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开弓》 第一章 冷冬 1922年冬,上海。 天簌簌落雪,天阴冷得厉害,入冬以后地上积着的脏雪一到日落就容易结冰。路一结冰黄包车就难跑,没两步路就容易摔着,遇上催命似的客人,一个不当心摔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这上海滩百乐门前那么多的黄包车师父里头,有个年纪最小的,正靠墙角守坐在车上。这孩子瞧着黑瘦,猴一样,浑身肉倒是结实,是日日夜夜跑黄包车才能跑出来的体格。个头瞧着不高,像是因年纪小还没长开的缘故。别的老师傅嘴里叼着烟,他就只直勾勾盯着前面的门面,抿着张嘴,动都不动。 他叫沈一弓,上个月刚满十七,川沙人。 沈一弓裹着身上那两件单薄的短衫蜷在黄包车里头一面躲风一面等客,他心里算着账,他爹欠赌场的钱今晚上自己跑完就够还了,等拿了钱还了账他就给娘买药去。娘入冬以后咳嗽的厉害,没钱看病,整日忙活个不停,一睁眼起来就待在草屋里给人家小姐太太缝衣服拆被子。上海人铜币真多,多到这种活计都可以找别人来做。 一阵西北风卷过来,打得沈一弓一阵寒噤,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抬头看向五彩斑斓的霓虹灯。他不识字,只觉得那灯的颜色好看。旋转门像风车,人流进出,它就在原地转呐转的,从里头泄出那么微弱的歌声叫沈一弓隐隐约约嗅到了女人的脂粉、男人的烟草。 那是一个和他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那个他甚至连看都看不到的世界。沈一弓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旋转门,他没法指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到那里面去,唯一能指望的只有这会儿出来的人能朝他招招手用他的车。 那门转了。 从门里头走出一对情人,男人人高马大,女人小鸟依人。这对情人一出来,在门前台阶上微微站定,周围的黄包车就像见着食儿的鱼群一窝蜂得涌了过来。数沈一弓冲得最快,一鼓作气挤在最前头,老道地操着一口流利的上海话喊:“太太先生,坐车吗!” 男人招了两辆黄包,一辆自己乘,一辆牵了女人的手指了指沈一弓:“你跟着我前面这辆,晓得嘛。” 沈一弓看那窈窕的美人笼着身白银狐毛的罩衣坐进他车里了,点头哈腰跟男人答:“晓得晓得。” 这趟车不远,两条街外的小公馆。沈一弓跑出一身汗,男人过来牵情人下车的时候看着心情高兴,连带打点的小费也多。沈一弓其实喜欢接这种生意,漂亮女人体重轻,好拉,而往往给漂亮女人叫黄包车的总是男人,这种男人多半找着机会就想在女人跟前表现一番,定然会愿意多花点钱赚足面子。 跑了这一趟,沈一弓心里头算着前,差不多了,可以回家陪娘去了。转身走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他听见巷子里哪家孩子飘出来的一句话:“冬至日,吃汤圆,吃了汤圆人团圆!” 沈一弓揣着那些零钱,忽的一笑:“买些豆沙馅,回去给娘包汤圆!” 天都黑尽了,这少年拉着黄包车兴冲冲地往苏州河边上跑。隆冬夜幕里,他满头的热汗都蒸出了白汽。 苏州河岸边是一大片拿破瓦断垣搭起来小屋子,一间挤着一间,各个都使劲地想多抢出一亩三分地。有的人家连瓦片都没,索性扯了两块破席子就当屋顶。沈一弓拉着车顺着坡道快步小跑,见着邻里,他先跟人送上笑:“吴婶,卖馄饨呐!” 吴婶看见他却是一脸惊慌,丢下手里的汤勺冲他跑来:“一弓你可回来了!你妈出事了你赶紧地回家看看去吧!” 沈一弓脸色一变,丢下车就朝家跑去,远远地听见一阵杂乱吵闹声从巷子里头传出来,屋瓦搪瓷碎裂声像在他心门炸响的一道雷。 “娘——娘!” 前面围的人越来越多,听见沈一弓声音,纷纷转过头给他让出一条路。地面泥泞湿滑,沈一弓跑得趔趄,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静下来,人们闭上嘴,无数双眼睛落在这个少年人身上。 从破烂的茅草屋里走出一群穿黑色短衫的混混,沈一弓卯足了劲冲到这群人跟前:“你们干什么!我说了我会还钱的,你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为首的家伙一巴掌呼在他脑袋上把他直接打在地上。沈一弓顾不上丢人现眼,只注意到混混里那个认识的,赶忙像条狗一样爬过去抱住了那男人的腿:“生哥!钱我已经都攒够了,我还我现在就能给我爹欠的账还清了。你别动我娘,这事儿跟我娘都没关系!” 这油头肥脸的老流氓一脚把这小子踢开:“早他妈干嘛去了,还等你还呢?你老子两腿一蹬没了,我好歹给你们宽限了两天,可老子他妈又不是做善事的。不来找,我还不知道你娘原来能还钱呢!” 他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也呸了口唾沫下来。 沈一弓忍着身上的疼撑着身子爬起来,连忙连滚带爬的跑进屋里。可一进门见了满地狼藉,他就感觉冷从膝盖往上钻,直直钻进肺里。外头的流氓们分了烟拿了钱,嚣笑走了,里头少年人颤抖着朝黑魆魆的屋里爬。总算借着外头那点微光看清了地上倒着的人了,沈一弓莫名觉得双腿缺力,想喊,可嗓子里却像什么东西堵着了,半点声都发不出。 生哥带着狗腿正要走,猛地听后头破屋里传来嘶吼声。就见那少年从屋里冲出来,抓起棍子就要往这群人脑袋上挥。可他这一棍还没来得及落下,两个流氓冲过来一人一脚踹在了他肚子上。沈一弓仰翻着摔进泥里,转过身试图抓着棍子起身,可胸口紧接着就让人狠狠踩住了,脸上跟着遭一顿胖揍。 “小赤佬,你老娘是她自己一口气噎着上不来的。老子去讨债,又不是去要命,这个事情你要怪就怪自己,大半夜的干嘛不在家呢?往前说,你那爹又干嘛在外面赌博欠别人钱呢?你老娘啊不要怪我们头上,要怪怪你自己,投胎没投好,找个爹都不会找!”生哥有些不耐烦地跟着过来往他脑袋上踹了一脚,而后从钱袋里抓出一把零钱扔进了泥雪地里,“自己低头慢慢捡,老子心善,还给你老母弄点棺材钱。今天真他妈晦气,我们走!” 沈一弓挣扎着要起身,血顺着额头的伤口淌下来,淌入眼中模糊了视线,泥浆渗进伤口,火辣辣得发疼。他紧咬着牙关,那双黑眼珠子狠盯着那群人离去的背影。周围人群一点点地散去,邻家吴婶来了,远远看见这群人的阵仗,在沈一弓目光对上的那一刹懦弱地别开了头去。 几次挣扎无果之后,他低下头,用脏兮兮地双手一枚一枚把泥浆里的铜币捡起,捏在手心里。 贫民窟里看热闹的人散尽了,雪纷纷扬扬的落下,盖在了少年人的肩头与眉心。他把钱握紧,好不容易站起来一瘸一拐走进屋里。他娘的尸身还在冰凉的地上躺着,已经硬了。沈一弓进了屋,在她身旁跪下,伸手把他娘瘦小的身子抱起,脸紧贴着她的额头。 在良久沉默之后,他从怀里慢慢地拿出一个碎了的纸袋子,豆沙早就被泥泞血污给糟蹋尽了。沈一弓在衣服上擦干净手指头,沾了一点豆沙送到他娘嘴唇边:“娘……冬至日,吃汤圆……吃了汤圆,人团圆了娘。” 他自己也捡起脏兮兮的豆沙往嘴里塞,混杂着豆沙甜味的除了泥腥和血味还有一点咸。 “娘……” 沈一弓咬着牙不想让泪滚落,可根本控制不住。他浑身发抖发冷,可他知道根本不是因为顺着破屋缝隙里的冷风。 “娘——!” 1922年冬至的晚上是苏州河边的邻里乡亲最后一次在这儿看到沈一弓。第二天一早吴婶出摊时路过他家瞄了一眼,里头空空荡荡,之前的东西都清干净了,那小子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有人说沈一弓带着他娘的尸身回乡下了,也有人说这小子拿了钱葬了他娘以后,就在法租界里找了份差事混日子。但没人能确切说出个具体来,这小子如今无父无母,无根浮萍四处飘零,究竟飘去了哪儿,最终也从别人茶余饭后嘴里的一段感慨化作了无。 直到大半年以后—— 苏州河边的穷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当初知道沈一弓一家的事儿的已经没剩多少了。有个卖水果的年轻人过去跟沈一弓一块跑过黄包车,他回来跟吴婶说沈一弓没死,也没回农村老家。他就在上海。他说他是在街头青龙会的人里看见的沈一弓。那小子如今长得人高马大,浓眉大眼,一双眼狼一样阴狠狠的。他说他看见沈一弓的时候,他手里的尖刀正捅进前门赌馆守档口的生哥肚子里。 听得人一阵唏嘘,说这沈一弓当年也算是性子大度温和,哪里是会提刀砍人的,变化当真良多。他人唏嘘一阵,便也不再谈他,至于沈一弓这一年究竟经历了什么,遇上了什么……外人哪里会多计较?唯一大快人心且颇具江湖味道的,是他沈一弓自己报仇了。 第二章 霍左 沈一弓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 再说回1922年隆冬。 霍家在办丧事。霍家大老爷死了,也是冬至日这一晚上死的。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有的人死了破席子一卷乱葬岗一埋就算了事,寻送葬班子一样样都是钱,穷人根本花不起。可有的人死了,停灵七日,日日有人吊唁,孝子孝女手里捏着袁大头各个哭天抢地,进出花圈样样光辉气派。外有人端茶倒水来去接应,内有人安排妥当搀扶送行。 女人们跪在堂前烧纸钱,男人们凑在门边抽香烟。来给霍老爷送行的人很多,不少还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老爷子打了一辈子光棍,明媒正娶的老婆一个都没有,倒一群小情人拧着帕子跪在那儿哭的凄惨。他底下就一个十几年前外头认回来的风流种,这会儿正站在门口——是霍左。 霍左跟他爹一样惯穿长衫,身上披麻戴孝,身靠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一支香烟。这男人近三十岁的光景,瘦且高长,一双桃花眼清清冷冷,脸上神情总透着股轻蔑的冷漠。他兄弟程长宇站在一旁说:“你好歹哭两声装装孝子。” 霍左掸了掸烟灰,蔑了他一眼,抬头望了望外头的天光:“再不去,天该亮了。” 旁侧围拥着的男人们都没说话。 霍左把烟扔地上拿脚捻过:“哨子呢。” 程长宇个子矮,跟霍左说话的时候头得仰的老高,俩人站在那儿就跟狼和狗一样。他说:“盯着,老爷子给人那么弄了一道,兄弟们就等着您一句话。那几个小瘪三跑不了。” 霍左就说:“拿刀吧。” 旁侧的人闻言,立刻跑开,没一会儿就抱着刀小跑到了霍左跟前。霍左把两把短刀都拔出来亮在灯火下看了,转而又收回鞘中说:“徐妈。” 管家模样的女人闻声过来。霍左叮嘱:“管好堂前,几位叔叔该到了,你招待好。我很快就回来的。” 徐妈跟霍老爷差不多年纪,两鬓斑白笼着一个发髻。她抱着件毛毡背心垫脚给霍左披上:“我晓得的,少爷啊,外面下雪了,你不要着凉了。” “嗯,麻烦你了徐妈。” 霍左伸手揽着徐妈拥了一下,给身旁几个弟兄投去目光,这群披麻戴孝的男人们在一片哭声中朝门外走去。 外头的车早就停好了,等人一到就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外埔那儿去。找的就是昨夜里把霍老爷子一枪崩了的小瘪三。 霍老爷子算不上主子,是青龙会秦爷手底下养得最熟的一条老毒蛇。帮人卖命,钱不少,可这朝不保夕,哪天出事了谁都说不准。昨晚冬至日,霍老爷子接到令说是去抓一帮走私的小赤佬,这事儿本来用不着他亲自出马,交给霍左就行,但查了查,那地方是华界,跟青龙会有摩擦,老爷子想了想就自己带人去了。 霍从义晚上七点带人出去,到了半夜里,由人抬着回了老宅。霍左替他收了尸,先跟上头汇报过了事儿,另又召集了弟兄们。 霍左坐在副驾驶座上,程长宇开车。他手里捏着根没点着的香烟。程长宇透过后视镜瞄了眼他脸上表情:“怎么?” 霍左说:“老头子咽气前不是把我叫到床头吗。” “跟你说什么了?” 这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程长宇是他发小,有过命的情谊,没什么好瞒着,霍左也就如实说了:“他跟我说,干这一行杀人越货丧尽天良,生儿子都没屁眼,还指望能有我那么大小伙子?” 看了眼车窗外呼啸而过的景色,他淡淡道:“我怎么会是他儿子呢。” 程长宇啧了下嘴:“他看起来还以为你不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去抱亲爹大腿?老头子会收养我肯定也是他授意的,根本就不想让我去认他。你看他防我防成什么样?换做哪个小瘪三在他跟前都比我更能讨他欢心。”霍左拇指在刀柄上摩挲着,轻叹着气,“做人那么没意思,早死早超生,还是老头子想得开。” 车一路顺着黄浦江沿岸开,程长宇开着大车灯照着纷纷扬扬的雪,他提醒霍左:“咱们到了。” 霍左等车在澡堂子前停下,扯掉双刀上裹着的黑布后从车上下来。后头一辆辆车跟着停好了,黑衣服的混子们站在车边等他一声令下。霍左把烟叼进嘴里,程长宇赶紧过来擦亮了火柴帮他点上:“怎么说,大哥?” 霍左深呼吸一口气,等着冷冽的寒意杂着尼古丁沁进肺里,缓缓再吐出来了才下命令:“凡是豹子帮的一个都别留。让老爷子知道知道,咱们做小辈的还是孝敬他的。” 程长宇得了令转身冲弟兄们招了招手:“咱们进去!” 再看霍左,他还是靠在车边抽烟,两把刀也不动。程长宇靠近了,他就说:“老爷子是在这儿中的枪,那就让他们在这儿还了债。” 对方闻言答应下来:“我一定把那俩小瘪三留着给您赶外面来!” 霍左的车队一到,原本要进澡堂子的人就全都散尽了,谁都认出这帮穿黑衫的不好惹,留在这儿万一真打起来把自己也牵连进去可就倒血霉了。四处逃散的人里头,只有墙角还有个家伙一动不动。坐在雪地里手边零散着五六个二锅头的空瓶。 沈一弓跟条蚯蚓一样没骨头地倒在墙根,瞧见澡堂门前的阵仗,又往嘴里灌了口白酒,含含糊糊自言自语道:“打,都他妈打死吧,打的越厉害越好!” 他侧过头,虚浮的眼神在街上胡乱扫,门口没几个人了,那些歪头斜眼的人里头,倒是那个身量清直的男人最惹眼。沈一弓投去目光时,对方也正一眼觑着他,那眼里是不屑与漠然的,根本就没把他这乞丐样的小子放在眼里。沈一弓攥着手里头的酒瓶,冰冷麻木的心又隐隐约约感觉到了疼。 霍左也是随意一瞥瞥见墙根下脏鼠一样的乞儿,衣衫单薄坐在雪地里,左右都是喝光了的酒瓶。这种人在上海不少见,冬日里一晚上就能冻死好几个。他睨过那小子后又将目光转了回来,听见里头已经有吵闹声响起了,左右手按上了刀柄。 澡堂里面一阵打杀声,几声闷响,像人肉砸在了冷地上。霍左站在门外,看三五人仓促奔出,身上狼狈套着件衣裳,出了屋冷风一吹,都跟虾弓似的蜷住了,看见霍左硬逼着自己又挺直腰板:“姓霍的已经死了一个了,你也不要命?” 霍左不说话,能用刀的时候他多半不会说话。一开口就泄气了,这样不好。他虽不说话,可两把双刀却已经出鞘。站在门前的小瘪三故作强硬嘲笑:“好吗!原来姓霍的儿子是个哑巴!” 话音未落,哑巴冲过来一刀割断了他喉咙。 霍左以袖子擦过刀身上的血,腿微弓着盯住另外两个人。他的刀很快,比血顺伤口留出来的速度还要快。 沈一弓本只是想看两方厮杀,谁想这场战事眨眼之间就已经结束。他喝得烂醉,迷迷瞪瞪地看着那男人一身长衫,两把双刀,左右将人放倒后擦了擦刀上的血,抬脚进了屋。 沈一弓一时间都看呆了,扶着墙站起身,摇摇晃晃朝前走去。 霍左那边把人杀了,踏步走入澡堂。澡堂老板在人搀扶下浑身发抖走到他面前:“我们、我们做小本生意的,实在是没办法……您,您……” 霍左没先说什么,只是把刀收好递给手下后,从口袋里拿出块帕子温温和和地给老头擦着汗:“不要急,一句句话慢慢说。” 澡堂老板定了定神,可那张脸还是要哭一样:“我们是做小本生意的,豹子帮逼着我们上供把这占为己有,我也没有办法,这儿发生什么跟我都没有关系的呀!” 霍左那双大手按在澡堂老板的头上:“那我们把豹子帮赶走了,是不是帮你忙?” “是是是!帮大忙了!” “那帮你那么大的忙,你是不是该报答?” “这……” “钱就算了,看你们也不容易。以后豹子帮的股份改为我们入了,行吗?” 澡堂老板脸已煞白,左右看了眼堂前越聚越多的人,咬了咬牙回答:“行!” 霍左拍了拍他那张油腻的肥脸:“那就妥了。” 冲左右递了眼神,抬脚转身朝外走去。他走了,轮到程长宇拿了文件过来揽着澡堂老板的肩膀笑眯眯道:“既然你跟我们大哥谈妥了,咱就把这文件签了吧,不许抵赖了哦!” 霍左这刚跨出门槛,就看有人冲了过来跪在了他跟前:“我想跟你学功夫。” 一股臭味扑面而来,霍左想也没想就一脚踹在这乞丐胸口,看他血混着酒吐了一地,却还固执地跪爬过来冲他磕头:“我什么都能做,只要你能教我!我真的什么都可以做!” 程长宇这会儿跟澡堂老板签完字出来,低头看见那么一个磕头的小乞丐,有些不耐烦地掏出几个铜币扔地上:“好了好了,不要磕头了,大半夜的该找个地方就找个地方睡吧!” 替霍左把人踢开,让他好上车去。 沈一弓没理会那些,只一个劲儿的用力磕头大喊着:“求你了,收我为徒吧,当牛做马我什么都能做,只要你能教我!求你了!求你了!” 其他人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一眼。程长宇嘴里念着“晦气”上了车,关车门的时候还嘟囔:“哪里来的小瘪三,大半夜的都不睡觉,还跑来要拜你为师?” 他发动了车跟霍左打趣。 “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就这小身板还想学功夫?做梦吧!真是个小瘪三。” 副驾驶座一直静默无声的人却忽然开口:“倒回去。” “什么?” “把车倒回去。” 这下换程长宇愣住了:“大哥,你不会真打算收了那个小瘪三吧?” 话虽这样说,可程长宇还是听他的话掉了头往回开。车重新停在了澡堂台阶前,霍左开门前望了一眼程长宇:“你不是说了吗,那是一个小瘪三啊。”就从车上下来。 沈一弓还低头跪着,只看见身前多了一双厚皮靴。 皮靴的主人开口:“学可以,不过从此你的命就算是我的了。” 第三章 拜师 “什么名字。” “沈一弓。” “几岁?” “十九。” “讲真话不要讲假话。” “……十七。” “以前做什么的。” “拉黄包车。” 霍左放下了茶。前头女人哭丧的声音穿过长长的走廊传过来。他端坐在檀木太师椅上,平日里这是霍从义才能坐的位置。现在霍从义躺进棺材了,那这个座位就只能是霍左的了。 霍左跟前跪着的是沈一弓,浑身收拾干净洗过了澡,好歹去了去身上那股子乞丐味儿。徐妈找了套小点的衣服给这少年穿了,勉强还算合身。 霍左说:“我不会功夫,手里头只有杀人的技术。你要学功夫在我这里是学不到的。” 沈一弓抬起头,神情决绝且笃定:“没有关系,我看见你动手的样子,我想学,这条命给你了我也要学。” 霍左瞧他:“杀过人吗。” “没有。” “你没杀过人,不知道人肉有多硬。一刀下去再好的钢材都有崩刃的时候。人杀久了,总会有被杀的那一天,这样你也要学?” “是人总是要死的,被人杀死自己杀死都是死。我不怕死,我想学。” “上海一共有二十二家武馆,天津人、广东人、北京人全都有。你要学可以去找他们。” “我不想学拳。我想杀人。” “为什么?报仇?” 沈一弓点了一下头。霍左忽然笑了,冷哼着,嘴角稍往上翘了翘,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儿:“有意思。” 程长宇站在他身边,听见他这样讲了,便端起眼冲下人斜了斜。下人就把茶水送到沈一弓跟前。程长宇掐着嗓子喊:“如此,奉茶吧,小子。” 沈一弓冷不丁抬起头,手里端着茶水看起来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程长宇嫌恶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你师父的话?” “你……你答应收我为徒了?”沈一弓一抬起脸就露出满脸伤,霍左淡淡地点了下头。那少年动作鲁莽地端着茶跪过来,声音嘹亮喊道:“弟子沈一弓,拜见师父!” 接着磕了一个响头。 霍左接过他手里的茶抿了放去一旁,手一挥,程长宇过来把这少年拉起:“行,拜过师父,披麻戴孝赶紧给师祖哭丧去吧。” 沈一弓就这样入了霍家门下。他给霍从义哭丧的时候,哭声比别他人都响,程长宇站霍左身后远远看了,嘬一口香烟唏嘘:“这小子怎么哭的跟自己亲爹死了一样?” 霍左冷眼瞧着,半晌与程长宇道:“查清楚,他什么来路。” “放心,我办事利落的很。吃午饭的时候就知道了。” 沈一弓跪在冰冷的瓷砖上抱着手里头的黑白像做孝孙,他那些未曾流出的眼泪在灵堂上一股脑宣泄而出。嘴里头喊着的是:“师祖,您一路好走,去了那边家里还是记挂着您的,这以后的日子没了您还怎么过啊师祖!” 心里头念着:“娘!儿子一定会为您报仇的!” 沈一弓的那点事儿程长宇不到俩小时就查明白了。霍左听他说完,走至堂前看替他在棺材边烧纸钱跪哭的新徒弟,侧过头和程长宇说:“这小子能用。” “哦?” “你看他半个字都没提自己的亲妈,倒是一口一句师祖在老头子跟前哭得厉害。十七岁心事就能藏得住,你说过两年会是什么样。” 程长宇反问:“你是真想找个徒弟啊?” “这大上海到处是狼是狗,遍地的畜生,就是没有人。可有的人是被逼的,有的人是心甘情愿的。”霍左轻歪过头,远远打量着沈一弓,“你看他那样子,我就想找这么一个不想做人的徒弟。” 程长宇转过身去斜躺在摇椅上摆弄起桌上的白瓷娃娃:“听不懂你说什么。” 霍左也不求程长宇听懂,只是唤道:“徐妈。” 徐妈应声过来:“什么事呀,少爷。” “从今天起,我那个徒弟的饭菜单独做,顿顿要有蛋黄和精肉,两天一顿鱼,三天要有两餐牛肉。” 程长宇一听从摇椅上跳起来:“这么好的待遇!霍师父还收不收徒弟。” “你什么资质,还好意思拜我为师?” “顿顿鸡蛋加精肉,还三天两头有鱼肉牛肉吃,你对那小瘪三也太好了吧!” “那你既然这么说了也是要学杀人?” 霍左这话才问出来程长宇就笑眯眯倒回摇椅上去了:“随口说说的,我是个文化人,京都大学回来的,您好意思让我拿刀子?帮着吓唬吓唬人就成了,这种粗活不适合我。” 霍左冷笑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他们俩在这谈完也就回灵堂前去。天已经亮了,守夜的人都显出乏态,徐妈张罗着家仆给各位分发着热姜汤。霍左本来正犹豫要不要上去歇一会儿,有个下人来报,说秦爷来了。这一听,霍左赶忙叫沈一弓站到后头去,自己抱住了霍从义的相框跪在了灵堂前。 一辆黑色别克小轿车在霍家宅院外停下,仆人打开大门,恭敬迎着车上贵客进来。 轿车上一共下来三个人,为首穿黑长衫的中年男人是秦胜诸,众人口中的秦爷。虽已年过六旬,却仍精神矍铄,不显老态。这人长得高大威武,五官粗犷,是北方人的面相,据说是清末就到上海来闯荡,四十年后将青龙会的版图扩张到上海的每一个角落。 秦胜诸左手挽着的女人是他结发妻子,早年东北老家一块跟过来的,模样虽轮不上漂亮,但性情却颇为豪爽利落,受兄弟们尊敬。后面跟着的美丽少女是他的独生女秦明珠。 秦爷进了灵堂未等霍左上前,先掩面痛哭道:“老霍啊,我要知道会有那么群不长眼的小瘪三对你下手,说什么也不该让你去啊!” 霍左适时上前递了帕子:“秦叔叔,您放心,我已经把那群小瘪三给料理了。” 秦胜诸扫了他一眼,拿帕子擦了擦脸:“小左,你爹虽然没了,可你还有我这个叔叔。只要有我在,上海没人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这老头脸变得也快,哭过了也上过香,转头就趁着没人低声跟霍左道:“一会儿你找你三叔,平时都是他跟老霍谈生意,现在你爹走了,生意不能放下。将来就是你来做了。” 霍左一副顺从乖巧的模样:“您放心,秦叔叔。我爹临死前都特意叮嘱吩咐过了,这些事儿我都晓得,会好好处理的。”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交给你我也放心。最近呢,就是个棉花厂的事儿你多上点心,必要的时候就简单处理了,明白吗?” “我了解的。” 霍从义是秦胜诸早年旧部之一,许多脏事儿都是霍家帮他姓秦的解决的,若说青龙会别的人是秦胜诸养的一条狗,那霍从义就是他养身边的一条蛇。 叮嘱完了,秦爷带着霍左走回灵堂前,他说自己想单独跟老霍说两句话,霍左就把灵堂里的人都先遣退下去,自己也一个人走出来到院子里抽烟。他才刚站定,拿手里一只铜打火机点了火,就听见有小姑娘脆生生地喊他:“阿左哥哥!” 霍左在把烟扔在地上前收敛住了脸上的不耐烦,转过身,冲秦明月挤出笑:“秦小姐。” 秦明月朝他走近,扭扭捏捏的在他身前摇晃着身:“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不要喊我秦小姐了,既然我都喊你阿左哥哥,你就喊人家明月妹妹吗。” 霍左无奈道:“好,明月妹妹。” 秦明月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帕子递他面前,一副讨夸奖的神色:“我知道最近霍伯伯走了,你一定很难过,我没别的可以帮你了,想了想就新缝了一块帕子给你。” 霍左接过以后礼貌的和她道了谢:“秦……明月妹妹有心了。其实你不必为我想那么多的。” “不,是我自己想要做的!我……那个……” 二八豆蔻少女,几分心思都写在了脸上。她如此娇羞,却让霍左有些为难。面对少女的这份情怀,他不能简单直白就此拒绝,不论如何她都是秦胜诸的掌上明珠。 见霍左一直没有回答,秦明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喜欢吗?” 霍左收起了那块手帕:“你心细,帕子也做得精巧别致,我当然喜欢。劳烦你了。” “不劳烦的,你要喜欢我还能多做一些!” 霍左巧妙与秦明月避开了距离,既不显得逾越,也不显得生疏。 适逢沈一弓听从徐妈的将一盆金玉满堂由外搬进来,远远见师父和一妙龄女子独处,一时犹豫站定,不知道该进该退。霍左抬头见他,心下松了口气,面上声色未动,倒和沈一弓招了招手,让他把那盆金玉满堂过来。 “谁送的?” 听霍左发问,沈一弓答:“徐妈说是秦老爷带来的,我就搬过来了,师父。” 有第三人在,也好缓解了这般尴尬境地。霍左知晓秦明月暗自气恼沈一弓坏事,却仍故意留他在此,还为其介绍道:“对了,忘与你说,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叫沈一弓。” 又和那少年道:“见过秦大小姐。” 沈一弓忙恭敬拱手行礼:“秦大小姐好。” 秦明月看霍左根本无心与自己单独相处,心底气恼脸上也只能强挤着笑:“阿左哥哥,你那么年轻就收徒弟啦?唉,他脸上好多伤呢。” “是啊,这孩子也怪不小心的。”说着,霍左假装无意从怀里取出秦明月刚刚送给自己的手帕替沈一弓擦他脸上伤疤。秦明月是大小姐性子,见状索性也不再忍了,皱了眉说一句:“好了,我也不多打扰你了,再不进去妈妈要着急找我了。” “好,那往这边走,太太在西厢房那儿歇息呢。” 秦明月三步一回头离了院子。看他走了,霍左才稍稍松了口气。稍一转头,就看沈一弓还捏着那块帕子,眼神直勾勾的跟着秦明月的背影走了。反应过来师父正盯着自己,沈一弓有些怯怯端着帕子和霍左说:“师父,这帕子好香。” 霍左清淡开口:“姑娘身上的帕子,当然香了。” 这小子倒是比他想象的反应要大,一听是姑娘的手帕,耳朵根都红了,说话都不利索:“姑、姑娘的?那是刚刚那位秦大小姐吗?这……帕子怎么会在……哦!看来她对师父你……” “话不要乱说,我长她十岁,那位秦小姐与我不过是兄妹情罢了。你和明月倒是差不多年纪啊。” “啊?” 看这少年莽憨模样,霍左想着关于秦明月的话题也就此打住。从院子出来,霍左看徐妈正张罗着把秦老爷送来的礼物一一收好,其中就有几盆别的花草。霍左看了眼身旁沈一弓,大抵知晓老太太明白自己见秦明月苦手,故意让这孩子进去打断的。 便跟她微微一笑,取过了烟叫沈一弓给自己点上了。转过身,远远望着单独待在灵堂里的秦胜诸,眼神越发森冷。 第四章 陷阱 沈一弓就此入了霍宅。霍老爷子过了头七安葬之后,他养好了伤,算是正式拜入霍左门下。除却每日吃食大大胜过从前以外,这拉黄包车的活计却没有变化。 霍左早上天没亮就让下人把他从床上捞起来,打早上四点起就得拉着徐妈到虹口去买菜。原来是有专门的送菜工的,沈一弓来了以后送菜工也辞了。早上送过菜了就是跑腿、拉人,送这个太太到徐汇买块布,拉那个先生去杨浦找个人。若遇上霍左也有事要用车,再远沈一弓也得跑回来接他。 入霍宅起,霍左没教过他半点功夫,只叫他拉车,让他送的东西也越来越沉。他这么安排,沈一弓不敢有怨言,师父说什么自己就做什么。久而久之他自己也发现,吃食好了以后,明明整日里跑的路程比过去都多,可不知为何,越跑越是觉得有劲儿。 从十二月底跑到过年,再从过年跑到了开春。雪化了,天暖了,霍家院子里的海棠花都开了。 沈一弓经这段时日早已养成天不亮就起来的习惯。这日如往常吃过早食了去找徐妈,徐妈说今起有送菜工来,不用你再拉车了。便让下人带沈一弓去见霍左。霍从义死了,少爷就成了老爷。霍左起的也早,泡了壶茶坐在练功房外的藤椅上,端详练功房前那盆铁树。下人把沈一弓带进屋后就转身关上门走了。 沈一弓有些不安地立在霍左跟前。朝阳透过练功房顶上的天窗投下来,正好在地面上方出一块橙亮的地方。霍左从沈一弓进来起,铁树也不看了,闭着眼不说话,沈一弓就不敢先开口。 光影飘渺,散尘浮动,空气里漫着院中海棠香。须臾,霍左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沈一弓这才拱手恭敬道:“师父。” “拉了几个月的车?” “三个月。” 霍左睁开眼,打量那个头已略微蹿高的少年。年轻人跟野草一样,吃的好了以后动得又多,个头就按不住地往上长。 “打今起别拉车了。”霍左扔了两把木短刀到沈一弓脚边,“跟我过来。” 沈一弓蹲下身捡起了刀。 霍左抬步起身朝练功房内走:“习武像爬山,一山比一山高,可不到山头是看不到自己在哪儿的。杀人却如凫水,你有多大本事都藏在水下面。武道归根结底求大善,杀人做的却是丧尽天良让人家破人亡的活。” 顿了顿,他停下步子,虚觑了他一眼,“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停下还来得及。只要你杀了人就回不了头了。” 沈一弓定定道:“我来这儿,就没想过要回头。” 霍左侧着身,他正好走在那扇天窗下,一半身子陷入阴影一半的身子叫光照亮。听沈一弓答话,他往后退了一步,彻底陷入阴影之中,像是颔首了:“也好。” 沈一弓看着他。 “今日起你就跟我学吧。” 霍左说霍家的双刀是从广东拳中化出来的,霍从义自己融了街头打杀的招数进去,招招之间全然是不要命的打法,根本不打算给对手留活路。霍左隔一段时间来练功房一趟,来了只教沈一弓一招,教了就让他练小半个月,练得熟了再教他下一招。打基本功、站桩、蹲马步,有前面三个月拉车打底,沈一弓的下盘特别稳。 这么又过几个月,霍左跟沈一弓说:“我把招数都交给你了,取真刀打木桩吧。” 霍左给沈一弓的刀没开刃,打在身上也疼。沈一弓沉得住气,不怕苦不怕疼,师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话不多,也少滑头,一门心思就只想着报仇。心里头存着这一口气,做事儿就有根骨,有根骨了学东西自然就快。 从他打木桩这日开始,沈一弓就只上午待在练功房,下午陪霍左出门,换上黑纱短衫,跟在他身后那群兄弟里,像这男人的影子。 出了春又入了夏,练功房里四面通风也闷热,沈一弓过这半年又往上窜了好几寸。刚来的时候满身伤,站都站不直,身量最多就到霍左肩膀。现在已经要有霍左那么高了。 程长宇入夏后约霍左到乾坤大剧场看戏,看见沈一弓也不免感慨一句:“半大小子长得真快,半年时间有那么高了。” 刚过立夏,天气没有特别热,大家都穿了麻衫,只有程长宇洋派,是衬衫、吊带裤配小皮鞋。几个人往包下的厢房那走,沈一弓紧跟在霍左身后。他落座了,他就在椅子后头站着。这小子皮肤黝黑,站在霍左身边衬得他白得发光。霍左没睬程长宇那句话,自顾自取了戏单看:“今日唱的哪出?” “《定军山》,余老板的。” 霍左把戏单草草过了一眼就放下了:“你叫我来可不只是想看余老板的戏吧?” 程长宇嘻嘻一笑:“让你说中啦。前两日去朋友家打麻将,有人跟我讲新出了个唱老生的丫头叫金小旭。请大哥来看一看,如果喜欢,下月您生日请到您府上唱。” “我又听不懂戏,你喜欢你叫就行。” 这边说话间,台上铜锣声响,幕布拉开好戏开演,这一个个英雄人物也都接连粉墨登场。起着西皮二六,那程长宇跟着摇头晃脑了起来。 霍左倚进椅子里,他对着台上的事儿向来不如自己那个发小痴迷,只看台下而已。微一侧头注意到沈一弓的眼神,正跟着台上的黄忠走。霍左斜过头去小声发问:“以前没来过大世界?”沈一弓回过神,略带窘迫低头答:“只送客人到门口,从来都没进来过。”“那想去玩吗?”“不想。师父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台上的黄忠一句:“到明天午时三刻成功劳。”唱完了,程长宇激动地站起来叫了句好,他看来也没注意到身旁两人对话,站在那儿招呼二人:“大哥,这老生开场怎么样?就是我跟你说的金小旭!” “这唱的老生倒是不错。” “何止不错!我要去寻她,你要不要一起?” “你要发花痴你自己去。拉上我们两个做什么。” 霍左这样笑话,程长宇也不生气,西装领带整了整,当真走出包厢去:“我自己去就自己去。你不要后悔。” “我才不后悔。” 程长宇这兴冲冲的下楼去了,霍左就让沈一弓坐下。 沈一弓犹豫:“这是程先生的座,他还要上来的。” “上来了你再起来不就好了。那个家伙下楼发花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坐下吧,看戏。”剧院的跑堂过来上了茶,霍左说罢话,眉眼不抬自顾自喝茶。沈一弓就坐下了。方才是开场的折子,让新人登台热过场了,这次再唱的才是余老板的《定军山》。霍左从氤氲茶水的热气里抬起头,正看见那少年一双眼灼灼有光盯着台上。他嘴角微微上扬,也不晓得笑的什么。 霍左指尖轻抬,身后的人就都退出了包厢,留师徒二人在里面。 一场戏能唱二三小时,霍左就见沈一弓那小子看得专心致志、目不转睛。 到十几场时刘备上了台,才一开嗓,沈一弓忽然“哎”了一声。霍左看他:“怎么?” “这个唱刘备的老生,不是之前那个出来唱折子的吗?” 霍左闻言也仔细瞧看,的确是程长宇花痴的那个“金小旭”。但他倒也不急,自顾自拿铜火机点上一支烟开口:“你带人下去后台附近看看,找着程长宇了你就自己回来别惊扰到他。要没找着,四下看看有没有奇怪的人。” 沈一弓连忙起身往外去。先下楼往演员后台找,问了一圈,说是看到过那么一位穿灰西装的先生,可没等到金小姐过来他就让朋友给叫走了。 “朋友?什么样的朋友?” 这剧院里头的经理老油条得一笑:“这我可就说不清了,来来去去那么多人,谁跟谁都说一句朋友,您硬要我说,那就是个大块头穿花衬衫的家伙。” 沈一弓从后台退出来,带了人正寻思该从哪儿开始找,冷不丁在人群里瞧见了个脖子卷了一层又一层绷带的人。他先让弟兄去取家伙,自己跑楼上包厢里跟霍左汇报:“师父,楼下看见豹子帮的人了。” 霍左却像是早已料到,把烟灰抖落:“倒也不奇怪会来。” 沈一弓还没到能看懂霍左眼神底下的意思,只是愣头愣脑地问:“现在怎么办?弟兄们已经去拿家伙了。” 霍左拿烟的手轻按下来,淡然取茶抿了口,似乎毫不着急:“就是秦爷来了,也不敢拂这儿老先生的面子,他一个豹子帮而已,后头能有多大一尊佛?” “那……” 霍左那双冷冽细长的桃花眼往楼下扫,跟沈一弓道:“离这最近有个码头,那块地盘还是老先生的。算上程长宇消失得时间,该怎么做,你晓得了吗。” 沈一弓点了头:“晓得。若出什么事,也都是我自己做的,跟霍先生一点关系都没有。” 霍左就摆了下手:“去吧。” 沈一弓一走,他也招来了经理,起身取了拇指上的那枚玉扳指下来小声嘱托道:“要让老头子亲眼看见这枚东西。我是霍从义的儿子,霍左。” 几分钟后,经理过来带霍左下楼,到了楼下,远远地就看见之前被他开了喉的家伙正叫剧院里的打手围着。对方阴森着眼转过身来定定看向他:“姓霍的,当初你就该一刀了结我,想不到还有今天吧?” 霍左也不急,站定在那睨着眼看他:“瞧着您是寻到大靠山了?” “靠山?哈。你们霍家喜欢给人做走狗,我们可不一样。青龙会该到头了,风水轮流,轮到我们头上了。” 霍左把烟头仍在脚下碾灭,两手背在身后似笑非笑道:“打从一开始,我就心下奇怪。你豹子帮再吃熊心豹子胆,这霍从义好歹也是秦爷身边的老人,动他你们没好处。” “你们那日一口气杀我那么多兄弟原来算‘好处’?”那豹子帮的首领黑了脸。 “我才杀了几人,要当真秦爷动手了又得有几人。”霍左眉头微微蹙起,回头看了眼入口处亮起的光,有谁来了,站在那儿尚未走来,“你千不该万不该,想抓程长宇。程长宇一抓,你那点底子可就透光了。” “你什么意思?” “霍家的账是程长宇在做,你们抓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职员做什么,到头来原来不是求权是求财。”霍左那定然未动的背影莫名叫人心生恐惧,他此刻脸上还带上了笑,越笑越让人觉得寒,“是不是觉得,天时地利人和都到你那儿了?是不是觉着,这老爷子和他女婿马探长也得跟你一块联合?是不是觉着,秦爷看中的几家厂房,也该是你的了?是不是觉着,我霍家已经没有人能吃下这个局了呢。” 对方这时又看一眼门口来人,面色霎时苍白,可仍强撑着颜面:“马探长已嘱托我……” “嘱托你什么?你想清楚,谁嘱托的?” “是马探长身边的情人尤……等等,姓霍的你算计老子!”对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早在霍左布的陷阱中,一气之下竟想伸手走下,霍左一撩长摆抬腿就是一脚,前台的戏唱到高潮处,一阵的咿咿呀呀。 衣摆落下,霍左掸了掸身上的灰冷眼看他:“我本想你背靠大树这点小事儿总不至于摔跟头。谁想到原来都不过是被人取来借刀杀人的货色。这如果也叫算计,那给狗扔根骨头招进家也能叫算计了?” “你——”那人叫人扶起,脖子上的纱布又渗出猩红来。 霍左侧过身望向从门外走进来的人:“不好意思啊,马探长。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听一人爽朗大笑,“有我马探长在,能有什么麻烦的!” 霍左客客气气跟来人笑道:“是。另外,这些个聚众斗殴的,您也可以带回去交差了。” 第五章 初试 沈一弓倒并不知道霍左此番多重设计。 他只知道霍左要他来仓库救人,那他就得把程长宇带回去。而这也是他第一次把双刀用在人身上。 这两日落雨多,湿闷的空气里热的让人头昏。他照着师父说的到了那间仓库前,里头传来了程先生哀嚎声,鞭子打在肉皮上,程长宇一边嚎一边骂,不光用中文、上海话骂,急了还用外国话骂。沈一弓是听不懂那些到底哪里话,他只知道这程先生是个很有学问的人。有学问到骂人都能不带重样的。 因霍左特意叮嘱,沈一弓就不好多带人来,他捏紧了两手双刀,脚步沉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掌心现在落了多少汗。 你得让师父看看你现在到底学的怎么样——沈一弓心底跟自己这样说。他没走正门,专门挑仓库西面的天窗爬进去。声音是从仓库南面传过来的,西面这儿没留人守着,天黑下来,等也没有,沈一弓在一片黑暗里静悄悄地爬过去。 他从仓库云梯上看清程长宇的位置,那男人被人吊起来悬在仓库的铁梁上,身上被扒的就剩一件背心和平角裤,眼镜镜片碎了,耷拉在鼻梁上。周围人不多,加起来就八九个。沈一弓稍作思忖,取了仓库拿来运货的麻绳从上头吊起了一个,借了这个力从高处一跃而下再砸倒一个。 程长宇看见是沈一弓来了,冲着那群抽他的小流氓嚷嚷:“怕了吧!跟你们说了,爷的人来了,赶紧把爷放下来还给你留条活路!” 他话刚喊完呢,沈一弓让两人从后面架着叫人一拳砸在脸上。程长宇骂:“你小子争气点行吗!” 沈一弓踹开前面那人腕子一挥割了身后人胳膊后挣脱下来,扭过身又是一通猛攻,他的刀还不够稳,也不够狠,有好几次明明对方已经露出破绽了,他也记不得咬住一击毙命。看得程长宇在旁边干着急:“你砍呀,砍他吗!你说你不砍他这有什么用啊!” 沈一弓不下杀手,或者说他下不了杀手,刀只往这些人的大腿胳膊上招呼,刀虽锋利,最多也就叫其中几人没了攻击能力,总架不住有人会冲上来继续围殴。沈一弓趁着那群人暂且不敢轻易上前,急忙先割断了绑着程长宇的绳子。谁料才刚转身,身后“砰”的一声枪响,沈一弓身子僵了,觉着什么东西恶狠狠咬到了肩上的肉。 港口传来了汽笛声响,盖过了第二声枪响。 那阵悠扬的汽笛声渐渐远了,热风夹雨朝仓库里涌进来,沈一弓转过身,两盏明晃晃的车前灯照了进来,灯前站着一个人,细长的影子直直拖到他脚底下。这人取出帕子优雅地擦了擦枪管,而后将枪还给了身旁的人。 仓门前倒着个人,红白两色的液体从他脑袋上的小孔里流出来,身子和条死鱼一样不停抽抽,蜷曲的手里捏着把枪。 车灯前的人说:“马探长,请。” 程长宇见状,顾不上自己衣着不体面先冲过去高喊:“马探长救命啊!我一个银行职工被这么群流氓绑架,这上海还有没有王法啦!” 他这一奔,从那探长身后立马跑出一群巡捕。马维三中气十足命令道:“把这些绑架犯统统都带回巡捕房” 霍左把枪恭敬放回他的兜里,对于刚刚死在他枪下的人似乎毫无愧怍,只是道:“马探长正义。” 巡捕们将仓库里有伤没伤的混混都先铐了再说,带人走时,霍左点了点沈一弓,那几个巡捕很识相的把他放了。那些人被带上了车,马探长倒还站在这儿没走。他望着霍左:“今天这个就当是寻衅滋事罪先关着。最近上头在严查,幸好你没闹大,不然可没那么容易就摆平了。” 霍左站在那儿,手有意无意转着拇指上的那枚扳指:“多谢老爷子愿意请马探长来出手帮我这小忙。” “也不是什么大事,你非得要用你爹的名头,我也是想不明白。”马探长看了眼霍左身边,不耐烦摆摆手,“好啦,你们走吧。下次结了仇家就不要那么掉以轻心。” 霍左一副颇为受教的模样毕恭毕敬带人退下了。程长宇出来时一路骂骂咧咧,霍左打断他让司机先把他送回去,拍了拍他肩安慰:“等你伤养好,我单独请金小旭给你唱一场。” “真的?”程长宇这又激动起来。 “真的,我干嘛骗你呢?” 程长宇爬上车,走前把头探出车门来反复挥手:“记得啊,别忘了!金小旭!” 他那坐车走了,霍左带着沈一弓上了另一辆车的后座。沈一弓一直捂着伤口,血顺着弹孔一直往外淌,他脸都已经白了,可从头到尾也没跟霍左喊一句疼。上了车,还是霍左先取出块帕子来按在了他肩上。 车慢慢驶离了仓库。 长久沉默里,霍左先问:“八个混子,你一个都没杀。” 程长宇把头低下了。想了想,他哑着嗓说了一句:“对不起,师父。” “对不起什么?” “我下不了杀手。” 霍左一时就不说话了,他不说话沈一弓心里就憋闷得更加难受,他接着车窗观察霍左脸上表情,却看他还是那么一副不悲不喜的神情,心里没底。 这么一路回了霍宅,沈一弓跟着霍左前后进屋,徐妈见他们回来了,过来说:“老爷,尤小姐来了,在书房等您。” “安排人给一弓取子弹,再泡一壶茶送到书房来。” “哎。”徐妈倒不惊诧沈一弓中弹的事情,她送走霍左,过来跟沈一弓说,“你先到房间里去,医生一会儿就过来,徐妈给你晚上做点吃的补补身子。” 霍家那么多人里头,沈一弓也就跟徐妈熟谂,之前三个月天天拉车带她去买菜,少年总觉着她像自己死去的娘。 他依言回了房间,不一会儿医生过来,给他取出子弹上了药。徐妈端了饭菜进屋时,他上身赤裸,就绑了两道绷带坐在床边低头擦刀。 徐妈问:“怎么了呀,今天跟老爷回来以后闷闷不乐的,惹他生气啦?” 沈一弓叹出口气:“我不知道师父是不是生气。” “嗯?” “今天师父让我救人。” “救了吗?” “救了。但我受伤了。” “救下来了就好了呀。”徐妈把菜摆好,朝沈一弓招招手,“来吃饭。” 沈一弓做到了桌前和徐妈说:“可我本来不应该受伤的,只要我按照师父教的做,这一枪不会打到我肩膀上。” 徐妈操着口上海话跟他说:“你还是一个小孩子,小孩子本来就是要受过伤一点一点变成大人的。老爷也受过伤,以前的祖老爷也受过伤。” “是因为我心软。” “哪个人生下来心硬的?你心肠本来就是软的吗。” “可我要是一直心软,我怎么跟师父交代呢?” 徐妈给他盛了碗黑鱼汤:“你要是真的觉得吃不了这碗饭,就跟老爷讲。他其实不是不欢喜你,你是个不错的孩子,就算不做这个,也会有个好路子的。” “徐妈……” “喝汤。” 沈一弓端着汤匙注视着奶白色的鱼汤:“可我是一定要给我娘报仇的。做一行,走这条路,才能给我娘好好报仇。”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娘其实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做这一行,走这条路。”徐妈轻摇了头站起身,“会杀人,会干坏事的,徐妈这些年见了也不少。你不像,老爷那心肠冷硬,你不一定会变得跟他一样。” “我会变得跟师父一样的。” “那个时候,侬还是侬吗?”说罢这些话,徐妈嘱咐了一句,“吃好饭自己空碗送回厨房里头去,知道了没。” 沈一弓还困惑在徐妈一会儿温暖一会儿又复杂的问话里,听她讲了,就习惯性的点了点头,待她离开了房间,自己一个人还自言自语咀嚼着那句话:“等到那个时候,我哪样就不会是我了呢?” 沈一弓独自吃完了晚饭,心绪不宁在屋子里坐了会儿,想想还是披了衣服到练功房去。他左键受伤一只手不能动,就单手握着把刀对着木桩打。少年脑子里一遍又一遍过着今晚在仓库里的情景,那些人如何扑来,怎样出拳,一进一退之间,哪些是自己发现却没有利用的破绽,哪些是他可以躲闪却没能避开的攻击。 为什么他的刀总是下不去?去是不敢?不肯?不愿?他知道自己不胆小,自己决然不是胆小。 一遍又遍地击打着木桩,汗液慢慢浸入伤口,另一只手虽没有用,可刚刚才包扎住的伤口又一次裂开了。 他的刀为什么就是不敢往人性命之处去? “人身上三大命脉:喉咙,手腕,大腿根。任何一处中了刀,血都止不住。心、肺、肝、脾、肾,破了哪个都存不住命。” 他今日砍了整七十七刀,刀刀不在毙命之处。 为什么? 沈一弓猛一提膝撞在木桩上,活生生把桩子给撞断了。汗顺着他身上已逐渐鲜明的肌肉流淌下来,湿津津的头发丝贴在额头上。他喘着粗气跪坐下来,后背的血混着汗往下滴,谁从后递了块帕子再次压在他伤口上。 那人说:“我总共就两块帕子,都沾了血,只能让徐妈重新做了。” 沈一弓闻声回头,惊呼道:“师父?” 第六章 麻将 霍左进书房的时候,正看见尤一曼坐在他的位置上抽烟。女人穿了条蚕桑丝的墨绿斜襟长旗袍,一头烫卷的中长发披在肩头。她是上海滩最易被人追捧的那一类女人,容貌姣好、妆容时髦、身材惹火。现在这样一个女人就坐在那儿,在霍左的书房里,霍左却懒得多看她一眼,仿佛这个女人和别的女人对他来说没有分别,她的美貌对他来说是如此的稀松平常。 尤一曼跟他认识也有些年头了,对他这态度也见怪不怪。她见人来了,就掸了掸烟灰开口:“你说的我已经给你办妥了,姓马的走的急,倒也如你说的,像是对老爷子如今怎样一概不知。” 霍左取了帕子洗了把脸,他转回身来顺便把烟灰缸从茶几上拿到书桌前:“今日试这一次,吴老爷子看来已经不管事了,大世界但凡出了意外借由马探长来处理。” “那谁让姓马的是他女婿。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吴老爷子连女婿都不轻易说了,病的得多重啊?”尤一曼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子骨往椅子另一边软过去,“你要找豹子帮,我给你找来了,马维三的底,我也给你透过了。接下来呢?你是打算跟你爹一样事无巨细先跟秦爷报了,还是说……” 霍左朝尤一曼伸出手,对方识趣拿出香烟来划了火柴给他点着。男人靠坐在桌脚低头望着她:“吴老爷子一病重,大世界就是块落尽蚂蚁窝里的糖糕。多少人想图一块地,既然咱盯上了,就先吃口饱的。” 尤一曼兴奋地坐直了身:“你有计划了?” “日夜银行放出去的款和收进来的钱早收支不平衡了,老爷子一病重,谁还敢在他那儿存钱?你不是想要西面的那排门面吗?” “这么大方,好大一片门面值点钱呢。” “你经营我入股,分成四六,我占大头。” 这话言毕,尤一曼两手交叉,细细摩挲了片刻道:“我打十四岁起爬人床,爬到了堂口三十二家寓所老板娘的位置上。现在我不想爬了,才找你要这条路。” “今晚放的消息,最多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操作,明天上午天一亮我就得去秦爷府上。抓得住就是你的,抓不住那就算了。”霍左仰头吐出一口烟,尤一曼沉着眼神望着他,须臾,她从手袋里取出烟来也自顾自点上:“好。可我一个人吃不下那么大片门面。”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找程长宇,他会给你搞定的。”说罢,看了眼书房里的座钟提醒她,“要九点了,一曼。” 尤一曼便不再多做叨扰,已然谈妥,这会儿就得抢着时间。临出门时她微顿了脚步,回头困惑道:“你有法子能做大,干嘛还一直留在秦爷手底下?连豹子帮这样的家伙都敢张嘴咬太岁,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霍左手里的烟已燃了大半,他把那点烟灰点进烟灰缸里,目光与她那儿轻斜,“谁说要赌筹码一定得自己出。” “你那徒弟呢?” 霍左不晓得这女人平白无故为何会问道他徒弟身上。 “徒弟就是徒弟,这有什么好说的。” “没见过二十几就收徒的。嗳,要泻火,店里还给你留着人呢。” 尤一曼说过这话,最后看他一眼,转身婷婷袅袅地走了,留下道足与合欢花争艳的背影。 霍左这儿事情谈完,招来下人询问沈一弓情况,听过后放下烟朝练功房那儿踱步。今日圆月皎洁,照的院落一片银白,霍左在老榆树下站了站,听练功房那儿传来击打木桩的声音。 沈一弓来了已过半年了,乖顺、懂事、刻苦、勤练,好徒弟该有的本分他都有。话不多,这是霍左最为欣赏的,心地善,这就有些棘手了。半年相处,霍左看出这少年有血性,只可惜,有道慈不掌兵、善不经商,做杀手更不能有恻隐之心。 让他就做一个杀手吗?值得吗? 那么想着,霍左已到了练功房。那少年一身腱子肉叫月光照亮,黝黑发亮的皮肤上淌着汗液,浓郁的雄性气息蒸腾而起,是寻常人挡也挡不住的气势。当初霍左会愿意收徒,是看中了他眼神里的凶猛。如今看,这份凶猛之上还锁着一道枷锁,连霍左自己都在犹豫是否应该将其打碎。留在身边的,是怒目金刚好还是冷面修罗好? 屋中少年一脚将木桩踹断了,而后颓然坐在地上。霍左见他肩上伤口迸裂,取出另一块帕子上前,按在那弹孔上:“我总共就两块帕子,都沾了血,只能让徐妈重新做了。” “师父?” 沈一弓连忙要起身。 霍左问:“肩膀受伤,来练功房做什么。” 沈一弓有些不大好意思地低下头:“脑子乱,就过来了。” 屋里未曾掌灯,也就练功房中央天窗透下点月光能勉强照明。霍左也没说什么,只是在这少年头上囫囵揉了一把。 沈一弓心慌:“师父?” 师父站在那儿:“你是不是不想杀人?” “我……”沈一弓一时哑然了。他不想杀人?那绝不可能。他做梦都想把害死了娘的男人给除掉,“我不是不想杀人。” “杀人就是杀人,不存在说杀这个是该杀,杀那个就不该杀。” “今夜那几人与我无冤无仇,我如何能下杀手呢?” “那若一枪把程长宇杀了,再把你杀了,还叫无冤无仇吗?” 沈一弓眼里透出迷茫。 霍左留下一句:“没出息。” 就转回身出了练功房。留沈一弓一个人呆在那儿沉思。 又过几日,沈一弓肩上那个伤口开始长肉了,霍左就又带他出了门。这次只有他们两个,叫司机开车送到虹口公园旁的浴室门口,霍左叫师父先回去了。 这趟出来霍左也没说是干什么的。他不说,沈一弓就不问。霍左带着他进去泡了脚,又冲过凉,跟几个看堂口的人打过照面。接着泡澡,喝茶,阖眼小憩了会儿,见下人过来凑在霍左耳边小声说了点什么。两人就由这小厮引上了楼,披件洋式浴袍走进了间休息室。 进了门,沈一弓才知道,霍左今天是过来跟人打麻将的。 看来是应酬,那就是朋友了,难怪只带了他一个人。 除却霍左,另三人沈一弓都不认识。这三个年龄较长,一人清瘦,另两人体型偏胖,一个人是圆脸,一个人是方脸,倒好分辨。四人坐下,霍左都尊称另三人叫叔叔。他们喊霍左“小霍”,看来确实辈分挺高。 四个人坐下。清瘦那人先开口:“三缺一,听你来了,赶紧叫上来。陪我们一帮老头子打麻将,你不要嫌弃我们脑子慢。” 霍左坐下,跟着搭起麻将牌:“几个叔叔不要嫌我最近没打了,牌技生疏就好。” “你牌技生疏,不就等于给我们几个送红包吗!哪能嫌弃!”圆脸的老胖子弥勒佛一样,总是笑嘻嘻一张脸,旁边方脸的一直没说话,只是把牌垒好了,斜了眼霍左身后的沈一弓说一句:“这就是你那徒弟?” “五叔消息挺灵通。” “刘妈去买菜的时候碰到徐妈,听她讲的。”几个人分别掷了骰子,圆脸坐庄,几人摸牌。五叔说,“你爹的事情都料理好了?” “料理的差不多了。”霍左扔了张北风,“豹子帮那点事儿已经厘清,几家厂房该谈的也谈下来了。” 瘦子就问:“那么一帮混混到底哪儿来的胆子敢对大哥动手?” 霍左脸上又露出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一双桃花眼内却是冷峻:“是啊,多有意思,后头没人折腾,哪来的胆子?” 除却开口问话的瘦子,左右两人神色都微妙一怔。霍左提醒他下家那个圆脸胖子:“五叔,该您出牌了。” “哦,对对对,是该我了。北风。”圆脸胖子出了牌,好似试探,“你是从哪儿听着风声了?大哥那事儿背后还有猫腻?” 瘦子跟老五依次出过牌,又轮到霍左这儿,他答:“我叫人拿马维三的名头试豹子帮,人不觉得马维三多大。那你说,背后支持着他们的人,得比马探长的口气硬吧?” 他出了牌低头看一眼:“我听章了。” “手气不错。”瘦子就笑,“照你这么说,还能是吴老爷子不成吗?” “难道只有吴老爷子吗?狐假虎威借着秦爷的口气这事儿也不是不能办啊。到底都懂‘狡兔死走狗烹’的局势不是?” 他抬头,跟对面的人相视一笑,左右两人脸色瞬间就挂下来了。 正好到四叔出牌,一张三条。霍左把牌推了:“巧的很,四叔这张点我炮了。”他这边伸手要去拿,却见这方脸胖子也一个抬手捏在了霍左的腕子上。瘦子便道:“老四,你这什么意思?一局打完是该摊牌的时候了。点炮就是点炮,愿赌服输啊。” 霍左反手回握住了这老者的腕子:“四叔,是该到摊牌的时候了。” 第七章 摊牌 霍左两边的人眼见着计谋败露,对着这年轻人立刻警惕防备了起来,只有那瘦子二叔还不紧不慢给自己斟了杯茶,靠坐在椅子上摇头叹气:“咱们兄弟几个当年一块闯荡过来,临了了大哥死在了你们两个身上,不要说是小霍。就是我也觉着恨。谁指示,又是给了多少钱,能让你们就这样把大哥卖了?” 老四强挤笑容:“二哥,这事儿罪名可就大了,切切不可乱说。何况,口说无凭啊。” “你想要这个凭?”霍左按下了五叔的手腕,看向他,“借口说秦爷忌惮霍家实力,需一些无名无姓的来料理了,将来有青龙会为其撑腰算不算凭?豹子帮那搜出一份杨浦靠近四叔家附近的地契算不算凭?我几日前到秦爷府上,听他最近要归给霍家的厂子毫无几位叔叔一份,这算不算凭?” 瘦子扫了这两人一眼,放下茶杯:“人为财死,可大哥好歹多年来提携你们,你们倒当真下的去手啊。” 老四脸上弥勒佛那样的笑终于也挂不住了:“那你想怎么样,小霍。” “怎么样?叛徒是怎么处置那就怎么样。” “就是说谈不下去了是吧?” 话音刚落,就见老四一把将麻将桌朝着霍左那顶去,硬生生叫他松开老五的手腕。与此同时,一直安静如钟立于霍左身后的沈一弓抬脚就朝四叔面门踹去。一进一退,两方退开。 霍左朝后撤步,拍了沈一弓后背把他往前一推,又和二叔递个眼神,示意他后退。那边老四捡起麻将牌将之当做暗器朝这愣头青砸去。 霍左自顾自靠旁站着,低头取烟,拿那个铜打火机点着了火。瘦子走到他身边:“那小子不一定是你四叔五叔的对手。” “就是挨打也行。”霍左给他二叔点上烟,那老头望着他,慢慢吐出一口来:“你给老霍做了回孝子。” 霍左噙着烟没答话。 二叔就又问他:“等老四老五摆平了,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霍左答:“走一步是一步吗。” “你是这样的人吗?” “我爹不就是吗?” 那二叔就哼笑了一声,没多说话了。两人站在旁边看沈一弓略显狼狈左右招架着两个老江湖的攻势。 霍左一支烟快燃到头的时候,沈一弓拿断了的桌腿一把将四叔给砸晕在地上,转头一个猛进顶着五叔的小腹撞上墙。他摇摇晃晃站直身,喘着粗气望向霍左:“师父,成了。” 这小子身上浴袍早就松了,垮下来,满身流着汗的腱子肉看得是一清二楚。霍左把烟掐灭了走上前去,蹲在四叔身边拍了拍他脸:“四叔,四叔?” 老四忍痛转过头来看他:“你倒是……寻机会找了个好小子。” “乱拳打死老师父。”霍左掏出烟来给他塞进嘴里,还体贴地点上了,“不管怎么样,怎么着我还得叫您这一声叔。有些事情我问您答,这个时候就别藏着掖着了。” 四叔又笑了,一张圆脸上的肉都跟着颤起来:“当年就不该收你这小子进来。现在倒坏了我们的事。” 霍左没理睬这话,问他:“到底是你们借秦爷的名义授意的,还是秦爷早就想对我爹下手了?” 老四停下了笑:“怕了?担心要是秦爷下的手,你也逃不过你爹的路子?” 霍左闷笑起来,他轻轻柔柔拍了拍四叔的肩:“我要怕,今天就不叫二叔来约你们打这圈麻将了。” 而后起身,说了一句:“带下去。” 房间外便立刻有人开门进来,左右将老四老五架起拖了下去。霍左瞄了眼一旁还在恢复体力的沈一弓,跟他抬了抬眉眼:“走吧,下去换衣服。” “是!” 二叔就站在屋里看他俩背影,霍左要下去前回头望了他一眼,老头就冲他摆摆手,嘬了口烟,神情隐没在那白茫茫的烟雾里。 师徒俩换好衣服出来,霍左手底下的人把车停外面恭敬等着了。他们上了车,一路往沪北郊区走。行了约二十余分钟,见前面一大片的芦苇荒地。 车停下,霍左没动,只是叫前面司机递了一把点四五的小手枪给沈一弓。 “这是……” 霍左瞄了眼车窗外,另一辆车的人依次将套了黑色头套的两个老头从车上压下来了。沈一弓也看见了,低头看了眼这把手枪,霍左要他做的事,他也就心知肚明。遂开了车门,朝荒地中央走去。 周围一片荒芜,连人家都没有,沈一弓从来都不知道上海原来还有这样的地方。前面有人早就把坑挖好了,四叔跟五叔两人身上绑了绳子,头上戴着黑麻袋,就跪在了坑洞边。 死了方便埋。 霍左坐在车上,由车窗望向拿枪青年的动作。他取出自己那只铜打火机点了支烟夹在指尖,目光一点点盯住了沈一弓的那双手。 他看着沈一弓在四叔跟前站定了,也看着他慢慢将手抬起,把枪口对准对方的头。 接着他的双手却开始发抖。 止不住的发抖。 霍左下了车。沈一弓注意到这一点时,对方早先他一步连开两枪毙了那两个泄露霍从义下落的叛徒,而后径直朝他走来。这男人炎炎夏日里卷着一身寒意,一枪托砸在了他下巴那儿。沈一弓被他一打,身形不稳朝后趔趄退去,一抬头,对上霍左冰冰凉的目光,听他说了一句:“滚吧。” 也不等他再乞求,转身回了车上。 沈一弓来不及细想,忙要去追,却看其他人见状,索性尸体也不埋了,把铲子丢给他,统统跟着上车去。日落红霞下,一辆辆车驶离边郊,沈一弓被人丢在这片荒芜中,与两具尸首一块,一脸茫然焦虑着,像条突然被主人踹到一边的丧家犬。 霍左坐在车上,叼着烟回头瞥了眼荒地,看沈一弓颓然站起身,支着手里的铲子。他转回头,把烟扔出窗外和司机说:“上清苑小馆。” 车到尤一曼的清苑小馆前时,天已然黑尽了。司机把车开走,霍左单独一人走上了楼。他一进门就有扎了两角的小丫头过来给他带路,看来已相熟谂,无需多言,几个拐弯把人领到一间房间前,声音脆响和他道:“妈妈不知道您要来,这会儿打完手头两圈就过来,先叫人给您冰壶酒水送过来,还有什么要的,我给您下去点!” 霍左推门进了屋,这间房间摆设简单素雅,和小馆别的房间满屋脂粉味截然不同。他和小丫头说了几道小菜,女孩冲他点了头就下去了。开门一进屋就看摆着张虎脚罗汉床,三面万字,中央放着张小茶几。几上的茶壶是热的,想来他一踏入清苑小馆,就已经有下人先泡了壶茶放着了。 霍左靠上榻去,身子难得在这会儿放松下来,倚着一只粉绿绣花的绸靠枕将眼轻合起来。他在这儿靠着,小馆里的仆役推了门进来给他上酒上菜,全程悄无声息,不敢惊扰他半分。待桌面菜店摆好了,才有之前引他上楼的小丫头双手垂前,恭敬喊:“先生,您先用膳吧。” 男人轻揉着太阳穴:“你们妈妈这两圈麻将还没打好呢。” 他才抱怨完,就听门口传来尤一曼的调笑声:“侬是不是想我了?等还等急起来了。我也想快点过来,可今天来的周监视兴头高,也不好叫他不如意吗!” 这女人款款袅袅地进了门,小丫头见她来了,低头退出屋去,顺势将门关上。 霍左眯着眼:“周监视?面粉厂的那个周达汤?” “不然还能是哪一个?”尤一曼娴熟把葡萄酒打开,斟了一杯醒着,又取两颗冰镇过的荔枝扔进酒杯里,“沪南出了法租界,剩下地盘可就不多了。说说上海有六十三万亩,可那大半地方都不值钱。那你说我不往这些监视身上找门路,往那儿钻研?当然还是往十六铺那儿看呀。” “鱼龙混杂的地方,你也不怕瘪三砸了你铺子。” “砸我铺子我怕什么?他们是瘪三,我也是瘪三。谁说那些人不能用?我不用你也用得上啊。关键那块买卖还是值钱!” “值不值钱又不是看现在。大世界那块地皮当初也便宜,一亩才几十块,现在不照样炒上天了。你要看那地方谁下手谁处理。” 尤一曼坐在桌边翘着二郎腿,涂了蔻色指甲的纤纤玉手帮这大老爷剥虾,闻言挑了挑眉:“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这种地皮买卖炒来炒去是你们男人家玩的东西。我不懂,也不会。嗳,别躺着了,过来吃饭了呀。” 霍左支着头:“你怎么晓得我过来是找你吃晚饭的?” “你下午在虹口那边做的事情有个一块打麻将的朋友都跟我讲了。那你能吃点什么正经的,这会儿来了肯定是要找我吃晚饭了呀。你今天火气大,晚上也不用走了,住下来,我找两个给你泄泄火。” 霍左这才慢悠悠地从罗汉床上起来做到桌边。手里的烟盒跟打火机也一同放在了桌上。 尤一曼给他剥得河虾在碗里堆成了小山。她拿帕子擦过手,一同拿起筷子。桌上都是家常小菜,清蒸秋葵、竹笋炖咸肉、清炒河虾、苦瓜蒸肉四盘。正好两个人吃的量。酒是葡萄酒,进口货。尤一曼把有荔枝的那杯递给霍左,两只高脚杯轻碰,发出一声脆响。 “恭喜你,今日也算料理了一件大事。” “这还不算大呢,看透秦胜诸到底要下一步什么棋才算是真的大事。霍从义?也不过是弃子了而已。” 尤一曼笑了,抿了口酒,侧过身夹菜:“也是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你今儿真是给霍从义当孝子。他人信我可不信。” 说着,她瞥了眼霍左手边的那只铜火机。还未再开口,对方手掌往那上面一放:“该吃饭吃饭,说这些陈年往事做什么。” 霍左闪开目光,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尤一曼晃着酒杯眼神玩味打量着他,少倾,笑话他:“哪有你这么喝葡萄酒的。” “我一直都喝不惯。” “你就喜欢甜的。我给你还放了荔枝呢。” “还是涩得慌。” 尤一曼伸手给他夹了一筷子的秋葵:“行了,吃菜吧。喝不惯这个的下次不给你拿了。真是走旱路的走不得水路。” “嗯?” “咳,不说这个。你那徒弟呢?”尤一曼张望一下,“平日不都跟着你的。” “不要了。” “不要了?” “杀人都不会,要来做什么。” “真的假的呀?” 霍左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这女人“真的假的”指的哪一件事。又听她道:“你破天荒收个徒弟,说不要就不要了?” 霍左动筷:“他要有恒心,自然还回来找我。我现下反正是不要了。” “这到底是个徒弟还是什么呢?” 男人手间动作微微一顿,回过神,瞪了她一眼:“你到底还吃不吃?” “吃菜吃菜。”听他语气里不耐烦了,尤一曼赶紧打圆场。她笑容里透着的倒不是惯常市井与玩味,反倒是一种平日里极其少见的温和慈祥,像是一个母亲对着他的孩子,对于那些有些过分的懊恼似乎都无所谓。只是她也不过三十出头一点,再如何也不会是霍左的娘。见霍左不肯直面回答,她又道:“你吃好以后洗个热水澡,房间里躺一下。这次还是照原来要求安排人吧?还是说叫那几个小伙子都上来给你挑一遍?” 霍左吃着菜,应道:“不必。你照着我原来的口味选就行。” “好。” 第八章 求情 天黑的真快。夏日里天黑那么快,多半是要下雨。果不其然,沈一弓在埋好一具尸首准备去埋另一具时,雷声骤然大作,大雨倾盆而下。他在泥泞中艰难地挥舞着铁锹,好不容将坑填好,回头望一眼苍茫荒芜的芦苇丛,一时间怔愣在那儿,不知所措。 他心里头懊悔的要命,一面骂着自己怎么就开不了枪。可一面又难免会想,那好歹是条人命!哪能说打死就打死呢? 沈一弓颓唐得一屁股坐在泥浆里。他心想自己不能走,一旦走了,这辈子都找不到机会给娘报仇。可现在该怎么办? 回去,找师父。不论如何也得找着他,求他别赶自己走。这么想着,他还是得先回霍宅。 沈一弓到底拉了那么久的黄包车,脚力非一般人能比,就算被扔在如此偏远的地方,脑子里活地图一动,便知道该怎么走。他到霍宅时,徐妈撑着伞过来给他开门,看见他这狼狈的样子长叹一口气,想来早收到霍左的叮嘱,不敢放他进门。 沈一弓淋着雨站在屋外:“徐妈,求求你了,就让我见师父一面吧!” 徐妈瞧着这孩子:“你师父叫你做的事你既然做不了,不如就这样走了吧,这趟浑水别再来蹚了。你蹚不过去的!” “徐妈,这事我蹚不过去也得蹚!求求您了徐妈,您就让我见师父一面吧!” 老阿姨也是为难,回头看了眼宅中一众仆从,见暂且没人注意着这儿,忙低下头和霍左说:“你师父不在这儿。你若当真想求,就去四川中路的清苑小馆,找一个叫尤一曼的女人。跟她讲明白你身份,说清楚你意图。老老实实,千万别有半句假话。她帮不帮你,就看你自己造化了。” 徐妈算是给他指了条明路。沈一弓在雨里冲她深深鞠了一躬,顾不得天雨繁重,转身跑进细细密密的雨帘中。徐妈站在门边长叹着气,看他背影渐行渐远,瞧了眼自己手里的伞嘟哝了一句:“怎么就忘了把这伞给那孩子了。” 沈一弓认路,给个地名就能跑过去。他到清苑小馆前时刚想进去,却让守门的给拦下了。对方看他一身泥泞厌恶得很,叫叫嚷嚷地:“你哪儿来的野小子?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敢往里边闯?” 沈一弓是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他只知道霍左在这儿,他得找到尤一曼,让那女人为自己求情。 “我要找人!我找尤一曼!我叫沈一弓,是霍左的徒弟,有人告诉我说在这儿就能找着她!” 那俩守门的互看一眼,转过头来嫌弃道:“就你这么个破落小子也敢喊咱们老板娘的名字?还不快滚!” 四川中路这儿富贵人来往的地方,沈一弓满身泥泞带雨,冒在这些个太太先生里像是扔进金鲤鱼中的一条小泥鳅。左右都不该是他来的地方。 见说不通,沈一弓只能硬闯。虽不能杀人,可跟着霍左这半年,他功夫日进千里,一般人绝不是他对手。他手一抬,膝头一顶,那两个看门的根本挡他不住,不过三招就叫他给撂在了地上。一人大喊:“来人啊!有人来砸场子!” 沈一弓实在着急:“我真不是砸场子,我就想找尤一曼——你们老板娘!” 只见一群穿黑衣服的打手从楼上赶下来,把这沈一弓给团团围住。各个手里都拾了家伙,摆开架势,只等谁人一声令下,就对这愣头青动手。楼下武道场算是摆开了,沈一弓焦急得满头冒汗,误会是越结越大。却不想,二楼处传来年轻女子一声唤:“哎,先别打。” 几个打手抬头,沈一弓也跟着往上看去。见栏杆边站着个浅紫色旗袍的年轻女子,一头烫卷的中长发,化着淡妆,身子清瘦。 那姑娘望着沈一弓的脸,在楼上开口问他:“你说你叫什么?谁的弟子?” 沈一弓忙答:“我叫沈一弓!是霍左的弟子!” 姑娘打了个手势,叫这帮人先把这小子稳在这儿,她自己则往屋里去了,不多时出来,手轻轻一招。几个打手纷纷放下手里头的棍棒,让开条路好让沈一弓上楼。少年也不知这变化怎就来了,只顾着急急匆匆踩着楼梯上楼,到那姑娘跟前,连忙走上前道谢:“多谢这位姐姐了。若不是今天有姐姐相助,怕是不论如何都见不着老板娘了。” “你这样在楼下大声嚷嚷还动手打人,老板娘可不会轻易饶你。”姑娘斜了他一眼,领他往尤一曼屋子那走。沈一弓闻言,低着头略愧怍:“我也不想这样。只求能见着老板娘,叫我师父能原谅了我,她要怎么罚我我都不怕。” 姑娘带他到门前,听他开口,挖苦一句:“口气倒挺大。” 接着便把门推开,与里面通报:“妈妈,那叫沈一弓的小子我给您带上来了。” “带来了?”里屋传来声响。 姑娘往后退了半步,给沈一弓使了眼色叫他进去。少年走进屋,怯怯道:“是……尤老板吗?” 就见一道鲜红丰腴的影子从帘子后袅袅而来,携一阵浓郁的玫瑰花香。沈一弓抬头仔细看了来人面容,从未见过如此艳丽的女子,些许有点看呆了。 尤一曼晃了晃扇子,叫他:“沈一弓是吧?叫尤老板做什么?生分的很。你师父差不多喊我声姐姐,不如就跟着叫我姑姑好了。” 沈一弓知道自己眼神唐突,赶忙低下头,恭敬唤一句:“姑姑。” 尤一曼脚步轻慢不急不缓绕着他走了一圈,眼神似道轻风卷着他上下打量一便。接着在旁侧一张贵妃椅上落座,轻摇着手里薄扇问:“怎落得如此狼狈?” 沈一弓想起徐妈叮嘱,如实答:“刚从郊区回来,踩了泥。”说到这儿,他回头看了眼自己留下的脚印,红了脸,“……踩脏了姑姑的地面。” 尤一曼抿笑上下瞧着这少年,看他为这泥秽羞愧,直接开口原谅他:“没事儿,有人擦呢。你说你来找我做是什么?寻师父?” 沈一弓点了头。 “你师父自己去找,到我这儿来寻干什么?” “我……师父今日不要我了。” 其实这事儿尤一曼是知道的,可她就故意当做不知道地问:“为什么不要你?我看你这孩子老实得很呢。” 沈一弓也不添油加醋,老老实实告诉她:“许是我太老实。师父让我杀人,我没用,开枪的时候手抖。他把人解决了以后,就叫我走。” “那就说明你不该是吃这碗饭的料子,何必逼着自己犯这罪孽呢?走了不挺好的吗?” “我不能走,我不是不能杀人,我只是……我只是……” 见这孩子被逼的涨红了脸,尤一曼玩味地等着他回答:“只是什么?” 沈一弓站那儿两手捏成拳头,半晌,低下头看了眼脚底:“只是还没过心里那道坎……” 那女人定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将身子朝另一面侧去,支着头:“可你师父不是能等人的性子。他急得很,谁知道你什么时候能过心里那道坎呢?他是做什么的?他是拿刀的呀,小家伙,你别这么逼自己,算了就算了吧。要是因为没钱,大不了我借你一份。” “不是钱。我就是想跟着我师父。我……我只有跟着他才能报仇!”沈一弓那两拳头越捏越紧,指甲像都嵌进了肉里,“我要给我娘报仇,我要杀的那个人,得是我自己亲手去做才行。而要想亲手杀了他,我只有跟着我师父这一条路。” 他把老实话都说尽了,可尤一曼却一时间尚没给他答案。这阵沉默让沈一弓觉得心慌。他抬起头,对上尤一曼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女人支着头的手,指尖轻轻蹭着嘴唇,须臾,她开了口:“那,只要能让你师父回心转意,你什么都能干?” “什么都能!杀人都行!如若只有杀一个人才能让师父回心转意,不论如何我都会逼着自己去做的。” “别别别,到了姑姑这里啊,不要提这种打打杀杀的。我们这儿不兴这个。”尤一曼一边说着,一边在贵妃榻上直起了身,“我有一个法子,可那不比杀人容易,你只要做到了,你师父绝不会就这样把你给弃了。” 她这话一出,沈一弓眼睛霎时间就亮了。 “你可得想清楚了。这条路踏上就不回头了。” “我想清楚的。我走的都不是能回头的路。” “那好。”尤一曼站起身,把之前领沈一弓进来的姑娘叫来,“紫悦,带这个小先生下去洗洗,然后送他去四楼那间北屋。” “是,妈妈。” 尤一曼朝沈一弓挥挥手:“你乖乖跟着那个姐姐去,她会告诉你要做什么说什么。只要你照着做了,你师父的事,就不算什么了。” 沈一弓用力点了头,感激极了:“谢谢了,姑姑!今日若没有您,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我做什么?那是你自己闯出来的路。赶紧上楼吧。时间可不等人。” 尤一曼看出了屋,自顾自笑着坐回贵妃榻上,嘴里头低哼着曲儿,结尾笑出了声,道一句:“今晚可有意思了。” 第九章 按摩 尤一曼是什么人?她就是条美女蛇。冷不丁冰冰凉的鳞片缠上了你,吐着蛇杏一口毒牙要在你喉咙口。一个不靠男人就能爬到高位的女人总是叫人警惕的,她虽八面玲珑,处处结交好友,可男人们没有几个当真把她放在眼里,而小心眼的又在心底操心她的忠诚,毕竟是萃秀里出身的妓,谁都不能保证这女人会不会翻脸不认人,下了床就把自己的消息卖了。 那么多人里头,能一直跟尤一曼做生意的,只有霍左。也就他一直以来能与尤一曼合作妥当,互有收益,各取好处。他人看尤一曼,只看见这个女人的风骚贪婪,却没看见她敢一口气开三家吞三家,前前后后又压进三家的魄力。 霍左与她早年相识,至今也有二十几年,颠簸江湖中,只有跟她能说上一两句交心话。这份情谊与一般男女之间不同,像是这大上海波涛里两根缠在一块的浮萍,似亲人,胜亲人。尤一曼待他深厚,霍左不论如何也都照拂着她。 只因为一个人,褚秀秀。是霍左还未进霍宅前的娘,也是把尤一曼抚养长大的女人。 霍左想做什么她都纵着他,容着他,即便是寻常事态所不容的,她也纵着。清苑小馆里头常年为霍左备着的小厮就是这样来的。不能叫外人知,堂堂霍家当家人有这般喜好怎么行,就算是兔儿爷也不该是雌伏的那一个,可霍左偏偏就好得那一口。 这男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上尤一曼这“按摩泄火”。 今日也如寻常,泡过了热水澡以后,霍左自顾自在床上躺了,点一支烟靠在床头,低头把玩着那只不值多少钱的铜打火机。尤一曼饭时提起的过往他并不想去回忆,与霍从义那老家伙有关系,与这个当初送自己铜打火机的人也有关系,也与如今自己这走后门的瘾有点关系。只是这两人如今都早不在世上了,单留这样一只打火机,偶尔提醒着自己十几年前发疯似的情障。 在那门外传来敲门声,霍左把打火机放到床头柜上,拿了小烟灰缸放在枕头边,翻过身趴在床上,跟门外道:“进来。” 听声音,门打开又关上了,人从外头走进来。霍左也不去看他,只是自顾自抽着烟:“清楚规矩的吧?” 那人闷闷一声,当做了应答。男人的头搭在胳膊上捋过半干的黑发:“那就来吧。” 听身后一阵窸窣声响起,身后的青年男人从桌上拿了按摩用的油膏过来,在手里搓热的伸手覆上了霍左的裸露的双肩。趴在那儿的男人本是合上眼决定好好享受,却在那双手触碰到自己肌肤一刹将眼睁开,反手一把捏住了那人手腕,转过头去。 “沈一弓?” 沈一弓被他这一招吓得差点把装油膏的瓷瓶掉在地上。这少年站在窗边,一副慌张的模样,低着头垂着眼不敢去看他。 霍左一把扯回了浴巾遮住了重要部位,皱眉低呵道:“你怎么到这地方来了?谁容许你进屋!” “是……是尤姑姑。” “尤一曼,可不是尤一曼吗!”霍左没好气地开了口。他翻回身坐在那儿,眼神在少年身上走了一趟,看他换了身寓所里那种单薄的袍衫,下身什么都没穿。这小子哪根筋搭错了会到这儿来找他?他本以为这家伙最多就是在霍宅门跪着等他而已。 沈一弓让他看的越发紧张了,两手左右不知该往哪儿放。这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过于陌生。从紫悦姐姐带他到小屋让他洗澡换衣服起,他脑子都像煮了锅开水那样,又晕又闷。紫悦问他:“你干过那档子事没。”时,他就差没跳起来,支支吾吾对着一个姑娘怎么也答不出来。 那女孩就笑:“哦,晓得了,原来是只童子鸡。” 那时沈一弓脸红得能滴出血。 紫悦又说:“那你知道俩男人其实也能干那档子事么?” 沈一弓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紫悦看他换好了衣服,就拿了篮子过来,指着里面的油膏、小纸袋一一跟他讲解,并动手示范:“这油膏该这么用,看明白了吧?知道没?” “这……我……我是来找我师父的!” “就是带你一会儿找你师父。这事儿你听着就行,妈妈的意思也不叫你那么快就知道清楚。”紫悦又指着另一个半个巴掌大的小袋子,拆了一个,取出个橡胶圈,“这东西认得吗?” 沈一弓浑身僵着,不说认得也没说不认得。紫悦取了桌边一根香蕉过来和他继续演示:“这叫保险套,你看我戴的手势就该知道是往哪套的。用完了以后捏着头儿拉出来,别留爷里头,知道没?” 那沈一弓还是不说知道,也不说不知道。紫悦横了他一眼,把篮子收拾好塞他怀里催促:“行了,进去吧。该你知道的时候就知道了,男人还能有不会这档子事儿的?” 等被推到门口,沈一弓脑子还是“嗡嗡”作响,乱成一团。他来找师父的,那紫悦姐姐跟他说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男人干的那档子事?什么事儿?这……这都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叫他…… 这怎么成! 尤一曼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我有一个法子,可那不比杀人容易,你只要做到了,你师父绝不会就这样把你给弃了。” 若真是他猜的,可比杀人还要难! 他僵着身去敲了门,听里面声音传来,后背冷汗也跟着冒出来了。眼前这一步踏出,不仅回不了头,怕是从此以后脑子就该有不应当生出的念头。但这会儿沈一弓也弄不清究竟会是什么,他活到这个年纪,尚未尝过这档子事儿的滋味,紫悦那句“童子鸡”说的一点都不错。 可他还是得进去,不论如何为着他娘,也得和师父把这事儿给理了。 沈一弓硬着头皮推开了门。一进门,便见床上赤条条躺着个人,荞麦粉那样白的肤色,结实紧致的肌肉,后背留下的旧伤痕,还有男人毫无遮蔽的臀。 少年咽了口口水,挤出油膏在手掌上搓热了,却不想,霍左从他下手第一刻就已将他认出。男人从床上转回了身,面带愠怒,嘴里数落完尤一曼后,骂了一句:“真是胡闹!” 沈一弓这会儿也顾不上想满屋子的“胡闹”,只一个念头,在霍左跟前跪下磕了头:“求师父别赶我走。弟子什么都能做,弟子只想继续跟随您左右!” 这场面荒唐,霍左低头看着这二愣子徒弟,一口气不知道该出还是不该出,半晌,赤足踹上这小子肩膀:“去,给我衣服取来。” 沈一弓抬头瞥了眼他身上,忙转过身把他衣服端来。也不知为何,分明跟师父也一同去过澡堂,两个男人这般赤裸相对并非第一次,可今日这般景象,他心里头总有一二分的奇妙。霍左取了衣服披上,又去看跪回了地上的小子。 “你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吗,就敢听尤一曼的进屋?” 沈一弓听他问话,额间冒汗:“我……不是特别清楚,紫悦姐姐说了些许,我听不懂。” 霍左冷哼:“你一个童子鸡,能懂就有鬼了。” “但……也大概清楚,姑姑送我来,是叫我为师父做什么的。” 霍左脸色一寒:“既然知道,就该晓得,这事儿可往外传不得。” “弟子不敢!” “你当真为了留下,什么都愿意?” “只要能让师父回心转意。杀人的事,徒弟一定会努力想出办法。我……我也只是一时胆怯,绝不会一直这样丢师父的脸。至于这……这……” 沈一弓结巴上了,眼仍不敢看他。脑子反应过来,弄清楚了紫悦说的柱子与洞,既然说男人与男人也能干那档子事……若是为了师父,怎么着都行。 霍左见他困窘,施施然地扣起了扣子,光洁裸露的长腿自长衫下伸出,足尖抵着这少年下巴轻轻将他脸抬起,轻蔑道:“你也少动这歪脑筋了。我是好这一口,可也不是什么货色都看得上眼的。” “弟子生的粗糙,擅自揣摩师父心意,坏了师父今日好事,该打。” 男人收回了腿去支在床沿:“既然知道这本是好事,你说我是该重新留你,还是算上这笔账再把你给赶走?” 沈一弓闻言连忙磕头:“请师父留弟子!” 霍左自顾自点上烟,那点火星在昏暗里忽明忽灭。 “沈一弓,抬头。”他这次倒没有再冷嘲热讽,只是和这少年人实实在在道,“你要报仇,我能理解,可这一行不是你想来就来的。最开始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这事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怎么说的?你说你不怕,你来就不打算回头。我以为你是条狼,不打算当人,认认真真做条没心没肺的畜生。” 顿了顿,他叹出口气,眼前缥缈着眼,目光也不知落在哪儿,反正不是沈一弓身上。 “谁想,你倒还想做个善人呢。” 第十章 困惑 霍左问沈一弓,你怎么看人命。 有的人命重,有的人命轻。有的人死了,席子一裹扔了便算,有的人死了,葬礼都要办的别样风光,送葬的队伍前呼后拥长长一串。 “可人命归根结底又都是一样的。你对着这个下不去手,那对着下一个一样也下不去手。杀人就是这么回事儿,你说到底把这想的太简单了。” 霍左笼了衣裳,没说留他下来,但也没再赶他走了。这一晚是没法在清苑小馆过夜,霍左叫下人传了话,没跟尤一曼打招呼就带着沈一弓走了。 出这栋公寓楼时,雨已停了,街上蒸腾着雨后的夏意。夜业已深,街上来往的人也逐渐少了。霍左在前走着,皮鞋踩过湿漉漉的街面,屋檐的雨滴悬凝在那儿。沈一弓紧跟他脚步,脑子里又乱又杂,从没像今日这样,一时间忽觉着百感交集、千种滋味杂糅原来是这样的感受。这种难受又不同于平常那样的难受,说不清,道不明。 他先觉得庆幸,好歹是回来了,师父就算没有明说,但也不像是要赶他走的样子。抬头朝前一望,是男人修长挺拔的背影——冷不丁脑子里就冒出霍左躺在床上时的景象。 怎喉口突然就一紧。 沈一弓不知这是什么体味,只是落在霍左身上的目光愈发炽烈,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 这一夜过后,霍左再也没提过杀人的事。 少年人武功照样在练,偶尔需要他做事,也照旧去完成。过去已算刻苦,如今更是比以前刻苦三四倍,总怕自己让师父失望,更怕就此再也报不了仇。 霍左是阴历六月十八的生日,请了乾坤剧院的角儿们来唱三天,其中特意点名金小旭。把程长宇高兴的,那日进门来贺寿走路都打飘,到了西堂唱戏的场地就挪不动脚步。霍左这次生日是他自霍从义走了以后成为家主的第一个寿诞,对霍家、对上海这些个帮派来说,都可以称得上是件大事。秦胜诸虽没来,但让女儿秦明月带礼物上门。 秦大小姐在女校读书,穿着身学校的百褶裙就来了,她对别人还有些大小姐性子,瞧见霍左了,本性能收敛起七七八八。可惜霍左是真的只把她当做小妹,这日诞辰寒暄过以后,就不再有别的说法。 霍宅办的这场筵席,正厅接待来去客人,东堂是流水席,从上午十点起到下午,菜不停地上,桌子两边的人也换了一茬又一茬。西堂那上午唱的是沪剧的《西厢记》,下午叫金小旭过来唱京剧《捉放曹》,程长宇坐在台下摇头晃脑毫不入迷。 沈一弓被徐妈拉去忙前跑后,天色将暗了才渐渐寻了闲时,一转头,想到自己一整日都没见过师父,便问徐妈,徐妈想了便告诉他:“今晚上老爷筵席上还得喝酒,我做了糕点,你给老爷送去些。他这人不好热闹,十之八九在后院。” 前院接待宾客,后院一对比便显得冷清。沈一弓端了糕饼往后院去,他原是想把糕点送去卧室,转念一想,觉着这个时候师父不大会待在那儿,便往书房那儿折。 霍左的书房在后院二楼,这边清净,没人来往,因近日筵席,下人也都在前院忙。沈一弓一个人沿着台阶上楼,到书房前正欲推门,却听里头传来一阵细微声响。少年一时间怔在了门前。 里面细碎喘息声如蚁般爬在了他心头,他识得这声音,是师父。 屋里的书桌在吱嘎吱嘎得响,皮肉相撞时的声音在那间书房里头回荡。沈一弓知道自己如若识趣这个时候就该走,可他就是那样鬼使神差偷偷将手中的糕点放在了旁,一番犹豫之后,蹑手蹑脚到了书房门前,顺着门缝朝里窥探。 一道缝隙所能看见的景象还太少,他根本看不清另一人的脸,只能看见霍左仰躺在书桌上。 沈一弓觉着自己头皮发麻,他更惊讶自己居然一点都不讨厌看见这样的景象,脑海中下意识就浮现起那日在清苑小馆的景象——霍左趴在床上,浑身像初生婴儿那般赤条条地,毫无半点遮掩。 一股热议往下身涌去,屋子里的热潮一点点烧到了他这里,少年一个慌张后撤半步,偏偏撞到自己先前摆放在旁的糕饼。 一阵咣当声响,屋子里的动静一时间停了。 沈一弓略紧张顺着门缝朝里一望,冷不丁对上了霍左淡漠的一对桃花眼,对方只这么睨了他一眼,便伸手握着身前人的臂膀:“继续。” 书房里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等霍左完事儿穿好衣服出来,门外哪还有他那个徒弟影子,只留门前沾着一地翻到的桂花酱汁。 跟在他身后出来的青年人正扣衣领,霍左头也不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甩下话:“回去找你们妈妈领赏。” 这人便恭敬点了头,脚步利落地走了。 当晚只要是碰上沈一弓的事,那少年都垂着眼不敢看他。霍左大约心里头明白,自己跟尤一曼去调笑他一句“童子鸡”外,看他的目光也愈发微妙了起来。 待筵席散尽,尤一曼靠在霍左房里的小榻上调侃道:“看到了就看到了,叫鸭子还费铜币呢,徒弟来又不花钱。” “尤一曼你是不是个疯女人?” “我要是个疯女人,你也差不了多少了。自己诞辰你还能叫我给你送个人来,霍从义个老东西死了,你胆子是愈发大了。” 霍左低头点起烟,不跟她去掰扯这些事情,另开口:“我过两日要去趟杭州。” “做什么去?” “见个人,谈批货。你跟我一起去。” “我生意不做了跟你到杭州去?”尤一曼从自己烟盒里取出一支细长的女烟,霍左见状探过头叼着香烟头碰头给她点着了。 “你这边的生意叫程长宇给盯两天又不碍事。”两人吞云吐雾,尤一曼往霍左怀里头寻处舒服的地方躺下,脸色微微一沉,“你跟我坦白讲,这个时候带我去杭州作甚。” 霍左不说,她就转回身,拧他肩膀上的肉。 “你讲不讲吗!” “我讲给你听,你又要担心。不如不讲。” 尤一曼坐直了身:“铺子的事情出问题了?” “说了,你别乱想。等杭州回来了事情就都办妥了。”霍左一边说着一边揽着尤一曼的肩膀让她再躺回来,“你不是说打打杀杀的事情别跟你讲吗。那是男人的事情,不是女人的事情。” “可你是我弟弟,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小事。”霍左侧过头,手轻轻抚摸着尤一曼的面颊,“你相信我吧。正好借这个机会,谈完生意,我们到老宅也去看看。给娘上一炷香。” 听他提到娘了,尤一曼把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寻思片刻,也只能是叹了口气答应下来。 这次要往杭州去,霍左特意叮嘱了程长宇处理上海这边的事物。这刚请金小旭过来唱过戏,程长宇正在兴头上呢,一听说霍左有事要忙,便满口答应,都不带细想的。 沈一弓这几日夜夜梦见不当梦的东西,每日一早起来就自己一个人去洗裤子。几个老阿姨远远看见了,聚在一块瞧着这小伙子调笑。自那日起,书房里的事就像刻进了他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 他本担心这样见了师父会尴尬,幸好霍左要出远门。男人临走前叮嘱他:“记得每日挥刀至少六百下。功夫别落下,别看才几天,你练得勤不勤,就是我瞧一眼的事。” 沈一弓刻苦,偷懒是决计不会偷懒。送走了霍左,怕自己一个人整天胡思乱想,索性整日地泡在练功房里。 霍左一走,程长宇算是接手了沈一弓,他可不知道两人之间有什么弯弯绕绕,只晓得这小子如今功夫越来越好,正好自己留在上海,诸多事需一个会练家子的摆平,正好能用到这小子。 月底时,沈一弓让程长宇叫去郊区。他也不清楚是干什么。程长宇坐在副驾驶座上扭过头跟他聊天:“给老霍做徒弟,遭他虐待没?” “虐待?” “你不知道?”程长宇笑起来就有股贱兮兮的样,“你师父这人看着脾气好,发起狠来弟兄都怕。对了,当初还给你踹吐血过呢。” 沈一弓挠了挠头:“那个时候我本来就挨揍,他那一脚……应该也不重吧?” “吐血了还不重?难怪你给他当徒弟。”程长宇支着头,想了想又问,“你在霍宅呆了好几个月了,你师父碰女人嘛?” 这话一问,沈一弓连登时红了。想起男人在清苑小馆警告过他的,忙结巴开口:“啊?这、这个,我不知道啊。” “这个你都不知道?” “不知道。” 程长宇觉着无聊,嘟哝了一声又坐回去了,还说:“你师父这人啥都不碰,你看别的当大哥的,大烟抽抽,女人搞搞,牌九赌赌,就你师父,这个不玩那个不沾,打个麻将都坐不住。” 沈一弓别开了目光,这些话若师父没有告诉过程长宇,那自己更是要守住口风了。 况且,这种莫名私密的东西,他一点都不想让别人知道分毫。 车到了地方,程长宇带他下来,两人站在一片茫茫野草中。 沈一弓奇怪:“长宇哥,咱们来做什么?” 程长宇扶了扶眼镜,低头把烟点上,指了指前面另一辆闪着的车灯:“等会那小子一动手,你就给我上,明白没?” 沈一弓点了点头。 程长宇就冲着那边人挥了挥手,对方似乎看见他们,三个人一起手里拿一把大砍刀冲过来。程长宇见状把沈一弓往前一推:“这几个家伙的老宅给咱大哥拿去开妓院啦,现在大哥走了,让咱们解决。你好好上啊!” 沈一弓急忙拔出刀来,回头扫一眼程长宇,那哥们早就窜回车上去了。 来人三个都人高马大,手里一人一把长长的西瓜刀,看见沈一弓,劈头盖脸一阵乱砍,嘴里叫嚷:“你们这群混账玩意儿!都去死吧!” 沈一弓都不知道他们是哪儿来的人,偏偏被带到这里来,三人刀砍下来,只能抬头先对付。 四个人在车灯下缠斗在一块,喧闹声寂寂之后,程长宇捏了把小手枪从车窗里探出头:“解决了吗,老弟?” 沈一弓握着两把刀站在车灯前。 程长宇下车前来查看,却见倒在地上的三个人虽带伤口无法动弹,可都存着一口气。程长宇扭头苦着脸看他:“你这是干什么啊?” “我看他们……” “他们什么?都带到郊区来了,你他妈打算放了他们?坑都在旁边挖好了。过来,下手。” 沈一弓脚步迟疑了。 程长宇见状骂他一句:“你知不知道自己是青龙会的人啊!有你这样当混混的吗?” “他们也有自己的营生,我想老宅没有了那也应该……” “应该什么啊应该?这三个家伙拿了刀想砍死咱几个,今晚上叫过来就是给他们一个痛快的。”程长宇唾了口沫子,把枪上膛捂着眼睛指着那三个人,连开了三枪。 沈一弓在旁呆愣立着,一直到有别人过去拖了尸体去埋了都没反应过来。 程长宇收起枪,没好气道:“走啦,看什么?大哥让我带你来的,你看看你来了有什么用!” 沈一弓被他拉上车,耷拉着脑袋坐在那儿。 事不过三——这都该是第三回了! 程长宇点了烟狠嘬了一口:“不会杀人跟杀手当什么徒弟啊。回家种地去好啦!” 两人在夜幕里离了郊区。 第十一章 报仇 霍左不久就回来了。 处暑前后到的家,他一身透气的长麻衫,手里挽着尤一曼。沈一弓闻讯早早等在门前,看见霍左先是心下一沉,想到那日程长宇奉命带他去郊区,最后的结局他就算在外地一定也已经知道了。 尤一曼跟霍左在门口互相拥抱,学西洋人那样贴了贴面颊。分别前,她扫过眼霍左的徒弟:“哟,瞧瞧这孩子,越长个头越高了,真好呢。你瞧我说什么来着?小霍,你该谢谢我能让你有机会把这徒弟又给带回来。” 霍左摘了帽递给徐妈,正好横在沈一弓跟她之间:“上回那事儿你是上赶着等我跟你清算是吧?” “侬要做什么啊,不知道你提的什么事情。跟我清算?人家帮你呢你还要跟我放狠话。这样,等过两天带了这个小弟弟到我店里来玩。”尤一曼说着扭过头,看霍左冷这张脸,故意冲着沈一弓笑道,“乖侄儿,还是童子鸡吗?” “尤一曼,你够了。” 听霍左都这样说了,她收住话头笑着朝他摆摆手:“好了好了,不调笑你家这徒弟了。走啦!” 便出了门。 霍左听门口车声响起,同沈一弓说:“别看了,真想去下次也带上你。” “我不是这意思。” “个么童子鸡想要动一动,做师父的也不是不同意的,好歹也要十八岁的人了。”霍左看起来心情不错,还能开两句玩笑。他上下瞧了眼沈一弓,评价道:“刀倒是每天都在练。” “弟子不敢怠慢。” 二人一同往练功房那儿走。入了屋,霍左活络了一下手腕,取下双刀和沈一弓道:“穿护具。” 沈一弓取过一条左右带绳子的皮垫绑在喉咙上,而后也握了没开刃的刀在中央摆好阵势立好。 师徒二人身形一动,双刀“锃——”的一声撞在了一起。膀上用力,腰胯扭转,由上到下,两人的刀左右划过速度都很快,两人的刀一次又一次撞在一起,又很快分开。沈一弓渐渐有些吃不住霍左的攻势,却仍憋着一口气猛攻过来,霍左气定神闲,一脚踩下他小腿,另一脚早抬起踹上了他腹部。 这一下够猛,沈一弓整个身子朝后退了数步,好不容易撑住了想提刀再来,霍左挥下刀锋落在他鼻尖,自上而下看着他:“起来。” 沈一弓就憋着劲儿又冲过去。霍左的刀力度越来越重,速度也越来越快。沈一弓又一次被打趴在地。他还是刀锋一伸,语调不变一句话:“起来。” 手臂、肩膀、腿部、腰腹,霍左下手力度根本没做收敛,打得沈一弓满身淤青。又是一阵缠斗,他把折着沈一弓胳膊将他往地上一压,手一松开,还是那句话:“起来。” 只要霍左不叫停,沈一弓再疼都会再站起来朝着他攻过去。霍左紧接一刀柄撞在了他胃部,少年一口呕出血来,男人这才骤然反应过来,双刀落地,他整个人也朝后退了一步。 两人此时都喘着粗气,沈一弓握刀不肯撒手,见霍左撤步忙喊:“我没事,还能接着打,师父!” 怕他责备,硬撑着站起来。霍左合了合眼,指着他脖子:“自己数数,脖子上几刀了。” 沈一弓忙取下脖子上那根皮绳,上头明晃晃是四道横。 “怎么会……” “等你反应过来早死了。这就是刀,刀不光是要你藏在鞘里。”男人藏住了面上神色,没叫沈一弓细看,转身在藤椅上坐下。沈一弓的心彻底沉到了底,心想男人还是要提郊区的事了。 霍左自顾自点上了支烟抽了口,等着烟雾散去,和沈一弓说,“过两天黄埔那边要开个堂口,就在苏州河边上的十六铺。” 一听地名,沈一弓忙抬起头。 霍左说:“有几个刺头,你从那边来比较清楚。” “是。” “明天起收拾收拾,暂住那里吧,不用回来了。” 沈一弓捡起地上的那几把刀,霍左躺在藤椅上又道:“都开刃吧,记得,事不过三。” 事不过三。 直到沈一弓走出练功房,霍左都没再叮嘱一句别的。刀该开刃了,总不能一直都这样,也该真真正正的见血了。霍左把烟含在嘴里,一个人望着那片屋顶。 没过几天沈一弓收拾好东西就回苏州河边上,他知道霍左此番安排,无非是想将他们师徒间这些事做一个了解。一年了,一年前他还记得娘是怎么死在这片冰冷的地面上。再回来,苏州河边的赌场堂口还在,他把磨好了的刀带在身边,走至门前时,脚步些微迟疑了。 他是到了杀人的时候吗? 可这迟疑之后,他还是踏上了台阶,问一句:“生哥在吗。” 仇是定然要报的,一年之中每每练刀他脑子里都记着这老混蛋的脸。这件事支撑着他在受了伤挨了打后继续坚持着。 他得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拿起的刀。他跟着霍左就是等着这一天,等着亲手能用自己两把双刀把对方给了结。 因是传的青龙会的名号,赌馆老板很快就来了。沈一弓带了人在前堂站着。再见到生哥,对方显然没有认出自己,只知道是青龙会来的人,连忙奴颜婢膝地凑上来给他递香烟:“老哥要来不早点讲嘛,那么偏远的地方哪里值得您特地赶过来。” 就是这样脸,就是这个烂人。就是他那一夜往他脑袋上踹了一脚,而后从钱袋里抓出一把零钱扔进了泥地里。 沈一弓抬眼打量了他满脸横肉:“生哥,一年不见,您不认识我了。” 男人脸色骤然僵住了。 “也是。”沈一弓从口袋中取出了几枚铜钱,深吸了口气。他脑海中反反复复警告着自己,这就是你等的这天,该是让他们还债的时候了。 他把那些铜币当着生哥的面缓缓洒在了地上,硬是挤出了冷笑,模仿着霍左惯用的神情道:“我捡钱的时候,脸上糊了泥跟血,您这会儿当然认不出来了。” “沈……沈一弓。” 他压下自己心底的不安,故作大声道:“你这赌馆,今日起算青龙会的堂口。” 生哥当然不会怕眼前这个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只是青龙会的名堂一出来,就算不怕都不行,只能颤着声音道:“行啊!没问题!我……我,给您,都给您!” 沈一弓望着他懦怯、恶心的嘴脸,几番犹疑之后,手终于还是按在了刀上,心底一狠,开口:“既然有人管着了,那你这个老板也用不着了。” 对方自是知道,沈一弓若来,自己绝不可能善了。少年父母的血都粘在他手上,说什么也洗不干净的事情。他脑子快速转着,二话没说利落跪地先开口求饶:“之前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我畜生,我不应该,可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孩子得养活,干这些都是没办法的事儿啊。” 沈一弓当时刀都已经举起来了,可听他这么开口,手遏不住再发抖。 “一弓,一弓你是好孩子,我知道当初是我不好,我害死了你爹还逼死了你娘。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生哥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往自己脸上扇巴掌,“你应该杀我,我不得好死,我不得好死!” “你站起来再说话!” “我哪里敢站起来呢?我是罪人,一弓,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认错!” “你站起来!” 他这话说完,身后霍左差来跟着他的几个家伙就一拥而上直接把生哥从地上拖了起来。生哥见这阵仗也嚷嚷开了:“求你绕了我吧,大哥!大哥求你饶了我吧。” 沈一弓喝道:“把他放开!” 那几人一松手,男人腿一软又要往下一跪。沈一弓这次终于不再犹豫,直接下了杀手。他心中愤恨,自己爹娘凭什么就是死在这样一个不要脸的恶人手上?哪怕他有一点羞耻心,哪怕他是站着对着自己…… 生哥本还想告饶,骤然觉得小腹一凉。接着喉口也疼了起来。 沈一弓一共动了两刀,一刀扎的慢,直接捅进生哥肚子里,一刀走得快,划开他喉咙时血是缓慢渗出来的。倒下时,那个年轻人紧锁着眉头将刀抽出他身子,万分愤恨道:“你为什么是这样的一具牲口呢?为什么偏偏是你,你这么一条狗,害死了我爹我娘!” 周围人看有血光,一哄而散。血终于挤开了刀痕溅出来洒了沈一弓一身。沈一弓痛苦地朝后退去,反应过来时,人早就已断了气了。他像是骤然如梦初醒,定定地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想了想,转过身和一道来的弟兄说:“这里先交给你们了。我……要去见一个人。” 赌场的混子死了,巡捕也懒得多管,生哥尸首倒在堂前地面上,血顺台阶淌下来渗进了泥里。沈一弓走出赌场的时候,外头夏末秋初的太阳照在他脚尖,他低头看了眼刀上的鲜血,嘴里喃喃:“娘……我,这就是给您报仇了。” 他浑浑噩噩地回了霍宅,跪在了霍左跟前把刀放在膝上。霍左坐在他那张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 沈一弓说:“师父,从今日起,我能杀人了。” 霍左却眼都不抬:“从今日起,你也就不必再做我弟子了。大仇得报,哪里还有用得着你杀人的地方。” 沈一弓抬头连忙道:“我可以了。我手上沾过血,不会再怕了。” “杀仇人而已。” “师父?” “一会儿去找徐妈取钱,自己回老家找份生意,上海这儿,别再来了。”说罢,霍左放下了茶,站起身,“你也不再是我徒弟了。” 沈一弓慌了:“师父,师父我什么都能做,这一年跟着您,只有在您身边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活着。师父!” “沈一弓,我说了,事不过三。要不是看你大仇未报,上一回我就该赶你走了。” “师父?” “这大上海遍地的畜生,你好好做人吧。” “不,我不走!”沈一弓扑过去抱住了霍左的腿,“就算只是给师父做一条狗都行,就求求您……求求您,别不要我。” “你别发疯。杀人不是儿戏,杀普通人跟杀仇人是两码子事,现在你仇都报了,还缠着我做什么?” “我……” “你想要钱我给你钱,找个门路将来娶个老婆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我就想留在师父身边。” 沈一弓那苦苦哀求的模样却并未能打动霍左分毫。霍左低头望着他,忽压低了嗓音问他一句:“原来你想在我身边是为了报仇。那现在……你又是为了什么?” 这问题倒是将沈一弓问倒了。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霍左,一时间竟说不出个答案。 又适逢下人来报,说尤小姐店里来催。霍左便变了脸色,直接将沈一弓一脚踹开,取过帽子戴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十二章 开口 大仇得报,心里头憋了一年的气像是一股脑通了,好似解饥又像解渴。可这股凝在心里头的气散了以后,总觉着那里空落落得不是个滋味。 现在没有那一股气了,他留在这儿又能干嘛呢?难道真的像师父说的,就此走了?他有些不甘心,但留下来的理由又是什么? 沈一弓第一次没有再焦急地去追上霍左的脚步,如此落寞望着那人离去之后,仅仅只是叹了口气,略丧气地转身朝房间走去。 他入霍府的第一日便是来的这个房间,那时徐妈叫他洗一个澡再去见人,热腾腾的水沁入伤口火辣辣的疼,满身血污洗净,换上衣服好似新生。 他就以为自己爬回了人间。 沈一弓摸着竹篾席在床边坐下,手肘撑在了膝头,思索着自己接下来能去做什么。走?去哪?留?为谁? 这么想着便合上了眼,只一合上眼,霍左的背影与那日书房所听所见又一股脑的涌了进来。 他朝后一仰躺倒下来。那些画面越发的清晰,声音在他脑海里不断响起,那些隐秘的呼吸,还有细碎的呓语,终于在他将眉头紧缩的一刹,由脑中听一个人呼唤起他名字:“沈一弓……” 一遍又一遍的,与平日里的语调全然不同,那样喊着。 “沈一弓。” 他脑子里像是闪过一抹白光。达顶的瞬间,他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释放过后他用毛巾胡乱擦了一遍,仓促收拾好衣服,却听门外一阵急促敲门声。徐妈在外头喊:“沈先生,我们老爷出事了!” 沈一弓一个箭步过去把门打开:“怎么了!” “刚接着电话,尤小姐叫他今朝千万别去十六铺,那儿有人等着他。可……老爷坐车都已经走了!” 少年闻言,回房拿上刀就往外跑了出去。徐妈年纪大跑不动,送他出门那点时间把事情讲明白了。尤一曼从头到尾一共来了两个电话,第一个催霍左去,是因为十六铺那店里来了个污蔑窑姐偷钱的瘪三,对方故意把事情闹大了堵在店门口,无奈打电话来。第二个电话是喊他不要去的,原来是尤一曼反应过来,那群瘪三污蔑偷钱是假,想寻霍左闹事是真,连忙叫他别来,哪晓得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出门了! “侬叫老爷当心啊!”徐妈奔了门口朝沈一弓背影喊,“侬也要当心的!” 沈一弓应了她,在路上狂奔起来。上了大马路,左右又是行人又是电车又是黄包车,乱糟糟赌的一塌糊涂,倒是让沈一弓松了口气,路那么堵,说明霍左该没那么快到尤一曼那边。便加快了脚步,过了二白渡桥,远远都瞧见霍左小汽车了,沈一弓晃起双手要喊,谁料路况复杂,喊叫淹没在马路上拉板车的人叫骂声里。眼见着小车无动于衷自顾自地朝前行去,沈一弓也只能再追。 这样一路追一路赶,眼见着进了十六铺的地势范畴,不远就是尤一曼新开的“花漫里”,沈一弓憋足了劲朝前一个猛冲。那车堪堪停下,后座门也将要打开,沈一弓斜眼一瞥,便见巷子里有道光闪过,弧度正是枪口,便猛地一冲,由那大开的车门撞进去,将霍左压在了真皮座椅上,并和司机大喊:“开车!快开车!” 司机也是训练有素,油门一踩,车一路窜出街口。门叫沈一弓扑进来瞬间用力甩上,汽车引擎声下,枪声大作,一连串的子弹打在了车玻璃上。 霍左让沈一弓压在了车座上,听车玻璃一片碎裂,皱眉望着这青年:“你怎么知道来的?” 车为避子弹,一个急转弯将后座两人甩到了座椅底下。沈一弓抖落身上玻璃碎渣,细心着不敢叫这些落到霍左身上,闻言匆匆解释:“徐妈接了尤姑姑的电话叫我来的。” 子弹声依然未停,想来设陷阱埋伏的人早有准备。眼见着车上了高地,一枚子弹穿过司机太阳穴。整辆车笔直朝着电线杆那撞去。 车朝前撞去的瞬间,霍左抓住了沈一弓的手臂,才停下他便问:“带家伙出来了吧。” 对方点了下头。 男人利落撕扯开副驾驶座的椅背从里面取出了刀。最密集的枪声过去以后,子弹像彻底销声匿迹。只听一群人在外壮胆吼了起来,霍左冷笑:“一群瘪三,哪里来那么多子弹。” 轻推了一下沈一弓,两人踹开车门一个前翻,刀先咬住最先冲出的来人脚踝。霍左带来的另一辆车也已叫人围住了,车上的弟兄都撞开车门拔出刀来对付来人。 沈一弓与霍左背靠着背一人一把双刀,身子微微前弓下倾,脚步如风,刀光剑影之间便已将那些寻事滋事的瘪三解决。沈一弓出刀时总不经意就去瞥身旁师父,见那人面容冷峻,出刀极快,一刀下去带出的血滚过面颊,染了一道红痕。 短暂走神,叫人迎面一刀将要劈下,是霍左抬腿一踹把人从沈一弓跟前踹开:“瞎想什么!” 听他一句骂声,沈一弓忙聚精会神对付起敌人。他张望,看乱斗一片中,街角有光一闪,定睛一看,又是对准霍左的黑魆枪口,便也顾不上自己左前的敌人,一个猛冲,拿小腿硬生生扛着铁锹的硬度撞了过去,扎在了那把枪前。 “锃——”声作响,刀锋抹着一人枪管爬上了喉,来不及多想,随着这一声枪响,血随着硝烟蔓了出来。沈一弓这刀将枪口往下一压,子弹打在了霍左身旁的那人身上。 这一刀引来男人目光,沈一弓看着自己刀锋滴着血,下意识望向霍左,对上男人眼神,学了他惯用的姿势抬起手臂把血给擦干净了。 霍左眼中闪过些微振动,想着当初跟这少年说的“事不过三”,想起以前听老人讲过的一句话:开过口的狗若不宰了,就只会咬人了。 也好。 “沈一弓!过来!” 这一声枪响像是一个信号,原本还跟霍左这边打成一团的混混一个个都畏惧地后退了。练过家子和街头瘪三混混归根结底还是有些不同,霍左待在身边的各个下手都狠。见了血,放了枪,谁还敢多动一下。 此刻两边屋子的窗都开了,那个人拿了枪坐在阳台上,瞧见谁动了就往谁身上开一个血窟窿,抬头一看。是尤一曼那女人带了一种姑娘站在了上头。 沈一弓护在霍左跟前盯着那群散回巷子口的人,乌泱泱的一片,静的却像块坏了的表盘,一点声儿都没有。 这片寂静里,霍左叼起一根烟,拿打火机点了,听“咔哒”一声。他往四面望去,扫过眼这群乌合之众,开了口:“是看不惯外头长三把手伸进你们十六铺?” 那群瘪三一片噤声,不少人的眼就盯着两人刀锋上滴落下来的血滴。 尤一曼站在阳台上握着枪:“我看,是看不惯女人在这地方做大了,怎么着,你们这群瘪三还想抢老娘的钱?” 霍左朝上头这女人轻笑,转头又看向他们。终于有人开口:“你们杀周家三兄弟的事怎么算!” 一人喊了,就有一群人附和:“是啊!怎么算!” “杀人偿命,难道就想算了嘛!” 一群人吵闹起来。尤一曼抬手对天放了声空枪,见底下的人静了她才开口:“当初买地的时候,前后买卖把账都算明白了,这点大家伙该知道的吧?他们周家三兄弟已经答应了,这你们也知道的吧?可紧接着见我们有点小钱便心生歹念跟我们狮子大开口,那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吧!至于他们三个死了?是他们自个跟当地的一些帮派利益分赃不均没有谈妥给打死,怪在我们身上?谁跟你们算这笔账!” 尤一曼这边言毕,低下头去看霍左。男人的烟已抽了半根,听她说完,有意叫自己开口,便也说了:“今日里起,看不惯我的就看不惯吧。要是想赚钱,想过好日子,想抽上口好的,喏,楼上大姐。” 霍左指了指尤一曼。 “你们自己想明白。” 尤一曼接过话来:“我‘花漫里’还做‘红青帮’,女的长三,男的瘪三,只要是叫我一声大姐的,我有铜币一分,不会差你们一厘,说不上带大家富贵,但至少,只要你到我名下拜过门,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言毕,又朝天放枪三声,拍下抢来利落一句:“好了,开门,做生意!” 霍左隐入门墙下,咬着烟看骚动起来的人群,等‘花漫里’的门板一放下,那群平日里游手好闲的混混们都争先恐后要往里面涌。 “沈一弓,你接下来想做什么去?” 沈一弓本来就在那儿站着,听霍左问他,半天没想出个答案。男人把烟扔了脚边:“算了,不问你了。今天你也算是救我,刚刚好在我要赶你走以后。那就不能用师徒情谊来搪塞过去了。走,上楼,跟你尤姑姑讨杯酒,我想想怎么报答你。” 第十三章 作诡 “真不晓得一群小瘪三哪里来的枪,本来该打点的都打点了,该给的钱也都给了,给我来这么一趟,瞧不起人呢?” “肯定还是不认得左先生。要是认得伊,那里敢做这些事情。” “死都死了,好少说两句。” “肯定背后那个瘪三来搞鬼!” “好哉!” 霍左进屋的时候就听见尤一曼端着一只银烟都听旁边的女人说话。他一来,那些人也就都噤了声,觑着眼不敢看这男人。尤一曼悠悠把一口烟抽完了,才放下了烟斗把人遣退下去,抬眼望着霍左跟他身后那徒弟:“打电话叫你们别来了,怎么还是来了?怕你出事情,你车子到门口的时候我心啊拎起来了。” “带了他来跟你讨一口酒吃。”霍左走她身边轻轻揉捏了她肩膀,“今朝这是怎么回事?” “下午来了个瘪三,讲小翠金偷了他的铜币。我说我们这边姑娘没干这种事情的,你不要乱讲,他么一个不高兴,在我们堂前闹起来了,我就想叫你过来,刚打了电话,远远看他们窸窸窣窣不知道商量什么,转头又说自己铜币找着了,要走。这么一来二去我就搞明白了,这帮赤佬是要弄你。”尤一曼敲了下桌面,骂了一句,“册那。” 霍左坐下,取了水烟过来自己也抽两口:“当初马探长那里是打点过了。” “打点过了。” “周达汤呢?” “也付清爽了呀。他就这么多少亩地的,该付的钱都结清了!” 霍左就说:“那没错了,就是冲着我来的。本来是不想让你跟青龙会沾上,我名头都没放。是谁走漏的风声的?” 尤一曼没说话,眼神就往外那飘了飘。霍左把水烟还给她:“这个事情捂不牢。我能借你人打点,但我的名头跟你不能连上。现在你又要搞‘红青帮’,到了秦胜诸那边肯定觉得是我耍滑头。” “就说你是我姘头不就好了。” “一句‘姘头’就完了?还是要想想。”说完这个,霍左也不多言,低头点了烟,朝沈一弓摆摆手,让他坐下,“嗳,今朝是多亏我这个小徒弟。” 尤一曼拿出帕子来给沈一弓擦脸上的血:“怎么?” “救我一命。” 沈一弓似乎是不好意思:“这些都是徒弟应该做的。” “沈一弓,你是铁了心的想留在这儿了?”霍左是破天荒地给这少年递烟。沈一弓不会抽烟,但还是接了,霍左亲自给他点着,看着他吸烟是狼狈呛着了,伸手轻拭去这男孩眼角呛出来的眼泪。这份温柔叫沈一弓惊诧,抬眼时,带了三分惊怯:“我……没有别的能选了。” 他捏烟的姿势也不对,霍左手把手捏着他腕子耐性道:“来,捏烟是要这样的。”便起身绕到了他身后,靠在他肩头慢慢抬起了他的手,“再抽一口,等着烟一口气卷过了肺就习惯了。” 尤一曼眯着眼做旁侧打量他二人,吸了口水烟,吐出一口雾来,似笑非笑开了口:“小沈,还是童子鸡吗?” 沈一弓差点又一口烟要呛着,窘迫着不知要怎么答。霍左搭在他身上,听了这话指尖理了理少年发丝:“我说要报答你,那不如叫你尤姑姑给你安排,今朝带你当大人。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我……我全听师父安排。” “这个事情哪里是听我的?当然是听你的了。” 尤一曼就拍了手:“说得对,沈一弓,你挑一挑!” 沈一弓下意识就回头去看霍左。两人眼神交织的那一刹,霍左嘴角现出一抹微妙的笑。他伸手利落从少年嘴里拿回烟塞进自己嘴里:“一曼,光说没用啊,你要把姑娘们交出来让他挑啊。” “好好好,我去叫人!”尤一曼言毕起身出门。房间里就只剩下霍左和沈一弓两个人。霍左支着头坐在桌边抽烟,眼神似轻飘杨柳,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沈一弓身上扫过。 尤一曼走了以后,那只水烟还在烧着,从银器里头传出“噗噗”水声。霍左把烟给捻灭在铜佛手里头,想了想,问沈一弓:“杀人的感觉,怎么样?” 沈一弓没想到他会话锋一转问起这个,就答:“不好。” “怎么样个不好?” “本来给我娘复仇,我想杀那么个人,应当像渴久了喝到水一样爽利。可真的把他杀了,也不好。他跪在我跟前求我,一点当初害死我爹娘的威风都没了。那么把他杀了,不比杀一条狗、一只鸡要难。”这么说完,沈一弓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有重复了一句,“所以我,感觉一点不好。” “那刚刚那个开枪的呢?好还是不好?” “说不上不好。”沈一弓答,“那一枪若开了,师父您可就要遭殃了。所以能帮上您,这一刀不论如何我都得下。” “可你也不觉得这说的上好。” “师父曾问我,怎么去看人命,说有的人命轻,有的人命重。如果真要那么算,我娘就是轻的不能再轻的那种人。那我不能认,到底那是我娘。所以只要是杀人,我都不觉得爽利,即便是复仇,即便是为了保护您。” 霍左斜着身继续听他说。 “可我不是不能杀,因为确实有的人,就算杀了,也与杀牲口没有差别。我想让牲口少一点,让人活下来的多一些。” 沈一弓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经过多少细想,想到了,就说了,也不清楚师父听了究竟会有什么表示。他有些不安抬起头来望着霍左,却看对方只是淡淡地笑着,尔后,伸过手来揉了把他的头:“行吧。” 就那么简单的两个字:行吧——沈一弓心里头那块大石头莫名就落下来了。 尤一曼不多时就带着一群姑娘过来,各个都模样娇俏,身材适中。沈一弓看过一圈,在尤姑姑的催促下牵了一个穿蓝旗袍的姑娘往后屋走去。 霍左坐在那儿:“沈一弓,再出来就是大人了。” 沈一弓面色一窘,别过了头。尤一曼挥散了另外那群姑娘,冲沈一弓笑:“好吗!童子鸡终于也不是童子鸡了!” 人群散去,那姑娘也让沈一弓牵着进了屋,尤一曼看了两人关上门,端起水烟与霍左开口:“你舍得啦?” “什么?” “那么好一个徒弟,叫我们这边的姑娘给破了。” “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点什么?” 尤一曼整个人躺到罗汉椅上去:“男人、铜币、漂亮衣服,没了。我整天还能想着什么?” “他是个好小伙,能用,带着身边,过两年估计是我一大助力。” “就这些,没了?” 霍左抽出根香烟来,这回倒没点上,瞥了她一眼。尤一曼说:“你看看他那满身腱子肉,哎哟,那么高的个头,浓眉大眼,今年要十八了吧?” “十七。” “半大小伙。啧。” “不想跟你讲这个,你就是个疯婆娘。”他正要站起身,却看卧室那边的门一下就开了,尤一曼笑声尖起来,烟斗都像是要被她给翻过去:“嗳!小沈,侬这个事情不要往心里头去,以后慢慢时间就会长的!” 谁想出来那个蓝旗袍面色一凝,径直朝妈妈这儿走来,扯了扯她衣角趴在她耳朵边簌簌低语一番。尤一曼那笑先是收起,脸色一沉,继而扫了霍左一眼,又不怀好意笑起来了。 霍左站在旁侧有些疑惑看着那两个女人。卧室的门是虚掩着,他朝里瞄了一眼,只看见沈一弓一个背影。 等蓝旗袍说完,冲两人福了福身退下了,尤一曼才含着烟嘴和霍左开了口:“想不想知道,发生什么?” 霍左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你不说我也猜到了。” “哦?”尤一曼把腿一收,身子朝前倾,“个么,你想怎么样?” 霍左将那根一直没点着的香烟跟打火机一块放在了桌上:“你好去准备晚饭了,再备上点酒。” “几人份?” “我跟我徒弟留下来吃,其他还有几个,你自己算。要觉得不热闹,就去把程长宇也请过来。” 看这样子就是要叫尤一曼走了,女人巴不得呢,起了身把水烟揣好,临出门冲他笑笑:“十七岁,霍老爷,你悠着点老腰。” 霍左啐她一口:“你成天就不能想些正经的!” 尤一曼鼓着嘴做了一个下流的口形,没等霍左数落她,自己先溜了。出了屋还能听见这女人幸灾乐祸的歌声,唱一句“郎有情,到如今,剪了灯花入暖帐,脱了衣裳捂真心……” 霍左进门前还小声嘟哝一句:“咿,疯婆娘。” 就进屋去见那个“童子鸡”。 推开门,沈一弓撑着个膝盖皱眉坐在床头边。霍左靠在门框旁开口:“哪样啦。” 沈一弓看他:“师父?” “不是说叫个姑娘给你开开荤。今朝就不做童子鸡了。” “我……”沈一弓又低下头,似有难言之隐,“我不是真想做童子鸡。我是个男人,师父!我……我不是不行!” 霍左就笑:“我又没有这样说你。” “我知道师父不是这个意思。就是,不是滋味。” “你还有什么滋味?”霍左那嘲笑语气在沈一弓听来更加难受了,“那个姑娘不好看?” “好看呀!” “那手不够巧?” “当然不是!” “个么你跟师父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情?”男人这样信步一走,就到了沈一弓的跟前,他蹲下身,抬起头,对着对方澄澈一双眼,似笑非笑,桃花眼中不知涌动着何种暗潮。 “你来跟我说说看?她是这样子的,还是……那样子的?” 第十四章 开局 霍左跟沈一弓两个人前后出来时,尤一曼早在小客厅里备好了饭菜。她瞧人过来时,一直窃笑,沈一弓没上桌,老样子忠实地站在了霍左的身后,尤一曼请了一下,他十分有自知之明地摇了摇头往后又站了些。霍左说:“也无妨。你不用劝,等下他也有的吃的” 旁边老妈子给他们上着菜,多出一副空碗筷来。 “是程长宇,跟他打电话过去说要过来吃饭,现在都还没到。”尤一曼也不提这两人刚刚那点事儿,只是指了小黄鱼说:“对啦,过了白露到立秋就好吃螃蟹了。吴妈苏州人,到时候让她老家那面送大闸蟹过来。”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家常小炒,水果是切好的西瓜。霍左拿了只鹅腿给沈一弓,叫坐下来吃酒,闲话聊两句,外头来报说程先生来了。程长宇风风火火进了屋:“跟你们说,就刚刚吴老爷子一口气上不来送医院抢救了!” 他把帽子摘了给旁边的仆从,撩起袖子身子前倾手舞足蹈地:“姓吴的管家到了医院就给我们银行主管打电话了,叫了一群人,浩浩荡荡过去做财产公证,知道怎么回事不?” 旁边两人就看着他。程长宇一拍桌:“吴老爷子要这回是真的该分遗产啦!” 尤一曼拍了下掌:“好呀,那之前保下来的门面就要到手了。” “可不是?别人真以为吴老爷子站着大世界,好大一份家底,其实他这两年投资房地产早就入不敷出了。等他一死,财产清算,留给两位公子一位小姐的还不知道是债多还是钱多呢。” 三人坐下一道吃了酒捧了杯,为这事儿兴高采烈。吃完饭,程长宇组织起来打麻将,沈一弓不会,就叫了尤一曼手下紫悦作陪。麻将桌上霍左跟他简单讲了今天十六铺这儿的事,等再查查,把供枪的揪出来,这事儿就算完了。 几个人打了几圈,霍左看也赢了几把,就起身说自己明天一早还要去和秦胜诸作解释,得先回去了。见他要走尤一曼有些悻悻,但没多留。 临行前,程长宇冲他喊:“大哥!要是今晚有什么消息我打电话给你!” 霍左带上帽子走前和他点头示意。他与沈一弓离开“花漫里”时已经快十二点,街上空荡荡,一片寂静。 小车轰鸣声响,这辆是尤一曼的车,暂借给他们,旧的那辆被打成了马蜂窝已经拉走去修了。等回到霍宅,家里大半仆从早已睡下,只有徐妈还点了灯在堂前守着。见老爷进来,举着灯踩了一双小脚奔过来,长长松出一口气:“老爷回来啦。” 霍左把帽子摘下递给她:“嗯,回来了。” “午夜了,我给您煮点夜宵怎么样?” 霍左就回头看沈一弓:“你饿不饿,弄点吃的?” 沈一弓也实诚:“饿了。徐妈,有面吗?” “有!雪菜肉丝面好不好?” “好!” 徐妈转身走了,沈一弓跟着霍左进了堂前。男人笑话他:“晚上吃过酒还没饱?我看后面打麻将的时候,你出去吃过饭了。” “那会儿虽然饱可现在还是饿了。” 霍左就笑:“也是,还在长身体的时候。” 他在桌边坐下,抬眼示意过,沈一弓才肯落座。男人取出打火机来点烟,看那大小伙在旁正襟危坐,便取了烟盒和他一递:“想抽吗?” 沈一弓摇头:“之前那根抽了,头到现在还疼。” “正常的。”霍左靠在桌边斜眼望他,“头回抽烟,脑袋让烟叶子熏着了。习惯就好。” 两人在这儿坐了会儿,霍左点的那根烟也不怎么抽,手搭在了桌边,翘起二郎腿望着堂前中的那颗合欢树。今日天清,一轮缺月高悬,清风徐来,少了白日炎热。眼下并无二人,沈一弓做旁目光贪婪望着男人桌边清冷的模样。他拧着手指,纠结半会儿终于还是磕磕碰碰地问道:“师父……我,还算是童子鸡吗?” “你啊?”霍左掸了掸烟灰放嘴里抽了口,而后笑,“当然还是了。” “可您今日不是……” “那也算?” “那不算?” “当然不算了。” 沈一弓低下头,看起来有些失落嘟囔:“那师父今天还说……叫我不做童子鸡了。” “什么鸡?你们明天想吃鸡吗?”徐妈听了声以为是跟她说,她把那碗热腾腾的雪菜肉丝面端上了桌左右看看,霍左掩了掩笑没答,看一眼沈一弓,那小子把脸快埋进碗里,耳朵根都红了。 男人说:“是,要吃鸡,明天中午吃烤鸡好了,徐妈。” “好的呀,没问题。” 霍左把烟掐了站起身:“沈一弓,你先吃宵夜。我要去睡了。明天早上早起,你陪我到秦老爷府上去吃早饭。” 沈一弓埋着脸闷声应了。霍左刚走两步,大堂里的电话响了起来,徐妈要跑过去接,霍左抬手拦了,自己走过去把话筒提了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程长宇的声音:“大哥,吴老爷子死了。” 大世界的创始人,走过咸丰见过共和也看过军阀混战的上海医药大亨吴三忠,死了。 霍左侧过身,望了眼外头开得荼蘼的合欢花道:“也好,该开局了吧?” 那边就道:“该开局了。” 挂了电话,霍左捋了捋头发,回头和沈一弓说:“吃好了早点睡,明早早点起,徐妈,明天给他备几个肉包先垫着,到时我在秦老爷那估计吃完早饭也不会回来。就先只准备了晚饭吧。” 徐妈应了声,又问:“您几个人?” “明天先按照五个人的做吧。肯定还有不少朋友。” 这么叮嘱完,霍左就回房间了。洗漱完躺在床上,他想想又拉亮了灯,坐起来,从床头柜里取出了一枚相片坠。小巧一枚银的圆框,上头浮雕锦绣繁花,轻按一下小搭扣就自然弹开了,借着灯光,霍左温柔打量着那张相片。 相片里是一个女人,眉眼间与霍左、尤一曼都有些许的相似,靡颜腻理、眉目如画。霍左指腹轻轻抚过那张小小相片,深叹了口气后,才把项坠合上放回抽屉的小铜盒里,关上了灯。 第二日一早,他带沈一弓二人前往秦公馆拜访,去的时候适逢秦胜诸正起床,他见霍左来留他在桌边吃早饭,手旁放着的是今日的大公报,头条便是吴三忠逝世的消息。 “吴三忠走了,大世界关门三日,为了他生意也不做了。要我说,是他欠账太多,一时间算不清楚,只能先关他个三天。”早餐秦老爷吃的是煎包、豆浆跟炸油条。 霍左在他身侧坐下来了,秦太太不在,正想开口,又听楼上传来秦明月的声音:“爸爸,我不吃早饭了!同学来接我了。” 听一阵匆匆脚步声,秦明月打扮得时髦得体从楼梯上下来,见霍左也在,本张扬的眉眼略收敛下来,颔首与霍左打招呼:“阿左哥哥,你也来吃早饭呀。” 打完了招呼,似是想起先前男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冷落,眸中隐约生出几分埋怨,秦胜诸叫她过来坐下陪大人吃了早饭再走,她却轻跺脚:“不吃,我那个同学邱煜开了车,已经要到了。来不及了!” 外头传来一声喇叭,秦明月望着霍左说:“你看,他来了呀,我要走了。” 霍左注意到了她目光,却还是别过头夹了一只煎包放入碗里。秦胜诸宠着女儿,见状也是无奈:“那好,你跟同学几个出去玩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的爸爸,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么说完,秦明月拎上包,临出门前不忘又瞥霍左一眼,看他仍无意与自己多说,耍了小性子嘟起了嘴,气冲冲跑出门去了。秦胜诸打底知晓这小丫头的性子,但也与霍左一般,知晓也当不知晓,和手边的年轻人一笑,老父亲般无奈道:“你看,我算是把这小丫头给宠坏了。” 霍左便道:“明月毕竟娇生惯养,有点这样的小姐性子也正常。” 两人谈过这些家长里短,便又讲话题引回了正事上来。秦胜诸话锋一转,便问起昨日十六铺的事情,提了提尤一曼。 原本今日霍左来其一就是让秦胜诸少生犹疑,闻言故作愤懑,放下筷子骂:“那个尤一曼真是要气死我!” “哦?”秦胜诸自顾自喝豆浆。 “她到处去说是我姘头,我在她身上是花了点小钱,但哪里有那么熟谂的地步!她倒好,借了我的名目跑到十六铺去作威作福。昨天去想给她点教训,结果谁想她居然那我当挡箭牌了!你说这个赤佬是不是过分!” “那可有点过头。” “就是嘛!”霍左黑着脸闷声粗气好像真有这么回事儿似得。 秦胜诸就问:“那后来呢,你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骂也骂了,昨日里要不是看她是个女人,差点也就打了。可事情都已经做了,要成了,那还能怎么办?就问她拿了钱,生意归生意吗!” “就是说你们两个也没有那么熟了?” “要是我俩够熟,那女人就不是给我钱,倒该给我股份了!”那么摇了摇头,霍左重新捡起了筷子,“我回来的时候还想不明白,一个窑姐哪里有那么大的口气。后来打听过,才知道——她跟马维三也有一腿!” 第十五章 浑海 秦胜诸的脸色些微严肃起来了。 马维三,马维三背后就是吴老爷子。吴老爷子现在死了,债是他这上门女婿的,权威也是这上门女婿的。吴老爷子有两个儿子,一个专心读书,隔着太平洋远在美国,一个是扶不起的阿斗,不是在这个烟馆就是在那个窑子里。唯一能仰仗的就只有这个在法租界里当探长的上门女婿马维三了。 “十六铺的事儿,也是这女人自己打算的?” 霍左就冷笑:“她敢吗?就算敢,凭她一个,做得到吗?” 秦胜诸端着手中的杯没有开口。 “吴老爷子一死,大世界的门面、剧场,西面三条街的铺面,还有他的那些地可就都留下来了。” “你可别忘了还有他的那些债。” “债是要还的。”霍左说到这里,缓了缓语气,夹了一条油条泡进热豆浆里头,“不难想三天以后这场风浪得卷到哪儿。” 秦胜诸也有自己的考量,闻言就问:“这可不能全给马维三私吞了。” “肯定不能。” “满上海滩所有人都盯着,吴老爷子走了,他家这债就是难,我与他们家里也算熟谂,有难不能不帮,你说是不是。” 霍左就道:“秦老爷大度。” “做人要讲道义。他吴三忠可以因为烟馆、舞厅的事骂我抢他生意,可我不能就在他死了以后落井下石抢他家里人的地盘。”秦胜诸言以至此,便将手中的茶杯了放下,“小霍,面粉厂的事情既然已经谈妥了,剩下点收尾工作就交给你三叔吧。等过一段时间,找机会和吴二少爷一起吃个饭,你们差不多年纪比较有话聊。他爹刚走,又有个不着调的姐夫虎视眈眈,我怎么着也该帮帮他。” 霍左心里头冷笑,可不是,帮帮一个大烟抽上瘾,只懂得花天酒地没脑子的二世子,可真是盖过天的善举了。 但面上仍不动神色:“是,那有什么事我就跟三叔接洽了。” “嗯。”既然提到霍左他三叔,秦胜诸就顺口问一句,“对了,听你三叔说,你四叔和五叔最近出事了?” 霍左也就如实点头:“是,我做的。” “哦?” “跟我爹的事情有关。” “那我就不问了。”秦胜诸罢了手,这餐早饭算是吃好了,前前后后谈了也快一个小时,东拉西扯又提了些上海几户富贵人家的事儿,如此这位青龙会的掌门人便将所有事情悉数都与门徒安排妥当了。 霍左从秦公馆里出来,临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没有见着秦胜诸背影,倒看见秦夫人在二楼落地窗后一闪而过。 他收回了目光,与沈一弓说一句:“走吧。” 就一同钻入了车内。 上了车,沈一弓望着霍左沉沉不语的面庞不敢发话。他刚才虽全程都跟在霍左身旁听着,可秦胜诸与他谈到的那些,他一点眉目都没有。车一路向西,隐隐约约能听见浪涛声,待停下时,沈一弓往外一看,都到了黄浦江边上了。 霍左叫司机下车走了,自己则坐在后座上兀自取了烟点着抽了起来。 眼下海天苍茫独一小车内,就又只剩下了沈一弓与他两个人。 “刚刚站在餐桌边,有听出什么来吗。” 沈一弓说:“我愚笨,实在是不大清楚。且又有一堆人名,弄不懂到底是谁。” “确实也从未与你说过。”霍左靠在右边的车窗旁,那一层层地烟雾笼着他的面庞,看起来迷迷蒙蒙的,“这大半年,除了学刀枪也没教你学别的。那个时候你不算道上的人,只是临时踏进来行一行道上的事罢了。等诸事了结你还是要走的。” “那……我现在呢?” 沈一弓坐在他身旁,两手正正放在自己的膝头。 霍左那双桃花眼轻瞥了他,且不答,只是先与他递上一支烟。沈一弓迟疑片刻就接过含进嘴里,正想点火,身前人却靠近过来,将他身上的气息也一并卷了过来。霍左低下头,轻咬着嘴里的烟让两根烟头对准,将另一根给点着了。他些微鼻息洒在了沈一弓的唇上,沈一弓咬着烟,脑子慢了大半拍,只顾着深深咽了口带烟草味的唾沫。 等反应过来时,那人、那烟、那烟草味儿,也都离他远了。 霍左又坐回了他原来的位置:“你铁了心要留下,那就是道上的人了。我不可能不教你。” 他开了车门从车上下来,黄浦江内浪潮翻涌。沈一弓金跟他身后也下来了。他靠在车边,生疏地抽着嘴里那根香烟,望着男人那随风上下翻腾的衣摆。 霍左说:“今日谈的吴老爷子吴三忠,你知道吧?” “听说过,是泰和药业的创始人,药房里头卖的人丹、龙虎油都是他家的。” “除此之外,还有大世界内的店铺、赌馆、舞厅、剧院、银行也全都是他名下产业。” “那么有钱,为什么他又欠了许多债?” “没钱的想变得有钱,有钱的想变得更有钱。”霍左答,“他搞房地产,亏了,就欠下了债务。家业的确是大,满上海多少人得仰仗他,可说到底人一死什么都完了。” 回头,见沈一弓没有说话,就知道他还有许多不懂。霍左朝前往海岸边走去,黄浦江中浑黄的水卷过沙滩翻起白色泡沫。 “过去道上是青龙会的秦爷一人做大,我做他门徒,平日出入即便不说话,他人也会畏上三分。但混子就是混子,即便住入公馆,用度非凡,底子还是一样。秦爷想洗白不是一两日的事情,故从很久之前就一直想跟吴老爷来往,只是人家并不能瞧他得起。” “说是过去,那么以后呢?” “以后马维三接了吴老爷子的班,恐怕道上就不止青龙会一家了。”霍左言毕,一支烟也差不多到头,回头看沈一弓青涩抽着,侧过了身,“沈一弓,我知道你什么都不了解,但这不重要。我身边没有什么值得信任的人,即便是尤一曼也有自己的利要争,况且她没办法随时呆在我身边,做我左右手。” “长宇哥呢?” “他是个搞银行的。虽说是我的朋友,但这些沾血的事?我不可能让他全知道。” 沈一弓思忖着低头用力抽了一口烟,那些尼古丁让他的脑子渐渐开始昏沉了。他将头抬起,霍左还是比他略微高那么一点。沈一弓对上男人的那双眼,望着他眼中那抹深邃:“我,我可以。我什么都能做,师父。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 霍左轻轻替他拢了拢领口,又伸手抚过他耳廓揉了揉他后脑的发,鼻腔中发出轻微的一道哼声。 最终他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转过头去望着那潮起潮落,长叹出了一口气。沈一弓看着他的背影,捏着手心,揉着里面渐渐渗出的汗。 待到霍左开口,却只是望着远远的航船与海平线说了一句:“黄浦江的水,真浑。” 沈一弓此刻似乎也不追求那个回答了,心底松下一口气,和他开口:“人家跟我说,这就是海了。这算是海吗?” 霍左一笑:“当然不算。海是蓝的,哪像这里那么浑。” “那哪里能看见蓝色的海。” “你想看蓝色的海?”霍左望着他。沈一弓只道:“我从来没见过。” “那就去香港,去青岛吧。” 沈一弓站在他的身后,听他低声喃喃着:“会有机会的,看一次海罢了,总还是有机会的。” 后来车是霍左开回去了,路上他说会教沈一弓怎么开车。 那次黄浦江边回来以后,沈一弓总觉得他与师父之间的关系有些许微妙改变了,具体是哪,他也说不清,也许那点微妙就在距离之上。过去见着他时沈一弓本就挪不开目光,如今更是希望对方不要离开自己视线。 晚上吃饭的时候尤一曼低调着来了,今日穿了身银灰色的旗袍挽着个发髻。程长宇在他后面来,还带了一个银行里的年轻同事。程长宇介绍那年轻人是燕京大学经济系毕业的高材生,叫梁清文。 有这个梁清文在,餐桌上谈起来的也都是些明面上的产业。主要还是大世界西面的铺子。法律经济上的问题程长宇说这个梁清文已经都起草完帮忙解决了。都是从吴二少吴秋伟手里买来的,老爷子一死,这少爷为了还债就都卖了。 “幸好动的快,秦老爷已经打算跟吴秋伟那边联手了。现在你把铺面一买,他一定会觉得马维三用着你到处蚕食。”霍左与尤一曼一举杯,“尤老板是要发财了。” 尤一曼笑的优雅:“我的不就是你的?就是发财也多亏了你跟小程帮忙呢。” 程长宇跟着一块干杯,喝过酒就问尤一曼:“想好那片铺子做什么生意了吗?如果做你原本营生,怕是马探长得拿这个条款那个条款的敲你竹杠。” “马维三什么德行我会不知道?想好了。”尤一曼抿了杯中那白酒,“开西洋舞厅。” “西洋舞厅?”霍左挑眉。 尤一曼款款点头:“是,西洋舞厅!你知道做买办生意发家的方老板方浩生吗?他四姨太太跟我打麻将认识的,是个白洋女人,长得不要太漂亮!那头发金灿灿的,原来就是做舞女的,我跟她讲了这个事情,她也想赚点零用钱。” “哦哟,白洋女人都被你拉来一起做生意,厉害的啊一曼姐。”程长宇就笑,“那位方四姨太叫什么名字?” “洋名叫什么什么娃,中文名方老板给她取了叫方妙儿。” “方妙儿。”霍左支着头,揉了揉眉角,“看来方老板很喜欢她了。那我看你跟这个姨太太一起,西洋舞厅一定能办的红火。” “那就借你吉言啦!” 里屋的人一阵嬉笑,沈一弓在晚餐中途就退到外头来了。他听屋中传来尤一曼的笑闹声,偶尔听霍左低语几句,自己抬起头,望着天边粲然星空。 坐石阶上,不知怎,总觉得这大半年来的经历仿佛是一场梦,娘走了,他复仇了,血也流过了手。这到底该算是好还是不好呢?说不清。至于孑然一身的境地,本以为自己是无根漂浮的萍草,现下看来又不止如此了。 他有师父。 沈一弓托着腮帮静坐着。他想他这样看师父,师父又该是如何看他呢? 还觉得他只是一个小瘪三吗? 说不清楚。 第一卷瘪三完 第十六章 乱世 入秋后一连下了好几日雨,低洼地区的水涨上来,将原本的荒草地变成一片沼泽。秋收时分在烂泥地里摸泥鳅的农人不少。有个小丫头跟着父母一块来田里捉泥鳅,两脚踩在泥地里,弯着腰,一把抓着什么了,兴奋地和她爹娘喊:“娘!泥鳅!大泥鳅!” “哪儿呢?”身后村妇跨着脚赶过来。小丫头拽着底下:“在这儿,我拽不动。它在很深的泥底下!” “你让开,让娘来。” 说着,她绕过女儿把手往她刚刚摸过的地方伸。她这一用力,底下的泥泞倒是松动了——可真抓上来的却不是泥鳅。荒郊野地里传来女人一声尖叫,其他人赶忙站直了身望过去,只见她手中竟抓着一只腐烂的人手。 “死人,死人啦!” 青天白日,腐尸惊现!这新闻直接就上了《奋报》头条,死的人是谁,到底因为什么缘故被人留在了这儿,是仇杀还是情杀,叫记者动笔一写,更是惹人遐想连篇。 这报纸马维三也在看,瞄了两眼,把手里的雪茄放下。正好有警局的同事从他身后走过,点了点报纸上的地名:“这个案子是道上的人干的。用枪杀的,子弹嵌在头骨里头。” “怎么,你知道这案子?” “有一个认识的兄弟在处理这个案子。青龙会的事情你应该知道点吧,马探长。” 马维三就笑,拿了桌上的橘子掰开来:“知道点。” “这帮家伙组建至今至少也有二十年了,最近好像开始提拔年轻人呢。” “是吗?跟着两个死者有什么关系?” “应该是先把老一辈的人干掉了,年轻的人才能站稳脚跟吧。”那名警官从马维三手里也掰了一块橘子下来,边吃边感慨道,“后浪推着前浪来了,估计连上头坐着的那群老家伙气数也差不多了。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内部斗起来了,我们也好趁机捞一笔。” 顿了顿,便问:“对了听说马探长最近做投资,是要升官发财了?” 马维三哈哈一笑:“我就是个小探长,升什么官发什么财。没有的事!” 话音未落,听审讯室那边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一棕发蓝眼的洋巡捕叼着支烟走出来,冲两人挺不客气地嚷嚷:“你们两个,别聊天了,进来收拾一下!” 马维三把报纸叠好,目光扫过这法国佬沾了血的拳头。 他身边那同事给人赔了笑,目送人走回审讯室里头了,骂骂咧咧地:“册那死鬼佬,把我们当下人使唤。” “哎,他们刚刚审讯什么人,我看他拳头上都沾上血了。” “上午有个洋女人丢了个钱包,小偷没多久就抓来了。本来就偷那么几块钱,大不了揍一顿算了。结果呢?”叹了口气,这人无可奈何起了身,“我看是没气了。” “这帮死洋鬼子,仗着自己牛逼,把我们这帮中国人当牲口了。册那。洋人猖狂,黑帮牛逼,我们他妈放在哪儿?我看是真没王法了。”马维三骂了这句话,却不是跟他进审讯室的,转身披起大衣,看样子是要外出。他同事叫住他:“哎,老马你要出去啊?” 马维三抽出根烟递给他:“出去一下。辛苦你把里面弄干净了。” “你去吧,没事儿。反正法租界埋个把死人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马维三走朝他挥挥手:“你说得对,后浪推着前浪来了。我找这后浪去了。” 所谓后浪——霍左此刻正坐在宝善街的一家赌馆后院里抽烟。 赌馆临街,是一间四进的大院子,前头门面做生意,后面三道院子供伙计们食宿。这会儿一帮人就是围在最靠里头的院落,后门临河,左右还有乌篷船卖野菱。 青石板的地面,四周种了几棵桂花树,入秋下过几场雨以后,香味就漫开了。初秋的阳光刺芒芒落在院子中央,霍左坐在中间的椅子上,戴着副太阳眼镜。他斜倚在那儿把玩着手中的铜打火机,支头抽烟。 霍左身前有四个穿黑衫的家伙正围殴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男性荷官。他身后是沈一弓双手共握笔直站立。 男人把手里的打火机玩得“咔哒”直响,配着那个荷官的哀嚎,莫名合上了拍子。见那中年人渐渐快立不住了,他才把手中的打火机一甩合上,那边四个打手也就停下退去了一边。中间那人挣扎着想要爬起身,却又让霍左一脚踹回到了地上。 霍爷开了口:“一季你们这边至少能有万把来元收入,可连着两季都只有五千上下,少了整整一半,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他垂下手,示意这个已经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人把脸抬起来。 “三张台子,几个坐庄的都听你指挥,剩下的麻将桌吃不了几个钱,大头就都在你这儿了。” “我……我……”那人牙冠打颤,眼神恐惧,满脸是血。他根本不敢看对方,只顾是连连磕着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大哥,对不起!求您原谅我!求求您!” 霍左合了合眼:“所以你拿了多少。” “我真的,真没有拿多少。大哥,我也是为了糊口,您网开一面,求您了,这回就放过我吧,我下次绝不会再犯了,大哥。” “多少。” 他也只好嗫嚅着:“……七成。” “他们呢。” “一人一成。剩下一成,我直接就放在桌上赌了。” “你干这事儿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 那人就把头都埋在了臂弯里,声泪俱下求饶道:“我上有老下有小啊,大哥!求您饶了我吧,求求您了!” “行啊。算上前面差的几季,你按照是借走的钱照四厘的利息把账补上了,这事儿就算了。”霍左说着把算盘扔到他手边,沉声道,“算吧。” 这男人盯着那只算盘迟疑,手微微抬起,却又怯懦着放下了,抬头:“大哥,近十万,我实在是拿不出来。” 说着就又要给他磕头。他这一磕头,霍左也不耐烦了:“行了,拿不出来就按规矩来办。”他侧过头,和身后道,“沈一弓,拿刀来。” 身侧的青年立刻利落得将短刀拔出扔在地上。 霍左望着地上如虫豸似的男人:“该怎么做,自己知道了吧?” 这荷官硬着头皮握住了刀柄,深吸了口气后,将刀锋对准了左手的小拇指。却听霍左冷笑了一声:“你拿一根小拇指来,糊弄谁呢?” 男人脸瞬间煞白:“可,可除了一根小拇指我还……” “赌博不是什么好东西,既然你管不住自己的手就不应该让自己来做这一行。”霍左拨弄着打火机上的盖子,冷漠道,“我记得你是左利手。” “大哥,我得养家糊口……我真的知道错了大哥,求您,这手要是没了我这辈子、我这一家,也全都毁了!” 霍左却根本懒得理会他话中哀求。 “左手吧。你自己要是下不了手,我们帮你。” 荷官眼中有惊惧,有犹疑,有悲戚,最终都被一层悔恨所覆盖了。随着一声惨叫,院子里的桂花香顷刻间染上了血腥味。 霍左起身,与沈一弓擦肩时低声嘱咐道:“等会儿取了装小箱箧里拿车上来。” 青年和他点了头:“了解。” 他回车上去抽烟了。沈一弓上车的时候,他侧眼望着这年轻人面上神情。引擎发动,车一点点驶离那家赌场。霍左叼着烟淡淡道:“我就是个恶人。你想说什么就直白说吧。” “倒也不是觉得师父做事过分,只是在奇怪……”沈一弓抱着手里的那个长方盒子,低着头,“我自己家里也是因为我爹要赌,欠下债务,最后落得家破人亡。一年到头因为赌博多少人倾家荡产。即便如此,可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人要往这个火坑里跳?” “那抽大烟麻烦更大,烟馆怎么一家比一家开的热闹。有人去就有人做这个生意。” 沈一弓闷声道:“这钱是昧着良心赚来的。” “那你有钱不赚?”霍左瞥他。沈一弓摇了摇头:“要是这个钱,我就不赚了,还有骰子这些赌起来就没完没了的东西,我也不会做。” 霍左就弹了烟灰笑道:“好,那我就等着,将来哪天你要做生意了,我看看你有多讲道义!” “师父又笑话我了。” “我可不是笑话你,我是佩服你。那么多钱你不要赚,看你将来做大哥怎么给小弟们找财路啊!” 两人交流之间,车已经到了秦公馆门口。霍左带着沈一弓下车,进了屋,管家过来说老爷子在跟朋友们喝茶,他便让沈一弓把那个小盒子拿过来。适逢他三叔从屋里出来,见着霍左,那老爷子便折步过来。 霍左与他拱手:“三叔。” 三叔姓周,单名一个卫。是霍从义三十年前的拜把兄弟,比霍从义小十岁,数马,功夫与他那大哥不相上下。当初秦胜诸手边缺人,还是霍从义将这人引荐给了他。霍从义自开堂口,带了不少小弟,周卫这几年却只给秦胜诸做保镖,别的什么都不想。 眼下老四和老五都因为霍从义一死遭了秧,只有老二一心与霍左合作,帮大哥报仇,才得以存活下来。霍左这一声三叔听得恭敬,可他身后那影子却隐隐总看出一道锋刃来。 第十七章 结盟 周卫高瘦,两鬓斑白,已是入秋,天气渐冷,他一身灰色的长衫单衣,看起来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只是看他那双骨骼分明的大手就知道这老头是个练家子的。 “宝善那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听他发问,霍左让沈一弓把盒子转交出来。周卫伸手端过了那盒子,没打开,但那血腥味已经漫出来了。 周三叔说:“这老规矩忘了,烟草灰垫了吗?” 他问了,霍左转头把这话给沈一弓:“问你呢,烟草灰垫了吗。” 沈一弓道:“垫了。这么看……恐怕还不够。” 三叔斜了他一眼,把这盒子递还回来,冲霍左道:“这徒弟学的如何了?” “三成吧,还上不得台面。” “我看身胚底子不错,好好练,别丢你爹的脸。”又说,“这些血淋淋的东西下回就别送公馆来了,送到我那儿就成。老爷子年纪大了,不大愿意看这孽障东西。” 霍左脸上挂着假笑:“是,秦叔叔行善,我做这个恶人了。若没事,我就先走了。赌场那边三叔您知道的,我已经处理妥当。” 周卫正想摆手让他下去,看霍左正要转身,似又想起了什么把他叫住:“等等,小霍。” 霍左停下脚步:“嗯,还有什么事,三叔?” 周卫抬手示意他稍等自己一下,转身推开门,屋内一阵檀香味传出。霍左隔着门缝朝里望了一眼,见秦胜诸坐在佛堂前点了檀香捻着佛珠。三叔走过去后低声与他交流了几句,从旁侧下人那儿取过一份小册,转身走出来。 “吴家的人结婚。”周卫把手里的请帖递给霍左。 “吴家?吴老爷子不是才走吗?” “不是吴秋伟。是吴秋伟的堂弟吴翀伟结婚。” 这张喜帖显然是给秦老爷子的,霍左跟那喜帖上的两位新人一点都不熟,可如今帖子递来了,他也只能接下。 吴三忠一死,吴家一时间门庭冷落,做小辈的守丧,热闹事儿一样都不能做。可该做的生意该联络的人可不能少。吴秋伟低调小三月,终于还是趁着堂弟结婚这档喜事重回上流社交圈。 秦老爷说是要帮吴秋伟,但到底不是同辈,有的事情不能做得太明目张胆了。他叫霍左出面,明显也是让这年轻人替他将不必要的非议也一并担下。 霍左双手接过,与周卫答应下来:“是,婚礼我会去的。老爷子还有别的什么吩咐吗?” “别的暂时没有,就一样。”周卫按了按霍左肩膀,与他凑近了压低声音,“老四和老五的事情,老爷没跟你计较,但你三叔还是有一句说一句。年轻人走夜路还是得看着点地,走久了难保要摔跟头。” 霍左轻轻将周三叔放在肩上的这是手挪开了:“三叔,我也有一句讲一句。我不是在走夜路,摔跟头怕什么?我摔在这儿很久了,爬都没爬起来过。” 周卫冷眼看着他,手垂下来道一句:“你好自为之。” 霍左带沈一弓退下,一人握着请帖,一人端着小箱:“是,小辈会谨记三叔教诲。如此,我就继续给秦叔叔做事去了。” 出了秦公馆,沈一弓举了举手里的盒子:“师父,那这个……” 霍左已钻回了车内:“派人送回去吧,给他留个纪念。” 沈一弓便把这盒子送到后面那辆车上去。 天慢慢阴了,几人外头折腾了快一天,这会儿终于出发往霍宅回去。 到家时,徐妈过来说尤小姐来了,带了两大篓的大闸蟹,霍左就嘱咐热两壶花雕晚上喝。徐妈又说:“对了老爷,尤小姐还带了另一位朋友来。” “另一位?” 待霍左走入客厅,就听尤一曼的娇笑声从内传来。她似听见脚步了,回过头冲着霍左招呼:“哈哈哈哈,阿左你回来啦,来来来,你也来听听,马探长跟我说起他当年追马太太的事情,哎哟好浪漫呢!” 马探长笑得脸庞发红:“一曼,你就不要笑话我啦。我那个时候二愣子一个,哪里懂什么是浪漫啊!” “哎,能够娶到吴氏千金,马探长定然是有什么深藏不露的厉害手段。小弟也想听听,你光讲给一曼姐姐有什么用,说来我听,我还好学习学习呢!” 马维三看霍左摘了帽子走近,忙站起身来跟他握手:“哪有传的那么邪乎。我和沫儿也就是一见钟情,缘分使然。这次来没提前说,擅自拜托一曼带我来跟你们一块吃螃蟹,打扰啦。” 马探长身上还穿着警服,靠近过来时,站在霍左身后的沈一弓有意地将沾了血迹的双手背到了身后去。 霍左答:“哪里的事,吃螃蟹吗,人多才热闹。就是不知道您今日要来,没做什么准备,今天没什么好招待您的。” “无妨,有螃蟹我就很满足啦。” 几人各自落座,尤一曼顺势靠在了霍左肩膀上,她倒也开门见山:“阿左呀,这次马探长来是有事情找你的。” “哦?那马探长尽管说,上次乾坤剧院的事情你帮助我,这个恩情我是一定要还的。” 马维三就笑:“什么恩情不恩情,举手之劳罢了。我这次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来问问——你十六铺的红青帮是怎么一回事?” “红青帮呀?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一曼自己折腾出来的。我是青龙会的人,马探长忘了?” “是的呀,我都已经跟马探长讲了好几遍了,这个红青帮是我搞得,主要就是为了保护寓所里的姐妹,跟你们男人家这些打打杀杀、你争我抢一点关系都没有,哎,马探长还不信,非得来亲口问你。”尤一曼这下是抓到话头了,“来,马探长,这回阿左亲口说了,你总该相信了吧?” 马维三伸手端起茶盏,眼睛笑眯成一条线,却没有说话。尤一曼这说完了,看两边男人都不开口,便故作委屈嘟哝一句:“好,是不相信女人能干这个事情咯?” “一曼啊,你哪里是寻常女人。”马维三这句恭维倒是真心实意。他一杯茶喝了将近一半,放下杯,望着霍左道,“不过这个事情你们姐弟两个就不要瞒着我了。我不是你们道上那群只知道用暴力手段的流氓,警察局里面什么事情都是要留档案的。调取了一查,谁的身家背景都一清二楚,只要我想知道的,再远都查得到。” 谈到了这儿,霍左脸上原本淡然无所谓的表情也就收下去了,抬手轻轻一挥,沈一弓知趣地带了其余仆从退了下去。 男人翘起二郎腿来,伸手拨开打火机盖子。尤一曼取了烟送到他嘴边,霍左低头点着,开口:“行吧,你要这么说了——那就敞开谈吧。” “一句话,十六铺,我得做大。” 尤一曼笑声一尖:“哈哈哈,您一个药业大亨的女婿,做的是警察局探长的行当,到十六铺一群小流氓小瘪三的地方做大,马探长,你跟我在开玩笑吧?” “尤一曼,你看我这张脸是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这下是连尤一曼都不笑了,她给三个杯子都倒上了茶,语气中褪去风情万种,只剩谈生意时的冷静利落:“马探长,就算是老爷子死了,这生意不干不净,你只要还要点脸也不该明面来做吧?这样可全上海的人都知道您混到了流氓那一层了。” “我马维三娶千金大小姐入赘吴家,为的是什么?” 霍左吐出一口白烟幽幽道:“您那一见钟情的缘分啊。” “当然是钱了。” “钱也不错,好歹堆出了您一位探长出来。洋鬼子手底下,探长应该是最高职位了吧?”尤一曼说。 马维三冷笑:“这毕竟是靠我岳丈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可惜。”霍左接话,“吴老爷子驾鹤西去了。” “可惜,是可惜。” “也可惜您这身份也摆这儿了,您这会说要十六铺做头,怎么做?我做婊子二十几年,我敢跟一群瘪三叫板,可您呢?在底下的不怕泥脏,在上头的越干净越怕泥点子,这还不是泥点子。这是个屎盆子。” 霍左给马探长递上烟,凑过去帮他点上。 马维三抽了一口,叹息道:“怕脏拿来的钱呢?我入赘吴家的时候屎盆子早就扣下来了。我没岳丈仰仗,他那两个儿子肯定也不会让我好过。” “马探长妄自菲薄,兄弟们还不是都得仰仗着您?只要还得仰仗您,您钱还能少吗?”霍左道,“年年岁岁还给您上供呢。” “过去忌惮,我得为我将来做打算。况且——小霍,你那两个叔叔的案子见报了,这将来单枪匹马跟一群老不死的斗,有人帮衬好过没人伸手吧。” 霍左就笑:“什么斗不斗的。” “你爹这么让人弄死,谁下的手?” “谁下的手我已经处置了,这事儿您不也见到了吗?豹子帮早没了。” “你可真以为就是豹子帮了?” 两个男人手里的烟各自燃了一段,霍左轻动了手指,一截烟灰掉落在地。 他侧过头:“您铁了心要沾十六铺的烟气了。” “我做大,不是说你们都没吃的。法国洋人在,我给你们罩着,本来许多你们不能碰的事也就可以碰了。我赚钱,你们也得利,况且还得靠你俩帮我处理面上的事儿。” “我现在还是青龙会的人,面上我做不了。” “那就一曼来。红青帮归根到底不是她组织的吗。” 尤一曼坐直了身:“可我们怎么信您?谁知道一转头您会不会把我俩卖给那群老东西。” “长江后浪早该推着前浪来了,一群老东西,早死晚死怎么也比你们先死。”话已至此,马维三也拱手,“若不信,不如先做一票试试?不算大,不过就是要你们出人我出力,拦一匹鬼佬的烟膏而已,这笔账,我们二八分,我只取二当做投名状,如何?” 尤一曼转头去看霍左。这件事她自然做不了主,若再拉一人进来,还不知道是好是坏。 霍左手里的烟一点点烧到了头。堪堪要烧着他指缝一刻,他把烟头捻灭在烟灰缸中,抬眼一笑:“二八太少,哥哥吃亏了。四六分吧,我与一曼各人三三,您单独取四,怎么样?” 第十八章 秋露 马维三的提出的要求其实不算苛刻,而且他探长的身份也确实得利。考虑利益上诸多关系,吴老爷子死了他确确实实得给自己找一条出路。只不过霍左没想到他会那么快找到自己。 一同吃过蟹喝了酒,马维三在他这儿留下一份资料后就走了。 天已然黑尽,尤一曼今夜留在霍家暂住。就睡霍左隔壁房间。这会儿马维三刚走,还不到入睡的时候,她就待在霍左房里。 今日也不靠着那男人身边,也不做平日里温婉妩媚的态势,只端着手里的细铜烟嘴觑着眼闷闷不乐质问着翻看马维三留下资料的霍左:“马维三白道上混的,跟咱们又不是一路人,你不怕与他结盟以后叫他利用,给他打白工吗?” “姐姐紧张什么,他马维三求的是什么?” “求财,求地位。” “那咱们目标呢?” 尤一曼扭捏了腰身:“……弄死秦胜诸那个老不死的。” “想想现在吴老爷子死了以后,上海滩最有可能做大的是谁,再看看他的目标,咱们其实要做的是一样的事情。”霍左合上页,拨亮了打火机给尤一曼把烟点着,“再说了,你带他来就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平白无故,一个探长怎么回来找一个流氓呢?” “不管怎么样,这红青帮只能有一个老大。钱好分,权呢?” “红青帮当然只有一个老大,那个人就是你。”霍左退回身来,自顾自给自己斟上茶,氤氲水汽模糊了他面上神色,“他身份摆着,只要秦胜诸还没倒台,明面上他和我们的关系就不能摆出来。这趟差事,看来通力合作,我们出力多,可他比我们更受制衡。我说四六你我得三三,那就拿三三。” 尤一曼拿了个梨狠狠咬了一口:“你说得倒轻松。他那家伙求财求利,只怕到时候把我们两个都吸干。” “你该谢谢他求财求利。一个贪婪的盟友好过一个看起来无欲无求的敌人。这样的盟友至少你知道能怎么满足他。能被满足,就是有所欲求,有所欲求,就能够被控制、被说服。”霍左伸手取过尤一曼的那颗梨子,在她唇印边也咬了一口,“姐,想在十六铺掀风浪,光靠咱俩有钱有武器还不够。得有权。而马维三有的就是权。他有的我们没有,我们有的,他又想要。” 却听门外传来沈一弓的声音:“师父,给您泡了热水,泡脚吗?” 尤一曼本落下去的笑又浮上来了,她调侃:“要过冬了,霍老爷还泡脚呢?” 霍左没理会她这句玩味,开口:“进来吧。” 沈一弓便端着木盆从外头走了进来。他进了屋,见尤一曼也在,低眉顺眼唤了一句“姑姑好”。尤一曼识相,见状站起身冲屋里俩男人挥挥手:“行,那我也去睡了。这事儿既然你都说不担心了,我就不担心。天就是塌下来也有你一个硬骨头顶着,反正老娘是躺着赚钱的。” 言毕含着嘴里的烟,晃着腰肢扭着胯跨出了门。 沈一弓斜看了眼尤一曼走出的背影,转回头,将水盆放好了,蹲在那儿替霍左除鞋袜。入秋天冷了以后,他每晚都会来伺候霍左泡脚。霍左的一双足大约是浑身最白的一处地方,足尖修长,脚踝坚实,是习武人的脚。沈一弓握着他双足浸入泡着艾草的热水里,等皮肤微微泛红了,就将手深入,缓缓揉捏着他脚心。 也不知怎的,有人这么揉捏按摩着,霍左本思虑的一颗心忽然就踏实下来了。他支着头,斜靠着身侧罗汉榻上的小茶几,微垂着眼,居高临下望着沈一弓的脸。 不知不觉,这小子快来一年了。冷不丁就开口问:“你是去年什么时候来的?” “是冬至,师父。” 霍左当然也不是不记得。那一日发生的事情都太让人印象深刻了,想忘都忘不了:“我一直都没有问。” 沈一弓抬起脸看他。 “你当初为什么那么求着想要拜我为师?” 这少年答得直白爽快:“您厉害,杀人的时候自己就像是一把刀。我佩服您。” “是佩服吗?我还以为你被吓坏了呢。” “那时也还好。倒是您走了又回来,让我吓了一跳。我以为您嫌弃我。” 霍左便动了动脚,湿哒哒地拿趾尖戳了一下沈一弓的心窝:“现在也一样嫌弃你,杀人杀得不利落,用刀用得不娴熟,做事做得不爽快,会客会得不通达。” 闻言沈一弓就委屈,抱着他的脚道:“师父如此嫌弃徒儿,倒还愿意留我,弟子更加感恩戴德了。” “我还留着你是看你多少还有点用。” “我以为是因为师父喜欢我呢。”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了。”沈一弓努了努嘴,“给我擦脚。” 沈一弓做这事儿做得得心应手,拿毛巾给他擦干净了,又为他换上干净的白袜。他把霍左双足抬上塌上后,又从桌上的小铁盒里取出烟来给霍左送到嘴边,拿火柴点上。待烟袅袅升起,霍左眯着烟往方枕上躺去,和沈一弓说:“行了,下去吧。明儿你陪我去卢湾区参加婚礼。穿新给你买的衬衫背带裤,知道吗。” “知道。” 沈一弓看他要睡了,乖顺的要往下退。正要出门,又被霍左叫住。 “对了,还有。” 他忙停下脚步。 霍左吐出一口烟来:“晚上,还是过来睡。” 沈一弓“腾”得红了脸,诺诺应着,说话结巴:“是、是。我……我倒了水,洗个澡就过来!” 其实睡觉就只是睡觉。这也是天凉以后霍左的习惯。听徐妈说以前才一过白露老爷就要叫暖上汤婆子,凉了不行,太烫的也不行。也不知怎么,自幼习武学刀的人会有这么娇气。 打从沈一弓来了,天气一凉,霍左也不叫徐妈备汤婆子,只叫这小徒弟往被窝里一躺,他冰冰凉的四肢就蹭过来了。睡到半夜里,沈一弓常常是叫他手脚压过来闷醒。醒了也不好把师父叫醒,只能畏畏缩缩蜷去床脚。偏偏霍左是跟着热气走的,一晚睡下来,往往能把沈一弓挤到床底下去。 做师父的是睡得舒服,徒弟就是不舒服却也甘之如饴。只要他一句,立刻屁颠屁颠赶来了。 童子鸡还是那个童子鸡,但慢慢地,也有了念想了。 虽还不敢说——可眼神里头渐渐也就有什么满溢出来了。 婚礼这天,霍左给自己选了套褐色西装,配了条红棕色的领带,里头是黑色的衬衫。他不常做西洋打扮,难得穿一次,看起来倒也俊朗帅气。沈一弓作陪,上月霍左吩咐了徐妈给他做了几身长袖单衣等秋凉穿,今日就选了一身黑色的裤衫。 临出门前,霍左在玄关镜子前照了,觉着少点什么,叫徐妈从柜子里拿出一副去年程长宇送的墨镜过来,别在了上衣口袋里。 他拨了拨额角碎发,问身后的沈一弓:“好看吗。” 沈一弓想都没多想:“好看。” 霍左执着手杖,理了理领带:“问你是只有这个词了。” “那我看师父就只有‘好看’二字了。” “行了,走吧。”霍左往门外的小轿车那儿走去,今日这场婚礼还不知道有多少妖魔鬼怪趁着秋风出来折腾呢。 婚礼在卢湾区举办。是座中西结合的小别墅,内外通透、装饰雅致。霍左到的时候宾客已经来的差不多。他才一进门眉头就已微微蹙起,沈一弓跟在他身后,近一年相处,多少摸清男人脾性,知道他不喜欢如此嘈杂繁闹的场所,便也细心有意挡在他身边,免得跟人相碰。 霍左带着秦胜诸的叮嘱来,首当要务就是和吴秋伟联络上。吴三忠体格偏胖,这个小儿子与他差不多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到了社交场合,左右逢源,当真是个灵活的胖子。找他也不难,往脂粉、大烟味最浓的地方去寻准能寻到。吴秋伟见着他也毫不奇怪,不问秦老爷子,倒先故作熟谂地一把大手冲霍左握了过来:“呀,这不是霍老弟吗!想不到今日我堂弟结婚,还能看见你!” 霍左也手掌施力回以一握笑道:“好久不见呢,吴少爷!” 两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假笑,互相对来意心知肚明,只不过是借着这么个机会在社交圈面前笃定了两者间的合作关系。他人望来,看吴老爷子的继承人跟青龙会门徒关系如此亲密,多少也会生出猜疑、忌惮。而秦胜诸要的就是他人猜疑,猜疑一起,之后自然会畏首畏尾——得叫那些觊觎大世界的小鱼小虾先看清楚这盘赌局上的庄家与筹码,省的乱糟糟一片在里头瞎撞白费力气。 周围有心人见了,纷纷私下嘀咕起来,望着揽着霍左肩膀往清静处走吴秋伟,似是忖度如今局面上各人分量。许多人中倒有一人目光淡然,低头和身边人叮嘱过后,便跟上了二人背影。 还是马维三。毕竟是吴家人的婚宴,他一个入赘女婿没有不来的道理。 霍左一回头,远远与他对上一眼,心知肚明互递一笑,转头与吴秋伟继续谈着闲天。 第十九章 反水 这公馆是中西结合的建筑,前院有西式喷泉,后院是苏式回廊。吴秋伟与霍左肩并着肩在这长廊间走着,开口寒暄道:“上次去秦公馆吃饭,秦老爷子不停跟我在夸赞你。哎,真可惜上回你不在,不然你我也能喝上几杯。” 霍左笑笑:“有的是机会,吴少爷。您要喝酒,我定奉陪。” “我喜欢你这句话!小霍,你家秦爷可是跟我说了,你这人最讲义气,我要是跟你做好了朋友,将来许多事情便是不用愁了!” “秦爷当真是这样说?” “那还有假?” 霍左自谦:“那真是他老人家抬爱了。” “他老人家对小辈照顾,尤其我爹出事了以后,真是多亏有他,替我解决了许多麻烦。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他。”两人一路走来,也碰上不少商圈的人,大多吴秋伟都认识。他一面与霍左聊天,一面和他们打招呼,同时不忘抽出空跟人介绍:“这位姓霍,霍去病的霍。对,就是青龙会秦老爷子的门徒,霍左。” 稍有见识的怎会不认识霍左。凡他出场,气质也与一般富家子弟不同。到底是舔刀嗜血的黑帮,假意摆出良善面孔,又能欺到多少人?凡他颦笑间,就算一语未发,外人也早心下生畏,以上海人的脾性来说,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不惹他就不惹他。 他是霍左,既代表着霍家人,亦是霍从义死去之后为青龙会做脏事的家伙。光是这大半年来一刀扎出的血也能灌满数瓶香槟酒。 稍微走了一圈,差不多就把该认识的人都给见了一遍。吴秋伟做这事至少有三分是秦胜诸的授意。 霍左来前早已清楚秦胜诸此行只为将自己推出前台来给他当挡箭牌。吴老爷子手下多大一块蛋糕,他人即便听了青龙会的名号心生胆颤,也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吴秋伟这样一介绍,所有人自然就把矛头对准了他霍家。看清楚了门面上的人,就算后头的秦老爷子动不得,前面的门徒总不至于是块钢筋铁板。 这胖少爷脸上也隐隐显出不耐烦来,最后与霍左客套道:“和你聊天真愉快,霍先生,以后我们应该多多交往。” 即便全程霍左说的话也没超过十句。他这么说了,霍左也就跟着点头:“好,找时间,我请您吃饭。” 如此自是分别信号了。两人倒像都松了口气。背对背分开后,霍左往放着音乐提供酒水的地方那儿走,侧目见马维三来,与吴秋伟迎面对上。 他端起一支香槟酒杯,其中金色透明的液体飘起了气泡。抿一口,看马维三拉着自己的小舅子往没有什么人的角落走去。他唤过沈一弓:“去看看,马探长要与小舅子谈什么。” 沈一弓得令隐入人群朝那二人处走去。霍左侧过身,望着那对新人的车辆缓缓停靠在门口,大部分宾客都围聚过去迎接了。整个厅堂一时间冷清了下来。 沈一弓藏匿在马维三与吴秋伟谈话的屏风后,稍听了一会儿,便发现自己都不必靠的如此近。吴秋伟正厉声斥责着马维三种种行径,对他所作所为深表不齿。 “你少跟我装蒜了,这些事情我迟早要告诉姐姐。” 而后沈一弓听见了一声闷响,谁把谁往墙上一撞。马维三声音传来:“少他妈跟老子装无辜。要不要顺便也跟你姐姐说说你和青龙会的那点屁事?” 吴秋伟咬着牙:“她知道的。” “她知道?” “你以为呢?你到底姓的不是吴,姐夫。” 沈一弓透过屏风间的缝隙朝里窥探。马维三松开擒着吴秋伟衣领的手,理了理领带:“是,你们都把我当条狗,看不起我,觉得我没用,觉得我他妈除了靠着你姐姐靠着你们吴家以外什么都不是。” “马维三,我们家的东西就是我们家的。” “那咱们走着瞧吧。” 马维三说完这句话手插口袋转身要走,沈一弓见状也连忙从屏风后离开了。 沈一弓回到霍左身后小声向他禀报方才所听内容。霍左没做评价,只是远远打量觥筹交错中与人把酒言欢的马探长。新娘新郎此刻正在行礼,他们师徒二人离的并不算近,局外人般看着这场热闹的婚礼。 霍左低头点了烟,和沈一弓幽幽开口:“所以啊,永远不要质疑一个男人的能力。凡是有些自尊心的都不肯就这么认命。” “我原以为那位马探长很威风。” “哦。是啊,所有人都这样以为。而所有人也都看到了,他是吴家吴老爷子的入赘女婿。”这两者谁能说没有关系?没有这个背景,没有这份家财,他马维三何德何能爬到法租界巡捕房华人探长的位置上。 “而只要他现在一个不当心下来了——也就坐实,他马维三不过是靠着老婆娘家吃软饭的小白脸。”这么说着,霍左嘴角也微微上扬了起来,“为了保住这个位子,为了自己那点自尊心,不论如何他都得保住自己的位置,向所有人证明,他马维三谁都不靠就能做大。” 言毕,见有人招呼他入席落座,霍左便将自己没有抽完的那支香烟递给了沈一弓。这些时日以来,沈一弓也习惯了尼古丁味,烟瘾是没有的,偶尔抽一根也不排斥了。 婚宴结束天已黑尽,与新郎新娘熟谂的年轻人相约一同去跳舞,霍左几乎谁都不认识,寒暄过了就准备走。才一上车,就看有人轻敲了他车窗。抬眼一看,真是马维三。 霍左就叫沈一弓坐去副驾驶,同时邀请马探长:“马探长应当也要回去了吧?我送您一程。” 马维三上了车间就说:“年轻人都跑去跳舞啦,咱们这会儿回去也太早,不如一块泡个澡去吧。” 霍左答应下来:“说的也是。那就一同到虹口去泡澡。” “这次不去虹口,到我朋友开的一家澡堂去,那边还请了人唱曲呢!” 马维三言毕,就和司机说了个地址。司机借着后视镜看了霍左一眼,看他点了点头,才发动了车子往大马路上驶去。 车上,马维三靠坐在窗边,望着外头不断后去的街景,感慨良多:“这两年上海变了好多,许多旧宅旧地拆了,建起高楼,建起舞厅,建起了游乐场。跟我那会儿入沪时大不一样啦。” 霍左听他开始回忆往昔,配合着询问他以接话头:“是吗?不知道马探长原来是哪儿人。” “我是安庆人,为谋生到上海来,来的那年正碰上上海搞什么‘储金救国运动’,银行急缺人手,我恰好读过几天书,会一点算盘,就去应聘了。那个时候,在外汇桥那儿第一次见着了我太太。”马维三说着说着,笑了起来,“我那个时候是个穷小子,什么都不是,也没点大本事,但对她那颗心是热忱的。” “吴太太与您结婚,一定经历了很多波折。” “很多。”马探长叹出口气,“还好,也都过去了。” 霍左继续:“现在您二人间最大的阻碍消失了,应当日子会更顺畅一些。” “如若就此能够更顺畅些就好啦。对了,光顾着说我这些陈年烂谷子的小事,都忘了问你,昨天的那份东西你与一曼看了吧?”浪漫回忆至此结束,马探长说起正事来了。霍左为他之前说的那些话感到一丝不耐烦,他又不是什么十几岁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跟他说这点所谓的“浪漫爱情”有什么用。一个男人如果真的对他的女人足够真心,也不会叫尤一曼拖到床上去利用。人未到三十,婚姻仿佛一场儿戏,已过三十,婚姻也不过是一桩互惠互利的生意。眼下见着生意将赔,眼前的商家只顾着赶紧稳庄操盘,至于什么情情爱爱亲亲我我? ——逢场作戏。 不过这些话霍左自然是不会说的。他开口只道:“看了,只是马探长给的东西不多。只一个地址,时间,人员安排,这些不知道,小弟可没法处理啊。” “时间得等嘛。我带着诚意来,当然不会让你吃亏。”车停下,到澡堂了。马维三打开车门邀请霍左下车,“来吧,我们找个清净的地方好好谈谈这桩‘生意’。有许多事情我这个老家伙弄不大懂,还想先请教请教您呢。” 澡堂老板迎出来,霍左冷眼看着他们互相寒暄,回头瞥了眼沈一弓,示意他在外守着,没有什么大事别轻易出来。事情发展至此,总有什么叫他感到些微不安。踏入澡堂之后,他较为敏感地四下望去,澡堂中进出的人很多,没有什么可以的地方。马维三和老板寒暄过了,招呼着他往更衣室走。他行在前,撩开帘子带着人往里走去,霍左只猛觉得一阵热浪袭来,眼前一片模糊,紧接就听什么铁器破空而来—— “铛——”得一声,他早从自己腿侧拔出刀当下。紧接便听一连串上膛声响起。霍左急急骂道:“马维三,你不守江湖道义!” “江湖?” 那阵浓雾缓缓散去。见马维三捻着自己嘴边两撇小胡子站在一群持枪严阵以待的巡捕身后,啐他一口唾沫:“谁他妈跟你一个江湖。” 第二十章 反杀 沈一弓盯着自己的脚背。他就靠在车边,百无聊赖拿脚尖扫过地面碎石。这人低着头忽然一愣,跺了跺脚蹲下身。 司机坐在座位里抽烟,看他人忽然蹲下去,探出头来瞄了一眼,见这小子盯着一只刚死的螳螂发愣,就拍了拍铁皮车门:“唉,那恶心人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沈一弓却瞧着螳螂屁股后面拖出的一条黑线发呆。司机以为他认不得,就告诉他:“这叫铁丝虫,就长在螳螂肚子里头,螳螂一死它就爬出来了。” 沈一弓却一抬手:“不是。不是虫的问题。” 他站起身转过头,司机奇怪这小子怎么忽然就一脸焦虑不安:“不就是一只螳螂吗,你用得着这么慌?” 沈一弓压下身靠到了驾驶座窗户上,手一伸快速摸向司机放在那儿的枪。见状,这中年人一把抓住了他腕子:“你干什么!” 青年压低声告诉他:“螳螂左右有鞋印,纹路、深度,是巡捕房里那些人才穿的靴子。左右两边的鞋印都排列成行,即便有人故意扫过也能看出这些人是成队伍进去的。” 听他这么一分析,司机脸也霎时白了:“你的意思是……” 沈一弓把枪揣入怀中,借着后视镜看了眼守在门前的人,与司机轻摇了摇头:“切勿声张,只怕师父现在已经踏入陷阱。你立刻回去召集人过来救人。” “那你呢?” 沈一弓把略微耷拉下来的肩带扯上来,摆了摆手:“我去找师父。” 继而转身。汽车发动,卷起一片尘土笼在了他身后。那些灰尘跟着他的脚后跟爬上了阶梯。沈一弓想进澡堂,叫人拦下。那人道:“里头人谈话,禁止入内。” “我给我们老爷送点东西。” 那人还是道:“不行。说不准就不准。” 他叹了口气,语气老成:“那这样事情可就有些难办了。” “你一个无名无姓的小喽啰也好意思在这儿说难办?知道这是谁家开的澡堂吗?法国人投资,只要里头那位没发话,你就是死在这儿也别想往里一步。” 对方气焰如此嚣张,换过去,沈一弓只怕早就唯诺附和着转身要走。可如今早已不是过去,他仍是低着头,看起来一副老实温顺的模样,眉头渐渐蹙起,眼中沉下是斟酌与挣扎。 “好吧。”他把手往后慢慢背去,头缓慢抬起,“那只能换条门路了。” 再说回更衣室—— “霍左,这都什么年代了,人人都用枪,你还他妈那两把刀出来显摆?” 周围二十几把枪的枪口就对准了男人。霍左手握双刀,下巴微抬:“两把小刀没什么了不起,不如您就让我拿着?” “我能让你拿着?放下。”马维三抬了抬枪。霍左目光凛冽朝四面扫去,他稍有动作,定会被子弹射成筛子。脑中模拟了十几种突围方案,最终他还是选择蹲下身去放下了手里的武器。 他刀才放,便有一群兵卒冲上来将他牢牢压在了地上。 马维三踩着皮鞋走过来,蹲下身拿枪顶住了他脑门:“小霍,其实我还是挺佩服你的。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连个屁都不是,你却能混出这么一番名堂,很优秀,非常优秀。” 霍左抬头眼神阴鸷盯着他,没说话。 马维三道:“可你说说,你年纪那么小就做得这么好了,你让一把年纪的老家伙们怎么办?看着你心里不安啊。你着什么急呢?就是再等个几年,等你三十几岁了一样也能拿到今天这些东西。等那个时候,这帮老东西都死透了,谁还敢来招惹你?” “你就直说吧,马探长。”霍左冷笑起来,“是不是秦老爷让你做这些的。” “做人一直太聪明是会遭天妒的,小霍。你败就败在年纪轻轻偏偏又太聪明了。聪明反被聪明误,千不该万不该地用十六铺妄图和你主子叫板。” “他让你杀了我?” 马维三就摇头:“杀了你?不会。多可惜。” 身上压下来的那些冷硬的枪口顶着他脑袋难受。 “那他又是出了什么筹码让你能和他合作?十六铺秦胜诸可给不了你,没了我,他爪子至少断一半。” 霍左从头到尾的语气都冷静极了,冷静得根本都不像是被枪口指着的俘虏。马维三有些稀奇,想了想放下枪:“那咱们就来谈谈这个筹码。就一句话——” 可未等他把话说明,就听枪声一响。子弹飞了进来,狠狠打在用枪指着霍左的巡捕手臂上。霍左趁乱挣开束缚,朝马维三一个猛扑。膝盖一顶撞着他面门上成功夺枪到手。硝烟四起,只听见从门外传来呼喊。 “师父!” 霍左一个翻身钳制住了马维三把他拖到柱后。 鲜血、枪声、硝烟,一片混乱中,沈一弓突破重围冲到了柱子之后。他替霍左打着掩护帮他一块推搡着马维三冲入浴池区域。几层浴帘根本挡不住子弹。奔跑之中,沈一弓不忘关切问道:“师父,你没事吧?” 霍左转身击中最近的那名警员告诉他:“没事。快,带马维三上楼。” 马维三嘴角有淤青,霍左刚打的。他看两人仓皇狼狈的模样幸灾乐祸笑起来:“跑?跑有用吗?我这儿带了几十个人,就凭你们两个就算绑架我又有什么用?” 他们这会已经穿过澡堂到二楼。短暂跟身后追杀的巡捕拉开距离,听这话霍左找着他下颚又是一枪托:“大不了拉你垫背,谁能怕谁?” 马维三吐出一口血沫来阴森森地看着他。 沈一弓拿枪对准他后脑勺:“快点走,别拖延时间了。” 霍左寻到这栋小楼的楼梯间。三个人前后夹着往上面走,外头看过,一共五楼。到顶层霍左上去一枪打落了锁推门走了进去。 五楼上去是阁楼,四面寻过,有个天窗,堪堪能有一人爬过。这儿被店家拿来对方杂物,一开门扑面而来的霉味儿。 霍左把人推进屋,叫沈一弓寻东西堵门。他这边找了处巷子坐下,枪口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马维三的脑门。 这会儿难得清静,他掸了掸西装上的灰尘,单手从口袋里抽出烟咬着,沈一弓堵好门回来,见状自然而然取出火柴给他把烟点着了。 一阵烟雾散去,霍左动了动下颌骨,低着头微抬眼盯着眼前法租界探长:“马维三,我看在尤姐姐的面子上那么信你,你他妈的玩我?” “人为财死,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你以为秦胜诸能撑多久。” “总比你这个小鬼撑得久。”他抖了抖肩膀,伸手食指轻轻弹了弹霍左的枪口,“你跟我这会儿狠能狠多久?杀不杀我,今天你也别想善了。光你挟持警务人员这一条就够你枪毙了。年纪轻轻大权在握这就死了是不是很不爽?” 霍左挑衅般将烟吐在了他脸上。 外头脚步声渐渐密集,子弹穿过木门打了进来。马维三哈哈大笑起来:“你看,你现在是瓮中之鳖啦霍左!逃?你哪儿有活路能逃!” 霍左一把勒住了马维三的脖子:“让他们下去,不然我现在就崩了你。” 马维三紧盯着他枪口。 霍左看他不答话,下狠劲勒住了他脖子低呵道:“快点!” 男人却反问他:“你真以为自己这把能翻盘吗?” “你真以为我翻不了盘?” 沈一弓忽然爬上了天窗,接着一个飞身将霍左扑倒在地。听南面轰然一声巨响,有人炸开了阁楼朝外的墙。 烟尘弥漫,坍塌下来的砖瓦、石砾散落在地。霍左掸去满身尘灰站起身来,耳鸣作响,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视野之中倒是渐渐清晰——尤一曼一身高开叉的旗袍裹着件深棕色大衣,肩扛迫击炮站在对面那栋小楼顶层的天台上。这女人一脚大跨步地踩在天台边沿,嘴里叼着只没点着的烟,衣摆与那头卷曲的发在风中摇摆。 她看墙已炸开,站直身把迫击炮交给旁边的人,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拨亮火苗,低头点燃。红唇微启吐出白烟,风情万种地冲着阁楼里的男人们抛去一个飞吻。 霍左看着她站在风中的模样,转身一把揪起马维三的脑袋狂笑着冲他吼道:“你现在还敢说我翻不了盘吗!” 马维三看起来也被震住了,死活没想到这群亡命之徒还会有这一步要走。咽了口口水,踉跄着被沈一弓从地上架起来:“你们……你们这就是公然与租界作对,今日之后你们所有人都会成为通缉犯,必死无疑!” 霍左单手插袋咬着烟,拿枪轻拍他的脸:“横竖都是死,那就是你逼我得咯。先杀你,我再去干掉秦胜诸那个老东西。” 外头的人仍在撞门,听见爆炸声响后,有人高声询问:“马探长!您怎么样!” 霍左让沈一弓把马维三带到破开的出口,拿枪顶着他后腰威胁道:“要不就让他们都撤,要不我现在就一枪把你干掉从这儿扔下去。” 之前胜券在握,马维三根本不怕他那些威胁。然而现在天平却逐渐朝着霍左那面倾斜,他咬了咬牙,眼神闪烁之后,冲着门口吼道:“都给我退下去!我没事!” 第二十一章 狂隽 天黑尽了,没有灯的阁楼里很暗。被炸开的楼墙下,是由尤一曼带领赶来守住门口的十六铺小混混。紧锁着的木门外,是跟随马维三随时准备进来逮捕犯人的法租界巡捕们。 如此对峙之下,一时间也难较出谁优谁劣。 马维三狼狈地靠坐在杂物堆旁,仰头望着正点起一支烟来抽的霍左。两个年轻人不急不躁,反倒衬得他这个探长有些沉不住气。 马维三说:“你总得先听我说清楚筹码是什么。” 霍左双唇间轻轻吐出那一缕烟,神情淡然:“我听着呢,马探长。” 在黑暗中似眼闪烁的星火忽明忽暗,模糊了局中三个人的脸,分不清谁才是那个庄家。马维三盯着他:“现在这样不是个事儿。你就算逃了又能怎么样?那么多人跟着你一起死?你逃了没用,这事儿闹大了,就算杀了我,你这群朋友、兄弟、手下也活不了太久。” “上海那么大——” “上海可不大,北军南政,你逃得过哪个?” “那全中国那么大我就不信没地方去。” “就这么过上逃亡生活,你甘心吗?” 霍左的舌舔过香烟滤嘴。他牙齿轻咬着,低头好似思忖。 马维三继续道:“这个局面咱们没必要闹得那么大。你乖乖跟着我走,让他们把法国佬的大烟车给抢了,交几个小喽啰上来让我能有个升官发财的门路。你进了牢里再怎么出来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了。这样——该给秦胜诸做的我也做了,我那个小舅子和我彻底没法比。你这儿,我人情也给了。至于一曼,你的那些朋友们,安然无恙。” 他将双手摊开,一副好好合作的谦卑模样,只等霍左表态。沈一弓站在男人身旁,左右脚十分不安的交换着重心站立。 小阁楼里,硝烟混杂着烟味,莫名让人感到闷与窒息。 烟头在黑暗中烧灼,须臾坠地,碎落着火星。霍左终于开口了。 “好。” “师父!”沈一弓一把抓住了霍左的手腕,目光灼灼望向他。霍左轻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转头冲马维三道:“我还能信你这次吗?” 马维三擦了擦嘴角血迹,交出了手里的枪:“要我反悔,你让你徒弟一枪把我崩了。” “好。”霍左接过了他的枪递给沈一弓,并与他嘱咐,“听见了吗,沈一弓。只要他后悔,你就开枪。” 继而转过身,双手伸出等待对方为他带上手铐。马维三撑着手站起身,在给这男人带上铁铐时扫了眼他身后的青少年。 沈一弓的眼中蓄着汹涌澎湃,却有一道闸将此阻挡,任凭波涛或骇浪都难以冲击分毫。霍左的狂似一把锋刃,而这大男孩的隐忍却如一把鞘。马维三与他对视片刻就下意识挪开了目光:“既然如此,你让尤一曼带人退了吧。” “行,等他们走干净了,我再跟你一块去。”霍左侧过头与沈一弓道,“下楼,去跟你尤姑姑说一声,马探长带来的那份文件我放书房了,她看过就知道该怎么做。”又说,“马探长,给我徒弟开个路吧。” 马维三冲着屋外头喊:“行了!都放下枪。” 外头就听见一阵枪械落地声。马维三给沈一弓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那青年双拳紧握,不甘心扫过两人之后,闷头将门前的东西撞开,推开门。门外狭窄楼梯间里挤着一群巡捕,见有人开门出来,纷纷又要将枪举起,是马维三抬起头,气定神闲说一句:“好啦,把枪放下吧。现在没事了吗。”这些人才放下枪让出一条路。 沈一弓在众人目光之下一步步走下台阶,转弯之时,他又回头,对上霍左那副似笑非笑的面容,嘴唇轻颤仿佛想说点什么,却是男人先点了一下头,安抚般做着口型和他说了两个字:走吧。 他终似下定决心那样大跨步的朝楼下冲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霍左长出了口气仰头望着天花板上几星霉点。 马维三扶着他走出这间阁楼,不免感慨:“你有个好徒弟啊,老霍。” “我也这么觉得呢。” 沈一弓带着一身血腥硝烟味于巡捕视线下走出澡堂,回头又看了眼身后这栋建筑,转过身冲对面楼顶的尤一曼挥挥手。那女人裹紧身上风衣把烟蒂弹开,左右吩咐过了,带人走了下来。 正如大戏落幕,兵将下台。洪水退去,狼藉满地。本被挤得水泄不通的街道无需片刻就冷清下来。秋日里的冷风卷着枯黄的落叶过来,飘进积水氹里。 遵照霍左吩咐,尤一曼在他书房找到了他说的那份文件。 沈一弓隔着珠帘望着女人坐在火盆边的身影。燃烧跳窜起来的火舌一把攫住了纸张的一角,肆意蔓延开来。整份文件不多时就被烧成灰烬。女人嘴里含着翡翠烟托,呆呆凝望着那团火,竟未察觉沈一弓走进来了。 “尤姑姑。” 尤一曼反应过来,把烟托从嘴里拿出来,咬着烟就着那火苗点燃:“你师父有让你跟我说点什么吗?” “有。” “是什么?” “他说你看过那份东西就知道了。” 尤一曼手戴烟托抽着烟,微斜着头,碎发散落。半晌,她轻笑了一下朝椅子上靠去:“他真是对我好放心。你呢,他有说让你做什么吗?” 沈一弓摇了摇头:“师父让我听你的。” “马维三是不是把他的枪给你了?” “是。” “那就行了。”尤一曼长出了一口烟来,眼睫轻颤,“你要做的只有一样,明晚我会告诉你的。” 明晚,十点,法国人的车在外白渡桥过桥时可对其前后夹击,迫使车上的武装人员下车。法国人带部队守着这批烟膏,武器装备一般,只要这边出的人手足够就能把货抢下来。 这事儿尤一曼去安排。马维三怕出事还特意又差人过来盯着。 沈一弓第二天只等天黑,天一黑带着到去找尤一曼,女人塞他一张字条,他展开看过后,便从霍宅消失无踪。 至于霍左,昨夜起被押回巡捕房后倒也没受什么为难。到底身份摆着,跟马维三也算狐朋狗友,多少还有合作关系。牢寓虽然看起来寒酸,可怎么着也不会冒出什么人对他恶意动手。 天一擦黑,小贩归家,街头渐渐人烟稀少了,所有人便都聚精会神地等着法国佬的那一车烟膏入城。这车货走的水路,由印度那儿运过来。押车人清一色的白人鬼佬,由码头装车以后,披着夜色运车进来。九点后上海街头就都静了,郊区更没什么人。卡车亮着明晃晃的一对大灯沿大马路往租街里开。将要上桥的时候,却听夜幕中传来别的汽车引擎声。 卡车上了桥,却看桥对面横下了一辆轿车。司机心底嘀咕,借着后视镜往桥另一边一看——后头也紧跟着拦上了一辆汽车。 河岸边响起了枪声——一时间静默夜色彻底被打碎了。子弹先穿过驾驶室里几人的脑袋,接着便往押车武装人员那儿去。 一时间厮杀声起,本寂静的河岸桥面上只剩火拼枪声。 此刻马维三就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等着,电话响起的那一刹,他比任何人窜得都要快,直冲过去拿起听筒。这家伙整双眼睛像都要瞪出来。 听他义正言辞地:“是,这里是巡捕房。什么?好!是,情节太恶劣了!对,实在太猖狂了!好好好,我一定会尽快将人逮捕归案的!” 他挂上电话就猛一拍桌,咧嘴笑着大骂了一声:“妈的,这帮小瘪三是要造反了!” 这出大戏咿咿呀呀拉开帷幕,他马维三就是挂帅上阵的穆桂英,指点江山运筹帷幄仿佛就在这云谲波诡之间。 言毕,立刻带人往拘留室那去,到了就冲守卫人员喊:“快,提审霍左!就现在!” 马维三手轻轻一挥,他身后紧跟着的人就立刻上前随那守卫去了。事情做到这,他好似长出一口气,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座钟上的时间。 10:27,还行,不算迟。 霍左在他的牢房中淡定躺着。如此闲适,像躺在家。锁打开的时候,他眼皮动了动,却也没起,直到那门开了又重重合上,他才突然笑出声来:“想不到——想不到最后来这儿看我的会是三叔你。” 语毕,一个挺身坐了起来。小小牢房内,正背手站在中间的就是秦胜诸身旁的心腹守卫:周卫。 他身上穿着巡捕房里警卫服,明显就是刚刚紧跟马维三身后的人。见被霍左拆穿,周卫也不反驳,只是轻摇了摇头:“小霍,我跟你说过,年轻人走夜路还是得看着点地,走久了难保要摔跟头。” 霍左两边手肘撑着膝头:“别的我也不多问了。今天来你应该就是想让我死的吧?” “你手底下的人抢洋人的烟膏,杀洋人的士兵,自知重罪难逃,在狱中畏罪自杀。合理吗?” 他冷笑:“是啊,畏罪自杀,又能洗脱秦老爷身上嫌疑,还能借此机会与原本的黑道产业一刀两断,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划。” 第二十二章 奸佞 “既然你都明白,我就不多废话了吧。” “不,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霍左打断他,“三叔,我就想问一句,要霍从义死,要我死,是同样的理由吗?” “反正都是死,理由是否一样重要吗?” “至少对我来说重要。” “那你觉得霍从义是因为什么死的。”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再者秦老爷子现在已经不需要血淋淋的勾当了,霍从义废了,也就该死了。” “既然如此,你与他又有什么分别呢?你们父子俩有一点太像——太贪太狂妄,也难怪会死了。” 周卫神情冷漠,似乎根本无意继续这一话题。霍左倏忽间仰头狂笑,像是听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 “有什么分别?哈哈哈哈……三叔啊三叔,你问我有什么分别。”他抹去了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收起笑来道,“秦胜诸是连你都瞒着,还是你跟着他一块都把假的当真,真的当假了?” 周卫此刻却已拔刀了。霍左对此无半点反应,仍坐在床上冲他低骂:“三叔,你恨我我能理解,可你大哥?他没惹你,他给了你今天的一切。你呢?你像条狗一样跟在秦胜诸身边乞怜这样真的好吗?” 周卫的刀已直直朝他面门刺来,霍左右转一避:“你给他做的脏事有我们少吗?今天能杀我和霍从义,明天一样就能杀你。哦,不过也是——我死到底跟霍从义死不一样。这个谎居然到今天连你都信以为真,秦胜诸打得一手好算盘!” “霍左,你死期将至跟我废话什么!” “可惜这不是废话。我告诉你你主子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想置我于死地!”又是一击。霍左一脚顶开了周卫的手腕,在他换手拿刀时重重一拳砸在他下颌骨上,“因为我这辈子都我他妈是他的耻辱,是他再也不想看见的混账。我只要活着他就容不得、见不得、非得杀了才勉强能松一口气!因为只要我活着,就提醒了他——!” 霍左朝后一退,被那把尖刀逼至墙边。明明已陷入完全被动僵局,可语气却越发决绝。 “他秦胜诸当年也不过是个背着烟花巷的长三妓女出局的小瘪三一个!” 枪声骤然响了——血窟窿开在周卫手腕上。 子弹是从房间桌下飞来的。枪口还有未熄的硝烟。沈一弓握着当初马维三给他的那把枪从桌下爬出来,眉间紧蹙。每一次他开枪或动手,眼中总会闪过一抹深沉。 霍左此刻已经一把夺过了周卫手里的匕首,拿膝盖紧压着他胸口,牢牢擒住了他咽喉。 他语气渐渐激动,双眼也微妙通红:“他想杀我很久了吧?可惜,我命太硬了,一次两次都能侥幸活下来。十几年前的一把大火,他以为能把命里最不想见的人全烧死,可惜没有。后来又叫人围殴一个不足八岁的小男孩以为他会就此咽气,可惜也没有!虎毒都不食子,他秦胜诸比禽兽还狠。” “你……” “不过我也要多谢了他对一个小孩做的下作手段,那个孩子才有机会认识他身边最好的杀手。” 周卫咧了咧牙,血不断从伤口处涌出,霍左手里的刀也在他喉口越逼越紧。他看着这个年轻人那一双怒目——眉眼间终究还是有那么几分与自己主子相似。 霍左不是霍从义的儿子,从来都不是。 周卫眼神动摇,望着他闪着狠绝的眼神,终于开口道:“你以为没有老爷的首肯,大哥能收养你吗?” 可霍左却只是哂笑:“用谁都是用。不如用自己养的狗。 “……我早就应该告诉大哥,他人生之中所做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收养了你。” “那你错了。”霍左压下身,那把刀已经割破了这位老杀手的皮肤,“老霍所做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从头到尾就太相信那个姓秦的。” 霍左压在他身上长出了一口气,侧过头如释重负般笑起来。 “不过现在也好。”他说,“长江后浪推前浪。秦胜诸的命,也该到头了。” 他手一晃,刀光闪过,却见周卫猛地发力,撞着他头,以手掌老肉裹住刀刃,血腥味弥漫开来,血水顺着他手臂染红了那身制服。周卫掰过刀锋直取霍左喉口,眼见着将要逼近,枪声再次响起。 子弹横穿周卫脑袋,尸体朝前一软瘫倒过去。霍左捏着刀站起身,他沾上鲜血的手轻轻抹过嘴唇,扫了眼周卫完全不能动弹的尸身,侧过头去看仍直着手臂双手握枪的沈一弓。 大男孩喘着粗气,这不是他第一次开枪了,霍左为他眼神中的坚毅感到一丝奇妙的快感。他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他咀嚼着这丝快感。心中暗自窃喜,却也细细思量,这一切始于什么?男孩的蜕变?他为了自己渐渐放下的悲悯?为了自己而去习惯的血腥与厮杀?他做了什么——他把一个为复仇而生的男孩一点点拽入地狱,拽进这满足私欲的狂躁之中,拽进永无天日的黑暗中。每当看着他那双澄澈又坚毅的双眼时,他心中那丝亲手掰断他羽翼的欲望就愈发强烈。他想看这小狼被斩去四肢像自己这条蛇一样在血浆中蜿蜒爬行。 他喜欢看他杀人时的动摇,和为自己开枪后那又不得不行以杀戮的痛苦。 是的,痛苦。 当他招手时,沈一弓下意识做的就是把枪递给他,谁想才一伸手,对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迟疑之间,霍左已粗暴而用力地咬在了他嘴唇上。他把沾血的匕首硬塞进了他手里。那股血腥味在两个人嘴里扩散开来。沈一弓微僵着后背,手足无措只记得握紧手里的刀与枪。 他听见男人在他耳边低沉开口:“我曾给你三次机会让你走,你都没有走。现在你的机会已经用完了,彻底走不了了。” 眼神相触之间,沈一弓试探着发问:“如果我要走呢?” “那我就会杀了你。像我杀了别人一样。”双唇分开时,霍左轻轻抬眼扫过沈一弓的表情,拇指正欲擦过他唇间,却被他用力拥入怀中生涩又凶猛地贪图他唇间的血腥。呼吸交织之间,年轻人反反复复地说着:“我不走。绝不走。我不怕走时你要杀我,就算我留下你也杀我我都不怕。” “不怕吗?” “不怕。” 那一夜法租界巡捕房的拘留所燃起大火,关着霍左的那间里找到一具焦尸,马探长直接按戳说抢劫法国人烟膏的罪犯畏罪自杀被烧死在了监狱里。这事儿就算先告一段落了。又发通告,道是秦胜诸为背后谋划者,当夜出动军队把老爷子从床榻上扯起来,吓得他太太当晚就晕了过去。 人人都知道前几天吴家婚礼,吴秋伟和死者霍左关系融洽,他一时间也成了被怀疑对象,叫一群便衣给监视控制了起来——吴老爷子原本财产在他手里就被挥霍的差不多,此事一出,吴氏一族上下都对他这个不学无术的继承人彻底失望,宁可选他大姐和那个外姓姐夫,也不再支持他。 马维三因为这起大案出尽了风头,先是将为非作歹的黑帮大佬逮捕归案,又是把被抢烟膏悉数归还。他站在中央捕房的台阶上,跟法租界公董局局长合照的照片在《申江日报》上放了三天头条,一时间成了上海军政圈赤手可热的人物。 真是个多事之秋,反观秦胜诸,入狱这事儿到底还是让他用钱给摆平,可惜身边能用的狠人,霍左已死,周卫失踪,这位改性吃斋念佛的黑帮大亨出狱时两鬓斑白,行路艰难。小报记者拍到他回家时佝偻行走的相片,发报说秦胜诸油尽灯枯、命不久矣,如此飞来横祸,将他原本黑道事业拦腰斩断。气得秦胜诸在家看到这新闻后,命手下人冲进报社把写稿的人痛揍一顿。谁想,另有小报登说秦胜诸被戳中事实、恼羞成怒! 一时间诸事嘲哳,看报的老百姓还真以为秦胜诸要死了呢。就是没死——也不见得能熬过这个冬天。不过那都是不明就里平头老百姓的想法,他们甚至还真以为马维三是个了不得的大英雄呢! “瞧瞧瞧瞧!马探长,听这句话‘法租界马探长英明神武、器宇不凡,有此超群者管理治安,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则早日可盼矣!’哈哈哈,马探长您可当真是器宇不凡啊!” 轻歌曼舞、靡靡之音,大世界楼上那家中外合开的舞厅到底还是开起来了,身穿短裙的白洋女舞者们在舞池中旋转扭动着。金碧辉煌的舞台上一片尤一曼坐在二楼视野最好的卡座之中,手里拿着今天的一份报纸笑声爽朗。她今天穿一条金光闪闪的高叉旗袍,稍微一动就能看见她的丝袜带。性感妩媚、又带三分江湖气质。 在她左右,一边是如今法租界的“正义探长”马维三,一边则是早该死在牢狱中的“黑帮真凶”霍左。 马维三嘴里叼着雪茄,闻言哈哈大笑,伸手越过尤一曼去拍霍左肩膀:“千万别再笑话我了。有我今日还真是多亏霍老弟出谋划策,演的这一出‘暗度陈仓’!” 霍左抿嘴一笑,语气姿态既不越界也不过谦:“那也得有您这主角的精彩表演,配合得当。不然这出戏,我们可怎么唱下去?” 第二十三章 落雪 那一晚尤一曼烧掉的计划书上只有八个字“反杀青龙,暗度陈仓”。从一开始马维三就没打算跟秦胜诸好好合作。如他所说:“长江后浪早该推着前浪来了。谁还真想跟一群老不死做生意呢?” 虽才开局,但这一把赢得也算漂亮,青龙会经此一次伤筋动骨,短时间之内难以恢复。不过百足之虫,虽死不僵,想要真正肃清秦胜诸及其党羽非一朝一夕之事。能到如此地步已算不易,见好就收,逼得太紧只怕这老头突然发起狠来。 今日的庆功宴少不了喝酒,觥筹交错之间,霍左脸上也都爬上绯红。马维三问起他之后安排。如今他已经算是“死人”,自然不可抛头露面,霍宅上下也都已经让程长宇去遣散了,徐妈另安排进尤一曼的宅邸工作。霍左也不隐瞒,直言告诉他,他要离开上海了。 “离开?”马维三面露疑色。霍左只是点头:“是的。我打算回老家待一段时间。等明年再找机会回来。” “你就这么走了——那姓秦的又死灰复燃怎么办?” “让他‘死灰复燃’好了,能搞他一次就能搞他第二次。”霍左端着酒杯神色从容,“这一年该斗的我也斗过了,差不多给自己放个假。你紧张什么?我又不是不回上海了。” 尤一曼挽上他的手:“哎呀,你不在上海,我好无聊呢。打麻将都不知道该找谁。” 马维三跟着笑了:“一曼,你要打麻将找我呀!” “才不找你呢,你家里还有个母老虎,要是哪天一个不当心跑过来找我麻烦,我不是要替你背黑锅啦!”她这嗔笑着戳了戳马维三的肩膀。三个人又喝了会酒,马维三看中一个漂亮的白俄女人,下到舞池去请人跳舞了。他一走,尤一曼脸上笑容也收起来,神色担忧侧过头和霍左道:“你真打算回杭州?” 霍左给她斟酒:“回去过个冬而已,你不要担心。” “带谁呢?” “不带谁。” “就你一个人?” “那也不算。” 却在此时,看沈一弓走入舞厅,目光一阵搜寻后落在这儿。尤一曼扫过楼下这大男孩,似是猜到什么:“哦,我晓得了。确实也不带谁,是自己人嘛。” 霍左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沈一弓上到二楼找到他们卡座这里,看尤一曼在跟她点了点头,恭敬叫一声:“尤姑姑。” 尤一曼笑着调侃他:“叫什么姑姑呢。估摸着你辈分要升,过完年回来可以跟着阿左喊我姐姐了。” 沈一弓半晌没反应过来,霍左嗔她一句:“你话可真多。”又转过头问,“怎么?” “东西收拾好,车开过来了,师父。” “行。”闻言,霍左也就叫侍者把自己大衣取来,尤一曼不满叫起来:“哎呀才几点吗,你这就要走啦?” 霍左弯下腰来抱抱她:“跟马探长说一声,我就不打断他猎艳了。晚上出发清净,到杭州老宅了吃个夜宵正好。赶巧说不定还能听隔壁先生唱一曲呢。” 尤一曼脸上不满,但也没强留,只是留恋地牵着他指尖问:“那你走了,什么时候再回来呀?” “不是说了,过完年吗?” “过完年可好长一段时间呢。具体点。” “具体点啊……”霍左沉吟半晌,揉揉她掌心,“开春以后吧。” 尤一曼终于也就放手望着霍左随沈一弓离去的背影,两个男人并肩离去,身量不知不觉间竟越发类似了。女人眼神中闪过一抹庆幸,也不知她在庆幸什么,又见她伸过手拿起烟来低头点着了。 烟模糊了她的表情。 走出尤一曼开在大世界的那家“仙丽”舞厅时已近午夜,十一月末,上海天气已是极冷。霍左裹着大衣,口中哈出了一口白气。沈一弓站他身边也是一身臃肿的棉袄。他去开车门时回头看师父情不自禁在跺脚,想想又忙折回身把脖子上挂着的那条褐色围巾取下来。上头还带着余温,被挂上围巾的时候霍左微微一愣。抬起头,借着舞厅门前的霓虹灯对上沈一弓闪烁的眼。 他想把围巾还给对方:“我不冷。” 沈一弓却只是腼腆一笑:“我觉得太热了。” 就转过身飞快跑到车边去为他打开了门。霍左有些踌躇,眼神低头扫过自己胸前垂下的布料,最终还是露出无奈一笑,将围巾在脖子上围好了跟上他脚步钻进车里。车门才刚一关上,却听沈一弓坐在驾驶座上惊呼了一句:“下雪了。” “嗯?”霍左闻言也朝外看去,昏黄街灯下纷纷扬扬落下白色絮雪,霓虹灯与街灯的光在车前窗上融成一片,雪落下来,像洒在棒棒糖上的面包糠。 沈一弓下意识关掉了本发出噪音的汽车引擎,车内立刻安静了下来。他探着头,脸上露出属于他这个年纪才有的天真笑容,看着落雪对霍左说:“你听,这是不是就是下雪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微妙声响如今在车内仿佛无限放大。霍左把脸埋入还带青年体温的围巾里遮住嘴角完全抑制不住的笑:“你几岁的人了,还对下雪这么痴迷。” “我十八了,师父。”沈一弓神情忽然严肃起来,转过头一双眼认真看着他,“就上周,十月初五的生日。” 霍左靠在车座椅上:“你怎么都没说你生日。” 沈一弓别开目光:“就……那没什么。” “十八岁是成人礼,应该给你好好办一场的。”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跟师父说,我……我……”他再抬起头,强硬对上霍左似笑非笑的一双眼,耿直道,“我是大人了。我十八岁了,成年了……” “嗯,我知道了。”霍左却故作平淡,故意道,“那成年人,是想接着看雪还是想出发了呢?” 沈一弓紧张的挠了挠头,另一只手十分不安在方向盘上揉搓着。 霍左看着他这幅模样莫名想笑,他把围巾稍稍往下巴下拉了拉唤他:“嗳,沈一弓。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 沈一弓紧抿着嘴抬头望向霍左。他看男人目光中倒映着车窗外的流光与溢彩,飞雪与冷风。而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松开方向盘将手握上了他双肩。他靠近过来,眼紧张闭上了将自己的唇按上霍左的唇。 这吻真是毫无技术可言,甚至引来对方笑声。霍左说:“把眼睛睁开,沈一弓。” 男人的食指挑着他下巴,等他将眼睁开。 “我不是教过你的吗,亲嘴不要这样亲。”他耐心得等他将嘴微张,拇指扫过他齿间,而后轻轻在他下唇一咬,伸手将他搂住引导着他向自己更亲密靠近过来,“你学好了,这事情我最后一次教你了。要是学不会……” “学不会,师父是不是又该不要我了。” 这话叫霍左笑了起来。沈一弓借着车窗外暖黄色的光认真注视着师父的神情,望他那双好看得有些过分的桃花眼,看他纤长睫毛与琥珀色的虹膜。他完全是下意识回应着对方耐心而细腻的吻,一遍遍学习临摹,好让他欢喜满意。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就对这个男人上瘾着魔,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想索求更多,这种不安与自卑推着他跌跌撞撞沿着男人走过的路不断向前。这吻渐渐娴熟,车内的氛围也愈发暧昧。距离渐渐接近,温度仿佛也已升高,就听沈一弓开口仿若乞求说道:“师父……” “嗯?怎么了。”霍左这一声好似呢喃。 “可否从今日起,只让弟子一人伺候左右?”沈一弓道,“凡是他人会的,我都能学会。师父可不可以……从此不再从尤姑姑那里选人?” 霍左笑了起来,胸腔也跟着振动。他指尖插入沈一弓发间,轻揉着他的后脑:“我凭什么要答应你这件事?我是你的师父,你想对我指手画脚?” “弟子不敢……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沈一弓把脸埋在霍左胸前:“只是,只是师父曾问我过,当初是为了复仇留在您身边,大仇得报,又为什么留下来?我仔细想了很久……总算明白,其实行至如今,都是为了师父。” 他声音细微颤抖,像废了多大气力才能把话说出。 “如若他人所做那些师父能够接受,那么换做我来,又有何不可?弟子不是对师父指手画脚,弟子是……” “是什么。”他故意拖长了声音,仿佛对大男孩的踌躇感到不耐烦。沈一弓急急答:“只是一想到他人对师父做那事,便心下难忍。心地难受。” “为什么呢?”霍左慵懒问道。 “因为……” “嗯?” “因为……”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沈一弓抬头像头小狼那样用力亲了霍左一口,自暴自弃地朝他开口道:“因为我喜欢师父,喜欢看师父笑,喜欢看师父赢过他人,喜欢听师父脸红唤我名字,喜欢在那个时候听你说话,喜欢你!” 他说完这句话后,原本怯懦不安的眼神渐渐褪去,仿佛一瞬间重新又有了勇气,抱住了霍左的肩膀说:“师父从此以后只用我好不好!” “你呀……”霍左靠在他肩头,犹豫之后,双手搭上了他的后背回应了他这个拥抱,“你说我能讲不好吗?去了杭州以后,可是只有你一个人陪着我了。” 沈一弓闻言,立刻松开他,狂喜道:“杭州之行只有我们两个?” “除你之外,别人可不能知道我还活着。” “那就是只有我们两个,对吗!” 霍左看着这大男孩欢欣雀跃的模样想笑,倒忍住了,和他点点头:“是的,就只有我们两个。” 他抬起手来,指尖顺他眉心轻轻滑落,落在他唇间,“等到老宅,我们两个人而已。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了。” 说完这句,又换了一个低沉的语气道:“还不快开车,磨蹭什么?” 沈一弓脸上的笑怎么也盖不住。夜幕街道中引擎声轰鸣,那辆小轿车一眨眼就不知踪影。 第二十四章 一月 一月。 一月总是别具初始之气的,阳历一月刚开始就过了腊八。腊八粥是住在楼下平日里看守宅邸的褚氏老夫妻送来的,他们跟霍左很熟。其中那位瞎眼老太太,唤霍左不叫“小霍”也不叫“阿左”,操着一口杭州话喊他“囝囝”。过了元旦以后,家家户户开始着手准备起新年的东西。 霍左跟沈一弓说,那是当年跟着他娘的老嬷嬷,她的眼是当年一场大火熏瞎的。霍左极少会提当年的事,轻轻带过一笔,只道嬷嬷对他有养育之恩,如今年迈,自当由他来赡养。 霍左杭州的公寓坐落于北山街宝石山下,小公寓一共三层,一楼是客厅,二楼有书房跟卧室,家具都用的上等红木,看磨损程度都有些年头。 书房里放着张屏风,上头绣的是《红楼梦》里憨湘云醉卧芍药那一场。 三楼放着习武的立桩,跟在霍宅用的是一套,上头刀痕都旧了,很深,应该都是霍左从前来时留下的。楼下有个挺宽敞的院落,院里载着桂花树,老夫妻平日里侍弄侍弄花草,可惜不到天暖,不然还有牡丹、芍药能观赏。现下寒冬里只有殷红的茶花还颤巍巍绽于冷风里。 小小寓所出来,散步十几分钟能到西湖。霍左吃完晚饭后总爱叫沈一弓一块出来走走。入冬后湖面寒风吹来,不多裹件大衣风吹得骨头都冷。小路两边的榆树落尽了叶只剩光秃秃的树枝。 沈一弓自上海跟随霍左来杭州以后,总觉得生活节奏一下变得好慢。以前霍左都睡很晚,有时是为了处理青龙会的事情,有时是跟道上的朋友联络交流。一般出去应酬回来时多半已经凌晨,到家后往往还会再吃点夜宵。现在来杭州以后,像是上海滩的繁华盛景霎时散去,静默下来,留下的是夜里一盏小灯,桌边随手放一本书。 书房里面有一台收音机,霍左没事的时候会放着。寓所里白天比较冷清,如果有点声好歹还热闹些。大多是程长宇塞来的,其中有张就是金小旭新灌的唱片《捉放落店》。她唱陈宫,拉京胡的那名字,霍左第一次看见还唏嘘一番,竟会是程长宇。他感慨程长宇这公子哥想不到还点手艺。 褚老夫妇住一楼的小厢,两位老人家年纪大腿脚不好不方便住楼上。霍左跟沈一弓两个人同住主卧。一方面是天冷,照顾霍左习惯。另一方面……沈一弓到底年少,年富力强、精力旺盛。就是安排他睡隔壁屋,到了半夜也少不了会偷偷过来。省的多此一举,再说在上海也不是没睡一间屋子过。 沈一弓食髓知味,甚至有些上瘾,总爱缠着霍左。反正在杭州整日没什么事,霍左倒也依他。但也不至于太过荒唐。每天一早天还微微亮时,沈一弓就起床去跑步了。绕着西湖顺断桥、白堤一圈,到家前再买点油条、煎包回来。等他带着早点回来,霍左正好起床。起来洗漱过先看报,用早饭。每日上午都有人从上海给他送报纸过来。偶尔有那么一二个电话,谈话时间不长。如果没有,就上三楼练刀打拳。沈一弓这段时日有他指点武艺自精进不少。吃过午饭,下午没事有时候两个人会骑自行车出去晃。 出北山街往南山街,顺着南山街可以爬玉皇山。爬个山对两个青年人来说也就一会儿光景。有时候两人会到山顶去坐会儿,有时也就在山顶坐坐,发发呆。什么也不干,等要吃晚饭的时间下了山去,随便找家店面吃完片儿川了事。 霍左话不多,沈一弓也是个闷性子。只是在外面偶尔贴近了,眼神相对,那一丝微妙默契总能撩动少年人心神。 宝石山下有茶馆请年轻姑娘唱三弦,也有老头说评书。霍左吃过晚饭没事爱拉着沈一弓一块散步过去听一段。两个人付六个铜板点两杯茶就能听一两个小时。夜晚小茶馆里点上灯,台上的人摇头晃脑唱一段三国往事、红楼梦寻,或是三藏西游、梁山好汉。等唱好了,灯熄了,沈一弓问店家要一盏灯笼,与霍左走回家。那个时候回去路上早就暗了,左右行人瞧不清行人,他也就这个时候能大大方方牵起霍左的手与他五指相扣,迎着冬夜冷风不紧不慢往家里走。 这样的日子真舒服。 沈一弓反应过来总会这么想。甚至觉得要是一辈子不回上海都行。 年三十那天,褚老太太请人过来张罗了一大桌菜,沈一弓跟着俩老人家身边忙前忙后,包了荠菜豆腐肉馅的饺子,贴好了春联,还把要放的烟花在院子门前都放好了。 照着习俗大年三十这晚从下午三点就吃晚饭了。吃过饭,褚老夫妇俩拿了红包给霍左与沈一弓一人一个,在炉火旁待了会儿,就早早去休息了。 原本热闹的小屋一下冷清下来。霍左笼着小毯子坐在炭盆边上烤火,看沈一弓捧着红包傻笑,从怀里又拿出一个厚的递给了他。沈一弓有些惊讶:“这是……” “过年长辈不是都要给小辈压岁钱吗。”霍左把红包塞进他手里,“喂,给我拜年。” 沈一弓低头捏了捏那红包,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好多钱……” “就那么几块。” “我爹他当初也就欠那么几块。”说完,沈一弓也自觉大过年谈这个不好,便忙抬起头,挤出笑容,“谢谢师父。师父,新年快乐。” 话音刚落,额头便轻轻落下一张。霍左揉了揉他那头短发说:“那些丧气事你要记在心里,那几个银元毁了你一家,从此以后更该知道,你这辈子都不会受几个银元钳制。沈一弓。” “嗯。” “我要你做大事的。不是期期艾艾有一天是一天,得半点温暖就觉得满足。我不要你这样,我看到你眼里的狠,你也不止能做到现在这样。” “……我只是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霍左的手在他发间轻抓了一下,收回手后侧身去拿烟。他笼着毯子靠回椅子里,眼神从沈一弓身上飘入烧灼的炭盆里,长长吐出一口烟后,他忽然轻笑一声。 “我以前,也觉得这样……很好。” 沈一弓总觉得他声音中藏着几分苦涩。只是他说不出这种感觉是什么,他只想用力抱抱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亲吻男人嘴角时烟草涩味顺着舌尖蔓延开。霍左把嘴里的烟递到他嘴边,垂眼望着他,看他张嘴含入。 他问:“你想放烟花吗。” 两个人也没法正儿八经守岁。听霍左说要把烟花放了,沈一弓的手微微一握,对他语义之下的意思瞬间心领神会。沈一弓为霍左取来外套,为他披上。到院子里的时候,雪又开始落了。沈一弓把鞭炮在院门外的小路上一排放好,取霍左给他的烟点着了引线转头快步跑回来。上升绽放的烟火照亮了院落里两个年轻男人的面庞。那灿然的光火下,沈一弓的眼却总不在烟火,他的深情与沉迷是霍左没能看见的。 那片烟火绽放短暂,消失天际之后,霍左往掌心哈了口气,转头问沈一弓:“好看吗?” 沈一弓仿若如梦初醒,回过神来,腼腆一笑,过分年少的喜欢让他不知如何收敛自己热切目光,只好是低下头,回答对方一句:“好看。” 好看。 那一晚他索求无度霍左也没有叫停,真到十二点满城烟花亮起,西湖水面倒映着天边光火好似银河璀璨。这最美好的年华中,他们紧拥在一起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屋外烟花爆竹声太响,盖过屋子里太多声音。霍左只感觉到少年在他耳边动了动嘴唇,却没能听清,只好转过头大喊着问:“你说什么!” 沈一弓笑完了眉眼,搂着他腰身将他压在枕头上:“我说——” 窗外,最灿烂的那枚烟花正腾空升起。 霍左眼睫微颤,听他说出那两个字。 “什么?” 那少年嘴型张合。 屋外的烟花在天际炸响,满天璨火流星。当那片灿光逐渐落幕,屋外照入床头残存的光芒涌进霍左莫名闪起的目光中。他没给沈一弓回答,却比过去更用力地抱住了这个男孩,用力吻在了他唇上。 老天爷啊,他怎么就会遇上这样一个少年呢? 他仍能记得一年前冬至日时遇见他的景象,他落魄狼狈坐在街角,可看见自己掌间鲜血时却毫无畏惧,那双污垢后的眼至今都深留在他心间。 夜深人静后,霍左坐起身来,靠着疲惫睡去的少年点起一支烟。那只铜打火机放在床头柜上,雪落在窗上发出簌簌声。他在黑暗里长叹出一口气,指尖已习惯性的轻勾着沈一弓硬硬的短发。他低下头看着他年少懵懂的恋人,这样纯粹又美好的感情他就这样毫无防备给了自己,他何德何能啊?他霍左……只是个厮杀无度的恶棍,又何德何能的享有少年不设防的虔诚与爱慕。 诚惶诚恐。 那一缕烟后,是霍左无奈又庆幸的感慨。 “沈一弓呵……” 你能给我的全都给了。那我呢…… 我又能给你什么? 第二十五章 回沪 沈一弓醒的时候,霍左不在身边。他撑起身,拿过床头柜的衬衫披上,不经意就看见霍左放在那儿的打火机。发呆见,就见一只手来把打火机拿走了。沈一弓顺着那只手仰头看去,霍左穿着件宽松的深褐色毛衣,过大的领口一时间露出他结实的胸膛与鲜明的锁骨。 沈一弓盯着他呆了一下,回过身后问道:“你好像很……在乎那个打火机。” 霍左低头点了支烟。他把那只留声机搬到了房间里,听见这话的时候他已经转过身将一张唱片放上。一阵钢琴伴着萨克斯乐音响起。 霍左靠站在桌边轻晃着肩膀,手里的香烟升起袅袅白烟。他在烟雾后朝沈一弓递来一个眼神,向他伸出了手。 沈一弓当然没有办法拒绝这个。他听不懂这些西洋音乐,霍左告诉他这就叫“jazz”,美国人的。他引导者大男孩搂住他的腰,左右摇晃着身体。冬日暖阳从窗外透进来,砸在那些钢琴音符上。 霍左把头靠上沈一弓肩膀上回答他:“那只打火机,是一个故人送给我的。” “故人?” “死了好多年了。” “他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 “曾经?是吧。”霍左把大半体重靠在沈一弓的肩头,他跟着小号声轻哼起那支曲子。沈一弓双手抱着他后背:“是师父喜欢的人吗?” “你好像忽然很在意。” “我……”沈一弓那男孩特有的自尊心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倒是身前的人开始轻笑,霍左说:“我比你多活十几年,这十几年的故事你若都一一计较,不知计较到猴年马月。” “所以那确实是师父喜欢的人送的?” “是。”霍左答得也快,没有半点迟疑。沈一弓停下轻晃的身子,像是生起闷气。霍左就站直了身,轻笑着望着他不愿与自己对视的双眼,抬手点了一下他的眉心:“可他已经死了。我……亲手开枪杀得。” 这少年眼中就闪过一丝震慑:“亲手开枪?” 谈及至此,霍左也就没有跳舞的心思,后退两步靠坐在桌边,将已燃了大半的烟灰弹进桌上的小瓷盘里。他低着头抽了口,把快燃尽的烟捻灭在手旁,目光飘浮在日光悬浮的那些灰尘上:“对啊。我开枪的时候不知道他就是他。等人死透了,我把罩在他头上的黑布一扯。他就是他……” 男人身上凝着一团有关过往的悲戚。沈一弓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望着他注视着手中打火机的目光。 霍左故作无所谓的笑看来有些牵强,他将打火机一个开合,告诉少年:“这是他送我的。也是唯一送我的礼物了。” 也适逢此时,电话铃响,打断了这段回忆过往。霍左转身就往外放了电话机的地方去了。沈一弓看着他背影,不知为何心内怅然若失坐回了床上。 十几年的过往……这十几年过往横在他们之间,看不到摸不着却是确确实实存在。沈一弓觉得自己过去实在太过简单,叫人一眼就能看穿。但师父呢?师父从何而来,又有什么样的过往,这些对他来说都是一片空白。他猜不透师父究竟是什么样,除了像一个孩子那样向他吐露有关自己的一切情感外,什么都做不了。 原是什么都没有得到,便觉得自己所做这些已耗尽全力,而对方所给回应也已算不错。可当对方愿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回应自己,配合自己,那妄图索求的也就越来越多。 沈一弓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出房间。他看霍左就窝在外面电话机旁的皮沙发上,像个小孩那样蜷起双腿踩在沙发边沿。 他也看见沈一弓就站着门边,只是打了手势让他下楼去吃早饭,暂且别打扰自己。 沈一弓听他在电话中谈着“地价”、“国货”、“彩票”与“金业公所”。他头一次像今天这样深深无力地感觉着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距离。 是了,他是霍左,霍家继承人,他的师父。他武功卓绝,为人狠厉,他是能用计谋陷阱将青龙会掌门秦胜诸也拉下马来的人。 可他算什么?一年前他不过是个为了给父亲偿还赌债在街头拉黄包车的穷小子,若不是师父赏识,今时今日都不知道会在哪儿。 他想离师父近一点。哪怕只是近一点都好。 下了楼,褚老爷爷给煮了饺子当早饭。看沈一弓打赤脚,拿了双拖鞋给他。 不多时霍左也下来了,餐桌边刚落座便开口:“有件事要你去做,过几日回上海,去尤一曼那儿,我想你……” “好,没问题!” 沈一弓答得倒快,霍左抬眼看他笑道:“我都还没说是什么事情呢。” “师父说什么我都会去做。” “你呀……”霍左叹了一声,“我叫你去死呢?” “如果师父一定要,那也不是不行。” 这孩子。 “过完年以后,我暂且不能回上海,现在还不大方便。不过你可以。你是我徒弟,而我死了。你没地方去,当然要找个出路。”正好褚老爷子把一碗饺子端上桌。他语气微顿,往碗里加了醋和辣椒酱继续道,“而你找的这个出路,还是青龙会,还是秦胜诸。” “我去找秦老爷子?”沈一弓问,“他不会起疑心吗。” “那你带上投名状,他可就欢迎你去了。” 见沈一弓面露疑惑,霍左不紧不慢跟他解释:“眼下青龙会伤筋动骨,定会想方设法补回原来亏损。现下最好的营生就是开办银行。当然以青龙会现下情景是很难拉到银行家赞助的。之前名声受损是一个原因,但主要原因还是没有钱。” “师父的意思……是要我带钱去?” “是要你带程长宇去。”霍左神情自信笃定,“程长宇背后是德国人的银行,他原来只跟我较好,但如果你能让这么一个刺头也和秦胜诸俯首称臣,他定会十分赏识你。” “师父这次是想用我,从内部将青龙会彻底打垮吗?” “我不要你打垮。我要你把整个青龙会,都收至麾下。” 沈一弓看着他嘴角的笑,脑海之中重复着方才想到的话——他想离师父近一点。哪怕只是近一点都好。 现在机会来了。 青年一个激动站起了身:“师父放心!我定不负众望!” 霍左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别激动。你整理整理东西,后天出发。花漫里那儿把你要的都准备好了,不过局虽然已经做得差不多,你如果掉链子了,我们可全玩完。” “我不会的。” “行。吃早饭吧,吃好了上楼陪我练功。” 这一个年也就是这样过去了。沈一弓还来不及多回味与霍左在杭州的这份温存,就坐上车回了上海。 尤一曼在花漫里接待的他,见了秦胜诸该说什么、做什么,又要怎么把程长宇给送到前面去,全教授了个便。 “我老弟是真心实意想叫你做个大哥,虽说你才十八岁,这个年纪当大哥的少,但也不是不行。只要抓住了秦胜诸那老不死的心思,你就是一人之下。” 在尤一曼这儿又住了三个月,把经济名词死记硬背学了个遍,什么“货币浮动”、“外汇储金”。沈一弓就读了几天慈善学校开办的认字班,程长宇给他上这些课差点没被他气得背过气去。这小子天资略欠,好在认真刻苦,每日一早就起床练字背书,晚上熬夜通宵去看程长宇留给他的那些资料。好在他记性不错,就算没能理解,也把上海三十余种彩票、十七个行政区地价、上百家金融机构与金价浮动规律记了个遍。 程长宇看三个月集训小有成色也松了口气。眼见着快到立夏,霍左打电话过来问情况,尤一曼就告诉他,差不多能成了。 便只差最后一步——如何让沈一弓这愣头青上门去送这投名状。 秦公馆坐落在辽阳路上,左右临着荆棘路和惠民路。沈一弓出发去那天天下着雨,他还是拉着他的黄包车,穿一身老旧的苦力短褂。程长宇让他绑着坐在黄包车上。去的路上程先生还反复叮嘱:“教你的这些先别露了,得一点点让姓秦的觉得你是自学成才的天才,他才能愈发赏识你。” “知道啦,长宇哥。”沈一弓戴着顶破礼帽,斜眼去瞄车里的人,“哥您身上伤还疼吗?” 程长宇咧嘴一笑,牵动嘴角淤青还是倒抽一口冷气,他身上都是打出来的伤痕,专门做给秦胜诸看的。总不能说他这个霍左的老兄弟就这么乖顺被一个臭小子拉来给老对家做事吧? “戏做的真比什么都重要,疼怕什么。” 沈一弓就答:“您说得对。” 眼见着到了秦公馆门口了,沈一弓在大门前顿了顿脚步,抬头看了眼这座大气恢弘的别墅。程长宇催促他:“到了,就拿布给我嘴塞上赶紧进去吧。” 沈一弓这会儿却不急了,他目光穿过这细密的雨帘沉沉扫过整栋宅邸,和程长宇开口:“等将来,我要建一个比这更气派的宅邸!” 程长宇就笑:“好!等你当上大哥,找法国、德国、意大利的设计师给你设计!做他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别墅!” 沈一弓跟着笑了,转过身配合地给程长宇嘴里塞上布,冲门口拉着黄包车快速奔去,在门口那些打手将要把他拦下时,一个急刹车,将黄包车里的人摔出来喊道:“在下沈一弓特来拜门!请秦老爷子给小辈一个尽道的机会——!” 第二十六章 拜门 “讲义气的事,上酒。谈生意的事,摆茶。”雷雨天里,一片昏暗的堂前摆下一张方桌,一前一后一老一少坐着两个人。 秦胜诸经年前一事之后确实显老许多,两鬓斑白眼角皱纹,没有最初沈一弓见他时气色那么好了。 他蔑了眼桌上两只杯盏:“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了。” 沈一弓正襟危坐,一身湿哒哒的褂子还不停往下滴水,实在有些不够体面——甚至寒碜。 “我不是来跟秦老爷子做生意的。我师父死了,他是您的门徒,那我从今往后要孝敬的人就是您。” 秦胜诸却不接茬,只是阴阳怪气地问:“你怎么知道你师父就死了?” “我亲眼看见马维三把我师父带走。也亲眼看着巡捕房内着火,他们从里头搬出一具焦尸。不是我师父又是谁?” “我觉得不是。” 沈一弓抬起头来目光耿直看着他。 那老爷子眯起一双眼来,抿了口手中烟斗,哼笑了一声:“你觉得我凭什么要用你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臭小子?你这样的人,一天又百八十个妄图拜在我门下,不论如何也得拿出黄金来。你呢,你能拿什么?” 说着,目光如刀划过他这一身狼狈打扮。 他说:“你一个破拉车的,就是跟过霍左几天,还是个破拉车的。” 沈一弓却不慌不忙:“老爷您要觉得我只是个破拉车的,就不会跟我坐在这摆茶了。” 秦胜诸没有说话,留出的空白沉默交给年轻人自己去填。 沈一弓说:“他人误会您。觉着这一局是您给我师父下的套,我不觉得。若您与我师父有嫌隙,早该在霍老爷子走的时候就对他下手了,何必等那么久。长宇哥,我给您劝回来。” “他不听劝。他因为霍左的事情一定还恨我。” “那他是误会您了。老爷子您吃斋念佛心地善良,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何况如若真是您做的,最后又怎么会让法租界的人抓到把柄被抓进去呢?”沈一弓义正言辞,“所以我信您,不论如何我都要跟着您!长宇哥和您的误会,我会为您解决的。” “要是解决不了?” “我师父说过,这世上没有两把刀解决不了的问题。” 秦胜诸那双枯老的手按在了青花瓷的茶盖上,眼虚觑着他:“连带原来的地盘?” “只要您一句话,我师父做得到的,我也一定能给您做到了。” “那好。我姑且给你这个机会。”秦胜诸把另一杯茶往沈一弓面前微微一推,“跪下,敬茶吧。” 待沈一弓与秦胜诸敬过茶拜过门再从堂内出来,却看阴郁晦暗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人。是女人,秦胜诸的女儿。 沈一弓在门前站着,望见她后下意识要行礼,却看对方径直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对着他就狠狠扇了一巴掌。 沈一弓头朝一旁摆着,微皱起眉,就听她咬牙切齿道:“另乞一主,你真不要脸。” “大小姐。沈一弓没有您投胎的技术,自幼衣食无忧,只能靠着乞人食的手段一点点往上爬。您今日瞧我不起没关系,总有一天,等我爬上去了,您自会对我另眼相看的。” “靠你师父的死爬上了,你算什么东西。”秦明月唾弃他,“我永远都瞧你不起!阿左哥哥怎么就会收了你这么一个徒弟……” 她一身黑色旗袍,仿佛在为谁守丧。是了,沈一弓又怎么会忘眼前女孩对他师父当初毫不掩饰的情感。若照她所说的,确实自己可恨,该恨。那也只能让她恨,毕竟最终与师父合谋知道真相的是自己不是她。 想到这沈一弓心底又莫名感到微妙一丝畅快,也半点都不想去计较秦明月的这一个巴掌。他只是恭敬如常,和她拱了手:“若没有什么事,我就先退下了。” 擦肩而过分离时,沈一弓听那女孩在他身后固执道:“你等着,我会找到证据证明——我的阿左哥哥,绝不是会懦弱自杀的人。” “如若您找到了,也无比告诉我。师父如果是被人所害,我定会用尽全力为他报仇的。” 语毕便重新踏入雨中,与长廊里的姑娘越行越远,隔着漫漫雨帘连她哭声也渐渐听不见了。 师父嘱咐的事,也就算成了——沈一弓在雷雨天里给秦胜诸送去了拜帖,拿程长宇和他背后的德意志银行做投名状,又在半年内与尤一曼相配合,收拢了原本因霍左之“死”而失散在他人手里的十六铺地盘,为自己的新主子漂漂亮亮地打了一场翻身仗。 年少成名,关键说的是个“名”字。名能成就一个人也能毁了一个人。年少者撑不住这大富大贵的命,气数若要尽是谁都挡不住的。 好在沈一弓他撑住了。又或者说,这“名”这“利”对他来说不多不少,而有一个远比名利重要的人压在他心头让他无需为这些事所困扰。 那是民国十四年,因闰四月,一年能过385天。所以这一年确确实实让人觉着过得特别的长。 有了钱,给了权,秦胜诸像是默许了沈一弓在十六铺的话语权。他重新执掌了十六铺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禁了那儿所有的烟馆赌馆。尤一曼听说他打算了以后惊诧之余却也轻笑,说:“阿左看来也挺了解你。” 沈一弓疑惑。她答:“他早说了,你除了这些生意还能给兄弟们找别的发财门路。那我倒是看看,你这个小‘大哥’要给我们怎么赚钱。” 又给他一张名片,上头只写了一个公司名与电话:华南洋货商行。尤一曼在背后印上一个口红印风姿款款告诉他:“打这个电话,有位老总会帮你的。” 沈一弓将信将疑地照尤一曼说的做了,归根结底他知道尤姑姑和师父的关系,怎么也不会害他。电话是一个年轻的女秘书接的,听他报了自己名字,就说老板约他明天下午到南京东路的贝拉咖啡馆见。 沈一弓准时赴约,待到咖啡馆,看角落里卡座中做这个穿深红色西装带礼帽的男人。只是一眼青年嘴角的笑就已克制不住,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在这人面前落座:“师——” “嘘,叫褚老板。” 那人抬起手,指尖压在唇上,嘴角勾起一抹笑。他把一张名片推到沈一弓面前,上面的名字写的是“褚右”。 “我听说你想在十六铺那儿造一座农贸市场。我可以投资,但有一个要求。”霍左放下手里的咖啡,与沈一弓挑了挑眉,“我要借你的场地,在你农贸市场隔壁开一家炼钢厂。 沈一弓耸了耸肩:“我恐怕是没有拒绝的理由了,褚老板。褚老板今晚有安排吗?” “嗯?” “我请您吃饭。” 他笑,便说:“好啊。” 请霍左吃饭,这倒是破天荒的头一次。但沈一弓并没有带他去什么了不得的餐厅饭馆,也不去家里找徐妈下厨。只是带着深红西装的“褚老板”绕进苏州河畔弯弯曲曲地巷子里。 最后一折,在一家馄饨铺里落座了。 氤氲水汽后的老妇人招呼一句:“客人吃点什么!” 沈一弓看着她开口:“两笼小笼包,两碗馄饨,吴婶。” 热气后的身影一时间愣了,一阵风来,将热气吹散。那妇人呆呆看着桌边的两位少爷眼眶霎时间红了:“哎呀……一弓,一弓……” “吴婶,您别哭啊。” “没事儿。馄饨和小笼包是吧?我这就给你做!” 霍左打量了眼老妇人的背过身去忙碌的身影,问沈一弓:“你认识?” “我家原来就住在这后面。” “棚区?” “不然呢?你觉得我们一家还能住在哪儿?”沈一弓苦笑,“吴婶原来也挺照顾我的。我在想等农贸市场开起来了,不如……给她寻个铺子,好好开一家馄饨店。” 霍左目光细细打量着他,半晌,说:“好啊。” 吴婶把馄饨与小笼包都端了上来,吃过后霍左连夸好吃,走时留下的钱远比该付的要多。吴婶见着沈一弓时眼中含泪,话并不多,只是在他走前多塞了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到他手里。沈一弓见状,想了想,就问她打听她儿子大勇的情况。 说:“要是大勇回来了,没有别的活计做,就来投奔我吧。” 便带着霍左往棚区内逛过去。 他告诉霍左,这儿穷,也乱,如若只开赌馆烟馆只会越穷越乱。一个越穷越乱的地方能够赚到的钱只会越来越少,这样肯定不行。 霍左就问:“所以你才想开农贸市场?” “这儿的人读过书的少,没钱、没条件、没人肯在这里交。可都愿意做愿意干。我们开赌场,把农民的钱赢取了又有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让他们把钱拿去做买卖,赚更多的钱呢?”沈一弓其实再说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道理,“一个赌徒富起来了有什么用?如果想要这片地方变富裕,那就必须让老老实实做事干活的人富裕起来才行。” 沈一弓在一间早已坍塌的破旧棚屋前停下了脚步,低头望了眼脚底下的泥土,转身和霍左说:“我以前总觉得,我们一家也不是赚不到钱,我娘给人做针织,我拉黄包车,拿回来的钱至少够一家子吃喝了,可是我爹要赌,他只要赌,这些钱就永远不够。所以我真的恨赌馆,师父。” 他懊丧的叹了口气,双脚在地上挪了挪。 “我到现在都总觉着脚底下这泥里还渗着我娘的血。” 第二十七章 假象 霍左揽了少年肩膀,细想半晌,只道:“你啊……” 语气只剩一阵惋惜感慨。 那时霍左就隐约会有感觉,其实就算没有这仇,没有那些过往,没有自己,眼前少年也终有一日能闯出一番名堂。 沈一弓心里有股劲,这股劲儿从最开始霍左就看出来了,那个时候男人以为他是狠,后来发现他心底良善,最终只归结于一个“韧”,可现如今霍左又觉得他不只是“韧”了,但到底是什么呢? 这他看不懂。过去近三十年的生活里他看见的只有厮杀背叛,你争我夺,一个个龇牙咧嘴如牲口畜生在这斗兽场里争个你死我活。他可以为了自己的目标不折手段,哪怕是用别人性命当垫脚石,近乎残忍,毫无悲悯之心——可他呢? 彼时觉得他是狼是狗是头肯放低自己不顾一切争抢的畜生才想把人留下,当做趁手的棋子枪支。可现在呢? 这问题不是第一次萦绕在霍左心间了。但即便是这一次也没能寻到新的答案。那日分离时,霍左告诉沈一弓,之后等农贸市场建完,秦胜诸的银行开起来前都别再来见自己。又问他现在住在哪儿了,少年脸上露出腼腆笑容。 “我还住在家里。” “家里?” “对。霍宅。” 霍左听完,神情微妙一怔,反应过来后还是一笑而过,摆摆手跟他说再见,又道:“我会再去找你的。” 沈一弓就站在路口痴痴望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这次没有再追,也无需再追。因为他知道,这一次——师父会回来找自己的。 沈一弓自大搬回霍宅后,内里摆设与当初一般半点未变,秦胜诸特意为霍左做了牌位送来,跟霍从义那尊放在一块。沈一弓嫌晦气,平日只要秦胜诸不来,都收起来。 与“褚老板”那日一别,沈一弓便为市场、工厂的事情忙碌起来。即便有尤一曼与程长宇相助,仍少不了自己动脑筋。一忙起来日子过得就特别快,忙忙碌碌的,像一眨眼间就过了一整个夏天。至于当初在秦宅受明月大小姐威胁一事,也早不知被沈一弓忘到什么地方去了。 等终于反应过来松下一口气时,身上已换上了单薄透气的麻衫。沈一弓也早脱下短褂,穿上了长衫。 这日刚过立夏,因程长宇说要带女友金小旭登门拜访,沈一弓带着吴婶那儿子吴大勇去地里抱了几个西瓜。农贸市场的建设如火如荼进行中,新造好的东区已经投入使用了。资金以可见速度持续回拢,这对沈一弓或秦胜诸来说都是个好消息。 沈一弓带着吴大勇两个人抱着西瓜徒步走回来,行至门前,却见有个姑娘撑着把阳伞站在霍宅台阶前。吴大勇莽憨,冲沈一弓笑:“大哥,有个姑娘在门前,是不是找你的?” 沈一弓可不求这般艳福。走近定睛一看,是秦家大小姐。他顿时觉得有些头疼,忙转身把西瓜塞给吴大勇,自己迎上前去。 “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秦明月睥睨着眼神:“我说过我会找到证据的。” 沈一弓乍一听也是无奈,一来她即便是找到证据,当真算来哪有半点是真?她为霍左的死跑前跑后,可归根结底——那人根本就没事。然而这话当然不能跟大小姐说明白。 “好,那大小姐,您找到的证据是什么?” 秦明月眼中水光闪烁,深吸口气硬生生把眼泪又倒逼了回去:“你还不跟我承认是吧?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过惩处了吗?非得我真的把东西拿出来了,你才肯跪下认错?” “大小姐,我为人做事虽也行的是流氓瘪三的行当,但归根结底不是不知恩的人。您是老爷子的女儿,是大小姐所以我不会和您计较任何一件事。但如若你心口无凭就说是我欺师灭祖,那可就有些过了。” “过?和你这个师父才死便另投他主的家伙比起来,我‘过’了吗?” “大小姐,我师父本来就是您父亲的门徒,为何在您说来他们却像仇人了?原本我师父死了我去寻他原本拜门的老前辈是合情合理的。”沈一弓端直了身不卑不亢答,“我不明白您这一腔怒火从何而来,沈某行的正,您当初一巴掌,我跟您没得计较,当是在下活该受着。至于证据不证据,大小姐您自己掂量吧,我什么都没做过,也就不怕你所谓证据会牵扯到我身上来。” “你少跟我在这巧言令色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知道的,你肯定都知道。我爸爸他对阿左哥哥那些事,你——” “大小姐想说什么?” 沈一弓这一逼问反倒让秦明月眼中愤愤退却半分,转而疑问:“……你不会真不知道?” “大小姐,我可以在这里向天发誓,您说老爷和我师父发生什么我确实半点都没有听说。” “我爹跟马维三呢?” “马探长与秦老爷能有什么关系?他们不是才因为年前的事情生出芥蒂来吗?” 她嗫嚅了嘴唇,一时间呆住了。自言自语道:“不对……不对你不可能不知道啊。如果你不知道这事情又是哪里出了差错呢?除了你还有谁?” “……大小姐?” 秦明月却忽然反应过来:“对了,还有周叔叔。明明……他也不见了。” 沈一弓只能和她接着装傻:“您说是周先生?他又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你真是个傻子,沈一弓!你真是个大傻子!你要聪明点你师父也不会被人打死了!”秦明月气得直跺脚,完全忘了自己方才是有多咄咄逼人,拉起他手就沿着马路往外跑。 这一下可把吴大勇给看愣了,手足无措抱了三个大西瓜喊在人身后喊:“大哥!这西瓜怎么办!” 沈一弓只好回头回:“你先进去请程先生跟金小姐吃吧!我去去就回!” 秦明月蹬着一双小皮鞋拖着沈一弓一路跑出巷口,招来辆出租车就叫人往沪北女高去。沈一弓叫她拉进车里,避嫌地让开身询问道:“大小姐,您这是带我上哪儿?” “别问,我带你去看样东西,你到了就知道了。”秦明月把雨伞收了,拿柄对着他,“沈一弓,我看你眼睛没骗我,你要是对你师父当真衷心,他若被人害了,你要不要报仇!” 沈一弓目色却一淡叹气道:“我师父是在狱中自尽的,早在我入行时他就说过,干这个手上的孽债积累太多,迟早会自食苦果的。” “才不是!阿左哥哥不是这样的!”秦明月打断了他,抓着他衣袖着急道,“他是被人害死的。根本没有狱中负罪自杀,那把火也不是无来由的。全都是有人设计好计划好,把他害死的。” 她越是激动难受,沈一弓心底的疑问就越大。秦明月是怎样知道的?秦胜诸露陷了?如若她知道了……那,可用不可用呢? 沈一弓只得先轻按着她肩膀安抚道:“大小姐,您别哭别激动。先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明月的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不断落下来。她抽噎着断断续续说:“我爸爸……我爸爸……他做的,他害死了阿左哥哥……就像他害死霍叔叔那样……我爸爸是个坏人……” 那出租车很快就到了,沈一弓为秦小姐付了车费随她快步走入校园。天色将暗,树影婆娑,校门口的大爷看见秦小姐了也没有多做阻拦。秦明月擦干眼泪带着沈一弓继续朝校园深处跑。幸好今日适逢周末,学校里也没有什么人,他们如此仓促也没让他人怀疑。 最后他们在学校的小湖塘边停下了,秦明月指了指不远处的块石头对沈一弓说:“你去把石头搬开,底下有我藏的东西。” 已经到了这儿,沈一弓也不知道该说秦大小姐是天真好还是勇敢好,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把她说的石头搬开了。借着些微灯火,沈一弓看清底下原来藏着一个包裹。 “这是……” “拿出来。”秦明月已走到他身旁。沈一弓只能把裹着的布一点点解开,这包裹的分量、形状,渐渐让他感觉到一丝熟悉。待将这份纱布揭开,其中藏得赫赫然是一把枪——是马维三那把官方采用的法式手枪。 他惊诧,压低了声质问秦大小姐:“你哪里来的这个东西?” 秦明月咬着嘴唇:“你应该去问问我爹,他哪里来的这东西。我去问过我同学了,他说这个枪是巡捕房的探长才会佩戴的。和我爹认识的还能有哪个探长?当初杀了阿左哥哥的就是这把枪,那把火只不过就是为了销毁证据。” 沈一弓忙不迭将枪重新包起来,急急道:“大小姐,这话你可千万不要乱说!秦老爷怎么会对我师父下手呢?” 秦明月听到这儿也彻底急了:“沈一弓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你是不是阿左哥哥的徒弟,他出事了你怎么一点都不上心一点都不着急啊!”说着就要抬手小拳打他,差点又要哭出来。沈一弓抬手握住了她纤细手腕劝道:“大小姐!您冷静些!就算您父亲那儿有这把枪,那也……” “那还要什么?你为什么不想想阿左哥哥为什么会突然被巡捕房逮捕?你怎么就不觉得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在狱中自杀很奇怪!他不是会自杀的人,沈一弓……我知道的他不是!”说着秦明月几乎又要哭了,深吸一口气,女孩捂着自己的脸脱力般蹲了下去,“你以为我没有动摇过吗……一边是我爸爸,一边,一边是我最喜欢的阿左哥哥啊!” 可这一切是真的。 对于秦明月来说,最可悲的莫过于——霍左的的确确是死了,设计了霍左死亡的人就是她父亲,而那个一心想隐瞒着一切,将其一把火销毁的人,也是她父亲。 第二十八章 明月 夏日夜幕里星光闪烁,亮着半轮月光。湖面波光粼粼,不时能听虫鸣窸窣传来。 河边相对站立着一对少男少女,年纪相仿。只是女孩始终都在哭泣。 沈一弓一看到女孩子哭就没办法,手足无措间,只得像师父那样轻轻揉了一下少女的头劝道:“好了,你别哭了。” 秦明月倔强地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说:“我才没有哭!” “真的?” “没有!我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大小姐。” 沈一弓叹了口气:“好,我知道了。总之你放心吧,如果这一切都如你所说,那这件事我会想方设法给你一个结果的。” 即便这结果也许也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而且这一切或许会比你想象的更加残酷更难以接受。 但这话沈一弓没法说,他还是没法对着一个年纪能做他妹妹的女孩就此说出这样的实话来。秦明月是无辜的,她本没有义务去承受心爱人的死亡。 以前沈一弓没觉得,可现在他已隐隐约约意识到,想要往上爬,想要做到那些轻而易举难以做到的事情,归根结底一定会伤害到什么人的。不论他有多不想多不愿,这事情绝不是他想不要就可以不要。 又那么站在河边劝了她几句,沈一弓还是赶在了晚饭之前将秦大小姐送回了家。到了公馆以后,秦明月对今日发生的事情闭口不提,只是进屋之前,眼神坚定,望着他做了口型留下一句:你答应了我的。 沈一弓心情沉重回了霍宅的时候,天已黑尽了。徐妈来报,说程先生跟金小姐正边吃西瓜边在书房等他。又问他今晚的菜怎么安排,沈一弓挥手说您看着做就行,便往书房那儿走去。 还未进门,就听其内男女传出调笑声。 推门进去,程长宇搂着金小旭正坐在小沙发中,见人来了,那位名角儿赶紧站起身,拢了拢耳侧的发和沈一弓打了招呼:“沈先生回来啦。” 程长宇还牵了她的手撒娇:“唉,小旭,侬怎么好这样子,看见人家小沈了理都不理我了吗!” 金小旭侧了身拿手指头戳他肩膀:“你又乱讲了!” 沈一弓看着他俩心生艳羡。长宇哥追金小旭三个月,如今小情侣正在热恋期,只要找着机会就腻在一块。他俩这样可以毫无顾忌出现在人前,可自己和师父却永远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毕竟两个大男人当他人面去搂搂抱抱,再怎么说也不合规矩。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就少说几句吧。知道我是个单身汉,在这儿纯招惹我羡慕不是?” 沈一弓话音刚落,程长宇就嚷嚷起来了:“知道你是个单身汉,还想叫小旭把她那个小师妹介绍给你的吗!” “长宇哥你又乱点鸳鸯谱啦!” “你看,是你自己不肯要吧?” 几人嬉笑一阵,寒暄过几句后,沈一弓作了眼神,程长宇作了然状搂着金小旭又温存两句,便让她出去了。她一走,沈一弓便把今天秦明月的这桩乌龙毫无保留告诉了程长宇。 程长宇听完眉头微微一皱:“我原来是晓得这小丫头对大哥一片痴心,可原不知道这份痴情竟已到了这个地步了。” “我原来也是不晓得。现在走到这一步,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秦胜诸总归是要死的。” 沈一弓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胡乱饮下:“我也知道。只是……秦胜诸死了,秦大小姐又该怎么办呢?” 这回倒轮到程长宇眼神微妙打量着他了。沈一弓一时没听他回答,奇怪回望向他:“怎么了?” “小沈,你不会……是对那位秦小姐有什么想法了吧?” 沈一弓忙摆手:“那不是。我只是看她那么小的年纪,父亲死后又该怎么谋生。” “她要如何谋生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你若所有都去考虑都要可怜,事情还干不干了?” 见沈一弓脸上仍存犹疑,程长宇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好啦,不要想这些烦心事,咱们大事将成,要先高兴才对啊!我跟你说,你那个农贸市场搞得真不错,德国人的贷款审批下来,钱不出三天就会打到姓秦的掌上。之前牵线搭桥十几位商人老总对秦胜诸拿出来的项目都有青睐,钱一到,姓秦的银行就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了。” “然后就是师父说的,该让他有多高摔多惨了是吧?” 程长宇笑着往他后背一拍:“聪明!” “可我还是有一点没想明白。” “什么?” “既然您说这笔贷款已经是板上钉钉,农贸市场既然开了就没有关的道理,那接下来该怎么办才能让秦老爷子又摔回来?钱也有了,人也到齐,只有说开了银行再作挤兑,不然呢?” 程长宇就说:“这事儿具体操作我也不是很清楚了,老霍只说让我们做到这儿,接下来却没有细讲。其实我想也应该是做商货挤兑、兑空存仓的手段,只不过既然你师父只跟我们说到这儿,我们也就且做到这儿,就信他吧。” 两人又随口谈了几句上海滩新出的电影、游乐场,不多会儿,金小旭过来叫吃完饭了,两个人便往餐厅那走。 这次谈话,沈一弓心里隐隐约约还是察觉到不对劲。但又因年纪尚青经验不足,对老江湖会用的手段皆不熟悉,说不清这份不对到底是出在哪里。 晚餐时,徐妈过来悄悄传话,说让沈一弓吃过饭、送了客人就到练功房去,有人在等他。 只一句话,沈一弓眼中就一亮。忙不迭吃过晚饭送走了程长宇和金小旭,迫不及待往练功房那儿去。 那边屋子没有点灯,沈一弓才一踏入,便觉一阵凌冽寒意袭来,忙往后撤去半步。就听“铮”得一声,一把短刀深深扎进了他放在左脚所踏足之处。 沈一弓心下了然,蹲下身快速将刀从地板中拔出,摆好架势踏入练功房这一片黑暗中。 先是迎面一拳,被他抬肘挡下,继而连续三刀分别取他喉口、胸口、侧腰,也都让他分别或避开或挡下。最后对方抬膝直接朝他下盘撞来,沈一弓一个虚退,继而猛进一步,将身狠狠撞在了那人胸口,那刀封住来人命门,浑身用力压了上去。 两人缠斗一块,倒在了地上,左右又是一番角逐,最后还是黑暗里的那道影子占了上风,将沈一弓压在身下一刀拨开了他长衫顶端那第一颗纽扣。 那人喘着粗气,语意带笑:“我记得我说过,能拨你纽扣就能穿你的喉咙。” 沈一弓头往后一仰,双手平坦松开了手里的匕首,跟着笑起来:“那我没办法,见着你,多少颗扣子都巴不得被你拨了。” 语毕,腰腹突然发力,他伸手抱住了身上人的腰身,一个翻身把人压到地板上,将头埋入他肩头:“你怎么才来看我。我想你了,师父。” 他像个孩子那样搂住了对方。霍左也放下刀,揉了揉沈一弓后脑渐渐长长的碎发:“这不是来了吗。” 沈一弓抬起身来,一口含住了他的唇,抱着他朝一旁滚去,恨不得将人揉进了骨子里去。不多时屋里传来的声响。许久不见得相思债像是从这狠狠的耳鬓厮磨里给补偿回来。 午夜时淅淅沥沥落起雨来,雨水打在前院的芭蕉叶上,凝成水珠滴落下来。练功房内间摆了张竹榻,方才还嘎吱直响,这会儿也都静了。隔着层层细密雨帘,里屋的灯到底没点起来,到现在还是暗着的。整间屋只剩两点火星像红色的眼,各自匍匐在黑暗里。两个青年男人各自点了支烟互相倚靠着。掉落的烟灰散在水泥地板上,随风一吹就散了出去。 “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霍左背靠着沈一弓的肩旁,指尖顺着他强健黝黑的肩膀肌肉落下,“总不能一直不回上海。杭州那边的生意我处理的差不多了,青龙会这儿总该有个结尾。” “是该有个结尾。” “该死的人不死,睡觉都不踏实。” “秦胜诸?” “不然呢。”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都没有问。”沈一弓转过头,“师父,您把秦胜诸杀了,那……他女儿怎么办?” “秦明月啊。”霍左把烟塞会嘴里,思忖片刻后,歪过头来,“我只跟她爹有仇,反正总不至于会杀了她。” “您跟秦胜诸到底是什么仇,得他一而再再而三想杀了您,您也想杀了他。” 霍左听了就笑了,缥缥缈缈一句:“我也想知道……我他妈到底跟姓秦的什么仇。” 他顺着沈一弓的身子往下躺去,把火星子弹在半空里:“其实有件事我没有跟你讲。” “您有许多事情都没和我说。” “我在试着都告诉你。我也很久没有像信任你那样信任一个人了,沈一弓。既然你问起了明月,那我也直白告诉你,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对她,我还是那句话,她是我的小妹妹。将来即便她恨我,我还是会照顾她的。” “她是您的妹妹……”沈一弓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渐渐咀嚼出些微不一样的味道来。待反应过来后,他也愣住了,“她是你的妹妹!” “同父异母。” “也就是说——秦胜诸,他是您父亲!” 第二十九章 伤害 一段过往,几人情伤,再有凄苦等待、求而不得和凶杀、仇杀,便算是故事的全貌了。霍左一支烟都没抽完就把往事说尽。二十几年前一桩过往,烟花巷的女人怀上了背她出局的苦力的孩子。苦力走了,孩子生了下来。头两年还来信,说有朝一日要带娘儿俩过上好日子,结果好日子没等来,等来一个杀人放火的强盗。 “就这样,我娘褚秀秀,死了。” “你娘也死了。” “是。” “你也是为了你娘要复仇。” “是。” “那尤姑姑呢。” “她是我姐。同母异父的罢了。” “难怪你们长得像。”沈一弓扔了手里燃尽的烟头倒回竹床上,闷闷又补上一句,“难怪,你会帮我报仇。” “我帮你不是因为你跟我像。你不像我,你的仇可以就那么痛痛快快地报了,我不行。”霍左也掐灭了烟,跟着沈一弓一块躺下去。屋里头是彻底就暗了。 他说:“我羡慕你。” 说完他坐起身,点亮了灯,披起了褂子和沈一弓说:“回房间睡吧。明日一早起来,该做事了。” 半年未见,沈一弓看他头发也长了,散落在脑后随意拿根绳子扎起来,仍有那么几根碎发散落下来。 霍左端着烛台行到门前,回头望了眼床边少年:“你的仇痛痛快快报了,也该轮到我。” 他深吸口气,望着手里烛台照出的灯光柔和漫道四周。 “那破地方,该敞亮敞亮了。” 沈一弓就看着霍左身影越来越模糊,他想上前追上他,可脚步莫名就一软,手正想撑,却跟着没力气。开口说话,一句“师……父……去哪……”也是虚浮无力。 他眼睁睁看着那束烛火分出数个影子在他眼前来回虚晃,浑身彻底瘫软了下去。黑暗彻底降临之前,他只听见霍左最后说:“我知道你狠不下心。所以伤天害理的事,我做。” 而后就再没了意识。 等醒来以后,天仍然是黑的,沈一弓心觉不对从那张竹床上爬起来。冲出来望了眼座钟,指针指着是七点十分。 昨晚程长宇走的时候都已经快十点了!他难道是睡过一天一夜? 正好到堂前看见徐妈走来,沈一弓忙冲上去问:“徐妈,我睡了多久。你看见我师父人了吗?” 徐妈赶紧捂住他嘴,左右望去,小声警告他:“我小少爷啊,老爷还没回来这话千万别叫有心人听去了!” 沈一弓着急:“你先告诉我,你看见他没,他去哪儿了?” 徐妈支支吾吾地不说话。沈一弓扫了眼客厅,看今日的报纸摊在桌上,病急乱投医扑过去取来看了。只这一眼,他登时明白霍左走时说的那句话。浑身热血像是顷刻间冷却了下来,一颗心就这么被狠狠扎上了一冰锥。 头版放着张照片赫赫然是片焦土,新闻头条标题写的就是:农贸市场大火连烧一夜,万元投资就此付之一炬! 霍左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我知道你狠不下心。所以伤天害理的事,我做。” 他端着报纸,确认过顶端的日期,仍难以相信地上下反复瞪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遍。农贸市场是他盯着建起来的,那里的一块石头一根横梁他都清清楚楚。打从他娘去世以后,沈一弓还是头一回再次有这种浑身发冷、止不住发抖的感觉。 他捏着那份报纸一屁股落在椅子上,语音沙哑低沉望向徐妈:“吴大勇,他来过没?” 徐妈面露难色。 沈一弓拔高了嗓音怒喝道:“我问你,吴大勇来过没!” “来过……但遵照老爷吩咐,打发了。” “打发了?”沈一弓怒极反倒将声音重新压了回来,他把手里那份报纸越攥越紧,接着猛地一摔头也不回朝外走去。徐妈急急在后追来:“少爷,少爷您上哪儿去!” 谁料沈一弓挺住步子转身只冷冷与她说了一句:“求太太您别喊我‘少爷’,我沈一弓就只是个穷拉车的。” “这……孩子,你不要怪老爷,老爷他——” 沈一弓却冷冷打断她的话,拱手说一句:“告辞。”头也不回出了这间宅院。 程长宇说的是真的,霍左说的也是真的,况且他们从一开始也就告诉自己放他这枚子进来无非就是为了先把秦胜诸捧高了再恶狠狠地摔下来。他们是要把秦胜诸给斗垮,既然是斗,根本就全无底线可言。他以为指望这间农贸市场的人多,好歹能留下。要对付秦胜诸,用经济手段就够了,地盘可以转手,那个大老板经营都可以,何必将现成的建好的毁了,要狠毒至此——可他错了! 是他自己太傻,以为当真在这局中有了上场的机会,以为能借个东风去做些以前想过却没能力也没机会干的事情。 只要农贸市场烧了,德国人的贷款就到不了,原定明日开幕的银行也就彻底黄了,原本到位资金也就会因此抽回。一步被灭,步步被灭。而原为了筹备银行开设资金而抵押出去的房产、债券、公司却是一时半会儿无法取回的。 多狠的一步棋。 多漂亮的一步棋。 他行在夜色里的脚步越来越快,最终狂奔起来。远远望见农贸市场那片焦土。警局的探照灯在废墟周围来回的照。他往前又冲了一阵,离焦土更近了,叫人拦在了废墟外头。 只有亲眼看见才知道这份心痛来的有多猛烈。他感到悲哀的不仅仅是筹备数月的农贸市场被烧,更多还有一种被背叛被羞辱的羞耻感。霍左,他…… 沈一弓发现自己竟然难以相处一个合适的词去评价他。 他怎么可以这样? 恍惚之间,沈一弓听见有人哭号。 “大哥——大哥您怎么才来呀!这火他烧了一天一夜啊大哥,您都去哪儿啦!” 沈一弓反应过来,侧过头望见吴大勇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也是哭的满脸鼻涕眼泪。 “咱们那么久的心血,父老乡亲就等着市场开呢——怎么说烧了就烧了呀!明明每天晚上都有人巡逻,就怕出问题。怎么这样还能让火烧起来啊!” 沈一弓扶着他胳膊:“你起来大勇。” “这以后怎么办?哪儿还来那么多钱再建一座啊!” “大勇人有没有事?这火把人烧到没?” 大勇抹了把眼泪哽咽道:“那么大火,能没烧到人吗?一路蔓延过来,几家铺子都着了,有的全家家当都在里头,一把火,全没了!烧伤的没烧伤的,现在还不如死了呢!” 尘灰漫天飞舞,空气里仍弥漫着木柴烧焦的味道,救火而淌下的水把整片废墟都变成了一汪沼泽。远远望去,那些瘫软在地哭喊的人群三五聚着,脸上烟熏留下的烟灰叫泪水淌开去了。沈一弓完全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穿过悲伤的人群。他只记得自己顺着那群巡捕,往负责人该站的地方走去,远远看见程长宇一身干净得体的西装,嘴里叼着支烟和公司职员讨价还价着。 “听好了都他妈给我听好了,我知道贷款下不来了,但是损伤必须报上去,保险公司别想跟小爷赖账!我知道钱不多,跟贷款那些比起来算不了什么,但我就是要把这片确认损毁上报给保险!” 程长宇说完这句,还没把嘴里的烟给拿出来呢,冷不丁叫人在右脸狠狠砸来了一拳。他整个人朝后踉跄两步,要不是有人扶着早狼狈摔地上了。 旁边那群公司员工都认识沈一弓,一个个忙喊:“哎,沈先生您这是干嘛!” “沈先生别别别,跟程经理懂什么手啊!” 程长宇一开始怔住了,抹了把嘴角的血才反应过来一口吐掉了烟冲沈一弓嚷嚷:“沈一弓你他妈发什么神经!” 沈一弓抬手差点又要一拳,让周围人见状赶紧给拦下来了。四五个人合力把他胳膊给抱住劝他:“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呀您!” “是啊,您别动手啊!” 沈一弓只能吼:“你们他妈是人吗!有点底线行不行!东区都已经有人做生意了,你让那些人怎么活!”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冒出来了。 “这着火了怎么回事你心里没数吗?早跟你说过,事情得有个头!” “那也不应该是这样有个头吧!你们这样做这种事跟那群混账土匪、流氓有什么差别!” 沈一弓吼得嗓音都哑了。程长宇松了松领带,不气返笑道:“土匪?流氓?你他妈的难道不知道我们就是一帮流氓吗,你现在跟我谈什么道义?”他指着旁边人,“你们放开他!臭小子翅膀硬了,他想揍就揍我,有种他妈打死我。但是沈一弓我告诉你!就算你把我打死了,这地方也烧了,这损毁也跟保险公司报了,这该下的棋也都下了,该死的该收尸的谁都拦不住!” 沈一弓抬起了拳揪起程长宇的衣领就要往他脸上砸去,明明都要砸下了,硬生生让人拿硬物顶开手腕弹了开去。 “你跟程长宇有什么好生气的。规矩,我定的。计划,我想的。你一个练武的人和不会武功的动手还要脸吗?” 第三十章 决裂 沈一弓几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朝说话人看去。霍左就这样敞亮地站在众人面前,一身西装打扮,一双锃亮的皮鞋,手里握着刚刚拿来打他手腕的长伞。 他别开了眼,几近犹豫之后,松开了程长宇的衣领,反质问他:“我要脸吗?霍左,那我问问你,你还有底线吗?” “沈一弓,别跟我这么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场火会毁了多少家庭的希望!” “我说了,你别这么跟我说话。” “霍左!你他妈做人还有底线吗!” 他嘶吼声未落,膝盖、腰侧纷纷受到几下重击。沈一弓根本无暇反抗,等他反应过来时,整个人都已经狼狈跪在了泥地里。 霍左的雨伞尖像把剑横在他喉旁:“磕头道歉。” 沈一弓却固执地抬起头:“不……我的师父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他狠,他手腕残忍,但他至少还是有底线,普通人的生死他是不会去碰的。” 霍左眼中也渐渐氲起波澜。 “你为了报仇,可以有别的手段,凭什么要让这些穷苦老百姓跟着你遭殃?” 那伞尖狠狠锤在了沈一弓的喉口。 霍左还是那四个字:“磕头道歉。” “报你的仇去吧,霍左。我早该知道——你确确实实是个十恶不赦无可救药的恶棍。” 男人眼中闪过狠厉,等他人反应过来时,他早一棍重重打在了沈一弓脑后。程长宇都看不下去了,压过身来想拦住霍左的伞:“你这是干什么呀,老霍,你这打法,他还是不是你徒弟了!” 霍左也拔高了嗓音:“你看他还有我徒弟的样子吗!哪个徒弟会这么跟师父说话?” “沈一弓!跟你师父磕头认错啊,你难道真想让他打死不成!” 可沈一弓就是憋着这一口气死活不肯松口,霍左的伞重重在他身后砸了十几下,听“咔嚓”一声,伞身都活生生让他给打断了。即便如此,沈一弓却仍直着身紧抿了嘴唇跪在那,半个歉字都不肯说。 最终还是霍左狠狠将断伞摔了,端起头来觑着他:“行,不说就不说。不过你别忘了,沈一弓,你还欠我一条命呢。” 而后便带着左右人走了。 一步棋子下至此地,再往下去,当然该是重头戏了。 霍左他们一走,吴大勇等人连忙拥过来把沈一弓扶起来。沈一弓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一夜间灭了,可他目光中的固执却没有半分退却。 大勇说:“大哥,您跟褚老板凶什么!他都答应了咱要是保险公司的钱不够,会继续资助我们把这个市场建好的,您既然是他徒弟,就别置这个气了!这……反正也没有人真出事,火烧起来前,该出来的都出来了。钱吗,能再挣来啊!” 沈一弓却只是摇头。 大勇看这情况也不知该怎么说了:“您这摇头是什么意思啊?” “大勇,不是钱,也不是人的问题。这位‘褚老板’我跟不了。我宁可跟着你们干苦力挣钱,也绝不想再跟着这样的人了。” “这……大哥,您干吗那么想不开?” 沈一弓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说,他靠自己的劲儿又站直了身来:“我欠他的,我得先还了。等我还了以后——大勇,我回来找你跟吴婶。” “啊?唉,大哥,你上哪儿去!你这身上还带着伤呢!”吴大勇跟在沈一弓身后追了几步,可他哪里追的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青年的身影消失在了漆黑夜色中。 霍左坐上车时,双手仍止不住在发抖。他已经很久没有遇上这种双手发抖的情况了,取刀杀人,从来就不能手抖。上一次手抖还是他在霍从义欺骗下亲手杀了那个送他打火机的男人。而现在,则是因为那个死都不愿松口的徒弟。 只要一合上眼,霍左脑子里就全是沈一弓那张倔强的脸。他韧,太韧了,韧到自己手上就是沾了血,也能把道上的事和平凡人家的事分的那么清。他质问自己时说的那些话像对着他的软肋狠狠地砸了一下又一下,拿刀狠狠捅在自己心口。 果然尤一曼那个疯女人的提议听不得,什么徒弟不徒弟,真心不真心。整天舔刀口过日子的人哪有什么资格求份感情?现在倒好,感情没有求到,自己倒先动摇。他霍左何时这样软弱没用过? 他还要复仇,他还要秦胜诸为二十年前烧死他娘的那场大火付出代价。他等了那么久,蛰伏这些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杀人诛心,毁了他秦胜诸多年以来苦心经营的一切,再一枪把他崩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也只有这个。别的他什么都不要。 车在秦公馆前停下了,整间公馆透出一股将死的暮色来,匍匐黑魆魆隐在夜里,如一头病入膏肓的老狮。 霍左且先派人在周围将枪架好后,才不紧不慢下了车,抬眼上下扫过,继而轻抬了衣摆,踏入这间他早已熟悉无比的寓所。 公馆已经空了,只有大堂还亮着灯。霍左不慌不忙抬脚行去,心道这树倒猢狲散,这个时候连个上门慰问的人都没有。 走至堂前,就看整座大堂内只有秦胜诸一个人身着盛装坐在了桌前。桌上放着一把德式手枪与三枚子弹,别无他物了。 霍左在堂前站定了,闲谈般开口问:“家里人呢。” “你要来,自然都送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今天早上。” 霍左就笑:“未雨绸缪,也好。”他抬头反问,“你怕我对你太太女儿下手?” 秦胜诸也笑,摇了摇头:“不。我知道你的脾气,不会对他们下手。但我不想让明月看见你我这个样子。” 霍左却故作奇怪:“你暗中试图买通马维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明月终归会有一天要看见我们两个这样?一个是她的父亲,一个是她暗恋的哥哥。” “从周卫消失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猜到了,霍左,其实偶尔我也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怎么没有让周卫勒死你,怎么就让霍从义发现你,为了你身上那点可笑的天赋就保护了你二十几年。”秦胜诸长叹出口气,“后悔你怎么活到现在,怎么还没有死。” 霍左把枪抬起,一枪逼退了秦胜诸原本试探着想去抓桌上枪支的手:“你都没有死,我怎么舍得死呢,爸爸。” 这一声“爸爸”叫的要多阴郁有多阴郁。 “说点让我放心的吧。”秦胜诸把手重新又垂在了桌下,“我死以后,债会背到明月身上吗?” “你放心,你一死财产清算,到时候债务和财富应该勉强能平。” “那我太太和女儿以后生活会怎么样?” “我买了两张到美国纽约的船票,只要明月愿意,我可以供她上纽约大学,直到毕业。”霍左抬了抬枪,“你对这个安排满意吗。” “满意。”秦胜诸又问,“那你呢?” “我?” “是接手我整个青龙会,还是打算另起炉灶?我知道你的那帮子兄弟姐妹,马维三、程长宇、尤一曼,都是挺不错的年轻人。不过你当心,我看这些人的野心都不小,等你到我这把岁数了,也许灾难会比我多。” “那也无所谓,反正您儿子没有老婆孩子,还是个喜欢被人干的主,灾难能比以前多多少呢?” 秦胜诸脸色再次沉了下去。他咬了咬牙:“霍左,别的也不说了,我最恨的还是你这个‘兴趣’。” 霍左倒无所谓:“你要是不恨,我还没那么有兴趣呢。” 他一句话像是又要把秦胜诸噎地说不出话。 两人沉默一阵之后,秦胜诸将手摊开,放到桌上:“好了,你也不用跟我废话那么多了。该动手,就动手吧。给个痛快。” 这也正合霍左心意,他把枪抬起,却也在这一瞬,秦胜诸从口袋里扳动扳机。子弹朝霍左至至逼来,打断了他动作。霍左只来得及朝旁侧去,却看从两边也冒出等待已久的杀手,冲他开枪。 幸好霍左早有安排。除却秦胜诸,这些人交给手底下的人解决就行。他从廊柱后探出头来去找秦胜诸踪迹,见他往堂后跑去,忙紧跟了上去。 瞥了眼,桌上的枪与子弹果然也已经被摸走了——他早就知道这老东西不会轻易束手就擒,怎么可能真的乖乖等在这儿让他来杀。 霍左跟的很紧,一枪先咬住了姓秦的小腿,又一枪则正中他后腰。 “别跑了秦胜诸!你根本不可能逃过我的枪的!” 秦胜诸闻言倒突然站定,扭过头忽然咧嘴一笑:“你要是不在这儿,我一定逃不掉。可惜了,儿子!” 说着,他抬起手中按钮,用力按下。爆炸声与枪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 霍左反应过来时,自己早已被人扑到一旁压在身下。一抬起头便能看清沈一弓那张紧锁着眉头的脸。 刚刚那一声枪响显然也是他开的。 “沈一弓,你……” 就听秦胜诸的声音在硝烟之后响起:“霍左!我就是死,也要拉你一块垫背!” 意识到他将要开枪,霍左下意识想将身上少年推开。然而对方却只是收住双手将他抱得更紧。 秦胜诸连开了三枪。这三枪沈一弓都牢牢护在了霍左身上。等霍左得了时机,在整片硝烟散去后一枪正中秦胜诸眉心时,对方其实早就没气了。 “沈一弓,你发什么疯!” 这次回应他的却再也不是什么深情目光了。沈一弓渐渐松开了本抱紧他的双手,带着满身伤痛撑直身来注视着霍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他:“现在,欠你这条命,还了吧。” 霍左原本还着急的神色也在刹那之间因他这句问话冷却了下来。 是了,他怎么可能还会因为他而义无反顾陷进危险中来呢? 他来这只有一个目的——他只想偿还自己欠的东西。 仅此而已。 霍左笑了,他坐在秦公馆的一片狼藉中笑得近乎疯狂几近崩溃,分明认识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仍历历在目,然而对方如今令他陌生的目光却是如此决绝。在这毫无体面可言的狂笑过后,他渐渐冷静下来,对上了大男孩那双深邃的眼。 “滚。” 他感觉到身上少年的体温离他越来越远。沈一弓跪在他身前磕了三个头。而后不带丝毫留恋,撑起了身趔趄着站直了,一瘸一拐朝秦公馆外走去。 天要亮了。朝阳撕碎开天边的黑,一点点渗下光芒。霍左感觉自己浑身力气似乎都因今夜大仇得报而被彻底抽干,侧过头去时,只看见他的少年那高瘦、坚毅的背影,像是将要融入到那片朝阳里去。 他别过头,不忍再看。他怕再看就输了。 而那个少年从头到尾都没有再回过头。 第三十一章 重逢 民国十七年——上海,黄浦区十六铺。 刚出正月,街道两侧的将化的脏雪中还杂着散落的鞭炮红纸。来往行人不多,两边商贩倒都开始做起生意来。 巷口处远远走来一名旅人,携一只皮箱,戴着黑色礼帽,裹了身深棕色的及膝大衣。男人行至巷内腾起热气的面馆前顿了顿脚步,侧转过身来,推门走了进去。 才一落座,守在厨房的老板便熟谂开口和他打了招呼:“回来啦,沈先生。您这一趟生意跑得可够久!” 他放下行李箱,摘了礼帽又取下围巾,闻言和老板笑笑:“四处跑了跑,前几日没火车了,就留在宁波过年啦。” “您吃点什么?” “还是老样子吧。” “行!”老板就冲着伙计吆喝,“一碗阳春面加油渣加个蛋!” 想着又探出头跟沈一弓笑:“给您再加几个饺子吧,怎么样?” 沈一弓摘了手套:“好,那就谢谢您了!” 守在门外卖烟的小童见着他了也迎过来问:“沈先生,买烟吗?” 沈一弓取了钱放他小托桌上,取了包哈德门香烟。小男孩数了数,忙抬头:“沈先生,您多付了。” 男人揉揉他头,把烟放在手边:“也祝你新年快乐。” 小孩给他鞠了个躬,开心地喊:“谢谢您!”接着就往旁边去卖烟了。沈一弓望着那孩子背影,打开烟盒,从里头抽出一根来放手边。这些年慢慢也有了烟瘾,也不算重。没事时来一根,再也没有当初刚抽烟时被呛到的狼狈。这两年多半是在厂子间跑,自己开了间事务所,专门帮外地货物做代理。钱赚的不多不少,反正至今尚未成家,一人用足矣,余钱还足够捐给这边小学买书买文具。 沈一弓总觉得三年前所发生的一切恍然若梦,梦醒以后,该过什么样的日子就过什么样的日子,该做什么样的人也就认认真真地守着自己的良心,去做那么一个人。偶尔也会想起一个人,可一支烟以后,那人留给他的冷冽与炽热似乎也随着烧尽的灰烬随风散去了。 至于那时的痴狂、不甘、后悔或悲怆,大抵也渐渐随春雨冬雪就此逝去。 小二将面端上了桌。沈一弓从桌上的竹筒里取出筷子来,将那枚嫩煎蛋给戳破拌进面汤里。他这儿正准备吃,四方小桌边有人坐下。正好就坐在他对面。 沈一弓吃面的动作微微一顿,借了余光瞥一眼身前来人,看见的是一双枯瘦的手。他装作没看见,自顾自吃着面。 吃第一筷面时,两厢无事。沈一弓咽下一口,正想去挑第二筷,银光一闪,八斩刀冲他面门破空而来。沈一弓抬手取块迎刀侧锋划去,身子一斜避开了刀刃。接着夺过桌上的圆形筷筒,拿手背抵着划过刀锋一把击上对手腕部。 刀往下一送,那人左手飞快接过,换了一面进攻过来。 周围人见状早惊慌失措跑出店门。老板也吓得跟伙计几个缩在厨房里头不敢轻举妄动。 沈一弓抬起头来看清来人。一把白须,身形清瘦,穿深灰长袄。几个来回之间,终于还是叫他略胜一筹。一番角逐之下,沈一弓借了巧力断下老人原本攻势,终于将对方手里的刀夺入手中。 青年反手握刀,沉吟片刻,挽了个刀锋,双手将刀与人递上,不失恭敬地与面前人道一句:“二叔公。” 来人点头。对于武器被取一事也并不生气,看他还与自己,伸手接过时感慨道:“江山代有才人出。” 沈一弓把刀给他的同时还是注意到了坐在他身后那一桌的人。店里的人跑得差不多了,那个仍端坐在桌边喝豆浆的男人就很显眼。 沈一弓将目光错开,重新从桌面上捡出一双筷子来。也不忘和老板说:“今天的损失我补给您。” 老板躲厨房后头没敢搭腔。另一张桌边的男人则开口:“二叔,您去给老板付钱吧。” “好的。一会儿付完钱,我外面等你。” 老头说完就起身往厨房去了。店铺中这下更为冷清,只剩下两位故人。 沈一弓埋头吃面,不作理会。即便另一人已经坐到他身前来了,也并不抬头。来人倒也不急,伸手去拿他放一边的哈德门香烟,叼支在嘴里,划亮了火柴点着了。 “小二,茶呢。” 厨房里头稍稍响起些动静,年轻伙计端着茶壶小跑出来,颤着手给人满上茶了,扭头又钻回了厨房。 霍左一手夹着烟一手握着杯,长板凳挺窄,他也只坐半张。腰上和臀部的力一看就看得出来是练家子的。他穿了件米白色的长袄,左手大拇指上戴着只玉扳指。 男人就这么耐心等着沈一弓把那一碗阳春面吃完。一碗面汤快要见底时,烟也差不多该燃尽了。 沈一弓放下了筷子,头也没抬,只是说:“江湖上的事,我都忘了。” 霍左把最后一口烟抽尽了,扔下烟蒂:“可我教你的武功,你倒还记得。” 顿了顿,扫过那盒哈德门又加上一句,“瘾也是,戒不掉了吧?” 沈一弓没理他。他挂上围巾,戴上帽子,把钱留在桌上后,拎起行李箱往外面走。 霍左坐在他身后不紧不慢道:“你不想问问隔了那么久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沈一弓步子没停。 “你那些个工人兄弟最近可过得不太平。” 他在台阶下站住了。 “还有,开年以后还打算罢工吧?罢工倒没什么,不过归根结底是为了多拿点工资,可要是长久不开工,钱从哪儿来?日子反而更不好过吧。” 沈一弓拎着行李箱转回了身去,对上霍左淡然的目光皱眉问:“你到底为什么要来找我。” 霍左把桌上那盒男人没拿走的烟扔给他,看他接住了,起身道:“这儿不是谈话的地方。到你家去吧。” 出来时已经不见二叔踪影了。沈一弓跟在霍左身后,他从头到尾没说一句,更别提自己目前住址,可霍左却无比熟悉绕过街巷楼房,径直朝他目前租住的小公寓走去。进了楼道,沈一弓终于还是略带不快地开了口:“你一直都在监视我。” 霍左这时候已经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他也不答,只催促:“开门吧。” 沈一弓和他僵持在门外:“这也没人,为什么不在这里谈。” 霍左打量了一下楼道左右,倒也无所谓:“可以啊。反正你杀人的事情我也可以……” 沈一弓下意识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转而利落将门打开,拖着行李与他进到屋内。门关上那一刻,霍左抬手对准他小腹就是一击,沈一弓手上行李箱直接摔落在地,崩开扣锁,掉落出一大片红底黑字的宣传单。 霍左看沈一弓蹲下身去仓促捡拾,跨过他朝客厅桌旁的小圆凳那落座:“这事情可不好在外面聊。你知道最近抓到这些都是要枪毙的吗?” 沈一弓捡着那些:“你既然都知道,还特意找我做什么。” “沈一弓,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要走的话,我就会杀了你。像我杀了别人一样。”霍左说着,从腰间取出一把枪来放在桌上,“你这条命是我的。” “我以为三年前我还了你的。” “你说的不算。” “那你今天就是来杀我了?” 霍左看他把这些传单在行李箱中重新装好,扣上了扣子,眼神微沉片刻,笑道:“不,我来是跟你谈生意的。” “我跟你没有什么生意可以做。” “兴丰面粉厂工人罢工三个月,要求提15%薪酬,单双休轮流,妇女三个月产假。年后要求工厂答复,但据我所知,工厂人事部门已经在宁波、绍兴、嘉兴乡村地区以原本条件加包食宿进行招工。” 霍左翘起了二郎腿,望着沈一弓的眼睛不紧不慢道。 “红星火柴厂工人罢工两个月,同样也是要求工厂年后就薪酬问题进行答复,但工厂显然不会轻易答应。更大可能是你的那些‘朋友’会因此失业,生活拮据,一时半会儿无法解决就业问题。” “工厂不可能永远都靠压榨人的手段牟利。新的工人也会反抗。” “是,可旧的工人呢?最终你们争取的福利制度只会落在仍身处工厂里的工人身上。已经被辞退的人除了说一句‘我为提高工人酬劳做出过贡献’之外,还能说什么?”看沈一弓明显露出敌意,霍左摆了摆手,“我来不是跟你吵架,也不想听你跟着那帮什么人学来的‘社会理论’那套。我来给你一个解决办法,既可以保全你那些工人朋友的岗位,又能保证工厂会应允提高他们的酬劳,都有工可做,有班可上。” 圆桌的左面有一扇小窗。冬日里的阳光正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霍左轻搭在桌前的手臂上。而他身影更多隐没在黑暗里。 “你凭什么做这些?”沈一弓望向他陷于阴影中那道模糊的轮廓,“你说了,你是来找我做生意的。” “当然,我做的这些,都是明码标价。”霍左缩回尚且留在阳光中的那只手臂,冷冷开口,“我要你保护一个人。” 第三十二章 思潮 霍左从小公寓里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升高了。二叔站在街对面,两手插在袖子里等他。见他出来,跨过马路跟上了他脚步。 “谈妥了?” “妥了。” “他没问您究竟是谁?” “当然问了,告诉他又有何妨。那是他一定会佩服的人。” “这孩子不像能轻易佩服人的。” 霍左就笑:“他佩服过我。” 二叔摇了摇头:“他那时候太年轻了。” 霍左脸上笑冷了,自嘲道:“是,翅膀一硬,转身就往我胸口捅了一刀。” 老人抿了嘴。 “可您做这事儿还是第一个想到了他。” 两人走到大街前,钻进了停在路边的黑色小轿车内。霍左说:“他跟咱们不一样。这事儿只有他来办不会跟我存私心。” “他与您……” “与我无半分情谊,只是听了那人名字便欣然应允。你听,好得很。” 老头与他感慨:“您身上透着的是狂,霍大哥身上是透着的是狠。这孩子身上却有着一股侠义气。今日我与他打对刀,我藏杀机,他却全无半点取我性命的意图。” 霍左支着头靠在车窗边,听他这么说了,长叹出了一口气,睁开眼,半晌轻叹了一句:“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呢。” 能就这样把好不容易爬上来拿到手的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为着心里头的那点顽固说要走就走了。不怕死,不要命。不认亲,不讲情。 “可他也狠。”而且有时候比他还要狠,“不过狠点也有狠点的好处。有的事情,狠了才办的成。” 沈一弓这会儿仍坐在那张圆桌边。 他那双眼紧锁在桌面上的那支枪上,这把法租界才会用的点45口径手枪对他来说熟悉无比。他曾为保护霍左用这把手枪击毙周卫,也是用这把曾被秦明月误会是杀了霍左的凶器,了结了秦胜诸的性命。这枪上缠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恨,他离开时,早把这支枪一并留在了秦公馆内。 霍左离去前的话仍回荡在他脑中:“你以为三年前你走了,一切就会结束吗?”他留下那抹颇令人寻味的笑容,“你逃不掉的。” 沈一弓下意识从口袋里拿出支烟来点上了。那股尼古丁味在肺里扩散开时,他有些懊丧地叹出一口气——分明早已认定被遗忘在过往之中的曾经,却始终根深蒂固地陷在那个人留下的习惯里。 他本能拒绝,无需就此受霍左钳制,过去年纪尚小,涉世未深才会一步步需听他摆布。如今三年过去,自己早已有所小成,况且这也不是第一次拒绝对方,说出“不愿”二字本应该不会太过艰难。 可对方却在三分威胁之外给出了七分谈判余地。 他说了那个要他保护的人的名字——许若农。 在上海,只要是参与过工人运动的多多少少会听过这个名字。只是这个名字总和工联、农联、共产党连在一块,至于霍左,一个靠着大烟、赌场发家的流氓大亨又怎么会和这样的人牵扯在一起? 沈一弓本想询问,但在望向霍左的眼睛时却压住了话头。他望着那男人转身离去的背影,坐在桌边,不知这场故梦究竟是旧事重演,还是会有所改变。他清楚霍左的本性,对那个男人来说,没有什么是无标价的。他留下了一个许若农的暂住地址,和一个短号,告诉他,解决好了工厂的事,就和许先生联络。 除此之外便不再多谈。 好似二人无半分过往,过往之内无半分情谊,情谊之中无半寸可留可恋。好似他就是上海滩流氓大亨霍先生偶然间认识,可受其委托去保护一个他没有办法自己派人保护的无名氏。 沈一弓有些说不清自己如今心中涌动的微妙情愫是什么。想吗?不想,这三年日夜之中他自诩从未对他再动过半点念头。只有非常偶尔会在梦里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听见一阵不熟悉的乐声,见梦中闪烁起打火机的火苗——最后在喘息中醒来。 不想。从没想过,半点都不想。 沈一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陷入黑暗中时,本弱化的嗅觉一瞬间敏锐起来。那个人身上的苦涩烟味仿佛还残存在屋里。只是不经意时望来一眼,那些被他强硬克制在心底的记忆却一瞬之间汹涌而来。沈一弓渐渐握起了拳,恍惚之间他忽然觉得自己三年来的绝情显得格外可笑。 你不曾想过。 你分明从未想过。 其实尤一曼也问过霍左这个问题—— “你想过你那个小徒弟吗?” 而他也答:“不曾。” 他们都心狠。对别人对自己都是。小孩子才去论得失,成年人坐下来只谈生意。情情爱爱的,琐碎无谓,留着有几分实用。 霍左从沈一弓那儿回来以后,车在清苑小馆外停下。放下他后,司机载着老爷子走了。 他如往常那样往楼上去。沐浴、洗漱、小憩。躺在床上等人来后一点点揉捏过他后背。只是这次对方正欲更进一步时,他却只轻罢了手将人挥退了。围着浴巾的年轻男人便床上跨下来,跪坐在他身旁的烛火边烧起一锅烟膏。 烧制到恰到好处时,男人将烟杆送到霍左嘴边,看他张嘴含入,恭敬行了礼退了下去。 一女人声音从门外传来:“您在家一样能抽,上我这来费这劲呢。公馆里还愁没伺候您的?” 霍左的头微微后仰,虚眯着眼睛觑着门外来人,慢慢悠悠道:“尤一曼,钱又不是不付给你。” “侬付的铜币是叫人给你‘泄火’的,又不是伺候你抽烟的。”尤一曼在他床边施然落座,看男人身子骨软绵下去侧卧进松软的鸭绒被里,“你怕什么?老了老了,还怕松了呀?” 霍左“咯咯咯”笑起来,啐她一口:“女流氓。” 女流氓往他屁股上拍了一把,看他眼神迷离,身上没了力气,也就斜下身来靠在他肩膀边打量他:“有人跟我讲你找他去了。你终于找他去啦?我想不到呢,你那么要脸面的人,还以为死都不去。” “我找谁呢?” “你说哪个?” “讲清楚。你不讲清楚,我哪里晓得哪一个。” “侬那个负心郎。” “呸。”霍左语气里带上糊里糊涂的嗔味,“他也配。” 尤一曼点点他额头:“再抽,脑子抽瓦特了。唉……要不是你那次受了伤,有了哮喘,我决计不叫你碰这个东西。”说着坐直了身子,霍左倒顺势倒过来躺在她大腿上,叫人一双白玉嫩手轻轻理着碎发。 “那样不抽,难受呀,阿姐。” 尤一曼低着头看着他:“您今天没咳嗽,难受什么?” “我今朝见着他了。更加威风了,长大了呀,还高了。”霍左嘴上扬起不识愁不知味的笑,是只抽了大烟以后才会流露出来的傻气,手舞足蹈兴奋地跟尤一曼讲,“他穿了一件大衣,料子还好,不贵。带了一顶礼帽,里头是西装衬衫围着一条围巾。围巾……围巾是有人织起来送他的。你说会是谁送的?那个纺织厂的女工?楼上的大学生?还是……还是……” 尤一曼指尖梳理过他的发,难得温柔:“你计较这个做什么。” “我想起来了!”霍左自顾自笑道,“是那个纺织厂的女工,十七八岁吧。肯定喜欢他,他那个样子多讨人喜欢?我要是个纺织厂里打工的女人我也会喜欢。不要说十七八岁,二十七八嫁了人了我也要转过头来找他。” 说着说着,本轻松玩笑的语气就这么哽住了。霍左在尤一曼膝头侧过头,抬手压在脸侧顺势就捂住了嘴。 尤一曼别开了眼去,轻叹口气后也不问什么,等对方一点点平息了情绪后,低头扫过眼男人熟睡过去的面容,抱住他肩膀扶着他睡入被褥里。 她坐床边小声叹了一句:“还说不想。” 沈一弓傍晚边与大勇约了晚饭,就在他工厂外的衢州菜小饭馆吃。他先到的工厂宿舍,把箱子塞进大勇床底下了,才跟他一块从工厂出来,到外头大街上。 大勇这两年又胖了,一件袄子用的布快沈一弓两倍。个头也高了些,往那一站像堵墙,还好脾气一直不错,乐呵呵像尊弥勒佛,瞧见沈一弓还是很热情地一口一个“大哥”喊他。 两人走了会儿,到了小饭馆,一坐下,吴大勇就跟老板吆喝:“老板!先上二两荞麦烧,四个鸭头。” 那儿小二应和了,他扭过头笑呵呵问沈一弓:“大哥,剩下菜吃啥,您点。” “我请客当然是你来点了。想吃肉就吃肉,那么几个鸭头哪里够塞牙缝。” 听他这么一说,吴大勇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媳妇最近不让我吃肉了。她说我再胖下去,不让我上床了。” 沈一弓笑起来:“小赵还真够泼辣的。” “可不是?不过我不敢不听她话。菜还是您点吧,我怕我一会儿点了全素,大哥你吃的不尽兴。” 吴大勇去年结了婚,娶得是一块在工厂上班的女工小赵。那姑娘是绍兴人,一个人跑到上海来讨生活,个头虽小,却精明泼辣。吴大勇先喜欢上的人家,追了大半年给追到了,没过多久两人就在大勇他娘的支持下结了婚。 两人现在一块住工厂,为着涨薪水的事忙前忙后。 第三十三章 新友 沈一弓最后点了一荤两素。酒和鸭头上来的快,两人就小酒就着小菜谈论起罢工的事来。 罢工运动从年前就已经开始,一直延续到了年后。霍左说的也没错,工人们一开始的确就希望工厂能够给他们一个交代,取消原本的无报酬加班模式,实现男女同工同酬。现在的工资说实在太低了,拿大勇夫妻来说,想搬出去住都承担不起租金,只能继续跟工友一块窝在宿舍里头。 “现在全国各地都在闹罢工,广东、深圳、天津、湖北。江浙沪地区的工厂也都是。”沈一弓说,“我刚从宁波回来,宁波那边的工友们做的很好,我这次去好好学习了一下,那箱传单,你一定要记得发出去。我也联络了一些朋友,这年一过完,工厂一定会给你们一个答复的。” 吴大勇握着沈一弓肩膀,对他感激极了:“大哥,有您这一句话我心就放下了!我本来真的怕再这么罢工下去,工厂索性辞退我们年后重新招人。现在您都这么说了,我就不怕了。” “黄埔现在也成立了工盟会,你和小赵现在也算是兴丰面粉厂的工友代表了,如果再有事,你们可以去工盟会那里提。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也尽管来找我跟我说,老棚区那如果还有经济难题,也要告诉我。我一定会想方设法给你们解决的。” “大哥,这些年您为我们忙前忙后做的也够多了。老棚区哪还跟以前那么穷酸呀?不说这个。您这几年忙的,个人问题都没顾上,老棚区的人别的不盼,您这喜事可盼着呢!” 沈一弓笑容变得尴尬起来:“这个事又不是说着急就能解决的。” “这,您看上次给您送围巾的周婷婷呢?”这么说着,吴大勇这粗心的也反应过来,指着他摘下放旁边的围巾笑道,“您这不是围上了吗!” 他要不说,沈一弓也没注意围巾是人姑娘之前送的。之前罢工,他帮着工厂工友解决了很多问题,生日时大勇带回不少礼物,其中有一份就是这条围巾。那个时候没注意,这次出差天比较冷也就围上了。现在被兄弟提起,沈一弓也有些窘迫:“这,我看天气冷,正好,所以——” “这说明人姑娘的心意又巧又熨帖!” 沈一弓无奈道:“行啦,大勇。你就别费劲给我做媒了。这事情还那么多,我现在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再说我年纪也不算大吧?” “您虚二十四,我也才二十三,我跟小赵都已经结婚了。” 沈一弓只好端起酒杯堵上吴大勇这张嘴:“喝酒喝酒。” 分别时大勇已经喝得微醺,胖乎乎的脸上爬上两坨晕红,跟沈一弓勾肩搭背走出饭馆,摇着头叹着气,捶胸顿足懊恼着:“老哥,我心里头现在想想还是后悔啊!你说我那个时候要不那么没出息跟您哭鼻子多好!您这会儿一定还跟着褚老板呢,哪用得着整天风餐露宿自个跑代理,赚的那点钱,全拿来帮咱老棚户了,自己连个老婆都娶不上!我悔啊大哥,我真是恨啊!” 沈一弓搀着他哭笑不得:“大勇,你喝多啦。” “我知道大哥。但我也是跟你说心里话。”吴大勇撇了撇嘴,“您那个时候才真是呼风唤雨,我跟着您我都长见识,那些个银行行长的都叫您‘先生’,现在呢?他妈屁大点的厂长在您跟前蹦跶!” “都是虚名而已。” “我就是断了您虚名也心有不安啊大哥!” “别说啦大勇。来来来,到你宿舍了,赶紧回去吧,小赵这会儿肯定在家里头等着了。” 大勇扶着门框站稳了,回过身望着沈一弓站在楼外与他挥手道别的身影,歪歪斜斜不像样地跟他鞠了一躬,嘴里头特虔诚地和他喊道:“大哥,您做这些事我一辈子都感激您。您永远,永远都是我吴大勇的大哥!” 沈一弓朝他摆摆手:“上楼去吧。”吴大勇终于把心里头想说的都说尽了,站直身朝他挥挥手,趔趄着爬上了楼梯。 沈一弓望着老吴背影长长叹出口气,手插进口袋里时,顺便就把今天刚买的那包哈德门香烟拿了出来。冬夜里点起一支轻咬在嘴里,仰头望着小宿舍楼亮着的灯火。他捏着烟慢慢朝家的方向走。 走入楼道,灯也没开。沈一弓娴熟上楼,到家门前时,看见一点火星在黑暗里亮着。他心猛得一颤,没来由以为门前抽烟的人是脑中才想到的那位,却听一个清澈甜蜜的声音响起。 “等你好久了,你怎么才回来呀?我明明听楼管说你白天就回来了吗。” 原本轻颤起来的心一瞬间平静了下去。沈一弓拉亮了楼道里的灯。楼梯上坐着个女人,纤细白嫩的食指上戴着银烟架圈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她穿着一条红丝绒的长旗袍,裹着一件黑貂绒的坎肩。 她叫穆秋屏,住沈一弓楼上的大学生。当然去学校的日子少,到舞厅的时候多。 沈一弓扫了眼她指尖绕过她去开门:“你原来那颗镶着翡翠的烟托呢。” 穆秋屏有些炫耀地拢了拢身上那条黑貂绒的坎肩,脸上尽是虚荣:“换了这件了。” 她看沈一弓打开门,赶紧拎上脚边塞了瓶红酒的包包跟上他脚步挤进了屋。沈一弓无奈:“哎,你!” “等你半天就是来找你的!你还想把我关门外不成?” “这都几点了,你该回去睡觉了穆秋屏。” “不要,今儿就算睡觉我也睡你这了!” “你……” 穆秋屏把包包扔在他沙发上,转了个圈继续炫耀起身上拿翡翠烟托换来的貂皮坎肩:“好看吗,沈先生。” 沈一弓看她面颊上的红晕:“你喝醉了。” “没有,晚上的舞会我就喝了几口。真喝醉了我就不会带着葡萄酒来找你了!”说着,穆秋屏把那瓶葡萄酒从包里拿出来,“你瞧,拉斐!” 沈一弓揉了揉太阳穴,手还按在门把手上,仍劝着她:“你还是快点回去吧。一个姑娘家,那么晚待在我这儿做什么?” 穆秋屏却无视他的逐客令,朝他凑近过来,轻轻一推,用他人把门给撞上了。她身上洒了香水,混着薄荷烟味往他鼻子里钻:“沈一弓,你这个人好没趣。我等你那么久呢,一来你就赶我走,酒都不肯陪我多喝一杯。” “我记得有的话我已经跟你说的很明白了,我对你……” 穆秋屏直接那手指按住他嘴唇堵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撇了撇嘴略委屈地瞪着他:“我知道,你对我没感觉,你一点都不喜欢我。我……我又不是为这个来的。” 认识穆秋屏纯属意外。当初也不过是楼上楼下邻居关系,只是沈一弓有日凑巧晚归,看她遭混混骚扰便出手相助,这姑娘就自然而然和他熟谂了起来。初时也不过当做普通朋友交往,穆秋屏倒快人快语地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沈一弓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当即也给了她答复。她很好,漂亮、聪明,爱她的人大有人在,不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这已经是去年九月份的事了,告白失败以后,穆秋屏短暂在他生活中消失了一段时间,到快圣诞节时又在他身边进出。之前的事仿佛当没发生过,但也不再提两人感情的事。 看她都已露出这样的表情,沈一弓也只好软化下态度,开口问她:“那你到底来找我做什么?” 穆秋屏看他不赶自己走了,转过身去脱了自己身上的坎肩,熟门熟路从沈一弓厨房柜子里拿出两只玻璃杯来,分别倒入了葡萄酒。 她端着酒杯过来,递到沈一弓面前:“没别的,就问问你——白天来了一位坐私家车的先生,是什么来头?” 沈一弓本低头要喝,闻言神色一愣,抿了抿嘴抬头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侬看不出来?我当然是想麻雀飞上枝头做凤凰,找有钱男人嫁了呀!那个找你的人手上那么大翡翠扳指呢,有仆从有小轿车——最重要的,他有老婆没有?” 沈一弓烦躁起来:“他不是什么适合结婚的对象。” “有老婆也没关系,当二太太也挺好的。” “我说你——”沈一弓甚至觉得这丫头是故意说这些话来气自己的,他哭笑不得朝穆秋屏抬了抬酒杯,“咱们说喝酒就好好喝酒吧。那是我朋友,但他绝对不会娶你做老婆的。” “他不娶我你娶我。” 这一口酒差点呛着沈一弓。 “我说你怎么又提这个事情呢?不是说好不谈?” 穆秋屏把满满一整杯葡萄酒仰头喝尽了,撇着嘴坐在沙发上仰头看他,红着的双眼水汪汪的:“我哪儿不好了?” “你没哪儿不好。” “你有喜欢的人?” “至少现在没有。” “那为什么不选择我?” 沈一弓叹出一口气,有时候男女之间的事情还真不比工厂罢工要容易:“我不喜欢你,我总要对得起你吧?不喜欢我凭什么跟你在一起呢!” “你……”穆秋屏咬着嘴唇,半晌吸了吸鼻子,别过头去把那点不争气的眼泪给抹了,转过头来说,“咱们还能做朋友吗?” 沈一弓只能说:“有你这样美丽的小姐做朋友是我的荣幸。” 穆秋屏拿了手边一只抱枕朝他扔过去,看男人略狼狈接住的模样,明还流着泪呢,硬生生还是笑出声来。 “把酒喝了,咱们就是永远的朋友了。” 沈一弓只能端起酒杯:“好,敬我的好朋友穆秋屏小姐。” 第三十四章 保镖 穆秋屏一杯葡萄酒下肚醉的更厉害。沈一弓坐在沙发另一头,她踢掉脚上的鞋子爬到他肩头,把脸紧贴着男人胸口,嘴里含糊嘟囔:“我还是不信你没有喜欢的人。” 沈一弓拘谨地想往旁边躲,可已在角落,除非坐到地板上去。他低头,正对上穆秋屏满是困惑的眼睛。 许是葡萄酒混着之前的荞麦烧渐渐上头,沈一弓长出了口气,烦躁地揉了把自己的头发。 “这有什么好不信。没有就是没有。” “你撒谎!”穆秋屏牙尖嘴利,“男人有没有心上人其实一眼就能看穿。你若没有,即便不喜欢我你的眼多少也会在我身上打转。沈一弓,我看过的男人不少,我知道自己身体这份本钱值多少。可你的眼睛从来都本本分分,不多不少,只往该看的地方看。” 穆秋屏伸出手去捏住了他的脸,让沈一弓有些不悦地掰开了:“别闹。” “你看着我。”她又把手贴过去,一定强迫着沈一弓看着自己的眼睛,对他躲闪的目光,穆秋屏瘪了嘴,“你看,我在你眼里最多就是一个符号,‘穆秋屏’三个字,我甚至不是一个女人,不是你能列入想象名单里的一份子。” “你醉得太厉害了。” “我很认真地和你说。只有一种男人会有这样的目光——对任何漂亮女人都没半点肖想,对所有出现在他面前的女人都视若罔闻。”穆秋屏丧气地垮下了肩膀,“你眼里早就已经有人了。你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因为那个女人,其他所有女人对你来说都不重要了。” 本属于单身男女的暧昧氛围在这儿是并不存在的。长久而沉闷地安静里,沈一弓低沉沙哑的嗓音忽然响起。 他说:“你为什么只想到‘女人’呢?” 穆秋屏原本迷蒙的双眼渐渐找回了焦距,几秒过后,她手若触电般从沈一弓脸上缩了回来,身子朝后一仰,狼狈跌做到沙发的旁边。她紧张地眨着眼睛,话几乎都说不利落,似乎被男人刚刚那句话所带来的信息给吓呆了:“你……你不会是说……” 沈一弓有些后悔自己刚刚说的那一句话。 穆秋屏有些反应过来了,顾不上淑女该有的仪表姿态趴在沙发上重新朝他靠过来,瞪着他问道:“你说的不会就是我想的那样吧?” 沈一弓捂住自己的眼睛颓废地朝沙发上倒去:“我喝醉了,秋屏。有的话是胡乱说的。” 穆秋屏却打断他:“你不是!你说这话明明认真的很。” 她咽了口口水,试探道:“所以……你……你喜欢的是男人?” 沈一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太过窘迫,除了霍左与尤一曼,他还从没有跟别的人再提过这件事。 穆秋屏喃喃了一句“不行,我觉得我应该再来一杯”后,便离开沙发,重新给自己斟满葡萄酒灌了下去。 她喝的仓促,险些呛着,满溢出来的红色酒水淌在嘴角。 沈一弓捂着脸闷闷开口:“说真的,穆秋屏——我能把你当真朋友吗?” “你接下来那句话是就要承认了吗?”穆秋屏拿着玻璃杯,胡乱擦了下嘴角,“我是。好朋友,真的好朋友。” 沈一弓略微犹豫。可他却还是说了一句:“我是。” 穆秋屏站在那儿,脸上表情一时难以形容。半晌她抬头看着天花板长出了口气,耸了耸肩膀,突然轻松了语气笑起来:“那就说明不是我个人魅力有问题了。” 沈一弓把手放下,交叉在身前朝她望去。 穆秋屏却比他还快地消化了这一事实,重新在他跟前轻轻用手指抬起下巴来摆起姿态:“我还是漂亮的,对吧。你不喜欢我只是咱们性别上不合适,并不是因为我不够好看不够有趣,对吗?” 这次反而换沈一弓有些惊讶了:“你不觉得……这事情有些奇怪吗?” “我是一个大学生,沈一弓。我读过的书比你这个搞代理的小商贩跑过的路都多。我虽然怀揣一颗钓金龟婿的白日梦,可脑子至少好用。人是很奇怪的生物,不要说对男人产生欲望,对并不存在的古人、死人、仙人,甚至不是人也可能产生欲望。也许这会被人说有病吧。”穆秋屏倒回到沙发上,这次直接在沈一弓怀中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躺下了,她嘴角笑容恣意而自在,“可谁又在乎呢?” 她说她依然还会为失恋感到一丝难过。但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沈一弓开始有些欣赏起这个姑娘,并告诉她:“我真的挺高兴能和你这样的人成为朋友的,穆秋屏。” 这位漂亮姑娘给了他一个用力地拥抱。最后她在沈一弓的沙发上睡着了,打着轻轻的呼噜,手指尖还勾着玻璃酒杯。沈一弓把她抱去床上,盖好了被子,自己抱着床毯子在沙发上将就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穆秋屏已经回去了。她在他的茶几上留下一张字条,龙飞凤舞写着一句话: 朋友,不做我男人就算了,但可别跟我抢男人了! 底下还滑稽地画着一个笑脸。 沈一弓看着那张卡片笑出声,比起霍左、吴大勇,穆秋屏是另一种有趣的人,她需要面对需要去考虑的东西和他们完全不一样。如此自在又风情,不入流却又有趣的女人,即便只是做朋友也会觉得生活会因她而丰富很多。 沈一弓并不后悔把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告诉她,说真的,真正把这件事告诉了某人以后,他莫名觉得自己心情也跟着轻松了许多。个人问题暂且告一段落,沈一弓不会忘记霍左昨天留下的话。 工厂这边的事差不多也算告一段落,之后有足够时间去处理那位许先生的难题。沈一弓换了身深灰色的长袍,洗漱过以后戴上顶黑色的圆帽出门了。 霍左留下的地址在公共租界那边,有直通的电车,从这边去还算方便。沈一弓熟门熟路地跨上电车,付钱买票。天时虽不早,电车上倒还有几个空位。他坐下时,抬头正看见对面人端着的报纸。其中一条写标题是《蒋介石东山再起,复任革命军总司令》。以前沈一弓总觉得这些事离自己很远,他不过是个平头小老百姓,谁做司令谁当总统跟自己又有几分关系?然而去年四月时上海所发生的一系列流血事件却让他也免不了感到心寒。 今日要去找的许若农先生,去年时他就已有所耳闻,因为一直以来自己也不少参与到工人运动之中,所以对于一些指导武装罢工的领导人多少都听说过点。“四·一二”之后他们大多为了避难离开上海,没想到许先生那么快就回来了。 可到底为什么霍左会和许若农牵扯上呢?沈一弓还是没能想明白。也许只有见到许先生后这个问题才能得以解决。 想到许若农,总不可避免就想到霍左身上。他尝试着打消脑子里现在正萦绕的念头,可越想压抑,这些想法就愈发有形地出现在他脑海之中。分开这三年之中,沈一弓尝试过别的亲密关系,与女人、与男人,可不论怎么尝试,当初与霍左之间微妙的关系总难再现。他有时候也有些懊恼自己的软弱,只是一个人的理智能够管好他的行为,却并不能管好他的心。 心太软弱了。沈一弓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想。 电车开到四马路时,沈一弓跳下来。照着地址往弄堂里走,上头写的是望德里1067号。弄堂两侧都是居民小楼,鳞次栉比靠的十分紧密。来往住户互相熟谂,见面多少也要点头示意。是个非常典型的上海弄堂里。 一通找寻,终于到了1067号前,沈一弓站在门外敲了敲门,有位老婆婆过来开了条缝,上海话问:“找哪位?” 他说:“许先生在不在这里。” “哪个许先生?不认识。”说着要关门,沈一弓忙伸入一只脚抵上,急忙解释道:“有位姓霍的先生让我到这里来。您跟主人讲讲,他应该是知道的。” 老婆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浓眉大眼也不像坏人,取下了门栓请他进来。沈一弓和她点头致谢,婆婆指了指楼上:“先生在二楼书房。” “谢谢您。” 二楼书房好找,上了楼梯第一间就是。沈一弓站在门外整了整衣领,取下帽子伸手扣门。里头传来声音:“进来吧。” 他便推门而入。就看并不算宽敞的书房内叫一摞摞的书占光了地方,深棕色的小沙发上也堆满了文献,临窗边有一张书桌,那位叫沈一弓敬佩非常的许先生正俯身坐在桌前。 沈一弓小心翼翼避开那些书堆走进来,跟书桌后的人鞠了一躬:“许先生,我是霍先生派来保护您的沈一弓。” 许若农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有人进来,他握着钢笔着急在稿纸上写完了一段句子,便抬起头,把眼镜摘下放在桌上,站起身要跟他握手:“我是许若农,告诉霍左,我非常感谢这次回是上海之后他为我提供的帮助。” 他站起来了,沈一弓才发现这位工人运动领导人的个头并不算高。他略微兴奋地握住了许若农的手,能感觉到对方食指指腹处留着写字养出的厚厚得老茧。 “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告诉我,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您的!” 第三十五章 舞会 霍左醒来时觉得右手有些发麻。他支撑着身子爬起来,抬眼望向厚重的窗帘。屋子里的炭火已烧尽,残留半点余温勉强暖着屋子。床头柜上烧烟的蜡烛早燃尽了,滴滴白蜡顺烛台滑落凝结在上面。 他扯了床边的铃,又靠床头点了支烟,揉了揉还隐隐作痛的额角。仆人很快就端着盥洗的脸盆进屋,另也有人将他要穿的衣服放在旁侧。尤一曼身边的紫悦垂手立在小门外恭敬汇报着:“先生,妈咪让我跟您提醒一句。您今日下午两点在玛利亚花园有个舞会需去参加。” 霍左原本扫了眼拿来的西装大衣有些不耐烦,闻言也只能说一句:“……行,谢谢你妈咪提醒。” “给您准备了早餐。您是在房间用还是下楼?” “送房里来吧。” “好。” 遣退其他多余的佣人,霍左自己将领带系好,又把尤一曼给他挑的手帕插入西装上衣口袋中。用过早餐以后头痛并没能缓解多少。事实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抽过大烟后第二天起来身体多半会有些不舒服,可每次要抽时偏偏又忘了这件事。 他知道自己进入那种状态中时会有多软弱,有多让自己感到唾弃。可他也仅仅只想要这一夜短暂的懦弱而已。比起被别人窥见利用的伤口,倒不如就让自己去亲手割开那颗血瘤。他不需要让第三个人知道自己原来还有如此卑微且无能的一面,关于弱点这些都不应该留存在他对外的形象之上。他人只要对他感到畏惧,感到害怕就够了。他人可以憎恨他、恐惧他,但他绝不允许别人可怜他。 这是底线。 即便在某些时刻,霍左自己也不明白他所坚守的这些底线又有什么用处。 霍左起床时已接近中午。稍稍收拾过,便驾车出发前往今日举办舞会的玛利亚花园。舞会发起人是中央政治委员会的副会长邱志明之子邱煜。 此次舞会一方面是邱副会长为他刚刚从纽约留学归来的儿子接风洗尘,另一方面,也是在目前的政治局势之下向他人引荐介绍自己的孩子,希望他能与上海这些上流人物多有来往,在国民政【和谐】府之中担当重任后也方便进行进一步的工作。 霍左到达现场时时间卡的刚刚好。来往宾客还不算多,不过也到了不少重要任务。他熟门熟路的与生意场上的老朋友们碰了面,谈了谈蒋总司令,配合的赞扬几句。中央政治局的人和霍左也大多熟识了,去年“四·一二”事件中,他与马维三为国民党的行动提供了许多便利。红青帮在压制工人武装运动这件事上起了很大作用。可以说“四·一二”行动在上海能大获成功,霍左、马维三等人的倾力相助起了非常大的作用。 但这并不值得霍左拿来夸耀。事实上,最初他并不同意马维三调用红青帮的人来武力压制工人罢工游行。他说:“铜币我有的是,如果政治局想要,那霍某义不容辞。但是这样伤天害理直接对无辜群众下手开枪,我还是做不到的。” “那你霍左又算是什么好人了?”马维三那个时候好说歹说,游说了霍左整整一个月,最后两人都各退一步,只是出人冲散游行队伍,逮捕主谋,剩下统统都交由政治局的人来处理。马维三对这件事看的很清楚,他也直言不讳告诉霍左:“你参政,不自己冲到台面上去,那别人永远就只把你当个流氓。现在政治局的人有求于咱们,咱们这件事只有做,且做好了,将来才有可能在政治上抢到一席之地。” 他说人的地位是靠着血堆起来的,老弟这个道理你不是早就明白吗? 霍左当然不是不明白,可他却也不忘提醒马维三一句:“咱们是靠着杀人越货,走私枪支、贩卖烟膏发家致富的,以前我们是坏人,可至少还留几分余地。别人恨我们但没把人逼死的地步,也不会有人跟我们反抗。现在你要跟政治局的人合作,在他们眼里我们一天是流氓瘪三,一辈子也不一定翻得了身。” 马维三就问他:“那给你一个机会翻身,你翻吗?” 不翻就是死。 翻吗? 反正手上鲜血淋漓本来积累的怨债就够多,死一个是死,死一群还是死。革命的都知道,要革命首先就是要流血。不然怎么叫做“革命”?肯定得先革了谁的命再说。 翻。 霍左当然会选后者。 去年四月,以马维三为首成立了“中华共进会”,霍左领导指挥了多次反匪行动,并逮捕不下百余名记录在案的共党、工盟成员。在当时,马维三以血腥洗劫、恶意审讯等手段向政治局提供了大量情报,并在戈登路的大饭店里骗杀了工人运动领袖张永安。 如今这件事已经过去快一年了,霍左非常清楚自己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虽说他都以化名王先生排在了马维三之后,但想害他想杀他的人只多不少。他也为昨日见面时,沈一弓暂且按捺下的杀意感到一丝庆幸。也许青年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许他对自己有所怀疑,但那些怀疑都尚未成型。 霍左找沈一弓保护许若农绝不是为了赎罪。他知道自己罪无可赦,所以从不在这方面做无意义的自我安慰。 他只是在试图去摸索探寻一点——所谓的正义,到底应该是什么? 沈一弓所说的底线,究竟又在哪里。 另一边,许若农让老婆婆给沈一弓泡了杯热茶。 他们两人面对面坐在书房,沈一弓看起来还是有些拘谨。他对面坐着的就是一直以来领导江浙地区工人运动的共产党员许若农。男人看起来还很年轻,墨绿色的套头毛衣压着里身一间绒线格子衬衫。头发像是有些时间没有打理,刘海几乎要遮住眼睛了。但他说话时的语气仍很精神简洁,与略显邋遢的外观全然不同。 许若农简单和沈一弓讲了一下他在上海的任务和目前的政治情况。 “要杀我的人很多。”他说,“但目前来说,霍先生为我提供的这处住所仍然是安全可信的。我需要在五月前将所有文件集结成册,保证能够顺利前往苏联,参加会议。” 许若农简单指了指周围的那些书籍资料。沈一弓像个孩子那样认真听他安排接下来的工作。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还需要不断在上海周边进行工作调查走访。你的任务就是在我离开这间屋宅的时间里,保护我的安全。” “全天候吗,许先生?” “我会联络你的。霍先生有没有给你一个电话?” “有,我拿到了。这是您的电话吗?” “不,这个电话是给你的。记住那个号码然后烧毁。这台公共电话机在望江路1372号,如果我前一天没有跟你布置工作,那么就请你第二天上午九点整,准时去那儿。会有人告诉你具体的时间地址。” “我明白了。” 许若农说完这些,放下杯子站起了身。沈一弓也连忙跟着站起来。对方笑着冲他摆摆手:“你不要那么紧张拘束。对了,看你年纪也不大——我不是在怀疑霍先生挑人的能力,只是你看起来,真的太年轻了。” “我属马的,许先生。” “那巧了,我刚好比你大三岁。” 沈一弓挠挠头,有些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就说:“您也非常年轻了。” 许若农走回到自己的书桌前重新把眼镜戴上,他看起来也不想冷落他的客人,也就随口搭腔:“对了,我没记错的话,霍先生好像也属马?” 沈一弓眼中闪过一丝迟疑,继而点了点头:“嗯。” “你们一样大吗?” 面对许若农的疑惑,沈一弓摇头,他抿了抿嘴,脑海中想起昨日才见过的那人面容:“没有,霍先生……比我刚好大一轮。” 书桌后的人感叹了一句:“他可一点都看不出比你大整整十二岁啊。” 其实大多时候沈一弓也并不觉得对方比自己大出一轮。既然聊到霍左,青年也就将自己的困惑问出:“话又说回来了,许先生——您是如何认识霍先生的呢?” 他对此感到好奇。这一丝好奇之下,甚至怀揣着某种异样的期许。期许那个人并未像自己所想那样无恶不作,期许对方原来也在渐渐变好,至少已不再会滥杀无辜。 而许若农的下一句话,却重新将他这份期许化作了粉末。 他说:“霍先生去年失手害死了我许多一同工作的同事。我因为曾帮他修复了一份相片而幸免于难。如今出于工作需要重新回到上海,本地危机重重,我唯一能够想到寻求帮助的人只有他了。” 沈一弓脸上僵硬了笑容。 “与虎谋皮,是吧?”许若农抬起头给了沈一弓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不过我确实没有想到,他竟然还真的能在身边找出一个跟他生活毫无关系,与他作风全然不同的人来保护我了。” 第三十六章 重会 许若农告诉霍左,去年三月时,他在上海的大公报做了一段时间的摄影记者,因采访与霍左结识。对方看自己会照相、洗印照片,就问他能不能帮他修补放大老照片。那个时候他对霍左身份有所了解,考虑再三,还是应允了下来。 “就是这张。”许若农如今还留着当初的底片,他从抽屉里翻出来给沈一弓看了眼,“我按照他要求放大上色,做了两张十二寸的镶框照。” 沈一弓一眼就认出照片上的女人是霍左的母亲,褚秀秀。以前在杭州的时候霍左没事就会把放她照片的吊坠拿出来看看。 许若农实在是没想到一张照片的恩情霍左竟然会那么讲义气,但沈一弓明白,若说还有什么对霍左来说至关重要,便是他早逝的母亲。 “那个时候帮他修补照片时,他对我的身份也有了大概了解,四月初,他同我说‘你的一些同学可能要受点苦’,我告诉他‘受苦是不大要紧的,能保住性命就行’。”顿了顿,许若农问沈一弓,“你应该也知道‘四·一二’事件吧?” 沈一弓很沉重地点了点头。 “4月11日凌晨,我在家接到电话,一个女人在电话那头说,左先生让我注意一下,明天我同学要去参加的茶话会可能有点问题。我马上就给我同学打了电话,但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您的同学……是张永安?” 许若农没有说话,但目光中闪过的悲怆已是确认了事实。 “法租界的总探长马维三亲自邀请,席上还有红青帮的女先生尤一曼,只要一听名字就知道这是场鸿门宴,可永安还是去了。他说这项工作总得有人去做,就算是敌人,也得先接触过才知道他们到底势力有多可怕,有多可恨。” 这些曾耳熟的名字再次出现,沈一弓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看着许若农的眼睛:“……那你为什么会信任霍左?你应该知道他和他们其实是一伙的。” “霍先生啊……很讲义气。正因他一个电话我们才有时间转移其他同志离开上海。”许若农放下了手中的钢笔,难受地长叹出一口气,“我清楚他做过哪些事,也可以说去年我们大部分同志被害时,霍先生手上当然是沾了许多我们同志们的鲜血。他不是一个好人,但我们目前所能做的只能尽可能的去联合所有能够联合的力量了。” “他害死了你的朋友。” “若没有他出手,现在我也不可能回到上海,把全国各地的资料集结成册。我们的力量还不够强大,小沈,能够争取几分是几分。” 沈一弓听他谈及至此,大概也明白霍左为何会选择自己来代他出面保护许若农了。 此事如若张扬,霍左便是在四面楚歌,遍地树敌的情境之下让自己腹背受敌。那便只能选择已经和自己反目的人来完成这项任务。他知道沈一弓现在做在做什么,也知道对方性情如何,就算知道了自己和许若农之间的关系,私下曾做过的事,也绝不会轻易透露给第二个人知晓。 沈一弓定会选择帮助许若农等人的,就算没有霍左的命令。 许若农在沈一弓离开前交给他一封信,让他送到霞飞路一家叫“曼丽”的裁缝铺,说是东欧“布拉吉”的布料已经快到了,里面是小样。 他走时已经临近下午,从望德里出来到戈登路,原本还算通畅的街道被一辆辆小轿车挤满了。不远处传来热闹的乐音,似乎是玛利亚公园那儿传来的。想来又是哪家富家子弟正借下午阳光举办舞会。 沈一弓绕过那些停靠在外的小轿车想去乘电车,却在与一辆小车擦肩而过时,余光瞥见了一道熟悉的面孔——他连忙转过头去,只看见一个女人身着浅蓝色洋裙裹着白貂大衣的背影。 沈一弓站在原地深望了一眼,思忖片刻后还是转回头继续往电车那走。这些过往之中所认识的人和他现在的生活已经没有太大关系,又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去与人重新认识呢? 在他离开之后,那位穿浅蓝色裙装女人也侧过头和身边人微笑而礼貌地打着招呼。她朝沈一弓消失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抿了抿嘴唇什么都没有说。她目光很快落到另一个人身上,那被众人拥簇,举杯欢笑的男人—— “阿左哥哥!” 霍左循声望去,这甜美而娇嫩的声音对他来说陌生而又熟悉。秦明月妆容得体站在不远处与他轻轻挥手,嘴角笑容恰到好处,可不论表情上的热切、愉悦做得再如何逼真,眼底的恨意和厌恶却是永远无法遮挡的。 霍左端着手中的酒杯,微笑着朝她轻轻抬了抬。 “明月妹妹。” 秦明月优雅走至他面前,从路过的侍从托盘上取过一杯香槟,和他杯口一碰:“好久不见呢,阿左哥哥。” 而后便补上一句:“看见我男朋友邱煜了吗?” 霍左对她的到来并不惊讶,他四下张望,接着耸了耸肩道:“谁知道呢?也许你男朋友正被一群妙龄姑娘们围着。” 他像一个正经的大哥哥那样向秦明月发出关怀:“你妈妈在纽约过的还好吗?如果有什么需要记得告诉我,上次寄去的支票应该也还够用吧。” 秦明月脸上的笑渐渐有些挂不住:“很感谢你,妈妈很好。上次你寄去的支票,暂时够用。” “你什么时候毕业的,怎么没有听你说起?哦,还有,回来怎么不告诉我,哥哥可以去接你啊。” 论逢场作戏,秦明月到底年纪尚小,几个来回之后,便本性毕露压低了嗓音瞪着他道:“你少在那儿装好人了。我说过我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你等着好了。” 霍左仍无奈:“明月,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我从来只是跟你爸爸有仇。我不想牵扯到你的。” “等你以后下到阴曹地府自己跟他解释吧。”秦明月说完这句话后,马上捕捉到了邱煜身影,那位青年也在对上她目光时露出幸福笑容,和她挥了挥手,挤过人群朝她走来。霍左站在秦明月的身后提醒她:“你爸爸不会希望咱们家的丑闻让外人也知道的。” “谁说我要靠着外人?我跟那些依附男人的女人不一样。我会靠自己的实力扳倒你的。”话音刚落,便又换上一副娇柔的面容对上来人微笑道,“亲爱的。” 邱煜这时已经到了秦明月身边,亲昵地揽住女友腰肢好似嗔怪:“你什么时候来的,都不告诉我!” 秦明月也顺势倚在他怀中:“人家看你忙吗,所以不想打扰你的。还好,来了以后看见了我大哥。” 邱煜连忙向霍左也伸出手来:“霍先生您好,我之前一直听我父亲提起您,他让我在上海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来找您请教。” 霍左也客气:“随时欢迎你的到来。” 关于秦胜诸与霍左那一夜所发生的事,最终对外公开的版本反倒是霍左在军阀陷害下死里逃生,暗中保护秦家母女,原本也想救下秦胜诸,奈何敌方来势汹汹,将秦公馆炸成了一片废墟。 霍左出资送秦明月赴美留学,又派人随行秦夫人身侧,让她也能一同出国散心,他人眼中霍先生是仁至义尽,做了善事。当然知道内情的都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然而直到内情的又有几个呢? 霍左在接到邱家这份请帖时第一反应就想到了同在纽约留学的明月。邱煜与秦明月曾一同被选入大学预备班,做了不到半年同学后便分开了。如今就算两人一起回来也没什么好奇怪。之前他去找秦胜诸的时候,就撞见过邱煜来找秦明月。 三年前霍左亲自将秦明月与她母亲送上渡轮,他望着女孩那一双挣扎又酝满恨意的目光和她挥了挥手说了“祝你在美国生活顺利”。她只和她这位“兄长”充满不甘地留下一句:“我终有一天会回来,把所有属于我的夺回来。” 霍左期待她来夺。她多少也是秦胜诸的女儿,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如若就这样软弱的接受了仇家为她的安排,他反而还觉得不对劲呢。 只是他更想看看,原本天真懵懂的小妹靠着这三年在纽约的学习与生活又究竟能够成长为什么样的对手。 现在看来,尚不理想。以她今日表现,将来还怎么把自己斗下阴曹地府?虽说霍左也很可惜,秦明月本性不坏,再怎么去逼,从小到大教育环境使然,不论如何也难成为像自己一样毫无下限可言的恶棍混账。她要不介意,霍左也愿意养她一辈子。只是他知道,这一点上他们还是类似的,就算是死也这点尊严也要守着。 那霍左就等着看这个小妹妹会怎么杀了他。 反正像他这样的家伙,迟早有一天是会死的,且十之八九死在仇家手里。霍从义那老东西有句话说的很对,干这一行杀人越货丧尽天良,生儿子都没屁眼。血债血偿,总有一天会轮到他。既然都是会死,死在那群不知来路的小瘪三手里,不如死在这个他也算当亲妹妹呵护十几年的小姑娘手里。 至少秦明月在很认认真真恨他了。这辈子爱他的人没有几个,有一个对他记忆深刻恨之入骨的女人倒也还算不错。 还行吧? 霍左抿了口杯中的香槟酒,脑海中忽然就跳出另一个人的影子。莫名嘴角就露出笑来。 活到这地步,可以了。 第三十七章 情债 自开春以来,沈一弓在帮合作的几家商铺解决了货物运输问题之后更多时间用来陪许先生在各大工厂、学校之间出入。 他现在相当于担任着许若农的保镖工作。整体来说工作任务不算繁重,许先生行事低调。偶尔会遇上个别跟踪的人,也能迅速甩开。唯一一次略微惊险的,是许若农于二月底在圣约翰大学的一场演讲。当时沈一弓随行在他身后,隐约感觉到人群中有个人望向许若农的目光不大对。在演讲结束之前,沈一弓潜入人群内暗中接近那名嫌疑人,并迅速将人制服,从他身上摸出两把小型手枪。 沈一弓把人绑在了学校洗手间里,许若农在演讲结束后听他说明此事,就告诉他接下来的事情“红队”会接手处理的。 许若农还常常会在家中开会,来往的人大多都衣着朴素,乍一眼看记不住长相,混入人群很快就认不出来。他给沈一弓只介绍过一位姓周的先生与另一位姓邓的。其他信息就不便透露,沈一弓能够理解。他们在楼上开会的时候,青年便守在门口,跟那个老婆婆一块坐在门槛前。婆婆没事就打毛线,沈一弓坐在旁边自顾自擦刀。 他第一次用刀的时候许若农也挺奇怪,如今枪支更加便捷,越来越少见用冷兵器的。沈一弓则笑了笑,说用顺手了,近身攻击的话,他的刀能比子弹还快。 这一点许若农也是见识过的,有几次有潜伏的太保靠近,沈一弓总能用他的刀悄无声息将这些人解决。待许若农闻到他身上若隐若现的血腥味时,青年只是给他一道放心的目光,将自己的刀往鞘中按了按。 许若农评价他不算心慈手软的人,也不会滥杀无辜,这个度很好,一个人如果开始为了自己的欲望去戕害他人,那与如今残暴的执政者又有什么分别。 三月底时,许若农告诉沈一弓,最多两个月,这趟工作就算结束了。那天沈一弓回家时听见自己屋中传来调笑声。他心下犹疑,正想开门进去,却看自家房门没锁。 这下是谁会干的也就心底清晰。沈一弓有些不快推门而入,正看见穆秋屏双手捧脸坐在小桌边,眼睛亮晶晶地注视着对面的男人。 霍左神色优雅,手边轻捻一支细烟,对着穆秋屏说话时的语气不急不缓满满的绅士风度。一口一个“小姐”,一句一声夸赞。沈一弓进屋时发出的声音将他二人谈话打断,青年脱去礼帽挂在门后,皱眉道:“霍先生,您这么擅自开我房门进来,入屋后还不关门是不是不大好?” 霍左却坐在那儿面无愧色,坦然道:“我想你应该不多时便会回来,就替你留门了。” “替我留门?” “再说了,让这么漂亮一位小姐在门外等待也不大好吧?” 穆秋屏脸上露出痴痴的笑来:“没有的事,其实霍先生就算没有钥匙,你我在门口等一等也无妨的。” 沈一弓走到桌旁去横在两人之间,正挡住穆秋屏望向霍左目光。他低头与穆秋屏开口:“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穆秋屏试着探个头,却不想沈一弓手往桌上一撑,又当了过来。霍左看他这样,淡笑无语别过头去抽着手里那支烟。 女人只能撇了撇嘴对上他目光:“好久没有见到你,所以来看看你怎么样了吗。” “我很好,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你这个态度做什么,我没招你惹你啊,一来就给我下逐客令过分了哦。”穆秋屏这正露出委屈模样,霍左就在沈一弓身后搭腔:“是呀,你对穆小姐有什么可以凶的?懂不懂怜香惜玉呢,小沈。” 沈一弓扭头有些烦躁地扫了他一眼,转过头拉起穆秋屏的手往外走:“你过来,我跟你说。” “哎哎!你放开我吗,沈一弓,我招你惹你了!” 他把人拉到门外后才站定。穆秋屏眼里隐隐间有了不满,揉着自己手腕朝他道:“你做什么呀,沈一弓!我手都被你抓疼了!” 沈一弓下一秒却直接压下声来握着她肩膀认真警告道:“穆秋屏,里面这个家伙不是你能碰的。这人太危险了我是在为你着想。” 穆秋屏被他突然严肃的语调吓到,反应过来以后还是扬起头回道:“天下女子爱枭雄,这有什么错?” “他不是那种适合你的人。你最好现在就断了念想,不然你会很危险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呀沈一弓,你为什么要那么害怕?” “我……我不是害怕他。” “那你现在这个反应又要怎么解释?” 沈一弓深吸了一口气,他肩膀微微垮下,握着穆秋屏的手也暂时松开了:“他叫霍左,青龙会、红青帮的那个霍左。” 穆秋屏一听这话原本还振振有词,现在一瞬也萎靡下去了。 “你说……他就是那个,霍左?” “是。” “杀人无数作恶多端的那个霍左?” “对。” 穆秋屏透过身后的门缝朝内窥去,转过头又疑惑:“那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来找你?沈一弓,如果说他是杀人无数作恶多端的上海流氓大亨,那你又是什么人?” 沈一弓揉了揉她的头:“总之,我希望你离他远一点。既然你说你我是朋友,我不希望朋友受伤害,被牵扯入危险之中。” 顿了顿,不等穆秋屏追问下去,他就已经往门内走去,与她留下一句话:“你先回去,一会儿我这谈完了上楼和你说清楚。” 穆秋屏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将门关上了。她双手交错紧握在胸口,莫名觉得紧张。可想到对方那句郑重其事的保证,她还是愿意对他保持信任。女人最后望了眼在她面前紧闭的门,转头走上楼去。 屋内,沈一弓将门才一关上,霍左便坐在桌边似笑非笑道:“那么紧张你的穆小姐,还怕我是什么妖魔鬼怪吃了她不成?” 沈一弓没有对上他明显挑衅的目光,只是问:“你来这做什么?” “这是你家,我来这当然是找你。” 沈一弓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既然你知道是我家,就请你把我的钥匙还给我。” 他克制着自己心底所有汹涌澎湃,眼底只留沉默与平静。霍左听他开口要求,却也不大,只是坐在那儿抬起头来紧盯着了年轻人的那一双眼。沈一弓被迫打量起他的面容。上次短暂见面时没什么机会仔细看看他的脸,现在离的那么近了,才注意到对方眼角渐渐也已爬上细纹,法令纹虽不明显却也已显露出来。他有三十几了?沈一弓冷不丁地想到。 而后伸出的掌心一凉,霍左把那枚铜钥匙轻轻放了上去。沈一弓别过去头不再看他,只公事公办地问:“许若农那边我正保护着,你还有什么事来找我?” “你为我做事,我总不会半点好处都不给你。”霍左自怀中取出一只信封拍在桌上,“酬金。” 沈一弓把围巾摘了,站在小炭盆旁把水壶架上:“我保护许先生不是为了你的钱。” “收不收是你的事,给不给是我的自由。” 是了,霍先生做人还是有腔调。沈一弓坐在炭盆旁的椅子上,侧对着男人,始终没与他对望,闻言客气一句:“那就不收了吧。这钱我替你转交给许先生他们,就当是您好心帮忙。” 他们离着一张桌的距离,沈一弓的眼望着跳窜的炭火,霍左的眼却自始至终落在他那修长又挺拔的后背上。他的眼中透出深沉与隐忍,却又如刀锋般能穿透男人皮囊一把攫住他心底最微妙又脆弱的悸动与冲动。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在说话。等水开了发出“呜呜”声响,沈一弓取了帕子拎起茶壶来沏了杯茶端到霍左面前。 霍左扫过了他指尖,自嘲道:“不容易,过了那么久,我这好徒弟还能再给我奉一杯茶。” 沈一弓把茶在他手边放下:“来者是客,不至于一杯茶都不给。” “讲义气的事,上酒。谈生意的事,喝茶。”霍左望着玻璃杯中上下浮沉的茶叶,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与嘴角的讽笑,“你我之间大抵……也只剩下这喝茶的情谊了吧。” 沈一弓侧过头去避开了他这个问题。 霍左却紧接追问着:“如若当初我来找你,告诉你要保护的人是我,你还会答应吗?” 沈一弓避重就轻道:“且不说你自己功夫,你身边的人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又哪里需要我保护?” “就事论事,我就要你来保护我呢?”他看沈一弓仍避闪着自己目光,便沉下了语气,“看着我沈一弓,回答我。” 曾经过往,耳鬓厮磨,有多爱就有多痛,曾有多信任分开始时就有多折磨。像是曾生一场大病,即便好了病灶也仍留心底。 霍左不依不饶:“说话呀,你答不出来吗?回答我沈一弓,如果是我,你还会来保护我吗。” 沈一弓终于迎上了他双眼,他抿了抿嘴坚定道:“不会。” “你会。” “不。如果有人要杀你,我根本就不会再出手。”沈一弓的双手一点点攥紧,“该还你的,当初我已经还清了。” 第三十八章 疯狂 回忆有时候像条缠在喉口的蛇,越缠越紧,直至窒息。自以为是逃离或躲避,最后兜兜转转才发现终究逃不出这个怪圈。 霍左将手抬起,离沈一弓的面庞将有几寸时又堪堪停下了。他哑着嗓音,笑不是笑,哭又不是哭。 “你还的清吗?” 他的手一点点地攥紧,指甲卡进了肉里。双眼中黯淡下的一二不甘就那么藏匿在了闪烁里。 “当年不是我,你早就成街边冻死的乞丐。我救得你,我教你功夫,我让你复仇,我把你从雪地里一条狼狈的狗变成了能站起来的人。”霍左不气反笑了起来,仰着头看着他,“你还?拿什么还我,沈一弓。你以为你替我挡的那几颗子弹就算了吗!你拿什么还我!” 沈一弓转过了身去,脸隐没在阴影中抬起手:“请您离开吧,霍先生。” 霍左没动:“你要我走又为什么不敢看我。” “请您离开。” “你胆子还是那么小吗,沈一弓。”霍左的指尖轻轻叩击在桌上,“哒哒”地响,像是步入倒计时的表,“你不敢看我,因为你怕。你怕我。你心底那个诚实的答案呢?不敢说?” 霍左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缓缓靠近了他:“你怕什么?” 沈一弓咬着牙关,却始终不肯回头。 “你回头呀,你倒是看我。你怕什么?” 沈一弓身形未动,却听刀锋破空响起,下意识将两侧藏匿双刀拔出鞘来侧身挡下。谁想下一瞬,霍左直接双手把刀一松,赤裸的脖颈直直对准了沈一弓的刀锋。 刀尖瞬间停下。霍左又往前进了半寸,眼睁睁看着沈一弓双手握刀朝后退却。 他将喉口弱点朝男人的刀尖逼去,一步进,一步退。一双眼紧盯着沈一弓不放。 “机会给你。这辈子也许你就这一个机会能杀我。” 沈一弓呼吸渐渐变沉,他看着自己的刀尖距离霍左喉口的皮肤越来越近,直直逼上,随时都能割开他的咽喉见着殷红。 可他的刀还是退了半寸。霍左嗤笑了起来,他微垂下眼帘胸口因笑而颤动起来:“你不会杀我,你一直都在想我,这点你改不了。” 他的手握住了沈一弓的刀。血从他掌心渗出来,一滴滴顺着他手腕流入袖子里。 “这辈子我都是你的瘾,想戒?你戒不了的。” 沈一弓猛地将刀抽回来,一个挺身将他往前一撞。霍左的身子朝后倒去,踉跄着撞开了桌上的杯盏。听瓷器碎裂声乍然响起,那两把刀锋直接穿透了木桌深深扎在了霍左肩膀外的两侧。 半点都未沾及他分毫。 沈一弓将身逼在他身前,两个人鼻尖触着鼻尖,呼吸杂着血腥味缠在了一起。霍左抬起带血的手掌一把扣住了沈一弓的下巴。两侧的刀锋倒映出他的影子与他嘴角过分得意的笑。 “看,你拿什么还我?” 下一刻身上青年狠狠咬在了他的嘴上。血在他两个人的口中扩散开来,沈一弓胡乱搂紧了他的身子将他整个人从桌上抱了起来。被重重击溃的理智这一刻早已烧成灰烬,半点残渣都不剩下,所有曾被压抑着的欲望仿若洪水汹涌而来。 遍地狼藉、满屋沉重的喘息。那股血腥味夹杂着冷冬热茶的沁香在屋中弥漫。 当烟重新再在这屋中燃起时,本炽热的情潮早已逝去。霍左趴在沈一弓结实黝黑的后背上轻轻摸过男人那几枚弹孔。烟灰落下,正好在他肩胛骨之中,他拿指尖一一掸开,随意开口道:“你大了不少啊。” 沈一弓侧靠在枕头边抽烟:“总不至于一点长进都没有。” “三年时光,够碰上不少人了。” “人都是要往前走的。” 霍左别开了目光,轻笑道:“也是。人吗……得不到最好的,总都还是有别的能凑合。”他坐起身,背靠着沈一弓在床边垂下赤裸的双腿。嘴里叼着烟,眼神飘浮着也没有一个具体看向的地方。 两人一时间无言,仿佛刚在屋中发生的一切都不应存在,不过是临时起意,谁也不愿先承认谁先低下了头中了邪似的忘却过往,软弱妥协。 “下个月我要跑天津,月底回来。” 沈一弓没有搭腔,只是自顾自抽着烟,闪开目光不去看他。 “若有事,程长宇回来跟你联系。” “你的事他在办?” “上海这边的话,是。” 说完这些,霍左掐灭了手里的烟伸手去捡地上散落着的衣物一件件穿了起来。沈一弓支起腿来,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望他动作,目光在他后背的陈年老疤上徘徊。他看着男人将衣服穿好,把松开散落的碎发重新在脑后随意一扎,开口:“沈一弓。” 沈一弓望向他侧过来的面容。 “我要死了,你来送葬吗?” 他沉默片刻,道:“我给你上香。” 霍左取过桌边的手杖,又拍了拍礼帽上的灰,听他回答笑着说了一句:“也好。”便将帽子戴上,开门走出了屋去。 门没关,由沈一弓卧室床边能直接看见楼梯上的景象。霍左背影闪下了楼梯之后,正能对上穆秋屏捧脸坐在上楼台阶那儿不知所措的目光。沈一弓觉得有一丝头疼,他胡乱裹了件衣服就往门边走去,看穆秋屏还在台阶上坐着,从她抬了抬下巴:“进来吗?” 她一副受惊小鹿的面容,犹豫片刻,蹦着小碎步低着头跑进屋来。 沈一弓取过水壶重新又倒了一杯茶:“不是让你回家等着,干嘛又坐在楼梯上。” “他是你的情人。” 穆秋屏倒直言不讳。可她这份直白偏偏叫沈一弓现在不知如何是好。点头?不是,他们如今已经没有了关系,何来“情人”一说。摇头?可就算是临时起意,方才屋中所发生的一切也不是说否定就否定的了得。 “这事儿我说不清楚。” 沈一弓把茶水放在穆秋屏面前,转过身又去门后拿扫帚畚箕来把地上的茶渣碎片清理干净。 穆秋屏捧着那杯热茶低下头,水汽把她眼睛上的妆晕开了,她托着腮帮面露不解:“你明明才警告过我要我离他远一点,可你自己却又和他那么近……沈一弓,我有些害怕了。我原来以为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代理商,最多会点拳,能打架。” 穆秋屏紧蹙着眉头,万分困惑看着沈一弓的脸。 “可现在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沈一弓叹了口气,“我和别人没什么不同。” 穆秋屏深呼吸了一边,接着认真看着沈一弓说:“我想喝酒。” 她冲出了沈一弓家,几分钟后左拎右抱地带了好几瓶酒撞开他家房门。沈一弓裹着件棉袍头感觉更疼了:“你夸张了吧,穆秋屏。” 穆秋屏直接咬开其中一瓶葡萄酒的塞子:“拿杯子来呀。” 沈一弓拗不过她,杯子拿过来以后,就看她一倒就是一大杯。男人端着杯子无奈道:“你今天为什么要喝酒?” “我不知道。”穆秋屏在灌下一口后,抬头告诉他,她沉吟片刻,又喝下一口,才撇了撇嘴捏了沈一弓的手说,“如果真的要说的话,可能是……你房间里给我的感觉太压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你让我觉得你现在很难过。” 沈一弓愣了:“什么?” “你给我感觉你现在特别难过。所以我说我想喝酒,不是因为我真的想喝,只是我看着你的时候我觉得……你特别难过,但你自己不想说不想承认,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还有你和刚刚走掉的霍先生到底又是什么关系。” 说了那么长一串之后,穆秋屏长出了一口气来,把整个人都扔进了椅子里,松垮垮趴在桌上。 “你好像快哭了,可有不肯哭。像我小时候欺负我弟弟把他最喜欢吃的糖葫芦抢走时他露出的表情。” 沈一弓哭笑不得捂着眼道:“你在乱讲什么,我怎么可能会是那样的小孩子脾气。”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呢?” 穆秋屏的问话让沈一弓再次怔愣在了那里。半晌他答:“我没有难过,是你自己理解错了。” “我的感觉不会出错的,至少在单独相处且这么近距离的基础上。”穆秋屏看他不肯说,便一拍桌爽快道,“行,你现在不说没事。我们喝酒。等酒喝够了你肯定就会说的。或者干脆你喝爽了也行,我不想看你那么难过,沈一弓。” “我真的,我没有难过。” “你有呀。”穆秋屏抬起手轻轻蹭过他眼尾,笑容苦涩道,“女孩子不会弄错喜欢的人的心思的。这一点你要信我哦。你呀……” 她伸手捧着沈一弓的脸,看他那双无奈又深邃的双眼。 “明明在他走的时候,一直目不转睛盯着他受伤的那只手。你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你目光所及之地。你记不记得我那个时候跟你说,你的眼神看我时就只是一个符号,而你看他的时候啊……”她咬了咬嘴角。 “你看他的时候啊……” 她说。 “像是委屈的小孩,就快哭出来了。你喜欢他,又失去了他。想留出他,又不敢留他。” 有那么一瞬,沈一弓鼻头莫名酸了。 他听穆秋屏继续道。 “这个人你放不下,又追不上,觉得累,可却又不甘心。你看他的目光就是喜欢。不对,也不只是喜欢。” 女人自言自语般的低喃。 “你爱他。” 第三十九章 任务 霍左整个人浸入了热水里,双眼睁开时,酸涩中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晰,疼痛与舒意挣扎缠绕着他的身体,他只觉得自己在水中不停地下坠……下坠,直至濒临窒息那一刻时才从水里把头扬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那些残存的体温和反反复复在他脑海中循环的喘息声让他既困扰又快活。 是他先蛊惑的沈一弓不错,只不过这件事上,他既是主谋也是从犯。没有人是真正受害者,谁也别想脱干净罪名。 他从浴缸里爬出来,扯过浴巾擦干净身上的水珠。外头传来徐妈的声音。 “老爷,程先生来了。您晚上是在家里吃还是出去吃?” 霍左擦擦头发上的水珠跟她说:“家里吃吧,程太太跟我干女儿来了没?” “没。程先生一个人来的。” “叫长宇到我书房里去,你差人去接程太太他们一起来吃晚饭。” “好的,我这就吩咐下去。” 他穿好了衣服从自己房间里出来,往书房那走。如今已经不住再原来的霍宅了,在霞飞路旁边买了栋别墅。这两年做做生意,余钱投资投资房产,倒也挣了不少,其实可以再造更大的公馆,霍左没造,买了栋以前一位西班牙银行家在上海造的小别墅住了下来。 别墅内部装修几乎是纯西式的,三年前霍左搬入以后添加了些中式家具,不过那些吊顶、雕塑、水晶灯,都透着西班牙式的歌德风格。 书房在他卧室隔壁,霍左推门进去时,程长宇正坐在沙发上。看人进来了,忙站起身恭敬点了点头:“大哥。” 霍左摆了下手让他坐下了:“我让徐妈叫人去接小旭跟你女儿过来,晚上大家一起家里吃个便饭。” “真是不好意思的。” “一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倒是你,来都来了她们也不记得一起带来。”霍左在书桌后面落座,抬头示意程长宇说正事。对方一身白西装,蓄起了小胡子,头发抹的乌黑光亮。 程长宇也不客套,开门见山:“之前已经谈好了,我们把最新雇佣条款公开之后,所有生产应该恢复正常。但是最近这段时间,还是不断有游行示威罢工行动,原来的工人代表根本不清楚现在这波人是哪里冒出来的。大哥,我搞不懂,怎么有的人就是放着舒舒服服的好日子不去过,偏偏要折腾这些东西。” 霍左打开桌上铁盒取出烟来,程长宇见状马上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凑过来,替他把烟点着了。男人慢慢吐出一口白雾道:“我们首先要确定一点,工人们罢工无非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条件。所以长久没有工作对他们来说也是损害。现在有了好的条件,能够有水、有电、有工钱,他们也不会想继续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的。现在情况,就说明工人之中藏着一些坏蛋,这些家伙不要好生活,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这些都不要。就想毁了我们可以提供的东西,为了毁了这些,就算摧毁了上海的和谐秩序也不足惜。” “这帮赤佬真是坏透了!”程长宇骂道,“去年死了个张永安还不够!还要来!” “张永安,张永安其实人还是有胆识的。”霍左手指尖端着烟道,“当年他一个人敢上我这来要工资,其他人都怕他不怕。要是他做人没有那么糊涂,我还是挺欣赏他的。” 程长宇咂了咂嘴:“这家伙做人何止糊涂?我看就是又坏又蠢!” “过两天我到天津出差,上海这边的事情你多关照关照。还有,许若农那里。” 程长宇来了兴致:“哦?你真的跟许若农那帮人谈妥了?” “谈的差不多。只要他们配合,大家都是为了上海稳定,你说是不是?那我没有不配合的说法。”霍左往烟灰缸里面弹了弹灰烬,“快到五月份,如果沈一弓来找你,要你安排人或者怎么样,你就帮帮忙。” 程长宇脸上露出十分微妙的笑来:“我听错没,沈一弓?你跟我开玩笑呢!” “就是沈一弓。” “这家伙要按照早年的规矩可是得追杀到死的。你放过他我就不说什么了,好歹也是救过您几次。可现在您又用起了他?我不懂。虽说跟你那么多年交情,可这家伙的事情上,我是真的一点都搞不懂了。” 霍左挑了挑眉:“那你说除了沈一弓我还能用谁?我二叔跟我身边,他人眼里是副熟面孔了,不方便出面,换你去?你保护人能起什么作用。” “找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不就行了。” “那这家伙万一见财起意,跟中央政治局的人通报点什么,只怕又惹出什么乱子来。” 程长宇听他提起了中央政治局,脸色也跟着拉了下来:“之前要用着咱们,一口一个兄弟叫得亲热,等现在他们蒋总司令上位了,立刻又换了副面孔。也是一帮小人。” 霍左神色淡然:“搞政治的吗,你跟他们去计较这些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反正大家都是做生意的,有钱赚义不容辞。不管做什么,我们守好我们自己的利益最重要。” “您说的对。” “现在政治局可动不了我们。马维三就不说了,光是尤一曼红青帮手底下万把来人物,稍一鼓动就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现在咱们有了钱,也有了权,已经跟以前大不一样啦。”霍左阴着脸冷笑道,“我早说过,那帮赤佬看我们瘪三瞧不起,我迟早要让他们一个个都得跪下来和我求饶。” 他把烟掐灭,站起身招呼程长宇下楼吃饭。徐妈派去接程太太的人回来了。金小旭抱着女儿走进屋,看见霍左也温婉客气叫了声“大哥”。她怀里的小丫头倒热情,朝他伸出两只手来奶声奶气喊着:“霍爹爹!” 霍左伸手从金小旭手里把她抱过来:“我来看看我们欣怡胖了没有!哎哟,沉敦敦的吗,今天欣怡是不是又偷吃巧克力了?” 程欣怡一双小手搂着霍左脖子嘻嘻笑起来:“我没有呀,霍爹爹!” “那没事,霍爹爹给你吃巧克力!” “好!” 金小旭在一旁捂嘴笑道:“大哥您真是太宠欣怡了,每次来您都给那么多零食。” 霍左抱着程欣怡往餐厅那走,闻言也笑:“我又没孩子,就只有欣怡这一个干女儿,不宠她宠谁呀?” 程长宇就在旁开玩笑:“那您就赶紧给欣怡找个干妈呀!” “这不是没遇上合适的吗?” 几个人谈笑着进了餐厅,各自落座,徐妈早就布好了晚餐。谈话间也聊起最近的一些事情,小旭自从嫁给程长宇以后很少再去唱戏了,倒是和尤一曼合作开了一家唱片公司,支持原来一起唱戏的同门师姐妹灌制唱片。又说起最近电影行业,霍左听她兴奋聊起,擦了擦嘴随口提了一句今日见着的穆秋屏。 说:“小姑娘长得很漂亮,性格不错。演电影?说不定可以试试呢。” 霍左无心之举,却不知道就此就影响了一个爽朗女子的一生。但这也已经是后话了,灯红酒绿之中各人有各人的命运,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回沈一弓那。 那日荒唐过后,该做的事照常得做。穆秋屏跟他喝得醉醺醺,趴在桌边一边哭一边说:“我这一生到如今爱了好多男人,爱对的,爱错的。至于你?错的不能再错了,可别人呀……说舍弃就舍弃了,看着你呢?怎么我他妈就那么心疼呢?” 沈一弓看她哭自己却一阵苦笑:“你这一辈子才过二十几年,怎么做到爱上那么多男人的?” “我不知道呀。那你呢?你爱过几个?” “我?”他苦笑,“一个。” 就这一个,戒不了,斩不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真正抛舍或放下。如今这样也只能说自己作孽,不上不下。 这酒喝得穆秋屏把第二天的课都干脆翘了。沈一弓这儿很快成了她第二个大本营,有事儿没事儿就捧着自己的书和唱片机下楼来窝着。 沈一弓平时忙,有时候跟许若农出去,可能三两天都不回来。有穆秋屏帮忙收拾收拾其实也不坏。他把霍左拿来的钱给了许若农,自己分文不取。许若农向他表示感谢,这些钱将来都会用在后方战斗的同志身上。 清明节那天许若农给了沈一弓半日清闲,他一个人踱步到旧棚区附近,远远望着。原来没钱,他爹娘就在棚区外乱葬岗埋的,后来有钱了,沈一弓一直也没来得及给二老找块好点的墓地。等反应过来时,偏偏上海旧城区改造,把乱葬岗都直接推平了,弄得现在沈一弓想上坟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无奈只好在家里立两块牌位,勉尽孝心。 在老棚区呆了一上午,找吴婶的店吃了碗馄饨。走的时候吴婶把他的钱全又都退回来了,都说知道他为棚区的邻里乡亲出钱出力,如今来吃馄饨哪里能收钱呢? 等沈一弓回望德里时已经下午了,他才推门走进院子,就听楼上传来争执声。男人下意识要上楼,却让老婆婆拦在楼梯口。老人与他摇了摇头:“不打紧,自己人,家里事。” 沈一弓略微担忧地抬头往楼上又看了一眼,问老婆婆:“真没事吗?” 老婆婆就摆手:“没事的。因为女人吵架,小事情。” 沈一弓这才作罢,在门前小凳子上坐下来。不多时听楼梯处传来声响,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从楼上气冲冲走下来。到了门口还不忘转回头冲楼上破口大骂:“我原来以为你是个君子!现在你这些卑劣的猜测才让我知道你究竟有多小人!” 沈一弓护着老婆婆往旁让去。那年轻人扭头就往门外走。许若农在楼上没有答话,却能听他用力把门甩上时一声巨响。 沈一弓望着那个年轻人离去背影感到些许陌生,之前两个多月从未见许先生与这一好人接触过。老婆婆推了推他后背,努了努嘴,示意他可以上楼了。 第四十章 逮捕 沈一弓上楼以后,在门前犹豫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 “进来吧。”许若农从书房内传来声音。 他进去时,看许若农心情低落坐在沙发上。看人进来了,他就抬头问了一句:“人走了?” “走了。” 许若农叹了口气。沈一弓在想该不该问是谁,却听许若农先开口:“小魏也算是江浙地区工作多年的同志了,年纪不大,但对敌地下工作经验非常丰富。” “他刚刚这样……” “我们发生了一点摩擦。”许若农捂着前额颇为无奈,“我希望他能更加清楚眼下上海地区的斗争形势,对周围接触的一些陌生人都能保持警惕。可有的事情不是说说就能够的,尤其是感情,你拿搞政治搞斗争那一套去谈论感情,是一种浪费和亵渎。但我们的工作就不允许像普通人那样面对爱情。” 他看起来非常为难,抬手示意沈一弓坐下,另又道:“在霍先生联络你来找我之前,我回上海其实还是有别的要事去完成的。” “是什么?” 许若农脸上难得露出一抹微笑:“结婚。” 这倒让沈一弓惊诧了。 男人说:“你没有听错,我是元旦时回上海来跟我太太结婚的。我们认识五年了,她是一位非常优雅且知性的女性。我很感动她能一直等着我,爱着我。她唯一的心愿就是我们能结婚,我很爱她,沈一弓,所以即便元旦那时上海的危机还未完全解除,我还是拜托了霍左来了。” “如果是这样,那个时候组织理论上是不希望你回上海的。” “不只是不喜欢我回上海,同样——向霍先生提出请求,组织也是不大赞同的。”许若农说到这,却仍笑容幸福,“有很大概率,我会因为联络上霍左立刻消失在这世界。但为了那微乎其微的结果,能够给我爱的女人一场婚礼,一个许诺,一个结果。” 他说。 “我心甘情愿。” 纵使铁骨铮铮不怕死的英雄,也终归会有柔情之处。 “她穿上新娘服的样子特别美,是我这一生都无法忘怀的美。可我能给的也只有那一场婚礼了。我告诉她我还有工作,等一切安稳下来……我会回去找她的。” “她知道您还留在上海吗?” 许若农摇了摇头:“不能让她知道,不然她会陷入危险之中的。即便是结婚,也是秘密举行,不敢让更多人知晓我与她的关系。” 沈一弓为他的深情与勇敢感到敬佩,也为这段无法光明正大的关系而感到惋惜。他想到刚刚离开的小魏,略微困惑:“您说到的这些和刚刚的争吵有关系吗?” “有。因为女人,因为爱情。我知道在连我自己都情不可自已的情况下说这些其实是不够有说服力的,但对男人来说,爱情既能够成为动力,也会成为弱点。太多男人在为女人而活之后过于掉以轻心,以致失去了性命。”许若农正色道,“而现如今,国民中央政【和谐】府专门就培养了一群以男人性命为目标的女人。据我目前所得到的情报,至少有超过三名女性特工回到上海。” “您的意思……” 许若农目光严厉了起来:“其中一个,我怀疑就是几天前和小魏在咖啡馆相遇的那个女人。” 他告诉沈一弓,几日前小魏在咖啡馆与同志接头结束准备离开时,不小心将一名女士的手包撞到地上,替对方捡起时,对方目中秋水令他一时难以忘怀。昨日偶然之间,他们又在书店相遇,原来咖啡馆偶然一见的姑娘就住在他家附近。 而他刚刚说的话,显然将这场原本听来极为浪漫的邂逅罩上一层阴森恐怖的气息。 “那需要我进行深入调查吗?” 许若农罢了罢手:“暂且不用。明晚在这有一场重要会议,你主要负责同志们的接送与保护工作。来的几位在组织内身份地位非常重要,这次的安保工作一定要做好,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明白。” 男人说完这些之后就摆摆手示意沈一弓可以出去了。 沈一弓起身离开时,他看对方走回书桌后,从桌上散乱的资料中翻开一本书,取出里面夹着的那张照片,静静端详了许久。远远望去,照片上是头戴鲜花的年轻女子。 那大约就是许若农的妻子了。 他将门轻轻关上,不再多做打扰。 离开寓所前许若农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记着第二天晚上要接送的人员地址。沈一弓重新弄来了一身洋车夫的家伙,照着信封里的地址从第二天下午四点开始,一位位接到望德里。 这天从早上起天就阴测测的,乌云密布,空气潮湿,闷雷作响。到了中午时雨水哗啦啦落下来。沈一弓穿着身蓑衣快步跑在雨帘之中。 因着下雨,天黑的很快,名单上一共有八人,会议时间是晚六点。下雨天沈一弓不敢跑太快,人来人往,几条大马路还遇上拥堵。等到了六点时,与会人员才到了三名,第四名沈一弓还在拉车来的路上。 第四位住在杨浦,从楼上下来,瞧了眼外头下得正急的雷雨,轻哼了一声。 “这天气。” 这人穿了件衬衫配条卡其色工装裤,手里捏着一只黑色公文包,上沈一弓的黄包车时,不紧不慢操着一口四川口音的官话道:“你小心拉,安全第一,不要摔去了。” 沈一弓看他个子虽矮小,眉眼间却透出股精神气,闻言与他点了点头:“您放心,我脚步稳健。” 从杨浦到望德里那儿至少得跑半个多小时,跟着靠左行驶的车一路奔行,沈一弓抹了把脸上的水,暗自有些着急。 快到戈登路上时,他看前面的路有些堵住了,回头跟车上的先生道歉:“今儿没想到这个天气,耽误了您开会。” 坐车里的人摆摆手:“没关系。别着急。” 沈一弓拉着车绕过前面的小轿车,准备往小巷子里找捷径时,一辆小轿车从巷子里猛地鲁莽冲了出来。他赶紧抓着车往旁边一避,等反应过来时,那车早就驶入交通主流。 春雨细密压下来,直直灌进男人裹了蓑衣的脖颈中。沈一弓对那辆小车暂时不作理会,避开后继续朝着望德里那儿去,堪要感到门口时,车上的人却忽然叫住了他。 “你等等。” 沈一弓忙停下脚步:“怎么了?” “刚刚那车是什么牌照?” “……黄牌!” “你放我下来。” 他这么一说沈一弓连忙从车底抽出伞来给他撑着。这人抱着公文包跨下黄包车,原本不急不慢地脸上终于流露出一时警惕不安来。他从包中取出一把枪暗暗塞入沈一弓手中:“去看看,做好……最坏的打算。” 此言一出,沈一弓的心一时间也沉了下去。他点了头,将枪收入蓑衣之内,快步朝望德里1067号走去。 窄巷,阴雨,乌云。 左右楼房,不知为何静得可怕。沈一弓脚踩在水氹之上朝公寓门口靠近。 到公寓楼下大铁门前,沈一弓伸手轻轻一碰,那门“吱嘎”一声就被推开了。一股血腥味朝他冲了过来。沈一弓握枪的手攥得更紧,他抬手扯开蓑衣绑在他脖子上的绳,那湿沉的物件顷刻掉落在地,发出声响。 “有人吗!” 他本意就想将敌人引出,哪怕刚刚声音响起时有子弹从他发射过来也好。 可没有,浓郁血腥味之下只有过于沉重的寂静。 走过院子,他看台阶上有一片湿漉杂乱的脚印,诸多脚印之中留下几抹刺眼的暗红。他按着枪踏上台阶,站在屋中再度发问:“有人吗!” 无人作答。 那位先生在他来前说的话重新涌入沈一弓脑海——“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朝二楼冲了上去,整栋公寓之中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之前送来的几位先生都在许若农的书房中集合开会,所以就算真的出事也只能是那里。他一个健步飞奔过去,将门一把推开——枪声响起,沈一弓抵着门躲过这发子弹,紧接连开数枪,拔出刀来逼入屋中留着的三名特工。 都是男人,穿着中央政治局的黑色制服,一人已被击毙,另外两个人与沈一弓缠斗在了一起。沈一弓扫了书房中一眼,数具尸体横在散落的文件上,血将地毯染红,房间里弥漫着股挥散不去的死亡气息。 仅剩那两人一前一后夹击沈一弓,一人勒住他喉咙将他翻倒在地,另一人压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拿枪那只手臂直接一卸。沈一弓能清晰感觉到自己那只手脱臼了,可他半点声音都没发出,反手从腰侧抽出刀来一把割开了身上这人的喉咙。 热血喷洒在他脸上那一瞬,他用头狠狠朝后一撞,趁对方发晕空挡,左手起刀捅入了他喉咙。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迅速,从他进门起前后不过几秒,然胜负已定、生死可见。沈一弓等着身下那人扑腾了几下,没了呼吸后,才终于拖着一条脱臼的手踉跄着站起身来。 第四十一章 怀疑 黑云压城,大雨倾盆。 沈一弓握着手里的枪缓慢走进雨帘之中,雨水冲刷下他身上的鲜血。他走回自己黄包车所停之处,望着屋檐下等带着他的那位先生。 “……抱歉。”他沙哑地发出声音。 那人痛苦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沈一弓把那支枪还给他:“我没有找到许若农先生的尸体,死在那儿的除了守卫人员,就是我之前已经接去的几位。” “你受伤了。”他扫过一眼沈一弓的肩膀。沈一弓说:“只是脱臼,不严重。接下来您去哪儿,我陪您。” 对方却摇了摇头沉重道:“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小同志。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红队’的人去做吧。你回去好好养伤,一旦有什么需要我一定会再联络你的。” 沈一弓不想就这样退出:“我的手没事!如果您知道许先生被关在哪儿请一定告诉我,我能参与到救援行动!” 对方抱着自己的公文包一时哽咽沉默,千言万语,终还是只剩下一句:“谢谢你。” 而后他像兄弟那样用力抱了抱沈一弓,在他掌心他留下了一张名片,转身匆匆走入雨帘之中。沈一弓有些手足无措站在屋檐下。他抬头看了眼黑暗中静静伫立着的公寓,又回头望向那位先生离去的背影,最后打量了一眼名片,上面留了一个名字与地址。 “郭峰-汉口路361-3号501” 沈一弓觉得非常挫败得走在回去的路上。他猛然意识到在归来途中就已经与押送许若农的车擦肩而过——那辆从巷子里横冲直撞而来的黄牌汽车,左右帘子都拉上看不清其中景象,现在想来就是有鬼。 然而郭峰留话,说接下来将交给“红队”执行,他在这其中又能算什么呢?他跟在许若农身边三月有余,自己的所听所见理论上来说线索会更多。就现在来看他们能够第一时间找到许先生被什么人逮捕,又被带往何处吗?这次的秘密会议又是谁泄密,谁引来政治局的特务? 他到自己居住的公寓楼下时被管理员拦了一下,那位大叔看清他满身血污时吓得差点报警,沈一弓沉着脸先按住了电话机,只说:“我没事,今天下雨路滑,摔了一跤而已。” 大叔说话牙齿打颤:“您、您真没事?” 沈一弓摇了摇头,在对方审度目光下松开了电话机的手,拖沓着脚步走上楼区。留下那大叔坐在传达室里盯着他留下的那个血手印倒吸一口凉气。 雨越下越大了,半点将停的预兆都没有。沈一弓到了门前抬起左手来敲了几次门,里头出来一阵焦急脚步声,穆秋屏一打开门差点要叫出声,沈一弓挤进来捂住了她的嘴后,把门一把关上了。 “别叫。” 穆秋屏颤着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你……你怎么了?” “不要问那么多。帮我打点热水,我想洗个澡。” “好,好好!我马上,我马上给你去打水。”穆秋屏强压下心中慌乱,手足无措拿起热水壶朝卧室里跑。沈一弓靠着门框一点点滑落下来坐在了地面上。满身血污雨水顺着他身体滴落在地,脏了穆秋屏新添的棕色菱纹地毯。 穆秋屏上下跑了好几趟,把浴盆里的水倒好过来想扶他起来,一不小心碰到了沈一弓脱臼的右手,惹来男人一声低喝。她吓得赶紧又缩回了手:“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谢谢你了。等下我自己来就行。” 穆秋屏看他艰难站起身后往浴室走去,在地毯上拖出一道带着猩红的水痕。她看他进入浴室后马上就将门关上了,心仍不安着在客厅中来回踱步。冷不丁听浴室传来一大声哀嚎,她赶忙冲到门边:“怎么了沈一弓!” 男人声音虚弱回答她:“没事,我接上脱臼的手臂了。” 穆秋屏在门外都快要急哭了:“你不要再吓我了好不好,真的没事吗?求求你了,不要这么吓我,你知道你能信任我,我可以帮你的。” 沈一弓调整了一下呼吸,那骤然袭来的疼痛感说一点影响都没有肯定是骗人的,但等调整回来以后,给穆秋屏的仍是那一句话:“我没事,你不要担心了。我洗个澡就好。” 浴室外很快也没了声音,沈一弓以为穆秋屏是终于放心下来了,便把自己整个人都浸入到热水中去,结在身上的那些血污一点点溶在热水中,清澈便为浑浊,腾起的水汽漫在屋里。把手接回来以后,所有细节与线索也慢慢在他脑海中集结起来。 有哪些人知道望德里的寓所?那些人曾来过最有可能出卖许若农先生?那些人是定然与中央情报局有交易,做这件事对其有百利而无一害? 沈一弓第一反应想到的其实是霍左,他很难不把对方列在第一嫌疑人的位置。出事时,他已经离开上海前往天津,且他一直以来都和国民党的人有所往来。 可问题就在于,既然从一开始霍左就愿意给许若农提供这些帮助,包括请他帮忙保护,又何必费尽心机到这个时候才反水泄密呢? 那还有谁? 沈一弓靠在浴盆里有些困扰地闭上了双眼,三个月来一幕幕所发生的事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现而过——冷不丁冒出一张脸,一面利喝着“我原来以为你是个君子!现在你这些卑劣的猜测才让我知道你究竟有多小人!”,一面气汹汹地冲出了门去。 沈一弓抹去脸上的污秽,嘴里自言自语着那个人的称呼:“小魏。” 从浴室裹着浴巾出来时,屋外没人,沈一弓唤了声穆秋屏的名字,却听见另一个男人的回答声。 “穆小姐上楼了,你让一个小姑娘看这么血腥可怖的场面,太过分了。” 沈一弓赤脚站在地毯上,听着声音忙朝客厅一望,惊呼了一句:“长宇哥!” 程长宇手握拐杖坐在桌边,上下打量着他一身潮湿热气,抬手碰了碰自己额角当做招呼。沈一弓见他出现本就奇怪,听他叫穆秋屏的那个称呼,更是疑惑:“你怎么会和穆秋屏认识?” 程长宇往桌上拍了张名片:“我太太搞了个电影公司,老霍跟她推荐了你的这位小女朋友。”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沈一弓拿起那张名片时开口否认。程长宇耸了耸肩:“男人怎么想我不清楚,女人却一副动情的模样。这一点你没经验,我还是比较看得清的。” “那她有为什么会联络上你?”沈一弓把他的名片还给他。程长宇答:“我告诉过她我是霍先生的朋友。显然,看到你浑身是血回来,她也是本能反应地去向更可靠的人寻求帮助。” 沈一弓给了他一个并不算多信任的眼神。 程长宇挂着微笑,见此状也只好坦言:“行吧,是老霍走之前特意叮嘱我,你这儿要出事随时帮忙。我私底下和这个小姑娘联络,让她一旦发现你出什么事了马上就给我打电话。” 这个理由可信度就高多了。 沈一弓胡乱裹了件夹袄在桌边坐下。他两手交叉,可见的紧张。程长宇捻了捻那两撇小胡子:“显然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霍左明确让你随时帮我忙?” “那还能有假?虽然我听见的时候也挺惊讶。” “为什么?” “什么?” “我搞不明白……他,他做这些到底是为什么。” “啊,你问我为什么。”程长宇脸上一贯爱挂着的那副似笑非笑的玩味表情一点点褪去了,继而被一种嘲讽甚至不屑代替,“我也想知道,一个曾经背叛过他的家伙到底又有什么资格让他这么上心,去关心生死。” 沈一弓下意识摸了一下鼻尖。 “你知道吗,一开始老霍留着你这条命我都觉得奇怪。坦白说,沈一弓——你这人挺让我以外的。”程长宇靠在桌边道,“我们第一次看见你,你浑身脏兮兮跪在地上,求着霍左,求他帮你一把,教你功夫,收你为徒。你他妈比街边一条摇尾乞怜的狗都不如。他对你做的事情够好了吧,你呢?你怎么报答他的!” “如果你来是想侮辱我的话,说完这些你可以离开了。” 程长宇蔑他一眼:“当初在农贸市场我就不该拦着老霍,干脆让他把你打死在那儿也没那么多事儿了。可偏偏事情就他妈让人想不到——三年过去了,他还是会让我来帮助你。” 沈一弓莫名感到心虚。他说不清这种情感从何而来。 “当初市场被烧的事情,我不后悔自己做的。”他对上程长宇的眼睛,“想做人上人我可以理解,但对我来说再怎么求名求利也不该对无辜人下手。我知道,那天晚上没人烧死,可这一把火毁了太多棚区人的心血,太多人的希望。” “真伟大啊!”程长宇冷嘲道,“可你欠别人的还清了吗,就敢那么大口气。” “我欠霍左一条命,也许永远还不了,但我欠他的,和我要做的,我不愿去做的,我自己心底明白。” 程长宇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这些话了留着跟大哥去说,别在这儿跟我逼逼。老子书读得多知道什么是正人君子什么是小人。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这辈子坏东西当定了。” 听他这么说,沈一弓反倒笑了:“您既然已经想做坏人了,还来找我做什么?” “你当我愿意?”程长宇拿手杖敲了敲地面,“说吧,到底今晚碰上怎么一回事,需要我帮你什么。毕竟要调查中央政治局内部的问题,靠那群地下工作的傻子可没多大用。” 第四十二章 雨夜 关于上海具体局势,如果说沈一弓所处在的位置仍多方受制于人,仅靠那么一星半点线索予以猜测以窥全貌,那么显然程长宇、霍左这些人就是能够制定规则、影响规则的“权贵”之势。即便沈一弓不想承认,但这就是事实。 程长宇老神在在端坐一旁,斜眼瞥着沈一弓等他发问。半晌之后,沈一弓却只开口说了一个称呼:“许太太。” “谁?”程长宇困惑。 “想问您,许若农先生的妻子许太太眼下住在哪儿。” 程长宇不解:“你难道不想知道究竟是谁杀的许若农吗?” 沈一弓左手揉着前额,苦笑着长叹出一口气:“谁想杀他这很难猜吗?中央政治局的特务我才刚刚杀了三个。至于是谁背叛、泄露了望德里的寓所,红队的人一定会调查清楚的。现在情况是,他们不信任我,他们不需要我去查明是谁泄密。我归根结底,是霍先生派去的,不管我表现的有多诚恳,他们都不会信我。我能做什么呢?我能做的也只是从朋友角度为许先生照料一下后事了。” 程长宇眯了眯眼颇为玩味盯着他的表情,良久,才道:“你和我印象里的那个小瘪三,有些不一样了。” “人总会变。” “你变得比我想象得多。” “那您觉得是好是坏呢?” “我?对我来说你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但老霍可就不一定了。”他咂了下嘴,说完这句感慨之后便站起身来,拿拐杖轻轻在地板上敲了一下,“半个小时以后会有辆车过来接你,带你去许太太目前居住的秘密地点。老霍是个讲道义的人,既然他说了会保证许若农一家在上海的安全,就不会轻易让中央政治局的人找到与她有关的半点消息。给你个机会,护送许太太离开上海。” “谢谢您。”沈一弓起身诚恳地和他鞠了一躬。程长宇鄙笑一声:“谢我做什么。换我我他妈才懒得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跟政治局作对?找死。” “霍先生不是会找死的人。” “这会儿你倒了解他了?” 两人行至门边,程长宇的话叫沈一弓面露尴尬,他闪开目光:“也不是说了解。只是觉得他那样的人,从来都有自己的安排,绝不会轻易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的。” 见程长宇仍然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挖苦神情,沈一弓客气道:“不论如何,长宇哥,我感谢你今晚能到这里来。” 他答:“谢谢你的穆小姐,是她打得电话。” “说起这个。”沈一弓微微皱眉,“我能否跟您打个商量。” “稀奇了。”程长宇挑眉,“堂堂沈先生竟然要与我一个小跑腿打商量。” 沈一弓知道他是嘲讽,可还是将接下来的话说了出来:“我希望您还是能够让穆小姐安稳生活。电影演员、明星这些,您比我清楚,虽有名有利,但名号并不好听。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敏感聪慧,不一定适合那个行业。” “你不是说她不是你小女朋友吗?” 程长宇笑容玩味,沈一弓只好再解释一遍:“我与她只是朋友。” “朋友就不该说这么多。沈一弓,我曾把你当朋友,但你做的事我从没干预过。就算你背叛了我另一位朋友,今天我仍然能好声好气站在这儿帮你忙。” 程长宇本来是想拍他右边肩膀,冷不丁想起他才脱臼过,又尴尬停住手,转而有些别扭地往他脖子上拍了拍:“有的人就是适合在灯红酒绿里头沉浮,你不是,老霍不是。但我、你那位穆小姐是。别拿自己的性格去评判别人,更别提去控制别人。 他拉开门,走前眼神沉下敛去讽笑,丢下一句。 “你没资格。” 穆秋屏再下来时,程长宇早就走了。沈一弓在房间里换衣服,听里头传来声响,她站在客厅,眼神总情不自己往地毯上那一滩血污上飘去。她站在那儿有些慌张一直搓揉着双手,直到沈一弓重新换好衣服走出,才挺直背叫住他:“沈一弓!” 沈一弓戴起帽子看她来了,揽过她肩礼貌拥抱了一下:“谢谢你帮我联络了程先生。” 穆秋屏如释重负松下口气:“我还担心……你会怪我擅自和他联络。但,霍先生说了他可靠。我想他们总能帮你——你现在又是要上哪儿?” 男人朝窗外探出头看了眼楼下。一辆小车停在夜雨之中。他来不及跟穆秋屏多做解释:“晚上还有点别的事要处理。” 穆秋屏转过身望他匆匆离去背影,又紧张起来:“可你才回来,你刚刚受过伤!” 沈一弓轻轻抬了一下帽檐:“别担心我,你早点睡吧。” 言毕关门而去,穆秋屏站在那儿无力感莫名油然而生,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帮他点什么。就在她正要丧气坐回沙发上去时,门却又重新打开。女人眼中一亮,却听沈一弓说:“你有防雨防水的大衣吗?给我一件,我跟你出钱买。” 连做什么穆秋屏都没多问,连忙站起身往楼上跑:“没关系你不用给我钱,我去拿衣服给你!” 等沈一弓拎着那间女式大衣下楼时已近十点。他走以后,穆秋屏忧心忡忡地走到窗边,望楼下撑起的那把黑伞,朝雨中停着的汽车快速移动。 沈一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 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像他那样将危险与正义莫名融合。又有哪一个男人能成为他的恋人陪伴他支撑他面对这些。 穆秋屏点起一支烟斜靠在窗边,目光随着朦胧细雨里的车灯一点点远去。一口白烟吐出之后,将窗关上了。 车在雨夜中快速穿梭,沈一弓抱着那件防水大衣,一点点想着今天一天曾发生的事情。他要做的太多,今夜除此之外,还需拜访“小魏”一趟。 车在一条巷子内停下,车上司机回头,将一张字条递给对方。沈一弓根据字条上所写位置找到那栋小楼,顺着楼梯往上,轻敲房门,里面却半天没有回响。沈一弓以为太迟许太太睡了,忙用力拍了拍房门,并呼喊道:“太太,太太,先生出了点事,让我接您去车站。” 里头仍无任何回应。他心一时之间又一次沉下去了。顾不及思量太多,下一刻沈一弓把枪打破门锁冲了进去——却见一个怀孕四五月有余的女人嘴中塞着毛巾,双手被白布绑在了床头。沈一弓进来时她挣扎着试图呼救,眼神不断朝餐厅方向看去。 然而不等沈一弓先冲入餐厅排除危险,就听玻璃碎裂声响起。敌人早已破窗而逃! 这会儿许太太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沈一弓不追,转而快速替这名孕妇解开了手上的绳索,将那件大衣披在她身上。 女人惊魂未定用力攥着沈一弓的手颤音询问道:“老许是不是出事了!” 沈一弓抿着嘴点了点头。她另一只手下意识按在自己的孕肚上,几次深呼吸着,将眼眶里的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没事。”许太太哽咽道,“那女人也没从我这儿问出什么来。” “女人?” “穿着一身黑色衣服,遮住脸,可我看出来那是个女人。” 沈一弓点了下头,扶着她从床上起身:“您简单收拾一下,我负责带您去车站,坐凌晨最早一班车离开上海。钱与证件,您带好,走了以后,短时间内都别再回来了。” 许太太也不想说太多话,闻言点了点头。她做收拾的时间里,沈一弓走去窗边看了一眼,雨仍下得很大,将仅有一点线索都冲刷殆尽。沈一弓仍警惕的顺着窗外安全爬梯往下看去,这条路与车所停靠的位置正好处相反方向。 回头,又望一眼卧室里正整理东西的孕妇。沈一弓沉着眼打量她弯腰时的动作,环视了一边屋中摆设。 他鼻子动了动,眉头渐渐蹙起。 等沈一弓再出来时,许太太已经整理好行李裹着他带来的那件大衣在门口站着了。 “走吧,小同志,我们——”她话还未讲完,沈一弓却先一步将枪顶在了她脑袋上。那女人脸色瞬间煞白,可另一只一直放在口袋里的手却顶起了枪来想要反击:“你做什么!” 沈一弓没有多说,一边抬膝将她枪口撞去一旁,一边拔出刀来对准她肚皮从下往上划了一道——棉絮纷飞间,对方将手里的箱子往他脸上甩来,沈一弓对准了她肩膀就是一枪,跨步抬腿将人按倒在地,利喝道:“许太太现在在哪儿!” 那人挣扎几遍,见实在无果,遂斜眼瞪着他:“既然你已经看穿就该知道,刚刚许太太就走了!你下楼给她收尸吧!” 沈一弓扯过床单来想将她绑住审问,谁想还没动手,对方下颌骨用力一咬,身体抽搐一阵,立刻没了声音。他松开手往后坐去,看了眼那只小皮箱,忙伸手取过,拿刀撬开了锁扣。 皮箱里根本没放什么换洗衣物,统统都是一张有一张许若农手写的文字资料——可明明程长宇说了,这里足够隐秘,绝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难道还是小魏泄密吗? 许若农怎么会告诉小魏自己太太住在哪里? 那还会有谁——知道这里。 霍左吗? 沈一弓苦恼地将箱子合上了,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冷不丁听见从什么箱柜里传出一声微弱的呼唤。 “……爸爸,是你回来了吗?” 第四十三章 放晴 血腥味在湿润的空气中浮动。沈一弓把刀收起,用床单遮住了尸体,而后才循声找去,拉开衣柜门,里面藏着一个暗门。 他把门拉开了——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小男孩正蜷缩在那儿怯生生看着他。他说:“你也是,爸爸的朋友吗?” 沈一弓向他伸出手:“是,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他拎起小皮箱,单手抱着小男孩跨出门去。孩子靠在他身上一眼看见被罩着的地方,下意识喊了一句:“妈……” 沈一弓捂住了他的眼睛温柔道:“那不是你的妈妈。” 男人抱着孩子行走在阴暗的楼道之中。雨声下他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行至楼下,他将伞撑起,等雨落在伞面啪嗒直响。 男孩说,爸爸告诉他,等坏人被打败了,他就回来了。他还说就算爸爸不回来,郭叔叔也会来接他。 沈一弓把这孩子送入车中,闻言身子一顿:“郭叔叔?” “嗯。” “他跟你爸爸一起来过这儿吗?” “来过一次……”男孩小心翼翼挪开沈一弓捂在他眼前的手,“叔叔,我妈妈之前……一直叫我别说话。我很乖,我一直没有说,一直到我听见枪声,你问我妈妈下落,我知道你是来帮我的,对吧?” 沈一弓向他郑重其事点了点头。 小男孩咬了咬嘴唇,故作坚强抬起脸,然而年龄尚小,再如何伪装也难以遮掩住近乎崩溃的悲伤情绪:“你会把我爸爸妈妈……带回来吗?” 男人说:“我尽量。” “你会的吧,叔叔。”他轻颤着抬起手臂,伸出了小拇指,“我叫许志强,家住东门巷。我们拉钩好不好,求求你,带我妈妈回家。” 沈一弓用自己粗糙的指头勾住小男孩的细指,声音低沉念着小孩子的诺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那孩子仿佛终于松了口气,安静坐在车里,看沈一弓身子前倾拍了拍司机肩膀,叮嘱一句:“把这孩子与箱子都送到你们程老板那儿去。晚些时候,我会前去拜访的。” 那名司机点了点头,沈一弓从车里退出身,离开前揉了揉男孩的发顶,而后便将车门关上,目送着小汽车驶离小巷。那孩子在后座爬起身来忧心忡忡望着他,沈一弓朝他挥挥手让他放心,他则抬起手竖起了自己的小拇指来。 车走以后,沈一弓根据自己脑海中的记忆先往这栋建筑物后方走,楼房阴影之处,能看见一团东西正淋在雨中。再靠近些,能看见上面扎满碎裂的玻璃渣。之前在楼上时,沈一弓就隐约看见雨水下反光闪烁的物件。若是有人逃离,那从楼上坠落后,定然会留下痕迹。然而沈一弓连脚印都没有发现,只在窗户的插销与吊顶上看见绳索拉扯过的痕迹。 他抱着最差打算朝“许太太”出刀,对方果然也拔枪反击过来。 沈一弓把雨伞放在一旁,蹲下身拔刀将黑色的帆布袋割开。浓郁的血腥味一股脑朝他冲来。真正的许太太就这样身体扭曲狰狞蜷在了袋子里。 “对不起了,许志强……”沈一弓伸过手,将女人死不瞑目那双眼合上,“叔叔没法带你妈妈回家了。” 女人身上最致命的是太阳穴所中一枪。身上多处伤痕,可见早在沈一弓来之前,就经受过那个女人不少严刑拷打。从时间线上推测,那名特工大约比沈一弓提前了两到三小时抵达这里。任务完成时,听见他来,才会想把许太太通过绳索和帆布袋子吊在餐厅窗边,借用重力撞开窗户,造成有人逃离的假象。 他蹲下身,把雨伞撑在了女人身旁。离开前与尸体深鞠了一躬。 龙华监狱—— 许若农听见牢门外打开铁锁的声响,侧过头最后望了眼狭小天窗外的乌云密雨。他坐在冷硬的石床上,闭上眼试图回忆一些什么。比如他未尽的事业,比如与他一同奋斗的同志们,比如他的妻子……他的孩子。 他从不后悔站在这儿,即便之后迎接他的会是未经审判的死刑,即便在他死后他曾做过的那些事短时间内都无人可知。可他知道这些值得。 他是为了让更多人在更好的世界生活而死的。 这便足够了。 狱卒打开牢门,粗鲁喊着:“许若农!出来!” 男人嘴角含笑,淡然平静地带着脚镣与手铐走出牢门。 在朝霞尚未撕破雨夜黑暗前,龙华监狱行刑场那传出两声枪响。 尸首沉闷地倒入泥泞之中,暗红色的血被雨水冲刷开去。天还没亮。 沈一弓走到那间狭小公寓楼前时抬头望了眼天空。 天还没亮,但雨已慢慢停了。前门紧闭,他顺着外墙窗台攀上二楼。小魏一个人独居在狭小的出租屋内,下雨天窗户紧闭,沈一弓用衣服裹住了拳头打碎玻璃,解开插销爬了进去。 玻璃碎裂声什么人都没引来。屋里静得出气。沈一弓非常懊丧的叹出口气,他扫过桌边,在看清倒在那儿的人时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迟了。 他走到小魏尸体边上下检查了一遍。尸体尚留余温,没有死去太久。喉口留有勒痕,身体其他部位完好无损,可见死因应当就是窒息。他扫了眼桌面,上头一片散乱,杀他的人看来想在这儿找点什么。沈一弓把小魏的身体朝后靠到椅子上去,拉开抽屉在里面翻了翻,手掌忽然摸到一片柔滑。 伸进去将摸到的东西拉出来看过,是一块缝了蕾丝边的女士手帕。沈一弓瞄了眼小魏尸身,将手帕靠近鼻下。有一股非常浓郁女人的香水味。 沈一弓大部分时间都不大可能到女性用品,除了早几年还与尤一曼相识时可能还接触的比较频繁。身边就算有像穆秋屏那样的摩登女性,叫他凭空辨别女人香水也太难一些。但这也算是线索之一,许先生告诉过他,出事前有疑似特工的女人和他接触过,这块手帕也许就是证据之一。 他脑中正思索整理着今晚发生的一切,却听外面一阵骚动声传来。沈一弓下意识把抽屉推上把手帕放入怀中。 屋外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一弓看了眼书桌旁的尸体与自己留下的满地水渍,忽然想到“郭峰”与他口中所言“红队”。 假如他是叛徒,那摆脱嫌疑最好的手段是什么? 凭空造出一个,或者更多叛徒来掩盖自己的罪行。 ——“快点开门!要是里头的人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公寓管理人员逃不了干系!” 郭峰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一边厉声呵责还穿着背心睡眼惺忪的公寓管理,一边急切盯着锁孔。身后组员也都身披黑色雨衣,面色阴沉站在那里。 门一打开,一群人便拔出枪来一拥而入。郭峰第一时间赶到小魏身边,一扭头,看窗户大开,桌上狼藉一片散乱,破口就骂:“早就说过,这小子被特务控制以后人家计划成功,就要杀他灭口!现在好了,那家伙一定拿到了老许留下的资料。” 他在窗户边来回张望一遍,带着手套的手擦过窗棱上的脚印痕迹:“你看看,还那么新,一看就知道人刚跑不久。看看你们这帮废物的办事能力!离开会就两个月了,我看到时候你们怎么跟组织上交代吧!” 他这气冲冲地摔门而去,留下一群组员在这儿面面相觑。沈一弓站在廊檐外双手抓住楼上一层的窗棱,这栋公寓是仿欧式建筑,每家都有飘窗,正好多处一块能踩。他听关门声响起,便大跨步越到旁侧阳台上去,继而顺着刚刚爬上来的方向隐秘而迅速地回到地面。 等他再回自己家时,天已隐隐见白。沈一弓路过传达室,管理员正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打瞌睡,直到他走上楼了也没反应过来。 他带了钥匙,开门进屋,门一关,就听穆秋屏自沙发上迷迷蒙蒙地传来声音:“你终于回来啦。” 她一直坐在那儿等他,桌上烟灰缸里烟蒂都堆成小山。沈一弓脱去湿漉漉的外套扫过她满脸倦容:“回来了。” “你没再受什么伤吧?” 穆秋屏靠过来紧张问。沈一弓摆了摆手:“这次没有。对了,我想请你闻一下这个。”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块手帕递给穆秋屏。女人接过闻了,露出惊讶之色。 “这是美国迪力奥才出品的香水‘初恋’啊!好贵好贵,纽约两个月前发行,上海这儿也只有外滩高档的美容店才有一两瓶呢。我陪富家太太一起逛街的时候试闻过,特别贵!”穆秋屏说着也奇怪,“你哪儿来这么一条富家千金的手帕啊?” 纽约两个月前才发行,富家千金……沈一弓沉下了脸,仔细思量起来。看来有穆秋屏在多少也还帮到忙了,他也赶紧道谢:“幸好有你,不然我是真不知道什么香水的。今天也谢谢你,你赶紧休息,我事情处理的也差不多了,你不用为我再紧张。” 穆秋屏看沈一弓把那块帕子收回去了,抱着肩膀颔首望他:“真的不用吗?今晚就全部解决了?” 沈一弓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敷衍或欺骗,伸手轻抚着她肩点头道:“放心,真的不用再担心。今晚已经全部解决好了。” 穆秋屏望着他的眼,眼神郁郁不知信了几分,须臾,她抬起手蹭了蹭沈一弓湿漉漉的头发小声埋怨道:“你呀,不是带伞出去了吗?怎么还淋成这个样子。我去给你烧点姜糖水喝,不要感冒了才是。” 沈一弓有些尴尬避开了她掌心,看她后退一步要往厨房里去,想了想还是开口叫住了她:“秋屏。” 女人在厨房边停下脚步听他后话。 沈一弓叹了口气:“你不必为我做那么多。” 穆秋屏咬了咬唇,抬手抹了下眼睛,继而还是笑了,觑他一眼端着神态道:“少臭美。我是看你做大事,帮你而已。将来……将来等你还我呢。” 第四十四章 哀愁 这一觉沈一弓睡的也浅。人虽在床上躺着,但脑子里总繁复思索着许多事。例如郭峰,例如那一只皮箱,例如如今上海局面下,他还能做什么。 许多事他试图参与——可他无资格。过去如此,苦心经营三年了,仍是如此。沈一弓想再为那些人再多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那么一点。 可他总是慢,慢一步,许若农先生死了,许太太被害了,他难道永远都这样等别人指挥自己、告诉自己该往哪儿去该做什么吗?那他只能永远都会慢。可不能慢,慢了一条人命就没了。 困意袭来时,他脑中仍反复回响这这句话。如何才能不慢?如何才能想方设法在这斗兽场里寻到一张入门卷,能有资格上前一窥究竟? 他已经不想再看到有人因自己的无能而死去了。 再醒来时,是管理员在外敲门,催促着喊:“沈先生,有你电话!” 沈一弓披着衣服起身,望了眼窗外,阴沉沉的天,应该过中午了。他到传达室边接起电话,说话人的声音熟悉无比。 “许若农怎么死了?” 沈一弓低着头,手抵在电话机边,闷闷应了一声。 “你……从天津回来了?” 霍左说:“一回来就拿到这个消息。让你保护他,现在他死了。虽然这事是因他身边出了叛徒,可不管怎么说,我答应他的没能做到。” “我原以为……”沈一弓本想给自己找个理由,可一开口,想想还是把后面的话咽回去,转而道,“怪我,没辨别清许先生身边的人。” “当然也不能全怪你。号称最有信仰的队伍,谁知道会是这样呢?”霍左听他自责,也略微缓和了语气,另说,“该做的我算是都做全了,可你先跟我解释一下,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许若农的孩子?”沈一弓答,“我以为你当初做的保证是保护他们一家。” “我保护了。现在就算许太太也……遇害了,这孩子你觉得放在我这儿合适吗?” “霍先生。”沈一弓打断他的话,“关于这些情况我觉得我们当面说比较合适。除了那个孩子我还有别的事情想跟你说。” 霍左在电话那头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答应了。他说了一个地址,沈一弓下意识说:“你不住老宅了?” “早不住了。”霍左说,“你大概什么时候到?” “……给我一小时。” “行。我等你。” 挂掉电话回房,穆秋屏应该早就走了。浴室里原本杂乱堆着的衣服也早就收拾干净。沈一弓有时也觉得会对不起秋屏,但话他能说的早已经说明白了,即便再提,她也有自己的自尊心,固执倔强握着朋友身份告诉她,自己做这些不是因为“喜欢他”。 沈一弓想自己应该不是适合被爱的性格。他没法去接受被人没来由的关照,即便对方已很努力表露出了善意。 不论在如何否认,那几年握刀舔血的日子还是刻进骨子里了。再怎么试图忘记也永远都忘不掉。正因见过人命是怎样轻而易举就消失的,自然会对所有人的“善意”都怀抱感激。 换了身夹衫出门,根据霍左留下的地址,他坐电车过去。到的时候差不多刚好一小时。那栋别墅隐秘于簌簌林叶之后。进了门,沈一弓抬眼便见过来接待的是老管家徐妈,心中微微一涩。徐妈见他,倒露出温柔笑容,似乎也不计较三年前他在霍宅说下的话,接过了他的大衣和帽子道:“小先生长大许多。若走街上偶然碰到,我都不敢认您。” 沈一弓与她寒暄:“您身体可好。” “还不错。老爷平时都很照顾我。”寒暄几句,徐妈引他往楼上走,“老爷书房等您,跟我来吧。” 她领到了门前,替他敲了敲门通报道:“老爷,是沈先生来了。” 里头传来声:“让他进来吧。” 徐妈让开身,请他进屋,走前替他二位把门合上了。 沈一弓踏入书房,近四月了,屋里角落还烧着炭火,又烧又干。太久没有进霍左房间。上一次时,自己年纪尚轻,只是与他靠近便心绪万千,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现如今,太多东西沉在心底,说不出,道不清。人事变迁,虽然他与霍左仍旧藕断丝连,但当初的那份雀跃与欢喜,今已难再寻。 淡淡烟味传来,沈一弓朝内走去,撩开珠帘,见霍左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抽着烟。他额角贴了纱布,左手打着石膏用根纱布吊在脖子上。沈一弓只看他这一眼眉头就紧蹙起来了,未先问好只是质问:“谁把你打伤的。” 霍左虚眯着眼,把烟从嘴边拿开:“怎么,还心疼呢?” 沈一弓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走过去将他指尖的烟取走捻灭在烟灰缸中:“受伤就别抽烟了,对恢复不好。” “反正我死了你还回来上根香,一支烟吗,紧张什么。”话虽这么说,他见沈一弓将自己指尖烟就这样取走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话题扯回正经事上,“程长宇把许若农的孩子与皮箱都送到我这儿来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孩子,得保护。他父亲做了那么多却被自己人背叛陷害至死,我觉得不应当。” “但不能养在我身边。你不能叫一个烈士的孩子成长在上海最大的流氓头头身旁,许若农泉下有知会恨你的。” “流氓头头确实不行。但商界大亨呢?” 霍左觑着眼打量着他。 沈一弓站他面前,不卑不亢:“我打算养这个孩子。” “你想说你自己做那个商界大亨咯?”霍左说着笑出声来,完全嘲讽语气,“沈一弓,你告诉我你一个一穷二白的代理商凭什么当商界大亨?就凭你从宁波、杭州、台州那些小地方工厂拿来的日用品?别做梦了,这些上不了台面,你充其量也就做个小商小贩糊口而已。” “是人就要用日用品,我知道这个市场量到底有多大。” “市场量的确大,可你自己就是做代理的应该心里头清楚,上海那么多口人,多少人用的是日货、欧美货,而又有多少人用的是国货。你跟日本人去抢市场?你是做梦吧!” 沈一弓在霍左面前蹲下抬头看着他带伤的脸:“我知道,你从一开始见我就是这样看着我。我是被你踩在脚底下永远都爬不起的小瘪三。” 霍左身子僵硬在那儿没动,对上他那双眼睛,沉默听着他接下里的话。 “你用我只是因为我可用。因为你知道许若农那样的人物,只要你愿意牵线,我可以抛出命帮他们。我想做点什么,我的出身、经历你也全都知道,所以我非常清楚那些生活在底层的人在这样的世道过得是什么鬼日子。我想试图去做一点什么,去改善。”沈一弓真的很久没有说这些了,他只是闷头一个人去做,即便身边没有太多亲密好友可以分享这些,他这三年仍然会义无反顾近乎固执的去做着一些,“我看过您身边的人是怎么对待金钱与穷人,所以我告诉过自己,不论如何我得努力帮一帮他们。” 霍左别开眼,想去摸自己的烟:“你要做好人别拖上我。我就是个死了以后下十八层地狱的,跟您黄泉上不是一路。” 沈一弓按住了他的手,深吸口气,终于说到了重点:“但我仅凭自己的力量还不足够。我一个人没办法撑起上海的国货市场。我……需要你的帮助。” “沈一弓,我让你去帮许若农是觉得你们同一类人,更好说话。可我没想到他们那帮家伙傻,你也跟着痴。”霍左抽离被他按着的手掌,低头道,“我凭什么要帮你呢?国货市场有多难做你一清二楚,放多少钱进去也都百搭!” “我有办法,我有计划!” “哈,计划!” “十六铺的农贸市场就是一个证明。我们有这个消费量,上海市民其实对国货热情不低,只要有一个销售窗口给他们,自然而然就能达到销量。” “这个理由不够。你得再说一个能说服我的。” 沈一弓望着他漠然的面容,终究还是丧气般长叹出一口气来:“好,那我换一句话。” “嗯?” “我想变得有钱。更有钱,我想变得有资格参与到上海的经贸政治中去。而据我所了解这得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你既然需要钱,就更不应该去碰最难盈利的东西。” “我又想有钱,又想坐稳爱国的名号。” “沈一弓,我都不知道该说你是虚伪还是正义了。” “国货必须有人来做,必须打开市场去和日货、欧货对抗。我们的人在努力为百姓生活更好而牺牲奋斗时,却不断地有叛徒滋生出来,去谋害自己的兄弟姐妹。为什么?因为我们穷,我们穷才会那么容易被利用,才那么容易去背叛——这就是我眼睁睁看着许太太被害,许先生被捕枪毙后唯一有的感受。我知道是谁杀了他们,是谁泄密谁还暗藏祸心隐蔽在那儿可我不能说!因为我是你派过去的,我身上刻着你的名字,他们不信任我,而我又无法拿出一个合理的名目来让他们信任!” 沈一弓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站起身握住了霍左没有受伤那一边的肩膀。他下颌轻轻颤动,昨夜发生的一切,憋到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宣泄的窗口。 自知失控,沈一弓试图平息自己的情绪。他深呼吸着,对上霍左那双深棕色的瞳孔苦笑道:“我以为我已经逃离了你的影子,霍左……可现在看来,就算我遵循自己内心去做的那些事,仍然不可避免会被列入你的羽翼之下。我不想这样。我要变得有钱,我也想继续保护那群我试图保护的人。” 第四十五章 痴迷 沈一弓说他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那么挫败。 他试图救一个人的命,哪怕只是多一个。昨夜的雨一直在下,分明已将面洗刷干净,可血腥味却仿佛刻在了他骨子里——他没能做到,不论是答应了霍左还是许若农的,甚至只是帮许志强把他妈妈带回家…… 他也想就那样亲手血刃背叛者,可在那种情况之下,他不可能当着红队成员的面开枪击毙郭峰。唯一能做的只有将那只皮箱带回来,借由霍左的手送去真正需要的人手中。 他也试图辨别真伪,看透真假,可他所处的位置所能看见的东西太有限了。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渴求能做到更多过。 霍左像看孩子那样打量着他,用未打石膏的那只手揽过他肩膀让他的头得以靠在自己膝上:“嘘……我知道了。这让你很紧张,很有压力。” “我只是想,做的好一点。”沈一弓在他腿上闭上了眼睛,短暂将二人过往抛之脑后,略显软弱的跪坐在他身旁,独处空间下,就算是违背曾说过的话了也显得无关紧要,这种关系致命又让人难以割舍。 霍左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望着他面庞:“所以你是来和我要钱的?” “是借钱。” “出名、富硕,这意味着你的过往也将被有心人扒得一干二净,你怎么剥开我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我霍左的徒弟,就算你离开我三年又能怎么样?” “我做的事情和你不一样。” “你的钱呢?” “我迟早会还给你。” “……你知道用这种态度借钱会让人不爽吧。” 沈一弓想起身,却被霍左用力捏痛了下颚骨:“别动。”他警告。 “你想要我跪下来求你?” 霍左眼神沉了一下,那丝阴暗在他眸中盘旋,屋中炭火烧灼,发出噼啪声响,静谧之下,他用尚且能动的那只手粗暴地扯开了沈一弓的衣领。 扣子刹那间散落在地,男人修长的指尖抠在他肩头的弹痕上。 “我也不要你求我。”他指尖用力划过男人赤裸肩膀上的疤痕,顺着他强壮的肩膀抚过脖颈又按压在他脸侧,“你身上有六个弹痕,都是为我留下的。一个弹痕一万,一共六万。” “我一定会还你。” 霍左松开了手,倒回椅子上,伸手取烟过来干咬在嘴里:“我也不跟你客气,月利三分,六个月内你得还我,还不出来后半辈子你给我当牛做马。” 沈一弓扬起头,过了半晌他忽然笑了起来,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好。命都已经欠着你了,也不怕再欠后半辈子当牛做马。” 男人指尖夹着烟打量他一眼:“你还能这样不要脸的来求我也好。知道吗,有时候在外面看见你那么一张人模狗样的脸我就想揍你。凭什么你跟我那么久还能摆出一副正义面孔?你是好人我是什么?” “你总是会生我气的,你还那么想杀了我。” “是,我想杀了你。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死活下不了手。”霍左舔了舔嘴唇,抬手顺着他脖颈动脉划过,“沈一弓,你这辈子能求的人只有我一个,换做别人,你膝盖只要敢跪下来我就把你腿打断。” “你说得对,我的确算不上什么好人。至少我现在利用的就是你不肯杀我。” “你还和我得寸进尺,一而再再而三的讨要。” “也许对别人来说我正义,可我知道我瞒不了你。”沈一弓站起身扯了扯已没法再扣上的衣领,“你留给我的东西,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和这些东西相处。” 霍左撑着头:“你记得你是我养过的狗。吃过人肉、喝过人血的狗。开了口你以为说回去就回去?” “可你说我能做人。” “是啊,除了咬我,你对谁都是对人的姿态。” 人这一辈子,想爬的高就得明白一件事:你这一生最好都不要有弱点。 有了弱点,就像是伤口上爬了蛆。越烂越多,糜成一块臭肉,最终被踢进下水沟里彻底被冲散了。年过三十,霍左对这些道理太清楚不过了。他这一辈子杀了很多人,亲人、师父、兄弟,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能对这个曾追随在他身边的少年下狠手。 即便现在他回过头来以如此卑微又狡猾的姿态向他借钱,用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作为说辞。霍左都明白,这件事里他下不了狠手,沈一弓也摆脱不了他。 这阵自我折磨的暗狠里便莫名又生出快感来。 “我能离得了你。”沈一弓叹息道,“可我的心控制不住。” 他的目光仍不受控制地扫过霍左身上的伤疤,从他与男人相识至今,对方从未真正受过重伤,更不用说是需要打起石膏的模样。 霍左听他说了这话,便兀自夸张笑起,他站起身做出一副送客的姿态:“您为了钱不必光捡好听的跟我说了。” 沈一弓也知道那句话说的不合时宜,出口之后便有些后悔,沉下脸准备要走,却在刚抬步时听霍左从他身边而过时甩下话来。 “滚吧,等会儿我这儿还有人给我找乐子呢。” 脑子里血一股脑冲了上去,沈一弓反应过来时自己莫名鬼使神差地从霍左身后将人抱住了。手勒得很紧,像真怕人会从他身边离开。霍左冷下脸来掰开他指缝:“放手。” 沈一弓将头埋在他后肩没有说话。 “你他妈今天没喝醉,是来求我问我要钱的,多余的事别做。”霍左再次掰了一下他手掌,“放手。” “你说得对,霍左……”沈一弓吐字时温热的气息就蹭着霍左后颈,“我一直都在想着你。这辈子你都是我的瘾,戒不掉忘不了。那天你走以后我脑子里全都是你。全都是你……你喘息,你的身体……” 他贪婪地在他肩头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我试图去想过,将来面对你我要怎么办。我以为这些东西我全还给你。可那天你来了,那天在床上我忽然意识到……”他沉声道,“那些东西,我可能永远都还不了你。” 霍左感受着对方顶着自己的身体,如此诚实的男性反应,比千言万语都要诚恳。可这事情看起来就太荒谬,他所获得的东西也显得过于悲哀了。 “沈一弓,我比你大十几岁,有的话你说说,我听听就得了。钱归钱,情归情,混在一起说,你就太小人了。” 霍左转过身来,右手清脆利落地扇了沈一弓一巴掌。沈一弓歪着头也讽笑:“我是你教出来的徒弟。有的事情,也许真的改不了吧。” “你要的钱我会给你。别的?你现在也要不起。” “我没资格吗?” “你有过吗?” 沈一弓眼中憋着一股气,他没再与霍左过分纠结这个问题,但也没有就这样离开,只是缓了缓,仿佛泄气似地平和关切道:“行吧。那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你从天津回来以后身上会带伤。” “日本商人要跟我比武。比了,我赢了,他比我伤得更惨。听够了吗?可以走了吗?” 沈一弓扯了扯衣领,和他点头:“行。听够了,我也能走了。” 霍左给他让开身,抬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一弓走到门旁,再度停下脚步:“您的钱既然能给到我手里,五年之内,我把上海基础日用品市场里的日货也顶出去。” 霍左别开眼,随口敷衍道:“行,我等着。沈先生好大能耐,我拭目以待。” 沈一弓这儿终于拉开门要走了,临行前竟还停顿一下。霍左都面露不耐烦,将要发作,却听他道:“我走了。霍左,我会让你看得起的。” 本已经快到嘴边的挖苦就这样莫名又消散了。霍左看他走出后将门关上,那背影高大宽广,身上的肌肉与疤痕透出股成熟男人的气息。脚步声越来越远,书房里的男人长叹出一口气,将眼合上。 听他承认了。 可听他承认这些软弱又能如何呢? 这段关系如今走到哪里,接下来又将如何走下去?一句还不起戒不掉算得上什么深情?山盟海誓年少无知时听得也不少,可又有哪一段真有好结果的?下的好漂亮一盘棋,靠情情爱爱便想白拉一位帮手。这算盘打得既不要脸也够下流。 “男人做到这地步……”霍左整个人倒回椅子里,干涩的眼里早忘了少年时为情流泪是什么时候了。取了支烟点着,倒是白雾呛着了眼,呛出几滴眼泪,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骂了一句,“真没用。” 他这支烟还没抽完,徐妈过来敲门,说:“老爷,沈先生带小孩走啦。” “就是要他带走的。” “那您说的儿童房还布置吗!” 霍左看烟前落下的那一截灰,叹着气:“布置吧。谁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又会来住呢。” 徐妈得了回应就退下了。留老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也不知想什么。 沈一弓从霍左那儿回去后没两天就收到一个信封和一张支票。信上是霍左笔记,说皮箱已经交给不日前往苏联的人了。郭峰,几日前被人发现尸体飘在北河上,谁动的手目前还未可知。 沈一弓下意识揉了揉自己掌心的新刀痕,另瞄了眼支票。 小强正坐在餐厅桌边喝粥,沈一弓放下信,走去揉揉这孩子的头:“小强,叔叔明天带你去宁波怎么样。” “我们去宁波做什么呀?” “咱们去宁波看工厂造火柴。不只是火柴,还有雨衣、筷子、搪瓷杯。这段时间你可能得陪叔叔去很多地方咯!” 许志强很乖,闻言点了点头:“没关系!叔叔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 这孩子如今算是就这样跟着沈一弓了。穆秋屏几天前搬离了这栋公寓,和电影剧组的化妆师一块合租在石库门前客房。她说自己接了本片子在拍,偶尔会来一两个电话,等档期忙碌起来后就一下少了讯息了。 沈一弓离开上海前又去了老棚区一趟,这次去主要是找当地几位大房东的,他把一份合同与改造协议书摆在几位老上海面前,几位互望一眼,说一句要考虑考虑,第二日便打电话来告诉他—— “你说的‘蓬莱市场’真的行得通吗?” “行得通。” 那位负责人便拍板:“好!我们信你,老棚区都知道你沈一弓这几年做的事儿。现在既然你想让大家伙一起赚钱,那咱就帮你一块搞这个事!” 事情仿佛就这样一点点要做成了。场地、国货、商家。 剩下只差他将脑海中的商场蓝图一点点实现,并将霍左给他的这六万元用到实处就对了。 蛰伏三年,也看透所谓党派斗争的本质,沈一弓总隐隐约约觉着,也该到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六月底,上海火车站人声嘲哳中,一个男人牵着一个男孩的手坐上了前往宁波的火车。 汽笛轰鸣,白烟弥漫,飘上了白云蓝天,弥漫过外滩响起的大钟表盘。人来人往,沪上浮沉,多少人一股脑的扎进了大上海的灯红酒绿里,又有多少人为了钱为了利在这儿争得头破血流。 见过斗争,见过流血,沈一弓才意识到自己曾单独一人去做的事情有多幼稚而天真。他以为领导过工人革命就算是伟大,他以为那些挂着反抗一切标志的人就算是英勇。结果看来……原来大家都不过是普通人。 许若农先生那样的人,实属难得,看到更多的是为利益熏心背叛同志的人。 沈一弓坐在座位里,小强兴奋地看着车窗外快速掠过的风景。他的掌心碰到口袋里那块带昂贵香水味的帕子,嘴唇一点点抿紧。 上海滩归根结底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想做更多事情,也只能爬到更高的位置。 霍左当年教他的,自己终究也还是得捡回来几分。 就像那个人,舍不了,忘不掉,心下永远按捺不住爬上他身旁的欲望。那一个雨夜之后沈一弓忽然又有什么地方想明白了。 如若这份欲望成为缠绕、折磨他的蛇,那不如就坦然面对。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从头到尾从始至终都一清二楚。 他只是自私又卑劣地利用一段情爱绑架两个人的人生,固执地走所认定的那条正确的路。他明白自己行为被称作什么,可试图爬上高位的欲望愈发强烈之后,这种近乎绑架的行为也成了眼下最有利的武器了。 火车离上海越来越远,穿过荒原与田野。那苍白的烟雾弥漫过天地之间,像一条着火的蛇顺着轨道急速而去。 第四十六章 仙丽 这两年遍地打仗,东边打完西边打,上海人守着自己这片小地方,就算是底下做事的老妈子都晓得。冯玉祥、阎锡山到刘玉祥、李宗仁……民国政【和谐】府到底谁做总统他们也许不清楚,倒是这帮老总们的名字念得明白。 上海在这一片战乱之中像座满地金银的孤岛,人群在利益驱使下蜂拥而来。越来越多的人在石库门闭塞狭窄的楼房中租住下来,迷失在这片虚假的和平与繁盛中。 今日外滩依然是一派纸醉金迷。仙丽舞厅里头,男男女女在暧昧灯光下相依相偎摇曳在舞池之中。靠里包厢中围坐着几名已近中年着装华贵的男人,手里或抽着雪茄或端着烟斗。听他们谈话。 “又要修宪修法,修完搞来搞去搞到我们头上。跟他们打仗出钱,打完仗还是我们出钱,册那真是做冤大头了。” “那你也去‘护党救国’一下?” “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不去就好好跟着蒋总统!” “那是,还能跟着唐生智?” “唐孟潇,下野啦,不行啦。要我看不要说唐孟潇,就是阎锡山、石友三也撑不了几天。就他们那点军备?不够正规军打的。” 说话的那满脸横肉、长衫小帽的胖子正是堂堂中央军事委员会的参议——马维三。他咬着烟斗,笑起来肉挤过眼睛,只剩两条缝。言毕还拍了拍旁边人肩膀,说:“霍老弟,你说我讲的对不对?” 霍左咬着支烟坐在旁边,他额角的伤疤掩在松散刘海下。与那些大腹便便的政客相比,他形貌俊朗,倒另有一番气度。 男人摆了摆手,扫过旁边一道来喝酒的人道:“马参议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讲什么?好话都被你说尽了,张学良都跟咱们老总通过话,南北联合,胜券在握,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一圈人就笑起来,忙不迭拍他马屁:“是是是,霍董事说的对!” “马参议与霍董事看事情透彻!” 霍左就冷眼看着这帮人鼓吹起劲,抽了口烟,随口打断他们:“你们先喝酒,我下去跳跳舞活动活动。” 就站起身暂时离了这略让人厌烦的酒场。马维三坐在那儿给他圆场:“我老弟比咱到底年轻,光坐着实在是没意思。”又跟他喊,“老弟呀,你下去跳舞时要看见漂亮姑娘,也给咱留一留啊!” 霍左跟他抬抬手,当做了解。他才出包厢,就看舞厅经理带上人迎面走来,见着他赶忙道:“呀,霍先生您这么快就要走啦?” 霍左就指指里面:“我这不用你伺候,赶紧把姑娘送里面去吧。” “那行!要真有什么需要您再叫我。” 一群莺莺燕燕的姑娘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留下一股浓郁的香水脂粉味,他低头重新又点了支烟咬在嘴里,想想还是叫住那经理:“唉等等。” 那人赶紧停下脚步回过头认真等他发问。 “你们大姐这会儿在哪儿?” “大姐?应该在楼下卡座那儿和客人打招呼去了。要我给您带路吗?” “不用,我自己去找她就行。” 他朝电梯那边走,下了楼往舞池那面去。歌舞声越来越近,他绕过已喝的醉醺醺的人群,临近夜半,气氛正到顶点。顺着台阶往上,踏在铺着深蓝色珊瑚绒的地面上,远远能看见尤一曼曼妙身段倚在一人身旁。他远远站着,等她聊完天后转过身来看见自己,却只是这样短暂等待中时,目光冷不丁瞄见了尤一曼身边那人。 女人手里端着酒杯,看见霍左以后赶忙和客人最后说了几句,朝他走来。她今日一身水亮旗袍,配一条翡翠吊坠,盘着发。到霍左身旁,见他微微发怔,便从路过的招待托盘里拿过一杯香槟递到他手中。 “别看了,他是来这儿谈生意的。” 霍左收回目光,把烟扔进那杯香槟酒里和尤一曼抿了抿嘴:“他到你这儿来谈生意?” “上海大商人有几个不来我这儿谈生意?”尤一曼也顺他目光望去,靠近舞台边的卡座内,几名身着西装的青年男人正低笑交谈,几人身边也都坐着几位窈窕漂亮的姑娘陪酒。 那么一群人中,沈一弓就坐在中间的位置,脸上是商场常见的那类笑容,与谁都一派和气的模样。一身灰色西装,左手手腕带了只手表,棱角分明的脸上架起一副眼睛。 去年年底沈一弓带着一箱钱登门拜访,西装革履,发上抹蜡,一看就是挣到钱了。半年时间把钱连本带利七万余元还干净,霍左看他居然有本事把国货做的这般风生水起,便另又拿出几十万打算入股,沈一弓拒绝了,说还不到时候。 那之后就没在见过他,过完年后偶尔也会听别人聊起如今的国货大本营“蓬莱市场”,虽说仍在建中,但周围的试营市场已日益繁荣。整个市场经营模式和过去完全不同,明码标价绝不虚标,人人都夸赞说物美价廉,全上海的家庭主妇都等着蓬莱市场正式开业这一天。 霍左带尤一曼去那一代逛过,买的东西称不上多稀缺,但确实美观耐用,一枚银元能在那儿买下许多东西了。大部分产品都是工厂机床批量生产出来的,就供应角度来说也降低了大量人工成本。 “不错了,至少短短一年时间够格到我这儿来谈生意了。”尤一曼自己也点起了支烟靠在霍左身边,“他们说霍先生挺会教徒弟,教了才几年,教出一个国货大王,厉害得很。” “你明知道他这些都不是我教出来的还说来酸我。” “哪敢酸您呢,霍董事。”尤一曼把手里一张名片顺势塞进了他手里,靠在他耳侧低声,“上次你要找的路德先生现在在上海,住中正东路的一家国际旅社。您要搞报纸就搞报纸,找个洋人来写报道?这是想跟谁过不去?” 霍左把那张名片收进了,将酒杯放在一旁桌上,揽过尤一曼的细腰:“我能和谁过不去。谢谢你帮我练习,之前让老胡去找人,那位路德先生几次闭门不见。” “胡总编也是您的人。上海不管本地人还是外地人,中国人或是外国人,不都怕您吗。”尤一曼的手扶在霍左肩上,顺着他面颊轻轻碰着他刘海下那道疤,“不过我还是说句话,您要是找德国人写针对日本人的新闻稿,还是要悠着点。” “怎么,你怕?” “我怕?” “不怕就别说这种丧气话。” 尤一曼轻笑起来,站直身来松脱开霍左的怀抱:“嗳,我生意做得比你要广,别说日本人,是德国人、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来了,我一样敞开门欢迎的。” “那可就麻烦了。万一下次你招待的日本人是我不喜欢的,血脏了你仙丽大舞厅可不好。” “没事儿,要杀人把钱付干净就好。我呀……”尤一曼笑容妩媚戳了戳霍左胸口,“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没听过。” 两人调笑之间,见沈一弓那些人谈完起身,正要往外走。过霍左身侧栏杆下时,莫名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正看见男人靠在扶手边上。 他停下脚步,两手插袋朝霍左指尖轻点额头。霍左弹了弹手里的烟灰,挑了挑眉当打了招呼。尤一曼这会儿又不知道飘去哪儿,舞厅半夜人依然不减少,舞池里青年男女仍紧贴着。 霍左看沈一弓和自己打过招呼后身影便闪入了通道。他也没抱几分希望,反正一年到头见不到几面,如今见到了最多就比陌生人熟谂些打个招呼就行了。 这支烟快抽完,霍左直起身准备要走,却听身后传来声音。 “霍先生今晚也是过来谈生意的吗?” 霍左侧过头,沈一弓送完人转身又折回来,靠近时还能感觉到他身上从外面带进来的水汽。 看人轻笑,沈一弓扶了扶眼镜道:“不对,该改口叫霍董事了。前两天才在报纸上看见中央政治局给您的委任状。” “都是虚名而已。” “租界内华人最高职务,这可不能叫虚名了。”沈一弓说着话时,扫过眼舞池,听一曲罢了,乐池里的萨克斯手埋头重启一曲,钢琴乐音紧跟而上。他便下意识朝霍左伸出手来询问道:“跳舞吗,霍先生。” 霍左也回头望了眼底下,看昏暗灯光各自顾着各自的男男女女,暂且没伸过手:“都是男人女人跳的,咱们俩一把年纪大男人下去,荒唐了吧?” 沈一弓却直接握住了他手腕拉着他顺台阶往下走:“这会儿都过一点,谁还在乎旁边人和谁跳?” 霍左被他拉进舞池里,让他一把搂住了腰身。沈一弓靠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教过我说,这种音乐叫jazz。至于舞步,也请你看看多年过去可有所见长了。” 这一靠近,听他糊里糊涂开口说话溢出的酒味儿,霍左便知道这家伙又是喝醉了。 也是,没合作怎么会平白无故拉了自己傻子一样冲进舞池里来。他倒也不拒绝了,双手环上沈一弓脖颈,跟他一块在乐声中慢慢晃动起身来。 他抬起头,对上沈一弓喝醉后涣散发昏的目光:“行啊,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长进。” 第四十七章 密谈 沈一弓醒的时候喉咙里一阵干涩。他抬了抬手,呢喃一句:“……水。” 床边另一人不耐烦抬起手推了他一把:“自己倒。” 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昨晚仙丽舞厅出来以后发生的事情。这几年应酬多,场面上少不了要喝酒,沈一弓也不是没喝醉过,但想昨夜这样事情不受自己控制般一路发展的还是头一次。他喝醉后,记忆与语言功能并不会受酒精影响,最多脚步虚浮、昏昏欲睡,所以虽说“喝醉”,但自己做了什么说过什么,仍留存记忆力。 现在想来……也不算什么好事。 沈一弓侧过头,扫过眼床边睡着的另一人,上身赤裸,手脚大张占了大半张床。暮秋微寒,他把被子也裹去了大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压了一晚的发丝凌乱翘起,眼闭着不耐烦皱起眉来像是埋怨另一人说话吵到了他。 沈一弓披起衬衫起身倒水,走回床边时闻了闻衣领,上头一股呛人的烟酒味。 他抿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后,重新坐在床边看仍旧再睡的那人:“你不用回去吗?” 还在床上躺着人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扯高了遮住头。沈一弓无奈揉了揉额角,把另一只杯子放在他床头:“要我等会儿帮你叫车吗?” 一只枕头直接朝他脑袋后飞来,霍左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传出:“你——就不能闭嘴,哪怕一分钟吗?” 沈一弓叹了口气。他把自己的裤子皮带从满地散乱的衣物里找出来穿上,挂好了领带,伸手要去碰被角,一只手却飞速伸出反抓在他腕部将人一拖。沈一弓忙拿膝盖顶上床垫,翻身之后手臂用力转而一把将人压在了身下。 被子被他俩这般折腾早踢到了床底下去。沈一弓大气未动,把人压在身下,小心避开了他手臂。霍左这时候也已经睁开了眼,不悦瞪着他,抬腿就想把人踹开。这一脚实打实落在沈一弓腿上,可男人却没动,只是疑惑打量着他:“说来昨天我其实就想问了……” “怎么?” 看没挣脱开,霍左也没给他一个好脸色。 “是您最近年纪渐长,所以体力不支还是如何?感觉……似乎比过去几年见退了。” “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沈一弓?” 沈一弓松开了手往床上剩的那部分空的地方倒下,抓住霍左袭来的拳头,将人圈进了怀里牢牢锢住他:“我跟一般长辈可不会做昨晚那些事情。又或者说……哪个长辈会和自己徒弟做那档子事呢?” “哦,那我呀。”霍左看再度落了下风,目光沉下,打了个哈欠松下手臂上的气力,“你提醒的对,我也该赶紧再收个关门弟子进来了。” “您不会再收徒弟。多麻烦,您最讨厌的不就是麻烦了吗。”他一面说着,一面也放开手,一米阳光顺着窗帘缝隙照进来,像这儿的氛围有多宁静祥和。沈一弓替霍左抹去眼角的分泌物,低声道,“我听了些传言,说您府上这几年的烟膏耗量越来越大了。” “昨晚上一曼与我来说你长了本事,也是有资格有牌面在仙丽谈生意的人了。”霍左从他怀中直起身来,蔑视着他,“可你还没够资格爬到我这层跟我指手画脚。” “你在抽大烟。” 霍左别过头,没答。 沈一弓也跟着坐起来,神情严肃道:“昨晚你我喝醉,只谈风月不谈别他,现在咱们都醒了,该问的该说的我还是得说。不然下次见你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名号越发响亮,‘国货大王’,听听呢!下次咱平起平坐的时候你在来与我说吧。” 霍左言毕,也不再睡了,坐起身也要拿衣服过来穿,谁想沈一弓却直接从身后横腰把人给抱住,额头抵在他后背道:“霍左……别的话我也不想多说。只是大烟……” 霍左打断他:“沈先生,咱们现在交情还没到那份上呢。” 见人一时半会儿不肯松手,也只好耷拉着肩,从脚边散落的衣服里摸出烟来点上,赤脚斜身地坐在床边,一双眼虚虚落在浮动的日光上。 沈一弓听他把话说到这了,也拿他没办法。两个人这交情到底到了哪一步——其实有些难讲。朋友?不像;师徒?早一刀两断了;恋人?哪有随时翻脸成这样的恋人。 他也就只好松开手去靠到床头,以前想想还有些不是滋味,时日一久,像麻木了,也没话能说。沈一弓跟霍左要了支烟,说:“那给支烟的交情总还是有的吧?” 霍左递他一根,道:“嗯,一支烟的交情是有的。” 末了还给了他打火机。两人各自坐床上一角,自顾自地抽着闷烟,谁也没先说话。半晌反倒是霍左先问了。 “昨晚,谁先起的头往宾馆走的?” “反正不是我。”沈一弓答。 “你舞厅里头就起了,还不是你?” “我起了,你说换个地方。那你也大可拒绝我啊。” “我说走你就走,你这点出息?” “我跟来你就来,那您呢?” 两人各自翻了个白眼。 沈一弓说:“……算了,我认栽。” 霍左也没好气:“我乐意听你这句?” “别说,昨晚您喊得我还都挺乐意听的。” 话音刚落,霍左转过头就把烟灰往他身上弹,还带着火星子。沈一弓连忙避开跟着喊:“您这是干嘛?小孩子也不这么泄愤的。这衣服纽约货值点钱呢!” 霍左咬着烟就笑话他:“你不是‘国货大王’吗?怎么还穿纽约货,要穿也应该先做榜样穿国货吧?” “调侃我呢?我也想穿国货的西装,可上生意场,还不得穿纽约货更让人信服?” “呸,装模作样。” 沈一弓抽着烟随他说,男人骂得再多他也不生气,只是等他把话说完了,终究还是沉着声捏了霍左搭在床沿的手道:“大烟的事……我还是想劝你。” 霍左原本嘴角还挂了讽笑,听他这话脸沉下去了,把手从对方掌心下抽回来。 沈一弓继续:“我问了一曼姐,她说是因为咳嗽。咳嗽的话咱可以找方子治,不必……” “你要走赶紧走,你们市场那么闲老板失踪一整晚上都没人找吗?” “……行吧。”沈一弓把烟按进了烟灰缸里,将领带也系好了,“当我没说。” 离开前,霍左仍就坐在那儿没动。沈一弓停住脚步,回过头:“你明明当年可以施以援手帮助许若农,现在只是帮帮自己而已。” “你不要自作多情,你怎么就觉得我这样是不开心呢?” 霍左的话让沈一弓彻底没话好说了。他拎着自己的西装外套,站在门边忽然也笑了。 “是,我在自作多情。”沈一弓拉开门,“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也算是大半年未见,一见就没什么好话可说。沈一弓走出饭店时仍然弄不清自己刚刚微妙失控的情绪是怎么回事。好歹也独当一面多年,见过商场你来我往的虚情假意、尔虞我诈,早习惯了将真实情绪藏在心底。愤怒、不满这些本来就不是成年人应该常摆在脸上的,可只要是撞上了霍左,沈一弓总觉得自己莫名就会退化回十几岁愣头青的时候。 说实在,这让他感觉不是太好。 这些日子太忙,很久没有了解霍先生情况,最近一次看到他名字还是中央政治局在报纸上公开发表对其委任状。上海的有人惧他、怕他、有人敬仰他、艳羡他,这些年来,高官政要、军阀老总来了又走,在上海滩这个华丽的政治舞台上来来去去,唯有霍左、马维三和尤一曼这三个人在这座孤岛上屹立不倒,说起上海有谁会谈市长或副市长呢?人们所知道的只有这三位地下皇帝,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 这点沈一弓从来都很佩服霍左,不用说他,上海有多少人不佩服?这两年霍左也投资了不少实业工厂,其中有一部分就是他平时联络进货的,沈一弓心底清楚,如果没有霍左私下暗中施以援手,他的国货市场不会做的如此顺利。 但若要说道谢?他也还是说不出口。 是什么样的关系,又该算做什么。 难说。 只是偶然见面,有那么一点机会可以肆无忌惮,他们两人终究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在当时就算没有什么保证、言语都无所谓了,像是能触碰到对方便已知足。这种情绪到底应该算什么呢?沈一弓已不是六七年前的毛头小子,该爱的爱过了,该痴傻的也都痴傻过。如今有了自己一份立业之本,奋斗之心——可偏偏到了情爱上,仍旧是一票糊涂账。 他二十五了,这事却还是分不清、辨不明。 沈一弓一人走了,霍左仍坐床头抽烟。年轻的分不清,年纪大的就一定搞明白了吗?男人皱着眉没耐性地把烟掐了,嘴里嘟嘟囔囔自言自语着:“不长记性!真是不长记性!” 别说二十五有的事控制不住了,三十七的一样也是。 人吗,该过得障一样都少不了。 第四十八章 居所 前年军阀大批离开上海时,抛售了不少楼盘,沈一弓就在望宁路上花了十几万盘下一套小楼。三进两出带个院落,还是十几年前的石门建筑,外头看着洋气,里头瞧着也气派。 他一个人住,雇了个姓赵的老妈子做五休一打扫卫生做做饭。因也不是拖家带口,单身一人住在这楼里再小也显大了,便登报把空着的三间房低价租给周围大学毕业的文艺青年。 有一间是租给他公司的财务梁清文了。 沈一弓到家时,赵妈正带着许志强在院子里剥蚕豆。许志强坐在小板凳上,小手捏着颗豆子掰来掰去的,当玩具了。听见门一打开,小鹿似的从凳子上跳起来。嘴里喊着:“沈叔叔回来了!” 一路跑来迎接沈一弓。 男人把这孩子抱起,小男孩闻到什么,脸一皱:“叔叔,你身上臭臭。” 他赶紧又把孩子放下,自己闻了闻也无奈一笑:“是很臭。我要上楼换衣服,你今天跟着婆婆乖嘛?” 门槛旁那老太太站起来朝他笑笑,说着一口苏北话:“娃娃好乖的,先生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给您去做?” “不用,我换身衣服就去公司了。”沈一弓蹲下身帮小强理了理领子,就往楼上去,才进门又想起来,问赵妈,“赵妈,清文呢?” “你问梁先生啊?他一大早上班去了。” “哦哦,好。” 梁清文会到沈一弓这儿工作也算是沈老板走了狗屎运了。两人几年前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尤一曼要搞银行、办舞厅,他是燕京大学经济系毕业的高材生,由程长宇引荐给她做经济顾问,几年下来在上海的商界圈内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第一到沈一弓这儿来时,沈一弓挺想不明白的。 那个时候市场才刚刚起步,他勉勉强强还清欠霍左的那笔债务,梁清文来了也不跟他报高价,就一句话。 “我入股,年分红利多退少补。” 他就这么在公司立下了。 梁清文这人不爱说话,不爱笑,言语刻薄,把几个女秘书轮流惹哭过。戴着副金丝眼镜白白净净,看模样简直像个拆白党小白脸,可没人敢当面这么说,真这样说了都没什么好果子吃。这男人一心扑在工作上,来后短短三个月帮沈一弓把上海市场就那么打开了,账簿凡经他手都是红利,也不知怎么就有那么厉害的本事。 从他来起沈一弓就一直存疑,直到过年边两个单身汉搭伙喝过酒才总算真相大白——梁清文酒量不行,偏偏又爱附庸风雅喝洋酒,三五杯威士忌下肚,醉的抓着沈一弓的手就哭。好在当时也没公司别的人,要都看见梁财务这副模样将来他是一点威信都没了。 他哭什么呢? 哭婚姻。 “小沈啊,我是真的爱一曼呀!” 开头一句话就足够沈一弓惊诧半天。 一曼?哪个一曼?上海滩风云女皇的那个尤一曼? 梁清文喝醉了,哪管得到沈一弓有多惊讶,只顾自己滔滔不绝地哭诉,当初是如何爱上了她曼妙风姿,后来又如何情深不寿,秘密结婚也无所谓,只要能同她一道携手风雨共度就行。 “哪里想,八年婚姻最后换来还是一纸离婚,我与她吵架或是如何,可并不想分开,可我真是!怎么忘了她多决绝的性子!” 这要是叫哪家报纸知道了,隔天定是头条新闻,原来尤老板早已结婚,对方还偏偏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金融高材生。沈一弓不敢让他在酒馆里头哭,赶紧扶着他出门上车去梁清文住的地方。到了才发现堂堂尤小姐前夫租住在这么一栋小楼,想想沈一弓还是把他带了回去。 到家以后梁清文继续抓着沈一弓的袖子哭,看来当真是平日里叫相思熬狠了,尤一曼不知怎么就遇上如此痴情的男人。 他说:“她要自由,那好吧。许她那样的女人本就不应该被什么样的男人拘束住,我也是有尊严,我也是要脸的。可离婚以后要我整日面对她叫她老板娘,当做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也实在是太过折磨,我做不到。” 两人到家已近半夜,赵妈陪小强睡了,沈一弓不想吵醒他们,自己帮着梁清文又是擦脸又是脱衣。梁清文那件昂贵西装上早粘上鼻涕眼泪,毁得差不多了。 这人拍着大腿,摇头道:“可我知道,只要离开尤氏集团,上海想赚钱的公司肯定蜂拥而来要雇我。但跟谁走,对一曼来说和背叛又有什么两样?我心里明白的,这群家伙盯着尤氏这片蛋糕早就蠢蠢欲动,我是个男人,男人!小沈!我不能给我的女人一个更强大的后背已经够窝囊了,我不能再转过头从背后给她一刀,我还是个人。” 沈一弓正给他脱皮鞋呢,闻言奇怪:“那你怎么就想来我公司了呢?” “大公司一家都没不能选,我其实是想去霍先生那儿的。是他……他跟我说有个新项目,你做的。”梁清文指指他,想想又捂了捂自己的嘴,“霍先生叫我别跟你说。你千万不要往外传啊。” 沈一弓听了也是哭笑不得:“你放心,我一定不往外说。” 是了,不然梁清文这样的角色怎么会想到他这间小庙来做财务呢? 就听梁清文又笑了,泪也不留,只是感慨:“我想想……也好,都说看不起国货,做不了国货,我这辈子给人上人赚了大半辈子的钱了。这钱:美元、银元、白银,这些在我眼里都是数字。这个数字在黄金、股票、地皮间来来去去,越滚越多。可这是什么?这些都他妈是富人的游戏,我这辈子就是个给富人做嫁衣的,我给穷人做过事没?没有!我那么瞧不起他们,我怎么会呢?我爬一辈子爬到这儿我就是想当个有钱的知识分子。” 说着说着,他又撇下嘴要哭。 “可我有了钱,我的爱情,我的爱人,却根本不属于我。” 沈一弓拿他这位醉鬼有些没辙,想哄两句,却看他又变脸,精神满满抬起手像要宣誓:“所以,我想明白了!我要做以前没做过的!我做国货,我给穷人赚钱,我要做一个有钱但可以帮穷人赚到更多钱过更好生活的知识分子。” 沈一弓让他整的一愣一愣,看这样,只好配合的鼓鼓掌说:“是是是,梁先生伟大,梁先生您已经不是以前的那种人了,您的心灵升华了。” 梁先生话说完,醉得往后一倒,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轻轻打起呼噜来。沈一弓擦了擦额间的汗,在他床边坐下,笑容苦涩。一个藏匿在他心底的谜就以这样一种方式回答了。 还是霍左,当然是霍左。那男人嘴上不说,却还是在恰如其分的帮他找来了能通力合作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道谢,又该与他说些什么。有许多事仍要忙,为了开办市场,多家工厂都得实地考察,人员雇佣、培训、上岗都是首当其冲得解决的事情。 这份感激就这样一直被沈一弓埋在心底,遇上磨难挫折时拿出来回忆咀嚼几次。靠着一股劲儿也得往前,本就是指望能爬到高处与他平起平坐,总不能人家暗中施以援手了,最后自己还什么成就都没做到。 太丢人了。 梁清文那晚酒醉后醒来,沈一弓就跟他谈了租房的事情。男人像是对昨晚自己失态一概记不清,听他要租房给自己,还勉强客气几句,说自己租住的公寓很好,清净、方便,沈一弓直接报给他一个低价,相当不要钱让他住了,他才终于答应下来,隔天就带着行李搬入了。 也不是沈一弓八卦,那天以后,再见到梁先生,他就总在心底思量,到底是什么样的魔力把他跟一曼姐那样的女人牵扯到一起。还是如此难以忘怀的深刻爱情。梁清文似乎全然不记得自己跟他哭诉过失败婚姻,碰上有女人和沈一弓示好,还在旁以过来人身份给他分析的头头是道,却不知听讲的人早心中窃笑想起他的狼狈来了。 沈一弓在家换了身衣服,出门在街口买了生煎包和油条垫了垫肚子,到公司时已经下午了。秘书小徐守在他办公室门前,跟他通报了一遍上午来过的几位代理情况,说梁先生帮您处理妥当了。沈一弓正想问梁先生,就看梁先生正跟一位金发碧眼的洋人推门进来。 见着沈一弓,梁清文先介绍:“安德鲁先生,这位就是我们蓬莱公司的董事长沈一弓。” 又和沈一弓说:“这位是慕名来购买我们之前出品的那批火柴的美国人安德鲁先生。” 安德鲁过来跟沈一弓非常热情的握了握手,他中文不错,基本能够交流:“刚梁先生带我看了一下你们的市场,你们好棒,我觉得,这种经营模式很好。” “安德鲁先生在南京办教会学校,需要大批量的日常用品,希望能和我们公司长期合作。” “那好呀!”沈一弓朝梁清文笑了,同样抱以热情拍着这洋人肩膀,“您说,要多大的量我们公司都能提供。找平价日用品您是找对地方了,蓬莱给您提供的绝对是上海、浙江、江苏地区同价位下最好的产品。” 第四十九章 姨太 几个人在会议室谈了一下午,最后在梁清文主持下和洋先生签完合同,沈一弓请客到老厢房小厨房吃饭。一开始想照顾安德鲁口味吃西餐,结果他却想选选上海菜。 老厢房那儿吃过饭,沈一弓又招呼着大家伙一块去喝酒。公司这地方离公共租界较近,那边有家意大利人开的小酒馆是他们这群年轻人常常回去光顾的。酒以威士忌和葡萄酒为主,他们家的葡萄酒非常香醇美味。一群人从公司这儿出发走十几分钟能到。 安德鲁跟秘书小徐拿他半洋不土的中国话在旁边聊得挺开心,沈一弓和梁清文两个人坐在旁边单独聊天。梁清文看小姑娘被洋人逗得在那笑得花枝乱颤,啧啧嘴道:“沈一弓啊沈一弓,我真是对你失望。” 沈一弓抿一口酒没反应过:“啊?” “小徐上次还问你有没有时间一起去看电影,现在到跟洋先生聊得开心。” “这不挺好的?小徐也没有男朋友吧。” “你觉得挺好?”梁清文喝了酒,神色渐渐轻松下来,拍拍小老弟肩膀,“我说你也二十几岁的人了,怎么这点心思都没有?” “您说什么心思?” 梁清文老调重弹:“什么心思?那当然是爱情了!” 沈一弓一时间大笑起来:“这爱情不爱情的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啊!” “明明现在是你一个人不肯说吧?来来去去一年里我也看不少姑娘对你暗送秋波了,怎么,一个中意的都没有?你到底是要找个什么样的天仙妹妹回来啊!” 天仙妹妹?沈一弓心说要只是想找个天仙妹妹就好啦!他只是笑笑没有说话。两个着装得体、高大英俊的单身男人坐在这儿喝酒,总少不了有女人青睐,即便是这样的小酒馆也一样。沈一弓先不说,他五官硬朗透出股凶相,梁清文却看着一副温润如玉,最少不了女人搭讪。可他虽说数落着沈一弓不知对女孩嘘寒问暖,自己遇上了这些桃花也都一概拒绝。 今日过来有个女人,看梁清文抬起手指了指手上戒指,撇了撇嘴没好气白了俩男人一眼,上海话说:“出来白相装什么清高,别是个金屁股懒得动弹跟人约会来的。” 梁清文这个上海小男人也直接骂回去:“你自己家里玩的不开心不好回去?寻不到男人妒忌到男人身上去?阿姨啊,不如多打两针羊胎素救救你的皱纹啊。” 女人呸口唾沫扭着身走了。沈一弓偷偷窃笑,戳了梁清文胳膊:“你刚还说我?” “你几岁我几岁?” 沈一弓就不说了。静了会儿,梁清文眼睛瞟向别的地方含含糊糊问:“那个……昨天你去‘仙丽’了,对吧。” “嗯。” “和钱老板?” “钱老板啊。” “那你……”梁清文舔了舔嘴唇,“那你看见老板娘了吗?” “你说一曼姐啊?看见了,还过来跟我喝了一杯。长久没见她,她一直没生我气我挺感激的。”沈一弓一面感慨一面打量他表情,这次没动小心思捉弄他,老老实实的,“感觉几年没见她更漂亮了,之前您不是在她公司做事吗?” “你也别和我兜圈子。我知道这事儿你早知道了。那天吧……后来还是想起来点了。”梁清文紧张地转着手指上的戒指,明明离婚那么久,他也就只是把那枚戒指换了根手指戴了,“你就说说,一曼现在怎么样吧?” “那,清文哥,您想听她怎么样呢?” “……就,身边有人吗?” 沈一弓挠了挠头,这问题怎么答,昨晚也没聊太久,一曼姐应该也只是看他来了客气一下过来一起喝杯酒,当时那么吵,也不方便聊太多,只是如实道:“那我也不清楚啊。真有了也不会告诉我吧。” 梁清文闷闷喝酒,沈一弓按了按他杯子小声提醒:“今天咱们有客户,您少喝点。” “怕什么?合同都签了。”说完掰开沈一弓的手仰头把酒一干二净。 这晚上喝完酒回家也快半夜了。还好梁清文这回没发酒疯,洋先生自己打了车一个人走了,沈一弓则另外叫车先把秘书小徐送回家,把她送到了才带着梁清文回去。扶着梁清文一块摇摇晃晃进了弄堂,梁清文嘴里小声哼着仙丽那儿平时放的歌。到门口了,沈一弓要拿钥匙开门,把梁清文往墙边上一支,却看对方一只手忽然抬了起来,再一看,一张脸从梁清文咯吱窝底下直接探出来,吓了沈一弓一跳。 “沈老板今天喝酒喝那么晚?等你们半天!” 梁清文倒在人姑娘身上这会儿都没劲儿再站起来,看见她脸,皱皱眉:“哎……你、你你……你不是那个谁?我看您眼熟。” “您当然看我眼熟啦!” “可我……没见过你呀。” “你没见过我的人,可你一定见过我的画报。我姓穆!想点东西起来没?” “你姓穆……姓穆……” 沈一弓在那儿把大门打开了,过来帮穆秋屏一块扶着梁清文:“穆秋屏,拍的电影刚上,画报贴剧院外头好几天了。” “哦!穆秋屏!《金银风雨》的女主角!” “是我,哈哈。” 梁清文跟着困惑地眯了眼:“那你得是大明星吧?怎么大晚上跑这来了?” “我?我算半个大明星吧,晚上来找大老板啊!” “大老板?沈一弓啊?” 沈一弓扶着他进屋:“我是半个大老板。” 穆秋屏笑嘻嘻:“对吗,半个大明星来找半个大老板,咱就是明星老板啦!” 梁清文叫她搅糊涂了,喉口一阵恶心,喝得酒翻汤倒海上来了,抬抬手冲两人道:“那您明星老板二位先聊,我不舒服去盥洗间一下。招待不周见谅啊。” “没事吧,清文,我陪你?” “用不着。你陪半个大明星吧。”梁清文说着闪进房间里去了,门一关,给客厅两位留了空间。穆秋屏看梁清文背影,鼓了鼓嘴眨巴着眼抬手指指:“你的……新欢?” “去,别乱说啊。”沈一弓拿热水壶过来倒了两杯茶,一杯递到她手里,“你有什么急事大晚上来找我?” 穆秋屏抽出两张电影票,眼睛亮晶晶地:“我电影上映了。” “我知道啊。” “给你票,你带爱人去看啊。” 沈一弓揉了揉额前的发:“我带哪个去看啊?都说了,最近忙工作,哪有时间谈感情。” 穆秋屏努了努嘴:“里面那位呢?” “我再重申一次,清文只是我公司的财务,他不是那一边的人,跟我仅仅是朋友关系。” 女人颇为玩味打量着他:“这样啊……” “就这样。”沈一弓打断了她,看她举着两张电影票,也不好意思总让她僵着,便伸出手要拿,“不过你既然给了,我就去看看。” 谁想穆秋屏却把手一缩,只留一张给他:“既然你没对象,我给你选个一起看电影的吧?” 这丫头想一出是一出的任性脾性也是叫沈一弓头疼:“你找谁跟我看电影啊?” “这你又想干嘛了?” “你猜我今晚为什么来找你?” “不是为了这张电影票吗?”沈一弓往客厅舒适的沙发上坐,他才坐下,穆秋屏握着茶杯就在他身边紧贴过来了,一股浓郁香水和酒味从她身上传来。穆秋屏贴他肩膀上靠过来笑嘻嘻小声说:“我要跟你分享一个好消息。” “多大的好消息,你这么激动跑来?比你当初拿到女主角还重要?” 穆秋屏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把腿收在沙发上:“我呀,钓到真正的金龟婿啦。” “金龟婿?” “有钱,多金,地位高。” “谁呢?” 她抬起带了翡翠镯子和戒指的手展示到沈一弓面前,一字一顿郑重其事告诉他:“马维三。” 沈一弓手里的茶差点撒出来,嗓音跟着就拔高了:“什么——?” “你别激动呀。” “马维三少说四十岁了,他还有老婆呢,你跟他做什么?”沈一弓直接把杯子拍在桌上,“你发什么疯,这是金龟婿吗?” “他老婆早跟他没感情,两个人分开住很久了。而且他太太没给他生孩子,他想离婚很久了。” “他那副大腹便便的样子,你喜欢什么啊?就有钱吗?” 穆秋屏撇下嘴了,捂着手里那只翡翠镯子和戒指委屈巴巴:“有钱还不够吗,你以为我第一本电影谁投我当主演的?那么多演员要出头,我一个新人凭什么?” 沈一弓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气,想半天也不知道怎么说,手一抬吧,穆秋屏直接捏着他手指压下来了:“你不娶我我要找我就找最厉害的。你是我最爱的,他是我最佩服的。” 说来说去,穆秋屏倔强还是那句话。 “女人爱枭雄,这有什么错!” “那你就甘心给人去当姨太太?” “姨太太怎么不好了?有吃有喝有头有脸,我差着哪儿了?等他跟他太太离了婚,我给他再生一孩子,我这辈子值了!” 第五十章 新友 第五十章 门吱扭开了,梁清文迷迷瞪瞪一双眼瞅着他俩,看气氛不对,赶紧加快脚步闪进自己屋里,露了条缝隙跟客厅里两人小声说:“不用管我……你俩继续,继续。” 把门一关。 “秋屏。”沈一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自己说话也老气横秋、语重心长了,“你得找个靠谱的吧。” 穆秋屏瘪着嘴,转了转那颗大钻石戒指眼中氤氲起水汽:“靠谱啊,满上海你说上哪儿找比他更靠谱的。” “你知道他把你当情妇还是当老婆?” “情妇或者是老婆,也都是他的女人了。女人这一辈子要不不结婚,要结婚不就是嫁给爱情或者嫁给金钱吗。我的爱情我一时半会儿遇不到了,年纪二十几了,我选金钱选的还是最富裕的那位,你说,你说我选错了吗?” “可事情不该是这样!” “你就说,我选错了吗!” 她这话让沈一弓心里特不是滋味。男人两手交握,别开头,论吵架他从来都不是什么优质选手:“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是在自暴自弃。” “我没有。”穆秋屏靠回沙发旁,“如果你觉得我的直白让你有了压力,我先道歉。但我不是为了这个。我来是真的想跟你分享我的快乐。” “一枚戒指?” “是,一枚戒指。他给我的保证。” “从此以后你就心甘情愿做他的笼中鸟?” “笼中鸟又或者姨太太,随你怎么说。我不是不能追求爱情,沈一弓,只是我等不起。我没有那些女人那么厉害,可以一辈子赚自己的钱,过自己的日子,唱自己的歌,演自己的电影。我功利,还贪慕虚荣。”穆秋屏把手抬高了,细细端详着她的钻石戒指,“这样的我啊沈一弓,你说……我有什么理由奢求一个怀揣真心的男人用他的爱为我无私奉献呢?我贪婪,我要爱就要最好,我要钱就要最多。没有最好的爱,就选最多的钱。” 她说着侧过身来,将头靠在沈一弓肩头:“我想你为我高兴,我找到了一个全上海滩数一数二的大亨。” 穆秋屏是一个过分年轻又过分知晓自己年轻的女人。她把有的事情看的太透想的太清,这让沈一弓总归有种说不出的愧疚。当一个人把自己的感情毫无保留甚至毫无底线展露出来时,一个好人终究还是会被这样的感情影响的。 沈一弓是一个好人。 好在穆秋屏不算坏人。 她坐起了身来,把留存在那张电影票举到他面前:“我认识了一些朋友,里面有和你一样的人。这张电影票上有时间地点,你要去,一定要去。我知道你爱的那个人也许很难回到你身边了,可做人永远得往前看。” “我爱的人,他……” 穆秋屏按住了他的嘴唇:“嘘。你不用跟我谈他。” 沈一弓暗自苦恼。听穆秋屏柔声道:“一段恋情无疾而终又能怎么样,也许去见过更多人,有了新的关系,自然而然你就会从前一段故事里脱身。怎么样?放心吗?” 一段新的关系,重新开始,从前一段情感里脱身……沈一弓望着自己手里那张电影票,沉沉思量。 “你不会担心我要来吧?我绝不会来。来的是个男人。” 听她这样已解释,沈一弓笑了起来:“要是你来,我也不纠结了。” “我才不来呢。”穆秋屏嗔着戳了戳他的脸,“我不想着你了。我有我的大金龟。” 这一晚穆秋屏最后没走,卸了妆窝在沈一弓床上像他一个小妹妹那样睡着了。早上沈一弓要去公司时,一出门正看见梁清文出门。梁先生瞄了眼他房间,看女人的大衣还挂着,便尴尬摸了摸鼻子,没多问。 直到两个人一块到公司了,梁清文才开口:“难怪你对那些小姑娘都没兴趣。她们是真的庸脂俗粉,哪里能跟你那位半个大明星比。” 沈一弓当时戴着眼镜看合同,闻言把眼镜往上托了托:“您一喝酒就醉到底是真的假的?” 梁清文抬起手里文件顾左右言它:“哎呀,说起来昨天那个单子款额大,还得再好好比对一边。嗯……送货也是个问题。” 沈一弓看他不接茬了,无奈摇摇头。转身想从口袋里拿钢笔出来,却将那张电影票给带了出来。 时间是三天后,晚六点,花红电影院。影片:《金银风雨》。 穆秋屏说会介绍来一个男人,和自己一样的人。要去认识认识新的人吗?走出去?自己真的想吗? 可关键在于——继续和霍左耗下去,又有结果吗? 他想不出两个人的结果能在哪儿。 偶尔见一面,自己有心软化也没用,对方不肯,非得一副针锋对麦芒的阵仗,随时准备咬一口下来,看他鲜血淋漓跪地求饶。就是有情难自控的时候也改变不了这情况。他们也浓情蜜意过,也恩爱信任过,但当初短短情浓仿佛已耗尽一生气运,有过背叛,破镜难圆,不论如何也难再回到那个时候。 况且他们也早和七八年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师徒,甚至不再是盟友。霍左还敢在枪林弹雨里把自己后背交给自己吗?怕是再也不会了。 变了。 穆秋屏昨晚说的话再次蹦到他脑子里:“一段恋情无疾而终又能怎么样,也许去见过更多人,有了新的关系,自然而然你就会从前一段故事里脱身。” 那要不然……试试吧。 电影放映那天,沈一弓五点多才把事情处理完,看时间不多也没回去换衣服,就穿白天的西装往花红电影院那儿走。这家电影院坐落于戈登路上,新开的,洋气得很,票价不低。国内国外最新电影都会在这放。沈一弓到了电影院门前,刚刚好六点差两分,他赶紧先进去了,照着票上的位置坐了下来。 放映厅里已有不少人落座,大多是穿着时髦的年轻人,互相依偎着坐在黑暗的电影厅里小声谈笑。《金银风雨》上映三天,票房不错,穆秋屏饰演一位从小镇来到上海珠宝首饰店工作寻求独立的新世纪女性,因为一枚红宝石戒指机缘巧合被牵扯进一段三角恋中。 有关电影,沈一弓倒没有抱太大兴趣,如若不是秋屏主演,也许他连看都不会来看一下。这两年赚的钱虽然多了起来,但让他用这些钱去享受,他还是做不到的。归根结底骨子里仍然是个节俭对精神享受没有什么追求的人。 沈一弓单独坐下以后,看了眼左右两边的空位,莫名感到一丝紧张,他看了看表,六点整了,电影厅里的光暗下来,白色幕布上电影开始播放。这时他左边有了响动,男人抬头望去,却看是一双男女恋人绕过来在他身旁坐下。沈一弓捏了捏掌心的汗,心想也许穆秋屏的那位朋友也觉得尴尬,所以没来。 这样也好,他一个人单独看看电影也免了再去想“新恋情”的事情。可就在他这样想着了,他右边有人坐下了。沈一弓借黑白电影投过来的光朝旁望去,坐下的是位身穿深咖色格子毛呢西装的年轻男人,眼睛很大,皮肤白皙,面部略带些婴儿肥显得年龄很小。对于男人来说有些过分可爱的长相了。 “你好。”那人轻声和沈一弓说,与他伸出手,“我叫宋祁,是穆秋屏小姐的朋友。” 沈一弓掩了尴尬也伸出手:“沈一弓。也是穆小姐的朋友。” 两人打过招呼以后,便都撤回座椅范围之内,有意不再触碰。能看得出来对方也对这次类似“相亲”的境况感到陌生与无措。好在电影院里灯光昏暗两人暂且都不必强行交流,勉强缓解了一下这份紧张。 长久无话,沈一弓倒真是看那电影看进去了,女主角的性格倒和穆秋屏生活中相类似,也是真切又热情,天真又放荡,她心里怀揣着对爱情的希望不管不顾扎入上流圈子里,最终却被男人伤害的体无完肤。 到电影结束,穆秋屏穿着婚纱孤独地站在外白渡桥上朝远方眺望,开口唱起凄婉的情歌,电影院里已能听见不少姑娘为她遭遇而哭泣的声音。灯光亮起,沈一弓站起了身,回头借着光看清今晚这位陌生人:“电影放完啦。” 那男人也跟着站起来,他个头不高,最多一米七五,站直了头顶也就到沈一弓鼻子这里:“是。您要走?” “先出去再说?” 两个人就一块出了电影厅,沈一弓站在外头电影海报前等他过来,拿出烟来递给他,对方接过了主动拿出打火机帮他点上了。 “你叫宋祁?” “嗯。” 沈一弓指了指海报编剧那栏:“电影编剧?” 他端着烟笑弯眼来,把那只打火机收进口袋:“是,工作认识的秋屏。” “秋屏是个很好的姑娘。” “她是个非常有罗曼蒂克质感的女人。” “罗曼蒂克?真是洋气的词。”沈一弓这次认真打量了一眼他的着装,服帖、得体,一头浓郁的黑发用摩斯往后梳去显得非常精神,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看着人时很难让人会避开他的目光,“所以……你就是秋屏说的‘那一位’了?” “那你应该也就是她谈过的那个‘他’。”宋祁抽着烟笑道,“来之前,我还有些担心。毕竟这样的人很少,如若有了也许我也很难在这么小范围内还提出要求。忐忑之下见到了你,想不到你如此英俊。” “我英俊吗?”沈一弓哈哈一笑,摇了摇头,“你这是故意为了缓解尴尬所以才说的吧?” “我没有讲错,你确实英俊,比我认识的这种人都要英俊得多。” 沈一弓想了想,如果就此道别也拂了穆秋屏一番好意,便开口邀请:“现在还不迟,我请你去喝点小酒吃些东西吧,怎么样?” 宋祁把烟扔地上拿脚碾灭了,抬头一笑:“好呀。” 第五十一章 相亲 沈一弓以前没有怎么见过“那一种”人,唯一长期相处的只有霍左,因此去定性这类人应当是怎么样的,他无资格业务经验可说。 而此刻宋祁表现出来的姿态让沈一弓倒觉得些许新奇。他的动作之中会莫名透出一种女气。拘谨的坐姿,托着下巴望人时的视线,总让沈一弓会想究竟是他跟霍左算特例,还是说小部分的“那种人”是这样的。 他们选了电影院隔壁的一家咖啡馆,宋祁点了一杯“卡布奇诺”,沈一弓肚子饿了,要了份意大利面。 “所以,您是做生意的?” “嗯,日用品生意。我跟我朋友们开市场。” “像百货公司那样?” “类似百货公司吧,不过远没有那种洋玩意儿高端。我们是面向市民阶层的市场而已。”等餐期间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沈一弓问,“你平时就是以编剧作为职业了?” 宋祁翘着手指敲了敲面颊:“算是吧,偶尔我也会发表一些中短篇。你可以把我当做是以文字工作的人。” “哦……”餐厅的服务员把他们的餐点送上来,沈一弓看了眼对方的咖啡和自己的面,“你饿吗?” “不饿。我减肥。” 沈一弓有些尴尬笑了:“不好意思,今天事情处理结束有点迟,没吃饭就过来赴约了。” “我不介意,你吃吧。反正这样也能聊天。” 这男人喝杯咖啡动作都优雅,拿着小汤匙小心搅拌,不发出半点声响。沈一弓看他望自己目光总觉得莫名心底发毛。被他影响,这一碗面也不敢吃太快。 宋祁忽然开口:“你是怎么让穆小姐知道你那个的?” 沈一弓一呛,咳嗽起来,宋祁赶紧递来帕子。他擦擦嘴抬头看他:“啊?你说这个?” “因为你看起来不大像啊。其实我们这种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吧,不过有的从外观、动作上还是能看出点样子的。” “比如说像你这样?” 宋祁脸上的笑微微一僵,沈一弓也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对:“抱歉,我不是说那个……我就是……” “没事,虽然你的话让我觉得冒犯,不过我能理解。这件事很罕见,对吧?其实咱们老祖宗已经有很多这样的,卫灵公有男宠弥子瑕,汉哀帝有与之相恋的董贤,所以我们不是特例,反而只是沿着老祖宗走的路走下来而已。古希腊人甚至非常推崇这样的恋情。” “你们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这样都有能够引经据典的。” 宋祁笑了:“不好意思,我有时候说话总会掉书袋,让你尴尬了?” “没有没有。你可以多说说,我倒是没听过这些事。” 更多时候沈一弓仅仅只是从身体、情感方面体会到了这种与男性相恋的感觉,至于别人如何、历史如何,和他似乎没有什么关系。他也从没产生过要去寻找什么“关系”的冲动。 “你还没回答我呢。”宋祁眨着眼露出一副嗔怪的表情。这样的表情大多会在女性身上看见,不过在他身上表现出来了似乎也不矛盾。他长着一张过分可爱的脸。 “我跟秋屏去年认识,是邻居,关系不错。聊得多了,就坦白了。” “只是聊得多了就坦白了?” “嗯。” “你好像特别的坦荡。”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没必要有多隐瞒。我一个人住,父母早就已经去世了,我的喜好既不会给什么人造成负担,也不会多给我自己带来麻烦。” 宋祁用手撑着脸:“那你没想过,跟别人不一样的话可能会在生活中带来一些不便吗?” “我的生活是我的,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住在上海,弄堂里一个人几乎没有秘密。” “我不在乎别人知晓我的秘密。这是我自己的事。” “所以你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想?” “可以这么说吧。” 他感慨:“那您真是一位勇敢的人。” “有吗?” 沈一弓看他神情认真的点了点头,便将这个问题反问回去:“你呢,你是怎么让秋屏知道的?” 宋祁摆摆手:“你刚刚都说了,像我这样的人,敏感又摩登些的女性其实能感觉出来。你和我们不大一样,沈先生。我在上海这边有认识一些圈里的人,他们像我这样的会多一些。秋屏很会观察,她热情真诚,我们熟悉以后,她说有个朋友和我一样,有机会介绍给我认识。” “那说的就是我了。” “是了。” 沈一弓吃完了面,拿桌边帕子擦了擦嘴和服务员叫了杯威士忌。 夜色渐深,咖啡馆里的灯光也熄灭了几盏,留下暧昧暖黄色的小灯。小舞台上面的乐队与歌手也转而哼唱起浪漫又舒缓的蓝调,非常适合午夜上海的约会氛围。 宋祁让服务员往咖啡里又加了些朗姆酒。他坐在那儿,面颊绯红,眼神渐渐湿润而迷离起来,仿佛醉酒。 但沈一弓不信一个男人喝这点酒就能醉。 他问:“你看起来是个无比正常的男性,若穆秋屏没说,我绝不会把你往那个方向想。为什么?你是因为谁所以才……你这样的一定是爱上过什么样的人所以才会说喜欢男人吧。” “你要问这个吗?” 宋祁靠近了些,手臂和他轻碰到了一起:“不可以吗?这是你心底无法揭开的伤疤?” “也不是不可以……我,爱过一个男人。他教了我很多东西,不论是生活还是情爱。所有我现在所拥有所了解的一切,有很大一部分是来自于他。” 比如他的刀,他一身功夫,他的烟瘾,他再也无法对女人产生兴趣的性取向。 他的目光渐渐朝缥缈之处散开,低声感慨,好似自言自语:“遇见他之前我只是个无知的男孩。而他把我变成了真正的男人。” “他把你变成了足够优秀且吸引人的成熟男人。”宋祁仿佛是下意识伸出手来试图触碰沈一弓面庞,对方却直接朝后退了,这让原本暧昧氛围瞬间被破坏殆尽。宋祁不失礼貌保持着微笑缩了缩手,扯开了话题,“后来呢,你们为什么分开?” 这个问题让沈一弓一点点沉下了心。 “你问我们为什么分开啊。”他为难地抿了抿嘴,试图选一个听起来没有那么血腥吓人的说辞,只是说,“我们之间对某些事情意见分歧太大。他没有办法说服我,我也做不到去再追随他。” “你们的关系一开始听起来就像他在引导而你紧追。” “可以这么说吧。” “那我能不能说曾经你们的爱情就开始于他对你的控制?” “你用‘控制’这个词也有些严重了。” “但你也说了,你现在的一切基于他的教导,他是你的‘第一次’,不论是对男人还是女人,‘第一次’永远都带有特殊意义,更不用说你言语描绘中所带的情绪。你和他羁绊一定很深。” 沈一弓不大好意思笑了:“你说的好肉麻,我甚至没法真正理解其中哪怕一半。我没有你所说的那么深情,大作家。我只是,只是……” 他舔了舔嘴唇。 宋祁追问着:“只是什么?” 沈一弓摇了下头:“没什么。我不是个擅长表达情绪的人。” “看出来了。” “我只是在想我跟他,结束有段时间了。” “你的语气里传达给我的并不是‘结束有段时间’。”宋祁就那样坐在那儿,收起所有再进一步的暗示,略带调侃道,“你的身体在主动抗拒我,感觉到了吗?” “有吗?”沈一弓哑然,他只好说,“我有点不习惯比较亲密的接触而已。” “真的吗?” 男人只好苦笑,对方的问题让他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宋祁把话说到这里,已经把钱拿出来放在桌上了:“今天这次我们均摊就行,认识你很高兴,沈先生。” 这样看来就是约会结束了。沈一弓也就站起身:“和你聊天也很有意思,宋先生。这样吧,买完单我送你回去?” 宋祁穿起外套:“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啊。” 结账后他们从咖啡馆中出来,秋天昼夜温差大。只是一件西装外套挡不住太多冷风。沈一弓把手插在口袋中站在街灯下,刚刚一杯酒下肚,身子倒暖和起来了。不远处是夜场的霓虹灯。此刻车来车往,还有许多黄包车夫抽着烟蹲在马路牙子边上等客。沈一弓看了眼身旁这位作家:“你怎么回去,我给你叫出租还是黄包车?” 宋祁却说:“我住的地方其实离这儿不远,要不你陪我走走?” 见沈一弓犹豫,他补上一句:“你不要紧张啦,我看出来你对我没多大兴趣了,就当做个朋友,我们也聊聊。好吧?” 他这一句好吧算是软化了沈一弓本拒绝的态度,想想先抬步走了起来:“你带路吧,我陪你走一段。” 他们穿过马路,离夜场越行越近,宋祁说他住的地方就在夜场后面的公寓区。在这片穿行里,他们之间越靠越近,就在宋祁想挽上沈一弓手的那一刻,男人却停下了脚步,他的拒绝来的简单直白,他就是那样站在那儿,为侧过身一脚微微后撤,做出了随时准备离开的姿势。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的生活方式,但我不是。” 沈一弓完全拒绝所有暧昧。 “抱歉。我来见你只是为了看看有没有另一种可能,但是现在,我觉得……” “你还是对那个人怀有期许与爱慕。” “跟他没关系。” “那和我?” “我们不是特别合适,宋先生。送你到这里吧,我想我还是应该回去了。” 这场他人牵线的“约会”就这样在秋日冷风里不尴不尬地落下了帷幕,对于沈一弓来说,这个夜晚和过去他一个人孤独行走在回家路上的夜晚没有什么差别。他与新认识的人这位作家先生挥挥手说了再会,但就像和其他生意场上见面相识的人一样,下一次相见究竟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了。宋祁在他离开前还是往他口袋里塞了一张名片,并说:“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就知道可以如何找到我。” 街灯拖长了沈一弓的影子,他反应过来自己双腿走去何处时,叹出口气抬头望着面前小别墅内二楼房间亮起的灯。 他站在那里,拿出了烟,用今晚新友给他的名片点燃了。 第五十二章 暗涌 霍左早上出门时看见门前一地烟蒂。他眼神沉了沉,知道是谁,却也没有明说。 除了沈一弓,还有哪个家伙会莫名其妙跑到他家楼下招呼也不打,就抽闷烟呢? 距离上次见面又那么过去了些日子。久了以后好像不见也无所谓了,这段关系真够烦心。今天要陪尤一曼去参加舞会。本来说开车去接她,那女人想炫耀新买的宾利限量车要自己开过来。霍左这事不跟她争,订好了时间在门口等她。 也没等太久,听一声汽车喇叭,就看尤一曼坐在驾驶座上开车进了弄堂。霍左站那儿打量,这车全白,烫花,气派又精致,确实是女人会喜欢的车型。 尤一曼把车停在他跟前,冲他吹了个口哨:“帅哥,上车啊。” 霍左看她今天一身白西装,唯一比较女性化的就只有她手上带着的蕾丝手套和她发上的紫罗兰色丝巾。 霍左坐进了副驾驶发问道:“你确定我们俩一块去的是舞会?” “是啊,不然我来接你做什么?” “你穿成这样,是想去邀请谁跳舞?” 尤一曼把这方向盘大笑起来:“我打算把所有姑娘都邀请走,一个都不给你们留!”笑完又摸摸自己那真皮方向盘,“瞧瞧,这车好看吗?我可是特意托人从英国用轮船带回来,上个月刚到的上海。这第一趟出行就让你沾光了!” “那我还应该好好谢谢您?” “唷,霍老板一声谢谢我可就受不起了,不过你要想开恐怕得给我点好处。” 霍左让她给逗笑了:“你这车有多贵?” “新品限量,这个数!”尤一曼伸出五个手指头。 “四千美刀?” “对!” “那确实不便宜了。”霍左看她娴熟把车到处去开上主路,“不过你要喜欢我可以买来给你当生日礼物,自己花钱干嘛。” 尤一曼瞥他一眼:“这也不算大钱,花出去了再挣吗。你别光说我了,那天你走了以后我还有事没问你呢。” “什么?” “小沈老板啊,还能‘什么’?”霍左嘴里痒,想去摸烟,让尤一曼一掌拍开了,“我这新车,不准抽烟。” 霍左悻悻然收回手,听她提起这个,别过头去朝窗外望去。尤一曼看着前面的路,借余光打量他,带了三分挖苦道:“这事儿你不提又不是不存在。那晚上我看见你俩一块走的。旧情复燃还是怎么着?” “你非得刨根问底是吧?” “多新鲜!”这女人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头一回见霍老板在什么事上吃瘪。我要不刨根问底对不起咱们几十年交情。” “疯女人。” “你换一句骂行不行?” “你问我这个,你那梁先生的问题解决没?那些个暗地里监视他的侦探还没撤吧?唉你说他是不是该开始一段新恋情了,尤老板?” 尤一曼听他提起这个脸色也拉下来了:“谁许你提他的!” “许你提是沈一弓不许我提梁清文?你这两套标准不合适吧?” 尤一曼白眼一翻,没好气道:“得,油盐不进。我跟梁清文离婚都快一年了,你这有什么好问的。他该干什么干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什么侦探监视,你别瞎说。” 霍左努了努嘴:“行,我瞎说。” “这不是怕万一有谁知道他跟我那点关系,对他会做什么吗。” “你要真怕,该把老梁带身边啊。哪儿最安全?当然是尤老板周围最安全了。” 霍左这话说的尤一曼不耐烦起来了,女人直接来开车载抽屉,把打火机仍霍左身上:“烦不烦,你还是抽烟吧。我真懒得听。” 霍左却把这打火机又扔回去了:“我现在又不想抽了,我喜欢跟姐你聊天。咱们这离目的地还有一会儿呢,再聊会儿啊。” “霍左,你别以为沈一弓这事儿你在我这跑得掉啊。老梁的事儿我心里有数。你呢?你跟他那点事儿你心里有数吗?” “有啊。” “你有什么数啊就敢说‘有’。” “我跟他就是什么都没剩了,这事儿我心里能没数吗?那一晚上我们就凑巧走了,这也能放你这寻思好几天?” “凑巧走了?这一块跳舞是凑巧了?俩人一起进了大饭店套间了也是凑巧?那您这些巧合也挺有目的性啊。” 霍左叹出起来,皱着眉看她:“你说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听点什么去?非得要我说我跟沈一弓还没结束,我俩还有戏你才高兴吗?” 尤一曼夸张喊着:“对!非得这样我才高兴!你俩要有戏我上钟楼楼顶去给你们放烟花庆祝!” 霍左白她:“你真是闲得慌的。” “我闲得慌?我是看你跟他这对破事儿心里头烦的。你看看你俩这几年干的都是些什么事啊。断了?断个屁。” “尤一曼你个女人说话能把着点吗?就你这样疯疯癫癫的样,我就奇怪怎么就把老梁那么一知识青年迷得五迷三道的。” “他爱我是爱到骨子里去了。” “可你俩不还是离婚了吗。” 话音刚落尤一曼就伸手过来拧他胳膊,霍左一面躲一面就说:“你看着路,开车呢,注意点。” 尤一曼正经坐回驾驶座,嘴里嘟嘟囔囔:“我真懒得说你。” “那你别说。” 她横他一眼:“我也是看你三十好几的人了,不和你这儿计较。放以前,我跟你说管你多厉害,我都把你绑起来揍。” 霍左无所谓似的耸了耸肩,两人岁数加起来要八十的人了,有时拌起嘴又跟小孩一样,谁能知道平时在外头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上海两大煞星私底下碰一块了又是这个模样。 尤一曼这两年不知道是年龄上去了还是怎么回事,特爱操心别人那点家庭问题,她自己也是一笔烂账,倒是对别人的私事挺上心。霍左是懒得说她跟梁清文那点事,平时多利落的一个女人,碰上爱情莽撞冲动找不着北,因为年龄差、上下级关系自己一个人没事找事,又是吵架又是哭。老梁本来就是个老实冷性的,碰上尤一曼起了脾气,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纵使再爱,莫名其妙的争吵多来几次也受不住。 去年离了婚,尤一曼还从家里搬到他这儿住了一段时间,店也懒得管,天天借酒消愁以泪洗面,颓废到短短两个月胖了十斤,原来旗袍都撑开了为止。梁清文心里不好受,不想老见她,霍左有心想给他俩牵线,尤一曼又不让,想想算了,就给梁清文介绍去沈一弓的公司先呆着。 沈一弓的本事他心里有数,真出事了老梁的一条命他总保得住。 就是烦尤一曼有事没事来问他感情那点事,叫他怎么说?自己都还没弄明白呢。 这车一路到开舞会的宅邸前,霍左挽着尤一曼的手下车,进了大厅跟几个熟人打了打招呼。远远看见秦明月正端着香槟杯一个人站在窗户边,两手都带着手套,但右手背拇指处有个很明显的隆起。 几天前在黄兴路又抓了一批人,说说又是地下党,逃了几个,第二天苏州河里就看见尸体飘出来了。其中一个还是老胡的老同学。 霍左是年初的时候生出办报的念头来。这几年他给国民党做事,忙前忙后当牛做马,出钱出力做得不少,可他心里知道,该嫌弃该骂的这群政客背着他没少做。他起家手腕本来用的就黑,确实登不上大雅之堂,可每次看着这群衣冠禽兽对着自己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霍左这臭脾气绝不会就这样忍了。 你不让我舒坦,我也不叫你痛快,历来锱铢必较的脾性,可不见得会因为年岁渐长收敛。 这份报纸就是在他这样心思下办起来的。上头除了该有的商业新闻与政治吹捧,不少篇幅都拿来留给左翼作家与专做国际研究的学者们发表作品,虽说编审的时候肯定也扣着一些敏感话题不发,但仍有不少打擦边球的作品出现在上头,明显就是给当局找不痛快。偏偏背后的资助人是霍左,这件事儿就没那么好摊开来说。 昨晚那事儿出了以后,胡总编打了个电话到霍家来,当时霍左已经睡下了。他说话着急,像是想求霍左帮忙捞人,霍左看了眼时间,天都快亮了。 “你不知道他们从来都是天亮前就把事情做干净的吗?” 胡总编也是无奈:“他们抓捕行动就在凌晨,我知道的时候就迟了。现在逮捕人中还有为我们供稿的,这事情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处理呢?” “文化局有来通知吗?” “暂时还没有。” “没来通知,就照样发稿。来通知的话,该他那块撤稿了也不用拿别人的放上,就写‘作者已被逮捕,本文封禁,概不面世’。” 胡总编迟疑:“咱真这么写?” 霍左点头:“就这么写。” “行。您这么开口了,那我就这么写!” 国民党那边看不惯霍左的人比看得惯他的多,而想对付他的却比害怕他的少。到了公众场合,多半也是乐于与他结识的要比不敢和他交往的人要多。好歹还是华界董事,地位摆着,就算上面的人想动他也得先掂量一下目前他在政治经济上的地位。 霍左取了一杯香槟朝窗边那走,在秦明月身边站定,低头牵起她明显带伤的那一只手,柔声道:“那么不小心?手怎么伤了。” 秦明月本立于窗边目光落在会场中另一人身上,没注意到他来,听他开口反应过来,蹙眉缩回自己的手:“霍先生,周围有人在看着呢。” “你拘谨什么?他人都知道我们是兄妹关系。长久没见你来找我,便关心你一下。” “担待不起。”秦明月冷笑着往旁边挪了挪,像是随时准备要离开窗边位置,霍左却直接揽住了她腰身,将她掌控在自己臂弯之内,半强迫着她与自己一同转过身朝向窗外。 “先别看你的‘任务目标’了,秦少校。”他轻靠在女人耳侧,语气故作暧昧,刻意做给他人看的,“哥哥有点事要问问你。” 第五十三章 潜伏 秦明月当即想挣,却被霍左从后暗中扣住腰身命门,她只稍一动弹疼痛便顺着脊梁骨直抵脑髓。男人端着香槟酒杯,冰凉的玻璃贴在她精致面庞上,另一手顺着她手臂滑落,从她手套中滑出一支细小的针管。 “这东西我先替你保管一下,乖。”那支针管眨眼便落入霍左口袋中,秦明月转身要抓,去又被霍左扣住了腕子,“说了,要你乖。你总不希望秘密身份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吧。” “你想干什么?” 霍左松开她手腕把自己那杯香槟送到她嘴边:“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哥哥有些事情要问问你。” 秦明月一双眼紧盯着他,紧抿着嘴,沉默之下显然在不断思索自己的特务身份究竟是在何时暴露给他。 霍左望着那只玻璃杯上留下的口红印,拿拇指一点点抹去了,慢悠悠道:“做名媛淑女不容易,尤其是又要端着名媛淑女的派头又得派做事情。” “我派没有关系。”秦明月生硬地做着解释。 “你纽约回来,又是那么快上校军衔。哦,不过说是立功我也信。毕竟回来以后任务完成的都不错。下一步暗杀的谁?张行长?李行长?最近势头风向我可有些摸不准。” 眼见确实无从解释,秦明月也就坦然面对,直言道:“霍先生,您这样刺探下去,我可就要把您当做可疑人员上报了。” “哦,下一步暗杀的看来应当是我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没别的意思。就关心你一下看看你的伤。”说着目光微沉按在了她的隆起的伤口上,秦明月脸霎时间白了,冷汗瞬间冒出,睁大眼瞪向他。霍左的手松开也快,在她手中酒杯将要落地刹那接住了,笼着她身子环住她,轻蹭着她的发,“我一直期待你会如何报复,可你走这步确实让我意想不到。” “你想威胁我了?” “不,我鼓励你。只是我非常担心你的安危。”霍左轻轻抬起她受伤的手,轻声提醒着,“明明那个陆乔风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杀这样一个人你都受伤,将来怎么办?我还心疼你。” “你少在那儿假惺惺,真恶心。” “我心疼你现在这样,爱你的男人根本不敢真正爱你。让我猜猜,邱煜去年回来时为什么要特意带你出席晚宴?秦少校归根结底需要在上流社会找一个立足之地。可他真的会娶你吗?” “结婚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你一直搞错了一件事小妹。”霍左轻叹一声,难得流露半分真心出来感慨道,“比起你沉浸在恨我这份情绪里,我还是更希望你能找到一个人爱你。” 听到这,秦明月脸上终于还是露出嘲笑来了:“你一个杀人无数的恶棍也有脸说出这种话?你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害死了曾对你有恩的师叔,谁都可以和我说这个,除了你。霍左,你要脸的话就该知道你没资格说这些。” “好了好了,我只是说一说,你不想听我就不讲可以吧?”霍左这么说着,却还是截住了秦明月有意往他口袋这伸过来的手。他人看来只是觉得他们兄妹情深,难得见面私语一番,可当中暗潮汹涌也就只有当事二人知晓。 霍左松开手,带着那支针剂后撤一步:“今日不能让你杀人。” “你打算阻挠我的任务?” “你要是现在就死了,将来谁来杀我?”说着霍左故意松开握着酒杯的手。在玻璃碎裂声响起那一刹那,枪械上膛的声音也随之传来。男人转过身,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冲那些瞬间把枪出来瞄准他的保安们摆了摆手,“不好意思,不小心就掉了。” 那些人才在身旁人示意下将枪又收了回去。霍左给秦明月递去一个眼神,抬手将她额角散落的碎发捻去而后,将走时道:“你原来的那款香水味比较好闻,现在的味道,太清冷了点。不适合你。” 秦明月紧捏着自己那支酒杯看他远走,尽管不想承认,可对方提醒确实也明确了这次舞会的安保不同以往。也许是之前几日全城风雨弄得人心惶惶,也许就是昨夜暗杀让今天一些人有了防备。贸然出手也许真的很难全身而退。她扫过自己右手的伤,目光再度落在霍左背影上,终究还是紧抿着嘴不甘心侧过身往其他大小姐们聚集的地方走去。 霍左回尤一曼身边时,那女人刚和另一位做外贸生意的老板谈完,见他过来了,便收住话头,转而问道:“与你的小妹妹谈完了?” “谈过了。” “想问的问了?” “嗯。” “她一定还在奇怪你怎么知道的吧?” 霍左拿出帕子来擦掉拇指上的口红痕迹:“你们女人有些方面确实比男人要麻烦。留下的倩影总挥散不去,是个问题。更何况,做暗杀这种事,本来就是我的老行当,她能瞒我多久?” “要我说,她就不应该跟美国人学,该拉下脸来跟你学。” “学好了然后把我杀了?我这个人当师父就得当得那么憋屈?” “徒弟要是打败了师父,那叫谢师礼,说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霍左挑了挑眉,嗤笑一声:“我还年轻,还不想拿自己葬礼当徒弟谢师礼。你这话说的太客气。” 尤一曼历来不怕事情闹大,抱着手臂跟他笑道:“可你那真徒弟到底教出个什么样我还真好奇。有机会能看你们正儿八经再打一场吗?” “沈一弓从来都不是我对手。” “真的?” 见她露出质疑目光,霍左桀骜着道:“我可不见得他是能胜过师父的。” 尤一曼倒是直接凑到了他耳朵边笑嘻嘻道:“可他确确实实已经在师父之‘上’了。” “我说你——” 不等霍左把话说完,尤一曼先跟另外人打起了招呼:“哎呀曲老板!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您长久不来仙丽了!” 这一面说着话一面就从霍左身边闪开去了,将走前不忘冲他小人样地抛飞眼,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秦明月站在众女子中远远望他们调笑,目光微沉,随口应和着小姐妹调笑几句,也不知现又在想什么。 今日天清风和,沈一弓本计划跟梁清文一道去苏北工厂验货,却在临行前接到电话,让他回“小叔家”一趟。 电话那头说:“小叔情况不大好,具体的我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还是过来再说吧。” 沈一弓挂了电话只能委托梁清文一个人先去苏北,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梁清文也没有多问,收拾收东西就去火车站了,沈一弓则在家换了身旧衣,戴上顶瓜皮帽从后门出去。 从十月湖北那边传来武装起义的消息以后,沈一弓一直都在担心着这一天。只是一来尚难明确眼下国内局势方向,二来“中原大战”堪堪结束,他总心存侥幸,以为针对工农红军的进攻不会那么快速。谁想南京那边才开了三届四中全会,这边就开启了绞杀模式,对所有疑似地下党的人采取杀无赦的态度。 所谓“小叔”也不过是个代号,多为左翼作家,本身并不是党员,但在社会舆论上是站在底层人民这一边反帝国反封建主义的,在胡旭锡主编的《康明日报》上常发表社论。“小叔家”在公共租界内,临四川路,以一家杂货铺做掩护。沈一弓到时临近傍晚,左右警惕扫过一遍,看有没有特工暗中窥视。来往行人交织如常,可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如何,他总觉得空气中总隐隐约约浮动着一丝硝烟味。 自去年许若农、郭峰事件之后,红队的人慢慢将沈一弓吸收为编外人员,郭峰的事最终水落石出,正是他泄露了之前与会人员的资料。除了与沈一弓进行单线联系的红队成员老卢,其他人到现在都不知道沈一弓就是暗杀了郭峰的凶手。 老卢这名字肯定是个代号,但他具体叫什么,沈一弓从不深究。这老爷子过去一年中给沈一弓带来的任务从来都只有一条:专心经营,耐心潜伏,等待联络。 若不是今天这一个电话,沈一弓不一定会记得起这事,也许也是因为他是个编外人员,许多事情红队的人也并不想让他来做。 站在路旁再度确认过无人跟踪,沈一弓闪身进了后巷,穿羊肠小道钻进小杂货铺后门。一进门便闻到了股淡淡的血腥味,他手暗暗放在刀上。轻敲了门,里头传来苍老询问声:“今天关门,不卖了。” 他就答:“听小叔病了,我来探望。” 里头便传来脚步声,随着门“吱嘎”声响起,老卢那双浑浊的眼从门缝里露出来。他满脸老树皮一样的皱纹。 “你可来了!”他拉开了门把沈一弓让进屋。门开以后那股血味便越来越浓。进门是小厅,除了老卢还有两个年轻男人抽着烟愁眉苦脸在桌旁坐着。这和里屋就隔着一道烟灰色的厚门帘子,女人隐忍的呜咽声这会儿就穿过帘子从里头传了出来。 “这是……” 老卢抹了把脸走到他身边:“生了。” “谁?” “陆太太。” 第五十四章 黄昏 沈一弓长期做编外工作,有些成员具体情况沈一弓了解的不多。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来那么着急一件事,他也有些懵了。 抬头看了眼烟灰色的帘,沈一弓把老卢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问:“这来之前你没说啊。” “不好说嘛。” “现在怎么办?” “我媳妇还在里头帮忙接生,邻里的婆姨能帮上忙的也都过来了,要真生不出来……” “真生不出来?” “麻烦您送医院了。” “送医院就得登记,登记了政治局一查就查到了。” 老卢苦着脸:“可那两条命呢。陆先生已经牺牲了,他太太我们得照料好啊。” 沈一弓苦恼地又回头扫了脸屋子。产妇完全不敢大声喊出的呜咽听起来太过揪心。 “她知道吗?” 老卢摇头:“还不知道。这要知道了,孩子哪里更生不下来了。” 沈一弓掏出怀表来看了看时间,塞回去时跟老卢说:“时间拖得越长,越难走。火车票我是安排好了,可现在这样,每个准时候啊。” 这事儿老卢不是不知道,拖得时间越长危险越大,可眼下特殊情况,没法催。他握着沈一弓胳膊:“要不然,就先让陆太太留下,孩子生下来,她没那么快能下地就走。那两位劳驾您送火车站,只要坐上车,接下来组织会接应。你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沈一弓沉了口气,回头扫去,那两个正抽烟的年轻人也都把烟个灭了,抬头朝他这看来。 他拍了拍老卢的背,答应下来:“行,那就先这么办吧。” 老卢立刻和这二人抬了抬手。两人马上拎着手边箱子站起身了。沈一弓带着他们往屋外走,临出门前还是转回头问了老卢一句:“陆太太在这儿真没关系吗?” “我会想办法处理妥当的。” “那我就先走了。”沈一弓开门先往外走,左右看过,示意这二人跟上。从这边到火车站有段路,他的任务就是保证这两个人在这段路上的安全。照组织上的指示,他们抵达火车站后,会有位“教授”与他们做接引,带他们离开上海。这名“教授”的身份信息只有这两个人知道,连老卢都对此一无所知。 眼见着天色渐渐暗,冷风袭来,漆黑的天隐隐约约透着要下雨的阵势来。 霍左那场舞会天才一擦黑就差不多结束了。富太太组织的舞会基本起到的就是基本交际作用,对于年轻人来说是个不错的交往平台,而对年纪略大,来这儿和老友们寒暄的人来说,借机把之前未谈妥的事情谈一谈,需见的面见一见,便算足够了。 霍左走时人已经有些昏沉,打着哈欠到门外等尤一曼取车。他单在那儿站着,忽听身后有人叫他:“霍先生。” 闻声转头,半米开外站着个白须老人。霍左想了半天,隐约记得他应当是哪家银行的经济顾问,之前和哪位行长站在一块。 面对老人,霍左该有的礼貌还是有的,便也朝他作了揖:“您好,您是……” 老者与他自我介绍:“鄙人是陪张行长来的,我姓庄,单名一个恩字。” “庄先生。”庄老先生似笑非笑上下打量着他,他那目光中倒也无恶意,只是这般慈祥目光也叫霍左奇怪,“您找我是有什么事?” 庄老爷子摆摆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听闻您年少有成,慕名而来,今日一见确实是上海华界董事的无二人选。” 平日可没人会这样找上霍左来“结识”。只是他既无恶意,霍左也不好多说什么,稍作思忖,他侧过身,略带试探道:“您找我该不止这一点事儿吧?” “就是想见见您。让我看看这江山才人年轻一辈到底如何。” “只是见见?” “还有道谢。” “道谢不必。”他既然说了这句话,霍左心里便有数了,“我是的确没有握住那只杯子。” “您练家子,杯子都握不住,武器该怎么办?”言毕,老爷子还是非常诚恳的给他拱了手,“您也不必多解释了。不论如何,今日多谢。” 霍左正想说不必言谢,却看尤一曼已将车开了过来,他只这一转眼,再望回去,那位庄老爷子早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尤一曼把车在他跟前停下,透过车窗朝他喊:“上车呀,霍老板。” 霍左迟疑片刻,还是拉开车门坐进来了。尤一曼瞄了他一眼:“怎么,刚刚遇上什么人了?” “没事儿,一个老人而已。” “找你打招呼?” 霍左支着头,看车缓缓驶出别墅上了主路,也就微微一笑:“嗯。就打一声招呼。” 这车渐行渐远,两道冷黄色的车灯光在黑暗里劈出一条道来。 秦明月就站在花厅阳台上面色冷漠地望着那辆白色宾利车驶出中心花园。房间外舞会已近尾声,年轻人互相邀约坐车去别的地方继续玩闹,她却早早离去,静候在这里。原本穿着的那身礼裙已换为了灰蓝色的大衣简装,手套已经摘了,右手伤口处的纱布隐隐渗着血。 有人开门进来,站定后跟她敬了个礼。秦明月目光微沉侧过头:“怎么样,人走了?” 来的是邱煜,她名义上的“男友”、“未婚夫”,实质性的副手。男人仍穿着舞会上的西服,以军姿站立在那儿,回答秦明月时的语气也是无比谦卑、诚恳。 “他坐车出发了,我派了人盯着。” 秦明月低头把翡翠绿的袖扣扣起朝外走去:“让跟车的别跟丢了。咱们之前失败,之后要也失败,回去就该挨罚了。” 将到门口时,邱煜却轻轻拉住了她右手。他未说话,秦明月皱眉朝他看去。 对方只好又将手松开,试探般问道:“你……手上的包扎要不要换一下?” 女人扫了眼伤口拿左手遮盖过去:“不用浪费这个时间,直接走。”说着便拉开了门。邱煜急忙紧跟过去,随她一同由侧门离开了公馆。 邱煜驾车,秦明月坐在副驾驶上望着手上的上出神。她回国以后一年有余,过去几个月的任务量比不上这一个月来得多。自从南京那边来信以后,上海这边局势就愈发紧张了起来。她离开祖国时是破碎而狼狈的,远赴重洋的轮船上,母亲日日以泪洗面,而她自己耻辱地接受着杀父之仇所给的“恩赐”,空留大小姐的名号,被彻底流放到陌生的国度。但也感谢这一次流放,不然秦明月耗尽一生也找不到一条得以与霍左相抗衡的路。 她是在去往美国的航船上被“招募”的。那艘船上除了她这样被兄长流放,不得已逃亡的“流民”外,还有专门到美国学习、受训的一队军人。领队人是中央组织部副部长的弟弟陈瑞丰。秦明月过去跟着父亲与这些官场人打过一些交道,见到他勉强能说得出名字。本两厢无事,偏偏有个女兵在船上逃跑后被逮回。隐秘对其施以惩处的场面让大半夜心烦意乱睡不着的秦明月撞见,稍加留心大概猜出陈瑞丰此次赴美的意图。 当时秦明月满心只有被霍左欺骗、愚弄后的愤怒与悲怆,对于父亲的死自己什么都不能做感到无能为力,陈瑞丰与他的女兵队伍让她隐约看到了一线生机。第二日她便去找了对方,毛遂自荐希望他能接受自己。 也正好那名逃兵离开后留出一个空缺,秦明月得以替补,陈瑞丰与她说的非常清楚,加入我党很有可能就是一条死路,将来你的命就不再是你自己、你母亲的了,你的命只能属于党国。你的忠诚、你的贞操、你的身体也必须也只能献给党国。 他说,你是党国的女儿。从今日起,你所有的一切都将无限投入到党国的建设与统一之中去。 秦明月说,是。 她敬的第一个礼毫不标准,却已透出足够的决绝。 那一晚,她在船上也将自己的青涩、贞操、身体一并如献祭一般献给了她的“党国”。 为着心底的不甘与仇,她忍耐着高强度训练带来的疼与苦,曾经只是稍稍崴脚都会哭出声的大家小姐,一夜之间像将所有懵懂天真埋葬,把自己当做一把枪或一柄刀,只要能杀了霍左,吃得苦再多都无所谓。 去年回国以后,她近乎迫不急的想听听上层关于霍左的安排,然而领导却只告诉她一句,霍左安危目前仍与上海维稳息息相关,你的仇,眼下,还不能报。 “是火车站,明月。” 邱煜的声音将秦明月从回忆中拉扯了回来。她打开手枪保险待车停稳后推开了车门,邱煜在车上想要跟来,被她拦下:“这次任务你在这儿等我吧,火车站人流量大,容易跟丢,你守在门口,随时包抄。” “可以让别人留在这儿,我跟你进站吧。” 秦明月这会儿已经和后面跟着的几辆车打招呼了,一次暗杀任务失败,第二次既然都来了车站,可不允许再出什么差池。 南京自三届四中全会之后态度已经非常明朗,决不允许反动势力借北伐之乱趁机发展,所有嫌疑人都必须配合调查,一旦发现有人反抗,执法者可当场将其击毙。 秦明月把车门关上,轻摇了头:“不必,人够了。你跟四组的人留守,注意安全。” “我……”邱煜试图再说点什么,可秦明月已经带人往车站内走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人背影渐远,无可奈何从车上翻出自己那支枪来,一个人暗自叹了口气。往外望去,天已黑尽了。 第五十五章 车站 上海铁路从三年前就开始取消车票等级了,原来还有一二三等,如今买了票,该哪个位置就哪一个。这两年来沪谋生的人越来越多,原来一日开行旅客列车才11对,到如今一天能行30对。上海,成了江浙地区人口流动性最大的摩登城市。 车站里如往常一样人头攒动,来往旅人行路匆匆。沈一弓拎着两只箱子,照火车票找到了那班列车,手脚麻利地把两个年轻人送了上去。周围人很多,也不知道特务到底会什么时候冒出来。他安排两人坐下,自己像个小工那样替他们把行李在架子上放好,按了按头顶黑帽,把手里的票递给他们。 这两个人一高一矮,紧张拘谨倒坐在车座上。高个那个问:“等到了宁波,我们再怎么联络?” 沈一弓就告诉他:“最好的联络就是不要联络。你们既然不是党内人士,就不该被牵扯进这件事来。” “要是‘教授’没能来怎么办?”另一人面露担忧,手一直交错在身前,“那些东西,本来是陆先生要给他的。他要真的不来了这些我们又要给谁?” “对,这些要给谁呢?能给你吗?” “当然也不能给我。记住,除了组织明确告诉你的对接对象,其他任何人都别轻易相信。再等一等,你们‘教授’一到我就走。” 话音刚落,就看有个老人手里拿着个藤箱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俩年轻人见状下意识想要起身。他却按了按手示意他们坐下。两人叫了声 “教授”,老头开口:“车站混进人了。” 沈一弓下意识拉了一下帽檐,有经验知道有人混入自然是不去东张西望,但那两名年轻人却一时黄了阵脚,目光马上就往周围瞥去了。沈一弓低声道:“别看了。多看一眼,人家说不定就盯上你们了。” “不是盯上他们,是盯上我。”这老头摘掉头上的礼帽,看长相,正是不久前在舞会上与霍左曾聊过几句的庄老爷子。他把帽子按在膝头,看了眼沈一弓,“我来的方向,这人拉开三十几米距离,这会儿应该刚上车。” 沈一弓按了按身侧青年人肩膀,让他们不必轻举妄动,自己则朝老人所说的方向走。这会儿乘客不断上车,各自照着座位落座,没有位置的就挤在过道里,屁股下垫着行李箱等开车。左右扫过这群乘客,沈一弓将目光落在一个眼神明显正不停搜寻的男人身上。挤过人群与他靠近之后,沈一弓快速将手往他腰侧一抓,果然从那儿摸出了枪来。 他速度很快,周围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只有枪支被取走的家伙一个人反应过来。沈一弓不等他抬手攻击,便将人箍在怀中,做出一副熟谂姿态来把人往车下带:“你怎么还在车上?好下去了吗。”一面说一面拿缴获的枪口顶住他后腰。 这人见事态败露,只能暂且收起杀意跟着他往车下走,沈一弓把人拉到车门旁的闭塞空间内,未等他有所反应,抬手取枪把人砸晕了过去。 解决了这个,沈一弓把枪直接扔在他脚边,也不拿。重新走回车厢,车站上有工作人员提醒:“送客赶紧下车啦!火车马上就要开了,送客请马上下车!” 沈一弓走回那三人身边,摘了帽子像个小工那样恭敬道:“既然我已安全送二位先生上车。那这会儿也该下去了。几位路上注意安全。” “好。谢谢你了,小兄弟。”老人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胳膊,靠近后,又低声问了一句,“确定安全吗?” “我等会儿会带他下车。目前看起来比较可疑的只有一个,如果您认为实在不够安全,我也可以再送您一程。” “既然已经交接,就不必了。你做得很好,公共场合还是不要闹出大事的好。” 对面个矮的那个就情不自禁嘟哝了:“您倒跟人客气,人家呢?”高个赶紧扯了他手:“这会儿了,少说两句!” 车外又在催了。沈一弓看眼下交接顺利,那人该带的他带下去。心想老人家说的也不错,上了火车到处都是人,总不至于还会再出事。做官方这点脸面总还是要的,火车站四通八达是紧要地区,如果这地方出了事政治局都一手遮天给盖过去,老百姓还怎么在这块土地上安心生活。 便抬了抬帽檐说了句:“几位再会。我下车了。” “再会吧,年轻人。” 沈一弓最后往那三位那儿看了一眼,挤过人群去把那被打晕的兄弟拉下车,找了根柱子把人留在那儿了。 走的时候车站上传来哨声,说明要发车了。他笼着手混进下车的送客里。做这种工作就是这样,不多说,不多问。一辈子或许也就见这一面。不闻不问才是最安全的事情。他这儿旁观者车上车下的人正上演着世间最平凡的分离,想松一口气,却在汽笛鸣声中听车上冷不丁传来一声枪响—— 车里车外的人却像根本没有听见,吵杂吵闹与火车鸣笛把这声枪响几乎完全掩盖了过去。如果不是常听到枪声的人来,确实也很难察觉出来。白雾在整座车站间扩散弥漫着,火车没有半点要停下的迹象,仍照着既定轨道渐渐驶离了展台。 枪声很闷,也许是抵着肉开的枪。 这么想着,沈一弓挤开站台上那些人在烟雾中快速穿梭奔跑起来,他紧盯着车门,看会不会有什么人从车上下来。 冷风吹过站台,将烟雾吹散开去。展台上的乘警这个时候也冲过来了,高声警告他,请勿在站台奔跑,有人冲过来一闷棍砸在沈一弓的后背,要他停下。沈一弓被强压在地上,帽子跌落一旁,头让人狠狠一摁。 他本以为送到公共场所以后,就已然是安全,却绝没想到,政治处竟然已经无耻到能公开暗杀的程度。毫无疑问,这就是政治处有组织有授意的一场暗杀。 火车渐行渐远,沈一弓停止挣扎不甘心地望着那条铁轨。白雾散尽,火车站台上的人好奇地望了过来,低声交谈猜测着可能发生了什么。火车站的警务人员把沈一弓从地面上揪了起来,怒斥道:“不是警告过你站台不准跑的吗!你想干嘛?找死啊!” 沈一弓这会儿不好发作,唯唯诺诺地应着声,只希望先尽快脱身,将这件事汇报给老卢。现在只听见这一声枪响,到底车上发生什么还难说。 那名乘警看沈一弓认错态度也不错,当他是分别时情绪激动,批评教育了一番也就放过他了。见这人走开,沈一弓弯下身去拾起了帽子,略微狼狈带上了。 沈一弓一想到刚刚自己妇人之仁仅仅只是把那名特务击昏他就略微后悔。这家伙一定还有不少同伙还在这里,一旦发现他把他唤醒,那他自己的身份也很有可能会暴露。沈一弓重新走回到那根柱子附近,远远看去,本扔在这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现在只能先离开火车站从长计议。这么想着,沈一弓回头又扫了眼车站,而这一眼望去,竟在人群之中看到一双熟悉的眼。 那人正从火车站台处朝沈一弓所在方向这迎面走来,似乎察觉到谁的目光,便顺势一望。 沈一弓连忙按下帽子别过头去,执行任务时能避开熟人就尽量避开。可对方却在看见他后径直走了过来,还先开口与他打起招呼:“沈一弓,你怎么在这?” 见也无法避开了,沈一弓只好抹了把脸上的灰,转过身,低下头去恭敬唤了一句:“秦小姐。” 他没有抬头。秦明月注意到他视线,下意识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交错握在身前:“很久没见你了呢。” “是。很久也没见您。”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沈一弓仍未抬头,他那顶瓜皮帽帽檐太低,遮住了他大半面部表情。过半晌,他也只是说:“我来送送朋友。” “穿成这样送朋友?”秦明月说起话来总故意透出一股不知人间贫苦的大小姐味道,“我明明听说你做生意赚钱了,西装都不穿一身?你穿西装一定很好看的。” “我这不上午运货,来不及换衣服吗? “啊,你大老板一个还得自己运货?” “什么大老板不大老板的。我这赚钱,对秦小姐您来说不也就是小打小闹吗。我也就是个稍微有点底子工人罢了。”这么说着,沈一弓终于将头抬起,稍稍抬高了帽檐露出脸来和秦明月微微一笑,“要没什么事,我就先走啦。店里头事情多,难得碰上您都没时间寒暄。秦小姐要我送送您吗?” 秦明月摆了手:“不必啦,我等朋友,接到他了再走。那你去吧,再见啊。” “好的,那秦小姐,下次有机会再见。” “好。” 沈一弓一转过身便沉下了脸。与此同时,秦明月看着他那背影,脸上挂着的甜美笑容瞬时消失殆尽。她的手伸回口袋里轻握在扳机上,只要轻轻扣下,眼前这名霍左的弟子就会横死于此。 可她犹疑了。 距离这么近,扣动扳机是他会死,还是她会死? 他归根结底是霍左的弟子。 第五十六章 房东 寒风呼啸,行人来往。沈一弓一直都没有对身后的人放下心。他没忘记香水‘初恋’,那块手帕到现在仍然放在他书房右手边的抽屉里。美国出品,昂贵稀有,属于以为年轻貌美的女性。诸多线索稍加联系,想要猜出是谁并不会太难。原本沈一弓对秦明月的怀疑也不算重,这几年回国的大家闺秀肯定不少,也不是各个他都会认识。只是今天她出现在车站太巧,手背上还有如此明显的包扎。那个大家闺秀会伤到右手背拇指这儿呢?更不用说右手虎口的薄茧。她拿过枪,且不止一次。 昨天凌晨和今天在车站发生的这些事逐渐在沈一弓脑海中串联起来。组织者、涉案者。毫无疑问,秦明月定是其中一员。她的大衣口袋很大,刚刚故意将手从袋中取出是为了防止被沈一弓看出枪支形状。但在最开始她朝他走来时衣服晃动的幅度已经将她袋中物品的重量曝光了。 小型手枪,勃朗宁或者柯尔特的可能性比较高。 他在赌对方对自己的身份有几分了解。秦胜诸出事那一晚他也在现场,事实上击毙他的那一枪正出自他手,理论上来说,自己是秦明月最应该报复的杀父仇人——即便所有计划都出自霍左之手。但在这件事上,他们是同谋无疑。 火车站中的人对于一场凶杀案将再度上演毫无察觉,无知甚至于麻木地像水面漂浮的芦苇絮在沈一弓身边淌去。他压低了帽檐,脚步稳健朝火车站外走去,距离一点点地拉开,他与那个女人之间隔着的人也越来越多。十步,二十步。十人,二十人。 而后他转了弯,在走出火车站前,余光不忘朝后望去一眼。却发现刚刚那个地方早已空无一人。 她没有开枪。 沈一弓顺着台阶走了下去,站在火车站门前拿出烟来塞进嘴里。他远远打量着车站对面那几辆吉普车,记下个别几辆车的车牌后把烟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里,两手插袋压低帽檐快步离开了这里。 他没有回家,而是先找了公共电话亭,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来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半天,等那边一接通,沈一弓先开口:“是我,车站回来。那些人早过来了,有上车的。听见了声响,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车已经走了?” “已经走了。” “相信教授。他经验非常丰富,是组织内的老人了。”老卢在电话那头叹出口气,他这儿也是在公共电话亭里,小小一间杂货铺哪里装得起电话机这种精贵的东西。 沈一弓听他这么说了,又另外道:“关于之前许先生的事,我想我今天可能又有了新的线索。” “可靠吗?” “……尚未证实,但基本可靠。” “谁?” “秦。” “了解,这条情报我们会继续跟进的。哦对了,跟你说一声。”老卢在瓜电话前补上一句,“陆太太生了,是个女儿。” 沈一弓松下一口气,今日之内终于有那么一条好消息:“恭喜了。接下来我要过来吗?” “不必。等我这有信了再过来。这段时间我们尽量不来联络你。情势恶化,接下来只会更加严峻。寒冬将至,严阵以待啊。” 沈一弓明白他所言何意,北伐已结束,湖北地区武装起义如火如荼发展着,接下来的局势究竟会如何变化实在让人捉摸不透,有时也许需要他们做好最坏的打算。他想了想,说了一声:“与君共勉。”将电话挂断了。 已近冬初,天气愈发寒冷起来,沈一弓想到秦明月的那件事,虽然老卢说了这条情报他们会继续跟进,但他还是想找时间去找更了解这件事的人去问个清楚。 沈一弓回到家时已近傍晚,赵妈在厨房做饭,小强骑着木马跟隔壁人家的小孩在巷子里玩。沈一弓回房里换了身干净得体的衣服,透过窗户往外看了眼,小强还跟几个小孩满巷子疯跑。他在窗边站了会儿就下楼了,赵妈正端菜出来,看见他惊奇一句:“先生您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一点声都没有。您要回来我再加个菜,本来以为您跟梁先生不回来吃饭了呢。” “看你在忙,就没叫你。”沈一弓解释了一句,“清文还在宁波,我有别的事情先回来了。” 赵妈拿围裙擦了擦手:“行,那我再加一个菜。先生您想吃什么?炒个茄子还是弄个番茄炒鸡蛋?” “茄子吧。你先做,我去叫小强回来吃饭。” 赵妈点点头就继续进厨房忙去了,沈一弓跨出门,听小孩子嬉闹声传来,一眼就看见还在石墩子上蹲着跟人招手的小强,他朝这孩子喊了一句:“小强,回来吃饭啦!” 许志强转过头来朝他咧嘴笑了:“沈叔叔,你回来啦!”他立刻兴奋跟几个小孩挥手,“不玩啦,我叔叔叫我回家吃饭啦。明天再来和你们玩!” 说完就从石墩子上跳下来,一个劲儿冲到沈一弓怀里。沈一弓一把把他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胳膊上,手环着他脖子。 “今天跟着婆婆乖不乖啊,有没有惹婆婆生气?” 小强赶紧摇头:“我每天都好乖陪着婆婆。今天还帮婆婆团毛线。” “你帮婆婆怎么团毛线?” 小娃娃高高举起了双手:“就这样,婆婆把线绕在我手上先绕好了,然后一点点把毛线团成了球球。” “真的?那我们小强真棒!”沈一弓抱着他跨进了家门,正好碰上给报社翻译文章的租户董先生抱着一沓稿纸跌跌撞撞从楼上跑下来,见着沈一弓,仓促和他打了个招呼。沈一弓跟他客气一嘴:“小董,你吃饭没啊。” 董翻译忙着缠围巾,闻言回了一句:“下次有时间啊。那个,房租我下周就给赵妈!” 沈一弓租房子本来就图一热闹,算是这条巷子里最不着急的房东了,听他这么说也就摆了手:“没事儿。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交。该住住着。” 这男人比沈一弓年纪还小两岁,额头那块头发掉的差不多了,他不好意思地和沈一弓拘谨笑了笑,戴上帽子抱着稿纸就冲出门外。小强就指着他背影拍了拍自己的头说:“叔叔,董叔叔为什么这里没有毛毛?这里没有毛毛是不是会冷啊。” 沈一弓忍住笑告诉他:“你千万别挡着董叔叔面说他脑袋上没有毛毛哦。” “为什么呀?” “因为我们都有,不能说他没有,他会伤心难过的。” 小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沈一弓把他带到脸盆边上放下,到处点热水来兑好冷水给他洗手。赵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了身上围裙招呼道:“洗个手就吃饭吧。不知道先生您晚上回来,做的简单了。” “家常菜够了。” 赵妈就说:“要知道您回来,再给您加两个荤菜吗。您跟梁先生每个月总不在家吃,就孩子和那两位租户吃的话,这给的那么多饭钱根本用不掉!” 沈一弓就笑:“这给您了,您就拿着,不是说了多退少补。” “人家雇佣老妈子,巴不得克着扣着,我遇上您这样的东家,真是我的福气。” 沈一弓拿毛巾给小强擦干了手,听赵妈说了就道:“平时我那么忙,要不是您照顾小强打理家里上下,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小强听着也在旁搭腔:“是呀,婆婆平时对我可好了呢。” “喜欢婆婆?” “喜欢呀!” 沈一弓抱着这孩子回餐桌边,赵妈被他们夸的都有些不好意思:“小强这孩子听话,哪个大人不喜欢?沈先生,您也别嫌我多嘴,您这家里上下其实就是缺一个女主人。你要是有个太太,我这点功劳肯定就算不了什么啦!” 这一听别人谈这事儿沈一弓就尴尬,端起饭赶紧扯开话题:“我晚上还有点别的事儿,劳烦您带孩子。” 赵妈看对方不接自己刚刚那话,也识趣,顺势就道:“一点都不麻烦。” 饭桌上也琐碎说了订牛奶和订报纸的事情,沈一弓历来给钱爽快,交给赵妈打理。老婆婆是个明白人,做事有分寸,不贪不图,实诚正直。有她在,家里有条理得多。老妈子是去年老卢给介绍过来的,跟组织那边没关系,是老卢老家的熟人,儿子媳妇一家都下南洋做生意去了,几年前要来接老太太一块走,老太太恋旧,不肯去,一个人守着老宅太孤单才出来找点事情做。她不图钱,在沈一弓这儿把他跟小强当自个家人,认真勤恳,体贴慈祥。 吃过饭,赵妈让沈一弓先忙,她收拾收拾菜碗就跟小强上楼到房间里去玩。沈一弓要出门时,另一位租户才下班回来,姓朱,在小学做实习教员,马虎大咧,倒对小孩有一手,小强跟他玩的特别好。朱教员瘦瘦小小,进屋看沈一弓出门,就先招呼一句:“房东您出门啊?” 沈一弓点了点头,想着这会儿不算太晚,就指指厨房:“晚饭吃了没,没的话让赵妈给你下碗面条。” “吃过啦,跟几个同事前街吃的。您先忙,我上楼去了。”就进了屋,看见小强了还跟那孩子调笑两句。 沈一弓没时间跟他们多寒暄,回头看了眼屋中温暖,裹好了围巾,一把推开门走进冷风萧瑟里。 第五十七章 家事 尤一曼的车绕了个大圈往黄浦区那边开。霍左半开着车窗,外头冷风灌进来,他望着路两边的水杉,就说:“不回去?” “到大哥那里去。” “去他那做什么?” “吃晚饭。” 霍左把车窗一点点又往下摇了几分:“没跟我讲过吗。” “咱们兄弟姐妹的,吃个饭要专门说啊?” “是不是有事情才叫我们两个去的,车我又不下去,你老实说一声。”他一面说一面去拿车载抽屉里的打火机,“上午上车的时候不讲,现在才讲,事情看来还不简单。” “不简单的事你都摆的平,眼下就是些家事而已。” “唉,你可千万不要这么说。清官都难断家务事。”一面说一面把烟点了,“是大嫂跟大哥的?” 尤一曼抿了抿嘴,看来就是认了。霍左把烟含进嘴里:“那你最好别带我去。大嫂这会儿最不想看见的就该是我了。” “看来你还是知道什么事情的吗。” “还能什么事情?之前小报写了几次,我都花钱摆平过。还有底片,二叔去拿回来了几份,都烧掉了。” “照着规矩来其实不该闹成现在这样。你老跟大哥去喝酒跳舞,那女人是谁跟大哥怎么回事,总还是晓得怎么回事情的吧。” “跳舞不还是到你那边跳的多。” 尤一曼瞥了他一眼:“可那确实不是我手下的姑娘。你想不起来?她电影还在上呢。” 话都说到这了,霍左说想不起来也假了。 “穆秋屏啊。”他把烟往车窗外弹了弹,“赶潮流,行风流,也是正常的吗。” “人家风流是开开玩笑,逢场作戏的。现在大哥要跟大嫂离婚了,你觉得是逢场作戏吗?” “你现在都这么说了,我能讲什么?”霍左揉了揉额头,实属无奈,“人,是我让程长宇介绍给他太太电影公司的,现在大哥喜欢了,我算半个介绍人。这件事我脱不开干系,但是大嫂跟大哥的感情到底怎么样,你比我晓得的清楚。” “就算是要离婚,也不该是这个节骨眼上为了一个女演员离婚。这说出去不好听吗。” “那个小姑娘大学毕业,当演员,也算个正经职业。” “你我知道,写报纸看报纸的知道不知道?她才刚刚演了一部电影,就让老马踹了原配跟她结婚,我们无所谓吗,反正大家不要脸,她要不要?” “你看看你看看,怎么话说到这份上来了吗?一曼,等下吃饭你要这样讲,我看大哥要跟你发脾气。” 尤一曼嘴里就嘀咕:“我看看他跟我发哪门子的脾气。” 车开到马维三的公馆外头停下,算是家宴,除了他们也没别人过来。佣人领尤一曼和霍左进了餐厅,菜布的差不多了,马维三苦着脸坐在长桌首位,左右没人。 尤一曼朝楼上瞄了眼,故意问:“大嫂呢?” 马维三皱眉,看她明知故问就指指楼上:“说身体不舒服,不肯下来了。” 那女人就说:“到底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不舒服。” 霍左在马维三的右手边先坐下,闻言打断:“好了,今天过来是在大哥家吃饭,既然大嫂觉得不舒服,一会儿就让下人把吃的送上去好了。” “送了,她没要。哎你也知道,还不是在楼上发脾气?” 尤一曼这会儿也坐下,听马维三这么说了,也笑起来:“女人要只是发脾气也就算了。您说说,这事儿怎么叫你给折腾成现在这局面的?” 桌上就是普通家常小菜,放了盅蟹黄粥。马维三叹着气自顾自盛了一碗开口道:“我哪里晓得事情会闹腾成这样?本来你说我娶一个二姨太就好了,也不是说不给她大太太名分、面子。可你看,她闹成这样,非得说我要再娶就要离婚,那我怎么说?” 说着,先看尤一曼:“你讲讲吗,我娶个二姨太又能怎么样?” “现在是大嫂明确告诉您了,二姨太不二姨太的不重要。就是你想娶小的就得先把大的给离了?” “你看这是不是没事找事!” 霍左在旁也自己盛了碗粥,眼睛在他们俩之间来回着,就问:“这婚真得离吗?大哥,你喜欢那姑娘喜欢到这份上?” “喜欢这回事,咱们这把年纪了提了也酸牙。只是你说我都到这地位了,我娶个二姨太太还得听她这么威胁,我脸面哪里放?”说到这儿,马维三看起来也喝不下粥了,把碗一放,“我对得起吴家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马维三的脸面是自己给自己挣回来的。她娘家人以前怎么对我的我这些年计较过吗?没有啊,对她那个弟弟该客气客气,该给钱给钱,我有说过什么吗?也没有吧!现在我就想娶个姨太太,她脸马上就挂下来了。这事儿我前几天高高兴兴在酒桌上跟人提起来,是想当喜事,她倒好,一点脸都没给我在我弟兄跟前留,站起来就甩给我一句‘娶,可以。有她没我,这大太太我也不要做了’。” “这是有些不给你面子了。”霍左搭腔。 “从头到尾她就没给我过面子!” 尤一曼听话说到这儿了,也就讲句公道话:“可您最开始爬也是背靠吴家吗。这婚离不得,大哥。离了人家怎么看您?” “靠他吴家的,我在老岳丈死的时候该还的都还了。人家以前把我当成吃软饭的,我是自己一点一点把脸挣回来的。” “但总归人家有恩,您不能不报吧。” “我把我老婆当菩萨供着,就差没给她塑泥造庙了,恩情我也没忘啊!可现在,你说……你说说看吗,这事儿,她这么做就对了?” 尤一曼端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马维三就扭头去看霍左:“来,小霍你来说说吗!这事情有理没理!” “大哥,这就得看你是看情还是看理了。”霍左也放下了碗,“于情,大嫂跟您十几年夫妻了,会说这种话也是正常。于理,虽说您这娶的是二姨太,但怎么也是要给一个外来年轻姑娘名分,她做大的还是有说一句的权力的。” “你说得对,于情于理,她有这个权力。但有归有不能这么钳制威胁我吧?这个家里头她说了算我说了算?” 尤一曼就说:“这就得看您是要这个老婆,还是只想要一个名义上的太太了。” “小曼你别说话这么阴阳怪气,我知道你一个女人十之八九站在女人那一边!” “我要真站在女人那一边,这会儿也不会坐下来跟您谈。早跟大嫂一块指着您鼻子骂了。” 马维三苦恼叹出了口气。 霍左其实也弄不明白,这个节骨眼上,马维三为什么非得娶穆秋萍。一个女人再怎么漂亮也就漂亮那么几年。对他来说,满上海什么样的漂亮女人不能要呢? 他也就问了:“大哥,您为什么非得娶她?” 马维三长叹出了一口气。尤一曼也跟着问:“是啊,为什么非得娶回来呢?您就是养在外头养个小的,只要不登堂入室,我想大嫂还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我跟你大嫂结婚那么多年了,感情不是没有。”马维三叹完这口气,也终于低下了语气,“可偏偏,结婚那么多年——我跟她一个孩子都没有。我记着她娘家恩情,能做的我都做了。所以就算没有这个孩子,我也没动过离婚的念头。” 尤一曼听到这也猜到七八分了:“……您这意思,那姑娘怀了?” 马维三两手捂在了脸上,闷声闷气道:“她说七天内没给她答复,她就自己去玛丽医院动手术把孩子打了。她要的也不多,一个姨太太的名分就够了。我想既然她自己都这样说了,也不求做大,这样不是皆大欢喜?生下来的孩子可以当做是我跟佩佩的吗。” “……我明白了,看来是您高估了这事儿的成功率,低估了大嫂的自尊心。” 马维三抹了把脸有些懊恼坐在椅子上。他如今好歹也是上海滩响当当一号人物,却叫两个女人给困在这局里。 “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这样……你们叫我怎么办?” “姨太太一定得娶?”尤一曼瞥他一眼。 马维三回:“不娶,我这个孩子就没了。” “可大嫂也明确说了,要不离婚要不就别娶吧?” “是这样的。” 霍左别过了头:“这种家务事我理不清。您要是铁了心要娶二太太,我也没法子。” “我找你们来,就是想劝劝佩佩,你们大嫂说不定能听进几句!” 尤一曼两手一摊:“您这指望花开两朵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那就只有离婚了?” “最好是不离婚的吗。” “不离婚孩子呢?” “这……” 僵局之内,就听餐厅外头传来女人声音:“姓马的,你要孩子,要姨太太,你都要吧。我吴佩佩是不下蛋的老母鸡,委屈你这些年为了偿还我爹恩情维系这段婚姻。离婚吧。” 佣人围在她身旁是劝也不是拦也不是。霍左跟尤一曼忙站起身:“大嫂!” “大嫂您这是做什么呀!” 吴佩佩收拾好了细软家当,左右两只大行李箱,脸上还残存泪痕:“叫他跟那个狐狸精过去!马维三你听好了!我这些年跟着你真是倒了三辈子血霉!明天我就发报纸,公开宣布咱俩离婚!” 马维三灰着脸坐在原地没动。尤一曼看吴佩佩真拿行李要走暗暗着急,回头拍他肩膀:“你倒是说句话呀,大哥!” 他不动。 霍左眼看着吴佩佩出了门,也是无可奈何坐回位置上来。尤一曼瞪着这俩男人:“你俩就这样,没反应了?人不去追回来啊!” 霍左皱着眉:“你看这局面怎么劝?” 尤一曼就抬手指了指这俩家伙:“这时候你们男人可真他妈靠不住!” 扭头朝门口奔去,嘴里喊着:“大嫂!大嫂!你等等我!” 吴佩佩脚步也没停,和尤一曼答:“我心意已决,你不用再劝了。这个婚,我是一定要和姓马的离得!” 尤一曼这会儿追上了她,从她手里拿过一只行李箱:“我不劝你。都是姐妹,您要愿意离婚,我支持!” 回头也冲屋子里男人们高声道:“叫他们男人自己折腾去,谁不要脸谁要脸,不是一眼就能看的清!” 喊完了,回过头:“走吧,我开车来了,你这么多行李,也不好委托别人,我给你安排。” 第五十八章 质问 这婚看来是离定了。 霍左给马维三递了支烟,看那两个女人转眼就不见了踪影。他历来是不喜欢参和进这些家事里的,可既然来了,不说也不行。他看马维三自己点了火,就往后一靠坐椅子上:“大嫂将来怎么办?” “刚刚一曼不是说要给她安排吗?” “我就是想听听您的意思。” 马维三用力抽了口烟,闷声道:“钱总不会少她,那么多年夫妻,恩情都在,不会说后半辈子让她难过。” “大嫂要是真发报,这事可就闹大了。” “她不就等着闹大。”马维三懊恼,“女人啊女人,不就是二姨太吗,你说她跟我较个什么劲呢。有时候我还真羡慕你,不结婚想做什么都行,也没什么人会管到你。” 霍左笑得虚心,碰上结婚不结婚这事儿实在轮不到他来说话。他在餐桌边跟马维三又谈了谈接下来关于他离婚及婚后财产分割的处理事宜,也没什么好多说,叫了辆出租车回去了。尤一曼倒是一直没有再来,霍左心想回去以后再等她电话。 坐在车上的时候,霍左也在想大嫂跟大哥这件事。女人在婚姻之中大多总还是容易落处下风,似尤一曼这样强硬的,也不一定就能过得舒心。相反,她的强硬也正是她离婚的主要原因。可逆来顺受也不是什么好事,他自己母亲褚秀秀当年就是痴心一片,傻傻地等,等了一辈子,等来的却是要杀她灭口的人。 太骄傲不行,太强硬不行,太温顺或太乖巧也不行。想要在一段婚姻之中留存尊严,全凭多年感情与骄矜根本不够,可这些女人在结婚之前又怎么会想到随着岁月流逝,曾闪光的爱情竟然也会有彻底失去光芒的那一天呢?有时候霍左暗自庆幸婚姻与自己毫无关系,可有时候,他又不得不承认,即便没有世俗婚姻的一纸婚约,某些关系在某种意义上与婚姻无异。一样会有幸福、温馨,一样会有折磨、猜忌。 度过的,享有的,紧握的,放弃的,背叛的,彻底忘怀的…… 到家的时候临近八点,没有别的什么事儿了,霍左洗完澡就把自己往席梦思里头一扔。瘾头上来,就在浴室里抽了一烛烟。这会儿躺在床上浑身仍酥软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任凭自己像摊水躺在那儿。有人过来敲了门,说:“沈先生来了,说要拜访您。” 他就眯着眼睛去看了眼时间,声音飘乎乎地:“早不来晚不来,这会儿来?” 外头人似乎听出他声音中几分异样,正想说:“那我叫他过段时间来找您。” 却看门开了,霍左穿着套蓝色丝绸长袖睡衣靠在门边,赤着双脚踩在地毯上:“人呢,去哪儿了?” 沈一弓带着一身早冬的寒意站在大厅里,刚进来的时候碰上徐妈,寒暄两句,但她也有事要做,这会儿已经走了。等在这儿半天没人来,他正想着是不是该走,却听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你怎么来了?” 沈一弓忙抬起头循声往上望去,见霍左松垮垮披着条夹袄,身子软靠在白色大理石楼梯扶手边就道:“我有些事想来问问你。” 霍左一只手里握着两把短刀,闻言把其中一把扔下去:“想找我问东西?先赢了我再说。” 沈一弓看了眼地上那把刀,看出对方今天状态奇怪,便不动,仍矗在那儿和霍左说:“……你今日真的打算要对打?” “怎么,择日不如撞日你来的也正好啊。”霍左直起身离开扶手,朝他扔下一句话,“捡起来,我们练功房见。” 沈一弓蹲下身拾起这把短刀。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对打,功夫说落肯定是没落下的,只是他不清楚今天来了,霍左为何想跟他打。看他神态语气,与平日里略微不同,隐约间沈一弓心里猜测他是不是抽了烟才来的。 脑子里虽乱糟糟想着些东西,沈一弓还是拿着刀紧跟上了霍左脚步。练功房设在楼上,等沈一弓上楼时,霍左已经拿着刀静站在那儿久候多时了。 沈一弓沉下口气,在他身前站定摆好姿势,他望着霍左的眼:“你真的想今天跟我打吗?” “怎么,今天不行吗?”霍左说着拔刀出鞘,抬起了手臂微微蹲下身。沈一弓未近,似乎在等他先攻来:“你今天有些不大一样。” “哦?” 霍左挑了眉,下一刻身体朝前一倾刀锋划过沈一弓眉间。青年侧身躲过,肘击到他面部,刀从他腹前轻轻划过。霍左眉头马上皱了起来,将手一抬,却被钳制,他再抬脚时沈一弓却也同样压迫了过来。两方僵持之下,霍左直逼他的脸低声质问:“你的刀为什么不出鞘?” “今日你这种情况,我胜之不武。” 霍左却并不理会,只是说:“拔刀。” 沈一弓没动。 “我跟你说了,拔刀。” 沈一弓眼内沉着冷静,他望着霍左易怒的面庞,忽然手臂发力向上一抡破开霍左钳制,紧接将他往地上摔去,肩膀压在了他胸前抬手打掉了他手里的刀。这一连三招比霍左想象地还要快,也有可能是因为烟让霍左彻底慢下反应,来不及回击。反应过来时,他整个人都已躺在了地上,沈一弓压在他身上,粗粗喘息着。 沉默之间,沈一弓把手里未出鞘的刀放到一旁。他缩回原本强按着霍左肩膀的手,犹豫踌躇后,轻轻拢在他发间,眉间紧缩,眼里透出莫名的挣扎苦痛“你刚刚抽过,对吧。” 霍左的眼神朝屋顶飘去,没有给他回答,只是自嘲一笑:“好呀,徒弟打败了师父,真是好。这是谢师礼呢。” 沈一弓却仍逼问着:“你刚刚是不是抽过来和我打?” “你不是要问我点事情吗?要问躺在地板上问不大好吧?” “我要问的事情可以再说。你先回答我,你是不是刚刚抽过?” 霍左身上没有烟味,但他涣散的瞳孔却已经说明一切。沈一弓把头埋在他颈侧久久沉默,这件事即便他知道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评判或说服,可当真正遇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法视而不见。 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你们之间已全无关系,你二人如今最多只是偶尔达成合作。至于当初留存的那半点温暖今早已消失殆尽,又能如何向对方提出建议? 霍左把他推开,在地板上坐起身来不耐烦道:“喂,你到底问不问了?不问的话你可以走了。” 沈一弓被他推到一旁,心底那番滋味实在难说,可对方都已这样说了,只好将这份情绪先克制下来:“我要问。” “那你就说啊。” “……就一个人,秦明月——你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身份吗?” 霍左莫名其妙笑了:“你就这样直言不讳的问了?也不客套几句?” “是你让我快点问不是吗?”沈一弓看他一边说着一边歪斜趔趄着想站起身,急忙冲过去把他扶住。霍左靠在他身上,凑近了笑道:“你为什么忽然对秦明月感兴趣了?” “公事问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你说这个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有枪,会开枪了。” “不奇怪,你别忘她是谁的女儿谁的妹妹。” 沈一弓伸手将霍左抵在了墙边,屋里只有一盏白炽灯,光线不算特别明亮,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明暗分明。沈一弓说:“我知道她是你的妹妹。可这不应该。你不是说你送明月到美国读书去了吗?她怎么就会成为拿枪的人呢?” “她有自己的选择。” “她的选择,就是杀人?” “你也曾选杀人。” 沈一弓急急道:“我当初是迫不得已!” 霍左却直言不讳讽笑道:“杀人也会有‘迫不得已’?哈,沈一弓!你别让我看笑话了,杀人就是杀人!一把刀一把枪,取人性命就是取人性命。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你手上沾了血,就别在那儿装好人。” “我不是装好人,霍左。我只是觉得……反正我想不明白,秦明月为什么会拿起枪,她今天怎么会出现在火车站台——在我们准备送走几名同志,躲开特务追踪的节骨眼。”沈一弓说,“这不仅仅只是局限在‘杀人’这件事情上了,你能懂我想说的吗?” “你当初是为了复仇所以才拜我为师。你杀的第一个人就是你的仇人。现在我杀了她爹,她拿起枪有什么奇怪的?她想杀人,她想杀我。至于加入某一个团队,为谁做事,也不过是为了达成报复的一种手段而已。”霍左这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无形中刺痛了沈一弓,“不是所有人都是为了狗屁信仰去做事情的。你也为了复仇去做了很多跟你本性相违背的事情,她也是人吗,加入国民党,想方设法杀了我,在把我的脑袋取下来之前拿那些人练练手,奇怪吗?情理之中才对,哈哈哈哈……” 第五十九章 旧梦 霍左癫笑起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身体软下去倒在地板上。在这隐秘的小房间里,他不再是那个坐拥千万资产、无所不能的“霍董事”,他只是一个沉浸在烟膏所带来的软弱与失控中的普通人而已。眼神仍迷离着,身子力气依然没回来。等霍左反应过来时,已被沈一弓打横抱起,朝他房间那边走去。 重新回到松软的床上,他蹭着被褥自己把身上的夹衫弄凌乱了。趴在那儿支起头,对上沈一弓的眼。青年人拖了张椅子坐在他床边,双手揉搓着面部,憋着口气长久没叹出来。霍左伸出手指弹在他下颌骨上,告诉他:“秦明月归根结底,还是我妹妹。这事她不认我认。” 沈一弓握住了他的手放回被褥上:“我等你清醒一点了再谈这件事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特务出没的地方,偏偏明月她带着枪碰上了你。”霍左在床上翻了个身,仰躺着望着吊顶上仿佛流动的暗金色花纹,“你怀疑她,她有没有怀疑你?她要是怀疑你,又多一个理由来杀你。” “她恨你,想杀你,自然也会想杀我。” “为政治局做事,也是个杀人的好理由了。现今杀人流血还有谁能比得过政治局的人?都是拿枪的,可要问名正言顺杀人的理由,谁比不上这个。” 霍左一件靛青色的夹袄,扣子全开了,裸出一部分的肩部,他四肢松懈倒在蓝丝绒的毯被上,声音还是含含糊糊。沈一弓看他这样子心里头不是滋味,坐在椅子上肩膀垮着,半天也没说话。关于秦明月是什么身份接下来该如何处理这会儿已经不算大问题了,他更在意的是霍左的“瘾”。 他兀自静坐,霍左眯了眯眼没听见半点声音,稍抬起头来看他:“嗳,问完了,怎么不走了?” 沈一弓左手揉着右手的大拇指,沉着脸望着他。 霍左又痴痴笑着:“干嘛看我?几年前没看够,放到这会来看了?” 他抬起手来,手指头勾着他衣摆下角,沈一弓轻握住他手腕,指腹在他温热皮肤上摩挲着。霍左从床上坐起来,朝他这边前倾着,试探般将手微微抬高,搭在了他肩膀上。沈一弓试图去忽略愈发暧昧的氛围,原本来只是为了询问和秦明月相关的情报,刚刚既然已经获得了答案照理来说就应该走。可他却没办法做到就此离开,就这么拒绝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他想一尊石像僵硬在那儿一动不动,霍左如一条藤顺着他身体慢慢上爬,环着他的肩在他腿上跨坐了下来,呼吸热气触过他的皮肤,嘴唇似有若无从他耳畔擦过。 他说:“我最近……总会想以前的事情。不单单是你,和很多人有关系。有人说人老了会这样,我老了吗?” 沈一弓犹豫着把手搭在他后腰上,看着他眼角细纹说:“没有,不算太老吧?” “那就是开始老了。”霍左把自己身体重量往他身上压下,继续絮语道,“我想到了很早以前我爱过的人。他唱武生,一个月收入满打满算不足三元钱,不如我一晚上赌牌九赢得多。他很强壮,个子又高,笑起来的时候非常傻,但又让人觉得很舒服。他比我大,两岁还是三岁?” 他靠在沈一弓身上,在他后背掰着手指头歪过头想。 “好像是两岁。” 沈一弓尽量扶住他让他不要就这么滑下去。霍左低笑着说:“可惜,我们那个时候太冲动,总不记得这事儿做的多荒唐,记不得遮掩。我师父就这么知道了,他要我离开他的时候,我第一次那么凶狠地顶撞了他,那个时候我没杀过人,跟你一样,我一开始也下不去手。杀人是一件看似简单其实非常复杂的事情,可惜我没有你那么好的机会,第一次杀就能拿仇人开刀。霍从义,做的比我狠。” 说着说着,霍左把眼闭上了。 “后来,你知道了。我跟你讲过的。” 后来霍从义把那个男人罩住了头让他开枪。 “头罩被摘掉时,他跟我说——你连你爱的人都可以杀,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是你杀不了的了。” 沈一弓想到了烟,他的瘾,又想到男人在他面前抽烟时的情景。烟雾缭绕下,他的目光总是那么飘忽不定,你永远都难以猜透他心底真实想法。 想到这,沈一弓想到这两年再见面后,霍左身边少了的某样东西:“那只打火机呢?” “坏了。” “……不修?” “修了有什么用。没了就是没了,修好了放在身边,该走的还是会走的。”霍左抬起头来,捧着沈一弓的脸,面带笑意地看着他,“我什么都没有,留不住,就不痴心妄想留了。不该我的,我也不要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沈一弓莫名感觉有人狠狠拿着一把锤子在他胸口用力锤下一次又一次。即便早已成熟,情爱什么也当做生活中并非必不可少的玩意,可在这样过于私密的气氛之下,某些情绪仍不可避免影响着他。 “你想我愧疚吗?” “我不想。”霍左答。 “那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你让我承认我戒不了你,我承认了,你让我亲眼去看我有多软弱陷进你给我编织的牢笼我也看到了。你让我明白我对你割舍不去又忘怀不了,我早已经明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到底希望我怎么样?” “我想要你怎么样?”霍左失笑着将头后仰,夸张而又无奈地呼着气,“你怎么会问我这个?难道现在不是你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我面前,强调你的存在,反复和我提出诉求吗?你怎么能说是我现在在要求你要怎么样?” “那你把现在这种样子呈现在我面前又是为什么?” 霍左呆愣了一下:“什么叫做‘这种样子’?” “你软弱、无能的样子。你……你看起来糟透了。”沈一弓说着,面露不忍用力抱住了他把头抵在他胸口,“你一面无比强硬,像八年前一样把我当做玩物牢牢攥在手心,一面又露出这样一幅态度,分明毫无败绩,却莫名透出衰败之态。我对这样的你无法拒绝,更会心生愧疚。如果说这是你想要的,那我得承认,你成功了。” “我从没想过。你只是意外撞上,是你没有挑对时间。”霍左不知道自己在辩解什么,只是性格使然,在这种时候就算没有理由也要为自己找出一个理由才对。 沈一弓明白他言下之意,他把手缩的更紧,像是将他用力揉进生命里:“我真的弄不懂你,从头到尾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你希望得到什么。我一步步去证明自己,去争去夺、去攀爬去抢,我想让你刮目相看,让你知道我也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不比你差。但你现在这个样子又让我觉得自己做的这些好像一个傻子,你就是看着笑话,然后用你惯用的手法继续操控、影响我。” “沈一弓,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你既要强又示弱,你做这些究竟想干什么?” “我没有跟你示弱!”他无力呐喊着,开始去推他的肩膀,想要逃出他的怀抱,“松手,没什么好谈的,你走吧。” 青年却纹丝不动,根本不肯松开分毫。 “不,要谈。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你。如果你不是为了跟我示弱,那你好好跟我解释你的药瘾是为什么。曾经的你明明强硬到让我觉得可怖,让全上海人闻风丧胆,可是在这儿,在这间小屋子里,你像什么样子啊,霍左……你还是那个我试图逃离妄想超越的男人嘛?” 沈一弓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再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嗓音都已沙哑了。他抱着对方,从头到尾都没看他一眼,而回答声音并未传来,有的只是霍左忽然发疯一样的捶打:“你松开我,我才没有这样!我像什么样子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没有让你来,也不是叫你来看我这样的,松开我沈一弓,你他妈松开!” “你杀人无数无所畏惧,你作恶多端毫无底线。我本应该恨你,你如果没有这样,我完完全全可以彻底恨你。可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一步一步,监视着我,控制着我,让我对你最深的恨与最浓烈的爱只维持在秦公馆的那一个夜晚。又或者你不在我面前出现,一切也就这样吧。可为什么你要让我见到你?你不是狠吗?你不是恶吗?你不是毫无底线只要能往上爬什么样的手段都可以用吗?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让我让我从此以后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思念你的折磨里度过。” 实在是没有力气,霍左终于也放弃地不在挣扎,转而一口咬在了沈一弓脖颈上,男人发出一声闷哼,却不见半丝松动。血腥味在他嘴里扩散开来,霍左的嘴唇被血染成殷红。他看连这样都没法让这家伙松手,终于无奈般常常叹出了一口气,在他耳侧低语着: “你就当我,是遭报应了吧。” 第六十章 惊尘 业障。 佛语里的说法,人都有业障,生来罪孽繁重,一生偿还也不定偿还的清,更不用说像霍左这样取人性命、散人钱财、破人家庭的,身负业障可谓数不胜数。霍左清楚这个,从他开枪杀了第一个人起,他就做好这一生孤独终老,甚至也连终老的机会都没有的准备。说不准哪天横死街头亦是无人问津。他等报应,耐心地等,从没觉得自己是个能逃脱报应的罪人。 可他想破头也想不到,最后最折磨他的不是死、不是残疾、不是众叛亲离、不是万人唾弃——是情。 多荒谬,他堂堂霍左最后会在情障上饱受折磨。可却又是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命运强压着他的头要他认。 可要怎么认? 做恶人,终其一生,摔在一个小辈身上——这要他怎么认? 他和沈一弓说完这句话就兀自笑了,目光薄凉望着男人的唇,他也意识到自己做这些最恶毒的念头是什么,沈一弓说的很对,他是想让人愧疚,光明正大做恶人是对别人,对他,他就是可以用这种卑鄙下作的手段拉扯他蹂躏他虐待他。 “你问我怎么办?”霍左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眼中有什么东西湿润着,“从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有这么一个问题,一句简单到紧紧只有四个字的问题,就是这样一个无比简单无需多言的问题在他们之间成了一道似乎难以跨越的鸿沟。 ——你爱我吗。 霍左不说,沈一弓不问,在这拉扯之中谁都不肯做第一个开口的人。也许问了这事情不会这样停滞不前,一滩死水般难再起波澜。有的话如若连问都难以再问出口,那这段关系又靠什么来推进,以什么去维系?畸形地拉扯还是卑鄙地猜疑? 他们唇缓慢靠近,可终究停留在即将触碰的咫尺之间,温热的呼吸相交织着,如他们如今已难以分离的命运。如何割舍又或者怎样逃离,这些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望里终成一道伪命题。不离却也不近。 渴望却也挣扎。 而后放弃。 寓所外道路上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外头人在对话,说的什么模糊不清。霍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又回到床上的,他躺在那里,等着脚步声远离,在门将要关上时,他说:“我不爱你。” 如果五年前能够好好把所有事情都留下一个结尾,那么今天也不用那么纠结。他对门边的男人缓慢却又清晰述说着——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爱你。以前我是利用你,现在我也不在乎你。” 沈一弓的手在门上微微攥紧,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线,他没有回头去看他,只是僵硬着后脊,就那么站在那里。 霍左说:“我见到你的每一分每一秒,就不曾在乎过你。所以,也算我求……” 他从蓝丝绒的被单上抬起了那双眼,漠然又绝情。 “别在乎我了。” 沈一弓合上眼,他喉口像是被什么堵住,最终还是嘶哑着半笑着开口:“我明白了。原来五年前我忘了一件事,只是和你断了师徒关系,却忘了断……你我之间的感情。” 他曾以为自己就此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忽略了太多,可却总抱有侥幸在阴暗之下仍留存着那份期许与情感,守护着年少时的爱与被爱。他心里知道,分别是什么意思,但那句过分诀别的话来得太迟,含糊了带血的伤痕,便就以为这段爱仍是爱,这份恨不算恨。 诸多旖旎幻梦,不也就是这份含糊下才能带来?所以才能在说出那样的话以后仍会纠缠在一起,无可避免贪图对方体温,即便软弱也能随便找一个理由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 因为未曾真正断过。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这一句: “我不爱了。” 门关上了,房中寂静下来。霍左慢慢在丝绒被褥上像个孩子那样蜷缩了起来,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这样悄无声息蜷在了那里。 沈一弓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烟行走在冬夜里,手已经冻僵了,可他却一点都不想理睬。车水马龙在他身旁川流不息,繁锦华灯对他来说也不值一提。黯淡的、寂寂的,都系在他脚后向上顺沿攀爬终将他彻底包裹。 很多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年长了,成熟了,可在这件事上,他脑子里乱的跟十几岁时几乎没有任何分别。他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可心底压着的那块磐石让他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原来成长以后的生活就是这样。在他失去母亲时他可以颓废躺倒在雪地里,一边哭一边痛骂,可以像条狗去乞怜,希望谁能帮帮自己。他会一遍又一遍地把泪流尽,只想让心里好受一点,那么多年过去,他却失去了这样痛哭流涕的能力。 他只能一根又跟抽着烟,等尼古丁彻底染黑了肺,任由悲伤拉扯五脏六腑,脸上却无法透露出半分与难过情绪相关的神情。这一刻他忽然能够理解梁清文,在他隐忍、保密时也许早就一遍又一遍把这段苦情咀嚼碎了,可就因为他是成人,不再年幼,只能把所有埋藏在心,唯独喝醉时才有半寸发泄的口子。 霍左说的话,又或者说他今日的声明,也不过是给这一年多以来他们之间含糊的情感关系下一个定义。重逢就不算对,示好更是错上加错。可这一年来他们来往、言语、相助又算什么?不是情爱,无关欢喜,又何苦做这些事情? 沈一弓觉得自己像行尸走肉游荡在深夜里,他不记得自己走到了哪条街上,隐约听见有人喊他,过了半天到谁伸手拍了他肩时才反应了过来。 “沈先生,你这是上哪里去呀?” 他回头看去,是穆秋屏给他介绍的那位编剧,姓宋。宋祁那张娃娃脸上淌着霓虹灯光,他笑眯眯地眼里带着三分醉意,跟他说话时手背在身后。 沈一弓略尴尬答:“我……我回家。” “真巧,我跟我朋友们刚喝完酒也要回家。顺路走一段?”宋祁这么说着立马就回头跟自己朋友们挥了挥手。沈一弓本想拒绝,可看宋祁回过身时望着他那满脸笑意,忽伸手拉起了他手腕朝前走去。宋祁一时惊诧:“哎!沈先生你着什么急呀。慢点,慢点跑!” 沈一弓拉着他闪进一旁暗巷中直接伸手将他抵在墙边,宋祁眨巴着眼不明就里抬头看他:“你、你怎么啦?你比我喝的还多?” 他动了动鼻子,又确实没有闻到酒味。抬头对上沈一弓过分阴沉的目光,宋祁被他身上透出来的气场吓得缩了缩肩膀:“要是今晚不方便……下次也行。你直接说就好了。” 可沈一弓仍是不说话,就这么紧蹙着眉头盯着他,这模样真是怪吓人的。他握着宋祁肩膀,让宋祁也没法就这么走了,过了好半天,才听沈先生沉沉问了一句:“你会跟你一点都不爱的人,上床吗?” “……啊?”宋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紧张半天,听这一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对。沈一弓仍面色认真问他:“我说,你会和一个你根本都不爱的人去——” “你不用重复,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宋祁微微松了口气,把他握着自己肩膀的手挪开去,“我还以为你这突然拉我要做什么事呢。跟不爱的人上床?我会啊。” “为什么?你明明不爱又怎么做得到呢?” “我看你应该也是个挺传统的人吧,但这在有的人那儿就是合理存在的,不爱,不喜欢,但可以逢场作戏装出来啊。” “装?”沈一弓微怔,“你是说,这种事也能装出来?” “装疯卖傻,装深情装痴心,这就跟演戏一样,只要是演戏演的出来的,在生活里头就有人能装。”宋祁自己取了支烟点着了咬在嘴里,语毕打量了眼沈一弓,看着男人再次颓唐了下去,不免担忧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他咽了口口水,试探着问,“唉,你没事吧?” 沈一弓冲他拜拜手,抬脚往巷子外走。宋祁对这莫名其妙的突发状况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这就走了?” 沈一弓颓着背影给他留下话:“你路上注意安全……” “我?这……”宋祁也不好就追上去,这男人一看就知道是撞上什么事儿了,他弹了弹烟灰,看了眼彩灯下这家伙渐渐远去的背影,想想吐出一句话,“怕别又是一个多情种了。” 沈一弓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等他到自家院落门前时,口袋里放的那两包烟也全都抽完了。他推开门,就看灯竟还亮着——梁清文坐在门厅那儿,满脸焦急,听门开启,忙站起身来冲他喊:“一弓,你去哪里了!我等你半天!” 沈一弓拿冰冷的手抹了把脸,强迫自己恢复精神:“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梁清文把桌上那份翻好的报纸拿来递给他看:“上次来的那洋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下套套我们!” 第六十一章 化险 沈一弓觉得这一天过得特别漫长。 从早到晚,事务繁杂。心情疲惫,一句抱怨快到嘴边却又无从谈起。他很想就这样倒在沙发上长睡不起,然而工作与责任把他硬生生的拦在这儿,让他耐下心来询问梁清文:“到底怎么回事?安德鲁和我们签了合同的,他难道想毁约吗?” “如果只是毁约我还不至于气成这样。你先看看这份声明吧。” 梁清文松开了手,让他自己看看,转头也点起了支烟含在嘴里。沈一弓把报纸展平,快速浏览起来。标题写的是《质量存疑!最大国货市场烂货堆积》,下面还附上一张照片,一个孩子大哭着坐在损坏的椅子上。文字内容则详细写了这些椅子是如何劣质易损,使得孩子在使用过程中发生意外。 沈一弓匆匆看完把报纸往桌上一拍:“这写的太荒谬了,一张照片一段话就来污蔑我们凳子质量不好?” “现在人都信报纸,报纸上说今天天要塌下来都会有人信,你有什么办法?” “可这明显就是他们故意找人写的。我们的椅子我们自己做过质量检测,除非用力损坏,不然不会变成这样。我们都在这椅子上坐过,没有问题,怎么可能一个小孩会把它坐坏呢?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有人写就有人看,有人看了就有人信。”梁清文狠狠嘬了口烟,“这还不是最恶心的。我这次去宁波工厂,他们说接了大单,之前合约到期不跟我们续约了。” “明明之前说好了,他们会继续为我们提供木质家具的。” “你知道给单的是谁吗?南京来的那群洋鬼子!”梁清文愤愤把烟扔在地上,开口痛骂道,“真是太无耻了,我可以接受他们对我们的产品在合理范围内提出的异议,如果需要我们修整我们会去做,他们若是用自己的产品抢占市场份额,把我们打败了,我也无话可说!可你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沈一弓后脑勺发麻,太阳穴那儿像是有人拿着鼓槌拼命地敲打。他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了,脑中思维快速运转起来。过了片刻,他抬头问:“你在宁波的时候问过别的厂家没?” “家具?问是问了,可咱们开业在即,一时之间根本赶制不出那么大批量的木家具啊。”梁清文懊恼的揉了揉额头,“要不然咱们就把家具区域撤掉吧,有食品、服装、日用品也足够了,不管有没有家具,我们都是名副其实的‘百货商场’了。” 沈一弓却摇头:“不行,我们发出去的宣传单上明确写着有家具区,你现在把家具区撤了,不就是欺骗消费者吗?” “可咱们现在这家具的名声都被那群洋鬼子坏了,你怎么卖?有谁会买?他信口雌黄血口喷人就这么把咱们抹黑了!” “有多少家具就放出多少家具,明天我跟你一块去宁波,剩下的工厂都定起来,我有主意。” 梁清文站起身:“你这会儿定下去,卖不掉咱们资金链可就断了!” 沈一弓拿起那份报纸一扬:“洋鬼子不是说我们椅子质量不好吗?坐上去会坏吗?咱们不卖完整的椅子。” “……不卖完整的椅子?”梁清文愣住了,“那我们卖什么?” “椅子,我们会卖,不过我们不卖组装好的。”沈一弓说着站起身激动地朝楼上走去,准备整理行李,他在楼梯上停住脚步和紧跟上来的梁清文道,“既然他们怀疑我们的产品,那就把每一个零部件都拆分开来,让他们自己检查自己组装!另外报纸上我们决不能就这么认了,该公开发表的声明我们一样还是要发的,必要时候咱们用法律武器维护我们的名声。” “自己组装?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如果我们定制的就是各部位零件最后榫卯结构自行组装回去的话,成本能直接减少三分之二!” “没错,成本下来了我们也可以适当降价,而且仓库储存的空间也能留出大片,买家在购买后检查零件自行组装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就会知道我们的用材质量。那个时候,这群洋鬼子写在报纸上的攻讦也就不攻自破了。”沈一弓拍了拍梁清文肩膀,“我现在就马上去整理行李,咱们去公司你起草文件,然后我们直接就开公司的车赶夜路去宁波。尽快签订合约,减少工人组装时间,开业时肯定能够补上的。” “行!那我楼下等你!” 沈一弓听他答应,自己一头钻进了房间里。这个时候什么情感波折都没法多作思量了,公司面对这样的竞争危机,哪里还有时间给他伤春悲秋兀自哀情? 虽说心仍失落着,可该整理的行李,该下楼的脚步都一刻未停。 两个人风尘仆仆赶回公司,大半夜里,整条街的灯都暗了,也就门房那儿守夜人还点着一盏小灯。公司楼下看门大爷看见梁清文与沈一弓匆匆而来,忙拿着钥匙迎出来问:“两位老板那么迟还来做事啊!” 沈一弓叫大爷把铁闸门给打开,给他递了支烟:“出了点状况,得快些解决。您先休息去吧,一会儿走的时候我们会记得把门带上的。” 上楼把梁清文把文件拿齐重新修改了一遍,等他在打字机上敲出来的时间里,沈一弓一边抽烟一边拿了支钢笔在白纸上大概设计着产品的外包装。这种时候时间就是金钱,报纸发出一天,他又在忙地下党那边的工作,没来得及注意,只能尽快能挽回多少是多少了。平时两厢无事,各自安康,谁想会有一天两样工作上的问题会撞到一块呢? 不能想,越想越会再想起之前在霍公馆的事情。 沈一弓跟梁清文要了支烟来点上抽着,等第二支快抽完的时候,梁清文整理了文件站起身:“好了,咱们可以走了。” 沈一弓看了眼办公室门边放着的座钟,快三点了。他把大衣递给清文,在抽屉里摸出公司用车的钥匙跟他走下楼。卷闸门声惊碎街道夜景,汽车发动机响起的那一刻,从大楼里传出座钟沉沉声响。 “当——当——当——” 沈一弓拧亮了车灯,黄光刹那间劈开黑暗,顺着巷子一路蔓延出去。梁清文把文件放在膝头,扶了扶眼镜:“走吧,老板。” “这一趟咱们必须把洋鬼子打碎的面子给捡回来。” 便一路朝郊区驶去了。 上海报社几十家,一年到头成百上千份报纸在街头流转,除了比较出名的四大报《申报》、《新闻报》、《时报》和《神州日报》之外,街头小报流传范围比较广的还有《奋报》、《康明日报》、《晶报》和《民报》。洋人写蓬莱百货产品不好的那篇文章主要是发表在租界的一些小报纸上,这篇东西尤一曼也看到了,读完皱了皱眉,把这份报纸存下来等霍左过来的时候拿给他看,谁想对方兴致缺缺,瞄了一眼话都不说。 尤一曼打量着他就也奇怪了:“嗳,你不说点什么?” “干嘛?” “这洋人搞他了。” 霍左却只是端起茶来抿了一口:“洋人搞谁?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大总统,人人都归我管。” 尤一曼听了他这口气就觉得藏了什么事情,她张张嘴正想问,霍左倒是把另一份今天刚出的报纸拿过来,翻开头版就是《上海滩大亨马维三与妻今晨离婚》,他一手端茶一手点了点报纸:“这事儿你不是说你安排吗?你就这么安排了?” “选了房派了车,送大嫂她到民政局门口,还留了半小时时间和记者朋友们聊个天拍个照呢。我安排了呀!” “你这不是让大哥家丑往外头扬?” “大哥自己选的路吗,离婚就离婚呀,他自己讲的吗。”尤一曼翻了个白眼,眼神往别的地方去,霍左先神情严肃瞥她一眼,继而笑道:“你明里暗里地给大哥使绊子,还说不怨他去年四月份和中井藤生签的合同做的生意。” “我先说啊,我可没有给咱马大哥下套使绊子,姑娘是他自己喜欢上的吧?孩子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吧?想娶姨太太是他亲口和大嫂提的吧?大嫂说除非离婚,不然有姨太太没她也是她说了,大哥同意的吧?”尤一曼两手一摊,露出无辜模样,“我使什么绊子了?我可什么都没做啊?喏,昨天大嫂要走的时候还是我开的车送的人,帮她找了间公寓陪她哭了一晚上。” “好啦好啦,你知道我又不是真的在怪你。” 尤一曼手一挥:“你怪的着我吗?这些可都是马维三自找的。” 霍左也不掩眼中那份幸灾乐祸:“这下好了,报纸一发,全上海的人都要来看他笑话。这个秋屏姑娘我看往下也难做人了,富家太太是当上了,可惜接下来的路还不知道该怎么走呢。多少人要戳着她脊梁骨骂她。” 第六十二章 初冬 尤一曼朝旁斜倚下去,也道:“那姑娘敢开这口做这事儿就自己做好叫人戳脊梁骨骂的准备。再说了,这会儿板上钉钉,马维三一早就派车把她接公馆里头去了,谁敢真上门去骂她呀。” “你明目张胆做这些事儿,当心马维三反应过来了跟报社捅你和梁先生那点事。” 尤一曼就坐直了身睁大了眼道:“让他捅去!他捅了我还少跟梁清文那榆木脑子掰扯事情呢,闹大了把他一绑我拉着他就回家里头呆着,三天三夜不让他下床!还能有今天这么多事情由着他给我折腾出来?” 霍左忙跟她摆摆手,是停不下去了:“消停点。姑奶奶您这样真是怪不得梁先生受不住。换做哪个男人受得了啊?” 尤一曼听他这样调笑了,收敛三分,又软下来倚着靠垫道:“这些年他心里头苦我也不是不知道,可咱各自有各自的事儿。爱吗,还是有的,可自己的事情也得做啊,你说对不对?” 霍左听着她的话,自己眼神也微微沉下了。 “又不想伤着对方,又不想伤着自己。可人哪个不自私啊?最后拉拉扯扯最后还不是分开舒服些?反倒是分开啦,念着我的好了。这要不分开将来还不知道我俩互相拉扯成什么样子呢。” 男人听了她这话没做回答,别开眼看着暖暖阳光投进来时照着的那盆茶花,随口一句:“这花开了。” 尤一曼被他停住话头,也没计较,顺他那眼望去:“天都冷了,当然该开了,再过段时间都要过年了。” “今年过年回杭州吗?” “你回吗?” 霍左叹着气:“老太太老爷子都走了,家里头也没人收拾,去了也麻烦。” “你要回去我就让人先过去打扫呗,这不是什么事儿。” “算了吧。”他摆了手,“就让那儿就那么放着吧。” 今年这天气到12月初了也没见多冷,裹件大衣就足够暖和。沈一弓靠在车边站着,脚边扔了一圈烟蒂。这会儿都过中午了,算熬了一天一夜没睡,烟抽的多头疼得厉害。该谈的已经谈妥了,吃过饭,饭局上少不了喝酒,大概是烟酒加熬夜,这会儿沈一弓胃里莫名犯恶心。 现在就等梁清文跟厂家最后确认完货物出来,其他事儿也就办妥了。 其实说老实话,沈一弓倒觉得这种时候还是忙点好,不然一静下来脑子就控制不住会胡思乱想。有的事情不是说不去想就就能撇开忘干净,只能靠别的事来转移注意力。 他这根烟还没抽完,就听见梁清文远远叫他:“老板!这事成啦!” 沈一弓忙把烟丢了站直了身:“成了?成了就好。” 梁清文拎着装合同的小皮箱朝他车子这儿小跑过来,把箱子往后座上一扔:“谈妥了,二十号以后就能出活。咱们元旦开业,正正好好!” 沈一弓松了口气打开驾驶座,正想坐进去,梁清文绕过来把他往后面推:“行了,之前你开车过来,我在车上睡了一觉,这会轮到我开了,你到后面歇会儿。” 他都这么说了,沈一弓也没跟他争。车上小憩一会儿,到了上海还得回公司继续安排元旦时的开幕典礼。上车时,梁清文又提起另一件事:“对了,刚聊天的时候听他们说,马维三今天上午离婚了。” “马维三?” “对,他太太——哦,不对,现在要叫前妻了,专门发了报纸登的生命。一大早赶着民政局开门就跟马维三一块领了离婚证。当着记者的面还拍了好两张照片呢。” “宁波这儿的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还能怎么知道,登的《申报》,只要是跟上海有点关系的都会知道。” 梁清文就随口这么提了一嘴,他也不是特别好八卦的人,讲过了就当讲过了,没多言,沈一弓也就跟着听听。虽说他自己一个人心底也跟着嘀咕着,马维三、尤一曼、霍左这三个人凑一块算什么运气?前面两个离了婚,霍左索性就没结婚…… 不对,也不算没结婚吧,跟自己那段往事昨夜不也彻底割裂了。 这么想着他又有些想抽烟了。 梁清文透过车前的后视镜瞄了他一眼:“你先睡吧,到公司了我叫你。” 沈一弓揉了揉发胀的额头:“行,那等进上海了你一定要叫我。” 这下午边光景,太阳不错。尤一曼拉霍左过来是为了打麻将的,一块做搭子的除了常年跟着尤一曼的紫悦,就是霍老板的大总编胡先生。胡先生吃了午饭过来的,戴着顶深灰色礼帽,裹着件老棉袄,远远一看就是文艺青年的做派,跟写报发文与人笔战三百回合的知识阶层精英分子的形象判若两人。 胡旭锡说是和霍左同龄,一口白胡看起来却像比霍董事足足大上一轮。来的时候还没坐下就先跟霍左汇报:“今天上午联系上陆先生的家人了。” “妥了?” “照您定的规矩处理的,母子平安,保证安全。” 霍左就说:“妥了就行。” 他在尤一曼下家坐,打了十几圈没开过张,今儿脾气就是好,还给坐他下家的胡总编送牌,送了几圈,胡总编是诚惶诚恐捏着张五筒开了口:“您真觉得妥了?不会还觉得我事情办的不行吧?要真觉得我事情办的不够好霍总您可别藏着掖着啊,我这心脏可受不了。” 尤一曼嗤嗤笑道:“你真是一身贱骨头了,老霍都说妥了,还能有假?” “可陆先生确确实实是没了啊。上午的时候政治局还来人跟我们要过往报纸说要查呢。” “唷,来要报纸啦?那要去了吗?”尤一曼来了兴趣随口一问,胡总编答:“怎么能让他们要去,这不是不给咱霍董事留面子嘛?” “别说面子不面子的事儿了,我糊了,清一色、对对、飘财,一共三十二番。”霍左不理这两人谈话,把牌一推,悠哉点起了烟,朝他们伸手要片子。尤一曼眼睛都快瞪出来:“闷声发大财啊!” 胡旭锡却像是松了口气,给片子给的那叫一个积极:“您这赢了我我心里头倒是舒坦了,您要不赢,我坐在这儿还过意不去呢!” 尤一曼嗔他一句:“你胡总编真是贱骨头。” 牌局上另又谈起了别的事来,难免也聊到马维三离婚的事,这事儿《康明日报》没给上,好歹是霍左主营的报纸,这点脸面还是得给老马留的,虽然没提前跟胡总编说,人老胡心里头也清楚明白。 又打着几圈,谈起程长宇。去年年底时,他被霍左派去北平扩展业务。正好金小旭也想跟北平那面的老师父学学北面唱腔,夫妻俩带着女儿就去了,期间有事大多靠着电报联络。 “程先生,有本事的人。日本京都大学经济系毕业,您手底下有这么一号人,事儿可得好办许多啦。”胡旭锡这儿拍着马屁,尤一曼就泼了冷水:“这个节骨眼上,京都大学毕业的还不知道算不算好事呢。北平那边日本商人多,来往生意虽然能做,可上回在天津老霍不已经跟日本人有过不愉快了吗。接下来到底怎么样还难说,要我讲,上海哪儿不好非得上北平找事情,快过年了,老程跟小旭也会回来,干脆还是留在这儿别北上了。” “日本人在东北地区这些事儿确实有些难说,但是北平可不能丢啊,尤老板。”胡旭锡瞥了眼霍左的神色,看他没开口,继续道,“把商业版图往北扩非常之有谋略,眼下三届四中全会刚开完,北面平定,不稳定的反倒是往南面去的那些地方。霍董事用程先生走这一步,还是很高明的!” 霍左这时候终于说话了:“你们好好搓麻将好不好?要将这些我不打啦!” 尤一曼忙捻着帕子去扯他衣袖:“好啦好啦,我们不讲这些了,打牌打牌。说的对吗!牌桌上面咱们就谈碰、杠、吃、胡,别的管他去?” 一面说一面打出一张七条来笑嘻嘻地往霍左跟前递:“喏,喂你一张牌,吃不吃啦?” 霍左再次把牌一摊:“赶巧啦,一曼姐。点炮,胡了。” 紫悦跟着笑了:“我要是有霍董事这胡牌的手艺,我也是心无旁骛一心打麻将啦!” 等打到天黑要吃晚饭了,也就暂且散了长。从尤一曼这儿出来的时候,霍左在门口稍微等了一下胡总编。看人裹着件大衣出来了,就先自顾自低头点了支烟,开口了:“对了,上次让你找的德国人找到了没?” 胡旭锡谈起正事来了倒没有方才过分夸张的谄媚嘴脸:“找到,他的稿子都写出来了,这会儿在翻译那边,就这几天时间应该能拿到中文稿。” “好。另外几篇呢?” “也都到位了,这件事您放心。” 霍左谈了一下烟头,那点灰随风飘散了。他说:“你这两天准备一下,把之前我们约得外文稿都翻译出来,专出一版社论。这不是快过是圣诞节了吗?既然是洋人过节,咱们也拿洋人的文章出来应应景。” 胡总编不多问他这么做的意图,听他下发命令了,就一口应下。眼见着来接霍左的车子到了门前,胡旭锡送他上车时,听他隔着车窗又说了一句:“对了,蓬莱的那个新闻……” 胡旭锡赶忙低下头认真听:“您说。” 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又咽了回去。霍左把烟从车窗里丢了出来,冲着他摆摆手:“没事。路上注意安全,我先走了。” 第六十三章 元旦 霍左不常做梦。他说自己心无愧怍,落子无悔,却总忘了,人生哪能时时刻刻都可以无悔。很多时候所谓“无悔”也不过是自己编出来欺骗自己的谎言。 所以他最近总是做梦。梦里看不清周围人的面庞,也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里。隐隐约约听着咿呀戏声,像是哪儿的戏台子上敲锣打鼓拉开幕布。一人手执马鞭趟马而来,端着姿态单是这样一亮相,一开腔,亮了满堂春色。 这人与他靠近,牵着他的手拉他进怀里。打火机咔哒声响,燎起火来烧灼满地。那人在他耳边喃喃低笑,可他却像什么都没有听到,当再一回头时,看到的却只有他满头鲜血的模样,霍从义的声音骤然响起。 他说:“人和畜生没有什么两样,你有良心或是没良心也就这么一条命而已。” 他说:“你连最心爱的人都能下得了手杀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你杀不了的人了?” 他说:“你这一生都注定孤独终老,无人陪伴。怎敢做出如此荒唐无知的事,软弱又下贱。” 他说:“这就是你,霍左。你只能这样。” 他说你想要复仇就必须斩断所有情愫,他说你这一辈子都不要再妄想谁能真心待你,对你痴心一片。 梦里霍左挣扎着想要开口反驳,然而一低头却只能看见双脚踩在血水之中,他四下望去,却惊觉自己连自己曾爱过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都已然忘却。只是在这混沌之中,蓦地听见一声呼唤,字字殷切,情深满满。 “师父。” 他急忙转回头去,却看见沈一弓站在一片烟火下,弓着身捂住小腹,血从他伤口里不断渗出来,他举起一把短刀,一面笑一面残酷地将刀刃捅入自己胸口,问着他:“这样你满意了吗?” 他们之间距离拉近,沈一弓强硬地拉高了他的手要他握住刀柄,神态狰狞、目眦欲裂地要他以刀捅穿自己的心脏。 “说啊!你满意了吗!” 沈一弓身后,是霍从义冷眼看着他,告诉他这一生孤独无可改变的命运,是秦胜诸在冷笑,嘲讽着他即便胜利也毫无胜利可言的可悲模样。是曾因他而是被他所害的,是曾为他做事却最终被他牺牲的。 霍左醒来那一瞬仍觉心悸,他掌心全都是汗,侧躺在床上,明明屋内无风,还烧着暖炭,他硬是在一片温暖中打了个寒颤。 十二月底时,上海下了第一场雪,洋洋洒洒落在街巷间。沈一弓这几天几乎就住在公司,市场还有不到一周就正式开业了。之前一年所开放的不过是试营业的小型市场,等元旦开业典礼一举行,那就是将酒楼、宾馆、茶坊、剧场一并开门营业了。 沈一弓为这一天筹备了大半年,这一年来除了是等楼房竣工,主要也都耗在投资招商上。初期市场试营基本已经在上海地区打开了口碑,虽说不久前受洋人报上攻讦,但有后期做的补足,这份损失也算弥补回来了。 这两日梁清文四处去跑,邀约上海军政要人、社会名流出席开业典礼。蓬莱市场这一年投资者有,愿给沈一弓这个面子的人当然也有。况且梁清文背后有尤一曼暗自相帮,这件事做起来倒不算太忙。沈一弓这段时间主要还是在做资金统筹这件事,等大商场正式一开,大批量的资金往来,光靠清文一个人统筹规划全然不够,需尽快有一套完善可靠地处理办法及工作小组来承接这一块工作。 他这边忙归忙,“小叔”那边还是未曾减少过关注。听老卢说陆太太在陆先生旧友帮助下离开上海了,如今母子平安,不久前才发来电报。之前教授带人出沪时,虽说在火车站上发生了些意外,但没出什么大事,在车上将人解决掉了。现在他们已出发去往湖北,暂时无需担心。 另又提到目前上海的斗争局势,依照老卢的说法,接下来他们都会暂时停止发展工作,很大可能是会在新年前后离开上海。老卢说目前国民党在上海对所有地下工作人员的容忍度已降到最低,很大可能会施行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的无差别屠杀方法。 沈一弓对此感到愤怒,但对于组织上的安排也没办法提出任何异议。眼下只能尽可能保存实力,以期未来能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那之后老卢就再也没给沈一弓传来过消息。 上海又成了他只是用以经营商场贸易的舞台了。 沈一弓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一天最多就睡四个小时,一日三餐根本没空去理,想起来吃点没想起来就算了。整个公司的人跟他一样忙。到30号下雪那天,穆秋屏抽空来找他时,他已完完全全瘦了一整圈。 女人拥着件厚厚的黑色貂绒大衣站在她公司门口,把墨镜按在鼻梁上,一双眼略惊诧地上下打量着他:“你怎么瘦了那么多呀,你最近到底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沈一弓把手里头那份文件交给秘书,看她出现还挺意外:“你怎么来了?” 穆秋屏从包里拿出他们公司之前送出去的请帖:“今天下午开幕式彩排,我是你特邀的电影明星呀,你这件事都忘了?” 沈一弓闻言便忙跟徐秘书最后又叮嘱了些事,让她把自己外套取来和穆秋屏说:“哦,你是来叫我的对吧?行我跟你一块过去。” 穆秋屏看他这样子摘了墨镜皱起眉来:“你怎么这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又闻到他这满身烟味,皱了脸在鼻子挥了挥手,“我的天……沈一弓,你现在可是堂堂大商场的董事长啦,这个模样出去人家还以为是哪来的老赌鬼,你睡觉了吗?这几天抽了多少烟呀?” 沈一弓这儿穿了外套过来,她又一把将人拦住了,伸手去摸他眼皮子。 “您这看起来跟个老烟鬼一样。这怎么回事啊,开业典礼而已,你怎么像是把半天命给搭进去了?” “别闹。”沈一弓轻按着她手腕叫她将手放下了,他拿了车钥匙就要跟她下楼,“这两天是真的忙,所以才这样。走吧,我开车送你一块过去。” “真的吗?”穆秋屏将信将疑打量着他,见他拿了钥匙,伸手把他钥匙给抢过来,往徐秘书那儿一扔,“今儿不用你开车!我们家老马带司机开车过来了!” 沈一弓一听,皱了皱眉也跟着一拍脑袋:“……我怎么把大小姐您这事儿给忘了。”就催她把墨镜带上,“你跟马参议那点事儿报纸写了一个月都没见消停呢,你倒是大大咧咧说来就来了。” 穆秋屏把他刚给带上的墨镜又摘了:“哎呀,说起这个,我哪里知道他太太会跟他离婚呀?要知道我不就算了嘛?这顶了原配上来和只是嫁人当姨太太是两回事你当我不晓得?” “还有人说你怀孕了呢!” “那我是怀了啊。可我从没说过要老马跟他老婆离婚,真的!我做人没底线算个婊子,但这点理我还是知道的。”穆秋屏嘟哝着,“我一看就是马维三拿钱砸出来逢场作戏的小婊子呀,谁会把小婊子的话当真。要我当他大太太我还不干呢……可现在,现在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吗。” 沈一弓是真拿她没办法了,手在烟盒上划过,想起她怀孕的事又把手从口袋里缩回来。他叹着口气轻轻拍了拍穆秋屏的后脑勺:“我说你能不能长点心呀?” 穆秋屏也委屈:“我就奔着给他当姨太太去的,这明面场合哪里用得着我呀,怎么想到他老婆这么凶?这要是跑来把我打一顿骂一顿就算了,偏偏……偏偏也不找我麻烦,尽给老马找不痛快了!要不是咱们俩这关系,我还真想到她面前好好夸她一顿,这事儿做的飒爽利落,太惊人了。” “你怎么不想想自己现在名声坏成什么样了?” “我给人当姨太太指望自己名声有多好?可名声——名声又不能当钱花。马维三看我不也就是当做一尊袁大头搭起来的漂亮女人?又傻又痴,随便拿点金银财宝哄哄就能搞定的。我是他附庸,不算个完整的人,以他那么要脸要皮的性子,那些讥讽嘲笑又不会真到我面前来。”穆秋屏说这话的时候,楼下传来了车喇叭声,她赶紧扯了扯沈一弓衣角,“老马催我们了,走吧咱赶紧下去。” 这边办公室在四楼,下楼得走楼梯,沈一弓跟她身后不忘说:“你慢点,也是怀了孕的人了,别咋咋呼呼的。你要真有什么事儿马参议还不把我拆了。” “他敢!” 穆秋屏嬉笑起来,指着自己的肚子,“我是算不上什么,可肚子里他宝贝的很。就看在这个小马的面子上他也得先把我当祖宗供着!敢把你拆了试试,看我不跟他闹翻了!” 沈一弓让她这三两句话给惹笑了。穆秋屏斜眼瞥他,看他笑了也就没多说话,慢下脚步顺着楼梯往下去。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开口告诉他:“我跟你说,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第六十四章 彩排 穆秋屏把手上鸽子蛋那样大的钻石戒指又举到他眼前来。这不奇怪,马维三是早就求过婚的,眼下跟太太又大张旗鼓离了,这不结婚又干嘛呢? 沈一弓应了一声,说:“算好事吧。” “当然算是好事了。抛开别的不说,结婚肯定不能说是坏事吧?”这女人自嘲一笑,“我如今实现的,也许是别人耗一辈子都爬不过的一座山峰。” “你这算什么,给自己估价卖了?” “那我也是卖了个好价钱吧?” 他们走到二楼,从楼梯窗口这儿往下正好能看见马维三开来的那辆黑色轿车。沈一弓目光微沉:“我以为你这样的女人终归会选择嫁给爱情。” “爱情这种东西,比钱还要昂贵奢侈。你看看你自己,爱情把你变成了一个整天都不洗澡不知道休息的工作狂,这是你想要的嘛?”穆秋屏缩回手按住了那枚钻石戒指,低下头继续往楼下走去,“我啊,比你贪心,比你要面子,比你懒惰,比你不知上进。所以我走这条路,我是这种命。” “你才二十岁,你想认命?” 穆秋屏回过头,眸中似有一汪秋水,却又很快消逝无踪:“你怎么不想想,我走到这一步,是多不认命的结果。” 他们离楼下已经很近了,穆秋屏语速快了起来。 “女子独立这句话多少人喊过,可你又看到多少岗位愿意给女人开放?我赚的钱再多别人归根结底都会把我当成什么人的附庸,我现在自己选了最好的那一个了,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还有那么多话要说我?我知道这样听起来既软弱又无耻,可在我仅有的社会范畴内,我,一个平凡出身勉强有那么几分姿色的女性做到今天已经竭尽全力了。至于说被这些纸醉金迷迷惑、绑架,随便你如何去评价吧,我如果是一个男人的话我根本不会因为自己贫穷而焦虑,因为我知道会有女人承担这个。我不是。” “秋屏,你知道我想说的从来都不是这个。”沈一弓试图打断她,但穆秋屏兀自抬起双手,和他摇了摇头低语道:“别说。就当你要说的只是这个。就当你……不会因此痛心疾首,心生愧疚,就当你只想痛斥我是个贪婪的婊子吧。” “这样你会更好受一些吗?” 穆秋屏裹紧了自己那件貂绒大衣,站在台阶底端与他抬高了下巴:“是。因为这样的你总算不会显得太善良、太正直,不会显得你分明不爱我却又对我……太好。” 沈一弓无奈叹出口气,仿佛在这几乎没有什么逻辑可言的对话中彻底落下阵来。他跨步走到穆秋屏前面替她将大门打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并始终以极为恭敬的态度和她说:“请吧,马太太。千万不要让马先生等急了。” 当女人洋着香水味与他擦肩而过那一瞬时,她留下了一句话:“但不论如何,沈一弓……我真的不是报复你才这么选的。马维三,是选项里最好的那个了。” 沈一弓跟在她身后朝马维三的车那儿走去。看司机替她打开后座车门,她一面热情洋溢喊着“老马!”一面坐进了车里,揽着男人胳膊嗔道,“你呀,赶紧跟小沈多指点指点吧,你瞧瞧,都算当上董事长的人了,一身臭味几天不洗澡地。” 她话一说,沈一弓都不好意思往副驾驶上坐了,司机给他也拉开车门,沈一弓弯下腰去跟马维三打招呼:“好久不见,马先生。” 马维三两手一拍,笑呵呵地:“你从小霍身边走了以后真的是好多年没见过你啦。想不到几年过去,你能闯出这么一片天地,不容易!不容易啊!” 又搂着穆秋屏答她道:“什么叫一身臭味?这是男人味吗!就是像小沈这样一心扑在事业上的男人才满身味道。” “什么吗,还不是臭男人臭男人的臭味道。一身烟味被你讲的那么好听。” 他们调笑间,司机已经将车发动,朝彩排的地方驶去。路上也寒暄几句,马维三知道穆秋屏当初入行是沈一弓给霍左牵线,由霍左引荐的,因此到沈一弓这儿也算是有知遇之恩了。穆秋屏手上如今戴上了马维三送的鸽子蛋,对她有恩的人当然就轮到马参议来谢了。 蓬莱市场北面马先生投资了家“秋碧园”大饭店,他等于做了表率作用,表达对这项目的信任。马维三投资之后,大量资金、企业紧跟入驻,短短三个月内有了今时今日的规模。 车从公司到明天举办开幕仪式的地方行二十余分钟就到,舞台架子已经搭建好了,这会儿红绸也都盖上。临下车前,马维三像是无意识随口一提:“这明日是你沈一弓的大日子,可惜老霍居然待在北平不回来。” “……霍先生要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二人虽已断了师徒关系,但我能明白,你其实不就是不想仗着他身份谋利益吗?归根结底你俩感情肯定不错,差能差到哪儿去呢?要真的差,那还能有你沈一弓今天。” 马维三这话一出,沈一弓不好否认,但也无从承认。只是尴尬一笑,转过头去谈些别的事来遮掩下去。然而马维三却像抓着这事不放,他自顾自回忆起过去,说起当初跟霍左配合要给后面人下套,你沈一弓不知情却又有多拼命。 他说:“这辈子,沈一弓,我没见过有那个人像你这样为着别人肯做到这地步的。我没见过几个能让我信服的‘好人’,你这小子勉强算半个吧。” 沈一弓抿了抿嘴,说一句:“不,这话我受之有愧。” “怎么就受之有愧了?” 青年这就一时间哑然了,不能直言告诉马维三,自己当初那份拼命还有八九分私情夹带其中,又不可就这么逆着他老前辈的话头说,终究还是无奈一笑,与他道:“这上海滩里头翻腾,无非也就为着一个‘义’字罢了。” 这话倒说到马维三心坎上了,他两手一拍就笑:“说得对!‘义’字当头,当然重要!” 这车在彩排会场外停下,沈一弓摆手让司机坐定,自己下车去搀穆秋屏下车,又与从车厢里跨出来的马维三碰了碰拳。 沈一弓场面上客气事儿还是懂,殷勤地给了他一个拥抱:“不论如何,多谢您今日彩排也来了。” 马维三也是实在人:“你这么大一场盛世愿意找我们屏屏来剪彩,就是给足咱面子,你肯给我撑这个面子,我当然会帮你了。” 马维三离婚这桩事算是丑闻,穆秋屏是撞在这档口上,逃不开避不掉的,一人一口唾沫淹过来也绝不是小事,但事情就是这样,要是马维三认怂了,夹紧尾巴做人,就听报纸上怎么嘲讽他,那这事儿虽有翻篇那日,但老马的脸面算是彻底没了。可他偏不,就得站出来说男女夫妻离婚不就是这么一桩事,厚着脸皮甚至于忽不要脸的大张旗鼓和所有人宣布,我马维三不仅离了婚我还高调取了漂亮年轻的小老婆。小老婆非但大学毕业是个电影明星,肚子里还怀了我老马家的钟。 不要脸,是真真正正不要脸的做派,偏偏他要这么做,没人拦得住。沈一弓开幕式是他自己蓬莱国货市场正式跟上海普罗大众见面的舞台,同样也是马维三适逢刚离婚的档口要把脸面挣回来的机会! 开幕式的事情是梁清文在负责,走台、选词、坐席布置。沈一弓到了以后就坐在旁边,两手放在膝头,正襟危坐跟个好学生那样等他发号施令,反倒是穆秋屏在台上跟老梁玩的挺开心。 沈一弓这两天睡得少,稍在那儿坐了会儿,眼皮子就跟着打架,他迷迷瞪瞪坐那儿快睡着了,冷不丁听见有人从身后叫他。 “沈老板,您看起来最近休息不大多啊。” 沈一弓听着这声略微疑惑转过头,目光最先落在一身黄绿色的军官着装上。他扫了眼来人宽沿军帽上那枚军徽,脑子一下清醒过来,立刻站起身了。 “秦……”沈一弓注意到女军人肩膀上的军衔,与她伸出手,“秦中校。” 秦明月摘了白手套后才跟他握的手,她笑得很浅:“很吃惊,是吧?之前回来身负任务,所以一直没能以军装示人。最近调回本部,也终于有机会穿回这套衣服了。” 她头发低盘在脑后,脚踩一双被擦得乌黑发亮的军靴。沈一弓沉了沉眼,顺着她的话:“是挺惊讶的。我没想到……当初的秦小姐,如今竟然会成为党国的战士。” “只是惊讶这个?我以为你还会奇怪我怎么到这儿来呢。” “只是惊讶这个?我以为你还会奇怪我怎么到这儿来呢。”秦明月笑容温和,藏着锋芒,沈一弓却跟着心里一紧,却马上就说:“这次邀请了不少军政要人,我猜你一定是替哪位长官过来看看情况的吧?” 见沈一弓也没多说什么,秦明月也就点点头,将手从他掌心抽出,似有若无旁敲侧击地:“是。我现在跟着陈少将在上海这边组织维稳工作。你这个国货市场要好好办,南京那边……对你这些小产业都有点小兴趣呢。” 第六十五章 探询 沈一弓面对她那目光也是坦然,将身站直,两手一插口袋,也算有小老板的派头了:“小小市场而已,这么说倒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了。” “沿岸地区也只有你能做到这么大的规模。” “那也是托了上海这片寸土寸金的土地的福。” “是,寸土寸金的地方……沈先生这几年不容易,看您性子好,也帮了不少朋友?” “既然是朋友,帮忙义不容辞。” “可也得把眼睛擦亮了,有的朋友能帮,有的可不行。你说呢?” “看人吧。我总是相信好人要多一些的。” “确实,好人肯定要多一点,就怕被坏人一二句话带入歧途,做出来的事危险又可怕。” 这样一来一回几句寒暄,夹杂几句都不可明说绵里藏针的问话,秦明月眼神锋利,看来那天他出现在火车站台也确实引起了她的怀疑。可惜归根结底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适逢梁清文在台上叫沈一弓过去,沈一弓也就借机结束了谈话:“有空再聊吧,中校。” 称呼就这样变成了军衔。 秦明月敛过目光,望了眼台上装饰得五彩斑斓的栏杆,跟他摆摆手:“去吧,你先忙。明天我会再陪少将过来的。” 沈一弓一到台上,梁清文将稿子递到他手里,跟他讲了一遍走位和明天的注意事项。他一面听着,另一边则一直注意着秦明月走出会场的背影。 “行吗,小沈?明天就照着今天说的走了啊。”感觉到沈一弓心不在焉,梁清文又补上一句,“流程过一遍就行了,别的你要忙的话就赶紧去吧。” 沈一弓回过神来忙说:“没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直说。” 梁清文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嘴里一边说着:“您这两天那么忙我真不好意思让您再费心这些小事。”一边把手里的宾客名单交给他,“您再给对一遍,我怕我这焦头烂额把哪位重要来宾给落了。” 说完就把他往台下一推,朝穆秋屏和马维三那儿迎去。明天开幕式环节还挺多的,有人唱歌有人跳舞还有人表演魔术。沈一弓不擅长处理这种问题,本身也没什么欣赏艺术的细胞,辨别不出好坏。手里头拿了那份宾客名单又坐回观众席空荡荡的椅子上,纸一翻开,才看几行他就愣了。 上头白纸黑字写着一个名字——霍左。 沈一弓抬头想问老梁,但梁清文忙着跟穆秋屏说走位,没空搭理他,他只能悻悻然坐在那儿,带着满腹狐疑继续往下翻阅。明明霍左不来是板上钉钉的事,现在名单上又赫赫然出现他名字了,实在让他半天摸不着头脑。 那晚之后他们很久没再见过面了,也没试图去了解过对方现状,做了什么,去过什么地方,收购了那家公司,又到哪里出差。今天如果马维三没说,沈一弓还真不知道他去了北平。 他去北平做什么呢……明明现在北方冷得很,他能习惯吗。 想到这沈一弓赶紧摇了摇头,有时下意识会想到的东西根本不受他控制。他心说自己确实犯贱,如若那晚羞辱过后都不知悔改,也活该这一而再再而三为同一个人失魂落魄。 把名单都看完,又在下面坐了会儿。梁清文终于跟马维三和穆秋屏谈完了,让表演上台排练,自己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下台来,往沈一弓身边一坐,头往他这边一歪:“怎么样,确认过了吗?” “都确认过了,没什么问题。” “没问题就行。我座位都排好了,一会儿让服务生把牌子给放好了,省的明天又乱了。” 沈一弓把手里那份名单还给他,迟疑片刻,还是问了:“那个……不是说,霍先生不来?” “我没说啊。”梁清文跟着翻了一下,眼也没抬,“你搞错了吧,马先生跟……跟尤小姐都来,霍先生怎么能不来呢?再说他可是当初你这最大的投资者,咱不说好接下来百分之十七的股份是卖给他的吗?” “你确定他真的要来吗?” 梁清文也跟着泛起嘀咕:“你这一再问我是听谁说的他不来了?” “刚刚车上,马先生和我说的。” “那估计马先生这次是没来得及听。我就刚刚接到霍先生秘书的电话,说他明儿还是会过来的,位置要留一个。”顿了顿,梁清文又补上一句,“霍先生跟马先生虽然是好兄弟,但也不是事事都清楚,很正常。” 这算是给沈一弓一个台阶下。他侧过头,藏起别他情愫,笑了笑当翻过这页谈话,本想再问一句尤小姐的事,但看梁清文今天也忙得眼底泛青,就不给他找不痛快了。谁想他正打算起身,准备回公司,梁清文又叫住他了:“哎,小沈,问你件事。” 沈一弓坐回去:“怎么?” “你跟霍先生没起什么冲突吧?不是起了大冲突的吧?” 沈一弓脸上笑容一僵:“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梁清文在软椅上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朝他那边前倾过去,压低声来小声问:“你俩,师徒关系我是早就知道的,以前的事,一曼……不是,尤小姐,跟我多多少少提过一些。” 沈一弓登时一愣,下意识开口辩解:“我们没有你说的那样——” 话没说完又让梁清文打断:“我知道,师徒吗,你跟他断绝关系这事儿不好大肆宣扬,但确确实实知道的人不少。” 听他还在这个事情上打转,沈一弓就稍微放下点心来,听他继续往下说。 梁清文比划了一下手:“霍先生要真不想帮你就不会给你这个钱,股份的事情咱们也谈过,你同意了。” “是,我同意的。合同也说了两个月时间起草,明年三月份咱们就签。” “这是公面上的,那私情上的呢?这一个多月我不是瞎啊,你在有意避开跟霍氏、青龙会有关的一切消息。你们俩是闹了什么矛盾?留下的旧摊?为了女人?还是钱、面子、权位?” 沈一弓忙道:“哪有你说的这么复杂。” “如果没这么复杂,你最好尽快解决。你得知道,你能那么快走到今天这位置,很多时候别人是看在霍董事的面子上。你跟他还没到能撕破脸皮吵架的时候呢。” 沈一弓脸上有些挂不住。梁清文适时补上一句:“可这归根结底,上海哪个人敢真明目张胆和霍先生对着干,你说是不是?我就提醒那么一句,大家都是男人,都要面子,但是生意归生意,你要是跟霍先生吵了架,还是得找时间去赔礼道歉,毕竟咱们接下来还有招商引资的事情得做,项目靠得住也得后头人脉关系够稳定。你要真跟霍先生交恶,这生意可就没一开始那么好做了。” 沈一弓也隐隐约约来脾气了,他眉头一皱,看着舞台上大跳康康舞的红裙女人低沉道:“难道说我这一辈子都得看他霍左脸色了?” “这话我可没说啊。” “清文哥,我一步步爬上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为的就是有一天能然别人看到我,我沈一弓不是个只会靠着别人的家伙。” “那你别怪我说句不好听的,蓬莱能赚到第一笔金,靠的可确确实实是霍先生借你的六万块钱。你得想想啊,一个银元就是棚区一大家子一年的生活费,六万块,这一般人谁拿得出来?” “可我六万还清,当年的钱我靠着自己早就翻番了!” “那是你一个人翻番的吗?这一路上遇上的人、靠着的事,你自己铺的一部分人脉不错,可真的大钱,谁在后头帮你的?” 沈一弓抿了嘴不说话了。梁清文注意到他脸色变化,也跟着叹了口气,顺着他目光落到舞台上那片歌舞升平上。 他拍了拍沈一弓肩膀:“我知道,这听起来挺不痛快的。但你想赚大钱,就得忍着不痛快。大丈夫得能屈能伸啊。” 沈一弓伸手去摸烟低头点上了,他收回目光,扫了眼那烧灼的火星:“我要赚大钱,我也能忍,清文,你说的道理我虽然书读的少,但我知道。我也明白你今天忽然跟我谈这些到底是为什么。但现在有一个关键的问题——不是我不想跟霍左,交好。这事儿也不是我去道歉或者说声对不起就能怎么样的。”他吐出一圈烟雾,往椅背上颓然靠去,“这事儿吧,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你刚刚还说没我讲的那么复杂呢?这到底是简单还是复杂,你给我个准信啊。” 这沈一弓又能怎么说? 这种隐秘无法宣泄的情感谁能理解?他只能告诉梁清文:“我们之间某些问题,和女人、权位、脸面没关系。” “和这些没关系?还是说他记恨着你不给他做徒弟的事?但……也奇怪,不应该啊,他要是记恨着这个,去年也不该借你钱吧?” 沈一弓懊丧着揉了揉头。 梁清文目光沉下,神情严肃起来:“沈一弓,我跟你是合作伙伴,比你更加期待蓬莱大市场扬名海外的人,有的事情不单单是你的问题,它很有可能也是我的。如果你不说我永远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帮你解决。” 沈一弓只闷头抽烟,不敢去看他。 “沈一弓?” “这事我没法跟你说。” “你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可以选一个方便谈论的角度。” “这件事也许根本就不应该说出来。我和霍左,我们……我们……” 梁清文到底是个博士。他能跟尤一曼结婚,就说明本身木讷愚笨不到哪儿去。沈一弓的犹疑与纠结已渐渐让某一答案清晰起来了。他身子跟着微僵,而后还是带着试探语气,拖长那两个:“你们——” 第六十六章 我们 我们。 是的,我们。然而“我们”之后呢?沈一弓不知道他又该说些什么。坦白?如何让对方去理解这种扭曲又不寻常的情感。隐瞒?话都已说到这里,所有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在犹豫,思考是不是该把这些告诉梁清文。 “我们……我们因为大烟,吵了一架。”沈一弓最终还是选了折中话题。他很难跟梁清文解释清楚这些过往。多尴尬,一段长达八年无时不刻困扰着他的尘封往事,如今却令他难以启齿。他可以毫无保留告诉穆秋屏,因为他知道那个女人一定会为自己保密,而且更重要的是——那是一个女人,女人天生对情感有着非同寻常的同感与敏锐。 但梁清文不是。 他避开了去猜想对方会有什么反应的可能。况且这句话分量不轻,梁清文听了以后原本伸去拿烟的手微妙一怔。 “……大烟?” 沈一弓闷闷点头。 “你跟霍左,因为大烟,吵架?”梁清文倒吸了一口凉气,似乎在佩服沈一弓的勇气,“这算是个公开的秘密吧,可你……我真是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个胆子和他提。” “我没法接受,反正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吧,霍左抽大烟这件事儿我憋心里很久了。” “唉,这我知道。”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说?他肯定不是这两年才开始抽的,对吧。你那个时候也没离婚应该也知道这些,你没想过阻止吗?” “我跟他哪儿说得上话?再说了,那是霍左——谁敢阻止霍左呢?你以为人人都有你这胆量?” 沈一弓头往后仰去,手遮在了眼前:“可他不能一直这样吧?大烟现在正一步步地摧毁他。你让我就这样冷眼旁观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吗?” 梁清文却过于老实反问他一句:“那你又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去说去做呢?” 对方瞬间哑口无言。 是他,现在他又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 “这事儿,几年前就有了,一曼不是没说过。可她说都没用,你怎么讲啊?” “那就眼睁睁的看着?” “不然呢?” 沈一弓别开头,像是不肯再说。梁清文瞥他一眼,不再追问,只是自顾自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台上的康康舞终于跳完,舞女们从左边鱼贯而出。沈一弓看了会儿,站起身把烟头扔到地上:“我还有别的事先去忙了,这边辛苦你盯着了。” “这边就交给我,你先去吧。”梁清文从主持的家伙摆了摆手,跟着沈一弓站起来,他闻到男人身上那股味儿,补上一句,“回去好好洗个澡睡一觉,吹个头发,别明儿邋邋遢遢的来,跌份。” “唉,我知道。” “新的西装我让赵妈熨好放你床上了,你明天就穿那套,别自己乱七八糟选领带、手帕,知道吗?” 沈一弓停住刚想挪开的脚步,站定在那儿听梁先生安排:“您还有什么吩咐,一并说了吧,省的明天我给您跌份。” 梁清文赶忙回他一句:“没别的了,就求您明天人模狗样穿的正儿八经些。” “你这是夸我吗?” “夸。” 沈一弓冲他笑着转身挥挥手走了。梁清文站在那儿迟疑半晌,想想还是又叫住他:“沈一弓啊。” “嗯?”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梁清文把那份名单放下,站直了身:“很多事,过去就会过去,不管当时到底有多难熬。真的,我这个过来人的经验。” 沈一弓勉勉强强挤出笑容作为回答:“谢了,清文哥。” 明天就是开幕典礼,他不论如何也算是主人公了。回到家,赵妈带着小强出去还没回来,他自己一个人待在浴室里泡了大半天澡。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沈一弓擦去上面那层雾气,伸手撑在瓷砖上。他看着自己眼中爬满红血丝,胡子拉扎,下眼皮泛青,明显长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 沈一弓取过刮胡刀,另又拿肥皂打出了泡,他抬着下巴慢慢将胡子剃干净。镜子倒影着他满身强健的肌肉与那些弹痕、刀疤,这些年来战斗在他身上不断留下证明,这些伤痕随着岁月流逝渐渐深嵌在他皮肤中,成为他生命里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大部分伤疤都是当年跟在霍左身边留下的,他可以为那个男人抛出命去,可所有情深终究也不过是年少时头脑发热的一种冲动。在情欲与责任感的推动下一次又一次想要在他面前证明自己:证明成长、证明强大、证明成熟、证明能够独当一面、证明有资格站在他的身边。 他曾经把那个男人当做神明立在自己心里,在他面前虔诚跪下,把他说过的所有话都当做一种旨谕。那个时候沈一弓不仅仅是爱他,他憧憬他、崇拜他,更是心甘情愿服从于他。 即便后来他们在行事准则上面发生了争执出现偏差,但沈一弓至少知道,霍左就算是恶也恶得坦荡。他的恨可以比爱更浓,即便作为对手,他值得尊重,他强大、狠厉,让人无可忽略。 然而现在,这一切…… 他心底的神像,崩塌了。 刮胡刀锋利的边角划过他下颚,血迅速顺着那道细长的伤口里渗了出来。他胡乱抬手抹去,却把肥皂泡也跟着蹭进了伤口里,疼痛感骤然袭来,他甩下刮胡刀,撑在了洗手池上。 浴室里太安静了,一旦安静下来他总不受控制会想到那个人的模样,狼狈躺在地板上,浑身缺力地倒在蓝丝绒的被单上,眼神涣散着,没有聚焦望着天花板。 软弱。 他真的很想握着他的肩膀好好质问他,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当初那个霍左——让他跪在泥地里的男人去哪儿了,他被他藏去什么地方,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 沈一弓往后一退,背靠着冰冷的瓷砖滑落坐下,那么多年,也听了不少大道理,见过不少有故事的人,可到如今碰上这种情况他仍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太多疑惑聚在他心头,太多不甘与愤懑汇集在那里,却又无处宣泄,无人可说。他就那样眼睁睁看着霍左把自己越推越远,听他说—— “别在乎我了。”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沈一弓抱紧自己的双腿捧着脸坐在温度已逐渐降下的浴室里,二十几岁的大男人就这么孤独一个人冷不丁哭出了声。他都不知道怎么忽然间就流下泪了,可却根本控制不住,只能这样捂着双眼绝望又无能地嚎啕大哭着。 赵妈带着小强买完菜回来时,就见沈先生换了身深灰色的夹袄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他头发还湿哒着,水滴下在肩膀上渗出一片水渍。小强看见他了就冲着沙发那儿跑去:“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我好几天没看见你了。” 沈一弓合上报纸把许志强抱到腿上来,他跟赵妈打了个招呼,那老阿姨就自己一个人进厨房忙了,留孩子跟他待一块。 小强抬头,注意到沈一弓下巴上的伤奇怪问道:“咦,叔叔你这里怎么了?” 沈一弓摸了摸小伤口,血早就凝起结成痂了:“不小割破了。” “你真不小心!来,我给你吹吹,婆婆每次看我摔倒了都说吹吹痛就飞走啦。” “好,谢谢你。” 他努力像父亲那样去照顾小强,至少不辜负许先生当初对他一番信任。这孩子看了看沈一弓的眼睛,说:“你眼睛也好红,你生病了吗?” 沈一弓只摇摇头,小孩尚且还不知道这些事情。他只说:“我是太久没睡觉了。” “那你要睡觉,叔叔。婆婆说睡的少,要长不高。”这么说着,小强伸手在他头上比了比,“唉,奇怪,为什么叔叔你还是能张那么高呢?” “因为叔叔最近虽然睡得少,但以前睡的多呀。” “我睡得多也可以长得和你一样高吗?” 沈一弓抱他起身将他高高举起:“你呀,你说不定能长得比我还高呢!” 许志强被他逗得咯咯直笑,等沈一弓把他放下,他抓着他的手脸还涨得通红。赵妈像是想起什么,从厨房出来,擦擦手上的水滴,从客厅橱柜上翻出一只信封来递给沈一弓道:“对啦,沈先生,前两天没碰到你,有邮差给您送来了信,您看看。” 沈一弓便把小强放去一边,看了眼信上的抬头,上头寄信人的位置写的是上海市黄埔区人民政治办事处。他皱了皱眉把信拆开了,展开一看,这些都是许志强的出生证明和户籍资料。现如今已全部都改到他名下来,这孩子已成他法律上的子嗣。 沈一弓其实今年四月就已经跟当地民政部门递交了申请书,这半年来事情太多,忙的都要忘了这事。现如今法律文件到手,小强这孩子就是他的儿子了。赵妈不大识字,只看沈一弓面色凝重,却难掩兴奋,小心翼翼问一句:“怎么啦,沈先生,这信上说了什么?” 沈一弓把信一收,终于露出笑容摸了摸许志强的头:“是民政局寄来的,我和小强的父子证明。” 第六十七章 大局 赵妈听了这话也跟着笑了,她蹲下身,搂着小强的肩膀:“哎呀,那可就真好了。小强啊,今天起你不该叫沈先生叔叔啦。” 许志强跟着一愣:“那我要叫什么?” “当然是叫爸爸啦。” 这孩子目光黯了黯,沈一弓与赵妈投去目光,示意她先下去,自己则将那份文件收起来,蹲下身望着小强:“没事,我也喜欢你叫我叔叔的。” “我不是觉得你对我不好,沈叔叔。”许志强瘪了瘪嘴有些不知所措地抓着他手指摇着头说,“只是……只是……我要是叫你爸爸的话,那,我爸爸,是不是就……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你还太小,有的事情我说了也许你还不能明白。小强,叔叔尽力了……但有的事情,我很抱歉我没能做到。” 孩子眼眶红了:“我之前……不敢问。” 沈一弓将他拥进怀里。 “我怕爸爸妈妈真的不回来了。你很好,沈叔叔,还有婆婆、董叔叔,你们都对我非常好。”这孩子把嘴一瘪,终于还是把憋了一年的话一口气跟着眼泪哭了出来,“可我真的想我爸爸妈妈了。对不起……妈妈说好孩子不能经常哭的。但是我真的好想、好想他们。” 战争的痕迹就这样悄无声息在一个六岁稚童身上烙印了下来。就算不说,不提,不念,可孩子终究还是会有所感知的。沈一弓除了把他当自己的孩子那样去弥补他所缺失的父爱、母爱,也没有其他更多的选择了。 上海既是孤岛,也是一处没有硝烟的战场,一串又一串电波在城市上空盘旋消逝。而对于一场“战争”来说,最为可怕的莫过于所有参与者都切实将自己当做维护正义的使者。为了党国也好,为了和平也好,为了信仰也好,为了人民的利益也好……几乎每一个参与进来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且这些理由都让人无从反驳。 电台的滴滴声将秦明月的注意力带了回来。她站在半开的窗户边,指尖捏着的香烟就快燃尽,在烧到皮肤前,她把烟捻灭在窗台上。 二十余平的办公室里几乎堆满电台设备,正对窗户的墙壁上贴着张大尺幅的华东政治军事分部地图。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红色的小点,旁边写着一串串黑色的数字。这些都是已经被监听或被收缴的电台短号,这几个月来,他们几乎已经将地台清理殆尽,今年即将过去,工作也随之将要进入尾声。 可秦明月知道,眼下还没到该松懈的时候,上海地区地下党电台减少一方面可能是长期高密度的搜查暗杀令他们偃旗息鼓,另一方面,也有可能他们私下更换了密码与波长。从上个月起,他们越来越少能收到上海地区的敌台信号,是他们暂停情报传递还是撤离上海仍未可知。之前火车站的追捕行动勉强成功,半个月前苍南的同志传回消息,说拦截住了那群地下党,并将从他们身上搜到的电台也送回上海。可惜的是,送到后这台机器已被完全损坏,没办法进行破解。 “副部长,少将让您过去。” 秦明月揉了揉沾染上烟味的指尖,将军帽扶正走出了情报办公室。 她被调回情报部的日子没算太久,之前执行潜伏任务,她的身份一直对外保密,前段时间破获了上海文化部门的多起特务案件之后,陈瑞丰终于兑现了他的诺言,将她的军装还给了她。一同给的,还有升了一星的军衔。 推开门,里头一股浓郁的咖啡香。陈瑞丰一身深绿色笔挺军装坐在办公室里的紫檀木椅上。明明已过不惑的年纪,却也不见两鬓有多少白发,除了眼角细纹稍透露出年纪之外,很难看出他的真实年龄。 秦明月站在门内和他敬了个军礼,之后就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原地:“有什么指示吗,长官。” 陈瑞丰一手捏着小小的咖啡杯,一手捧着本书,即便知道秦明月进来了也没抬头,只是念了上头一句话:“困心横虑,正是磨练英雄,玉汝于成。” 语毕,他秦明月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接下去。女子开口,似倒背如流:“李申夫尝谓余怄气从不说出,一味忍耐,徐图自强。因引谚曰:‘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是余生平咬牙立志之诀。” 陈瑞丰把书放于手边小台上,书页一合,是《曾国藩家书》。 “玉汝于成,自你回国之后,我非常欣赏于你的能力,小秦。我也很感动,你回到上海以后并没有被仇恨遮蔽了双眼,以国为家,分清孰重孰轻,没有轻举妄动。” 秦明月的脸上没有表情:“一切都感谢党国的栽培。” “但你还是有些着急。”陈瑞丰不紧不慢抿了口咖啡继续道,“你今天,不应该单独去蓬莱市场的。” “明日您将出席开幕仪式,我只是想去勘探一下,确认场地安全,以免恐怖分子借此机会对您暗中进行刺杀。” “这件事有小刘,不是你的工作范围。” 秦明月微微抿了抿嘴唇,她背在身后的掌心正微微沁出汗来:“身为副部长,我希望能做到事无巨细,全面保障您的安全。” “蓬莱市场的董事沈一弓沈先生,你认识。”陈瑞丰和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女子双眼微微一慑,却还是服从地走到了他面前,慢慢跪下了身去。男人伸手顺着她的面颊朝她耳后轻抚过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的头往下按去,“你不应该那么快的‘被看见’,你的军衔,你的强大,这些都应该是在隐秘之中一点一点透露出来的。” 秦明月的眼眶里有液体沁出,她倍感屈辱地闭上了双眼。 那双手仍然按着她。那双代表了党国,代表了父辈,代表了上级最崇高指示的手。 “困心横虑,磨练英雄,你着急了,就会被敌人抓住把柄。而这一个你认为无关痛痒的把柄,有时候可能会决定成败。”陈瑞丰连呼吸频率都没半点变化,他只是那样按着秦明月的头,像个讲师那样平静地叙述着这些内容,“我提醒过你很多次了,孩子。如果你还是学不会自矜自持,惩罚会比这个更加难受。明白了吗?” 秦明月被狠狠一噎,咳嗽低呕着迎合着他,不停点头回答着他。结束时,陈瑞丰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抹去她嘴角残存的体液:“乖女孩。明天希望你能在我面前表现的好一些。” “我会的,长官。”秦明月抹去了眼角的泪水,挺直背站起身来。男人摆了摆手,让她可以出去。在关上那间办公室的门时,她终于难以遏制浑身颤抖了起来。她站在那儿,一遍遍用力擦着自己的嘴角,直到把那块皮肤擦得通红、几乎要渗出血来才停下。 天黑尽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亮呢。 霍左到家的时候已近零点,徐妈等了他一晚上,知他要回来,炉上热了碗红豆汤。等霍左洗好澡出来,老阿姨已经把热腾腾的夜宵送到他床头了。霍左拿毛巾裹着湿漉漉的头发在床边坐下。才端起勺,徐妈就自然而然接过了毛巾帮他细细擦拭起头发。 她问:“您这次北平走了一趟,见到程先生和程太太了吗?” 他答:“见着了。他们挺好。” “那他们回来过年吗?” “跟我一趟回来的。家在这里,怎么可能不回来过年呢?” 徐妈慈祥一笑:“小欣怡呢,长高没有?” “长高啦,小孩子简直一天一个样,对了,还会唱两句夜奔了呢。” “哎呀,那还是跟孩子他妈像,真好了。” 待霍左把那碗红豆汤喝完,徐妈也帮他头发擦得差不多了。霍左让她早点休息,看她端着托盘出了门,才把房门关上,他脸色就顷刻间沉下来了。他靠在床边取过电话,待号码拨通以后,跟那边说:“叫你们尤老板听电话。” 尤一曼这时候多半在舞厅接待客人,听说是霍左给她打来的电话,连忙和几位谈笑的老板道了别往办公室赶。 霍左听电话那头女人气喘吁吁接起来,不等她先开口,就先说了:“北平的生意没法做,叫日本人都吃透了。” 尤一曼原本想说的词儿卡在喉口,只一阵沉默。半晌,问了一句:“怎么一回事了呢?再说,你本来叫程长宇一个会日文的过去,不也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吗?” “我原来把形式想的太简单,以为商就是商,商不碰政治,也是把北平和上海弄混了。长宇这家伙也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一直也没有坦白具体情况。要是这次我没去,恐怕都不知道那边已经被日化成那样了。” “哪样?” “到处都是日本特务,遍地的便衣,几乎每条胡同都能看见那么几个穿日本人衣服的。” “洋人呢?” “日本人要是在洋人酒馆里闹事,那也得先卖他们三分面子。” “……北方现在这样了?” “你要是也去了,看过一眼,就明白了。” 第六十八章 开幕 华东地区在大杂烩,华南地区多的是英国人,华北满地的苏联人和日本人。 这就是中国,中国现状,全球的目光聚焦在此,所有人都试图从这古老的东方国家攫取属于自己的财富与荣光。在自己的故乡名不见经传又如何?凡是外邦人来此,总能受到礼遇。这片土地的主人已经被枪炮虐待到麻木,他们或屈服于强大者,或沉迷于自己在自己同胞身上掠夺、侵占。他们把受过的罪层层叠叠挤压下去,让更弱小的人来承担这一切。 清醒者则痛苦着,不仅痛苦还面临着死亡威胁。那些不愿看见有人看透这可悲事实的家伙们举起屠刀,拿起火把,把明眼人的双眼烧瞎,将他们试图爬出泥泞沼泽的双腿砍断。有人说:你不听、不看、不闻、不问,你就是安全。 可哪里有安全? 上海吗?北平吗?南京还是重庆? 都不安全。 尤一曼歪过头拨亮打火机也点了烟,她看着指尖那一点火星:“胡旭锡还说,霍董事用程先生走这一步,是很高明的呢。” “老胡归根结底是个文人。文人有知识归有知识,哪里能做到面面俱到?”霍左把床头柜上的烟灰缸拿近了些,点了支烟斜靠在那儿,“我让长宇回来了,明天上午到。” “北平吃不透就别吃了,都知道你上海做大,在把手伸那么远,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当心别人忌讳你。” “我本来也不是去吃透北平,只是归根结底,那里不可能一直就放着不去看。现在局势看似明朗实则也还是乱糟糟的一团。仗打完了吗?蒋介石真的赢了吗?这些都不好说。这帮搞政治的赤佬今天来明天去,哪个立哪个死说不准。况且别忘了——满世界人虎视眈眈盯着中国。册那……” “你胆子真大,这种话也在电话里讲,当心政治局明天就来敲你的门。” “不然我干嘛用秘密电话。”霍左掸了掸烟灰,“明天,蓬莱市场的开幕晚会你去的吧?” “你不是不去吗?” “陈瑞丰那老哥们会来。接下来很多事情得跟他通气,不去不行。” “你是为了陈少将特地赶回来的?只是为了少将吗?”尤一曼抬起手看着刚做的蔻色指甲等他回复。然而半天也没听见声音。她正想再开口,却听霍左在沉默后和她说:“明个中午,到我家吃饭。” “除了我应该还有别人吧?” “我会跟老马打电话的。再加上长宇。” “长宇上午才到,会不会有点赶了。” “开年第一日,该说的话先说了好。” “行吧,要四个人,倒也正好一桌麻将了。”尤一曼靠坐在办公桌上,“不说了,你一路辛苦,今天早点休息。我们明天见。” 这边挂了电话,霍左把手里的烟掐灭在床上躺下了。这上海他还能把控多久,那么多人指着他过日子,而他又能照顾得到多少人? 他是王,也是寇,仰仗他的人总有一天会反过来把他当敌人,今天笑盈盈握着手说同舟共济,等哪天需要出卖他换取自己利益了,这群执政者会毫不犹豫把他霍左的人头拱手而出。 霍左将眼闭上了,莫名从心底生出一丝寒意。曾经他认为自己可以信任程长宇,然而北平之行呈现给他的却是这位老友多年藏匿终究显形的野心。除了尤一曼,他还能信任谁呢? 艰难险阻,步步为营。不过有一点霍左对自己仍是自信——狮子从不需顾忌蚂蚁。能杀死他的,还是只有那些比他强大的。 至少现在,还没几个家伙强大于他呢。 他躺在床上,听钟声响起,十二点到,遥遥听见烟花炸响。1931年就这样在众人期盼中到来。 民国二十年。 这座古老又庞大的古国,在颤栗中拖着年迈的身躯朝前又走了一大步。 沈一弓早上六点就行了,前一晚他睡的很早,洗漱完后,赵妈倒是早早将早餐准备好了,梁清文一身西装坐在餐桌边喝着豆奶看报。见沈一弓下来,扶了扶自己那副金丝眼镜:“老胡七点来接我们去会场。” “行。”沈一弓扯了扯领带在桌边坐下,赵妈给他盛了粥。他跟老阿姨说:“你去叫小强起床吧,今天他要跟我们一道去。” “好的,沈先生。是要换小西装吧?” 梁清文插了句嘴:“对,要小西装,就我之前叫人送来让你熨的。” “好的。那我上去叫娃娃起床。”赵妈这出了餐厅,屋里便剩下了梁清文与沈一弓两人。清文翻了翻报纸,瞥了眼正吃早饭的老板,想想随口道:“我看你昨晚休息的还不错。” “九点就睡了,难得一次睡的那么早。” “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是该休息的好点。你要让全上海的人都看看,沈一弓沈老板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尊容。” “什么老板不老板的,出钱的又不是我一个人。” “可你的脑子好使,是你想出的主意,正因为有了你的构想和决不放弃,才一步步有了蓬莱国货市场的今天。”说着,梁清文把报纸摊开放在桌上,指了指头版,“瞧,奋报上都有咱们今天开业的新闻。从今儿起,蓬莱市场一定会成为上海地标性的商业购物中心。” 沈一弓看着那张照片与标题。涅槃重生,曾经的购物中心。事实上早在四年前它就该出现了,蹉跎今日,能够得以面世,沈一弓心里蕴着激动。他拍了拍梁清文的肩,将那碗粥一口气清光了。 放下碗,他看着梁清文郑重道:“你说得对,今天……是我的大日子了。” 司机老胡七点整准时到巷口把他们三个都接上了。今日开幕式主要两场,早上的是正式营业的剪彩仪式,地点就在蓬莱国货市场的门庭处,进行剪彩的是如今正处舆论漩涡中心的电影女明星穆秋屏。早上的剪彩仪式是为欢迎广大市民今日在此消费购物的,到晚上则在蓬莱大剧院进行第二场开幕晚会,以感谢投资商与各大商家一直以来的帮助与支持,望今后也能竭诚合作。开幕晚会之后,在蓬莱大饭店有舞会。 梁清文把所有一切都设计的近乎完满,当天蓬莱商场人山人海,仿佛大半个上海的人都来凑这热闹,大人、小孩、青年男女,一年多的试营一方面为之后扩大经营积累了经验赚取资金,另一方面,也借此打开口碑,无形中起到了宣传作用。 当沈一弓携小强将那把用以剪彩的巨大金色剪刀递交到穆秋屏手中时,气氛到达顶点。沈一弓牵着小强的手看着遍地欢呼的人群,冬日里明媚的阳光郎朗照耀着大地,这就是一场属于平民们的狂欢。 穆秋屏手握剪刀剪去商场门前的彩带,她对着话筒高声喊出:“我宣布!蓬莱国货市场——今日正式开业!” 人群沸腾了。这种沸腾与所谓大亨无关,与那些富家太太小姐们无关,与新贵、老爷们无关。蓬莱国货市场就是给最普通的小市民阶层准备的。这快乐就是属于平凡人的。 沈一弓接过穆秋屏递来的话筒,他看着人群,也宣布:“从今天起到大年三十,蓬莱国货市场所有商品统统有折扣,保证让你们买得开心,用的舒心,吃的放心!” 他话音未落,便有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他身后用力将市场大门推开了。崭新的大商场,微笑站在柜台后静静等待的服务人员,靓丽的商品与亲民的价格无不刺激着顾客们的消费欲。人们蜂拥而入,朝商品柜台涌去,一场购物狂欢就此拉开序幕。 商场中央舞台上,请来的歌舞表演团一刻不歇地奏着音乐跳着舞。沈一弓带着他的团队们顺着另一道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去,他站在最高处从上往下看去,看到的是遍地人群。 小强站在他的身边,朝下探出头:“叔叔,这些人都是来买你的东西吗?” 沈一弓牵着他的手,低头看向他:“是的,他们都是来买我的东西的。” “来了那么多人,你一定能赚很多钱!” 沈一弓把他抱起来:“不只是我,真正能赚很多钱的其实是制造生产他们的人。不再是外国人,是中国人。” 一场盛宴,只属于国人的盛宴。沈一弓兴奋地看着这一切,这些日子以来的奔波劳累刹那间消失无踪。为了这些,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穆秋屏站在他右后方也望着商厦里这一切,沉默过后,忍不住感慨:“沈一弓,你真的很会做生意。” 沈一弓却摇了摇头,他抱着小强侧过身去回答道:“不是我。我只是提供一个场所,把想买东西的人和想卖东西的人聚在一起,让他们各取所需而已。” “可你让这些变得……保持便宜,又显得高级。” “高级?这个词倒有点意思。” 穆秋屏靠在栏杆边朝下看去:“你让那些去不起新新百货大楼的人找到了能够消费的地方。他们无法获得的尊重与服务可以在这里得到满足。你把那些中产阶级以下的人吸引到了这,而他们庞大的人口基数能够为你提供不亚于新新百货大楼所能获得的利益。” 小强歪过头,看起来没听懂穆秋屏到底在说什么。沈一弓笑了,他摇了摇头:“知道吗,有时候当我忘了你是个大学生时,你又能用一些话提醒我记起来。” 女人听到这话倒也笑了,她拢紧身上那件崭新的皮草耸了耸肩:“抱歉,我总忘了自己现在只是个‘花瓶’。” 有人过来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她听完以后,与沈一弓伸过手来:“马太太今天中午没办法跟忙碌的马先生共进午餐了,不知道我是否能有这个荣幸邀请蓬莱董事长沈先生一同去餐厅?” 沈一弓抱着许志强朝她走进几步,小男孩倒是伸出手来稚嫩生涩弯腰亲吻了穆秋屏的手背,奶声奶气答道:“这是我的荣幸,马太太。” 第六十九章 警告 不到十点,尤一曼跟马维三就到了。是他们私下聚会,马维三没带他的新太太来。况且马太太这会儿还在蓬莱国货市场主持开幕。 尤一曼是第一个来的,到的时候,未进门倒先听见客厅的广播里正放着与蓬莱国货市场开业有关的消息。她进了屋,却没在客厅找见霍左,听徐妈指了指才上楼去到卧室。霍左坐在床边正打电话,见尤一曼来了,示意她在房间里坐会儿。徐妈过来上茶,跟尤一曼小声说:“老爷早上起来就一直再打电话了,快一个钟头,您稍等等,应该就快好了。” 尤一曼不着急,就说:“您去忙吧,我无所谓等他的。” “好,尤小姐您坐会儿。还有什么需要您直接跟我说。” 尤一曼坐在那儿,自顾自点了支烟,端着茶杯。霍左跟她点了点头,继续对着电话谈事情:“……行,就这么安排。好,我不管左翼右翼,你是总编,这个你自己决定。嗯,我知道他们会查,但如果想要原稿让他们自己去找那群大使馆的人要去。对,告诉他们,他们没有资格跟我们要那些原稿。” 电话那边的人又说了些什么。霍左揉了揉鼻梁,应了几声,说了一句“好,就这样处理”,而后挂了电话。 “在跟胡总编打电话吗?”尤一曼把烟掐了,抿了口茶水。霍左从床上下来,坐进沙发,轻点了下头:“陆乔风只是个开始。所有加入左翼联盟的作家有不少都再给我们的报纸供稿,文化部的人已经找老胡好几趟了,看来这个年……有人不想让我们好好过啊。” “口舌。”尤一曼指尖轻按着茶杯盖子掠着飘浮在那儿的茶叶淡淡开口,“如若无法成为党国、政治处的口舌,所有手握笔锋的人就没有用了。” “我很敬佩有文化的人,这点你知道。我霍左只是个会舞刀弄枪的杀人犯,文字这些东西,我不懂。但我很敬佩那些能把思想转化为文字表现出来的人。我知道这些人之中有许多家伙惧怕我、鄙视我。但这没关系。他们值得比死更体面的活法。” “你宽容了。” “有吗?” 尤一曼合上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她对上霍左无所谓的眼神:“我曾经认识的那个霍左,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任何试图忤逆他的人都不得好死。直到一个特例出现。那家伙非但没有尸沉黄浦江,反而生意越做越红火,一路扶摇直上,顺风顺水。” 霍左别开了目光,刻意不回答她这句话。正好马维三也来了,拎着两大盒烟膏欢欢喜喜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徐妈说你俩在这儿!老弟,这批烟膏是菲律宾那边过来的,我们家屏屏怀孕,闻不得,给你这送一点呐我到时候来也能顺便抽两口。”马维三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两人之前谈话脸色,自顾自把盒子往霍左卧室柜子上一放,回头笑嘻嘻道,“别客气,千万别客气!” 之前的事,尤一曼与马维三之间尚存芥蒂,老马扫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尤一曼倒是挺有自知之明,不动声色捻灭了烟,先端起杯盏来遮住了脸避免尴尬。 霍左站起身,和马维三递去烟时顺便跟他道了谢,又和尤一曼说:“都别在我房里窝着了,咱们下楼吧,徐妈该把菜做好了。” 开饭前程长宇匆匆赶到,风尘仆仆,像是刚从火车站来。马维三坐在桌边跟他寒暄几句,听他说老婆孩子都送回家去。他给马维三送上只鼻烟壶,又与尤一曼那儿拿出枚红宝石戒指。 “北平淘来的。不值几个钱,就讨讨哥哥姐姐欢心了。”这儿事做完,才回过头和霍左道好。霍左看他目光很虚,觑了一眼就没多说什么。吃饭的时候也大多是程长宇跟老马、尤一曼说此次北平公办的事儿,几次想把话头往大哥这儿传,霍左就是不接腔,显得好不尴尬。 一顿饭下来,连马维三都感觉出氛围不对了,但他不好明说,本还兴致勃勃跟程小兄弟聊两句,到后面也不了了之了。 吃完饭,尤一曼提议打几局麻将,霍左点头应允,四个人便在小方桌四面落座。洗牌、掷骰,这时间里没一个人开口说话。第一把马维三坐庄,他左右看了麻将桌上另三个人,取过牌时叹口气:“我知道了,咱们今儿这顿饭,看来是给长宇老弟单独准备的。” 正轮到程长宇抓牌,听了这话,冷不丁掉下张麻将。 一张白板。 霍左伸手把牌往他那儿送,接话道:“是,也不是。长宇,咱们打哪里的麻将,你来说。” 程长宇咧了咧嘴,笑容尴尬:“咱们在上海,当然打的上海麻将。”又扫了眼码着的牌,“你看,十八栋吗,一百四十四张牌,肯定上海麻将。” “改十七栋一百三十六张,不就可以打北京麻将了?” “在这里打什么北京麻将。” “那你在北京不就打着日本麻将吗。哦,也方便,都是一百三十六张牌。” 马维三夹在两个人中间左右瞟了一眼,抬抬手打断到:“打上海麻将吗,你们快点呀,不要让我这个庄家等急了。” 霍左这才敛着目光,伸手摸牌。四人各自把牌码好,由马维三先打了张北风出来,暂且正常开局。程长宇点起支烟,犹豫半晌还是一面打牌一面操着口上海话接上之前霍左的问话:“在哪里打什么麻将,那是跟本地人客气。回来了,到自己地方了,肯定是打自己家里面的麻将啊。” 马维三给他搭腔:“就是嘛,哪里人打哪里麻将,是规矩嘛!” “我是上海人,取得上海老婆,丫头也是上海丫头。我不打上海麻将打哪里的麻将?对不对!大哥,你说我讲的对不对。” 霍左抬头,看他的眼神莫名森冷。程长宇一时间止住话头,微微一滞。马维三来了火气按着牌作势要走:“你们干什么,叫我来不是吃饭打麻将的吗?这是做什么!不痛快老子不打了!” 尤一曼抬手拉他:“哎呀,老马,打的打的。来来,一张七条你要不要?给你碰嘛。” “碰碰碰。真是,好好打牌吗,牌桌上不要闹不愉快,多不好呀。” 马维三碰进牌又扔了张红中出去,抬眼看看坐他左右两边的人,眉头皱道:“到你啦,老霍,出牌。” 霍左跟着扔了张红中和程长宇抬抬下巴:“碰的出来吗?” 程长宇脸色微微泛白。 “场上都两张红中了,要碰早碰了吗。”尤一曼这话音刚落,霍左就开口:“所以他不是红中了,连这个‘中’有没有都难说了。红?大概吧,但到底是膏药旗的红还是哪个红谁知道。” 程长宇登时“蹭”地一下站起身来,脸涨得通红:“大哥!你让我从北平回来我回来了,你让我不要做得生意我也不做了,我他妈把能做的都做了,可不是为了回来听你对我说这些的!” 马维三也跟着拍桌,好好一把牌也推翻了:“你们这是干什么!兄弟一场好好打个牌不行吗!” 霍左却冷眼紧盯着程长宇单坐在那儿:“兄弟?程长宇,如果你把我当兄弟,今天在牌桌上好好讲清楚说明白,你跟日本军部的交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在商言商,我说过很多次,你可以和日本商人做生意,我不会拦你,我鼓励你。但你绝对不可以跟日本的军人做生意!” 程长宇紧咬着牙冠,他深吸了口气,对着霍左道:“我是跟上岛少将做了一笔,但那只是一些文物,古董……无关紧要,我们以前跟法国人不也做过吗?你干过这事儿,现在跟我说我不行?我一字一句照着你说的在北平做事,我哪里错了,得回来挨你的骂!我他妈又不是给日本人干事,又不是出卖了什么人,你凭什么开口就这么一个语气?” “好了好了,有话好好说嘛。”马维三这伸手去碰程长宇胳膊,让他直接打开。他直接对着霍左吼道:“你难道是连我都不相信了吗?大哥,我兢兢业业跟在你身边那么多年,现在你是连我都信不过了,是吗!你以为我是日本人派到你身边潜伏的?我他妈程长宇在你心里头就是这么一个人?” 霍左没回答他,依然是冷这张脸坐在桌前,眸如深海静静注视着他。程长宇直接从腰侧掏出把左轮手枪来用力拍在桌子中央,这下连一直没开口的尤一曼都被吓得一惊:“这……长宇,你拿枪出来做什么?” 程长宇梗着脖子指着枪对霍左说:“你要是不信我,你现在一枪毙了我。” 他话未说完,一直静坐在那儿的霍左终于动了。右手抄起枪来直接打开保险上了膛将枪口对准程长宇胸口。 “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 程长宇怎料想得到他会真的把枪口对准自己,迟疑过后,整个人跌坐回了椅子上。 霍左仍把枪口对着他:“我平生比谁都忌讳日本人,胜过英国人、美国人和德国人。我在天津时被日本人砍断过骨头,这辈子我都不相信他们是怀揣善意到中国做生意的。你如果执意要和你的那帮日本同学、朋友来往——包括那位少将。” 枪声连响,一共六发,全都擦着程长宇耳边呼啸而过。这六发子弹钉入墙壁之中,打完了,霍左把枪扔到他怀里,说了后半句话。 “我这就没你的位置了。” 第七十章 1931 第七十章 华灯初上,在蓬莱国货市场玩耍一天的顾客们心满意足大包小包相携而去。元旦日整条街道都已张灯结彩,蓬莱大饭店外更是左右挂着鲜红的条幅。 一辆辆车井然有序驶入,距离晚会开始还有半个多小时。受邀而来的政要、商贾有提前到场的,由梁清文安排带入落座。 天黑以后,簌簌落下些小雪,慢慢在台阶前积起薄薄一层白。沈一弓这会儿倒也没进去,站在穆秋屏身边。女人拢着外套,说话时哈出口白气,她眺望停在门前的车,不忘跟沈一弓道谢:“谢谢你陪我出来等老马。” “没事儿,反正离开始还有一会儿呢。你冷吗?要不要我外套脱给你。” 穆秋屏斜眼笑他:“你脱外套给我算个什么礼?一会让你马大哥看见,心里头犯嘀咕呢。” 这点上沈一弓倒是没想到,略微尴尬摸了摸鼻子。又听穆秋屏朝前头喊了一句:“哎呀,老马你可算来了!”便忙朝马维三那儿迎过去。沈一弓看他脸色阴沉,叫了声“马大哥”就送他们夫妻俩进会场了,没多寒暄。 马维三揽着秋屏的腰在会场中落座,女人瞧他那副脸色,就抬起手戳着他腮帮子,故作娇嗔道:“你是怎么了呀,人家沈先生今天开幕大日子,你沉了长脸做什么?” 马维三一把握住了她手腕把她手给放下了:“你别闹,我这心里头烦着呢。” 穆秋屏翘起嘴来:“你心里头烦,跟我发什么脾气。” “我能跟你发什么脾气?我是自己发愁。你先别问了,等晚上回去我再和你说。” 女人听了倒也乖顺下来,点点头:“好,那你回去要跟我讲啊。” 沈一弓只注意到马维三脸色不对,但没细问。才转过头,就见人群之中霍左正挽着尤一曼的手下了车走过来。 他一身深棕色的长大衣,带顶礼帽,手中握着一把绅士杖。霍左微一抬头,正对上沈一弓遥遥望来的目光。刹那间周围所谓人声鼎沸似乎都静了,门前的灯也变得更亮。沈一弓意识到自己嘴动了一下,却有什么哑在里面。当那两人已行至门前时,他终究只是一句:“好久不见。” 再带上称呼。 “霍先生,尤小姐。” 尤一曼施施然伸出手来,由他握住:“好久不见呐,恭喜你啦,沈老板。” 沈一弓将目光从霍左身上收回,对上尤一曼笑吟吟的面容,在她手背上落吻:“还是要谢谢您几位帮助,要没有您,蓬莱市场也不会那么快就有今天。” “我们不过出点钱,出力出脑子还是要看你们年轻人。”她这话说完,又和霍左道一句,“老霍,你说对不对。” 霍左轻点了头,也没说话。沈一弓侧了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我带你们进去吧。” 尤一曼笑起来:“好呀,沈老板带座,我今晚看来也是有排面了。” 他们这儿一道进了门,没走两步,又听尤一曼说:“哎呀,忽然有什么忘了,沈老板,你带我们霍董先进去吧,我去去就来,我东西落车上了。” “那我陪您去拿……?” “不用!”尤一曼一口回绝,“我等下叫你们梁经理带一下路就好了。你们先进去吧!” 说完风风火火转身就走,不带半分停留。留沈一弓跟霍左两人侧身站着,面色无奈,一阵沉默之后,还是霍左先开口打破这局面,哂笑一句:“这女人这个年纪了,还那么个性子。” 沈一弓随口接一句:“一曼姐不就是这样吗,有什么办法。” 语毕相视一望,抿了抿嘴各自又将目光挪向了别处。 沈一弓领他落座,也没什么好问的,对方连句寒暄也没说,他低语一声:“要有事,您再找我。”便从他身边离开了。 霍左望他背影沉吟良久,沈一弓今日一身得体西装,那头短发朝后抹去,乌黑发亮。手表、领带、手巾,所有选择都大气优雅,身上哪儿还能看出当初蜷在街角的狼狈样。这是他曾一手带起来的男孩,如今也已完全长成男人模样了。 霍左不恨他。一点都不。他甚至为他今日有所成就而感到欣慰。只是如今他所得一切也已与他毫无关系了。 其实也好,这样他这儿的为难灾祸也跟他没有关系。 舞台上乐队歌手正暖场,晚宴将要开始,到场的人也越来越多。这种商业类晚宴大部分到场人互相间都认识。霍左坐下还没多久,便有熟人过来与他攀谈。 “霍先生怎么来了,原本听说您还在北平呢。” “北平怎么样?听说北方的生意不大好做啊?” “哎,照理来说北方都被平定了,蒋委员长都回来了,还有什么不好做的呢?” 这三五成群各自开口,霍左让他们围着,轻笑开口:“北方生意好不好做,咱们南方人去想他做什么?” “那您……” “上海够繁荣了,比来比去,也比不上阿拉上海吗,你们讲是不是?” 他这样开口,围过来的几人也忙应和着了。霍左这句话其实约等于是给了上海商人一个信号,凡能南下把生意做好的,又何必北上去找不痛快呢? 沈一弓远远看着,他也听不清那些人究竟再说什么,但完全是下意识会将目光落在霍左身上。话该说的说尽了,可有的习惯一时半会儿的确难改。但又怕被对方发现,想想还是收回目光别过头去。这也是巧,才一回头,便见政治处的陈瑞丰陈处长携人来了。陈先生今日着便服而非军装,一袭黑色西服,身侧则挽着一身水蓝色旗袍的秦明月。 沈一弓跟政治上的人很少打交道,他对这方面实在没有天赋,商人一张嘴能编擅造不假,可好歹手头还有生意在,万变不离其宗,再怎么说也超不出这范围,那搞政治的可就不一样了,他是费劲脑子都想不出这些人要的到底是什么。 沈一弓看陈少将到了,迎上去说了几句。 当然主要接待的还是梁清文,沈一弓只负责站在一旁和人恭敬奉上笑脸就行。等陈处和他手下的人也一并落座了,今日莅临与会的宾客也算基本来齐。台上暖场的歌手把话筒递到梁清文手里,请他来开场。 灯光暗下,独亮舞台那片。沈一弓坐在底下,听他说着一口漂亮的场面话,他眼神好,借了亮堂堂的舞台灯光下,冷不丁瞄见梁清文西装底下露出那点白色衬衫领子上沾着抹鲜红。便下意识往霍左那边看去,正瞧见尤一曼不急不缓地在男人身边落座。她唇上殷红,颜色跟梁清文的衬衫领子相类似。 这对旧夫妇,哎……沈一弓兀自一笑,无话可说,将目光重新又放到了舞台上去。梁清文说完开场白,将手往台下一指,特邀陈处长为国货市场开幕发言讲话。这类大型商场邀请政客发言也是老传统了,官字两个口,一个负责说,一个负责吃,做生意的怎么也得靠着他们。陈瑞丰在热烈掌声中面带笑容上了台,从梁清文手里接过话筒,摆摆手,示意各位掌声可以停了:“首先,我要先感谢沈先生、梁先生给我这个机会,今天能够在上海诸位大商、政要面前,代表他们发表我的一些见解。这是我个人对蓬莱国货市场的感谢,其次,我要表达的是国民政【和谐】府对这个国货市场的感谢。一直以来,我们也致力于改善乡镇工人们的生活水平,现在蓬莱国货市场的出现让原本停留在书面阶段的计划变成了现实。非常感谢!” 掌声适时而起。 沈一弓其实也明白,这些不过是客套场面话,但如今蓬莱国货市场得以开幕面世,他心底总是按捺不住的自豪感。 这是属于他的,完完全全由他一手打造的大型商场,一步一步在他手上孕育成长,有了今天的模样。 “今天是元旦,在这个初始之日里,希望各位新的一年也能乘风破浪,再创辉煌。政【和谐】府也会竭尽全力扶持这些国民项目,以期我们上海人可以过得更好,更舒心,更放心。”陈处长的话临近尾声,他抬起手来,想把掌声送给在场所有人以作为这场演讲的收尾。台下已有人拍起双手,浪潮般从四面八方传来——但独台上这一声掌声未响。 “砰——” 枪声。 “砰——砰——” 女宾的刺耳尖叫声随之响破云霄。陈瑞丰还保持着站于台上的姿态,胸口是一个窟窿,他身边的警卫人员早就飞奔上去,而另外那两枪枪声则来自于秦明月手里那把勃朗宁。人群本四散逃开,也让这后来的枪声暂时止住了脚步。 沈一弓与梁清文也赶紧奔过去,嘴里喊着:“陈处长!” “陈处长您还好吗!” 那个被打中双腿的家伙也已经被人压过来了,嘴里发疯一样的喊着:“你们这群帝国主义的走狗!跟着外国人强压中国人,你们中国人不去对抗敌人躲在上海杀自己人,你们是一群懦夫!民族之耻!你们——” 秦明月直接拿了只杯子塞到他嘴里。 陈瑞丰由沈一弓搀着走下台来,他与周围人摆摆手:“你们放心,我没事。”便撕开衬衫,把里头的防弹衣露出来了,转过头又拍拍沈一弓肩膀:“不好意思,吓着各位了?” 梁清文跟在身后急忙道:“我们才该不好意思!这次的安保工作做的太差了!” “你们也是想不到的嘛。毕竟这种事情,你们做生意的哪能料想恐怖分子会怎么做?”就看这秦明月严厉道,“这人你好好问清楚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一场开幕仪式,怎么就让这样的家伙给搅合了!” 就听有人惊魂未定地开口道:“我听他,满嘴又是帝国主义走狗又是什么的,别是那个……苏维埃的人?” “哎呀,说不定就是呢。” 秦明月压着人也没有走,周围不仅有絮絮低语的人,也有不少媒体人坐在这里,记者、摄影师将这名“恐怖分子”给围住了,闪光灯闪个不停,又对着被逮捕的犯人的。也有对准了陈瑞丰和他政治处的干事的。 “真可怕,还有人抱着这种念头想杀了陈处长。” “他才是真正的敌人呢。” 有人这样开口时,那被抓获的家伙涨红着脸一面摇头一面“呜呜”做着无言的呐喊。 陈瑞丰看媒体拍摄的差不多了,就与秦明月递去目光,让她把人待下去,另又和周围人朗声道:“各位,所以说我一直都有一句话,和平来之不易,大家千万不要被某些言论冲昏头脑。你看,好好的一个年轻人,却拿出枪来在这样的公共场合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情。” 沈一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陈瑞丰用他叫来的媒体朋友,在他的市场开幕仪式上,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叫来一个开枪的家伙,借他给的舞台好好又宣扬了一番“地下党之恶”来。他心底憋着股气,却又无话可说。台上的演讲是假,这场离开舞台后的演说才是真。陈瑞丰把一切都表演完毕,侧过头,拍了拍沈一弓的肩膀:“沈老板,您一定要起好这个带头作用啊。” 沈一弓挤出笑:“一定,一定。” 而后,陈处长又说为了保证所有来宾安全,特安排他的手下干事带枪保护各位,此举赢得满场欢迎,这场晚宴就这样在一群士兵的“保护”下重新开始了。 之后的舞会,沈一弓也没什么心情参加,若不是今日他是主人公无法离席,他可能早就走了。那个开枪的人到底是不是他们的成员尚不可知,可现在,陈瑞丰成功用社会舆论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是了。 上海地区的斗争从未停止。且这斗争形势只会越来越严峻。他握着酒杯一个人略显孤僻站在那里,抬起头时,冷不丁对上霍左远远望来的目光。 还是那样一双清冷的桃花眼,还是那样几乎难以被看透。男人举了举手中的香槟酒杯,好似干杯。之后直接把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转身离开了会场。沈一弓则站在原地,仍回想着男人所做的口形。 他说的是——要开战了。 孤岛之上,已闻枪声。 那是1931年的第一天。没人知道,这一年究竟会发生什么。而战火,又会从哪里开始燃起。沈一弓只知道一点,死的人会更多,南京方面对所有地下赤色份子将会采取更残忍的方式将其一举毁灭殆尽。明明是国人面对国人,偏偏却闹到这样一番地步。 战争将要开始,他又应该做什么呢? 霍左,又会在这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沈一弓把自己杯中酒水也一并饮下,舞会气氛正热,他却从心底觉得寒冷。 第七十一章 沉默 天气闷热,从中午边就开始响雷,到这会儿雨还是没落下来。 窄小紧凑的石库门间贴着一张又一张军事委员会政训处印制的海报,线条粗犷,字体放大。分别写着“人人敌忾,步步设防,坚强壁垒,制敌死命”。 哭声杂着僧人做法事敲木鱼声一道传出来,烧透的纸钱灰烬漫在半空,从窄门至客厅放满了白花圈。主人家的遗孀带两个半大孩子抱着灰白头像跪坐在地,已哭到没有力气。 在来送葬的人群中,沈一弓只是这群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他穿着黑色西装,蓄起的络腮胡显然被细心修剪过了。他身边站着的人忍着通红的双眼和逝者与其家属深鞠一躬。他们甚至没有办法在一位旧友葬礼上留下名字。抱着相片的女人在沈一弓靠近时握住了他的双手,沈一弓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安慰她一下,可终究还是低着头,用力回握了一下。 而后他们走出小院,听天边又想起一道闷雷。他和身边的人一同朝巷子外走去,直到有一人开口打破沉默。 “这已经是今年第七场葬礼了。”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宋祁咬着牙关低声开口道,“公开的,第七场。而不公开的,又有多少人?” “小宋,我们有死命令的,理论上我们不能公开谈论这件事,你……” “所以还是要继续沉默吗?”宋祁看起来比几年前要瘦好多,他双颊明显干瘪下去,通红双眼中爬满了红血丝。在和沈一弓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望着对方。 “我们沉默很久了,31年他们抓人的时候我们沉默,他们把那五位作者统统活埋的时候我们沉默,32年一·二八事变之后我们沉默,《淞沪停战协定》签署以后我们继续沉默。34年他们在大街上枪杀我们同胞的时候沉默,35年他们闯进我们兄弟姐妹的家里,把他们未足月的小孩打死我们还在沉默!” 他浑身颤动,抬起的手直指沈一弓的面庞:“战争无处不在,我们的敌人像病毒一样渗透进来,可你还在说你老一套,沉默!沉默!沉默!” 沈一弓快步上前将他嘴捂住警惕朝四周看去,他搂紧宋祁的肩膀拖着他往前走同时低呵道:“你知道这附近有多少潜藏特务,这么大吼大叫你疯了?” 宋祁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将他手推开,他脸上淌着泪,声音沙哑又绝望:“我没有疯,我只是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继续像这样等死!” “我们不是在坐以待毙,这些年来,国货运动、宣讲、演说、战斗!我们没有在等死!” “可你却在害怕。” “是你在害怕。我希望你理智一点,这一年来我们损失太多同志了,组织要求我要保证你的安全。” 宋祁仰起头来,冷笑着看着他的表情:“我何德何能让沈主任亲自保护我的安全?你们从来没有信任过我。” 沈一弓拉住了他肩膀,神情严肃慎重地和他道:“我们怎么会不信任你?你创作的这些剧作、,对我们组织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宣传。” “你们只想让我做一个有口舌的懦夫,把我的心压回地底,让它停止发声,保持沉默。”宋祁甩开了他的手,他今天穿短袖衬衫配一条背带工装裤,这会儿手正好插在口袋里疾步朝巷口走去,试图把沈一弓甩下。沈一弓追了上去,他在巷口抓住宋祁的手臂将他拉入侧面的小路里。他抬起一双大手擦干了宋祁脸上的泪。他是这样一个脆弱又容易歇斯底里的男人,很多时候沈一弓甚至会觉得这样的男人令他陌生。 他曾以为男人就必须是强硬、不屈,永远维持着战斗姿态,绝对不会被情绪干扰,一个坚不可摧的战士。但宋祁不是。共同工作这一年以来,沈一弓发现原来男人也有痛哭流涕的资格,男人也可以适当软弱。 但不该是现在。 沈一弓将自己额头紧靠在他额前,一遍遍用拇指摸过他的双颊,让他尽快冷静下来。宋祁紧闭着双眼,浑身颤抖,近乎失控。 “你不是任何人的口舌,小宋。嘘,冷静点听我说。我知道今年以来牺牲的同胞越来越多,前线战事也渐渐吃紧,但你要撑住,上海到处都有表演你创作的剧本,全中国的学生都朗读着你写作的课文,你说的‘要坚持下去,和帝国主义抗争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他们都在听,我们的同胞们都读到这句话了。” “太久了,沈一弓……这种痛苦太久了……这种丧国耻辱和眼睁睁看着同事死在内斗的枪口下。”宋祁眼睛根本不敢睁开,他怕睁开看见的仍然是这样一个让他失望的世界,“你为什么能那么冷酷……你为什么可以撑着。今天老汪的葬礼,你怎么能做到一滴泪都不流?他太太和孩子甚至都不知道老汪做了什么,他们只以为他就是出了一个普通车祸。可你知道不是,真相不是这样,你知道!” 宋祁的身体在缺失力气朝下倒去前,沈一弓伸手将他抱紧拥入怀里,他安抚着轻拍在男人后背,告诉他:“我们会记住老汪是为什么而牺牲的。他的太太与孩子总有一天也会知道这一点的。不过不是现在。” 沈一弓等待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缓,恢复正常,他从口袋里拿出帕子递给他擦拭去眼泪。待宋祁抽了抽鼻子,终于能好好站在那时,他揽过了他的肩膀,与他开口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天边又有雷声响起,豆大的雨滴终于从乌云间相携落下,砸在屋瓦、石板之上。距离“九·一八”事变已快六年,距离上海签署《淞沪停战协定》也近五年。战争从何而起?战争无处不在,敌人究竟在哪儿?敌人却近在身旁。 炮火也曾在黄浦江边轰鸣,却又停息,所谓的国家领导人在停战协议上签署姓名,让日本人陈兵虹口、杨浦,而国民政【和谐】府在上海却几乎不置一兵一卒。他们把这颗耀眼的东方明珠拱手相让,明明屈辱却要假装无视,大开家门欢迎侵略者到此来访。 窗外是大雨倾盆,霍左放下手里的烟杆,躺倒在松软的床榻上。他手边放着一份报纸,上头的日期写的是1937年6月12日。报上大篇幅报道了国民党中央考察团此次至延安考查的具体内容,及国共两党的庐山谈判。报纸归根结底是为南京服务,大肆渲染了一番蒋委员长不计前嫌劳苦功高的丰功伟绩,关于延安方面提到不多,即便有,也很难不有失偏颇。 这一杆烟将要抽完了,门外也适时响起了敲门声。 “谁……”他气若游丝。外头徐妈说:“老爷,程先生来了。” “让他直接上来。” “好。” 霍左把手里的紫砂头的烟杆放在桌上,支着头微眯着眼斜靠在垫子上等人进来。程长宇不多时进了屋,看他模样,就随口一句:“大哥您今日清闲吗。” 六年前他被霍左六颗子弹狠狠震慑过,从此以后再不敢轻易造次,全心全意待在上海,留在他身旁做他的左膀右臂。可他们之间对此也心知肚明,一旦背叛可能发生,之后想再回到过去亲密无间就难了,做朋友如此,做夫妻如此,做搭档亦是如此。霍左唯一能做到的,就把能允诺给他的财富、地位、人脉统统都给他,至于更多的?他是给不了了。 霍左跟他抬了抬眼,摆手示意他走近些。话说回来也是程长宇脸皮够厚,那六颗子弹之后,他倒也能舔着脸回来继续大哥前大哥后的跟随在霍左身边,好像当初他在北平生出的野心与异心不过是年少无知犯得小错误,知错就改就能把他曾做错的都彻底抹除。这几年鞍前马后,确实也拼了老命,该得的也都得了,似乎看来也已经不错。 程长宇走到他跟前,寻了张椅子坐下,与他伸过头去:“您说,什么事儿?” 霍左把小几上的一张邀请函甩给他。 “你自己看看吧。” 程长宇赶忙将这封邀请函展开,里头上半部分用日文下半部分用中文写着,请霍先生明日与马先生、尤小姐一同至公共租界内东京大饭店一聚,小谈东亚共荣银行相关事宜。 程长宇端着那份请帖,犹豫片刻试探着开口:“……这,您当初可是警告过我,不得与日本人做生意的。” 霍左揉着鼻梁,面色阴沉:“如今日军陈兵租界,老蒋那嘴脸还不知道跟延安的人是和是战。” “三月在杭州不是谈过,谈崩了吗?” “现在他们要也谈崩,这帮日本鬼子就要在老子头上动刀了。”霍左说着,在小几上猛地一拍,“明天我会去,你跟我一起去。” “我跟您一起去?” “对,你给我当翻译,我信不过那帮家伙提供的。” 程长宇就笑:“承蒙您信得过我。” 霍左却阴鸷着一双眼,冷不丁直起身来,盯着他目光说了一句:“那你说,我该信你吗?” “那还能不信?当然该了!”程长宇答得倒快,霍左手骤然一下握着了他颈后,将头与他靠近,程长宇一时间收住话头,琢磨不透眼前人的意思,正紧张,就听霍左开口:“好,兄弟,我这次……也信你。” 第七十二章 经年 雨一直在下,淅淅沥沥,空气闷湿。沈一弓与宋祁到家时两人都被这场雨给淋透了。赵妈听见响动叫小强撑了伞跑出来接他们。沈一弓牵过男孩的手把他搂进怀里,接过那把黑色雨伞撑在他们之间。 进了屋,听赵妈说:“哎呀,今天那么响的雷十之八九要下雨的吗,您二位怎么连个伞都不拿。” 沈一弓低头看了眼他踩下的湿脚印,泥泞粘在门前的青石地面上,再侧过头,就看小强拿了毛巾给他:“爸,你身上都湿光了。” 他拿了两条,另一条是给宋叔叔的。赵妈把伞收了抖落了水,就进厨房去煮姜茶。沈一弓叫宋祁先上楼洗澡,省的感冒,自己则穿过头来,看了眼小强摊在桌面上的作业本:“快期末考试了吧?” 小强点了下头,坐回桌前。其实他自己房间里也有书桌,不过客厅这边放着电风扇可以给他和赵妈两个人吹。 “下周一期末考,先考语文和数学,再考科学。” 沈一弓看他拿起笔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写得端正,揉了揉他头:“行,那你好好加油。考好了老爸带你去石塘吃鱼。” 小强扬起脸眼睛里放光:“杨大厨的鲈鱼?” “就吃杨大厨的鲈鱼。”一撇头看见宋祁站在楼梯上沉着眼神看他,沈一弓补上一句,“带你宋叔叔一道去吃。” 这孩子连连点头,把手里头的作业本写完了合上,封面上姓名一栏,写的是“沈强”两个字。几年相处,沈一弓是把小强真心当自己儿子看待,两三年前起,小强改口喊沈一弓“爸爸”,第一次听到时,这铁汉莫名感到鼻头一酸。 宋祁看了父子一眼,抓着毛巾擦了把湿漉漉的头发转身上楼去浴室了。沈一弓不多时跟了过来,站在门外我这门把手和他叹气:“小宋,老汪的事咱们别带回家里说。” 宋祁站在镜子前却像旁若无人一样脱着衣服:“你是想留在浴室看我洗澡?” 沈一弓抿了嘴,没说话。宋祁把衬衫扣子一并解开后微微停顿了一下动作,斜眼看他:“你真不打算走?” 沈一弓头一低就把浴室门关上了。他靠在门后和宋祁继续说:“有的事情该保密还是要保密的,小宋。” 宋祁打开水龙头,等热水把浴缸灌满,他浑身赤裸坐在浴缸边,斜侧着头听沈一弓的声音穿透浴室的木门传进来。 “我们不仅得为死去的人负责,为他们的亲朋负责,也要为我们身边的人负责。我们有信仰,我们能够无所畏惧无所谓牺牲,可有的人不需要背负如此沉重的命运,那就放过他们吧,好吗?” 宋祁的指尖轻轻拨弄着不断上升的水位线。 “回来了,在这里——我就只是蓬莱国货市场的董事长沈一弓,你就只是家、剧作家宋祁。行不行,小宋?” 沈一弓把散落在额前的湿发朝后捋去,轻敲了一下浴室的门。里头水声停下,他听见浴室里传来回答声:“……我必须,服从您的命令与安排,沈主任。我除了说‘行’,还能说什么呢?” 沈一弓伸手轻按在门上,踌躇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去年三月份的时候,老卢把宋祁送到他家,那时梁清文早已搬出去居住,他虽没有明说,但沈一弓知道,对方应该是找了间能跟尤一曼私下约会的公寓。这两年随着局势愈发紧张,沈一弓公寓楼里的这些租客也开始逐一离开了上海。他也没有再发广告,就这样他、小强、赵妈三个人住也不算太冷清。 老卢去年来之前跟沈一弓说过,是位写文章的小先生,延安方面非常重视他,伍德先生在上海时也曾读过他的文章,觉得很好。只是如今上海形式严峻,希望沈先生能暂时为其提供保护。 沈一弓自然说好了。不过他不常读文章,就算读报也只是对准那些经济、政治类内容看,极少会去读文学作品,主要他没有这个功底,也谈不上欣赏水平。这点梁清文很清楚,所以公司里凡需要鉴赏水平去做的事情都一手包揽,从来不用沈一弓费心。沈一弓常常自嘲自己就是个会打架会赚钱的莽夫,这话其实也算没错。因此对来的会是什么人,根本猜不到。谁想第二日老卢带人一来,倒是把他吓一跳了。 宋祁跟他先问了好,老卢看他俩认识,就没多作介绍,说过几句话便走了。沈一弓替他把行李拎上楼,寒暄几句,问了境况。上次见面还是民国二十一年春,日本没对上海发兵前。那时宋祁正陪一个英俊高大的青年到蓬莱市场来买衣,碰上沈一弓下来视察,就请了他们一顿饭。沈一弓听宋祁介绍,那位青年姓周,这次再见,他就随口问了一句,周先生呢? 宋祁一时间蹙起眉头,无言中摇了摇头。沈一弓就不好多问了。他见小宋瘦了许多,与几年前比脸上都失了光彩,极有可能是与那位周先生有关。沈一弓不好问人私隐,他不说,他也就不多打听。 赵妈替宋祁把房间收拾了,他至此就在沈一弓家住了下来。房间里挂着两幅字,写的是“血沃中原肥劲草,寒凝大地发春华。”宋祁说这是鲁迅的诗。沈一弓提这位先生的文章他读过。虽然许多读不懂,但好歹是读过。 老卢说希望沈一弓能保护宋祁,当时他其实没明白,小宋先生一个写书的能招惹到什么人,真的等他相处了,才意识到——小宋先生平日里脾气好,可不代表写文章骂起人来能手软,隔几天就在家里开文学沙龙,关上窗指着青天白日旗就骂老蒋软骨头不知羞是帝国主义的走狗。沈一弓有时在隔壁听了真是哭笑不得。他也不知道是自己年纪大了还是怎么回事,听着这群年轻人热火朝天的吵闹声,忽然就发现自己却像是慢慢地、慢慢地缺失了某种去憎恨、反驳、反叛的精神。 他一样憎恨国民党“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一样会觉得那些把枪口对准普通人的士兵无比可耻,但他渐渐会把这一切埋藏在心里,一步步稳妥地去做计划,以更安全、容易胜利的手段去达成目标。 甚至于像今天宋祁问得——“你为什么能那么冷酷?” 恍然之间,沈一弓竟觉得自己的态度就像当初冷眼看着自己的那个男人。像他一样沉着、冷静,在暗中部署一切,而后静静等待猎物坠入陷阱那刻。 而那个能不管不顾就大吼大叫,随时随地都可以痛哭流涕的自己……年轻又陌生得恍若隔世。回想起来他又太多不足与幼稚,而那个曾面对他仍能接受的男人忍耐这一切,却也消磨了他的真诚。那段回忆过去太久,再想起来像是某年冬日里一段绮梦。 一场雪,一场烟火;一个吻,一句承诺。 太美好了,沈一弓直到三十岁时太忽然意识到为何霍左那时会如此诚惶诚恐又无比感动。他给霍左的东西,美好到像假的,像随时随地都会灰飞烟灭。 那是少年人的爱情啊。纯粹且脆弱,即有磐石般的坚不可摧,又如昙花般的珍贵易逝。 这些年他们很少有机会能见上面,他们就像一对彻底离婚的夫妻,各自安好两不相见,如若有商业上合作必须有所交流,则当过去不复存在,在商言商,没有更多别的交流。也许也会有一些被压抑、必须隐忍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暗流涌动,可架构在这之上的利益、历史、情感、背叛……太多太复杂的东西压在他们之间,横着层层高山,又或湍急的河水,曾留存的那一星半点温情也都被冲刷殆尽。 他们再也没坐下来喝一杯抽一支烟的机会。 他们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颇有默契地相视一笑了。 时间确实能改变很多事,小到树木年轮,大到一个国家的发展进程。时间让曾相爱的人分离,让曾至死不渝的爱在婚姻中惨淡收场,也让曾浓郁的恨意消弭。 时间还让那些谎言自己一点点浮出水面。 程长宇将要离开霍公馆的时候,霍左和他说了一句话:“你明天早上让小旭带两个孩子一道来吃早饭吧。” 程长宇的背影微微顿住了。稍许,他微笑转过身,跟霍左点了头:“好,这个没问题。小旭跟丫头之前就在谈您的事儿,明天我来的时候会带她俩一道过来的。” “行。你知道就好了。”霍左重新躺会到小榻身上去了,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关门退下。门“吱嘎”着合上,屋子里灯未开,黑暗中只有小几上放着的那盏玻璃小灯。玻璃灯罩里的火苗上下窜动,张牙舞爪贪婪的掠过那一层透明的遮蔽,一遍又一遍尝试脱逃出去,却只不过是徒劳。那盏灯将霍左的脸一半照亮,一般却沉在浓郁的黑里。他将眼微微睁开,阴沉又冷静地望着程长宇离开的方向,眉头紧皱,似有所思。 第七十三章 商谈 程长宇每天早上起来要做三件事,洗澡,拔白头发和喝茶。但是今天他醒的时候躺在床上什么都没做,他太太,曾经声震上海的名角金小旭穿着件新做的旗袍坐在床边一颗颗扣起扣子,扭过头看他睁开的那双眼,温柔伸手,轻轻抚摸过他肩膀:“你醒啦。” 程长宇转过眼来望着她那张面庞。 “感觉你昨晚上翻来覆去的,好像没睡好。” 他的妻子。他曾疯狂迷恋着她,她的声音、她的身段,她在台下卸了妆后一颦一笑。她的温柔体贴教他岁月静好,如今结婚已有十年,他们仍然如胶似漆,亲密无间。这样的夫妻关系简直是上天赠礼,做男人有这样一位太太,他人做梦都比不来。 金小旭望着他那灼热的目光,食指在他掌心轻蹭,笑了起来:“怎么了呀,这么看着我。” 程长宇便一用力将她拉入怀里,紧搂着她纤细的腰肢,将头埋在她颈侧细细嗅着她发间玫瑰花香。小旭有些害羞缩了缩肩膀,娇嗔轻拍着他:“不要了闹了,霍大哥说了叫我们去吃早饭的。” 程长宇却直接顺着她光洁的大腿将手伸入她旗袍下,惹来金小旭一声惊呼与告饶:“哎呀,你发疯了吗?” 却被他一吻堵住了嘴压回到床上。女人脸上泛起红晕,眼波流转抬手搂住了他脖子,轻咬过他唇小声道:“那你快一点呢,一会儿欣怡和丫丫要来催了。” 她话音刚落便又一声嘤咛,程长宇从头到尾都未发一言,只是将她背过了身却从后面紧扣住了她腰身。 这会时间尚早,床边帘子还未拉起,朦朦胧胧的晨光照入一屋春色里。 霍左醒的时候,楼下的大座钟刚敲过七点。日本商人长尾的邀约定在九点半。他起来以后先给清苑小馆那边打了电话,紫悦接的,说大姐不在。又往仙丽那边打,那边说老板娘昨天晚上就走了,也不再。霍左这就有些奇怪了,想起她说梁清文自己攒钱买了公寓,便猜这女人是不是去前夫那儿睡觉。只是一直没让她留个电话,这会儿倒找不着她了。 心里头嘀咕,但终归还是爬起来洗了个澡,又上楼去练功房那儿打了会儿木桩,差不多八点时,徐妈来敲门,说程先生一家来了。 霍左就拿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走下楼。徐妈来通报的时候程长宇刚把车开进公馆,这会儿霍左下楼,正迎接他们一家进门。程长宇抱着小女儿丫丫,身边是金小旭,身后是大女儿欣怡。欣怡如今亭亭玉立,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见了霍左倒仍孩子气十足的扬起头唤一声:“霍爹爹!” 看到姐姐这么叫,丫丫也跟着喊:“霍爹爹!霍爹爹!” 霍左拍了拍欣怡肩膀,跟金小旭笑:“这两朵金花跟你是长得越来越像了,小旭,你在程家一定是大功臣。” 金小旭捂嘴一笑:“大哥,您就别笑话我了。” 他们像一家人那样往餐厅那儿走,在餐桌边一次落座,聊起家常。金小旭说着他们原来的夏日安排:“我们本来打算带丫丫和欣怡去天目山避暑的。但是老程说我们今年可能会遇上些问题去不了了。” “我想去玩水,妈妈。”丫丫抓着油条说,欣怡坐在她身旁提醒她:“爸爸说了,今年不会去的。也许我们可以等明年。或者等冬天去天目山那儿看雪——妈妈,你觉得呢?” “其实也不错?”金小旭把目光转向程长宇,男人这会儿已经用完了早餐,放下筷子:“不,我们最近都不会有跟天目山有关的安排了。大哥,差不多了咱们该走了吧。” 霍左其实早就吃好了,他只是享受这种家人待在一块聊天的舒适氛围。听程长宇开口,霍左也就站起身,在离开前他不忘凑过去和欣怡小声说:“对了,霍爹爹给你买了礼物,还是放在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地点。” 欣怡一个激动要从椅子上起身,金小旭嗔怪看了她一眼:“至少也等你把早饭吃完了再去你霍爹爹的房间找!” 霍左戴上礼帽,和孩子笑了笑:“没关系,难得到我这边玩,就让她们胡闹也没事。” 程长宇无奈摇了摇头:“大哥你真是要比我还宠孩子。” 说这个话时他们正离开公馆往车停的方向去,霍左抬起手轻拍了程长宇的肩膀:“我没有兄弟姐妹,也未曾娶妻,我把小旭、欣怡还有丫丫当做我亲人。” 他们停步在车旁。霍左侧过头看着他相识几十年的老朋友语义深沉:“不论你曾做过什么,我还是打算把你当做我的兄弟。” 程长宇确实在那一瞬看见霍左眼神中闪过的真诚,但那消失得太快,快得以至于他也无法去确认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过他们曾经的友谊——一起经历的少年时代,在霍从义和秦胜诸还活着的年代里,是的,他们是最好的兄弟,最好的搭档,霍左不是一个人单枪匹马铸造他的帝国的,程长宇是他最好的谋臣。 “是的……”程长宇的嘴终于动了,“从我留学回来以后,我就一直为你工作,事实证明我的眼光也不错。” 霍左之后就没再说话了。 他们上了车,由司机将车一路开往虹口预定的开会地点。除了他与程长宇坐的这两,后面还有两辆是此次随行的保镖。 车到以后依次靠路边停下时,霍左一眼就认出前面那辆停着的是马维三那辆深棕色别克小汽车。这次地点选在长尾于上海购置的公寓,十几年前这儿属于某军阀的姨太太,霍左隐约记得自己似乎被邀请来参加过聚会跳过舞。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这这栋楼上明目张胆悬挂出了日本军旗,公寓楼下有穿军装的人持枪守卫。 自《淞沪停战协议》签订以后,日军便在虹口一带开始筑路,霍左知道自己答应到他们地盘谈生意非常冒险,可他不能不来赴约,不能让别人觉得他霍左是个遇事只会怯懦躲藏的小人。 进屋后便有穿和服的侍女迎过来将他们引上楼去。侍女以一口稍显蹩脚的中文告诉霍左:“长尾先生在书房中,他与上杉先生、马先生正在等您。” 他们被带往二楼,二楼长而阴冷的走廊,前后是两扇大窗,风顺着窗户那点狭窄缝隙灌进来,发出“呜呜”鬼叫。侍女的小碎步踩在走廊地板上“咔哒咔哒”得响。她在第三间房前停下脚步,深深鞠躬,抬起手请他们进屋。霍左在进门前摘掉头顶黑色礼帽,屋中人为迎接他站起身来。 书房里有一组沙发,正好六张,分三个方向一边两张围聚在茶褐色的玻璃矮几周围。左右侧,正南面靠近阳台。 马维三穿着件棉麻的白色长褂坐在左边,日本商人长尾灰色西装做右边,他身侧的人却穿了一身日本少将的军装。 “不好意思,我来的好像是迟了。”霍左握着手里的黑色帽子踏入书房,公寓楼中某处放置的座钟,正响起“当”声播报半点。 霍左朝那组沙发走去,他扫过马维三,对方却莫名怯懦别开了目光,没有与他对上。男人心底有什么东西开始翻腾。长尾抬手向他指了指正南面空缺的位置,说:“请坐,霍先生。您没有迟到。” 完全是日语,程长宇在那名日本翻译开口前,就先与霍左开口了。 “谢谢。”霍左与他们点头示意,在座位上坐下,并微点头,示意程长宇坐在马维三旁边那个空位。 侍者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到他们面前。如果说这是一场简单的“商业面谈”就太小瞧目前为止已经出现的军装与旗帜了。霍左坐下后,长尾做了一下简单介绍,他身边的是目前驻扎上海地区的日军少将上杉幸一郎。经过最简单的介绍与寒暄之后,长尾单刀直入与霍左开口——当然,程长宇是同步翻译给霍左的。 “霍先生,我们来找您,是希望之后在上海开展商业活动时能够与您达成合作。我们计划开设东亚银行,而您与马先生、尤小姐,将会是我们最大的股东。现在,尤小姐明确拒绝了我们的提议,也没有出席本次商业会议,我很想听一听您的意见。” “一曼没来啊。”霍左开口时,语气轻松,“这不奇怪。她是女人嘛,你拿出这种事情问她,她多半是不想去回答,不想思考的。” “这种事情?”长尾面露疑惑,“您将这称之为什么事情?我认为这是一次最正常不过的民间商业合作,我们也了解过,尤小姐是商人,伤害非常优秀的女商人。一位商人不应该把到手的机会放掉。我们会尽可能多的将股份赠与您,霍先生,保证你能够从这次商业合作中,赚取足够的利益。” 霍左却没有直面回答他所提的问题,只是轻哼着咀嚼那四个字,讽笑道:“你把这当做是一场民间商业合作?” “难道不是吗?” 霍左伸手端起茶杯,斜了眼坐在那儿少将:“那你这位朋友又穿军装来做什么?威胁我吗?” 第七十四章 背叛 在走廊尽头,不知道是谁用力将窗户拉上,发出一声巨响。 长尾略微尴尬地扫了眼身旁少将的军衔,他抬手,解释道:“事实上,这只是想向您表达尊敬的一种方式而已,我们……” 霍左此刻则摩挲着手中杯盏,以一句话打断了他:“长尾先生,你知道我的长辈曾经和我说过一句老话,叫做‘讲义气的事情,要喝酒,谈生意的事,则喝茶’。” 长尾略微不解望向他,正欲伸手去拿自己杯盏时,霍左却直接把茶杯轻放在面前小几上,声音虽轻,但每一个字都说的非常清晰:“但我今天来这个地方,不是来找你和你的朋友喝茶的。” 霍左抓过放在一旁的礼帽站起身来,和两名日本人微点了点头:“不好意思,青龙会和我个人名下企业都不会和日本人合作。眼下局势复杂,没有什么民间不民间的。我霍左虽然不是什么正派人士,但在这件事上,我还不想做众矢之的。” 长尾脸上本友好的笑容渐渐消融了,他双手交叉在身前盯着他:“霍先生的意思是……谈不拢了?” 霍左则转头看马维三:“马大哥,你呢,什么意思?” 马维三那庞大而又肥胖的身躯却像是被钉在了座位上左右为难,他嗫嚅片刻,目光闪烁始终不敢正视霍左的双眼。 “霍先生,您就不要为难马先生了。您不想做的事情不代表别人不想做。”长尾言毕,不等霍左沉下脸来和马维三开口,就先与他微笑道,“马先生,您可以先去休息室等会儿,我们现在希望和霍先生单独谈谈。” 马维三忙不迭站起身来,仓促离去前,回头看了霍左一眼,年近五十的男人眼中满是怯懦,离去时背影看起来羸弱又苍老。十五年前法租界探长的威风这会儿早已荡然无存。他离去后将门紧紧关上,霍左握着将他礼帽握在身前,身形挺立,程长宇也早跟着他一块起身了。 男人沉着眼,侧过头冷声道:“如何,谈不拢你们想怎么样呢?” 那名军官仍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弹,只是目光中透出令霍左极为厌恶的轻蔑。长尾站起了身,他抬起手来轻握在身前微笑道:“いいえ。私たちは希望のないことに努力することはありません。ただ、お宅の誰かがあなたを待っているとしたら、今日はがっかりするだろう。” 这一次没有人再翻译了。霍左心下一沉,多年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下来的直觉让他在枪声响起前就先挪动了身形——而枪声,枪声正从他身后响起了。 子弹狠狠咬在霍左肩头的那一刻,他才听见开枪的人一字一顿和他翻译到:“不。我们不会为没有希望的事情努力的。只不过,如果您家中有谁正在等候您,今日恐怕要失望了。” 但在他开第二枪前,霍左却早已将刀从长袍下拔出,第一刀割破了长尾的喉咙,第二刀迎着上杉的枪口,拿手臂吃下子弹,插入他胸口。程长宇的开了第二、第三枪,分别打中了他的小腿与肩部。 霍左拉起尸体挡住了他接下来的几颗子弹。他的兄弟,他曾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号称手无缚鸡之力,连枪都不会用刀都不会使的文化人,如今却漠然一张脸娴熟且毫不犹豫地对准他扣动了扳机。 二楼枪响的那一刻,原本待在楼下的那群女招待也将枪从袖子里拔出对准随霍左而来的保镖们。霍左听见楼下传来机关枪声,拖着上杉的尸体与程长宇一面对峙一面退到了阳台门边上。他看了眼自己身上不断渗出血来的弹孔,和程长宇惨淡一笑:“程长宇……没杀过人的程长宇,东京回来的程长宇。我的好兄弟,程长宇。” 程长宇端着枪一言不发看着他。 霍左一拳砸破玻璃,风灌进来,吹乱了他鬓角泛白的碎发。他拖着尸体退到阳台与房间交界线那儿,盯着程长宇的眼睛:“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北平?不,不对,北平也许只是你汇报工作的某一个节点。我猜还会更早一些?在东京?” 程长宇眼神有那么短暂一瞬地躲闪,但很快就恢复常态,坚定将枪口对准霍左了。 他终究还是回答了一句:“不是东京。” 霍左扫了眼楼下,血腥味已经开始蔓上来了。 “不是东京?”霍左忽然自嘲一笑,“所以你是在我更早更难预料到的时候就已经被安排到我身边了吗?” “……我的父母,都是旅居上海的日本人。” “这样说我就明白了。”霍左胸口太多东西压在上面,伤口处的血一时间根本难以止住,而他却必须在这紧要关头克制住这种被背叛的愤怒,他笑了,一个冷酷又决绝的笑容,“你敢对我开枪,你记不记得小旭和孩子都还在霍公馆?” 提及他的妻子,程长宇眼神里再度闪现过一丝动摇。 “我知道。”但他却仍强硬将这所有情绪都强压下去了,“我知道你是故意的,霍左。这些年你看在过去情分还在用我,但你怀疑了。” “我多希望我的怀疑不是真的。” “它是。”程长宇打断了他,“霍左,你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我唯一能感到庆幸的就是那么早能认识你,做你为数不多的朋友。你的疑心太重了。如果不是那样,可能我早就死在你刀下了。” “现在你对我开枪了——你和你的日本同僚。你们敢杀我,就敢对我的人下手。” “……你让我带小旭和孩子们去,霍左,你还是那么擅长用这种狠毒的伎俩。” “我以为这至少会让你有所犹豫。”霍左看着他,“你的太太,孩子。我说过她在我眼里像家人一样重要。” “他们在霍公馆。” “你带来的。” “你会死,霍公馆所有的人都会……死。” “就算那里有你的妻儿?”对了,现在程长宇的身份是杀手,日本人安插在上海的棋子,冷情的像怪物那样的特务。就像他当年——霍左怎么会猜不到呢?可他多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然而现在能留下的只有叹息,他知道徐妈这会儿一定还在准备晚上的餐点,孩子们来了,她会蒸笼枣泥山药糕,孩子们喜欢的,他从小也喜欢吃。 但现在…… 霍公馆所有人都会死。一个他曾经的朋友,曾吃过徐妈饭菜的旧友这样说的。 霍左说:“今天你太太和孩子们都要死了。我也会死,对吧?” “是。” “可你觉得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不到七成。你枪里只剩下一颗子弹了,就凭这一刻子弹你杀不了我的。”霍左的自信与悲凉都浸在了他脸上的笑里,他摇着头,在程长宇冲着他脑袋射来那颗子弹时,就先从尸体手臂下朝他喉口开出了一枪。 “砰——” 徐妈正嘀咕着去后门拿菜的小胡怎么半天不回来呢,冷不丁也听见了这样一声枪响。冷汗迅速爬满她后背。 她是霍家的管家,她听得出那就是枪声。厨房里在某一瞬开始混乱起来,然而发生的一切却如同慢镜头在她眼前流转。徐妈扔下了手里正为小客人准备烹制的米糕,转身飞快奔向了楼上。 枪声在她身后响起,一声、两声,然后越来越密。尖叫声开始弱下去,什么东西钻入她后腰,冰冷地疼。她冲到了二楼,远远地看见程太太还抱着两个女儿手足无措僵硬在走廊上。 她说:“快走——” 欣怡先反应过来,拉着妈妈的手转身踉跄跑去。 徐妈看着她们的背影,原本朝前一步的脚停顿后,又收了回来,她低头又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那枚弹孔,苦笑着转身又走下了楼梯。钻进她后腰的东西把她的身体拉开了一个小洞,血开始在她素青色的旗袍上渗透开,她听着枪声在公馆的四面八方吵闹起来,好像吵杂的鞭炮。 她在门厅那儿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下了,徐妈总坐在那儿,这是等老爷回来最好的位置,因为刚好能传声到厨房,让他们把热好的东西端上来。她把围裙摘下放在旁边的桌上,而后就听着那些枪响静静坐着,双眼紧盯着大门方向。 她终生未嫁,自霍左来到霍宅起,就像他母亲那样陪护在他身边。她甚至没有一个叫得出的名字,霍宅里的人好像只记得她叫“徐妈”,就这么一直叫着。她从哪儿来,究竟又有什么样的过往,没有人知晓。 别人只知道,她是最早一个意识到要给老爷做新衫的,会提醒老爷早点歇息,把他大烟放起来的。她永远就在那儿,不论刮风下雨——霍左一唤就能找得到的地方。 金小姐一家还在楼上。 金小旭一手抱着丫丫一手让欣怡拖着踉跄奔进了霍左房间。姐妹两个其实才刚刚从那里面出来,去找霍左说藏在“秘密之处”的礼物。她看着她的女儿冲到霍左抽大烟的罗汉床上,用力按下扶手上的狮子头,床板整个就翻了起来。 外头脚步声越来越密了。金小旭站在那儿,看着大女儿钻入里面的夹层以后,立刻把手里的小女儿也塞给了她。欣怡等着她一同进来,可下一秒,金小旭做的却是将床板又用力压回去了。 欣怡喊起来:“妈,你快进来你在外面做什么!” 金小旭颤抖着把她的手往黑暗处推,她最后一眼看着她两个女儿,只对欣怡说了一句—— “你千万不可以让妹妹哭出声来。” 而后欣怡所能见所能触摸到的就只有一片黑暗。她抱着丫丫蜷缩在那儿,带着恐惧与茫然。妹妹还太小,不足以意识到发生什么,几次动嘴后,姐姐把手捂在了她的嘴上。 姐姐凑在妹妹的耳朵边小声又哽咽着说:“妈妈说了……不可以哭出声的。” 她们姐妹两个就这样沉默在黑暗里,听着四面八方有枪声响起,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几声就像在她们耳朵边上。 三声。 欣怡捂着妹妹嘴巴的那只手忽然间没有力气了,她自己也几乎控制不住,将把字音脱口而出——可她终究没有。她的手上湿漉漉的,沾满了自己和妹妹的眼泪。她们想再听点什么,哪怕只是妈妈小声的嘟哝,可没有。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她们没有听到母亲的喊叫,也没有听见徐妈的声音。只有两个陌生男人用她完全不懂的语言在那儿互相交流。那些对话声开始远离,离开了房间,离开了公馆。离开这里。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欣怡把手松开,垂到一旁,指尖触碰到一片潮湿。 是血。 丫丫哭了。 她的声音被埋在了母亲的身躯下,那张已被血浸透的罗汉榻。 第七十五章 疼痛 阴天。大风。 空无一人的弄堂里,门旁那株老树扭曲的枝丫孱弱摇晃。沈一弓一身西装,拎着长方形的公文包踩在青石板上。刚过正午,他从公司回来吃午饭,路上却莫名停住了脚步,紧皱着眉警惕朝前望去。他的目光落在树下,那阵浓郁血腥味蔓延而来的方向。 霍左浑身是血靠坐在老树下,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冷静相望着。暴雨前的风从弄堂里穿过,他坐在那儿,扬起头似笑非笑地开了口:“你说等我死了,给我上香,还算数吗?” 沈一弓没有回答,他朝前走去,快速苏蹲下身来查看对方身上那些伤口。他的手还未触及对方的皮肤就被霍左一把抓住了,男人气息虚弱紧盯着他问:“你还没回答我……算数吗?” 沈一弓依然没说话。他顺着霍左的手将他拉入怀里,一个打横把他抱了起来。霍左这会儿已没有挣扎的力气了,他从那栋公寓杀出来,一路徒步走来,血早已凝固。眼下除了靠在对方胸口外别无选择。他能感受到沈一弓紧绷的手臂,他沉沉的呼吸,还有隐忍不发的那些怒意——他的坏脾气。霍左没能亲眼看他是怎么把自己抱回家里,昏迷前也终究还是没得到对方一声回答。 天像一下子黑了。隐约里风摇动枝丫的声音也渐渐消失。 这阵黑暗并没有延续太久,疼痛像一柄利刃重新又把他的感官打开,霍左用力吸了口气惊醒过来,他眩晕的看着头顶的帘子与大理石马赛克砖块,耳朵边熟悉的声音让他勉强安心下来。他听沈一弓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子弹基本都取出来了吗?”接着听他停顿一下,“他醒了。” 沈一弓蹲下身来靠近了霍左头部。他看起来很焦虑,紧蹙着眉头与几乎埋入胡子里要找不见的薄嘴唇。在他身边,一个医生模样的男人正低头手持止血钳从他小腿里把深嵌在里面的子弹取出来。 “你不如不醒。”沈一弓抬起手,将碰到他脸时微微犹疑了,但在对上霍左投来目光后,还是将掌心覆上了他额角,“会疼。” 这不是有点疼。霍左本想这么说,可张了张嘴,声音像黏在了喉咙里。冷硬的医疗器械在他肌肉间穿梭。他额上不断渗出了冷汗,但从始至终一点呻吟都没发出来。 最后一颗子弹被那名医生扔进了铁盆,碰撞时传来脆响。沈一弓看了他一眼,问:“这就是最后一颗了?” 那人把铁盘端到他们两个人面前,里头血淋淋放着五颗弹头,他隔着口罩闷声答复:“据我检查,就是这些。” 沈一弓扭头看了眼霍左,对方苍白着嘴唇,虚弱点了点头。 “你很幸运,也很职业。所有子弹都避开了动脉与脏器,没有造成严重损害,稍微偏差一点,就算送去医院也很难取出来了。”医生说完后,继续手头的工作,止血、消毒。酒精被按在伤口上那一瞬,霍左全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他手一瞬缩紧,握住了另一个人,双眼倔强而固执地注视着上方。浴室的顶部,他被放置在浴缸里,身下垫着枕头和被褥。这个位置至少不会让血沾到其他地方,也便于清理,虽然狭窄,但隐秘。那些酒精把已经凝住的血痂冲开了,霍左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握着另一个人的手有多用力。 “徐妈。” 沈一弓听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晰甚至用力。 霍左说:“徐妈,金小旭,欣怡,丫丫都在公馆。唔——” 医生提醒他:“先生,我建议您最好还是不要说话。” 霍左却只是对那个他紧握着手的人继续:“尤一曼,梁清文,确认他们的安全。” 沈一弓拉着他那只手,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是谁做的?日本人?这是一个陷阱?你从哪里过来?” 仅剩的毅力与体力不足以支撑他和沈一弓说太多,他咬住牙关忍耐着下一处伤口消毒,重重喘息着。他确实擅长忍耐疼痛,但并不代表没有极限。霍左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在疼昏之前把那个背叛者的性命与身份告知与他。 “程长宇。”他调整着呼吸,“他是日本特务。” “……我以为他是你的好兄弟。” “谁又说不是呢?”霍左苦笑,尽量集中精神继续道,“我房间里,罗汉榻底下是个暗仓,转动把手上的狮子头。如果没有看见孩子,她们应该就在那里。” 说完这些以后,霍左就送来抓着他掌心的手,合上了眼睛:“别让孩子等太久。” 沈一弓站起身,按了按医生的肩膀嘱咐一句:“接下来拜托你了。”转身离开了浴室。 他下楼时,赵妈正忧心忡忡地拖着门前滴落的血迹。小强去学校了,这会儿没回来。老阿姨看沈一弓走下楼,忙开口:“怎么样,那位先生还好吗?” 沈一弓忙着从橱柜里翻武器,闻言只是点了下头:“没事了。医生在处理。” “那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吗?” 男人把第二层柜子整个抽了出来放到一旁,胳膊伸进去从橱壁上把嵌在那儿的刀枪、子弹取了出来。他站在那儿,迅速把子弹压入弹夹内塞入枪身,并说:“等会儿我要没回来,医生就处理好了,你就帮忙帮他一块把那位先生抱我床上去。” “好。那您……” “我会回来吃晚饭的。”沈一弓把东西都在身上藏好以后,望了眼赵妈,“别告诉小强我去哪儿。” “好。”赵妈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想想还是停下了脚步,只唤了一声,“您要注意安全呐!” 沈一弓这时候已经出门走远了,听见这话,摆了摆手,就算是回答了。他出弄堂以后叫了辆黄包车,说了霍公馆的地址,待坐在颠簸的车里,他终于沉下心来去想刚刚遇上的一切。霍左来了,带了满身伤一地的血,目空一切,像是随时已经准备奔赴早已久候多时的死亡。他坐在那棵老树下,流着血还带着笑,像刚从炼狱回来。 他从不觉得霍左是个生活正常的人:正常人不会勾引相差十几岁的少年,正常人不会把所有亲密关系都处理成一团乱麻,不会把刀放在枕头底下,随时以割喉作为防卫标准。 他肯定不正常。 一面是光辉无比坐拥财产无数的暴君,一面又是阴暗孤僻、杀人如麻的恶鬼。事实上有不止一次沈一弓会在梦里看见霍左浑身是血来到他面前,开启他们久别重逢的谈话——但他没想过这会变成真的。 不管怎么样他至少是个“王”,上海滩的“王”,应该会有人保护他,有人忌惮他,一个什么样的陷阱才会把他变成这个模样?浑身带着五个弹孔,血连止都止不住,消毒时脸疼到变形,把他的手勒出红痕,甚至划破了皮肤。 沈一弓坐在车里抬起手来,他右手手掌外侧是四个清晰渗血的指甲印,霍左疼痛最具象化的东西。他印象里,霍左对于疼痛感的承受力强到惊人,那个男人的忍耐力有时甚至强到让沈一弓觉得恐怖。然而他现在却虚弱的躺在他的浴缸里,在医生守护之下一度被疼晕过去。 “先生,到地方了。” 外头拉车的声音打断了沈一弓的沉思。他握起手,从黄包车内钻了出来。 眼前的霍公馆大门紧闭,一片死寂,院子里连个走动的人都不曾出现。沈一弓付了钱把那个拉黄包车的打发走了,转过身后,抬脚朝前走去。 太过安静了,虽然过去霍公馆只有霍左一位主人住在这里,可不管怎么样,佣人们私底下还是会制造出些许声响。推开门后,徐妈的声音一定会适时响起,她是这栋别墅的女管家,所有客人都会在她那儿得到最好的接待与安排。 沈一弓用力推开紧闭的大门,血腥味已经窜进他鼻中。外头的日光一点点顺着他越推越大的门缝朝屋内爬去,将里头照亮。沈一弓在看清大厅里的情形时,胃一下就揪起来了。 是的,徐妈在。 女管家坐在门厅的椅子上,尸身早已凉透,手耷在膝盖上,身旁还放着她的围裙。血从她腰侧扩散开去,蔓延到她脚边。沈一弓有五六年没见过她老人家了,偶尔有那么几次碰上,她都像个和蔼的长辈那样招呼他来吃饭,或给他递几个糕饼。 男人走到了椅子前,抬手拢了拢她耳鬓的白发。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到霍公馆的情形,他怯懦又无知,对于霍左的要求总不知所措,是徐妈给他拿来一件衣裳,温柔招呼他洗了个热水澡,给他下了碗面。她一口上海话里杂着些许苏州口音,那时候他不敢忤逆霍左,只有徐妈会因为霍左下手太重,数落他一两句。 像妈妈。 沈一弓鼻头酸涩着替她将未合上的眼合上了。他三十二岁了,原以为已经对死亡麻木,可这一瞬,心仍沉痛着。他低下头,注意到徐妈摘了一半的金镯子,便替她摘下来,准备拿回去给霍左。而后他往楼上去了,每一步,他都能看见四周的血迹,躺倒在那儿的尸体,脸正朝着离开的方向。霍左的房间很好找,推开门,沈一弓朝罗汉榻上望去,看着那上面躺着的女人。 是金小旭,也是熟人、朋友。她是程长宇的太太——就算程长宇是日本特务,又怎么能残忍到对自己的妻子下手?明明在他印象中,他们两个一直都是对恩爱眷侣。难道那都是程长宇伪装出来的吗?他当年的追求、热恋,都是谎言吗? 然而若不是谎言,曾经佳人已再次香消玉殒,任何解释都显得无力苍白了。 沈一弓没有忘记霍左叮嘱的,他把金小旭从罗汉榻上抱了下来,伸手转动床榻扶手上的狮子头。机械嘎吱声响起,从里面传来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 “霍爹爹,你怎么才来啊……” 第七十六章 溃败 天黑了。 清苑小馆的女人们都站在长廊上,她们静默不语,都等着一个人出来。外头站着一排又一排日本士兵,将这地方围的水泄不通。清苑小馆自开门以来,风雨无阻经营十几个年头了,这是头一次停业。 也是头一次迎面看着那一队又一队士兵走入这里。 清苑小馆的女人们在等,站在楼下的那名日本军官也在等。等一个回答,等一场溃败,等一人认输臣服。 二楼正对着大门的那间正屋里,紫悦绞着手指不安站在门旁。屋内桌上散落一大堆文件资料,尤一曼抽着烟,望着梁清文将这些东西一样样整理起来。她斜睨了眼门,转回头问:“怎么样,清文,这些文件够吗?” 梁清文把最后那一点放入手提箱里,按下后扣紧了打扣,沉重与她点头。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紧攥着双手,最后还是没把话说出口。尤一曼起身和他靠近,露出笑来,伸手摸着他的脸:“你不要愁眉苦脸的吗,他们是来‘请’我,又不是来抓我。” “我……”梁清文痛苦地把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近乎乞求道,“一曼,让我在这陪你吧,好吗?” “清文,你要知道这一辈子,没有谁像你一样对我好。”尤一曼靠在这男人肩头,红了眼眶,可她还是笑,得意又自在的笑,“我是你太太,梁太太。可我也是红青帮的头。你必须要去找沈一弓,这个局,我们陷进去了他还没有,你得去找他。” 说完这个她抹了把眼,把男人推开了。她手里的烟在颤巍里落在地上,点黑了红褐色的地毯。尤一曼捧着梁清文的脸,在他嘴角落下一吻,又用指腹擦去她残留的那点口红印。她终究还是没忍住眼泪,可事情到了这一步,哭是没有用的。 她说:“走吧。”而后自己先转过了身去走到门前。梁清文看着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由紫悦硬拉着往另一条密道离去。他看着她伸手用力把门推开,似过去千百次一样,款款袅袅踏出了门,清亮着嗓来一句:“我尤一曼在这儿呢,谁来找你姑奶奶。” 女人们随之探头望去,紧跟着欢呼鼓吹起来,他们的老板娘一身黑色暗金旗袍手扶把手下了楼,微斜着身与站在天井处等候多时的日本军官打了招呼。她来了,姑娘们也就不怕了。即便前头有什么样的灾祸、折磨,只要是她在,清苑小馆就死不了。 尤一曼回头扫了眼楼上的姐妹们,给了她们一个飞吻,便回过头,与这日本军人轻飘飘说了一句:“走吧。” 小馆里本欢呼的姑娘们一个接一个静下来了,她们看着尤一曼那合欢花般热烈背影一点点被青绿色的军装淹没过去,终于沉寂下来,不知从谁开始传来了哭声,整栋小楼渐渐弥漫起了呜咽。 梁清文到外面时,正看见一辆有一辆卡丁车呼啸而去,有那么一瞬他感觉自己仿佛闻到了一曼身上那股玫瑰花香。可他知道那是假的。空气里只弥漫着柴油与冷烟味。 紫悦把梁清文推出暗门就退回去了,一句话都没有多说。梁清文拎着的那只皮箱中放着所有红青帮、青龙会这些年来的产业法律原件,他们熬夜将一大部分财产快速变现兑换成美金,就算接下来日军强占他们的产业,所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座空壳而已。 刮了一整天的风,天黑以后雨再次落下来了。 穆秋屏一直坐在客厅的那张沙发上等马维三回来。她听见屋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急忙站起身往门口跑去。马维三面容疲惫走了进来,他摘了帽子,抬头望向自己年轻的妻子。 只是这一眼,便把今日发生一切都说尽了。 穆秋屏本奔向他的脚步也停滞在了那里,她沉声开口:“……你答应了。” 马维三别过了头。 “你答应了。”她朝后退去,先前的担忧化作泡影,转头往楼上跑去,将自己锁进了房间。马维三在门外砸着门怒吼道:“那你想怎么样?当寡妇吗?你不知道那群人有多狠毒,你想看我死在那里吗!” 穆秋屏丝毫不理会他在外面的喊叫,一边流着泪一边给霍公馆与清苑小馆打电话。无人接听,无人接听…… “穆秋屏!你是不是演那些救国电影演傻了!现实里面人要活着的,不是说死就死说没就没。你以为我想这么做吗?我不这么做日本人的杀手现在就已经把你跟小小都杀掉了!” 穆秋屏按掉电话,重新拨号。 仍然是无人接听。 马维三听里头半点回应都没有,最后用力砸了一下门。他说:“你一个女人什么都不懂。”就走了。 穆秋屏颓然坐在了地上,她听着那边的接线员一遍又一遍告诉她,抱歉,暂时无人接听,眼泪控制不住往下落。她手无力垂下,话筒掉落在地毯上。 漫漫长夜里,沈一弓怀抱着哭累睡着的丫丫,带着欣怡走到家门前。门口的灯亮了,照着门前那片青石板路。他正要抬步上前,就看有人从黑暗里一点点走到灯下。欣怡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清文叔叔——!” 梁清文摸着女孩的头看向了沈一弓,男人抱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和他难过地摇了摇头。他说:“进屋吧,赵妈做了晚饭。” 沈一弓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进门就看见宋祁坐在门廊前等他们。他看人回来了,迟疑片刻,回头冲厨房赵妈那儿喊:“赵妈,家里今晚上吃饭的人多,您辛苦些,多做几个菜吧。” 第一声枪打响时,寓意着这场战争终归是来了。而这第一战,他们全面溃败。 秦明月接到霍左在虹口遭到袭击、日军在界内开枪这个消息时刚过七点,陈瑞丰的秘书打电话通知她回部里接任务。军统局这几年在人事调度上较为频繁,但反倒是当初追随陈瑞丰的这批女军官一直都较为稳定。她们从上海扩散出去,遍布在各大繁荣城市里,整理情报、暗中传递。之前和秦明月一块留在上海情报部门的同期生还有两人,分别于1932年、1935年牺牲了,同批女特务中只有她还活着,并活跃在上海社交场中。 她有了新的代号,叫“毒蜂”。 秦明月于7:20分抵达陈瑞丰办公室。屋里除了陈处,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陈瑞丰示意她进屋,和她介绍:“这位是日本特高课派来合作缉拿在逃恐怖分子的探员竹京牧先生,中文名是靳牧。你们在之后一段时间内需要共事。” 秦明月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答应下来,她迟疑片刻,看着长官的眼睛:“您确定吗?” 陈瑞丰摆了手,示意那名日本探员先离开,他要与秦明月单独谈谈。门才一关上,秦明月就直接表态了:“我不会和日本特高课的敌人一同共事的,蒋百里先生在刚出版的《国防论》里明确说了,我们接下来练兵都必须要把日本当做假想敌。您现在……您想做什么?” 陈瑞丰却只是冷静陈述了一句话:“霍左还活着,他从日本人的重重包围下逃走了。” 秦明月别过头。 “你想杀他,现在机会来了。至于‘合作’,小秦,有的事情就是交易,我们帮他抓住霍左,他们也会答应把获取的情报和我们共享。这是情报界的生意,你不会不懂吧?” “但……” “和他一起,找到霍左,当场击杀。接下来你们仍然是敌人,你看见他还是能拔出枪。他是日本人,是个日本特务,身份摆在那儿是不会变得,我没有说让你不把他当成敌人。”陈瑞丰坐在他的办公桌后,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过来,“只是我们现在有更需要除掉的人,用他出马,比我们直接出马要简单便利。” 秦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对上他那颇具威势的双眼:“长官,蒋委员长近日在延安了。我们不能跟日本人走得那么近——也许……” 陈瑞丰抬起手来打断她的话:“任务是任务,小秦。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办。你的任务很简单,找到霍左,杀了他,并且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日本人动的手,不是我们。” 见秦明月仍没有答话,陈瑞丰提高嗓音又问了她一遍:“明白了吗?” “明白了。”秦明月站直身朝他行了个军礼,“我保证完成任务。” 她离开陈瑞丰的办公室,在走廊上看见那名特高课的日本特务。对方打扮中规中矩,深咖色西装,金丝边眼镜,一开口,还是地道的上海腔。对方朝秦明月伸出手,温和道:“早就听过秦小姐的大名了,能够有幸与您一同合作,是我运气了。” 秦明月犹疑了一下,但还是把手伸过去:“你们日本特高课在上海安排的特务都像你一样那么像一个‘上海人’的吗?” “我还不够像上海人,我们组长才是最像上海人的日本人。” “能冒昧问一句,你们组长是谁吗?” 对方微妙一顿,他们松开手,那人想想,还是说了:“其实告诉您也无妨。他跟您还认识,明天公共租界内由日本方面控制的报纸,就会公开他的身份了。他中文名姓程,叫程长宇。当然他还有一个日文名,叫做川岛宽。” 第七十七章 真相 沈一弓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抽烟,雨被风从外面吹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晚餐时他们都没有在餐桌上多说,两个女孩都没怎么吃,小强一直都好奇又内敛地打量着新到来的那两个人。 霍左那时候还没醒,沈一弓匆匆用晚饭上楼去看他时他刚睁开眼,问了些关于公馆的事情。他把徐妈的金手镯给他了。霍左神色悲凉垂了垂眼。他问:“她看起来,痛苦吗。” 沈一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能说:“我不知道。” “她在哪?” “门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 “也对……她总是坐在那儿等我。”霍左侧过头去,把脸转到沈一弓看不见的那一边。他让他把镯子塞到枕头底下,接着说,“让欣怡上来见我。” 女孩离开餐桌的时候,她的那碗饭几乎没动。 她拖着脚步跟随沈一弓上楼,走进房间,在看见蚊帐里的人时,软弱地跪坐在了他身边。 她说:“我尽力了,爹爹……” 她哭了起来。 “我想把妈妈拉进来,可她不肯。我想救她……我尽力了……” 霍左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他轻拍着她的后背,并与沈一弓投来目光,对方了然后转身关上门离开了。 他在等女孩释放完所有情绪,等她把眼泪流尽,等她平静下来能够去听接下来他要说的那些事情。那些——真相,又或是伤害。 当啜泣停息,霍左动了动嘴唇。他轻抚着欣怡颤抖的脊背,缓慢而又轻声告诉她:“孩子,你是一个大姑娘了,所以接下来这些事,我只会跟你说而不是丫丫。你知道了以后需要作出自己的选择,这个选择我们没人能帮得了你。” 欣怡抬起头看着他。 霍左伸手替她擦去眼泪,短暂沉默以后开口告诉她:“杀害你母亲、徐妈,霍公馆所有人的凶手,是日本人。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针对我的报复行动,这是日本占领上海的经济暴行。而,计划、实施这一切的……” 他迟疑了。欣怡等着他说出那个名字。 “计划实施这一切的主谋是……” “是谁?”少女比他想象的更急切。 霍左望着她深褐色的瞳,终于还是把这句话说完整了:“是你的父亲,程长宇。” 那女孩浑身僵硬愣在了那里,她头一低,避开了霍左搭在她头上的手,而后咬了咬唇。她不停眨着眼睛,紧张到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不……这不是真的。不……我爸爸不会……他……不……” 霍左抬手想去触碰她面颊,可她却直接把他的手打开了。这一次她对上了霍左的眼睛,低吼道:“你撒谎!他爱我妈妈,他爱我们,爱我和丫丫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如果他是针对霍公馆展开袭击的主谋,我们在那里他又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呢?你说错了,他不会的!” “欣怡,我也希望他不会——可你了解我,谁能把我伤成这样?除了我所信任,站在我身后的人,谁又能在我身上留下那么多的枪伤?” 欣怡捂着胃从床边滑落下去,双腿无力瘫坐在了地上。她仰头看着霍左,嘴里无力辩解道:“可他不是日本人,我知道的……我出生这些年来……他会说日语没错,可他不是日本人啊。我是他的女儿,我知道的……” “你确定吗,欣怡。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了,我尚不知情,你呢?” 欣怡感觉到自己胃里一阵抽搐得难受,她撑着地板干呕了起来,可胃里没什么能吐出来的了。霍左坐在床上,看她的模样却又无能为力,他支撑着直起身,伸过手试图触碰她肩膀。女孩跪趴在地上抱着头痛哭起来,嘴里哽咽呢喃着:“可他明明是爱我们的呀……为什么他知道我们在那儿还能这么做……他不要我们了吗?为什么……他不是爸爸吗……为什么呀……” 霍左说:“……欣怡,你只能自己站起来。” 她收拢着双手缓慢蜷缩着,直到霍左趔趄从床上跌落下来,抱着她的肩膀才一点点回过神来。男人身上那些伤口随着她的动作崩裂开来,血不断往外渗着。欣怡急忙擦了擦眼泪,转过头去扶着她霍爹爹的肩膀:“你在流血!” 霍左捏着衣袖摸干女孩脸上的泪水,他并没有在乎伤口情况,只是轻轻告诉她:“我没有孩子,欣怡,包括你一曼阿姨他们也是一样,我们把你和丫丫当做自己的继承人。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我不会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但你不是。你要站起来,你要面对它,你要能够把我们交付到你手中的一切守护住。” 他捧着女孩的脸,对上她通红的双眼。 “你只能自己站起来。”说完之后,他长叹了口气,医生离去前打的吗啡药效还没过去,现在他身上仍没什么力气。看欣怡的呼吸渐渐平息,情绪逐渐恢复了,霍左也就稍稍放下心来,转而对她说:“去叫沈叔叔进来吧。” 沈一弓在欣怡进去以后就一直站着窗边,他抹去手背上的雨滴,抽烟的同时也整理着思绪。梁清文带来的是尤一曼那边的消息,还有钱和产业,关于程长宇以及他两个女儿的安排。马维三投靠了日本人,他接下来应该是日本人控制法租界的一步要棋。 老蒋去延安了,眼下局势,日军大举进攻只是时间问题,上海已经几近沦陷过一次,沦陷第二次也不足为奇。内部斗争始终未停,外部敌人蠢蠢欲动,就是这样的局面下,沈一弓忽然间生出一丝无力感。昔日好友反目成仇,过去熟人又有可能是潜伏已久的特务……原本最基础的信任在这风雨飘摇的时代里逐步瓦解溃败,秦明月也好,程长宇也好,接下来又会是谁呢? 死的人越来越多了,未来只会更多。 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沈一弓转过头,看欣怡眼角还带着泪痕站在门旁。他连忙熄灭了烟,把烟头从窗户扔了出去,问了一句:“你们谈完了?” 女孩点了点头,她愧疚道:“霍爹爹从床上掉下来了……” 沈一弓紧张看了眼房内,未等欣怡再说什么,先行一步跨入房中将霍左从地上抱起来放去床上。男人正想问门外女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时,霍左倒先说话了:“下去吃饭吧,欣怡。” 她点了下头,替他们把门关上后就走了。 沈一弓看着他身上那些再度被染红的绷带皱起眉:“你干了什么会从床上掉下去?” “我只是想安慰一下那个孩子。”霍左无奈道,“但我没想到麻药的劲儿还那么大。” 沈一弓微微一愣:“你告诉她真相了?” 霍左尚未恢复体力,声音仍虚弱着:“是。” “包括关于她父亲的?” “包括关于她父亲的。” 沈一弓在他身边坐下,霍左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把徐妈那只镯子摸了出来。 “她只是个孩子,霍左。你这样直接告诉她杀害她母亲的真凶就是她的父亲,无异于亲手把刀扎进她心里。” 霍左的指尖缓慢抚过镯子上的浮雕,开口道:“她已经十四岁了,是做姐姐的。我和一曼都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她要活下去,要活下去就必须知道真相。” “是知道真相活下去,还是背负仇恨活下去?” 沈一弓的话让霍左的手停顿住了。他望向他:“这重要吗?” “我们曾背负仇恨生存,你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你不觉得这对一个十四岁少女来说太残酷了吗?” “我们身处战争,沈一弓。你看看清楚了。”霍左举起手里那只镯子,字字清晰告诉他,“战争就是这样残酷的。它不会因为对方是个十四岁的少女,就慢下自己的步伐。” 屋里在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就沉默下来了。沈一弓不想和他辩解这些事情,他有的时候还是太理想主义了一点。他就是不希望让孩子面对这些,即便他知道,就算他这么想也于事无补。 战争来临的时候,没有人能因为年幼就可以逃脱。 他站起来,沉闷地说了一句:“我给你重新包扎。”便去翻抽屉,找医生留下来的绷带与药水。 霍左也没有和他揪着那个话题继续讨论下去。他们心底都明白,有的事情他们两个人就是讨论不出结果的,来多少次都一样。沈一弓把他的衣服撩高了,将他肩上原来的绷带解开,一圈一圈摘取下来。做这事的时候,他完全是把霍左揽在怀里面,这么多年过去,第一次靠的那么近,近的呼吸都交织在了一起。 近到脉搏跳动都能清晰感知。 “你之前……” “我没想到……” 他们同时开口。沈一弓收住话,转而问:“你想说什么?” 霍左靠在他肩上,轻轻开口:“你之前还没回答我。” “上香?” “嗯。” 沈一弓把旧的扔在地上,拿起纱布按在他伤口,接着将新绷带缠上:“我觉得你没那么快死。” “哦?”霍左的脸蹭到他那口胡子,他又问,“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到,这么多年再见到你,你会满身都是血。”沈一弓在他身后把缠好的绷带打了个节,接着松开手让他躺会床上,去拆他小腿上的包扎,“我以为你除了耀武扬威、不可一世之外,没有别的出现方式了。” 霍左沉沉笑了起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吗?” “总是这样的。”沈一弓答他,“所以我没想过你这次能死。知道吗,霍左,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像你这样的家伙,到底能被什么杀死呢?你这点在我脑海里留下的印象太……” 沈一弓还没有说完就被对方一句话打断了。霍左盯着房顶冷不丁说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我。” 男人的手微微一顿。 “你当时倒在那儿一身的血。”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一弓低头替他处理这伤口,无奈回答:“你手下的那些人又多又杂,你如果死了,上海的黑道会陷入一片混乱。”他替他将绷带系好,松了口气,而后转过头面对着他的双眼,“所以我会救你,我会帮你,我会帮你去霍公馆,找那两个女孩。” 是的,这一次他不在躲避他的目光了。他就这样冷静望着他,诚实回答他,不再被那些质问胁迫,也不再又问心有愧的多余情绪了。 霍左望着他的眼睛,良久后,他挪开了目光,说了一句:“真好。” 第七十八章 后辈 沈一弓帮霍左把所有出血部位的纱布都换掉时,对方早已因吗啡药效再度昏睡了过去。他把医疗箱放回抽屉,离去前在床头站了会儿,低头看着男人熟睡的面容。他的手下意识朝前伸去,却在将要碰到那一瞬又缩回指尖。 他转身要走,却看门旁有人站着。宋祁抱手望着他,挑眉道:“这就是你的‘那一位’,对吧。” 沈一弓关上门出来,闻言笑容无奈:“你不用忙别的事吗?” “梁先生再跟那位小姐谈话,小强陪那个叫丫丫的小妹妹玩,赵妈收拾碗筷,我插不上手。我没什么可帮忙的了。” “陪陪孩子们?” “你在岔开话题。” 沈一弓朝楼下走去,宋祁跟在他身后听他回答:“我们很久没见了,好几年前就分手了。” “这答案不代表他就不是你的‘那一位’啊。” 沈一弓扶着楼梯把手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他:“你非得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这种事吗?” 对方低头,叹了口气,而后道:“不然我还能问什么,那两个小姑娘今天遭遇?为什么堂堂霍先生一身枪伤出现在这?日本人现在又计划什么,接下来该朝谁下手?” 宋祁掰着手指头跟他一样样数过去。 “无非就是牺牲、死亡、暗算、背叛。我要继续问你这些吗?”他言毕,和沈一弓摇着头拍了拍他肩膀,“你这个晚上够难过的了,我换个时间再来问你也来得及。” 沈一弓回握住他的手掌,为表谢意轻握了一下。而后他说:“清文和那个小姑娘在哪儿,我想去听听他们的谈话。” “你的书房。”宋祁把手缩回插进口袋里,“我下楼去看看另外两个孩子。你去吧。” 两人就此在楼梯口分开,沈一弓并未注意到他走后宋祁还若有所思望着他背影的目光。他到书房门前的时候,梁清文正一样样地将皮箱中的文件拿出来,放到程欣怡面前叫她签字。沈一弓轻叩了一下房门,屋里一大一小两个人抬头看他。 女孩还很拘谨,情绪尚未完全恢复,只是和他点了下头。梁清文让她仔细再看一下文件,自己则站起身朝沈一弓那儿走来。 他们在饭前已经互相交流过了,霍左的情况,今天发生的事,尤一曼的决策——还有那些文件。梁清文拉着沈一弓走出书房,将门虚掩上了。沈一弓递给他一根烟,自己点了火以后开口问他:“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这是一曼的决定,我尊重她。” “尊重还是服从?” “你要觉得是‘服从’也可以。”梁清文狠嘬了口烟,吐出口气,他扶了扶眼镜抬头告诉他,“这些都是一曼的,她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可是你们考虑过那个女孩的感受吗?她才几岁?一旦别人知道她坐拥这一切,是尤一曼和霍左共同的继承人,你知道这会给她带来多大的灾祸吗?” 梁清文抽着烟没有说话。 沈一弓借着那道门缝打量里面隐忍又坚强的小姑娘,压低声音和梁清文说:“这会害死她的。” 然而梁清文却没有借这个话,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抬头看着他:“沈一弓,你跟我说老实话——你觉得这场仗,最迟什么时候会打响。” “日本人的进攻吗?” “他们从来没打消过彻底吞噬中国的野心。这几年我们跟日本打的仗就没少过,1931年的东三省,1932年的上海,一场接着一场,炮火这面停了那面又起,上海迟早也是要开战的。就在这儿,打起仗来你有多少商铺多少栋楼没用。飞机炸弹一扔就没了。”梁清文捏着手里的烟,沉声道,“一曼和霍左把这些东西留给她们两个小丫头不是为了让她们继承在这儿做‘储君’的,这些钱……是送她们走的。” “走?” “美国,后天有一般飞往旧金山的飞机。一曼的旧友方太太和女儿住在旧金山,她会照顾欣怡和丫丫的。” “让她们就这么去美国?香港呢,也不是不行啊。” “香港?等她们的父亲找到她们吗?” “万一走不了呢?” 梁清文语气坚决:“必须走,不能留。” 沈一弓狠抽了一口,而后抬头:“行,我帮你。后天我一定保证把这两个孩子送上飞机。” 梁清文点了头,扭头进书房里拿了小小的烟灰缸出来递给他,两人把烟都掐灭了扔在里面。事情至此谈妥,梁清文随口问了一句:“那你晚上怎么睡?” “赵妈把床都铺好了,你还是睡你原来的房间,两个孩子睡原来小董那间。其他人房间不变。我的话……” “嗯,你跟老霍睡?” “他身上有伤。”沈一弓答,“还好天热,我房间里打个凉席就行。” 他们俩这正说这话,就听一阵敲门声传来,赵妈在楼下探出头,问了一句:“哪位呀。” 她抬起头往楼上看来,沈一弓和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去门口看看。他也跟着走下楼来,路过客厅时跟宋祁提醒:“带孩子们上楼去。” 对方点了头,抱起丫丫带着小强踩上了楼梯。 赵妈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净了,走到门前。听外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中央政治局调查,有人举报说你们这儿涉嫌窝藏嫌疑犯。” 沈一弓本站在玄关,听了这声音一时间也怔愣了。赵妈回头,眼神询问是否要开门,直到看沈先生点头,她才抬起大门上的门闩将门打开了。门外台阶上站着两个人——一位是沈一弓老熟人了,一身正装打扮的国民党军官秦中校。另一位面生,倒没见过,西装革履戴着副金丝眼镜,一副文员打扮。 “窝藏嫌疑犯?”沈一弓从门内跨出一步来,手背于身后望着门外两位,“秦部长,您这个帽子可在我头上扣得太大了。” 秦明月带人走了进来,还挺客气,先跟主人脱帽致意:“例行检查,沈先生。虹口区今天下午发生流血事件,犯罪嫌疑人负伤逃离了。” “如果是犯人,不应该让巡捕房来做这件事吗,用得着惊动您?” 秦明月微微一笑:“可见,是个不一般的犯人。沈先生,既然有人举报,我们只能过来看一看。而我想您应该也知道我负责的案件规矩,一旦发现您确实跟此事有关,您和您身边所有朋友,都脱不开关系。” 沈一弓倒是坦坦荡荡将双手摊开:“我问心无愧,绝没有窝藏您所说的‘嫌疑犯’。” 秦明月身后站着的那个人动了动鼻子,阴森着脸咧嘴一笑和沈一弓开口:“如果没有,沈先生,能否问您一句,您的家中为何弥漫着一股如此浓郁的血腥味呢?” 赵妈脸色一变,低下了头去。沈一弓不急不缓和那个那人回答道:“哦,你是说这个。我今天请了医生过来,家里刚刚发生了一件不大好的事……” “请医生?”那男人脸上怀疑与兴奋同时展露出来了,“因为什么请医生?” 沈一弓朝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颓色叹了口气:“我其实不是很想谈论这件事……但既然你们问了,我也只能坦白。” 秦明月目光落在他真诚又懊丧的脸上。 他叹了口气,轻摇着头说:“我太太今天在浴池里滑倒,小产了。大出血,赵妈也没办法。我本来想抱她去医院,可她当时情况太糟糕,我只能又把她抱回来……” 沈一弓指着从门外到堂前隐隐还残留的血迹,苦着脸道:“你们应该能看出来吧?如果不信,我可以把那间沾满我太太和孩子血迹的衣服拿给你们看。” 赵妈没想到沈先生能想出这么个主意,见沈一弓投来目光,连忙点头附和道:“是啊,真是把我都吓死了。我……我还以为太太这次抗不过去了,还好,还好后来医生到了。” 秦明月扫过这对主仆的面容,她看起来不怎么相信沈一弓的说辞:“你什么时候有的太太?沈一弓,你别信口胡编乱造啊。” “我有一个儿子,你难道忘了吗?” “你的儿子明明……” “我的儿子明明什么?你要看他的出生证明吗?我既然有儿子就说明我有太太,只不过我一直很注重隐私,讨厌那些报纸胡乱报道没有曝光过而已。你见我这些年身边有别的女人吗?没有吧?” 秦明月扫过他双手:“你既然结婚了,那你的结婚戒指呢?” “你那是西洋人的做法,我和我太太的定情信物,是玉佩。”这么说着,沈一弓还真的就从脖子里掏出一块成单的翡翠双鱼配来展示给她看,“如果你还不信,我只能带你上楼去见见她了。” 赵妈在那儿听了这话都懵了,有些结巴地问:“这、这样好吗?沈先生,那个……小产的女人不好见风的,这样对身体不好,还是不要了吧?” 沈一弓一脸悲恸的摇了摇头:“现在人家说我们窝藏犯人,又把这满屋血腥当做证据,我没法不说。赵妈,你先上去,看看太太醒了没有,我一会儿就带她们上来。” “那……”赵妈看了那两位“调查员”,踌躇片刻,还是点了头,“那我上去,看看太太醒了没。” 第七十九章 搜查 石库门公寓楼的楼梯大多又抖又窄,赵妈快步上楼,很快消失在了楼梯间里。屋外偶尔会传来自行车骑过青石板时发出的声响。自秦明月进屋以后,整栋小楼像是一霎时寂静下来,空气里隐隐约约浮动着尚未散去的血腥味,其实早已被烟火气盖过去了,只有在非常在意的时候才辨别的出来。 沈一弓听赵妈脚步声在三楼那儿停下,带着那两位调查员进屋,路过客厅时,看见壁炉旁的橱柜上放着的茶叶,便顿了脚步,拿起其中一罐回头问:“喝茶吗?还是今年的碧螺春。” 秦明月看透他想拖延时间的意图,想也没想便抬手拒绝了:“沈先生不用麻烦。我们搜查过以后马上就走,不用泡茶。”言毕,直接跨过他抬脚踏上台阶,沈一弓见状略微无奈,放下手中的茶罐又道:“说来我也奇怪,是什么人会来‘举报’我?” 秦明月答:“这无可奉告。” “那举报我窝藏的犯人又是谁呢?” “这个也无可奉告。” “秦部长有可以奉告的吗?” 秦明月直言不讳:“不好意思,恐怕没有。” 他们行至二楼,沈一弓想了想,又开口道:“我听说最近公共租界内的日本商人各方活动?尤小姐似乎也被他们约谈了。” “这是商界的事情,您应该比我清楚,不是吗?” “现在看起来又好像不只是商界的事情了吧?如果是我也不会那么糊涂。” 女人在前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他。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剪了短发,那一头利落的黑发被军帽压着,如果不是刚刚背对着他,沈一弓都没发现这点。秦明月那审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接着又转过头,和他说:“如果你太太真的正因为小产在房间中休息,那请允许我单独探视——我的这名男性同事留在外面,可以吧?” 他们已经走到了三楼。赵妈正从房里虚掩了门出来,看他们上了楼来,便低声道:“太太还在睡,没有醒。要我把她叫起来吗?” 沈一弓并不着急回答,只是把目光投向秦部长。秦明月见状便说:“不必,我看一眼就行,就不打扰到沈太太休息了。” 说完这话,她便回头跟一同前来的那人说:“你去查看一下其他房间,楼上交给我。” 对方迟疑片刻,点了下头,转身往二楼的房间那去。沈一弓给赵妈递去一个眼神,老阿姨连忙跟着那人去了。 将进主卧之前,沈一弓先这女人一步将手按在了门把手上:“我太太在睡觉,你答应我不会吵到她。” 秦明月冷眼扫他:“若真是您太太,我保证不会吵到她。” 语毕,看着沈一弓缓缓将门打开。 屋子里仍浮动着血腥气,秦明月缓步走入屋中,倒也轻手轻脚没弄出响动。她一步步走到床边,低下头,床上躺着的人一头烫过的长发散落在枕边正侧睡着,不少头发遮在了脸上。薄毯把他的身子都盖住了,依稀形状像是蜷在了那儿。 沈一弓站在门边,面上虽波澜不惊,可掌心早都是汗了。他静静等着,等秦明月一句话,或等她直接拔出枪。这名女军官就那样一言未发打量着床上的人,良久后终于直起身,示意对方可以跟自己出来了。 门关上那一刻,霍左侧躺在那儿背对着门睁开了眼。 屋外,秦明月低头正了正头顶的军帽和沈一弓小声道:“他的命我会来取的,不过不会让日本人参合进来。” “所以没有什么举报,对吧?”沈一弓靠在墙边摸出烟来低头点上了,火星灼灼,秦明月站在他身侧没有回答。男人吐出口白烟:“你们就是打算找他,而且还那么笃定,他一定会来找我。” “你是他徒弟。” “曾经的。我已经不是他徒弟很久了。” “他资助过你。” “投资过我的人那么多,商人趋利。” “他除了你这里没有别的地方会去了。”秦明月回头借那一道狭窄的门缝看了眼床上的人,她的手还虚搭在门把手上,“别以为这次是我要帮你们。我只是不屑和日本特务课的家伙沆瀣一气。他霍左欠我的还没还尽呢,要死也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这段恨太漫长,长到有时如果没有提醒,连秦明月自己说不定都快忘了。关于父亲,关于母亲,关于夭折的爱情与后半生彻底被该写的命运。她望着那个人的背影,眼中一片冷然。她终究变成了与霍左极相似的那一类人——冷漠、决绝、狠厉、凶残。 终究还是变成了当初她所最憎恶的那一类人。 可她既是中统局内的情报特务,手上沾血是逃不开避不了的事情。杀人杀久了,那满身凌冽之气自然而然就成型了。 沈一弓从来都极熟悉这样的人。 “让他等死吧。”言毕,秦明月收回目光将门关上,她拉了一下双手的白手套,踩着军靴往楼下走去。沈一弓捻灭了手里的烟跟了上去,趁还没看见跟她一块过来的探员,他问:“那你想过这段时间他就会逃走吗?” “他尽管逃好了。他逃了也是输,不逃也是输。你说他逃不逃。” 霍左吗? 他不会逃。沈一弓看她那副笃定的面容就知道。他们心底对这个问题都有一个明确答案。即便会被昔日仇敌一枪毙命、血溅三尺,他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上海,好如丧家之犬,着实脸面尽失。虽也有一些年没见面相处,但他这点性子,沈一弓还是了解的。 他们两人一时间也不再多话,前后到了二楼书房处,远远便听见是丫丫哭诉的声音。沈一弓心下一凌,忙快步朝书房那去,却叫秦明月抬手拦了下来:“沈先生没说家里还有这些‘小客人’。” “……你说了特务课的人,而我恰好才刚听说程长宇的情况。” 秦明月手渐渐放下了,远远看着书房那儿透出的暖黄色灯光:“程长宇显然带他见过他两个女儿。你现在冲过去也没有用了。总归得从你这儿带走些人的。” 沈一弓急匆匆挪开她的手小跑进了书房,就看丫丫揉着眼睛被那尚不知姓名的探员抱在怀里,软糯着上海话跟人瘪着嘴委屈道:“你说爸爸在哪儿?你真的可以带我去找爸爸吗?你不可以骗我……” 而程欣怡则慌张无措地站在一旁,叫梁清文按住了肩膀站在一旁。 那男人蹲在那儿,温柔地替小女孩抹去眼泪:“丫丫乖,你爸爸没事,就是生了病需要待在医院里。你想跟叔叔去看你爸爸吗?” “我想!我想看爸爸……丫丫好想爸爸。”说着,小孩扭头朝姐姐伸出手,“姐姐,姐姐我们可以去找爸爸了。” 程欣怡下意识看向身旁大人们,她犹豫着捏起丫丫的小手,想了想将妹妹从这男人怀里又拉了回来,紧紧抱住抬头看他:“靳叔叔,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呢?我听说你到这儿来是为了逮捕什么人的,关于我父亲,我又怎么能信任你呢?” 靳牧站直了身,脱下帽来露出一副老好人的笑:“我跟你爸爸是老朋友了,你不信我信谁呢?” 他扫了眼另几个人:“梁先生、沈先生你认识多久了?我你是从小就同你爸爸到汇文馆时就见过面的,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沈一弓打断他的话:“抱歉,我不知道您是那一位。这两个孩子是她们母亲生前托付过来的,你所说的话未经证实前我不能答应你所说的一切。” “也没来得及介绍。靳牧。”他跟沈一弓伸出手来,眼则始终落在那对姐妹身上,“沈先生,你知道我们的身份,既然站在这里就不会多少说一句无用废话跟谎话的。他们的父亲还活着,孩子怎么能不回到父亲的身边呢?” “靳先生,你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秦明月这会儿也终于踏入了书房之内。听她问话,靳牧直白答:“秦部长,这趟搜查我总归是要带人走的。既然那一位没有找到,这两位小姐,今晚一定得跟我去医院,回到她们爸爸身边。” 言毕,又弯下身柔声问丫丫:“丫丫,你说你想不想爸爸?” 丫丫眼泪直往下掉,点点头告诉他:“想。”她扬起头和搂着自己的姐姐哭喊着,“姐姐,我想去找爸爸。我们跟靳叔叔去找爸爸吧。” 可程欣怡又怎么敢去找那个“爸爸”,他刚下令杀了母亲与霍公馆所有人,他的身份才刚刚被揭露,是日本安插在中国的特务。这些事丫丫无法理解,可对欣怡来说已足够严重也足够恐怖了。 “怎么样,大小姐,二小姐已经说了,要去的。你难道不想回到父亲身边吗?”靳牧把目标转向欣怡,那姑娘一时间僵在了那儿。除了妹妹,周围四双成年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这让她莫名有种气闷的紧张感。半晌后她才终于开了口,小心翼翼谨慎道:“我就……不能等爸爸来找我们吗?” 靳牧面上笑容微微敛去几分:“您不相信我?您父亲遭到恐怖分子袭击,受到重创,真的在医院接受治疗,我没有骗你的。再说,秦部长也在,我哪里敢当着她的面骗人呢?现在就带上行李吧,你父亲很担心你们。” 他似乎也看出欣怡眼中动摇与不安,扫了眼旁侧的人,就到:“不如这样,你是在不放心,让你两位叔叔中一位陪你们一块去,好吗?” 沈一弓立刻将眉头皱起了,就在他刚想回答时,却听程欣怡断然回道:“不,我带着丫丫单独跟你去。” 第八十章 夜谈 眼下这情况,没人敢把欣怡和丫丫被带走的消息告诉霍左。推诿一圈后,这担子还是落在了沈一弓身上。 当时情况欣怡半捂着丫丫的嘴,似乎生怕妹妹一个不当心就把霍爹爹的事情捅出来,她跟靳牧走的时候,回头望了梁清文一眼,但怕那人生疑,很快就又转回头去了。因找到了这对姐妹也算完成任务,靳牧便不再催促秦明月,秦部长见状也顺水推舟就此离开。 沈一弓沉甸甸着心情推开主卧的门,霍左正摘了头顶假发坐起身。宋祁站他身旁把之前拿进来的女式物件一并收回去了。他也看出沈一弓脸色不对,只望了他一眼,便话也没说出了屋去。 霍左扫过他面容,似已预料到了什么,别开眼叹了口气,先他开口了:“丫丫和欣怡出事了?” “来的人里有程长宇的手下,所以……” “欣怡主动要求去的吗?” 沈一弓点了头。 “我知道了。”霍左朝他看过来,“老梁呢?” “清文在。” “让他进来,我跟他谈谈。” 沈一弓就出去把梁清文叫进来了。他站在门边等这两个人开口,然而霍左却奇怪地扫了他一眼:“你怎么还在这?” “我要出去?” 霍左抬了抬眉毛,沈一弓看了眼梁清文,随后往外走去:“行,我外面等着。” 他在外头等了大概半支烟的时间梁清文就出来了,和他说:“后天还是要想办法送两个小姑娘去机场。” 没等沈一弓具体开口说这事有多难办,他又加上一句:“你要觉得哪儿不方便,进去跟老霍谈。他就是这个意思。” 沈一弓掸落了烟灰沉了口气。想想把烟掐了:“我进去跟他谈吧。”再次开门进去了。谁想这刚一进屋,就看见霍左从床上起来想找衣服,脚步趔趄差点跌坐在地上。沈一弓忙冲过去把人给扶住了一时没控制住冲人低呵道:“你这一身伤乱动什么!” “就几个弹孔……别那么大惊小怪。” “我在大惊小怪?”沈一弓把人再度抱起往床上一按,皱着眉紧盯着他,“是谁一身血倒在我家门口的?” “行,沈一弓我没时间跟你争辩这些。后天就要准时把欣怡和丫丫送到机场,我现在就得去安排营救的事。”霍左说着身子就要往前去,却被沈一弓再次一按:“你这样还想参与营救吗?” 霍左脾气有些上来了,声音往下一沉就问:“你想干嘛?” “营救的事情可以交给我。” “不行。”对方二话没说就回绝了。 “为什么?” “沈先生,你不是我的徒弟,也不在我手下做事了——这还用得着问为什么吗?” “这事儿不是我们两个人事。梁清文是我兄弟,尤一曼我佩服。” 霍左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沈一弓继续:“金小姐当初也是我朋友,如今这件事,我没理由不帮。再说,他程长宇仗着自己是日本人,可我这儿也不是没有人。” “那你打算用什么人?” “我的人。” “那批地下党?” “国共要合作了,霍先生。”沈一弓看他终于微微松下原本紧绷的后背,也算是松了口气,替他掀起毯子的一角请他躺进去,“这事儿我心里有数。后天送那两个小女孩上飞机的事儿,我来做,你就别费心了,好好养病吧。” 他既已经这样开口,霍左也就只能答应下来。他重新又躺回去,看着对方在自己床边站直了身。他在沈一弓要走的时候忽然开口另问道:“我听说,这是你的房间。” “……是。” “那你今晚要睡哪儿?客人似乎也挺多的。” “夏天我随便打个地铺就行了。” 霍左盯着他看了会儿,想了想侧过了,闷闷“嗯”了一句。 所有人都轮休去洗漱准备休息,这个紧张的夜终于也将要结束。沈一弓在储藏室后藏有电台的小房间里给老卢他们发了一条消息,要他们明天下午两点见面商议相关事宜。霍左带来的这些情报对于接下来估测局势变化非常重要,眼见着延安商谈或许成功在即,就更说明日方的全面进攻也就在这一年内了。 晚上赵妈给沈一弓抱来床席子,替他在地板上铺好了。赵妈做这些的时候,霍左就靠在床头深邃着目光望着那正辛劳的老阿姨。赵妈把席子铺好要走时,霍左忽然把她叫住了:“阿姨啊。” 赵妈转过头,拘谨看他:“什么事呀,霍先生。” 霍左从枕头下摸出那只金镯,垂眼细看,抬起头与她递去:“这镯子送您。” “唉?呀这可是金的呢!”赵妈瞧了眼赶忙摆手,“太贵重了,我可不能要!” 适逢沈一弓最后一个从浴室里洗完澡出来,正看见这幕,暗叹了口气,抬手握住了霍左手里的那只镯子:“给您您就收着吧。” “这……” 霍左也点了头:“是,您收着吧。” 赵妈看沈一弓都这么说了,也就答应了把金镯子拿了过来。戴上左手,倒也大小刚好。赵妈跟霍左道了谢,看时候也不早了,便替他们关上门下了楼去。 沈一弓擦了擦头上的湿发在席子上坐下。霍左支着头坐在那儿,眼睛虚虚落在门那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男人提醒他:“关下灯,就你左手边床头柜上。” 他才堪堪反应过来,伸手去拨灭了台灯。 一时间屋内黑了下来,两个人各怀心思躺在一片黑暗里,入夜以后终于勉强凉爽下来。两人各自听着对方稍显陌生的呼吸,谁翻了个身,谁有扯了扯毯子,像是还没入睡。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响起霍左的声音:“你……睡了吗?” 沈一弓拿手枕着脑袋背对着他,一双眼却是睁着。他舔了舔嘴唇没有答话,听身后的人又翻了个身了,才开口:“还没。” 床上传来声音:“你这张是双人床吧。” “……我怕睡着了不小心压倒你伤口。” “不至于。”霍左说着又往床边沿靠了靠,把枕头一并拉了过来,过程里稍稍牵扯到了伤口叫他咧了咧嘴,没出声。 对方像是迟疑了片刻,不久就听地板上又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沈一弓拿了毯子爬上床来,在霍左留出的那片空位上侧躺了下去。仍是背对着他的,隔着小小一段距离像是不敢靠近。说是为了怕碰到对方伤口,归根结底……还不是陈年旧因。他在那儿躺着,霍左也背靠他睡。不过两个大男人归根结底体胚都大,一张双人床也没说留出多少空间来。 沈一弓躺好了以后,就说:“那睡吧。你得多休息,不然伤口长不好吧。” “嗯。”霍左跟着叹了口气,感慨着,“上了年纪以后没以前那么快能好了。一道刀疤都能长一个月。” “有那么夸张吗?” “我冬天膝盖还疼,你会吗?你比我小多了。” “谁说不会的?下雨了我骨头里直泛酸。” 霍左兀自笑了:“也是。不对呀,你才三十几?” “三十二,有的是贯穿伤,没办法。”两人也不知怎么就聊上了,沈一弓说着说着还侧回头,对上霍左那后脑勺,才又后知后觉反应回来,咽了口口水,略微尴尬的又转回去了。 屋里一时间又静下来。霍左再次开口:“跟你一块住那个姓宋的,是你的……” “房客。” “房客?” “嗯。” “我以为是你情人。” “你这瞎猜的……” “他是那个,一眼就看得出来。最多三十岁,估计还能小。”霍左在枕头上调整了一下头所处的位置,“总不会这几年,你没找人吧。” 沈一弓被他这话说的莫名不舒服:“那你呢?你没找?一曼姐那儿没给你找人吗?” “如今又不同以往,想杀我的人那么多,哪敢给别人机会。” “就身边能说话的呢?” “和我?哈……你在瞎说什么。” 他这一句话倒让沈一弓忆起了许多过往,也跟着轻轻叹出一口气:“……总不会人人都怕你的。” “我没有走到今天这步时,就有人怕我了。他们说我是怪物。等我走到这步时,人人虽说敬我,但他们只不过是把自己的害怕藏在心底不说。”霍左自顾自的笑着,指尖顺着肩膀上的绷带往伤口处走,“他们还是把我当做怪物。你又觉得谁可以跟我谈?” “你不算……是个好人。” “我本来就不是个好人。” “可不至于太坏吧。你做的这些事我觉得很难界定,不过至少我觉得你不应该死的那么快。” “嗯,毕竟我这条命还要留到秦明月亲手来取,她做了那么多要是到头来仇都没得报,太委屈了。” 沈一弓听着他这话转过了身,看着他明显比几年前要瘦许多的背影:“你是这么想的,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不然呢。” “我只是觉得……以前你不会,所有试图打败你的都死的很惨。”顿了顿,他又加上一句,“你也是这么教我的。” 霍左闷闷传来笑声,他略微艰难的转过身,在黑暗里对上沈一弓的目光:“你知道吗,从我今天来到这以后我发现,沈一弓你和我当年真是越来越像了……” 沈一弓张了张嘴,但他还未开口,就听霍左苦笑着继续道:“但是我,我却和霍从义、秦胜诸这些老东西越来越像。你知道吗以前我是不信命的……当年秦胜诸想杀我锐气,找来一个算命的说我天煞孤星命不久矣,我不信。我觉得我命由我,我就是天意。他要我死我偏偏不死。所以我能在三十岁的时候就得到所有我想要的。” 那么说着,他抬起未受伤的那一只手,却在将要碰及到沈一弓面庞时停在了那儿:“我也失去了一切我想留住的。” 高处不胜寒,大抵如此吧。 有的时候,真苦。 第八十一章 前策 醒的时候,雨未停。天阴,一片黑云,昏暗的天光照进了屋里,一时间也分辨不出到底几点。 雷声倒是没有了,昨夜里响起过几道惊雷,但到后来睡的沉了也就没再听见。霍左手往旁搭去,是空的,也没留余温,那个人应该早就起了走了。他有些艰难的坐起身,一瘸一拐到浴室里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听见楼下的座钟敲了十下,有卖豆腐的吆喝着从巷中过去,赵妈嚷嚷着把人喊住了,嘎吱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从沈一弓衣柜里拿了件白色的棉麻衬衣,还有背带中裤。天气湿闷,伤口又疼又痒,霍左对着衣柜上镶嵌的镜子把头发潦草地往两边拨弄了一下后,慢慢往外面走去。 三楼除了主卧、浴室外,对面还有一个房间。他在门口停留了一下,正看见屋里的人坐在书桌边伏案疾书。霍左轻轻敲了一下门:“喂。” 桌边的人扭过头,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你醒啦。” “沈一弓呢?” “一大早去市场了。哦对,他让我记得帮你换药。”宋祁说着,摘了眼镜要起身,却看霍左直接走进来了,手撑在他桌边低头看他在写的那册东西,随口问:“有烟吗?” 宋祁看他站在那儿,差不多把自己的路给拦下了,闻言就答:“你还想抽烟?” “有还是没有?” 他犹豫了,手往左边第二格抽屉那指了指,霍左也不跟他客气,利落拉开抽屉把从里头那包大前门里拿了根烟出来。 还不忘跟宋祁问一句:“火呢?” 坐那儿的小作家就这么鬼使神差替人擦亮了火柴帮他点上了。直到对方吐出第一口烟来,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这样对伤口恢复不好吧?要让沈一弓知道肯定得怪我。” 霍左就靠在他桌边嘬着烟低笑起来:“你那么怕他吗?” “那也没有。” 下一句。 “那你跟他睡过了吗?” 宋祁差点没被口水呛去,他咳起来,眼角些微泛红,还没回过神,下巴让霍左抬手一扣,抬了起来:“长相不错……跟我年轻时候比不相上下。”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我跟沈先生我们——” 霍左打断他:“你不用和我解释,我知道你是那个,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虽然我们不大一样。我对女人的东西了解的不多。” 宋祁表情微妙:“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这话让我开始觉得尴尬了吗?” 霍左侧过头吐出一口烟:“所以呢,你们睡过了吗?我只是随口问一问。” “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故事’,因为是听说所以真实性有待考亟,但不管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关于你都有一个通性,你是一个很残忍的暴君。你觉得就我对你那点浅薄的认知会让我说出某些惹怒你的答案吗?” 宋祁这番话倒把霍左给逗笑了:“你说什么?” “……你可以,不笑了吗?” “我没有那么吓人,小作家。”霍左把烟灰弹进他桌上的烟灰缸里,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他肩,“我更不会把沈一弓的朋友大卸八块扔进黄浦江。” “如果你这么说的话,那我们确实曾经在很多年前……”宋祁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打量着霍左的表情,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睡过。而且他确实……很,大?” 霍左脸上挂着微妙且诡异的笑容。 “我说这些你会觉得很不爽吗……?但我们现在是朋友,而且我有恋人了,虽然他经常不见踪影,但他还活着,有一天回来找我的。” 霍左狠嘬了口烟,他把那一小截烟头用力摁进了烟灰缸里后,抬手拍了拍宋祁的脸,和他说:“行了,过来帮我换包扎。” 宋祁仍觉得背后发凉,但仍点着头站起身:“好。” 两人朝主卧那儿走的时候,霍左又轻飘飘甩下一句话:“小作家,将来你回忆起来,你会意识到刚刚也许就是你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宋祁听了脚步一僵怔愣在那儿,霍左看人没跟上来,回过头,忽又笑道:“别慌,我开玩笑的。”并补上一句,“我怎么会对沈一弓的朋友下手呢?” 他们走进房里,霍左看了眼过分拘谨的小宋,朝他招招手:“过来呀。” 对方从抽屉里翻出医疗箱,在给霍左拆绷带的时候,他想想还是说:“其实我骗你的。” 霍左就背对着他,他的手轻按在他后背肩胛骨侧,听对方在消毒药水触及伤口创面时发出的吸气声继续道。 “我没跟沈一弓睡过。当然我知道他大是因为……你懂的,有的时候人总会做一些很蠢的事情。只不过有的人蠢到底,而我停下了。” “我不在乎他跟谁睡过。”霍左背对他说。 “你不像。” “我真的不在乎。” “你撒谎。” 宋祁把绷带一点点缠上他身体像是不在乎他怎么处置忤逆自己的人一样。霍左又笑了,他侧过头去看这个年轻人:“你不是怕我吗?明明刚刚你慌得要命。” 小作家却耸了耸肩:“在发现你只是一个会生闷气、会吃醋的普通人以后就不怕了。” 霍左微微皱眉,他反驳道:“我没有吃醋。” “那么刚刚沉着脸想把我扔进黄浦江的人是谁?” “我没有。”他还是这么说。 宋祁也懒得跟他斗嘴,他无所谓似的耸了耸肩:“随便你怎么讲吧。他们说你很恐怖?你跟别人又有什么差别呢?” 这句话对霍左来说太陌生了,他坐在那儿,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有一些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无措感。外头的雨还在下,雨滴落在窗上“啪嗒”直响。在这蒙蒙雨天里,沈一弓披着雨衣赶到了坐落于城东的隐蔽书店。 老卢和其他同志们已经在此等候他多时了。 沈一弓把霍左带来的情报一一和他们说了,并将程长宇两个女儿与尤一曼等人的关系阐述明白。公共租界内由日本方面控制的报纸今天上午发文,将程长宇塑造成了一个不畏艰险,在霍左与自己妻子被袭击身亡后仍坚强奋斗在第一线的英雄。他昨天晚上出院,带两个女儿回家去了。周围安插了很多特务课的人巡逻守卫,以免有人报复。 不论如何,这两个女孩所携带的巨大财富绝不能落在日方手中,就营救其登机前往美国这件事上,组织内的人是一律能达成共识的。 老卢还说:“这次行动如若成功,我们对公共租界内日本特务课的布置安排也会有一个比较清晰的认识,对于接下来策划反攻也会十分有利。” 明天的飞机是下午三点四十,众人明确分工计划了以后便各自离开去执行自己手头的任务。 沈一弓跟他们一块做完计划安排,摸清程长宇所在位置,又将自己两个女儿安排在了哪儿。等回去时已是午夜,下了一天一夜的雨终于停了,他拎着伞行至门前,家里的人大多已经睡了。 沈一弓自己进厨房热了碗面,忽听身后一阵窸窣声响,拔出枪就回过头,正对上霍左松了口气放下枪的姿态。他拄着拐杖把枪拍在厨房门边的柜子上:“你在家也这么警惕吗?” “你在别人家做客也会拔枪吗?” 正好水也滚了,沈一弓把枪插回去,转回头把锅子里的面盛出来端到桌边。他扫了眼霍左放在柜子上的枪:“还有,这把是我的枪。” “……我听到楼下有声音随手拿的而已。” “我把它藏在衣柜后面的夹层里。” “是吗?那它怎么那么容易跑到我手里来了呢?”霍左拨了拨枪管把保险又推了回去,“这枪肯定没你想得藏得那么好。” 沈一弓挑起面来抬头扫了他一眼,没再答话。霍左握着那把枪拄着拐杖走到他桌边,把枪放他面前来,跟着坐下来,问他:“明天怎么样?” “安排好了。程长宇带他两个女儿回了家,那边是居民区,相对来说路况比较复杂,适合藏匿,对我们有利。明天上午十点行动,接应的车会在街口等着,直接开往机场。”他看了眼那把左轮手枪,抬起左手把枪往霍左面前推了推,“你需要的话这枪给你。” 霍左也不和他客气,把枪收下后继续问:“你的人可靠吗?程长宇肯定会安排军队在家中以防我们带走欣怡和丫丫。” “可靠。你忘了吗,我们是一群靠信仰吃饭的,你找不出比他们更可靠的人了。” 霍左被他这根软刺扎得露出一道假笑:“是啊,你们是靠信仰吃饭,而我只有最残忍的生存手段。我问的‘可靠’不是‘信用度’,我想知道这群家伙能活着把丫丫他们带到机场吗?死人是没什么用的,不管他们信仰有多伟大。” “负责接欣怡和丫丫离开公寓的人,是我。”谈话间沈一弓已经把自己的晚餐仓促用完了,他把碗放进盥洗池里,回头看霍左,“可信吗?” 对方沉着目光打量着他,半晌,他艰难站起了身回复了他:“可信。” 事情就这么安排下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个人还是隔着那么一段距离,谁也没有多说一句。第二天霍左再醒来时,沈一弓倒还没走,他站在衣柜前正一阵翻找。霍左坐起身和他开口道:“带那把点四五口径的,日本特务训练风格我大概有数,进展的话尽量先把他们地盘破了,大腿内侧和膝盖内侧是弱点。” 正在那儿翻找的男人身形微微一顿,听他这么说了便将他说的枪拿了出来。 “你要小心丫丫,这孩子年龄太小情绪不稳定,带颗安眠药,裹进巧克力里给她吃,她不会拒绝。” 沈一弓打断他:“你让我给一个五岁小女孩吃安眠药?” “还是说你想让她的哭声把敌人引来影响行动?一点点安眠药就行,让她睡半个小时,等你们到车上了,欣怡可以慢慢哄她。” 沈一弓眼神微妙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还是把一颗小药丸掰成两半拿锡纸包好塞进了口袋里。 霍左看起来还挺满意的。他等沈一弓拿好东西要出门了,又开口加上一句:“对了。” 沈一弓无奈又略不耐烦回过头:“还有什么建议,霍先生?” 霍左靠做在床头说:“活着回来。” 男人微微一怔,他嘴角微微一扬,跟他摆了摆手:“放心吧,我当然会。” 第八十二章 对峙 上午九点三十分。黑色别克车停在汉口路上,车里的人正细细将巧克力包好放入口袋。天气闷热,巧克力稍稍有些化了。沈一弓把枪放好,看了眼身边这次一起行动的同僚,点了下头,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翻墙从后门潜入程家宅邸,巡逻的人用匕首解决拖进草丛里。避开佣人快速上楼。两位小姐的房间在二楼,最靠内侧的房间。抛开营救对象身份不说,这个任务对沈一弓来说和过去曾经执行过的任务没有太大差别,必要的时候他们会杀人,任务目标即最高目标。保证被营救人的生命安全,尽量以最少牺牲完成一切。 而当他打开那扇房门,看着欣怡眼噙热泪朝他奔来时那一刻,男人却莫名觉得这一切完成的都太过顺利了一些。他们甚至没有直面几个有杀伤力的敌人。沈一弓把手里有些化开的巧克力递给欣怡,让她给妹妹吃下去,他说:“我带你们去机场。” 而后他拎上了两个女孩的行李箱握着枪贴墙往楼下走去,欣怡抱着熟睡中的丫丫紧跟在他身后。他们原路返还,没有遇上半分阻拦——就连枪声都未曾听闻。沈一弓站在墙外回头望去,只看见二楼一扇窗开着,窗帘一角被撩起,一道白色的烟从里面飘出来,眨眼被风吹散了。 他们上了车,一切进展得太过顺利,甚至比原定时间提早了整整一个消失抵达机场。 而在程家空空荡荡的宅邸里,程长宇捏着手里的烟沉默着望着屋外花园小径里逃去的人。他身后有人愤愤然以一口日语道:“川岛先生,您为什么要阻止我们!现在将沈一弓抓获,接下来就能顺利逮捕霍左!” 说话的正是被安排与秦明月一同搜寻霍左下落的特务课成员竹京牧。程长宇放下手上的窗帘将烟掐灭:“你没有资格来教训我。” “川岛先生,我好不容易把您的女儿带回来呢!我知道了——你放他走,你还是想让那两个中国血统的女孩活下去!” 程长宇抬起头眼神森冷瞪视着他,竹京哑了哑,似乎被他这道目光吓到了。 “我有我自己的安排,竹京。”他说着,将目光朝屋外望去,“秦小姐呢,我让你跟军统的人合作,你们合作处什么结果来了?陈少将可是我大日本帝国难得的友人,如果因为你破坏了我们的友情,你的罪责可就重了。” 竹京和他低下头来:“非常抱歉,我非常重视我的工作,川岛先生。秦小姐答应了我们的邀约,说会来吃午饭的。” 他话未说完,就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与佣人话语:“抱歉,秦小姐,我可以为您通报……我们先生还在忙,又或者……” 秦明月则现身书房门外,一身黑色西装,轻叩房门,摘下墨镜扫了眼站在那儿的两个男人:“你们好像也没有很忙啊?” 程长宇挥了挥手让佣人下去了,秦明月回头看了眼那阿姨,平平淡淡说了一句:“一大家子没个女主人,难免乱糟糟的。” 末了转过头,还问程长宇一句:“对吧?” 那男人眼中蕴着怒意却隐而不发,他跟竹京抬了抬下巴,让他先出去:“午餐准备好了再上来叫我们。” 竹京牧离开前顺便将门也替他们关上了。秦明月回头看了眼关闭的房门,转回来时在书房中随意寻了张椅子坐下。她翘着二郎腿微微眯起了眼,深呼吸了一下,和程长宇开口:“嗯,虽然凶杀案并不是发生在这儿,可我还是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是你身上的吗,长宇哥。” 程长宇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根雪茄点上,他也不回答秦明月这些吊诡的问话,自顾自说道:“霍左失踪,最大可能就是去找沈一弓。你跟竹京上次去他家找他,真的没有找到他?” “我跟他有仇,如果找到他我怎么会不把他交给你们?” “就因为你跟他有仇,所以我合理怀疑,也许你就是为了能亲手杀了他,所以不肯把他交出来。” 秦明月两手交叉在膝头,审视着望向他:“你这意思就是不信任我了?” 程长宇端着他的雪茄:“那你信我吗?” “关于什么?你?只是你?那我不论如何也料想不到你的国籍,你所效忠的那一方,你所做的这些事情。”女人脸上的假笑一点点淡去,沉下了脸来,“当初霍左要你送我和我妈去码头,坐船去美国。你跟我说霍左害死了我爸爸,夺走了属于他的一切。可你没告诉我,他是我哥哥,同父异母的哥哥。我是一直看到他给我的信后才知道的。” “你相信你杀父仇人的话?” “还是相信一个藏匿二十几年的骗子的话?” 她既然把话完全摊开来说了,程长宇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歪过头:“你讨厌我。” “讨厌?不。讨厌是一种很幼稚的情绪。我三十岁了,长宇哥,我不‘讨厌’某一个人。”秦明月指尖在木质的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我很生气。” “我没有背叛你,事实上,早在十几年前我都在努力地尝试帮助你。当然你没有察觉到不知道回报我不怪你。” “帮助?还是利用。” “你的愤怒与恨意变成今天有行的荣耀和军衔,这难道不是一种‘帮助’吗?”程长宇吸了口雪茄,让烟雾朝整个房间扩散而去,“你以为陈瑞丰会没有半寸怀疑,就接纳你成为受训人员?你以为凭你自己,给他吸个屌躺下来流两滴眼泪他就会同情你帮助你?不,不是这样的明月。这些都是我的‘帮助’,你该感激的那一部分。只是这些年来我什么都没有说而已。” 怒火在她胸腔里逐渐燃烧起来,但秦明月却把这一些狠狠又压抑了下去,她只是笑出声来舔了一下嘴唇,而后低头抬眼朝他看去:“我看到了仇恨,你看到了怒火。你看到的是怒火驱使下的杀戮,你看到的是对准霍左的枪口。” “你记得那句话,‘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程长宇自在享受着对方并不友好的目光,“还是说你想放弃你的恨意,放弃这些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让霍左逍遥法外?你父亲泉下有知绝对会很失望——你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是。 这是足够漫长的恨,支撑着她一步步走到现在,让她剪去长发换上军装,放弃长裙,选择像个男人一样穿着西装拿起枪支,手染鲜血,把枪口对准所有阻挡她道路的人。太过漫长又痛苦地蜕变让她几乎回忆不起曾经作为少女的自己又是什么模样。天真还是脆弱,单纯还是敏感。 她已经完全忘记做一个谁都不恨的普通人是什么感觉了。 “我不会。”她终究还是这样回答了程长宇。对方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惊讶,他把桌面的烟盒朝前推了推,示意请她来拿,在秦明月起身朝他走来时,他说:“你会如愿以偿的。” 秦明月拨亮了打火机,低着头把剪好的雪茄点着,抽过一口后她问程长宇:“在找到霍左之前,你有什么计划。” “今天公共租界内的报纸已经报道过和昨天那起案子了。霍左,死了。青龙会不能群龙无首,红青帮的尤一曼现在也在我们控制之下——这些现在都属于我们了。我打算合并红青帮与青龙会,接受日本方面的直接管理。” “听起来很有魄力。” “谢谢。秦部长要是感兴趣,届时可以与我联络,我会说服你的上司让你能晋升一级,以能跟我们竭诚合作的。” 陈瑞丰说,所有的情报其实也就是生意。情报界的生死、来去,也不过是生意的起起落落。秦明月抽着手里的雪茄,任由腾起的烟雾模糊了眼前的视觉。外面有人过来敲门,说是午餐已经准备好了,程长宇站起了身回答一声:“好的,我们马上就下来。” 在他们准备离开时,秦明月站在他身后问了一个很纯的问题:“你真的不爱金小旭吗。” 本伸手要准备开门的男人身形微微一怔。半晌,他甩下一句话来:“她是一个传统的中国女人。”便推开门走出去了。留秦明月一个人站在书桌旁,阴沉着目光反复咀嚼着这一句话,思量着今天谈话带给她的这些内容信息。 江湾机场在下午三点四十分时准时起飞了一架飞往美国的飞机。沈一弓望着那金属制成的庞然巨物带着呼啸声一点点驶离地面,渐渐在天边化为一个小点,将嘴里的烟扔到了脚下钻回车里。这次行动圆满成功,其他成员也都各自离开撤回到自己岗位上去了,现在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是在日落时分回到家中,推开门时,却听楼上传来一阵杂乱争吵与怒吼声。沈一弓急忙奔上楼去,就见赵妈惊慌失措抱着一沓带血的纱布、床单跑出来,见着他了,赶忙喊:“沈先生您可回来了!霍先生的烟瘾犯了!宋先生正按着他呢!” 第八十三章 戒瘾 屋里头能砸的东西都砸地上了,宋祁眉角上让开了个口子,血直往下淌直糊进乐眼睛里头。霍左痛苦挣着,抬腿去蹬着床板,动作间他身上的伤口全都崩开了。他嘴里头念着:“放开老子。叫你放开听见没!” “别霍先生,您忍忍,您忍过去就好了,您忍忍!”宋祁按着他,满手是血,也快支撑不住. “你他妈算个屁!给老子放开!不然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你他妈放开!” “您忍忍,霍先生,霍先生!” 霍左挣得脖子上青筋都遒起来,手胡乱抓着,差一点没勒住宋祁脖子。床上别的东西都叫赵妈刚收下去,就剩一层带血的褥子,皱巴巴蜷成一团。论体能就算宋祁比霍左年轻,哪里能跟对方一个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家伙做对手。就将绝望时,另一人扑过来把霍左一把锢进了怀里。宋祁松了口气在床边站直身,手一抬抹了把额角,不知道那点血是自己的还是霍左的。 沈一弓在床上一面抱着霍左一面冲宋祁喊:“你赶紧给我找根绳来!” “哎、哎!”宋祁赶紧转身,就看见小强怔怔地站在卧室门口,手足无措瞧着屋子里的人。宋祁也没空跟这少年解释那么多,从他身边出去了就朝楼下喊:“赵妈,绳子在哪儿!” 屋里头沈一弓用尽全身力气把他给按住了,霍左满嘴的浑话,发了疯似的喊着:“滚,你他妈的!” “霍左,你听我说话。” 他挣扎间翻过了身来:“我让你滚啊!” “霍左我要你看着我,你冷静点看着我!” “滚啊沈一弓,你给我滚!” “霍左!” “滚,给我滚,给我滚——” 他话音刚落,房间里冷不丁传来声响。 “啪——” 这一巴掌把原本让被毒瘾彻底控制住的男人像是终于从坠落之中落地了。沈一弓握着他的面颊和他痛苦地吼道:“你清醒点看看我,霍左,如果你真的痛苦我给你,我给你你想要的,不就是大烟吗我给你。” 男人颤抖着嘴唇伏下身来把对方搂紧了。霍左狼狈躺在了那儿,血与眼泪混在了一起,他闭上眼睛呢喃着:“不要……” “那你就得扛着。”沈一弓抬手一点点把那些沾血的发丝替霍左往后捋过去,他低下头来抵着对方额头,“好吗?扛着。” “我扛着,我不抽……”霍左虚弱地望着他的眼睛,终于还是在这狼狈之下彻底溃败下来,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可我疼。” 沈一弓心里头像被针扎了了一样难受。他像是把人揉进骨子那样紧紧抱着霍左,那血从他手指缝间慢慢渗出来把他那身麻衫也给打湿了,等反应过来也不知道两人身上黏糊糊的该是汗还是血。 宋祁总算上了楼,手里头拿着绳冲进来:“绳子拿来了!”可看屋里头情况,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沈一弓抱着霍左朝他递了个眼神,让他把绳子就放床边上,转头亲了亲霍左发尾,把已半昏迷的他轻柔地放床上,嘴里嘀咕:“还是得拿点药,不然这么硬抗不是个办法。” 从头到尾,小强就站在门边那么看着。就那样看着,一句话也没说。直到沈一弓站起身走到门边要出去,他才冷不丁开口喊了一句:“爸!” 沈一弓停住脚步扭回头。 少年朝床上看了眼,犹豫再三还是问了一句:“他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背光站在了长长的走廊里,听这少年的问话一时间竟然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作为回答。他舔了下嘴唇,忽然又笑了,即便这笑容说不上有多释怀,可多少是个笑。他揉了揉小强的头,说了一句:“师父。” 戒烟哪有那么容易,这痛苦也不过是起了个头。医生再来的时候给开了安定剂,说霍左身上还有伤,要一直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实在不行就抽两口,先把身上的伤养好了再说。当时霍左稍稍清醒了些,苍白着脸和医生摇了摇头:“我不抽了。” 医生听这话也没辙了:“可您再犯一次瘾,这命还要不要了?” “我不要命我也不抽。” 医生就只能往沈一弓那面看。对方也是无奈:“他铁了心这样,那就这样吧。我让赵妈给您安排住的地方,这几日钱我一并算给您,劳驾了。” 沈老板这么安排上了,医生也就只能住下。 晚上赵妈单独给霍先生开了小灶,但他胃口不好,就吃了一点,剩下的拿回厨房了。晚上没出什么乱子,到凌晨三四点的时候霍左又起了瘾头,让沈一弓死死抱着。疼起来的时候,霍左直接在他肩膀腱子肉上下嘴咬,硬是咬出一口血来。 男人却连哼都没有多哼一下。 等浑身失了气力、汗津津地复又躺回床上时,霍左耷拉着手靠在沈一弓怀里,眼萎靡地眯着,缓慢开口:“我这样……很丢人吧。” “……嗯。” 霍左就低笑着任由自己就这么蜷进对方怀里,已经够丢人了,这样又算得了什么呢?他说:“这几年来,我想起过你。” 沈一弓低下头去看他,看他微颤的长睫和眼角的细纹,抬手抹了抹他脸上的泪痕:“想起我什么?” “我想你当初第一次见时狼狈,想你那个时候到清苑小馆时被尤一曼戏弄的青涩。我想你那时候的眼睛……”他抬头,手沿着男人的下巴慢慢朝他那双眼爬去,指腹蹭过了嘴唇,又蹭过鼻尖,“你有一双,亮的让人发慌的眼。那时候每次被你看着、盯着的时候,我总是在想,我要怎么对这个男孩子?” “那时你是我的一切。我眼里有光?是,你以为我那个时候在看什么?” 沈一弓看着他。 “我看的是我整个世界。” 霍左要缩回手时,却被握住了腕子。他不愿回望对方的目光,却还是如实告诉他:“那几年你比别的什么东西都要好。” “这个‘好’,就是你对我的全部评价了吗?” “这个‘好’也刚好说明后来你做的事对我来说有多‘坏’。” “你觉得那是我的错?” “至少你应该感恩我没有当场就一枪毙了你。你知道有多少人背叛我以后死不足惜?你还活着,你该感激我。” 沈一弓叹出了一口气,他松开握着霍左手腕的手,终于也别开头去:“你要我感谢你什么?感谢你把我的感情最后都变成最微不足道的棋子?感谢你给我好好上了一课,叫做为了利益可以不折手段,就算牺牲最普通人的生活也无所谓?” 霍左抬起了双手:“我不想跟你吵这个。” “我们最大的问题就在这儿。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就算我欠了你的我在偿还,但我不会‘感激’。” “那就是我欠你的了?我欠给你年少懵懂时情爱一个回应?还是欠你一句对不起?又或者是对你一份承认?这些年我给你的帮助难道还少吗,沈一弓,我够不要脸在帮你了。” “你从头到尾都觉得你在施舍我。你是我的师父,你给了我一切教会了我武功,帮助我一步步爬上来,给我钱借我人脉,让我有一天拥有所有一切。你不觉得你欠我什么,霍左。” 他们在床上各自分开,不再紧靠着。沈一弓压着嗓音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一步步走到现在,我就希望你看得起我。我证明给你看,我有我自己的抱负,我有我的责任心我的目标我的信仰!” “我没有否定过你说的这些。” “但最基本的尊重请你给我!” 霍左垮坐在床头,他歪过头去,眼神之中竟莫名流露出半寸委屈。也许是戒烟让他糊涂了神智,又或者是崩溃挣扎让他丧失了原本的骄矜。他沙哑着嗓音打破了沉默问道:“……难道你没想过,我是爱你的吗。” 他短短一句话把沈一弓才刚竖起的围墙打碎了。 “难道你没想过,你做的这一切又让我有多痛苦嘛?” 他眼眶红了起来,闭上眼时眼泪顺着面颊滑落了。 “你就这么让我苦熬着,硬生生的苦熬着。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可有的事情我没有资格也没有机会说后悔。你委屈了,我因为比你大,我是你的师父或者别的什么,你就硬是认定了我铁石心肠吗?”霍左尝试着深呼吸着,又干呕起来,他抬起头时质问着他,“那你跟那些觉得我是怪物的家伙又有什么两样?” 沈一弓在这一刻忽然变回十几岁那不知所措的模样。他望着对方满脸的眼泪,抬起手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慌张甚至生涩的安慰着对方,嘴里胡乱又笨拙解释着:“我、我不是这么想的。霍左……我没有,不是……我没有觉得是你怪物或者什么。” “我不尊重你我凭什么做那么多。十几年来我在发疯吗?”明明就是在放狠话了,可眼泪却根本控制不住地往下落,“你的误解和不尊重,你的背叛跟无所谓又要怎么说?所有的事情都怪在我头上你凭什么?你的感情就是感情,那我的就什么都不算了嘛!你的爱是爱了我的就一文不值了吗!” 沈一弓还能做什么呢?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吻住他。即便他嘴唇还在颤抖,泪仍往嘴里流,即便他浑身仍没有力气,可心跳的速率却莫名碰在了一起。 他原本永远都料想不到还有一天能这样亲密触碰到对方,他原以为从此以后形同陌路将成为两个人的日常。可现在他却把人牢牢抱在怀中,还能有机会低声与对方呢喃一句:“那我有机会……跟你从头来过吗?” 第八十四章 七月 霍左就这么大病了一场。恍惚中听见广播声,发现原来这世道不只是他病了,整个国都病了。 他是绝处逢生,这趟把自己逼到了绝境里去了也终于寻到了生路。可国?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自1937年7月7日起,日本发兵华北,战火一片蔓延开去。上海工厂罢工学校停课,人们一股脑的冲上街头游行示威,抗议日本的侵略行径。 蓬莱国货市场那儿基本上成了爱国游行宣讲的大本营,沈一弓跟梁清文两个人很早就出门了,要去现场维稳,宋祁从前一天晚上起就被东吴大学的大学生请走做讲演去了,还没回来。霍左起来以后下楼,家里就剩赵妈跟小强两人。赵妈忙着洗衣打扫,小强则在院子葡萄藤架的庇荫下扎马步。这少年满身湿汗,白色背心都给打湿了。他也没注意身边来人,就听见有人和他开口:“练了几年了?” 沈强循声望去,看是霍先生,就赶忙要收脚跟他问好,让霍左抬了抬手拦下了:“没事儿。” 少年就答:“算下来差不多六七年吧。” “你爸教你的?” “嗯。”他点了下头,转而又想起来,“我爸说你是他师父。他的功夫是你教的?” 霍左没点头,但也没否认:“算是吧。” “那您能帮我看看吗,我爸最近太忙了。” “行啊。”霍左说着,从地上随手拾起一根树枝来,“你打一套,我瞧瞧。” 沈强便将腰身一立,双手握拳神色认真了起来。小院之内存宁静,校园之外隔几条街就有学生游行的队伍过去,都在反对日军向华北增兵。政治局的征兵海报贴满了大街小巷,凡心中留存热血的青年人都争先恐后去了征兵处。 秦明月看着楼下游行队伍人头攒动,眼神微微沉下,她身后,秘书小徐终于从办公室里出来,通知她说:“您进来吧。” 女人手里捏着那封电报踏入陈瑞丰的办公室。里头一股呛人的烟味,陈瑞丰眉头紧锁就坐在他的办公桌后头。看见她进来了,他问道:“你来做什么,霍左抓到了吗?” 秦明月把手里的电报放在他桌前:“长官,日本都已经朝华北增兵了,您还需要我跟特务科的人合作逮捕霍左吗?” “小秦……” “这是与虎谋皮,唇亡齿寒,难道你想把上海拱手让人吗!” “小秦,情报处的事情是情报处的,战场是战场。” “我以为这里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我们需要胜利,只不过有的人站在台前光鲜亮丽,而我们隐秘于黑暗之中,不得不使用这些卑鄙的手段。”陈瑞丰摁灭手里的烟,严声问道,“这是命令,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通过与日本方面合作,将霍左逮捕归案直接枪毙。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秦明月哽在了那儿,稍许她咬了咬牙关和对方摇头了:“我没有疑问了。” 陈瑞丰把手一挥:“那就出去吧。我猜你的搭档正在等你。” 她就这么被上级从办公室里赶了出来。外头不断传来游行呐喊。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严重抗议日本向华北增兵——” 秦明月抬起头,正看见那扇窗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她看着自己身上那身国民党军装,还有帽额前青天白日的军徽,莫名颓丧地叹出口气。 她现在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呀?她的使命到底是什么? 街道上游行的人群汇成河流朝一个方向奔腾而去,那些鲜红的标语和刺眼的横幅就这样硬生生扎进了她眼睛里。秦明月抬手按住了腰侧的配枪,她又回头看了眼陈瑞丰紧闭的办公室,抬步快速离开了这里。 办公室内,陈瑞丰抬头盯着那扇房门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了电话。 “喂,是我。派另一组人去那里看看。对,如若发现……带回来,我亲自施刑。” 七月里的夏闷热得出奇,顶头的太阳炙烤着路面,温度随着人声鼎沸继续攀升着。 下午两点,秦明月换了条单薄的旗袍拎着一只小巧的藤手包走入五星饭店,沉闷的午后,饭店里的服务员都显得昏昏欲睡。她走入之后第一眼便看见坐在靠窗位置等候她的男人,靳牧见她来了正想起身,却没想到她竟快步走来,将一冷硬的物件顶住了他小腹。 秦明月握着他肩膀将他按回沙发中去。靳牧瞪大了一双眼紧盯着她的面容,一低头,便能看见女人握着的把那消音手枪。 他还来不及喊出声来,那女人就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嘴唇,他人只以为是热恋中的情人久别重逢,根本没想到那个男人腹部已连中了两枪。 等秦明月再支起身,她把已经死去的男人摆成了一个低头趴在桌子上的姿势,将枪收好,带上了包里放着的那副墨镜转身离去。 空气仍闷热,亚热带季风气候的湿润空气顺着城市的边缘一点点压迫了进来。 屋里头的大钟刚敲过两下,霍左坐在门旁竹椅上有一搭没一搭跟赵妈聊着天,小强这会儿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他们学校跟着停课,同学间说是也要去游行,大清早让沈一弓给训了。到下午,这小孩旁敲侧击问了霍左的意思,看他没打算管,就说了声:“您别告诉我爸。” 这会儿没人影了。 霍左有很久没这么闲适了,瘾头到如今也戒的差不多,扒了层皮下去,说是难熬倒也还成,他算是疼惯的人了。赵妈戴着他给的那只细金镯子撕地瓜藤,晚上拿辣椒炒了也是盘菜,挺清口。霍先生在旁摇着扇子,想眯一会儿。就这清闲的午后,冷不丁响起了砸门声。 赵妈停了手头的动作抬起头,她双手往围裙上擦了擦,把篮子放下:“我去开门。” “等等。”霍左倏忽间意识到了什么,先站起身,“我去吧,赵妈。您忙活。” 赵妈就又坐回去了,看着霍先生放下手里的蒲扇起身穿过小院,拉开了门。他看了眼外头的来人,心莫名就平静下来了:“来找我的吧。” 外头身着便衣的探员和他点了点头。霍左道:“我跟你们走。我的事跟这家人没关系。你们不动手我就不动手,你们要动手这事就没那么简单了结了。” 来的那几人互相看了一眼,让来一条路给他,算是回答。霍左沉下了口气,回头跟赵妈说:“赵妈,我有事儿先出去一趟。朋友来找。” 赵妈坐门槛上就问:“那您回来吃晚饭吗!” “不了。”他答,“您跟小沈也说一声。这次谢谢他,下回有空了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说完这句他便踏出门去了。赵妈眼阵阵看着那门关上,若有所思看了眼身侧小椅子上的那把蒲扇,长叹出了一口气。 霍左由这四个人前后紧跟着,虽处劣势,却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像是带着自己的门徒在自己的地盘上巡视。出了巷口,正看见沈强满身是汗握着游行小旗跑回来,见状就喊了一句:“叔叔,你走啦!” 霍左朝他招招手,让他过来,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年人,个头快跟他差不多了。 “小强,有句话我一直忘了跟你说了。” 这少年面露疑惑。 男人说:“你长得和你父母很像。他们若知道你长成今天这个模样,一定也会很高兴。” 他语毕后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肩膀,跟着身边那四个人头也不回走了。留那少年还怔怔地站着,垂下了手,眼里蕴起水雾。等他回过神去看时,早不见霍叔叔的身影,他只能小声对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喃喃一句:“那我爸妈……到底是什么模样啊。” 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只有政治机关里头阴森森透出股寒意。霍左跟着这些人到了地方又下了楼,期间带上了手铐,头上被罩上了布袋。手腕上这铁玩意儿箍着难受的很,推他的人也不知轻重,霍左心里头算着数,走了多少步,下了多少级楼梯都一清二楚。过了会儿似乎到地方了,又有人把他往椅子上一摁。 他也不着急开口,手背在身后先那么坐着。先听见了皮鞋声,接着就闻见了烟味儿。 有人说话了:“还是得这么把您给请来,实在是不好意思了,霍先生。” 来人一把将罩着他脑袋的黑布扯掉了。霍左打量着眼前这人,笑了起来:“陈长官,好久不见啊。想不到您还给我一个见面的机会。” “多少您以前也是党国的功臣,再怎么样也该给您一份尊重。”陈瑞丰这么说着,从口袋里取出烟盒,和他抬了抬眉,“抽吗。” 霍左点了头,他烟瘾大也是众所皆知的一件事。陈瑞丰取出一根来给他塞嘴里,又亲自拿打火机给他点着了。霍左略微狼狈含着那根烟问他:“你请我过来,决计不是为了这一支烟的吧?” 对方姿态优雅在审讯室的小椅子上落座,翘起了二郎腿端着手里的眼摇头:“这有的话说开了就不好看了。但霍先生如若是喜欢直白说话,也好。那就省事了。” 语毕,抬起头,露出一副十分狡黠的笑来。 “小秦,轮到你过来了。” 第八十五章 破轨 大市场的国货运动做的频繁,这几年渐渐也在上海市民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一次的停学罢工游行运动以蓬莱市场为辐射中心朝整个上海南市蔓延而去。剧场的舞台上有工会的人在做宣讲与募捐,整个市场拉起了横幅,大红的字刺眼地写着“反帝国主义”和“反对日本侵略”。 学生、商人、工人、农民,在这个时刻都聚集在了一块,目标是国民政治局大楼,要求执政者给出一个回应。 沈一弓这一整天都没歇下来过。如此大范围的游行示威运动,除了蒋介石“不抵抗政策”在民间引起的愤怒与不满之外,当然也有地下党的引导与煽动。他忙着安排人员,确认游行队伍的安全,同时也安排了安保人员随时紧盯着军队方面的情况,只要出现一点武装镇压的苗头就立刻将工人与学生保护起来。 同时,越是这种大范围的游行活动越有可能会被不法分子利用,趁机扰乱市场、中饱私囊,对他人造成伤害。 梁清文挤在办公室里跟记者、厂家交流,他又两三日没回去了,吃随口扒拉两口,睡就困了在办公室椅子上随意将就一晚上。原本是姿态优雅的书生模样,现在胡子拉杂眼底青黑。 他就待在这儿办公室里,办公室就像他的战壕,那些电话、钢笔、打字机与电报就是他的枪炮。电话从早到晚响着就没停过,各方报纸都对由蓬莱市场一百四十一家商户联名发起的抗日游行运动很感兴趣。有些记者甚至都已经挤到门前来了。沈一弓也就早上来的路上跟他简单谈了一下,关于接下来的工作重心,还有尤小姐现在的情况。 其实说老实话梁清文自己也不知道尤一曼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他离开清苑小馆之后,也试图联络一下一曼,也试图去法租界见她一面,可她现在却深入简出,隐没在数十人之多的黑衣保镖之后,连哪怕这一面都见不上。 梁清文脸上不说,但到深夜时沈一弓偶尔下楼去喝水,还是能听见他房里传出的叹息声。可适逢这样一个局势,所有人都几乎自顾不暇,眼前的事都还没解决完,哪还有精力分出来去管更高一层级的斗争呢? 这若是只要派人带几支枪就能解决,这事情也就清朗了,可眼下尤一曼手里握着的人脉与枪械涉及到更多人的性命,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梁清文现在只能现在这儿等着,就这么等着,借以市场的事来麻痹自己。 沈一弓看着清文这模样连句劝语都说不出口。 他能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呢? 大家谁不是在用尽全力战斗下去。 临近傍晚,声浪渐渐底了下来,西边的露天剧场还在轮番有各行各业的有识之士进行演讲与鼓动。沈一弓就站在不远处临时搭建的小露台上听秘书整理说明今天的游行成果与游行方向。靠近露台周围都有些乱糟糟的,底下的老百姓三五成群聚在一块在吃东西。沈一弓跟秘书说,晚上等卡车运水果过来了给大家都发下去,还有几个凉茶摊点,都得确定是不是还有。 他手里捻着烟嘴里快速说着,冷不丁听见一个声音喊着:“爸!爸!” 秘书先他一步朝下面看过去,连忙伸过手来拍拍他肩膀给他指了:“沈先生,您儿子来了。” 沈一弓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侧到栏杆边往下一看:“小强,你怎么来了?” 沈强在底下挥舞着双手大声喊:“爸,霍叔叔走了。” 这孩子一身的汗,看他喘的厉害就知道是一路从家跑过来的。沈一弓回头看了眼还在进行中的宣讲募捐,眼神一沉就犹豫了。男人把烟丢到脚下,朝儿子招了下手让他先上来。沈强一到他就先问:“他自己走的?” “说不好……来了四个穿黑衣服的人,我在巷子口碰上他们的,霍叔叔手里空着,什么都没拿就跟他们一块走了。” “他没说这些是什么人?” 少年摇头。 沈一弓又问:“婆婆呢,她看见了吗?” “婆婆也没看见。她就说霍叔叔跟她讲他晚上不回来吃饭了,让她跟你说一声。” 沈一弓大手在沈强头上按了按,他又抬头看了眼满地人头攒动,最终跟沈强说:“爸的岗位在这儿,我没法走。” 沈强一时间也没了主意:“那……霍叔叔呢?” “他有他的办法,我信得过他。我不能离开市场,你看看这周围,一天之内来了多少人——这个点上只要有人故意惹事,就绝不会是小事。我在这儿我能坐镇,我走了这地方可就乱了。”沈一弓用力按了按沈强的肩膀:“你霍叔叔这个人……神通大着呢。我信得过他。回去吧,等我消息。” 既然父亲都这么说了,沈强也就悻悻然应了下来。沈一弓让秘书安排人,正开口想叫谁把他儿子送回去,这小子忽然又来了精神,翻过小露台跳到地下跟他爹挥挥手说:“不用了爸!我自个心里头有数!我回去了,您忙您的吧!” 沈一弓这儿眼看着这少年眨眼在人群里消失不见了,身旁有人上来,沈一弓回头,看是清文,就问了一句:“今天募捐钱款是多少?” “银元、黄金跟法币都有,估算下来,小五万银元肯定有,这还没算几家大头的。”梁清文服了眼镜回答道,沈一弓点了头,又看了眼现在正演讲的左翼工农代表,想了想,压低了声音和他道,“明天你安排一下,拿出四万定下医药、被褥和钢铁,咱们想办法往延安那边送去。” 梁清文眼中微诧,但也就转瞬,而后便回答了他一句:“你放心,这部分人脉一曼给我介绍过。我会搞定的。” 而在这同一时间。 阴湿、黑暗的地下监狱里——血正蔓延。 枪声和门打开的声音是一起响起的,就在那句“小秦”之后,话音尚未落下,“碰——”得一声巨响。霍左看着陈瑞丰眉心的红色血孔难以抑制大笑起来,他回过头去,一抬眼则正对弹孔。 刑房的门仍是紧锁着,拿着武器的女人脸上挂着阴间恶鬼的笑。 霍左吹散枪口的硝烟,笑声喑哑着和来人说:“好久不见,妹妹。” “漫长的等待,阿左哥哥。”秦明月把头上搭配旗袍的那顶帽纱摘去扔到陈瑞丰的脸上。她这发子弹来的太快,甚至没给对方时间反应,他至死都沉浸在自己所向无敌的美梦里。 “对你、对我都是。几年了?十年还是……” “是十二年。你是民国十四年把我爸杀了夺走他的权位一跃成为现在青龙会的掌理人。” 霍左坐在那微微颔首:“对,十二年。”而后他又余光瞥了瞥躺在地上的那具尸体,“你大可不必多此一举,何苦进来先杀他呢?” 秦明月抬了抬枪:“先举起手来吧。” “我被你的同事们铐住了。” “我知道你早就撬开了。” 她话落音,霍左无奈笑了起来抬起自己的双手:“看来,党国把我妹妹教的不错,这点小动作也没瞒过你。” “我想杀你当然会全面去了解你。霍左,这点上你很荣幸,任何男人都没有在我这儿得到过这种殊誉。”秦明月一手拿枪着他的脑袋,另一手在他腰侧内里摸出把左轮手枪来,“看,我说了我很了解你。” 霍左抬着自己的双手,这么多年第一次做出头像的姿态,他坐在那儿笑着说:“有一个人欠我的,他跟我还清了。现在想来该轮到我去还我欠的东西。” “你欠我?” “你早十年该拿去,等到今天,我谢谢你让我多活了那么多年。但有一点——我不后悔杀了你爹。或者,我们的父亲。”霍左背过身去并不看她,“我杀他为我娘报仇,你杀我为他报仇。没错了。” 秦明月站在他身后冷声问他:“你那个时候杀爸爸,开了几枪。” 这个问题倒让他想了一会儿,他迟疑道:“三枪?还是五枪?过去太久了,我记不清楚了。” “那就算五枪吧。” 霍左在听到这句话时就已经将双眼闭上了。他等待着他的行刑人开枪——这是他欠的,有债必还是他的行事原则。而且这一刻他忽然间也就释然了,他得了几乎所有他人追逐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该享受的荣华富贵也都享尽了,唯一令他不舍仍对这世间留存半分暖意的东西,他也没有后悔的了。 够了。 他霍左风雨一生还有什么是值得后悔的吗?没有了。男人闭上了眼,就听枪声卷着风呼啸而来——从他的耳边呼啸而去。 整整五声。 擦过他的耳廓,打在了他对面的墙壁上。 女人在他耳边低语道:“从现在开始,你对我来说就死了。” 并把他的左轮手枪还给了他,说了下一句。 “告诉我,你觉得我们两个人从二十余人把手的刑讯室逃出去胜算有几成?” 第八十六章 偿还 霍左本来想说七成,想了想又改口说六成。 “六成?”秦明月眼里露出鄙夷神情,“这就是青龙会掌事的给出的预测?” “我不做脏事有些年了,还能跟你一块杀出去算客气。” 那女人斜过头去轻笑了。他们看着那扇门,谁都没先动手。出去前霍左做了两件事:抽烟、擦枪。 秦明月则做了三件事——把陈瑞峰的脑袋用脚狠狠踩变了形,朝着他下身连开三枪,把她的纱帽硬是塞进了他的嘴里。 她说:“我得让他们知道是谁开的枪。” 霍左靠坐在那张未沾血的椅子上,弹了弹烟灰看着她,并说:“你知道我们从这儿出去子弹有限吗?” 秦明月从腰侧拔出两把匕首丢给他:“我以为你有刀一切都不是问题。” “现在不比当年了,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是事实。”霍左这么说着还是接过了那两把匕首插进自己腰侧。女人闻言对着他的脑袋再度抬起枪:“你要觉得不能活着走出去我现在就毙了你。毕竟我一个情报部部长从这儿出去比你出去要方便得多。” “你非得把这帮家伙杀光?” “怎么,你现在改吃斋不杀人打算劝我为善了?” “当然不是这个原因。你为什么不利用部长身份把我再带出去?” 秦明月微微压低了枪口,朝地上的尸体看去:“你以为他是找我来杀你的吗?他要杀我了。我转投了戴大老板。陈瑞丰这条狗命,只是我给他的第一封投名状。” 绝处逢生。归根结底是与霍左流着同一血脉的女人,即便他们有多不想承认,可他们身上相似之处总比他们原本所想的要多。 秦明月从霍左指尖把他未抽完的那支烟拿了过来塞进嘴里,用力抽了一口,烟头的火星烧灼着,她从红唇间吐出一口白眼眯起了烟:“戴大老板给了我一个时间点。他很快会把这则消息透出来,我只能给他做事没有回头路。这会儿估计他们就该都知道了。国民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系、军统、中统都互相斗着,姓陈的这老东西跟戴老板他们之间本来就不对付。” “你们也就从同事变敌人了?” “我和他们早成敌人了。外头这帮家伙跟着姓陈的现在已经转投到日本人手下。”秦明月站直了身,最后又看了眼躺在那儿的尸体,“就这么让他死了,便宜他了。” 她抽完手里这支烟,把带着口红印的滤嘴扔到地上:“咱们叙完旧了吗,能走了吗?” 霍左握着枪站直了身,他走到门前,手按在把手上,将开门时又回过头和秦明月开口:“对了,你记不记得你还小时给我绣过一条帕子?” 秦明月莫名失笑:“都猴年马月的事儿了。” 霍左打开枪上的保险:“那块绣的太差,哥等你绣块新的。”而后一脚踢开了门冲了出去开了第一枪。同时将门把手从外用手里的匕首给卡住了。秦明月怔愣在门后,听连续四声枪声响过,她砸起了门怒吼起来:“霍左你干什么!我们两个人杀出去,谁用的着你现在发好心!” 外头无人回答,只能听见枪声连连作响,她根本不知道究竟有谁死了,谁还活着。这块地方是绝对隐秘,她进来之前也切断了电报联络的电线,可这也不能保证外头一定不会有援军过来。 霍左听着门后女人喊叫声,无比自在地笑了。他从脚边尸体上摸过了枪填满子弹,隐藏在黑暗里等人过来,而后抬手挥刀割破这人喉咙并按着这人的手给他同伙来了一枪。 血溅到他脸上,被他抬手抹去了。他在心里默数着数字,一点点等待着。门后的怒吼渐渐弱下去,专为咒骂,秦明月拍着门在那喊着他的名字,把他当成前世的冤家。 霍左都没答。 十七,十八。 终于,有颗子弹从他肩上蹭过险些将他击中,霍左朝上看去,抬手击中了待在上方的狙击手。把最后一扇门外赶来的人也击毙了。 没有听见脚步声,看来这个秘密审讯处确实是属这个情报处私有。 秦明月趴在门上听外头的枪声越来越弱,她莫名感到一阵心悸。她的恨呢?为什么现在眼眶湿热了起来。她心想着——他难道会就这样死了吗? “咔哒。” 外头的匕首被抽走了。秦明月看一只血手从外面向她伸来。她抬起头,看着眼前两鬓已有白霜的男人挺立着身,面上带笑收起了枪与道,只是那么温柔地开口:“走吧。” 有那么一瞬秦明月莫名觉得眼内像是有泪涌下。她本以为自己早已冷硬了心肠,被这日复一日的生活与训练磨练成了一把利刃,她不在乎也不想要所谓温情与呵护。她是战士,那么多年以来她就是这么接受教育,这样成长的。可当她听见他说出这两个字时,那些早已枯死的情愫重新又长出了枝丫。 她抬起手别过头想藏起眼角的泪,可声音还是略带哽咽暴露了什么。 “我不需要你这么做,霍左。你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假好心。” “我做这些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明月。”霍左的手仍是那么伸着,并未收回,他说,“我只是做了一个哥哥该做的事罢了。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态度。” 他把伤痕都藏了起来,只做那个挡在她身前战斗的人。霍左的手在犹疑之后终于还是要放下了,他想也许归根结底,十几年前的事仍是他们兄妹之间过不去的坎。然而在他将要转身时,他掌心却被温热裹住了。 秦明月握住了他的手。虽然女人仍别过头,可霍左心里已明白她的意思。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前后牵着手,跨过遍布尸体的地下审讯室,一步步推开一扇又一扇的囚门,走上台阶。 脚步声在这阴湿的过道里回荡着,霍左顶开台阶上方的顶门。随着石门的缝隙被越推越大,光也从外头照了下来。秦明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带血的背影,与晃到了眼前亮白的日光,倏忽间竟有些恍惚,依稀响起他们还年少时的模样。 那时她也不过十六七岁,站在霍家老宅的花园里,怀着殷切地盼望把绣好的帕子递给了他。当他问了,她说这是她自己想要做的。 她还有更多话憋在心里头不敢说。 她其实是想告诉他。 “我……那个……” 她本应该早点说的。 “我喜欢你,阿左哥哥。” 可惜了,现在早没有当年的懵懂与恋慕了。 霍左推开地窖的门后先爬了上去,而后转过头,朝秦明月伸出手:“上来,我找辆车送你回家。” 秦明月抬手遮了遮这过分亮眼的余晖,她抓着霍左手腕爬了上来,忽然开口:“阿左哥哥。” 霍左在听见她喊这个称呼的时候明显也怔住了。他回头望向她,看她在这余晖下和自己露出一个苦笑开口说:“我就恨你这十年吧。再往后……我打算放过我自己了。” 也就是这一句话,让霍左下意识回答她了三个字。 “……对不起。” 秦明月很快转过身去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起身要走了。夕阳下他们就站在一栋小楼后院里。血一样红的余晖越过高墙蔓过来,蔓着满片的院子。 秦明月纤长又挺拔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长廊后,她还有更多事情要去做,她的权力、她的战斗从现在起才刚刚开始。至于这一声“对不起”她究竟听见了没,又有什么样的感受,霍左并没能得到她的答复。 他满身是血站在那儿,与秦明月之间隔着暗红色小楼晦暗的影子。那女人在长廊下微停住了脚步,想了想终究还是转过身来告诉他:“之前我不是因为不再恨你才救你。救你,是戴老板的意思。” 霍左把枪放回去,低着头:“我知道。” “霍左,我不是因为有多伟大不恨你了才留下你,只是战争一旦开始,整个上海需要你那上万门徒。你得活着。日军接下来一定会来,而且会来的很快。他们现在攻占了天津,紧接着就会向北平增兵,以目前华北的局势看,华东战场的开辟只是时间问题。”秦明月抬头望长廊的顶端望出去,像是看着隔了千万栋看见了苏州河岸边陈列的日本军队,“碍于《淞沪停战协定》,整个上海只有两个保安团和一些维持治安的警察,这就像是把一块巧克力扔进蚂蚁窝,整座上海城就这么朝侵略者大开门户。所以我能理解戴老板的决定,你如果活着,至少还有近万名底层武装人员。” “所以你才救了我,不杀我?” “刚刚你也救了我。算两清了吧。我该说的话都说尽了。”秦明月朝他摆了摆手,转过身去,最后抛下一句话给他,“程长宇要你跟尤一曼的位置,他要独占青龙会和红青帮。您养好伤,该回去给他点教训尝尝了。” 第八十七章 淞沪 7月29日,北平沦陷。 《申报》特派记者早在“七·七事变”之后就已源源不断从北方传回讯息。上海几乎所有人都屏息凝气等待着结果,而这个结果显然并不是人们所期待的。 北平既已沦陷,上海定逃不过战火,沈一弓紧锁着眉头放下了手里的报纸,抬头朝另一张办公桌边才刚放下电话的梁清文问道:“人群疏散的差不多了吧?市场的通报也都张贴齐全了吧?” 梁清文揉了把酸涩的双眼,跟他点了点头:“今天来的游行人群我都疏散了,以免造成更大损伤,也在门口张贴了相关通报。不过……要清理市场恐怕没那么快,我上午已经把通知下发到各个摊位上去了。至于店家如何决定,我就不知道了。” “必须疏散。”沈一弓目光沉沉道,“淞沪附近已经有军队集结,眼下平津被占,如果不想被日本一句吞灭,蒋介石势必会开辟华东战场以作牵制。况且1932年时日本人的进攻目的已经够明确了,上海开战只是时间问题。” “是,可你知道,那些商户把这儿当做家了,就这么清空,他们不会情愿的。” “不情愿也得情愿,清文。”沈一弓轻摇着头,“蓬莱市场就在苏州河岸,日本军舰极有可能在此附近停靠,一旦开战,我们是南市最前线,极有可能会遭遇炮火轰击。越早疏散市民与商户,我们就越有足够的时间来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接下来的……一切吗。”梁清文嘴里默默呢喃着,他酸涩的眼几乎被红血丝爬满,两个男人这些天来在市场待的时间够久了。沈一弓点了支烟,听他下一句话开口:“也许一旦开战,整片市场都会被摧毁。” “这也是为什么,我需要你遣散商户,清文。” “可你知道这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沈一弓沉默在烟灰里,没有回答。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秘书小徐跑进来,和他们焦急喊道:“沈先生,商户们在外头说要见您。” 梁清文下意识朝他看去。沈一弓捻着手里的烟坐在位子里低声问:“他们想找我做什么。” “他们……他们说必须见到您,不然就在办公楼外头不走了。” 沈一弓暗叹口气站起身来。他把烟灭了,挽起衬衫袖子大跨步朝办公室外走去。梁清文紧跟他身后。就在他要出门时,秘书小徐像是又想起什么,匆匆忙忙从口袋里摸出张纸条:“对了沈先生,这是上午一个卖报小男孩塞给我的,让我给您。之前我忙忘了。” 他们这会儿正朝楼下走,沈一弓踩着楼梯疾步往下,手头仓促将字条展开。上头只有四个字:“尚安,勿念。” 他脚步为这四个字些微停顿了,但在梁清文侧过头询问他之前,他已将这张字条塞入了自己的上衣口袋中去。 “怎么了?”梁清文问。 “没什么。”他回答道,“我们下去见那些商户们吧。” 商户们都聚集在办公楼的大厅里。大理石的地面,两边还挂着历年活动后留下的对联,正厅堂前高悬着“情义礼信”四个大字。 “各位,你们要找我沈某,我来了。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了吧。”沈一弓这一露面一开口,本嘈杂吵闹的商户们纷纷都静下来抬头朝他望来。沈一弓走下台阶,在商户们面前站定了,为首是他们选出的代表,年过六旬的庆安药房曲老板。 曲老板既被推选为代表,自是来替他们开口说话的。沈一弓话音才落,这老先生就与他拱了拱手开口了:“沈先生,我们大家伙的都知道了你的安排,可这市场,你不走,我们也不走。” 他语毕,身后的商户们也都举起手来附和:“对!您不走咱们也都不走!” “市场在咱们在,不走!” “不走!” 沈一弓心内情愫汹涌,他看着大厅里聚集的这些商户们,蓬莱市场建设至今已有六年,这六年来,他们携手并进,可以说不是家人胜似家人。可眼下关头,沈一弓心底明白自己有责任保证他们的安全。他抬起双手示意各位听他说话。 “各位,各位!”沈一弓压下心头万般思绪,冷静道,“我知道大家都想留在这里,但市场必须关闭。这儿离苏州河太近了,一旦日本人打过来,此处势必会被战火波及。离开这儿才是最安全的。” 曲老板却伸出他那双枯瘦苍老的手握住了沈一弓的手臂:“沈先生,您跟我们一起走,我们就走。您留下我们跟您一起留下。” “这……” “这市场是咱们一百四十二家商户一起经营起来的,这些年来有什么事儿出了什么问题,不都是共进退吗?现在日本人来了又怕什么,男子汉不守着自己的家园,难道要平白无故叫他们抢了去吗?”曲老板回头,和众人道,“你们说,有这个道理吗!咱们男子汉,该就这样夹着尾巴逃了吗!” 有人举起了手:“要是日本人打来,我第一个跟他干仗!小日本的,老子还怕他不成?” “对!守卫咱们市场,大不了跟他们干仗!” “没错!” “说得对!” 说道群情激愤处,甚至有人也呐喊起了口号:“誓与蓬莱市场共存亡!” “誓与上海共存亡!” 沈一弓看的眼眶发酸,连梁清文都在他身后小声说:“那些个大店的早跑了,倒是这些白手起家的留下来。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今日竟也是了。” 那些人脸因呐喊涨得通红,七月末闷热的空气挤在大厅里,外头透进的光洒在高悬的“情义礼信”四个大字上。沈一弓喊道:“各位,静一静各位。” 他说:“我明白各位的心情,沈某有幸过去六年能够与你们一同共事。既然这样,咱们就在市场待着,待到最后一天——但有一点,请各位先将老弱妇孺送到安全的地方。乡下、租界,总之不是上海沿岸一带。我希望各位的家人都能好好地,都可以安全度过这段艰难的时光。平津两地已经被炮火屠戮,报纸上也写了日本人的暴行,我非常感动能够听见你们的呐喊,可是我还是希望在最后一刻你们也能和你们的家人待在一起。平安、健康的,待在一起。”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砸了砸自己的胸口:“战争马上就要来临了。蓬莱市场不论之后变成什么样,我知道只要你们在,它就在。当然如果你们愿意跟我一起留在这儿直到最后一刻,确认所有的老弱妇孺都安全撤离,我沈一弓,也在这里谢谢你们。谢谢!” 说到这,他弯下腰去和所有在场商户都深深鞠了一躬。而后站直身,说:“现在请你们先回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们安置好家里人再来这里找我也不迟。我会留在这直到最后一刻,请各位放心。” 沉默在人群之中蔓延,人们一时间都无人答话。终于,曲老板开口了:“好,沈老板。”他拍了拍沈一弓的肩膀,“我们一定会再来找你的。你要在这儿等着我们。” 八月,蓬莱市场开始清空。贵重商品被迁往两大租界内,好不容易在上海找到一处落脚出的外地商人流着泪推着板车离开这里。沈一弓站在蓬莱市场的正大门外与这些人一一道别。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离开了,还是有许多人留在这儿,蓬莱市场一直都是抵制日货、宣扬国货的大本营,因此在这国难当头之际,这儿仍然是热闹的。 8月7日,蓬莱大剧场上演了由宋祁牵头创作编剧的话剧《保卫卢沟桥》。主演除了几大高校的学生以外一些电影演员也来了。话剧连演三场,场场爆满,结束的时候,人们自发唱起了《义勇军进行曲》与《松花江上》。即便唱着唱着总有人的声音被哽咽声吞没,可一定会有更响亮的歌声继续下去,高声唱着,并且好似永不停止。 巡逻、试探的日本间谍总时不时会在市场周围出没,沈一弓与老卢一同至少揪出了近二十人。他们把这些家伙送回虹口,以拳头警告这些家伙,这儿不是你们想碰就能碰的地方。 硝烟在何处弥漫呢?也许硝烟无处不在,可沈一弓仍愿挡在这些信任他的人身前。他坐在剧院下为台上的表演鼓掌,他站在人群中,为所有来到这里的人提供帮助。他说,你们没有必要留在这儿,炮火势必会降于蓬莱市场。 而那些信任他的人怎么说呢? 他们对沈一弓说:“我们留下,我们愿意待在这里。” 他们对沈一弓说:“你不走,我们也不走。” 他们对沈一弓说:“我们就在这儿,我们愿意跟随你。” 8月9日,虹桥机场有中国军人击毙两名日军战士。 8月11日下午,上海市政【和谐】府、上海警备司令部、日本驻沪领事馆、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四方在市府开会谈判。 全上海人民都盯着这场会谈,中日双方矛盾升级,剑拔弩张,舆论也在推波助澜,接连几日,报纸头条所写都是煽动中日敌对情绪的。 8月13日,淞沪会战正式打响—— 第八十八章 沦陷 11月12日,上海沦陷。 一寸山河一寸血,中国军队守卫上海足足三个月,终于还是撤向江阴地区。上海沦陷后日军迅速占领了南市,蓬莱市场被日本人用以泄愤一把火点燃,烧了整整三天三夜,如今放眼看去,只剩一片焦土。放眼望去满目疮痍,遍地坍圮。 家已无家,国已无国,这就是沈一弓站在法租界内远眺那篇坍圮时唯一的想法,苍凉又悲怆。这三个月来他们尽自己所能了,八月开战后,沈一弓与过去和霍左合作的胡总编胡旭锡共同在南市这边向市民们发放抗日救亡日报。九月底,胡旭锡同志被日方间谍捕获,再也没出现过。同日晚间编辑部遭人放火,所有一切都付之一炬。 报纸停刊。 十月中旬,沈一弓带人走水路将负伤战士运出作战区域,遇袭,老卢为掩护他们留了下来,牺牲,沈一弓肩部中弹,至今未好。 十月下旬,尤一曼派人来找梁清文。她带来口信,清苑小馆已向所有难民开放,每日提供两餐,让他们如有需要随时联络。梁清文当日离开南部,向沈一弓作别,选择去虹口区见自己的妻子。 他说至少,在最后关头,他能见她一面。 沈一弓让他去了,没拦。战争开始以后大批难民涌入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许多原来的娱乐场所也改为了难民收容所,包括马维三的大世界。沈一弓自己家中也收容了大量在战乱里与父母走散的孩子,沈强像是一夜间成长了起来,父亲不在的时候,就是他和赵妈一块陪伴这群孩子。 他们每夜都伴随着枪炮声入眠。战争就在他们的耳边,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太多亡魂在这三个月内飘荡,硝烟混杂着血腥味笼罩着整座城市。只要踏出租界,目之所及之处,只有灰白与鲜红。 沦陷后,沈一弓选了一个勉强算晴朗的午后走回了蓬莱市场。灰蒙蒙的天,路上不见一个行人,南市自被占之后就没多少人在了,毕竟在这片城市荒漠怎么活下去都是个问题。他穿黑色的长衫夹袄如参加葬礼那般静默地站在只剩三分之一铁架地蓬莱市场大门前,扬起头朝上看去,整个商场标牌都被火焰熏黑,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一步步像爬小山坡那样踩着焦土而上,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蓬莱市场变成这个模样,上一次是十几年前,那时这儿还是农贸市场,可那个时候他心中仍留存希望知道终有一日他还有机会重建,他也做到了。如今他望着遍地漆黑的焦土,却深感无力。还有许多人仰仗着他,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沈一弓背手低垂着肩膀朝四周望去,他一身黑衣站在废墟上,风卷过来,拍打在他脸上。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他在废墟下方看见一位故人。 故人抬了抬手里的烟问:“带火了吗。” 他答望着他的眼,答:“带了。” 沈一弓从废墟上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火柴递给他。霍左咬着烟低下头去,抬起手挡住了风。他点燃了烟后抬目望向这片昔日热闹的市场,缓慢吐出一口白雾。他也许是最清楚蓬莱市场在沈一弓心里分量的人,因此再看见这一切时,一样也不好受。但他们两个对这场大火都绝口不提,谁也没说。 沈一弓只是和身边的人淡淡道:“你没事,这很好。” “你没事,也很好。”霍左回复他。 “老胡牺牲了。” “我知道。因为《上海报》。”霍左站在他身旁,眼望前方,“我有想派人去救他的,可惜去的太迟了。” “他们说,你没有回青龙会。你去了哪儿?” “我去找二叔了。程长宇说我死了,有的人就跟了他,但也有人走了。之前我就是把这群人又召集了回来。”霍左这么说着,像想起什么把烟咬在嘴里,手伸进口袋去掏出个黑色的绒布袋子来,丢给沈一弓,“喏,看看是什么。” 沈一弓疑惑地抽开袋子上的绳子,里头是些铁片,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上,定睛一看登时愣住了:“资历章!” “日本士官的资历章。”霍左咧嘴一笑,舔着嘴唇,眼神却阴鸷着,“我之前一段时间就是去做这个的。” “你暗杀他们?” “巷战的时候帮了帮退下来的士兵。说暗杀也对,我们撤得很快。” “那你怎么拿到这些的?士官的尸体不可能一直留在那里。” 霍左看沈一弓把袋子重新装好,伸手接了回来:“如果你在虹口就不一定了,总能在些寻欢作乐的地方看见他们。” 沈一弓就那么望着他,忽然间他也笑了:“你还是这个脾气,锱铢必较。不过这次我得说一句:干得漂亮。那么程长宇呢?你还没冲他下手?我以为你趁乱暗杀了那么多士官,他应该逃不掉了。” 霍左塞好那个袋子耸了耸肩,他把烟递给沈一弓,对方顺手接过含入嘴里。风把烟雾吹散在半空里,也一点点驱散了尘灰,让午后的光稍稍洒在这片土地上。 “这家伙一直都不肯露面,之前战局未定,他也不敢大张旗鼓把青龙会揽到日本那边。现在不一样了。我预测他很快就会召集青龙会的一些高层见面——包括尤一曼。” “包括尤一曼。”沈一弓重复了他最后这句话,“她收留了很多难民,日本军队允许吗?” “她大开了法租界的门店。另外你知道的,日本政【和谐】府占领上海以后不会希望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就这么失去生命力。他还想榨干最后一点经济价值——既然如此,他依然会保留租界,让人们能正常生活下去。” “还说什么‘宁做战死鬼,不做亡国奴’……”沈一弓苦笑。霍左却看得很透:“有的人活下去就够艰难了,还能多要求什么呢?对他们来说,怎么活着都是活,我早就说过,这大上海到处是狼是狗,遍地的畜生,就是没有人。” “可我们得战斗。” “我们得战斗。” “总得有人活下去,毕竟只有活着血脉才不会断,只有活着,历史才能被书写成为历史。”沈一弓掸落了烟灰,“而我们是战士。” 他们又随口聊了两句,沈一弓陪霍左往回走,进法租界时看道路两旁都是面容疲惫地流亡难民。霍左说这一个月来他和一曼想了不少办法,已经尽力去调配粮食,但开战以后,常熟米运不过来,眼下用的都是之前仓存陈米,还能供给灾民多久都是个问题。他又提到接下来对政权占领的猜测,估计日军应该会考虑难民安置问题,他们如果想加强对上海的通知,这是过不了的坎。 将分别前,沈一弓停住了脚步,说:“你记不记得曾说,想去看海?” 天色已暗,路灯未亮,两个人肩并着肩站在小巷黑暗里,也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神情。霍左似是微微怔愣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是。因为上海黄浦江里的水太浑了。” “你说海是蓝色的,不该是那个样子。” “我说过。” “如果……”沈一弓低着头,下意识搓揉的掌心,“如果有机会,等着一切结束……” 他抬起头来,朝前又踏近一步,稍一低头正好能与对方鼻尖相对。细微的鼻息交缠在了一起,喃喃低语也不知是不是没有结果的保证。沈一弓低沉着声音,把话说完整:“等着一切结束,我们尽了该尽的职责,去看海如何?” 霍左的手隐没在这黑暗里轻抚上男人粗糙的面庞,还有他满脸的胡子。沈一弓听他呼吸有了细微的变化,而后听他回答。 “你知道吗,你留胡子的样子显得好老气。”他一边轻笑着,一边在这片阴影里快速亲吻过他的嘴角,在他们两个人同样粗糙干涩的嘴唇短暂触碰而过时,他又说了一声,“好。” 就像那一天,他们一起躺在床上,明明身上的伤痛仍隐隐发作,可那个吻与孩子般的呢喃却停留在他们心头。 重新来过吗? 如若可以的话…… 又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还要跨过死亡,跨过战争。只是还要先尽应尽的职责,将迷路的孩子送回他们该去的地方。只是他们还需作为战士面对眼前的战争,粉碎那些意图侵占他们家园的敌人。他们在黑暗里分享了一个隐秘又有力的拥抱,双方都感觉到了对方那双粗糙有有力的大手搭在肩头。 事情就是这样——多少年来,他们达成了共识,这次不再是谁与谁妥协,却也不再有少年时的无所畏惧与随心所欲。 这段关系终回最初最纯粹的模样。可却又与当年截然不同。恋人——却也可以使同盟、兄弟、战友…… 路灯亮起来前他们结束了这个拥抱,分开时,霍左望着对方在街灯下被拖长的阴影,看他转过身要走:“沈一弓。” 他侧过头。 霍左含在嘴里的词经犹豫后,还是另选了一句话说给他:“……等我。” 沈一弓眼神认真地和他点了点头,嘴角带笑转过了身去朝公共租界的方向那儿走去。 未来再有什么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未来还能有什么呢?他们——他们从来都不是怕死的人。 第八十九章 密谋 上海虽落入日本人手里,可法租界该喝酒喝酒,该唱歌唱歌,总还是有群没良心的仍能花天酒地,并不见得会因为几声炮响停下享乐的脚步。更别说有些骨头软的,早在日本军队占领上海前就已经和租界内的日本人打得火热,奴颜婢膝恨不得跪下来喊人主子。 马维三总是这种舞会上的常客。携他娇妻满脸堆笑出没于日本人的庆功宴上,左右逢源、谈笑风生,至于城外国人牺牲、枪炮轰鸣充耳不闻。谩骂他者有,瞧他不起有,可他却厚着脸皮岿然不动,好似对此毫不在意。仍是喝他的酒、跳他的舞,醉生梦死,蜷进法租界里过着自己今夕不知何夕的好日子。 马维三也最爱带他那个电影明星的太太出席舞会,不论她愿不愿意。穆秋屏来了就一个人在角落里站着,沉着脸垂着头,和谁都不肯多说一句话。今日这般觥筹交错的境况下也如是,马维三给她扮起一身华美的袍只当她是会走路的名表,当他私人财产,只要来了能给他人看一眼就行。至于她的想法与不甘——他早不在意了。 她就这么郁郁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独自一人握着手中杯盏喝着闷酒。以她模样当然也有搭讪的人,都被她那么一双丧气的目光给拒之千里之外。今日倒也略有不同,她本想如往常一样一个人过完这晚,却偏偏有人凑了上来。有人轻拍她肩膀时,她不耐烦以英文回了一句:“别烦我,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对方则在她身后轻笑起来:“让你那么美丽一位小姐一个人待着实在是太浪费了。” 是个女人。 穆秋屏听声音耳熟忙转过头,就见秦明月黑色短发一席红丝绒长裙笑盈盈站在她身后,耳朵上硕大的钻石耳坠闪闪发亮。 “秦小姐?” 秦明月顺势就挽上了她手腕靠到了她身边,颔首时还清脆与她碰了碰酒杯:“我看见马大哥在那儿跟中岛先生聊天,你怎么在这儿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他们男人讲话,我又听不懂。” 穆秋屏说着侧过了身去继续朝窗外站着。她与她不算太熟,也就过去在交际圈里碰上过。秦明月一直都是社交圈里受人欢迎的单身女人,她丈夫邱煜几年前出事去世后,就一直没再定下来。穆秋屏顶多就知道些人尽皆知的事儿,再详细些地她自然不明了。 秦明月微笑着打量着她,穆秋屏便下意识侧过头抿了口杯中酒,听她又说:“你不喜欢这儿?” 见她没答,这女人摆了摆腕子凑到她耳朵边小声道:“我也不喜欢,一堆朝鲜人日本人,太没意思了。” “他们还讨人厌。” “对,他们还讨人厌。”秦明月说完这句,回头又看了眼远处跟别人谈的正欢的马维三,转回身伸手把穆秋屏手里的酒杯拿走了,“我看咱们就是走了也没人注意。我带你出去透透气。” “就这么走了?” 秦明月把她俩的杯子随手放在窗台上,拉起她手来:“就这么走了。” 穆秋屏还没反应过来,就叫她拖出了舞厅,她们俩顺着台阶快跑着到了大堂,接过侍从递上的厚外套推门而去。秦明月看她披好了外套后马上又挽起她手:“走吧,我带你去别的地方。” 没等对方回答呢,就出了门拦下辆的士与她一同钻入了后座。 穆秋屏都还没反应过来呢,哭笑不得看着她:“你这是风风火火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秦明月朝前递去张字条,和司机说:“去这儿。”就笼着身上的大衣坐回来靠她肩膀旁说,“去了你就知道了。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听到这儿穆秋屏莫名也不担忧了,她想到了些什么,眼前渐渐笼上一层忧郁:“如果你是什么爱国人士,想借由绑架我来威胁马维三,那你可就打错算盘了。他已经不在乎我了,那家伙现在谁都不在乎,他良心被狗吃了,更不用和他提什么爱国情怀。你们用我是动摇不了他的。” 秦明月听她这么说了,也就收起交际花的惯用态度,松开手和她认真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马太太。你也说了,马维三良心被狗吃了,这样的人我们也不想跟他有太多交集。” “你是哪一边的人?”穆秋屏打量起她,“国民党?地下党?” “都是联合抗日,有差别吗?”秦明月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和她微微一笑,“别瞎猜了,一会儿到了你就知道找你做什么了。” 车渐渐驶离法租界,进入公共租界时遇上日军设卡检查,秦明月拿出了本小册子递给外头检查的人看了眼,那士兵立刻就立正朝她敬了个礼,放她们的车过去了。车窗合上时,秦明月注意到身边人愈发好奇打量的目光,回以她一个微笑:“工作需要,这些文件我准备了很多。” 穆秋屏收回目光转回头去:“提醒你一声,如果我消失了太久,马维三多少还是会起疑心的。” 秦明月掏出包里的怀表看了一眼,回答她:“放心,我们一定在马先生着急之前就把您送回去。” 她既然都这么说了,穆秋屏便靠在了车座上不再询问。她的目光随道路两侧景象而去,周围风景愈发眼熟,终于当车停下之时,她终于意识到这是哪儿。 “我们到了,马太太。” 秦明月下车后为她打开了车门。穆秋屏微张着嘴:“你是带我来——” “是,我带你来见一位老朋友。” 她优雅牵着她的手走入巷中,在她熟悉的那扇门前停下脚步,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一会儿就听个老阿姨在门后问:“谁呀,那么晚还来?” “找沈先生,是马……穆小姐来了。” 里头的人犹豫了会儿,听门闩插动,门从里头拉开了条缝。 赵妈看着外头的人,将门又大开一些,请两位太太进来。她不多说也不多问,只低着跟她们说了一句:“沈先生在房间里,二位跟我来吧。” 她们跟随着老阿姨踏入院落。院子里放了很多小孩子玩耍的木马、跳绳和秋千,走进房间,客厅里摆着一片小书桌,有十几个孩子正坐在那儿小声交谈书写,听见声音,纷纷抬起头投来好奇地目光。穆秋屏有些困惑扫视着这间石库门内发生的变化,距离她上一次来已近七年,至少那个时候,这屋子里可没有那么多孩子。 “请问这是……” 赵妈正要上楼梯,听她开口,扶着扶手回过头,顺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微笑回答她:“哦,这些都是和父母走失的孩子,暂时被收养在我们这儿。之前还更多些,上个月发了报纸,有些父母过来把孩子领走了,剩下的就……” 话已至此也就不必再说下去了。 行至二楼,几个房间都改成了上下铺的小床,沈一弓的房间在三楼,穆秋屏是知道的。她随赵妈到了门前,看老阿姨敲了敲门和里头的人通报:“沈先生,秦小姐带客人来了。” 屋里那人本躬身坐在桌前,闻言转过头来,看见外头的人时显然怔愣了一下。 沈一弓摘了眼镜,他看起来根本没预料到她们的到来:“秋屏?” 秦明月让赵妈先下楼,自顾自走进屋里从包中取出烟来点上:“我既答应了戴老板这件事跟你一同合作,那该找的人就一道给你找来。” “秦小姐,国共合作是不错,但我也不需要你用这种特务手段将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 “不相干?” 沈一弓听她这句语义微妙的问话微微蹙起眉来。时至十二月来,上海局势基本清明,老卢牺牲后,上面一直没有派来新的联络员,只是以电码形式给他发来指令。上个月时是将宋祁送往重庆,这也没费他太大力气,宋祁的老朋友过来接他,他们在上海郊外分别了。第二条是三天前发出的,只有简单五个字——暗杀马维三。 当天夜里,秦明月就来了。 他们互相之间对对方老底也清楚得很。沈一弓早些时候已从霍左那里得知秦明月离开72号情报站转投戴笠手下的事,但没在两人交谈中明说。刺杀亲日汉奸是他们共同任务,马维三不好除,在这戒严情况下,两方也就达成了短暂合作。 穆秋屏站在门旁左右打量着书桌边的两个人,她思忖片刻,神情凝重起来:“你们找我归根结底还是为了马维三。” “您是马太太,找您当然是为了她。”秦明月话音未落又让沈一弓打断:“秋屏,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我现在就安排人送你回去。” 他说着就要站起身来,却让秦明月握住手臂,低声质问道:“送她回去?我好不容易混进日本人的舞会里把她带出来的,你就想把这么好一个机会白白浪费了吗?” “你跟你哥有时候真像,秦小姐。做事也要有底线——别把无辜的人牵扯进这种血腥事件里来。” “她可不无关,沈一弓。还是说你怜香惜玉心疼了?” 沈一弓揉着鼻梁无奈道:“你瞎说什么。” “既然不是就跟她说。这种情况下谁能置身事外?这不是不讲底线,我们只是尽可能去保证任务成功。”见沈一弓不肯说,秦明月转过头和穆秋屏直言,“我们找你来理由很简单——我们需要一份完整的马维三出行日程表,我们要杀他。” 沈一弓极不赞同地想喝止她:“够了秦明月,别再说下去了。” 可她却并没有打算停下:“你也知道你丈夫是个亲日汉奸吧,因为他的行为有多少中国战士死在了上海城内。他让手下的人去搜寻藏在市民家里的伤兵,把他们揪出来交到日军手里。” 沈一弓揉着眉角靠在了桌旁。 秦明月仍咄咄逼人面对穆秋屏继续道:“他利用日本人给的特权强占了大量战后资产,他手底下的人现在就在日占区作威作福。你的丈夫,你刚刚也看见了,像狗一样对日本人摇尾乞怜,这样的人你说我们难道不该杀吗。” 可即便这样穆秋屏的面容仍是冷静地,她就站在那静静听秦明月把话说完,直到她停下那一刻,才开口,问了一个简短的问题:“马维三死了,我孩子的安全你们能保障吗。” 房间里第四个人开口了。他若不说话穆秋屏可能一直都没注意到他。 “当然。你的孩子会活在我的庇佑下。”霍左从房间角落的黑暗中缓步走出来,“我保证没有人能伤他一根毫毛。” 第九十章 惩奸 青龙会与红青帮现在当然还是霍左和尤一曼的——这事要从五天前说起。 上海既已沦陷,程长宇也就撕去了他伪善的面容将真实意图展露出来。他蛰伏多年为的就是有这一天。冬至日前,他传出口令,要所有青龙会元老于三日后虹口堂口一会,收到这份邀请函的有超二十余人,都是当年从秦胜诸时就待在帮会里的老字辈。 霍左的二叔自也收到了。老爷子捻着红底黑字的小册抽着手里水烟,长眉微抬,和桌旁人递去目光:“您怎么看?” 霍左坐在桌边,屋里的留声机还放着《四郎探母》里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的唱段,是“想起了当年的事好不惨然”。他面容未动,只是手捧着杯盏,提着盖掠了掠茶叶淡淡道:“他既请了,那就去。” 二叔放下帖子捻着白须:“去了可不一定能出的来。前两日老冯在自个堂口被杀了,就因为张口骂了这姓程的是白眼狼。” 霍左哼笑:“这倒是与我学的。” “可他是日本人,又和日本人联手差点害死你。帮会里的人都知道这事,今日如果去,那就是摆明了要给日本人跪下做事。”二叔不悦道,“我们是做脏事的,可也还有江湖道义,再不济也不会跟马维三那家伙一样给日本人做走狗。” 男人放下手里的杯盏,抬眼道:“又将冬至日时了,您还记得我爹的忌日吗。” 二叔便沉了眼:“记得。” “该留神留神,该祭拜祭拜。该灭的牲口,半条命都不会给他留。” 那天下起雪来,到傍晚边已积起一层来。虹口那儿的堂口在四川北路上,一辆又辆小车在楼前停下,亦有黄包车匆匆载人而来。来者大多身穿黑衣,有许多人一头白发捻着胡子进了门。楼里传来周璇的歌声,唱的是《何日君再来》,靡靡之音伴着今夜飞雪,飘散在夜空里。 外头街灯昏黄的光顺着长廊一道又一道方窗虚透进来,光与影被匆匆而来的脚步踩碎了。来的人有许多,等五点时会议室内那张长桌边已经坐下十余人了。 程长宇穿着件白西装带着金丝边眼镜坐在了首位,右手边是穿黑绒旗袍的尤一曼。来人进屋之后依次坐下,也不多说话,屋里就那么静默着。放歌的留声机就在会议室里,唱片慢悠悠地在唱针下转着,周璇那温柔的声音轻轻抚摸着来人的耳朵。 堂口之外,纷纷白雪朝这条贯通东西的小路上落下,却看路口两面来人,皆是一袭黑衣行于夜幕之中。守在楼下的人注意到从路两旁来的人纷纷要抬起枪,然而未等他们喊出警告之词,匕首就已经贯穿了他的喉咙。 左右来人各有一人为首,左边行在最前面的是二叔,右边——是一席长衫戴着顶宽沿礼帽的霍左。 楼下的座钟敲过半点时,程长宇坐在桌后抬了抬手,示意下属将门关上,清了清嗓和众人开口了:“在座诸位今日能来,是程某荣幸。有道是‘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今日境况,大家伙心里也明白,青龙会与红青帮合帮,也是为了能在接下来的乱世之中存身。” 侧目,与尤一曼抬手:“尤小姐,你怎么看。” “程先生将我想说的话都说尽了。我没有什么好再说的了。” 程长宇便叫侍从将茶于诸位面前奉上,他站起身,率先捧起杯盏来朗声道:“既如此,喝了这茶咱们也就算就此将两处合并了。程某不才,得诸位先辈抬爱,任这帮主之职责。” 却听长桌之中传来茶碗轻碰的脆响,坐左侧第三张椅子上的老人把茶盖往杯上一敲,开口叱责:“这崔先生尚不知下落,哪里轮得到你来掌事?况且该上香该祭酒你一样都未曾做过,就是在座有人认了你,你倒是问问老祖宗认不认你!” 程长宇眼内暗存邪佞,他将手中杯盏放下,轻置桌上:“是哪位长老?” 老者拱手:“杨浦堂口的吴老七。” “吴老爷子说的有道理,该上香该喝酒祭祀与老祖宗。” “你就是祭祀了老祖宗,一个日本种谁又认你!” 话音未落,他已血溅长桌。尤一曼手中枪口还冒着白烟,刚刚那一声枪响盖过了吴老七最后一个字。她冷眼将枪交到程长宇手里,周围众人皆受为一慑,沉下了声去。 程长宇和她笑容温柔,侧过头和在座开口:“还有谁觉得,我这个日本种不配,说出来,我听一听。你们这容得了匪徒、强盗、骗子、娼妓的肮脏之地怎么就还容不得我了?” 又有人语焉不详在那儿低声絮语:“可……可谁又知道……霍先生就不在了呢……” 程长宇笃定地将手里的枪按在桌上,一字一顿高声答道:“霍左死了,我亲眼所见。” 屋内血腥味散开了去,屋外一连串的脚步踩碎着透过窗印在地板上的虚影而来。 那道背影就立在一片黑泱泱地人群,他背着双手,微抬起头,看着那道透出歌声的门。 屋内争执未息。 “但死未见尸,你怎么就能说准我们霍大哥死了!” “是啊,你怎么又能说准。” 程长宇复又握起了枪上了膛,那开口几人纷纷噤声谁都不敢再开口说话。他开口:“我的身份你们也都清楚,要走也行,我不会多留,要留下来荣华富贵便等着你们。上海、北平甚至南京都已经被我们拿下了,整个中国迟早也是属于日本的。蒋介石都逃到重庆去了,你们自己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 他坐回椅子,把枪重新放下了,眼神扫过长桌两侧的人等着看还有人胆敢忤逆,但未等他再度举茶开口,一把匕首穿破木门带着冷冽杀气破空而来,直冲着程长宇喉口而去。程长宇抬枪挡开,刚一抬头,就看大门被人从两边踹开,有黑衣门徒由外进来将门大开后眼神阴冷站在两边。长桌边的人也纷纷起身,神情惊讶看着来人。 众人拥簇下踏步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失踪数月的青龙会大哥霍左。 “程长宇,你算盘打错了,我还没死呢。”他摘去头顶宽沿礼帽,眼神阴冷望着桌后的人抬脚站定,未等对方抬手开枪,他第二刀便如闪电般又飞了过去,枪声连响两次,左右边的人都退开了等着给程长宇收尸,却没想到这家伙前一枪虚晃,抬起茶杯与他飞刀相撞,后一枪直接打碎了玻璃,转头趁乱跳窗跑了。 楼下就听一阵枪声乱响,霍左叫人把窗关上,自己则缓步行至留声机旁提开了唱针:“跑不了。再远他也不会出上海。” 尤一曼则轻提着裙摆走到倒在桌前的吴老七身边,轻笑着拍了拍他肩:“起来吧,七爷。这戏可以收场了。” 刚刚还倒在桌前的老爷子抹了把胸前的血坐直了身,和她拱了拱手道:“尤小姐看得起我,叫我演这一角儿。” “是您演的好。”她这话说完,又沉下了脸去扫过刚刚附和程长宇最起劲的几个人。那些人心虚纷纷低下头,毫无半分欣喜之色。 霍左背对他们站着,自顾自先到祭着关公的神龛前取过香点上。尤一曼也不用他开口,和那些黑衣门徒抬抬手指,将已然转投程长宇的那几人擒住往外推搡。会转投程长宇的定不是什么心存大义的人,被人擒住后终于还是耐不住冲着霍左虔诚拜祭的背影大吼道:“你胳膊拧不过大腿!程先生讲的够明白了,连蒋介石都把南京丢了,咱们守着上海又有什么用!不如早日寻一条出路,法国人来的时候咱们就是这么做的生意,现在日本人来了做的事情不也一样吗!” 尤一曼使了个眼色,让抓他的人将他嘴堵上,这人正呜咽,霍左却上好了香转回身,抬手示意他们把他松开。 “法租界里四马路堂口的朱老板吧。” “是。” “咱做的生意没讲过良心,但有江湖道义。有的事情原来我不懂,幸好最近有人把我教会点醒了。”霍左一步步踩着自己的影子朝他走来,身后祭着关公的神龛前血红色的烛火正诡异跳窜,他在尤一曼身旁站定和她伸出手,把枪取了过来,“可以不讲良心,可还是要有底线。至少自己是什么人,得守住。” 语毕,他不再给对方丝毫机会,直接朝这人额头开了枪。 楼下有人跑上来通报:“大哥,程长宇跑了!” 霍左把枪递还尤一曼,抬眼看着那尊关公像不紧不慢道:“无妨,不怕。他逃不出我们的眼。” 当大堂座钟响过六声时,虹口的雪越下越大了。霍左与他的千百门徒像退去的黑色潮水,井然有序眨眼之间便从这条小路上消隐入了虹口千万条小路暗巷。等日军在程长宇要求下压境而来时,这什么都没剩下,整条街都空了,只有雪还在簌簌落着。 程长宇一瘸一拐在身后军官陪同下走回小楼之前,狠狠把门推开,就见门内大理石地板上躺着一排之前早已归顺他的几人。 地板上用他们的鲜血写着:“叛国为奸者,杀无赦。” 落款:霍左。 第九十一章 谋划 吴老七死了。 尸体是更夫发现的,一枪正中眉心,歪斜在霞飞路旁的小巷里。霍左只听了下属说的这一句,就沉下了目光暗暗揉着手底的刀柄:“都不用查了,法租界想想都知道是马维三干的事儿。” 他这样说,就有人骂:“马维三真不是个东西!先前您不在的时候,他先带人缴了咱南市弟兄的枪械,又跟程长宇狼狈为奸活埋了青浦的几个弟兄。” “就不说他为了讨好日本鬼子做的那套肮脏事儿了,自个儿老婆都能送人日本人床上那龟孙子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要我说早该杀他了。” 霍左都阴沉着脸听着。吴老七死后隔天青龙会里跟着他的又有五人遭暗杀,一时间本跟着他的弟兄都惶惶起来。到第三天时,霍左和底下的人开了口定了信:“马维三活不了。” 就算不是为了大义为了死去的弟兄,霍左也要杀他。 国民党要杀马维三,地下党也要杀马维三。所以霍左在走下一步棋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沈一弓和秦明月。这一场局如若要布,非他三人不可。 没曾想倒是秦明月先找的他。她是带着党国命令来的,重庆那边将尤一曼与他二人安全送出上海,至于是去香港还是重庆他们可以自己选择。 当年“四·一二”政【和谐】变,他们是党国的好打手,如今上海沦陷,多少党国没忘了他们。霍左自己不能想逃,但不代表他不想让尤一曼有个更好的去处,私底下早就跟秦明月谈过了。至于这事儿什么时候办,具体怎么走,霍左亲自找尤一曼谈。 自吴老七的事除了以后,尤一曼便带着丈夫住进了四马路一角隐蔽的小公寓里,不到百平米,家具杂物堆得满满当当。霍左到楼下时刚过正午,楼里飘着寻常人家的炊烟气,他照着尤一曼给的地址寻上楼,正看见小梁先生蹲在煤炉边拿着黑色铁钳起蜂窝煤,抬头看见他了,和他笑笑,说:“一曼在屋里打扫,你等会我叫她。” 语毕便喊了一句:“曼曼,老霍来了。” 屋子的门由人打开,尤一曼穿着身毫无款式、风格可言的厚棉袄执着把扫帚站在门后朝他笑笑:“进来呐!”进屋时又回头和梁清文说,“一会儿水烧开了给他泡杯茶。” 在屋里落座,也喝过梁清文泡着茶。尤一曼如上海弄堂那些寻常妇人般扎着发在他桌边坐着,听他谈起重庆那儿的安排。在来前霍左还以为她会拒绝,但到了以后看这儿的景象,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尤一曼握着玻璃杯,指腹轻抚过上头凝起的雾气淡淡开口:“你不要怪姐姐,小霍。我已经快五十岁了,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我陪着你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以前我和你一样是不怕死不要命的,可现在发生那么多事以后我怕了。” 她抬起头,正好能看见屋外蹲坐在煤炉边的男人。 “我怕的不是我死呀小霍——我怕的是我独活。” 风云一生终要落幕,尤一曼说她找着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了。霍左说这样好,真的,真的好。便留下两根金条偷偷放在那张桌下,带起帽来走出了门。梁清文看他要走,还跟过来,问他一句:“老霍,一弓那儿……” 霍左握了握他掌心与他笑了笑:“你放心,沈一弓那边有我,你安心陪着我姐吧。” 一天后秦明月来找他,说人已经送走了,这会儿已经在去重庆的飞机上。 霍左说:“去重庆了也好,到了大后方,还有许多事能做。” 当日他二人便一同去找了沈一弓。当时去时沈一弓和他儿子还在吵架,听赵妈说客人来了,皱了眉憋红了脸瞪着沈强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还是霍左开口解了这沉默问:“怎么了,小强,你和你爸吵什么?” 少年人咬了咬牙,不顾沈一弓目光阻止与他高声道:“我入了伍,加入了空军队伍!明儿就要去杭州笕桥报道!” “你这是去送死!” 沈强就冲他父亲反驳:“人人都上战场杀敌,我凭什么不能去。我知道你也是,卢爷爷跟胡叔叔怎么没的我心里头清楚,这个时候你叫我不去不可能。” “可——”沈一弓历来不是个擅长辩驳的人,一个“可”字出来了,半天也没说出点什么东西,倒是秦明月在旁鼓起掌,说:“好呀!” “这还好?” 那女人拍了拍沈强肩膀:“为国争光,还是空军,好得很。” 沈一弓气的说不出话,抬眼去看霍左,那人竟也站在沈强那一方:“孩子心里头有数,你难道要他躲在后方做懦夫?咱们给他起的榜样,总不好不叫他学你吧。” “……可现在去做飞行员,上了天,他还有命落地吗?” “爸,我……” “算了。”沈一弓摇着头,最后看了小强一眼也就懊丧地罢了罢手,将他那只皮箱递还给他,长叹了口气搂过少年人的肩膀,“我送你去车站吧。” 这些事情拦又要如何拦?就像霍左说的,是他们带的好榜样。将客人留在家里送孩子出来虽有些不礼貌,但沈一弓知道霍左他们能够理解。孩子大了,也管不住了,送小强去车站的路上,他才知道这孩子瞒着他早就去过征兵处了。 将分别时沈强紧紧抱住了他,红着眼眶说:“爸,我不是想瞒着你,我就怕你从头开始就不肯让我去。” 都已经把孩子送到车站了,还有什么能说的?沈一弓就是骂这会儿也骂不出口了——因为说不定这是最后一面呢? 他这些年来看过太多、太多的分别,这一刻唯一能做的,只是抱着他儿子明显长高的身躯,无比沉重地叮嘱着他:“记得回来。” 他叹着气。 “回来看爸爸。” 那孩子终究就这么走了。像他父亲那样,还是选择了最艰难的那条路。 沈强转身背影将消失在车后那瞬时,沈一弓忽然朝他喊了一句:“你爸妈也会为你骄傲的!” 少年没有答话。他在卡车座位上坐下后,忽然感觉到自己裤子口袋内侧有什么东西,伸手摸出了一张刚刚塞进的相片。 一滴热泪瞬间落在了黑白照片里那对夫妻身上。沈强把照片转过来,沈一弓一笔一划认真写着:“父,许若农。1928年牺牲;母,1928年牺牲。” 他写着:“我们都为你感到骄傲。” 霍左与秦明月就在沈一弓家里等着,待他回来以后,见他心情低落,也就没再提小强的事情,转而谈了和马维三有关的事。 当晚,秦明月便将穆秋屏带回来了。 秋屏把她知道的都说尽了,余下连她都说不准的,就是再问也问不出来。沈一弓陪她下楼,秦明月负责将她送回宴会,先行一步去开车。 两人一同下楼,穆秋屏看着客厅里的那些孩子和沈一弓轻叹出口气:“开战以后我把马维三的大世界打开接纳了大批难民,这事儿你知道吗?” “知道。我也猜是你做的。” 女人眼神悲凉,冷情述说道:“那一晚他就为了这事儿打了我,转头还要去和他的日本主子作解释。沈一弓,我以前觉得自己看得很透,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我以为自己已经把能得的都得到了……现在看才发现我自己其实一无所有。” 男人没说话,他揽住了她的肩膀轻叹着气。 “他把我当做一张名片,一块金表。就这么放着,放着……除了人我什么都可以是。”他们踏入院内,两边是白皑皑的积雪,巷外响起了汽车引擎声。沈一弓送她出门,在半寸灯光照射的地方,穆秋屏又喑喑低语了一句,“上海沦陷后日军庆功宴,马维三把我送去了山本下榻的地方。” 她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可所谈内容已道尽屈辱。车在巷口停下,秦明月打开后车门请她上车。沈一弓用力握了握她手掌,替她关上车门后,靠在窗边告诉她:“回去以后注意安全,真的熬不下去,就来找我。” 穆秋屏抬眼望他,嘴角扬了扬,给了他一个仍很勉强的微笑,将车窗摇上。 重回房间时,霍左正坐在桌边仔细看着穆秋屏留下的这些线索与情报,见他进来了,便直接开口:“马维三平日出行保镖有数十人,这些不难解决,倒是他随身会带的小枪,最好能有更准确的型号,这样我们也好应付。另外,我觉得元旦那日他们在船上的宴会,可用。” 他话说完,却没听对方回答。 “一弓?” 沈一弓坐在床边的藤椅上,双手合十抵着下巴像仍在走神。霍左又叫了他一声:“沈一弓?” 他才像微微反应过来,自言自语般道:“为什么秋屏要问你能不能保护她的孩子?她难道不打算自己守护他吗?还是说……她想跟马维三同归于尽。” 霍左放下手里的小册,面色也随之凝重起来:“我给她的保证是母子平安,马维三一死,就送他们去香港。” 沈一弓仍想着刚刚穆秋屏离去前所留下的细节:“你说她会不会跟秦明月要枪?” “……你确定看见了?” “我不知道,只是有这种感觉。”沈一弓沉下气,有些懊悔道,“她的脾气我多少也了解,倔强起来谁都拦不住,就是那么多年过去也没变。” “但穆秋屏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单纯靠她自己是杀不了马维三的。况且就算她真的拿走了枪,跟他在同一屋檐下,她很难成功,你忘了她说的?马维三现在已经警惕到跟他们分开住了。”霍左说着走到床边在他面前坐下,看着他的双眼,“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做了什么,现在谁都不相信,就自己一个人躲在虹口的小堡垒中,惊慌度日。” 他握住沈一弓的手,劝他:“别担心了,我们会找到最好的解决方法的。” “我只是……”沈一弓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叹出口气,沉吟片刻答道,“我只是不想看到更多人牺牲了。” “我很想告诉你说‘不会’,可我不能骗你。你也知道,这事情你自己都骗不了你自己。” “因为这是战时。” “是的。” “而战时……就一定会有人死去。” 即便不忍,却是事实。 “……是的。” “那你说,小强呢?”问完这话,连沈一弓自己都觉得丧气,他朝霍左摆摆手,让他不要回答。男人宁可相信他儿子会凯旋归来,会佩戴勋章,而不是……过早牺牲在了战火之下。 但他们都清楚战争是什么模样。 等秦明月送完穆秋屏回来时,沈一弓下意识先问她穆秋屏是否有跟她要枪。女人面露疑惑,并回答:“没有。她为什么要枪?” 沈一弓总算是松了口气。 秦明月既然回来了,那么他们三个也就开始计划起接下来元旦宴会上的偷袭一事。 “这艘船隶属日本的邮船株式会社,我去年去过,舞厅很大,甲板宽阔,是为数不多能横穿太平洋的邮轮。”秦明月依照过去记忆将船只大概布局图在纸上绘下,“这场宴会日本军政要员都会参加,与日方交好的那些人自然也会出席。我这两日把参与名单弄来,大概就知道是个什么规模了。” 霍左说:“马维三是不是有一把随身携带的小枪?” “是。” 他食指轻敲着下巴:“想办法弄到型号,弄把假的给他,这样动手的时候,只要解决了他周围那些保镖,就没问题了。” “还有一点,如果我们是上船暗杀的话,怎么上去,接下来要怎么下来呢?”沈一弓提问,“我和霍左已经被列在日本人的暗杀清单上了,蓬莱市场的遭遇你也看到,他们本来就不喜欢我。” 霍左谈手,笑起来:“是,更讨厌我。” 秦明月把手里的那份布局图按在桌上:“上船不用担心,举办一场宴会需要的人又杂又多,只要混进服务生里头就没问题。” “有点危险。参加宴会的中国商人很少有不认识我的。”霍左说。 “无妨,化个妆。这是小事。” 沈一弓又道:“好,那能上去又怎么下来呢?届时邮轮会驶离黄浦港口,马维三一死,船上的守军肯定会进行搜查,藏在船上迟早会被发现。” “如果是为了杀一个人赔上我一群兄弟,不值当。” 秦明月从沈一弓桌子底下抽出一张上海地图来,细看了眼,利落说出两个:“跳船。” “跳船?” 女人指着港口的位置,画了条线,直接连接到苏州河岸公共租界处:“所有宾客会在船上休息一夜,因此他们上船后肯定会先去自己房间,宴会开始时间是晚上五点半,那个时候船才刚刚驶离港口,那个时候天已经黑了,而从这条船后往东北方向游,不到四百米就有到郊区,那边没有巡逻军队,可以直接上岸。” “计划听起来是没什么问题。”沈一弓答。秦明月笑笑,自嘲道:“党国毕竟不是白白培训我的。” 沈一弓又侧过头去看眼霍左,见他面色凝重起来就问:“你怎么想?” 霍左抬起头,似有些犹豫:“这个计划,整体来说确实没事。但……有一点。” “什么?”秦明月也看向他。 霍左抬头看了看他两人,想了想还是摆了摆手:“没事儿。我就想说时间比较紧,还有三天就是元旦,明天能把所有情报先网罗到手吗。” 秦明月收起地图:“这你放心。情报这块交给我,小问题。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准时到这儿来跟你们商量任务执行的细节。你们呢?还有什么问题吗?” 沈一弓抬起双手:“我没问题。” 她又看向霍左,男人耸了耸肩:“我也没有问题。” 既然如此,她也就把东西都收拾好下楼要走。这会儿夜业已深,孩子们都去睡了。霍左与沈一弓把她送到门外,将门关上时,沈一弓忽又开口:“刚刚在楼上,你有话想说,是什么?” 霍左别开头,搪塞道:“就是时间问题,没别的。” “不对。你说那话的语气不像是只指时间的。” 霍左揽着他肩往回走,闻言轻笑:“那还能是什么?你最近太紧张,想多了。真的只是说时间。” “真的?” “真的。” 沈一弓就叹了口气,手搭在了他腰上:“你叫我等你,我等你回来了。霍左,答应我一件事。” 他们两人停下脚步,霍左借着院内白雪映出的光望着沈一弓面庞:“你说。” 男人略微冰凉的手按在他两边肩膀上低声开口道:“三天后上了船,不管情况怎么样,你得保证你不会乱来,会活下去。” “……”霍左就这样看着夜空下男人这双认真的目光,须臾点了头,“好,我保证。你也是。” 沈一弓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抱住了他。雪化得日子比落雪还冷,他们两人就这么站在院子里,认认真真的紧紧抱在一块,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力地抱在了一块。 第九十二章 除恶 “黄浦江的水还是那么浑。”霍左捂着外套站在艞板上展目眺望。他和沈一弓两个人穿着搬运工粗糙的夹克被人群挤着上了船。 秦明月探到的情报足够完整,元旦当日的具体安排与时间清清楚楚,这场晚宴除却马维三,程长宇一样也会参与。 “那安排也就清清楚楚了。马维三要除,程长宇我也要杀。”霍左当时这样开口,秦明月也就确定下来,将时间谈妥:“上午十点,工作人员就得上船到位,你和沈一弓可以那个时候潜伏上去。马维三交给我,程长宇你们两个解决。” “你呢,你什么时候上船?” 秦明月把自己的邀请函轻轻往前一推:“陈瑞丰虽然死了,72号情报处倒还能得点好处,我的身份没有暴露,这场晚宴我可以名正言顺参加。我会在五点上船。” “程长宇不可能会不知道你的身份。” “但他没说。”秦明月知道霍左在担心什么,就算是特务课给她下的陷阱又能如何,“至少还可以赌一把,赌他仍相信我是72号情报处的人,赌他不知道我和戴老板的关系。” “输了怎么办?” “这次没有退路。沈先生,我们2号下午,四号仓库见。” 霍左早在两天前就已经安排小混混趁马维三出门上车的时候撞了他一下,把他随身带的毛瑟手枪给摸清楚了。隔天他拿了把分量一样的模型枪找机会让人偷偷交到穆秋屏的手里。女人到时会陪他一同上船,届时由她将真假手枪进行对换。 沈一弓与他于上午十点登船,由于上船时每个人都必须接受安检,他们只能先暗中把武器都藏在运输上的食材底下。秦明月给他们安排的是服务生的工作,上船后需要更换衬衫西装。工作人员的舱室内是两人一只储藏柜,柜子的门上还有面小镜子。沈一弓扯了扯领口,身旁的人自然而然就伸过手替他将领结摆正。他小声嘟哝:“三十好几的人,连个领结都打不好。” 沈一弓也委屈,还跟他抱怨一句:“勒得太紧,我都要喘不过气了。” 说着伸手想扯弄,叫霍左一掌拍开:“别闹。” “那你松开点。真的勒。” 霍左小声:“我也是这么系着。就一会儿,忍忍就过去了。”他这一抬头,又看沈一弓剃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啧啧嘴,“我说嘛,你胡子剃了好看多了。至少能看着年轻十岁。” 沈一弓自己摸摸下巴:“你别说,留久了忽然剃了,还有点不习惯。” “久了就习惯了。”霍左给他系好领结又折了一下他的领子算是结束,“好了。” 领班站门口催促大家快点换好衣服接受培训,他们跟在其他服务员身后慢慢走,听到一半就偷偷摸摸溜走了。两个人先去厨房把藏在食材木箱底下的刀枪找了回来配好,又顺着走廊上到甲板,看了一下周围环境。 时间一点点过去——有太多人在为这场晚宴做准备。穆秋屏坐在镜子前望着里头的情景,她透过镜子,看着身后不远处坐在地毯上正玩小兵人的儿子,手下意识抬起来触碰着冰冷的镜面。 佣人过来敲门:“太太,老爷开车来接您了。” 穆秋屏倏地收回手来,起身走到小儿子身边,打断了他嬉闹把他拥进怀里:“小风,妈妈走啦。” 小男孩目光却还看着手里的兵人,对母亲的话也没放在心上,奶声奶气回道:“行呀,你走吧。” 穆秋屏按捺着心底悲怆,朝他笑着哄道:“那你亲亲妈妈。” 男孩就如往常那样在妈妈脸上亲了一口,未等她松开手,就先摆摆手说:“妈妈再见。”接着又低头去玩手里的小玩具。他也才五岁,世间有太多事对他来说难以理解。穆秋屏在他发侧认真用力留下一吻,松开手站起了身。 马维三的车就在楼下停着等着他的“金手表”到来。 五点,越来越多人登船,天色也渐渐昏暗下来。秦明月挽着男伴的手踏上甲板时,听见程长宇从她身后传来声音:“我还等着秦小姐邀请我一起呢,看来今天我没有这个艳福了。” 秦明月在甲板上停下脚步,示意身侧的人先进去,她转回身看程长宇一身暗灰色的西装就笑:“长宇哥,好久不见呢。哎,话说来您的腿好了吗?我听说了上周在虹口发生的事儿,您说说,那霍左可太不知好歹了。” 程长宇顺势搂住了她的腰携她一道往室内走去:“话说回来,你有竹京的下落吗?” “不知道。你晓得的,之前我们72号情报处出了点问题。”秦明月煞有介事压低声,“王亚樵有个干儿子,跑来血洗我们情报处,那之后我们元气大伤,哪还有精力顾别的?” “王亚樵的干儿子?谁?” “我要知道是谁还能在这儿坐着。就是不知道才慌。当初铁血锄奸队的凶名我怕得很。” 未曾想,程长宇似笑非笑答了一句:“王亚樵都让戴笠暗杀了,你有什么好怕的。” 秦明月脸上那笑容一时间僵住了,愣了愣复又回过神:“好啦,不跟你讲了,我那位小男友等着我呢。你要是真想我,晚上我陪你跳舞吧。” 她话既说到这儿,程长宇也就揉揉这女人的手掌心点了下头:“好,晚上咱们跳舞。”便自顾自朝前走了,留她一人站在那儿。秦明月敛了笑冷眼透过圆窗,望着他踏入船舱后走入自己房间。适逢穆秋屏正挽着马维三的手踏上甲板,她们二人便隔着人群远远对望一眼,点头示意。 距离舞会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军队也已上船,来宾各自先去休息的房间。秦明月盯准了马维三,看他们下了甲板暗暗跟上。一等舱内地板上都铺着红丝绒地毯,正好能将脚步声完全吸收。她行几步,远远看见两名侍从路过,既已看清马维三的房间,想想折过身,绕道另一条走廊上去。 “那边两个服务员。”她这么叫着,沈一弓与霍左便停下脚步,转过身和她恭敬道:“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吗,太太。” 秦明月漫不经心地摘了耳朵上硕大的耳坠递给霍左:“帮我去29号房和程先生说一句,今晚上我恐怕没空陪他跳舞了。” “好,我一定把您的话带到。” “谢谢了。去吧。” 霍左从她耳环下抽出铁丝藏进袖内。几人互相交换过眼神,各自转身,也没机会道一句珍重或再会。 另一边穆秋屏随马维三进了屋去,她看人由保镖拥簇进了厕所,便有些紧张的捂着手中小房包。方才在车上她假借与男人亲热的机会将枪换了下来,至于对方到底会不会发现,还是未知数。 “我出去……透透气。”穆秋屏说着站起身,那些个保镖也不甚在意,随她出门。她这儿正将门打开,就看外头秦明月正抬手准备敲门。对方朝她点了点头,穆秋屏握着把手朝后退了一步,又道:“我有东西落了……” 守在厕所门口的两个男人理都没理她一下,穆秋屏侧转回身,她话音刚落那一瞬,子弹从她耳侧擦过。秦明月藏在她身后对准门外两人连开四枪。等人一倒下,她立刻将穆秋屏往外推去:“别再回来了。” 穆秋屏趔趄着在门外站定,眼睁睁看着那道门在自己面前关闭,而愈发剧烈的枪声也随之响起。她握着自己包中的那把枪,呆呆站在了原地。 秦明月换枪的速度很快,厕所门刚开一角她就率先撞了进去。马维三怕死,就是上厕所也得里外两个陪着。里头的人一把铁棍朝她头顶砸来,秦明月撕开裙角,蹲下身把枪往上一顶,三声枪响同时作鸣,伴随着马维三的一句咒骂,女人捂着肩上血窟窿退去一旁。 两个保镖死了一个伤了一个。另一个只伤到小腿,他挡在体型硕大的马维三跟前竟能把人几乎完全遮挡起来。他站在秦明月跟前高大得就像一堵墙。女人要开第二枪时,对方一拳直接砸在了她太阳穴上。她的身子被打飞出去,撞上了墙,痛苦咳出一口血来。没等她重新站起,这保镖立刻冲过来伸手扼住了她喉咙。 马维三气急败坏地从怀里掏出枪粗暴顶住了她的脑袋:“想不到呀,想不到。秦明月你不去杀霍左跑来杀我了?说,是谁派你来的!重庆的还是延安的!” 秦明月被掐的面容发紫,嘴里“嘶嘶”倒抽着冷气,马维三让保镖稍微松开些手,她才得半点空气,便破口大骂:“汉奸,走狗。呸。” 那双手立刻又用力将她扼住,像是活活要把她的喉咙扯断。马维三骂骂咧咧的要扣动扳机,谁料他食指扳动那瞬,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即便是被扼住了喉咙,秦明月看见这幕也大笑起来,等不及马维三下令叫人把她勒死,从门外射进一颗子弹,正中保镖太阳穴上。 秦明月剧烈咳嗽着,在身体失去支撑的瞬间,顺着墙壁滑落跪坐到了地上。 马维三丢了手里那把假枪朝外看去,身躯颤动起来:“……屏屏?” 穆秋屏双手发抖握着那把真枪,她快速赶到秦明月身边把她扶起,而枪口则始终都对准了她的丈夫。 “屏屏,乖……这不是你该玩的东西。放下枪,我们有什么事都可以好好谈谈。” 这一连串枪响早就传到外面去了,穆秋屏知道这个,她指着马维三,用尽全力拖着秦明月往外面走去,对于对方虚伪的劝慰则以子弹还以颜色。 “穆秋屏!你把枪放下!” 秦明月也没想到她会拿着真枪回来,她侧过头看向女人眼中决绝的目光。 第九十三章 归途 海上的夜又冷又潮湿,只是满天星火投进水光,以至满眼所见都是波光粼粼的景象。今日黄浦江与一年前或十年前没有什么分别,它就随自己静默地流淌,不论是战火纷飞还是万家灯火,它都一如往常那样倒映着。 程长宇站在甲板上。其他人被船舱中的枪声吸引去了,这靠近船尾处的甲板角落几乎没有人注意。 在枪声响起之前,霍左就直接用秦明月给的那根铁丝撬开了门锁。程长宇看见他俩倒也不慌不忙,指尖端着支烟静静站在窗旁和霍左轻笑,叫了一声:“大哥。” 他脱了西装外套,里头是白色衬衫与灰色马甲。 “我受不起川岛先生这一声‘大哥’。” 霍左拉开枪上保险,朝他示意,“我们上船尾谈谈吧。房间里不好谈事儿。” 程长宇看着对准自己的枪口,嗤笑一声,拎起外套无奈起身。他举起双手,左右扫过这对旧师徒:“你们别太天真了,在这艘船上杀人,逃不过日军的枪炮的。” 沈一弓打断他,替他打开门:“这事儿交给我们自己操心就行。请吧,长宇哥。” 他们走去船尾的这段时间内,枪声又再度响起,程长宇看着左右紧跟着他的两个人又问:“秦明月去杀马维三了吧?” 霍左没答,他也就转回头去,睥睨着眼看向沈一弓:“我做的事能有多过分,这小瘪三你都能容,凭什么大哥就不能容我?” “你想杀我。沈一弓可不见得要对我下杀手吧。” “他当初做的事可和杀了您没什么分别。我搞不明白,大哥,这些年是我尽心尽责陪着您,可你半寸的信任都难给我,为什么?” 他们踏上台阶,夜晚海风袭来,刮在这三个男人的脸上。 “你一直都想杀我取而代之。”霍左说,“你扪心自问程长宇,这些年来我真的没有信任过你吗?是你自己一点一点地将我的信任耗光。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真正为我做事。” “是。” “你效忠的从来都是别人。” “可当初做兄弟我也是真心实意。” “什么时候?我们二十几岁时吗?” “至少那时我没有得罪过你、背叛过你。霍左,我再给你找一条生路,一条对的路,是你自己想往死路上去。”程长宇说着抬手指着沈一弓骂道,“这小子出现以后你就彻底不对劲了,明明当初我们无法无天想杀谁就杀谁的日子多好过?什么底线不底线,江湖不江湖,我们就是江湖,我们制定所有规则,那些不服的人就打到他服。可你看看后来你变成什么样子了。你知道那时候你让我有多失望吗?” 霍左却并不把他的愤怒看在眼里:“你失望的只是本该为你的日本上司准备的厚礼彻底打了水漂。” “你以为仅凭你一个人以一己之力能扳倒秦胜诸吗!你想的太简单了。你的胜利不过是各方合作给出的假象。你从来只是棋盘上的棋,你还以为是主人?给法国人做狗,给蒋介石做狗,现在倒义正言辞要做起民族英雄了?”程长宇朝他逼来低吼道,“你觉得自己身上这些血债洗的干净吗,谁会信你?” 沈一弓抬手挡在了他们之间:“程长宇,如果这是你死之前想说的,那也差不多该说尽了吧。” 程长宇斜蔑着他:“你又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 他朝后退了一步,上下扫过沈一弓佞笑道:“你不过就是个小瘪三,没有我们,你早就死了。冲着霍左摇尾巴摇的挺好啊,什么荣华富贵都是你的了。呵……”说着,神情便又阴沉下来,“我早该从一开始就一枪崩了你这赤佬。” 霍左一拳砸在了他脸上。程长宇脚下踉跄往后退了几步,听对方开口:“我的徒弟只轮得到我自己管教。你要说的遗言说够了吗?” 他说着将枪上膛揪起程长宇的领带拿枪顶住了他的下巴。程长宇扭过头吐出口带血的唾沫,朝霍左咧了咧嘴笑道:“不够。我要说的话还有很多,不到七八十是讲不完的。” 霍左正要开枪,却又听他问了一句:“欣怡和丫丫——她们都好吧。” 也就这一瞬霍左迟疑了,他开口正欲作答,程长宇直接借这机会拔出刀来朝他腹部捅来。 “小心!” 亏得沈一弓一直警惕站在霍左身侧,将他往后一拉抬手一档,匕首只割破了他的手臂,未伤到他分毫。程长宇趁着这空挡躲过沈一弓手里的枪,转而对准了他俩,连连扣动扳机,膝盖也直接一抬顶到男人胸前,三人一时间缠斗在了一块。 刀,枪,拳头和血。霍左与沈一弓归根结底一门同宗,背靠着背自有默契。他们没想到的是程长宇的武功,过去未曾见他显山露水,如今一战才发现他功夫决计不在霍左之下。在他又一抬腿时,将霍左的枪一脚踹了开去。 “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想做一件事了。”程长宇说着朝霍左小腹用力揍来一拳,而后拎着他的衣领在避开沈一弓的攻势后,摇着他的脑袋狠狠砸在了地上,“我其实比你更厉害,霍左。” 这儿的战斗才刚开始,另一边的战斗却已结束。 红丝绒的地板上被鲜血浸满。那一连串的枪声终于止息,穆秋屏只开了一枪,杀死马维三至关重要的那一枪,而赶来的保镖却在她身上开了十几个血窟窿。 秦明月捂着自己的嘴躲藏在暗柜中不敢出声,等外头一切都静默了,她才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时候抱着女人的身体从洗手间的观景窗那儿一跃而下。 另一边,程长宇也渐渐不敌霍左和沈一弓联手,一步步退到了栏杆边沿。沈一弓被他砸中眉角一时眩晕后撤了一步,霍左则趁这机会朝他面门砸去一拳。 程长宇被这一拳砸到身体失衡,朝后斜摔下去,上半身几乎完全跌出栏杆。他连忙伸手一把抓住了霍左的肩,谁料霍左根本不打算接他,顺势也就随他朝外跌去。沈一弓反应过来时,就只看见霍左最后回头看他一眼,继而瞬间消失在了栏杆后。 “霍左!——” 冰冷的江水蔓延过来,秦明月拖着女人越来越重的身躯,挣扎着朝着岸边游去。 沿苏州河岸,芦苇丛内秦明月的同事早已摇着乌篷小船隐没于黑暗中等待接应她。水流湍湍,她几乎用尽了浑身气力用尽力气让人把穆秋屏拖上船时,她早就没有呼吸了。 这本不应当是她去承担的后果,可她却就这样了结了所有一切。 秦明月浑身湿漉着在船舱里溃败般跪坐下来,这对她来说和任务失败几乎没有分别。她伸手抹开穆秋屏脸上杂乱的头发,低下头靠在她胸前。她肩膀颤动着,整条船都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河水自船边流去。 沈一弓扑到栏杆边,一低头正看见下方河水湍急。根本不见霍左与程长宇半点踪影。他想都没想,也直接翻过栏杆,从十多米高的地方朝下跳去。 天太暗了,靠着船上那点灯光,几乎很难看清水下景象。黄浦江的水又浑浊,零下水温冻人刺骨。沈一弓把头伸出水面换了口气重新又往水底游去,终于在离水面有四五米满是水草的地方发现了想要找的人。 程长宇和霍左都被水草缠着,但显然程长宇是早就没气了,霍左还在用力挣扎,想解开缠着自己水草。沈一弓发现他时他的动作也已经越来越弱,他连忙快速地朝他游了过去,眼睛里只剩下对方颤动的手指与身体。 不…… 他拔出刀快速将那些水草割断,转而抱起他朝水面上游去。江水声不断在他耳中响起,江水寒冷现在对他来说也不再重要了。船上传来鸣笛声,探照灯不断在水面四处搜寻。沈一弓拖着霍左的下巴朝他们一开始说好的岸边那儿游去,离身后的船只越来越远。 然而最开始制定的登岸地点虽然离公共租界较近,但对沈一弓眼下境况来说还是太远了。他现在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上岸,上岸,上岸。 即便明知苏州河沿岸一带尚不安全,可他唯一能做还是攀扶最近的坝岩将霍左拖了上来。这里的硝烟味仍未散去,一个月前还是作战地区,周围一边黑暗,连个人影都没有。沈一弓冻得浑身发抖,却还是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盖在霍左身上。他轻拍着恋人的脸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霍左,醒醒霍左……求求你,求求你……” 他好像一瞬之间又回到十几年前母亲死去的那个大雪天。 “求你了霍左……”他定下神来试图回忆那些河岸边救助溺水者会做的事情,直起身努力按压着霍左腹部试图把水从他身体里排出来,这大男人在一片黑暗里低吼着,“求你了,醒醒。霍左……!……求求你,求求你。” 那些曾在他们身上共同洒下的星光与流火。那些曾许下的诺言与保证。 “醒醒啊!” 可寒风之下他终于也渐渐失去了力气,呜咽着趴在了他胸口,自暴自弃紧抱住他的身体,只剩无力的低喃:“师父……求你……” “求你……” “别再留我一个人了……” 静默声中突然传来剧烈咳嗽声。沈一弓欣喜若狂地看着他猛地吐出一口水来,他急忙坐起身去再次为他将水一遍遍从他小腹里挤出来。霍左大口大口呼吸着岸上的空气,掌心无力地抬起回握住了沈一弓的手掌。 “沈一弓……沈一弓……” “我在。我听着。” 霍左平复着呼吸,颤抖着被动的发紫的嘴唇在他耳朵边说:“我们回家吧。” 沈一弓点头,说好。他站起来把霍左背在身上,就这样背着他一路踏雪而去,走过坍圮遍地的战区,踩着满地的焦土与硝烟。他背着他慢慢地走着,满天繁星,明月高悬,风雪已停。 霍左靠在他发热的身子上,搂紧了他的脖子,抬起头,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问:“你怕吗,沈一弓。” 他答:“不怕。” 他又说:“可现在天好黑。” 他便答:“可天一定会再亮的。” 沈一弓托着他的身子,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稳,他从来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的走下来的。 他们的身影也就这么一点点消隐在了黑暗里,踩雪而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只能听见遥遥天际传来一声:“沈一弓,咱们就一块等着天亮吧。” 后记 【一】 打下了“全文完”这三个字以后,我暂时关掉了电脑。我拿了烟和打火机走到楼梯口,手一直都发抖,打了两次才点着火。我就那么一个人忽然靠在栏杆边哭了起来。在霍左问沈一弓“你怕吗”的时候,我其实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这本书中的角色是我写到现在最为动情的一组,沈一弓与霍左,他们真的很好,好到我结束了全文之后一时之间甚至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他们。我只能自己在那儿自言自语着:你们一定要好好的,不管怎么样,不论这天有多黑,请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你们会一块等到天亮的。 我只是觉得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接下来不论再遇上什么都不重要了。我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的那么厉害,也许是喜极而泣也许是别的什么,我直到烟烧尽了才终于慢慢缓和了下来。 这本书我投注了许多自己的私人感情,从他们最开始时的懵懂与憧憬,还是再相逢后小心翼翼地试探与警惕,我一点点给他们的爱情去铺路,又放任他们自己去发展去选择。 我把他们的爱意推到了顶点,又设置一道又一道客观性的门槛,强行让他们冷静下来。等行文大概到十万字左右的时候他们已不再是由我操控创作,我渐渐被他们的选择牵着走去,他们的不甘与隐忍,他们的奋斗和牺牲。 两个主角,相比较下来沈一弓更像是那个抱有一腔热血守着底线与正义的我们,霍左则游走在罪与罚的边缘,他既完美又不完美,既拥有一切又悲观到谷底。 我在写每一本耽美小说之前,都有一点非常固执坚守的事情——那就是这对相恋的男人我希望他们就算独身也依然足够吸引人,他们的爱情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锦上添花,他们本身就是非常非常好的人。 霍左不好,我借沈一弓的口直白说他不是一个好人,他这一生都在复仇与救赎中度过,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日来过,等待着死亡降临,因为他知道这是命定的东西。他生命中所出现过最好的东西就是沈一弓,除此之外,对他来说,所有曾美好的一切都会被毁灭,就像他的母亲,他的初恋,他所有坚信的一切。 但沈一弓却给了他一线光明。 故事临近结局时,他重新拾起了“底线”,他会愿意以牺牲去成全别人,而不是把冷漠通行到底。他和程长宇决斗的最后想的是什么呢?归根结底无非还是以个人牺牲换取更多人的幸存。 沈一弓一直以来都那么被动,可随着他的成长,他一步步把控住了自己的命运,也没有彻底被仇恨冲昏头脑,陷入罪恶的深渊。稍有偏差他极有可能会成长为和霍左一模一样的人,但他个性中保持的赤子之心与近乎偏执的正义感让他在风雨飘摇之中找到了他要坚守的东西。是,后来他和他曾经厌恶的人越来越像了,可他终归不是那样的人。 他的成长既主动又被动,进一步的去承担更多,且一步一个脚印沉稳地朝前方而去。内部的倾轧与暗杀,外部的战乱与纷杂,他都能坦然面对,尽自己所能保护更多的人,做一个大丈夫。 他也终于能明白霍左生命力最为悲凉的那一部分究竟来源于何处,也终于有底气托起对方的身体,互相扶持继续行走下去。 就是这样两个人,这样两个相爱的男人。 他们真的很好。 【二】 我听着《iseefire》在全文写完之后第二天写下这部分。它也是我在创作上海沦陷之后不断单曲循环的一首歌。我喜欢它的歌词,与我想写的部分不谋而合。 “nowiseefire,insidethemountain吾见烈焰,坳中熊熊 iseefire,burningthetrees吾见烈焰,席卷山林 andiseefire,hollowingsouls吾见烈焰,灼魂蚀魄 iseefire,bloodinthebreeze吾见烈焰,如风饮血。” 当时为了写文查阅了大量和淞沪保卫战相关的资料,我曾经和读者们说过,我有两个完全避不开的泪点,一是生离死别完全无法避免的痛苦,二是战争来临那些牺牲在前线的战士。当战火蔓延,战士却仍义无反顾迎着炮火向前。所以才有“中国不会亡”,所以才有“中国不会亡,你看那八百壮士孤军奋守东战场”的歌声。“战士”同样也是我最后一卷的卷名,除了两名主角之外,配角们在经过前面几卷的情节发展也一步步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战士。他们沐浴鲜血,选择直面敌人。创作过程中我一如既往选择了重要的女性角色进行塑造,这是我的小习惯了。本文里的这些女配角:尤一曼、穆秋屏、秦明月,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着深深烙印,她们每一个人都愿意拿起自己的武器去为自己权益抗争。我写她们,有时候也是在写自己——但她们远比我要勇敢。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身处在那样的环境会和她们做出同样的选择吗?怕死吗?为什么不怕,又或者为什么害怕?怎样才能隐忍下去,怎样才能坚持下去。尤一曼身上阅遍沧桑只取一瓢饮之的豁达与放手;秦明月在深思熟虑之下消解了不甘与恨意,一步步和自己和解;穆秋屏看似最果断洒脱,却也在选择的终点彰显出了她自毁又悲观的本质。我爱她们,这些美丽、风情又充满生命力的女人。她们作为妻子、首领、战士、母亲的无所畏惧。 还有那些为了崇高理想牺牲的人:老卢、胡主编、许若农夫妇。还有那些浴血奋战在前线的人。还有那些儒雅的书生:宋祁、梁清文等人。我近乎偏执的用灾难与死亡去彰显他们的风节气骨。虽然我总是于心不忍,可我又一遍遍自虐似的在这种往返之中敲下一个又一个字符。 还有那些孩子们:欣怡、丫丫、小强…… 和平来之不易,而所有希望归根结底落在了下一代身上。 【三】 如今重新浏览全文,我没有再哭了。我尽自己全力书写了《左开弓》这个故事,虽然目前来说它仍不是最好的,许多地方其实有更高级的阐述方式,但我仍觉得这故事好歹已能让我自己印象深刻了。 也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你们,我仍然会继续努力创作,通过这些练习,让下一本书更能打动你们。 谢谢。 感谢阅读。 我们下一本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