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后院的鱼塘有点大》 1、大魏第一贵女 “宝华郡主死了,死有余辜!” 郡主府内一片沉寂,京华大街上,百姓们却高兴地手舞足蹈,比之十八年前,宝华郡主诞生之时,还兴高采烈。 以死观生,冯保保这一生,真是跌宕起伏,坎坷离奇。 “什么大魏第一贵女,不过是个傻子罢了。终此一生,堪不破一个情字,落得一个投湖自尽的结局,可悲可叹!” “听说还是一尸两命,这腹中的孩子,不知道是哪位郡马爷的,宝华郡主生前荒淫骄奢,逼良为娼,死后如此凄凉,真是报应!” “要我说,这宝华郡主可真是个大祸害,陛下对她那样疼爱,要星星不给月亮,最后她竟然色令智昏,将西陵琅放走了,陛下为了平息众怒,也为了保下她,在朝堂之上,立下军令状,说不杀了西陵琅,誓不归朝。” “苍天有眼呐,宝华郡主死了,实乃大功德一件!” 宝华郡主死了,大魏百姓没有不开心的,他们都为国朝没了一个祸害,而拖家带口地上寺庙祈福还愿,祈求来年,大魏战事平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忘川河畔,奈何桥头,冯保保看到这一景象,不由打了个寒颤,只能靠深呼吸才能维持表面平静。 “判官大人,能给我换一副命格吗?这…她的命格太苦了,不,太冤了,我不想要。” 白衣判官一双狭长的眼睛,勾了勾。 “她的命格已经是最尊贵的了,大魏境内,不,四海之内,没有比她命格最为尊贵的女子了。” “可她这….一尸两命,所托非人,情路坎坷的,我不要,我宁愿吃一点物质上的苦,我也不吃爱情上的苦。” 尊贵是真的,凄惨也是真的。 白衣判官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要说这宝华郡主,那可真是光姿媚骨赛天仙,玉色生香比牡丹。 但偏偏,是个恋爱脑。 大魏皇室子弟众多,大大小小的郡主有几十位,唯有宝华郡主由皇帝亲自教养长大,因怜惜她父母早亡,对她那是如珍似宝,捧在手心怕化了,含在嘴里怕融了。 因为宝贝侄女情路不顺,皇帝陛下为了哄她开心,亲自赐婚不说,前前后后赏了几十位年轻俊美的公子入府,个个都是才貌双全的上乘人选。 就这样,宝华郡主仍不满足。 竟然看上了大魏的俘虏,敌国将军西陵琅。 为了他,眼高于顶的郡主开始洗手作羹汤,长跪金殿,求旨赐婚。 为了他,痴恋美色的郡主遣散后院众公子,大兴土木,金屋藏娇。 最后她得到了什么? 真心换真心吗? 不。 她得到了,西陵琅带兵十万,攻破大魏的边境,数万百姓死于西陵琅的铁蹄之下,尸横遍野,血流漂杵,亡灵难安。 宝华郡主的罪孽,十辈子都赎不完! “大魏国运不该绝于此,你的任务就是在这宝华郡主的身体里活过来,挽大厦之将倾。” “判官大人,这人都一尸两命,躺进棺材了,还怎么挽大厦之将倾啊?”冯保保有些干着急。 “冯保保若真的死了,大魏的军队挡不住西陵琅的铁蹄,那人是天生的将才,他会屠城的。” “西陵琅又不喜欢宝华郡主,不管宝华郡主死了还是活着,都影响不了他的进攻吧。”冯保保虽没见过那人,但是这样抛妻弃子的负心之人,绝非善类。 谁知白衣判官不跟着附和,反而苦笑着摇了摇头,是非黑白曲直,岂能言语上说得清呢。 “那本大人就将你重生的时间,往前推一年,回到新安六年。去吧!” “判官大人,判官大人......”我不同意! 冯保保瞪大一双眼睛,大声挣扎着,却被白衣判官挥手一推,就飘了出去。 “记住,西陵琅是来终结这个乱世的,不能杀。” 不能放,也不能杀,那到底是要怎样?!!!! 新安六年,四月。 宝华郡主府内,有一座富丽堂皇的摘星殿,比宫内殿宇而建,气势非凡,庄严端丽。 “郡主,您终于醒了,吓死奴婢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冯保保猛然睁开眼睛,大喘了一口气,看着面前陌生的一切,下意识的就往床内侧缩了缩。 这是宝华郡主府? “我….睡了多久?”冯保保极力的保持着镇定。 “睡了两天两夜,太医们都来过了,说郡主身体无碍,气息平稳,可就是不醒来,急死我们了。”冯保保虚晃地扫了四周一眼,再看了看面前的小丫鬟,眉目清秀,玲珑身段,精细。 “今夕可是….新安六年?”白衣判官说,会给她宝华郡主所有的记忆,但是要慢慢来,一点一点地恢复。 “是,如今是新安六年四月十二,先帝的生祭,陛下率领文武百官去了皇陵,这两日就要回来了。”这个丫鬟,好像是叫暮楚。宝华郡主的灵堂前,她哭得最为伤心。 新安六年四月,这个时候……这个时候,她还没有迎娶西陵琅,呸呸呸,是宝华郡主还没有迎娶西陵琅。 祸端还没有开始,还有机会补救。 冯保保激动得从床上爬起来,抓着裙摆宽大的衣衫,找了一面镂空雕花菱形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脸。 阳光透着雕花窗木射进来,打在镜子上,镜子里的人,一头浓密的秀发,标准的美人尖,饱满的额头,细长的眉毛,大大的眼睛,高挺的鼻子,樱桃般的小嘴,肤色白皙光滑,眉目流盼灵动。 令人满意极了,这副绝世美艳的皮囊。 暮楚大吃一惊:“郡主,您怎么了?您从前不是最讨厌照镜子了吗?”看着面前的冯保保,觉得有些陌生。 冯保保嘴角的笑容顿时愣住,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讨厌照镜子? 不管了,如今她才是宝华郡主。 她重重咳了一下,朗声道:“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本郡主以后要换种法子活。” 从今天开始,她要用自己的方法,改变宝华郡主凄惨的结局。 暮楚心中一紧,赶紧低下头,再不敢多言。 “我问你,齐国来的西陵琅,现如今关在哪里?”冯保保想起正事。 暮楚低低地叹了口气,郡主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西陵将军是朝廷重犯,现如今关在虎豹营大牢。” 不能杀,也不能放! 冯保保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心烦意乱,最后一屁股坐下,仰卧在美人榻上,思绪已飘远。 三日前,她不过是趁着周末的时间,约上小姐妹去山中的民宿泡了个温泉,起身时一不小心脚滑,就摔进水池里。 结果她一睁开眼睛,见到了白衣判官。 他说,冯保保命不该绝,大魏国运也不该绝,所以就给她安排了这档子任务。 何其有幸,区区一条小命,能与堂堂大魏国运相提并论。 啧,冯保保一时间,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傍晚时分,冯保保躺在藤椅上纳凉,两个丫鬟端着茶水和点心,两个丫鬟在给她捏脚,两个丫鬟在给她扇风,一派宁和! 突然之间,打了一个很大的喷嚏:“阿嚏!”旁边的丫鬟连忙拿出手帕来,给郡主擦拭嘴角。 冯保保抬头一看,一袭镶金边的玄色龙纹衣袍,映入眼帘。 “保保,皇叔来了。”对了,宝华郡主的本名,也叫冯保保。 “皇叔?”她记得一年后,宝华郡主死的时候,这位年轻英俊的皇叔,带着二十万大军,正在边境苦寒之地,与西陵琅打擂台。 可惜这皇叔,天潢贵胄的命格,却实在不是打仗的料,二十万大军只挡了西陵琅半个月,接连被攻破十座城池,一败涂地。 宝华郡主就是听说了这个消息,自觉有愧于冯家的列祖列宗,头昏脑涨之下,投了湖。 “保保,朕在皇陵听闻你昏睡了几日,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下人们没有照顾好?”皇帝年逾三十而无嗣,对这位独苗侄女,不可谓不珍稀。 冯保保余光憋到郡主府的下人们,在听到皇帝陛下这句话的时候,很明显的都抖了一下。 “不是的,皇叔,是保保贪玩,非要去学游水,然后就摔了一跤,这才睡了几日。”就是这样,宝华郡主这回昏睡,也是一跤摔进了水池子里。 总之,宝华郡主的命,就是跟她绑定在一起了。 皇帝挑着眉头,半信半疑的将冯保保,上下都打量了一番,确定没有伤处之后,才松开了臂弯。 “看吧,我是不是没有受伤,皇叔不用担心。”冯保保提着梨花烙百褶裙衣摆,配合皇帝的目光,左右来回转了一圈。 “你啊!”皇帝严肃的敲了敲她光溜溜的额头,侧身看向庭院,正色道:“朕今日就留在郡主府用晚膳了,郡马爷何在?” 左右中有人立即回答:“回陛下,郡马爷此刻正在门外等候传唤。” 冯保保心里一咯噔,宝华郡主在新安六年的郡马爷——范渊宁,不就是那位,她为了讨西陵琅欢心,而无过被休的贤德夫婿。 她刚刚醒来的时候,丫鬟就来通报说,郡马爷求见,却被她无情的挡了回去。才第一日,糊弄几个丫鬟已经不容易了,若是多见几个人,万一露馅怎么办? 没一会儿,中院门进来一个蓝衣青年,乌发半束,身姿清岚,五官中正,并无出众之处。 他进门后,先虚看了冯保保一眼,又碍于皇帝跟前,只好行礼问安。 宝华郡主和范渊宁的婚姻,完全是皇帝之命,强行赐的婚。宝华郡主本人对这位,平平无奇的郡马爷,一向视而不见居多。 反观作为长辈的皇帝陛下,自然就对范渊宁,客气温和许多。 二人礼貌性的客套几句之后,范渊宁便将目光对准冯保保,那炙热的眼光,直盯得冯保保,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风流债啊,这都是! 冯保保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别过脸去,看日落月起,晚风吹散了薄雾。 当晚,皇帝和冯保保,还有郡马爷范渊宁一起吃的晚饭之后才回了皇宫。 2、风流多情 次日,冯保保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她狠狠地捏了捏自己的脸,痛感强烈,不是做梦。 “郡主,文侍君和梅侍君因为抢着给您请安,在院里打起来了。”帷帐外,一个身穿杏黄色衣裙的丫鬟,平静说道,似乎对于这样的场景,已经见怪不怪。 冯保保揉了揉太阳穴,叹了一息,不作回应。 宝华郡主是个风流多情的“妙人”,后院之中,除了一位正室郡马爷,还有几十位年轻貌美的侍君,平时拈酸吃醋,打架闹嘴的小事,几乎从没间断过。 后院湖水碧波,绿澄澄,真是好大一片鱼塘啊! 可她毕竟不是原身,她欣赏美色,却不耽于美色。 更何况,她来到这里,不是来谈情说爱的。 冯保保用过早膳之后,还未有歇停,暮楚那厢进来,禀告说道:“郡主,虎豹营的宗大人来了。” “虎豹营?”西陵琅? 冯保保心弦一紧,该来的还是要来。 不多时,果然进来一个身穿墨青色暗绣竹纹衣袍的青年男子,只见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执礼,躬身一拜,端正道:“宗全见过郡主。” 冯保保靠在罗汉榻上,一双黑色的眼眸如风掠影,淡淡道:“宗大人不必多礼。” 等宗全直起身子,她端端看了一眼,眉目周正,五官硬朗,虎豹营的首领,果然有着寻常人没有的冷冽气场。 “宗大人来找本郡主,所谓何事?” “郡主,齐国的西陵将军,已在虎豹营大牢关押多日,还未行处决之事。……陛下,让我来问一问郡主的意思。”话语中间,略作停顿。 看来他也觉得,这样不合规矩。 宝华郡主享有亲王俸禄,贵比公主,这些都是皇帝赏的,宗全不敢有异议。 可西陵琅……事关朝政。 冯保保心里明白,宝华郡主虽然骄纵任性,也未曾参与朝政。 只是,皇帝特意让宗全来问她,西陵琅的处决,则是因为她半月前,在宫中第一次见到西陵琅,就打翻了手中的玉如意。 宫内宫外,一时议论纷纷。 如今京华皇城里面,人人都说,宝华郡主被西陵琅的美色所迷惑,就连手上先太后留传的绝世珍宝,九色玲珑玉如意都打翻了。 不争气呀,不争气,冯保保往后每每想起此事,心里就恨得牙痒痒。 为什么白衣判官不能让她,再回到半个月以前,那她绝对不会做出如此失态之事,也就没有了今日之窘迫。 真的太丢人啦! “郡主?”许是她沉默过久,宗全喊了一声。 “按照我大魏律法,应该如何处置呢?”冯保保换了个坐姿,顺便缓了口气。 “按照大魏律法,敌国的将军若不肯受降,将处以斩刑。”宗全剑眉鹰眼,语气凝重。 而这边,冯保保不得不再次陷入沉默。 白衣判官叮嘱过:西陵琅,不能杀! 但是他如何愿意受降? 宗全见冯保保没接话,以为她在为难之中,又道:“如果郡主着实心仪西陵将军,陛下嘱咐过下臣,西陵将军就按照降将处置,交由郡主府。” 不怪乎世人都说,皇帝纵容溺爱侄女,愿意成全她的任何心愿。 宗全的话,如银针般刺痛了冯保保的眼眸,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双手扶住软枕,指尖微微颤抖。 她眼前浮现出一个场景,漫天的白幡,华丽的黑棺,那张被湖水泡的发肿,毫无血色的脸,以及腹部那微微隆起的肚子….. 还有百姓们的谩骂声,嘲讽声,如风一般,钻入冯保保的耳中,猛烈的撞击着她的耳膜。 “什么大魏第一贵女,不过是个傻子罢了。终此一生,堪不破一个情字,落得一个投湖自尽的结局……” “听说还是一尸两命,这孩子投生到她的腹中,也是晦气,不知道是谁的种,宝华郡主生前肆意妄为,死后活该如此凄凉……” “她生前不要脸,没想到临死之际,还知道愧对大魏的子民,没让皇帝陛下为难,自己投了湖…..” 冯保保痛苦的闭上眼睛,以为不看,就可以不听。 为什么痛感会如此强烈?她明明不是宝华郡主,她是现代穿越过去的冯保保,不是宝华郡主冯保保。 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是她开始有了宝华郡主的记忆,还是说,宝华郡主的结局,就是一年后她的结局。 她只不过是在奈何桥畔,提前看到了自己的结局罢了….. 不。 不! 绝不! 她绝不要那样凄惨的死去,她一定要改变宝华郡主的命运,也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西陵琅? 西陵琅! 宝华郡主怀着的孩子是西陵琅的,大军压境的也是西陵琅,所有的源头都是西陵琅。 这一世重来,她绝不能怀上西陵琅的孩子,也绝不能放他离开大魏。 “郡主,您还好吗?”宗全觉得这郡主,今日的状态很不对,他已经连着提醒两次了。 冯保保缓缓睁开眼睛,眸子已然清明,慢道:“本郡主居于深闺,比不得大人思虑周全。西陵琅的事情,我想听听大人的意思。” 宗全眼眸一收,收住眼里的疑惑,开口道:“郡主容禀,西陵琅是天生的将才,不仅是齐国的一员大将,放眼四海之内,年轻的将领中,也无人能出其右。鄢陵先生曾说,西陵琅一人,可抵十万大军。” “此等人才,如果能够招降,为我大魏所用最好。如果不能,也万万不能放他离开大魏,那无疑是放虎归山。” “宗大人的意思是,如果本郡主无法降住西陵琅,那就只能杀了他?”冯保保的心里,是带着杀意的。 “郡主英明。”宗全深深一拜。 “皇叔惜才,定是不愿杀他。”冯保保故作为难,揉了揉太阳穴,又道:“本郡主听说,大人所统辖的虎豹营,乃大魏第一黑牙,坚硬如铁桶一般,当可困住西陵琅才是。” 为了终结乱世,不能杀! 为了拯救大魏,不能放! 没说不能关着呀! 真棒! 冯保保心里的算盘,才拨响,正得沾沾自喜着呢。 宗全咳嗽了一声,又咳嗽了一声,终于迟疑道:“我们将他从洛水之滨,带到京华,期间他已经自尽了三次,只是都被我们发现,救了过来…..” 冯保保突然噤了声,眉目一沉:“……” “后来,我们为了顺利将他带回京华,在他体内,打入了八根定骸钉,让他无法运功,四肢也僵硬过半,才…..保证他没死。” 八根….定骸钉!!! “不能一直这样吗?”她初初听到,心觉十分残忍,但是一想到一年后,宝华郡主的一尸两命,权衡之下,还是决定,应该对敌人狠一些才是。 女人不狠,小命不保! 宗全裂了裂嘴,喉咙几番蠕动,拱手一拜,声音低沉沉的,顿道:“定骸钉非寻常之物,打入人体内,最多两个月,必定气血阻塞而死。” “如果郡主并不想西陵将军死,还望郡主三思!”宗全这一拜,可比参拜之时,恭敬多了。 得,她成了蛇蝎心肠的恶毒女了。 不能杀,不能放,不能用定骸钉,合着,就是赖上她了呗。 半下午的时候,冯保保乘着一辆宽大的马车,在一众下人的拥簇下来到了虎豹营大牢。 出门之前,还遇到了一位梅侍君说要陪她一起来,被冯保保一口回绝。 听说这位梅侍君,最喜欢在冯保保出门的时候,假装经过郡主府大门口,然后就想让郡主出门都带上他。 冯保保听后,心中暗暗嫌弃,男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啊! 郡主府后院的这片鱼塘,不安宁啊! 据她从暮楚和其他下人们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梅公子应该是郡主府后院中,相貌最出众之鱼,哦不,之人,但也不怎么得宝华郡主的喜欢。 至于……郡马爷范渊宁,冯保保醒来后见过两面,顶多算是中人之姿,颜控如宝华郡主,肯定也不会喜欢郡马爷,只能算尊重吧。 所以说,宝华郡主喜欢的,难道真的是西陵琅? 为了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放虎归山。 为了他,惹得天怒人怨,国民唾弃。 郡主府的马车到的时候,宗全已经带着虎豹营所有的人,侯在正门口。 冯保保缓缓走下车辕,伸手挡了挡头上的日光,天朗气清,白云翻滚,是个踏青的好日子。 冯保保提了提身上的莲青色织锦云纹裙摆,在宗全等人的陪同下,一脚踏进了有着“大魏第一黑牙”的虎豹营大牢。 玄冰所铸的铁门,冰砂炼制的铁链,铁铲,倒钩,皮鞭,竹签子,手夹板….. 黑稻草整齐的放在一边,地面有水清洗过的痕迹,四下的窗户也开着通风,不难看出,宗全为了她的到来,特意将虎豹营大牢,做了个大清洁。 可即便如此,还是掩不住那,浓浓的血腥味,尸臭味,腐烂的气息钻入冯保保的鼻孔,令她作呕。 她手中的绣帕在出门之前,特意熏染过佛莲香,可在这大牢中,那香味被顿散得无影无踪。 她后悔了,真应该让宗全直接把人,提到郡主府去审。 “郡主,到了。”宗全小心的观察着冯保保的神色,见她虽然眉头紧锁,却还是坚持着没有退缩。心中对这位娇蛮的小郡主,有了不一样的认知。 他引着冯保保一路走,停在了最后一间牢房,牢房的墙体很高,没有窗户,只留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两块砖头大小,没有多少云影可以漏进来,四周的牢房都关押着重犯,各自放了挡光帘,几乎昏暗得如同黑夜。 “他已经多日不吃不喝了,这样下去….”恐怕撑不了多少时日。 人如果决心想死,寻死的法子有千万种,宗全是真的拿他没办法了,所以才急切的,想要将这烫手的山芋,扔给冯保保。 他探过皇帝的口风,皇帝并没有要杀掉西陵琅的意思,那么西陵琅就不能死在虎豹营大牢。 只要他进了宝华郡主府,就算是日后死了,那也与虎豹营无干。 想到这里,宗全有些心虚的,瞟了瞟冯保保。这位尊贵的郡主,此时怕还不知道,她已身陷他人的圈套。 冯保保扬了扬手,示意他们都退下,她想跟西陵琅单独谈一谈。 3、敌国将领 “听宗大人说,西陵将军这些日子不吃不喝,皇叔不想担一个,饿死敌国将领的名声,所以让本郡主来处置了将军。”冯保保端着嗓音,声音很淡。 那方席地而坐的背影,背影挺直,没有丝毫反应。 也是。 她早就预料过,西陵琅是块硬骨头。 这种硬骨头,其实一刀杀了最省事。 冯保保在来之前,看过他的卷宗资料。 西陵琅,父母早亡,流落市井。十三岁时,在齐国街头救了齐国公主姜卿斐。从此人生际遇大变,十五岁上战场,十六岁一战成名,之后一步一步晋升,年仅二十,就拜了云麾将军,从三品。 宗全说得不错,这样的少年英才,四海之内,百年之间,唯有一个西陵琅。 她还记得卷宗末尾处,有记载:齐将琅,貌英奇伟,铮铮铁骨,可谓烈。 体内八根定骸钉啊,还能威武不屈,如何不称“烈”! 可即便是铁骨铮铮的男儿郎,也难逃一个情字。 “本郡主昨日收到齐国传来的密报,齐国皇帝为了稳固皇权,已经决定将飞卿公主,许配给齐国的武陵王.....”她是做了功课来的。 冯保保的“武陵王”三字还未说完,那人腾起身,转过头来,眼眸明亮如同黑夜星耀,一瞬之间,照亮了她的眼眸。 也是在顷刻间,她终于明了,宝华郡主为了西陵琅,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缘由。 冯保保一眼就定格在他的面相上,剑眉,鹰眼,高鼻梁,薄嘴唇,五官优越,骨相绝佳,气质冷冽,身姿如玉,即便微微俯视着,脊背也挺的笔直。 他那张脸,比以容貌著称的梅世华,更胜百倍。 多日不吃不喝让他神色倦怠,但此刻听到心上人的消息,双眸散发的炽烈的光芒,灿若星辰,似银河流转。 冯保保突然好奇那齐国公主,到底美成什么样,能让这样桀骜难驯的男子,为她甘为人臣。 “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他竟然连“郡主”都不喊,直接称“你”,还是带着质问的语气。 他赫然上前,即便身陷囹圄,囚衣上血迹斑斑,依旧气势逼人。 冯保保喉咙有些发紧,目光扫过他手上和脚上,还拷着玄冰所制的铁链,微微松了口气。她眉眼清寒,重复道:“我刚刚说,齐国皇帝为了稳固皇权,决定将飞卿公主许配给武陵王,下个月成亲。” 西陵琅闻言,摇晃着身子,退了一步。 冯保保看着他脸上的神色由明转暗,炽烈的眸子瞬间失去了光亮,像是被人抽干了精气一般。 “但是,飞卿公主誓死不嫁,已于昨日投湖自尽了。” 这下,西陵琅终于心急如焚,激动如狂,上前死死攥住冯保保的衣袖,叱问道:“怎么可能?公主明明说过会等我回去的。” 看着他着急疯狂的样子,冯保保觉得好笑,又觉得可悲。 她一身云锦华服缭绕,心却仿佛坠入了寒潭,原来他只是对宝华郡主负心薄情,他亦有一腔深情,只是都给了别的女子。 她为了他,长跪金殿,求旨赐婚。 她为了他,大兴土木,金屋藏娇。 可笑啊! 可悲啊! 宝华郡主真是个傻子! 西陵琅双目猩红,额角青筋暴起,他恨不得杀了冯保保,越狱而逃,他想回去,回到飞卿公主的身边,告诉她,不要嫁给别人,不要放弃自己的性命,要好好活着,活着等他兑现承诺。 可是他,挣脱不了体内的八根定骸钉,挣脱不了手上的千斤玄铁,他出不去! “飞卿公主答应会等你回去,可是你现在回不去啊。不光回不了齐国,甚至连这个大牢都出不去。” 冯保保看他癫狂,观他怒火,声音越发清愉,一字如一刀,狠狠地扎进西陵琅的四肢百骸。 她的话,比八根定骸钉,更让他痛! 她就是要他痛! “我想想看飞卿公主的处境啊,心上人在敌国生死未卜,下落不明,还要被皇室逼迫嫁给不爱的人,必定心如死灰。” 她步步紧逼,不给西陵琅一丝一毫透气的机会。 “保不齐什么时候又寻了短见,但不一定每一次,都有被宫人救回的运气呢,你说是吧,西陵将军。” 冯保保落音格外清亮。 眼见着西陵琅双眸焦灼,如火烧一般,他咬紧牙关冷声道:“你想说什么直说便说。” 他此刻满心满眼,都在担心那个千里之外的飞卿公主,他完全不知道,一年后,宝华郡主会怀着他的孩子,投湖自尽,一尸两命。 一个男子,怎能如此深情,又如此薄情? 冯保保忍下心头的怨恨,漠然道:“西陵琅,我们,做个交易。一个能让你活着,见到飞卿公主的交易。” 一句话,西陵琅终于将目光对向了她。 “我凭什么答应你?” “就凭,齐国的使臣,如今就坐在我皇叔的白帝殿内,把酒言欢,谈笑风生。”冯保保突然笑了,十分诡异。 那样轻的一句话,却仿佛万斤铁锤,砸在了西陵琅的心门上,砸的他面容惨白,血色全无,砸的他头重脚轻,难辩日月。 “你自领兵以来,从未有过败绩,为何这一次却一败涂地?你想过原因没有?”冯保保知道他难以相信,于是决定,亲自为他撕开这血淋淋的伤疤。 西陵琅被逼到了墙角,肩膀不停的颤抖。 “你为齐国皇帝出生入死多年,战功卓著,可你终究不是齐人,他们永远也不会把你当做自己人。” “这一点,你其实心里也清楚吧。” 一个月前,西陵琅率领两万齐国新兵,对阵大魏的五万精兵,他作为将领,虽愈战愈勇,但终究独木难撑,没等到齐军的援助,却等来大魏的强兵。 他战至最后一刻,犹不肯弃城而去,本想着战死沙场,也算是为国尽忠。殊不知,他就是齐国给魏军的诱饵。 魏军为了啃下他这块硬骨头,其他战线损失惨重,丢失了三座城池。 可笑的是,在他被俘后的半个月,齐国皇帝就派人来魏国议和,谈定两国城池和水域,完全没提西陵琅的名字,只当这个人死在了战场上。 用完了就丢个干净,齐国皇帝实在算不得什么仁善君主。 西陵琅唇色惨白,双目无神。 “西陵琅,醒醒吧。”冯保保凛然喝道。 西陵琅心中一时冰凉,愤怒和绝望一齐涌上心头,他料不到自己会有如此可悲的下场,他抓住自己的手腕,咆哮大喊。 “为什么?” 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 “为什么?!” 他舍生忘死的为齐国守卫边疆,肝脑涂地,九死不悔。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他又一次被抛弃了? 冯保保从宫中回来,刚下马车,还未进府,丫鬟朝琴就迎了过来。 “郡主,此次进宫可还顺利?”未说完,朝琴便看到了暮楚手中的圣旨,心中已经知晓结果。 暮楚面色带喜,朝琴则盈盈一拜,展颜笑道:“恭喜郡主,新得佳人。” 冯保保有些愕然,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她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想起刚刚在皇帝的宫殿里,她才开口,话还没说完,皇帝陛下大笔一挥,圣旨就写好了,她连后悔都来不及。 本来她还想找皇帝商量,问一问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让西陵琅去。 但是她这位皇叔,根本不给她犹豫的机会。 圣旨写完直接塞到她手上,拍了拍她的肩膀,骄傲的说道:“皇叔呢,只要保保开心就好,这天下间,只要有你想要的人或者其他什么,皇叔都可以给。”说完,宠溺一笑。 皇帝了不起,皇帝就可以这么豪横! 冯保保只好干笑着,拿着圣旨出了宫门,突然听到朝琴在道喜,脑子还是懵懵的。 “可是本郡主,已经有一个郡马了。”落风苑还有一个范渊宁呢。 宝华郡主与郡马范渊宁大婚不过两年,虽无所出,但范渊宁侍奉宝华郡主一向勤勉,如今….. 朝琴却不以为然,愉快笑道:“我的小祖宗,咱们大魏男女平等,男子有钱有地位可以娶妻纳妾,女子有钱有地位,也可以娶正室养郎君。” “您可是咱们大魏朝,最尊贵的宝华郡主,区区一个侍君而已,我们郡主府养得起。”几十个都养着呢,这一个当然也养得起了。 不然怎么说,郡主府后院的鱼塘大呢! 突然听到身后有马车的声音,转身一看,一队虎豹骑护送着一辆马车,恰恰停在了郡主府门口。 郡主府前面就是京华大街,人来人往,嘈杂喧闹,可西陵琅从马车中走出来,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云层散开,光洗人间。 洗漱干净的西陵琅,比昨日在大牢里面更加英俊美冶。 冯保保今日一早就进宫了,才刚刚回来,她记得自己还没空去安排西陵琅的啊,怎么人就到了呢? 冯保保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看向朝琴和暮楚,只见她们二人都是摇头,不是她们安排的,难道是皇帝? 这么迫不及待? 冯保保正纳闷….. 朝琴轻轻地拉了拉她衣袖,小声道:“郡主,郡马爷来了。” 喊谁? 冯保保心想:“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快就改口了,人都还没进门呢。” 冯保保正要出声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回头一看,果然是范渊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郡主府门口,可不是郡马爷来了吗? 不知道怎么的,虽然范渊宁在给她请安行礼,但是她却觉得头痛无比。 眼前这个在行礼,身后还一个在注视着呢。 不由心里暗狠狠的骂道,宝华郡主这个不省心的混账,没事招惹这么多男人干啥? “郡主,宗大人今日有要事,没办法亲自送西陵将军过来,特意吩咐属下代劳。” 原来是宗全那个老鬼,真是夭寿了。 “替本郡主多谢宗大人好意!”冯保保咬牙切齿的说道。 “能为宝华郡主办差,是虎豹营的荣幸!”虎豹营的人连连鞠躬点头,大概一刻也不想多待在这修罗场,得了冯保保的话之后,赶紧驾着马车离开了。 冯保保看了看不远处的西陵琅,站在那里动也不动,难道是要人去请进府吗? 4、又纳新人 郡主府门前,冯保保,左边是范渊宁,右边不远处是西陵琅,朝琴和暮楚很自觉的都各自退后了两步开,场面一度……十分窘迫….. 冯保保还不知道如何开口,缓解这尴尬的场景,只见范渊宁朝着西陵琅走了过去。 “西陵将军之名,范某早有耳闻,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西陵琅本来颜色冷淡,但是看到范渊宁出现之后,冯保保明显尴尬的神情,他想到此处,脸上反而带了丝丝笑意:“郡马爷客气了,西陵琅不过一介武夫,担不上郡主和郡马爷的垂青。” 冯保保被迫站到了一个看戏的位置上,但她也真的想看一看,正主的郡马爷,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范渊宁,是如何拿捏住一众后院侍君们的,又期待他将如何拿捏那位桀骜难驯的主。 时值正午,阳光炽烈,可范渊宁丝毫不觉得燥热,面上挂着一丝清凉如水的笑意。西陵琅心中敬佩这号人物,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 只听他嘴角轻启,神色不变:“郡主的心之所向,就是范某的心之所至。” 如此轻简的一句话,却让西陵琅的脸色几番变化,青白交加,冷笑道:“郡马爷好气量!” 冯保保简直想给范渊宁拍手称快,有容量,有气度,活脱脱的男版大家闺秀。 冯保保住在摘星殿,进殿之后,朝琴和暮楚伺候在侧,她吩咐朝琴请范渊宁进来,有事相商。 暮楚端了一盏玉溪观音过来,轻声的问道:“那西陵公子一个人,就让他待在院子里吗?”此刻日头正晒。 冯保保眉眼一挑,暮楚立马噤声。 冯保保接过茶盏,心里想着:本郡主为了他奔前走后,又顶着多少人的眼光,让他晒一会儿,怎么了? 但话还是没说出口。 那厢范渊宁已经进殿,她手里端着茶盏,一直拨弄着茶盖,思量着如何开口。 她目前有的记忆不多,但是她能清楚的感受到,这个被皇帝强行赐婚的郡马爷,是真心实意地爱慕着宝华郡主的。 只不过,郎有情,妾无意罢了。 正主的记忆所带来的愧疚感,挑拨着她的心情十分忐忑,就像丈夫藏了外室,在跟妻子摊牌时一样忐忑。 她本以为范渊宁就算不敢动怒,也应该心有怨怼才是,但没想到范渊宁是所有人中,最先铺梯子的人。 “府中后院还有一处园子,宽畅洁净,光亮通风,臣让人收拾一下,刚好西陵将军可以住进去。郡主,您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吗?”仍旧是温润如玉,情绪没有起伏的范渊宁。 冯保保如获大赦般,忙点头道:“好。你是郡马爷,他只是低等侍君,一切都由你来安排。” 前世,宝华郡主被西陵琅美色所获,为他长跪金殿,求了郡马之名,与范渊宁同品阶。 一女二夫,大魏朝野上下,无不震惊。 宝华郡主就是这样,一步一步作死了自己。 但冯保保不是宝华郡主,她既然看到了宝华郡主的下场,就绝不会容许自己再肆意妄为。 “哎,听说了吗?宝华郡主又要纳新人了,还是齐国那位赫赫有名的西陵将军。你瞧郡主这一年,得纳多少位侍君啊,隔壁街的衡阳王府,都没她这么多美妾。”人们津津乐道皇家的新闻,一脸看戏的笑容。 “宝华郡主圣眷优隆,谁能比呀?不过她就算纳再多的侍君,不也是被和离过的女人吗?切,还不是那么回事!”男子揣着衣袖,摇头晃脑,语气何其轻蔑不屑。 “什么?和离!” 冯保保捧着手上的皇室卷宗,惊呼不已,实在难以接受! 上面记载:宝华郡主十五岁时,就成过一次婚。这段短暂的婚姻,只维持了三个月,就以和离告终。 十六岁,才被皇帝强行赐婚了范渊宁。 冯保保一个头两个大,这都是什么呀? 她的十五岁,还在读高一好吗? 见冯保保的面露痛苦之色,暮楚怕她情绪再次躁动起来,忙劝解道:“都是当年的事情了,已经过去了,郡主不必执念。” 她也不敢多说,大魏人人都知道,第一位郡马爷,是宝华郡主的逆鳞。 “郡主,您什么时候恢复记忆啊?”暮楚小心翼翼的问道,她实在有些受不住冯保保的一惊一乍了。 从前的郡主,脾气也不好,但她还可以推测出,她生气原因是什么。 现在的郡主,脾气还多了几分古怪,她完全把握不住她的情绪走向。 冯保保顿时愣在原地,她确实有了少部分的记忆,不过是非常零碎的,很多的事情,她依然是云里雾里。 四月十八,是个吉日,西陵琅正式入宝华郡主府,虽只是末等的侍君。但皇帝特发圣旨,着意颁布四海,就是明晃晃的,要打齐国皇帝和使臣的脸。 昔日齐国战无不胜的云麾将军,如今成了大魏宝华郡主的低等侍君。 圣旨一出,四海皆惊。 范渊宁是个十分大度郡马爷,虽然纳的只是个末等侍君,但有圣旨正名,于是整个郡主府红绸铺面,光艳明丽。喜宴接连开了三日,每一场都是他亲自督办,来往宾客也笑脸接待,无不尽心尽力。 “郡主,梅公子派人来传话说,他心悸的厉害,请郡主过去探望。”第一次暮楚来传话。 “传太医即可。” “郡主,文公子痛风发作,请郡主过去探望。”第二次朝琴来传话。 “传——太——医。” “郡主,景公子练剑,崴到脚了....”第三次了.... “——太——医——” 冯保保一身大红色的喜服,珠光粼粼,被宝华郡主后院内的,这些个侍君们,搞得十分暴躁。 郡主府有钱,养着几十位侍君不成问题,可是冯保保已经有些受不住,他们的闹腾了。 前一世,冯保保在迎娶了西陵琅之后,为讨美人欢心,大手一挥,将阖府三十多位美貌的公子,并着那位正式郡马范渊宁,全部打发了出去。 这一世,她要想个什么法子,赶紧炖了这一大片鱼塘才是。 “郡主....”暮楚上前来,还未说完话。 冯保保眉头就紧皱起来,不耐烦道:“又是谁要传太医?直接去传便是。” “不是传太医,是要进洞房了.....”暮楚的语气,颇为小心。 很明显,冯保保此刻,情绪极其不佳。 冯保保:“.......”妈的,能把西陵琅这条进口的鱼,一起炖了吗? 糟心! 鸳鸯被,赤羽纱,龙凤盖头,美人独坐。 这一套流程,倒是整得齐全。 不过是个末等侍君罢了,类比于男子后宅,就是个卑妾好吗? 冯保保觉得有些好笑,把弄着手中的玉如意,一点一点将盖头掀起来。 什么是惊鸿一面,这就是惊鸿一面。 西陵琅一身绛红色喜服,上面绣的是百鸟朝凤,衣襟间各缀了一对同心佩,墨发高束,剑眉入鬓,凤眸浸水,薄唇紧闭。 “今日大婚,西陵君何必如此颜色,入了我这郡主府,就应该要学会讨我这妻主的欢心才是。”这番话,得亏了冯保保在现代的时候,看了不少的女尊文。 西陵琅一副大义赴死的神情,哧都不哧她一眼,冯保保也没什么好脾气,伸手便将他的下颌捏在掌中,猛地一用力,死死盯住。 他果然心火外泄,咬紧牙关怒视着冯保保,却没有还手,也没有挣脱开。 这么乖?.....冯保保觉得有些奇怪。 她倏地放开他的俊脸,一把撩过他的衣袍,一对手腕之间,赫然锁着一副玄铁手铐,还是机关的,没有密码根本打不开。 原来如此。 冯保保蹲下身去,掀开他的裤脚,果然也有一副一模一样的。 这虎豹营办事,果真周全。 冯保保莫名有了一种,强抢良家妇女的感觉,罪孽! 天知道,白衣判官也知道,她不想这样的。 “看够了么?”西陵琅见她蹲在地上,良久不曾起身,冷然开口。 冯保保腾然起身,正对上西陵琅俯看她的双眸,一双清透美艳的眸子,嫣红丰润的小嘴。他一时躲避不及,视线根本不知道往哪放,只觉得她发间的步摇流苏晃人,背后的龙凤喜烛更晃人。 冯保保却没管他眼神的恍惚,上手就扒开他的外袍,胸前和肋骨的位置,摸了个干净。 “你干什么?”西陵琅终于凶恶起来,不再冷着一张脸。 “我….你人都是我的了,我还不能摸了?”冯保保睨了他一眼,心下气死了。 凶什么呀,她只不过想看一下,他身上的定骸钉,取干净了没有。 “你……不知羞耻!” “嗐,西陵琅,你可别给脸不要脸。你别忘了,是谁将你带出了,那暗无天日的人间炼狱,你不感激我就算了,还敢凶我?”冯保保气极了,直接抬腿,就是一脚狠的。 谁知西陵琅也不躲,直接摔倒在床榻边,额间痛的冒出了汗珠。 冯保保心中一惊,她忘了,他刚取出来定骸钉,全身都酸疼无力着呢….. 她想去扶他,却被他一把甩开。冯保保只好眼睁睁看着,那铁骨铮铮的云麾将军,自己扶着床沿,挣扎着站起来。 帘外的喜娘,大概觉得自家郡主,闹的有些过了,于是轻手轻脚的进来,笑喊道:“郡主,要喝交杯酒了。” 西陵琅的脸色又沉了几分,冯保保吊儿郎当的摆摆手:“把酒放下,你们都出去吧,今日辛苦了,下去领赏就是。” 房内一众下人,连连拱手道贺,面带喜色退了出去。 冯保保将手中的龙凤盖头,随手扔在地上,扫了一眼,看中了正堂两侧的红色牡丹盆栽,将喜娘留下的两杯交杯酒,喂了牡丹。 5、才入府就失宠 “你这又是何意?”西陵琅忍了忍,没忍住,冷声道。 “喝了这交杯酒,你就得与我百年好合,子孙满堂。你难道愿意?”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世间生死离散的夫妻,多如牛毛。”呵,什么百年好合,子孙满堂,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冯保保捏了捏酒杯的鸳鸯纹,来回摩擦,低声轻喃,像是自言自语:“是啊,生死离散的夫妻,多如牛毛。” 西陵琅抬眼,望向冯保保,目光讥诮又凉薄:“郡主坐拥世间好男儿,千千万,自然无需在意我这一杯酒。”大魏宝华郡主的风流韵事,四海之内,谁人不知? 冯保保眉眼敛住,低低冷笑道:“你看你,一开口,就横眉竖眼的,本郡主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劲,当初看中了你。” 实在是,捂不热的白眼狼啊。 想起日后,他十万大军,陈兵压境,逼得宝华郡主一尸两命,冯保保心里就恨不得现在就弄死他。 西陵琅轻嗤道:“郡主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也不知道,她怎么会看上自己。 毕竟宝华郡主有个痴痴缠缠多年的心上人这件事,世人皆知。 冯保保冷哼一声,她后不后悔,都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郡主府这几日还挺热闹的,没别的原因,不过就是郡主,接连数日召了西陵琅侍寝。 下人们只知道郡主很是喜欢西陵侍君,日日欢愉不说,几乎到了寸影不离的地步。 只有朝琴还有暮楚知道,不管冯保保歇在定雪园,还是召西陵琅宿在摘星殿,他们就算同床而眠,却是互不侵犯,各盖各的被子。 同床异梦罢了。 这一日,太医院的院判,来给冯保保和西陵琅请平安脉,以天气渐热为由,开了许多补血气的方子,并且嘱咐二人,务必按时服用。 太医院的院判前脚刚走,冯保保后脚就将所有的方子,一骨碌的塞进西陵琅的手中。 “这才半个月,我皇叔就等不及了。如果再过一个月,还没消息,估计你得吃不少的药调理身体。”说完后,顺带眼神扫视了西陵琅全身上下。 皇帝的想法,冯保保用脚指头都能猜到,无非就是想要她生下西陵琅的孩儿,有了血脉相连,就算是百炼钢,也能化为绕指柔。 可惜,西陵琅自少年时起,便有一束白月光落在心底,后来的再多人,都入不了眼。 西陵琅皱眉,说道:“为什么是我调理身体?不是你?” 古代人不知道的原理,但是她是穿越过来的自然知道。 “因为我是郡主,是你的妻主。所以要喝药的话,肯定是你喝。”但她就是不好好说话。 西陵琅沉了一口气:“既然准备要怀胎,那郡主还喝冷茶?” 冯保保瞥了一眼手中的茶杯,好像是冷茶来着:“本郡主就喜欢喝冷茶,西陵君有意见?” 西陵琅气塞,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竟然搬出了范渊宁。“范郡马的面前,郡主也是如此不讲道理吗?” 怎么说着说着就扯到范渊宁了?冯保保一下子没整明白,顿时愣住了。 她跟范渊宁当然不会这样说话,一来,范渊宁性格温润,从不与她置气;二来,范渊宁了解她的心情,最知道说什么,会让她舒适。 宝华郡主府占地面积广阔,除却一座恢弘的摘星殿不说,后院之中,亭台楼阁,雅舍水榭,应有尽有。 定雪园位于郡主府西南角,虽然空旷,却也荒幽,在西陵琅未入住之前,本是人迹罕绝之地。 半个月过去,西陵琅这位新侍君,就一直安静的待在定雪园,基本不外出。 但,他不出门,不代表,别人不上门找事。 后院内几十位侍君,喜欢争风头的更是不在少数,尤其是一直想讨宝华郡主欢心的梅世华,便是头一位。 眼见着,冯保保已有几日不召见西陵琅了,便跃跃欲试的,想进去找西陵琅的麻烦,冯保保也知道,但是她就不管。 甚至,她还特意暗示了,朝琴和暮楚,也不要管。 刚好这段时间,范渊宁跟随双亲,回老家祭祖去了,至少一个月不在府中。 后院众侍君,颇有一种山中无老虎,个个都想称霸王的架势。 这一天,在梅世华的撺掇下,十几位侍君,浩浩荡荡的冲进定雪园,一个个扬言说,想见识一下,昔日战神的绝世武功。 “所以,鱼塘炸了吗?”她知道西陵琅以前武功高强,但他现在有伤,又有玄铁镣铐,诸多不便,对上梅世华他们十几个人? 冯保保脑补了一下画面,这要是打起来的话,应该会很壮观吧。 不过没关系,就该要有人杀一杀,西陵琅那一股子傲气,教他为人处事。 “郡主!”瞧着冯保保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暮楚不知该说什么好。 “所以到底怎么样了,你又不说?”冯保保自己都不着急,也不知道暮楚在干着急什么。 暮楚急的双脚抓地,咽声道:“还能怎么样,西陵公子在大牢受过大刑,重伤未愈,又一直没有好好医治,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 “郡主,您还是去看一看吧,梅公子可是神机营护卫出身,他要是对西陵公子下死手,那西陵公子可就……”小命不保了。 好不容易从虎豹营捞出来的人,可不能就这么折在了郡主府呀。就算皇帝宠爱冯保保,不会多说什么,但是朝堂和百姓,又免不了要嘴罚一番。 虽然宝华郡主的名声已经很不好了,但还是不能无所顾忌呀。 冯保保心里却停留在梅世华的出身上,就他平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模样,竟是神机营护卫出身? 她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啧啧感叹原身可真是厉害,堂堂神机营护卫,竟也能掠到后宅做侍君。 牛逼!!! 不过.....她正愁偌大的郡主府,无人可看管西陵琅这尊大神,眼下.....这人选不就有了么? 她多给梅世华找一点事情做,他也能少来烦她了,一举两得。 “郡主,我们现在过去吧。”暮楚又催了一遍,似乎西陵琅已经奄奄一息了一样。 这丫头忠心是忠心,就是有些不禁事,毕竟是随原身在深苑中长大的,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不如朝琴那般沉稳,心有沟壑。 冯保保长吸一口气,眼眸一收,随手将茶杯放下,谁知位置放偏了,茶杯摔了个粉碎。 暮楚立时一动不敢动。 郡主.....这是生气了么? 冯保保一只脚踏进定雪园的时候,耳畔传来一阵嬉笑声,一听就知道是那十几个侍君,笑的甚是开怀。 “什么事啊,笑的这么开心!”她脸色平和,声音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梅世华等人,却闻声色变,忙地跪下请安。 “郡主,您怎么来了?”他心里还是害怕的,毕竟有句老话,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如今的形势,似乎反了过来,只闻旧人笑,不见新人哭。 是啊,即便被打到趴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西陵琅都不会流一滴眼泪。 他是金戈铁马,万千白骨累成的将军,只流血,不流泪。 冯保保清凉的双眸,对上梅世华那双桃花眼,温笑道:“许久不曾见你出剑,倒是越发精湛了。” 梅世华见冯保保,看都不看地上的西陵琅一眼,心中欢喜,媚笑道:“只要郡主喜欢,世华日日为您舞剑。” 看,这才是一个侍君,侍奉妻主的样子。 冯保保笑了笑,走到西陵琅身边,漠然道:“西陵侍君刚入府,是连行礼都不会么?” 西陵琅听着头顶传来的声音,冷若寒冰,刺得他全身一抖。 他用手擦拭了嘴角的血迹,手肘撑地,艰难的爬起来,暮楚心中不忍,刚准备过去扶一把,就被冯保保冷厉的目光逼退。 梅世华似乎察觉了,西陵琅重伤未愈,专攻他的下盘,就是要他站立不起来。西陵琅几番挣扎,期间摔倒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摇摇晃晃的,跪着站了起来。 “西陵琅,给郡主请安!”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一块白皙的地方。 6、如此弱不禁风 想来梅世华自负美貌,必然见不得西陵琅的脸,比他的脸,更为俊美。拳拳到肉,全落到了脸上。 那样一张俊俏的脸,被打的惨不忍睹,任谁看了,都会心软几分。 可冯保保只是冷看了一眼,转而挽着梅世华的手,扶他起身。梅世华一时有些受宠若惊,不可置信的看向冯保保。 “郡马事务繁忙,西陵侍君初入府,不懂规矩,世华,你是老人了,就代本郡主好好调教调教。”冯保保看向梅世华,眼神里充满了信任。 梅世华正求之不得,只觉全身上下热血沸腾,朗声拜道:“世华,必不负郡主之命。” 现场一片细碎之声,西陵琅到了梅世华手里,怕是活不过月底。 这新侍君到底哪儿得罪郡主了,这样不吝惜他的命? 第二日梅世华的住宿从秋江阁,换到了梅苑,宝华郡主为了给他充面子,赏下了满院的玉器古玩,绫罗绸缎。 典型的旧人胜新人。 唯有暮楚知道,梅苑与定雪园的距离,不过十来步路。 郡主之意,是要这梅世华好好教一教西陵琅规矩,大魏的规矩。 就这样,最新入府的西陵侍君失宠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刮到了皇城的各处街道。 “宝华郡主就是这样的人,三分钟热度,当初没娶进来的时候,宝贝的跟什么似的,如今得手了,就弃之敝履。” “人呐,不能太绝情,会得天谴的。保不齐什么时候,老天降下一个天雷……” 这些不堪的言论传到摘星殿的时候,冯保保正在一件一件地试衣裳。 因为下个月,就是城阳大长公主的六十华诞,烫金的大红请柬,京华的皇亲贵戚们,人手一份。 要说这古代的穿衣,真是麻烦,一层一层的包裹着,活脱脱就是一个花枝招展的粽子。 冯保保本就试的心烦意燥,再加上这些风言风语,气的一脚就踢在屏风座雕上。 她痛的大“哧”了一声,朝琴和暮楚忙蹲下身去,去查看冯保保那,镶嵌了十六颗雪白珍珠的软底金丝绣鞋。 还好还好,珍珠没松动。 冯保保气呼呼的咬着嘴唇,心里暗暗骂道:古代人这么闲的吗?不想着养家糊口,天天编排着她的后院事迹..... 这时,中门被人哗地推开,一个人影极快的穿过屏风,直直的跪在冯保保珍珠绣鞋面前。 “郡主,你快去看看西陵侍君吧?”是定雪园的下人,哭丧着一张脸。 “人是已经死了么?哭什么!”冯保保一把扯下身上的银红的锦绣外袍,扔给了一旁的下人。 “郡主,西陵侍君他,怕是撑不到明日了……”那下人眉眼焦灼,想哭不敢哭,极力的克制自己的声音。 “这么快?”冯保保一时心动,嘴比脑子快。 一旁的下人们,不管是站着的,还是跪着的,都直接懵住了。郡主这语气.....怎么听起来,有一丝兴奋,是何意? 冯保保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心情暴露得过于明显,于是微微低眉,干咳了一声:“本郡主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担心。”担心罢了.... 真的吗?下人们暗暗敛住了质疑的表情,不敢多问。 冯保保见没人说话,只好抻了抻衣摆上的夹竹桃花纹,语气不冷不淡道:“太医如何说?” 她记得梅世华昨天上午来报的时候,说西陵琅只是水土不服,又恰逢春夏交替,忽冷忽热,感染了风寒。 是以,这些日子,她并未踏足定雪园。 “西陵侍君原本还只是昏昏沉沉,进不了食。可昨夜突发高烧,今日连汤药也喂不进去了。” “今天就连李太医都摇头走了,已经没有太医,敢为西陵侍君下针了…….”药石罔效。 有这么严重?好歹也是年轻一代的战神将军,如此弱不禁风,不像话。 冯保保思索了片刻,决定先找人去问问太医。 “郡主,奴婢刚刚去问了李太医。” “怎么说?”冯保保挑了挑眉梢。 “西陵侍君身上,的确多了好几处暗伤。”朝琴俯身掩住风口,低声说道。 冯保保脸色一沉,捻了捻手指。 暮楚思索一番,万分谨慎的回答:“西陵侍君在大牢的时候,本就受过重伤,一直未曾调理过身体,最近又添新伤,昨夜还高烧不退.....” 冯保保负手而立,站在西陵琅的床前,道:“外伤是其次,多半还是心结未解,存了死志。” 他本是堂堂镇守一方的将军,少年英豪,风光独绝;一朝遭遇国家背弃,爱人分离,又不得不屈身在这内院之中,受尽了腌臜气。 听说这些日子,天不亮的时候,梅世华就叫他去站规矩,晚上则是抄佛经,通宵达旦。 下雨天,就扫院子,他因为定骸钉的旧伤,四肢酸痛不灵活,时常在雨中,摔得鼻青脸肿。 大晴天,就剥豆子,一颗一颗的黄豆子,在太阳底下冒着金光,若是掉一颗,就罚一戒尺。 冯保保听了之后,简直想拍手称快,梅世华不愧出身大内,折磨人的法子,层出不穷。 他要是能咽下这一口气,就不是西陵琅了。 冯保保坐在床头,他双眼紧闭,看不到一丝星光,面容苍白,唇色暗淡,就连头发都失去了光泽,像极了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游龙,濒临死亡。 伸手去探了探西陵琅的鼻息,果然十分微弱。她想到,她上回见到西陵琅的时候,两人还大吵了一架。 不过短短半个月,他就快要死了,一时心怵,竟然晃了神,暮楚连喊了三声,她才看到跪在跟前的梅世华。 “是小臣没有照顾好西陵侍君,请郡主责罚。”梅世华拜的声泪俱下,悲切万分。 “本郡主未曾怪你,起来吧。”因为她没有立场怪罪梅世华。 她将西陵琅交给梅世华,难道不就是将西陵琅的命,交给梅世华吗? 她知道梅世华这个人,虽然出身神机营,但为人心胸狭隘,极看重自己的容貌,又极其势利狠决。 凭着他当初愿意放弃,神机营护卫的光明大道不要,甘心成为宝华郡主的入幕之宾,就知道了。 他从入府开始,就发誓要在郡主府占据一席之地。 论容貌,论才学,在没有西陵琅之前,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论出身,论心智,他自认不输范渊宁,来日方长,他要的是宝华郡主府的郡马之位。 在范渊宁的面前,他占尽了优势,取而代之,只是时间问题。 可偏偏来了一个西陵琅,他无一胜他,他如何不心生杀意。 白衣判官交代过冯保保,西陵琅不能杀,不能放。 所以,她将西陵琅扔给梅世华,不过是想听天由命。运气好的话,西陵琅一命呼呜,运气不好的话,至少也会被折磨成个废人,对大魏再无威胁。 她或许能高枕无忧的渡过这一年。 可西陵琅死了,她真的就高枕无忧了吗?大魏国祚就真的会万年绵长吗? 她无法确定。 西陵琅已经昏睡了整整五日,终于要死了么?他神志恍惚着,分不清现实和幻境了。 不然为什么,他能回到齐国的演武场上,一望无际的新兵,正昂首等待他的指示,头顶是清透洁净的云层,脚下是平坦光滑的宫阶,手中的宝剑,闪烁着玉珀般的光泽,他看见不远处的城楼上,一袭鹅黄色宫裙在风中翻扬,光妍明媚,温柔缱绻。 可是一阵开眼睛,便是浓浓的药味,还有冯保保那双扎人心的眼眸,真讨厌! “醒了?”冯保保看他半睁着眼睛,连忙挥了挥手,“脑袋还有意识吗?知道我是谁吗?” 看他这副虚弱的样子,冯保保的脑海里,突然萌生出一个更好的办法,如果这人,因为持续发高烧,烧坏了脑子,变得痴呆了,该多好。 那她一定善待他终生。 “我终于,要死了么?”西陵琅开口,声音沙哑。 冯保保的好梦被打断了,心中不悦,凉沁沁的说道:“快了,太医说,也撑不了几日了。” 西陵琅闻言,沉了眼:“我死以后,请将我的骨灰,送回故国。” 冯保保将药碗一扔,虚笑道:“故国?你想死了以后,葬在飞卿公主的身边?”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她伸手捏住西陵琅的下巴,迫使他睁大眼睛,直勾勾的盯住他,笑的妖冶:“西陵琅,我偏不让你如愿。” “你活着,回不了齐国。死了,我就将你随便扔到一个乱葬岗,仍由你的尸身,被山林野狗分食。”以报前世的宝华郡主,一尸两命之仇。 “你!蛇蝎心肠!”他被冯保保气的不轻,挣扎着身子就要坐起来,还不许别人去扶。 这人也忒好强了些,冯保保平生最烦这种,软硬不吃的狗男人。 冯保保轻轻一推,他就又倒下去了,许是撞到伤处,痛的龇牙咧嘴,看得冯保保哈哈大笑。 “我知道西陵将军心比天高,自负天下。可你记住,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你既然想死,我就请太医,用药物吊着你的命,让你半死不活的,在床上躺完下半辈子。”想想就觉得很痛快! “冯保保!”他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咬牙启齿地吐出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压到极低,却因为过于愤怒,而大不得不喘气,赤羽纱的颜色映在他的脸上,精彩极了! “咳咳咳!咳咳咳!”他用手捂住嘴巴,连续咳了好几声,一阵比一阵强烈,听的人觉得,他甚至是咳出了五脏六腑。 “看你自己,想要躺着过完下半辈子,还是站着过完下半辈子。”冯保保抬腿,就走出了房门,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定雪园门口,有一株木槿树,颜色葱郁,枝繁叶茂。 “郡主,我们是不是太狠心了。”暮楚是个极心软的小丫鬟,总觉得,这样折腾一条人命,有违天道。 “过刚易折,本就如此。”冯保保摘了一片木槿树的叶子,随意的折了个边,淡淡道:“他如果连这样的侮辱都承受不了,就此断了气,那是他的命数。本郡主要一个这样的男人,有何用?” 只有将他所有的过往统统捏碎,碎成渣渣,才能遇见阳光,重新生长起来。 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置之死地而后生。 7、上门求医 她要的是一个全身心的西陵琅,不是眼里只有飞卿公主的西陵琅。 如若不然,还不如就此死了。 “太医说,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几位老太医都来过了,旧伤难愈,又添新伤,动了心肺,难好。”暮楚声音有些凉凉的,只觉得此时的郡主,是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一面。 从前的宝华郡主,虽然娇蛮任性,喜欢乱发脾气,但其实耳根子极软,最受不得别人的好言相劝,尤其是面对美人的楚楚风姿时,最是把握不住了。 如今的郡主,即便是面对西陵侍君,这样的绝世大美人,竟能如此冷心冷情。 还放话说,要把西陵侍君扔到乱葬岗,任由他的尸身,被山林野狗分食。 太可怕了,简直! 一旁的冯保保,并不知自家丫鬟的,复杂的心理活动。 她将手上被捏的皱巴巴的叶子,随手抛了出去,低着看着鞋面上,一排清润光泽的珍珠,最中间缀着一颗明亮的东珠,格外耀眼。 朝琴突然上前两步,开口道:“郡主,听闻龙溪先生这半年来,一直住在京郊别院中,或可请他一试。” “龙溪先生?”是谁? 冯保保将目光从珍珠,转向了朝琴的眼眸。 “当代神医,龙溪先生。据说他是世间医术最厉害之人,有起死回生之术。”朝琴的眼睛在发光。 冯保保回摘星殿躺了半下午,因为即将入夏,窗外的蝉鸣声窸窸窣窣,吵得人根本无法入眠。 冯保保猛地坐直身子,酝酿了半响,动手掐掉了鞋面上两颗硕大的东珠。 “朝琴!” 喊了人进来,吩咐了几句后,又将两颗东珠的交给她。 待到朝琴退出去之后,冯保保怔怔地,望着头顶天青色的羽纱帷幔,呆坐良久。 傍晚时分,朝琴回来了,手上那两颗白玉般的东珠,没有送出去。 “不肯出诊?”冯保保疑惑的站起身子,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他不是神医吗?医者治病救人,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朝琴面带焦急,双手互搓着,道:“奴婢在小院侯了一个时辰,龙溪先生就是不肯答应出诊。” “没说原因?”冯保保觉得甚是奇怪。 “一开始还挺和善的,只是听到是给西陵侍君看病,就立马换了一张脸,将奴婢请了出去。” 冯保保:“.......”难道这龙溪先生是极端的爱国人士,坚决不救西陵琅一个异邦人? “郡主,奴婢去打听了一番,好像是说,龙溪先生有个徒弟,之前在军中做军医,去年魏齐交战,死在了齐军的铁蹄之下…..” “竟是这样。”难怪不肯救治西陵琅,想是恨极了齐国的士兵和将领罢。 “那.....没有办法了......”她并非不想救他,只是上天都觉得西陵琅杀伐太重,所以才安排了这一遭,将他最后的生机,都抹了去。 她能有什么办法。 唉,东珠都白掐了,待会儿让暮楚再缝上去吧。 今日冯保保身穿一袭淡蓝色长裙,脚上换了一双缎面的光滑的硬底缂丝绣鞋。她斜坐在八宝玲珑金顶羽盖马车中,昏昏欲睡。 “朝琴,还没到么?”冯保保侧了个身,继续睡。 “郡主,前面就是小龙坡了,龙溪先生就住在那里。”朝琴坐在车辕上,给冯保保时刻探着方向。 闻言,冯保保坐起身子,又靠在暮楚肩膀上。早上起的太早,昨晚睡的太晚,睡眠严重不足。 “暮楚,给龙溪先生的诊金,都带齐了吧?” “带齐了,奴婢亲自盯着的,保证不会出错。”暮楚边说边用手,护着冯保保的脑袋。 这郊外的小路十分颠簸,她生怕这马车碰到一个绊路的石子,就磕到了自家尊贵的郡主。 “郡主,奴婢还以为您真的不管西陵侍君了呢?”暮楚心内暗叹了一口气。 她就没见过这样口是心非的人,说什么要把人扔进乱葬岗,结果还是让朝琴去请神医。 朝琴没请来神医就算了,自己还巴巴地亲自走一趟,这算怎么回事呢? 话说,郡主这样劳心劳力的为一个人的时候,还是在三年前,为了那个人。 罢了,都已经过去了。 “龙溪先生今日不在家么?我们敲门敲了这半响,还没有人来开门。”暮楚陪着冯保保,站在龙溪斋的大门前,干巴巴的望着门缝处,不见人影。 “这么不巧?”难道真是天要绝西陵琅的小命?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白衣判官可就怪不得冯保保了呀。 “吱呀”一声,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大门就开了。 “郡主,门开了,定是龙溪先生。”暮楚声音欢喜,冯保保斜看了她一眼,示意要沉稳。 冯保保理了理衣裳和发饰,刚跨上门前青阶,就听到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 “若还是为了昨日的事,诸位还是请回吧,我说了不救,就绝无例外!” 冯保保抬头,一个银灰色衣袍的小老头,头发有些稀疏,想是常年专研药理的缘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冯保保,神态平和。 “龙溪先生是吗?我们来此,是真的有事相求。”冯保保提着裙摆,连跑了几个台阶,奔到龙溪的面前。 这老头看着板正一张脸,但是听声音,清润温泽,必不是个见死不救之人。 “老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龙溪先生是当代神医,是要积大功德的,自然不会因为一时的心结,背下良心债,是不?” 冯保保一番话,说的极为顺滑,一旁的朝琴和暮楚都看呆了。 龙溪先生板正的脸,终于动了动眉毛,转身走向院子,冯保保赶紧跟了上前。 “龙溪先生的事情,我家丫鬟跟我说过了。对于您的爱徒死于战乱,我们也表示非常的难过。可是魏齐交战,乃是国战,并不是西陵琅一人挑起的战争。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冯保保陪着龙溪先生,站在梨花树下听风,为西陵琅说了一箩筐的好话。 终于,龙溪先生松口了。 “郡主今日上门,说了这么多,难道是那西陵琅,已经洗心革面,愿意效力于我们大魏?” 冯保保嘴巴半张,话到喉咙处,被口水咽了下去。 “如果西陵琅已经洗心革面,愿意效忠于大魏,为我朝开疆拓土,收复失地,龙某是非常愿意走一趟的。” 不愧是活了几十年的老神医啊,几句话,怼的冯保保哑口无言。 要是西陵琅已经洗心革面了,那她还折磨他干啥呀。 但她是诚实的好孩子,她不能欺骗神医啊! “或如神医先生所言,此前西陵琅作为齐国的将军,为齐国浴血疆场,坐镇杀敌,是他的职责。可我皇叔也有意招揽西陵琅,不想让他死。神医先生身为大魏子民,难道不应该为主君的宏愿,尽一份心力吗?” 宝华郡主的面子不给,大魏皇帝的面子,总要给吧。 冯保保说的大义凛然,神色昭昭。 果然,龙溪先生沉默了。 冯保保在心里,给自己砰砰鼓掌。 “这是诊金,还请先生笑纳!”冯保保拍拍手,就有人抬出几个大箱子,一个个打开,绫罗绸缎、名贵药材、美玉黄金、名家书画、应有尽有。 龙溪先生顿了半响,抚须笑道:“看来传闻不实。” 冯保保眉头一皱,什么传闻?不实的可多了。 “世人都说,宝华郡主朝三暮四,后院美婢妖童,多不胜数….” ……. 朝三暮四?眉婢妖童?多不胜数? 这都传成什么样子? 龙溪先生淡淡冷笑道:“…..没想到郡主,实际是个痴情人,若水三千,唯取一瓢饮。” 冯保保心口又一痛:“…….”僵硬的勾了勾嘴唇。 是啊,这一瓢可了不得,直接将将冯保保逼上了奈何桥,颠覆了大魏江山。 别人纳妾最多是祸乱家宅,冯保保纳妾则是祸乱江山,总之得有个人来做这千古罪人。 前一世的宝华郡主不愿意,所以投了河,而命不该绝的现代冯保保,被白衣判官推到了这个朝代,代替宝华郡主活着,誓要改变即将乱轨的大魏国运。 冯保保带着龙溪先生,风风火火的赶回郡主府,刚下马车,只见府邸门口,乌压压的,一大帮子人,来回窜动。 怎么了这是?这么大阵仗! 人群中央,一袭龙袍格外亮眼,冯保保心中要哭,难道西陵琅快要死了的消息,被皇帝知道了,来兴师问罪了? 冯保保快速的跳下马车,跑了起来:“皇叔?您怎么来了?” “保保啊,你去哪里了?”皇帝听见冯保保的声音,疾步上前。 “我去请…..” “今天早上,西陵琅突然醒来,吐血不止,李太医说西陵琅…..怕是不行了,让我们准备后事…..”皇帝前面语速飞快,后面语气渐沉,颇有些遗憾。 这样百年难得一遇的少年将星,如此英年早逝,实在可惜。 “什么?”冯保保没心情听皇帝后面的话了,用力的掂起裙摆,飞快的往定雪园奔去。 “保保!保保!”皇帝跟在后面大喊着,“你们还不快跟上郡主!” “是!”于是,从郡主府门口到定雪园的路上,到处洋溢着奔跑的气息。 太医们站在定雪园中,一个个愁眉不展,冯保保像一阵风,飞快地跑进园子,又径直跑进了西陵琅的房间。 往后一看,还有一群上气不接下气的丫鬟和奴仆。 太医们才反应过来,刚刚跑进去的是,是宝华郡主,他们竟然没有来得及行礼! 冯保保跪坐在西陵琅的床边,恰恰看到了床头的银盆中,满满一盆嫣红的血水,心下又酸又怵。 “西陵琅,你要是敢死,我就一把火把你的身体烧了,然后把你的骨灰,拌进鱼食中,让你下辈子做一条真正的鱼。” 她使命的去捏西陵琅的鼻子和眼睛,那样用力,可西陵琅一点反应都没有。 李太医反应过来后,连忙走进来,听候郡主的训话,却没想到见到这一幕,只好小声劝道:“郡主,您别捏了,再捏….”就是冒犯遗体了。 “太医,您要不再看看,真的没救了吗?”冯保保忙攥住李太医的手腕,急的蚂蚁钻心。 要是西陵琅真的死了,她怎么跟白衣判官交待。她完成不了任务,那她还能平安回到现代吗? “郡主,西陵侍君,只剩最后一口冷气了,老臣实在无能为力,节哀吧!”李太医哀哀叹惋,撩起玄袍直直磕了一个响头,久久不敢起身。 “身为医者,只要病人还有一息尚存,就应该大胆的跟阎王爷抢一抢,怎能轻易言弃?”来者声音清脆,语气轻蔑。 冯保保神魂一震,猛地抬头。 是龙溪先生,她刚刚一着急,差点忘了他。 8、绝处逢生 “龙溪先生,求您救救他!”冯保保想到自己,再也见不到,现代的亲人和朋友们,急的都快哭出来了。 这分明救的不是西陵琅的命,而是她自己的命啊! “龙溪先生?当代神医?!”李太医惊呼出声,本能的上前几步,想就近的观摩偶像。但是龙溪先生和冯保保,根本没人理他,只好识趣的闭嘴,安静的蹲守在一旁。 龙溪先生搭着西陵琅的脉搏,一声不响的,过去了半盏茶的功夫。 眼看着西陵琅的鼻息越来越薄,冯保保心急如焚,问道:“龙溪先生,还有救吗?” 龙溪先生却不理会冯保保,只是神情专注的盯着西陵琅,用指尖掀开他的左右眼皮,又摸了摸他耳背和脖颈的脉息,胸口的位置也按了按,一边动作,一边叹息,并且叹息声,越来越重。 这让冯保保心里很没底。 “神医先生,是不是要施针,先护住他的心脉,或者用人参吊住他的精气神…..”冯保保看过不少的古装电视剧,里面都是这么演的。 她自认没有记错,谁知龙溪先生,直接对她翻了个白眼。 “郡主若是信不过龙某的医术,龙某即刻就走。”语气颇为不悦。 “不不不,绝无此意,我只是见先生,迟迟未有动作,心里替先生着急罢了。”入局者不急,旁观者心急。 真是反了。 “郡主是怕龙某挟私报复,故意拖延,不肯尽心相救这小郎君的性命。”这话说的….忒露骨。 冯保保心虚的退了退,挠了挠后脑勺,不再说话。 “郡主请放心,我就算要杀他,也等救活了他之后,再动手也不迟。” 霎时间,整个寝房之内,落针可闻。 就连一脚刚踏进房门的皇帝,听到这话,也顿住了。 一只脚在门槛内,一只脚在门槛外,那进还是不进呢? 皇帝一时有些茫然。 定雪园本是一处荒置的园子,大是大,却没什么可观赏的风景,除了几株木槿花树,一无所有。 定雪园的下人,非常识眼色的在木槿树下,摆了一套四方青檀木桌椅,皇帝和冯保保各坐一边。 “保保,跟皇叔说说,你在想什么?” 冯保保深深叹了一口气,她在想西陵琅的魂魄,到了奈何桥的时候,会不会也遇上白衣判官。 然后西陵琅就跟白衣判官告状,说是冯保保害死的他。 “我在反思,是不是我太任性了,非要将西陵琅强行关在我这后院,如果不是这样,或许不是今天的局面。” 皇帝轻笑:“如果没有你,他就会继续关押在虎豹营大牢,依朕对宗全的了解,西陵琅怕也是生不如死。” “所以,保保,不用自责。” 冯保保双手托住下巴,突而眼珠子转向皇帝,道:“皇叔呢?” “什么?” “皇叔刚刚在想什么?” 皇帝嘴角微愣,很快又笑开了:“皇叔在想,西陵琅若是死了,皇叔上哪儿再给你找这么好看的郎君。” 大魏疆土广袤,皇帝富有天下,可西陵琅这样的绝色,天下间又有几人呢? 皇帝在笑,冯保保也在笑。 不,你心里想的是,西陵琅若是死了,你上哪儿再找一个,这么天纵英才的少年将军,为你开疆拓土,收复失地。 冯保保记得白衣判官说过,大魏在上一辈中,出现过许多光辉璀璨的将星,正因如此群星汇聚,已至巅峰时期,导致这年轻一辈中,现任皇帝遍寻朝野内外,都未能寻到一个可堪大任的将才。 是以,皇帝才如此看重西陵琅。 当然,这一点,他没跟任何人透露过。 夕阳落下,木槿花休。 龙溪先生当晚宿在了定雪园,皇帝则起驾回宫。 临走前,皇帝将冯保保拉到一旁,叮嘱道:“龙溪先生没说要准备后事,想必还能救一救。保保,你也不要太担心了。” 望着天边的鸦云,皇帝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低沉道:“先帝仅有我跟皇兄两个子嗣,你父王....又英年早逝。朕于子嗣无缘,亦不打算强求。保保,皇叔对你可是寄予了厚望,你千万不能让皇叔失望。” !!! 啥意思??? 皇帝神色平和从容,冯保保的内心,却有如万马奔腾。 不打算强求自己,就打算强求我么? 不行! 冯保保一把抱住皇帝厚实的大腿,不,厚实的胳臂,飞快道:“皇....皇叔,您如今正值壮年,将来一定会给我生下许多的弟弟妹妹。“一定会。 皇帝眉峰未动,侧眸看了看冯保保一脸讨好地笑容,嘴角勾起一丝轻笑,摇头道:”保保,如果你过的不好,我将来在九泉之下,如何面对你的父王。” 皇帝眼眸下垂,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管他将来是否会有孩儿,不管他将来有多少孩儿,冯保保是他已故的长兄,唯一的孩儿。 他们兄弟情深,所以他将对兄长所有的感情,都转移到了唯一的侄女身上。 既想要她平安喜乐,事事顺心,又想着她能享这世间所有的尊贵和荣华。 “还金丹。” “龙仙芝。” “天山雪莲。” “千年人参。” 一共四样,一样也不能少。 “龙神医,您治病救人,都是这么费药材的吗?”冯保保掰着手指,咬牙切齿地说道。 龙溪先生胡须一晃,别有深意的笑道:“难道在郡主的眼里,西陵侍君的命,不值这四味药材?” 当然不值。 要不是因为白衣判官交代过,她才不管西陵琅的死活。 “郡主,其实好办的,千年人参,我们府中就有两株,天山雪莲,皇宫里有,至于龙仙芝和还金丹…..” 暮楚心下琢磨了会儿,继续说道:“南齐盛产灵芝和仙草,如今魏齐已经议和,我们派人去齐国皇宫一趟,想必可得。” “南齐,有点远吧?”冯保保偏头看向暮楚,眉头紧皱,一副不好办的样子。 龙溪先生嗤笑:“此地距离南齐皇宫,八千六百里,一来一回至少月余,恐怕那时,西陵侍君的棺材板都睡出形状了。” 冯保保:“……”完犊子! “用天山雪莲和千年人参吊着他的命,一个月都做不到吗?”冯保保想了想,还是觉得气愤不已。 “此二物只是补气养神,还金丹和龙仙芝才是救命药。” “可是…..”我又不是神仙,哪里赶得及呢? 冯保保当着龙溪先生的面,垂头丧气,叹了好大一口气。 龙溪先生眼睛微眯,眉毛上扬,佯装吃惊:“前两年,齐国太子来朝,带给陛下的礼物中,就有还金丹和龙仙芝,郡主竟然忘了?” “真的吗?既然皇叔有,暮楚你为何不说?”这该死的凌乱的记忆,冯保保恨自己。 不,恨白衣判官的法术,一点都不高超。 “郡主…..”暮楚心下沉了一半,不是她不说,是说不得啊,祖宗! “我现在进宫去找皇叔,顺带将天山雪莲一起带回来。”皇帝指着西陵琅给他打仗,用他几味药材,公平的很。 冯保保提起裙摆就走,却被暮楚一把拖住。 “郡主,还金丹和龙仙芝,已经不在皇宫了。” 冯保保转身的动作一滞,紧了紧眉心,什么意思? “你是说,已经用掉了?”呵,白开心了! “去岁腊月,萧老夫人病重,皇帝陛下赐了许多珍稀药材给萧府,其中就包含这还金丹和龙仙芝。”暮楚声平气清,生怕冯保保漏听一个字。 “这么说,还是用掉了?”冯保保有些木然的看着暮楚。 “这个需得,去一趟承国公府上,一问便知。” 此话一出,冯保保没由来的倒退了两步,真是好大一阵阴风额。 承国公萧家,大魏朝数一数二的勋贵人家,也是宝华郡主的母族。 “郡主,今天真是不巧,我们二公子不在家。”萧府管家恭恭敬敬的回答。 承国公府的下人,一排排立的端正无比,有如兰庭雪松。不愧是百年清贵门户里,养出来的下人,比寻常人家的公子,还要清正三分。 “不在家?”冯保保眼神黯淡,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来之前,特意打探过,自从今春萧老夫人病逝,承国公便一直住在城外的道观里,说什么要替亡母祈福。 加之承国公夫人也去世多年,是以如今府中是萧二公子持家。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萧二不在府中。 真是算得了初一,算不到十五啊! “那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管家摇摇头,说:“说是出城一趟,至少三五日吧。” 冯保保死死咬着嘴唇,正准备转身离去,管家忽然转了转眼珠子,大声道:“但是,我们大公子在家。” 大公子在家? 冯保保心中一喜,道:“既然大公子在家,也是一样的。”看来上天还是给了一丝活路的。 “郡主….”暮楚一下子扯住了冯保保的衣袖,不停的眨眼睛。 眼神示意的如此明显,冯保保….缓了缓,再缓了缓,顿时恍然大悟,如临雷亟! 记起来了,就赶紧跑呀! 这边拔腿就要逃,谁知一个清朗的声音,就此追了出来。 “郡主既然到访,为何不通知我?” 冯保保前进的姿势,仿佛被人施了法术一般,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冯保保心跳越来越快,真想给自己两巴掌,不争气! 索性眼睛一闭,心中一横,死就死吧! “大表哥何时回的京华,我竟是不知,实在有失远迎。”冯保保僵硬的假笑,心里却哗哗的下雨。 “郡主又说错话了,你来萧府,有失远迎,这四个字,应该是我说才对。”白衣清华,眉眼冰寒。 眼前这人,怎一个“冷”字了得。 冯保保捂紧嘴巴,深吸了一口气,干笑道:“是,大表哥,你说的是。” 萧君白冷冷扫了她一眼,道:“昨夜刚回的府,还未入宫拜见陛下,郡主今日上门所为何事?” 靠,什么晦气的缘分! 人昨晚刚回来,我今天就上门求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冯保保有多稀罕他,时时刻刻关注他的动向。 妈呀,这要是京华的百姓知道了,那还不得传疯了去! 冯保保想都不敢想。 “大公子,我们郡主今日上门拜访,是来求药的。”不是特意来见你的,望周知! 暮楚这丫头真机智,总是能及时的开口,帮冯保保挽回一些颜面。 “求药?”萧君白神色一动,是他没想到的借口。 9、修罗场本场 定雪园中,西陵琅已经醒来,但不知道龙溪先生,用的是什么灵药,搞得整间屋子,都充斥了极难闻的药味。 是以,下人们若无神医传唤,能不入内,就不入内。 甚至有不少人,站在屋檐下,私自讨论,说西陵侍君怕不就是,闻了这难闻的药味,才被迫醒转过来。 真是遭罪。 昏昏沉沉地难受,醒来了还是难受。 “既然醒了,就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我是谁。”龙溪先生抬了抬手臂,拔出了西陵琅额头两侧的银针。 或许是气味太难闻,或许是觉得这语气太傲慢,西陵琅并不愿意睁开眼睛。 “怎么,一别两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龙溪先生再次开口。 再听这人言语,西陵琅胸腔一震,猛地睁开眼睛,睁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紧坐在床前的人。 明明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可是这声音,这语气,这眼神,这神态…… 分明…. 分明…..是熟识。 “你?” “你是?” “你是…..师兄?” 西陵琅迟疑了三次,终于喊出了他曾经日日,都挂在嘴边的称呼。 “师兄!”他奋而坐起,眼睛散发出异样的光芒,自己都没发觉,由于过分激动,两边的眼角,溢出了不少泪水。 “我是师兄。”他微微一笑,仿佛神佛降世。 “你怎么来了?”西陵琅心腔回血,一片热流涌动。 “你终于来了。”他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这世间终于有人还没放弃他。 严清双手覆上他的眉眼,眼神十分心痛。 “是我来晚了,对不住,让你受苦了。” 他检查过西陵琅全身的伤势,当得知他曾被打入八根定骸钉的时,心中悲愤难鸣,只能节骨捏的泛青。 他深切知道,宝华郡主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背后的人。 区区一个宗全,就足以让西陵琅生不如死,他又怎敢轻举妄动。 “你怎么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了?难道是易容术?”西陵琅眼神有些疑惑。 严清坦然道:“得知你的事情之后,我便来了京华,却一直找不到机会与你见面。这一次,因为你病入膏肓,宝华郡主派人给你求医,我做了手脚,易容成龙溪先生的样子,跟她回了郡主府。” 还好有这个机会,不然他就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师弟,被生生的折磨死了。 “那真正的龙溪先生?”西陵琅冷眸微张。 严清动作一顿,淡淡笑道:“被我关起来了,我没杀他。” 西陵琅闻言,心下稍定,又虚弱地躺了回去。 “你看你,如今这么虚弱,说几句话,就没力气了,可如何出得了这牢笼?” 西陵琅眼神涣散,自嘲道:“出了这牢笼,我又能去哪里?还不如就此死了。” “出了这牢笼,天大地大,任你驰骋。”眼见他毫无求生意志,严清心中不免着急万分。 “你别忘了,你可是西陵琅,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西陵琅。多少次绝处逢生的战役,你都打胜了,如今蜷缩在这病榻之中,像什么样子?” 西陵琅别过脸去,紧闭双眼,眼睫微微颤抖。 “齐国已经放弃了我,我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声音悲凉又悲切,被人放弃的滋味,有多不好受,他何其有幸,领略过两次。 严清叹道:“阿琅,你莫要忘了,你的故国,不止齐国。四海之内,总有你落脚之地,也有你未竟之事啊!” 像他们这种自出生起,便背负着上一代恩怨的人,此生无瑕松弛片刻。 萧府正厅,谈判进行中。 “还金丹和龙仙芝,还在我府中库房,郡主想要?”萧君白正坐在太师椅上,仪态优雅,声冷面瘫,像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清贵雕塑。 冯保保心内翻了个白眼。 废话,不想要,来你这府上逛街么? 冯保保微微颔首,莞尔轻笑,对着暮楚拨了拨手掌,便有人将四个锦盒,摆放在萧君白的面前。 “大表哥,我知道这两味药材珍贵,不敢贸然讨要,所以特意准备了礼物,以物换物,必定不叫你吃亏。” 北临的煤矿,中川的银矿,江中的盐庄,西都的十万书卷,换这两味药材,萧家绝对赚大发了,好么。 可萧君白只是淡扫了一眼,冷道:“郡主出手阔绰,倒是没让萧家吃亏。” 冯保保唇角沟纹加深,笑眨了一下眼睛,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定是不敢让舅舅家吃亏的。” 诚然在她的心里,西陵琅的一条小命,并不值得这么多东西,但这些反正是古代冯保保的资产,她到时候也带不走,不用白不用。 就当是,还宝华郡主招惹的风流债了。 又坐了半响,萧君白依旧慢吞吞的饮茶。 冯保保深呼了一口气,来了小半个时辰,喝了好几盏茶,现在实实有些坐不住了。 “换还是不换,大表哥可否给个准头?” 她要去如厕呀….. 萧君白缓缓起身,素白的手指捻了一张礼品单子,从左至右细细看完,凛然道:“这些东西加起来,也算价值连城。郡主为了一个侍君,如此割喉放血?” 你管我割喉,还是放血,你倒是给句准话。 “表哥,你就一句话,换还是不换?”这句话她已经说了无数次了,真的累了。 “我若不换呢?”我若不换呢? 萧君白放下礼品单子,放回原位,双手拢紧衣袖负在身后,神情淡漠。 若是以往,宝华郡主还会抱着他的手臂撒娇卖乖,但现在的冯保保,可不惯这些狗男人的臭毛病。 “今日冒然上门,叨扰了。”她旋然撑案起身,拂袖就往外走。 冯保保出了萧府,坐上马车,直奔皇宫而去。 但今日白帝殿事多,她宫檐下等了许久,没等来皇帝,却等来了宗全。 宗全拱手道:“郡主,近日我朝和齐国在商定,洛河水域划分的问题,所以陛下难免忙一些。” 他也是没想到,出了长安宫,竟能见到宝华郡主,静静侯在宫门外。 据他所听闻的,按照宝华郡主的性子,应该早就叫嚷着冲进长安宫了,怎会如此守规矩? 倒也稀奇。 冯保保福身一礼,微微点头:“多谢宗大人相告,大人也辛苦了。” 被这皇家第一嚣张跋扈的郡主,如此客气对待,宗全震惊的程度,不亚于当初听到,皇帝要招揽西陵琅的想法。 他急忙往后一退,躬身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郡主言重。” 冯保保淡淡一笑:“既如此,本郡主便先回府了。” 谁知宗全却喊住了她,道:“郡主,可是担忧西陵侍君的病情?” 冯保保眉峰一拢,冷凝住表情,有些欲言又止。她倒不是担忧西陵琅的病情,只是觉得与宗全,无话可说罢了。 只听他又说道:“臣与西陵侍君相识一场,如今他病的严重,臣想前去探望,不知郡主可否通融?”虎豹营的暗探,遍布京华,他早就知晓西陵琅病重,真心探望的话,不会现在才说。 冯保保不明白他的用意,却也没有拒绝,只轻声道:“宗大人有心。” 冯保保坐车,宗全骑马,一行人刚到郡主府。 前来接驾的,竟是郡马范渊宁,他怎么在这个紧要关头回来了? 冯保保将自己的手,从范渊宁的手掌中抽出来,平淡道:“郡马今早刚回来的吗?”毕竟她今早出门时,府中还没他人影。 “是的,一入府就听闻西陵侍君病了。”范渊宁神色平和,略带担忧,但不多。 “郡主,这几日可是没有休息好,臣瞧着消瘦了许多。” 范渊宁就是这样,泰山崩于前,他亦可面不改色,但若是冯保保出点儿什么事,他定是要盘问一番的。 冯保保敷衍的笑了笑,退到一旁,生怕自己挡到了,宗全给范渊宁行的大礼。 宗全和范渊宁客客气气的,彼此问候近况,又都齐齐看向冯保保。 冯保保无奈,开口道:“郡马回乡祭祖,一行可还顺利?” 范渊宁拱手笑答:“一切顺利,多谢郡主挂怀。”妥妥一个礼仪周全得不能再周全的人。 前世就是这样,不管冯保保因为行为荒诞,被世人唾骂得如何厉害,完全没有丝毫影响到范渊宁的风评。 他永远端正文雅,清贵优容。 反而在他的衬托下,更显得冯保保的荒诞无礼,离经叛道。 因此,对于这样一位郡马,冯保保总觉得心里有些发寒。 她嘴角微微莞尔:“宗大人前来探望西陵侍君的病情,本郡主乏了,就由郡马陪同去吧。”奔波了一上午,西陵琅的救命药没有进展,她快要累虚脱了。 闻言,范渊宁看了看宗全,沉吟片刻,轻道:“郡主,恐怕,还得您亲自走一趟。” 冯保保那疲惫的眼眸,充满了疑惑。 范渊宁眉目上扬,神情从未如此凝重,低缓道:“是….玹之来了。” 简简短短的几个字,对冯保保来说,却像听到尸体复活一般惊悚,大呼道:“什么!萧君白来了?” 萧君白来了??? 他不是说,不换吗? 冯保保提起衣裙,就要往内走去,急问道:“人在哪里?” 唉,突然间的头皮发麻,是怎么回事? 她不过是去了宫里一趟,遇见宗全也就罢了,怎么眨眼间,所有人都到了,简直匪夷所思。 范渊宁连忙跟上:“郡主莫急,玹之是来送药的,此刻正在定雪园,等候郡主。” 冯保保一只脚刚踏上门槛,立时顿住,宗全也心中一紧,深觉此时此刻,他不应该出现在郡主府中。 萧君白昨夜刚到京华,宝华郡主清早就上门求见。 前一刻气急败坏的离开承国公府,后一刻萧君白自己巴巴的送来了灵药。 这是来送药的,还是来见谁的,不好说。 冯保保觉得自己脚下有千斤重,一步都动弹不得。 无奈范渊宁和宗全二人,直直的盯着她,那眼神就是在说,堂堂宝华郡主,敢不敢走这一遭修罗场。 10、唯一的选择 定雪园的西厢内,西陵琅的额角不停的冒汗,脊背发热,四肢酸胀。 严清说,这是服下还金丹之后的正常现象,将风寒之气逼出来,这病就好了一大半。 严清虽然名声不显,但他和西陵琅师出同门,亦曾学医十年,医术颇为高明。 “师兄,你这熏的什么药草,味道也太难闻了。”西陵琅艰难的吐纳着,体内的污浊之气。 “如果不是这难闻的气味,如何能避开院中的那些人,我们才有单独说话的机会。”严清未掩口鼻,仿佛对这满室的气味,充耳不闻。 “不过,你这次重病,也不是全无收获。”严清一边淬炼着龙仙芝,一边低低诉语。 “什么意思?”西陵琅抬头看向严清。 “意思就是,这个宝华郡主对你,或许有几分真心。”严清刚说完,西陵琅就连咳了好几声,仿佛宝华郡主四个字,就是他的催命符一般。 “你别这么抗拒呀,你看啊,她为了你的这两样药,都不惜亲自上门,去求萧君白赐药。当年,宝华郡主和萧君白和离,那可是闹的四海皆知,世人都以为他们死生不相往来了。没想到…..” 严清略停顿,玩味的笑了笑:“没想到,她为了你,竟然放下自己的脸面,求到了萧君白的面前。” 西陵琅眉眼俱冷,未置一言。 他,其实看不透冯保保。初初见面,以为不过是个蠢笨蛮横的娇娇女罢了,没什么难对付的。 他想活着走出虎豹营,而她觊觎他的外表皮囊,那时他在想,这是不是老天送给他的一线生机? 他早有成算,她如此蠢笨无知,等到时机成熟,一脚踢开就是了。 可经过这半月来的相处,她欲擒故纵地处理事情的方式,避重就轻地驾驭人心的手段,一桩一桩。 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她,冯保保,果真无知吗? “阿琅,喝了这龙仙芝,你这病再养半个月就该好了。”严清上前,摇了摇手中的琉璃瓶子,里面正是龙仙芝的汁液。 “多谢师兄。”西陵琅回过神来,微微颔首。 严清坐下,突然认真的看准西陵琅的眼睛,慢道:“你接下来要想一想,如何在这郡主府立足下去。” 这话如箭氐般射中西陵琅的心脏,他瞬间脸色煞白,身子微微摇晃,艰难道:“师兄,我们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吗?”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他不想待在这里。 严清知他言外之意,轻叹道:“如果有,师兄不会拖到现在,才来见你。” “阿琅,你是否还记得,我们曾在洛水之滨赛马。”严清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双目微阖,仿佛感受到了洛河春天的芬芳气息。 “记得。”西陵琅也撑起身子,直直的坐起来。 “那时候的你,是多么的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你说南齐皇帝生性多疑,自私懦弱,不是一位明君。没想到,这番话应验到了你自己身上。” 齐国皇帝姜铉,幼年丧母,少年失爱,登基之后,朝政被世家把控,皇权受后族钳制,是个极昏庸无能的君王。 最擅长之事,就是联姻,与世家联姻,与后族联姻,与邻国联姻,与权臣联姻..... 而他竟然为了这样的君王,拼生拼死这么多年,真是不如喂了狗。 严清又道:“你那时还说,大魏冯氏一族,生来血脉里就带着杀戮,当年武帝屠尽前朝皇族,为了在天下人面前做戏,又留了一脉,圈养在碎叶城。假仁假义,虚伪至极。” 洛水之滨,当年指点江山的轻狂不羁,言犹在耳。 转瞬间,却今非昔比。西陵琅的内心如火烧一般炽热,眼眸却如寒冰一般冷却。 没了兵马,他如今有什么资格,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最后,严清语重心长的说道:“阿琅,留在大魏,留在这里,是你唯一的选择。因为大魏皇帝需要你,所以会留你性命,奉你为上宾。可一旦,出了大魏国境,南齐有人要杀你,西夏也有人要杀你。到那时,你就是四面楚歌的境地,师兄也保不了你。” 西陵琅不怕四面楚歌,也不怕枭首异处。 他怕,自己永远无法报仇雪恨,怕西陵一族永远沉浸在黑暗污名中。 “大魏皇帝真是好算计,他算准了,只要我想活着,就必定能为他所用。因为四海之内,除了他,无人再敢留我。”西陵琅说此话时,眸子骤然变冷,没有一丝温度。 “是好算计,不愧是冯珏亲自培养出来的人。”严清冷冷笑着。 大魏开国皇帝,生有二子,长子冯珏,封宝亲王,就是冯保保的亲生父亲。 那可是个“惊才绝艳”的大人物! “师兄,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西陵琅就是西陵琅,一旦下定决心,万山无阻。 严清醒了醒目,看着病榻上的师弟,依旧那么冷峭绝尘,风采绝伦。他突然记起了,许多年前,跪在父母的坟前,不哭也不闹的孤傲少年。 那一日,师傅问他,为何要拜我为师? 他小小的身影,是那样瘦弱单薄,可生嫩的五官,已然可显日后风姿。 少年声音极低,语气却极坚定,发誓般的说道:“我要变强,为我爹娘报仇。” “你可知你的仇人是谁吗?” “知道。” “那你不害怕吗?” 少年壮胆似的大喊:“我会长大,不会害怕。”一边喊,一边抖,分明害怕极了。 他却咬着牙不肯示弱,说自己终有一天会长大,长大了,就不会害怕了。 冯保保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刚好严清在给西陵琅喂药。心里一阵惊讶,这位神医先生,不是一直嚷嚷着,等西陵琅醒来,要把他再次弄死,为他的小徒弟报仇么? 那.....这是在干嘛? 冯保保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探了探自己的额头,喃喃道:“烧退了,应该没什么事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在问他? 西陵琅一时有些恍然,愣了半响,才开口:“好多了。”声音有些沙哑。 回到了龙溪先生状态的严清,在一边补充道:“西陵侍君的身体已无大碍,再调养半个月,应当就大好了。” 不得不说,萧君白送来的灵药,效果真是立竿见影的快,西陵琅此时的面色,比早上那副病的快要死的样子,顺眼多了。 终于,冯保保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 她起身对着龙溪先生,福了一礼:“多谢神医,此番大恩,我宝华必定铭记于心。” 龙溪先生面容沉静地接了这一礼,然后说自己要出去透口气,屋内就交给冯保保了。 冯保保重新坐回床边,观察了一番西陵琅的脸色,确实好了很多。 “此次大难不死,多谢郡主相救。”西陵琅虽然极不愿意,与冯保保搭上干系,但他是个头脑清白的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 屋内新点了一炉佛莲香,烟雾袅袅,暗香浮动,最是舒缓人的情绪。 冯保保和西陵琅两个人,难得心平气和,说了好些话。 萧君白进来的时候,便是看到这样的一番场景,床榻上躺着的男子,虽然眉目并未看清,但依稀可见风姿貌美。 一旁的冯保保,面色柔和,神情专注的看向床上的男子,这便是她新纳的侍君,是圣旨昭告过天下的新宠。 暮楚刚点完香过来,手中端着一盏茶水,示意郡主递给西陵侍君。 在暮楚的心里,只要是郡主钟意的人,她都愿意倾心相待,例如此时的西陵琅,反观那厢的萧君白。 “大公子进来了,怎么也不说话?”暮楚清音朗朗,这让冯保保递茶的手,顿时抖了三抖。水红色精绣的被褥上,泼了不少茶渍。 萧君白换了一身琥珀色云锦长袍,白玉冠束发,端端是一冰清玉润的贵公子。 他进门后,闻到房内未散尽的气味,微微皱了皱鼻子,然后快速扫了暮楚一眼,暮楚暗吸了一口凉气,故作淡定的退到了一旁。 萧君白眼眸清冷,看了一眼冯保保。还金丹和龙仙芝本就是皇帝赐予萧家的,萧老夫人没有用上,所以一直放在府中库房。 如今冯保保上门求药,他归还,也是物归原主。 只是他与她互怄多年,惯性使然,总是要为难她一番的。他以为冯保保还会和从前一样,拉着他的手臂,撒娇卖乖。 谁知,冯保保不冷不热的打了个招呼,直接走掉。他当下心里一惊,不知道哪个环节出错了,为什么她没跟以前一样的使性子。 在她走后,他即刻就命人取药,准备送往郡主府。 可临了,不知怎的,竟然自己亲自送来了。 萧君白走过来的时候,眼睛全程落在西陵琅的身上,而西陵琅的眼睛,则落在被褥的茶渍上。 冯保保如一座木雕般僵住,她真希望这时候,范渊宁能出现在身边。 她应付不来的场景,范渊宁一定可以。 萧君白和西陵琅,两个人互相观摩了许久,眼睛都不眨一下,也不开口说话。 四周的空气僵了好一会儿,冯保保终于察觉到,有点儿不对劲,干咳了一声,说道:“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萧君白,承国公府大公子,也是我表哥。”还是前夫。 但这个,冯保保就不说了,太丢人! “表哥,这位是西陵琅,你应该也听说过,少年战神,玉面将军。”也是她新纳的侍君。 11、新欢旧爱打擂台 “不曾听过。”萧君白的风韵气度,在见到西陵琅的这一刻,全喂了狗。 反观西陵琅,眉清目朗,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萧君白,丝毫不加掩饰。 “无碍。萧公子既是郡主的表哥,那我也该唤一声表哥才是。” 西陵琅说罢,接过冯保保手中那洒的只剩半盏的茶水,润了润嘴皮子。 他轻松自如如见故人,冯保保傻了。 然而,并没有完。 只见他脸上挂着一副,恨不得气死萧君白的笑容,故作歉疚道:“我与郡主大婚之时,表哥不曾来。今日头回见面,却是在病榻上,见笑。” 话随音落,室内一片鸦雀,静诡无声。 冯保保彻底傻了,只觉五雷轰顶,怕也不过如此。 再看萧君白的脸色,他怕是也傻了,直愣愣的瞪着西陵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萧君白作为大魏第一才子,西陵琅亦是当代名将,这还真是….. 冯保保吞了吞口水,准备打个圆场,缓和一下气氛来着。 谁知萧君白刹住片刻,很快反应过来。只见他衣袂飘扬,负手而立,冷冽道:“郡主真是,温室的牡丹赏厌了,如今兴起养山野荒草了?” “范渊宁也不管一管么?”他明明有一双极好看,又温润的眼睛,可说出来的话,却仿佛凝聚了千堆雪,清寒无比。 冯保保哑然,脸上顿时没了笑意,我养花还是养草,关你屁事? 只是,她正准备开口,有人来救场了...... “玹之,慎言。”范渊宁从外入内,声音肃然,如腊月寒风。 终于来了,冯保保看到范渊宁,仿佛看到了救星,呼了口大气。 范渊宁还是范渊宁,三言两句就化解了,几人之间尴尬的气氛,还顺带将萧君白拉了出去。 萧君白一走,冯保保觉得空气都轻松了许多,紧急呼了几口气。 “郡主原来这么怕萧君白?”怼了一个萧君白还不够,现在轮到她了是吧。 冯保保本就心情不爽,听了他的话,语气更不爽道:“你刚刚是怎么回事?为何要故意激怒萧君白?”两个人远来无怨,近来无仇的,平白无故的来这一遭,还让她也遭了殃。 谁知西陵琅撑着床头的梨花游龙扶架,双目斜斜的看着冯保保,语气不快不慢,道:“听闻郡主多年苦恋萧君白而不得,今日我为你出了这口恶气,郡主难道不应该感激我?” 冯保保气笑:“我还要感激你?你一个大将军,不思山川疆域,倒是对本郡主的内帷之事,掌握得如此透彻。” 西陵琅心中一震,忙别过脸去,不甚理她。 她欺身上前,右手捏住他的下颌,逼问道:”说,你是不是早就对本郡主图谋已久?“ 西陵琅心里翻了个白眼,解释道:“郡主和萧君白之间,四海之内,谁人不知?”并非他存心打探。 冯保保垂眸:”......“还不都是宝华郡主做的蠢事。 “好色慕少艾,乃人之常情。郡主,如此年轻,便已名动天下,实在值得敬佩。”西陵琅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极尽嘲讽之能。 冯保保死死的咬紧嘴唇,她怕她再多说一句话,就要将她不是宝华郡主的事,说出来。 天地可鉴,宝华郡主前十八年的人生里,做的所有蠢事,她真的一概不知。 到最后,却要她来承受这一切的苦果。 “郡主,别在这坐着了。前后两任郡马叙旧,你就不怕他们打起来?”西陵琅这厮不僵着一张的脸的时候,笑的十分邪魅,令人心底发寒。 冯保保气的牙痒痒,伸出手就要掐住他的脖子,试了试力气,还是算了。 最后只能用力地跺了跺脚,甩头走出了房门。 木槿树下,绿叶浮动,宗全和龙溪先生聊的正欢。 宗全笑说:“…..改日有机会,请先生到我虎豹营一游。” 龙溪先生莞尔:“荣幸之至。” 冯保保眉头倏地蹙起,哪有人邀请医者,去死囚营一游的,宗全脑子搭错筋了吧? “郡主,西陵侍君现下如何?”见到冯保保远远站着,宗全总算想起来,自己是来探病的。 “用了龙溪先生的药,歇下了。”西陵琅这厮今日如此奇怪,为了不再横生枝节,她决定不让宗全去见他。 宗全点了点头,拱手道:“既如此,微臣改日再登门拜访,今日就先告辞了。”说罢,同众人一一道别,出了郡主府。 看到宗全走远了,严清才暗暗舒缓了一口气。微风拂过后辈衣领,冷汗涟涟,绷紧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下来。 好险! 宝华郡主身份极为尊贵,正因如此,她常年居于明堂,不曾识得江湖中的阴暗伎俩。 可宗全就不同了,他掌管着大魏第一黑牙—虎豹营,向来以明察秋毫,手段凌厉闻名。 想要在这样的狠角色面前,瞒天过海,严清心里是没底的。 宗全刚走没多久,宫里就来人了。皇帝确实很忙,但是派人送来了两株天山雪莲。 那清瘦健郎的中贵人,也是看着冯保保长大的,总是一脸笑眯眯的看着小郡主。 “小郡主为了西陵侍君的病,憔悴了这样多,但愿他以后时时感念郡主的恩情,全心全意的服侍郡主。” 在中贵人的眼里,冯保保没有什么世人口中的那些缺点,他的小郡主,只是比平常女子,骄纵些罢了。 堂堂大魏第一郡主,再骄纵些又如何? “皇叔政务繁忙,还劳烦公公跑这一趟,宝华真是过意不去。”冯保保微微侧身,表示感激。 “既是小郡主看中的人,老奴再辛苦也值得。”其实宫中今日也有很多事,但是中贵人不知怎么的,就是想拉着冯保保多说几句话。 “暮楚,你可得好好照看你家郡主,定要保重好身体。”说着,又叮嘱起了暮楚。 “奴婢记下了。”暮楚只能连忙称好。 这是范渊宁和萧君白也走了过来,给中贵人见礼。 “萧大公子何时回的京华,老奴竟不知,有失远迎啊!”中贵人说这话时,还躬了躬身子,可眼尾却拉的老长了。 萧君白这人一向眼高于顶,但面对中贵人时,也知道放下架子,温和道:“晚辈昨夜刚回来,还未进宫拜见陛下,望中贵人代问陛下好。” “大公子与小郡主,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在陛下心里,将大公子看做自己的子侄一般,如今见大公子风采依旧,更胜往昔,陛下定然十分欣慰。” 中贵人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萧君白,面上虽笑的如沐春风,可心里却荆棘丛生。 “是晚辈不才,让陛下错爱了。”当年之事,萧君白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但是皇权面前,他亦不得不低头。 萧家数代与冯氏通婚,两族百年来保持着良好的姻亲关系。 所以中贵人说,皇帝将萧君白视作子侄,是没错的。 萧君白的亲姑母,还是冯保保的亲生母亲。加上萧君白和冯保保少时在一处长大,皇帝陛下爱屋及乌,自然对这位大魏第一公子,格外青睐。 可三年前,萧君白不顾皇家颜面,决意与冯保保和离,自己生生揭下了身上的这层圣宠。 皇帝勃然大怒,长安宫中的瓷器,不知砸碎了多少。 “竖子狂傲!”便是皇帝当年对萧君白的评价。 送走了中贵人,冯保保回了摘星殿,并叮嘱范渊宁继续陪着萧君白。 他们三人是一起长大的,两年多不见,范渊宁和萧君白,想必也有很多话要说。 不管了,好几日没睡好觉了,冯保保决定先补个觉。 殿内放了冰箱,帷幔也换成了靛蓝色的鱼鳞绞绡,室内瞬间柔和了很多。 这天下午,冯保保睡了一个美美的觉,没有任何人打搅。 所以她没有看到郡主府门口,萧君白气的铁青的脸色,和梅世华捂嘴偷笑的表情。 起因是这样的,萧君白从落风苑出来,就要回府。 范渊宁发挥他,识大体的主人家气质,特意命人去禀告郡主。 正常的发展应该是,宝华郡主和现任郡马范渊宁,一起和和气气的送萧大公子到门口,也让京华的百姓们看一看,除却少年时期的那些冲动,他们几家人也是可以和平共处的。 但是,一直到萧君白走到门口,摘星殿的人才姗姗来迟。 而且,来的人只有暮楚。 “郡主连日操劳西陵侍君的病情,今日方才安心歇下,送客之事,郡马爷代劳就是。” 直白一点,就是郡主为了西陵侍君,几日几夜都没有睡好。如今西陵侍君的病没有大碍了,她终于放心歇息了。 送客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旁人代劳即可,不值得打搅郡主的清梦。 暮楚说完,门内的梅世华没忍住,竟笑出了声。 萧君白的脸色难看之极,身上天青色的金绣袍子,没由来地暗淡了三分。 范渊宁努了努嘴,他想了一箩筐的客套话,竟不知先说哪一句。 真是要命! “玹之,郡主她………”范渊宁才开口,萧君白横眉冷眼的转身离去,宽大的衣摆,随风在空中翻扬,带起一地尘埃。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好久没这么痛快了!!!”梅世华毫不掩饰的笑得这样大声,即便是已经坐在马车内的萧君白,依然听的十分清楚。 “梅世华!”范渊宁怒斥了一声,梅世华充耳不闻,笑得越发放肆。 12、血海里的琴音 虎豹营正厅,宗全一袭玄色衣袍,眉眼紧蹙,气场全开。 “大人,您唤我何事?”一个面容清秀的青年,上前回话,身子微微躬着。 宗全扫了他一眼,神色严肃,沉凝道:“听说你家住在小龙坡,可曾认识龙溪先生?” 青年人心中微微诧异,这位从不会闲话家常的上峰,素来纪律严明,为何突然问起了他邻居家的事情? “……属下幼年见过,只是近些年,龙溪先生多在外游历,便不曾见过了。” 宗全一动不动,似在沉思,青年却不敢轻怠,低声追问道:“敢问大人,是有什么情况吗?” 宗全这才挑了挑眉,淡笑道:“无事。” 有一种最讨厌的人,就是他问你的事情,你都回答了,但到你问他的时候,他却什么也不肯说。 “那…..属下告退。”青年人忍下心头的好奇,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宗全依旧端端坐着,回想起今日在宝华郡主府,见到龙溪先生时的情景。对于大名鼎鼎的神医,他本身是带着极大的敬意的。 但不知是自己过于敏感,还是感官出错,他总觉得,今日这个龙溪先生,话音总带着一丝紧张。 虽然非常轻微,但他依旧能捕捉到。 听闻,龙溪先生自诩医术高超,向来傲慢,即便是面对达官显贵,依旧不假辞色。今日为何,见到他一个小小的虎豹营统领,竟有怯色。 难道他虎豹营的狠辣名声,已经传到了杏林??? 宝华郡主府的前身,是宝亲王府,因此比其他公主府、郡主府,富丽堂皇不止一星半点儿。 据说原身的父亲,宝亲王冯珏,喜闻山野水乡,所以在府内后院,圈了一大片地,挖了一个人工湖。又请大魏最有名的工匠,在人工湖上面建设假山奇石,凉亭水榭,足足耗时半年之久。 竣工之日,请了当时最有名的书法家,当朝太傅谢敦,题字——“璧湖”,可谓轰动一时。 这璧湖之水,引至城外的溪山泉水,水质清澈温润,冬暖夏凉。宝亲王妃尤喜爱莲花,宝亲王为她在府中,亲植了千株红莲。 每每到了春末夏初时节,宝华郡主府后院的景致,冠绝京华。 凉亭中,冯保保窝在摇椅上翻阅典籍,嘴里还叼着一颗青枣,“嘎嘣”一声,脆的很。 “春风也有春风愁,不劳春风解我忧。”但她很需要有个人,如春风化雨般指点她一下啊。 她这半个月来苦思冥想的,就是没寻出一个合适的法子,来安置西陵琅。 自新帝登基伊始,大将军炎清欢急猝,朝中再无可以独当一面的帅才,大魏军队的武力值,呈直线式下降。 是以,皇帝才大费周折,活捉西陵琅这个不世出的将星,想用联姻,达到血脉相连,以此牵制住西陵琅,好让他给大魏卖命。 可冯保保知道,这没用。 前世,冯保保怀了西陵琅的孩子,也还是一尸两命的下场。 目前冯保保最苦恼的事情,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避免前世的悲剧。她可不想死在异国他乡,还是一尸两命的死法。 白衣判官只负责将她推到这里,也没告诉她方法,要如何去做。 难呐! 在冯保保叹到第二百二十九口气的时候,终于天降救星。 朝琴从外间进来,眉目淡雅,微微俯身道:“郡主,玄一法师派人送来名帖。” 冯保保先是一顿,待记忆上脑后,眸子陡然闪亮:“青龙寺的玄一法师?” 虽然冯保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三倍不止,但朝琴还是面如如常,笑道:“是的,郡主。” 青龙寺,寺庙,佛法,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普度众生..... 冯保保猛一拍手,有了!!! 她脚尖点地,抓起裙子,就狂奔起来。 “郡主,您要去哪儿呀?等等奴婢们。”冯保保在前面狂跑,朝琴和暮楚在后面狂追,根本来不及想,郡主为何要跑。 冯保保跑到定雪园门口时,没来得及刹住车,直直撞上一个俊秀挺拔的胸膛。 “哎呦!” 西陵琅微微皱眉,这世间怎会有如此不着调的女子,想了想,还是替她揉了揉额头。 “疼?” “你试着撞一下,就知道疼不疼了。”冯保保呲着牙,还凶巴巴的。 西陵琅皱眉加心塞,这世间怎会有如此不讲理的女子,难道她听不出来,他是关切她吗? “你没事站在转角处干嘛,要去找梅世华打架?”冯保保转了转头,这个方向,前面不就是梅苑了。 难道他是因为,被梅世华欺负得太狠,现如今看自己伤势大好了,准备去报仇雪恨? 带剑了么? 冯保保往他身后瞅了瞅,没带剑。 “范郡马约我对弈。”西陵琅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眉如远山青暗。 冯保保一脸狐疑地看着西陵琅,道:“范渊宁约你下棋?你们俩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好了?” 西陵琅寂然出声:“我们什么时候关系不好了?” 他跟范渊宁,除了进府那一日,有过交集吗? 本就没有交集,又何来不好一说。 冯保保“哦”了一声,眼神有些奇异的看向西陵琅,道:“本郡主,有事跟你讲。” 二人回到定雪园,冯保保挑了个可以靠手的座椅,随意的坐下,翘个二郎腿,直勾勾的盯着西陵琅的俊脸,一副要看出茧的样子。 西陵琅无视她炙热的目光,清声道:“郡主请说。” 冯保保暗暗发笑,现在装得这么深沉,等到你听完我要说的事情,看你还装不装得下去。 “齐国皇帝已经颁发圣旨,七日后,飞卿公主下嫁武陵王。” 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凝固住了西陵琅的面容,他仿佛不会动了,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阿琅,此生我只为你一人穿嫁衣。”少女绮丽的音容,如在昨日。 他垂下了眼眸,她看不到他眼眸的悲伤,捻了捻手边的青玉素瓷茶杯,轻道:“还以为你听到这个消息,会有多伤心呢?” 当初西陵琅会答应跟冯保保走,是因为冯保保答应帮他给飞卿公主送一封信。只是,快一个月过去了,飞卿公主至今未回信,却传来嫁人的消息。 西陵琅闻言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平静得匪夷所思,道:“郡主觉得,怎么样才算伤心?一蹶不振,还是血溅五步。” 冯保保窘迫的讪笑一声:“开个玩笑罢了,你如今既不是在军营,也不是在战场,不要总想着打打杀杀,不好。” 她说完这话后,少年将军便再未理她,许是听闻“战场”二字伤了心,又或许是想到曾经的白月光,照进了别人的庭院,一生分隔两地的无奈。 入夜之后,天边下起了小雨,清凉中透着湿意。 一片淅淅沥沥中,夜风拂窗,南窗风屏落地,吹响珠帘,与檐下的水滴声,交相应和,竟成一曲。 琴声乍起,清婉悠长。 不是雨声,原是琴声。 冯保保走进定雪园的时候,西陵琅静静地坐在琴桌前,修如青竹般的双手,正在挑弄着琴弦,轻拢慢捻,决绝之姿。 一曲终了,屋外的夜雨还未止歇。 她不懂古乐,自然说不出曲子的名字,只能勉力笑靥道:“夏雨清朗喜人,配西陵君的琴声,真是相得益彰。” 冯保保静坐在他身旁,看着他修如青竹般的手,怔怔出神。 这样好看的一双手,偏偏是个握剑的老手,琴桌前看着,温净白润,谁知它曾染满鲜血呢? 西陵琅见她眉头似蹙,亦低眉轻喃,道:“郡主说笑了,夏雨清澈温润,而我的双手,染尽血腥,屠尽生魂,并不相宜。” 冯保保大概是怔得久了,闻言,竟痴笑道:“是啊,琴音如此,心境何如?” 南齐天康十五年,西陵琅率领三千骑兵,平定南疆内乱,击杀叛贼两万余人,拜英勇校尉。 南齐天康十六年,西陵琅于洛水南岸击退魏国大将炎清欢,一战名震天下。时年炎清欢六十五岁,是四海之内赫赫有名得常胜将军,而彼时的西陵琅十七岁,长江后浪推前浪。 南齐天康十七年,西陵琅再次为南齐歼灭魏夏联军,共计三万余人,拜云麾将军。 世人传言,西陵琅因是少年拜将,为了立威,每一场胜仗,几乎不留降兵,他所到之处,无一不是尸山血海,寸草不生。 “咳咳,咳咳!”许是窗外的寒气,飘了进来,西陵琅突然连续咳了几声。 冯保保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道:“龙溪先生说,你的身体还需调养两个月,才会痊愈。他临走前,给你留了许多药方,不同的阶段,配不同的药方,记得要按时吃药,不可懈怠。” 西陵琅接过热水,一饮而尽,微微点头,算是答应了。 说实话,冯保保对于原身的品味,是真的不敢苟同。 如果说萧君白是镜中月,那西陵琅则是檐上雪。 什么月啊,雪啊,在冯保保看来,都是再虚幻不过的东西,好看,却实在令人生寒。 她喜欢温暖明亮的人。 萧君白不是,西陵琅更不是。 静室无言,唯听雨声,冯保保趁着这个机会,故作随意道:“城外的青龙寺要开法会,本郡主今日收到玄一法师的请帖,刚好想出去散散心,西陵侍君何妨一起?” 青龙寺?法会? 西陵琅顿了顿,半眯着眼睛,道:“郡主想去?” 冯保保点头:“嗯,玄一法师,与我父王生前交好,本郡主每年都会去青龙寺住一段时间。” 西陵琅将她从上往下扫了一眼,眼神分明是在质疑她,不像个礼佛之人,但他也不拆穿,只平静道:“我乃人间修罗将,万事只问手中的剑,不会焚香拜佛。郡主,还是另寻他人为好。” 冯保保心里一咯噔,继续挣扎:“太医们都说了,你大病初愈,要多出去走走。” “郡主,还是另寻他人。” “去嘛去嘛,就当是陪本郡主了。” “不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 冯保保索性不跟他绕弯子了,直说道:“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看着办吧。” 西陵琅:”......“咬紧牙关,脸色青白,“既然如此,郡主还多此一举,来问我做什么?” 冯保保:“为了彰显本郡主对你尊重啊,但是你不要,本郡主也没办法,只好收回咯。”她说的一脸轻松,全然不顾西陵琅恼怒得眼眸。 这女人实在可恨之极!!! 先前将他从大牢里诓骗出来,新婚那夜对他极尽侮辱不说,后来又将他扔给梅世华,一桩桩一件件,分明是要把往疯路上逼。 对,不是死路,是疯路。 她分明是打着救他的幌子,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13、青龙寺法会 京华大街上,一辆华盖金羽云锦宝顶的双驾马车,缓缓穿过人群,惊起一片飞石。 “你看,那就是宝华郡主的车驾,那黄灿灿的车盖,听说都是用纯金打造的,一辆马车,抵得上老百姓一辈子的口粮了。” “马车旁边,是新纳的西陵侍君吧,果真是风流倜傥,姿容俊雅,配我们郡主,真真是可惜了…..” 最后这小哥话未说完,就被旁的人拖走了。 “不要命了,这话放心里就是了,怎敢说出来?” “我又没说错…..”二人推搡着走远。 冯保保坐在马车内,只听到了一半,就突然没了声响,于是撑开车窗帘,还特意寻了寻。 “郡主在寻什么?”没寻到八卦的人,倒是寻到了一处流光。 西陵琅今日一身鸦青色广绫长袍,颀长的身材骑在高大的枣红色骏马上,身姿挺拔俊秀,一头墨发用一支碧玉簪子半束了起来,眼眸清泽,如沐流光。 冯保保心里啧啧称赞:好一个“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 不怪百姓们频频侧目,议论纷纷。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没什么,你今日这件衣裳好看。”冯保保咧嘴嬉笑道,她今日心情不错,看着热闹的集市,串流的人群,莫名的开怀。 街道旁边有个卖鱼的大娘,对着自家妹子咬耳朵:“这小郡主长的可真好看,一双亮晶晶的眼珠子,跟浸在山间的清泉里一样透澈,就是为人忒风流了些,府中的侍君,只怕比我们这盆里的鱼还多。” 那年轻的小妹子,听了姐姐的话,耳朵羞的通红,忙低下头,将目光从西陵琅的身上收了回来。 冯保保被那些吆喝的小贩吸引住,没听到这对姐妹之间的养鱼言论。 反观西陵琅骑在马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常年领军,受过专门的训练,耳力非常,将这一对姐妹间的低语,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眼神轻斜,马车上年轻的少女,从窗口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东张西望的,一对乌睫不停的扑翅,让他想到了,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雪鹄,也是如此好动,眉色微微晕开。 青龙寺是方圆百里,香火最旺盛的寺庙,平常就是人流不息,前段时日停客休整,今日重开法会,香客们闻得消息,纷纷从四面八方的赶来,热闹非常。 既然已经到了青龙寺山下,就不得不说一说,宝华郡主与这青龙寺之间的缘分了。 一来,宝华郡主的父亲,宝亲王是忠实的佛教信仰者,因此结识了不少佛法高深的大师,其中便包括这青龙寺的主持,玄一法师。 二来,当年宝亲王妃刚怀上的时候,宝亲王为了让孩儿在母胎中,就开始接受佛法的洗礼,特意安排宝亲王妃在青龙寺静养,谁知一天晚上青龙寺忽起大火,惊到了后院的宝亲王妃,引发早产。 是以,青龙寺的一众年纪大的僧侣,都是见证过宝华郡主诞生的,于是对她格外喜爱。 冯保保十五岁及笄那年,皇帝特地带她来了青龙寺,佛祖面前,请求玄一法师为她赐字。 白衣判官说的没错,四海之内,没有比冯保保的命格更尊贵的女子。 可惜,诸天神佛眷顾的福泽,都没能保下前世的宝华郡主,得一个好结局。 “梵音施主,许久未见,可否安好?”玄一法师一袭紫金袈裟,通身刺满了梵文,后面还跟了十几位慈眉善目的禅师。 冯保保双手合十,低眉清音:“一切都好,有劳诸位大师挂怀。” “小梵音,你可是有许久没来看我们了。”一位稍微年轻些的禅师,笑说道。 “师兄,小梵音正是青春少好的年纪,那受得了我们山上的孤寂岁月。”谁说佛门一定庄严华静,大禅师也爱打趣小姑娘的。 冯保保略有些尴尬的笑了,垂首道:“那我这回在寺中,多住些日子,好好接受佛法的洗礼。” “哈哈哈哈,好,好!”逗趣成功,一群大师,笑的甚是开怀。 只有玄一法师沉稳庄严,不似他们大笑,轻声笑道:“梵音施主,先去善堂休息片刻,等下法会就要开始了。” “好,多谢法师招待,那我们先行过去。”冯保保缓缓退下,跟着小沙弥,去了善堂。 看着她的身影穿过佛塔长廊,隐没在檀门锁后,玄一法师的目光,微微沉吟。 “玄一师兄,可是在担忧小梵音。”还是那年轻的禅师。 “梵音命格尊贵,福泽深厚,只是红尘世界,离乱纷杂,有时候物极必反,反受其乱。”玄一法师轻声叹息。 他修行三十余年,与宝亲王少年结交,梵音既是故人之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自认是了解的。 不知怎的,这一回见面,总感觉跟以往不同了。 冯保保跟着小沙弥来到善堂,一只脚刚踏进门槛,正准备言谢的时候,就看到了萧君白一袭月白锦袍,坐在明堂之上,整个人素净端庄,高处不胜寒。 她条件反射性地转身就走,却忘了后面紧跟着的是西陵琅。 她还想挡一挡来着,谁知西陵琅这人,眼珠子比金针还尖,晃了晃宽大的衣袖,用着不冷不淡的语气,呵笑道:“郡主,萧公子也在呢。” 一句话,让冯保保和萧君白被迫打了照面。 他不管冯保保面带尴尬的神色,长腿一步就跨进了善堂大门,扬声道:“郡主身份尊贵,不管是皇宫大内,还是佛门圣地,都通行无阻,想来也只有见到萧公子,才会如此踌躇不前。” 冯保保内心一万只蚂蚱,奔腾而过。 “见过郡主。”萧君白起身,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了。 冯保保扫了一眼善堂,没有其他的单独厢房了,只好坐在萧君白对面的檀木椅上。 “没想到萧公子也来了,真是凑巧。”她简短的寒暄了一道,便开始装作认真的品茗,她其实很不喜欢这寺里的六安茶。 但是没办法,比起这淡出鸟来的六安茶,她更加不想看萧君白那明月美玉一般的眉眼和身姿,膈应的紧。 “青龙寺是佛门圣地,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郡主,连这点都分不清么?”萧君白冷着一张脸,却还要说话。 “哐当”一声,冯保保手上的茶盖,一不留神就与茶碗的边沿打了个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本郡主分不分得清,管你屁事! “萧公子读尽圣贤书,难道还学如何管旁人的私事?”冯保保说这句话时,神态优雅,声音轻柔,简直无可挑剔。 却见那萧君白瞬间面如土色,不青不白,真是让人好不痛快! 萧君白拂袖而去,这世界终于清净了。 冯保保将茶盏重重的掷在桌上,面上仍带有怒色,显然刚刚是极力压制着了。 西陵琅坐在身边,平声道:“郡主,不是喜欢这茶么?”刚刚还喝的那么专注。 冯保保闷声道:“本郡主才不喜欢六安茶。” 法会连办三天,冯保保作为一众高僧重点关注对象,老老实实在佛像前,跪了三天。 到第三天法会散场的时候,冯保保的膝盖,已经痛的直不起来,走路都要朝琴和暮楚一起搀扶着。 幽静的小院中,西陵琅正在给冯保保上药。 “疼,你轻点儿。”冯保保响亮地“龇”了一声,不满的喊道。 西陵琅“啧”道:“我还以为郡主不知道疼。”那法会上的蒲团硬得跟什么似的,这傻郡主老老实实的,跪满了三天法会。 冯保保这下又痛,又生气,伸手使劲地掐住了他手臂上的肉,还转了个弯,咬牙切齿道:“闭嘴!” 西陵琅疼的直咧嘴,想直接一只手掀翻她,想了想,忍住了。 这些天,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宝华郡主对别人,虽然刻薄毒舌,也只是嘴上功夫。独独对他,那都是下狠手,往死了锤炼。 他有时在想,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过她,然后他自己给忘了? 西陵琅摇了摇头,心里连连叹气,然后继续给她上药。 “这几天尽量不要出远门,不然这腿就废了。” 冯保保翻了个大白眼:“就这个山上,还有什么地方,值得本郡主出远门?” “行行行,我不跟你吵,我吵不过你。”说是这么说,但见他高傲的抬起下巴,像一条慵懒矜贵的金枪鱼,一副懒看俗人的架势,谁知他心里正在怎么编排冯保保呢? 天底下的少女,大都喜欢温柔缱绻的少年郎,偏偏这身体的主人,总喜欢自讨苦吃。 温润如玉的范渊宁,她不要,百依百顺的梅世华,她也不要。 总是攀仰着,萧君白那样的镜台月,或者西陵琅这样的檐上雪。 结果,镜台月看得到,摸不到。檐上雪,摸得到,太冰凉。 西陵琅半跪在地上,收拾药箱,冯保保注视他的眉眼轮廓,实在没忍住,贱贱地抚摸上了西陵琅的侧脸,一脸无害道:“你这右角眼尾有一粒泪痣,竟是红色的,稀奇。” 不得不说,这金枪鱼的皮相,是顶顶好的。 西陵琅忍了又忍,双手已经捏紧成拳。 可冯保保是个得寸进尺的,他越温顺,她欺得越恨。 肤色瓷白有光滑,摸起来十分有弹性。病养得差不多了,脸色也红润起来。墨缎般的长发,舒适轻柔,触感冰凉。 14、不信神佛 “摸够了么?”西陵琅忍无可忍,冷冷的眼神射向冯保保,冯保保吞了吞口水,继而认真道:“世人都称萧君白为大魏第一美男子,本郡主看他,与看你,并无多少落差感呀,而且他那张脸,比你还冰,一天天拽的跟个玉皇大帝似的。” 西陵琅面色一沉,手掌拢得更紧,她难道以为这是夸赞? “哎,本郡主在夸你,你这是什么表情?” 西陵琅心下只有一个想法,伸手扣喉,一把用劲,掐死这个空有皮囊,却无眼色的烦人的郡主。 冯保保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预想掐脖子恐怖的心路历程,反而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你都不问本郡主,这三天跪在佛前,许了什么愿吗?”冯保保瞪着她那双清澈水灵的大眼睛,全神贯注的看着西陵琅。 不想知道,西陵琅先在心里作答了一遍。 但他觉得,如果他这样说了,这狠毒郡主,极有可能会再次将魔爪伸向他,而他又不能真的掐死她。 于是,忍了又忍,平声静气道:“既是佛前许的愿,郡主还是不要逢人就说的好。”他此生注定马革裹尸还,不愿也不想,跟佛扯上什么关系。 “我没有逢人就说,我只跟你说。而且这愿望,是跟你有关的…..”冯保保话说到一半,突然觉得这表述有点奇怪。 她停下想了想,也没毛病啊,她来到这里,不就是因为西陵琅吗? 西陵琅抬眼,端量着女子的眉睫,目光幽静道:“所以,郡主求许了什么愿?” 他们认识不过数月,短暂的相处时间里,不是吵架,就是互相嘲讽。 外人都传,西陵君是宝华郡主心尖尖上的人儿,可唯有他自己知道,她的心里从来没有他。 所以,他也好奇,她许了什么愿,是与他相关的。 “一愿,大魏国泰民安——” “二愿,西陵君和我都平平安安——” “三愿,人心之间坦诚相见——” 冯保保每说一个愿望,西陵琅的动作就慢一步,最后他甚至停下,怔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是不是愿望有点多,可毕竟跪了三天嘛,不能白跪。”其实,冯保保这人,原本是不信佛的。 有句话说得极好,贿赂世人不是神。 但是,她见过了白衣判官,亲自走过了奈何桥,时光回溯,历史交叠,一幕幕跌入她的脑海中,她不得不信。 这世上,举头三尺有神明。 “我不信神,不信佛,我只信自己手中的剑。郡主若是知道我曾挥剑一指,伏尸百万,血海肉池,恐怕就不会说这些无用之话了....” 冯保保闻言一颤,脸色有些惨白。 她知道,她怎么不知道,他是终结乱世的将星,也是天生杀胚的魔障。 白衣判官说,西陵琅是将星,还是魔障,取决于她。 取决于她?呵呵,她冯保保何德何能? 每每想到这个艰巨的任务,冯保保都心觉无力之极。 冯保保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捏紧成拳,指甲尖深深嵌进肉里,仍强装镇静道:“西陵琅,我相信一个热爱士兵的将军,必然不会只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杀人机器,你有你奉行的道,我们有我们坚持的路。” 不过简短的一句话,西陵琅竟然顿了蛮久,冯保保以为他哑了的时候,他忽然抬起抬起头来,静静问道:“机器是什么?” 冯保保:“......” 当晚,西陵琅前脚刚走出房门,冯保保后脚就命人将一箱子佛经,送到西陵琅的房间。 慢慢抄吧,抄到你信为止! 大魏地处偏北,境内多高山。而京华作为帝都,周围更有数座大山作为屏障,内有京畿的护城河,与城外的沅江相连,山茂水润,导致京华一年四季多雨。 冯保保突发奇想,要去山顶看飞涧,不顾众人的劝阻,极力要去,结果下山的时候,大雨倾盆落下。 冯保保很光荣的摔了个屁股蹲,朝琴和暮楚,两个人都没拉住,还连带着暮楚差点一起摔了。 前面法会三天跪伤了膝盖,如今又崴伤了脚踝,右手手臂上也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彻底成了一个伤残人士。 “啊!” 娇嫩白皙的手臂上,有一道怖人的血痂,青龙寺的有个长住的郎中,今日竟然下山义诊了。 冯保保眼睁睁看着鲜血,从伤口中流了出来,越流越多,心中又痛又恨。 “没有其他的郎中了么?”朝琴急得直跳脚。 青龙寺的小沙弥,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低声道:“只有一个郎中,今日下山义诊去了,还不知道今日回不回山。” 重点是,玄一法师今日在禅房接待一位高僧,冯保保便不让人去惊动他, 众人愁眉莫展的时候,西陵琅回来了,手上还多了一个白色的瓷瓶子,开口道:“这是芙蓉霜,止血有奇效。” 说罢,一把接过冯保保受伤的那只手,三下五除二的,用细软的手帕包扎好了伤处,手法相当熟练。 “疼~”这药膏抹在伤处,又痒又烧,冯保保忍不住喊了一声。 “西陵使君,您轻点儿。”听到冯保保喊疼,暮楚心疼的直哭,恨不得自己亲自动手,无奈不会医术,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冯保保看着那一盆盆血水,被端了出去,心里喟然叹道:“本郡主此行本是来参加法会的,可前日里伤了膝盖,今日又见了血,总感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冯保保在现代的时候,虽然对佛教没有过了解,但也听家里老人说过,佛祖跟前,不宜见血。 西陵琅已经将她的手臂包扎好了,开始给她揉搓脚踝处的扭伤,手法竟然还算熟练。 他听到头顶传来冯保保的话后,声音轻薄如水的开口:“郡主是佛前诞生子,只要到了佛祖面前,即便有万般困厄,也应当迎刃而解,何须担忧。” 还万般困厄呢…. 冯保保突觉心中荒凉一片,明明有一万句话要说,好似都在这一瞬,硬生生地被卡在了喉咙。 她眼怀悲悯的注视着西陵琅的后脑勺,无奈道,我今生最大的困厄,是你啊。 佛祖可能解? 等到伤处包扎结束之后,冯保保的疼感已经没有开始那么强烈了,也或者是早已疼得麻木。 她看着西陵琅手中的素瓷瓶子,好奇问道:“你这伤药哪来的?效果还挺好,膝盖好像没那么疼了,而且还有一股淡淡的芙蓉花香。” “郡主好嗅觉,此药名为:芙蓉膏。” “问你药是哪来的?” 西陵琅举着手中的白瓷瓶子,微眯着眼睛看了半响,才道:“萧君白派人送来的,我刚好在门口遇到,于是他便给我了。” 额……萧君白在某个地方,投射出一个鄙视的眼神。 冯保保大手指和食指,抵着下颌线,狐疑的看着西陵琅。 她总觉得这期间的事,他是不是漏说了什么。冯保保拿过白瓷瓶子,闻了闻,一副审视的眼光,道:“你确定,是人家给你的,不是你抢来的?” 她总觉得,西陵琅和萧君白两个人,不是可以心平气和说话的关系。 好吧,就算被说中了,西陵琅这厮依旧脸不红心不跳,竟还反问道:“那郡主是想要萧君白来给您上药吗?如果郡主想要的话,我现在立马去请萧公子。” 说罢,转身就要去请萧君白一样。 冯保保紧紧扯住西陵琅的衣角,急道:“别别别。” 西陵琅冷眼斜睨着她,道:“又要请,又不要请,郡主如此反复,究竟是何用意?” 冯保保无语凝噎,自己消化了半响,才勉力道:“本郡主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萧君白那人,脾气不好,你以后见着他,尽量避开走。” 萧君白素来以“清正端雅”闻名,他只是对宝华郡主脾气不好罢了。 冯保保的记忆中,宝华郡主和萧君白二人,是真真正正的青梅竹马。但一直是宝华郡主的热脸,去贴萧君白的冷屁股。 上一世,直到宝华郡主将死之前,萧君白都没有对她笑过一次。 属实是挺惨的。 想到这里,冯保保第九百九十九次开骂,宝华郡主是什么绝世大冤种,但凡她自己上了心男人,一个个的,只有脸,没有心。 冯保保在现代,作为一个终极寡王,最看不起这种为男人痴狂的行为了。 所以宝华郡主的这一世人生,她来做主,不仅要“反杀”西陵琅,还要远离萧君白。 但有的人,明显不高兴了。 “那郡主看我,像是脾气很好的人?”西陵琅寒着脸,双手抱胸,气势压人。 我当然知道你的脾气不好,但是,冯保保特意指向他,认真的说教道:“你是宝华郡主府的人,本郡主只能对你作要求,没法去要求萧君白。” “凭什么我可以被要求,他萧君白不可以。从前在齐国皇宫,就算是见到南齐皇帝,我都不需要避开走。难道,萧君白比南齐皇帝还要尊贵?” 西陵琅生性刚直,为人光明磊落,这一生还真没有要躲避谁的时候。 他越想越生气,于是上前两步,俯首对视冯保保,目光凌厉道:“况且,跟萧君白和离的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避开走?”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两个每次见面,都差点要打起来。 冯保保气的牙痒痒,大骂道:“西陵琅,你一个大男人,这么嘴贱真的好吗?” 西陵琅呵笑一声,摇头道:“郡主,一个萧君白而已,这么心虚真的好吗?” 好,好得很! 冯保保:“……你给我滚!.” 15、雨夜遇刺 是夜,朝琴服侍完冯保保用过斋饭后,准备劝她早些休息。 “我的好郡主,您可千万别再乱动了,不然我们还得在山上多住半个月。” “知道了知道了。”冯保保耳朵都要起茧子,刚要去卸下鬓间地红羽珠钗,突觉风声有些不对,笑容顿时凝住。 朝琴是习武之人,她比冯保保更早一点,发觉异常,悄无声息将郡主护在自己身后,看了看门口方向,暮楚去给西陵使君送佛经,怎么还没回来,难道是途中遇到了什么事? 廊外狂风骤雨,暮楚提着一盏琉璃灯,走在前面,雨丝倾斜过来,烛火明明灭灭,闪烁不停。 她刚西陵侍君的厢房出来,却遇到了萧君白。 她以为安安然行个礼就可以了,谁知萧君白破天荒地说,要来探望郡主的伤势,她只好引着萧君白过来了。 雨声很大,风也狂扇不止,萧君白这样的谦谦君子,行在风雨中,依旧如闲庭漫步一般,丝毫不见急躁和不悦。 二人终于到了冯保保居住的长凤院,刚踏进院子,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救命”的惊呼。 “这是朝琴的声音,郡主出事了!!!”暮楚想都没想,扔掉了手中的琉璃灯盏,着急忙慌地跑进屋子。 “郡主!”电石火光之间,数把亮瞪瞪的剑刃,齐刷刷地横着暮楚面前,六七个黑衣人皆带面具,完全看不清面容。 暮楚疾扫了一眼,冯保保被朝琴护在身后,可朝琴自己却已被黑衣人层层围住,形势大不利。 “天子脚下,佛门圣地,阁下行此刺杀之举,实在不该!”说话人的声音,从外入内,气势清冽,如夜雨一般深寒。 “萧君白,你来干什么?”冯保保从朝琴身后探出脑袋,怎么又来一个送死的。 她的记忆中,萧君白并不会武功,他独身前来,不是给刺客助兴么? 刺客听到来人是萧君白,眼神中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语气怪异道:“你就是承国公萧疏的长子——萧君白?” 闻言,萧君白单手负在身后,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的刺客,平声道:“是。” 他面容无比沉静,一头如云的长发,与身后的长夜混成一色,月白锦衣色泽柔和,更衬得他长身玉立,好似月下真神。 “可惜萧大公子这样神仙一般地人物,今夜却要命丧在此了。”刺客中有一人,手上一柄古铜色长刀,格外引人注目,而他发言也尤为积极,看来他是刺客中的头领了。 旁人听到这话,或愤怒,或忧伤,或畏惧,可萧君白反而笑了又笑,长刀刺客被他的神色惹怒,恼恨道:“笑什么?真的想死么?” 萧君白嘴角微微弯住,冷道:“我笑你们,大难临头,却不自知。”屋外狂风不止,屋内萧君白站定如松,眉眼俱沉。 “什么意思?”或许是萧君白太过镇定,长刀刺客不得不心中摇起了拨浪鼓。 这感觉很不对,可,到底是哪里不对? 还不及他反应,院内传来一阵阵疾呼声,“老大老大,不好了,这院子里起火了。” “什么?!!!”长刀刺客显然受惊不轻。 哈哈哈哈哈哈哈,生命垂危的时候,人们不怕利刃,反而更怕火。 是谁放的这一把火,真是个天才! “老大,风太大了,这火势越来越大了,没多久,整个青龙寺都知道这院里出事了,那我们就完了。” “闭嘴!”长刀刺客怒喝一声,恶狠狠地看向萧君白,道:“火是你放的?” 萧君白冷笑一声,并不接话,算是默认了。 何止是青龙寺,很快,整座秦云山都会火光尽显,方圆百里都会知道,这里——出事了。 “不管了,先杀了宝华郡主再说。”没想到他们狗急跳墙,长刀一会,直直砍向冯保保,眼看着刀刃一点点逼近。 “郡主,小心!”众人疾呼——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寒光倏地从屋外射入,打向刺客的长刀,刀刃哐当一声,被迫别开了方向,没有落到冯保保的身上。 众人见到西陵琅进来,纷纷松了一口气。 这时,各院的护卫和僧侣们,也在混乱中急匆匆赶到了,拔刀地拔刀,救火地救火。 冯保保和朝琴被十来个刺客围住,刺客们又被护卫和高僧围住,谁也不让谁。而屋外的火光,因为雨停了,风却未停,已经越来越大了,隐隐成灾。 冯保保躲在朝琴的身后,默默哀叹自己的命运。 才穿越过来一个月,身边的麻烦事就没有停过,如今还遇到了刺客。看来这皇家郡主,并不是那么好当。 她一直以为她的死结,是西陵琅。只要解决了西陵琅,她既可以高枕无忧的,等时间线划到新安七年,然后回家。 可事情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 “西陵琅?”长刀刺客见到西陵琅,似乎比见到萧君白更加惊讶。 萧君白要救冯保保,他能理解,毕竟是有血缘的表兄妹,又有青梅竹马的情分。 可谁来告诉他,西陵琅为什么要救冯保保?难道他不应该是在场,最想让冯保保去死的人吗? “堂堂云麾将军,只因战败被俘,就要被这恶毒郡主,囚禁于后院之中,难道你不想杀她么?还是说,你战神威名,只是浪得虚名,不过是个贪图富贵,苟且偷生的孬种罢了。” 长刀刺客说这话,冯保保的脸色一下比一下难看。 她怕西陵琅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那一层层杀意,会因为这些话,重新被激发出来,大开杀戒。 他那么自负骄傲的一个人,怎会容忍被人这样侮辱,这跟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冯保保甚至不敢去看西陵琅的表情,她拼命的咬住嘴唇。 只听到一个十分轻慢的声音响起:“多谢阁下提醒。不过,是否杀她,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屋内所有人,包括冯保保,沉默,沉默,再沉默。 “西陵琅,老子念在你也曾是一代名将,给你三分薄面,你却给脸不要脸。” 西陵琅冷冷一笑,转了转手中,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竹枝,傲然道:“做刺客做成阁下这样婆婆妈妈的,还真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啊!” “你......”长刀刺客还想说些什么,可西陵琅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屋内的空气突然加速转动,西陵琅衣袂翻滚,脚步游龙,竹枝作剑,快如魅影。 在今夜之前,冯保保只从旁人的口中,听说过西陵琅的剑法超神,独步天下。 如今亲眼所见,方知传言不虚。 冯保保看的眼花缭乱,心情澎湃,一时夸不出什么好听的词汇,只觉得刺客们手中的剑,在西陵琅的竹枝面前,都成了假剑,威势尚不足他手中枯竹的半分。 “杀了西陵琅,再去杀郡主。”刺客们见识了西陵琅的厉害,再不敢掉以轻心,纷纷全力以赴。 眼看一个刺客就要从背后袭击西陵琅,冯保保急得大呼:“小心后面。” 她的目光,始终跟随着西陵琅的身影,纵然手上和脚上,各拷了一副玄铁枷锁,他的动作依旧很快。 这就是战神的实力,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朝琴趁乱,一手抓住冯保保,一手从刺客少的地方,杀出一条血路,终于将冯保保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护卫们一见郡主已经安全了,便再也无所顾忌的围上刺客们,混战开始,屋内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屋外的熊熊大火,已经被青龙寺的僧侣们,合力扑灭,却也是遍地浓烟白雾,焦味弥漫。 刺客们眼见着围攻的人越来越多,而自己的人一个个被逼退到墙角,耳边响起主人的吩咐,拿不到宝华郡主的命,他们也就别回去了。 于是搏命一试,将袖中的三支金镝,尽数射向冯保保。 “小心!”西陵琅双眼瞪大,眼睁睁看着三支金镝,只恨他没有瞬间移动的功能。 眼看着冯保保就要被金镝所伤,左右两边的护卫,一人挡了一支,可第三只金镝还是直直的射向了冯保保。 “郡主!” “郡主!” 屋内惊乱四起,天地间唯有一个声音,那是众人担忧的心跳声。 就在冯保保以为自己要死了,已经闭上双眼,迎接死亡和白衣判官的时候,刺痛声却迟迟没有到来。 咦,是怎么回事? 冯保保先睁开左眼,见到的是朝琴和暮楚惊慌失措的表情,再慢慢地睁开右眼,则是一道高大伟岸的身影,挡在了她的身前。 “宗全大人?”虎豹营统领,怎么会在子夜时分,出现在青龙寺的后院之中? 虽然令人疑惑,但是宗全的确在紧急关头,救了冯保保一命。 冯保保性命无虞,众人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宗全竟然带了一队虎豹骑过来? 不过片刻,冯保保看着日常吃饭睡觉的屋子,活生生已然成了一个停尸房。 她在现代生活了二十余年,实在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场景。 冯保保只觉心跳加速,呼吸困难,她死命的拽住朝琴,身子仍在不停的颤抖,强忍着眼中的泪水,没有大喊大叫,已经是极大程度的,在压制自己的情绪了。 明明前一世,没有刺杀这回事发生,为什么这一世加上了? 难道是因为重来一世,上天不愿她如此轻松过关,所以.....额外加题了??? 冯保保趴在暮楚怀里,泪水早已打湿了衣襟,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身为臣下,竟然让郡主受了如此大的惊吓,屋内屋外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没有敢贸然出声的。就连宗全吩咐人处置尸体,也是小心翼翼地无声进行。 他们生怕一个不小心,弄出了声音,刺激到郡主,她会直接崩溃掉。 宗全出去找到玄一法师,不知说了什么,冯保保很快被带离了原场地,到了一个新的屋子。 房内浓浓的安神香,有佛前香灰的味道,陈旧寂静,却令人窒息。 今夜整个青龙寺无眠。 16、他为你火烧佛寺 翌日清晨,风声已歇,山间清凉,雾气弥漫。 冯保保仰卧在罗汉床榻上,已经清醒了许久,朝琴和暮楚一直陪在她身边,现下真是恨不得一双眼珠子,长在郡主身上。 冯保保起身后,仅仅喝了一些清水,她实在是,什么也咽不下去。 她坐在檀木椅上,微微偏头,强撑起精气神,静静听宗全汇报刺客的详细情况。 “一共击毙了二十七个刺客,昨夜雨大,应该还逃走了一些。不过郡主不必担心,臣已经派人去追捕了。”宗全拱手回答,手臂上沾染的杂尘和泥土,依旧留有痕迹。 想来昨晚一夜未睡。 冯保保:“有劳宗大人。”声音是从未有过地沙哑和低沉。 宗全心下一紧,忙安抚道:“郡主不必害怕,臣会保护郡主的安全,一直到护送郡主回城。” 想到昨夜的惊险,他心里也后怕不已,如果宝华郡主真出了什么事,怕是皇帝陛下会活活埋了虎豹营。 大魏谁不知道,宝华郡主说是皇帝的眼珠子,都不为过。 有宗全在,大家都在,冯保保并不担心,她只是.....还在适应宝华郡主这个身份罢了。 她静静地望向屋外,许是昨夜山雨连绵,今晨的天光,格外澄澈,青碧如洗。 不知怎地,她突然很想走出去看看,看一看四面围墙外的风光,看一看青天白云下的世界。 “郡主,您的伤,不可轻动!”暮楚很是担心冯保保的状态,外伤不轻,内心受到的创伤,更为难愈。 冯保保扶着暮楚,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玄一法师,在何处?”冯保保扫了一眼内院中,都是宗全带来的虎豹骑,心下觉得奇怪。 宗全的确能干,在宝华郡主脱离危险后,他以雷霆之势,着手控制了整个青龙寺。 他也的确霸道,如今冯保保居住的息院,除了朝琴和暮楚这两个丫鬟,被留下照顾郡主,其余全是虎豹营的人,别说玄一法师了,就是西陵琅和萧君白,都被驱赶在了院门外,不得踏入一步。 在宗全的眼里,佛祖他可以不敬,承国公府他也可以得罪,西陵琅更是无所畏惧,唯独宝华郡主不容有失。 院内的虎豹骑听到郡主的问话,皆是神色一敛。明明都有一张嘴,但是这会儿开口,怕是烫嘴。 宗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清冷中带着三分柔和,只见他垂首道:“郡主遇刺,现下刺客主谋未曾抓到,青龙寺的危机还在排查中,玄一法师和一众大师,已经被臣保护住了。” 冯保保神色一怔,不可思议的看向宗全,惊问道:“难道宗大人怀疑青龙寺有不轨之徒?” 宗全眼神闪烁了一下,不说话。 “怎么可能呢?玄一法师在青龙寺几十年了,他的品德和修为,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绝无可能做出此事。宗大人,不可冤枉好人。”说着说着,冯保保的语速就快了不少。 宗全肃穆一拜:“郡主息怒,青龙寺众人是否无辜,臣定会调查清楚。在那之前,臣也只能采取一些措施,还请郡主谅解。” 冯保保静想了一下,道:“青龙寺素来香火旺盛,日日都会有香客上山礼佛还愿,宗大人把所有人都圈住了,谁去接待前院的香客?” 闻言,宗全顿住了片刻,神色迟疑道:“臣已经命人,将整座秦云山都包围了,今日不会有其他人上山。” 冯保保一时没站稳,脚步往后倒退了一步,还好暮楚扶得快。 “什么?你将整座秦云山都围住了?”冯保保双目圆睁,有些不敢相信。 “是。”宗全低头回道。 台下的副统领,看着两人之间的神色都不太对,本着为上司分忧的职责,帮着补充道:“郡主不必担心,我们此番前来,带了足够的人手,我们一定会保护好郡主,也会保护好青龙寺众人的。” 保护? 是看管吧! 这种糊弄三岁孩童的借口,他们也好意思说出来。 冯保保冷笑一声,摇了摇头,道:“本郡主累了,你们先退下。”众人连忙退后几步,然而仍在院内,时刻盯着。 朝琴去煎药了,屋内只剩下冯保保和暮楚。 “郡主,是在生宗大人的气吗?觉得他不该,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把玄一法师他们看押起来。” 冯保保斜靠在西窗下的软榻上,暮楚为了让她靠的舒服一点,又给她垫了两个枕头,细细的调整好位置。 “没有生气,只是累了。” 暮楚嗫嚅着不敢说话了,可郡主真的没有生气吗?那这紧蹙的眉头,和阴沉沉的脸色,算怎么回事? 冯保保闭上眼睛,闻着青砚炉里的昆仑雪木香,方觉得稍稍心平气和些。 “吱呀”一声,门开了,进来一道青褐色的身影,来人手上还提着一个食盒。 “西陵侍君,您来了?”暮楚还是非常的惊讶,她没想到,现下这么风声鹤唳的时刻,宗全会放西陵琅进来。 冯保保听到声音,也睁开了眼睛,看着西陵琅递过来的一碗参汤,眉头不自觉的加深,道:“宗全让你送来的?” 西陵琅眉尾一挑,冷哼道:“宗全这人霸道之极,但却是个眼瞎的,我说让萧君白送进来,他指名要我送进来。” 冯保保心中一滞,听他这话的语气,不由猜到了宗全在刚刚出去之后,究竟做了什么。 他看出宝华郡主心绪极为不佳,不肯进食,不肯喝药,故而特意挑中了宝华郡主的心头爱,而且还是他认为的心头爱——西陵琅,来给郡主送参汤。 难道他以为这样,宝华郡主就会一扫阴霾,心情舒畅了? 竟然还对她用一招美男计,简直是太轻看她了。 于是,冯保保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恼火,最终,三分的怒气,隐隐提升至七分。 “平常你连本郡主的话都不听,今日倒是挺听宗全的话。” 战火延展到了自身,西陵琅悔觉发言失败,但嘴硬如他,坚决不肯低头,犹自在作死的边缘试探。 “那郡主就把这参汤喝了,好让我出去交差。没准儿宗大人一高兴,就将我的镣铐摘了。” 果然,他语音刚落,就迎来冯保保一记冷箭。 人人都想着自己的安危,没人站在她这边,她咬了咬嘴唇,接过那碗温热的参汤,一饮而尽。 她冷眼看向西陵琅,面无表情道:“我喝完了,你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走了。”说完,她将香珠圆木碗,重重地摔在西陵琅的手掌心。 西陵琅本来是不生气的,只是,她目光过于冰寒,面容冷漠的没有一丝温度,看得他实在恼怒。 他目光大盛,怒喝道:“冯保保,你没有心吗?”你看不出来,大家都在关心你吗? 他这一声大喝,震得冯保保天灵盖都在颤抖,直接傻愣在原地,还从来没有这样骂过她。 暮楚站在一旁,双手交叉叠握,紧张的直抠大拇指,小心翼翼的开口:“西陵侍君,您别这样说郡主,她只是担心玄一法师他们,并不是针对您。您昨晚救了我们郡主,奴婢们是心怀感激的。” 西陵琅不知道前因后果,所以觉得冯保保的怒火,来得莫名其妙。现下,暮楚说了,他也知道了,也觉言语有些过激了。 大概是冯保保和西陵琅,两个人都在各自懊恼刚才的冲动言辞,因此屋内静谧了许久。 冯保保刚开口想说什么,西陵琅已经打开了食盒的第二层,里面是冯保保要换的伤药。 青龙寺众人都被关在了房内,目前唯一会点医术,能给冯保保换药的,只有西陵琅。 看着他一点一点的换药,眉眼又恢复了平常,似乎刚才的怒气,已经烟消云散。冯保保觉得西陵琅,真是个怪脾气的男人,她都那样说他了,他还能跪在她脚边,为她细心换药。 “昨晚的事情,谢谢你。”冯保保的声音很轻,眼神有些不自然的闪躲了下。 西陵琅的手上的动作一顿,屏声静气道:“救郡主就是救自己,不必谢。”他讲话永远都是如此,简短冷傲。 冯保保收回了手,拢进袖子里,嗫嚅了一番,终于开口道:“那个.....那个谁.....” 西陵琅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似的,头也不抬,只有声音传来,“萧君白昨夜在院外守了一夜,不过此刻他已经不在山上了。” “萧君白下山了?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刚刚,就在我进来之前。宗全让我进来,我说应该让萧君白进来,宗全不同意,他就下山了。” 冯保保:“......” “所以说,郡主没有心,不知道昨夜多少人,因为担心郡主,彻夜未眠。”西陵琅看似自顾自话,可话中的弦外之音,实在明显。 冯保保想起了记忆中,萧君白冷漠的面容,垂下眼眸,涩然道:“你说错了,萧君白可不会担心宝华郡主,他最讨厌她了。” 西陵琅也好,侯在屏风外的暮楚也好,心里皆是一怔,他们不知道冯保保为什么突然用了第三人称,明明可以直接说“我”,却偏偏要说“她”,好生奇怪! “郡主知道吗?昨夜是萧君白放了一把大火,才引来众多护卫,否则郡主性命危矣!” “他为你,火烧佛寺,如此冒犯神明,大不敬,也要救你。郡主竟然觉得,他讨厌你。” 萧君白真可怜! “原来,不只是宗全一个人眼瞎。” 冯保保真眼瞎! “......”冯保保一时之间,缄默到无话可说。 17、三人行三人伤 三日后,青龙寺大门口。 “本来还想多住一段时间.....”冯保保靠着马车内壁上,掀开车帘一角,观望着“青龙寺”三个熠熠生辉的金字,有些欲言又止。 西陵琅坐在一旁,声音冷冷,眉梢微微上扬,道:“下一次,郡主让宗大人带着三千虎豹骑,护送您来青龙寺,到时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大魏虎豹骑,骁勇善战,乃是皇家最坚硬的后盾,传闻三千虎豹骑,可抵一万精兵。 若真是如此安排,百姓们定要议论宝华郡主,目无法纪,日常出行的排面比之皇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时候,冯保保就是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冯保保斜睨了西陵琅一眼,讥笑道:“就宗全那动不动下令围山的做派,本郡主无福消受。”说罢,放下车帘,斜躺在一个云锦翠羽靠枕上,开始闭目养神。 西陵琅待到耳畔传来,冯保保均匀的呼吸声后,终于放下手中的佛经,慢慢地垂下眼眸,突然间觉得世界过于安静,竟然有些不习惯? 宝华郡主遇刺的消息,被很好的阻断了。但是秦云山被官兵围了三天的消息,整座京华皇城,已是无人不知。 “听说有奸细躲进秦云山,陛下亲自下令围了秦云山,搜了三天三夜,也不知道找到了没有?” “秦云山这么大,青龙寺就建在半山腰,我娘子还说下个月要去青龙寺还愿,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不知道还能不能上山了。” “哎,你们看,那不是宝华郡主的车驾么?她刚从青龙寺回来,想必已经事态平息了吧。” 街边的茶水小摊,三三两两的无所事事的百姓们,在见到宝华郡主的出行仪仗时,声音顿时低了不少。 冯保保方从梦中醒来,双眼朦胧,什么都看得迷糊,咳嗽了几声后,问道:“我睡了多久?” “从秦云山一直睡到朱雀街,四个时辰。”西陵琅简约回答。 冯保保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拉开帘子,日落溶金,无比绚丽,已经看不到秦云山了。 她伸手挡了挡眼前的亮光,有些不适应的眨了眨眼,缓缓放下帘子,车内又恢复了暗淡。 冯保保抬首看向西陵琅,辗转蛾眉,轻问道:“你觉得,这次遇刺,跟青龙寺有关系吗?” 西陵琅微微一顿,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问他这些,继而淡笑道:“宗全大人雷霆手段,想必不日就会出结果了。郡主,静待消息即可。” 西陵琅心里的算盘是这样的,他虽然已经住进宝华郡主府,算是明面上接受了大魏的招揽。 但实际上,他心里还在观望当中。毕竟吃过南齐皇帝的亏了,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摸清每一条棋路之后,才会进行下一步落子。 所以,在他没下定决心之前,他并不像参与到大魏皇室内部的争斗。 他这句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但冯保保并不恼怒,只皱了皱眉头,抿紧了嘴唇,不再开口说话。 世人都传宝华郡主,嚣张、蛮横、无理、霸道、没心没肺没脑子.... 可西陵琅一直观望着她的情绪,从遇刺那晚开始,她表现出来的镇定自持,以及这几日的冷静坚忍,西陵琅对她的印象,已经开始与外界传言的那般,有了不一样的界定。 范渊宁着急地在郡主府门口,等了又等,只等到了西陵琅一个人。 “郡主呢?”马车上只有西陵琅,范渊宁双目只好全神盯着他,质问道。 西陵琅看着难得面露急色的范渊宁,不知怎得,竟想到了萧君白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想到那晚,他一双本可以写出惊世文章的手,为救冯保保,亲自点燃了青龙寺。 他为她,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她为他,不惜离经叛天下道。 有趣! 西陵琅凉凉笑着,他突然想问范渊宁一句话:这多年,夹在冯保保和萧君白中间,很为难吧。 “我问你,郡主呢?”范渊宁见他不回答,竟然还露出一丝笑意,怒意已有些压不住了。 “陛下派人将郡主接进宫了,这段时间可能都在宫里住着,郡马爷不必担心。”西陵琅走下马车,自顾自地回了定雪园,也不管范渊宁的话,有没有说完。 范渊宁看着西陵琅离去的背影,心中微微发忡。 这次青龙寺之行,冯保保只带了西陵琅一个侍君,他也是在他们去了之后才知道,萧君白也去了青龙寺。 冯保保、萧君白、西陵琅,他们三个在青龙寺到底发生了什么? 俗话说,三人行,必有一伤。 可范渊宁深有体会,他、萧君白、冯保保,三人行,三人皆伤。 宝华郡主的车驾刚过朱雀大街,就被大内的人没由分说地,接入了长安宫。 皇帝亲自盯着太医院数名太医,给冯保保把脉,验伤,开方子,无一丝错漏。 冯保保就这样,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做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废人,吃饭喝水,宫人端着喂到嘴边,更衣如厕,也有宫人全程侍候。 皇帝甚至给她宣了南曲班子,唱曲儿解闷。 “陛下说了,刺客没找到之前,让奴婢们全天日候着郡主,不可有一丝差池。”这是长安宫西厢殿的大宫女清云,亲自说的。 冯保保从来没被人这样盯梢过,不过一两日,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呼吸都不舒坦。 ...... 还好还好,宗全的手段,的确凌厉。 不过三五日,冯保保遇刺之事,已经录入了详细的卷宗,何人主谋,何方动机,何处埋伏,何时动手...... “再不查出来,本郡主的精神状态都要出问题了。”冯保保欲哭无泪的躺在在琉璃榻上,仰天长啸。 “郡主,虎豹应宗全大人,求见郡主。”清云拱着双手,沉稳的报告道。 想来应该是刺客一事要汇报,不然宗全找她干嘛,问候她的伤势吗? 冯保保翻身起来,招呼朝琴和暮楚,先更衣,又整理发髻,确认仪容端正之后,才让人去请宗全。 许是想起那日在青龙寺,行为实在霸道,宗全今日行礼之时,这一拜拜得可有些实诚。 “宗大人是说,这次刺杀本郡主的人,是前朝遗族势力?” “是的,郡主。您也知道,我们大魏立国虽有三十余年,但是前朝遗留的势力,盘根错节,一直未能悉数打尽,他们隐藏在各个角落,总是试图戕害我们大魏皇族子孙,以图报亡国亡家之恨。”宗全声正言清,说得极为自然。 冯保保沉吟片刻后,总觉得哪里对不上。 “不对。” 宗全心中一咯噔,这如今的宝华郡主,不仅在行为和言语上,越来越收敛,现在这脑子,怎么也比从前灵活了? 可陛下说,要瞒着宝华郡主,不告诉她刺杀事件的真实情况,那他要怎么圆这个谎呢? “何处不对,臣请郡主指教。” 冯保保皱着眉头,右手一把白玉小狗吃云图案的碧珠细蝉丝团扇,一点一点的敲打着桌面。 “如果是前朝势力要杀害本郡主,当时在青龙寺,他们与我们交涉许久,全程没有提到前朝灭国之事,倒是一直在骂本郡主,仿佛带着私怨来的,就是要杀本郡主。” 要知道,当年晋朝覆灭,冯氏立国,冯保保还没出生呢。 宗全暗中握紧了双手,眸光微冷,镇静道:“郡主长于深闺,哪会有什么私怨。不过是亡国贼子心有不甘,蓄意谋杀,扰乱了郡主清静。” 真的吗? 冯保保看着宗全的眼睛,见他目光坚定,面容平静的无懈可击,心明已然明了。 他今日必不会说实话了。 好,那就换个话题聊。 冯保保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莞尔笑道:“本郡主另有要事相问,宗大人坐下说吧。” 宗全有些想走,但为了不让冯保保起疑心,还是乖乖坐下。 西厢殿的位置,正对着南方,外面的日光透射进来,明晃晃惹人心中不安。 冯保保双手交叠而放,神态很是严肃,只听她开口:“宗大人,那夜你也见到了西陵琅的身手,觉得如何?” 原来是问西陵琅的事情,宗全暗暗舒了一口气,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宝华郡主的面前,紧张起来。 “全盛时期的西陵琅自不必说,可那夜带着千斤镣铐的他,依旧以一敌十,实力非同小可。” “他身上的两副玄铁镣铐,乃是大内珍藏,是微臣向齐大人借来的。加上他身上原有定骸钉的伤,至少有半年的时间,是运不了功的。” “但看他出手的情况,应当是萧公子给的那两位灵药,功效太好,他身上的伤,多半已经痊愈。” 宗全说完话之后,冯保保垂首了良久。她当时只想着西陵琅不能死,一门心思的救他,忘了他武功一旦恢复,他们想要再钳制住他,就很棘手了。 “郡主不必过于担心,微臣会加强郡主府和京畿的守备,若他胆敢有异动,也逃不出我们的布置。” 宗全入朝多年,为皇室鞍前马后,当然知道西陵琅这样的人,一旦逃出京华,会给大魏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他们根本不敢赌。 要不是当初皇帝坚持,虎豹营的宗全和大内禁军的统领齐修,是想要就地解决西陵琅的。 “南齐那边如何了?”冯保保问道。 “南齐和我们谈判初定,下个月初,南齐太子会带着议和文书,前来京华签订正式盟约。” 冯保保点点头,又问:“宗大人可知道,西陵琅在南齐还有什么家人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18、男人之间的竞争 宗全摇了摇头,道:“微臣之前受命将西陵琅,从洛水押送到京华的时候,查看过西陵琅的卷宗。” “父母早亡,市井长大,因缘际会,结识了南齐公主,才得了入宫的机会。” 所以说,他在南齐唯一的牵绊,就是那位公主,可那位公主已经嫁人了。 “那他有什么弱点吗?”冯保保眉宇加深,心里犯难。 “郡主与西陵侍君,相处月余,没发现他有什么缺点?”这会子,宗全倒是会喊西陵侍君了。 “本郡主要是有发现,就不会在这里耽误宗大人的宝贵时间了。”冯保保面上笑得温和,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宗全连忙闭嘴,几回交锋,深觉这位小祖宗不好应对。 “对了,那玄铁镣铐,可靠吗?”如果不靠谱,那西陵琅最后一层牵制,不就也没了? 宗全顿了顿,才道:“齐大人说,那镣铐是千年玄铁炼制,必定是可靠的。” “是么?”冯保保这两个字,其实是自问自答,但是落到了宗全的眼中,就是对他虎豹营的不信任。 于是,宗全起身,半跪着在冯保保面前,深深一拜,高声道:“郡主请放心,臣等誓死护卫您的安全。” 冯保保嘴巴微张,属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怔住了。 冯保保在宫里住了小半个月,就听说西陵琅和梅世华,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闹,定雪园和梅苑,各毁了半个院子。 范渊宁日日往宫中跑,根本没空管他们。 其实不是没空管,而是范渊宁不想管罢了。 听了宫人的回禀,冯保保那吃荔枝的玉手,芊芊一挥,让朝琴回了一趟郡主府,传令。 “西陵侍君,这些佛家经典,郡主说了,每一套,各抄十遍,抄完一本,她查看一本,若有字迹马虎,抄错的地方,立马重抄。” 西陵琅面无表情,看着满满一箱子的佛经,一动不动。 “西陵侍君可有什么话,想要奴婢传给郡主。”朝琴微微一笑,好心问道。 男子抬起头来,英挺刚硬的五官,一片冷寒,他斜靠在窗前的沉香榻上,眼神冷冷地看着朝琴,仿佛从朝琴的眼珠子里,看到了那人嘲讽的笑容。 “梅世华呢?” “梅侍君,罚俸半年。” 谁让梅世华以往赏赐丰厚,而西陵琅刚入府不久,又是末等侍君,俸禄少,赏赐也少,只能罚抄佛经了。 冯保保觉得没错啊,梅世华有钱,就罚钱,西陵琅一无所有,就只能罚时间了。 西陵琅眼眸半垂,用鼻孔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郡主何时回府?” 皇帝总不能将她一辈子,都关在皇宫吧。 朝琴双手交叠,沉稳回道:“陛下说,希望郡主养好伤,再回府,恐怕还得一段时间。” 西陵琅脸色铁青,朝琴低下头,默默地退了出去,走到门边的时候,突然记起还有小细节要补充,轻笑道:“郡主说,这些佛经,要在她回府之前抄完。” 两旁的小厮忙低下头,用余光去打量西陵琅的脸色,大喊不好。 果然,那一沓厚厚的佛经,被人重重地拂倒,散了一地。 朝琴地背影还未走远,屋内地两个小厮,赶紧上前,收拾了遍地散乱的佛经。 整整齐齐的放在书案上,又码了码页脚,低声细语道:“侍君,郡主是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您这样的性子,可是不讨喜的。” 下人们都盼着自家的主子,可以讨得郡主欢心,连带着他们也可以鸡犬升天,高人一等。 但是府中却有三十二位侍君,哦.....加上西陵琅,一共三十三位侍君,还有落风苑的范郡马,一共三十四人。 可郡主只有一个,男人们之间的竞争,实在激烈。 更重要的是,这西陵侍君一点都不懂得察言观色,讨郡主欢喜。 郡主眼下是新鲜劲未过,对他处处宽容,等时日一长,定雪园上上下下,可怎么办才好? 小厮觉得自己担心的有理有据,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却被同伴扯了扯衣角,中途停止。 二人匆忙离去,根本不敢去看西陵琅那浸了墨似的俊脸。 皇宫后花园,冯保保躺在贵妃椅上乘凉,微风拂来,满架蔷薇香。 她今日一身淡紫色海棠纹云锦宫装,额间描了一个最时兴的海棠花钿,上面撒了点点鳞粉,光影交错中,一闪一闪的,甚是明丽。 暮楚正在给冯保保捏肩,轻声道:”郡主,那么多佛经,西陵侍君能抄完吗?”让一个茹毛饮血的将军,去抄佛经,还是郡主会折腾人。 “他会抄完的。”不是冯保保有自信足够了解西陵琅,而是西陵琅如果不抄佛经,实在无事可做。 为了不被冗长无聊的时间逼疯,他也会动笔的。 想到这些,冯保保也不禁叹了口气,暮楚将冯保保的一缕青丝挽到鬓边,开始给她捶背,小心问道:“郡主不开心吗?” 冯保保静静的看着远方,平淡道:“本郡主没有不开心,只是觉得好难!” 白衣判官的任务,太难了! 暮楚放慢了手中的动作,不解道:“天底下还会有郡主觉得难的事情吗?” 冯保保被她的惹笑了,道:“嗯.....怎么没有呢?” “天下人,天下事,来来往往,去去留留,从无定数,最难了。” “郡主,您说的话,太深奥了,奴婢不懂。”暮楚撇了撇嘴,有些低落。 她自小就陪在郡主身边,郡主所有的事情,她都知道。可如今郡主有了心事,却不愿跟她说,甚至连郡主说的话,她都听不懂了。 “你不必懂这些,你只要开开心心的做自己就好了。”冯保保拍了拍手,自顾自地起身,提裙走下台阶。 “郡主,我们回宫吗?”暮楚眨了眨眼睛,脸上又有了笑容,连忙跟上冯保保的步伐。 “不,回府。”冯保保声音平静,全然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啊,郡主,您现在回府,西陵侍君的佛经定是没有抄完的。”昨天刚送去的,就算日夜不停歇,十个手指一起抄,都抄不完。 冯保保停下脚步,看向暮楚,“如果他这辈子都抄不完,那本郡主这辈子,都不回府了吗?” “奴婢失言了.....”暮楚忙低下脑袋,咬紧了嘴唇。 梅世华的生辰到了,范渊宁为了表现自己的贤惠,决定在府中的青莲水榭,办一个小型的家宴。 冯保保想着,穿越过来快两个月了,后院那一大帮子的侍君还没有见齐,便同意了这个提议。 “郡主,西陵侍君他....”范渊宁话还没说完,冯保保已经面色不耐道:“他又怎么了?不是让他禁足抄佛经吗?” 范渊宁微微一顿,平和道:“后日,也是西陵侍君的生辰。” 我去!!! “梅世华和西陵琅,他们....同一天生辰?” “是的,郡主。西陵侍君和梅侍君,同年同月同日生,微臣看过他们的庚帖。 看着冯保保一脸吃惊的表情,范渊宁心里越发奇怪。 郡主既然不顾朝臣和百姓的议论声,强行将西陵琅纳入府中,那必定是喜欢的了。 可经他观察了许久,郡主有时,的确很在意西陵琅,有时....却似乎非常厌烦他。 总之,他十分捉摸不透,郡主对西陵琅的态度。 冯保保不知道范渊宁在心里想了这么多,只盯着桌上的青玉盏,眯了眯眼睛,右手食指和中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桌面。 原身的脑子,果然不记东西,这么重要的事情,脑海里一点印象都没有,害她在范渊宁面前时态。 “郡主可是觉得有不妥之处?”不然盯一杯茶,能看那么久? 冯保保收回了目光,低缓道:“西陵琅最近忙着抄佛经,应该没时间参加宴席。” 冯保保想到西陵琅得知自己,要多抄一倍的佛经时,气得快吐血地样子,他应该这一两个月,都不会愿意跟冯保保说话了。 闻言,范渊宁拿出他正室的气场,给了冯保保一个放宽心的笑容,道:“这件事,交给微臣去办即可,郡主不必担心。” 嗯.....有你,是我的福气。 冯保保看着范渊宁那优雅笃定的面容,心里如是想到。 不知道范渊宁去定雪园说了什么,总之生辰宴当天,所有人都到齐了。 对于炎炎夏日来说,青莲水榭是个清凉雅致的好地方,房梁四周全部挂上了玲珑绞纱,面料轻柔,颜色淡雅,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外间的阳光过滤在外。 冯保保坐在首位,范渊宁与她并坐,两位寿星分坐两侧,余下是三十几位年轻貌美,衣着华丽的侍君。 冯保保一眼扫过去,第一感觉,眼花缭乱,第二感觉,还是眼花缭乱,第三感觉,开始皱眉。 怎么说呢,这些个侍君,或眼睛,或鼻子,或嘴巴,或身型,多多少少与萧君白沾边。 按照现代的说法,除了范渊宁这个御赐的正室郡马,西陵琅这个意外的敌国俘虏,其余人等,都是宝华郡主收集来的,萧君白的周边。 自从冯保保的记忆多了起来之后,就非常的不愿意想起以前的事情,尤其是以前对萧君白做过的诸多蠢事。 如果可以见到原身的话,冯保保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撬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冯保保自己作为一个典型的射手座女生,最讨厌的一类人,就是舔狗,舔到最后,还不得好死。 “郡主,这一杯酒,我敬您。祝郡主年年如意,岁岁合欢。”梅世华今日一身深兰色云锦广袖罗袍,乌发半束,头上戴了一个白玉冠,整个人看起来都神采奕奕,风姿华然。 “京华梅郎”的美誉,果不虚传。 19、生辰风波 冯保保举起酒杯,灿然一笑:“借此家宴,本郡主祝两位寿星,生辰快乐,福泽绵长。” 范渊宁紧随其后,贺道:“祝两位寿星,生辰快乐,华庭玉桂。” “谢郡主!谢郡马爷!” 梅世华笑容喜悦,看得出来十分开心,众人也跟着祝酒,饮了一杯又一杯,可谓一片夫郎相谐的美好景象。 除了另一位寿星,全程冷凝着一张脸外,大家似乎都喝的很开心。 “郡主,我再单独敬您一杯。”梅世华最大的爱好,就是在众多人面前,表现出自己在宝华郡主心中,与众不同的地位。 冯保保笑而不接,反而看向范渊宁,婉声道:“本郡主有些不胜酒力,这一杯酒,郡马替本郡主喝吧。” 梅世华脸色微变,举杯的手指不由用力,轻笑道:“敬郡马爷!” 范渊宁看了看冯保保,心里疑惑她今日行为反常,但表面依然一片温雅,不惊不喜。 底下的侍君们,三三两两的对视,皆是一副看好戏的探究笑。 梅世华一个小小的侍君,还想越过郡马去,从前郡主惯着他,如今有了西陵琅占据了郡主的心,可不惯他这个旧人了。 范渊宁接过梅世华手中的酒,正要喝时..... 外间突然跑进来一个小厮,“扑通”一声跪在冯保保的面前,上气不接下气道:“郡主,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还不待冯保保开口说话,只听梅世华怒喝一声:“大胆,郡主跟前,说什么大事不好。” 他心中囤积的怒火,一时间尽数宣泄在小厮身上,小厮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愣然间被吓住了,软瘫在地面上,动也不敢动。 冯保保脸色一凝,她没被小厮吓到,被梅世华这突如其来的怒喝吓到了。 范渊宁亦微微皱眉,冷斥道:“世华,仔细惊到郡主。” 范渊宁开口,梅世华这才惊觉不妥,即刻跪下,请罪道:“世华一时情急,有失分寸,还请郡主勿怪。” 冯保保摆了摆衣袖,静静地看向他,几番欲言又止,最终想到他今日生辰,只说道:“起来吧。” 说罢,又看向前来报信的小厮,问:“说吧,何事如此惊慌?” 小厮得了郡主发话,才敢开口:“郡主,衡阳郡主和清河郡主在紫园打起来了。” 冯保保皱眉,就为了这事儿? “她们打起来,与本郡主何干?”难道还要她去劝架不成? 冯保保心想,依照原身宝华郡主的性子,不去掺和一脚就不错了,哪能干劝架这种事。 “不是,她们是为了萧君白萧大公子打起来的。”小厮急的语无伦次,恨不能将冯保保带去打架现场。 “衡阳郡主是听闻,清河郡主要和萧府结亲,所以带着一众仆人,将清河郡主堵在了紫园,二人争执不下,就打起来了。”这下冯保保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这要是换作以前,冯保保必定摔桌而起,大骂衡阳郡主和清河郡主一顿,再火速赶往事故现场,迅速地参与战争。 范渊宁立在一旁,都准备好冯保保大发脾气后的安抚动作了,余下的侍君们,则是纷纷噤声,眼观鼻鼻观心,只待冯保保拍桌而起。 谁知这一回,冯保保不仅没有大发雷霆,反而表现得异常平静。 不错,冯保保在搜索原身的记忆。 毕竟冯氏皇族繁衍至今,各地藩王们府中姬妾成群,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宗室女,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了。 如果记忆没出错,衡阳郡主冯筝筝,衡阳王府嫡女,出身尊贵,其性情娇蛮无礼,与原身宝华郡主不相上下,且她和宝华郡主一样,痴恋萧君白多年。 至于清河郡主么,她的关系网更加强大。 清河郡主冯矢薇,其父是已故的清河旻王,其母是城阳侯府的嫡长女。清河王府如今虽已没落,但是凭借城阳侯府强大的姻亲,冯矢薇绝对是京华贵女圈,数一数二的存在。而且论辈分,她算是宝华郡主和衡阳郡主的姑姑。 重点是,她也要喜欢萧君白。 啧啧啧啧,难道冯家的女儿,就一定要在萧君白这棵树上吊死吗? “不行!”冯保保终于拍桌而起,大吼一声,众人的眉毛都跟着跳了一跳。 “为何不行?”范渊宁的脸色不算好看,但语速还算平稳。 难道三年过去了,郡主还想与萧君白旧梦重温? 难道这满堂的侍君,加上他,都不敌一个萧君白? 冯保保一个转身走出席位,衣襟上的蔷薇花香坠子,随之晃动的厉害。 “萧君白如果跟清河郡主成婚,那我以后见了萧君白,岂不得喊一声小姑父?” 冯保保想到萧君白平时那副目无下尘的样子,要是成了她姑父,那架子不得端到天上去? “郡马,这样我们就低萧君白一个辈分了。绝对不可以!” “只是因为这样吗?”范渊宁的声音有些不稳,忽高忽低,眼神飘渺不定。 郡主知道萧君白要成婚了,竟然不是想着去抢婚,去砸场子,而是想着自己的辈分更低了? 梅世华扶额看天,今日的太阳是从东边出的呀。余下的三十几位侍君,各自互看了一眼,也不敢出声。就在所有人都找不到话说的时候,有一人打破了平静的画面。 只见他放下手中酒杯,坐直了身子,看着冯保保,声音清冽,似笑非笑道:“那不若郡主去求陛下,给衡阳郡主和萧君白赐婚,这样萧君白就成了您的妹夫。” 西陵琅此话一出,众人脸色惊变,心里纷纷骂道:这西陵琅果然恃宠而骄,当着郡主和郡马的面,竟然提出这样荒唐的法子。 夫婿一朝变成妹夫,听听就觉得荒唐。 虽说是已经和离的夫婿,可还是十分荒唐! 他们甚至能想到,以衡阳郡主的尿性,与萧君白成婚后,一定会携带新郡马上门,来拜见宝华郡主。 酒席之上,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想想就刺激。 众人不敢出言反驳郡主新宠,只得齐齐看向郡主,将所有的目光,都对准在郡主身上。 还好郡主虽然骄纵,但关键时候,还是有底线的。 冯保保一口否决了西陵琅,快速道:“不行。” 众人满意的点点头。 冯保保低眉呢喃道:“我与衡阳郡主可是打过架的,我为什么要帮她得偿所愿。” 众人猝。。。 西陵琅冷呵一声,摇摇头,自顾自的继续喝酒。 因为这个小插曲,当日的生辰宴结束的....略显潦草。 至于紫园的事情,有两个版本,一说是衡阳郡主和清河郡主互殴,一说是衡阳郡主跋扈,单方面欺压清河郡主。 很多人愿意相信第二个版本,毕竟人们的传统印象里,温柔端庄,兰心蕙质的江都郡主,是不可能做出打架扯头花,此等有损颜面之事的。 能做出这样事情的人,只能是像衡阳郡主和宝华郡主,这样仗势欺人,蛮横无理的人。 可冯保保知道,不是这样的,这些年冯矢薇在百姓中,享有的所有赞誉,不过是因为她内外两张皮罢了。 冯矢薇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冯保保坐在摘星殿后院的花架子上,双手环胸,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 她与衡阳郡主两个人,小时候还玩的挺好,后来就是为了萧君白,才开始分道扬镳的。 二人争吵十几年,互相较劲,谁也瞧不上谁。 但是真正的打架,只有一次。 那是三年前,冯保保和萧君白被皇帝赐婚,定了婚期,衡阳郡主听说后,跑到摘星殿,指着冯保保的鼻子,大骂她不要脸,横刀夺爱。 冯保保哪能受这个气,当下给了衡阳郡主一个大耳刮子,打的她眼冒金星,很快二人扭打在一起,互相扯头发,扯丝带,扯衣领,就差扯眼珠子了。 当年两位皇家女,为了大魏第一美男子萧君白,大打出手的事情,被改编成各种版本,不知养活了多少说书先生的钱袋子。 冯保保合上双眼,叹了口气。 她不是不愿意帮助衡阳郡主,只是她太清楚了,萧君白是不可能会喜欢她们这样的娇娇女。 不管是宝华郡主,还是衡阳郡主,她们这一类出身显赫,除了倚仗家世,内无真才实学的宗室女。在萧君白看来,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冯保保想想就有些头疼,原身这种起点在天堂,结局在地狱的剧本,一般是言情小说中,标准女配的设定。 她曾经发自内心的,厌恶这一类人设的时候,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强行塞到这个设定中。 奈何桥上,白衣判官说,原身宝华郡主本是大魏最尊贵的女子,却情路坎坷,多生变故。 宝华郡主的一生,在不通晓男女情爱之前,是整个皇宫捧在手心里的小郡主,皇帝更是亲为扶掖,锦衣玉食,荣宠给万千。 如果说,宝华郡主遇到萧君白,是狂风乍起,是海浪翻天;那遇到西陵琅,就是惊涛骇浪,是天崩地裂。 前世的宝华郡主,被幽禁在宝华郡主府的时候,她最爱的两个男人,一个正在带兵攻打她的国家,一个远在千里之外下落不明。 想她宝华郡主,生于皇家门庭,锦绣宫阙,众星拱月,万人捧奉。 到头来,沾染一记情字,月坠众星凋,繁华三千消,璧湖长风冷,白幡覆明堂。 实在是个傻子。 宝华郡主在投湖自尽的前一天,坐在璧湖水畔,望着碧波万顷,吹着四月清风,满腔满腔的愤恨和怒意,最终都消磨成心死如灰。 她是大魏的罪人,自愿以身殉国,只愿来世,不要再爱上萧君白,也不要再遇到西陵琅。 她是许愿成功了,但是冯保保这个大冤种来了。 时也,命也..... 20、有人宴宾客有人锈阴沟 傍晚的时候,宫里的人,特意带来皇帝的赏赐,大概是对冯保保今天没有参与紫园斗争的奖赏吧。 小公公一脸和蔼的笑容:“陛下说,他尝了这两道菜肴,甚是可口,便想着给郡主送来一份。天气逐渐炎热,还望郡主保重身体,吃好喝好。”然后,不要惹事。 冯保保微微一笑,看了看食盒中的菜肴,一道是清蒸鳜鱼,一道是青豆炖虾仁。 这是要她清心寡欲啊.... “宝华,多谢皇叔赏赐。”冯保保欠了一礼,并吩咐暮楚去拿了一袋金豆子过来。 宫人们得了郡主府的赏赐,含笑一一退下。 冯保保吩咐人,将两道菜摆到饭桌上,然后去了后殿。 西陵琅正在专心的抄写佛经,冯保保过去替他剪掉了长出来的灯芯,烛火摇晃,美人眉目清隽。 冯保保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说话,便将一个沉香木锦盒,直直递到西陵琅的面前。 “打开。” “什么?” “打开不就知道了。” 西陵琅顿了顿,放下手中的笔,打开了锦盒,里面是一串青灰色的手串,不由微微皱眉。 他十六岁上战场,历经大小战役无数,常年尸山血海的蹲守。闻久了血腥味,对别的气味,就有些不适应了,尤其是这样浓郁的佛香,稍稍一闻,便知是专供奉在佛前的珠子。 他疑惑地看向冯保保,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个。 冯保保却不觉得奇怪,轻缓道:“这是舍利子,玄一法师多年珍藏,本郡主特意为你求来的。” 西陵琅转了一圈,一共十八颗,是个好数字,只是不适合他。 于是,这串珠子再次被放进盒子里,被推到冯保保的面前。 “郡主,我杀孽太重,这佛珠恐怕不适合我。” 冯保保面色一沉,淡淡开口:“合不合适,你说了不算。”开玩笑,这可是得道高僧留传下来的舍利子,她又请玄一法师开过光的,据说可以压制人身上的杀气。 是你想不要,就能不要吗? 冯保保无视他的拒绝,将盒子推了回去。 西陵琅也是无语,不懂冯保保为何如此固执,无奈道:“郡主何必勉强....” “本郡主一向喜欢强人所难,西陵侍君要牢牢记住这一点才是。” “,,,,,,,”西陵琅沉了一口气,冷笑道:“若是这珠子散了.....”可就怪不得他了。 “这珠子要是散了,你就抄一辈子佛经好了。”他笑,她也笑,练嘴皮子谁不会。 西陵琅嗫嚅着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任由冯保保亲自将那串舍利子,戴在了他手上。 “不许摘下来,否则本郡主就挑断你的手筋脚筋,然后把你关到青龙寺去,叫你永不见天日。” 西陵琅面容不改,淡淡一笑:“郡主不如直接把我关回虎豹营大牢。”他宁愿去虎豹营,也不愿去青龙寺。 冯保保却重重地摇头,盯着他的脸,严肃道:“宗全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要是一个不小心,你这张脸毁了,我上哪儿再找一张一模一样的去。” 不得不说,这张脸对于冯保保这样的颜狗来说,真的是极具杀伤力! 京华这半月来,发生了几件可谈论的事情。 六月初八,城阳侯太夫人的寿诞,皇帝携贵妃亲临,皇亲国戚几乎满坐,百姓们就着听来的小道消息,讨论的如火如荼,如临现场一般。 “听说城阳侯府的寿桃摆的半人高,每一颗寿桃都有盘子那么大.....” “听说贵妃娘娘赐给太夫人一对赤珊瑚,极为珍稀.....” “听说太夫人的一对外孙,萧君白和清河郡主,在寿宴现场合奏一曲《春江花月夜》,实在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啊.....” 在封建社会来说,城阳侯太夫人算是一位,极为成功的女性了。 她十五岁嫁给先城阳侯,生有三女两男,长子继任了爵位,自不必说,次子亦有功名在身,颇得皇帝赏识。 更传神的是,人家生了三个好女儿。 长女嫁给了先清河王,生了小清河王和清河郡主;次女嫁给了承国公萧疏,生了萧君白两兄弟;至于幼女么,起点稍微低些,及笄那年,被先帝赐给了宁王做侧妃。 可是几年后,宝亲王病逝,宁王登基为帝,当年的王府侧妃,做了贵妃,如今摄理六宫,算是熬出头了。 也正因如此,林氏从一个二等世家,一举跃为四大世家之列。这些年甚至隐隐约约,有压过其他三大家族的势头。 城阳侯府本来给宝华郡主送了请帖,但是皇帝亲自派人去了侯府,说宝华郡主脚伤未愈,就不赴宴了。 因此,冯保保无缘见到那些个热闹繁华的场面,也无缘听到萧君白和清河郡主合奏的《春江花月夜》。 只叹,青苔碧瓦堆砌,风流乌衣巷陌,云把五十年兴亡看饱,笑着唱:有人起朱楼,有人宴宾客,有人锈阴沟。 “听闻,青龙寺刺杀一案的背后主谋,已经抓到了。” 西陵琅一子落下,那厢冯保保,却是半响都没动作,他抬头看了看冯保保,心下一沉。 “嗯,已经抓到了。” “既如此,郡主为何郁结在怀?” 他没有出过府,依然听到了一些风声,而冯保保前几日刚从宫中回来,对于这件事,不可能不知道。 冯保保的脸色不佳,双眉紧蹙,低声道:“宗全跟我说了,说是,周家勾结前朝旧族,谋害皇室之心日久。” 西陵琅定定的看着她,不对,如果真是这样,她不会是这样的表情。 “郡主自己信么?” 冯保保长纾一口气,双手覆上额头,将脸埋在掌中。 ...... 三年前,冯保保外出游玩,因一时醉酒,将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公子认错了,强行拽到自己的房中,虽然很快被人赶来制止了。 但那小公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衣衫不整的从宝华郡主的房中跑了出去。 按照这京华百姓,多嘴多舌的性子,后果可想而知。 事发的第三天,那小公子的尸身,就被人发现在云雁楼的草丛中。 高处坠下,当场身亡。 那可是周家族长的老来子啊,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没了。 偏偏皇帝极其溺爱冯保保,怕给她造成心理负担,亲自命宗全去处理了现场,死死地掐住了周家人的嘴,没让一丝闲言碎语,落到冯保保的耳朵里。 她如今回想起那段时间,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情发生,只知道她与萧君白大吵了一架,然后萧君白就搬回了承国公府,之后便命人送来了和离书。 冯保保一直想不明白,萧君白为什么突然间,毅然决然要跟她和离,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竟是因为这个原因。 如果不是那日在长安宫,她查看到宗全的神色有异,让朝琴私底下去查了周家的卷宗,她还是云里雾里,压根不知道周小公子,早已魂归西方。 难怪萧君白避她如蛇蝎,再也不愿多看她一眼。难怪周家人恨她入骨,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陛下为了隐瞒周十一郎之死,才是郡主遇刺的真正原因,所以诬陷周家谋反?” 西陵琅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冯保保的侧脸,食指和中指间的黑子,已经被他捻出了温度。 “并非诬陷,宗全在周家搜查出了不少来历不明的书信,上面都有前朝皇族的印记。” 本来只是去调查刺杀一案,可顺藤摸瓜,竟然摸到了那些书信。新朝刚定,朝廷重臣与前朝势力勾结,等同于谋逆。 刺杀是死罪,罪在一人。可谋逆是大罪,罪在一族。 “他日你若杀人放火,你皇叔怕是宁愿自己顶罪,都不愿意让你沾染一点火星子。”西陵琅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寒意。 听到这句话,冯保保彻底埋下了脑袋,低低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仅止于此吗?”西陵琅蓦地捏紧了手中那枚棋子,眼底一片幽深,寒潭万丈。 当晚在青龙寺,刺客控诉冯保保的罪行,说她逼良为娼,他只当是杀人的由头,并未听进心里,却不曾想,原来是真的。 冯保保努了努嘴,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她用双手捂住眼睛,不看不想,心中却隐隐作痛。 她知道在现代的时候,由于网络发达,人人尽可做键盘侠,因为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一句无心的话,就被网暴的例子,比比皆是。 她万万没想到,在交通和通讯如此不发达的古代,人们的唾沫星子,也能喷死一条生命。 就在城阳侯府那场盛大的寿宴结束后的第二日,已故的周太师一族,一夜之间下了大狱,无一幸免。 “想不到四大世家之一的周家,百年望族,说塌就塌了。周太师一生为国为民,没想到后辈子孙,竟然犯下了谋逆的大罪,实在令人叹惋!”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用手捶胸,摇头叹息。 “哪个周太师?我怎么没听说过?”一个脸嫩的小哥,因为从南方刚迁来都城没几年,很多京华名门的渊源,还不明就里。 “你这后生,竟然连周太师都不知?就是写过《洛河水利》的周太师,那可是个大好人呐!”老者大抵是从那时候过来的,受过周家的恩惠,所以十分气恼,竟有人不识得他的大恩人。 小哥顿了顿,一拍脑门,惊呼道:“周太师就是,三年前在云雁楼跳楼自尽的,那位周十一郎的祖父!” 小哥之所以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那时他刚来京华不久,借住的客栈,就在云雁楼隔壁。 他永远记得那一日,大清早被外面的嘈杂声叫醒,他不明就里的跑下楼去,才知道有人跳楼了,还是个年轻俊美的小公子。 小哥的话一出口,老者瞬间老泪纵横,喃喃道:“是了,是周十一郎的祖父。造孽啊,周氏满门忠良,竟落得如此下场。” 小哥本想问,那周十一郎出身显赫,本有锦绣前程,为何会想不开跳楼自尽,可是那老者已经拄着拐杖,蹒跚起身了。 21、气到拔剑 “郡主,我们派去南齐的人回来了,没有任何消息。”朝琴侯在屏风外,声音有些许飘忽。 其实也不算没有消息,只是没有任何,她们郡主想要得到的那种消息。 青纱软羽凤蚊帐内的人,过了半响,才传来一阵幽冷声:“啧,西夏如何?” 南齐没有,西夏也没有么? “也....没有。”朝琴的声音更飘忽了。 冯保保微微蹙眉,竟掩藏的这样好? “天下谁不是爹生父母养的,难道他西陵琅就除外不成?” 怎么她想知道西陵琅的生养父母,和家世来历,就这样难呢? “郡主恕罪!”朝琴闻言一怔,直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冯保保听到她清脆的膝盖磕地的声音,不由叹了口长气,怎么这里的人,动不动就下跪,她早前说过很多遍,有话好好说就是,不要跪不要跪! 冯保保揉了揉眉心,淡道:“罢了,既是有心瞒着,想必也不会让人轻易查到。起来吧!” 朝琴停住片刻后,犹犹豫豫的起身,转念想到了什么,说:“郡主,虎豹营作为我们大魏第一黑牙,宗大人肯定知道西陵侍君的来历,要不我们去问宗大人。” 冯保保蓦地睁开眼睛,含恨道:“如果本郡主可以从宗全那里知道,又何须舍近求远,遣人去了南齐,又去了西夏。你是觉得本郡主的脑子,不正常么?” “郡主息怒!”“咚”的一声,又跪下了..... 冯保保真心觉得头疼,要是宗全肯说,她会如此焦虑么? 就是因为她三番五次,去偶遇宗全,却什么信息都没套出来的时候,她才决定自己去查的嘛。 前世,因为原身又笨又废,一门心思都在西陵琅那张脸上,根本没想过西陵琅是带着目的来接近她的。 所以,就算她有了原身全部的记忆,对于很多的人和事情,依旧是迷迷糊糊的,对于她开展自己的计划,根本没什么帮助。 这一世,她想完成白衣判官交代的任务,那么这局棋中的所有人,所隐藏的马甲,她只能靠自己一一去查,而且是重头开始的那种查。 踏入定雪园的时候,西陵琅正在午睡,冯保保屏退了所有人,没有吵醒他。 他躺在一张极普通的桃木榻上,雅睫倾覆,呼吸均匀,乌发长垂,美人低眉,面如冠玉,鬓若刀裁。 看他眉心冒出丝丝汗珠,冯保保将自己的冰玉骨扇撑开,轻轻的扇动起来。许是感受到了清凉,他的眉心舒缓了许多。 得到了舒缓的西陵琅,懒懒的翻了个身,然后单薄的衣衫就滑落了一块,冯保保嘴巴微张,这厮的皮肤也太好了吧。 她伸手一根食指,戳了戳,紧实有弹力,还挺好玩。 玩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他背后,原有个星月胎记,形状十分怪异,或可是什么家族图腾啥的,于是趁他睡着了,正好扒了衣裳,细细研究一番。 最好是可以画下来,然后让朝琴派人再去查一查。 衣裳才扒到一半呢,“你在干什么?”一道冷沉的声音陡然响起,冯保保瞬间惊醒,手中的骨扇就此掉落。 冯保保吞了吞口水,带着讨好的笑意:“你醒了?”颜狗此刻眼中,只有那八块腹肌,没有那双要喷火的眼睛。 西陵琅沉声再问:“你在干什么?” 冯保保接着笑说:“只是看看你背后的星月胎记,不干什么。” 西陵琅恨得咬牙切齿,怒道:“冯保保,你知不知羞!”一把扯起自己的衣服,囫囵绑紧,看着冯保保的眼神,仿佛要吃人。 冯保保呆愣在原地,不懂这人为何反应如此之大? 她作为一个现代人,看多了肌肉男的八块腹肌,实在没觉得是多羞愧的事。 但是,她这一系列行为,在西陵琅的眼里,就是行径放浪,荒诞无稽。 冯保保眨了眨眼,摊手道:“我真的只是看看,你背后的星月胎记,你以为我要干嘛?”他以为她要干嘛。 此话一出,西陵琅的眼神更不对劲了,瞪着冯保保,质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背后的星月胎记?” 他从未在她面前袒露过身体,即便是二人同床共枕,也是各睡一个被窝,互不侵犯的那种。 “我不仅知道你背后的星月胎记,我还知道你腿上....”冯保保嬉笑着说到一半,对上西陵琅那张几欲杀人的脸,立时刹住了声音。 完了完了,一时嘴快,说多了。 前一世,宝华郡主和西陵琅好歹有过一个孩子,他身上的特征,冯保保自然都知道。 但是,这会儿说这个,是不是越描越黑? “冯保保!”西陵琅怒而起身,一把推开冯保保,他简直要崩溃了,这女子怎么如此不知羞耻,他腿上的的胎记,他腿上的胎记,可是在大腿内侧....她....简直.....是不可理喻! 最后,满定雪园的下人,眼睁睁看着,尊贵无比的宝华郡主,被自家势弱力孤的小侍君,撵出了定雪园,脸上无不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 小侍君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竟然敢将妻主撵出门? 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 我们要不要连夜收拾行礼,可以准备换个院子侍候了,下人们两两对望,一个比一个傻瞪眼。 因为这件事,西陵琅足足生了两日气,听说还闹绝食,不肯吃饭。 定雪园的下人,偷偷来过几次摘星殿,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宝华郡主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小侍君计较了。 当然如果郡主心情不错的话,还希望郡主可以屈尊降贵,去定雪园哄一哄某位不吃饭的小侍君。 冯保保架着二郎腿,眼皮都不抬一下,若无其事的笑道:“既然定雪园的饭食,剩的吃不下,就送去喂本郡主后院的鱼塘吧。” “刚好,皇叔新赏了我几条品种珍稀的红锦鲤。” 这下,轮到定雪园的下人傻眼了。。。。。 “飞定,郡主怎么说,什么时候来看我们侍君?” 飞定刚回到园子,其他人就急忙忙凑上前来,问他此行结果。 却见他耷聋着眉,下眼帘没有任何生气,道:“郡主说,西陵侍君绝食剩下的饭菜,正好去喂府中后院的鱼塘。” 众人:“.....完了完了,郡主彻底生气了,不会再踏足定雪园了。” “侍君做了什么,让郡主这么生气?” “我那天看得真真的,明明是郡主做了让侍君生气的事,侍君才将郡主撵出去的。” “可,那是郡主哎,再生气,也不能撵出去啊,这下可怎么办?” “侍君失宠了,我们就又要被隔壁的人欺负了。”说罢,抬头看了看梅苑的方向,心中霎时涌起不甘的情绪。 我们家侍君,明明比那位俊美英朗多了。像宝华郡主这种只看脸,从不注重内在的人,应该对西陵侍君,宠爱有加才是。 “要不,我们....再去探探侍君的口风?”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虽说小侍君的性子,属于宁折不屈的那种,但是他们本着坚韧不拔的品性,决定一而再,再而三,向西陵琅发起忠言逆耳之举。 商量定了之后,飞定端着一盏清露饮,信心满满地从小厨房,端到了西陵琅的主卧门外,脚步渐渐放缓。 飞定小心翼翼地:“你送进去。” 对面的下人,使劲地摇头:“不,你去送。” 于是,两人开始了一段长距离的极限拉扯,一而再,再而三的勇气,早丢到了瓜涡国。 拯救他们的,是一个锦盒,是一个来自摘星殿的锦盒。 摘星殿的漂亮姐姐说,西陵侍君看了之后,一定会开口说话的。 但进府有段日子的下人都知道,郡主说这话的时候,一般是最不靠谱的时候。 果然,他们磨磨蹭蹭的,把锦盒放到西陵侍君的案边,没一会儿,就听到房内一顿爆炸声。 特意守在门外等反响的下人们,看到西陵侍君金刚怒目,手中握着一柄青光长剑,气势汹汹地就往外走,他们拦都拦不住。 冯保保用过午膳,盘坐在金丝镂空雕花凉木椅上,准备翻一翻晦涩难懂的《晋朝往事录》,来静静心。 就听到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西陵侍君,万万不可呀!” 哟,这么快就来啦? 她抬了抬手,下人尽数退去,暮楚不放心接下来的局面,但还是被朝琴拖走了。走的时候,还死死盯着西陵琅手中的长剑,生怕他一时恼怒,伤了郡主。 “快过来,我刚好有事要问你。”冯保保若无其事的开口,仿佛没看到西陵琅那黑如锅底的脸,以及那把闪着青光的锋利长剑。 西陵琅气得五官都扭曲了,可冯保保竟然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不由捏紧了手中的剑柄。 但最可恨的是,他又不能真的枭下冯保保的首级。 真的要被活活气死!!! 两人就这么对峙了一会儿,还是冯保保起身,将他连拖带拽地拖了过来,坐到自己的身边。 “你怎么跟个女子一样爱生气?”西陵琅刚屁股落座,但冯保保一句话,他又炸毛了:“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数?” 冯保保很不以为然:“不就是一张图纸,至于么?”一张.....画了星月胎记的图纸。 当然至于!!! 西陵琅从没有如此大动肝火过,“你!”一个你字说了半天,却说不出下文,只能越发用力地攥着手中的宝剑。 冯保保看着快被他捏断剑柄的青锋剑,摇摇头,大发善心地将青锋剑,从他手中拯救了出来。 此剑,是宗全送给他们大婚的贺礼,听说原来一直是西陵琅的佩剑,只不过洛水兵败之时,被虎豹营缴获了。 后来,宗全物归原主,她却再也没有见过宝剑出鞘。 还以为西陵琅要将这把剑,捂一辈子,没想到今日这个时机,竟逼得他拔出了青锋剑。 这怒火值得是飙到顶了吧! “好了好了,我跟你认错。是本郡主口无遮拦,言行不忌,西陵将军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我这个小女子计较了吧。” 她拉着他的青袍衣袖,轻轻摇晃着,目光融融,笑意缱绻,说话的声音,也是三分求和,七分娇笑。 攥成拳头的手,没由来的松开了。 22、会哄人的郡主 侯在摘星殿外地下人们,没一会儿,就听到里面传膳的声音了。 “还是我们郡主会哄人,西陵侍君终于进食了。” “那是,我们郡主是谁,咱们府中几十位侍君,谁不臣服于郡主的石榴裙下。” 下人们连跑带走的奔到后厨,点了一些西陵侍君常用的饭菜,说是送到摘星殿去。 厨子们见怪不怪的,放下手中的活计,重新开灶起火。 “这么些年,眼看着我们府中人丁兴旺起来,抬进来的侍君,一个比一个有来头,郡主也哄得服服帖帖的,几乎没出过什么乱子。” “是啊,这些年,除了那位,是个特例,我还真就没见过,能从我们宝华郡主府溜掉的男人。” 大魏境内众所周知,宝华郡主虽然草包,愚蠢,骄蛮,但是美丽,高贵,娇媚,也是真的。 说句大不敬的话,像宝华郡主这种出身尊贵,又出手阔绰的笨蛋美人,只要你摸准了她的心思,还不是仍由你拿捏。 那些急需上位,想要脱胎换骨,改变家族命运的男人,哪一个不是争着抢着要进宝华郡主府。 无奈,郡主是个十足十的脸控,只凭这一点,就筛选了九成以上的男人。 西陵琅在用膳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冯保保也不打扰他,就自己靠在一旁的软榻上,翻开了《晋朝往事录》,一本前朝野史。 饭后,西陵琅自己过去,在冯保保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长眉入鬓,棱角分明,一缕长发自肩膀侧滑落,垂到胸前,让那张冷冽的面孔,平添几分柔和魅色。 他已经坐了一会儿,冯保保终于将视线,从书中挪了出来,透着书页边沿,望向那旁静坐的英俊男子。 明明生了一副弯月眼,眼里却不大见到笑意,他最常见的表情,就是垂着眼睫毛,沉默的望着地面。 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他也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下人们说宝华郡主会哄人,其实说的是原身,现在这个从21世纪强行塞过去的冯保保,什么都会学,唯独学不会哄人。 西陵琅转动清澈的双眼,不着痕迹地四下扫视了一圈,在看到冯保保手中书册的名字时,身形蓦然一顿。 古书晦涩难懂,冯保保连续看了半个月,才将这本书看到结尾。 而这本书的最后一章故事,讲述的是,晋献帝皇后李氏和末代帝师西陵闻时,少年相识,情深意笃,最后却沦为皇权争斗的牺牲品。 冯保保坐起身子,将书摆到一旁,深深叹息道:“本郡主看书上说,前朝覆灭之时,李皇后在未央宫引火自焚,帝师西陵闻时也不知所踪。” 西陵琅神情骤凛,舒展的眉目有些许卷起,淡然道:“稗官野史罢了,郡主不必细究。” 冯保保不以为意:“不过才三十多年前的事情,还是可以探究一番的。” 她在现代最喜欢看古言小说了,如今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亲身经历一番,当然不能错过这些,足以写进深宫秘闻的情史。 “这书中的结局,传了很多种。一说,李皇后其实没死,是和帝师一起归隐了。二说,帝师和李皇后一起,死在了未央宫的那场大火中....” “依本郡主来看,这两种的真实性都挺高的。” 冯保保转而看向西陵琅的侧脸,平静宁和,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故而凑近些,方才开口问道:“西陵侍君,你觉得,哪个结局更可信一些?” 室内突然无比安静,初夏的清风穿堂而过,檐下的铃铛,叮铃作响。 西陵琅微微低头,侧身而坐,仪姿优静,抓不出任何异样,拱手道:“郡主有话不妨直说。” 他声音很平静,也很淡。 冯保保让自己的声音,也尽量听起来放松自如,道:“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本郡主以为,天下复姓西陵的人不多,想问一问你这个本家人,知不知道些什么内部情况。” 他一双眉眼何其清冷,却在最不该笑的时候笑了:“郡主说笑了,当年前朝覆灭之后,帝师西陵闻时一夜之间不知所踪。但有野史记载,西陵一族有近千人,几乎全部迁入西夏,只有极少部分人各散四方。如今三十年过去,又恰逢乱世,谁知道西陵氏还剩下多少人。” 各散四方,恰逢乱世,三十年过去。 他这是在告诉她,没必要花心思去查他的身世。 不好查,也查不到。 冯保保笑了笑,很突然。 她话锋一转:“皇叔今日设宴款待南齐使臣,我还得进宫去一趟。” 西陵琅眉梢一挑,冷道:“这一次来的齐国使臣是谁?” 冯保保捏了捏手帕,从容道:“齐太子姜旻。”齐国皇帝的嫡长子,一向与西陵琅不对付。 她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齐国太子此次来大魏,除了签订盟约之外,还会向大魏皇帝提出联姻政策。 前世,齐太子姜旻从十幅宗室女的画像中,挑中了衡阳郡主。 那么,这一世呢,还会是衡阳郡主吗? 她们两个虽然一起长大,但因为都喜欢萧君白的缘由,二人自小就不对付,她月初拆她的台,她月末就给她使绊子,她骂她没头脑,她骂她烦人精。 搞得皇帝和衡阳王,因为两家小女儿吵架的事情,不知道互相道过多少歉了。 可前一世,宝华郡主死的时候,整个大魏都在欢欣鼓舞的庆祝,唯有冯筝筝这个烦人精,不顾所有人的劝阻,跑到宝华郡主的灵堂前,哭的昏天黑地。 冯保保没想到今日出门,会遇到宗全,大概是忘了看黄历吧。 “宗大人,好巧。” 宗全今日一身棕褐色朝服,玉冠华府,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清贵高雅。 “参见郡主。” “可否有幸邀宗大人同乘一车?”冯保保扬了扬眉,笑说道。 宗全微微一顿,似乎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但是他没有权力拒绝。 “听闻这次齐太子进京,皇叔特意安排宗大人,去护卫齐太子的安全,今日竟然能碰到宗大人这个大忙人,实在惊喜。” 宗全闻言,忙做惊恐状,低声道:“郡主折煞微臣了。” 该说不说,作为圣驾前的第一宠臣,该低眉时低眉,该屈身时屈身。 这一点,宗全做的很不错。 主要是冯保保记得,前世安排宫廷画师,给宗室女画像,就是宗全一手操办的。 冯氏宗室女,适龄待嫁的堪堪有十来位,冯筝筝既不是容貌最出挑的,也不是才干最出彩的,为何齐太子偏偏挑中了冯筝筝? 冯保保不难怀疑,是宗全在其中做了手脚,可至于是什么,她的前世记忆又短路了。 因为前世的冯保保,根本不关心这些啊,这个时候正一门心思,都花在讨好西陵琅身上。 美色误我!!! “听说齐国有意与我朝联姻,宗大人日日跟在皇叔身边,不知是否知道皇叔中意哪位郡主,代表大魏担起这个责任。” 宗全淡定一笑:“齐国确实有意与我朝联姻,陛下亦有此意。” 以最小的损失,换取最大的利益,这难道不是上位者,最擅长的把戏么? 冯保保心中冷笑:本郡主问的是,皇叔属意哪个人选,联姻齐国。你却回答说,皇帝确实有意答应联姻。 这就等于帮她把疑问句,变成了陈述句,可是她的问题呢,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还好宗全没到顶顶讨人厌的地步,只见他继续笑道:“联姻人选,自然交给齐太子去抉择。毕竟两姓缔约,还是要当事人满意才是。” “是要齐太子满意,还是双方当事人满意?” 登保保不禁皱眉,齐太子满意了,可衡阳郡主不满意啊,难得就完全不在乎了吗? 这是什么世道? 前世,冯筝筝为了逃避联姻,私自离家出走。在山村野外躲了大半年,回京后还一直被勒令静居在一处单独的院子。 许是没想到冯保保会这么问,宗全抿了抿嘴角,觉得这话,如芒在背,不好答。 “郡主,我们需以国事为重。” 哈哈哈哈哈,这也能扯到国事! 那行,冯保保懂他未说出口的话意了。 只要大魏和齐国顺利结盟,齐太子想要谁和亲,就能选谁和亲。 两国邦交,从最初的歃血为盟,到后来的每朝每代,都开始流行婚姻之盟。无非不就是看中了,婚姻之盟带来的人情往来和资源置换,最为实在和可靠。 虽然冯保保知道,大魏和齐国现在的结盟,都只是双方的权宜之计。 “现在正是和谈的关键时刻,陛下想要洛河中上游管辖权,以及开通两国的商贸合作。我们必须好好款待齐国太子,尽可能地彰显我朝的诚意。” 好一个彰显我朝的诚意! 政治家都是这样么?把你卖了,还要让世人觉得,这是卖主赋予你的无上的尊荣。 玩的一手好pua。。。。。 冯保保垂下眼眸,凄然道:“如果今日,齐太子挑中的人是我,皇叔也会让我嫁到齐国去吗?” 衡阳郡主能嫁,她也没有什么不能嫁的吧。 “郡主,您已经成婚了,跟衡阳郡主不同。” “如果我没有成婚,而齐太子又非要我不可,皇叔会同意吗?” 冯保保如此固执,让宗全从容不迫的脸上,终露出了一丝凝滞。 可那也只是一瞬,不过片刻,他恢复如常,笑道:“若今日齐太子提出要与郡主结亲,那陛下会在当天定下郡主的婚事,然后在齐太子离京之前,邀请他参加郡主的婚礼。” ………… 冯保保下意识的错愕住,一时无话可接。 “郡主,或许有件事,陛下也没有跟您说过…..” “三年前,齐国皇帝就为齐太子,向陛下多番求娶过您。是以,陛下才安排了您与萧君白的大婚。” 冯保保不知道宗全是何时下车的,她独独坐在车内,一直到落座宫宴,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宗全说的话。 23、一人受伤的世界达成 因为盛夏到来,冯保保命人在摘星殿内各处,都放置了冰块。古代没有空调和风扇,只能用这个法子降温。 她懒懒地斜靠在芙蓉榻上打盹儿,身上着一件单薄的滚雪细纱青烟水纹长裙,一支玉簪将所有头发挽起,盘在头顶,露出了漂亮纤细的脖子,像一只休憩中的白色灵鹤。 这样的天气,她只想躲在满是冰块的室内,哪儿也不想去。 可远道而来的客人齐太子,却兴致勃勃地要去郊外打猎。皇帝本着东道主地热诚,自然无有不允。只是碍于自己朝政繁忙,特意安排衡阳王,和范渊宁陪同齐太子前往。 但是冯保保觉得,兴许是皇帝也嫌热,以朝政作为推辞罢了。 思考着一些事情,冯保保不知不觉地沉睡了过去。梦里一位白衣公子乘舟远行,她沿着江畔追了一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小舟越来越远。 冯保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追逐轻舟,可是梦境中的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脑海里仿佛钻进了一只蛊虫,蛊惑着她不停地奔跑,不停地追逐。 她追到了江水深处,到了想停也停不下来的时候,一阵浪潮铺面而来,她终于体力不支,掉进了汹涌的潮水中。 潮水很快淹没她的身影,就在她呼吸艰难,以为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睁开眼已经身处一片荆棘丛林,放眼望去,寸步难行。 不管是决绝而去的白色背影,还是荆棘遍布的陌生丛林,都让冯保保感到无比的惊惧和胆寒。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就被一阵冷风吹醒。 原来是个梦啊,冯保保双手覆上额头,却摸到一片湿热,竟被梦境吓出汗了。 “做噩梦了?”一道幽冷又带着三分清润的声音传来。 冯保保神魂一震,抬头看向帐外,站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似梦似幻。 她怎么忘了,是她命人去传西陵琅过来的。 帐外的人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回应,也堪堪的看了那纤细的身影许久。 此刻青罗羽帐,室内光线昏暗,又散发着阵阵幽香,莫名的给人一种身处绮梦异境之感。 西陵琅不由看得痴了,再惊醒时,那人已经来到了身边,明眸皓齿,堪称人间殊色。 冯保保还陷在刚才的噩梦中,心中冷汗涟涟,直到覆上他强劲有力的手腕,还感觉到了一丝人间的温度。 她原也是走过一趟奈何桥的人,算半个死人了。 是白衣判官说她命不该绝,故而给了她重生为人的机会。 晶莹的汗珠从额角滑落,流向颈脖内侧,她的眼睫覆了一层薄雾,这世界真真假假,她看不清未来的路。 “我刚刚做了个梦,梦到一片荆棘林,我被困在其中,寸步难行。” 西陵琅眸子幽深,低缓道:“或许只是郡主太累了,下意识的想要休息,故而自己给自己设了一道屏障。” “呵……”她轻笑了一声,他倒是会另辟蹊径。 西陵琅还想说些什么,帘外却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郡主。”暮楚绕过屏风,神色匆忙。 “发生了何事?”一句话,她又回到了眉目锐利的宝华郡主。 “郡主,后院打起来了,东院和西院的侍君们,因为争一桶冰块,打起来了。” ………… 冯保保下意识去看西陵琅,见他神色淡淡,便继续问话。 “因为一桶冰块?”这是什么小学生的吵架日志?冯保保不理解。 暮楚也觉得有伤风化,故而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起因是东院的文侍君是个怕热体质,于是命人去藏冰室多拿了一桶冰块,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坏就坏在,那个下人拿走的那桶冰,是现成凿好的冰桶,本应送去西院韩侍君住处的。 西院的韩侍君在院中,左等右等,却等来人告知说,冰桶被人提走了,而且提走的还是素来与他不睦的文侍君。 这可还了得!!! 于是在韩侍君的煽动下,平日里与文侍君不睦的其他几位侍君,便气势汹汹地跑到文钦院,不仅将冰桶砸烂了,还将冰镇中的酸梅汁打落,洒了一地。 “就为了这事,两边的人掐起来了?” 冯保保赤脚走向梳妆台,对镜理了理鬓发。暮楚手上拿着一把青瓷玉柄流萤团扇,一边给冯保保扇风,一边回话。 “就为了这事,郡主还是去看一看吧,要是伤了脸,可就不好了。”暮楚深知自家郡主的习性,这些侍君大多都是靠脸进的宝华郡主府。 若是他们的脸毁了..... “郡马呢?”冯保保习惯性地,就觉得范渊宁应该去解决这些事,却忘了她自己才是一家之主。 “郡主您忘了,郡马陪着齐太子,去郊外狩猎了。”暮楚轻轻的扑着小扇,声音十分轻缓。 “哦….”她刚才是忘了。 范渊宁不在府中才几日,那些人竟片刻也不得安生。 冯保保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她现在终于能理解,古代大户人家子弟,为什么非得娶一房家世相当,又贤良淑德的妻子。 镇宅。 待冯保保穿戴齐整,赶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打完了。 动静确实闹得很大,几乎将郡主府后院鱼塘里的鱼,——呸呸呸,是侍君,都引来了。 几十个身穿白色衣服的美人鱼,齐刷刷的站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发着光,看得冯保保——成了脸盲。 不对,她本来就是有点脸盲的,何况面对着这样一群衣服相差无多,面貌相差无多的美人鱼。 “郡主,您要为我做主啊!”文侍君猛扑过来,抱住冯保保的大腿,他嘴角还泛着血丝,口齿不甚清晰。 吓得冯保保下意识的往后一退,却因为大腿被他抱住了,只能移动上半身,差点儿摔倒,还好一旁的西陵琅,眼疾手快,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郡主,明明是他先动的手,求您明察。”这个韩侍君的声音,听起来就充沛清晰多了。 但架不住他眼泪多,一开口,泪水就像豆子一样往下掉,掉的冯保保也是措手不及。 两个堂堂七尺男儿,动不动就下跪,像个什么样子。 冯保保揉了揉内心,内心很是无奈。 “郡主,求您一定要为我做主!!!!” “郡主,他恶人先告状!!!” 冯保保黑脸:“……” 都求着要郡主为他们做主,可他们有谁是无辜的呢? “先闭嘴!”吵死了,吵得她脑仁疼。 冯保保一声喝令,众人安静了不少,就开始无声的摸眼珠子,明明没有泪水,不知道在摸什么摸。 男人矫情起来,也是相当可怕。 暮楚拿着一把伞赶过来,刚撑开,伞柄就被人接过去了。 她抬头看到那人的脸,立马松了手。 郡主的侍君,要给郡主撑伞,她一个小丫鬟有什么好不让的呢。 西陵琅撑着一把杏花微雨的纸伞,冯保保就站在伞下,静看着满院的侍君,眼神淡漠无尘。 “一桶冰块而已,郡主府何曾短过你们的衣食?”何至于将彼此的脸,抓成这个样子? 古代的男子头发黑长,衣袖宽大,所以他们打架除了抓脸,也抓头发,抓衣服,跟男子后宅中的妇人打架,没什么两样。 冯保保清楚地记得,文韩二人几乎同一时间进府,除了刚进府的时候,之后几乎没有和平相处过。 这一次有了导火索,都恨不得将对方往死里踩。 他们互相踩死了彼此不要紧…. 但是,让她大中午的,在这日头下站着,冯保保就非常非常非常——不开心。 “看来是郡马平时待你们太过宽厚,才让你们一个个如此放肆。今日竟为了一桶冰,枉顾体面,大打出手,这要是传出去,我宝华郡主府还成什么体统!” 这声音不怒自威,众人心中皆是一摄。 郡主向来对他们宽纵,何曾有过如此严厉的时候,众人纷纷将头埋得更低,跪着的两人也不敢哭了。 院内顿时一片鸦雀无声,只有草丛里,偶尔传来几只蝉鸣的声音。几声蝉鸣过后,文韩二人,已经汗流浃背,心中寒意丛生。 冯保保暗自拿捏着时间,等情绪到顶的时候,才摇了摇手中的青玉骨扇,厉色道:“今日就先罚俸半年,若还有下次,直接遣送回家。” 她声音不大,语气也还算平静,可落到他们耳中,却有如雷霆降临,众侍君皆吓得脸色大变,身子也不可控的抖起来。 虽说他们当中有一大半人,当初是被宝华郡主强行纳进府中,可郡主府出手阔绰,侍君的俸禄也丰厚,仆役成群的伺候着,锦衣华服的堆砌着,谁还愿意回到起初的贫寒日子。 见他们不做声,冯保保又冷凝着脸,喝了一句:“可都听明白了?” 明明是盛夏艳阳天,众侍君的背衫,湿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面如汗浆。 “明白。” “明白了明白了。” 还不明白,就是等着被扫地出门了。 冯保保最后淡扫了他们一眼,沉着脸走出这座种满芍药的院子。 “去,将《清心诀》和《男德论》这两本书,给他们每个人都送一份。” “各抄十遍,不,二十遍。” “是。” “不抄完不准出门。” “是。” 走出文钦院,冯保保在想,这下总能安静一段时日了吧。 前一世的宝华郡主,就是死在了男色一事上面。这一世,她断断不能步入后尘。 可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让新安七年的大家,都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 不止西陵琅,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 24、早死早超生 阳光灼热,西陵琅将半边伞都留给了冯保保,至于另外半边么,是他与她的距离。 她秀眉沁冷,如浮层山澜,一双清泠泠的杏眼,晦暗莫名,西陵琅知她并未生气,只是烦躁罢了。 “都说宝华郡主,后院美人如云,享尽齐人之福,乃天下间一等一的风流妙人。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冯保保眉峰一闪,冷道:“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可惜圣人的光辉,也并未普照世间的每一个人。西陵君可知,世间苦人云亦云久矣。” 她说这话时,目光分明平和安宁,他却听出了无穷无尽的寂寞孤独。 西陵琅的目光闪了两下。浓长的眼睫随之扇动,藏起眼底千万情绪。他年少失怙失恃,也曾独身一人,看遍云卷云舒,潮起潮落。 可那样的孤独感,不应该是眼前这位高高在上,金尊玉贵的女子有的。她应该是盛放在九重宫阙之上的凌霄花,美艳华贵的让人不敢直视。 在太阳底下站的久了,这强光刺得冯保保眼睛疼,在她准备回摘星殿的时候,突觉身体发软,接着眼前一黑,就没了意识。 “郡主!!!” 当冯保保晕倒在怀的那一刻,西陵琅说不慌张,那肯定是假的。 他慌张地抱住冯保保柔软的身体,下意识的就去探测她的鼻息,湿热,干燥,或许是上火了。 冯保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摘星殿了,太医在前殿开方子,一边还叮嘱西陵琅,天干物燥,要细心照顾好郡主的一饮一食,不可让郡主劳累等等.... 西陵琅低声应答后,便吩咐人去煎药,又亲自送了太医出去。 回来时见到冯保保已经坐起来,正在给自己垫高靠枕的位置,不由加快脚步走到床边,忙道:“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冯保保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没事。” 心中却想,这原身的身体也太弱了,不过是在太阳底下多站了一会儿,就被晒晕了,实在丢脸。 “太医说是因为天气干燥,郡主近日又操劳过度,刚刚又动了肝火,所以身体有些虚弱。” “太医开了方子,调理几日即可。” 冯保保点点头,问:“朝琴和暮楚呢?”她看了一周,殿内除了西陵琅,竟没有旁人。 西陵琅坐下之后,语气坦然道:“她们太吵了,我让她们在殿外候着。” 冯保保:“???” 有多吵?两个丫鬟也容不下? 西陵琅大概也觉得有些许的不自然,于是道:“我去看下药煎好了没有。”说罢,便快步走了出去。 留下冯保保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头雾水。 她总觉得这人,今日与往常不同,但至于哪里不同,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殿外,暮楚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刚煎好的药,还有一碗清饮,以及两碟甜食。 要说宝华郡主生平最讨厌的,一是跟她抢萧君白的女人,二是涩到发寒的苦药。 往常郡主喝药的时候,都是百般推诿不肯喝,哪怕皇帝亲自喂药,都要千哄万哄,才喝下去那么一点点。 暮楚一只脚刚踏进内殿门,托盘就被人接走了,她再次愣在原地,还是朝琴眼色快,一把将她拽了出去。 “他怎么这样霸道?不让我给郡主撑伞就算了。郡主病着,也不让我们在跟前侍候。如今我们就是送药进去,也不能了?” 暮楚气得抓耳挠腮,可是又毫无办法。谁让她们只是下人,而西陵琅,虽然只是个侍君,但也是主子。 “你也别说了,还不是你一直在郡主床前哭哭啼啼的,否则西陵侍君,也不会将我们二人一起赶了出来。” 朝琴总是比暮楚冷静许多,说话也有公允一些。 暮楚却不这么想,她见朝琴竟然不跟自己站在一边,越发生气了:“你我侍候郡主多少年了,他才来府中多久啊。我哭,还不是因为担心郡主。” “没多久,也是主子。我们再久,也是下人。郡主身体不好,西陵侍君又会些医术,就让他待在郡主身边吧。” 暮楚嘀嘀咕咕的又抱怨了几句,终究认清了自己的身份。 这边西陵琅,正在回味朝琴刚才的话,她说郡主最怕苦,一丁点的苦药都喝不下,因此要格外小心,须得好好哄着,慢慢劝着。 朝琴甚至还告诉了他,怎么哄劝郡主,先喝一颗苦药,再吃一颗甜食的方法。 果然,闻到这浓郁的中药味,冯保保就皱起了眉头,五官都在抗拒。 “我都说了没事,这药就不用喝了吧。” 西陵琅将托盘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道:“太医说了,郡主身体虚弱,得喝。” 冯保保捂着鼻子,嫌弃道:“不喝,打死也不喝。” 西陵琅叹了口气,冷静道:“那不妨换个顺序,先喝药,再打死。” 冯保保:“.....”无情的男人啊,刚刚还在说,他今日不一样,结果没一下,就打回了原形。 西陵琅端起药碗,可怕的眼神,犀利的盯着冯保保:“郡主自己喝,还是我来喂?” 冯保保只觉头皮发麻,就他这架势,鬼知道喂的是药,还是毒药。 算了算了,喝就喝吧。虽说中药难闻,但她冯保保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既然逃脱不掉,还不如痛痛快快地上刑场。 不是有句话说得好,早死早超生。 她一把接过西陵琅手中的药碗,扬起脖子,闭上双眼,一饮而尽。 那酸爽,实在难以言说! 只是她痛快了,却震惊得西陵琅四肢发僵,他手中刚拿起的一碟甜食,就这样,响亮亮地,坠向地面,碟碎物洒。 朝琴她们不是说,郡主最怕苦,一丁点的苦药都喝不下? “啊!好苦啊!!!”药的后劲一上来,冯保保整个呼吸道,都是难闻的中药味,这气味简直令她窒息。 还好有第二盘甜食,西陵琅赶紧将甜食递到冯保保的面前,见她抓了一大把,快速的塞进嘴里。 小嘴鼓动着,塞得满满当当,活像一只小松鼠。 吃了那么多甜食,眉头还是皱的深深的。 西陵琅看了看见底的药碗,有这么苦吗? “还苦吗?”他低下眉睫,轻声问道,语气中愣得多了三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苦。”冯保保鼓着腮帮子,哭诉道:“水,我要喝水。” 西陵琅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她一咕隆全喝完了,又要求道:“我想喝甜的。” 西陵琅将那碟甜食,索性递到她面前,任由她自己想吃多少就拿多少。 “不是这个,我想喝桂花酿,桃花羹也行。” “没有桂花酿,也没有桃花羹,只有这个。”西陵琅觉得不能太惯着,必须得立点规矩。 “不行,我要桂花酿,我要桃花羹。” “这道红枫蜜,已经包含了桂花花蜜和桃花花蜜,是一样的。”直男思维,觉得这几种物品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 “才不一样。刚刚太医都说了,让你好好照顾本郡主,不止是身体,还有心情也是,要保持身心愉悦,本郡主才能早日痊愈。” 冯保保撅起嘴巴,气哼哼的说道。 西陵琅又恼又恨,又毫无办法。 他有时看她冷漠决绝,精于成算,总令人不知觉的提高警惕。 他有时看她撒娇耍泼,装疯卖傻,又令人爱恨交织无计可施。 她看着他一脸冷漠地起身离去,以为他是厌烦地走了,不曾想,没过多久,他果然端着两碗桂花酿和桃花羹回来。 她本想浅尝一下,却被他亲手,一勺一勺地喂完了两大碗桂花酿和桃花羹。 冯保保生平第一次觉得,甜汤跟苦药一样难以下咽。 真是见鬼! 第二日,冯保保正在定雪园用早膳,朝琴忽然着急地从外面跑进来禀告说,陪同齐太子的狩猎队伍回来了。 冯保保当下就觉得不寻常,不是说要去四五日?这才第三日.... “衡阳王坠马受伤?”冯保保一下子腾起身,吃惊地看向朝琴,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不记得前世有过这么一段呀,又是上天安排给她的新作业? “只有衡阳王一人受伤吗?”西陵琅表情淡漠地问了一句。 朝琴低眉道:“目前得到的消息是,只有衡阳王受伤,其余人还没有消息。”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衡阳王素来以军功为傲,戎马半生,颇得军心。就郊外北寿山那块平地一样小土丘,还能让一位身经百战的王爷坠马受伤? 离了大谱了。 冯保保看了看西陵琅,他也觉疑惑。 朝琴谨声道:“来禀报消息的人,也是支支吾吾的,没说清楚。要不奴婢派人再去打探打探?” “不必,我自己去吧。” 冯保保撑着西陵琅的肩膀起身,快速的穿好鞋,说:“郡马的车驾到哪了?”还好他们郡主府去了个范渊宁。 “齐太子求娶衡阳郡主?”冯保保的音量分贝,顿时开到最大。 “是,当时在猎场上,衡阳王和齐太子相谈甚欢,齐太子突然提出,想求娶衡阳王的女儿…..”范渊宁回忆了当时的场景。 嗯,这一世,怎么还是衡阳郡主? 她不是已经派人去阻止画师还朝了么?怎么画像不成,钦天监地八字相和之说,也不成立了。 冯筝筝联姻地开端,竟然变到了猎场上? 最心塞的当属衡阳王,这么热的天气,陪齐太子狩个猎,还要搭上一个女儿? “衡阳王的女儿那么多,有具体说是哪一位吗?”冯保保觉得这事情不简单,若只是大魏和齐国之间的联姻,大魏适龄待嫁的郡主那么多,为什么齐太子偏偏看中衡阳郡主。 如果说前世是因为齐太子,看了冯筝筝的画像后,才选择了冯筝筝,她还能勉强说服自己,齐太子是看中了冯筝筝的容貌,情人眼里出西施。 可这世,是为了什么呢? 明明宫廷画师进献的画像中,没有冯筝筝,她应该可以躲过这一劫, 25、都来找西陵琅 冯保保根据自己两世的记忆,将这件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已经很清晰的确定,宗全有意的将冯筝筝的信息,透露给齐太子,都是皇帝的授意。 皇帝如今虽然得了西陵琅,但是西陵琅还在驯养之中,暂时不能给大魏带来任何的屏保。 相反,当初皇帝为了得到西陵琅,不仅失去了荆南三城,荆南驻军也损失惨重,可以说,如今的荆南防线是近十年最薄弱的时候。 所以,皇帝需要一个媒介,来稳住大魏和南齐的关系,荆南如今修生养息,不能大动干戈。 很不幸,冯筝筝就是这个媒介。 冯保保赶到衡阳王府的时候,衡阳郡主刚被下人,从房梁上的白绫弄下来,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那脖子伤的勒痕,又红又紫,看得冯保保一阵胆战心惊,还好下人们发现得早。 衡阳王妃也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本想过去查看衡阳郡主的伤势,却被她一把推开,跌坐在地上。 她怒喝着:“滚开,我不要你假好心。”那凶狠的气势,仿佛是衡阳王妃将她推到了齐太子面前一样。 继母难当,这就是。 冯保保叹了口气,过去将衡阳郡主从地上拽了起来,按在了软塌上。为了避免她情绪激动,衡阳王妃乔氏,暗自退了出去,去给衡阳王禀报这边的情况。 房内只剩下冯保保和冯筝筝。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冯筝筝现在就像一只炸毛的公鸡,看谁都恨不得啄一口。 冯保保本是好心探望,却被误解,小姑娘漂漂亮亮的一张脸蛋,为什么就是跟原身一样,不带脑子呢? 她在这一刻,突然有一些明白,原身为什么会长成那副模样。 她见过的几个宗室女,大差不差的,都有着相同的特质,仗着出身尊贵,又被家中长辈捧在手心里惯着,平日里的行事作风,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原身因为父母早亡,跟着皇帝长大,可皇帝日理万机,哪能面面俱到。皇帝的妃子们更是将冯保保,当祖宗供着,绝不敢有任何懈怠,也绝没有认真的教导过。 直到冯保保十四岁及笄,齐国皇帝派遣使臣给齐太子求亲,一下子敲醒了皇帝的警钟,哦,原来自家侄女长大了,该成亲了。 于是按照皇帝自己的衡量标准,他很满意的将萧君白赐给宝华郡主,原以为夫妻琴瑟相谐,天长地久。 皇帝万万没想象到,他们成亲三个月后,萧君白决意和离,皇帝终于有了一丝丝发觉,自家侄女的性情,好像长歪了。 可为时已晚。 冯保保如今看着面前的冯筝筝,不过是另一个原身罢了。 衡阳郡主冯筝筝生母早逝,父亲常年辗转各处驻地,鲜有时间教导她。衡阳王后来娶了英国公家的女儿做续弦,冯筝筝变本加厉,处处与继母对着干。 本来就说继母难为,新王妃爱惜自身名声,也就对冯筝筝“宽容有加”,凡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久而久之,冯筝筝的秉性再难挽回正途了。 冯保保静静地看着她,微微皱眉:“你有什么值得我笑话的?” 冯筝筝一副全副武装的神情,咬牙道:“如果我父王硬逼着我嫁给那齐国太子,我就死给他看。”她恶狠狠的说着这话,手上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来了一把匕首,看起来十分锋利。 冯保保眉骨一挑,怒骂道:“衡阳王叔坠马受伤,此事还未有定论。你在这里发什么疯?先把匕首给我。” 冯筝筝一下就哭了:“你莫要诓我,我知道的,在两国和谈的大事面前,我一个没了母亲庇佑的孤女,根本无足轻重。不过是任人牺牲的棋子罢了…..” 说到了她的母亲,冯筝筝哭得越发厉害。 “衡阳王叔尚在,你怎么就成孤女了?王叔还是很爱你这个女儿的。”一个领兵打仗的王爷,为了你腿都摔成重伤了,怎么不算父爱呢。 冯筝筝抽泣道:“才不是呢,自从乔氏入门,又给他生了两个小女儿,他就不像从前一样,对我百依百顺了。”说完,哭得更大声了。 冯保保翻了大大的白眼,还要怎么百依百顺,顺到和前世的宝华郡主一样,一尸两命??? 她在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前世宝华郡主的结局,就是因为被皇帝宠得无法无天,宠得没了脑子,才做了那么多人嫌狗弃的蠢事。 冯筝筝一直骂一直骂,骂累了又开始哭,哭得冯保保脑仁疼的厉害。 不行,她得回去找下西陵琅,皇帝的主意她改变不了,看能不能从齐太子身上,了解到什么。 傍晚的时候,冯保保终于回到自己的府邸。 “郡主,您慢点儿。”冯保保心里着急,下马车的时候,凳子都没踩,直接一蹦,径直跳了下来。 吓得朝琴和暮楚大惊失色,一直跟在后面喊“慢点儿”,可冯保保现在心里急得一团火似的,哪能听进去别的话。 冯保保一只脚踏进房门,大喇喇的喊道:“西陵琅,我有事找…..”话说到一半,舌头被吞了,是什么感觉? …… …… …… 三脸僵住,哦,不,四脸僵住,应该加上冯保保自己。 冯保保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一瞬间以为自己跑错了地方。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左看右看,这屋内的陈设、金丝锦织珊瑚毯,楠木刻丝屏风、海棠雕漆如意方桌、包括那厢端端坐着的西陵琅,都在脑海中提醒她,这就是她宝华郡主府的后院一角——定雪园。 可是,已近傍晚,别家别户正是用晚饭的时候,谁来告诉她,为什么萧君白和范渊宁,会同时出现定雪园。 重点是,他们三个同处一室,竟然没有打起来,反而看起来很是和谐。 简直太不可思议! “郡主如此匆忙,找我何事?”西陵琅抬头看向冯保保,询问道。 冯保保定定的立在原地,嘴巴张大的可以塞下一颗桃子,眨了下眼睛:“.....” 舌头还是没缓过来,她傻了。 “郡主,若无要紧事,就容我们先谈正事。”西陵琅左侧的萧君白冷然开口,看冯保保的眼神,就如看一个多余的路人。 “郡主,要不您先回去休息。”西陵琅右侧的范渊宁起身,走向冯保保,轻轻说道。 “我.....”冯保保看着眼前身姿绝然的三个男人,喉咙就像被谁堵住了一样。 她从没想过,她的前任、现任、新欢,有朝一日会齐聚在这里。 呃,难道不尴尬吗? 明明前段时间见面,他们几个还剑拔弩张地,差点打起来。 算了,不尴尬了,冯筝筝的事情要紧。 “我....我找西陵琅,有要紧事.....”冯保保倒吸一口凉气,震惊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闻言,西陵琅沉静着还未开口,萧君白冷脸道:“我们正在谈两国邦交大事,郡主可否避让一下。” 萧君白想着,宝华郡主一向不务正业,能有什么要紧事。 冯保保气闷道:“可我的也是终身大事。” 她不说还好,一说对面的三个笨蛋男人,纷纷露出了“郡主又看上齐太子了?”惊悚表情。 这就是说话不说全的结果。 在他们开口质问之前,冯保保反应迅速地补了一句:“衡阳郡主的终身大事。” 嗯,对面的三人,同时暗暗地舒了一口气。 “那好吧,你们先聊。”冯保保顿了顿,终于在两国大事之前让步。 看着冯保保离去的背影,背后的三双的眼眸的光,皆是暗了暗。 尤其是萧君白,他今日在长安宫,与皇帝一直在商议两国联姻之事。 他是不同意用联姻的方式,但是君权重于泰山,臣下轻于鸿毛。他一时也想不到别的途径,于是想到了京华城中,还有个齐太子的旧相识。 他本意是极抗拒来见西陵琅的,可鬼使神差之下,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迈进了宝华郡主府的大门。 守门的下人,乍然见到萧君白,一双眼珠子差点瞪出了眼眶。 “萧...萧公子,我们郡主去了衡阳王府,还没有回来。” “我找范渊宁。”萧君白冷道。 下人冷吸一口气,就要引导他去往落风苑。 只见萧君白脚步生风一般,很快就走在了指路下人的前面。这宝华郡主府,他原是最熟悉不过的,何须人来引路。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郡主此番前来,想问的事情,应该和萧公子是同一件。”西陵琅一手摩挲着茶杯的螺旋纹,声音不高不低。 萧君白顿首,看向西陵琅,淡然道:“西陵...先生想说什么?” 他眼眸很淡漠,可语气就不那么冷静了,西陵琅笑的极为开怀,道:“第一次听到有人唤我先生,倒是新鲜。” ..... 像是印证什么似的,西陵琅话音刚落,方桌上的烛火狠狠摇晃了一下,照在萧君白的脸上,不知是光照的原因,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照的那人脸白如雪,毫无波纹。 而一旁静静坐下来的范渊宁,脸色也并不比萧君白好看多少。 冯保保将一头秀发高高甩在脑后,提起步子大步向前走,因为思考问题太认真,差点就撞到了门口的那棵木槿树上。 暮楚着急扶住冯保保,担忧道:“郡主,您没事吧?” 冯保保反手抓住暮楚的手,激动道:“暮楚,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她现在仍然不敢相信,刚刚见到了什么。 西陵琅和范渊宁坐在一起没什么,范渊宁和萧君白坐在一起也没什么,但是他们三个坐在一起,对于冯保保来说,不亚于太阳和月亮、星星同时出现在天上。 暮楚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忙道:“郡主,这些奴婢也不懂。” 她只知道,郡主如今对萧君白的态度,真是不同往昔了。就跟她以前盼望的那样,郡主如果少喜欢萧君白一点,就能少一点痛苦。 她只想郡主开心。 26、感同身受 次日一早,冯保保就命人去请范渊宁,共用早膳。 “郡主的意思是,西陵侍君如今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此次魏齐议和,他并非真心相帮。”范渊宁心情似乎不错,声音很轻悦,一身冬青色云纹锦绣长袍,端的是青竹郁郁。 “梓虚难道不觉得吗?西陵琅这么硬的一块骨头,当初被宗全关在虎豹营一个多月,日日受定骸钉的折磨,都不肯受降,为什么突然就好说话了?”冯保保听着范渊宁这略带疑惑的语气,心想该疑惑的是自己吧。 她不明白,皇帝和他的一众谋士们,为何如此心大,这么容易相信西陵琅,一个被迫受降的俘虏。 范渊宁想了想,定定的看向冯保保,难得认真道:“郡主,似乎对西陵侍君....有别样的看法?” 不应该呀,郡主不是很喜欢他吗?为何还处处猜忌他? 他语气虽然温和,尤其是眼中探究的意味,虽已被掩饰得很淡,但冯保保还是察觉出了痕迹。 原身是个不学无术的傻瓜,但她不是,她在现代从事人力资源工作,以相观心,是她最主要的课程。 冯保保别过头去,撩了撩额前的碎发,看似随意散漫,语气却极为平稳,道:“本郡主只是想到,眼下大魏和齐国议和,签订的条款,需得每一条都认真勘察考量,你们竟然想到利用西陵琅,对南齐朝堂和地貌的了解,去占得先机,是否....有风险?” 姑且不谈西陵琅会不会说实话,就说两国签订盟约条例,此等机密之事,防着一个外人都来不及,为何还要主动接近他。 冯保保一双黑咕噜眼珠子,盯着范渊宁转个不停,转的他有些心不平。 宝华郡主出生当日,便封了郡主,可以说她做了多久的郡主,就做了多久的草包,何曾关心过除吃喝玩乐之外,其他的事情。 “你还在笑?”冯保保微微皱眉。 “郡主稍安。”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样的认真严肃的冯保保,范渊宁总觉得与她往日的形象格格不入,因此笑意丛生。 “安不了。”毕竟她曾在奈何桥上,亲眼看到前世里大魏的结局,民生离乱,兵荒马乱,眼下她又如何稍安? 范渊宁反而笑着摇摇头,慢道:“齐国皇帝刚愎自用,猜忌多疑,而我们的陛下,明德睿智,进退有度,两相对比,我们大魏难道不是更好的归宿吗?” 冯保保拼命的摇头,因为她知道西陵不是这样的人。 前世,原身对西陵琅多好啊,金屋住着,华服供着,面面俱到照顾着,正式郡马的名分也给了,孩子也给他怀了,以为这样就可以牢牢抓住他,让他死心塌地的留在大魏。 可最终,西陵琅还不是说走就走,离开大魏,回到南齐和西夏的联盟阵地,带着十万大军主攻我们荆南六洲,荆南军兵败如山倒,节节后退。 冯保保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一节一节轻叩着桌面,语气凛然,道:“郡马,若是旁人对你说这些话,你难道不觉得虚么?” 她脸生的好看,手也生的好看,一双玉手,洁净白皙,犹如凝脂,指节骨纤细修长,宛如玉竹般玲珑剔透。 范渊宁呆呆的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还要回话,于是微微笑道:“虚。” “然而,郡主或许不知道,西陵琅并非齐人。他生在西夏,父母早亡,早已孑然一人。若是西夏有他立足之地,他何须千里跋涉,进入齐国。” 冯保保脸色沉了沉,原来范渊宁早在暗中调查过西陵琅,只是他们互不通讯,他没告诉她,她也没告诉过他。 “如今天下三分,南齐也好,西夏也罢,他都回不去了,只有我们大魏能留他一命,他其实....没有别的选择。” 范渊宁说完这话时,神色凝重苍凉,竟似带着一丝悲悯之情。 冯保保心里蹬蹬作响,脑子里转的飞快,这样说,只要西陵琅想活下来,哪怕她当初没看上西陵琅,哪怕她没有纳西陵琅入府,皇帝也必会用他的想法子,将西陵琅拉到自己的阵营来。 耳边传来范渊宁清朗的笑声:“陛下想留住西陵琅,就跟他如今想要衡阳郡主与齐太子联姻一样,都是早早算好的,我们无需担心。我们这位陛下,文治武功,可比齐国那位强多了。” 他五官平和,可声音还算好听,只是今日,冯保保听他的笑声,怎么就那么刺耳呢? 但她又无法否认,范渊宁说的都是大实话,她的皇叔文武兼修,朝堂也好,百姓也罢,向来赞誉有加,唯一诟病之处,便是过于溺爱她这个侄女了吧。 冯保保顿坐在椅子上,缄默良久。原来,他们早就计算好了。只等着一个名头,名正言顺将西陵琅留在大魏。 怪只怪那日,宝华郡主出门没看黄历,偏偏经过了白帝殿,偏偏瞧见了西陵琅,偏偏打碎了玉如意。 可真的只是巧合吗?冯保保不敢确定了,论权谋心术,她恐怕是冯家人里最差的。 时至今日,她也终于想明白了,这皇家的郡主,不好当啊! 午后下了一场小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淡花香。 冯保保今日没有出门,一直待在摘星殿的后院,院中放了几大缸清水,养了不少夏荷。正值花期,生机勃勃,粉的喜人,绿的清新。 西陵琅进来的时候,就看她蹲坐在石墩上,小脸皱巴巴地,手中插着一根树枝,不知道在鬼画符什么。 “郡主昨日找我何事?”他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吓得冯保保缩了一大跳。 “吓死我了!”冯保保双手捂住胸口,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看的西陵琅甚为不悦,他的声音有这么吓人么? “你过来坐,我有事问你。”冯保保歇过之后,一把拽过西陵琅的袖子,将他按在一旁的空墩子上。 “齐国太子求娶衡阳郡主的事情,你听说了吧?”冯保保眉心蹙成一团,单手托腮道。 西陵琅微一点头,表示知道,昨天范渊宁带萧君白过来找他,不就是为了这事儿么? “可我听说这齐国太子,三年前已经成亲了,难道他想要衡阳郡主给他做侧妃?” 如果皇帝连这个也同意的话,那大魏也太没有排面了吧,好歹也是三国之中,综合实力最强的一方呢。 西陵琅瞟了一眼地面上的鬼画符,微微皱眉,道:“当年郡主和萧君白大婚之后不久,齐国皇帝便重新为姜旻寻了一位太子妃,不久便成婚了....” 冯保保大惊:“等等!什么叫重新寻了一位太子妃?”她又错过了什么修罗场? 西陵琅挑了挑眉:“郡主....难道不知?” 三年多前,宝华郡主及笄不久,齐国皇帝派遣使臣来到大魏,特向大魏皇帝求亲,想聘宝华郡主为齐国太子妃,还保证说,只要大魏皇帝同意这门亲事,那么将来齐国的皇长孙,必然出自宝华郡主一脉。 这无疑是许诺了南齐未来两朝帝王的尊宠,其心至诚,可感上天,然大魏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金口玉言,宝华郡主早有婚约,不日即将大婚。 当年使臣将消息带回南齐时,南齐皇帝砸了大半个寝宫,彼时西陵琅正陪在飞卿公主身边,看到来报信的小内监,颤颤巍巍的说话,二人几乎同步乍舌。 飞卿公主看着小内监走远的身影,十分艳羡道:“我虽是公主之尊,论荣宠,还不及她一个郡主。” 她是公主没错,可南齐皇帝子嗣众多,前后两任皇后,嫡公主都有好几位,更何况她这一个庶出的公主。 可冯保保不一样,大魏有宗室女虽多,远的近的上百名,但由皇帝亲为扶掖,捧在手心里的只有一个宝华郡主。 所以百姓门闲谈的时候说,大魏一个宝华郡主,抵得他国一打公主,此言不虚。 “这件事,我真是不知道,皇叔什么都瞒着我,还有他们也是,总把我当作小孩子。”冯保保生气了。 西陵琅冷笑道:“郡主难道不是小孩子?过于计较得失,喜怒形于色,嘴硬心软,心口不一.....” 冯保保连忙打断:“够了够了,那是以前的我。”那是以前的冯保保,才不是她。 “但是皇叔他真的太过分了!!!” “郡主不如反思,为何大家都瞒着你?” 依照原身的性子,若是知道这个事情,恐怕就不止一哭二闹三上吊,那怕是要将整个皇宫都拆了的节奏。 冯保保撅着嘴,不欲再探究这个话题,于是转眼问道:“后来那齐国太子妃怎么样了?” 西陵琅略微沉吟,抿了抿唇,垂首道:“一年前,难产,死了。”中间稍作停顿,续道:“一尸两命。” 一尸两命。 “一尸两命”这四个字飘荡在上空,在冯保保的脑海中来回播放,只见她双目呆滞,瞳孔放大,死死地盯着西陵琅,眼中由惊吓到恐惧,最后转到愤怒、幽怨、不甘..... 仿佛那可怜的太子妃一尸两命的悲惨下场,是西陵琅造成的一样。 “那敢问,太子妃一尸两命的时候,齐国太子,人在何处?”冯保保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可声音明显在发抖。 饶是素来沉稳的西陵琅,也被她脸上的神色骇了一跳,她为何会反应如此激烈? 许是被她的情绪感染,西陵琅也颇为痛心道:“他在别苑之中,倚红歇绿,丝竹管弦,逍遥快活。”可他怎么也像不明,为何冯保保的反应会如此之大,似乎感同身受了一把。 冯保保双手捂住心脏的位置,只觉胸口疼的厉害,脸色苍白,额头甚至开始冒冷汗。 天下间,可怜的女子,竟这样多。 那些痛苦的记忆,忽然之间尽数袭来,烈烈艳阳下,她的身体,就跟泡在冰水中一样寒冷。 “郡主,你怎么了?”西陵琅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扶着冯保保的肩膀,大喊道:“暮楚,快宣太医!” “别,我不要太医,不要太医。”冯保保紧紧抓住,西陵琅领口的衣襟,面色痛苦道:“我休息一下就好了,不要太医...” 这是心病,太医治不了。 要心药。 西陵琅眉色沉郁,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快速地往寝殿走去。 “冷,好冷....好冷....”她呼吸困难的时候,竟然闻到了潮湿的湖水味道,又冷又臭,腐烂的水草,爬满了她的四肢,她动弹不得,嗓子也浸了水,喊不出声音来。 谁来救救她,谁来救救她..... 没有人救她。 27、妻主 青帐纱冷,香炉燃尽,摘星殿夜沉如水。 冯保保连做了两日噩梦,梦中不停地闪现婴儿的哭啼声,女子的嘶吼声,男子的咆哮声,朝臣的斥责声,百姓的谩骂声。 梦中的冯保保疲累不堪,痛苦万分之时,眼前突现一个巨大的白色旋涡,她心如死灰,闭上眼睛便闷头跳了下去。 “啊!!!” 以为跳入了无尽深渊,就是逃离了这枷锁。谁知被自己的惊叫声吓醒,醒来仍是万丈红尘。 冯保保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心绪久久不能平息。 她缓了好一会儿,四肢都趟麻了,便坐起身子,见外面月色柔和,漏更刚到五更天。 她走出殿门,迎着即将破晓的初阳,微凉的曦风,站在摘星殿的白玉宫阶上,向东而望,朝霞满天,旭日溶金。 不知看了多久,一缕金色的阳光投射过来,冯保保不适应的偏头,发现宫墙石柱后面,有一道黑影。 冯保保迟疑了一会儿,试探道:“西陵琅?”连续睡了两日,声音很是沙哑。 那身着玄色单薄衣衫的男子,听到声音,缓缓抬头,眼眸如井水般枯寂。 “你醒了?”枯寂的目光,在看清是冯保保之后,才有了一丝波澜。 很多年以后,每当西陵琅想起这一幕,心中的思绪仍是万般复杂。他明明恨极了冯保保,最恨的时候,甚至希望她立刻横死的那种。 可后来,他渐渐地发现,她跟传闻中好像不一样。 尤其是当冯保保心悸发作,晕死过去的时候,他在那一刻,竟然慌乱的手足无措。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身体给出来地反应,他躲避不了。 这两天,太医们进进出出摘星殿,皇帝百忙之中也来守了半天,范渊宁更是全程守着,后院其他的侍君都来过了,只是都被赶走了。 就连萧君白都跟着宗全来过,站了一会儿。 但是他却连摘星殿的大门,都进不得。 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他是西陵琅又如何,天生将星又如何?大魏皇帝想要拉拢他,他早便猜测到。 可冯保保若是因他死了,皇帝不会留他,他连在大魏的方寸之地都没有。 严清师兄离开大魏前,曾明确说过,只要他抓住冯保保这架登云梯,他多年所图之事,或许有希望。 大魏皇帝需要他征战沙场,平定四海,他也需要大魏的军队,替他报仇雪恨,洗刷西陵一族的冤屈。 冯保保就是他们之间的桥梁,大魏皇帝的算盘拨的响亮,他心里也有自己的算盘。 他不能轻易的被收买,要一步一步来,要在最合适的时机,接住皇帝的橄榄枝,谈判的时候,才能利益最大化。 已经吃过南齐皇帝的教训,不能再重蹈覆辙。 许是想到了这些,所以他日日夜夜转着手上的佛珠,期盼冯保保千万不要死,至少不是现在死。 冯保保死了,他的前路,将一片黑暗。 “你受伤了?是谁伤了你?”他穿着玄色衣裳,金色的阳光照下来,一条条鞭笞的伤痕,让冯保保看得触目惊心。 “是皇叔吗?”是因为她晕倒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西陵琅,所以皇帝就将所有的责难,都归咎到了西陵琅身上? 西陵琅像哑了一样,不说话,只摇头。 冯保保看他这副样子,心里一股无名火就上升,怎奈刚一生气,心口就疼得厉害,她这是怎么了? 宝华郡主的身体,虽然娇弱,但不至于这样。 “是不是心悸又发作了?”西陵琅急急上前扶住她,小心的询问道。 “心悸?太医说我这是心悸发作?”冯保保很是吃惊,古代的心悸,会不会就是心脏病啊。 “太医说郡主是心悸复发,需得静心调养。”西陵琅轻声说道。 冯保保深呼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宝华郡主原身竟然有心脏病史,而她的记忆中却没有这个片段。 不会吧,朝政大事瞒着就算了,生病还瞒着?真当是养在温室里花朵呢?不能忍受一丝一毫的风吹雨打。 不行,这个什么心悸,她一定要好好问一问太医,按照这个发作的猛烈性,她别一年时间还没到,就死了中途。 殿内的安神香早已燃尽,丫鬟们还趴在床榻边继续睡着,所以只得冯保保亲自上手,给西陵琅处理伤口。 她没给人包扎过伤口,什么都不会,手上的力量也控制不好,一会轻一会重,还好西陵琅刀尖舔血惯了,也不怕疼,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这鞭痕,又深又狠,伤口痕迹像鱼鳞的形状,我记得,梅世华有一条金麟梅花鞭,那鞭子甩过的痕迹,大抵就是你这样的。” 冯保保的声音一会轻一会重,眼睛微眯,打量着西陵琅的伤痕。 他没有否认,那就是默认了。 他默默地穿上衣裳,一束墨发滑过肩头,落到锁骨处。冯保保低头,刚好将他那绝美的下颌线,和清冶的锁骨,尽收眼底。 她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轻轻的抚摸那优美的锁骨,她记得,前世的宝华郡主,最喜欢亲吻这一处了。 想起往事,总是容易沉溺,而西陵琅竟没有拒绝她,就这样等了她许久,连腰带的最后一个环扣都忘了系。 “郡主,您醒了,太好了!”睡着的丫鬟们,终于天亮了。 冯保保和西陵琅两个发痴的人,几乎同时被惊醒,都条件发射性的缩了一下。 丫鬟们醒来后,见到郡主的精气神还可以,还能与西陵侍君坐着聊天,心下便大安了。 于是一个喊醒一个,忙着去宣太医复诊,去落风苑请郡马爷,去差人向宫里报平安,去准备郡主的洗漱用品,等等等等,总之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去做。 真好,又是新的一天。 丫鬟们忙去了,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西陵琅清醒过来,总觉得哪里不自在,于是站起身来,倒是冯保保这会眼尖,看到他略有些松散的腰带,喊道:“你这衣服上的环扣还没系好呢。” 西陵琅耳根子一红,轻道:“忘了。” 冯保保一时没察觉西陵琅话里的意思,以为他是忘了怎么系大魏的福禄寿如意环,就像现代的男生,总是记不住怎么打领带一样。 冯保保轻叹了口气,一把将他扯过来,认认真真地给他系了个漂亮的福禄寿如意环,最后还拍了拍,衣服上起皱的折痕,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 这让西陵琅很不适应,非常不适应。 “好了,你回去休息吧,本郡主还有事要处理,过两天再去看你。”这打发人的语气,活脱脱的男版——大老爷安抚小娇妾的派头。 西陵琅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一下子也说不上来,于是自己默默地回了定雪园。 宝华郡主醒了,郡主府上空的乌云终于散了。听说郡主醒后,胃口大好,连吃了三大碗米饭。 “郡主睡了两日,臣甚是担忧,如今见到郡主醒来,又健胃加餐,臣终于有颜面对陛下了。”范渊宁许是高兴过头,一顿早膳用了几口粥,只一直盯着冯保保用饭。 冯保保淡淡笑道:“这两日,辛苦郡马了。” 她想她开始知道,范渊宁不得原身欢心的原因了。除了相貌之外,还有他这副口不对心的做派,明明自己关心冯保保关心的要死,却偏偏说什么“是为了有颜面对陛下”。 他嫁的是宝华郡主,还是嫁的皇帝陛下? 这人有时候贤良过度,不好。 “暮楚,呈上来。” 冯保保命暮楚端上来一个锦盒,放到范渊宁的面前,并示意他打开。 范渊宁瞅了瞅,问:“这是....”文房四宝,笔、墨、纸、砚。 若是换作以往,因为范渊宁喜欢书画,冯保保赐予他文房四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是今日,却不是给他的。 “这一副文房四宝,还请郡马爷替本郡主,赐予梅侍君,感谢他在本郡主生病的时候,做过的好事。”最后两字,冯保保刻意的咬字极重。 梅世华出身大内,平日舞刀弄剑不在话下,最讨厌吟文弄墨,如今冯保保却亲赐了一副文房四宝给他。 其中之意,不免引人遐想。 “臣日常管理府内诸事,若有不妥之处,还请郡主明示。”范渊宁是个一点就通的聪明人,很快就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前朝朱夫子写了两本名书,一本《清心诀》,一本《男德论》,本郡主觉得圣人之言不可荒惫,就请郡马爷告知梅侍君,各抄一百遍,并且多多研习,勿要辜负圣人的教诲。” 殿内下人闻言色变,纷纷低头,梅侍君这是要失宠了吗? 范渊宁俯身行礼的时候,身子也微微一颤。 冯保保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在这宝华郡主府内,她是唯一的主子,没有任何人可以违逆她的命令。 从前是她发话了,所以梅世华对西陵琅做的那些过分的事情,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梅世华趁她病中,未经她允许,私自对西陵琅用鞭笞之刑,他也配? 范渊宁将文房四宝带去梅苑的时候,顺带告诫了后院其他的三十一位侍君,除了西陵琅。 当然,西陵琅还是知道了这个事情,谁让定雪园距离梅苑只一步之遥呢? “西陵君,您可是没看到那梅侍君,听到郡马爷说的话之后,脸色绿的哟,跟染缸里刚出来的绿布一样,可精彩了!” 西陵琅这人,表情不多,话也不多,但是定雪园的几个下人,恰恰相反,一个个跟话痨似的。 因为梅世华讨厌西陵琅,所以经常仗着自己侍君的身份,欺压定雪园的下人们,西陵琅只要见到了,经常出面维护他们。 久而久之,他们对西陵琅这个敌国俘虏,从最初的鄙夷,慢慢变成了感激。 此刻听闻梅世华被郡主责罚,一个个心里好不痛快。 “就是就是,一本一百遍,两本就是两百遍。郡马爷说了,抄不完不许出梅苑,看了梅侍君最起码得关上三个月了。”想到有三个月的清静日子过,大家的脸色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西陵琅虽没有多高兴,但是也没有打断他们的笑容,只是心里颇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冯保保会为了他的伤,去责罚梅世华,说实话,两百遍,可比他当初抄佛经重多了。 而且还是《清心诀》和《男德论》,前朝朱夫子刚写出这两本书的时候,不仅引发了天下读书人的啸议非论,还引起了天下好男儿的声讨追责。 原因就是这两本书里面的内容,尽是相劝男子,要恪守男德,遵循父道的言论。天下男子莫不认为,这两本书实在辱没了他们堂堂七尺男儿,宁折不弯的血性,肆意洒脱的特性,生性豪迈的脾性。 男子若真的克勤克俭的遵守顺、容、工、言四德,如何还能维持住一家之主的地位,既要压着自己端正持礼,温文尔雅,还要洁身自好,努力生计,这对他们来说,真的太难做到了。 如今冯保保命梅世华抄写《清心诀》和《男德论》,言外之意,就是说他不尊妻主,不守男德。 这应该是梅世华入郡主府后,最屈辱的一日。 28、舔狗不得好死 衡阳王府后院,玲珑阁。 “你的意思是,让我先同意嫁给齐太子,之后以病为由,延缓婚期?” 衡阳郡主冯筝筝不可置信的看向冯保保,一边思考她为什么要帮自己,一边恼怒自己是否小人之心。 冯保保并不知她心中所想,反而继续为她出谋划策:“你前几日不是已经闹了一场,皇叔正愁眉不展,如今你突然松口,同意嫁给那齐国太子,皇叔必定欣喜。” “所以不管你是真病,还是假病,只要是你提出将婚期定在一年后,皇叔定会答应。” 只要冯筝筝不再寻死觅活,这点小要求,皇帝还是可以答应的,两国联姻,婚嫁之事更为隆重,他们挑选吉日,准备仪典以及各项所需,至少也得半年。 冯筝筝不是冯保保,对皇帝的包容性,没那么有把握,听了冯保保的话之后,心里更多的是不安,想了想:“那一年后,我不是还要嫁吗?” 冯保保轻轻抚摸她的秀发,笑了笑:“一年时间这么长,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你说,是吧?” 前一世的新安七年,由于西夏的介入,魏齐两国盟约彻底破裂,三方打的如火如荼,谁还在乎齐国太子的未婚妻,是大魏的郡主。 但是这个理由,她不能说给冯筝筝知道,只轻柔道:“听说,齐国太子的母亲,现任齐国皇后,已经缠绵病榻多年,今春后病情更是反复无常,时好时坏.....”怕是撑不过这个年了。 冯保保的话,已经提点到这里,只要不是笨蛋,应该都能明了。 若是这一年里,齐国有国丧,举国忌婚嫁,那这齐国太子的婚事,最起码得再延三年。 四年的时间,真的可以发生很多很多事了。 “哦....”冯筝筝若有其是的点头,终于明白个中玄机,缓了缓,又突而问道:“宝华姐姐,你是如何知道,齐国皇后的身体状况的?”而且还知道的这么清楚。 冯保保摸了摸鼻子,她还能怎么知道,自然是动了嘴,问了人呗。 瞧着冯筝筝那双,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神情,冯保保讪讪笑道:“我问了西陵琅,他告诉我的。”软磨硬泡了好久,那人才勉强说了一些,好在都是关键消息。 冯筝筝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捂嘴道:“西陵琅?就是你新纳的那位侍君?” “不是说,你们处的不好么?他怎么愿意告诉你这些?”冯筝筝这下不悲伤自己要远嫁的事情了,完全一副竖起耳朵,听八卦的机警样。 冯保保却皱了邹眉,又是谁在造谣,他们怎么处不好了? “这京华的百姓真是没事干,一天天的就知道造谣本郡主的后院之事。” 冯筝筝眨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凑近道:“所以,你们相处的很好?” 冯保保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她突然跳了起来,大喜道:“那萧君白你是不是不要了,是不是意味着,君白哥哥是我一个人的了。” 我靠!!! 冯保保真的要被这个傻子气死,当场翻了个大白眼,甩开袖子就走,却被冯筝筝死死拖住。 “你看你,一说萧君白,你就翻脸无情。” “冯筝筝,你脑子被狗吃了吗?一个萧君白而已,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冯保保简直要吼出来了,门外的丫鬟听到这一声暴跳如雷,纷纷退后了两步,将头压得更低。 从来没有人这样骂过冯筝筝,她一下子懵了,待反应过来,又开始哭唧唧:“你有出息,那些年,你为萧君白做的蠢事,比我还多呢。” 呵呵呵..... 原来这两个傻子郡主,都还知道自己做的是蠢事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她冯保保今时不同往日。 “什么意思?”冯筝筝看着冯保保一脸放下的表情,心下觉得其中大有猫腻,于是快速地停止了假哭,抓紧时机问道。 “字面上的意思,以后萧君白是萧君白,冯保保是冯保保,两不相干。我跟他,以后没有关系了。”冯保保在现代最讨厌的一种生物,就是舔狗。 有句话说的好,舔狗不得好死,这正是前一世宝华郡主的真实写照。 冯筝筝瞳孔瞪大,似乎难以相信,这是从冯保保嘴里说出来的话,傻愣了好久,才道:“那个西陵琅到底好看成什么样,竟让你这么决绝的放弃了萧君白。” 冯保保又翻了个白眼,好吧,冯氏一大家子,都是颜狗没跑了。 冯筝筝对她的白眼,选择性忽视,讨好道:“改天,我去你府上看看,看他是不是比君白哥哥还要好看。” 冯保保彻底没了脾气,对这种傻子也没什么好说,冷笑了一声,就回去了。 冯保保坐在书房中,顿了半天,冯筝筝的事情解决了,她的任务却还是毫无进展。 不过这次冯筝筝的事情,给她提了个醒,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她必须要认真的做计划了。 她冷静地将前一世的记忆,从头到尾地捋了一遍,并提笔将能记住的每一件事,都一一写在纸上,再按照事件发生的时间先后,一一排好顺序。 冯保保想明白了,要改变前世的结局,就不能太被动,等着事情找上门来,必要时,需得先下手为强,方能占得先机。 整整一日后,她看着桌面上几张排在一起的画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这一年当中即将发生的事情,其中关键性的事和人,她还特意用朱笔圈了出来。一眼望去,一副游龙走珠,环环相扣的棋盘,跃然纸上。 这时门外传来叩环的清音,“郡主?郡主?”是暮楚,许是见她在书房关了一日,心下担忧。 冯保保收好画纸,才去开门,问:“何事?” 暮楚看着面前的郡主,只觉得她这一刻,似乎比往常更冷静从容了几分,心中诧异,差点忘了行礼。 “郡主,陛下已经下旨,衡阳郡主和亲齐太子,婚期定在明年初秋,今年先定亲。” 明年初秋?那个时候,她还在这个世界吗? 毕竟白衣判官只给了她一年时间,若是她顺利完成任务,一年后就可以在自己的世界醒来,继续过自己肆意潇洒的日子。 那么留在这里的,自然也有一个宝华郡主,却不是她了。 “郡主?”暮楚见到郡主的嘴角,噙着一丝神秘而凄怆的微笑,心中纳闷。 “本郡主已经知晓,退下吧。”冯保保看了看面前的小丫鬟,笑道。 “郡主,还有一事....”暮楚欲言又止道。 “嗯?”冯保保第六感报警,难道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西陵君,今日午后被陛下召进宫了,至今还未回府。” 冯保保神色大变:“什么!怎么不早来禀报?”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现在才来说。 暮楚没想到郡主反应这么大,显然也着急了,忙道:“郡主,是您自己说的,不准任何人打扰。”而且,今天宫里来人的时候,她来过一趟,只不过才靠近门环,就被郡主呵斥走了。 这会儿郡主着急西陵君的安危,竟然怪她们没有及时报备,暮楚简直要哭死了。 冯保保火急火燎地赶到长安宫的时候,皇帝和西陵琅正对坐下棋,两个人都没有缺胳膊少腿,不由松了一大口气。 “刚刚还想说,派人送西陵侍君回去,没想到宝华亲自来接人了。”皇帝嘴角轻扬,气定神闲,一子落在棋盘正中央,突而朗声笑道:“落子无悔,西陵侍君输了。” “陛下棋艺高超,西陵琅自愧不如。”他起身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冯保保走过去,也行了一礼,又扶了皇帝起身,才去看西陵琅,心中微微诧异。 “西陵侍君,我们家宝华棋艺不精,日后还需你多多指导啊。”皇帝拍了拍冯保保的手背,意有所指似的,语气颇为深长。 冯保保不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撇嘴道:“贵妃娘娘绣工独步天下,也没见皇叔跟贵妃娘娘多多学习呀。”说罢,还吐了吐舌头。 “你这丫头,竟敢编排起朕与贵妃来了?”皇帝伸手就给了她一个闷头响。 “哎呀,疼死了。”冯保保最是怕疼了,生气的甩开皇帝的手,赌气似的往后一躲,竟然站到了西陵琅的身边。 她大概没想到,她一个赌气退后的动作,不经意间变成寻求西陵琅庇护的姿势。 皇帝笑看前方,仿佛没注意到这边,说:“你们陪朕用了晚膳,再回去吧。”女大不中留啊。 这厢冯保保为了避免尴尬,扶额的动作迟迟不肯放下。 西陵琅不由问道:“真这么疼?”他刚刚也看到了,皇帝应该也没用多少力气呀,怎么就疼了这么久? 冯保保黑着脸,皱着眉,不发一言。 其实已经不疼了,她只是在生气自己的动作,怎么会下意识的,偏向了西陵琅,这很不应该。 因为冯保保自小养在皇帝身边,所以对她的爱好了如指掌。 晚膳的时候,满满一桌子都是冯保保爱吃的食物,刚好她在书房绞尽脑汁的想了一日,闻到饭菜香,就越发不行了。 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样子,西陵琅有些瞠目结舌,时人追求轻瘦美,闺阁女子未出嫁前,为了保持身材纤细,容貌秀美,每餐进食的量,都控制得十分严格,绝不会像冯保保一样,暴饮暴食。 这女子,果真是个异类。 另外补充一句,现代冯保保吃饭的口味,以及很多的生活习惯,其实跟古代的宝华郡主,非常相似。 大概是吃撑了,冯保保登上马车的时候,一时没站稳,竟晃了脚,还好被身后的西陵琅稳稳扶住。 “多谢。”想了一下,冯保保还是道了谢。 马车内,她看着坐的离她两尺远的西陵琅,勾了勾手。 “过来,坐近些。” 闻言,西陵琅生理性的抗拒,反而有种想逃离的感觉。 可是这个想法刚冒头,就被连衣带人的一把扯了过去。 这刁蛮女子,怎的如此放肆,总是三番两次的拽男子的衣襟,简直不成体统。 看他一脸屈辱相,冯保保冷笑出声:“以后要乖乖听话,才不会被粗鲁对待。听明白了吗?” 西陵琅忍下心头怒火,合上双眼,表示不想明白。 “我问你,皇叔今日召你进宫,所为何事?” 冯保保看着他那扭扭捏捏,要说不说的样子,就差一脚踹过去了。 “快说!” “陛下问我对姜旻的看法。” “仅仅是这样?” 冯保保眯着眼睛,斜视着西陵,一副不相信的表情。 29、讨厌的人 “你跟齐太子有仇?”冯保保看他提起这个人时,眼中的厌恶,挡也挡不住,不禁开口问道。 西陵琅眸光幽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弯曲,冷道:“无仇,只是我不喜欢废物罢了。” 冯保保愕然住了:“……” “您不会在齐国做将军的时候,也这样说话吧?” 难怪,他为齐国拼死拼活多年,却落得被抛弃的下场。 啧啧啧,还是年强气盛惹的祸呀。 闻言,西陵琅转头,冷冷目光直视着她,他今日一身鸦青色广绫长袍,衣襟和袖口的根根银丝,密密麻麻盘成了一副山川云纹,像一片青山远黛中,飘落几团白云。 嚣艳的皮囊,张烟的气质。 在西陵琅的心里,齐国皇帝的任何一个儿子,都比姜旻要强,因为他太废了。 “一个在自己生母缠绵病榻的时候,勾搭庶母,欺辱庶妹的禽兽,不是废物,又是什么?”西陵琅眼眸里盛满了冷霜,瞳孔散发着幽然的寒光。 昔年在齐国,如果不是顾忌最后一丝君臣之谊,他恐怕早就砍了这个废物。 冯保保作为一个现代人,看过许多古言小说,对于这种后宫龌龊事,看得多了,所以她接受颇为迅速。 “那齐国太子妃是个怎样的人?”冯保保问道。 西陵琅想起冯保保上次,似乎就是听到了齐太子妃的事情,才引发了心悸,于是他犹豫着要不要说。 “郡主为何如此关心先太子妃?”其实她们本是毫不相关的两个人,也从未见过面。 冯保保略作沉吟,细细思量道:“我在想,是不是太子妃,做了什么对不住太子的事情,所以落得一个如此悲惨的结局。” 西陵琅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寂静:“先太子妃贤良淑德,宽和待下,是个好人。” 冯保保深深叹息:“贤良淑德的好女人,竟然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真是悲哀。”脑海中中又浮现出了那副黑金棺椁,她怕是这一辈子也忘不了。 看戏的人,比唱戏的人,更觉悲哀,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西陵琅觉得自己,越发捉摸不透冯保保的情绪,但直觉告诉他,现在的冯保保很难受,非常难受。 于是,他试着喊了一句:“郡主?” 冯保保眨了眨眼睛,又一瞬恢复了清明,只是突然盯着他,问道:“那西陵君觉得,自己会成为像齐太子那样的人吗?” 自己会成为像齐太子那样的人吗? 西陵琅语速一滞,呼吸都停了。 那样的人。 哪样的人? 寡廉鲜耻,负心薄幸? 西陵琅郑重地望向冯保保,肃然问道:“郡主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冯保保认真端详着,他那张英俊妖冶的面容,心中闪现过许多,前世他与原身相处的画面,有争吵,有欢笑,有泪水,有无奈,有绝望....随后是他夺门而出,再也没有回来。 冯保保:“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她修行太浅,参不透这世间的男女情爱。 金柱琉碧瓦,白玉轩明堂,琴音尚渺渺,人影既幢幢。 今日是齐太子和衡阳郡主的订婚佳期,皇帝有旨,西陵琅随侍郡主入宫,所以冯保保今天带了范渊宁和西陵琅两个进宫。 晚宴设在铜雀台,距离宫门有很长一段距离。一路走来,宫灯嘹亮,宫娥成群,好不热闹。 “衡阳,你今晚这一身千叶桃华宫装可真好看,像是要将这满京华的风采都折了去。啧啧啧,你们看呐,这不愧是定了亲的人,气势派头都不一样了呢。”这声音、腔调、神态,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冯保保最讨厌的人。 冯保保的记忆,如浪潮扑来。 清河郡主冯矢薇的双亲早逝,因此一直养在外祖家城阳侯府,城阳侯太夫人,将对逝去的女儿的怜爱,都倾注到外甥女身上,怎么金贵怎么养,养成了她一副目无下尘,自命不凡的性格。 她这个人除了高傲之外,还有一个最变态的癖好,就是喜欢看冯保保诸事不顺。 前一世的宝华郡主,因为放走了西陵琅,被整个大魏臣民口诛笔伐地时候,她特意带了两位所谓的“名医”过来“探望”冯保保。 冯保保永远记得,她眼中的讥笑:“宝华,姑姑听说你有孕了,特意带了两位名医过来,想着你应该很需要。” 冯保保那时已经心如死灰,软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见冯保保不动,她笑得越发得意:“宝华,不是姑姑多此一举,你看你之前那么多位侍君,还有好几位郡马。现在你有孕在身,大家都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这两位名医都是妇科圣手,最擅长这方面了。你就听姑姑的话,好好验一验。” 闻言,死鱼一般的冯保保,终于抬起眼眸,怒目扫向她身后的两位“名医”。 那两位“名医”立马缩了缩身子,再厉害的妇科圣手,也不能在孩子未出生之前,就验看出孩子的父亲是谁。 可清河郡主强令他们跟过来,不过就是为了羞辱冯保保罢了。 “如果这孩子是西陵琅的,没准我们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他念及与你的旧情,下令收兵,岂不是皆大欢喜.....”清河郡主的声音,就跟讨厌的蚊子声一样,绵绵不绝,环绕在冯保保的耳边。 只见冯保保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到床边,将那柄一直挂在床头的青锋宝剑,“唰”得一下抽出来—— 清河郡主立马夸张的尖叫起来:“哎,你拔剑干什么,宝华,你千万别想不开啊!”她以为冯保保是因为不堪受辱,要拔剑自刎,心里正开心.... 谁知冯保保直接将剑架在她的脖子上,刀锋锐利,透着青光,令人发寒。 “你再多说一个字,本郡主就让你躺着出去。滚!”冯保保苍白的脸上,一股骇人的厉色,吓得在场的人,颤抖不停,他们想去抢剑,又不敢近身。 “冯保保,你疯了?是西陵琅背叛了你,又不是我背叛了你,你杀我做什么,你有本事就去杀了西陵琅。”她不相信冯保保真的敢杀她,却又不敢大动。 冯保保眼眶猩红,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咬紧牙关道:“你给我滚!” “我偏不滚,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趾高气扬的大魏第一贵女吗?不是了,你现在是大魏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是冯氏一族的千古罪人,你这样的人,就算死了,都入不了冯氏皇陵。” 清河郡主疯狂的大笑,笑的眼泪直直往下掉,冯保保以前仗着自己的出身,在她们面前,是多么的颐指气使,不可一世。 可如今,她竟然将这位“大魏第一贵女”踩在了脚下,真是痛快! “冯保保,我要是你,我就去死,九泉之下跪着向列宗列祖请罪。” “冯保保,你怎么还有脸活着,你早就应该去死了。” 她那样阴狠恶戾的咒骂,一句比一句狠毒,仿佛冯保保灭了她满门一样。 她走了之后,第二日清晨,宝华郡主的尸体,被人在后院的璧湖中发现,尸身早已凉透了。 痛苦的回忆狠狠地扎入,冯保保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处毛孔都仿佛在流血。 “你什么意思?”那厢的冯筝筝气的咬牙切齿,撸起袖子,就要干架。 对比之下,清河郡主文静优雅多了,只见她用手帕掩嘴,轻轻笑道:“我的意思是....”只是她话还未说完,就被人中途插入。 “清河郡主的意思是,衡阳你年纪轻轻地就定了亲,这让她老人家一大把年纪的,实在有些汗颜。”语气不轻不重,刚刚好,所有人都听到了。 众人纷纷转过身来,只见宝华郡主一袭烟霞色镶金边月牙凤尾罗裙,头上是并蒂莲开镂空紫金攒玉冠,左边一支金丝镂空五凤朝阳衔红珠步摇,右边一支金镶玉七绝璎珞挂珠钗,眉心一簇赤金色凤尾花钿,光华逼人。 为表隆重,冯保保今日可是盛装出席。 “见过宝华郡主。”众人纷纷欠身请安,无有不敬。 这便是皇家第一贵女的排场,虽然都是郡主,可她冯保保就是比所有人,都高一头。 她踩着明亮的宫灯,身姿摇曳地走向衡阳郡主,似笑非笑地骂道:“衡阳,平日让你多读些书,你偏不听。如今清河郡主同你说话,你都听不懂了,这可如何是好?”说罢,眼色轻轻一瞟。 冯筝筝很快反应过来,跟上了节奏,佯装生气道:“宝华姐姐骂我就算了,如何还扯上了清河郡主。清河郡主说的也是人话,我如何就听不懂了。” 二人一对一答,仿若无人之境。 “你,你们,欺人太甚!!!”清河郡主气得脸色发紫,平日里的那副雍容做派,终于装不下去了。 刚才明是她占了上风,怎么瞬间她就成了被嘲讽的人。再看看旁边其他的宗室贵女们,一个个已经捻着绣帕,眼神偷偷打量着,正等着看好戏呢。 “衡阳,你你你,何时欺负了清河郡主,我怎么不知道?”冯保保装的一脸纯真无辜,故作惊讶道。 “宝华姐姐,刚刚是谁说清河郡主一大把年纪的,可不是我。”冯筝筝也是个小机灵鬼,尽会挑扎心的说。 “哈哈哈!!!”旁边有些宗室贵女们,忍耐力差的,已经笑出了声。 清河郡主更怒了,指着冯筝筝的鼻子大骂:“衡阳,我好心好意来参加你的订婚宴,竟然当众受到你如此侮辱,我一定要秉明陛下,让他重重的惩治你。” 冯筝筝冷笑了一声,两国邦交的大事在前,陛下怎么会管这些小事。况且她即将和亲南齐,可是为国做出大贡献的人。 人人都知道,只有气急败坏中的清河郡主,忘了。 冯保保摇了摇手中的扇子,这六月下旬的天气,炎热异常,又穿着厚厚的宫装,她懒得与这些人周旋。 “清河郡主,我也好心好意地奉劝你一句,这天干物燥的,还是多读读书,静心养性,不要惹事生非的好。”要收拾她,以后机会多的是,没必要站在这亭子里受热。 30、铜雀台盛宴 冯保保说完后,正准备离去。 这时,人群之中,出了一个伸张正义的人。 “宝华,衡阳,虽然你们圣眷优渥,可清河郡主好歹是你们的长辈,你们怎可如此羞辱于她,实在枉顾礼法。” 单单听这声音,你定会觉得,这是个顶尖的美人儿。可当众人纷纷回头,去寻声音的主人,她却偏过头去,神情微不自然。 至于脸么,嗯,只能说,清秀有余,美貌不足。 “楚阴县主今日也在啊?”冯保保眼尾上扬,摆了摆鸢尾花翻云衣袖,笑容灿烂。 她本想当作没看见,但有人非要自寻死路,她总不能挡着吧。 范渊宁和西陵琅非常有默契的互看一眼,各自往后退了几步,尽量不影响小组祖宗接下来的发挥。 在场的人也啧啧称奇,没想到平日里温顺文弱的楚阴县主,在这关键时刻,竟能挺身而出,伸张正义。 京华人人都知道,先楚阴王因罪降爵,如今的楚阴侯府并不得皇帝重视。这位楚阴县主虽才冠京华,却相貌平平,平常为人十分低调。 因此,冯保保对这位楚阴县主的记忆并不多,唯一记住的点,就是前世在她快要死的时候,楚阴县主做了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 在大魏战事连连吃紧的时候,楚阴县主亲赋《与罪论》一篇,列述宝华郡主冯保保,蠢笨无脑,美色误国,字字泣血,情感充沛。 一篇洋洋洒洒的《与罪论》,让宝华郡主和楚阴县主,同时名燥京华,震撼朝野。 只不过,前者是,祸国乱政的千古罪人;后者是,心怀悲悯的大魏才女。 “我的丫鬟前几日上街,听闻满京华的百姓,都在传楚阴侯府和城阳侯府好事将近,我在这里,先恭喜了。”轻轻巧巧的几句话,就点出了几人之间的利害关系。 原来楚阴县主之所以出言相帮清河郡主,不是为了什么正义礼法,而是楚阴侯府想攀上城阳侯府这棵大树。 楚阴县主的脸色明显不自然起来,小声道:“还没有影的事情,都是百姓们乱传。” 冯保保笑意盛大:“是啊,还没有影的事情,有人已经当真的了呢。” 这一句话说来,楚阴县主的眼泪,直接在眼眶中打转了。 范渊宁淡淡听着,女子之间的事情,他向来不插手,因为他知道冯保保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 倒是西陵琅饶有深意地,看了看冯保保面前的楚阴县主,明明是她们出言不逊在先,怎么说不过,就开始哭了? “宫宴即将开始,大家还是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声如清泉,身如松月,不是萧君白是谁。 “表哥~”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清河郡主,立马转头含情脉脉的跑向萧君白,眉目微蹙,双眼含泪,真真一副惹人生怜的柔弱姿态。 冯保保心中嗤笑,清河郡主的声音痴缠柔婉,好像整个大魏,只有她一个人是萧君白的表妹一样。 “我们走吧。”萧君白看都不看众人一眼,只对着清河郡主说道。 这一下,众人心里终于看清了,萧君白真正在意的人是谁。 清河郡主满意地点了点头,离开之前,还非常识礼的跟冯保保等人打了招呼,声音无比轻柔:“宝华,衡阳,我跟表哥就先过去了,你们也早点来。”说完,便一扫刚刚的阴霾,心满意足的离去。 冯筝筝气死了,就要追上前去理论一番,却被冯保保一把拖住。 “你干什么要拦着我教训她?”一路上,冯保保怕冯筝筝再生事,一直攥着她的手腕。 “你是笨蛋吗?今天是你定亲的大日子,就为了他们,蹙了你的眉头。”冯保保有些恨铁不成钢骂道。 “咳!”后面跟着的范渊宁低咳了一声。 冯保保猛然回头看了一眼,才记起今日还带了范渊宁和西陵琅,想到刚才那场女人之间的大战,被他们两个大男人亲眼目睹,自觉有些许尴尬,只好讪讪笑道:“姐妹之间,聊聊家常。” 说完,将冯筝筝推到一旁的甬道上,离了他们十几步远,才开始继续输出。 那厢的范渊宁和西陵琅,静静的看着,终于一方先开了口。 “你有没有觉得,郡主这两个月来,改变了很多。”范渊宁最近发现,冯保保开始主动,向管家查问府中的情况,还经常在书房一待就是一整天。 以前的冯保保最讨厌府中杂事,也最讨厌看书。到底是什么,让冯保保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 西陵琅见四下只有他们两个,便知道这话是问自己的,道:“这对郡马来说,不是天大的好事么?” 范渊宁沉默不语,双手拢在袖中握得紧紧的。 西陵琅负手而立,身姿挺拔,一如堂前观月般清闲自在,道:“郡马与郡主青梅竹马,相识多年。有朝一日,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应该向郡马爷道一声恭喜。” 范渊宁垂下眼眸,暗自笑了笑,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不开心。 范渊宁笑意未达眼底,转看向西陵琅,语气不轻不重,道:“还未曾请教过西陵君,郡主后院的景色,可比得上南齐皇宫?” 心里长期不痛快的人,最有法子,让别人也跟着心里不痛快。 西陵琅脸色浮着的笑容,瞬时散去,他本就不是擅于伪装的人。 眼带寒意的射向范渊宁,声音冷冽道:“定雪园的景色,自然不比落风苑。郡马想跟我换吗?” 范渊宁镇定自若:“西陵君一代名将,竟然甘心困于这方寸鱼塘之间,倒是令人惊讶的很。” 西陵琅也顾不得什么君子风度,毫不客气的回道:“范相一世英才,功高德厚,谁知他寄予厚望的长子,放着锦绣前程不要,甘为郡主裙下之宾。” 范渊宁的脸色隐隐泛白,不欲再说话。 西陵琅又冷笑一声,道:“郡马爷难道不是和我一样,身处同一个鱼塘。不同的是,我是非自愿的,而郡马爷,你是自愿的。” 没什么不同,一个画地为囚,一个画心为囚。 铜雀台建在太液池的水面上,视野开阔,景色宜人,水面清凉,荷风徐徐,是夏天最适合办宴会的场地。 今晚皇帝身着玄色五爪金龙华服,坐在宴席正中央,左边的林贵妃一身绛紫色宫装,雍容华贵,温婉端丽;右边的乔淑妃一身茜红色宫装,娴雅淑静,明艳逼人。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齐太子今晚看起来异常高兴。只见他不停的敬酒,向皇帝敬酒,向衡阳王敬酒,向大魏朝臣敬酒,可全程压根没看过坐在身旁的未婚妻。 他甚至向冯保保和范渊宁敬了酒,也看一眼冯保保身侧的西陵琅,态度谦卑,目光温润,实在让人很难相信,他那身华服之下,藏着怎样污秽的心脏。 冯保保酒量不好,没敢多喝,只觉得酒气熏人,还夹杂着荷花的香气,颇有些昏昏欲睡的味道,已经用手帕掩面,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被身后的西陵琅全看在眼里。 宴席过半,歌舞暂歇,贵客们推杯换盏之时,衡阳郡主的强颜欢笑终于顿住了。 因为她看到清河郡主,越过重重人群,去给萧君白添酒。 在人家的定亲宴上秀恩爱,要不要脸。冯保保强忍住翻白眼的心情,下意识地五指并拢,但她忘了手中握有一颗水润饱满的葡萄,稍一用力,葡萄汁飚的到处都是。 冯保保神色慌张,连忙查看自己的衣裳,还好溅得不多,她用手帕暗暗掩住手中的葡萄皮,突然看到身后右侧的西陵琅,脸黑如锅底。 这一看,吓得冯保保眼皮直跳,原来大多数的葡萄籽溅到他身上去了,脸上也沾了不少葡萄汁。 宴会上,已经有不少眼尖的,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冯保保不敢停留,立即招手喊来一个内官,亲自带西陵琅去偏殿清洗。 “我不是有意的,你相信我。”冯保保边走便说,一脸的急切。 “郡主身份尊贵,行事只需随心,无需跟我解释。”西陵琅这一句话,几乎是抵着后槽牙说的,冯保保知道他肯定气的不轻。 好好一个绝世美男子,当众被溅了葡萄汁,也太丢面了。 “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到底要怎么说,你才相信呢?”冯保保抓了抓耳边的散发,着急的重复道。 西陵琅一个眼神都没给她:“我也说了,郡主不必跟我解释。” 冯保保内心抓狂,又毫无办法。她一向不会哄人的,只会被堵的没话说,然后干瞪眼,大喘气。 他们穿过幽静的水榭长廊,到达一间偏静的宫殿,专供贵客换洗衣物。西陵琅进去了,冯保保独自一人在外头等待。 服侍西陵琅的内官,在宫里伺候了好些年头,深知冯保保的秉性,笑着开了口:“皇家子嗣单薄,小郡主是我们宫里唯一的一个孩子,她又生得可爱,尤其是小时候,粉雕玉琢,白白胖胖,大家难免对她宠爱些,因此行事多有随性,还请侍君多多担待。” 西陵琅神色平淡,也不知有没有在听,倒是手中的动作,不自觉的慢了些。 “还记得有一年冬节宫宴,各地的藩王都回京朝贡,整个铜雀台都坐满了人。小郡主也是打翻了什么东西,洒得陛下的龙袍上到处都是,还在一旁哈哈大笑。当时满朝文武都在啊,还有各地的藩王,大家都以为陛下会龙颜大怒,我们也为小郡主捏了一把汗,谁知陛下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就一把抱起小郡主去了偏殿。奴才们急急的跟过去,陛下吩咐,先给小郡主换好了,他才去换。” 西陵琅就着金盆里的清水,抹了一把脸,洁净如初。 “郡主一直住在宫里吗?”西陵琅知道大魏皇帝宠爱冯保保,但没想到纵容到这个地步。 “是啊,小郡主两岁没了娘,八岁没了爹,之后就一直跟着陛下。陛下潜邸时,她便住在潜邸,陛下登基后,她便住在长安宫偏殿。陛下若是出远门,也带着她,总之是不离身的。”往事浮沉,故人难平。 “宫里不是有几位娘娘吗?”为何出远门还要带着,西陵琅觉得有些不寻常。 这本是皇家秘闻,不好与外人多说,只是内官今日想起了许多往事,心下感慨,一时没忍住,便说了:“当年,小郡主的父王和母妃都去的蹊跷,陛下是怕极了,才不敢把小郡主交到别人手里。” 西陵琅顿住了,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门外响起了冯保保的声音:“好了吗?” “哎,好了好了,郡主稍等片刻。”内官大声回应着。 31、琴箫合奏 回去的时候,外面的水榭长廊上已经三三两两站了不少人,看来都是喝酒喝到一半,出来透风解酒的。 “今晚月色真美,我们也在外面吹一吹风,再进去吧。”冯保保闭上眼睛,感受水面吹来怡人的荷香。 西陵琅抬头望去,今晚哪有什么月亮,不过是琉璃灯的照射,照的这整座宫殿,恍如月光银射一般。 冯保保四周都转了转,感叹道:“当年太祖父花重金建造了这铜雀台,真是明智的决定。” 论享乐,还是古人更会。 西陵琅一双剑眉高高扬起,勾唇冷笑道:“听闻这铜雀台,建于晋献帝末年。当年魏王执意建造这铜雀台,耗费了献帝一半国库。如今惠及子孙,也算用得其所。” 这话音怎么听着让人不爽呢?冯保保双手抱胸,看着西陵琅,不知道他有发那样疯,皱眉道:“本郡主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你的意思是,我们冯家借别人的银子,充自己的脸面。” 西陵琅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斜睨着冯保保,响亮道:“借?哈哈哈哈!” 冯保保不知道他与前朝有什么深交,只知道他此刻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他对冯家的鄙夷和不屑。 只见他望向天边,眉目一片锐利,冷道:“晋朝末年,献帝封魏王于许都,魏王以夜观星象为名,逼迫献帝大开国库,修魏王府,建铜雀台。后来献帝禅位于冯氏,大魏立国,迁都于此,改许都为京华,王府成了皇宫。” 当年,冯氏先祖的手段,的确强硬,可成王败寇,史书上都说“魏王乃天命所归”。 冯保保不为他言语所乱,低笑了一声,声音冷冷:“那又如何,成王败寇的道理,西陵君难道不知么?” 且不说她现在是大魏宝华郡主,她当然要维护自家人。而且她是学过历史的人,对于历朝历代,迭代更替之事,听过不知凡几。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帝王业,白骨累,如今大魏百姓安泰,朝堂一片清明,旁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西陵琅用他那节骨分明的手指,按了按眉心,讥笑道:“郡主刚说借字,不觉得很好笑么?前朝覆灭,前朝成氏一族,如今寄居在小小的碎叶城,日夜被重兵把守。而你们借来的东西,何时想过归还?” 冯保保走到西陵琅的身边,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道:“晋朝末年,天下三分。我皇祖父既从成氏手中接过了皇帝玉玺,便是天命所归。况且我们冯氏也遵守诺言,善待成氏一族。他们如今以亲王之尊,安享晚年,全赖我们冯氏在供养。” 应该是原身的记忆太深刻,让冯保保代入感极强,她没办法忍受任何人诋毁冯氏,哪怕是西陵琅也不行。 西陵琅怔住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冯保保,铮铮有词,疾言厉色,甚至有些霸道。 可是他却莫名的觉得,这才是皇家郡主应有的威严。 而且冯保保说得也没错,晋朝末年,天下三分。抢了成氏江山的,不止冯氏一族,还有南齐和西夏,可最后善待和奉养成氏遗族的,只有大魏冯氏。 冯保保冷静片刻后,为自己刚刚音量过大而道歉:“抱歉,我刚刚太激动了。” 夜明珠的光辉,甚是明亮夺目。他看着她蹙眉,看着她呼吸,看着她言不由衷的道歉,心里有根弦,突然弹了一下。 是啊,前朝覆灭若论罪,他们谁又是清白之人? 宫宴的下半场已经开始,众人重新落座,台上的歌舞又换了一批更热闹的。 冯保保坐直身子,声音清美:“皇叔,今晚这样的良宵美景,宫里的歌舞大家都听腻了,不如我们换点新颖的。”她说话时,额间一朵妍丽的鸢尾花,美艳逼人。 皇帝今日高兴,眉宇更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温笑道:“宝华,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 冯保保语气悠然,看了人群一眼,笑道:“不知皇叔可否听说过,萧大公子和楚阴县主的琴箫合奏,名动京华。我很想见识一番,我想齐国太子殿下,应该也很想见识,我们大魏第一才子和大魏第一才女的琴箫合奏,是怎样的精彩绝伦。” 听到这句话,最震惊不是两位当事人,而是清河郡主,她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一看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萧君白和楚阴县主的身上,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冯保保提出,要萧君白和楚阴县主合奏一曲,不就是在明目张胆地打她的脸么? 再看那厢的楚阴县主,脸色发白,扣紧双手,正不知如何是好。 她要是今晚在宫宴上,与萧君白合奏,日后清河郡主还会把她当作自己人,扶持她嫁入城阳侯府吗? 依照清河郡主锱铢必较的性子,她想都不敢想。 可是冯保保,今晚没打算轻易的放过她们。只见她特意朝齐太子和衡阳郡主,眨了一下眼睛,示意明显。 齐太子自然乐见其成,立马起身,面向皇帝,拱手道:“是的,陛下,孤也非常想见识一番。” 冯保保温婉一笑,心里暗暗的给齐太子的配合鼓了个掌,顺便漠视了萧君白射过来冷箭。 “陛下,臣不过微末伎俩,不敢在贵宾面前献丑。倒是从前臣与宝华郡主,一起在太傅跟前学习时,太傅一直夸宝华郡主,在琴艺上天赋过人。臣斗胆,请宝华郡主一展身手。” 萧君白说这话时,一本正经,别说在场的宗亲和朝臣了,就连皇帝都暗暗发笑。 满京华谁不知道,冯保保就是个六艺的草包,啥啥啥都不会,除了写得一手谁都看不懂的草书之外,她还会啥? 皇帝也是知道自家侄女的尿性,所以给她的挑的前后两任郡马,以及府中大多数侍君,都是琴棋书画精通之人,为的就是弥补宝华郡主的不足。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正准备找个由头拒了,但是有人,就是不愿意放过冯保保。 清河郡主身姿曼妙,行礼如仪,柔婉道:“陛下,臣女听闻宝华郡主,最近在府中苦练琴艺,前段时间还去千璧阁,寻到了两本绝世琴谱,想必是大有增益。”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的人,酒也不喝了,歌也不听了,纷纷交头接耳,展开了多方议论,一边交头接耳,一边用一种质疑的眼光,打量着冯保保。 当然,包括那位表面柔婉,心里开心的要跳脚的清河郡主。 她当然知道冯保保是个草包,她就是要她在满殿的宗亲和朝臣面前,尤其是齐太子的面前,拆冯保保的台。 她就是要让她丢脸丢到齐国去。 冯保保暗暗攥紧了掌心,没想到竟然被人监视了行踪,越想越气,还好这回手里没有东西。 皇帝似乎非常吃惊:“哦,是吗?宝华,你买了什么琴谱,皇叔倒是想听一听了。” 他突然开心了起来,他在想,难道宝贝侄女开窍了,终于知道努力,不草包了? “是啊,宝华,清河一说,引得本宫也很想听一听呢。”林贵妃不愧是清河郡主的亲姨母,笑起来的神情,简直一模一样。 冯保保起身,福了一礼:“启禀皇叔,是《清洲流觞曲》和《危月燕舞曲》”不是她用的,是买给西陵琅打发时间的。 这时她身后的西陵琅,面上的神色,也有些难看。他在想,如果冯保保实在过不了这一关,要不他就施一回援手? 皇帝本身是个精通音律的人,对于这些鼎鼎大名的曲谱,自然如数家珍。 “端朝的曲子,的确是年代久远了,宝华....要不你弹奏一曲,让大家品鉴品鉴。” 没有要不,冯保保立马道:“皇叔,您要听我练琴,什么时候都可以,可今日齐国太子是贵宾,千万怠慢不得。我的琴音浅薄,实在怕污了贵客的耳朵。” 她才说完,那个清河郡主就是不依不饶:“陛下,《清洲流觞曲》和《危月燕舞曲》可是绝世名曲,想来齐国太子也还没有听过,不如请宝华郡主一展琴艺。” 冯保保气得发笑,她与清河郡主,这辈子都没有议和的可能了。 众人一想,也是,萧君白和楚阴县主琴箫合奏固然是好,但是《清洲流觞曲》和《危月燕舞曲》,因为战乱,遗失了几十年,如今重见天日,他们也迫不及待的想立马一观,于是纷纷点头附和清河郡主的提议。 “是啊,陛下,清河郡主说的是,老臣也探寻这两本琴谱已久,没想到被宝华郡主找到了,如今宝华郡主既已习得此谱曲,还请不吝赐教啊!”一个面向儒雅的老臣子,拱手笑了笑,一看就是个附庸风雅的风月常客。 眼看着齐国太子也要起身说话,冯保保不用猜都知道,这齐太子会说什么。 冯保保心脏砰砰直跳,咬紧嘴唇,脚趾抠出了一整座铜雀台。 千钧一发之际,衡阳郡主站起来了:“皇叔,我想听萧大公子和楚阴县主的琴箫合奏,太子殿下,你呢?” 皇帝可以不给任何人面子,但是不会不给准嫁娘面子。 齐太子可以不给任何人面子,但是不会不给未婚妻面子。 殿内众人,安静了片刻,又重新恢复了热闹。 齐太子一脸深情地看向衡阳郡主,轻柔道:“既然郡主想听琴箫合奏,那孤也想听琴箫合奏。” 皇帝见状,抚掌大笑道:“来人,去备琴和箫。” “是。”内官们忙上前应答,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冯保保也轻快落座,然后向对面的衡阳郡主递了一个眼神,配合默契。 “郡主,回去该练琴了。”后侧的西陵琅,默默来了这么一句。 冯保保笑容甜美的对皇帝笑了笑,然后趁人不注意,侧目低声道:“本郡主有你会弹琴就够了。” 笑话,她再怎么练,短时间之内,如何赶得上京华第一才女的琴艺? 满座华筵,琉璃生光,萧君白的箫和楚阴县主的琴,一个如江上明月,波涛绵延,浩然远大;一个如天边星辰,熠熠生辉,静谧空灵,的确是天作之合。 32、今晚月色很美 众人皆一脸陶醉的听着乐声,唯有席面上的清河郡主,一脸不愤地看向所有人。 皇帝看似听的专心,期间喝了三杯酒,喝一杯酒,看一眼冯保保,却什么表情都没探究到。 从前宝贝侄女整天围着萧君白转的时候,他深为不耻,觉得这简直是将皇家威仪,扔在地上踩。 可如今冯保保转了性子,他又觉得不对劲了。 皇帝琢磨了上百种原因,心里依然不放心,宴会散后,一把将冯保保捞回了长安宫,眼神古怪的盯着冯保保,逼问道:“你老实说,最近又在打什么算盘?” 整整十八年,他就没见到冯保保对萧君白的事情,这样平静过。如今是怎么了,放手这么突然? 皇帝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冯保保心里微微一阵诧异,皇帝觉得她反常,是认为她心里在谋划更荒唐的事? “我没打什么算盘呀!” “真的没有?” “真的没什么,我不过是因为衡阳这次定亲,突然想通了很多事情罢了。” 皇帝眼神微眯,看向冯保保的小嘴巴说个不停,表示对这话存疑。 “年初的时候,衡阳王叔有意,将衡阳郡主许配给镇国公的儿子,可当时衡阳郡主的心思,全在萧君白身上,要死要活不肯答应,衡阳王叔终究作罢。” 要是她早跟镇国公的儿子定了亲,哪还用被选上和亲齐国。 “要是衡阳郡主当初答应了那门亲事,至少不用远离故土,岂不比如今要好。” 皇帝的脸色暗了暗,道:“和亲只是权宜之计。” 当时衡阳郡主提出延后婚期,他几乎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再给他一年的时间,等他彻底招揽西陵琅,等到时机成熟,他将再次发兵南齐,一统天下。 “皇叔,更喜欢萧君白,还是更喜欢西陵琅?” 世家有萧君白,领兵有西陵琅,一文一武,皇帝这盆水,端的也平。 闻言,皇帝一顿,他没想到这话是从冯保保的嘴里说出来的。 他依旧还把她,当作小孩子一般哄着宠着。 “还是说,皇叔,更喜欢范渊宁?” 权相大人的嫡长子。 皇帝爱冯保保吗?毋庸置疑,是爱的。 可这是正确的表达爱意的方式吗?冯保保无法做出评价。她似乎说过,出生在皇家的孩子,似乎都没享受过,父母表达爱意的正确方式。 大概沉默了一个世纪那么绵长,皇帝的嘴唇几番蠕动,终于还是开口:“是。” “父亲从一个藩王,成功登基称帝。靠的是什么,是冯氏几代祖先,浴血奋战,舍生忘死挣来的军功,才让我们站稳了脚跟。” “祖父戎马一生,说此生只为晋臣,宁死不肯称帝。后来,魏王的位置传给了父亲,父亲与祖父不同,他比祖父有野心,也更具有杀性。” “父亲接过晋献帝手上的玉玺,建立大魏,便开始大封功臣,大赏世家。当年,你父亲在被立为太子前夕,意外身亡,国朝所有的胆子都压在了朕的身上,压的朕喘不过气来。” “先帝去世,朕登基,外人看着风光荣耀,河山锦绣。可只有朕知道,先帝留下的积弊,因为大战连年,导致我朝将才调零无几,因为我们冯氏也是豪阀出身,所以朕也不得不防着世家豪阀,因为先帝留下的肱骨之臣太多,朕还要防着他们功高震主。” “所以,权臣之子范渊宁,世家之子萧君白,天生将星西陵琅,皇叔将他们一个个送进我的府中。” 他们是人质,是皇帝用来牵制他们背后那股势力的手段。 这么重要的人质,当然要放在最宝贵的地方,而大魏皇帝最宝贵的,莫过于宝华郡主冯保保。 “皇叔,人心是可以用来被算计的吗?” 皇帝寂静无言,眸光幽暗道:“人心可贵,可朕的心,早在很多年前,就死了。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保保,别怪皇叔什么都不告诉你。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刚好,你喜欢萧君白,皇叔给你萧君白。你喜欢西陵琅,皇叔给你西陵琅。有朕在,你永远不用忧虑,更不用害怕。朕既然做了皇帝,自然有能力满足你的每一个愿望。” 冯保保闭上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皇权威压,也绑不住人心啊。萧君白不爱她,就是不爱,皇帝赐婚又如何,还不是和离收场。 三年前,萧君白决意要与她和离,她躲在摘星殿内不吃不喝,皇帝找到她,说:“不就是一个萧君白吗?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你想要什么样的,皇叔都给你找来。” 就跟冯保保小时候一样,闹着要东海的珠子,南岳的彩石,西博的象牙,北苍的琉璃塔。从小到大,只要冯保保想要,皇帝命人天南海北的搜寻,也一定捧到她面前来。 曾经冯保保也坚定的以为,只要皇叔一直坐拥江山,那她也无有不得。 直到那一刻,冯保保没有再相信皇帝。 天下好男儿多的是,可也只有一个萧君白。 皇帝为她搜寻了很多,跟萧君白长的相似的男子,一个一个送进府中,可她愈发清醒的知道,他们?——都不是萧君白。 “皇叔,以前是我不懂事,给您添了很多麻烦,以后不会了。”冯保保抬眼看向皇帝,满怀愧色,这让皇帝很不知所措。 “保保,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跟皇叔说这些,皇叔从来没怪过你,只要你开心,皇叔做什么都愿意。”他如生命般珍贵了多年的孩儿,怎么好像突然长大了一般? “可能是最近遇到了太多的事情,我自己也想了很多,觉得是该长大了。”冯保保眼眶含泪,笑了笑。 皇帝轻轻地将冯保保揽进臂弯里,温声道:“朕的保保,终于长大了。”其实不长大也可以的,最好永远不长大,就可以永远生活在皇叔的羽翼之下。 他看着眼前明媚又忧伤的少女,有那么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她的母亲,宝亲王妃。 冯保保的相貌,光姿媚妍,明艳大气,八分肖母,因此与萧君白也是像的,他们曾经被誉为“大魏第一金童玉女”,她和萧君白的适配度极高,远非清河郡主可比。 只是宝华郡主骄纵蛮横,不学无术,一步一步败坏了所有人的好感,包括萧君白的。 冯保保出了长安宫,看见西陵琅站在明晃晃的宫灯下,沉吟蹙目,眉如墨画,端的是风姿高澈。 冯保保侧头,细细的端量了一会儿,突然就想到了一件事,如果西陵琅出生在大魏,那么大魏第一美男子的称誉,萧君白是不是就坐不稳了。 她弹了个响指,就看到西陵琅那双亮若星辰的眸子,仿佛嵌在一块美玉的瞳孔里,闪闪发光,甚是迷人。 “皇叔这边没事了,我们回家吧。”冯保保笑了笑,便大步朝前走去,西陵琅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是觉得今晚的月色的确很美。 齐太子喝醉了,范渊宁奉皇命送他回驿馆,所以只有他们两个同行。 经过太液池水榭的时候,冯保保突然闻到了一阵幽香,便停住了脚步,四下扫了一圈。 “郡主,可是在寻什么?”执灯引路的宫人小心问道。冯保保作了一个“嘘”的手势,宫人立马噤声,退了下去。 冯保保轻轻往水榭的暗处走了几步,突然做了个捂嘴的动作,仿佛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只见她连忙回头,招了招手,示意西陵琅跟过去。 昏黄的宫灯下,静影沉璧,才子佳人,正在低声交诉,旖旎缠绵。 冯保保看的正起劲,暗自脑补了一本十万字小说,可是太液池竟然有猫? “喵~”一只圆润健硕的黑猫,一个扑腾,跳上了高高的房梁。 “什么人?”萧君白这厮,反应果然机敏。 冯保保躲在西陵琅的身后,探出个脑袋,摆了摆手,讪讪笑道:“路过。” 萧君白向前一步,将身后的清河郡主彻底隐住,面色沉郁,厉声道:“堂堂郡主,竟然做出偷听墙角之事。” 他这一句话,气势冷冽,眼中怒意十足,令人闻之生畏。可冯保保已非从前的宝华郡主,她左手环胸,右手伸出一根食指,慵懒随意的晃了晃,笑道:“不是哦。” “我们刚刚从长安宫出来,正要回府,这里是必经之路,谁知却看见一只黑猫跑进来,根本没想到是你们。 是吧,阿琅。”她语气轻扬,声如灵溪,格外动听。 西陵琅乍闻此称呼,脸色青白交加,眉毛都要炸起来了。 冯保保见他不说话,索性抱住他的手腕,突然撒了个娇:“我说的对不对,阿琅。” ——阿琅。 西陵琅脑内一轰,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只跟着她,不由自主的点头,说了一个“对”字。 萧君白的脸色,明显更黑了。 冯保保反而将西陵琅圈的更紧,柔媚的笑了笑:“你们继续,我们追猫去了。” 说完,拉着西陵琅转身就走,再不管身后的两人,是如何面如死灰般的颜色。 “偷听墙角不说,还满口胡诌。”西陵琅面容有些抽搐,声音不是很自然。 冯保保用鼻孔嗤了一声,格格笑道:“那你去萧君白那里告发我呀。” “你…..竟然还笑得出来?”西陵琅觉得很不可思议。 他不说还好,他越说,冯保保笑得越欢:“难道不好笑吗?堂堂大魏第一公子,竟然被我们撞破私会佳人。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情了吧?” 西陵琅摇了摇头,语气无奈:“郡主,笑的小声些吧,不然明日整个皇宫都知道了,萧君白夜会佳人,他会提刀上郡主府砍人的。” 哈哈哈哈……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第二天,满京华的人都知道了,不染纤尘,月下仙人般的萧君白公子,被人撞破,夜会佳人。 哦豁,可是个劲爆的大新闻! 反正,不是冯保保说的。 33、灾情预知 齐太子出京的那日,皇帝命衡阳王率领文武百官相送,场面壮观非常。 冯保保就赖在定雪园吃果子,眼睛骨碌碌的盯着西陵琅,看着他毫不犹豫的,撕了齐太子留给他的密信。 “这是人家齐太子费了好大的劲儿,留给你的密信,你好歹也看一眼啊。” 西陵琅长眉压眼,冷笑道:“但凡姜旻这个废物,有一丝可造之材,你皇叔都不会放他齐整的回到建康。” 所以啊,宗全截获了这封密信,直接呈到了郡主府,说任由郡主处置。 意思不就是,让她来探一探,西陵琅的心思。 冯保保拍了拍手,啧啧道:“听说南齐皇帝有很多个儿子,可只有齐太子这一个嫡子,想来也是寄予了厚望。” 西陵琅轻蔑的笑了:“南齐皇帝虽然薄情寡义,但还算有点脑子。这个废物太子,又薄情寡义,又没有脑子。”说完,摇了摇头,仿佛已经看到了南齐百姓,未来悲惨的命运。 冯保保凑近,仔细的看了看西陵琅的嘴,这么毒的一张嘴,不会就是他被当成活靶子的原因吧。 “错了,南齐皇帝才没有脑子。他如果有脑子,就不会选择三座城池,而弃了你。你可比三座城池,值钱多了。” 若西陵琅还在南齐,五年之内,三十座城池都可为南齐挣下,可惜南齐皇帝是个蠢人,他不配。 西陵琅顿住片刻,自嘲般的笑了一下:“呵,三座城池。本将军一世高傲,竟然被人只换了三座城池。” 他说这话时,眼眸突然发亮,闪烁异常,帘外清风拂过,目中似有刀片飞出,那是——杀意! 冯保保蓦地怔住,心跳声有片刻的停止。 他自从被俘来到大魏,从未自称过将军。他是那样骄傲的人,从不允许自己失败,哪怕那失败,是被人设计,被人推到绝境,可他依旧示它为奇耻大辱。 所以在西陵琅的心中,少年战神也好,云麾将军也罢,早就已经死了,与那三万将士的血骨,一起长眠在洛水荒野。 世间已无西陵将军。 冯保保泡在清凉的池水里,已经连续打了四十九个哈欠,正昏昏欲睡的时候,暮楚急急的从外面跑进来,带来了一个消息,震碎了她所有的睡意。 “地震?”冯保保双手扣住浴池的边缘,怔怔的发问。 “是,碎叶城昨天傍晚发生重大地震,百姓死伤无数。陛下得到消息后,急忙传召六部进宫议事…..” 新安六年七月,发生了哪些事….. 除了地震,还有,西都洪水,灾后流感和疫病大爆发,全国闹饥荒,农民起义,藩王内战.... 前一世,因为这场灾情开始的时候,没有人关注,导致后面越来越严重,百姓们吃不饱,匪盗横行,纷纷起义。 朝廷派兵镇压,费粮,费兵,费时,国库物资骤减,国力逐渐衰退,这也为新安七年的那一场大战,埋下危机。 所以,这一世,必须要提前做好预防,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大魏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郡主,您去哪儿呀?您身上的纱衣还是湿的,还没换呢……” 暮楚仰天长啸道,又是跟在郡主身后,卖力狂奔的一天。 大魏新安六年七月初,碎叶城地震,伤亡不计,帝心甚忧。 碎叶城不过北方边陲小城,可自从三十年前,晋朝亡国,先帝在太傅谢居安的谏议下,将成氏一族,尽数迁至碎叶城。 明面上封王赐地,尊荣之极,实则三万精兵驻守,日夜监禁。 大魏皇帝要仁善之名,就需要在天下人面前,尽可能的优待成氏。此番碎叶城地震,皇帝为表心意,必定大张旗鼓的,派遣重臣前往碎叶城安抚。 六部官员齐齐跪在长安宫,皇帝斟酌不下之时,竟是萧君白冒头,毛遂自荐,前往碎叶城赈灾。 皇帝沉吟片刻,赐予萧君白北地巡抚之职,替天子巡查北地诸民。 “皇叔,听闻萧君白自动请缨,前往碎叶城赈灾?”冯保保一身简约碧绿色宫装,手上端着一个食盒,是特意送来给皇帝的。 因为担心碎叶城的百姓安危,皇帝已经连续几日没有好好休息和吃饭了。 “是啊,本来朕还不知道派谁去比较放心,朝堂上那帮老油条,一个个老奸巨猾,趋吉避灾,哪管百姓的死活。” “萧君白虽然性情冷淡,但为人清正,不偏不私,是块做纯臣的材料。碎叶城一行,有他,朕放心。” 冯保保点了点头,萧君白这人她也是知道的,从小到大,除了圣贤绝学,就是生民大计。而且他自小聪颖绝伦,有神童之称,又师从太傅谢居安,是大魏未来一等一的大贤臣。 “听闻皇叔准备了十万担粮食和上百名医官,同萧君白随行。”冯保保给皇帝舀了一碗银耳莲子羹,端到他手心。 皇帝接过,轻笑道:“碎叶城情况特殊,耽误不得。” 冯保保暗自想到,恐怕不是碎叶城特殊,而是封在城里的人特殊吧。 “皇叔天恩浩荡,宅心仁厚。” 可是碎叶城因为有重兵驻守,寻常百姓本就不多,十万担粮食,可以供给整个碎叶城的百姓,整整三年。 上百名医官,那是京华一半的医护力量。 但是冯保保清楚的记得,碎叶城此次发生地震,情况并不是很严重,远没有皇帝和朝臣们想象得那样严重。 京华距离碎叶城,千里之遥,古代通讯和交通都不发达,皇帝他们没办法很快的掌握全面的信息,所以才如此着急忙慌的,送去了大批的粮食和医官。 导致七月中旬,西都洪水大爆发,百姓们真正需要钱粮和医官的时候,京华反而应接不暇。 而冯保保,就是要截断这样的情况,再次发生。 “皇叔,我进宫的时候,听到宫人们说,最近西都连日下暴雨,或恐恒河水位上移,堤坝又年久失修,真的令人忧心。” 皇帝喝粥的动作,霎时停住,问道:“朕怎么不知道?” 冯保保神情配合动作,皱了皱眉头,双手交叠,不安道:“最近皇叔日日担忧碎叶城的事情,已经很久没去太液池走走了。” “我也是今日经过太液池,听到宫人们在叹气,好像她们的家乡就是西都的,也是家里来了信,她们才知道西都,已经连日下了大半个月暴雨,西都的百姓,都很惶惶不安呢。” 其实没有什么叹气的宫人,只是冯保保需要一个出处,来让皇帝相信,并且知道西都即将发生的灾难。 皇帝将粥碗放下,正色道:“沧郡太守竟没有一道折子递上来,真是混账。” 冯保保故作轻快的笑道:“或许是尚书台最近的折子压得太多了,还没有来得及上呈给皇叔。”毕竟眼下整个朝堂的目光,都集中在碎叶城,谁还管一个地方太守,长篇大论阐述天气潮湿,日日下雨的折子。 可是现在不同了,有了冯保保这不经意的提醒,皇帝特地命人去尚书台,询问了沧郡太守的折子。 所述果然和冯保保说得一模一样,当即派人前往西都查探,又调整了萧君白的出行计划。 如果西都有变,国库的物资,还是要预留给西都百姓一些。 萧君白出发去碎叶城的第五日,恒河下游堤坝决堤的消息传来,西都五郡的百姓,还是没有逃过这场洪水。 据说是皇帝派往西都的钦差大臣,因为醉酒,耽误了一日的行程,又逢暴雨,困在了驿站中,导致堤坝的缺口没有来得及修补。 晚了一日,就要赔上西都五郡,数万条百姓的性命。 皇帝勃然大怒,当即一道圣旨,赐死了误事的官员。又下旨命令户部侍郎和工部侍郎,连夜赶往西都,赈济灾情。 而宗全任监察御史,同往。 “郡主,您真的要跟宗大人一起,前往西都吗?”暮楚紧紧跟在冯保保左右,生怕被落下。 “对啊,皇叔都同意了。”毕竟冯保保用的理由是,西都五郡中,有三个郡都是她宝华郡主的封地,封地百姓受灾,她作为封主,要过去同甘共苦,怎么也说得通。 “这次我跟宗全大人先行,你和朝琴整理好,要押送去西都的物资,再出发。”冯保保快速的换好常服,用一根银簪,将所有的头发都盘在头顶,提步就走。 “郡主,我跟朝琴都留下,您的身边怎么能没人伺候呢?” “是啊是啊,郡主带上我们吧。”朝琴也着急了。 冯保保笑道:“西陵君跟本郡主同行,有他就够了。再说了,你们不过比本郡主晚到一日,很快就能见到我了。” 她走出府门的时候,西陵琅已经收拾好自己,在等她了,旁边站着范渊宁。 “郡马,府中诸事,就交给你了。”冯保保再一次感受到了正室的重要性。 范渊宁莫名一笑:“请郡主放心,臣必不负所托。臣祝愿郡主此行,万事顺遂。”说罢,躬身一礼,甚是虔诚。 冯保保点点头,便上了马车。 摘星殿中,朝琴和暮楚一边对着名单整理物资,一边低声讨论着:“郡主这一回出行,竟然只带了西陵君一人。” 暮楚瞟了一眼四周,道:“是啊,满府的侍君,只带了西陵琅一人。看来西陵君在郡主心里,还是有很重的分量的。” 朝琴皱眉一想:“不过也奇怪,郡主以前从来不干涉朝政,也从不过问民间之事。莫说西都远在京华以南,就是京华那年灾情,郡主也是该吃吃该喝喝,从没多问一句。” “如今…..这是怎么了?” 京华处于炎热之季,西都却阴雨连绵,冯保保的马车刚进入西都地界,她便感受了一股浓厚的潮湿之气。 重大的不适感,让她打了个大喷嚏,不由拢紧了身上的翠羽织锦披风。 “西都气候阴湿,郡主当心。”西陵琅放下手中的车帘,看了冯保保一眼。 “我们还有多久到达沧郡?”冯保保捂了捂鼻子,问道。 “半日。” 西都一共五郡,沧郡为首,其余汝宁,平川,惠安,居庸四郡,皆是环绕恒河而建,百姓们奉恒河为母亲河,南来北往,水运发达,是最重要的谋生之路。 可如今这恒河,不但毁了他们的家园,还给他们带来了灾难。还好皇帝提前知会沧郡太守,及时调兵前往恒河堤坝各处,救回了大多数百姓。 34、沧郡之困 夜幕降下,雨声依旧。 沧郡太守的官衙之中,冯保保正在听诸位大人,商议前线的灾情。 只听宗全声音朗朗,清澈道:“目前的情况是,百姓大部分获救,房屋却损毁的厉害。但是百姓们没有地方住,没有粮食吃,人心惶惶,恐将生变。”这是他经过了一日的实地考察,得出的结论。 户部周侍郎垂眉敛目,沉吟道:”所以,安置灾民,是目前来说最重要的事,可如今我们连沧郡太守的面都没见到…..” 顷刻间,众人皆无声。 沧郡太守是个好官,洪水爆发的头日,他便带着大部分衙役去了前线,亲自指导衙役们搜救百姓,又开放了自己的私库,兑换成粮食,发放给灾民。 冯保保他们是昨夜子时,刚到的沧郡官衙,敲了许久的门环,才有一个老衙役来开门,一问才知道,沧郡官衙如今空空如也,一个主事的都没有,据说全被沧郡太守带去了前线。 工部王侍郎面色沉凝,开口道:“此次洪水爆发,殃及五郡,面积甚广。我们奉皇命来此赈灾,将是一道巨大的工程。” 工部之人一向谋而后动,王侍郎在来的路上,脑海中就将西都五郡的灾情,以及灾后的修复情况,来来回回建设了许多遍。 正因为想得太多,也就会顾虑太多。 闻言,冯保保端稳了手中的热茶,缓慢道:“我们离京之前,皇叔给了我们一道调令,恒河以南州郡的粮仓,我们尽可调度,用于救济灾民。 如今,我们有粮食,有军队,有主事的人,百姓的安置,只是时间问题,不足为惧。” 粮食可以交给户部周侍郎分配给灾民,军队交给工部王侍郎安排修复堤坝和房屋,宗全处事果决,公正严明,是最适合统领大局的人。 不得不说,皇帝这次派来西都的三个大臣,是西都百姓最需要的人。 冯保保放下茶杯,起身道:“三位大人,我有一事担忧,想说与你们商议。” 其余三人立时拱手,肃目道:“郡主请讲。” 冯保保走到门边,看着檐下的水帘,沉沉道:“不知三位大人想过没有,洪水之后,鼠蚁横行,最容易爆发流感,百姓们饿肚子,尚可以等粮食发放,只要维持好秩序,局面还能控制住。可一旦灾情爆发,百姓愈加恐慌,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 那将不只是钱粮和住宿的问题,是民心不稳的大问题。两位侍郎大人,以及宗全,皆是一脸青色。 “还没有发生的事情,郡主何必杞人忧天?”西陵琅盛着浓浓夜色,从外间进来,身上的衣衫湿透,还沾了不少泥水。 冯保保扬声道:“不是杞人忧天,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随行的路上,我曾问过李太医和其他许多的医官,他们也有同样的担忧。” “依郡主之意,我们应当如何?”还是宗全爽利,快人快语。 冯保保转头看向宗全,正色道:“本郡主曾经看过《柴工部纪要》,其中记载了历朝历代,发生时疫之后,百姓们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出困境的实例。 而且还有后人总结出,一些提前预防时疫的安排。今日本郡主已经大概列了出来,就是想同三位大人,再细细研讨一番,看是否可行?” 工部的王侍郎点点头,赞同道:“臣也记得,《柴工部纪要》中的确有记载。” 周侍郎和宗全闻言一定,皆暗自舒了一口气,如果说冯保保的话,他们尚存疑,王侍郎可是出身工部世家,遍览群书,是十分可信的。 西陵琅握紧了手中的草帽,未再说话。 只见王侍郎对着冯保保,长身一拜:“关于郡主的安排,臣等,愿闻其详。” 冯保保抿嘴轻笑,佯装镇定的点点头。她哪看过什么《柴工部纪要》,真正看过这本书,并研究透的,是萧君白。 前一世,在她还在痴痴地纠缠萧君白的时候,一天三回的往萧君白的书房跑,总是见他手中拿着这本书。 她喜欢萧君白的隶书,所以总爱去翻他看过的书的注解,自然也翻到过《柴工部纪要》。 冯保保打死也没想到,前世一个舔狗的陋习,竟然在这一世,拯救了西都的百姓。 他们一行人住在沧郡官衙,老衙役给他们分了两个大院子,冯保保和西陵琅住东院,宗全和两位侍郎大人,则住在南院。 东院厢房,一个随侍装扮的人,被传唤进了内屋,只见他躬身道:“启禀西陵君,您吩咐小人送往正屋的驱寒汤,已经送过去了。” 西陵琅此时已经换了一声干净的衣袍,正襟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拿着一张绢帛材质的恒河水域图,目光锐利。 “正屋议事还未结束么?” “还未。” 西陵琅放下手中的绢帛,抬头看向随侍,道:“何时了?” 年轻的随侍突觉一阵凉意扫来,心里打了个寒颤,更加小声道:“三更刚过。” 此时房门敞开着,他们可以清楚看到,对面的正屋,烛火辉映,亮堂到,甚至可以看见几缕身影来回晃动。 次日清晨,冯保保刚打开房门,就看到西陵琅一双寒眸,映入眼帘。 “你怎么起的这么早?”毕竟才天色初晓,晨光稀薄的厉害。 西陵琅一脚踏进房门,冷眼道:“郡主昨晚一夜未睡?” 冯保保打了个哈欠,疲惫道:“昨晚议事结束,已经四更天了,我不放心,又再检查了一遍清册,就直接天亮了。” 西陵琅扫了一眼屋内,果然烛火都还未熄灭。 一夜未睡,就着等早饭的空隙,冯保保趴在桌子上,打了个盹儿,怀中还抱着,那一沓厚厚的清册,那是昨晚几个人连夜整理出来的。 冯保保被早饭的香味催醒的时候,西陵琅正在看清册。 “世人都说,宝华郡主沉溺美色,终日只知声色犬马,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想不到郡主,还会研习《柴工部纪要》。” 冯保保端着一个彩釉瓷碗,只觉得掌心滚烫的厉害,于是先吹凉了再喝。 “《柴工部纪要》是萧君白在研习,他特别喜欢看这本书,写了很多的注解。我以前经常翻看他写的注解,翻多了,总是能记住一些。” 这难道就是爱屋及乌?宝华郡主那样讨厌看书的一个人,却为了更接近萧君白,有意无意的翻了很多书的注解。 萧君白聪颖早慧,自读书修学一事上,天分极高。故而,他写的注解,句句精简,且精彩,想要人不记住都难。 西陵琅放下手中清册,冷笑一声:“因为萧君白去了碎叶城,所以郡主才来西都?” 冯保保喝粥的动作一停,怔怔地看向西陵琅,难不成他以为,她是为了博得萧君白的注意,才特意请命来到西都? 不是的。 “萧君白身为大魏的臣子,为君上分忧,为百姓解难,是他分内之事。而我作为大魏的郡主,西都更是我的封地,安抚皇叔,庇护百姓,也是我分内之事。” “萧君白去碎叶城,跟我没什么关系。而我来西都,与萧君白也没什么关系。” 西陵琅嘴角抽搐了一下,拱手笑道:“是我心胸狭隘了,还请郡主见谅。郡主如此心系西都百姓,作为郡主的子民,实在三生有幸。” 冯保保眸色一暗,她一时听不出来,他这话是褒是贬。只是心里却突然想到,有个很重要的观念,必须得早早的传达给他,让他牢牢记住才是。 “西陵君此言差矣。西都的子民,不只是本郡主的子民,也是西陵君的子民。同样的,大魏的子民,也是西陵君的手足。西陵琅君须时刻谨记,既入了我宝华郡主府,便生是我大魏的人,死是我大魏的鬼。” 这便是,冯保保为什么非要带着西陵琅,来一趟西都的原因。 青龙寺的玄一法师说的没错,研习佛法,放下杀心,需要经年累月的坚持。 而且,西陵琅如果不是真心皈依,时间再长,也终究徒劳。 玄一法师说,佛法能够普渡众生,是因为佛祖曾见证过众生的困厄,从而心生悲悯。 唯有让西陵琅亲身经历,亲眼见证,大魏百姓的困境,与他们共同作战,凡事亲历亲为,他才有可能,慢慢生出一丝对大魏百姓的悲悯之情。 有了悲悯,自然就有了眷顾。 所以冯保保,要时时刻刻提醒西陵琅,如今他已经是大魏人了。 要让这个观念,在他的脑内,根深蒂固。 冯保保摸上西陵琅那俊俏的脸,娇媚的笑声,格外醒人。 “记住了吗?我的侍君阁下。” 傍晚的时候,朝琴和暮楚也到了,还带了十几车的钱粮和物资,这些都是郡主府的私库,是冯保保对西都百姓的一点心意。 朝琴和暮楚在灾民区找到冯保保的时候,她正在喂一个婴孩儿喝药,小孩儿不知道什么原因,不停的啼哭,碗里的汤药,洒了一大半。 可冯保保非但没有发脾气,甚至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仍然轻声细语的哄着抱着。 朝琴和暮楚,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双双愣在原地,她们服侍了冯保保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温柔细致的郡主。 “郡主,还是我来吧。”暮楚结果冯保保怀中的婴孩儿,一摇一晃的轻轻哄着,小孩儿的哭声,果然小了许多。 朝琴扶起冯保保,四周看一眼,不见西陵琅,方才问道:“郡主,西陵君不是跟你一起来的沧郡吗?”怎么不见人呢? 总不至于这个时候,趁乱逃走吧。 冯保保没在意的拨了拨汤药中的调羹,道:“西陵君跟着宗全大人,去沧郡堤坝了,他力气大,那儿最需要他。” 扛沙包,堆铄石,打木桩什么的,最适合他了。 “郡主,我跟暮楚一路寻来,见到这里到处都是灾民,还有许多刚没了父母的孤儿,实在可怜。” 冯保保的目光一变,转而忧伤的看向暮楚正在哄的小孩儿,就是前线刚送来的,如今还没找到他的父母,不知是死是活。 35、良药苦口 冯保保想了一个法子,将西都五郡的灾民安置所,各划分成四个大区。 身体康健的妇人和十岁以下的儿童安置在东区,方便妇人可以照顾幼儿。 身体康健的老人和十岁以上的少年安置在西区,可以互相照顾。 身受外伤和感染风寒的成年人,分别安置在北区和南区,各安排了不同数额的医官,时时防护。 为的就是从一开始,就避免灾情爆发。如果实在阻止不了,只要分区安置,就算灾情爆发,也能快速的隔离开,降低传播性。 粮食源源不断的运送进灾民区,可灾民的数量,也越来越多,施援的人手也逐渐不足。西陵琅和宗全他们,则是直接睡在了堤坝旁边的木棚子里。 冯保保带着一众下人,没日没夜的行走在灾区,她一身浅色的纱衣,裙摆拖在地上,衣袖给小孩儿擦鼻涕口水,早没了原先的颜色。 到后来,她索性换了百姓家的常服,混迹在人群中,几乎没人知道她是皇家郡主。 因为她长的极好看,又不发脾气,久而久之,小孩子们都喜欢往她身上靠,闹着要她喂饭喂药。 “郡主,如今几个暴洪口已经堵住了,堤坝也正在修复当中。宗大人他们已经在统计百姓伤亡人数,以及房屋损坏的数量了。” 冯保保正在煎药,朝琴过来给她添火,顺带提了一嘴,她从官役那里听到的事情。 “一旦统计清楚,遇难百姓的抚恤金,损害房屋的重建费,灾民在重建家园之前的安置费,可是一笔巨大的费用。”都是钱啊。 如今天下三分,各国之间多有龃龉,打仗是很平常的事情,军资亟需,那么国库就没办法充盈。 冯保保静静听着,眉间微蹙,将药罐子里面的汤汁,倒进碗里,又加了两勺糖,轻轻吹凉。 “良药苦口利于病,郡主,糖加多了。”朝琴是个老古板,说话一套一套的,让冯保保有些无奈的想笑。 “这些孩子,刚刚经历了灾情,又失去了父母,已经很可怜了。如今喝一口药,我给他们多加一勺糖,也不行么?”冯保保的声音很轻,像风一样清润,也像风一样叹息。 朝琴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去,说了一句:“郡主心善。” 冯保保笑笑道:“我本身无长物,既不能像士兵们那样修建河道,也不能像医官们那样治病救人,如今只是给小孩子们喂饭煎药,已经很简单了。” 朝琴听后,面容突然紧张,着急道:“郡主身份尊贵,岂非寻常人可比。” 身份尊贵,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坐享其成吗? 这就是封建社会制度的统治下,衍生出来的阶层观念。 冯保保端着刚出炉的汤药,十个指尖被烫的滚红,却看着朝琴,轻笑了一声:“朝琴,以后这话别说了。” 她毕竟不是真的封建社会的郡主,她还是冯保保,是现代文明主义社会的一名女性,她所受的教育,是人人皆平等,人人可自立。 朝琴目光凝滞,疑惑地看向冯保保的侧脸,不明白一向高傲自满的金枝玉叶,为什么突然平易近人起来,甚至于还夹带着些许的悲天悯人的情怀。 她虽不明所以是,却还是点点头,重重回答道:“是,奴婢记下了。” 东区有个三岁多的小孩儿,父母不在身旁,连日咳疾还没治好,今早又突发高烧。 冯保保让朝琴抱着他,自己将吹凉的汤药,一勺一勺的喂给他。刚喂了两勺药,小孩儿咳疾发作,猛咳了一阵后,突然哭闹不止。 他哭的撕心裂肺,冯保保心下听着也十分难过,拿出自己的手帕,准备给小孩儿擦眼泪,却被小孩儿一口咬住右手大拇指处。 三岁多的小孩儿,牙齿都长齐了,咬人使劲的时候,实在是不知轻重。他只知道身上痛的厉害了,嘴上用力也就越厉害。 “郡主!!!”朝琴大叫一声,眼看着冯保保的右手,被生扯出一块皮肉,一脸惊恐地张大嘴巴,只恨不能去替。 “嘶!!!”冯保保咬死了牙关,才不让自己喊出声,可是真的好疼啊! “郡主!!!”冯保保这个被咬伤的人,还没哭呢,这丫头眼泪珠子,竟有如恒河水决堤一般,唰唰的往下落。 旁边的妇人们,见到朝琴哭的如此厉害,赶忙过来看,发生了何事。一排又深又狠的牙印,颗颗咬进血肉里,血水直流,纷纷吓得大喊郎中。 那个原本大哭不止的小孩子,许是见到了朝琴的泪水,又或者是看到大家都围了过来,终于从大哭,变成了呜咽。 旁人已经接过小孩,交给郎中照顾,朝琴小心翼翼的捧着冯保保的手,完全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哭的越发伤心。 冯保保强忍着疼痛,轻缓道:“好了,别哭了。快让开你的位置,让郎中给我包扎。” 还好暮楚今日去堤坝送物资了,若是她在这里,应该哭得比朝琴还伤心。 郎中包扎完之后,特意嘱咐要好生休养,这段时间右手不能动。于是冯保保就被朝琴关在屋子里休息,可是…..疼的根本睡不着啊! 冯保保从床上爬起来,准备看一下各地收到的物资捐赠登记清册,突然听到暮楚那丫头的大喊大叫。 “郡主!郡主!”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倏地跪在冯保保的跟前,哽咽道:“郡主,这是怎么了?奴婢才离开半日,是谁伤了您?” 冯保保刚想出言安慰,门又被大力地撞开一次,这次进来的人没有哭哭啼啼,但沉目如霜,隐约还带有一丝怒气。 “是谁伤的你?”西陵琅一过来,暮楚自觉地让开了最近的位置。 冯保保一脸的欲言又止,随即看向跟进来的朝琴,眼神充满了疑惑,难道只说了结果,没说受伤的全过程? 朝琴小心翼翼的靠过去,双手交握,小声道:“西陵侍君和暮楚,他们一听到您受伤的消息,就急忙忙的跑来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详细的情况.....” 不是她不说,是她根本来不及说,朝琴暗自叹了一口气。 冯保保看着跪在跟前的两个人,此刻只能用左手,去安抚他们的情绪。 “好了好了,郎中说只是小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朝琴一听,不干了,人虽然救了,但实情也是要说出来的,于是她走上前一步,无比激动的比划道:“才不是小伤,那小孩咬了好深的一道口子,都见到里面的肉了,郎中用那洗脸的银盆,接了满满一盆的血水。郡主疼的眼泪都出来了,就是强忍着不哭,都心疼死我们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吧,暮楚的泪匣子一整个就关不住了,蹲在地上哇哇大哭,什么仪态娴姿都不要了。 冯保保看她哭的厉害,心里也难过,刚起身要去扶她,才动了一下,就立马被西陵琅按住。 “不能乱动。” “我真的没事。”用说的不听,冯保保只好无奈的吼了一声。 朝琴连拖带拽的将暮楚搞了出去,暮楚一边哭一边喊着,要留在郡主身边伺候,哪儿也不去。 世界终于清静了。 “你起来坐,别跪着。”冯保保刚用左手去扶他,西陵琅立马自己站起来了,从未如此听话过。 “你怎么回来了?堤坝的情况如何?” 西陵琅拉过旁边的矮凳,坐在冯保保的身边,目光稍稍移开,看向桌子上的捐赠清册,平声道:“有宗大人在,恒河水位已平,沿河百姓得救,郡主不必担忧。” 如何不担忧。 冯保保目光怔了一下,悲伤道:“眼下五郡百废待兴,百姓流离失所.....”说罢,她看了看自己右手的伤口。 她并非忧虑自己的伤,她忧虑的是那个咬伤她的小孩儿,是和他一样,失去了父母亲人,成千上万的幼儿。 西陵琅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悲伤,心中一恸。 这半个月来,他亦在前线,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他们一起,救了许许多多被困在泥泞中的大魏百姓,也扛了了成百上千袋沙包,眼看着水位一点点的下去,堤坝一寸寸被修复。 他听着将士们欢呼的声音,百姓们夸赞的声音,心里不动容,是假的。 甚至灾民区的许多幼儿,有很多是他从坍塌的房屋中,亲自搜救出来的,然后看着他们被送到安全的地方。 天地虽不仁,可人却有情,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能见到众志成城的力量。 在浩瀚的苍穹面前,庶民的力量何其薄弱,可当灾难来临时,他们虽然惧怕,依旧勇敢上前,从不退缩。 这样不可思议的场景,他曾经在齐国也见过,如今在大魏再一次见到,心中依旧感慨万分。 西陵琅一手捂住胸口,温然道:“郡主为西都百姓,如此劳心劳力,苍天必不负郡主一番辛苦。” 冯保保看了看西陵琅的面容,连日奔波在前线,定然比她们在城中安置灾民,辛苦百倍。 本就清俊的脸,如今越发消瘦了,好好的一个俊俏美人,愣生生的搞成了一副瘦骨嶙峋的相貌。 冯保保心里,又心酸又有些好笑,轻声道:“你去洗漱一番,我让朝琴给你备饭,吃完好好休息。” 西陵琅摇了摇头,并未应答,只盯着她的手,道:“疼吗?” 疼,疼的快死了! “已经不疼了,郎中说无甚大碍。”还是不要让悲伤的气氛,再被无谓的放大,不然行动不便的,只能是她自己。 傍晚的时候,府库收到了一批新物资,朝琴和暮楚前去点数,冯保保不被允许外出,只好无聊的待在房里。 冯保保喝了一口参汤,觉得有点烫,小声的砸吧了一下,微皱了眉。 “你其实不必陪我用晚膳,你好久没有休息了,应该要多多休息。” 西陵琅本是个捕捉能力极强的人,就这一点情绪外露,他都没有放过,问道:“烫吗?” 他端着手中的汤碗,又轻轻的吹了一会儿,舀了一勺,慢慢喂给冯保保。 “还烫吗?” 冯保保摇了摇头,“不烫了。”她怎么觉得,西陵琅像是在喂一个小孩一样。 “其实我可以用左手,不用.....”你喂。 但是,她忘了,很多时候,她的话对西陵琅来说,根本不管用。 36、西陵琅的沉默 就这样,西陵琅不仅十分耐心的,喂完了一碗参汤,又喂了一碗饭,和小半碗银耳莲子羹。 “你当本郡主是猪吗?”冯保保生气了。 “城南有个猪圈,里面住了四百二十三头大母猪,郡主要搬到哪儿去吗?”西陵琅笑着说这话时,冯保保的嘴分明噘得更厉害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西陵君去住过?”冯保保报复似的,狠狠的揉了揉他的额前碎发,柔顺光泽的发丝,很快变得一团糟。 西陵琅也不恼,反而认真的回答:“之前的猪圈,也被河水淹没了。那些大母猪是我们一起救出来的,是我亲自点的数。” 西陵琅在冯保保的心里,一直是个身姿潇洒,威武不凡的将军形象。 可如今,她一想到,威武不凡的潇洒将军,竟然跑到猪圈里,数猪,她情不自禁的笑了。而且,笑的非常非常非常猖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冯保保白日里被咬伤的时候,没流泪,郎中给他上药的时候,没流泪。 可是晚上,她被西陵琅数猪的行为,笑的前俯后仰,难以自拔,流出了眼泪。 “郡主,您笑够了吗?” 从院子里,到大街上,冯保保笑了一路,西陵琅忍无可忍,终于捂住了冯保保的嘴。 抬头望去,今晚有星有月,微风拂来,气候宜人,是个难得的良辰美景。 晚饭结束后,是冯保保提出来,出去走一走。他们来了沧郡半个月,一来就闷头扎进了灾情的处理当中,这还是第一次静下时间来,看这座远离繁荣京华的南方小城,是怎样的古朴雅致,清逸悠远。 “今晚月色很美,星河灿烂。”西陵琅负手而立,月影修长清冷,他亦然。 “明明是星河疏朗,零零散散。”冯保保翻了个白眼,当她瞎呢? 西陵琅似是偷笑了一声,待冯保保转身去看之时,他已是一副正经的面容。 真是好生奇怪。 冯保保为确认刚刚的听觉,不由多看了几眼,却见那人眉目清隽,身如雪松,有一种极为动人的神韵雅致。 让她不禁想到了《奇斋志异》中,总喜欢化身美貌公子的狐狸。 山中岁月千年,狐狸修成化身,千寻万访,千家万家,最终寻到的最喜欢的皮相,应该就是如西陵琅这般的吧。 冯保保看得出了神。 西陵琅没忍住,终于瞥目看过来,冯保保一时不擦,面颊通红,忙低下头去。 冷静冷静,不能被西陵琅的美貌所迷惑。 “对了,沧郡首富郑员外,今日又捐赠了二十车粮食,和十车药材,加上之前捐赠的,他家已经是民间捐赠物资最丰厚的一户。本郡主近日来,总在想着,应该如何答谢郑家,但是一直没想到好方法。” 虽然朝堂可以调度其他州郡的粮仓,但是民间自发捐赠,总归是百姓的一片心意,他们怎好拒绝。 尤其沧郡是五郡中,损失最严重的的,需要是钱粮物资也最多,他们也没法拒绝。 “这个应该是由朝廷例行嘉奖,郡主何必烦心?”西陵琅蹙眉道。 “朝廷嘉奖是朝廷的事,我想为郑家做些什么,求个心安罢了。你不知道,郑家水上的生意,因为这次洪水爆发,也损失了很多货物。可郑员外未曾一蹶不振,还积极响应官府的政策,出钱出力,实在难得。” 往宏观层面上说,大难当前,这样心怀同胞,心地仁厚的富商,实在令人敬佩! 往狭义层面上说,主要还是收了人家太多东西,拿人家的手短,冯保保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那明天就让朝琴去打听一下,郑员外有几个儿子,如果还有尚未婚配的,郡主不如就纳一个进府,也算报了大恩。” 西陵琅双手环胸,说这话时,眼角眉梢隐隐约约浮着一层凉笑。 好,阴阳怪气是吧,我也会。 “你这样一说,本郡主好像记得听谁说过,郑员外年轻的时候,相貌奇伟,人到中年,也是风流雅致,他的子女,相貌应当都很不错。” 冯保保悠然笑道:“明日,本郡主就亲自登门拜访,一探究竟。”反正现在手受伤了,没法去灾民区帮忙,去拜访一下民户,探查民心,也算是没闲着。 她笑了,西陵琅突然就不笑了。 他早知道,她有一张得理不饶人的嘴,认真起来,管你什么怀璧美玉,必定给你咬的细碎。口舌之争,她从来不肯输的。 次日,日色正浓,光照强烈,无风无云。 “暮楚,水~”青色纱幔中的传来一声低喃,书案前描字的西陵琅被触醒,连忙起身去倒水。 冯保保迷迷糊糊的眼睛都未睁开,就被人喂了满满一杯清茶,从头到脚的凉意,一下子就清醒了。 “怎么是你?暮楚她们呢?”挥舞着不能动的右手,冯保保大吃一惊。 “她们要去灾区照顾老人和小孩,所以我留下来照顾郡主。”西陵琅用衣袖替冯保保擦了擦嘴角,声音难得温和。 冯保保脑袋一轰:“…….” 等等,“你这衣服,是干净的吗?你昨天刚换过吧。”她左手扯住西陵琅的衣摆,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还嗅了嗅气味。 西陵琅脸色不愉,冷眼道:“呵,郡主睡觉时,一个时辰内连踢三回被子,到底是谁应该嫌弃谁?” 冯保保嘴硬:“我没有,你不要信口雌黄。”装睡的人,总是不愿承认自己的一些劣习。 西陵琅放下茶杯,又来扶冯保保起身,看架势,就是要伺候她梳洗的样子,冯保保大呼不好。 “你会穿衣吗?” “会。”西陵琅目光一冷,语气已经有些不自然。 “你会挽发吗?” “.....”西陵琅目光清寒,眉头开始紧缩。 “你会描眉吗?” “……”西陵琅目光冰冷,双手停滞在她的鬓边,一动不敢动。 “你会....点唇吗?”看着他前面默默无声的回答,冯保保尝试着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郡主今日不出门,挽发描眉点唇给谁看?”西陵琅这时正将一件外衫,囫囵罩在冯保保身上。 在他系好腰带之前,冯保保尽量不说话,怕他一生气,手上力度没控制住,勒断她的细腰。 “今日要去郑员外府上,你忘了,我们昨晚刚说好的。”冯保保接过漱口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西陵琅又端来一盆热水,替她擦脸。他将她额前的碎发,尽数撩了上去,光秃秃的大额头,白皙嫩滑,触感甚好。 “郡主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倒省下我许多功夫。”西陵琅心里暗舒一口气,握大刀长剑的手,哪会给小女子描眉点唇啊。 还好这郡主,傻是傻了点,但生的很有优势。 “西陵琅,本郡主知道你是为了省事,故意这么说的。”冯保保这会儿可不傻了,小嘴叭叭的不停歇。 “就算你刚刚夸了本郡主,该描眉描眉,该挽发挽发,一个环节都不能少。”热毛巾滑过两侧脸颊,她紧紧闭上眼睛,鼻子暗暗的吸了一口气,一张樱桃小嘴肉嘟嘟的,十分可爱喜人。 “好,描就描。”西陵琅转了个眼珠子,不怀好意的笑道。 半个时辰后…… “好了吗?”冯保保声音已经是极力的克制了。 “快了快了…..”西陵琅声音也有些急不可耐,这给女子画眉,他可真是头一遭。 “我说,你再墨迹下去,本郡主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那郑家公子。”冯保保不满的嘟起嘴巴。 西陵琅手中动作一顿,阴阳怪气的冷笑道:“郡主见我的时候,可没有这么精心打扮。” 见一个俘虏,需要打扮什么呀,冯保保没忍住蹙了一眉头。 “别动。”西陵琅大声呼道。 冯保保咬了咬嘴唇,又等了好一会儿,终于…. “好了。” 冯保保凑到铜镜面前,好生生的一对新月眉,硬是被描成了八字眉,眉头粗重,眉尾下垂,中间填色也不均匀。 冯保保心火瞬间被点燃,盯着西陵琅的眼睛,恨道:“你管这叫精心打扮?” 西陵琅敛目顿住,盯着冯保保上看下看,一对秀眉,两边平整,要多对称有多对称,这就成功了呀。 反正他自己是非常满意的,嘴角上扬:“很好啊。” 冯保保猛吸一口气,杀人的心都有。但她现在最得力的右手实在不方便,于是忍了又忍,用左手食指,比划了一下两边眉毛的位置,声音低沉:“你摸着自己的良心,看一看本郡主的眉毛,你觉得好看吗?” 见她脸色紧绷,目光中隐含一丝怒气,西陵琅眯着眼睛,身体往后退了退,谨慎道:“郡主,难道觉得…..不好?” 好你个大头鬼! 冯保保气死了! 她翻了一个世纪大白眼,咬牙切齿道:“去给我端一盆水来,这个丑陋的眉毛,本郡主一秒也不想多看。” 西陵琅因为自己尽心尽力的描了半个时辰,不肯冯保保擦去,两个人就这个事情,又吵了小半个时辰。 总之一直到中午,最后就随意的挽了个头发,眉毛恢复了原样,嘴唇打死也不让他点了。 “明日,你老老实实去堤坝,我要暮楚照顾我。”冯保保捂着胸口,疲惫的说道。 西陵琅脸色不太好看,但是也没有反驳。他不知道,伺候一个女子上妆,竟然比排兵布阵,冲锋陷阵,还要难得多。 二人正准备出门,一个下人进来,站在帘外,禀告说道:“郡主,谢太傅前来探望您。” “啊!”冯保保一整个惊愕住,瞳孔剧增。 记忆搜索中,加载满格。 “太傅听闻郡主受伤之事,特意从居庸郡过来,探望郡主。”下人又补充了一段。 这如何还能不见,冯保保暗自叹了口气,道:“请太傅。” 话音落,下人告退,一道月蓝色的身影,乘风而来,双手执礼,躬身道:“老夫参见郡主。”声清气朗,中厚十足。 37、再见太傅 冯保保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平视前方,来人身量均匀修长,一身月蓝色广绫雨花纹长袍,站在琥珀色的落地屏风前,日光清透,更显清隽。 这便是当朝帝师-谢敦,皇帝的老师,天下文人都封为圭臬的大人物。 “太傅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冯保保连忙上前两步,左手做了一个虚扶的动作。 “谢郡主。”谢太傅平静道。 “太傅请坐。”冯保保坐在上侧,谢敦坐在下首。 若说宝华郡主,前十八年的人生里,有什么惧怕的人,当属这位谢太傅无疑了。 而对于谢敦来说,他一生教书育人无数,天资聪颖的不知凡几,可宝华郡主是他最不成器的弟子,也成了他一生的败笔。 古板刻薄的太傅,顽劣不堪的学生….. 冯保保此刻心里,有些发毛。 “太傅从居庸而来,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西都五郡,其中沧郡、汝宁、惠安等三郡,是冯保保的封地。居庸则是皇帝划给谢敦颐养天年用的,至于平川,尚有个平川郡王府世袭。 “听闻郡主在安抚灾民之时,被稚童咬伤,伤势如何?” 两年未见,谢敦终于学会不板着一张脸,跟小弟子说话了。 “郎中已经看过,无甚大碍,太傅放心。”冯保保举起右手看了看,轻声一笑。 谢敦不放心,特意起身,走过来搭住冯保保的手腕,摸了摸她的脉象。 “脉象倒还算平稳,疼感是否强烈?” 冯保保右手一动不敢动,又不是内伤,把脉能看出什么? 疼自然还是疼的,尤其是换药的时候,简直是血肉撕咬的疼。 但是看着老太傅那半白的头发,心中不忍,只得莞尔道:“起初略疼,好在郎中的药有奇效,如今已经大好了。” 站在一旁的西陵琅,闻言心中冷笑不已,是谁今早换药的时候,还疼的龇牙咧嘴,此刻说谎,竟然脸不红心不跳。 真是人才。 “那就好,那就好。”谢敦信以为真的点点头,方坐了回去,冯保保暗暗呼了一口气。 谢敦端起茶杯,突然看到郡主旁边,站了个美貌的小郎君,于是刚揭开的茶盖,又压了回去。 只见这少年英姿奇伟,轩如霞举,眉目间三分瑶池,七分昆仑,隐隐约约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不知这位小郎君如何称呼?” 西陵琅垂目看了冯保保一眼,方拱手回道:“在下西陵琅,见过谢太傅。” 闻言,素来沉稳的谢太傅,突然目光大亮,握住茶杯的手,竟微微颤抖,缓了又缓,道:“你姓….西陵?” 天下百家姓,复姓的本就不多,而复姓西陵的,更是极少。 冯保保看着谢太傅手中,摇摇欲坠的茶杯,担忧的开口:“太傅,这位西陵琅,是我的侍君。” 侍君? 谢太傅放下茶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换了最常见的微笑,道:“听闻郡主前些日子,纳了一位南齐将军为侍君,难不成就是这位西陵公子?” 太傅远在居庸,消息倒也灵通。 冯保保淡淡一笑:“正是。” 谢太傅瞬间的激动,随之也平复下来。茶也不喝了,就那么端端的看着西陵琅,一副家中长辈打量晚辈侍妾的表情,眼神中三分鄙夷,七分探究。 “郡主此次来西都赈灾,为何范郡马没有随行?”长辈们的眼光果然一致啊,都喜欢温雅端庄的世家公子。 冯保保的笑容顿在了脸上,略有些尴尬,但还是开口:“府中诸事繁杂,需要郡马主理,实在抽不开身。” “西陵侍君是武将出身,此次赈灾正是需要用力的时候,有他在,帮了我不少忙。” 谢敦冷眼哼笑一声,指着西陵琅,质问道:“你既护在郡主身边,为何郡主还会受伤?” 啊这,西陵琅属实有点冤。 看到西陵琅那微微泛白的脸色,冯保保刚想开口替他辩解一句,谁知这人竟然十分反常,躬身一礼,低缓道:“是臣下照顾郡主不力,太傅教训的是。” 冯保保傻了,他这是以退为进? 没必要呀。 谢敦可不管什么以退为进的把戏,盯着西陵琅,冷脸一横,教育道:“作为郡主的侍君,应该时时刻刻跟在郡主左右,保护郡主的安危,此乃其一。” “是。”难得如此温驯,冯保保好怕太傅一走,西陵琅就掀桌子发火。 “作为郡主的侍君,应该时时刻刻谨记自己的身份,担起绵延子嗣的重任,此乃其二。” 西陵琅将腰身弯的更低,面目朝下,让人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传来一个幽微的声音:“....是。” 谢太傅停住片刻,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刚张嘴,就听冯保保朗声道:“太傅从居庸而来,不知那边的情况如何?粮食和医官可还够用?” 谢太傅不得不住嘴,缓慢道:“居庸情况尚好,郡主不必忧心。洪水暴发当日,居庸太守反应迅速,第一时间救出了被困的百姓,又严格按照郡主的命令,将所有的灾民,分别安置在四个区…..” “粮食目前足够,就是医官少了,不过民间有许多郎中,自发为灾民看诊,缓解了不少病患。” 此次洪水之灾,西都五郡的官员和百姓都很给力,积极响应朝廷的调度,只要后面的时疫被抑制住,没有大幅度暴发,这场灾疫,其实并不可怕。 冯保保记得上一世的时候,因为朝廷一开始,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地震中的碎叶城,众人认为西都泄洪,经年常有,因而并未特别上心。 直到后来,洪灾停止,时疫大爆,悔之晚矣。 他们没想到,最大的灾难,不是洪水,是时疫爆发。西都五郡不说,后面甚至蔓延了周边州郡,波及正片恒河区域。 等到朝廷和州郡官员反应过来,派遣大量的医官和军队前来救援,早已错过了最佳时机。 但这一世,冯保保有胜心,一定会扼制住这场灾祸的到来。 “此次洪灾,西都五郡的官员和百姓皆尽心尽力,有功于百姓和朝堂,待到本郡主回到京华,一定将这些事情,禀告皇叔,简在帝心。” 谢敦闻言欣慰一笑,抹了把胡须,目光柔和的看向冯保保,夸赞道:“两年不见,郡主长大了。” 老太傅心里默默感叹:教了十年的小祖宗,终于踏上了正途,总算不辜负先帝和陛下了。 因为冯保保的长进,连带着谢敦看着西陵琅的目光,也柔和了些。 谢太傅又询问了一番沧郡的情况,听闻宗全和沧郡太守,日夜守在堤坝上,就立马要亲自前去慰问一番。 冯保保拦不住,便对着西陵琅道:“要不,让西陵侍君陪着太傅一道?” 西陵琅身躯一震,目光一晦,咬咬牙道:“臣下愿往。”这个谢太傅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他去就是挨训。 感恩戴德,谢太傅确实也看不上他。 只见谢太傅摇了摇头,不置可否道:“郡主有伤在身,西陵君留下来照顾郡主才是大事,老夫虽年迈,但身子骨还算硬朗,郡主尽管放心。” 他不可能要一个以色侍人的后院侍君,随侍身旁,那样他大魏第一太傅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冯保保面露难色:“这…..” 在她犹豫之际,谢太傅立马拱手道:“老夫告退,郡主莫送。” “哎…..”一句话没说完,老头转身就走了,西陵琅暗暗呼了一口气。 冯保保则重新坐下来,看着前方隐去的背影,叹道:“太傅已经年逾六十,还如此劳心劳力,实在令人敬佩。”说罢,看了看自己目前废了的右手,心生惭愧。 西陵琅也坐了下来,要笑不笑的语气:“听闻谢太傅年轻的时候,师从前朝帝师西陵闻时,或许是一脉相传的公忠体国吧。” 冯保保神色一凝,笑容隐在了往事中。 晋朝末年的帝师——西陵闻时,传闻他生有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满腹经纶,惊才绝艳,曾号称“国士无双”,其门下弟子,不计其数,皆是葱郁青秀之辈。 年轻时期的谢敦,便是其一。 “难怪太傅听到你姓西陵,惊讶不已。”与自己的恩师同姓,自然是触动了某种情怀。 西陵琅撩起袖袍,架了个二郎腿,呵呵一笑:“他们都是文墨浩瀚的仁人志士,我是血饮瀚海的杀鬼战士,岂能同日而语。” 闻言,冯保保的心里莫名一紧。 西陵琅是个什么样的人,怕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他是个血饮瀚海,杀人不眨眼的将军。别人的将军,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而西陵琅,是一将功成,百万骨枯。 他要留万世名,他要终结这个乱世。 冯保保突然抬头,看向院子里的常青树,在太阳直射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放声笑道:“西陵君过谦了,文墨浩瀚可安社稷,血饮瀚海可安四海,来日都是对百姓,对天下有大功德的人。” “不像我,胸无点墨,不学无术。”原身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被萧君白嫌弃,被西陵琅诓骗,被百姓嘲讽。 所以,女生一定要多读书,这个道理古今皆通。 西陵琅放下二郎腿,伸手拿了一本四方玄木桌上的书册,那些都是冯保保这断时日来,没日没夜整理出来的灾情救济方案。 他晃了晃手中厚厚的一沓册子,凉笑道:“如果郡主,这算是胸无点墨,不学无术的话,那我们可真的就没有活路了。” 冯保保笑的比哭还难看:“这其实都是王侍郎整理的,我不过是记录罢了。” 西陵琅瞥了她一眼,停住手中的动作,也不再开口,她就是这样,从来不肯轻易说真话。 “西陵侍君,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冯保保突然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双眼期期的盯着他的眼睛。 她从未有过如此认真的神情。 她到底要问什么? 西陵琅这一刻,竟有瞬间的恍神。 “郡主直说便是。” 冯保保伸出左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温热湿润,这个触感其实不太舒服,但他没有甩开她的手。 “我听宗大人说,西陵君十三岁进入南齐,遇到齐国公主,被她所救,带回皇宫,此后长剑所向,为南齐皇室鞠躬尽瘁,横扫四海。” 西陵琅内心一颤,她到底要说什么? 38、可惜没如果 “如果没有洛水一战,如今你仍是南齐的将军。” “郡主想问什么?”他不想听别人来讲自己的生平际遇,他要一个方向,一个全新的方向。 冯保保仰头看向他,清亮的眸子里,一点点盛满他的面容,声音渐低下去:“如果没有洛水一战,西陵君如今在做什么?攻城盈野,扩大南齐的版图?还是成家立业,抱得美人归?” 他漆黑的眼瞳,微微张开,眼底深处是无边无际的幽暗。 曾多少次想过,如果没有洛水一战,他或许已经率军打到了大魏的枫叶原。 可惜,没有如果。 “厉兵秣马,吹角连营,长剑所指,尸山血海。” 父亲从小就说,他是家族的异类。西陵氏以诗书传家,百年清贵名流,偏偏他不喜书卷,独爱刀兵。 他的答案并不意外,冯保保心里却微微的难过。 她稳住自己的情绪,越发平静道:“良禽择木而栖,西陵侍君有鸿鹄之志,自不应该囿于檐下,做笼中金雀。” 西陵琅低头,凝视了她一眼。原来她知道,宝华郡主府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金灿灿的笼子。 “郡主是受大魏皇帝的命令,来做说客的吗?”西陵琅起身,撩了撩衣袍,踱步走到门口处,面朝光明,背朝暗室。 冯保保也起身,走了过去,却与他保持了两步的距离。 “大魏皇帝的意思,我懂。我曾经早就说过,大魏皇帝要我为他打仗,浴血奋战,他拿什么来换,他却问我要什么。” “西陵侍君要什么,不妨一说,只要大魏能给,必定倾其所有。” 冯保保能想到的,无非不就是功在千秋,史册留名,高官厚禄,权倾朝野。 男人一生的终极理想,不就是这些么? 西陵琅缓慢的转过身来,目光阴愠的看着冯保保,似笑非笑道:“还是郡主说的话好听,倾其所有,好一个倾其所有。” 他扬声大笑,眼角三分凉薄,冯保保摸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前后两世,冯保保都没有摸透,眼前的这个男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这一世她都要为大魏留住西陵琅。 半下午的时候,冯保保终于见到了郑员外家的女公子——郑汝兰。 作为沧郡首富的女儿,郑汝兰不仅拥有一副富贵双全的命格,而且拥有姣好的容颜,和上等的性情。 郑汝兰一身石兰色修身长裙坐在冯保保的对面,长发光泽如云,一对柳叶眉柔媚娇俏,眸中清亮带水,面润光泽。 不管冯保保问什么,答什么,她都是淡淡笑着,态度不卑不亢。 冯保保捻着手中的锦帕,笑意深深:“听闻郑小姐喜欢兰花,本郡主的花圃中,有几株罕见的北地兰,南方少见,届时本郡主派人送到府上。” 美人弯腰,吐气如兰:“汝兰多谢郡主。” 冯保保伸手一挡,“快别这么说,应该是本郡主谢你才是,郑家给沧郡的百姓,捐了那么多钱粮。今日你又给本郡主送来了,上等的去疤痕的伤药,都不知如何感谢你了。”几株兰花,可抵不了郑家的情谊啊。 郑汝兰微微低头,欠身一笑:“郡主不必客气。” 冯保保笑着端起面前的茶盏,小小的抿了一口,心内暗暗感叹,这郑汝兰虽是商户之女,出身低了些,但气度神韵,待人接物,比起京华那些名门贵女,也不差了。 殊不知,她在心里打量着人家,郑汝兰也在心里打量着冯保保。 郑汝兰自小在沧郡长大,没去过北地,但冯保保的名号,她是有深刻印象的。 宝华郡主冯保保,身份尊贵,姿容妍丽,是皇城中响当当的混世魔王。因其父母早逝,郡主由当今圣上亲自抚养长大,偏偏圣上年逾三十仍无嗣,膝下唯有她一个子侄,自然千娇万宠,无有不应。 是啊,这样的天之娇女,只要她愿意,天底下有什么是她得不到的呢? “郡主,京华来人了,是否立即召见。”暮楚双手交叠,平稳的行了一礼。 冯保保看了看郑汝兰,想着京华来人,应该只是询问她的伤势,并无大事,便道:“本郡主与郑大小姐还有要事相商,…….西陵君此刻应该无事,让他接待吧。” “是。”暮楚告退。 冯保保在现代是做人力资源的,看人看的实在多。这郑家大小姐,表面端的是气质如兰,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的极好。 可就是刚刚,暮楚来回禀了之后,她心里那股浓烈的探究,便再也掩不住了。 她对京华感兴趣?还是对西陵侍君感兴趣? 冯保保笑了,笑的明媚软柔,轻声道:“听闻西都之内,前来求亲的青年才俊们,踏破了郑家的门槛,可郑大小姐无一入眼,却不知为何?” 好好一张花容月貌的脸,已是双十年华,仍待字闺中。 这在现代非常普遍,可是在古代,极不正常。 郑汝兰用一方兰花手帕掩嘴,轻咳了一声,才道:“缘分还未到罢了,让郡主见笑了。” .....有猫腻。 绝对的。 这边冯保保在接待郑汝兰,二人谈笑晏晏,一派悠闲。 那边西陵琅在接待京华来的人之后,书房内,气氛诡异。 他双腿斜跨着,懒坐在书案前,目光沉静地看着,面前高高垒起的经书,冷道:“这是什么?” 暮楚肩颈一紧,谨声道:“回禀西陵君,这是《妙华莲华经》《南华金刚经》《释迦摩尼说法》…..” 暮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背书名了,她就觉得现在的气氛,有点阴冷,她想找个地方,转移一下这种不安的情绪。 果然,西陵琅脸色不耐,肃色道:“做甚?”他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是死也要死清楚。 暮楚咬了咬唇,小声道:“郡主生辰将至,按照惯例,每年都会抄写佛经,送去青龙寺,供奉在佛前,今年亦不例外。” 本来最近西都五郡灾情严重,她们都差点忘了这回事,但日理万机的皇帝,没有忘。 他甚至特地派人,从京华赶来,一来复查宝华郡主的伤势,二来就是送这些佛经。 西陵琅听了暮楚的话,突然有些想笑,冯保保那一手鬼哭狼嚎的字,抄写的佛经,能供奉到佛前吗? 倘若她真的写了,供奉到佛前,佛祖若是显灵,定会判她大不敬吧。 “我问你,郡主往年生辰,送到青龙寺供奉的佛经,都是郡主亲自抄写的么?”他不信。 暮楚没由来的缩了缩脖子,将头垂得更低,郡主怎么会抄得完这些呢? 虽然皇帝的意思,是要郡主自己抄写,方显心诚。可他们都知道冯保保的性格,要抄完这些佛经,无异于是要她的命。 暮楚叹了一口短气,垂目道:“近两年是范郡马代写,往年…..一直是萧大公子代写。”总之,自从她跟郡主身边起,十数年,就没有一年,是郡主自己写的。 这一点,暮楚比任何人都清楚。 西陵琅听出了暮楚话里意思,眉目微挑,冷傲道:“既是如此,为何不直接送给范郡马,要送到沧郡来?” 不知道为什么,暮楚觉得书房的气氛,更低了。而且,西陵君的脸色,看起来似乎不好。 暮楚不易,暮楚接着叹气:“是陛下的意思,必须亲自送给郡主。”皇帝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追究是谁抄写的佛经,他只要这一箱经文,送到冯保保的面前,让她知道有这个事情,就行了。 所以哪怕范郡马本就在京华,这一箱佛经还是送到了沧郡。 大佬们只要结果,不管过程,夹在中间为难的,只有他们这些小喽啰。 西都连日放晴,天气很好,冯保保的伤势也大好,于是决定前往堤坝,亲自查看维修的进程。 恒河是大魏境内第二大的淡水河,横跨数十州府,沧郡作为恒河的中间站,上通曲水,下接闽江,水系四通八达,乃是大魏极为紧要的交通枢纽。 冯保保披着一件翠羽碎兰色织锦披风,站在观潮台上,迎风而立,广袤无垠的恒河,碧波万顷,在阳光的照射下,金光粼粼,浪潮迭起,一眼望不到尽头。 “郡主,这一个月来,水位已经恢复原样,各处的堤坝正在抢修当中,相信要不了多少时日,西都之患已平。” 冯保保听到声音,回头一看,是宗全,还有他身后的沧郡太守,以及不远处的谢太傅,都在注视着她。 才一个月不见,宗全竟比在京华的时候,苍老憔悴了十岁不止。再看看他身后的沧郡太守,鬓边华发早生,眸光浑浊带泪,一看就是很久没休息过了。 “西都之患,有众卿家在,本郡主从不担心。”她担心的,一直是灾后衍生的时疫。 古人对时疫的防护意识,还过于薄弱,所以她才下定决心,一定要跟过来西都,一定要亲自监督他们实施防护工作。 “只是堤坝维修一事,乃是重中之重,还需宗大人和太守大人,多多费心。” “请郡主放心,臣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宗全和沧郡太守,一前一后,纷纷答应。 冯保保眉头未舒,正色道:“俗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堤坝年年维修,定期加固,可台风季节一到,洪水必将再次掀起滔天巨浪,一遍遍冲击堤坝,如此周而复始,再牢固的城墙,也会决堤。” 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宗全仿佛知道她会这么说一般,胸有成竹的笑道:“郡主所言极是,与其朝廷每年耗费巨大的物资,巩固堤坝。不如我们上请陛下,大兴水利工程,择路另开河道,东水西引,从根源上降低水患的可能。” 冯保保偏头一笑:“没想到宗大人在水运一事上,也如此精通?”难怪皇帝如此信任宗全,这样强悍能干,又忠心护主的臣子,谁不喜欢呢? 宗全与沧郡太守,互看了一眼,淡淡笑道:“郡主或许不知,这个法子,其实西陵侍君最先提出来的。” 冯保保笑容顿住,她属实没想到,西陵琅一个只会打仗的糙汉子,竟然会想到这些? “是吗?西陵侍君不曾同本郡主说过。” 宗全负手而立,了如指掌的笑道:“所以说,郡主和西陵琅心有灵犀,想到一处去了。”说罢,沧郡太守也赞同的点点头。 39、讨郡主欢心 只有冯保保笑的一脸愉悦,拢紧了身上的披风。 “不止如此,西陵君还根据现有的资料,将恒河整个水域图,都画了出来,再接连曲水和闽江的水位走向,我们大致已经确定,新河道的位置和方向了。” 冯保保满意的点点头,好家伙,速度可以啊! 宗全早做好准备,与沧郡太守一左一右,将一幅完整的恒河水域图,展现在冯保保的面前。 徐徐道来:“郡主请看,从恒河和曲水交接的位置,往下有一个平原,因为常年荒废,我们可以在这里采点,炸开一个新口子,修建拱桥和蓄水库,然后引恒河水入注,往下便绵延数百里,便可以…..” 这时,谢太傅也走了过来,站在沧郡太守身边旁听。 宗全继续讲解:“这几处交接口,我们都派人去实地考察过,的确可行。” 冯保保伸手抚摸了图纸,线条优美,标识清晰,图字结合,这图画的真不错,冯保保心里夸道。 “若是这道工程竣工,那么西都的百姓,可就有福了。”谢太傅摸了摸胡须,眼中满是笑意。 冯保保眨了眨眼睛,叹难道:“只是,这道工程实在巨大,且耗时日久…..”若是日夜不停工的话,最起码得修上两三年吧。 宗全忙接上:“郡主放心,陛下已经批复,目前工部已经派工匠在设计可行图造了。而且西陵君还贡献了两套设计图,据说是从南齐带来的。” “南齐水域辽阔,水利工事向来比我们大魏发达,西陵君的两套设计图,非常有用,大大提高了我们的工程进展。” 大家都笑的挺开心的,冯保保也不好扫了他们的兴头。 她暗自摸了摸,被阳光照射得有点灼热的鼻尖,尽量微笑道:“甚好,甚好。” 西陵琅可真行,做了这么多,一件事,一句话,也不同她讲。 他眼里还有她这个妻主吗? 谢太傅听了宗全的叙述之后,心下对西陵琅,已经有了改观,一脸慈爱的笑道:“难得西陵君有心,如此挂念大魏子民。” 众人皆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谢太傅望了一眼四周,略带惊讶道:“不过今日,西陵君为何没有陪同郡主前来?”他只是单纯的提出自己的疑问,他压根不知道两位主人公发生了什么。 冯保保脚步顿住,面露尴尬之色,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复这个问题,难道她要说,他们已经有好些天,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暮楚秉着为主子分忧的心情,在一旁补注道:“各位大人有所不知,郡主生辰将至,西陵君留在府中,正为郡主抄写祈福的佛经,所以没有一道前来。” 众人听了,一副懂了的表情,眼神带着一股探究的意味,若有若无地打量着冯保保。 只有冯保保嘴巴微张,瞳孔剧增,这件事怎么她又不知道? 难怪这些日子,她几乎没见到过他的身影。她以为,他还在为了那天的事情生气,所以他夜晚赶去堤坝做工,白天才回来休息,一日三餐也是命人端到他房里去。 “西陵君待郡主一片诚心,臣等实在为郡主欢喜不已。”众臣声朗朗,江风挽徐徐。 冯保保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什么客套的话也不想说了。她右手抓着衣摆暗自蹂躏,却有一股撕痛传至心间。 原来她右手的伤还未好全,只要用力,痛感依旧还在。 如果说西陵琅此前的献计献图,在宗全等人的面前,博得了一个心念苍生、足智多谋的好印象。 那暮楚的这句话,就彻底让宗全等人,开始将西陵琅划到了自己人的范畴。 冯保保回到官衙的时候,正值午后,闷热的空气密不透风。可那个人就静静坐在屏风年前,一笔一划的抄写经文,全神贯注。 听到她推门进来的声音,西陵琅抬头看了一眼,平静道:“郡主今日去堤坝,回来还挺早。” 冯保保走到他身边跪坐下来,看见书案旁边的青灰檀木箱子,里面已经快放满了经文,问:“这些都是你抄的?” 他不说,暮楚这丫头也不说,冯保保心里一整个大无语。 “郡主前段时间伤了右手,本是我保护不力,如今这经文,我自当代劳。”他语气轻缓,似乎这只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冯保保一把拽过他的衣襟,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对黑眼圈格外明显,生气道:“可是你也应该告诉我一声啊!” 好歹是我自己的生辰,我自己要完成的作业,总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完成之后,她才来被迫感谢他的恩情吧。 西陵琅放下手中的笔,任由她继续拽着,眸子弯了弯,道:“郡主每日忙着查看各地的灾情,此等小事,就不必打扰了吧。” “可是....”她伸手去握住西陵琅的右手,上面沾染了不少墨汁,又转而去摩擦他食指上的茧子,粗糙得不像少年人的手。 “这手上的茧子,是以前练剑的时候就有了,郡主不必愧疚。”他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替她说出了口。 冯保保放开他的手,转头去看白纸上的经文,气鼓鼓的道:“你这人不怎么样,字还挺好看。”怎么自己的字就那般不好看。 西陵琅讥笑道:“呵,我想,不管是谁的字,都要比郡主的字好看吧。” 冯保保的脸颊更鼓了,大声道:“胡说,本郡主那是草书,草书,你懂不懂?” 冯保保恼羞成怒的拍了一下书案,两边眉毛都竖了起来,鼻孔圆圆的瞪着西陵琅,像一只生气的红锦鲤。 西陵琅笑着摇摇头,继续抄写经文。 “这段时间,你晚上去堤坝帮宗全他们,白天又要抄这么多经文,肯定没有休息好。今天下午先不抄了,去休息一下,明天我跟你一起抄。” 冯保保晃了晃自己的右手,表示已经可以握笔了。 西陵琅并没有听话放下笔,低音道:“五日后就是郡主的生辰,这经文抄完,还要加急送往青龙寺供奉,时间紧迫,不然郡主以为,是我特别喜欢抄写经文么?” “五日后?” 五日后就是原身宝华郡主的生辰,她完全忘了这回事,难怪皇帝和范渊宁这些时日一直来信,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西陵琅抬眼,一副质疑的表情:“郡主自己的生辰,郡主自己不知道?”不会吧? 冯保保顶着他那审视的目光,讪讪笑道:“....都怪这段时间太过繁忙,本郡主连自己的生辰都给忘了,还好有你们记得。” “这经文还有多少,本郡主和你一起抄吧。” “打住。”西陵琅用湖笔的笔杆,拍了拍冯保保去翻书的素手,淡定道:“已经是最后一本了,就不劳郡主费心。郡主今日从堤坝回来,想必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就先去忙吧。” 冯保保伸出的双手,就被一直笔拦在了半空中,动弹不得。 “那好吧。”她确实还有许多事情要复盘,也确实不想抄什么经文。 冯保保托着西陵琅手腕,极认真的说:“西陵君为大魏百姓做的一切,本郡主回京之后,一定详详细细的禀告皇叔,让他记你一个大功。” 她知道西陵琅这人,忠贞,重义,又一身傲骨,所以他当初以死明志,也不愿投降大魏。 但就像宗全说的,哪个男人会拒绝功入史册,流芳百世呢? 她说这话时,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就快要感动了自己,却没感动西陵琅。 他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左手撑着青木大理纹双龙头书案,右手转着一支南海竹雕青荷湖笔,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盯着冯保保。 “这么看着我做甚?”她又没说错话,冯保保心里疑惑不解。 西陵琅见她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眼神里充满了疑惑,表情甚是可爱,心下愈发畅快,笑道:“郡主说呢?” “啊?我说什么?”冯保保摸了摸后脑勺,男人的心思真难猜。 西陵琅将手中的青玉湖笔举起,作势要在冯保保胸前,画一个圆圈。 “我是郡主的侍君,所作所为自然是为了讨郡主欢心,与他人无关啊!” 我信你个鬼! 冯保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实在是没忍住。 “郡主不信?”西陵琅突然不满的向前,将自己的脸对着她的脸,吓得冯保保忙往后一退,可终究晚了。 晚了一步,溃不成军,满脸通红。 她今日要外出,特意将一头乌发悉数盘在了头顶,用一根墨青色的玉簪只别着,额间些许碎发散落,美人尖,桃花面,芙蓉月眸,樱桃小嘴。 西陵琅的目光,往下扫了一寸,扫到她纤白秀长的脖颈,光晰柔软,是令人忍不住想狠狠啃一口的程度。 然而,这个念头只有一瞬,西陵琅便清醒了过来。 他是疯了么,刚刚竟然想去亲咬她的脖子。 他虽然征战数年,手下亡魂无数,但也没有一个人,是被他活活咬死的。 他如今怎么变得这般嗜血了? 冯保保一把推开他,羞赧道:“我我还有事,你继续抄吧。” 见鬼了,心跳的那么快干什么?他说的话,又不是真的。 她腾一起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刚好暮楚小跑过来,急道:“郡主,人到了。” 冯保保当下心跳加速,没反应过来什么事,随即愣住,问道:“什么人到了?” 暮楚已经习惯郡主记性不好了,补充道:“林侍君到了,人已经在院子候着了。” 林——侍君? 对,是她派人将他送来沧郡的。 冯保保去见林侍君,暮楚在后面细心的,给西陵琅将房门给掩上了,院子里声音嘈杂,不能打扰西陵君为郡主抄写经文。 就在房门被掩上的一刹那间,经文上的光照,悉数褪去,变得暗淡沉郁。 “小臣,见过郡主。”林侍君一身竹叶青衣袍,身长玉立,面色平静。既没有许久未见的重逢之喜,也没有参见妻主的仰慕之意。 当然,他也并不是原身所喜欢的类型。 “林侍君无须多礼,此番舟车劳顿,身子可还适应?” 林侍君微微拱手道:“沧郡是小臣的故乡,久别重逢,不胜欣喜,并无不适。” 冯保保坐在太师椅上,观他这态度神情,说得好听点,是不卑不亢,说得不好听,就是冷淡疏离,大不敬。 但是冯保保喊他从京华来到沧郡,可不是来计较他态度的。 “那就好,你先下去休整一番,有事明日再说。”冯保保心里想的是,先稳住今晚再说,明天直接跟他摊牌,看他还冷淡得起来不。 “小臣告退。”说完,他便被人带去客房休息了。 留下冯保保和暮楚盯着他的背影,冯保保百思不得其解。 40、稀世的兰花 “暮楚,你说,当初本郡主是怎么看上的他,竟然纳了一个这样不冷不热的人进府。”如果说,原身宝华郡主是重度颜控患者,因此对美色无抵抗之力就罢了。那么这,林侍君,一无容貌,二无性情,三无背景….. 当初,纳他进府,到底为了什么? “郡主,您怎么又忘了?”暮楚拢着手,满脸惊讶的看着冯保保,“当初你纳林侍君进府,不就是因为他的名字么?” 后半句,她默默的吞了吞口水,选择让冯保保自己想起来。 冯保保果然愣住了:“....” 她想起来了,林侍君的本名:林——君——白。 就为了一个相同的名字,以及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几分清冷气质,宝华郡主便强拆了郑汝兰和林君白二人,将林君白抢入府中。 作孽啊!!! 本来冯保保是不知道这档子事的,但因为她特别想感谢郑员外家,却无从入手。那郑家要什么有什么,唯独一件烦心的事情,就是郑家大小姐,已到双十年华,还未曾出嫁,这可愁死了郑家二老。 冯保保一听,这好办呐。 既然西都五郡之内,没有郑汝兰心仪的男子,那么她便将全天下未婚的青年才俊的画像,收集送到郑家,任由郑汝兰挑选。 不过暮楚说得对,做红娘嘛,也得先打听打听,郑大小姐的喜好。 这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就不得了。 原来这郑汝兰曾有个心上人,二人青梅竹马多年甚至已有约定,待男子考取功名,就回来八抬大轿迎娶郑汝兰。 可偏偏就是在赶考途中,出了意外。 那年林君白刚到京华,还未找到客栈落脚,正在街上四处游荡,就遇到了宝华郡主的车驾。 彼时的林君白,一身白衣飘飘出尘,眉目疏离如月,可不就有那么三两分像萧君白。 原身宝华郡主立时喊停轿撵,命人将林君白带上前来,先问姓氏名谁,再问祖籍来历。 “草民林君白,惊扰了郡主大驾,还请郡主海涵勿怪。” “你叫什么?” “草民….林君白。” 就这样,一个名字,就生生折断一个年轻才子的仕途理想,也折断了他与心上人的多年情缘。 现在想想,当年宝华郡主是真的喜欢过林君白吗?显然没有,甚至她纳林君白的所有事宜,都是交给下面人去办的。 所以宝华郡主并不知道,郡主府的人,为了让主子满意差事,滥用郡主府的权势,压住了郑家和林家的申辩,又用郑汝兰的性命,威胁林君白签下入契文书。 林君白入府后,原身宝华郡主只当又多了一个萧君白的周边,根本不关心他的喜乐。 他就这样,在郡主府后院之中,隐形了三年。 在那一大片鱼塘中,别的鱼为了争宠,大打出手的时候,林君白一般都是躲到最昏暗的地方,从不参与他们的纷乱,要多透明有多透明。 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冯保保恨不得抓住原身的脑子,好好敲一敲,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为了弥补原身造的孽,冯保保制定了一个计划。 当她将这个计划,告诉西陵琅的时候,他刚好抄完了最后一字经文,正命人装箱封存,快马加鞭送到青龙寺。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这人经文抄的多了,也不是完全无用,至少说起话来,开始禅言禅语了。 “我…..本郡主当初也不知道,林君白和郑汝兰的事情,林君白又没说过。” 说了有用吗? 按照原身的脾气,要是林君白敢说,宝华郡主就敢让郑林两家,家破人亡。 “也罢,郡主当日的巧取豪夺,或许就是为了今日的洗心革面吧。这不,郡主需要报恩的时候,就有人来出力了。” 这已经不是禅言禅语了,而是茶言茶语。 冯保保气冲冲的踹了西陵琅一脚狠的,骂道:“再敢阴阳怪气的说话,本郡主就将你扔到堤坝上去填河道。” “填河道可以啊,林侍君一起去吗?”每日一踹,西陵琅已经被踹习惯了。 “他不行,他要替本郡主去郑家报恩。”冯保保还一本正经的回绝了。 “啧!”西陵琅没意思的摇了摇头。 冯保保走上前去,看他一脸欠揍的表情,故作认真的说道:“你也不必羡慕。若是哪一日,南齐的飞卿公主,也对本郡主有大恩,本郡主也将你放回去,替本郡主还恩。” 西陵琅脸色变暗,看着冯保保的眼睛,凉凉的笑问:“在郡主眼里,我们只是你用来换取权谋和利益的工具吗?” 我们只是你用来换取权谋和利益的工具吗? “若是有朝一日,萧君白和范渊宁也遇到这样的情况,郡主也会愿意换吗?” 怎么突然又提到萧君白和范渊宁了?冯保保勾住他袍带的手,不由顿住,她没说什么呀,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生气? “我开玩笑的。” 她真的只是开了个玩笑,可是西陵琅眼神阴鸷,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喊都喊不住。 “你晚饭不吃了?” 他还是不理她。 冯保保一脸无辜的看向朝琴和暮楚,嘀咕道:“本郡主什么也没说啊,就是开了个玩笑,他至于吗?” 朝琴看了看冯保保,叹了口大气,追了出去。 暮楚则上前,替冯保保解惑。只见她一边给冯保保布菜,一边说话:“郡主,这样的玩笑,以后可不要再开了。” “为什么?” 因为飞卿公主是西陵琅心口不能言说的痛啊,因为那是他这辈子也注定无法得到的白月光啊。 是不能让人随便开玩笑的。 尤其是西陵琅这样自尊心极强,心思极敏感的人,更加不能了。 这边朝琴追上来西陵琅,忙替冯保保解释道:“西陵君勿要生气,郡主不过一时顽话,万万不能当真。” 西陵琅阔步向前,凌眉敛目道:“我并未生气,你不必跟来替你主子劝解。” 眉毛都拧成一股绳了,还不生气呢。 朝琴急道:“总之,西陵君要相信,郡主待您,与其他人是不同的。” 西陵琅脚步顿住,转过身来看着朝琴,笑意骇人的紧,朝琴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西陵琅冷然开口:“这话我相信。”冯保保的确待他不同,别的侍君可没有千金玄铁的枷锁,也没有日夜看守的影卫。 次日醒来,冯保保的眼睛还没睁开,就听下人们禀报了一大堆的事。 郡主不易,郡主叹气。 “上次不是跟皇叔说好了,今年的生辰不必办了,那些原本该有的花销,都捐给灾民,怎么还送来这么多东西?” 朝琴微微躬着身子,启禀道:“寿宴已经没办了,可赏赐都是陛下的心意,御赐之物怎好回绝。” 冯保保起身拉开珠帘,看着桌子上摆满了金光闪闪的礼物,为难道:“这些能折现,换成钱粮,送到灾民区吗?” 朝琴偏头,疑惑道:“郡主,何为折现?” 啊,古代似乎不叫折现… 冯保保捶了捶脑门,傻笑道:“口误了,我的意思是可以把这些赏赐,折卖成钱粮衣物吗?” 朝琴又为难了,小心道:“郡主,这隋珠和云锦都是入了国库的,陛下赏赐给郡主,也是登记在册,恐怕不能折卖。” 难不成宫里的起居郎,要在书上这样写,大魏新安六年某月某日,陛下赏赐宝华郡主若干珍品,却被郡主折卖成钱粮,捐之。 咳咳,这皇室体面,还要不要了。 “行吧,那你帮我先收着。”冯保保沉思了片刻,从赏赐中,挑了一对最大的隋珠,和四匹颜色不一的云锦,以及些许金钗首饰,便招了朝琴过去。 “朝琴,替本郡主将这些包起来,本郡主要赏赐人。” 朝琴想了想,欲言又止道:“郡主,这是您刚收到的陛下的生辰礼….”还没捂热呢,就要送出去了? “折卖不成,送人也不成,那本郡主抱着这些赏赐干什么,生啃吗?” 冯保保觉得难以理解,这些古人的脑回路。 朝琴明显被这话吓到了,忙摆手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奴婢这就替郡主选几个好看的锦盒,包起来。” 说罢,连忙小跑了出去,差点撞上要进来的暮楚。 “小心点儿。” 暮楚还不知道房内刚刚发生了何事,想着朝琴一向稳重,今日怎么也面带慌乱之色。 她看了一眼冯保保挑出来的东西,都是女子喜爱之物,道:“郡主,您这是想送礼给郑家小姐呀。” 冯保保没说话,算是默认。 “郡主,早饭已经准备好了,可否传饭。” 冯保保站起身往外走去,问道:“西陵君呢?” 暮楚似有所思的回答:“西陵君和林侍君,在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 嗯,准确来说,是西陵琅在看林君白给花草浇水。 “这满院的花草,林侍君似乎格外偏爱兰花?”西陵琅斜靠在一根石柱子上,漫不经心的看着林君白,嘴上挂着一丝淡薄的笑意。 林君白听了,也不慌,继续给手中的一盆兰花擦拭杂尘,动作轻柔有度,像个养花老手。 “那西陵君呢?” “什么?” 林君白低低笑道:“西陵君喜欢什么花?” 西陵琅眉目一紧,陷入了寂静。他活了二十几年,有很多人问过他,喜欢什么样式的剑,但从没人问他喜欢什么花。 他也从没想过,这些事情。 林君白终于放下手中的兰花,转过身来,回头看向西陵琅,目光沉凝,似笑非笑道:“前郡马爷,出身显贵,仪表出众。京华中人曾以花中牡丹,来比拟前郡马,为人中牡丹。” 西陵琅放下环抱着的双手,定定的看着林君白,缓了一会儿,才领悟道,他口中的前郡马,指的是萧君白。 原来他那么在乎自己被人和萧君白作比较,所以从不提及萧君白的名讳。每每说起,总要讥笑一声,前郡马。 可是,林君白为何要告诉他,萧君白的风流雅事,他说过他想知道么? 稀薄的天光尽数照在林君白的背后,映衬着他格外的苍白无力,语气平淡如水:“所以郡主,尤爱牡丹。” 所以郡主,尤爱牡丹。 “不知道,西陵君喜欢什么花?” 林君白不喜欢冯保保,但他不敢对冯保保做什么,所以只好将对冯保保的怨念,撒在了她在乎的人身上。 他以为,西陵琅是冯保保在乎的人。 这一刻,西陵琅脸色铁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体会到,他在萧君白面前提起范渊宁时,萧君白为什么哑口无言了。 原来经文里面说的是真的,冤冤相报何时了,世间万物,总有一报还一报。 41、情不知所起 “西陵君喜欢剑,不喜欢花。”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西陵琅和林君白抬眼望去,冯保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阆苑下。 “还有,本郡主喜欢牡丹,也喜欢别的花,比如蔷薇、海棠、辛夷,对了,这兰花,本郡主也喜欢的紧,不然这院子里,也不会摆上这许多了。” 冯保保一身浅紫色雪羽纱裙,逶迤拖地的走下了台阶,身姿曼妙,仪态优容。 “参见郡主。”林君白脸色微变,动作迅速的俯身行礼,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西陵琅随后也拱手问安。 冯保保一双雪眸瞪的明亮,站在那里,定定地端量了林君白好一会儿,微笑道:“我们先用早饭,等会儿,本郡主有要事相商。” 林君白的脸色有些泛白,但还是极力的维持镇定:“是。” 冯保保点点头,便转身朝正厅走去。 不是林君白想得多,而是冯保保这笑容,委实有些渗人。 今日这顿早饭,三个人都没有吃好,林君白反正是吃的战战兢兢,西陵琅也心不在焉,冯保保却是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粥。 “郡主的伤势还没好全,药不能停。”西陵琅瞥了一眼冯保保,平淡道。 冯保保奇怪的看着他,闷声道:“这药不是放这呢吗?西陵君看不到?” 林君白艰难的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粥,瞟了两眼,低缓道:“西陵君应该是想说,郡主伤势未痊愈,应该多多进食才是。” 西陵琅一双明眸直直的射向林君白,眼中一副要你多嘴的嫌弃感。 林君白怕冯保保,可不怕西陵琅,直接用眼神回敬了回去。二人一来一回,几个回合之后,终于觉得累了,选择休战。 林君白酝酿了一下,才转身对着冯保保,拱手道:“郡主,我吃好了,您慢用。” 冯保保见他要走,忙起声道:“哎,你等等,今天的事情,主要是与你有关的。” 林君白停下脚步,疑惑的看向冯保保,见她放下粥碗,一咕噜的将旁边的药碗喝了大半,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 暮楚上前来,给冯保保倒了一碗百合蜂蜜水,祛除了口中的苦味。 林君白看呆了,而冯保保却不管他表情怎样,只招呼他重新坐下,皱眉道:“我有事跟你说。” “郡主请说。”林君白神色缓慢的点了点头,他想知道冯保保到底要说什么,如此郑重其事。 冯保保端端正正的坐好,笑呵呵地问他:“听闻沧郡是你的故乡,你还认识郑员外家的大小姐,二人青梅竹马,情比金坚,可有此事?” 如此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却让林君白的脸色大变,双目大开,身子颤抖的厉害,不得不用手扶住餐桌。 冯保保怕吓到他,忙扶住他,赶紧说道:“你别怕,本郡主是请你来帮忙的….” 林君白大口的喘气,右手死死的扣紧木桌边沿,强制自己镇静下来。 或许是冯保保说的计划,对于林君白而言,太过异想天开,因此冯保保第一遍说的时候,他什么也没听进去,他只看到冯保保一张一合的嘴,时不时的提到郑汝兰的名字。 直至冯保保又重复了一遍,他终于稍稍回过神来,长睫覆面,微微吐纳气息。 “这是离绝文书,上面有本郡主的私印,你签上你的名字,从此以后就是自由身了。” 冯保保拿出早早准备好的文书,一式两份,林君白扫了一眼,上面早盖好了冯保保的私印。心中终于确定,冯保保不是在诓他。 他慢慢的坐直身子,拿过离绝文书,一行一行的看过去,一个字也不肯漏过。 他终于要自由了么? 这个曾经夺去他所有理想和自由的人,如今又亲手将这些都还给了他。 林君白神色复杂的看着冯保保,他仿佛从来都没有看懂过,这个刁蛮任性的郡主。 “郡主,竟然真的愿意放过我。”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仍是不可置信的模样,这是他从来没想过的事情。 冯保保心中咯噔了一下,涌上一股歉意,当年之事,虽不是她做的,但她现在顶着宝华郡主的行头,谁能相信不是她做的。 “你不是喜欢养兰花吗?郑家这株稀世的兰花,你能养好吗?” 林君白握紧手中的离绝文书,目光坚定的说道:“我能。” 原本上一刻钟,还对着她冷淡疏离的少年啊,因为她的成全,如今已是心血澎湃,目光切切。 冯保保但笑不语,舒了一大口气,道:“离绝文书签好字,你就可以去收拾行李了。下午,本郡主亲自陪你去郑家。” 闻言,林君白连连道谢,又是跪又是拜的,冯保保拦都拦不住。 好不容易扶起来,结果因为太激动踩到衣摆,差点摔了一跤。 看着他欣喜离去的背影,冯保保心中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定,她怕不就是来给原身宝华郡主赎罪的,欠了那么多情债,总要还的。 想到这里,她摇头一笑,给自己到了一杯清茶,刚刚说了太多话,口渴的厉害。 “郡主在笑什么?”西陵琅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冯保保不知自己的表情,被人一点一滴看到了眼底,还傻傻的问道:“我笑了吗?” 西陵琅“嗯”了一声,嘴角都笑的裂开了,也不知她在高兴什么。 “有情人终成眷属,很应该为他们高兴啊!” 西陵琅嘴角上扬,却冷笑道:“如果不是郡主,他们三年前就成眷属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以为冯保保会很生气,但是却没有,只见她眼眸垂了垂,笑意淡化道:“当年是我错了,一时任性,做了很多错事。” 西陵琅脸色一凝,缓了缓,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她说她错了。 “本郡主后院侍君众多,但是真心入府的怕是没有一个。”这一点,冯保保是看的清楚的。 否则,前一世真正的宝华郡主死的时候,为何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西陵琅不在,萧君白不在,范渊宁也不在,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真正爱护她的皇叔,远在边境,正与西陵琅两军对峙。 冯保保每每想到此处,眉眼自然而然的透露出一股冷漠疏离之感,令人观之却步。 西陵琅心里麻麻的,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他竟然有一刻,觉得冯保保也是可怜人。 他难道不应该趁热打铁,好好奚落她一番么? 她那么嚣张跋扈,不可一世,所以她活该世人鄙弃,孤独终老。 她明明已经享受了世间最顶级的尊荣,却还贪心的想要人世冷暖,实在可笑。 此刻,她静静的望着门外,他就那样静静的望着她,光影寂静。 宝华郡主要去拜访沧郡首富,排场自然要大。况且,她还要亲自送林君白去见郑汝兰,就更加要好好收拾一番了。 冯保保在房中梳洗更衣,西陵琅和林君白,就在院子里,一边赏花,一边等人。 林君白的行李并不多。 读书人嘛,无非是些书籍和字帖,且他大部分的行李,仍在京华的宝华郡主府,之后再由人送过来。 “林公子不过来了这一日,就对这几株兰花如此怜惜,不若跟郡主禀明,将它们一起带去郑家,郡主一定不会拒绝。” 西陵琅不懂,为什么有人会这么喜欢花花草草。 林君白笑了笑,不同之前的凉笑,这一次他非常温和的开口:“西陵君不知,人之所爱,不问缘由。” 西陵琅皱眉,表示不懂。 这其实就是理科生和文科生的区别。 林君白看着薄色天光下,名噪天下的俊美青年,就那样慵懒的靠在栏杆边,依旧姿容艳绝冠京华。 世人都说萧君白君子如璧,风华绝代。 大概是因为世人只听闻过西陵琅的剑,而没有多少人见过西陵琅的脸。 想到以后有人可以出来压萧君白一头了,林君白笑的心满意足,走上前道:“难道西陵君没听过一句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西陵君明明关心着郡主,却总是口不对心,岂不亏哉!郡主府后院里的那些人,一个个可不是省油的灯,西陵君可警醒些吧。” 没了身上枷锁,林君白讲话反而更玄奥了,一副看破不说破的玩味表情,这让西陵琅更加纳闷了。 可是林君白却不肯再点破了,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自己领悟,别人说的太透,也没意思。 冯保保亲自来到郑家,郑老爷夫妇可吓得不轻,倒是郑汝兰一见林君白,难掩喜色,非要拉住冯保保留在府中用完膳。 想着他们久别重逢,冯保保还是坚持着没留下,郑家人谢了又谢,第二天又捐了十几车物资,送到灾区,已是后话。 从郑府出来,已经日落金山,红霞满天。冯保保提议说走路回去,西陵琅默默地在后面跟了许久。 “边境的晚霞,也有这么好看吗?”冯保保怔怔地望着天边的霞光,声音有些平静。 西陵琅脚步一顿,也抬头看了看天,道:“不。边境的晚霞,比这里的看到的,更美。” 许是脑补了一幅边境晚霞图,冯保保低声呢喃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西陵琅低笑了一声,难得的神色柔和。 冯保保歪头一笑:“听说西陵将军当年在五绝城,三千铁骑对两万西夏兵,一战成名。” “小胜罢了。”西陵琅此刻眉眼带笑,声音清醇。 如果只是小胜,至于笑成这个样子么? 冯保保凑过去,挽住他的手,有所图的笑道:“不知我是否有幸,听西陵将军讲一讲当年的英勇事迹。” 西陵琅抬眼,对上她明亮的眸子,光彩熠熠,久久未曾开言。 42、十九岁生辰 冯保保在西都的最后几日,接连巡视了惠安、汝宁、居庸、平川等地,亲眼见到所有的灾民,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后,才放下心来启程回京。 而回京的前一日,也是宝华郡主的十九岁生辰。 虽没有大办,但朝琴还是张罗了一桌子菜,谢太傅、宗全、以及沧郡太守都来了。 “最近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这杯酒,本郡主替西都五郡的百姓,敬大家。” 冯保保举起酒杯,三分笑意七分敬意的看了在座的所有人。 谢太傅微微点头,笑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些都是臣下该尽的职责,不觉得辛苦。” 比起连日奔波的辛劳,还是宝华郡主的成长,更让谢太傅觉得欣慰。 宗全也斟了一杯满酒,肩背挺直,朝着宝华郡主,面目严肃道:“这第一杯酒,微臣敬郡主,为了西都百姓,不辞辛劳。此次灾情能够这么平复,郡主功不可没。” 当初对于皇帝同意冯保保随行来西都,他是持怀疑态度的。没想到,冯保保到了西都,既没有养尊处优,也没有吃喝玩乐,反而从旁协助,帮了很多事情。 最令他吃惊的是,冯保保不仅身体力行,亲往安置区照顾百姓,对于河道改建还提出了很多好的建议。 简而言之,不管是出钱出力,还是出脑子,冯保保这一次都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宗大人谬赞,西都五郡的水患,能够这么快平复,是大家一起的功劳,本郡主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她只是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比不得宗全他们,没日没夜的守在河道上,胡子拉碴的都没时间修理,更别说睡个囫囵觉了。 “这杯酒该敬,郡主莫要推辞。” 冯保保刚说完,宗全就义正言辞的看着她,声色皆穆,让冯保保再推拒不得。 “第二杯酒,微臣敬郡主,生辰安康,长乐无恙。”说完,宗全仰头饮下第二杯酒。 许是被情绪带动,冯保保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腰板,笔直端正的回敬了一杯酒,正色道:“大人的心意,本郡主领了。” 宗全是她来到这个世界,除却朝琴和暮楚之外,见到的第一个外臣。而这个生辰,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生辰。 或许这就是缘分。 宗全敬完酒,沧郡太守和谢太傅又再敬了一轮,大家开始送生辰礼。 宗全命人呈上来一个刻梵文红桃木镶鎏金锦盒,冯保保打开,里面是满满的一盒白色珍珠。 “此乃恒河之水孕育的河蚌内所产的珍珠,恰巧一百颗,算不得名贵,只是图个吉利,还望郡主笑纳。” 宗大人再忙,皇帝的贴身近侍来到沧郡,见了什么人,传达了什么旨意,他必须是要知道的。 只是时间匆忙,他也来不及准备其他的名贵礼物,只好想到了这个法子。 谢太傅拊掌叹道:“百颗珍珠,珠珠生辉,寓意长命百岁,岁岁如意。宗大人好巧思!” 要不怎么说,宗全大人年少有为,年仅三十,就坐稳了大魏虎豹营统领的位置,得到了皇帝陛下的青睐。 “.....好兆头啊!宗大人,真是有心了!”谢太傅不停地点头,对着宗全夸了又夸,直笑的合不拢嘴,仿佛被祝长命百岁的是他自己一样。 冯保保眉目清俊莞尔,摸出其中一颗珍珠,放在日光下,细细的观看,光泽虽算不得明亮,可是在西都这个刚被水患肆虐过的地方,宗全还能找齐一百颗这样大小齐整的珍珠,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冯保保越看越喜欢,瞧着这满盒的珍珠,心里暗暗猜测,这得开了多少颗河蚌呀,才能找齐一百颗同等大小,又色泽饱满的珍珠。 “多谢宗大人,这礼物,本郡主甚是喜欢。”冯保保微微欠身回礼,笑容轻柔。 “郡主喜欢就好。”宗全终于笑了片刻,不再是板着一张严肃脸了。 对面的沧郡太守,也呈上来一个锦盒,是一串檀香珠。 “听闻郡主礼佛,这檀香珠是微臣多年前,遇到一个世外高僧所得,据说能祛难辟邪,今日特赠与郡主,祈愿郡主身体康健,起居勿恙。” 沧郡太守是礼佛之人,早在冯保保第一次见他之时,看他左手带着一串菩提子,色泽清润光滑,定是常年佩戴磨匀的光泽。 冯保保轻轻摆了摆手,道:“这礼物太贵重了,本郡主不能收。”这样好的檀香珠,定是沧郡太守珍藏了多年的心头好,她怎可夺人所爱。 “郡主这些时日以来,为我西都的百姓殚精竭虑,微臣无以为报,只能铭感五内,日日祈求佛祖,赐予郡主无量福泽。这檀香珠,还望郡主万万不要推迟。” 冯保保犹豫了,她看了看谢太傅,只见谢太傅朝她点了点头,她才放心的手下。 “既是如此,本郡主深谢裴太守的心意。本郡主日后去青龙寺,也会替裴太守和西都的百姓祈福,祈愿我西都百姓,大魏江山,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冯保保和裴太守互拜一礼。 接下里来是谢太傅,一套自己临摹的字帖,还附赠了一块绝世好墨,青山墨。 “郡主的字迹,老夫看过了,还是要多多练习呀。这块青山墨,可是罕见之物,老夫得了之后,都舍不得用,特意给郡主留着的,郡主从前不是经常抱怨,寻常的墨汁,难推开,而且易干涸。这块青山墨……” 谢太傅叭叭叭的说了一长串,冯保保的余光看着西陵琅在那边忍笑,已经忍的甚是辛苦了。 她缺的是青山墨吗?她缺的是一只握笔不会发抖的手,好么! 救了大命,谁知道她明明已经十九岁了,还要被小时候的老师,追着赶着督促她练字呀。 唉..... “宝华多谢太傅,太傅的心意,本郡主绝不浪费,这块青山墨。本郡主一定好好利用,绝不闲置。” 谢太傅满意了,笑道::“字帖如果临摹完了,到时候我再遣人送一些到郡主府上,郡主不必担心。” 冯保保内心发个大白眼,大可不必!!! 好不容易,这场小小的生日宴结束了,谢太傅不胜酒力,被宗全和裴太守一同扶了出去。 冯保保终于有时间,去管一旁笑到直不起腰的人,冷冷道:“笑够了吗?没笑够的话,出去笑,不要在这里碍本郡主的眼。” “哈哈哈哈!!!”不说还好,一说,他笑的更猖狂了。 冯保保气不过,伸腿就给了他一脚,骂道:“生辰礼物不知道准备,还一直笑笑笑,不许笑了!” 真的烦死了!!! “暮楚把这里收拾了,本郡主要回去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就回京。” “是,郡主。”暮楚接令,连忙去喊人进来收拾,跑的老快了,主子们之间的事情,她一个小丫鬟,还不想掺和。 翌日清醒,冯保保从清梦醒来,翻了个身摸到一根长长细细的东西,这触感应该是金属质地的簪子。 冯保保一睁眼,果然是根金玉簪,却不是常见的花鸟纹,像水波纹也像山川纹,总之十分罕见。 她轻轻弹了一下声响,纯金质地,还不错嘛。 “郡主昨日可是做了什么好梦,今日嘴角一直含着笑。”暮楚一边给她梳妆,一边打趣道。 “是吗?” “可不是嘛,郡主一早上笑了许久呢。” 暮楚今日心情也好,来到西都这么些日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冯保保露出这么轻松的笑容。 冯保保抿嘴笑了笑,将金玉簪递给暮楚,语气轻快道:“今日簪这个新的。” 暮楚放下手中玲珑凤凰簪,伸手接过冯保保手上的新簪,仔细看了看,原来郡主就是因为这个簪子,笑了一早上的呀。 “这金簪的刻纹真是别致,十分不寻常呢。”难怪如此心爱。 暮楚来回看了好几遍,“郡主,这金簪上面的刻纹,我们是不是从前在宫里见过。” 冯保保抬眼看向暮楚,有些惊讶:“你说什么?” 暮楚皱眉低吟片刻,认真地想了想,这金玉簪肯定不是大魏皇宫之物,这一点从小在宫里长大的暮楚,几乎可以肯定。 “奴婢是觉得,这种刻纹并非出自我们大魏皇宫,不过奴婢好像也是在宫里见过一回,就是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暮楚抓了抓脑袋,是真的想不起来了。当你拼命想记起一个事情的时候,越是记不起来。 冯保保今日梳了一个惊鹄髻,配上这支金簪,流光辉映,相得益彰。 “我们小郡主今日也是顶顶好看的。” 暮楚将最后一支珠钗,插进冯保保的鬓发,正满意的收尾,可冯保保却脸色骤变,面容沉郁的将金簪用力抽出来。 暮楚不解:“郡主,刚刚才插好的,您怎么取了?” 她还想仔细问些什么,但见冯保保紧皱的眉头,恐怕是问不出什么了,连忙噤声不敢再言。 冯保保将那支金簪捻在双指之间,看了又看,像是在看一件禁用物品,目光幽深晦暗,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寒意。 暮楚说她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种刻纹了,可冯保保想起来了。 她在奈何桥上的时候,就见过这支金簪,别在宝华郡主的发间,是作为随葬品之一。 原来这支金簪是西陵琅送给宝华郡主的,金簪上面的刻纹,不是出自大魏,而是...... 冯保保如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寒从心生,无法扼制。 暮楚见她看着金簪一动不动,便自作主张从首饰盒里,拿了一支款式些许相似的金簪替上。 “奴婢去看早饭好了没。”说完,便欠身退了出去,不敢再看冯保保的神色。 43、京华风云变 临出门前,谢太傅特意赶来相送,本来以为只是寻常的寥寥几语。可冯保保却说有事相问,要移步叙话,他们已经在书房叙了半个时辰了。 “郡主从前最怕被太傅问起学业,二人从未交谈如此久,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暮楚低低跟着朝琴说道。 朝琴“嘘”了一声,示意暮楚再小声些,她心里也觉得奇怪,为何今早起来的时候,郡主的心情还是极好,梳妆完之后,面容就是布满乌云了。 她问过暮楚,是否是她不小心说错了话,暮楚表示自己很冤枉,什么话也没说,郡主就突然换了一副面孔,大家都百思不得其解。 不远处的西陵琅,今日一身紫玉色广陵长衫,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高华。 他站在马车前来回踱步,侯了许久,仍不见冯保保出来。 这时朝琴上前,躬了躬身子,劝道:“西陵侍君,郡主和谢太傅可能还要聊一会儿,要不您先去马车上等。” 主要是西陵琅在这慢悠悠的转弯,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就是无形在给他们压力。 西陵琅眉目冷峻不开口,只朝里望了望,见还是没有动静,于是点点头,正要登上身后的马车,又被朝琴拦住。 “西陵侍君,您的马车是后面一辆。” 西陵琅皱了皱眉,顺着朝琴指的方向,看到后面的那辆马车,问道:“这是何时准备的马车。”他怎么不知道? 从前他随冯保保出行,他们都是同乘一辆马车,为何今日给他安排了第二辆马车? 朝琴选择忽视掉西陵琅眼中的惊讶,忙低头,越发恭谨道:“这是郡主特意吩咐的,还请西陵侍君见谅。”其实他们也不知道。 明明昨日就将所有的车辆和马匹,都提前安排好了,可就是今日早饭之前,郡主突然命人多准备了一辆马车,说是专门给西陵侍君准备的。 郡主的金壁羽顶马车,宽畅的可以坐下六七人,难道今日容不下一个西陵侍君??? 还是说,因为西陵侍君昨日嘲笑郡主,惹郡主真的生气了。 朝琴还在脑补一万种可能的时候,西陵琅已经爽快的坐上了第二辆马车,动作之快,让朝琴甚至来不及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冯保保抵京的那一日,日光灼灼,万里无云,恰好萧君白也从碎叶城归来,京华街头,一时大躁。 “前方何处,如此喧闹?”马车内的冯保保被嘈杂声吵醒,心情非常不畅。 “启禀郡主,我们刚入京华城门,前方是子午大街。”暮楚低声回道。 冯保保没有睁眼,只是蹙紧了眉头,不对,寻常街市不会有这么多娇俏女子的哟喝声。 她倏地睁开眼睛,定定的看着暮楚,看的暮楚心里发慌,不敢再隐瞒,嗫嚅道:“今日萧大公子的车驾从碎叶城回京,城中女郎们想必是,提前得知了消息,准备了鲜花果篮,前来迎接。” 暮楚暗叹,谁能想到,冯保保和萧君白这对冤家,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两个人,缘分却匪浅,就连回京都碰到了一起。 冯保保只愣了片刻,果断开口道:“吩咐车夫,绕道,回府。”语气冷然,没有一丝温度,说完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是。”暮楚欠身。 因为萧君白的车驾,被前来围观的女郎们堵住,车速缓慢,本来两府的车驾就要碰上了,后面的马车却突然变道,往左边放向驶去。 萧君白坐在马车内,没有亲眼见到,可是他的护卫慎独,却一五一十的看清了。 “大公子,宝华郡主的马车,变道往西大街方向去了......” 慎独的心里也甚觉奇怪,往日里这宝华郡主看见萧府的马车,恨不得与萧君白同乘一辆,今日怎么反其道而行之。 难道京华的传闻是真的,宝华郡主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郡主如今不再缠着公子,真是太好了。”慎独开心的说道。 萧君白冷冷斜了他一眼,眼神三分凉薄七分警示,仿佛就是在说,你说话不中听,以后不要再说了。 慎独挠了挠脖子,不太明白,从前宝华郡主总来缠着公子,公子被搞的不胜其烦,有多远避多远。 怎么如今,宝华郡主已经不缠着公子了,本来应该是高兴的事情啊,可公子的脸色,看起来似乎并不舒展。 也是,宝华郡主虽然不再缠着公子了,但是堵在外面的那一群女郎,还是难以摆脱。 不过..... 从前萧君白被宝华郡主化为私有物,京华的女郎们,不敢打萧君白的主意。 自从二人和离之后,没了宝华郡主这道屏障,这些京华的女郎们的疯狂,日益愈胜。 宝华郡主府门口,范渊宁带着一众侍君,早早侯在门外,几十位白衣风雅的秀丽公子,端的是全京华最美的风景线。 并且这道风景线,是宝华郡主冯保保独有。 “恭迎郡主归来,郡主长乐安康。” 在众人齐声参拜中,冯保保仪态优雅的走下马车,一身淡蓝色千叶海棠月华裙,高贵优雅,风姿绰约。 “免礼,平身。”冯保保上前虚扶了范渊宁一把,微微点头。 她站定好,抬眼望了一下宝华郡主府的牌匾,金漆玉匾,华彩流光。 离开月余,再次见到,心中竟然涌起一丝归属感,她来到这里已经四个月,不长不短,足以产生依赖之情了。 人类果然是敏感又多情的动物啊…… “郡主,一路舟车劳顿,可有不适?”范渊宁的声音永远这么柔和,让听着的人,如沐春风。 冯保保笑了笑,还未出声,梅世华也不敢落后的表达自己的关心,大声道:“听闻郡主在沧郡收了重伤,如今可大好了,真是吓坏小臣了。” 他既这么说了,故而冯保保不得不去,看他被吓坏的日子里,养出来怎样的气色了,面色红润,中气十足。 果真是.....吓坏了。 冯保保心中只觉好笑,面上却带着三分歉意,道:“已经大好了,劳烦诸君担心。” 范渊宁笑容温润如初,眸中却几翻流转,宝华郡主一向高高在上,从来只会颐指气使的训斥人,什么时候会说“劳烦”二字了,他这个郡马爷竟然不知。 身后的众侍君,也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宝华郡主的人生字典中,还有“劳烦”二字,真是稀奇。 可范渊宁毕竟是范渊宁,没过多久,依旧神色如常的拱手回礼:“郡主,先进府吧。” “好。”京华的盛夏,是比沧郡热很多,她又一向最怕热,一刻也不愿多待。 冯保保回了摘星殿,西陵琅回了定雪园,范渊宁一声令下,其他的侍君,都回了各自的住宿。 他们的作用,只是在于门口的那一道风景线。 一路风尘仆仆,冯保保洗漱之后,躺在冰凉的白玉床上,慢慢的修复元气。 郡主府最有资历的刘管家,侯在屏风外面,一五一十的,禀告这一个多月以来,宫里发生的一些大事。 无非都是些什么, 刘管家说:“林贵妃的娘家城阳侯府,捐了一大批物资,送往西都五郡......” 冯保保打了第一个哈欠:“挺好的。” 刘管家说:“乔淑妃带头,将自己半年的俸禄,捐给了灾区,引得其他嫔妃纷纷效仿.......” 冯保保接着打了第二个哈欠:“也挺好的。” 刘管家顿了顿,放低声音,慢道:“.....林贵妃小产一事....” 冯保保的哈欠比脑子快,刚打完第三个,手还停留在嘴边,突然感觉自己的脑干,仿佛被一根针刺穿过,睡意全无。 她迅速的跳下白玉冰床,心跳骤然起伏的厉害,颤颤道:“你....刚刚说什么?” 刘管家知此事体大,不敢轻慢,忙跪下身来,又重复了一遍:“林贵妃小产,如今宫中戒严。”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月初,太医诊断,林贵妃已经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却不慎小产。” 月初?月初的时候,刚好是她巡视西都五郡,最忙的那几天。 冯保保光着脚,走到屏风外,直直盯着刘管家,沉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的告诉本郡主。” “是。”刘管家敛目一拜。 .........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冯保保的呼吸节奏,不停的变换,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按照刘管家的消息,林贵妃起先并不知自己有孕,那日白天还去了九华门,给灾民筹集赈灾粮,可是一入夜,就腹疼不止。 宣了太医诊治,才知已有身孕。就在皇帝和贵妃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当中时,上天很快就剥夺了他们的喜悦。 太医亲自煎好的安胎药,刚端到贵妃的宫里,贵妃的下身开始血流不止,太医们着急忙慌的抢救,可贵妃的胎儿很快就没了,据说从得知有孕,到失去孩子,这期间不过半个时辰。 皇帝登基十载,后位虚悬十载,皇嗣空绝十载。 百姓纷纷断言,这是上天对冯氏的惩罚。 ........ 不知过了多久,冯保保终于冷静下来,回过神来的时候,刘管家还跪在地上。 “起来吧。” “多谢郡主。”刘管家禀告完所有的事情,便识趣的退了出去。 “你们也下去,奔波了一日,好好休息。”冯保保望着刘管家离去的身影,对着朝琴和暮楚说道。 “多谢郡主。”朝琴和暮楚两而人随即离去,顺带掩上了殿门。 冯保保重新坐回到冰玉床上,双腿蜷缩在一起,用手紧紧箍住,下巴抵在膝盖上,眉目冷寒。 为什么一回到京华,就会遇到这些不好的事情,让人不得不想起许多往日之旧事。 大魏几代先祖,皆是厉兵秣马,争城以战,手下的亡魂,更是不计其数。 曾有前朝旧臣愤懑痛骂,冯氏的江山,是累累白骨筑成,就连护城河的水,都是鲜血一样的红色。他诅咒冯氏江山,有人开拓,无后继承。 有人开拓,无后继承。 听说那位前朝臣子,被先帝处以车裂之刑,其生前哀怨厉鸣之声,在壁垒台上,久久不绝。 难道诅咒真的会应验,难道这就是皇家子嗣单薄的原因…… 44、往事莫再提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冯保保就起来梳妆,从沧郡归来,还没有去见过皇帝,今日就要进宫。 “郡主,您昨晚未休息好吗?怎么眼睛红红的?”暮楚扒了又扒,不确定地开口问道。 “无事。”冯保保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低声道:“对了,本郡主之前吩咐影卫去查的事情,可有消息传回?” “郡主着急的话,奴婢等下就去催问。”主子突然询问工作,下人没有不惊慌失措。 尤其是暮楚着急的时候,就脸色通红,像是上多了胭脂,鼻子小小的,尖尖的,煞是可爱。 冯保保被她的模样逗笑了,道:“那就有劳暮楚姑娘了。”她笑着伸手,摸了摸暮楚的鼻子,光溜溜的,真好玩。 暮楚于是知道自己被打趣了,撅嘴道:“郡主总是没个正经。” 面对如此可爱的丫鬟,冯保保觉得自己的头痛都缓解了不少。 长安宫中,皇帝一身玄色镶金边龙袍,端坐在龙案前,认真的翻阅文书,而旁边站着的白衣青年,正是萧君白。 他也是来向皇帝,禀告碎叶城震灾一事。 “碎叶城震后安抚一事,幸亏有玹之坐镇,才能如此顺利。”皇帝眉眼温笑,他一向是欣赏萧家人的,尤其是萧家的萧君白。 毕竟萧君白,曾是他为冯保保,择定的第一任郡马爷。 “君白生为大魏朝堂的臣子,理应为君分忧,为民尽责,陛下过誉了。”萧君白今日黑发白袍,行礼如仪。 冯保保慢慢走过去,停在了距离那对君臣几步之遥外,静静的等着。 “宝华来了。” 皇帝其实从她进门起,就看到了她,故意等着她过来,谁知她却不靠近,只是傻傻等着。 “宝华见过皇叔。”冯保保笑着上前,躬身行礼。 “参见郡主。”萧君白微微颔首。 “见过萧大公子。”冯保保亦平静回礼。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对他的称呼,停留在了萧大公子。 皇帝甩开龙袍起身,走了过来,盯着冯保保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十分不满道:“朕瞧着,又瘦了一圈,人也黑了些。西陵琅不是前往西都随侍,难道他没有好好照顾你?” 萧君白脸色一黑,冯保保脸色一红,“皇叔,你不知道西都五郡的百姓有多悲惨,我们人手根本不够用,西陵侍君已经白天晚上两头转了,你还要他怎么样呢?” 依她看,最应该去灾区巡视的人,是皇帝陛下才对。 闻言,皇帝又是摇头又是晃脑,啧啧叹道:“女大不中留啊,这就为西陵琅说上话了。” 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是足够萧君白听的清楚了。不过萧大公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一时间依旧镇定如常。 倒是冯保保,实在觉得有些许尴尬,扯住皇帝的袖子,求他得饶人处且饶人。 皇帝重重咳了一声:“宗全的折子,朕看了,这次你们在西都的表现都非常不错。哎,就连谢太傅都夸了西陵琅,说他....聪慧敏捷,睿智多思。” “这天底下能得太傅夸赞的人,可不多。看来还是我们家保保眼光独到,慧眼识珠。” 皇帝这句话么.... 你要说他是有意说给某人听的,他的语气又十分轻松平常,笑得也恣意洒脱。 但你要说他没有那个意思吧,他说这句话时,目不斜视的盯着萧君白,一动不动,还能为哪般? 冯保保以袖掩面,叹了口大气。 等到萧君白脸色泛白的走出长安宫后,皇帝终于收起了那副要笑不笑的面容,露出了帝王的不悦。 “皇叔,当年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今后我们都不要再提起了。” 皇帝是喜欢萧君白这个年轻人的,谁不喜欢处事通透,又家世良好的美男子呢? 如果没有三年前和离的事情,皇帝几乎是要将萧君白当亲侄子培养的,可终究,只有亲侄女是亲的。 皇帝闭上眼睛,微微平复了心情,才转头看向侄女,温声道:“保保说过去了,那就过去了。今后,皇叔不提了。” 冯保保笑着点点头,跪坐在皇帝身旁,呈上一沓厚厚的折子,该说正事了。 “皇叔,这是关于西都五郡,此次水灾和小部分时疫的所有记录,河道、堤坝、房屋、农田、航运的损坏情况,在第一本。” “百姓的伤亡、安抚、治疗、分配等明况,在第二本。” “赈灾钱粮和其他的物资的筹集、调度、分发、配送、存余等细则,在第三本。” “关于新河道的开拓和修建,到时候宗全大人回京后,就由他亲自跟您汇报。” 冯保保徐徐说完之后,皇帝陛下,大约沉静了,那么几秒钟...... 这还是他们老冯家,那个娇蛮任性,不学无术的混世魔王吗? “保保....” “嗯。”冯保保睁着大大的眼睛,等着皇帝陛下的下文。 然后,就没了下文。 皇帝突然笑了,天底下,除了自家的宝贝侄女,还有谁有一双这么大,又这么水灵的眼睛呢? 他刚刚有那么一秒钟,竟然怀疑,眼前的人,不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冯保保,真真可笑。 跟皇帝谈完正事之后,冯保保又去了探望了林贵妃,谁知又见到了萧君白。也对,是她忘了,萧君白的母族,就是城阳侯府林氏,与林贵妃是亲姐妹。 林贵妃不过二十七八岁,正处于风华正茂的年纪,岁月为她赋予了新的韵味,却并没有给她的美貌,带来一丝一毫的消减。 冯保保坐在贵妃的下首,一边品茶,一边打量着她。或许是因为不久前,才没了孩儿,昔日里雍容华贵,艳丽逼人的贵妃娘娘,今日反而多了些许寂静的哀愁,令人忍不住多怜惜几分。 “难为你们有心,刚从外边忙完回来,还记得来看本宫。” 贵妃的眉间似有一股化不开的忧愁,即便是笑着,也是平添几分悲怆,而她的锦帕几乎不离手。 冯保保嘴笨,最不会安慰人,话在喉咙中,嚅了又嚅,最终说道:“皇叔日日盼望贵妃娘娘的身体好起来,说后宫事宜全靠娘娘打理,离不了您。” 别的事情,她不清楚,但是她知道,林贵妃最在意的,肯定是皇帝无疑。 皇帝的关心和期盼,是最能给林贵妃带来希望的。 林贵妃的脸色果真柔和了许多,掩面笑了又笑,嗔道:“郡主说笑了,陛下日理万机,怎会为本宫的些许小事操心。” “不过,本宫既为贵妃,六宫之首,本该为陛下分忧解劳,责无旁贷。郡主放心,就算是为了陛下,本宫必定保重好自己的身子,不让陛下忧心。” 皇帝登基数年,后位空悬,林贵妃位份最高,摄理六宫,可不就是六宫之首么。 冯保保趁热说道:“这样最好不过了,这样皇叔放心了,我们大家都放心了。” 她没敢提一句子嗣的事情,林贵妃嫁给皇帝整整十年,对于子嗣一事,求也求过,算也算过,坐胎药不知喝了多少,总共怀了三个,掉了三个。 冯保保哪敢再提。 难得是坐在对面的萧君白,也终于开了尊口,道:“姨母,郡主说的对,您一定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这样陛下和我们才会放心。” 冯保保看了萧君白一眼,这大概是近些年来,他们之间最和谐的一刻。 林贵妃伸出右手,拂去眼角的泪晶,又缓了缓后,于是认真的看了看萧君白和冯保保,心中情绪交杂,一时堵在心头。 这两个孩子,可以说都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她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这一对金童玉女,玩耍,作伴,成亲,吵架,到和离,最后变成冤家难解。 “本宫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你们一同坐在本宫面前了。上一回,还是你们刚成亲不久....” 说着说着,林贵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忙拿手帕去接。 “算了,不说了,都过去了。” 冯保保在心中,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本来早就过去了的事情,但是你们偏偏要提起,一个两个的,还要在正主面前,一提再提,生怕正主忘了似的。 从敬宁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暮,盛夏的晚风拂来,依旧灼热闷人。 冯保保走在宫道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大片大片的殷红,红的艳丽,几近诡异。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望了许久,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世的有些事情,好像已经开始偏离了原航道。 是了,她来到这里,不就是要改变大魏的国运么?大魏国运若要万世其昌,绝不是一个冯保保,和一个西陵琅可以决定的,中间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的命运也会随之而改变。 冯保保心里盘算着,如果事情的发展轨迹改变了,那么她的计划,是否也要多做备选。 她眉头紧蹙的朝前走着,暮楚在身旁低声提醒道:“郡主,又是萧大公子。” 好一个“又”字! 九华宫门前,冯保保抬眸定住,正向前方,已在夜幕中的萧君白,恰如云间明月,朗朗如华。 他似乎在等人。 “萧大公子。”冯保保微微低头,准备等萧君白回礼,就直接过去了。 没想到,萧君白为人孤傲就算了,处事也傲然不群。 却不立即应她,缓了一会儿,冯保保没耐性了,声音又突然想起:“听闻郡主在西都曾有受伤,今日可有请太医复验?”原来是来打听她的伤势情况。 可是没必要呀,他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冯保保抿了抿嘴,平声道:“小伤而已,有劳萧大公子挂怀。” 她这话一说出口,萧君白很明显的顿住了,显然没想到冯保保会这么平静,平静到可以说是冷淡、冷漠也不为过。 他想说些什么,他很想再多说几句话,但是他猛然发现,他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 “既是如此,最好不过。” “臣告退。” 萧君白连着说了两句,又是拱手又是俯身作揖。难为他终于记得,冯保保是郡主,虽然曾经喜欢他喜欢到无以复加,她依旧是国朝最尊贵的郡主。 他是萧君白如何,也不过是大魏的一介臣子。 45、初封熙宁君 冯保保走在宫道上,看着道路两旁的长长宫灯,折射出来男子呆呆的身影,愣的惹人心烦。 曾几何时,萧君白是宝华郡主最倾慕之人,整个大魏,乃至整个天下,无人不知。 可惜,她不是宝华郡主。 萧君白看着冯保保离去的背影,宝蓝色的云锦披风,行走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光亮,一下一下拉扯着他的心脏,他终于抓不住她了么? 他与冯保保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宝亲王去世的那一年,举国皆殇,冯保保八岁,萧君白十一岁。 也是这样的一个月夜,她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的鼻涕眼泪一大把,他打着灯笼找了好久,才找到他的小郡主。 “保保,你不要哭,你父王没了,以后我会陪着你。” 小小少年说这句话时,可能还不知道真正的含义是什么,总之冯保保相信了他的话。 但是后来,他却失言了。 克己复礼,尊师重道的世家公子,娇蛮任性,不学无术的皇家郡主,合不来,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他们从小吵,到大吵,到后来,他不跟她吵了。 至于他和冯保保的婚姻,完全是皇帝的意思。那年他已经十八岁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主意,本来是要拒绝的。 但是皇帝说,如果他不娶冯保保,她就要远嫁南齐和亲。 他思考了一夜,同意了。 大婚那日,冯保保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他好像,也不那么厌恶冯保保了。 可是没过多久,他们又开始吵架,不停的吵,他终于厌烦了。 “这是和离书,从此你我一别两宽,婚嫁各不相干。”他亲手写下的和离书,他亲手塞到她手上的。 她和亲的危机已解,他和离的心意已决,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萧君白,全天下的男人千千万,本郡主来日三千入幕之宾,一起去喝你的新婚喜酒。” “萧君白,你走了,就别再回来。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后来萧君白离京,宝华郡主大肆扩充后宫,天下百姓引为奇谈...... 这就是他们的絮果。 马车上,暮楚小心翼翼的观察冯保保的脸色,轻声道:“郡主,您刚刚面对萧大公子的时候,好冷漠哦。” 冯保保抬眼,勾了勾嘴角,漫不经心:“是吗?” 暮楚一双眼睛瞪的溜圆,狠狠地点头,回道:“对啊对啊,从来没有这么冷漠过。” 她伺候了冯保保十数年,第一次见到自家郡主,对那位喜欢了十年的少年郎这样冷漠,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暮楚,不是你家郡主冷漠,而是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暮楚仍是懵懵的,冯保保则是将头靠在车内壁,感受着湿热的晚风,从缝隙间吹过来,吹过她的颈侧和脸颊,吹的人昏昏欲睡。 许久后,暮楚才听到冯保保的声音,有如迎风扬沙一般,飒飒作响。 她说:“我跟萧君白,不是一路人。” 白衣判官说,宝华郡主的命格贵重,本就安享一世荣华,坏就坏在“情”之一事上。 原身的情债太多,前一世就是如此,既想要这个,又想要那个,最后鸡飞蛋打,两手空空。 这一世重来,她绝不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暮楚抓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皱着眉头问道:“怎么会不是一路人呢,当年您跟承国公世子大婚前,司天监监正亲自合的生辰八字,说你们属相相合,命数相近,若是皆为夫妻,都是大富大贵,位极人臣的命格。” 大魏的金童玉女,本是天作之合。 冯保保无奈的摇摇头,道:“不是八字合不合的问题,是其他的问题。总之以后不要提这个人了。” 恐怕很难的,承国公府距离宝华郡主府,也就两条街的距离。而且宝华郡主那早逝的生母,就是萧君白的亲姑母,如何能避开? 不过暮楚还是硬着头皮,回了一个“好”字。 新安六年八月十四,中秋前夕,两道圣旨出了长安宫。 一道前往承国公府,封萧家长子萧君白,为临淄伯,正四品,食邑千户。 一道前往宝华郡主府,封侍君西陵琅,为熙宁县君,正六品,食邑百户。 虽说这两道圣旨的内容,差距有点大,但是二人起点不同,一个是百年世家公子,出身清贵,一个敌国将领招降,考察待定。 但.....都是有前途的好青年。 “熙宁县君,食邑百户,可以啊。”冯保保表面在观摩着圣旨,实则心里算盘拨的响亮亮,“以后可不许藏私房钱,封地上的贡品和收成,需得一一上缴郡主府。” 毕竟西都五郡这回被灾情肆虐,为了养活老百姓的肚子,她这个封地主,恐怕得倒贴三年俸禄,可是好大一笔开销呢。 闻言,西陵琅本就偏薄的嘴唇,越发单薄,眸色深暗,一脸冷漠地看着冯保保,道:“郡主是不是忘了自己享亲王俸禄,食邑万户,竟然还来打我这百户的主意,未免太过.....”无耻!!! 冯保保这人没别的本领,就是脸皮厚。她转头笑吟吟的看着西陵琅,算了一笔账,说:“可是你吃穿用度都在府里,况且这百户的收成,你也用不到啊。” “郡主怎知我用不到?” “本郡主说你用不到,你就是用不到。” 面对冯保保的巧取豪夺,西陵琅咬紧了后槽牙,闭了声。罢了,他选择继续喝茶,索性不做无谓的挣扎。 往年中秋节,按照惯例都是要大办的。 不过今年,因为西都五郡的水患,和碎叶城的地震,国库消耗过大,前朝、后宫都在提倡节俭,所以此次中秋宫宴并没有大办。 中秋节这一天,冯保保带着范渊宁进宫,去给皇帝请安,皇帝又宣了林贵妃前来伴驾。 虽然没有张灯结彩,和歌舞助兴,但是团圆饭,还是要吃的。 冯保保坐在林贵妃的身边,见她今日一身雀蓝色海棠宫装,眉间还特意画了一个金银花钿,又回到了从前艳丽逼人的贵妃娘娘。 冯保保暗暗舒了一口气。 吃过团圆饭,皇帝留范渊宁下了许久的围棋,冯保保陪着林贵妃在长安宫偏殿,打了好久的络子。林贵妃手巧,什么难打的结,到了她手中,总能迎刃而解。 冯保保只能边学边做,是不是还要林贵妃空出一只手来帮她,两个人折腾了半下午,倒也其乐融融。 “宝华,有件事情,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林贵妃画风一样,语气突然神秘了起来。 看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冯保保憨憨似的愣在那里,问道:“听说过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她要从何答起。 林贵妃放下手中的络子,眉头轻蹙,不如意道:“清河王府有意与临淄伯结亲,本来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却被临淄伯婉拒了.....” 冯保保心里感叹,这称呼变得好快,以前都是称承国公世子的,现下已是临淄伯了。 清河王府意欲与萧氏联姻之心日久,这是她早就知道的。 等等......刚刚林贵妃说,临淄伯婉拒了这门亲事? “为何?”冯保保还是有些吃惊的。 不光冯保保想不明白,林贵妃也表示不能理解。 虽然萧君白从前和宝华郡主成过婚,但是他们夫妻感情十分不好,且已经和离了快三年。宝华郡主如今后院繁荣,萧君白却至今独身一人。 况且清河郡主冯矢薇,不仅身份尊贵,还是萧君白的表妹,知根知底,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姻缘了。 续弦还能娶到宗室郡主,分明就是萧家的祖坟冒青烟了好么? 林贵妃拉过冯保保的手,唉声叹气道:“宝华,本宫知道你是好孩子,拿得起放得下。可是玹之这孩子,偏偏是头倔驴,旁人怎么劝,他都不听。” 所以呢? 冯保保的心头,突然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宝华呀,本宫有件事想托付你.....”不会是要她.....去作萧君白的说客吧。 如果真是这样,这林贵妃还真敢想。 事实证明,她不仅敢想,还敢说:“你与玹之自小一起长大,他的脾性你最是了解。你的话,他想必是能听进去一二的.....” “贵妃娘娘,这不合适。“冯保保本能的将自己的手,从林贵妃的掌中抽出去,甚至动作十分明显。 林贵妃脸色一白,眉头一蹙,双目欲滴,表情变化真是拿捏的精准细微。 她举起手帕,掩面而泣,凄然道:“自从小产之后,本宫这见风落泪的习惯,就养成了,郡主莫怪。” 靠!!! 拿孩子说事,真是有够狠! 冯保保暗暗的做了一番思想挣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贵妃娘娘哪里话,临淄伯既然是我与郡马的好友,他的终身大事,我们岂会袖手旁观。贵妃刚刚说的事情,我们答应了。” “当真!”林贵妃一听,喜不自胜的又拖住冯保保的双手,眼角的泪痕都顾不得擦了。 冯保保一脸真诚的笑笑道:“临淄伯的母亲去世多年,幸亏有贵妃娘娘这个亲姨母,事事为他周全。” 知道冯保保话里有话,林贵妃自觉尴尬,只好再次掩面,半诉半泣道:“谁叫我那苦命的姐姐去的早,承国公又常年隐居寺庙,家中的两个孩子,就跟无父无母的孤儿一样,本宫这个做姨母的,怎能不替他们多想一想。” 甚好甚好..... 46、一点点热 冯保保出了九华宫门,登上一辆宽畅的华盖马车,身后的侍女和内官跟了长长一队,怀抱着都是皇帝赐予的珍品。 皇帝至今无嗣,皇宫库房里的东西,进进出出,都入了宝华郡主府,这是宫人们都默而不宣的事实。 只是,今日得了赏赐的人,脸上似乎不太愉悦。 冯保保坐在马车内,双手托腮,眉头紧蹙,嘴角扁薄,似乎在思考一件很棘手的事情。 郡马爷范渊宁认真观摩了许久,饶有兴致的问道:“郡主,可是有烦心事?” “唉!”话还未说出口,先叹了一口气。 难道皇帝又在催子嗣的事情?一般别的事情,不会让这位小祖宗如此苦恼。 范渊宁看着面前的明眸少女,紫衣黑发,徽妍之极。可这样的美貌,除了远观,却从来不属于他。他看着伸出去的半只手,想了想,又收了回来。 范渊宁轻声道:“郡主不妨一说,臣或可为您分忧。” 冯保保紧着的眉头,顿时如水一般化开,哈哈,等的就是您这句话! 她狡黠的笑了又笑,将林贵妃与她说的话,原原本本拓给了范渊宁听。范渊宁是个温润君子,可再君子的人,想也做不到心平气和的去给妻子的前任说媒。 果然.... 他眸色顿时冷住,嘴角极用力地勾起一丝淡笑:“郡主,是在说笑么?” 要他去给萧君白作说客? 是他疯了,还是她疯了? 冯保保眨了眨眼睛,纠正道:“不,是贵妃娘娘在说笑。”她不想接这个活,但是林贵妃的眼泪,不停的往下掉,她实在没办法。 “现在有三个办法:第一,你去。第二,我去。第三,我们俩去。” 范渊宁眉梢飞挑,眸子又暗了几分,沉吟片刻后,咬咬牙,下定决心道:“臣去。” 如今清河郡主和承国公世子议亲的消息,议论得纷纷扬扬,如果这个时候,冯保保登门承国公府,那萧君白与冯矢薇的亲事,将来没成的话,不知冯保保要如何被京华的百姓,戳着脊梁骨非议。 虽说,根据范渊宁对萧君白的了解,这门亲事很大程度上,不会成。 所以他必须要独自去找萧君白,既能完成贵妃的托付,又不会让冯保保陷入非议之中。 冯保保终于松了一口气,握住范渊宁的手腕,笑盈盈的分配任务:“那说好了,明日郡马去承国公府,我去威北将军府。” 她本就容色出尘,粲然一笑的时候,如同阳光照射在莹白的雪山上,冰清玉洁,刹那光华。 范渊宁看的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郡主,郡主....明日去威北将军府,做什么?” 冯保保此刻已经坐直了身子,并且故作神秘道:“谈事情,大事。” 范渊宁抬了抬眼眸,替她抚顺了鬓角的碎发,笑道:“威北将军适才回京不久,且与郡主府素无交集,郡主此去,可是为了西陵君?” 冯保保眉毛一皱,聚精会神的看向他,聪明灵慧如范渊宁,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威北将军张滔,此前一直驻守在北地的碎叶城,鲜少在京。 冯保保从前只是个骄纵淫溢的悠闲郡主,不干涉朝政,与张家也从无往来。 可若是说,在如今将星凋零的大魏,算得上有名号的将军,张滔是要占一席的。 这个法子,其实是谢太傅教给冯保保的。 让西陵琅拜入张滔门下,师者之恩,袍泽之谊,由浅入深,循序渐进,一点一点击败西陵琅的内心防线。 冯保保觉得可行。 “谢太傅的法子,郡马觉得可行?”冯保保右手托住下巴,盯着范渊宁的眼睛,觉得甚是好看。他的容貌虽不出众,但是这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眸,却是世间少见。 范渊宁听完了冯保保的计划,心里有些发笑,但是顾及她的面子,强忍着镇定。 他右手握拳,掩住嘴角,重重地咳了咳,眉眼带笑道:“是否可行,待郡主明日前往威北将军府,便知结果。” 该说不说,这个想法是很好的,要是换做寻常人,或许会很有用。 但西陵琅不是一般人。 次日清晨,宝华郡主府后院,微风拂来,满院都是丁香的气息。 冯保保今日起的尤为早,一身黛竹纹青色束腰长裙,穿过后花园,穿过梅苑,径直进了定雪园。她走路带风,裙摆也跟着飞扬起来,身后数位跟随的侍女,跟到院落时,皆自觉地停在了檐下。 一阵环佩叮当的铃声,打断了西凌琅的清梦,他皱着眉头翻了个身,醒了也继续装睡。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在他的寝房中来去自如的人,除了她,不会有别人。 “别睡了别睡了,西陵琅,快起来。”冯保保走过去,一把掀开他遮光的薄毯,去拉他的手臂,“我昨天跟你说好的,今天要出门,去见一位贵客。快起来!” 西陵琅本不是个贪睡的人,但是被她这样一闹,反倒生了几分赖床的叛逆心理。任凭冯保保如何拉他,他就是一动不动。 这下冯保保知道他是故意的了,眯着眼睛,叉腰道:“你是故意的是吧?” 西陵琅还是不肯睁开眼睛,气得冯保保撸起袖子,摩拳擦掌的,准备使全力将他拖下床。谁知她的拼尽全力,在他看来,不过隔靴搔痒。 西陵琅只是稍稍转了个身,并钩住她的衣襟轻轻一拉,少女的身体猝不及防的,就撞上了年轻男子结实的胸膛。 “啊!!!”冯保保大叫一声,忙用手去护住鼻梁。 “西陵琅!!!”冯保保气到声音颤抖,伸手就去掐西陵琅的脖子。 她有时真的恨不得直接掐死他算了,一了百了。大家一起过奈何桥,一起向白衣判官请罪吧。这劳什子郡主,谁爱当谁当。 “我什么?”西陵琅眼眸微微张开,一只手撑住冯保保的肩膀,不让她完全倒在他身上,自己则悠哉游哉的,慢慢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只见她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因为生气,格外明亮,脸颊也粉粉嫩嫩的,像只晶莹亮白的兔子。 他素来知道她是美的,可从前的冯保保,在他的眼里,一直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美,空有皮囊却无灵魂。 如今,不一样了。 西陵琅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住,在她的压迫下,慢慢的撑起身子,连带着她的身体也跟着起伏。 “郡主用过早膳了么?” 他右手勾住冯保保肩后如瀑的长发,食指间不小心缠住了少许青丝,语气是他自己也未察觉到的缠绵低喃。 冯保保神魂一震,这人也就罢了,这声音也忒妖孽了。 很快,冯保保反应过来后,自己从他身上爬下来,大骂道:“你快点起床,时间不早了。”说完,就一路小跑了出去,差点绊倒门槛。 还好门外侯着的暮楚,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惊讶道:“郡主,您热吗?”这小脸红扑扑的,想必是热的,只是今日气温还算清凉,这定雪园的位置又偏北,按道理说,不会热成这样吧? “啊?”冯保保抬头,手足无措的眼光四处瞟。 “郡主,您的脸都热的通红了。”暮楚拿出手绢,替冯保保擦了擦额头上没有的汗珠。 冯保保伸手摸了摸脸颊,滚烫的令她害怕,只好用手扇了扇风,声音虚虚道:“一点点热。” 一点点..... 虽然叫西陵琅起床,浪费了一点时间,不过男人出门,总是比女子轻便很多。 所以他们在定雪园用过早膳之后,再出门,还不算太晚。 为表敬意,冯保保命暮楚列了一长串表单的礼品,今日一起带往威北大将军府。 马车上,冯保保刚坐稳,西陵琅漫不经心的开口:“这下郡主可以说,我们等下要去见哪位贵客了吧。” 冯保保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张名帖,自己看。 “威北大将军——张——滔。”西陵琅的声音轻扬,甚至一字一句的,念出了张滔的名字,异常温柔。 冯保保观察他的表情,细致入微,淡然笑道:“张滔将军的名讳,西陵君,应该听过。” 张滔是去年才调去碎叶城,此前一直驻守荆南,是大魏对阵南齐的一道强有力的防护墙。 闻言,西陵琅眉目含笑,扬了扬手中的名帖,笑得三分讥薄,七分绚烂,语气轻柔道:“听过,张将军的大名,如雷贯耳,在下亦对张将军十分欣赏。” 那就好那就好,张滔是老将,纵然西陵琅性子傲,但终究也是有三分敬意在。 冯保保正在为谢太傅的计划,暗暗叫好时,西陵琅又道:“一年前,洛水一战,张滔亲自斩下我手下三员大将的首级,我亦以牙还牙,亲自砍下他阵前数名将领的头颅.....” 此刻,他笑得有多欢,冯保保的脸色就有多僵,血色全无。 “你.....你们......”这是有血海深仇啊! “我们?”西陵琅伸出右手食指,撩了撩额前的碎发,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这些事情,难道郡主没有提前打听?” 真的会谢,如果她打听了,那她现在就不会坐在马车之中了。 “停车!我要停车!”这还去什么威北将军府,去了,那后果她可担不起。 谁知西陵琅一把拦住她的腰,将她重新带回车里,冯保保怒而启声:“你干什么?” 西陵琅却带着一脸坏坏的笑:“既然来都来了,郡主慌什么,张滔还能吃了我不成?” 我怕你吃了张滔。 冯保保当时心里害怕极了,可偏偏西陵琅跟个没事人一样,靠在车壁内侧,慵懒的注视着她。 她真是悔不当初。 罢了,是死是活,且走这一遭。 她就不信,当着她的面,两个人能刀剑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