毕业的?南开?天大?天师?” 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套圈儿。 不但人有圈子,学校也有圈子。 围着八里台儿,南开、天大和天师津门最好的学校都在这儿了。 “南开!” “厉害啊,哥们,四大名校啊!” “呵呵,我们念书那会儿是,现在不敢说了。” 常闲呵呵一笑道:“而且,那个排名你们京城人民也不认啊!” 郑芒乐滋滋的道:“那是,咱们京城人民就认人大!”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大学排名是一件有趣儿的事情,那年头,并没有大学官方排名,但口头上都是清华、北大、复旦、南开这样喊,统称四大名校。 但是排名前十的名校中,南开都是名列前茅。 九五年第三,排在复旦前面。 九六年和九七年都是第二,排在北大前面。 但是京城人民是与众不同的,他们就只认“人北清师”的排名。 京城老百姓觉得人大最牛逼,清华北大还得靠后,北师大就可以吊打一切外地高校了。 “厉害厉害!您是学霸!“ 郑芒一边悠哉悠哉的开车,一边一脸古怪的瞎叨叨:“听说你们那个时候还有自费生?你是公费还是自费啊?” “唉!是自费啊!每年要多1500的学费住宿费呢!” 常闲忧伤的感叹道:“我就差了那么几分,又想来读南开,家里只能到处凑钱供我读书。要知道那个时候我们家老头还下岗了。” “我非常内疚,因为自己的失误,让家人那么辛劳。所以我当时就下定决心,我一定好好读书,以报答他们的恩情,报答祖国给我上大学的机会!“ 郑芒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从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中期,中国高考招生实行的是“双轨制”即自费生和公费生同时并存。 无论是普通大学,还是清华北大都有自费生,而且数量极其庞大。 虽说是自费,但也不是出钱就能读,最多能降低20分录取。 想当南开的自费生,至少也得过重点线,否则都没资格填报志愿。 郑芒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谁信啊!还借钱凑学费。” “就知道你不信,”常闲笑道,“其实我的学费,是靠卖废铁赚来的。” 郑芒被逗乐了:“你这人没一句真话。哪儿的废铁那么好捡,也介绍我去发财呗。” 常闲叹气道:“可惜啰哇,机会没有了,那时候沿王顶堤过去,静海那边不是有个大邱庄吗,他们成本控制不好,废铁可多了,现在大邱庄不行了,废铁也没地儿捡了!“ 大邱庄,嗯,那是一个遥远的名词。 当年它光芒万丈的时候,华东村啥的都只是小弟弟。 不过,唉! 不能说,说就是犯错误。 “感情您是从倒腾废铁开始埋下伏笔,现在倒腾古玩了!” “别说,自费生往往比公费生还勤奋。像我们学校的自费生只占一小部分,但每年的奖学金评定,却经常抢走四分之一甚至更多。自费生出国的比例也超高……” 两人一边走,一边瞎掰,不知不觉就看到了北辰区政府的楼。 甲壳虫一溜过去,常闲看到路边站着一男子,正是蒋少卿。 常闲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用胶带封好的毛边纸包,下车笑道:“蒋哥,不好意思啊,让您早了半小时!” “哪里的话,我是做服务工作的,每天都要提前过来。” 蒋少卿看了看那红色的甲壳虫,跟常闲握了下手,笑眯眯的道:“就是这个是吧?确定是袁克文的帽筒?” “您就放心吧,但凡有一点儿毛病,一点儿疑问我都不敢拿给您,这是昨儿个刚入手,您这运道真是……” 常闲啧啧两声:“您马上要忙,在这儿说话也不方便,我就不跟您絮叨了,东西给您,您待会儿看,先走了啊……” 蒋少卿笑道:“你小子走嘛走,你得告诉我多少钱啊?” 常闲转身挥挥手道:“您看着给吧,比上次那个多点儿就行……” “我说,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 蒋少卿呵呵一乐:“过两天找个地方,咱哥儿俩喝两盅啊!” “好咧!到时候摇铃子!” 常闲潇洒的比了一个手势,甲壳虫呼啸而去。 过了两个街口,常闲手机信息提示就到了。 “看您老笑得跟一锅开水一样,这是收了多少银子啊?” 郑芒打着方向盘,余光里暼到常闲的笑意。 “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区区八万块而已。” “不愧是捡废铁的,您这是点铁成金啊!” 看常闲轻飘飘的又从蒋少卿那儿赚了八万块,郑芒翻了个白眼。 “哥们这是想领导之所想,急领导之所急,辛辛苦苦赚点老婆本,容易吗?” 常闲也翻个白眼,“话说那是真正的友情价,就那个帽筒,在家搁几天,卖十五万都亏得慌!” …… 所谓“晨钟暮鼓”,钟楼和鼓楼曾是中国古代城邑中最重要标志性建筑。 它们最主要的目的在于报时。 在古代曾经每座城市都存在的钟鼓楼,不少至今仍存在,甚至像京城和西安的鼓楼还是国宝单位,南京、开封、福州和徐州这四个地方还有鼓楼区。 津门也有鼓楼,津门三宗宝便是鼓楼、炮台、铃铛阁。 不过津门的鼓楼名为鼓楼,实为钟楼。 始建于永乐年间的鼓楼,几经毁灭重建,现在的鼓楼是2001年重建开放的。 里面有两口大钟,一口是新铸的大钟,另一口是原来的“钟王”。 那口重达1500公斤的大钟原为建于宋朝元佑年间的克州长老寺的东西,铸于明末清初,是后来移到天津鼓楼悬挂的。 现在放在邃园回廊的水泥座上供人观赏。 津门现在以鼓楼为中心建了一个十字型的商业街。 商业街以青砖瓦房的明清建筑风格为主,高低错落,犹如一首节奏跌宕起伏的乐章。 北街为古玩城和艺术市场;东街为购物街;南街是以传统民俗文化及餐饮街。 第57章 古玩行的跟屁虫儿 常闲让郑大记者远远的就找地方停车,不然老城厢这片想停车可是麻烦事儿。 两人从北口进入,郑芒一边吃着已经凉了的鸡蛋灌饼,一边左顾右盼道:“常闲,我怎么觉得这鼓楼比沈阳道还热闹呢?不是说沈阳道是古玩行里名气最大吗?” 看着攒动的人头,常闲也是头皮发麻:“郑记者,您知道潘家园吗?” “潘家园我当然知道啊,我还去逛过呢,想捡漏来着,没捡着。” 常闲哈哈一笑,现在潘家园哪里还有漏捡,只有套。 再说,要是能被您郑大小姐捡着的漏,那还是漏吗? 那得是超市! “那琉璃厂呢?” “琉璃厂倒是没听说过。” 常闲说道:“这就结了,潘家园是旧货市场,民俗市场,是面向游客的。但是要想买到真东西,还是要去琉璃厂。” 郑芒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鼓楼这里是面向游客的,圈内人主要还是去沈阳道!对对对,我记起来了,那次那个大脑袋也是说他的那个玉器是琉璃厂买的。” …… 说话间两人到了市场里面。 全国各个古玩市场,其实都是大同小异。 地摊上摆着新新旧旧的东阳木雕,大大小小的藏传古玩如唐卡、藏佛法器,书画、玉器、陶瓷等更是遍地都是。 要说有点特色的就是那些老的或者新印刷的月份牌、电影海报、老唱机、老胶木唱片、上世纪30年代的电风扇、老电话机等等,倒是让常闲和郑芒驻足停留了很久。 “唉,常闲,我记得上次你说跟我说什么跟屁虫儿的,那是什么说道?” 逛了一阵,郑芒突然想起这一出来了。 “跟屁虫哈,古玩行的跟屁虫跟咱们说小孩儿可不一样!” 常闲笑笑道:“但凡逛过古玩市场或其他什么旧货摊儿的人,大抵都有过一种经历,你逛着逛着,身后就有一两个神秘的不速之客尾随您,就像一个甩都甩不掉的“跟屁虫儿“。 只要只要一回头,这人就抢步上前和您搭话儿,神情严肃、语调低沉:“先生,您要古董吗?刚从墓里挖出来的!” “很多人的人是被追得没着没落儿,气急冒火,坏了寻珍觅宝的兴头,转身就走了,这都算是聪明的。” “有那耳朵根子软的,一听说人家手里有“宝贝”,心里就痒痒了,琢磨着他的东西肯定是来路不正,所以才鬼鬼祟祟的怕见光呀,一准儿不敢多要钱,嘿嘿,我今儿个算是“逮”着了,跟着去吧。” “去?去可就算是把倒霉给招上啦!” 郑芒兴高采烈的一家家摊位看着,一边听常闲瞎白活。 两人边走边说,过了一个拐角处,猛然感觉到有人在身后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连忙回头看去,却是一个长相忠厚的中年男人。 “你干什么?“ 常闲还没做声,郑芒放下手里正在看着的物件,走了过来问道。 那中年人连忙向后退了两步,说道:“二位,千万别误会,我有生意和二位谈。“ 中年故作神秘的左右打量一下,小声的说道:“这里说话不方便,咱们换个地方说,那边人少点,二位辛苦下,挪个步。“ 常闲闻言不耐烦了,这什么玩意儿,正要挥手打发掉的时候,郑芒却是一脸兴奋的问道:“有什么生意?” 一边说还边拉着常闲向那人指的地方走去。 来到了那人所指的僻静地儿,其实也就是两个店铺中间没人摆摊的地方,那个中年人神情很严肃的向二人靠近了一些,说道:“两位,要不要古董?刚从墓里挖出来的,保证货真价实,土腥味都没去掉呢。“ 郑芒听到这话,一下子愣住了,好像触电一般,左手使劲捂着嘴,右手指着常闲,仿佛在演无声的话剧。 常闲也哭笑不得,我正在说这档子事儿,您就过来现身说法,哥们也不能发你工钱啊! 憋了一阵,郑芒终于憋不住了,脸涨得通红,一个哈哈打了出来,腰部一下吃不住力,只能撑着膝盖发笑。 常闲看郑芒笑得难受,轻轻在她背上拍了两下,没好气的瞪着那中年人道:“不想进局子就滚蛋!跟屁吃到爷们头上来了!” 那中年人闻言脸色大变,对常闲拱拱手,转眼消失不见。 郑芒这会儿喘过气来:“我算是相信了,这台词就一样,一个培训机构出来的!” …… 边逛边看了好一阵,感觉有些乏了。 常闲在拐角处买了一点耳朵眼炸糕,看到前面街边雕像下的长椅上面,一对情侣刚好起身离开,赶紧抢先一步坐下。 再招呼郑芒过来道:“我有个南开的师兄,在沈阳道上开店,五代一百多年了。我听他讲过一个跟屁虫儿的故事,我也跟您说说,说不定您就可以写一篇《古玩行的跟屁虫儿》。” “早些年我师兄买过一辆大发,那破车老出毛病,有朋友就给他介绍了一位修车师傅老张。公平地说,老张这人挺实在,给我师兄修车都是利用节假日的时间,而且是一分钱也不收,这大小也是个人情。” “欠了人家的情就得还!老张也不客气,就拜师跟我师兄学习玩古董。本以为他不过是说说而已,不成想老张是真“喜欢”上古玩了。” “有一天,老张找到我师兄说:“老弟,看来这修车的工作该和我道拜拜啦!” “他改行了?”郑芒问道。 “我师兄也是这么问。” 常闲笑道:“哈哈,那老张踌躇满志地说,他如今也是收藏家啦,跟我师兄学的。” “我师兄有点急眼了,说:“嗨,嗨!您可别这么讲,我都不敢说自己是收藏家,您什么时候成‘家’啦?说说您都收着什么了?化油器还是车轱辘?” “哈哈,你那师兄也够贫的!” 郑芒乐得马尾一甩一甩的。 “都告诉你我不想干修车这行儿了,还拿这档子事儿损我?” 然后那老张又神经兮兮地说:“我憋着宝啦!” “什么宝呀?” 我师兄不经意地问。 “一只明代万历年间的五彩大罐子!” 第58章 老张的万历五彩 万历五彩? 玩瓷器的都知道,这明代的瓷器到了“隆(隆庆)万(万历)”时期,虽不如“永(永乐)宣(宣德)”那么珍贵,但也是“制作日巧,无物不有”。 而所谓“万历五彩”又是“景器”(特指景德镇烧瓷)中“官古瓷”(即御窑场专.制)中的上上品。 有史料记载:“万历五彩纵横变化,层出而未有穷者也…… 而且,还有一宗,在万历年间,还能凑合着用江西浮梁县的“麻仓白土”制瓷,再往后就基本没有了。 常闲摇摇头,说道:“您知道那会儿的“麻仓白土”什么价儿吗?每百斤土就合银价九分,算起来挺老贵的了。” 他顿了顿话头,捋了捋思路,继续说道:“说这些您可能不直观,咱用事实说话,您知道一万历五彩得卖多少钱吗?” 郑芒小嘴一撇,道:“多少啊?一个亿?” 这天没法聊了,什么什么就一个亿。 常闲翻了个白眼,说道:“嚇!我跟你白活这干嘛。民国初年,在古玩市场上还不难见到万历五彩,可时价就已经四五千块现大洋了,比同时期的青花瓷贵得多。” “当时,我师兄还调侃着问老张:“哦?您家祖上是开古玩铺的,给你分了遗产?” “非也!” “香港徐展堂之流的大收藏家跟你有旧交,送给您的?” “非也!” “那就是半夜摸黑儿起来,在旧货市场里捡着漏儿啦?” “非也……” “这么会儿的工夫,您都‘非’好几回了,还能‘飞’到哪儿去呀?” “哈哈!可逗死我了,可这说了半天,也没见着跟屁虫儿啊!” 郑芒眼睛都乐成了一弯月牙儿。 “这不就来了嘛!” 常闲手里虚扣一块惊堂木,做出说书状,“那老张嘿嘿一乐,狡诈地眨了眨眼睛,道出了他的那只“万历五彩大罐”的来历。” “原来在逛古玩市场的时候,老张被“跟屁虫儿”给盯上了,不到一个回合,就让人家给忽悠晕啦。老张就随着那个人出了古玩市场,拐弯抹角地来到一家叫不上名的小旅馆。” 常闲说到这里卖了个关子,“您猜猜,后面怎么着了?” “怎么样啦?会不会是那跟屁虫改行干起绑架来了,把那老张给绑架了吧?” 郑芒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煞有其事的说道。 “他们可没您狠!” 常闲一脑袋瓜黑线,这位不愧是记者,联想力未免太丰富了一些。 “在半地下的一间客房里,还有三两个灰头土脸,跟幽灵似的人在那正等着他,那屋子里昏昏暗暗,一股子臭脚丫子味儿,呛得老张直捂鼻子。” “老张开口就骂,这儿怎么跟特么公共厕所是一个味儿?能有什么好东西给我看?” 那几个人低声说:“大哥呀,您可别嚷嚷,我们是盗墓的,不是没钱住好地方,是怕出事儿!” “我不怕事儿,快拿出来让我瞧瞧!” “这哥儿几个就从床底下拉出来一只大纸箱子,里边放着个至少用了两卷手纸一道一道缠得严严实实的物件儿,费了老大的工夫才打开。老张一看,呦!果真是一只人物画篇儿的五彩大罐,上边绘的是海水龙纹。” “卖主儿说了,他们是在南方烧砖取土时挖出了个明代古墓,金银财宝之类的东西已经被别人拿走了,就剩下这玩意儿。哥几个越想越怕,寻思着赶紧出手得了,卖点儿是点儿。” “这老张就问了,卖多少钱?” “卖主说,这罐子在外边至少卖十几万,卖好了值个几十万也说不准。谁让我们几个是有案在身呢?这罐子就要两万块钱,该您发财去吧……” “本来老张还想划划价,后面又来了俩人,说是也要来看有什么出土的古董的,当时老张就急了,这到了嘴边的肥肉,不能让他跑了啊,就这么答应了。” “老张又说,我没带着这么多的钱呀。” “那人说,我们跟着您去取吧,不是不相信你,出了门儿您把我们给举报了,到时候咱可连哭都找不着调儿。” “这老张就完全相信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您瞧这事儿,跟电影里演的一样,我怎么就如此幸运呢?居然在这电影里当了回主角。” “老张就琢磨着,人要想发财,拦都拦不住!这个五彩罐子能卖多少钱?如果真的能卖到几十万,那好!我回到工厂的头一件事儿,就是一边打辞职报告,一边给车间主任俩嘴巴子,谁让他平时吃饱了撑的,总盯着我的短儿不撒手呢……” “然后,再给医务室的周姑娘买串儿珍珠项链,隐约的那周姑娘对我好像有点儿意思……” “就这么着,老张一边儿想着美事儿,一边儿就带着那几个“幽灵”出去取钱……成交!” …… 看郑芒听得认真,常闲接着白活。 “我师兄听了老张的故事,大惊失色道,坏啦,您可是上了跟屁虫儿的当了!” “老张却笑着说:“别来这套好不好?就知道瞧见我发财您该眼馋了,咱俩是不是朋友?“我师兄说,正因为咱们是朋友,我才替您捏把汗。走!看了东西再说。” “来到了老张家,还真不含糊。老张居然为这只破罐子做了个展柜,还装上了两盏射灯。两束冷光打下来,别说,看上去还挺辣眼睛。” “老张讲,街坊四邻们走马灯似的前来观瞧,都快羡慕死他了,他怕招贼,还给家里新安了防盗门。” “这真让我师兄哭笑不得,跺着脚说,老兄呀,这东西也实在是太假了,您从来就没真正见过所谓''万历五彩’是什么样儿,您就敢入手,您的胆儿也忒大啦!“ “老张认真地说,我和书上对照过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好嘛!我什么时候跟您说照着书本上的图片,就可以出去买古玩啦?伯乐他儿子拿着书出去还弄一蛤蟆回来呐!” “唉哟!我的活祖宗哎,您可千万别到外达说我是你教您入行啊!我得顾全这个!” “我师兄照着脸比划了一下,急得他自己抽了自己一个小嘴巴儿。” “老张就慌了道,您别吓唬我,我可指着这个宝贝换钱送我儿子去欧洲呢。” “歇菜吧您呐,别说去欧洲,把这个破玩意儿卖了,连去趟通州的钱都不够。” “老张抓着自己的头发,呼天抢地大哭起来:,两万块哟,小两年的工资呦,干什么花不成呀?打麻将,打''幺二四张儿’的,得能和多少圈儿呀!” …… 第59章 古董不是越老越值钱 常闲不带喘气的把跟屁虫儿的故事说完:“怎么样?有什么感想,您再看那些跟屁虫儿感觉是不是不一样了?” 郑芒说道:“你说的不错,这个故事是可以写篇文章,那老张是揣着赌博和投机的心奔着古玩去了,出发点就不对!这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吧!” 两人坐着休息一阵,吃了点东西,感觉又恢复了元气。 常闲像撵兔子似的跟在郑芒后面,一边吃灰,一边感叹女关公没有赤兔马也有过五关之脚力。 只是鼓楼这边的摊贩有点过了,一路过来逛了半条街,愣是半点属于古玩的灵觉感应都没有。 这特么都已经不是概率学了,是彩票学。 …… “唉!郑记者……” “叫我芒芒好了,咱们是朋友了嘛。” 郑芒扭头过来,看到常闲在招手。 “您来看看这个,这玩意儿有点意思。” 常闲指着一个白釉瓷壶,给郑芒做讲解道:“看到它的开口没有?像和尚的帽子,所以这种就叫僧帽壶。咱们首都博物馆有一件元代的僧帽壶,漂亮极了,是国家一级文物。” “一级文物?” 郑芒眨巴了一下眼。 那边的摊贩笑道:“呦!这位是行家,一级就是我们所说的国宝级文物。” 常闲从摊上拿起这壶道:“元代的的僧帽壶形体敦实,壶颈比较粗,壶流比较短,明代的壶流略长,其他特点跟元代壶相仿。到了清代就又不一样了,清代把壶颈拉高,壶腹略瘦,所以整体看起来更修长……” “咱们这件明显不是元代,也不是明代和清代……” 郑芒“嚇”了一句:“这不到代,你叫姐们干嘛?” 听到郑芒居然蹦出来“不到代”这个术语,常闲老怀大慰,这半天的科普没白说。 那摊贩急了:“嘿嘿!刚说您懂行呢,别乱说啊!” “怎么不到代啊?到代,太到代了!” 常闲笑道:“这是南宋湖田窑的僧帽壶,比首博那件要早不少年啦。” “呦呦呦,元代的就是国宝,这宋代的……” 郑芒赶紧把眼睛凑近,打量这宋代的僧帽壶。 摊贩听常闲的说法,脸都笑烂了,翘着大拇哥道:“大哥专业!专业!” 常闲把壶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 “元代的壶是国宝,宋代的壶可说不准……” 他轻笑一声道:“我叫你看这个,是告诉你一条哲理:经验主义害死人啊!” 看着常闲的坏笑,郑芒气愤的下意识的伸手往他腰间一掐,再用力顺时针一拧。 “我……嘶……” 常闲猛然一声惨叫,看周围的人群看傻子似的行注目礼,又强行憋住。 郑芒脸上难得泛起羞赧的神色,扯了一把常闲的衣服,赶紧前行。 古董不是年头久远就值钱的,年份只是古董的一个因素,更重要的还是要看质量的。 同样是湖田窑生产的僧帽壶,湖田窑在南宋时烧制水平低,壶的质量不高,价值就低。 到元代以后,工匠的水平提升,塑形的能力极强,这才有了一级的国宝。 那边的摊贩看神经病似的望着这边,心中惊疑不定,这把壶真是南宋的? 前几天一个冀省“走鬼”家中有事,把这壶和另外几件东西一起抵给他,拢共不过三百块钱,他一件件都过了,没有像样的东西。 结果某人说这是南宋的瓷器? 那到底是值钱还是不值钱? 摊贩心里不禁犯起嘀咕,要先把壶收起来,再找人好好看看,千万别走了宝,说不定命运就此改变呐。 要真是值老钱了,嗯,先回去把村长怼一顿,谁让他老神气叨叨的? 再给村里张寡妇买身衣裳,说不定…… …… 常闲叉腰,远远的看着。 动物凶猛,珍惜生命。 “常闲,你可是专业人士,你看这块玉是不是古玉啊?这老板说是明朝的,我看着也像。”郑芒手里拿着一块玉佩,兴高采烈的问道。 “大小姐,他说这是战国的您也信啊,这玩意儿一眼假啊...…“ 常闲看着郑芒有些无奈的说道,这姐们看什么都像是真的,就这还写古玩报道呢。 郑芒也不生气,放下手里的玉佩,又奔向下一个摊位,透露出一股北方女孩的豪爽。 “唉!别走啊!我这怎么就一眼假了?” 说话的却是那摊贩,一脸不快的瞪着常闲:“劳您给说道说道,怎么就一眼假了?” 常闲正准备跟上,闻言停住道:“大哥,我们是一起的,我可是没坏了规矩!” 逛古玩市场当然不好随便说人家的东西假,容易犯忌讳,但是为了劝阻自己人,又没有大声嚷嚷妨碍人家生意,那也不算是坏规矩。 “呦!跟我说规矩,咱们行里说新不说旧,劳您跟我说说!” 那人看着常闲年轻,阴阳怪气的道。 “常闲,怎么了?” 郑芒发现常闲没有跟上,又返回来问道。 旁边的摊贩也将目光瞟了过来,知道这位摊贩老板不在理,倒也没人帮腔。 “没什么。” 常闲摇了摇头,安抚了郑芒一下,盯着摊贩道:“瞧您这不依不饶的,是想要拿这“狗打醋”斗口?” 那人面色一变,知道碰上硬茬子了。 旁边一年长的摊贩一见情况不对,赶紧劝道:“小马,你这是干嘛?和气生财,好好的撂摊儿,过会儿喝酒去……” 又转头对常闲做和事佬:“这位大哥,没事没事,您逛您的,这位今儿早上遇上点事儿,心情不大好就有点不对付,您多担待……” 常闲淡淡的扫了那摊贩一眼,见那摊贩不吭声,对和事佬说道:“谢谢您,您发财!” 郑芒拉着常闲走远,一脸兴奋的问道:“常闲,看不出来,有点儿张三爷一句话喝断当阳桥的范儿,挺厉害啊!快跟姐们说说,什么是狗打醋,什么叫斗口,怎么那人一听斗口就不敢接腔了?” 常闲苦笑道:“姐姐,这可不是一句话两句话的事儿,逛了这半晌,您歇歇脚,前边有一茶馆,咱去喝杯茶去。” 第60章 相声演员盗墓 京油子卫嘴子。 从清末到民国,津京两地最爱的艺术形式一是京剧二就是相声。 为什么津京两地出说相声的? 也不为什么,要挖人参您就得去东北,要挖虫草您就得去西藏,要找说相声的就得来津京,这两地就出这个。 鼓楼有一个相声茶馆,但地方比较偏,在一家湾湾餐厅的后头,在老城厢一带名头不小。 常闲带着郑芒一边问路,一边买着零嘴,等到地方,手头居然拎满了食品小袋,什么二嫂子煎饼,熟梨糕、还有四大张中的皮糖张、果仁张以及崩豆张。 这茶馆和街边的建筑一样,都是仿古建筑,外墙贴着相声大师马三立的画像,特别逗乐,还挂着几个红灯笼。 里面跑堂的人都穿着不伦不类的古代衣饰,看见有人进来,门口的一伙计,立刻拖着长音大声喊道:“有客到………“ 马上迎过来一个二十出头穿着旗袍的女孩,只是脚上搭配的运动鞋,颇有些煞风景,看得常闲心中暗笑。 服务员引着二人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后,常闲要了两份五十块的茶水套餐,问问郑芒的意见,点了一壶金骏眉,要了几样点心,悠哉悠哉的等着台上的动静。 厅堂内的看座都是传统的方木桌,最能够唤醒记忆的舞台上,红帘作为背景,左右各有一个“门”,上台的门名为“入相”,出.台的则名为“出将”。 常闲逛了这一阵,也有点累了,一个战术后仰靠在椅子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听相声,要的就是这原汁原味儿!” 他嘬了一口:“唉,这茶叶可是欠了点儿哈……” “常闲,刚才那事你还没给我解释呢,赶紧着啊?“ 茶好茶坏对于郑芒而言并不重要,北方人喝茶都习惯拿个大茶杯子,口重的就放个小半杯茶叶,一泡就是一天,很少有南方人喝茶的细致。 郑大记者也不例外,吃着点心喝着茶,一双眼睛却是紧盯着常闲。 看到郑大记者如此执着,刨根问底的,常闲叹了口气,道:“姐姐,您这好奇心太强,古玩行里道道太多,水深,我也才刚刚入行,现在是文明社会,再怎么着也有底线,搁解放前,那真是会死人的。” 常闲却是不知道女人的心理,越是这么说,郑大记者越是来劲,丹凤眼圆睁:“说嘛说嘛!” “我新入行,道行浅,我姑妄言之,您也就这么姑妄听之,当一乐……” 常闲苦笑,看看周边没人,悄声道:“所谓的说新不说旧,意思就是这玩意儿是真的老的,那就不用说了,要是新的,赝品,那就必须要把赝的地方明确的指出来。一句话,说的不是真假,说的是为什么假。” 他冷笑道:“我又没有坏规矩,凭什么跟他说新不说旧?他要说也行,咱们就斗口。” “就是这个,斗口,什么是斗口?” 郑芒就好奇这个,被吊了半天的味口了。 偏偏常闲不急不慢的指指前边儿,就说话这会儿功夫,台上开张了。 常闲举目四顾,台下稀稀拉拉的坐着这么十几二十位,基本上都是中老年人,一个个儿的旁若无人的扯淡。 郑芒也是微微蹙眉,现在的娱乐形式越来越多,看来这茶馆相声也有点溃不成军啊。 首先登场的是一位小黑胖子,上去拱拱手,慢条斯理地道: “在下姓王,出身津门,与诸位相会实属缘分。我呢,学艺很杂,评书、相声、戏曲都会一点,今天表演的是一段评剧。” “古代给人唱堂会,东家高兴了哗哗往上扔钱,我可不敢让诸位扔……” 小黑胖子来个大喘气,“当然,我让扔您也不干啊!“ “哈哈!“ 常闲和郑芒对视一乐。 “今天这段呢,大家耳熟能详,叫《桃花庵》。您要看高兴了,鼓个掌叫个好,我就心满意足了。您要觉着不好,骂两声我低头听着,以后改进….…“ 小黑胖子鞠了个躬,呀呀呀开唱。 评剧在东北、华北流传甚广,这个年龄的人基本都听过。 反正听着蛮好,下面也哗哗哗稀稀拉拉的给鼓掌。 …… 趁着空闲,常闲往口里丢了一粒崩豆儿,继续道:“在古玩行当里有个说法,叫做“斗口”。 “斗口这个词儿呢,本来是旗人玩鸟的术语,意思是斗口不斗手,不玩真的。” “后来演变到古玩行当,就成了卖主儿不是真的要卖玩意儿,而是要考较收宝之人的眼力。” “这种试探是明目张胆的,几乎算是一种挑衅,一般只有卖主儿跟收宝的有深仇大恨,成心要砸人招牌,才会这么干。” 郑芒一边嗑瓜子一边思索道:“你是想在斗口的时候提条件,他要敢应斗,你就敢往死里怼他?他怎么就知道自己斗不过呢?” 常闲笑道:“斗口下彩是规矩啊,他敢应我就敢提,我都给他提醒了,他的东西是狗打醋,他只能服软了。” 他向郑芒挑挑眉毛:“就您先挑的那玉佩,连新提油都算不上,只能叫个狗打醋“。 …… 接下来是一段相声。 上来这哥儿俩形象很有特点,小个儿逗哏看上去油滑机灵,大个儿捧哏看上去憨厚老实,像地主家的傻儿子似的,但一抖包袱,才发现那捧哏是扮猪吃老虎型。 两人年纪不大,功夫却老道,包袱抖得脆,时不时就将人逗得哈哈一笑。 …… “你太缺钱了你,没听有人说过这么一句话吗?” “哪句?” “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盗墓。” “人家是少生孩子多种树。” “树,树边上有墓,还得盗。” “可是咱说相声的盗墓没得经验。” “练呐。” “盗墓怎么练呢?” “拿你们家祖坟练。” “凭什么呀?怎么不拿你们家祖坟练呢?” “我们老祖宗什么都不是。你们老祖宗是盐商,再着说你不是说你家老祖宗的那陪葬品……是吧。” “对……练。” “这么着,咱们先买60斤炸药。” “你买炸药干吗?” “埋你们家祖坟里,埋好了,我一摁,砰……冒青烟了。” “哥,太狠了吧,60斤炸药,你快看看吧,我们老祖宗腿都炸树上去了。” …… 这相声确实逗,而且干净,把郑芒笑得花枝乱颤的,她招手把服务员叫过来,指指台上道:“麻烦给这哥儿俩送俩花篮儿!” 服务员脸都笑开了,连声道谢走开。 这是茶馆的传统,花篮就是彩,一个花篮儿五十,可以循环使用的花篮类似于赏钱,但是又要含蓄而尊重。 台上那哥儿俩收到花篮,精神一震,对着常闲这边深鞠一躬,继续卖力在台上使活儿。 第61章 狗打醋,新提油 “继续啊,怎么这么不自觉呢,跟挤牙膏似的,凭什么说那是什么狗打醋啊,怪难听的!” 看郑芒兴致盎然的样子,常闲轻咳一声,这段时间他虽然是填鸭似的,但能耐着实长进了不少:“咱们玩古玉,讲究的是沁色。古玉主要就是从沁色上作假。” “提油是古代给玉器沁色的手法,宋代叫老提油,明清叫新提油,近代用来沁色的原料是狗血,狗血稠且黑,所以又叫狗打醋,不值钱。” 看郑芒似乎还有点不服气,常闲慢悠悠的又往嘴里丢一颗崩豆儿。 “那就是一张眼的事,行话叫一眼假。” 常闲耐心地道:“凡是''狗打醋’的玉器,在沁边必有血疙瘩,细看边缘,像一条草绳上系着几个绳结一样,好认得很。” “好,好,果然有两下子,不愧是姐们的朋友!” 郑芒认真回想了一下,拍拍桌子,连声道:“怼得痛快,来,姐们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过不多时,再听了段相声,后面这段明显不如之前那对盗墓的哥儿俩,味儿有点油腻。 “走吧,咱们再逛逛,等下姐们请你吃饭,明天咱们去汉沽八卦滩看航空母舰去,听说了蛮久,一直都没有机会去,看完航母咱再出海去打渔。” 郑芒兴致已尽,站起身来,大大咧咧的将常闲的时间也安排好了。 此时在她心里,常闲已经是可以结交的哥们了。 …… 闲话一句,我国的第一艘航空母舰不是后来被命名“辽宁舰”的瓦良格号,而是从老.毛子退役的基辅号。 1993年,基辅号为津门天马拆船工程公司购买,2000年5月20日,上海救捞局“德意”号拖轮拖带基辅号驶离摩尔曼斯克港,于2000年8月29日顺利抵达津门南疆码头,历时102天,航程16850海里。 去年9月,基辅号被改造成了主题娱乐公园。 “成,航母就航母,明天哥们这一百多斤就交给你了。” 常闲也嘻嘻哈哈的说道。 招手叫过服务员结账,两人出门时看到从后台出来的俩盗墓的相声演员,常闲微笑着点头致意,却也没上去寒暄。 …… 茶馆本就在鼓楼商业街的边缘地带,在茶馆出来一处地段很不好的店铺旁边,摆着一个地摊,相比别的地摊林林总总的物件。 这个地摊就简陋了许多,颇有点当时常闲在鬼市的风采,只是在地上铺了一张津门晚报,报纸上面放着一件瓷器,一个葫芦。 摊主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看着眉清目秀的,却透着一股子韧性。 在年轻摊主的旁边,半蹲着一大婶儿,年龄在五十多岁左右,穿着很朴素但是浆洗得很干净,手里拎着个花布包裹,脸上似乎带有一丝愁意。 看着年轻人狼吞虎咽的吃着自己带来的烙饼,脸上满是怜爱,口中在劝说着什么。 “柱子,不行咱们就把这东西卖给那店里吧,现在家里已经没钱了,有四万块钱,也够你弟弟上大学了,你爸就让他在家呆着,我伺候一两月,兴许就好了,你这孩子别那么犟呀。” 这个时候正是鼓楼最热闹的时候,来来往往的人到是不少,但是却很少有在这个地摊上驻足三分钟的。 都是停下来说不到几句话,就转身离开。倒不是因为物件少不吸引游客,而是因为那摊主实在是古怪了点。 但凡有人看中了这两个瓷器之后问价,那个很年轻的摊主开口就是十万,一分钱不讲价。 在地摊上的物件,大多是几十几百的东西,能喊出这价钱,根本就留不住客人的,即使有人看中了,也出不起这价钱,只能摇头离去。 “娘,您老甭再说了,那人就是一个奸商,我问过了,这葫芦是三河刘的火绘云龙葫芦,现在就得十万八万的,加上这蛐蛐罐儿,看那老小子的神情这蛐蛐罐也不赖。” “听说他们就跟以前当铺那些黑心玩意儿一样,甭管东西好还是孬,拿着东西就是光板没毛,虫吃鼠咬,收货只给个两成三成。” “照这么说下来,咱这两件东西怎么着也得二十来万,我叫十万一点问题没有,我就不信,这么多人就没一个长眼的……” 回头看看他娘发愁的脸:“您甭急,我心里有数,我那里还有几千块钱,够老二交学费了,明天我就打电话联系那些个拍卖行问问,看能不能拍卖出去。” 坐在摊位前的小伙儿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含糊不清的说着话。 他们早上带着这两个物件去到好几家店铺,第一家店给出了四万块钱的价格,并且放言这满津门的古玩市场内,没人能比他出价再高的了。 这年轻人不相信,又接连跑了几家店,却现正如那人所言,每家都给出了三两万不等的价格,确实是都没有出过第一家。 好马不吃回头草,这小伙儿也有股子倔强劲,干脆就铺了张报纸摆起了地摊,他是瞅准了物件的价值,决定今天要是卖不掉,等明天就想办法去找拍卖行拍卖,怎么都不会再去那些个古玩店铺。 …… “小闲子,这鼓楼的古玩市场真的这么假啊?咱们走了这半天,难道就没一个真古董?我每拿起一个你都说是假的,是不是怕我花你的钱买啊?我买这些东西也没要你付账呀。” “嘿,瞧您这话说的,您这手里拿的东西,不都是真的嘛,干吗非要去买那些一眼假的物件。我要是让您买了,回头您再来找我后账,我亏不亏呀。” 郑芒的称呼让常闲是哭笑不得,这不过请她听了段相声,他就升级为小闲子了,这一路行来小闲子长小闲子短的,这还得怪那两相声演员,嘴里盗谁的墓不好,要盗李莲英的。 不对,常闲突然觉得很庆幸,得亏那姐们没叫他小常子,不然一老爷们头上顶一小肠,味儿太冲。 他心里对郑芒还是很有好感的,接触了之后就发现这女关公身上没有一般女孩的矫揉造作,脾气直爽,性格大气。 和这位性格开朗的小记者在一起,心情很是放松,要是换个人,想常老板腾出两天功夫陪玩,想什么呢。 不过现在也就仅限于朋友了,常闲心里可是没动过什么歪主意。 第62章 鼓楼市上听蝈蝈 “这东西哪儿算是什么古董呀,只不过是些电影海报,我拿回京城,给我们家的老顽固缅怀历史的,他就喜欢看那些黑白电影,还经常用里面的人物教训人。” 郑芒扬了扬手里的老画报,六七张卷成一卷,已经有些泛黄,别看这些东西不过只有四五十年的历史,可是花了她足足有两千多块钱。 尤其是那张1952年拍摄的电影《南征北战》的海报,上面还有冯喆、孙道临等人的亲笔签名,那摊主就要了一千二百块钱,说这是建国以来的第一部战争片,全国还保存完好的海报,绝对不过四张。 …… “嘬嘬嘬嘬……叽叽叽叽……” 两人正在准备离开,常闲耳中忽然传来一阵很熟悉悦耳的鸣叫声。 “咦?小闲子,你过来看看。这里有个蝈蝈葫芦,里面还有个蝈蝈,肚子圆大长腿,眼睛鼓得跟灯泡似的,不会是个大将军吧……,旁边这还有个蛐蛐罐儿,哎呀,这蛐蛐罐怎么破了还拿出来卖呀。” 郑芒一下就被蝈蝈给吸引了,她跑过来拿起一个葫芦打量着,嘴里还咋咋呼呼的大声呼喊常闲。 常闲幼年是在农村度过,后来他父亲工作的企业是三线军工企业,也是在山区,只是后来初中后才从山区搬迁到建宁的。 小时候没什么玩具,最喜欢的就是蝈蝈和蛐蛐这些“野外音乐家”。 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斗蛐蛐,那会经常三五个小伙伴,半夜打着手电筒,去残砖败瓦中抓蛐蛐,而后就开始比赛看谁抓的蛐蛐厉害。 甚至后来到建宁之后,也会偶尔跑到附近的郊外山野中寻觅,那个年代的城市化还没有像现在这般,到处都是楼房,市区都很小,往外走几步就是山野菜地。 每到夜晚的时候,到处都响着虫鸣鸟叫,随便翻开一块石头,下面可能都藏在一只蛐蛐之类的虫子。 除了斗蛐蛐之外,常闲和李其志两人又喜欢上了养蝈蝈,为了抓到只好蝈蝈,两人没少往菜地跑,也没少因为把蝈蝈带到课堂上玩耍,而挨常闲老爸的脑瓜崩。 不过那时候养着一只通体碧绿,叫声响亮的蝈蝈,在同学之中无疑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是以常闲在听到刚才那一阵急促的鸣叫声之后,立刻就分辨出这是只蝈蝈的叫声,一看郑大小姐比自己还熟络,当下心中大乐,这姐们也是一号奇人,小时候恐怕也是追猫撵狗的主。 寻声看去,看到郑大小姐雪白.粉嫩的小手正紧紧攥着一个通体红中透紫的蝈蝈葫芦。 …… “拜托,这位小姐,您手里可是正经八百的三河刘的葫芦,您小心着点儿。还有,这蛐蛐罐儿也没破,只是有点小裂罢了,您要是不要,还请让让。” 刚吃完饭的年轻摊主没好气的对郑芒说道,这些天家里的变故像一座大山一样压着他,即使郑大记者年轻漂亮,小伙子也没有对她加以颜色。 “我还没看呢,你怎么知道我不要?小闲子,你倒是快点啊,肉夹馍啊!这小伙子挺牛气的,你来看看他这物件是真的还是假的?” 郑芒被怼了一下,倒也不生气,把手里的葫芦递给了刚蹲下身子的常闲,又随手抓起那蛐蛐罐儿。 那葫芦刚一入手,常闲就感觉到手心有股暖意,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蝈蝈葫芦象牙镶口,还配双龙戏珠玳瑁盖儿,通口高超过10公分,中间的肚很大,估摸着也有8公分,形态非常饱满。 从葫芦口往里一看,似乎是镂雕玳瑁双龙戏珠的蒙芯,通身火绘云龙图,纹饰清晰,非常精美考究。 外表皮色红润中透着幽光沉静,显露出一种温存的旧气,这是浆体厚实的表现。 …… “哎,我说你们小心点,打破了算谁的啊?你赶紧放下吧,我不卖你们了。 见郑芒有些漫不经心,那摊主有些急眼了,这瓷器脆弱,葫芦也不瓷实,要是不小心掉在地上,那指定是会碎掉的。 “没事,我先看看,要是好东西。摔碎了我会赔,看中了我也会买,您不用担心。” 常闲当然也知道物不过手这规矩,安抚了一下几乎要跳起来的摊主后,铜钱虚影罩下,这个摊位的两件东西霎时都有了灵觉感应。 他不由得心里暗叹,真是不容易啊,不算那些店面,这么多摊位有感应的物件寥寥无几,现在总算是碰到了两件。 不过常闲的眼光,此刻却没有停留在手头的葫芦之上,他手头把玩着葫芦,余光却是被郑芒手里的蛐蛐罐儿吸引了,但他不敢引起摊主的怀疑,就以蝈蝈葫芦打着掩护。 那蛐蛐罐儿呈鼓形,下凹式子母口,合拢时盖与罐口处于同一平面,圈足。除子母口处,通体施釉。 外壁绘芦雁草塘纹,大雁于汀渚草塘丛旁依次高飞,盖上绘伏卧的狐狸与树枝上大雁四目相望。生趣盎然,一派自然气象。 随着郑芒揭开盖子,内侧横着书写“大明宣德年制”,翻过杯子,底部竖着书写“大明宣德年制”,一横一竖都是青花六字楷书款,形体方正,笔画平直,极为清晰。 要说这个蛐蛐罐有不足之处,就是在杯沿的上方,有一处细细的裂纹,如蚯蚓一般,一直蔓延到底部,对品相造成了一些影响。 不过这也正常,所谓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毕竟经历了数百甚至上千年的磕磕碰碰后,难免会有些损坏。 有的造假者甚至在做旧时,故意将东西弄得残破一些,以增加可信度。 “小闲子,这个蝈蝈葫芦有什么好看的,小时候这玩意儿见多了?再给我看看……” 一旁的郑大记者不知道常闲在瞄着她手里的蛐蛐罐儿,见他拿着那个蝈蝈葫芦,久久不肯放下,不由心里有些好奇。 刚才她也没看出什么来啊,伸出手去就准备抢过来。 “别……这东西金贵着呢,真要是打碎了,大小姐您搞不好十年八年的零花钱就没了。” 常闲连忙让开郑芒的手,同时死死的抓住这个蝈蝈葫芦,生怕不小心掉落在地上了。 看这摊主的模样,也知道这葫芦的贵重之处,今天这漏恐怕是捡不成了。 “真的假的啊,你知道我一年零花钱有多少?老板,你这个葫芦卖多少钱啊?” 对常闲的话,郑芒很是不以为然。 话说,姐们有多少零花钱来着,她自己好像也没个数。 第63章 来自贝子的玩意儿 “不单卖,两样加起来一共十万块,二位要是想买,我就说说这物件的来历,不想买的话,请不要耽误我做生意……” 摊主看常闲的神色,应该是个玩家,脸上也不是那么难看了,口头也跟着和缓下来。 只是常闲同学的打扮也不像款爷,不知道他是否能买的起,毕竟十万块,在如今的2004年,对于一般人而言,也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哦?您知道这葫芦的来历?那劳您先说说吧。” 常闲闻言笑了笑。 “这是三河刘的火绘云龙葫芦。” 摊主一边说一边接过常闲递过去的葫芦,小心的放在了报纸上。 “还有呢?三河刘是谁,你可还没说呢,它怎么就值十万块钱啊?” 郑大记者正等着听故事呢,这就没了? 这地方也兴断更的? 她今天看了这么些个摊位,故事一个比一个跌宕起伏,这也太简单粗暴了好吧。 “这是三河刘的葫芦,是好东西,你不懂就别买,反正它就值十万,少一分我都不卖。” 摊主有些恼羞成怒,其实他对于古玩一窍不通,只是在之前打听过一点一鳞半爪的,哪里知道那里面的道道。 “柱子,好好说话,发什么火呀,这位小姐,对不起啊,您别生气,我这孩子是个急脾气,您要是得空,我给您说道说道……” 旁边那大婶儿原本只在一边儿呆着,见小伙儿情绪不对,立马过来道歉,说话间咬了咬唇角,似乎是有些渴了。 “没事没事,您喝水,那劳您给咱们说说……” 常闲手头正好有瓶没喝的水,一把拧开,给大婶儿递了过去。 大婶儿也没客气,她本来就有心事,这会遇到人了,也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 …… 这大婶儿一家是蓟县人,她男人有一手的木匠活,家境不算富裕倒也能吃上饭。 家里两个儿子也都争气,大儿子高中毕业后一直在京城打工,老二今年也考上了大学,眼见着日子就有盼头了。 只是老二的大学学费让这个家有些捉襟见肘,大儿子结婚不久,家里不多的积蓄已经没了。 他男人为了给儿子挣点学费,自己上山去偷伐木料,谁知道被护林队的发现了,仓促中从山上滚了下来,把腿给摔断了,这下不单单人受了伤,还要被罚款五千块,顿时让这个家庭陷入了愁苦之中。 这两件东西本来是她两个儿子幼时的玩具,现在老伴躺在医院里,再没钱救治恐怕一条腿就保不住了,满屋子找辙,这才将主意打到这两件东西上。 说到这两件东西,原本也不是他们家的,是当年那个特殊年代的风潮下,她男人跟着人屁股后头顺的。 据说被冲击的那位,当年还是个什么贝子的后代来着。 今天大清早就出门赶到津门,看看能不能卖出去。 到了津门之后,问了几个人才知道这应该在古玩市场卖,母子俩从沈阳道问到鼓楼,价格最高也只出了四万块。 他们觉得太低了,准备再撂会儿就趁早回去,看能不能联系一下拍卖行卖掉。 大婶一边说,一边叹气,事情没有办成,来回还花了几十块的车票钱。 大婶儿看常闲聚精会神的听着,不时的点头,小声的问道:“小哥,这东西您看中没?要不给您便宜……” 大婶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几乎都是细不可闻了,虽然儿子信誓旦旦的说如何如何,可经过前面几家店铺出的价,她也感觉分到自己儿子的色厉内荏。 “不行,不能便宜,十万已经很低了!” 那边的小伙儿急了,“娘,这事儿您得听我的!” 又转头跟常闲说道:“事儿就这样,价儿也就这样,您要乐意,咱也就这样,您要不乐意,咱也就这样!” 嚯!刚从相声茶馆出来,又听一段,津门此地果然是藏龙卧虎。 看郑芒又要说话,常闲让她稍安勿躁,微笑问道:“十万块?两件一起?” “十万块,两件一起。少一块也不行,多一块也不要。” 年轻摊主声音大了一些,顿了一顿,不过语气很坚定。 “十万块……” 常闲毕竟只是二把刀,对杂项并不了解。这个价格让他没有十足把握,他口中沉吟,心里盘算。 “不知道他们故事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他们所说店铺给价四万是真是假,但这两件东西肯定是真的。” “那蛐蛐罐就算不是那位本朝的,最起码也是乾隆以前的官窑,道光以后的青花绝对没有那品相。” “两件东西十万块,再怎么也不会赔到哪儿去,要真是那位的蛐蛐罐儿,那就赚大发了。” 在心里暗自计算了后,常闲伸手把两件东西拿起来道:“得,十万就十万,爷们要了。” “小闲子,你还真花十万买这么个……” 一旁的郑芒实在是忍不住了,刚才她可是也看了,就这么一破葫芦加一破罐子,哪里值十万啊? 话说现如今津门的房价上涨,十万块也能买个五十平米独单呢。 常闲拍拍郑芒,表示自己心里有数,跟摊位询问道:“哥们,手头没这么多现金,转账行不行?” 那年轻摊主正在发愣,这还真的卖掉了? 十万块? 看着那蝈蝈葫芦和蛐蛐罐儿被人拿走,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舍,毕竟,那也是他少时的回忆呢! 旁边的大婶儿看儿子发愣,捏了他一下:“柱子,问你话呢!” 摊主反应过来,总算是咧嘴笑道:“行啊,怎么不行,我把账号给您。” 常闲把东西给郑芒拿着,转完账后,又将东西简单包了一下放到背包里,笑道:“行了,哥们,您查询一下……” 想到他们是蓟县的,今儿还得回去,又问道:“您二位怎么安排,我们开着车,要不要正好送你们去车站……” “不用,不用,可不敢麻烦你们,我知道怎么走。” 年轻的摊主看来还是有些戒备心理,那边的大婶口中连声道谢,却也是不用他们送。 “行,那咱们就先走了,祝家里的大叔早日康复!” 常闲点点头,看看旁边撅嘴的郑大记者,呵呵一乐:“走,姐们,咱吃饭去,请您吃狗不理。” 他乐呵呵的迈开步子:“吃了狗不理,带你去沈阳道见见我那位师兄,正好请他看看这两件东西的成色!” 第64章 狗不理 狗不理包子的老店就在滨江道步行街商圈的山东路上,距离沈阳道就是扔一块石头的距离。 为什么会有“狗不理”这样狗屁倒灶的名字呢? 那是因为“狗不理包子”创始人高贵友的乳名叫“狗子”。 高贵友先是在其他点心铺当伙计,后来开了一家专营包子“德聚号”包子铺。 由于高贵友的包子精致且从不掺假,生意越做越兴隆。高贵友经常忙得顾不上跟客人说话。 大家来买包子按数目把钱往装钱碗一丢,包子铺直接上包子,顾客吃完走人,双方都免了说话这道程序。这样一来大家都戏称高贵友“狗子卖包子,一概不理人”。 久而久之人们都叫高贵友“狗不理”,把他所经营的包子称作“狗不理包子”。 从道光年开始算,到现在也一百四五十年了。 …… 斗转星移,现在的狗不理可不是包子店,而是以包子店为名的酒楼。 常闲搂了一眼百年不变的京派挑檐门脸,在迎接的服务员的指引下要了一个二楼的包厢。 “大小姐,这饭怎么能让您请呐?一准儿得我来啊,今儿能陪大美女逛街,请到大美女吃饭,这是给咱面子,咱得兜着不是?” 进到饭店的包厢之后,常闲口条活泛,随手把菜单递给了郑芒:“来,您来点,刚收了两件东西,高兴,甭跟我客气”。 “好吧,咱都是哥们儿,一顿饭不用推来让去的。” 郑大小姐从善如流,倒是一点都不客气,拿着菜单就点了起来。 “中午咱简单一点,我要一个冰糖燕窝羹,你们这燕窝是马来和印尼的吧,别拿闽省粤省的糊弄人啊,再有啊,一定要是燕盏,3a、4a小点儿都成,别弄那些个燕饼、燕碎什么的隔应人……” “嗯,再蒸一条石斑鱼吧,你们这儿也没有海红石斑和赤点石斑,就来条东星斑凑合一下……” “这位是肉食动物,给这位来份把子肉,再上盘蔬菜就行了。” 嗯,顺带着把常闲的主也做了,就是这么厚道。 常闲有些目瞪口呆:“姐姐,您确定这叫简单一点?您不能可着我一下岗职工往死里薅啊,您要这样下次哥们我可就抠了啊!” 郑大记者捶捶桌子,翘翘鼻子哼哼道:“废什么话啊,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对服务员道:“上两笼包子,一笼肉的,一笼菜的。” 又回头贴心的跟常闲解释道:“放心,这儿我来几趟了,门儿清,点的菜包你满意。虽然现在他们这儿的包子有六种,也还就是原来的这两种地道。” 再对服务员挥挥手道:“行了,去吧,赶紧着啊!” 看这位嘴里“嘚嘚嘚嘚”的不停,一人分饰几角的样子,常闲心服口服,“您牛,我等会儿敬您一个包子!” 正如郑芒所说的,一顿便饭,凑合一下,不过三四十分钟的功夫,两人便吃了个肚儿圆。 常闲一结账,嚯!抹了零头还要两千三! 那小小的一盅燕窝就让常老板嘬牙花子,还燕盏燕碎,还3a4a,要不是身体条件不允许,他都想到东南亚去掏鸟洞了。 郑大记者马尾一甩,伸手从常闲手里要过蝈蝈葫芦,喝道:“摆驾!” 看着郑芒把玩着手中的蝈蝈葫芦,听着蝈蝈有一搭没一搭的叫唤,常闲一脸黑线,慢悠悠的向沈阳道走去。 身后的空气中仿佛飘荡一句电视剧大宅门白敬业白大爷说的名言:“钱是什么?钱是王八蛋!” …… 沈阳道,汲古轩。 会客区中,茶香满室。 牟端明正一脸微笑,陪着几位高谈阔论。 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着三个男人,居中是个老者,大概有六十多岁了,身材消瘦,不过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上去很是精干。 另外两个都是四十岁左右中年人,看其穿着神情,都是不俗。 一个气宇轩昂,带着明显的上位者的气场,另外那位就显得不显山露水,但目光流转之间,分外有神,也不是简单角色。 “现在的时代变好了,年轻人可以尽情追求梦想……” 那老头回忆着往昔岁月,“我们那个时候条件艰苦啊,用现在的话说,咱就是草根,父亲在我10岁时过世,我17岁就进津门拖拉机厂当学徒,我每天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从小白楼一直骑到王顶堤那边上班。” “好嘛,十几公里!当时如果有自行车比赛的话,我肯定至少能拿个省级冠军,自行车链条都不知道被我蹬断了几根。” 那个低调男子感慨道:“是啊,那个时候条件太差了。跟您几位不一样,我是农村长大的,父亲是石匠,母亲靠种菜补贴家用,小时候一年也没吃过几顿肉。” “从小父母就对我说,只有努力学习才能翻身,他们最大的希望,就是我能考个中专出来当工人。” 牟端明顿时就乐了:“德叔,您老17岁进厂当工人,您的起点就是老郭少年时的梦想,可见老郭才是真正的草根出身。” 另外那男子也笑道:“草根这玩意可是不好定义,人参是草根,虫草也是草根!您几位不是人参就是虫草!” “哈哈哈,喻老板这话捧得好,咱都不敢不接了!” 几人被那人逗乐,德叔端起茶杯向那喻老板致意,摆手道,“那不一样啊。小郭读书的时候社会环境稳定,只要他成绩好就能继续深造。” 那郭老板恭维道:“但您现在是博士,咱们玩古的有几个博士啊,您比我们都厉害!” “我的博士学位水分太大,”德叔稍显得意的苦笑道,“恢复高考那年,我有妻儿老小要养活,不敢放弃那几十块钱的工资。我只能每个月省两块钱,攒了一年才凑够函授学费,拿到了天大的函授本科文凭。” “话又说回来,那个时候的大学函授特别严格,除了不包分配以外,跟全日制本科没有太大区别,可不像现在的函授都是样子货。本科文凭一拿到手,没多久我立即就当了津门拖拉机厂的副厂长,也是一机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厅级!” 郭老板点头道:“这就是知识改变命运。” 第65章 天拖丁文元 德叔有些自矜,那喻老板突然哈哈笑道:“德叔原来是天拖的领导,那丁文元您熟吗?” 此言一出,原本在回忆峥嵘岁月,有心炫耀一下自己光荣历史的德叔顿时有点僵住了,心里暗骂,自己明明知道眼前这位是京城大爷,还装什么大头蒜,有心发怒,却又不敢。 这时节京圈的人,在文艺圈里极为活跃。以王烁为代表,自己都特么装到太空了,偏偏忒腻歪别人在他们面前装,德叔一个不慎,算是撞枪口上了。 喻老板说的丁文元是一哏儿,一个顶在天拖腰眼上的哏儿。 津门人都知道“天拖”,全称“津门拖拉机厂”,是一机部直属企业。生产的“铁牛”牌拖拉机跑遍大江南北的田野乡间。 这个厂当初有八千职工,是津门最大、知名度最高的工厂之一,与重型机器厂、津门机械厂、津门动力机厂并称“四大天”。 但天拖给人们印象最深的,是“天拖保全丁文元”。 这个虚构的人物来自于少马爷马志明的相声《纠纷》。 这段相声红遍全国,被天拖的厂领导认为“天拖保全丁文元”损害了天拖的企业形象,影响了天拖的品牌声誉,将少马爷告上法庭。 少马爷应诉称“天拖”并不是指津门拖拉厂,因为还有津门拖车厂,津门拖鞋厂。 带拖的名词多了,法律上可没说天拖就一定是拖拉机。 但偏巧有一次在大连演出,捧哏的要死不死的凿补了一句“津门拖拉机厂”,被天拖厂抓住了把柄,当时这个案子闹得沸沸扬扬,让人哭笑不得。 当时这个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是很多人常用的哏儿,天拖保全丁文元却成为相声史上的经典人物。 “来,喝茶喝茶!” 牟端明和那郭老板对视一眼,苦笑一下打圆场道:“德叔从天拖领导岗位下海淘弄古玩,这转眼都奔三十年了,我们这些晚辈要跟您学的东西可太多了……” …… “嘬嘬嘬嘬……叽叽叽叽……” 正当气氛有些尴尬之际,从外面传来了一阵清脆的虫鸣声。 “咦?蝈蝈?听这声儿不错啊!” 喻老板显然是一个玩虫溜鸟的行家,众人也循声一看,门口进来一对年轻男女,蝈蝈声正是从那女子手中的蝈蝈葫芦里传出的。 只见那年轻男子走到门口,见里头有客,没有近前,对牟端明道:“牟哥,忙着呢?” 说话间,常闲的目光转回到牟端明身边的客人,微微颔首。 “小常,你来得正好……” 牟端明一把拉过常闲,指着那位老者说道:“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旁边‘集雅轩’的老板吕掌柜的,你叫德叔,他可是咱们津门古玩界的老前辈,在沈阳道这片最是德高望重,我们都称呼为“道长”……” 他笑了笑道:“德叔肚子里可是开着百货商店,你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多向德叔请教请教。” 常闲赶紧道:“德叔好,小子常闲,以后还请您多多赐教。” 德叔哈哈一笑,瞪了牟端明一眼,说道:“小兔崽子,要论古玩这行当,这沈阳道谁比得上你?行了,小常是吧,以后不嫌我一糟老头子啰嗦,咱就多来往。” 牟端明像是和这老头开惯了玩笑,又指着另外两个中年人对常闲说道:“这位是京城琉璃厂博雅阁的喻博喻老板,他可是京城收藏圈里的一号人物,我们都叫他厂长!” 那喻博咧嘴笑道:“我说,你小子寒掺谁呢,京城圈子多大,琉璃厂水多深,就我这百八十斤够干嘛的,我就敢叫厂长!” “这位是冀省的郭宝昌郭老板,大号玉鼎堂都开了三家,在冀省地界上,提起来也是赫赫有名,老牟我在这里讨生活,这几位可是没少帮衬,今天也是为了你的事儿把他们请来一起合计合计。” 说话间,那郭老板也是点头致意。 “三位……” 牟端明再向三位介绍道:“常闲,我师弟,是我导师的亲口承认的关门弟子,入行不久,但是很有天份,我这次窜的货场就是帮他窜的。” 常闲连忙点头招呼几人,郑重感谢,心里感激牟端明,为了他的事真是用了心了,这几位一看都知道是京津冀地方的头面人物,一般人真没有这个人脉。 场面话说过,牟端明也没有冷落一旁的郑芒,问常闲道:“这位怎么称呼?” 常闲笑着介绍道:“这是我一朋友,郑芒,新华社的记者。” 再跟郑芒道:“这位是我师兄,也是我半个老师,我肚子里这点货都是从他这里掏的。” 牟端明招呼两人坐下,喻博看着郑芒怔了一下,道:“小郑,你那个蝈蝈不错,蝈蝈葫芦也有一眼,能不能让我们几个见识一下?” 喻老板相貌粗犷,性子也有些急,直来直去的,不过这人举止谈吐间都很大气,看样子不是一个普通的古玩藏家。 郑芒看了常闲一眼,常闲点头道:“行,这是我刚才在市场上收的,自己很喜欢,还正寻思着请人帮我掌掌眼,断断代呢。” 郑芒将蝈蝈葫芦放在茶几上,喻博将蝈蝈倒出来,把葫芦搁一边,自己用手拢住蝈蝈:“还不错,可惜不是大将军……” “大将军?我还想要呢,我还没找到过几只大将军!” 郑大记者对蝈蝈的造诣明显超过蝈蝈葫芦,接话道。 听她那腔调,喻博再看了她一眼,偏脑袋想了想,似乎有些狐疑。 德叔把玩着葫芦,问道:“小常,这葫芦不错,多少钱入手的?” “十万块,可不便宜,就先前,我跟小郑在鼓楼那儿,相声茶馆外面买的。” 常闲随口回答,又接过郑芒的话尾巴道:“大将军,我当年倒是玩过不少,唉,可惜当年没这个葫芦,不然那只碧眼大将军也不会冻死了……” 喻博瞪了常闲一眼,道:“你还玩过不少?大将军被冻死?你小子是暴殄天物啊……” 第66章 丰泽园与三河刘 “这蝈蝈儿还差点意思,我曾经逮到过一只黑头大将军,得有一寸四,跟火柴盒那么长一蝈蝈儿,还是一寿星头,嚇!” 蝈蝈儿的斗性显示于头,头的形状很重要,品级高低、优劣也显现于头部。 其中寿星头为最上品,蝈蝈儿的星门及头向前凸起,酷似老寿星而得名。 其他的像珍珠头也算是头形中的上品。 要是小圆头、四方头就一般了。 再往下,尖头、算盘珠头、浅头都属下品头形。 别看喻博性子粗犷,说起蝈蝈儿来非常专业,不像常闲同学这样的江湖散手。 这时的喻博一脸享受,特别是那悦耳的蝈蝈儿叫声,让他感觉到自己好像身处在田园一般。 “蝈蝈葫芦看着小,讲究可不少。一个好的葫芦,不仅仅是制作精致,还需要好用。 蝈蝈儿住在里面第一要舒服,在微凉的天气它可以透过葫芦吸收人体的体温,在热的时候葫芦还要通风透气,最主要的是好葫芦一定要回声悠扬响亮,这样才能显出玩蝈蝈儿人的“派”……” 一通话后,通过喻博的指点,常闲才弄明白,自己以前那根本就不叫玩蝈蝈儿,真正的好蝈蝈儿都是可以过冬的,有些寿命长的甚至可以活到一年。 不过这里面也有许多讲究,首先就是冬天的蝈蝈特别要注意温度,温度低时,尽量不要让它鸣叫,白天放在葫芦里,揣在怀中,温度借人体温度升高。 再有是蝈蝈虽然乐于鸣叫,但每次不宜超过半小时,一天不超过三次,否则会缩短蝈蝈的寿命。 …… “十万块?” 德叔用指甲弹了弹葫芦肚,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个拇指大小的放大镜来,细细的观察起葫芦的镂空蒙芯,足足过了五分钟之后,才将放大镜收了起来,长叹了一口气。 “小常,这物件你卖不卖?” 把玩着手里蝈蝈葫芦,蓦的问道。 “德叔,我看这葫芦做得精致,听说是三河刘的,倒是想留着自己玩,这里面还有什么门道吗?” 德叔点点头道:“没想到鼓楼那地界还有这葫芦,你说的不错,这物件是三河刘的葫芦,还是难得的火绘云龙,十万块虽然不便宜,但也不亏,你好好收着吧。” 德叔此话一出,屋中各人神态均是不同。 牟端明是和老郭自然是心中有数,郑大记者那是嘴巴张的快合不拢了,感情这玩意真值十万块? 喻博也是微微一惊,将蝈蝈放到葫芦之中,道:“我说吕掌柜,这东西真的是三河刘的?” 德叔看了喻博一眼,一脸不悦的说道:“老头子玩杂项几十年,匏器我见多了,三河刘的玩意也没少见,怎么可能错?” …… 匏器,也叫蒲器,就是葫芦器。 曾经,葫芦跟我们息息相关,到处都有葫芦的身影。 神话世界里,不管是太上老君的紫金葫芦,还是陆压道人的飞刀葫芦,满天飞的都是葫芦做的法宝。 生活里也是不可或缺的工具。 起初,人们将已成熟的葫芦从中间一分为二,当作水瓢使用。 还能将葫芦制作成酒壶,用绳子系起来,以便携带于身随时随地都能喝酒,妥妥的武侠小说中的大侠制式装备。 到后来,又因为葫芦谐音“福禄”,人们以葫芦来祈求幸福与爵禄,更是深受文人雅士的喜爱。 作为神仙、皇帝、文人、侠客和百姓统一审美的东西,加上葫芦又是蓄养鸣虫的的最佳虫具之一,就这么着,葫芦便开始了它的“文玩之旅”。 …… “老喻我来看看,这打开蝈蝈葫芦的时候,一定要一只手握紧圈,一只手再拧盖,千万不要握着葫芦去拧盖,因为葫芦胎体薄,您猛的那一下就能给掰啰!” “在新蝈蝈葫芦上手之前,要先用干净的湿布将葫芦表面擦拭一遍,通风阴干后再上手把玩。有点人瞎咧咧,说什么涂蘸核桃油或用双氧水浸泡之类的屁话,千万甭信。” “您一定要记住啰,任何把玩的东西,都是用时间和耐心磨出来的。” 喻博拿起蝈蝈葫芦,也像德叔一般,先是掏出个放大镜仔细的打量了半天,一边打量,嘴里还一边絮叨:“三河刘的葫芦胎体较松,但是表皮光素坚固,在处理葫芦内里的时候,“三河刘”还有一手留下肤瓤的绝活,所以他的葫芦有瓷皮、糠胎、麻包里的特点……” 他琢磨了好一阵,有些艳羡的对常闲开口说道:“常老弟,你的运气真是不错啊,这葫芦从蒙芯到簧片,还有这做工包浆,确实是出自三河刘之手。” 转背,他又没正形的笑道:“要是哪天瞅见了丰泽园带款儿的匏器,千万别以为那是饭馆的厨具啊,那搞不好就是康熙朝的官模子……” …… 蝈蝈葫芦分为范制和本长两种,范制是人工模具培育的,本长则是自然生长的。 康熙时在瀛台的丰泽园种植葫芦,并设专人管理。在宫廷的督造下,模制匏器都纹饰典雅,工艺精巧。 后来除宫廷外,王公在宅邸中也都种植仿制,后世将这些宫廷、王府范制的葫芦器,统称为官模子。 嗯,顺嘴说一句,跟康熙大帝同时期的彼得大帝正在开办圣彼得堡国立大学,他们的老师在确定感应电流方向的楞次定律和元素周期表。 有心的人可以将两位大帝同框,就知道什么叫泡沫和水分了。 在康熙将全国最优秀的匠人填充到宫廷造办处,为他们造玩意儿的时候,蝈蝈葫芦的兴盛慢慢到了顶峰。 无数的八旗子弟借祖上的的荫庇无所事事,斗蝈蝈儿熬鹰已经成为了他们炫耀身份的一种方式,为了一只好的蝈蝈儿,他们可以花掉一年的俸禄,更别说葫芦了。 范制蝈蝈葫芦大体可以分为花模和素模,也有叫花货和光货的,品种海了去了。 在所有葫芦中,河北三河县刘显庭制作的蝈蝈葫芦最受人追捧,人称“三河刘”。 因为以前的官模子葫芦为了让纹饰华丽,胎体一般都很厚实,外观虽然好看,但是虫子住在里面并不舒服,声音也不甚清脆,只是中看不中用,但是“三河刘”的葫芦能让虫子的鸣音更加圆润洪亮,像音箱一样。 第67章 有钱难买心头好 “三河刘”的代表作像有高身儿和尚头、矮身儿和尚头、咂嘴棒子、牙口葫芦等等,倍受后人推崇,其身价也已超过丰泽园的官模子。 但是,“三河刘”葫芦在当时就一件难求,到了清末民初时期,已经不是一般人可以玩得起的“玩意儿”了。 所以这物件和人一样,还是要立足于真正中用的本事上,光是中看不中用终究落了下乘。 看喻博有一搭没一搭的,常闲还没答话,郑芒就急匆匆的问道:“喻哥,那这玩意还真值十万块?” “十万块肯定是值的……” 喻博沉吟了一下,叹道:“三河刘的物件儿无论在当时还是现代都是难得一寻,玩杂项的藏家,尤其是那些个喜欢玩蝈蝈的,可是做梦都想有个三河刘的葫芦啊,尤其是这个是火绘云龙葫芦,还是三河刘中的精品,常兄弟你的运气实在是不赖。” 说话间还弹了两下葫芦,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显然,这位就是在自己说自己。 常闲笑了笑,没接口,他知道自己这时候说什么别人都会认为他在矫情,干脆是百言不如一默。 “喻老板说的不错。这些年不少人口袋里有了闲钱了,就寻思找乐。除了养花种草以外,在隆冬时候还能传出蝈蝈的叫声,这也不失为一乐趣,现在冬天里养蝈蝈的人,要比夏天还多。” 一旁的郭宝昌接着喻博的话说道:“谁能把夏秋的蝈蝈养到春节,谁就是“大玩家”,所以蝈蝈葫芦的价格也是一路走高,但是像三河刘的精品,那是有价无市啊。” 他言语间也毫不掩饰脸上的羡慕神色,对于他们这样的藏家而言,东西的价格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有的物件过于稀少,很多时候并不是有钱就可以买到的。 其实喻郭二人没有说到的是,随着玩蝈蝈的人群的增大,蝈蝈的人工养殖已经兴盛到成为一个产业,京津地区和周边的许多家庭里养蝈蝈也成了一景。 而有年头的精品蝈蝈葫芦自然是水涨船高了,过不了三五年,就这么一件“三河刘”火绘云龙葫芦,三五十万都打不住。 …… “嘿,我说两位老板,这说了半天了,这东西到底值多少钱啊?” 郑大记者在一旁竖起耳朵听了半天,还是没弄清这个葫芦的价格,不由开口问道。 “嘿!我该怎么说你呢!” 德叔闻言气呼呼的说道:“你个小丫头就关心价格,要知道,这东西有年头没出现过了,我还是在十年前才见过一个,你有钱都买不到。” 这老头矫情是有些矫情,但对古玩是真的热爱。 看到郑芒仍然一脸迷糊的样子,牟端明呵呵一笑,解释道:“按照现如今市场上的行情,三河刘的葫芦就是十万上下,不过这玩意儿一向少见,现在玩蝈蝈的人多了,价格还在往上涨,再过几年就不好说了。” 他耐心的说道:“钱是不多,我们搁谁都不会把这点钱放在眼里,但是市场上的价格并不能完全代表古玩的价值的,如果真遇到有喜欢这物件的,出个十几万买下来也是正常,俗话说的千金难买我喜欢,就是这个道理了。” 旁边几位位老板也是深以为然的点着头,收藏古玩的,有奔着投资赚钱去的,也有是真爱古董物件的。 甚至还有很多老板,本来是为了投资而收藏,没想到不知不觉深陷其中,成了真正的收藏家。 比如沪海的刘毅,他是一位开出租出身的企业家。 他是一次在京城出差,无聊的时候看到嘉德的宣传,那次是嘉德刚成立的首场拍卖,宣传搞得是人山人海,红旗招展。 得,把这位爷招去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搞收藏是为了投机赚钱,就跟炒股票一样。 但渐渐就上瘾了,每年敢花上10亿搞收藏,只买不卖,说是要做的是收藏家,不是古董贩子。 这么说您可能还没印象? 好吧,花2.8亿买成化斗彩鸡缸杯的,就是这位。 嗯,这位老兄交接过程当中,居然直接用鸡缸杯泡茶喝,绝对的狠人! 话说,用官窑代入一下皇帝,看春宫代入一下唐伯虎,这也是收藏的一乐不是? …… 喻博的手不停的在葫芦上摩挲,开口对常闲说道:“常兄弟,这蝈蝈葫芦的说道你也清楚了,不瞒你说,哥哥我也看上了,能不能割爱啊?” “本来呢,我是稀罕这葫芦,想留着自己养蝈蝈……” 常闲有些为难的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不过今天您几位是为了给我捧场子而来,我无以为谢,您看这样行不行,刚才德叔也瞧上了,您跟德叔商量一下就行。” 正如常闲所说,今天这三位都是为了给他捧场,他不能不通情理,既然愿意出手,先前的德叔就不能丢一边儿。 而且这个场合也不好玩什么价高者得,都是行家,确定一个主以后,大概齐给个价儿就得。 “哎,喻老板,这东西我也看上了,你不会和我这老头子抢吧,你知道,我是玩杂项的,这物件我可是寻摸很长时间了。” 一听常闲有意出让这蝈蝈葫芦,德叔本来脸色有些不好看,听常闲话锋一转,没有将他撇下,老头脸色一开,也坐不住了。 “嘿嘿,老爷子,这次您就让我了吧,您老家里的好物件都快放不下了,还和我们这些小辈抢什么啊,小常,这个葫芦我出十二万。”喻博虽然口头对老头还算恭敬,但是话中丝毫不让,连价钱都喊出来了。 “我出十三万!” 一直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郭老板居然也喊价了,这倒不是他们在互相拆台,只是三河刘的蝈蝈葫芦的确少见,他也是见猎心喜。 并且这一件无论是从品相、包浆、镂空蒙芯、发声簧片来说,都属于三河刘的精品之作,要是不买的话,过了今儿这村,可能这辈子也就遇不到这店了。 德叔虽然气的吹胡子瞪眼的,可也没办法,俗话说商场如战场,玩收藏的人遇到中意的物件,更是不会轻易放手,有些藏家为了得到喜欢的东西,甚至都能几年如一日的去磨卖家,这会是没人会讲究尊老爱幼的。 第68章 郑芒的孝心 “小郭,你来添什么乱啊?十四万,小常,我另外再送你个民国时期的蝈蝈葫芦,虽然不贵,也值个三五千的,你看怎么样?” 德叔也是不甘示弱,张口就加了一万,其实从这个葫芦的市场价值来说,十四万算是高价了,当然,如果经过一些宣传,然后进入到拍卖行进行拍卖的话,那价格就说不准了。 看这几位不讲武德,常闲有些傻眼,他是真没想价高者得啊。 牟端明在旁边微微一笑,他这位小师弟毕竟入行还短,这场面算是斯文的了。 真有好东西出来,狗脑子能打出人脑子来,这时候要讲什么温良恭俭让,那啥都没口热乎的。 听到德叔的报价后,郭老板摇摇头表示退出了,他之所以想收这个三河刘的葫芦,一来确实是心中喜欢,另外这也是奇货可居,说不定什么时候让哪位玩蝈蝈的老板看中了,也是能赚上一笔的。 不过十四万这个价格,利润空间就很小了,要是再提价的话,他就要承担一定的风险了。 更重要的是,他并不是专门玩杂项的,要是再往上抬价的话,那就有点恶意竞争的味道了。 “嘿嘿!十五……” 喻博笑了笑,口中还准备出价,很明显,这就是有钱难买心头好的类型。 “十五万!我要了!” 让喻博没想到的是,旁边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却是郑芒报了个价,把常闲都吓了一跳。 “喻哥,这葫芦我要了,您可不兴跟我抢,我那两个零花钱可是抢您不过……” 看到喻博脸上似乎有点不对付,郑芒说道:“您要敢不让着我,我哪天就去找喻爷爷,揪他胡子告状!” 喻博一怔,再度盯着郑芒瞅了两眼,哈哈大笑道:“还真是你个小丫头片子,几年不见,怎么蹿这么高个儿了!也不招呼一声,亏我一直不敢认!行,归你了,等下我来给钱,算哥哥给你一小礼物!” 众人没想到二人相识,还来这么一出,一时间店中变得寂静了起来。 郑芒推辞道:“别介,要是别的物件,我还跟您讨呢,但这个不行,这个我想着买回去给我们家那个老顽固爷爷,那肯定要我自己出钱才行。” 她似乎知道有些突然,特意跟众人解释道:“我爷爷这些年退休后,就天天拾掇些花啊草的,有时候也溜溜鸟,先前我还没想到,后面听您几位一说道,知道这东西不错,要是能够让他养两只过冬的蝈蝈儿也能给老人家添点乐。” 得,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玩收藏,都高不过为了孝敬老人的,这下连德叔都傻眼了,话在嘴里打了几个圈却愣是吐不出来。 “嗨!瞧这是什么事儿……” 却是常闲一脸黑线道:“我说郑大小姐,您这添什么乱啊?您要是喜欢这葫芦,跟我吱一声,我让给您不就完了吗?” 看郑芒还想说什么,常闲道:“姑奶奶,您就别说了,这样,我不是花了十万,买了俩物件吗?您给我五万,这三河刘的葫芦归您,那宣德的蛐蛐罐儿归我!” 他大手往空中一挥,“就这么着了,等会记得给钱!” “啥?搞半天十万块是俩物件?还有个宣德蛐蛐罐儿?拿出来看看!” 几万十几万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听说还有个蛐蛐罐儿,喻博的大嗓门就把郑芒挤一边儿去了。 不但喻博急不可耐,德叔、郭老板和牟端明也是满脸狐疑。 毕竟,一件三河刘的蝈蝈葫芦,市面上已经难得一见了,还宣德的蛐蛐罐儿,嚷嚷了几百年的蛐蛐皇帝,有几个见着他的蛐蛐罐儿了?能有件清三代的仿品算是烧高香了。 这太阳可正在天上挂着呢,还没到做梦的时候。 …… “嘿嘿,和那三河刘一起入手的,还请您几位给掌掌眼!” 常闲从背包里取出那蛐蛐罐儿,把外面的报纸打开之后,将其放在了茶几上。 茶几中央的瓷器极其精雅古朴,用料有浓淡,墨势浑然而庄重,青花有渗青,质料细厚,隐隐橘皮纹起。 这一上眼,众人眼中的漫不经心顿去,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德叔,您是前辈,就劳您上手,帮小常掌掌眼吧?” 牟端明扫了扫几人的神态,轻声笑道。 “得了,这是你的一亩三分地,还是你来吧!” 德叔翻了个白眼,道:“再说,要是杂项,老头子还没服过谁,要是书画瓷器这些,你们老牟家,家学深得很,我是心服口服!” 旁边的郭老板接着道:“对,我们不能喧宾夺主,鉴定的活儿归你,我们几个唠唠这蛐蛐皇帝。” “术业有专攻,就是这话儿。” 喻博对郑芒说道:“丫头,咱可别小瞧这蛐蛐罐儿,它可是古玩中一个小门类,玩的人可是不少,里面门道多着呢。” 这话儿对路,郑大记者最喜欢听的就是各种各样的门门道道。 …… 古人好斗蛐蛐。 南宋时的贾似道外号就是蛐蛐宰相。 大明宣德皇帝外号是蛐蛐皇帝。 天子都与民同乐了,盛放蛐蛐的器皿,自然也得有讲究。 蛐蛐罐这东西,不易分类,既有瓷的,也有陶的、玉的。 瓷的罐子比较精致,一般用来斗蛐蛐用。 陶的罐子有土气,透水气,适合养蛐蛐。 蛐蛐罐儿的精品首推明末清初赵子玉的作品。 琉璃厂曾流传这么一句话:“六只子玉蛐蛐罐换一对道光官窑粉彩龙凤碗”,在清末民初时就值到了百八十个大洋。 在蛐蛐罐收藏领域,有这样一个排名:明永乐官窑、赵子玉、淡园主人、静轩主人、红澄浆、白澄浆。 但奇怪的是,史书记载宣德皇帝“酷好促织之戏”,有蛐蛐皇帝之称。 宣德年间景德镇御窑厂烧造的青花瓷器,造型古朴典雅的造型,釉色晶莹艳丽,纹饰多姿多彩,烧制技术达到了最高峰,是我国瓷器名品之一。 《景德镇陶录》评价宣德瓷器:“诸料悉精,青花最贵。” 宣德皇帝这么热衷于玩蛐蛐儿,宣德官窑作为青花巅峰,宣德蛐蛐罐儿却没有排进去这个名单。 这就太奇怪了,为什么呢? 第69章 蛐蛐皇帝蛐蛐罐儿 是因为世面上几乎没有看到宣德蛐蛐罐儿,连故宫都是没有一件完整的。 宣德青花蟋蟀罐的传世品更是非常罕见,全世界只有零星几个,为什么这么少呢? 据说是宣德死后,他母亲张太后当场下令,把他所有玩儿的东西全砸了。 这个在明人李贤《天顺日录》中有对此事有明确记载。 皇帝他妈的一个举动,使得宣德皇帝喜爱斗蛐蛐一直是个传说,没有证据。 直到1993年,我国考古队在景德镇挖掘出土了很多青花残片,把这些残片拼起来,就是宣德时期的蟋蟀罐,一共21件。 蟋蟀罐的成堆出土,才让朱瞻基的“蛐蛐皇帝”得到实锤。 当时,景德镇玩瓷器最好的有一个叫罗瞎子的,花三十万买走一件儿。 现在,不知道多少人找他买,他也不卖。 …… 牟端明随手将蛐蛐罐儿拿了起来,把玩一圈之后,就看到罐体上的细裂,眉头皱了一下。 “牟哥,这个裂先不说,您先看看这东西,究竟是不是那宣德皇帝的。” 常闲的话让牟端明又把注意力放在了蛐蛐罐儿上,对着光将瓷器从各个角度细细查看,脸上的神色也越发凝重了起来。 继而拿着罐儿快步走到他的柜台前,将柜台上方一盏强光灯给打开,再拿出一个放大镜,仔细的看了起来。 另外几个人也都是秉住了呼吸,紧张的看着鉴定中的牟端明,郑大记者更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神色。 能让牟端明有如此表现,即使这杯子不是宣德的官窑,那也肯定是一件弥足珍贵的古玩了。 “好东西啊,唉,有点可惜啰哇。” 过了足足十多分钟,牟端明才把强光灯关掉,走回到他那张檀木茶几前。 小心的将手里的罐儿放到茶几上,眼中满是惋惜的神情。 “嘿,牟哥,这是真是假,您别叹气,给个准信儿啊。” 常闲看这哥们一步三叹的,有点着急上火。 “是真的宣德青花,名字应该叫做“宣德青花芦雁狐狸蛐蛐罐”……” “只是这品相,有点可惜了啊,这要是没有这条裂的话,按现在的行情,起步最少要五百万以上的……” 牟端明看着这蛐蛐罐儿连连摇头,惋惜不已。 不待常闲询问价格,他摇摇头,将近年的行情交了个底。 “在2001年京城中鸿信秋季拍卖会上,一件“明宣德蓝釉龙凤纹鼓形蟋蟀罐”,成交60万元。” “去年,在厦门宝龙大酒店举行的厦门国拍艺术品秋季拍卖会上,一件明宣德青花鹰雁纹蛐蛐罐儿的拍卖价超过了200万,不过两年时间,其身价竟飙升三倍,令人叹为观止。” “现在这品相比刚说的那只强,那只有两三条裂呢,啧啧,去拍卖的话,得三四百万吧,要是咱们圈内的叫行价,两百到两百五十万左右。” 牟端明砸巴了下嘴巴,似乎对自己说出的价格很不满意。 “能卖这么多?” 一旁的郑芒吃惊的长大了嘴。 她可是看着常闲花钱淘的,这玩意进钱也太快了,难怪说相声那哥儿俩要去挖祖坟呢。 “牟哥,那为什么当时摊主把这玩意儿拿到古玩店里去,那些人怎么两件一起只肯出价四五万呢,他们不会看不出这是宣德青花吧?” 常闲问出心里的疑问,蓟县那小伙可是从沈阳道看到鼓楼,一路看了不知道几家店铺,眼力高明的掌柜肯定是有的啊。 牟端明笑笑,却只是喝茶,不说话。 德叔看了常闲一眼,满脸不屑的说道:“他们懂个屁,别说宣德青花的真品成件,那些人就连宣德青花的碎瓷片都没见过,充其量把玩过清三朝的旧仿,估计他们就把这个当成了那时候的旧仿。” “就这品相,能给出一两万的价格来,眼力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要知道清三代的小官窑精品,撑破天也就值个十万八万的。” 常闲心道这话倒是没错,他曾经卖过一只“玉砚山房”的乾隆小盘,就是卖的三万。 牟端明右手有节奏的拍着沙发,一边道:“小常收的两件东西,一件是三河刘的蝈蝈葫芦,一件是宣德青花蛐蛐罐儿,一养一斗,不是真玩家是真配不上。” “很可能那摊主说的故事都是真的,这东西的原主应该就是位八旗大爷!” 德叔惋惜道:“是啊,可以没留下地址,不然哪天可以去看看。” 老头沉默一下,又道:“看来鼓楼那里也不是没有好东西,有时间的时候还真得去逛逛。” 听到这话,常闲暗自吐槽,您老爷子身体好,当遛弯晨练没问题,哥们我是真不去了。 …… “唉,我觉得吧,这条裂不大,开的地方也不是要紧之处,要是找个手艺高明的焗瓷匠给他焗一下,兴许能增色不少。” 几人闲聊间,德叔突然出了个主意。 “焗一下?” 常闲疑惑道:“您说的是那焗锅焗缸的焗匠?那个焗出来用是能用,看恐怕就不能看了吧?” 小常同学在农村生活过,他小时候是经历过补锅补缸的,还看过李谷一老师演的花鼓戏电影《补锅》。 “哈哈,小常,这你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这次是老郭在旁边笑道。 牟端明也是附和道:“还是德叔见多识广,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个办法不错!” 看他们七嘴八舌的,好像解开了哥德巴赫猜想一般。 不但常闲和郑芒听得迷糊,连喻博大老板也是不知所云,毕竟京城大爷,是远离了人间烟火的。 过了好一阵,几人才将这个事情说清楚。 焗匠,是一门古老的职业,至少在宋代就已存在。 瓷器这东西,虽然耐久度高,但是很脆,一磕一碰,轻者掉渣,重者碎裂,会变得特别不好看。 所以专门有这么一类手艺人,能把瓷器修补上。 比如您有一瓷碗摔地上成了三瓣,不能用了,他有本事重新拼回一个碗去。 或者一个瓷盘掉了一角,他能给镶了铜角。 这就叫焗瓷。 第70章 青瓷蚂蝗绊 焗匠分两种,一种叫常活,一种叫秀活。 常活是走街串巷给穷人服务的,老百姓家里穷,瓷碗摔了舍不得买新的,就找人补。 从旧社会过来的老人都知道,焗匠会肩扛着一个挑子,带着调门喊“锔盆、锔碗、锔大缸”,这都是老百姓常用的几件东西。 这种常活的工匠,叫箍炉匠,下九流。 常闲同学小时候见过的就是这类。 现在不同往日,日用瓷器不值什么钱,坏了就换新的,所以焗瓷的常活几乎灭绝了。 至于秀活,是专为古董瓷器修补而发展出来的。 古瓷一代一代往下传,难免有不完整的时候,甚至有时只能找到一堆碎瓷片。 这时就需要有专门的工匠把它修补起来,而且不能光补完就算,还得保证艺术完整性,对焗瓷匠的要求更高了,不光手艺,还得兼顾艺术性。 关于秀活,在古董圈里还有一个特别著名的故事。 南宋时期,日本有一位贵族叫平重盛,向宁波阿育王寺捐献了黄金。 作为回礼,阿育王寺回赠了龙泉窑的一件瓷碗,备受平重盛喜爱。 后来到了室町年间,这个瓷碗被幕府大将军足利义政得到。 可惜因为屡遭战乱,这个瓷碗出现了几道裂痕。 足利义政派遣一位特使,携带此碗来到大明,希望成化帝能再赠送一件。 可是龙泉窑经过时代变迁,已经烧不出同样釉色的瓷碗。 怎么办呢? 成化帝便让御用焗瓷匠将此碗修复,带回日本去。 这个瓷碗上焗了几颗豆钉,看起来形状有点像蚂蝗,于是日本人把这个瓷碗起名叫做“青瓷蚂蝗绊”,成了日本最著名的茶具之一。 可以想见,焗瓷手艺,已经到了和瓷器本身同辉的地步了。 说了半晌,常闲问道:“说起来这倒是个好办法,但是这能做秀活的焗瓷匠,怕是不好找吧?” 牟端明皱眉道:“不错,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我刚才都没想起来,这门手艺面儿太窄,太苦,现在瓷器修复都没有用这个办法的了,几乎都是胶粘。要是真能焗好的话,勉强也能算是全品相了。” 其他几人互相望望,暂时也没什么好办法。 焗瓷这门手艺,原理说起来很简单,就是在瓷器上钻几个孔,再用长短不一的钉子给固定住。 但是,给瓷器钻眼可不同于金属。 给金银器钻眼,考验的是力道,弄错了还能回炉重化。 其中钻孔这一道工序,最考验功力。 给瓷器钻孔,只有一次机会,用错力气就碎了,所以需要极为精细的控制。 瓷器薄而脆,要在上面钻出一个孔来,还得保证不碎不裂,需要极精细的手法。 焗匠用的开孔工具,是一根铁笔,在笔头镶嵌一颗金刚石,在要开孔的部位轻轻研磨,磨出一个孔来。 中国有句俗话,叫“不是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就是打这里来。 又苦又累又精细,市场还没了,这门手艺的生存状态可想而知。 “牟哥,说起文物修复的话,可能可以找找南师……” 常闲琢磨了一下,自己想了个办法。 牟端明眼前一亮:“这个可以问问看,他跟文物修复的圈子应该熟。” “小常,要不你把这蛐蛐罐儿让给我吧,我去找会秀活的焗瓷匠,给你一个全品相的价儿。” 那边喻博大咧咧的道:“八百万,怎么样?” 看他的神情,对这蛐蛐罐儿的修复胸有成竹。 听他报出这样的价格,另外几位也是吃惊不已,不单单是价格高,也是这年头能够随手掏出八百万的人真是不多。 常闲都一下子愣住了,他知道假如是宣德的真品蛐蛐罐儿,那肯定是值钱,但没想到会这么值钱。 看常闲发愣,牟端明缓缓道:“小常,你要是愿意出手,喻老板的这个价格非常有诚意。” “去年在香港苏富比拍了一只直径17.8cm宣德青花折枝花卉笠式碗,以667万rmb成交,真正到手还不到六百万。” “你这个蛐蛐罐儿直径是14cm,但是这个有盖,还有蛐蛐皇帝的额外加成。他的这个价就是全品相的宣德青花蛐蛐罐儿的价格。” “不好意思,喻老板,谢谢您,不过这件东西我还是想自己留下。” 常闲回过神来,做了决定之后,他显得云淡风轻:“就像刚才我师兄说的,假如这要是一件别的宣德的瓷器,那我就让给您了,但这是蛐蛐皇帝的蛐蛐罐儿,里头有故事,我还是想留下,不想用它来换钱。” 喻博一愣,眼里露出一丝欣赏,看得出来,常闲并不是一个有钱的主,能够抵御八百万的诱惑,不是意志坚定的人真办不到。 对常闲的决定,德叔几人也流露出一丝愕然。 只有郑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本来嘛,她郑大小姐的朋友本应如此。 喻博是个豪爽的人,大笑道:“没事没事,不换钱,那咱就换物嘛,下次到京城去看看哥哥的藏品,有看上眼的,咱就换换。” 常闲笑道:“那感情好,到时候一定过来开开眼界。” 郑芒却是不解道:“喻哥,刚才牟哥也说了,这明明才三四百万的物件,您这价儿是不是有点离谱啊?” 喻博哈哈笑道:“丫头,别看你喻哥五大三粗的,但也不至于做大头。” “这几年以来,明清官窑都是打着滚儿涨。今年香港佳士得,一只永乐朝的“青花龙凤呈祥棱口洗”以2638万港元高价成交。同是青花巅峰,同样是小件儿物件,宣德比永乐又能差多少?” 他大口喝了口茶,嚼着茶叶道:“老牟子说的价格是没错的,但他那是就现在说现在。我出的价也没错,我这个是就现在说往后,我看好这个罐儿的真正价值。” “就像小常说的,其他的瓷器还好找,蛐蛐皇帝的蛐蛐罐儿真的少见,莫说我可以找人修复,就是修复不了,放两年肯定就是千万以上了!” 牟端明悠悠道:“喻老板这话到位,说到底,就是物件是有数的,钱这玩意儿,嘿嘿,每天都在印呢!” 第71章 曾经的柳墅行宫 从甲壳虫上下来,常闲嘱咐了一句:“慢点儿开,先前您可是喝了点。” 今儿个下午聊得热闹,牟端明做东吃了晚饭。 只是晚饭后要各奔东西,喝酒只是稍微意思了一下,郑大记者也喝了两杯红酒。 嗨,晚上又是狗不理,近呗,省事儿。 “知道,走了,明儿个我来接你!” 郑芒甩甩头,脚下油门一踩,给常闲留下一溜儿尾气。 这年月也不查酒驾,虽然今年5月开始有了酒驾的说法,但谁也没当回事儿,真正严查,得到2011年了。 常闲叹气摇摇头,这姐们是真猛,彪呼呼的。 就听到前边有人叫道:“嘿!嘿!那小子,看什么呢?” 一张胖脸出现在常闲眼中,李其志猥琐的笑道:“怎么?咸鱼也怀春了?那位丽格浪(湘省土话,秘密异性朋友)是谁啊?” 常闲不知怎的心里一麻,有点心虚:“滚蛋,刚认识一普通朋友,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钱啊!” 李其志狐疑的打量了一下,非常夸张的敞开双臂,笑着跟常闲来了个熊抱:“那项目的轨道被扳过来了,准备在国庆前做一次供应商的考察,我们公司排在第一位!” 送李东飞的茶叶罐,常闲作价两万,加上转手边国云那串手链,一共是三万五,这当然是建宁阀门的营销费用。 李其志坏笑道:“这个事情先捂着,到时候提前一周再通知,看国伟那边怎么搞。” 大项目的设备采购,对设备供应商的考察是常规操作,正式的考察完成之后必定要汇报考察报告,考察报告则是采购的重要参考。 所以考察的顺序安排至关重要,什么先入为主的先不说,有些使小动作的,一周的考察时间,在第一家能干掉四天,剩下三天留给两到三家单位,还要大江南北飞来飞去的,竞争对手直接欲仙欲死。 “行啊!你小子下手够黑!” 常闲斜着眼推开那油腻的身体,腻歪地道:“怎么,还要使唤我?” “未卜先知!二十一世纪复合型人才!不愧是我兄弟!” 李其志人在屋檐下,拍了个马屁,呵呵笑道:“今年中秋和国庆就差三天,他们应该是掐着中秋的点回来,你提前几天回去,帮我陪陪李东飞呗?” 两人走到了门口,常闲扭动钥匙开门,说道:“二宝,兄弟先跟你说清楚,津门的市场不好做,你刚来,要帮你站稳脚跟,这个项目我可以帮你,但以后就要靠自己了啊!” 李其志狗腿的跑去烧水沏茶:“没说的,谢谢常老板,要不今晚我帮您暖床?” 话没说完,屁股上挨了一脚。 “滚蛋!哥们现在分分钟十万上下,看得上你这贼眉鼠眼的!” 两兄弟嘻嘻哈哈的,又谋划了一阵,敲定了一些细节,才各自休息。 …… 常闲虽说在津门呆了也有六七年的时间了,不过以前除了上学就是工作,去过的地方还真不多,更不要说周边的县市了。 第二天一早郑芒就过来接了他,二人驱车赶往汉沽看航母。 航母其实没多少看头,就一空壳,外边广场上摆了一些坦克啥的,勉强凑成一公园。 倒是两人包了条船,出海几十里,浪了半天,打了些小鱼小虾的,玩得不亦乐乎。 两天下来,郑芒俨然将常闲当成了铁哥们。 …… 穿过东站,过大光明桥,往海河方向,拐进一条小巷。 再前行百余米,一辆丰田花冠停在一座院子门口。 常闲从驾驶座下来,扶着南师,扭头“滴”的锁车,询问道:“这就是曾经的柳墅行宫?” 跟明朝的皇帝被大臣困住手脚,只能在紫禁城坐牢不同,我大清的皇帝可是随便下江南的。 朱厚照下一次江南就是地道的昏君,康乾把江南当后花园都英明神武,嘿嘿! 江南都成了后花园,津门岂可放过? 很多津门人都不知道,津门城里有乾隆一座规模庞大的行宫,建在毗邻盐坨的海河东岸,因该地多植柳树,故名柳墅行宫。 曾经的行宫占地面积达35000平方米,周长二百四十丈,有房五百间,称得上是津门历史上最大的御用古建筑群。 宫墙甬道,内外朝方,殿阁亭台,溪桥山石,以及林木花卉、鹤鹿禽鱼,靡不具备。 南师叹道:“是啊,当年的行宫有两个部分,分为殿堂区和园林区。嘉庆年间水灾被毁,庚子事变中,再次遭劫,后来又被辟为俄租界。” 他沉默了一下,道:“现在这里是所里的一处研究基地。” 常闲有些惊讶,今天是南师带他过来拜师,能在这里住的人,身份恐怕非同一般。 面前的大门窄小,显然不是当年的正门,门前连抱鼓石都没有,可能是当年的偏房或者马房之类的。 朱红的大门油漆大片的剥落,抬头看门上的瓦当也已经残缺不全,檐下的油彩几不可见,一副破败的景象。 南师没有敲门,轻松一推,大门就吱吖吖的开了,宛如迟暮老人不经意间的咳嗽,嘶哑低沉。 常闲护在南师左侧,跟着进门,在南师嘱咐之下,又将门带上。 迎面而来,就是一株笔直粗大的老槐树,醒目的栽在院子里。 常闲看见这树,心中一震。 传统建筑种树有规矩,所谓“前不栽桑,后不栽柳,中间不种鬼拍手;桑枣杜梨槐,不进阴阳宅”。 槐树字旁有鬼,讲究人家都只在门前栽槐,图个进宝招财,院子里是绝计不种的,不吉利。 不过话又说回来,京津槐树很多,打从明代起就有,所以还有句讲,叫“院有古槐,必是老宅”。 这地儿既然是当年的行宫,年头久远,宅院中间堂而皇之有棵槐树,倒也说得过去。 这院子从外面看不大,进来之后却是不小。可能是行宫的某一处园子,面积很大,差不多有六十米宽,四十多米长。 除了靠近中院和东跨院那边,似乎占了一些地方挖菜窖,其他大部分都荒着。 里边的各种花草树木都在野蛮生长,原先足有一亩大的池塘也早干涸了。 假山干脆塌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委积于地,有的都已经开始风化了。 第72章 常闲的造化 爷儿俩慢悠悠的闲庭信步。 经过一座凉亭,看得出来,这座亭子当初建造相当用心。 地面都是汉白玉的条石,打磨平整,十分讲究。 亭柱是整根的圆木,原本上着红漆,风吹雨打多年,现在漆都掉了,显得斑驳破旧。 亭柱上刻着一幅对联,字迹也有些模糊,笔画有些缺失,但认真一看,还可以看出上面写着“水向石边流出冷,风从花里过来香”。 字迹清俊流丽,不知是当时哪位大家的手笔。 顶上横梁的彩绘,只剩下了一些痕迹,甚至有好几根横梁都烂了。 现在的凉亭只残留了一个框架,连亭子顶上的瓦片都不知让谁揭走了。 常闲举目远眺,后头还有是一片起伏不定的人工堆积的小丘,左右挺起两个岩坡,它们之间是一片很小的平地。 估计是当年行宫中的人工山吧,就跟颐和园的万寿山一样。 在平地中间,立着一溜像是五六十年代军营风格的红砖房,墙上似乎还有斑驳的标语,只是内容已经看不清楚了。 此处虽然不是津门核心城区,但是也绝非郊区偏远之地,没想到还隐藏了这么大一片荒芜园林,有些匪夷所思。 而此人能够让南师如此推崇,又该是何等人物? 如此人物,又怎么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一连串的疑问涌现出来,不过既然南师没有说,常闲也就没问。 越是高人,越是有不同常人之个性,行不循常理之举措。 “汪汪汪” 正在这时,一条黄色土狗忽然从屋子里蹿出来,冲两人大叫起来。 吠声嘹亮,一下子惊扰起四周树上的宿鸟,扑啦啦地飞起一片。 南师拉了一把常闲,停步朗声道:“雪僧兄,我来了。” 听到南师的声音,从里面背着手走出一人。 这人给人的感觉似乎飘于尘中,不在世内。 看不出年纪,似乎八十多,似乎九十多,又似乎已经过了百岁。 脸上沟壑纵横,满是老年斑点,但头发却没有全白,眼神淡然而有神,浑然不像寻常老人的浑浊。 他的身材不高且敦实,往那儿一站,极稳,就像是一尊石狮子,又如同泰山石敢当。 “雪僧兄,我把小常带来了。” 南师笑道,拍了常闲一下。 老人淡淡的“嗯”了一声,态度不冷不热,上下打量了常闲一下,什么都没说,带着土狗转身向几间残存的房子走去。 南师对常闲说:“走吧,你能做这位的徒弟,是你的造化。” 他重重的在常闲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重重的道:“造化!” 跟着老人进入客房,常闲霎时以为回到解放前了。 除了一盏陈旧的落地台灯,屋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方桌和四把椅子,一些笔墨纸砚散落于地,桌子上放着碗碟。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老人捧着一个陶罐出来,对南师说道:“这罐茶叶我忘记放哪儿了,刚才找了好半天。“ 说完弯腰提起水壶,自顾自的开始泡茶。 过不多时,老人颤巍巍的奉上两杯清茶和两碟小点心。 有些自得地道:“瑾瑜老弟,你们今儿算是来着了,我刚做了千层糕!” 听他的声音醇厚,吐字不疾不徐,有几分谭派的韵味,看来是个积年的票友。 常闲拿起茶碗,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禁不住“啧”了一声。 这是珐琅游鱼瓷,瓷面浮着一层光釉,倒进茶去,茶水一晃,可以隐约看到鱼在茶中游。 老人看出常闲的惊诧,淡淡的道:“这玩意儿虽然年代不远,手艺还行。要是搁到四十年代京城市面儿上,一套这样的茶具能换回两间瓦房。” 南师对瓷器没什么反应,随便啜了一口,拿起千层糕来吃,神态自若,好像回自己家一样。 “小常,试试这糕点,外头可是吃不到的。” 常闲拿了一块吃了,味道确实独到,不由得赞道:“层次丰富,松软清甜,真是好点心!” 听到这话,老人一愣,南师却是哈哈一乐。 常闲看二老的神态,反应过来,自己可能犯忌晦了。 南师笑道:“小常,我教你个乖,你记住了,跟京城人说话,点心别说点心,要说饽饽。” 他扭头道:“我之前就跟你说过,给你找的师父是京城人。” 老人道:“在我这儿倒是不打紧,在外边儿还是要留心,别不经意间得罪人。” 经二老一说,常闲才明白,自己真是闹笑话了。 京城人有讲究,点心不叫点心,叫饽饽。 点心铺叫饽饽铺。 跟人说咱吃点儿饽饽,这行。 您要说吃点心,好点心,这是骂人,是要干架。 为什么呢? 讲的是过去刽子手杀人有两种,一种是砍头,这简单,人跪那儿,咔嚓一刀,脑袋下来了。 还有一种,是剐。 那主的事儿犯了,皇上说了,剐他三千四百刀。 小刀在身上剐,那滋味儿酸爽啊,那位的家属想着别让自家人遭这个罪,就央着刽子手先来一刀把人弄死,死了再剐他就不疼了。 那照着心窝来的这一刀,叫点心。 您跟人说“来,吃点心”,意思就是“来,爷弄死你”! 这搁谁都得急眼。 扯了一阵闲篇儿,老人笑容一敛道:“瑾瑜老弟,你确定让这孩子跟我?” 南师也是郑重其事的说道:“雪僧兄,不瞒您说,我带这孩子有个六七年了,一直没这心思,但是现在有了,因为我觉得,机缘巧合的,这小子身上有造化!” 常闲猛然吓了一跳,他是有造化不假,但灵觉感应这东西真的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他偷眼去看南师的脸色,也没看出什么异样来。 “小常,你把那幅溥儒的金刚经长卷拿出来吧!” 南师一吩咐,常闲立即将溥儒的书法长卷取出来打开。 随着长卷在老人眼前展开,老人一直古井不波的神情也有了变化。 他并没有多看正文,倒是在众多题跋处细细察看,嘴里也跟着时不时的念叨着什么,身上凭空多了几分烟火气,又少了几分暮气。 良久之后,老人让常闲将长卷收好。 他抬头,透过房门看着远处的天空,目光悠远,一团团白云聚散,让他的声音有些飘渺。 “溥家当年号称一门四杰,溥雪斋、溥毅斋、溥松窗、溥佐各有各的绝活,加上恭王一脉造诣最深的溥儒,溥氏一族,嘿嘿,满人马上立国,末了倒是也能摆弄文墨了!” 第73章 人情帖 “当年溥氏兄弟和一帮同道组成松风画会,时常雅集于溥儒的萃锦园,联诗同画,时有佳作,赏析唱和,也算是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启家那小子后面也来了,那小子有灵气,溥儒一眼就喜欢上了,有机会就手把手的教他……” 自言自语了一阵,老人徐徐把目光收回。 “这幅长卷就是溥儒隐居戒台寺三年之后的得意之作,在萃锦园与松风会同道共赏,众人幽赏未已,高谈转清,纷纷赞叹题跋。” 他对常闲道:“你是瑾瑜老弟的得意弟子,又机缘巧合得到这幅长卷,正如瑾瑜老弟所说,这是你的造化!” 感怀一时,老人问:“你既想入古玩行,有什么规划?” 常闲在脑子里梳理了一下,道,“我给自己的规划是收藏家,而非是古玩商人。” “哦?” 老人追问:“那你说说,收藏家和古玩商人的区别是什么?” 常闲道:“格局。” “格局?” 老人的眉毛抖动一下,这个回答似乎有点出乎老人的预料。 常闲拿出面试的状态,抖擞精神侃侃而谈:“万变不离其宗,古玩行也是经商,和经商有相同之处,我就拿经商类比。” “无论是历史,还是当今,经商可以分为三个等级。” “最初级的只能叫生意人,为什么这样说呢?从字面意思就能理解。咱们中国的汉字博大精深,‘找工作’又叫‘找活干’,我老家的方言干脆叫‘找活路’。‘做生意’的‘生’,其实就是‘谋生’的‘生’,归根结底是出于生计。” “小商小贩是生意人,哪里有钱赚,就跑去哪里,做什么能赚钱,就去做什么。他们看到的是眼前利益,也缺乏长远规划。” “古玩行也是如此,那些到乡下数佛珠的铲子,掮客,摊贩,都是这样的古玩生意人,或者说是古玩贩子。” “他们栉风沐雨,以淘换古玩为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在沈阳道或者琉璃厂买上一间店面,成为古玩商人。” 老人问:“然后呢?” 常闲道:“更高等级的就能叫商人了。这类生意人已经不用为谋生而苦恼,他们有更多的精力和底气,去谋划更复杂的问题。” “商人会考虑投入与收益的比例,会通过利润大小做取舍,会考虑长远的品牌经营,也会着眼于更大的市场。但归根结底,他们考虑的是钱,是丰厚的利润。” “在古玩行,沈阳道和琉璃厂的那些老字号就是古玩商人,他们制定和维护着行业的游戏规则,穷买富卖,炒涨杀跌,他们想的是传承着自己的品牌和手艺,把古玩这碗饭一直吃下去。” 老人问:“那收藏家就不考虑利润,不考虑钱吗?” 常闲慨然道:“当然需要考虑利润。不管是企业家还是商人,其实都是生意人,只不过是更高级的生意人,而生意人的立足之本就是钱。” “经济决定上层建筑,国家没有钱则亡国,企业没有钱则破产,家庭没有钱则百事哀。” “但小商小贩着眼于生计,商人追逐于中短期利润,企业家则更在意他所创造的事业。” “企业家以做事业为目标,资金是手段,利润是结果。而商人以赚钱为目标和结果,其他一切都只是手段。” “收藏是烧钱的无底洞。没有财富为基础,收藏无从谈起。” “收藏不同于一般的商业,因为它经营的商品是艺术品,是文物,是民族文明的载体。” “所以,收藏家不同于一般的企业家,不但是以金钱为手段,来成就事业,更是以经济为基础,来达到传承民族文明的使命!” “叶公超先生之于毛公鼎,张伯驹先生之于《平复贴》、《游春图》,孙瀛洲先生之于斗彩三秋杯,都是如此!” 老人的长眉飞了起来,似乎有些许复杂的情绪从他脸上掠过。 但他皱纹太深、冷静的速度太快,还没有看出来它就消失了。 老人肃然不语,良久叹道:“这样会很难。” 常闲笑道:“确实不容易,但是再难,也不会难过叶公超先生,他们是倭寇相逼白刃当头,我顶多也就是倾家荡产罢了。” “我本就一寒家子弟,有何惧哉!津门此地,藏圣在前,身不能至,心向往之。” “小常这话深得我心。” 一边久坐的南师道:“从历史的纬度看,一般人时间坐标系三年五年,顶多十年八年,而张伯驹为人超拔,视勋名如糟粕、看势力如尘埃。他的时间坐标系将远迈千年!” “你们南开有伟丈夫啊!” 老人对南师喟叹道:“当年有少年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今天有青年为民族之文明而收藏!” 他点点头道:“瑾瑜老弟,如您所愿,这个弟子我收了!” 常闲在一边儿候着,见老人终于答应收徒,心里暗自窃喜。 正想着该如何拜师,却看到老人不急不慢的起身,从地上拾掇起笔墨纸砚。 他慢悠悠的展开一张毛边纸,稍作沉吟,开始书写。 那是极为漂亮的簪花小楷,以《黄庭经》为宗,又多了几分《灵飞经》的庙堂之气。 常闲自诩书法有几分造诣,在老人面前,顿时就有些污浊双眼,上不得台面了。 “岁在甲申,八月一日。枯木摇落,秋鸿信来。” “南君瑾瑜携佳弟常闲来访,不以予学浅而识薄,孤陋而寡闻,欲托常君登予之堂而入予之室也。予受南君之情久矣,虽不如季布,亦当然其诺也。” “依四十年前窗前剪烛之旧话,既收常君入门下,南君之情亦偿尽矣。此记。”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老人一挥而就。 老人端坐在桌前,从头到尾轻声读了一遍,觉得没有问题,再轻轻的对着纸吹了口气。 伸手将毛笔搁在笔架上,起身伸手对南师一引。 “瑾瑜老弟,请吧!” 一旁的常闲看得目瞪口呆,为了偿还四十年前的人情,收下一个徒弟,再写下一幅没有法律效应的字,来证明这段因果已经践行了。 这莫非就是名士之风? 这幅字流传下去,是不是可以叫《人情帖》? 南师苦笑,眼中神情复杂,似是不舍地道:“雪僧兄,大丈夫心中何曾有施恩二字,何必如此啊?” 老人固执的指指,神色坚决,沉声道:“瑾瑜老弟,大丈夫心中何曾有忘恩二字,请!” 南师慨然长叹一声,提笔在纸上落下“南瑾瑜”三个草字。 第74章 徒弟难为 待南师起身,老人拿起《人情帖》,又轻轻的吹了几口气。 看墨迹干了,他又轻轻的折起收好。 就这么一张一毛钱的毛边纸,在他心里似乎比之前的那套珐琅游鱼瓷要贵重多了。 南师看着老人不停的走动,神色似乎有些悲凉。 看老人终于停下来了,南师问道:“雪僧兄,既然已经定下了,那依您之意,这礼该如何行呢?” “嗯!咱虽然也不用来世俗的那一套,不需要什么拜师仪式,但礼不可废,还请瑾瑜老弟帮我主持一下吧!” 老人似乎因为心愿已了而显得更轻快一些,他指指那幅溥儒的长卷道:“那物件就算是束脩了!” 南师迟疑道:“拜师可是大事,要不要商量一个时间,请一些老朋友来观礼?” 老人从饭桌底下翻出半瓶老酒,再拿起一个酒杯,放到南师手中,自嘲的笑笑:“老而不死是为贼,我这个岁数,哪还有什么老友?” 过了片刻,又道:“就算还有这么一个半个的,我到时候写封帖子,小常去京城的时候可以登门拜访一下就行了。” 老人的话比渐起的秋风还有寥落几分。 “嘿嘿,金风主杀,怕那些老家伙也是都挨不了几刀了!” …… 如南师所言,拜师从来不是一件小事。 学生和弟子的意义是截然不同的。 那真的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远了不说,就是在几十年的民国时期,师父对待传衣钵的弟子,和对待儿子差不多都是一般无异的,而徒弟孝敬老师,更是将其当成了自己父辈,两者之间只是差着血缘关系罢了。 徒择师,师亦择徒。 名师难得,嘉徒也是难觅。 老派人深知收一个人品德行俱佳的弟子,比遇到一个名师还难得多,这也是以前很多手艺人遇不到好弟子,宁愿让手艺失传的原因。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是不是好弟子,需要长时间的考验和磨砺。只有师父觉得这个弟子值得传授衣钵了,才会倾囊相授。 在漫长的考验磨砺期间,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徒弟难为。 难为到什么地步呢? 有的行当甚至在去师父家之前就签了契,生死跟家里没关系,全由师父安排,但凡有手脚不干净这种大事,师父可以直接打死,官府都不会管。 搁古玩行当然不会这么严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古玩店掌柜带的徒弟,首先得免费给掌柜的干三年活。 这三年活可不仅仅是在店里干活。 师父家的任何事,包括洗衣做饭洗尿盆,学徒都得干,而且是只管饭没钱拿。 这个叫儿徒。 这三年儿徒干完了,从儿徒上升到学徒了,师父才开始教本事,这教也是有讲究的。 通常师父是不会手把手去教的,学徒得自己多听多看,在关键的时候,师父才会提点那么一两句,至于能不能听懂能不能学会,就靠自己本事了。 什么天赋,什么能力,在这个阶段都比不上察颜观色的本领。 这就是所谓的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如此再过个三五七八年,根据学徒自己学艺的水平,就可以出师了。 这里说的出师,只是手艺出师了,但还是得跟着师父干,通常再白干个五年十年,才能出去自立门户。 当代的瓷器收藏大家孙瀛洲就是这么过来的。 耿宝昌跟着孙瀛洲当学徒,自然也是这么过来的。 当年“敦华斋”名气大,一般人可是进不了,做不了学徒。 孙瀛洲是个严苛的人,要求茶具、烟具都得洗得干干净净,桌子腿都得抹干净了。 可为什么耿宝昌能留下? 因为他每天五点起床,不管春夏秋冬,扫地、倒尿壶、烧炉子……,各种杂活都干得妥妥帖帖。 哪怕是端茶倒水、点烟伺候的细活,也一样不马虎。 冬天,耿宝昌每天洗洗刷刷手脚都冻裂了,手上大口子的裂痕,只要稍微伸一下就淌血,细碎的伤口疼的夜里都睡不着。 这种日子是最难熬的,再加上杂活太多,什么时候才能学到东西? 看不到希望才是最折磨人的,没有多少个人能熬下去的。 那好不容易留下的耿宝昌,怎么学艺呢? 全凭自己用心。 掌柜的和客人交谈,讲古玩,赏瓷器。 这个时候,耿宝昌的耳朵是完全竖起来的,一边手脚麻利地端茶送水,一边集中精神去听。 有一次听得太入神,给客人点烟把自己手指头都烧焦了,也没顾得上扔掉火柴。 这才有了后来业内的泰山北斗孙瀛洲和故宫国宝耿宝昌。 南瑾瑜身为南开大学的教授,历史研究所所长,这一生教书育人,可谓是桃李满天下。 但是这些学生,却是不会像敬重天地君亲师中的“师”那样来敬重他南瑾瑜的,因为老师的职业就是培养学生,这就是他南瑾瑜的本职工作。 细究起来,之前在肖瑯牟端明等人之前所说的“关门弟子”,那都多半因为南瑾瑜是学院派,戏言不用当真。 就像现在在圈内,别人会说牟端明是南瑾瑜的学生,但却是不会说牟端明是南瑾瑜的弟子,也是因为如此,在正式场合,牟端明和常闲也从来不以“师兄弟”互称。 常闲是很重礼节的人,既然决定拜师了,这一拜是不能免掉的,当下接过了南师手中的酒瓶,在面前的杯子里倒满了酒。 “师父,这杯酒是弟子敬您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从今往后,常闲会谨记您的教诲,敬请师父饮了这杯酒……” 端起酒杯,常闲来到了老人面前,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拉开老人身后的椅子,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双手举杯,恭恭敬敬的抬在了头顶的上方。 “……孩子,我江海余生,收你入门本非我愿,但既天意如此,且莫堕青云之志!” 老人自己也是百感交集,拿过常闲举在头顶的酒杯,闭着眼睛一饮而尽。 老人徐徐睁开双目,道:“起来吧,既然你拜了师,为师就送你一件拜师礼……” 让常闲起来,老师颤巍巍的出门,不知从哪里找出一件东西,交到常闲手上,说道:“这件水晶兕觥,是乾隆时候的东西,是我的长辈所赐,我算是辜负了,希望你能明白其中之意。” 第75章 津门苏七块 兕觥,是古代的一种酒器。 在商周之时非常流行,《诗经》里就有“我姑酌彼兕觥。” 这件水晶兕觥在造型、纹饰上都是仿造于商周青铜器,没有青铜器的厚重,但胜在它非常特别的水晶材质上,无色透明,光洁纯净,雕琢精美。 水晶兕觥看似大简不工,然而处处精细,整体形状像兕,盖上雕刻双角兽首,柄雕成夔式,造型独一无二。 老人的见面礼当然是有深意的。 什么是“兕”? “兕”则指上古一种长得像犀牛的瑞兽。 “兕”中最著名的是太上老君的坐骑板角青牛。 《考工记·函人》言兕甲寿二百年。天下将盛,而现世出。 什么是“夔”? 夔也是上古传说里的奇兽,青铜器上的龙纹常被称为夔纹和夔龙纹。 《山海经》说它“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橛(jué)以雷兽之骨,声闻五百里,以威天下。” 得瑞。 布威。 隆庆。 怀洁。 常闲捧着水晶兕觥,双手微微颤抖。 这是一件重器,它是期盼,是寄托,是祝福,也是传承。 秋风从门外挤进,原本绵柔,突然间变得猛烈,陈旧的木门被猛的撞在墙上,凛冽的风携带着草木的清气将两位老人的白发须眉吹起。 “起风了,眼见着就是雨。瑾瑜老弟,你们且回吧。” 老人撩开遮住眼睛的寿眉,从地上角落里翻出一张纸:“孩子,你就按照这张书单买书,明天上午再过来。” 常闲恭敬的取过书单,粗粗一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决定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书架上那些收藏杂志丢了。 书单上密密麻麻写着: 孙瀛洲: 《谈哥汝二窑》、《成化官窑彩瓷的鉴定》、《我对早期青花原料的初步看法》、《瓷器辨伪举例》…… 陈万里: 《陈万里陶瓷考古文集》、《再谈明清两代我国瓷器的输出》、《中国历代烧制瓷器的成就与特点》、《中国陶瓷史上存在着的问题》、《故宫博物院十年来对古窑址的调查》、《谈谈成化窑的彩》、《一九五零年以来对于古代窑址的调查》、《介绍三件龙泉窑的文房用具》、《谈瓷别记》、《三件有永乐年款的青花瓷器》、《调查闽南古代窑址小记》、《鹤壁集印象》…… 王世襄: 《现代陶瓷工艺》、《陶俑》、《最近调查古代窑址所见》、《邢、越二窑及定窑》、《陶枕》、《谈当阳峪窑》、《调查平原河北两省古代窑址报告》、《宋代北方民间瓷器》、《禹州之行》、《越器图录》画学汇编》、《清代匠作则例汇编·佛作·门神作》、《竹刻艺术》、《竹刻鉴赏》、《髹饰录解说》、《明式家具珍赏》、《中国古代漆器》、《中国美术全集·竹木牙角器》、《中国美术全集·漆器》、《明式家具研究》(并有英文本)、《北.京鸽哨》、《竹刻》、《蟋蟀谱集成》、《说葫芦》、《明式家具萃珍》…… 马衡: 《中国金石学概要》《凡将斋金石丛稿》…… …… 次日,常闲吃完早饭,开着大发,来到荒园。 时近中秋,虽然还残留几分暑气,但早晚温差开始变大,听到常闲的脚步声,传来两声犬吠,在寂寂的早风中拉长飘远。 一位不知道岁数的老人,不要人伺候,只带着一条不知道岁数的土狗,居住在此。 似乎与这尘世隔着无尽的距离。 老人没有名字,或者说遗忘了名字。 狗却有名字。 没名字的老人和有名字的狗坐在凉亭的汉白玉板上,看着朝阳洒落在荒园,又一点点将自己身上覆盖。 常闲紧走几步,恭声道:“师父!” 又摸摸土狗的头,道“小满!” 这条土狗是老人在小满那天收养的,故名小满。 小满者,满而不损也,满而不盈也,满而不溢也。 两人一狗,缓步行走在荒径之中。 “我的徒弟,不需要伺候我饮食起居,没有那些个幺蛾子。徒弟不是用来干这个的,要人伺候,找个仆役婆子就好了。” 老人开诚布公,肃然道:“说来可笑,我这辈子从未收徒,也从未想过收徒,所以我的教法跟别人肯定大不相同,你既入我门下,当要做好心理准备。” 看常闲郑重点头,他继续道:“无规矩不成方圆,我平生最重规矩,你知道苏七块么?我也算一个苏七块。” 苏七块是津门名人,常闲是听说过的。 从老人郑重其事的书写“人情帖”来看,他说自己是苏七块,还真算得上是定位准确。 苏七块本名苏金散,是民国年间津门最有名的骨科大夫,连洋人赛马,折胳膊断腿,也来求他。 人有了能耐,脾气准各色。 苏大夫有个各色的规矩,凡来瞧病,无论贫富亲疏,必得先拿七块银元码在台子上,他才肯瞧病,否则决不搭理。 人家骂他认钱不认人,能耐就值七块,因故得个挨贬的绰号叫作:苏七块。 当面称他苏大夫,背后叫他苏七块,到后来甚至都也不知他的大名苏金散了。 苏七块好打牌,一日闲着,两位牌友来玩,三缺一,便把街北不远的牙医华大夫请来,凑上一桌。 玩得正来神儿,忽然三轮车夫张四闯进来,往门上一靠,右手托着左胳膊肘,脑袋瓜淌汗,脖子周围的小褂湿了一圈,显然摔坏胳膊,疼得够劲。 可三轮车夫都是赚一天吃一天,哪拿得出七块银元? 他说先欠着苏大夫,过后准还,说话时还哼哟哼哟叫疼。 谁料苏大夫听赛没听一般,照样摸牌看牌算牌打牌,或喜或忧或惊或装作不惊,脑子全在牌桌上。 一位牌友看不过去,使手指指门外,苏大夫眼睛仍不离牌,“苏七块”这绰号表现得斩钉截铁。 牙医华大夫出名的心善,他推说去撒尿,离开牌桌走到后院,钻出后门,绕到前街,远远把靠在门边的张四悄悄招呼过来,打怀里摸出七块银元给了他。 不等张四感激,转身打原道返回,进屋坐回牌桌,若无其事地接着打牌。 过一会儿,张四歪歪扭扭走进屋,把七块银元“哗”地往台子上一码。 这下比按铃还快,苏大夫已然站在张四面前,挽起袖子,把张四的胳膊放在台子上,捏几下骨头,跟手左拉右推,下顶上压,张四抽肩缩颈闭眼龇牙,预备重重挨几下,苏大夫却说:“接上了。” 当下便涂上药膏,夹上夹板,还给张四几包活血止疼口服的药面子。 张四说他再没钱付药款,苏大夫只说了句:“这药我送了”,便回到牌桌旁。 牌局散后,临出门时,苏大夫伸手拦住华大夫,待那二位牌友走后,他打自己座位前那堆银元里取出七块,往华大夫手心一放。 在华大夫惊愕中说道:“有句话,还得跟您说。您别以为我这人心地不善,只是我立的这规矩不能改!” 第76章 诫子 “你来与我为徒,是要学习我的能耐。那先得知道,什么是学习。” “圣人无学,唯君子可学。学什么,学习圣人之道。” “《论语》开篇立意的第一句话,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何谓“学”?” “学有四解,先“闻道”,再“见道”,再“学道”,而后“效道”。” “不闻无处学,不见无从学,不学无以学,不效无法学。” “学字四意,由浅入深,闻圣人之道、见圣人之道、学圣人之道,在实践中不断“效仿”和“校对”圣人之道,而后习之!” “又何谓之习?” “习字(繁体)上羽下日。” “日属阳,雏鸟乘天地之气游于六合为之习,不“学”圣人之道,无以得乘天地之正气。” “学,得圣道之体。” “习,得圣道之用。” “不“学”无以成其“习”,不“习”无以证其“学”,全体而大用,这才算是“学”而“习”之。” ““学”而“习”之,必与其时,所以“学而时习之”。” ““时”者,天时,非依其时,乃与其时、时其时也。” “因此,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意思就是,君子闻圣人之道、见圣人之道、在现实中不断以圣人之道参照己身,不断地校对精进,与天其时而天与其时,得乘天地之正气而游六合,行成圣人之道,如此,不亦说乎?” …… 一边走,老人一边谆谆教导。 语速缓慢,但极为清楚。 老人对于《论语》的解读,与学校里的大相径庭,却更加合理而且深刻。 只是寥寥数语,这位师父学问之精之深,就让常闲心里凛然。 他搀着老人,洗耳恭听。 今天没有进昨天的屋子,老人特意给常闲安排了一间屋子,靠窗摆放一张书桌,桌前是一把椅子,靠里放着一张光板床。 老人指指书桌前的那把椅子,道: “我专门给你配了一把椅子,这叫诫子椅,以后你就坐这把椅子听讲!” 常闲这才注意到,这把木椅的造型与寻常不同。 酸枝红木的质地,手摸起来包浆溜光儿滑腻,椅裙前有十二枚吊珠,椅背三朵花雕祥云拱着一面石板。 人坐上去,后背紧贴石靠,异常清凉。 诫子椅,顾名思义,指的是训诫晚辈的椅子。 古人认为观行止而知为人,所以特别讲究立如松、坐如钟。 这把椅子上的石靠太硌人,如果身子靠过去,背后会被磨得生疼,坐着的人必须正襟危坐,取“昼夜惕若”之意,随时警醒,不敢松懈。 “我少年时也是坐在诫子椅上进学。” 老人似笑非笑,他让常闲坐下,道:“所谓因因材施教,教之前我得知道你是什么材料,你先坐下来琢磨琢磨,说说这诫子椅的道道。” 常闲心头一紧,知道这算是入门考核了,他不敢怠慢,应了一声就开始察看琢磨。 这面石靠被镶成了椭圆镜形,常闲用指头叩了叩,质地很硬,而且是实心的。 按道理,这种椅子是夏天才用的,所以石质应以绵软阴冷为主,表皮光滑,背贴上去很舒服。 可是这块石靠的表皮皴起粗粝,有一道一道的斜走石纹,凹凸不平。 他的手指再次划过酸枝木的弯曲扶手,忽然感觉到上头似乎刻着什么字。 仔细一看,原来这扶手上有六道长短一样的线段,从上到下依次排列下来。 再去看另外一侧扶手,上面写着两个汉字:九三。 一道灵光从常闲脑海里闪过,六道杠和九三,那么这东西,只有一种可能。 《周易》里的乾卦,卦象是双乾层叠,六爻俱为阳,画出来就是六道杠。 而九三,显然指的是乾卦的爻题。 九为阳爻,三为位置。 常闲记得这一爻的爻辞是“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意思是说君子应该白天努力,晚上戒惧反省。 常闲豁然开朗,直起腰来。 “君子终日乾乾,一日三省,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他回答道:“诫子椅,既纠正了坐姿,又表达出君子之道。寓道理于器物之中,是典型的传统手法。” “嗯!不错!《易经》是读了的。” 老人满意的颔首道:“《易经》是鉴古的基础学问,要多读勤思。” “寓道于物是各行业大匠的常见手法,所谓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即为此也。” 老人伸伸脚,小满机灵的去开门。 “走,我再看看你的心性眼力。” 常闲落后半步跟在老人后边,背上出了一把冷汗。 这样的考核云山雾罩,充满了中华的哲学思维,考验的是本身的文化修养,自己身上拥有的灵觉感应完全起不到作用。 书到用时方恨少。 常闲平时虽然也还算用功,但在老人面前,他没有半点底气。 他深知这次拜师学艺的重要性。 如他自己所言,依靠自身的灵觉感应,成为一个成功的古玩商人没有问题。 但是想成为一个大收藏家,半路出家的他短板非常明显。 面前这位老人,将是他化茧成蝶的关键。 这次机会的来之不易,没有南师对这位老人的情份,这份情深重到成为心病,绝对不可能让这位迟暮老人在大限到来之前,收下生平唯一的弟子。 不是南师对他器重,视若己出,也不会和老友之间来这么一出,留下施恩图报的心理阴影。 知识,从来都是最昂贵的。 不说什么凿壁偷光之类的小故事,常闲听说过华为,也知道华为为了知识所付出的代价。 1997年的华为,年销售额已经超过80亿元。由于公司规模极速扩张,组织管理问题愈发严重,部门内耗、效率低下、浪费无度。 任总对这种情况没有丝毫办法,于是他亲自率队前往丑国取经。 在考察了多年丑国企业之后,任总决定拜ibm为老师。 ibm同意收下这个学生,但学费是20亿元人民币。 这20亿元学费是怎么算的呢? 从1998年开始,ibm向华为派遣70位高级顾问,每人每小时收费在300美元到680美元之间,再加上往返机票、食宿,以及其他费用,加起来5年要花20亿人民币。 第77章 射覆 哪怕是华为的资金流极度紧张的时候,ibm派遣来的70位顾问,也一直留在华为工作,平均每年要因此花掉4亿元学费。 这才诞生了中国管理水平最高的民营企业。 …… 来到这排房子的最右侧一间,屋子四面窗户都挂着厚纱藏青窗帘,所以光线不亮,十分安静,小满相对沉重的喘气声清晰可闻。 放眼一看,承袭了一贯的风格,房间空空荡荡,墙角胡乱堆放着几个包袱,不知道装的什么。 房里最醒目的,是尽头的墙壁上,贴墙镶嵌着一个极大的方木博古架。 博古架木质黄中带着一点浅绿,纹路淡雅匀称,隐有金丝浮现。 整个木架子隔成大约三十个正方格子,好像一面贴墙竖挂的围棋棋盘。 在这个博古架上,每一个格子里都放着一件古董。 古董的种类繁多,有紫铜的香炉、茄皮曲颈花插、檀香木盒、荷叶茶盏、玉佛雕像,有紫砂茶壶,也有描金方尊,还有青花笔海,真假姑且不论,杂得是真够可以,可谓是五花八门。 老人长长的指甲一指这木架子,微微一笑: “射覆。” “用江湖人的话叫百步穿杨,你来试试。” “射覆?” 这太让人意外了。 常闲大声问道:“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老人点头道:“不错,就是李义山诗里所说的射覆。” 常闲心头一颤。 他当然知道射覆,但他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有生之年会来这么一出。 以前自己就是当故事听听罢了,这搁自己身上,恐怕就会变成事故。 所谓射覆,本来是指中国古代的一种游戏。 “射”者,是猜度之意。 “覆”者,是覆盖之意。 覆者用瓯盂、盒子等器覆盖某一物件,射者通过占筮等途径,猜测里面是什么东西。 《汉书·东方朔传》:“上尝使诸数家射覆。” 三国魏管辂、晋郭璞都有射覆事。 这游戏从汉代开始就非常流行了,一直延续到了满清民国。 《红楼梦》也有宝玉生日,薛宝琴与香菱抽签玩射覆。 清《浮生六记》有“芸不善饮,强之可三杯,教以射覆为令”。 又有“船头不张灯火,待月快酌,射覆为令”。 不过在古玩圈子里,这个词代表的是一种赌斗的手段。 赌主在桌子上摆出几件古玩,少则五六件,多则二三十件,谓之“摆阵”。 请射覆者远远站开,以一炷香为限,隔空挑出这些古玩中最贵或最古的一件。 或者是其中一件真品或唯一的赝品。 这个挑选的题目,由赌主来定。 这本来只是个考校眼力的余兴游戏,后来慢慢演变成了一种赌博方式。 古玩圈子不是武林,没那么多生死决斗,碰到无法调节的矛盾,就用这种方式一决胜负。 这种赌斗和斗口不一样。 斗口是在近处仔细观察,验的是真假,实打实要靠鉴定水平。 而射覆却只允许您站在远处看,不能靠近,更不能触摸,所以直觉、记忆力、眼力和经验都同等重要。 难度比斗口更甚。 射覆因为站得远,看不清,所以往往胜负的关键因素不是古物,而是心理。 比如说吧,赌主摆出两件来,左边青花瓷碗,右边一管兔毫毛笔,让射覆的猜猜其中最贵的是哪件。 按照常理,自然是前者比较贵,但难保后者不是什么有来历的出处,赌主会不会利用射覆者隔得远无法仔细检验这个劣势,故意挖了个坑等着你? 再往深了想,人家是不是唱的空城计,故意来这么一出兵不厌诈? 这么一路想下去,没完没了。 这只是两件古玩,瞎猜还有五成的概率。 一般射覆都是十来件甚至二十多件一起摆出来,到那个时候,你不把摆阵人的心理琢磨透,就一点胜算都没有。 老人悠悠道:“世事不过人心。斗口斗的是器、是技,射覆射的却是人、是心。” “京城有过一位高人,人家都叫他眼钉子。他有一个绝技,走过古董铺子,只要扫一眼,就能说出其中真品赝品,各自作价几何,比老师傅看得都准。” “卖古玩的一见他来,都赶紧用布帘把店铺挡上,所以得了个外号,叫“大街净”。” “他先后参加过几十回射覆,未尝一败,就连京城里的许多老行家都曾栽在他手里,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能看透人心的犀利眼力。” “后来眼钉子有一次玩射覆,他的对手摆阵时偷偷做了个暗格,他本来射准了,结果人家暗中给调了包,眼钉子不知内情,以为自己错了,一口血喷了出来。” “就这一下,眼钉子的自信心全垮了,从此一蹶不振,那眼力就再也不灵了……” 老人的话中有话。 他赌的是人心,说的是人心,要看的也是人心。 常闲凛然,收回思绪,望向这个博古架。 上头摆着三十件古玩,射覆里算是多的了。好在这阵中种类繁多,古玩几乎没有重样的,差异大,相对好猜一些。 如果三十件古玩一水全是景德镇的瓷器,那模糊空间太大,常闲就可以直接认输了。 老人拿出一炷香,从墙角拿出一个香炉,把香插在香炉里,然后他在地上用手势划了一条线。 “你就站这儿吧。我也不出偏门题,这个博古架里,你射出其中最贵的一件即可。” 他把香点着,道:“一炷香的时间。” 一缕青烟袅袅而起,整个房间立刻变得静谧幽远起来。 常闲站到线上,面上绷着,嘴唇紧抿。 心里实在没底。 他瞪大了眼睛,朝那边看去。 老人划的那条线也不算远,约莫也就是五六米的距离,基本上能看清那三十个物件的样式、纹饰,质地和上面的个别题字也勉强能看到,再细就看不出来了。 一炷香的时间大约是十五分钟,也就是说每三十秒要看清一样东西,心理压力是相当大的。 射覆者射心,果然是名不虚传。 老人在一旁默坐,眼睑如开似闭,寿眉下垂闭目养神,似乎跟他半点不相干。 第78章 错,败 鉴古这行当,有一个心照不宣的技巧。 有时候在古董常识上瞧不出什么端倪,就靠逻辑推理。 逻辑上如果说不通,那这玩意儿多半是假的。 从这方面说起来,玩古董的与搞刑侦差不多,很多事情道理是一通百通。 常闲在行里混了这一段时间,这个还是用的溜的。 他一直感觉古怪,这破败的院子里,一个孤苦老人,从哪方面看来都应该是清苦拮据的。 偏偏这老人一身若有若无的清贵气,气魄还不小,先是珐琅杯,又是老红木诫子椅,都是好东西。 以老人的清贵气质和高深学问,决定他不会收赝品。 他几乎与世隔绝,又决定他没必要收赝品。 所以,东西是赝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么,需要做的,就是把眼前的物件都当成真的,一个个比较价格,这样就简单多了。 这样的场合常闲不愿意作弊,而且仅仅凭借灵觉感应,在射覆的帮助也不会很大。 方略既定,他抛开杂念,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一件件看过去。 第一件映入眼帘的,是位于木架右上角的一尊青花山水人物纹笔海。 这东西的光泽含而不露,白釉上泛起一点点青色,上头绘着山水,柳树已现枯枝,一旁松柏却依然枝繁叶茂,这画的应该是深秋景致。 这东西看起来应该是清中期的,不是雍正朝就是乾隆朝。 他飞快地给它估了一个价,然后去看第二件。 第二件是一个微鼓的扁盒,有一个托架让它竖起来。 盒子应该是铁皮的,四角包着银边,盖子上还有勾勒均匀的几何图案。 这是个银边烟盒,里头的高度恰好能摆好一排香烟。 这玩意若不是民国货,可以把李其志的脑袋拧下来,民国的烟盒根本值不了多少钱,直接划掉。 常闲轻轻地笑了一下,碰到一件有把握的东西,很高兴的将死党出卖了一次。 古玩种类多的好处就在这里,彼此之间差异很大,有些东西可以直接排除掉,省掉不少心。 常闲的目光飞快地移向第三件。 这是个犀角杯,造型古朴,杯子外壁雕的是一幅山居图。 卷藤纹、植株和山中奇石雕得十分精细,刻痕深峻,边角圆润,刀功精湛之极。 隔着这么远,常闲都能感觉到一种厚重雄浑的气势涌过来。 这东西他猜大概是明代晚期的,这种叠层的雕刻技术是典型的明代风格。 而且要到明代晚期海禁开放之后,犀牛角这种材料才会大量流入中国。 扫了一眼雕纹的包浆,小童、树藤、山石、大树的表皮都覆着黑褐色包浆,含蓄而幽邃,常闲相信自己的眼力肯定没错。 …… “成化斗彩鸡缸杯?” 看到第八件东西,那是一只直径约8公分的小杯,常闲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只杯子纯净细腻,釉彩丰润沉静,恰可握于掌中。 外壁以牡丹湖石和兰草湖石将画面分成两组,一组绘雄鸡昂首傲视,一雌鸡与一小鸡在啄食一蜈蚣,另有两只小鸡玩逐,另一组绘一雄鸡引颈啼鸣,一雌鸡与三小鸡啄食一蜈蚣,画面形象生动,情趣盎然。 成化斗彩鸡缸杯大名鼎鼎,在1999年4月在香港的苏富比举办的中国文物艺术品拍卖会上,就拍出了2917万元港币的天价。 要是真的成化鸡缸杯,肯定是候选之一了。 但鸡缸杯旧仿众多,谁又说得准是不是清三代仿的? 常闲苦笑着,使劲甩甩头,头疼起来了。 第九件也是好东西,是一件康熙五彩龙凤瓷笔筒。 五彩瓷最有名的当然是万历五彩,但万历五彩太过稀少,在市面上康熙五彩也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康熙五彩是在瓷面上彩绘,有红、黄、绿、蓝、紫、黑等等,还分深浅、浓淡、厚薄,所以呈现出的效果极为夺目。 这个笔筒绘着一龙一凤,龙身是蜜蜡黄,凤羽是瓜皮绿加枣皮红,陪衬的祥云、瑞草、花卉、林木、山石也各有独色,让画面看起来热闹无比。 后面跟着的紫铜的宣德炉、茄皮曲颈花插、檀香木盒、荷叶茶盏、紫砂茶壶、描金方尊……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件哥窑的倭角方洗。 这件哥窑瓷造型小巧可人,四方倭角,斜直壁,器身随口沿起伏凹凸变化,内外满施灰青釉,所敷施釉色厚润犹如凝脂,宝光内蕴。 仔细观察可见釉内多有气泡,如珠隐现,周身纹片致密,静穆古雅,深者呈紫褐色,浅者则为金黄色,大小纹片相间,深浅两色交织,正是哥窑的标志“金丝铁线”。 等到三十件草草看完,常闲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形成一个漏斗,将三十件东西的价值进行过滤。 第一波筛下去的是明显价值偏低的。像那些民国烟盒、清晚期花插,檀香木盒等等。 第二波筛下去的是不可能是到代的真品,却很可能是清三代旧仿的物件,比如宣德炉,真正宣德年间的香炉几乎不可能,清仿的几率最高。 第三波筛下去的是清三代的官窑,像康熙五彩笔筒,雍正青花斗笠碗,价值不菲,却不是大件,价没高到那份儿上。 最后留在漏斗底部的只有两件东西。 成化斗彩鸡缸杯。 哥窑倭角方洗。 “汪汪!汪汪!” 耳边听到小满的叫声,常闲回过神来,看向香炉,香已经燃尽。 老人笑眯眯的看着常闲,似乎有些期待的问道:“怎么样?选好没有?” 常闲目光在鸡缸杯和哥窑笔洗上流转,勉为其难地指着那鸡缸杯道:“我选它。” 相比较鸡缸杯,宋代五大官窑中的哥窑价格还是要低很多,这个时候也就是一千万到一千五百万之间。 “你确定?” 老人笑意更盛。 “嗯……” 常闲犹豫片刻,还是坚定了自己的信心,把指头点了过去。 老人笑着摸了摸小满,把手一摊:“可惜,你错了。” “错了?” 老人嘿嘿一笑,过去伸手从架子上把那个鸡缸杯取下来递给常闲。 常闲用手那么一掂量,心里就凉了半截。 再把杯子倒过来看底足,彻底凉透了。 第79章 每临大事须静气 万历《神宗实录》中写道:“神宗时尚食,御前有成化彩鸡缸杯一双,值钱十万。” 另据明代万历沈德符《野获编》中称:“成窑酒杯,每对至博银百金。” 可见,斗彩鸡缸杯是成化帝御用酒杯,当时就极为贵重,并一直为历代帝王所珍。 明代嘉靖、隆庆、万历三朝和清代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曾仿制鸡缸杯。 常闲手头这件正是康熙朝的仿品。 成化斗彩鸡缸杯的底部是平的,没有圈足,落款是在特意勾勒的青花双方栏,内用正楷书书写“大明成化年制”的六字款识。 康熙朝仿制的鸡缸杯,圈足有底,比成化鸡缸杯要高一点,而且底部的款识将整个底面空间全部占据。 一眼可辩。 常闲闭上眼睛,心乱如麻,胸口闷得简直要窒息,额头上不知不觉冷汗淋漓。 射覆的失败,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虽然出身贫寒,但一路走来,无论是求学,还是在星辰公司的发展,都可以说是一帆风顺。 这段时间以来,他连续捡漏,口头不说,心里其实已经有些飘飘然。 现在想来,他还是肤浅了。 他之前的走进社会,是真正的走进了社会么? 真实的社会是否真的是他所见的模样? 一个人站在楼下,可以看到的地方不过百米,站到十层楼上可以看到千米,站到百层高楼,可以远眺万米,站到太空,可以俯瞰地球。 站在楼底所看到的世界和站在太空所看到的世界是同一个世界吗? 王阳明十二岁时就知道这样的道理,写了《蔽月山房》。 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有人眼大如天,当见山高月更阔。 古人的十二岁一般说的是虚岁,那就是说王阳明当时只是十一岁的孩童。 四年级的小学生。 常闲真是觉得自己是坐井观天了。 今天的射覆并不刁难,今天不过是老人牛刀小试的一场考核,一场游戏而已。 要是换一个地方呢? 江湖上有无穷无尽险恶的局,国外更是群狼环伺,自己这点斤两能怎么样呢? 很可能就是一条命。 灵觉感应? 不足为凭。 常闲怔怔的立在那里,良久不动。 老人蹲在门口,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根大棒骨放到小满嘴边,静静的看着小满对付那根骨头。 过了半晌,老人过来拍拍常闲的肩膀,温声问道:“好点没?” 常闲有气无力地摇摇头,觉得头疼得厉害,而且胃部有轻微痉挛,有点想吐。 老人递过来一杯水,“每临大事有静气,到底还是年轻,心态不对。” 常闲想了想,默默的点点头。 《大学》中说:“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静是安定、思虑和收获的基础。 老人说的对,这次射覆其实开始他就输了。 一缺学识。 二缺信心。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静气。 不说历史上那些临危翻盘的大人物,就说叶恭绰和叶公超在那么险恶的境地跟倭寇斗法,保全毛公鼎。 那是真正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今天的自己面对这样的小场面,患得患失,失魂落魄,心慌意乱,最后还差点失去信心,之前老人说的那个眼钉子就是前车之鉴。 “今天你心乱了,就到这里吧。” “你回去准备一下,从明天开始,你就跟老头子我在这里住上一阵子吧。” 老人拍拍手,拍掉手上不存在的尘土,指指天上的太阳道:“爷们,那玩意还在。” …… 星辰公司。 元利娟站在门口,恭敬的笑道:“柳工,那我就先走了,您留步!” 柳杰趁势停步,对她挥了挥手。 元利娟是国伟阀门的销售总监,也是刘伟的夫人,国伟阀门能有今天,与她家的支持是离不开的。 她在心里再度评估了一下深华项目,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态势分析,觉得虽然还不能说做得很瓷实,但是已经走在了前头,节点都把控得不错,已经占据了有利的阵地。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总是隐隐有些不安。 她抛开心思,又去采购楼层拜访了一圈。 出来到业务楼门口,与一个从办公楼过来的小胖子擦肩而过。 这小胖子一看就是跑业务的,身上的同行气息隔着海河都能闻得到。 她撇撇嘴,头也没回的走向自己的小车,这年头,跑业务的多如牛毛,活下来的一成都没有,搞不好这也是一个短命鬼。 她打火发动,眼神却莫名其妙的往业务楼门口望去,那个小胖子已经不见了身影,那种不安的感觉却又浮上心头。 …… 柳杰看着元利娟转身,他脸上笑容一敛,拨通内线电话,面沉似水。 他是77年恢复高考之后的第一批大学生。 他这个大学生可谓是来之不易。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他勘破了迷雾,每当上面开始宣传,鼓动上山下乡,他就在家里的帮助下开出恶性传染病的证明,坚持在家自学。 如此坚持了十年,等到恢复高考的政策下来,准备充分的他就成功考取津门大学,成为一名大学生。 1977年高考考生570多万人,最终却只有27万人能闯过独木桥,被大学录取,录取率是4.8%,是我国高考历史上录取率最低的年份。 那年,他二十九岁,小孩已经可以打酱油。他们班年龄最大的超过了三十岁,最小的只有十六岁。 他们有一个专门的称呼叫“老三届”。 事实上,我国科研技术的中坚力量,大部分就是这些“老三届”。 “砰砰砰” 柳杰应了一声,门口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是他下属的设计师。 柳杰见孟伟青进来,斜着瞟了一眼,也不招呼他坐下,继续忙着手头的工作。 孟伟青见柳杰面沉似水,心里咯噔一下,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 一直过了七八分钟,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柳主任……” 柳杰没好声气的道:“你等会儿,先自己想想!” 孟伟青蜡黄的脸皮一下红一下白的,羞臊得不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敲打了,恨不得找挑地缝钻进去。 第80章 白露为霜,道阻且长 又过了十来分钟,好容易柳杰把手里的活儿忙完,缓缓道:“昨天你发给我审的图纸,是你画的?” 孟伟青道:“是我……” 柳杰厉声道:“我说了,想好再回答!” 柳杰如今已经五十六岁,看着干干瘦瘦的,一旦发怒,却是一股压力扑面而来。 孟伟青还真仔细想了想:“这是援建乌兹别克斯坦的首都水厂的项目,是我亲手出的图啊!” “咳咳咳” 柳杰似乎是被气着了,脸色咳得通红,他把电脑转过来,指着一张图纸问道:“这是你亲手画的?你确定?” “这是水源地泵房的图纸……” 孟伟青回忆道:“图纸是我画的,但是里面的水泵和电机是厂家的工程师帮忙提供的……” “好好好!”柳杰一边气,一边笑:“你翻开泵房的图和总图,结合看看,给你五分钟,看看有没有问题?” 孟伟青三步并做两步,刚刚翻看两页,觉得似乎有点不对劲儿,又回过来再看一遍。 “刷”的一下脸就白了。 “知道什么问题了?”柳杰怒道。 “知道了,标准有些对不上。” 孟伟青知道自己闯了祸,低声下气的道。 威乐水泵和施耐德电机都是德国制造,采用的是欧洲标准。 制造业的国际标准和欧洲标准超过九成是沿用的德国标准。 而乌兹别克斯坦是前苏联国家,引用的是苏联标准。 我国在建国时全盘苏化,绝大部分设计也是引用苏联标准。 近年以来,除了一步步出.台国家标准,随着国际化的进程,也慢慢的开始与国际接轨,引用国际标准。 孟伟青的图纸就出现了欧洲标准的设备和苏联标准的泵房不能匹配的问题。 柳杰身躯从椅子上撑起来,道:“你的问题不是标准对不上,是工作态度的问题!” 他看了看孟伟青,似乎还有些不服气。 “或许,在你们眼里,设计很简单,就是画几根线,实线,虚线。设计有这么简单吗?” 他挥挥手,让孟伟青不要说话:“一个工程的设计,不光是关系到建设成本,更关系到工程的质量,我们画的每一根线,都要做到心里有底,每一个数据,都要做到心中有数!” 他干瘦有力的手指指着一组数据,道:“你睁大眼睛看看,这组数据也是厂家提供的?” 孟伟青看着数据,心里计算,似乎没有问题啊? “这组数据看着没错,其实厂家算错了,这是英式计量单位!我们对应的换算在《给排水设计手册》第三部第七章的附表里面!” 柳杰大声道:“做设计的一定要理解透各种设备,脑子里装下各种设计标准,你们现在能够让厂家提供的就让厂家提供,需要的时候再去翻书,这是设计该干的事儿么?” “那设计就是一个组装的工具,是个人都能干,还要设计干什么?” 看着孟伟青垂头丧气的出去,柳杰长叹了一口气。 “铃铃铃……铃铃铃……” “喂,老柳,我是李东飞。” 柳杰拿起电话,那边是李东飞的声音:“李总好,您有什么指示?” 刚刚训完人,柳杰的语气有点硬。 那边的李东飞也噎了一下,笑道:“刚才我看到有一家阀门厂家,技术还比较新颖,好像比较适合深华那边业主的需求。” “但我是个外行,听听就算了,等下我让他过来跟你汇报讲解一下,你是专家,看以后我们能不能用,要是真能提高泵房安全的话,那也是我们工程的一个亮点。” 柳杰握着话筒,转了一边脸道:“没问题,有了新技术新设备,这也是我们的学习机会,下次招标我们竞争力更强了。” 那边李东飞笑道:“到底是老三届,看问题就是透彻,好了,你先忙吧。” 柳杰道:“好的好的,我在办公室,他等下过来就成。” …… 甲申,七月二十三日。 白露时节。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这是常闲学艺的第一天。 明明时候已经不早,此地偏偏万籁俱寂。 晨雾如纱。 天地如真如假,如显如隐,如梦幻泡影。 常闲随着老人,小满绕在前面,都很默契的一直保持安静。 又朝前走了几步,老人停下脚步,常闲浑身一阵发凉。 昏昏淡淡的月亮彻底隐没在云中,天地已然大亮。 常闲看得清楚,那小丘上黑乎乎的影子,赫然是一块块墓碑,长短高低都有,错落有致地簇拥在小丘的西坡。 墓地通常都阴沉而诡异,这里却平常而寡淡。 因为,这里只有碑而没有坟。 假如顶上这个小土堆不算坟的话。 老人在小土堆前点上一柱香,默然不语。 小土堆前的石碑是单独立在顶上,与下面的石碑隔开有五米以上的距离。 石碑没有基座,灰色的花岗岩高三尺一寸,正面刻着六个八分大字“爱女衣冠之冢”。 背面刻着一首七绝: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飘流在异乡。 这首诗是唐伯虎临终所作。 这位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前半生顺风顺水,二十九岁在地狱难度的应天府乡试中夺得解元。 春风得意。 却在三十岁遭遇科场舞弊案,自此放浪形骸,自我放逐郁郁而终。 或许,这是豁达。 又或许,这是无奈? 透过石碑,常闲仿佛看到一张并不英俊,并不潇洒,佝偻枯瘦却不屈的老脸。 …… 两人顺着小径而下,穿过碑林。 墓碑数量很多,大多都是立在地面,下方正反面用两块石板斜撑着避免倒下,还有些石碑是横七竖八平放在地上的,好似一桌刚刚打完的麻将牌。 不过这些碑的年头都不是很久,见不到斑斑青痕和风化痕迹。 小丘上面的要早一些,有的已经有了苔藓,颜色也相对深沉,但总不会超过四五十年。 来到小丘底下,这里居然隐藏着一间小屋。 小屋里面只有一张简易的行军床,其他地方都被石碑、青方砖、各种质地的白纸和一些古怪的器具填满。 还有一个大书桌,上头堆着一大堆书和稿纸。 常闲目光一扫,除了行军床以外,这里看不到一点现代化的气息。 纸是宣纸,一卷卷装在竹篓里面。 桌上没有钢笔和圆珠笔,只有两管毛笔,还有一块墨和一方砚台,都是文具商店卖的大路货,跟名贵不沾边。 在房间的另外一头,是一间低矮的灶房。 里头居然砌出了一个灶台,上头是一口大黑铁锅,旁边柴火整整齐齐码成一堆。 屋顶上吊着一盏煤油灯,伸脖子一看,里面还有半盏煤油。 第81章 静在心,不在境 “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这里,把事情安排一下就把手机关了,没什么事不要下山。” 老人跺跺脚,想了想道:“吃食我让小满给你送来,自己做”。 小满轻轻的叫了两声,似乎接受了这个任务。 常闲既来之则安之,问道:“那我做什么呢?” “拓碑。” 老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常闲一愣,想不到居然是这种活。 在这里总算充满惊喜,不是射覆就是拓碑。 很多故事中说到少林学艺,挑水、烧火、扫地、拍水、挾苍蝇什么的都是普通操作。 甚至比较惊悚的还有二祖慧可为了跟随达摩学艺,砍了自己的手臂,把白雪变成“红雪”。 但怎么想,常闲也想不到是拓碑。 拓碑也叫墨拓。 石碑太重,移动不易,玩家不是赑屃,没那能耐背着几百斤的石碑把玩交流。 因此古玩行流通的,大多就是从石碑上拓下来的拓片。 拓片装订成册,就是拓本,也叫碑帖。 古代没有复印机,也没有照相机,如果想把石碑上的文字原样复制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墨拓。 这东西原理和雕版印刷很像,就是将白纸湿贴在碑面,与碑文凹凸嵌合,再在上面施墨,然后揭下纸来,碑文就算是原形拓下来了。 所以拓片多是黑底白字,跟反白底片似的。 书画与拓本之类的东西都是纸质,可以剪切挖补,所以这几类东西,最易出赝品。 最无良的商人,会把一些真品拆碎剪成几块,分别补到几张假画上去,收益自然翻倍。 像是宋拓的善本碑帖,往往有印章而无题跋,就是因为被别人盗挖的缘故。 所以在古玩行里,拓本这类东西号称黑老虎,价值很高,但赝品也极多,稍不留意就可能被老虎坑得血本全无。 “师父,我要在这呆多久呢?” 常闲感觉脑袋有些木,傻傻的问道。 “曾涤生之能,都在养气。他说静在心,不在境。人心能静,虽万变纷纭亦澄然无事。” 老人眯着眼道:“他每日都要坚持静坐四刻钟,细思神明则如日之升,身静则如鼎之镇,此二语可守者也。” 曾国藩,号涤生。 涤者,涤其旧染之污也。 生者,明袁了凡之言:“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常闲举一反三,明白老人是希望自己澡雪精神,洗涤杂念污浊,弃旧图新。 墨拓没什么神秘的,充其量是一门手艺罢了,常闲虽然没怎么实际操作过,但基本情况都还算了解。 靠这个就能修炼心静,养出静气? 他在心里暗中疑惑地嘀咕了一句,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至于在这里是呆一天两天?三天五天?还是一周两周?” 老人站在门口,手臂从左到右划过。 “我在此居住三十八年,前二十年是在刻碑。这里一共有碑八十九块,都是我刻的。” “这十八年以来,实在是刻不动了,就学着拓碑,很快,拓碑也要拓不动了……” 过了一阵,老人道:“在这里呆多久,不要问我,问你自己。” 老人径直把常闲带到一块平放的石碑前面。 这石碑高约二尺七左右,上面只刻了四个大字:悲欣交集。 这个词出自《宋书·萧思话传》:“凭威策懦,势同振巧,开泰有期,悲欣交集。” 但让这个词传唱开来广为人知的是弘一法师。 弘一法师如山如海,在他面前,不存在骄傲。 张爱玲的高傲人所共知,她也说假如有人能让她变得谦卑,那人只能是弘一法师。 以民国七年九月,入灵隐寺受比丘戒为线,三十九岁之前的浊世公子李叔同和之后的苦行僧弘一法师泾渭分明。 法师一生,为翩翩之佳公子,为激昂之志士,为多才之艺人,为严肃之教育者,为戒律精严之头陀。 而以倾心西极,吉祥善逝。 苦行戒律的禅师,圆寂时的偈语不是四大皆空之悟,却是悲欣交集之感。 李叔同和弘一法师在青灯下交织,何为悲?何为欣? 在这块碑前,一字排开放着拓纸、墨汁、椎包、棕刷、排笔、毛毡等拓具,排笔略秃,毛毡边缘颇有磨损痕迹,想必这些东西都是老人平日用惯的。 “先把它拓好,房中有书。” 老人一共就说了十个字,就离开了,都没提拓碑要注意些什么。 常闲不敢腹诽,他到房中拿起一本拓碑入门的书,低头看了一阵,以他如今的记忆力,不过是片刻之间就记了一个大概。 这时老人去而复返,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米汤。 看到老人一点点把米汤里头的杂米澄清,常闲知道这玩意是用来上纸的。 碑拓有一个重要环节是上纸。 为了能让碑和纸能更好地粘连在一起,一般是用清水或米汤把纸充分洇湿。 如果是讲究的拓匠,还要用沸水泡白芨煮出的胶水。 这里条件比较简陋,米汤连吃带用,最方便不过。 老人放下碗,什么交代也没有,背着手走开了。 常闲在脑子里把书里看来的流程过了一遍,就挽起袖子,做了几个扩胸运动,然后蹲了下去,准备开始动手拓碑。 拓碑的第一步,是清洗碑面。 他拿起一个大毛刷,蘸着清水,先把碑面整个刷了一遍,拂去浮土,再换成小毛刷子,扫掉字隙之间的沙粒杂草。 光是这一项准备工作,就忙活了半个小时。这还算是运气好,石碑年头不长,要是古碑的话,上头沾满了青苔,还得用火去烧干净。 有时候烧上几次,石头脆了,直接就崩裂,到时候想补救都没机会了。 说来也怪,常闲在清扫的时候,脑子里的杂念确实少了一些。 看来当一个人全神贯注之时,确实不容易走神。 打扫完古碑,常闲从旁边拿起一张纸,老人已经裁好了大小,恰好比碑面大上两圈。 他拿手一捻,认出这是汪六吉的薄棉连纸。 汪六吉是从明初传下来的老牌子,他们的宣纸薄厚适中,捻在手里能感觉到很韧。 碑拓用纸,必须得有韧劲,从这一点就能看出,老人事事用心,确实是行家。 第82章 山居秋暝 常闲把这张纸叠成一个长方形,泡在米汤里头,然后取出覆在湿布上头,再叠一张干纸上去,用手压了压,确保湿度均匀。 弄妥以后,又拿起笔蘸着米汤在纸上刷了一遍,然后闷在碑面上,四边贴合。 最后再用手旁的毛毡细细地吸了一遍水,换了棕刷,把纸与碑之间的气泡都刷掉。 这一套工序,说着繁复,做起来却很快。 常闲心想这简直就是小学手工课的难度嘛,不由得咧嘴一笑。 没想到就这一下,手里棕刷一晃,劲稍微用得大了点,一下子把纸给刷破了。 碑拓这种东西,一处破损,整张就都废了。他懊恼地捶捶脑袋,把纸揭下来,再换一张。 吃一堑长一智,这次小心谨慎,总算没出什么问题,让纸彻底平贴。 闷完了纸,接下来就该砸字口了。 这是一个极细致的活儿,需要人用打刷和小木棰敲打笔画之间的间隙,让宣纸进入字口,彻底紧贴碑面凹面。 这面石碑字数字数很少,只有四个字,字体很大,难度是小得不能再小了。 常闲知道这是老人让他从易到难,要是开始就是几百字的直立的石碑,打死也不可能完成,那只会造成满满的挫败感。 但即使只有四个大字,要一个一个敲进去,也需要很大耐心。 常闲趴在那里噼噼啪啪砸了半个小时,才气喘吁吁地站起身来,有点头昏眼花。 “做这样没意义的重复的体力劳动,真的能让我修炼心境养成静气吗?有这功夫干点什么不行,我怎么觉得自己越来越烦躁呢?” 常闲有点心浮气躁,扔下打刷,有点想离开这里,却又猛然看到被白纸蒙住的“悲欣交集”四个字。 这四个字不同于弘一法师锋芒敛尽、娴静平和的风格,而是取法黄山谷,笔力遒劲,结字纵逸,而毫无涣散,如持长枪大戟,通天地鬼神。 悲耶欣耶? 和耶烈耶? “做事须有始终。” 常闲握了握拳头,自己给自己打气。 既然为徒,就要遵从师命。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一块碑都拓不下来,还大言不惭说什么收藏? 常闲平复一下心境。 回到小屋,走到书桌前,看到旁边放的全是各种拓本碑帖,都是老人自己的拓本。 在拓本右下角都写了时间地点编号,每一幅拓本都附着一篇文章,来记录当时的情景,但并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得一丝不苟,偶尔有写错的地方都用白纸贴住,相当用心。 细数了一下,这样的拓本得有大约两百多张,时间前后有十八年光景,心中不由得一凛。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大隐于市,与世隔绝,安贫乐道,将近四十年之间一心一意的刻碑拓碑,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 世事变迁,天翻地覆,在老人的眼中恐怕如同清风拂面一般等闲吧。 常闲闭上眼睛,仿佛看到老人一个人在此地躬身伏案,独守孤灯。 在这些石碑拓本的字里行间,感受到一种让人敬畏的精神。 它和弘一法师的精神遥相呼应,一介贵公子,抛却繁华苦行戒律;满腹锦绣才,遁入荒园拓透黑白。 都是一种燃烧凡躯寻求道理的强大意志。 常闲没有偷窥那些稿子里写的是什么,而是恭敬地退出他的“书房”,越发为自己的心浮气躁浅陋鄙薄而羞愧。 中午常闲给自己随便炒了一个鸡蛋,草草吃完,然后回到了外面,站在石碑前。 字口已经全部砸好,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正式拓墨了。 他俯瞰碑面雪白的宣纸,全神贯注在这四个大字上头。 老人这儿墨扑是现成的。 墨扑也叫拓包,是两个蒜头状的棉花包,外面包着两层丝绸,底部平坦。 常闲用毛笔把墨水抹在瓷碟里,这是松烟墨,墨质很好,而且老人还在里面加了半碗蛋清,所以闪闪发亮。 常闲将墨扑上好墨,互相揉搓,就很均匀了,然后拿起其中一个,朝纸上扑去。 按照书上的说法,墨扑需要轻轻捶拓,先轻后重,反复刷上三四遍,直到黑亮如乌金,黑白分明,才算成了。 可常闲很快就发现,这墨拓与滑冰一样,说起来简单,实际上难度可不小。 把墨扑捏在手里,怎么拿怎么别扭,更别说去扑墨了。 书里说拓墨要“先轻后重”,什么算轻,什么算重? 字儿都看得懂,理解就够呛。 这玩意儿跟菜谱一样,油少许,盐少许,生抽少许的,谁把握得了? 常闲拿着墨扑一片片抹过去,竟然感受到了“举笔如扛鼎”的感觉,不是过浅,就是成了一个大墨团。 好不容易拓了一行,看上去却是墨道相杂,惨不忍睹。 想去补抹一下,一下又用大了劲,宣纸随之皱起来了,只得先捶平了再弄。 常闲咬着牙好不容易拓完了一遍,低头一看,且不说施墨均匀与否,单看那些字都墨迹粗浅不一,根本不忍卒睹。 他分析了一下,大概是上午砸字口的时候不够认真,纸和碑面之间没有完全贴合,雕字的凹凸感无法显现,拓出来自然没法看。 就这么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常闲用废了七八张宣纸,累得头晕眼花,一张都没弄出来。 他这才知道,这门手艺看似容易,难度却比在工地背砖要难得多。 快到傍晚的时候,老人施施然走到小屋,小满跟在身后,嘴里叼着一只竹篮子,竹篮中放着一小袋米,约莫有两三斤。 常闲正忙得满头大汗却一无所获,老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俯身亲自演示了几下。 人家这手艺,真可谓是举重若轻、行云流水,没见他胳膊怎么动,碑面已经涂上了一层厚薄均匀的黑墨,动作潇洒让人心旷神怡。 老人搁下墨扑,淡淡地说了八个字:“不动手指,只用腕力。” 常闲依言试了一次,效果果然不错。 他正要俯身继续去擦,老人却把他给拦住了。 “天色已晚,先做饭吃,明天再说。” 老人说道,云淡风轻。 第二天早上蒙蒙亮,常闲正睡着迷迷糊糊,忽然感觉有人在拽胳膊。 一睁眼,看到小满正在扯他的袖子。 常闲翻身起了床,却见老人在铁锅里熬了一锅粥,饭桌上还有几袋榨菜,碟子里还放着几片腊肉。 这就罪过了,谁当得起啊? 常闲红着脸叫了声师父,老人淡淡道:“凡事论心不论迹,论迹寒门无孝子,不要在意表面的细节。” 常闲恭敬的给老人盛了碗粥。 灶锅熬粥就是比电饭锅强,米粒口感黏稠,香甜无比,他一口气喝了两碗。 第83章 齐太史简,晋董狐笔 吃罢了早饭,常闲搀着老人漫步走到小丘之上。 环顾四周,此时朝日初升,山风清新,耳边可闻虫鸣鸟叫,颇有几分“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意境,真是一个适合修身养性的好环境。 老人道:“你是学历史的,应当知道历史不可信,或者说历史可信,而史书不可信。” 常闲默然点头。 老人的话无法反驳。 很多专家说,要少看那些什么剧,不符合历史事实。 他们没说的是,那看什么才符合历史事实呢? 史书? 这就是开玩笑,有的史书跟那些戏说、传奇、演义,其实都是一样的不正经。 这里的史书,说的是正史,也就是二十四史。 说句不好听的,有些个所谓的正史的危害比神剧大多了。 因为,神剧会告诉别人说它是恶搞的,史书却会告诉您,它是真的。 这就好像是您买一盒百年老字号的补药,结果里面是鹤顶红。 它是真的? 大昏君隋炀帝真的就那么昏庸? 大笨蛋晋惠帝真的就那么愚蠢? 大忠臣魏征真的就那么忠贞? 不说乾十全这位逗比,就说康麻子这位“圣祖”,换个时间段,他真比慈禧那个老妖婆强多少? 雅克萨,尼布楚,十万大军拿百来个哥萨克强盗无可奈何,开启满清“条约朝代”的先河。 就这,圣? 而慈禧在国家颓丧之下,打败了当时世界第一强国法国,挫败了沙俄收复了新.疆。 没有这两仗,广西和新.疆会是谁的? 没有这两仗,真以为鸦.片战争就轻易的草草收场? 殖民全世界的强盗们有这么心慈手软? 在那个男尊女卑的时代,真以为玩个宫斗就能牝鸡司晨,母仪天下? 呵呵! 历史客观存在,但史书不等于历史。 因为史书是由史官来记载的。 史官是人。 是人就要吃饭。 史书的质量取决于史官的质量,史官的质量取决于那碗饭的质量。 夏商周三代时的史官叫太史,是地位很高的朝廷大臣。 掌管起草文书、策命诸侯卿大夫、记载史事,兼管典籍、历法、祭祀等事。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汉书·光武纪》注:“史官之长也。” 一直到汉代,太史都是政府序列中非常重要的官员。 正因为此,汉代之前的史书可信度还是很高的。 因为此前的史官以家族传承延续,将之当做事业和信仰,坚信自己秉承的是天地正气。 比如文天祥《正气歌》中所说的:“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齐太史者,我华夏之骨也。 齐庄公时,大臣崔杼弑君。 齐太史乃秉笔直书:“崔杼弑其君。” 批判的武器干不过武器的批判,崔杼就杀了齐太史。 太史的两个弟弟也如实记载,都被崔杼杀了。 崔杼这时已经色厉内荏了,威胁太史第三个弟弟道:“你两个哥哥都死了,你难道不怕死吗?你必须按我的要求来写,把庄公之死写成得暴病而死。” 太史第三个弟弟正色回答道:“据事直书,是史官的职责,失职求生,不如去死。崔杼弑君迟早大白天下,我要是不写,非但掩盖不了你的罪责,反而成为千古笑柄。” 崔杼无话可说,只得放了他。 太史第三个弟弟走出来,正遇到南史氏执简而来。 南史氏以为他也被杀了,是来继续实写这事的。 以批判的武器硬杠武器的批判,这才是史官。 在汉代之后,史官的职位渐低,慢慢的仅仅是一门谋生的职业罢了。 单单只是为了吃顿饱饭,谁能挺着脖子,让金主砍脑袋,砍了老爹砍兄弟?砍到自己还有同事来接着让人砍? 别逗了。 所以齐太史只能活在简上。 所以后世所谓的史官,彻底沦为只能给帝王家涂脂抹粉的家奴。 说白了,后世所谓的史官的性质大部分就是皇家的宠臣,弄臣。 不说什么纪大烟袋,有点泛恶心。 就说秦桧。 秦桧始终以宰相兼领“监修国史”,“专元宰之位而董笔削之柄”,指派其养子秦熺主编南宋国史编年体的日历和实录,极尽篡改史实之能事。 秦桧编的《岳飞传》,您敢信? 这样的人著的史书,又能有几分可信? …… 国家民族之史有史书,个人之史有墓志铭。 但如同史书之不可信,墓志铭亦不可信。 墓志铭是志、铭两种文体的合称。 明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墓志铭》:“志者,记也。铭者,名也。” 志是记载逝者的生平事迹,铭是赞颂逝者的功绩品德。 绝大多数墓志铭是家属糜费重金,请人撰写的。 正因为如此,墓志铭撰写完成后,必须首先获得死者亲属和僚属友朋的认可,他们不认可就会出事。 欧阳修为范仲淹撰写墓志铭就是一桩典型公案,如叶梦得《避暑录话》等宋人笔记等多记载此事。 原文就不说了,大致是范仲淹因得罪于丞相吕公著,被吕从后面捅了一下,远贬三峡多年。 后来两人上演了将相和,范仲淹自己说平生没有怨怼任何一个人,还为这个事写过《与吕公解仇书》,文章还收在范仲淹文集中。 按道理,这事情是实锤的,当事人证言证据齐全,没有任何疑点,所以欧阳修就以这个版本来撰写墓志铭。 但没想到的是,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以为不然,明确反对,说他爹到死,也未尝解仇。 反复争论之后,范纯仁在刻碑之时坚持将文章中的这个情节删除。 这个举措让欧阳修恨不得指着范纯仁骂娘,你丫就这么希望你爹是特么伪君子? 这次事情也导致欧阳修对墓志碑志评价人物不再信任。 其《集古录跋尾》九《白敏中碑》云:“其为毁誉难信盖如此,故余于碑志唯取其世次、官寿、乡里为正,至于功过、善恶,未尝为据者,以此也。” “毁誉难信”,这就是欧阳修对墓志铭的评价。 再来看这桩公案的参与者,范仲淹、吕公著、欧阳修、范纯仁。 都是一代名臣,风骨口碑极佳,堪称道德文章顶级阵容。 您别误会,貌似扮演了反派的范纯仁可不是什么不肖子孙,他也是北宋名臣,官儿比他爹还大,人称“布衣宰相”。 而且,他的口碑风评极好,待人平易忠恕,他的名言是:“但以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不患不到圣贤地位。” 这样的顶级阵容联手出品的墓志铭都不可信,其他的那些呢? 您去品。 仔细品品。 第84章 可信者,唯有自撰墓志铭 老人说起这个话题,从国家之史说到人物之史,肯定有所寓意。 常闲举一反三道:“若有可信者,只有自撰墓志铭。”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古人的自撰墓志铭,其墓志铭或戏谑,或平实,或寥寥十几字,或洋洋洒洒上千文,在临死前回顾一生,给自己的灵魂自画像,这才是没有失真的第一手的资料。 还是上面那桩公案,假如是范仲淹自己撰写墓志铭,肯定就没那档子糟心事儿了。 老人欣慰的看了看这个徒弟,颔首道:“古代流传下来的自撰墓志铭共计有八十三篇,全在这里了。” 不待常闲震惊,老人遗憾的道:“几千年以来,肯定不止这八十三篇,其他遗失的还罢了,但没有搜集到颜鲁公自撰的墓志铭,殊为憾事!” 学书法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颜真卿,历官至吏部尚书、太子太师,封鲁郡公,人称“颜鲁公”。 颜家承《颜氏家训》,满门忠烈。 玄宗时,因被杨国忠排挤,颜真卿出为平原太守。 安禄山叛乱,他联络从兄常山太守颜杲卿起兵抵抗,附近十七郡响应,被推为盟主,合兵二十万,使安禄山不敢急攻潼关,兄颜杲卿与侄颜季明因此而死。 天下第二行书《祭侄稿》就是在这个背景下书写的。 德宗时,李.希烈叛乱,德高望重身居高位的颜真卿前往劝谕,行前自知必死无疑,乃作遗表,自为墓志、祭文。 求仁得仁,被李.希烈缢死。 此事记载在《旧唐书》中。 老人接着道:“为什么要你拓碑呢?” “碑者,人手所写,人手所凿,人手所拓,先贤之魂,非刻拓不足以承其意。” 这是老人对常闲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通过拓碑的手段,用自己的魂追先贤的魂,以先贤的魂藻雪自己的魂,理解、融合、升华。 常闲若有所思,越想越沉于哲理,等他回过神来,丘顶只有他一个人了。 …… 想通了,继续跟这块碑较劲。 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常闲的表现好多了。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话说得真是一点错都没有。 有老师和没老师,普通老师和名师的区别,就在于试错成本。 很多时候名师最大的好处,是他可能不知道怎么做能够成功,但很大概率能够指出哪些思路和做法肯定不会成功。 尤其是手艺这东西,门道其实就那么多,老人教会了几个诀窍,剩下的就是熟练程度了。 还是卖油翁那句话,“惟手熟耳”。 拓碑这东西非常讲究全神贯注,眼、手和心三者节奏相合,一点都不能错。 稍有一丝分神,整个碑拓就可能前功尽弃。 常闲有好几次都扑到最后几画了,精神稍一松懈,扑哧,全废。 在这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下,他整个人双手拿着墨扑,一直盯着碑与纸,根本无暇多想。 傍晚太阳落山之前,他终于成功把第一块碑上的纸揭下来了。 虽然这块碑只有四个字,拓得也不算尽善尽美,但大体没有瑕疵,可以算是及格了。 他捧着还未怎么干的拓纸,爱不释手,心情像是小学第一次上手工课一样。 …… 晚饭当然是常闲动手,白米饭加炒青菜,还有几块蘑菇。 两人一声不吭的吃完饭,他将自己的处女作拿去给老人表功,老人却不置可否,只让他为此写一篇小文,然后早点去睡觉。 常闲收拾好碗筷,感觉有点肚子有点饱,干脆出来走到碑林中胡乱逛了一通,权当消食。 顺便给明天的学习找一块碑。 一路走来,先贤如林。 看到东汉赵嘉的“汉有逸人,姓赵名嘉。有志无时,命也奈何!” 北魏元景的“洛阳男子,姓元名景,有道无时,其年不永。” 北朝李行之的“人生若寄,视死如归。茫茫大夜,何是何非。” 唐代王玄宗的“风云聚散,山水虚盈。谷神不死,我本長生。” 唐代白居易的“七十有五年,其生也浮云然,其死也委蜕然。” …… 先贤络绎走来,或冲淡,或达观,或逸兴,或慷慨,碑上书法或真或草,或篆或隶,有的肃穆沉雄,有的龙威虎振,有的剑拔弩张,有的姿媚横生,一字一句,一笔一画,如同大锤,悄无声息的将常闲精神心魄中的杂质一点点锻走。 最终,常闲站在陶渊明的自撰墓志铭前面。 他抚摸着苍凉的石碑,遥想着陶渊明那纠结的人生和强颜欢笑的脸,自言自语道:“明天就拓它了!” 既然决定了明天的目标,他转身进屋点亮煤油灯,按照老人的要求开始写东西。 不多时,寥寥数语写完,感觉精疲力尽,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脑子里再也没闪过其他“杂念”。 到了第二天,常闲早早起来,做好早饭,与老人和狗吃完后,发现墨扑只剩两个了。 棉花沾了墨就再也洗不干净了,墨干了之后很硬,所以一个墨扑只能拓一两块碑,属于消耗品,必须得经常做新的。 工欲善其事,必先做墨扑。 随便什么事情都是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这墨扑看着简陋,做起来也没那么容易。 丝绸和棉花质地不同,要把它们扎成一个蒜头形状,扑碑的那一面要平如熨斗,丝绸和棉花之间要分出层次,以便让墨汁渗透均匀。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工具,常闲笨手笨脚的扎了一个多小时,才算是勉强扎好了六把。 一摸脑袋,一脑门子汗。 等拿好工具站到陶碑之前准备动手,常闲有点傻眼了。 他突然体会到了步子迈大了,扯着蛋的感觉。 这石碑比弘一法师那块要大,上面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三百多个字,而且都是寸余的中号字,还用了不少冷僻字。 从墨拓的角度来看,字冷僻不要紧,讨厌的是笔画太多,敲起字口来实在太麻烦了。 但既然是自己做了决定,没什么可说的,总是要自己担负起来。 哪怕是爬着,都要干下去。 敲字口要一个一个敲进去,需要很大耐心,尤其这块碑是立碑,必须蹲着工作,双手还要克服地球引力长时间抬起。 常闲蹲在那里砸了大约二三十个字,就有些头昏眼花。 砸到第五十个字,他气喘吁吁地站起身来,靠在石碑上无语望天。 脚麻了。 第85章 人生实难,死之如何? “岁惟丁卯,律中无射。天寒夜长,风气萧索。” “……自余为人,逢运之贫,箪瓢屡罄,絺绤冬陈。含欢谷汲,行歌负薪,翳翳柴门,事我宵晨。” “……廓兮已灭,慨焉已遐,不封不树,日月遂过。匪贵前誉,孰重后歌。人生实难,死如之何。呜呼哀哉!” 常闲倚着石碑,追思着五柳先生的一生,有贫困,有达观,有愁苦,有悠闲。 面对过去的一切,他“余今斯化,可以无恨”。 面对将要到来的死亡,他嘱托“葬之中野,以安其魂。” 当死亡之神抓住他的手的时候,他向活着的自己投去了最后一瞥:“人生实难,死之如何”! 陶渊明是纠结的,是割裂的。 一半的陶渊明在官场苦苦煎熬,想着优游于林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一半的陶渊明在田园苦中作乐,却又壮怀思飞,希望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 一半的陶渊明挣扎于污浊的泥泞。 一半的陶渊明放飞于迷雾的桃花源。 人生实难,死之如何? 纵然是陶子,人生也实难。 难,所以饮酒。 陶诗中处处是酒,还有二十首饮酒诗。 酒是陶渊明最可信赖的伙伴,是照见自然万物的镜子,是填充时间空隙的黏合剂。 但他不会沉醉,因为他并不借助酒来抵达幻境,也不会让酒催发情感。 陶渊明写饮酒,就是在他最清醒的时刻,最孤独的时刻。 正如里尔克所言:“让秋风刮过田野。让最后的果实长得丰满,把最后的甘甜酿入浓酒。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 常闲也难,难得欲哭无泪。 要知道,墨拓时宣纸要保持干湿得宜,如果中途停下来,再重新上水上墨,墨色就会有细微的差异。 所以拓碑讲究一气呵成,中间不能停。 四个大字费了他两天工夫,这三百多字,不知得忙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老人这里没有钟表,常闲手机已经关了,他像一个古人一般只能靠日出日落来计算时间。 这一块石碑,他足足花了三天时间才勉强弄完。 一天半砸字口,一天半扑墨,每天都从早折腾到晚,中间用废了无数纸和墨,眼睛瞪得生疼。 老人大部分时间都是鸿飞冥冥不见踪迹,过来了也几乎不言语,就让他一个人闷在那忙活。 这三天来常闲殚精竭虑,每天跟跑过一遍马拉松似的,倒头就睡。 终于,常闲咬着牙把碑帖从石碑上一点点揭下来,拿给老人去看。 老人拿手垫着捋了一遍,略一点头:“你可以开始正式学碑拓了。” 常闲一听,眼前一黑,差点跪倒在地。 吓得小满嗷嗷直叫,一边叫一边过来用狗头蹭蹭常闲的脚。 这狗东西比很多人都有良心。 到了次日,老人专门又指给常闲一块石碑。是徐渭徐文长的自撰墓志铭。 “……生九岁,已能习为干禄文字,旷弃者十余年。及悔学,又志迂阔,务博综,取经史诸家,虽琐至稗小,妄意穷极。每一思废寝食,览则图谱满席间。故今齿垂四十五矣,藉于学宫者二十有六年,食于二十人中者十有三年,举于乡者八而不一售,人且争笑之,而己不为动。洋洋居穷巷,僦数椽、储瓶粟者十年……” 这块碑字迹苍劲古朴,如戟列衙门,骨力挺拔,线条粗细变化趋于平缓,笔画少波折,用笔时出“蚕头燕尾”,多有篆籀笔意,直承颜鲁公《麻姑仙坛记》之笔意。 袁宏道是徐渭的迷弟,读袁宏道的《徐文长传》,便知徐渭之奇。 纵观整个明代,以博学多才而论,有三人最强,号称“明代三才子”。 其中之一便是徐渭。 唐伯虎? 别开玩笑,伯虎兄还排不上号。 徐渭给我们最深的印象是画家,后世诸多绘画名家对他爱得深沉。 郑板桥自称是其“门下走狗”,齐白石感叹“恨不能早生三百年为他研磨理纸”,黄宾虹直赞“他三百年无人能及”。 他开创中国大写意画派先河,对后世画坛的八大山人、石涛、扬州八怪乃至近现代国画都产生了深远影响。 但是,画画是徐渭最拿不出手的才艺啊! 徐渭自我鉴定说:“吾书第一,诗第二,文第三,画第四。” 他认为自己最不成才的一项技能,却让后世几百年的绘画大师们望尘莫及。 其实,徐渭的自我鉴定还漏了最重要的一项,他最强的其实是兵法。 正是有了他的兵法,帮助胡宗宪定鼎东南,教授李如松在朝.鲜横扫倭寇。 才通鬼神,却命运多舛。 徐渭前后自杀了9次都未遂。 以五十三岁弃儒冠,绝仕途为界,徐渭前半辈子为稻粱谋,后半辈子为自己而活。 他晚年乡居时,生活十分困顿。 尽管其书画当时已是千金难求,他还是“卖画还要看人品”,对于慕名来访的人,徐渭也不再迎合。 不愿见客时,他便手按柴扉,任外人敲门甚急,还在里面大呼:“徐渭不在”。 七十三岁时,贫病交加的徐渭在自己那几间破屋中离开了人世。 他死前,身边唯有一只大黄狗与之相伴,身下是杂乱无章的稻草,床上连一床席子都没有。 “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 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正如这首自叙诗一样,徐渭半生困顿,一世铿锵。 …… 这块碑不得了,碑高五尺,整个碑面密密麻麻,光是看完就要眼花缭乱好一阵。 常闲都没勇气去数到底多少字。 好在经过前两块碑的锻炼,常闲已经熟能生巧,所需要的,也不过是更大的耐心和更细致的心态罢了。 从某个角度而言,这块碑的难度不比弘一法师那四个字大。 这一次的墨拓前所未有的成功,常闲从来没这么沉下心来,全神贯注地做一件事情。 周围的一切似乎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常闲只盯着眼前的碑,以及碑上的字,它们就是他的一切。 在这个没有钟表的世界里,他拓完了吃,吃完了拓,到后来都不记得过了多少天了。 又是一个傍晚,常闲终于将这面石碑奇迹般地拓完了,乌金发亮,黑白严整,堪称杰作。 他揉了揉满是血丝的双眼,把拓本捧给了蹲在灶台旁熬粥的老人。 老人看了,终于吐出两个字:“不错。” 随手把稿子搁在锅边,离灶里的火舌没多远。他不在意,常闲却吓得赶紧把拓本拿起来,小心翼翼的送回到书桌上。 常闲蹲回到老人旁边,看着他往灶膛里头送柴禾。 老人没吭声,继续拨弄着火。 突然道:“你收拾一下,可以走了。” 第86章 花开半妍,酒醉半酣 常闲一怔,他猛然想起自己不是属于这里,他又更加觉得奇怪,在这里呆了这段时间,不光是自己的身体已经与世隔绝了,连外面的人和事都很少在脑海中出现,似乎已经飘渺起来。 他有一种莫名的情绪,下意识的道:“我可以离开了?” “你这几天睡得着么?” 老人头也不回地说。 “嗯。” 常闲这几天,每天都累得倒头就睡。 “吃得好吗?” “好。” 这几天虽然是粗茶淡饭,他都是拿起碗就刨,吃完后的碗比狗舔过还干净。 “脑子里还容易胡思乱想吗?” “顾不上了。” 老人搁下木条,道:“你拓第一块碑,是以力驭碑;你拓第二块碑,是以技驭墨;你拓到第三块碑,虽然技法粗糙,却能感受到有心意和魂魄在其中。” “力是最下层的办法,只有当人实在无能为力才会选择;技是聪明人的办法,但一山更比一山高,技能行一时,不能应一世,成也技败也技。” 常闲细细一琢磨,真是字字入味,不由得感慨道:“古人说以文证道,以心证道,诚不我欺啊。” 老人眼里的光芒比星月还要闪亮:“心是智者的办法,似缓实速,似弱实强,似无用而藏大用。” “你已经摸到了静的门槛,常常勤拂拭,不使染尘埃就可以了。” 常闲愣了愣,随即仰天大笑起来,笑得无比畅快,无比舒心。 古代禅师一言可顿悟成佛,老人的话这几句大白话,也让他茅塞顿开,拨云见日,整个人胸中似藏晴空万里,舒心极了。 他深深的看了看那八十九块石碑,闭着眼睛就似乎能感受先贤垂下的目光,陶渊明、唐寅、徐渭、张宗子、弘一法师……,各自的影像如白驹过隙,交叉闪烁。 他转身到房中铺开纸,笔走龙蛇,不过须臾,一首诗跃然纸上。 “半落光明半落昏,半看秋冬半看春。 半是优伶半是客,半留意气半留尘。 半随缰锁半随意,半壶忧乐半壶嗔。 半由因缘半由我,半吊高楼半吊坟。 我来我去我拍手,他哭他笑他鼓琴。 得来半半失半半,岁阑听雨又半醺。 甲申秋月,常闲。” 老人在一旁咀嚼这首诗的诗味,道:“花开半妍,酒醉半酣,这首诗不错,词虽粗鄙,意味深长。这几天的石头没有白摆弄,你确实是得了些东西了。” 常闲看着眼前的字,墨迹淋漓,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已经陷入瓶颈的书法水平竟然不知不觉中上升了一大步。 笔画之间不仅多了一份古朴苍茫,原来讲究笔笔有出处,束手束脚瞻前顾后已经荡然无存,多了几分转益多师师古不泥的意思。 “师父,我想再试试百步穿杨。” 常闲沉声道。 “哦?” 老人笑笑:“可以,你过一阵再过来。” …… 常闲把自己的三幅拓本小心叠好,放到包里。 没过多久,小满便过来咬着常闲的裤脚往前走。 那占了半面墙的博古架上热闹依旧,不过摆的古玩不但已经换过一遍位置,还有十来个格子也已经换了物件。 像那只康熙的斗彩鸡缸杯已经换成了一只碧玉鼻烟壶,那只犀牛角杯换成了一个白玉扳指,老人这是不想让常闲占便宜。 老人拿出一根香,点燃后插在香炉里:“和上次一样,一炷香的时间,射中其中最贵之物。” 常闲稳稳站到陈列架前划的那条线,深吸一口气,把视线投向这三十件古玩。 心念一动,铜钱虚影罩下,百米之内全在灵觉感应之中。 这一次,常闲的心平静无比,没有任何起伏。 他没有再想着用不用灵觉,他已经想得很清楚,既然灵觉是他所有,那就是他的本事的一部分,不存在作弊一说。 至于能起多大作用,最起码第一轮的筛选是有作用的,眼前的老人自然不会,以后的鬼域伎俩多了,有一分劲就要使一分劲。 他需要考虑的是熟悉灵觉开发灵觉,而不是用不用灵觉。 不出意料,对面的物件果然都有灵觉感应,但出乎意料的是,就在这荒园之中,有几处密集的感应处,星星点点的,总数恐怕以千百数计。 常闲心思一敛,面前这些琳琅满目的古玩,在他眼中和那些石碑合二为一,他左持排笔,右执墨扑,就像是在丘下碑林一样,只需稍加敛神,就排除掉了一切杂念,把全部精神都投注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细节里。 无论是小满慵懒的晒太阳,还是老人似有似无的笑意,他都看不到了,外界的一切联系,已被他斩断,这个世界里,只有他自己和这个博古架上的古玩。 当常闲完全静下心来扫视这些古玩,他突然对老人所说的“每临大事有静气”多了一丝明悟。 和从前相比,这些古物在他眼中变得更加清晰,不是视觉上的清晰,而是感觉上的清晰。 瓷碗上的一丝缝隙、烟盒上的一段小螺纹、鼻烟壶上的几点污渍、金蟾背脊上的半枚玉钱,这些从前他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细节,如今都变得鲜明起来,无需他刻意留神,它们就自动跃入眼中。 这是观察力上的进步,也是心境的提高。 常闲微笑着扫视着木架上的物件,一柱香很快就过去了。 老人慢悠悠地把香根扫掉,常闲缓缓抬起手指,没有半分犹豫,指着博古架道:“我选这个。” 老人见他的指头虚晃,笑着追问道:“你到底是选哪一格?” 常闲笑道:“就是这个啊。” 他的指头在半空划了一圈:“我看了一圈,师父您这房间里最值钱的东西,莫过于这张博古架了。” 老人寿眉一立,欣然道:“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这句话出自《大学》,上次射覆之后老人说过,今天再说一遍,意思完全不同,还多了“定”和“止”。 常闲走到博古架前,用手拍了拍木框,啧啧赞叹道:“用整根的金丝楠木打造这么大一面博古架,当真是大手笔啊。” 这个博古架的木框没有刷漆,原木原色,木质呈现淡黄,黄中还带着一点浅绿。 它的纹路很清晰,线条曲线优美,而且间隔均匀,似是峰峦叠嶂,如同一幅浑然天成的山水国画。 最神奇的是纹路间隐有金丝浮现,在光线相对昏暗的展厅里,这个特征显得格外突出。 这是典型的金丝楠木特征。 第87章 拆大改小十三陵 金丝楠木是极为珍贵的木材,质地紧密,温润不燥,千年不腐不变色,在古代只有皇家才有资格使用,普通人敢用的话,那叫逾制,是杀头的罪过。 金丝楠木制成的东西,在古董市场十分抢手,哪怕是一串佛珠,都能卖出天价。 若是谁能有一套金丝楠木的家具,这辈子都够吃够喝了。 可惜经过长期砍伐,金丝楠木已经接近灭绝,市面上早就没有真正的新金丝楠木了。 古玩市场上流通的,都是从各地旧建筑、旧家具上一块块拆下来拼凑重卖的,价格贵比黄金。 但这个博古架的整体质地和色泽虽略有斑驳,却没有断点,浑然一体,竟然是一根根整木所作,而不是一块块碎木凑出来,拼成这么一个架子。 常闲甚至看到,博古架其中几排的围木颜色发暗发阴,隐有泥纹,不由得心中冷笑。 这几片木材,一看就知道是从坟墓棺椁里拆出来的,在架子四角还点缀着几片乌黑木角,看起来好似墨点一般,这是阴沉木。 有些金丝楠木因为各种原因被埋地下上千年,木料因缺氧以及高压而被碳化成乌黑颜色,就形成了阴沉木,珍稀程度还在金丝楠木之上。 就算真有一只真的成化斗彩鸡缸杯摆在上面,价格也不见得就能高出这个硕大的博古架。 常闲不由得惊奇,以金丝楠木之难得,老人是怎么得来的? 老人对着博古架的右侧后脚部位努努嘴道:“这是那位爷整出来的,我可没那本事。” 常闲绕到侧面,看到木腿上刻着一个章,还有点面熟:玉砚山房。 这是乾隆在颐和园的书房。 嗨,常闲曾经收过一只玉砚山房的小东西,后面卖给了京城那个大脑袋。 常闲惊奇的道:“那拆大改小的传闻是真的?” 老人嘿然不语,表情有些怪异。 满清以来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乾隆爷,心不公,拆大改小十三陵。” 金丝楠木几乎是一种完美的木材,所以明代皇家大规模使用。 永乐四年,朱棣“诏以明年五月建北.京宫殿”,紫禁城中很多地方都用到了金丝楠木。 不仅紫禁城需要用到金丝楠木,还有明十三陵,也是大量用金丝楠木。 以金丝楠木两百年的成材周期,到乾隆之时,金丝楠木已经成为稀缺品。 以十全老人的尿性,这怎么能忍? 1785年,乾隆居心叵测的修缮明十三陵,他要求采取“拆大改小”的方式,这样一来,多出了不少的材料,金丝楠木自然也在其中。 不完全统计,从这次修缮中运出的大小楠木有238件。 很多人据此猜测,在这次的“拆大改小”中,乾隆将朱棣墓的很多楠木用来打造自己的棺材。 现在看来,他的棺材没用了这么多的金丝楠木,还可以打造别的物件。 挖别人的坟来建自己的坟,天上地下,霸气侧漏。 1928年,孙殿英部炸开乾隆的裕陵,十全老人的尸体被兵匪丢出。 《东陵盗案汇编》中记载,待兵匪走后,守陵人来收拾残局,“捡得肋骨一条,脚骨二块,膝骨一块”。 金丝楠木的棺材似乎也抵挡不住天道的因果报应。 十全,取得好名字! 沉默半晌,老人问道:“你现在知道什么是射覆了?” “射覆射的是人心!” 常闲淡淡回答道:“这不是鉴宝,而是心理诡计。” 之前说了,射覆考验的不是对古玩的鉴赏能力,而是一场心理战。 那三十件古玩摆在架子上,气势惊人,这就是一个巧妙的心理暗示。 大部分人一看到博古架,受了暗示,就会自然而然地认为选择限定范围是这三十件古玩,在射覆时心无旁骛,不作他想。 但仔细想想老人开始前那句话,他明明指着博古架说“射中其中最贵之物。” 老人可从来没把木架本身排除在外。 所以只要参赌之人脑子里存在“三十件”的定见,那就必败无疑。 这就是老人设置的心理陷阱。 参赌者越是心无旁骛,就败得越惨。 第一次射覆时候,常闲拘泥于自己的“理”,勉强看完三十件古玩,心浮气躁,根本没有心思去射出题人的心思,完全想不到这个博古架隐藏在题目之中。 第二次他完全静下心来,博古架居然也出现在了灵觉感应之中,让他注意到博古架材质的蹊跷,再仔细琢磨老人的措辞,终于勘破他暗藏的玄机——那金丝楠木架子的价值,一定比其它的古玩值钱多了。 因为“最贵”指的是价格,而非价值。 价值有历史价值,文物价值等等,不会有多少波动,价格却是波动的。 任何东西一旦资本进入,就有很大的不可预见性,收藏可能变为投资,投资可能变为投机,投机可能变为泡沫,而泡沫终究会破灭。 就拿这几年疯涨的黄花梨来说,谁知道十几年前就是当药材卖,甚至被海南老百姓当劈材烧? 一只清三代青花梅瓶,昨天拍两百万,今天可能就只能拍出一百五十万。 在这之后的2010年,一件在伦敦郊区发现的乾隆花瓶拍出约5.5亿元人民币的天价,据称神秘买家来自中国。 两年后,这只天价花瓶再度出现在拍卖行里时,成交价已缩水一半。 所以想要结果让人信服,那物件之中一定是有一件是远远超出其他物件的,不能出现因价格波动而产生各执一词的状况。 那就好办了,金丝楠木博古架的价格是可以确定的,即使其他物件都是到代的真品,又有哪件东西一定能超过它? 再结合话语陷阱和隐蔽性,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可见,要破这个局,最需要的不是鉴宝的专业水平,甚至不是心无旁骛的专注,而是勘破陷阱的静气。 “师父,我在您这呆了几天?”常闲问道。 山中无甲子,寒暑不知年,他现在感觉自己似乎从头到尾都是新的。 “九天。” 第88章 常闲出土 常闲回屋把自己拓的三块碑帖仔细折好,想对这位隐遁荒园的当代隐者说几句感谢的话,却说不出口。 凡俗之语,似乎都不适合说给老人听。 忒俗。 想了半天我也没想出来什么好词儿,只得羞赧地说道:“师父,谢谢您的谆谆教诲。” 老人面上无喜无悲,简单地挥一挥手,转身回屋里去了。 “多读书,记得准时过来上课。” 常闲摸了摸小满的头,迈着大步一个人走在荒园败径上,身体前所未有地轻松,飘忽若仙,曾经的杂质就像是碑帖一样,被一层层地揭去,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我回来了。” 他挥舞着拳头,像个傻孩子一样对着外面喊道。 他从包里翻出手机开启,不多时各种提示音连绵不绝。 “晕,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他看到牟端明的信息,赶紧给他拨了过去。 “嘀嘀嘀……喂……” 电话响了三声,耳边传来牟端明那古井不波的声音。 “牟哥,不好意思啊,我刚刚出来……” 常闲想起的是牟端明给他窜货场的事。 闭关拓碑之前,他跟牟端明通过气,当时的预案是假如常闲实在联系不上,就让牟端明请南师过去找他的。 但没想到这次闭关竟然长达九天,再过十来天都中秋节了。 “没事,到时候货在我这,钱在我这,我急什么?” 牟端明难得开了个玩笑,道:“你小子能够沉下心来学习,我这个师兄很高兴,放心吧,我约的时间是明天晚上,明天周三,他们拍完东西可以逛逛鬼市。” “我就不跟您见外了,那我明天什么时候把东西送过来?” 那边牟端明沉吟了一下,道:“这样,你明天吃完中饭后上我家来,我跟你说说情况,下午应该就有人过来了,再介绍你多认识圈里几个朋友。” 常闲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又拨通李其志。信息里面有一半是这位仁兄的。 “哎呦喂!你老兄终于出土了!” 常闲把手机离耳朵远一点,对面那位声音像北极熊一样,穿透力太强。 “不是跟你说,这段时间闭关去了吗?” 常闲笑道:“你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 扯了一阵,电话挂了,再拨通另一个。 “小闲子,你小子是不是皮痒痒了,居然敢把我拉黑名单……” “哎呀,郑大小姐,我哪敢把您拉黑名单啊,我怠慢谁也不敢怠慢您不是,告诉你,这段时间我可是在闭关,修炼绝世武功……” 京片子如小李飞刀一般,沿着无线电波刷刷刷的飞过来,常闲抹了抹额头的汗。 “铃铃...铃铃铃....” 这时自己的电话响了起来,常闲嘟囔了一句,以为是郑大记者又有什么关键任务忘记了发布,可是一看电话号码,楞了一下,马上强打笑容,拿起电话笑着说:“妈……” 来电显示是家里的电话,常闲不敢怠慢,马上接通电话。 虽然现在话费慢慢便宜了,老娘一般还是很少打电话的,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聊聊天气和身体,寒暄问候几句。 “小闲啊,你上次不是说西安项目完工了么,现在是不是比较轻松了?” 常闲马上警惕起来,眼皮都不眨地说道:“哪里啊,现在国家加大了化工方面的投入,政策都往这方面倾斜,公司业务特别多,刚刚回来才几天吧,以为可以放松一下,又有一个新的项目组,国庆后可能又要出差呢。” “哦,是这样啊,我跟你说个好事啊,你二大姨家的三表嫂的娘家姑姑给你介绍了一个姑娘,长得漂亮,又是教高中的老师,那姑娘我见过,乖巧懂事,人也勤快,工作稳定,追她的人可多了,你国庆节的时候回来看一看,还有一个在大医院做儿科医生的,人也漂亮,以后孩子不舒服都不用上医院了.....” 一说起这个,老娘就显得兴致勃勃,聊起来那嘴就像机关枪似的响个不停。 等常闲放下有些发烫的话筒时,二人都聊了快一个小时。 好吧,自己还只有二十五岁,在老娘那里都快成找女朋友困难户了,撒网都撒到二大姨家的三表嫂的娘家姑姑那边去了,这可是实在亲戚啊! 社会学有一个“六度关系理论”的论点,这个理论是说你通过六层关系就可以认识到世界上任何一个人。 嗯,理论上跳六下常闲可以联系上小布什或者奥吧马儿。 为了找儿媳妇,老娘这一下就跳了好几下…… 女人,唉! 常闲回到租屋,看着有点冷清的房子,突然想起鲁迅笔下的阿q那句经典的名言:我要和你困觉。 呵呵,和自己困还差不多。 ……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常闲缓缓睁开眼睛,一抹艳丽的阳光从窗帘的罅隙中透了进来,将卧室分明的分割成三个板块。 前段时间起早贪黑,昨儿夜里回家,倒头就着,睡得特嘚儿。 左右顾盼一下,没有石碑,也没有小满,意识到这里不是荒园之后,外面的嘈杂声才慢慢的通过耳朵传入脑海。 不对! 以前都是睁眼就充斥着嘈杂声,今天却是过了好一阵回归意识后才传来嘈杂声。 常闲闭上眼睛,尝试了几次,进入拓碑时的状态,他的心境如同江河中稳固的礁石,周遭的嘈杂便仿佛触礁的流水,被礁石分开,溅起一片片或大或小的水花,扬长而去。 铜钱虚影罩下,常闲果真感受到了些许不同。 灵觉感应范围没有变化,但却隐隐有了轻重缓急的变化,这间屋子的物件感应最强的是那水晶兕觥,其次是宣德青花蛐蛐罐儿,这个不稀奇,但是接下来的竟然是那块金星紫檀的老匾,之后是那盏蒂芙尼台灯,后面才是黄花梨的四出头官帽椅。 田黄印章和签字版的袁大头还排在后面。 这种感觉很细微,只在毫厘之间,只有在心境镇之以静的状态下才能感受的到,常闲一松懈,这种感觉就荡然无存了。 镇之以静? 古有李密牛角挂书,终有《陈情表》,现有章太炎闹市读书,终成国学大师。 据章太炎道,他读书时并不要求绝对安静的环境,即使身处闹市也能不受干扰。 有一次读书入迷,他居然错穿了嫂子的花衣裳,直到周围的人哈哈大笑才发觉。 难怪先贤会于闹市读书,心境磨砺,读书便是净土,关门即入深山。 常闲觉得自己发现了一条磨砺心境的道路。 第89章 牟端明的幸福生活 牟端明家离沈阳道不远,就在云南路上,晃荡着走路要不了十分钟。 淼淼清华园是津门最早的一批高档小区,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绿树成荫……,无论是大小灌木的搭配,还是台地式花园设计,在这个年代都不俗。 外跨楼梯和绿植覆盖的休息长廊,都有一种特殊的美感。 从外面看,外立面并不是一马平川,窗户设计得颇有特色,顶跃带露台,进入等候电梯的公区,还做了吊顶设计。 常闲打小生活的筒子楼,乍一进来不由得也是一阵眼花缭乱。 “叮咚,叮咚!” 牟端明听到厨房的动静,放下手中的报纸,起身对厨房道:“你不用出来,我来吧。” 一个虎头虎脑的十来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玩具汽车,屁颠屁颠跟在父亲后面,嚷嚷道:“爸爸,我来开,我来开!” “好,小禹开门。”牟端明笑呵呵的落在后面,透过猫眼往外看了看,才让小孩去抓住门把手。 “牟哥。”常闲微笑着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的是水果,一个装着一个大盒子。 牟端明把常闲迎进门,递过一双拖鞋,上下打量了一下,露出一丝异色,道:“你小子这是去哪里闭关修炼去了?士别三日,感觉还真是有点仙风道骨了?” 他摸摸小孩脑袋道:“小禹,这是常叔叔,叫叔叔。” 小禹立即喊道:“常叔叔好!” “唉,小禹真有礼貌。”常闲道。 牟端明家房子不小,是跃层设计,常闲进到客厅,恐怕不下四十平米。 他将手中的袋子放下,问道:“嫂子呢?” 这时,一个三十多岁,容貌俏丽的女人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腰上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微笑着跟常闲打招呼:“你是小常吧?我是葛海英,老牟经常说起你……” 话没说完,突然板脸喝道:“刚吃了中饭,又想去哪儿疯?” 却是小禹趁着家里来客,鬼头鬼脑的准备偷偷开溜。 小禹被吓了一跳,随即嬉皮笑脸道:“妈,我去少年宫,我跟同学约好了作暑假作业。” “哪个同学?”葛海英又问。 “黄海波。”小禹面不改色的回答。 葛海英立即拿出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黄海波家长”的号码。 一通电话之后,她皮笑肉不笑的盯着儿子:“你确定是跟黄海波一起作暑假作业?眼看就要开学了,人家黄海波暑假作业早就做完了,前天他们家就回宝坻老家去了!” 小禹眼珠子乱转,猛拍脑袋道:“哎呀,我记错日子了,我跟黄海波约好的是明天。妈,你怎么有黄海波家长电话的?” “我有谁的电话还要跟你请示?你确定是明天?要不我再打电话问问?”葛海英皮笑肉不笑。 小禹顿时头皮发麻,转守为攻开始恶人先告状:“也可能是后天。妈,你上次打我太狠,打得我脑子不好使了,现在记性越来越差。” “哈哈!” 葛海英气得笑出了声,指着儿子道:“你小子运气好,你小常叔叔来了,不让他笑话,等下再跟你算账!” “哦,”小禹根本不怕,反而问道,“妈,那我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葛海英道:“你要是想上网,家里就有电脑,不准去网吧!” “不去就不去,母老虎!” 小禹嘀咕着,倒退着从门口返回来。 “你说什么?”葛海英两眼一瞪。 小禹立即换了张笑脸:“我说妈妈真好,世上只有妈妈好!” 常闲看着母子之间的智斗,看着牟端明哭笑不得的表情,差点没忍住笑,对着小禹招招手,指了指他带来的东西道:“网吧有什么好玩的,叔叔给你带了件礼物,自己找个地方玩儿去。” 小禹立即冲过去提起那个大盒子,跑到阳台上,很快捧着个迷你四驱车大叫:“哇,旋风冲锋。叔叔,你买的四驱车,怎么跟我买的有点不一样?” 常闲道:“我这是日本田宫模型的特别定制版,你那个是国产奥迪的。” “太赞了,常叔叔真好,我可喜欢你了。” 小禹笑嘻嘻拍马屁。 常闲道:“没礼物就不喜欢我?” “都喜欢,”小禹乐滋滋装好电池,单手握着四驱车,高高举起道,“看我……旋风冲锋龙卷风!” 再次跑进去,十多秒钟后,阳台上传来杀猪般的喊叫声:“啊啊啊啊啊!!!!!!” “怎么了?” 除了常闲之外,全家人都赶过去查看,还以为出什么意外了。 大盒子里,装的是四驱车赛道,可以就地组装起来进行比赛,一般的城市根本买不到。津门倒是有的买,但大部分是国产的。 1982年日本田宫模型将专业竞技用的无线电摇控赛车加以缩小,去掉转向及摇控装置,成功制造了第一台微型的四轮驱动的赛车,英文的“mini”,中文是微型的意思。 其谐音是“迷你”。 “迷你”这个词就是从四驱赛车这儿来的,之后人们喜欢将微小的东西都叫“迷你”。 迷你赛车从诞生的那天起,就以仿真、新颖的外型、强大的动力,闪电般的速度,吸引了成千上万的青少年,风靡了全球。 迷你四驱车大概是于1996年在中国火爆起来的,甚至被国家体育总局承认是体育比赛项目,各地都建有迷你四驱车俱乐部。 1996年举办首届全国冠军赛的选拔赛,80多万名选手参加,可称得上是青少年的最爱。 常闲特意从友谊商店买了这个日本田宫模型的限量版四驱赛车模型,设计加上了可助转弯的侧导轮,还有切换赛道的交叉桥,仿机动游戏过山车设计的360度环回赛道,斜坡及跳台道段。 赛车也设计了针对转弯性能的铝制侧导轮、单向差速轮,直接闪瞎了小屁孩的眼睛。 等小禹把四驱车赛道组装起来,估计晚饭都顾不上吃。 等儿子去玩赛车了,葛海英才郁闷道:“这小子,早晚把我气死。” 常闲安慰道:“嫂子,男孩子调皮很正常,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葛海英把抹布往厨房一扔,诉苦道:“这小子成绩一塌糊涂,这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清一色考60多分,看这样儿以后想上读市里的重点初中,我估计还得掏钱买进去。我教训他的时候,他还振振有词,说什么全都考及格了,是我不讲道理!” 旁边的牟端明一直乐呵呵的,也不急,等媳妇儿吐完槽,对她说道:“英子,沏一杯茶过来,我和小常到书房聊会儿。” 第90章 黄花梨的华丽转身 跟牟端明合计了一下后面的安排,两人先将几件东西拉倒沈阳道附近一个小仓库,安置妥当后再到汲古轩等候客人过来。 说是仓库,其实就是民房改的,前后打通,再装上大灯,面积有个六七十平米,这也是根据沈阳道的情况改造的。 沈阳道是老街道,地方狭窄,时不时的会有一些物件需要地方周转,有时内部也需要搞一个交流什么的,所以在两侧找地方改造了两个仓库。 地方也不用大,横竖古玩也难得有什么真正的大件,说实在的,哪怕是司母毋鼎也占不了多大的地儿。 “孙老板,您这精神头可是不错,又捡着什么好东西了,可是要关照小弟……” “哎呦,华清兄,咱可是有日子没见了,您似乎有点清减了啊,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小师弟……” “陈姐,您也亲自来了,多谢捧场……” 不过三点多,陆陆续续就有朋友上门,有的单独来的,有的三三两两,有的勾肩搭背打个招呼就出去溜达,有的就安坐着吹牛打屁。 这些人有的是开店做买卖的,有的是专门做收藏的,也有的是看着收藏火热,跟朋友过来见识的。 在牟端明的引荐下,常闲也认识了不少人,这会儿他正端着茶壶给人续水,一边听着这帮行内老鸟信口开河。 话题就是黄花梨。 …… “我记得是哪一年来着,好像是79年吧,京城硬木家具厂因为开支困难,对外推销他们30年来收藏的古典家具珍品,一对儿黄花梨圈椅,当时只卖10块钱……” 这老头相貌清瞿,精神健旺,姓孙,在京城潘家园的宝号“宝明堂”。 孙老头“啧啧”两声,嘬嘬牙花子,双手虚虚的这么一抱,好像那对儿椅子就在怀里似的:“就这,嘿!还无人问津!” “谁说不是,也就是这三两年才涨得邪乎!” 旁边一位藏家接口,也是一口京片子:“那是01年吧,那谁,粤省的老温,一张黄花梨小条案才花了一万五,搁现在,没七八十个,边儿都挨不着!” 这位姓吴,据说开着三家公司,身家不菲,玩木头可是有些年头了。 一个声音来自冀省保定府:“话不能这么说啊,这么说的话,七十年代,有人拿来当劈材烧火做饭呢!” 上次见过的郭老板呵呵笑道:“黄花梨那会儿主要还是做药材,挺多年吧,一直是以药材的身份论斤出售的。药材公司一两毛钱一公斤的价格收购回去,当作红花油的原料,这也算是华丽转身!” “好嘛!这转身都转得跟陆压道人的飞刀葫芦差不多了,一句宝贝儿,请转身,白光一闪,跟着人头落地!” 这位爷一开口就是津门调调,听牟端明说这位姓马,鼓楼的铺面可是不小。 马老板略带苦涩的道:“前年嘉德的秋拍,一套清初黄花梨雕云龙纹四件柜拍了差不多一千万,搁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价!” …… 说起黄花梨的华丽转身,这个转身的导师就是王世襄老先生。 1985年王世襄《明式家具珍赏》的出版发行,当时引起了海内外学术界和收藏界的关注,成为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在海外最具影响力的文物图集。 随着港台收藏家的介入,中国古典家具在海外市场的价格由此急剧飙升,上升速度甚至超过了古代书画和明清官窑瓷器。 到了90年代初,这类极具中国审美和文化内涵的家具开始走入纽约、伦敦、香港等地的国际拍卖行。 现在,古代家具已与书画、陶瓷并称为中国文物收藏三大热门品种,约占古董拍卖的30%以上,其精品的拍卖价格动辄就是数十万美元。 …… 里面说得热闹,一个年约40来岁的中年男子在汲古轩门口停留一下,左右打量两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对照着确定了一下之后,才慢慢的走进店里。 他不怎么像个有钱人,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穿的衣服也只是普通货色。 看到店里热闹,他嘟呶了一下嘴,脚步却是不停。 常闲看到后赶紧站起来迎上去,问道:“您好,想看点什么?” 那人赶紧道:“您好您好,我叫严金水,来找牟端明牟老板,听说他今晚窜了一个货场,过来见识一下。请问哪位是牟端明牟老板?” 那边牟端明站起来道:“严老板好,谢谢您过来捧场,您是怎么找到我这小庙的?” 一边寒暄,一边让常闲给严金水沏茶。 严金水依旧保持着讨好笑容,点头给常闲道谢,然后小心翼翼的穿堂走到里面。 中年男子屁股刚挨到板凳,又突然站起来伸出双手,矮身跟在坐的几位握手道:“各位老板好,我叫严金水,还请多多关照。” 这位爷一看就不是行里人,几位也是不咸不淡的招呼着,外面一个声音响起:“呦,严老板,您还真来了?” 声音粗豪,进来的是喻博,话虽然客气,但语气隐隐有些漫不经心的调侃。 听他的语气,严金水应该是碰上他和谁聊起今天的事,自己上赶着来的。 严金水急忙转头,满脸堆笑道:“喻老板好!几天不见,您越发精神了!” 喻博不咸不淡的点点头,对众人微微拱拱手:“这么些个老朋友都在,我就不一一打招呼了。” 他打过招呼,转背就走,边走边道:“牟老板,我还俩哥们在外头,我们哥仨先到外面晃悠一下,待会再来。” …… 有人进有人出,话题还是黄花梨。 “我一朋友,现在在海南当地都有着“拆房专业户”的浑号了,去年,他看中了一套老房中六根海黄的梁柱,当时卖主要价19万,就交了定金,等候拆房。” “可等了俩月,等来的却是价格要翻倍。还不是翻这一遭,这跟头一直翻了一年,掰扯到前阵子花费180多万才到手,一年多的时间比起最初商定的价格已多出十倍。” 常闲记得这是通州的肖总。 京城的吴总道:“嗨!您说的是阳渤那小子吧,那孙子厉害,别人囤姜囤蒜他囤黄花梨,光是囤黄花梨木料就囤了整整30吨,挣得那叫个盆满钵满。” 牟端明笑着重新泡了壶茶,道:“谁让黄花梨这几年翻着跟头往上涨呢,尤其是01年以后,价格都开始看不懂了,这是黄花梨坐直升机——邪乎!今年比去年翻了两个跟头,比五年前恐怕都是几十倍了。” “这都不是坐直升机,是特么的坐火箭!现在去海口新世纪6楼的古玩市场,铺面月租金动不动就两三万,一眼望过去全特么的倒腾黄花梨的!” 这却是喻博在外面逛了一圈,把朋友扔了,自己个儿来这扯淡。 第91章 人虫 “我说……” 肖总贼笑道:“要不,咱就别在这里扯这些闲淡了,我记得在海口人民公园,有一棵上百年树龄的花梨树,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玩儿一把?” 喻博呸了一声,“歇菜吧您呢!就您这耳朵,狗屎都抢不到热乎的,那棵树早特么的被一帮孙子盯上了,现在“地下市场”开价都超过30万了!” “操!就是被那帮孙子炒的,木材比新出来的家具还贵!什么玩意儿,迟早摔死这帮鳖孙!” 肖总狠狠的喝了一口,将茶叶都嚼碎了。 众人聊得很嗨,严金水隔开点距离,插不上话,只是一直微笑着看着他们白活。 现在的黄花梨已经从收藏演变成为一场投机,许多人并没有理解家具精美的工艺,只是盲目地跟风买来木头,再用防盗门关起来,沾沾自喜。 买多了,他们之间会相互攀比,都说自己的花梨最值钱。 同样的一张八仙桌,今天你说你的价值20万,明天我就说我的价值30万。 这场击鼓传花的游戏到09年垂直落地,摔得bia几bia几的,很多人血本无归。 常闲一边竖着耳朵听着,一边关注着外头的情况,居然还帮牟端明做成了两单生意,卖出了一枚咸丰重宝和一幅当代大家沙孟海先生的条幅。 在他做生意的时候,严金水也远远的看着,常闲怕他冷落,也时不时的和他搭上几句。 眼见着夕阳西下,倦鸟归巢。 牟端明看了看东边聚在一起的老几位,和格格不入的严金水,脸上没有异样,对常闲道:“小常,你不是说想多跟人学学生意经吗?这样,晚上你陪陪严老板,请他教你两手。” 又转头对严金水笑道:“严老板,我这位兄弟年纪轻,见识少,您就给他一个学习的机会?” 严金水赶紧道:“哪里哪里,今天来的冒昧,应该是我请……” 他口条明显还差点火候,接过牟端明送过来的梯子,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牟端明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常闲招呼好他,与那帮子先走了。 常闲与严金水出来,两人年龄差了一截,圈子不一样,严金水又不善言辞,常闲也是有点麻。 常闲道:“听口音,严哥您是西北那边的?” “晋省人,挖煤的。”严金水道。 常闲呵呵笑道:“煤老板?” 严金水也挤出笑容说:“嗯,挖煤的老板。” 常闲也是有点哭笑不得,没想到今天是古玩圈的一个场子,会遇到一个煤老板。 好在对方并不张扬,来者是客,地主之谊总是要尽的。 煤老板这个词,呵呵,包含了国人复杂的情感。 有不屑,有艳羡,有奇闻,有神秘。 挖煤本来是最苦最危险的行业,但是从02年开始,“煤老板”已经成为“土豪”的代名词, 各种各样的传闻也随之而起。 常闲笑道:“前几天还在跟朋友说起深华煤制油的项目,说一旦成功,那他们就成神了,解决了我们国家的石油难题……” 一边尬聊着走到门口,常闲问道:“在津门的晋省人很多,这边过去南京路上有一个晋乡居,听朋友说味道还行,要不咱就去那里对付一顿?” 不管哪个城市,南京路肯定都是城市核心地段。 晋乡居看着门脸不小,古色古香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就上二楼找了个临窗的小包厢坐下。 在服务员的推荐下,严金水点了一个山西过油肉和筷子排骨,常闲看他拘谨,笑呵呵的道:“吃山西菜怎么着都要来一条黄河大鲤鱼……” 他再点了一个平遥牛肉,一盘青菜,笑着问道:“咱喝点儿?” 尬聊也是聊,过了这一阵,严金水也慢慢放开了,点头道:“那就喝一点。” 于是常闲叫了一瓶杏花村。 不多时过油肉上桌。 过油肉号称“三晋一味”,又被称为山西十大名菜。 远来是客,常闲拿起筷子招呼道:“今儿个沾您老兄的光,我才能吃到晋省美味,来吧,小弟我就不客气了。” 过油肉多汤水,严金水一片里脊下去,嘿嘿笑道:“不错,地道,应该是阳泉的厨子!” “这黄河大鲤鱼看着也还行。” 这里上菜的速度不赖,常闲夹了一筷子鱼肉。 严金水拧开酒瓶盖,站起来拿过常闲的酒杯道:“小常,我帮你满上。” “谢谢谢谢。” 常闲不禁笑道:“严哥,您跟其他煤老板不一样,姿态放得太低了,完全没有那种嚣张气质。” “被人欺负习惯了,练出来的。”严金水呵呵笑道。 常闲有些好奇:“煤老板还被人欺负?那您怎么保住自己的矿?” 严金水一摊手,苦笑着说:“所以没保住,前不久已经转手了。现在我手里钱是有一些,但实在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所以到处找找路子。” 常闲道:“那您是怎么忽然想到搞收藏的?这个门道水深,跟您隔得有点远啊!” 严金水抿了一口酒,呵呵一笑:“对于我们来说,哪个行当水都深,哪个行当都隔得远。” 常闲也抿了一口酒,这话实在,没办法接。 “我们这样的人吧,除了有俩糟钱,没有权,没有势,没有墨水,没有手艺,甚至,我们都没有脑子……” 他狠狠的吃了两块排骨,在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怎办呢?那就只能借别人的脑子……” 常闲默默的听着,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严金水道:“京城有句老话,这人要是精,成不了龙,也得成个“虫儿”。我没有脑子,就借他们的脑子呗!” “虫儿”是京城话,指的就是在一个行当里深入进去,成了行家里手的那些人。 “这房有房虫,古玩有古玩虫,我跟在他们后头,现在也寻思明白了,进城的人越来越多,总要住房子吧,口袋的钱越来越多,总要寻思着玩点啥吧?” 常闲乐道:“所以您就屯房子,屯古玩?” 严金水跟他碰了一下:“咱没脑子,只能想到这样的笨法子。” 常闲却是对这些另眼相看,苦笑道:“严哥,说人家是“人虫”,您这才算是“人虫”,要是您这还是没脑子,那满街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酒过三巡,突然,常闲兴起道:“严哥,要是不犯忌讳的话,您给我讲讲您的事儿呗,前两年在报道中听说过胡老板的事,我倒是觉得是条汉子,情有可原,可惜了的。” 常闲说的是发生在01年十月的“晋省10.26血案”,一名姓胡的煤老板连杀14人,重伤3名,震惊全国。 第92章 一个煤老板的诞生 “这哪有什么忌讳,您要乐意听,我就趁着酒劲儿跟您掰扯掰扯。” 严金水点点头,说道:“我是个农民,读初中的时候成绩还不错,本来是有希望考中专的。我爸是挖煤的,我哥也是挖煤的,88年发生矿塌,爷儿俩埋里头,我哥死球了,我爸残废了,加起来赔了我家1200块钱。” “然后您就辍学了?” 常闲虽然面有凄凄然,但也没有太多感慨。 麻木了,因为这就是煤矿工人的生存状态。 他不好问,严金水父兄工作的煤矿的性质,问了也没有意义。 这年头哪怕是国营大矿,工人的安全状况也不容乐观。 这么说吧,《平凡的世界》还是有些艺术化了。 煤矿这样的单位是有死亡指标的,只要没有超标,那就是安全管理得不错。 安全管理难吗? 其实不难,只要领悟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就行。 领导在哪里,安全就在哪里。 洋人的安全管理比较严格,像麦当劳这样的,每天开业前是店长喝第一口水,吃第一块汉堡。 意思非常简单,不搞好安全,就先搞死领导。 曾经,我们也跟国际接轨,要求每天必须有一个副矿长以上级别的领导下井。 然而没卵用。 一个晚上,煤矿就多出来一堆的矿长助理,后面括弧,享受副矿长待遇。 …… 严金水是真倒霉。 常闲不是没见过倒霉的,但倒霉到严金水这样儿的还真是难得一见。 那时候农村读书比较晚,严金水都17岁了还在读初中。 好容易只差半年就毕业了,碰到家里的顶梁柱一死一残,老严的腿做手术又要花钱。 17岁的严金水只能丢下课本去撑起残破的家。 可是他又能干啥呢? 只能去挖煤,在埋了父兄的井下,一铲子一铲子的挖,就这样挖到了91年。 然后…… 他挖煤的井也特么塌了。 虽然大难不死,但严金水也吓得不敢再挖煤,就回家种了一年的地。 92年流行下海,严金水从报纸上看到很多人都去了特区,于是他也带着5000多块钱南下。 一个没出过门的农村娃在深城做生意,会有什么结果? 就这样,年轻的严金水被人骗光了钱,一路讨饭才回到老家。 从深城到晋省,漫漫几千里,路上没饿死也真是属小强的。 “您这也太……” 听着严金水的吐槽,常闲忍不住笑,摇头道:“您还真够倒霉的。” “当时我比较傻,也没见过世面,活该被人骗。” 严金水也跟着笑起来。 “没办法,92年的冬天,我又开始挖煤。那个时候煤价涨了,矿工的工资也在涨,我一个月能赚100多,比我们那里公务员的工资还高。” 他一仰头,杯子里的酒全部倒进了喉咙,还是笑着,笑容里面却藏着无尽的苦涩。 “但总不能这样挖下去吧,我爸已经残废了,老娘身体也不好,还有个妹妹没有嫁人,我哪天要是也死球了,我倒是轻巧,他们咋办?” 常闲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把杯子凑过去碰了一下。 天堂在哪里?常闲不知道。 但是和严金水比起来,他那清贫但温馨的家就是天堂。 “咋办?想办法找辙呗!” “93年的时候,我听说跑大车能够赚钱,于是东挪西借一些,又送礼找镇上的信用社贷款,买了辆二手的大解放,自己开车往省外拉煤。” 严金水继续诉说着往事。 “那个时候,晋省产煤区的煤价很便宜,一吨才30块钱,还不如萝卜卖的贵。外省的煤价要高一些,我搞运输倒腾转手能赚不少。如果不出意外,可能我现在还在跑车。” “又出幺蛾子了?” 常闲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非常配合的问道。 “这次是特么遇上了劫道的,不但要钱还要命,我背上被砍了三刀,跳进山沟沟里他们才没追。” 严金水放下杯子,点燃一根烟,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呵呵笑道:“算起来这是第三次命不该绝。但我的解放大车没了,我甚至都不敢报警,因为我做的也是违法生意。我什么许可证都没办,甚至连驾照都没有。” “那是什么时候?是97年吧。” “然后呢?” 常闲也点了一根烟,难得一个煤老板在酒桌上说着“一个煤老板的诞生”,要是郑芒在的话,会高兴的吆五喝六的。 “后来?” 不知不觉,严金水喝了有四五两,说道:“我回家养伤将近两个月,花20万承包了村里的煤矿。” “那个时候的煤价很不稳定,有时候涨,有时候跌,当煤老板跟赌博没啥区别。有的人承包煤矿赚钱了,但我们村的那个煤矿,前后换了四个老板全部亏本。” “98年,我承包煤矿的第一年,正好遇到煤价大跌,我亏了足足16万,欠了一屁股外债。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严金水“啪”的搁下筷子,道:“已经实在没路走了,只有死扛,准备扛到死球拉倒。” 常闲觉得平遥牛肉不怎么样,转过来吃了一筷子青菜,道:“那没办法,不可抗力,当时正好是亚洲金融风暴。” “大难不死,还真特么有后福。” 严金水苦笑道:“到了01年,我的好日子终于来了,煤价比我刚承包的时候翻了一倍。” 两只酒杯碰了一下,常闲笑道:“霉了几十年,总算是转运了,值得闷一个。” 两人仰脖子干了一个,吃了两口菜。 就像常闲说的,严金水总算是时来运转了。 由于矿难频发,接下来晋省煤矿大整顿,安全设备不足的煤矿全部取缔。 严金水一发狠,把以前赚的钱,全部拿出去打点,终于通过了审批,还贷款更新了安全设备。 当时晋省很多农村都有小矿,前几年利润不高,要死不活的矿一大堆,遇到整顿玩不下去了,只能放弃经营。 严金水是真的敢想敢干,把自己的煤矿抵押给银行,一口气承包了四个村的煤矿。 要知道当时虽然煤价涨了,但前景不是很明白,所以根本没人跟他抢。 到了02年,突然煤炭就走俏了,遍地都是外地来晋省买煤的人。 当时的情况怎么说呢? 一个词语形容,就是“夸张”。 夸张到什么地步呢? 为了确保拿货,买煤人连合同都不签,欠条都不用打,直接把几十上百万的购煤款塞到严金水手里。 200块一吨的煤,一年时间就涨到300块! 一下子,严金水就成了百万富翁,银行贷款全都还清了。 再一下子,严金水又变成千万富翁,手里的小煤矿也扩大到七个。 第93章 德不配位必有祸殃 “现在煤矿的行情也火得不行,您怎么就不干了?” 常闲奇怪的问道。 “正是因为火得不行,我就不能干了啊!” 严金水答道。 这是个奇怪的逻辑,偏偏常闲一下就听懂了,还深得其心的点点头。 德不配位的结局必然是灭顶之灾。 在戏台话本中唱了几百年的武大郎和潘金莲,说到底也就是一个德不配位的逻辑。 换成是武二和潘金莲,估计也就没这出了。 “就像老弟你先前说的,那胡老板为什么杀人?但凡有辙,谁放着日子不过,要鱼死网破寻死觅活的?” 严金水嘿嘿一笑,摇头道:“以前煤价不稳定的时候,遍地的小矿随你买,没人跟你争。现在抢矿的人就多了,我一周七天的时间,四天跟人吃饭喝酒打点关系,剩下三天都在煤矿坐镇。” “那日子过得真是提心吊胆,您看我这样子,像是33岁的人吗?说43岁没人不信。” “去年我的矿被人盯上了,对方来头很大,我的关系摆不平。矿上隔三差五就出事情,我儿子还被人绑了。” “我索性就把矿卖了呗,就图一个安生。对方做事还是很地道的,连煤矿带设备的转让费,八个矿,给了我整整8000万。” “8000万的现金!我那八个矿,肯定不止值这点钱,但也不是谁都能拿出8000万现金跟我买的。他既然拿得出来钱,那也是一种缘分,合该把矿卖给他。” “这样的行事风格,不是一般人,您确实扛不住。” 常闲眼睛一转,好奇地问点劲爆的:“严哥,听说当煤老板的都见过血?” 严金水哈哈大笑,拍了常闲一把,道:“见血?见谁的血啊?煤老板也是老板,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我天天喝酒拉关系是白干的?有人闹事我直接报警就行了。” 说着说着,严金水收起笑容。 “不过以后就说不好了,煤矿已经成了印钞机,人为了钱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所以我不做煤老板了,见好就收。我一个农民出身,银行里躺着一辈子花不完的钱,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不值当再去拼命。” “严哥,您这是睿智,急流勇退见好就收需要大智慧。” 常闲评价道。 严金水摇头说:“我没什么大智慧,我现在就是有钱有闲的普通老百姓。我把全家都搬到了京城,前阵子整天游手好闲都不知道该干啥,已经闷出鸟来了。” “真的,以前天天喝酒赔笑感觉很累,现在找不到事做就更累。听了高人指点后,现在满世界买房子,看着哪个地段不错就买下来,以后就收租也饿不死人!” 他看了看常闲道:“至于古董,潘家园那些地方我是不去的,甚至拍卖会我都不去,我只跟人后头捡点物件,贵一点都行,主要是不能有假货。” “哈哈哈哈,没想到您一行外人,还无师自通,会借眼。” 常闲忍俊不禁,给他点了个赞。 “师兄说的没错,今儿个我算是见识到晋省人的生意经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聊得尽兴,酒也没了。 常闲叫过服务员结账,递过一根烟,再帮严金水点燃。 严金水伸出手使劲拍了拍常闲的肩膀,说道:“兄弟,虽然咱俩认识时间不长,我却跟你对脾气,下次到京城,我找个地方,咱哥俩儿一醉方休。“ 常闲突然想起这位在京城囤房,自己还正想寻摸房子呢,京城是迟早要去的,不妨先咨询一下。 两人前后脚下楼,常闲问道:“严哥,您刚说您屯房,您在琉璃厂那片有没有房子?” 严金水笑道:“琉璃厂前门那片有是有,都不大,怎么着?有什么想法?” 常闲皱眉道:“您知道我们干这行,总是要进京的,我是想寻摸一套那附近的房子,但要是面积太小的话……” 严金水接着道:“兄弟,我觉得啊,像你这样的,手头玩意儿多,楼房不咋合适,最好是能找一院子。” “而且我屯的小户型的居多,好出租也好出手。现在京城的院子也放开了,我也想着看能不能弄两院子,你要是有意,正好儿,我顺带着给你寻摸寻摸。“ 2004年4月,京城市国土房管局、市土地局联合下发了《关于鼓励单位和个人购买北.京老城历史文化保护区四合院等房屋的试行规定》,取消对四合院购买者的户籍限制,并推出8项鼓励措施。 在这个政策出.台之前,是不许外地人在京城购买四合院的,那时候想买四合院不得不采取变通的办法,难度很大。 所以,有年轻的朋友在看小说时,在这个时间段前的那些个主角,动不动就买四合院的,那就是扯淡。 对啊! 听严金水这么一说,倒是给常闲打开了新的思路。 要是有一套肖瑯那样的院子,比住楼房可舒坦多了,关起门来就是独立王国。 安静不说,主要还能挖个地下室,藏品好保存。 “那感情好,那就劳您费心了。” 常闲想了想,道:“不能白使唤您,我手里还有一套民国三年的签字版七分脸袁大头,还值得入手,改天给您得了。” 严金水哈哈大笑道:“还改什么天啊,今晚这里忙完我就跟你取去。” 他砸吧一下嘴,道:“听说目前可用于交易的四合院主要集中在后海、前海、东四三条至八条、南北锣鼓巷这一带,一年大约有个三四十套院子。” “现在盯着的人还不多,估计明后年就都都跟着来了,你多筹点钱,等我信儿。” 两人都是场面上的人,一来一往,投桃报李,这套袁大头明显是常闲的珍藏,本来是捂在手里不交易的,现在拿出来是为了偿还严金水答应寻摸宅子的情份。 但两人都明白所谓的''给’其实就是“卖'',不可能不给钱。 老话说得好,亲兄弟都得明算账。更何况两人的交情还没到那个份儿上。 至于具体给多少,常闲肯定不能张嘴要,就看严金水的心思了。 但是一定不能给少了。 给少了,讨便宜,这样的人明显不能交,经过这次他跟常闲的关系就到头儿了,在圈里的名声也会有影响。 但也不能给太多,弄得好像常闲故意黑朋友钱似的。 最好比物件目前的价格,结合之后的趋势行情,再略微的高一点点,权当是个意思,面皮上都好看。 有了这一出,两人似乎更加亲近一些,虽然有着八九岁的年龄差,却是谈笑风生,亲密无间。 第94章 撒豆成兵 这地儿说是仓库,但来来往往的都是场面上的人,时不时还要搞个活动,也不好太寒掺。 所以,将所有的窗户用混凝土封死之后,还是有些简单的装潢。 水磨石地面,洁白的墙漆,显眼的地方还挂了着几幅津门当地的名家字画。 在沈阳道,字画啥的也就算个津门土特产。 屋顶中间挂着一盏大号水晶灯,旁边还有一圈小号的灯,将仓库照的非常亮堂。 前头地板上铺着一溜红色地毯,中间搁着三张大桌子,连成一排,上面放着几摞青花小碗,旁边再有一布袋,鼓鼓囊囊的装的是黄豆,搁近了一闻,还有炒焦的香味儿。 这是一袋炒熟的黄豆。 今晚拍卖的几件东西搁在角落,一对儿明代的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一张明代的禅椅和一块金星紫檀老匾,顶里边儿是一张几架,上面放着清代的紫砂花盆。 …… 等常闲两人到了仓库,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五成群的谈笑风生。 空间不大,显得乌攘乌攘的。 常闲跟严金水说了一句,就上前打着招呼,到里面和牟端明站在一起。 再等了十来分钟,渐渐到齐。 这次来的人不少,粗粗一数不下三十人。 仓库里现在明显分成了三个圈子,京城、津门和冀省泾渭分明,还有两个鲁省的老板也混杂在京城那堆。 严金水也在京城的外围,若即若离的,看起来倒是京城的圈子更大一些。 没过多久,三十多杆烟枪熏起,即使开着空调,也是烟雾缭绕,飘飘欲仙。 “哟,那位爷是谁啊?” 冀省那边突然一个声音皮里秋阳的,语气里满是讥讽。 “哦,恕我眼拙,原来是胡老板,今儿个您也来了。您来得正好,爷们等下拍点东西,正好劳您帮把手弄回去。” 京城圈子的几个有些惊异的看了看一个边上一个男子,正是那边所说的胡老板。 不过也就是若有若无的瞥了一下,没有谁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 江湖上不对付的事儿多了,跟自己无关就躲远点儿,点根烟看个热闹,回去涮锅子的时候又多了一味调料。 …… 老话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这该杀的五样,倒有四样跟物流沾边儿。 鲁省的这位胡老板,就是靠物流起家的。 这时候的物流几乎都是行走在黑白之间,五六年前,在风向中闻着味儿不对,胡老板就洗手上岸,这次也是跟朋友一起来见识,并不是牟端明的邀请。 只是不知道他跟冀省的任老板有什么过节,要在这个场合如此不给面子。 胡老板不动声色,眼中闪过一抹厉色,点起一支烟,叼在嘴里,吐了个烟圈儿,并不搭话。 见胡老板不搭茬,任老板又道:“谁不知道,咱们胡老板在整个古玩圈里是数一数二的好手,车匪路霸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再往下一翻。 “老任,别过了,这是牟老板的场子,今儿个要给牟老板面子。” 看这架势,以前任老板在鲁省的时候吃过胡老板的亏,这一见面有些绷不住气,竟然有些不依不饶。 旁边的郭宝昌脸色有些难看,这位任老板是他带来的,要是他的朋友把牟端明的场子砸了,那就成笑话了。 牟端明看这边有点不对头,走了过来,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的对着两人做了个揖。 胡老板勉强一笑,摇了摇头,任老板则是哈哈一笑,冲牟端明拱了拱手表示歉意。 牟家五代古玩世家,在行中的底蕴非同小可,两人再有意见,也不敢砸他的场子。 …… 牟端明看看手表,对常闲点点头。 “咣当” 常闲伸手把仓库大门关上,再听到“啪”的一声,四盏大灯从四角亮起,齐刷刷的照在仓库中间,空气中的浮尘都清晰可见。 众人的话头陡然一窒,仓库中立马安静了下来,气氛立刻变得不一样了。 牟端明走到中央,笑眯眯的拱手,对着周遭做了一个罗圈揖,说道:“各位同道,今天牟某人窜了这个场子,一来呢,是我兄弟寻摸了这么几件东西,寻思跟大家伙置换置换;二来呢,也是找个由头,咱们哥们弟兄见面乐呵一下。多谢各位捧场了!” 过门之后,牟端明道:“废话不多说,在场的都是圈内的老人,我们今天用的还是圈里的老规矩。” 他看了一下,又道:“但今儿个神仙不少,我们就一次去掉五个,最后就是一把定乾坤。” …… 所谓古玩圈的规矩,叫“撒豆成兵”。 参加拍卖的都叫“神仙”,每人手里一把豆子,两个碗,事先约定好一粒豆子顶多少钱。 叫价的时候,数好豆子扣到碗里,推到“判官”跟前,由判官来裁决。 “判官”看过所有的碗中豆,把价少的退回去,剩下的按照豆子多少,依次还给“神仙”。 再竞一轮,可以加豆子,但不能减。 周而复始,一直竞价到只剩一个碗为止。 今天来的人多,不可能来个三十轮,所以牟端明说定以五个为一轮,最后不到五个的时候就一把定输赢。 这样下来顶多也就是六轮罢了。 撒豆成兵虽然只是古玩行中买卖的游戏,却蕴藏了东方哲学和智慧。 那就是“和”。 这规矩的妙处在于,全程只有“判官”知道“神仙”们的具体出价。 “神仙”们只知道自己的豆子数排在第几,却不知道上家与下家到底搁了多少豆子。 这样面上大家都不会伤和气,都有台阶可下,和气生财。 即便是竞争,那也是斗而不破,有脸面有尊严,不坏交情的良性竞争。 不会像公开拍卖似的,一个价顶一个价,一个价压一个价,搞得刺刀见红刀光剑影的。 “今儿个有四件东西,咱用哪件开场呢?” 牟端明顿了一下,大声道:“下午的时候,我们在小号里面扯淡,扯了半天的黄花梨,那我们开场的第一件就用这对明代的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 牟端明的安排让在场的众人都愣了一下,都以为会用那个禅椅或者紫砂花盆暖暖场子,没想到一开场就出来王炸。 牟端明呵呵笑道:“各位都是行家,不用我来呱噪,咱们用东西说话,有意的朋友请你们上来掌眼验货。” 他把右手一引,自己走到一边。 众人互相看了看,毕竟都算是文化人,不说井井有条,也还算彬彬有礼,都上去上上下下看了一通。 有牟端明的名声放在那里,东西的真假不是问题,看的主要是品相和做工。 这对椅子确实漂亮,来的人没有不动心的,常闲给每位都分到两只青花小碗,还有一把豆子,再在碗上贴上姓名。 第95章 撒豆撒的是什么? “这对官帽椅的纹路行云流水,华美绚烂,空灵飘逸,有台风扭曲树干形成的错节纹,也有枝杈疤结形成的鬼脸纹等等,与中国水墨画异曲同工,景自天成。” 牟端明看着众人鱼贯而行,不疾不徐的道:“这对椅子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应该说都无可挑剔,尤其是这么一对儿,现在确实是稀罕了。” 对照这对官帽椅,牟端明的话没有丝毫夸大,看着众人走回到各自圈子,牟端明走到中间的长桌后头,问道:“各位觉得如何?” 大部分人都点头道:“不错,是好东西。” 话是这么说,但众人的脸色却比先前凝重了许多,先前的圈子也松散了一些。 东西越好,待会儿竞争就越激烈。 黄花梨官帽椅就这么一对儿,手快有,手慢无,这时候可不是讲情份的时候。 常闲松了口气,看这个架势,价格低不了。 牟端明笑道:“既然如此,牟某人就来做这个判官,下面就请各位神仙上来吧!” …… 这下子,之前的圈子几乎全都散开了。 除了有三对还凑在一起互相商量的,其他人都是自己单独思考,有的果断,有的迟疑,有的则是自己琢磨之余,还用余光从某些人脸上滑过,这是希望从别人的脸色和东西察觉一些端倪。 不多时,众人都从口袋里数了几枚豆子,扣到碗下,“叮叮”之声不绝于耳,一个个上下合盖的小碗推到“判官”前。 最后一数,“判官”前面一共搁了二十八个碗,这是有二十八位给出了自己的价格。 “判官”依次掀碗细看,然后扣回去。 从头到尾看过之后,“判官”先把其中的五个碗推到一边,对着碗上的名字叫了一遍,那五人上来把自己的碗拿了下去。 这五位上来就落榜了,倒也有意思。 他们有的哈哈一笑,有的有些沮丧地拍拍脑袋,有的大大咧咧的骂了两句,就把豆子扔嘴里嘎巴嘎巴给嚼了。 这一圈儿下来,结果竟然是那位鲁省的胡老板排名第一,其次是京城的肖总。 冀省的任老板冷哼一声,往自己的碗口又加了几枚豆子推了上来,挑衅似的放到“判官”面前。 第二轮竞价揭晓,又有五名被淘汰,任老板这次撒豆最多,抢到了第一,胡老板退居第二。 现在还有十八只碗在现场,所有人都在暗自揣测,彼此到底放了多少枚豆子在碗里,自己该加几颗豆子,才是恰到好处。 放少了,怕被人比下去;放多了,又怕吃亏。 一旁的严金水眼神闪烁,喻博也扮起了深沉,抱着脑袋不吭声。 胡老板和任老板更是偶尔眼神一碰,就仿佛富兰克林雷雨天做风筝实验似的,空气中都“呲呲”作响。 哪怕是那几位已经出局的,也在左顾右盼,看着各人的神色,揣摩各自的习惯。 这次是输了,还有下次呢。 这就跟打麻将一样,只要还在桌子上,有赌不为输。 这一把点了炮,下一把自摸就是了。 常闲在一边感叹不已,这个撒豆成兵跟射覆其实也有相通之处。 射覆射的是心,撒豆撒的又何尝不是心? 佛家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心动。 那“叮叮当当”洒落的豆子,就是在场的玩家跳动的心声,谁射中了,就是谁的胜利。 …… 撒豆成兵的规矩,要么认栽退出,要么玩到最后。 现在已经过了两轮,气氛越来越紧张。 有的似乎发生了争辩,有的人握着豆子的手有些狐疑,不知道该放几粒豆子才好。 那些已经出局的老板最为悠然,有的点起烟开始吞云吐雾,站在旁边看戏。 却也都还是做到了观而不语,不去说话打搅人家的思路。 鲁省的胡老板瞥了一眼冀省的任老板,又放了几枚豆子下去。 看来之前任老板的话起了副作用,于是第三轮又是胡老板第一,这次却是喻博第二。 不过,没到最后,什么第一第二就是假的。 又过了两轮,“判官”一宣布,胡老板看着任老板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这次是任老板出局了,在场的还有三个人,却是胡老板第一,严金水第二,喻博第三。 任老板有些沉不住气,喝问道:“你笑什么?” 胡老板道:“我没笑什么。” 说是没笑什么,嘴角那丝嘲讽却让任老板差点跳起来。 郭老板按住任老板,不让他说话,那边喻博意外的道:“嚇,严老板,想不到您还留着呢?” 严金水憨厚的道:“运气!运气!” …… “啪啪啪” 牟端明拍了几下手,道:“好了,现在在场上的“神仙”还有三位,是鲁省的胡老板,京城的严老板和喻老板,请你们三位上来出价。” 京城的肖总在这轮出局,一轮一轮的到了最后功亏一篑,让他也是有些懊恼,把豆子捻起来丢到嘴里,咯嘣咯嘣的跟咬脆骨似的。 喻博哈哈一笑,幸灾乐祸的拍拍他的肩膀,大步流星的上前将碗扣上。 现在压力最大的,莫过于胡老板了。 他现在出价最高,但他本身并不懂行,凭借的是被任老板怼出来的一腔怒气。 现在任老板下去了,他也没有了对标的对象,不知道是该撒豆还是不撒。 他看了看两位对手,犹豫不决。 反倒是喻博信心满满,严金水对他微笑点头,都是不露声色。 实者虚之,虚者实之,这是兵法之道,也是拍卖之道。 这时牟端明喊道:“最后一轮,请三位‘神仙’撒豆。” 严金水呵呵一笑,跟在喻博后面气定神闲地撒好豆子扣好碗,推到判官前。 而胡老板扣着青花碗,手里还抓着几颗豆子,一直游疑不定。 时间长了,听到下面似乎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胡老板才把碗扣起来,推了过去。 按照撒豆成兵的规矩,这最后一轮比价,为示公平,要一起翻出来看。 “判官”双手依次翻动,将上面盖的小碗拿来,再将三只小碗往前一推。 在通明的灯光下,三只小碗泛发着莹莹的白光。 碗中都是密密麻麻的黄豆,众目睽睽之下,由“判官”数数。 三只碗,一只是三十六粒黄豆,一只是三十八粒黄豆,一只是四十一粒黄豆。 一粒黄豆,代表着十万块,四十一粒黄豆就是四百一十万。 “判官”做了最终的敲定。 “严老板四十一粒!严老板多!” 第96章 德叔的经典战役 四百一十万,这是很高的价格了。 看来在这些内行眼里,黄花梨的涨势确实是被一致看好。 原来常闲还想着,即使这是成对的黄花梨官帽椅,在拍卖行的行情恐怕也就是三百五十万。 没想到在这里私下窜一个场子,居然就拍出来四百一十万。 而且要知道,这是没有佣金不用税的的四百一十万,比拍卖行可是要实惠得多了。 严金水中了标,眼睑挑了挑,乐呵呵地对着喻博和胡老板拱手道:“运气运气,承让承让!” 胡老板回了个礼,喻博心气儿有些不顺,眉头一皱:“严老板,输了就输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 也许是黄花梨官帽椅的开门红,让仓库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接下来的明代老红木禅椅和紫砂花盆也表现不俗。 红木禅椅拍出了四十五万,被有些后悔的鲁老板获得。 紫砂花盆拍出了六十万,则是被喻博拿下了。 这两件东西的价格,得益于火热的气氛,也是比市场行情高出了一两成。 无论是下午引导着黄花梨的话题,还是以黄花梨官帽椅开局引导走向,都显示了牟端明对于这种场面的老辣。 三件东西陆续成交,时间已经过了九点。 众人一直亢奋的精神也有了些许下落。 牟端明微微一笑,示意常闲,两人一起将金星紫檀的老匾抬到中间。 现在的匾已经不是当时的匾,而是被牟端明精心护理了一遍。 放在旁边的时候还不觉得,眼下被霍亮的灯光一照射,金星的密度超过了七成的金星紫檀,云蒸霞蔚,蔚为壮观。 紫色为尊。 不管是庙堂之上的满朝朱紫,还是满庭祥瑞的紫气东来,这都不是开玩笑的。 这么一块紫中带金的,两米多长的老匾往中间一搁,一种贵气犹如实质一般扑面而来。 嚯!原本有些下落的气氛一下子就起来了,甚至更热烈了几分。 …… “如果说黄花梨是文人士大夫的最爱,那紫檀就是帝王的专属,这些咱都不说了,各位比我都门儿清。” 稍等了几分钟,牟端明道:“金星紫檀大料难觅,只要是直径26厘米以上的大材,必定价格极其昂贵。” “这块老匾由四块约245厘米长,30厘米宽,5厘米厚的整板组成。这么巨大完整,尤其是金星如此密集的紫檀,说实话,我见识短浅,是真没见过。”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金星紫檀成器的大件民间难得一见,纽约佳士德在96年拍卖了明代的金星紫檀小型笔筒,标价为7000多美金。94年纽约苏富比拍卖中,一张清代的紫檀木桌,竟被拍卖到3500多万美金,现在收藏于丑国的堪萨斯博物馆中。” 牟端明做完铺垫,请众人上前验货。 这块老匾虽然让人兴致盎然,但出价的人却没有黄花梨官帽椅多,只有十七个。 因为这老匾本身并无太多出彩之处,也不好收藏上手把玩,真正的卖点主要是材料。 这东西买回去多半会拆成板材,打成一件家具,但这样的家具再漂亮,也是没有年份的。 “唉,我说,老肖,您又不玩板子,上去凑什么热闹?” 肖老板瞥了一下喻博,笑而不答,上前把小碗扣上。 “嗨!我特么怎么这么实诚!这玩意就算是弄回去车成珠子,做成手链也得值个不少钱啊!要不说这老小子贼!” 喻博一脸懊恼的反应过来,轻轻的扇了自己一下。 “使劲儿啊!没吃饭的话让爷们我来啊!” 肖老板瞪了他一眼,苦笑道:“瞧您怪累的,一边儿悄么息的歇着不成吗?我说您这拆什么台啊?” 他还真就是这想法,谁说板子只能做家具? 不说别的,就这四块板子,做成2厘米的手链,恐怕可以做一千四五百串。 一串七八成金星的紫檀手链轻轻松松卖个两千,这可就直接奔三百万去了。 却是被喻博一语道破,看来竞争烈度还会增加。 至于有人用暴殄天物的眼神盯着他,他肖某人也无所谓。 就说他是败家子都不在乎,他就是一商人,当然是怎么利益最大化怎么来,他才不去装那大瓣蒜呐! 当然,肖老板也不用懊恼,因为他根本没有活过第三轮。 留到最后一轮的两位,一位是来自京城的陈女士,另一位竟然是沈阳道的“道长”德叔。 德叔的老脸一脸的“既生瑜何生亮”,摇头苦笑道:“老头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金星紫檀,今晚本来就是奔着它来的,没想到碰到您了。” 他摇摇头将青花碗用力一扣,推到牟端明面前,叹口气道:“看来是老头子时运不济,没这福分啦,紫檀被你们家那位知道了,那还有得跑么?” 陈女士浅浅一笑,也优雅的将青花碗轻轻扣下,道:“哪里的话,您是前辈,我们小辈哪争得过您啊!也就是家姐让我过来跟您学习学习……” 口中恭敬,出手却果断,毫不含糊。 众人看着这两人出手,心里暗自盘算,虽然结果没有出来,但都是觉得德叔的赢面不大。 众所周知,陈女士口中的家姐正是中国女首富陈女士,您如果不知道这个名字,一说唐僧您应该知道了。 这位陈女士对紫檀的热爱已经达到了一个笃挚虔诚的程度,甚至可以说是上升为一种信仰。 她为了紫檀,砸下了无数的的金钱和几十年的心血,建造了全世界第一个专门收藏展示紫檀珍品的博物馆,里面有各类紫檀珍品物件将近千件。 也是因为此,牟端明特意给她发了帖子。 有了金星紫檀,不请“紫檀女王”算怎么回事? “判官”牟端明微微一笑,只见他两手同时一翻,碗下一堆黄豆闪闪发亮。 一边是四十二粒,一边是四十三粒。 “津门沈阳道集雅轩吕掌柜四十三粒!吕掌柜多!” 牟端明清越的声音,让陈女士优雅的表情一下子凝滞了。 她带来的任务底线是四百万,四百二十万的报价甚至已经高出二十万了,没想到偏偏还是以十万的最小差距败北,让这块金星紫檀老匾花落旁人。 “啪!” 德叔脸上重重的挨了一记,却是他自己有些不敢相信,下意识的扇了自己一下。 不多不少,刚好十万块将财雄势大的对手比了下去,这肯定可以算是他的经典战役了。 没说的,就这一下,够老头在沈阳道吹个一年半载的。 “哈哈哈哈!” 老头回过神来,压抑着喜悦,对陈女士拱手道:“承让承让,老头子承您手下留情!” “哪里哪里,今天受教了。” 陈女士一愣之后也恢复的风度,浅笑着递过一张名片道:“姜还是老的辣,晚辈心服口服。要是哪天吕掌柜愿意割爱的话,还请您联系我。” 第97章 沽上市廛 “哐啷啷” 交接之后,大门打开,曲终人散。 有的自行返回,有的勾肩搭背出去玩乐,更多的跟牟端明一起去喝茶,等着鬼市的到来。 常闲则是带着严金水回到西湖里,完成他们商定的交易。 两人在客厅坐了一会,严金水把150万给常闲转了过去。 看着常闲那朝气蓬勃的脸,感慨道:“老弟,原来我总说咱们挖煤的来钱快,你这一晚上就是千万富翁,来钱半点也不慢啊!” “千万富翁?我?” 常闲被严金水说的一愣,他还没记账,还真没反应过来。 现在被严金水一说,他在心里粗粗算了一下,就这次的窜货场的几笔交易,明代黄花梨官帽椅410万;明代老红木禅椅45万;清代紫砂花盆60万;金星紫檀老匾430万。 总共是925万。 加上签字版袁大头的150万,正如严金水所说,一晚上他进账是1075万。 没佣金没税的纯进账。 加上身上留存的散碎银两,常闲口袋里已经有了超过1100万的真金白银。 妥妥的千万富翁。 这还只是现金,不算上手头的资产,水晶兕觥、宣德蛐蛐罐儿什么的都是非卖品,不去计价。 两个月时间,千万富翁? 常闲再怎么有静气,也有点晕。 严金水呵呵笑道:“有点晕吧?习惯就好了。” 看着眼前这位,常闲倒是不晕了。 这点资产算个啥? 这位一下多了八千万现金,两三年就是亿万富翁,当时估计也晕得厉害。 没错,习惯就好了。 “老弟,习惯了之后你还得攒钱。” 严金水一幅过来人的模样,说道:“现在京城的宅子,小的二百来万也就够了,两亩地以上的三进大宅子可能要三四千万。” “三四千万?” 常闲点点头,寻思着道:“劳您先帮我寻摸着,有了合适的,钱总是有办法的。”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就回京城了。不送不送。” 严金水干脆得很,跟常闲握了握手,“你准备好银子就成,到京城我请你涮锅子。” …… 郑芒跟领导打了个招呼,挎着相机就下了楼。 一眼就看到离门口不远处,停着一辆黄色的大发,常闲倚靠在车门上,手里捧着本书看着,不管外面喧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不过一两周不见,这家伙身上似乎多了种飘逸出尘的感觉,在这车水马龙处读书也丝毫没有违和之感。 “嘿,小闲子,你是到哪座深山古刹修行去了?” 郑芒心里奇怪。 常闲笑嘻嘻的道:“贫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 “啪” 一个小巧的坤包打在腿上,“说人话!” 常闲苦脸道:“让师父押着拓碑去了。” “拓碑?什么玩意儿?好玩吗?” 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郑芒永远是这么兴致勃勃,充满求知欲。 常闲道:“好玩,好玩得很,改天带您去体会一下。” “我信你个鬼!” 郑大记者察言观色,机智的避开,眼睛一转,道:“今天带我去哪儿?” 为了弥补长时间联系不上的过失,今天必须把这姑奶奶哄高兴了。 常闲转身上车,把书往驾驶台上一搁:“估衣街。” 郑芒也跟着爬上车,这么一位大小姐也不嫌弃这破大发硌屁股。 丹凤眼一扫,厚厚的一本《成化官窑彩瓷的鉴定》,作者孙瀛洲。 …… 穿过南京路就是东南角,东南角往北二里地就是东北角,这一带是津门的老城厢。 在东北角和东南角之间,有个估衣街。 所谓估衣街,以前主要是卖二手衣服的估衣铺,所以叫估衣街。 估衣铺,这算是一个当铺的周边产业。 明清小说就经常见到估衣铺的桥段。 《老残游记》第八回:“因在估衣铺内,选了一身羊皮袍子、马褂,专差送来。” 以前津门当铺很多,有“四十八家当店齐”的说法。 津门是码头经济,城头变幻大王旗,经常有人家中的鲜衣华服,刚到手呢,因家境艰难送进当铺,往往又无钱去回赎,所当衣服即成为死当,所有权转移到当铺手中。 当铺便拿到估衣街上售卖,卖者多为估衣铺,按堆儿编号售出。 当时要喝唱吆喊:“这一件皮袄呀,把它卖了吧!” 声如歌唱,买主可讨价还价,这叫“唱卖”。 现在当铺少了,估衣铺也没了,估衣街当然不可能就是卖旧衣裳,而是服装集成之处。 此外,还有布匹、皮货、鞋帽、杂货,林林总总。 估衣街西口,立有一面牌楼,上写“沽上市廛”四个字。 一眼望过去,谦祥益、敦庆隆、元隆、瑞蚨祥、华祥、万聚恒、庆德成、益庆和…… 挑起的字号似乎看到昔日风采,高大的院墙上有铁花罩棚,院内是宽敞的店堂,一般是楼上楼下都设柜台。 “小闲子,我瞅着这儿怎么跟大栅栏似的,你来这儿干嘛?” 郑大记者西瞧瞧东瞅瞅的,拿着相机喀嚓喀嚓拍个不停。 手脚不停,嘴里还埋汰,觉得估衣街不过如此,这是京城人民的霸气。 常闲眯着眼睛打量着前头的牌楼,叉腰笑道:“大小姐,我想买点老人用的东西,不来这来哪儿?您那大栅栏不也就这样儿?” 眼瞅着就中秋了,他头上有几个老头,想给他们添点衣裳用具。 …… 郑芒摆了几个造型,常闲给记录在案,完事儿两人正准备往前走,一个老道士挡在了他们面前。 这道士花白头发,戴副眼镜,梳了一个松散发髻,颔下三缕长须,披了身脏兮兮的道袍,有点像是电视剧《西游记》里的鹿力大仙。 他手里还提着一面小旗杆和一个小马扎,旗上写着“算命”两个字。 “这两位,要不要来算算命啊?不准不要钱。” 奇怪的是,老道士张嘴就是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标准得像是新闻联播的播音员,半点津门味儿都没有。 郑芒撇撇嘴,常闲都乐了,开口道:“这地方是草厂庵,虽然寺庙没了,地儿还在,你一个道门弟子,怎么跑来佛家的地盘搞这一套,不怕佛祖说你抢生意吗?” 第98章 草厂庵上问鲲鹏 常闲没有胡勒,眼前的巷子叫草厂庵胡同。可不是简单的地方。 草厂庵是明代的遗址,其名称的起源,是草厂和白衣庵相结合而得名的。 此处原建有草厂庵观音大士禅林,在中国现代史中写下过浓墨重彩的篇章。 1919年天津觉悟社的成立,1935年施剑翘刺杀孙传芳等,都是著名的历史事件,而事件发生地“草厂庵”“清修院”等亦随之闻名遐迩。 …… “这个你们就不懂了,我告诉你们,正经和尚是不会算命的。” 老道下巴一抬,一脸不屑的说道:“佛门经典一万三千六百卷里,没一句教人求神问卜。所以凡是求签看相的和尚,都是不遵戒律的野和尚,糊弄愚夫氓妇而已。我们道士搞算命,才是本职工作。” 常闲听他说得有趣,索性停下脚步,把他的八字报过去。 老道把旗杆戳在泥土地上,小马扎一扎,大马金刀坐下去。 掐指算了几下,双目“唰”地睁开:“你这命格不错,鲲鹏之变,你这是得了什么门路转了运道。《南华经》云,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常闲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这老道还真有两下子。 连忙问他:“那你能看出来我最近运势么?”老道斜乜一眼郑芒道:“别的不知道,命犯桃花是一定的。” 郑芒在一边儿“咔咔咔”的给他拍了几张照片,也好奇地凑过来,让他看手相。 老道捏过她的手,看了一番道:“居高声自远,非是籍秋风。你不是一般人,虽然家世不错,但是靠自己也能出人头地,干的工作是为民请命的记者。” 郑芒大为惊讶,忙问他怎么看出来的。 老道捋髯一笑:“你的相机的带子上写着呢……” 郑芒连忙低头,看到自己肩膀上挎着的相机带子上“新华社津门分社”的字样。 两人对视了一下,都哈哈大笑起来,觉得这老道可真是有点意思。 老道待他们笑完,说道:“看你们挺投缘的,老道我实话实说吧,算命这东西,三分看天,七分看眼色。一看你们衣着举止,再谈上两句,来历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再顺着来历说话,基本上都错不了。” 郑芒笑道:”您就不怕我们听完实话,不给您钱还骂您骗子?” 老道捋了一下长须,笑道:“老道我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你们俩不是那样的人。” “那我们是什么人?”常闲道。 “嘿嘿,你们都是聪明人。我跟你们说八字运势,你们不一定信,但跟你们说实话,你们肯定觉得我这人有趣,一准给钱。” 老道的话让两人忍俊不禁,常闲刚想掏钱,郑芒从她的钱包里拿出两张一百的钞票,递给老道。 老道吓了一跳,连声说道:“不用这么多的,这太多了……” 郑芒笑道:“您就收着吧,看得出来,您老是有学问的人,咱这也算缘分……” 老道哈哈一笑,也不矫情,道谢后接过去,反复叠了几下,揣入怀中。 …… 进得估衣街,两人在瑞蚨祥里转了一圈。 瑞蚨祥号称“八大祥”之首,同治元年开的店,正经八百的老字号。 总店在京城大栅栏,这处是分店。 瑞蚨祥以绸缎旗袍最为出名,到了这里,自然要买点丝绸的衣服。 也没怎么挑,常闲按尺码按照一人三套买了九身对襟衫,又在皮货区买了三顶水貂的帽子。 想了想,又转到一边儿定制了两身旗袍。 出来到拐角处,有一家小摊贩恰好出摊在炸臭豆腐。 那一股微微的臭味弥漫四周,混着海河旁清新空气与古色古香的街道,让人食指大动。 常闲快走两步过去,正看见店主正把三串臭豆腐从油锅里捞出来,上面的豆腐块已炸出金黄颜色。 店主在锅边磕了磕油,旁边一个顾客接过去,直接开始嚼起来,咯吱咯吱的,看着特别香。 问问老板,老板说是用苋菜梗原汁泡的。 常闲看得眼馋,掏钱买了两份,狗腿一般跑回来递给郑芒一份。 郑芒开始有点嫌弃,后来看常闲吃得热闹,也拿起一根空钎子,学着常闲的样儿,把豆腐块蓬松的表皮戳出洞来,再从旁边的小瓶里舀出辣椒油和麻油,顺洞里倒进去。 经过这么一番处置,她戳下一块,入口一嚼,真是脆香四溢,臭味翻滚,简直就是一列五味杂陈的味觉火车,在嘴里来回冲撞,痛快极了。 连吃了五块,她才停下来,喝了口凉茶解味。 没几下,两人把臭豆腐吃完,郑芒笑道:“这玩意儿跟豆汁儿一样,刚开始吃不惯……” 常闲抢着道:“您赶紧打住,后面更吃不惯……” 豆汁那东西,嚇! 吃得惯的不是一般人。 …… 往里再转了转,常闲又买了一条沐浴凳,两张躺椅,让伙计帮忙送到车上,回头又买了一搭“片儿懒”。 所谓的“片儿懒”,也叫“片儿鞋”、“懒汉鞋”。 这东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绝对是上世纪京城红极一时的“潮物”。 很多老年人上了岁数之后,骨质增生,脚容易变形、肿胀。 常闲买的这片儿懒,特别采用了高脚背、前脚掌略宽松、鞋底特别柔软的设计,还是不用弯腰即可“一脚蹬”的款式。 价格也不便宜,一双得八十。 “大小姐,想吃点什么?” 常闲看两人正好走到了一间上岛咖啡,“要不,哥们请您吃个西餐,给您赔罪?” 郑芒切了一声道:“你懂什么,中国的西餐厅和咖啡厅都不正规,中国哪有什么西餐?” 她一扭头,马尾一甩,相机换了个肩膀,大步向前走去,看常闲没有跟上,她用力一招手,“磨叽个啥!跟上,肉!” …… ”胡噜胡噜!” “胡噜胡噜!” 一家沙县小吃里,俩人各抱着一个大碗,头也不抬,吃的热火朝天。 溜达了一上午,除了一碗臭豆腐没吃啥东西。 常闲要了两碗馄饨,别小看这两碗,一碗小馄饨也能有十几个。 再加上仨凉菜,姜汁皮蛋,香干猪耳朵和腐竹。 “呼!” 常闲连汤带水干了一碗,砸吧砸吧嘴,不太爽快,又看向郑芒,妹子也正跟自己眨巴眨巴…… 得,保守了! “再来一碗沙县拌面,一碗豆腐丸子,一笼金银包,谢谢!” 没过多久,又是两个大碗端上来,继续热火朝天胡噜胡噜。 终于吃了个肚儿圆,两人走到东南角的停车场开始往回趟。 第99章 什么是文字? 常闲看着郑芒爬上副驾驶,熟练的系上安全带,笑道:“姐们,您先前说中国没有西餐厅,是怎么个意思?” 郑芒道:“不只是说中国,严格来说,全世界的西餐厅都不正规。” “哦?” 常闲好奇地问,“为什么说全世界的西餐厅都不正规?” 郑芒轻蔑的道:“在欧美这些国家,根本没有西餐厅这一说法,只有法国菜餐厅、意大利菜餐厅、英国菜餐厅等等。到了亚洲,中日韩等国就把这些菜混在一起,统称为西餐进行策略性经营。” 她晒笑了一下:“而有意思是,亚洲的中国菜、日本菜、韩.国菜、越南菜等等,又被欧美这些国家统称为亚洲菜,西方也有很多亚洲菜餐厅。” “这就是距离产生的美丽误会。我们分不清法国菜和英国菜的区别,欧美人也分不清中国菜和日本菜的区别。” 常闲把大发开得飞起,笑道:“好玩的还有荷兰豆,它的名字很扯淡,中国人叫它“荷兰豆”,荷兰人叫它“中国豆”,它的原产地其实在泰国、缅甸一带……” 一路说说笑笑,时间过得飞快。 常闲把串岗串出五十里的郑大记者送到单位,车头一偏,没几分钟就到了南师的院门口。 下得车来,“吭哧吭哧”的把大包小包扛到院子里,汗渍的身上被凉风一吹,倍儿舒坦。 眼前已是秋意浓,头顶的石榴枝抽下来,不停在眼前晃呀晃呀。 西边的葡萄长势不太好,可能不会料理,藤叶有死的迹象。 东边藤下结了一只只小葫芦,风一吹晃晃荡荡,仿佛在欢快的叫着“爷爷!”“爷爷!” 常闲把东西搁下,南师绕着他打量了几眼,递给他一碗凉白开,眼中有一抹惊奇。 常闲直起腰,接过来一饮而尽,擦擦嘴道:“南师,我觉得吧,这几天不见,我身上多了股气质……” “你小子多个屁的气质!” 南师一怔,被他截了话头,“啪”的一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嗯,这次这帽子买的不错,你不知道,以前最时髦的是京城制帽厂的“羊剪绒帽子”,当时是风靡了整个京城。别看一顶帽子的价钱快赶得上一个月的工资,但为了买上一顶得排半宿队……” “打住打住,南师,我觉着吧,您有这回忆的功夫,还不如去看看那葡萄,可惜了的哦!” 常闲啧啧两声,摇摇头笑道:“其实,您可以把葡萄撤了,种上一架蒜香藤,这玩意生性强健,病虫害少,花色还能自动变化。” 南师斜着眼睛看着他,道:“葡萄不要了,下次肖瑯那帮老头过来,让他们联手画一蒜香藤?” 这院里贴墙根一溜,种着几丛芍药,其余零零碎碎的栽上薄荷和茉莉。 几丛花草前边儿,还摆了两口扁肚水缸,一口放了两只王八,一口养了几尾红鱼。 常闲走了过来,看着眼前的两口水缸,缸里的人好像长着一狗头。 他缩缩脖子,有些弱弱的说道:“哎呀,就是那秋千有点可惜,倒挂葡萄架跟倒挂蒜香藤,好像不是一个意境哦!” 南师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口里责备,脸上的皱纹却是笑得淡了。 “满嘴跑火车,有这功夫,帮我把那石榴剪一下,明年就指着它吃石榴呢!” “好咧……” 常闲给这两棵树点了个赞,在南师粗糙的栽培下居然没死,堪称顽强。 他站起身,找了把大剪子,咔嚓咔嚓开始修剪。 石榴有三茬果,一般留二茬,三茬不要,且四季都要修剪。 南师这石榴树长了七八年了,年年坐等吃石榴,结果不是虫的,就是病的。 …… 常闲运气不错。 老人今晚吃的是炸酱面,地道的京城味儿。 真正的炸酱面,一年四季做法都不同。 初春配的是豆芽,深春配的是香椿、青蒜,水萝卜缨;夏天搭配的是黄瓜丝、新蒜苗;秋天配的是黄瓜丝和胡萝卜丝…… 现在碗里就切着嫩嫩的两种丝儿,常闲胃口大开,杠杠造了两大碗。 小满吃得也不错,常闲给它买了一箱子的火腿肠。 饭后,老人躺在刚到手的躺椅上,眯着眼看着天空渐渐失去温度的太阳,黄澄澄的,好似一枚咸蛋黄。 老人悠悠问道:“假如让你用一个字来概括古玩行,你用哪个字?” “鉴。” 常闲不假思索的答道。 “没错。《毛传》曰:鉴所以察形。一个“鉴”字道破了这个行当的核心关键。” 老人尽量用通俗语言来跟常闲交流:“你应该知道,“文”和“字”不是一码事儿。” 常闲点点头,他虽然不懂文字训诂之学,但对这些多少还是有所了解的。 “文字”这个词,是有讲究的。 所谓“文”,是指象形字,或者说独体字,这些都是自然界中有实物可见的,就是狭义上的“文”,比如日字,比如月字。 所谓“字”,是指会意字,或者说是合文字,这些是自然界中没有实物可见,只能意会的,这种属于狭义上的“字”。比如白天之日光,夜晚之月光,日月相加,合而为“明”字。 象形的“文”和会意的“字”,合为“文字”。 “鉴”字的初文是监。 监是会意字,古字形像人跪或立在器皿旁边自鉴其容。 以铜为鉴,大约是春秋末期或战国初期的事了。 在这之前,人们就靠水来自知其容颜。 …… “鉴可以鉴物,也可以鉴人,还可以鉴史。自知容颜可以用水用铜,现在还可以用玻璃。” 老人目光空阔,并没有看着常闲,问道:“那鉴物、鉴史、鉴心靠什么?” 常闲思考道:“用学识。” “嗯,用学识,那普天之下的学识多了,用什么样的学识?” 老人追问道:“同样是白瓷,有汉代的白瓷和宋代的白瓷。同样是宋代的白瓷,有德化窑和邢窑。” “同样是彩瓷,有万历的五彩和康熙的五彩。同样是青瓷,有汝窑和龙泉窑。同样是青花,有景德镇和乐平窑。同样是天目釉瓷,有吉州窑和耀州窑……” “一个窑口有一个窑口的学识,你知道各种窑口的风格形成吗?你知道各个地方的原料特点吗?你知道各个时代的文化民俗吗?你知道每个时代的技术水平吗?你知道每个朝代的每个帝王的喜好侧重吗?” 第100章 寻找范宽签名 一系列问题,把常闲问得连连摇头。 “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搞哪门子收藏?同样是青花,一只元代的青花和清代的青花,价格天差地别,同样是元代的青花,鱼藻纹罐和人物罐,价格也是天差地别。你怎么出价?” 老人毫不客气道,“一些小物件还好,越是重器,里面的水就越深,你想成为大藏家,怎么能够不知道为什么元代没有官窑?怎么能够不清楚为什么人物罐最贵重,又怎么能够不清楚为什么元青花的人物罐,画的是春秋战国的人物,穿的却是宋代的服饰?” 老人站起来,负手踱步道:“我们中国人喜欢把做人和做事都分为几个境界,所谓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这段话你听过吧?” 常闲恭声道:“这话是唐代高僧青原行思说的。” 常闲对青原行思了解甚多,是因为这位大德高僧跟湘省的关联甚密。 青原行思禅师与南岳怀让禅师并称南宗禅的两大柱石。 他参曹溪六祖慧能得法,为六祖门下首座弟子。 青原行思有得意弟子为石头希迁,希迁从行思处得法后,至南岳南台寺修行。 南台寺东有大石如台,希迁便于此石上坐禅,在大石上建草庵居之,时号“石头禅师”。 石头希迁住南岳石台寺近五十年,足不离南岳,弘.法授徒,声名远播,四方学人纷至沓来。 其门下著名弟子有药山惟俨等二十一人。 药山惟俨,就是被人赞为“云在青天水在瓶”的那位。 他们各为一方宗主,大弘青原行思法系,“石头禅”的盛况与马祖道一的“洪州禅”比肩而立,他们共同将六祖南禅推向新的高峰。 …… 老人点点头道:“现在,我把鉴古之学也分为三个境界。” 夕阳慢慢的沉了下去,老人的脸上光彩熠熠。 “第一层境界,是知道它假。看出来这东西是假的,也知道它假在哪个地方。这个境界多看一些鉴定的书籍就可以了。上次我给你的书单就是充实这个层次的,这是横向提升,提升宽度和广度。” “第二层境界,是知道它为什么假,为什么真的会那样,而假的是这样,中间到底是原料的变化,技术的变化,民俗的变化?还是文化的原因或者历史的原因。这个层次需要你多读书,不光是历史文学,甚至包括地理和各种文献。这是纵向提升,提升高度和深度。” “当今中国的鉴古,大部分只停留在第一个境界,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到了第二个境界的极少,仅有的几个也垂垂老矣,大限临近了。” 说到这里,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半晌沉默不语。 “师父,那鉴古的第三重境界是什么?” 常闲忍不住问。 “鉴古的第三重境界……” 老人肃然道,“就是变化气质!” 气质? 老人解释道:“北宋张横渠提出复归天性,所谓的“为学大益,在自求变化气质”,就是后天的学习与道德的自我修养来改变气质之性。” “朱晦庵也以为,人之为学,却是要变化气禀,反之者,修为以复其性,而至于圣人也。” 张载张横渠常闲是知道的,“为天下立心,为生民请命,为往圣继绝学,为天下开太平”之“横渠四句”横贯千年,气贯长虹,为读书人之圭臬。 朱熹朱晦庵就更加不用说了,别说常闲这文科生,就是理科生都知道这位老夫子。 但涉及到张载的“气学”和朱熹的“理学”,常闲同学就有些含糊了。 看着常闲皱着眉头,似乎无法理解,老人凝神一想,道:“我去拿点东西,你在这等会儿。” 过不多时,老人拿了两卷画儿过来,常闲打开一看,嚯!溪山行旅图! 这画就不用多说了,北宋范宽的名作,范宽被誉为“画山画骨更画魂”,而这幅《溪山行旅图》也被称为“宋画第一”。 说起这幅画,还有个趣事。 这幅画尽管在右上角有董其昌题的“北宋范中立溪山行旅图”,但因宋画多穷款,而且这画在明代以前的流传轨迹无从可考,所以屡有质疑之声。 直到1958年,彼时台北故宫博物院研究员李霖灿在画迹边角处,从隐蔽在怪石丛林中,大海捞针似的寻觅到“范宽”二字,这才拨开迷雾,得到实锤。 如今,前去博物馆探寻《溪山行旅图》真迹的游客们,每每都要“寻找范宽签名”。 …… 眼前的这幅《溪山行旅图》是荣宝斋的木版水印画。 所谓木版水印,曾经是荣宝斋安身立命的本钱。 就是根据画稿笔迹分版勾摹,然后对照原作,由深至浅,逐笔依次叠印,逼肖原作,精确无误,几乎达到乱真的程度。 展开另外一幅,赫然也是荣宝斋木版水印的《溪山行旅图》,不过这幅却是清代“四王”之一的王翚的摹本。 王翚以元人笔墨,运宋人丘壑,而泽以唐人气韵,乃为大成,被称为“清初画圣”。 这幅画虽然是摹本,但却是他的代表作,水平也是杠杠的,“盖章狂魔”乾隆还在上面题诗盖章打卡留念。 “你有些不明白,那咱们先来换换脑子。” 老人对着两幅画儿努努嘴,笑道:“你给比比这两幅《溪山行旅图》的高低上下。” 此比非彼比。 单纯的比较,毋庸置疑,当然是宋画比清画要高。 但这不是高考,您蒙上一个正确答案就能得分。 这个“比比”,其实是“说说”。 在古玩行,您得明明白白的知道,高在哪儿,低在哪儿? 真在哪儿,假在哪儿? 常闲不敢怠慢,他虽然对画没有研究,但书画一家,基本的东西和起码的审美还是有的。 常闲觉得这样的题不难,正本和摹本搁一块儿,找不同之处,于不同之处见高下就好了。 他细细的看了一阵,果然看出了不少名堂。 第101章 笔墨随时代 首先,重量感不同。 打个比方,假如宋代这幅有1000斤的画,清画顶多500斤。 因为宋画看起来更黑,“色阶变化”就是从最深到最浅的跨度,变化极大。 清画呢?跟加了美颜滤镜,美白磨皮似的。色阶变化小,完全没有黑黝黝的地方。 第二,那条瀑布。 国画的瀑布,不是用白色颜料画出来的,而且把两边儿画黑了,中间留出来的白地子,那自然就是水了,所以有个词儿叫“挤水口”。 看宋画的细节,三叠泉,就这么一条细细的白线,疑是银河落九天。两边深黑重墨,更衬托得一线飞瀑天外飞来,鬼斧神工。 而清画的水口跟打了补光灯似的,有种人工造景的既视感。 第三,都叫《行旅图》,那行旅在哪儿呢? 宋画几乎看不见人,在这儿,极为悬殊的比例关系,更衬托山川雄壮,摄人心魄。 再看清画,人物比例适中,连走的路也更平坦,但这样的山川,似乎没有骨头也没有魂儿。 第四,清画里有个大院子,金碧辉煌的,再看宋画,几乎是藏入林间,正如诗中所云“深山藏古寺,云里听梵音。” 第五,宋画的主峰,密密麻麻的“雨点皴”,雨大沙滩万点坑,我的画儿我做主,画得随性,爱谁谁。 而清画的主峰,皴得干净整洁,谨小慎微。 随随便便,常闲就找了五处不同,觉得再找个十处也不在话下。 …… “行了,不用找了,游戏一下就够了。” 老人挥挥手,说道:“这是木版印刷的,还要对着看。要是真迹,都不用比,一眼就知道两者有云泥之别。” 他抬着头,天上白云邈邈,微风吹拂,常闲怕老人着凉,赶紧到屋里找了件衣裳给他披上。 老人拢了一下衣服,用手撑了一下宋画,回忆道:“要知道宋画高两米多,宽一米多,那是鸿篇巨制。当年我和心畬经常站在画前仰望,他总是被震撼得潸然泪下……” 他再扭头摆弄了一下清画,道:“这画没毛病,但要说能把人看哭了,尤其是把溥心畬看哭了,那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常闲有些不解的问道:“师父,这清代的四王临摹宋代的三大家,差别咋这么大呢?” 范宽与董源、李成,并称“北宋三大家”。 王翚与王时敏、王鉴、王原祁合称山水“四王”,一统满清画坛。 按说两者是同一级数的画家,甚至在当时名头和影响上,王翚还要隐隐高出一线。 这就难怪常闲不解了。 “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五个字,“笔墨随时代”罢了。” 老人淡淡的道:“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气质,藏不住的。宋人那样随性的笔墨怎么可能生活在文字狱的时代?奴才时代的人又怎么可能传承宋人那样奔放恣肆的意境?” 常闲恍然大悟,一拍脑袋怔怔的道:“难怪满清三百年,没有拿得出手的画家、书法家,也没有上台面的诗人和文学家!” 老人道:“这下知道什么是时代的气质了?” 常闲用力的点点头。 老人进一步解释道:“所谓变化气质,我们举个例子,儒家的气质就是一变再变。” 先秦之时,诸子百家,墨家道家法家为显学,儒学不过小道。 孔子曰仁,孟子曰义,荀子曰礼,重社稷而轻君,此为先秦之儒。 至汉董仲舒等,儒家为君王所用,从学说到治术,神已死,手足尚存。所以汉唐之儒,尚可出将入相,六艺皆能,此为汉唐之儒。 五代纷乱,到宋儒六艺“御”、“射”皆弃,此时之儒,是儒教而非儒家,与宗教相类,非学问之流派,为利益之渊薮。 但宋儒有朱熹二程之“理”,张横渠之“气”,手足虽弃,气脉尚遗。 自文丞相《正气歌》以降,至黄石斋之扁担军,顾亭林之亡天下,虽气脉已断,然骨血尤残。 至建州鞑虏入关,窃取神州,儒家传承二千年,至此精神死,手足弃,气脉断,骨血绝,只余一堆腐尸臭肉,瘟疫横生。 …… “气如魂,文如骨,史如皮,物如毛。” “在不同的朝代有不同的气质,不同的气质出来不同的物件。班定远一定会说“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韩安阳一定会说“东华门外唱名者,方为好男儿”。夏完淳一定慷慨激昂从容赴死,纪晓岚一定奴颜媚骨自我阉割。” 老人慢悠悠的卷起两幅画,谆谆教诲。 “鉴古之道,即文明之道。文以载道,物以承文。时之气质决定文之气质,文之气质决定史之气质,史之气质决定物之气质。” “所以,见到物之气质,即知史之气质,见到史之气质,即知文之气质,见到文之气质,即知时代之气质。” “气质相合者真,气质相违者伪。” “此为第三层境界。” 老人长篇大论,如洪钟大吕,又如晨钟暮鼓,让常闲如醍醐灌顶,浑身通透。 很多以前不清楚的地方,到此豁然开朗。 良久,常闲方道:“我明白了,这是术和道的区别。” 老人欣慰的道:“不错,鉴古之学于收藏之用,就是通术,驭势,合道。” “如何分辨真伪,如何鉴别工艺门类,如何掌握价格波动,谈判心理,江湖手段,偏门设局……这些都是知识性和技巧性的东西。” 老人摆摆手道,“这些统归为‘术’的范畴,甚至那些歪门邪道也是‘术’的一种表现。这些是最基础的,也是最必要的,甚至‘术’达到了极点,也能几近于‘道’。” 老人笑了笑道:“你别笑,我还看过港岛的《笑傲江湖》,令狐冲的独孤九剑就是剑‘术’,几乎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 没想到仿佛生活在古代的老人也有潮流的时候,常闲也是不禁一乐。 常闲哈哈笑道:“没想到您还知道令狐冲,您说的没错,昨天我们还在沈阳道来了一处撒豆成兵,那也是“术”。” “现今的很多收藏家,以及前些年的那些古玩虫,都是‘术’方面的行家。” 老人道:“但是,‘术’并非任何时候都有用,独孤九剑遇到东方不败也只能抓瞎。” “搞收藏一定要顺势驭势,在满清是一种做法,在民国是一种做法,在现在又是一种做法。” 三赋四十年来首著书 不知不觉,一百章了。 这是大事,对于我来说。 因为,写这本书是一场马拉松。 马拉松是人类对自己极限的挑战。 ??本?是?本??年代的?名马拉松运动员,两次夺得世界冠军。 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在每次?赛之前,他都要乘车把?赛的线路仔细看?遍,并把沿途?较醒?的标志画下来。 ?如第?个标志是银?,第?个标志是?棵?树,第三个标志是?座红房?,这样?直画到赛程的终点。 ?赛开始后,他就以百?冲刺的速度奋?向第?个?标冲去,等到达第?个?标,他?以同样的速度向第?个?标冲去。 四??公?的赛程,就被他分解成这么?个??标轻松地跑完了。 我不敢把我的?标定在40公?以外终点的那?旗帜上,只敢做目标管理,分解成若干阶段小目标。 这100章,是我的第一个目标。 下一站,是200章。 希望,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马拉松。 期待,您的陪伴。 诗曰: 寒云漠漠冻雨昏, 渔樵归来写乾坤。 市井好说新富贵, 图画爱访旧王孙。 陈纸满篇埋故事, 残局一枰现钩沉。 扫榻以待山阴客, 小斋独藏一溪云。 《收藏纪元》三赋四十年来首著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2章 卢芹斋 “势,是势力的势,形势的势!” “打个比方,我们都知道文物大盗卢芹斋,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但当时国家的势就是如此,西洋东洋一起动手,国尤如此,他一介草民又能如何?他以此经营,纵然有罪,也算是一种顺势,很多文物因此得以保全,那些物件要是在国内,还指不定是砸了还是烧了呢!” “而且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只要华夏一息尚存,总有雪耻的那一日。” 老人突然激烈的道:“之所以说他罪大恶极,他最大的罪恶是什么呢?” “是对文明没有半点尊重敬畏之心,对文物没有半分爱惜之意,竟然为了能够装船而将“昭陵六骏”砸烂!” …… 老人口中的卢芹斋,只要是玩古董的,就没有不知道他的。 括弧,包括洋人在内。 这是民国时期最大的古玩商人,也可以叫文物大盗。 “大盗”到什么地步呢? 当年流失于海外的中国古董,有一半是经过卢芹斋的手售出的。 1915年起,卢芹斋公司向丑国出口文物长达30年,国宝不计其数。 他公司的一个小股东每年都可分得十几万大洋的巨款。 当年琉璃厂一间古玩铺的全年流水也没这么多! 年轻的朋友对民国时期的银元没有概念,在这里举个例子。 鲁迅当年在教育部当了14年的佥事兼科长,嗯,大概相当于现在的副司长。 中央部委的副司局级领导,官儿可不小了,一个月工资是多少呢? 30块大洋。 这30块钱可以过什么样的生活呢? 鲁迅可以天天坐黄包车,可以天天下馆子,可以天天听戏,还可以去琉璃厂看书买书。 这样还花不完。 至于老人说的“昭陵六骏”,那是唐太宗李世民昭陵的石刻,这些石刻的原型都是李世民的坐骑。 浮雕上的字是书法家欧阳询所书,画是由画家阎立本所画,再由石刻家阎立德镌刻于石雕之上,参与的都是顶级名人名家,您去想想该是什么价值。 但是,被砸了。 其中的“飒露紫”和“拳毛騧”两块就被卢芹斋以12.5万美元的价格倒卖至丑国,因为不好装船而将其砸碎了。 …… “所以,‘势’可以理解成形势,国家有国家的形势,行业有行业的形势,门类有门类形势,甚至手艺也有手艺的形势。” “民国时,琉璃厂的孙瀛洲,从学徒开始勤学苦练后成为大掌柜,成为古玩行的大家,被称为“宣德大王”,这是顺势,顺的是民国的势。” “他建国后将自己收藏的三千多件文物捐献给国家,为国家培养鉴古人才,这也是顺势,顺的是现在的势。” “今天黄花梨涨玩黄花梨,明天核桃涨玩核桃,这是行业和门类的形势。” 常闲听得非常认真,耳朵里面听着,脑海里顺势成为记忆。 老人说的每个字,都是学问。 全世界搞收藏的玩家千千万万,可又有谁能像老人这样高屋建瓴,三言两语讲透彻的? “‘势’又不仅仅是国家形势和行业形势,店铺字号和个人也可以形成自己的‘势’。” “古玩行穷买富卖是一种‘势’,老字号一呼百应也是一种‘势’,掌眼的老专家一言九鼎也是一种‘势’。在行里一次得势可能升天,一次失势可能跳楼。” “所以在‘势’的方面,一个成功的玩家,应该学会顺势而为、以势压人。” “我在这里必须说明白一个道理,顺势而为不是当墙头草,不是让你去跟风。有时候顺势而为,往往表现成逆势而行。要看到真正的势,是表象下面核心的东西。” “黄花梨在二三十年前烂大街,这就是表面的势,实际上在百八十年前黄花梨都是贵重之物,不过是因为政治的因素让它一时的低谷。” “但它的价值放在那里,所以这两年就起来了,放在一个短的纬度,黄花梨是失势,放在一个长的纬度,黄花梨是得势。” “行业的势一定要联系到国家的势,社会的势。” 夜幕慢慢的重了,小满不停的围着老人转圈,似乎在提醒主人,到了回去的时候了。 老人宠溺的摸了摸它的脑袋,顺步往屋里走,常闲马上上前搀着。 老人一边走一边说道:“在‘势’之后,就是‘道’!” …… “道说起来有些玄乎,其实简单,猫有猫道,狗有狗道,直言事人是道,盗亦有道也是道。” 常闲听老人讲道,微微一笑,老人说的这是柳下惠和盗跖。 人人都知道柳下惠,这是个真正的君子。 他的标签不只是“坐怀不乱”,更是“直言事人。” 柳下惠的名声大到什么程度? 齐国的国君向鲁国索要传世之宝岑鼎。鲁庄公不舍得,打算用一个假鼎冒充。 齐国人说:“我们不相信你们的政府,只相信正直的柳下惠。如果他说这个鼎是真的,我们才放心。” 鲁庄公只好派人求柳下惠。 柳下惠说:“岑鼎是你的珍宝,信誉是我的珍宝。我不愿毁掉自己的珍宝,来保住你的珍宝。” 庄公无奈,只好把真鼎送给齐国。 但很少有人知道柳下惠这个真君子还有一个弟弟叫柳下跖。 因为柳下跖对社会失望,领导近万名奴隶起义,声势浩大,被称为盗跖。 没错,就是强盗的祖师爷。 柳下惠这么一个君子竟然会有盗跖这么一个弟弟? 可以脑补出好多的故事出来。 盗跖瞧不起儒家思想。 有弟子问他:“盗亦有道乎?” 盗跖回答:“当然有啊!” “知道哪里有宝贝,圣也;率先冲进去,勇也;最后离开,义也;掌握抢掠标准,智也;平均分配财物,仁也。这五个条件具备才能成为大盗!” 把儒家的“仁义礼智信”批得体无完肤,一针见血,这就是盗亦有道。 《庄子》有一则寓言,说盗跖骂孔子。 孔子去见盗跖,劝他不要和社会作对,要做圣贤之士。 盗跖把孔子大骂一顿,说孔子是“巧伪人”,“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 这一下捅到了孔子的痛处了,离开的路上吓得三次掉落手中的牛鞭。 两千年后,钟情于“造反”的毛领袖很喜欢盗跖这个形象。 他在《贺新郎.读史》一诗中把盗跖与圣人颜渊并列:“盗跖颜渊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 …… 第103章 通术,驭势,合道 “所以追求信仰是道,背负使命是道,弘扬文明是得道;但等而下之,遵循国家法律是道,符合社会道德是道,有自己的坚持和底线也是有道。” “张伯驹被万人敬仰,是因为他得道,卢芹斋被民族唾弃,是因为他无道。” “放到国家也是如此,我们的文明老而弥坚,别人皆亡唯我独存,是因为我们有道,胡虏无百年之运,是因为他们无道。” …… “厉害,师父您提纲挈领,说的真好。” 常闲由衷感叹,“不只是收藏,放眼各行各业,能悟透师父您说的这三点,不想成功都不行。“ 常闲这话是由衷之言,并不是溜须拍马。 要知道古今之成大事者,也不外乎将这三者融会贯通,统一结合。 法、术、势属于法家思想精髓,把“法”换成“道”,便成了中国千百年来安定寰宇的帝王之术。 放到商业,长江商学院的mba也就是讲讲这些东西。 “师父您之前用武侠小说来打比,我也用用武侠小说来比喻。” 常闲砸吧嘴,好像在咀嚼什么,琢磨着说道:“道是心法,势是兵器,术是招式,您看对不对?” “多少有点那个意思吧,虽不中,亦不远矣!” 老人让常闲这个比喻逗得一乐,颔首道:“通术,驭势,合道。” “庸者碌碌,智者精术,达者取势,至者合道。” “内外兼修,术势并用;知行合一,方为根本。” 老人“啪”的一下把墙角的灯打开,室内满是幽幽的光。 “今天跟你说的是大概框架,下次就跟你从“术”说起。” …… 白沙黄华机场。 虽然时近中秋,空气中水汽很重,却又没有风,还是有两分闷热。 随着巨大的轰鸣声从天空压向地面,机舱门 一开,人群汹涌而出。 常闲不紧不慢的走在后面,拖着一口箱子,背着一个包,在停机坪深吸了一口气。 嗯,熟悉的味道,空气比津门还是要好一点。 没错,应李其志同学的要求,常闲提前几天回家,李东飞一行也是今天的飞机,他们是前后脚。 之所以坐飞机,倒不是因为常老板是新鲜出炉的千万富翁,而是这个时候的机票很便宜。 便宜得令人发指。 从津门到白沙,总共只要四百多块,要知道坐火车的硬卧也是要差不多三百块的。 90年代的中国是全世界拥有航空公司数量最多的国家。 航空公司为了争抢客源,不要命的打折让利,导致实际机票价格连年暴跌。 就拿从沪海飞京城来说,机票2.5折起,最低的时候只要380块,只比坐火车硬卧贵了一丢丢。 99年民航总局为了行业扭亏增盈,实行机票限价,推出了禁折令,但作用并不明显,机票打折愈演愈烈。 春秋航空是咋起来的? 就是别人不能打折,它却跟旅行社合作,变相打折。 机场毕竟跟火车站不同,下机的人看着不少,一散开就不多了,常闲沿着出租通道出来,人就稀稀拉拉的。 看到一辆车过来,常闲将箱子丢到后排,跟师傅用建宁土话说了一句地址,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师傅高兴的应了一句,白沙、建宁、和湘潭有点类似武汉三镇,话语腔调大同小异,距离都在四十到五十公里之间,机场过去不到三十公里,他跑过去还可以带回头客过来,算是一趟好活。 稍作休息,常闲打开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打的是家里的座机,这年头手机还不是人人都有的玩具。 他是早上出的门,航班准点的话该是中午到,可以赶回去吃中饭,结果耽误了好几个小时,变为赶晚饭了。 湘省的出租司机不像京城和津门的司机那么会侃,客人不说话,他们也不会主动掀起话头。 车速很快,常闲闭着眼睛眯了一会,睁开一看,车已经到了湘水桥上。 打开窗户一看,河边上插了不少旗帜。 “师傅,这是在干什么啊?”常闲问道。 司机道:“湘水综合整治行动,政府说要五年除黑除臭,十年建成观光河道。” 他拍了一下方向盘,感慨道:“早该整治了,这条河又脏又臭,我以前还在河里游泳,现在洗个脚都嫌水脏。” 此时的江河那是真脏,脏到政府出面整治,都只敢说五年除黑除臭的地步。 或者说,这个时候整个中国的河流都脏。 建宁本身就是工业城市,大中型央企国企扎堆,东区有钢厂冶炼厂,北区那边一溜都是化工厂,开发区还有偌大一座火电厂,风头一来,十里以内跟仙宫似的。 化工厂周边的蚊子威力堪比战斗机,一口下来就是金角大王,没有个十天半个月颜值都不得恢复。 这些个企业的污水不经任何处理就直接排放到河里,最厉害的时候,就像是《琵琶行》里说的那样,半江瑟瑟半江红。 很悲哀的是,河畔的市民和下游的农民竟然很喜欢这种污水。 每当有大面积污水来临时,必然把无数鱼儿毒翻。 这时人们就拎着网兜下河捞鱼,美美的大餐一顿,捞得多还能拿到集市去低价贩卖。 至于“污水鱼”是否对人体有害,谁管那许多? 什么有毒的不吃,不存在的,那时候的人闻到肉香都能流口水。 那不是夸张,是真的流口水,疯狂分泌唾液,稍不注意就张嘴流出来了。 那个时候也没那些个养生专家吓唬大伙儿,只要不直接被毒死就行。 至于沿河的稻田,都需要用河里的污水灌溉,种出的大米往往重金属超标,那就更没人来管了。 嗯,若干年后的铬大米事件就是这么来的。 但当时一年也见不了几顿肉,小孩子总是一窝蜂的往河边上跑,到河滩上捡死鱼,还特别希望工厂排污,那样搞不好就可以多捡两条。 常闲和李其志就干过这事儿,不过常闲同学的捞鱼技术太差,捡鱼也做不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方面还是李其志同学比较有天赋。 虽然他们是工厂子弟,家里父母都有工资,但那个时候几十块钱工资只能刚刚维持不饿肚子罢了。 人体对肉和糖都有刚需,不吃不行。 常闲小时候吃不上糖,就盼着打蛔虫,因为宝塔糖是甜的,真特么好吃! 常闲想起年少时的往事,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 第104章 回家 再过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一个小广场。 通过广场旁的一条马路就可以进入工厂生活区。 常闲本来想让司机一直开进去,却举头看到路口站着一半老头,时不时的四处张望一眼,又把眼镜取下来掰扯两下戴上。 他心头一暖,赶紧结账下车,把箱子拖下来,跑上前笑嘻嘻的叫了声:“爸!您怎么跑这儿等着?” 常爸眼里透着欣喜,说道:“你飞机晚点,左等右等也不见人,你妈在家里念叨,我就干脆出来等着了。” “嗯,您的眼镜腿又折了?“ 常闲看着他爹花白的头发,眼角有点发酸,他笑嘻嘻的道:“您这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一个月退休工资一千多两千,不差这几块钱的吧!这破眼镜早该换了。“ 常爸摸摸儿子的头,接过箱子,撇撇嘴道:“当是你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家里头还养家糊口呢!将来老了还不得留点盒儿钱?“ 常闲笑道:“您还担心这个?不说以您的资历职称,就说您还有这么大一儿子,国家不管您,老儿子还能不管您?“ …… 父子俩这许久没见,一边儿天南海北地聊着,一边儿往生活区走。 工厂生活区是一座大的山头,从山顶到山脚有秩序的排列着五十多栋家属楼,时不时过来一张熟悉的面孔,常闲就笑着招呼一声。 这就是国企的特色,以前就是一个独立王国,地方上基本管不着,生老病死都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彼此之间都是熟脸。 不多时,越过山顶往下,一条路口分开,又拐了一下,终于见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不过与以往的平静不同,还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 “咦!” 常爸大腿一杵,停在巷口观望。 “那不是老邓家么,出啥事了?“ “不对,好像是在喊着什么?“ 常闲侧耳听着,模模糊糊的就听有人喊:“耍流氓了!” “耍流氓了!“ …… 耍流氓??? 哎呀,本来一路车马劳顿的有点犯困,要是说这个我可就有精神了啊! 航班晚点,给哥们来一出节目做补偿? 常闲颠颠的凑上前,只见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人半瘫在地,被揍的鼻青脸肿。 一群人围着指指点点,老邓家二小子正在破口大骂:“看着平时人模狗样的,一大把年纪能干出这事来,打死你个臭流氓!” 与此同时,院子里还传出一个娇柔的女声,“呜呜呜……你别说了,多丢人啊……呜呜……” 常闲站着听了会,知道那老王是攸县人,前去年到这里开了个麻辣烫的小店,租了这里的筒子楼,四十多岁了,没娶过媳妇,据说连女人都没碰过,一直老老实实,颇为本分。 结果就在刚刚,老实人拿着把剪子溜进门,把人家小媳妇儿的裤头剪了。 小媳妇儿正在炕上睡着呢,裤头也正在屁股上套着呢。 奈何老夫没文化,一句卧槽走天下啊! 一般来说,在国企,尤其是兵工厂的治安都很好,是很少有外来人员到这里寻衅滋事的。 毕竟上万人都是同气连枝的,一呼百应,而且别人家的土特产是苹果草莓,他们这儿土特产是机枪子弹高射炮,谁特么脑洞这么清新脱俗,不开眼来这找不自在? 说起来,这得亏是没真发生什么,真发生了什么,作案工具都危险啊! 父子俩抻脖子看了会热闹,等到警察赶来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再往前,就是常闲同学的家了。 嗯,妥妥的福利分房。 当年的福利分房政策简单粗暴,就是两条。 用积分(每户职工的工龄总数计分)来排秩序,决定有没有的问题。 再看职工级别来决定好不好的问题。 普通职工一室一厅,科级干部两室一厅,处级干部三室一厅。 好的地方是不管怎么说,有片瓦遮身,不足的地方是房子特么太小了。 常闲家还好,他爹之前是子弟学校的教导主任,算是科级干部,好歹分了个两室一厅,就这样,常闲同学还霸占阳台十几年。 李其志同学家就紧吧了,一室一厅整整三十个平米,他们家是两兄弟霸占阳台。 还有的人家生了四个小孩的,那也是三十平米,造孽啊…… 常闲走到楼下,抬头看到三楼厨房里影影绰绰的,他大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好嘛,惊起一滩鸥鹭! 厨房里的人影一震,伸出来一个脑袋,脸上笑得跟一锅开水似的:“小闲回来啦……” 扭头对房里喊:“小玉,把电视放下,去接一下弟弟啊!” “小闲回来啦,等下过来玩啊!” “小闲路上累不累啊?明天过来吃扣肉啊!” “小闲……” 这个时候正是做饭的点儿,一栋楼三个单元三十六个厨房,倒是有十来个厨房伸出脑袋来跟常闲打招呼。 “赵姨,周婶儿,王大妈……” 常爸知道有这么一出,老神在在的等着,常闲仿佛奥运冠军似的对着各个窗户打着招呼。 没办法,论起整个厂子弟学校考上四大名校的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就这么一个,这是妥妥的别人家的孩子,人缘好的不得了。 “小闲,别打招呼了,几步路还要接!快点快点,正在看电视呢!” 一个已经开始发福的女人走了下来,正是常家大小姐,常老板的姐姐常小玉。 常闲嘿嘿一笑,把背包丢过去,说道:“姐,你上去看你的琼瑶阿姨,我去宋幼接依宝!” …… 宋老师双语幼儿园。 简称宋幼。 没毛病。 此宋幼不是沪海市那个赫赫有名的宋.庆龄幼儿园,也不是那个明星扎堆的宋幼国际幼儿园,就是一个姓宋的老师办的幼儿园。 这里原来是厂子弟学校,后来工厂破产后,小学并入了当地的乡小学,中学并入了附近的市第四中学,校舍就彻底的荒废下来。 前几年宋老师承包了这里的一部分作为幼儿园,厂里的小孩大部分都放在这里。 此宋幼和彼宋幼相同的一点是,这个宋幼的老师也非常称职,从不收红包什么的,充分体现了人类灵魂工程师的高尚情操。 第105章 生活像空口袋 在沪海市宋幼,家长逢年过节不给老师送礼,老师也不会区别对待你的孩子,是因为怕碰到那种低调却背景深厚的家长。 这个宋幼的老师也不敢,这可是大本营,群狼环伺啊! 一个硕大的牌子挂在宽阔的水泥大门上,常闲清楚的记得那里以前就是挂学校牌子的地方。 现在学校牌子不见了,大门顶部刷的“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一行字却还非常醒目的挺在那里,似乎只有它没有忘记过去。 “叮叮叮” 校门口传来几声清脆的敲击声。 常闲一看,校门边上一人坐在那儿,手里两块小铁片轻轻的敲击着,不时传来清脆悦耳的声音。 他身前放着一个筐,上面搁着一个簸箩,里面是打糖,原本圆圆的一块只剩下了三分之一。 常闲走过去,说道:“打两块钱。” 那人应了一声,“叮叮叮”几下,敲下一块儿来,装到一个纸袋儿里面,递给常闲。 常闲皱了皱眉头。 “这就两块钱?我们以前读书的时候这只要两毛钱吧?” 那人一脸苦笑,反问道:“那时候的两毛钱和现在的两块钱有区别?” 嘿!还真特么的好有道理! 常闲又递过去五块钱,点点头道:“那就再来五块钱的。” 打糖,学名叫灶糖,原来是腊月二十三供给灶王爷的,用黄米和麦芽熬制而成,很粘,因为买的时候需要用凿子敲打下来,所以在湘省这边儿就叫做打糖。 这玩意搁东北叫关东糖,也就是大糖,扁圆型的叫糖瓜。 对于打糖行业来说,七块钱也算是大生意了。 常闲抱着一大块打糖,一点形象都木有。 他笑呵呵的走进学校,就看到操场上一堆小屁孩在嬉闹,还隔着八百里远呐,就瞧见操场上发生的霸凌事件。 一个四五岁扎着冲天炮的小姑娘骑着一个男孩子揍。 王八拳打得虎虎生威,起码有一鹅之力。 “呜呜呜……呜呜呜……“ 看到男孩子pia在地上哭,老师匆匆赶来。 “高依依!你怎么又欺负男同学?” “吴凤华,你还抢不抢王艳的糖啦?” 小依依拉过一个女孩子,感情高女侠是在幼儿园里打抱不平。 “呜呜呜……“ 男孩子边哭边摇头。 常闲一捂脸,叫道:“小依依,赶紧给我过来!” “啊!舅舅,猴子上树!“ 小依依一转头,看到是舅舅常闲,大为惊喜。 小短腿跟蹬了风火轮似的,颠颠的跑过来,一个冲锋蹦得老高,常闲一伸手,小姑娘就到了怀里。 常闲过去跟老师打了个招呼,塞了一块打糖给小依依,两人就回走。 小依依一边吃糖,还迫不及待的炫耀道:“舅舅,我今天,我今天……” “嗯,我都看着了,好样的!“ 常闲乐呵呵的先夸一句,又认真地说道:“不过你要知道,打架终归不是好事,我们要学会用脑子解决问题。只有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咱们才用拳头,知道吧?“ “嗯嗯!” 小依依认真点头,也不知道懂没懂。 小女娃肉乎乎的,营养不错,常闲抱着走了一截,感觉有点吃力,便想放下小女娃,小女娃却紧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依依,乖,快下来,自己走路回家,依依是大姑娘了。” 常闲拉拉小女娃的小手,哄着道。 “不嘛,我就要舅舅抱着,依依是小姑娘,不是大姑娘呢,我才不要走路,和舅舅在一起,就没坏人敢欺负依依呢。“ 小女娃小鼻子一皱一皱,小嘴儿吧嗒吧嗒的说得很快,童声稚嫩,奶声奶气,悦耳好听。 她一边说话,小手摇摇,做个否定的姿势。 常闲一脸的黑线,想起刚刚操场上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女侠,一幅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模样,还有人敢欺负她? …… “爷爷!“ “奶奶!“ “哎,小宝贝儿!“ 到的门口,依依使劲从常闲怀里下来,拉着他“砰砰砰”跑了上去。 看到老两口了,上来一人啵了一个,让老两口高兴得不行。 常闲不在家,老人主要是常小玉在照看,两位老人都是把小姑娘当亲孙女养,宝贝得恨不得上天揽月下海捉鳖。 这会儿是常小玉在厨房里忙活,常妈让儿子坐在身边,左看右看:“你不说这段时间养膘了么?感觉咋还瘦了?“ “锻炼呗,我这天天十公里。“ 常闲信口咧咧,倒也不算错,踩三轮确实也算十公里啊。 开大发? 那就有点无耻了,那个不算。 说话间,常闲的姐夫高致远推门进屋,今天常闲回家,他们两口子都赶过来一起吃晚饭。 高致远进来拍拍他肩膀,上下一打量,道:“哎,你小子是不又长个了?” “没有,可能是我瘦了一点点,显得高了。“ 在跟金针铜钱发生了美丽的邂逅之后,常闲的确稍微高了一丢丢,大概有个一厘米,也亏得姐夫哥细心。 常妈在一边呵呵笑道:“小闲都二十五了,还长个儿就麻烦了。“ “一十五也不用长了。” 常爸这会儿过来,接话道:“现在这么高足够了,再长就成穆铁柱了,做衣服都费布。” “穆铁柱咋了,人家还为国争光呢!“ “那是,那是穆铁柱的衣服国家给做……” “我说你们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还穆铁柱呢,现在可是姚明,正在太平洋那边儿赚洋鬼子的钱呢……” 夫妻俩拌着嘴,常闲不时插几句,归家的感觉其乐融融。 有个家,就好。 哪怕他穷,他破。 生活像空口袋,等着你去装。 往里装什么,里边儿就有什么。 …… 常小玉略胖了几分,但腰肢还算苗条,手脚也越发麻利。 她端着两盘菜上桌,桌上大盘小碟的就有这么五六个菜了。 手头忙活,嘴里还喊道:“爸,妈,吃饭了!“ 又对着常闲道:“小闲,洗手吃饭,有你最喜欢的红烧猪蹄和牛腩西红柿,这可是妈搞了两个小时,用慢火煨出来的!” “难怪这么香!” 常闲跑到饭桌上一看,陶醉的闻了闻味道,叫道:“妈耶,您真是我亲妈!” 第106章 天台山庄 “等一下,等一下再吃饭!” 大家伙儿围拢来,正准备开动,小依依突然跳出来要表演一个节目。 “我今天……我今天学古诗了,我要给你们表演诗朗诵!“ 小人儿站在小凳子上,装模作样的模仿着电视里的主持人,脆生生道:“啊! 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 小小的船儿两头尖。 我在小小的船里坐, 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 几人面面相觑,这是古诗么? 但没得说,朗诵的就是好! 比什么孙道临之辈强多了! 常爸老怀大慰:“好好,我大孙女儿就是聪明!有啥想要的没,爷爷给买!“ “我想买双旱冰鞋。” 小依依咬着手指头,眼睛扑闪扑闪的。 “我……我还想要大玩具车。“ “买买买!明天就去,喜欢啥买啥!” 老头指着常闲道:“让你舅舅掏钱!” “哎,爸,你可别惯着她啊!” 常小玉一把拎过小依依,道:“你看她这么大点,能玩旱冰么?家里好几辆玩具车了,还没够。” 常妈捅了下常父,训道:“就是,你个糟老头子没心没肺,还旱冰鞋,摔着了我的大孙女,看你怎么办?“ 常爸照例坐在主位,拧开半瓶白酒,高致远不喝酒,给自己和儿子都倒了一杯。 儿子回来了,常爸高兴,一盅酒下肚,老脸红了一下,道:“咋办?溜个旱冰能咋的?依依都快五岁了,想当年在后海……” 老头话说一截,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把话咽了下去,转头道:“你小子还知道回来,一去大半年不见人,知道你项目忙,出差,但没事写个信,打个电话总行吧,看你妈想你想的……. 常闲埋头喝酒吃菜,常妈不答应了:“什么叫我想他想的,你不也老捧着相片看吗?” 回头给常闲碗里扒拉了几块猪蹄,那边依依也叫着:“奶奶,我也要猪蹄!” 常妈赶紧给她的小碗里夹两块:“有,有,小心啊,别噎着!” …… 吃了一会,常闲跟老头碰了一下杯子,问道:“爸,你还在外面兼着培训呢?” 前些年子弟学校分流合并的时候,年轻老师安排进了合并的学校,五十以上的老师就此退休。 不过常爸的教学水平在这一片算是有一号,所以有课外培训班经常请他去兼着带一些课。 “有还是有,不过今年少了。” 常爸呡了口酒道:“这身体有点扛不住……” 常妈道:“还不是那些年遭罪大了,多亏了提前退休……” 常爸顿了顿杯子,瞪眼说道:“跟孩子说这些干啥?吃饭!” 看着老头一板脸,常妈立马转向,道:“小闲,你可是二十五了,搁以前农村,那就是老大难了……” 常闲这两年发现,他老娘有一大绝技,无论什么话题,她都能连接到找女朋友上面去,他将杯中酒一口喝掉,跑到厨房装饭,喊着:“依依,要不要给你添一碗?” …… 天台山庄。 四号院大堂。 这里总共有五个院子,院子和院子是不一样的。 倒不是地方有多少不一样,主要是客人不一样。 五号院包厢较多,只要有钱就能消费。 四号院就必须得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才行。 一号到三号院就不是一般人能够进去的了,如果能在这三处院里请人吃顿饭,在建宁是倍儿有面子的事。 就像菜市场一样,卖肉的似乎比卖小白菜的就多了一种优越感一样。 人的等级是各个方面体现的,民以食为天,吃饭当然要分个等级。 其实等级制度随处可见,不但在官场和生意场是如此,在社会上,也是根据每个人的身份财富,悄然的划分着等级。 比如有人就说过,我国最顶级的精英,就是能制定国策的人;而次一级,则是能影响国家政策的人;再次一级,就是能在局部范围内,能影响政策的人。 至于社会上的那些所谓的富豪,只怕在六七级以后了。 按照这个逻辑,建宁阀门虽然是市里重点企业,也是天台山庄的大客户,但也只能在四号院进行接待。 现在,偌大的包厢里面只有两个人。 一个身材高大,形象阳光的中年男子坐在沙发上,面带微笑,李其志坐在他的下首。 那人听着李其志的汇报,不时的询问客户的背景,以及接下来的计划和一些细节,有时还会问及项目的节点和竞对等等情况。 他的思维跳跃,却又很有逻辑,言语很是犀利,一句话往往就点在关键上。 李其志准备充分,对答如流,那人神色之间看得出来还比较满意。 这人是建宁阀门的总经理袁兴民,也是公司第三大股东。 袁兴民之前是建宁麻纺厂的副厂长,年纪轻轻的副处级干部,证明他才干非常出众。 近年国企步履维艰,即使是领导干部,前景也不乐观。 所以当年建宁工学院的四个同学一合计,他们就一起创办了建宁阀门。 也算是敢想敢干,杀伐果断。 建宁阀门能在短短的六七年时间中就成为行业内的响当当的名字,总经理袁兴民居功至伟。 突然,袁兴民的手机震动,他快速浏览一眼,笑着拍拍李其志的肩膀道:“小李不错,刚到津门就打开了局面,走,我们一起去迎迎李总。” …… 黄华机场。 比常闲晚了不到两个小时。 刘鑫殷勤的将李东飞一行请上车,待他们坐好,自己到副驾驶拉上安全带坐好,司机一开动,他就给等在酒店的领导发了信息。 他是公司总经办主任,每次来公司考察的重要客户都是他来安排接待。 与很多公司都是用出众的年轻人接待不同,建宁阀门用的是他这个奔六的老头。 这也是他们剑走偏锋的一招杀手锏。 建宁毕竟不是省会,列车到站时间都不是很好,不是“鸡声茅店月”,就是“人迹板桥霜”。 您想想,每当凌晨时候,尤其是在呵气成冰的天气,看到一个跟自己家老父亲差不多岁数的老头恭敬的久候,您是什么感觉? 这个公司对客户的重视一下子就立起来了。 加上刘鑫口条又利索风趣,长年累月下来还真成了建宁阀门的一张王牌,有时候一些危机公关,公司高层都不见得管用,他一出马还真有可能好使。 第107章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天台山庄不在市里,取的就是一个幽静。 进入郊区之后,又开了一段时间。 这里三面环山,风景宜人。 映入眼帘的一个占据了半座山的庭院,一眼望去,一重接着一重。 前面的岗亭,看到车子来了之后,用对讲机跟里面核对了车牌才放行。 他们的车子停到前院,刚把车停好,马上就有人过来把一个牌套把前后的车牌全部套上。 院子里停着几辆四轮电动车,刘鑫又请他们上了一辆电动车。 在院子的旁边有一条小路,电动车绕过前院,后面错落有致的修着四五处中式小院。 每处小院都只有两栋二层小楼,他们在第二栋楼前停了下来。 在这个院子里,从后山引入了一股溪水。 院子后面,围了一个小池塘,池中有几块硕大的太湖石,上面有一小亭,由一条石径连接,池中养着不少游鱼,溪水就被注入其中,安静的时候,溪流之声如流金簌玉一般,仿佛有种来到苏州的错觉。 …… “李总,柳主任,边经理,您几位车马劳顿,我们就在这里将就着吃个工作餐吧。” 刘鑫先行下车,把后门打开,把手贴在车门上。 李东飞下车走了几步,抬头看看环境,叉腰笑道:“这里已经很不错了,我看到大门口好像还挂着市里会议中心的牌子是吧?” 刘鑫道:“是的,市委市政府的一些重要会议也是在这里举办的。” 他往前走两步,指着迎上来的人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袁兴民。” “这位是星辰公司的李总……” 李东飞站着没动,袁兴民伸出双手迎了上来,爽朗的笑道:“李总好!谢谢您拨冗莅临,指导我们工作啊!” 两只手握在一起,摇了几下。 李东飞略带矜持的笑道:“袁总客气了,你们才是专家,我们也是过来学习的。这是我们公司的柳主任和边经理。” 几位一边寒暄,一边朝里走去。 在富丽堂皇的大堂和走廊里,摆设着一些古色古香的家俱,还随处可见的建宁当地的名家字画。 院子的一栋楼只有四个包厢,但每个包厢都几乎占了半层楼,每个院子都有自己的厨房。 与很多酒店不同的是,这里吃饭是不能点菜的,有什么吃什么。 很多人觉得,到饭店吃饭,自然要点菜,可是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给点菜的机会。 每天的菜谱都是厨师根据当天菜市场的食材来决定,如果食材不好,不管东西再贵,也是不能上桌的。 这次的晚宴准备得非常充分,桌上的人都是场面上的人,一阵天南地北的神侃,宾主尽欢。 两瓶杏花村喝完,李东飞将酒杯跟袁兴民碰了碰道:“袁总,谢谢您的盛情款待,我们几个晚上还要碰个头,开个小会,咱们的酒就到这里了,好吧?” 虽然是商量的话,语气却不容拒绝。 袁兴民看了看李其志,见李其志微微摇头,笑道:“听您的指示办,您几位这一天的空中飞人,确实辛苦,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早晨我让人过来酒店接您。” …… 高致远是电工,上的是中班,饭后就走了。 常妈和常小玉一个在厨房收拾,一个在饭桌上收拾。 常爸抱着依依,正在看重播n遍的《大宅门》。 …… “我抽你!” “我特么抽你!!” …… “三老太爷,流芳千古啊!” …… 常闲将一根中华放到常父的嘴边,又贴心的点上,自己也点着一根,歪在沙发上。 电视里正是难得的李雪健和陈宝国飙戏的名场面。 就这么几分钟,个子不高、形象普通的于八爷在英雄一世的七老爷面前非但气场不输,反而还形成了反压制。 单从那段戏来看,几分钟出场的李雪健居然把树立了二十多集超级硬汉形象的白老七给比下去了。 就这么几分钟,从开始跟白老七挑衅的阴阳怪气,到后来对三老太爷的五体投地,尽管只有几分钟,几个镜头,但足以封神。 “好戏啊!” 常爸吐了一口烟圈,悠悠的赞叹了一句。 “是啊,从剧本、导演、演员、音乐和服饰,几乎是无可挑剔!” 常闲也是感叹道:“看了这部戏之后,其他的电视剧真是看不下去了!” 小依依瞪着大眼珠子道:“是啊,是啊,依依也看不下去了!” 常闲哈哈一乐,捏了捏她的鼻头,笑道:“你肯定看不下去啊,你就看花仙子看得下去!” “爸,您猜猜,李雪健和陈宝国,嗯,再加上陈道明吧,这哥儿仨谁年龄大?” 常闲笑道。 “那肯定是大成哥大啊,大成哥应该大了不是一点半点吧!” 却是常妈从厨房出来搭话道。 这会儿厨房收拾利索了,她认识的演员不多,但大成哥肯定是认识的。 “就知道你们会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常闲看看常爸,看常爸也点点头,他哈哈笑道:“这哥儿仨,李雪健比陈道明大一岁,陈道明比陈宝国大一岁,哈哈,想不到吧?” “可惜的是,李雪健前两年得了鼻咽癌,四十多岁,正是出戏的年纪啊!” 李雪健是常闲非常喜欢的演员,甚至觉得他的演技比陈宝国还要高出一线,简直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上可以演霸气十足威凌九霄四海的大人物,下可以演卑微如草,低落尘埃的小蝼蚁,无不是信手拈来,刻画入骨。 而白景琦呢? 这是陈宝国的最巅峰,这个角色就必须是陈宝国来演,换个人就不行,这是可以镌刻在电视史上的好角色,教科书般的存在。 但他的短板是能上天,不能入地。 演大人物是顶级演员,演小人物却恐怕没有足够的说服力。 …… “啪啪啪” 常小玉收拾完,看《大宅门》放完了,熟练的拿过遥控器一通按,电视里发出一阵鬼哭狼嚎。 “你无情,你残酷,你无理取闹!” “那你就不无情,不残酷,不无理取闹?” “我哪里无情,哪里残酷,哪里无理取闹?” “你哪里不无情,哪里不残酷,哪里不无理取闹!” 这部戏是前两年芒果台播的,现在也是重播n遍了,她也照样看得起劲。 她一霸占电视,两个老人就准备起身了。 常闲忍不住吐槽:“我说姐,你就不觉得这部电视剧三观不正吗?” “还好吧。” 常小玉不以为然道。 “有时候确实是有一点,但基本上还算可以。” 第108章 毒草 “咱别抬杠,我跟你说说,你看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常闲啧啧了两声,笑道:“我记得有一集,杜飞和如萍带着猫去找医生。你想想,他们是怎么干的?” “要知道这不是宠物医院,医院当时还那么多病人在排队,医生也不是兽医,当然不给猫看病。这没问题吧?” “如萍就开始装可怜,一直缠着医生,把病人全堵在外边。杜飞则直接动粗,把医生按墙上,威胁说如果不给猫治病,就砸了这家医院,赶走所有的病人。” “这是什么行为?就是黑社会混混耍流氓啊!” “最可耻的是耍完流氓,还道德绑架说什么,医生连猫都不救,还会救人吗?” “这完全就是诡辩,他怎么不说猫的命比人命重要呢?” “离开医院之后,如萍还说杜飞的言行大快人心,她也想好好教训那个医生。嚇!” “最扯淡的是那些排队病人,居然没站出来把两个无理取闹的家伙打一顿,反而还帮着谴责医生。” “你说,这一幕会不会在现实中出现?如果出现在现实当中,而你又是急着排队看病的病人,你心里会怎么想?” 听常闲掰碎了这么一说,常小玉有些傻眼,看的时候感觉好像还挺爽的啊,怎么被这小子一说,就变味儿了? 她想反驳吧,想了半天又找不到点,挠挠头道:“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做得过份了一些。” “过份?这是说得太轻巧了!” 常闲道:“这位阿姨的戏不仅仅是过份的问题,而是她作为编剧三观不正,毒害青少年的问题。” “我觉得很好啊,爱情本就是浪漫梦幻的。现实中找不到,寄情于文艺作品有什么不对?何况它只是一部电视剧,不至于上纲上线。” 常小玉撇撇嘴道,不以为然。 这位可是琼瑶迷,从初中开始偷偷看琼瑶小说,到大了光明正大看琼瑶电视剧,也没见着长歪啊。 别的不说,就说依依这名字,就是她坤纲独断,一语而决。 那边常爸听不下去了,插话道:“电视剧不仅是电视剧,‘文艺战线’可是战线,这是开得玩笑的?” “瞧瞧咱爸这高度!” 常闲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 “客观讲,琼瑶剧确实满足了很多人对爱情的幻想,为其痴迷也没什么。但你看看她的这些剧,是不是歪?是不是有毒? 《青青河边草》,男主早有婚约,女主是第三者; 《梅花烙》,男主结婚,女主是第三者; 《新月格格》,男主结婚,女主是第三者; 《水云间》,男主结婚,女主是第三者,不仅如此,男主还禁不起诱惑,把别的女人肚子搞大,然后抛弃。 还有《一帘幽梦》,男主跟姐姐有婚约,妹妹是第三者; …… 我就很奇怪,为什么琼瑶剧的女主角总是第三者? 她可能觉得,先把男主跟一个不爱的女人绑定,再创造出一个真爱女主角,历经重重磨难,才能体现爱情的可贵? 可原配犯什么错了? 她为什么要遭受折磨,以一个反派的形象存在? 凭什么? 男主角你受不了包办婚姻,你可以反抗不结婚啊,既然接受了,把人家祸祸了,还冷血的把苦难的后果让一个弱女子来承担,这还是个男人吗? 甚至说,还是个人吗?” 常闲继续道:“琼瑶剧的男女主有个共同特点,脑子里除了爱情没有其他。不关心家人与朋友,不关心粮食与蔬菜,所有人都应该支持、包容他们的爱情,不然就是十恶不赦……” “啊耶……” “以前真没觉得,现在这么一听,天啊,自己都害怕。难怪看的时候就别扭,现在算是明白哪儿别扭了。” 那边的常妈听得毛骨悚然,赶紧从常小玉手里抢过遥控器,一通乱按,到了戏曲频道。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这个好,这个三观正!李敏这扮相真是绝了!” 常妈虽然生长在花鼓戏之乡,却最喜欢看越剧。 这是有传统的,听说她小时候,另一个乡里有人家白喜事请了县花鼓戏剧团搭了个场子。 为了看这场戏,常闲外婆背着她走了十多里地。 常小玉脸色不好看,不就是看个电视吗,再说,八九十年代,无论是当时的小说还是后来的电视,基本都是出版社和电视台喂啥吃啥,基本不挑。 平心而论,她就是想挑,也得有得挑啊! 结果现在说:“你吃的那个是屎,赶紧吐了!” 心情肯定不好。 看老姐似乎有些心气儿不顺,常闲坏笑道:“姐,我可得劝你哈,你可是正宫娘娘……” “啊耶!” 常小玉身上猛地一抖,脸色大变。 “确实是毒草!自己是小三的时候,小三什么都对,自己篡位成功,小三就该千刀万剐了!” 她咬牙切齿,捶胸愤恨道:“以后要绝琼剧!” 一通瞎扯,家里气氛轻松热闹得不行。 常爸道:“来来来,干脆打牌算了!五毛钱的制牌!” 常小玉脸皮一跨,“五毛钱?那搞一晚上也不得一串麻辣烫啊!” “嗨!瞧我这脑子!” 常闲一拍脑袋,对小依依道:“依依,到房里把舅舅那个箱子拖出来!” “什么?我听不见!” 依依小脑袋一偏,把小手放到耳朵边,圈成一个弧形来接收信号。 “箱子里有会换衣服的芭比娃娃哦!” “依依收到,马上行动!” 常闲话音未落,依依怪叫一声,原地刮起一阵旋风,小人儿就不见了。 “吭哧吭哧” 依依涨红着小脸,两只手抓着箱子拉手,使劲的往上抬,终究还是有点吃力。 常闲笑呵呵的走过去,将她抓起来,挾在腋窝下,到客厅把箱子打开,抓出一个漂亮的芭比娃娃塞到依依的怀里。 小依依找到地方摁一下,一阵音乐声响起,她听得摇头晃脑,却又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舅舅的箱子。 那个箱子好像宝箱耶! “哇!” 看到常闲左手举着一条童话故事里的公主裙,右手举着一身休闲小西服,抱着芭比娃娃的依依眼睛一下就亮了。 “这衣服好看,料子也好,什么牌子的?” 常小玉上去摸了摸料子问道。 常闲心里暗道,能不好吗? 这是bonpoint的童装,跟西方贵族一款的。 第109章 嫁妆好吃吗 他没有回答老姐的问题,怕她们后续的价格问题,只是一个劲儿的往外掏东西。 “姐,这是给你和妈买的旗袍,等下你们去试一下……” “爸,这是你的对襟衫,穿着舒服……” “嗯,还有几双布鞋……” “姐,这是给姐夫买的皮夹克……” “嗯,这是给老妈的阿胶……” 常妈拿着旗袍在身上比活着,嘴都合不拢了:“这孩子,乱花钱,这颜色这么亮丽,我这个年纪怎么穿得出去啊!不过这料子不错!” 手里摆弄着片儿懒,常爸眼神有些复杂的扁扁嘴道:“当然不错啊,多新鲜啊,瑞蚨祥的东西!” …… “姐,现在厂里效益怎么样?” 礼物大派送后,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聊天,小囡囡在众人身上爬来爬去,在被常小玉瞪了一眼之后,吐了吐小舌头,躲到了常闲的怀里。 “老样子,一个车间三百多号人,一个月千把块钱工资,饿不死撑不着,你姐夫那人又不会说话……” 原来的工厂分为军品和民品两个部分,工厂虽然在九十年代破产了,但是军品车间却分割出来独立运营。 高致远是个厚道人,虽然他有一手过硬的电工技术,不过在国企里面,不会来事的话,也就只能混个死工资。 这年头,有门路的另谋出路去了,没办法的人才在厂里指望着这份朝不保夕的微薄收入。 国企改制后的阵痛,在千禧年前后时期体现的尤为突出。 但两人收入虽然不高,夫妻感情还是很融洽的,对常爸常妈也很孝顺。 嗯,常小玉向来是驭夫有术。 “对了,妈,上次听您说,我们这经常有人想把这儿的房子卖了,搬出去买新房,有没有比较近的,咱们把它买过来吧,留着给姐姐他们住……” 常闲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房价猛涨的态势已经是地不分南北,将来的冲击一定是人不分老幼。 现在出手买几套房子,绝对是保值的。 姐夫家兄弟比较多,住房很是拥挤,打小姐姐就对他极好,要是有合适的,他想买套房子让姐姐一家搬过来住。 并且父母的年龄也大了,姐姐住过来照顾老人也会方便许多。 “有是有,楼下老谢他们家就一直想卖,他们的房前两年房改买断只要了一万二,现在要价却要三万五,房本面积只有45个平方,划到了差不多八百块钱一平方,外面的新园楼的商品房也就是九百块,所以一直没动这个念头……” 常妈絮叨着算着帐。 她退休后和一帮老太太没事就在旁边的广场上跳舞,信息倒也灵通。 楼下户型和自己家里的是一样的,她也有点动心,只是觉得老谢家的价钱有点不地道。 常爸却道:“可是可以,我们这个房的质量可不是那些个商品房能比的,而且没公摊的,说是45平方,其实比外面的60平方还大一些……” 说着说着,常爸就下了决心,道:“这两年没怎么花钱了,我们老两口这里差不多有个两万的积蓄,小闲你要是手头还行,就凑一万五出来,到时候让小玉她们慢慢还你。” 常家虽然一直都不富裕,但是常爸非常大气,在他的眼里,家庭和睦生活幸福是排在第一位的最优级,钱只是用来达成这个目的的工具。 现在既然有这个条件了,买不买是方向问题,既然方向定下来,那房价高一点低一点都是细节问题,不影响大局。 常小玉也上心了,婆家虽然对她不错,但谁愿意跟一大家子挤一个屋檐下啊? 她高兴的大声道:“这个好,小闲,爸妈的两万和你的一万五算我借的,我等下给你打一个借条……” “爸,您那眼镜都还瘸着腿呐,这么点儿小事怎么能动您的钱!” 常闲笑了笑,到房里拿出来一个存折,走到常妈面前,掰开她的手掌,把存折放到老娘手里。 “姐,这么说就生分了啊,这么些年父母都是你们照看,这房子我就买下来给你了,当我送给依依的嫁妆,哈哈哈……” “舅舅,嫁妆是什么,好吃吗?” 小家伙抱着娃娃咬着手指,躺在常闲怀里不解的问道。 “这么大个人了,说话还是没有个正型,你才工作多久,那钱肯定是要还的,留给你取媳妇用……” 常小玉把依依抱过去,瞪眼闺女两眼,郑重其事地说道。 “老头子,你说呢?” 常妈虽然平时哼哼哈哈的,但是家里大事从来都是老头做主。 “就这么着吧。” 常爸思量了一会之后,拍板定了下来。 “致远不错,虽然是姑爷,但对我们和亲儿子也差不了多少,给你们套房子也没什么,再说了,小玉你出嫁的时候也没陪多少嫁妆,这个就当是给你补嫁妆了。” 这些年常闲在外地上学工作,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这个女婿在操劳,见到儿子有心,他自然不会反对的。 “行了,就这么着了……” 见家庭非正式会议正式通过了这项决议,常闲跟常妈说道:“妈,这里面是五十万,多的钱你们留着,改善一下生活,给爸换一幅眼镜。” “多少?五十万?” 常妈刚才手里攥着存折,却一直打开没看,一听这话不免吓了一大跳,蹭的站了起来,手上一抖,存折“啪”的一下掉到地上。 别怪常妈失态,这年头的五十万真的是一笔巨款。 就说刚才常妈说的新园楼,一套一百平的房子也就不到十万,这张存折一家伙可以买五套了。 “坐下!瞎咋呼什么?” 常爸低声吼了一句,把常妈摁回到沙发上。 “你在外面干什么了?哪来的这么些钱?说!” 常爸也是“噌”的站起来,厉声质问道。 他一辈子教书育人,光明磊落,平生最恨的就是鸡鸣狗盗,作奸犯科。 工作不过三年的儿子,出手就是五十万,这是干嘛去了? 一旁的常妈和常小玉也紧张起来,依依感受到进行的气氛,嘴巴一扁就有放大招的苗头。 看着本来和煦的家里,被这五十万冲击得草木皆兵,常闲也站起来,苦笑道:“嘿嘿嘿!我说,您几位这是干嘛呢?阳光一点好不好?” 他递给老头一根烟,给他点燃,说道:“爸耶,我可是您亲儿子!您还不知道我?我能干啥坏事儿吗我?” 第110章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 老头一想也是,自己把烟点了,“说吧,怎么回事儿?” 常闲嘴巴这么一叭叭,就把停薪留职干古玩的事儿给交代了。 不过铜钱是打死不能说的,千万富翁也不敢说了,就刚才这架势,怕把老人吓出个好歹来。 “你给南师拔个电话,我给他老人家请安问候一下。” 当年常闲去津门念书,就是常爸送去的,他跟南师是认识的。 虽然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心里有底,但这么大的事儿到底是不放心,常爸必须从南师那里证实一下。 跟南师通过话之后,常爸点了一根烟,吐了一个烟圈没说话,气氛有点沉闷。 “儿子,你们单位不是挺好的吗?停薪留职时间也不长,要不回去跟领导说说……” 常妈这下子连常闲在电话里哄她的瞎话都忘记了,从计划经济过来的人还是想着铁饭碗。 “别说了!” 常爸打断了常妈的话,盯着常闲问道:“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决定了?” “决定了。” 看儿子态度坚决,常爸也不去问他的细节,说道:“爷们儿,这人呐,每到人生的十字路口,有时候你并不是不知哪条路是对的,但即使知道也不见得会走……” “因为,你不想走。” “你可以转而走其他路,但是要记住,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走一步都算数。” 常爸把自己的烟掐了,给儿子点了根烟,重重的拍拍他的肩膀。 “大丈夫做事情,想清楚了就行,挺直了腰杆,自己的路自己决定。自己挣的福自己享,自己揽的罪自己扛,听到没有?” 常闲抬头看着常爸那花白而又硬挺的头颅,眼里泛酸,大声道:“听到了!” “妈妈,舅舅哭了,依依现在都不哭了,舅舅好没羞……“ 稚嫩的童声响起,却让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事情都掰扯清楚了,四个人凑一起打了一会儿制牌,果然不出常小玉所料,没有一串麻辣烫的输赢。 常闲洗洗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如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躺在床上,看着熟悉的房间,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 …… “舅舅,起床,快开门!” 天还刚刚放亮不久,常闲正在养神,寻思着能不能补个回笼觉呢,门口就传来了外甥女稚嫩的叫门声。 听到这声音,必须得起来了。 “哎呦喂,这是谁家的小公主啊?” 房门一开,粉妆玉琢的小依依站在门口,身上穿着舅舅刚买的公主裙。 “一白到底”的颜色,全手工的精致的绣花,衬着红扑扑的脸蛋,任人都想去摸一把。 “我是老高家的小公主,也是老常家的小公主!” 小依依认真的回答。 常小玉在外面没好声气的道:“小公主昨晚就要穿,好容易哄住了,连夜帮她洗了,早晨鸡还没醒呢,她就爬起来使唤老妈子帮她烫好,还对镜子照半天,正臭美着呢!” 呵呵!女人这种生物,下到八个月,上到一百八,哪有不臭美的? 常闲一翻身爬起来,乐呵呵的把依依举高高,对她哈了口气。 “嗯,舅舅臭死了,赶紧去刷牙!咦,二宝舅舅!” 小姑娘登高望远,看到李其志鬼头鬼脑的从门口溜了进来。 这是常爸积威深重,给他留下了心里阴影。 “二宝,你这偷地雷呐?” 常闲把依依放下来,笑道:“放心吧,老头老太太应该是散步去了。” “我偷什么地雷?” 看到常老师不在,李其志就抖了起来,气宇轩昂的。 “咸鱼,李总他们是昨晚到的,等下你跟李总联系一下,这次李总那里就靠你了啊!” “行了行了,你这是使唤傻小子呢!” 常闲挥挥手道:“哥们去刷牙,就不伺候你了,要不要准备你的早饭?” 李其志看了看客厅墙上挂的石英钟,啵了小依依一下,转身出门道:“算了,还是路上解决吧,要赶着去公司,跟总经办的同事一起去酒店接他们!” …… 等老人散步回来,煮了碗面吃了,常闲跟老人打个招呼就出去了,他得去李其志家看看干爹干妈。 李其志家和常闲家都是半边户。 所谓半边户,是20世纪计划经济的历史符号。意思是一户人家,夫妻两人一个是拿工资的城镇户口,一个是种地的农村户口。 两个人住在城里,但只有一个人的粮票,相当于这一户只有半边。 两家都是靠老头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几张嘴。与常父不同,李爸是无文凭无技术无关系的三无人员,当年工厂破产之后,他是靠拉板儿车,硬生生的糊住了家里这几张嘴巴。 堂堂工人老大哥,一夜之间沦落到成为贩夫走卒,他们没读过《骆驼祥子》,但那种无可奈何的心酸也是不足为外人道。 这种情况太普遍了,甚至李爸比很多人家还要好一些,因为最起码,他们家老人都比较健康。 建宁是个什么情况呢? 建宁本身只是湘潭的一个乡镇,解放后由众多企业搬过来形成的一个移民工业城市。 从九十年代开始,其中的纷纷扰扰就不多说了,反正电视小说里有的情节基本都有,没有的情节似乎也有。 只看一组数据。 据官方统计,官方统计啊。 1993年下岗职工累计300万,1994年累计360万,1995年累计564万……1998年累计1714万人,2001年累计2811万人。 …… 上门手里不能空空,常闲记起昨天回来时候,经过中心广场,那里新开了一家同仁堂。 就跑去买了一根野山参,再买了几盒东阿阿胶,又转背到百货大楼花了两千多块钱买了两件老汾酒和一件茅台。 家中只有干妈在,将两盒阿胶和两瓶茅台孝敬上,常闲亲昵的和干妈吧吧聊了一阵,看到老太太的话题有向个人问题方向引导的趋势,立马将阿胶的吃法交代清楚就落荒而逃。 回到家一看吃饭还早,小常就跟老常拉开阵势下象棋。 两人棋逢对手,局面甚是焦灼--至少看起来如此。 第111章 棋怕少壮 下棋这玩意赢很简单,输也很简单,但想要杀得有来有回,还不被对方看出自己在放水却很困难。 常闲感觉这玩意儿太累人了。 常爸的象棋水平不低,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厂内比赛得过八强,估计有个业余强四水平。 这不错了,要知道兵工厂里,部队复原的工人比例可是不小,都会两下的。 不过拳怕少壮,棋也怕少壮,现在常爸的水平有些退步,可能只有业余弱四了。 而常闲本来就有业余三级水平,现在头脑今非昔比,算路更是深远,估计长了不止半步棋,业余二级肯定是有了。 “将军!” 常闲跳马一摆。 常爸立即把“士”支起来绊马腿,常闲一个“车”飙过去想吃“炮”,老头连忙把“炮”挪到“象”窝里防守。 强吃! “车”换“炮”,再一个“马”跳过去将军。 老头把自己的老帅挪窝躲避,结果被双“马”连连将军,“士”和“象”都被啃光了。 “等等,没看清,悔一步!“ 常爸按住棋子儿。 常闲笑嘻嘻地说道:“爸,您确定是悔一步,而不是悔好几步?“ 老头锤锤脑袋,懊丧不已,只要给他一手先机,就能摆出卧槽马将死常闲。 可惜功亏一篑,被常闲将得只能被动应付,之前苦心经营的大局全都毁了。 “再来!” 老头也懒得悔棋了,因为悔都没法悔。 今天真是邪门儿了,每次老头都是差一点点就能赢,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候被翻盘,这比直接被杀得屁滚尿流还让人郁闷。 “啪啪”的吃子之声不绝于耳,又是半个小时过去。 常爸突然大笑一声,猛地把小卒抓起,狠狠的拍在棋盘之上,喝道:“将军,你跑不掉了!“ 常闲神色沮丧,不停的拍脸,把棋子儿拿过来拖过去的复盘。 “哎呀,不愧是当年厂里的一把刀,这马炮的配合真是有一手!” “哎呀,早该把您这颗卒子换掉,拖到残局都当车用了。” …… 老头总算赢了一局,顿时浑身通泰,看儿子在那里琢磨,便挽起袖子讲起大道理。 “这过了河的卒子就是车,别把它不当回事。做人也应该这样,不要随随便便把谁看轻,今天你欺负一个叫花子,几年之后人家说不定就成大人物了。“ 做儿子的附和道:“爸说得对。棋如人生,人生如棋,您下棋的境界跟做人一样,已经不属于凡夫俗子了。“ “兔崽子,少拍我马屁!“ 常爸顿时笑骂,心里不知有多受用。 常妈端着一盘用剁辣椒蒸好的香肠出来,冲父子俩喊道:“别下棋了,洗手吃饭啦!” “吃饭,吃饭。“ 常爸把棋盘收起来,笑着起身,整个人还沉浸在赢棋的愉悦中。 这种反复鏖战终于赢棋的感觉,比一直轻松赢棋要爽无数倍,他甚至期待着下午继续过招。 …… 出租车上的常闲收到李东飞的信息。 建宁阀门准备得很有针对性,下午的技术交流比较热烈,比约定的时间要晚个把小时。 无奈的他看到电信大楼前挂着诺基亚新品上市的横幅,喇叭叫的震山响,心念一动就下车走了过去。 诺基亚刚刚上市的nokia2600,价位比较亲民,只要1200块,就给老头老太太一人买了一台。 别的不说,有了经摔和960mah的大电池续航,给老人用足够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再办了两张卡,每张卡里面充了一千的话费,齐活。 …… 常闲接着李东飞,两人商议后面的行程。 这次建宁阀门的安排是在公司考察一天,到张家界游玩三天,整个考察时间为一周,他们占据了四天。 常闲眼前浮现李其志那得意洋洋,恬不知耻,丧心病狂的脸,能想象到竞争对手抓狂的模样。 李东飞对张家界没什么兴趣,让柳杰和边国云去张家界,自己由常闲来安排后面三天的行程。 其实之前在津门就有了框框,现在只是就细节再敲定一下。 “啊啊啊……” 两人走到楼栋间的小巷,一个小丫头踩着儿童脚踏车,两条小短腿使劲蹬着,连人带车直愣愣的朝李东飞冲了过来。 “让……让……” 眼见着要撞着人,小丫头把握不住方向了,一时嘴里大声嚷嚷,手脚却不听使唤。 正着急呐,眼睛一闭,想着要擂上去了,却发现自己腾空而起,飞到了天上,脚踏车斜在一边。 咦? 她睁大眼睛一看:“舅舅!” 常闲伸手接住依依,努努嘴道:“叫李伯伯!” “李伯伯好!” 小依依从善如流。 “好!好!好!” 李东飞看到一身白裙的小丫头可爱的模样,老脸笑开了花,伸手往身上一拍,却是苦了脸,没有合适的礼物,这伯伯不能白叫啊! 常闲哈哈一乐,把依依放下来,搂着楼栋门口的常母道:“妈,这位是李总,是我们单位的副总经理,是我的领导,一直对我特别关照的。” 再给李东飞介绍道:“这位就是我慈祥伟大的母亲了!我之所以这么优秀,全是母亲的功劳,跟我个人的努力是完全没有关系的!” “在领导面前,也没个正形!” 常妈一脸的高兴,轻轻的打了常闲一下,却不知道该怎么跟李东飞搭话。 李东飞哈哈一笑,上前招呼道:“婶子好!小常可是我们单位最年轻的中层干部,有学历又能干,您是不知道,我们单位不知道多少人夸您教子有方呐!” “那不能,那不能!小闲主要还是你们领导帮忙……” 李东飞一顶高帽过去,常妈脸上光芒万丈。 “妈,您在下面看依宝,谁做饭呢?” 常妈道:“这是沾了李总的光,今天是你爸亲自下厨!” …… 李东飞进得门来,从包里掏出来一盒雪蛤油和一瓶酒,常闲也不客套,接过来道谢收下。 雪蛤油又叫蛤蟆油,是东北珍品,号称“八珍之首”,最适合更年期女性服用。 加上早上刚从同仁堂卖了一棵参,正好做成人参蛤蟆油,效果更好。 第112章 人间至味是家宴 进得门来,李东飞看了看常闲的家。 地上刷了一层厚厚的红油漆,墙上简单的刮了一遍腻子,一套木头的沙发上面是自己缝制的沙发垫。 一张方桌上铺着桌布,上面罩着一个罩子,罩着一盘剩菜,防苍蝇蚊子。 简单,清贫,典型的国企工人的家。 常闲看了看李东飞的表情道:“我们家算是不错的了,呵呵,李其志小时候想死了的两室一厅!” 李东飞到厨房门口跟常爸见过礼,常爸见到李东飞,似乎愣了一下,不过这轻微的不自然一晃而过,没人看出来便藏到了皱纹里。 常妈给客人倒上茶,从厨房到客厅来回的端菜。 常闲陪着李东飞,回忆道:“听说,我这是听说啊,我们家老头这手艺就露了三回。” 他掰着手指头道:“老两口结婚一回,生我和我姐两个报应崽两回。今天您来了,第四回!” 李东飞大笑道:“你不是听说,还能亲眼见到叔儿婶儿结婚不成?感情你小子也是人生第一次吃到老爷子的手艺!” 听常闲这么一说,他还真是有几分感动。 家宴,代表着中国人待客的最高礼仪。 在过去,饭馆可不像如今这样随处可见,要招待客人一桌丰盛的饭菜,主家提前一天就会开始准备,一大家子忙上忙下,砍柴洗菜,下锅烧油,袅袅炊烟,满是人间烟火气。 自古以来,无论达官世族显贵,还是平民百姓,都会在家宴的每一个环节上精益求精。 主人的深情厚谊都体现在家宴每一道精心烹制的菜肴里和一些细节上。 家里的饭桌在中国人心里总有着无可比拟的情感象征与诉求,外面的山珍海味再好吃,也品不出那种沉淀在家常烟火里的温暖和味道。 西方人其实也是如此,要和巴菲特和比尔盖茨他们在酒店会餐其实不难,但要是想被邀请到他们的小岛上,为您举办家宴,这就稀罕了。 当一个人主动邀请您到家中做客,为您做上一桌丰富的佳肴,与您分享家中珍藏的好酒,那已然视您为重要的朋友,愿用最高礼仪来维系彼此的关系了。 每次家宴都是一次温暖的安慰,那份温暖的家常,就是人间至上的美味。 …… 常闲从桌上夹了一粒花生米喂到依依嘴里,道:“李总,我爸这二十多年不动刀枪,马放南山,等下要由您这位京城专业人士鉴定一下,是不是像江湖传说的一样神奇。” “叔儿这手艺不用看,用鼻子闻就知道,一准差不了。” 李东飞笑呵呵道:“这菜还在厨房呢,香味儿就让人站不稳了。“ 他跟常闲诉苦道:“现在真是难得好好吃顿饭,不沾亲不带故,有什么可吃的,偏偏还不能不去,今儿川菜,明儿粤菜,后儿淮扬菜,一肚子大好河山,说实话,这次出来也算是躲酒来了。在单位呆着,胃疼……” 言语间,菜上齐了。 桌上摆着四个大碗,里面分别是拾掇好的 大肠、小肠、猪肺、猪肚,卤汁浓郁,透而不黏,烂而不糟,不好跟店里一样搁锅里煮,只能收拾利索了,剁成小块,再用一盘子搁了几个烧饼。 旁边的几个菜,溜肝尖火候把握的刚刚好,五花肉切得薄薄的,入口有油脂慢慢化开的感觉,酱爆猪肝用的是川味做法,再加上一盘青菜,一碟油炸花生米。 看着这满满当当的一桌子,李东飞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怎么看着有点是小肠陈的意思?” “哎呀,李总不愧是当领导的。” 常妈麻利地摆弄着桌椅碗筷,道:“老头子当初说,他跟小肠陈的师傅学过几天,我还以为是哪个姓陈的开的饭馆呐,照你这么说还是个老字号?你赶紧尝尝看,这味道对不对?” 李东飞乐道:“婶儿,这您就不知道了。小肠陈,那是京城最有名的卤煮店,有上百年了,他们家卤煮小肠是宫廷御膳“苏造肉”来的,没想到到南方了,还能遇到这一口,这趟算没白来。” “听小闲说你是京城人,我这乡下把式也拿不出手,怕你吃不惯,所以就是老头子下厨了,看来他的手艺还行。” 这说话间,人一熟络了,常妈也不拘谨了。 在旁边使唤道:“小闲,给你爸和李总把酒倒上啊。” 常闲“哦”了一声,拿出李东飞带来的酒,笑道:“今天咱们就借花献佛,把李总带的好酒给干了。” “嚯!老西凤,这可是好酒啊!” 常爸从厨房出来,看到常闲手里的酒瓶,眼睛一亮,道:“今儿个还真是沾光了,这老西凤酒估摸着没剩下几瓶了,难得的东西,小闲,给你妈也来一盅。” 李东飞带来的不是茅台汾酒,而是陈年的西凤。 还是解放前的老酒坊“天顺德”罐装的老西凤。 他也是从他们家老头那里摸来的,老头那里也就剩了不到五瓶。 常爸把围裙解下,手擦了擦,过来坐下。 他端起杯子道:“李总啊,难得您带来这么好的酒,我就借花献佛,敬您一个,谢谢您对我们家这小子的提携关照……” 李东飞呵呵笑道:“叔儿,婶儿,您俩别见外,您是长辈,千万别叫我什么李总,那是外人的称呼,也别称您,我这晚辈担不起。” “这么着,您二老啊,叫我小李啊,东飞啊,东子,飞子什么都成!” 他也端起杯子来,“叔儿,是我敬您。” 常爸也不矫情,乐悠悠的道:“好,京城爷们讲究的就是脆,没那么多事儿,那我就倚老卖老叫你小飞了。” 酒盅不大,俩人正好一口干了。 六十多度的白酒,虽然入口绵柔,但从喉咙到胃里,却感觉留下一道炽热的火线。 真正的入口柔,一线喉! 一口喝下去,不由得“哈”了一声,呼出一口酒气,连赞“好酒”! 常闲拿起酒瓶,给常爸满上。 李东飞也不客气,迫不及待的夹了一筷子肥肠,下一秒,就觉从嘴到胃吞掉了一块神仙肉,配一口老酒,毛孔崩开,大汗淋漓。 “得劲!” 第113章 京城人吃不到糖油饼 李东飞大呼一声,直道过瘾。 “先前我就奇怪,小常一南方人,怎么就一口京片子,原来根儿在您这儿,就您这手艺,多少老京城都不是个儿啊!” 年纪大的地位高的都不端着,这酒就好喝了。 几口酒下去,李东飞哈哈笑道:“这个酒不赖,难怪老头子看得紧,小常,你也喝啊!” “我主要是做好领导的服务工作。” 常闲笑着跟李东飞碰了一下,抿了一口,吃了两片五花肉,给依依一筷子青菜。 常爸似乎不愿意多提京城的事儿,道:“别看这两年茅台、五粮液挺咋呼,讲实话,我真喝不惯茅台,满嘴酱油味道,不说跟汾酒比,还不如喝牛栏山呢!” “那是,在咱们京城人眼里,二锅头就是世界上最好的酒了!” 李东飞一筷子小肠下去:“哧溜……” 闭眼睛回味了一下,赞道:“叔儿,您这手艺!地道!” 他接着道:“现在就是扯淡,有次开会碰到个国营酒企的老总还扯什么wto,要带领中国白酒冲出亚洲,走向世界。” “其实洋人喝中国白酒,就跟我们喝茅台一样,别提喝进嘴里了,光闻起来就像是馊水。您运一集装箱馊水出海,想卖给谁啊?还不如像伏特加那样,直接卖酒精呢。” 伏特加当然不仅仅是酒精,但确实属于酒精饮料。 它跟中国白酒有着本质区别,洋人喝起来没有异味儿,并且非常适合用来调鸡尾酒。 中国白酒就不行了,不管是浓香型、酱香型,还是什么清香型,在欧美人看来全都属于馊水型。 这还真不仅仅是饮食文化的问题,从生物化学的角度来讲,白酒产生香味的原理,还真跟馊水差不多。 也就苏联解.体之后,一堆连伏特加都喝不起的大毛、二毛和小毛子,才会饥不择食的认为中国白酒好喝。 …… 常妈上桌后有点不声不响,常爸凑过去跟她碰了一下,笑道:“尝尝。” 常妈端起来抿了一口,咋舌头回味道:“好酒!” “怎么个好法?” 常爸笑着问道。 常妈又抿了一口,闭着眼睛回味了一下,居然说得头头是道:“开始入口吧,觉得有点儿辣,有点冲,口感重,但是回味起来呐,好像感觉酸甜苦辣香各种味道都有一样。” 李东飞哈哈笑道:“哈哈,想不到婶儿也是品酒行家,正宗的西凤,讲究的就是酸甜苦辣香,如同人生五味俱全。” 白酒的香型有很多种,不同机构划分都不一样。 有的说是“五大香、五小香”,有的说是“白酒十二香”,其中以浓香和酱香最为出名。 西凤酒独树一帜,是独有的凤香型,这是秦酒的基因。 凤香型白酒的特点,是把浓香、清香融为一体,“醇香典雅、诸味协调、甘润挺爽、尾净悠长”,是拿过巴拿马金奖的。 这个金奖,可不是茅台那个所谓的金奖,是货真价实的。 李东飞瞥了常闲一眼,说道:“今天这顿饭痛快,菜好,老叔酒量也不差,一般人这口下去,都受不了。“ 常闲慢悠悠的吃了片猪肝,装听不懂。 常爸则看了一眼常妈,想起往事:“我们年轻的时候没谁用酒盅,都是茶缸子,一缸子底儿,估计能有这三盅,一口下去,呵呵….….” 一旁的常妈没好气道:“还有脸说,当初嘴馋就想喝酒,家里红薯都被你拿出来酿酒喝了,搞得过年都没顿饱饭吃。“ “哈哈哈” 想起当年,那时候的他们,虽然什么都没有,他们却年轻,有青春,有爱人。 这一晃,三四十年了…… 这一顿饭李东飞十分尽兴,常闲能感觉到,他似乎最近的压力相当大,这次出来算是借机会减减压。 一瓶酒说是一斤,但放了几十年估计也就八两了。 几人喝酒都很克制,常爸和李东飞喝得多,一人也就喝了三两酒。 李东飞根本没什么事儿,常爸也仅仅脸有点红,仍然十分清醒。 常妈收拾屋子,客厅里留着三个老爷们吞云吐雾。 依依用手在鼻子前边扇了扇,有些嫌弃的跟着奶奶到厨房。 …… “今儿这菜地道,可是有时间没吃这么一口了!” 李东飞手指在香烟上弹了弹,灰白的烟灰一截儿断落,掉到烟灰缸里。 常爸笑了笑,有些不以为然。 “叔儿,我这还真不是恭维您,您可能长年没回去,现在的京城吃食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啊,不知道多少年没去京城了。” 常爸也是幽幽叹道,不过李东飞说的是“回”,他说的是“去”。 “您道这是为什么?” 李东飞一问,常爸也来了兴趣,问道:“不应该啊,为什么呢?” 李东飞一拍大腿,道:“做京城吃食的基本上不是京城人了,虽然他们学到了这方面的技艺,但是没有这方面的灵魂。” “不是京城人做的京城吃食,绝对不是老京城的味道。” “就拿糖油饼来说,现在的师傅是bia的一下,在这个油饼上面,贴这么一块红的,炸完了就那么一小轱辘。” “叔儿,您说说,原来是啥样儿?” “原来啊,那糖皮儿比面皮儿还大,能窝起来,能窝成一个糖碗,一咬卡哧卡哧的,有的甚至能往里边倒一碗豆浆,一边吃饼一边喝豆浆,那才是正宗的老京城味儿。” 常爸呵呵一笑,砸吧一下嘴,似乎还在回味几十年前的味儿。 “着啊!” 李东飞又拍了一下大腿,“biabia”的,看得常闲都觉得疼。 “原来的这个糖油饼,现在还找得着吗?” 李东飞摇摇头,道:“说起来,生于斯长于斯的京城人其实挺可怜的,都吃不着京城人自己做的东西了。” 说着说着,他自嘲地笑笑。 “我现在津门工作,津门乐不一样,看人津门,人家的大煎饼,全是津门人自己做的,看咱京城,全是马鞍山做的。” 看李东飞大小也是一副厅级,为了一糖油饼叨叨了半天,常闲搁一边儿看着,觉得挺有意思。 以前常爸对京城的事儿可是讳莫如深,很少跟他们说起过,难得今天开了个头,常闲也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们京城人,饭后一般干点嘛呢?” “饭后?洗澡啊!” 常爸和李东飞异口同声的说道。 第114章 中N海钓鱼 “叔儿,要在京城,这会儿估计咱就在澡堂子泡着了吧?” 常爸深有同感,烟雾后面的脸似乎都有些模糊了。 “是啊,老京城就好这一口,休闲扯淡谈事儿都在澡堂子这一亩三分地里呐。” “我们那会儿,单位通常每月发几张澡票当福利,京城几百万人口,只有几百家澡堂子,人挤得跟水鸭子似的。哈哈…” 听到这话,李东飞不知道想起来什么,乐得前俯后仰的。 “这还是现在,要搁在民国,三教九流都在里边儿,跟夜总会似的,不少人夜以继日,一混就十天半月的。” “呵呵,那会儿的澡堂子得是东升平,南靠八大胡同,北连前门火车站,西是琉璃厂,东是大栅栏,那是真正黄金地段。” “哎,我说,这也太夸张了吧?” 看两人有点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把个澡堂子都说出花儿来了。 常闲有些不信,插口道:“说破大天也就是泡澡嘛,还能出什么花活?” 常爸道:“这你就错了,京城的澡堂子还真有花活,光绪年间开始就有花活了,除洗浴之外,还兼营茶水、理发、修脚、治脚气什么的。” “起初只招待男客,设备简陋,没柜子,只有竹筐存放衣服。筐口系着竹牌,标明号码。” “客人还不得久待,否则掌柜的就要喊:“洗的洗,晾的晾,不洗不晾穿衣裳,洗澡别打盹儿,摔了腰和腿,买张膏药贴,洗澡不够本儿。” ……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胡扯,李东飞抽了根烟站起来,转到一个相框前边儿。 当年很多人家都是这样的摆设,在客厅的侧墙上挂着相框,有点类似于后来的婚纱照。 这个相框里面刊着常闲一家人的照片。 大的小的黑白的彩色的都有,有的照片都已经泛黄,显得年头已经很久远了。 李东飞饶有兴趣的看着,常闲给他在旁边坐着解说。 “这个不用你说,我瞧着眼熟。” “这张照片是在北海公园,这张地方是……,我去,这是不是在瀛台?” 李东飞一脸震惊,差点说了粗话。 “瀛台?那是在中n海吧?” 常闲摇头道:“李哥您这就有点扯了,北海公园还好说,是个人就能到此一游,中海那不是开玩笑吗?” 他自顾自的笑道:“我们一平头百姓,小的时候,还以为中n海是一个地方呢。后来才知道,京城有北、中、南、西、后、前六个海子……” “不对,不对,这个你就不懂了。” 李东飞严肃的道:“别说中n海,七十年代的时候,北海公园及附近的景山公园也是专属园林,一般人是进不去的。” 他转头仔细看看常爸,“叔儿,别说,您现在还看不出来,年轻时候的照片可是真有点像……” 常爸截口道:“小飞啊,您年龄不大,别瞎想。这是中n海不假,这是我在六七年下乡前拍的,那个时候中n海是可以进去的,北海公园那时候也没管制……” 常闲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这还真是中n海?那地界还对外开放?” 李东飞再看了常爸一眼,有些狐疑也不好继续追根究底,道:“叔儿说的对,中n海不但在特殊时期可以进,八十年代也曾经对外开放的……” 李东飞说的是1966年秋,赤卫兵大串连席卷全国,经周批准,赤卫兵住进了中n海的紫光阁、小礼堂、武承殿等处。 不过这段时间很短。 从1980年5月开始,在耀邦总书.记的推动下,中n海对社会开放,票价两角,时间为周六、周日,参观者走东门,中央的工作人员走西门。 可参观的景点包括丰泽园、瀛台等,最多时一天超过上万人,一直延续到了耀邦总书.记的逝世。 常爸摇头笑道:“不止呢,其实在民国时期也是开放的,里面的房子还对外出租呢!” 这下不光是常闲小朋友,连李东飞都睁大了眼睛。 这个历史课本上可是没有啊! 其实1928年国民政府迁都南京后,中n海作为公园对民众开放,说白了就是一人民公园。 当时,普通市民可以选择不同的交通工具入园参观,脚踏车每辆收大洋一角,人力车大洋两角,汽车大洋五角,园内商户可以购买长期车辆通行证。 中n海内空闲房屋向市民招租,房屋分为五等,租价每间六元至两元不等。 当时还是大学生地下党员谢和赓就和同学合租在流水音的一间房内,每月租金五角。 百姓还可以到中n海钓鱼,每张钓鱼票大洋一元,限一人当日使用。 呵呵,1935年在这里举行了华北冰上运动会。1937年北平百姓还曾在怀仁堂举办集体婚礼。 嗯,曾经在这里租住过的谢和赓,在情报战线立下汗马功劳,1957年他提出党政机关不应占用古迹,中n海应向老百姓开放的意见,被打成右派,发配北大荒。 …… 虽然聊得火热,但常闲家不是大排档,不能撸串儿。 看时候不早了,李东飞跟常闲约好明天的时间,跟常爸常妈告辞而去。 …… 星辰公司考察组下榻的是天华酒店。 李东飞回到酒店,明明都洗漱完躺到床上了,常爸的影子还在脑中挥之不去。 一顿饭下来,他知道常爸绝对不是普通人,最起码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老师。 要知道李东飞的出身和级别,自带一股威势,连袁兴民这样的人物在他面前都有些拘谨,常爸却是谈笑自若,丝毫不受影响。 再说能够一眼认出来老酒坊“天顺德”罐装的西凤酒,这么多的传闻掌故能够信手拈来,甚至能够进出中n海照相…… 越想越觉得蹊跷,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喂,爸,是我,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什么事儿,说,没时间听你瞎叨叨。” 李东飞笑容一敛,道:“是这样,我在湘省考察,碰到一人……” 电话那头听李东飞说完,一直没有言语。 沉默半晌之后,那头突然笑道:“你猜的没错,你还真得叫叔儿!” 第114章 瀛台的照片 “叔儿,要在京城,这会儿估计咱就在澡堂子泡着了吧?” 常爸深有同感,烟雾后面的脸似乎都有些模糊了。 “是啊,老京城就好这一口,休闲扯淡谈事儿都在澡堂子这一亩三分地里呐。” “我们那会儿,单位通常每月发几张澡票当福利,京城几百万人口,只有几百家澡堂子,人挤得跟水鸭子似的。哈哈…” 听到这话,李东飞不知道想起来什么,乐得前俯后仰的。 “这还是现在,要搁在民国,三教九流都在里边儿,跟夜总会似的,不少人夜以继日,一混就十天半月的。” “呵呵,那会儿的澡堂子得是东升平,南靠八大胡同,北连前门火车站,西是琉璃厂,东是大栅栏,那是真正黄金地段。” “哎,我说,这也太夸张了吧?” 看两人有点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把个澡堂子都说出花儿来了。 常闲有些不信,插口道:“说破大天也就是泡澡嘛,还能出什么花活?” 常爸道:“这你就错了,京城的澡堂子还真有花活,光绪年间开始就有花活了,除洗浴之外,还兼营茶水、理发、修脚、治脚气什么的。” “起初只招待男客,设备简陋,没柜子,只有竹筐存放衣服。筐口系着竹牌,标明号码。” “客人还不得久待,否则掌柜的就要喊:“洗的洗,晾的晾,不洗不晾穿衣裳,洗澡别打盹儿,摔了腰和腿,买张膏药贴,洗澡不够本儿。” ……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胡扯,李东飞抽了根烟站起来,转到一个相框前边儿。 当年很多人家都是这样的摆设,在客厅的侧墙上挂着相框,有点类似于后来的婚纱照。 这个相框里面刊着常闲一家人的照片。 大的小的黑白的彩色的都有,有的照片都已经泛黄,显得年头已经很久远了。 李东飞饶有兴趣的看着,常闲给他在旁边坐着解说。 “这张不用你说,我瞧着眼熟。” “这张照片是在北海公园,这张地方是……,我去,这是不是在瀛台?” 李东飞一脸震惊,差点说了粗话。 “瀛台?那是在中n海吧?” 常闲摇头道:“李哥您这就有点扯了,北海公园还好说,是个人就能到此一游,要说瀛台那不是开玩笑吗?” 他自顾自的笑道:“我们家就一平头百姓,在这小井里窝着,离天可远着呐。小的时候,我还以为中n海是一个地方呢。后来才知道,京城有北、中、南、西、后、前六个海子……” “不对,不对,这个你就不懂了。” 李东飞严肃的道:“别说中n海,七十年代的时候,北海公园及附近的景山公园也是专属园林,一般人是进不去的。” 他转头仔细看看常爸,“叔儿,别说,您现在还看不出来,年轻时候的照片可是真有点像……” 常爸截口道:“小飞啊,您年龄不大,别瞎想,这是我在六七年下乡前拍的,那个时候也没管制……” 两人一聊开,一些个东西闻所未闻,让常闲同学大开眼界。 虽然聊得火热,但常闲家不是大排档,不能撸串儿。 看时候不早了,李东飞跟常闲约好明天的时间,跟常爸常妈告辞而去。 …… 星辰公司考察组下榻的是天华酒店。 李东飞回到酒店,明明都洗漱完躺到床上了,常爸的影子还在脑中挥之不去。 一顿饭下来,他知道常爸绝对不是普通人,最起码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老师。 要知道李东飞的出身和级别,自带一股威势,连袁兴民这样的人物在他面前都有些拘谨,常爸却是谈笑自若,丝毫不受影响。 再说能够一眼认出来老酒坊“天顺德”罐装的西凤酒,这么多的传闻掌故能够信手拈来,甚至能够进出瀛台照相…… 越想越觉得蹊跷,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喂,爸,是我,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什么事儿,说,没时间听你瞎叨叨。” 李东飞笑容一敛,道:“是这样,我在湘省考察,碰到一人……” 电话那头听李东飞说完,一直没有言语。 沉默半晌之后,那头突然笑道:“你猜的没错,你还真得叫叔儿!” 那人似乎在那头回忆:“这都多少年了,当时他、我、老牧、老任……” 说着说着,那头没话语了,听吸气的动静,似乎是在抽烟。 李东飞认真的听着,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我们都老了,没什么可干的了!” 那头感慨一句后,说道:“把那边的事儿办完后,中秋回来一趟吧。撂了!” “嗯!” 李东飞听到电话里的忙音,颤抖着把手机关机,点燃一根烟,狠狠的抽了一口。 …… 客厅的钟指向了十二点。 卧室内漆黑,灯早就熄了。 幽幽的月光从天上洒下,想要进入房间,却被厚厚的窗帘挡住。 常妈似乎打了一个翻身,又打了一个翻身。 常爸有些不耐烦的道:“我说,您这是烙饼呢?让我明天上山打老虎去,还是下河捞鳖去?” 常妈没有做声,过了半晌才推了推常爸,有些弱弱的道:“老常,你说,今儿个你是不是漏了?” “嘿!我说,你怎么不说我点儿好呢,我漏了,我是尿壶怎么着,我就漏了?” “你知道我说什么!” 常妈听常爸插科打诨,有点生气。 常爸叹了口气,搂过年华已去的老妻,道:“我一见那小子,就知道那是老李的种!” 他嘿嘿一笑,居然有点青皮:“他们爱谁谁!当年我都不怕,现在小玉和小闲都这么大了,老头子还能把我们怎么着?” 常妈的头往老头怀里拱了一下,老头抚摸着老妻不再光滑的头发,他的眼睛隔着厚厚的窗帘,似乎能看到月亮之上。 “放心吧,当年我的脾气臭,腰弯不下来,要不是你舍命护着,我特么早被整死了,哪里还能进厂里教书啊!” 老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们说我傻,做蠢事,可是要是这世道都是他们那样的聪明人,这世道还是人的世道么?那不成动物世界了?” …… 第115章 钱字从戈,利字从刀 那人似乎在那头回忆:“这都多少年了,当时他、我、老牧、老任……” 说着说着,那头没话语了,听吸气的动静,似乎是在抽烟。 李东飞认真的听着,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我们都老了,没什么可干的了!” 那头感慨一句后,说道:“把那边的事儿办完后,中秋回来一趟吧。撂了!” “嗯!” 李东飞听到电话里的忙音,颤抖着把手机关机,点燃一根烟,狠狠的抽了一口。 …… 客厅的钟指向了十二点。 卧室内漆黑,灯早就熄了。 幽幽的月光从天上洒下,想要进入房间,却被厚厚的窗帘挡住。 常妈似乎打了一个翻身,又打了一个翻身。 常爸有些不耐烦的道:“我说,您这是烙饼呢?让我明天上山打老虎去,还是下河捞鳖去?” 常妈没有做声,过了半晌才推了推常爸,有些弱弱的道:“老常,你说,今儿个你是不是漏了?” “嘿!我说,你怎么不说我点儿好呢,我漏了,我是尿壶怎么着,我就漏了?” “你知道我说什么!” 常妈听常爸插科打诨,有点生气。 常爸叹了口气,搂过年华已去的老妻,道:“我一见那小子,就知道那是老李的种!” 他嘿嘿一笑,居然有点青皮:“他们爱谁谁!当年我都不怕,现在小玉和小闲都这么大了,老头子还能把我们怎么着?” 常妈的头往老头怀里拱了一下,老头抚摸着老妻不再光滑的头发,他的眼睛隔着厚厚的窗帘,似乎能看到月亮之上。 “放心吧,当年我的脾气臭,腰弯不下来,要不是你舍命护着,我特么早被整死了,哪里还能进厂里教书啊!” 老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们说我傻,可是要是这世道都是他们那样的聪明人,这世道还是人的世道么?那不成动物世界了?” …… “铃铃铃” 一只手伸到枕头下,把疯狂震动的手机摁掉。 “砰砰砰!” 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啊啊啊啊啊……” 常闲半睁半闭的眼睛睁开,跟周公聊天的魂儿返回本体,起床气让他抓狂,急匆匆的打开房门。 “谁啊,特么的鬼敲……爸!” “我就变成鬼了,你也得叫爸!” 门外正是常爸,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差点一脚踹过去,想想算了,踹死还得埋。 “哎哟,我的亲爹啊,这才几点……” 外面还特么的是一片黑色的夜幕,狗刚歇着,鸡没醒来。 嫦娥都还在搂着玉兔打呼噜。 常闲一脸的委屈,这时候,魂儿全部归体,话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 “说啊,怎么不说了?” 今天常闲要带着李东飞回老家体验一把原汁原味的农家生活,他又想着露一把孝心,要亲自给老娘做人参蛤蟆油。 这一来就要三更灯火五更鸡了,怕自己起不来,让常爸大早把他喊起来。 没想到把老头祸祸得没睡好觉,自己却忘了。 …… 元利娟放下电话,脸上还保持着微笑,但面部肌肉还有些僵硬,恢复不过来。 刘伟给她一片薄荷糖,也不催她,等她自己整理思路。 过了半晌,元利娟恢复过来,还是一脸的困惑。 “怎么会呢?” 她们刚刚收到星辰公司的来函,说是五天后来国伟阀门考察。 太突然了。 她赶紧打电话跟柳杰落实情况,才得知了这次考察的详情,虽然电话那头柳杰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和蔼,但是当元利娟还想进一步了解背后的东西的时候,却是得不到柳杰的反馈了。 她再连续拨打了星辰公司另外几个关系紧密的客户,也没有得到更多有效的信息。 只知道这次考察竟然是李东飞亲自参与了,他们公司排在最后。 时间说是一天,但是同处津门,下午就要走,其实顶多只有大半天。 项目到了这一步,明显是失控了,作为一个职业营销人员,第一感觉就是项目已经凶多吉少。 刘伟烧开一壶水,慢悠悠的冲了一壶龙井,给她倒了一杯茶,笑道:“这是今年的明前茶,尝尝!” 元利娟喝了口茶,滚烫的茶水从口腔到喉咙,再顺流而下,一股清香象熨斗一般将心头的躁气烫平。 她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大气的男人,心里流过一股暖流。 他长相并不算英俊,身材也不魁伟,打动她的就是这样处变不惊岿然不动的男子汉气概。 “做市场跑业务,都是人中精英,胜负之事都很正常。” 刘伟沉吟道:“小娟,星辰公司也好,深华集团也罢,当然是大客户,但是对于一家企业而言,也仅仅是一家客户而已,你的心理压力不要太大。” 元利娟道:“这两家可不是一般的大客户,不然我也不会亲自来跟的。” 刘伟摆摆手道:“你的思维还是不对,一个项目而已,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做企业一定要有自己的基本盘,基本盘即有客户基本盘,也有团队基本盘,现在我们两个盘子都不够,你不是一个业务人员,要着眼于大局。” 他拍拍元利娟的手道:“就这个项目而言,还没到最后一步,当然要尽最后的努力,但是,更重要的,我们是要弄清楚,这个项目我们入局最早,现在为什么会失控?不清楚这个,今天是星辰公司,明天就是星月公司!” “第二,这次平地一声雷,明显是有高手入局布局,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们一定要搞清楚,这是谁的手段!” 他盯着元利娟道:“要么解决问题,要么解决出问题的人!” 元利娟道:“怎么解决?” 刘伟冷峻地道:“钱字从戈,利字从刀,唯此二刃,屠尽世人。” “职业经理人要的就是钱,图的就是利,要是可能,尽一切代价,把他挖过来,哪怕,是给他一定的股权!” 元利娟默然不语,从脑海中一点点掰扯细节。 无来由的,一个油腻小胖子的形象蹦了出来。 莫非,是他? 第116章 记一件有意义的事 很多人都不知道三线这个词儿,但有的伟大不应该被忘记。 当时为了应对来自北方的外部威胁,历经3个五年计划时期,涵盖13个省,投入2000多亿资金和几百万人力,在深山峡谷和大漠荒野中选址建设了几千家企业。 当时的口号是“备战备荒为人民”,“好人好马上三线”。 无数人离开家小,在最荒僻穷苦的地方抛洒自己的青春,打下了国家的工业基础。 常爸当年就是这样被招工进厂的。 …… 再往前开了一阵,看到一块界碑,常闲点头道:“8公里,这就算到我们厂区了。” 李东飞现在知道了常闲的习惯,说“我们单位”或者“我们公司”,那就是说星辰公司。 说“我们厂”,那就是说自己生长的华湘机械厂。 看李东飞颇有兴致的左顾右盼,常闲道:“当年我一同学家就住前面那栋房,您肯定认识。” 常闲指的是一栋两层的平房。 李东飞有些诧异地道:“我认识?那是哪位名人的故居啊?” 不怪他反应快,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不可能跟他有什么交集,他认识的话只能是名人。 常闲笑道:“宫之超,悉尼奥运会的奥运冠军。” “她啊?我还真认识。” 李东飞笑了笑道:“她是你同学?下次一起打个球。” 说话间车子拐进了一条岔路,两边都是粗大的法国梧桐,梧桐后面是一排排的杨梅树。 穿过去,就是一片建筑。 公路居中,左右两边各有一栋五层的建筑,上面写着斗大的黑体字“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尽头是一片平地,虽然四周荒草丛生,还是可以看出,那是一个操场。 两人下车。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常闲介绍说道:“左边儿那是我们厂的子弟小学,对过那栋是我们的中学。” 李东飞点点头,当年很多国企都这样。 华湘机械厂那时候的子弟中学是有高中的,搬迁之后就只有初中了,到后来只有小学了,再后来小学也没了。 常闲有些沉默,脚下不停,带着李东飞穿过小学,在教学楼后面,树林掩映之中,有一片院子。 “呵呵,这么些年了,这牌儿还没被人捡走当劈柴呐!” 李东飞抬起头,看见一个白底黑字的招牌,面写着“华湘机械厂子弟幼儿园”。 这招牌明显时日已久,面漆皮脱落,露出下面的木色。 用来固定招牌的铁环有一个已经锈蚀断裂,招牌向右边歪斜,稍有动静,便发出嘶哑的声响。 掉漆的招牌旁边是一座铁栅子门,门关着,旁边是个门房。 常闲追忆道:“记得门卫的大爷姓易,是个从朝.鲜战场退下来的老兵,虽然和气,但身上总是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我们都不敢接近他。” “战场下来的老兵?” 李东飞若有所思地道:“那是金戈铁马的杀气,神鬼难近,一旦发怒一般人都会噤若寒蝉,小孩潜意识里就不敢接近。” “可能是吧,门房很小,里面只能摆一张简易床,那时候隔老远都能听见他的鼾声,跟打雷似的……” 常闲用力推开栅门,栅门不情愿的“嘎吱嘎吱”叫唤,缓缓对来客做出让步。 拍拍手上的铁屑,常闲道:“易大爷和气,对什么都不外乎,就在乎他的一亩三分地。” 他的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易大爷对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看得特别重。 所谓的一亩三分地,说的是他在门房后面种的一小块菜地。 他每天除了睡觉以外,最大的事情是打理那块菜地,种出来的菜卖给食堂,挣点烟钱。 为了这点烟钱,他不许任何小孩进他的菜地,只要靠近会被他暴吼,敢走进去…… 站在门口看,幼儿园的占地面积不大,主体建筑是两栋小二楼,中间是一块小操场,操场左侧是一些滑梯秋千之类的娱乐设施。 这些设施说破也不算全破,总体来说还是完好的,坐上去可能也不会散架。 但它们的连接处已经松开,只要一摇晃,就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常闲站在两幢小楼之间,定定地站了一会儿。 他是十岁的时候搬去的建宁,这个幼儿园装载了他太多的回忆。 很多琐碎的回忆浮现出来,像被石头砸进溅起漩涡的倒影,复杂得完全分辨不出来。 他回头看看李东飞,勉强笑了笑。 “这破幼儿园楼顶没有隔热层,更加没有空调,无论冬夏都非常难受,尤其是夏天,这里的每一间房都像烤炉一样。” 说着是破幼儿园,神色却是很软,语气却是很柔。 “就这么着,我们每个都练了一身无论什么样的高温都可以酣然入睡的本领。” 李东飞道:“我们那会儿也差不多,大冷的天,还出去玩雪,一个个手冻得跟包子似的,回去还得挨顿揍。” 他咧嘴笑道:“挨完了揍,第二天接着来。” 这儿荒芜得不行,抱着怀旧心情站了一会儿,两人转身出去。 “哈哈!那时候,您是玩雪挨揍,咱是玩泥巴挨揍。” 两人走到小学前边上车,常闲道:“小学的时候,我们老师布置一篇作文,题目是——记一件有意义的事……” 李东飞笑道:“这个题目的生命力实在是顽强,我们那会儿写,你们这会儿写,以后估计还得写,子子孙孙写下去!” “什么是有意义的事呢?扶老太太过马路?全部都写这个,老太太不够用啊!我们班有一老大,他的大作是,记一件有意义的事——偷黄瓜!” 常闲一说,李东飞差点笑了个趔趄。 “当时没把老师气得急救不说,他好死不死的说,偷的是幼儿园易大爷一亩三分地里的黄瓜,作死啊!” 两人哈哈大笑。 …… 李东飞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小常,你看哈,我比你大了得有一轮儿,但是咱称兄道弟的,沟通起来没有任何代沟。” 他手指刮着下巴,琢磨道:“但那些个刚进公司的小孩儿,比你也没小几岁啊,说起话来就是费劲吧啦的,说什么他们都听不懂,奇怪吗?” 第117章 为什么会有80后 “战场下来的老兵?” 李东飞若有所思地道:“那是金戈铁马的杀气,神鬼难近,一旦发怒一般人都会噤若寒蝉,小孩潜意识里就不敢接近。” “可能是吧,门房很小,里面只能摆一张简易床,那时候隔老远都能听见他的鼾声,跟打雷似的……” 常闲用力推开栅门,栅门不情愿的“嘎吱嘎吱”叫唤,缓缓对来客做出让步。 拍拍手上的铁屑,常闲道:“易大爷和气,对什么都不外乎,就在乎他的一亩三分地。” 他的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易大爷对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看得特别重。 所谓的一亩三分地,说的是他在门房后面种的一小块菜地。 他每天除了睡觉以外,最大的事情是打理那块菜地,种出来的菜卖给食堂,挣点烟钱。 为了这点烟钱,他不许任何小孩进他的菜地,只要靠近会被他暴吼,敢走进去…… 呵呵,有的噩梦永远不会醒。 站在门口看,幼儿园的占地面积不大,主体建筑是两栋小二楼,中间是一块小操场,操场左侧是一些滑梯秋千之类的娱乐设施。 这些设施说破也不算全破,总体来说还是完好的,坐上去可能也不会散架。 但它们的连接处已经松开,只要一摇晃,就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常闲站在两幢小楼之间,定定地站了一会儿。 他是十岁的时候搬去的建宁,这个幼儿园装载了他太多的回忆。 很多琐碎的回忆浮现出来,像被石头砸进溅起漩涡的倒影,复杂得完全分辨不出来。 他回头看看李东飞,勉强笑了笑。 “这破幼儿园楼顶没有隔热层,更加没有空调,无论冬夏都非常难受,尤其是夏天,这里的每一间房都像烤炉一样。” 说着是破幼儿园,神色却是很软,语气却是很柔。 “就这么着,我们每个都练就了一身无论什么样的高温都可以酣然入睡的本领。” 李东飞道:“我们那会儿也差不多,大冷的天,还出去玩雪,一个个手冻得跟包子似的,回去还得挨顿揍。” 他咧嘴笑道:“挨完了揍,第二天接着来。” 这儿荒芜得不行,抱着怀旧心情站了一会儿,两人转身出去。 “哈哈!那时候,您是玩雪挨揍,咱是玩泥巴挨揍。” 两人走到小学前边上车,常闲道:“小学的时候,我们老师布置一篇作文,题目是——记一件有意义的事……” 李东飞笑道:“这个题目的生命力实在是顽强,我们那会儿写,你们这会儿写,以后估计还得写,子子孙孙写下去!” “什么是有意义的事呢?扶老太太过马路?全部都写这个,老太太不够用啊!我们班有一老大,他的大作是,记一件有意义的事——偷黄瓜!” 常闲一说,李东飞差点笑了个趔趄。 “当时把老师气得差点急救不说,他好死不死的说,偷的是幼儿园易大爷一亩三分地里的黄瓜,作死啊!” 两人哈哈大笑。 李东飞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小常,你看哈,我比你大了得有一轮儿,但是咱称兄道弟的,沟通起来没有任何代沟。” 他手指刮着下巴,琢磨道:“但那些个刚进公司的小孩儿,比你也没小几岁啊,说起话来就是费劲吧啦的,说什么他们都听不懂,奇怪吗?” 常闲看着前面,车子行走在冰冷的厂区中。 荒废了十五年的厂区,仿佛一个失血而死的巨人。 巨大的尸骸落在这片土地,筋折骨断,血肉横飞,身上长满了脓疮和苔藓,车辆轰鸣,噗隆隆惊起了一丛丛的鸦鹊。 “奇怪,也不奇怪。” 常闲头也不回地道:“我和他们虽然只是差了三岁五岁的,但这是差了一代人,用现在的说法,我是70后,他们是80后。肯定有代沟啊!” “那我还是60后呢,咱俩怎么就没有代沟呢?” 李东飞有些纳闷儿。 “吱” 车辆停在一栋红砖砌的五层楼下,远远看着街巷之间楼房林立,还显得井井有条,到楼下一看,到处是残垣断壁,杂草丛生,想再进去,显然是很难了。 常闲脸上堆砌着难看的笑容,指了指二单元的五楼。 “那里就是我十岁前的家,这一晃啊,十五年啰!” 华湘机械厂,六十年代末建设,八十年代末搬迁,九十年代末破产。 三十年时间,走过了一家中型三线工厂的轮回。 常闲没有下车,坐在车内,把车窗打下来,递根烟过去,给李东飞点上。 “李哥,咱刚才说到80后。所谓的80后,是个新词儿,我们之前没有什么0后的说法。” “这个词儿为什么会出现呢?因为80后是最特殊的一代人。” “您想想,它的特殊在哪儿呢?” 李东飞把车门打开,斜靠在车门上,琢磨了一阵,道:“任何东西的成长,果实是果,土壤是因。” “你说的对,80后是特殊的,他们一直生活在各种不可预知的变化当中。” 常闲和牟端明、李东飞、严金水这些人交往甚密,年龄相差个十多二十岁,也没有什么代沟。 他们一聊天,发现自己小时候玩的东西,吃的东西,穿的东西都一模一样。 不止是70后、60后,甚至50后以前的这些人,他们无论后来生活变化有多大,在他们的成长过程当中,都有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是非常稳定的,社会几乎没有变化。 可80后就不一样了,他们出身的年代和成长的年代,正是国家剧烈变化的时代。 70后以前,二十年才算一代人,到了80后,三五年就要算一代人。 玩的吃的穿的截然不同。 因为80后所遇到的冲击和挑战,是他的前辈们没有遇到过的。 80后出生的时候,上小学那会儿,是计划经济,主流思想是什么? 劳动最光荣,工人阶级是统治阶级。 到了初中高中呢? 劳动最卑贱,工人阶级最没出息。 企业纷纷破产,工人纷纷下岗,地位一落千丈。 往日要坐牢被人不齿的投机倒把变成了上流社会。 这就是为什么会有80后。 不管以后有多少个0后,只会是以80后为核心节点,向两头延伸。 管中窥豹,在这一片废墟上面,历史痕迹是如此的刺眼。 第118章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只是推进的过程,成了某些人的牟利工具,最典型的现象有两种: 第一是贪污。 例如上面要给每位下岗员工补偿5000块,领导只给2500块,剩下的全都装进自己腰包。 下岗越多,工厂领导赚得越多,恨不得全都整下岗才好。 第二是国有资产流失。 工人下岗了,工厂却被贱卖,变成厂领导的私人资产。 中央对这些现象进行了严厉查处打击,可范围太广,目标太多,根本查不过来,只能抓几个典型狠狠收拾。 地方又因为想要赶快甩包袱,对此睁只眼闭只眼,暗中帮忙的也不在少数。 就这么着,前些年铺天盖地的,关于下岗工人的报道。 什么连续几个月捡烂菜叶吃啊,什么怕丢人半夜悄悄捡垃圾卖钱啊,什么自暴自弃举家自杀啊…… 刚开始人们还议论,到后来就见怪不怪了。 下岗工人当然值得同情,但实际上,他们自己本身也有不小的问题。 正所谓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几年前,曾有国外机构对一家国企做调查,数据显示:该厂工人每天的平均有效工作时间不足两小时。 拖拖拉拉磨洋工是最常见的事,更有甚者,还一边工作一边织毛衣,或者几人聚在一起打扑克。 迟到早退无所谓,跟组长打声招呼就行,偷厂里的产品带回家,或者拿去卖废品,这些行为更是司空见惯。 规章制度完全是熟视无睹。 海尔的老总搞改革,订立的第一条规矩,便是不准在厂里随地大小便。 偏偏厂长还不能开除谁,因为工人是工厂的主人翁。 时代冷冽的剃刀下,主人翁下岗了。 第一批下岗职工身上,或多或少都带有不良风气,而且一个个还心高气傲。 到了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下岗职工,他们才渐渐认清现实,摆正心态,但依然大部分都不如农民工肯拼命,脏活累活下贱活很多人还是不愿碰。 前些年,京城市政府开了一个新市场,开始除了出租给个体户,还强行把四分之一的摊位留给国企,让工人摆摊卖厂里的产品。 结果呢,国企工人坐在摊位前,拉不开脸叫卖招揽顾客,干脆看小说打毛衣瞎混日子,遇到问价的也不给好脸色,八小时一满便收摊走人。 只用了不到两个月时间,国企自动放弃那些摊位,让京城的市政府脸面无光。 从工厂到工人,这是一个死循环。 归根结底,是社会属性还是市场属性两个方向的问题。 …… 沉默良久,两人相视叹息。 “那时候啊,政府管得太多,人浮于事,一管就死,一死就放,一放就乱,一乱再管,一管再死……” 李东飞摇摇头,递过去一根烟点上:“而相比其他国企,当年的三线工厂因历史原因而建,它们也就更加难以适应时代的变化,唉……” 本来想安慰一下常闲,到后面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是一声叹息。 李东飞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词语道:“星辰公司现在看着是烈火烹油,但是华湘机械厂当年何尝不是烈火烹油?普通工人不知道,我们作为管理者就知道,一家国企在市场竞争中的压力有多大!” 他接着道:“前两天老柳跟我说起,我们公司设计部门的问题,一个个的连设计师的本分都丢了,作为设计院,没有了好的设计,我们拿什么跟人家竞争?打价格战吗?” “好的工程是价格战能打得下来的吗?没有好的工程,哪来的好的企业?” “工厂从生而盛,由盛而衰,由衰而死是一个轮回,华湘如此,星辰不进行管理的优化,同样也会如此!” 常闲苦笑道:“李哥,您就甭安慰我了,我这也就是触景生情罢了,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还不能感怀一下?” “至于咱们公司,国企成立的目的就是强调社会性,而不是考虑盈利和市场,在资本市场跟人家市场养蛊中出来的外企民企肉搏,呵呵……”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前方狠狠的看了一眼,似乎要把这个镜头镌刻在心底一般。 “时候不早了,走吧!” 李东飞上去把窗户打开,把烟掐了:“现在,星辰公司也就是在中化自家院子里蹦哒一下,别说和丑国的destroy,英国的fosterandpartners这些巨头相比,就是国内的中建,华东和寰球这些,星辰都差老鼻子远了。” “我是真想留着你小子,一起把星辰公司好好搞起来啊!” …… 原路返回到县城,再从县城出来,走308省道沿着资江走到小烟镇上,常闲找了个地方停车。 带着李东飞前往渡口,雇了一艘小船,几声号子声中,出没烟波里的轻舟就到了陶澍墓。 上得岸来,江风吹拂,披襟当风,胸中一荡,凡虑皆无。 陶澍墓独占一个山头,座北朝南,背靠香炉山,远处柘山耸立,平地起峰,挤挤密密,沟壑纵横,有如织网群峰之前。 一脉泄下,磊磊落落,奔腾而下,犹群羊出栈,渴龙投江,蜿蜒奔至江边,戛然而止。 左曲江右资江,两水夹送,在此交汇成湾, 资水倒左,大水口在左约两公里处,两边石梁奔下,为金门铁锁,江中一巨石,方形,浮于水面,是为印。 对面岩壁巍峨耸立,摩崖石刻“印心石屋”四字,是道光御笔所书。 俯视江流,江流千古,石印千古。 李东飞装模作样的远眺近看,大声道:“好风水啊!” 常闲哦了一声,掉了句文道:“何以见得呢?” 李东飞像模像样的道:“看此地倚山而临水,格局开阔,二河中流而不雍滞,砂水齐谐,朝案并臻,千岩万壑,朝宗回拱,实在是一处天造地设的风水宝地!” 没想到李东飞肚子里还真有货,有模有样的。 看常闲一脸惊奇的样子,李东飞哈哈笑道:“开个玩笑,我们是搞设计做工程的,有自己理解风水的角度。” 第119章 唯楚有材,自陶公起 他们走到了山坡之上,向一边看去,能看见大片的浅浅的山地,日复一日的被江水冲刷,却日复一日的壮大。 李东飞想了想道:“风水虽然是玄学,但这门学问也是古代人认知世界的一种方式。譬如……” 他抬起头,原地转了一圈,指向另外一边:“譬如,你看那里……” 常闲下意识地向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植被披覆的地方,有一道灰白岩石,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 “所有的山,都是由岩石组成的。” “岩石自有其走向,这个走向还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发生轻微的变化。” 常闲马上反应过来了:“地壳运动!” “没错。所以,如果我们要找一个墓穴时,会找地壳脆弱,容易出现溶洞的地方吗?” 李东飞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当然不会。” “我们会找土质疏松,容易生泥石流的地方吗?” 继续摇头。 “古人很聪明的,他们在寻找合适的墓穴的时候,当然也会考虑到这些问题。” “再结合地势、地形、视野等多方面因素,进行反推,我估计,这就是寻龙点穴的意思了。” 李东飞这番别出心裁的论调,让常闲不得不佩服。 他结合地形,以他的思维来解读风水,居然也能头头是道,自圆其说。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山顶,视野顿时变得广阔起来。 此时的陶澍墓还不是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孤零零的丢在沙湾之中,没有旅客,附近也没有人家。 除了一条石径可以通行,就只有被当地人占用的菜地,零零散散的好像人头上的癞子,十分荒凉。 两人也不讲究形象,随便找了块石头,用手扫去灰尘坐下,喝瓶水。 常闲笑道:“您刚才说的这是阴宅,那阳宅您又怎么解读呢?” “你还别想着看我的笑话,我当时跟设计部的人还真研究过。” 李东飞笑道:““阳宅的讲究不外乎趋吉避凶,我跟你讲这么一个案例。” “南边某个城市有个商场,经常生跳楼事件,最多的时候,一年有八个人。这件事,你听说过吗?” 常闲莫明感觉到一阵寒意,打了个寒噤:“真的假的?” “是真事儿,你觉得这座商场,是不是很不吉利?” “那当然了!” “好风,畅快!” 李东飞披开衣襟,呼吸着江上的风,大呼了一声,再道:“所以我们也会说,这座商场的风水很不好。” “但它为什么会造成这种情况呢?” “我们当时通过照片,分析了一下这座商场的环境。” 他伸出三根手指,接着道:“我们发现了三点问题。” “第一,它的穹顶玻璃是灰色半透明,所以就算在大晴天,也会觉得商场里阴森森的。” “第二,它的地板颜色非常艹蛋,上面有一个放射状图形,视觉上有向里收拢的效果。” “第三,商场的楼道非常狭窄,栏杆向外倾斜,倚靠或者靠近的时候,人会下意识地被向外引导。” “正常情况下可能不会有太大感觉,但是遇到情绪或者心理状态不佳的时候,就会受到暗示……” 李东飞抬起手,做了一个向下的动作。 常闲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动作看过去,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常闲道:“也就是说,这里的风水不好,其实是设计问题,容易产生心理暗示了?” “对,这是其中一种。” “我还去过另一座居民楼,里面的住客也经常说闹鬼。” “我亲身过去看了一下,发现这座大楼的视觉死角很多,走到特定地点的时候,就会觉得后面有人在盯着,心里特别不安。” “久而久之,这样的情绪积累起来,就会生各种事件,传出去一样是风水不好。” 常闲低头想了想,觉得逻辑缜密,无懈可击,佩服道:“李哥,风水这门学问,您这个角度确实可以做一部分的解读。” 李东飞哈哈大笑道:“必须的啊,不过风水是几千年的学问,包罗万象,我只是从设计工程的角度,以偏概全的这么说了一番。” “科学和玄学就像中医和西医,就像国画和油画,原理本来就不一样,不可能穷究的!” …… 时近中秋,太阳已开始西斜,整个陵园地势开阔,秋阳无遮无阻的泼洒下来,中和了江边水汽,给人一种奇幻的感觉。 两人坐着欣赏了一阵江景,觉得体力恢复了,起身拾级而前。 迎面是一座牌坊,正中有一块汉白玉的石匾,上有何绍基所书的陶澍生平。 两个人站在石牌坊前,李东飞身着淡黄色的咔叽布长裤和短袖马甲,常闲头戴遮阳扁帽,俨然一派考古学者的模样,饶有兴致地端详着这湖湘先贤的归宿。 常闲道:“李哥,我为什么带您来这里呢?是因为近代湖湘英雄辈出,人才蔚起,其源就在陶公。” 李东飞哦了一句,也掉文道:“何以见得呢?” 常闲呵呵笑道:“我们现在都说无湘不成军,除非湖南人尽死什么的,显得我们湖南真是像岳麓书院写的“唯楚有材”那般。” “但是,这其实是幻觉。有谁知道在陶澍之前,湖南人才究竟有多凋零呢?” 陶澍之前的湖南,真真是人才的“荒原“。 正史24部书中,被立传之人共有4000余人,其中湖南籍仅有55人,而冠军省份河南有900多人,湖南只有河南的十八分之一。 陶澍之后,湖南则人才辈出,群星闪耀。 与他有直接关系的有左宗棠(亲家)、胡林翼(女婿)、曾国藩、魏源等等; 与他有间接关系的人才,比如彭玉鳞、罗泽南、郭嵩焘、唐才常、陈天华、杨昌济等等,都受或多或少受到陶澍的栽培和影响。 史家对陶澍有如此评价:“不有陶澍之提倡,则湖南人才不能蔚起,亦赖陶澍之引喤尔。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固皆标榜经世,受陶澍、贺长龄之薰陶者也。“ 常闲道:“陶澍之能,最能在于慧眼识珠,简拔人材于微末。” “所以我一直都认为,一家企业最重要的是人力资源部门,而不是业务部门或者技术部门。” …… 120章 痴人 江风吹过,偶尔听到晞晞碎碎的声音,可能是兔子,也可能是地鼠,但都是只闻其声。 极宏伟的陵园前,站着两个极渺小的活人。一大一小,一静一动,构成了难以言喻的奇妙意象。 从两人的视线向北望去,一条笔直的神道,一直延伸至香炉山南麓,宽阔坦荡,弥漫着一股庄严的气势。 可惜神道上的青石被人撬走不少,坑坑洼洼的,像是天花病人脸上的麻子。 地面满是断瓦残垣,枯叶灰土,明显有遭受攻击的痕迹,护陵树木所剩无几。 一路走去,草丛中时隐时现的是护陵石雕的残肢,偌大的一个陵园,看似宏大,迫而察之却透着无比的萧索。 “这处陵园当年是陶澍的亲家,也是他的门生左宗棠花了一年时间,主持修建的,可惜在特殊时期遭受冲击,大量文物被损坏得厉害,陶澍的雕像都被砸烂了。” “从这儿往北,原来是排列整齐的石人石兽,分别是石人二对,文官武将各一对,石虎一对、石羊一对、还有石马各一对……” “右边这栋白墙青瓦的建筑是享堂,享堂前面原来是御碑亭。” “陶澍墓两侧是他的五位夫人墓,分别是黄夫人、贺夫人、张夫人、卢夫人,还有给他生下独子的张夫人……” 常闲操着一口不算正宗的京片子,那声音嘎嘣立脆儿边走边给李东飞讲解陵区布局,虽然业务,倒也还算面面俱到。 “好家伙,您这是报菜名呢。“ 李东飞啧啧赞叹道。 “不对啊,你不是十来岁就搬到建宁了么?怎么对这儿这儿这么熟悉呢? 常闲肚子一腆,傲然笑道:“我姥姥娘家姓陶,她老人家算是陶公的后裔,第八代了。” “嚇,原来你们家老太君也是名门之后啊?” 李东飞戏谑道。 陶公的直系后代都在徽省和南京,八代一百五十年一过,祖地这个后也就留了个姓。 “李哥,您千万别说我姥姥是我们家老太君,这挺好一词儿吧,听起来倍儿别扭,姥姥!” 后面这个姥姥拉长声调,尾音往上一抬。 姥姥这个词儿在京城话里的含义那是相当丰富。 常闲和李东飞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太君”这个词儿,本来是用来称呼封建官员的母亲的,如杨家将的佘太君,呼延赞的妻子马太君,红楼梦中的史老太君等等等等。 日本话里根本就没这个词,也不知道哪个混蛋翻译创造了这么一个狗屁不通的叫法,喊的人感觉是对鬼子的尊称,实际上鬼子听起来都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 “咦,李哥,看这边!” 一尊两米多的石像矗立在常闲的眼前,雕像面目肃穆,双目坚定,直视远方,顶盔贯甲,虽然隔着甲胄,依然可以感受到下面贲张的肌肉和奔腾的血液。 纵然石像现在落魄的栖身草丛之中,但一眼看去,拄剑而立的雕像犹存一种试剑天下,一扫蛮夷的气概。 常闲忍不住赞了一声:“好!” 李东飞也道:“确实是好作品,应该是大匠所为!”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人突然问道:“好在哪里?” 两人一起转头,居然看见草丛外蹲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他穿得邋里邋遢,衣服上到处都是东一块西一块的污迹,连脸上也染上了不少。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正在吞云吐雾。 看来是他们到之前,他正研究面前的雕像,一脸若有所思。 听见两人的感叹,这才转过头来问。 看两人转头,他又追问道:“这石雕好在哪里?” 李东飞打量了他一下,对他笑笑点头,却一拉常闲,轻声道:“别理他,快走。” 身处异地,这人看上去又有点异常,自然是安全第一。 他却没留神,这人说的也是普通话,似乎也是异地人。 李东飞这一拉,没有拉动。 常闲注视着那个中年人,两人对视了片刻。 “好在哪里?” 常闲眉毛轻轻一扬,微笑着道:“套用《三国志》说诸葛亮的话,这石像但求大略,不求甚解,但的确是好。” 中年人扬了扬眉,又问了一遍:“好在哪里?” 常闲斩钉截铁地道:“好在石像胸中藏着一股意气!” 李东飞都有点听呆了。 好? 好在胸中意气? 这是打的什么机锋? 中年人紧紧地盯着常闲,突然扔下手里的烟,一脚踩灭。 他大步上前,李东飞看他气势汹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拦一下。 中年人走到常闲前面两步就停下了,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沉声道:“跟我来!” 说着,头也不回地往转走。 这人看上去还正常,李东飞放下戒备,呵呵笑道:“走,上去看看。” 这中年人没走多远。 越过陶澍墓,陵园的背面的空旷处,搭了一个帐篷,旁边堆着一些石料。 中年人走过去,拣起一块,转身递到常闲面前问道:“这个跟护陵的翁仲比,你觉得哪个好?” 那石块没有陵墓前武将的块头,只有小臂长短,李东飞凑在后面看过去,现也是一个人像。 这石像雕刻的同样是武将,它虽然只有一尺来长,还是个半成品,上面那一截已经成型,下半部分还是石块的形态。 但是即使只是半成品,也是栩栩如生,光是这样看着,就觉得有一员大将气势磅礴,席卷而来。 李东飞可是识货的人,不由得一声惊叹:“好精湛的手艺!” 他转头看了一圈,发现树根下、草丛中到处都是这样的石像。 全部都是武将,几乎全部都是半成品。 李东飞粗估了一下,这样的半成品大概有一百多个,花的功夫实在不少。 显然,这人在雕出这个成品之前,已经尝试过无数次。 这种精神,一下子就让李东飞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刚才还觉得这人正常,现在看来还是不正常。 这是个痴人。 常闲看着中年人手中的半成品雕像,片刻后抬头,指了指外面道:“陵园的好。”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又翻出一个:“这个呢?” 第121章 巨人 “还是陵园的好。” “……这个呢?” “一样。” 中年人连续翻出十几个,常闲一直都是同样的意见。 到最后,常闲已经不说话了,只是摇头。 渐渐的,中年人的脸上阴云密布,脸色越来越黑。 李东飞看得胆战心惊,总觉得他马上就会暴跳如雷,发作起来,他四处看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家伙。 当常闲再次否定了一个半成品雕像之后,他突然暴怒,抡起石像,重重砸在地上,怒吼道:“胡说!” 石屑四溅,常闲往后让了一步。 面对这样的怒火,他仍然表现得非常镇定。他摇了摇头,道:“我是不是胡说,您应该最是清楚。如果不是连您自己也觉得有问题,怎么会全部都是半成品?那是因为,刻到那里,您也没办法继续下去了吧!” “你……” 这句话显然说到了中年人的心坎里,他的气势一下子就萎靡了下去。 他又拿起一个石像,手轻轻地抚过表面,重重叹了口气。 他把头埋到胸腹之间,喃喃道:“你说得对,如果不是因为我自己也刻不下去了,怎么会让它们全部都只是半成品?” 他颓然坐到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道:“那你觉得我的问题出在哪里呢?” 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游移不定,并没有直接看着常闲。 很明显,他并没有真的指望得到答案,只是想要借这个机会问出心中的迷茫罢了。 常闲环视四周,那些半成品的雕像落在他的眼里,兵甲遍地,满目狼藉,惨烈如战场。 眼前忽然浮现南师和老人的形象,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常闲摇摇头,脱口而出:“因为您不读书。” 中年人猛地抬头:“不可能!” 李东飞手上一紧,这节口骂人干啥? 中年人一脸的愤怒:“我是美院教授……” 常闲截话道:“不要说什么职称,就算是博导,没读书就是没读书。” 他盯着这个所谓的教授道:“你知道陵前的石像是翁仲,那你知道什么是翁仲吗?” 中年人一怔,道:“这当然知道啊。” 古代帝王或大臣墓前的石雕人物、禽兽等,统称石像生。 但只有石雕人物才能称为“石翁仲”。 持简者是文臣,持剑者是武将。 “完了?” 常闲笑道:“您想要雕刻一个人物,却连这个人物是谁都不知道,这个人物的背景和来龙去脉都不知道,这个人物的历史烙印也不知道,这个人物的性格癖好也不知道……” “天天对着别人臆想中的人物来使劲,结果就得了这么张皮壳……” 他幽幽说道:“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取法乎中,仅得乎下,您在技巧上再使劲,也脱不了一个下字。” “因为,无道啊!” …… 翁仲,不是一般人,也不是二般人。 他是巨人。 他是秦朝大将,相传他身长1丈3尺,勇猛异常,秦始皇令其镇守临洮,威震匈奴。 翁仲死后,秦始皇为其铸铜像,置于咸阳宫司马门外。 匈奴人来咸阳,远见该铜像,还以为是真的翁仲,不敢靠近。 所以,后来就以巨大的铜像或者石像来守卫陵寝,以翁仲名之,震慑诸邪。 在华夏远古传说中,有不少关于巨人的故事。 太古之时,江河泛滥,天帝治水,其手下有一对叫朴父的巨人夫妻。 这对巨人夫妇竝高千里,腹围自辅。 巨人夫妻虽受命治水,疏导百川,但因为其生性懒散,整天出工不出力的磨洋工,混考勤,好吃懒做。 这还了得? 最后被天帝罚站,每天什么都不要他们干,就让他们干站着,动也不能动,也不能吃东西,只能喝露水过活,一直到河中之水重新变清为止。 天帝对这巨人夫妻的“温柔体罚”,最终让巨人夫妻屈服,开始老老实实的干活,成为劳动模范。 其后,始皇帝扫荡六合,吞吐天地,使翁仲为将,其时有十二名巨人出现在洮水之畔,始皇帝特铸十二金人以像之。 到了汉朝,一位巨人更是人人都耳熟能详,那个巨人名叫毋霸。 毋霸在历史上协助王莽篡位称帝,因为其身材巨大,所有人都习惯在他的名字前面加上一个巨字,称呼其为巨毋霸,明其巨人的身份。 到了今天,人人都会说的巨无霸这个词儿,就是来源于历史上的巨人毋霸。 …… “陵墓前站的表面上是武将,实际上是巨人!” “您现在雕刻的还是别人臆想出来的武将,需要到自己的武将,到翁仲,再到巨人!” 常闲道:“其实陵墓前的翁仲也还差些火候,只要您放下心结,认真去看,就能看出来!” 中年人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片刻后,他站起来,拖着沉重地脚步往里走。 其实,他曾经无数次走到那些雕像面前,观察过它们。 但是,那种时候,他总是带着崇敬的心态,用学习的目光去看,用手里的刀去描摹,所以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如今,他重新走回去,站在那尊翁仲面前,仰头看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研究它的技巧流派,也不去考证结构形体。 他站了很久很久,最后,他长长舒了口气,这一刻,他突然像是老了十岁一样。 但是,他的目光却变得平和稳定,远不如之前焦躁不安。 他仰着头,凝视着眼前的石像,自己也仿佛变成了一尊不会说话的石像。 中年人站了很久,转身回到那堆石料旁边。他随手拣起其中一块料子,盯着它凝视了很久,手指一寸寸抚过。 其中轻柔深情之处,就像是抚摸着爱人的肌肤一样。 良久之后,他拿起石刀和石凿,开始雕刻。石屑纷飞,崭新的形态在刀下出现。 很快,一个简单而抽象的人物出现在他的刀下。 他以前的那些石像,就算是半成品,也非常精细,栩栩如生。 但新的这一尊,却只有最简单的平面和线条,像是一幅抽象画。 第122章 读书医俗 但就这么简单的平面和线条,就仿佛让人看见了一个人物,一剑西来,在万军之前,厉声酣战,宛如从历史的帷幕后来到人间。 中年人的手突然停住了,他盯着手中的石像,眼中泛出惊喜,渐渐变成了狂喜! 他突破了! 他突破了困了他很久的那个瓶颈,终于踏入了一个新的境地! 这多亏了刚才的那个年轻人,他一语道破了最关键的地方,把他从坑里拉了出来! 对,他非感谢对方不可! 但此时夕阳西下,倦鸟回巢,陶澍陵园只有江水滔滔,翻滚而去,那里还有别人? 他站起来,想要转身,突然一拍脑袋:“蠢货,刚才忘记问他的名字了!” 又捧着手里的石雕喃喃道:“读书……巨人……嘿嘿,教授……” …… “我说,闲子,以后别动不动就说别人不读书,那样容易挨揍!” 李东飞一脸黑线,咧着嘴道。 “没事儿,古玩行最拿手的就是看碟下菜,就咱俩这体格,不虚他!” 常闲轻松的笑道,一把打过来,路已经不好走了。 他感觉有些奇怪,今天李东飞似乎比以前更加平和,虽然以前对他也是另眼相看,但隐隐的还是有些姿态,今天却是完全是平视了,交流起来更加随和。 不知不觉的,两人的称呼也变成了李哥和闲子。 “李哥,我还真不是埋汰他,那位仁兄其实就是被一个“俗”字困住了。” 常闲道:“要不是看那位是位痴人,我还真不会多事去点他这一下,说不准这么一点,他就把那层窗户纸儿给捅破了。” “也是,书画同源,怕的就是一个俗字儿。” 李东飞叹道:“我练习书法也有年头了,怎么也脱不掉这个俗字,越工越俗。” 无论是什么艺术,一般人能到形式美就不简单了。 但就这么一个“俗”字,千百万人脱不掉。 不读书,越工越俗。 俗字儿讲不出来,只有您自己理会才行。 李东飞和常闲都喜书法,就谈书法之俗。 书法跟人走,人俗字也俗。 不读书,再写总是个“书匠”。 林散之先生被誉为草圣,他是怎么说的? 字有百病,唯俗病难医,多读书方能医俗。 高二适先生也说,光写字不读书是书匠。 无论书法作画,总宜多读点书,才有气味。不然,徒事弄笔弄墨,终归有俗气。 像邓石如这样的功夫,就是读书少,在书苑中也脱不了个俗。 他的隶书写得好,其他也不怎样。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说到底,书法只是小道,是国学的衍生物。 读书对于书法的重要是怎么说都不为过。 明代王绂说,胸无数百卷书,不能作笔。 李瑞清说,学书尤贵多读书,读书多则下笔自雅。故自古来学问家虽不善书而其书有书卷气,故书以气味第一,不然但成手技,不足贵矣。 书法贵有书卷气。 与邓石如相比,同时代的吴让之是读书人,书法就有书卷气。 所谓书卷气,就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书读多了,自会有一种气从胸腹之中溢出来。 这不是学成的,而是养成的。 跟养玉一般,三五年,几十年,在古人里面钻,才能把躯壳脱掉,写出自己的面貌来。 强调书法要多读书,大体是从宋代才开始的。 苏东坡说,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 黄庭坚说:学书要须胸中有道义,又广之于圣哲之学,书乃可贵。若其灵府无程,政使笔墨不减元常、逸少,只是俗人耳! 之所以从宋代开始,才有了文人字文人画,是因为大量中下层文人通过科举而居庙堂之上。 从而取代了晋唐时世家地位,“士大夫”变为“文人”,由此“士气”也就专为“文气”。 文气从哪来? 读书! 子曰,“不读诗,何以言!” 同理,不读书,何以书? …… 皇冠行驶在路上,穿行于田野之间,绿色黄色红色交织,目遇之而为色。草木果实气味弥漫,鼻纳之而为觉。寒蝉昏鸦齐鸣,耳听之而为声。 远山萧条,村庄火热,已经开始有炊烟升起了,这里的乡村因为远离城市,还能依稀闻到历史的味道。 从渡口到外婆家,不过十来里路,却是要完成国道到省道再到县道的变迁。 开着开着,车轮一颠,又从县道转到了土路,前轮刚压上,就听刮拉刮拉竹板响,冒出几个脏兮兮的人来。 叫走唱艺人抬举点,叫乞丐吧又有行为艺术范。 “瞧一瞧,看一看,这里来个穷要饭。大爷好,大爷善,可怜可怜我们这些穷光蛋……” 一个老家伙捂着破衣,贴着窗户根唱,另有三人在前面一戳,态度豪横。 “李哥,您别说话!” 常闲嘱咐一句,稍稍按下车窗,用梅山土话问道:“兄弟,怎么个说法?” “老板见谅,八月十五了,讨点过节钱。” 老家伙裂开一口烂牙,贼眉鼠眼的透着缝往里瞅。 常闲不为所动,摸出十块钱从缝里塞过去。 “嘿嘿!” 老家伙一把攥在手里,笑道:“瞧你这车气派,再赏个仨瓜俩枣的。” “好啊!我家就在前面牛蛙拐,没几步了,你们几位跟着来,到了我一人赏一百。” “……” 这人狐疑片刻,有点不相信,实在是车里这两位怎么看都没有那股子土味,以为常闲是虚张声势,又死死扒住窗户。 “老板莫糊弄我,你们大地方赚大钱的,赏个一百二百不嫌多,三十五十不嫌少。” 赏你坨粑粑! 我给你一百,你敢管我要一千! 常闲呵呵一笑,点点头,手上却立马关上窗,老家伙把着左后视镜,同时招招手。 那仨人一瞧,从腰后摸出几把铁器,直接拦路。 艹! 常闲果断挂倒挡,往后溜出一段,见几人凶神恶煞的扑来,再挂挡,狠踩油门。 “轰!” 皇冠车跟小坦克似的冲过去,真不减速。 对方眼瞅着到跟前,忙左右一散,摔倒在地,又爬起来追着跑。 咣! 一榔头甩在后玻璃上。 第123章 杀猪 “握了个草,真特么的猛!” 前面就是常闲外婆家,有后援,李东飞非但不害怕,还一脸兴奋的丢了粗话,倒是颇有几分京城顽主的调调。 那几人骂骂咧咧还没等下一步动作,又听滴滴两声,又一辆车随后赶来,这辆车明显知道路数,看见前面有车趟道,也是跟着毫不犹豫的压过去。 于是又摔。 “哈哈!” 李东飞大笑道:“握草,这下乡下得太有意思了,过瘾!忒特么惊心动魄了!” “穷山恶水出刁民啊!” 常闲拍拍方向盘,心里阵阵后怕。 两人也懒得报警,这时节,车匪路霸什么的比夏天的蚊子还多,有报警那功夫还不如找地方喝个茶。 这几年是国家治安最乱的时候,九十年代开始,犯罪呈迅速上升趋势。 2001年连续的大案,豫省杨新海杀死67人,湘省张君杀死近50人,冀省的靳如超爆炸杀死108人,直接推动了第三次严打。 03年至05年,全国法院一审审结刑事案件数量约为206.3万件,三年的平均数约为68.79件,远远高于1998年至2002年的平均数56.6万件。 …… 好在下面很顺,一路开到村子。 外婆家就在马路旁边,远远的就看见一梓木的暗褐色的门楼,下面站着一老太太,一个人拄着根拐,眼巴巴的瞅着路过的行人。 后面跟着一中年妇女,似乎在劝说着什么。 乡下地方也没有停车场,常闲看着牌楼外有个打谷场,一脚油下去,把车停下,还没停稳,就引来了一帮小屁孩。 这时节的农村,这么高档的车可是不常见。 “外婆!” 远远的常闲就叫唤了一声,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循声转头,颤巍巍的回道:“唉!满崽耶(土话,心肝宝贝的意思)!” “哎哟,小闲回来啦,快把东西放下,这么老远的辛苦了,我来提,我来提!” 刚打开车门,原本站在外婆身后的大舅妈就冲过来,一脸热情的假笑能把人膈应死。 每家可能都有那么一两个亲戚,让你恶心,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常闲有两个舅舅,怎么说呢,就是面目可憎。 当年常爸工厂红火的时候,这哥儿俩恨不得生扑,到后来工厂破产,常爸一个人养活四个人的时候就似乎划清了界限。 再后来看着常闲出息了,上了名校,还进了大单位,这哥儿俩又叭叭的贴过来了。 两个舅舅是这德行,两个舅妈也不是省油的灯,一个个儿的都跟华罗庚学过打算盘。 这个倒也罢了,常闲最恨的是,外婆有了糖尿病,不见他们送医院寻医问药,常妈给外婆的钱还都被他们花销了。 明明是同一个妈生的,常妈这样,这哥儿俩那样,只能说,一样米养百样人。 只是,这远道而来,看在外婆面子上,自己毕竟是晚辈,又有李东飞在一旁,常闲也不好跟她计较,把礼物往她手上一放,就招呼李东飞向外婆走去。 常闲受老妈的嘱托,准备这次把外婆弄到建宁去,到医院好好调理一下,所以也就没给老太太带什么礼物。 给两个舅舅每人带了两条中华烟,两瓶五粮液,一盒糖果点心。 这在乡下已经够重了。 常闲快步上前,扶着老太太,看她头发有些乱了,又用手帮她理了一下。 老太太今年快八十了,身体有些发胖,又有糖尿病,精神显得有些萎靡,身上穿着灯芯绒的罩衣,有年头了,却浆洗得很干净。 看她伸手,常闲一矮身子,让老人摸摸头。 外婆满意的道:“嗯,长得高,也长得乖(土话漂亮,帅的意思),好崽。” “老太太,您老身体好啊!” 李东飞在一旁向老人请安问好。 常闲招呼李东飞道:“外婆,这个是我朋友,从京城过来看您的。” “哎呀!那哪里担当得起啊,从京城来的,那可是皇城根天子脚下,赶快到屋里喝杯茶!” 老太太扶着常闲的胳膊,迈开小脚往家走。 看到久等的客人已到,大舅妈一声喊,没等二人进门,左右屋里就窜出来一帮人,忙活起来。 …… 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见过猪跑? 这样的话看搁谁身上。 不说以后的小孩没见过猪跑,李东飞其实也没见过猪跑。 所以有人嘲笑晋惠帝何不吃肉糜,一个深宫中的皇帝不知道肉糜比米饭贵,这稀奇吗? 为了帮李东飞一了夙愿,常闲早就打好了招呼,他出钱在外婆村里专门准备了一头肥猪,说是有将近300斤,等李东飞一到就开始表演杀猪,给他上演“杀猪菜的诞生”。 院里架好了三口大锅,两口烧水,小孩乐颠颠的往里添柴。 长辈们分成两队,婆娘列阵以待,爷们往下卸猪。 “嗷嗷!” 二师兄刚落地,也不知啥情况,就特么的开始瞎叫。 这头猪肥头大耳眉清目秀,尾巴下垂,通身白毛打底,间或几块黑毛,溜光水滑,正经八百的乡里花猪。 “都让开,让开!” 屠夫先拿根麻绳往猪头上一套,再弄个口袋系在猪屁股上。 地上搁一长条形的大板凳,四个壮汉吆喝:“抬起来!抬起来!” “一,二,三,走起!” 猪被按到板凳上,四人已经不够了,又上来一个,五个壮汉死死压着。 “嗷嗷!”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猪之将死,其声也高。 二师兄这会知道啥情况了,叫的愈发壮烈。 肥壮的身子拼命扭动,一动便弹出一层肉浪,屁股后的口袋噗噗噗,掉的全是猪粪。 “……” 李东飞一边拍照一边乐,还一边猫哭耗子道:“真可怜,这叫得跟杀猪似的。” “赶紧,把盆拿来!” 听到指挥,女人赶紧拎过大盆。 十里八乡有名的屠户持刀而立,渊停岳峙一派宗师气度,如古大侠所说,他的手稳定如恒古永恒的远山。 说时迟那时快,对准脖子,噗哧一刀捅进去。 “哗!” 血流如注,洒在盆中。 肥猪猛地抽搐一下,很快没了气息。 堂客们已经烧好水,一瓢瓢浇到猪身上,随即开始刮毛。 死猪不怕开水烫,一大坨肉泡在白气氤氲中,稳如泰山。 第124章 粪发涂墙 褪好毛,肥猪又仰面躺在大板凳上。 先割猪头,后斩四肢,杀猪刀从腚眼儿往上一拉。 刷! 切豆腐般开膛破肚。 “啪啪”之声不绝于耳,丢下来血淋淋,热腾腾的内脏、肉块。 下水先去,女人拿走了猪肠,用挺棍先摆弄个大概,再揉几遍,又加盐用水搓。 一盆猪血摆在旁边,这是要灌血肠。 那边起锅烧水,腰条肉和棒骨垫底,加佐料,烀老汤。 堂客们开始准备各种时令蔬菜,各种辣椒和坛子菜,炖肉拆骨,处理肝脏心肺的,分工明确…… 算起来常闲都十多年没见过杀猪了,一边抽烟一边傻乐。 “绝了,绝了!” 李东飞竖起大拇指,这叫一过瘾:“这才叫人间烟火味儿,柳杰他们去什么张家界。我现在才发现,甭看我沾了祖上的光,人模狗样的去了京城,但骨子里还是这方水土养的人。” 常闲嘿嘿笑道:“今年过年就到郊区搞一头猪一头牛,比什么都强!” 李东飞举目远眺,赞道:“这主意不错,往年总是为过年发点啥发愁,今年一人十斤猪肉,十斤牛肉,谁特么还能说啥。” 两人在一旁自顾自的聊天,乡亲们忙来忙去,不时偷瞄几眼,看这两人气度,不太敢搭话。 正说着,一大姐端盆过去,盆里有两块最好的五花肉,那肥瘦比例和色泽跟画儿一样。 “嚯!” 李东飞惊奇了,道:“看到这肉,我怎么感觉我没吃过猪肉一样呐?” 常闲颠颠地道:“那不能一样,城里吃的是市面上的饲料猪,这是年猪。” 什么是年猪? 就是年头的时候,捉的猪崽儿,一直喂到年尾的猪。 “好,真好。此情此景,真想赋诗一首。” 李东飞闭着眼睛,沉吟一阵,结果蹦出两字儿:“好猪!” 转头翻篇儿。 “我们带点什么走呢?五花肉给我留点,肘子我也要一个,还有排骨。啊,肥肠我也要!还有熘肝尖、猪头肉、拌猪耳朵、软炸里脊……” 常闲打了个哈哈,冷笑道:“着啊,我再给您捎上一整头得了?” 猪大概出七八成的肉,300斤的猪,能出200斤往上的肉。 这头猪常闲也就是花钱买个热闹,两人也就能吃这么一顿,也带不走,一头猪说是送给外婆了,其实还不是落到了两个舅舅的口袋里。 有这么一遭,他们今年的年货都差不多了。 送猪上路后,外婆给两人泡了大碗茶,说是茶,却只有几片茶叶,倒是堆了半碗的炒米、炒黄豆、芝麻和花生米,没有什么高级东西,却是香气扑鼻。 李东飞研究着梅山大碗茶跟京城大碗茶的区别,常闲就陪着外婆东一句西一句的胡扯。 老人拉着外孙子的手,慈祥的目光如同实质一般。 虽然话不多,还啰哩啰嗦的翻来覆去说着废话,常闲还是觉得暖烘烘的,尽量拣些老人感兴趣的事儿说。 老人听得开心,偶尔抬抬头,看着满地疯跑的孙子孙女儿傻乐。 大舅舅在乡里筷子厂打工还没回,小舅舅在镇政府还没下班,大舅妈与一帮村里的堂客们,一直在厨房忙活。 小舅妈手艺不行,则在一边看着,根本插不上手,都嫌她做家务笨手笨脚,只有在洗菜端菜的时候有用武之地。 大舅有三个儿子,大的在外面打工,二的在读高一,小的刚上一年级。 小舅也没有响应国家政策,一儿一女。 儿子成绩不错,在县城读初一,闺女还小,只有五岁,跟小依依一边儿大。 “嘎嘎嘎!” “呱呱呱!” “啊啊啊啊!!!” 庭院传来鬼哭狼嚎生死相搏的吼叫,窗户外面,大舅家的小表弟在跟几个泥猴子密谋什么。 小舅的亲闺女琴宝双手攥拳,怒目圆睁,丝毫不怵的跟一只大鹅对峙。 那大鹅,通身雪白无杂色,长长的脖颈高挺,剑拔弩张,也是可敬的对手。 突然,大鹅翅膀一张,迈开双掌向前冲去。 要知道大鹅可是敢与巨龙搏斗的主,横行天下,怕过谁来? 琴宝叫了一声,知道自己挑错了对手,也开始跑。 但毕竟是五岁的孩子,脚步不稳,pia摔了一下。 眼瞅着大鹅冲到近前,被大步流星过来的小舅一把捏住脖子,揪了起来。 “小闲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舅把大鹅丢到一边,一边向常闲打招呼,一边伸手问:“这位贵客是小闲的领导吧?蓬荜生辉啊,您怎么称呼?” 小舅虽然没什么级别,到底是体制内的人,一眼就看出李东飞不是常人,闻到他身上那股官味儿。 李东飞何许人也,看出常闲除了外婆之外,和其他人都不太对付,伸出手浅浅一握,淡淡的道:“小姓李,不是什么领导,就是与小常过来玩两天,叨扰了。” 小舅讪讪一笑,知道这位没有兴趣跟他结交,他也没有上赶着往上贴。 毕竟就算这位真是什么人物,也不是本地人,跟他一个科员距离太远,不是真想帮忙的话也使不上多少劲儿。 再说,按照体制内的潜规则,30岁没有到正科,这辈子基本上就是那样儿了,他都过了40了,连一个副科级都没上,已经死死地坐上了老板凳,功利心也没以前那么强了,寒暄了两句把外面的小表弟和小表妹叫过来见过常闲。 看着大鹅被降维打击揪走,琴宝不哭不闹,自己拍拍屁股站起来。 小丫头的精力似乎无穷无尽,刚刚和大鹅较量一番,转眼又去将家里的一条黄狗撵得飞跑。 听到小舅的招呼,就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好奇的看着这个大了二十岁的表哥。 确定这不应该叫叔叔? 常闲一直在津门读书工作,没见过这个小表妹,看着这股子混不吝的劲,很有点依依的味道,倒是挺喜欢。 常闲虽然对舅舅舅妈颇有怨言,但不能对两个小孩有什么冷面。 他翻出一包大白兔奶糖给她,再掏出两个红包,分给表弟表妹给她们买糖吃。 小姑娘还挺有礼貌,仰着头说:“谢谢表哥!” 小表弟却有些呆呆的,也不知道说谢谢,直接拆红包看里面有多少钱。 两个小家伙拿了红包,立即跑去村里的小商店买东西。 “嘣!” 没过多久,房子后面就传来一声闷响。 小表妹气急败坏的跑进屋,全身到处都沾着大粪,到外婆那儿告状说:“奶奶,哥哥炸茅坑,把我的新衣服都弄脏了!” 第125章 骂宗强者,恐怖如斯 “嘣!” 外婆还没说话,又是一声闷响传来。 那边正在聊天的小舅连忙跑出去,常闲和李东飞对视一眼,也跟着跑去看热闹。 只见小表弟正站在茅坑边上,手里拿着两根拇指粗的雷炮,裤脚上全是屎,瞧着被炸开又渐渐合拢的粪水坑直乐。 看来这哥们是拿着红包去买了装备了。 “小兔崽子!” 小舅飞快冲过去。 小表弟都不知道害怕,直接把雷炮拿在手里,用打火机点燃引线,再次往粪坑里扔。 “嘭!” 又来一发。 “啊呸!” 这次把屎炸得远,有一坨精准打击,直接飞到小舅嘴上。 小舅连忙伸手去擦屎,恶心得想吐。 小表弟趁机开溜,小舅连忙追赶,叔侄俩上演了一出斗智斗勇的好戏。 过了好几分钟,小舅才把小表弟抓回来,半路上就是一通好揍。 “鱼,我的鱼。” 小表弟挣扎大喊,“叔,你别打我了,快把那条鱼捞上来!” 嗯,小表弟在逃跑的间隙,还经过了村里一口池塘里扔了两发,成功炸翻了一条半斤的鲫鱼。 这时候大舅刚好下班回来撞见,他性情有些木讷,只是对常闲点点头,没有多话。 一见这路数,就知道自家宝贝儿子又表演了新节目,过去问了问小舅,从家里找了条绳子过来,把小表弟吊在门口的梓树上抽。 人狠话不多,真?吊起来打! 小表弟挨打也不哭,嘴里一直喊:“鱼,我的鱼!” “哈哈哈哈!” 常闲实在憋不住,拍着大腿放声大笑。 李东飞却是揽着常闲的肩膀,光张着嘴,没有出声,半晌才是猛的一个哈哈,他好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 小舅过去劝道:“哥,别打了,家里还有客人呢。” “打死了才好,小兔崽子。” 大舅说着又是两鞭子过去。 小表弟还在喊:“鱼,我的鱼!叔,表哥,快去把我的鱼捞回来!” “你的鱼?” 大舅气道:“那是人家养的鱼,要找你赔钱的!” 嘴里说话,手上不停,啪啪又是两下。 小表弟终于求饶:“爸,我错了,下次我到资江河里炸。” “炸个脑壳!老子先炸死你!” 大舅气得更厉害。 “哈哈哈哈!” 常闲和李东飞捶胸顿足,笑得肚子都疼了,这可是比什么相声小品好玩多了。 …… 夜幕降临,多姿多彩的一天也降下了帷幕。 屋里,一大盆排骨炖冬瓜,旁边搁着火爆腰花,土匪猪肝,小炒肉,红烧猪蹄,厨房还蒸着虎皮扣肉。 再有两瓶常闲带过来的五粮液。 嗯,今天不喝汾酒,现在五粮液名气最大。 七八个人围着桌子一坐,常闲给外婆也倒上一小杯酒,没什么多话,就是一通造,肚肠都妥妥帖帖。 一顿饭下来,酒足饭饱,再陪着李东飞到外边儿溜达一圈,消了消食,乡下的月亮是真的亮。 回来推了舅舅舅妈打牌的合理化建议,倒头就睡。 …… 鸡声茅店月。 常闲在公鸡友好热情的呼喊声中爬起来,在外面做着晨练。 别说,假如空气有鄙视链的话,一定是这里鄙视县城,县城鄙视建宁,建宁鄙视津门,津门鄙视京城,京城鄙视伦敦。 常闲正在寻找诗兴呢,就被一阵高腔打断。 愕然回头,这天还刚亮,居然就有人正在那对骂。 地方不远,就在外婆家下首不到两百米处。 那家前面是一个坪,房子倒是不小,是典型的农家结构,全用实木建造,上面有阁楼,低矮不能住人,用来放寿材稻草之类的杂物,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厢房,后面是三个卧室,档头是厨房和米仓。 奇怪的是右边的三分之一,没有瓦,也没有墙板地板,只剩下一套光秃秃的架子,明显不是没有盖,应该是盖好了之后被损坏拆除的,看着黑布隆冬的,拆除的时间也不知道多久了。 说是对骂也不准确,一男一女,一攻一守,完全是东风压倒西风。 其中一方是一干瘪老头,另外一方是个个头不高,英姿勃发的老太太。 说是老头老太太,其实岁数都没多大,约莫六十不到。 老汉倒是普通,简简单单一件洗得发白还有补丁的草绿色罩衣,老太太可就不简单了,穿着黑底蓝花的棉布衫,着黑色棉布裤子,左手掌中一块实木砧板,右手掌中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对着老汉在那骂街。 只见她口吐一句芬芳,掌中宝刀斩一记砧板,时快时慢,时高时低,时而壮怀激烈,时而婉转缠绵,内容虽然繁杂,却是有铺有垫,有承有合,口中不断,手上不乱,气势铿锵,中气十足。 正是: 雌威如虎,不逊穆桂之英; 刀光似雪,胜似樊梨之花。 看到这场面,饶是常闲自诩见过世面,也是倒抽一口凉气,真正是骂宗强者,恐怖如斯! 那老太太不是这村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头上缠着纱布的半大小子。 在老汉的身后,也有一半大小子拎着一根喂鸡的玉米竿子,给他爷爷站脚助威。 这时候,周围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 常闲听了一会儿,大致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应该是这半大小子在学校,跟那半大小子打架了,看那半大小子壮烈的样子,应该是吃了亏。 眼瞅着这半大小子的体格还不如那半大小子,却能把那半大小子给打了,那半大小子也是够废材的。 那半大小子奶奶是个不好惹,带着那半大小子过来找这半大小子家里来讨公道来了。 嘿,这贯口说的,自己都差点绕进去了。 说什么江湖寂寞,岂不知卧虎藏龙。 那老太太固然了得,这老汉看着蔫吧,却也不是善茬。 两边虽不算是棋逢对手,却也勉强算是将遇良才,一个舌绽莲花,一个镇之以静;一个口吐芬芳,一个防守反击。 你来我往,各有章法。 来来去去的老汉虽然场面处于下风,但是无论老太太怎么冲击,竟还是能坚持不倒。 妥妥的女中诸葛对湘中司马。 常闲在边上看着,也是开了眼了。 他久闻其名,头一次亲眼看见这种骂街的场面。 “我杀了你们家的人啊!一天到晚的学流氓欺负老实人啊!我挖了你们家的祖坟啊!你敢不出医药费啊!这事没完啊!”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是你孙子先挑事儿的。你不要欺负我是外来人,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我什么都不怕!” …… 第126章 热汤泼雪,当者披靡 常闲正在咧着嘴,兴致勃勃的,却被旁边冷不防在腰上怼了一下。 常闲吃疼,扭头一看,却是李东飞瞪了他,没好气的道:“闲子,不是我说你,大清早的,有这么好的佐料,你也不知道叫哥哥一声儿?” 常闲嘿嘿一笑:“看您还没起床,您又听不懂,而且就女一号那口条,跟李宗盛唱歌似的,都猜不到他后面是唱还是说,充满了悬念,我都没能耐给您翻译。” 他摇摇头叹道:“可惜了的,这天份,搁津门,没准儿又是一刘兰芳!” 李东飞还是不依不饶的:“听不懂还不兴我看啊,总比默剧来得精彩吧!” 他叉腰站在一边,看那老太太的手眼身法步,真个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不禁摇头赞叹道:“真是礼失求诸野,跟这比起来,咱京城人骂街就是个弟弟啊!” “哦?” 这么一说,常闲倒来劲了。 “李哥,说道说道,你们京城人骂街是怎么个场面?” “咱京城人,看谁不痛快了,就会冲着对方的房门儿,对着空气骂。” “等那家里人出来质问,你骂谁呐?” “他再慢条斯理地,指着马路说,我骂街呐!” “切,没劲儿!” …… 吵架这回事不能看久了,久了没有新花样也就没意思了,看这俩一公一母也出不了什么新花样,旁边就有年纪大的嘀咕,请陶家婶子过来调解一下。 所谓陶家婶子就是常闲的外婆。 老人知书达礼,慷慨大方,心地特别善良,几十年以来受她恩惠的不在少数,左邻右舍的杀个猪,地里出个新鲜菜,都会给她送上一点。 加上她处事公正,在村子里威望很高,有什么纠纷也会请她来讲道理。 “来,让让……” 几个人分开看热闹的人,给外婆排开一条路:“大伙儿让让,借过一下。” 众人一看是陶家婶子来了,立即分开道路,让她进去。 外婆拄着拐,慢悠悠的一边走,一边了解情况。 就这么巴宗事儿,等到了现场,差不多也就知道是怎么个弯弯绕。 外婆先喊了一声“石家大哥,先别说话”,喝住那个老汉。 老汉看有人过来帮着主事了,当即闭嘴。 随即外婆看向那老太太,面带微笑道:“张家嫂子,你也先停一下,咱们有事儿说事儿。” 上下村子的,差不多都能认识,何况都是几十岁的老人,肯定都打过交道。 张家老太太瞅了眼外婆,皱了皱眉,既然陶家老太太出来了,她也不敢无理取闹。 外婆道:“本来这事儿吧,轮不到我来管,我也不想管,但家里昨天来了远客,这上下屋里的,不能让人家看咱们笑话,所以我就过来多这么一嘴。” “你们两位要是听,那就什么都好说,要是不听,那就照不听的来办。” 张家老太太眼神闪烁,哼了一声:“他们石家伢子把我们家胜利打成这样,你说怎么办吧!” “陶家婶子,你是这十里八村的公正人,石家伢子是你们百足村的,你可不能偏帮!” 外婆瞧了一眼边上低着头,缠着纱布的男孩,又看向张家老太太:“那你说个意思,我先听听。” 张家老太太眨巴眨巴眼睛,舔了舔嘴唇,伸出俩指头:“两百块钱!他们赔我们两百块钱医药费,这事儿算了了。” 李东飞笑了笑,看她大清早的闹出这么大阵仗,还以为是想要两千两万呢! 常闲却是摇摇头。 他可是听常妈说过,这年头农民生活苦,只在田里刨活根本看不到几块钱。 此时的农民日子不好过,并非需要交的农业税太多,而是“三提五统”负担沉重。 这玩意儿征收上限有明文规定,但村镇一级却不管那么多,巧立名目整出花样百出的提留、统筹款项,让农村人欲哭无泪。 提留款由村里征收,村里要搞公共项目,或者是集体管理费用,都靠农民缴纳的提留款来负担。 统筹款由乡镇征收,村里修路、民兵训练、孤寡优抚,都通过农民交的统筹款解决。 这样的情况一直到06年农业税废除之后,农民才得以松一口气。 二百块钱在李东飞看来就是两包烟,在农村人眼里,那就是大数目了。 而且这家如此破败,就这么一老一小,哪里拿的出两百块钱。 “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那边老汉当场就急了,叫道:“两百,你怎么不去抢啊……” 张家老太太这会儿倒是不撒泼了,就这么横刀立马,斜着眼睛看着,等外婆说话。 外婆将手里拐棍在地上戳了两下,一眼瞪住石老汉,想了想道:“张家嫂子,你家孩子被打了,要点赔偿也应该,不过啥事咱都的讲个理字……” 张家老太太顿时叫道:“怎么?他把我家孩子打了,他还有理了?” 外婆淡淡道:“张家嫂子,有理没理的,可不看谁挨打谁就有理。俩孩子打架,挨打了只能说明打输了。” “这几十年里,我们打跑了日本鬼子、丑国鬼子、印肚鬼子、越南鬼子,打跑了苏联老.毛子,这都是他们皮子贱,上赶着上门挨揍,难道还能是我们没理了?” “你……” 张家老太太被外婆挤兑的张口结舌。 有理不在声高,外婆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张家老太太的气焰打了下去。 李东飞暗自点头,到底是陶澍后人,不跟你在战术层面纠缠,跳出来高屋建瓴如热汤泼雪,当者披靡。 三言两语,不带一个脏字,不仅说她家小子挨打活该,还嘲笑他们是弱鸡。 偏偏她还没法反驳。 弱鸡就弱鸡啊,还取名叫胜利! 张家老太太有点气急败坏,嘴上讨不到便宜,正想坐地上,撒泼打滚,使出看家绝活。 却听外婆又道:“不过……张家嫂子,孩子终究是挨打了,我让石家大哥出五十块钱,你拿着买几斤肉,给孩子补补身子,咱们大家都留个体面,成不成?” 第127章 小少爷陶桄 “要是不成,就别在这里闹腾了,找镇政府或者派出所都行,让他们来评评这个理儿。” 那边石家老汉还有些犹豫和不舍,外婆道:“石家大哥,你给不给?” 老汉终究还是看清楚了形势,咬着牙道:“给!” 张家老太太这下犹豫了,一边是立即能拿到五十块钱走人,另一边是把事情闹大,有可能拿到更多,也可能竹篮打水。 再看看外婆苍老的面容,又看了看自己,也是这么大一把岁数了,在地上撒泼打滚真的好看么? 想到这里,尽管心里憋气,她也只能认了,狠狠的点点头。 等石家老汉从屋里翻出钱来,她伸手拿过钱,拉着孙子往外就走。 石家老汉也不怕她不认账,在场这么多邻居看着。 这老太太真敢拿钱不认,一人一口吐沫星子都能喷死她。 看对方走了,在一旁的不少人都没走。 嗯,在等着看打孩子的好戏。 老头那个心疼啊,一巴掌就乎了上去。 “化孙子崽(湖南土话,小混蛋的意思)!让你打架!让你败家!” 这个年代,孩子在外边打架,被人找上门来,甭管有理没理,基本都少不了一顿打。更何况还赔了人五十块钱。 这年头的猪肉,五花肉大概是五块钱一斤,精瘦肉大概七块钱一斤。 放在农村真是不秀气了。 石家伢子一缩脖子,手里的玉米竿子也扔地上了,知道战局不利,拔腿就跑。 口里却喊着:“要文斗,不要武斗!胜利者是不受指责的!” 一骑绝尘。 “哈哈哈哈!” 事情了了,人也散了。 这也算是苦中作乐,佐料不能当饭,早饭还是要吃,日子还是要熬。 常闲上去搀着外婆,心里还是有些奇怪。 虽然外婆这么从容体面的,把气势汹汹找上门的人给打发走。 其实真要较真儿,一分钱不出,未必不能把事平了。 但那样必然要出大力气,短兵相接,要急哧白脸。 外婆看了看常闲,轻声道:“你是在想,都是一个村的,老石家老的老小的小,看着可怜,怎么不多帮一下?” 她摇摇头,待得走远了,顿了顿拐:“今天也就是你带着京城的远客来了,要不然我是不会出这个头的。也就是我出了这个头,要不哪这么容易摆平?” 细声漫语间,常闲才知道,原来这石老汉人缘极度不好,倒不是因为他是外来户,主要是他在特殊时期太过激进,太充积极。 别看他现在蔫吧,当年的手段可是又黑又狠,而且谁的面子都不卖,在这沾亲带故的农村,把这上上下下的人都得罪个遍。 就因为这,几十年来,但凡他家的事儿,难得有人上去帮把手。 更惊悚的是,您道他家那房子是被谁扒的? 当时他家新盖的房子,搬进去没一个月,没想到有一次他从公社开会回来就开扒,他媳妇儿都急疯了,叫了十多号人,这都拦不住。 一边扒还一边说媳妇没见识,以后耕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家家都是小洋楼,楼下楼下,电灯电话,还要这破木头房子干啥? 留着给国家抹黑? 长见识了! 常闲和李东飞相视无语。 李东飞长出了口气:“这是狠人!” 联想到老汉的对战,还保持着浓郁的斗争时期的风格,估计这老东西一直活在他的高光时刻吧? 更主要的是,他当年带人把“小少爷”的墓给扒了。 你让外婆怎么去下大力气帮他? …… 陶桄,陶澍的独子,左宗棠的女婿。 乡人称呼“小少爷”。 小少爷可不是小角色。 太平天国时倡助湘军军饷赏戴花翎,筹办盐茶厘金、东征军饷,赏二品顶戴。 诰授通奉大夫,晋授资政大夫。 常闲震惊道:“陶公的直系后代不是在安徽和南京吗?” 外婆叹了一口气,道:“光表公(陶桄在族谱上的名字)是叶落归根了的,就葬在官溪坳向家冲人形山壬山丙向,你今天回长乐,路上就会经过那里。” 这老东西当年毁了陶桄的墓? 常闲心中一动,把老太太扶回去后,走出来远远看着那栋自我毁灭得半身不遂的破房子,铜钱虚影罩下。 果然灵觉感应之中,星星点点。 意外的是,在外婆的卧室之中,居然也有两处感应。 常闲冷笑一声,扯着李东飞,迈步过去。 …… 农村房子面积都不小,中间是堂屋,前面都有一个坪,不但让自家堂前开阔,在农忙时节还可以晒稻谷玉米花生黄豆之类的农作物。 现在坪上空空,屋前的走廊上,从左到右横吊着一根楠竹杆,上面挂着土绿色的衣裤,一个军绿色的书包,还有几个花花绿绿的枕套。 石老汉在厨房里忙活着早饭,灶台旁的凳子上戳一录音机,里面放着音乐。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嗯嗯嗯,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嗨哟,他是人民大救星……” 歌声飘扬,两人面面相觑。 别说常闲,就是根红苗正的李东飞都纳闷儿,这年月,还有人听这个? 俩人走进堂屋,正当中贴着一张伟大领袖的画像,下面摆着一张供桌,上面的几个小碗中还有香灰,一本《领袖诗词选》和红宝书赫然在目。 左边墙上贴着一张大海航行靠舵手,种田人就是能学好用好哲学的工农兵画报,纪念建国二十一周年。 两人好像感受到了时光的穿越,李东飞拿起那本红宝书,攥拳怒视常闲,低吼道:“中国人民不是好惹的!” 常闲从没见过李东飞这个搞怪的样子,哈哈大笑。 李东飞笑道:“你还别笑,我们小时候还真见过,那时候那场面,洪流滚滚啊!” 说话间石老汉捧着个碗过来,碗里黑乎乎的不知道吃的啥。 昨天杀猪场面不小,知道常闲是上面陶老太太的外孙,老汉问道:“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你们两个不在上边屋里做客,跑到我这里来干啥?” 这位已经疯魔了,不好治了啊! 第128章 西畴笔耕 常闲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到底还是李东飞有经验,两手捧着肚子说道:“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它要压倒一切敌人,而决不被敌人所屈服!我们看您这里有意思,过来看看,打扰了!” 这个场面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一般,老汉也不知道听没听懂,眼皮子一翻,也不招呼两人,左手把碗一紧,右手拿起一个长板凳,往堂屋一放,稀里呼噜自顾自的吃饭。 常闲过去递过一根烟,单刀直入尬聊道:“石大伯,我是上面屋里的外孙。” 老汉头都不抬,也不答话,却精准的把烟接过去夹在耳朵上。 常闲淡淡笑道:“你屋里有没有什么老旧东西?有的话我收!” 老汉手上青筋乍现,筷子顿了一下,总算把头抬起来,冷笑道:“别的老旧东西没有,就这几根骨头老旧了,你要的话就收了去!” 常闲冷峻地盯着他,老汉也冷笑着,两人对视了一阵,常闲呵呵一笑,拉着李东飞扬长而去。 …… “咦,大清早的,这位怎么会给我电话?” 一阵铃声,手机上显示“黄征”的名字。 常闲脑袋里浮现一个戴着玉豚的大脑袋形象,那是他第一次在沈阳道练摊时的客户,当时花三万买了玉砚山房的小碟。 他心下奇怪,摁下了接听键。 “喂,黄兄早啊,吃了吗您呢?” 李东飞在旁边笑了笑,这算是京城人打开方式之一。 “常老板早,不好意思啊,大清早的打扰了!” 那边的大脑袋应该是被什么事情急着了,语气也是急匆匆的:“有个事儿兄弟我有点拿不准,想了一圈儿,还是想麻烦您帮我掌掌眼……” 听那位一通白活,知道了怎么个意思,常闲笑道:“那我得恭喜您了,您这可是宋刻,有黄金都没地儿买去!” 那头黄大脑袋苦笑道:“您就别埋汰我了,我再怎么着不着调,也不至于不知道宋刻绝大多数都在图书馆博物馆藏着,民间散落的极为稀罕,怎么轮得到我姓黄的吃仙丹啊!” “不过呐,我对着书看这东西,全都对得上,但心里又总是不踏实,这东西太重,不好拿,一晚上没合眼……” 行内管买了便宜又喜欢的藏品叫“吃仙丹”。 常闲懒得去理会大脑袋那不着调的行话,道:“您这样,您先拍几张照片过来,我先过过,但不敢说一定能成啊。” 常闲现在还刚上道呢,这还是隔屏鉴定,灵觉感应也用不上,他是半点底都没有。 不过他挺喜欢大脑袋那义道的劲儿,举手之劳能帮一把也就没推辞。 要真不成,他身后可是有大神存在的。 黄大脑袋就等着这话,常闲刚撂电话,彩信照片就发了过来。 开始两张就让常闲打起了精神。 李东飞在旁边本来漫不经心的吃瓜,这一下也把脑袋凑了过来,他也是半吊子玩家,见着宋刻,就如同坐了十年牢的光棍见着美女,哪有不动心的。 两人对视,有一眼! 先发过来的是首页和尾页,让两人霎时打起精神的是书页上盖着两枚印章。 第一枚,是首页钤盖的“京城市人民图书馆收藏图书”。 第二枚,是尾页钤盖一枚“京城图书馆注销章”。 这两枚印章就有故事了。 只要是搞书画的,玩古玩的,没人不知道《中国古代书画图目》在古代书画领域的权威地位,其中的《中国古籍善本书目》便是古籍善本领域分量最重的一套丛书。 全目按照经、史、子、集、丛五部分类,收录近八百个单位所藏的古籍善本十几万部,是中国目前所有的、大型的、全国性的古籍善本联合目录。 1975年10月,总.理在病重期间指示“要尽快把全国善本书总目编出来”,但直到洪流临近结束,才有条件着手准备。 1980年5月,《书目》编辑委员会在京城成立,77岁的原上海图书馆馆长顾廷龙先生担任主编。 当时调阅了很多民间藏家收藏的善本和特殊时期查抄之物,借调时盖上收藏印,《书目》诞生之后,即将调阅的善本返还,返还时盖上注销印。 假如是真的,这本就是当年从民间借调,而后返还之物。 再看几页照片,这本刻本正如大脑袋所说,完全符合宋刻的一切特征。 这本书名为《西畴笔耕》,书卷一卷端下题着“权吏部侍郎知宣州葛立方撰”。 卷尾则写着,隆兴二年真德秀泉州刻本,七卷终。 葛立方是南宋绍兴八年进士,隆兴二年卒。著作等身,常闲读过他的《韵语阳秋》,由此可知,这应该是葛立方自己委托真德秀书铺的家刻,全书共刻了七卷。 规格是如今流传最多的每半页九到十二行,每行十八到二十二字的中字本。 字体近柳,棱角峭励,细竹纸印造,墨色匀净,的确一派十足的闽刻风韵福建省泉州的刻本。 可再看得几页,常闲呵呵冷笑几声,道:“李哥,不用看了,这玩意是西贝货!” 看李东飞还有些狐疑,常闲随手指着照片道:“这位作伪者的确厉害,也花了大心思,的确有一眼,但是他忘了最基本的东西!” 李东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再偏着头琢磨,恍然大悟道:“他没有避讳!” 常闲一页页地翻,单单犯讳这一项,露怯的地儿可就多了。 常闲冷笑道:“葛立方是南宋高宗时的进士,刻的书却将北宋皇帝的讳几乎犯了个遍,就这还考中进士,就这还敢刻书?找死呢?” 鉴古就是这样,没看出来的时候,怎么看怎么地道。 狐狸尾巴一露出来了,揪住了就原形毕露。 “熠乎碧光之堂,炅乎琼华之室。” 这个“炅”字没有回避宋太宗赵光义的讳,赵光义即位后改名炅。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这里没有避宋真宗赵恒的讳。 “”迄用有成,维周之祯。” 没有避宋仁宗赵祯的讳。 “思不眠以至曙。” 这里没有避宋英宗赵曙的讳。 “煦而为阳春,散而为霖雨。” “晨烟暮霭,春煦秋阳。” 连续两处没有避宋哲宗赵煦的讳! …… 第129章 为尊者讳,为亲者讳 这时再来看这本东西,李东飞也是一脸黑线,北宋总共八位皇帝,这位感情是一位都不肯放过啊! …… 避讳起源于春秋以前,至唐、宋和清朝,极为盛行。 《公羊传?闵公元年》说:“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 这是古代避讳的一条总原则。 科举考试中假如没有避讳,结局只有一个就是当场罢黜。 刻书是要发行的,避讳更是第一要务。 怎么避呢? 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风操》:“凡避讳者,皆须得其同训以代换之:桓公名白,博有五皓之称;厉王名长,琴有修短之目。” 杜甫之父名字叫“杜闲”,为了避“闲”字的讳,杜甫写了一辈子的诗,却没在诗中用过“闲”字。 杜甫母名海棠,《杜集》中无海棠诗,不名母名也。 又如苏轼祖父名“序”,所以苏洵不写“序”字。碰到写“序”的地方,改成“引”字。 苏轼也跟着不用“序”字,他以“叙”字来代替。 现在这位要是穿越到了南宋,真这么刻书,是找死呢?是找死呢?还是找死呢? …… 大脑袋接到常闲的电话,也是一身冷汗。 要知道上次只是一块汉玉,这次可是一本宋刻,一页宋刻一页金,还不知道要答应帮人多大忙,搞出多大幺蛾子呢! 他一边擦汗一边道:“特么的真是防不胜防啊……” 古玩这行当,真正通透的老鸟不好骗,完全不懂的人骗不到,骗的就是半懂不懂的人。 对了,说的就是你这样儿的,顶着大脑袋的黄征同学! 常闲憋着笑道:“您是对着书买,可顶不住他们也对着书造啊!” 大脑袋也笑道:“今儿个多亏您帮我掌眼,您的行情我不清楚,您说个数!” “别介!” 常闲道:“您不是拿这个交易,我也没上手,就是这么远远的喽了一眼,咱也就别说规矩了,下次到京城您请我涮个锅子就成。” 那边也干脆。 “行了,当我又欠了您一人情,下次有事您说话,要是我大脑袋不使劲儿,那我就是地上爬的!” 得!感情这位还真叫大脑袋! 萍水相逢只见过一次的人,算起来欠俩人情了。 李东飞瞅着常闲打发走大脑袋,笑道:“这哥们还有点意思。” “下次有机会一起喝个酒。” 常闲点头道:“走吧,吃早饭去,早饭好像是吃红薯粉!自家做的,外边儿可是吃不着。” …… 早饭之后,常闲跟外婆交代了一句,重新上路。 外婆家的小烟镇百足村到常闲的目的地长乐乡彭家村,只有十五里路。 以前这两个地方属于一个区公所,才有了常爸常妈的缘分。 脚力快的走路也就是一个小时,但此时此刻,却需要开半小时的车。 路况不好倒还其次,主要是山路多,各种绕圈,遇到车匪路霸那就更耽搁时间了。 可能是昨天虚惊一场,已经过趟了,居然一路无事。 皇冠在坑洼县道驰行,沿途可以看到零星村落。 阡陌之间,鸡犬相闻。 不时见到在农民的房屋和围墙上,歪歪扭扭用油漆写着很多字,大部分是“猪吃一斤希望饲料,可涨两斤肉”之类的广告,浅显直白,夸张荒唐。 也有“一人超生,全村结扎”这样的基本国策,看得李东飞裆下发凉。 但是最多的还是这类标语—— “打死车匪路霸不犯法!” “抢劫警车是要枪毙的!” “一人设卡,全村坐牢!” “抢劫三千,牢底坐穿。抢劫一万,马上完蛋。” 简单,直白,狂野,霸气! 没办法,越是偏僻的山路,治安就越不好。有些地方直接就是村长带头,领着村里的青壮年拦路设卡,索要过路费,美名其曰“致富奔小康”。 最近省里响应中央号召,给基层下了死命令,一旦哪个村出问题,村官撤职没商量。 …… 一路都是常闲开车,李东飞挎着一个单反相机采风,一路天蓝云白,山青树绿,莺啼鸟鸣入耳,草树幽香入腹,看得他只觉眼睛有些不够用了。 转过二道坡,便是一大片桔园,眼下桔子还未熟透,却已丛枝头探出头来,勾勾连连,牵牵绊绊,有青有黄,一片接着一片,勾搭着秋意。 热烈烂漫的风景,看得两人心中一片安宁。 草碧花红,入眼的尽是颜色,入耳的尽是笑声,常闲看前面已经无法通行,把车远远的停在一户人家的坪里。 他和李东飞两人就这么踏上了村头土路。 …… 彭家村是常闲不是老家的老家。 说是老家,常爸下放期间,在这里生活了四年,也是在这里和常妈结合。 说不是老家,常爸没有亲人在这,也没有田地房屋。 常闲对这里几乎是陌生的,看着宁静的村落,他拿起手机正准备摇人,一条壮硕的汉子远远的对他招招手。 这人就是常闲此行的接头人。 常闲称呼他为建华哥,嗯,这名字很有时代感。 当年他们家和常爸的关系不错,后面也还一直保持着来往。 每次他们去县城或者省城都会在常家落脚,常闲前后见过几次。 建华哥接到人,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带着他们往家里去。 彭家村坐落在山窝窝里,村里的房子大多都是依据山形地势而建。 一路过来,都是土路,没多久,皮鞋上就是老厚的灰,和点水就能做一块砖。 土路两边是梯形的红薯地,这会儿红薯已经收完了,几个孩童在里面玩,他们挥舞小铲子,随着铲子舞动,地里出现一个个坑,不时有残留的红薯被翻出来。 他们也不洗,在衣襟上胡乱擦一下,就往嘴里送,嘎嘣嘎嘣的跟吃鸭梨似的。 孩子们挖地挖的非常起劲,一边挖,一边学着《地道战》里的台词在嚷嚷。 “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你们各自为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要放空枪,开火,开火!” “高,实在是高!” “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第130章 中国的911 常闲他们进门,一个孩子捏了个泥团子扔了过来:“还乡团回来了!还乡团回来了,同志们准备出击!” “杀呀,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又有孩子嚷嚷着扔泥团子,扔了后便往旁边土坑里跳。 “啪啪” 常闲被连续扔了两下,被闹的生气也不是,急眼也不是,只能露出尴尬的苦笑。 建华哥瞪眼吼道:“干什么?干什么?都皮痒了?” 孩子们嘿嘿笑。 最小的一个捏着个泥团跑过来献宝:“叔,叔,你看我找见什么了?找见宝贝了!” 一听这话,建华哥还没有凑上去,常闲先反应过来凑上去问道:“小朋友你找到什么宝贝了?” 小孩张开手将一个扁平的大虫子拿给他看:“看,是个大土鳖!” 土鳖长着一节节的壳、毛茸茸的脚还有触须,是一种不太漂亮的昆虫。 常闲聚精会神本想看宝贝,结果打眼看到了个大土鳖! 好嘛,土鳖让土鳖给吓着了,他当场‘嗷’的一声叫赶紧往后退。 结果四周都是土坑,一脚踩空陷入土坑摔倒在地。 狼狈不堪! 另外仨小孩捏着泥团子扔向他:“同志们,还乡团的恶霸被打倒了,冲啊!上去踩他们一万只脚,让他们不能翻身再欺负咱老百姓!” 一个小孩从大土坑里跳出来,然后捂着胸口缓缓倒在地上。 常闲吓一跳。 这是心梗了? 然后他看见这小孩故作虚弱的说:“同志们别管我,继续冲啊!为了祖国、为了人民,冲啊!” 服了。 戏真多啊! 小孩们还冲他集火,两个土团子飞过来。 李东飞大喝道:“我们是解.放军叔叔!你们敢向英勇的解.放军叔叔开火?” 土坑里两个小孩听到这话吓了个哆嗦。 赶紧又藏起来。 我去! 彭家村给常闲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象。 面对这帮熊孩子,建华哥也是摇头苦笑。 “常闲,别见怪啊,乡里小孩就是这么没规矩!” 常闲呵呵一笑,连连摆手。 “不至于不至于,我倒是挺喜欢这帮小萝卜头的,现在城里小孩都快没见过泥巴了。” 李东飞也是点头直乐,他小时候的皮是这帮熊孩子的平方。 因为他们见过世面。 谁小时候还没有一个英雄梦啊! 常闲就幻想过,自己突然成为武林高手,特别高的那种。 特别是小时候,将床单系在身上当披风,拿着马桶搋子当长剑,口里大声叫阵:“来者何人?本将军剑下不斩无名之鬼!” 那叫一个威风飒飒,器宇轩昂。 …… 建华哥的家是一排砖瓦平房,三间卧室,一间堂屋,一间灶屋后边连着猪圈,两个大粮仓用大铜锁锁着。 院坝围着竹篱笆,养了些鸡鸭,到处可见鸡鸭灰白的稀屎。 一个麻利的女人正在屋前屋后不停的忙碌,看到常闲二人,有些拘谨的打过招呼后,赶紧把手冲了一下,去给他们泡茶。 建华哥笑着说:“等下我让你嫂子把床铺腾出来,今天晚上凑合着休息一下。这位老板……” “我叫李东飞,叫我名字就行。” 李东飞道。 建华哥道:“李……东飞啊,一看你就是大城市的老板,农村条件差,招呼不周,你别嫌弃啊。” 李东飞满不在乎的道:“您这说的啥话,我爷爷就是农村的,我也是半个农村人。” 建华哥曾经当过兵,还上过老山前线,性格爽快没有多话,寒暄过后痛快的道:“你们先休息一下喝杯水,我去叫两个人,搞两条枪就进山。” 枪? 常闲吓了一跳,建华哥看他生瓜蛋.子的表情,哈哈笑道:“不是制式枪,以前民兵连的家伙都收上去了,现在村里只有土枪和鸟铳。” 常闲确实是少见多怪了。 中国农村械斗之风极为严重。 不说当年把戚继光吓得面如土色的义乌械斗,那个年头有点久远。 就说著名的清末“广东土客械斗”延续几十年,影响上千上万人,俨然已是战争级别。 这样的场景放湘省,那也不够看。 所谓“无湘不成军”,湘省人民风彪悍,为了一根葱打破两个头都属于正常逻辑,为了抢地抢水的械斗更是层出不穷。 农村的械斗可不是您想象的那样,就几个人拿个锄头扁担,那可是要动真家伙的。 年轻的朋友难以想象的是,以前的中国是一个民间持枪大国。 九十年代初期,国家都还没有开始禁枪,枪械、土炮在民间流通。 为什么禁枪呢? 直接原因就是1993年发生在湘省郴州的“马田911械斗”。 双方村长组织村民,集结了5000人,混战两天,出动了土枪、土炮、炸药、砍刀、长矛等武器,不但有炮轰,还打出了步炮协同战术,场面堪比战争,造成几十人伤亡。 这次械斗规模之大震惊海内外,连丑国都对其进行了报道。 又因为这次械斗发生在9月11日,后来被网友称它为“中国的911事件”。 国家的禁枪,就是由此事而起。 此时虽然禁枪了十来年,但是找几把土枪还是没问题的。 …… 建华哥一共有两子一女。 大儿子才十九岁就出去打工了,老二是丫头,在乡里读完小。 院坪里六七岁的男娃,就是小儿子,浑身脏得够呛,正一个人趴地上打弹珠。 “柱宝,吃糖!” 常闲掏出一把奶糖。 男娃立即喜笑颜开,也不知道洗手,就把糖含在嘴里直乐呵,随即又从屋里拿出一把竹剑炫耀:“叔,你看,这是我自己做的!” “做得很好。” 常闲夸奖道。 建华嫂麻利的给他们铺好床,把柱宝的弹珠丢到一边,带着他一起去地里割了一捆红薯藤做猪草。 常闲跟在他们后边,问道:“柱宝也该读书了吧?” “年龄不到,我们这里七岁才能读小学。” 建华嫂脸上泛起苦水道:“说起这个就脑壳痛,读书又是一大笔的开销,婷妹子成绩好,死活也要供,轮到这个……” 她叹口气道:“但愿他成绩不好吧!” 这话说的,一句话能把天聊死。 话后面的悲凉却让人无语问苍天。 第131章 悲惨的黑人奴隶 李东飞道:“家里收成还好吧。” 建华嫂一边斩猪草,一边说道:“收成好着呢,连续三年大丰收,可惜粮价打着滚儿的往下掉。” “谷贱伤农。” 常闲说道。 “对,就是那意思,还是你们读书人说的好。” 建华嫂无奈笑道。 常闲问道:“那你们现在生活怎么样呢?” “比搞集体的时候肯定好得多,到底不愁吃喝嘛。” 建华嫂道:“但粮多有个屁用,根本卖不起价,卖给粮站全是打白条。这化肥农药种子钱,倒是年年看涨,再加交公粮,种地其实是亏本的。” “那还种地?” 李东飞问道。 “不种地吃什么?” 建华嫂站起来把猪草倒进一口大锅,使劲儿搅动,接着说道,“我们现在的情况,是粮多得仓都堆满了,三年前的陈谷还剩不少。但就是没钱用,老大和闺女都读书的时候,交学费都要等着卖猪钱,就这样,还是供不起两个。” 她的眼圈突然一红,道:“其实老大成绩也还可以的,就是觉得比不上妹妹,就出去赚钱帮着供妹妹读书。唉!” 这是件很尴尬的事情,农民家里的粮吃不完,又卖不起价,也换不来钱。 粮足,钱荒。 说得更直白一些,这里的农民,穷得只剩下一屋子粮食了。 他们很富足,就算整天啥事不干,家里的存粮都够吃一两年。 他们很贫困,油盐酱醋要钱,置办衣被要钱,看病上学要钱,这些钱只能靠卖农副产品换取。 甚至电灯都舍不得用太亮的,只敢用15瓦、25瓦的白炽灯,40瓦的实在太费电了。 看建华嫂像个永动机一般,不停的劳作,常闲两人也不好在一边叉手看着。 又实在帮不上忙,便出来坐到外边儿。 “以前真是不知道,农村人会这么苦。” 李东飞脸色不是很好看,叉着腰,抽着烟道:“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常闲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名人金句。 “谁家过年还不吃顿饺子啊!” 李东飞慨然长叹道。 这是一句俗话,却让常闲心里惨然。 年轻的朋友们不知道当年的物资有多缺乏,很难想象这句话后面的穷苦。 缺乏到什么程度呢? 经济上的话叫“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这句话说起来轻巧,搁老百姓就是平常要是谁家包顿饺子,对于这个家庭来说,就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 就这样,有的人还说挺好。 为什么呢? 公平啊!我穷您也穷,老大别笑老二。 其实这是掩藏在公平表象下面的最大的不公平。 有本领的人,勤劳肯干的人,跟没本领的人,偷奸耍滑的人,生活水准是一样的。 就这么说吧,当年搞两弹一星的科学家,跟那些磨洋工的工人生活水准差不多,这叫公平? 这样的伪公平必然造成社会生产力的巨大浪费。 常闲突然嘿嘿冷笑两声,问道:“李哥,您猜猜,康乾盛世治下的中国百姓和同时期的丑国黑人奴隶相比,哪个的生活更好一点?” “那肯定是康乾……” 李东飞下意识的回答,话刚一出口,又缩了回来,有些狐疑地道:“我知道康乾盛世有水份,但不至于不如丑国的奴隶制吧?” “水份?那就是水,而且是黑水好吧。” 常闲冷笑道:“所谓康乾盛世,全是吹出来的。所谓的永不加赋,只是不加而已,可不是年年减赋。而且赋税是两码事儿,可从没有说减税,明朝的辽饷练饷可是一分没少,这时候的关外可是没有敌人了,辽饷征上来打谁去啊?” “按照记载的数据,即使是最强盛的乾隆年间,其财政收入,只及最衰微的崇祯年间的40%。而乾隆时的人口,还是崇祯年间的两倍,赋税跟崇祯年间一样,那他们的生活是个什么水准?” 他冷笑不止,让人心底发寒。 “要不是进关就没了小冰河,进关就普及了红薯玉米,老百姓就靠着红薯玉米,才有了“东亚病夫”,要不然,连“病夫”都没得做,全特么是“东亚死夫”! 李东飞有些不服气地说道:“再怎么说,比起黑人奴隶总要强一些吧?” “这就大错特错了,比起黑哥们儿,别说康乾盛世,就是算上贞观之治,都差的远呢!” 常闲幽幽的说了一句,李东飞却是嚯的站起身来。 常闲这个调调是有点骇人听闻了。 百年以来,丑国的黑人奴隶制度被批得体无完肤,现在这位爷居然另有说辞? 众所周知,由于奴隶贸易,无数黑人被贩卖到了丑国,成为南方种植园干活的奴隶。 这个时期大致相当于我国最为某些人称道的康乾盛世。 那么,同时期,这两个同样处于社会底层的群体,谁过的幸福呢? 先看寿命。 据199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福格尔的资料统计。 1850年,丑国南方黑人奴隶的平均寿命为,男性51.96岁,女性为53.06岁。 同时期中国百姓平均寿命为,男性36.5岁,女性36.2岁。 民以食为天,再看吃食。 当时,丑国黑人奴隶的主要食物,从高到低依次是玉米、猪肉、各种蔬菜、牛羊肉及家禽、小麦及谷物、野味、牛奶及乳制品、土豆、豆类、糖蜜、鱼类、咖啡和茶、水果、威士忌。 其中,玉米、猪肉、各种蔬菜、牛羊肉占比最大,为食物总量的四分之三左右。 一个黑人奴隶平均每年要吃掉140多斤各种肉类。 而同时期的满清盛世,最富裕的江南地区,每人平均消耗的肉类,即使加上江南富产的鱼类,也没有10斤。 不相信的话,可以问问家中老人,或者翻阅《清代江南农民的消费》和《补农书》这两本书。 即便是江南地主阶层,他们人均消耗的肉类,也绝不可能超过100斤。 富庶的江南犹是如此,其他地方更是可想而知。 想吃顿白米饭或者一块白面馍,要等到过年过节才有一丝可能。 肉?蛋? 那是屁民该吃的么? 第132章 人下人与人上人 很多人一辈子可能都不知道肉是什么味道。 看看当时的老照片就知道了,不然,东亚病夫是怎么来的? 您要问,咱们是什么时候,在肉蛋类的消费才达到了丑国南北战争之前,黑人奴隶的水平? 一直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后。 这还是平均了之后的数据。 真正让中国农民肩上担子轻了,真正意义上超过丑国黑人奴隶,还得是06年农业税的取消之后。 功盖天地,善莫大焉! 这个时候的常闲不知道的是,越南达到这个水平线的时间点是2018年。 …… 晚清魏源的《海国图志》中,记录的丑国黑人奴隶的生活是这样的。 “遇礼拜日,每奴散谷十八棒至二十四棒,薯六十四棒,并酌给鱼肉,冬夏布衣下及奴之子女,又每二年给羊毡,幼小者二人共得一毡,疾病设有医药,如逢礼拜,概停力作,其工役三日一派,能并日完毕者,所余之日,或得自作己业,游戏无禁。” 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黑人奴隶被奴隶主好吃好喝的供着,生病了有医生,周末还放假,工作三天一派,忙完了就可以搞自己的副业,副业的收入都是自己的。 不想干活的话,那您想到哪里嗨皮就到那里嗨皮。 其实,丑国奴隶制的本质不是种族矛盾,而是阶级矛盾。 一个黑人只要聪明勤劳,不但可以赎身,也可能成为新的奴隶主。 曾经有一个黑人奴隶主,拥有一百多名奴隶,还有一家轧棉厂,是当地有名的富翁。 在魏源看来,这简直就是理想中王道乐土的天堂啊! 至少中国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时代的百姓的生活达到了丑国黑人奴隶的程度。 所以,我们在可怜课本上那些悲惨的黑人奴隶的时候,不如,我们先可怜可怜我们自己的祖先? 最讽刺的是,都在痛批丑国奴隶制的罪恶,但在南北战争结束之后,短短几十年之间,丑国黑人的数量锐减了一半以上。 因为那些奴隶自由之后,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种植园,进入了北方资本家开设的血汗工厂。 所以,丑国的黑人奴隶制度必须是罪恶的。 …… 历史总是这么喋喋不休,跟老太太一样,却只会让人厌烦,没几个人愿意听。 听常闲这么一叨叨,李东飞都麻木了。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常闲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们从历史的纬度看,这个世道,看上去有很多苦,男人苦,女人苦,孩子苦,老人苦,劳作苦,纳税苦,征战苦,贫人苦,小富苦……可这些苦,其实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李东飞细细琢磨,问:“都是一样的?” 常闲道:“都是一样的,都是人下人苦。” “只要有人上人,就有人下人,只要是人下人,就有人下人的苦。所有的苦,都是人下人苦。”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人下人就是苦中苦。哪分什么男女老幼,哪分什么东西南北,哪分什么吃公家饭吃自己饭的。” “兄弟,你这历史是读进去了,有见地。” 李东飞感慨道:“不过,那些高门大户也有苦的。” “李哥,您这话也不算错,众生皆苦嘛!但苦和苦是不一样的。” 常闲摇头道:“那些人上人,好像也苦,可他们能选甜。这人下人,永远选不了甜。能选甜的,就没有苦。” “那些人上人,早就没了苦,他们只有甜和不够甜。人下人,只有很苦和不是很苦。” 李东飞心头一震,缓缓道:“你说的对。所有的苦,都是下层苦。其他的,都是表面的,都是假的。” 常闲对李东飞说道:“李哥,我这可不是说您啊,但理就是这么个理。” 听了这话,李东飞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递了根烟过来,问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常闲一愣,摇头苦笑道:“怎么办?我哪有那本事?能看到问题,不见得能找到答案。” 他点燃烟,却没有抽,道:“这需要人上人愿意想,人下人知道想敢去想,所有人一起想,一直想,一直想,一定能想到,您说是吧?” 李东飞点点头,道:“是,只要一起想,一直想,还是有可能想到的。” …… 建华哥还保留着几分军人作风,常闲他们没聊多久,他就带着三个人赶了过来。 两个是比他稍微年轻一点的汉子,肩上扛着一根梭标,鲜红的枪缨迎风摆动,再背着一杆一米多长的土枪,蹬着草绿色的胶鞋,还打着绑腿,看得李东飞目瞪口呆。 这装扮,让他有看家里旧照片的感觉。 另外一个半大老头一脸的苦相,从背上卸下一个水壶,倒出一捧蓝幽幽的水来,那水老远便闻着辛辣,据他说是可以掩盖气味的罗兰汁。 老头倒出汁后,便把水壶传给了相邻的建华哥,建华哥照着做了一遍,便把水壶传给了下一位。 水壶就这么绕了一圈,待众人都涂完后,一壶罗兰汁点滴不剩。 李东飞笑呵呵接过一支枪看了看,道:“今天沾建华哥的光,我也过过瘾,咱们打只山兔去!” 他摆弄了一下建华哥给他们备下的土枪,还做了几个战术动作,有些喘气。 看他玩得开心,常闲大笑,他们这次来这里,主要就是想过过打猎的瘾啊。 比起城里的射击俱乐部,到山里实战可是刺激多了。 自古梅山就有打猎的习俗,只是伴随着打工潮的出现,山林就进去得少了。 不过偶尔还是会有人还会带着一些自制的捕兽工具,去山上碰碰运气。 这几年山林保护得好,兔子麂子什么的已经开始多了,甚至还有野猪下山伤人毁农的事情发生。 甚至,县里每年都有猎杀野猪的名额,以控制野猪的种群数量。 建华哥看到李东飞的动作很是惊讶,虽然李东飞现在不练了,毕竟是从小被抽出来的,肯定是有几下子的。 做好准备工作后,几人再不迟疑,大步向前走去,常闲两手空空紧紧跟随。 第133章 山行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绕过南坡,便看到了一座险恶的大山,那是老虫岩。 当地土话,老虫是老虎的意思,在解放前后,这一带的山中还见过老虎的。 常闲说是生在山区,这却是他第一次进山,见什么都好奇,瞅哪里都新鲜。 上午的山林被露水氲起的薄雾轻轻笼罩,热烈的骄阳到了此地,似乎也温柔了起来。 柔和的光线透过层层林叶,洒落林间,赠光明,却收敛了温暖。 树上密密匝匝的杨桃,那垂得快压断枝桠的累累枇杷,树上的时令硕果已然累累,地上刚生发的寒菌更是随处可见。 一路行来,常闲便觉眼睛不够用了,忽上忽下,东扫西描,瞧个不停。 走着走着,前面的草木渐疏,山石也多了起来。 李东飞兴致很高,嘴里哼哼着红歌,迈着刚劲的步伐,扛着土枪在前面进了山。 常闲把他的相机拿过来,时不时的拍上几张特写。 “喂,喂,你们两个别蒙着脑壳往前冲。” 后面建华哥叫了起来,“这是打猎,不是行军。来,你们走后面,要不我们今天是什么也碰不到了!” 这是被鄙视了! 李东飞叉着腰停下来,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让建华哥几个超过去,他再和常闲在后面跟上,老头再跟在后面收尾。 不得不说,建华哥他们在前面就是不一样,他们三个农民居然组成了三人阵型,有时爬树上眺望,有时伏地上察看痕迹,有时布置一些简单的陷阱机关。 李东飞虽然会玩枪,但在这个地方,他们简直就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去野游。 当然,他们的目的也就是野游。 …… “唉!来了!” 前面三人组散开,一只肥硕的兔子从眼前蹦跳而过。 “砰!” 李东飞心中有枪,手中有枪,凭着感觉就是一枪。 真是打哪指哪。 兔子被他一枪吓得差点110米栏都出来了,十分减肥。 “你这是什么枪法啊?” 建华哥上前检查了一番,叹道:“树叶子都没打下半片来,也真是难为这枪了。” 李东飞笑着把枪交给建华哥,道:“这玩意第一次用,摸不着脾气。” 建华哥把枪口朝下,帮他换了药子,往前走了两步,道:“一会再碰到东西,就看我的,今天让你见识见识我们彭家村的枪法。” 常闲有点不信:“建华哥,用这枪,再好的水平怕是发挥不出来吧,只怕也要碰运气。” 建华哥摆了摆手,傲然道:“你看着,就用这枪,我也能指哪打哪。” 再翻过一座山梁,常闲还未站直身子,便被后面的老头拉着趴了下来,旁边的李东飞也有样学样,众人倒了一地。 常闲伏身,送目望去,但见前面横着一条崖壁,距崖底约莫二十五六米,崖底是一片洼地,积水甚多,草木却不丰茂,并不见有什么异常。 喝了几口山风,常闲刚掏出烟,准备点上,解解疲乏,却被老头劈手夺过。 常闲有些不快,老头挥手朝断崖前方一指,顺着他的指向望去,但见千米开外的林间,陡然掀起一阵波浪。 那如海的林木如同被一把巨剑劈开,剑锋所指,林木不断地倒伏,时不时的还有断木和小兽飞出。 这是野猪来了! 建华哥猛然一凛,吩咐大伙儿退后,伏身。 他大步上前,与另外两人分头散开,彼此保持四五米的间距,随着几声坚定短促的指挥,诸人心中的那份紧张顿时消散几分。 可那道波浪来势极快,片刻就到了前方树林的尽头,又一个呼吸的功夫,果然便见一头野猪便钻出林来,现出真身。 好家伙,这头野猪身长怕是有个一米七八,高度接近一米,怕莫有三百来斤。 二师兄一个猪头占了三分之一,这算是“三头身”,一身老泥跟盔甲似的,威风凛凛,叱咤山林。 不怪它这么牛批轰轰。 正所谓“一猪二熊三老虎”。 即使是百兽之王的老虎,在民间排名竟然也只有第三,而孔武有力的熊瞎子排在了第二,占据榜首的则是野猪,野猪的剽悍可见一斑。 常闲一见那野猪,心里就打了个突。 看了一眼李东飞,他也是手上青筋坟起,显然心里也再打鼓。 建华哥露出一个笑容,打了几个手势,三人便悄无声息地围了上去。 …… 事实证明,猪再怎么野,也干不过人。 不过下午三时许,建华哥家支起个大铁锅,炖上满满一大锅,里面有野猪肉、猪排和猪肚。 又杀了一只老母鸡,再有刚刚采摘的山上的寒菌和野山药,再有一些本地的香料和药材,没过多久就炖得香气扑鼻。 人生三大铁,一起扛过枪排第一。 经过今天的丛林一日游,这也算是一起扛过枪了,李东飞十分尽兴,在这个时间和地点,没有隔阂,只有意气相投。 常闲到外面供销社拎过来一件本地的宝庆大曲,众人就把桌子搬到坪里,每人满满倒上一碗酒,便吃喝开来。 这宝庆大曲虽是当地酒厂产的白酒,滋味竟不比五粮液差多少,且不说野猪肉,只说这锅里的母鸡,从小在山里放养,骨肉紧凑,配上野山药炖得稀烂,那香味也不见得就输给了什么“黑松露烩鲈鱼”之类的名贵菜肴。酒好,菜香,诸人吃得爽快异常,酒酣耳热。 这时节的农村,甭管男女老幼,就没有肚皮小的,那么大的一锅,肉眼可见的浅了下去。 一餐饭,吃吃喝喝,说说侃侃,直到月明星稀,方才结束。 …… 金秋时节,农村的夜分外的静谧,时起时落的虫鸣非但没有打破这种静谧,反而增添了几分宁静。 时近中秋,明月如轮,将这莽荒大地照的纤毫毕现。 这才是真正的月夜啊!城市里,连月亮都被霓虹灯给污染了。 几个人坐在坪里聊天,建华嫂给每人都泡了大碗茶。 “这问的是十二奶奶吧?” 听到常闲的描述,她跟建华哥说道。 建华哥点点头道:“肯定是十二奶奶了。我知道这个事。” 第134章 古香更胜林和靖 常闲带李东飞来老家之前,曾跟常爸常妈询问这边的情况。 带人家来玩儿,总要有点针对性。 常爸跟他说起彭家村的情况,村里有个十二伯,名叫彭向举,此人诗礼传家,名声很好,解放前是乡里的大地主,也是彭家村的族长。 他仅有的一个独子早早就病死了,没有留下血脉,自己在运动开始不久也过世了,只留下了一个遗孀。 都叫她十二奶奶。 十二奶奶据说当年是梅城(老县城)大户人家的小姐。 按理来说,这样的人家在特殊时期肯定是重点对象,肯定是打倒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 但奇怪的是,当年连常爸这样儿的都被整得死去活来,她愣是片叶不沾身,悠然世外。 事出反常,必有缘由。 据说解放前,彭向举就和伟大领袖有交往,家里藏有领袖的手迹。 有此护身,才勉强保住了不受冲击。 后来县里听说后,又请十二奶奶成为了政.协委员。 常爸毕竟不是本地人,知道得模糊,但建华哥可是土生土长的,知道的就全乎了。 一听常闲问起,就一股脑倒了出来,要知道他那个时候也跟着小将后面冲锋过的。 但是一听常闲要他带路上门,他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惧色,摇头挥手,指指村口道:“她几乎不出门,她家就在土地庙后面,上田垠就看到了,绝对不会看错的,你们去就知道了。” 一个连野猪都不怕的汉子居然会畏惧一个乡下老太太? 奇哉怪也! …… 远山如黛,秀丽如画。 一场露水让山野间凋落的草木少了几分肃杀之气,偶尔还点缀着几树红叶,让天地之间色彩斑斓。 简单吃过早饭,李东飞叉腰站在村里,举目四望。 农民的居所错落排列在山腰,星星点点,炊烟袅袅。 等常闲收拾出来,两人结伴而行。 按照建华哥所说,很快就看到了土地庙。 土地庙在村口,背靠着高高的田垠,旁边是一口水井,是用灰色砖石垒砌的。 庙很小,高不过五尺,宽不过三步,里面端坐着一个泥胎的土地公。 由于年代已经久远,加上洞内十分潮湿,泥胎早已变形,土地公的模样已经无法辨认。 十二奶奶就住在土地庙后面,爬上田垠,穿过稻田就是。 常闲并不急,他皱眉打量着这座土地庙,土地庙门框的青砖上刻有字迹,里面似乎有蜘蛛却并没有织网,沒有蜘蛛网的遮挡。 他很快就辨认出了门框上的对子是“无僧风扫地,少灯月照明。” 这是一副土地庙常见的对子,年代不会早于明清,因为这个对子出现的年代也就在那个时期。 土地庙并不属于道家或者佛家,确切的说它们属于儒家,谁见了都可以出于礼数而打个招呼。 中国人有临阵抱佛脚的习惯,非常缺乏前瞻思维,闭着眼睛浑浑噩噩度日的人占了多数,除非遇到事儿,否则事先是不会未雨绸缪的。 但即使遇到事儿,也是上祈盼各路仙佛,下祈盼青天老爷,土地庙很好的承担了这一使命。 很多时候,他们都不想想,自己的事儿自己都靠不住,别人能靠得住吗? 神明? 不说有没有,即使真有,他凭什么帮您? 使了您的税金的人都指望不上,指望这些比皇帝还远了十万八千里的神明? 但凡事情,总要讲一个进出,一个平衡,一个道理啊! 老铁。 …… “走吧!” 李东飞说道。 常闲点了点头,转而迈步离去,他刚才用灵觉感应,土地庙这附近什么都没有,只有十二奶奶那里确实与众不同。 十二奶奶家明显是当地的大户人家,虽然陈旧,没有得到很好的维护打理,但是砖木结构,上下两层的院子在这偏僻的农村显得非常打眼。 走到近处,两边桃李掩映,绿荫连道,古意盎然。 院外还有高大的门楼,门楼上边是牌匾,上面是“渔樵耕读”四个大字。 门柱上镌刻一幅对联,都被风雨洗刷得斑驳陆离,漆彩半落,必须要认真才能认得出来。 “已枯半树风烟古,才放一花天地香。梅山彭古香。” 常闲轻声念道。 世人只知林和靖咏梅,却不知张实斋之咏梅更在林和靖之上,平生咏梅不下三百首,称他为“梅花诗人”是当之无愧。 一株枯梅,哪怕它的一半身躯已化作烟尘随风而去,但此时开出一朵梅花,它的香气都能充盈整个天地之间。 真是好词。 人即是梅,梅即是人。 此间主人以古香自号,当是高洁之士。 门楼外有一棵老槐树。 这棵槐树一看就有很多年了,跟门楼相依相伴。 与门楼的苍老而衰不同,老槐却是苍老而荣,树荫浓密地遮下来,一到树下,立刻感觉到了一股凉意。 常闲抬头看了一眼,笑道:“这树可真好。” 他站在门楼外高声喊道:“十二奶奶在屋里不?” 声音幽幽的传了进去,过一会儿,又有声音幽幽的传了出来:“哪里来的贵客,请进。” 两人循声而入,走到灶房,一个老太太正在吃早饭。 一个老太太规规矩矩的坐着,腰板挺直,桌上是一盘豆腐。 一个人吃饭却摆着两个碗,另外那个碗也装着饭,上面还放了两片豆腐,摆在空空的主位上。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髻,打理得一丝不乱。 她虽然年纪大了,但只是站在那里,就由里至外地透露出一股书香气息,一看就能让人联想到她年轻时的风姿。 常闲鞠了个躬,轻轻的道:“十二奶奶,我是常季章和彭安之的崽,我叫常闲,这是我的朋友李东飞,过来给您请安!” “常季章?彭安之?” 老太太想了想,微笑道:“哎呀,他们的崽都这么大了,转眼就几十年过去了……” 她不紧不慢的吃饭,道:“你们进来坐,我快吃完了,这里有道门槛,小心别绊着了。” 常闲连忙应了一声,跟李东飞走了进去。 第135章 吃饭的碗,喝茶的盏 看了看屋里,给李东飞搬了条板凳坐下。 虽然老太太年龄已经很大了,但是把家里打理得非常整洁,干净明亮。 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很有修养、也很有文化的老太太。 窗边的台几上铺着一层镂空的白纱,纱上放着一个梅瓶,里面插着一枝堆纱的杜鹃花。 虽然是假花,工艺却非常精湛。 娇艳的鲜花映着后面窗户上的剪纸,别有一番情趣。 让人感觉不是到了荒僻的农村,而是到了旧社会的书香门第大户人家。 难怪建华哥他们不愿意来,到了这里完全格格不入,倒不见得是十二奶奶嫌弃,是自己都会嫌弃自己。 不多时,十二奶奶已经用过饭,收拾碗筷。 动作不疾不徐,优雅从容。 常闲跟在后面欣赏着这一幕,突然眼睛一缩,轻“咦”了一声。 十二奶奶问道:“怎么?” 口里问话,手里将饭碗洗净,倒扣在碗柜里。 常闲拿起一个,扬声问道:“十二奶奶,这个是……” 老太太看了一眼,微笑道:“这个啊,是这是我当家的留下的饭碗,怎么,看着还不错吧?” 何止不错? 这碗直口平切,内里白色,外壁四周画着粉彩的折枝石榴、桃、荔枝三种水果。 白釉青白光润,彩绘釉彩鲜丽。 碗底上写着“大清乾隆年制”,青花篆体,六字三行。 常闲的手指在碗面上轻轻抚过,玉脂一样细腻的感觉透进皮肤。 正经八百的乾隆官窑! 另一个碗明显是同套的,形状大小、烧制方法都是一样的,只有碗壁上的水果换成了佛手、柿子、寿桃。 这碗叫清乾隆粉彩三果纹墩式碗,工匠在上完白釉之后,先剔出三种果实的轮廓,再在轮廓里填充高温铜红釉。 烧成之后,红宝石一样的三果纹在白釉的衬托下鲜艳醒目,称为“宝烧”。 这一对碗薄得像纸一样,在日光的照耀下如玉生辉,美得惊人。 这样的碗,单只应该在100万上下,两只成套价格更高,绝对高于200万。 他有点不可思议地问道:“您真的在拿它吃饭?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老太太幽默地道:“饭碗饭碗,不用来吃饭,难道用来上香?” “不不不。” 常闲转身问道:“十二奶奶,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老太太气定神闲地笑着:“乾隆也好,康熙也罢,饭碗被做出来,就是用来吃饭的。” 原来她知道…… 常闲凝视着这两个碗看了半天,感叹道:“您说得对,饭碗被做出来,就是用来吃饭的。” 老太太像个小女孩一样,高兴地笑了起来。 常闲又欣赏了一会儿,把瓷碗放回了原位。 老太太走过去,拿起绘着佛手的那个,轻轻抚摸了一下。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怀念着什么一样。 这个碗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了,应该是自从她丈夫死后…… 不过片刻,老太太便从感怀中走了出来,给远道而来的客人奉茶。 从里屋出来,她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中放着一把茶壶,一个茶罐和三个茶杯。 茶杯放在了面前,这杯子通体以黑色为主,黑色里偶尔泛出一些蓝色或者绿色,更夹杂着无数细微的金色纹路。 这些金色非常细,顶端尖尖,看上去像是兔毛一样…… 正是建窑黑瓷中出了名的兔毫盏! 这样的宝贝,还不好好保护起来,竟然就这样大喇喇地拿出来给他们用? 常闲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他没有说话,说话的话,估计十二奶奶又会诧异的问:茶盏不就是用来喝茶的么? 常闲感觉自己好像穿越了。 他们现在所处的,好像不再是熟悉的现代,而是半个多世纪前,那个传统的过去…… 老太太执着茶壶,茶壶的釉色画工,也是不俗。 洁白的底色上,青蓝色的花纹鲜明而灵动,绘着的是八仙过海图,八仙姿态悠然,衣袂飘风,或坐或站,极富层次。 她微笑着说:“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这八桂茶是老太婆我自制的,请你们尝尝吧。” 她从托盘上拿下那紫砂茶罐,用银勺舀出金黑色的桂花茶,放进银制的镂花茶斗里。 再把茶斗放进青花瓷壶中,拎起一边的水壶,一道冒着热气的水线注了进去。 几乎就在同时,桂花的清甜就冒了出来,接着才是茶香,两者相混合,组成了一种清透的怡人香气。 老太太盖上壶盖,短短数秒后,就再次打开,把茶斗从里面拿了出来。 她微笑道:“八桂茶泡的时间不宜太长,不然会泛苦。” 接着,她手腕一翻,淡金黄色的水线首先落在李东飞面前的杯子里,注到七分时,水线一收,转向了常闲。 茶水清香,一滴也没有溅出来! 而此时,这个八仙壶的壶嘴,离两人的杯子至少有一米远! 不说常闲,饶是李东飞见过世面,也是有些呆了,眼睁睁地看着。 老太太斟完,直斟到自己面前,他这才站起来,真心实意地赞道:“十二奶奶,你这斟茶的手艺,真是绝了!” 老太太斟完自己的茶,微微一笑,示意道:“你们两位请慢用。” 常闲低头端起兔毫盏,端到鼻端,轻嗅了一下。 沁人心脾的清香气息涌了进来,极其诱人,更引人注目的却是茶杯盏底现在的样子。 兔毫盏兔毫盏,最显眼的就是盏底盏壁的根根金色“兔毫”,这是瓷器烧制时,金属高温变化的结果。 面前的这个茶盏,根根金丝粗细相当,均匀分布在盏壁四处,呈现放射状。 在微黄色茶水的映衬下,金色越发明亮,被后面黑蓝色的底色一衬,简直点燃了漫天星辰,美不胜收。 常闲微微一笑,举起杯子,轻轻喝了一口。 芳香化成实质涌入口中,从喉咙滑了下去。 这一刻,芳香如云般升腾起来,仿佛沁透了他头脑腹间的每一个细胞,回味悠然! 李东飞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下,摇头晃脑地说:“果然好茶,可惜的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不知道怎么形容啊。” 第136章 归国谣 “老太婆精力不济,咱们就开门见山。” 老太太慢慢的喝茶,过了一阵,微笑着对李东飞道:“你大老远的从京城来,不外乎是听说了我们家当家的的那几封信,我说的没错吧?” 李东飞猛的变色,他跟着常闲到这里,话都没超过三句,竟然一下就被老太太看个底儿掉。 “这没什么稀奇的。” 老太太摇手笑道:“我一个孤寡老太婆,有什么值得你们上门的?不外乎就那点事儿。” “你操着京城口音,这是其一;看你不怒自威,明显身居高位,这是其二;看你谈吐气度,骨子里带着一股傲气,一定是钟鸣鼎食之家,这是其三。” “要知道那类东西,不同于一般的字画手札,最大的价值和最需要的地方不在民间,而在庙堂。” “几相结合,我老太婆还看不出来,岂不是瞎子?” 李东飞站起身来,肃然问道:“既然您老人家明说,那我也就明问,您这里真的有领袖的信件?” 十二奶奶喝了口茶,道:“有的。” 她值了指外面的门楼,云淡风轻地道:“要不是有这护身符,我家这一亩三分地在不在的,还不好说,但我这老太婆的坟肯定蓬蒿遍地,狐踪兔穴了。” 十二奶奶看了看李东飞,继续解释道:“1917年暑期,那位与友人萧子升,徒步游学。到梅城后,囊中羞涩,当家的当时帮扶了一把,后来就有了来往。1925年那位再来梅城,和后来建国后,都曾来信。” 老太太显然对这段历史烂熟于心,说的极为流畅,听得李东飞精神一震。 看老太太伸出三根指头,道:“一共是三封信,一幅条幅。” “那感情好!” 李东飞按耐住心情,一拍大腿,问道:“您要什么?” “呵呵,我要什么?” 老太太显然早就有了想法,她悠然道:“我要你承诺,乡小学不会并入别的学校,也不会废弃搬走,还要最起码不少于十二个公办教师的编制,授课老师必须是正规院校毕业。” “就这么个事,你答应,就拿走。” 这里的乡小学离彭家村不到二里地,昨天还路过了,教学楼是一栋挺大的红砖房,四层,在这学期过后,就将并入旁边的桃溪乡小学。 以后村里的小孩将不得不到二十里外的地方上学,有极大的安全隐患不说,还要背负高昂的寄宿费用。 李东飞怎么都想不到,对方会提出这么个棘手的难题。 十二奶奶脸上滑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她拍拍手,起身收拾茶具,留下李东飞呆在原地。 …… 十二奶奶提出的要求不是小问题,它牵扯到了当下敏感的“撤点并校”。 为什么会这么干呢? 缩减开支。 陕省某县曾在2007年做过一个调研,通过撤销一些小规模学校,将生源聚集并减少相应教职工,每年可减少的教育财政支出就有1670万元。 嘿嘿,1670万! 所以,当上头在2001年颁布文件,正式提出要“对农村小学和教学点要适当合并”后,“撤点并校”就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态势横扫全国小学。 仅2001年,中国就减少了6.7万所小学,速度创历史之最。 据统计,从1976年到2016年的四十年间,共有91.6万所小学在中国消失。 从改开前的百万小学,到后来的小学数量已不足二十万所,其中消失的基本都是农村小学。 结果却是,2008年到2011年,中国小学辍学率从5.99‰上升到了8.8‰,退到了1997年的水平。 辍学的主体已从小学五、六年级变成了一、二年级。 如此结果,显然和节约的那1670万不成比例,事与愿违。 2012年,上头下文对持续了十年的“撤点并校”运动叫停。 …… 十二奶奶从屋里取出一个结实的纸箱,里面大都是信件,一封封做好分类,每一类都用小纸条捆好,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做好标记。层层叠叠的封锁着老人的青春年华和酸甜苦辣。 她轻轻取出其中的一摞,上面的小纸条上写着“与某某”的字样,正如她所说,是三封信件和一幅竹纸的书法。 十二奶奶轻轻的推了过去,道:“就是这个了,你先看看。” 李东飞颤抖着打开那件书法条幅。 条幅写的是《归国谣》: “今宵月,直把天涯都照彻。清光不令青山失,清溪却向青滩泄。鸡声歇,马嘶人语长亭白。 丁巳年秋,游学梅城,得新词,书之寄吾友向举。某某。” 丁巳年,正是1917年。 领袖独特的字体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成型,再看三封信件,笔墨越发恣肆,风格越发明显,建国后那封更是一眼可辩,加上信件的来源和老人的要求,绝对的真迹无疑。 “老太太,我有一个想法,您看是否可行?” 李东飞拍了几张照片,平复了一下心情,道:“我希望能换个条件,比如给村里修路,或者给村里一大笔钱都行,这样更能有利于帮助他们改善现在的生活。您说呢?” 有时候问题是不是问题,并不取决于问题本身,而是取决于站在问题前的人。 李东飞不是没有办法解决撤点并校的问题,但是李家的传统势力范围并不在湘省,一座小学看着不大,但现在大的方案已定,必须要进行很多的置换才行。 远不如花钱来得简单干脆。 “修路也好,增加收入也好,这是政府和村长的职责,我不能越俎代庖。” 十二奶奶摇头道:“小学一旦搬走,必然会有很多人辍学,教学质量必然下降。当家的以前是族长,他的族人不能一代更比一代愚昧,这是他的因果。” “你可能知道村里农民苦,但农民为什么苦呢?或者说,农民最大的敌人是谁?” 十二奶奶拢了拢鬓角,将一根根银白色的头发拢到耳朵沿儿上,说道: “在那个时期无数人被打倒在地,为什么现在一看,大部分身居高位者或者富甲一方者,还是当年那些被打倒的人呢?” “那些威风八面打倒别人的人,却还是重复祖辈贫穷的循环。” “野蛮,只能创造问题,不能解决问题。” 第137章 梁胡之辩 李东飞脸色有些难看,眼前这位老人虽然僻居乡野,独处陋室,但显然是一位智者。 必须尊重的智者。 老太太声音虽然轻柔,却似乎包含着莫大的力量:“当年我听当家的说过梁胡之辩,对于这个,那位有句话说得好,落后就要挨打。国家如此,个人也是如此。” “国家之所以落后,最大的敌人是愚昧,农民之所以落后,最大的敌人也是愚昧。” 李东飞和常闲都是脸色一重,悚然而惊。 老太太说的梁胡之辩,是当年有名的学术辩论。 辩论的双方是两位,一位是被称为“中国最后一位大儒”和“中国人最后的脊梁”的梁漱溟先生,和一代宗师北大校长胡适先生。 辩论的主题是——中国最大的敌人是谁? 1930年7月,梁漱溟致信胡适,质问道:“大家公认中国的第一大仇敌,是国际资本帝.国主义,其次是国内封建军阀。您却认为不是,而是贫穷、疾病、愚昧、贪污、扰乱,这有什么道理。” 可见当时的中国学界,都公认中国最大的敌人是列强,但胡适却认为不是。 胡适沉痛地回答道:“什么都归咎于帝.国主义,张献忠洪秀全又归咎于谁?鸦.片固然是由外国引进,为何世界上的其他民族不蒙其害?今日满天满地的罂粟,难道都是帝.国主义强迫我们种的?帝.国主义扣关门,为何日本却能够藉此一跃而起,成为世界强国?” 一个国家就是这样,最大的敌人不是他国,而是自身的问题。 放到市场、职场、家庭,莫不如此。 透过现象看到本质,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之一。 世人看到的都是有形之敌,唯独胡适越过有形之敌,看到的是无形之敌,透过现实看到本质。 胡适跳出现象看到了本质,揭示了国家最大的敌人是愚昧和贪污,阻碍中国强大的从来不是别人,而自己。 …… “一个愚昧的人,给他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呢?他非但不能创造出更多的钱,甚至连手里的钱他们都守不住。” 十二奶奶自斟自饮,脸色淡然。 “你们可能听说了农民的苦,但你们可能没听说过农民的黑和农民的狠。” “前两年县郊有个奶牛场,专门给县里的客户供应鲜奶。那奶牛场每天都要向这边的农民收购鲜草。农民为了每斤草多卖几厘钱,就提前往鲜草里面浸水,又重又水灵,卖相特别好。” “然后奶牛吃了拉肚子,死了一大片,把那老板赔得倾家荡产。而附近农民为了贪小便宜,也失去了卖草的稳定收入。” “可怜的背后是可悲的愚昧。假如给钱有用,我把屋里这点东西拿去拍卖就行了,何必麻烦你呢?” 常闲也听常妈说过,曾经有人准备在这里办一家皮鞋厂,他们的反应不是欢天喜地,而是群起而攻之,还说他们永远都不会买那里的皮鞋,结果生生的把人家吓跑,他们还洋洋得意的吹嘘着自己的武勇强悍。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他们可怜又可恨。 后世的三聚鹿为什么变成毒奶? 根源就在那些奶农身上。 三聚鹿脑子进水了才会自己往自己的产品里下毒,是奶农为了让自己的奶蛋白质含量虚高,才往里面使劲加东西。 三聚鹿当然有责任,他们多半是知道有问题的,但为了利益不闻不问,也没料到事情会搞那么大。 最终奶农被枪毙了三个,无期一个,有期三个。 大部分添毒的奶农都逃脱了法律制裁,因为范围太大,查也不好查清楚。 …… “孟子曰,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天下资源,有德者居之。德一定要配位。愚昧的人何来的德来配那个最重的位呢?” 十二奶奶还是那幅淡淡的神态。 “距离梁胡之辩已经过去了七十多年,两位老先生都早已作古,你还要跟我这乡野老太婆顾左右而言他吗?” “请您稍等,我打个电话。” 李东飞已经完全明白了十二奶奶的意思,在这样的老人面前,他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污浊,他无法将自己的谈判手段在这样的老人面前坚持。 尤其是,他在老人那“乡野老太婆”五个字面前羞惭无地。 这样的事儿,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不该出自她的口啊! 他对常闲点点头,出门而去。 十二奶奶看着李东飞的背影,微笑着对常闲道:“孩子,他的事儿说清了,你呢,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什么?” 常闲苦笑了一下,正所谓无欲则刚,需求是相对的,这位奶奶有什么需求是常闲能给的呢? 常闲看着十二奶奶道:“我不知道我能给您什么,所以我也不知道我需要什么。” 老太太严重露出一丝欣赏,道: “你一眼就看出了我的饭碗和茶杯,可谓之有才;看到宝贝眼中有欣赏却无贪婪,可谓之有德;知道这对碗对于我有特殊意义,没有劝我把它们供起来,认同人情重于俗物,可谓之有情;看待事情知道将心比心,各取所需,可谓之有度。” 她点头赞道:“有才有德,有情有度,多少年没见过这么优秀的年轻人了,常季章带的好崽。” 她拍拍常闲肩膀道:“你跟我来。” …… 房子的后院有几丛凤凰竹,修篁之外垒了一个小小的狗窝。 老太太轻轻抱出一个纸盒,里头垫着一件旧棉衣。 盒子里面是一只小奶狗,毛茸茸的,安静的躺着,只是轻轻的舔了一下十二奶奶的手指,常闲看到小狗不同寻常的蓝紫色舌头。这是一只半个月的松狮犬。 老太太轻轻抚摸着小狗,道:“这只小狗的妈妈前几天死了,我也没有几天活头了,要给它找个人家……” 老人说着生死,好像说今天那盘豆腐一样简单平淡。 常闲知道不要去用世俗的话来劝慰这样勘破人生的老人,师父如此,南师如此,眼前的十二奶奶也是如此。 她淡淡的道:“你要是承诺以后照顾好它,我就送你一件东西。” 常闲看了看这只小狗,刚好小狗也转过头看着他,就这么平淡的看着,也不黏人,他心中泛起一股柔情,想起了师父身边的小满。 他伸出双手,琢磨了一下,点头道:“你有个师兄叫小满,以后,你就叫清明吧!” 听到这个名字,老太太脸上又浮现那小女孩似的笑容。 她点头赞道:“好名字!清明节气,吐故纳新,兼上巳节后,既祭祖又涤己,既清且明,那东西的确应该是你的。” 第138章 宋刻!宋刻! 缘,妙不可言。 昨天早晨,常闲才看到假的宋刻本,怎么都不敢想象,居然在今天看到了真的宋刻本。 而且,不是一本,是一箱。 在常闲眼前的是一箱宋刻本,整整五十一册一百六十卷。 听起来是相当庞大的一个体量。 实际上,眼前这套装在箱中的宋刻,精致小巧,一个女孩便可双手环抱。 这种版本,被称为“巾箱本”,很好听的名字。 巾箱,是古人装头巾用的小箧。 巾箱本,则是一种版本类型。 中国古时刻印的版框开本极小、可以装在巾箱里的书本,意谓可置于巾箱之中。 古代读书人“负笈远游”,很多就是在“笈”里放一些巾箱刻本。 您要问“笈”是什么? 看过电影倩女幽魂没? 就是哥哥宁采臣背的那玩意儿了。 …… 常闲将书小心翼翼地从箧中取出。 这套书体积小小,携带方便,甚至可放在衣袖之中。 做得如此之小,多是为方便科举考生阅读之用。 这套书名《眉山三苏文集》,收录了苏洵、苏轼和苏辙父子三人的文章近三千篇。 这套《眉山三苏文集》是南宋覆刻的蜀广都费氏“进修堂”刻本。 什么叫“覆刻”? 就是把宋本书的书叶覆置于木板上雕刻,板刻成,书就没了。 所以一般的覆刻宋本,都是在明初之前的事。 到明中叶,宋刻本很珍稀,成为收藏的新宠了,没人还会把宋本覆刻了。 整套书传承有序,从“华氏剑光阁珍藏印”、“天一阁珍藏印”,“五桂楼珍藏印”到“嘉业堂珍藏印”和最后的“长乐古香居士彭向举珍赏印”,一共有十一家收藏印记。 …… 宋刻难求,旧时便有“一页宋版,一两黄金”之说。 就是说宋版书是按页计算价钱的,哪怕按十万一页,这整整一箱,该如何衡量? 哪怕是常闲再怎么每逢大事有静气,这一下也是如在云端。 不过惊诧过后,他思维的触角从云端下来,站上了厚重的大地。 再说什么收养一条狗的承诺,那就是开玩笑了,那只不过是老人用来托付重宝的一个由头罢了。 常闲看着老人如释重负的表情,对老人深深的鞠了一躬,直起身子,两个大拇指交抵,八指交拢,拜了三拜,手背翻转,再拜三次。 他庄重的道:“谢谢十二奶奶,我一定不负所托。” 这是以前的老礼,叫作生死拜,也叫托孤拜,相传是诸葛亮在白帝城传下来的。 这么郑重的礼节,表示愿不惜一切代价完成死者遗愿,托孤一诺,九死不悔,手背翻转,以示不负所托之意。 说来也怪,常闲刚一拜完,窗外一阵大风吹进屋子,书箱上面取出的那本书霎时被吹得哗哗响动。 老太太眼睛一亮,显然是认出来了,眼中一红,脸上却轻松的笑道:“孩子,是我谢谢你。” “这套书是当家的心肝宝贝,我年纪大了,这是我唯一的心病,今天你来了,这是你的缘分,也是我的因果。” “这个屋子里的东西,什么饭碗啊,茶盏啊,都是玩意儿,俗物中的宝贝,是我用来托付身后事的。” “那位的东西呢,是他们自己的宝贝,用它们来给一乡小孩换取一点希望,也算是求仁得仁。” “这个呢,才是真正的宝贝,是承载文明的宝贝,是我们薪火相传,区别于畜牲蛮夷的宝贝。” “孩子,我累了,交给你了。” 常闲浑然没有得到重宝的喜悦,只感到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您老人家这份礼太沉了,晚辈这肩膀啊……” 他沉默良久,轻抚自己的肩头苦笑一声,道:“常言道,秀才人情纸半张,晚辈没什么可以送您的,胡诌几句诗吧。” “秀才人情纸半张,嘿嘿,很久没有听到这么有意思的话了。” 十二奶奶眼神悠远,仿佛陷入遥远的回忆。 “你且做来。” 常闲走到门口,负手而立,看着这座遗世独立的小院,慨然长吟。 “渺渺松风过草堂,翩翩鹤影孤山藏。 一生负气鞭骏马,四海无人对残阳。 高岸成谷多因果,老槐拍鬼话凄凉。 万丈深渊终有底,唯有人心不可量。” …… 李东飞这个电话打了很久,一直打到手机没电,又换了一块电池,也差点打到没电。 他的方案出来了,第一步是乡小学不会搬走,答应十二奶奶的所有要求;第二步是为了保证第一步的合理性和持续性,马上启动附近三个乡的并镇程序,合并成为长乐镇,再将小学打造成为县重点。 十二奶奶得到这样的方案,脸上并没有欣喜之色,她的族人的问题算是解决了,长乐乡的小孩跟着沾了光,很多学龄小孩不用辍学,但桃溪乡却因此而转移背负了长乐乡的命运。 但她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能怎么样呢? 彭向举是彭家村的原族长,姓的是彭。 而且毕竟成为县重点,硬件设施和软件师资都要比原来还是要好一些。 十二奶奶的腰脊似乎有些佝偻,不似先前的挺拔,那合体的旗袍似乎也没有先前齐整平滑了。 到底借这个机会解决了思虑已久的大事,她对李东飞沉声道:“我也不问你姓甚名谁,但你气度恢宏,才能全老太婆之憾。我代当家的感谢你!” “老太太,您谬赞了,可是不敢当!” 李东飞赶紧道:“所谓有心行善虽善不赏,无意为恶虽恶不罚。晚辈不过落个不赏不罚而已。” 老人目光一动,嘴角含笑。 “小友也是妙人。” …… 李东飞将东西收好,给老人恭敬的行礼,走到门口又扭头问道:“我们就这么走了,您就不担心我们拿了东西不办事吗?”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当年当家的和我读《聊斋》,说蒲盘的因果,说玄武门的因果,又说清东陵的因果。” 老人悠悠的道:“我既然和你们达成了协议了,我们的因果就已经圆满,你们怎么做,那是你们的因果。” “走吧!” 她对常闲怀里的小松狮挥挥手,小狗轻轻的“汪”了两声,安静的望着老人,即使走远了,彼此的目光依然犹如实质。 第139章 人情和生意 “这老太太是真人,睿智!” 李东飞手上抱着宋刻,口里感叹道:“你小子这是亿万富翁了?” 这箱子宋刻丢到市场上,少说是三五个亿打底。 常闲抚摸着清明的毛发,淡淡的道:“礼失而求诸野。” 对于李东飞的调侃,他避而不谈。 这样的事情他不愿意用来开玩笑。 既然因果选择了他来接受这个托付,那么,就算是饿死,他也是不会用它来换钱的。 在十二奶奶这里,他更加深刻的知道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的真正含义。 这也让他的心境更深了一层。 李东飞敏锐的感觉到常闲的态度,哈哈笑道:“你小子……” “唉,刚才老人家说的玄武门的因果我知道,说的是李世民的后代被武则天干掉四百多,清东陵因果我也知道,聊斋啊蒲盘啊什么的是个什么意思? 常闲也没有计较李东飞的无心之语,道:“蒲松龄的爹叫蒲盘,是山东大地主家的独子,娶了一妻二妾,年过四十还无子嗣。” “明末的山东又是战乱,又是旱蝗,又是瘟疫,当地老百姓病死饿死无数。蒲盘心想,自己再多家产,也没有子嗣继承,干脆散尽家资救济百姓算了。” “于是,蒲盘拿出全部存粮,还免了所有佃户的欠租和欠银,救活无数百姓。” “命运就如坐过山车,四十多岁的蒲盘,没有儿子,家财散尽。在此之后却是儿子一个接一个生下,接连有了四个儿子。” 常闲回头看了一眼道:“凡事种因得果,他们的身份相似,家风相似,是以行为处事也相似吧。” 李东飞琢磨着因果二字,沉声道:“兄弟,我可能会调部委去了。” “有这么好的事儿?” 常闲笑道:“那就提前恭喜了,什么位置定了吗?” 李东飞道:“还没定,这次回去再说。” 部委跟星辰公司可不一样,李东飞这一步一走,哪怕是级别不动,那也是要真正走入仕途了。 一个家族的资源是有限的,是有规划的,原来的李东飞是处于家族的边缘地带,这次能够得到机会,看来这次的东西对他的助力不小。 常闲想了想,道:“趁热打铁事不宜迟,要不您马上就动身,我这就送您去黄华机场。” 李东飞重重的点了点头。 回到建华哥家,常闲感谢了他们的热情接待,给他留下了两万块钱,请他们平常多照看着一下十二奶奶,有什么变故给他打电话。 老人家生活在她的世界里,平常是不用建华哥操心的,只要远远的关心就好了。 得到建华哥的保证之后,常闲立刻动身。 这个时候还不能网上买票,路上让常爸帮着到建宁市里的订票窗口订了下午三点到京城的航班。 …… 风尘仆仆的皇冠穿行于林海。 “钉铃” 常闲一边开车,一边暼了一下手机短信提示,收到李东飞的转账五十万。 “李哥,这是怎么个意思?” “说实话,闲子儿,今天对我来说也是个冲击。” 李东飞坐副驾驶,神神叨叨的道。 前头是盘山公路,常闲不敢大意,笑道:“感情您受冲击之后就满世界撒钱去?这很惊悚好吧?再说了,您叫我什么都成,别叫闲子儿啊!” “好的,闲子儿。” 李东飞从善如流,道:“您开车累了,我给您白活一段儿。我这么一说,您这么一听。” “以前,有一部电视剧,叫《人虫》,里面的角色,甭管是票虫洪宇宙,还是房虫李丁,买卖虫刘威,最后到古玩虫罗银水,都忒地道,但我最喜欢的还是那古玩虫罗银水。” “为什么我最喜欢李成儒演的古玩虫呢?这哥们把交情看得比交易更重要。” “其中有几段让我记忆深刻。” “一段儿是罗银水在接受记者刘一达采访的时候说:我信两条,一是别违法,你只要别违法,官道上的人就不会找你麻烦。” “二是别有坏心眼,动脑子斗法都不怕,就是别老想着坑别人,你跟别人讲交情,人家也就跟你讲交情。” “有了这两条心里就踏实,心里踏实了日子就不难过了。” “还有一段儿是姚先生在罗银水这儿拍了一万美元,就是这个数,让罗银水给看着挑几样玩意儿,放他家里摆摆。” “后来罗银水真给姚先生踅摸了,那件东西收的时候就是一万美元的价,现在就是过过手,他是一分没赚。” 常闲道:“那他不是白忙活了么。” 李东飞道:“是啊,白忙活了,但人家罗银水怎么说的?” “在他看来,这就是份人情,不是生意。” “他是这么说的,怎么说是人情呢,要说这几样东西,随便让我翻手就是几十倍上百倍的利,对我跟玩儿似的,可这钱我不能赚,人家信任我啊。” 李东飞也不开玩笑,看着窗外过隙的景色道:“我一直记得罗银水说,欲望谁没有啊,你挣了一万就想着挣两万,当了硕士就想着当博士,当了科长就想着当处长,老人想多活几年,小孩想多喝两口奶,这不都是欲望吗?” “有欲望不是坏事,它能督着人往前走。” “但这年月,你能被别人信任,那得是多大的财富啊。做生意跟做人其实是一个理儿,眼光得放远点儿。不该抠的地方一定不能抠,说句糙理儿,眼角里面抠眵目糊,还想抠出五斤一块的,行么?不能够啊。” “所以,您就把我当罗银水,给您寻摸五十万块钱儿的?” 常闲笑道:“听您说的我都想去看这个戏了。” “人生是一场戏,也可能是一盘棋,不管怎么样,都得去表演一场,去杀上一盘,但是如果你能踅摸出其中的味道来,你可能就能成精成虫了。” 李东飞幽幽道:“但是虫也好龙也好,不是你会了多少阴谋和阳谋,懂得怎么圆滑和世故,是你坚定的东西,你得一直坚定下去。” 他好像是在感叹戏,也似乎在给自己打气。 他侧头一笑:“我这算是拾人牙慧,知道马魏督吧?” 常闲还真听说过,京城古玩行有这么一号,开了一家私人博物馆。 第140章 蛆 李东飞大大咧咧的道:“就刚才说的李成儒吧,就刚才说的这古玩虫,他就这么干过,给马魏督十万块钱,让他踅摸东西,后头两人都差点忘了。” 常闲笑道:“您放心,那我肯定也得忘啰,您可千万甭提起。” 两人一路瞎掰,赶到机场不到中午一点半,陪李东飞在机场随便吃了点,正好赶上飞机,到京城还不到六点。 常闲也没有陪着李东飞候机,就颠颠儿的往回走,这几天别的不说,开车的手艺见长。 回头是得买辆车了。 …… 吃过晚饭,跟外婆商量了一下明天去建宁的细节,让老人自己准备一些要带的东西,再休息了一阵。 常闲今天驱车千里,往返奔波,也是累着了。 心情一松下来,就云里雾里的眯了过去,等到醒来,看看手机,快九点了。 他拍拍脑袋,还有件事儿没做呢。 周末已过,小石头寄宿去了,只余下了石老汉一个人在院坪里,躺在睡椅上,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由远而近,由近而至,他慢慢的转过脑袋,一个温文尔雅的青年人,冷若冰霜的站到了面前。 石老汉面色一沉,带着嘲讽道:“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你来干什么?真要收我这把老骨头?” “我今天心情不好,看到你之后,就跟踩上一坨肮脏的臭狗屎一样,心情更加糟糕!” “所以,我劝你把这幅腔调收起来,说人话!” 常闲的态度非常认真,只要看到有人露出这种态度,那他说的话你就必须认真听。 他一字一句的道:“不然的话,你一定会后悔,非常的后悔!” 石老汉感受到了一股寒意,知道眼前这位是认真的,他慢慢的坐了起来,再次道:“你来干什么?我没有什么旧东西!” 常闲看着眼前这张老脸,似乎要分辨出陈集了多少人性的渣滓和恶毒,他冷声道:“先不说那些,你现在儿女双亡,孤苦伶仃,受人白眼,遭人欺负,都是你当年做下的孽,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后悔?后悔什么?你不懂……当年你都没出生,你知道什么?……” 石老汉把身体朝后靠去,双手搭在小腹处,脸上那种嘲讽的表情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怀念与歉疚的神情——不知为何,还有一抹淡淡的哀伤。 “那个时候,国家的吸血鬼、寄生虫太多,牛鬼蛇神横行,我们不斗争哪行啊。” 常闲一听,几乎呆住了,还是这一套,看这位的表情,声情并茂,要不是他知道这老东西的底子,真他娘的会被欺瞒过去。 “真的是好演技!说起来,老天瞎眼,你算是漏网之鱼了。” 常闲冷声道:“你知道齐本宇的下场吗?知道湘潭的谭后蓝是怎么死的吗?” 在那场“激情燃烧的岁月”之中,正是有这些直立行走的生物,从孔府开始,抄家和掘坟成了他们的主业。 人间的上1000万家,以及除了挖不着的,凡史籍中有记载的古人,差不多都遭到厄运。 常闲虽然在痛声责问,心里却如同刀绞一般,痛得无法呼吸。 他眼前似乎浮现出十二奶奶那淡淡的面容,那轻轻的话语“愚昧……野蛮解决不了问题……” 轻轻的话语,却如同洪钟大吕,在脑中不停震荡。 最后定格成两个字,横亘脑海。 浩劫。 所谓浩劫,指的是长时间的巨大的灾难。 佛经谓天地从形成至毁灭为一大劫。 多大的灾难才能称为浩劫呢? 就说四库全书。 在无穷无尽的文字狱之后,乾隆穷搜全国,收集了60万卷书。 如果属于经史子集内容的,进行无害化处理,把对满族不利的言论进行删改甚至直接禁毁。 如果不属于经史子集内容的,属于歪门邪道、则直接毁掉。 其中包括几千年下来积攒下来的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等诸多科技类文献。 像《天工开物》就是遭受了这样的厄运。 作者宋应星是大明人,因此书中包含一些明军利用火器攻击清兵的插图。 完了! 而在海的那一边,《天工开物》传入了日本,被日本人视为瑰宝,源源不断的从中汲取养分。 1708年,日本江户时代的儒学家贝原益轩就在自己的《大和本草》中引用了《天工开物》。 1771年,日本又将《天工开物》翻译为日语发行传播。 日本江户后期战略理论家佐藤信渊甚至还依据此书提出了富国济民的“开物之学”,推动了日本经济的发展。 满清覆灭后,一些学者想在国内找到《天工开物》这本书,将其重印发行,居然完全找不到。 直到1926年,地质学家丁文江才从日本带回了日文版的《天工开物》,将其刻印出版。 最后四库全书由纪晓岚主编修成,还剩下多少呢? 忽略里面夹的私货,满打满算只剩下12万卷。 删减数量达80%。 这使得中国科技水平彻底回到中世纪,使得中国落后于欧洲成为定局。 就这,都没有被称为“浩劫”。 …… “你不懂……你不懂……,洪流滚滚向前,总有些人是被冤枉的……” 月光把石老汉的脸色染得发白,喃喃的道。 “冤枉?是你们冤枉别人,还是别人冤枉你们?” 常闲冷冷的声音如同利刃,将皎洁的月色剖开,切入虚伪的深处。 “要是你们是被冤枉的,为什么后面要清理你们这三种人?” 常闲嘲笑道:“也对,你们这里的牛鬼蛇神不够多,份量不够硬,你还不够资格爬上去,成为那三种人!” 清理三种人,是后来正本清源的壮举。 石老汉脸上掠过一阵阴影,嘴唇蠕动几分,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似乎常闲那“不够资格爬上去”触碰到了石老汉的神经,他猛的跳了起来,低声吼道:“那是个疯狂的时代,我也是服从命令听指挥,那是时代的悲哀,不是某个人的错!” 第141章 我笑他人看不穿 “疯狂……命令……不是你们的错!” 常闲拽着他的衣襟,站到那被扒的房子前面,戟指上面房梁的中断厉声道:“你对着那里说!” 他眼里冒出怒火,喝道:“说你们的疯狂!说你是听了谁的命令把东西藏在那里的!” “你……你怎么……” 石老汉挣扎的身体顿时僵硬,双目泛红,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的裤子,微微颤抖。 …… 该说不说,石老汉的东西藏得非常隐秘。 直接在房梁上抠出一个长条形的洞,东西藏好之后,再用木楔封死,锯掉木楔露在外边的头,再稍微打磨一下,除非眼睛凑到跟前,细致辨纹的看,根本发现不了。 承重的房梁被掏空了,安全怎么办? 很简单啊,无重可承就可以了,把房子扒了不就行了? 那日从灵觉感应之中察觉到石老汉的阴私,常闲一步步往前倒,也为石老汉的心机惊到。 可惜,这样的心机不是用来创造,而是用来投机,用于毁灭。 “高明啊!把房子扒了,显示自己的赤胆忠心,蠢?没关系啊,那个时代不需要聪明,就需要蠢!扒自己的房,蠢得出挑!这投名状谁想的出来?” “暗地里却把好东西收起来,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 “保持疯狂人设的时候,年复一年喊口号的时候,都在享受自己智商碾压的优越感吧?” “再把东西藏废了的房梁里面,鬼都想不到!虚虚实实,大智若愚,环环相扣,你不应该姓石,应该姓诸葛!” 常闲啧啧赞叹,石老汉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守了近四十年的阴私突然被抖搂出来,脑子一片空白,身子瑟瑟发抖。 “不管怎么说,我都没得罪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路,你自己把东西取下来给我,我给你点报酬;第二条路,你把事情闹大,我得不到好处,我让你坐牢,咱们一拍两散!” 常闲冷道:“说实话,我是真不想给你第一条路,因为那样就特么的算你投机成功了!” “所以,你要是选第二条路,我虽然有点心疼,却也不会失望,毕竟打落水狗也是不错的戏码,我可以保证,你肯定可以把牢底坐穿,不要想着看到你家孙子结婚!” 石老汉是个聪明人,少见的聪明人。 越是聪明人就越没有鱼死网破的血勇之气,有的只是瞻前顾后的利益伎俩。 他毫不怀疑常闲有把他搞得家破人亡的能力,就他开的皇冠车,就那天李东飞一派红色贵族的领导派头,他的把柄又被抓得死死的,他一个乡下老汉能怎么办? “我选第一条。” 他几乎没做太多考虑,道:“我需要搬到城里,你要是能够帮我搬到城里,帮我解决孙伢子读书问题,东西就是你的。” 他本就是外乡人,投机不成之后,生存环境被自己彻底破坏,一家老小总是被人针对,被人欺负,这样的日子是真过不下去。 他也曾经几次三番的,鼓起勇气想抱着宝贝到外面去闯一条活路,但这个时代他又要到哪里去找门路? 说到底就是一个在这口井里呆了几十年的蛤蟆,外面纷纷扰扰,别一个不好连人带物丢在外面了。 当然,要是再过个十年,到了互联网的年代,凭借他的机狡,那还真不好说。 常闲斜眯着眼睛,道:“天下城市多了,你想到哪个城市?” “我要去京城!” 石老汉一狠心道:“不管你怎么说,我当年就是一颗红心跟党走,我要去祖国的心脏,去向领袖汇报!” 他眼巴巴的盯着常闲,狠狠的道。 “你个老泼皮,都这时候了,还特么的跟我玩这一套!” 常闲冷笑道:“不就是还想看看老子有没有整死你的本事吗?不就是漫天要价吗?一箭双雕,还有当年的风采啊!” 常闲当着他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摁下免提。 “嘀嘀嘀……” “常老弟,在哪儿忙呢?” 严金水似乎在喝酒,口里有些含糊。 “哎呦,严哥,您这是喝着呢?” 常闲活动一下面部肌肉,笑道:“您正忙,我就长话短说请您帮个忙。” 那边严金水把杯子放下来,“什么事儿,您说话。” 常闲道:“我想从您手里倒一套房,成不成?” 严金水笑道:“这算什么事儿?有什么要求没有?” 常闲回头看了看石老汉,道:“不要大了,有个一居室就行,地段呢,三环内吧,但要一个学位……” 他把话筒捂住,问石老汉道:“小学还是中学?” 石老汉看着这位安排京城的房跟菜市场挑菜似的,都已经呆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常闲不耐烦了,一脚踢了个石头过去,石老汉惊了一下,嘴里道:“小学,小学五年级。” 常闲靠近话筒,道:“小学五年级。” 严金水砸吧嘴,喝了一口酒,道:“你容我想想啊,你是要往高里靠还是往低里靠?” 石老汉听到这话,一件哀求的看着常闲。 常闲一脸冷笑,道:“往低里吧,过得去就行,我可不像您,我就一穷人!” 严金水怒道:“你小子寒掺谁呢?有一晚上进八位数的穷人吗?” 石老汉如五雷轰顶,再也不敢起半点反抗的心思。 不得不承认,财富也是一种力量。 尤其是财富多到一定的地步,真是有鬼神辟易之力。 过了一阵,严金水的声音传了过来,“海淀区,沙窝,301医院后面,五棵松体育馆旁边,今日家园,48平米,一室一厅,有厨有卫有阳台,有沙窝小学的学位。成不成?” 常闲叫道:“唉,哥哥,我说的可是往下靠呢!” 严金水道:“我特么的就是往下靠啊,我的房子是用来投资的,都是踅摸的好地段,好户型,再下靠能靠到哪儿去?还能到八宝山去不成?” 常闲这叫一个郁闷,暼了石老汉一眼,道:“成!成!成!” 第142章 与蛆谋皮 严金水哈哈笑道:“成就行,你把那谁身份证信息给我,我明儿个就去办理过户手续。” 常闲笑道:“好,谢谢严哥,等会就发给您。这个房是怎么个行情?” 那边严金水道:“这有什么怎么个行情,一套小破房,值不到两顿饭钱,改天你瞅着给我淘换一件小玩意儿就成。” 常闲也不跟他客气,他知道301和五棵松,这时候不是什么黄金地段,48平的房撑死了二十万,如严金水说的,下次从家里拿件东西补给他就成。 他放下电话,似笑非笑的对石老汉道:“还行吧?便宜你老小子了,身份证呢?麻利点。” 电话免提,石老汉听得清清楚楚,别的他不懂,严金水说的手里没有差房子他是听得真真的。 他跟撵兔子似的把身份证拿给常闲,又搬了个梯子,趁月色攀上房梁将东西取了出来。 东西用一块油布紧紧包着,里面正是常闲所感应到的,星星点点的有二十多件。 石老汉毫不犹豫的把包袱交给常闲,待常闲接过包袱,他却是双腿一弯,一个头磕在地上。 常闲倏的闪身让开,脸色难看的道:“我说,你这是什么个意思?玩青皮是吧?” 这位再怎么不是好人,毕竟也奔六的人了,比常爸还大了一线,搁农村活得个老态龙钟的,一个头磕下去,常闲准得折寿。 石老汉一脸悲戚的道:“没别的意思,第一,姓石的身家性命全在你手里的,我是乡里人,不懂外面的事,只希望你言而有信,说到做到。” “第二,我一个孤老头子,没文凭没技术,说的话别人都听不懂,求你给我们爷孙俩一条活路。” 他膝盖一转,对着常闲又准备磕下去。 常闲又转身让开,脸色铁青道:“你要是不起来,还跟小爷玩青皮,这东西我也不要了,转身就走,你可以试试看!” 石老汉身体一顿,常闲低声吼道:“起来!” 他抬头看看常闲,终究不敢赌,只得慢悠悠的起身。 “就这么点东西,值得我跟你背信弃义?” 常闲晒笑,但设身处地一想,这老东西患得患失也是常情,毕竟东西已经没有了,所谓的京城房子还没到手,要是变卦了,他们爷孙俩就得死外头。 再说,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到京城怎么办,卖血都卖不了几次。 常闲的脸色缓和下来,想了想,道:“你自己收拾好东西,国庆之后,七号吧,我来接你们去京城。” 石老汉连连点头,他也是身家所系,患得患失,冷静下来思量,以常闲的手段,他都知道藏宝之处,要真是下作的话,直接弄走也不是不行。 何况论起来,多少也是知根知底的,到时候他真舍了老命,就算不能把他怎么样,也能恶心他一身血。 看他眼巴巴的可怜相,常闲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虽然罪过大了,但你孙子无辜。看你孙子的份上,我先看看东西,要是东西还行,我再补你几个生活费。” 他打开包袱卷,粗粗这么一看,白的绿的黄的黑的各种颜色杂乱,二十多件东西没有任何保护的胡乱搁在一起。 天可怜见的,由于器型都不大,而且都是瓷实的东西,倒是没有损坏。 却也是让常闲惊出一身冷汗,真是造孽啊! 他瞪了石老汉一眼,月光下的包袱中一共是十八件白瓷罗汉像,四个鼻烟壶和一个翡翠扳指。 包袱中的罗汉像有的仰着,有的趴着,有的侧着,露出背部的几尊罗汉像可以看到有“何朝宗印”字样,一眼看去,有一个琥珀鼻烟壶上有题诗,看那农家乐的样子应该就是乾隆。 常闲手心微微一潮,脸上古井无波,看了看房梁,淡淡的道:“这些东西都不怕雨水,你这是算无遗策啊!” 石老汉讪讪一笑,不敢搭话。 常闲把包袱扎起来,道:“现在京城物价也不高,你们老小没别的开支,紧着点五六百一个月足够了,一年花不了一万,你家孙子还得过个七八年才能长大,我再给你六万块钱,够了吧?” 石老汉心里吃了定心丸,六万块钱在这时的农村不敢想象,一个月花五六百,做梦呢? 常闲看他嘴巴一嘟囔,以为他想讨价还价,厉声道:“别说话,说一句少一万!” 把正想道谢的石老汉吓了回去。 “明天早上,带上你的存折,到镇上银行给你转钱。” 他想了想又道:“你老小子看着老,看你爬梯子身体还成,到了京城,别的干不了,去捡破烂吧,一个月应该也不少挣,给你孙子赚点学费啥的足够了。” 他丢下话,也不想跟石老汉多说什么了,拎着包袱转身而去。 …… 外婆家是传统老式木屋,窗棱横直,上面贴着乳白色的窗户纸,月光经过窗户的过滤,变得异常的幽清。 常闲将包袱放在旧式的妆台上,哪怕包袱里的东西价值连城,他也无心赏玩。 这些东西应该就是从小少爷的墓里挖出来的,兜兜转转的,居然到了他这个不是后代的后代手上。 或者,这也是一种因果循环? 常闲面沉似水。 十二奶奶和石老汉的身影在眼前翻来覆去,一天之间,他面对的不是两个老人,而是两段历史。 流淌着鲜血、丑恶和荒诞的历史。 在这段历史中,有人化茧成蝶。 但能够涅槃重生的人只是少数,有的人却只能沦为粪土堕落深渊。 因为,他们是蛆。 他猛的推开窗户,今天的月比昨夜还要圆满一分,昨夜把酒临风的欢娱,变成了今夜堆积如山的郁郁之气。 他心中块垒难消,找出一张纸,对月而吟,一首古风一挥而就。 …… 甲申八月看秋 噫吁嚱! 天地本无色,奈何以眼自欺乎? 天地本无情,奈何以言自娱乎? 晨兴着重衣,昨夜尤避暑。 炎凉翻复如此,何必寻章摘句。 看他风歇时,徐徐鸣暖玉, 看他风急时,潇潇惹湘女。 看他风狂时,铁骑突黑雨, 看他风止时,杀气凝铁斧。 看他高岸高楼,看他深渊深谷。 看他高丘高陵,看他野狐野鼠。 世事着冷眼,水月但须臾。 拨开繁花似锦时,堪唱雨打风吹去。 …… 第143章 百万庄,部长楼 写完后,意犹未尽,听着屋后的小竹林,潇潇飒飒,又在纸上写下几句。 …… 杂诗 小斋拟怀,得诗数句。无题可拟,遥望定庵先生之意,是谓杂诗,此来二百岁矣。 二十年来守道痴,几经踌躇几许疑。 庭前手植萧萧竹,老死尤剩扫云枝。 …… 是啊,为往圣继绝学,虽千万人吾往矣,就像李东飞说的,是你坚定的东西,你得一直坚定下去。 守住自己的道,走下去就是了,何必去问其余。 傻事总是要有人做的。 华夏文明能够薪火相传至今,靠的就是那些个痴人傻人。 就像陆秀夫,背着小皇帝,带着十万人蹈海而去一般。 就像黄道周,一介书生,带着家人扛着扁担,冲向那些铜钱鼠尾的畜牲一般。 不过如此而已。 …… 又是一个清晨。 外婆大清早起来,把自己拾掇的清爽干净,一根根银发整齐的排列着,再用一个棕色的弧形的发卡拢住,显得很精神。 很多坚强的人都是如此,心里越是低沉软弱的时候,就越要让自己看起来容光焕发。 今天是她去建宁的日子。 外婆并没有多少东西,常闲本来什么都不想带,想过去建宁后给老人置办新的。 不过外婆的坚持,还是将一些换洗衣服和用惯了的杂物装到她的两个箱子里面,放到皇冠的后备箱中。 两个陈旧的箱子没有引起任何注意,是外婆的嫁妆箱。 据她说,这对儿箱子传到她这儿,不知道传了几代了。 以前的大户人家在生下女儿之后,便会在庭院中种下一棵香樟树,等香樟树长大之后,就知道这家有女待嫁闺中,便会上门提亲。 待出嫁之时,将香樟树砍下,做成一对木箱。 放入两箱丝绸,取“两厢厮(丝)守”之意。 不但寓意好,更有非常强的实际意义。 要知道那年代的丝绸可是贵重之物,硬通货。 有了这两箱丝绸,女儿在婆家也能挺起腰杆生活。 外婆这对嫁妆箱用的却不是用一般的香樟木,而是黄花梨。 一眼看去,两个箱子四块面板,纹理相对几乎一致,是一木同开,同料所制。 箱子并无雕饰,只在箱顶采用官帽式样,三层塔状阶梯,有步步高升之意。 铜锁的光芒已经暗淡,但上面刻的两个“囍”字还是清晰可见。 常闲自己估计,这对箱子的真实价值虽然不及之前出手的那对明代的四出头官帽椅,但是两百万肯定是打不住的。 不过这对箱子算是外婆的传家宝,意义不同,属于非卖品了。 把外婆扶上车,大舅舅一脸轻松,小舅舅倒是欲言又止,脸上多少有点羞愧之意,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只是说了些注意身体之类的片儿汤话。 外婆看着这个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小山村,和这栋她和外公亲手操持起来的老房子,脸上平静如平湖。 但是,她微微颤抖的眼睑,却让一直关注她的常闲阅读出她内心的波澜起伏。 老人深深的看了一眼,似乎要把这一切烙入脑海。 她自己也知道,她这一走,再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甚至,可能是最后一眼。 虽然,此去是闺女伺候,比现在强。 但是,背井离乡就是背井离乡。 在别人希望叶落归根的时候背井离乡。 有两个亲儿子,却要去投奔闺女姑爷的背井离乡。 外婆对着送她的人群挥挥手,闭上眼睛道:“走吧!” 常闲知道她心情不好,把清明放到老人怀里,小奶狗肉乎乎的,多少能够给她带来些许慰籍。 在镇上的银行跟石老汉见面转账之后,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常闲就带着外婆奔向建宁。 在常闲的记忆里,常爸常妈的老人已经只有外婆一个了,外婆和家里的关系都很亲近。 常爸当年孤身在外,婚事得到了外婆的鼎力支持,跟外婆的关系一直很不错的。 尤其是姐姐常小玉,小时候在外婆家生活了两年,跟外婆更是特别亲近。 所以常妈早就有这个心了,只是外婆身体不太好,又有晕车的毛病,出行条件不允许,所以一直难以成行。 这次常闲自己开车,不但吃的喝的准备齐全,连晕车药和常用的急救药,常闲都给备了一点。 武装到了牙齿。 一路上常闲拿出赶驴车的精神,慢慢悠悠的行驶,跟专程旅游观光似的。 看到感兴趣的地方下来溜达一下,感觉有点不舒服了下来溜达一圈,时间过得三四十分钟也定时下来溜达一阵。 外婆一辈子都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一路上将以前听说过的地方,什么桃江,逸阳,长沙都看到了。 就这么着,老人非但没有晕车,精神竟然还健旺了不少。 不知不觉中就到了建宁。 代价是跑二百多公里的路,早上九点出发,下午将近四点才到家。 然后外婆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常爸亲自下厨,让常妈陪着老人聊天。 嗯,常闲这个车夫也受到了家里的一致表彰。 奖励是到超市给外婆买洗漱用品。 …… 京城西城百万庄。 解放前这里是一片坟地,满目荒凉,叫“百万坟”。 后来建设居住区觉得风水不好,用了十二地支的八卦阵型布局来破解,取名“百万庄”。 1953年由著名设计师张开济主持设计,1956建成入住,是国家第一批公务员宿舍区,被誉为“新中国第一住宅区”。 里面主要是八大部委的大型宿舍,南边还有外文局和地科院。 这片安静的老小区,全是三层尖顶的红砖楼,方正敦厚。 郑芒轻快的穿过武警岗亭,行走在小区之中,没有车水马龙的喧闹,一切都很静宜,老人们进进出出安逸平和。 秋日的阳光照在红色楼群中,成排的高大杨树枝杈交错,走在里面,时间都好像变慢了。 如果忽略那些拥挤的小车,一定恍惚以为自己置身于50年前的京城。 这里的住宅以60平米的两居室居多,东北红松木做的大窗户,那时候家具都是国家统一配给。 这样的住房条件,在人居面积只有不到五平米的时代,可以住进如此级别的房子确实令人羡慕。 郑芒继续向北而行,穿过两排槐树林立的马路,几座二层联排小楼有警卫把守,幽静异常。 这里就是部长楼。 …… 第144章 杠精 郑芒换上拖鞋进屋,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中年妇女喊道:“妈,在看什么电视呢?” “芒芒回来了?” 郑母起身掸掸郑芒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把她头发拢了拢,上下相了相,道:“是不是瘦了?” 从厨房里拿了块桂花糕出来,道:“刚做得桂花糕,还热乎呢……” “谢谢妈!”郑芒笑道。 “这孩子!” 郑母也笑着说:“都自家人,还说什么谢谢。” “爸爸和弟弟呢?” 郑芒问道。 “你爸你还不知道,不到月上中天你能看到人?你弟弟在上边打游戏。” 郑母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朝楼上大喊。 “郑种,你姐回来了,快点出来!都是快要实习的人了,还一天到晚玩游戏,就不知道把时间用在正道儿上!” “来了,来了,我这打团本呢,打完了就下来。” 里屋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 郑芒的父亲是zx部的副部长,四十七八岁的年纪算是踩在点儿上。 郑芒的母亲是京城市妇联的一个处级干部。 中国有很多魔幻的机构。 比如妇联。 妇联这个地方虽然门可罗雀,但只要是懂事的人,都不敢小瞧。 原因很简单,她们虽然不是大领导,很多却是大领导的领导。 …… 郑芒的弟弟叫郑种。 姐弟俩的名字是他爷爷取的,就这名字就知道她爷爷的出身来历。 郑种读的是名校,而且是京城人民心中的四大名校之首——人大。 他们这个班的学生不少都是郑种这样的二代三代,歪瓜裂枣的凑了一桌,专业很厉害——哲学。 有伟人说过,让一帮没有进入社会的大学生学哲学,那就是耍流氓。 他们这个班教学质量垃圾得一匹。 最主要的还是生源太差,学风也够糟糕,逃课的甚至比上课的还多。 有一次,学院领导亲自巡查教学情况,被气得差点心脏病发作。 领导走到郑种所在班级时,由于不是专业课,而且还下着暴雨,他们班竟然只有13个学生出勤,其中4个还是陪男(女)朋友上课的别班同学。 反正郑种大学三年就是混过来的,基本上只做两件事:睡觉、打游戏。 生活就像照镜子,以玩笑的心态对待一件事情,一定会收获很多玩笑。 随便说一件郑种同学的玩笑。 在考英语四级时,他节衣缩食请来一个枪手代考,而且还找人做了个假身份证。 那枪手是本校已经毕业的学长,正在读本部的研究生,碍不过朋友面子,又想赚一些外快才来代考。 不过这人一倒霉吧,放个屁都特么能砸着脚后跟儿。 枪手竟被分到考场最前排,就搁监考老师眼皮子底下坐着。 还没开考呢,监考老师就盯着枪手看个不停,疑惑道:“我是不是做过你的论文答辩考官?就去年的事情,你论文写得不错,我印象还挺深的。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枪手被吓得都快飙尿了,硬着头皮说:“老师,我才读大三,怎么可能写过毕业论文?” 监考老师左看右看,还是回忆不起来,只能说:“可能是认错人了。” 枪手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突然隔壁考室的老师,拿着一张身份证进来:“老李,你看这张身份证是不是有问题?” 监考老师拿起枪手的假身份证,跟另一张身份证对比半天,最后得出结论:“是真的。” 就这样,郑种一直秉承着“混”字诀,有惊无险的到了第四年,眼看着要实习了,苦难的日子总是要来的。 勇敢的面对淋漓的鲜血和惨淡的人生吧,有种的郑种同学!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郑种终于下楼来到客厅,直接倒沙发上半躺着,似乎坐直了会浪费他的体力。 躺下之前,他还抓了一把茶几上的瓜子,磕出来的壳就近放在沙发扶手上,抖着双腿打招呼:“哎呦喂,姐,气色不错啊!” “哪儿啊,没您的气色好。” 郑芒翻了个白眼,对这个弟弟颇为无语。 郑母抓了个橙子丢过去,呵斥道:“坐直了,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年纪轻轻的壮小伙,一天到晚跟个大烟鬼似的。” 郑种顺手一抄,挪了挪屁股,把半躺改为斜躺,嬉皮笑脸道:“妈,您老也别训我。就 我爷爷起的这破名字,我姐的还行,听着是个人名儿。” “我的呢,郑种,小种,种子,种种,从小到大不知让我闹了多少笑话,这名儿都取歪了,人直得起来吗我?” “不错,不错,好胆量,是条汉子!” 郑芒啧啧叹道:“这俩月不见,敢跟爷爷叫板了!郑种,果然有种!” 郑芒慢悠悠的甩了甩手里的笔,笔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就我爷爷取的这破名字……” 录音笔? 这恶毒女人是记者! 怎么忘了这一茬了? 郑种如被五雷轰顶,呆若木鸡,明晃晃地看到自己踩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一根拐棍带着风雷朝脑门劈来。 “姐,亲姐,我可是您亲弟,亲的啊……” 郑种一声干嚎,扑了上去。 “这时候叫姐了,早干嘛去了?” 郑芒灵巧一躲。 姐弟俩经常上演这种戏码,围剿与反围剿,流程早就走熟了。 郑母在厨房里忙活一阵,突然想起来什么,来到客厅问:“芒芒,碰到中意的小伙儿了没?” 郑芒应付差事说:“刚参加工作呢,需要上进,没时间谈恋爱。” “工作再忙,个人问题也要解决啊。” 郑母坐在女儿身边说道:“你都二十四的人了,可不敢拖,再拖下去会没人要的,要不我跟你们社长说道说道……” “我的亲娘耶,您都跟我们社长说了几百遍了!” 郑芒感觉自己不是回来过节的,而是回来接受审讯的。 她已经对此麻木了,学着弟弟躺沙发上,懒洋洋道,“直接走程序吧,这次又给我介绍了多少对象。您安排个时间,我出去跟他们吃饭见面。” 郑母叹气说:“我单位的资源,你爸单位的资源,还有左邻右舍、亲朋好友的资源,都已经被你消耗完了。一个你都看不上,真不知道你想找个啥样的。” “也就是说,中秋节我不用相亲了?” 郑芒大喜过望。 第145章 窗前独赏瓷如玉 郑种再次磕着瓜子吐槽:“妈,你那叫瞎掺和。我姐是什么身份?堂堂新华社的实习记者……” 郑芒插话道:“节后就转正了。” “嗯,就我们的家世,我姐这条件,不得用心扒拉啊,您介绍的都是些歪瓜裂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能看得上才怪了。” “什么什么就歪瓜裂枣?” 郑母道:“就拿你张阿姨的侄子来说,人家28岁就已经上了副处级。小伙子长得又帅,待人接物也有分寸,我看着就挺靠谱的。” “现在好了,过年介绍相亲你看不上,人家上月就结婚了,好好的女婿不知被哪家闺女抢走了。” 郑种继续吐槽道:“妈,部委里面一打杂的都是正科,一天花板掉下来砸死十个,有八个都是处级。” “张阿姨那侄子我见过,油头粉面的,不着三不着两的,说是副处级,要哪天外放到哪当个副县长,估计能给卖到山窝窝里啃窝头去!” 郑母把手中的碗重重一放,大怒道:“你能不能别抬杠,滚滚滚,打你的游戏去!” 郑芒憋着笑看电视,突然感觉这个弟弟也非一无是处。 “团本都打完了,也该休息一下。先养精蓄锐,晚上帮会还有活动呢。” 郑种状态正好,还在继续嘴贱。 郑母被儿子气得不轻,直接威胁道:“你再不闭嘴,停你的零花钱!” 大杀器一出,郑种瞬间投降,把手伸到嘴边,做了一个关拉链的动作,微笑示意老妈请继续表演。 郑芒坐在沙发上,眼观鼻,鼻观心,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全把母亲接下来的话过滤掉。 “你啊,别这么一幅抗拒的样子,我和你爸原则上不干涉你的婚姻。” 妈妈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我和你爸也是上过大学的……” “你们那是工农兵大学……” 旁边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窜了出来。 “闭嘴!” 郑母柳眉倒竖,大喝一声,又扭头道:“我们对你还是开明的,没想着要你去联姻。老郑家这两代也算是人才济济,也没必要让你去联姻。” “现在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们也让你自己做决定,当然,也要对自己负责。” 郑芒没想到郑母会跟她说这个,心里有些感动,默默的搂着母亲的肩膀。 “你的生活能力我们不担心,关键是感情问题。以前小,可能不懂,现在大了,一定要注意。在这件事上,我和你爸爸不会过多参与,你自己喜欢就好。” “瞧您说的,好像就把我扔出去了……你们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郑芒脸上挂着微笑,话锋却是灵巧的来了个转折。 “起码条件不能太差,长得也不能太丑……哎?” 郑母反应过来:“听你的意思,已经有意中人了?” “没,没有!” 郑芒连忙摇头。 郑种一脸羡慕的看着郑芒,郑母转眼看见,严肃的道:“你就别想了,老实一点,长进一点,你爷爷那拐棍了不是吃素的。” 这不仅仅是同人不同命,也是得到和付出之间的一种平衡。 郑芒是丫头,靠自己本事上大学,以后也不走仕途,没有占用家里多少资源,家里对她的付出少,开明的情况下,索取就少。 郑种是他们这一脉的独苗,从娘胎出来就注定了以后要走体制,从赤裸裸来开始就规划到了赤裸裸去。 这不是一个人的事,甚至都不是一个家庭,一个家族的事,而是一个派系的事。 这其中需要大量的谋算筹划,需要大量的资源倾斜,和各种竞争和争斗。 有一个好的岳家是极大的助力,也是由不得他郑种乱来。 …… 建宁。 华湘社区。 晚饭后,常爸常妈带着外婆出去遛弯,熟悉环境,家里顿时安静下来。 常闲将卧室门关上,先将那一箱子宋刻用塑料布层层包裹起来,再上胶带。 只看到胶带转得飞快,跟车轮似的,“哧啦啦”一卷没了,“哧啦啦”一卷又没了…… 常老板上胶带的手艺,跟给漆器上漆似的,一直到买的五卷大号的胶带都用完,常闲心里都还有点不踏实。 后来想想,漆器差点儿的也就是三十层,他这个怕是也够这个标准了,老鼠应该是啃不动了,就勉强放下心思把它小心翼翼的塞到衣柜里面。 然后,将这次的收获一一摆在自己的书桌上。 …… 窗外的余晖洒落,满满一桌的古董分外迷人。 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十八尊白瓷罗汉像,散发着摄人心魄的美,一尊尊瓷像,就仿佛一个个黑洞,能够把人的整个心神都吞噬进去! 十八罗汉原为十六罗汉,皆为释迦牟尼的弟子。 十六罗汉主要流行于唐代,至唐末,开始出现十八罗汉,到宋代时开始盛行十八罗汉。 十八罗汉的出现,是中国文化对佛家文化的再创造。 十八”是一个吉数,中国文化中的许多数量表达都用“十八”,如“十八世”、“十八侯”、“十八般武艺”、“十八学士”等。 佛教中也有许多“十八”,如“《十八部论》”、“十八界”、“十八变”、“十八层地狱”等,“十六罗汉”变为“十八罗汉”显然与这种“十八”情结有关。 十八罗汉第一尊是坐在梅花鹿身上的宾度罗跋罗堕阁尊者——坐鹿罗汉,端坐神鹿若有所思,泰然自若,清高自赏; 第二尊是迦诺迦代蹉尊者——喜庆罗汉,妖魔除尽玉宇澄清,扬手欢庆,心花怒放; 第三尊是双手托钵的诺迦跋哩陀尊者——举钵罗汉…… 一直到最后两尊,分别坐在龙身和虎躯上的降龙罗汉和伏虎罗汉。 从名字就可以知道,其他十六尊罗汉是释迦牟尼的弟子,而降龙伏虎两尊罗汉则是我们的文化诞生的。 所以这两位是主角,尤其是降龙罗汉济颠,妥妥的男一号,其他的都是龙套。 每一尊罗汉都是特点鲜明,面貌清晰,栩栩如生。 作者以其精湛娴熟的雕塑才华,成功地塑造了十八位容貌威严、形态各异、身材伟岸、风度轩昂的圣僧形象。 第146章 星之耀兮何朝宗 十八尊立像身高都在20公分左右,朴素典雅,胎体厚重,洁白坚实,以德化瓷细腻的质地和独特的象牙白展示其静美柔曼的风韵,衣纹褶皱转折延展之处,线条如兔耳鼠尾,鲜明生动,如吴带当风。 每一尊的背部钤方形阴文篆书“何朝宗印”四字印。 …… 何朝宗。 有这么一些名字,已经脱离了名字的范畴,变成了行业的标志,领域的巅峰。 如天空的星辰一般恒古永恒。 所有从事这个行业的人,都只能在山脚仰望和惊叹,然后,虔诚的学习,希望能够汲取到一鳞半爪的养分。 书法之于王羲之是如此。 画画之于吴道子是如此。 玉雕之于陆子冈是如此。 瓷雕之于何朝宗,也是如此。 公认的中国宗教雕塑艺术第一人,前无古人,后亦无来者。 何朝宗之前的宗教雕塑,几乎是清一色的大型雕塑。 无论是莫高窟、云冈石窟、龙门石窟、麦积山石窟、大足石窟等石窟佛雕; 或者是乐山大佛、泉州老君石佛等摩崖石雕; 还是苏州保圣寺罗汉塑壁,和寺观里的泥塑佛像、木雕佛像…… 上千年以来,基本上都是大型雕塑,目的也都一致——服务于宗教的工具。 而从何朝宗开始,回归到了本源。 他的作品走向市井红尘,服从于材质,服从于内容,服从于人的精神诉求,以单纯的雕塑美和胎釉材料的质地美取胜,美如脂玉,质感强,具有极高的欣赏价值。 何朝宗的瓷雕作品,不仅是国内奉若拱璧,在国际上也是极富盛名。 在16世纪的“东西洋”市场上,便被视为“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品”,人们“不惜以万金争购之”。 在日本及东南亚的佛教国家中,被人们奉为神物至宝,在西欧人眼中,被视为“东方艺术之精品”。 何朝宗瓷塑,故宫博物院收藏其雕塑“盘膝观音”、“达摩”,泉州市文管会收藏其“渡海观音”,均列为国家一级文物珍品。 这一套十八罗汉可以说是绝无仅有,妥妥的国家一级甲等文物,放故宫都是可以当作镇馆之宝的存在。 这东西不要跟常老板论钱,千万甭说那玩意儿,俗! …… 良久之后,常闲用了挺大的功夫才将目光从瓷像那边儿拔出来。 再看那只帝王绿扳指,插置在黄花梨座上,外有黄花梨盒,色泽黄润、纹理柔美、香气沁人、包浆滋润。 翡翠如同掩映在深山中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种、水、色俱佳,材料绝佳而没有繁复的雕刻,灯光一晃,这翡翠扳指的内壁上,现出一首阴刻的诗——咏绿玉韘: 终不可谖惟令德,佩之无斁岂虚谈。 环中内外光明莹,一气浑融万理涵。 从这风格就可以看出,这绝对是高产四万多首诗的乾隆老儿的手笔。 嗯,这东西可以卖掉,放手上看着那幼儿园的字小学生的诗,实在是膈应人,您说多好的料多好的工,就这么糟践了,造孽啊! 常闲撇撇嘴,把扳指丢一边,目光一转,是一溜儿四只鼻烟壶。 …… 清代鼻烟盛行,正所谓“碾成琵琶金屑飞,嗅处微微香雾起。海客售来价百缗,大官朝罢当一匕”,就是生动的写照。 其中最左边的一件鼻烟壶,呈扁方形,酒红色老琥珀,顶有蓝宝石盖,下连牙匙,底有椭圆形足。 壶体两面雕刻一首楷书七言律诗,最关键的是在末尾处上面署着“乾隆甲午仲春御题”。 这又是某人御题的鼻烟壶。 常闲点起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若无其事的放下了那枚鼻烟壶,然后又拿起了另外一枚。 这是一枚黑套豇豆红玻璃茶花纹鼻烟壶,烟壶扁圆体,红玻璃盖连竹匙。 腹部黑色套豇豆红玻璃,一面饰太湖石、海棠花,另一面饰太湖石、茶花。 鼻烟壶套玻璃工艺中以白套红或白套蓝为主流,黑地套红玻璃者并不多见,这枚烟壶的风格可称独树一帜。 而第三枚鼻烟壶,是白套蓝玻璃胎珐琅彩竹鹊图鼻烟壶,以涅白色玻璃为胎,肩部饰蓝色兽面衔圆环,腹部两面作圆形开光,内嵌珐琅彩烧制的竹鹊嬉春的图案,并罩无色透明玻璃,壶底阴刻“乾隆年制”楷书款。 这枚烟壶将套玻璃与珐琅彩两种技艺合于一器之上,装饰技艺独特。 常闲感觉自己的手心开始微微冒汗,拿起了最后一只鼻烟壶。 这只鼻烟壶是青花青瓜蝙蝠鼻烟壶,烟壶白瓷材质,整体成圆形桶装,看起来好像是一根立起来的爆竹一般,瓶身画有瓜棱纹理,而且图画的小瓜及藤蔓、枝叶,瓜叶翻卷,叶上卧伏一只小蝙蝠。 壶盖为同材质制成,上面同样有一只青花蝙蝠,下连铜镀金匙。 样子和前面几只鼻烟壶比起来,一点都不出彩,甚至可以说是普普通通。 而且因为年代和保养不到位的关系,看起来显得非常的陈旧,尤其是那些青花釉面甚至有些爆釉开裂的现象,让这只鼻烟壶看起来,比前面三枚要逊色不少。 在壶底没有底款,打开壶盖用强光手电往里面一照,可以看到在里面的壶底,阴刻着四个字的楷书,成化年制。 等看到这个款识的时候,常闲差点没失手把这鼻烟壶扔到地上。 特么的,这是碰上鼻烟壶的老祖宗啦! …… 关于鼻烟壶的起源有好几种说法。 明朝万历年间,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来中国传教,带来了鼻烟,当时的鼻烟是被装在药盒里的。 真正意义上的鼻烟壶,应该是出自于康熙年间,康熙三十五年,在德国传教士吉利安的帮助下,清宫造办处成立了一个专门的机构-玻璃厂! 在那之后,鼻烟壶这种集实用,又可以供人把玩的小玩意,就开始迅速流行了起来,而到了乾隆年间,更是发展到了巅峰。 事实上国内对于鼻烟壶这路东西,在二十多年前,也就是常闲出生那阵儿,这东西都只能被认定为文玩。 直到九十年代,才被界定为是古董。 而之所以被界定为古董,那也是因为七八十年代开放国门之后,大量的外国人到中国来淘宝,从国内带走了很多鼻烟壶,然后在国际拍卖市场上竞相拍出了高价,这才引起了国内文物专家的重视。 第147章 威弧射鹿 到九十年代故宫博物院出版了一本《故宫鼻烟壶选粹》,这个时候这鼻烟壶才从上至下,被正式认定为古董,将其从文玩的身份中摘出来。 在收藏界最喜爱收藏鼻烟壶的当属港台、新加坡和日本。 而在欧美地区,最喜欢收藏鼻烟壶的地区,则是丑国。 在丑国的收藏界,鼻烟壶的收藏地位特别高,很多藏家非常喜欢这东西,所以鼻烟壶在丑国的古董圈子里特别的抢手。 甚至丑国人早在1964年就成立了世界最大的鼻烟壶收藏组织——国际中国鼻烟壶协会! 这听起来是不是让人感觉黑色幽默? 有点被棒子抢了端午节的感觉? 中国的宝贝,居然是一些白皮肤大鼻子的洋鬼子,最先成立了收藏和保护协会! …… 今天常闲是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碰上一堆这么些个东西。 再仔细一想,这才正常。 陶澍与原配感情极好,为了生男丁才娶了四房妻妾,但生的一直都是闺女。 一直到晚年,纳了一个身边的丫头,才得了这么一个男丁。 等陶澍离世时,小少爷陶桄才五岁。 之后的陶桄其实是他的岳父左宗棠带大的。 蒙陶澍之余荫,那帮湘中名臣见了小少爷,谁还能空手啊? 那时节,湖南人才如潮,谁不是隔三差五的,就被宫中赏赐一二? 作为湘中当时的顶级二代,得这些玩意儿并不出奇,喜欢带到地下把玩也不意外。 意外的是地上地下地下地上的,一幕幕黑色幽默让人唏嘘。 小少爷是1998年没的,这些东西下土。 68年之后,这些东西又出土。 这,其实就是短短的一瞬罢了。 时间是个很奇怪的东西。 用爱因斯坦的话来说,它并不存在。 但就是这么个不存在的东西,却沉重如山,生命的长度,文明的广度,都习惯以它来标记。 它又锋利如刀,人类的一切荒诞无稽和愚昧浅薄,在它面前都无所遁形。 常闲叹息一声,想了想,把眼前的扳指和鼻烟壶拍了一组照片,给牟端明发了过去。 嗯,十八罗汉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已经被他和宋刻本一起定义为非卖品了,以后和牟端明一起赏玩即可。 …… “铃铃铃” 没多久,牟端明的电话就拨了过来。 常闲一接通,一向古井不波的牟端明就跟机关枪一样:“我说,你小子不是回去过节了吗?怎么搞的好像把乾隆的裕陵重新掘了一遍似的?当年孙殿英也不见得有你这效率啊!” “牟哥,淡定,淡定。” 常闲摸摸鼻子,嘿嘿笑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电话里的牟端明似乎有些受了刺激,“我倒是想淡定来着,你小子两三个月比人家二三十年的好东西都搂得多,我淡定得起来么?” 常闲道:“嗨!这什么话说的来着,古时候有一只神鸟,栖在梧桐树上,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 没等常闲嘚瑟完,那头的牟端明诧异地问道:“你小子这是跟谦虚结仇了,这么不共戴天?” …… 这通电话打得手机都发烫了,常闲算是搞清楚了这些东西的路数。 他第一感觉就是,买宅子的钱应该妥了。 “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想的?” 牟端明问道。 常闲道:“您知道的,我对这路东西无感,还是出手吧,您有什么好建议吗?” 牟端明在电话里想了想道:“这几件东西价格太高,还是上拍比较合适,你这样,我给你介绍一嘉德的朋友,让他在规矩内尽量给你优惠点佣金……” 他呵呵笑道:“就你小子的运道,以后肯定是他们的大客户,他们得赶紧着烧你的冷灶!” “哥唉,您真是我亲哥!” 常闲大喜过望,大声道:“我在国庆过后会直接飞京城,到时候我直接到京城跟他见面得了!” …… 扳指这玩意老早就有了,商周时期就有记载,不过真正发展到巅峰,还是满清。 而满清最喜欢扳指的就是乾隆,光是有记载的被他糟践题诗的扳指,就有五十多只,而那些没有题诗的就没数了。 虽然乾隆当时的扳指不少,但是流传下来的却是不多。 乾隆最有名的扳指有三只。 其中一只是乾隆皇帝在《乾隆大阅图》中所佩戴的白玉扳指。 还有一只就是他在《威弧射鹿图》中佩戴的翡翠扳指。 第三只则是他在《情殷鉴古图》中佩戴的一只半红半白的玉扳指。 乾隆一生御题的扳指有五十多只,但画在图上的,就这么三只,可见乾隆对这三只扳指的喜爱程度。 而这些图画都收藏在故宫博物院。 但这三幅图中的扳指,都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了。 现在突然出现的这一只,是《威弧射鹿图》中佩戴的翡翠扳指。 这只扳指在清廷的造办处,和《清史稿》当中有明确的记载。 这样的东西,不但记载明确,又上了史书,还上了图的,价格真是不可估量。 只要出手,价格绝对会是坐火箭一般的飙升。 再过个两年半,在2007年苏富比春季拍卖会上,一盒7枚乾隆的御题玉扳指拍出了4736万港元的价格。 所以多了不好说,两千万绝对是喝水一样简单的。 要知道,以两者的稀有性,放在圈里,一换十都不见得给的。 …… 鼻烟壶虽然是一个小类,但是却是国际拍卖市场的宠儿。 早在1992年4月,香港佳士得就以104.5万港币拍出一件清代乾隆年制的金胎掐丝珐琅仙鹤纹鼻烟壶。 国内也看准了这个门类,在1994年,京城翰海开设鼻烟壶拍卖专场。 此后其市场价位不断攀升,成为收藏市场中的新宠。 这枚乾隆御题款的琥珀鼻烟壶,上拍的话,最起码也是百万,甚至过两百万都有可能。 …… 然后是那黑套豇豆红玻璃茶花纹鼻烟壶。 这个颜色相当罕见。 因为做鼻烟壶,一般都会选择白套蓝,或者白套红,或者黄套绿等颜色的搭配。 至于黑色套豇豆红这种,用得极少。 第148章 二友居 而且即便是到了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这种用在鼻烟壶玻璃胎上的豇豆红的配料比例,以及制造工艺也还没能攻克。 所以现在市面上只要流传这样的黑套豇豆红的鼻烟壶,那就肯定是真品无疑,因为现在根本仿不出来。 物以稀为贵,黑套豇豆红的鼻烟壶在市面上价格非常的珍贵,市场行情绝对是三百万往上走。 要是碰上喜欢的玩家,五六百万也很正常。 …… 而第三只,这只白套蓝玻璃胎珐琅彩竹鹊图鼻烟壶,那就更是不得了了。 在圈子里,大家有这样一个共识,那就是玻璃珐琅胎的宝贝肯定是没有瓷器珐琅胎的值钱,不过这是相对于其他古董领域。 而就鼻烟壶这个领域而言,玻璃珐琅胎的鼻烟壶,则是要比瓷器珐琅胎的鼻烟壶珍贵的多。 因为玻璃胎画珐琅的烧制成功率极低。 它是二次烧成,先把玻璃烧成某种器形,再用珐琅来绘画。 之后再烧,温度高了,玻璃就碎了,温度低了,珐琅颜色出不来。 所以清代玻璃胎画珐琅的生产量最少,也就显得极为珍贵。 尤其是这样器型非常小的鼻烟壶,这就更是需要非常高超的烧造工艺。 现在即便是故宫博物院,这样的玻璃珐琅的鼻烟壶,也不过才有二十几只而已。 所以这也导致了在市面上一旦有这样的藏品出现,很容易就会被炒作成天价,价格上千万,恐怕也是轻轻松松一抬腿的事儿。 …… 至于最后这件青花青瓜蝙蝠鼻烟壶,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只鼻烟壶最醒目的就是蝙蝠纹饰。 蝙蝠之音通“福”,从康熙开始,一直到光绪,几乎所有皇帝御用的瓷器上面,蝙蝠都是常客。 但是每一代的蝙蝠造像却又都有不同,其中康熙年间的蝙蝠造型特点就是蝙蝠翅膀很尖,而且一定是打开的。 在这只青花青瓜蝙蝠鼻烟壶上,不光是壶身上的蝙蝠造像如此,就连壶盖上的蝙蝠造像也是如此。 至于鼻烟壶里面刻着成化年制,这没什么稀奇的,跟瓷器一样,清三代都特别喜欢成化瓷器,大量仿制。 鼻烟壶的成化年款也是这么来的。 而根据史书的记载,康熙时期宫廷造办处制造的鼻烟壶,一般都没有款识,有款识的也都写的是成化年制。 据说康熙带款识的鼻烟壶,全世界也不过就只有二十多只而已。 这东西虽然颜值不高,但顶不住它江湖地位高,它是世界上所有鼻烟壶的祖宗。 有了地位还要什么颜值? 它的主子康麻子有颜值吗? 不还是那啥啥圣祖? 这只鼻烟壶不同于其他三只,如果真要评级的话,应该可以独自划归一级。 甚至可以说前面三只鼻烟壶,加在一起的价格,也不一定有这一只高。 …… 夜幕降临了,常老板把灯打开,看了看手头的东西,摸摸这个,拍拍那个,跟庞各庄西瓜地里的瓜农似的。 寻思着这么着散装不行,得找个地方做两盒子,不然要是cei了可没地儿哭去。 …… 京城西四路口把角处一个苍蝇小馆,挂着一“西四包子铺”的招牌。 这家“西四包子铺”其实是“二友居”。 因为它的前身便是二友居便饭铺,与其他市面上的“西四包子铺”没有任何关系。 别看这地儿排面不大,生意可着实不错。 不单单窗口等着好些个,都是已经下单等着提拎着热乎菜式和包子面点回家的主,屋内几张桌也都满座。 灯光下,饭菜的香味儿在嘹亮的吆喝声中传得更远,像钩子似的把更远处的人们钩了过来。 靠墙角处,一张油腻的陈旧饭桌,有一人独饮,正是李东飞。 李东飞办完事儿后也没回家,在这点了几个包子一碗炒肝,加一瓶小二,吃一口炒肝嘬一口酒,慢悠悠的品味着什么。 “我说,我这大老远的刚从草原上放牧回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你丫这火急火燎的,就叫我过来吃这玩意儿?” 一掀门帘子,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进来,都这时候了,嘴里还嘬一冰棍儿。 这人叫木仁,跟李东飞是光屁股长大的铁子,用京城话叫“磁器”,意思就是两磁铁吸一块儿,扯都扯不来那种。 两人身世差不多,现在是深华集团的项目负责人,主管的正是煤制油项目。 他进来眼珠子瞅见李东飞,大大咧咧的道:“老板,二两包子,一碗炒肝,一瓶小二……” “好咧!” 李东飞看他咋咋呼呼地坐下,有些嫌弃地道:“都什么节气,什么岁数了,你丫还嘬一冰棍儿?” 木仁嘬了一口冰棍儿,砸吧下嘴道:“小着呐,不到四十!” 他三下五除二的把冰棍儿吃完,扯张纸擦擦嘴,笑道:“没办法,就好这一口!” “记得吧,咱小时候那会儿,当时西单有一大体育场,一帮子小王八蛋都常在哪儿发疯。” “那体育场下边儿,就有一卖冰棍的地儿,是卖纯奶油的双棒冰棍儿,1毛2一根儿。” “当时我就想吃那个,有时候钱不够,看着别人吃,把我给馋的呀,然后晚上我就做梦,在特么梦里嘬那冰棍儿……” 这时,店家把他的炒肝端上来,木仁打开小二,却没喝,拿着筷子在碗里搅和蒜末,约莫过了十来秒,贴着碗延儿吸溜了一口炒肝,点点头,没有发表评价。 他抬头问道:“看你丫这一脸忧郁,像个诗人似的,是遇上啥事儿了?说出来老木帮着参详参详?” 两人光屁股长大,李东飞当然知道,木仁就是知道他有些不痛快了,才扯这么一通。 他笑着拍了拍木仁的肩膀,两人的小二瓶子磕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这几天吧,有一些感慨,想拉你扯扯淡,这么些年,似乎丢了很多不该丢的东西……” 他眼神有些空:“但要说什么盖丢什么不该丢,又特么的说不上来。听了你吃冰棍儿这一段儿,想着可能是在捡到成熟的同时,丢了青春和热血吧!” 第149章 丈夫未可轻年少 青春,就是热血又懵懂的年纪,这个时候或许会犯一些错,甚至犯很多错。 但当青春结束的那一刻,您又会发现,原来犯错本身就是青春美好而又灿烂的原因之一。 这时的自己冲动,跳脱,无畏,但从不后悔。 “去特么的成熟!” 木仁漫不经心地撇撇嘴,道:“世上有几个人的成熟是自己想成熟?都特么是被世界逼着成熟的。” 李东飞道:“是啊,所有人都会有惰性,能偷懒的时候,谁不愿意偷懒呢?” “你丫还真成诗人了,还伤春悲秋的,这是病,得治!” 牧仁晃了晃手里的小二,大笑道:“这玩意包治百病,来,走一个……” 不变的饭馆,儿时的味道,诚挚的老友…… 当人以为生活是一道选择题,可以自己选择向左还是向右,然而几年之后再回首去看今天的选择时,却发现,生活从来都没有给过您任何选择。 结局是早就写好了的。 您能做的,就只有甘心。 或者,不甘心。 李东飞也哈哈大笑,笑得眼眶都有些泛红,大声道:“来,治病……”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携手出门。 一路上他们慨然的笑声,与路灯一起飘摇。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那笑声飞上了天穹,与那明月相融。 如梦如幻,有几分遗憾,几分放下,几分执拗,几分洒脱。 …… 八月的建宁,到处都是长青绿植,感觉不到多少秋意,路边的桂树满满都是淡黄色的桂花,一排过去将整个小区都笼罩在一股异香之中。 走在自家住的工厂小区,常闲笑着和熟悉的老邻居们打着招呼,推开了自家大门。 今天是八月十五,常闲一大早就从常妈手里接过了买菜的重大任务,这才刚进门,就被小清明给围上了,听到自己房间传来电话声,都没能空出手去接。 “小闲,你这孩子,在忙活什么啊,电话响了半天了,快点去接电话。” 常妈看着正在逗弄小奶狗的儿子,脸上满是笑意,这小家伙真是通人性,对家人虽然不是特别热情吧,但也是来者不拒,而且很快就学会了自己上厕所,虽然有点颠颠撞撞,但是都不怎么要人帮忙。 现在小家伙白色的毛发慢慢长出来了,可爱指数每日剧增,在家里受欢迎指数已经超过了常闲同学。 常闲开始以为松狮是外来犬种,后来才知道松狮是典型的土狗,它的准确历史可以追溯到商朝。 在汉代的陶器及雕塑品中就已经出现。 春秋时期的广西左江宁明的花岩壁画也有松狮,在春秋战国时期,松狮犬更是王室两种主力猎犬的犬种之一。 “喂,是郑大小姐啊,中秋节快乐啊!” 常闲自己房间衣服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接通之后,发现是郑芒,暗叫一声不好,脑瓜子开始高速运转。 “我说小闲子,是不是我不打电话,你就不打算和我联系了?” 果然,郑大记者那边的语气不善,她心里也是有些纠结,这家伙从津门回家眼见着一个周了,居然没主动给她打过一个电话,信息都没一个,今天都八月节了,这是要造反了不成? 想到这里,郑大小姐的的嘴抿了起来,牙齿微微咬住下唇,她那丹凤眼也眯了起来,透着一股杀气。 “哎呀,芒芒啊,实在是对不住,您是不知道,我这段时间都在乡下支边呢,那生活条件,啧啧,我跟您说,鸡蛋上的鸡屎都冒热气,这次我还跟人打猎了,嚇,过瘾呐……” 常闲平时不是这么油嘴滑舌的,不过他和郑芒通电话,感觉特别的放松,加上要赶紧转移矛盾,用上了昵称不说,嘴里也就开始跑起火车来了。 “什么鸡蛋冒热气,恶心!” 重口味力量奇大无比,一下就让郑芒的视线发生转移,她连声问道:“你还打猎?猎着啥了?” “猎着啥?哈哈……” 常闲得意洋洋的道:“哥们当时率领着四五个人,七八条枪,打了一头二百多斤的野猪!您是知不道,那味道……” 郑芒将信将疑道:“就你,还打猎?真的假的?” “那必须是真的啊!” 常闲一拍胸脯子,朗声道。 “哦,你确定,没有蒙我?” 那头的郑芒语气值得玩味。 “绝对不能。” 常闲压低声音道:“一是您心地善良,我不忍骗您。” “二是您敏锐仔细,明察秋毫,我不敢骗您。” “三是您聪明睿智,我的小把戏,也骗不了您。” 郑芒都听傻了,怔怔良久:“我的妈耶,小闲子,你这满嘴顺口溜的也太能说了。不过,说的好像都是事实。” “罢了,看在你还算诚实的份上,姐们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 “哥们从来都是有图有真相,我等下发打猎的照片给您……” 常闲看已经成功消除安全隐患,趁热打铁道:“刚才我还正准备给您电话汇报呢,这次哥们可是给您精心准备了一礼物……” “呦,不错啊,小鬼,长进了啊,什么礼物呢?” 郑芒小姐的节奏果然被常闲带动了,在电话中追问道。 “送礼物当然是要给你个惊喜的,说出来就不值钱了,等我回到津门以后吧,到时候我再给你。” 常闲哪有什么礼物啊,刚才那话,纯粹是为了让这大小姐别纠结在自己没主动跟她联系这事上。 现在可是头疼着了,人际交往中最难的就是送礼,定位彼此的关系,把握怎样的分寸,采取适合的方式再送出得体的礼物,这就是成功的开始。 以郑大小姐的身份,这礼物是真不好弄。 开着甲壳虫,一看就是不缺钱的;一个实习记者敢天天不着调的到处跑,家里恐怕也不含糊;加上学历高,阅历广,脑子聪明,脾气也呵呵。 您要是敢学电视剧里用可乐拉环什么的糊弄,医院绝对会多一vip客户。 想想她上手的严复奉母佛面杖和三河刘蝈蝈葫芦,常闲一阵头疼,想给自己一巴掌吧,又下不去手。 自作孽不可活啊。 伟大的哲学家不知道谁说过,在没有出口之前,人是话的主人。 在出口之后,人就会成为话的奴隶。 常闲同学已经不幸的成为奴隶了。 …… 第150章 大头儿子 “小闲,那边是谁家的姑娘啊?听这调子已经处了有时间了,什么情况?” 刚挂断手机,常闲就看到老妈一脸兴奋的望着自己,顿时头都大了。 古龙曰过,比一个女人难缠的,只能是两个女人。 古大侠的话诚不我欺! “那个……,怎么说呢,就是刚认识的……” 常闲实在不知道跟老妈怎么解释,他跟郑大小姐不过是糊里糊涂的见过三五面,一起看过一回盗墓的相声,到近海出海捞了次虾米。 要是常闲敢说两人之间如何如何,估计掐指一算,很快就会生活不能自理。 但不知怎么回事,要常闲亲口说就是普通朋友吧,心里头又隐隐的有些不乐意。 虽然,这好像是现实,但是人嘛,有几个是愿意面对现实的,对吧? “啥?小闲有女朋友了?怎么回事?长得怎么样?脾气好不好?干什么的……” 常闲同学还在从灵魂深处审视自己和郑芒的关系,开门的声音过后,伴随大大小小的脚步声,常小玉咋呼的声音恰到好处的掺合了进来。 常小玉扶着外婆,姐夫高致远带着依依跟在后面。 好嘛! 看到这一堆组团过来,常闲的头更大了,有点动画片“大头儿子”的既视感。 古龙还曰过,比两个女人难缠的,只能是三个女人。 旁边还有外婆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依依…… 打住,依依还不能算! 杀气腾腾,四面楚歌,极度危险! “姐,姐夫,怎么样?搬过来还住的习惯吧?” 常闲睿智的以攻为守,叉开话题。 在常闲去梅山的这段时间,他们已经把楼下谢阿姨家的房子盘下来了,简单的将房子收拾了一下就搬过来住了。 现在常闲在家,外婆暂时跟他们住,这也让小依依高兴不已,有了自己的房间不说,还能每天见到喜欢自己的舅舅,这两天来,每当依依女侠惹祸了,就会跑到舅舅这里来避难。 外婆这两天过得滋润,脸色明显好了不少,准备过几天带她去市中医院请一专家好好帮她老人家调理调理。 看到外婆气色不错,常妈这段时间脸上的笑容都多了很多,让常爸的生活质量明显高了几个档次。 没看见今天都打门球去了吗。 …… 回家这段时间,都是东奔西跑的,虽然是住在一起了,还没有坐下细聊过,不过这日子过的挺充实的,比起以前闷在家里看书要强多了。 “还行,我们搬过来了,你姐夫家里也宽松了一些,就是小依依要开始考虑上小学的事儿了,对了,小闲,你回家这几天,整天在外面跑,我和你姐夫说,要做顿好菜谢谢你呢。” 常小玉看着地上和小奶狗滚在一团的女儿,脸上露出温馨满足的笑容,这些年和公公婆婆还有小叔子等人挤在一起的滋味,可是不好受。 清明肉嘟嘟的,依依每次一来就来都是抱住了它不放,松狮的脾气比较孤傲,不怎么黏人,没有讨好谁的习惯。 但清明很有灵性,能感觉出这个小女孩对它没有恶意,加上常闲的命令,只能是无可奈何的任由小依依抱着满屋子转悠。 “姐,这话可就不爱听了啊,多大的事儿啊,咱们之间还要说个谢字?这可不像你常女侠啊,不符合您的江湖地位,得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抽个时间你和外婆爸妈好好合计一下,做一个攻略,到京城去旅游一趟,你们也该好好放松一下了。” 常闲被老姐的话搞的哭笑不得,这花钱倒是花出生份来了。 这让常闲感觉很不舒服,姐弟俩相差只有两岁,从小到大,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姐姐都会让着他,买新衣服也是先给他买,别说买个福利房,要不是现在不合适,他都准备一步到位了。 这倒不是说常闲有钱之后的想法,钱多有钱多的帮法,钱少有钱少的帮法,延伸一下李东飞说的话,这世道,能有一个人真心信任你,爱护你,帮助你,那是多么值得珍惜的事情啊! “行了,时间还早,听说在大坪路那里开了一个花鸟鱼虫市场,我去给清明买点吃的去。” 常闲拍拍手,小依依立马抱着清明跑了过来。 好嘛!常小玉和高致远对视苦笑,这闺女算是白养了。 “唉!踩一脚(土话,站住的意思),你还没说,那姑娘是怎么个情况呢!” 常妈和常小玉听到开门声,登时反应了过来,异口同声的问道。 站住? 想什么呢? 三十六计走为上,常闲逃也似的出了家门,看到后面一个肉坨坨颠颠撞撞的跟着,他又转身将清明抱上,脚踩风火轮溜之大吉。 “这臭小子,总算是开窍了。” 看着儿子那面红耳赤的样子,常妈不由在心里笑了起来,对于她来说,自己的儿子最优秀,和谁交往都没有问题。 常闲没有直接去花鸟市场,他转个弯绕到了李其志家楼下,也没上楼,就大叫了一声:“李其志……李二宝……” 楼上一个脑袋伸出来,呵斥道:“大早上的,叫什么呢?不知道上来啊?” 常闲吓得脑袋一缩,赔笑道:“干妈,我去花鸟市场一趟,就不上来了……” “来了来了,等一下……” 一阵开门关门,楼道里传来李其志的声音。 “这孩子……” 李妈摇摇头,笑了笑,把脑袋缩了回去。 …… “二宝舅舅,中秋节快乐……” 李其志从门洞中下来,依依脆脆的给他拜节。李其志天性开朗,没大没小的,依依也很喜欢他。 “哎呦,我们的小公主来了,来,我给红包。” 李其志看到小依依,顿时高兴起来,也不在乎依依嘴里喊的是二宝舅舅,一只手将依依抱在怀里,再一使劲,依依就骑在肩膀上,另外一只手从兜里抓出一把钞票来,也没数,直接塞到依依衣服上的小挎包里,嘴里还嚷嚷着:“嘿,宝贝闺女,你怎么知道见面就给舅舅拜节啊?” 第151章 盘古开天地 依依这会登高望远,左顾右盼,答非所问的说道:“舅舅说依依给二宝舅舅拜节有钱拿的,依依有钱就能去买大白兔奶糖,妈妈老是不给依依吃,依依穿了舅舅买的新衣服,都说依依是小公主啊。” 饶是李其志自诩智商不低,听得也是云里雾里,只得转头问道:“嘿,咸鱼,这狗不错,哪来的?” 话说虽然兄弟俩回来有一阵了,但就是那天还车也没见着,到了现在才真正见面,他还不知道常闲多了条狗。 “哪来的?扶老太太过马路送的。” 常闲胡勒了一句,问道:“想去大坪路花鸟鱼虫市场,去给他买点口粮玩具,你有熟悉的人吗?” 不像常闲大学就出去了,李其志可是算得上是地头蛇的。 “呦呦呦,瞧您说的,您把那吗字儿去了……” 李其志拍拍胸脯子,道:“我就有一哥们在那里开店卖蛐蛐儿,走着!” 今天坐出租车的人多,两人站在路边半天都打不到车,干脆就慢悠悠的向花鸟市场走去,反正不是很远,走路十几分钟也就到了。 李其志一边儿走,一边儿逗着小依依,给她讲故事。 “依依,我跟你说,你知道我们这个天和地是怎么来的吗?” “不知道啊!” “这天和地啊,是一个叫盘古的天神用斧头劈开的,他把天地劈开,天很轻,就升上去成了天空,地很重,就沉下去成了大地……” “哇,那盘古到哪里去了?” “盘古啊,他开了天地之后呐,他的左眼变成了太阳,右眼变成了月亮,他的牙齿变成了金属与石头,他的骨骼变成了树木花草与山川,他的血液变成了河流……” 小依依想了想:“那这个盘古……是不是大小眼?” 李其志:“???” 我跟你说故事呢,您搁这抖什么包袱?! 看李其志哭笑不得,常闲乐的哈哈大笑。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这小外甥女还有捧哏的天份。 清明现在脚力不壮,还跑不远,常闲抱一阵,让清明下来跑一阵再抱起来,一边走走看看,过了红旗广场,就看到一个加油站,花鸟市场就在后面。 高高的拱门上写着“建宁花鸟鱼虫古玩市场。” 嚯!看这名儿,就知道这是多门类经营。 不过常闲不以为意。 不管是花鸟鱼虫还是古玩收藏,有一个共性,都是有钱有闲的人玩的。 建宁不是津门那样的大地方,客户群体基数小,很难独立支撑一个市场,所以就把这几个合在一起经营,跟超市一样。 买牙膏的时候顺一块儿抹布,买花草的时候也可以捎带脚的买一幅字画啊。 不光建宁是这样,全国的大部分二三线城市差不多都是这样的。 建宁花鸟鱼虫古玩市场规模还不小,分为宠物、鸟类、花卉、古玩、玉器、字画、书籍、邮票等几个区,有实力的商家或租或买,都有店铺。 而一些散户就在商铺两边的过道上摆起摊来,每天只要上交市场管理处一点管理费就可以了。 今天过节,市场算不上人群涌动,但也可以说是熙熙攘攘,常闲二人一人架着小孩,一人抱着小狗,大摇大摆的穿街过巷,来到了一家宠物店。 “就这儿了!” 李其志看看门口“宠缘小店”的招牌,道:“就这儿,买下来的时候才七、八万块钱,现在要是出手的话,三十万都有人抢着要,这也不过就是两三年的时间……” 常闲笑道:“所以呢?” 李其志把小依依放下来,点头道:“所以,赶紧买房!” 这家宠物店大概有二十多个平方,宠物店里摆满了各种宠物,门口两个一大一小的鱼缸里,放的是一些观赏鱼和宠物龟,而一排排的笼子里面,则是大大小小的宠物狗,从个头小巧的京犬、西施犬,到呲牙裂嘴凶猛异常的德国黑背等牧羊犬,应有尽有。 这可是对上依依的胃口了,一进门就趴到鱼缸那里看,拿着捞鱼的篓子杆去捅乌龟,玩得不亦乐乎。 一个年轻人撅着屁股对着电脑不知道在鼓捣什么,听到玻璃门响了一下,头都没抬,喊道:“请稍等一下,有需要的可以先看看。” “有大将军没,我要一只……”。 李其志开玩笑的说道,路上他就跟常闲扯起这事儿,这哥们在宝庆收蛐蛐的时候,去晚了几天,有只大将军被别人抢先收走了,当时那模样比老婆被人抢了还要沮丧。 “大将军?我还想要……,靠,是你小子,一边坐着抽烟去,我打完这盘……” 看到是李其志,那人扔过来一包烟,常闲凑过去一看,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这家伙居然在玩超级玛丽,老古董的游戏了,难得这货还玩的津津有味。 “特么又没通关,我说你小子,回来了也不来我这报道,要不是汪鸡公说起来,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呢,听说你现在混的不错,升职加薪了……” 店主扔下手中的游戏把柄,向李其志走了过来,笑呵呵的对常闲伸出手道:“我叫吴胜元,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常闲伸手相握,那边李其志道:“这是常闲,是我光屁股长大的哥们,看到那松狮了没?你给瞧着弄点适用的东西。” “没问题啊,嗯,你这是纯种的松狮犬,跟那些个和窜窜有些区别,现在还小,吃的用的都要讲究一点,磨牙棒绒毛玩具这些都要用好的……” 这哥们到底是行家,嘴里说着手上不停,眨眼间就是满满的两个袋子,常闲都不知道养个狗还这么多说道。 “你稍等一下,我招呼一下那边……” 生意这东西就跟尿意一样,一阵一阵的,刚才还有功夫玩超级玛丽,这会儿就忙不过来了。 这进来还没五分钟,就有几对像是恋爱中的男女买了几只乌龟和仓鼠,让常闲吃惊的是,就这几个不起眼小玩意,居然卖了上千块钱,而那一对金黄色的仓鼠,竟然卖了六百块钱,常闲不由在心里大喊奸商。 上架感言——四赋四十年来首著书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平添感慨。 等自己有所察觉的时候,知道这是一种征兆。 一种心态已经老了的征兆。 只有在知道自己失去了某些东西,却又无力做什么的时候,才会有这么多的感慨。 因为,除了感慨,我也不知道能够干点什么。 一如,这个上架感言。 今日元旦,我选择今天上架,是想多少有这么点仪式感。 这本书没有什么人看,所以这个感言,其实就是写给自己看的。 我总是觉得,一个人,只要他还能想着自己为自己写点什么,为自己说点什么,那么这个人终究还不算完全冷去。 即便,他已经老了。 最后,感谢我的编辑山猫老师。 新年伊始,作诗一首,愿我与君,安且吉兮,福履绥之。 四赋四十年来首著书。 立尽斜晖看晚风, 身若沙鸥寄短篷。 巷陌铜陀无暮雨, 俊游金谷满秋蓬。 诗誇宝扇终传恨, 酒残银漏又催更。 裁剪王朝多少事, 名士风流月下逢。 《收藏纪元》上架感言——四赋四十年来首著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53章 古玩市场说规矩 郑颖若无其事道:“俩月怎么了?你姐夫跟我认识俩月都确定关系了。” 郑颖她们速度是快,但那是联姻好不好! 郑芒撅撅嘴,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 一旁的郑母也看出一些端倪,跟郑颖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柔声道:“芒芒啊!你跟妈说,心里真喜欢这个什么小常?” 郑芒陷入两面夹击,苦笑道:“妈,您就这么烦我,想早点把我嫁出去?” 郑母张了张嘴要说话,却被郑颖阻止道:“二婶儿,别上当,她在转移话题。咱们现在说的是她喜不...... 夜魅表示,自己要是没记错的话,也就只大了两岁不到而已。算了,人被算计了之后,总要能有个理由安慰自己不是? 六阶战马扬蹄,嘶鸣如在说好。战马身影带起一道火光,它踏上下冲的路。 “我们都要努力,说不定在未来某个地方又重逢了。”龙武回过头来,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但是这件事情在晨曦投资集团实现了,所以他的名字也被世人所牢记。 “集,我们走吧,这些让他们去处理。”说着,祈便拉着集离开了这里。 “这位先生,您怎麽又来啦?”保姆看到这位帅气的青年,上午来过,所以很惊讶的问道。 天道好像已经看到道六身上的能力回到自己的身上了一样,对于道六的能力天道还是比较在意的,只要他能够得到道六身上的能力,他就可以将自己的实力提升一大截,到时候就可以不利用张枫得到其他人的能力。 这时候他上来做的第一事情,不应该是请罪,挽回陛下的心,重新得到陛下的信任吗?这一上来就喊冤,这算是怎么回事? 叶辰枫和顾左城现在相同的地方还真算有点多么,比如喝酒,比如心里都在担心着苏锦如,比如都爱着苏锦如。 “苏锦如,我今天找你来就一件事,就是你能不能让辰枫对你彻底死心。”苏锦熙说道。 造纸厂,以关家的造纸厂及人员为基础,由我提供新的造纸技术生产适合不同用途的纸张。 “好吧,还有什么话说?或许临走之前,你能告诉我耿老五的一些秘密?”张志强再次转身,微笑的蹲在了李天畴身边。 李天畴了解,没再继续追问。仅凭老冬瓜的口头描述,他已经大概确定了是哪条巷道,只是老冬瓜不识字,认不得那房子的招牌,搞不清楚是发廊、洗头房还是其他什么。 “嘿嘿!”尴尬的笑了笑,铁木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然后伸出右手,三颗灰色圆润的丹药出现在掌心。 王宗诘咧嘴一笑:“原来是韩家子弟,果然勇武。也罢,王某擒杀你父子不成,死在你手,也算得其所!”说着,从腰间抽出宝剑,在颈上一横,自刎而亡。 韩典韩庆二人,当初都是见过罗隐的,如今看了布帛,虽然无头无尾,也不敢轻忽,急忙拿到府中,给韩染观看。 目送着郑金山那辆黄金版宾利驶出医院,裴东来心如明镜,随手一弹,那张令得沈城乃至整个东北无数商人为之疯狂的镀金名片顿时被弹入了一个垃圾箱。 其实龙空在大陆上也是非常有名气的,几乎上很多人都知道,而且都知道他有一个怪癖。 对此钟凌羽摸了摸鼻子没有吭声,还能说什么?医生开了点药说回去之后好好休息就好了。 魔龙战血?我心里疑惑了起来,白云城的魔龙战血的怎么也来烈焰城了?那么看来嗜血狂人和絮儿那几个垃圾应该也来了吧。 第152章 权利如捕蟹 “抱歉抱歉,今天过节,招呼不周,招呼不周!” 吴胜元忙活完几单生意,乐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李其志在一旁说道:“你个奸商,乐成这样,本来眼睛就小,笑起来更看不到了。” 吴胜元一点不介意,有理有据:“你懂什么,我眼睛小,是因为不愿看到世间的污浊。” 好家伙,这瞬间就升华了。 不过,今天看来是吴老板的幸运日,屁股还没落地,又有人开始招呼。 “元子,给你放了三百块,你先忙着,我们出去转转……” 看吴胜元实在忙不过来,常...... 这都什么世道嘛!可……诶,不对,她口口声声说我勾到了皇上……那不就代表着,她知道我是谁吗? “真乃一代天骄也!”就是萧门的门主都忍不住地点着头赞叹道。 才走近粮仓,他就闻到一股异味儿。待其上前,一摸包住粮食的干草,指尖有种滑滑的感觉。 “对、对……绝对不能放在母后那里,朕这就去太后寝宫!”他颤抖地把自己支撑起来,从莫大的恐慌中稍稍回过了点神来。 当然也无所谓,毕竟这也不是和龙少第一次针锋相对了,之前那些比较含蓄,而现在只是变得火药味更浓了而已,并没有本质性的差别。 这些变化显然是因为少年在圣殿深处得到了莫大的机缘,神游也很想深入大殿,圣灵生前也从未禁止过它,只可惜这厮无论如何努力都只能看到一座高大无比的白色天台,以及足足一圈充满震撼力的擎天巨柱。 而房间里面的君诺,听着那猖狂的声音,只是微微摇了下头,这个童子轩,真的是这么多年不见了,却一点儿也没有改变,这般的熟稔,让他找回了曾经一的日子。 刘本勤明白了,谁也不愿意杀身成仁做英雄,面对凶恶的罪犯,就是同样艺高胆大的郭敏老同学也不愿意较量。 “糟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童雪翩看着他们已经开始了地毯式的搜查,心有些慌了,他们早晚会找到这里的,更惨的是,她们现在并不能转移,不然就相当于自己暴露自己的位置。 正是他这次任务的宗门贡献值,三个中级任务奖励四十五点,虽然比较少,也算是有了一个好的开始,罗平满意的笑了笑。 张雅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我手中的钱接了过去,我见她接了钱,这才放下心来,毕竟,好的开始,等于成功的一半。 但,也总比一直耗在这里,然后被这个地下深洞那最纯的黑雾邪气能量“蒸熏”着,直到成为一具黑礁枯骨要强吧? 同一时刻,五人各自施展自己的道法,在五个方向之上,同一时间朝着幽冥魔龙攻击而起。 京城最大酒楼包厢内,一位黑衣男子临窗而立,手中持着一酒杯,墨发虚挽着,面容极为俊美,却神色冷峻眼神淡漠。 郭少阳嘴上没有说,心里一直很希望曹芳梅能成为他生命中的另一半,不然如何解释每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他总会情不自主的想起她。只是,他不清楚自己是因为喜欢而想起她,还是因为寂寞才想起她。 接到命令侦察营一连对准日军的工兵一轮点射后,立刻撤离了原来的阵地。等一连刚刚撤离后,一连串的炮弹打在了原来的阵地上。 “我不清楚,知道我们被抓后他一直待在日军的慰安所里!”刘凯峰认真的说道。 甚至作为鉴定师,他们内部还有一整套鉴定魔医丹药真伪的“魔”字对图。 护士走后,我双手合十,放在鼻尖前面,闭着眼睛,在心里,感谢着眷顾我们一家人的诸路大神。 第154章 建文瓷值十个亿 这个摊主大约就是四十啷当岁,身材瘦瘦弱弱的,一双眼睛小而聚光,笑起来眯成一条缝都快看不见了,长的有点像那个情景喜剧片“我爱我家”里面的梁天。 他的摊位和旁边的那些地摊一样,一张两米见方的红布在地上一铺,上面摆着一些钱币青铜器之类的物件,从外表上看,一个个都是锈迹斑斑,像是有些年头的模样。 那摊主亮着一口黄板牙,正在唾沫横飞地跟旁边一个人推销:“你看这个青铜小壶,多漂亮!这上面的装饰多精致啊,知道是什么...... 如今杨绪尘能对着杨霖轻易说出‘换太子’这种话,杨霖自然也能迅速接受。 待人走后,葛元烽才和阮红衣依偎在一处,仔仔细细地一同将信看完。 一阵轻微的变化,二阶星阵师的副职,直接变成三阶,紧接着,则是浩瀚如渊般的知识倒灌。 在古蛮星上购买的那些药剂,即便享有八折优惠价格,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汤药一入口,石慧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了,都是补气的药,治疗役症是没用了。最近钱塘时疫流行,死了很多人。原主的夫君先一步离她而去,实际上原主也已经病死,石慧才来的。 而后晏长澜夹起一块白藕,叶殊取出一只白虾,都静静享用起来。 周泽楷拿起钻戒,亲手为赵雪珍戴上了钻戒,赵雪珍也是同样,明明这些在电视里看到无数次的镜头,可是换成了自己的时候,赵雪珍还是觉得心中如同蜜糖一般,甜的要命。 默然一瞬后,风凌奚还是不愿意拂了爱徒与之道侣的一番心意,主动说道:“那为师便先瞧一瞧罢。”说话间,他同淳于有风示意。 男人充满朝气的声音响彻在这个容纳了八万人的体育场上,引起了粉丝们的疯狂欢呼。 不到片刻,居住在靠近郊区一栋别墅院落中的王城出现在了星光显照之下。 就像往烧得滚热的锅里倒入了凉水,管豪强的鬼魂立刻被破开了一道大口子。 林刻并不是没有见过钱,只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当耳鬓厮磨已无法给予对方光和热时,距离的张力会带你到该去的地方。 他看白衣一眼,没说话,从他手里接过手机,拿起床头柜上的充电器给他手机充上电。 应某位大姐的要求,叶尘作为地主,不得不出去找了个死贵死贵的酒楼招待了两人一番。 柳烯峰:“我只是听沈絮嫣的话有些难过而已。”看她低着头,走到她另一边,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噢!那晚上,我留你在我那太久了,雨晴会生气不?”韩雪低声的问道。 实在羞怒,赵灵儿娇叱一声,雷光随着手印而出,落雷朝着张尘轰去。 摇摇头,甩开那扯淡的想法,张楚把目光放在了贪吃魔的魔核上面。 从来到边城,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彻底离开对方,平时还不觉得,现在才发现,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们互相是那么习惯彼此,骤然分开,总觉得空落落的。 这声李老师,江轩宇叫的有些别扭,但是他却没有感到丝毫的违心。 她爸爸知道后不同意她俩的事,说他是带着目的接近她的,她说她不管,一定要和他在一起,态度很坚决。爸爸各种办法都试过了之后,实在拿她没办法才同意了。 被贝贝从思绪中拉了出来,严希有些呆呆的,缓了缓才意识到贝贝是在问他。 “哈哈哈哈!”钱大人笑的有些尴尬,因为对方给自己开玩笑的时候,天璇姬就在他身后,也从车上下来。 第155章 分槽 “不愧是建宁阀门李主任!逻辑思维不错!” 常闲给死党点赞道:“古时候规矩是这样的,从西周开始,宗法制度就定了嫡长子继承。” 什么是嫡长子呢? 就是正妻的儿子。 只要是正妻生的第一个儿子,无论年龄多大,都是嫡长子。 《春秋繁露》中说: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 就算嫡长子资质平庸,甚至愚钝,也是他来继承。 因为这是秩序和规则,规则一旦被打破,后人就会有样学样,天下大乱。 嫡长子这一脉就是长房,搁皇家就是大...... 这个笑容在骑士首领看来,宛若恶魔一般,顿时吓得他魂飞魄散,当即就想把自己的拳头从杨峥手中抽出,可是他感觉自己的拳头仿佛被钳子给夹住了,无论他怎么发力,都不能够抽出来。 随后,里面走出来七八个穿着橘红色反光安全服装的人,径直走进了一个被临时搭建的军绿色帐篷之中。 尖塔战机与采集者战机存在绝对的差距,采集者战机拥有先进的能量防御系统,尖塔战机的攻击几乎完全无效,除非距离太近,导致尖塔战机撞击上了采集者战机,才有可能让采集者战机退出战斗。 李隆基死在七六二年,距离这时候还有八年,如果不出意外他说不定还真能活着看到夏尔马。 在这之前虽然也缴获了一定数量的战马,但基本上都给了各旅所属的骑兵侦查哨,明军编制內并没有真正的骑兵旅,第八军所属是第一个,但在这个时代长矛骑兵已经落伍,这个骑兵旅的装备以马刀和斯宾塞速射步枪为主。 只不过这种因果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并没有什么作用。到了你这个地步,唯一能够帮助你的,只有你自己,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天地,是没有半点作用的。 下一刻,他身上的气息升腾,直接冲霄而起,要反过来镇压磨盘。 “呵呵,唐长老这是道行提高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感觉。”旁边的镇元子也回过神来,笑了笑说道,他作为过来人,最理解唐僧现在的状态。 总之他这是以大宋国师身份来大蒙古国访问的,来进行学术交流,当然,如果蒙古人不欢迎他,那他也就只好用另一个身份了,至于那个身份的画风肯定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话如今已经成为了观众们的期待,他也确实没有让大家失望,又带来了笑声。 曹云就如同尸体一般,上半身在沙滩,下半身在海水,任凭海浪的冲刷。在他身边十多米处有邮轮提供的保安,他们手持鱼叉枪警惕看着海面。谁也不能保证这片海域没有鲨鱼。 王娟有点惊叹,她已经很高估季铭了,尤其看完粗剪之后,就更是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个天才——但这一番话说出来,又说明他不仅仅是个天才,还是个已经对电影,甚至是音画艺术,都有自我理解的这么一个艺术家了。 尽管他很清楚,这些人都是奔着黑龙大人来的,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从今往后,他们身上,就打下蓉城武道院的印记了。 葛老所说的故事,太过匪夷所思,哪怕知道葛老不可能骗自己,此时的阎羽,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话刚刚说完,系统播报土豪飞鸿打赏主播一个金豆,系统发放红包。 阎羽感到了震撼,究竟是多么强大的对手,才能够强行控制自己的神剑? “这个荣亲王,跟我父亲究竟有什么旧怨?”叶无涯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 白奕看一圈周围的人,深刻知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不大好。 第156章 声东击西 但如今的常闲不但有灵觉感应,这段时间的书也不是白读的。 平心而论,只说辨别真伪的话,现在抛开灵觉,他的眼力也算一把好手了。 常闲拿起大碗,在手里转了几下,不经意地说:“老板,这绿色有点不对啊。人说康熙五彩是绿里透黄,您看这凤凰羽翎的绿,可有点透黑啊。” 老板一听,笑容登时僵在脸上。 这话绝对是行家才问得出来的。 点儿这么背? 遇到行家了? 他赶紧赔着笑道:“可能屋里光线不好,这色显暗。” “哦?” 常闲把碗一翻,说...... 一直在旁边安静看着他们的秦安,目光忍不住又被墨抒此时的璀璨笑靥吸引。 这星网看起来人畜无害,实则不然,在离近林盛不足半米之时,突然星光大震,一股恐怖威压瞬间袭来。林盛也不慌张,体内轮回盘运转,青纹长剑瞬间出现虚空。但见剑花纷飞,斩情剑诀凌厉异常,一招穿云直击星网。 待得宁不悔浑身气势缓缓平静下来,他的嘴角却是露出了一抹苦笑。 忽地眼前一阵热意扑来,墨抒身上一暖,她知道,是骚渣回来了。 同时,宁不悔也在拷问自己的心,这一世,重归灵武界,所为的,究竟是什么。 一般像许太浪,慕容白那种在入学之后就鼎鼎大名的骄阳天才,或许能够完成跨越一个星级战斗的壮举,要想更高的话,那基本就不可能了。 两人屏住呼吸看向三根蜡烛上方漂浮的白狐毛,不一会儿白狐毛燃烧,一股气息被灯下的罗盘捕捉到,地上的罗盘传出机括声响,罗盘的指针转动,然而却没有指向我家的方向,而是指向了村后。 难不成,以如今的地球科技,还无法探测到纳米核与纳米之间的关系? 教室里,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课堂上,满脑子都是私生子的问题,再看看身旁的时辰,再坐在一起当同桌,真的感觉别扭极了。 你们等着吧,等到我刀法入门之后,我一个个都一刀砍死,看看你们多厉害。 “很好,不管是哪家,让他让出来,那块地我要了……”祁隆冰声音里透着股不可置疑的威信。 温雅俊看着祁隆冰,一张俊美绝伦的脸庞上透着光,他真的很想他能给自己妹妹幸福。 “你陪不陪我我是无所谓的,可你没时间陪儿子,这让我很不高兴。”许朝暮如实道。 “你怎么,拿了这么多?能吃完吗?”泪雨蝶有些吃惊的看着铁衣,这得多大的胃口能吃下这么多。 “我打不过她”九霄一梦冷冷道,那个叫腾云铁衣的是想用四大奇果救她的师父吧,今天的腾云铁衣给她的震撼极大,这样的固执,这样的师徒情分就算她真的输了又能怎么样。 “多谢前辈不杀之恩,还请前辈出题。”铁衣听到这魔族老者的话,立刻恭敬的行礼说道,心中自是知道这所谓的出题,可不是简单的出几道题糊弄一下就成了,估计这关可是不好闯。 看到人蛇又闭上了眼,阿九这才反应过来,她往四周看了看,前面不远处有一片比较密的森林,她想偷偷的躲到那里去。 玄阙的声音越来越近,奈落偷偷的扒开草丛一看,顿时整个身体不由得一僵,抬手紧紧的捂着自己差点惊呼出声的嘴。 络腮胡子的双手抖得像被飓风袭击的树叶,指间的这张支票已经不再是一张纸的重量,而是比千斤还重,他哪里还拿得住,慌忙放回到了桌子上。 空气里暗沉沉的亮灰色字体抖动着,让苏廷瞳孔中的火焰越烧越旺。 第157章 八月桂花香 “我呸!你个棒槌!” 常闲拎着箱子出了市场,兴奋的呸了一口。 这场交锋终归是赢了,不管是将一件新仿当旧仿,还是装模作样袖里乾坤,成功的扮演了一个半吊子的角色。 从头到尾,他的目的就是那口木箱,他感应到在这个市场里最高价值的物件。 正是感应到了这件东西,他才让李其志带着依依回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鼻烟壶,就是那乾隆御题最便宜那只。 因为定价是他的弱项,所以他专门带着用来做价格锚定的,凡是感应比它强的都是百万以上...... 梦妍姗正在想办法怎么进去的时候,却突然听见前面一片骚动,等到梦妍姗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太子宫里面呼啦啦的涌出了一堆人,带头的就是暗一。 “啧啧,不愧是战家的人,竟然还有这种秘法……”纪羽看着此刻的战月儿,不由咂舌,提升这么多力量的秘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但不知道有没有副作用。 瞬间的失神之后,我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不要人家碰自己一家就开始意乱情迷。 看着路耀自信而骄傲的笑,眉弯才发现,这才是她熟悉的那个路耀,聪明,无情,总是带着比天高的骄傲,似乎什么困难摆在他的眼前,都难不倒他一般。 呦呦公主道,“我们可以试试。”说罢,她走到离万朋十余尺远的地方,双臂张开,将一个阵符丢在脚下。 “不管你是谁,大破败神矛,你休想夺走!”楚辰郑重说道,飞身前,召唤出始祖塔,狠狠轰向那对神眸。 “他们怎么打起来了?”妖无痕到了之后发现这么一个场景,先是一怔,旋即便是满脸的不解。 钢网围墙终于被撞开一个缺口,步兵团和空军警卫力量各自分出一个营合成一股,对二连长他们展开追击。 而在外面,环境灵气的丰沛程度,让万朋也有些羡慕。这里的灵气浓度并不比修者界高多少,可是纯净程度极好,其中杂质极少,若在这里修炼,必然事半功倍。 不过现在被发现也没事,这这一招掌法,乃是玄阶高级武技,一掌杀过去,他楚辰不定全力抵挡,冰离川有自信,凭借这一掌,一定可以将楚辰打伤。 凌尘让他受辱,气得他吐血,更是让他们天罗学宫引以为傲的天才都改投真武学宫麾下,他怎么可能会放过凌尘? 现在巫神现身,赦免了巫族,所谓族规也就不复存在了,巫族不会再限制与外人往来。 一条晶莹剔透,约半尺粗细的青色大蛇游荡出来,张开大口,直袭鬼魅。 由此两点,足以让姬溪下定决心。虽然知道此举会令各师长心生不悦,但时势使然,姬溪也相信徐荣赵云等人能理解自己。事实也是如此,各师长未有丝毫的耽搁和抗拒,规规矩矩的执行了姬溪的命令。 不久孤云离开北汉帝国来到荒域,找到三个正在到处抓流落矿民的帝国强者,果断斩杀三个统领以及坐下灵兽的脑袋,放走了一干士兵。 抛开这个男人具体什么身份不说,外表,气质,的确是相当不错,极品。 姬渊率先赶到黄忠的身边,立刻探查黄忠的伤情,在众人期望的目光中,良久之后终于松了口气,向众人肯定的点了点头。 自己丈夫对父神的忠诚和信仰,是纳斯蒂娜夫人深知的,她甚至以此为荣。尽管很多人都对他厌恶,可是纳斯蒂娜夫人从不认为自己的丈夫是个坏人。 萧晔没好气道:“华夏这个地方大了,难道只有东海市?和我比试的这个家伙是京城的。 第158章 成大功者不谋于众 “老李,首.长身体怎么样?” 这时,常老房间的门被打开了,一个中将走了出来,另外几位将军纷纷围了上去。 “首.长身体很好,方司令,首.长叫你……” 姓李的中将对着另一位说道。 “首.长有没有说我什么?” 方司令紧张的问道,想从老李这里先探探底。 “就说给您五分钟!” 李中将面无表情的道。 方司令看探不出话,时间紧张,整了整军装上的风紧扣和帽子,大步走进了房间。 “小武,这才几年没见你,怎么和李叔生分了……” 这时常显...... 姜洛听到了震慑耳膜的声音,姜洛看着这些傀儡,竟然已经有何自己的意识,虽然已经无法对话,但是与自己的精神力链接成功,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曾强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下子疲惫全无,变得神清气爽,这次的事事发突然,谁能想到原本只是想去看一下这个夜场的情况,竟然差点引发与整个东城区的暴动。 傲鼎阳对儿子的表现非常欣慰,希望苏坤陪他一起前往英国学习,傲天默拒绝了。他告诉爸爸,自己想借此机会历练历练,不想靠任何人。傲鼎阳也指挥点头同意,虽然有不舍和担心,但他也知道儿子的脾气。 叶无罪大喝一声,一柄血红的大刀出现在手中,厚重的刀势凝聚,一刀劈开了六目猛兽,后者直接消散无踪。 夜先生闭上眼睛,让那一滴眼泪就这么顺着脸庞落下,刚刚傲天默的那句话深深的触动了他心里那无法言喻的伤疤:那不是一个可以给人温馨的家,那是一个适者生存的战场。 奥丽薇亚也收到她的召令,带着门下弟子各就各位。刚就位的克骊萝就感到自已的精气神迅速消耗,从没有过的烦躁侵袭着她的心智,霎时有一种诡异的吮吸之力在抢夺着她的血脉精华。 笑声被一声响亮的“报告”声打断,只见门口的警卫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配上尉军衔的人,穿着打扮,应该是军部的参谋人员。 杨兰芝赞许地看了吴清涛一眼,拾起船桨递给吴清涛,示意吴清涛掌船。 整个大厦都是在天花板上预留着通风管道,曾强就是打算爬通风管道去救人。 游鱼平白遭了这一变故,自是也要奋力自救一番的,更何况这水下本就是水族的地盘。 “难怪,难怪。”柳寒低声喃喃自语,听着这幽雅的琴声,不由对天琴老人的琴技更加向往。 论防御“若缺”不如“锦魄”,但它有一样特别的用处:能够吸收神识攻击。 听着他的话,我并没有当一回事。说穿了,我绝对相信王木阳的人品,就算他真的恨我,也绝对不会假借他人之手,只会是自己上场。 与此同时,天地之间的元气蜂拥而至,灌入云慕体内,分别注入左心窍和天灵极窍之中,玄力极速提升着。 仿佛为了印证它的预感,下方巨大的“坟丘”再次轰然炸裂,大量的土石如喷泉般冲天而起,而就在这道土石喷泉中,一个血色的身影如炮弹般射出。人未到,一股强大的杀气已经锁定了空中的pride。 来人正是龙五,他都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跟踪张瑶,找到了周柔。 “不想休息一会儿么?”沈浩给自己点上烟,却并没有给身后的陈子豪递上一支。他知道,在执行任务中的陈子豪是绝不会沾染任何可能给自己留下气味的东西的。 目前朝廷集中了三个大营的三万步军,一万骑兵,五千水师,兵临溪州城下,而还有源源不断的军队向着溪州城外集结。 第159章 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虎老雄风在,老爷子一开口,全部噤声。 “老三就不用再说了,老二,你找个时候去见见李家那个小子,问问情况,看看老三家小的中不中用再说。” 常仲英道:“好,我先去见见李家那小子,问问情况,要是还行,就让小程去看看再定,要是不成器的话……” 老爷子寿眉一掀,悠悠道:“儿孙自有儿孙福,领袖说过,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常显武笔直的坐在椅子上,右手紧紧抓了一把大腿,却终究不再说话。 …… 今儿个只有两顿,团圆...... 不过倒是让王宠卫禾他们饱餐了好几顿,后来他们甚至都感觉那个玉芝马来不来都无所谓了,反正他们顿顿有美食就行了。 “难道继续留她在杀父灭族的仇人身边,每天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潋讥讽问道。 在凋落的莲花中,光明神的躯体也缓缓的分解,最终化为一片虚无。 陈家的年饭席面很丰盛,有饺子有酒,敬过祖先,一家六口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一份详细的介绍,这个介绍是张凡电影学院。张凡电影学院,是张凡大学下面的一份独立院系,主要就是为了培养电影方面的人才。 陈乔山稍微松了口气,计算机软件的版权登记有别于一般出版物,必须在燕京的国家版权保护中心申请,而且具体细则刚出台没多久,对于互联网软件的界定还很模糊,进展缓慢。 当最后一个颤音凝定,满室寂然,而我也不等他们反应,强自凝了凝气力,然后越琴而起,翻袖折腰,急速飞旋,幻化出“照影”,惊尘绝艳的风姿。 苏修缅的话,让我的思绪不受控制的开始飘远,骊山与眉山本就相邻,那一日,经不住她的缠人,他带她偷偷溜出温泉宫,骑马踏雪,一路到了眉山,遇见苏修缅,他与他比剑,她在一旁看着,满心满眼全是情浓。 林风将怀里的李梦婷放在浴室的地上,然后扭过头去,拿开盖在她身上的衣服,不去看李梦婷现在一丝不挂的样子,转头对着李婉说道。 可是随后赶来的土著进入营寨之后,却发现整个营寨如同被狗啃似的,除了孤零零一些简易的木屋之外,连一个钉子都找不到,这一刻埋藏在土著部落之间的仇恨一下子爆发了。 在门口的时候,楚昭南看到了泪眼婆娑仍旧是笑着的华兰,心里淡淡的叹口气,第一次直视着华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仍旧有爱慕但是已经没有疯狂和执念。两人相视一笑,很多情愫就那么慢慢的破碎、重组。 走进观瞧,但见那庙门上方挂着的一块灰突突的匾额上,镌刻着“二郎真君庙”几个歪歪扭扭、褪了色彩的金字。 “谁……”修罗刹闻听心中一惊,当即收了法身,重新变作一位破衣烂衫的老婆婆,迈步拉门来到院外。悟空等人也都跟了出来。 虽然伯牙并不知道识海空间这个概念,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些猫一定是有主人的。那是的他其实还并不清楚,他所认定的这个主人,就是每一个识海空间都具备的识海主。 莉莉丝计划打开了空间的黑洞,然而那黑洞却为他找到了属于他的居所,在这里也只有这里,能够承载他的力量,承载他无法比拟的存在。 “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答应我了!哈哈哈!”柳无痕抱紧无茗,无法控制心中的喜悦。无茗只好无奈的拍拍他的后背。 “可是目前还没有找到方法把他拖出来。”楚昭南有隐隐的察觉到,但是他一点也不想现在离开顾陵歌,所以只能皱着眉头淡淡的答应着。目前的样子他基本上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