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终将离去》 笑忘书(这是写给你们和自己的字) 我自认不是一个冷漠的人,却时常做一些铁石心肠的事。 在我年幼的时刻,轻微触碰冷漠、逝去这类敏感的词,便会在内心滋生出无限大的感慨,尚不知这些其实并非美好而长久的东西,以为夸张地拥有了,便可以装裱后大肆宣扬展览,以博取他人的驻足侧目。 动辄与人为敌,与世界为敌…… 而今我觉得那很沉重。 沉重至我无法说出,只能以字为歌,慢慢写给你们听,二十年间,我经历了什么,会怎样地看过这个世界,怎样地爱过别人,不爱,淡漠……直至被救赎。 我想这大概是一个关于救赎的故事。 在这篇文字最初形成的时候,我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癔症患者,自言自语,在讲述一个模糊不清的故事。后来我知道人生尚有光亮,仍有往后,于是我去掉那些繁杂和多余的呓语,放到了这里,想要你们都看到它,跟我一起分享这些爱和悲痛,然后再亦步亦趋地往前走。 我想我是一个任性的写作者,不肯做所谓的妥协,然而如今我知道糖衣是漂亮而甜美的,我改变的不是本身,即使这本故事改头换面,我想要讲述和表达的,都还是最初的那些。 而那些还愿意认真读这般晦涩文字的你们,我知道你们是真的明白,明白那些动荡不安的岁月,那些稚嫩和优柔寡断的爱恨。 我何其所幸,仍有你们陪我一起听这个故事。 江秦,孟离笙,林歌,叶青,江嫣,陈蓝,余冉冉,李念钦……最终他们都将有所归处。 相信我,没有那些虚无缥缈的情节,我这样淡淡地说故事,你们安静地听,到了最后,就像歌曲终止,也像一声叹息,这是我喜欢的方式。 很多人问我这些事,是真实的还是我虚构的,里面的人物,哪一个才是我呢。 我想大概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留有我的影子,毕竟是我书写了他们,记录了他们。而这些故事,它们有些仍存活在我的生活里,有些封存在于我脑袋不常开启的阴影中。 我曾经一度无法忘却他们。 然而如今,我知道不会再有多少能让我沉入过去不可自拔的时刻了,但这些记忆何其可贵,能书写下来的更是划划钻心,每一次重温都是一次钝痛而平静的抽离。 我最终还是会向前走的。 但我知道这些不舍是真实的,整饬而林立,列列于心头如雕塑般腐蚀过多年不倒。 而这个故事,我希望它是柔软而快乐的。 所有的大动干戈的悲喜,都会变成柔软而随风飘荡的曾经。 再一次感谢那些认真看这个故事的人,我知道它们太过沉重,甚至有些晦涩难懂,让人揪心,但我是衷心以为,人需看过一些惨痛,才知道生之可贵,原来被一个人救赎,是这样温暖而奢侈的事。 写到这里,我也应该预告一些后面的文字放送了。 因为我仍在上课,最近实在是无暇顾及,于是更新缓慢,真的非常对不起。从下周一开始,每天两更,每更三千,如果实在是太忙,也会有保底一更。 没有设置书评打赏,是不希望书写评论变成一件有利可图的事情,我想,会喜欢我文字的人,一定都是坚韧善良的,书写出来的文字,也会真诚而令人感动。我喜欢这种真诚,所以如果我看到那些恍然失神的评论,会衷心地一一回复,等到此书上架,定会奉上打赏。 原谅我的拖沓,如同我的叙事风格,冗长的过去,太难一席话完,但是说到这里,很多的路线也将要一一明晰了,我期待着你们期待着它。 我会继续写下去,就像继续努力生活。 01.如是我闻 又一片落叶缓缓掉至地上,江秦凝视窗外,听故事的人都四散离去了。 屋内还充斥着秋日刚过的萧瑟,左边的墙壁透露着潮湿的微黄,桌子却是新的。围在被告人面前的铁栏,也刚刚刷过漆,泛出刺鼻的气味,江秦听到审判长声色的声音,像模糊的延音,隔了非常久,才越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传进他的耳朵里。 “在我所受理过的刑事案件中从未见过被告完全不替自己辩护,你真的不用再考虑一下吗,江先生。” “是。”他的声音很轻,温和得有些不真实。 孟离笙站在原告席上,情绪激动得仿佛快要失控,泪水持续地往下掉,望着江秦不断摇头,听到这一声笃定的回答,终于一瞬间崩溃,哭声浓重地说:“审判长,我请求休庭……” 江秦打断她。 “不用了,我已经考虑好了。” 他的目光很暗,静静注视正在流泪的她。 审判长满腹狐疑地凝视冰冷的空气,拿起笔刷刷写下几行字,说:“我会在与陪审团商定后决定如何判刑,现在休庭,下午三点继续开庭。” 散场的熙熙攘攘,她从席上冲过来拦他,大声喊他的名字。 那些嘈杂里,他不过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似若无闻,就这样与她对望,盯着她逐渐远离的表情,她披头散发地叫喊,声嘶力竭,就像他曾经这般爱她。 一直跟到暂时关押的监禁处,江秦听到她在门外低声求着狱警:“给我一分钟好吗,就一分钟。” 狱警不解地看着这个面容狼狈的女人,不知道她为何这般坚持地要见江秦,明明是她亲手将他告上了法庭。 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冷冷关上,空气晃了一下。 江秦看到她绝望而崩溃地跑着,头发全乱了,沾了泪水贴在脸上,妆也已经晕开。见了他,直直冲过来,抓着铁窗喊他。 “你为什么不申辩?江秦,你明知道这样,法官会毫不留情地给你判刑。”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变得十分尖利,让他觉得疼。 “那你为什么不撤诉?”他心底泛起一阵苦笑,看到她的脸一下变得惨白,哑口无言。 久久地沉默,他默默咀嚼她话里的残存的关怀。 “我,我是有苦衷的……但如果你争取减刑,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他隔着监狱冰冷的铁栏,恍然看着眼前人。她眼睛已经哭得通红,嘴唇微微干裂,泛起白色,像蒙了一层霜。不过短短七天,竟是这样天翻地覆地相对,他张了张嘴,终于还是什么也没有,轻轻叹息。 狱警站在门外,不耐烦地敲了敲,示意孟离笙时间已经快到了。 她又开始流起眼泪,伸出手想要触碰江秦,声音更加哽咽:“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孟离笙,审判与惩罚本来就不可分割,我既已认罪,自然不会逃避惩戒。” 江秦的语气很平稳,脸上是二十岁的年龄不应当有的淡然表情,似乎所有的一切已然看透,不再愿意多加谈论了。 “可事实不是这样……”她哭着,几乎是对他吼叫。 “事实?” 他哑然笑了。 02.陈旧默片 “如今你还要来与我说事实,孟离笙,这世上,已经没有真与假了,就当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吧,而我大概爱错了你,我已认罪。.info” 他看着她,仿佛倾尽了毕生的力气才说出这些话,神色淡然地目送孟离笙离去,看到她瘦小的身体挪着步子往外走,黄色的丝巾掉了一半在胳膊上,她的肩膀颤抖着,还能听到微微的抽泣,关门的瞬间,她仍回头望了他一眼。 “不要记恨我,江秦,求你。” 她的声音绝望而透彻。 而他终于在铁门关上的瞬间,静默而隐忍地将眼泪流了下来,这样无声无息,像缓缓涌动的暗潮,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被告人江秦,鉴于你没有前科,我会适当给你减刑,但是,事实证明你在神智清醒的状态下,对原告做出强奸的行为,构成刑事犯罪,并且为蓄意犯罪,以此为据,我将判你入狱服刑,至于你的刑期,将会是五年,审判结果即刻生效……” 操场上的钟声又刺生生地响了一遍。 他感觉耳朵里面有什么东西,痒痒的,听到这钟声,就蓄势安宁了些。 江秦又一次梦到五年前入狱时刻的场景,片段零零碎碎在夜里渐次袭来,时常惊醒。 他侧过身子,小心翼翼地睁着眼,把左手的小指攥进掌心里。摩擦的时候,他能感到一阵湿漉漉的触觉,浸润着他光滑的指腹。他手指上厚厚的茧已经掉了,取而代之新的皮肤,赤裸裸的,触觉异常敏感。四周安静而昏暗,像停止流动的时间,把一切沉积在了这小小逼仄的铁窗里,这样的日子太久了,久得他记不清。不过他想,只要楼外的钟声再响一次,天就要亮了。 他翻了个身,将年久失修的床板拧得吱呀作响,如同铁门开关的声音,这响动声很大,他听到下铺的鼾声突然停住,然后不耐烦地蹉了一声。 江秦有些躁动不安,干脆坐起身来,床板应声而响,下铺的胖子清醒过来,扯着嗓门朝他喊:“还让不让人睡了!” 他皱了皱眉,叫喊声估计要把监管惹来。江秦有些懊恼,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麻烦会不会影响他今天的出狱,他应当老老实实躺到天亮的。 “怎么回事!吵什么吵!” 一束刺眼的光打在江秦脸上,他睁不开眼,眼前暂盲的一片白色里,他听到脚步声靠近,监管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朝着胖子嚷。 胖子被骂得没敢吱声,江秦坐在床头,对监管笑了笑,比了个抱歉的手势。 监管认出了江秦,倒是没了脾气:“最后一天还不安分些?” 他没解释,沉默着,一句嘴也不回。 “歇会儿吧,一会儿就出去了,安生点。” 监管对他多少是有些宽容的,他依稀记得江秦初刚入狱的模样,他的眼睛很好看,却总是透着沉郁,像浓得化不开的墨,这个刚满二十岁的男孩,倔得任何人都不肯靠近。 然而不过五载,他已经是磨得半点棱角都没了。 03.无关谅 上大学的时候,江秦一直梳着及肩长发,带着卷,常常扎成一个辫子放在脑后,刘海盖着额头,像个典型的自闭症,但那时他是爱说话的,时不时就提着几瓶啤酒跟钟楠爬上楼顶,在天台聊一整夜,那里能看到不远处升起的红日,以及渐息渐弱的星空。入狱那天,他拧着劲儿不肯剪头发,被关了三天禁闭。 他大概很难忘记那些痛感,三天的饥饿倒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暗无天日的寂静,连回声都是奢侈。他哭得悄无声息,在禁闭室里,像半个疯子,用手扯自己的头发,直到被监管发现,将满头是血的他拖出来,用一支粗的针筒往他胳膊上注射镇静剂。 起初的一个月里,江秦是这一批强奸犯中最让人头疼的,监管隔三差五就得把他拉去关禁闭,注射药物。以至于后来,许多人就在怀疑,大抵是那些时候,他被注射了过多的镇静剂,才会在之后的几年里,都沉默得像一个哑巴。 江秦坐在床沿上,监管的脚步声跟着灯光慢慢走远。他再也无法睡去,从房间上方的一个小窗子往外看,一束模糊的光线打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脚上,他摸了摸自己冰冷的脚背,像在抚摸别人的皮肤,感觉心痒了一下,于是又躺下了。 想起自己被封锁起来的五年,也不过只有一丝模糊不堪的企盼罢了。 他轻轻念了念那个淡淡的名字,透着十分陈旧的气息,而她的面容却已经模糊不堪了。 前些年,他刚入狱,穿着宽大的囚服穿过长廊走进来,四周尽是眼睛,他们交头接耳地打量他,纳闷着这样年轻好看的一个男孩,怎么会犯了强奸罪。 那年他刚满二十岁,非常瘦,他总是不好好站着,似乎一碰就会倒一样。可是,他的眼睛却很亮,是少见的琥珀色,这遗传自他的妈妈,他有一双与他母亲一样的眼睛。江秦已不记得她是什么模样,偶尔看着自己,他会有一点熟悉感,觉得镜子里是她在看着自己。 有人问他,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能让他迷了心窍? 他低头干手里的活,默默不语,恍然忆起孟离笙的脸,想起初见她的那一年,她抬起眼睛看他,像一片被遗落的羽毛,安静地坐在浓妆艳抹的人群中。 入狱后的某一天,她曾未施妆容来探望他。 这一次她们隔着铁窗,却并没有激烈的对话,她似乎老了很多,脸色有些灰,抬起眼来看江秦,仍是温润含情的神色,他却早已陡然失了悲喜,仅仅是沉默着,望着这个纠缠在他生命里的女子,她年近三十,将要开始苍老了。 “江秦,那个时候,我父亲已经熬不过去,陆之铭要给我五十万,条件是我不能撤诉,我没有办法。” “……他最终也没有把钱给我,我想过要帮你翻供,可是我请不起律师……江秦,这些日子你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父亲死了,这大概就是所谓报应,我欠你太多了,你原谅我,原谅我。” 江秦隔着窗子凝视她,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往事历历在目,已清已静。 04.春末无声 狱友自见过孟离笙后,便常常取笑他:“你怎么会爱一个大你十岁的女人?口味倒是很独特嘛。(..info)” 他只是清淡一笑,没有任何言语。 而那些年的总总,他如今念起,原来也不过是一桩陈旧的谈资。毕竟是被框在了尘世之外的人,监狱并不如许多传言那般可怖,只是久了,他也会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与这个世界,完全分离开来。 江秦真正深切体会到这种脱离,是在他入狱半年之后,他终于慢慢触到那种袭来的强烈落差感,无法接受人生的骤变。(..info好看的小说) 那种后知后觉,就好像他幼年贪玩而跌倒,因为害怕丢脸,便急急忙忙爬起来,把衣衫整理好,假装无事的回到家里。等到洗澡的时候,水流一下子侵袭脚上的伤口,一道盘踞在小腿上的、可怖的血红裂开着,像突然把身体撕开一样。那些阵痛里,他惊慌失措地跌坐在浴室,不断用水冲刷那道口子,妄想能够把它洗刷干净,让它变回一块完好的皮肤。他疼得抽搐起来,原来是这么的疼,这么疼,而他却直到那时候才发现。 “73号,出来!” 他被惊了一声,发现天已然大亮,春末的白天格外地长。他看了一眼狱警,从床上翻下来,拿上他昨夜已经收拾好的物品,跟着狱警往外走。经过几间监狱的时候,他感受到许多的目光,像针孔一样,直视着他。 又一扇铁门被打开了,他走进去。江秦记得这个办公室,五年前他就是在这里,把他所有的尊严、人生都暂时缴械。一个干警递给他一套洗净的衣服,他认出这是入狱那天他穿的黑色皮衣和海魂衬衫,袖口处有一个烟头烫出的洞。江秦脱光了衣服,等干警慢条斯理地检查了边边角角,就换上了它。他把黑瘸子的钢笔,还有狱友给他的杯子留在了办公室里,监区有个迷信的说法,出去时带着杯子,便把“一辈子”带出去了,然而他什么也没有带走,杯子也没有。 “没问题了,走吧。”干警说着,递给他一个布袋,里面是他的银行卡以及证件物品。 他从另一扇铁门出去,穿过一条暗潮的走廊,身边偶经水珠滴落的声响,还有空荡的回声,就这样走了非常久,他听见狱警用钥匙打开挡在眼前的铁门。眼前突然亮起来,他分不清究竟是空气中的雾气太重,还是他的眼睛未能适应这样的光亮,他只觉得一片模糊,隐隐的白,还有一丝冷冽的风,他走出去,有一个女狱警走过来接他。 “这边。”她提醒他,江秦低头看了一眼这个面无表情的女人,跟着她往操场的边缘走去。他比她高出一截,只能放慢着步子跟在她身后。铁丝网架在不高的围墙上侧,在那面墙的后面,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他经常闻到那阵被风吹过来的,夹杂着青草以及迷雾的气息。有几只蓝色的鸟站在围墙上面,叫声倒是很动听,他张望了几眼,似乎在很久远的记忆里,他也见过这种鸟,但那应该是春天刚到的时节,而今,春天已经过去了。 05.又见南方 最后一扇铁门被她打开,江秦打了一个寒颤,迈了好大一步,踏出那扇门,熟悉的铁门吱呀声从身后响起。.info[]之后连续地好几秒,他觉得周围安静得有些过分。那个感觉,让他想起了许多次从火车上下来的场景,在人来人往的站台上,他被放到了那里,突然地,就被放到了那里。 然后,他看到了她。 就像许多次他梦到的场景,在这五年之间,一直反复纠缠着他。 曾经年少单薄,他尚不知道真正的苦痛滋味,便将身边那些亲近的词语与它混淆,一直以为自己明了许多五味陈杂的感受……而今五年过去,他发现不过是太过脆弱,那些脆弱伪装成了痛苦,在他人生里展列。 如今他可以这样平静地看着她了。 他有些恍惚,盯着街对面的那个女人。她看上去陌生而淡漠,围一条亮橙色的丝巾,穿着白色的风衣,却仍然显得瘦弱不堪。他这么站着看她,时间寂静无声地流动,仿佛亲见了她这些年的衰老。那一棵藤蔓垂吊的榕树下,她站得像画一样,可是他太久没有亲近她,也早想不起她身上的气味了。 他深吸了一口弥漫着灰尘的空气,缓缓向她走去。 江秦和孟离笙的感情在九月到来之前结束,那是五年前。[..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不曾向人这样说起过。毕竟他们的关系从没有正式开始,又结束得轻易。他独自离开她,独自走远了许久,独自宣告遗忘,想重新开始。 但她一直在不断地回来,像两根无法停止缠绕的线,打上了结,再怎样地奋力远离都不过是徒劳,那些纠缠已经太久,久到忘了源头,失去了解开的可能。 他的眼睛终于渐渐适应了眼前的光亮,天气很清,四周一派绿意。他睁开眼盯着孟离笙,身体隔得很近,可以听见她沉闷的心跳。 我带你去吃早点吧。她终于开口,轻轻说了一句。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淡得像江秦从没有入过狱一般,像他们从没有分离过。 江秦就在这句话里回过神来,跟上孟离笙的脚步。她走路很轻,像猫一样小心翼翼,而他常常是跟在她后面的,能够很完整地看到她背影的轮廓,孟离笙有一双非常好看的小腿,笔直而纤细,她头发似乎更长了,快要及腰,尽管她并不高,只够到江秦的肩膀,却不影响他觉得她美。 “孟老师,早。” 包子店的老板跟她打招呼。 她点点头,很快走到最里间坐了下来。 大概是在江秦刚上高中的时候,学校旁新开了这间店铺,他们以前经常来这里,吃过早饭,他背好书包跟她道别,就急忙地往学校里赶,她站在店门口,迎着升腾的雾气目送他,那时候江秦还没有这样高,却依然非常瘦,似乎风一吹就会倒。 她总是站在那里,一直等到他走出她的视线才会离去。 恰逢了上学的时间,许多穿着校服的学生从四面八方陆续涌过来,排着队站在店铺面前,孟离笙往里坐了些,从桌上抽出一双筷子递给江秦,然后开始低头喝碗里的稀饭。 06.久别重逢 他觉得嘴唇有些僵硬,假装打了一个哈欠,呼出热气,不知是在自我安慰还是缓解失措,他用手抓过包子开始吃饭,这沉默让他觉得如坐针毡。 “你来干什么。”他咬了一口包子,满不在乎的神情,含糊不清地问她。 “你觉得我不该来?”她反问。 他又说不出话来了,他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若无其事是她本能的反应,许多年来一直如此。只要她不愿意讲,他问不出任何话。 江秦又咬了一口,包子馅流了出来,热汤从里面渗出,滚烫触觉让他刺痛地缩回手。孟离笙看了他一眼,伸过手又抽了一双筷子,撕开外层的塑料膜,掰开递给江秦。.info[]他透过眼前升起的雾气看她,迟迟不接过她手中的筷子,她就这样伸着手,也不缩回去。他又一次输了,收回了目光,接过筷子,触碰到她冰冷的指尖,觉得这样熟悉。 “我帮你联系过钟楠了。”她开口:“他换了号码,联系不上。” 江秦低着头咬下滚烫的食物,觉得舌头麻了一阵,然后没有了味觉,这触痛让他觉得很好,他不动声色地吃着早饭,觉得身体像一个巨大的空洞,他只能徒劳无功地填补它。 “我没有他别的联系方式,他的琴行去年就不开了,你要是……” “孟离笙。”他终于打断她:“我知道了。” 她哑然,吞了一口粥,很快恢复了平静,默默不语。 他觉得透不过气来。 “我去买包烟。”他起身,把孟离笙丢在身后。 江秦走出店铺,迎上初晨最清爽的微风,街道和人群让他觉得不适,这些生机勃勃的景象太虚幻,像在做一场嘈杂的梦,原来他确实已经出狱了,那些不见天日已是过去,他终于离开了那个笼子,他又一次告诉自己。 他靠在一家零售店的玻璃桌上,上面摆了许多的糖果以及打火机,他随手拿了一个,付过钱,点上了一支。 终于镇静下来,他站在充满咸腥气息的街头,深深吸了最后一口烟,远处是雾霭茫茫一片的海滨。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了,一丝残喘的青烟也熄了下去,拧在冷清的青石路上。 “你该戒烟了。”她站到江秦的身侧。 他没有回应,紧了紧黑色外套,用脚把已经熄灭的烟头又拧了一下,开始朝着孟离笙的家走过去。 她很快跟上去。“江秦。”她叫他:“你要去哪。” 他早已习惯她的明知故问。“你希望我去哪?”他说。 她脸上倒也没有一丝诧异。“去我家?好。”她小声地应了一句,算是回答。 江秦已经默然往前走,背影透露着浓重的抑郁气质,让人无法亲近。 孟离笙便加快了脚步,走到江秦的身侧。这样五年未见,他们之间过分的生疏,仍是让她难以承受,然而她是知道的,知道他们之间在发生那些激荡的往事后,早就如同断壁残亘,她只是不愿意承认,也不敢面对,对于若无其事,她一向娴熟。 07.离而不去 她感到天气还有些许的凉,迎面的海风一阵阵袭来,令人有些招架不住。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上前挽住江秦,她想念他身上的味道,是年轻而充满了激情的气息。从很久前他身上就有挥之不去的烟草味,孟离笙以往未曾劝过他戒烟,几乎是因了她也一度迷恋他抽烟时淡淡的手势。她抓了一下头发,手指稍微带过了他的肩膀,触到他冰冷又有些潮湿的黑色外套。 她惊了一下,急忙将手缩了回来。 有一阵非常明显的失落感向孟离笙侵袭过去,五年,五年的时间把江秦变成了一个彻底的男人。他本该迷惘的那一段青春从他的人生里抽离出去,就像撕掉皮肉一样,他变成挺拔而坚韧的样子,是她羡慕不来的、属于二十五岁破土而出的精瘦。而她已经老去了,尽管她做了最好的保养,依然无法掩饰脸上纵横的年龄,她应该把所有的情感包裹起来,做好随时离开他的准备,更何况,她的自控能力一向都很好。 这一段路江秦曾经走过很多次,但是不过五年,几乎所有店铺都已改头换面。 “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他笑了笑,说。 “我家那边也快要改建了。”孟离笙淡淡地回答。 “是吗。”他停顿,“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也没想好,大概,大概会离开南方。”她看了看白腾腾的海面。 “江秦,你会不会觉得这里太潮湿了。” 他没有说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眼前是朦胧一片。 江秦一直是知道的,他隐隐中预感着,或早或晚,有一天他们都会离开榕城,离开这个四季分明,闻得到咸腥海风气息的城市,这里如此温暖而湿润,偶尔迎来的冷空气汇聚形成茫茫雾气,飘散在海上,把日落变得迷蒙而遥远。 许多年前,叶青离开了,后来,钟楠也离开了。 江秦默默想念他的姐姐叶青,如今竟已变成一件信手拈来的事情。这些年过去,他完全失去了她的消息,就像一块长在身体里的肉被剜去了。他会经常想起那些她还在的时刻,那时候的他远远不知道沉重和伤痛,他这样快来。即便有一双与他母亲一样略带阴郁的眼睛,他依然是一个看上去,明朗而肆意的少年。叶青曾说,大概他的记性太坏了,所以那些让人悲叹的往事,他总是渐渐地,渐渐地就不记得。 多年之后的今天,他想起叶青曾经这样说他,才发觉他确实丢失了许多,那些愉悦的时刻整饬而真实,真实得让他暂时想不起痛,许多年来他一直如此,只有等到情绪凉透,他才会觉得伤口被撕裂的剧痛突然涌过来。 他注视着孟离笙掏出钥匙开门的动作,觉得好像有一半的神经被麻痹了,刺刺地痛把他一点一点拉回现实来。 “睡一觉吧。”她从鞋橱里拿出一双旧拖鞋,放在江秦的脚边。然后挽了挽落下的发,对他说。 08.薄雾渐起 孟离笙的家几乎没有任何改变,连气味都像是被复制过,江秦换上拖鞋,站在客厅里,又一次浮现出从火车上下来的感觉,觉得自己像是被扔在了这里。(..info)他本该十分熟悉这个地方,却恍然觉得很陌生。 他觉得非常累。 “你先用我的浴巾,我一会儿再帮你去买,你把需要的物品写下来给我。”她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淡淡说完。语气里满是疲惫。 江秦默不作声,走进那个曾经属于他的房间。看得出孟离笙一直在整理它,虽然床单有些泛黄,上面淡蓝色的棉被却叠得非常整齐。.info他拉开衣橱,里面有一套他曾经的睡衣,展开来,衣服溢出香樟气味,带着潮湿的触感。他发现如今这套睡衣已经不合身了,相比曾经,他健硕了非常多,监狱里充实的劳作使他成长得十分迅速,长时间的搬运打磨也让他四肢肌肉变得饱满,然而营养的缺乏,他的脸颊看上去还是微微凹陷着。 他拿了一条宽松的四角裤,打开门向浴室走去。 孟离笙脱下外套,穿着里面的青绿格子衬衣,瘫坐在沙发上,衣服领口开得很大,滑向一边,露出黑色的内衣肩带,是非常累的神色,他皱了一下眉,心中隐隐在痛。 “你很累?”他走到沙发上坐下来,帮她将滑落的衣服穿好,触到她光洁的锁骨,有些微微的凉。 孟离笙睁开眼,推着额头,摇了摇头。 “我去帮你拿浴巾。”她起身走到房间里去,脚步虚着,小小的身子汲着有些大的拖鞋,江秦有那么一瞬,压抑着上前抱住她的欲望。 她把浴巾丢在沙发上,并不多看江秦一眼,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厚实的黑色风衣。她的皮肤有些暗黄,黑色显得她枯槁又没有血色,她已经变得非常瘦,在风里摇摇欲坠。电视正开着,整个房间传来嘈杂又尖锐的女声。江秦感到一阵烦闷,拿起她的浴巾走进了浴室。 年久失修的墙壁泛着灰白的泥尘,他摸到开关,声响过后,昏黄灯光应声而亮。江秦开始脱衣服,浴室立着一面裂了口的镜子。他赤条条地站在镜子面前,五年来第一次审视自己的身体。 或许是光线的黯淡,他觉得自己变得黑而瘦。曾经稚嫩的年纪里,他有非常好且白皙的皮肤,始终带着一丝奶油气,多少是个孩子。然而如今,他注视着镜子里的男人,成熟男性应有的一切都蔓延到了他的身上,这是他最好的年岁。镜子里他看上去意气风发,似乎有着完整而圆满的人生,除了那双眼睛,他知道,那双像极了母亲的眼睛,有着比起五年前更深的阴郁,他打开水阀,头顶纷纷扬扬洒下来的水把他的视线隔断,只剩一片模糊。 他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什么,就在客厅传来的嘈杂以及那些不断倾洒的水花声中,他听到窗外有猫在叫,从小他就非常怕猫,那些叫声像是有人在哭,惹得他非常恼。 09.一梦如昨 江秦把水花开到最大,让自己能够听不到窗外的叫声,他变得烦躁起来,觉得无来由地想要发泄,于是用一颗旧的浴球使劲地擦洗身体,坚硬的泡沫在他的皮肤上摩擦,发出嘶嘶的声响,一阵快感过后,是无边无际的落寞,直到他觉得皮肤火辣辣地疼,才终于关上了水阀。(..info) 窗外的猫叫也戛然而止。 他扯过孟离笙的浴巾裹住身体,贴近鼻间时闻到了那股来自她身上特有的青草香味。他一阵燥热,觉得包裹在身上的浴巾,仿佛是孟离笙瘦小干瘪的身体。.info[]他冲了一会儿凉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整个浴室弥漫着压抑的气息,逼得他有些疯了。他很快用浴巾擦干净身上的水滴,走了出去。 她在沙发上睡着。 电视依然在播放中,里面的人影晃动着,传来许许多多的声音。他走过去,把电视关上,非常轻地将她抱进卧室,然后默默关上了门。 桌上有一些便签,他拉开椅子坐下,将纸笔抽出来,刷刷写下几行字迹,许久不碰笔,他的字难看得厉害。揉掉之后,他又非常慢地重新写了一张,将它放到了卧室的桌上。 孟离笙依然睡得很熟,眉头深皱着,江秦感到一阵心悸,像有些空洞的送别。他走进房间钻到被子里,使劲嗅了嗅上面阳光的气味,尽管并不困,他却希望自己能够睡到天昏地暗。 江秦总是会做梦,从五年前开始。 那时候他开始睡不好,轻微响动就能将他弄醒,然后整夜地无法入眠。他会做各样奇怪的梦,只是人物的面容交错,他谁也看不清,而光线是很亮的,晃得他无法睁开双眼。梦里有很多的人在他身边围绕,嘈杂着,热闹着。偶尔半夜惊醒,他触动身边冰冷的墙壁,漆黑一片的牢房,安静得叫人心怯,又暗沉得让人以为盲了双眼。紧接着,就是压抑过来的一整片的焦躁,闷得他想沉进无边的海里。 而今江秦睡在房间整洁的双人床上,依然保持着不敢翻身的姿势,蜷缩着他修长的双腿,一动也不动。 是叶青。这一次他觉得四周非常安静,他们坐在曾经的家里,她把修长纤细的双腿翘在江秦父亲昂贵的古董桌上,用一把小刷子往上面涂抹艳丽的红色,将她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更加白嫩。江秦笑得很大声,被电视里一幕单口相声吸引,不时发出爽朗的大笑,叶青白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专心摆弄脚趾。然后他觉得电视变得越来越远,声音也像卡带了一般拖得变了形,他醒过来,看到窗外大亮,阳光照在他的腿上,把弯曲的膝盖投射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门外是一阵阵食物倒进热油里的滋滋声响。 他就这样躺了许久,才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 即使已经五年没有烟草的麻痹,他还是很快又依赖上了尼古丁,找到香烟点起一根,他才觉得安心多了。 10.物是人非 门外炒菜的声音渐渐低下来,他竖着耳朵,听到孟离笙在向他走来,脚步声落,她大概是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紧接着是开门的吱呀声,他看到她站在门口的瘦小身影。 “你醒了。”她脱下一只橡胶手套,随手抓着凌乱的头发,很艰难地挤了挤嘴角,对他说:“起来吃饭吧。” 他光着上身,坐在床上抽烟,腹部肌肉轮廓分明,她像是被触了电,又镇定地转开脸,说完话便关上门。江秦坐在餐桌上,觉得此情此景太令人伤怀,那都是曾经的样子,她下班归来,花了心思做出满桌琳琅,催促他吃饭。 她安静解了围裙,在他的对面坐下来。(..info好看的小说) 是他曾经最爱吃的四色小菜。 孟离笙低下头,长发绾在脑后,脸上油油的,她皱了皱鼻子,似乎被呛了一下,发出很小的一声轻咳,只是在喉咙里缓缓摩擦了一下,就恢复神色继续吃饭。 江秦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抽着烟,筷子也不动。 “怎么不吃?”她被看得不适,低声问。 “你一直是一个人?”他问。 烟雾把视线模糊开,他看不到孟离笙脸上的表情。 她被问住了,停了半响,终于点了头。 “你三十五了,应该找个人一起过日子。”他装作毫不在意,轻飘飘地吞云吐雾。 孟离笙嚼着嘴里的饭,机械地一张一合,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只是夹着菜,放进碗里,又把头整个低进去大口往里扒着饭。 他被她的冷静激得有些不安分了,他是故意要气她,要让她开口示弱,他受够了她极好的自控力,能把一切情绪收得一丝不漏,而他永远在他们这段不被正名的关系中欣喜若狂或跌入谷底,进退维谷,她每一次都要逼得他无法安宁。 江秦抽完一支烟,并没有再多说话,而是开始非常安静地吃饭。孟离笙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已然发现他有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变化,他失去了往日的轻狂以及爽直,变得这样隐忍沉郁,他竟然开始有些像她。 她觉得心里一阵钝痛,这是她最害怕的,这个曾经明朗的少年,原本能够顺着水游向四面八方,他有自由又不被羁绊的灵魂,有一天他会远离她然后发光,甩掉活在泥淖中的孟离笙,她这种逆来顺受的人,天生就注定是生长在底层,褪去所有色彩活进人群中去的。然而他,他竟然学会了她的抑制,她引以为耻的抑制。 “江秦。”她坐在他的对面叫他。 他放下碗筷,直直地盯着她,眼睛像要涌出血来。 这瞬息即停的沉默,飘在他们中间意味不明的气息,将整整五年的钝痛都一一展览开来。 “你坐会,我去洗碗。”她沉默了半天,终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将他提起的一颗心一击即落,拉回来的希望又被整头浇熄,她起身,想要逃。 “孟离笙,你给我站住。”他气得咬牙,手臂上的青筋凸起。 她停下脚步,也不敢再往前走,回过身来,又把碗放在桌子上,坐下了。 11.不可辩驳 “江秦,我欠你的,这条命也是你的,你要就拿去。(..info好看的小说)”她的声音打着颤,冷冷清清。 “你欠我什么?”他问。 “你想要什么?”她强压住心里翻涌的情绪。 江秦满意地看着她有些扭曲的脸,这失控竟让他有这样的快感。 “我想要知道你要什么。” 孟离笙开始有些颤抖,她咬着唇,希望能从江秦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些怜悯,却徒劳无功,他从头至尾这么看着她,看得她发怵。 “你不要问我,你不要问我。”她哭起来。 “孟离笙,为什么要来找我?”江秦发着抖,问她。 她继续哭,含糊不清地,只是一遍遍问:“怎么了,你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江秦就这般凝视她,坐在桌前无言,心里一阵一阵的揪痛,看到她抬起手去抹脸上的泪,另一边肩膀的衣服就滑下来,她失魂落魄地坐着,只是不断地哭。 “我原以为再也不用见到你。”他红了眼。 “你不必一次次给我希望,我没有奢求过你,你也不用来可怜我,你以为我是什么?孟离笙,我已经去蹲了五年的牢,我没有责怪你,你毁了我,我也没有怪你,你只知道我这样爱你,所以来肆无忌惮地招惹我。.info你以为我的失望无足轻重,让你可以视若无睹,我回到这个地方来,丧家之犬,没有归属,你可以就此炫耀你的高尚了?” “你该知道的,这五年你本应该躲起来,出来之后我也不会再找你,你反正对我已没有留恋,为什么还来?”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的。这样把所有最坏的预想都抛给了她,他不过想听到她的反驳,要听她说来找他不过是因为想念他,想要见他,他到底还是只有向她乞求爱情的份,一直如此。他激动得站起来,手上暴起棱角分明的青筋,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无法控制的愤怒,一种歇斯底里的狂躁袭来,要把他击倒。 “江秦,你不要与我说这些,失望与希望,你尽可看不起我,我可以这样不堪地孑然过活,因为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活法,你还有大好人生可挥霍,我自惭形秽,不过想要见你一面,你既然是这样不愿见我,你自然可以去向别处,若是你还有别处可去的话。” 她已被逼至绝境,话说得利落悲烈,他许多年不曾见过她这样。 他潸然站在桌边看着她,是的,他无处可去,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她一戳就破,她也是知道的,知道他这些年里,对她有太深的企盼。他感觉四目相对,时间也停下来听这般沉重说辞,只觉得心里的事太沉了,上前去剥她的衣服。她被拉起来,只感到他力气变得这样大,仿佛要将她扯断。 她干瘪的身体,像骨架一样瘦,他开始激烈地亲吻,抚摸。她轻易是被他点燃了,触到他身上年轻而紧致的肌肉,觉得火一样热,想到那些往事,又一阵阵被悲凉的情绪浇灭。 12.交于静默 江秦把她放到桌上,想要进入,意乱之中她清醒过来,支起身子要往房间里去,他感到一阵烦闷,燃着的情绪凉了一半。 那是春末的时节,他听到外面的风声一阵高过一阵,隐约能听到海边的浪潮。窗外剧烈的阳光喷洒进来,屋子里敞亮得像静默的天堂,光线从他们身上反复划过。他的脑子里是大片弥漫的空白。 他转过身,发现背后已经湿透,汗从他的脖颈间顺着胸膛缓缓滴下。 时间远去,光线无声地暗下去。 等到慢慢平静下来,他睁开眼,看着天色渐晚,潮声已经渐渐退却,房间浸满了暮色的苍茫,泛着垂暮的哀伤,他觉得像被抽空了一般地难受,便摸索着起来拿烟。(..info无弹窗广告) 孟离笙睡得一声不吭,缩在床的一侧角落,静静地呼吸,他看到床单上几滴精渍与汗水的印子,只觉得头痛欲裂,心里像是有一阵风穿了过去。 ――“江秦,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 这是他们之间常有的对话。 那时候他已经出狱快三个月。 这一段日子他们像极了寻常饮水的夫妻,生活平淡。(..info好看的小说)江秦变得沉默寡言,这让孟离笙有些无所适从。她知道他们与往日已是不同了,却又还是相同的,相同地,在彼此的人生里浓墨重彩地纠缠。江秦抽烟比以往更凶,他很少笑,偶尔坐在她身边,像是失了灵魂。 她几乎每天都要在家打很长时间的电话,关在房间里,声音很低。江秦坐在客厅心不在焉地看些电视,整个屋子都是沉闷的气息。 那些思念,五年来折磨着他的思念,不过还是这样积蓄在他身体里,即使如今他们各自怀揣心事,相敬如宾地生活,对往事默契地绝口不提,他却觉得,她仍没有回到他的身边来,或许是,她从来就没有到他的身边来过。 孟离笙在他身边睡得很熟,鼻息缓缓,他轻手轻脚地从房间走出来,觉得口渴难当,摸索着倒了一杯水,坐在一片寂静的客厅里。 时钟指向凌晨两点。 他喝完水,穿上衣服,觉得自己应该走了。 这是他又一次下定决心要离开她。 他第一次有这样的念头,是在他十七岁的开端。 彼时他仍经历着人生中最充沛的一段,叶青常常邀了朋友来家中开派对,他们父母长居他处,将一整座别墅空了出来,叶青是极爱热闹的,又有非常惹人的身段,呼朋引伴,常聚在家中喝酒唱歌。 钟楠是叶青第一个男朋友。 她把他带回家来,画非常浓的妆,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双双瘫倒在客厅的地毯上。那时江秦不过十岁,被这一幕吓得不知所措,虽然他早便知道,叶青在学校里是艳丽的女子,但那一年她也才刚满十六岁,一身娇媚却像极了久经夜场的女人,她们在客厅里激吻,撂下一旁的江秦目瞪口呆。 想来那些往事浓淡,竟然在江秦记忆一留便是十几年。 13.苍白片段 那之后叶青便经常带形形色色的人回家狂欢,但凡父母不在的夜里,江秦都能听到整栋楼摇摇欲坠的鼓声,钟楠是个乐队的吉他手,他把这里当做排练的绝佳场地。 他们便自然地混在一起,除了上学,江秦将所有时间都耗在钟楠的琴行里,那几乎成为他少年时代唯一的归属,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记忆都在停留在那,甚至后来,钟楠与叶青不留情面地分手,各寻新欢,也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友情。 叶青之后所交的朋友也大多与此无异,她们夜夜笙歌,江秦自然是习惯了,回家时,也在三杯两盏后,与他们相言甚欢。叶青不问及他的去处,她心里自然是清楚的。她总是迷着眼,端着酒杯向他走过来,一身艳美,揽过背着吉他的江秦,大声嚷:“我们家江秦回啦,让他给我们来一曲,好不好!” 屋子里像炸开锅,此起彼伏地迎来叫好声。江秦也早已驾熟就轻,虽然年纪尚小,他还是轻易地就被气氛感染,往叶青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大口喝下她手中的酒,爽朗笑了几声,三两步跨到调音台把弄那团乱糟糟的线与按钮。他接好琴,蹲在上面调音,右手划出许多声调,他的琴是艳丽的红色,似乎已有了他身上的气味,烟草的香。 手下琴声一起,底下已阵阵欢呼。叶青酒到酣然,在歌声里扬着她精致的脸,冲到江秦身边,跳在他身上,对着底下大喊大叫。他抱不住叶青,有点恼地把她放下来:“姐,你不知道你很重啊。” 叶青依然迷着眼对他笑,底下的眼睛全然都在她微露的肩膀上,江秦注意到了那几束带着情欲的目光,生起气来,把叶青半抱着,往房间里走去,她已经不清醒,江秦往往是救她场的人,她一旦不清醒,什么事都像是理所当然。 那便是他姐姐叶青的生活,从他十岁那年起就一直如此,他知道她喜欢跟这些极其酒肉的人相处,喜欢躁郁,烟酒味道,还有略带浮夸的色彩。 就与她的喜好一样,她整个人生就像被浸过了燃料,活脱脱的都是颜色,身旁的人也都是五花八门,几乎都是浓妆艳抹的女子。 而他见到孟离笙,是在叶青的二十岁生日上。 他向来回去极晚,那天他提着蛋糕回家时,已经远远听到房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鼓点,他闻到酒香,有些激动起来,快步打开了门。叶青迎上来抱他,像往日的戏码,他把蛋糕放在桌子上,抓过一杯酒饮尽,提起琴就往台上跑,他们唱生日歌,尽兴至极。他玩累了,坐到叶青的身边去,醉得不轻的她把酒往江秦身上洒,他一边笑一边将香槟摇开,对着叶青,泡沫哗地喷涌出来。 就是这时候,他瞥见了坐在叶青身边的孟离笙。 她实在是很不显眼,在叶青的朋友当中,他第一次见到装扮如此俗套的女人,脸色有些暗,扎一个马尾,穿白色的棉布衬衣,老式牛仔裤,非常清瘦。她惶然地躲开喷涌过来的香槟,低声说:“江秦,你不能这样的。” 14.旧事浅淡 他扫兴地放下手中的酒瓶,冲她嚷:“为什么不?” 她愣愣看着他,脸上青白交接,说不出话来,被这男孩的气势吓住。[..info超多好看小说]江秦转脸大笑起来,吊儿郎当,冲着叶青:“姐,你朋友开不起玩笑啊。” 叶青喝得醉醺醺,笑着拍拍孟离笙:“阿笙很乖的,小秦你可别欺负她。” 他尚是年幼,不知道今生便是这样开始的。 这时有人放起了江秦收藏的唱片,都是些很老的黑胶碟。他听到音乐响起来,是非常久远的一首歌,沉音低措,磁性的嗓子一直低低唱:sheusedtolovemealot,sheusedtolovemealot. 他又灌下几口酒,感到一阵晕眩,靠在叶青身上沉沉睡去。 那一年他十四岁,只是觉得自己初涉情爱的征兆,隐秘而动心,孟离笙跟别的女子,于他而言是不一样的。 叶青渐渐发现了他们之间的端倪。她知道他们一直联系频繁,孟离笙毕业之后去了一所学校当教师,江秦常常往她们家跑。叶青也应允,她自然是不希望江秦如她一般沉迷酒色,他能够专心念书,对父母而言是再好不过。 况且,孟离笙大了江秦整整十岁,她不及他身边许多年轻靓丽的女孩半分,叶青一直知道江秦很出众,在任何地方,他始终是人群的中心,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然而她看到江秦小心翼翼地把孟离笙的名字写在书的内页上。他的每一册书本,以及笔记,上面尽是孟离笙的名字,这等深刻的惦念。 她意识到他们之间,已然不是简单的关系了。 但叶青不知的是,那时候江秦已是身陷维谷。他跌进这段感情里,像只不顾生死的兽。 那些时候,他常常待在孟离笙的家里,她有一个年老多病的父亲,很是喜欢江秦。 每天下班回来,残阳快要沉没,她提着许多普通的菜,为他们准备晚餐。他帮她择菜切肉,打一些下手。吃饭的时候,他坐在她的对面,抬起头来看她,眼睛里像着了火。 当她发现江秦对自己的情绪已然不同于叶青时,他早已经陷入对她的爱慕中,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何时吸引到他,只是觉得这个男孩,这样优秀,像棵挺挺的白杨树,笔直向上生长,浑身都是满得溢出来的年轻。 饭后她在厨房里洗碗,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觉得她的身体像触电一般,手中毛巾落地,她依旧是对他说:“江秦,你不能这样的。” 他抱着她,闻到她身上一阵阵的青草气息,它们钻进他的鼻腔,在他整个脑袋里肆虐,他知道自己意乱情迷,这样没有起因,没有缘由,他从没有设想,也没有预谋地,他爱上她。 她是若无其事的,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的感情。 孟离笙一直羡慕叶青那样的女孩,勇敢艳丽,像株不会凋零的花。 15.爱至难言 她记得大一时候见到叶青,她盛气凌人,高挑又妩媚,走进教室,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大学四年,她帮她收过很多的情书,有人问她:“孟离笙,你能不能告诉我叶青喜欢什么。”她想了想,竟然想不到,她完美得连欲望都没有。然而从来没有人愿意问她一句,孟离笙,你喜欢什么?在她很小时候,她曾想要一条裙子,但这样落魄的一个愿望却未曾实现。于是,她从此连想,都不愿意想。 那天晚上,他在厨房里看她收拾桌面,洗刷碗筷,她穿着白色的衬衣,微曲的身形柔弱又坚韧,他伸手触碰到她的耳朵,柔软温暖,还有一丝青草的微香。他不受控制,涌上一股冲动,转过她,吻了上去。 薄唇交错的瞬间,他觉得全身像被电击,眼前里一片模糊的空白,只有她因为吃惊而微张的嘴唇,传来清新又寡淡的触感。 十六岁,他尚不知前路艰险,只知道那一刻,他发着抖,觉得天旋地转。 孟离笙吓得僵在那里,直直盯着眼前的江秦,他还是个孩子模样,尽管轮廓已渐渐分明。他闭着眼,眉头皱着,听到他们唇瓣间的厮磨声,她竟是忘记推开他,她甚至怀疑自己究竟是忘了,还是她知道,自己若是推开,他们之间,这千山万水,就将永远隔开,再无交逢相遇的一天。 她舍不得,她舍不得他。 而那之后,他们关系的改变无可挽回,孟离笙知道,她三番两次的妥协,成就了她的默认,她知道自己喜欢江秦,他闯到她生活里,把不温不火的一切燃烧起来。 却又在心里,她对自己说,不能这样的,不该这样,她比江秦年长十岁,贫穷又落寞,与他相距甚远。 往后他们再见,彼此心知肚明,往对方眼里望过去的神色复杂许多,在叶青面前,孟离笙却是依旧神色淡漠与之打招呼,叶青,江秦,最近好吗。 叶青笑吟吟地揽过她,十分亲热。 他想起那日将她吻在怀里,唇齿之间薄凉湿润,觉得一阵燥热,起身往房间里去。 叶青亦是有所察觉,却见孟离笙脸上表情无异,喝起茶来,跟叶青话家常,捡一些学校里的事情闲谈。 那段时间他们的父母恰好带着江嫣从国外旅行归来,他们的妹妹江嫣已然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不能常和父母外出。江秦和叶青便不再如往常一般自在,只能日日坐在家里,他便是许久没有见到孟离笙。 江秦十七岁生日那天,叶青因为一场演出飞去外地,父母送江嫣去学校,江秦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里,觉得万分想念,闭上眼仿佛孟离笙瘦小的身形触手可及。他起身,也顾不上父母的叮嘱,就往她的家中跑去,一路上心脏剧烈地跳,尽是她的影子。 未等他敲开门,铁门便开,她穿一身素白的裙子,提着蛋糕站在门内,看到江秦,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半响才回过身,把蛋糕放在桌上,有些惊喜地说:“你怎么来了,我正要打算去找你。” 16.情爱之间 江秦走进屋里,她静静站着,提起蛋糕:“你看我都买好了蛋糕,今天是你生日。” 他觉得感动万分,受宠若惊地接过来,感激地看着她。听到她有些哑的声音,像细砂一般在他耳间流动,她是不爱用香水的,没有人间的气味。 那天下午,孟离笙的父亲买好菜回来,遇上多年好友,便出门去,交代她们很晚才能回家,说完便出门。 他走后,孟离笙钻进厨房,准备晚饭,她煲好汤坐到江秦的身边来。许久未见,两人不知话该从何说起,只好默默看着电视里面晃动的人影。 电视正播着一部战争时期的电影,受尽战火洗礼的男主在灵魂燃尽后,只渴望回归家园,与心爱的情人相见。 他们静默看着故事里翻山越岭的逃亡,相对无言,被深情动容。戏里的人迟迟未能重逢,这漫长的等待将耐心都要磨了去,江秦有些失望,转头看到孟离笙,眼里泪光盈盈,一时不忍。 此时电影播至尾声,千山暮雪,他们终于相认,仿佛把一生等尽。朦胧灯光中,女主宽衣解带,如艺术品般的身躯一览无余,两人终于修得团圆,使得电影的前半段似乎成了此处的铺垫,声色激昂,镜头实在太写实,女人美丽的躯体燃起一阵又一阵的暗潮。(..info无弹窗广告) 江秦关了电视,画面戛然而止,只有他略为清晰的呼吸声在沙发上此起彼伏,他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心慌意乱。孟离笙也觉得不自然,佯装着镇定,她起身,往厨房走,轻声说:“我去看看锅里的汤。” 他松下一口气,紧接着是更浓烈的情绪涌过来,他思忖着电影里的情节,未能全然拔出,恍然觉得男主为见到昔日情人的一路跋涉,所历经的磨难都一下落到他的身上,他亟需那多年无法诉说的一腔倾泻,才能获得圆满。 孟离笙用凉水冲了脸,发梢带着水珠,她站到江秦面前,锁骨露在外面,像展露的一截欲望,她定定看着江秦,若无其事地坐下,想要重新打开电视。 他闻到她身上青草的气息,只觉得血往上涌,一下站起来,四目相对。凸起的裆部恰是落在她眼前,咫尺之间,她看到到他们之间一簇火焰愈燃愈烈。 江秦一时无法自控,将手放在她肩膀上,望到她眼里的躲闪,像鹿一般四处乱撞,她刷地站起来,几乎撞到他。 那是秋日的夕阳,落进客厅里,他咬牙拖了上衣,靠近她,呼吸钝重。 她略有躲闪,退了一小步,说:“江秦,你不能这样的。” 他无法控制,一边解她的衣服一边说:“为什么不?你知道的,这些年来,我喜欢你,孟离笙。” 她哑然,不再抗拒,感到他灼热的吻落在脖颈间。他动作越演越烈,向她压过来,她险些站不住,碰到茶几的一角,含糊不清地说:“江秦,江秦,不能在这里,我们去房里,好不好。” 17.人生起始 他抱起她,冲进房间,觉得皮肤火一般烫,却不知如何是好。.info他未曾亲身经历过这般情事,只好蹩脚地学着电影里的镜头,亲吻,抚摸,迟钝地前戏,孟离笙坐起来,问他:“江秦,你是第一次?” 话音落毕,他愣住,随即觉得羞愧难当,有些恼怒,三两下将她衣服褪尽。(..info无弹窗广告)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她,觉得快感泫然而来,几欲要让他落泪,她紧紧攥着他,缩在他的身下。 他身体有些微微发着抖,呼吸急迫剧烈。翻下身躺在孟离笙一旁,他突然觉得眼角湿润。[..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房间充斥着浓烈的气息,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孟离笙默默起身套上白色的棉裙,往外面走,他看到她瘦弱的背影,一时间觉得后悔,却又回味那般甘甜,就在这样复杂的思绪里昏睡过去。 那一天他刚满十七岁。他一直觉得,那些激烈过后的静默是如此地令人绝望。他们应当是从那一刻开始经受命运磨难的,磨难大抵都是从甘甜开始,就像人皆是平静地死去,哭闹着出生。 这样默默睡去,醒来时候屋里已是漆黑一片,他觉得非常饿,身体像是一只空碗,撕扯着胃袋刺痛。他开了灯,看到洁白的床单上几滴精渍,却未见落红,他心下一紧,却又很快释怀,穿好裤子寻找她的踪迹。 餐桌上的吊灯独独亮着,她趴在桌上,呼吸很轻,桌上是已然做好的佳肴,她等待他醒来一同享用,却不小心睡去。 江秦只觉得心疼,想走过去抱起她,孟离笙却很快惊醒,她看到江秦站在她面前,瘦削的上身赤裸着,像婴儿一样光滑的皮肤。她站起来,笑了一下,对他说:“你醒了,菜都凉了,我去热一下。” 他抓住她:“不了,我们出去吃。” 她看到他目光深深望过来,是异常浓烈的情意,他的眼睛十分好看,呈现晶莹的琥珀色,像女人的眼,孟离笙一时动情,点点头,落下热吻。 多年之后他依旧会想起那个夜晚,星光黯淡,他们面向茫茫大海,碧蓝在夜色中沉静而丰沛,平静之下是蓄势待发的雄壮,他牵着她薄凉的手指,像馈赠的礼物,珍贵又独特。他问她:“孟离笙,你有过几个男人?” 她自然是料得到他会这样问,仍是惊慌失措的神色,她咬着下唇,沉默许久:“江秦,你不是我第一个男人,但我希望会是最后一个。” 他心下暗喜,未曾想过她会对他倾心,他的手有些发抖,将她揽入怀里。彼时海天一望无垠,他听到自己心跳笃定,这爱情热烈而汹涌,他以为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然而她的承诺掷地有声,像是长了脚,就这样直直往他身体深处跑去。 那大概是最好的年岁,自以为已经告别青涩,寻得爱情的真谛,以为这不过是你情我愿的小事,尚不知世事艰难,不知眼前人事瞬息万变,不知相守的平淡其实比唾手可得的激烈要难。 18.往事如井 孟离笙再未应声,安静坐在他的身边,慢慢想起来一些事。.info想起她遇到他的时候,他将香槟喷洒在她的身上,气势汹汹对她嚷,想起无数日夜的陪伴,他坐在一旁默默注视她收拾桌面的背影,想起他笑起来时候的爽朗,他温润如水的眼睛,想起他曾经亲吻她,急迫又轻柔,抱着她说话,呓语里诉着衷肠。.info 那些事并不久远,像这夜色一样熟悉又陌生,她大概也是爱着他的,那又如何,她遇到他时,已经过了青涩的年纪,她也曾经大动干戈爱过别人,不计较一切得失成败,却最终一无所获。[..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早已被生活磨去耐心,这感情的波澜壮阔她甚是了解,她知道他此时给她一生的情动,不过是这波澜的剪影,一触即碎,最终仍要归于平静。想到这里,她觉得万分难过,似乎转眼江秦就要离她而去,她不由攥紧了手中的人,他指尖厚厚的茧摩擦她光滑的手腕,骨节分明,她也是不愿失去他,真的不愿失去他。 如此这般,他开始更频繁地往孟离笙家跑,叶青问起,便以补习功课为由蒙混过去。他刚升上高二,学业稍有些繁重,他却毫无心思,只是苦等着孟离笙下班回来,吃她亲手做的菜。她的父亲身体每况愈下,常常发脾气,江秦便是心疼她,只希望多呆在她家一些时日,能够为她分担。 他常在周末的下午去见她,书包里是整本的习题,他却是控制不住,趁着她父亲出去,在房里与她一遍又一遍地做爱,提心吊胆,害怕她的父亲突然回来,却又沉浸在交欢的快感里。他是知道,情欲是人生的开端,他贪恋上它,她同样乐此不疲。每次做完之后,他看到天色将暗,书包里是未解的习题,常常又泛起一股内疚,觉得这是错事,只好赶紧穿好衣服起来做作业,狼狈至极。 他是有过诸多疑虑,几次想向叶青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不知道与孟离笙之间,能否如同寻常情侣一般,他怕叶青也无法接受,即便他自认为这是无罪之有的。 那段关系暗暗进行了快一个月,他终于是决定要向叶青诉说,毕竟这些年他一直将她当做最亲之人,但他确实是没有想到,那一问,便是从此推翻了孟离笙在他心里最好的样子。 他以为她不过是寻常女子,朴素而温和,能给予家的温暖。 而幻象破灭不过是转瞬之间。 她有许多时日没有来找叶青,江秦便找机会问起,拐弯抹角地想要告诉叶青他们之间的事。 叶青听到她的名字,脸色一沉,转身便走了出去。 江秦跟上她的脚步,觉得一阵莫名地不安,叶青冷冷说:“她那样的人,遇上了算我倒霉,只希望她以后好自为之。” 他疑惑,却也知道叶青一直待孟离笙极好,会这样说必然是事出有因,一时间他竟有些害怕,轻声问:“你不是跟她很好吗。” 19.往事如烟 叶青说:“我一直待她不薄,她过去的事我也知道些许,别人说她与男人的总总,我自觉是与我没有关系。.info[]谁知道她背着我,竟然跟陆之铭偷情,那日我去她家里找她,他们赤条条躺在房间里。陆之铭的品性我是清楚的,当时他追我追的紧,我才和他一起。他家境丰厚,孟离笙不过是为了他的钱,我本是可以不计较的,只是见不了她为此欺瞒我,若是她要,我也断然不愿与她抢,又何必背着我做出这样的事。” 江秦听她说着,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响,四周只剩下阵阵轰鸣声,攥紧的拳头不断地颤抖,眼前是一片又一片凄白,他声音颤弱:“那,那他们仍在一起吗。” 叶青说:“自然是了,前些日子,他陪她去商场,碰到我,竟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默默听着,心里像刀剜一般,自然知道叶青是不会说谎,却不愿相信,只觉得触手生凉,头顶黑压压的一片向他砸过来。 他心下凉透,觉得一阵钝痛,转了身往房间里走,漆黑一片的四周,他抬起眼来尽是她赤裸的胴体,像颗果仁一般晶莹剔透。他清晰地回想叶青的话,无论那些声讨是否准确,他知道自己必然要离开她,那是他第一次,就这般轻易地缴械投降,毕竟一如叶青所言,她是这样的女子,今后漫长的人生,他们都将不会再有交集。他觉得痛苦万分,她的欺骗如此不可饶恕,他无法原谅她,只能离开,只好离开。 如同反复追讨的情债,从一开始他便知道自己是无路可走的,他信誓旦旦离开她,每一次都是下定了决心,决心不再见她,往后的那些年里,他无数次这样跌进绝望的深渊里,却像个瘾君子,一次又一次重操旧业,他甚是爱她,但在十六岁那年,他还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会是这样爱她,怀着这极浓却渺茫的企盼,像中了毒一般地深陷其中。 那些日子叶青一直在忙着整理行装,她许久之前便跟江秦提及,江嫣已经逐渐长大,她母亲也算是有了支柱,今后自然是不再需要她了,他们是重组的家庭,江秦五岁的时候,他父亲娶了叶母,江嫣出生后,他与叶青就像是两颗多出来的毒瘤,只能提醒过去的残缺,叶青是要远走的,江秦一直知道,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她原本将孟离笙看得极其重要,如今此处也没了任何留恋,恰逢北京的一个公司相中了她,通知她年前去上班。她去意已决,已经开始办理各项事宜,那段日子她都呆在家里,也与江秦聊天。她是瞒了母亲的,打算不留音讯一走了之,于是便反复叮嘱江秦不要将她的去处告知任何人,他知道她要离开榕城,却没有想到她会去那么远。 那是江秦最难熬的一段日子,叶青离去之后便全无消息,连一个电话也未曾留下,他恍然意识到,或许今后他们再难相见了,他了解叶青的做派,知道她一贯走路都不会往后望。 20.都已灰败 她走之后,家里常常只剩了江秦一人,他写不进作业,满脑子都是孟离笙,他思念她,却只要一想到她与别的男人在一起,就心痛如刀绞,他想要见她一面,质问她一切缘由,又埋怨她竟然这样长的日子也未曾主动联系他。 他的成绩自然是一落千丈,偶尔思念难当,便躲在房间里,看一些租来的碟片,里面大段的情欲镜头,他翻出一张孟离笙的照片,想象她正躺在一旁,以此泄欲。 江秦渐渐意识到,自己对她的爱已经显露些病态,他是无法释怀的,即便他清楚叶青所言不假,他却控制不了自己,他爱她,想要见她,这情绪几乎要把他毁掉。 就是这样日复一日,他与自己打架。 他原以为,这样渐渐过去,他也能将她淡忘掉,这不过是热烈青春中的一道微小创口,之后还有漫长的人生,将这些往事冲淡,他最终是会忘记她的。 江秦这样想着,生活终于是走上了正轨,每日上课作业,落下的学业也渐渐跟了上去。 但他没有想到,新的生活刚开始,她就出了事。 那日江秦放学后照旧呆在钟楠的琴行练琴,只听到电话刺耳地响起,钟楠接过来便是神色慌张地递给他,那边一个女生吓得大哭,只是不断报着地址要他赶过去。 他一身冷汗,觉得天塌了下来,挂了电话就往外跑,脚像失去了知觉一般。等到了住址,他却又不敢进去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轻声敲了门,不安地等待着。 一个瘦不禁风的女生开了门,是叶青的朋友,他也曾经见过几次。见到江秦来了,她像抓到救命稻草,哭着把他往里拖,房间里是坐在地上的孟离笙,腿间全是大片的血红,她虚弱得睁不开眼,面色如纸,已经不省人事。 她有两个月身孕,陆之铭却跟她大吵,怀疑孩子不是他的,不愿负一丝责任,她气得痛哭,咬牙跟他翻脸,却没有钱去医院,心下一横,便买了堕胎药回来吃。她怕被人发现,只好藏在酒店里,喊了一个朋友过来陪她。药吃到第三天,她被剧痛惊醒,觉得全身像是骨折了一般,痛得在地上打滚,使不出半点力气,就这样疼过去一天,到了将近傍晚,她开始出血,夹带着血肉模糊的物体,便池被堵住了,朋友只能用盆子帮她接,血接了一盆又一盆,像是将身体剖开了个洞,却没了开关,大片大片的血从她腿间往外涌,洗手间弥漫着血腥味,到处是她体内流出的鲜红,两个人吓得大哭,她撑着气给叶青打电话,却不论家中手机都无人接通,万念俱灰,她想到钟楠,想到或许能够找到江秦。 江秦已失了声,连说话的底气也没,叫了车,抱上她下楼进车,一路上尽是眼泪,血水流了他一身。 他想起那些无数个做爱的下午,窗外倾泻进来的余晖,那些夕阳陨落的傍晚,想到她薄如蝉翼的皮肤,热泪与汗液交织的气息,只觉得胃中翻涌,眼前白蒙蒙一片模糊。是他害她遭这般罪,他攥着她虚弱的手臂,觉得凉意袭遍全身。 21.亟待新生 她终于是醒了过来,面色惨白,轻得像片薄纱。 护士走进来换药,看到躺在床上半死的她,也是不忍,回头本想数落江秦,却见他年纪尚轻,想来也不是那般关系,便阴阴地噤了声,走出去。 她睁开眼,只是虚弱万分地伸手抓他,嘴里吐出一声道歉,然后又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他看到她对他说对不起,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心里搅成一团,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握着她的手掉泪。 同来的朋友已经是不见踪影,他手指冰凉,泣声问她:“孩子是不是我的?” 她只是摇摇头,满脸歉疚,默默说对不起,两行热泪从灰色的唇间淌过。 江秦只觉得心被狠狠往下拉扯,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他反而愈加难过,像有阵无声的寒风从心口刺过去,从未如此凄凉。 他请了假照顾她,又向她的父亲扯谎。整日在医院陪伴她,那样凄惨的两个月,她的床前冷冷清清,从始至终竟没有一人来看望她,她身边早已是一个朋友也没有,入大学时她就是内敛的性格,全亏了叶青对她照顾有加,带她认识各种朋友。几载过去,她最后竟是落得如此地步,四面楚歌。然而那些人情世故,到头来也不过是咎由自取,她默默抹泪,一句怨言也不说。 江秦心疼却也无可奈何,他知道这些都是她自己结下的因果,谁也不能责怪。 那是榕城的深秋,不甚冷的风渐渐卷席夜色,四处是掉落的叶子,灰黄陈旧,沉进泥土里散发着青草气味,沿街是清扫落叶的沙沙声,他穿过漫长的街道给她买粥,一步踩碎一片枯叶,又有几许掉落在他的头发上。 他仍是时常念起那些旧事,在监狱的五年,他也常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悼念,印象里的深秋一如既往地弥漫悲戚的气味,耳边是落叶踩碎的声响。他走在街上,觉得无处可去。 罢了,他点上一支烟,往车站的方向走。 夜里的候车室尽是流浪汉的身影,他们将报纸盖在身上,缩成一团躺在角落里,那姿势让他想起自己在狱中的睡姿,一个流浪汉转了个身,掀起一股恶臭。他漠然地走到售票处,随意买了一张票。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向哪里,只是旅途或许能让他安心。 他拿着票,又领了一份热腾腾的套餐,坐在靠窗处。窗外暗夜无星,一片清明,朗朗月色下燃着城市的灯火气息。他觉得惶恐不安,五年的缺席,他知道这世界改变了不止一点,但他一无所知,甚至无人可信。原来人生的惶恐不安,是这样平静而令人措不及防的,他顿觉得自己万分凄凉,尽是绝望的味道。 不知是谁将窗子打开来,一阵凉意往里灌,他紧了紧身上的外套,起身往洗手间走。距离火车检票还有半小时,他无所事事地打发着时间,打量已然是翻修过的车站,广播里不断播报着到站通知以及检票提醒,他就这样在回声阵阵的大厅里来回地走。 又是一阵人群涌了出来,广播也应声响起。他靠在洗手池边,默默注视游走的人流。 就这样他看到她的身影。 22.阔别八年 她走路时候目空一切又漫不经心的姿势,总是穿极细的高跟鞋,仿佛每一步都要扎根,头发高高挽在脑后,抹艳丽的口红……竟丝毫没有改变。(..info)走近的时候,她摘下墨镜,神色淡漠地环顾四周。他认出她来,如同梦境里反复出现的幻象,他终于清晰地看到她的面孔,在阔别整整八年之后。 江秦追上去,走到她的跟前来。那身影时常在他梦里恍惚闪过,他从没有忘记过她,见到她一切如故,眉间的褶皱反倒是淡了许多,知道她必然是过得好,一身明艳,就像许多年前他初次见她一样。[..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被他拦住去路,一身黑色的长风衣,怔怔地望着江秦。 人群涌动,川流不止,他们便是这般对望了极久,谁也不开口说话,然后江秦颤抖起来,眼角湿润,身体内似藏了巨大的隐痛要喷薄而出,他就这样望着她,终是没有掉泪。 他喊她:“姐。” 叶青不可置信地走近他,看到他眼角的灰色,一身萧索,他竟然留了这样极短的头发,穿破旧的黑皮衣,一身阴郁,带着老成又悲戚的氛围。她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烟草气,这是她八年来最挂念的人,他原本是富贵家庭的少年,爽朗而不羁,优秀耀眼,有着令所有同龄男孩艳羡的一切,这是她曾引以为傲的弟弟。然后告别之后,她对他八年的人生一无所知,这一大段空白,竟将他变得这样陌生,她眼里闪着光,问他:“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只觉得千言万语,不知应该从何言说。只是说:“你回了,姐。” 她走到他身边来,发现江秦已经高过了她半截,棱角分明,俨然是成年男子的模样,她有些激动:“江秦,你都长大了。” 叶青语调带着疏离,却是有一肚子的疑问想要问清。江秦亦是感受到这分离之后的生涩,尽管彼此感情依旧,却面临着一言难尽的隔阂。 走出车站,迎面而来的气息让叶青躁动起来,她八年未曾回过家乡,这里日新月异,她望着陌生的夜城,也是涌上一股萧瑟。她挽过江秦的手,笑着问他:“你应该工作了吧?读的什么大学?交没交女朋友,要不要姐姐帮你介绍呀?” 江秦只觉一阵烦闷:“姐。” 她被他打断,已从他脸上的尴尬中读出了些许端倪,他说:“姐,你别问了。” 久久地沉默,她终于自言自语一般:“我要结婚了,买了房子,现在一切都好,这次是要来拿些东西,然后彻底不回来了……没有想到竟遇见你。这些年也不知道你过得如何,你要是愿意……我订的是明早的机票,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她低着头走路,又抬起眼来看他,满是期待。她看到他,见到他过得不好,便觉得自己这些年所享受的福祉对他如此不公,她是极爱这个弟弟,尽管无从知晓他这些年的经历,却是希望以后的人生,他们能够陪伴在彼此身侧。 23.旧景已非 他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叶青,仿佛是一场拯救,他实在是太想要离开这里,想要重新开始,逃离这些令他惶惶不安的曾经。(..info好看的小说)更何况,他深爱又想念她,即使他们之间没有血缘的支撑,他也是对这亲情如此珍重,想要今后与她相伴。 她笑了,拍拍江秦的背:“我太久没有回来,你带我回去看看吧。” 他一下子面露难色,默默不语。 看到叶青如同多年前一般神色,缺失他生命里那些年,她眼前的是错以为一帆风顺的江秦,他觉得一阵心酸,只仿佛往事历历在目,却半句也不能开口向她诉说。[..info超多好看小说] “姐,我只送你到楼下。你不要提起我,也不要向他们多问,之后,之后我会向你说明一切。” 叶青是聪慧过人的女子,三言两语便揣测出许多,她不再多说,抱了抱他便往家里走去,留下他远远观望她的背影,如多年前一般高挑而艳丽。 好多事就像是卷好收起的伞,只有等到雨天匆忙翻出,才会闻到那一打开就蔓延出来的潮湿气味,那是一阵腐朽了的情绪,已经不是当初了,他知道即便再次说起,那些情绪也已经不同以往了。(..info好看的小说)他和叶青,分开不过八年,所有的人生,却都已经长成了不同的样子,他感到难过,又为她庆幸。 江秦找到那棵槐树下的长凳,幼时他最喜爱和叶青来此玩耍,他在树上见过一种蓝色的鸟,叫声婉转动听,羽毛像绸缎一样艳丽,只是总是站在同一条枝干上,像在持久地等待些什么。那似乎是转眼的事,却已经过去二十年,那一年叶青不过十一岁,梳两条麻花辫子在脑后,俨然是有些土气的样子,她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对江秦的父亲叫爸爸。 他气极,冲她吼叫,似在捍卫自己的宝物,她的母亲也有些不知所措,少有孩子能够对自己的继父,在初次见面就喊出那声父亲。 大概是从那时候起,江秦便隐隐知道,叶青是这样独特的一个女人,她比大多数的人都要聪明,知道人世艰难,许多事情不可掌控。她向来是比别人更能隐忍,所以往后耀眼之时也让人惊叹。她在家中的那些年,不像江秦一般乖张,处处与父母对着干,她的刺反而藏在皮肤底下,表面上波澜不惊,却一走就是八年。 那些时日,江秦喜欢跟在她身后,她回过头来看着他,对他说:“江秦,你不要总是跟着别人走。” 这句话他至今仍记得,或许那时候他便是依赖她,胜过于对她的喜爱。 大一些之后,他十分顽皮,父母不常在家,他更是将所有教条抛之脑后,十二岁时他开始抽烟,异常凶猛,常常一夜就能抽掉两盒,夹烟的手上指甲被熏得发黄。那些夜里,叶青总是能在星火中找到他,上来便踹,之后又坐下来,抢过他的烟,抽得精光。 她实在是妩媚的女人,抽起烟来煞是性感,他一直觉得她这样的红颜,多是祸水,太多男人为其赴汤蹈火,钟楠也不例外,然而她却依然青烟袅袅,一身利落地飞去远方。 他时常想,若不是孟离笙,他大概也是会爱上她的。 24.亲情淡漠 叶青提一个笨重的袋子,踩着高跟从暗处走出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江秦站起身,迎上去,从她的手里接过物品。 “你突然回去,他们应该吓坏了。”江秦点上一支烟说。 叶青耸耸肩膀,淡淡笑了一下,不做回答。 末了,像是想起什么,又补道:“江嫣长大了,像你爸爸。” 江秦想到那个与他们命运截然不同的妹妹,入狱前她已然有了轮廓,却总是很少见面,她不同于叶青,江嫣的身上,总有一种让他无法靠近的冷冽。 他说:“那就好。” 叶青看住他:“江秦,你跟你爸爸倒是一点儿也不像。” 他愣住,但很快释怀,他确实是不像父亲,小时候,许多人见到他,都误以为他是女孩,他的眼睛跟母亲一样是晶莹的琥珀色,他长得跟她非常像,从记事起他便知道。 叶青伸出手抚摸他的额头:“江秦,你到底是怎么了呢。” 他眉头皱着,一时也忘了如何舒展,只好伤怀地看着叶青,眼睛里隐隐地都是痛。 他想起五岁时候,他亲眼目睹母亲从十二层的阳台上跳下去,他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想要质问她在结束自己的生命时,为什么不曾想到过他,为什么这样毫无眷恋。她十月怀胎将他带到这个世界,血浓于水,她毕竟是他的亲生母亲。 那天夜晚,他放学归来,母亲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仍是笑着催促他洗手吃饭。那晚,她做了他爱吃的菜,看他心满意足的挥霍完,还递过了毛巾擦嘴。做完作业后,他梳洗准备入睡,走到客厅里,以为母亲如往常一般站在阳台上面看风景,是夜星光黯淡,她便是那么纵身一跃,从此天人永隔。 她死前,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而他此后漫长的人生,也不会再有她的参与,这份缺失变为他身上永久的病悼。在这个世上,她兴许是只爱他的父亲。 然而尽管不在身侧,她却仍旧把这孤冷偏激的爱,完完全全地遗传给了他。 多年之后,当他爱上孟离笙,痴缠至深,如中毒般不顾一切,他才终于对她有所原谅。 叶青没有向他问起过这段故事,毕竟一如她曾经所言,他的记性这样差,那些让人悲叹的往事,他总是渐渐就不记得,对于母亲,他向来缄默得像失了忆。 他不是不愿意说,只是年少时他爽朗而快乐,生活为他染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从来不知道应该如何提起这些,尤其对于叶青,他始终觉得,她这样明艳,不应当加重任何对世事的污浊。 然而如今,如今千帆过去,不过八年,他竟然已是面目全非。 他们沿路默默地走,像曾经无数次一样绕着城市散步,时间仿佛没有在叶青身上留下半点痕迹,她还是那个明朗的千金,笑起来眉眼弯弯,她挽着江秦,细说这些年来总总。 她工作了几年,却过得并不愉快,离职之后她开了一间小酒吧,虽然未赚大钱,却也过得富足。 25.终于忆起 后来她在异乡遇到钟楠,万般惊喜,便是重拾旧情,所幸她也是看淡了许多事,终于知道自己想要的不过是这样寻常饮水的生活,钟楠也是十分珍重她,扶持走过几载后,他向她求婚,她应允落泪。[..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叶青慢慢说着,江秦便是静静地听,心中翻腾起失落,随后又是欣慰,她如今过得幸福了,那纵然曾有再多曲折,也不枉繁华阅尽。他想到这里,觉得一阵抽痛,往事一幕幕压过来,他想起孟离笙的面孔,竟记得这样清。 他对叶青娓娓道来。 说起他十六岁那年如何爱上她,又如何想爱却不能爱。[..info超多好看小说]说起他们度过的无数日夜,以及她对叶青无法隐瞒的背叛,之后被抛弃,堕胎,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 “这些年我一直与她纠缠。”他说。 “那之后呢?你一直与她一起?”叶青问。 他摇头,脸上一阵钝痛。 “那些时日,我一直在医院陪伴她,朝夕相处,我知道自己无法放下,虽然恨她的欺骗,却又无法控制地爱她。看到她形容枯槁,消瘦虚弱得不成样子,我又是心疼不忍。(..info好看的小说)” “也好,从那之后,我们便在一起,那是非常好的一段日子,一切又回到从前,我呆在她的家中,偶尔弹琴给她听,像寻常情侣,我们也吵过架,但总很快和好……” “一直到我升上高三,父亲突然对我有所管束,很快便发现了我跟她的事。他大发雷霆,我们吵了很大一架,离家出走,我躲在她的家里,没有想到最终是她通知了我父亲将我领回去。她向我父亲妥协,哭着说不会耽误我,我伤透了心,许久未曾见她。” “高考前昔,我忙于题海之中,她突然找到我,告诉我她父亲患病,需要一笔庞大的手术费,她根本无法支付,药物以及住院的费用也快要负担不起,她走投无路,只能来找我。” “我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只好去偷父亲的银行卡,又不敢多拿,只取了三万给她。那些钱根本不够,只好拖着。慢慢地,开销越来越大,我三番两次偷钱给她,终于被父亲发现,他气得住院,我跪下来求他……” “那段时间我生不如死,担心她父亲的病情,却又被内疚折磨,迎面是高考的压力……我一度崩溃,整天被反锁在家里,想她想得发疯,完全读不进书。父亲一直逼我,要我跟她断绝往来,我根本做不到。” “高考结束之后,我的分数差强人意,父亲逼我报了一所离家甚远的大学,以此阻断我跟她的往来。开学之前,我仍是找各种理由出门,偷偷跑去找她,每次寥寥见面,做几次爱,又要很快回去,否则便会被父亲发现。那段时间我苦不堪言,只觉得自己跟她之间,病态至极,我一直要她等我,她也是答应的。” “去了大学之后我更是想念她,根本无心读书,她不肯来看我,整整半年无法见面,我便给她写信,起初她也回信,往后却越回越少,只有几字,我想方设法地借了电话联系她,她听到是我,吃惊过后却只是几句寒暄,很快挂断。” 26.一席话完 “我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却一筹莫展。(..info好看的小说)期末的时候,我故意早了好些天回去,背着父亲想要给她惊喜。敲开门,却见到陆之铭,她惊慌失措地穿上衣服迎我进去,不断对我使眼色,我还得装模作样地与他打招呼,谎称是她的弟弟……” “他走后,孟离笙哭着跟我说陆家极其富裕,能够承担她父亲的手术费用,我问起他的家室,她几番吞吐,还是向我坦白。他早已不是当初的陆之铭,如今接手了父亲的生意,他早已经娶妻生子,她不过是他拿钱买来寻欢的工具。我心痛欲裂,却毫无办法,便只能想着法子帮她弄钱。有许多次,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去见她,却又见到了别的男人,光着上身不耐烦地来应门,她若无其事地邀我进去,留我一人在客厅,眼睁睁地看他们走进房里,听着他们在里面交欢,简直生不如死。” “我要她结束这种生活,她表面答应,却丝毫未曾改变,一样收人的钱,陪别人上床,我整个假期都在折磨中度过,觉得自己已被她逼至绝境,爱不起,真的是爱不起……” “开学之后,我便与她分手,决心不再见她,融进学校的生活里去,彼时我爱上学校的语文老师,她对我非常照顾,又常常与我谈心,我觉得自己仿佛开始了新的生活……淡忘之际,她竟跑来学校找我。见面之后开始哭,说陆之铭不肯帮她,她赚来的小钱根本不可能为她父亲支付高额的手术费用,她一边哭一边跪下来,求我救她父亲,不论要她做什么事她都情愿。” “她穿着丝绸布料的旗袍,跪在我的面前,身边是成群结队放课归来的学生,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交谈各种新闻八卦,提着刚从超市买回的零食,眼神纯澈,纷纷侧目,交头接耳不断猜测。” “我觉得难过至极,心一下跌落谷底,我们最终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原来于她而言,我们不过是一场的交易,她不知道我是这样爱她,不知我抛弃了一整段青春来爱她,她竟是伤我至此,只觉得身心俱疲,眼前一黑,头痛得话也说不出,开了门叫她滚,从此之后再也不要相见……” 他沿路说着,仿佛那些伤心时刻又一次切肤地疼起来,走到酒店的门口,叶青依然沉浸在他倾诉里,八年恍然而过,竟是发生了这么多事,这么多事压在他的身上,她毫不知情,更无法感同身受,只觉得他这般可怜,却不能安慰。只能在那些夜色里,长久地沉默,听到江秦在身边沉重地呼吸,到处都是光影憧憧。 江秦打开房门,把叶青的物品放下,觉得精疲力竭,好像把过去翻来覆去经历了一遍,闭上眼又看到孟离笙瘦小的身形,脑子里轰隆一片,沉重与疲惫交织,再也无法想下去。 叶青脱了风衣爬上床,问他:“那后来呢?后来,你们就不再联系了吗?” 27.今夕交织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那些如疾风而过的故事,像贯穿了他的灵魂。这些年来,他明明是多次想要摆脱它的,想要彻底忘记孟离笙,如他所说那般地永不相见,然而,然而她却三番四次地在他的生命里扎根,他痛苦地闭上眼:“姐,你不要问了,不要问了。” 叶青看到他缩成一团,躺在床的一角,明明健壮的男人此刻却看上去虚弱不堪,她叹了一口气,断断续续说着话,想到自己缺席的这些年,他所经历的令她无法想象,便是感到一阵心疼,为他盖好被子,抱着他睡去。 那夜是江秦五年来睡得最为香甜的一晚,离别之际,窗外是深秋的海风夹杂呼啸,那些海浪声他听了很多年,这是让他安心的声音。.info[]叶青在身侧轻鼾,一切仿佛回到了他的幼年时代,那般无所畏惧,稚气未脱,伸手便是无尽的拥抱,闭眼尽是香甜的梦乡。 他做了各样杂乱无章的梦,许多人事纵横交错,模糊扫过,堆在一幕幕的幻境里,他梦到幼时弹琴的舞台,梦到与叶青狂欢打闹,有人递给他一瓶香槟,他摇开酒瓶将喷涌而出的泡沫洒在空荡荡的大厅里。(..info无弹窗广告)他梦到自己仿佛已经离开这里非常久,又在某天踏上归途,被迎面而来的阳光刺痛了眼,觉得这里陌生而又熟悉。 十月,江秦在北京度过生日。 北方天气干冷,起风,深夜里灯影绰绰,酒馆流连着三两稀落的人,他醉得不轻,与叶青开怀碰杯,这一幕恍如十五年之前。清水一样的岁月,真的是无忧,彼时叶青带钟楠回家,江秦才是十岁的年纪,他站在客厅的吊灯下挺拔而明亮,看见叶青穿着半身红艳的裙子,露出一截光滑白净的小腿,空气中一抹微醺的烟酒气味,她懒懒地说:“过来抱我,小秦。” 他不及她高,伸手去够她的肩膀,她脖颈上的皮肤炽热,头发是玫瑰的香水气味,他感到一阵暖意。那时候她已经喝得很醉,只能被钟楠扶着摇晃地走路,整个人的力量都架在他的身上。江秦是极少见到叶青这样的,她十六岁就已经出落得极其得体,又有些锋芒毕露,强势之至,常常是男人跟在她的身后,被她呼来唤去,多年如此,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她带钟楠回家的那年。江秦见到这个留着胡茬的男人,一身削瘦的气息,抽烟的手势干练又随意,叶青牵着他,一身的利落丢得干干净净。那时江秦便知道,原本爱情就是如此折煞众人,无一幸免。 如今十五年过去,往昔的情怀也早就淡了,他没有预料到他们如今的失而复得,就像他们自己也未曾想过这般,人生走过一半,竟可以重头开始,江秦羡慕至极。 夜已深去,酒馆空得只剩了他们三人。钟楠便关了门,拿一瓶香槟坐到他们对面,摇起酒瓶子便要对着江秦打开,这戏码已经俗套,却让他百般伤神。 28.只剩如今 叶青抢过了酒瓶,抱在怀里,她已是醉象,靠在江秦的肩膀上,将热气呼进他薄凉的衣襟,暖意袭遍全身。她仍是如多年之前懒懒道:“江秦,抱我。” 他又抱住她,身形已然可以将她怀抱,如此他又闻到她头发的馨香,多年未变,他看她醉得一派糊涂,咧着嘴淡淡笑,觉得快乐这般珍重,只希望所有他知闻的苦难,都能够永远地与她隔绝,他也是醉了,对独饮的钟楠傻傻笑:“钟楠,我已经如此,你可要好好对我姐,不要让她像我一样。” “我叫你一声姐夫,你可要千万答应我。” 他心里是开心的,仿佛破镜重圆。五年来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生日,监狱里日子循规蹈矩,一成不变,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他很多次想过轻生。因知道即使出来,他也已经无处可去,那股绝望是黑暗日子里最可怕的梦魇,一直侵蚀着他的求生欲,只是偶尔,他想起曾经有过的温暖日子,才突然觉得不舍,依稀想起这世间还是有些许快乐,只因他而存在着。 如今他觉得自己着实过于幸运了,他能够回到叶青的身边来,一夜之间便几乎从游子变为归人,大抵家不过是这般感觉,仅仅是这样一杯酒,一盏茶的亲热,他有些困了,觉得有希望,想要此番揽梦而眠。(..info无弹窗广告) 叶青亦是摸摸他的脸:“江秦,既是庆祝,我们不如去旅行,仅我们三人,挑一处不远的目的地,我们可以自驾而行。” 钟楠默默应允,目光从未离开过她的身上。 江秦说:“好,你说去便去。” 那是个略带伤心的暖夜,江秦知道自己多年都没能这样开心,他实在是开心,生活已经对他仁至义尽,过去的人事大多失而复得,唯独他对感情这样偏执,从始至终无法搁浅。而以后的日子,自然该是没有她的踪迹,他明明已决定一切,走得这样决绝而坚定,却是酒到愁肠处,又思念起她的面孔来。 次日醒来,钟楠正从楼上的家里走下来,他已然将行装整理了大半,准备上路。叶青与江秦倒是在酒馆宿醉方醒,恍惚才想起昨日夜里的对话,她便从身后抱住为她整理行装的钟楠,呢喃对他说谢谢,他只是微微一笑,回过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云淡风轻的深情。 江秦便是羡慕的,默然收拾了几件新购置的衣物,放进黑色的背包里。 吃过午饭,下午便出发。 车子沿高速向北而行,一路山色青翠,植被繁茂,远处是连绵山丘,缭绕在云雾深处,近畔又是透着亮的湖泊,一派生机。他们沿着一路灯影,仿佛闯过无数的时空,失散在远近不一的公路上。 钟楠摇下车窗,开始放音乐,他们依然是喜欢嘈杂的声音,尽管比起多年之前已是涤荡了许多,那些声音里的粗糙却丝毫未变。 是johnnycash的声音,他熟悉的旋律,叶青轻轻合着唱,她甚是喜欢这首曲子。 29.一路往北 窗外闪过茂密的白杨树,灰白树皮直干向上,一叶知秋尽是落得满地萧瑟。江秦转头看叶青,她正闭起双眼迎向冷风,沉浸在深深的青草气息之中。感觉到江秦在看他,她便转过身来对他笑:“江秦,许多年前我就想要这样,这感觉真好。”他说:“是,你若是喜欢,以后我们可以多出来走走。” 她听到他语气里深深的伤怀,仿佛落尽黄叶的枝干,光秃而孤冷,也知道无法再抚平他的伤心,只好糯声问他:“你不开心吗。” 江秦摇头:“没有,姐,我很开心。”那声微笑是真挚的,他知道自己喜欢这旅程,早已经没有可过分伤心感怀的往事了,他不愿对她说起,便是他自己也不愿意想起,与孟离笙往后的故事,他的入狱,那般撕心裂肺的疼痛,绝望、轻生,对一切淡然……他已记不清,再也没有什么故事能够让他跌落到不快的深渊里,他已经走过那么远,那么长,几许钝痛早已经被磨成粉末,沉积在他心里。.info[] 他那时并不知道,往后还有那么多个日夜,难熬的日夜,让他几乎要忘记曾经无忧的日子里那些温暖的感觉。 他看不到自己眉间的褶皱如同印上去的刺青,抚不平,擦洗不掉,他说他开心,生活的常态如此,他忘记所谓的不开心是何滋味,也忘记两者有着何种区别。(..info无弹窗广告) 那段旅程短暂而饱满,他们一路北去,行至秦皇岛,在北戴河海滨度过短短一夜,清晨时刻的微光,有榕城的影子。北方的海狂狼而不羁,不若家乡那般细远深长,厚重而温暖,他们彻夜听到帐篷外面海浪扑打岩石的声响,电筒的灯昏黄,把海风的腥气一阵又一阵吹进梦里。 江秦睡不安稳,爬起来等待日出。他坐在礁石上,等到初晨渐起,四周升起藏青色,橙红渐渐从海面上飘落,波光盈盈里是他的叹息,目光所及已然天光大亮,雾气四散而去,星光销声匿迹。 回去的时刻,他捡起一枚彩色贝壳,摸到上面纵横的纹路,他用手指尖摩擦,海啸声似乎从贝壳深处传来,带着抽离的回声。浅淡的壳身布满疮痍,仿佛承载诸多往事,他将其放进口袋里,算是就此告别。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暗,路灯一盏盏开启,夜里的风灌进车里,吹得凉意四溅。叶青往江秦身上靠,以此取暖, 这般闲暇而又平静,她便絮絮地闲谈,对江秦说,帮他们看店的是一直在酒吧里驻唱的歌手。 她与钟楠打理酒吧之后,便常是有人来应征。断断续续,不同的面孔以此谋生,故作姿态地感怀伤心,抱一把吉他压着嗓子唱些调子,多是留不久。叶青还是容易厌倦的性子,听不惯优柔寡断地腔调,又是日复一日地旋律,她听了几日便结钱让歌手走人。 有天夜里落雨,毫无预兆的一场,外面风卷残叶,雷鸣闪动,街道上满是张皇失措的人群,抱头四窜,如同惊弓之鸟,酒馆里的人被拦住了去路,只能暂留下来,透过窗子看着外面的雨水倾泻而下。 30.女子林歌 林歌便是在那晚缓缓地走过酒馆门口,她脚步很轻,躲进檐下之后展露一丝迷茫,停下了脚步。(..info好看的小说)她站定之后,随意抖了抖身上的水珠,一身黑色的长风衣被吹起,撞在门上。叶青终于是注意到她,她穿得极少,略湿的衣服勾勒出她有致的线条,手腕有些苍白,缠绕着一串斑斓的彩色珠子,头发上染了几许非常鲜明的颜色,她站在路边这样若无其事地看着街道,像是一帧跳转的剪影,与夜色格格不入。 叶青便开门让她进来,她会意后感激地对她笑,露出一排皓齿。叶青看着她,那是张非常年轻的脸庞,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她脱下外套,对叶青说:“谢谢。” 这并不是个适合遇见的夜晚,窗上氤氲着雾气,屋子里是略显尴尬的安静。叶青给她倒了一杯水,闻到她身上十分清新的香水味道,与本人相似。 她暖了暖手,看到吧台上挂了吉他,旁边装饰着一个小型舞台,便来了兴致,走上前示意叶青。她自然是没有想到,惊讶之余连连点头。她熟练地接上线,又飞快地调整好松掉的琴弦,试了几个简单的音后便开始弹唱。酒馆里热闹起来,她唱了几首英文的曲子,是低哑的布鲁斯嗓音,非常特别,每首唱完底下便有阵阵掌声。(..info好看的小说)这样的声音,与她曲线明朗的脸庞有些相悖,使得整个人看上去一半明艳一半苍白。叶青注意到她弹琴的手指有些僵硬,扫弦也是略为混乱,却也能看出是长期练琴的手,指尖短平而粗糙,用力时肘腕上的青筋便微微凸起,她便是帮她调了一杯酒,邀她来此驻唱。 江秦心不在焉地听着,觉得叶青的声音像是缠进了风里,经过他的耳朵。 回到酒馆已是凌晨两点,他们摸索下车,里面的灯亮着。江秦将背包从车上搬下来,走至房檐下,门却应声而开。 “我来帮你。”应门的女孩接过江秦的包,轻松放进屋内,便又出来帮叶青卸下行李。 他正疑惑,想起这便是林歌,却未预料到她是非常稚嫩的女孩,面容明快,正是不经事的年纪。昏黄的酒馆之中,她鼻梁挺立,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中。 江秦走进屋里,将外套脱下来挂在墙上,感到一阵安心的暖意。叶青已是非常累,全身瘫倒在长椅间,一副胜仗归来的模样,江秦便在她的对面坐下来,摸索着找烟出来抽。 酒馆已到了打烊的时间,屋里只剩非常少的顾客,稀落地缩在角落。 林歌烧好热水,泡了壶茶给他们接风,她扶起叶青,往她肩上捏了捏,手腕上的彩色珠子十分明耀,衬得她的皮肤光滑而白皙,而她按摩的手法倒是十分娴熟,对着叶青说:“瞧你累的,跟生完孩子一样。” 叶青享受地眯起眼,觉得有了些精神,便跟她打趣:“我倒是想生一个。” 她听到叶青的话,便张嘴咯咯地笑,往她的背上打一下:“瞧你这德性。” 31.一束光亮 钟楠看到叶青满是倦容,一路旅途奔波,便要带她回去休息。(..info)江秦也是疲倦,微微喝了些茶便起身,与他们一同离开。 回到家里,他钻进房间洗澡,褪下一身倦意,换了身舒适的睡衣,正欲抽根烟,才突然想起方才走时匆忙,将烟落在了酒馆里。 他一阵烦闷,觉得十分累,躺在床上却又被烟瘾折磨,只好翻身下床,裹了外套往楼下走。 酒馆还未打烊,他从楼上走下来时,远远听到有人在唱歌。林歌坐在高脚凳上,吉他弹得蹩脚,神态却甚是纵情,声音里充斥着尘嚣的气息,酒馆已经空了,她孤独坐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中间歌唱,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看到头发上那几抹非常鲜艳的颜色。很难想象她这般年轻,嗓音却沙哑而低沉,江秦一时间便是停在了楼梯上,不忍打断她的歌声。 她唱完一首歌,便起身把吉他放回原位,哼着旋律收拾桌面,脚下是轻快的步伐。江秦走下来时把她吓了一跳,手中的杯子险些落下来。 “你什么时候下来的?”她显然被他吓到了。 江秦快步下楼,却发现烟已经不在原来的桌上。 “你在找什么?”林歌走过来,好奇地看他。 “你看到我的烟了吗?”他转头问她,闻到她身上十分清新的香水气味。 “噢,那个是你的。”她吐吐舌头,转过身跑到吧台前,把烟盒递给江秦:“我还以为是客人落下的,抽了几根,你不介意吧。” 她说起话来,声音却是明亮,一副被捉到偷窃的犯人样子,做出怯懦的神态看着江秦。他只见她眉宇之间粉饰太平,却仿佛有千般模样,眼底下不知是怎样的故事,便摇了摇头,从她手里接过,碰到她薄凉的手指,骨节分明的触感。 烟盒落入外套的口袋,他摸到从海边拾回的那枚贝壳,便掏了出来,将它放到她手里,却神色淡漠:“送给你。” 她接过来端详,笑起来,非常爽朗的样子:“你从哪弄来的,真是好看。” 他打了一个哈欠,觉得困意阵阵袭来,便是转身要往家里去,她跟着他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转过身,脸上表情耷拉下来,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桌面了。 那大概是江秦最为闲适的一段日子,他无所事事,醒来便泡在酒馆里,看着街道上匆忙经过的人,形形色色,猜测他们各自的人生,喝到夜里他醉意浓了,便上楼睡觉,日日如此。 林歌仍是每晚来这里唱歌,偶尔歇一两天的假,她唱的歌多是些不知名的调子,杂而多,倒是合了叶青的口味,一直留她在此。休息时她便也坐到江秦身边来,喝一杯调酒,闹他几句。 “你每天坐在这里看什么,外面有花吗?”这是她一贯的开场白。 江秦便不理她,点上烟自顾自地抽起来。 她继续:“我听叶青说,你会弹琴的,是吗?” 他默认,想起她拙劣的琴技,有些忍不住想要打趣她。 32.悲欢喜剧 “我吉他弹得特别烂,钟楠说听起来跟指甲刨黑板似的,唉。” 她却抢先自嘲,一脸懊恼。 “你的琴跟谁学的?”他问。 这下却把她问住了,她愣了一下,像是失忆了一样,盯着江秦看了半天,又嘻嘻笑着站起来:“反正不是跟你学的,你管我。” 他没辙了,便又开始倒酒喝。看到她跑上舞台,继续自顾自地唱歌,也是他没有听过的旋律,却十分醉人。 他尚有过她这般青葱的时刻,如今想起来,竟然觉得那些日子历历在目,仿佛五年只是从他身上划了一道痕迹,时间的久经不起反复纪念,他想必是记得太深,所以无法忘怀。 彼时钟楠与叶青的婚礼将近,他们无暇顾及江秦,整日忙于婚礼的各种细节,叶青毕竟是艳丽而骄傲的女人,又广交朋友,这些年来她风生水起免不了许多交际,光是请柬的挑选设计和名单整理,就忙了整整三天。那段日子钟楠喜形于色,走路都带着节奏。江秦自然也是为他高兴,不是每一人都能有他这般福分,失而复得,这该是怎样珍重的词。 他被叶青指使在婚礼上演奏,五年未碰琴,他生疏得可怕,练琴却也填补了许多空闲的时刻,他手指上已然掉去的茧又日复一日地磨了回来,粗糙而平整,有熟悉的厚重感。 这样也好,他泡在有事可期待的生活里,便精神了许多,时常关心婚礼的一些事宜,此番重要时刻,他毕竟是叶青唯一的亲人。 林歌自然是知道酒馆近期忙碌,她便十分好心地带着电脑搬来许多书本,时常来此一面忙自己的事情一面帮叶青看店。江秦对她一无所知,只见到她看大本的书籍像吃饭一般寻常,恍然想起那些久远得要发酵的时刻,那些学生时代,戛然而止的大学,心酸不止。 他也曾经想过,如果不是那五年,他大抵也会如寻常人一样,如林歌一样,心口不一地抱怨念书、考试,然后毕业,工作,结婚生子,望得到头的人生,与无数人相似,他本该如此。 然而如今,他看这世界,却仿佛不是他的,只觉得自己缺席了五年,一切人事竟已千帆过去,自己被挡在了窗外,窗里繁花似锦,而他不属于这里。 婚礼十分顺利,叶青几乎所有的朋友都远道而来,知道是她与钟楠的婚礼,许多人便是被触碰到了心底的那些情怀,大概人都是生而善良,即便自己再不幸,却都爱看世上皆大欢喜的脚本。 江秦因此见了许多故人,那时候他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俨然是个孩子,如今再见,他已经长得如此挺拔,年纪轻轻却带着一丝沉寂,许多人向他问候,依旧夸赞他漂亮的眼睛。本是喜事,他却从头至尾觉得伤怀,那实在是无法言明的情感,仿佛跑道上众人欢笑,人群已然抵达终点,香槟喜酒庆祝,只留了他,只剩他仍在奋力奔跑,却连终点也看不清。 33.真相惨烈 林歌举着酒杯,有些微醺地过来敬他:“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跟她碰杯,仰头饮尽,心酸得不知如何作答。 那天的叶青美得不成样子,他许多年没见到她这样精致地打扮自己,虽然她本就是极好的身材和样貌,穿上婚纱却还是美得令人吃惊,大概每个女人这天都是如此,半生的等待不过是为了今日的绽放。他看到叶青喝得大醉,仿佛许多年之前一样,扶着钟楠摇摇晃晃地过来跟他喝酒,时空交错,恍惚得他分不清。 筵席离散,人潮四下散去,只剩三两醉倒在大厅里,江秦坐在地上,看到不远处有人开了香槟,酒沫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身上,这情景太相似,令其悲痛,他就在这喜宴尾声里伤心欲绝,恍然发现自己不堪的期盼,他竟然从未曾放下,仍是留恋过去,像上瘾一样,再怎样地远离与抗拒,意志却是这样薄弱,一触即发,他竟然期待她会来,期待能够再见她一面,不过一面。 他大笑起来,觉得自己像极了瘾君子,依赖着饮鸩止渴,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人群里去,有人清醒着,过来扶他,他抓人就问她的去向,酒到深处,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清醒还是沉醉,只是不断喊她的名字。(..info无弹窗广告) 那夜许多人醉在厅里,人们为喜事欢呼庆祝,只有江秦像孩子一般,突然大哭,旁人自顾举杯,无人知道泪水的源头。 他醉过去,看见人影憧憧,没有他想望见的面孔,世界一阵旋转,歪得不成样。 次日醒来已是中午,阳光把屋子照得一片惨白,睁开眼却仍然是一片迷茫,他觉得头痛欲裂,浑身像散了架,支撑着坐起来,看到身上的衣衫不整,尽是烟酒气味。他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躺在酒店里,身侧是以前的一位故友,他闻声醒来,揉着睡眼。 恢复了意识,他便开始笑江秦:“你酒量不行了,醉成昨晚那样,我可是从来没见过。” 江秦尴尬起身,询问他昨晚的事。 “你昨天喝多了,一直喊孟离笙的名字,我说江秦,你不是还记恨人家吧,她都结婚五年了,孩子都大了。她当时跟你姐那事,确实是不人道,但你姐现在也早该忘了,你也就别再提了。” 他呆呆坐在床上,只觉得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嗡嗡作响,只有那句宣告,重复地在他脑袋里嘶扯着,他故作镇定地问他:“她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当时也是在北京办的婚礼,她好像嫁了个富商,我也记不太清……” 江秦只觉得耳边一阵阵的轰鸣,钝痛得说不出话,他径直站起来,十分平静的样子,也不顾身上沾了酒菜的衬衫,就这样往外走,转身看到空荡的走廊,仿佛出狱那天穿过的无数铁门,只有出口的光漏进来。恍恍惚惚,那一瞬间,他错觉那片冗长的走道,他竟是仿佛从未走出去过。 34.一起生活 他若无其事地回了酒馆,像孟离笙每一次的若无其事一样,他如今也学会这般抑制,只是不断地平静下来,告诉自己不过是彻底接受她不属于他的事实,他们原本就已经毫无情分可言,如今不过是为这场闹剧更添了一份判决,他早该死心的,五年前他就已经死心。[..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自言自语着,像丢了魂,漠然走进酒馆里坐下,想着这样也好,从此之后,他人生里,再也无她的存在……胸口一阵剧痛。 前所未有的绝望感卷席了他,叶青与钟楠结婚后,他便搬出了家里,那毕竟是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他自入狱后就敏感异常,不希望自己成为任何负担,虽然他深知叶青一直十分珍惜他,但也不愿去打扰一个刚成立的家庭。.info 恰逢林歌正在寻人合租,便来找他,说明来意后,他惊讶,看到林歌面庞清澈,觉得这个女孩竟如此胆大,敢随意地与一个男人共室。[..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倒是轻松地笑:“我要练琴,又不喜欢别人太吵,你刚好合适。” 他想来寻住处也是太繁琐,林歌的家又离酒馆较近,便是没有推脱的理由,应承下来,很快收拾好行李搬了过去。 那是深秋的清晨,处所隐在一片藤蔓枝叶间,是老旧的建筑。他的行李本就很少,又丢弃了许多,零落着显得十分萧条,她已经起床,开了门,将他迎进去。 是非常整净的二居室,素纹的墙纸沉静而染着书卷气,都是一派素净的风格,他闻到屋里有浓郁的花香味道,十分温馨。客厅里的家具非常少,木质的书柜显眼地摆在一角,靠着她哑光的琴,是他也喜欢的原木色,最顶处陈列着一架旧式的胶片机,积了一些灰。地上散落着许多她的东西,却仍是空荡,她未梳洗,穿着宽大的睡衣低身收拾一地书本。 “不好意思啊,我这几天有考试,所以屋里都没收拾,你将就一下。” 她嗓子低哑,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你在念大学?”他问。 林歌抬头笑:“怎么?不像吗。我不怎么爱去上课,叶青常说,我这种人,没被退学真是奇迹。” 江秦默默不语,打量完客厅,便推门将行李放进房间。屋里敞亮得像静默的天堂,窗前挂一盏白色的帘子,泛着黯哑的花纹,他打开柜子,将行李一件件放进去。站在窗前,他着实觉得这里安宁得有些过分,难怪她选择此处居住,像是隐蔽在城市里的暗阁,又像是一片安静的荒岛。 她看他很是喜欢,便转身回到房间里,她走路向来是非常轻,像猫一般,江秦这样站了许久,回过身来时,才发现她已经不见了,竟然有一丝怅惘。 他于是就此住下来,像是第一次安家一般,事无巨细通通计较。房间里的墙壁已经略为泛黄破旧,天花板上有漏水的痕迹,晕开来一片墨色的乌青。他上街买了与客厅同样花纹的墙纸,又用一些漆将天花板的漏处重新粉刷,经过一间二手的商店时,他看到正在售卖一台老旧的唱片机,心血来潮地买下来,摆在屋子里。 35.已轻已静 安置妥当,他将地板重新洗了一遍,铺上灰色的地毯,又给窗户贴上一层窗纸。(..info)换了同色的床单和被褥,整个房间顿时鲜活起来。 那些日子他一直安置着房里的一切,边边角角地整理,客厅连着一个像庭院一般大小的阳台,他十分喜欢,如同他初次见到这居所一样,被藤蔓遮蔽住,就连阳台上也是攀满了大小枝叶的爬山虎,顺着青石的围栏绕进来,包裹着圆绿的枝叶。他喜欢屋里浓郁的花香味,未寻见花朵的踪迹,他便去花鸟市场买回了许多盆栽花卉,摆满阳台,雅趣而别致。 那已经是渐渐入冬的深秋,江秦却变得有生机,常常泡壶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给花草浇水,隐约闻得清香,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景,嘈杂而喧嚣。他这样静静坐着,记起人生还未过半,明明是一派希望的光景,却为何时常错觉自己已把一生走完,这样的落寞,他便不让自己去想,看些客厅书架上的闲书打发时间。 他闲时取下那架胶片相机,将上面的灰尘一一擦去,从取景器里观望世界,相机里面是半截剩下的胶卷,他有些好奇,却并未将照片洗出来,偶尔闲逛他会带上它,沿路拍一些照片,像不复存在一般地留存。.info[]此番渐渐静默下来,每日看书喝茶,偶尔取了林歌的琴弹些生疏的旧调子,感到许多纷繁淡落下去,人生并非行至无路,容希望再生。 而林歌实在太安静,让江秦有些许的不习惯,他时常以为她并不在家,却又一个恍然撞见她出来倒水。那些天她正值期中考试,许多天都不出房门,他一向是不愿过问别人的生活,却有好几次担心她在房间里出事,便去敲门,她一脸倦容地拉开门,手上仍抱着书本,眼睛布满血丝,耷拉着眼袋,他说明来意,她却笑起来,低声说:“过了这些天就好,我就快考完了,你不用担心。” 他也渐渐习惯下来,偶尔去酒馆,却也不再喝酒,只是静静坐着,与叶青闲聊几句。那些日子,他觉得自己几乎要看破了红尘,恍然什么都淡了,就像沉进一个异常安静的洞里,常常错觉自己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四周就这样安静下来,像走到了世界的彼端。 那样也好,他想,这样麻木地过一生,也好。他也不再要什么大动干戈的爱恨了,只需如此苟且度过余生,抱着他最后一丝对生活的希望,安安稳稳地活下去。而他全然不知,他从来都把缘分想得太浅,以为不断地离开,人生会有所不同,却是最后才发现,从始至终他不能敌过命运,不能敌过半分。 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再见到她。 那是刚入冬的夜里,叶青正在清洗暖气片,为着即将到来的冬天做准备。几个抽烟的客人坐在窗边,将烟雾吐出窗外,冷风便从这些缝隙里往里灌,江秦坐在他一贯喜欢的位置,看外面渐渐亮起来又缓缓熄灭的街道。 36.一面如梭 就这样没有预兆的,天色突然阴下来,随即响起阵阵雷鸣,豆大的雨水迅速倾泻,砸在青石的水泥路面上,街上的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已淋得透湿。叶青急忙喊江秦帮着关窗,有几扇已经被疾风刮得撞在墙上,发出激烈的声响。 就是这个时候,江秦看到了她,他正欲关上手边的窗,便是透过那一层明亮的窗子,看到在雨里奔跑的她,以及跟在她身后的一个,一派天真的男孩。 她几乎没有变化,只是身影更瘦了些,装扮也是一如既往的简单,她被大雨拦了去路,拉着身后的孩子躲进酒馆门前的檐下,半身已经透湿,头发也飘下几根贴在脸上。风依旧刮得厉害,将雨往房檐里吹,她已是非常冷,手指冻得通红,看到酒馆里亮起那般暖融的光,便是转身推门而入。 叶青迎面而来,四目相对,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四周安静得听不到一点儿声音。她稍稍转过头,便又看到坐在窗边的江秦,他正注视着她,仿佛要把她的面容印进眼中,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全是痛惜的神色,她只觉得晴天霹雳,整个人吓得不知所措,手中的包“啪”地掉在了地上。 “怎么是你,江秦,怎么是你。” 她不知是惊还是喜,一时间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立在原地迈不开脚步。.info[] 屋子里的气氛安静得诡异,林歌闻声从舞台上跳下来,莫名其妙地打量这个来客,看到江秦与叶青的神色,又是不敢轻举妄动,只好站在一旁尴尬地沉默。 末了,叶青终于是叹了一口气,走到孟离笙的身边来,给她递了一条毛巾:“孟离笙,往事我不再追究了,只是你……你好自为之。” 她看了看江秦,终于没有多说些奉劝,只是无奈地叹气,转身往楼上走,她是真的不愿见她,不愿意见到她。 江秦痴痴望住眼前的身影,目光如火,几乎要将她吞没。 他缓缓走到她的面前,站成一幅画,那样长久而又令人绝望的四目相对,如鲠在喉。 “你结婚了……?”他像是陈述又像是疑问,疼痛至极的语气,就这样对她说。 孟离笙像被迎面掴了一个巴掌,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手中还拉着孩子的手,她知道瞒不下去,看到他绝望至极的表情,心疼得揪起来:“你都知道了。” 她发着抖,声音却是镇定的。 “既然你结婚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他声音颤抖。 即便是听到她亲口对他说,这事实仍是难以接受,他逼问她,明明是毫无意义的问题,却让他有更痛的快感。 她哑然失色,牵起孩子的手,转身便要往外走。江秦上前一个健步抓住她,踉跄间她险些栽在他怀里,便又是一阵熟悉的青草气味,他才如梦初醒地意识到她是真的站在他面前。 “不要走。”他又是求她。 手中的孩子被他吓到,“哇”地大哭起来,孟离笙只好赶紧蹲下身来抚慰。 37.不如不见 江秦低头看着孟离笙,觉得恍如隔世,两人这样相见,却无一句情话可说,已是缘尽,他再想不出任何留恋的理由了,只是蹲下去,摸了摸孩子的脸。 “他今年多大?”他问。 “快五岁了。”她说。 他觉得凄然,嘴角强牵了笑,对她说:“长得像你。” 她抬起眼来,看到他伤心欲绝地表情,心里一阵翻搅着的剧痛。 “对不起,江秦。”孟离笙终于泣不成声,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少年,她实在欠他太多,道歉也是无用,这样的情分,她无福消受,此生更是无法偿还,只是想起那些日夜,像倒帧一般,不断在她脑袋里拉扯着。.info她知道自己从来都舍不得他,他是这样好,好得让她觉得悲伤。 江秦看到她哭,小小的脸上尽是泪痕,心下又是一阵不忍,伸手为她擦拭眼角的泪,她肌肤触感冰凉,眼泪却滚烫,温度直直抵到他心里。 孩子不再哭了,只是好奇地看着他,觉得他的眼睛像玻璃珠子一样好看。 江秦终于张开手臂,将孟离笙拥入怀里,这一幕如梦似幻,真实得让他痛,却又如此握不住,像是无法实现的蜃景。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一路竟是无言,她在车窗的倒影上看到他好看的侧脸,以及自己日渐衰老的容颜,便是问他:“江秦,你到底爱我什么?” 他面无表情,却涌出心酸,将车子停在一幢豪华府邸的不远处,他看到屋子里一片漆黑,心一横,对她说:“孟离笙,我们就到这了,到此为止吧,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了。” 他心痛万分,好像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才将这些绝情的话说出口。 她平静地坐了一阵,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随即便开始哭,从开始的嘤嘤哭泣,逐渐变为嚎啕大哭。他从未见过孟离笙这般惨烈的样子,一时手足无措起来,笨拙地帮她擦眼泪。 她抬起头开始吻他,细密而坚决,一寸一寸地亲吻他的脖颈,又解开他的衣服,像要将他永远铭记一般。 末了,她停下来,声色凄婉地说:“你就恨我吧,江秦,这一生我不奢望你原谅,只是求你不要突然消失,我不能见不到你……” 她开始哭,像把心掏了出来,她从来不曾对他说这样的话,连爱这般字眼都吝啬倾述,她哭得一片狼藉,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紧紧抱住她,生怕一松手她便会消失一般,等略为冷静些,便又低下头来吻她,抚摸她的身体,那张瘦小而薄凉的躯体他是这样熟悉,熟悉至不能忘怀,他开始解她的衣服,觉得胸口热得发烫,她却突然如梦惊醒,猛然地推开他,后背撞到冰冷的车窗,他心便也是凉下去。 久久的对视,沉默而尴尬,他只觉得一阵烦闷,从口袋里找烟点上,孟离笙见到他不悦的神情,便是咬咬牙,低下头来,想要为他做,他却感到心底一股凉透的悲哀,挪开她的身体。 38.落叶知秋 “我们这算什么,孟离笙。”他悲凉地问,却不曾想要答案。已经这样久,他已经爱得太久,久到忘记追溯源头,他们之间,是半点名分也没有的,从来都没有。 她从包里拿出便签,刷刷写下一串号码,红着眼跟江秦说话:“这是我的号码,江秦,你不要躲着我……求你。” 他便是抱她,觉得胸口窒息一般地疼。她从来不曾向他解释任何,甚至他的质问,她也极少回答,他就在回程的车上,戚戚然地想起这些,想起这些年总总,他们之间的纠缠,许多事竟然如出一辙,他们之间,是不对等的啊……他又何尝是不明白。(..info无弹窗广告) 却只能这般看着她,看她单薄的背影摇摇晃晃往外走,留他在身后伤心欲绝,伤心欲绝地目送她离去。 后来,她常是问他:“你后不后悔,时至今日,若给你选,你还肯不肯遇上我?” 说这些话时,她一派荒凉的模样,要他回答。而他只能哑然看着她,觉得喉咙仿佛烧干一般苦涩,说不出话来。 而这个后来,又已经是多久之后了?他记不清。 那年的整整一个冬天,他握着她交给他的便签,用一台老式的按键手机给她传简讯。日复一日,像得了癔症一般。起初只是试探性地问候,偶见了她简短的回复,又一发不可收拾地欣喜,给她写长篇累牍的情话,甚至是隐秘而不能言明的倾诉,他渐渐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大学时代,他只能这样透过虚幻的联系,来攥紧一丝根本看不到的希望。 她终于答应出来见他。 那已经是初春的时刻,他们决定一同出去旅行。孟离笙订了两张飞往南方的机票,做贼一般地跟他单独前往,却是久违的只有他们两人的夜晚。在酒店的房间里,他们终于又把往事褪尽,他翻过她的身体一寸寸抚摸,亲吻,热烈如火,她亦是激动无比,第一次这般主动地向他索求。他俯下身来,看到她瘦弱孱弱的躯体,几乎看不到任何的曲线,整个地缩在他的身下。他只觉得备受折磨,竟恍惚想起那些狱中的岁月,钝痛袭来,他便是狠狠蹂躏她,几乎要将她碾碎,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样恨,浓烈得要将人毁灭的恨,他却又是爱她,无法克制地爱她。 她自然招架不住此番持久的痛楚,绝望而暴烈,面容扭曲地看着他,她知道他心里沉积了太多说不出的话,只觉得一阵凄凉,闭眼哭着喊他:“江秦,我痛。” 他便慢下来,又宠溺地抱她,探知她心里的灵魂一般,这样紧紧地拥抱,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到最后终于筋疲力尽,两人瘫躺在床上,看到窗外晨曦露出一丝微青,鸟叫稀落地响起来。 “天亮了,江秦。”她轻声地说。 他不做声,觉得喉咙被堵住了,只是沉默着,将她的脸埋进胸膛里,闻她头发里温暖的气味。 39.爱恨交织 她摸到他腹部以及身上那些久远的伤疤,盘踞在光滑的皮肤上,便是像自言自语一般地轻声问他:“那五年,你……你过得可好。” 他闭上眼,捋过她的头发,把心酸一并饮尽。“你不要问了,孟离笙,都过去了。”他淡淡说。 她又带着哭腔问他:“你会不会离开我?江秦,你恨我也好……不要离开我。” 他觉得心里刀剜一般,想到她已为人妻母,有了自己的家庭,竟却不肯放开他。而他又何尝真的狠得下心呢,他一向如此爱她,爱得丢了自己。 “不会,我答应你。”他无力地说。 话音落毕,空气里是长久的静默,他知道自己再无退路可言了。 他到底还是做了她的情夫。 那些恍然的片段里,江秦想起初初见她的时候,她是他如今的年纪,与叶青交情甚好,她们常常相约出去,偶尔带上他一起吃饭,她还是年轻的模样,瘦小而明净,在叶青的身后像不经世事的百合,她便是笑了夸他,说他生而好命,安富尊荣。那些时刻,真实得触手可及,而今人生十年幡然而过,竟然物是人非,他们竟会是沦落至此。 那年高三,他日子过得辛苦,父亲又对他无端管束起来,他心里惦念着她,又要在学校里应付那些应接不暇的练习、试卷,顶着高考的压力,每天醒来就是一阵厌烦,觉得生无可欢,只想要见她。.info[] 那时候的江秦已经逐渐挺拔,成年男子的各类气息明朗起来,他本就是遗传了母亲的美貌,又带着一副不问世事的清高,自然是有许多的女生向他表露爱意。 他心里却只有孟离笙,那些日子,她会常常在学校旁边的早餐店等他,等他一起吃好早餐,再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去。这样的习惯,一直让他倍感温暖,那实在是最好的时光,她眉眼弯弯笑着,一直站到他的背影远得看不见,才转身离去。 那天他照例跟她吃过早饭,却被一个艳丽的女子挡住去路,他认出她来,是同校的学生,向他递过几次情书,字里间的意思鲜明简单,他从未回过信,也未曾多看她一眼。而这样漂亮的女子自然是骄傲的,她终于是不忍他的忽视,这样拦住他,厉声责问:“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 他只觉得这桥段狗血而幼稚,没有半点兴致,冷冷看了她几眼便转身要走,身后的女子怒不可遏,便直指孟离笙:“你喜欢她?” 江秦连忙转身,看到她的指甲已戳到孟离笙的脑袋上,一阵厌烦而愠怒,冲上去便将其推倒在地,出手的瞬间他又有些后悔,知道伤了她的自尊,却又担心孟离笙,只好草草拉着她离去,留下身后的女生声嘶力竭地叫骂。 他不知道事情会闹得那样严重,不过是一场普通的纠纷,他却低估了爱情。那时候他便应该想到,这世上有太多人,爱起来不顾一起,爱不得便是恨得残忍。 40.回忆浓淡 那个女生带了一帮跟班,堵在孟离笙下班回家的逼仄小路上,套上袋子便是一阵猛踹,几个女生都穿了极细的高跟鞋,一脚一脚地往她身上踩,她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疼得晕过去。 江秦赶到医院时她已经做完手术,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她断了两根肋骨,手臂轻微骨折,躺在床上一脸伤心地望着他,什么话也不说。 他眼泪无声地留下来,比那些伤落在自己身上还要难受,跪下来握她的手,又吻她的脸,说对不起。 她却只是笑笑,摸他有些长的头发,轻声说:“不是你的错。”他连学校也不去,每日守在她身边,他父亲终于是勃然大怒地冲来医院质问他,摔了许多东西而去,他自知是瞒不下去,更无法获得父亲的理解,觉得被全世界抛弃,迷茫得不知所措。 往后他却是变本加厉,连家也回得极少,他的父亲气急败坏地四处找他,天天去学校闹,于是他哪儿也不敢去,便躲在她的家里。朝夕相处,那是他最愉悦的一段时间,日夜都在她身侧。他却是不知道,每日她去上班,便要承受异样的注视,江秦的父亲去她教书的学校闹事,她毫无办法,只能咬着牙谎称不知道他的去向,回到家,又要堆上笑脸,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她终于是累了,觉得承担不起,他这样的养尊处优的孩子,无法阅知她生活的艰辛,她还有父亲要照顾,只能妥协,她别无选择。那天她做了一桌他最爱吃的菜,却是没想到,饭还未吃完,他的父亲便闯进来,将屋里摔得一片狼藉,她记得他那般失望至极的表情,想到他大抵是恨透了她,心下一寸一寸地凉透,只好大哭起来。 她仍是舍不得的,之后又偷偷去他的学校,想要寻些他的踪迹,又害怕被人看见,畏畏缩缩,像盗贼一般无颜见光。 想来那时候她还年轻,只是单纯地爱他,以为触犯的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清规戒律,不过因为她比他年长了十岁,不过因为她们家境相差甚远,不过因为爱得热烈,她曾经以为,曾经真的以为那些,都不过是云淡风轻的事。 直到她的父亲被重病侵袭,她才一瞬间明白命运的残忍,她终归是命不好,那些圆满而动人的爱情,她向来无福消受,生该如此。 而后的日子,只是更加惨痛,江秦已逐渐分不清自己与她其他的男人有何区别,他想尽办法地帮她弄钱,从家里几万几万地偷,为这爱情收不住手,那些日子,已是让他不忍回想,只希望失了忆,能够再也不想起。 他常常是深夜才回到家,喝的酩酊大醉。林歌的房间里灯亮着,他无暇顾及,倒在床上,散落的酒瓶堆了一地。 醒来的时候窗外往往已是大亮,光线惨白地刺进眼里,他知道一天又过去了。 林歌已经出门去,房间开着敞气,弥漫着清新的香水味道。他查看手机,想要知道是否有孟离笙的简讯,若是没有就失望地倒头继续睡,等到再醒,便上街去喝酒,日夜如此,活成一滩烂泥。 41.重蹈覆辙 孟离笙偶尔约见他,趁着她的丈夫不在家,便把孩子送去学校,要江秦去她的家里。他便又马上整理好着装,洗漱完毕,收拾得清清爽爽去见她。到了家里,她锁紧了房门,却仍是害怕会有人突然回来,心慌意乱,一副偷情的落魄模样。草草完事,又要很快穿好衣服若无其事地离开。屡次如此,他竟然已经开始感到麻木。 有一次她约他吃饭,在一家高级的餐厅。他煞是高兴,打扮得绅士模样前去赴约,到了才发现她们一家三口都坐在餐厅里,其乐融融,中年发福的男子一身肥膘,目空一切的姿态,他满腹疑团地走过去坐下,孟离笙便是立即起身拉过他向人介绍,她说:这是我弟弟江秦。.info他呆立在那里,假笑着迎合,一阵耳鸣。 这情境与多年前如出一辙,恍然悲切,泪都要掉下来,想起那些年他也是这样,坐在她的客厅里,无望地听她在房间里与别的男人交欢,出来之后她便是淡淡一句:这是我弟弟。 他尴尬至极,只好借故去厕所,把一脉伤心冲进下水道里,他真的觉得自己不堪,如此不堪。如此这般,她便多了借口让他去家里,偶尔塞给他一叠现金,后又直接给他一张卡,往里面定期打些钱,一副姐姐疼惜弟弟的模样。 他拿着那些钱,想起曾经的岁月,觉得自己像是被命运狠狠打了一个耳光,那般讽刺,轮流倒转,他们竟演出这些可笑的剧本来。 终于也是沦落至此,他们之间的爱情,已然变得这样轻贱。他想起他的母亲,千番岁月过去,他早已经记不得她的模样,只是不能忘却她离世之前那决绝地纵身一跃,长久地无法释怀。 他的母亲从小生活富裕,养尊处优,被娇惯着长大,却决意要嫁给一个穷困潦倒的男人,不惜和父母决裂,那般与世界为敌的宣战,却是败给了自己的爱情,婚姻不过三年,那个男人便爱上了叶青的母亲,以至于让她这样骄傲又为爱而生的女人,绝望得结束自己的生命。江秦曾有一度,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谅解,不会谅解父亲的背叛,母亲的无情,他以为自己一向记仇至深,谁知道如今,他竟也沦落成了这样的人。 不久之后便是孟离笙的生日,他原是想了千万种设计要给她惊喜,却又如当头棒喝地惊觉多余,她自然是会有绝佳的礼物,毕竟是与他不同,她是有家室的人。 他也不求别的什么,只害怕她那天不能来见他,煞费他为她准备的一番苦心。 其实早在她生日的前一个月,他便已经开始准备,设想了许多的惊奇,又一个一个推翻,偶尔遇到林歌闲暇,便不断向她追问,花透了心思。 那段日子里,两个浪漫情怀的人设计了唯美的一出,也是闲来无事,林歌又见他着实将此事看得甚是重大,便无奈地答应帮他出谋划策。 42.一场笙歌 林歌是想法极多的人,便将校园里用的俗烂情节全搬了出来,那些日子里陪他跑一些花店,挑选新鲜的花朵,还有精致的灯火。.info玫瑰、夜色、熏香蜡烛、还有他近些天谱写的歌曲,千篇一律,不厌其烦的陈词滥调,生怕桥段不够矫情,林歌笑着打趣他:“你这是可是地道的追女大学生的花样。[..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少有的好心情,跟她斗嘴:“这些花样你倒是熟得很。”她将满袋子的蜡烛往屋外挪:“那么说好,到时候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搞定,剩下的就不管了,你记住的,要请我吃饭。(..info)” 他心里感激,嘴上却不饶人:“少不了你,就惦记着吃,出息。” 她却早已经跑下楼,消失在楼梯口,身影轻快。 生日的前一天,他在屋子里睡觉,却突然接到孟离笙的电话,语气迟疑。她絮絮说着,原来是她的丈夫办了派对要为她庆生,她希望他能来。他一下清醒,什么瞌睡都没了,早已想好的邀请此刻却一句都说不出,他嚅嗫答应,心里却是打翻了瓶瓶罐罐,觉得又酸又苦,便问她能不能抽出些许的时间给他,他要送她礼物。 “不能带过来送?”她为难地问。 又是一阵沉默,他无言以对,应付着说:“罢了,到时候你跟我走便是。” 挂了电话,他觉得心里乱得不成样子,起身匆匆忙忙地找去赴会的衣服,却发现竟是没有一件稍微正式的服装,又拉着林歌上街去买,一条街一条街地逛,就差没把腿走断了,回到家里两个人累得倒床就睡,醒来已是中午,他赶忙收拾自己,梳洗完毕,便要出门。 “你等等。”林歌从床上坐起来睡眼朦胧地喊住他。 “瞧瞧你那头发,狗啃了似的,你这是去约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收破烂。”她嘴利得像连珠炮,一边数落他一边光着脚下了床,跑到梳妆台拿了些东西,又跑回来踮着脚给他抓头发。 “你能蹲低点儿吗,没看见正给你服务呢,让我这么踮着你也真好意思。”她骂咧咧地说。 他只能无奈地坐下了,看到她忙活半天,终于露出满意地笑容,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走到厕所里洗干净手又出来赶他:“行了,我要继续睡了,你快走吧,晚上见。” 他头发早已经渐渐长长了许多,却是疏于打理,镜子里自己焕然一新,显得神采奕奕,他心下一阵感激,看到她已经重新钻进被窝,便安心地出了门,一路忐忑,只想到要见到孟离笙,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 到了她家里,见到门外各种铺张,又是红酒又是香槟,来宾也是富贵的模样,他便暗自庆幸出门前林歌帮他收拾过自己,那般阵仗,不输他父亲的客宴,一派豪华。 在人群里寻了许久,他才看到孟离笙,她穿着一件剪裁十分精致的复古旗袍,化了淡雅的妆容,远远坐在屋子里,却并不是开心的模样。她呆呆往窗外望着,全然不理大厅里纷扰的来客,连江秦走到她的身边了也未察觉。 43.难言心酸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 看到是他来了,她眉眼便一下舒展开来,不知道是惊是喜,只是一派柔情地望着他。 那天的饭局倒是普通,他心不在焉地吃着,一直盯着坐在对面的孟离笙,她几个叽叽喳喳的女性朋友一直起着哄,她丈夫便笑呵呵站起来,顶着大肚腩俯身去亲她,席间又是送钻戒又是送花,所有人便是一副羡慕至极的神情。 她的丈夫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孟离笙便堆着笑站起来一个一个的敬酒,敬到江秦,她眼睛里晃过一丝躲闪,又很快恢复自然,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边,醉态尽显地跟他喝酒,带着命令的语气说:“你不许先走,江秦,等会儿我再来找你。.info” 他早已经没有兴致,苦闷不堪,又无法离去,只能眼睁睁地坐在已经寥落的餐桌上食不知味,众人都已四散,去到大厅的舞池里扭动腰肢,醉了酒的人群俗媚不堪,仍端着一副虚伪的面孔交谈,尽是些毫无意义的恭维。他越发烦闷,看到孟离笙如交际花一般地在满场跑动,又时不时地搜寻他的身影看他是否离开,便也无可奈何,只能守着冷透的心,坐在一旁。 几个稍显年轻的女人过来跟他喝酒,问他是否是孟离笙的弟弟,又开始夸他的长相,恶俗的嘴脸,他依然是冷冷地不做声,觉得厌烦,站起身要走。孟离笙远远看到这边的情况,急忙走过来解围,他听到她说起谎来竟是半分犹豫也没有,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只是姐弟,凡事需要她照顾体谅,顿时像有一头凉水迎面浇下来。 末了,她端着酒杯,又是拍拍他的肩膀,叮嘱:“不准提前走啊,等我。” 他看到时间已经渐渐流去,已经过了与林歌约好碰面的时刻,心下着急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却见到不远处的孟离笙不知何时挽上了丈夫,正低身跟打扮得十分漂亮的儿子说话,孩子递给孟离笙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换取了几个亲热的吻。就在此时,天边突然燃起烟火,轰鸣声里,便是火树银花不夜天,落星如雨,人群躁动起来,往他们一家三口身边涌,起着哄庆祝,一派喜乐。 他从头至尾看着孟离笙,看到她已是醉得厉害,十分高兴的样子,往各种人身上倒,就要站不住。他正欲冲上去,却见她丈夫一个利落地将她横抱起来,跟人群交待,要抱她回楼上休息,希望大家多担待,玩得开心。 他傻眼地看到孟离笙就这样被抱走了,觉得一片心灰,呆呆地站在那里,还幻想着她会突然醒过来找他,就这样站了许久,等到人群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他才突然清醒地意识到,她今夜不会再下来了。 他觉得心里像是被捅了一刀,到底还是如此,这样各自离去的结局。他看到整间屋子快要暗下来,像要坍塌一般,转了身就往外走,一阵心酸蔓延过来,势不可挡。 44.生无可恋 许多年之后,他在异国他乡的寒冬喝着热茶,看到窗外飘雪,天寒地冻,窗里一派温润的烛光,便是常常想起一个词: 天各一方。 那是许多年前他常有的感受,他与孟离笙,在这世俗里,是连恋人也算不上的,近在咫尺又是如何,不过是天各一方。他坐在异乡的街头,想起此生遇到大多不幸的恋人,最终皆是这样的结局,不过是此去经年,默默活在世界的不同角落,人多半是一样的,各自有各自的不幸,无需言及,只有幸运才是类似,却又根本不值一提。 那天夜里回到家,他才看到林歌点了一地的蜡烛默默坐在楼下的庭院里,把玩着手上的彩色手链,早已经等得没了脾气,看到江秦慢慢走回来,却没有带着孟离笙,大概也猜到了几分情况,她憋了一肚子的牢骚,只好又默默吞了回去,可怜兮兮地望着他。[..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走到林歌身边来,看到她把庭院布置得如梦境一般唯美,烛光簌簌摇晃,又是一地的玫瑰花瓣,她抱着琴坐在中间,目光盈盈,白净的侧脸在光线映照下煞是美好。他一阵内疚,坐到她身边,又是忍不住心里的痛楚,觉得眼泪都要滴下来。 他终于问她:“你饿不饿。” 她捂着肚子,早就饿得气都没了,听到他这样说,眼睛便一下子亮起来,猛地点头。 “我带你去吃东西。”他心疼起来,觉得自己无颜面对她这般善解。 她很快跳起身,拿着琴往楼上跑,边跑边说:“你等等我啊,我换个衣服就好。” 他心里萧瑟,默然地起身,坐在楼下将烛光一盏一盏吹熄,就像是把心里的灯火也给灭了,只剩一片漆黑,凉凉的,一吹尽是灰。 她很快下来了,套着红色的小皮衣,穿一双及膝的高筒靴和短裙,上身的t恤领口开得低,露出饱满的线条,她很是明艳地蹦跳下楼,像团红色的火焰。 “我们去吃火锅吧,好不好,好不好。”她估计是真的饿了,满心欢喜地提议。 “好。”他应她,生命的鲜活在她身上一览无遗。 那天晚上,他跟林歌在凌晨的夜里穿过了好几条街道,她实在是饿得没了力气,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跟在江秦的身后慢慢走路。 转过一条街,眼前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他来到这城市之后极少出来,也没有来过这里,人群熙熙攘攘,他被林歌拉进一家火锅店,靠着街口坐下来。她大咧咧的拿过菜单,很快点好了菜,又叫了一箱啤酒。 我好久没来,连这里的凳子都坐不热了。她来了精神,眼里闪着光,跟他说玩笑话。又熟练地开了瓶啤酒,递给他,看到他神情恍惚,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好声好气地说: “你别不开心了,喝完酒,睡一觉,什么事儿都没啦。” 江秦看着眼前的林歌,心里一阵陈杂的滋味,他们本是相仿的年纪,应当对一切充满激情,如她一般鲜活,而他,他却觉得自己已经这样衰老,不过是几年的岁月过去,却长得让他想不起,如今度日如年,用生无可恋来形容也不算过分。 45.钝痛决堤 “你在想什么哪。”她用筷子戳他,又接二连三地把食物往锅里倒。 他晃过神来,看到林歌一脸满足的模样,心下歉疚。 “今晚的事……你不生我气?” “气有什么用,你约都爽了,我总不能把你打一顿吧,快吃快吃,肉熟了。”她夹一块肉到他碗里,眉眼笑着,心里骂了他一夜的抱怨此刻都忘得精光。 他见到她这般爽朗,放肆得像只野兔,心下也是明亮了些许,取了筷子大快朵颐。 江秦在南方的小城长大,口味一向清淡,更是吃不了辣,那天的食物到最后是什么味道他全然记不得了,只记得他辣得眼泪一直往下掉,额头眉间都是汗,林歌便指着他大笑。(..info) 他喝了不少啤酒,站起来要跟她干杯,絮絮叨叨地说话。 “你酒量这么好,怎么碰到辣椒这么怂啊。”她咯咯笑他。 他任她说着,觉得笑声原来具有这样的疗效,渐渐觉得没有那么疼,不知是酒入愁肠还是这样一派欢欣的夜里,他也不是独自一人,身侧尚有人作伴。 “你没失过恋,也该见过人失恋吧,有什么可笑的,那么多人,不都一样。”江秦自嘲。 她把你甩啦? 不,不是。他又否定。却不知道怎样跟林歌解释。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她问。 这一问便是触到痛处,又是一阵眼泪被辣得掉下来,这么多年的岁月,他们牵扯羁绊,何时又是真的在一起过,不过是上演着地下的戏码,爱得遮遮掩掩。他酒性发作,看到林歌,不知哪里涌起的倾诉欲,便开始不着边际地说起往事,又是一遍惨痛的重拾,说起那些岁月,他们不见天日的偷欢,又备受折磨地煎熬过日,说起他耗在她身上的一整个青春,像是锁在一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他根本没能去接触任何别的人事,只有她而已,她几乎是他全部的信仰。 他说得动情,突然止不住,竟是嚎啕大哭起来,在深夜的街馆,对着满桌的狼藉,像个孩子一样悲痛,仿佛这些年来,所有的委屈,困苦与不堪都决了堤,在这样一个不甚熟悉的林歌面前,卸光了身上的壳,终于将那些攒了太久的话和眼泪,都通通丢了出来。 一个喝醉了酒的壮汉不耐烦地频频转过身看他们,一脸鄙夷地盯着江秦,不知这样的男子怎么会如此不要脸面,倒是对面坐着的林歌绰约多姿,脸蛋也是漂亮。 人喝了酒,什么道德准则都抛之脑后,他见到林歌明艳地坐在夜色里,就端着酒杯上前去要跟她碰杯。林歌一下收住了笑,惊诧又嫌厌地看着这个醉酒的男人。 你他妈干嘛呢!江秦却是立刻醒了酒,一身怒气地站起来。 靠,娘娘腔,你骂谁呢!他气急地往桌前逼过去。 江秦早是满肚子的不快不知何处倾泻,醉汉撞到枪口上,摆明了惹是生非。他便也是一副亡命之徒的神态,什么都不顾,豁出去了,要跟醉汉拼命,两个人扭打起来。 46.恍若曾经 看到桌上的锅还滚着,江秦伸了手直接端起来,对着醉汉便砸下去,汤里的辣椒剩菜便挂了醉汉一头,他尖叫地大哭起来,眼睛又辣又疼,身上也是烫得一大片红肿,原本身边的三两个男人闻声围了过来,见到地上的人,便是红了眼地冲上来跟江秦干架。 几个人乱打一气,江秦怎样是瘦削了些,却也不是好惹的脾气,劲头上来了哪有人拦得住,店里的人四散惊窜而去,不敢牵扯进来。这时不知道林歌从哪冲了过来,一把拉开了围着的人群,拿起酒瓶往桌上便是猛地一摔,这声巨大的响动让众人都停了下来,看她一副泼辣的样子,拿着半截酒瓶指着几个壮汉便开始骂,极其凶恶的架势,眼里闪着凶光。江秦也是楞住,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她上去便直接抵住一个光头的脑袋,抬脚就往胯间踩:“你他妈很狂啊,我让你狂,让你狂。”她拉起身边的桌椅一阵猛打,谁见过女人这般打架,纷纷收了手惊恐地看着她。 “你丫知不知道这地儿归谁管?问没问过姑奶奶我,惹到我头上来,我看你是想找死。”她一字一顿,颇有些黑道的煞气,地上的人全不动了,红了眼看着她。 林歌却停不住手,却也不再说话,只像是疯了一般凶狠,歇斯底里地砸身边的酒瓶,几片玻璃碎片四溅开来,在她的脸上划过几道,留下一抹鲜红。江秦目瞪口呆地站在一边,被这戏剧性的转变惊得失了神,只是这样默默看着如此陌生的林歌,看到她的眼里,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她被另一个人附了身,又或许,那才是她本来的面目。 他回过神,想要伸手去抱住正在发狂的她。 林歌却突然收了手,像是恍然清醒,她拍拍手站起来,拉过江秦便神色淡漠地往外走,仍端着十分凶悍的神情,出了店门她才终于变成往常的样子,在街上狂奔不止,整个夜色里都是她的笑声,她便是这样拉着他一直跑到家门口,累得气都接不上,抬起头还在笑,喘着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江秦也是大笑,还沉浸在刚才的闹剧里没缓过劲,只觉得林歌实在不简单,不可貌相,竟然是这样厉害的角色,心下一阵佩服。 “你真的是混黑道的?”他大概是醉了,咧着嘴笑着问。 “哈哈哈。”她笑得站不起来。 “你是真的蠢啊,打架唬人的话你也信,打人的还怕不要命的,我真那么牛逼我跑什么啊。”她的声音随意而飘荡。 江秦也不计较了,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什么沉重都已远去,只有眼前露出微青的天色,还有四下无人的鸟叫。他虽然是狼狈疲倦,却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从未曾有过的轻松。 “谢谢你。”他说。 江秦睡了非常安稳的一觉,什么梦也没有做,眼前是一片安静的白色。他一直睡到下午才起,睁开眼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倦意,他发现林歌正抱着琴坐在床边看他。 47.终于坦诚 这样一幕他竟然未觉得惊吓,反而像是自然的事。 “你在这里看什么?”他懒懒爬起来。 “江秦,为什么你睡觉的时候这么乖啊,缩成一团,动也不动的。”她好奇地问。 江秦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两点,窗外一派金色的阳光,照进敞亮的屋子里。林歌穿一件碎花的吊带裙,十分靓丽,身上染着清新的香水,她已然是坐了许久。 “你醒得很早嘛。”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话,起了身穿衣服。 “你背上、还有腿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她继续发问,不依不饶。 “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干嘛不理我?” “喂,江秦。[..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听到她在身后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只好投降般地坐到她身边来,又故意逼近她,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 “我坐过牢。”他说。 她显然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嘴巴惊讶地半张开。 “你犯什么事了?” 他轻轻一笑,却来了兴致。 “二十岁那年我因为强奸罪入狱五年,你见到我那会儿,我刚放出来不久。” “谁……谁,你强奸谁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到底还是涉世未深的孩子,再怎样地面不改色也掩饰不了此刻的手足无措,一向利索的嘴也结巴起来,她故作镇定地恢复自然,一副好奇却无恐惧地打量他。 往事迅疾而又漫长,沉闷逼仄,燃着他少年时代的尾声,他记得那样清。 “她父亲后来病重,亟需做手术的二十万,我们原本已经许久不见。夜里她突然来找我,跪下来求我救他,我又是不忍,便急忙安慰她起来。那些日子她都呆在我学校,我们在外面租了一间小小的屋子,朝夕相伴几日,却也毫无快乐可言,她心心念念都是病床上的父亲,我再也无法继续袖手旁观……只好答应下来,她激动得抱住我……那时候我们还是有承诺可言的。” “上大学之后,我和钟楠联系得甚少,那次回去才知道他已经关了琴行去向他处,最后的希望也破灭,只好七拼八凑地弄了几万,却是远远不够,她开始心灰意冷,日日消瘦,变得很容易哭,也不愿意吃饭,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便想出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我父亲很是富裕,这些钱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他又是晓得我爱孟离笙。有天夜里,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便想到了欺骗他。” 林歌渐渐听出了端倪,默默地看着他,见他突然噤声沉默了,便说:“你让孟离笙要挟他,索要赔偿?” 江秦惨然一笑,点点头,目光一片模糊。 “他一定很生气。” “是,他勃然大怒。可我那时想,我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等到这阵怒火消了,他怎样也是会私下了却这桩丑事,给些钱打发她的,我那时不过二十岁,尚以为这世上人心不泯,情深意重,把世事都想得太过于简单。” “他不肯?” “不肯。” “但后来我也渐渐想通了。” 47.一念半生 “你知道叶青与我,本是同父异母,但他们彼时已经有了一个亲生的女儿,叶青离家而去,只剩了我,一直以来,我与家庭的关系又十分紧张,他不是不愿意出那些钱,他是要逼我走。(..info好看的小说)” 林歌很快明白个中的纠缠,眼下一阵心疼,才知道他淡漠地性格从何而来,他实在是对人失望。 “那,后来呢。” “后来,我父亲一度置身事外,孟离笙一次又一次地去找他,他每每几番冷淡说辞,都能让她几近绝望,一次,她又去找他,言辞间无比哀怨,可那本就是我们编出来的谎话,立不住脚,她却是当做救命稻草一般,向他声讨。末了,他厌烦了,便对她说:‘既然这般怨恨,你是要想要告他,就去告吧,若不是法律的判决书,我是一分钱也不会给你。’” “我早已经不知所措,那些天压抑得要命,觉得父子情分全无,此番境地根本毫无退路可言,孟离笙又日夜逼我,她父亲的时间越来越少,好不容易凑出的钱,几天的医药费又是折腾得所剩无几,医院终于下了病危通知,他估计是熬不过去了。” “不是她告你的,对不对。”她已经听得入了神,眼里都是痛惜,明明已然意会了结局,却仍不忍心接受,如此这般明知故问。 他默默不言,感觉那些时刻的绝望感又漫过来,就要将他淹没。房间里一派明亮,被染成金色,竟已是那么久远的事了,他这样慢慢回忆,那些生动的悲戚感却整饬而林立,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原来从未曾释怀。 “她是被逼得昏了头脑。其实只要稍加查阅,便能知道,即便她将此告上法庭,也是拿不到一分钱的,不过是白白葬送我一番深情罢了。而我又何尝不是,被爱冲昏了头脑,到最后一句辩白也没有给地认了罪。或许我与她之间的感情,本就是不对等,才需要这样的当头痛击,可笑的是,我依然没有醒,这些年过去,那五年里非人的日日夜夜也没能让我醒来,你看,我仍是爱她,我有什么可能不爱她呢,我只是累,觉得人生太长。” 他说得声音哑下来,一直低到骨子里去,坐在一边的林歌心痛欲绝地看着他,一阵哽咽,只剩窗外不知何处升起的虫鸣,默默啃噬着屋里的沉默。 “江秦,这些事,你不要再对别人提起了。” “你还这样年轻,真叫人心疼。” “不如,你唱歌给我听吧,江秦。”她打破这伤心,将手中的琴递给他:“你写的那首歌,唱给我听听,好不好。” 她笑得明媚而轻松,像是从来没有听过伤心的故事。 心酸而压抑的故事结尾,他说了些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说。那层诉说之后的静默,以最大限度的含蓄表达了平静与原谅,这世上有什么是不曾被原谅呢,人生若是再过数载,早已经又是一番天地,先前的天地都过去,海也不再有了,他其实不过寥寥命运掌轮里微小一粟,从来无关痛痒。 48.如梦似幻 那是非常薄凉的夏至,蝉鸣也稀落得烦闷,他抱着琴,前臂上青筋分明,苍白的指节,跟声音一样沉重而令人心碎。(..info无弹窗广告) 一曲将尽。 林歌突然从床上起身,小跑到窗边猛地拉上窗帘,站在床前一脸粲然地注视江秦。 “你要做什么?” 她不做声,默默褪下身上的衣服,光滑而白皙的身姿挺立,像陈设的艺术品一样美好而纯净,就这样看着他,目光温和又带着火。 他终于是把持不住,觉得从头到脚的烧热。 “你的小家伙开始抗议了喔。” 她跳上床,像拆礼物一样地把他的衣裤解下来,明朗地笑,兴奋不安地坐在他身上。 “吻我。”她命令。 他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如被驱使一样地伸手抱她,觉得这身体美好不可方物,触手生根,让他着迷。 终于还是陷入情绪的包围里,他从没有觉得女人的胴体是这样美,像果核一般晶莹,柔软而温润。他亲吻她的全身,触碰到她冰凉的手腕,他想要把上面的彩色珠子取下来,林歌却抽了手,捧过他的脸颊亲吻。他进入时,觉得眼前涌现出一片压抑的森林,四周静得只有他们的急促呼吸,薄凉的花香。.info[] “我会去要挟叶青,让她把酒吧送我,她要是也不肯,你就继续蹲到监狱里去。” 她翻过身俯在他胸膛上,咯咯地开玩笑,身下是让他一阵抽搐的暗涌。 他觉得自己几乎招架不住,睁开眼是旋转的倒影,闭眼是盲了一般地苍白,听到自己喉咙里摩擦而出的声音,钝重得像低沉的鼓点,突突的又像歌谣一样,让人心碎。 结束以后,他们抱在床上长久地接吻,要将彼此灵魂舔舐干净。这样持续地探知,如同在黑夜里往出口走,一路没有光,连回声都是吝啬的馈赠。 几番折腾,他们终于疲惫地躺平,像漂在流动的死海上。 “你有烟吗?”她轻轻问。 他起身从床边的柜子里摸出来给她,看到她脸上有泪光,顺着脸颊划过一条明亮的线,她竟然在哭。 她的手依然有些抖,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然后便熟练地吞云吐雾。 江秦知道林歌抽烟,却是第一次见到。很少有女人能把烟抽得这样清淡而不失性感,她手指是细瘦而修长的,白色的指节轻轻夹着烟,抖动的烟灰无声地落下来。 多年之后江秦还是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整个房间里弥漫着的,她的香水气味,还有正合时宜散落在她小腹上金色的阳光,那样静默的午后,像刚死过一样的温和。 许多时候他以为人生太早地开始,最终都逃不过孑然一生的下场,毕竟爱是偶然得可怕的事,来去无声,谁也无可奈何,等到激情褪去,什么也不会落下。 他尚是太年少,那时候小看了人心,不知道人生有无数重新来过的可能。 林歌抽完烟,又吻了吻江秦,赤身裸体地走进厕所里洗澡,水花声淅淅沥沥,在磨砂的玻璃前结出水滴。 49.无法捕捉 透过玻璃,依然是她曲线有致的身躯,那一刻,他有一种恍惚的错觉,像是许多年前,叶青宿夜未归地回来,躲在他的房间里洗澡,然而已是十年过去,竟已是这么多年过去了。.info 她擦着滴水的头发靠在门边,他的目光挪不开,落在她刚沐浴过后的身体上。 “我是不是该减肥了?”她笑着问。 他被她逗笑,又觉得不好意思,装模作样地往别处看。 “你的手链,挺好看。”江秦看到她刚沐浴过后依然未将它取下。 “是吗。”她的目光恍惚了一秒,又很快恢复正常,坐到江秦的身边。 林歌把吉他抱起来,摸索着弹方才他唱的调子,却是无功而获,只好失望地把琴丢给他,又想起什么地说:“你教我弹琴吧,江秦。” 他看见她满目放光,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一下子愣住,不知是否应该答应。 她便是上来抱他,又亲亲他的肩膀:“好不好嘛。” 他终于点头应允,闻到她刚沐浴过后的香气。窗外不知何时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一阵暮色笼罩着床角。 回想起来,尽管他已经反反复复描述着感情的抗拒与缺失,与林歌之间,却一切都是自自然然、平平淡淡,与他人毫无关联,然而,即使他无法详细定义那样一个意乱的午后,他仍是欢喜的,就仿佛暂时从人生中解放出来,饮下一泓清泉。 而岁月迅疾如梭,谁也无法知晓明日的太阳何时升起。 但却是从那时候开始,他的生活有了好转。 江秦是十分认真对待教林歌弹琴这件事的,甚至还有所规划,在网上翻出了曾经练过的琴谱跟书籍,针对性地给她上课,她时常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练不了几句便要江秦弹奏给她听,那些时日轻松而愉快,让他几乎都要忘了孟离笙的存在。 有一日他起床,见到林歌坐在客厅里,桌面上摆满了斑斓的照片,他走过去,靠着她坐下,迟疑地盯着这样一桌琳琅。 “这是你拍的照片,我昨天帮你洗出来了。”林歌喝着茶,淡淡说。 江秦有些不敢置信,原来这便是胶片的迷人之处,如此参差不齐的捕捉,竟然也会有惊奇的收获,他拿起几张仔细观看,把那些片段一一捡拾,无法相信这些照片是出自他之手。 “你很有摄影天赋喔。”林歌注视着江秦的侧脸,笑着说:“你比我很多专业的朋友都要拍得好,洗照片的时候,许多人问我,这些是谁拍的,想要认识你。” 江秦有些恍然,鲜有地露出笑容。 “我都是随便拍的。” “你以前学过?”林歌问。 “我第一次拿相机。”他如实相告。 这下是林歌哑然了,她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秒,便装作若无其事地:“都是些废片,不洗也罢。” 这下林歌更是惊讶,随即笑了起来:“果然他们说摄影是要看天赋,不是多拍就能拍得好。” 江秦哑然地看着她,心里一阵莫名地感激,却又像想起了什么地问她: “前半卷你也洗出来了吗?” 50.以画为歌 这下是林歌哑然了,她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秒,便装作若无其事地:“都是些废片,不洗也罢。” “林歌。”江秦叫住她,“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你离我很远。” 她轻快地笑起来,用手指戳他的肚子:“你在说什么呐。” 末了,她终于补充:“是以前拍的一些照片,但我现在已经不想要了。” 林歌默默地转了头,看到阳台上的花草开得茂盛,又呈现出那夜她打架时候冰冷而又真实的眼神,像换了一个灵魂。 江秦很想抱一抱她,又如同害怕她突然消失一般地不敢轻举妄动。(..info) 有一束阳光射进窗子,打在她的脸色,像一幅画。 他们相约出去,江秦一路拎着相机,侧过头看林歌,她穿着一双红色的小皮靴沿路跳着小跑。 “我是不是走得太快?”他停下来问她。 “对啊,今天天气真好。”她又是笑,却完全没有在回答江秦的问话。 “我是问,我需不需要走慢一点?”他以为她没有听清,便又重复了一遍。 “真的,我喜欢出来玩。”林歌把手掌张开,伸起来遮蔽阳光。.info[] 江秦十分无奈地看着她,这样陌生而又真实的林歌,让他捉摸不透的每一个动作和眼神,他只是隐隐觉得她有太多故事,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或许她也并不想提及罢,江秦便不再问话,拿起相机将她的侧脸保留下来。 他始终以为,这些美好的东西,都是不长久的。 就像那日他们走到一片老旧的街巷,不同于北京市区的繁华,那些巷尾充斥着鱼腥与恶臭,沿路的叫卖声与三轮车的叮当声交融,江秦便抬手拍下一些景象,回头看到林歌正站在路边,和一个老人说话。过来一会,神色凝重地走过来,跟他说,这些街道很快都要改建了,古旧的房屋将要被拆毁,老人们都将无处可去。 江秦有些诧异,未想过,方才记录下的,或许是这里最后的模样。他便也是感慨,有太多的东西,都是留不住。 他们回去的时刻一路无言,默默看车窗外晃过的景色,他觉得林歌略有些失落,便低头跟她絮絮地说话: “你累了吗?” “江秦,你想不想,出去旅行啊?”林歌反而问起他来。 他无言以对,才想起原来他早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人生,他的整个前半生,都轻得如同一片薄纸,空洞而生硬,上面深刻地写着孟离笙的名字,此后再无其它,原来悲情深处竟是这样空无一物。 “我想往后我应该会去很多地方。”林歌继续说,“要先去加州,然后沿路走……”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慵懒,他这样听着,恍惚着有些失神,她具体说了些什么,他便也记不太清,只是觉得,在她身边是安心的,那些沉重,渐渐走得远了一些。 记不清是哪日凌晨,他刚睡下,便接到林歌的电话,接起来有些嘈杂,她在话音那头激动不已。 51.若有可能 林歌嚷嚷着说,她将他拍的照片给学校的老师看,结果老师很喜欢,想要见一见他。(..info好看的小说)她问他是否愿意随老师带领的摄影协会一同外出,前往极北的雪山拍摄。 一阵惊讶而又欣喜,他觉得睡意全无,爬起来问她现在在哪。 “我报给你地址,你来找我?”她声音里满是兴奋。 “好。”他坐起来,觉得房间一片灯火通明。 那夜他一直找到她的学校,几个年纪相仿的男女站在门口的树下,燃着的烟火微微亮着,还未走近就已经听到了稀稀落落的笑声。 一个光头男生给他递烟,带着浓重的京腔:“江秦是吧,林歌接电话去了,一会儿就回。” 他点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远远看到林歌踩着一双细高跟利落地走过来,她画了妆,夜色中显得很妖媚,又穿着一身黑色,像极了久经夜场的女子,却有股极其清丽的气质。 她简略地介绍,江秦便细细打量眼前的男女,都是年轻的面孔,一种看得到希望的精瘦,他许久没有这样笑,嘴角有一些抽搐,心里却是欣喜的。 他们询问了江秦一些事宜,带着年少不愿低头的气势,却依然赞扬了江秦的照片,说那些画面,又灵气又独具特色,带着浓浓的故事思绪。.info江秦有些不好意思,便看向林歌,她心不在焉地站在一旁对着手机说话,神色严肃,是少有的烦厌脸色,他便也不敢上前去问,只好继续和林歌的朋友闲聊。 她终于挂了电话,脸上还有未恢复过来的冷淡,她没有径直向江秦走过来,而是微微侧了身姿,对着光头的男生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秦便看到林歌朝自己走过来,夹杂着刚染上的京腔,说:“走,咱寻点乐子去。” 他吃惊过后很快地轻松下来,看到林歌笑得与往日无异,便也放下心,走到她的身边,问她冷不冷。 “江秦,你觉得你喝得过我吗?” 他渐渐习惯了她这般答非所问,笑了笑,说:“其实我酒量不好,真的。” “哈哈,你就扯吧,你越这样说,我待会越要灌你。”林歌咯咯笑着,揽过他,有些吃力地勾住他的肩膀。他后脑的头发有些刺出来,痒痒的,林歌便这样半个身子搭在他身上,笑着往目的地走。 “林歌,你悠着点儿,别把腰闪了。”身后的一个女生笑着闹她。 “你看我像是有腰的人吗?”她将手放下来,摸摸肚子,回过头明亮地和朋友斗嘴。 “所以林歌,江秦是你的新男友吗?”她又问。 江秦有些僵持着,一时失了神色,觉得这问题实在有些微妙,他也并没有认真衡量过他们之间的关系,这般问起来确实太难回答。 “怎么会,我们就是室友,室友而已。”几乎未曾犹豫,林歌脱口而出。 江秦眼里有一瞬的恍惚,似乎有光线暗了下去,但很快又神色正常地回头,对林歌的朋友笑了笑。 52.声色迷离 林歌感受到了空气中微妙的尴尬,默默将手收下来,和江秦并排着走,一路沉默。 那样灯火昏暗、酒色沉迷的场景实在是太久违了。 林歌似乎很快乐,遇到酒便全然换了面貌,一手提着脱掉的高跟鞋一手拿着麦克风,在舞台上跳着唱歌,声色纵情,和初次见她时候无异。 江秦便也来了兴致,喝了许多酒,很快学会了酒桌上的游戏,和林歌的朋友玩起来,如同相识多年。他很久没有这样放纵自己,这般释然,像是重生一样让他沉醉。 如果不是酒后狂欢,他便也快要想不起,自己原来是与这些人一样年轻的生命,刚刚亲眼所见这个世界,触到了些疼,觉得恐惧。.info[] 那晚月色如练,他和林歌都喝高了酒,跟各色不一的陌生人在舞池里热吻,嘴里尽是烟酒味道,末了又跳上舞台,把吉他弹得不知多花哨,像磕了药一样摇晃脑袋,听着底下嘈杂热闹的声音,分不清男女。他实在是压抑得太久,这般迷醉,纵情声色,仿佛把身体掏开来,敞着给风吹干净,一直疯到声嘶力竭,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夜里最深的时候,他靠着林歌坐下来,听到她在耳边大声问他:开不开心。.info 他许久没有这么酣畅,一边笑一边回头亲吻她薄凉的嘴唇。 长久的接吻,带着疏离和模糊,江秦只觉得这一刻心里的缺口,好像暂时被堵住了,寒风无法灌进来,有一丝暖。 他似乎触碰到了眼泪,林歌的脸颊有一些湿。 他没有问。 ……是这样渐渐从断裂处继续,他开始常常跟林歌的朋友混在一起,偶尔去一家巷尾的小影院,深夜时候放映着非常老旧的电影。这些人都如林歌一般,热爱那些复古的文艺片。那些胶片的质感,像他的照片一样令人喜爱。闲时有空,他们会商讨一些外拍的计划,江秦和林歌决定在年冬之前和朋友一起去极北的雪山,去拍那些转瞬即逝的极光,还有成片绵延不绝的山脉,那些闪动在冰冷世界里难得一见的景色。 那是江秦出狱之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活过来。 他发现自己开始热爱捕捉影像这件事,这种热爱,一直缺席在他的人生里。而今想起,原来被事物触动会让人如此不安又激动,他用林歌的电脑学着上网,查阅资料,托她从学校的阅览室借阅一些相关的书籍回来。 生活这般静默下来,江秦开始正式收一些学生,在满是盆栽花草的阳台教他们弹简单的旋律,林歌在屋里看书,偶尔泡一壶茶端过来给他们倒上。 日子逐渐过得整齐,容希望再生。 直到那一天,江秦在叶青的酒吧门口见到了何衷。 那天他原本闲来无事,便想去找叶青喝酒,还未走到酒吧,远远便看到一个身影伫立。男子穿着剪裁合身的米色裤子和格子衬衣,细发短散,一身清爽地站在酒吧门前。 53.爱而不得 江秦走进去的时候,男子打量了他几眼,那种眼神,让江秦一下有些不知所措。但也只需这一眼,他便知道,这样的男生,与他的人生是截然不同的。 然而何衷的目光,就这样直直刺过来,里面竟有江秦无法看透的复杂。 江秦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走进酒吧,叶青不在,钟楠趴在吧台上小憩,那是正午的阳光,他看到林歌安静坐在离舞台不远处,背对着门口,光线就这样打在她微微弯曲的背后。 他有些迟疑,看到她肩膀有些许的颤抖,不知是否应该走过去。 终于,他还是默默走到林歌身边坐下来,点起一支烟,问她要不要。[..info超多好看小说] 林歌这才抬起头来,看到是江秦,却没有惊讶,非常自然地把烟接过来,熟练地吞云吐雾,她问:“江秦,你们男人,到底想要怎样的女人?” 这一句问得他恍然,他何曾有得选,如果不爱,怎样的人都不过是浮生若梦,璨然在人生里走一遭,多半也都忘了,但那些爱过的人,又有哪一个不是如同长在身上的羽毛,这样年复一年,无法忘却,……不论那些人已经在岁月涤荡里变成了什么模样。 “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个问题。(..info)”她突然失笑,想到他半生迷醉,又何尝是寻常男子,对爱有着肤浅的论证。 林歌灭了烟,站起身来。 她侧目,回头便看到何衷。他半个身子隐在黑暗里,带着三分怒气,不知道已经在酒吧里站了多久。 江秦意识到了些什么,觉得这场景尴尬异常,不知道是去或留,只能犹豫地坐在他们身后,手中的烟燃着半截。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何衷发话。 “你不该来找我,或许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的好。”林歌的声音竟然是这样冷冽,带着不可抗拒的疏离。 “如果你有任何问题,为什么不能清楚地说出来,有什么事是我不能解决的?”他显然被她的态度激怒,原本平和的语气已经有了些许颤抖。 林歌没有再说话,她走到江秦身边,越过他提走了自己的包,眼看着就往门外走。 “唐林孤,你至少给我一个理由,我一直相信你,不论什么,你不要逼我…” “逼你什么?她对他轻轻笑。我若是和你说实话,你能接受吗?你不是连看到我抽烟,都无法接受,又怎么可能接受我半载无法提及的人生。” 她终于调转了头,走出门外,整个空间里,都是她干净而低稳的声音,还有她身上有些薄凉寡淡的茉莉花香。 再也没有比此刻更让人压抑的静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何衷终于动了动,从暗处走出来,走到江秦的对面。他有一丝迟疑,但还是很快坐了下来。 长久的沉默,何衷终于发话。 “你认识林孤多久?我怎么不知道她有你这个朋友。”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开口问江秦,目光里都是审视。 江秦笑了笑:“我和你认识的,应当不是同一个人。” 55.明亮片段 他带着笑谑的语气,眼神迷离。 “我和她在一起两年,整整两年,从没有吵过架。”他已不顾往日的温和形象,靠在沙发上,满脸疲惫。 江秦心下有了数,却仍有太多无法悉知,便没有给出任何回应。这样沉默着,又是一根接着一根的烟。 “虽然我没有说过,但我一直以为,我是会和她结婚的。你可能觉得这很无稽,但错过她,我可能再也遇不上这么单纯美好的女孩,我曾经想,我定会保护好她,不让她看到这个世界的残酷,我们一直都非常好…”他声音竟是哽咽下去。 “你问过她的想法吗?”江秦问。 这仿佛问到何衷的痛处,他楞了半晌,突然沉默,问他:“可以给我一支烟吗。” 他很生疏地从江秦手机接过打火机,笨拙地点上,抽了一口,便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你不会抽烟?”江秦问。 他不回答,把烟灭在漂着烟灰的水杯里。 那一刻江秦突然很无措,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这样无能为力而又无可奈何的自己,于是他说:“你,听过她唱歌吗?” 何衷抬起头,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盯住江秦:“你不要开玩笑了,全校都知道,唐林孤不会唱歌。难道她没有告诉过你,我们正是因为这个认识的?” 何衷却陷入了回忆之中,嘴角牵起一丝笑容,但又很快灰暗下去。 “那我们认识的,大概真的不是同一个人。”江秦笑着看眼前人,轻轻叹了口气,如同回忆起自己相似的悲哀。 “她大一刚来学校,认识的第一个学长,就是我,…呵,那时候见面,她总是笑,不论开心与否,她都能笑得非常开心。这两年,她真的带给了我非常多快乐…我甚至是依赖她。这些天,我们什么事也没有,她突然地像变了一个人,不明不白地,连一句理由都不肯给…我怎么可能放得下?” 江秦心里有些虚,闷闷不语,也不知该如何劝他。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认识她多久?” 何衷突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来看着江秦,目光变得有些锐利。 江秦有些慵懒地往后靠,将脚翘在桌上,眯起眼睛看他,心里却有些悲喜交加,长久,长久,这个标准又该如何衡量,他认识孟离笙这十几年,也不过是恍然而过,轻得留不下痕迹,那么这个连名字都无法清楚知晓的林歌,又算是他漫长人生里怎样渺小的一粟…他不知。 “我们认识…很久了。”他笑,不动声色地说。 何衷显然没有意识到他会这般作答,一下失了神色,慌乱地揉了揉头发。 “那她有没有和你提过我?” “没有,从来没有。”江秦答。 何衷的眼神一瞬间黯淡下去,但很快无事地起身,神色复杂地盯住江秦。仿佛四周都静止下来,他这样看着他,看到他一副历尽世事的淡然,一身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沉郁气质。 56.模糊不堪 何衷心下一紧,过了非常久,终于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我警告你,你给我离林孤远一点。” 江秦依然是冷淡的表情,没有反应,只是带着可怜的目光望了他一眼,给自己开了一瓶冰的黑啤。 像是大战过后的遍地狼藉,却又不过,像是一曲哀调的终曲。 但江秦心里已然没有任何波澜了,旁人的事,他早就没有了涉足的欲望。有太多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和身体,变成了一只空碗,一倾即倒,像是再也无法填满它。 他没有问林歌起因转和,她也没有提及,这般不约而同地若无其事。 冥冥之中,他直觉到林歌的心里,大抵从来都是没有这个人的,她眼睛里的光线,永远都不是他身上那样明亮的颜色,但江秦依旧没有问。 而那段时间,孟离笙像是突然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她并未主动联系他,他也不敢轻易问候,一切都变得很安静,生活波澜不惊,像是要好起来一般。 但他知道,自己无法活在幻觉里,那些恍惚的日夜,他还是会想起她来,尽管连她的样貌偶尔都会模糊,他仍是不断地思念。有时候细数过往,他甚至怀疑自己究竟是爱她,还是爱这么多年来一个令他如此扯痛的幻影。 心里空得厉害,江秦常常在夜里惊醒,走到阳台上看一整片寂寥如井的星夜,惨淡而宽宏,林歌的房间里总是亮着灯,她睡得很晚,偶尔听到响动,便走出来,倒一杯水跟他一起站在夜里。 “你为什么不睡?”他问她。 “我睡不着。”林歌的声音清冷而又带着一丝温暖。 “失眠?” “恩,一直这样,没有原因地。” 他迟疑着,轻轻问:“你这样多久了?” “不知道,太久了,久得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林歌静静地望向远处,将表情隐藏在黑夜里。 “唐林孤。”他想到何衷曾经提起的这个名字,突然低低地念了出来,却还是清晰地传入林歌的耳朵。 一阵漫长而压抑的沉默,她没有说话,静静地喝水,吞咽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江秦正欲说些什么,她开口:“这是我的本名,但是如果,你可以一直叫我林歌,我会很开心。” “为什么?”他觉得不解。 “因为我……喜欢唱歌。”她笑着,非常轻松的语气,眼神却是深深地黯淡下去,看着江秦,不发一言。 江秦便是沉默,看到她因为失眠而肿胀的双眼深陷在苍白的脸上,觉得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 林歌略略向他提及叶青,交代他们一切都好,也不再多说。江秦已经很长一段日子没有再见到叶青。沉溺在孟离笙的纠缠中,他似乎是无颜也无力去面对她,纷扰困顿,悲喜忧乐,全都系在爱情上,几乎目空一切。 于是,那些日子他生活里大部分时间,几乎都是与林歌呆在一起,他们之间的牵扯道不清。 57.无可逃离 如果是朋友,明明多了些什么,若是恋人,又仿佛少了些什么。或许更多的是一种陪伴,相对无言,他曾经惊讶为何会有她这样的女子,仿佛能够洞悉人心,从来不过多涉足他的人生,他不说她便是不问,即便是问了,她心里也不曾苛求答案。 那些各自站在夜里的时光,安静得让人难忘,也许他们都在各自咀嚼已经过去的故事,江秦不知道她曾经经历了些什么,有过怎样的风景,才会造就如今一副云淡风轻的性情,他只知道自己几近十年的时间长河里,爱恨生死从来都是漂着同一个名字。 他渐渐知晓了自己的懵懂和失败,原来回忆是单薄的,所经历的世事也是单薄的,从头至尾,不过是他一人顾影自怜,他爱着她,她却爱着自己。 闲暇时候,江秦会写一些歌,唯一的听众是林歌,她听会了便去酒吧里唱,回来告诉他,有许多人喜欢他的歌。而从叶青的嘴里,他渐渐知道,她有了一小批固定的观众,他们总是在夜色渐浓时来到酒吧,点一杯调酒,坐在舞台下听她唱他写的歌曲。 他心里是有诸多感慨的,只是无从说起。这样通过林歌的声音抒发情绪,未尝不是一种更好的方式,他能够知道世上有那样一批人,在被他所写下的文字和旋律感动,即使在那些歌声里,他从未出现过,但每一句旋律里,都有着他的影子。 偶尔,江秦也会去酒吧,坐在一角,看着她发梢微露的侧脸,那般纵情。她的琴已经逐渐弹得不再那样蹩脚,用力扫弦时,右手手腕的青筋微微凸起,她似乎是瘦了。 有时候夜里他们一起往回走,经过街角的巷弄,他会用镜头捕捉些许的影像,林歌问他:“没有光,为什么还要拍?” 江秦有些迟疑,顿了顿,想到那些无光的岁月,大概才是最难忘。 “即便如此,我仍会记得这一刻。” 几番沉淀,他觉得自己有了些变化,生命可贵,他对这世间开始有感觉,至少不再是空洞而无望地苟且。 有时候江秦也会觉得,这样清浅的生活,已经让他大概忘了她,他似乎已经是没有那么爱了,往后也许能娶一个寻常女子,就此安居乐业,过无谓的一生,这样也算是给叶青一个交待。 然而那天他还未醒,睡眼迷蒙,依稀听到有人敲门,很快便听到林歌开门的脚步声,一阵冗长的静默,他心下一紧,像是预感到什么,猛地起身走到客厅,像是隔了一整场电影的开幕,他看到孟离笙站在门口。 见了江秦,张嘴就喊他的名字,喊完眼泪就落了下来。 而往后的日子他逐渐相信命,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此前的日夜,他一直都是不信的人,不信命运,不信注定,总是对万事存有隐隐的侥幸,觉得伸手能够得着掌管自己的绳,永远都不会让其攥在别人手中。 58.欲盖弥彰 但后来江秦终于是逐渐明白,每一个人在庞大的世间都逃不过命运掌控,那些留在历史里看似不受束缚的故事,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是早早被设定好,谁都只有自作聪明的份,这便是生之为人的悲哀。.info 他以为他就要忘记她了,把记忆里那样漫长而根深蒂固的一段拔除,以为不会再有羁绊和牵扯,可以就此住手。(..info好看的小说)却在见到她的瞬间,一息倾塌。 她自然没有想到屋里还有其他女子,只好十分尴尬不安地坐在客厅里,看见林歌年轻而清澈的面孔,心下一阵失望。 江秦倒了杯茶给她,默默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她端坐在桌前,几乎没有变,只是仿佛胖了些许。她看了林歌几眼,行所无事地笑着说:“江秦,这是你女朋友吧,怎么没有听你说起。” 末了,又画蛇添足地对林歌说:“我是江秦的姐姐,我叫孟离笙。” 他忍不住很想哭,站起身来往门外走,点上烟,说要出去一会。 空荡的大厅便是只剩了林歌与孟离笙,原本打算回到房间休息的林歌此刻也不好离去,便坐了下来,若无其事地跟孟离笙搭话。 “你最近似乎没有跟江秦联系。”林歌说。 “恩,我平时挺忙的,没什么时间照顾这个弟弟……” “孟离笙,我早已知道你们的事,你不用瞒了。“她冷淡地戳破。 这话音落下,孟离笙瞬时像拔了线的木偶,一下子呆滞住,嘴巴微张着,谎还未说完,她觉得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样的难受。 她觉得羞愧,尤其面对林歌,她看到自己犹如捉奸在床的荡妇一般,令人发指,她甚至不知道林歌知道了多少,对于那些历历在目的往事,有许多,是连她自己,都不敢重新提及面对的。 “你是学生吧?”孟离笙转移着话题。 “恩。” “学的什么专业?” “金融。” “恩……那很好啊,以后好找工作的。你这个年龄的孩子倒是应该好好念书,以后工作稳定,才会嫁得好……” 林歌不耐烦地站起身,走到厨房去接水,举动里掩饰不住厌嫌。孟离笙便是感觉到了她隔空而来的恶意,只觉得不知所措地难过,悻悻地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很天真的,把什么事都想得很简单。” “不过人都是要学着现实些的,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是吗。”她笑,也不反驳,淡淡地喝水。 孟离笙哑然,像是拳头打在了空气上,不痛不痒。 “你还在念书,跟男生这样住在外面,你家人允许吗?” “孟离笙。”她终于是忍不住了,觉得已经退到了底线。 “林歌。”江秦站在门口,喊住了她。 她听到声响停下话,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江秦,又看了看正一脸无辜状的孟离笙,心下一阵不悦。 “算了。”她嘟囔一句,丢下话就进了房间,把所有心烦意乱都关在了门外。 关上房门的瞬间,她突然有一瞬不甘。 59.已成定局 林歌是阅过世事的人,又从不把这类小事放在心上,清者自清,她相信明白人自然会明白她,因此她本不该有这样不情愿的想法,却是切肤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她竟然会有些不舍得他,如果就要这样告别的话。 她戴上耳机,再也无力管门外的事,只觉得全身都沉浸到别的世界里去,这感觉让她安心。那是立夏的时节,她知道阳台上的茶花已经开得正旺,在夜里观望,尤为雅致。她一向喜欢花,更钟爱花香,那样向死而生的活法,是应该被惊叹的,她会联想到自己的生活,一直以来,她确实是肆意得让人摸不透的女人。(..info好看的小说)她知道自己心之所向,也不会忤逆自己的情绪,她只是摸不清,不知道有些情绪该如何归类,对与错之间的界限,实在太过模糊了。 这个夏天不能被千篇一律地对待,她是知道的,可是她又不知道,究竟是何种解释能够让一切变得特殊起来,窗外稀稀落落的鸟叫,像是春意。她躺在床上,听着耳机里的音乐,觉得昏昏欲睡,就这样梦到了许多人事,也梦到曾经的自己,梦见一树繁茂的枝叶簌簌生长,梦到年少。 夜里她走出房间,发现孟离笙已经离去,看到江秦正站在阳台上。(..info好看的小说) 其实有许多次,她这样从后面看他。他总是喜欢这样默默站在夜色里,几许烟灰飘落,刚见面时的寸头如今已经长得快遮住了眼。他实在太瘦削,是那种看得到年轻的精瘦,她总是觉得自己有些胖,煞是羡慕他。那样的夜里,她知道他都在独自缅怀,而他的人生,自然是有太多需要缅怀的往事,触及伤心和失望。她许多次心疼他,这样心疼起来,她便忘记自己经历过怎样的故事,就可以假装成一个不经世事的孩子,这样连自己,都能骗过去。 她倒了一杯凉透的茶,走到他身边。 薄凉的月色里,他竟然在哭。 她见过他醉酒后大哭的样子,但是这样安静地涌泪,她却是极少能够想象,一直以来,他都是淡漠的性格,有时候沉默致令她捉摸不透,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藏在表情之下,她触不到,更无法感同身受。 如今他就这样站在夜里,背影萧索,肩膀带着微微的颤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她将茶杯放在围栏上,将他转过来,抱下他缓缓亲吻,他的嘴唇干涩而粗糙,混着咸涩的眼泪,她觉得很难过,眼泪也是留下来,却不问起源头,像是一种灵魂的自我救赎。 “她怀孕了。”江秦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是你的?” “不,不是。”他眼睛里都是失望。“她要跟他出国去待产,那样孩子一出生就有绿卡,往后无忧,她或许不会再回国。” “那你怎么办?”林歌吃惊地明知故问,开了口便有些后悔,默默看着他。 他一副失色的神情,哀伤至极,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60.亟待救赎 默默走到客厅里,坐在孟离笙日间做的沙发上,上面仍温着,似乎还有她的体温,他坐了许久,又回到一片漆黑的房间里,连灯也不开,就这样躺在黑暗里,只剩呼吸。 像是刚从禁毒所里放出来的瘾君子,他刚刚平静下来的生活一念之间全部推翻,他又开始酗酒,整夜整夜地抽烟,这一次,他是失掉了全部的希望,连一丝光都没有了,他知道自己正是一颗无可救药的石头,在不断往下沉,甚至有些夜里,他会听到耳边呼呼而过的声音,像时间经过生命而发出的叹息,真实得让人揪心。 他坐在床上,手机摆在一边,他知道它不会亮起来了,孟离笙不会再联系他,这一次他是别无选择地,彻底地失去了她,才知道沉痛会来得这样凶猛,他不知道原来她已经扎根到他的生命里,这样不可失去,不可分割,所以才会那么痛。他开始觉得饿,无时无刻地饿,只能像填补一个缺口一样地往身体里填食物,却怎么也填不满,等到胃袋胀满了,他又会难受不已,中了毒一般将所有的食物吐出来,吐到只剩胃酸,他靠着厕所的门坐在地上,遍地狼藉,像是刚经历一番恶战,只是对手变成了自己,他从头至尾,不过一直在自己跟自己打架。 林歌拉开房间的时候,他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出过门,屋子里一股呕吐物的恶臭,地板上全是烟灰和空的酒瓶,以及食物的残羹,他消瘦得不成样子,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他蒙在被子里,像具死尸一般。寻到厕所,她才发现那些气味的来源,他几乎把吃进去的东西又全部吐了出来。 “你起来。”她命令他。 他一动不动。 “你再不起来,我就打电话给叶青,让她现在过来看看你这鬼样子。”她言辞激厉。 他终于有些反应,坐起身来,露出非常脏乱的脑袋,他忘记自己已经多少天没有洗澡,好在他还有些耻辱心,他不愿意见林歌,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她看到他终于起身,便像只猫一样,轻轻坐到他身边来。像许多天前那个午后一样地拥抱他,仿佛他还是那个略带沉静的男人,什么都没有变。原本就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她一下便脱了身上的t恤,解开剩余的衣服跟他接吻,一阵花香。 “我没有洗澡。”他皱了皱眉,推开她。 她停下来,大胆地注视他的眼睛,胸口起伏着。 “那你现在去洗。”命令的语气。 江秦眼帘低沉着,只是被情欲驱使着起身。看到她光洁的躯体,他久违地对这世界有了一丝感觉,尽管他知道,这些幻觉不可信。 等到他洗干净出来,林歌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上翻阅他桌上的一本书。 他头发湿着,往下滴水,刚沐浴过的热气从他身上升起来,他终于看上去有了些精神。 看到房间的脏乱,他有些不好意思。 61.余染如谜 他随手捡起一些包装袋扔进垃圾桶里,坐到她身边,有些局促不安,方才的一幕在眼前晃过。 “男人果然都是用下半身思考啊。”她咯咯笑,放下书本看他。 一阵尴尬,他扯下围在身上的浴巾擦头发,避开林歌的目光。 “你要小心,我是个强奸犯。” “哈哈哈。”她又是一阵笑,声音清脆。末了,她安静下来,这样看着江秦,命令他:“抱我。” 他抱着她,又闻到她身上的花朵香气,感到一阵恍惚的安心,就这样平静下来。 “你知不知道,再这样下去,你会生病。(..info好看的小说)” 她从他怀间坐起来,抚摸他的脸,用手指梳好他散落下来的头发。 “我以前也这样过,暴食,抑郁……失望,可我也熬过来了。” “你会没事的,相信我,好不好。” 她声音很轻,像猫一样温顺,却带着不可抗拒的魔力,她又靠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笑起来。 “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一样难听,却燃有一丝星火。 那些沉静里,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有爱的感觉了,身体与心一样麻木,想起那个名字,已经无关痛痒,只是条件反射地疼。 “江秦。”林歌叫他,“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也有一个姐姐。” 他有些怔凝,呆滞地望着林歌,等待她说话。 “她比我大两岁,是我的表姐,明天要来看我,会在我们家住一阵子。” 这一下,江秦瞬然恢复了理智,仔细回味她的话,心下微微有了一丝暖,又恍然明白了什么,闪过一阵失落。 “是吗。”他回应她,声音仍是哑的。 林歌沉默着起身,帮他整理脏乱的桌子,又回过头凝望江秦,眼神有他看不透彻的暗涌缓缓流动,阳光恰好落在她发白的指节上,像是看不惯它的苍冷。 “江秦,你明天陪我去接她吧。”她终于说,声音低落地传入他的耳。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与林歌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姐。 她说:“你好,我叫余染。” 那是傍晚的街道,她留着短发,微卷,一身黑衣,拉着行李箱从车站里缓缓走出来,见了他们,便淡淡地笑,脸上是一种与林歌截然不同的无畏,不经世事的笑容,她看着江秦,这样直直盯了几眼,问:“你是何衷?” 林歌有些尴尬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冷了脸:“他不是,你不要乱猜。” 江秦便又将行李接过来,对余染笑了笑:“你好,我是江秦。” 余染闻声停住了,有些惊讶地打量他,半晌才说:“你…你就是江秦?” 林歌终于有些耐不住了,过来拉她,有些微怒:“好好走路,怎么话那么多?” 余染一下住了嘴,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但很快安静走到林歌的身边,挽上她的手臂。两人一路低声说话,偶尔传出笑声。 江秦心里已有疑问,暗自揣测,却毫无结果,只是觉得这个余染,与林歌关系应是十分好。 62.一片生机 他一直以为林歌是将自己束缚得极厉害的女生,对任何人都有莫名的疏离,背着太多不肯轻易卸下的壳,他知道她大抵是那种从不肯敞开心扉的人,于是也一直不多过问。然而余染,却是深入了她的生活,她洞悉林歌的一切,举手投足都是这般自然随意。江秦不禁多看了她几眼,虽是姐妹,她和林歌,倒是真的不像,但却又同样,能够如此突然地,闯进人的思绪里。 “她和我从小一起长大。” 趁着余染去酒吧上厕所的空档,林歌对坐在对面的江秦解释。 “余染比我大两岁,她很单纯,可是她也明白很多事。”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表情是轻松的:“江秦,如果我不在家,你能不能帮我多陪陪她,她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几乎是震惊,江秦有些不可置信,他极少见到林歌这般正经地说话,或者说,他无法接受从她嘴里,说出分量这般沉重的话来,这些话语,似乎让他略微探到了一丝她的灵魂。 “林歌,有时候我觉得,认识你,真是件令人恍惚的事。”他笑。 “怎么?”她逼近他,故意吊着嗓子说话:“认识我,不开心?” 江秦不再回答,只是默默看着她笑,眼里的光温和下来,这样难得的安静。 “在聊什么?”余染已经朝他们走过来,在林歌身边坐下,熟练地点上烟,又递给江秦。 他有些错愕,没有想到看上去一派纯净的她也抽烟,林歌反而表现得很平静,似乎没有任何惊讶,只是对她摆了摆手,说不想抽。 “余染,我最近很忙,学校里有许多事情,你住在我家,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江秦帮忙。”林歌说。 余染对上江秦的眼神,有一丝怀疑,却也不再多问。 “林歌,你到底是瞒了我多少事?”余染对林歌说,故意扯着声调,一副意味声长的语气。 “都叫你不要多猜了,江秦和我,就是室友。”林歌很平静,看向江秦的时候,却有一丝闪躲。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凝重,江秦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起身走到吧台,叶青坐在那里低头玩手机,他只觉得有太久没有见到她,连她眉眼里衰败的变化都觉着明显,如今看到林歌与姐姐相处,他便有些惦念起叶青来。 “你和林歌是怎么回事?”叶青反而先发话,抬起头来问江秦。 “我们没什么。”他也开始推脱。 “得了吧,姐又不是什么旁的人,其实你要是和林歌在一起……也真的是我所希望的,只是……”她话锋已经渐转,被江秦生生打断了。 “姐。”他已然意识到她话中的隐意。 “我答应你。”他承诺: “姐,我会忘了她的。” 他轻轻说,眼神黯淡下去,声音像枯落的树叶一样,缓缓飘落。 那天晚上,余染住进了他们的家。 似乎更添了一丝生气,她和林歌一样,都是能让整个屋子变得有生机的人。 63.恍若故人 林歌因此翘了课,去买了许多菜回来,煲上汤,呆在厨房做各种食物,江秦第一次知道,原来她是很会做菜的。 他一直以为,她是不下厨的人,大概是身上的疏离味道太浓重,总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这些寻常的事,柴米油盐,他原以为与她都很难有联系。然而如今,他靠在门边,看到林歌忙碌的背影,切菜时候小心翼翼的动作,竟然是这样恍惚,恍惚至无法言喻,像是许多年前,那些难忘的昼夜,他只觉得心下渐痛,仿佛要将他击溃。 他夸赞林歌的手艺,实在是可以媲美星厨,余染便也接过话:“林歌一直都很会做菜的,你和她住一起这么久,难道没有吃过?” 气氛僵持了一秒,这句随意的问话,却让林歌有些不知所措。 江秦有一瞬失落,却很快被林歌打破:“余染,你少说几句,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下厨,寻常时候我哪会有空。” “是是是,你忙你忙,可现在终于是忙完了,你却要……” “余染。”林歌打断她。“你尝尝汤,看看会不会淡。” 这样的不动声色,却也尽收江秦眼底,他隐约察觉到林歌的异样,但说不出来,更无从开口去问。 “你这么重口味,哪里会淡……”她抱怨着。 “那你不要喝。”林歌也是毫不客气地回嘴。 江秦沉默着,只觉得此情此景,似乎是他非常小的时候,才会有的场景,这样的温情,在一锅热汤前笑语,那些恍惚的岁月,实在是太久太远,连想起,都变得如此困难。 “江秦,应该把叶青和钟楠也叫上的。”林歌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失落地说。 “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江秦说。 林歌却没有再接话,半张脸在飘起雾气的汤中沉溺,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是微微沉醉在这一刻的笙箫里,大概这样的日子,才让人生有可恋。 他想,那些往事,也应该了断了。 那些日子,林歌却依然是忙碌的,早早地出门,深夜才回来。余染起得晚,常常是中午才迷迷糊糊从房间里走出来,顶着惺忪地睡眼搜寻林歌的下落,却无功而返。江秦坐在宽敞的阳台上修剪花草,阳光恰好落在他指节分明的手指上,他的头发已经有些长,低下头的时候,会遮住眼睛,他站在阳光下,穿一身白色衬衣,让余染有些失神。 他实在太像一个人。 她缓缓走到他的身边,和他说早安。 “已经是中午了。”江秦笑。 余染有些不好意思,抓抓头,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仔细看他。 “江秦,林歌有没有和你说过,你很像她的一位故人?” 他手中的剪刀突然钝了一下,即便是这样的简单一问,已然让他跌入各种猜测之中,他哑然无言,半响无法答话,最终还是若无其事地笑:“没有,她没有提过。” “林歌之前向我提过你。”余染耸耸肩膀,笑着说。 64.欲言又止 “她和我说,她认识了一个男人,很有才华。(..info无弹窗广告)”余染喝了一口水,“她给我看过你拍的照片。” “江秦,你很有天赋。”她的脸上,是与林歌截然不同的神态,然而这句赞扬,竟然是如出一辙,他有些触动,觉得心下很暖,感谢的话显得那样轻。 “谢谢,其实,我很感谢林歌。” “是吗。”她笑,从睡衣口袋里掏出烟盒,给江秦递了一支,然后自顾自地抽了起来。 余染抽烟的姿势,已然是十分熟练。 “余染,你抽烟抽得很凶。(..info无弹窗广告)”江秦沉默了一阵,突然说。 她倒是没有惊讶,只是笑了笑。 “我戒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成功。”余染掐灭了烟头,伏在阳台的栏杆上,静静望向远处。 “戒不掉的。”江秦哑然失笑,“有些瘾,一旦染上了,几乎就不可能全然拔除。” “你倒是比我还悲观。”余染回过身来,直视江秦,看到他眼里十分黯淡的颜色,暗自揣测他经历过怎样的人生。 “是。”他承认,“我觉得你和林歌,应该都是乐观的人。你知道人总是互补的,可能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和她相处。” “那你觉得林歌是个怎样的人?”余染转了话锋,饶有兴致地等待江秦回答。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住了,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应,或者应当说,他从来都是没有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的。认识林歌的这段日子以来,他只觉得生活变得自然而然,很多事情的发生不问起因转和,全都是恰如其分,而林歌之于他,就如同遥远的星火,触手可及,却又从未触碰到。 “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其实一直以来,我也很想知道,林歌是个怎样的人。” “看来她对你也藏得很深。”余染笑了几声,背过身去,又点上了烟。 江秦不知应该如何接下去,空气里一阵沉默,他将手中修剪花草的剪刀放在一边,靠着竹椅坐了下来,正午的阳光有些烈,恰好打在他眼前,一阵盲了双眼般的眩晕。 “是林歌教会我抽烟的。”余染细细的声音打破了一片无声的静。 江秦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却也不答话,等她继续往下说。 “初二那年,她递给我第一支烟。那时候,她不过十三四岁,抽烟已经比我现在还凶。”余染眼中氤氲起雾气,整个思绪被拉扯至心酸的曾经,这样过了一会,她又顿了顿,说: “不过,她现在已经戒了。”她的语气有一丝落寞,带却着稍许的羡慕,“所以,没有什么无法戒掉,就像没有什么不可忘却。” 她的声音细细的,像幼童一般,但这样沉重的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却也是如此自然。 江秦有些怔凝,将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缓缓闭上眼睛。 他答应给余染和林歌拍一组照片。 目的地是一条荒废的铁路,这样有些烂俗的题材,他却依然有着喷涌而出的捕捉灵感。 65.捕捉片段 余染是十分特别的脸和发型,又极为上相,与林歌清丽的气质相衬。她们应江秦的要求,都只穿了十分简单的衣服,毕竟在他看来,她们都是有着浓烈色彩的人,未施妆容已经有太多颜色。 那天的拍摄与主题一样压抑,但江秦却第一次发觉,原来有些人在一起,连沉郁与悲伤都能变成一种自然的情绪,她们谁也未曾想要打破这层冰封的局面,就在一路无言之中各自陷入沉思。 “林歌。”余染低声地念她的名字,声音清脆而空落。 “林歌。”她又叫了一遍。 “怎么了?”林歌问。 “林歌,你的名字真好听。”她轻轻说。 江秦默默举起相机捕捉下这一画面,他知道她们都是历过世事的人,每一句话里都染着极浓郁的情绪。 他已没了好奇心,或者说,他已没有力气再去听闻一桩沉重的往事,他想他大抵是无法走进林歌的心里。如今回想起来,林歌和余染应当都不是寻常的女子,但却又是平凡的,是这浩瀚世间微小的一粟。他与她这样平行地生活,不过是一种必然,那些情感的宣泄,浓烈至无法招架的交缠,彻夜难眠的夜晚,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奈何这些接二连三走进他生活里的人,都早已经带上了沉郁的故事,在遇到他之前,就已经有了难以忘却的曾经。(..info无弹窗广告)是否他已经要开始逐渐老去,才会时常觉得,许多事情都已经太迟,太晚了。 任何的遇上,都已太晚。 他们回到家时,时候尚早,林歌接了一个电话便匆忙收拾东西要出门。 余染站在客厅里,烧水泡茶,细细观察江秦,看到他的眼神一直目送林歌离去,关上的门的瞬间,她突然笑着问他:“江秦,你觉得林歌好看吗?” 这一问让他无法回答,他显然是有些紧张了,佯装着镇定背过身去,丢下一句:“怎么问这个?” “林歌还是以前比较漂亮,她现在,长胖了很多。”余染随意地说。 江秦却被余染这些欲言又止寓意深长的话吸引,他在她的身边坐下来,认真问她: “余染,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些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给他倒了一杯茶,又自己端起一杯,雾气在她的脸前升起,像她的话一样模糊不清:“没什么,我只是随口说说。 “林歌有没有向你说过何衷的事?”他问。 余染有些讶异,她注视了江秦几秒,有些犹豫地说:“你知道何衷?” 江秦点头默然。 “他是林歌的男朋友。”她十分平静。 “前男友?”他笑。 “你知道了?”余染更是诧异,她原以为林歌与何衷的事没有这样快结束,更没有想到连江秦都已经有所耳闻。 “江秦,林歌不是个普通的女生。”她默默说。 “我知道。”他早在遇见她不久,就能够感知到她的与众不同。即便她是天真而快乐的样子,那些眼神里转瞬即逝的黯淡,从来都未曾逃得过江秦的眼。 66.略微提及 “我抽烟,酗酒,甚至打架,都是跟着林歌学,这么些年,有太多事情都变了,她不跳舞了,也不再爱别人。” 余染的声音像丝线一样,细而轻。她说:“她是没有爱过何衷的,从来没有。” 说完这句,她还是掏出了烟,默默点上,这一次,她没有将烟递给江秦。 “她以前跳舞?” “跳得很好。”余染犹豫了一会儿,说:“后来,她不再跳了。” “为什么?” “那么江秦,你为什么不再唱歌?”这一次她不回答,而是反问他。 他哑口无言。 “她现在过得很好。”余染说,“尽管没有那么光鲜亮丽,但现在的她,比以前快乐很多。” “余染,其实我是一个没有好奇心的人。”江秦终于眯起眼睛,认真地注视着余染,“一直以来,我对人没有探知欲,对事物没有感觉,我活得很空洞。” “直到遇见林歌。”他顿了顿,“我突然会奢望,有一天自己能够好起来。” “我想知道,林歌经历了什么。”他一字一句,第一次这样带着恳求,和余染说话。 “那你可能会失望。”余染并未正面回答他,而是继续抽着烟,仿佛想起了什么,这样模棱两可地叹息,她说:“江秦,你不要奢望林歌会拯救你。.info[]” “没可能的。”她的话冰冷却带着不可抗拒的笃定。 江秦也不再反驳,喝了一口手中的热茶,暖意逼到心里,他有一丝难过,却也很快消散了。 “你怎么会想到来北京看林歌?”他转移了话题,“你应该也在念书才是。” 余染反而是有些吃惊的神情,她盯了江秦几眼,半响才说:“林歌没有告诉你为什么?” “没有。”他答。 “也对。”她笑了笑,“她从小就是这样。” 看到江秦疑惑的眼神,她叹了一口气,起身掐灭了烟,往房间里走。 “林歌这个人,从不拖泥带水,她啊……无论做什么事,都绝情得很。”这样丢下一句,留江秦一人在阳台上。 他知道自己心里是有着太多困惑的,但是他竟然连疑问的力气,也已经没有。罢了,旁人要怎样生活,他从来都没有关心的兴趣,只是想起余染最后的话,他突然想要耻笑自己。从始至终,他都不是一个能够恩断义绝的人,即便有些事物,早在许多年前,就该有所了断。他却一定要等到事实昭然若揭,像是当头棒喝,却仍然无法醒过来。 江秦默默回到房间里,自林歌将他从那些封闭的空间里拉扯出来,这是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满地狼藉。他心下一阵抽搐的疼,低下身来收拾,眼所能见尽是孟离笙的物品。 这些钝痛的岁月,像是他人生里的一个缺口,从来只有无望的空洞,往里呼呼灌着寒风,许多年来他一直希望能够填补上它,然而如今他终于知道这是无果的努力,那些缺口,从来都是长在他的心里,填塞只会将它越撑越大,他没有选择。 67.若是绝别 然而如今,十二年的不堪……该结束了,早该结束。 那个安静得如天堂一般敞亮的午后,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已然终止了。 他终于决心要将所有关于孟离笙的事物,全数归还。 悄悄,是离别的笙箫。 这些美如故人的诗句,轻得不过一纸命运,怎么撑得起浓烈而悲情的幻觉,他想到十四岁那年见到她,白衣马尾,她对他笑,他把摇开的香槟洒在她的身上,她说,“你不能这样。”他便冷了脸,问她,“为什么不?” 这样过去十多年,从少年变为青年,世界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他的渺小一览无余,其实根本没有反手之力。(..info)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有些许改变,或者世界会有所妥协,然而,他终于是慢慢知道,没有人事不会变化,而那些变化,却从来不肯改善过他的人生,至少是这样一晃十年间的人生。而这些年,要说经历了什么波澜,其实也不过是湖中泛开的涟漪,动辄言及生死,只是瞬间就回归平静,或许平静才是唯一不变的归处。 他知道孟离笙要走了,再有多少独自思念的日夜也都一如虚幻,生活只能平静下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那些时日,林歌很忙碌,他不知她都在忙碌些什么,更是无心过问,她常常一天之间出门许多次,刚一落脚,接了电话便又匆匆忙忙出去。即便如此,她也花了许多时间陪伴他,烧一桌的菜,泡一壶花茶,看着他吃下去。 江秦心里是十分感激,甚至有些许地依赖,毕竟从小至大,他一直觉得温暖而平和的时刻这样少,如同奢侈品,不可轻易获得,也无法轻易割舍,只好紧紧攥着这飘忽不定的短暂温情。 那些天,他心情郁结,麻木着收拾东西,慢慢地整理,回忆,然后整装好,腾空。屋子里与她有关的物品,都被压进了箱底,他要将这些通通归还。这十分幼稚而生涩的行为,他明知故犯,觉得着这样就能够将她彻底在人生里抹除。 最后的时刻,江秦约孟离笙出来。 整整十一年的往事,都压在钝重的箱子里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言及过去的物品了。 她穿得很隆重,像要待嫁的新娘,画着朱红色的嘴唇。她提前到了,坐在空荡的餐厅里等他。 他竟然觉得很恍惚,好像有十年没有见到她了一般,走近的时候,他仿佛听到灵魂远离的声音,想到此番告别,往后再无相见的时刻,心里久违地痛起来。 她们默默吃着最后的晚餐,空气里都是沉默的气味,他一杯接一杯地喝掉杯子里的红酒,灼热的感觉涌遍全身,再熟悉不过……这样的夜里,与她此般安静地吃饭,她小心翼翼咀嚼食物的动作,喝汤时候微微低下的头,细细落在眉眼前的几缕秀发,他一一告别,像在心里按下删除键一般,迅速而生猛地,把这些年来的人事剔除。 “我后天早上的飞机,你来送我吗?” 68.山穷水尽 孟离笙终于抬起头来问。 其实那天晚上之后,这么久难熬的日子,他都没有再哭过,然而她这样一问,他只觉得呼吸紧促,鼻腔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却咬牙忍着,不能在最后让她看到他如此卑微软弱的模样。 他没有回答,空气里又是一阵静默。他把箱子交给她,沉甸甸的往事,一样重得让人不忍回望,他只觉得酒劲渐渐上来,她的模样都要模糊了。 “江秦,这一生我欠你太多,我还不上了,只是求你,求你不要忘了我。你知道我爱你,这么多年,我也只是爱过你,可是爱情,对我而言实在太奢侈,你明白的,你也已经长大了,应该渐渐懂得我们都要现实些。” 他看到她流着泪说话,唇角一抹伤怀顺着眼泪往下掉,只觉得此情此景,几番烛光摇摇,她这些如同虚空的情话,再也不会有了。 “爱啊……爱情,真叫人肝肠寸断,你哪知道会爱上一个怎样的人,然后走不一样的人生……孟离笙,你说呢。” “就陪我再喝一杯吧,看看酒杯多易碎,你要走了,话都说好了,我还要什么呢,你又向我要什么呢。我曾经这一腔衷情,都交付你了,零零落落我什么也不剩,现在你也要醉了,烛灯跟你一样美,你就把我合上吧,从此再没有人听我说话。.info[]” 她起身,走过来抱着他,如同多少次他这般伤心欲绝地抱她。没有任何的言语,她只是哭,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他终于忍不住,心下像被刀一下一下剜着,空洞而沉闷,他说:“孟离笙,你要么留下来,要么我们,就再也没有情分可言了,你选吧,孟离笙,你选。” 她埋着头,哭得更厉害,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她哽咽着摇头:“你不要逼我,江秦。” “是你在逼我。” “这么多年,你一直在逼我。”江秦声音已然哽咽,他听到了她话音里的薄凉,如同看到这段感情的末路,像最初一样悲伤而无望。 她抱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哭着说:“我也不想这样啊……我也不想失去你……” 他只觉得一念之间,什么都淡漠了,大概也是只能走到这里,该结束了,早该结束了,这段浓得化不开的感情也不过是要慢慢溶解在时光的罅隙里,一声再见就好,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孟离笙,你若是要走,干干净净地走了便是,又何必要我记着你,你明知道我与你之间,从来都是不对等。” “十一年,我耗费心力,以为大概能够安慰自己,你比我年长十岁,可我阻碍了你什么呢,你嫁人了,结婚生子,他不会为你去蹲五年的牢狱,那些日夜我在想,为了爱你,为了爱这样虚荣、自私的你,我落得如此卑微,半生情动一并倾泻。孟离笙,你该留一点爱给我,哪怕只有一点,让我还能在山穷水尽处,去爱一个别的人。” 69.惨烈如葬 他话音落毕,她的眼泪潸然而下。 那一刻,他大概知道什么叫做大悲无泪,从头至尾,他竟然是一滴眼泪也没有,又或许,早已经流尽了罢。 爱别离,怨憎会,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园间夏夜的池塘,几盏睡莲安静沉立水面,沉浸在茫茫夜色里,花与叶纵横交错,将茎与藕的晦涩灰暗默默隐在湖面之下,他瑟瑟觉得冷,在那个夏天即将走过的夜里,觉得人生行至无路,整颗心已经凉得没有温度。 恍然间他想起一些零落的往事,那些朝夕相处的时光,竟然是那么远了,他们之间,原来也是有过温暖而柔软的快乐的。.info 故事一直到这里,也应该结束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时常想,如果只是在那时候这样草草收场,未尝不是更好的归属,毕竟走过人生大半后,他开始渐渐觉得,离别是所有故事的末尾,不论是生离,还是死别。 但是没有那么轻易,他们这十一年,哪是说散就散,命运不曾好心,给一个囫囵吞枣的答案,从来要把世情抽丝剥茧,赤裸裸地展露败絮其中的内芯,孟离笙最终没有坐上那架飞机。 毕竟是对他有情,如同多年之前一样舍不下他,那天夜里她回到家,便是一时间冲动不已,心下做好了打算,她幻想着,要离了婚回到他身边去,往后怎样的日子她便都不顾了,至少能够重新开始,从头再来。 也是昏了头,在那样一个晴朗的天气,她怀着欣喜,淡妆艳艳地跟丈夫摊牌,却是忘了如她丈夫这般的男人,又怎会没有三两个小老婆,如今有钱的男人总是不缺女子,他早已经厌倦了她,情分稀稀落落,不过因为她又怀了他的孩子,才想着要将她送出国去,他便有着机会回国寻欢,这些算盘,是早就已经打好的。 谁知道她竟然早先背叛了他。 男人多半是如此,尤其是他这般被财权包裹着的男子主义,不论自己多么龌蹉寡情,却是容不得女人对他有一丝欺瞒背叛,他勃然大怒,平时的温顺性情荡然无存,他把她拖起来,像提一只鸡一样地拽到楼梯口,刷刷就是几个耳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你说,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孟离笙只觉心下渐凉,知道自己是不能全身而退了。她终归是把人心想得太善,不是每一个人都如江秦一般爱她,到底还是他对她好,她明白过来,只是已经太迟。 “婊子,老子花大把的钱养着你,你把我当傻子玩,我看你是日子过腻了,今天不打死你,就对不起往日砸在你身上的钱。” 她痛得昏在地上爬不起来,只想着肚子里还有孩子,她蜷成一团,挣扎着跪起来,砰砰砰地磕头求他:“我肚里还有你的孩子,你看在它的份上,饶了我……饶了我。” “你汉子都敢偷,我哪知道这是不是我的种,老子还没蠢到帮别人养儿子。” 70.蓄势平静 他向着她的小腹就是一脚,听到她呜呜咽咽的声音,渐渐沉寂了下去。 窗外月凉如水,夜色晴朗而寂静,世间一派安和宁静的模样,命运却是无常的,生死命定,她只觉得目光所及一片模糊,耳边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延长成一条线。 她眼前一黑,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出事的那晚,江秦正在一片池塘前久久伫立,他觉得人生即将要安静下来了,却不曾想到眼前的平静,只是硝烟弥漫前的短暂蓄势,如同回光返照,不过是安慰。 她还是熬了过来,不像寻常戏码里一般红颜薄命,只是十分虚弱,像一把枯草。(..info好看的小说) 江秦赶到医院时候,孟离笙已经昏睡过去,面色死灰,像是全然失去了生命的气息。她紧紧闭着双眼,像没有知觉,医生在一旁轻轻叹息,她从楼梯上摔下来,断了左腿,孩子已经流掉,此后也很难再生育。 他从未见她如此凄凉,这样默默站在床边,想起那年他初次离开她,也是这样的光景,怎会料到如今,像命运轮转一般地,他们再次这般相对。 连沉默都已经信手拈来,他们之间的悲情戏码,真的够了,他再也没有力气去面对这样惨淡的波折,没有精力来维系这段摇摇欲坠的爱情,人生行到此处,他已经非常累,又怎样再去分担她的罪。他坐下来,把她薄凉的手指一根一根握进手里,觉得大概此生对她的情,已经全数倾倒,剩不下些什么了。 她没有出成国,林歌却是真的要走了。 那些忙碌的时候,她一直忙于办理各种手续。时逢毕业,她申请了英国的音乐学院,通知终于发了下来,她收拾东西很快便要启程。一直到临走前,林歌才跟江秦言明。 余染是闻声来送她,在她离国前一起聚些时日。 他又惊又急,失落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已经连失望的力气也没有,只是觉得,祸不单行,所有一切的失望,仿佛都聚合成团,一齐向他涌过来。那日去送她,余染挽着林歌,一路上沉默着,江秦心想着许多的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好好照顾自己。”他败下阵来,只说出一句无关痛痒的叮嘱。 林歌便停住脚步,回头落寞地看他,也是有许多的话要讲,却终于还是捡了轻松的,和他道别: “你要是想我了,可一定要打给我啊,不要舍不得话费,我一个人在国外孤零零的,你若是不联系我,我会很可怜的。” 她故意一副离别伤怀的姿态,楚楚可怜的扮相,要令他不舍。 “我会给你电话的。”他伸手帮她扶起滑落的发,答应着。想到此后家里再也没有她陪伴,心里像空了一块。 她提起行李要登机,又恋恋不舍地回过身长久地吻他。 “我还是喜欢你的,江秦,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室友,只可惜,我要去国外了,你估计要被那些洋人比下去了。” 71.都是离别 她眨眨眼睛,玩世不恭地说话,又踮起脚吻他琥珀色的眼睛,把脸蹭在他脖颈间。 “你把头发留长吧,江秦。你留长头发,一定很好看。” 余染安静站在一边,这样的离别,似乎对于她们已是司空见惯,她漠然不语,眼神注视着林歌,末了,只是说: “我等你的好消息。” 林歌便过去抱她,她的手指苍白而细瘦,因长期弹琴而布满茧,她在余染地耳边絮絮说话,从始至终没有掉泪。 她说完话便转身走出安检口,不肯回头地洒脱。 江秦只觉得这一刻有着他未曾尝过的酸涩,他满心的不舍与失落是没有源头的,他不明白到底还要有多少这样动荡不安的日子,这样平静与惨烈交织的日子。然而人生太长了,命运难测,他从来都没有反手的能力,就如同多年前的每一次清晨,他与孟离笙在早餐店分别一般,他不说话,目送林歌离去。 离别,离别,到处都是离别。 奈何他人生里,所有人事都要不断地从他的生命里抽离出去,他人都是在接受不断涌进生命里的众人,只有他一直不断地告别,从无数人生里经过,最终竟然是孤身一人,他连失去的可能都已经没有了。 “你不要舍不得。.info[]”余染点上烟,靠在机场的门口,“小时候,她住在我家,不过十二岁,就已经常常不告而别,一消失就是好几天。” “我想,大概于她而言,任何地方都是装不住她的,我已经习惯了。” 末了,她又补充,“只是没有想到,这一次,她向我道别,却是要去那么远。” “她没有向我道别。”江秦沉默了许久,却恍若叹息一般地说。 “其实……”她犹豫了半响,终于叹了口气,“其实江秦,住在你们家这些日子,我一直想,你们之间到底是如何。” “我始终没有找到答案。”余染的声音有些细,却透着老成。 “我明白你的意思。”江秦接过话,说:“如果我在她之前,没有遇过别人,大概……大概我们还尚有可能。” “只是不仅仅是我,林歌也已经,爱过别人了。”他说。 “你真的这样认为?”余染轻笑了一声。 “江秦,任何事都有起因转和,你们若是没有经历过那些事,又怎么会变成这般样子,更不会像如今这般相处。” “你不要以为,五年前的林歌,也是这副模样。” 他哑然地望着余染,眼神透出一丝黯淡,像是想通了什么,却又仿佛更迷茫。 长久地沉默,余染灭了烟,问他:“江秦,你是不是放不下林歌?” 他没有说话,望向远处。 “不过这世上,谁都有放不下的事,可还能怎样呢?”她自言自语地叹息。 “江秦,要是你真的对林歌有情,她尚还有得救。” 说完这句,她转身走出了机场,只剩一片广播的回响在江秦耳边拉扯,渐次袭来,他有些耳鸣,恍惚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72.从此以往 余染隔天便离开了北京。.info[] 未等到江秦将那些照片洗出来,便如同路人一般行色匆匆地离去。 她走之前在林歌已然空掉的房间住了一晚,床铺冰冷如铁,这样独自躺立,她一夜无眠。 夜里听到客厅里江秦走动的声音,他按下打火机时的“咔嚓”声,提醒着余染,这样的晚上他同样是无法入梦。 余染突然想起去年她来到北京找林歌,在她的宿舍熟睡,半夜惊醒,却发现林歌不在身边,耳边传来阳台上,打火机的声响,竟是这样如出一辙的画面。她鼻子有些酸,看到窗外的晨曦渐渐亮了起来。 江秦仍回到了在阳台给一些学生上课的生活,闲时写一些歌,只是没有林歌在,那些歌曲便失了听众,变成他一人的自我安慰。这样安静地生活,等待孟离笙醒来,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了其他期待。 自林歌走后,叶青便时常来看他。 到底是担心他,毕竟她一路亲见了江秦与孟离笙这些年的纠缠爱恨,她是最清楚江秦心意的人,她知道他放不下。林歌在的时候,他尚有一丝光亮,然而如今,尽管他已然从最坏的时刻走了出来,却仍旧生活得空洞而无望。.info[] 那些时日,叶青会在清晨去附件的菜市场挑一些排骨,买一些菜回到江秦的家里煲汤,饭间却常是沉默不语,一片冰冷刺骨的空气。 她知道江秦已然回不去了,即便再多的时间稀释,有些痕迹也不可抹平。她时常想起年轻的岁月,那会儿她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女孩,那些笙歌不断的夜色,纵情声色的热闹,稍晚一些的时候,江秦会从琴行练琴回来。他的脸上,带着涉世未深的青涩,虽有一丝桀骜,却对这个世界抱有善意。 他常常是过来抱一下叶青,然后应底下的呼喊跳上舞台弹琴唱歌,彼时江秦留着长发,满身都是看得到希望的精瘦,他的皮肤有些苍白,透着隐隐的病态。 然而如今江秦已是全然不同的人了,叶青帮他舀起一碗汤,在他对面安静地坐下来。如今她已经可以渐渐习惯这样的安静,尽管曾经年少的岁月,他们之间,是那样连续不息地拥有着热闹而柔软的快乐。 “江秦,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叶青终于还是试探地发问。 他有些迟疑,抬头看了一眼叶青,这个他唯一挂念的人,想了想,缓缓说:“我想攒些钱买一台相机,然后在家里看看书,研究一下摄影。” 像是想起来什么,江秦又说:“姐,等什么时候有空,我帮你拍些照片吧。”他的语气是平缓的,带着温和,仿佛人生里从未发生过大动干戈的悲伤戏码。 叶青有些吃惊,却很快笑了笑:“好啊。” 末了,又仿佛想起什么,补充道:“你要是需要钱,可以和我说。” 江秦皱了皱眉,但也只是叹了一口气,并未多说些什么,低头喝碗里的热汤。 73.若无其事 “江秦,你……”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他看出了她神色里的慌张。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之间已经无法像曾经一般坦然相对,总有太多敏感而不愿提及的事物盘踞在他们之间,无能为力却也无可奈何。 “我最近在想,若有可能……我们大概,可以回去看看。”她如同与自己打架,磕磕绊绊地将话讲出口,眼神一直注视着江秦,想要从他的表情变化中探出些许回应。 “你说回榕城?”他闪过了一丝阴郁,很快又恢复了自然,若无其事地问。 “是。”她说:“前些天,我妈……给我打了电话。” 江秦的手颤抖了一下,整个头低下去,模糊了表情。 “林歌走之前,告诉了我你和孟离笙之后的事。”她有些心虚,知道这样的言语会刺激到他,便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害怕说了更不妥的话,过了一会,她见江秦没有回应,又说道:“我想你大抵是恨极了他们……” “姐。”他打断她。 “其实,我已经不再想那些事了。”他很豁达地笑,表情却有些僵硬,“你若是要回去,请代我向他们问好。”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角微微抽动着。.info[] 叶青松了一口气,全然没有听出江秦语气里的牵强,便兴致勃勃地说:“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回去看看?听说江嫣长得愈加像你父亲,很英气,我特别想知道,我们的妹妹现在是什么模样……” 江秦听到叶青的声音轻快而稀落,在耳边这样渐次袭来,他明白她是快乐的,她享受甚至是期待着那一场久别重逢。 毕竟是与他不同,她不过是曾经年轻而动荡,想要去看外面的世界,然而千番悲喜过去,她终还是想念家的安稳,亲人的牵绊,那些温暖会让她缴械,将所有的刺都暂时收起。 “你自己回去吧。”他已然瞒不住心里泛起的波澜,语气渐凉。 叶青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的神色,突然地失了声,试探地说:“江秦,你是不是……仍然无法原谅你父亲?” 他不再说话,面无表情地低头吃饭。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多年前他与孟离笙的相对,那时候他的性格直接而激烈,孟离笙却总是隐忍而平淡,任何的事都泛不起波澜,他便总是很无力,想要她的回应,却总是无果。然而后来,江秦自己也已渐渐发现,这些年过去,他竟已悄然学会了她的隐忍与淡然,他曾经恨之入骨的若无其事。 “对不起。”叶青有些小心翼翼地道歉,她曾经那般高傲而冷漠的性格也已然在柴米油盐的寻常生活中磨得不见痕迹。 “你不用这样的,姐。”他心里有些疼,“我们不用这般生疏。” “我不回去了。”她淡然地笑笑,摸摸江秦的脸,这是她在世上最大的牵绊,她不可能不考虑他的感受。 “等江嫣高考完,我让她来北京念大学,到时候,我们就多一个妹妹了。” 74.黄粱美梦 叶青仍是一副满怀希望的神态。 “姐……”他有些于心不忍,正欲说些什么。 “好啦,江秦。”她给他夹菜,过了许久,才万般无奈地说了一句: “你要好好的。” 话里透着些许伤心的意味,叶青早已知道谁都无法拯救他,只能希望他可以自己渐渐好起来,这样令人心酸的相对,他不过才二十六岁,人生刚刚开始,却颓败得像走到了尽头。 江秦抬起头对叶青笑了笑,把所有的心事都隐于沉默里,他知道自己已经失了退路,想到孟离笙仍躺在医院,只觉得整个生活都如同被重担压着,无法轻松下来。 大概是注定吧,他与她到底是无法这般平静地失去彼此。整整十二年的纠葛,他反反复复地离开她,却无一例外地无功而返。 她终于是醒了,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人生却是如同疾风过境,一片天翻地覆的荒凉。 面色惨淡,她的嘴唇像洒了一层灰,而江秦早已经是没有大动干戈的悲喜了,他坐在她的面前默然地削一只苹果,屋子里一片死寂。 孟离笙静静注视他,想起他痴缠在她生命里的十几年光阴,想起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放学的傍晚到她的家里,吃一桌她做好的菜,想起他彼时桀骜的脸,仿佛对世事都存有悖逆,谁也不肯轻信……想起他万分依赖她,毫无选择地爱。她抚摸他青筋突起的手背,泣声说:“江秦,你别不要我。” 他手一抖,果皮便断裂地落在地上。 “我要离婚,跟他摊了牌,才会如此……我是真的想好好跟你在一起。你不会知道,我想到有朝一日,你再也不会为了我难过、流泪,连想都不再想我。” “只要一想到这里,我就难过地想哭。” “江秦,不要失去我。” 彼时八月流火,夏天即将接近尾声,一阵秋日四起的悲凉,他站在窗前,只觉得树叶都要渐渐掉落,看得到尽头的生命,无望而短暂的人生。 他决定与孟离笙结婚。 这贯穿了他少年时代的幻想,如癔症一般恋她恋得发狂的岁月,如今想来,他竟然一下觉得很荒凉。 娶她的那夜,叶青醉得一脸泪痕,她终于是对江秦失望至极了。 世上再也无这般凄惨的婚礼,她不肯以病瘫的身躯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婚纱,便开始争吵,打翻了酒店里的茶壶,江秦默默站在她的轮椅身边,没有了劝说的力气,只看到她又开始哭,那是婚礼当日的清晨,窗外一片明净,晴朗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在地上,屋子里像踱了一层金色的灰。 喜酒苦得像中药,人们各自怀揣着一块沉甸甸的砝码,已经倾了,感情像碗中的水,汩汩往外淌,一席喜宴冷冷清清,只想起十六岁时候,他刚遇上她,无数次幻想此情此景,却如何也料不到,岁月不宽宏,要为每一出希望破灭一一注解。 结婚之后许久,他都无法与她同房。 75.无法挽救 孟离笙的左腿日渐萎缩,丑陋而可怖地吊在胯下,什么也无法做,像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情绪又变得极其暴躁,易哭易怒。到了夜里,她像动物一样爬上床,挺挺地躺在江秦一侧。他回过头看到她一脸铁青,一副郁郁寡欢的嘴脸,恍然想起她第一次流产,深秋萧瑟的时节,她的身体像是破了个洞,没有开关,只有大片大片的血从腿间往外涌,他想起整个洗手间弥漫着的血腥味,到处是她体内流出的鲜红,屋里的女人吓得大哭……想到她从楼梯上摔下来,下腹被踹得都是印子,在医院惨叫一夜,苍白如灰的唇色……心里一阵又一阵的烦厌,只能起身走到阳台抽烟,看到那几株日里十分喜爱的盆栽蔫蔫地垂着,因着无人打理而枯萎。 ……他从未如此绝望。 空闲的日子,他将给林歌与余染拍的照片洗了出来,那些灰败的场景历历在目,如同昨日,然而一切却已经变了天地。 照片里的林歌有着些许恬淡的笑容,隐去身上似有若无的悲戚,尽是希望的触感,他保留了一部分,将它们挂在林歌房间里的窗户上,那个空掉的房间,仍隐隐有着温暖的气息。 江秦将剩余的照片全数寄给了林歌,这样漂洋过海的信件,他用淡淡的字迹,写了些许关怀与问候,祝她一切安好。.info[] 他不知自己心里的感情如今究竟是如何,孟离笙的背影依然让他深深触动,这样浓烈的爱恨,大抵是无法磨灭,于是他便走过去从背后抱她。这般难得的相守,本该是无数梦里才有的情节,如今却像是失了灵魂,往日的温情像已凉的开水,没了热度。 孟离笙没有回应,常常面色恍惚地坐在屋里,一遍又一遍地流泪,她不再如往日一般对人抱有希望,她想爱情,终归也不过是这样漠然的宿命。 她开始憎恨命运这样不公。 江秦变得越发沉默寡言,有些时候,他甚至连口也不愿意开,每日两人相对,吃盒饭与外卖,话也极少说,席间只有孟离笙不断的抱怨,饭菜太油腻,咸得难以入口,她的头发无人打理,化妆品快用尽,烦闷而无味。 无奈之下,他只好去找网上的菜谱,自己在厨房面对一片陌生的锅碗瓢盆学着做饭,连刀都不会握,屡屡切到手指,一阵钻心地疼,回头看到孟离笙,依然是一脸冷怨地坐在轮椅上望向窗外。他只好自己找到创可贴简单包扎,又急忙回到水池前面继续对着一屋狼藉切砧板上的肉。 生活像是被踩碎了的气球,激烈之后一片空洞,他隐隐预感到了他们之间无望的未来,这样无法挽救。 一个月后,他收到了林歌从英国寄回来的信件。 撕开的瞬间,几片蓝色的羽毛缓缓掉至地面,他恍然想起一种鸟,在他幼年的记忆里曾经出现过的鸟,它们声音清脆婉转,代表着爱情,是宗教里殉难者的象征。 76.见信如面 信封里夹着几张精致的照片,画面中林歌笑得粲然,眼神里有着光芒。 她大概是过得很好,江秦展开信,看到她瘦长娟秀的字迹印在淡黄色的信纸上。 “江秦,见信如面。 其实很早便收到了你寄来的照片,谢谢你,看到它们我便会想起那些短暂的日子,明亮得仓促。 谢谢你让我知道自己仍有着如此满怀希望的一面。 这里比我想象中要更漂亮,打理住所时,我买回了一些花卉摆在阳台,日间阳光照进来,我便时常想起我们的家,不知那些花草现在是否开得正旺。英国这些种类繁多的花卉,比起那些枯枝败叶,自然是更美丽,我总是想,如果你来到这里,一定会拍下许多好的照片。 这些天来,我一直反复思忖着如何给你回信。 未离开的那段日子,许多话不知从何说起,自从知晓你的过去,我便对你有着极大的拯救欲,然而我也没有资格与你言及那些,毕竟于你而言,我的过去一片空白……不过是因为我不愿意去面对它。 江秦,可能来到崭新的环境,许多的事物便也豁然开朗,我知晓自己仍然放不下许多事物,但却可以明显感受到生活尚有希望。所以,不论你如今惨淡也好落寞也罢,都要努力走下去,我是这样衷心地祝福你。 希望你可以幸福。” 林歌 江秦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收起,将那些照片一一挂在窗子上,上面是她各样的面容,阴郁或是欢笑,都活色生香。 他恍然走出房间,看到客厅却是一片颓败的景象,冰冷而空洞。房屋无人打扫,林歌曾经摆设得别致有序的饰物积着厚厚的灰,地板上十分脏,散着各种垃圾和泥尘,五年的富裕日子,孟离笙早已是过惯了被人侍奉的生活,生活的如此巨变,她大概是很难接受。 ……如今连站立都是困难,想到此处她时常暴怒异常,动不动就大哭不止。 一日江秦在厨房的油烟里烧菜,辣椒呛得他眼流直流,屋外响起她的抱怨。她够不到架子上的茶杯,摇晃中茶杯砸落下来,碎成一地的玻璃渣子,她又开始哭,觉得自己无用而累赘,如此苟活,有什么意思,有什么意思。他闻声跑出来,锅里是滋滋作响的菜,看到凌乱的一地,她尖利而绝望的哭声,他只觉得脑子里像燃了火,往事历历,还有谁的生活可以过得这般晦气,暗无天日,这哪里是个家,简直是牢笼。 他丢了锅铲,将所有一切弃之不顾,跑到街上喝得酩酊大醉,一盏烈酒浇上心头,但未醉倒,夜里摇摇晃晃地摸回家,开了门,就闻到满屋子的焦糊气味,一阵恶臭,她独自一人坐在一片漆黑的空荡客厅中央,如同鬼魂一样惨白的脸,他吓得一惊,怒气逼上来,开了灯,看到她满脸是泪,又只好软下心来,过去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她瘦小的身体。 77.断壁残垣 她什么也没有说,在沉静的夜色里轻轻拍扶他的背,如同许多年前一般温柔,这温柔亦是一种毒药,侵蚀他千疮百孔的内心。他粗暴地将她从轮椅上抱起来,丢到床上便脱她的衣服,她一如既往地沉默,像是例行公事一般。 他们也是有过极其短暂的、三两天的温和相待,他抚摸她的脸庞,自言自语地说话。 “孟离笙,我们好好过,好好过。” 她便哭着抱他,像当初一般温婉而无力,仿佛使劲了全身的力气,害怕他从她的世界里离去。 “我也不想这样。江秦,我也不愿这样。”她哭得满脸都是泪痕。 江秦便仔细地吻她,想起那些年炽烈的爱恨,年少时如同疯了一般的爱,无数想念至无法入眠的夜晚,她身上淡淡的青草味道。 她薄凉的唇从他的眼角细细吻下来,这些无数伤怀流失的源头,孟离笙只觉得她欠他这样多,这些温暖,仿佛稍纵即逝的萤火,悲伤而无望。 回不到那些清淡而安宁的日夜了,她想。在黑暗中绝望地闭上眼睛。 生活的柴米油盐,事无巨细,如同预料中一般将生活所有丑恶的真相一一剖析开来,她早已经不再是江秦最初恋上的那个青涩姑娘,生活的巨变将她痛击,而所有的伤痛她又从何追究?只能迁怒,将怨悔迁怒在江秦身上,她亦是爱他的,即使知道如今这般下去,他渐渐地,渐渐地,便不会再爱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孟离笙想到这些,心下如溺水的痛感,又无可奈何,像眼睁睁看着面前万丈深渊,却无法悬崖勒马。 他终于爆发了,摔了一地的碗指着她,血不断往脑门上涌:“你到底要怎样,你还要我怎样!” “我岂敢,岂敢要你怎样?你这番同情我,是不是要我给你做牛做马,你才觉得舒坦,你叫我怎么跟你过,我一看到你就想起这些年来不堪之事……我欠你了半辈子,你叫我怎么跟自己的债主好好生活……”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哭,眼神里尽是绝望,她知道自己是无法释怀了,那些惨痛将她所有的温和毁尽……她终究变成了被心魔侵蚀的绝症患者。然而看到江秦,她明明是这样爱他,但当那些爱而不得的岁月终于过去,她才恍然发现,或许她们今生,已经无力真正地重逢了。 日日的暴躁,江秦的忍耐有限,终于是转变为剧烈的争吵,两个人杀得面红耳赤,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成为导火索,他抽几支烟便成了她口中的瘾君子,做什么事她都要挑了骨头来抱怨,就连日里弹琴上课她一样不放过,在屋子里摔了东西弄出极大的声响,冲着他吼,也不顾学生正抱着琴坐在一边。 “弹什么破琴,每日都吵翻天,就不能有天让我清静清静,你当家里是夜总会?” “你想清静,我就不想清静吗……我不赚钱怎么养你,你什么都要买,我不挣钱难道去抢吗。” 78.尾声浓淡 孟离笙大哭,面容扭曲地跟他隔着窗子争吵。 “你赚了什么钱,我们连个房子也没有,这哪里像是人住的地方……” 吵架不过瘾,她便开始摔东西,摇着轮椅在家里转来转去,所有能摔的东西都被她摔得干净,厨房里连只能用的碗也找不出来,家已不成家,江秦只觉得心撕裂一般痛。 他只好寻到别处去授课,落得些许清静,每每回家,又是蓄势的争吵等待着她,未曾知道她怎有这样充沛的精力与他周旋,日日夜夜,日夜不得安宁。 自和孟离笙结婚之后,江秦已是无颜面对叶青,连买醉都寻去别处,不敢见她一面,怕再次相对,那些心酸无处宣泄,会将已然封尘的往事击溃。 空闲时刻,他便带上相机去旧的街景拍照,洗出来的画面一次比一次灰败,他将它们装订起来寄给林歌,想要附些话语,却终于还是一个字也未写。 又一次他回家,看到孟离笙呆坐在林歌的房间里,见他回来便一阵咒骂,手中扬着林歌从英国寄来的信,哭着吼他:“狗男女……你们不得好死,你是不是早就想踹了我,跟这个婊子在一起,你给我解释清楚……” “如果我会这么做……当初我又怎么可能娶你?”他的话冰冷刺骨。 一阵突兀的阒静,孟离笙面容失色,她竟也会有这样歇斯底里的一面,整整十二年,生活终于是将她逼到了这一步,一直束缚着的隐忍与若无其事荡然无存,她只愁没有将更多的激动展现出来。 信被撕得七零八落,信封里蓝色的羽毛无声掉落下来,在惨白的房间里显眼地躺着。 “你早就和她好了?你们住在一起那么久……你爱她?你是不是爱她?”她的哭声越演越烈,在空掉的房间里刺耳地回荡。 江秦倍感无力,看到房间原本别致的摆设已经被她毁尽,到处是撕碎的纸屑,往日林歌帮他记下的歌谱、毕业前打印的备份文件……不知道她花了多久,才将这些变成满满一地的白色。(..info无弹窗广告) 又是漫长而激烈的争吵,他只觉得头痛欲裂,一刻也呆不下了,摔门而去。 “永别吧,永别吧。” 他从未有过的惨烈和绝望,声音如同燃了的铁锈一般嘶哑。 孟离笙发着抖,看到江秦头也不回的背影,空荡荡的房间,一地狼藉的碎片……想起那些年他们方才相遇,他少年如斯,一副煞有介事的沉静,板起脸跟她呛声,他在她的家里弹琴,她为他烧了一桌的菜,四下无人的夏日午后,那些夕阳的剪影,晃动在她记忆里十年的不舍,无从说起的往事。 她这样坍塌坐在轮椅上,望着一室漆黑,热泪如倾。 江秦第一次打通林歌的电话,已是时隔半年。 那是北方的深冬,枝桠光秃如同烂了皮肉的骨架,他站在一片白色的街道上,被刺骨的寒风刮得说不出话来。电话接上的时候,林歌熟悉而沉哑的声音跨越半个世界传至他耳边,顷刻之间他潸然泪下。 “林歌,你若是不嫌弃,就收留我吧。” “……兴许我还会觉得人生有些希望,可言及往后的希望。”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的。 “江秦?你怎么了。” 她有些惊讶,声音清冽,隔了近半个世界传过来。 江秦沉默着,不知是因为太过寒冷还是哽咽,他无法发出声音。 “你……和孟离笙还好吗?”她明知故问。在这样的时刻接到江秦的电话,听到他声音里的落寞与绝望,她应该猜到他们必然是过得不顺。 他依旧沉默,什么也不愿意说。(..info好看的小说)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她仿佛能够洞悉他的心思。过了一会,她像是犹豫了非常久,才一字一句地说:“江秦,你来英国找我吧。” 他站在寒风呼啸的路边,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只有林歌的声音低低传入耳畔,像是突然触到他已经麻木了非常久的开关,他感到两条温热的泪水,像开了阀,无法控制地从脸颊上倾泻而下。 “我会发给你办理手续的各种相关资料,我这里什么都有,如果运气好……你说不定能和我一起待下来。……你不用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江秦,我明白这种痛苦。” “就像我不愿向你提及我的过去。” 林歌换了语气,这样安静地在电话那头对江秦轻轻诉说,他猜想不出她的表情,是否也如同以前一般淡然而清澈,仿佛从未见过这世间的悲伤故事。 于是他问:“林歌,你是不是,也像我一般爱过别人?” “是,江秦,我曾经爱过一个人,他叫李念钦。”林歌的语气波澜不惊,像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 “那后来呢?” “江秦,你不要再问,就像我没有问你,好不容易娶了孟离笙,为什么却仍旧没有好起来。”她的语气竟然是布满疮痍的,即便看不到她的表情,江秦已能从她的话里探到那段感情悲伤的陌路。 “林歌,我们相爱吧。”他说。 她听到他的声音干冽,像英国寒冷的冬天。这个国度天寒地冻地飘雪,如人生一般冷而失望。 “好。”她答。 ……即便我早已没了希望。 他想起入狱时,孟离笙曾经前来探望他。 她那时候还是年轻的模样,一脸天真而懊悔,絮絮地隔着窗子跟他讲话,走时还落了泪。 “我父亲走了,昨天夜里闭的眼。那时候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江秦,父亲将我拉扯长大,便是再怎样辛苦我也要救他……我以为这样便可以拿到钱,我从未想要伤害你。如今他也去了,你我之间,算是善恶有报,只是欠你的,我此生是还不清了,只求你不要恨我,我是这样爱你的。” “只是这爱太渺茫了,没有未来可言。” 他怔怔望着她,觉得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终于还是没有给出一句回音。 她失望而去。 “你不会知道我曾在你身上付诸了多大的希望,孟离笙。” 然而如今他觉得那些爱是如此遥不可及,原来每一次他以为自己靠近,将要触到……不过是越来越远,从未真正得到。 恍然间江秦想起林歌尚在北京的日子,有一天夜里他出了房间,听到她在阳台弹唱一首歌,声音黯哑心碎。 wheneveri’malonewithyou youmakemefeellikeiamhomeagain wheneveri''malonewithyou youmakemefeellikeiamwholeagain wheneveri''malonewithyou youmakemefeellikeiamyoungagain wheneveri''malonewithyou youmakemefeellikeiamfunagain howeverfarawayiwilwaysloveyou howeverlongistayiwilwaysloveyou whateverwordsisayiwilwaysloveyou iwilwaysloveyou 那是他年轻的时候最喜爱的歌,夜里从琴行练琴回家,接过叶青手里的话筒,跳上舞台接好各种乐器,常常是唱这首歌开场。彼时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歌词里写的并不是爱,而是痛与悲哀。 哪来那么多的永远和无论如何,这些爱里,他从头至尾,没有一次侥幸逃脱。 离去的时刻,他经过叶青的酒馆,突然想要见她一面,推门而入,屋子里是几个陌生的面孔,他静静站立许久,才恍然一般地离去。 他站在街市繁闹处,突然暗自庆幸她不在,人世之间太多悲喜,各安天命,他不需将自己这般沉痛加杂在她的幸福人生之上,即便她知道一切,也不过是徒添伤悲罢。 冬日里起了风,他提着轻飘飘的行李,人生里大部分的东西都被他留在了这里,打包行李时,他带走了窗子上的照片,和林歌从英国寄来的那些蓝色的羽毛。江秦似乎是很熟悉的,却一下无法想起曾在哪里见过这种鸟,只依稀记得它所代表着痴缠无望的爱情。 临行的时刻,他看到一树光秃的枝桠,风把阳光吹散,仍有几许枯叶缓缓飘落下来。 那时候,他刚上大学时,屋里陈旧的书桌上誊抄着密密麻麻的佛经,桌上积了灰,多数字迹都难以辨认,他开了灯,坐下来仔细将灰尘擦拭干净,桌面洁净如初,缺刻却在书桌上长存。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那还是十九岁的他,揣着珍贵的字迹,在零零落落的校园里奔跑,独自淌过雨水浸渍的池塘,那般期盼而略微激动的心情。 ……尚有着关于希望与幻灭的想象。 01.波澜四起 其实学校许久前就已经放假。.info 回家的前夕我被杨祎的一通电话叫去了校外的烧烤摊,夜色里依稀可见的杯盏交错。 其实那些时常一起买醉的朋友,我多半是记不清脸与姓名的,朝离夕散,从来都只是过客。那天我最终还是把回家的事忘得干净,一行人醉到天亮才稀稀落落地四散而去。 与往日毫无差别的生活,在醉与醒之间反复转换。 而我的名字是江嫣,刚满二十岁,和杨祎在校外的一件公寓合租。 睁眼的时候已经下午,他在我身边睡得鼾声雷动,我没缓过酒劲,推了推他,他迷迷糊糊地醒了,迟缓地坐起来,像死过了一样,顶一头乱糟糟的卷发双目无光地看着我。 “我烟呢?”我问。 他抓抓头,跨过我爬到椅子前在大衣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烟盒扔给我。 点上烟我渐渐恢复意识,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三点,家也回不去了,我骂咧咧地往杨祎屁股上打了一大巴掌:“臭傻逼,老子回不了家,都他妈怪你。” 他还未清醒,捂着被子傻笑了一阵,含糊不清地嘟囔。 我掏出手机,上面已经有好几个我爸的未接来电,这才想起他原本说今天要来车站接我,便赶忙回了过去。 “那我帮你重新订票,春节的票不太好买。”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很失落,毕竟从小到大,我第一次离家这样久,他们估计是很早就盼着我回去了。 “好的,谢谢老爸。” 只有跟他说话,我才会显露出少有的女生气,带着一丁点撒娇。然而仅仅是这一丁点,已经让我觉得很不好受。 我爸对此却很受用,我是知道的,男人嘛。 他一直很好哄,或许因为太宠我,几句讨好的话就能让他语气很快明朗起来。他问了几句近况,又乱七八糟地叮嘱了一堆,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他以前是否也是这样一个父亲,或者说,我从来无法悉知在我记事之前发生的故事,尽管那些渐次袭来的片段,多次出现在我的梦中,却从来没有答案。但我隐隐记得,他曾经不是这样的一个人,这些温和与纵容,是在他们离开之后,才逐渐显露出来的。 而他们,那两个谁也不敢提起的名字,也早已经模糊在我的记忆里,太多的疑问,我都无法寻到回答。 那天起床后,我和杨祎无所事事地坐在床上看电视,折腾到五点才出去吃饭。 放假之后的学校很冷清,那是鹭岛的深冬,四处都是渐起的凉意,几个零落的学生走进来,坐下时目光往我们这边看了一下,躲躲闪闪的,很快便转移开。 “杨祎,又有妹妹在看你喔。” 他不耐烦地哼了哼,没好气地瞪我一眼,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我刚进大学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就是杨祎。那天我站在路边抽烟,他走过来跟我借火,张口就说: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吧。他抬起头来狡黠地笑,我也对着他笑,这大抵是缘分,我们变成了好友,跟他走在学校里的时候,经常有许多女生目光斜斜看过来,他多半是不关注,倒是偶尔会留意一些恍惚闪过的健硕身影。 “一个男孩子,能好看成你这样,也真的挺不容易。”这是我时常打趣他的话,但我心里一直清楚,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跟我是一样的,我们都不喜欢异性。 估计是昨夜玩得太累,我们都没什么力气说话,默默低头吃饭,屋子里很暖和,蒸汽热腾腾地升着,把深冬隔在外面。这时候门突然被打开了,呼呼的冷风灌了进来,一阵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 我回头顺着声音往后看,一抬眼便看到陈蓝瘦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我脑子一瞬间空白了,好像有许多的声音顺着耳朵往里灌,直直地盯着她转不开眼。 “江嫣,你怎么在这里。” 见到我她同样是惊讶的神情,一边说着一边向我走过来,穿一件红色的薄外套,挨着我坐。 “你没回家吗?”她问。 我怔了好几秒,才恍惚地反应过来,说:“对呀,我没那么早回去。” “好巧哦,我也是。”她笑呵呵地,一直看着我,眉眼弯弯,我们近得连呼吸都紧张起来。 那顿饭吃得异常缓慢,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况,她扎起的长发偶尔滑至脸颊,落下一些稀疏的影子。 我跟陈蓝在面试的时候认识,那天她来得很迟,冒冒失失地跑进来,向我确认这里是不是电视台实习生的面试,我们交谈了几句,发现是同校,就互相留了联系方式。面试结束的时候,她说要去换衣服,我便站在门口等她。 等到她出来,我几乎是惊住了,原来她是这样清爽的女生,梳着光溜的马尾,穿工字背心和短裤,脚上一双匡威的帆布鞋,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我看了她好久,觉得动心就是一瞬间的事。 往后我一直主动要求跟她分在一个小组,她做事很马虎,也没什么能力,我总是能帮的尽量帮她,为表感谢她请我吃饭,一来二去我们便熟了起来。 后来有一阵她有了男友,我失落不已,便许久没有联系,心里却是有着挂念的,只是久而久之,这挂念也日渐生疏,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如今这样相见,我心下一阵感叹,竟然暗自庆幸没有赶上回家的动车。 那几天我们都呆在一起,夜里喊些朋友出来喝酒聚餐。陈蓝打扮得很漂亮,笑起来明艳动人,虽然极少参与这样的场面,她还是一直微笑地坐在我身边。到了半夜,她已经非常困,不断打着哈欠,却也没有说要提前离开,我心里一阵感动,觉得带她出来简直赚足了面子。 春节将近,回家的日期已至,她来车站送我。实在是不舍,我等到最后一刻才进站上车,看到她站在远处对我挥手,鼻子竟然有些酸。上车之后她给我发短信,祝我一路顺风。我记起她的笑脸,暗自嘲笑自己莫名其妙的矫情,又不是生离死别。 我不是容易多愁善感的人,但那天在车上我竟然做了一个十分诡异的梦,川流不息的暗潮,还有四下无人的寂静,到处都是一片灰色。我就这样在列车的摇晃中醒来,觉得整个人的情绪都被这个梦境拉扯得低迷,胸口一阵沉重的闷。 好不容易熬到下车,我点上一支烟,站在人潮来往的站台把它抽完了,才提起行李往外走。 走出车站我才发现已经深夜,外面稀稀落落地下着雨,地面一片潮湿,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我爸,他竟然没有接。 我只好拖着笨重的行李,走到附近一家麦当劳里坐下。 鹭岛靠海更近,又是台风时节,四处都氤氲着海风的咸腥气味,这些天时常下雨,到处都潮湿得要拧出水来。 我一直对这个城市没有太深的感情,大概是因为人的记忆有限,塞满之后就能难再填进其他浓重的情绪,我总是怀念住在榕城的那些岁月,怀念那些街道巷口里的笑声,还有已经依稀记不清长相的玩伴。年幼时熟悉的脸庞,那两个早已经消失在记忆里的人,如今十年光阴,早已逐渐淡去。 我看了看表,已经将近十点,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我打算自己打个车回家。 就在这时候口袋突然开始震动起来,我接起电话,那头的声音满是歉疚。 “我这就过来接你了,你在车站等我,别自己乱走啊。” 他很坚持,一直不许我走,好像我仍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也罢,大抵这样他会觉得开心些,人总是会享受别人依赖自己的感觉,被一个人需要,在这个庞大世界里似乎会更有存在感。 远远地看到我爸走过来,我对他招手,喊了一声。 他面色有异,目光如刃,牙关咬得死死的,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差点跟我擦肩而过。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又不敢多问,满腹狐疑地跟着他上车,看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颤抖,眼角竟然有些泛红的痕迹,我心下一紧,路上一直胆战心惊的,好不容易熬到了家,我轻声问: “爸,没事吧?” 他停好了车,却没有像往常一般熟练地拔下钥匙,锁好车门。 听到我的问话,他肩膀微微一颤,神游清醒一般地回过神来,却没有回答我,在车里摸摸索索地找出一包有些潮湿气的烟,点了半天也没点着。 我们尴尬地坐在一片悄静的车里,四周都是漆黑,他终于点着了,摇下了车窗,就着夜色抽烟,窗外是仍然在下的雨,利落地敲打在防风玻璃上,溅起几圈水花又成股流下,一片模糊。我心里更是迷糊,却只能静静陪他坐着。他已经戒烟好多年,我极少看到他夹着烟吞云吐雾的样子,印象中他是和蔼又温顺的父亲,洁身自好,从不沾染任何恶习。 抽了一会儿烟,他终于开口说话:“小嫣,叶青回了,待会进门记得叫。” 02.过往如谜 他不再说话,抽完一支,关上了窗便拔钥匙下车。(..info无弹窗广告) 这下换作我恍惚地呆立在车前,半响没有回过神,觉得这个名字陌生又熟悉,如果没有记错,我应该叫她,姐姐。 大概在四五年前,我见过她一次。那天我正梳洗完准备上床睡觉,爸妈在客厅里看电视,外面有稀落的敲门声,她叫了爸妈一句,像回到旅馆一样径直走进房间,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吱呀作响,她真的非常漂亮,这应该是我对她唯一的印象。 往后的日子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我曾经问过有关于叶青与江秦的事,爸妈好像不太愿意多谈,于是渐渐地,他们的存在就变得很恍惚,像一个心知肚明的秘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缄默。 我爸和我磨磨蹭蹭地走进家门,气氛很是微妙。 家里从未如此安静,他们喜欢热闹,每次回家的时候,老远就能听到里面喝茶聊天的声音。 “妈,我回了。” 关上门,站在客厅门口,空气里尽是淡淡地沉默气味,于是我又见到叶青。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年轻的女人,却还是一日既往地漂亮,身边坐着一个陌生男子,也是硬朗挺拔的身形,应该是她的丈夫——亦或是男友?从她脸上实在很难辨认年龄。 “姐。”我叫她,声音有点迟疑。 叶青却很温柔地对我笑,仿佛我们已经熟识多年。她脸上堆了许多分不清真假的表情,让我有些烦闷,但她实在很美,我的目光半天都没能从她身上移开。 我妈站起来给我拿出一套睡衣,催促我去洗澡睡觉,我没有推脱,在察言观色上我一向都驾熟就轻。.info[] 经过叶青身边的时候,我整个都没再看她一眼,也不知是为了掩盖什么,心里像倒了各种瓶瓶罐罐,五味陈杂,真是不好受。 等到我洗完澡出来,客厅只剩了我爸一人,他颓唐地坐在沙发上,没精打采的样子,眼睛还是红的,我也没力气去追问些什么了,以前的日子悲喜交加再多故事,也是与我无关的。我走过去抱了抱我爸,他生我的时候已经四十好几,算是老来得子,如今双鬓斑白,老态毕现,我有些许的心疼,又实在没有寻常女人矫情的姿态,只能蹩脚地用拥抱安慰,过了一会,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往房间里走去。 躺在床上,我给我妈发短信:“爸怎么了,姐姐回来,家里怎么怪怪的。” 过了好久,她才回过来:“唉,明天再说吧。” 我翻身盖上被子,却怎么也睡不着,家里像刚被捅了一个窟窿,寒风呼呼往里灌,冷得要命。 叶青睡在我隔壁的房间,侧着耳朵能听到那边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一会,终于平缓下来,陷入一片寂静里。 我对叶青最多的印象来自于榕城那个空掉的房间。 它原本是上了锁的,后来不知怎么,我妈悄悄将它打开,还会经常进去打扫。我曾经常常呆在那个房间里。房间里的所有一切,对我而言都充满了好奇,写满名字的记事本,墙上那一把积了灰的吉他,堆满柜子的黑胶唱片,以及塞在房间角落里的各种首饰,都像是沾染了记忆的按钮,可以循着这些痕迹看到以前的故事。那个房间里有很多照片,都是叶青跟江秦,各种场景动作,多半笑得灿烂,这一度让我很羡慕。 少年如我,多数时候都是形单影只,尽管爸妈一直对我疼爱有加,却仍是抚慰不了独生子女的孤独。因了爸妈的保护,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没有朋友,榕城的街道上那些成群结队的笑声里从来不见我的身影。小时候我甚是孤僻,与我作伴的,唯有那个空房间里的一切。猜想叶青与江秦的经历和故事,变成我打发寂寞的良药。 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我上初中,那时候的选秀热潮,中性打扮突然为人追捧。从小我便喜欢穿男装留短发,被人耻笑了许久的个性竟然一下变得很受欢迎。我有了一大帮跟班,多是男生,放课后我们就聚在校门口,装模作样地抽烟,闲聊,评判经过的女生长相。 大概年轻的时候,我们都喜欢这样浮夸的作态,仿佛由此便可以引起别人的注意,也意识不到这些背后的虚无,真的是年少不经事。 那时候我还未意识到自己的人生轨迹与他人有何不同,每天玩乐,拉帮结派,感觉自己活在了人群之中,一副悠然自得的满足,似乎是很快乐。 直到初二那年,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一个女生。 她是常和我们一起玩的女孩,瘦瘦白白,扎一个高马尾,很清丽的长相。一次喝酒猜拳,一个男生输了,惩罚是亲一位在场的女生,寻常的戏码,大家都在起哄,很是热闹,男生也很大方,径直走到她面前就亲了一下。大家全是玩得开的人,都只是笑笑,开几句玩笑便作罢,我却非常不是滋味,怎么看都觉得那个男生嘴脸龌蹉。我哗地站起来,倒满一杯酒一饮而尽,酒杯重重地搁在桌子上,桌子一颤,大家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当下我的感觉也很复杂,甚至有点手足无措,觉得很憋屈,又寻不到缘由,便急急忙忙转身走了,十分狼狈。 回到家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不得不清楚地明白过来:我喜欢那个女生。 感情的泛滥一发不可收拾,我开始给她传简讯,送各种各样的礼物,使尽浑身解数地追求她,初恋浅淡,我却恋她恋地快得了癔症,无心学习,成绩一路从班上前十滑至倒数,爸妈初见了端倪,对我实行严格的管教,上学放学都跟着,才断了我当时的一头热血。 我始终记得父亲当时激怒的表情,从小至大,他从未对我大声,唯有那一次,他红着眼,绝望地指着我,仿佛我掀翻了他整个世界。一直以来,我都不明白究竟是何缘由,能够让他对这样司空见惯的小事,如此大动干戈。 但那之后,我开始察觉到自己的异样。 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要好的女性朋友,但凡跟女生接触,我都会很不自然,走在路上,偶尔经过了漂亮的女孩,我的目光也会一直跟在她们身上,倒是身边那些帅气健朗的男生,我半分兴趣也没有。 那时候网络开始渐渐普及起来,我爸给我买了一台电脑,闲暇时候我会上一些聊天的论坛,多半是跟女同有关的帖子。偶有人给我发私聊,上来就问是t还是p,毕竟还是初涉情场,我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初中生,便急忙搜索查阅一些相关的资料,再应对着回答,经常没等到我回复,对方的头像已经熄了。逛论坛的时候,常会不经意点到一些敏感的页面,画面弹出几张裸露的女人身体,我真是面红耳赤。 我并没有像许多同志那般,需经历一段长久的痛苦时期,自卑或是对自己性取向极力隐瞒否定。自初二那场无疾而终的“初恋”以后,我短暂地认知和怀疑挣扎了几天,很快就接受了自己是同志的事实。 想来在那个同性恋还未能被光明正大地摆到台面上来说的时代,我实在是过分勇敢了,尽管现在看来,那种所谓勇敢,多半有着莽撞和标新立异的成分掺杂。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是无所畏惧,觉得世界可以被掌控在脚下,不肯向任何人事低头,等到往后成长,知道了那些所谓的勇敢不堪一击,学会对事事仔细考量,反而还是会怀念起当初的那份孤勇,笃定而义无反顾的天真。 多年之后我依旧会觉得,那些鲁莽的时刻才是真诚而切肤的,曾经我在榕城的房间里见过的那本写满字迹的本子,大抵也是形同这般的激荡,那些划划钻心的字迹,该是多浓烈的情绪,才能表达得如此偏激。 我躺在床上久久无眠,整个脑中仍是方才叶青的面容,她有些衰老却依然美艳的身姿。是夜已然沉静,我无法为她这些年在家中的缺席寻到答案。尽管从小父母与我之间多有隔阂,我仍然万般珍视这份亲情,血浓于水,他们应当是这世上我最无法舍弃的人。 就在此刻,我突然听到了房间的那头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叶青似乎在和那个男人交谈。 我有些紧张,从床上坐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墙边,想要听清他们的谈话内容,声音却突然一下静止了。空荡而漆黑的房间,一片沉静。 就在那一时,我房间的桌子上突然发出了一声响动,随即手机的屏幕恍然亮起来,我惊得一个寒颤,在心里暗暗咒骂着,会是谁在这样的深夜里传来简讯。 我缓了缓情绪,光着脚走到桌前,将手机点开,信息来自一个北京的陌生号码。 满腹狐疑地点开它,我整个身子僵住了,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小嫣,我是叶青。你睡了吗。” 03.截然不同 我迟疑了三秒,盯着亮起的屏幕不知所措。.info[] “还没有。”我按下了发送。 “如果你还不困,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她很快地回复过来。 “什么事?”我心下一紧。 “我和江秦这些年一直很挂念你,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有些莫名其妙,回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几乎什么都不缺,富足安乐,生活也算是顺利,即使与普通女生有极大不同,我却仍旧是活得轻松而快乐的。我犹豫着,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复。 我正思忖着如何回复,她就在这时又发信息过来:“我们很早便离开榕城……你可能对我们有些陌生,不过,希望往后,我们能尽力有所弥补。如果你有任何无法向父母开口的话……都可以来找我。” 我更加恍然,面对这样的关怀感到一阵不适,甚至有些微微地恼怒。她对爸妈的称呼,竟是这样生疏而冷漠,仿佛在说两个与她毫无关系的人,这些年来,我一直反复思虑为何他们会这样一走多年,竟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如今她这些看似真切的信息,让我一瞬间想要质问,她是否考虑过爸妈的感受……但那一刻,我又看到她话里小心翼翼的遣词造句,于心不忍,想到这些日子,岁月不宽宏,人都各自有各自的苦衷。 见我许久未回复,她便落寞地发过来:“睡吧,晚安。” 这大概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我深知任何事情都有迹可循,没有莫名的分离与憎恨,我应该是能感受到叶青与爸妈之间,那隐隐的,不易察觉的疏离以及一丝恨意。 然而这些年间,我波澜不惊的生活里,从来都无法找寻到些许憎恶,我一直觉得父母对我的爱浓厚而深刻,即便有过些许的摩擦与争执,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事。.info 大概在初二的时候,我曾经加入过一个群。群里都是一些同城的同志,大家偶尔会组织聚会联谊,见了面我才发现原来普遍年龄都在三十左右,我坐在一群年纪不轻的阿姨中间,显得滑稽又格格不入。 很快进入了初三,中考在即,我便是全身心投入到紧张备考中,感情的事被暂时搁在了一边。 从小我就很聪明,每一个老师在家长会的时候都会跟我爸妈说:江嫣这孩子脑袋很灵活,学什么都快,就是不够勤奋,学习不用心。 尽管话里批评的成分占了多数,我爸每一次听到还是会很高兴,一副自豪不已的样子。而我也确实如老师所说,只不过是不肯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初三那年我心无旁骛,成绩很快就由靠后直直冲进了年级排行榜。 中考结束后去学校估分,我发挥得很好,重点高中是没问题了,只是看排名能否靠前。成绩出来后,我在五千多位考生中排一百多名,压着线进了重点班。(..info好看的小说)我爸非常高兴,阔绰地给一家人订了飞马尔代夫的机票。那个暑假我每天都像活在天堂,日里睡到中午起床,随意吃些东西,就跟朋友约着一起出门,常常是喝酒唱歌玩到半夜才回来。想来大概青春最不羁狂妄的就是那段岁月了,因了对世情的不明了,那些浅淡天真的快乐才显得尤为珍贵。 两个月很快过去,我迎来了高中生涯。 爸妈早早跟老师打好了招呼,要对我格外关注。重点班上,我的座位是最好的,同桌也是成绩最好的,别人都羡慕不已,我却觉得倍感压力,每天都像被关进了牢笼里,四周都是眼睛。 坚持了不到一年,我终于还是对这种日复一日索然无味的生活感到厌恶。高一下学期,我开始找各种方法翘课。学校是封闭性的住宿制度,我谎称身体不适要回宿舍休息,平时在班上我一直表现得乖巧听话,应变能力好又加上演技极佳,老师自然是很相信我,甚至觉得我是体弱多病,对三天两头的请假表现得司空见惯。 长此以往,我便经常翻出学校找往日那群朋友玩,他们多是上了些鱼龙混杂的学校,老师几乎不管学生,风气也不好,女生只比穿衣打扮,男生都是翘课打游戏,我常去他们学校玩。不同于班上那些严肃刻板的女生,那些学校里四处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漂亮女孩,我很快认识了不少新的朋友,相互留了电话,约好以后联系。 暑假的时候我跟一个女生走得很近,她知道我喜欢她,却一直不表明态度,我们出来玩过几次,她看上去都很开心。高二开学之后,我经常翘课去她的学校找她,给她买各种各样的东西,四下无人的时候,我们会牵手接吻,学生时代的爱情大概就是这样了,懵懂而青涩,尚不懂情爱滋味,却硬要标榜得热切浓烈。 那时的我亦是,成绩自然下滑得很厉害,班主任看出了端倪,经常找我谈话,然而我整个心思都飞去了校外,支支吾吾地敷衍,老师见状便也无可奈何,只是警告我如果成绩再下滑,就要离开重点班了。想来从小到大,我真的是活得坦荡,几乎没有防范心,连撒谎都很不情愿,没有不敢面对的事,所谓的初生牛犊不怕虎。 我妈很快接到了老师的电话,这简直是意料之中的事。我从小是有些怕我妈的,她为人精明,做事雷厉风行,对我也很严厉。那天我照旧请了假翻出校外,没有想到我妈竟然来学校找我,她听说我身体不适,便熬了汤提来探望。彼时我正坐在开往城市另一端的公交车上,接到她的电话,我一阵不好的预感,接起来听到她说她在我的宿舍楼下,要上来看我。 我大惊失色,手机差点从手中飞出去,急忙下了车,叫了出租往回赶,又跟我妈扯谎,说出来买药。等到了宿舍楼下,已经过去快一小时。远远地我看到她,踩着一双细高跟,挺挺站在那儿,看到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劈头盖脸就问我去哪里了。我一紧张,脑袋一片空白,想好的台词忘得精光。她也没有多说,提着汤就往宿舍楼上走,我从小见识了她的精明,知道谎话是没有意义,心里忐忑不已,七上八下地出了一手心的汗。 到了宿舍,她看我喝完了汤,竟然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是唠叨了我几句,要我专心念书,如果身体再有不适,一定要告诉她云云。 那天她走之后我安分了一个多月,不敢随便请假旷课,规规矩矩在学校上课,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回宿舍,才能发几条短信,女友责怪我很久没去看她,质问我是不是变心,我又急又气,却也无可奈何。 过了几天,女友打电话给我说要分手,语气坚决,我走投无路,只好故技重施地翻出学校找她,买了一大包零食,连哄带骗地跟她起誓,她哭得很伤心,仿佛天塌了一样,问我是不是有其他人了,我低头吻她,然后又抱在一起,生死患难一样的戏码,一遍一遍说着动听的情话,一直折腾到快傍晚才回去。 刚走到宿舍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晃入眼帘,这一次她坐在台阶上,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见到我马上就站起来。 她杀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妈。”我叫她,连询问的勇气都没有。 “你去哪儿了。”她波澜不惊地问我,没有一丝怒气,仿佛整个局面都在她掌控范围之内。 我半点锐气都没了,只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心里又很矛盾,觉得憋屈,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索性提上包,说:江嫣,咱们去操场谈。 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我太清楚,我妈的脾气很差,常常一句话说不好便勃然大怒,然而她真正生气的时候,是很平静的,沉默之中带着杀气,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冷冻起来。我曾一度猜疑她在嫁给我爸之前是不是哪个黑道老大的女人。 此刻的我像极了帮派里被当场抓到的内奸,心里满是乱七八糟的鼓点敲打着,紧张得两条腿一直抖,跟在她的后面。 走到操场边沿的台阶,她坐下来,从包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我挨着她坐下,又不敢靠得太近,如坐针毡地嗅着空气里的烟草气味。 “江嫣,我对你期望一直很高,你应该知道,我生你不容易。” 又是这些催泪的话,我很不争气地红了眼睛,想起她四十多岁生了我,差点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这么些年,她和我爸对我百般宠溺,在我身上花尽心思,我最怕她用这一套煽情的戏码来对付我。 我心里委屈,嘴上又没有回击的余地,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要掉出来。 “你要是有什么心里话,不能跟妈讲吗。” 她见状又逼近了一步,就是要击溃我心里的防线,我难受得不行,觉得自己有苦说不出,又觉得对不起她,两难之中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04.逐渐靠近 真的是不争气,我颓然地擦着眼睛,觉得自己没骨气透了,竟然这样轻易地掉泪,穿盔带甲地上阵,仗还没开始打就已经输了三分。 “妈不是没有年轻过,也有过叛逆的时期,你每天脑子里想些什么不用瞒我也知道,就是给你个机会自己说出来,免得你到时候说我不开明。” 她换了姿态,丢下温情面孔,强势的一面显露出来,这一下我倒是没有胆怯,心里暗自嘲笑着,冷哼了一声:“你知道什么,我心里怎么想你什么时候关心过。” “你再说一遍?”她被我的语气激怒。 我有些后悔,觉得话说得过了,又拉不下面子收回去,只好硬着头皮跟她对峙。 “我说,你根本不懂我在想什么。” 她刷地站起来,眼看就要爆发,定定地看着我,目光如炬,有一瞬我觉得她的巴掌就要落下来,可是她并没有,空气凝固了几秒,她才咬着牙用手指着我:“江嫣,爸妈这些年一直太宠你,我们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样折腾,你要是懂点事,就给我好好把话说清楚。” 我只觉被逼到死角,心里憋屈得难受,情绪一下就上来了:“我是想说,我早想说了,初二的时候我就想说来着,可你们关心过吗,这么些年你们也只关心我成绩好不好,什么时候在乎过我的心情我的感受?” 她的表情怔了一下,好像猜到了什么,呆呆看着我。 “初二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了,我是个同性恋,从小我就喜欢女人,早恋也好翘课也罢,我就是没心思念书,都是你们逼我的,不然谁想上这个破高中?我巴不得自己当初没考上,也不用像坐牢一样,每天每天的,就没有一天开心过,你们以为我很感激吗?我后悔死了,要不是你们,我现在就跟她一个学校,我们光明正大地,每天都能呆在一块儿,弄成现在这样,都是被你们逼的……”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空气像结了冰。 年轻,那时候尚是太年轻,一点就着,坦荡荡地出柜,捍卫自己的爱情,像在跟周遭宣战,大张旗鼓地喊出自己隐晦的秘密——其实也不成秘密。那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坚韧且勇猛,做了其他人不敢做的事,以为自己比所有人都要有所担当,能够诚实面对自己,向世人、包括父母言明一切,自以为很无畏。 我妈呆呆站了好久,脸色惨白,像被抽掉了灵魂一样。看了我半天,欲言又止地吐不出一句话,默默地,眼睛红了,只问了我一句:“她呢,她也跟你一样这么想?” 这一下我哑然了,心里没有答案,却不服输地点头,说她自然是跟我一样。 末了,她终于转身要离去,连告别都忘了说,只是喃喃地:“不要告诉你爸。” 我看到她背影逐渐远去,偌大的操场空荡荡的,只剩我一个人坐在路边,在慢慢亮起的路灯下,被拉扯成一个很长的影子。 一直到很久之后,我才逐渐地明白,原来那些时候我一直引以为豪的坦然,不过是一种伤人的自私。 从那以后,我妈再也没来学校找过我。 想来人生中我似乎总是与“二”这个数字犯冲,几乎所有与它有关的年岁我总是会有不好遭遇。 高二那年,我的生活却像被掀翻过一般,天翻地覆。接连而来的一次联考,年级一千多人中我排名在八百名之后,我妈对此无动于衷,甚至不接老师的电话,我直接从重点班中剔除出去,插进了一个普通的班级。她不声不响地冻结了我的卡,只留一张储蓄卡定期往里面打极少的生活费。流言四起,女友承受不住压力要与我分手……坏事总是不约而同,像赶集一样成群结队地涌来。 从来没有那么不济的时刻,在人生还未开始前,就觉得一切都糟透了。 那时候我已经渐渐在接二连三地挫败里,开始渐渐感知到自己的渺小,觉得曾经动辄想要掌控一切的念头,其实很可笑。 我妈彻底打赢了那场无声地战争,她摧毁了我所有的信念,在我一败涂地时又及时向我伸出援手。她实在是个狠角色,我默默想,谁得罪了我妈,真的不会有好下场。 高考来临,我们一家离开了从小居住的榕城,搬去了更靠近海的鹭岛。 记忆大抵是从那时候,被切成了两截。 我向那间空了八年的房间彻底地告别,临行时刻,我默默带走了那本写满了名字的记事本。当下的我毫无缘由,只是恍然觉得,它这般沉重,以至于我无法舍弃。 从此,那个房间便又一次锁上了。 高三的生活平淡而无味,整整一年,他们从未对我的成绩有过些许的要求,我过得安逸,一天几乎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坐在教室里,不运动又加上吃得很好,我长胖了不少,体重蹭蹭地往上飙升。 高考差强人意,我上了一所省内的二本高校。 其实于大多数人而言,高中结束便也意味着学生时代的彻底终结。至少我是如此,高考结束后我丢弃了所有的校服文具,似乎在极力宣布,我已然跟童真幼稚的时代彻底告别。 整个暑假我妈几乎天天带着我去逛街,买了许多化妆品和包包给我。这些明显而又蹩脚的用意很容易就能被揣测出来,我却也无力去戳穿或反驳些什么,她是真的不易,无可奈何,只能这样无望地做着努力,我心里都是清楚的。 那是我第一次离家那样久。 大学的生活跟我想象之中无异,也或许是我本身对它的期待就恰到好处——我从来都不是不切实际的人。 在学校我很快跟一群学长混在了一起,喝酒,打牌,惹事生非。除了杨祎之外,我几乎没有认识同届的朋友,走在路上,常被人认成学姐……更多地被认成学长。记得导员开学找我注册,我正跟杨祎一行人扫街一样地坐在校门口,杨祎不谈了,一起玩的几个男生也是瘦高有型,一副玩世不恭的架势,年轻的女导员在门口转了半天,终于狐疑地看着我们几个,确认了好几遍名字,才肯相信我真的是江嫣。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往我身后瞟,我点了烟,说老师你真漂亮,她脸刷地就红了,后面一阵哄笑。 生活自然是安逸的,填报志愿时我听从爸妈的意见报了会计,但上了几节课我又觉得实在了然无趣,便去了电视台实习,人常不在学校,课也很少去上,一个学期无所事事地混完回家,再简单不过了。 其实这二十载的人生里,我也实在很难找出一件兴师动众的大事,至少在我看来,那寥寥几场星火,全都不值一提。 这或许是因为,在我尚还年幼的时刻,已经对另外两个人的人生,有过太多天马行空的猜想。我一直以为自己对他们的故事是好奇,然而直到再一次与叶青相对,我才一瞬间明白,那些纠缠我多年情绪,更多的应该是嫉妒。 二十未至的年纪,对人生有无数的不确定,无知而天真的岁月,却总是希望自己能够活得浓烈些,经历许多丰沛的故事,似乎这样,才能给人生留下印记。 叶青回来的这几天,家里的气氛从未如此怪异。我隐隐感觉到,爸妈跟她之间的感情和跟我之间是不同的,那些欲言又止和小心翼翼,对他们关系的疏离欲盖弥彰,我看在眼里,又不敢多问。 吃饭的时候,屋子里一如既往的沉闷,叶青突然打破僵局地问:“小嫣,你在学校过得怎样?” 我有阵不适,自那次无疾而终的短信之后,我和叶青便没有过正面的交流,加上平日里很少有人喊我小嫣,从小时候起,我就对这个太过女性的名字很反感,除了我爸,几乎没有人会用这种方式称呼我。 “挺好的。”基本礼貌我仍是有。 “平时课多吗?会不会很累呀。” “课不多。”我不想再这般故作姿态地寒暄,表情已然冷淡下来,这简短的问答,将饭桌上本就很压抑的气氛,拉扯得更加尴尬。 “那,有没有找男朋友?” 话音还未落尽,我妈夹到一半的菜,啪地掉在了桌上。 她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种时刻,除了升起一股无从说起的厌烦情绪,我还在那些不知所措的瞬间,感到有一阵不知从何处升起的自卑,在她这种居高临下的问话里,隐约地在心里翻滚。我再也吃不下饭,落下碗筷,沉默离去,这样没有风度地不欢而散,真是败得一塌糊涂。 我躺在漆黑一片的房间,听到外面厨房传来水流的哗啦声,叶青跟我妈在收洗碗筷,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的,像敲在我心上,焦躁而烦乱。我爬起来开电脑,随便找了部电视剧,将声音放得很大,听着虚构的人物对话,才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05.旧城难辨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折腾到凌晨两点,电视剧还在播着,情节对话我根本没看进去,只是屋子里有些响动让我觉得安心,点了支烟,靠在窗旁边,外面的风又潮又凉,一阵咸腥的气味。(..info无弹窗广告) 房间里突然响起沉闷地嗡嗡声,手机在桌子上亮起来,上面显示着来自榕城的陌生号码,我抬头看了一遍时间,确定现在的确是凌晨两点,犹豫了好几秒,才满腹狐疑地接起电话。 “江嫣吗……我是陈蓝。”她似乎在哭。 我又惊又喜,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般地瞬间清醒过来。 尽管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尽量平缓正常,却还是能听出浓重的哭腔,我有些紧张,轻声问她怎么了。 她沉默了很久,我在这头心慌意乱地听她低低啜泣,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江嫣,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我完全败下阵来,面对这种寻常的温柔戏码,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她的声音低哑着,有点儿酥,我说:“陈蓝,你在哪?” 那边偶经了鸣笛声,还有间断响起的广播,我心心念念全是她孤身一人坐在车站的身影,几乎是当下――我决定去找她。 家里因为叶青的归来,变得怪异又敏感,到处都是不敢触碰的禁区,往日的轻松快活早就没了踪影,我呆着也是没有意思,还要时刻伪装一副温顺的嘴脸,准备些毫无意义的言语和说辞,罢了,我要是不在,或许他们相处起来,能够更自然些。 简单打包了几件衣服,我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走前留了封信,大意是说朋友出事,需要我赶回榕城,让他们不要担心。 冬日早就渐渐变深了,外面吹着阴冷的风,一片阒静。(..info无弹窗广告)我穿过冗长而潮湿的弄堂,在黑暗中点了一根烟,借着星火走到亮着路灯的街上。街道冷冷清清,只有我孤身一人站在路边,心情却是又激动又兴奋,踩着风声呼啸默默往车站走,灯盏重重,只有影子。 我至今仍记得,那天下车的时候,陈蓝站在稀落的人群尽头,手上捧着两杯热奶,我走近她,话都忘了怎么说,只是看着她笑,她把杯子递给我,泪痕已经擦掉了,眼睛却还是红的,就这么对着我露出两颗虎牙,笑得很明亮,我抱了抱她,鼻腔浸满她身上清爽的香味。 那时候我尚还不知这一页这般清浅的起头,只是一个恍惚的错觉。 而今生,大概就是这样开始的。 不幸的家庭各自有各自的不幸,陈蓝五岁的时候父亲生意变故,破产之后一直酗酒,脾气也越来越差,家里只靠母亲的工资维系,却还要每月供她父亲喝酒,半夜里,他喝得东倒西歪地回家,便将她的母亲从床上拽起来,幼年的陈蓝常常需要在深夜里面对这样的窘境,尖利的争吵,将她从甜美的睡梦中惊醒。他偶尔醉得厉害,会动起手来打人,连陈蓝也不放过。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她离家念书,高中开始,她就自己独自生活,母亲每月固定地给她打钱,连一句多余的关心也不再有,她与父亲更是没有别的交集。陈蓝考上了大学,半年才能回一次家,她进了门,却无人应声,客厅空旷冷清,关门时一阵喑哑细细传来,家里没有丝毫她的气味,鞋架上连一双她的鞋,都没有。 她想自己独自去外地旅行,到了车站,却发现卡里只剩下不到一百元,回声阵阵的大厅,人来人往,列车进站出站,这世界竟没有她的一席之地。[..info超多好看小说] 窗外渐渐露出微青,我们坐在四下无人的咖啡厅里,她说了许多话,声音沙哑着,细细讲述这些年来家庭的变故,她心酸不堪的生活,迷茫而无望的人生。 我望着陈蓝看向窗外的侧脸,一派明净,只觉得自己所感知过的幸运太多,想要都分给她,往后有再多不幸,她尚还有我在。我想大概世人都逃不过感情这一劫,当下我迅速膨胀的同情心,连同陈蓝侧脸的剪影,逐渐模糊成一条线,在我心里打了一个死结,我知道我这次是动真格的了,没有丝毫旁的因素,这是场漫长而沉默的独角戏,我在劫难逃。 就在那些时刻,我仿佛触碰到了爱情抽象的本质――不过是想永远这样坐在她身边,别的,我什么也不求了。 我带陈蓝回了我曾经居住的老房子,阳光刚好照进房间,床上积了些灰,我们将柜子里的床罩和被褥拿出来铺好,一阵香樟气味。彻夜未眠实在是疲惫,迎着溢进窗棂的阳光,我们很快就沉沉睡去。 因为睡眠不佳,一整个上午我都在做梦,关于往日的回忆,以及许多我未曾见过的片段,梦很杂乱,穿插交错,毫无情节可言,只有许多虚晃而过的画面,但是很奇怪,许多与陈蓝无关的场景里,我却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身影,那些身影穿插在我每一个时期的记忆里,就仿佛我们真的已经相识多年了。 我又一次梦到了江秦与叶青。 其实这些年我对江秦的印象已经十分模糊,他在家的时候还是一个与我如今差不多大的少年,却常蹙着眉,一身沉郁,偶尔他会过来与我说话,他的声音沉静有力,却带着沙哑,我曾经听到他在房间自顾自地弹琴唱歌,四下无人的抽离。然而后来,他突然地从家里消失,无声无息,连一句话也没有留。 我在梦里见到他们,许多破碎的剪影交错,梦到那个被封锁起来的房间,江秦刷刷坐在桌前写字,叶青靠着床,坐在地上涂指甲,安静得让人压抑。我似乎是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悲伤,毫无源头的抑郁。 等到次日醒来已经中午,那是个难得的晴天,窗外天光大亮,我觉得心里像被什么塞满了,一阵充实的暖意。陈蓝已经起床,端一杯茶站在窗前,我叫她,她闻声回过头来,抿了抿嘴,对我笑。这样温润而柔软的快乐。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轻易言及浓烈或者深刻,不信人心不变,也不信永远,极少对承诺有太多的期盼,觉得那都是些情绪失控的产物,经不起时间的推敲。但是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的感动切肤而生动,那样真实,不过是因了她满目天真的一笑。 那些时日,我带她四处闲逛,去了许多故地,曾经念书的学校,常和朋友相聚的破旧公园,靠近海边的一块荒地。这次换我跟她说起旧事,从记事起第一次跌跤,到成人第一次大醉,说起曾经无知而懵懂,亦说起少不经事的爱情。 心下一冲动,我淡淡说:“陈蓝,你或许应该知道,我是喜欢女生的。” 她并未如我预料中一般惊讶,只是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叹气,说:“我早应该猜到的,你和我不同。” 我觉得耳边一凉,这句不同,像宣告一样,把我所有的希望都掐断了。即使一早便知道这份感情的无望,我依然在当下的那个时刻,感到一阵莫名而浓烈的悲壮,只能沉默地把心酸忍下来,云淡风轻地问她:“你跟你男友,最近还好吗?” 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这般低迷的时刻也未联系他,想必是有了问题。 “不太好。”她模棱两可地说,眼睛里闪过一阵失落。 “江嫣,你说男生,到底是更喜欢女生独立,还是女生依赖他们?”她问。 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我怔凝了几秒,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便从包里掏出烟,给自己点上了一支。 “可不可以给我一支烟?”陈蓝说。 我递给她,触到她微凉的手指。 “你以前抽过吗?”我看到她点烟的手势很生疏,便问她。 “第一次。”她很坦然地笑,说:只是觉得你抽烟的时候,特别好看,所以我也想试试。 她刚吸一口就被呛到了,剧烈地咳嗽,满脸都是泪。我有些急了,拍她的背,把烟从她手上夺过来,有些微怒:“不会抽就不要抽,学什么不好。” “你教我,我就会啦。”她笑得很开心,抓着我的手臂,有些手舞足蹈地,对着远处碧蓝的海面大叫。遥阔无边的海岸,一切都很美,我拿起手机偷偷按下了快门,她脸上有恬淡的笑容,在夕阳下,一副完整而逆光的剪影。 那个停顿的时刻,我看到镜头里她鲜活而明净的侧脸,一阵忽然泛起的悲伤。 但我仍然忍得住眼泪,不愿将如此软弱的一面展露出来,也知道这伤感的源头难以启齿,所以只能不断拿手机对着海面拍下许多的照片,蹩脚而生硬地掩饰。 那夜回到家里,我整夜地难以入眠,外面的风厮缠吼叫,窗子被吹得当啷作响。我爬起来,订了回家的车票,又取出手机,想要给她说些什么,简讯编辑了半天,最终还是未发送出去。 一片寂冷中,暗夜如殇。 06.沉默如蓝 那是个很惨淡的新年,爸妈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好友聚来家里,炒些小菜,泡着茶打牌聊天。事实上什么也没有,他们只是订了间餐厅,在玲琅满目的菜色里,压抑而沉闷地吃年饭,席间我爸举了一次杯,气氛短暂地温情了几秒,很快又落入尴尬的静默里。 在我不到十岁的时候,叶青就已经离开家,我其实很想问她为什么要回来。在这样冷漠地消失了二十年后,所有应有的联系都已不在的如今,她难道还想要探知所谓的亲情?但我断然是不会问出口的,她自己应当也有矛盾,否则不会在那么多的时刻,欲言又止。 大概每个人都有些需要背负的十字架,有些事我逐渐不愿深究,这或许是一种漠然,也或许是我已经在那时候,就隐隐感知到了人性深处,有我无法掌控亦无法接受的阴暗。 实习的公司收假较早,我提前回了学校。 大学开始没多久,我就和杨祎搬进了学校外面一间公寓。其实和室友相处得也很融洽,只是毕竟还是有所不同。那些时候我常常夜不归宿,搬出去也好,少了许多麻烦。 陈蓝也回了,搬了许多东西回来,她的宿舍在六楼,我便去帮她。她很是感激,一直在旁边问我累不累,我沉着气把钝重的箱子一个一个往上搬,心里却是暖的,听到她在我身边说话,语气轻快而明朗,觉得幸福大概就是这样了。 我自然而然地把她带进了我的圈子。上学期末的几次见面,大家对她印象很好,她酒量不错,玩游戏也很快上手,我们一群大老爷们之中,也算是终于混进了一个女生。看得出来,陈蓝很高兴,那种生活于她而言是新奇的,在认识我之前,她甚至无法分辨洋酒跟白酒,如今也是三天两头地跟着我们往夜店跑,抽起烟来像模像样。 平时一起出去,我从来不让她掏一分钱,每一次买昂贵的烟酒,她都羡慕又开心地看着我,大概是虚荣心作祟吧,如此往后,我更是阔绰,带她去高级的餐厅吃饭,送她名牌香水,恨不得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她。但我知道,我从来是不言回报的,那些共同度过的每一分钟,于我而言都是难得的馈赠。 年初公司聚餐,知道陈蓝的男友也在,我便带上了杨祎,以此缓解自己的烦闷与尴尬。酒桌上我一直没有好脸色,只觉得他浑身上下都让人看不惯,杨祎一直示意我放松些,我知道自己有些失态,起身去厕所。 回来的时候,大家正开始玩游戏,闹哄哄的场面,输了游戏的人要接受惩罚,我觉得没意思,和杨祎坐在一边喝闷酒。过了一会人群哄闹起来,我闻声看过去,陈蓝的男友摇输了筛子,大家正起哄着要他亲陈蓝,他酒已有些上头,把低头沉默的陈蓝扯起来,也不顾她脸上的不情愿,硬生生就要往下吻,我心里一阵怒气逼上来,又不好发作。 杨祎看出了端倪,自然是义气,便倒了一杯啤酒,一边大咧咧地上去和他碰杯,一边回头对我使着眼色,我看了看手中的酒,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心里暗自偷笑。今天算是这家伙倒霉,以杨祎的酒量,不把他灌得趴下,也能让他吐得昏天暗地,忘记自己是谁。 我故意拿了一瓶洋酒,一手举着酒瓶一手夹两个酒杯在陈蓝的身边坐下。一副很男子气概地说:“认识陈蓝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她带男友,今天怎样也要跟我喝一杯吧?” 他有些不情愿地举杯,碍于面子却不好推脱,刚仰头喝下,杨祎又靠了过来。 杨祎一向是学校里最能劝酒的,酒量又出了奇的好,很快陈蓝的男友便喝得微醺,举杯谈笑间,他全然未意识到自己身陷维谷,只是兴致高涨地跟杨祎玩起了筛子,他本已有些醉,哪里是杨祎的对手,一杯接着一杯,眼见着桌上堆起了好几排的空酒瓶,陈蓝也意识到形势渐渐失控,她扯了扯我的衣角,面带哀求地看了我一眼。 我也已经到了兴头上,拉过陈蓝给她倒上了一杯。 “来,陈蓝,今天高兴,你得陪我好好喝几杯。” 她犹豫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眼神里探知用意,却无功而返,默默喝完了手中的酒,放下酒杯,站起来越过我,推了推男友。 “喂,回去吧,别喝了。” 他早就失了理智,仍在和杨祎划着拳,朝着陈蓝挥了挥手,算是回答。 “你别喝了。” 陈蓝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她这下走到男友的面前来,扯他的手臂。谁知他竟不耐烦地嘟嚷,拉扯之间推了陈蓝一把,她一个不稳,差点跌到我身上,又急忙站起来,装作无事,脸上却是快要流泪的表情,眼神里全是伪装过的明亮,我心里刺痛了一下,也不知应该如何是好,伸过手拉了拉她,沉默地相对站着。 “江嫣,我饿了,我们去吃夜宵吧。” 她突然地换了笑脸,一副相安无事的释然,对我说话,这下反而是我有些不知所措,僵硬地连连点头,顺带抓了抓头发,以此掩饰内心的五味陈杂。 “你男朋友……” “不用管他。”她打断了我的疑问,在冷风的街道上小跑着,转过头来对着我和杨祎笑。 “你笑什么?”我问。 “江嫣,你,你刚才,是在吃醋吗?”或许是酒精作祟,那一刻我竟然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略略的风尘气息,那一刻,我恍然想起叶青,她原来和她有一丝的相似……却又是截然不同的。 海风呼啸。有一瞬我觉得耳边失了声响,像是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把所有的声音都吸了进去,眼前只有陈蓝被风吹得散开的头发,她还在对着我笑,眉眼之间有一些我未曾察觉的轻佻,原来她竟然是这样陌生的。 “你说什么?”我已经失了神。 她不再回答了,笑着跑到我面前来,挽住了我的手:“我们去吃什么?” 杨祎吐出一口烟,把烟头拧在地上,用脚踩灭。他一直安静地在我身边走路,一根接一根地抽,仿佛要在深夜里以此取暖,他似乎想要向我说些什么,却终于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个动让我突然难受起来,这意味深长像是一种怜悯,又带着一丝悲哀,我想或许是旁观者清吧,他必然看得到我们感情的末路,我孤注一掷,毫无胜算的几率。 那晚我们坐在鹭岛的夜市,在灯火明灭里听远处的浪潮声。陈蓝一直在低头吃东西,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狼狈的吃相,不知道她到底有多饿,瘦小的身体竟可以装得下这么多的食物,她吃东西的架势,就像打仗一样,仿佛碗里的食物随时都会被抢走,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像个失了宠的小孩。 “陈蓝,你是漏斗吧?这么能吃。”我取笑她。 她哈哈笑起来,嘴里还是含糊不清的,笑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停下来,说:“江嫣,这个,真的好好吃喔。” 话音未落,她突然哭了。 街道还是明亮的,行人少了些,海风依然不间断地从远处穿过来,那些咸腥味一直灌进我的鼻腔里,久远却熟悉,恍如榕城的那些旧日子,那些夜夜传进我梦里的回声。 我终于在她的两行热泪里,渐渐读懂了她心底里漂浮着的黑色潮水,她心里大抵是有太多无法提及的缺失,或许不应这样说——若是从未得到过,便不算做缺失。 这一刻我突然暗暗决定,那些她错失的爱与关怀,我都将悉数给她。 ……若是我能的话。 月亮颜色变深的时候,我嗅到一阵倦意,陈蓝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完全扩散,她用手支撑着脸,拌着碗里剩下的面线,目光笔直。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晕了妆的她反而显得更娟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她的身体里,仿佛住着一个孩子,与一个历经世事的女人。 我尚未察觉,那些时候,破绽已经有了,原来我从来都不曾靠近过她。 尽管那天夜里,我们三人挤在同一张床上,她安静躺在我身边,脸庞温柔如初,头发的香味丝丝钻进我的思绪里,我以为我们靠得这样近,不过零点零一分的距离。 我知道她是没有睡的,我们背靠着背,听着杨祎沉闷的呼吸,各自怀揣着心事,直到天边露出了微青,她转过身来,抱了抱我,轻轻喊我的名字。 我微微一震,迟疑地转过身,闻到她的呼吸,又轻又缓。她仰起头,吻了我的嘴唇。 她的脸仍是那种清丽的白色,我想起一些久远的触觉,历久弥新,明明是浅淡的,却又浓重。 这些浓淡相宜的气味渐渐走远,天色亮起来,一片金色刺进房间里,像万物复苏前的静默,也像兵荒马乱前的蓄势。 我们终于相继睡去。 07.一再意外 今年的二月很短,在我以为它还有很长才结束的时候,三月到来了。.info[] 而我很久都没有见到陈蓝。 那些日子,我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切变得心慌意乱,她大抵是无法面对,我想许多人一生也难以获得一次这样的意外,尽管于我而言这些意外已是司空见惯。 一再重复,一再意外。 我仍旧过我混迹在人群酒桌之间的生活,在深夜喝得醉意浓浓,踩一深一浅的步子在夜里回家,被路边的熟人认出来,四目相对互相嘲笑,醉态毕露,在清晨披一身萧瑟孤单睡去,日复一日,又回到曾经的生活里……本来也就未曾改变过。 只是恍然惊梦,想起那个影子,想起夜里转身那个吻,薄凉得让我难以忘怀。 我去公司请了许久的假,主管很失望地说近期活动很多,我仍旧推掉了,谎称身体不适。那天我也没有见到她,经过她的座位,看到桌上留着一杯热茶,人却不在,心下一阵失落。 回到家里,觉得从头到脚的疲倦,倒在床上便昏昏睡过去。 又是沉闷而昏暗的梦境,在榕城那个空掉的房间,我坐在地板上,听见风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有一丝冷,我紧紧抱着双臂,稍微抬起头来,然后就看到了叶青,她脱掉鞋子,光着脚走到我身边坐下,她的小腿葱白细瘦,没有一丝累赘,那样好看,她点了一支烟,幽幽说了许多话,我却什么也听不见,只是看到她烟雾缭绕中的侧脸,恍然地,就变成了灰色,一阵刺耳的铃声突然响起,我惊醒。 屏幕上显示着我心心念念的两个字,原来我竟有这么久没有喊过她了。迟疑了好几秒,我才恍然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接起电话。 “喂,陈蓝。”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呼吸声。 “你在家吗。” “恩。”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江嫣。”她顿了顿,缓缓说:“我觉得,我是喜欢你了。” 她语气波澜不惊,竟没有一丝犹豫,仿佛思忖了极久,才能这样平静地叙述,相比之下,我像个惊慌失措的孩童,一瞬间失了理智,竟然口齿不清起来。 “你,你可是说真的?” 她咯咯笑起来,隔着电话依然能想象到她的表情,笑完了,她沉默下来,过了许久,才淡淡地说:“江嫣,我们在一起吧。” “那你男朋友呢?” “这你别管了,你只答应我,以后……会一直对我好。” 我喜极而泣,未曾想到幸福来得这样突然,一时间激动得忘乎所以,隔着电话拼命点头,也不管她是否知道我此刻的心情,只是不断喊她:“陈蓝,陈蓝。” “你在哪,陈蓝。我想见你。” 她小声地笑了,说:“我在宿舍,上午在公司看到你,我一路偷偷跟着你回学校的。你在想什么呢,都没有发现我。” 她语气很轻,像羽毛一样落下来。 有月光的夜晚,窗外一树剪影,透着光亮从窗子钻进来,在墙上散开,稀稀落落的摇晃。几许月色落在她光滑的面容上,她大概是在做梦,表情有着轻微的变化,嘴里嗫嚅着,却听不清她在叙述什么,我只觉得恍然如梦,看到她发梢微露的侧脸,清浅婆娑,有想要抚摸的欲望,却不愿意扰了她的沉静。 想起那夜她翻过身来,抱我,轻轻喊我的名字,想起彼时我们有过的那个吻,想到往后竟然可以一起度过许多的日夜,我一阵莫名的心怯,一直清醒着,无法入眠。 我轻轻挪开她搭在我身上的手臂,往床沿挪了挪自己的身体,然后蹑手蹑脚地下床,手机上的灯光一下亮起来,刺得我眼睛有些湿润,翻了翻朋友的动态,看到杨祎等人刷屏发着酒桌上的总总,我有些失落,今晚他们也叫了我,只是我太想念陈蓝,迫不及待地去宿舍找她,带她回到家里,我们说了些话,很快又觉得累,便很早地睡了,未料到却还是失眠至此。 “你们散了?”我站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发短信给杨祎。 他很快回了过来:“刚散,我回去找你?” 我有些诧异,我们一起喝酒玩乐,他极少会这般严肃地同我说话,我心里捉摸着,回复他:“好,我在家楼下等你。” 手机没有再亮起来,杨祎一直是个聪明人,不需要我说破,很多事情他自己就能够明白。 楼下有些凉,我只披了一件薄的外套,坐在台阶上,月光在墙角切下一方斜斜的霜白亮色,我看到自己的脚趾冻得有些发红,杨祎一深一浅地向我走过来。 他靠着我坐下,身上是还未散去的烟酒气,夹杂着烧烤的油腻味道,他点了一根烟,沉默了许久。 “你们睡过了?”他终于问。 我迟疑了一会,说:“没有,我们什么也没做。” 他松了口气般地拧灭烟头,看着我,眼神却是真切的:“江嫣,你最好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些人,玩玩就好。”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心里却忍不住地有些生气,明明知道他自有道理,却无法接受这样理智的劝解,我语气有些硬:“杨祎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我和周陆一以前也是如此,你明白我的下场,江嫣,他们那种人,最终都是要结婚生子的,你别傻了。”他话里全是悲凉的意味,我恍然无言以对,只能呆呆看着他,看到他脸上那些伤神的表情,无可奈何地叹息。 “杨祎,我还是相信奇迹的。” 我终于憋出一句像样的话来,末了,又小声地说:“我是玩真的。” 他也不再多反驳,似乎是有些安慰我的意思,笑了一下:“陈蓝算是挺不错了,她单纯,或许,你们是能有未来的。” 我也很容易地被逗笑了,看着他,觉得心里有些感激,却无从说起,只能静默地抽烟,我知道他心里是难过的,他曾经那些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那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阿陆最终回到一个温顺的女人身边,依旧与我们喝酒谈天,混迹在夜色里,却从此对杨祎这段过去绝口不提。 而我只能期望天随人愿,有那万分之一的福分与陈蓝走下去。 三天之后,陈蓝搬来外面与我同住,杨祎借故搬回了宿舍。 她不顾天气寒冷,穿了一件薄凉的白色棉质裙,面容姣好而清澈,拉着行李箱站在我的房间门口,像孩子一样地对我笑,如同回到家一般把行李放下来,开始整理桌上柜子上的东西,空出一块放她各类物品,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 那天我们在街上闲逛,吃东西,她真的有很大的胃口,似乎永远也吃不饱,我们到很晚才回家,坐在一起看电视,她钻在我的怀里,我们拥抱,亲吻,无所事事。而我却是一分钟也不愿与她分开的,像沾了粘合剂一样的上瘾,于是我们只好一直呆在一起,这大概也是感情的常态,无法知寻缘由的依赖与牵连,那时我开始渐渐觉得,她走到我的生活里来了。 我第一次与她做的时候,紧张而迟钝,她很害怕,更多的是好奇,似乎对我的身体也有着无尽的探知欲,我将她压在身下,异常激烈地接吻,觉得嘴唇上弥漫着血腥的气味,却感觉不到痛,只有欢愉一遍一遍地从头顶浇下来。那时那刻,我才惊觉,往前的那些所谓恋爱,不过是一种空洞的陪伴,直到遇见陈蓝,我才感知到这种生活中刺进一个人的触感,这样真实,真实而切肤,令我猝不及防,却又甘之如饴。 彼时我想,如果往后也能这般清浅的相守,该是多好。 ……然而后来当她已经不在了,我却仍是记着那些她尚在身侧的年月,想起我们曾经,原来也是有过那样美好的幸运。 大一下的整整一学期,我们一起上课,下班,看电影,吃饭,和寻常情侣无异,只是碍于些世俗的眼光,陈蓝是不愿意让人知晓的。 毕竟是迫于无奈,我也没有什么别的说辞,只好由她去。 春天落日这样柔和,像一些诗歌的前奏,我一直都喜欢鹭岛的春天,海风很湿,带着咸腥味。但这里的春天却总是很短,似乎冬天刚过去,夏天就到来了。 那些天气里,我时常带着陈蓝去逛街,她从小便极少有好看的衣服,却又是爱美的女生,即便是旧衣服,也频频更换。她身材细瘦,像衣服架子,似乎每件衣服都是为她量身订造,每每遇到喜欢的,看了看标价却又失落地放下。我偷偷把那些衣服都买回来,想要给她惊喜。经过一家店,看到里面一件纯白的雪纺纱裙,价格不菲,我刷掉卡里所有的钱买了它,心满意足,想到她收到时欣喜的眼神,只觉得再怎样都是值得的。 寻常情侣之间常常提及的爱与不爱,我们之间却是难以启齿的。 08.又见叶青 那次回家,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裙子,极致的喜悦之后,她突然捂着脸,嘤嘤地哭了,过来抱我,像个孩子一样,低声说着与爱有关的字眼。 那大概是已然消逝的记忆里最浓烈的一片了。 陈蓝从小对家庭的感觉就十分浅,便早早地在他人身上寻求关爱,恋爱得过早,自然都未曾有过好的结局,她细细说,我算是爱过很多人了,可又似乎不是爱,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种情感,哪一种,好像都是说不通的。 她与我说起这些,我只能哑然地沉默,遗憾未能早一些遇上,遇见她,太迟了。 不同于多数家庭离散的子女,性格暴戾乖张,或者是抑郁,相反,她实在是很温和,巧笑嫣然,像个寻常书香世家的千金。那些日子里,我给她买了许多化妆品,她往日常常素着脸出门,如今渐渐学会了擦脂抹粉,俨然一副小女人的姿态,身上曾经透露着的一丝陈旧荡然无存,留意她的目光越来越多,我知道她比以前更加美丽,有些时候,她从夜里突然醒过来,摸索着搜寻我的身体,然后紧紧抱住,像在不断提醒自己如今一切并非梦境。 我想我给了她所需要的方式,这样爱的方式,尽管我一直不认对错,却还是在这些看上去越来越好的时刻,隐隐地察觉到,在那些光鲜的爱底下,有很多事情,已经在逐渐地、逐渐地变得不一样了。 就在那个夏天快要过去的日子里,我突然接到了叶青的电话。恰逢傍晚将近的时刻,我在泡一壶热茶,满屋清淡的茉莉茶香,就是这时候电话铃刺刺地响起,像敲开一场电影开幕的钟声。 那一刻,我突然升起一股不明所以的慌张。 她的声音与过年时候有些不同,带着一丝冷冽,很自然地跟我说话:“江嫣,我要回北京了,如果不介意,走之前,我想去学校看看你。” 这语气却不像询问,更像一种叙述,带着不可置疑的分量。 我竟然没有拒绝,仿佛还有些期盼,这个一直牵扯在我记忆里模糊的影子,我是知道,迟早有一天,我们会这样相对,在没有了爸妈左右的一个时刻,慢慢解开一些不知何时打上的结。 那个夏末的夜晚,蝉鸣渐渐变轻,我突然觉得世界一片寂静,陈蓝去上晚课了,偌大的房间里,只剩我独自站立,空调的冷气吹在我的脚踝上,一阵莫名的凉意。 倒了一杯茶,等到凉透我也没有将它喝下,却因为冷而有些微微颤抖。我蜷进被子里,希望小睡一会,未能如愿,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一点失格,我想我又念起了那些榕城的岁月,那间空掉的,属于叶青和江秦的房间。 顺着记忆循序渐进,我努力将叶青与那些陈旧的首饰以及书画报刊联系起来。仿佛看到他们曾经生活的模样,模糊一片的轮廓,我闭上双眼,内心深处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他们曾经经历了些什么,钝重也好清浅也罢,能做到像如今这番云淡风轻,也算是一种修为。她像是无所谓失去,这种肆无忌惮,需历经多少黑暗无光的故事,我没有答案,只是略略有些怅然,本应当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却缺失了这么多年。而离家这些久远的年年月月,不知他们,又是怎样度过。 我这样想着,月色里感到心持续地下降,沉进极致的空洞里,房间的冷气太重,笼罩着微微的冷,仿佛沉浸在深海之中,四周都是蓝色。 那一刻我突然迫切地想知道那些故事,即使已经过去那么久。 公司时临季末,各种琐碎的事物多了起来,我和陈蓝忙碌了一阵子。她和我分别被不同的主管带着,事物的处理也有异,我有些担心她,时常下了班陪她加班,也帮着她完成很多工作,她是艺术设计专业,而我从小连画笔都有些握不稳,但在那段日子里,我练就了一手好的绘画技术,许多的图表,都是夜里我帮她完成的。有时候她太困倦,便伏在桌上轻轻睡去,我走过去帮她盖上薄毯,看见她睡梦中受惊的侧脸,便俯下身抚她额角的发,触手温良。 一日我们下班得早,离开公司回学校,在路上接到叶青的电话。 她还是那番冷冽的声音,很清澈,直接问:“江嫣,你在哪?” 我心里已经有数,平静地说:“刚下班,正打算回学校,你来了?” 她应声默认,我有些迟疑,回头看了一眼陈蓝,想了想,对叶青说:“你在哪,我过去找你,一起吃晚饭吧。” “好。”她答应得很快,说了一个地址,便挂了电话。 我将手机放进包里,有一丝犹豫,不知道应该如何跟陈蓝解释。她正一脸茫然地看着我,问:“江嫣,那是谁?” 彼时夕阳已然渐渐低下去,太阳的颜色变得很深,我只觉得迟早是要面对,便说:“是我姐姐。” 末了,我又试探地问:“陈蓝,你陪我去见见她吧。” 她很吃惊,半响才反应过来,眼神却闪过一丝犹豫,有些为难地说:“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也不是很亲的姐姐,今年过年,我才见过她第二面。”我扯了谎。 心里有些虚,我略微顿了顿,又补充道:“她很早就离开家了。” 听到我这样说,陈蓝才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脸上却还是无法确定的表情。我感到一阵厌倦,退了一步,淡淡说:“陈蓝,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去见她,我想如果你在,我和她可能不会那么尴尬。” 她终于答应下来,笑了笑,说:“好吧,我陪你去。只是……不要说明我们的关系,可以吗?” 我心里仿佛被什么刺痛了一下,但很快地若无其事背过身,反正她也已经不是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说辞,而我却是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一再逃避。 我噤声,算是应允,叫了辆车便往目的地去。 到了约定好的茶餐厅,却不见叶青的影子。 我们没有进餐厅等候,而是站在门口,我抽了支烟,朝着四处张望,门口的停车杂乱无章,一些非法的摩托、三轮堆叠,乱挤一通。我们挡在餐厅的门口,显得有些碍事,于是只好站到路边,沿路的车辆飞驰而过,只有我们伶伶仃仃地站立,甚是凄凉的意味。 终于有辆出租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隔着玻璃窗子,我看到了叶青瘦削冷冽的侧脸,她抹了极其艳丽的口红,咋看也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女子,与年龄不符。她付过钱,从出租车上下来,非常亲热地喊了我一声,一副青春活力的样子,在已经夏意渐浓的时节,她仍穿了一件白色的西装小外套,里面是薄薄的雪纺纱裙,露出双腿,修长细瘦。 她小跑了几步,朝我过来,面庞明净如婴,我憋了半天,终于低低喊她:“姐。” 她看到了陈蓝,也很熟稔地跟她打招呼,陈蓝受宠若惊地笑,说:“江嫣,你姐姐好漂亮。” 我感到一丝不适,叶青却走过来,挽着我的手,带我进餐厅。姿态已不似家中那些时日,反而略略的有些风尘气,我不禁在心里感叹,她终究也是个演戏的好手,在父母面前的温顺得体,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我们坐下来,她脱掉外套,露出葱白的手臂,随意撑着脸,俨然一副刚入社会的学生模样,很难想象她已经是年近四十的女人,生活的磨砺丝毫没有在她的身上展现出来。她叫了服务生,随意点了些菜,又抬起头问我们:“江嫣,你和你同学还要吃些什么吗?” 我看了看陈蓝,她会意,连连笑着摆手:“姐姐你点就好了,我和江嫣不挑食的。” 叶青目光如鹰,突然直直看了陈蓝一眼,牵了牵嘴角,却不说话。 我看着她,仿佛身处梦境,这些年来的总总想象,突然浮出水面,我揶揄着,想要开口交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幸好,她点完菜,便看着我问:“最近工作忙吗?” 我有些吃惊,这谈话像极了混迹社会的朋友之间寻常交谈,她直接忽略了我仍是一名学生的事实,我说:“有些忙,不过我们只是实习,也不会累到哪里去。” “你们?陈蓝也和你在一起上班?”她问。 “对啊,江嫣一直很照顾我的。”陈蓝看着我笑了笑,抢着说。 我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叶青并不接话,喝了一口茶,又问我:“那你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还行。” “这么多年了,之前我们也才见过两次……江嫣,以前事情太多太杂,往后我会多照顾你,这是我在北京的住址,你可以来找我,随时。”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刷刷在上面写字。我心下暗暗感叹,幸好她没有拿出一张名片交给我,否则那将会是多么滑稽的相对。 09.终于重逢 我看到她低下头写字的眼神,有些拘谨,但是诚恳,仿佛看到她真实的一面。.info[] 好奇心驱使,我终于问:“姐,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回家?” 她抬起头朝我笑,若有所意:“回哪?那是你的家。” “江嫣,你以后,也可以来我的家看看……也来见见江秦,你们应该很相投,你和他,真是像。” 我像触了电,一瞬间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 陈蓝也隐隐察觉到了我们之间的异样,安静地坐在一侧默默不语,一顿饭吃得压抑而生硬,饭桌上满是沉默。 末了,她从包里抽出纸巾揩去嘴角的油渍,站起身来,对我笑了笑,说:“那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我等你电话。” 她流畅地提包,对我们微笑示意,然后转身往门外走,像无数次地告别。 我和陈蓝有些僵持地坐在原地,都有些不知所措。 “你姐姐很漂亮。”陈蓝不禁感叹。 我心里却有一丝不是滋味,没有说话,想从包里找一支烟来抽,刚点上,一个服务生走过来,神色慌张地说这里不能抽烟,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掐灭了烟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开着恒温器的餐厅里依然有着初春的料峭。 那天晚上,陈蓝和我躺在床上。忘了从什么话题开始,循序渐进,我跟她讲述了榕城那个空房间里的一切,叶青与江秦之于触不可及的疏离,我一直以来的困惑……一直到天亮。 中途好几次我都快要睡去,陈蓝抓着我的手臂摇晃,问我:“江嫣,你睡了吗。” 于是我又醒过来,告诉她,我还醒着。 天亮的时候,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有些激动地摇醒我。[..info超多好看小说]彼时阳光刚刚升起,刺进房间里,我正半睡半醒之间,看到她两眼发亮,声音浑着,说:“江嫣,我们去北京玩吧,去找你说的叶青和江秦,你不想见见他们吗?” 我几乎是当下清醒过来,一瞬间坐起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说真的?” “对啊,我们去吧,趁你姐姐还没走,我们可以一起出发……”她神色里满是认真。 房间里回荡着陈蓝清亮的女声,我却完全不知所措,这样呆呆看着她,脑中一片空白,仿佛一直以来的那些浑浊与模糊就要一一揭若,我被推至谜底前,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不知是过了多久,我才仿佛如梦惊醒。 “好,我今天就给叶青打电话。”我说。 她终于在这声应答中沉沉睡去,窗外已然天光大亮。 三天之后,我们一同离开了鹭岛。 其实学校没有放假,我与陈蓝又都有许多课,所以只好请了三天的假,又翘了一些课,凑足了一个多星期去北京。 临行那天,叶青与她的丈夫来接我们,那个男人一直十分沉默,胡子已经有些长,从始至终只是礼貌性地和我们问过好,然后便坐在出租车的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 陈蓝显得很兴奋,她似乎比我还要期待这一段旅程。 其实我心里仍是忐忑,甚至会时不时看叶青的神色,希望从她波澜不惊的表情里读出些许意味,但却都无果,她交待了我一些事项,包括需要带的衣物行李,然后也不再赘言,如同带我回家一般正常,而我却在距离北京越来越近的时刻,感到了从所未有的一丝激动,或者应该说是:不安。 十岁之后,我没有再见过江秦,印象中他是十分俊气的男生,留着有些长的头发,微微遮着眼睛,小时候他会时常笑,无所事事地过来逗我玩,尽管我的记忆有限,但那些他与我轻松玩耍的片段我却记忆犹新。大抵是因为往后他越来越沉默,渐渐地不再爱说话,一直到最后,彻底离开了这个家。 出机场之前,我在厕所磨蹭了很久。这并不是我的作风,但那天,连陈蓝都补好妆,一身明艳地从厕所出来,我仍然站在镜子面前无所适从。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不安来自何处。 罢了,该来的总会来。 “你怎么那么久?”陈蓝显然已经在厕所外等了太久。我从她的手里接过行李时,她向我微微抱怨。 “我肚子痛。”我居然扯了个如此蹩脚的谎言。 “哎,你哥哥江秦,是个什么样子的男人啊?”她却全然没有理会我的话,四处张望着。 “我不记得了。”我淡淡答,跟在叶青的身后。 我鼻子有些痒,猛地打了个喷嚏,方才刚下飞机被北方的冷风侵袭,我有些招架不住。叶青闻声回过头来有些担心地跟我说:“江嫣,你得多穿点儿,不要感冒了。” 我对她笑笑,紧了紧身上的夹克,皮质的冰冷隔着线衫抵达我的皮肤,我冷不丁得又一个喷嚏,感到一阵寒意。 北京的冬天真的很冷。 我拉着陈蓝往外走,偌大的机场充斥着回声,我一直害怕陈蓝丢了似的攥着她,她的手心是温热的,有一丝暖。 快要走出机场的时候,我感到扑面而来的冷气流,外面一派敞亮,同时涌进来源源不断的人群,叶青踩着一双细高跟神色淡漠地往外走,她的丈夫帮她拎着行李箱,也是面无表情。就在那个时刻,我远远的看到了门口站的一对人。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随意绑着头发的男人,不过十年,他竟然老了那么多,脸上多了太多沧桑的表情,一身萧索的气息,全然不是我印象中那个桀骜爽朗的少年了,我呆立在地,一下迈不开脚步,就这样远远看着他,又陌生又熟悉。 直到他看到了我们,对叶青招了招手,又拉了一下身边带着耳机靠在墙边的女生,插着口袋朝我们走过来。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从未有过的紧张,竟然忘了往前走,等到陈蓝拉了拉我,我才恍然地回过神来,走上前,十分牵强地对他笑了笑。 “你好。”他对我笑了笑,“江嫣,你长大了。” 我默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听到他的声音,这般熟悉又亲切,却又彷如隔了许多个世纪,这般生疏而空旷。 这时候我注意到他身边的那个女孩。 她实在是很难不被注意到,以致于我的眼神在她的身上迟迟无法移开,直到她开口跟我说话,我才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 “嗨江嫣,我是林歌。”她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笑得十分明亮地和我说话,有些夸张地笑,她的头发有几撮十分明亮的挑染,隐隐看得到骨子里的不羁,然而她的声音又是平静的,这样一派明净的低沉,那一刻,我对这个女生有了一丝的防备。从小至大,我对太聪明的女生总是没有太多好感,尽管这个想法毫无根据,却一直在我的感性评判中占了十分主要的意见。 我对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江秦已经走过来接我手中的行李箱,看到陈蓝提着一个有些重的包,便也顺手接了过去。陈蓝见状有些夸张地堆起笑,对他不断说谢谢,眼睛略略放着光。我心里一阵不悦,却也无话可说,心里五味陈杂,像是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打翻了,把心里搅得乱七八糟,只觉得非常累,连最初的好奇心也仿佛暂时消失了,只想快些回到叶青的家里。 旅途奔波,我不知道为何体力不支,一路昏昏欲睡,觉得十分累,倒是陈蓝变得异常兴奋,一直在不断地与江秦和林歌说话。 “所以江秦,林歌是你的女朋友吗?”陈蓝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我耳里。 “不是。”林歌当下便否决,随意地笑了笑。 我睁开眼看了林歌一下,她的表情捉摸不透,带着一丝笑谑,跟陈蓝讲话的眼神里,竟然是有些不屑的。 “哎呀,那江秦你怎么不努把力,你们可配啦。” 江秦便是回过头看了陈蓝一眼,只是笑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为何,心下翻腾着一阵又一阵的难受,对陈蓝又有着莫名的怒意,各种混乱纠缠的情绪一下子向我砸了过来。 我隐隐预感到这趟旅程,大概不如我想象中般顺利。 叶青的家开了暖气,我一走进去便觉得有些昏热。 那些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一直充斥着我的鼻腔,然而陈蓝似乎觉得很新奇,一直左顾右看,缠着叶青问七问八,话语里又尽是些恭维的语气,我一瞬间觉得头痛欲裂,询问叶青住处,然后整理了换洗的衣物,将自己关进了浴室。 水流哗啦淌下来,我终于觉得世界彻底清静,眼前却晃过江秦的的脸。 相比叶青,他的改变,实在令人咋舌。 我却一刻也无法思考下去,快速地洗完澡,我像个重症患者一样挪到床上,觉得整个身子轻下来,房间外间断传来陈蓝音调有些高的声音,此起彼伏,我闭上眼睛,一片盲了一般的白,我又十分疲惫地下床将窗帘拉上,屋子里一下暗下来,外面也不知为何突然噤了声,一片惨淡。 我就在这突如其来的静默里,四下无人地安然睡去。 10.如此荒凉 那一觉十分沉,我仿佛昏迷一般地往下陷,怎样也无法醒过来。.info[]夜里陈蓝进来睡觉,我有感知,却仍旧沉沉睡去。 睁眼的时候屋里仍是暗的,身旁已经没有人。我挣扎着坐起来,突然一下天昏地暗,觉得整个脑袋像灌了铅,额头着了火一般烫。 “你醒了。”林歌端着茶杯靠在半掩的房门前。 她穿着棉质睡衣,裹得很臃肿,鼻子冻得红红的,十分明亮地和我说话。 我有些困惑,四处张望着,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对。 “你感冒了。”林歌走到我的身边来,制止了我要起身的动作。“叶青去进货了,我来照顾你。” “进货?” “对,她的酒吧到了一批新的酒。”她回答。 我这才知道原来叶青开了一间自己的酒吧。 “陈蓝呢?”我问。 “江秦带她出去逛了。”她若无其事,我内心却已然翻腾。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强压着怒气,尽量平静地问她。 “我和江秦就住在附近,他们都出去了,江秦让我留下来照顾你。”说到这她已起身,要往门外走,又回过头说:“我给你做了早餐,你梳洗一下起来吃,然后我们去医院。” 我心里一阵难以明说的感受,不知所措地看着林歌的背影,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十分颓唐地起床。开了暖气的房间把外面的天寒地冻隔开,我穿上衣服去厕所梳洗,听到林歌在门外走动,窸窸窣窣地,好像在与人通电话,一阵爽朗的笑声。 等坐到餐桌上,我才发现她做了非常精致的早餐,桌边放着一碗姜汤。 我竟然一下有些感动,想起往日每逢感冒,我妈都会给我熬一碗姜汤。心下委屈,我眼睛有些微红,低下头去喝汤,眼泪一直往里咽。(..info)想到陈蓝置我于不顾,想到她跟江秦说话时候的作态,想到这般惨淡……来此的第一天清晨,竟然是这样度过的。 “合你的口味吗?”林歌已经打完电话,坐到我的对面来。 “挺不错的。”我有些尴尬,对她笑了笑,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哎,你不用跟我客气。”她说,“叶青就像我亲姐姐,她照顾我很多年了。” 这一下我更是不知如何作答,原来如此,这便是叶青这些年真正如妹妹一般对待的人,她活色生香地坐在我面前,告诉我她是叶青的家人。 我的态度一下冷淡下来,早餐只草草吃了几口,擦了擦嘴,我有些挑衅的神色,看着她:“我吃好了。” 林歌显然有些诧异,但依旧无事一般地试探问:“那……我们收拾一下,去医院吧?” “不去。”我说。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而我也丝毫不退让地看着她,就这样对峙着僵持了五秒。她恍然笑了一下,看不出意味,说:“那你休息吧,我出去买点菜。” 林歌竟然丝毫没有劝说我。 我只觉得自己十分失败,像是自导自演了闹剧,原来林歌一直是不以为意的,不过是我将她当做假想敌,幼稚而失礼。 “你喜欢吃什么?”出门之前,她突然回身问我。 我一下子未反应过来,呆立了几秒,又假装无事地说:“随便。” 她笑了笑,说:“好。” 说完林歌便戴上耳机背包出去,空荡的客厅只剩了我一人。 我从未有过的颓败,瘫坐在沙发上,头又晕得厉害,心里生着闷气,竟然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info 窗外阳光正好,打在阳台上,然而这片温暖,没有我的份。 我掏出手机打电话给陈蓝,忍着怒气等待她接起。 “江嫣,你醒啦?”她接起电话,语气竟是轻快而欢乐。 “你去哪了?”我十分冷淡。 “我在故宫啊,我跟你说,这里……”她滔滔不绝,全然没有意识到我话里透着的凉意。 “陈蓝,我没有要求你尽心照顾我,但是我生病,你却让江秦带你出去,你觉得这样合适吗?”我终于抑制不住心里的怒意。 “你什么意思啊江嫣。”她冷静下来,知道我生气,她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这话该我问你吧,你什么意思?”我说。 “不是有人照顾你吗,难道我们飞到这里来,就因为你生个小病,我就只能日日陪着你浪费时间?”她说得头头是道。 “让林歌来照顾我,你觉得很合适?”我问。 “她反正也不用上班,闲着也是闲着,有什么不合适?” “陈蓝。”我再也忍不住,心里一阵又一阵的翻腾,就差要破口大骂,“你就没有为我考虑过?”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说:“江嫣,你不要坏了我的兴致。” 电话那头剩下一阵忙音,陈蓝竟然掐了电话。 我只觉得四周都旋转起来,闭上眼睛全是一片扭曲的色彩,我猛地一拳打在沙发上,皮质的沙发陷下去一个小小的坑,又慢慢地恢复,然而我心里,却仿佛是被剜去了一块,合不上了。 整个屋子一片空旷,安静得如此惨淡,我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如同鼓点一样,细密而钝重,我如何也不曾想到,这样期待了多年的旅程会是这样的开头,只能默默期望着,最终不要不欢而散。 其实与陈蓝在一起这么长的时间,我们这样的小架也吵了许多次,但是每一次都不过是囫囵和好,没有任何的问题能够得到解决与改善,日复一日,我只是觉得疲惫,这爱让我觉得疲惫万分。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响起轻快的脚步声,随即一阵钥匙的叮当作响,门被打开了,林歌提着满手的菜,站在门前。 我赶忙上前去帮她接过来,她脱了大衣,低下身子换鞋,我竟然有些感触,仿佛她是最后的陪伴一般地想要珍惜。 “你买了什么菜?”我找着话题问。 “买了一只鸭和一条鱼,其他都是些青菜。”她笑笑。 “你经常下厨吗?”我将菜放到厨房里,回过身问她。 “不多,我们平时在家的时间也不多,最近刚好空闲,偶尔做些吃的。”她已经穿上了围裙,挽起袖子要开始准备午饭。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我站在原地觉得不知所措,满屋的锅碗瓢盆,我竟毫无可用之地。 “你帮我洗洗菜吧。”她并未客套地说些拒绝,而是低下身将青菜拿出来,放到盆里端给我。 我终于有事可干,不至于尴尬地站着,顿时松了一口气,站在水池边上跟她搭话。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叶青和江秦的?” “他们啊。”她笑了笑,停顿了一会,说:“很早,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 “有一次下雨,我在叶青的酒吧躲雨,彼时她的酒吧正在寻驻唱,便留下我。”林歌的目光移向窗外,“说起来,能走到今天,真是很感谢她。”她的声音有些许低沉。 我这才知道原来她会唱歌,怪不得总是见她戴着耳机,一副离不开旋律的样子,我不禁心里有些感触。一直以来,我身边极少有这样的人,从小至大,除了念书,我似乎没有任何其他的方式感知这个世界,身边的朋友亦是如此,也算是一种遗憾。 “叶青虽然是我姐姐,但这些年……其实我对她一无所知。”我说。 “他们经常提起你。”林歌的声音抖了一下,又很快的波澜不惊,继续说:“其实他们一直都很挂念你,去年你高考,他们一直想让你来北京。” 我心里一紧,一阵暖意,同时又有些失落。 “但他们没有联系我。”若是当时他们有此意,我自然是不会有拒绝的理由。 “他们尝试过。”林歌回过身,“你们搬家了,所有联系方式也换了。叶青一直到今年年前,才找到你们的新地址。”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歌,她的眼神直直地看过来,将我的恍然大悟与震惊尽收眼底。 原来这些年,他们杳无音讯,从来不是一桩沉默而冷淡的预谋,而是这样难以接受又令人痛心的无可奈何。 “我一直……不知道。”我的声音弱下去。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不要觉得叶青和江秦绝情,以前的事……太厚重了,但他们这些年,一直都在关心你。” 我嘴上不说,心里却已经感动得不行,就差没有哽咽,硬生生将一派情绪压制下去,低着头洗菜,生怕没有绷住,眼泪就掉下来。 “还有。”林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江嫣,你最好不要问他们有关过去的事。” 她的话带着不可抗拒的命令意味,我呆了两秒,如被驱使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性子里有叛逆的成分,一直不愿意听别人发号施令,有时候更会故意对着干,但那一刻,我竟然丝毫没有觉得林歌的话难以接受,反而有一种不知何处升起的默契。我想我大概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只是那些事情这么多年堵在心里,像沉重的枷锁,却是怎样也打不开的。 11.初见端倪 我没有再多问,林歌也不做声,我们相对无言地在厨房里专心做饭,洗完菜,我擦了擦手,走到阳台上抽烟,手机里有几条来自杨祎的未读短信,他询问我旅程是否开心。.info[]我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只觉得一阵难过,心里无端地搅起来。 那天的午饭变成了我与林歌的独处,难为她做了一桌子菜,江秦与陈蓝终究还是没有回来,我为她不平,又为自己心酸,默默地说:“你可以不用做这么多菜的。” “为什么?”她反而一点也不在意,“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会这样招待自己。”她是真心的云淡风轻,丝毫不放在心上,我心下有着困惑,却也不知道如何发问,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我不知道原来林歌的厨艺是这样好的,即便看她切菜的架势也能猜出不是新手,但尝到味道我才知道原来她的厨艺已然不输西餐厅与酒店。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做菜的?”我忍不住问。 “挺早的,上大学的时候。”她笑笑,便开始大口吃饭。她吃东西的模样,像饿了许多天,全然没有矜持,这般吃相,竟然我一瞬间想起某一天晚上的陈蓝,我刚有些舒缓的心瞬间又跌下去。 “你学过做西餐?”我看到桌上满目琳琅,便问她。 她怔了半响,然后轻轻笑了,停了一会儿,才说:“之前和江秦在英国的时候,我们都是自己做饭,久了就会了。” 这一下换做我震惊不已,话也不会接了,觉得太多疑问,不知从何问起,而这些话,从林歌嘴里说出来,竟然是如此平常,好像自然而然,跟每日吃饭睡觉一般。 “江秦……和你,怎么会……?”我含糊不清地问。 “一言难尽,我们在英国待了三年。”林歌嘴里含着食物说。 “所以林歌,你和江秦到底是……?” “室友。”她打断我,有些坚决的语气,目光一下有些锋利。 这下我便不知所措起来,不知道触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点,心里的疑问又乱成一团,不知从何问起,更不觉得林歌会全盘托出给我一个解答。 那顿饭吃得异常压抑,尽管她的厨艺已经十分好,我依旧无法去享受那一顿午餐,只觉得整个身体都是紧张的,脑子浑浊一片,全塞满了关于林歌与江秦的无限猜想,以及心里对陈蓝的失望……各种情绪交缠混合,这样无言地吃完晚饭,只剩满桌狼藉,我整个情绪也像疾风过境,混沌不堪。 末了,林歌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擦嘴,又伸手去够桌旁的手机,拿过来便播了电话。 我正有些诧异,那边很快接了起来。 “喂,江秦。”林歌轻轻说。 餐厅一下变得安静异常,我屏住呼吸,想要听到那边在说些什么,也不明白究竟是对林歌与江秦好奇,还是对那边的陈蓝有着挂念。 “那下午的排练你来吗?”林歌又问。 我更加疑惑,一头雾水地看着她,从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她是这样平静的。 “恩,好,那我通知一下吴哥他们,然后去排练室等你。”她讲话轻轻的,有些低沉,带着一丝磁性,是这样好听的声音。 挂了电话,我半天不敢发话。 过了一会儿,我才有些试探地说:“江秦?” 她点了点头,伸了个懒腰,走过了摸了摸我的额头,那一刻我仍是有些抗拒的,但却并没有拒绝。 “你烧好像退了。”她边说着边走进房间,拿着体温计走出来,“你量一下。” 我听话地接过来,她便开始收拾碗筷,我本来想要帮忙,又被她很快制止。[..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日天气逐渐转暖,我看了看体温,似乎也没有继续发烧,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想要细细搜寻叶青在此居住的影子,她与丈夫的房间是温馨而凌乱的。我一直认为太过井井有条的摆设,总是显得疏离,就如同榕城的家,那里的家具整洁而空荡,丝毫没有人居住的气息。 叶青的床头摆着一张四人的合影,正是他们四个,想到这些年,他们都是共同度过,我心下竟泛起一股酸意,又隐隐为他们而开心。 “你退烧了?”林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 “恩。”我说。 “你待会有没有兴趣去看我们排练?”她向我发出邀请。 “什么排练?”我又激动又有些无措,心里虽已有了八九分答案,却还是问。 “乐队。”她说着便转身走,似乎不想听此处应有的惊叹与恭维。 我自然是不喜欢说那些话的,站在原地沉默着呆立。尽管我已有过一番震惊与猜测,却仍是半天挪不开脚步,直到她已经走出了房间,我才反应过来,跟了上去。 “好啊,你们方便吗?”我答应下来。 “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方便。”她笑笑,非常轻松地说完,便开始收拾各种东西。 我不再说话,便回到房间去换衣服,一边换一边思考着待会将要面对的各种境地,若是江秦也会来,那与陈蓝的相对,更是无法避免。 三十分钟后,我们已经站在了林歌与江秦的公寓楼下。她没有让我跟上去,而是嘱咐我在楼下等她。 过了一会,她背着琴走下来,很是轻快的模样,我注意到她换了一身着装,带着一个棒球帽,整身都是浓烈的朋克气味,与刚满二十的年轻姑娘无异,一派与世不合的做派,不羁而躁郁,我心里的不解与迷惑越积越多,缠成一个结,却连线头都快要找不到。 她站在路边拦车,又紧紧拉着我,好像怕我跟丢了似的,她的手心有些湿热,那些温度透着肌肤传过来,我突然对她不再有抗拒与防备了,相反地,我觉得自己仿佛与她很近。 “到了。”她喊我下车。 我如梦惊醒,从的士后座上坐起来,开门出去,北京的冬天实在很冷,我紧着大衣,仍旧在触到外面空气的瞬间,打了一个寒颤。 “你会不会冷?”林歌问我。 我抬起头,才发现她原来穿得比我还要少,接近零度的天气里,她只穿了一件皮夹克,一条单薄的牛仔裤,她背着琴站在路旁,目光扫了几眼,双手插进口袋里,示意我跟着她走。 那条路狭长而逼仄,一路上我都在暗自感叹,隐匿在城市深处竟可以找到这样旧的街景,林歌在前面走着,时不时回头看看,见到我在便若无其事地回过头去继续走路。 不久便到了一间类似仓库的房子前面,里面传来钝重的鼓点与琴声,我有些紧张,看到林歌蹲下身子,将伸缩门拉上来,示意我进去。 屋子里面是一阵浓重的烟酒气味,我目瞪口呆,以为自己进错了地方,地上尽是散落的盒饭与啤酒瓶,林歌却很平常地走过去,又拉上我,找了个音箱让我坐,自己走到鼓手面前,贴着他的耳朵与他说话,时不时又抬起头哈哈笑几下。 我实在是不太适应这样的场景,音箱上积了一层灰,我不知所措,只好硬着头皮坐下去。 过了一会,林歌走过来,问我想不想喝东西。 我点了点头,其实不过是想离开这里。 “那你陪我去买些喝的,江秦还没来,我们也没有这么快开始。”她说着,便拿起包往外走。 我松了口气,跟上她,刚走到门口,伸缩门恍然被拉开,门外有些刺眼的光线一下射进来,我的眼前一片惨白。 “你来了。”我听到林歌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 睁开眼我便看到江秦与陈蓝,他们站在门口,与我们相对。江秦背着一个相机,有些疲惫的神色,而陈蓝一如既往地熟稔,见了林歌,不知哪里来得热忱,激动地说:“林歌,这就是你们的排练室吗?好酷!天哪,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一阵反胃,从来没有这般难受,看到她的姿态,只能沉默不语。 “江嫣,你今天没去可惜了,江秦是个摄影师呢,特别会拍照,我们今天拍了好多照片。”她居然可以若无其事,似乎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矛盾一般地,她过来拉着我说话。 我却是半点也假装不了,脸上的表情僵硬而尴尬,说不出话来。 林歌似乎看出了些什么,说:“江秦你先进去,吴哥他们还在调音,我带江嫣去买些喝的。”说完便过来拉我。 “好,你多穿点。”江秦看了一眼林歌,轻轻说。 这细微的一瞟却被我捕捉到,我始终觉得他们之间又太多故事,必然是有些难以言说的情绪,既然林歌不愿意多说,我便没有再问,跟林歌一起往街道深处走去。 “江嫣,你跟陈蓝怎么了?”我们默默走着,林歌突然停下来问我,脸上是疑惑的表情。 我有些哑然,顿了顿,问:“你觉得呢?” “林歌,你觉得我和陈蓝,是什么关系?” 她恍然地抬起眼看着我,仿佛一瞬间明白了什么,脸上是惊讶而慌张的神色。 12.似有若无 “你和她……在一起?”林歌犹豫了非常久,才试探性地说。.info[] “对。”我说。 说完的瞬间我感到一阵冷风突然灌过来,凉意从头至脚,林歌不是未经事的人,却也没有掩饰住眼神中的闪躲与慌乱,她大抵是真的没有见过如我这般的人。 “那,江秦和叶青知道吗?” “不知道。”我点了一根烟,手有些微微的抖。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林歌问。 “我本来没打算说,但是……”我犹豫了半响,“但是看陈蓝跟江秦的样子,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说一下。” 林歌这下终于轻轻笑了笑,像是猜到什么,说:“江嫣,你是不是有些吃醋?” 我也不想掩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 “她有点过分了。”我说。 “我不知道陈蓝是怎样的人。”林歌看着我,有些笃定,说:“可是我知道江秦是怎样的人,他绝不会对陈蓝有什么想法。” 我看到她的表情里,竟然是有些轻蔑的。 “是吗。”我有些感叹,又问:“那你和他呢,你和江秦,你们关系也很不一般。” 她又陷入沉默里,似乎永远在逃避些什么。然而尽管我是没有好奇心的人,却还是忍不住猜想,他们既然如我一般年纪就结识,走过这些日子,各自又都没有伴侣,为什么依然是此般相敬如宾。 “这你要去问他了。”她终于给了句回应。 我不再说话,暗自揣测她话中的端倪,刚刚有些平静,想到陈蓝,又是一阵难受。 到了一家便利店,她提了一些啤酒,放到柜台上结账,我其实并不渴,只是想要出来透气,便什么也没有点,林歌见状却也不问,我实在有些佩服她的疏离,仿佛所有的事情,与她都是没有关系的,浅尝则止,她似乎对任何人事,都是这样的态度。 等回到了排练室,里面有些音乐和鼓点传出来,我有些犹豫,却还是跟着林歌往里面走,刚一进去,就看到陈蓝坐在我方才坐过的音箱上面,低着头跟蹲在一旁试音的江秦说话,脸上尽是笑意。 我气不打一处来,靠在一边抽烟。林歌将东西放在地上,开了一厅啤酒站到我身边来,拍了拍我,然后向江秦走去,不知是什么意思。 我实在有些忍不住了,便跟着林歌上前去,她喊了喊江秦,他很快站起来,接过她手中的酒,对她笑了笑,眼神是温润的。 陈蓝坐在一边,依旧是看不清情绪的笑意,我说:“陈蓝,你跟我出来一下。” 她愣了愣,脸色一下耷拉下来,十分不情愿的表情,却也没有多说什么,站了身就往外走。彼时寒风瑟瑟,排练室里都是一片暖意,我却一下凉到谷底,预感到我与她之间的又一次争吵蓄势待发。 我跟着她走出来,才看到她的脸上有些脏,也是一副疲惫的样子,虽然不忍,但我还是冷着脸,话语锋利,质问她:“陈蓝,你能不能为我考虑一下?” 她似乎没有想到我是真的如此生气,反而是有些莫名其妙的表情,这下我更无法抑制住心里的怒意。沉默了一下,陈蓝面无表情地说:“江嫣,我真的不想和你吵,你如果是没事找事,对不起我没有兴致。” 我一下噤了声,觉得她那样陌生,但心里却没有惊讶,只有一阵又一阵的烦闷涌过来,我抬起眼,冷冷看着她,说:“你觉得我是没事找事?你和江秦这样出去,你不觉得不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了?难不成除了你江嫣,我就不能再有别的朋友了?” “陈蓝,你有什么朋友?”我冷笑了一声,“你身边有哪个人,不是因为我才和你交往?” 我知道这话刺伤了她,但却有一种无上的快感。我看到她答不上话来,眼睛渐渐红了,这样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江嫣,我和江秦真的没什么。”她有些软下来,眼睛里都是湿润,我有些不忍,却依然无法释怀。 “是‘没有什么’,还是‘还没有什么’?”我问。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话里的意思,有些失色却是满目伤心。 “我不想和你吵了。”她丢下话,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略略停了停。我知道她希望我拉住她,哪怕只是喊一下,但是我并没有,就这般看着她失落而去,一直沿着街角往外。陈蓝有些瘦弱的小腿摇摇晃晃地走着,我突然觉得很难受,心里想被刀剜一样,一下一下地割着,眼泪差点就掉下来,心里难受,又有些后悔。 排练室里传来一阵钝重的鼓点,然后是突然响起的音乐,这歌声来得恰到好处,把我情绪全逼了出来,我蹲在伸缩门外面,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听着里面林歌有些撕裂的声音,感觉一片昏暗。 不知道蹲了多久,我双腿都失去了知觉,站起来差点栽倒,感到一阵针扎的麻木感,我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才敢拉开门进去,排练暂时休息,大家都在四散坐着,看手中的手机。 这时我注意到林歌蹲在江秦身边,在拿着他的相机看照片,时不时抬起头跟他说几句话。我心里好奇,却又拉不下脸走过去,林歌见到我进来了,便一下站起来想要过来拉我。没想到她大概也是蹲了太久,双腿麻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你小心点。”江秦急了,跳过去扶她,见她没事又说:“你小心我的相机。” 林歌笑了笑,回头白了他一眼,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江嫣你去哪儿啦,怎么去那么久?”她问。 “没事。”我什么话也不想说,嗓子像生了铁锈一样,声音嘶哑而僵硬,方才在外面,我抽掉了整整半包烟。 林歌是明白人,便没有再多说些什么,见到我身后空荡,有些犹豫,却还是张口问:“陈蓝呢?” “不知道。”我的语气冷得像冰。 她大概也是猜出知道我们吵架了,于是默默走到江秦身边去,留我一个人安静呆在那。 鼓手走过来,似乎是说要去买晚饭,低头和江秦说了些什么,便走出去。 房间里连最后的鼓声也消失了,安静一片,有一种惨淡的恍惚感。 我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想大醉不醒。 就是那个时候,林歌突然起身把江秦的吉他拿了过来,坐到我的身边来。 “你喜欢听什么歌?”她问。 我十分不习惯这样有些矫情的作态,从小到大,我极少接触这样感性的世界,即便脆弱,我也是从不让人窥视到内心的这些起落,我有些不知所措,觉得有点尴尬,但又不想拒绝林歌的一番好意。 “你会唱小茉莉吗?”说出口的瞬间我便有些后悔,听了方才她们的排练,我便知道她断然是不会听这些流行的音乐,尽管这首歌已然是有很多的后摇色彩。 “我听过。”她居然很平静。 这下反而是我有些吃惊,其实最初听到这首歌,是因为那部叫做刺青的电影,讲述两个女人之间的纠缠,我忘不了片中女主独自坐在房间里开着聊天室唱着歌的场景,那时候我不过十三四岁,却已经动容而几欲泪下。 说着林歌已经抱起琴,开始弹它的前奏。 我这才知道原来林歌也是会弹琴的,只是有些生疏,能够看出来并不擅长,江秦在一旁默默看着她,听了一会,便说:“我来吧。” 林歌吐了吐舌头,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你什么时候,能不嫌弃我?” “真的很难听。”江秦倒是半点也不留情面,接过琴,便开始弹林歌方才弹的音调,却全然是不同的,林歌便坐在我身边和着唱,我听得有些痴,恍然心里一阵心酸,就着林歌低沉的声音,眼泪一阵一阵往外涌。 这场景着实感人,我实在不想掉泪,有些羡慕江秦,却又感叹自己的挫败,就在这种复杂的情绪里默默不语,一曲终止,林歌摸了摸我的手指,说:“江嫣,你别难过了。” 我是有些疏离的人,不习惯与人太亲近,然而到了这时候,我竟然半点也没有对林歌的亲昵举动产生抗拒,反而有一丝温暖,觉得至少此时此刻,我不是孤立无援的,幸好有她,幸好有她。 “晚上跟我们去酒吧玩吧。”她见我不回答,又说。 这一下我眼睛突然放了光,其实与陈蓝在一起之后,我几乎没有出去喝过酒,她不喜欢我喝醉,于是我即使喝也总是会尽量控制。听到林歌这样说,我一下来了劲儿,觉得酒瘾犯上了,也不顾方才还是低落的情绪,马上说:“好,去哪里?” 她看到我这样的反应,有些惊诧,但仍是很快笑起来,说:“去我们演出的地方,我们今晚有个场,你和我们一起去。” “林歌。”一直没有发话的江秦突然叫住了她,“这样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我忍不住问。 13.一夜笙歌 江秦有些犹豫,半天才说:“叶青要是知道我带你去那,一定会骂我。.info[]” “是吗。”他越是这样说,我越来了兴致,仿佛叛逆期未过的孩童。 “好了,江秦,你别这么扫兴啊。”林歌转过头对江秦说了一声,他看了她一眼,停顿了一下,最终便没有再发话。 我触碰到他们之间这般有些不清不楚的纠缠,这些感情的端倪我尽收眼底,我不知道盘踞在他们面前的是怎样无法接受的困苦,我只知道自己与陈蓝之间,已然有太多的沟壑,这般无法苟同的人生、爱情,我就在那样有些温暖的一刻,同时感受到了莫名的绝望。 那天吃过晚饭,他们便收拾了各种乐器要去演出。林歌坐在角落里化妆,对着墙上一小块破碎的镜子,我靠在门边静静等她,江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似乎想要向我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背着琴往外面走。 过了一会,林歌走过来,对我笑了笑,我这才看清,她画了很浓的妆,头发披散下来,全然不是平常见到清亮的样子。 “走吧。”她说。 我走出排练室,外面已经一片漆黑,我心里恍惚闪过一丝担心。 整个街道都是一片荒凉,这里不是人群密集的地方,有些破旧,我和林歌走在最后面,跟着江秦往外面走,知道看到了明亮的街道。 “ds酒吧离排练室很近。”林歌对我说。她指了指前面:“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我抬起头来看,不远的街道上满是人潮,站着各种各样的男女,多半是浓妆艳抹,稍微走近便能听到从里面传来的巨大的音响声音,时不时夹杂着尖叫,一派灯红酒绿夜夜笙歌的模样。我极少来这样大的酒吧,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跟着鼓点一样,越敲越急,尽是激动。 “我们从后面进去。”林歌拉住我,指着侧面向我示意。 那些歌舞笙箫里,我们穿过了一整片人潮,一直走到冷清的后门,一把陈旧的锁架在铁丝网上,藤蔓爬满了一整片围墙。 林歌掏出钥匙,三两下打开了门,让我们进去。 我觉得激动极了,却依然装出一副平静淡然的样子,紧紧跟着林歌,绕过脏乱的仓库往里走。 酒吧里的声音渐次传进我的耳朵,推开最后一扇门,几束浓重的灯光打在了我的脸上,我闻到一阵熟悉的、浓烈的烟酒气味,夹杂在刺鼻的各色香水气味中,我顿时精神起来,从来没有这般兴奋过。 林歌走在最前面,我跟着她,江秦在我的身后,我们绕过三两的人,走到酒吧的后台。有个经理见到林歌便朝着她走过来,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林歌便回过头对我们招了招手。 以前在学校,我也曾经和朋友来过这样的地方,却是从来没有坐过最大的卡座,经理带着我们走到里处,似乎是很熟悉地,问林歌:“还是和以前一样?” 她点了点头,放下包,又拖了外套,露出光洁的肩膀。 我们坐下,江秦一直低着头在看手机,面无表情,我们安静地坐着,默默不语,沉浸在嘈杂的音响声中。 “林歌,你跟我过来一下。”江秦将手机放进口袋里,突然站起来,隔着吵闹的音乐大声喊林歌。 她有些疑惑,还是很快站起身跟着他走,他们穿过拥挤的人流,走到人群深处去。 我心里有着许多的疑问,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当下又有些尴尬,我和林歌乐队的其他乐手坐在卡座里,他们开了酒,给我倒了一杯,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要与我碰杯。我很有兴致,便也与他们交谈起来,都是十分直爽的北京人,讲话耿直有趣,我很快从下午的不快之中暂时脱离出来,几杯下肚,便全然忘了白天的不开心,随着音乐有些摇晃。 过了不久,江秦与林歌神色凝重地走了回来。 我心里十分疑惑,靠近林歌问她怎么了。 她面无表情,甚至是有些凶狠的,半天没有说话,最终只是对我摇了摇头,轻轻说:“没事。” 这样一来,我反而更坐立难安了,被她与江秦的神色弄得紧张起来,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候江秦与乐手们说了些什么,他们便立刻站起来,要跟他一起往外走。 “江秦。”林歌喊住了他。 “别去了,那边快要开始了。”她说着,走过去拉江秦,说:“有什么事情等会儿再说。” 他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软下来,骂了一句脏话,回到原来的座位上,林歌靠着他坐下来,一直在他耳边讲着话,我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只能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江秦的眼神逐渐缓和下来。 过了一会,便有人过来找林歌,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她便起身,过来告诉我她们要去唱一场,让我在这里等她们。 说完她便和江秦乐手们离去,宽敞的卡座只剩了我一人。 从我的方向,正好可以看到敞亮的舞台,其实我心里是有着期待的,毕竟是这样的场景,而舞台上面站着的,是林歌与江秦的乐队。 舞台底下已经熙熙攘攘地围了些人过去,江秦看上去瘦削而挺拔,带着微微的沉郁,他低下身子调手中的琴,底下已经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然后我见到林歌扬了扬头发,没有多说话,向江秦使了个眼神,像是在心里默数了相同的数字,她的歌声与琴鼓声一起从音响里传出来。 她轻易点燃了全场。 底下的人潮已然开始随着音乐摇晃,兴奋不安的人群把躁郁推到极致,四处尽是狂迷混乱,我远远坐在卡座上,就这般怔怔望着他们,觉得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 就在这个时候,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上面显示着我再熟悉不过的两个字。 我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没有接。陈蓝的名字在我的手机屏幕上摇晃了半分钟,然后嘟的一声挂断,整个暗了下去。 林歌换了一首慢歌,带着略略的伤心,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灌下去一直凉到心底,点开手机默默看着上面显示的未接来电,心里刺痛了一下,想要拨回去,却又咽不下那口气。 到底我们都是太纵容自尊心,才会让它一次又一次地将那些退让咽回去。 我就这样默默盯着手机屏幕,听着林歌有些嘶哑的声音,想着若是她再打过来一次,我就接起来,然而它再也没有亮起来。 大概唱了四五首,底下的热浪一阵高过一阵,林歌致了谢,做了个再见的动作,帅气而冷淡,我都有些迷上了舞台上那个浓妆的女子,觉得她与平日里清亮的林歌,实在是判若两人。 舞台熄了,过不久我便看到他们朝我走过来,江秦走在林歌的前面,将她几乎整个挡在后面,她穿着极高的高跟,小心翼翼地走路,江秦时不时回过头来看她,确认她跟上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歌你们真牛逼。”我发自内心地感叹,只觉得这一句太轻了,不能将我心里的动容全数倾倒。 她笑了笑,说:“谢谢。”脸上淡得没有一丝表情。 我这才意识到,方才那句没事,只不过是她对自己的安慰,从她与江秦的表情里,我仿佛已经意识到了些什么,然而又不敢发问,只能静静坐在她的身边。 大家四下沉静了一会,她突然刷地站了起来,眼睛里都是凶狠,二话不说就往外冲。 “林歌,你冷静点。”江秦一把拉住她。 “这逼太过分了,不教训不行。”她咬着牙,一字一句。 “我去就行了。”他说。 “江秦,我告诉你,这事儿和你没关系。”她的语气异常尖利,我从没有见过她这样严肃的架势,她指着江秦:“我跟她没完,这是她欠我的,你最好不要给我废话。” “我没说要拦你。”他依然是平静的,还是紧紧攥着林歌的手不放。 “放手。”她的声音也十分坚决。 “杜欣颖那边有四五个人,你打算就这么一个人过去?林歌,这不像你。”他说。 我看到林歌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她像是瞬时清醒了,盯着江秦,半天也没有说话。 “我和你一起去,行么。”他已经有所退步,试探地问她。 林歌想了想,点了点头,脸上依然是十分决绝的冷淡,我不知是何事,心里有些着急,又不知道应该怎么问。 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你们要去哪,我和你们一起。” 江秦有些吃惊地看着我:“江嫣,你不要胡来。” “好。”林歌却不动声色,丝毫没有推脱,反而过来拉住了我。 “林歌,你是什么意思。”江秦有些不解,声音颤抖起来。 “江嫣既然想要帮我,我当然不会拒绝,因为我知道,她是真心想帮我。”她话中有话,我一下子便感受到空气中的火药味。 “林歌。”江秦的眼神是无法透知的迷离,他盯着林歌,说:“你最好记住,我也是真心想要帮你。” 14.扑朔迷离 她终于没有再发话,拉着我往外面走,江秦紧紧跟上我们,我闻到他身上有些独特的烟草味道,透过四周弥漫着酒色生香的雾气中传到我的鼻腔。(..info) 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猜到必然是一场不悦的纠纷,然而江秦口中那个名字,似乎对于林歌而言,早已经是熟悉至不能忘怀,就在说出的瞬间,她眼神之中一下透露出来的凶光,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琢磨。 林歌的手有些微微发抖,我才发现她连外套也没有披,葱白的肩膀露在外面,我心里也有些犹豫,只觉得她此刻,已然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清醒冷静。 绕过几个卡座,我很快看到前面有个四五人的卡座,两男两女坐在一堆,举着酒杯大声地笑。其中一个女生眼神往我们瞟了一眼,见到林歌的时候眼睛一挑,如临大敌地扯了扯身边的女生。 我们已经走到跟前来,目光便直直对上了。 “杜欣颖,好久不见。”林歌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林歌?”她几乎没有认出眼前的人,站起身来,神色紧张异常,眼睛里晃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她笑得十分尴尬,说:“这么巧。” 林歌没有再说一句话,就这样沉默地相对站了三秒,她猛地伸手抓住杜欣颖的头发,攥着她的头就往桌上冰着酒的桶里按,又扯起来往桌上撞了两下,不仅是我,全桌人都惊呆了,几秒未回过神来,另一个坐在一边的女生更是一个劲儿往里坐,惊慌失措。 四周的人群也哄散开,看到这边的纠纷,都退后避让,唯恐伤及自己。 杜欣颖挣扎地抬起头来,脸上的妆已经全花了,头发湿漉漉地搭在头上,水往下滴,狼狈不堪地看着林歌。 林歌抬起脚一下踹到她的肚子,我不知道林歌用了多大的力气,杜欣颖整个人向后跌,一屁股坐在地上,她身后的两个男生终于有些反应,刷地站起来,指着林歌就喊:“你他妈要干嘛?” 她理都不理,伸手就要继续去扯地上的人,却被江秦一把拉住了,他从背后抱住激动的林歌,将她的手收起来,不断说:“够了林歌,你冷静点,没事了,没事了。” 那一刻我看到面容模糊的林歌似乎在哭。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他们身边,只感到有非常浓重的故事盘踞在这样糟乱的情节里面,杜欣颖慢慢站起来,一直在放声大哭,又伸手不断地扯身后的男生,他们犹豫地看着林歌,何时见过打起架来这等凶狠的女生,也是不敢冲上来,见到她被江秦困住便想要就这样了之。 “我操你妈!”杜欣颖却无法咽下气,她见身后人不动,顺手操起一个空酒瓶对着林歌就砸过来。 我惊住了一分,她的反应是突然的,林歌与江秦也始料未及,有点措手不及,混乱中江秦仍紧紧攥住了林歌的手,我心里着急,眼看着酒瓶就要落下来,我慌乱上前扯住她的头发,她一个不稳跌在地上,手中的酒瓶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远。 她身后的男生见到我们人多,终于是出手,一人拿了一个酒瓶,气势汹汹地朝着我走过来,我心里是一下有些惊慌的,虽然往日在学校里,我们也是时常惹是生非,但这等激烈的局面,我也鲜少遇到过。 即便心里慌张,我仍然一副无所畏惧地样子,眼看着就要跟他们干起来。林歌与江秦一瞬间冲了上来,见到他们要对我动手,一直冷静的江秦有些嗔怒,他一放手,林歌便冲了上来,挡在我面前。 那两个人显然是有些怕林歌的,却更是拉不下面子,拿着酒瓶指着她:“是你们挑事在先,就不要怪老子打女人。” 江秦终于是爆发了,他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把我们两人推开,急了眼,走上去就跟他们厮打起来,下手异常凶狠,我看得有些沭目惊心,见到他们两人将江秦围住,我和林歌便也冲过去,一时间一团人围在一起,到处是拳头胳膊腿,打得红了眼,我也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拳头,也顾不上疼,只知道疯了一般地厮打,那一场架,实在是刷新了我从小至大对于打架的定义。 才知道曾经高中校园里那些狠话一堆的纠纷,真的只是形同过家家一般的游戏。 林歌挂了彩,摇摇晃晃站起来,半个身子靠着江秦,他的嘴角一处乌青,目光如炬,地上的几个人早就不行了,保安来得恰到好处,我心里还有些怕,看到他们与林歌的关系甚好,我才放下心来。他们看到是林歌与江秦,急忙走过来问缘由。 我看到林歌一手扶着江秦,声色厉荏地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几个五大三粗地保安便到我面前,将地上的几个人推了推,他们嘴里仍在骂着脏话秽语,却已经起不来了,他们丝毫没有同情心,将他们架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拖,像是扫黄捉奸的场景,我竟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开心,差点就笑出来,从没有这样痛快过。 过了一会,保安回来了,江秦给他们递了烟,低声交谈,几声轻笑,我和林歌都站在一旁不说话,她回过头看了看我,确认了我没事才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又拉了我一下,一起往回走。 卡座里的几个乐手早就等得有些急了,好不容易看到我们回来了,看到我们的表情状态也猜到八九,我心里大概也明白了,林歌多半是不想让他们插手进来。 “怎么样了?”刚一坐定,鼓手就问林歌。 “清理干净了,出气了,爽。”她一副干完大事的姿态,表情又恢复了清亮与温暖。 这时候江秦也已然坐到我身边来。 我突然有些紧张,其实从来到北京之后,我几乎就没有与他说过话,虽然他一直以来也都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对于十年未见的兄妹,我们的疏离,却确实是太过于反常了。 林歌将酒瓶里的酒全部倒进杯子里,给我们每人倒上了满满一杯。 江秦接过来,先递给我,才又自己拿了一杯。 “你有没有事?”他靠近我,在我耳边说。 我心里有些暖,方才他与林歌一直护着我,我几乎没有挨到什么,这句关心即便是随意的,我也已然十分满足了。 我对他摇了摇头,又说:“倒是你,你有没有事。” 他笑了笑,说:“我能有什么事,今天算是他们走运了。” “以后最好是不要再让我见到她。”江秦咬牙切齿,我才知道原来他与他们也是有仇怨的,我心里全是疑惑,糊成一团,连问都不知从何问起。 我们碰了杯,感觉到了些暖意,酒一下肚,一切的情绪似乎都开始升温。 江秦挽过我,开始絮絮地说话,他说:“江嫣,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我不知为何,什么埋怨都消散了,只觉得想哭,他的声音是这样苍白,又低低地嘶哑,让我有些揪心的难受。我一直低着头喝酒,将洋酒当成啤酒一般往肚里灌,用沉默回应。 他见我不说话,便也安静地坐在一旁喝闷酒。 林歌那边已经与其他的乐手开始摇色子,我才发现她是十分熟悉酒局的女生,往日里朴素清亮的外表完全掩饰了她的这一面,但我依然是没有十分惊讶的,只是觉得她与江秦之间,必然不是这样简单。 “林歌,你饿不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推了推林歌。 她也仿佛才反应过来,摸了摸肚子,又问我:“江嫣,我们去吃夜宵吧?” 我点了点头,她笑起来,眉眼都是色彩,我突然发现她是这样好看的,与漂亮美丽这样的字眼,丝毫没有关联的好看。 外面的天色已然有些微青,露出些许白色,风一阵阵的,让我想起鹭岛的海风,那些天色将晚与灰色清晨,与学校的冬天相似,然而冬天,却是快要过去了。 “估计我们只能去吃早餐了。”江秦看了看时间,才发现竟然已是凌晨五点。 “那也挺好。”林歌笑嘻嘻地拉我,“江嫣,我带你去喝豆汁儿吧。” 我没有反应过来话里的玩笑,旁边的江秦却已经笑起来,说:“林歌,你真的够了。” “怎么了?”我疑惑。 “没事啊。”林歌脸上带着笑,说:“江秦就喜欢没事找事。” 江秦正欲说些什么,却只是笑笑,住了嘴,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我们一行人顺着清晨的街道往前走,初春的风依然冷得刺骨,街道上冷冷清清,飘零着些许萧索,我这才突然想起来陈蓝,心里咯噔一下,自从半夜那个电话之后,我便再也没有收到她的任何消息,此刻已经一整夜过去,她不知是怎样度过的。 我仔细想了想,她走的时候带着包,手机也在,应该不至于出什么意外,心里松了一口气,却仍然担心不已,想到她人生地不熟,一个人在偌大的北京飘荡,我昨日里的气也已然渐渐消散,只有一阵又一阵的担心蔓延过来。 15.惊魂未定 林歌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担心,她说:“江嫣,你应该给她打个电话。” 我没有说话,却已经掏出了手机,迟疑之间,耳边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来。 是江秦的手机。 他看到上面的来电提醒,愣了半响,接起来,眼神有一丝慌乱。 “喂,陈蓝。” 一片压抑的沉默侵袭过来,我们谁都不说话,屏气凝神地听着,连江秦的呼吸声也不放过。 “好,我们马上过来。”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张口就问:“她怎么了?” 江秦被我吓得一惊,默默将手机放回口袋。 “她说她在一个朋友那,让我们去接她。”他的语气是平静的,抬起眼看了我一会儿,轻轻叹息,仿佛有着千万句话,却都没有说出口。 我心里五味陈杂,漠然地跟着江秦,他走到路边叫了辆车,又交待了其他的乐手各自回家休息,只剩我与林歌跟他一起上车。 路灯已然渐渐熄了,我心里慌张不已,林歌在我的身边坐着,紧紧攥着我的手,我看到她的脸也在发着抖,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车子沿着公路一直往前开,四周逐渐亮起来,我的整个思绪却一点一点暗下去。 到了目的地,我才发现我们来到一处豪华异常的别墅区,我吃惊地站在路边,半天迈不开脚步,江秦平静地走过我的身边,他不说话,只是一路叹息,仿佛早就预知了一切,然而我却丝毫没有想法,只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发着抖。 我和林歌跟着江秦往里走,正片心灰如死寂,仍希望着有那么零点几分的希望。 按完门铃后,屏幕上显示着我苍白可笑的嘴脸,没过一会儿门便开了,我却迈不进去,觉得脚像灌了铅,还是林歌推了我一把,叹了口气,说:“走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陈蓝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一副慵懒而淡漠的表情,屋里没有别的人。 我猛地松了一口气,心里暗暗地耻笑自己,不知方才是在担心什么。我抓了下糟乱的头发,一身酒气,走过去想要拥抱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你朋友的家?”我坐在她身边轻轻问。 然而对于我的示好,她并不受用,从头至尾没有看我一眼,而是站起身走到江秦面前,说:“等我一会儿,我去换个衣服。” 我整个酒都醒了,涌上一阵极致的怒意,又只能强压着,不想再对陈蓝发作,只觉得这场征战,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 江秦与林歌有些尴尬地站在客厅里,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我这才注意到这是栋十分豪华的别墅,从设计摆设便能看出是男人的居所,我觉得憋屈又恼火,看到她换好了衣服,拿着包走出来,脸上明艳艳的,心里刀绞一般。 回去的时候,我们一路都没有人说话。彼时街道已经涌出来许多人群,林歌似乎已经很疲倦,几次靠到我的肩上,又恍惚地惊醒,直到江秦回头问她:“林歌,你撑得住吗。” 她点点头,一言不发。 我这才想起她挂了彩,头上红红的一片肿,从昨夜开始什么都没吃,方才还要陪着我们一路折腾,我觉得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急忙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笑了我几声,漫不经心地说:“得了吧,我躺一觉就好,没事的。” 我坐在后座的左边,能够看到副驾驶上的江秦,他的表情模糊不清的,不知是担心还是疲惫,一直用手揉着太阳穴,下车的时候,他又很快过来后座帮忙开门,将林歌扶出来,她实在已经很困,踩着高跟摇摇晃晃地走路,江秦一直扶着她,她几乎半个重心都压在他的身上。(..info无弹窗广告) 陈蓝走在我的前面,我追上去,拉了她一下,想去牵她的手。 “你别生气了。”我说。 她停了一步,转过脸瞪着我,眼睛里有些湿润,然后又决绝地转头往前走。 我心里一下被她触动,望着她背影,好似立刻就会消失人海,再也不与我相见,我又想起她脆弱如同孩童的样子,飘荡一夜在车站等我的侧脸……我险些泪如雨下,冲上去抱住她。 她这一次没有挣脱,而是反过身来抱住我,像受了委屈的幼童,嘤嘤地伏在我怀里哭,着响动惊到前面的江秦与林歌,他们停在不远处,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们,我想这样也好,这些事,迟早或晚,江秦都是应该知道的。 我想,大概人间三月已经到来了。 在那个春初冬末的清晨,陈蓝在我的身边很快地沉沉睡去。我暗自猜想着江秦家里会是怎样的场景,他是否会帮林歌处理脸上的伤口,两人又该如何相对,然而他们之间那般静如止水的温和,即便一言不发,也足已让我羡慕。 世界寂冷,窗外一片凄白,四处都是光亮,让人胆怯,我起身走到窗前将帘子拉上,眼前陷入无际的黑暗。 我就在这样如同黑夜一般的房间里站立着,陈蓝的呼吸声渐次传入我耳,没有月光。 屋里的空气是冰凉的,冰凉之中混合着我身上的烟酒气味,陈蓝略略醒了,喉音模糊地唤我:“江嫣,江嫣,你怎么还不睡。” 我立在床前,内心一片仓皇的空白,俯下身抚了抚她的额,触手温良。 然而我几乎不忍看她,未施妆容的陈蓝实在太像一个瘦弱的孩童,她转了个身,裹紧被子继续熟睡,我终于冷得没有了知觉,翻身挤进被子里,陈蓝的身体仍是冷的,我从背后抱住她,将她圈在怀里,一股莫名的心酸。 陈蓝,原来情爱深处尽是酸涩的。 我这般想着,像辗转在黑夜的丛林,触手不见五指,仿佛一直在往下跌坠,最终扑进料峭的风雾里,晨曦已然有了微光,却晕得如此浅薄。 我醒来时候已经是晌午。 陈蓝不在身侧,外面传来炒菜的声音,依稀有着谈笑。 我心里略略有了暖,从抵达北京之后,我们一路都是动荡,旅程乱得不像话,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只希望之后的几日,能够有清浅淡然的平静相处。 穿好衣服,下床,我在黑暗之中摸索到灯,房间恍然亮起,我的眼前盲了一片的白。 恰好这时候陈蓝推门进来,她化了精致的妆,脸色明亮,兴奋地说:“江嫣,快起来吃饭,林歌做了好多菜,可香了。” 我心里不忍,知道她极少有机会感受到这样的温暖,有点宠溺将她抱过来,闻到她身上浓郁的沐浴香气。 “我洗个澡就去,你先去帮她的忙。”我说。 “好,那你快点啊。”她说着,给了我一个明朗的笑,转身走了出去,脚步轻快,我却是一阵心酸。 我一直觉得人若带着缺失降临世上,一生走向都会有种命定的意味。生命的得来其实本身就是一件不公至极的事,这便是为何我们会感知痛苦。陈蓝从小便没有这般简单的家庭温暖,即便是这样简单的一顿家宴,于她而言,都是难得可贵的馈赠。 她的心如同风筝漂浮不定,无法降落,我想这大概是命运交付给她的,我只有心疼与不忍,终于开始怀疑,我这般软弱而任性的人,是否真的能够给她所有的温暖。 但我也早便了解的,从始至终我都是知道的。 我把水的温度调到很高,皮肤被烫得有些发红。 大抵这样我才觉得安心,以及一丝打从心底里升起的暖。 走到客厅我才发现叶青也回了,以及她的丈夫钟楠――昨天我已听林歌说了她们的故事,此刻对他的印象也好起来。江秦与他正坐在沙发上聊些什么,对着手机听音乐,手边放着一把琴,我若无其事,心里已经在默默感叹,他们实在是活得特别的人。 “江嫣,你醒了。”叶青闻声走出来,和我打招呼。 我有些尴尬地对她笑了笑,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她却没有提起昨晚的事,见我已无大碍,便催促我洗手吃饭,陈蓝闻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对我吐了吐舌头。 洗完手出来叶青与陈蓝已经在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物,叶青擦干净手便走到客厅去跟钟楠讲话,他们放下手中的事,朝餐厅走过来,陈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看得出来她十分高兴,大概从小到大,她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午餐。 她脸上的妆因为激动而有些晕开来,眼角黑黑的,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与我在一起后,她总是每日对着镜子化浓妆,然而浓重的妆容总是容易让一个女子看上去染着风尘气,像是用油漆刷过的花朵,本色尽失。她自从学会之后,不化妆便无法出门,化不好便不厌其烦地洗脸重来,好似一种强迫症。 我在她耳边提醒她,她便马上紧张起来,急忙跑去厕所,补完妆才神色平静地走出来。林歌装模作样地在一旁开了两瓶白酒,说: “大中午的,我们意思下就好,想喝的话以后机会多的是。” 16.同根相生 我一早就知道他们必然都是喝酒的好手,但是现在大致摸清了酒量我才有些后怕,他们喝起酒来,真的是如同寻常饮水。[..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年轻的象征,即便他们都是比我年长许多的人,我却仍然能够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一股看得到希望的年轻。 但也可能只是因为我还太过于青涩,所以许多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应该如何跟他们一样,将自己的生活变得肆无忌惮,尽管在我们学校里,我已经是处事较为不同的人。 林歌半杯白酒下肚,又无事一般地吃饭,我有些后怕,昨夜难受,我的酒劲还没缓过来,此刻实在是喝不下。 “江嫣,我们敬你姐姐哥哥一杯吧。”陈蓝一脸明媚,转头对我说。 桌上的气氛瞬时尴尬起来,我心里也略微的不是滋味,总觉得不好受,却寻不到缘由,于是给自己倒了整整半杯,硬着头皮喝下去,其实一点也不爽快,还要赔着笑脸,说:“我敬你们。” 叶青与江秦也只是默默地举杯喝酒,只有陈蓝很是开心,她其实并不很能喝,又几乎没有碰过白的,此刻显然有些没缓过劲,脸微微的红。她放下酒杯便又给我夹菜,我看到她忙碌的作态,心里像倒了瓶瓶罐罐,什么味道都有。 席间林歌一直在跟叶青说话,看得出来她们是关系真的好,尽管他们对我一直有着关心与照顾,我仍然强烈地感受到了这种格格不入,我终于是无法再阔别了十年之后,与他们这般重逢,小时候我曾经不知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句子:世间从来没有久别重逢。 如今我回想起来,原来真的是如此,从来没有靠近过,又从何谈起重逢呢,我就此般消极地想着,混着酒意,想起自己沦为一个局外人的可悲样子,想起昨夜陈蓝不知是与谁一同度过,想起我们之间薄凉的情分……一顿家宴吃得冷清至极。(..info) “江嫣,你们这几天想要去哪里逛逛?”叶青终于停止了与林歌的低声交谈,转头跟我说话:“我接下来都闲着,可以带你们出去走走。” 我没有拒绝的余地,便点头说好。一转头看到陈蓝正与江秦钟楠一派天真地聊天说话,心里又是一阵酸楚。我不想坏了他们的兴致,更不想白费林歌做的一桌好菜,我就在这样的两面夹击里,低头不断地吃饭,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吃下这么多的东西,嘴像上了发条,无法停下来,那大概是我第一次跌至这样的境地,我一直以为,生活无忧,至少于我而言,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那些天叶青带我们在北京城四处乱逛,陈蓝永远都是一副精神气满的模样,一直在说些叶青爱听的话,我想这大抵与她的成长环境有关,安全感的缺失造就了她无事讨好人的性格,尽管这让我难受异常,却还是无法责怪她。 除了偶尔一起吃饭,我们便很少再见到江秦。陈蓝许多次向叶青提起,她也总是以他工作忙碌为由搪塞过去。 我其实很想多问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问不出口。 对于她们,我的疑惑早就千丝万缕结成结,找不到头,只能顺着时间,看到最后能否一一解答。 江秦总是很少说话,我便鲜有与他交谈的机会,他着实算得上工作狂,没有排练演出的日子里,他早出晚归,背着沉重的相机器材,然后又几天不出门,关在房间里修照片,像每一个与世无争的艺术家。.info 我想我可能不具备能力懂他,尽管那些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才会匆忙想要探知他们的人生。后来我再想起这时候冲动跑来北京的做法,实在是可笑。 叶青与江秦都喜欢音乐、旅行、电影,叶青家里有一个房间,专门放着收集来的老旧碟片,有许多旧得我认不清,连名字也未曾听说过,那间房里,有一个欧式的放映机,打在昏白的墙壁上,认不出年岁。 但是即便如此,我仍然可以强烈地感觉到,我与叶青和江秦身上,有着某种莫名的相似,尽管那时候我还无法察觉到那种相似究竟是什么。 一直到我与陈蓝的归期将近,我才第一次去江秦与林歌的家里。 相比叶青家里格调精致的摆设,林歌家里的一切便显得文艺而浪漫,他们没有装日光灯,昏暗得像个酒吧,客厅里一个如同吧台一般的桌子,上面陈列着几盏酒杯,酒柜上也是各色的酒,上面装了暗沉的彩灯,亮着如星,窗帘拉上之后,透不进一丝光。 我第一步踏进这里时,便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少年如我,总不愿意对人敬佩或是羡慕,但那一刻,我觉得我甚至是有些嫉妒的,看到他们客厅里一面硕大的书柜,顶至天花板,旁边架着好几把吉他,吧台边上是一架复式的钢琴,拥挤而别致,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浓郁。 陈蓝一直在我身边惊叹,用尽了所有的形容词,却依然无法形容出我心里的动容,林歌只是淡淡笑,邀我们进来,坐在吧台边,调给我们两杯酒。 那些时日,我对江秦与叶青的所有了解,几乎都来自于林歌。 她总是一副捉摸不透的样子,好像什么都知晓,一切尽掌握在手中,我却始终无法忘记那天夜里,她满脸凶光打架的样子,能让如她这般的人,眼神里染上恨意,又该是多么纠缠的人事。 然而到处都是故事,只有我寥落,往前数近二十年的人生,都没有什么大起大落,更不提大动干戈的爱恨了,我知道江秦曾经爱过别人,也知道叶青已已经有所归处,唯独我的故事,轻得荡不起一丝波澜。 然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大概便是我年少无知里,最后一片清淡的辛酸了,想来命运无常,我们真的是谁都不会幸免于难。 他们是我的亲人,也是承担着沉重人生的背负者,我想江秦的沉默底下,必定隐藏着深不见底的创痛,但我依然能够从他的身上看到善良与仁厚的影子,这样就好,不论曾经千帆过去,他至少还有如今。 我大概还不能自知,自与江秦和叶青相见之后,生活的境遇,已经早早为悲伤埋下了伏笔。 陈蓝回去的时候消失了半天,我没有问她的去向,刚到北京的那次争吵,我也没有再提,更不说她在那栋陌生别墅里的一晚究竟是怎样度过的,我想或许有些时候,爱情需要宽宏,我知道自己爱她,于是旁的人事,我可以一概不咎。 然而与其说不咎,不如说是我懦弱,没有面对真相的勇气。 回学校之后,陈蓝低落了一阵子,我不知道原因,只是常常看到她低头对着手机,面无表情。 我与杨祎出去喝酒,她便会大怒,过来找我,却渐渐不像最初一般善意,常常坐在我身边,挡下我的酒接过去喝,旁人都说我好福气,只有我自己知道有多难受。看到她浓妆艳抹笑意浓浓地坐在酒桌上,似乎比我更懂人情世故一般,跟每个男生喝酒划拳,我只觉得一阵窒息。 有时遇上熟的朋友,我喝得有些醉,便开着玩笑,说:“陈蓝,你不如跟杨祎形婚吧,或者找别的男同志也行,那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她脸色大变,过来捂我的嘴,说江嫣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心酸地看着她,目光直直逼过去,她有些招架不住,收了眼,四处看,说:“你喝醉了,江嫣。” 那时候我们已经在一起半年多,其实我不是专情的人,却第一次对一个人这样死心塌地,只觉得与她在一起越久,看到了她越多的阴暗面,便越是无法放手,救世主一般的心态,觉得只有我能够给她包容与保护,她应当是属于我的。 那年暑假,我在手腕上纹上了她的英文名,别人问起,我只答这是我自己的名字。想来也是可笑,到了最终我爱她,已然如同爱自己,我与她恋爱,仿佛与我自己恋爱,从来不见天日。 那个暑假我们联系得不如往日频繁,我与爸妈出国旅行,跟她便失联了一周,回来之后跟她发短信打电话,她也回应得很少,寥寥数语,我已然有种不安,预感到了些什么,又自我安慰着,告诉自己只是想得太多。 临近开学,我实在是思念,想要回榕城找她,与她一同回校。我默默订了车票,想要到了榕城给她一个惊喜,却又不知在担心些什么,上车的时候提前给她发了条短信。 她几乎是当下就回过来:我不在榕城。 我已经来不及下车,心里却十分紧张,哆哆嗦嗦就拨她的号码,拨了好几次才拨对,她接起来,我劈头盖脸就质问:“你去哪儿了?” 她倒是平静异常,说:“我出来旅行,怎么了?” “在哪?” 那边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17.两败俱伤 过了好久,她才默默吐出一句:“我在北京。” 我一下跌至深渊,仿佛她再也不回来了,我有些歇斯底里:“陈蓝,你给我说清楚,你去北京做什么。” 她很平淡,平淡而迅疾,说:“来玩而已,回去再说吧。” 未等我再说些什么,她已经挂了电话,那边剩一阵嘟嘟的忙音,车辆已经开始往榕城驶去,我想那一刻我突然绝望万分,似乎看到了我们感情的陌路。 我坐在车上,把所有最坏的可能都想尽了,又不敢多猜,脑子一片糟乱,心绪不宁,我竟然给林歌拨了电话,支支吾吾地,我说:“林歌,陈蓝她去北京了,你有没有见过她,她有没有去找过你们?” 她仿佛是从吵闹的地方走出来接我的电话,茫然地说:“江嫣你在说什么?” 列车驶进隧道,我在窗子上看到自己的脸,带着世间千篇一律的悲情戏码,表情扭曲而可悲,像是被夺了玩具的孩童。我就在人潮熙攘的列车里,眼泪汩汩往下掉,那大概是我第一次为了她哭。 想来从小至大,我真的几乎没有掉过泪,小时候,我极少与同龄的女孩子相处,成年之后亦是如此,能够交流的朋友,大部分是男性,我欣赏来自男性的能量,坚韧和智慧,不喜欢太多女性化的特征,同时我又不喜欢对人直接表达情绪与感知,几乎不会有这般崩溃痛哭的时刻。 那天到了榕城,我并没有立刻买回家的车票,而是一个人回了榕城的老家,在房间里,想到我们第一次就是在这里度过漫长的一夜,想到彼时她站在窗前喝茶,阳光落进来,地上尽是影子。 我蜷在地板上,与屋里的尘埃一起落下去,跌落,跌落,如迷宫一般不知尽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显示着三个来自陈蓝的未接来电。我点开,收件箱里躺着她发过来的短信: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犹豫了半响,给她回了过去。 “喂,江嫣。”她像是一直在等着我的回音。 我没有说话,在电话的这头用沉默示威。 “我是跟朋友一起来北京办事,走得太急,所以没有提前告诉你。”她解释着。 我本来想质问她是哪个朋友,我与她认识近一年,我知道她身边的好友寥寥无几,然而我最终还是假装无事,说:“你什么时候回?” 她想了想,说:“我还没定,我定了告诉你行吗?”她的语气已经软下来,带着些许撒娇。 “恩,到时候我去接你。”我心平气和地挂了电话,如同无事一样的平静三秒,突然在空荡的房间里面放声大哭,从没有那般动情,我就这样靠着墙壁,自导自演着,我知道她不会知晓我心里的苦,原来她是真正的旅人,丝毫不畏惧世间的苦难,悲哀的是我,毫无安全感的是我,一直有所缺失的,是我。 我哭得累了,起身擦干了眼泪,默默地把房间收拾好,像是没有人来过一般,提上包,买了回家的机票,若无其事地回了鹭岛。 往后开学、上课,无往日无异的生活。陈蓝从始至终没有向我解释过,我也没有问起,只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然而我却越来越能强烈感知到陈蓝的心不在焉,我们变得无话可说在一起的时候,时常是各自看着手机,度过一整个无所事事的下午。 没有办法的时候,我只能依靠着礼物维系着我们之间摇摇欲坠的感情,每次送她昂贵的首饰或是化妆品,我们之间便会有短暂的,那么些许的温情,然而如同指间砂,从来都是握不住,她对我越发冷淡,我们经常呆坐在房间里,一句话也不说。 我终于忍不住想要去查她,其实我早已有了怀疑,只是一直不愿意面对,更不愿意相信,心里却早已经很清楚了。 那天她在浴室洗澡,手机放在桌面上,我蹑手蹑脚走过去,她设了密码,我先试了她的生日,又试了几次别的,都没有解锁,懊恼之时,我试了试自己生日,竟然成功了,我心里晃过一阵难以言表的动容,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又感动又心酸,我看到自己的手在发着抖,点开了最近联系人。 那是一个男人的名字,几条暧昧不明的短信之后,我看到他十分亲热地喊陈蓝:老婆。 世上还会有比此更加狗血的情节吗。 我只觉得血往头上涌,没有想到往日电视剧里的蹩脚桥段,如今竟会发生在我身上。罢了,其实如我这样的人,到底还是没得选择,这些天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我也已然经受够了,事实真正摆在面前的时候我反而十分平静,连眼睛都没有红一下,对陈蓝也早已生不起气来了,这般平静地坐在屋子里,等待她洗完澡出来。 “天气好像转凉了。”陈蓝感叹着,她洗完澡,推开门,一阵雾气。 我安静看着她,一言不发,手中攥着她的手机。 她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 “你怎么了。”她眼神闪过几许慌乱,看到我握着她的手机,一下子失了色,哆嗦着向我走过来。 我还怀着一丝希望,悲哀地问她:“陈蓝,你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她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我仍然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慌乱,心下渐凉,但强忍着,说:“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对我?” 她也已经明白我知晓了一切,知道没有装下去的必要,直接把手机从我这里夺了去,脸上是十分冰冷的表情。 “江嫣,我们到此结束吧。”她的语气轻得要命,却像一声钝重的鼓点,我一阵钝痛,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我没有想到她能够如此决绝,连一句隐瞒都没有,轻而易举地说结束。 “其实我们原本也就没有未来…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们早些分手,对你对我,都是好事。” 她卸了妆,脸上没有了往日浓厚的色彩,我又想起了刚认识她时候的样子。 然而她是这样陌生的,那时候的她怯弱而不知世事,素面朝天的孩童模样,缺乏保护的气质,而今这般冷淡相对,她强硬得令我痛心,我想我实在是一败涂地。 我终于说:“陈蓝,如果今天我没有戳破,你会瞒我到什么时候。” 她沉默着,并不做回答。 我更揪心,逼近她,问:“如果我什么都不说,你会和我分手吗?” 她的表情依然是冷淡的,没有一丝温度,这样看着我,她说:“你不过是想知道我还爱不爱你,这又有什么用。对我来说都一样,我只知道我们没有必要再往下走,没有未来的……这对你也不公平。” 末了,她又补充到:“我最终还是要结婚生子的。” 我听出她话音之中的薄凉,知道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她终究还是与我不同,一切不过是我强求而已,我看到自己在发着抖,抬起头来,冷冷说:“陈蓝,你负我。” 她看着我,突然像缴械一般地,坐到我的身边来,停顿了几秒,换上一副风尘之至的表情,突然对我笑,陌生得有些可怕,她说:“江嫣,你今晚想对我做什么都行。” “但是从明往后,我们再无瓜葛了。”她的声音像冰。 我像被雷劈了一道,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无法相信眼前的人是陈蓝。彼时的她在凌晨给我电话,在那一头泣不成声,我恍然看着如此陌生的她,想起那一次我坐车去榕城找她,她捧着两杯咖啡站在出站口等我,素面朝天,一派温良,转过头来对我笑,如暖阳一般脆弱无声。 我知道回不去了,在这样的时刻,这般无可挽回的相对。 “陈蓝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她脸上的笑带着不屑,从包里拿出烟点上。她抽烟的样子已经十分熟练,尽管她此刻素着脸,依然有着浓重的风尘气,我心下一阵揪心地疼,看到她吞云吐雾,仿佛是我将她一步步拉近深渊。 “你觉得跟你在一起,我想要的是这个?”我竟然如此不争气,说着眼泪就滴落下来。 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从小到大我从没有在人前哭过,然而竟然在此刻,我像个孩童一样,悲哀地哭起来。 陈蓝也吃惊地看着我,仿佛不敢相信我掉了泪。 然而我并没有从她的眼里看到些许同情,反而有一丝鄙夷,她说:“你怎么会这样,像个小姑娘一样。” 我恍然失笑,到底她只是把我当成男人,我说:“陈蓝,我本来就是女生,如果你接受不了,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和我在一起。”我说着,哽咽得更厉害。 她打了个寒颤,似乎也没有想到回应,就这么呆呆望着我,说:“你跟我想象中不一样,我以为你比寻常男生还要坚强。” 18.断壁残垣 “江嫣,我们没有吵下去的必要了,我话已至此,你不要再逼我。”陈蓝说。 我看到她眼里什么感情也没有,这样冷淡而不留情面,我心里觉得太不公平,这样的戏码,这样的相对,我冲过去,将她丢在床上。 “陈蓝,你不要后悔,这是你说的,不论我干什么都可以。”我的眼里冒着火,几欲将她撕裂。 她有些后怕,但仍倔强地瞪着我,极力隐藏着眼神中的慌乱。 “你干什么。”她被我脸上决绝的表情吓住了,终于哆哆嗦嗦地说。 我一言不发,开始脱她的衣服,她有些挣扎,但也很快不再反抗,我终于把她身上的衣物全数卸下,她赤身裸体地瘫躺在床上,呆滞地望着我,一样的沉默。 房间里有一丝哀伤的气味,我安静地看着她,心里却已经没有波澜了,我说:“陈蓝,好了,我们到此结束了。” 我把她的衣服扔在地上,走的时候不小心踩了两脚,那件漂亮的小西装是我送她的礼物,此刻它躺在地上,脏兮兮的,显得滑稽而可笑,最终我什么也没有对她做。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我竟然在陈蓝的眼里,看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失望,但我已经太悲痛,以至于看不清她的脸。 我想这份感情就此打住也好,即便我知道自己是无法放下去的。 陈蓝隔天便搬离了我的公寓。 三天之后我回到家里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收拾干净了,我其实平日是里十分不爱收拾的人,家里常常一团乱,衣服堆得满地都是,隔夜的盒饭,烟灰,散落在地,陈蓝走的时候,已经将它们都清理干净,衣柜里空落落的,只剩了我常穿的几件大衣,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除了一丝残存的气息。 我走到厕所里,看到柜台上留着一圈圈的印记,是她曾经堆放了各种化妆瓶留下的污渍,她连牙刷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来没有住进来过。 空气里一丝香水气味,也大抵是最后一片有关她的味道了。 我伤心欲绝地躺在床上,想到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从此这里变成我一个人的居所,往日那些温情桥段,断断续续的笑声,如今回想,都是一次钝痛的回眸。 她走之后,我很久没有去上课。 那段醉生梦死的场景,大概是我人生中最灰败的一片了,我拉上窗帘睡到傍晚才起,点一堆的盒饭,就着七点档的狗血电视剧吃,吃完便呼朋引伴去喝酒,一喝就是一整夜,天亮又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去吃早饭,伴着晨光入梦,日复一日,生活像是无止尽的深渊,我不断往下跌,无可救药。 我并不否认自己仍爱着她,恍然梦中我还会记起她的脸,这般动荡的一年多,身侧多少苦难落寞之时,都是她陪伴度过的。 我想我极其眷恋她,多是因为她成长过程中的缺失,我的补全让保护欲得到了最好的释放,然而或许我不过是强人所难,她自有她的去处。偶尔半夜惊醒,我会想起她刚来的那些日子,我在外面喝醉了回来,吐得一地秽物,神志不清地四处跟人打电话,她便在旁边,帮我将衣物褪去,把我抬上床,在我的熟睡之中将公寓打扫干净。白天我醒来,看到她睡在我身侧,我便是落寞地望着她,看到她发梢微露的侧脸,暗自想象她的年少时光是怎样度过的,又想起我初次见到她,她扎着高马尾,素面朝天,一派天真的模样,想起我教她识酒抽烟,玩酒桌上的游戏,在夜场的轰鸣里接吻,想起她第一次化妆,然后从此再无法卸下面具……想起我们这一年多的岁月,想着想着便崩溃大哭,难受得想喊叫。 我将我们分开的日期纹在了胸口,我知道这是十分矫情的做法,幼稚得如同未长大的孩童,用这样的方式宣告自己的爱情,但我渐渐发觉,在身体上留下印记,是如酗烟酗酒一般,让人上瘾着魔的事,我乐此不疲。 然而陈蓝,陈蓝,你是否记得。 我想这一次,我熬不过去了。 人生之中,我总是与二这个数字相冲,大二那一年,我因为缺课太多,被校方多次通报批评,最终因为挂科太多,无法与其他的同学一同升入大三。 爸妈知道之后勃然大怒,我与我妈开始了长达三个月的冷战,她严格地控制我的生活开销,每月只给我极少的生活费,又要求我每周回家。我只感觉一切回到了高二那年,那些渐次袭来的压抑感,几乎要将我的生活毁灭。 那年暑假,我又去到北京,这一次我只身前往,坐漫长的火车抵达,身上只有最后的一百元。我凭着记忆摸索着,来到叶青的家,她开门的瞬间,我如同发条松掉的玩偶,一瞬间崩溃。 整整两个月,我都与江秦和林歌住在一起,叶青因为一些事情要与钟楠一同出国。我如同行尸走肉,跟着她们排练,去夜场,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偶尔会有一些漂亮的女生,看出我的取向,走过来要与我搭讪,我便跟她们喝酒摇色子,偶尔林歌也会加入,我那时候渐渐知道她的一些事,以及她与江秦出国之后的离分,然而那些时日,许多的故事,我听过便忘,心心念念都只有陈蓝。 夜里喝醉了,我会给她打电话,她多半是不会接,偶尔接起来,在那头一声不吭地沉默,然后又挂掉,我便又打,又挂掉。 我知道她对我仍有一丝挂念,这一丝挂念便成为我最后的救命稻草,我紧紧攥着,生怕从指间溜走,从此她消失无踪。 江秦常常望着我酒醉的脸叹气,只是从来不会跟我们一起喝,林歌不太劝酒,每次我给江秦开酒,林歌便默默坐在一旁,看不透的表情,有几次她醉了,摇摇晃晃地踩着高跟,扶着我的肩,说:“江嫣,你知不知道,你跟江秦,真是像。” “你们真像。”她酒意浓浓,话说得断断续续。 江秦便上来拉她,皱着眉:“林歌,你喝多了。” 她笑起来,扑在他怀里,浅浅笑着,一身妩媚,没有了平日的清丽,尖声怪气地说:“江秦,你说呢。” 他默默不说话,只是将她抱着坐下来,不断地说:“你喝多了。” 林歌醉到极致,便会甩开江秦,在我耳边说话,她说:“江嫣,你认识孟离笙吗。” 我听得迷迷糊糊,知道她在醉语,便没有多说话,只是每一次她喝到尽兴时,总是断续地提到这个名字。 悄悄,是离别的笙箫。 我想起那些脆弱的诗句,不知道这名字的背后,有怎样的意味,只是每一次提到,我都会看到江秦在一旁沉默着,眼神里氤氲起一股浓重的色彩。 末了,他会默默叹息。 我便又会听到林歌在耳边说:“江嫣,你和江秦,你们真是像。” 窗子外面一夜灿烂喧哗,场内更是无眠,我终于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景色,踏着清晨的步子回到林歌的家,开了酒便继续喝――不过是从一个无眠处步入另一个无眠处。 林歌要陪我醉,江秦拦着,却也是拦不住,她的酒量不如我,每一次都喝得烂醉,摇摇晃晃,分不清谁是谁,江秦托着她,将她带到房间里,我靠在门口,看到江秦宛如至亲一般地将她抱至床上,帮她脱鞋,解掉外套,坐在床边,帮她把隐形眼镜取出来,卸掉妆,一切熟练至极。 我问:“江秦,你为什么不和林歌在一起。” 他抬起头来看我几眼,依然是沉默,帮林歌盖上被子,确认她安然睡去之后,走到我身边,用很小的声音反问我:“为什么要在一起?” 我答不出来了,只能恍然失笑,继续喝手里的酒,直到不省人事。 这样过了两个月,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得让我害怕。 大概是在那个时候,我染了酒瘾,往日喝酒寻欢作乐,不过是助兴的工具,但是那段日子之后,我没有办法如寻常一般呆在家里,没有酒便觉得浑身不舒服。 林歌十分无奈,想要带我去别处,却最终还是控制不住地跟我一同去喝,我想她也是寂寞的人,心里沉了太多的事,才会也想一醉方休。 到了开学的日子,我依旧不想回去,江秦终于急了眼,他勒令我,如果我按时回校,便断掉我一切的生活开支。 我束手无策,知道自己过不了没钱的日子,我妈已经彻底标明了立场,这两个月,都是江秦与林歌在支付我各种各样的开支,我没有反抗的能力。 最终林歌松了口,说:“江嫣,你回去吧,我陪你回去。” “我也想去鹭岛走走。”她补充着,说:“听说那里有海。” 我沉默着看着江秦,想听到他的回音。他有点愣住了,沉默地注视林歌,他们相对望着,半响没有说话。 “去吧,我陪你一起去。”他摸了摸林歌的头,终于说。 19.不枉半生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看向林歌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温情的色彩。 学校偏远寂静,我们奔波了一整天,于我而言,仿佛又回到了牢笼。夜晚我们抵达的时候,林歌与江秦已然十分疲惫。 将行李放至提前订好的房间后,我们坐在深夜的烧烤摊吃夜宵,一天下来,我们几乎没有吃过东西,天阴着,鲜有的舒爽,没有夏日的燥热。不知为何,那时候我隐隐地感觉到,在江秦与林歌之间,有了一丝感情的转变,尽管它是这样微弱,却依然被我窥见。 林歌靠在江秦的肩上,说肚子很饿,整个人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 他默默不言,点完吃的,问我附件的药店是否有开门。 我楞了一会儿,摇摇头,说不知。 他皱了皱眉,大步走了出去,要我们在店里等他,过了一会儿,他行色匆匆地回来了,拿着一瓶矿泉水,提着袋子,坐下便开始拆包装盒,拿出几粒药丸,说: “你先把药吃了。”他的语气波澜不惊,我怯怯地看着林歌,她慵懒起身,听话地将药丸吞下,又摸了摸肚子。 “林歌,你生病了吗。”我试探地问。 “没事,老毛病而已。”她笑了笑,脸上是云淡风轻的表情。 她说着,眼中有了一丝迟疑,低头点了一根烟。 那是我见到林歌以来第一次见到她抽烟。 江秦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上前去点了一份热粥。 那顿夜宵我吃得十分拘谨,林歌夹着烟的样子妖娆靓丽,又是另一幅惹人怜爱的模样,江秦整颗心似乎都在被她牵引,心心念念都离不开,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女性与女性之间衍生出的强烈对比,彼时我仍是一副男生的模样,短发球鞋,几近自卑。(..info) 然而即便如此,我仍然觉得自己喜爱他们,这样截然不同的人生,却让我觉得有趣。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林歌与江秦之间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困惑,觉得他们心里一直都有着彼此,这么多年的相对,早就已经把对方活进了生命里。 然而相似的问话,已经有过很多次,他们从没有一次给过回音。 我们断断续续地沉默,彼此都无话可说。总觉得尴尬,我便无话找话,聊起一些童年往事,稀稀落落地说着,一转脸却又看到江秦无奈地强颜欢笑,低头缄默,无法与我交谈,我才恍然惊醒他以往的岁月,都是不能提的,那般黯然神伤的过去,只能让我们彼此都感到窒息。 吃饭的时候,林歌好几次离席去厕所,一去便是很久,碗里的粥渐渐凉了,江秦忍不住去寻她,我独自一人坐在人声鼎沸的烧烤摊里,对着一桌冷菜,听到身侧尚有喝酒摇色子的叫喊声,一时间百感交集。 过了一会,江秦带着林歌回来了,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我明知她大概不会回答我,我还是开了口问:“林歌,你这是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着,竟然坦然地说了一句:“最近胃病犯了。” 看到我有些吃惊,她又急忙补充:“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估计是前些日子,喝酒喝得太凶。” 我心里一阵难以言明的内疚,却又想责怪她,压抑了半天,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把脚下方才叫来的酒推到一边,说:“那你快吃些东西,我们早点回去休息。” 林歌与江秦住宿的酒店距离我在校外的公寓有一段距离,我们送林歌回酒店,她吃过药已经无大碍,只是咬着唇,白着脸,我仍有些担心她,但见江秦没有说话,我便只好一路沉默着。 到了酒店,她如释重负,脱了鞋躺进床里。 江秦将空调打开,把温度调至最低,抱了一床厚的杯子给林歌盖上,卷好了边边角角,又起身拿着水壶去烧水。 我尴尬地站在一旁,觉得自己什么也帮不上,默默看着林歌,心里竟然有些羡慕。 他终于安置好一切,坐到林歌的枕边来,将她脖子旁边的间隙盖好,摸了摸她的额头,低声问她:“会不会难受?” 她摇摇头,目光如荧。 我觉得再也呆不下去,抓了抓头发,说:“那……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江秦闻声便站起来,拿了桌上的手机就要走。 “不用了,你照顾好林歌就行了。”我连忙拒绝。 他很坚持,执意要送我回去,开了门就往外走,我无法推脱,便回头看了一眼林歌,算是道别,急急忙忙地跟着他走了出去。 路途中我走在他的后面,不想与他同行,经过烧烤摊的时候,我很容易又遇到往日时常在一起的朋友,他们拦住我,要拉我进去喝酒。 我十分尴尬,看了一眼江秦,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这是你朋友?”杨祎闻声走出来,上下打量江秦,目光里是莫名的怀疑。 他们都喝了酒,已经上了头,我怕出事,连忙说:“这是我哥哥,江秦。今天就不喝了,改天再约吧。” 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要拉我进去喝酒,我觉得惭愧至极,竟然让江秦看到我这般混乱不堪的生活,我有些微微生气,将杨祎拉至一边,厉声说:“你们搞什么鬼,都他妈眼瞎了,看不到情况是么。” 他被我骂得清醒了些,看到江秦站到不远处,似乎明白过来,说:“我可不信他真是你哥。” 见到我不说话,有一脸严肃,他略略噤了声,走到人群里,将大家拉回去了,零落的店门口,只剩了我和江秦。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十分尴尬,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又觉得怎样都是多余。 路上遇到一些学校里的同学,纷纷都向我投以不可置信的目光,毕竟像江秦这般装扮的人,他们大抵只在一些边角的新闻上见过。 他身上已经又非常浓厚而沉郁的流浪气质。 我感到如芒在背,一路都走得很快,他见到我放快了脚步,便也有些尴尬。 到了公寓楼下,我推脱着,不想让他上去,不知是在避讳着什么,如果要说那些不堪,这两个月,他也早已经全数见识过了。 他没有再多说,塞给我一些钱,说:“给你,这是生活费。” 我愣了愣,逞强说:“我不需要。” 他说:“拿着。” 我站着不动,他也就不耐烦起来,直接把钱塞进了我的口袋,见我不动,他又说:“要是缺钱就和我说,我知道你爸妈那德行。” 之前的两个月,他几乎没有同我好好说过话,这样的瞬间,我也是不争气,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总有些人对我这样好。 我说:“江秦,你为什么不回家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想起曾几何时,我也问过叶青相同的问题。 他却没有正面回答我,而是点了一根烟,催促我上楼睡觉。 我却没有了困意,执意站在他身边,问:“如果你不认这个家……那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你又没有对不起我,他们的事和你也没关系啊。”他鲜有的温柔语气,笑着说。 “他们怎么对不起你了?”我问。 他楞了一下,我才发觉这话很像是一种质问,我连忙换了语气,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他打断我,不需要我的解释,我也知道这个问题太过笼统,那些事情,又怎么可能三言两语说得清,他一直沉默着,直到把烟抽完,他将烟头弹出去,微微的亮光划了一道弧线,黯淡下去。 “我以前,特别喜欢一个女人。” 我心里一紧,还没有做好听故事的准备。 “我前半生都白过了。”他笑笑,说:“不过也不枉半生,至少看清一些事情,因为她,我确实是挺惨的,但幸好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一切重新来过的可能。” 夏末的第一阵凉意,我无故打了一个寒颤。江秦的声音有些嘶哑,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仿佛只是寻常的一句玩笑,这么轻笑了一声,目光氤氲着看向远处黑漆漆的树林。 我从没有听他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他也察觉到空气中的尴尬,走近我,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如同所有男生宠溺女生一般的做法。 我竟然没有觉得抗拒,反而很受用地感到一丝暖。 “江嫣,你不要学我。”末了,他低声说。 我顷刻泫然。 我知道他说的是陈蓝的事,心酸差点就绷不住,其实这么久以来,每天都在喝酒中度过,夜夜笙歌,心里虽然有着钝痛,却从来没有提及过她,如今突然想起,才发现自她离开原来已经好几个月过去,我却恍然觉得仿佛昨日她还与我一起回家,提着满手的夜宵,在逼仄的公寓里看午夜三点档的电视剧,仿佛从没有离开过。 20.狭路相逢 我受不了当下的难受,转了身要往楼上走,只和他说:“你快回去照顾林歌吧。” 他见我这般,只能叹了口气,目送我上楼,经过转角的时候,我偷偷往下看,他还站在那里,点了烟,忽明忽暗的星火,不知在思忖着什么,模糊中我见到他似乎是皱着眉,我心里乱得不行,想到他说的那些话,想到他最后悲哀而感慨地对我说:江嫣,你不要学我。 那天我早早地睡了,从没有觉得这么累,未梳洗,开了空调,倒床就沉沉睡去。 自然是会一夜乱梦,许多情节交替,我预料之中地梦到江秦,梦到他一直在对我说话,絮絮的,我却听不清,耳边只有林歌低沉清冽的歌声渐次传来。 醒来的时候正是上午,对我而言,这实在是难得早起的一天,我心情突然舒畅起来,看到外面阳光大好,我开始整理已经脏乱了好几个月的房间。 还放了些歌,就着调子摇晃,前所未有的舒心。 快要接近午饭的时候,公寓已经焕然一新,敞亮而整洁,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收拾出许多旧物,甚至见到些陈蓝留下的东西,我也没有陷入低迷。 拿起手机给林歌打电话,原来他们早已经起了,只是怕我睡得晚吵醒我,才一直没有打电话过来。 我收拾了一下,换好衣服,要出门吃饭,打算带他们去海边逛逛。 林歌大概昨晚休息得很好,看上去已无大碍,我与江秦经过昨晚的交谈,关系似乎有些许的拉近,那天他间断地开着玩笑,我们清清淡淡地在海边走了走,风很爽人,将夏末最后一丝炎热也带走,他拍了许多的照片,原本我是十分排斥照相,那一天我却很放松,觉得那似乎不过是一双眼睛,没有闪躲的必要。 甚至在夕阳陨落之际,我与林歌像无数的女生伙伴一样,对着海迎风自拍,以前我常常不解陈蓝为何对自拍这件事如此热衷,然而那一刻,我竟然也像个小女生,对着手机镜头咧嘴笑,一派天真。.info[] 林歌是少有的第一次就十分喜爱鹭岛小吃的北方人,我们在海边吃着海鲜,咸腥味道十足,她十分开心,好几次忘我,江秦一直默默看着她,用相机记录一切。 晚上我们回到我的公寓,林歌开起玩笑,说:“为了迎接我们,你打扫了很久吧。” 我呵呵地笑,也不好意思反驳。 她走到阳台上,看到我堆在那里许久没用的锅碗瓢盆,她有些吃惊,问我:“江嫣,你自己也会做饭吗?” 我一时心酸,想到那是我和陈蓝刚搬进来的时候买的厨具,然而后来几乎没有用过。 林歌见我沉默,一下便明白了什么,马上住了口,又响起什么似地,说:“江嫣,我教你做饭吧。” 我愣了一下,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面临如此女人气的事情,半天不知应该怎么回答,最后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开学之前,我去了一趟公司,主管见到我来,很是开心,要拉我进办公室谈话。 我有些莫名其妙,忐忑不安地跟着他进去。 他对我很客气,翻了翻文件,抽出一张报告,我看到是上学期末的时候我交的实习报告。主管看了几眼,说:“江嫣,你表现不错。” 我弄清来意,原来是实习期满,公司只想留下部分的实习生,其余的裁掉,因为我的工作表现突出,又是最早来的公司,于是主管便想单独找我沟通,提升我为组长,顺便问一下我关于其他实习生去留的意见。(..info好看的小说) 我心里又惊有喜,觉得人生柳暗花明,我最终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主管问了我几个人,我从未有过的头脑清晰,跟他一个一个分析,从平时的工作态度到应变能力,说得头头是道,主管显然是很满意,微笑着看着我,在纸上划掉一些名字,或者是在一些的附近做上标记。 末了,他突然问我:“你和陈蓝,是不是同校?” 我脸刷地白了一下,支支吾吾地点头。 “她之前的项目都完成得不错,但是上学期末她交的这份实习报告,有点牵强,你觉得要不要把她留下?” 我心里冷笑,她之前的每一个项目,几乎都是我帮她完成的,唯独分手之后那份报告,我听到主管说的话,默默对她有些鄙夷,心里又有一丝酸涩。 竟然就这样晃了神,知道主管用笔敲了敲桌子我才反应过来。 “我……我觉得她挺好的,可能是上学期末她遇到些事情才影响了吧。”我说。 “那你平时跟她接触的应该比较多,你觉得她能适应以后的工作吗?” 我早已经乱了阵脚,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想到她伤我至此,我真的没有帮她一把的必要,然而如果就这般实话实说,她必然是留不住的,那往后,我大抵连见她一面,都很难。 “我觉得可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着。 主管点了点头,在纸上做上一个标记,然后说:“到时候正式名单出来了我通知你,以后就是你带他们。” “江嫣,好好干,毕业了之后说不定可以直接升主管。”他对我笑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出了公司我高兴异常,好几个月以来终于有一件好事,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向人分享,本来想叫杨祎他们出来喝酒,却想到林歌与江秦还在酒店,又觉得不好,于是打电话给林歌,说想请他们吃饭。 他们听我说了大概,便很欣喜地出来,说一定要好好吃一顿。其实说是请他们吃饭,实际上我也是用着江秦的钱,想到这里我突然想起爸妈,因为降级的事情,他们已经许久没有与我联系。 吃饭的时候,江秦也向我问起,我落寞地说:“我这么久没回家,他们连电话也没有打给过我,还真是狠得下心。” 江秦轻笑了一声:“他们一向都是如此。” 说完他又意识到自己不得当,尴尬地起身,说要去厕所。 等他走后,林歌有些紧张地问我:“江嫣,你是不是问了他什么。” 我这才想起她之前曾经对我的叮嘱,心里慌了一下,正想蒙混过去,林歌却已经从我的表情看出了答案,她叹了口气,说:“他对你父母怨恨太深,你知道了那些事,他只会更肆无忌惮地在你面前埋怨他们。” “过去那么久的事了,江嫣,你也就不要再追问,也算是,帮帮江秦,他始终还是……哎,放不下。” 我听得有些糊涂,又不知所措,看着林歌伤神的模样,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只好说:“我以后不会提了,其实江秦也没和我说什么。” “你不要太担心。” 她笑了笑,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小题大做,看到江秦回来了,便堆起笑脸,有点撒娇地问他:“我们吃什么呢?” 他鲜有地舒开眉头,看了看菜单,又将它递给我,说:“你请客,你点菜。” 我们都笑起来,想来那些时日,真的大概是最欣喜的日子。 林歌与江秦清早起床,去菜市场买回一些菜,等到我起床上课,她们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偶尔遇见我没有课,我便带他们去一些游客稀少的地方拍照,我注意到江秦几乎每一张画面里,都会有林歌的存在,仿佛是在用另一双眼睛在看她。 也是在那些时候,我生平第一次,亲手下厨做了晚餐。 从小到大,我从没有想过,如我这般,会有朝一日能面对厨房的满目琳琅做一顿丰盛的佳肴,林歌与江秦窝在床上,对着电脑整理这些日子拍的各种照片。 我想他们大抵是归期将至了。 算下来,他们已然在鹭岛停留了半个月之久,我的生活在这种毫无间隙的陪伴下,似乎走上了正轨,至少我已经许久可以不用想起她。 在荒凉而明亮的记忆里,我迅速忘记陈蓝的脸。 然而后来,我终于知道,原来世上并没有忘却这一事,所谓的忘记,不过是一种暂时性的、短暂的想不起,而这种想不起,从来都经不起反复推敲。 林歌与江秦走后不久,我收到公司通知我去上班的邮件,连着通知一起发来的,还有一份名单,我仍是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名字,原来这么久,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她。 上班的前一天,我去理了发,原本就极短的头发变得更短,已经快要接近男生的寸头,我就这样顶着轻飘飘的头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口,恍惚中又记起了陈蓝的脸。 那天我去得很早,一进门就看到她一身职业装,正在饮水机前弯下腰接水,一时恍然,竟然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抬起头看到了我,眼神却是有些闪躲的。 我发觉她似乎是变憔悴了,眼窝有些凹陷,脸色也苍白着,我心里反复猜疑着,静静看着她,仿佛走过了浮生,其实不过是短暂的几秒。 21.不如不见 分手之后,我一直说着再也不要与她相见,即使相见,也断然不要再有瓜葛,我想起那天夜里,江秦对我说的话,只觉得情爱这样的事,什么时候我们有得选呢。.info 我看着陈蓝,自然就想起那些我们一起经过的岁月,她在房间里一切活色生香的表情,我们说过的话,吃过的餐厅,睡过的床,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我竟然放不下,以至于这样默默看着她,直到她有些尴尬地转身,远远地走开。 那一天我们几乎没有什么工作,不过是新学年开会通知一些事项。 离开的时候,我和她狭路相逢。 转角的楼梯口,我们撞了满怀。她尴尬地对我笑笑,眼神里都是苍凉的神色,我难过至极,问她:“你过得好不好。” 她目光盈盈,站在原地看我,半响没有说话,突然地,就流下泪来。 男欢女爱寻常戏码,我竟没有一次侥幸逃脱。 我带她去往日常去的西餐厅吃饭,坐定后,她已经恢复了平静,低声跟我为刚才的失礼道歉。 ……我们已然沦落至此。 心里却燃着一丝希望,我问她:“陈蓝,发生了什么事?” 她向我娓娓道来。(..info) 那一次去北京,她在夜店认识了那个有钱的男人,他将她带回家,本来他们之间不会有后文,那个男人却不断给她送各种香水包包,她们一直都有来往,半年前她与我分手,想要去彻底投奔那个男人,他给了她一张空头支票,她便义无反顾地与他在一起,然而说是在一起,其实从没有情侣的名分,他几乎不会带她出席任何场合,偶尔回家里与她吃顿饭,做几场爱,寥落至此,陈蓝居然也一直忍着。 直到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了孕。 那个男人听说之后脸色大变,给了她一笔钱,从此销声匿迹。她绝望至极,又没有脸面再来找我,自己狼狈回了鹭岛,带着他留给她的钱,去医院做人流。 做了全身麻醉,她醒来的时候肚子里的生命已经离开,双腿耷拉在手术台上,狼狈至极,需要有人抱下手术台,然而她却没有,只能自己咬着牙,几乎抓破了床单,慢慢坐起来,冷汗泠泠,湿透了衣服,她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我听到她这样向我形容,心下一阵又一阵地揪着,仿佛所有的苦痛都在我的身上,想起那些那年我曾经暗暗起誓要护着她,只觉得内疚,泣声问她:“那时候,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低着头,叹了口气,没有出声。 我大抵也知道她觉得对不住我,更是心酸,便伸手去抚摸她的脸,看到她流泪,满心都是不忍。 我说:“别说了,吃饭吧。” 她点头应声,沉默着,始终不敢抬起头看我。 那天散了之后,我心里是窃喜的,想着大抵还是有可能,有可能她还会回到我身边来。 这样期望着,于是忍不住给林歌打了长途电话,在这头兴致勃勃地跟她说这些事,她先是沉默了,然后平静地祝福我。(..info无弹窗广告) 我说:“林歌,你说爱情会不会也是这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说:“江嫣,你真会开玩笑。” 我知道自己天真,从来都不愿意看清事情的真相,摔了再多次,都依然忘我。 两天后陈蓝便搬回了我的公寓。 她看到厨具有被人动过的痕迹,有些吃惊地问我缘故。 我便想要给她准备些惊喜。 那天她有课,早早的起床,我同她一起醒过来,趁她上课之际去买了菜回家,忙了一上午,等到她上完课疲惫回家时,已然是做好的饭菜陈列眼前。 “这……这是你做的?”她来不及放下手中的包,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洗了洗手,将碗筷递给她,催促着说:“快吃吧。” 过了一会儿,她神色紧张地看着我,说:“江嫣,我想去学校附近的服装店打工。” 我有些诧异,抬头问她:“你缺钱吗?” 她愣了一会,有些尴尬,又说:“也不是,就是觉得那里老板人挺好的,我平时也闲着。” 这一下我有点生气,公司里各种项目应接不暇,她许多的工作都是我加班加点熬着夜帮她做,好不容易把她留下来,如今她竟可以来与我说她平时也是闲着,我气不打一处来,又不想发作,便冷着脸沉默着。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快,有些迟疑,又撒娇地说:“我就是挺喜欢她们家的衣服嘛,刚好也可以自己赚点钱嘛。” “你想去就去吧。”我没有再多说话,既然她觉得一切都好,我也没有什么强求的必要,何况她想要自己赚些钱……也不是坏事。 那些时候还尚早,我只是觉得有些累,然而大概太过于疲惫的感情,总是不会有很好下场,不仅仅对于陈蓝,即便是我自己,到了最后依然会倍感无力,心力交瘁。 那天我去她的服装店接她下班,老板是个精致瘦高的女人,化着浓艳的妆,见到我来了,陈蓝眼里闪过一丝慌张,又很快装作无事地出门来迎接我,然后向我介绍,说:“江嫣,这是我们老板,可美了。” 我见到陈蓝一脸粲然,便只好堆着笑,尴尬地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她冷漠地打量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对着老板说:“这是我朋友江嫣。” 我听得刺耳,她说的是“朋友”。 我别过脸,不想让她看到我脸上恍惚的神情。 陈蓝却过来拉我,兴致勃勃要给我试衣服,我扫视了整间服装店,全都是清一色的女装,我觉得有些可笑,便问她:“你觉得我能在这里买到衣服?” 她皱了皱眉,小声说:“我老板在这里,你给我个面子,随便买几件就行。” 我整片心灰下去,一脸严肃,说:“陈蓝,我不穿女装。” 她见到我动了真格,心里有些怯怯地,害怕我生气,又拉不下面子,为难地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老板,又可怜至极地看着我,我终于还是心下不忍,说:“买吧,你自己留着穿。” 她一下子高兴起来,拿了好几件衣服要我试。 我看到她手中的几件洋装,都是非常修身的女款,我的身体都很难穿下,她推我进更衣室,要我试试,我只觉得羞耻异常,目光像染了火,就这样瞪着她。 陈蓝察觉到了我的怒意,却闪躲地将目光转开,若无其事地出了更衣室,说在外面的等我。 衣服斑斓地堆砌在更衣室的凳子上,我在这逼仄窄小的房间里,有一阵浓烈的耻辱感,又觉得难过,心灰意冷,慢慢蹲下来,抽完一支烟,此刻门外传来陈蓝的叫唤,她说:“江嫣,你换好了吗,出来让我看看嘛。” 刚灭了烟,我心里的火焰却一点即着,越燃越旺。我将那堆衣服抱着,“砰”地踹开门,丢在陈蓝身前,一脸冷肃地看着她。 她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住了,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怎么了怎么了。”老板听闻这边的响动,小跑过来,看到我与陈蓝的对峙,便住了嘴,匆忙把衣服从地上捡起来,皱着眉拍了拍灰。 “神经病。”她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却依然传入我耳。 “你他妈再说一遍!”我气急败坏,冲上去就要拉她,陈蓝却猛地把我拖住了,她泪眼婆娑地看着我,说:“江嫣,求你。” 我心里一阵恶心,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厌恶。 然而陈蓝死死攥着我,表情里都是恳求,我把她的手甩开,伸出食指对着她,满心的怒火要喷发,然而到了嘴边却又如鲠在喉,竟然一句尖利的话也说不出,就这般漠然对视。 良久,我终于转身拿了包,摔门而去,管背后一片狼藉,都已然与我无关了。 那天夜里陈蓝没有回家,我翻来覆去,夜里好几次清醒过来,却并不是想念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头脑浑浊,我独自在黑暗无人的房间里念了一声,陈蓝……毫无回音的静默。 第二天放课,我刚出教室便遇到她,她提着包站在楼梯口,见到我走过来了,马上堆起笑意,过来挽我的手,说:“是我不好。” 台阶都到了脚下,我自然也就下了。 那天我们去吃饭,陈蓝想去那家我们之前常去的西餐厅,但是今非昔比,江秦上次给我的钱这段日子也已经在与陈蓝的各种享乐纠缠中所剩无几,我说:“我们换个地方吧。” 陈蓝有些莫名其妙,她说:“我不要,我就要去那家。” 我实在不愿意扫她的兴,更无力去向她说明我的窘迫,点菜的时候,我算着钱包里的余额,只敢点一些便宜的小碟,陈蓝一如既往地奢侈,我心里暗暗责怪她,却恍然想起,第一次我们来这里的时候,我便是这样告诉她:陈蓝,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宁愿浪费,也不要委屈自己。 如今想来,这大概也算是一种咎由自取。 22.如出一辙 那天的晚饭吃得极其生硬,我一直很紧张,担心付账的时候钱包里的钱不够,她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一些趣事,我也是心不在焉,忐忑不安地咀嚼着碗里的食物。 终于吃完饭付过钱,我谎称身体不舒服,想要回家休息,陈蓝有些失望,但也只能依我,我们一路无言地回到家,她沿路都在玩手机,时不时笑一笑,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没有问的兴致了,那些日子我渐渐发觉,我对她的探知欲越来越少,浅得几乎要看不清。 我不好意思再向江秦要钱,终于还是向我妈打了电话,她没有过多的为难我,但也丝毫没有要宽容的意思,话语中仍然锋利而不肯妥协,她说:“江嫣,以前我和你爸太宠着你了,你应当有些自知之明。” 我沉默着,也不敢反驳。 她过了一会,又说:“你以后用钱仔细一点,每个月除了固定的生活费,你所有的卡我都冻了,一个学生,怎么花得掉那么多钱?” 我心烦意乱,想要顶撞她,想了想还是算了,一言不发地听完她的数落后,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她打给我1000元,那是上一次我给陈蓝买的一条裤子的价钱。我恍然失笑,觉得尤为讽刺。 那些天我始终躲着她,吃饭的时间我都借故不与她一起,然而终究还是躲不过,她发短信给我,说她约了她们老板,要和我一起吃饭,算作上次那件事的言和,她话说得十分诚恳,我没有拒绝的理由,计较下去,反而是我十分小气,只好答应下来。 末了,她又说:“我老板说,她男朋友也会一起来。” 我心里顿时明亮起来,即便知道陈蓝大概并不是想要澄清些什么,我依然觉得欣慰不已,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带我去和她的朋友吃饭,并且这样的四人相对,即便什么都不说,也都十分明显,我气已消了大半,上次的不快便全然抛之脑后。[..info超多好看小说] 陈蓝见我答应,也很高兴,拿出手机便给她的老板打电话,我听不到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只是看到陈蓝的脸色变了变,稍纵即逝。 我没有在意,更不愿意多想。 那天我们度过了极其温馨而短暂的一晚,电视上播着无人问津的电视节目,我们我在床上,我已经很久没有吻她,她有些发抖,攥着我的肩膀,唇齿交缠,我含糊不清地说:“陈蓝,我们得好好的。” 她不说话,只是激烈地回应我。 是夜静凉如水,我们都各自怀揣着动荡的情绪入眠,陈蓝睡在我的身侧,被子里都是她芬芳的气息,我想,所谓的相守,大抵就是如此了。 其实谁都不愿去打破那般平静如镜的湖面。 而我大概不会想到,等待着我的是怎样一场晚宴,它把我所有的幻想瞬间瓦解,如同疾风过境,我只觉得自己一片荒凉。 那天我打扮了一番,穿了身帅气的休闲套装,甚至抓了头发,陈蓝有一丝低落,但也一直迎合我,我没有多问什么。 到了餐厅,我们推门而入,陈蓝报了她老板的名字,服务员便示意我们往包厢走,一路的空气都有些闷热,我回头看了一眼陈蓝,她有些失神,不知在想着什么。 服务员推开包厢的门,我径直往里望,里面坐了两男一女。 我有点没有反应过来,反而是陈蓝堆起了笑,热情地与一桌子人打招呼,拉过我坐下后,又说:“这是我好朋友,江嫣。” 她的老板一副处之泰然的模样,介绍了她身边的男友,又指了指另一个男人,说:“这是我男友的战友,刘然,以前睡上下铺,有钱又不风流,难得了。” 说着便对陈蓝使眼色,她慌乱地躲开,又看了看我,一言不发。 我算是明白过来这局面,被摆了一道,自然是坐不住了,但我也无法丢了面子,站起身说要去洗手间。 陈蓝赶紧跟着我,说要同我一起去。 那条走廊格外长,我听到陈蓝小皮靴的声音,一直紧紧跟在我的身后,一直走到厕所,我停下来,站在洗手台,开了凉水就往脸上扑。 她过来拦我,说:“江嫣,你别这样,我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 我抬起眼看了看她,一丝怜悯也没有了,我往她脸上浇了一捧水,锋利地说:“陈蓝,你不要拿我当傻子玩,我是喜欢你,但我也不贱。” 她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我也分不清她是不是哭了,只是厕所里半天都安静无声,有个女人推门而入,看到我们这般架势,又赶忙把门关上,陈蓝就这样与我对峙,许久,她才慢慢说:“江嫣,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不想丢了这份工作,你就当是帮我,把这顿饭吃完,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向你提起任何有关于他们的事。” 我讶异地看着她,何时陈蓝居然能够说出这样的话了,我想起初认识她的时刻,在面试的公司处,她走过来问我话,唯唯诺诺,结结巴巴,一派天真的模样,想起她曾经素面朝天,扎着马尾对我微笑,想起她捧着两杯咖啡在出站口等我,冷风吹得动人。 她默默望着我,眼睛里竟然是我看不穿的神态,我扯了一大把纸巾,随意抹了一把脸,最后看了她一眼,平静地出了门。 我独自回到餐桌上,菜已上,大家都在等我们,我说:“陈蓝不舒服,我们先吃吧。” 她果然很久之后才回来,进门的时候,已经是一副无事的模样,补好了妆,淡然莞尔地向众人道歉,见到一切安好,又向我投来感激的眼神。 我避开她,低头吃饭,心里却已无波澜了。 她的老板不合时宜地说起话来,她倒了一杯酒,递给刘然,说:“陈蓝在我店里上班,你别害羞了,敬人家一杯,有空过来玩。” 我能感觉到陈蓝在我身边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笑得十分自然,回敬他,礼貌地寒暄、问话,如同所有朋友介绍相亲的戏码,我如坐针毡,味同嚼蜡一般地吃着昂贵的菜色,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忍耐能力可以这样好。 到了最后,我竟然心里也已经没有感知了,反而很坦荡地跟每个人敬了一杯酒,最后还假模假样地喝陈蓝碰杯,我说:“陈蓝我们认识这么久了,还从来没有这样喝过酒,今天开心,我敬你一杯。”我满嘴胡言乱语,也就这样说着,眼泪与辛酸往肚子里咽。 陈蓝尴尬地喝酒,看着我的眼神中有一丝歉意,但根本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 那天刘然提前下楼付过了钱,走的时候,他仍一副低调而谦卑的模样,说他请大家开心一下,不要太计较,我只觉得丢脸至极,像受了刑一般。 散场的时候,他执意要送陈蓝,她一直推脱,他却坚持,我实在有些忍不下去,张口说:“我会送她回去,你不用再说了。” 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见到我语气强硬,便没有再说话,问陈蓝要了联系方式,才死心地回头走远。 世上再也无如此尴尬的局面了。 我转身便往家里走,也不想理会跟在我后面的陈蓝,她小跑着追上我,紧紧跟着,却也是一言不发。 后来想起,那一年我二十出头,实在是太过于青涩的年纪,即便是异性恋爱,我也是初出茅庐的新手,更何况盘踞在我与陈蓝之间的,是可能一辈子也无法跨越的沟壑,而我实在是太过于天真了,以为每一个人都会如我一般,以为就这样慢慢往下走,就会是一生。 后来我在一个网站上面看到一句话:人如果过于使劲地想要得到什么东西,闹得太凶、太幼稚,太没有经验,就哭啊,抓啊,像一个小孩扯桌布,结果是一无所获,只不过把桌上的好东西都扯到地上,永远也得不到了。 我想我大概就是那个少不更事的孩童,以为靠脾气与争吵就能够挽回一切,尚不知许多的人事不过是被我自己逐渐推远,就连我自己心里那一份感情,也已经愈发凉薄,轻得一戳就破。 我抵触她服装店里的一切事项,她也从来不会向我提起,就这样表面相安无事地过了一段日子。 如若不是那天我恰巧路过,我大概还不会知道,自那次晚餐之后,刘然便开始热烈地追求陈蓝,每日都会来服装店,给她带早餐,中午歇班,他便带她去吃饭。我站在不远处,看到他们走出来,像寻常情侣一般,陈蓝上了他的车,心满意足离去。 我哑然失措地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内心却是平静的。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那一刻我竟然这样想着,连一丝怒气都被磨没了,只有无上的心酸,想起我们上一次分手……我缄默着,如同鬼迷心窍,我不想戳穿。 回家的路上,我想到为了给陈蓝买生日礼物,这两个多星期都只吃学校食堂,省下钱来,只感到透彻的心冷,风一吹,我眼泪轻而易举就掉下来。 23.情渐转薄 那并不是我第一次这样伤心,却是从小至大,唯一一次对这悲伤而无望的人性感到悲哀。 我一瞬间想通许多事,明白过来许多事,也知道了许多事,原本就是别无选择的。 那天我打了长途电话给江秦,我说:“江秦,你能不能告诉我,爱情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他一直沉默着,听到我在这边哭,不挂电话,也不说话,只是听到我越来越激动,说话说得断断续续了,他才说:“江嫣,江嫣,你不要再见她了。” “如果两不相见,可能还有得救……江嫣,你不要像我一样。” 晚上我约杨祎出去喝酒,久违的夜色,杯盏交错,我想我大概是情到浓时,即便是这样卑微的残踹,我也无法舍弃,我说:“杨祎,还是大一的时候好。” “那些时候,我们还没懂得爱情的真谛。”我听到自己声音悲凉得犹如弃儿。 他一直沉默,极少见到我这番矫情的惨相,只是在我身边抽烟,整片世界寂静无声,如黑暗一般不言不语。 我继续与陈蓝过着貌合神离的生活。 她似乎也已经逐渐发现我的异样,但我们之间,已然连疑问的必要都没有,她如往日一般地去服装店上班,下班回家,我已经出门去,等我在微青的晨色中醉醺醺地回家,她已经沉沉睡去。 陈蓝睡着的样子真的想一个未经世事的婴童。 偶尔,我在她的身前坐下来,仔细回想,竟然想不起是从哪一刻,这般惨烈地爱上了她。 我想我们大抵是要走到头了。 那几天我总想着要如何与她摊牌,觉得这样下去也已经没有必要了,她竟然先约了我,我自然接受,惶惶然,也十分平静,要去接受这消息。 反正也已经不是第一次。 我们约在往日常去的那间西餐厅,我早早到了,坐在熟悉的餐厅里,抬眼看到四周精致的布置,想到此情此景,往后估计再也不会有了。 过了一会,我看到陈蓝来了,她竟然鲜少地没有化妆。 自从与我在一起之后,我很少见她素颜出门,她似乎无法卸下面具,然而今日,她定定在我面前坐下来,素面朝天,如同我初初见她一般青涩,仿佛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还未开口,她突然流了泪。 她说:“对不起,江嫣。” 陈蓝已经说不出话,只是不断地哭,我心里有些着急了,问她怎么了,又将纸巾递到她手里。 “怎么办,怎么办。”她的眼睛已经整个肿起来,这般悲痛,她口齿不清地说:“江嫣,我该怎么办,我怀孕了。” “江嫣,我怀孕了。” 窗外一片明净,川流不息,如同每一日都上演的闹剧。 我手足无措地看着面前崩溃的陈蓝,心里疼得揪起来,然而竟是找不到确切缘由的,我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她而难过,还是因为这段感情的无望而难过,但那又如何呢,我漠然地注视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打算负责吗。”陈蓝已经恢复了平静,在我对面默默擦眼泪,我终于问了一句。 她有些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我甚至已经无力去追问前因后果了,世间只有喜剧大同小异,而那些悲伤故事,谁都不想听得太多。 我说:“打掉吧,我陪你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的。 她讶异我的平静,这般默默打量了我一分钟,才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带她回公寓休息,是夜凉如水,我彻夜未眠。 清醒地时刻,听到陈蓝在我的身旁呓语,大概是坐了噩梦,一夜深锁眉头。我静静叹息,默默为她掖好被脚,一瞬间的寒意。 我们定了去医院的时间,那些天陈蓝哪都不去,呆在公寓里也一句话不说,有时候我做好了饭,喊她出来吃,她也是随便吃几口就放了碗筷回到房间里:“江嫣,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询问她怎么了,她突然放下碗大哭起来。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眼线晕开了,黑色的泪水顺着她的脸往脖子里流,整个房间里只有她凄厉的哭声。 我曾经听过很多有关于流产的故事,一直以为那些事情距离我足够遥远,没有想到如今会是这般面对。 陈蓝磨磨蹭蹭地终于准备要出门,我帮她披了大衣,却看到她依然发着抖。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面露难色,揶揄了很久,才用很小的声音说:“江嫣,做人流是不是会在医保卡上面留下记录?” 我心里触动了一下,有些不忍心,但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她抽了一口气,咬了咬嘴唇,说:“江嫣,反正你也不在乎,能不能把你的医保卡借给我,这记录对你而言没有什么……可我以后还要嫁人生子。” 我呆滞一般地看着她,四周静得没有一丝声音,昏暗的楼道深不见底,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样僵持着,我们像每一出悲剧上演的嘴脸,恍然地,我苦笑了一下:“陈蓝,你还可以更自私一点吗?” 她目光里晃过的只有一丝失望,然而她也已经从我的语气里探到了无望,背过身去,默默往楼下走,我听到她的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如同扎在我身体上,每一刀,都深可见骨。 以前很多次,我看到电视剧里面这样场景,却从没有以一次想过自己面对,我感到心疼,还是上去牵住陈蓝的手,她的手冰凉无比,仍发着抖。 我惴惴不安地等在手术室的门外,看到灯熄,看到她被推出来,面色惨白无比,像结了一层霜。 “你还好吗。”我上去扶她。 陈蓝咬着牙,自己站了起来,却不能并拢双腿,只能十分艰难地挪到休息处坐下,医院人来人往,每天上演相同的情境,没有人看向我们,大概这就是生活本身。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提及任何有关于此事的话,在关于怀孕人流的话题上面,我变得比她还要敏感,有时候我们一起出去,朋友之间打趣,聊到这个话题,我便紧张兮兮地扯开,害怕她难过,转脸看到她,手中夹着烟,表情冷淡得仿佛再说一件与自己丝毫没有关联的事,那般演技,可能连她自己也已经分不清真假。 我恍然叹息,陈蓝竟然会变得如此陌生,她早已经不是她了。 过不久,公司终于又要迎来新一轮的忙碌,我们连着开了几天的会,主管交待了很多事情给我,让我分配给手下人去做。 当时一批进来的实习生已经所剩无几,我狠了狠心,一点也没有帮陈蓝,分给了她与其他人相等的工作量……这本来就应该是如此的。 那般繁忙,我自然是顾不上她,能够完成自己分内的工作就已经是谢天谢地,夜间我守在电脑面前,对着一份又一份的策划,数不清的文档表格,焦头烂额,她手足无措地坐在我身边,自然也知道我没有精力去帮她。 等到工作汇总的时候,她交不出东西,我也并没有因此包容,在其他人面前都是同等对待,开会的时候她低着头,从始至终没有抬起来。 我在那一刻,大概是明白我们之间已经没有所谓的纠缠了。 但是她工作的漏洞依然要我们其余的人去填补,为了那份策划,我已经熬了几个晚上,那天我睡到下午起床,才想起自己已经两天没有吃饭,拿出手机想要点外卖,才恍然发现身上已经不剩分文,这个月因为太多的加班加点,生活费早就花完,我连忙打电话给外卖店,告诉它不要了,电话那头语气极差,说已经在做,我不断道歉,狼狈至极。 我拨通陈蓝的电话,耳边有些吵,大概是在外面。 我说:“陈蓝,你在哪?” “怎么了,有事吗。”她说。 “你能不能给我带点吃的,我在赶策划。”我怀着希望。 “这样吗,我刚好要回去拿些东西,你要吃什么?”她的声音明朗。 我一下如同被燃亮了,说:“没关系,什么都行,你先回来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来,突然觉得天昏地暗,大概是太久没有吃东西,又连着熬夜,我觉得头十分晕,躺在床上就这样睡过去。 朦胧中,我觉得陈蓝好像回来了,我睁开眼,喊她:“陈蓝,是你吗。” 她回过头来看我,说:“江嫣,我回来拿一下学生证,现在要出去,吃的我忘记帮你带了,你点个外卖吧。” 我没有力气说话,心一直往下坠,我说:“陈蓝,我没有钱吃饭了,你能不能借点钱给我。” 从小到大,我从没有这样卑微过。 她怔了怔,似乎不敢相信我说了什么,然后说:“你怎么了,江嫣。” 我不再说话,翻了个身。 她见我沉默,又小声地说:“我最近也没钱了……” 我背着身,依稀听到她在翻找包的声音,然后是几个硬币碰撞的声响,过了一会,她便关上门出去了。 24.终归陌路 我坐起身来,头疼得翻天覆地,看到桌上是她扔下的三个硬币和一张五元的钱。我打开手机,翻到一个朋友的微信,她发了几张和陈蓝在电影院的自拍,手中握着爆米花,背后是人来人往一派繁华。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耳边传来嗡嗡地鸣叫,我想,再也没有以后了,情薄至此,我们已然两清,原来这两年的情分,其实不过只值这些价格。 陈蓝,我们大概就到此为止吧。 神智还清醒的时候,我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我拨通了林歌的电话。 然后我就这般沉沉地跌坠下去,如同失去任何感知地晕在那片模糊里,脆弱得不堪一击,原来我与寻常女生,竟是没有多大区别的,在那一刻,我强烈感受到那种不安,要将我摧毁一般的不安,亟待被人救赎。 那一年鹭岛的冬天一如既往没有下雪,却冷得刺骨。 我求父母给我买了一台单反相机,跟着江秦四处拍照,他离开厦门的时候,我偷偷买了去北京的机票,跟在他和林歌的身后上了飞机,他无可奈何地看着我,又气又急,我咧开嘴对他笑,他终于只是叹了口气,说:“你这样,要是毕不了业怎么办。” 我说:“我现在这样,真的在学校待不下去。” 他沉默着,摸了摸我的头,像我爸一样的力道,我眼睛竟然一下子红了。 整整一个学期,我几乎没有去上过课,自然该挂的都挂了,学期结束的时候,我只拿到3个学分,不敢回家,就在公寓里游荡,看到同学们放课考完试一派欣喜地从校门口走出来,看到她们拖着笨重的行李行色匆匆地搭车,看到那般充满希望地面庞…由内心升起一股悲凉。然而我无法责怪,所有的遗憾都是早早就决定好了的,那些选择,都是我亲手填的答案,没有理由怪罪命运不公。.info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自己是如同扑火一般在爱。 幸好公司很快忙碌起来,我又投入繁忙劳碌的工作中,偶尔还是遇到陈蓝,却已经不说一言,行同路人,有好几次她想要跟我说话,都被我冷漠地表情堵住了嘴,她还是经常被骂,什么也做不好,又不会说话,在公司里几乎没有朋友。 我绕着她走,尽量不与她碰面,往事不提,我至少不能毁了自己。 她却堵住我,眼泪已经在眼眶里,她说:“江嫣,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觉得好笑,反问她:“我什么时候躲着你?” 她开始哭哭啼啼,说:“这段日子你见到我都绕道走…” “你也知道我只是绕着走,不是为了躲你,只是觉得没有说话的必要。”我语气凉得像冰。 陈蓝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还是那副可怜的模样,我心里却已然泛不起任何波澜了,对上她的目光,我知道她看得到我眼里的不屑。 她默默转过身去,大抵也知道无可挽回,只能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穿着极高的鞋,脚步沉重,我这样看着她的背影,瘦弱不堪,仍旧想起刚见到她时候的样子。我在心里感叹,倘若如今我再遇上那般的她,还是会动情,还是会……然而她已不是她了。 跌跌撞撞地,走了这样久的日子,我仿佛是突然长大,也是突然地,好像看到了我与同性之间的陌路,然而我不能多想,只能日复一日让自己陷在忙碌的工作里,像是一种麻痹,与周遭的一切迷惑不知疲倦地捉迷藏。 陈蓝销声匿迹了一阵子,她辞了工作,分手之后,她一直工作得十分辛苦,几乎天天都要遭受冷眼与责骂,尽管这是份难得的好工作,她终究还是撑不下去。公司里又来了一批新的实习生,如同大一的我们,满怀希望,以为这大概就是生活的样子,我偶尔也会和她们一起去喝茶聚餐,听到不知名的歌星影音,如同这个世界的旁观者,看到她们将一切冷暖诉说得活色生香。 我头发已经长到了肩,然而这一次,我一直没有想要剪短的欲望,偶尔听到同事们讨论哪个牌子的染膏好,我竟会鬼使神差地记下了。有一次我们去吃海底捞的火锅,等待时候,同事提议去做指甲,于是我生平第一次,像个女人一般给指甲刷上颜色,尽管只是中性的颜色,我依旧觉得恍然,镜子里的自己那般陌生。 两个月以后,我收到陈蓝的短信。 她生活大抵是很不容易,每一条都很长,向我诉说她生活的不堪、困顿,还有一些思念,最后的最后,她写到:真的不打算原谅我了吗,江嫣,我一直以为,即使全世界的人都不再爱我,你也还会等我的。 江嫣,我们和好吧,好不好。 我恍惚地想起那些与她一起度过的日夜,想起她睡着时候安静的侧脸,紧蹙的眉锋,想起她哭泣时候的眼泪,心里都是说不出的钝痛。 但我真的是不爱她了,这爱早让我身心俱疲,只空留了份牵挂。 我渐渐习惯了她隔三差五发来的问候,深夜里她常常给我打电话,我一个都不接,她便发短信过来:还是你对我好…江嫣,还是只有你对我最好。 我在暗夜里深深叹息,睁开眼望着天花板,房间一派清朗,寂静无声。 暑假之后,很多朋友都开始了大四的生活,工作,实习,各奔天涯,只有我还留在学校上课,心里很荒凉,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安心地弥补着当时的遗憾,把学分修满,争取能早日毕业。 时间总是宽慰的,爸妈终于还是原谅了我,每周末我回家,他们还是如往常一般呼朋唤友在家里大摆宴席,我妈偶尔也会关心我的学习,问我能不能修满学分,我支吾着应付,心里却也在担忧。没能顺利毕业,公司自然也无法留我,上面提了另一个与我一同进去的人当了主管,我心里不是滋味,默默交了辞呈,生活一下子松下来,无事可干的人生。 这样也好……能专心将课修完,我安慰自己。 然而毕竟是已然二十多的年岁,我时常被一股茫然感包围着,仿佛在一片雾气的森林里行走,没有方向,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眼睛里变得浑浊,不甘就此沉沦,却也找不到出口。 陈蓝很多次来找我,我不耐烦,她却十分有耐心。 我后来还是跟她和好了,却根本是无力挽回的感情,薄凉冷淡,根本不可能再回到当初那般。 她过生日的时候,我订了餐厅,也不像当初那般耗费心力,她却欣喜异常,如获至宝,吃饭的时候,她说:“江嫣,如果你是个男人就好了,那样……我后半生,都不用愁了。” 我厌恶至极,觉得她的嘴脸扭曲恶心,丢了筷子就拍桌而去,她打电话过来我也不接,直接发短信给她说要分手。 她便又哭着来跟我言和。 三番五次,如出一辙,每每有争执,我都是一句分手收尾。她也知道我们根本没有明天了,好几次宿醉而归,她扬着脸问我:“江嫣,我们以前分手,怎样也都有个不得不的原因,可是现在,我每天过的不安极了,前一秒还是欢喜的,下一秒你就要分手……江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心里也是酸楚,却找不到话回答她,想起这一路走来,我们也算是有始有终,冷言说:“陈蓝,继续下去也没有意义了,我们永别吧。” 那是那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第一次因为她而感到难过。 说出话的瞬间,我觉得心像是被人扯了一下,弹回去,揪起来地疼。 原来即使是这样的分别,仍然会痛。 每一个冬天,我都会觉得冷得熬不过去了,那年依旧。 而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陈蓝。 我们没有删除对方的联系方式,我知道她恋爱了,对方有房有车,她毕业就要与他结婚,后来也知道她发现那个男人是个骗子,其实没钱没工作,所有表面的光鲜都只是伪装,她最终又是被命运摆了一道,一无所获。 我想起曾经说过的……世间真的是只有喜剧大同小异,这些悲伤故事,都是各有各的不幸,陈蓝也是不幸的,她其实从来都不曾被眷顾过。 说来也奇怪,我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她毕业以后经常回学校,学校里也常常举办一些校友同学的活动,但从此分手之后,我真的再也没有见过她。 即便往后我的人生翻天覆地,再多故事,都已然与她无关……我却还是会在一些午夜梦回的时刻,想起她的鼻息与发香,仿佛她睡在我身边,面容清澈,在黑暗问我:“江嫣,你睡了吗。” 我甚至希望能在某个路口与她偶然遇上,她估计已经认不出我,我留长了头发,学会了化妆,像所有女生一样热切生活。 我仍然记得某年某月她曾经向我嗔娇,她说:“江嫣,就算以后我们不在一起了,你也要继续爱我,我要是你最后一个女朋友。” 我忘了彼时我回答与否,只是依稀想起陈蓝的脸,那时候她还是明亮的,笑起来如同日光倾城。 然而往后的故事……已都与她毫无关联了。 01.冬日归城 我宁可相信从此将会不断启程,也不愿承认何时要伴朝阳踏上归根。 ----林歌 大雪一如既往地覆盖了整座江城。 我蜷在床上哆嗦,尽量把整个人都埋进被窝里。尽管房间已随着天色渐渐昏暗,我依旧没办法说服自己从床上起身去开灯。 很快,整个屋子就全熄了。手机在此刻远远地亮了起来,挑衅地在桌子上扭动着,发出吱吱的声响。 我默数了三秒,然后咬着牙飞快地掀了被子冲向书桌,再光着脚飞奔回床上。 “喂?”我的声音颤抖着。 “唐林同学,你到家了吗,路上顺利吗,那边下雪了吗,你在干嘛呢?”是叶青。 “叶青,为了接你的电话我刚刚在室外大雪纷飞室内零下5度的情况下着一件单衣光着脚飞奔了五秒钟。” “呵,你怎么没冻死呢。”电话那边传来叶青的冷笑声,我裹着被子又打了一个寒颤。 “你到家了就好,好好享受寒假玩得开心噢,不要吃太胖,开学会被何衷嫌弃的。”叶青的声音听上去很兴奋,夹杂着喜庆的背景音乐,充满过年的味道。 “放心吧绝不纵容我的嘴,你也好好玩,别太想我。”然后我听到她又咯咯地笑了。 挂完电话后,我发现手机上有几条未读短信,除了来自何衷的一条问我是否到家外,其他的全都来自余染。 林孤你死回来了没。 什么时候来舅舅家啊,都等着呢。 你丫跟谁电话呢,短信也不回。 这个字里行间都带着强势的姑娘,比我大整整两岁零一个月,准确地说,她是我的表姐,虽然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承认过,如果让我形容,我更愿意说她是我的朋友。 余染只敢跟我这么说话,因为她比我活得累。如果生活变成电影,她的角色绝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成绩斐然品德优良尊师敬老,再往下说,沉稳安静乖巧听话单纯善良,这都是她的代名词。所以如果让我挑演员一定非她不可,不论她是在别人面前演还是在我一个人面前演,绝对都能以假乱真。 我很快地回复了她:一会儿见。 然后我把手机扔到了床边,终于决定要睡一小会儿。 那条街道是初中上学的必经之路,道路两旁积满了雪,混合着泥土堆成一团,夜色下看上去肮脏极了。我只穿了一件薄的线衫,套着黑色的外套,整个人苍白又瘦削,远处余染对我招手,她垫着脚尽量避开泥潭向我跑过来,我正准备开口叫她,她突然从身后拿出一个捏实了的雪球猛地向我丢过来,来不及躲,雪球整个砸到肩膀上,溅开的碎雪飞到脖子里,凉得刺骨,我一边破口大骂一边追上去,就这此时,天突然变得惨白一片。 “芸芸,怎么睡着了?要出发去舅舅那了。” 我睁开眼,我的母亲站在房间门口,真感谢她帮我打开了灯,我将不用再纠结是否要下床去开灯的问题。此时她已经换好了大衣,裸色的呢子大衣把她衬得年轻了些许,她提着几件看上去是要给我穿的衣服,问:“你在厦门都没有厚的衣服,这有几件你能穿的棉袄,你挑挑看穿哪件去舅舅家。”她把手中的衣服一件件放下来,五颜六色的衣服散在床上有点滑稽地对着我,“要在舅舅那待到年后,你穿一件带一件去。”她补充道。 我实在懒得去看那些要命的颜色,“随便吧,我要穿着最厚的那件,第二厚的带着。” 她有些吃惊地看着我,然后又恢复若无其事的表情,把剩下的衣服抱了出去。 “快点穿好衣服,你爸爸在楼下等着了。”她说着走了出去,竟然没忘顺手关上我房间的灯。 我坐在陷入黑暗的房间里,扯了扯那件橘黄色的棉袄,无奈地下床开了灯,再从衣柜里抽出了两件厚毛衣。 我提着包站在客厅照镜子,那件滑稽的棉袄和里面的两层厚毛衣让我看上去臃肿得像一个球,但是我完全无所谓。 “芸芸你怎么穿了两件毛衣啊!”身后一声类似于尖叫的问句把我吓得抖了一下。 “因为很冷。”我说完后拎着包套上了我的雪地靴,下了楼。 父亲的车停在小区门口,我加快了脚步走过去。雪仍旧在下,整个小区都在大雪中陷入了阒静,我能听到脚下冰粒被踩碎的破裂声,远处光秃秃的枝桠挣扎着,不想被积雪压垮。 我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的座位。 “你妈怎么还没好,又是全家人等她一个!”他咆哮了一句,然后粗鲁地狠狠按了几下喇叭。我花了五分钟从包里翻出了耳机,慢悠悠地塞上了它们,mp3随机播放到loureed的《perfectday》,我很满意,把它丢进了口袋里。 她终于出现了,头发毫无章法地盘在脑袋后面,踩着不高的短靴,一深一浅地走过来。因为提着一个重重的袋子,身子侧向了一边,似乎很吃力。我没有再看她,而是把目光转向了不远处的江岸,夜色把积雪映得盈盈。 “你看不到我提着东西吗!后车厢开一下!”我又一次被尖叫声拉回了现实。 她怒色正浓地站在车外,拍着车身,而我明显感到身边的人大声叹了一口气,按了一下按钮。紧接着身后一阵寒风灌进车内,我又打了一个哆嗦。 其实每一年的春节都大同小异,沿着这条相同的路,去相同的地方,与相同的一群人,度过毫无意义的几天。 远处积雪陪伴路灯,把光晕成一个又一个的圈。我终于在歌声里昏昏欲睡,靠在座位上闭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人摇了摇,睁开眼看见了余冉冉贴在车窗上的脸。我一下就清醒了。 小姨和舅舅站在雪地里,从我父母手中接过车上的行李,搭着话往舅舅的家走去。余染热烈地拥抱我,表达了她对妹妹的呵护以及想念,然后笑着凑在我耳边说:林孤,你这样穿真他妈像只怀了孕的鸡。 说完了这句后她就以匪夷所思地速度冲到了舅舅的面前:“舅舅,我来提这个吧,挺重的。” 没关系,我知道她想我想疯了。 一个靠活在演戏中的人这样累,所以她看到我时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将她隐瞒了太久的情绪释放出来,所以这是情有可原的,而我也心甘情愿。 “诶呀,林孤怎么又瘦啦,是不是在学校吃得不习惯呀?”进门的瞬间,舅妈已满怀心疼地说道。 “舅妈您这么说,林孤可要开心死了。”余冉冉非常懂事地帮我接过了话,我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提着行李走进了小远的房间。 “林孤姐姐!”正在写着作业的小远,开心地回头咧开嘴对我笑。我摸摸她的头,“小家伙最近又干什么坏事了。” “没有,知道林孤姐姐快回了,啥都不敢干了。”她的眼睛笑着,掩不住开心。 我用右脸颊蹭了一下她的额头,对家里这个也许是唯一真心喜欢着我的妹妹表达了我最亲昵的爱。 小远是舅舅与舅妈的第二个女儿,今年刚满十一岁,但难以置信的是,很多时候她所表现的出的成熟,远远超过这个年龄她所应该有的。这让我感到难过,就像余冉冉所说,十一岁的小远眼睛里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就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或许又正是因为如此,我却不由自主觉得可贵,甚至时常觉得,除了余染,她大概是最能理解我的人了。 “芸芸,你出来一下。”又是那熟悉地类似尖叫的嗓音。在这个家里,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我,芸芸,像是默念的咒语,从我记事起她就从未叫过我唐林孤,不论全家人如何强调我的姓名,她依然多少年不知疲倦地坚持着叫我云云。 我知道为什么,但是知道因果又如何? “芸芸,我把一袋特产落在车上了,你去拿回来一下行吗?”她一边整理着行李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噢,好。”我应着,准备穿上靴子。 “这都么晚了,车库离这还有段距离,要不明天再去吧。”舅妈非常关心地说着。 “没关系,舅妈。我陪林孤去就好了,不会有事的。”余冉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客厅,她微微笑着,俨然一副好姐姐的样子。 舅妈也不再阻止些什么,点了点头,只叮嘱着戴好手套帽子不要感冒。 出门的那瞬间,我已经感觉到了余冉冉的兴奋。虽然她并不是一个会把情绪表露出来的人,但是多少年来我似乎总能一眼就知道她的情绪波动,仿佛她一切的伪装在我面前都将原形毕露,不论是因为她不想演了,还是被我看穿了。 我们踩着月色与未融的雪粒,往车库走去。她再次回头确认了已走出家人的视线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 把打火机放在烟盒里,那是我曾经的习惯。 02.再次相见 她流畅地点上一根烟,然后把烟盒递给我。 “我不抽了。”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告诉她。 “算你丫厉害,这可是你教会我的,现在你倒是给我学乖了。”她悻悻地把烟盒塞回了口袋里。但我知道她并非真正不开心,我不再抽了,她比谁都高兴。 我笑着看着她,“你是不是给憋坏了,没有我让你释放释放自我。” 她踹了我一脚,吐了口烟又不说话起来。 下过雪之后的夜晚格外寂静,我们相对无言地走着,似乎这样的雪夜都在静静等待对方先开口。 “你恋爱了?”余染终于还是先打破了这沉默。 “恩。”我默许。 “你牛逼。”余染把烟头弹出去,火星四溅开来然后熄灭,这也是我教她的。 “他……人怎么样?”余冉冉突然停了下来,严肃地看着我,等着我长篇地描述。 “挺好,人挺阳光的,对我也不错。” “没了?” “没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余染定定地站着,像是在酝酿些什么,而我错开了她的目光径直往前走。 “唐林孤,和我也不能说?我以为你不会再轻易动感情,即使有了也一定不会随意,你不给我一个说法?”余染依然停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我像一个被严审的犯人,看着她,我说“余染,我真的没什么好说的。我没有故意瞒你,”我拉了拉她的衣角想让她跟我继续往前走,“他各方面条件都好,是直系的学长,又跟我在一个社团,对我一直很照顾。” “我知道了。”她恢复了常态,随意往前走着。 我跟上去,忐忑不安地看着她的背影,似乎希望她再问些什么,这样我好像就能够做些所谓的解释,但是没有,她不再发问,只顾着低头走路。(..info无弹窗广告) 不知为什么,我却突然想起了当我们都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余染非常害怕一个人走夜路。而在医院工作、同时又住在医院居民区的舅舅是所有亲人中家距离我们学校最近的,那个时候我们经常放学后来舅舅家吃晚饭,饭后各自回家时她总要紧紧攥着我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问:“林孤,太平间真的有很多死人吗?” 从舅舅家走出去一定会经过车库旁边的太平间,余染最害怕的就是那里。 “对,那儿住了很多鬼。”在我很讨厌余冉冉的小时候,我都会制造气氛故意恐吓她,而她几乎每一次都会被我吓得不敢抬头。后来,已经忘记过去了多久,久到我们都成长得认不出后,余冉冉变得很喜欢往那儿跑。夜色下的楼层带着诡秘阴森的气息,一般不会有行人,她就爱蹲在那里,点上一支烟默默抽完。 如果不是初二那年的某天夜里被我碰上,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真实的一面了。那时候,车库和楼层的夹道同样是我和朋友们最喜欢的地方,我们坐在石阶上,拿着吉他咿咿呀呀乱弹乱唱,李念钦就站在一旁,点着烟笑着看我们疯成一团。 车库里很潮湿,余染按亮了手机,借着屏幕的微弱光亮我开了车,在车厢里翻找着那袋特产。刚经历了风雪的车身脏兮兮的,为了避免污垢沾上我臃肿的外衣,我探着身吃力地把那个红色的袋子拽了出来。余染走过来想要帮我,手机光亮晃过来的时候,我突然很明显地感到眼前有一小撮金色的光闪了一下。 “你帮我把车灯开一下。”我平静地说道。 余染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地转过身帮我开了灯。在某些时候她的干脆让我觉得庆幸,真好,是她在身边陪我走了这么多年。 “怎么了,林孤。”她折回来后站到我身边来。 那是一双舞鞋,我再熟悉不过。 余染惊讶地把那双鞋从后车厢里拿出来端详了会儿,又扔回了原地。“35码,不是你的?” “当然不是。”我的鞋码与余染一样,从小学开始我们就是38的大码。 我想我认识那双鞋。那些金色的镶边与水钻,都和当年我的第一双舞鞋一模一样。那时候我父亲决定要送我去学国标舞,而他送给我的第一双鞋,就是这样的。 在那个时候,大家的舞鞋大多是普通的黑色短跟鞋,只有我,在八岁的舞蹈课上,踩了一双金色镶钻的英普高跟。那般占尽风头,就连老师都忍不住频频转身。我并不知道那双鞋花掉了我父亲多少钱,在我印象中他一直是一个节俭而又低调的男人,唯有那么一次,他像个满怀虚荣心的孩子,在人群中骄傲地指着我,向身边同来的父母炫耀“那个穿金色鞋子的,就是我的女儿啦。” 直到几年后我不再跳舞,他也依旧舍不得将鞋子丢弃。 所以我绝不会认错眼前这看上去一模一样的鞋子,那是一双很旧的舞鞋,后跟的磨损可以轻易看出它的年龄,但可笑的是,这真的不是我的码子。 “不是吧林孤,你爸不会在外面还养了个女儿吧,噢天,连最后一个好男人的形象都破灭了,我还是去出家吧。”余染一脸难过地说。 “你看不出来这鞋子旧得跟我俩差不多年龄了吗?”我实在不想理她,关上了车厢后,又上前关了车灯,提着特产示意她往外走。 她很快找到了最适当的表现,一路沉默地跟着我,连气都不出。但是我发誓此刻我真没有心乱如麻或是手足无措,那双鞋爱是谁的就是谁的吧,我不在乎,我有什么好在乎的。 这时我才发现天又开始下起细细的雪,把整个医院都氤氲在朦胧中,除了树枝偶尔被积雪折断掉落的声响,整片小区几乎听不到一丝的响动。 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不远的地方,那个车库与楼层的夹道边,几许星火忽明忽暗。 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些害怕。 我说,“余染,你走前面好吗。” 她睁着不可置信的眼睛盯着我,却没说什么地往前走去。我跟着她,提着那袋滑稽又可笑的特产晃来晃去。 那里的星火并非我看错,过道里的确有一个人在抽烟,我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即使我不敢看他,那目光我还是强烈感觉到了。 余染显然没有理会我的窘迫,她双手插着口袋往前走着,丝毫不理会身后低头走路的我。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阵陈旧的烟草气息。 我想我认得那个味道。 “林孤?”目光的主人在漫长的沉默中,带着疑惑地低沉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不知道他面对这般打扮的我确认了多久,但是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他是谁了。 我说:“苏郁,好久不见。” 他将烟头拧熄在地上,站起身来。我这才发现他变得挺拔了,微弱灯光下的样貌看上去老成了许多,只是似乎更瘦削,更沉郁。我竟然羞怯地往余冉冉身后退了退,不敢迎上他的目光。恨不得自己此刻能凭空消失掉,也不愿以这副样子来与他重逢。 他有些惊喜地盯着我,似乎有点不敢相信,但是又带着一丝难以接受的迟疑。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万籁阒静的四周时间仿佛停止了,谁也不想先打破这尴尬。终于是他勉强笑了笑,带着那种熟悉的沉重感,说:“林孤,三年没见,你……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我突然失了冷静,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嗨,记得我吗?我是余染。”余冉冉又一次救了我,她大方地伸出手,微笑地看着苏郁。 “当然,小画家,我记性可没那么差。”苏郁竟然笑了。礼貌地握了握余染的手。而我像是解脱般地长呼出一口气。 是,他当然应该记得余染。初二的时候,我刚认识苏郁、张奕弋和立晖,兴致勃勃地组建了乐队每日排练,而余染每一次都会背着她的画板来找我,然后坐在一旁一边画画一边等我跟她一起回家。 他们对余染的印象很深,因为初二那年只有十五岁的她,就创作过无数让他们为之惊叹的画作。我尝试着去记忆起一些当年她画过的片段,一片昏暗的光泽,莲花从女孩的身边刺出紫影渲染的水面,脚下的溪流交叉纵横,素白衣衫的男孩,在她身边呆坐许久,凝视水中的她,而她的头顶,是盘旋环绕的无数纸飞机。 我开始惊叹我顽强的记忆能力,甚至回想起些许当初忽略的桥段,一向沉稳淡漠的苏郁不止一次地夸赞余冉冉的才华,尽管那时候谁都没有在意。 但是如今,他眼中灼灼的目光又一次停在了余染的身上。 “你们这么晚,出来玩?”苏郁问。 “没有,去车库拿些东西。”我扬了扬手中的袋子。“你呢?怎么大晚上一个人在这儿。” “出来买东西,经过这儿,就想过来看看,没想到竟然真的碰到你。”苏郁笑得五味陈杂,一如既往的话里有话。 03.历历在目 三年,时间似乎只在我的身上留下了翻天覆地地痕迹,而苏郁却像没有经历时间的蹉跎,就连身上的气息都未曾改变。(..info) “我不常回来,在北京念书。不过你瞧,你再也不用担心我会被风刮跑了。”我有些故意地显摆了下我臃肿的上身,努力不让气氛变得尴尬。 “看出来了,生活过得不错。”苏郁终于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余染似乎有些许兴奋,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主动搭话的人,但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苏郁,你现在还在远方琴行吗?” “对啊。”他很温和地对余染笑了笑,“快过年了,店里都挺闲的,有空过来坐坐吧。”说完他看了看我,似乎在示意着什么。 “好啊行,没问题,”余染将手搭上我的肩膀拍了拍,看着我说“反正我和林孤也每天都闲着。” 我只得挤出一丝笑容,“好,只是我好多年都没碰吉他了。” “没关系,你想学,我还可以继续教你,冉冉不是也想学吗?”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余染一眼,我看得很清楚。 尽管路灯昏暗无比,我依旧看到了余染脸上泛起的微红。 “我没有音乐细胞的啦,你教林孤就好了。”她看向我,“林孤现在钢琴弹得可好了呢。” 话音落毕,我与苏郁顷刻陷入了可怕的沉默。像是触电一样,时间暂停了几秒。 我们就在余染的这句话里同时怔住了,随即我开始习惯性地挠头,惊慌失措地佯装着平静:“那个……我们得回去了,改天去你店里玩。” “好,拜拜。”苏郁点点头,对我们挥了挥手。 余染显然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一声不吭地垂着头跟着我往家里走。但我并没有生她的气,一点都没有。在喜欢的人面前失去了一贯的沉稳理智,甚至说话不经大脑,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儿。 “林孤。”余染终于在进家门之前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等着她说话。 “你没生我气吧。”她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看着我。 “你看像吗?”我对她笑了笑,然后走进家门,把那一袋特产放在了杂乱的行李上。 认识苏郁的那一年我十三岁,初二。 仿佛在那个少不经事的年纪里,所有的嚣张跋扈、乖张暴戾都找到了被原谅的理由,尽管那时的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远远以超过同龄人的速度,走向了所谓的青春。我只是像一个刚刚被欺负过的孩子,那样用尽全力地挥霍激情,夸张与放大人生加重在身上的不公与沉重,以为这样的标新立异,能让我获得些许报复的快感。 大概是我很会恨的。苏郁第一次见到我,他就说,林孤,我觉得你身上有股戾气,冷冷清清的,好像全世界的人你都讨厌。 我留一头长发,挑染着有些劣质的亮紫色,目光里充满自以为是的骄傲。我背着书包,装模作样地坐在教室上课,又在最后一排睡掉所有课,心不在焉等待放学,然后我和朋友们蹲在校门口,像一群刚被世界扒光了的有钱人,外表与内心都空无一物。 苏郁是人群之首,他身上总是有股异于我们的成熟,偏偏又夹杂着放浪不羁与阴郁的气息,至少在当时的我看来,他非常迷人。 我在认识他不久后,就开始了我的乐队生涯。 余染曾经问过我为什么爱唱歌,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爱吗,大概那时我也不明白热爱一样事物是什么感觉,有时候想起多年之前的自己,曾经切肤生动的感受反倒显得可笑了。然而那时候的我,确实是除了唱歌,不愿意认真做任何事的。 在苏郁的影响下,我开始没日没夜地听唱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靠激荡的音乐麻痹躁动不安的心,而门外,是父母一如既往的大声争吵。在那段日子里,我变本加厉地把生活推向一个难以掌控的境地,我承认自己的缺失,然后拼了命地想用什么将自己填满。 苏郁找到我后,很快地向我介绍了贝斯手张奕弋与鼓手立晖。但我们都十分清楚,这个乐队还需要一个键盘手,以此来弥补我在节奏感上的不足。 我一直是一个节奏感很差的人,不论唱歌,还是生活。 而在所有的人眼里,似乎长此以往,我与苏郁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也是无可变更的结局,即使那个年纪里,我曾坚定又幼稚地以为,爱情实在是这世上最不可信的事情了。 既然无事可期待,那就抓紧手中唯一的稻草,唱下去,不管不顾。 我那样以为着,像每一个信誓旦旦的乐队主唱,想象有一天站上音乐节的主舞台,台下千千万万观众对我举起手势呐喊,我的声音会通过音箱传到遥远的地方。 十三岁的唐林孤只是单纯地想要唱歌,想拥有着自己的乐队,能够不让生活颓败得一无是处。所以她从未想过会遇到李念钦,更不会想到,这个人有一天能毁掉了她所有的幻想。 苏郁并不着急着排练,除了每天教我吉他外,他一直在致力于寻找键盘手。直到那天,他对我说:“林孤,我问到了,听说你们班有个叫李念钦的,钢琴弹得超级棒,如果他来做键盘一定没问题。”他的语气带着激动,眼里散发着灼热的光芒,那种兴奋的色彩,就和他第一次听到我唱歌时一模一样。 关于李念钦这个名字,我想任何一个我们班的同学都不会陌生。它出现在每一次考试成绩排行榜的最顶端,出现在许许多多奖状上,在每一堂课的老师口中,他被不厌其烦地赞扬着。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所谓优等生。 所以当我递给他那张写着“放学天台见”的纸条后,我有了一种莫大的侮辱感。那来自于一个以听话乖巧为耻的学生对品学兼优的同学发自内心的鄙视,大概我们这两种人,永远都在不断地互相抵触,罢了,我甚至觉得他根本不会来。 但是那天,他来了。 我坐在天台的栏杆上等他,他安静地走过来,面无表情地问:“你找我?”我甚至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冷淡与漠然,或者应该说,轻蔑。 “听说你会弹钢琴,有没有兴趣做乐队?我们很期待你加入。”我向他伸出手,挤出好看又牵强的笑容。 他显然没有想到我找他会是这个原因,只好有些窘迫地站在我面前,半天说不出话来。终于,他在我的目光下犹豫地点了点头,又很快地转身往楼下跑,留下我不明所以地站在天台。 那个晚上我一直心神不定,有一种焦虑地紧张感,就仿佛第二天有一场盛大的演出,又像是马上要完成什么重要的事,我就在睁眼闭眼间一次又一次想起他。 没有想到的是,在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李念钦。 那一刻我发现他是那么瘦,眼底里有些与所有资优生不同的冷漠,他对我招了招手,生怕我没有看见他。 “你在等我?” 他点了点头,“唐林孤,对不起,我昨天回家问了我妈妈,她不同意我跟你们一起玩乐队。”他似乎很沮丧。 “你不是吧,这种事情也要经过你妈同意?”我瞬时犯上一股厌恶,不太耐烦地看着他,“你干嘛要告诉她,你不说她又不会知道。” 那个从小到大的乖学生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般作答,愣愣地看着我,不知费了多大的劲,支支吾吾地问:“请问,和你们一起,我可以每天都有琴练吗?” “当然,苏郁的哥哥是开琴行的,你不知道吗?”我有些狂妄的优越。 他眼睛里突然绽放出了光芒,他开心地说,“那好,我不告诉我妈,你们也要帮我保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排练?” 我有些木然,机械地说:“每天放学,你跟我一起走就好了。” 他点了点头,扶了扶肩膀上快滑下的书包带,在我身边显得很兴奋。尽管他高出了我一个头,我仍然清楚地看到了他脸上冒出的属于那个年龄的小颗的痘,以及衬衣领子上因为多次洗涤而泛起的暗黄的毛球。我第一次在上学的路上觉得如此难堪,为与他这样的人走在一起而感到丢脸异常。 那个十月,李念钦正式加入了我们,成为了乐队的键盘手。后来,我们终于知道,在那些夏天刚过去的日子里,我们远远低估了他的才华。 李念钦,这个名字就像他弹奏的乐章,激荡地闯进了我的生活里。 即使多年后,我开始学习钢琴,渐渐能信手拈来些许的曲调。我依旧会想念他弹奏的那些音符,他音乐里深远的灵魂,冰冷孤寂清凄。 余染完全不需道歉,并非她无心提及才让我想起,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小远闻声从房间里跑出来,提着一袋子糖果左看右看,发现大家都在客厅看着电视后,热情地叫了余染一声,然后屁颠屁颠地把那一袋糖放在桌上 04.温情时分 她歪着头说:“昨天我班级表彰得了奖,这是老师奖励给我的,我留了好几天舍不得吃,染染姐姐林孤姐姐,我们一起吃吧!” 她的脸蛋看上去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善良又纯真的色彩。 “好,小远太疼姐姐们啦。”我把她抱起来,放在我和余染的中间。舅妈和舅舅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对着余染的妈妈和我父母说:“这群孩子关系真是好,要是今年逸丘也回来就好了。” “千万别,让他好好考试吧,看他每天被司考折磨得要死要活的。他回来在那看书的话,多扫我们兴。”我的母亲十分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句。我看到舅妈的脸一下子就尴尬地拉长在那,呈现出一种半青不白的颜色。 我想我很习惯这种事,她永远都懂得如何在大家最开心的时候刻薄地泼上一杯冷水,而且自己丝毫察觉不到。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的父亲在单位的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那是一篇评价很高的文字,被排版在了扉页。我知道父亲曾是一名语文老师,即使如今他已经在银行这种与文字打不着边的单位,那一份对文字的热情与文艺青年骨子里的清高依旧不减。我兴致勃勃地与他讨论着,时不时夸赞着他不减当年的文笔,他红着脸故作谦虚却掩不住骄傲,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母亲从厨房端着饭碗走出来,瞟了一眼正在兴头上的我们,说:“那什么杂志,平时没见你们卖过啊,有人看吗?” 我的父亲,在那一瞬间脸刷成惨白,他拿着筷子的手停在那里,我尴尬地看着他,生怕筷子会从他正在发抖的手上落下。但是很庆幸地,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默默地把杂志收了起来,然后开始一言不发地吃饭,那一整个晚上,他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小远又一次发挥了她的功力,她从我和余染的身上跳起来,扑在舅妈的身上,泪眼汪汪地说:“那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啊,姐姐她说了要给我带全上海最漂亮衣服的,妈妈你打电话问问姐姐嘛。” 我和余染心照不宣地对望了一眼,然后同时在心里又将小远膜拜了一遍。 小远的亲姐姐陈柔,是我们这一辈中最年长的,比排在第二的许逸丘大三岁,今年二十七的她,已是上海一所国际金融证券公司的经理,同时拥有一个海归的未婚夫,她俨然已符合了这个家庭不成文的所有条款,无可争议地成为了所有家人标榜的对象,是舅妈最大的骄傲。 而陈远就在这个时候不露痕迹地把话题转向了她的姐姐,顺便炫耀了她的经济实力一把,甚至还给正处于尴尬中的舅妈指了一条再好不过的路。舅妈果不其然骄傲地笑起来,一边安慰着小远,一边起身去拿她的手机,一边对着大家说了一句:“就你最皮,你姐姐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的。” 余染的妈妈听到这句后一下来了精神,她注视着拨电话的舅妈,等待从她的话里寻着关于她礼物的蛛丝马迹。我刷着微博,看到几秒前的一条新微博这样写着:百无聊赖的人生,大仙怎么还不回。 我微微笑了一下,看着客厅里僵硬笑容的人们,突然升起一股厌烦,起了身走到阳台上,手机通讯录的特别分组第二排,上面写着罗雨嘉三个字,我哆嗦着伸出手指触了拨出键,然后迅速把手缩进了手套里。 电话响了七下才接起。 “哟哟哟,这不是唐林孤大仙儿吗。” “罗雨嘉同志,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此刻应该正在百无聊赖地玩手机,请问你让我站在寒风中等了你这么久才接起来是几个意思?”我平静地说完一大段话,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哈哈你没猜错,我这不是为了让你在拨出后有时间把手套戴上嘛,噢我实在是太聪明了啊哈哈哈。”罗雨嘉笑得花枝乱颤,我竟然也没忍住地笑出了声。 “我回了,下午刚到的,内裤都没来得及换就连行李带人被捉来我舅家备战过年了。” “哈哈哈,你每年不都这样吗,还没习惯啊。我每天呆在家可无聊了,明儿去找你玩呗。”她的声音亮亮的,永远充满着朝气和生命力,光是听她说话都能想象到她笑得弯了腰的糗样。 “诶哟,那我可恭候您大驾,现在就去洗干净盯着时间等天亮。”我打趣她。 “哈哈哈,行了你别贫了,那明儿见啊,你别又睡到下午了。” 挂了电话后,我站在阳台上,突然很想捏一把罗雨嘉那没什么肉的脸蛋。 其实高中之前她一直叫罗依,后来她觉得这个名字太没诗意和个性,于是就在某一个自习课上缠着我给她重新取名,我以为她只是闹着玩,就没多在意地丢出几个名字给她。结果就在第三天,她大义凛然地把身份证甩在我面前,上面清晰印着的罗雨嘉三个大字,让我硬生生把满满一嘴的水全喷了出来。 从此以后她就开始了她的罗雨嘉生涯,整个高中我都跟她混在一起,我转学,她就跟着我转学,我休学,她就每天放学跑来我家蹭吃蹭喝,我曾一度以为,她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个天使什么的,受了谁所托来捍卫我的人生,把我一次一次从泥潭里拉出来。一直到有次她自己滚落泥潭,我才恍然她不是无坚不摧的非人类,她与我一样,有着一颗脆弱无比又弹性十足的心,而且显然,她的弹性比我要好。 外面的雪还在下,白茫茫的江城冷得我已经有点厌烦了。 我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即使已经戒烟两年,我依然改不掉这个习惯性的动作。此刻的小区只稀疏亮着几盏灯,我看了看手机,距离转钟还有十分钟。 我想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去睡一个好觉。 余染贴着面膜做出“嘘”的手势,向我示意大部分人都已经各自进了房间睡觉。 “你跟我一起睡,小远每天要早起去上补习班,所以一个人先睡了。”她尽量把声音压得很低,又为了不让面膜掉下,控制着嘴型说话,看上去滑稽极了。 “好,我马上就要睡了,明天得去找罗雨嘉。你呢,明天要干嘛?”我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臃肿的棉袄。 “我答应了帮舅妈去办年货。”她指指关着门的房间,里面传来舅妈和舅舅小声说话的窸窣声。 “好吧,为你默哀。”我把衣服丢在客厅的沙发上,走进了房间的浴室。 再也没有什么事情会比奔波了一整天后洗完热水澡躺在干净的床上睡觉更幸福的了。 阿门。 这一觉如夜一般漫长,睡得格外安稳。 我在迷迷糊糊中醒来的时候余染早已经不在身边了,抬起手看了看时间,才发现已经临近中午十一点半。我竟然没有做梦也没有在中途醒来。 对于被失眠困扰多年的我而言,这实在是比中了彩票要更让人惊喜。 与被窝战斗了五分钟之后,我终于穿好了我的两件毛衣和十分臃肿的棉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必须要和罗雨嘉去买一件既能抗寒又长得像样儿点的大衣了。 脑中刚闪过这念头,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唐大仙,你起床了吗?”果然是罗雨嘉 “刚起,十分钟后可以出门,午饭哪儿走起?”我很期待她即将会带我去的餐厅,对于吃她一向比我讲究得多,如果问到吃饭的地方,找她一定错不了。 “太棒了,我以为你会睡到下午,那我现在就出门找你去,二十分钟后医院门口见。”罗雨嘉很激动,看得出来她也很想我。 我从客厅的行李箱中翻出了一个包装得很严实的袋子,里面是一条珍珠手链,那是我亲自挑的贝壳,配罗雨嘉这种大小姐再合适不过了。 罗雨嘉确实是一个家境不错的姑娘,尽管她一直不修边幅大大咧咧恶觉攀比,却仍然掩盖不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公主气息。这让我感觉舒服,就算她穿着父母买给她的几千块的衣服,仍然会跟着我不厌其烦地逛一间又一间的普通商场,和我去汉口的老街淘唱片,买廉价的闺蜜装。我仍然记得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她家的佣人准备了一堆高档的点心摆在我面前。面对那些价格不菲的点心我尴尬又不知所措,罗雨嘉非常了解我从来不吃甜食,所以她拉上我去了附近街道的烧烤城,就着扎啤被一盘又一盘的鸡爪辣得涕泪齐下,然后把那些点心全部打包送给了门口已经七十岁的老大爷。 说真的,换做是别人,我大概会冷不丁地觉得这种做法矫情又做作,只会在琼瑶的偶像剧里为了刻意突出女主人公的善良才出现。可是天地良心,那个时候我竟然丝毫没有觉得她有哪怕一点儿的违和,甚至破天荒地有点被感动了。 05.星火旧事 罗雨嘉的性格里没有绝对的原则,她是个随性得有点随便的人,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感到不快。除了一个她身边好友都心知肚明的习惯,就是她不能等人。你如果跟她约好的事情,一定不能让她等你,否则后果非常可怕。 据说她曾经因为她的男朋友让她等了一分钟,就在当下立刻提出分手,一丝挽回的余地都不留。 罗雨嘉的这种任性在某种程度上让人觉得十分不可理喻,所以关于她的风言风语也不少。但我觉得那根本没什么,大概也就是每一个人都有那么一到两个怪癖,不稀奇,反正我一向都是个很准时的人。 十一点四十五,我已经裹着我难看的棉袄站在医院门口打寒颤了。 “唐大仙!”她一向都是先闻声后见人。 我环顾着四周寻找她的身影,然后就看到她瘦得要命的两条腿以一种非常快的速度从对面朝我跑过来。 我一瞬间居然有点想哭。 “唐大仙我想死你了!”她冲上来想给我一个熊抱,但是很快她就发现我臃肿的棉袄让她很难完成这个动作。于是她换做踹了我一脚,说:“仙哥儿,你怎么又富态了。” “相信我,是你的错觉。”我做出一副真诚之至的神情。 “哈哈哈,别贫了,我带你吃好吃的去。”罗雨嘉冻得通红的脸蛋看上去更小了,脸颊微微向里凹着。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似乎又瘦了。 “说我富态还敢拿美食祸害我?”我一边跟着她走一边不忘跟她抬杠。 “你又这样,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相由心生,跟吃不吃没关系。”罗雨嘉连头都不回。 这句话放在她的身上实在很适合,因为说到吃和食量,真没什么人能跟她相提并论。(..info无弹窗广告)可是从我高一认识罗雨嘉的时候,一米六五的她体重就从未超过九十五,而且据她所说,春夏秋冬饭前饭后的落差绝对不会超过两公斤,也就是说,整整五年,她的体重就没怎么变过。 “你啊,以前初中的时候不是也瘦得跟冰棍儿一样,说明你那时候内心单纯。为什么后来会变胖呢,就是因为心里太杂乱,目标不明确,太纠结,所以就越来越胖了。”她补充着,说得跟真的一样。 “那我现在不是比高二的时候瘦多了吗?”我问。 “噢呵呵,那你这辈子也别想再超越那时候了,一百四十八斤,你以为谁都能病到那个地步的?”她一脸鄙视地看着我,然后又瞬间意识到了什么,闭上了嘴。 “唐大仙,你现在其实挺匀称的,不用减了,内心纯净。”她小声地、略带试探地对着我说。 我知道她在努力圆方才说漏嘴的话,但其实我一点也不觉得被戳了伤疤或者伤心难过。我打心底里感谢她,因为在患上暴食症的那些日子里,如果没有罗雨嘉,我大概也活不到现在。 “哈哈,得了吧你,至少得把体重控制在你左右。”我毕竟比罗雨嘉矮了五公分。 “其实现在很多男生都喜欢比较肉一点的。”她讨好似地说。 “恩……罗雨嘉,我,有男朋友了。” 餐桌上的罗雨嘉一言不发地盯着我,整张脸保持着严肃的神情。这架势看上去就像被劈了腿的原配与小三的对战。就连准备向我们递上菜单的服务员都感觉到了我们的异样,默默退到了一旁。 “圣诞节的时候在一起的,没多久。”我觉得还是我先开口比较好。 “谁追谁的?” “他,追我。” “人家追了你就答应了,唐林孤你不是吧?”罗雨嘉有着些许的激动。 “我当然也是对他有好感的,而且我二十一了,大学里也该谈场恋爱了。”我说着从包里拿出那条包装好的手链,递给她。 “没给你过成生日,补上的礼物。罗雨嘉,生日快乐。”我笑嘻嘻地看着她。 她吃惊地呆在那儿,完全没有料到我会突然来这么一出。她似乎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一切,不可置信地盯着我,我看到她的目光由吃惊变为惊喜,然后是一股温暖又感动的神情。 “唐大仙你这个死女人,我还以为你忘了呢!”罗雨嘉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然后在看到那条镶着珍珠的手链时眼里绽放出欢喜的光芒。 “喜欢吗?这颗珍珠可是我亲自撬开贝壳镶上去的。” “我太喜欢了,唐大仙,我可喜欢了!”罗雨嘉兴奋地大叫着,由于激动怎么也扣不上手链的接口,我无奈地站起身帮她把手链戴上,不得不说地是,那条手链真的很配她。 “快点菜吧罗雨嘉,我快饿死了。” 服务员似乎感受到了我们的响动,在这个时候非常合时宜地再次走了过来。罗雨嘉伸出戴着手链的手有些刻意地抬起接过菜单,点菜的过程中她一直不断地拨正着手链,我甚至感觉到那个服务员有些许的不耐烦,但是我依旧不觉得她这样有什么不好的。 那一餐饭吃得我很满足,在厦门永远吃不到这样泡着辣椒充满重口味的菜。走出餐厅的时候我从门边上的镜子里看到我有些发红的嘴唇,很满意地笑了笑。 罗雨嘉捧着肚子靠在门边,用一种又满足又难受的复杂表情看着我,缓缓地说: “我再这么能吃,就别想嫁出去了,我这辈子都想不到,唐大仙会比我先找到男朋友,这要是让陆凡知道,绝对能笑我笑到嫁人为止。” “听说他的第四段恋情又以‘谈一闪’告终,要是他笑话你,你凭这个足够堵他的嘴了。”我笑笑。 “真的假的!你这消息哪来的?”罗雨嘉来了精神,从墙边上站起来。 “听余冉冉说的,貌似是被人家姑娘劈腿了。” “诶。”罗雨嘉叹了口气,“让我说他什么好。” 如果说,让我形容罗雨嘉最大的缺点,我一定会说太糙了。这一个字表达了她整个人的生活状态,就是对任何事情她都不会很较真,简单地说,计算题里她永远是那个会把一加一算出等于三的那种人。 而在我看来,罗雨嘉的好朋友陆凡,就是一个会把计算题解成作文题的人。说实话,我并不觉得自己对于他来说有何特别,在他的身边,像我和罗雨嘉这样能被他冠上“好朋友”头衔的人,不说一百,也有一千个。 我一直十分惊叹于他的人际交往能力,他似乎总有一种魔力,能让任何类型的人跟他称兄道弟。起初我一直不相信罗雨嘉对于他这样的形容,至少对于我而言,人群中这样八面玲珑的人和我几乎是绝缘体,甚至在心底我曾经不止一次觉得这样的人肤浅又做作,虽然我承认我羡慕他们纯净的笑容,和永远鲜活、能与不同人周旋的精力。 但是所有对于陆凡的质疑,都在我第一次见到他之后被彻底击溃了。 不得不说,他的神奇就在于,似乎不论什么样的人他都能找到最合适的距离与其相处,即使你跟他说着他完全没听过的话题,他也能接着你的话题跟你探讨起人生。 陆凡是一个文艺又喜欢研究类似“活着的意义”“爱情的忠贞”“人性的善恶”之类问题的青年,他不喜欢血腥和暴力,甚至,他有一点晕血。 命运果真是淘气而捉摸不定的,就在那个炎炎的夏日里,在无数分别的离歌和惆怅中,在那个我即将背上行李离开此地奔赴远方的季节,晕血的陆凡,粗心的罗雨嘉,胆小的余冉冉,共同考入了一所江城最好的医学院。 那让我开始逐渐相信我的父亲曾经所说,他说,那些总说着以后必然不会经历的事,迟早有一天会违心去做。 这三个人,都曾经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过,医生是他们这辈子绝对不会考虑的职业。 陆凡是为了一个女生而去的那所高校。 似乎自我认识他以来,他的感情就很少处于空档期,但像他这种身边环绕着无数优质女生朋友的人,却在爱情世界里屡屡受挫。他为了一个女生放弃了他热爱的哲学系,硬着头皮陪她进了医学院,却在开学的第二个星期被一个学长挖了墙角。不过当然,这并不是他最失败的一段恋爱经历。 高中的时候,他曾经为了一个叫沈晓吟女生,整整一个月都舔着脸跟在我和罗雨嘉屁股后面蹭吃蹭喝,就为了省下钱去给那个女生买一双价值不菲的鞋。而就在那个女生如愿以偿收到鞋子后的第三天,她以不想影响学业为由跟陆凡分了手。罗雨嘉气得破口大骂扬言要去打那个女生,而没出息的陆凡竟然在那个女生故作可怜的眼泪下跟罗雨嘉大吵一架。那段日子我和罗雨嘉见到他都要绕道走,他远远看到我们,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那段日子我和罗雨嘉见到他都要绕道走,他远远看到我们,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某一天晚饭。 06.渐息渐弱 那天我和罗雨嘉刚走进那间餐馆就看到了坐在里面的陆凡,正当我们如坐针毡地点着菜暗暗叫骂怎么这么巧时,更巧的事情发生了,那个才刚与陆凡分手不久的女生,亲密地拉着一个男生的手走了进来,最最滑稽的事情是,她的脚上,正穿着那双陆凡攒了一个月的生活费为她买下来的鞋。[..info超多好看小说] 爱情算个屁,朋友才是一辈子的。事后陆凡哭哭啼啼地请我和罗雨嘉去ktv唱歌,他一边唱着单身情歌一边把鼻涕往我们身上蹭,然后说着那句有些俗气的话,不争气地在嘈杂的包厢里开始嚎啕大哭。 在我贫瘠的友情世界里,他无疑是继罗雨嘉后又一个绿洲般的存在。 我不在乎他心里那些千千万万的好友排名我究竟是靠前或者押后,友情这个东西,对我而言总是充满了神圣的意味,一比较,似乎就黯淡了。 我曾经和余冉冉探讨过这个问题,她用一句很精辟的话总结了为何这么多年我总是太依赖他们,甚至不愿意去交新朋友。她这样说:因为实在没力气再跟别人重新交待一遍人生。 于是这句话成了我为自己内心孤僻所找到的最好理由,每当有人煞有介事地和我走得很近时,我就会在心里不自觉地说起这句话,然后心安理得地与人保持着浅显的关系,这让我感觉安心。 我真的是一个没什么朋友的人。 不论这一年多的厦门生活,我在别人的眼里活得多么成群结队光鲜亮丽。如今回到这里,仍惊觉自己终归只有那么三两情谊能经得起涤荡,不会在一些大起大落的动荡里,像用竹篮子舀起的水,一转身就漏得精光。 “我就说怎么放假都不见他来找我,连你回了他都没说要跟过来蹭吃的,原来又被甩了。(..info好看的小说)”罗雨嘉早已从最初的打抱不平到了后来的唉声叹气,关于陆凡的感情,我们一向是不过多关心的状态,除非他自己跑来跟我们说,否则我们绝对不会主动去八卦。如若不是余冉冉巧合地与陆凡在大学里又分到一个班,我也断然不会知道这些事。 “据说那女生跟沈晓吟长得神似,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被什么鬼迷了心窍。”我和罗雨嘉漫无目的地边走边聊,尽力消化着方才大快朵颐后的满肚子食物。 “人都这样,往后喜欢的,都会绕到最开始的那个身上去。”罗雨嘉一下正经了起来。 我这才发现这些年来她原来也学会了大多女生那般皱着眉头一副历经磨难的调调,时间从我们身上踩过去,并没有把我们的心变得更平整,反而愈显伤怀了。 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街对面远方琴行那个有些陈旧斑驳的门匾,我太熟悉了,以致于那个“琴”字因为腐朽而在左上方掉落了的一横我都记得。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站在那迈不开步子,罗雨嘉也定定地站在我身边,她显然也发现我们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这家琴行对面。 幸好是对面。 “听说他们生意还不错,我们学校有挺多人在那儿学琴的。还有很多女生为了看苏郁专门来这儿练琴,就为了听他在店里唱唱歌。”罗雨嘉静静注视着对面,缓缓对我说着,就像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即使隔着一条街,我依然能看到对面玻璃窗内的陈列,它看上去与几年前大有不同了。自苏郁从他哥哥手中接管了这间琴行,琴行里的乐器就被接二连三地替换成了各种珍贵的吉他,到现在,这么一眼望过去,那间本就不大的店面里,似乎就只有吉他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林孤,你要是想进去看看,就去吧。”罗雨嘉终于忍不住,在看到我目不转睛的目光后似是叹息般地说了一句。 “还是去看衣服吧罗雨嘉同志,我已经不能再忍受这件棉袄了。”我拉上她往前走,把那间小小的琴行留在身后,直到我离它越来越远,远到我确定即使转身也再看不见时,我才敢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一望无际的街道。 在眼所能见的尽头处,熙熙攘攘的人群汇聚成一个黑点,我知道那间琴行就在黑点的后面,只要拨开那些人群就能望见它。但可笑的是,我们其实也不过是人群中的一小撮,在长路前面的人眼里仅仅是构成黑点的一个小部分,我们也会被拨开在人流中,或失散或聚合,最终又回归到人群里。 回到家的时候时针刚好指向十二点。 我扫了罗雨嘉的兴,她向来要在酒吧待到凌晨两点之后再踩着乱七八糟的脚步晃回家,这是我们高中最常做的事。 但是现在的我不行了。我必须在十二点左右上床,才有可能在两点之前睡着,而不至于睡到第二天的下午。 “芸芸!你怎么才回来,手机也关机了!”又是那阵熟悉的、像尖叫一般的嗓音。余染闻声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只穿着一件单薄睡袍的她哆嗦着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告诉我她有话要对我说。 我把掉落在眼前的头发捋到了后面,抬头看了看我的母亲,她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丑旧的大衣,把自己裹成一个可笑的球体,头发整个地被梳起来挽成一个发髻,耷拉在脑袋后面。 “小远睡了,你说话就不能小声些吗?”我疲惫地转身进了房间,放下手中提着的新买的衣服,然后脱下身上臃肿的棉袄和毛衣。余染此时已经回到了床上,她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我从衣架上取下我的睡袍一边往浴室走一边向她示意,她点了点头,对我挤了个难看的微笑。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我开始喜欢站立着洗澡,让莲蓬头喷洒出的水从头顶流下,淹没我的整张脸。 “那种感觉很棒,就像站在暴雨里一样。”我曾经这样跟余染形容,但是她很讨厌这样,因为她不会游泳,那种感觉只会让她联想到溺水。 我因此一直对她充满了鄙夷。 “人的祖先是鱼,你不会这种起码的生存技能,你不觉得可耻吗?” “唐林孤你是蠢蛋吗,人类的祖先是猴子,你用不着以这种无知的理论来强调你是理科生。”余染声明道。 我拒绝跟她争论这个问题,虽然我曾经在初中的时候跟一个基督教的女生争论人到底是进化而来的还是上帝造出来的,导致后来大打出手,被罚扫了一个星期的厕所。我承认这两件事有着本质的区别,但是对现在的我来说,大部分时候,我都非常地厌恶争论,或者好听点说,我十分地尊重每一个人的想法,一旦观点有所出入,我就立刻保持缄默。 可能因为这一点,我在大学的人缘一直很好,也许是在那样一个染缸般的环境中,一个包容度很广的人总是不会太遭人讨厌。尽管曾经,我就很讨厌那样的人。 汩汩流出的热水很快让我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苏醒过来。从镜子里我清晰地看到我的身体,它真的一点儿也不好看,尽管在很多地方依旧有着赘肉,皮肤还是看上去很松,手臂与腿上都有着被晒出来的分界线,那种黑白分明的线条一度让我很难接受,就仿佛刻意把过去与现在分成了两截,然后不断提醒着:看吧,唐林孤你真是越来越丑了。 然后我又看到手腕上那条怵目惊心的疤痕,它自然没有许多书里或是想象中那般可怕,其实只要不近距离看甚至都不会发现,至少我就隐藏得很好,在这几年里手链成为我生活的必需品,即使是同宿舍的室友,也从未曾发现过。 浴室出来的时候,余染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上,她看着我用浴巾擦一头湿漉漉的长发。但今天我并不想吹干它,我顶着那头湿湿的头发爬上了床,被窝透着温暖,从余染身上传来的体温让我感觉舒服。我一直是一个体温很低的人,尽管成为了一名医学院学生的余冉冉反复纠正过我的说法,但这并不能影响我表达这个意思,我总是能在春夏秋冬不论冷暖地把被窝睡得冰凉。 “林孤。”她转过来抱住我,我发现她在低声抽泣。 这让我感到很紧张,自我记事以来我几乎没怎么见过余染哭,她一直是一个在我看来深谙世事胸有城府的人,至少相对于我的敏感和性情用事,她从来都是理智又淡定的。 我只能抱住她,努力适应着这样有些沉重的气氛。大概过了几分钟,她从我怀里出来,揩了揩眼角坐在床头,尽力平复着心情。 “我今天看到我爸爸了。”她说。 “在哪看到的?”我心里一紧。 “就在农贸市场那边。我跟舅妈说要上厕所,然后在后面偷偷跟着他。”她的声音哑哑的,从床头边上抽了一张纸巾,把脸擦了擦。 “林孤,我知道他一定过得很不好,他在一个破院子里看门,然后好像就住在那个院子里面,那里又破又旧,充满了难闻的水沟味儿,我不敢待得太久,就急忙跑回来找舅妈了。” 08.旧人旧景 余染说着伸手关上了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小的夜灯。(..info)或许在这样比较昏暗的环境下,她能够更顺畅地说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幸现在你找到他了,不然明天我陪你去看看他?” “不要,”余染坚决地说,“他一定不想让我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不然,他肯定会来找我的。” 她果然想得比我周全,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能够保持理智。应该说,这种理智,从她的父母离婚那一天起,就已经被人一览无遗。纵然全家人都知道她与父亲的关系有多好,而与母亲有多疏离,她都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跟母亲一起生活,并且逐渐成为了全家人最喜欢的小孩。在某一些方面,我其实发自内心地对她产生过敬畏的情绪,我做不到。 “林孤,”她把身体靠过来,然后抓起我的手抚摸手腕上淡淡的伤痕,“要是你能选,你最想回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黑暗中的房间,一时间无言以对,这一个问题我似乎也曾经不断问过自己。想不想回去,回到曾经的某一时刻,挽回一些遗憾或者错过一些偶然,可是又有太多事情想要重新来过,这种贪得无厌,最后都会让这个问题的答案无疾而终。我总是妥协般地想起曾经看到的语句,然后心里默念着:人生往往只是一个因为脱口而出而不够通顺的陈述句,并且即使有所欠缺,仍没有第二种假设。 “余染。” “恩?”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们明天去远方看看吧,好吗?”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然后眼神里又出现那种难得地温柔,“好啊,反正也闲着嘛。” 那个晚上我又一次失眠,直到感觉到我的头发已经完全干了,我仍然没有睡着。.info[]余染在我的身边呼吸均匀,她有磨牙的习惯,从很小的时候一直到现在。我时常笑话她长不大,却又时常怀念我们都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即使会在睡前争吵甚至打架,翻了身却依旧可以安然入梦。 每一次的失眠都会让我陷入整夜的梦魇中,从一个梦中不断醒来,又坠入另一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梦里持续泛着一股灰白的陈旧感,有时候四下无人的操场,却完全不是铺上了青红色塑胶跑道的样子,整片过去都是水泥地的灰白色,我也看不到自己,万籁俱静,时间就好像停在了那。印象中,我和余染热衷于拿砖红色的石块在地板上画格子,然后跛着脚,小心翼翼地踢着石块前进,那个游戏我们玩了很多年,然而我却几乎没有通过关,总是在快到终点的时候,不是将石块踢出了届就是还未踢到应有的范围里,于是余染就大笑起来,站在旁边看着我颓唐地又回到原地重新开始。我重复着这个游戏很多年,直到我们告别了小学,直到我再也不愿在石堆里寻一块红砖去画格子,我似乎都还在不断跛着脚,摇摇晃晃地跳那一段路程,然后在快终点的时候跳错格,又回到原点。命运无常,似乎从始至终我都一直反复回到原点,没有一次成功地跳完整条路程。 那是我最常梦到的片段,那片灰白的水泥地上,人影在不断跳跃,尽管我看不清楚究竟那个人是余染还是我自己,又或许那本来就是我们两个的叠影,那个持续跳跃着又不断重头开始的画面,一直晃荡在我的梦中好多年。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余染坐在书桌前,电脑小声地播着音乐,是姜昕的《秋日》。 记得初中的时候我跟余染经常去汉口的老街淘这些老唱片,然后兴致勃勃地回来听,那时候的我们没有所谓的mp3或者别的播放工具,只有我家的一台老旧的cd机,却被我们视作珍宝,成为了我们空余时间最亲密的伴侣。 余染跟着音乐轻微地摆动着,我发现她穿了一身纯黑色的立领大衣,紧身的深蓝牛仔裤把她的腿显得修长,裤脚刻意地带着毛边。一瞬间我竟有些恍惚,透过窗影看到坐在书桌前的她,背景竟然是那么寂寥,那身打扮像极了初中的我,永远孤傲地穿着黑色,在人群里特立独行像桀骜的鹰。 我从床上爬起来,呆呆地望着她,她闻声转过头,脸上是温润恬淡的笑容,我才晃过神来。是,唐林孤没有这种笑容,只有余染,才能笑得如此云淡风轻。 “你终于醒了啊,中午吃饭的时候你妈又数落你了。”她说着。 “不用搭理她,”我起身,翻出我的衣服,“她每天要是不抱怨点什么,就活不下去。” “那你要吃点什么?”余染说着已经停掉了音乐,走到我面前来。 “待会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吃的。”我下床拿出那件刚买的藏蓝色呢子外套,剪了吊牌随意地披在了身上,瞬间感到一阵暖意。 “昨天买的吗?”余染看着我,问道。 “恩,罗雨嘉挑的,还行吧?总比那件可怕的棉袄要好得多了。”我穿好了衣服,站在镜子前。 余染看着镜子里的我,半晌,说:“林孤,你还是别瘦下来了,你已经够漂亮了,要是瘦回初中的样子,就容易有距离感了。”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不知所措,“余染,这大中午的你没毛病吧。”我伸出手做出摸额头的动作。她显然没有要让我调侃的意思,立刻躲开了,说:“快去洗脸啦,刚起床就这么活跃,邪了门了。” 我被她推推搡搡地出了房间,扑面而来一股寒气,窗外早已经没有再下雪。然而这融雪的天气反而更严寒,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搓了搓手向厨房走去。 冰箱里面空空的,只冻着一些蔬菜和水果。我挑出一些土豆和香肠,抓了一把青豆,准备做一道焖饭填饱我的肚子。 我回到房间开始洗漱,余染安静地坐在外面没有半点响动,不知在干些什么,等到我出来的时候她正盘腿坐在沙发椅上。看得出来她画了一点儿妆,双颊淡淡地泛着红晕,看上去明媚而素净。我随意抹了一下脸和手脚,然后坐到余冉冉的旁边,“咱们什么时候动身?”我问。 “啊?”余冉冉又开始展示她出众的演技,“去哪?” “琴行啊,昨天不是说好今天去那看看的。”我并不打算戳穿她。 “噢,对噢,”她竟然还能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你吃点东西再出门吧。” “行。”我看了看时间,准备去把我的饭弄出来。 “余染,你要尝尝吗?”我端着一大碗焖饭对着她说。 “你做的?”她显然来了兴趣,走过来拿着勺子舀了一大勺,“天哪,林孤,你确定你上的是经济学院而不是烹饪学校吗?”她嘴里含着饭口齿不清地含糊说着。 “谢谢夸奖。”我有点沾沾自喜,毕竟被人夸赞厨艺确实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我说,你男朋友应该很有口福吧?”余染突然说,“你会经常做吃的给他吃吗,在厦门。”她转过身子对着我。 “恩……我没做过吃的给他。”确实如此。 “真是可惜。”余染做出一副很惋惜的样子,突然她话锋一转,对着我:“唐林孤,你老实说,你们同居了吗?” “没有。”我知道她迟早得问到这个问题。 “那你们怎么打算的?”余染竟然开始八卦起我的事情。 “我没有打算要把下半生交给他。”我冷静地说。 “下半生?还是下半身?”余染不依不饶。 “有差别吗?反正暂时是不考虑这个问题。”我埋着头吃饭,突然想起昨天手机没电自动关机后就没有再打开,而从回家到现在,我竟全然忘了何衷的存在,前日里他的短信我也没有回复,想到这里我只好放下饭碗去开机。 手机已经充满电,我拿着它坐到了沙发上。余冉冉识趣地坐回电脑前,继续放着《秋日》。果然,在关机的这段时间里,何衷打了五个电话过来,三条未读短信全部来自于他。 我回复短信给他:回家后一直匆忙整理,忘了开机,不好意思喔。 我不太擅长用语气词,尤其是在短信里。但是何衷曾有一度反复跟我强调语气词的重要性,他说:“有时候一个语气词能够表现撒娇、可爱、卖萌等多种情绪,你不觉得没有语气词的陈述句很生硬吗?” 我保持缄默,从此给他发短信我都会带上一些语气词。 他很快回复了过来: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出事儿了呢,到家了好好陪陪父母,无聊就给我短信。 好。我回复。 姜昕唱得正欢,声音突然被截断了,是余冉冉关了电脑,她已然开始收拾东西。我把空空的碗放回厨房,拿上包靠在墙上等她。 尽管她明显打扮过,但从始至终她也没有询问过我任何关于她穿着打扮的问题,她一向都很聪明,不会给着我任何机会来取笑她。 09.余音围绕 今天的天气冷得有些过分,戴着手套和帽子我依然觉得手脚冰凉。余染紧紧挽着我,这让我觉得稍微不那么冷,却还是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那条路我们很熟悉。 初中的时候,我们沿着这条路去远方琴行排练,余染背着画夹,提一个红色的小塑料桶跟在我身后。那时候的我走路是从来不会低头的,总是孤傲地把目光飘向前方,双手插在口袋里,自以为很了不起,而余冉冉永远穿着乖巧的娃娃衣或者小礼服,小心翼翼地看着行人和马路走着,我们这种搭配很奇怪,常常引起路人的侧目,很多次遇到余染的同学,打起招呼来,都会这样问余染:“余染,这是你的姐姐吗?你姐姐真漂亮。” “不是啦,她是我妹妹。”余染总是不厌其烦地向每一个人解释,我冷冷地扫一眼那些人然后绕过他们往前走,过一会儿,就能看到余染小跑着追上来。 “林孤,等等我。”她气喘吁吁地拽住我,“我同学都说你很漂亮,想认识你呢,你走那么快干嘛呀?” “你不觉得很无聊吗?”我狠狠剜她一眼,“你那些傻逼朋友我看都懒得看,别浪费我时间了。”我丢下一脸难堪的她,快步往前走。 印象中我似乎永远都在一个人横冲直撞地往前走,余染跟在我的后面,而我却很少回头。 如今我终于学会了低着头走路,不再只顾自己一个人往前赶,而余染和我并肩走着,挽着我的手把半个身子趴在我的身上。那条路一点儿也不长,所以我并没有要数落她的意思,我们就这么一路粘着看那些熟悉得夺目的旧景陆续从身边经过。 “林孤,你还想学吉他吗?”远方琴行近在眼前,余染突然这么问道。 “余染。”我停下脚步,远远看着那熟悉的门匾,“你知道吗,我生日的时候,收到了罗雨嘉寄来厦门的礼物。那是一把很贵的吉他,是以前我一直很想要的牌子,那个型号现在的报价至少要四千多。” “天,”余染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她这是……” “其实我知道,对于她而言,价钱根本不重要,但我想了很久都不明白她的意思。”我缓缓说着,似乎是在与自己对话。“后来我想通了,我想她大概是希望我不要忘了一些东西,能继续走下去。”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余染,其实很多时候我也没有选择的权力。你知道的,我根本没得选。”我说着,朝那扇熟悉的大门走去,窗里传出弹奏的声音,听不出的曲调但是悠扬,我推开门,琴声应声而止。 弹琴的是张奕弋。 他似乎没能反应过来,半张着嘴惊吓地看着我,三年的岁月似乎让他改变了很多,他从一个白胖的孩子俨然成长为一个健硕的男子,简单的t恤依然能看出他的肌肉线条,但是他弹琴的样子却还是当初那般,有些故作着沧桑而面带悲伤的表情,好在如今的他看上去也已然是一个历经了些许磨难的男人,不再像曾经一般有着反差而让人觉得别扭。 “苏郁!”他从椅子上弹起来,“苏郁你看谁来了!” 余染局促不安地站在我身边,往里望着。我依然有些恍惚,苏郁从里面走出来,左手拿着一把吉他,右手拿着一块暗红色的布,这桥段仿佛与初中时候无异,我们把大半的生命都消耗在这间小小的琴行里,翘掉几乎所有的课,背负着质疑、谩骂、不解以及许许多多的批判,一意孤行地与大多人的道路背向而驰,那般地不顾一切孤注一掷。 “林孤,余染,你们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苏郁打量着我们,毕竟已经见过,目光中少了那份不可思议,他微笑地对我们说。[..info超多好看小说] “对啊,今天没什么事儿,想着就过来坐坐,不会不欢迎我们吧?”我说。 “怎么会!”张奕弋搬过来两张椅子,“快坐快坐,我这就打电话叫立晖,咱们今天晚上好好吃顿饭,不醉不归!” “吃饭是可以,酒就算了,今天余染也在,咱们还是别太奔放。”苏郁放下吉他,笑着对余染说,又向张奕弋示意。 “没关系的,你可不要太小瞧我,林孤都被我放倒过呢!”我没有想到余染竟然会这样说,她攒着小拳头伸出小指骄傲地对着我。 “好好好,你牛逼,你能喝。”我对着苏郁做无奈状。 “我说林孤,咱们可是有快三年没见了吧。”张奕弋挂了电话,坐到我们身边来。“你日子过得不错啊,胖了不少。”他捏着我的胳膊嘲笑我。 “对啊,致力于减肥很久了。可能在厦门吃甜品吃得太多,都长蛀牙了。”我张开嘴向他展示着。“那儿真是块好地方,有山有水的,有空过来玩,我肯定带你们好好逛逛。” “你以前不是不吃甜食的吗?”苏郁有些吃惊地说。 “那不是以前嘛。”我笑笑,然后细细打量着屋内的装潢。靠近内侧的地方有一块铺了红布的台子,显然是为偶尔的演出做的准备,上面放着一个陈旧的架子鼓,旁边是立着的话筒架。我站起身,走到台子的面前,初中时候并没有这个小型的舞台,我们就用椅子围成一个圈,在圈子里面排练。苏郁的哥哥坐在不远的桌上,翘着腿抽着烟,一边顾着店一边听我们排练,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 “有时候会在这里办小型的聚会,有些学生喜欢来这儿,过生日,或者表白什么的。”苏郁说。我这才发现他们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到了我的身边来。我心下一紧,他似乎是故意挑起一些陈旧已久的事,面色沉郁着让人捉摸不清。 张奕弋沉默着,递了一根烟过来。 “我不抽了。”我对他们说。苏郁眯起眼睛有点惊讶地看着我,却也什么都没有说,转了身去桌上摸打火机,张奕弋显然不再表示出过激的吃惊,而是跟着苏郁走到了琴行门口。 我看到那里摆了一架很旧的钢琴。 苏郁走到那里,掀开了盖在上面的布,瞬间有着细小的尘埃从上面飞起来。他打开琴盖,对我做出邀请的手势,“来一曲?” 我有些愣愣地看着他,他的眼睛半眯着,让我看不出深意。 “林孤你去学钢琴了?”张奕弋忍不住看着我问。 久久,我长叹出一口气,走过去坐在了琴椅上。 其实大学以后我很少有机会练琴,经济学院里只外借两间琴房,都破旧得有些厉害了,许久未被调过,有些音拉出嘶哑的声音,明显有些不准。但是即使如此,那里也每天都排了长队等着练琴,对于无法早起的我而言,能抢到琴房简直是一种奢望。 此时我坐在钢琴前,上面弥的一层灰已经能够用肉眼看见,黑白相间的琴键有些嘲笑地看着我,我有些紧张,甚至无法将手指平静地放在琴键上。 “还是算了,我记不起谱。”我终于还是败下阵来,合上了琴,坐在椅子上看着苏郁。 他也不再多言,拿了吉他窝在沙发上。张奕弋有些恍惚地看着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然,林孤你唱首歌吧,我好多年都没听你唱过歌了。” “对呀,在家里都不怎么听你唱歌了,快点,唱一首吧。”余冉冉居然帮着他们说话。而我竟一瞬间涌上一股冲动,大概是被这旧人旧景触了情怀,有一种想要高歌的欲望。 “那,唱什么呢?”那一瞬间我竟然想不起来自己会唱什么,甚至开始怀疑这么些年过去后,是否还能与苏郁张奕弋配合得如当年一般默契。 “其实都可以,当年你会唱的歌,我都还记得谱。”苏郁云淡风轻地说,顺手拨弄了一下吉他,而我清晰地感觉心脏深处有什么东西像被拨动了一下,抽得些许的疼。 “秋日吧。”我看了一眼余染,她有一丝的惊讶,但是又会心一笑。 那是这两年来我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唱歌。 不觉又是枫叶红 千树万树情意弄 流连忘返在人间 如此深情为谁生 也许所有的语言 都不能表达心感 一枚红叶相赠与 在千古如一辙 秋风起时叶纷飞 多少柔情付流水 往日悠悠看不见 却又仿佛是昨天 突然有一种冲动 想要为你再等候 情到深处更无主 我的心将一分钟不动 因为所有的语言 都不能寄托思念 一枚红叶常留在 在千古如一辙 那曾经并不是我唱得很好的一首歌。尽管初中的时候我一度非常着迷于姜昕沉着又卓尔不群的嗓音,但在即将初三毕业的日子里,我还远远无法体会她声音里落寞和不灭的力量。那时的我太年轻,十五岁的年纪尚沉醉在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爱情的甜蜜里,所有的不堪难过都有太多牵强和强说愁的意味,悲哀变得浅淡,淡到看不见,再重新被对音乐的热情淹没。 10.惨烈如葬 你唱得太激昂,林孤,你想想她唱这首歌该是怎样的心情。那时候苏郁不止一次地指正我,然而我,又怎么能在那样一个时刻读懂已然走过那么多人事,历经了世间百态的姜昕呢。 我总是生气起来,拉着李念钦转身就走,留下他们三个人在琴行大眼瞪小眼。我不堪一击的自尊心以及不可一世的坏脾气,曾经不止一次将苏郁气得摔了吉他离去。 而今又唱起这首歌。 “真好听,林孤。”苏郁拨下最后一个音,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又惊又喜的目光。仿佛又回到多年以前的那个傍晚,在一曲毕后,苏郁像个捡到玩具的孩子激动得把我从吧台上抱下来,然后大叫着:林孤,你太棒了,做我的主唱好不好。 “你比以前更有味道了,林孤。”张奕弋在一旁看着我,“还记得吗,以前你每次唱姜昕的歌,都得跟苏郁吵起来。” 我微微笑了一下,“怎么会不记得,有次还气得他摔了一把吉他呢。” “你不一样了。”苏郁望着我,欲言又止。 是,我不一样了。我不再是几年前的那个唐林孤,声音清亮不夹杂丝毫的沙哑,满载着希望和光,激荡又高昂,似乎世间所有的绝望都可以在歌声里获得宽慰,在那些尚不知心酸和悲戚的年纪,一遍又一遍地把悲伤唱得三三两两。 我避开苏郁的目光,将眼神停留在那架老旧的钢琴上。上面盖着的红布卷起了一个角,露出一截书页,我将那本书从红布下抽出来,上面露出斑驳的字迹。 肖邦的《二十四首前奏曲》,我想我认得那本书。 书的扉页,用藏蓝色的硬水笔字迹工整清秀地写着李念钦三个字。 在那三个字的下方,是用铅笔一字一划临摹的同样三个字,那歪歪扭扭得有些滑稽丑陋的字正出自我手,我不可能认不出。 “这是……念钦的?”苏郁显然也未曾发现了这本不知何时置于红布底下的曲谱,有些惊讶又不知所措地问道。 我点点头,有些颤抖地翻开那本曲谱,里面几乎每一页都有着他的标注,那些字体我太熟悉了。 我缓缓打开琴盖,曲谱翻到第四首,那是曾在肖邦的葬礼上演奏的《e小调前奏曲》。 那种悲伤沉郁的曲调,就像死亡一样让人感到敬畏。 终于,我按下右手的第一个高音,像战争前拉响的号角在空中哀怨地独唱,紧接着左手的和弦开始带着悲鸣敲击琴键,整个琴行瞬间被拉入了一阵忧郁而沉重的氛围里。 “安东?鲁宾斯坦说,《e小调前奏曲》是音乐艺术中最富有悲剧性的作品之一。”李念钦按下最后一个和弦,在昏暗中缓缓抬起头来。他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夕阳的余晖从暗阁上方的窗子透进来,打在他的额角,将细细的发梢映成好看的昏黄色。十六岁的李念钦在那一刻像极了孤傲又带着悲剧色彩的艺术家,瘦削的脸颊在昏黄中透出苍白,与他修长的指节一样带着凄清又充满绝望的力量,我坐在一旁的地上,直到整支烟燃完,火星烫到了手指,才从如梦境的恍惚中醒过来, “你怎么样?”他听到我被烫到的惊叫声,急忙从琴前走过来,半跪在地板上,拿起我的手指检查。 “弹琴的人要好好爱惜自己的手指,它们是你跟音乐对话的载体。”他用纸巾将我手指上熏染的烟灰抹去,声音带着沙哑。 “瞧你,说得跟真的一样。”我竟然像被拔了刺一般,小声地回应他。 李念钦笑了笑,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暗阁狭小逼仄,那一架小型三角钢琴有些突兀地占了几乎整块的面积。我们就这么靠着琴坐在地板上,看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直到整片屋子陷入一片漆黑。 每一次我来到那里,都是在最不堪的时刻。 那些年岁泛着争吵和谩骂,在我的记忆里始终滚烫如初。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致力于寻找一个狭小而密闭隔音的空间,为此我做了无数次的尝试,比如我房间里那个空空荡荡的衣柜,或者是屋顶的那个堆满了废弃物品的阁楼。我寻找这样的地方,然后把自己塞进去,抱紧双臂保持着几乎不占地方的姿势,期待着没有一丝的声音能传到我耳朵里,而我也就可以这般不知昼夜轮转地把自己藏进这个世界,消失在黑暗里。 但是我从没有一次成功过,我仍旧可以听到从外界传来的争吵声,以及玻璃物品摔砸在地板上碎裂开来的那声绝望的回响。那个说话像是尖叫一般的女声,不厌其烦地充斥着我的耳膜,不论我如何用各种各样的物品堵上耳朵,那些声音还是会可怕地传达到我的耳朵里。 我曾经问过余染,是不是在我还未出生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了这场没有硝烟却毫无止尽的战争。尽管我知道她也无法回答我这个问题,但是至少我能证明,这个世上不止我一个人需要见证这种漫无天日地争吵声,就连余染这个没有比我幸运到哪儿去的家伙,也一样要陪着我,看他们十几年如一日地打这场只有噪音没有结果的仗。 在之后很久的几年里,即使我的大部分生活已经与他们分离开来,我仍旧会不断地听到这种声音,有时候在嘈杂的街头,我会突然感觉身边全数安静了下来,陷入一片浑厚的沉寂中,然后我又听到那种像要撕裂我耳膜一般的回音,它们像穿越了时光而来,带着一点陈旧的气息,一厢情愿地来反复看望我。它们挑着时间,错落在我的梦境里,却又分散在我生活的四周,夹杂着玻璃破碎的声响,将我的生活带入无边无际的破碎与黑暗中。 小时候余染很怕来我家,而她每一次来,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她不可或缺的礼貌性问好,然后冲进我的房间。那是一片不一样的天地,尽管仍旧无法与外面完全隔绝开来。 “林孤,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当我们都是小孩子的时候,余染最喜欢问我这个问题。 “我想考上最好的大学,然后赚很多很多的钱。”我满怀着憧憬。 “为什么?”余染问。 “因为他们老是因为钱吵架,如果有一天我能赚很多的钱,他们就不会再吵了吧。”在我七岁的时候,曾经真心实意地这样跟余染说起。那时候的我们都是无可挑剔的好孩子,拿着前几名的成绩与众人艳羡的目光,被老师无数次骄傲地提起。而我也在循规蹈矩的教育理念和价值观念中,有了我第一个被称之为梦想的东西,但是很不幸,它被老师当成了反面教材。 “七岁就这么物质,长大了还得了?这就是你的梦想吗,真是太肤浅了。”那个语文老师拿着我的作文本,面带鄙夷的神色。 我很久都不愿意再上她的作文课。想起来幼时的我竟是一个经不起老师半点责骂的孩子,似乎与后来那个对老师的辱骂熟视无睹的问题少女判若两人。所以至今我也不能想起,究竟是怎样一个契机,我就从那个老师眼里成绩斐然又擅长歌舞的三好学生,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问题少女。自然后来,我再也不会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去到多好的大学,而活着,对我而言,就像一道无解的数学题,即使知道最终是没有结果的答案,却仍无法避免地要将毫无意义的人生一步一步算到最后。 那是初中的我,那是十三岁的我。 也是在那一年,我遇到李念钦,他一声不吭地、像迅速而疾然的风暴,就那样卷进了我的生活里面。 那一次,他们争执得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激烈。那种尖叫般的说话声,到了后来直接演变为一种歇斯底里的吼叫。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听到他们在外面疯狂地砸东西,这一次,他们不仅仅只是用难听的话语攻击对方,而是不断地对着彼此疯狂地扔手边的一切物件。我终于忍不住,偷偷把门打开一条缝,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那个平日里都温和无比的父亲,他拿着一块摔过的瓷碗碎片,一下一下地扎在那个头发杂乱摔在地上的女人腿上,血从她的腿上溅出来,在木地板上留下一大片红色的痕迹,她撕心肺裂地哭吼着,嘴里骂着龌蹉不堪的秽语。但那一刻,我首先想到的竟然是幼时的我,曾经因为将一滴红色的颜料滴在了地板上,而被她罚跪了整整五个小时。 我就这样躲在门后面,像个丧心病狂的变态,充满报复感地笑了起来。 那天的战争从下午四点持续到了晚上八点,夜色如同沉重的落幕,直到我听到一声重重的摔门声,使得整个屋子都似乎跟着颤抖了一下,我才敢从房间里走出来。 11.忆起念钦 她捧着流血的大腿,头发散乱而狼狈地坐在地板上,看到我也没有任何的表情,像具没有灵魂的躯体,如果不是她还转了一下头,我甚至要以为她其实已经没有生命了。(..info无弹窗广告)我就这样走到她的眼前,滑稽又可笑地狠狠推了她一下,她被我整个推摔在地板上,不可思议又吃惊地看着我,却根本站不起来抓我,我就这样幸灾乐祸地从屋子里跑了出去,带着一种悲凉又不知所措的笑声。 那一刻我竟然悲伤地觉得自己跟她一样,都已经彻彻底底地疯了。 忘了是在路上跌跌撞撞地走了多久,只是觉得非常饿,身上却没有一分钱,经过街道两边的小吃店时,我觉得自己就像乞丐一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些食物,双腿沉得迈不开步子。我开始耻笑自己的不堪,不论曾经多少次塑造过一个无可畏惧又任性不羁的形象,依靠着武力和伪装着怪异让人生看上去更体面,我仍然沦落至此,并且无可避免地发现,在那些浮夸的色彩褪去后,光芒深处原来空无一物。 “唐林孤?你怎么在这儿?” 这一声叫唤对于此刻的我而言可怕极了,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般摸样的。那个有些低沉而略显沙哑的男声靠近我,洗的有些发白的牛仔裤有些紧地贴在他的腿上,将本就细瘦的腿显得更修长,他蹲下来,递给我一张纸巾。 “你的手受伤了。”我这才发现方才推搡间,手掌被划过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此刻血渗了出来。李念钦展开纸巾,用很轻的力道仔细地处理着那道伤口,然后将纸巾卷成长条状,在我的手掌上绕过一个圈打上了结。 “李念钦,你有钱吗?”我听到从我嘶哑的嗓子里,突兀地问出第一句话。 他的表情一下子僵持在那里,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我张口会这样问他。他有些窘迫地摇了摇头,“我……平时没有零花钱。” 他挠着头,非常尴尬地看着我。 “我很饿。”我失望地说。 在那一刻,我才发现我竟然也会用这种十分虚弱的声调说话,我记得很多次,当我跟着苏郁参与某一些群架时,弱势的一方到了后来总是会用这种声调求饶。曾经有一个女生,因为在一次打架中伤到了我们一个朋友的左眼而被苏郁那一群人逮住,他们把她的双手绑起来,扬言要办了她,她就是用那种虚弱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断地哀求着。 “那,那你跟我回家吧,我家有吃的。”谢天谢地,他没有多问起因。 我点点头,有些感激地看着他。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跟在一个人的身后走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就那样踩着他的影子低头数着脚步。那是一段并没有多远的路程,他小心翼翼地带着路,时不时回头看看我是否能够跟上,我们一路相对无言竟然也没有半分尴尬,仿佛事先说好的默契,他一句也没有多问。 那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经历那样漫长的挨饿,毕竟多少年他们即使争吵,家中也会有一些可以即食的食物,我早已习惯了漠然地将吃的抱回房间里,独自一人解决掉它们。 我才发现原来饿肚子的感觉是那样难受,好像胃要从肚子里破裂开来,我急需要用一些东西将它填上,才能阻止它的翻涌。我捂着肚子,难受地紧紧跟着李念钦,希望他能够走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我想象着他从冰箱里递给我好吃的各种罐头和零食的情景,吞了吞口水,加紧了脚步。 “马上就到了,我妈妈不在家,我们可以偷偷去暗阁里玩。”他有些开心地回过头来对我说,但他很快发现了我的状况并不是很好。 “唐林孤,你要不要紧?”他停下来,慌张地看着我。我的额头上不断滚出大颗的汗珠,脸色刷成惨白色。我摇摇头,咬了牙继续往前走。 他一把抓住我,本就虚弱的我被这力道一下子拽了回来,原来极瘦的他竟然力气大得惊人。 “你别走了,我背你。”他蹲下来,示意我。 很多年后我都会想起那个夜里。那是我十几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人那样背起来。他的身上传来清新的衣服洗涤液的气息,略有些长的头发时不时扎到我的脸,那是一个很宽厚的肩膀,至少只有那么一刻我发现我竟然也可以那般放纵地依靠着谁,可以不用一个人匆忙而执拗地在最前面赶路,张牙舞爪地把皮肤插上刺,再竖起来吓走所有的人。我就在那样的一个肩膀后面,狼狈而又安宁地睡着了。 “唐林孤,醒醒,吃饭了。” 我倦怠地揉了揉眼睛,醒过来。发现自己睡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李念钦端着一碗蛋炒饭放在沙发的桌子面前,然后他绕到我的身边坐下。 “锅里还有,我家没什么好吃的,只能给你填填肚子。”他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 而我也顾不上道谢,端起碗有些急促地吃着。 “这是你做的吗?你居然还会做饭。”我含着饭说。他点点头,有些害羞。 那天我吃完了李念钦炒的所有饭,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太饿,还是因为他做得实在是太好吃,当我捧着撑得圆滚的肚子,坐在沙发上时,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看不出来,你那么瘦,居然这么能吃。”李念钦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假装对我做出鄙夷的表情。然而此刻我却并不想与他拌嘴,我站起来,开始打量他的家。不大的屋子却很空旷,只有少得可怜的几副家具突兀地挺立在客厅,墙壁因为雨水的腐蚀浮起一块一块的气泡,泛着令人难受的黄色。而仅有的两间卧房滑稽地千差万别,一间房里整洁而明亮,二分之一的面积都用来摆放着一个硕大的书柜,那让我想起家里那间书房里陈列的由父亲收藏的数不清的书籍,那应该是李念钦的房间。然而另一间房间,我想我并不能称它为一个房间,因为除了一张双人床上留着一小块能够容身的空地外,其余的地方都扔满了杂乱无章的衣物,我吃惊地看着那个房间,想要在堆积着杂物的地上寻找缝隙走进去。 “唐林孤。”李念钦有些手足无措的地站在我的身后,“别进去,那是我妈的房间,她不喜欢别人进她的房里。” 我回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在那一瞬间,我似乎能够想象到他平日里生活的艰辛,他和我们不一样,我对自己说,他想必生活得太辛苦。 “幸好我妈今晚上有事出去了,不然她一定会生气的。”他笑笑,想要缓解尴尬的气氛,纵然那句话对已然凝固的冰冷气息毫无作用。他随意地甩了甩刚洗完碗的手,然后从客厅的一个柜子里有些吃力地翻拿出一把钥匙。 “我带你去个地方。”他扬扬手中的钥匙,有些神秘地说道。 走出他家门口,我才发现他居然背着我爬了六层楼。他锁上了门,然后用那把钥匙打开了六楼通向楼顶的铁门,我紧张地跟着他,觉得那段路程如冒险一般刺激又令人兴奋,而那一截楼梯更像是通往某一个圣地的通道,他白色的衬衣在黑暗中显眼又透着光亮,像指明灯一般在前方带着路。 这里竟然还有一间小小的暗阁。整扇门上积满了灰,看上去陈旧又腐坏不堪,而门把手却是锃亮的,他扶上门把推开了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一扇小小的天窗向里传递着些许的微光,那一束光线穿过屋里无数的尘埃,笔直地打在一架漆黑的小型三角钢琴上,就像是舞台上刻意给出的追光,拖着一个形似的影子。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小小的暗阁里面竟然如此别有洞天,直到李念钦拉了拉我,往后退了一小步,示意我进去。我才恍然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李念钦,这也太神奇了,像拍电影一样儿。”我摸着那架看上去华丽而昂贵的钢琴,不可置信地惊叹。 “这琴是我爸爸的。”他合上了门,径直走到那架琴的前面,拉出琴椅,坐了上去,然后又往右边挪了挪,示意我坐下。 “你爸爸?”我像是突然猜到了什么。 “恩,他跟我妈妈分开后,就没有再回来过了。我妈平时很怕看到这架琴,连声音都不能听见,她不让我上来这里,但我还是会趁她不在的时候自己偷偷跑上来。”他面无表情地说着,就好像在述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你爸爸干嘛不带走它?”我不解。 李念钦突然沉默了,他缓缓掀开那层盖在琴键上的红布,抚摸着那些黑白相间的琴键。 “他想要离婚的时候,我妈妈是不愿意的,甚至她提出不让我爸爸带走任何东西的要求,也没能留住他,他走得时候真的什么都没带走。” 12.互诉衷肠 “那天早上我去上学的时候他还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看到我出来后,就放下报纸过来抱了抱我,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他陷入回忆里,眼神里流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我哑然地看着他,轻轻问:“那,你爸爸为什么要跟你妈妈离婚啊?” “他爱上了别的女人。”李念钦竟然微笑着,面带温和地说着,“我奶奶说,他娶我妈妈的时候,是个沉浸在音乐世界里的落魄音乐人,我妈妈欣赏他才华横溢,不顾家人的反对一心要嫁给他,期待着有朝一日他能够飞黄腾达,甚至花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为他买下这架琴。” “你妈妈真好,你爸爸一定很努力地赚钱想要报答她。”我由衷地说。 “我爸才不那么想。”李念钦笑了一下摇摇头,“他从未想过要收获名利。对于他来说,只要能够弹琴作曲,不论是怎样的生活他都觉得满足了。”李念钦看着那些琴键,不假思索地说“我爸爸是一个艺术家,我妈妈怎么能理解他想要的生活呢。” “你爸爸跟你说过他想要的生活吗?”我问。 “好像是说过吧,只是也许我太小,就没能记得。”李念钦淡漠地说,“林孤,我觉得我爸爸是那种无法安定下来的人,他应该是要不断地走着,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遇见一个又一个的人和故事,那应该才是属于他的人生。我妈妈怎么可能理解得了呢。他们两个人,本是不同心的,又怎么能够一生同行。” “其实我爸爸刚认识那个女孩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每一次在家里弹琴,眼里的那种神色都是他以前不会有的。有一次,我看到他的琴谱里夹了一张写了词句的便签,字迹很娟秀,一看就是女孩子的,我到现在都记得,有一句词是:唯愿同你在失散中流浪,情怀淡淡,与我相逢在他方。[..info超多好看小说]” “后来他谱了曲在家里唱那首歌,那时候我才八岁,都被他感动得一塌糊涂。不知道为什么,我那时候心里竟然是有些支持他的,即使我知道这样对我妈妈而言有多么不公平。” “那你妈妈后来发现了吗?”我问。 “当然。那个女孩儿跟我爸爸保持着通信,终于还是被我妈妈截到了。那段日子,她每天都在跟我爸爸大吵哭闹,数落他忘恩负义,大骂他没有良心,然后就开始摔家里的东西,直到我爸爸被逼得夺门而去,她才会停下来,走到房间里去。他们就那样闹了一个多月,我妈妈终于闹累了,她就开始变着方法找那个女孩,甚至不惜跟踪监视我爸爸,于是有一天我爸爸回来,就带回了两份离婚协议书,我妈妈一开始死活不肯答应,但后来看到我爸爸那么坚决,大概也意识到这段婚姻已然无可挽回,就签了。只是她不允许我爸爸带走一分钱和东西,那很残忍,毕竟这么多年我爸爸也写了不少歌赚了一些钱。我想她大概是想保留最后的尊严或者是做最后的一丝挽留,我爸爸没有任何拒绝,很果断地答应,然后真的什么都没有带走地离开了家。” “天哪,那,那后来他也没再找过你吗?”我不可置信地问。 提到这里,李念钦的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他轻笑了一声,带着些许的感叹“是啊,好多年了,他也没有消息。我奶奶去世后,这世上他没有别的亲人了,我妈妈那样恨他,不愿提及他的任何事,我更是无从寻找他。” 是了,大概就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身边那个人这样陌生又熟悉。在如此短暂的时段,我似乎就完全读懂了他眼里那些化不开的落寞和孤独。就像我和他早已相识多年般,我们相对无言地坐着,听着空气里尘埃的对话,各自怀揣着难以名状的动人情绪,在那个夜里,伴随那一道有些凄清的月光,奢侈地觉得世界是那么安静。 “李念钦,你是不是有时候会觉得,亲情说到底,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我听见我的声音有着些许的颤抖。 他看着琴键,呆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除了眼睛里不断流转的略带伤心的神色。他终于只是叹了一口气,“可能只是有时候,总有一些东西让我们觉得更重要吧。” 他开始弹琴。我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看到他每一根手指有力地敲击着琴键,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弹一首完整的曲调。他终于不再是平时那般面无表情地给我的每一首歌弹着伴奏。原来他弹起琴来其实是这样动情,似乎每一丝旋律都能够卷入他的思绪里,我就那么默默地坐在他的身边,觉得整个世界都停止下来,只有他那些充斥着悲伤的和弦曲调一拍一拍地敲进我的心脏深处。 那也是我第一次听到《e小调前奏曲》。 直到很多年后,我也学会了那一首虽然篇幅短小形式简单、却内容丰富意境深刻的曲子,才渐渐能够细细体会出他曾经说过的那些话,他想要的人生以及梦想。 “有人说,肖邦写这首曲子的时候,是他人生最失意的一段日子。”李念钦按下最后一个和弦,“那时的他移居在西班牙的马洛卡岛上,那里糟糕的居住环境以及湿热的天气让他的肺病越来越严重,终于发展成为肺炎。” “林孤,你也觉得他可怜吗。”他淡淡问。我看着他,等候他的下文。 “可是我却觉得那段日子是幸福的。甚至有时候我也希望能够那样,带上最爱的情人移居在一个小岛上,你知道,即使我们身边有着那么多的人,我却依然觉得无比孤独。而那个岛上,就算只有少得可怜的人,对于他而言,都不是一座孤岛。” “对于肖邦而言,乔治?桑就是那个让岛不再是一座孤岛的人。” 我沉默着,静静地看着他,任何的话语对此时此刻昏暗幽静的氛围而言都仿佛是一种亵渎。 往后的很多次,我都会趁着李念钦的妈妈不在时从家里跑出来,和他呆在那个狭小的暗阁里。有时候他弹着不同的曲子,我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有时候他跟我一起并排坐在天窗的对面,等待着光线由强烈转为轻细,然后渐渐,黑夜降临。而我就在那样一个静得能够听见呼吸的环境里,无所顾忌地享受着由李念钦带来的、充满了忧郁沉重的感觉和情绪。时隔多年,我发现,一个人的心灵原来可以因为另一个人而潜移默化地发生着彻底的改变,又或许,那种心绪本身就是存在着,只是在某一些影响下,它就像一个被包裹起来的球体在一瞬间爆裂开来,所有不知所踪的情绪都在那个时候回归,有一刻我发觉我跟他竟然是那么近。 而往后不论过去多少年,我都依旧觉得,他似乎始终相伴我左右。 “我的天哪!唐林孤!我应该不是在做梦吧!”立晖的声音极具节奏感地响起在琴行里。我从椅子上站起身,对正走进来的立晖微微一笑。 他有些肥胖的身体竟然没有半点消瘦的趋势,依旧是一副冲动又急躁的样子,圆滚的肚子贴着衬衫,显得有些滑稽的可爱。 “我不介意给你个巴掌让你辨别真伪。”我笑着说。 “诶哟,你这小贱嘴儿真是,还跟我这杠上。”他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哈哈笑着,走到苏郁的身边坐下。 我突然感到了一丝的伤感,就连往日最爱与我抬杠打闹的胖鼓手,眼神里也蒙上了岁月的心酸,这三年的缺席,就像一场无法挽回的错过,我们各自成长着,都剔除了人生里不愿回顾的片段,然后若无其事地相逢,嬉笑打闹,就像所有的事情都未曾发生过。 “其实人家林孤是想要重温一下你的肉感,你还不识趣儿。”张奕弋绕过苏郁拍了一下立晖,笑得花枝乱颤。 “哈哈,我是没瘦下来啦,但是咱们唐美人好像有些发福呀。”立晖显然来了劲儿,他赶紧接过话茬,“你这是去哪儿养的这么白白胖胖的回来了,赶紧传授一下增肥秘方给我们苏郁,你看看,这厮三年来一点儿肉没长,还是瘦的跟个猴样儿。”他提着苏郁的胳膊,对我做着鄙视的嘴脸。 “得了啊,真该把你那嘴给缝上,三年了,话还一点都没少。”我实在不想跟他继续抬杠下去,草草地回了一句,然后拉过余冉冉,说:“今天冉冉在,你们都识相点啊,别干些傻逼的混蛋事儿。” “好啦林孤,别弄得我跟扫把星似儿的,大家怎么开心怎么玩,不用管我的。”余染埋怨地说。 “余染都这么说了,那我现在就给老顾打电话,让他给我们留个台,现在once一到晚上就满得跟开了锅样儿。”苏郁笑着看了一眼余染,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13.又见笙歌 我无奈地咬了咬嘴唇,想起昨天刚和罗雨嘉去过那儿。once现在的老板是初中常常与我们一起玩的顾宇,初中毕业后他便接手了那间酒吧,短短几年,生意就蒸蒸日上,一到晚上就爆满,俨然已经成为这一片最火的酒吧。 “那我们晚上先去哪儿吃饭?”立晖问。 “我和余染都行,你们定就好。”我看了一眼余染。 “那不然还是去以前常去的,牛鼻火锅?”张奕弋提议道。 “行啊。林孤你大概好长时间没去那儿了吧,哈哈,那还是跟以前一样儿,可闹腾了,每天都有人躺那赖着到天亮。”立晖一听到就立刻表示赞同。 苏郁挂了电话,走过来,说:“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收拾一下关了店去吃饭吧,边吃边聊。” 大家都表示赞同地站起身来,我默默收起那本琴谱,将它放在了钢琴上。 “你可以带走它。”苏郁显然看到了我这一动作,他有些笑谑地看着我,话语间波澜不惊。 “不用。”我回答得很干脆,抬起头给了他一个微笑。 那是我们曾经常去的一家火锅店,它以啤酒免费闻名。而响亮的谐音名字自然也成为了这家店的一大噱头,它总是热气腾腾地热闹着,每一晚都有人在那儿喝得烂醉如泥。初中的时候,我们常常在排练完后来这儿吃饭,那家店的老板见了我们便很高兴,毕竟我们是少有的不冲着免费啤酒而来的主顾,他总是给我们的大盘牛肉片加上一些料,在夏天的时候留了空调的座位等待我们。 “哎哟,是你们啊。”老板竟然还认得出我们。 苏郁笑了笑,算是给老板回应。 “好久没见你们来了啊,都上大学了吧,诶哟都变样儿了,快进来坐,给你们找个好位置。”老板热情不减,打量着我们笑着说。 “林孤,你看看,连火锅店老板都嫌你胖了。”我们坐定,立晖不依不饶地继续打趣着我。 “立晖你真是够了。”我懒得搭理他。 “他那操性,你还不了解。”张奕弋接过话,“我说林孤,上个月迷笛你去了吗?” “啊?”我恍然,才想起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再听到这两个字,略有些心虚地问:“没有呢,是在哪办的?” “还是在北京。不是吧林孤,你确定你是去厦门念书而不是流放到国外去了吗?”张奕弋吃惊地问。 “你说到这个,我想到一事儿,可逗了,咱10月份的时候不是在体育中心那看草莓音乐节吗?你俩去上厕所的时候,我站在那儿,有一外国妞儿过来用英文问我厕所在哪,我想着逗一逗她,就故意用中文跟她说‘美女你听得懂中文吗,你会说中文吗?’” “结果你猜那外国妞说了什么?”立晖笑得神采飞扬。 “那妞儿不会直接跟你说fuckyou吧。”张奕弋说。 “哈哈哈,不是!她居然用特流利的中文跟我说‘我操,你有毛病么?丫看不出来我是外国人吗,我不会说中文!’”立晖说完忍不住拍着桌子“哎哟真他妈把我给笑死了,那妞儿还说一口标准京片子,真把我给逗乐了。” “奇了葩了,这种事儿也能被你给碰上。”苏郁随意笑了笑。 “上次在老顾那儿,也遇上一奇葩,不知道是哪国的,穿着一衬衫,上面写着‘我是鸡’三个大字,笑得我,不认识字儿真是悲剧了,整个酒吧的人一晚上都盯着她看。”张奕弋笑着说,“完了她还跑台上唱歌,你别说,她还挺有范儿,那天晚上把once整得跟一夜总会似儿的,哈哈。” 在那些欢笑声里,我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伤怀,就那么看着他们,像往常一般大笑,说着平日里的各种段子。而我知道的,那个世界在我的生命里,已经永远停在了三年前,我没能跟着他们一样往前走,这些年来,我终于活成了曾在小时候最期望的样子,上一个好的大学,学了最热门的经济专业,在不久的将来向那个当了经理的陈柔学习,步入所谓的金融界,和许多的钱打着交道。 可笑吗,那是我七岁时候的理想,然而不论我中间绕过多少的弯,我最终还是重新回到了原点,再一次走上了相同的征途。 “余染现在是在念什么呢?”苏郁突然看着我身边已经沉默着玩手机很久的余染说。 “我?我念的医学院啦。”余染有些害羞地笑着。 “这个好,以后可以尽情闹事儿打架,死不了了。”立晖不忘贫嘴。 “你要是缺胳膊少腿的我可帮不了你,我学的是口腔,最多能帮你把打掉了的牙给安回去。”我惊讶地发现余染竟然开起了玩笑。 “哈哈余染,这个挺不错,最好给他安一个一说话就疼的牙,让你家林孤耳根子清静会儿。”苏郁笑着说。 “诶,林孤也待不了多久,过完年就要走了。”余染带着恋恋不舍地表情看着我。 “怎么那么早就要走呢?学校不是都放假放到正月十五之后吗?”张奕弋疑惑地问。 “恩,放假是放到那时候,我是得提前回学校办点事儿。”我解释到。 “这么痴迷于你的金融学?”苏郁静静地看着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那么早就回去,也没打算多跟我们聚一聚?” “苏郁。”我终于忍不住,他不断激起的火药味道已经让我有些难以招架,“我又不是刻意要提前走,确实是学校里有事情。”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这么多年没见了,还一见面就掐,消停会儿行吗。”立晖眼见我有些许地嗔怒,赶紧劝道。 苏郁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开始往锅底里加着食料翻动。雾气弥漫,就那样将我们两人隔开,我终于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一餐饭我吃得很少,即使那曾经是我最喜欢的火锅店。那个晚上我却半点胃口都没有,但仍旧强迫着自己吃下少许的食物,自那场大病以后,我就不敢随便打破规律的饮食习惯,生怕会循环往复让病情复发,所以即使我的嘴里没有任何的味道,我还是佯装出饥饿的狼吞虎咽状,对着火锅大快朵颐。 “林孤你得少吃点,不然待会老顾见了你,又该嫌弃你胖了。”立晖又开始了。我却没有丝毫觉得厌烦或者生气,我真心实意对着他微笑了一下,像个任性的孩子,宣告着我即将的明知故犯。 然而那天的顾宇却并没有说出任何能让立晖觉得能够取笑我的话来。他只是在我出现的时候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笑着问我要点些什么。 “我要一杯柠檬水。”我小声对服务生说,他有点不屑和惊讶地看着我,为我这个来酒吧却不点酒的人做出一副若无其事却暗暗鄙视的表情。 “林孤,你不是吧,来once喝柠檬水?你是疯了还是傻了啊?”立晖又一次发挥了他舌毒的功力。 “最近胃不舒服,喝不了。”我做出无奈状。 “帮我调一杯jackrose。”余染在我的身边,用较为清亮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余染你可悠着点,别喝醉了。”苏郁有些担心。 “好啦,非要那么小瞧我么?”余染有些嗔娇地对苏郁粲然一笑。我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那般柔媚,在酒吧霓虹灯的照耀下显得异常的动人,那竟然是余冉冉。 顾宇早已帮我们留好了位子,我们坐下,旁边是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舞台。随着深夜的临近,越来越多的人潮开始涌进了酒吧里,这时候一个背着吉他的女生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她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一件漆皮外套,戴着一顶棒球帽,进来后就径直走向了调酒台。令人吃惊的是,她竟然毫不顾忌地随意拿起了一个酒杯,熟练地从柜台上拿下一瓶威士忌,倒了半杯一饮而尽,动作连贯得就像洗手一样。 “小管你来啦,时间差不多了,都等着你炸场呢。”她身旁的调酒师一边倒着酒一边笑着对她说。 “我家顾二呢?”女孩问。 “好像他朋友来了,在那边陪着呢。”调酒师说着,向我们这边指过来。 女孩抬起头望向我们这边,我这才看清了她帽子下的那张脸,她画了一些较浓艳的妆,显得略有些风尘。顾宇此时已经笑嘻嘻地站起来,迎上了正冲过来的女孩。她过来给了顾宇一个火热的拥抱,然后大咧地对我们打着招呼。 “我女朋友,小管。”顾宇对我们说了一句。 “这些都是我初中的哥们儿,那几个傻缺你见过的。”他指了指苏郁、张奕弋和立晖,“这是林孤,咱以前的美女主唱,她在这台上唱歌那会儿,你还在念小学呢。”他搂着那个女孩,指着我介绍着。顾宇并不认识余冉冉,所以他自然跳过了她。 14.又将远离 “你好。”我礼貌地回应,心里却翻江倒海般地五味陈杂。 “你们玩好啊,一会儿小管要唱歌,我先带她去准备一下。”顾宇对我们说着,搂着小管转身向酒吧的内厢走去。 “林孤,你猜她几岁?”余染在我耳边小声问。我看着她摇摇头。 “她十三岁,看不出来吧?”余染意味深长地说,“我第一次看到她在台上唱歌的时候,还以为她二十多了。” “我的天,现在的孩子都是怎么了。”我吃惊地说,“她看上去比我还大。” “林孤你可千万别这么说,”苏郁看着我,“你知不知道那会你在这唱歌的时候,也有很多二十好几的女人说你比她们大。” “喂。我没那么夸张吧,充其量也就是成熟个三四岁而已。”我辩驳着。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叫做小管的女孩背起吉他走上了台,台下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她一把脱下帽子,长发瞬然落下,完全是二十几久经驻唱的熟练模样。她拿起话筒对着台下大声说着话,整个酒吧陷入一片躁动中,人群都喷涌着向台前走来,合着节奏跟上她跳动着。 “其实小管唱歌不怎样,就是有范儿,一上台就跟脱了缰一样,怕是帮老顾拉了不少男主顾过来哈哈。”张奕弋对着发神的我说。 “是吗。”我寡淡一笑。静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跳动的她,那个小小的台子就那么被她踩在脚下,她尽情舞动着高歌,从一边跑向另一边对人群挥手,那般活力四射。 然而我,我曾经确实也站在那个台子上将近两年,那时候我喜欢坐在高脚凳上,抱着吉他,唱着各种各样略显伤怀的歌曲。而身后是他们四个看上去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年,仍带着股青涩。除了键盘前的李念钦,他总是面无表情地坐在琴前,有一份历经万事的稳静,仿佛身边所有的喧嚣都与他无关,额头上留着几许难忘的悲伤。 但是他确实是受欢迎的,教室里那个不善言辞,甚至略有些呆板、打扮土气的好学生李念钦,一换上黑白的朋克衣衫,坐在琴前紧闭双唇时,就全然像是换了个人般,那样的意气风发充满了忧郁的神秘,有时候就连苏郁,都没有他看上去那般散发沉重的气息。 他几乎没有在舞台上说过话,直到有一天,他在曲毕后突然重重按了一声突兀的和弦,所有人都奇怪地望着他。然而他就那样从容不迫地取下话筒,走到舞台下的一个角落里,像变魔术一样地拿了一束玫瑰走到我的身边来,镇定地说: “唐林孤,你做我女朋友吧。” 那大概是江城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 小远站在雪地里,用戴着连指手套的小手捧起一个圆圆的雪球。我和余染紧紧靠在一起,似乎这样能让彼此感觉更温暖一点。 “姐姐就要回了――”小远“嚯”地把雪球向远远的树扔过去,“姐姐就要回了耶!”她兴奋地跑来跑去,眼睛闪着激动的光芒。 “这飞机太不靠谱,陈柔也是的,丫延误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这雪地里可不是这么好呆的。”余染在我耳边抱怨。 为了迎接陈柔的回家,全家人分别由我的父亲以及我的舅舅载着一起来到了机场,然而她并没有像预期一样准时到站。小远此时却激动地要去外面的冰天雪地里玩雪,出于安全考虑,我和余染就肩负起了“看着她”这一寒冷的任务。 “我回的时候就我爹一人去接的我,也下这么大雪。”我抖抖腿,开玩笑地说。 “你啊,要是真全家人都去了,你才会喊救命吧,哈哈。”余染笑话我,“诶林孤,你说陈柔到底喜欢那个海归博士什么啊?” “我怎么会知道,这你要问她啊。”我撇撇嘴,“那博士高高壮壮老老实实的,对陈柔又一门心思,挺适合当陈家女婿的。” “那你家那位呢?”余染话锋一转,又问。 “他啊,”我脑中闪过何衷的脸。“大众情人的标准吧,就是没什么好挑的。”我回答。 “他玩音乐吗?”余染问。 “呵呵,他连吉他跟贝斯都分不清。”我看到余冉冉眼里质疑的目光,“他就喜欢在ktv里吼两嗓子,五音还挺全的。” “那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呀!”余染的语气充满了不解和失望。 我叹了一口气,不再回答。 余染说得没错,很多次我也问过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和何衷在一起,究竟他的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吸引我在一瞬间,忍不住地答应他所谓相伴而行的诺言,但我始终找不到答案,而今我也不再想要知道答案,那重要吗。至少在大多数朋友的眼里,我是幸福的。 “所以你提前回学校,也是去找他吗?”余染并没有再继续逼问。 “恩,我们有几个好朋友说好要一起去福州玩几天。”我淡淡答道。 余染惨淡一笑,“林孤,你瞧你,现在说起好朋友这三个字,都信手拈来了。”她终于不再说话,而是跑过去跟小远玩雪打闹起来。 这个冬天真是越来越冷了。 “小狗崽,我回来了喔。”陈柔从机场出来,就奔向了正在玩耍的小远,她的身后跟着我们家的大部队,每一个人的手中都零落地提着一些她的行李。她张开空空的双手给了小远一个大大的拥抱。 “余染你好像长高了噢。”她不忘回头对一旁的余染说。 我走过来,笑着看着她。 “诶呀,这是林孤吗,这么漂亮都认不出来了呢。”我想我早应该习惯她这样的调调。 “哪能跟你比,我的大美女姐姐。”我居然能笑着回应她。 “哈哈,哪有啦,我给你带了新款迪奥的香水套装噢。”她笑嘻嘻地说,“还有余染,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她故作神秘。 “什么?”余冉冉问。 “哈哈,是从国外带回来的梵高的正版画册,很珍贵的噢。”她话音一落,我和余染几乎是同时惊讶得要尖叫出来。 那一刻我终于不得不承认她在我们家标榜性的地位绝不是浪得虚名,那不是随便几句话哄哄就能做到的,即使她看上去世故又物质,可是你得承认,她确实细心得不知不觉,能抓清楚每一个人最钟意和喜爱却又在当下最恰当应该拥有的东西。 就像她第一次从上海回家的时候,带给余染的是一整套厚厚的复习资料,而给我的是肖邦毕生的钢琴谱集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看到余染激动而兴奋的眼里居然闪了些许的泪光。 “陈柔我爱死你了。”她扑上去给了陈柔一个很大的拥抱。 从小我们就不爱叫她姐姐。尽管她实际比我们大了好几岁,但是很奇怪的是,她永远都是一副很青涩的样子,当我和余染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她正在念高中。但是后来当我们已经升上了初中,她还是高中生的样子。如今我和余染都已然是个大学生,甚至比普通大学生看上去略成熟时,她却依旧还是那个高中生的样子,没有半点证券公司经理的气场。 小远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余染抱着她的姐姐,竟然没有任何要打断的迹象,我时常觉得小远太懂事,懂事得让我觉得有些可怕。比如跟她差不多年龄的孩子,在此刻一定会闹腾地抓着陈柔质问着她的礼物在哪是什么,但是却小远一反之前的躁动,此刻十分安静地站在雪地里,直到陈柔终于松开了余染,然后牵上小远的手,说:“小远我给你买了超级漂亮的衣服,我们过年的时候一天换一件好不好?” “好,小远最喜欢姐姐了。”她扑闪着大眼睛,开心地对着陈柔说。 我记得在初中的时候,我曾经跟余染讨论过物质不灭定论,当然那时候的我们对它的理解都很肤浅,余染装模作样地说:“林孤,这个世界上只要存在过的东西,即使有天你看不到了,也并不代表它就是不存在了,可能它正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反正它就是不可能完全消失掉,它肯定还是留了些什么下来的。” 我一直觉得她这个理论矫情又空洞无力,但是如今看来,这似乎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当年的余染整日背着画板,十四岁的时候就对着美术课本临摹梵高的《星夜》,我一直觉得初一的美术课本上不应该出现那副梵高的作品。因为即使所有的学生都依照着老师所讲,把他视作美术界的神话,但真正懂得他那些作品意义的人绝对屈指可数。由这个世界的误解以及命运的不公所造就出的精神疾病患者梵高,他在画里表达的绝望和孤寂,又怎是寻常人能够理解与感知。 但是余染可以,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我看过她很多的创作,即使那时的她才十四五岁,所谓的技术或者技巧都有些拙劣。 15.一座孤岛 但那些作品里所表现出的东西,曾经让我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个美术界的疯子。 她惯用艳丽的色调,把眼前的世界抹绘成大多人认不出的样子,就像她自己,可能本来就是一个让大多数人看不清的个体。 但至少那时候,许多人都坚定地相信着,她一定会一直画下去,直到成为一个优秀的青年画家。就像坚定地认为,我一定会一直唱下去,直到被很多的人知道,直到那些悠远的声音能飘荡到远方。 可笑的是,如今她变成了一个如假包换的医学院口腔系学生,而我则变成了经济学院中研究金融财政的一员。 如果还有什么不灭,大概就是那些她藏在医疗理论课本底下厚厚的画册,也大概就是,我依然还上瘾般地依赖着那有些不符合我年龄所应有味道的香水。 就像被一些东西框住了,即使你带着它走远,却依然跳不出那个圈。 我想这该是个很热闹的新年,只是可惜,热闹过后,我就要离去了。 陈柔在我上火车的前一天坐上了回上海的飞机。 “你和林孤这两个孩子,非要跑那么远,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又都走得这么急,真是的。”舅妈泪眼婆娑地帮陈柔整理行李,一边叠着她刚从干洗店取回的衣物一边数落着。 “好啦舅妈,以后让陈柔把你接去上海一起住嘛。”我安慰道。 “我才不去,去了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还不如在这儿,还能跟朋友打个麻将喝喝茶呢。”她说着,把收拾好的行李递给陈柔,像个赌气的孩子。 我突然很羡慕陈柔和小远,她们有一个能把爱与生活都表达得如此极致的母亲。她和舅舅自我记事以来就是整个大家庭的中心,逢年过节大家都相聚在他们家,而在我和余染小的时候,多少不堪落魄时,都是他们好心地收留了我们,让我们还能知道家是什么感觉。(..info好看的小说) 我不知道这对于我们而言,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如果从来就不曾知晓,大概也永远不知道一些事情美好得有多可贵,自然就不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有所期盼。 人生最可怕的莫过于,在太早的时候就遇上了最好的人事,所以往后的日子都会情不自禁地与之相较,把一切都反衬得索然无味。 我离开江城回学校的那天,罗雨嘉和陆凡在牛鼻火锅店给我践行。那是一场没有什么形式和煽情的告别,这让我感到很舒服。毕竟对于我们三个人而言,离别的戏码太多,早已经说不上曾经那类矫情的话语,只有如酒一般的情怀陈在心里越酿越浓。 还有什么事情会比百感交集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沉默更能证明感情之深的呢。 “不开心的时候给我和罗雨嘉打电话,你要是怕电话费什么的,就发短信给罗雨嘉,让她给你打过去,哈哈。”陆凡终于在结账的时候说了一句与离别有关的话。 “一路顺风。”罗雨嘉在火车站外对我挥手。 我对他们微微一笑,转身进了站,跟当年我第一次离开的时候一样。 “我上车了。”我应约定给何衷发了一条短信,通讯录上他的头像笑得阳光而温暖,我常常有些恍惚,觉得这个人似乎不像是我生活里的人,他如此明亮,亮得让我害怕敞开内心让他看到里面黑暗的潮水。但是他又确实成为了我最亲密的人,我的爱人。 “好的,你好好休息啊,吃的带够了吗,二十多个小时真够累的,飞机多快就到了呀,为什么非要坐火车遭罪呢。”他的短信很快回复了过来。我看了一眼笑了笑,回复他:我恐高。 他很轻易地就会知道我在说谎,因为我曾经在江苏旅行时,江苏人林晴就和我结伴坐飞机回的学校,那一次是何衷来接的我们。尽管那时候我们还并不是情侣。 他不会拆穿我,对于一些事情他一向都不会过多地询问以及探究。在何衷的眼里,似乎只有现在的美满以及未来的希望是有意义的,至于其他那些晦暗的色调总是轻而易举地就从他身上滤过去。我常常想,或许正是这一点,才让我决定与他相伴往前走。 人往往都会被自身所极度欠缺的人事所吸引,这真是一点都没错。 所以当年的我毅然地从充满了沉重压力和晦涩气息的故都来了厦门,这里春天明媚秋日清爽冬天温暖,除了夏天和江城一样炎热外,这座被山水环绕的小城,实在算得上是小资而清新的桃源。就连这里的人都和城市一样,充满了温柔美好的味道,似乎不知道世界的残忍和命运的不公,日复一日满心着欢笑和安然生活着。 这个距离江城火车车程整整二十二个小时的城市,已经几乎把我变成另外一个人。 但不变的是,我依然喜欢火车,即使我所在的学校被一些不明所以的人称为贵族学院,它的确数有钱人居多,大都习惯了乘飞机,像我这样坚持着火车旅行的人实在太少。 我放定行李,坐在靠窗的卧铺旁边,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耳朵里是那一首老旧的罗绮的《回来》。 “小姑娘是回学校吧?”对面铺位一个约四十岁的女人对着我说,她身边是熟睡的孩子,在火车的颠簸中流着口水。 “恩。”我对她微微一笑。 这场景分外熟悉。 如今我终于不会再被人当作远高于我真实年龄的女人,我不再穿成熟妖冶的衣服,化浓艳的妆,戴一堆金属配饰在脖子和手腕上,就连耳钉,我如今都换成了简单的水钻。陌生的人群一眼都能看见我背着的双肩包,那似乎就是学生的标志,宣告着单纯美好的时代。 但我十五岁的时候,也曾这样背着双肩包从这里启程。 那一年北京的迷笛摇滚音乐节热闹非凡,四处响彻着中国摇滚二十年的口号,沿路的火车上不断有文着花臂的朋克男女走上车。我们五个人在一个卧铺的包厢里兴致勃勃地期待着这段精彩的旅程,甚至唱着歌儿把隔壁的几对青年男女都吸引了过来。 其中有一对情侣带着吉他,我们就在那个狭小的包厢里,弹着琴唱着歌,李念钦抱着吉他弹唱他新写的歌曲,我窝在他的怀里撒娇。那几句简单的词情深意重,听歌的情侣眼角泛着泪光,而我却在那时候未曾发觉,那些语句的重量。 我想我不会记错,那首歌名是《我的孤岛》。 曾经我并不是非常愿意唱包括那首歌在内的李念钦的很多歌,或者应该说,我驾驭不了它们,就像很多的时候我发现我无法驾驭李念钦一样,他那颗看似平静如水实则暗潮涌动,充满了绝望与愤怒的内心,一度让我迷恋又疏离。在那个才刚满十五岁的日子里,我看着他,就像看一个与我遥遥相望的传奇,那般的灯影重重里,我得承认我原以为厚重的生命其实如此匮乏。 他在那个离乡的火车上,在夜色里,伴着几乎整个车厢的热血青年放声唱着,我才发现原来他唱歌也是那般动情,沙哑的嗓音带着悲伤极具穿透力,那些词,直到多年之后我才明白过来。 你终于决定要远行 在深秋不知名的日子里 带走我送你的上衣 和一把无人弹奏的琴 谁说我没有哭泣呢 别只听天边伤心的鹤唳 你要知道在深夜里 我将一个人孤独地睡去 没有清晨和灯影 这座岛屿里没有树林 你带走了子午莲 无人愿意陪我等天明 临走前请留给我 那把摇摇欲坠的竹椅 我不能没有一个 一个享受孤独的梦境 之后的好多年,我发现我渐渐开始迷上了坐火车的感觉,在那稍许的颠簸中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摇晃里甚至可以清晰听见铁轨摩擦的呜咽,偶尔呼啸着穿越隧道的轰鸣,以及窗外树枝晃动而折碎的吱吖声。我就可以这样靠在卧铺或者座位上,保持着一个可以很久不用动的姿势,看窗外瞬息万变的景色,陷入无尽的放空状态里。在那种状态下,我似乎总是有很多想说的话想唱的歌,即使如今我再也无法将那些话说出,更无法放声歌唱,但至少,我能清楚地提醒着自己,我的脑子还没有完全地坏掉,我仍然是可以思考的,即使我已经让它那般钝着将近两年。 “小姑娘念的什么专业呀?”对面的女人继续搭着话。 “财经类的。”我答。 “诶呀,那是好专业啊,现在的姑娘家学点理财的,管钱的,以后好嫁人咧。”女人笑眯眯地对着我说。 我只好对她一笑,她的语气神态实在让我很难不联想起我的父亲和母亲。当年他们毅然帮我报了这个专业时候说的话,我已经完全记不清了,当初他们的说辞和劝导如今也不过短短两年,我却半句也无法背出。大概也是些,要随着父亲的工作类型,这样以后找起工作来也方便得多,更何况,女孩子还是当比较稳定的上班族比较好之类的话。 16.而后激烈 看吧,这就是我已经越来越无可救药的记性,我开始记不清短短几天之内的事情,刚刚跟朋友讨论过的话题掉头就忘,总是找不到东西,怕与任何人有约定,我多么不愿意承认又必须得承认,我的脑子里,似乎早已经被一些东西塞满了,它们越待越久越积越深,终于尘埃落定地扎根在脑海里,排斥着新鲜的事物崭新的记忆。[..info超多好看小说]现在的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一个虚无缥缈的个体,任何人事驻扎在我的生活后,总能在离去时丝毫的痕迹都不留。 我把身体蜷缩起来,靠在那个狭窄的卧铺角落,窗外已经闪过了太多原野,大片沉暗的绿色以及光秃秃的枝桠在我眼前晃动,我闭上眼,像早已准备好了般,跌入蓄谋已久的回忆里。 “林孤,你们真要在北京呆着啊?”立晖抱着一大袋薯片犹豫地看着对面的我们。 “那当然!我才不要回去每天受折磨了,我要和念钦在北京白手起家自力更生,”我神采奕奕,眼睛里闪着光芒,“等到有一天我们赚大发了,就把你们全部都接来北京,到时候我们再重组乐队,去超多的地方巡演!”我往念钦的身上蹭了蹭,“你说对不对,念钦。”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无奈地微笑点头,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 “唐林孤你真是闹够了,自己傻逼幼稚就算了,还扯上李念钦跟你一起,你以为谁他妈都跟你一样六亲不认啊。”苏郁灌下一大口啤酒,晃着腿坐在上铺,一反往日的寡言,说出一长串的话语。 他显然激怒了我,我跳起来,上去就把他的脚往下扯,他一个不稳被我扯下来摔在地上,罐装的啤酒倒在一边。 “你说什么呢!我就爱这么干怎么着了,谁他妈也没逼着你陪我,你们闹腾完自个儿趁早回去,我怎样不关你苏郁什么事,轮不上你来教训我!”我气得红眼,操起手边的半碗泡面要和他打起来,李念钦匆忙过来紧紧抱住我,攥着我的手平复我激动的情绪。.info 苏郁从地上站起来,用一种非常不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拍拍灰,带着从未有过的冷漠:“你真是自私透了,唐林孤。” 说完他便拿上烟走了出去,留下激动得发抖的我,和不知所措的李念钦,还有早已司空见惯的张奕弋和立晖。 那一段旅途以欢笑启程,我们都知道最终将会不欢而散,却谁也没有想到,就是那样暗无天日的路程,预示着我们,注定已把所有的美满岁月,所有载着热血向往的青春,永远地留在了那驶向北方的列车里。 “林孤,你是真的爱我吗。”李念钦在那个我们租来的小房间里,充满悲情地问我。 “当然,”我抱着他,开始解开我的衣服,“念钦,你不相信我?” 他望着我,摇摇头,像个失落的木偶一般阻止着我褪下衣衫的动作,“不,林孤,我不能这么做。[..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你不想要?”我看着他。 他伤心地将只剩了最后一层防线的我揽入怀里,“听着,林孤,不论你怎样任性的决定我都会陪你去,哪怕抛弃一切来到这里,可是我不能纵容我自己,我什么都没有你明白吗,你才十五岁,你不能把自己这么草率地交出去。”我听见他颤抖的声音,夹杂着我熟悉的那股绝望的气息,他就那么定定地攥住我的手,让我无力再做任何的动作。 那一天是他十八岁的生日。 我们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在那个带着腐朽霉味的房间,狭小又阴暗的床上相拥而眠。然而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梦境,我就在那个天亮的瞬间听到一声沉重的叹息。原来他和我一样一夜无眠。 付完了房租,我们身上带着的钱很快就所剩无几,李念钦不得不去一家冷清的咖啡厅弹钢琴,每个月拿800元的工资。那实在是少得可怜的一点收入,对于我们而言远远不够,于是我开始在后海找寻能够唱歌的酒吧,幸好很快就有一家老板与我谈妥,让我能够在凌晨一点到三点的两小时拿到100元。 会好起来,生活会好起来,我想大概也只有天真如十五岁那年的我,才会那般执着地有着这样的想法。李念钦变得更寡言,他时常回家后一言不发倒头就睡,我就在夜色朦胧里换上妖冶而成熟的衣衫,画个浓艳的妆去唱歌,即将面对的灯红酒绿让我不得不堆起狼狈的笑脸,我曾经在那一刻就后悔了,我感到想哭。 我们又一次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那一天我照例在酒吧等待上台,往常的这时候,客人已经三三两两。今天也与往日没有多大的不同,但是此刻有一个喝得很醉的男人,他粗鲁地冲过来抓住我的手:“你每天唱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能唱点有感情的不?” 他显然已经很醉,我强压着怒气,“请问先生,您想听什么歌?” “给我来首《甜蜜蜜》,会不会,小甜妞?”他淫荡地用手在我的腰间摸了一把,喷着酒气的身体就向我靠过来,就在那个时候,我清楚地看见了坐在不远处角落沉默的李念钦,他还是那样一言不发的表情,眼睛深深凹下去。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我,那种孤冷的眼神,我想我太熟悉了。 我听见胸口里迸发出的巨烈的响动,就在那个时刻,我拿紧了手中的麦克风,对面前的男人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他吃惊地摔在原地,然后猛地反应过来给了我一个响亮的巴掌,我们扭打在一起, 其实那是我第一次跟一个男人打架,在学校的日子里,我常常跟着苏郁参与很多次群架,但是我常常站在一边,抽着我的烟,像看戏一样地看着他们面目狰狞的表情,在吐出的烟雾弥漫里,想起我的父亲和母亲每一次打架时,也是那种失去理智的表情,真是丑陋。 我唯一一次跟别人打架,就是跟一个同班的女生。说是打架,不如说是我打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生。杜欣颖是个漂亮的姑娘,成绩优异颇受老师的喜欢,在班级里我所知道喜欢她的男生就有不少,偏偏全班都知道,她只对李念钦情有独钟。 就像苏郁曾经说过:我和李念钦在一起,对他而言就是一场灾难。直到多年之后,我才明白这个世上确确实实存在着所谓的至交与知己,而那与爱情是无关的。 但偏激、冲动、阴暗,那就是十五岁的唐林孤,最真实的样子。 杜欣颖从头到尾都没有求过我,她在那个狭小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印象里她是班上少有的几个与当年的我一般瘦的女生,我用那双和我的舞鞋一样高的高跟鞋踩在她的脚上,扯起她的头发抵在墙上。 “你听清楚了,不要再让我看见你跟李念钦说话。连看他一眼都不行,否则下一次,我就用这双鞋,踩进你的眼珠子里。” 我就那样一手拿着烟,一手攥着她,恶毒又妖媚地说,末了,往她的脸上吐了一口烟。 她的眼神我记得,很多年后我再见到她的时候,我一瞬间就能想起那个眼神。那年她在那个角落里,看着我走掉的背影,用一种几近撕裂地声音骂我:“唐林孤你这个婊子,你这个贱货,你不得好死。” 眼前的男人不费吹灰地把我掀翻在地上,他狠狠踹了我一脚,“你这婊子,你他妈敢跟我贱?” 我忍着剧痛,在地上蜷缩着,突然就想起那一刻那个角落里无望的眼睛。 李念钦坐在远处,无动于衷地望着我,直到我终于抬起满是血的脸看着他,绝望地喊着他的名字,他才在混乱之中叫来了酒吧的老板。 “你不是很能打吗,你怎么不把人家撂倒再踹几脚?”李念钦沉默地走着,讽刺地对狼狈不堪的我说着。 “你什么意思,李念钦,倒是我的不是了?”我终于崩溃大叫,“你他妈是不是男人啊,你女人跟别人打架,你就能坐在那儿?” “李念钦,你怎么那么贱啊?”我甩起手上的包拼命对他砸过去,像疯了一般地冲上去捶打他,他终于制不住我的双手,任凭我在凌晨三点的街道上挥洒着我的力气。 “唐林孤,你看看你这德性。”他对着我,似乎是用尽全力地说出一句,然后冷漠地推开我,头也不回地走远在夜色里。 那些没有温度的话语和表情,就像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打在我的脸上,我失魂落魄地坐在街边,觉得自己像极了多年前那个被父亲打过后坐在客厅里发抖的丑陋的女人。 是,不论我如何不愿承认,不论我如何地厌恶那个女人,我仍然不可避免地变得跟她越来越像,一样的蛮不讲理,自私而恶毒,我不得好死,对,我不得好死。 我坐在路边开始回忆起我们每一次剧烈的争吵,似乎每一次的最后,都永远是他撂下一句冰冷的话,然后留着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我像疯了一般的站在那儿。 17.离乡之后 那大概是我们在一起不久的时候,我跟苏郁在once喝到烂醉而归。那一天我很高兴,在天微亮的时候站在李念钦家楼下大叫他的名字,我吼着李念钦,我爱你。手舞足蹈地对着六楼惊恐的他挥手。他穿着棉布睡衣,冲下楼来,二话不说地捂住我的嘴,拉着我冲进黑暗的楼梯间内。 “你疯了吗,我妈在家,她会听到的!”他生气地对着我大声说。 “听到就听到嘛,我就是要让她听到,我爱她儿子,怎么了,我就是……”我晃着半醉的身体,在楼梯间里大叫大笑,“李念钦,我去找你妈妈,告诉她我爱你,好不好?” 他无奈地抱住我,“林孤,现在才五点,你这样会吵醒邻居的。”他一直紧张地四下看着,“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你一个女孩子,能不能规矩一点,你先回去睡觉,醒了咱们再说,行吗?” 我终于意识到他并没有非常的高兴,他在教训我。 “李念钦,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我狠命地推了他一下,问。 “你乱说什么,怎么会呢,我那么喜欢你,你怎么会这样问?”他不依不饶地继续过来抱我,我把他推开,冲着他发酒疯, “那你要是爱,现在就去把每一个门都敲开,跟他们说,说你爱我。”我用一种妖媚地表情看着他,他眼底里我的笑容美得可怕。 “林孤,你下次能不要喝这么多酒了吗?”他终于有点崩溃,义正言辞地抓住我的手腕,“你看看你,你还有没有点女生的样子?” “我他妈一直都这样,你第一天知道啊?”我气不打一处来,“我就是这德行,你要喜欢乖的,你怎么不找杜欣颖去啊,她成天都巴望着要倒贴上来呢,那操行,都不需你说,她都能主动脱了乖乖就范……” “唐林孤,你别这么无理取闹好吗?”他粗暴地打断我,“我和你说过很多遍了,我和欣颖只是朋友,你听不懂吗?” “我就是无理取闹大的!”我推了他一把,他站在楼梯底端,一个不稳坐倒在楼梯上,“你要不乐意别跟我在一起啊,追我的人多了去了,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 最后我也不曾记得自己是否从宿醉里清醒了过来,我就那样踩着一双微高的鞋,一瘸一拐又骄傲地从楼梯间走出去,把他甩在黑暗的那个走道里,不曾回头看哪怕一眼。 后来,他买了花来跟我道歉,不善言辞地说着好话,我依旧坐在那个高高的高脚吧台凳上,转过头不看他。 “林孤,你别生我的气了好吗,我那会儿没睡醒说胡话呢。”他求我。 “我觉得你可清醒了,比我清醒多了呢,还能数落我喝酒说我无理取闹了呢。”我不屑一顾。 “我错了,林孤,是我不好,你要是喜欢喝酒以后我陪你去,好不好?”他上来握住我的手。 “谁稀罕,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我漠然地说,拿着啤酒走到了另外的桌旁。 他失望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我想他已经意识到他爱上的,是怎样一个无可救药的女人。灾难?不,灾难过后,一切重建,而我是个会毁掉一切美好的黑洞,无休无止,不留余地,让所有好的东西,都灰飞烟灭。 他赶上的,恰是我最不堪的时候,多少年后我都在想,如果人生重新洗牌,他遇见的,是如今二十岁的我,是否能有完全不一样美好的未来。然而,余冉冉说得太对,如果不是李念钦,往后的往后,也不可能有如今这仅仅改头换面的唐林孤。 毋庸置疑,这是一段没有任何人看好的恋情,就连我,在它最初发生的时候都带着笑谑和玩笑的姿态,我甚至没有真正把他当成一个男朋友,就像在北京那个阴暗的房间里,他问我,林孤,你是真的爱我吗。我曾经是一个多么不堪的女友,能让寡言骄傲如李念钦那样的人,卑微到泥土里,然后伤心地问出那样淡薄又沉重的话语。 那段日子,他的成绩自然一落千丈,再也不可能回去曾经光辉的时刻,老师和他身边的朋友也在不断地找他谈话,甚至要挟我离他们所谓的好学生远一点。然而对于我而言,那些话语只会加重我对于老师这一职业的恨,变本加厉地以此来报复她们可耻的要求。 我几乎隔几天就能够看到李念钦脸上挂着伤,他总是沉默着,不论我如何询问也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抱着我,像攥住童年最喜爱的玩具,害怕掉了或是别人抢走了。直到后来,我才从苏郁口中得知,因为我的缘故,他几乎过不了几日就会被学校一些不学无术的人找麻烦,他们用各种手段逼他跟我断绝来往,似乎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木讷呆板的三好学生能够追到他们眼中的美女主唱唐林孤,他就那样默默地消化着那些诋毁和拳头,把不快和不堪吞进肚子,再笑着和我拥抱。 我们不是没有过美好的时候。我终于在知情后,大义凛然地冲去了学校的广播室,在全校师生的“见证”下,疯狂地诉说着我与他之间的恋情,像大姐头一般告诫所有的乖女生不许再垂涎这个优等生,辱骂那些找他麻烦的家伙,让他们死了这条心。或许只有那时候的我,和明知故犯的李念钦,才会不知道那将给他带来多少不必要的舆论和麻烦。 我开始被越来越多的老师警告,也似乎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对老师从仅仅的排斥上升到了极致的仇恨和厌恶,我甚至对那个职业产生了强烈的以偏概全的否定,憎恨所有披着所谓牺牲奉献外衣的丑陋自私的教师,认为他们就像我那个教英语的母亲一样,都叫人作呕。 那天我们拉着手走出校园,十分不巧地迎面遇上了班主任,那是一个已经步入更年期的老女人,她像捉奸在床一般大叫一声,指着我们,似乎希望所有的人都看过来,然而我漠然地拉着李念钦,没有丝毫被遇上的惊恐和不知所措,从她的眼前洒脱地走了过去。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错觉,我仿佛正在拉着这个前途无量的好学生,一步一步走上了不归路。 “你后悔过吗,李念钦,跟我在一起。”我忍不住问。 “怎么会?绝不会,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他吐出那几个字,毫不犹豫,那样淡然地看着我。 “你会失去很多,会过得很累。”我说。 “可是我很快乐,自从有了你。” 我吐出一口烟,面对着眼前失神的李念钦:“我们两个,很难有以后的。” “没关系,你开心就好。” 想到这些,我才突然发觉,原来在那些疯狂的日子里,我竟然从来都没有把他规划进我的未来,纵然他已经把所有的未来孤注一掷地投入了这场能毁掉他一切的爱情里,那般义无反顾,那般一念孤行。 只是可惜,十五岁的唐林孤,是个不会爱的人。她似乎只会恨,在恨方面她从小就无师自通,进步优异,对于伤害则更是信手拈来。所以在那个本该载笑载欢的日子里,她依旧用那样有些绝望的话语,对那个她打心底里喜欢的男人,说着一些冰冷刺骨的话。 而这样想起来,那似乎都是些太久远的事了。 火车带着轰鸣驶出一条漫长而黑暗的隧道,我在清晨的颠簸中被乘务员叫醒。 “厦门站快到了,来换一下票,东西收好要下车了。”我睁开眼,看到眼前正在清理着行李的人群。与乘务员换好票,我将那张纸片放进口袋,踮起脚尖想要拿下我的行李箱。 “我来帮你吧。”身边一个俨然是学生摸样的男生笑着对我说。 “那谢谢你啦。”我感激地笑笑。 “没关系,应该的。”他说着驾熟就轻地把箱子拿下来放到我的面前,“你也是在厦门念书的?” “对呀,你也是吗?”我笑着说。 “是呀,我是厦大的,苦逼的医学专业,你呢?” “哈哈,你是大一的吧?我们学校的大二之后的,可不会这么跟别人介绍自己。”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可不是吓大的。” “哎呀,原来是学姐。”他摸摸脑袋,有些许的害羞,“学姐你怎么这么早就回学校啊?” “我跟朋友去玩呢,没这么早回校,你呢?” “我也是呀,我就是冲着这里好玩的地方多才非要大老远从武汉过来念书,于是开学前先到处玩一下呢,学姐你快介绍些地方给我吧。”他有些激动地说着,不忘帮我拉上行李箱向出站口走去。 “行啊,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电话我。”我回应着,在人群里找寻何衷的身影。 “唐林,这边!”何衷穿着一件格子纹的衬衣,套着深蓝色的针织衫,对我挥着手。看到他之后我才呼出一口气,急匆匆地向他走过去,身后的男生帮我拉着行李一路跟过来。 18.温暖如烟 “等很久了吗?”我给了何衷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他摸摸我的头,接过我的包,宠溺地说:“没有,才刚到一会儿就见到你了。” 他说着注意到了我身后还拖着两个行李箱的男生,我这才接过了箱子,道了谢。 “这位是……?”何衷不解地问。 “刚火车上,帮我拿行李的红领巾同学,我们的学弟噢。”我介绍着。 “学长好,我叫宋致远。学姐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行吗,到时候我到处玩有什么不明白的,能打电话问你吗?” “我说唐林孤同学,这么快就勾搭上学弟了,你身边还站一喘气的学长呐。”何衷又开始了不正经的玩笑,他笑嘻嘻地看着将手机递给我的宋致远。 “你是唐林孤?”气氛突然一下像凝结住了。 刚才还满脸欢笑,带着礼貌和激动的学弟恍然换了一副表情,他用一种不可置信地语气问我。 “对啊,怎么?”我突然有些许不好的预感。 “你是三中的?”他逼过来,盯着我的脸。 “不是啊,我六中的。”我微笑着,扯过一阵心酸,却对这样的谎言早已经熟练,他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却仍然带着疑虑看着我,终于笑了笑,缓解着尴尬说: “不好意思啊学姐,我认错人了,那回学校我电话你噢。” “好,玩得开心。”我堆起微笑回应他。 他慢慢拖着行李走远,仍不忘频频回头望向我,我知道他在怀疑着什么。那个叫做唐林孤的女生,曾经那般臭名昭彰,整个三中几乎没有人不对她嗤之以鼻。 “怪怪的,我说那学弟不会是想泡你吧?”何衷搂住我的肩膀,随意地说。[..info超多好看小说] “要泡也不会泡我啦,学校里那些瘦得要命的学姐和学妹等着他呢,我这种下架学姐只有你这种眼光得天独厚的优质学长要。”我开着玩笑。 “你呀。”何衷无可奈何地蹭了我一把,“我的林孤最瘦最苗条啦,好不好?” “全世界只有你会这么觉得吧,”我捏捏脸上的肉,“你看看,都怪你老带我去吃好吃的。” “我这是为了长远考虑,胖的女生脾气好、心地好、而且还冬暖夏凉。”他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我肯定会瘦的啦,不然你那些蓄势待发的学妹很快就会把我这个老学姐从你正牌夫人的位子上踹下来,我就只能当小三了。” “我比较喜欢小三噢,一旦有了小三,正牌就失宠啦。”何衷跟我闹着。 “啊呀呀,你小子有完没完的。”我终于拿他没了办法。 “好啦,林晴差不多也要到了,我已经让黎曦去接她了。”他掏出手机给林晴发了短信,告诉她我已经到了。 “呵,你真要撮合她们俩啊?”我问他。 “我觉得还挺好的啊,而且黎曦真的挺喜欢林晴的,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还不错,说不定能成。”我笑了笑。 “行啦,我订了晚上海底捞的位子,现在的任务就是赶快把你送回去好好休息会儿,晚上咱再好好吃吃玩玩,商量着明天去哪些地方。”何衷摸摸我的头,拦下的士,打开车门让我坐了进去,然后把行李放进了车厢,这才坐了进来。 仅仅小别不到一个月,我居然对这城市的气息有了一种淡淡的不适应。 两个多月前,我刚过完二十一岁生日。 如今的生活,谈不上多么完美,却也实在是无可挑剔。二十一岁的唐林孤就像所有人对她的昵称一样,摒弃了与生俱来的孤独。这里的人喜欢叫我唐林,它们总是觉得林孤这个名字太清冷,与我给人的感觉实在不相符。 “那我给你什么样的感觉啊?”我曾经这样问林晴。 “就是很温暖,然后很知性姐姐的那种啊。”林晴眨着眼睛,吃下一大口绵绵冰说着。 我的好朋友林晴,是与我在学生工作中认识的。从进大学开始我们就常常呆在一起,不论是工作学习、吃饭逛街,我们都会相伴而行,在那个鱼龙混杂的偌大校园,尤其在有着共同工作的竞争压力下,有一个在一起好了将近两年的女生好友,在别人眼中是一件值得羡慕的事情。 我终于洗直了一头长卷发,不再画艳丽的妆容,学习着每一个恬淡的女生,穿粉色和暖黄的可爱淑女衣衫,跟在男生后面走路,保持着甜美的笑容。在别人敬酒时假装微醺地声称不能继续,在ktv里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别人高歌,学着用一种轻微而动听的声音说话。不再抽烟,不再酗酒,拥有成群结队的朋友。 看吧,这就是二十一岁唐林孤的样子。 到底我还是该感到庆幸,因为城市的疏远,不会有人能追根究底去刨问我的过去。所以如果当我笑出声来,大家也都应该相信我就是快乐的。 但我仍然觉得孤独,从没有一刻停止过。 我在这座城市里,无时无刻不觉得自己麻木得已然失去生命。 似乎时间已经扒光了我所有的衣服,连同我的激荡的热情和冲动,一并销毁在流动中。我已经很久不再去思考着生活这个问题,更不会希望自己能不同凡响有所作为。我花上更多的时间在将自己装扮得与大多数人一样方面,从谈吐到穿着,我都努力把自己隐藏在茫茫人海里。似乎这样一切就可以干净得像所有人一般,万事万物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人生就可以从此重新来过。 我甚至重新开始跳舞,那双自高二后就被我扔在了角落的舞鞋,又重新被我擦去灰尘带来了厦门。再次穿上它站在舞台上的时刻,我看到底下的欢呼和挥手,耳边嘈杂而激动的声音冲击着我的耳膜,我就在那片霓虹闪耀的灯光中突然失声痛哭流泪。在那个伤感的舞台剧里动情而悲伤,似乎是为了舞台效果而刻意演出的眼泪,而我在谢幕的瞬间还是不可遏止地躲进厕所,在一片黑暗之中流完最后的泪水。 这感觉太熟悉,多少年前的舞台上,我也曾经这般声色俱下地跳舞歌唱,涉世未深却浓妆艳抹的样子,底下人群涌动,掌声雷鸣。 那个夜晚我又梦到小时候,我和余染在楼下的水泥操场上用捡来的红砖画房子,我跛着脚,小心翼翼地一格一格跳着。那些红色的边框紧密地排布,将我瘦小的身体圈在里面,我紧张地控制着自己的脚步,生怕跳出或者跳错了格子。就那样向前跳着,身影晃动,而余染总是会在最后的时候笑着说:“哈哈,唐林孤你又跳错啦,要回到原地重新开始。”于是我就只能颓唐地回到原地,从地上捡起那块红色的砖块,用脚又一次踢出去,跳进下一个格子里。 于是现在我常常问自己,生活是否也如此,因为一次跳错的格子,我又回到了小学时候唐林孤的样子。十几年的日子过去,我终于发现,不论如何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原点,我都早已经在涤荡里把自己打磨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样子,或许骨子里我还有那么一些真实的东西被完好无损地保留着,但却也已经被一层又一层堆砌上的外壳覆盖得密不透风,不见天日。 就像很多年前,当我的母亲还是一名英语教师时,她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年轻又美丽,盛气凌人地在教学楼的每一个走道里穿行,许多的学生会在背后悄悄议论这个明显与其他老师气场不同的英语老师。“听说她以前出过国呢,差点拿了绿卡就不回来了。”“是吗?那怎么又回来当老师了啊?”“不清楚,好像是父母不同意她留在国外,就逼她回来结婚啦。” 我总是坐在角落里,冷静地听身侧的人议论她,没有人知道那个人就是我的母亲,她也从来没有一次在学校,表示过我是她的女儿。那时候的她依然是锋芒毕露的,对于任何事物都骄傲又强势。但我每一次看见她画着精致的妆穿细高跟在楼道走来走去的时候,就会猛然想起她被我的父亲撂倒在地上,她声嘶力竭狼狈地尖叫哭喊的丑陋样子,我会在那个滑稽的回忆画面里有些病态地笑起来。 听余染说,她年轻的时候一直热爱英文,想要去国外过与众不同的日子,后来,她梦想成真,认识了一个愿意带她走的美国男人,就在她满心欢喜地准备开始梦想中的新生活时,我的外婆和外公谎称病危地把她骗回国,几乎是逼迫性地杜绝她与那名男子的交往,并且要她嫁给我的父亲。 那是一段狗血剧情的联姻,我的父亲自然也是不爱她的。但最终打败她的是那名美国男子另娶她人的消息,在那个不可接受的消息里,她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所有的龇牙咧嘴都瞬间变成了哀怨而呆滞的神情,然而再如何的不可置信,那都是无法变更的事实。她就这样回到了循规蹈矩地生活里,结婚,成家,做了一名英语教师。 19.不相与谋 后来当我渐渐知道了这一段往事,我开始没有那么恨她,甚至开始觉得她可怜。这个跟我一样被命运欺骗的女人,连结局也是跟我一样的,还是要回到这个不成不变的世界里,与众多的人一样,接受既定的人生,寻一个所谓的幸福的结局。 我曾经是那样讨厌她,即使抹了浓烈的妆容,她依然不出彩,身上没有半点妩媚动人的气息,就像一具已经没有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很多时候我觉得我与她一点儿也不像,十岁的唐林孤就已经会跳妖娆的舞蹈,在灯光下笑得有些浪荡迷人。 她对我很粗暴,从我记事起她似乎就不曾对我笑过。她似乎也很少笑,总是冷着一张脸对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怨恨,但当她无处发泄时,她就会把这种怨恨用各种方式传达给我,我曾不止一次从她的嘴里听到各种肮脏的词语去形容她的父母与我父亲的父母,似乎她辉煌人生的无疾而终都该归罪于他们可耻的联姻。但是她其实并不知道,爱情往往才更伤人,它最伤人的地方恰恰是,它不让你绝望,让你留着对它的那点希望把所有的怨恨都迁怒于其他的人事,最终你对所有的人事都绝望,就会像个可笑的疯子攥着所谓爱情的救命稻草,却也逃不出把自己勒死的结局。 可十岁的我却也是不懂的,我只是听着她滔滔不绝地抱怨与谩骂,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附和,因为我知道一旦我表现出些许的质疑或者厌烦,她就会暴怒,在打架这方面,她似乎比谁都要热衷,十二岁前,我很少有不被她教训和责打的安然日子,直到十三岁那年我变成一个跟她像极了的女人,乖张并且不可一世,冲动又无理取闹,善用武力解决问题,我第一次在她打我的脸时狠狠反抽了她一个巴掌,她被我摔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睁着眼睛看着我,然后下一刻,她居然抱起双膝嘤嘤地坐在地上哭了。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努力咬着牙尽量不让嘴发出声音,但那都是徒劳,我终于被这样混乱而战战兢兢的生活打败了,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坏蛋。 我知道她为什么恨我,这大概也就是我能够容忍自己向她宣战的理由。在我父亲那个充实而丰满的书柜里,我曾经见过一个女人,她穿着缀满亮片的服装,和一双镶满水钻的金色舞鞋,照片上的她神采奕奕,踩着熟练的步伐做出一个探戈中华丽的谢幕动作,眼神盈满自信而妖娆动人的笑,我的父亲穿着礼服,牵着她细长的手指,也微微颔首,向观众致礼,他们在充斥着欢笑与高脚杯的舞会上,笑得那般爽朗而自豪。 这些年我渐渐成长,开始越来越像那个女人,尤其是在跳舞的时刻,我总是反复练习最后谢幕的动作,希望它可以优雅一些,再优雅一些,就能与照片中那个人真假难辨。终于有一次,我的父母亲来看我的演出,那是学校举办的新年晚会,要求参与演出的学生家长必须出席,他们很尴尬地挽着手坐在台下,就在我做出那个谢幕动作时,我抬起头来对我的父亲微笑,那个笑容是不属于我年龄的成熟与妖娆。我看到他呆在那里,痴痴地望着我,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我就在掌声雷鸣的台上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所有的人都在为我的精彩表演报以热烈地掌声,没有人知道泪水的源头。 我大概是这个世上最聪明也是最可悲的女儿,自那以后的十几年,我从未过问过这件事,除了余染知道之外,这个家就这般风平浪静地“和睦”着,没有任何人知道我早已对此事明了。(..info)只是渐渐我开始没那么恨她,甚至常常能够体会她内心那些纠缠着的难言,因为随着我的长大,我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像另外一个女人,从神态到气质,尤其在我跳舞时候妩媚的笑容,都能像针一般刺得她生疼。然而她却什么也不能说,因为一旦说破,她就成为了陈家一个天大的笑话,而她本就充满了跌宕的人生又如何再面对另一个笑话? 很可悲,是不是。 我常常在教室里透过窗户看到她穿一双很高的细跟皮鞋仔细小心地走路,似乎这样就能维持她出过国的高贵形象,但在我看来,她再如何效颦也不及照片上女子一半美丽。其实我早已经不再恨她了,恨是个有那么多浓烈气息的词语。对于一切她曾经的伤害,我似乎都能在真相大白的时刻化成一种释然,那只是一个可悲女子的迁怒,何须怨恨,我只是可怜她,可怜罢了。 她是个以严厉著称的英语老师,李念钦曾经跟我说,他很喜欢那个老师,觉得她的身上有跟我相同的气质。我原以为我会因这句话暴怒然后与他大吵一架,但是没有,我只是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刻心酸地笑笑,我甚至不敢告诉他,那就是我的母亲,我与她在一起生活多年,却连起码的爱都没有,一丝都没有。 我只是继承了她所有自私而丑陋的性格,偏激而自我的枷锁就像一个沉重的框罩在了我十几岁的青春里。所以李念钦的感觉一点儿都没错,那时的我确实用着她曾经伤害我和父亲的方式伤害着李念钦。 那是一个很愉快的周末,李念钦兴致勃勃地跟我说:“林孤,我明天带你去见一个人好不好。” “谁啊?”我回道。 “是我小学的一个老师,她对我很好,是我很重要的人。”他的眼睛里全然是充满了憧憬跟喜悦的神色。 “李念钦,你有没有搞错,你不知道我这辈子最恨老师的吗?你让我陪你去见老师,你傻逼了吧!”我生气地说。 “林孤你不能这么偏激啊,又不是所有老师都不好。”瞬间被泼下冷水的他失望地站在原地看着我,“再说,你妈妈不也是老师吗?” “操!李念钦,我就说一次,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老师,第二恨的,就是我妈!你听懂了吗?”我摔下手中的吉他,夺门而出。 他很快追了出来。 那一天,我绕着江城走了多久,他就在身后跟了我多久。 直到天边夕阳的余晖带着一抹艳丽覆盖了江边最后一片波光,成群的鸟从江岸上飞过去,稀稀落落溅起一片声响。有些下班回家的人行色匆匆,吃过饭的一家三口手拉手从我们身旁经过。我停下来,这才发现他一直跟在我的身后,手中拿着一厅早已经失去了冰冷温度的青岛。看到我回头,终于笑了起来,把啤酒递给我。 “你真厉害,走了这么久都不口渴。” 我神色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机械地接过啤酒打开喝了一大口,一阵酥麻感充斥着我的嘴巴。 “对不起,林孤,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他走过来抱住我,“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我突然在那声告白里闪过一阵疼痛的心酸,在那个夕阳的余光里,我终于反手抱住了他。才发现原来他是那么瘦,瘦得几乎有些苍白病态。我忍不住抚摸了一下他有些凹陷的脸颊,他的眼睛迟疑地看着我,那种温暖的目光让我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强势的倔强。 “念钦,你知道的,我不会跟一个我不爱的人在一起。”我听见我的声音颤抖着,那种声调轻而缓,我甚至觉得那并不是从我的嘴里发出的声音,我说:“你真好,念钦。” 那是我们第一次接吻。 我仍能感觉到嘴里残留的啤酒那有些生涩的苦味,夹杂着他有些紧张而急促的呼吸,我们就在江边的日落前,伴随着最后一声鹤唳,挥霍着那短暂的温情。 最终我也还是没能陪他去见那个小学的老师,我时常想起苏郁说的那句残忍却又真实的话。我与李念钦,终究是两条路上的人,我激烈而疯狂的生活,注定会把他所有平静而悠长的路毁得一干二净。 那日我本来打算与他一同去那个老师家做客,前夜的宿醉让我看上去有些风尘,没来得及换下的衣服透着不符合我年轻的成熟,眼上晕开的妆使得我看上去妖娆极了。李念钦在转角的巷道里等我,他看到我的时候,忽略了我对他展开的热情笑容,他皱了皱眉头,带了一丝怒气:“林孤,我们是去见老师,不是去唱歌,你……” 我站在原地,似乎嗅到即将爆发争吵的气息:“所以呢?你要我梳个学生头,穿上校服跟你去见老师吗?”我冷笑一声,“你要那样的,去校门等着就可以了,每天上学放学那样的一抓就是一把,你随便挑一个啊!” “林孤你能不能别这样一点就着啊?”李念钦无力地叹一口气,“我只是觉得你的衣着应该分点场合吧,哪怕是为了我着想,你一定要给我老师留下这样的印象吗?” 20.越酿越深 是的,他说得没错,十五岁的唐林孤最要命的,就是一点就着的性格,她的坏脾气迟早有一天会把一切都烧毁,丝毫不留。(..info无弹窗广告) “你别把自己当回事儿行吗?李念钦,别指望我唐林孤会为了谁改变自己,我就这德行,你爱怎样怎样!不爱拉倒!”我向他吼着,带着极怒的表情。 那是我在所有不知所措与自我保护时就会不自觉出现的一种神态,冷漠得让人觉得心凉。那些日子,李念钦无数次地对我说,他说,林孤,每次看到你那样的表情,我就会有一种这辈子都走不进你心里的绝望感。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无人探寻的孤岛,你看都不会看一眼。 在那些形形色色有关于悲彻动情的语句形容方面,李念钦与余冉冉绝对不相上下。他们总是善于用一些灰色调的词句来侧面地表达着他们内心的情绪。而那年的我,从没有一次真正的了解过,这看似黯淡的话语里那些汹涌澎湃的绝望。 于是,直到很多年之后的今天,我才渐渐体会到某些孤独的意义。 何衷在我的宿舍楼下向我挥手,电话那头他说着:“你好好休息会儿,晚上6点我再来接你。” “好。”我同时挥手向他告别。 空旷的宿舍只有我一人。另外的三个室友都是本省人,她们向来要等到开学的最后一天才会恋恋不舍地从家里回到学校来。此刻她们的桌柜上都空空荡荡,所有的书以及衣物都已经放置在内侧。我轻轻在桌上摸过,手指上已然是厚厚的灰尘。 我见识过这里台风的恐怖,那是在我大一刚进校不久的秋天,台风卷席了整个厦门,老师通知着我们提前储备好粮食,关紧门窗,并且学校停课三天。(..info好看的小说)我们四个人兴致勃勃买回来整整三大袋的食物,准备好了一切要在宿舍度过安然的几天小日子。所以不论那次台风在窗外如何呼啸,带着嘶吼的轰鸣,我们面不改色地在宿舍看着肥皂剧吃着零食,仿佛窗外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甚至所谓的受灾程度是否有人死伤的新闻我们都忽略没看。 如果不是在几天后,我们打开门窗看到一片狼藉的阳台,我们大概根本不会意识到这场台风确实疯狂地来过。那是一种很可怕的感觉,就仿佛生命里骤然卷席过一些大动干戈的人事,然而因为紧闭了心门,就错以为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只有等到一切过去后回过头来清理时,才发现,所有纷乱的生活早就已经成为一片废墟,而那种震撼,远比不动声色潜移默化地影响要来得痛彻心扉得多。 我从柜子里抽出一条旧毛巾,开始了大扫除。 两个小时后,我安心地躺在了新换的床单上,给舍友们发了一条报平安的短信。似乎是太累了,我并没有等到她们回复就卷着被子沉沉睡去。 这一次我梦到了罗雨嘉和陆凡。梦到我们在三中的校门口买早点,然后急匆匆地赶去教室,我和罗雨嘉一边端着热干面,一边不忘看着书上标记的各类重点。余冉冉坐在离我两个座位的地方,啃着包子背英语,墙上那个滑稽的倒计时的牌子歪歪扭扭地写着:距离高考还有100天。 其实在二十岁之后,我开始学会对自己坦诚一切。 当我愿意去承认所有发生过的事情时,我发现我能够用一种恰到好处的表情轻松地笑出来,那让我感觉舒服。是谁说过,让自己快乐起来最迅速的方式就是,快乐地坐直身体,并装作很快乐地与人交谈和生活。我第一次看到那句话的时候就觉得它对极了,然后我就用剪刀把它裁下来,悄悄贴在我书桌上,一抬眼就能够看到,仿佛那些阴郁的色彩就不能再侵袭入我的生命里。 我知道我害怕看到那些色彩,我也害怕别人看到它,我甚至不能在人前哭泣。 别人会如何看那个所谓的,温暖又知性,容易相处而快乐的唐林学姐曾有一日躲在黑暗里哭泣的样子。如果有人把她的曾经扒出来,像露天电影一般地在人前放映,当那些撕扯着肮脏与不美好的曾经,一览无遗地暴露在人前时,别人会怎样嘲笑这个看上去完美而幸福的女人,会如何用跟当年学校里的人一样诋毁的语言,辱骂这个虚伪又不堪的人呢? 于是,我只能收起眼泪,把那些涌动着暗黑的血液冲进雨水里,拼命洗刷干净,保持着我如今的皮囊,继续麻木地生活下去,虽然连我都在怀疑,这算是生活吗,然而那又如何呢,谁在乎,这个城市连一个能够真正看清我的人都不存在,谁又会在乎。 所以这些从未曾消失的框架就在无数的辗转变更中,一次又一次地把我牢牢框在生活里,纵然我无数次,无数次来回地往复,不断从起点出发,又回到原地重头来过,那些我自己画地为牢的格子,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叫江秦的歌手在微博上写,他说,我想去一座人烟稀少的岛屿,尽管人烟稀少,但足够证明那不是一座孤岛;而我们所在的城市人潮涌动,我却觉得它是一座孤城。 我终于在看到的瞬间忍不住大哭,记忆被拉扯回多年前,在那个溢满月光的夜色里,曾经有句似曾相识的话在我的耳边响起过。此刻这些句子,似乎像一颗子弹一击即中我的内心深处。我突然就明白过来,明白了那个冷清忧郁的李念钦和他钟爱的肖邦所谓的可怕的孤独。他说得太对,再如何千夫所指的年岁,我身侧尚有着几许越酿越深的情绪,而如今,这么多的人烟,也无法抵御我时时刻刻油然而生的孤独。 然后我就这样带着泪,把那个摇滚歌手的话抄下来,放进一个信封里,寄给了余冉冉。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高三的时候,她曾经在那些兵荒马乱的晚自习,穿过好几个座位递给我的那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写着:林孤,让我们在远方相聚。 让我们在远方相聚。 今年的春天格外的来去匆匆。 四月出头的日子里许多人却已经换上了短袖,艳阳高高挂着,晒得人心烦意乱。林晴举着伞警惕地把胳膊往伞下收着,害怕阳光照到她。 “唐林同学,为什么我每年花这么大手笔在防晒上还是这么黑呢,你连伞都不打居然都不会晒黑,这也太不公平了啊!”她捏着我的胳膊,愤愤不平地说。 “你就是涂了太多那些乱七八糟的,应该学学我这样回归真实。”我笑嘻嘻地打趣她。 “哼,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用了什么强效防晒美白用品,快点从实招来。”她不依不饶地装作威胁我的样子。 “你知道的,我每天想变黑都想疯了,怎么会用那些呢。”我无辜地说着,“不过,我上次好像听她们说一款防晒喷雾挺有效的,下次陪你去买嘛。” “真的吗真的吗!”林晴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唐林我爱死你了,刚好今天周五,我们明儿就去买吧。”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日程表,无奈地递给林晴,“林副部长,明天是十佳歌手赛的准备大会,你忘了。” 林晴看了看手机,又顺带翻了翻往后几日的日程,立刻换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不是吧,又要开始忙了,往后好几个星期都是满的。”她撅起嘴巴扯着我的手,“唐大部长,你放我个假去买防晒霜吧,看在我变白决心这么强烈的份儿上。” “哎哟你别折煞我了,死丫头。”我无奈地叹叹气,“我要是能做得了这个主,首先肯定给自己放假,孟大主席的脾气你还不清楚。” 林晴失落地放开我往前走路,嘴里埋怨地喃喃自语。 “得啦,每年这会儿不都这样吗,忙完这个比赛就好啦。”我戳戳她,“不如,你让黎曦帮你去买呀,那小子最近不是殷勤献得不错吗?” 然而林晴却并没有被我的玩笑逗笑,她眼睛渐渐氤氲起些许淡然的无奈。她问我,声音带着伤怀“唐林,你也觉得黎曦不错吗。” 我被她问得不知所措,俨然呆在了原地。 林晴却在问完的瞬间马上佯装轻松地笑了一下,“哎呀我乱问的啦。对啦唐林,你的吉他是拿回宿舍还是继续放在我家里呢?” 但最终这样疯狂的举措仍未能挽回这一段感情,他们还是分手,那个男生打包完行李,离开了厦门。 我这才瞬间想起去年过生日时罗雨嘉送给我的那把价值不菲的吉他,当初因为不方便带回宿舍,我便寄放在了林晴在校外租的房子里。那时候的林晴正在与她那个相恋了四年的男朋友纠缠,那个男生从林晴的家乡追到了厦门,死活不愿意分手,然而林晴对他却是举棋不定。那个在一所低档的专科院校上学的男生,翘了整整一个学期的课,在我们学校外面租来的房子里陪着林晴。 21.都是如今 但最终这样疯狂的举措仍未能挽回这一段感情,他们还是分手,那个男生打包完行李,离开了厦门。 那一天林晴表现得很冷静,男生清行李的整个过程里她始终冷着脸玩手机,偶尔跟站在一旁的我搭话,直到他拖着行李箱出门,回头深深地看着林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小晴,我走了。”她都依旧没有抬头看他哪怕最后一眼,那声重重的关门声,给他们四年的感情画上了一个沉重的句号。 也像所有狗血的青春剧一样,就在那个关门声里,林晴终于抱着我大声痛哭。我认识的那个家教严格仪表规范的林晴,也不顾穿着包臀的气质短裙,就那么“啪”地坐在了脏兮兮的地板上哭得悲天动地。 我在那一刻难受极了,胸口突突地疼。于是我就傻气地抱着林晴,像个孩子一样和她坐在地上,不顾形象地哭了。 他们的感情用何衷的话来说就是:现代校园版狗血琼瑶偶像剧,只不过悲剧收场了。 没有错,在林晴的故事里,男方家境普通不说,还有着一身小混混的坏习惯,吃喝嫖赌无一不通,脾气暴躁不学无术。偏偏这样一个男生,爱上了林晴这种从小到大就不知人间冷暖的大家闺秀。这个从小学习钢琴成绩又都名列前茅的乖巧姑娘,大概从没有让她的父母有过一丁点儿的不满意。直到这个男生的出现,把林晴全家闹得翻天覆地,她的父母无法接受自己完美的女儿居然跟这样一个混小子站在了一起,甚至以死相逼,要她们立刻分手。林晴起初的立场也很坚定,那让我一度非常佩服,似乎在心底暗暗为这种似曾相识的搭配祈祷一个截然不同的结局。但似乎,命运永远是最伟大的,他们终于没能敌过不同生活方式地争吵、恶化、最终分离。 何衷纠正我,“这跟命运没关系,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分开的。” “可是我觉得是他没有努力,如果他愿意变好让林晴父母信服,他们也不会这样。”我说。 “傻瓜,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和状态,哪有那么容易改变呢。”何衷摸摸我的头,“就算他真的变成一个林晴父母眼里的好男生,那还是林晴喜欢的那个人吗?” “可是……我觉得好可惜。何衷,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我的小唐林,你要知道。林晴以后会遇上一个与她更般配的人,那个人会给她真正的幸福,然后获得大家和父母的祝福,就像我们一样。”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神色,“所以,没什么可遗憾的,知道吗。” 我就在那个深情的眼神里,压下了内心所有想法。那些反驳的话语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个甜美的微笑,我点点头,有些害羞地别过脸去。 就在这短短的几年里,我学会了女生所有会讨人喜欢的乖巧、示弱、温柔以及善解人意,在这一层早已真假难辨的性格里把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曾经在一本书看到过这样的话:面具戴久了,就成了皮肤。如今我越来越觉得这句话的真理性,这些年后我早已渐渐忘记所谓真实的唐林孤应该是什么样子,就连她的梦想和对未来的憧憬,都一并忘得干干净净。但那些看上去如此遥远而不可理喻的梦想,那些不怎么被人接受的生活,是不是其实,忘了更好呢。 “吉他还是先放你家好了,我宿舍没地方放。”我回答林晴。 “那好吧,明天见,我先回家了。”走到校门口,林晴对我挥了挥手。我点点头,向她道别。离开伞的遮挡,阳光一下子包围了我,带着十足的热情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我叹了口气,无奈地揉了揉眼睛,向宿舍走去。 周五的晚上宿舍竟然破天荒地全部都在,我推开门的时候差点要以为自己走错宿舍了。 “唐大部长你可算回来了。”舍友们激动地涌上来。 “这,这是怎么了?”我莫名其妙地被推搡着坐下。 “诶,这不是十佳赛要开始了么,给我们几张票吧,我们想去看啊。” 一年一度的校园十佳歌手大赛是我们学校每一年最热闹的活动,这个恰好赶上了各大电视台选秀节目的季节,似乎就是为了这些所谓的青春歌手而热烈着。关于决赛的入场券也是一票难求,预赛还没开始,宿舍的这些人就已经开始打票的主意了。 “我说你们也太着急了吧,预赛都还没开始呢,决赛的票我也没有啊。”我无奈地摊手,“如果我能弄到就一定给你们留着,行吗?” “好极了,唐林孤你真是最好的部长!” 我没来得及嘲笑她们的阿谀,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我掏出手机,看到了最不愿意看到的人名,来电正是孟大主席。 “喂,唐林,你注意查收下邮箱,我发了一份详细策划给你,从明天的准备会开始,所有比赛的内容全程跟踪宣传报道,你安排好跟队的人和时间。还有预赛的海报和宣传品我已经审过了,可以拿去印了,这星期内要把决赛的所有宣传品初稿定出来,下周末前发到我邮箱,辛苦了。” 他不间断地说完一大段话,终于停了下来。 “好,没问题,明天见。”我回道。 “恩,最近你可能比较辛苦,实在忙不过来让何衷帮帮你啊。”他果然没有放过调侃我的机会。 “这,还行吧,我忙得过来的。”每一次面对学生会里这些把我与何衷的感情扯进工作里的事情,我都充满了无奈和排斥,但我依旧得笑着回应这些莫名的八卦,尽管在心中有千百万个抵触与不齿。 “那就好,最后一场活动,忙完了请你出来喝酒。”电话那头传来他结束性的声音。我笑着回应了一句,挂掉了电话。 此时此刻,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想去洗一个热水澡,然后躺在床上睡一个觉。所以,请不要再有电话了。阿门。 晚上十一点,手机刺耳地响了起来。 我从睡梦中惊醒,去摸枕头下正在震动的手机,带着些许地生气,想看看是谁如此不凑巧地扰了我的清梦。 来电的名字我并不熟悉,但我对他有着不浅的印象。这正是与我同样来自江城,或许还是同校的宋致远。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确认了时间是晚上十一点无误,满腹猜疑地接起了电话。 “喂,是林孤学姐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应该是在ktv。 “恩,我是,怎么了?这么晚了有事吗?”我清了清嗓子,尽量微笑着问。 “林孤学姐,我们这里武汉的老乡聚会呢,大家都想让你来。”宋致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到我耳朵里。 “这,可是我都不认识呀。”我靠在床头,想着理由搪塞过去,好回到我的梦乡。 “哈哈,这里有个学妹认识你男朋友噢,于是就叫了他,待会他就要过来,学姐你就赏个脸来吧,我们这有挺多人特别想听你唱歌呢。”宋致远仍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理由。然而此刻我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像是当头棒喝一般。 等等,他说,何衷待会要过去?他说,想听我唱歌? 就在那一刻,我的眼前飞快地浮现出无数猜想与片段。我想,如果没有巧合,这个叫做宋致远的人,一定来自江城三中。 “恩,那好吧,你们在哪?”我的脑中不断地闪过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生与我曾有过的短短对话。 “太好啦,那林孤学姐我把包厢和地址用短信传给你啊,一会儿见。” 是的,他叫我林孤学姐,他正和一群江城的人在一起,那群人中会有多少是三中的。我在挂了电话的瞬间发现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顾不上多想,我冲下床开始梳洗打扮。 “唐林你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室友一边敷着面膜一边问。 “是呀,烦死人了,一个局非去不可。”我穿上衣服,刻意换了一套略显稚拙的衣服,未施任何妆容地背上双肩包,穿上我唯一一双运动鞋出了门。 要是这家伙在何衷面前乱说些什么就麻烦了。 夜晚的学校很冷清,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树影落落,晃得我有些失神。 我们的学校十一点半就进入了门禁,所以此刻一般都不会有人再出行,少数晃过的几个人影也都是行色匆匆地往宿舍赶。我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地这般往校外走着,刷卡出门的时候,宿舍楼下那个已经白发斑驳的老大爷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我摸了摸露在外面的胳膊,赶到一阵迎面而来的凉意。 欢聚ktv三楼1079号包厢,我已经把房间号反复默念了一路。 那一条走廊仿佛格外漫长,前面的服务生迈着紧促的步伐引导着我左拐右拐地走到了房间门口,这路途竟然有了一种许多年前要去干架一般的感觉。我深吸了一口气,摆了个微笑推门而入。 22.险些败露 “哎呀,林孤学姐,快快,快来坐。.info[]” 宋致远看到我一下子激动地站起来,挪出一个位子,又拿起麦克风对着大家说:“大家快欢迎我们的林孤学姐!她就是传说中何大主席的女朋友啦!” 我这才发现何衷已经比我早到,他坐在宋致远的旁边,此刻笑眯眯地看着我。而宋致远刚好站起身来为我腾出了何衷身边的位子,我微微鞠了个躬向大家礼貌示意,走过去坐在了何衷的身边。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这么晚了还没睡吗?”我刚坐下,何衷就在我的耳边小声说。 “本来快要睡了,这学弟奇奇怪怪地非说你也在一定要我过来,这不是推不掉吗。”我附在他的耳边,细声回道。 “说真的,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小声问何衷。 “我也不知道,我要是说有个学妹告诉我说你朋友在这非让我来我才来的你信吗?”他低声跟我说着,带着无奈。 “不是吧,这么赤裸裸地搭讪?”我开他的玩笑,“那你岂不是泄露了电话号码给那学妹,这么快的动作。” “这会儿你还跟我贫,我们待会赶快找个理由走好了。”何衷四下看了看,皱了皱眉。应该已经意识到这一场局不明不白,摆明了利用着我们的关系把我们同时弄来这儿,作为学生会前主席的何衷自然是不高兴这样陌生人众多的嘈杂场合。而我则更是希望越早离开这儿越好,眼前一直活跃的宋致远一直给我一种不好的感觉。 “我也这么觉得。”我表示着赞同,“不如我待会说孟哥要找我聊大赛的事儿,你就说陪我过去?”在座但凡听说过此届学生会主席的人都应该知道他的外号叫做“更神”,他一向习惯在半夜三更找人谈工作,所以落得个如此的外号,此刻时间恰好,拿他做借口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 “这个好。”何衷笑着说,“还是你聪明。” 宋致远正在专心致志地唱一首苦情歌,包厢里其他的人也都在低头玩着手机,气氛并不热烈,而我和何衷的存在似乎也并没有造成什么特殊的影响。我松了一口气,等待着宋致远唱完这首歌后假装出去接到电话。 在演戏上面我自然已经身经百战。 接完电话再次走进包厢的时候,我就作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宋致远,你看真不巧,我们主席喊我去谈点事儿,明天十佳大赛就要开赛了,我们还有一堆工作没谈好呢。”我满怀歉意地说。 恰逢一首歌完,人群安静地看着我,何衷也立刻配合地说:“你们约在哪儿啊?我送你过去。” 宋致远表现得很平静,他说:“怎么这么不巧呀,那学姐你唱首歌再走吧,大家都想听你唱歌呢。” “对呀,唐林学姐我们都没听过你唱歌呢。” 我尴尬地站在宋致远对面,昏暗的包厢里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们别起哄了,我家唐林唱歌实在拿不出手,她大一的时候参加十佳就是我面试的她,海选就被刷下来了,所以啊,还是别为难她了。”何衷话音刚落,我就有一种想要冲过去抱住他感谢的冲动。 他走过来,摸摸我的头,“她真是有事儿,今天没办法陪大家了,你们继续玩得开心,我们就先走了。” “那既然这样,就下次再约吧。”宋致远做了表态,看着我们,“我送你们下楼吧。”他说着就过来帮我们拉开了门。 我们不方便再推脱些什么,只好任他一路跟着我们走至楼梯口。 “唐林,我去趟厕所。”何衷把背包拿给我,指了指楼梯口的厕所,然后转身走了进去。(..info好看的小说) 我点点头。 宋致远站在我的身边,盯着我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林孤学姐,你唱歌真的很难听吗?” “哈哈,五音不太全。”我笑着回答到,“从大一进校就被大家笑话。” “这样啊,好可惜,我本来想拉学姐做我们乐队主唱的呢。”宋致远叹着气对着我说,眼神依旧带着我无法透析的色彩。 “我?”我做出不可思议的样子,“没搞错吧,你们怎么会想到让我做主唱?”我的额头上已冒出些许的汗滴。 “就觉得学姐的气质很符合啊。”宋致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随意地答道。 “是吗?学弟觉得我是怎样的气质?”我问。 “学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啊?”宋致远终于靠近我,直视着我的双眼问。 “说真话假话都行,我无所谓的。”我笑着说。 “那好吧,说真的,学姐给我的感觉就是特别叛逆、疯狂、很标新立异与众不同的、适合唱摇滚的那种。”此刻他已经完全不掩饰眼里的怀疑,一字一句都在斟酌着我脸部的表情变化。 我想我的脸色应该不会很好看。 “哈哈,唐林,我还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你呢,这可真有意思。”谢天谢地,何衷的出现把我从不知所措的氛围里解救了出来,他接过我手中的包,对宋致远说,“学弟,你的思维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呢。” “哈哈,我就是开个玩笑,哈哈。”他摸摸脑袋,对着何衷说。 “就送到这儿就好啦,你快回去吧,我们自己下楼就行。”何衷说着,转身拉着我准备下楼梯。 我在下楼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宋致远站在那儿,依旧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一直到我们转角之后,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这个宋致远,脑袋是不是有问题。”何衷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印象中他很少对一个人有如此正面的不好评价。 “他也是无心的,以后我们尽量不跟他接触就好啦。”我笑笑。 “你不觉得他今晚把我们叫过来很奇怪么?整个包厢里几乎都没有我们认识的人,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何衷叫下一辆的士,打开车门让我坐了进去。 我保持着沉默,以示赞同。 何衷的担心一点都没有错,他不喜欢这种陌生场合陌生人的聚会,我知道对他而言那是一种很可怕的感觉。但此时我却觉得,更可怕的大概是,在所谓陌生的场合下,我却不知道那些陌生的脸孔里有多少人觉得我不陌生。 “已经门禁了,你去林晴那儿睡吧,这个点她应该还没有睡。”下了车,何衷看看手机说着。 “恩,我给她发个短信。”我掏出手机。 他一路把我送到林晴家门口,陪着我等林晴出来给我开门。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呼啸着的风刮得我有些许的冷。 何衷住在学校外面已经有些时日,但是我却还未曾去过他的家。即使是在今晚这样的情况下他依然会先考虑让我住在林晴的家里,这其实让我一度十分感动。 没过多久,我就听见楼梯传来林晴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她穿着睡衣贴着面膜有些吓人地走下楼来,开了门仍不忘吓我们一跳。 “我的天,林晴你吓我没关系,我家唐林吓坏了你要赔的。”何衷开着玩笑。 “我怎么了,唐林贴上面膜也跟我一个样,就这点抗惊吓能力,你以后有得受的。”林晴反驳着,拉过我的包准备拖我上楼。 “好啦,那我先上去啦,你路上小心,拜拜。”我对何衷挥手道别。 转角往上继续走楼梯的时候,我看见楼下的何衷还站在那里目送着我们,一瞬间有些难受,但是很快就被林晴的激动冲淡,她兴致勃勃:“太好啦唐林,我刚好在试验永葆青春美容汤,正愁没人帮我品尝呢,你来得实在是太巧啦。” “我的天,你别再让我吃了,我不能再胖了。”我赶紧推说,林晴的手艺,在我们的朋友圈里可是出了名的――难吃。 “哎呀,胖点没关系啦,何衷不会嫌弃你的。”她摇着我的手,打开门,有一股香味飘了出来,我居然有点儿饿了。 我很快地看到了角落里被林晴细心放置着的那把吉他。黑色的琴盒上蒙了些许灰尘,它有些突兀地摆放在林晴略显杂乱的房间里,看上去有些孤冷和寂寞。 “来,快尝尝。”林晴已经端着一碗汤向我走了过来。 我接过碗,在琴旁边的桌上坐下,喝了一口,勉强地吞了下去。 “怎么样怎么样?”林晴的眼睛发着光。 “恩……很养生的味道。”我由衷地说。在我的印象中,每每说到很养生的食物我总是觉得就是不太好吃的东西,因为无法说出味道的优点就只能借着所谓的养生来彰显某些食物的可贵。 林晴很兴奋,她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在一旁对着镜子撕面膜,然后往脸上扑着瓶瓶罐罐的护肤品。 “唐林,你朋友为什么要送你琴啊,你又不会弹。”她不经意地问着。 我看了看那把琴,终于鼓起勇气把它拿起来,缓缓打开了琴盒,小心翼翼地把琴从里面拿出来。随意拨了几个和弦,声音便顺势流出。 23.触动回忆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弹?”我开着玩笑问林晴。(..info无弹窗广告) “你会啊?我还以为你不会呢,我看你从来都没动过它,我要是有架钢琴在屋里,我肯定一有空就摸摸它的。”林晴走过来靠着我坐着,好奇地看着我手里的吉他。 “我确实不太会,以前学过一会儿就没继续了,我朋友大概是希望我能继续学吧。”我想起罗雨嘉那张笑嘻嘻的脸。 “那就学呀,不然多浪费,这么好的琴。”林晴说着。 “我哪有时间呀,说到这个明天还要开会呢,我困死了,去洗个澡睡觉啦。”我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起身去厕所。 “我先睡啦,你待会出来记得关灯噢。”林晴对着我喊了一句,然后爬上了床。 我站在厕所里,花洒从头上淹没了我的全身,就像在倾盆大雨中丢了伞奔跑。然后我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它如此陌生地与我对望,我甚至有些认不出镜子里那个有些微胖的女生。潜意识里似乎还停留在多年前,当我还是那个瘦得有些过分的唐林孤,那时候我染着亮紫色的头发,叛逆乖张,不愿与别人一样,拼尽全力与世界作着对,背一把吉他装模作样地按着音调,嘴里唱着热烈激昂的歌。 我就在水流里闭上了眼睛,躲进了夜色里。 翌日清晨,我和林晴同时被闹钟声吵醒。 “才九点啊,这么早,继续睡继续睡。”她生气地把手机丢到一边,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我迷迷糊糊中也没有理会,重新盖了盖被子继续我的睡梦。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林晴起床了,你只有不到半小时抹你的化妆品和防晒霜啦。.info”我揉揉眼推了推身边的林晴。她在听到我的话后立刻弹了起来,以飞快地速度冲下了床奔向厕所。 那天我们还是迟到了,低着头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孟大主席板着脸看着我们,却也终于没说什么,开始开会。 来厦门之后我的生活里开始没有上午。而我身边的朋友也大多如此,渐渐不会在上午的时候给别人拨电话或者找别人谈事情,大家默契地把一天的开始定在了中午。这就是我正习惯着的生活,即使已经不会像很久以前一样晃到凌晨天亮才伴着日出入睡,而且熬夜最晚也不会超过2点,我却仍然每天会睡到中午,或者下午。 当然,我翘掉了许多上午的课,副班长的职位对我而言更像徇私枉法的工具,但因了我也经常“帮助”别人,我倒是一直没有被人揭发。经济里的各种数字符号概念公式对我而言都没有任何的意义,我倾注在学习上的精力不过仅仅是为了让我不挂科而能够顺利混过一个学期又一个学期。 我花了更多的时间在吃喝玩乐上,在各种朋友圈子里参与着聚会逛街,生活得看似丰富多样精彩纷呈,而我也在这些评价里自得其乐地过了将近两年这样的日子。这两年里,我对自己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要活得快乐。所以事到如今,我效仿着学校里每一位快乐的人生活,就仿佛自己也变成他们中的一员。在别人眼中似乎真的是这样没错,我是个快乐而幸福的学姐,生活无可挑剔。而我也只能在所有失望和落寞的时刻告诫自己,你活得如此美满,还有什么可不快乐的呢。 可是事与愿违,我的身心,似乎就是怎么也无法鲜活起来,快乐得惨淡。 校园十佳歌手比赛就在夏至未至的时刻如火如荼地敲响了开赛仪式。我和林晴拿着相机穿着工作服面色严肃地站在现场记录着精彩的时刻,也顺带着欣赏或者吐槽选手的歌声。何衷也会在现场观看,这个标志性的比赛对于学生会而言是一年一度检验工作能力的最佳时间,即使他已经被唤作“老人”,却也仍然会带着关心前来。那天的海选早早结束,参赛的选手质量似乎并不如上一届,所以入选初赛的人数也少了许多。 “这样也好,我们就能少忙几个星期了。”比赛结束后,林晴拉着我小声地说着。我对着她笑了笑,表示我的赞同。 何衷从观众席上走过来,准备带我和林晴去吃晚饭。虽然此刻时间已经指向晚上十点,但对于我们而言,这次工作已经结束得算比较早了。 “我觉得就是因为忙这些活动,三天两头就要大半夜吃东西,我才会变得这么胖。”我抱怨着。 “那林晴怎么还是那么瘦,这可不能怪活动噢。”何衷捏了捏我的胳膊。 “对呀对呀,还是只能怪你太贪吃。”林晴不忘在一旁附和。 我无奈地摊了摊手,他们在嘲笑我的身材上永远保持了高度的一致。 “今天有个选手唱得真是好,而且长得也好漂亮,我都看呆了呢。”林晴话锋一转,说起今晚的比赛来。 “我也有几个特别看好的,人气很高的样子。”何衷接着话,“唐林你觉得呢?” “啊,我挺喜欢那个唱民谣原创的女生。”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姑娘,上台抱一把箱琴弹唱。尽管她的声音被嘈杂的人群盖了过去,显得有些单薄,却依然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那个啊,可是她唱得太小声了,唱功不行啦,人气也不怎样。”林晴说。我只好微笑地点点头,不再多说。 这是一个没有摇滚力量的圈子,我想确实如此,有些东西,只适合扎根在浑厚的泥土里,合着愤怒生长。而像何衷与林晴,或者说像现在的唐林孤这样的人,早就已经醉在了安逸的生活里,又怎么能够理解那些亟待破土而出的力量呢。偶尔,只是偶尔,我才会在想起那些曾经生命里的日子时,泛起一丝心酸和想念。 我想接下来我大概将会有很长的一段日子无法停下来,忙碌让我麻木,同时也让我舒服。至少它能让我没有时间去质疑生活,哪怕于我而言,这种唱歌性质的比赛在某一程度上强烈挑战着我的承受力,而我,却已经强大到对此无动于衷。 孟楠肖已经连续三天在半夜把我叫出去,在他的家里修改各种比赛的表格资料。 “唐林孤,你是不是心里每天骂我来着?”终于有一天,当我们揉揉惺忪的眼睛结束工作走出他家,外面微微发亮的天和迎面的冷风让他打了一个喷嚏。 “我要是骂你还用得着在心里?”每当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似乎更能够接近真实的自己,而他也会奇怪地放下主席架子,跟我如多年好友一般打闹。 “我说你他妈真是怪了,没见过那个恋爱的姑娘还工作这么拼命,我真是感谢你祖宗了,不然我一个人撑死也搞不完那些事儿。”他叼了一支烟,皱着眉说,那种语气总是让我有一种恍惚感,仿佛回到了许多年以前。 “我这不是因为何衷忙嘛,再说,能者多劳,你这也是满足了我的虚荣心。”我笑笑。 “得了得了,你又来了,不嫌恶心啊你,整天讲话腻腻歪歪的,受不了。”他不耐烦地甩甩手,向早餐店走去。 “请你吃早餐,要吃啥?”他屁股一坐,把菜单扔给我。 “酸菜面一份。”我直接对老板说。 他看着被我忽略在一旁的菜单,说:“我说唐林孤,你这种看上去乖得要命的女人,熬起通宵来眼都不眨一下,牛逼得我都有点难以相信了。” “我这是为了工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开着玩笑。 “算了,跟你讲话真他妈累,吃饭吃饭。”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面前的水饺,动作利落又爽快,带着北方人一贯的豪爽。 如果要说学生会主席孟楠肖是我的朋友,大概会惊倒一片人,尽管我们时常在一起谈论工作的各类事宜,也不会有人觉得我们有除了上司与下属之外其他的关系。但我们各自都有着不说破的默契,似乎在心底已经把对方当做的朋友。是的,朋友,这曾经在我的生命里是如此奢侈的一个词,尽管如今我已经有了太多的圈子,他们都如何衷林晴一样是公认的三好学生,在各方面都遵纪守法就连翘课都会内疚,为了各种学业考试焦头烂额,我却始终在心里夸张着所谓的孤独,直到这个像黑社会大佬一样的学生会主席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那一刻,我脑中又浮现出朋友这个词,我们互不干涉,尽管各自拥有的圈子如此格格不入,但这并不影响我们之间与众不同的交流。他就像每一个看上去不易亲近的问题青年,纹身,抽烟喝酒,脏话连篇,行事果断略带锋利,时常出没在校外的酒吧里,高声与人拼着酒。 他似乎与何衷这种充满了正面形象的人截然相反,但对于他的当选也根本不在人的意料之外,他对人群的号召能力以及手段都是公认最强。 24.猝不及防 我总是能在与他的相处里找到一丝熟悉感,那让我与自己接近。(..info)至于他,我一直都知道他对我有着太多的疑问,尽管我一直坚持维持自己乖女生的形象,也仍被他从细枝末节里探出些许的漏洞来。 他并不会多问,在我看来他是一个睿智得有些可怕的人,能够成为他的朋友,是我的荣幸。 “晚上比赛何衷来吗?”他问。 “应该来吧,他有几个挺支持的选手。”我吃着面回答着。 “你待会去哪?有课?” “有课,但是我要回宿舍睡觉。”我笑着说,“睡觉最重要。” 他表示无奈地看看我。就在这个时候,一群吵闹的身影涌进了这家几乎是唯一这么早开门的早餐店。 “哟哟哟,这么巧,这不是咱孟大主席吗?”一个瘦高的男生过来拍他的肩膀。 “我操,你们这是干架了回来还是怎样啊?”孟楠肖痞着脸兴奋地捶了眼前的男生一下。 那群人我不认识,但我经常见他们。很多次孟楠肖约我谈事情的时候,都发短信给我要我去某一个酒局上把他“救”出来,这群人就是他永远的好酒友。似乎只要是我去找他,他都一定是跟这群人混在一起。此刻他们又喜笑颜开地打闹起来,相互发着烟聊着天,稀稀落落把小小的早餐店坐得有些满。 “那孟哥我先回去睡觉啦。”我示意他,拿起我的包准备走。 “好的,你路上小心啊,晚上见。”他的语气似乎也随心情好了起来。 走出早餐店的时候,我强烈地感受到来自背后的好几双复杂的目光。 很明显,我并不喜欢那群人的环境,有好几次孟楠肖想要拉上我与他们一起玩,但都被我回绝,他也能从我的果断里感受到一丝抗拒,那种抗拒并非来自于厌恶,而是一种逃避,虽然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它。 我打了一个哈欠,搓了搓露在外面的胳膊,加快了回宿舍的脚步。 但愿我醒来的时候不会错过下午的初赛彩排。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注意到那个唱民谣的女孩,她很快就被淘汰,抱着琴落寞地走下台去。那一瞬间我似乎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些似曾相识的目光,那般热烈的生命力,让我有想过去抱住她的冲动。 何衷和林晴似乎很兴奋,他们所看好的选手一路过关斩将顺利晋级。而随着比赛的进行,我却已经越来越提不起兴趣,我甚至没有了偷偷对自己说真话的勇气。曾经那个偏激得会与人大声争论歌曲好坏的人,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面对一些烂俗的流行歌曲,我连一丝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大一的这个时候,我也参加了这个一年一度影响力非凡的比赛。 那时候的何衷正是学生会的主席,他穿着黑色的衬衣严肃地坐在台下,一丝不苟地指挥着舞台的一切,那时的我是一名什么都不太清楚的部员,在舞台上下来来回回忙碌着。那时候出现了一个很尴尬的状况,一个原本报名的同学突然在上台的前一秒说要弃权,而主持人已经把她的名字报了出来,整个台下的观众都在等待这个人的上场,而她竟然就在此刻转身跑掉了,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慌了,手足无措地看着主持人,就在那一刻,孟楠肖附在我的耳边要我救急,于是我就在那样一个时刻咬着牙上了台。 那天的气氛最终以哄笑告终,我始终是个演戏的好手。在主持人下台后,我鞠了一躬然后开始唱歌,我自然没有认真唱,带着跑调的破音规律性地出现在了每一歌词里。我看见台下的何衷一直在笑,直到最后他愉快地起身鼓掌然后毫不犹豫地淘汰了我。 事后他知道了当时所有的情况,满怀感激地看着我,坚持要请我吃饭,再之后,我就成为了别人口中,用一首难听到极品的歌搞定了学生会主席的唐林学姐。 这场比赛对于我而言就像一个滑稽的开始,注定了我不再是曾经那个有着乐队梦想要用唱歌来表达一些情绪的林孤。从那以后我开始继续跳舞,在我的膝盖受伤两年后。而那个旧伤成为我可以不用做高难度旋转的理由,我总是很轻松地训练,但却开始被一些人赞赏。 如今又是一年,比赛顺利地进行着,等待即将到来的决赛之夜。 我一直相信,有些事情是能够被永远埋进泥土里的,只要换一个地方和环境,就会随着时间和空间的变化而销声匿迹,只要我不再想起,也没有人再会将它们一一捡起细数曾经有过的离合或者悲欢。所以我才笃定地告别,并且逐渐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个体,甚至不惜把真实的样子埋起来,埋进黑暗潮湿的泥土里,以为这样就能断得更加干净。我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它们还会被人赤裸裸地挖出来,提醒着我,不论我如何不愿意面对,那些事情就是发生过的,它们会永久盘踞在我的记忆里,挖不掉,运不走,即使我堆了再多看似华丽美好的外衣在它的上面,只要被人轻微触动,那密不透风的外壳就会瞬间崩塌。 决赛的那天晚上,有一个人的歌单上面清楚地写着一首歌名,那首歌我很熟,甚至对我而言意义非凡,是姜昕的《秋日》。 我难以想象在如今,在这个学校里会有一个人,去选择这样一首或许不为大多现在的学生知道的歌,这样艰难的歌。 “学姐,好巧呢,在这里碰见你。”宋致远不知道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他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却并未让我感到一丝善意。 “是呀,你也来看决赛呢。” “林孤学姐,听说你国标舞跳的很好,只是膝盖受过伤,是吗?”宋致远的声音清楚地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感觉后背一片冰凉。 “对啊,怎么了?”我的声音明显有些颤抖。关于那一次受伤,几乎整个三中无人不知,我竟有一种被逼到了末路的无措。此刻主持人已经开始报幕,接下来的那首歌凑巧便是那首《秋日》。 宋致远冷静地看着台上,熟悉的前奏响起,他锐利的声音刺进我的耳朵里,“我问过了,你当时参加比赛唱歌是为了救急。” “你是唐林孤,江城三中那个,曾经闹得满校风雨的唐林孤,对不对?”他此刻走到了我的面前,双眼笔直地望着我,带着不可抗拒的质疑。 “你乱说什么,我……” “这首歌你很熟悉吧?”他打断了我的狡辩,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唐林学姐,你大概不想重提旧事,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很好奇,你怎么能够在这里若无其事地跟何大主席甜蜜,果然是本性难移吧。”他的声音像针一般反复扎着我的耳膜,此刻我已经无力再去听他说些什么,转了身就开始往外跑,我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我掉下来的眼泪,我不能在这样一个公众的场合崩溃。 在这些沉寂了近两年的日子里,我从未曾大动干戈地哭泣或者悲伤,笑容已经长在了我的脸上,而我似乎也就像所有人眼中一样,一样温暖而快乐,没有任何不堪的过去,没有在夜里痛得无法入眠的往事,没有被内疚折磨得彻夜难眠的过往。所以,如果在下一刻,我注定要被戳穿面具,露出最崩溃可怜的一面,请让我一个人,躲进某个夜色深处,在一个没有人可以找到的地方,把那些忍不住掉下来的眼泪和不断脱落的伪装藏进深深的黑暗里,如果没有人看到,我就可以当做它们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做得到,所以,请帮帮我,不要追出来,不要找到我。 让我一个人呆着就好。 北京的街头不像厦门一样带着温暖的咸湿海风气息。 那里虽然灯红酒绿夜如白昼,却永远给我一种暗无天日的印象。路边打着伞的姑娘,买打口碟的小贩,宿醉而归的大汉,一股臭水沟的气息弥漫在那个街道上。很多次我在酒吧唱完歌,在深夜的的路灯下穿过那条街道回家,凄冷得有些可怖的风灌进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和心里。无数的争吵,无数的眼泪,依然没有教会我们彼此怎样相爱。不,应该说,没有教会不可一世的唐林孤怎样去爱,我在那些冷得要命的深夜里,除了不断地流泪竟然找不到任何别的方式宣告我内心的难过。 我知道自己真实地爱着李念钦,从没有一刻怀疑过。 就在那些我们两个呆在他家暗阁里相对无言的时光里,我曾经很多次描绘过许多美好的东西在他的身上,关于我一直得不到的关爱,关于我渴求的那种无言的寂静感,以及他身上浓郁的忧郁气质……我们呆在那个小小的暗阁里,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无数次希望能永远这般睡下去,永远不醒过来。 25.戛然而止 这世界有什么好清醒的呢,与其醒来面对更可怕的黑暗,为什么不让我在这一刻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我不稀罕现实的冷暖,未来太严寒,别让我去期待或者面对那些,可以吗。 很长时间之后,我依然能清楚地想起那时候我的任性。然而李念钦,是一个活得太清醒的人,他原本就比同龄的孩子更为早熟,这个世界对他有着太多的不公平,所以逼得他擦亮了眼睛去小心翼翼地走着,他必须规划一个可行性最强的完美人生,而我对他而言无疑是一记响亮的巴掌,把他所有关于未来的蓝图都拍得粉碎。于是他变得跟我一样,半清不醒地往下走着,他说,只要林孤在,没有什么好多虑了。 于是,在我疯狂地怂恿下,我们拿走了能在家拿到的所有钱,像两个拼了命的疯子,一路跑到了北京,以为能够把所谓的生活继续下去。以为这样就能够躲过双方父母发现后强烈的抵制,以为能够就此告别那些所谓的束缚反对,却未曾想到,在那些冲动而不顾后果的日子里,我们这样的举措并不是一种救赎,而是把所有的人,都逼上了绝路。 那个晚上,我坐在街头看见天空渐渐亮起来。眼里的泪水早已经干掉了,掉头离去的李念钦并没有像我所期待的那样回过头来找寻我。那条漫长的街道一望无际,空空地摆在我的眼前。 就在那个时候我的手机响起来,苏郁疯了一般地在电话的那头哭喊,“唐林孤你们快回来,念钦他妈妈跳楼了,现在在医院快不行了……” 我的耳朵突然轰鸣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爆炸了,然后世界一片寂静,所有的声响都离我而去,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晚上,我和李念钦呆在那个小小的暗阁里,他弹着肖邦的《e小调前奏曲》,然后在曲毕时回过头来看我,夜色深深,他背后一束月光静得发亮。 李念钦没能见上他妈妈最后一面。她从六楼的阳台上跳了下去,带着十足的绝望,一个字也没有留下。 苏郁在惨白的病房里,缓缓地向我陈述一切。 我的母亲在发现我们的离去后,气急败坏地冲去了李念钦的家里,对着他的妈妈指控李念钦诱拐少女,并带来了律师扬言要告她,在那个冷清的两室一厅里极尽所能地侮辱谩骂那个被丈夫抛弃的可怜女人。然后就在某一个夜晚,我的母亲刚刚结束喋喋不休的谩骂离开他们家,她就从那个逼仄的阳台上面纵身跳下,刚好砸在走到楼梯口准备离开的我母亲眼前。 人们说大悲无泪,这在十八岁的李念钦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冷静地处理着一切后事,俨然不像一个刚成年的少年。从火化到安葬,他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在死亡面前,一切人事都仿佛消逝。而我像是被击溃了,在那抔黄土缓缓埋进地下的时刻,我看到李念钦眼里那种空洞的悲哀。那种绝望像漫天的灰烬飘进了我的鼻腔和眼里,在内疚还未袭来前,我已经被痛苦和那种悲哀击得快要窒息。是的,唐林孤,我是一个彻底的自私自利的贱货。 那天我陪李念钦在她的坟前跪了整整一夜,他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却吐不出任何一个字来,我手足无措地跪在他的身边,似乎在那一夜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了。任何的话语在那一刻都显得那么无力,我只能沉默着,挥霍着我内心喷涌而出的内疚与不知何时燃起的憎恨,大概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发现我开始憎恨自己,我发现我需要在这种对自己的憎恨里找到一丝释然,我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如何减轻不断折磨着自己的痛心。 原来从头至尾,我带给李念钦的就是不断的灾难,苏郁说得一点都没错。 李念钦很快地从这件事里醒过来,当所有的人还在为他感到难过时,他居然迅速地找到老师希望马上重新回到班上念书。然而就在那个时刻,李念钦的父亲突然地回来了。他在电视上看到新闻,用最快的时间赶回了江城,多年不见的父子相对无言,李念钦冷漠地看着那个看上去生活富足的男人,低声喊了一句:爸。 他的父亲与那个信中的女孩重新组建了家庭,如今生活得安逸富足,环游各地过着浪漫而自由的日子,如果不是这一场巨变,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到江城。 李念钦并没有什么强烈的表现,似乎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消失了,他的眼中开始时常出现一种空洞感,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他回到了曾经只有学业的生活里,尽管他仍然与我一起,我们却连架都不可能再吵。 大多数的时候他就那么沉默地坐在我的身边,比以前更加的忧郁,眼神飘向远方。而我什么都无法做,只能静静守在他的身边,将他的手握在我的手心里,以为这样能够分给他一些温暖,以为这样能够替他分担一些伤怀。 偶尔他还是会对我笑笑,只是笑里满是牵强和悲伤。 他的父亲打理了一切事宜,留给他一张银行卡,说会定时向里面打钱,然后很快离开。李念钦告别了那种清贫的日子,他发现他的父亲变成了一个有钱人,当他第一次从银行卡里取出十张一百元钞票的时候,他不可置信地拿着那些钱,悲伤对我说,“林孤,为什么我却没有觉得很开心呢,我总觉得这些钱,是我妈用死换来的。” 那天他第一次带我去一家很贵的餐厅吃饭,我们点了许多昂贵的菜。饭后我拿出纸巾帮他擦去嘴角的污渍,他抓住我的手:“林孤,你是不是可怜我?” “你瞎说什么,念钦,别乱想。” “林孤,我好像是疯了,为什么我总觉得,是我妈死了我才拥有了一些东西,你别对我这么好行吗,求你了。” 我看着面前的他,一瞬间发觉自己曾经竟然如此不堪。 很快,我们迎来了中考,李念钦像是疯了一般地把自己埋进了书堆里,要把曾经落下的课程全部都补回来。他不再跟我们一起排练,甚至除了教室和家他哪儿都不会去。有时候我跟他说话他就仿佛听不见一般,然而他已经不会再理会我偶尔的小脾气,每每我做出生气的样子掉头走掉,他不是没有发现我生气了就是发现了但也沉默地继续看着书。在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原来我与他之间,相隔了千山万水,那是如今这般的他和我,根本无法跨越的鸿沟。 就在那些快要压抑得疯狂的日子里,终于有一天,他在一整天的繁重学业后,静静地走在我的身边,他说:“林孤,你等等我,等我考上一所好的大学,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到时候我们再去北京,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去。” 我感动得热泪盈眶,心里涌起千百万般的思绪。从记事起,似乎就没有任何人会将我放置在心底一个重要的位子,我所有的偏激、敏感、任性,不过是可笑的没有安全感而衍生出的保护壳,终于在那一刻,所有坚硬的外壳都被一击即溃,我真的,我真的想给他和自己,一个家。 他如愿以偿地考上了三中,而我的成绩却是远远无法上那所最好的高中的。六中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我终于在将自己关在房间整整三天后顶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走到了我的父母面前。 这是他们鲜有的安静的时刻,我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而我的母亲呆呆地坐在一旁,蜷缩着身子。自从出事之后,她就不敢再去学校,像只被拔了刺的刺猬,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武装。或许在李念钦母亲的结果里她渐渐看到了一个与自己如此相似的悲剧,而她却比李念钦的母亲要幸运得多,如果不是我的父亲花了重金去协调这些事情,她很有可能要吃官司。 “我想住校。”我把那张通知书拿给她。 她听见我说话后,抬起头来机械地接过它,木然地点了点头。 “那个,学校是不是有个指标,如果高一成绩优异的,可以申请在高二转到三中。”我问一旁的父亲。 “对啊,怎么了,你这是想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他的成语实在用得让我不敢恭维,尽管讽刺里带着笑谑。 “没什么,我只是问一下。”转身的瞬间我似乎听到我心里暗暗下的那个决定,怀揣着那颗激动不已的内心,同时却狠下心来做出的那个残忍的决定。 那是我最后一次去李念钦家的那个暗阁,出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上去过。那天我去找他,在那里听他弹肖邦的曲子,他看上去心情不错,脸上居然带了些许的笑意,让我好几次都不忍心说出口。就在那个晨昏将近的日子里,我看见天色终于归于一片漆黑,那是个连月亮都没有的晚上。我说:“念钦,我们就到此结束吧。” 26.一片归墟 琴音戛然而止,“林孤,你,你是说真的么。” “你应该知道,我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我强压着内心的翻涌,尽量平静地说:“倘若有一天我们走到了一条路上,再说吧。”就在那个时刻,我暗暗对自己说:唐林孤,如果你不能变成一个温暖美好的姑娘,你不能靠自己的成绩转去三中,你这一辈子,也别再见李念钦了。 你别再害他了。 很多年后我依然记得他那时候的表情,那是一种痛心不已的绝望,顿失所依。 大概那也是我印象中十八岁的李念钦最后的样子。那样带着沉郁的冷静,阴郁,散发着孤冷凄清味道的李念钦,似乎永远停留在了我记忆中的那个时刻。 余染说,如果我们不能在这里相守,那就请让我们在远方相聚。 于是,我就那么以为着,迟早有一天,当我变得足够好,能够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的时候,我们就能在远方相遇。 印象里的我十八岁之后就几乎没有喝醉过。而实话说,要把唐林孤灌醉,似乎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是一件不那么容易的事情。 我并不喜欢醉酒之后的感觉,宿醉后脑袋昏沉的疼痛感,和无法完整记起前夜种种的断片,一直让我打心底里厌恶。我只是单纯地喜欢它略带苦涩又能冲击着嘴里神经的味道,带着丝麻和冰凉灌进喉腔以及胃袋,那感觉让我舒服。 但是我知道,多数人眼中的一个好姑娘,似乎就应该是三两杯就倒的酒量。于是从十八岁之后,我很少能够感受所谓的“酣畅痛饮”。我习惯了做出柔弱的样子挡着酒,几杯下肚便可以装出微醺的状态,借此向所有的人证明,看看,我唐林孤,是一个多么好的姑娘,不抽烟来不喝酒,不说脏话不打架。.info[]你也不用多管闲事地问她快不快乐,我只要你承认她是一个值得被所有人认可的,值得被宠爱一辈子的好姑娘,然后不要把她当成异类,就好。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自己需要成为一个被世界容纳的人。虽然此般我就必须承认自己曾经是一个与常人相斥的姑娘,并且致力于成为一个异类,然而那些棱角和偏激却把别人不断地逼进了绝望里。最后我终于妥协,回到一个可笑的格子里,画了一个看似美满的家,就此长住在那个无形的,不知是这世界所给的还是我自己套上的枷锁里,郁郁而活。 既然我都选择了不清醒,那么为什么还要如此赤裸裸地、残忍地叫醒我呢。 那天晚上我在校外的酒吧里,终于就着疯狂,喝下了太多太多的酒。直到我的肚子被撑得圆滚滚的,难受地胀在那里,我依然没有醉。就在那个时候,我居然看到了孟楠肖,他抽着烟,注意到了我,然后皱着眉头对我走过来,在我的身边坐下。 “我操,这么能喝?你别告诉我这些全他妈都是你喝的。”他盯着我脚边七零八落散在地上的空酒瓶说。 “孟哥,你……你看到啦,我是不是……很牛逼?”我笑着,声音哑的有些恐怖,“你要是能把我灌醉,我……我就为你献唱一曲……”我有些疯狂地笑着,才发现自己早已经不知是醉是醒。 “唐林孤你真是疯了。”他皱着眉头摁灭了烟,过来想要把我从凳子上拉下来。 这话语多熟悉,多少年,竟然已有了多少年没有人这么对我说过,疯了,是的,我早就已经疯了,我有哪一刻是真正清醒的呢? “把你手机给我,我打电话给何衷和林晴,让他们把你给弄回去。(..info无弹窗广告)”他说着过来摸我包里的手机。 “不!你不许告诉他们……”我猛地夺过我的包,把它抱在怀里。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怀里开始低低地震动,一下一下冲击着我的心脏,发出“嗡嗡”的声响。它就这般震动着,合着我的呼吸,一起一伏在我的怀里不安地颤抖。我没有一点儿想把它从包里拿出来的欲望,它停息了几秒之后,又一次震动了起来。 “你到底怎么了啊?”孟楠肖蹲下来,终于有一点儿担心地问。 “我没事。”我把那个正在震动的包包缓缓地放在桌上,抬起浮肿的脸,我知道我一定吓到了别人。 “你也不瞧瞧你现在这德行,还没事?”孟楠肖没好气地抓过我的手,“快跟我回去,在这儿待会指不定闹出什么事儿来。” 他说着便过来拉我,我紧紧扶着桌子的手此刻软绵无力,丝毫无法与他拉扯的力道抗衡,终于一个不稳被他拉摔在地上,啤酒瓶倒了一地,发出一阵叮当刺耳的声响。 这一瞬间我觉得目光包围了我,大家都在嘲笑我的不堪吧,终于还是要被打回原形如此可笑地暴露在人前,请尽情地笑话我,让我能够醉得更彻底一些。眼前的景象开始有了轻微的模糊,我渐渐看不清酒吧里昏暗灯光下人的影子,孟楠肖无奈的叹息在我的耳边回荡,酒吧的门就在此刻被推开了,走进来一男一女,他们穿着黑色个性又夸张的衣服,像一阵暗涌带着热气涌进酒吧里。我想我一定是醉得有些厉害了,我怎么会看到苏郁和余染呢,他们站在一起,居然是那么的般配,他们就这么惊讶地走到我的跟前来,看着孟楠肖身边摔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我,余冉冉那般熟悉的声音急促地问:“林孤,林孤你怎么样啊?一直打你的电话都不接,幸好,在这里碰到你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眼前的余染,她漂亮的妆此刻显得妖媚极了,亮红的唇色带着性感和诱惑。是的,这才是余染本来应该有的样子吧,她本来就应该是一个漂亮而充满着个性的姑娘,只是这么多年她拼命压抑着自己,在世俗的束缚下活成一个循规蹈矩的玩偶,没有一丝鲜活感,如今她终于变得活色生香,亭亭站在我的眼前。这场景好熟悉,好像曾经无数次在我的梦里发生过,每一次当我跛着脚不小心摔到地上的时候,余冉冉总是会走到我的面前,担心地问我,她会说,林孤,你怎么样,你有没有事?而每一次当我血肉模糊,走到最最不堪的低谷时,我似乎也总是能看到余染,她会在这些落魄的时刻出现,就像来自另外一个自己。 我尽量扶着桌椅想要努力站起来,才发现脚像踩着棉花,摇摇晃晃地才坐上一旁的高脚凳。 “你他妈想干嘛啊?你对林孤做什么了?”苏郁上来便紧紧抓住孟楠肖的领口往墙上抵住。我脑袋一沉,竟然使不出半点力气说话,半扬起的手停在空中。 “我操!老子是她朋友,你搞清对象再发疯行吗!”孟楠肖激动地把苏郁狠狠推开,这力道太大,苏郁竟然一个趔趄往后差点儿没有站稳。这无疑激怒了他,他几乎是瞬间就冲了上去,“你他妈这熊样儿,她朋友?你就编吧你!” 昏暗中他们扭打在一起,人群尖叫着躲闪开,这两个气势汹汹的人都点着火激动地相互殴打,就连酒吧的老板也不敢靠近。 我已经很难记起有多少年没有看到苏郁打架,那时的他下手总是又狠又快,脸上带着不顾一切的煞气,那股狠劲儿总是让人觉得不要命,往往气势上就输他一大截,我们跟去的人一般不需要出手,胜负就已经分出。那时候的他跟现在一样瘦,看上去总有一种沉郁的气息,仿佛不动声色的狮子,一旦点燃则可怕至极。 他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打过架,此刻的他掐着孟楠肖的脖子,不敢太多使劲,膝盖抵着他的肚子把他制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余染不知所措又焦急地扶着我,“林孤,你醒醒啊,他是不是你朋友啊,苏郁跟他打起来了,你快说句话呀。” 我感到胃里一阵翻涌,好像有千万匹汹涌的野马正翻腾着狂奔,然而不过都是幻象,就在那样发不出一点儿声音的时刻,我“哇”的一声吐了,翻江倒海,夹杂着血腥味儿的秽物从喉咙里喷涌而出,这感觉让我一下子想起了高二时每每催吐的场景,尽管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过这般可怕的感觉,它还是在重温的这刻一下击溃了我。我终于在他们扭打的跟前用最可笑不堪的方式让他们停了下来。 苏郁冲过来扶着我,“林孤,你怎么样了?你的病不是好了吗,怎么又吐了?林孤,林孤你给老子说句话呀。”他激动地摇着我的肩膀,力道深深弄疼了我。 “苏郁,你别激动,林孤可能只是喝多了。”余染抓住苏郁的手说。而苏郁在听到余染的话后渐渐冷静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墙边正喘着气儿的孟楠肖,气急败坏地说:“好好的想说来看下你,他妈的,一来就是这场面,操!” 27.亟待重生 我突然悲哀地笑了起来,嘴角带着血腥味道。我是如何不愿意让他看到如此不堪的我,仿佛这些年来我一直努力想要维系的形象就这么一念崩塌,失去了任何的意义。我并没有活得更好,欢笑、朋友、赞赏,全都不过是虚假面具的衍生,走到绝路时仍旧空洞而无力,我没有救活自己,没有像自己承诺那般带着李念钦的信念把生活继续下去,苏郁,你看见了,我的生活还是这样一塌糊涂,糟糕不堪,你是不是,很想给我一个响亮的巴掌? 然而他却就在我绝望又疯狂的笑声里,心疼又无奈地将我抱住了,把我整个儿收进他的怀里,像抱着童年时候最珍贵的玩具,他抚摸着我的头发说:“林孤,没事了。没事了。” 这怀抱的感觉实在太久远,记忆里他只在第一次听我唱歌的时候抱过我一次,那时候我还很瘦,身体轻轻就被他撑起来,他抱着我转了好几个圈,激动又带着十足的惊喜,就像人生才要刚刚起飞。 而如今,所有青春岁月仿佛都已经消逝干净,再一次相见,竟然却是在这样的场景下。我是多么希望此刻正穿着漂亮的公主裙,画一个淡雅的妆,没有刻薄的话语,没有不端庄的表情,然后微笑着给他倒一杯茶水,证明我已经生活得足够好,我什么都有了,早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偏激又自私的唐林孤,没有人可以再把之前的那个人挖出来,用她来伤害我,没有人可以,没有人。 上帝似乎总是喜欢跟我不厌其烦地开着一个又一个的玩笑,因为就在那个时候,我顺着苏郁搂紧我的手臂看过去,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何衷和他身后的宋致远。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不知道已经站在那里多久,但是他的眼神变得那么的陌生,充满了鄙夷、愤怒、不齿,他就这么远远地看着我,甚至没有想要过来抱我一下,问一问我是不是很难受,他呆呆站在那里,似乎从来没有认识过我一般,冰冷而痛心。终于,他转了身,顿了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哈,这个人生,总是充满着无数针对着我的巧合。那是一个怎样的夜晚,才能让所有最糟糕的事情,全数发生在我的身上。那个最不堪的唐林孤,就真的遇到了所有最不愿意被见到的人,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悲哀。那种似乎与苏郁身上传来的悲伤味道相似的悲哀,就那么肆无忌惮地卷席着我。我累了,此时此刻,我终于彻彻底底地觉得早已用光了所有的力气。所以能不能让我就这么睡过去,谁也不要叫醒我。 余染曾经这样对我说,她说,林孤,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不过是由万千的小岛组成,我们各自安居其中,只是有些岛屿能够聚合,然后愿意勇敢携手跳出世俗的世界而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那里无拘无束,又充满温情。 这句话从十五岁的余染嘴里说出,充满了难以捉摸的力量和气息。苏郁的目光停在她的身上,烟雾弥漫里吐出些许的叹息。我不知道那时候的他是否能够预见多年之后将会发生的事情,但似乎从很久之前我就逐渐能够感觉到来自于他和余冉冉之间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那一年我们奔赴北京去看迷笛的演出,余染帮我收拾着行李,满眼的落寞与伤怀,她说,“林孤,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去。” 苏郁在一旁沉默许久,“你别闹了,我们要是拐走你这好姑娘,你妈得把林孤给大卸八块了。” “反正林孤也不回来了……”余染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低下头去不再说话。(..info) 我在她眼里看到的远不止些许的难舍,还有一种亟待被释放的渴望。至于她究竟希望苏郁看到她最真实的一面,还是相信她就是表面那个逆来顺受的女生,我从来都不曾知晓。那时候的余染即使已经有了大于她年龄的心境,然而对于爱情,她却始终望而却步。 转眼竟然时间已过去了这样久,久到我都未曾察觉她早已不再是那个情感迟钝、一头利落短发、把大部分生命都扑在理想上的余染,她已经成长得这样美丽,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媚,居然也有了背着父母跟苏郁来到厦门找我的勇气。她实在比我印象中要勇敢了太多,全然已经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了,而我却没有丝毫的改变,在这样世俗认可的安逸里做了整整两年假面的缩头乌龟。 “余染,你是来嘲笑我的吗。”于是,我终于在天色微青的酒店,用沙哑的嗓子惨淡地问站在窗前喝咖啡的她。 “你怎么醒了,不多睡一会儿?”她放下杯子,坐到我的身边来。 “余染,你们怎么来了?” 她靠近我,用手捏着我的掌心,按摩着我的手指,这是几年前我教她宿醉后减缓头痛的方法。 “张北草原音乐节呀,我求了苏郁好久让他带我去。”余染把整个身体缩进被子,抱着膝盖,“后来我想,要去就疯狂一点,于是绕了道先来找你,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结果……” “林孤,你会不会怪我?我应该先跟你说一声再来的。”她叹着气。 “不会。”我贴近她,一阵清新地沐浴香气传过来,“余染,我见到你,多开心。”我把头埋进她的胸口,然后环抱住了她。 “我也很开心。以前的时候,总是看着你们风风火火地去北京,去好多的地方看演出,那时候我总在想,我真是个胆小又懦弱的人,不能像你一样那么厉害。”她轻轻笑了一声,“所以这次我说什么也要勇敢一次,于是就去找苏郁了。” “他一开始说什么也不肯,后来还是拗不过我,就答应了。我想先来找你,然后再去北京跟他汇合,苏郁却说要陪我过来。”她顿了顿,“林孤,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我还没去过北京呢,以前每次求你带我去你都不愿意,这一次,要是你也在该多好啊。” 她的声音糯糯的,慵懒却又带着十足的力量,透着女人的成熟与性感。我哑然地在她怀里沉默着,做不出回应。 “算了。林孤,我知道你不愿意去。”她语气带着失望,“其实这几年,我一直在身边看着你。你变了,我不知道应该为你高兴还是难过,以前你在家的时候,连上厕所都想着唱歌,恨不得把吉他带进浴室里。可是你现在,即使在ktv都不愿意开口。好不容易开口了,却也不再唱那些摇滚和疯狂的歌曲了。” “林孤,我知道你难过。”余染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缓缓说:“你想变成一个被大家称赞喜欢的人,把一些遗憾给了却。林孤,我原本也觉得这样很好,你变得开朗了那么多,有了那么多的朋友,每一次看到你的微博,总有各种各样的人陪着你,你笑得那么开心,我也为你高兴。可是林孤,我始终都不敢问你,你,快乐吗。” “你记不记得高一的时候,我每次去六中找你,都看到你把自己逼得快要气绝身亡,觉得你怎么能那么折腾自己,就算看到你的成绩进步得那么快,却还是担心着,无数次在看到你的时候默默在心里问,林孤,你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把自己的生活强硬扭成另外一种方式,接受另一种人生,真的是对的吗。” “甚至好几次,我都忍不住要去找李念钦,想要问问他,如果知道你的情况后,他会不会觉得开心,会不会赞同。可是你警告我,不让我告诉他你的消息。现在我想起来,觉得好后悔,要是我当时勇敢一点,去找他,早点告诉他你为他做的那些,也许……” “余染。”我打断她,把有些湿润的脸窝在她怀里,“别说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房间里陷入一片漫长的寂静。 “我不想成为一个笑话,余染,不想要任何的人嘲笑我。” “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没有嘲笑过你。”她平静地说,“林孤,我是你的姐姐,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你。” “想必你也应该很清楚了,一旦选择走上另外一条路,便相当于拷上了来自于太多人的眼光。所以你看,你怕别人嘲笑你,怕别人笑话你无法拥有这样的人生,怕别人说你只配走些不入流的野路子,说不务正业的你会成为那些可以金榜题名之人的绊脚石……” “余染,你知道我有多努力。”我在那些话语里终于湿了眼眶,在哽咽里无声红着眼。 “我知道,林孤,你不知道我有多为你感到骄傲。你战胜了那么多,连暴食这么可怕的魔鬼都被你打败了,还能让那么多的人都这样喜欢你,这都是你应得的,你应该有这样光鲜亮丽,被人羡慕的人生。” 28.又见京城 “可是,林孤。(..info无弹窗广告)”余染长长地停住,似乎是思索了极久,“那样的人生是你真正想要的吗,你这样活着,会开心吗。我的林孤,我已经活成这样了,还不够?连你也要活得跟我一样,一样戴着面具,不敢摘下来,这么可怜地被束缚着过一生吗?” “你知道的,从小我就仰望着你,觉得你比我勇敢那么多。很多事情我只敢在心里偷偷想想,而你却敢不顾一切地去做。所以我总是安慰自己,即使有那么多的事情我完成不了,但世上有个你,你一定能完成它们。有时候只要这样想想,我就会觉得,不论多少遗憾,都不算什么了。” “可是后来,你似乎还是选择妥协,就像我一直以来都不敢与这个世界的条条框框叫嚣。你就那么快地、成功地融进这个规则里,慢慢与以前疏离。林孤,都是因为李念钦吗。一个人,怎么能对另一个人的人生,产生这样惊人的影响。又是怎样可怕的世界,让你们都为着彼此违背内心,去追求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你是那么孤傲不可一世的唐林孤阿,居然也学会了委曲求全这四个字。” “余染,……余染。”我终于泣不成声。 “但那些都不算什么,真的,林孤,我所希望的不过是你能够快乐,因为我已经过得如此不快乐,你不要像我一样。这么些年来,你还听得见你心里的声音吗,别因为这个世界这么吵,你就不再去听你的心怎么说。” “余染,我不想醒过来,你懂吗。你为什么要叫醒我呢,让我这样麻木下去,就这么平庸一生,不可以吗。连我自己都已经不再在乎究竟快乐与否,这个世界快乐总那么短,如果一得到就得失去,那不如让我活在既定的命运里,守着这份不清醒,让我心里那些东西,永远地、永远地沉睡着,不好吗。” “唐林孤,你还记得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余染坐起身,她的肩膀因为我长时间压着而略微颤抖“还是说,这个城市已经把你彻底改变,已经让你连偶尔回想过去的兴趣都没有了?” “回想?我常常回想,但越是想起,就越清楚自己如今的人生已经不允许再回去,余染,你可知道在我现在那些朋友的眼里,曾经那种生活,我的梦想,是种多么可笑又无法实现的东西,我怎么继续?余染,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我终于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歇斯底里地对着余冉冉吼出声,这样肆无忌惮地发泄着愤怒的感觉似乎久远得快要想不起,我就那么披头散发地坐着,终于抱住余染,放声大哭起来。 “余染,我没得选。我根本没得选。” 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酝酿了许久,终于还是陷入了久久地沉默里。 “没事了,林孤,没关系,我会一直和你站在一起,不论你在哪里,你做了怎样的决定,你成为了谁。” 她的声音颤抖着,话语的分量这样沉重,我动容得久久无法回神,终于应对着内心的渴求,我说,“余染,我跟你去,我们去北京看演出吧,去完了张北,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我听到她的低低啜泣突然断了半响,随即更紧地抱住了我,而我似乎能够感到她此刻正微笑着,就这么微笑着,流泪。 与此同时的天色终于在长久地酝酿里渐渐亮起,几句清亮的鸟叫在沉默中格外动听。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许多年前北京那条阴暗而逼仄的街道,路边行人匆匆忙忙,在清晨的微凉里赶路开张,我踩着细瘦的高跟,小心翼翼地跨过水潭,朝着家里走去,李念钦熟睡在那个小小的房子里,带着轻微的鼾声,把一整个弥漫着雾气的屋子合奏得充满生气。 等到苏郁醒来的时候,我和余冉冉已经清理好了行李。我回了一趟宿舍,带上了回家的衣物,暑假在即,这一趟旅程后我已经不打算再回校,准备直接与余冉冉一起回江城。 “嗬,余染还真牛逼,居然说动你跟我们一起去。”他抽着烟,靠在门边上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哎呀,瞧你说的。”余染半点也没听出话里讽刺的气息,接过一句。 “我好多年没去了,也应该再去感受一下,反正就快要放暑假,最后几节课不去上了。”我看着苏郁,微笑着说。 “哟,这是怎么了,好孩子又是酗酒又是翘课的,你不是失恋了吧?”苏郁摁灭了烟,带着嘲讽的语气。 我一瞬间没了话语,整个人像被拔了线的木偶呆在那里不知所措,脑中飞快地出现了昨夜何衷那双冷漠的眼睛。我甚至有些记不清是喝醉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记忆。但却忽然觉得有些许的厌烦,我拉起行李箱,对余染说, “余染,我们走吧。” 她高兴地从床上坐起来,拉上一旁的行李跟上,对苏郁招了招手,“走啦走啦,咱们出发喽!” 看得出来她是这样的兴奋和高兴,我被她挽着推搡出门,苏郁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半小时后,我们已经站在了驶向北京列车的站台上。 那一辆列车从厦门缓缓驶出,接连而上的是无数衣着酷劲十足,纹着手臂胸膛的青年男女,他们热闹地背着吉他弹唱或是高声论阔,这场景实在是太熟悉,太熟悉,以致于我有些恍惚,以为时光倒流,岁月重回。 草原上的风把声音吹得更加飘渺而迷人。 这果然是每一场音乐盛宴该呈现的样子,万人空巷。我们沿路都可以遇上各种各样的乐迷,有些打扮得低调有些却妖冶夸张,不断散发着疯狂执热的气息,我终于也在这不断地熏陶里,找回一丝沉醉,放宽了心来享受这些无间断的音浪。 人群推搡,我远远看见眼前舞台上一个年轻而极瘦的男子手持话筒疯狂歌唱,他留着略长的短发,刘海遮住了双眼,在台下疯狂的手势和呐喊中摇晃着身体,如同脱离了世界一般在嘈杂而响彻的电音里沉醉着舞动,声音带一种苍白而孤冷的绝望。 “余染,这男的唱得也太带劲儿了。”我几乎是吼叫着在余染的耳边大声说。 就在这个时候他嘶喊着唱出最后一句,然后洒脱地扯下白色的t恤,露出白皙而精瘦的胸膛,将身边的一大瓶冰水拧开从头顶倒下,人群响起激烈的喝彩。他就这样甩着手中的t恤,伴着台下传来的尖叫和嘶吼大步谢幕走下台去。 余染显然没有听到我的话,她和苏郁两人一并随着音乐大幅度地跳动,疯狂对着舞台上大声呐喊。即将接近尾声的草原音乐节在这夜色深深里是那样令人不舍,所有人都在尽情享受着即将落幕的盛宴,我竟然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忧伤。 不知道是受了刚才台上那个忘情表演的男主唱影响,还是一直以来内心的压抑,我就在万千的人潮涌动里,疯狂又激动地大声叫着跳起来,和众人一起摇晃着,甩下眼里的几许泪滴。 “哎呀太牛逼,我刚才差点没把脑袋给晃掉了。”回酒店的路上,余染还沉浸的方才激动的狂欢里,她兴奋地对着身旁的苏郁说。也许是忘我的气氛使然,她居然把手挽在了苏郁的手臂上,丝毫未察觉地说着话。 身旁人影重重,大家都如余染一般地激动谈论,有些忘情高歌,有些拿着手机记录下这璀璨的一幕,与这片草原留下合影。而我默默走着,独自享受着一丝孤独感,和排山倒海般袭来的不舍与想念。是的,想念,我竟然是这样想念那些不顾一切的岁月,想念那些冲动而不计后果的时光,以及,在浅薄的生命里浩浩荡荡走过的那个人。 我终于在日出的瞬间,被刺眼的光亮照射得泪流满面,万千的郁结在那一刻全部释出。是的,我明白,我怎么不明白,我曾经亲手杀死了那个不顾一切,以为这个世界无拘无束的唐林孤,然后回到我的格子里,一步一步,向一个可笑却又众人都想到达的所谓美好未来跳去,以为自己是有所回归,却不想是把旅途当做了归途,把起点当做了末路。 本来不应该如此的,就像那一年的我,本来就不该可笑地想要去争夺转入三中的名额,更不应该因此而赔上所有的青春和冲动,那些不曾开口歌唱的日子,我又把所谓的梦想流向了哪里呢。只是在教室里完成一个又一个所谓能够让排名更靠前一些的难题,却种下无数再也无法解开的谜团,它们肆无忌惮地生根发芽,长在我的生活里,嘲笑了我往后多少年的人生。 我如愿以偿地变成了一个成绩优异的好姑娘,一个会跳舞会弹钢琴的大家闺秀,一个所有父母眼中能够被认可的好妻子。 我收起了所有曾经与众不同的色彩,不再随性不羁,抽烟喝酒在深夜高歌留连。 29.如获新生 而我默默走着,独自享受着一丝孤独感,和排山倒海般袭来的不舍与想念。是的,想念,我竟然是这样想念那些不顾一切的岁月,想念那些冲动而不计后果的时光,以及,在浅薄的生命里浩浩荡荡走过的那个人。 我终于在日出的瞬间,被刺眼的光亮照射得泪流满面,万千的郁结在那一刻全部释出。是的,我明白,我怎么不明白,我曾经亲手杀死了那个不顾一切,以为这个世界无拘无束的唐林孤,然后回到我的格子里,一步一步,向一个可笑却又众人都想到达的所谓美好未来跳去,以为自己是有所回归,却不想是把旅途当做了归途,把起点当做了末路。 本来不应该如此的,就像那一年的我,本来就不该可笑地想要去争夺转入三中的名额,更不应该因此而赔上所有的青春和冲动,那些不曾开口歌唱的日子,我又把所谓的梦想流向了哪里呢。只是在教室里完成一个又一个所谓能够让排名更靠前一些的难题,却种下无数再也无法解开的谜团,它们肆无忌惮地生根发芽,长在我的生活里,嘲笑了我往后多少年的人生。 我如愿以偿地变成了一个成绩优异的好姑娘,一个会跳舞会弹钢琴的大家闺秀,一个所有父母眼中能够被认可的好妻子。我收起了所有曾经与众不同的色彩,不再随性不羁,抽烟喝酒在深夜高歌留连。 李念钦,我以为这样,大概就能与你般配。 所以当我收到转入三中的资格证书时,我是那样喜极而泣,以为命运被我所打败,我扭转了它。以致于在那一刻我甚至忘了提前告诉余冉冉,告诉她我已经即将能够对以后的日子看到希望,能够看到以后我将与李念钦携手共走的人生。所以,当我站在那所学校的门口,笑容悠扬得仿佛全世界都已经不在我的眼里时,我是不是也就不应该看到,那个穿着黑色夹克,染一头艳丽色彩,在人群中高声谈论大声坏笑失去了所有忧郁的李念钦,更不该看到他身边站着的那个浓妆艳抹的女生,她夹着烟,将手挽在他的手臂上。他们从我的身边走过时,甚至还有几个人张嘴对我吹了吹口哨。然而李念钦却终究没有认出我,他没有认出那个穿着乖巧的淑女裙,背上双肩包露出可爱笑容站在校门口的我。 那一刻我想,我们此生大概,就是这样错过了。 而后来的我却是无数次希望,停在这儿吧,即使我们像是戏剧性地为了感知对方的世界而交换了彼此的人生,但故事若是到此为止,也算是一种圆满,我们或许注定就是无法成为同一个世界的人,即使都不顾一切地为了对方付出了既定的生活,却还是棋差一着越走越远,又一次走入了不同的世界里。让我们就此分手吧,到此结束,从此以后各走各的的人生,不再打扰不再为了彼此而伤心欲绝。李念钦,我也不能再害你,我已经这样果断地放弃,放弃了自己一整年来可笑的塑造,你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 那天是我的十七岁生日,苏郁喊上了曾经所有的好友,在once酒吧里,大家为我的成年而庆祝。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一年的李念钦,早已经今非昔比,他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变成了一个彻底的问题学生,打架酗酒,将自己弄成难以亲近的样子,与各种各样浓妆艳抹的女人周旋,俨然已经变成了三中继苏郁之后最要命的学生。 那天他来的时候并没有如往常一般,而是穿着很得体规矩的衣服,坐在角落里抱着吉他。酒到酣然处,他拉过我,将我抵到墙角,整个身体压过来,热烈而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亲吻着我的双唇。是爱的,那般的热切,我们曾经真的是这样深爱过,所以我才能在这样伤心的时刻,默认那个原本应该有所反抗的吻,而任凭他探入我的舌尖,带着喘息肆意地将我牢牢抱住,生怕这一放手,我们就将要永远失去彼此,而嘴里那一抹湿润,也要随着希望的殆尽而干涸,再也不曾有过那种时刻,能让我觉得与他这样接近。 也再不会有哪一个时刻,让我觉得自己与命运是这样接近,在那个夜里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默默藏进琴行舞台边上的黑暗里,尽量不让一点儿光照到,他这样抱着我,终于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 他说林孤,我们重新开始吧,我不能再失去你,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等我,等我回到以前的样子,以后大把的人生等我们,好不好。 在那一刻,我如临大敌地站起身来,犹豫不决地看着他,害怕任何决定都会将我们推入不知所措的深渊,又一次让彼此陷入伤害里,我摇摇头,惊慌失措地颤抖着,念钦,让我想想,念钦,我得考虑好。 我不能再这样冲动地做决定,我不能想做什么就去做。 他惨然一笑,看着我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去,也并没有再上来拦住我,似乎是知道我迟早会再一次跌撞回他的身边,我们还能笑着,过比以前更好的人生,大概那时候的我们都已经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之于我所谓的温柔迁就和善解人意,之于他的果敢担当和决断强势,我们都已经成为了更好的人,今后的日子,也该会更好,不是吗。 他喝了些酒,晃着有些醉意的身体,似乎还看见了更好的未来。然后跨上苏郁那辆拉风的机车,坦荡的发动声,像一场电影开幕前的警钟,却又更像是散场时候的落幕。 那天他死于凌晨六点半,转角的十字路口,一辆冲过来的卡车,将他瘦削的身体撞出几米远,我没有能见上他最后一面。 他入殓的那天落了小雨。 苏郁和余染举着伞在身后跟着我,去往殡仪馆的山路曲折而泥泞,我一深一浅地在雨里走着,伞沿的水珠就从我的头发上面滚落下来。 念钦的父亲坐在大厅里沉默不语,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纯净的女人,手中抱着的孩子哇哇哭着,哭声在凄然的厅内回荡,他走到我的跟前来,仔细地看了我一眼,终于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再也没有说话。那天的凌晨两点半,我被袭来的寒冷惊醒,念钦的父亲一家已经离去,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了我和苏郁。他们把念钦的骨灰递给我,那个黑色的袋子落入我的手中,像一声沉重而又寡淡的宣判,我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变得这样轻。 许多灰白的粉末和指节大小的骨骼从袋子里滑入骨灰盒中,簌簌落下,就像把我们这些年的时间都一并带走了。我和念钦的缘分,只有那么短,我们曾经将各自的一生都押进了彼此的未来里,然而旦夕之间,所有的深情、孤勇、不顾一切竟然都在这短短的三四年间挥霍光了,结束了,都结束了。 每一次回忆于我而言都像极了一场大动干戈的浩劫,我才发现回想起来这又是好多年过去,绝口不提不过是假想,大家都对曾经耿耿于怀,而我已经够了,我过够了这假装纯净一言不发朝不知名未来盲目走去的日子。十三岁起我开始不断地想要远离一种一成不变的生活,然而每一次失误,我又回到了原点,像个可笑的木偶循环往复不断地朝着远方跳去,所以终于我是否累了,才停在了格子里,不愿把那块被我丢弃的石子儿捡起来,甚至不愿意再去踢一下它,因知道自己终究这样疲惫不堪,没有离开这里的勇气。 但是如今我将要启程了,当我终于最后一次不愿意再承受这样麻木的生活。从此,我不愿再面对暗无天日的深夜强迫自己安然睡去,如果当我无法睡去,能否弹着琴就此对星夜高歌。 我能否不再承受这些生硬虚假的笑容,在那些人海汹涌里将自己伪装成万千色彩中黯淡的一朵,如果我不愿随波逐流,能否让我尽情自由地逆流而上。 我能否不需要强迫自己爱一个不知所谓的人,当所有的人群给我她们不理解的目光,如果我不愿接受,能否一意孤行地要与另一个灵魂获得一种成全。 我能否坚决离开这样漫无目的的人生,当所有的人还在为着所谓的未来奔波时,就此梳洗好头发即刻背上我的吉他启程。 我能否毅然坚持自己曾被篡改的命运,在这样遥遥无期又没了方向的迷路之后,就此寻着些许往事踪迹安然地踏上归路。 我能否从这里动身,将那块石头踢去最后一格,然后纵身一跃,永远地离去。 我能否决心要回到曾经随性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寻到我想要的岛屿。 我能否获得无上的荣光,在那里成为自由的鱼。 能否容我不假思索,就此启程。 01.余烟染染 我想一辈子都这样偷偷地生活,因为那样我就不会在真实的河流里迷失。 ----余染 跳房子 那是爸爸教会我的第一个游戏。 他用健壮的手臂把我的身体托起来,在我的身后默默推动着我,引领我朝着前方跳去,每到终点的时候,我就停下来骄傲地对他咯咯地笑,他会一把将我举起,做出要抛向空中的姿势,恰到力度地让我短暂享受飞翔的愉悦。 爸爸每一次画的房子都不一样。它们有时候宽敞有时候又有些小巧,那些漂亮的房子让我非常向往。我总是恋恋不舍地在下雨时候趴在窗户上看那些房子被冲刷掉,然后泪眼婆娑地对爸爸任性地哭,尽管那时的我们也住在一个明亮又温馨的大房子里。 于是有一天,爸爸带我买回了一整套的画笔和颜料,他温暖地笑着说:“染染,爸爸教你画不会消失的房子,好不好?” 那天的阳光很暖,我扎着爸爸梳的羊角辫穿一身漂亮的公主裙,看到他站在学校门口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我。他高而健硕的身体在人群里非常显眼,我骄傲地奔向他,扑进一个温暖的怀里,等他把我高高地举起来放在肩膀上,身边其他的小孩子都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 对于那时候的我而言,每一次爸爸的出现总能让我扬起一股优越感。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知道我能够比其他的孩子更容易地得到很多东西,漂亮的铅笔盒,五彩斑斓的包书纸,各种各样的娃娃和糖果,还有那些我钟爱的小人书。只要是我想要的,爸爸都会毫不犹豫地买下他们,甚至不惜和妈妈争吵,她总是说:“余辉你不能这么惯着余染,她会被你惯坏的。” “可我只有染染一个女儿呀。”爸爸好脾气地抱抱我,笑着说。 我常常想,大概真的是因为小时候他对我过分的宠溺,导致我和妈妈的关系没有那么亲密,不过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妻子,眼睛里怀着对爸爸温柔的爱意,把我们的房子弄得漂亮又温馨。 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对人的命运有了一些了解。从学前班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全市最好的学校最优异的班级上学,成绩名列前茅的我是所有老师最宠爱的学生,同时也是父母骄傲的小孩。每逢家长会,当别的孩子都害怕得躲起来时,我总是跨在爸爸的肩头兴高采烈地一起去参加,从那些家长的眼光里,我能读出一种叫做羡慕的东西。有些人可能生来就会有所欠缺,命运不会对每一个人都这样公平。 或许也因为如此,我一直很难交到朋友,在幼小而又无知的心灵里,我这样的存在对所有的人而言都是一种伤害。 而我最先伤害到的,大概就是我的表妹唐林孤。 我记得小时候的她非常瘦,留着跟男孩子一样的短头发,常常被同学捉弄。我曾经看到她被一群男生哄笑着架进男厕所,对于刚有男女观念的林孤来说,这无疑是莫大的耻辱,她哭着大声叫喊,无助而痛苦的哭声淹没在四下的起哄声里。 我跑去老师的办公室告状,老师慢悠悠地放下手中泡着的茶,搓了搓手心,不耐烦地站起来,“染染,你不要总是管这些闲事,知不知道,要乖。” “可是老师,是那些人欺负林孤。”我小声地辩驳。 “那为什么他们不欺负你呢?还不是她自己有问题。”他的话语不容置疑,目光狠狠地扫视着我,让我不敢再有任何的悖论。 我只好默默地退了出去,从我的书包里拿出爸爸买给我可爱的小熊手帕,走到林孤的座位前递给她。 “走开!用不着你可怜!”她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声音冷漠又孤傲。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觉得尴尬又丢脸,低着头小跑回我的座位上,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我难过地想,林孤讨厌我了,我的妹妹她讨厌我。 在简桢的《姐妹》里,我读到:“同时诞生的人,能同时看懂一幅风景吗?”于是忍不住地难过起来,连爸爸的安慰也无济于事,他皱着眉头担忧地说:“染染,林孤只是自己不高兴,不是讨厌你,下次爸爸带你们去放风筝,好不好?” “真的吗,林孤会和我一起放风筝吗?”我一下子开心起来,巴望着爸爸。 “真的,爸爸什么时候骗过染染呢。” “爸爸最好了!”我一下子笑着跳起来,扑进爸爸的怀里,所有的不快烟消云散。 那一年我刚满八岁,大概也是最珍贵的时光,我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发生的所有事。林孤开始喜欢待在我的家里,虽然她依旧对我冷冰冰的,却会跟我和爸爸一起玩着各种各样的游戏。我们在周末的晴天里,一同去草场放风筝。爸爸骑着自行车,一前一后载着我和林孤两个人,在风里我的头发被吹起来,刮在爸爸的脸上,他用胡茬蹭着我的头,把笑声洒向风里。林孤坐在后面紧紧攥着爸爸的衣服,安静地看着我们微笑。 在那片草场上我们拼命地奔跑,为了能让那架漂亮的风筝飞向空中,等到整整一卷线都已经把风筝送向遥远处,爸爸说:“染染,我们把线剪断让风筝自己飞好不好?” “可是爸爸,这样风筝就回不来了呀。”我为难地望着爸爸。 林孤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小小的剪刀,对着线就咔嚓一下,“但是这样它就能飞得更高了。”她望着突然失去了控制的风筝,眼睛里有一股奇怪的、不像小孩子的暖流,那样鲜有的温和,她对天空中渐行渐远的风筝微笑,我突然发现原来林孤是很好看的。 那一直是我记忆里最美好的一幅画面,很多年后我循着记忆的模样把它画了下来,送给刚满十八岁的林孤作为生日礼物,希望她能永远像画里一样明媚。但是它却并没有带给她美好和温暖,反而被命运捉弄,更像是对所有的美好告别一般,把她的生活洗劫一空。 十八岁的林孤已经成长得有些惊人,纵然我眼见她一路走来,却仍然感觉恍惚,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无常命运的一个玩笑,等到一觉醒来,所有的事情都还回归在原来的样子。 但其实我本不应该惊讶的,她六岁那年剪断风筝线的样子依然清晰地印在脑中,那仿佛就是一种预示,预示着她注定要走跟寻常人都不一样的人生,她总是比我勇敢的,从小我就知道,我不像她那样曾经被丢进万人厌弃嘲笑的边缘,自然也学不会她冷冽孤傲的坚强。 后来的人生里我越来越能够理解小时候她曾经对我的讨厌,恐怕这要归罪于命运而非我们本身。因为当高一那年我独自拖着行李去三中报到的时候,我对宿舍下铺那个被父亲送过来的女生一瞬间产生了厌恶。 她的爸爸友好地对我打着招呼,帮我把沉重的箱子抬上铁架,笑脸盈盈地询问我的情况,就是在那个时刻,我突然就理解了林孤,对于那时候的她而言,我与爸爸那般欢笑的存在就在某种程度上构成了对她的嘲笑。 这也是为什么,在下铺女生与父亲一同离去时,我连再见都没跟她们说一声。 有很多对于林孤家庭的了解,都来自于我爸爸那本厚厚的日记。从小时候起我就非常喜欢把自己关在爸爸那个大大的书房里。光洁的地板一尘不染,午后阳光慵懒地从窗子里透进来,我坐在地上靠着墙的影子被拉成一个非常好看的弧度,捧一本书就可以耗掉一整个下午。 在没有什么朋友的年龄,那个大书柜无疑成为了我最好的伙伴。或许因为看了太多的故事,我逐渐成长为一个敏感而有些早熟的姑娘,那些即使是我未曾经历过的事情,甚至是许多同龄人不能想象到的事情,我都能在那些文字里,找到一种感同身受的错觉。在读爸爸那本日记的时候,我好几次都忍不住悲伤,想要哭出来。也更加了解林孤出生在一个怎样传奇却又有些无奈的家庭里,关于她父母十几年如一日地争吵,我似乎也开始因为理解而觉得理所当然了起来。 我的爸爸在日记里这样写:染染慢慢长大了,为了让染染幸福我做了许多的努力,它们似乎也得到了应有的回报。看到她纯净的笑我就会觉得很幸运,幸好我和她的母亲这样相爱,让她不至于像林孤这孩子一样可怜。 从那一刻起,我决定什么也不对她说,除非有一天她自己发现来亲口告诉我,否则我就绝对不会在她的面前提起任何往事。对她而言,我对于她身世的悉知也会变成一种无形的嘲笑。 我曾希望她能是一个美好的、没有恨的人,就像曾经的我一样。那时候我无数次无私地想要把生命里的一切都与她分享。 02.一见如故 哪怕是我的爸爸,我愿意教给她所有爸爸教给我的游戏,把那些美好的时光拉上她一起享受。但是这一切无济于事,她还是朝着那条从一开始就有所偏差的方向,孤注一掷地走去,变成一个坚强又美丽,冷漠孤傲得让我有些害怕的人。 而那些自然已经是林孤十三岁时候的样子。就在那之前,我们分开了整整四年,在不同的学校里过着彼此都无法知晓的生活,各自经历了一段人生中奇妙的蜕变,不论是对于林孤还是我而言,整个轨迹都可笑地被命运扭转了。那大概是八岁的我根本无法预知的,以致于我以不可思议地速度开始成长,那些在幼时就灌输进我脑里的书籍中的情节,在那段时日变本加厉地让我成为一个情绪浓烈感情细腻的人,许多的时候我学会依靠着各种各样的面具生活,只要它能带给我关怀和赞赏。 所以初中时候,当我们发现彼此在同一个学校时,其实是带着惊喜和感动的,这是怎样的一种重逢,让当时的我们都心有灵犀地沉默了许久,仿佛在安静的对望中已经向对方倾述了这些年来各自的成长与改变。然后谁都没有提及曾经地,我们拥抱了一下,像是一个神圣的仪式,宣告着我们的幼年时代从此正式离去了。 我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林孤今非昔比是在一次放课后,我本来想要去她的班级等待她一起回舅舅家吃饭。但是她的座位空空,班里涌出的同学用一种有些奇怪的眼神打量我,然后说:“她啊,早就走了啊,你要找她去学校旁边的远方琴行吧。” 我局促不安地在涌出的人群里低着头张望,直到所有的人都走光了,我才不得不相信地黯然离去,她真的没有在教室里上课。 关于远方琴行,我一直都有所耳闻,据说那是一个六中的学生开的。(..info好看的小说)就连一向不闻学校外面事情的我也对那个老板有所耳闻,身边一些女生提到他的时候会有着轻微的兴奋,她们会在一番花痴之后,唉声叹气地说:“好可惜,他都没上学了,我想都不敢想,不然……” “不然怎样,还是不会看上你的啦。”女孩子们对于他总有无尽的话题,而他的弟弟在我们学校就更为出名,那个几乎是令所有老师头疼的问题少年苏郁,早就已经在全校广播上面被通报批评了无数次。我不知道那些女孩子对于这群人的情绪,到底是鄙夷多一些,还是崇拜和羡慕多一些。他们总是传奇的,对于我们只有学业的一成不变的生活而言,那种活法实在太远了,远到我们根本无法想象,于是只能憧憬一下,再回到现实里面。 那天我背着我的书包和画板战战兢兢地去远方琴行找林孤,一路上怀揣着各种各样的猜想,又紧张又兴奋。对于那个我无限憧憬却又不敢涉足的世界,我似乎从来都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它象征着一些我说不出的意味,总之它是不同的,是跟我所在的这个麻木又桎梏的世界完全不同的。 我远远地看到林孤,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挑染了一头亮丽的紫色,在夕阳下显得漂亮极了,本来就姣好的皮肤显得更加白皙,她跟一群穿着帅气的男生站在一起,抽着烟,然后把烟头烫在墙角一个纹着花臂的男生手上,他应声发出惨叫声,用一种怨恨的眼神望着林孤。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找小妹妹麻烦,就不用烟头这么麻烦,你自个儿拿上袋子把这双手给提回去喂狗吧。”她轻蔑地看了一眼那个男生,然后用清亮的嗓音说道,带着妖媚又不可抗拒的魅力。 我傻傻地站在远处,有些看呆了。一瞬间回忆起她六岁那年被一群人架进男厕所和丢进垃圾堆的场景。谁都不曾想到,那个懦弱又不甚好看的唐林孤,在七年之后变成了一个这样漂亮,强势、甚至有些凶狠的女生。她再也不是那个等待着别人来营救她的可怜孩子,她变得比许多的人都要强,长了一身的刺,张牙舞爪地吓跑所有想要攻占她领域半步的恶徒。 那个男生点着头,惊慌失措地从墙角站起来,哈着腰磕磕绊绊地跑出门,然后朝着街道深处跑去。因为紧张他在不经意间撞到了我,我的画板从肩膀上散落下来,画纸稀稀拉拉飘了一地,样子狼狈极了。 “余染?”林孤很快看到了我,她冲过来,“怎样,那孙子没撞伤你吧?”她扶起摔在地上的我,帮我拍掉屁股上的灰尘。这时候她身边一个高瘦的男生蹲下来,帮我把散在地上的画纸一张一张捡起,整理好递给一直低着头的我,我小声地说着谢谢,才敢偷偷抬起头来。夕阳里他的发梢带着微微的棕色,脸颊有些凹陷,带一丝成熟而沉郁的色彩,我居然一时间紧张得忘了接过画纸,看到他皱着眉微笑的样子突然地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你是余染吧?林孤时常提起有你这么个朋友,小画家果然很厉害呀。”他笑起来,帮我把画纸装进肩上的画板里。 “苏郁你给我正经点儿,余染可是如假包换的三好学生,你调戏不起。”林孤开着玩笑。 我哑然震惊了,原来是他。 我不由得又抬起头看了面前的人一眼,这就是苏郁,尽管我已经听说这个名字无数次,但是当真正站到他面前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不敢相信,他比大多数人描述中要更加帅气一些,而且,似乎也并没有别人所说的那样不近人情。 我感到心里有一些亟待灌溉的东西一下子滋长起来,在厚厚的日记本里,我这样写:给你,我亲爱的苏郁,在十五岁的那天,你匆匆一瞥,让我感动了自己。 那只能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就像放在盒子里的秘密,只要我知道它被关在那里就好,谁都不要去打开它,它会自己酿出醇香,从始至终我不愿意与任何人分享,林孤也不行。 谁都不行。 十五岁的那天晚上,我第一次陷入深深的失眠里,整夜脑中都不断地浮现他帮我捡起画纸时候低下去的身形,瘦削而挺拔,像白杨树一般。我是那样小心翼翼地把他埋在我的心里,害怕别人看到我这样又可怜又绝望的情绪,因知道没有任何人能够认可这种毫无可能的搭配。我的妈妈必然是希望我嫁给一个家境殷实又文质彬彬学识渊博的男人,我从来都不像林孤,敢于和命运做任何的斗争。 没可能的,别妄想了,我伤心地对自己说。在那个夜里,我像个自导自演悲剧的独角,窝在柔软的小床上,伤心而又绝望地快要痛哭出来了。 这些年里,我一直活在赞美与认可中,似乎整段生命没有任何的污点可以被人拿来嘲笑。在我的身上,许多人认识到命运就是这样不公平的,它给了我太多美好的东西,以致于我渐渐发现,我竟然已经不能离开它,精神脆弱得经不起半点的诋毁和不堪。我得活在这种认可里,哪怕内心早就已经厌倦了它,哪怕这样的生活可能不是我所想要,哪怕我已经因此而失去了太多。 这其中包括了我的父亲,我的梦想,我的爱情。 包括到现在,我应妈妈的期望,变成了一名医学院的学生,继承母业,看上去是个安稳并且轻松美好的工作。 这座学校对我而言没有任何特别,它跟所有的江城高校一样,承载着一些人的梦想,也泯灭着一些事物,如果一定要说它有什么特殊,大概就是出了校门往右边走大概五分钟,就够看到远方琴行的霓虹牌子靓丽地发着光。 来到大学的一年多,我无数次在夜色里换上全身的黑色,偷偷化一个漂亮的妆,佯装路人从那里经过,然后在转角的时候停下来,站在墙后面张望。高二的时候,苏郁退学接管了这间琴行,他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呆在里面,即使立晖和张奕弋来了他也是一副不愿搭理的样子,整个人显得懒散又消极。有几次他起身到外面来抽烟,我就赶紧缩了缩身子,害怕这样不见天日的偷窥会被他发现,但他的目光总是氤氲着雾气,缓缓停在我看不见的远方。 我想我大概永远都无法读懂他,从初二开始,我就不厌其烦地跟着林孤去看他们的排练。我背一个硕大的画板,在一旁安静地画画,时不时抬起头来看他们两眼,这对于我而言,已经十分满足。有时候他们中场休息,林孤和李念钦就坐在钢琴前打闹,他们望向彼此的眼神让我又羡慕又嫉妒。偶尔,苏郁会走到我的跟前来,看着我未完工的画,象征性地夸赞着,尽管我心里是这样地开心与激动,却也只能不断地对自己说:余染,你只是个不入流的业余画者,苏郁这样优秀的艺术家,怎么可能会对你的作品有兴趣呢。 03.人情冷暖 这种对希望的压抑,让我能够直面这样的窘境,在面对现实的时候失落得少那么一点。 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从初二开始就生长在了我的体内,它停息过,却又无数次地苏醒过来。直到现在,我知道自己仍然活在这一场战争里,即使从头到尾对手都不过是我自己。 第一个发现这场小心翼翼的暗恋的人是我的爸爸。 那时候我已经很难再见爸爸一面,他整日整日地耗在医院里输着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做身体的检查,为了不让妈妈发现我只能借着去舅舅家吃饭的空当偷偷地在病房里呆上一会儿。最常做的,就是画着画儿和爸爸聊天。 在我厚厚的画纸里夹着一张苏郁的画像,铅字的痕迹深深浅浅地勾勒着他英俊的脸颊。那天在医院,我趴在床前睡着了,他在厚厚的画纸里发现了那幅画像,然后问我,“染染,这个男生,是你的朋友吗?” 我大惊失色,像是最隐秘的隐私瞬间被侵犯,猛地从爸爸的手中抢走画纸,“你干什么乱翻我的东西!” 记忆里我从来没有对爸爸用那种语气和态度说过话,因为手足无措我拼了命地跑了出去,躲在车库和太平间的过道里,蹲下身子,偷偷地流着眼泪。过了一会,我整理好自己的面色,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地回家了。 我并没有想到那可能是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想来人生可能也是如此,我们总是在不经意间造成一些永远无法挽回的缺憾,在这一点上,我和林孤从来都有着不约而同的默契。 十岁那年,我照例和父亲林孤在操场上面做着游戏,我们跳房子累了,就并排坐在双杠上面吹风。林孤总能轻巧地翻上比我们高出一个头的双杠,我则只能靠着爸爸的托举才能够上去。爸爸和林孤比着赛,比谁能先坐上去,林孤自然是比不过健壮的爸爸的,他一向都是轻巧地一跃,就能带着我一起坐上去。可是那一天,等到林孤已经骄傲地坐在杆子上对我们笑了,爸爸还是没有能把脚跨上那两根栏杆。 我颓唐地回到家,一路上都没有给爸爸好脸色看,他有些愧疚地跟在我的后面,脚步零零落落,竟然还有些跟不上我,直到我们回到家里,他脱下鞋子,我才被眼前的景象吓到,我叫起来:“爸爸,你的脚怎么变得这么大了!” “没事的,染染,可能只是不小心撞到哪儿所以肿起来了。”爸爸蹲下来安慰我。幼小的我轻信了他的话,竟然真的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撞伤或者扭伤。 后来爸爸的脚终于肿到严重影响日常的生活,妈妈才着急地带着认识的医生来到家里做检查,那个下午我下课回家,家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他们的谈话声, “是肾萎缩晚期,已经严重水肿,如果不尽快治疗,很有可能导致尿毒症等其他的病症。” “要住院?” “最好是住院观察。” “接下来的疗程和检查大概会花笔不少的费用,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妈妈与舅舅医院的医生谈着话,我狐疑地推开门,爸爸坐在沙发上,整条腿可怕地肿起来,我却觉得他变得瘦弱了好多。 然而对于小学的我而言,总以为只要不是癌症,任何病对于妈妈和舅舅而言都是轻而易举就能够治好的。小时候林孤对油漆过敏,她们家搬家装修的时候,她的全身上下都长出可怕的红色小点,被全班的同学笑话和挤兑,妈妈只是给她擦了两天的药,那些红斑就全都消失了。 所以那一刻的我,远远不知道即将迎来的灾难,只是责怪着爸爸,又要有一段日子不能陪我去放风筝了。 那时候的妈妈和舅舅都只是医院普通的医生,走了所有的关系也并没有让治疗费用减少些许,短短的一个月,我们就必须要从那个被妈妈装扮得漂亮的大房子里搬出来,住到了一个简陋的小房子里,但这样还是远远不够支付爸爸的治疗费用,等到医院终于找到可以匹配的肾源,我们却已经付不出任何一点儿钱来换肾了。这无疑给爸爸的病判了死刑。 我仍然记得在小房子里伴着一根小小的蜡烛度过的十二岁生日,那是我十二年来过得最惨淡的一个生日,妈妈说,“余染,对不起,今年生日我们没能给你准备礼物。” 我赌气地把那根蜡烛丢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生气地冲进房间里,为这种待遇感到又委屈又难过。从小到大我永远拥有比同龄人多得多的玩具和宠爱,在那一刻,我对这种突然的落差感到了极致的难以接受,于是在书桌前大声地哭了起来。 房外的妈妈用一种无奈而又悲戚的声音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至于那声叹息里究竟夹杂了多少情绪,直到不久后的一天妈妈郑重地宣告她和爸爸婚姻破裂时,我才陡然明白过来。 那真的是一夜之间便长大。 我深刻记得自己最痛苦的一次成长,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即使在爸爸生病之后,生活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健壮的爸爸再也没能站起来陪我玩各种游戏,用双手把我举得很高,带着我跳一格一格地房子,在一望无际的草场上放飞风筝……我仍旧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痛苦征程,从出发的时刻开始,就注定了要走到精疲力竭为止,而累得倒下的地方才是结束。 我想我在那一瞬间,知道了妈妈的意思。 是的,抛弃,她抛弃了爸爸,她抛弃了已经把我们的生活逼向绝境的爸爸,这一两年来她独自承担这些难以想象的痛苦和压力,尤其来自陈家的质疑和劝说,她终于支撑不住.离开爸爸,她可以立刻拥有曾经那般美满的生活,她要丢掉这个傀儡。 那一段日子,所有的人都在忙碌于各种纠缠不清的分配里,舅舅和舅妈几乎天天都要往我的家里跑,他们在客厅里苦口婆心地劝着妈妈,而我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停地画画,似乎这样就能够从那个嘈杂的世界里逃离出来。 有一天,舅舅照例来我的家里找妈妈谈手续的事情,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正在为这一次考试失利的成绩发愁。偏偏那天妈妈当着舅舅的面看到了我惨烈的成绩单,她一瞬间崩溃了,她说:“余染,你能不能为妈妈想一想,你知不知道,妈妈已经为你操够了心。” 我从没有想到过这种桥段有朝一日也会在我的身上上演,我记得无数次的家长会时,爸爸背着我趾高气扬地走进教室,有许多的家长就是用这种痛心疾首的语气教训自己的孩子。那一刻,我惊慌失措,面对妈妈的质疑全身发起抖来,从没有,从来没有哪一次,我会成为一个让身边人失望的人,这种不认可的目光把我一瞬间击溃了,我才发现我已经依赖赞扬和认可这么深。 从那以后我愈发无法云淡风轻地生活,身侧总是会有些议论纷纷,她们说:“那个余染哦,以前多风光啊,听说现在穷得要命,爸爸也活不了多久了。” “果然是风水轮流转呢,让她大小姐惯了,现在摔下来了吧。” 每当听到那些刺耳的议论,我就会觉得这个世界是这么的吵,以至于我宁愿自己从来都不能够听到任何声音,只是一个耳聋的可怜人,能享受着永恒的宁静。 “听说她妈不管她爸了,说不定也懒得要她了,看她以后还有什么可以炫耀的。” “说不定她跟她爸呢,变成名副其实的穷光蛋,哈哈。” “她成绩好像也没以前好了,老师肯定也不会喜欢她这种拖油瓶了吧。” 只要我坐在教室里,这些议论声就会不断地传进我的耳朵里。在某一刻,我终于看到自己内心最肮脏阴暗的一面,我发现生活应该为了所谓的赞扬,大众眼中的幸福,去违背自己的内心,那种背离就好比一场明知故犯的罪恶,一旦踏上就无路可退了。 于是我跟妈妈说,我说:“妈,你和爸早点离婚吧,我跟你过。” 那是一个很明亮又凉爽的夜晚,那天晚上妈妈新领了工资,带着我买了两年来的第一件新衣服,那是一条白色的裙子,我记得林孤就有一条这样的裙子,她曾经穿着它被小区里的男生取笑,他们拿沾了泥水的篮球对着瘦小的林孤砸过去,雪白的衣服上顿时留下脏兮兮的印记,她手足无措的看着那些男生,伤心地捧着脏了的裙子,站在原地哇的哭了。 那天我穿着这条白色的裙子,拉着妈妈的手穿过几条破旧的街道,来到一家装修精美的餐厅吃饭,以前我和爸爸妈妈还有林孤经常来这里,林孤喜欢吃芝士土豆泥,这样简单又便宜的食物就能够满足她,妈妈总是偷偷跟我说林孤真不贵气,来这样的地方也不点些有档次的东西。 04.天翻地覆 此刻的我突然时分想念那个味道,于是我指着菜单上的图片说,我要这个土豆泥。 那一顿丰盛又美味的晚餐,是一场对节俭生活的告别,妈妈化着漂亮的妆,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一切都还可以重新开始。 可是我不行了,我知道我再也不可能回到曾经那个单纯、任性、爱哭的余染,从那以后,我几乎没有再流过一滴眼泪,因为在别人眼中,流泪是懦弱的表现,而我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再说我的半句不是。 哪怕从此我将背负太多不属于我所追寻的东西。 哪怕今后我将要告别多少我珍爱的人事。 哪怕我曾经是那么坚定的认为,余染今后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画家,然后不论声色地画下去,以笔为路,就这么走过一生。 我终于没能够成为一个专业的画家,妈妈已经决定了我将要步上的路途。高一那年,当我搬上行李去到各个初中的尖子才能考进的三中时,妈妈收起了我的画板,她说,“余染,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你不要再碰了,这三年很关键,你必须专心考上一个好的大学,才能给妈妈长脸。” 我在心中就这般默许,毫无反抗地踏上了我的医学院生涯。 那个时候我知道,林孤在六中拼了命地要考来三中,我是那样的想念她,在初中那些难捱的日子里,至少身侧还能有林孤的陪伴,她知晓我的一切,不需要我把伤口扒开来交代一遍就能悉知我的心绪,在那段日子里,我认识了苏郁,并且学会了抽烟喝酒说脏话。 至今我仍然不后悔,因知道早就在那个时候开始,我内心就是渴望这种生活的,只是我的生活,早就不再能够全权由我选择,我不像林孤,能永远一往无前地向所梦想的世界走去,我只能不断妥协,不断向这个世界求饶。.info[] 高一那年我再一次成为了班级里成绩优异的一批学生,被老师欣赏和夸赞着,穿着整洁的校服坐在教室里安静看着书,不再画画之后我只能通过书籍找到一丝安宁,只有看书的时候我才能够感受到内心无上的平静。 我读过梵高的那本《亲爱的提奥》,它像针一样扎进了我的心里,甚至让我在自嘲之中可笑地觉得自己与那个天才有着相似之处。只不过这一次我只能成为林孤的提奥,我在信里这样写:我愿意做,你的提奥。 林孤很快回信给我:“不,我不愿意,我们要有比他们幸运的人生。” 我在深夜的自习室里看她写给我的信,然后把脸埋进厚厚的资料书里,激动又难过地闭上我的眼睛。 自从林孤从北京回来之后,她就逐渐变了一个人般,不再活得热烈丰盛,风生水起地唱着各种各样的歌谣,和苏郁他们四处高歌流连。她越发地压抑,先是不再大声说话,然后渐渐开始沉默,终于她像只等待着蜕皮的蚕默默地去了六中,然后销声匿迹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再爱李念钦了,曾经那般轰烈的一段感情,闹得我们所在的初中天翻地覆的热恋,就在林孤冷漠的一句话里结束得彻底而干净。在那一年里,她会偶尔寄给我一些短小的信件,这是唯一让我能够感受到她还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我是有些骄傲的,对这样新奇而刺激的交流感到自豪。因为当一个人已经抛弃了全世界,她仍然不打算抛弃你,这是一件多么令人开心的事情。 后来想想,我们这么多年相互写信的习惯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养成的。 “余染,见信如面。 这些日子过得很平静,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成绩在我的意料之中稳定地进步着。 虽然我对转进三中没有信心,但看得到希望。 等我的好消息。” 我照例收到她寄给我的信件,它穿越半个城市从六中来到三中。读着它的时候,我都能够想象到她在压抑的教室里安静写下这些字的模样,心里感到一阵平静。 然而即使如此,她无数次地向我强调不让我透露给任何人她的消息。她离开之后我再也没能有机会和苏郁说上话,他唯一一次来找我,也是问林孤的去向,在得到我模糊的回答后就失望而去。那时候我其实是有些嫉妒林孤的,苏郁似乎永远都是那么关心她,把她的事情放在最首要的位置,看着她的眼神也总是带着温柔与关怀,就好像他看着的是最璀璨的星星。 他是喜欢林孤的吧,我心酸地想。 如果不是李念钦的存在,从一开始,当他找到林孤做他的主唱时,大家就是那般看好这对男女,他们有着相似的背景和生活方式,有着共同的音乐理念,就这么唱一辈子,谁都能看到他们幸福美好的将来。 但是林孤却偏偏选择了与她毫不般配的李念钦,他实在是太普通,随便就能淹没在人群里,即使在舞台上他有着那一丝忧郁的光芒,却也完全无法与林孤的耀眼抗衡。他们这场爱情,看上去既不登对,又充满了旁人不看好的压力。我经常看到他们因为一些小事而吵架,初中的林孤傲气又不羁的个性,常常将李念钦刺得哑口无言,每到那个时候我总是能看到他呈现出一种不像是我们这个年纪应有的忧郁,他皱着眉,不理会林孤的无理取闹,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抽着烟,雾气弥漫里闭上那双深邃又捉摸不定的眼睛。 后来他的母亲死了,我竟然也没有看到他呈现出那种绝望的眼神。 我想,只有林孤才能让他这样的伤心,他身上一切孤独的气质都是林孤专属的,谁也无法靠近。多好啊,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够理解他们之间的那个世界,那、也许和我所追寻的那种宁静感相似,只有他们才能为彼此缝补心口上的缺。 这种不顾一切的爱情,只有林孤那样勇敢而坚强的人才配拥有,她总是能够毫不犹豫地做她想要去做的事情,完成她希望完成的圆满,哪怕把生活全权推翻也在所不惜。 那一年李念钦很多次来找过我,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吓坏了,那是刚开学不久,他向苏郁打听了我的班级,希望我能够告诉他林孤的消息。他看上去憔悴极了,原本就深邃的眼睛深深凹陷下去,脸框的轮廓因为消瘦而更加棱角分明,他呈现出来那种久违的忧郁感,让我一下子手足无措。 “我真的不知道,很久没联系了。” “你们是表姐妹,不可能断了联系的。余染,你帮帮我,我知道林孤不想见我。你告诉我她在哪,我只要看她一眼就好,求你。”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李念钦那么卑微的样子,他总是话很少,孤独地站在人群里,所以记忆里我与他说话的次数少之又少,这一刻听到他突然说出这些悲伤的话,我一下就像被抽掉了灵魂。我说:“李念钦,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跟林孤不是一个世界的,你们不是同种人,林孤的想法你到底懂不懂呀。” 我承认,很多年后我仍然愧疚,曾经这句无心的话,或许就造就了他们悲剧的源头。 李念钦恋爱了,和一个跟林孤一样孤高又嚣张跋扈的女生。 他把自己打扮得像个不良少年,每天和苏郁混在一起喝酒打架,整个人蜕变的速度惊人,仿佛这样就能够更靠近林孤。 于是,当苏郁的哥哥斥巨资把苏郁弄进了三中后,李念钦紧接着成为了三中第二个纨绔的问题学生。 我无数次地在信纸前犹豫不决,思考到底应不应该告诉林孤这些事情,或者是否应该告诉李念钦林孤正为他所做的努力,但我最终仍然什么都没有说,我以为保持沉默是最好的顺水推舟,他们都在朝对方努力就一定能够再相逢。 我错得太离谱。 直到后来李念钦车祸去世,我都无法原谅自己。 是我亲眼看到他们这般错过了彼此却在那时候无动于衷,就让他们这么错失了一生。 那天我陪林孤去殡仪馆,她失魂落魄地坐在门口,不敢进到灵堂看一眼他即将要火化的尸体。李念钦的父亲带着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灵堂里,可笑的是,哭泣的却只有那个女人手中抱着的婴儿。我感到心脏一阵钝痛,默默在林孤的身边坐下,我感到她瘦弱的身体在不住地发抖,只好抱着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那天的林孤流不出一滴眼泪。 我想过这对于林孤而言是多么大的打击,她的生活与信仰一时间全权倾塌,濒临崩溃边缘,我怕她就要这般再也无法笑出来。 可她的反应却让所有的人都大跌眼镜,李念钦死后她消失了整整两天,第三天她居然照例打扮得花枝招展来到学校,依旧对每一个人微笑,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 然后在第四天,她以令人难以相信的速度,跟学校一个追求了她很久的男生确定了情侣关系。 05.无缘再见 那实在是令人费解的举动,那一时间我有过很多的猜想,但最终都并没有验证。.info[]我想或许在那一刻,林孤已经死了。 学校里铺天盖地地袭来关于这个转校生的传闻,她和李念钦初中的各种事情被扒了出来,三中的贴吧里名为“贱人唐林孤”的帖子被高高置顶久久不下,甚至大家把李念钦母亲的死也归罪到了她的头上,我在这片风声鹤唳里,终于懦弱的开始躲着林孤。 我想她比谁都了解我天性的懦弱,我需要一个完美的光环,不敢沾惹上半点的不堪。所以在那段日子里,她从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内心涌起的愧疚和不安不断地折磨着我,即使那时候她的身边有了如同罗雨嘉和陆凡这样的挚友,我仍旧担心着,害怕她从此绝望下去。 然而我最担心的事情却终于发生了。 那天放学后,大家都从教室里涌出去。但是门口却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他们怒气汹汹地在门口喊了一句林孤的名字。我远远看到她有些木然的眼神扫了门外一眼,然后从教室平静地走了出去。我就这么看着她就在人群中被揪着头发直接从教室门口拖走,下楼梯时她骨架一般的身体就和着台阶一节一节地摔下,在那个漫无边际的走廊尽头,其中一个留着艳丽指甲的女人把墙角的垃圾桶扣上了她的脑袋,林孤瘦弱的身体滑稽地卡在鲜红色的塑料桶里,只露出两截白白的小腿,像怪物一般地向后挪动。 我就在嘲杂涌动的人群中吓傻了,眼前只有混乱而昏暗的角落里林孤那两截绝望而刺眼的小腿,可能是它们真的太瘦弱,以至于我反复以为每一次踹在塑料桶上的力道都已经把它们折断了。 身旁有人大叫有人捂嘴惊叹,有人惊慌失措逃向楼外有人颤抖着说快通知老师,然而我站在茫茫的人群里,好像外界的一切声响都在瞬间消失,只剩了从走廊尽处传来的凶狠的一下一下的撞击声,还有不知是我所臆想还是真实存在的揪心的抽泣。 那是我十八岁的最后一天。 整个夜里我的眼前都不断出现林孤露在外面的小腿,初中时候她的舞蹈跳得非常好,每每在舞台上唱歌时,大家都会期待间奏时她即兴的舞蹈,随着音律的跳动一下子就能够躁动全场。她有一双漂亮的腿,膝盖恰到好处的弯曲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我常常感叹:她真的是太美了。 小时候的林孤总是穿着肥大的长裤和t恤,所以她的腿是那样白皙。我不禁想起她小时被班级里一群男孩子欺负的场景,他们在放学的路上朝着林孤扔砖块,将她推进肮脏的臭水沟里,把她的作业偷偷撕掉……那时候他们叫他丑八婆,对于我们女生而言,那大概是最具有侮辱性质的名称了,一般女孩子听到这种话都会难过得哭起来,林孤总是默默不语,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地承受着。 那就是我印象中软弱的唐林孤最后的场景,四年之后当我们再相逢,她早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逆来顺受的女生。她嚣张又蛮横,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难惹,许多人都对她敬而远之,不仅仅是因为她有着苏郁这个靠山,她自身打起架来也是出了名的狠。大概这就是我妥协生活最好的对比教材,她总是一个不肯屈服于命运的人,不论遭遇如何的不公,她总要向这个世界宣战。 就是这样的林孤,在那个夜晚,一下子仿佛被逼回到了多年以前,她像块垃圾一样被人侮辱蹂躏践踏,那个孤傲又美丽的林孤,在夜里的嘈杂里荡然无存。(..info无弹窗广告) 可悲的是,我就在那一刻什么都没有做地张皇离去,这个学校恨她的人实在是太多,人群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去帮帮她,甚至大家都懒得搞清楚打她的带头人是谁,只是觉得解气,贱人唐林孤得到了她应有的报应。 罗雨嘉和陆凡匆匆忙忙赶过去的时候人群早已经四散去了,我在很远的地方看到她们把林孤带出来,陆凡神色慌张地背着她往外赶,我躲在楼道的转角,蹲下来缓缓靠着墙壁。在十八岁的最后几个小时里我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悲伤和沉痛,疯狂地在墙上用指甲刮下一道一道的痕迹,直到刮出了血迹我才恍惚地停了下来,猛然意识到,原来十年恍然间眨眼就这般过去,十年之前的我和林孤,谁能预料到这样大动干戈的起落,又有谁会想到我们各自的成人礼都是这样惨痛的难忘。 十年前的余染以为这个世界是由万千色彩所构成的花园,十年之后,我才惊觉它不过是一座装扮豪华的牢笼。 在刮开墙壁的时候,几许颜色从墙壁里显现出来,那些色彩我很熟悉,然而我更清楚地知道,余染是一个比十八岁时候更懦弱更虚伪的女生了。 十八岁的第一天,我想我见到了我的爸爸。 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我在医院对他发完脾气后离去,接下来的好多天我都没有去找过他,等到我再去的是时候,我发现他已经不在那个病房里了。医生说爸爸早已经转院,但至于去了哪里他们也并不清楚。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一辈子我可能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但在十八岁的那一天,我照例在中午去到教室自习。就在我看书看到一半时,教室门口突然晃过一个人影,他伸长脖子在教室张望着,然后在与我对视的瞬间迅速低下头,可是就那么一眼,我就足以认出那是我的爸爸,他曾经无数次地站在教室门口接我放学,他弯下腰时扶住眼镜的习惯动作,他那种略带沙哑的咳嗽声……我太熟悉了,那是爸爸,绝不会认错。我冲出教室,但是他已经匆匆离去,只有门口放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塑料桶,里面放着五盒颜料和一整副画笔,还有一张小小的字条,上面这样写: 染染永远是爸爸眼里最好的画家。 我蹲在地上感到一阵锥心的窒息,把那个红色的小桶紧紧抱在怀里,它靠着我的胸膛,就像爸爸一样。 可是爸爸,你可知道你的染染早已经是个被世界打败了的姑娘,画画对于她而言终于只能是一场终将要告别的盛宴。散场离席,无一幸免。 我不知道那些简单的工具花掉了爸爸多少钱,而那些钱,又是他用怎样的节俭才攒下来。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在爸爸的眼里,只要是我需要的东西,都是他可以倾尽全力去获得的。 那个中午,我打开了所有的颜料,把学校楼梯处那一整面雪白的墙壁涂满了艳丽的颜色。墙壁上扭曲而刺眼华丽的“十八”两个大字右边,是一个回过头望着它的面目全非的少女,她没有双手,也失去了颜色。 我所知道的,就是那面墙壁很快就会被重新粉刷成白色,就像我曾经对爱情和梦想汹涌澎湃的热情一样,都可悲得稍纵即逝,淡得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那时候的我原本以为,这仅仅只是我一个人走进的囹圄,林孤是那么的勇敢而强势,她不会像我一样把生活弄得这般支离破碎,失去最爱的人,丢弃遥远的梦想,她总是比我要清醒的,不会走到这般田地。 “当我再看到这面墙壁,终于不得不承认,我无法再将自由的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了,因为如今,她终究也还是回到了原点,回到曾经我们少不更事的时候,她玩不好跳房子的游戏,总是被罚,来来回回,我以为她总会成功的,却不知她却始终被困与此。” 在那天晚上的日记里,我这样写到。 余染,此刻我正坐在学校的教室里给你写信。 跟江秦回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开学时间,所以最近为了处理各种麻烦事儿弄得焦头烂额。有时候会觉得这个地方其实不属于我,并不是它不够好,而是我活得太过任性。 暑假的旅程实在是太令人难忘,余染,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描述。这两个月跟着他去全国不同的地方演出,结束就在那些城市里到处行走,他们在彻夜的狂欢后迎着清晨去吃早餐,在狂狼的海边大声唱歌,在各种想象不到的地方排练,摇着宿醉的脑袋编写新歌……我用相机在一旁给他们拍照,为那些难得的照片写下一些感叹,也为此记下不可磨灭的一些留念,一边激励着我也一边述说着这段奇妙旅程的动人。此刻我坐在学校里,翻看着这些热烈的生命,恍然觉得那才是真正的生活。 以致于当我发现我得结束这段旅程回到学校的时候,我瞬间有了一种难过到不行的感觉。这是哪怕十五岁的我从北京回来的时候,都不曾有过的感觉。 有好几次我真的想,别回学校了,就这样唱下去吧,像曾经一样。 06.身陷维谷 不顾身旁的任何目光,无所畏惧地朝着最向往的生活奔跑,那才应该是唐林孤真正的样子。(..info好看的小说)而我也是这样期待着如此的生活,能在某种程度上远离一种束缚的世界,肆无忌惮地生活到别处去。就连秦放也时常挂在嘴边:说你想说的,做你想做的,别理会那些操蛋的事儿。这样说来,我的确应该遵循自己的内心离开这里,然后背上吉他边走边唱。 但是冉冉,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十五岁的林孤。在对于事物的追寻上,我更清楚地明白,一昧地在意自己的生活实在太过自私了,我不能让它再伤害到任何人,而是应该让它成为一种能够给周遭的人能量的东西。 在那两个月里,多亏了江秦,我大概是进步最快的吉他手了,那些时间我几乎二十四小时都与琴呆在一起,以致如今已经可以即兴地为自己的歌曲弹奏。虽然我知道这还只是开始,但是却已经足够让我欣喜而激动。 那一刻我发现,此时多希望我能成为一个一直追逐的人,让更多被捆绑和压抑的人看到我在路上。 于是我清楚地知道,我必须先找回那个充满力量的自己,然后再背上吉他出发。 所以冉冉,你也一定能够明白的,我的回校不是一种妥协,而是理智地为即将的绽放做准备,就像一个烂俗的比喻所说:变成蝴蝶之前也是要经历沉淀的。 感谢你,冉冉,如果不是你,我大概也无法逐渐清醒过来。有时候觉得因为只有你亲眼所见我的一路走来,才能够了解我内心最契合的归处,你把自由给了我,你把我给了我。 等我的好消息。 林孤 读林孤的来信时,我正坐在空无一人的自习室里。 来到这所高校之后,这里成了我最常来的地方,身旁的同学朋友开始渐渐喜欢打趣我,他们说,余染你一定要这么努力吗,果然是学霸呢。 然而只有我才知道,在那些一个人的夜晚,我在这间自习室的桌前,用简单的铅笔勾勒一幅一幅的画面,有时候是林孤,有时候是苏郁,有时候是自己。它们跃然于纸上,将我带入一种深刻的回忆里,我常觉得这时候,他们就仿佛在我的身边一样。 我也会给林孤写信,期待她如歌的生活,永远这样的风生水起,哪怕是表面的壮阔,也总是一如既往地能够打动我。 我放下信纸,转过头看向窗外,此刻手腕上的表已经指向凌晨十二点。我如释重负地微笑着,内心涌起又感动又失落的复杂感觉,任秋风把我吹得有些许的冷。 张北音乐节之后,林孤与我们道别,她跟着江秦去北京学琴。苏郁知道后不可置信地向我确认,似乎不敢相信林孤会在这样快的时间里对一个人产生信赖,但我想我是明白的,他们都是内心自由的人,他们应该拥有这样说走就走的人生。与其说林孤是去学琴,不如说她是为自己找到了一种回归的方式,我想一定在某一刻,她在江秦的身上看到了我们所没有看到的力量,它是这样的美好。 我想起刚到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收到林孤的来信,是一张她写的小小纸条,仿佛我们高三时候的做法,穿过几个人递过来,那张纸条上正是江秦的词。或许这是一种冥冥里的缘分,我不知道林孤究竟还记不记得当年感动了她的那句话,但它却感动了我多年,也因此让我开始对十念八方的歌曲着迷,林孤,你总是这样轻易地触碰到我。 我把信夹进随身携带的本子里,在教室里发出一声缓缓地叹息,空旷的教室传来回声,我突然极度地想念初中的那段岁月,想念他们在我身边热切而又激荡的生活。我犹豫了两秒,当下起身关上了教室的灯向学校外面走去。 远方琴行就在学校的不远处,此时此刻我是这样迫切地想要见到苏郁。 那大概是初中的时候。那时的我们大多数都还没有手机,有一天林孤来找我,留下了一串号码,她说:“余染,这是苏郁的手机号,你要是有急事找我,就打这个。” 我手里攥着那张写着他号码的纸条,紧张得不知所措,直到手中渗出细细的汗,我才如梦惊醒般地默念那行数字。那个号码在我的脑中就这么停留了七年之久。 林孤与李念钦去了北京之后,我曾经失眠了许多天。莫名地担心着苏郁,思索他此刻正在做什么,是不是流连在once喝着闷酒,他是否也会像我一样在夜里突然地睡不着。然后我就会偷偷地跑去客厅的电话前,在夜色里按着心里的那行数字,只是从来都停留在最后一位数不敢按下,静静听着话筒传来一大段的沉默,紧接着一阵连续的忙音。然后我挂下,再拨,再挂下。这个奇怪的习惯一直到我高中毕业都没能够戒掉,即使我明白苏郁从未知晓。 高一的时候,我有了一部手机,在熄灯后的寝室里,我给那个号码发不留名的短信,跟他述说我所喜欢的音乐和文字,自然是没有回音,他大概以为只是一些发错了的短信,于是毫不理会,的确,他是这样的人,似乎是与他无关的人事,他就没有半点过问的兴趣,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不会有。 而我却是满足的,甚至我希望是这样,他最好永远不要过问我是谁,过问那些短信的源头。这种倾述方式对于我而言已经是最舒适的了,我从来不敢想象倘若有一天他突然回复了我将该如何作答。 这种我一人自娱自乐的关于他的小游戏一直到林孤出事之后才结束。 林孤转来三中后不久就在学校掀起一阵狂流,尽管她不再浓妆艳抹,而是顶着短发背学生包规矩地打扮,那些关于曾经的她的流言依然一刻也没有停过,李念钦去世后,那些谩骂则更加变本加厉。 她却总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对念钦只字不提。让我忍不住以为她是不是患上了选择性失忆症,让那一大段浓烈的记忆随着李念钦一起消失了,如果不是那次由杜欣颖带头的殴打,让她在我们眼底住了一段日子的院,我们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原来她通过这样病态的方式减缓着她内心的疼痛,这样绝望又无路可退。 那时候她已经患上严重的暴食症,随即而来的还有可怕的抑郁。那场殴打使她的双膝严重骨折,她双腿缠着石膏躺在床上,用一种让我心寒的声音冷笑地问:“余染,他们不让我唱歌,连舞也不让我跳了。” 我感到一阵揪心地疼痛,只好上去抱住她,“不会的,林孤,很快就能好的,都会好起来的。” 怀抱下的她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被抽走了灵魂,她安静得可怕,目光呆滞地望着窗户外面。然而这也是她一天之中的常态,这样面无表情地望着某一个地方,眼睛里是一片浑浊,那时候我们以为她只是太难过,远远没有想到她体内已经住进了一个能够毁灭她的魔鬼,把原本就已经惨淡不堪的她,变得更加破败褴褛。 那个晚上我又一次失眠,于是想去医院看看她,在漫长而黑暗的走廊里,我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这个医院我实在太熟悉,多年之前我也曾经这般穿越漫长的走廊去看望爸爸,昏暗的灯光下,我竟然一瞬间有些恍惚。 病房里的情景吓坏了我。 林孤整个身体趴在地板上挪动着,头发杂乱地披散下来,想要够到桌子上的一袋水果,她挣断了病床上原本挂着双腿的绷带,却又无法正常行走,只能在地板上爬着,她床头上的果篮已经被她吃光了,一些水果的残骸散了一地,她嘴角因为大口的吞咽裂开,渗出结了壳的血丝,整个人像疯了一般,不断把桌子上的水果塞进嘴里。 我吓坏了,冲上去阻止她用嘴去啃食整个的西瓜,“林孤你别这样,我帮你切开它再吃,好不好?”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摇着头把水果拼命从我的手里抢走,全身发着抖,她抬起那张浮肿得有些可怕的脸,对我说,“冉冉,你还有吃的吗?我饿。”我看到她的肚子被可笑地撑了起来,原本纤细的腰上圆滚着饱胀的肚子,但是她依然觉得饿,她向我爬过来,一边哭一边抓着我,“冉冉,你帮我去买吃的好吗,我的腿坏掉了,走不了,可是我饿。”这样可怖的画面彻底把我击溃了,我几乎是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因为紧张,曾经无数次拨过的那串数字竟然被我拨错了好几次,想来拥有它这么久,却是到了如今这般情况我才有理由拨出它。 “喂?”苏郁熟悉的声音带着睡意传来。 “苏郁,我是冉冉,你快过来,林孤她、她……” “好我马上过去,你先去叫医生。” 07.破败褴褛 他的声音一瞬间清醒了,带着一丝激动,他说完很快地挂了电话,听筒传来的忙音让我出神了好几秒,我才猛然反应过来地去按下紧急按钮。[..info超多好看小说] 苏郁赶到的时候,林孤已经打上了镇静剂沉沉睡过去。 他在我的身边坐下来,长叹了一口气,“暴食症?” 我点点头,不知所措地看着床上的林孤,又回过头看着苏郁。他皱起眉头陷入悲伤里,然后又自责地说,“都他妈是我不好,当初就不该让她唱歌,否则哪来这些操蛋的事儿!” “可是我觉得林孤是不后悔的。”我想了想,小声地对苏郁说。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起身去了病房外的窗口处点燃了一支烟。在那颗火星明灭里,我突然意识到,也许以后我很难再见到苏郁一面了。 果然,就在林孤出院后不久,他便办理了退学。我只从林孤的嘴里听说了些许关于他的去向,他接管了远方琴行,从此结束了他的学生生涯。 而林孤更是在他的眼中销声匿迹,她似乎是在故意躲着周遭的一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见我与罗雨嘉等寥寥数人,她请了接下来半学期的假,躲在贴得密不透光的昏暗房间里不说话,夜深的时候跑出来在冰箱里找吃的。 我再一次见到她发病是在那一年快寒假的时候,我住到她的家里与姨夫姨母一起装备年货,她们对林孤的置之不理让我十分震惊。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林孤与我性格迥异的起因,大概从小她就习惯了这种冷漠,所以才会逼迫自己成长为一个坚韧的个体。那天晚上我睡在客房里抽烟,一直以来我都很认床,在陌生的床上我就无法入眠,此刻我听到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但是我却不敢起身去看,缩在被窝里被脑中闪过的无数恐怖片段吓得瑟瑟发抖。 那种声音一直持续着,我终于忍不住,点开手机的光亮蹑手蹑脚地起身去厨房。于是那一刻我再次看到了一片狼藉的唐林孤,她坐在地上,整个冰箱几乎已经被她吃空了,身边散了一地食物的碎屑,冰箱透出来的光照射着她惨白的脸,我才发现林孤原本的尖脸已经浮肿得有些可怕,她胖了许多,看上去不再像以前一样弱不禁风,却呈现一种苍白的病态。她似乎是累了,终于捧着肚子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又呆滞,她的肚子又一次被撑起来,变得圆滚滚的,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她的身边,想要将她扶起来,她看了我一眼,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一样,“余染,我为什么老是觉得饿呢。” 我跪下来抱住她,心里翻搅着般难过,只好抚摸着她的头发。高中之后她剪掉了那一头挑染着紫色的漂亮长发,短短的头发贴着她的脸庞,后背的蝴蝶骨凸出来,那一刻我是这样害怕,害怕美丽即将离开她,害怕她就此被毁灭,我像是赛马场上倾尽所能压了最亲近马匹的人,不忍眼看着所期望的那只就这么倒下去。可是看着她这样不可变更地走向不堪,我却如此束手无策。 她的暴食症开始恶化,从原本的几天发作一次,到了如今只要看见食物就难以停止。她一定要撑到胃饱胀得疼痛才能停下来,但紧接着胃袋的充斥让她更加难受,她很快找到了一种饮鹤止渴的方式,就是在获得满足之后用手指将那些积压在身体里的食物呕吐出来,这种催吐让她能够暂时缓解饱胀的折磨,但是同时又会让她再一次陷入空洞里。于是她只能这样恶性循环地吃进去,吐出来,有时候她的脸因为剧烈的呕吐而充血,眼睛里布满血丝,她颤颤巍巍地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她像是捡回了半条命,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帮到她,就连药物都已经无法制止她这样的行为。 我经常想,或许对于林孤而言,这本来就是一场劫难,从始至终她都在劫难逃。但是一切总会过去,她不会就此倒下再也站不起来,她一定能够熬过去,然后如我所期望的那样,再一次飞起来。尽管那时候我已经开始意识到,或许这一辈子我再也不可能看到她站在舞台上高歌舞蹈的样子,那个唐林孤,已经彻底死去了。 罗雨嘉打包所有的行李搬来林孤家的时候,我尴尬地向姨夫姨母介绍这个对于林孤而言至关重要的朋友。她象征性的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就飞快地走进了林孤的房间里。 在我的印象中,罗雨嘉对于林孤而言实在是一个太过神奇的存在。她原本与林孤相识在六中,陪伴她经历那段难言的时光后,她让父母花了大笔的钱随林孤一同转来了三中,在林孤生病休学的这段日子里,她竟然索性打包了行李搬来了林孤家住下,令人吃惊地是,与她一同搬来的,还有一架漂亮的钢琴。 我知道罗雨嘉和李念钦一样从小学习钢琴,她转来不久的时候,就在学校迎新晚会的舞台上独奏,林孤拉着我在台下激动地大叫,“余染你看,那是我姐们儿罗雨嘉!厉不厉害!” 如今我早已经忘记她当时到底弹奏了怎样的曲子,只记得人声鼎沸,林孤眼里闪烁着的激动光芒就和当年舞台下看着她唱歌时的我一样。 林孤开始学钢琴了。 再也没有什么事情会比这更令我惊讶,她和罗雨嘉一起坐在漂亮的琴椅上,原本就乐感极强的她很快就能弹奏出连续的音符,我在厨房里做一些好看的水果拼盘放置在冰箱中,听着从房间里传来的那些越来越优美的声音,一时间突然羡慕得哭了。 我拿出手机万分地想要打电话给苏郁,因为此时此刻我再也找不到别的人能够诉说这种心情,我明白这个号码或许会在即将来到的几年里被放置很久,所以此刻让我在这样的旋律里忘情的放肆一次,我想要听到他的声音,他能懂的我心情,我确信。 电话响起的那一刻我紧张得不知所措,仔细听着那边隔一秒响一次的嘟声,但是它就这般响着,合着罗雨嘉和林孤的琴声,一直到变成连续的忙音,钝重地停顿再陷入寂静无声里。我哑然地笑了,似乎宣告着或许是我唯一的一次冲动也以遗憾告终,我从来未曾靠近他哪怕一点儿,即使在林孤住院的日子里我们几乎朝夕相处,我也从没有一次敢于打破那层疏离,而以后,我们可能再也不会见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初中的画面,似乎林孤还是那个弹着蹩脚的吉他唱歌跳舞的姑娘,她身后的李念钦略皱着眉却一脸温柔地按着琴键,苏郁还是那般耀眼地将吉他弹得花哨又帅气,舞台下面激昂的声音一波一波地把我淹没,好像带我逃离了这个地方。 可是林孤回不去了,尽管她的病情在罗雨嘉的陪伴下有了略微的好转,但是当钢琴声也无法拯救她的时候她依然会失去控制地吃东西,只是短短的两个月,她再也不是我印象里那个瘦削、孤独、漠然得有些凄冷的女生,她变得很胖,身材一天比一天臃肿起来,她开始低着头走路,穿肥大而宽松的衣服,说话夹杂着一丝绵软无力,所有一切我曾经在她身上能够看到或是联想到的那些有关刚硬的东西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她开始妥协,从她第一天回到学校的时候她就开始妥协了。那天有一个不知轻重的学妹对她指指点点,疑惑的语气质疑她曾经掀起的那些陈旧往事,我以为她会动怒,冲上去和别人大打出手或者高声争辩,就像曾经她会做的那样,但她只是尴尬地低下头,不知所措地挪了挪脚,想要快些离开那些目光下。这个时候罗雨嘉在所有人吃惊的目光下操起身边的一把木椅,冲上去对着那个女生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尖叫四起,罗雨嘉尖锐又不容抗拒的声音在楼梯里响起,她咬牙切齿地说:“都听清楚了,谁他妈再嘴贱乱说话,就给我等着,把一个人从三中给扔出去,对我来说还不是难事儿。” 林孤站在一边呆呆地望着她,眼神里有一些我无法透析的情绪,那是一种跟感动不同,又不仅仅是吃惊的目光,夹杂着些许无地自容。我第一次强烈地觉得自己不需要再站在林孤身边了,她不再需要一个懂她梦想和绝望的人,因为她已经向这个世界妥协,将那些曾经把她的人生作弄得轰烈又惨淡的悸动一并尘封在了泥土里。她无法像我所期待的那样,离开这些捆绑而飞得越来越高,而是心甘情愿地停下来,抱着膝盖蹲下,把头埋进腿里,仿佛这样就再也不知道何时夕阳何时天亮。 而这一段短短的时间,就像是一场迅速而疾猛的暴雨,下下来,把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不留残余,丝毫不剩。 08.山盟海誓 好像除了我,真的就没有人记得了。 唐林孤不提,罗雨嘉不提,陆凡也不提。 我似乎再也无法从现实的罅隙中找到丝毫可以往里钻的缝口,恐怕即使是有过,也早已被时间缝上了。 至少唐林孤就是这样,她死心塌地开始了认真念书的生活,勤勤恳恳地备战高考。我时常想在她的笑容里寻着悲伤的蛛丝马迹,由此来证明她其实根本没比我牛逼,但是我从来没有成功过。她还是能笑出来,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就像从未被这个世界抛弃或者背叛过。所以后来我妥协了,是吧,她忘了她懒得记得。 直到有一次我跟她一起过马路,一辆失控的机车冲出了车道,与迎面而来的汽车猛烈地撞在一起,机车被弹出去好几米,紧接着传来一声可怕的巨响,像一个被不小心触动的炸弹突然爆炸,机车低沉地嗡鸣着,地上一条长长的血印怵目惊心。她猛地掐住了我的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抖了好久才问了我一句“余染,前面是出车祸了吗?” 我握紧了她的手,像牵着一个木偶机械地走远,那一刻我就知道,她忘不了,即使过去再久远,即使时间把磨损的变成了熄掉的,可不点亮不代表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在那以后的两年里,我也再没有见过苏郁。 我曾经尝试着给他发短信。在某一个失眠的夜里,我问他:你睡了吗。他很快地回过来:冉冉?我说:是的,我睡不着。手机停息了好几分钟,然后亮了一下,他说:快睡吧,不早了。 在那样的一句话里,我曾经痛苦得彻夜难眠,我知道对于苏郁而言我连朋友也不算。更何况林孤如今的样子,与他之间唯一的联系也被切断,即使是我再如何鼓足勇气想要跟他说上话,也充满了牵强和刻意。(..info)那么宁愿我就渐渐被他忘记吧,这从一开始也不过只是我一人的事情,罢了。 接下来的人生,一切都顺应着原有的套路一丝不苟地进行着。高三、高考、毕业,林孤去了遥远的地方,听说那里隔山靠海,风景迷人,是太多人想要定居的城市,与紧张又带着疲惫感的江城截然不同,而我留在了这里,继续着我早已经被安排好的人生。 但比起忙绿而又紧张的高中,我的生活陷入一种空洞里,只有靠烟和酒才能够寻着些许的慰藉,在无数个寒冷的深夜里,我还是想念那个瘦削而挺拔的影子,他弹吉他时候的疯狂,身上沉郁的气息,说起脏话的语气,以及当年他低下头去帮我捡起散落一地画纸的身形,像是把我虚有其表的人生打碎一地,在金玉其外里不过是空无一物。 除了偶尔去远方琴行像窃贼般远远注视他一两眼,我唯一能够获得他消息的大概就是网络。那时候我坚持要求带了电脑来学校,打着学习的幌子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在微博的签名页上,他这样写:错过操蛋的人生,遇上些绽放的人。 我在屏幕前笑起来,想象着他说起这话的样子,这种不符合他气息的文艺一定显得有些滑稽,可是他的神情却又会是极度认真的,像是需要别人理解他话里的含义。但这世上能理解的又有几人呢,我失落地想。就像这么多年过去,我仍旧觉得那些我拼命压抑着的梦想与亟待释放的激情,连林孤都不一定能够全数悉知。 可我却一直觉得,倘若有一天我能与苏郁坐下来谈及这些,他一定会明白。(..info无弹窗广告)因为我是这样迫切地想要向他展明我的一切,那是毫无保留的、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余染。 但是我再也没能见过曾经那般鲜活的唐林孤,即使她去了所谓的远方,却如我一般走上了被安排好的人生,一眼就能够望见十几年后的活法。我不知道她是否想念过曾经那般任性自私地想要遵循心之所向的自己,我只知道我万分地想念那些岁月里的她,那时候她无可救药的爱情,她唱歌时那种激昂的生命力,她骂起人来凶恶的嘴脸,都在我的记忆里被小心收藏,那是我成就不了的人生,我以为她能够像样地活出来,可她终于还是让我失望了。在大二的那一年,她给我的信里写着她百无聊赖的生活,那些看似忙碌的工作却让我提不起半点儿兴趣,她口中优秀的男生也让我觉得平淡无奇。我想她大概早已经忘记了那些人事,而我是否也不应该再去提起,如果这是林孤真正选择的话。 我记得那一年我们刚升上初三,妈妈已然为我制定好了一系列的计划进军三中。老师在一个偌大的会议厅里,安排了一次年级前50名的座谈会,那一次大会李念钦的成绩刚好排在第50名,相对于曾经一直稳定在前十的他,这已经是下滑得十分可怕的一次测试。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在教室轻微的桌椅声嘈杂里,他小声问:“余冉冉,你知道林孤去哪儿了吗?” 那时候他才刚刚加入苏郁的乐队,并不像后来一般整天与他们待在一起,自然对林孤的日常行踪不甚了解,而林孤也确实是这样的性格,虽然已经成为了李念钦的女朋友,她依然常常与苏郁等人在once喝得不省人事。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此刻教室里也安静了下来,我只好说:“等散会再说吧,老师在呢。”那个会议期间李念钦一直在我的身边烦躁不安,他换着姿势坐着,在纸上随便地写写画画,连老师说到他时都没有察觉,我用笔戳了戳他示意他站起来。“李念钦,你这次测试成绩怎么下滑得这么厉害,是不是最近心思没有放在学习上啊?下次再这样我要叫你妈妈来学校了。” 他低着头尴尬地沉默着,我用余光瞟了他一眼,看到桌子上的纸片里杂乱无章地写着无数的林孤,那一刻我就预感到身边的这个男生,他无可救药地迷恋上了唐林孤,就像我迷恋上苏郁一样,只是他远比我勇敢,为了这场可悲的爱情哪怕倾尽所有也在所不惜,而我却从始至终不愿意牺牲任何,不曾从我构建出的这个完美表象的框里跨出去哪怕一步。 散会之后他在角落里截住我,“林孤没来上课,你见到她了吗?” “她一向都不怎么来上课,你第一天知道吗?”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去once找她吧,她说不定在那儿。” “可是我们昨天演出完我送她回家了,她应该不会还在那儿呀。”他不解地说。 “李念钦你是真傻吗,那是酒吧,不是你们演出她才去那儿,她晚上经常在那儿喝酒的。”我无奈地回答着。 “噢,那谢谢你,林孤的姐姐。”他笑了笑,大概连我的名字都记不太清,只以一句这样的称呼带过。 后来他们有过一段很甜蜜的时光,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他们都是如此热爱音乐的人,即使没有语言也能够抵达彼此心里。我见到过林孤注视着弹琴的李念钦时候那种眼神,那种她身上少有的沉静的眼神。即使我听不太懂那些曲调,仍然会觉得那样一个时刻,他们理解对方,不论那是怎样一种情绪,情绪里又有怎样的绝望或者向往,他们是懂彼此的。 那是我最羡慕的东西。 我想那时候的林孤大概还不明白,太多人身侧陪伴的那个人,即使朝夕相处,即使含情脉脉,即使山盟海誓,终其一生可能也无法触碰对方的心底,也无法理解一些难言的隐痛,无法共同完成对彼此生命的救赎抵达一个彼岸。她不明白他们对于彼此的可贵,所以她用年少轻狂来对待这一切,像每一个任性而自私的少女一样吝啬表达内心的爱,以为所有的爱都将给她带来伤害。她用那些偏激而尖锐的语言否定着一切,用任性而自私的做法证明着爱情的存在,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她会后悔,迟早有一天,她会为她曾经这般偏激的爱情付出惨痛的代价。 而他们之间的曾经存在过的那种情绪,大概不是寻常的疾病和金钱所能够打败的。 我没有林孤的那种运气,即使我遇上了那个人,我也没有李念钦的勇气,二十多岁的余冉冉依然还是那个要在所有人面前保持着美好样子的假人,经不起半点不堪和诋毁,为此我只能遥远地观望着我的幸福,它是那么的远,即使只是隔了短短一条街。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去远方琴行,他的微博很少更新,就这样我以为似乎他就要这般渐渐淡出我的生活了,我又一次见到他。 那是江城最冷的一个冬天。 小时候爸爸说,如果冬天特别冷的话,来年春天也会格外温暖。但是那个冬天却冷得让我看不到半点希望。 09.惨败而归 林孤恋爱了,她给我看那个男人的照片。那是一个很帅气的男孩,剪着清爽的短发,笑得一脸阳光明媚。这一瞬间让我想起多年前李念钦那张有些忧郁的脸,但那个名字实在是太久远,这些年来渐渐很少有人再提及,所以我只好沉默着看着林孤,等待她说出一些我未能从照片上看出的所以然来。但她什么也没有说,我们在相对无言里走了很久,她的脚步听上去很重,仿佛沉积了太多难以道明的情绪。也是在那个夜晚,我又一次重温了她父母的故事。 林孤看到的那双鞋,来自于她的亲生母亲。我想她应该是能够猜到的,毕竟这些年过去,她早已经对一些事情了如指掌。我曾经听爸爸提起,林孤的亲生母亲是一个出名的舞女,曾经游弋在各种交际的场合,她仿佛是天生为跳舞而生的,匀称的身材让人过目难忘,她在不同的舞台忘情舞蹈,给林孤的父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他们相爱了,没有人支持这一段不般配的爱情。林孤的父亲出生在书香门第,断然不会接受这样的一个女人,也不会有人能够理解一个舞者所谓的梦想和未来,我不知道林孤的父亲懂不懂,但这场恋情很快被现实扼杀掉,就在林孤出生之后不久,她的母亲就因为没有收入,又被迫不能与林孤父亲相见,不堪困苦而死。 我曾经是万分感动的,为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应该被我唤做姨母的女人。我想林孤的身上一定继承了她曾经的炽热,有些灵魂不会被磨灭,我相信如果她有幸看到林孤曾经唱歌的样子,一定也会这么觉得。 在看到那双鞋子的时候,我曾有过一丝欣喜。即使我知道林孤不会因此而找回那些久违的激情,但至少,它一定也会像触动了我一般,触动一些林孤心底的情怀。我们沉默地往家里走,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不清林孤脸上的表情。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苏郁。 他远远蹲在那条熟悉的走道里,点着一支烟,火星明灭下印着他瘦削的脸颊。不知是因为有关于林孤母亲的故事影响,还是因为这久别重逢的喜悦,我一时间难以压抑心中的激动,我说:“嗨,记得我吗?我是余染。” “当然,未来的小画家,我记性可没那么差。”他居然会这样说。 此刻请感谢夜色迷蒙吧,让我大可以尽情掩饰我翻涌而出的惊喜,仿佛看到这一场重逢后我们之间即将拥有的些许可能,所以一切的顾忌此刻都被我抛之脑后,我明知故问地提及远方琴行,似乎在掩饰我偶尔的偷窥,又在期待着他的邀请,这种文字游戏对我而言实在是驾熟就轻。 果然,他说,有空过来坐坐吧。 这仿佛是一种预兆,诉说着在不久的将来,我应该终止那些自怨自艾懦弱不堪的想法,努力让一切都好起来。如果林孤已经妥协般地回到了原地,我是否能够尝试着飞出去哪怕一点儿。尽管我太清楚,最终我还是会回到我的壳里过无味的一生,但是此刻我感到幸福离我那么近,让我如何招架呢。 那么多个日夜的暗恋仿佛突然获得了一丝慰藉,此刻他就站在我的面前,我们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空气仿佛都要静止了。 就在那一个时刻,我居然有了一种冲动,想要为他一直这样等候下去,等到他的目光能够落在我的身上,他会知道我们其实可以那般了解彼此。就像曾经的林孤和李念钦那样,可能一首歌,一个音符,一幅画,所有的情绪都能够了然于胸。[..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开始经常给他发短信,回复他的微博,偶尔在远方琴行拨弄一下吉他,张奕弋和立晖对我很是友好,他们不厌其烦地教着我简单的和弦,但我对乐器实在没有那份天赋,几个月后仍然按不住弦,苏郁偶尔停在我的身边,询问着我一些有关于琴行内摆设的问题,那让我很是欣喜,兴致勃勃地给他讲着我所喜欢的颜色搭配和摆设风格。有好几次我都在暗自揣测,他是否能够读懂呢,当我向他形容忧郁的蓝色和耀眼的金色时,他能否明白我所背负的两重身份和截然不同的灵魂。 我们终于成为了朋友,在相识七年之后。 他在节日的时候发来祝福和问候,在一些聚会时候叫上我喝酒,我们一起去厦门找林孤,在音乐节的草原上面挽着手歌唱,一切都变得如此的不同,可是一切又仿佛与从前一样,我没能对他说出任何发自内心的句子,也没敢向他表露任何积蓄已久的情怀,并且我发现当这一切发生,我开始越来越害怕,担心一旦有一天他发现了我如此不单纯的内心,会打破这一层关系,我就此被打回原形,恐怕到了那一天,我将再也没有力气跨出一步。 从音乐节回来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见过面,林孤跟随江秦开始了她的长期旅行,苏郁传简讯给我:余染,林孤是这是抽的什么疯? 我笑了笑,回复他:她这样不是挺好的吗?要是可以我也想这样。 他很快回复我:千万别,你也跟她一样我可要急死了。 我握着手机不自觉地微笑着,难以掩盖心中的欣喜,以致于身边的朋友都投以不解的目光。他们不明白,我等这样一句玩笑话却也等了七年之久,哪怕只是一句玩笑,哪怕什么也不能代表,也足以让我心潮澎湃。 收起林孤寄给我的信,我加快了脚步,这样急切地想要见到他。 见到他后要说些什么呢。 好久不见?最近在忙什么?什么时候再一起出去玩呢? 我的脑中不断地闪过无数开场白,又激动又兴奋,感觉整个人都快要飞起来,就这么跑到了远方琴行的门口。 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琴房里有一个陌生的女孩,她坐在苏郁的身边,他们打打闹闹,大笑着用笔在对方的脸上画画。安静的街道上,琴房里传出的笑声是这样的刺耳,让我的耳朵生生疼了起来。 我猛然跑开躲在曾经默默注视着苏郁的那堵墙后面,已经忘记有多久没有站在这里偷偷看着他,这一念恍惚,我竟有一种那面墙轰塌的错觉。原来七年过去,我还是回到了这里,默默地,像一个怀揣了赃物的窃贼,藏着所有浓烈的情怀,我就那么蹲下来,咬着牙,生怕眼泪这般掉出,照着我自己难堪的面容。 那天晚上熄灯后,我借着手机的微弱光线给林孤写信,手机上微博的特别关注提示我有新消息,苏郁新发的微博是一张他满脸墨水笔迹的照片,写道:亲爱的你赢了。 他笑得一脸幸福,而我惨败而归。 林孤,别笑话我,我恋爱了。 就在给你写信的这天晚上,我经历了失恋,尽管我们并没有在一起过。他是你不认识的人,所以也不用去猜想他究竟是谁。 而我只能短短的地向你诉说我的难过,诉说这段让我不安又痛苦了很长时间的爱情。因为看到你现在一派生机的生活,我实在鼓不起勇气让你为我担心。 林孤,你从来都是一个比我要勇敢的人,即使是在未涉世事之前你就已经表现出了比我们这些同龄孩子更多的对这个世界的抗拒,而我只是一个所有人眼中所谓乖巧的好学生。还记得有一次我去你家,夜深之时我们仍在床上说笑,大人走进房间为我们熄灯,那时候我听到脚步声便条件反射地闭上眼装作熟睡,等待大人的离去。这该是孩子惯常的把戏,可你并没有,仍旧睁着眼睛,于是说教就落在了你的身上,我仍旧得到一通表扬……印象非常深刻。 这是幼时的你,这是幼时的我。小时候我始终不曾懂得那时的你为什么不知道闭上双眼,用不费吹灰之力换取赞许,正如你不曾理解那时的我为什么不能真实的袒露自己,以及如今。 如今的我依旧不愿意,也不敢面对这样一场无疾而终的恋情。林孤,原谅我向你提及过往,你知道的,我没有你一般的勇气,与另一个世界的人相爱,即使当我愿意尝试,我也没有那般的力气打败无数与他拥有相同世界的人。日子过去这么久了,我发现我却还是如当年一样无法正视自己的内心。 林孤,这些年后,你的童稚早已夭折在不断地迁徙和磨砺之中了,而我却仍然在混沌里带着无知前行。你可知道在夜色时,我是这样地羡慕你无所畏惧的勇气,总希望能够离你更近一些,仿佛这也算是一种对自我的挖掘,就能找到些更真实的自己。我已经努力尝试了,曾经我以为一辈子也未能经历的事情,都接二连三地发生在我平静而又匮乏的生命中。那些关乎疯狂的字眼,竟然也渐渐能在我的身上看见。 10.久久沉默 我原本应该高兴的,因为这似乎更契合我的心之所向,让我一次又一次地贴近生活本身。 但是终于,我还是清醒过来,没办法的,林孤,我终究还是要回到我的路上,你们世界里的那些激情、疯狂、热烈,从来都不属于我。 我迷恋过的那些浓淡的色彩,爱过的放浪不羁的人,做过的一切有关远离的事,都会像倒进河流里的颜料一般,越来越淡,越来越远,终于流向大海,在我的河岸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一本书上这样写――河在叹息:什么时候呢?我丢失了第三条岸。 你看,说得多好。 林孤,我是这样衷心地祝福你。 代替我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吧,过你想过的生活,如果可以,我愿意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会一直和你站在一起,不论你在哪里,你跟谁在一起,你成为了谁。 余染 今年的冬天到来之前,我一直在等待林孤的回信。 直到年冬落下了江城的第一场大雪,她确定了归期,我都仍旧没能收到她的回复。 在我二十多年的生活里,我从没有哪一段日子如同近些月来这般的难熬。 这段日子我变得很沉默,游走在教室和寝室之间,吃很少的饭,陷入长长的睡眠里,却总是觉得困。不让任何关于苏郁的消息有机会出现在我的眼前,似乎也并没有让我因此过得更好。在这段日子中,林孤陷入了极致的忙碌里,尽管我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但却能够想象得到,她一定正致力于令她能够废寝忘食发自内心热爱的音乐上。她的微博久久未更新,最新的那条是三个月之前她发布的一张与江秦在厦门海边的合照,她穿着一身纯黑的吊带长裙,手上戴一些金属皮质的繁复链子,挑染了一头漂亮的蓝色短发。 她们看上去开心极了,微博上写到:乐队超赞,主唱更赞,期待你们下一次来厦门的演出,江老师,燥起来! 在那张照片里,我仿佛又一次见到了初中时候的林孤。只是如今的她恬淡了不少,脸上有了一份岁月更改的沉静笑容。我注视了那张照片好几十秒,然后在寂静无声的教室里拿出画笔仔细地对着手机屏幕描绘他们。我明白只有这种方式,才能够表达我心里对林孤的思念以及祝福,只有这种沉默的表达,才能够让我在这个孤单的地方寻着些许的温暖。我旋开一盒已经快要干掉的颜料,里面传来我熟悉的那股特殊气息,就好像回到了好多年之前的那个午后,我在对爸爸五味陈杂的情绪里,像疯了一般地涂着墙壁,任凭泪水不断地在我无意识的哽咽里流出。 就在那个时候,我的手机突然提示出了一条新消息。 那是一个我没有备注的号码,可是我认识它,几个月之前我刚将它从我的通讯录里面删除,这个号码折磨了我整整七年,让我在无数个夜里反复地默背。在我删除掉它的这么多个月里,它第一次在我手机上亮了起来。 我犹豫了三秒,几乎是瞬间地点开了查看。 他说:余染,林孤要回了吗?咱们一起去车站接她吧。 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我在本就无声的教室里不安地攥住我的手机,像是害怕它要从我的手里飞出去,在那段漫长的犹豫里我仿佛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巨响,它不安地迅速撞击着,但终于还是酸楚地归于平缓。 我点开它,按下了删除。 那一刻我又一次被曾有过的绝望感击倒,我是这样清楚,我心里那颗亟待被缝补的心除了内心同样需要补合的苏郁,谁也无法填满。可是我注定要找一颗完美的内心,然后忍着痛把自己的缺刻磨平,佯装般配地与那颗心摆在一起,任凭无法获得温暖的心脏无数次地把我从虚构的漂亮生活里拉扯出来,带进绝望的深渊里。 我趴在画着林孤和秦放的画纸上,把脸埋进手臂中,仿佛这样就能够贴着林孤的脸颊,在她那儿获得些许的慰藉。 那天晚上当我回到寝室时,我的舍友都已经爬上床准备睡觉。睡在对床的女孩子听到我蹑手蹑脚回来的声音,小声地说: “余染你终于回来啦,晚上有个男生在宿舍楼下等你等了好久呢。” 我整个人猛然地惊了一下, “你说什么?” 舍友爬起来,用手比划着,“有个男生,长得还挺帅的,头发有点儿长,看上去坏坏的,站在宿舍楼下说要找你呢。”她来了兴致,“冉冉,你也太深藏不露了吧,看你平时都泡在教室里,男朋友这么帅也不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 我脱鞋子的动作突然地顿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我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你听错了,我不认识这样的人,他肯定不是找我的,你一定是搞错了,你搞错了。” “是吗?也对哦,余染要是有男朋友肯定也不是这款的呀,哈哈,我要睡啦,晚安。”室友漫不经心地说完便躺下身睡去。 一种莫名的不安又一次侵袭了我,在一片漆黑的宿舍,我慌乱地从包里摸出了我的手机,然后轻声地出了门。已经入冬的走廊冷得刺骨,寒风呼啸着灌进我的大衣里,但是此刻我却是如此想要听到林孤的声音,只有她的声音能够让我安定下来,所以,不要让我失落地觉得此刻只有我一人,让我听听你的声音,林孤。 万幸,电话拨通了。 “喂,余染吗?”她有些沙哑的声音从电话的那头传过来。我就在这声问候里哑然地哽咽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不断地点着头,尽管我知道她并不能看见。 “余染你怎么了?这么晚了给我打电话,余染?”她疑惑地对着电话问着,语气有了一丝着急。 “林孤……”我靠着墙蹲下来,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我在呢,余染,你在哪儿呀,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林孤焦急地问。 “对不起呀,余染,我这几个月一直在忙着写新歌,于是就没有给你回信,今年我很早就会回家了,到时候来接我呀。”她解释着,带着一丝疲惫和担忧。 “没关系,林孤,我知道你过得快乐就好。”我难过地说。 “最近太累了,可总想着要趁有灵感的时候把新歌编完,于是就只能逼一下自己。我都熬了好几个晚上的通宵了,余染,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呢?”林孤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话筒里传过来就像一声叹息。 “我睡不着,你陪我说会儿话好吗。”我轻声说。 “行呀,刚好我两点要打电话叫江秦起床赶车呢,他要去一个特别神奇的地方演出,一天就只有一班车,还是凌晨两点的。余染,你说现在居然还有这种地方,一定好玩极了,只是可惜我得呆在学校写歌,不然我太想和他一起去那儿感受下了。这不都快一点了吗,刚好陪你说会儿话。” “真好,林孤。”我由衷地羡慕起来,“真羡慕你们,可以这么开心地一起做想做的。” “哎呀余染你可千万别,我都是叫他江老师的。上次看到你的信……余染,你什么时候恋爱的呀。”她终于问到了这里。 “其实我喜欢那个人很久,可是……” “别可是了,喜欢就去追呀,有什么好犹豫的。余染,你不能老是这样,有些东西是要靠自己去努力争取的,你不能总是向那些陈旧的规则妥协,明白吗?”她打断我,仿佛早已经知道我要说些什么。 “可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你可以尽情地笑话我,林孤,我大概永远都不可能鼓起勇气去追求些什么。”我无奈地说。 “余染,你能别动不动就这副绝望到死的样子吗,你要是心甘情愿一辈子这么妥协下去,我也救不了你。”她的话语明显有了激烈的成分,我仿佛嗅到了一种久违的气息,在这种久违的气息里,我的情绪开始有些失控。 “是,我是一辈子都要这样了,因为我没你那么勇敢。唐林孤,我付不起那个代价,对我而言,有些牺牲太惨烈了,我不是你,我输不起。”话出口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我明白这句话一定刺到了林孤最不愿意提起的那一层记忆。而我的口不择言也让自己陷入一种对往事纠葛的反复悼念中。 久久的沉默。 话筒那边的林孤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仿佛是酝酿了一壶陈酒那么久的时间,她吸了一下鼻子,不知道是不是在哭泣地,她说:“其实余染,我也输不起。” “以前我总以为自己无坚不摧,不会对任何人事有所挂念。直到后来,念钦不在了,我才发现原来我是那么输不起的一个人,余染,我希望你能知道,正是因为这种输不起,我才要不断地宠着我自己,让内心获得无上的自由,做一切想做的,只有这样我才不会产生悔意,我才不会像这些年来一样对之前的人生抱有遗憾。” 11.如期归来 “谢谢你,林孤。”我说。“有时候我觉得你会过上我无法拥有的人生,这样就够了,至于我,我总是没能有那么多的选择。看到你现在的生活,我发自内心地高兴,但可能我没办法跟你一起往下走了,你是要去远方的人,而我只能留在原地继续我虚有其表的生活,对不起,林孤,我就像当年的你一样,喜欢上一个不在同一世界的人,我注定是要遗憾的。” “余染,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了苏郁。”林孤平静地问。 而我就在电话的这头吃惊地愣住了,随即而来是不知所措,就好像被现场抓获的小偷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场景,我半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余染,苏郁有女朋友了。”林孤的声音淡淡的,带了一丝犹豫,“就在前不久,是立晖告诉我的,她在once打工认识的苏郁,才刚一起没多久。说真的,我不知该对你说些什么,只能告诉你,苏郁也并不是特别喜欢那个女孩,如果你不想就这么错过,早点对他说吧,或许还来得及。余染,不论你做了怎样的决定,你要记得,我都会支持你。” 林孤的声音变得有一点儿沙哑,她说着这段话,就好像许多年之前我梦到过对自己说话的自己,在那个梦里,身体里面跳出来一个影子与我面对着面,我知道这都是我自己,可是当她们开始相互说服对方,我却束手无策。 “林孤,你唱首歌给我听吧,好不好。”我小声地说,“听完你唱歌,我就可以睡着了。” 她似乎有点儿没回过神,顿住了,但马上又恢复轻松地笑了一下,“好,我唱首新写的歌给你听好吗。” “嗯,好。”我说着。 那是一首舒缓的民谣,配上林孤如今略微沙哑的嗓音充满了沉郁的气息,她在夜里轻轻唱着,就像把积蓄多年的情怀一席话完。到她唱完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即将要过上她想过的生活了,那句反复的“跟你走吧,就算不知将要去向哪儿,也想朝自由招手问问话。”就像是一种宣告,宣告她再也不会回到曾经的笼子里去了。 “林孤,你的声音变了。”我缓缓说,还沉醉在刚结束的动人旋律里。 “是吗,这首歌好听吗?”她听起来十分开心,兴奋地问。 “好听极了。”我想起了多年之前在舞台上面充满了力量,随着音乐拼命舞动的那个身影。 “是吧,可能是没以前那么年轻了,渐渐觉得沉淀下来轻轻诉说的东西,其实也挺好的。不一定非要用那么偏激热烈的方式去表达,你觉得呢?”她说。 “可能是的吧,就像最近我也不怎么画些艳丽的色彩了。”我看了一眼手表,距离两点还有十分钟。“林孤你什么时候回呢?” “1月20号左右。”她说。 “那我到时候去接你,电话联系。”我说。 “好,对了余染,我要换号码了,一会儿我用短信把新号码发给你,这个马上就不用了。”她语气很清亮,像在宣布着好消息。 “好,那到时候见,我去睡了林孤,晚安。”我发自内心地感到一股疲惫,进了宿舍便倒床就睡。 这天晚上我不可避免地梦到了苏郁。 他很凶狠地把我紧紧攥住他的手扯开,“你烦不烦?别缠着我了行吗?” 我巴望着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委屈和深情。 “余染,我说最后一次,我不喜欢你,你别再来找我了行不行,看到你就他妈心烦。”他对我吼着,每一句话都戳进我的心里,但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然后他猛地推开我,这力道让我重重摔在了地上。 于是我猛然惊醒。天边露出微微晨曦的光亮,把一抹清冷的光辉洒在我的床头,我坐起来,下床摸到我的手机,上面的灯光亮起来一下弄疼了我的眼睛,时钟指向6点半,学校侧门外的小巷里那家银器店很快就要开门。我爬起来,摸索着下床翻出夹在字典里的一张画稿,那是一条我设计的手链,黑色的皮质绳索镶嵌着银色的音符,一个漂亮的吊坠挂在侧腕处,我决定要把它制作出来送给林孤。 那条小巷总是在很早就苏醒过来。 卖早点的小贩,挑着新鲜蔬菜的农民,穿着随意宽松装束与街头卖肉大汉讨价还价的大妈,还有些许很早就开张忙于整理店铺的各种小店老板。伴随着清晨的第一抹阳光,他们接二连三地吵醒这条沉睡的巷道,散发出的垃圾臭味和水沟气息很快就被各种各样的早点和鲜肉蔬菜气味掩盖过去。 其实我并不是很喜欢来这里,如果不是学校偏远,附近又只有这一家银器店,我是不愿意走进这条狭窄逼仄的街道的。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相同人生的人们,总是让我看不到一丁点儿希望,无关乎贫穷与富裕,这大概是林孤曾经所说,一种生长在心里的枷锁,把一辈子永远地锁了起来。 想到这里我加快了脚步,想象着林孤戴上这条手链时候的样子,嘴角微微笑起来。 就在银器店的附近,我正准备踏进去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对面的一个人,他正与卖鸡蛋的小贩为着五毛钱争执。那一刻我惊住了,有一丝犹豫又带着不愿相信地,我走到了那个人的旁边,佯装路人地与他插身而过,然后用余光探出他的面容。 是的,他是爸爸。 天知道我是多么希望自己只是看错了,但是我忘不了他蹲下来时候扶眼镜的习惯动作,在几年之前的某个午后,他曾经也是这样躲避着我的目光。 我如被驱使地偷偷跟在了他的身后。他看上去似乎比上一次见到时更瘦,脚步有些不太稳,手中提着的一袋子蔬菜随着走路晃来晃去,偶尔敲打在他的步伐上,显得更加的虚弱。 伴随着心中翻滚的酸楚,我就这么跟了他一路,直到他的身影走到了巷道的另一端,拐向一侧的街道,我才怅然若失地站在街头,仿佛就要这么站成永恒。 你的病情是不是恶化了,爸爸。 我忍着泪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地走回了宿舍,银器店的老板向我确认了好几遍取物的日期,生怕看上去失魂落魄的我记错了时间。 但我绝不会记错,19号,正是林孤回江城的前一天。 20号的那天和去年一样下起了鹅毛大雪。 就在去年的这时候,我们大动干戈地出动了全家人去接陈柔。林孤在雪地里紧紧挽着我,冻得瑟瑟发抖,而小远一脸天真地在雪地里奔跑,兴奋激动地玩着雪球。 那天依旧只有我和林孤的父亲两人去接她,出站口的她推了一辆小小的车,上面架着好几个行李包,她背着吉他,一手推着车一手拉一个箱子,踩着一双漂亮的细高跟,一脸明媚地走出来,头上挑染的亮丽蓝色短发在人群里显得格外耀眼,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曾经的某种力量又一次回到了林孤的身上。 我帮她接过了手中的行李箱,她的父亲脸色并不好看,沉默地把推车上的行李一件一件地放进车子的后备箱里。 “林孤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呀?”我问。 “挺多东西用不上了,丢了怪可惜的,看看拿回来能不能派上什么用场。”她喘了一口气,随意地说着。白色雾气在她的面前被吹散,她空出手来取下脸上的墨镜,我这才看到她化着略有些成熟的妆,眼角处的眼线向上勾着,漂亮又有一丝妖媚。 我们相继上车,暖气让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一下子舒展开来,林孤打了一个很大的喷嚏,搓了搓手然后紧紧地蹭着我。 “你又要风度不要温度了,穿这么少会感冒的。”我说。 “这可真不怨我,你不知道,厦门那边暖和着呢,我都没带厚的衣服去学校。”林孤说,“看来我还是比较适合在北方生活呀。” 我无奈地看着她,看上去她过得不错,即使因为过度熬夜而有些明显的黑眼圈从她精致的妆里透出来,她整张脸庞依旧散发着生机,眼神里带着点点的光亮。 她的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响了一下,听上去像是微信的提示音。 “我已经到啦,正在回家的路上,你在哪儿呢?”她看了一眼屏幕,对着手机说。 “江秦?”我好奇地问。 “是啦,他昨天刚在长沙演出完,现在大概要回北京了。”她把手机扔回了包里,跺了跺脚地又呼出一片热气。 我突然涌起一股心酸,不知道应该作何回答。 “林孤,你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就在这时候,开着车的林孤父亲打断了我们。 林孤显然有些不耐烦,“就那样呗。” “你大三了,是不是应该准备考研了?我一个同事的小孩大二就拿到会计证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考?”他不依不饶地问。 11.硝烟弥漫 “不知道。.info[]”林孤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从包里翻出了耳机塞上。 我听到从前排传过来林孤父亲强压着怒气的一声沉重呼吸,但碍于正在开车,他并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那一路的气氛都十分压抑,除了一直塞着耳机的林孤,我强烈地感受到林孤父亲满身的怒气,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准备着随时爆发。 在林孤家楼下,小远和林孤的母亲远远站着。大家都帮忙拿了一些林孤的行李上楼,而林孤从头到尾一直护着她背上的吉他,害怕磕磕绊绊地会不小心撞到哪儿。小远似乎也能感受到气氛的僵持,她听话地提着一个小袋子安静上楼,什么话也不讲。 “云云,你把东西清理一下,一会儿我们要去小远家吃饭了。”进门的瞬间,林孤的母亲打破了沉默。 “噢,年前还回来吗?”林孤问到。 “不回了,你把要换的衣服拿上。”她的母亲一边说着一边挽起散在背后的头发,将它们挽成一个发髻。 林孤把大堆的行李一件一件搬回了房间,然后等我和小远进来之后,她关上了房门。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知道林孤有这样的习惯,即使是平常没有任何特殊的事情,她也一定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概从我们很小时候起,我就很少看到她房间的门是开着的。这扇小小的门,把林孤漂亮的小房间隔绝了出来,让她可以自由地在房间里做任何事情。而她的父母也在这么多年里渐渐习惯了不进她的房间,就连看都没有机会看到房间内部的摆设,这似乎是格外可笑的,但却真实地发生在林孤的身上好多年。 在她这间小小的房间里,最占地方的莫过于她那个硕大的衣柜和那架漂亮的钢琴。林孤的衣服从初中的时候就多得让人眼花缭乱,只是高二之后她开始发胖,许多的东西都被她放进了最底层。 此时的她打开衣柜,把许多曾经有些夸张而成熟的衣服从底层扯了出来,再打开了她的行李箱。我看见她把许多箱子里的衣物塞进了衣柜的底层,然后挑了几件新买的黑色短装简单地打包进一个小箱子里,拉起箱如释重负地拍拍手,“好啦,我们准备出发吧。” 小远从始至终都好奇地站在一旁看着林孤,赞叹地看着她数不清的漂亮衣服,目光停留在了一条白色的娃娃裙上。林孤背起吉他正准备拉起箱子出去,突然发现了小远的目光。 “小远,是不是喜欢这条裙子?”林孤蹲下来,笑着问小远。 我身边打扮得像可人的洋娃娃一般的小远犹豫地点了点头。 “那林孤姐姐把它送给你,好吗?”林孤抽出那条裙子,装进一个袋子里递给小远。 “真的吗,姐姐真好!”小远有点儿不敢相信地接过裙子,小小的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芒。她高兴坏了,拉起林孤的手向房间外面走去。 林孤的父亲依旧板着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我们出来之后他沉默地起身拿起桌上的钥匙准备下楼,在看到林孤背着吉他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说话地开了门出去。 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场风暴到来前的宁静,尽管我并不对林孤此次回来的改变感到惊讶,但对于陈家的人来说,她亮丽的蓝色短发,和这一身装束实在是太容易让人联想起她初中时候令人头疼的模样。 “余染姐姐,我觉得林孤姐姐变漂亮了,我喜欢她蓝色的头发。”小远在昏昏欲睡的车上,趁着林孤正戴着耳机闭目养神,在我的耳边轻轻说。 “是吗?小远也这么觉得呀,姐姐也这么觉得。”我笑着说。 “真的吗,姐姐,以后我也想留这样漂亮的头发。”她笃定的眼神带着一丝天真。 “那等小远长大了,姐姐带你去,好不好?”我说。 “好,我们偷偷去,不让爸妈知道。”她狡黠地眨着眼,做出一副不可告人的样子。 我在那一瞬间一下子想起了林孤初中的时候,那时候我和她在初中的学校里久别重逢,一起疯狂地听起各种各样有些老旧的摇滚乐。在那个流行风潮盛行的时代,我和林孤却常常坐很久的车,穿过好几条街道去一条老街淘唱片。她有时候趁着老师不注意,偷偷从教室里跑出来找我,游说我翘掉最后一节课。 她总是闪着激动又兴奋的目光,说“余染,快,我们得趁着老师不注意溜出去。” 就那样,我们无数次从老师的眼皮下面跑出教室,翻出学校,坐上去往另一条街道的车,就好像要去向另外一个我们无权涉足的世界。 那时候的林孤,就是这样的语气,充满了孩童的意气风发与不顾一切,把生活挥霍到最极致的精彩。 但在那一刻,我是如此地担心小远,她太过年幼,尚不知我们生于怎样的一个环境,容不得这些赋予了偏激意义的东西存在,而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勇气如林孤一般大胆。 车子缓缓驶进了熟悉的医院,大概从十岁那年开始,我对这里总是充满了一种熟悉感和莫名的恐惧,甚至开始质疑自己,这样懦弱地依据妈妈的心愿走上从医这一条道路,到底是不是一种可被自己接受的选择。毕竟往后的那么多年里,我都将不断地回忆起曾经在这里经历过的一切,关于陈家对爸爸的见死不救,关于林孤听到医生宣布李念钦抢救无效时候惨白的脸,关于太多我已经无法再去回忆的对话和相遇,它们变成一种类似诅咒的幻觉,借着医院这个奇怪的载体,输进了我的人生里。 “哎呀,大家到啦。”舅妈依旧一脸热情地站在门口迎接我们。 “妈,你看这是林孤姐姐送给我的裙子。”小远扬起手上的袋子骄傲地说。我看到舅妈的脸稍微闪过一丝吃惊,她接过裙子尴尬地对小远笑着说,“这样啊,那小远有没有跟林孤姐姐说谢谢呀?” “恩……我忘记了。”小远这才想起来方才激动开心之余,她并没有依照所谓的礼貌跟林孤说一声疏离的谢谢。 “没事的舅妈,小远说过谢谢了。”林孤此时已经站在到了小远的身后,我突然觉得她的身影挺拔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穿了一双极高的高跟鞋,整个人看上去高挑而强势。 “哟,林孤你怎么把头发剪掉啦,瞧这颜色染得,是不是太夸张了呀?”舅妈笑着说,“大家快进来吧,马上就吃饭了。” 林孤没有给任何的回应,只是用微笑带过,然后小心地从背上取下吉他,进了房间轻轻地将它放到床上。 将一切的行李放定后,我和小远进到房间里,林孤正在按着手机。 “回去好好开心下,我要是有空就去找你。”她笑着对手机说。 “林孤姐姐,妈妈要我和你说谢谢。”小远有些委屈地低着头跑到林孤的面前,泪眼汪汪地说。 “小远以后永远都不需要对林孤姐姐说谢谢,知道吗?小远又不是别人,干嘛说那些没用的话,姐姐知道小远心里是感动的就好了。”林孤摸摸小远的头,宠溺地说。 “好,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小远,有点难以相信她居然能够懂林孤说的一切。 “林孤姐姐,你弹吉他给我听吧,余染姐姐说你唱歌很好听的。”小远指了指床上的吉他,眼神里满是期盼,我只好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林孤一眼。 她倒是非常开心地从琴盒里把吉他取出来,开始调弦。 想起来上一次这样面对着听林孤唱歌还是在去年,我脑中又一次闪过苏郁为林孤吉他伴奏时候的样子。 “这是姐姐自己写的歌,小远要认真听噢。”林孤笑了一下,然后很快地进入了状态,抱着吉他开始弹奏了起来。 宝贝你要知道 我终究要离开家乡 离开天真的脸庞离开保护的监牢 我有一颗依然跳动的心脏 它永不熄灭地燃烧 …… 我听得出了神。 林孤的歌声越来越沉静了,总像是在轻声地向别人诉说,她只需要这把琴,就足已构成一个讲述故事最完整的辅助。 “林孤姐姐……”小远有些入迷地喊了林孤一句,“姐姐唱歌的时候,好像不是姐姐本人了。” “是吗,小远为什么这样觉得呀?”林孤停下来问小远。 “姐姐好像变成了一个太阳。”小远想了想说。 我正准备对林孤进行一番称赞,舅舅推开门对着我们三个喊了一句,示意我们去吃饭,在看到林孤弹着琴时候,他皱了一下眉,但又什么都没有说地退了出去。 “林孤姐姐再弹一首吧,小远好喜欢听姐姐唱歌。”小远说。 “那好,姐姐再弹一首我们就去吃饭好不好?” “好!”小远激动地爬到了林孤的身边,开心地坐在床上等待林孤的第二首歌。 13.往事重现 此时客厅了传来舅舅的叫唤声,他正催促大家上桌吃饭。(..info好看的小说)“好啦爸爸,我们马上就出来啦!”小远大声地回了一句。 林孤开始拨弦,柔软而又有些许悲伤的调子缓缓流出,她继续唱起来,声音渐渐和琴声融在一起,把被夕阳涂成暗黄色的房间渲染出一片陈旧的氛景。 “叫你们出来吃饭听不到吗!”声音在此刻被猛然截断了,林孤的父亲怒气冲冲地踢开门,朝着林孤大声吼了一句。 林孤被这突然袭来的吼叫惊了一下,手中的弦呲地发出难听的声响。在她看来,这一句吼叫来得莫名其妙又充满了挑衅。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在房间久久地安静后,她一只手提着琴,径直地走出了房间,往站在门口的父亲身上狠狠地故意撞了一下,以此宣告着她的气愤。 “唐林孤你是讨骂吗!”他的父亲在被撞了之后更加的生气,他冲过去一把揪住林孤,她一个不稳被揪了回来,手中的吉他撞到了桌面,发出嗡的一声巨响。 “你发什么神经!”林孤紧张地拿起琴查看是否有擦痕,然后将它轻缓地放在了沙发上。这一个动作无疑又一次激怒了她的父亲。 “你再给老子说一句试试看!叫了你多少句出来吃饭,你他妈给老子装聋是吗!”他用手指指着林孤的脸,像一头即将发怒的狮子。我知道从下午开始他就已经憋着火,而所有的源头大概是来自于林孤这一场仿佛回到了初中时期的蜕变。 我在心里暗自担心着,害怕林孤火爆的脾气又上来,在这个团聚的夜晚和父亲大打出手,那将会难以收场。 端着菜走进来的舅舅和舅妈疑惑地看着客厅里的一切,却都不愿插手地站在一旁摆着饭菜。 就在这个时候,林孤并没有像我想象中般爆发,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用飞快地速度随便端起了桌上的一碗饭,抽出筷子扒了一口,又重重地将碗放在了桌子上,桌子因为这力道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吃完了。够了吗?”她说完就走到了沙发面前坐下,拿起吉他用一张纸巾擦拭方才不小心撞到的地方。 整个客厅的气氛异常尴尬,陷入一种久久的不知所措里。 “妈妈,你做了我最爱吃的龙虾耶,太好啦,妈妈你真好!”小远甩开了我的手,跑到了餐桌面前,对着舅妈刚端上来的一盘龙虾留着口水。 “妈妈,我们开始吃饭好不好,我要吃龙虾!”小远坐下来,对着舅妈说。 “对对,大家快上桌吃饭吧,不然饭菜要凉了。”舅妈尴尬地说对着大家说。 就在小远的笑声里,沙发上沉默的很久的妈妈拉过我坐上了餐桌,她一声不吭地开始吃饭,林孤的父母也相继坐了上来。我看了一眼在沙发上面拨弄的吉他的林孤,此刻的她像极了独自舔着伤口的惊弓之鸟,又像是上战场前磨着刀的士兵,不知道为何我突然觉得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只不过是开战前短暂的沉静。 就在我们吃饭的时候,林孤突然开始唱起了歌。 那不是她最近惯唱的歌,吉他的前奏从原本的舒缓渐渐的激烈了起来,待到她发声我才听出来,她唱的是汪峰的《觉醒》。 电视机里接二连三地放着广告,而林孤沙哑又带着嘶吼的声音在客厅里响着,饭桌上的人们都尽量装作没有听到林孤的歌声,自顾自地吃着饭,我觉得这样的气氛实在是太难堪,草草吃了几口就想要离席,就在这个时候,妈妈突然地问了一句:“余染,你上次英语六级考试过了吗?” 12月刚刚结束的考试,历年都要到了3月中旬才会出成绩,妈妈不会不知道。 “成绩还没出来。”我回到。 “是这样啊,不过妈妈相信你一定能过的。”她在我的耳边说着,然而我却一刻也无法开心起来,我看到林孤父亲的脸色变得更加的难看。 “余染考六级了呀,是打算要考研吗?”舅妈听了妈妈的话,好奇地问了一句。 我还未思考清楚,正打算敷衍而过,妈妈突然说:“是呀,冉冉成绩这么好,当然是要考研的。” “妈!”我吃惊地看着她,不久前我早已经向她表明过并没有考研的打算。 “哎哟,是呀,要是冉冉努力考,肯定能考上的,准备考哪个大学呀?”舅舅问。 妈妈在桌下捏了捏我的腿,示意我回答,我的脑子乱成一片,只好说,“听妈的吧,我还没想好。” “也是,不用着急啦,到时候再慢慢计划。”舅妈笑着说。 在不断地难堪与尴尬之中,我听到林孤的歌声,她正在唱着那句用了满腔力量的歌词,她说:我不想变成一种悲哀,也不想变成一个废物,我想在世纪之前觉醒,为了心底的骄傲和光明…… 林孤的母亲此刻突然转过头,对着沙发上的林孤大声地问了一句:“云云,你看冉冉多有出息呀,你呢,有考研的打算吗?” 全桌的人突然都停下了筷子,愣愣地看着林孤,我看到她父亲的怒气已经被逼到了极限,然而林孤抬起头轻蔑地看了她一眼,竟然没有丝毫要回答的*,她继续唱着歌,声音更大了。林孤的母亲就在这尴尬中,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的父亲。 他终于爆发了,并且是在短暂的停息之后一次更加猛烈的动怒,他呲啦一声拉开椅子,走到了林孤的跟前,“唐林孤,你不要逼我!” “你听不到你妈问你话吗!会计证你不考,研你也不考,每天拿把破吉他在这儿不务正业,你他妈想干什么?啊?” “我考那些玩意儿干嘛啊?”林孤终于停了下来,她冷静地直视她的父亲,“不务正业,什么叫做正业?跟你一样?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 “林孤,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爸爸他那可是好单位,工作很轻松工资又高福利又好。”舅妈数落着林孤,“你如果肯好好念书,将来说不定也能进你爸爸的单位呢。” “实话说了吧,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在哪个单位上班,那不是我想干的,就这样。”林孤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林孤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舅舅吼到,“真是越来越不让家长省心,你爸妈就是太宠你了!任着你这样胡来,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每天玩物丧志,还跟长辈顶起嘴来了,真是该好好管教下!” “你们知道什么呀?多了解我们家事儿一样,一人一句说得倒是挺利索的,可关你们屁事啊,我爱怎样也轮不上你们管吧。”我知道林孤已经完全被激怒了,她呈现出当年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 “你再说一句试试!”林孤的父亲冲到了她跟前指着她的鼻子,“真是不像话!” “我说关你屁事啊,操,一个个的,不爱跟你们多说还吹胡子瞪眼儿了是吧,小时候你们管我什么了,现在倒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是,我惹着你们什么了?我还就看不起你那破工作怎么着了?赚点钱了不起,别指望我低眉顺眼地求着你,没门儿。”她一下子回到了当年骂架的状态,红着眼失去理智。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林孤发这么大的脾气,她有点儿接近歇斯底里,“多大能耐,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啊,有本事你当年别生我啊,一条命呢,你……” “啪!” 像是嘈杂的音响一瞬间被拔了电,戛然而止。 一个重重的巴掌落在了林孤的脸上,中止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 我提着的心放了下去,她是被逼急了,才如此口不择言地提起了那个生育她的人。所幸的是,她没有说完。 在那一刻我无可避免地想起小时候发生在林孤家里无数的争吵,很多次我都在场,不知所措地看着林孤面无表情地面对一切。 我们刚升上初中的时候,重逢的我和林孤经常呆在一起。而那天应该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了,每家炊烟渐上,我也是趁着母亲洗碗的空当偷溜出来想来找林孤听从市场新淘到的唱片。 我哼着调儿小跑上楼,看着那扇熟悉的铁门半开着。就在我踩上最后一节楼梯,正准备打开铁门叫唤林孤的时候,一个瓷碗恰好从屋里飞出来,笔直地砸在半开的铁门上,发出一声钝重的呜鸣,然后很快地掉落在地上,呲啦一声碎裂开来,有些碎片沿着我新买的靴子飞溅出去,在漆皮的亮红色靴子上留下一道道浅浅地痕迹。 他们果然又在打架。 我诧异地发现,那时候的我,对于他们永不停息的战火,竟然已经能够和林孤一样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和漠视,就像电视上放映着八点档剧情,任主人公在剧本里如何悲天动地伤心欲绝,我们仍旧在桌前高声阔论谈笑风生。 ... 14.狭路相逢 但是说实话,我已经不记得他们的战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但我想如果这个世界上连我都不记得,也不太可能有谁会记得清。林孤就更不会了,我再如何,也比她早出生两年。 在我进门的时候,林孤就坐在餐桌前,面不改色地吃着碗里的饭,她似乎总是能把这种淡定和漠然的神情表现得淋漓尽致。我压低着嗓子叫了她一声,她听闻立刻就转过头来。我扬了扬手中的新唱片,对她示意。她一如既往地掩盖不住欣喜,眼睛直直盯着我手中的唱片放光,又飞快地几口扒完碗里的饭,准备站起来走向我。就在她站起来的一瞬间,她身边那个男人正举着摔得只剩了半个的瓷碗向对面扔去,她这一起身,恰好截住了那飞过去的瓷片。然后我看到林孤的额头上出现一记鲜红的血印,血珠直接从她的眼皮上流下来,一直流到嘴角,而那碗里竟然还有些许粘稠的稀饭,飞出来挂在林孤的头上,她像傻了一样地站在原地,滑稽地像被化了妆的角儿,那个场景,我至今难忘。 此刻林孤和她的父亲对峙着,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够想起多年前他就是这样站在她的身边,用手指指着她身后的母亲,但在那一刻,我无奈地陷入了那段回忆之中。 “唐林孤,你以为你能干什么,除了弄这些狗屁玩意,你还能做什么?我再怎么不济,我至少能养得活自己,让你们有好的生活。”她的父亲说。 “生活,你们那也叫活着?”她冷笑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家。 满客厅尴尬的人,都久久地沉默着,我再也忍不住,冲出门追林孤而去,任凭妈妈在身后制止地叫唤。 她穿着一件漂亮的黑色卫衣,顾不上拿外套的她在风雪里奔跑着,我追了她很久,终于停在了某一个街角。 “你也该把外套拿了再跑出来,这大雪天的,你也太有能耐了。”我走上前去,搓着她冰冷的手。 她脸上的巴掌印此时已经渐渐浮了出来,有些可怖地纵横在她的脸上。 “怎么下手这么重,还疼吗?”我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 她摇摇头,坐下来把头埋在了手臂间。(就爱看书网) 我只好静静地坐在她的身边,陪她一起默默地听着风雪声。我太清楚林孤的个性,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够被安慰的人,至少我做不了,或许曾经有过那样一个人能够拯救低落时候的她,但那个人也已经永远不可能出现了。我只能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尽量不发出一点儿声音,我知道过不了多久她就能自己好起来,这些年她早就已经坚韧得有些刀枪不入,这种事情绝无可能伤到她。 此时已经指向深夜,街道上的人群稀疏了起来,一阵响亮的手机铃声在一片寂静里响了起来。 林孤把手机拿了出来,有些不耐烦地想看看是谁,但是在看到来电提示的那一刻她的表情突然一下变得明朗了起来,她接起电话。 “喂,江老师好。”她笑着说。 我惊叹于江秦的影响力,即使我知道林孤并不是真的陷入了多大的难过里,但这种心情的转变也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我?我在街上呢,你回北京了吧?”她回答到。 “也没忙什么,就练练琴唱唱歌儿。你呢?”她问。 “哈哈……”林孤被逗笑了,尽管听不清话筒那边江秦的话,但他充满磁性的声音还是模糊地传到我的耳里。 “去车站?去那儿干嘛,江老师你别乱开玩笑啦。”她笑着说。 “你说真的?”林孤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你…你真在武汉,江秦你别吓我。” “那你等我一会,我马上到。”她挂了电话,立刻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拉着我便上了车。 “麻烦去火车站。”她对司机说。 我不解地看着林孤,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的表情带着一丝兴奋和激动,将手攥成一个小拳头。我问她:“江秦在车站?” “对呀,你说他这家伙,突然就跑过来了,这哪里是惊喜分明是惊吓嘛。”她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嘴角上扬着,看得出来她很开心。 夜晚空无一人的车站门口,我远远看到了黑色皮衣和牛仔裤的秦放,他高瘦的身形和略长的头发看上去充满了特别的气息。 “不好意思,让美女们大晚上出没在街头了。”他背着一个包,向我们开着玩笑。 “我说江老师,你这是怎么了,突然跑我们这儿来了?”林孤笑着问。 “本来和乐队都打算去机场了,突然听说从长沙来这儿才两个多小时,又有点儿想念咱美女小歌手,于是就抛弃了所有人奔你这儿来了。”他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说。 “哈哈,瞧你编的,肯定是被不待见了没办法才来我这儿的吧。”林孤打趣他,抱着手臂打着寒颤,秦放这才发现林孤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卫衣,在那一刻他突然自然地把包放下,脱下外套给林孤披上,“你这姑娘,也太不注意了,穿这么点儿。” 我突然有些担心地看着林孤,她脸上的巴掌印此刻依旧十分明显。 “林孤,你不会是为了来见我和人大打出手了吧,这么漂亮的脸蛋儿,这是怎么了?”他显然发现了,皱起眉头有些担心地问。 “没事儿,被一傻逼抓的。”她洒脱地笑笑,对着我:“托那傻逼的福,我到现在都还没吃饭,快找个地儿让我好好给秦老师接接风。” “所以这是要请我喝酒的节奏吗?”秦放笑着说。 “哈哈,当然当然,今晚想怎么喝就怎么喝,这儿可是我们地盘,是不是冉冉?”她笑得豪迈,眼睛放着光。 “是啦,不如去我学校旁边那家烧烤店吧。”我说。 “走走走,快拦车,我都要饿死了。”林孤挽过秦放,那个动作竟然是这样的自然,却刺伤了我的眼。 车子停在了烧烤店门口,但在那一刻我突然就后悔了,我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是和苏郁一起,他的一个朋友过生日,到后半夜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人,他打电话要我出来,我二话不说就翻了宿舍出来见他。他喜欢吃这家店烤的辣椒和鱼,那是他最好的下酒菜,所以每一次当我们一起来这儿的时候,我总是会帮他点上那些他最爱吃的。 这家烧烤店位于我的学校到远方琴行的必经之路中央,它总是一直到天亮都还开着,尽管这里并不呈现出其他烧烤店那种热闹的景象,这种清静却更让我们钟爱。 在我们跨进店门的瞬间,我就看到了苏郁。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看上去依然瘦得有些过分,在人群里大笑,在转头的瞬间,他也看到了我,目光突然凝结住了。 我清楚地记得上一次这样面对面地相见还是在四个月之前,这一幕恍如隔世,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向林孤发出求救的暗号。 但是已经来不及,他走过来,先是给了江秦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对着林孤说:“我说你真行啊,都能把江秦拐到这儿来了,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怎么着也得喝次酒吧。” “这可不怪林孤,她也没比你早知道几分钟。”他指指背上的包,“我刚下车,在长沙演出完就直接来这儿了,今晚一起喝上呀。”江秦说。 完全不明情况的江秦对苏郁做了邀请,林孤急忙说:“改天再约苏郁吧,他今儿不是还有局在呢。” “不用,我那儿都是群熟的朋友,跟他们喝的机会多的是,咱进包厢,好好喝起,怎么样?” “哈哈,那当然好,走吧,林孤不是饿了吗,你们姑娘先去点些吃的吧。”江秦对我说。 苏郁顺着目光望过来,又一次落在我的身上,“余染,好久不见。”他说。 “是呀。”我微笑着答到。 林孤见状拉着我去点菜,我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他一眼,心里瞬间涌起一阵不安。 “余染,没事吧?”林孤担心地问。 我摇摇头,“没事,点东西吧,我也饿了。”我故意没有点苏郁爱吃的那两道菜,这做法刻意又幼稚,可是却让我能够安心那么一点儿。 这一整个晚上我都低头玩着手机,他们看上去十分高兴,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时不时地大笑起来,林孤一直坐在江秦的旁边帮他倒酒,笑容漂亮而动人。 我不敢抬起头来看苏郁哪怕一眼,更担心他的目光会落在我的身上,我知道我已经妥协,除了远离他我别无他法。 时间已经指向凌晨两点,门外的吵闹声依然此起彼伏,身边的林孤和秦放玩着游戏喝酒,两个人都已经醉意浓浓,苏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拿着手机在发短信,脱离了他们的游戏中。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刺耳的踢门声打断了我们。 门被踢开的瞬间,我看到了苏郁的女朋友。 15.即将绽放 那个女生我在远方琴行见过,她和苏郁打闹的场面无数次的出现在我失眠的梦里。 但此刻的她看上去完全不像我初次见她那般笑得明媚而漂亮,她的脸因为生气而有些扭曲,妆也有些花掉了,她就这样踢开门冲进来,手上拿着手机指着苏郁。 “你不是在琴行?你不是跟我说你在琴行吗?” 林孤和江秦不明所以地坐在一旁,奇怪地看着那个女生。 “叶玫你别闹,我这陪朋友吃饭呢,你怎么跑过来了?”苏郁站起来,想要把她往外拉。 “你放开我!”她一下子挣开了苏郁,冲到了我的面前,“余染是吧,真是久仰大名了,我说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你不知道苏郁是有女朋友的人吗?你这样纠缠有什么意思?” 我听到身旁林孤刷地站起身,她手中一杯酒完整地泼在了那个女生的头上,“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说这话。”她生气极了,越过我揪上了那个女生的头发,将她抵在了墙角 “你耳朵这么好,想必唐林孤这名字你也久仰了吧?”林孤带着醉意,挑衅地对着眼前的女生说。 那个女孩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她的眼神在听到林孤的名字时闪过了一丝惊恐,曾经苏郁身边那个最能闹事打架的女孩子,想必只要是认识苏郁的人都应该有所耳闻。 她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好不知所措地看着苏郁。他走过来,拉过了林孤,“没事,我来跟她说。”将林孤拉到了江秦的身旁,这个时候他的目光无措地扫过我一眼,带着躲避的意味,他说:“叶玫,你非要闹,我就跟你说清楚吧,我们是真的不适合。” “不适合?我倒是真没看出来怎么就不适合了,余染这种女人你就适合了是吧,苏郁你他妈混蛋!”她突然蹲下来,万分伤心地抱着膝盖,看上去有一丝可怜。 “叶玫我没那么多精力跟你每天耗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上你明不明白,你每天除了想着怎么闹我你还能想点什么?够了,你出去行不行,我他妈就是一混蛋不要你行不行?”苏郁的声音绝情又冷漠。 那个女生摇了摇头,仍然蹲在地上哭。 “好,那我们走。”苏郁直接拉过了林孤和秦放,又过来牵住我的手,打开门就向外走去,留下那个女生在房间里,在走出店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眼神正望着我们离开的地方,那种眼神我想我太明白,就在那一刻,我甚至对她产生了一丝的同情。 夜晚的风把我们身上的酒气吹散,林孤挽着秦放大声唱着歌,歌声回荡在街道上。曾经经历太多这样事情的她显然没有被影响到半分,而江秦也一句没有多问,仿佛方才他根本不在现场,就连这些方面他们都有着这种绝对的默契,我就这么羡慕地看着他们,在方才突如其来的插曲里渐渐回过神来。 “琴行里乱糟糟的,你们别介意。”苏郁打开琴行的门,做出请我们进去的姿势。 空气里是一阵熟悉的琴木气息,我惊觉原来已经这样久没有来到这里。 林孤和江秦的酒劲儿还没过,拿到吉他的他们此刻更加的闹腾起来,坐在沙发上面一边弹琴一边唱歌,这两个把唱歌当生活方式的人此时是那么般配,她们大笑着在沙发上面闹来闹去,相互比着弹出奇怪的声音,这气氛感染得我都有一丝跟他们一起高歌的冲动。 “坐吧,余染。”苏郁叫了我一声,我才发现我在门口已经站了好久,他在沙发上挪出一个位子,示意我坐在他的身边。 “对不起,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他问。 “没事。”我摇摇头。 “我去你们学校找过你一次,可是你不在。”他的声音沙哑着。 我无言以对。 “你是不是躲着我,余染。”他终于问。 长久的沉默盘亘在我们之间。 “我也不太清楚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让你这样不愿见我。但是余染,我总觉得你是个很特别的女生,有很多事情,仿佛只有你能懂,这让我觉得很珍贵,你明白吗?”苏郁的气息有些急促。 “你对我很好,那是种让我觉得舒服的好,不是普通女孩子所能够带给我的。那可能是因为你太早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所以很多时候无需多言你就都能明白。” “余染,我们在一起吧。”他说。 在那一秒中,我突然觉得空气静止了。 沙发上的林孤和秦放在挥霍完所有的力气之后,双双倒在沙发上面睡去。林孤枕在秦放的手臂上,脸上仍然挂着笑意,看上去就像抱着最宝贝玩具的孩子。街道上面一片漆黑,把点点的星光映得闪亮。 有一瞬我突然觉得自己仿佛活了过来,在那么多年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死去之后。 又重新活了过来。 余染,我走了。 明天一早的飞机,我要陪秦放一同去南京演出,结束后我们大概会在苏杭一带住一段日子,你知道那样江南水乡的气息,是我一直想要长久而沉静地去感受下的。 上次发给你的那个号码我没有告诉过其他人,所以你要帮我保密好,我不想被别人找到。 这是一场对我而言至关重要的旅程,在南京我将要有人生里的第一次专场。冉冉,这一路走到今天,情绪的激动我想只有你能够了解。在给你写信的前一天夜里,我回忆起曾经被现实击溃的那些不堪岁月,但更多的是对自己不断地否定和束缚,才在中途一度停滞不前。 不久之前我和江秦在一起练琴,突然聊到了初中的我。 时至今日我渐渐想起,已经不再觉得命运或者现实的可怖,毕竟在如今的我看来,当年的那些歌声实在是太过于浅薄了,只是一些装腔作势的绝望,夹杂着无病呻吟的苟且。我从不能唱出念钦写的歌里沉重情绪的半分,所以那注定不是一种最好的述说,也不配获得所谓的感动和掌声。 而今我过得很坦诚,如果能在那场首演中唱出一些动容,这对我而言除了即将获得的不同人生,更会是一种对于自我全新地剖析。所以我是这样整装待发充满了期待,并且在这一刻,即使心里怀着对过去深深的悼念和无可挽回的绝望,我依然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一个给予人能量的个体,毕竟有些时候只有当你经历了绝望,才会知道希望的可贵。 忘了告诉你,可能今后我不再用林孤这个名字了,这个听上去孤单又冷漠的名字陪伴了我整整二十多年的日子,但之后的生活,我不愿意如此了。所以江秦说,不如叫林歌吧。 余染,不瞒你说,我确实以一种令自己感到吃惊地速度对江秦产生了感情。 仿佛这些年来,我一直热爱的都是那些坚韧的灵魂,坚韧中又带着绝对的脆弱和绝望。可能因为在我的内心深处一直也是这样双面地生活,所以总能够在这样的灵魂里找到契合的填补感。我也这样坚信,自己能够给予那些冰冷和阴暗的角落一丝光亮,毕竟我曾经那般离谱地错过一次,而后所有的偏差我都学会了谨小慎微。 在跟他学琴的那两个月里,我无数次地见过他最颓废不堪的时刻。啤酒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必需品,但我渐渐发现这似乎与所谓的麻痹自己无关,那只是他的一种生活习惯,会在夜晚呆在排练室里唱撕心肺裂的歌,对着墙壁吼叫,然后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睡着。所以我想,在他短短的,甚至还没有走到三分之一的生命里,曾经是发生过怎样大动干戈的事情,才会让他拥有这样极端而有些病态的习惯,然而我竟然在这种习惯里,有些迷恋上了他这些真实而激烈的生活方式。 就像他从不过问我的过去一般,我也从未向他询问任何事情。 但我终究不会再是曾经那个未经世事的林孤,在与他的相处中,我越来越觉得,两个人只要内心能够获得一种交流,而所谓其他的琐事,都是如此不值一提。我在排练室放置一些冰冻的啤酒,做漂亮可口的菜肴给他,即使是在他痛苦地对着墙壁唱歌时,我也总能够微笑地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这时候他就会突然安静下来,然后坐到我的身边,一口一口喝完一瓶啤酒,我们相对无言地坐着,听着空气里飘荡的回音。 曾经在某一段日子里,我以为终其一生可能都无法淡忘念钦,但是事实证明,没有什么不可忘却,命运总是在一如既往地篡改着我们的人生,只要保持清醒,我们就不会迷路。 所以余染,当想好了这一切,我发觉自己原来已经睡了这么久,而今我清醒过来,并逐渐开始对自由的定义明晰,不过是能够完全遵循内心对它的追求,并且为之不顾周遭现实的一切。 16.昭然若揭 请不要为我担心,我会继续写信给你。(就爱看书网) 等我的好消息。 林歌 在林孤离开的这两个月里,我已经忘记这是第几次读她的这封信。笔迹历历在目,就仿佛她站在我的面前一样。 她离开之前并没有带走太多的东西,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和一把吉他,她把几乎所有旧的东西都留在了这里。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这样,这场不告而别并没有引起任何长辈的恐慌,他们都觉得她只是负气出走,最多就是提前回了学校。但只有我知道,这一定不是争吵后冲动下的决定,林孤早已经蓄谋许久。 我在夜里掏出手机,给苏郁发短信:我想念林孤,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 他很快回过来:放心,有江秦在,她一定过得不错。还不睡? 我说:嗯,睡不着。 手机暗下去很久都没有再亮起来,我叹了一口气,翻了一个身打算强迫自己睡着,这时候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苏郁的短信显示着:你下楼吧,我到你宿舍楼下了。 我猛地坐起身来,轻声地下床站在阳台上面往下望,苏郁挺拔的身形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他向上张望着,脸颊映出昏黄的光彩。 在我蹑手蹑脚穿好了衣服之后,我拿上包轻声地在门口换鞋子。 “余染,你这么晚要出去?”一个幽幽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将我吓了一大跳。 “嗯,不好意思吵醒你了。”我皱了皱眉,尽管我已经足够小心,但还是被室友发现了,我的大脑飞速思考着应该编一个怎样的谎言,来圆我这一违规的举动。 但她并没有多问,只是噢了一声,便又倒床睡了下去。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在夜晚翻出去见苏郁,两个月之前,我开始了偶尔彻夜不归的生活,然而不论我如何掩饰,同宿舍的人也都已经开始怀疑,她们尖声怪调地说:“余染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呀,有了的话可是要请我们吃饭的哟。” 我拼命摇头:“你们乱说什么呀,没有的事。”然后心虚地低头玩着手机。 在林孤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我和苏郁在琴行的沙发上面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在红色的朝霞透过窗子洒进屋子的时候,我们接吻了。(..info好看的小说) 就在我起身准备走的那一刻,苏郁突然拉过了我,他撑开双手将我圈在沙发上,逼近我。我缩了缩身子侧过脸去,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就带着一丝掠夺般地强制,探进了我的嘴唇。我居然傻掉地忘记了闭上眼,看到紧蹙的眉头下他好看的睫毛在晨辉中闪动,这一刻的感觉大概我将毕生难忘。 那天之后我们便开始了这一种奇怪的关系,我并没有因此而成为他的女朋友,毕竟对我而言,有太多的东西不能承受。不论来自于哪一方的压力,都会像当年林孤和李念钦一样,被逼到走投无路,而我更没有林孤当年半分的勇气。面对这种顾虑,苏郁自然也是清楚的,我们心知肚明地保持着这种奇怪的“朋友”关系,在一种有些病态的方式里交往着。 此刻苏郁站在路灯下,对我张开双手,我迎上去给了他一个拥抱。 “肚子饿吗?”他问。 我摇摇头,“去琴行吧。”我说。 在大部分的夜晚,我和苏郁都待在琴行里,即使他的住所就在琴行的隔壁,我也未曾去过。他从没有向我提出过邀请,那一些我们都不愿意提及和面对的事情尴尬地盘亘在我们之间,只能够以逃避来面对。 我们都知道彼此没有未来可言,这种绝望,来自于我自身的懦弱和妥协,从一开始,我们就万分清楚,不论多深刻的爱,都会牺牲在我的妥协里,而我却一早就做好了决定。 在我二十三岁生日的那天,他在琴行搭了一个小小的隔间,在那个隔间里,放置着一个画架与一整套齐全的颜料画笔,隔间的窗户正对着他最常练琴的高脚椅,他瞒着我打造那个小小的惊喜,然后在送给我的时刻将我感动得热泪盈眶,曾有一刻我想,要是我能够放下周遭的一切,就在这里,成为一个蹩脚的业余画家,作画听曲,一辈子就这么活着,那该多好。但是我知道,在我的生命里早已经有了太多的放不下,它让我活得这样沉重,以致于如今越发的麻木。 苏郁打开了锁,按亮左侧的开关,整个琴行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他直接陪我走到了隔间里,上一次未画完的画在画架上瞬间映入眼帘。 “这是林孤吧?”苏郁问。 “是呀,我下一张画你好不好。”我笑了一下,轻轻地问。微微地转头让我离他是这样的近。 “好。”他搂过我,稍稍一低头便将我吻在怀里。 “余染……”他不舍地放开我,带着复杂的眼神盯着我的双眼,然后又将我搂紧了,像呓语般地重复唤着“余染。” 他的身上传来那阵熟悉的烟草气息,我埋进他的胸膛里深深地呼吸着,这曾经是我梦也梦不到的气息和场景,每一次发生都会让我产生惊醒梦中的错觉,担心这一切都会随着醒来烟消云散,毕竟七年的暗恋,待到一切昭然揭若,我反而开始不习惯。 “我去沙发上躺一会,你累了就过来叫我,我送你回去。”他说。 “好。”我轻声答道。 在天色微微亮的时候,我画完了那幅画,林孤漂亮而精致的脸展现在我的眼前。我笑了一下,起身来到沙发前,苏郁皱着眉头蜷在沙发上睡着,我抽过来一张毛毯想要给他盖上,他就在此刻醒了。 “弄醒你了。”我懊恼地说。 “没有,想睡了吗?我送你回去吧。”他揉揉惺忪的睡眼。 “好。”我提起包,等待着他起身关琴行的门。 站在有些凉的清晨街道,我突然发现苏郁的头发已经有些长了,散在脖子后面,显得随意又沧桑,他穿着洗白的牛仔裤和黑色的皮夹克,向我走过来,我对他温柔地笑了笑,走过去挽住了他。 “想不想吃点早餐?”他说。 “不用,你吃一些吧,我待会回宿舍就睡觉了。”我笑着说。 “那没关系,我送你回去之后再说。”我们正说着,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宿舍楼下。 远远的雾气有些迷蒙,清晨的校园安静极了,我们贴在一起走着,甚至都能听到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迎面走过来两个熟悉的身影,我微微吃惊地对他们打着招呼,是罗雨嘉和陆凡。 其实当初我刚知道与他们在同一所大学的时候,我是有着开心与激动的,他们毕竟是林孤那般要好的朋友,虽然随着分离她们之间的联系也渐渐有些疏离,这却仍然无法减淡我心中对于他们的感激。 “余染?好久不见。”罗雨嘉对我热情地笑笑。 “你们这么早啊?”我笑着说。 “对啊,陪这家伙去接他未婚妻。”罗雨嘉指指陆凡。 我这才想起来他就快要结婚了。 高中的时候我不止一次从林孤的嘴里听闻有关于他的故事,所以当我知道他在大学即将结婚的消息时,我几乎是不敢相信的。 后来我从同学的耳中听闻,陆凡与那个女生竟然是由双方父母安排,见面相亲不到两个月,便被要求结婚。而他从头至尾都没有过多的表态,默认了父母这段安排好的婚姻。 而罗雨嘉一直不愿多管陆凡的感情生活,只在偶尔的场合里,怀念起高中时候他们与林孤一起的岁月。 “那你们忙吧,有空出来吃饭呀。”我笑着说。 “好,拜拜。” 我目送他们离去,在背影里恍惚地浮现当年林孤与他们走在一起时三人的身影,心里泛起一股难言的忧伤,拉起苏郁继续向宿舍走去。 等到我们走到了园区的正门口,一个红色衣服的身影突然在眼前“刷“地站了起来。 “余染!”她叫了一声,带着十足的怒气。 我从苏郁的身边一下子弹开,急忙与他离得远远的,“妈,你,你怎么来了?” “要不是你室友向我反映,我还不知道你要有多少个晚上彻夜不归,你昨天就是和这个人呆在一起吗!”妈妈的脸因为生气而涨得通红。我一下子就傻掉了,一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脑子里全部都是室友平日里友好的脸庞。 “妈,我……”我紧张得开始结巴。 “他是你们学校的?”妈妈用一种有些鄙夷的目光打量着苏郁,显然他的打扮和气质绝不是妈妈所能够接受的。 “嗯。”我条件反射地开始撒起了谎。 “余染?我……”苏郁正想要质疑,又理解了什么地开始沉默。 “你先回去吧,我要和余染谈一谈,真是太不像话了!”妈妈对苏郁冷冷地说了一句,便拉着我向校门外走去。 一路上我们沉默地走着,我的心里像是有千万只马匹在奔腾,一刻也无法平静下来,妈妈的一言不发让我更加的不安,自我记事起,她的脸色就从来没有这么差过。 17.殊途同归 她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舅舅的家里。 自从她与爸爸分开之后,就开始十分喜欢呆在舅舅家里,似乎只有在那里她才能够到一丝安全感。这一段时间她十分反常地减少了去舅舅家的次数,小远说她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去过她们家了。 在我进门的瞬间,我就知道,等待我的是一场可怕的风暴。 舅舅和舅妈板着脸坐在客厅里,看上去应该是等了一整夜。我不知道妈妈在我的宿舍楼下等了多久,但在那一刻我意识到,尽管我是这样的小心翼翼,却仍然在二十三岁的今天,伤害到了身边的许多人。 妈妈将包丢在了沙发上,“说吧,你和那个男生什么关系。” 我垂着眼睛摇摇头。 “说话!”妈妈的声音激烈了起来。 “就是普通朋友的关系。”我说。 “普通朋友大半夜了跑出去见面,天亮了才回来?” 我一时间语塞,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里。 “余染,你妈妈多不容易呀,你都不知道她为你付出了多少。”舅妈在此刻又一次发挥了她超常的劝导水平,“我听你同学说,那个男生是个小混混,不务正业高中都没念完,冉冉你可不能拿你的前途开玩笑呀!” “你老实说,你们交往多久了?”妈妈继续问。 “没,没多久。”我心虚地答道。 “那好,现在拿手机出来,当着我的面给他打电话,跟他说你们马上分手,以后再也不见面、不来往。” “妈妈!”我不满地看着妈妈。“都什么年代了……” “余染,你知不知道女孩子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是多重要的事,你跟着一个这样的人,以后要吃苦的呀!” “是呀余染,你看看你妈妈,要是早些年能碰到刘老板,这几年你们就不用吃这些苦啦……” “你胡说什么呢!”舅舅高声制止了舅妈。 我的脑袋突然“嗡”地响了一下,像是被突然重击,一下子失去了知觉。 “刘老板?”我的目光直挺挺地看着妈妈,带着不可置信的震惊。 我在妈妈一下子尴尬躲避的目光里看到了默认,她把目光沉下去,整个客厅一下子变得悄寂无声。[..info超多好看小说] “哎呀,冉冉迟早要知道的,又不是什么坏事,都这么多年了。现在冉冉长大了,也该把她们的事情给安置下来,总不能一直这样。医院里人多嘴杂的,让人成天说些是非多不好。” “你给我闭嘴!我不同意,那个姓刘的跟他前妻的事情不清不楚,街坊邻居都是知道的。”舅舅高声喝道。 “你少说一句行不行,这是我的事。”妈妈对舅舅说。 “你的事?你已经吃过一次亏了,这些年你被人指手画脚的还算少吗,你看看冉冉,跟你学的,都交往些不规不距的人,你真是教得好!”舅舅生气地站起来指着妈妈。 “够了!”我大叫一声,“你别说了,这跟我妈没关系!”我几乎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与他们说话。 “是跟你妈没关系,那你也老实地跟那个男生把关系给撇干净,别学你妈一样,成天跟些不明不白的人弄不清楚,尽给陈家丢脸。”舅舅有些吃惊地望着我,生气地说。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初中的时候,林孤和李念钦的事情刚被发现,那时候全家人围在舅舅家,用这种几近相仿的语气教训她,林孤的爸爸指着林孤说:“那个男生的爸爸跟个不三不四的女人跑了,家里穷得都快上不起学,唐林孤你怎么能跟这种人来往!” 林孤一言不发,直接将桌上削好了的一盘水果端起来整个地扣在了他的脸上,那个场景我至今都记得。大概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大家都自然地将林孤划分为问题儿童,对她总是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试探语气,害怕触动她的怒气,尽管在之后的好几年里,我几乎再也没有见到林孤对任何事情有过那样激烈的情绪。 “余染,你一直都很听话的,妈妈这都是为了你好,你懂事点,知不知道?” 我悲伤而无奈地看着妈妈,然后拿出手机,按下了苏郁的电话。 “喂,苏郁。”听到他一贯熟悉带着沉郁的声音,我说:“我们分手吧,以后,你都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冷笑着看着目瞪口呆的妈妈和舅舅,“够了吗?满意了吗?这样你们就高兴了是吗?” “听话?懂事?”我咬着嘴唇,“你们要的是亲人,还是为你们带来荣耀和名声的工具?” “真是够了!我真是够了!” 十年过去,我终于在这一刻止不住地失声大哭,记忆里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快地哭过,像一个经历了最难过嘲笑的小丑,我就在崩溃的边缘,带着我哭得扭曲的脸,冲出了舅舅的家,此时此刻我的脑中什么也没有,只想要一个人躲起来,我跑到那个隐匿在太平间和车库中间的小巷子里,坐在地上,仿佛把这些年来积攒的泪水一次性全部都流尽了。 林歌,见信如面。 你一定很难想象此刻我是多么地想要见到你。 在你离开后的这短短几个月,我的生活像是被搅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一切都依照着我从来没有想过的步伐走到了另一条路上。 前不久我在网上搜索了你的名字,在输入唐林孤无果后,我才恍惚地惊醒,你已经叫做林歌了。其实是有一丝的不习惯,毕竟这么多年来轻轻地唤你林孤早已经成为了一种条件反射的行为。就仿佛每每想到你,总是会浮现出你有些孤独而冷傲的样子;就仿佛,每每别人提到余染,总夸赞她是个怎样听话懂事的姑娘。 一些关于你的文字和视频渐渐出现在了网络上,林歌,我知道,你终于要过上你想过的生活了。你微博的一个粉丝有一天私信我,她说,喂,你真的是林歌的姐姐吗? 我一下子愣住了,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的每一条微博都多出了那么多的评论,她们在底下温暖地鼓励着你,关注你一切的动作表情语言,将你的微博从第一条读到最后,甚至在众多的评论里挖出我,缠着我询问有关于你的事情。在那一刻,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告诉那个人,我说,对不起,我不是她姐姐,我并不认识她。 那天我在电脑面前,把网络上所有能够搜索出来的关于你的信息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你们学校里有一些人在底下评论,有人在骂你,她们说你弄虚作假,我笑了笑,在底下回复她们:你们又怎么能确定自己认识的就是真的林歌? 你瞧,我是不是比以前勇敢些了。尽管大多数时候我仍旧在妥协。 就在我和苏郁分手的一个月之后,我的妈妈再婚了。 他是一个做生意的老板,跟妈妈已经认识了三年。其实林歌,那一刻我真的没有一丝的不谅解。绝不像舅舅说的那样,会因为她的再婚而受到创伤,相反,我是这样的开心她能够找到自己的幸福,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说不定她早就已经结束了这种瞒天过海的生活。 舅舅和你妈妈一直坚持反对她,认为这实在是一件“丢脸”的事,可我却衷心地觉得,只要他们是真心地爱着彼此,不论来自周遭的鸿沟多么现实,都不应该将他们分开。 然而可笑的是,最终让他们答应这门婚事的却是那个男人的钱财和权力。虽然我一早就该知道,却终于还是在这一刻难过起来,因为就连妈妈,都以为我的不反对是因为这个男人,可以给我们母女更富裕的生活。 在她的心里,最重要的不过也还是那些众人眼光中的东西。 林歌,在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和苏郁这一生,注定是没有缘分了。 那天他在宿舍楼下等了我很久,我下来远远地看着他,我们就这样一直对望着站到了天黑,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那个场景突然让我有了一种作画的冲动,我很早就答应要为苏郁画一幅画,却一直到我们分手,我都没能做到。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突然好像就只剩了我一人,吃饭、上课、画画、睡觉,宿舍的人主动地与我保持着距离,我也不愿再过多地与她们说话,某一刻我突然发现,我活成了一种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形态,它既是这样的压抑与不自由,却又不被任何人所欣赏。 天呐,林歌,我怎么会把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 但这一生我还要继续被束缚着,活成别人眼中美好的姑娘,拥有妈妈所希望的人生。可是漫长的一生,我却竟然在二十三岁的今天,就觉得已经很累,很累了。 它让我疲惫得想要睡过去,一直睡着,再也不用醒来。 因为即使醒来,也不过是又进入了另一个梦境。 余染 凌晨两点,我终于被失眠打败,从床上爬下来打开电脑。 18.再次归城 整个宿舍都已经陷入了睡眠中,只有显示着正在开机的电脑发出微弱的光亮,将一抹深蓝色的光投射在墙壁上。 前不久刚结束的期中考让我和妈妈大吵了一架,连着挂掉几门专业课程是我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历过的情况。这对于妈妈来说,实在是一件无法接受的事情,刘叔叔在一旁劝着才让她的情绪稳定了下来。 就在这段日子里我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就是在打开电脑之后,先在网络上面搜索林歌的名字。关于林歌的消息并不多,她一直只是十分低调且少量地办一些专场或参与演出,往下翻了几页之后,我看到一个网络上关于她的访谈,便点了进去。 …… ――听说今年你在南京的首次专场演出获得了很好的评价,请问在这之前,你一般通过什么方式给大家分享你的音乐呢? ――网络上,还有就是一些小型的演出。 ――很多人说你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民谣歌手,你怎么看这一评价? ――我觉得我还算不上吧,毕竟我还在学校,我觉得有些音乐得你完全把自己放进生活里,才能悟得出来。 ――据我所知,林歌你在大学念的是金融专业,为什么这样选择? ――我没说过这是我的选择吧?其实我挂了挺多科,因为我老不去上课。 ――为什么呢? ――比起上课我更乐意写歌,而且很明显我唱歌感动了一部分人,让他们获得了一些正能量,但是我就算天天去上课,也不一定学得好,学好了我觉得我也用不上。 ――那既然这样当初为什么不选择音乐方面的院校或者专业? ――这个问题可以问问很多现在的大学生,我倒是很想知道他们怎么想。我身边很多人,明明喜欢这样,但因为别人都说这样不好或者说那样更好,他们就放弃。其实很多时候生活没有想象的那么复杂,如果放弃一些东西,认为这才是理智且被他人所接受的,我觉得说到底这是一种病态的观念,为什么要去迎合周遭的想法而蒙蔽内心的渴望? ――所以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不会去迎合大众的人吗? ――我会更在意让自己真正舒适的生活是怎样的,可能迎合大众会让一些歌手获得更高的成就,但可能那不是我想要的,我很庆幸有一小群人能够理解并且支持,我这个有点儿不听话的小孩。她们能让我养活自己,一直唱歌,我会很感动。 ――如果让你选择,你会怎样选择高中之后的路? ――如果让我重新选我肯定是会学习音乐,但是不是在学校学就不一定了。 ――你一直在向大家传达一种追寻自由的生活态度,但这样说来,很多时候你也不自由? ――自由是自己给自己的,高中毕业那时候的我还没有意识到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但是现在,我很满足,也很自由。 ――你觉得真正的自由是什么? ――就是从“我执”里跳出来,找到另一个自己。 我安静地看完了整段访谈,突然发现自己距离林孤越来越遥远,就连这个陪伴了我二十多年的名字,都已经不再存在,我低低的唤了一声,林歌,在黑暗里觉得这样陌生。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剧烈地开始响了起来,我的舍友被惊醒,重重地翻了一个身发出不耐烦的声音,我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上面显示的苏郁二字吓得我差点将手机飞了出去。 我深呼吸了三秒,走到阳台上忐忑不安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说。 “余染……,我……你知道…知道我在哪儿吗?”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听上去喝了很多的酒。 “苏郁你是不是喝醉了?”我问。 “喝醉……没有,我没有喝醉,……我…我就没有醒过…”他说着胡话,声音是那般熟悉。 “你别这样,你在哪儿,你在琴行吗?”我慌乱地问。 “我在哪……我在……在我们的地图里。” 我在两秒的怔凝后,眼泪喷涌而出。那是我们在一起不久的时候,我曾经和苏郁在琴房后一个废弃的工厂里,用颜料刷了一整面墙,那些是我想要去的地方,是在年幼时我想要用画笔去丈量的城市,就在那里,我们约定以后要一起将它们走遍。即使我们都知道这梦想不会实现,却自欺欺人地在那一刻,享受着梦想同一件事情的欣慰。 “你等我,我马上就来。”我挂上电话,随便披上了我的外套就冲出了宿舍。 即使我知道再相见也不过只是徒添伤悲,这情绪酿得越深分离的时候就越加苦痛,我却仍旧止不住地想要见到他,在这样难眠的夜色里。 他靠着墙躺在那片地图下,身边一大片空掉的酒瓶子。 “天哪,苏郁,你到底喝了多少酒?”我冲过去。 “余染,是……你吗,余染。”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我,害怕我消散一般攥着我。 “是我,是我。”我抱住他,这拥抱太久违,他的身上传来那股熟悉的烟草气息,一些子侵袭了我。 他紧紧把我抱在怀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个夜晚我们就这样拥抱着睡着,苏郁的呼吸均匀地在我的耳边回荡,我突然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他低下身子帮我捡起散落一地的画纸,递给我,然后说:嘿,你就是余染吗。 这一刻我竟然伤心地觉得,如果那一天我没有见到他,就好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苏郁正低头安静地看着我,不发出一丝响动。 “怎么没叫醒我呢。”我埋怨地说了一句,起身站起来。这才发现我竟然这样压着他睡了一夜,此刻他的有些艰难地朝我笑笑,想必身体有些麻掉了。 “要是你能再多睡一会就好了。”他说着,有些勉强地站起身。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地低下头,手足无措地站着。 “走吧,我送你回学校。”他说。 “不…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我连忙说。 他愣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苦笑了一声。 然而我的手机就在这时候响起,我紧张了一下,从包里翻出手机,来电竟然是林孤。 “喂,林孤?”我看到苏郁眼睛闪动了一下,他有些激动地看着我。 “哈哈冉冉,你猜我们现在在哪儿?”她笑嘻嘻地说。 “你们?你和江秦在一起吗?你不是应该在学校吗?”我奇怪地问。 “我们现在正在去你们学校的路上,哈哈,余染你不要太激动噢。” “什么!你,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大喜,“怎么也没有提前说一声,你都跟秦放学坏了!”我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好啦不说啦,快来校门口接驾。”她说。 “好,一会见!” 我挂下电话,和苏郁对视了一眼,都难掩心中的激动和欣喜。 “林孤回来了?还有江秦?我没听错吧余染。”苏郁不可置信地问。 “是的,她们现在正来我学校呢,我们快去接他们吧。”林孤的声仿佛有着魔力,我甚至都忘记了与苏郁之间的避讳,只是一心想要早点见到她。 当林孤从出租车上下来的一刻,我差一点儿就要开心得大叫起来。大概是去各地演出忙碌奔波导致,她瘦了一些,但是面色却很好看,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之前挑染的蓝色短发现在褪成一种好看的银灰色,在上午的阳光下是这样的耀眼。 “余染!”她大叫着向我奔过来。 我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她身后拖着一个行李箱的秦放微笑地走过来,看着林孤的眼神里满是宠溺。 “你们这是要干嘛,一声不吭地就回了,而且你们……”我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孤和秦放。 “回来拿户口本,而且有些事情要跟那些人谈谈。”她说。 “林孤你要结婚了吗!”我吓得不轻。 “你胡说什么啊。”她竟然红了一下脸,“谁说户口本只有结婚的功能了,你这傻逼。”她有点着急地解释着。 “就说你和江秦进展未免也太快……”我开着玩笑。 “你想到哪儿去啦,我才不嫁给他呢,来来来,正式向你们介绍,现在这是我的跟班小弟江秦同学。”她笑着对我说,这才突然注意到了我身边的苏郁,目光一下子尴尬了起来。 “呀,苏郁你也在。”她说。 “嗯,听说你回了,当然得过来接风了。”他说。 “你们甭听这小姑娘胡扯,被我给惯得没大没小的,净乱说话,我怎么着也算是她老师。”江秦接过话。 “哎哟,我可不想别人说我师生恋,恶心死了。”林孤反驳着。 “我怎么觉得你挺享受的,还四处招摇。”江秦笑着说。 “*you!”林孤比出中指,恶狠狠剜了江秦一眼。 “ebaby,don‘tbeshy!晚上我们可以关上门慢慢来,这大街上的多不好。”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江秦调戏着林孤,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19.硝烟四起 林孤的脸憋得通红,她又急又气地指着江秦说不出话,却竟然在怒气里带着一丝甜蜜和害羞,我几乎要不敢相信这是那个一向孤高冷漠的唐林孤。 “哥们儿,可算是有个能治住林孤的人了。”苏郁哈哈笑着拍拍江秦的肩膀。 “她现在不叫林孤啦,小歌手林歌,可以去网上查查她喽。”江秦笑着说。 “好啦,你实在是太能贫了,得把你的嘴堵上!”林孤转向我,“余染,你还有课吗,明天周末了一起回去吧。” 是现在已经错过了,咱们可以马上回去啦。”我看了看苏郁,“谢谢你送我回来,苏郁。” 他有些怔凝,但很快笑了笑,“好,你们路上小心。” 在离开的那一刻,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远远地我看到他还站在那里,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尽管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在那一刻我还是难过得快要窒息。林孤看出端倪,一声不吭地坐在我的身边拍着我的肩膀。 “林孤,我现在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你。”我说。 “没事,一个一个来。”她笑笑。 “你要带江秦回家吗?”我有点不敢相信地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上的江秦,他的头发长到了脖子,刘海半遮着有些沧桑的面容。 “对啊,男朋友怎么样还是要带回家看看的。”林孤平静地说。 “你是装傻还是怎样啊,他们那德行。”我说。 “你觉得我会在意他们怎么想?他们能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吗,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余染。”她的话不容否定,我哑然地看着她。 “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个?”我问。 林孤摇了摇头,“还得跟他们交代一下,至少不要等到有天他们在哪儿看到了我,还不知道我在做什么,而且,我退学了。” “林孤你……”我惊讶得嘴都闭不上。 “有那么吃惊吗?”林孤瞪着眼睛,“迟早的事儿嘛,我呆在那儿是浪费时间浪费钱,不值当。” “没……我只是,只是突然有点,不知该说些什么。”我失落地看着她,那大概是来自于一种被称作羡慕的东西,即便我早就该想到,她终究是要这般勇敢地去过她想要过的生活的,我却还是在这一刻为她开心的同时,感受到来自内心深处黯然的伤怀。 “余染……”林孤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希望,你能拥有快乐的人生。”她突然有些动情地说了一句,眼睛看向车窗外的街道。 而我似乎在那一句话里读出了些什么,就在这个时刻,我竟然有了一种即将要失去林孤的错觉,觉得她就要这样从我身边离开,往后的日子,这个笼子里终于就只剩我一人了。 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 舅舅和舅妈紧张地站在门口张望着,路上林孤的一个电话把他们吓得不轻,急急忙忙的通知了妈妈和林孤的父母过来。而我感受到她身上透出的宣战的意味,因此她连家都没回便直接奔赴了这个一贯的战场。 “叔叔阿姨好。”江秦大方地走下车,拉上行李箱走过来握舅舅的手,竟然顺手向他递了一支中华。 舅舅的脸色一下子怔住了,他尴尬地和江秦握着手,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林孤洒脱地走过来,笑着说,“我男朋友,江秦。” 舅舅和舅妈大睁着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上下打量着江秦,目光里已经有了不理解和鄙夷。我竟然在心里偷笑了一声,对着即将到来的战争有了强烈的期待。 进了家后,舅舅和舅妈便去了厨房准备待会的饭菜,而将我们三个留在了客厅,房间传来他们低声讲话的声音,伴随着几声轻微的争吵。 “你瞧瞧,他们那德行。”林孤没好气地对江秦抱怨了一句。 “没事啦,就这几天了。”他摸摸林孤的头,将她圈在怀里,“老北京的破规矩多了去了,那你以后嫁过来可有得受了” “那不一样,礼貌问题和人格问题能一样儿吗?”林孤撅着嘴,“我跟你爸妈多好沟通啊,弹琴唱歌喝茶,他们也没不待见我。” “是你懂事,他们也不喜欢没规矩的姑娘。”江秦揉了揉林孤的短发,看了我一眼,“要不然你可以向你姐姐背背《老北京家规》。” 林孤听到这一下子来了精神,她对我说:“余染,你是不知道,可变态了,我背给你听听,长得要命。” “家规?”我吃了一惊,林孤居然会遵循这种东西。 “没错,我记了好久才敢去秦放家呢。”她抱怨着,却夹杂着一丝自豪,“不许吧叽嘴儿,不许叉着腿儿,不许斜楞眼儿,不许罗着锅儿,不许不称长辈为您,不许掳袖管儿,不许挽裤腿儿,不许搅菜碟儿,不许筷插碗儿,不许嘬牙花儿,不许抖落腿儿,不许不叫尊敬或者名字就说话,不许当众咋呼,不许说瞎话儿,夹菜不过盘中线,不许壶嘴对着人。” “呼……”林孤一口气背完,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余染,你说哪来那么多奇怪的规矩,背得我脑子都要晕了。”她鼓起嘴说。 “江秦你真的是这样长大的吗?我怎么完全看不出来。”我开着玩笑对江秦说。 “哈哈,其实还好,没那么苛刻的。”他解释。 “江秦的爸爸妈妈可好了,他们喜欢听我唱歌。”林孤对我说,脸上洋溢着笑容。 “他们也很喜欢你。”江秦握过林孤的手,微微一笑。 阳光从窗户射进来,刚好将他们紧握的手在墙上投射出一个好看的影子。 “唐林孤。”一声叫唤截断了这一美好的瞬间。 我看到林孤的父母站在门口,大惊失色地看着沙发上的江秦和林孤。 “伯父伯母。”江秦很快地站起身,向他们握手。 林孤父亲的反应不亚于舅舅,他一头雾水地看着江秦,眼神里对着打扮得有些不修边幅的江秦带有一丝鄙夷。 “我男朋友,江秦。”林孤站起来,微笑着说。 “云云,怎么突然……,都从没听你说呢。”她母亲迎上来,尴尬地对林孤问。 “这不是带回来告诉你们了吗,他跟我一样,现在都在做乐队。”林孤平静地说。 “你说什么?唐林孤,你再说一遍!”林孤的父亲吃惊地对着林孤说。 “爸,我退学了。现在在做音乐,四处演出赚钱,过得挺好的,我行李过不久就要搬去北京。江秦算是我的前辈了,一直挺照顾我的。”我竟然听到她喊了他爸爸,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听她喊过她一句。 “天哪,林孤,你说的是真的吗?”这时候我听到门外的一声关门声,妈妈半张着嘴不敢相信地看着林孤,然而她身后的刘叔叔,尴尬地对我笑了笑。 “余染,林孤真的退学了?”妈妈走过来,问我。 我点了点头,“我也是刚知道的。” 舅舅闻声走出来,招手示意大家坐下,“饭菜马上就好了,咱们边吃边聊。” 林孤的父亲气极地扬起了手,眼看着巴掌就要落下了,江秦突然抱过林孤用身体护着她。 “你给我滚开!”林孤的父亲大声怒吼着。 “伯父,您听我说。虽然我不知道您为什么如此反对林孤的决定,但是不论如何,她过得自由和快乐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我相信您一定是比我更爱林孤,才会为她这样担心,但是我向您保证,她现在过得很好,并且我会让她更好,请相信我,可以吗,伯父?”江秦说完,低下身子向林孤的父亲深深地鞠了一躬。我突然觉得原来他是这样的成熟和睿智,完全不是我印象中那个说话不着调儿的青年。 我看到林孤父亲的眼里有种一瞬间暗下去了的目光,多少年他所坚持的理念,在林孤的身上完完全全的破灭了,他输了,这样惨败。 “这是我和江秦的一点心意,很珍贵的和田玉,是我们在南京演出赚的钱买的,以后你看到它可要想到我。”林孤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玉雕,白如凝脂的玉器细腻光润,笑着递给她的父亲。我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那块玉雕看上去就价格不菲,实在是一种讽刺。 “这……”林孤的父亲果然傻眼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桌上。“这是你自己赚钱买的?”他的语气温和了很多。 “多亏了江秦帮我,不然首演也不会这么成功。”林孤微笑着说,尽管微笑是那样的刻意和勉强。 那一刻我明白了,她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来这里结束她束缚的生活,用这样完全不是她所喜欢的方式终止这一切,她的礼貌和微笑是那么的虚假,将她身上自由的光芒都遮蔽得黯淡了,但她要结束了,从此她再也不用理会这些不理解的目光,它们都将远离她,在她走向那条路的时刻,这些东西就已经追不上她飞翔的脚步了。 20.回归远方 我看到林孤父亲的眼里有种一瞬间暗下去了的目光,多少年他所坚持的理念,在林孤的身上完完全全的破灭了,他输了,这样惨败。.info “大家吃饭吧,不用等小远了,她快中考了学习挺紧张的,可能老师拖堂了。”舅妈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我在心里遗憾着她竟错过了这一场好戏。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林孤的父亲重重地叹了一声气,终于,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吃饭吧,吃饭吧。” 大家相继上了桌,只有江秦突然说,“我们还是等等小远吧,这样丢下她一个人先吃饭,她会不开心的。” 餐桌上突然沉静了一秒,然后舅妈很快地说,“哦没事没事,那,等等就等等吧。”我这一刻突然这样由衷地觉得,从此以后在这个家里,有很多的事情或许都会变得不一样。 “林孤姐姐?”小远的声音远远传来。 “你个小家伙,没进门就知道我回了呀?”林孤给了小远一个拥抱。 “姐姐的香水味我一下子就能闻出来!而且只有姐姐才会穿那么漂亮的高跟鞋,我当然能认出来了。”小远长高了,这一年她因为学业的折磨变得沉静了不少,却只有在见到林孤的时候,才能恢复她的童真。 “这么厉害,快去洗手吃饭吧。” “林孤姐姐,林歌就是你对不对,我同学都笑话我,说我吹牛皮说大话,我跟她们说过了,林歌就是我姐姐,上次你唱过那首歌给我听的,对不对,姐姐对不对?”小远急切地问着。 整个桌上的人都吃惊地看着小远。 “呀,小远的同学也听姐姐的歌吗?”林孤笑着说。 “噢!”小远高兴得跳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肯定是姐姐,姐姐你下午送我去上学好不好?”她闪着激动的目光充满期待地盯着林孤。 “小远,你们初中就听林歌的歌了,不容易呀,有前途!”江秦摸摸小远的头,笑着说。 “你……”小远的嘴张成了圆形,兴奋得快要尖叫起来,“你是十念八方的……”她扑倒林孤怀里,“姐姐,他是那个主唱对不对,姐姐你让他给我签名好不好,我有个朋友超级喜欢他的!” “你朋友是男生还是女生啊?女生的话就不让。[就爱读书]”林孤故意开着玩笑。 “啊……”小远不解地看着林孤。 “姐姐……他,他不会是你男朋友吧……天哪!姐姐,林孤姐姐!”小远激动得已经要跳起来。 “小远你不要夸张了,姐姐可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哪有那么厉害,你们学校应该没什么人知道我们才对。”林孤说。 “嗯……不多,可是有的那几个都跟我是好朋友!”小远说。 “是吗?那下午姐姐和哥哥一起送你去学校,好不好?”林孤说。 “太好了!太好了,林孤……哦不,林歌姐姐,我实在是高兴得都要不敢相信了。”她一蹦一跳地将书包放下,去厕所洗手。 剩下整桌不明所以的人,在短暂的安静后,惊醒般地搭着话,“呀,原来林孤在外面你换了名字的呀,怪不得……” “是呀,怪不得没听到过……” 某一刻我突然觉得耳边什么也听不到了。 我在心里暗自为她们这种自圆的说法感到可笑,就算他们真能够听到林孤的歌,也是永远无法懂得她歌声里情绪的。 那天下午我终于亲眼见证了林孤的小有成就,她并非不得不戴上墨镜口罩出门的大众歌手,但走过那些街道的时候,还是会有那么一两个人好奇地走过来,轻声问她,嗨,请问你是林歌吗。 林孤会静静地点点头,为那些人签一个名,然后笑着道别。 小远好好地风光了一把,她牵着林孤的手,让她的几个同学羡慕得要命,林孤蹲下来,在那些人的本子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阳光底下笑得是那样灿烂。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多年之前的林孤是什么样子。 她蹲下来与那群孩子微笑,阳光从她的头顶照射下来,将她短短的夹杂着几束银灰色的头发映得那样好看,我突然觉得自己无法站在她的身边了,这画面太美好,太美好,就这么盘亘在我的脑海里,久久无法散去。 在那一刻我却突然预感到,她要离开了。 她要离开了。 …… 十多年了,我有着太多的选择, 结果毫无选择。 我不断漂泊, 因为我害怕一颗被囚禁的心。 终于,我来到这一带长年积雨的森林, 雨的怀旧,雨的同情, 长年苍白的雨季与翠绿的乔木, 雨的喧哗,林的沉默, 这是我失而复得的乐园, 短刀在我腰间的温暖, 指南针颤抖仍如我懦怯探险的心, 可是我知道,隔绝的地带, 是安全的地带。 …… 我在静得发慌的教室,合上那本张错的诗集,撕下一张小小的纸条,在上面用好看的铅字笔写着:林孤,让我们在远方相遇。 隔着几个书桌我将纸条远远递给了她。 那是在我们高三的时候。 那一年的我和林孤活在一种固定而又忙碌的生活里,沉进深不见底的各种参考书和资料中,尽管如今我想起来,根本无法追溯出任何当年奋力和拼命的缘由,究竟是因为什么呢,才在那样的时刻,无数次地把自己逼到疲惫崩溃的边缘。 但我依旧清楚地记得,那一大段关于高中故事的记忆永远充斥着一种化不开的压抑,不论是窗外面压得很低的灰暗天空,还是操场双杠边缘永远长不绿的草地,在那段时光中,我们倾尽全力地把所谓的不安、颓靡、失望以及迷茫发挥得淋漓尽致。 但我依然记得在我藏在书立后面读一本一本晦涩沉重的小说时,我总是无数次地想象有一天我们离开这里的样子,而我也常常对林孤说起那句有些矫情的话,我总是觉得,有朝一日,我们应该在另一个地方,过上想过的生活。 然而我,却终于在林孤离开之后,把所有的生活都弄得糟糕不堪。 几天之前她清理了一些重要的行李,拿上了所有的证件,准备开始她和江秦的全国巡演。她们从北京开始,在地图上标记出沿路的城市,固定举办专场的酒吧地点,打算一边演出一边旅行。 她依然是不声不响就这样离开了。走的前一天,我们坐在高中操场的那一排双杠上,她晃着腿儿,对我说:“余染,我打算不用手机了。你别担心,我会一直给你写信的。” 在她有些封闭的房间里,除了那架漂亮的钢琴,仿佛再也找不到任何其他带有她气息的东西,她将手机放在了桌面上,在林孤的父母看到它的时候,他们大概就会知道,林歌这一走,也许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实在无法不联想到许多年前的我们,那时候的我们才只有小远那样的年纪,林孤却远远超出她的年龄所应有的成熟,她已经踩上了高跟鞋,化着漂亮精致却略带一丝妖媚的妆容,背着吉他在舞台上面唱歌,苏郁solo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和着音乐跳舞,充满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在她身后的李念钦带着一丝和她相仿的孤独感,沉默地按着琴键,眼中有着望不到底的凄清。 这就是了,这就是那年的她,这就是她们动辄伤怀的岁月。那一年她就如同现在这般,收拾了所有的行李,要奔赴她渴望拥有的世界,然而她远远低估了现实的实力,惨败而归,从此像只被驯服了的狮子,终日守在无望的牢笼里,那些格子将她的生活框出一个漂亮的框架,仅供欣赏和辨认。我暗自嘲笑她的生活,不过是在辛苦地走出那么远后,又重新回到了原地,她终于只是命运手下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千千万万之一,要承受这些枷锁和束缚。 但是我错了,她最后还是永远地离开了这里,再也不会从原点开始将痛苦的岁月重新走一遭,她头也不回,将所有的大动干戈地往事都留下,只身奔赴远方。 那一段日子我陷入了一种无尽的痛苦里。 我无数次地梦到小时候的场景。 梦里是一片灰白的水泥地。 在一片灰暗的惨白里,唐林孤穿着火红色的小短裙拿着捡来的红砖蹲在地上画一个又一个的格子,她的裙子太短了,甚至我能看到她裙子底下若隐若现的短裤。她忘我地画着各种各样的格子,然后小跑着过来拉住我。她说“余染,我们一起跳房子好不好。” 然而我从来都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我站在那儿不知在等待着什么,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害怕林孤完成不了,要回到原地重新开始,又害怕她完成了,会在最后大笑着跳起来,在那一刻,我一定会无助地望着她,不知所措。 我的爸爸偶尔会陪着我画各种各样的房子,他在我的身后,将我的身体撑起来,一步一步将我往远处推去。 21.天人永隔 我总是笑着转过头,不愿意继续玩下去,而是跳到爸爸的身上,缠着他带我去画更多更漂亮的房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 恍惚中惊醒,我发现自己只身一人站在广袤的草场上,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虚无,铺满了陈旧的色彩,微晕里看不清任何的路途。 我才发觉天色已经暗得看不到一丝星光。 就在那个夏天即将到来的傍晚,我的爸爸死了。 在某个阴雨的暮色中,刘叔叔开车接我一起去医院找妈妈,想为她送伞。她在办公室里为一个陌生的病人诊断病症,穿着白色大衣的妈妈看上去是这样的像救难济世的仙女,刘叔叔走进去,一脸沉醉地看着她。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护士急匆匆地跑进来,支支吾吾半天,才结巴地说:“陈医师,那个……余染的爸爸,在急诊室那边呢……好像……好像快不行了。” “什么!”我冲上去,抓着那个护士。 “你说清楚点,怎么回事?”妈妈急忙问。 “宋医师说,他自己把药给停了,不知道是不是没钱买……,他病情恶化好久了,刚才被送来急诊室,好像是快不行了,宋医师说除非马上做换肾手术,不然……可能都熬不过明天……” 我一瞬间天昏地暗,就要站不住,我哭喊着,“妈妈,你救救爸爸,舅舅不是说刘叔叔很有钱吗……”我跪在刘叔叔的面前,“刘叔叔,我求你,求你救救我爸爸,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刘叔叔……”我抓住他的裤角,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余染,你这是做什么呀,快起来快起来……”他扶起我。 “余染,这个手术,就……就算做了成功率也不大,而且……而且刘叔叔和你爸爸非亲非故,我……我怎么可能让他……余染,你得懂事点啊!”妈妈结结巴巴地说,在那一瞬间我再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就在妈妈最后的那声劝说里,我晕了过去。 在那个梦里,我又一次清晰地见到了爸爸。 他拿着一架风筝,颤颤巍巍地朝着我一瘸一拐地跑来,他说,“余染,爸爸陪你去放风筝好不好?” 我开心地抱着他,“好耶!爸爸最棒了!” 就在那一片漂亮的绿色草场上,我看到爸爸拐着有些摇晃的腿,奋力地向着远处跑去,手中的风筝渐渐飞高了,即便他已经努力地放着线,那架风筝却还是一直牵着他向远处飞去,我站起来,追着爸爸。 他的身影虚弱又有些不稳,在我的面前虚晃着,然而我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我就这样,追着风筝,追着爸爸,朝着远处一直狂奔着。 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的道路突兀地被截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的草场全数变成了灰暗的废墟,我们在那片废墟之中像逃亡一般地往前跑,直到我看到爸爸跑到了绝壁的边缘,他停在那里,回头看着我。 我对他大叫,“爸爸!” 他跛着脚,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那般定定地看着我,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对我说出。他就这样看了我最后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从那儿跳了下去,手中的风筝线瞬然截断,那支风筝就在爸爸跳下去的时刻一下子失去了束缚,飞快地飘向了远方,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直到永远地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我竟然没有哭也没有叫喊,静静地站在原地,发现身处那片废墟里,前无通路,后也不见来途,等待着天色这般暗下来,暗到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我再也看不见自己。 在那个梦里,是我见过最深的黑暗。 “余先生!余先生……” 我在病房内被传来的叫唤声中被惊醒。 “爸爸,爸爸怎么样了?”我激动地问坐在一边沉默着的妈妈。 “余染,你醒了。”妈妈的眼睛红红的,她欲言又止,“余染,你去看看爸爸最后一眼吧。你爸爸他……”此刻刘叔叔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一下子停住了,慌乱地说,“去吧,你去看看爸爸吧。” “妈妈连爸爸最后一眼都不见吗?”我盈满了泪水,带着埋怨和不可置信问妈妈。 “这……”她抬头看了一眼板着脸的刘叔叔,“缘分已尽,再见也只是徒添伤悲,让他好好地去吧,见了我,反而走不好了。”妈妈说。 “刘叔叔,我爸爸至少爱了我妈妈一辈子!让他最后见一眼妈妈,你都不允许吗!”我愤怒地对他喊哭道。 “余染!”妈妈阻止我,“你别说了!妈妈本来就不该再见你爸爸的!” “好……”我哽咽着,点着头,“我一个人去,我去见爸爸……最后一面……”我奔出了妈妈的办公室,在走廊像是走投无路的弃徒,跪在惨白的墙壁前面放声大哭,直到哭完了所有的力气,我喘着气,拿出纸巾,将眼泪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推开了爸爸病房的门。 “染染?”爸爸睁开眼,欣喜万分地看着我,又带着一丝难堪和落寞。 “爸爸,你躺着就好。”我赶紧走上去,扶住他正准备起身的身体。 “染染,爸爸没事。”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坐起了身,他打量着我,“染染这么漂亮了,一定有很多男孩子喜欢我们家冉冉吧?”他笑着说。 “爸爸。”我喊着他。 “等染染有男朋友了,一定要带来给爸爸见见,爸爸要看他是不是真的爱我们染染,能不能让染染后半辈子开开心心的……”他说着。 “爸爸,你别说了……” “而且啊,他还要像爸爸一样,带染染去很多的地方玩,去那里画画……” “我不要别人陪,我只要爸爸陪我去……”我强忍着泪水。 “好,等爸爸病好了,陪染染,和染染的男朋友一起去许许多多的地方,好不好?”他说着,面带着憧憬的光芒。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一刻我竟然觉得爸爸回到了曾经的时候,他还是那个健壮的男人,将我高高地举过头顶,陪伴我玩一个又一个的游戏。 “好,好,”我哭着,“爸爸要说话算数。” “好……染染,爸爸有些累了,想睡了。”他突然安静下来,躺下去。 “好,爸爸睡吧。染染在这儿陪着你。” 他轻轻地睡过去了,房间里只剩了走廊里投射过来的微光,窗外一片漆黑,像一个温暖的黑洞,我在那个房间里,闭上眼睛想象着天亮。 爸爸再也没有醒来。 当上午刺眼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我醒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洗过的房间残留的消毒水清香,刚整理过的床铺被褥整齐地叠放在洁白的床上,一片干净的墙壁上晃着一些影子。我伸一个懒腰,沐浴在这样一大片的光亮里,恍惚地以为自己才刚刚来到这个世上,一切都还是如此的崭新,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人生,不同的坚持…… 所有的一切,都不再是如今这般。 爸爸的床铺已经空了,我起身离开那个房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地,安静走出了医院。 我一路恍惚着走回家,被过马路时疾驰而过的车辆惊得叫起来。司机对我大骂一声,呼啸着走远。一直走到家门口,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突然觉得它是这样陌生。 “当初就是因为余染,你一直不肯跟我结婚,现在又是因为她?”我突然听到房间里传来争吵声。 “她爸爸刚去世,我不能再刺激她了……” “到底是因为怕余染难过,还是你自己难过?要是我真的花钱救了他,我不是摆明了把你送回到他身边去,我不会干这种蠢事……” “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知道我早就跟余染她爸没有任何瓜葛了……你不让我见他,我连他最后一面都不见,你还要怎么样?我不是不愿意要孩子,至少等余染大学毕业了……” 我站在家门口,一瞬间仿佛失去了知觉。 从没有哪一刻,我是这样地厌恶身边的一切。 转过身开始拼命地奔跑,我听见孤冷的风在我的耳边不断地呼啸着,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已经厌恶这些这样久,久到早已记不起曾经的样子,记不起曾经和爸爸一起将房子画在纸上,笑着说梦想的样子,记不起我曾经真切地热爱着怎样的生活,想走如何的路途。 学会了所谓的迎合与伪装之后,我终于将自己活成了一种令人厌恶的模样,对一切都逆来顺受,违背着内心去放弃生命之中的色彩。看看,余冉冉,十几年之后,你变成一个彻头彻尾地失败者,这就是你已经无可救药的生活,你从来都不是谁的骄傲,那些认可和你一样虚伪,最终你还是将要成为别人命运的绊脚石,而那些赞美、笑容、关怀,都会像落叶一般止不住地下落,不论风将它们带向哪里,它们都免不了沉进土壤的结局,枯损腐烂,什么都不会留下。 22.无奈春迟 我就这样奔跑着,不知不觉来到了远方琴行的门口。 苏郁在里面弹着琴,他还是那般沉郁的样子,七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我就无法控制地迷恋上他轻皱着眉的面容,这爱情折磨了我整整七年之久,即使当它水落石出地变成一种接近幸福的状态,却也还是那般地短暂,之后它一如既往地让我痛苦不堪,每每想起便心脏钝痛。 “余染?你怎么来了?”苏郁抬眼看到了我,惊喜地跑过来。 “苏郁,我爸死了。”我呆滞地说,像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 我感到他颤抖了一下,随即紧紧地将我抱住,这力道深深弄疼了我。 “你带我走吧。”我说。 “你说什么?余染你……”苏郁放开我,扶住我的肩膀。 “苏郁,我们结婚吧。”我说。 “余染你疯了,你妈妈不会同意的。” “所以你带我走吧。苏郁,把琴行关了,然后我们结婚,去远方生活吧。”我恍惚地笑着说。 “余染,婚不是说结就结的,而且……” “你不敢对吗?”我打断他,苦笑着。 “……不是,余染你别逼我好吗?” “我没有在逼你……”我强忍着泪水,“苏郁,……是你们都在逼我。” “去年暑假的时候,你骂林孤,说她毁了自己,……可是苏郁,你呢?你连林孤一半的勇气都没有,你不也是个懦夫吗!”我哭起来,像只发疯地狮子。 “苏郁,我不想再这个样子下去了……”我蹲在地上,像是要把自己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可是余染,你想要成为什么样子呢?”他蹲下来,抚摸着我的头发,“你以为我没有爱过林孤吗。……初中的时候,我也那么喜欢她,可是后来,我发现这世界不容许我们自由,余染,你以为我不明白吗,可是你看看你爸爸,看看我们,你以为所有人都能像林孤一样?我做不到,我付不起那个代价,余染,我输不起。” “我不可能放弃琴行和我的生活,余染。” 我抬起头来,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突然有一瞬间,我仿佛就在自己模糊的轮廓中看到了我们感情的末路。 余染,你最近好吗。 我正在丽江蓝月谷的湖边给你写信。这里的水透着清亮的蓝色,山谷又呈现出月牙的形状,就像嵌在玉龙雪山脚下的蓝月,美得让我有些许的恍惚。于是我想,要是你也在这儿,然后将它们画成你眼中的样子,该多好啊。 前不久我和江秦吵架,俩个人赌着气谁也不理谁,乐队的其他人都着急了,他却一点儿都不急地每天照旧排练唱歌,等到我终于忍不住地买了啤酒,他忍不住地向我索要……我们才像孩子般地重归于好。 我问他,为什么那个时候,会一点儿都不着急呢,难道就不害怕失去我吗。 他说,鱼不会因为水偶尔浑浊了一下就离开它,对不对。 余染,有时候我发觉,越是与他相处,我越加觉得他是我人生里的一处清泉,在他身上我才明白,原来这样的人生才是我所想要的。 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我过着远离繁杂的生活。唱歌、写词、看不同的景色,偶尔,我会在演出之后与一些喜欢听我唱歌的人聊天,他们对我很友好,也爱跟我开玩笑。 在一次演出中我遇到一对年轻的情侣,他们坐在台下安静地看我的演出。在我准备走的时候,他们走过来向我索要签名,我笑着接过他们递给我的纪念本,封面贴着一张绝美的油画,我惊讶地问他们:这,这是你们画的吗? 女孩羞涩地笑了一下,身旁的男孩说,“是呀,我女朋友画的,前段日子她生病了在家里呆了好几个月,病好了我这不是赶紧带她出来走走。” “这是在蓝月谷画的,林歌你要是喜欢可以送给你呀。”女孩说。 在和他们交谈中,我知道男孩是一个摄影师,女孩是个插画家,她们常年在各地旅行,早已经走过了大半个中国。 余染,你知道那一刻,我是多么地想念你。 往后走了这么久,逐渐的,我发觉你不再能够接受那些标志着美好却不真实的生活了,你开始越来越压抑不住真实跳动的那颗心脏,所以你终于在这种进退两难的日子里,感到了厌倦。有时候看到你和苏郁相爱,总是会无法抑制地想起我曾经和念钦的那些岁月。这些年过去,我开始逐渐相信,在我们漫长的一生里,我们终其所有要找寻的,其实是一个能够陪你一起去挣脱束缚的人,可是有太多的人都无法远离现实的嘈杂和捆绑,终于只能在自我包裹里惨败而归。 比如那年的我们。 我现在开始懂得,那些时候打败我们的的确就是惨痛的现实,它将我们的内心都蒙蔽起来,看不到光亮。于是昨天我往你的卡里打了十万元,这是我和秦放这段日子赚到的钱,虽然不多,但是或许能够帮到你,你知道我一直都是这样期待能与你相遇。 我等你的好消息。 林歌 那天是我最后一次站在远方琴行的对面。 七年仿佛就在一瞬之间,原来最终我还是回到这里,在此遥远地观望曾经。 苏郁坐在沙发上面抱着吉他睡着,脸颊上一贯地沉郁。 我脑中恍然闪过大片的记忆。 第一次见到他,他低下身帮我捡起散落一地的画纸,而我佯装镇定地说着谢谢,从此竟然再不敢将这感情言明。 我默念着他的号码在几千个夜里不厌其烦地将它们按下却不敢拨出。 偷偷站在此刻我站立的地方无数次地透过黑夜凝视他。 编辑我内心热闹或者冷落的情绪,像偷窃的盗贼般小心翼翼地给他发不知名的短信。 我说服内心的所有顾虑跟他去找林孤,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面高歌奔跑。 在画室里,我们拥抱,熟悉的颜料气味漫延在每一寸的空气中。 我们在沙发上接吻。 我们在废弃的工厂里,在我亲笔画的蓝图下相拥而眠,仿佛此生再也不能与他相见。 可是苏郁,我是这样的疲倦,这样迫切地想要离开,像亟待被吹散的蒲公英,想要挣脱这一切现实的病诟,而我发觉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你从来都是个不断妥协承受的人,竟然真如林歌所说,不过是那些人生海海中的大多数。 苏郁,你没我了。 你没我了。 让我们就此永别吧。 二十三年,这个漫长的数字残酷地记录我败絮其内的生活,就像个化了妆的旦角,繁荣之下是一片惨淡的内心。抛弃最爱的人,放弃钟爱的事物,选择毫无兴趣的人生,永远温和地接受一切厌恶的人事……我仿佛能够看到二十年,三十年之后,我衰老黯淡的脸庞下,那颗早已经枯死的心。 而我为什么要这样? 我曾经可以给出千千万万个回答,将现实的残酷和周遭的难堪一遍一遍剥开来反复警醒,可是此时此刻,我发觉它们错得这样离谱,而真相是——那些东西除了能将所有的人捆绑起来,再无他用。 而现在我不愿再这样了,即使我从不知道明天会如何继续。 我不知道那些汹涌澎湃的责难会选择以怎样的方式与我相见,也不知道是否能够幸运如林孤一般,拥有所期望的生活,但即使如此,我依然是这样坚定地知道,我要离开这里了,要结束这样充满了桎梏的生活,哪怕明天我将陨落,也请让我现在就启程。 我站在家门口,一瞬间仿佛失去了知觉。 从没有哪一刻,我是这样地厌恶身边的一切。 转过身开始拼命地奔跑,我听见孤冷的风在我的耳边不断地呼啸着,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已经厌恶这些这样久,久到早已记不起曾经的样子,记不起曾经和爸爸一起将房子画在纸上,笑着说梦想的样子,记不起我曾经真切地热爱着怎样的生活,想走如何的路途。 学会了所谓的迎合与伪装之后,我终于将自己活成了一种令人厌恶的模样,对一切都逆来顺受,违背着内心去放弃生命之中的色彩。看看,余冉冉,十几年之后,你变成一个彻头彻尾地失败者,这就是你已经无可救药的生活,你从来都不是谁的骄傲,那些认可和你一样虚伪,最终你还是将要成为别人命运的绊脚石,而那些赞美、笑容、关怀,都会像落叶一般止不住地下落,不论风将它们带向哪里,它们都免不了沉进土壤的结局,枯损腐烂,什么都不会留下。 “她爸爸刚去世,我不能再刺激她了……” “到底是因为怕余染难过,还是你自己难过?要是我真的花钱救了他,我不是摆明了把你送回到他身边去,我不会干这种蠢事……” “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知道我早就跟余染她爸没有任何瓜葛了……你不让我见他,我连他最后一面都不见,你还要怎么样?我不是不愿意要孩子,至少等余染大学毕业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