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临雪意迟》 01 新夏 初夏,正是同州最好的时节。 迟来的春光短暂,繁花疏落,却将寒意尽数带走,又还不到最热的时候,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舒适。 院子里满目深深浅浅的绿,层层叠叠,无边无际,掩映着墙角一架蔷薇,几朵星星点点的花苞缀在枝头,浓绿浅翠中偶尔一点红,淡得不怎么起眼,真真是晚花酣晕浅。再看那绿,好似延伸到了天边,一个恍惚,好像蓝天白云也被染绿了一般。 微风带着暖意轻轻拂来,可不就是最好吗? 这样的天气里,连人的心情也不由得好了起来。 楚曼音穿了一身新做的夏衣,轻薄飘逸的衣料,粉嫩的颜色,勾勒着少女窈窕的身形,将之衬托得如同初开的新荷一般,粉扑扑的脸颊也如屋外的夏花一样,靓丽可人。 楚老夫人穿一身宝蓝色卍字不断纹的家常褙子,半歪在窗边的罗汉榻上,看着楚曼音在自己面前转了个圈儿,而后束手站在自己跟前儿,微微忐忑却又难掩期待瞅着自己的模样,弯了弯唇角,点点头道,“不错!不错!我家音姐儿出落得如同花骨朵儿一般了,穿什么都好看!” 楚曼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可脸上的笑容却克制不住地灿烂起来。 楚老夫人笑着一点头,“好了!你去吧!好生收拾一下,今夜好好歇息,明日一早,咱们便启程往华阴去!” 楚曼音响亮地“欸”了一声,面上欢喜之色藏都藏不住。 祖孙俩这边刚亲热高兴地说完话,外头却是传来一声婆子的问安,“大姑娘!” 这一声,让楚曼音心口惊跳了一下,脸色微微有些变了。心里正惊着,楚意弦怎么来了,外间便已听得楚老夫人身边大丫鬟连翘沉静温婉的嗓音,徐徐道,“大姑娘来了?” 外头有人“唔”了一声,湘妃竹的帘子打起,一道蔷薇花色的身影便是徐步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整个屋子便好似一瞬亮堂了起来。那是个身形高挑的少女,看上去,和楚曼音一般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半旧且很是俗艳的衣裙颜色,可穿在她身上,却是说不出的好看。 五官明媚艳丽,就好似五月枝头盛放的牡丹一般,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去。她行走间,不似一般闺阁女子步子细碎轻盈,步伐虽迈得不大,也有些快,还是和往常一般的干脆利落,可今日却让楚曼音觉得有些奇怪。 往日只觉得楚意弦走路带风,像个男孩子般全没有仪态,可今日明明还是那样走着,却让人觉得相得益彰,衬着她眉眼之间的自信舒朗,让人觉得格外的……好看。 真不想承认她好看,可事实如此,楚意弦长了一张很是漂亮的面皮,加之她的身份……虽然同是楚家的女儿,可只要楚意弦出现的地方,她楚曼音就永远会黯然失色,不被旁人注意。 须臾间,楚意弦已经走了进来,一双好似揉进了日华般明媚的黑眸望了一眼屋内的楚老夫人和楚曼音,便是半垂了下去,掩去了眼底一闪而没的幽光,蹲身敛衽,行了个很是标准的福礼,轻声唤道,“祖母!”声音却略略有些哑。 楚曼音也垂下眸子,收敛好了心绪,朝着楚意弦屈膝福礼,口称“大姐姐!” 楚意弦轻瞥她一眼,眼里似是掠过一抹难解的思绪,便笑着道,“二妹妹请起。” 楚老夫人已经向楚意弦伸过了手,楚意弦会意,将手递上前,挨着楚老夫人在那罗汉榻上坐了。 楚老夫人一边抬眼打量着她,一边不住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不是还病着呢嘛,怎么就起身了?” 听说楚意弦来了,惊讶的可不止楚曼音一人。楚老夫人亦然,她这个大孙女,自幼被老大两口子给当成男孩子养,虽然后来送回了同州老家,可这性子已经养成了,这么几年也没怎么长进,最是不耐烦这些内宅妇人的事儿,这晨昏定省自然也是其中一项。 若不能往她这老婆子跟前凑,那就再好不过了。这回受了这场风寒,不是正好的借口吗? 楚老夫人本还想着楚意弦只怕是等到她明日出门也不会来她这屋里一趟,还想着一会儿让连翘去她院儿里走一遭,好歹交代一声,没成想,她这会儿倒是来了。 “让祖母操心了,只是孙女儿就是个小小风寒,吃了几日的药,又休息得好,已是没有大碍了。” 咦?今日这话听着倒是格外的顺耳。 楚老夫人心中微有些纳罕,抬眼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果然面色红润,不见病容,只除了嗓子还有些微微哑,于是点了点头,“没有大碍就好,回头让结香给你做些好吃的补养补养!见你这般,祖母也能安心出门了。” “孙女来就是想要回禀祖母,明日,孙女想和祖母一道去华阴!” 楚意弦这话一出,却是让楚老夫人惊了,楚曼音更是变了脸色,不等楚老夫人反应,她便已经控制不住,骤然出声道,“大姐姐不是说不去吗?” 楚意弦抬眼望着楚曼音,对她眸中的惊色恍若不见,一弯红唇,笑得馨馨然,“那时不是病着吗?我如今病好了,想着这舅婆过大寿,祖母和二妹妹都去,就我一个人不去总不太好,便想着也去凑凑热闹。” 凑热闹,她倒是想去凑热闹,就没有考虑过旁人吗?楚曼音咬着牙,眼里冒出丝丝怨气,嘴角蠕动,正待说什么,楚老夫人眼风如刀,已是瞥了过来。 楚曼音即便有再多的不满,这会儿也只得被堵在了喉咙口,闷着头,看着楚老夫人对楚意弦笑着道,“咱们家弦姐儿懂事了,你去给你舅婆贺寿,她必然高兴得很。可你之前说不去,便也没有给你做新衣裳……” “这个没有关系,前些时日,我舅舅不是给我捎了些料子吗?结香手巧,便给我做了两身新的,正好可以派上用场。”本来就是换季的时候,她这个年纪又正长身量,小姑娘家都爱个鲜亮,楚家不差钱,楚大夫人娘家更不差钱,还有个时不时会给楚意弦捎东西来的舅舅,楚意弦每季的新衣裳、新首饰的,什么时候少过了? 望着大孙女笑盈盈的一双眼,楚老夫人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声。 02 非去 这老大两口子也不知道将个女儿怎么养的,看着挺聪明个孩子,有的时候说话行事间总是欠缺考虑。不懂就不懂吧,女孩子家,听话乖顺就好,偏偏又是个说一不二,直来直往,半点儿不知转圜的性子。家里人知道她没有坏心,可外头的人就不一定了,这往后...... 唉!说到底,还是在边城长大,常年被老大和几个哥哥带到军营里去的缘故。 楚老夫人又忍不住叹了一声,悄悄看了一眼楚曼音,到底点了点头,“难得你想得到,你舅婆家定然欢喜,那便去收拾一下吧!明日一早就要启程。” 楚意弦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扬唇一笑。 那一笑间的风情让楚老夫人这么个老婆子都觉得心头一悸,再看两个孙女,大的明媚动人,小的娇美可人,心情便也好了起来,抬手轻轻一挥道,“去吧!都去吧!好生收拾收拾,明日咱们祖孙三个一道去你舅婆家好好玩儿个几日。” 这便已是说定了,明日又要出门,自是还有不少东西要收拾的。楚意弦和楚曼音两个便都乖乖应了一声“是”,对着楚老夫人屈膝福了福礼,就退了出来。只楚意弦的笑容是舒展灿烂,楚曼音的,就多了两分牵强。 等到从楚老夫人的屋里出来,楚曼音脸上的笑容已是消失了,娇俏的小脸微微板着,朝着楚意弦僵硬地一福,便是转了身,在院门前和楚意弦分道扬镳了。 楚意弦掉头看着楚曼音的背影,红唇微微勾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边上禾雀却是个受不了气,尤其是见不得她家姑娘受气的,当下便是小腰一叉道,“二姑娘什么意思?是不想姑娘您跟着去华阴啊,瞧瞧她方才听说姑娘也要去,那张小脸立时垮成了什么样儿了?居然敢跟姑娘甩脸子,怕不是想被揍了吧?”禾雀说着,竟已开始撸袖子,“姑娘放心,石楠不在没关系,就奴婢一个人,也能揍得人满地找牙,何况二姑娘那么个娇滴滴的了......” “把袖子放下来!”楚意弦瞄她一眼,摇了摇头,一边徐徐迈开步子,往自己的院子回,一边笑着道,“你不知道音姐儿为何这般?” 禾雀自来听话,见楚意弦迈开了步子,略一迟疑,便也放下袖子,乖乖跟上了。听了姑娘的问话,一脸的“这还用问吗?” “不就是二姑娘去华阴要给人相看,怕姑娘去了,抢了她的风头吗?”姑娘已经及笄,二姑娘也只差两个月便及笄了,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姑娘自是不必老夫人操心,老夫人也做不得主,可二姑娘父母双亡,楚老夫人这个当祖母的,自然是要帮着操心一二,因而早早便已去信给了华阴的娘家,让帮忙留心着周边人家好的年轻人了。 前些时日,随着舅老夫人寿宴请柬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封舅老夫人的亲笔书信。禾雀这般耳聪目明,这宅子上下还真少有她不知道的事儿,那信上所言禾雀是门儿清,本也无需遮掩,不就是借着赴宴的幌子,去给二姑娘相看吗? “既然知道,你何必与她计较?说起来,音姐儿不过还是小孩子心性罢了。而且,她这般什么都摆在脸子上的,总比那等面甜心苦的让人相处起来轻松些。”楚意弦语调闲适从容。 禾雀却是听得心起疑虑,脚步一顿,奇怪道,“姑娘今日怎的还帮二姑娘说起话来了?” 平日里,姑娘和二姑娘可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姑娘自幼被当成男孩儿养,十二岁以前常年都在军营里撒欢儿,舞刀弄枪不说,素日里都在男人堆里打混儿,后来有一回将定州布政使家的那个纨绔骑在身下,当街胖揍了一顿,任谁拉都不肯罢手。 夫人这才觉得事儿大发了,后来狠劲儿收拾了姑娘两回,可也没将姑娘的性子给收回来,夫人这才狠了心将姑娘送回了同州。想着让姑娘跟着老夫人,伴着二姑娘,好生学学姑娘家的样子。 可姑娘平日里最见不惯那般娇滴滴的姑娘家,总说是矫揉造作,自然看二姑娘不顺眼。 同样的,二姑娘也觉得堂姐大大咧咧的,没有半点儿女孩儿家该有的样子,粗俗不堪。 这堂姐妹俩是互看不顺眼,长辈面前还维持着两分面子情儿,私下里没有少针尖对麦芒,只可惜,有她禾雀在,都不用她家姑娘动口动手,谁还敢欺负了她家姑娘去不成? 可姑娘今日居然替二姑娘说起了话,这可不就是奇怪吗? 楚意弦脚下不停,唇角笑弧仍然轻勾着,“无他。只是病了一场,脑子好像突然明白了很多。说到底,亲疏有别,我是长姐,可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妹妹,自然不该与外人等同。” 禾雀张着嘴,愣了愣,而后一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既然如此,姑娘为何还非要跟着去华阴啊?”这病都还没有好全呢!而且,都知道二姑娘去华阴主要是奔着去给人相看,也顺道相看人的,姑娘去了......只怕还真有些碍事儿呢! 毕竟,虽都是楚家的姑娘,可也是云泥之别啊!整个楚家都靠他们家将军撑着呢,将军有军功,有军权,更是圣眷正浓,身为将军唯一的女儿,姑娘的地位哪里是二姑娘一个父母双亡,只能靠祖母和伯父一家庇佑的孤女所能比拟的?姑娘往那儿一站,旁人眼里还能瞧见二姑娘吗?也难怪方才二姑娘的脸黑成那样,就是老夫人的脸色也不是那么好看了。 “自然是因为有事非去华阴不可。”楚意弦停了停步,抬眼看着面前的景致,有一刹那的恍惚,毕竟这同州的祖宅她也就年少时住过四载,从十二岁到十六岁,在她的记忆之中,早已模糊了。 “姑娘?”禾雀自然不知是什么事让姑娘非去华阴不可,甚至刚从病中醒来,问罢了日子,便是急匆匆起身去了老夫人房中说明此事,姑娘不说,她也不问。只是,转头望着姑娘有些怔忪的侧颜,禾雀却觉得有些不安,轻唤了一声。 楚意弦鸦色的长睫轻轻一颤,醒过神来,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左手的手腕,却是扑了个空,那里......没有她戴惯了的那只红翡玉镯。 03 主仆 禾雀的目光也随之落在被楚意弦用右手手指轻轻摩挲着的左手手腕上,那一劫皓腕雪白无暇,却什么都没有,怎么觉着姑娘的动作,就好像那里原本该有个什么东西似的? 禾雀想起前些时日舅老爷捎来的那些东西,当中有一串红宝石手串,是不是找出来给姑娘戴上?那颜色一定很衬姑娘的肤色。只是,姑娘自来是个不喜欢戴首饰的,因而那么多好东西都只能收在箱笼里,不见天日。 禾雀早已习惯了,自然也不会心疼,若不是姑娘这个动作,她也不会鬼使神差想到这个。 楚意弦好似没有瞧见禾雀落在她腕上的目光,只是淡淡问道,“信呢?石楠送出去了?” 禾雀很快将方才那一瞬间的思绪抛开,姑娘就是姑娘,怎么会觉得陌生呢?怕不是姑娘病糊涂了,她也跟着急病了吧? “姑娘的吩咐石楠哪儿敢怠慢?方才收拾好就已经出门,姑娘放心,信啊不用几日就能送到定州了。”禾雀拍了拍胸脯,一脸的笃定。 楚意弦点了点头,又迈开步子,“走吧!回去收拾行囊!” 回了楚意弦的院子,说了明日要去华阴的事儿,禾雀便跟结香抢着去收拾要带去的东西了。 楚意弦这才得了闲,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抬眼望着窗外满目的浓绿,神色仍有些恍惚。 从醒来到现在,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虽然亲眼见着了禾雀她们,还有祖母、音姐儿,甚至与祖母敲定了明日随她一道去华阴的事儿,可她还是有些恍如身处梦中的不真实感。 她……真的回来了吗? 还是只是因为她太过执念,所以才有了这一场这般真实的幻梦? 明明前一刻,她还在因燕迟尾七,到了灵济寺中,为他操办法事。在佛前虔诚许愿时,只望菩萨能看在她一片赤忱的份儿上,许她和燕迟一个来生,她定不会再如从前那般迟钝,后知后觉,爱而不自知,伤人伤己,直到失去、无法挽回之时,才明白过来,再悔不当初、痛不欲生。 若菩萨能让她和燕迟重来一回,她定会将从前欠他的,都一一偿还。 她的身子本已不好,燕迟死后,她伤心过度,起身时都是不稳,被禾雀扶着尚觉摇晃。 那么爱笑爱闹的禾雀眼里隐忍着泪,在她面前强颜欢笑,楚意弦自己却觉得没什么,能死了也是解脱,天上地下、碧落黄泉,她很快就能与燕迟重逢了啊! 出得大殿时,恍惚能听见一个声音在身侧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那一身淄衣的解签和尚说了两句什么“求仁得仁”之类语焉不详的话,她听得迷糊,便让禾雀扶她过去求支签。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转身时脚下一绊,禾雀扶她都没能扶住,她便从殿门口扑了下来,直直往门前那长长的石阶下滚去。 眼前一黑,再醒过来时,便在这屋中的床榻之上了。 房里的摆设和见她醒来,便叽叽喳喳一个劲儿跟她说话,却一刹那间年轻了好多的禾雀,让她蒙了好一会儿。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时,问了禾雀今日是什么时候,便是急匆匆起了身,匆匆写了一封信吩咐了石楠送去定州,又赶忙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方才那些事做来倒是有条不紊,这会儿只剩她一个人时,脑袋却还是有些发蒙。 眼睛发直地看着左手空荡荡的手腕,她突然发了狠,两指揪住一抹皮肉用力一拧,疼得她抽了口气。 松开手指,望着那被摧残后发红还烫疼着的皮肉,她却是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笑得满眼的泪,“啪嗒”掉在了她的手背和身上,在裙摆上洇开一朵朵暗色的水晕,被泪水洗涤得更是透亮的双眼中满是欢喜。 太好了,会痛,便是真的,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她还在定州,没有去燕京城,遇见燕迟的时候。这个时候,父亲、大哥、二哥、三哥、结香、石楠,还有燕迟,他们都还好端端地活着。 这个时候,真好。 一切……都还来得及。 手指轻轻摩挲着空荡荡的手腕上那一抹红痕,楚意弦翘起唇角,我回来了,你等等我,我这就来寻你! 外间突然传来几声吵嚷声,楚意弦抬起帕子将泪擦了,起身走到了外头。 还未转过落地罩呢,便已听见一个声音爽利道,“我说带这件就带这件,我从小伺候姑娘,她的喜好难不成你还比我清楚啊?” “出门在外,有备无患!两件一并都带上吧!姑娘难得出门,多带些东西总没错,免得要用时却没有。”另外一个声音却是不疾不徐地温雅从容。 “怕什么?要用时再买便是!”禾雀哼一声,她家姑娘不差钱儿。 “现买的哪儿有用惯了的好,听结香的,都一并带上吧!”楚意弦从落地罩后绕了出来,两个丫鬟立刻停止了争执,屈膝行礼。 禾雀有些不甘愿,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将手里两件衣裳都规整到箱笼里,临走时还狠瞪了之前那个丫鬟一眼。 另一个丫鬟一身青碧色,梳着双丫髻,发上只用同色的丝带系了一个花结,清爽宜人,一张鹅蛋脸,清秀端丽,瞧着比禾雀长了几岁,便也稳重了许多。 朝着楚意弦屈膝行礼后,便是束手垂眼立在一旁,“扰了姑娘休息!” 楚意弦望着她,眼中却是一派温和,“我也没睡,听着你们说话,反倒热闹。只是禾雀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说话都是有口无心,你莫要与她计较!” 与禾雀和石楠不一样,结香并非从小就在她身边伺候的,而是到了同州之后,楚老夫人才从她身边拨来给楚意弦的。一来,便占据了一等大丫鬟的名头,石楠性子冷,倒没有怎么,禾雀那么个性子,却自觉这人是来抢她在姑娘跟前地位的,没有少与结香对呛。 结香很是识趣,并不怎么往楚意弦跟前凑,该她做的事儿却从来都不含糊,做事妥帖,却并不多话。 楚意弦却知道,楚老夫人之所以将结香拨来她身边伺候,是因为见她身边两个丫鬟一个跳脱,一个冷漠,因在边城长大,规矩上差了些,做事也不够周全。 只是,从前因着结香是半道来的,她待她自然不如待禾雀和石楠信任亲近。 可却就是眼前的结香,用自己的命,替楚意弦挡了死劫。 04 恨嫁 结香却是被楚意弦的话惊了惊,抬起眼来,更是见楚意弦居然用从未有过的温和带笑的目光将自己望着,目光微微一顿,便垂下眼去了,心里却更是纳罕。姑娘这是怎么了? 往日里,姑娘待她虽也是温和,却客气居多,她深知在姑娘那儿,她只是一个外人,不管她怎么努力,也无法与自小便在姑娘身边伺候的石楠和禾雀相提并论,可方才那一瞬间,姑娘看她的眼神,恍惚竟与看禾雀她们无异了,可是……这怎么可能? 很快将衣裳放好反身回来的禾雀,正好听见了楚意弦的话,也瞧见了楚意弦看结香的眼神,那么的欣赏,还有温和…… 小丫头登时危机感大盛,“姑娘!”大叫一声,便是从后头几个箭步冲了上来,往楚意弦跟前一站,小身板儿挺得笔直笔直,正好挡在了结香身前,只是可惜,结香很高,姑娘也很高…… 小丫头想着垫高了脚尖怕也挡不住姑娘的视线,默默在心底流泪想着,不能挑食只吃喜欢吃的了,得什么都吃,再长高些才是。 面上却是肃着小脸,戒备地瞄了身后一眼道,“姑娘说过的,这回出门带奴婢!”她是姑娘身边最顶用的大丫鬟,姑娘不带她可是不成的。 这本来没有提前说的必要,因为小丫头根本没有想过姑娘不带她的可能,可姑娘方才对结香的态度,看结香的眼神……小丫头急得快哭了,姑娘可不能抛弃她啊! “出门在外,人带多了不方便,自然是带你。”楚意弦笑笑给了禾雀一颗定心丸。 她就说嘛,姑娘怎么会对结香另眼相待?只有她才是姑娘最看重的呢,别说结香了,就是石楠也别想比过她在姑娘跟前的地位。谁让她们都没有她嘴甜讨喜,没有她听话呢? 禾雀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微微扬着下巴,控制不住地嘚瑟。 楚意弦瞄了一眼小骄傲的禾雀,勾起唇角一笑,这般生动跳脱的禾雀啊,真是让人怀念! 望向结香时,却是语气温和地嘱咐道,“石楠出门去办事了,明日我带着禾雀去华阴,你在府中也别闲着,空了将咱们的东西规整规整,咱们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去燕京城了。” 咦?燕京城?禾雀惊了,蓦地扭头望向自家姑娘。 结香目下闪了两闪,却没有一句多话,屈膝应了一声“是”。 楚意弦说完这一句,便转身回了内室。 不带结香带禾雀,还真是因为禾雀最听话的缘故。只要是她的吩咐,无论合理不合理,小丫头执行起来都从不含糊。 而她此回去华阴要做的事,容不得旁人置喙,禾雀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楚意弦身上的风寒尚未好全,明日又要赶路,用了晚膳,自是早早歇下不提。 第二日清早,被结香轻声叫醒,楚意弦觉着身上轻松了许多,开口时果然连嗓子也不哑了。不由在心底慨叹一声年轻就是好啊,加之这副身子康健着,没有亏损,底子好着,这点儿小病小痛好起来才这般快,不像早前,一场小小风寒就可能要了她的命。 楚意弦那双如黑葡萄似的眼睛微微一沉,掖在袖中的手悄悄握成拳头。不想早前了,那些事,才是幻梦一场,她绝不会任由它们再度发生。 女眷出行,自是不容易。楚家从不缺钱,到了这一代,更是连权也不缺了,在同州府内那也是头一家。 五辆马车,三个主子一人一辆,外头看着尚算普通,里头布置却是舒适得很,吃的用的,一应俱全。 后头两辆马车装了个满满的,车辙子印都比寻常马车深了不少,楚老夫人难得回一趟娘家,赶上娘家嫂子大寿,又自来是个大方的性子,自然要将礼物备得足足的。 加上一群随行的护卫和下人,出行的队伍浩浩荡荡,好不壮观。 楚老夫人出来了,楚意弦便也上前,想扶着楚老夫人先上马车,不想,却与楚曼音一双眼撞在了一处,楚曼音粉唇抿得紧紧的,只一眼便挪开视线,不再看楚意弦。 楚意弦也不以为意,只挑了挑眉,与她一左一右扶着楚老夫人上了马车。 楚老夫人隔着车帘交代了两句,姐妹俩便转身,往她们各自的马车行去。 楚曼音一直抿着唇,像是没有瞧见楚意弦一样,明显还在生气楚意弦的“出尔反尔”,明明说了自己不去,谁知,临到她要欢天喜地出门了,她又改了主意,可是故意耍着她好玩儿呢? 楚曼音昨夜气得半宿没睡,今早起来,眼下都有些青影了,多用了些脂粉,这才勉强盖住。 “二妹妹!”到了她的马车前,楚曼音扶着紫藤的手,正要登车,耳边却是传来了楚意弦的声音。 老天真是不公平,不只给了楚意弦高高在上的家世,将她疼如掌上明珠的父母,爱护她的兄长,一副好样貌,居然连嗓音都是如冰击玉石,流泉在耳般的朗脆动听,还真是得天独厚。 只是,再好听的嗓音落在此时楚曼音的耳中也只剩可恶二字,勉强克制住,才没有当作没听见,楚曼音回过头,扯开嘴角,皮笑肉不笑,“大姐姐有事?” “也没什么事,只是突然有些记不清了,二妹妹应该还没及笄吧?”楚意弦眉心微微一颦,当真疑惑的模样。 这什么意思?楚曼音和紫藤主仆俩脸色双双一变。 禾雀却不嫌事大,亮着嗓道,“姑娘忘了,二姑娘还没有办及笄礼呢,这生辰,应该还有差不多两月。” “哦……是了!记起来了,二妹妹的生辰在六月呢。”楚意弦点着头,恍然大悟的模样,全然无视那主仆俩有些泛青的脸色,笑吟吟道,“既是如此,二妹妹还小着呢,怎么就开始恨嫁了?” “轰”楚曼音脑袋一热,再也忍不住了,“大姐姐这话什么意思?”她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还是在讽刺她? 楚意弦却仍是那副笑模样,只一双黑亮的眸子却沉黯了两分,“不是二妹妹从昨日起就一直生我气吗?为何生我气,二妹妹与我都是心知肚明,不过相看,那些男子若瞧见我,便看不见二妹妹,经不得这美色和权力的诱惑,这样的男子二妹妹若也能相看得上,可不就是恨嫁恨得厉害了么?” 05 凶名 “大姑娘你……”未免欺人太甚!紫藤气红了眼,正待不顾一切上前理论,却是被楚曼音抬手拦住,“姑娘?” 楚曼音没有回头,忍红了一双眼,咬牙瞪着楚意弦,“大姐姐到底想说什么?”楚意弦身份摆在那儿,又有大伯父和大伯母替她做主,自然是不着急。可她,只有祖母可以依靠,为她打算,这次相看于她而言有多么重要,楚意弦会不知道? 楚意弦敛了面上的笑,“也没什么,只是想要提醒二妹妹一句,嫁人是关乎女子一生的大事,可千万擦亮了眼睛,看清了人,不要勉强,宁缺毋滥!” 说罢,便也不去看楚曼音主仆的脸色,径自迈开了步子,越过她们离开。 紫藤气红了眼,楚曼音也是气得狠狠瞪了楚意弦的背影一眼,便冲上了马车,摔下了帘子。 楚意弦却半点儿不在意楚曼音的态度,左右她们本就相看两相厌呢,她可没有兴趣跟她与旁的姐妹一般亲密无间,只是,知道自己这堂妹是个面冷心热的,往后少不得做一些当姐姐的应该做的事儿,照拂一二罢了。 楚曼音懂不懂,领不领情的,不在她考量之内。 从同州城到华阴算不上远,快马加鞭也就半日的工夫。只可惜,他们是女眷出行,楚老夫人养尊处优惯了,楚曼音更是养在深闺,这么多年,远门都没怎么出过的,自然不敢走快,而且是走走停停,这半日的路程,便硬生生拖长了四倍,到了第二日快要入夜时,楚家的马车才缓缓进了华阴县城。 楚老夫人的娘家姓张,在华阴县中也算是个乡绅,耕读传家的读书人家。当初,楚意弦的曾祖父金盆洗手,从马匪这一行当中退出,积攒了很是丰厚的家资,便在同州安家落户。 楚意弦的祖父是把做生意的好手,短短几年将他老爹积攒的资产又翻了好几番,让楚家成了正儿八经的富户。 能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楚老太爷自然是个心思活络的,便想着要彻底改变楚家的门庭。于是,便舍弃了许多与楚家门庭相当的商户人家,转而以重金许聘了华阴县张家的女儿,将楚老夫人娶进了门。 这张家说是耕读世家,家中却也不过出了两个秀才,反倒是门庭兴旺,儿郎众多,一代传一代的,一大家子人都挤在一处住着,偏又守着读书人的清高,不擅经营,只有守着十几亩祭田养活一族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若非如此,又哪里会为楚家丰厚的聘礼所动,与这商户之流,再往上一辈数,更不敢多想的楚家结为姻亲? 当初是多有无奈,不得已而为之。可到了如今,张家人却都觉得当初这门亲结得再对没有,若非结了这么一门好亲,他们家中如何能跟着置办起产业,那些读书没有天赋的子弟跟着楚家人学做生意,这日子渐渐好过了起来。 家中子弟争气,又多出了几个举人,几个进士,也有几个做了官儿的,真正成了官宦人家。 而楚家更是生了个好儿子!想当初,楚大将军和弟弟被送到华阴张家,与张家子弟一道读书,谁知道楚大将军却是个不学无术的,一看书就想打瞌睡,上房揭瓦,抓鱼掏鸟蛋,甚至是想法子捉弄先生的事儿倒是没有少做,为此,可没有少被楚老太爷揍得屁股开花,偏生这书,还是没能读到多少。 可谁能想到,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最后反是有大运道的,与当今圣上相识,志趣相投,成了拜把子的兄弟,更是一跃龙门,如今已是官至正二品的金吾将军,驻守定州,统领二十万定州军,如何不威风? 这同州地界,谁不知他们张家是楚家的姻亲,谁不高看他们一眼? 就是放眼整个大梁,也都是要卖他们三分薄面的,这门亲岂止结得好,是结得太好了。 这回,张老太太大寿,楚老夫人亲自来华阴贺寿,张家早些时日便已经开始准备,前日楚家又有快马来报说,楚大姑娘也要来,这下,张家更是忙了个人仰马翻。 毕竟,楚老夫人虽是楚大将军的母亲,可却也是张家女,总不至于为难自己人。可这位楚大姑娘,可是楚大将军的掌上明珠,却听说是个极难伺候,谁的账也不卖,天不怕地不怕,混不吝的主儿啊!当初在定州城,与人打架那是家常便饭,听说曾经还为一个长相好看的小倌与布政使大人家的公子大打出手,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 即便楚家出头,也没能完全将风声压下来,楚家大姑娘凶悍的声名也是在那时不胫而走。 好在,定州天高皇帝远,楚家又反应快速,立刻将楚大姑娘送回了同州老家,如今,就盼着随着时间过去,这事情能被人慢慢淡忘,否则,这楚大姑娘都及笄了,眼看着就要谈婚论嫁。 以楚大将军夫妇对这掌上明珠的疼宠劲儿,一般的人家入不得眼,怕委屈了姑娘,可这好的人家,一打听楚大姑娘的事儿,就怕不乐意,也是难办。 只是再难办,也容不得他们操心就是了。 张家人这会儿心情矛盾得很,楚大姑娘的性情,旁人还需打听,他们却是门儿清的。这楚大姑娘来了,自然是蓬荜生辉,可却不好伺候啊!若是惹了这个主儿不高兴,她可不会给谁面子,若是闹出什么麻烦来,这……可不好收场啊! 在张家人既是期待又是忐忑的等待中,楚家来报讯的人却已是到了,说楚家的马车已经距离华阴县城不足五里。 张家几位老爷也顾不上再纠结了,连忙带上几房里的几个子弟,匆匆出了城外去迎。 在城门口接到了楚家的马车,也见到了那位楚大姑娘。 掀开车帘与他们见礼,口中唤着“表叔”、“表哥”的,乍一看去,倒不如传闻之中那么骇人,反倒更是知礼的样子,而且……生得极美。 虽然是隔着车窗轻轻一瞥,只是一个侧颜,更不敢深望,有几个面浅的张家子弟也不由得烫热了耳根。 那少女黑发垂肩,雪肤红唇,没有浓妆艳抹,却是美得浑然天成……可这美人儿是楚大姑娘,想到家中长辈口中的这一位是何性情,几位张家子弟心头的热烫瞬息间如同被浇了冰水,透心凉。 06 表哥 张家人绷紧了心弦,如临大敌。 谁知道,楚意弦却并没有什么出格的表现,连着两日,张家人都忙着招待楚家人,热情周到,楚意弦虽然算不上多么热切,却也礼数周全,并没有半分不合规矩的地方。 张家人稍稍放下了心,便是真真切切欢喜了起来,楚大将军的掌上明珠亲自来给张老太太贺寿,这可不就是看重他们张家这门亲戚的表现?倍儿有面子啊! 而且,这楚大姑娘如今看着竟也是懂事知礼了,还是他们家姑老太太会调教人。 就是楚老夫人也是老怀安慰,虽然带着楚意弦出了门,却还真怕她又出什么幺蛾子。看来,这几年将她拘在家里,还是有些效用的。 楚老夫人这边厢还欣慰着,那边厢,楚意弦却是在晚膳后,去了楚老夫人房里,提了一件事儿。 “你要出门?”楚老夫人当下便是皱了眉。 “是啊!”楚意弦点头点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我从未来过华阴,既然来了,少不得要到处逛逛。正好娄家三表哥奉了舅舅的命来给舅婆祝寿,眼下应该已经到华阴了,我想去娄家的商号寻一寻他。” 楚大夫人的娘家是皇商娄家,那可真是家大业大,产业遍布大江南北。楚意弦的舅舅正是如今娄家的家主,很是爱护唯一的妹妹,对楚家这门姻亲自然也很是着紧,哪怕是拐着弯儿的亲戚张家老太太过寿,也专程遣了嫡子来贺寿。 这个事儿楚老夫人自然是知道的,对娄家的知情识趣还算得满意。不过,这跟弦姐儿要去找娄家三小子是两码事儿。 “这华阴县你头回来,一个女孩子怎么好出去乱走?你娄家表哥过两日来了张府,你再见也是一样。” “就是因为没有来过,所以才想出去逛逛啊!”被拒绝了楚意弦也不恼,只是笑着挽上了楚老夫人的手臂,轻轻晃了晃。 撒娇?楚老夫人惊了,这若换了小孙女,撒娇什么的,倒是常见,可这撒娇的人变成了大孙女……楚老夫人惊得连面皮都僵硬了,一双眼直直盯着楚意弦,这孩子莫不是撞邪了? 楚意弦被楚老夫人那般盯着,却是面无异色,反而笑着趁热打铁道,“祖母这几日事忙,想必也无暇管我,我这么大了,知道分寸,断然不会惹祸的,祖母便放我去吧!” 楚老夫人目下一闪,是了,不说她都忘了,这两日她确实有事要忙。 寿宴在后日,张老太太与她说好,这两日先让她与看好的那三家长辈碰个头,也让楚曼音出来让人看看。从中挑上一挑,若是双方都满意,寿宴那日再借故让孩子们偷偷相看相看。 楚老夫人心头一动,两个孙女都来了,没道理一会儿出来见礼时,只有小孙女,不见大孙女。可弦姐儿在这儿,那些人的心思难免就会被带偏,这么一想,弦姐儿不在这儿,倒也是好事。 楚老夫人心头松动了不少,抬起头,迟疑地望向楚意弦道,“那……要不等祖母先与你舅婆商量一二?” “那好!”楚意弦倒是难得的好说话,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就没有逼得太紧,又与楚老夫人闲话了两句,便是起身走了。 楚老夫人皱着眉在屋里坐了片刻,便是让连翘趁着夜色去请了张老太太来。 那一头,两个老夫人怎么商量的,楚意弦不知道,也并不怎么担心。她倒是一夜无眠,睡得甚好。 第二日清早,连翘却是早早来了楚意弦房里,笑意盈盈的模样,告知她今日想出府就可以,张府已经备好了车马,只不过楚老夫人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出门,所以特意央了张老太太,找了张家二房的六爷给姑娘做个向导。 楚意弦笑着谢过,亲自送了连翘出去,让连翘带话给楚老夫人,让她放心,她回头给她老人家带好吃的。 送走了连翘,她却是一刻也等不得,收拾齐整后,带了禾雀便径直去了张府走车马的侧门。 那里果真已经侯着一辆马车与几个随行护卫了,当先还有一个一身锦缎的年轻男子,见得她们来,便是忙拱手道,“楚家表妹!” 想必就是那位三房的六爷了,楚意弦在帷幔轻纱后轻轻点了个头,“六表哥,今日有劳了!” 张六郎连称不敢,待得禾雀扶了楚意弦上了马车,他这才轻吁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面上却满是懊恼,他这是走了什么霉运?不是长辈们说的吗?对这位楚家表妹一定要敬而远之,能躲就躲,躲不过就顺着,他可都听话地照做了,可凭什么……就因为他最孝顺,今日头一个去给祖母请安,就被抓了壮丁,硬生生给安了这么一桩差事? 一想到长辈们口中这位楚家表妹从前的丰功伟业,张六郎就觉得乌云罩顶,连头顶高升的日头也没了热度。 “六表哥?”旁边的车帘被轻轻撩起一角,帘内传来一把甚为动听的嗓音,带着丝丝疑惑。 张六郎却是蓦地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忙整了神色,强扯动嘴角道,“表妹想去何处逛逛?” “六表哥先领我去娄家的商号吧!我先去找我娄家表哥!” 表哥复表哥,表哥何其多!不过找娄家表哥好啊!说什么娄家表哥也比张家表哥亲一些,找到娄家表哥之后,他这肩上担子就轻啦! 张六郎一瞬间来了兴致,响亮地应了一声,便是跳上了马,吩咐了一声,车把式轻甩缰绳,喝一声“驾”,马车晃晃悠悠跑了起来。 谁知,他们今日来得却是不巧。好不容易到了娄家在华阴县城的商号,也见着了商号的大掌柜,得知了娄京墨确实在日前已经到了华阴,不过却是与友人一同外出游玩去了,去了何处,何时回来却是没有交代,只是,娄京墨虽然交游广阔,平日里也喜欢玩乐了些,但大事上却不会含糊,定然是会在张老太太大寿之前赶回的,至于是今日还是明日,又具体是什么时候,那个大掌柜的却是不敢保证了。 楚意弦听罢,却是促声问道,“友人?表哥与什么友人同行?那友人可是从京城来的吗?” 那声音里的急切即便隔着帷帽也能让人轻易感知,无论是张六郎还是那娄家商号的掌柜都不由得转头往她望了过去。 07 不巧 然而,隔着帷帽,楚意弦的面容在轻纱掩映中隐隐绰绰,看不真切,遑论是面上的表情了。 娄家商号的掌柜常年招揽生意,送往迎来,自来是个八面玲珑的,敏锐得很,倒是能够感觉到隔着那轻纱,仍然落在自己身上,牢牢盯视甚至好似带着钩子一般的视线。 他头皮有些发麻,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答道,“表姑娘见谅,这个......小的是真不知道。三爷每次带的朋友都不少,小的并不是每个都识得。何况,这回三爷是直接带人出城去寻人的,并未将友人带回商号,小的不曾见过,自然也不敢过问三爷的事儿。” 楚意弦没有说话了,可不知为何,却让人觉得有一丝丝低落的情绪。 “姑娘,你怎么了?”禾雀最是紧张她家姑娘,一察觉不对,忙问道。 楚意弦轻轻摇了摇头,须臾间,已是整理好了心绪,对那掌柜道,“王掌柜,若是我三表哥今日回了,还劳烦你知会他,让他叫个人去张府告诉我一声。我好些年没有见过外祖母和舅舅舅母了,心中甚是想念,就盼着能跟表哥早日相见,也好问上一问。” “表姑娘有心,小的记下了。”王掌柜欠身道。 楚意弦点了点头,抬头望了望那商号的匾额,步履间略有踟蹰,却不过一瞬,她便已利落转身,不疾不徐地迈步走向马车。 这楚家表妹......好似也没有传闻之中那么不讲理啊!若果真如长辈们所言,她任性到了谁的账都不卖,只管我行我素,无法无天的话,这会儿没能顺心,不在娄家商号闹腾起来?居然这么安静,就走了? 张六郎有些纳罕,却也有些不安,抬头看着正扶着丫鬟的手登上马车的那道窈窕姣美的身影,不由想道,她不会这会儿在人前忍着,一会儿将气撒到他身上吧? “表妹还想去何处转转?这城南的茶馆儿不错,有几家说书先生说的故事还能入耳。表妹可要去瞧瞧?顺道再去用午膳?这华阴虽然比不得同州,可也有些地方特色的菜肴,表妹既然来了一趟华阴,倒是不妨去尝尝。”张六郎倒是想楚意弦哪儿都别去,直接打道回府呢,可是......这可能吗?自然是不可能。所以,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建议。 “六表哥可知道喜鹊湾?”车帘内那把嗓音仍如风过流泉一般的悦耳。 张六郎点头,“自然知道。” “那咱们就去那儿吧!”楚意弦语调虽轻,可语气却是毫无商量的坚决。 直到张六郎拨转了马头,带着马车和一众人一路出了华阴县城,走完了官道,转向有些坑洼颠簸的小路时,他才有些恍惚地想到,他怎么就一点儿异议都没有地就乖乖听话了呢?也没有问上一问去喜鹊湾做什么?喜鹊湾难不成有什么风景名胜?名头大的,连远在同州的楚家表妹都听说了? 张六郎绞尽脑汁地想啊想,可想得头皮发了疼也没有想出来。 是他孤陋寡闻,还是楚家表妹搞错了? 喜鹊湾正是华阴城郊一处尚算富庶的村落,名字里有个“湾”,流经此地的却只有一条小河,这个时节倒还算得水量充沛。村口的水湾处有一大片茂密的林子,因着确实有不少喜鹊在此落脚而得名。 这喜鹊落脚之处,自然算得福地。这喜鹊湾的庄稼倒是长得不错,因而这绵延一大片的水田多是华阴县或是同州府,甚至更远些的一些官宦或是富户人家的,这村庄里除了佃户,更多的是这些人家设的庄子。 他们的马车没有进村,就停在水湾外的那片林子外。 张六郎下了马,和几个护卫在水湾边上闲话,偶尔转头望向马车的方向。 他就说嘛,这喜鹊湾哪儿来的什么风景名胜,除了水田就是庄子,不过看来楚家表妹来这儿也不是玩儿的。至于是干什么的......楚家表妹也没有告诉他就是了。 不过,她那个丫鬟带着两个护卫进村去已经好一会儿了,她居然就这么一直等着,一点儿杂音也没有,安静耐心得......一点儿都不像他从旁人口中听说的那位楚大姑娘。 到底是传言不可信,还是说......她这几年被楚老夫人拘在身边管教,当真改了性子? 张六郎想不通,不过却忍不住有些好奇。 正在这时,通往村子的那条路上终于有了动静,是楚家表妹那个丫鬟带着两个护卫回来了。 张六郎便也举步走到了马车边。 马车里的楚意弦也听到了动静,便也撩开了帘子,见到了站在马车边上的张六郎,不过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没有多话,只是待得禾雀走近了些,出声问道,“如何了?” 禾雀的小脸有些郁郁,“问清楚了。村子里确实有个庄子是衢州杭家大太太的陪嫁,早前,杭家有位体弱多病的姑娘也确实是住在这庄子里,可就在一个月前,那位姑娘身子已经大好,被接走了。” “被接走了?”楚意弦大惊,下意识重复的同时,脸色更是大变。 “姑娘?”禾雀从未见过楚意弦这般模样,不由也跟着变了脸色,望着楚意弦,神色间带出几许焦急来。 姑娘要做的事儿,她虽然从不会多问,可姑娘眼下的样子,却让她有些担心。 楚意弦全然没有注意到禾雀和张六郎的反应,她只是脑中嗡嗡作响,一再回响着禾雀那句被接走了的话,可是,怎么可能呢?不可能的啊! 她一手抠在车窗的边框之上,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白,隐约能听到咯吱的声响,不知是木头发出的,还是她的骨头发出的。 禾雀却吓坏了,再也顾不得其他,便是跳上了马车,去拉楚意弦的手。 楚意弦身形一颤,却已在她碰到她时回过神来,一双黑亮的眼这会儿却透着两分幽沉将禾雀盯着,又问道,“那位早前在这儿养病的杭家姑娘闺名叫什么,在家中行几?” 能往这么偏远的庄子上送来“养病”的姑娘,在家中是个什么处境,可想而知。这闺名,自然也就没有那么讲究了。 禾雀点了点头,还真问到了,“说是那位姑娘闺名唤作依依,在家中行四。” “杭依依......”楚意弦喃喃念着那个名字,眸中沉冷一片。 果真是你。 08 仇人 “这位杭依依是什么人?表妹找她做什么?”张六郎终于是忍不住心中好奇,问道。 表妹来喜鹊湾自然是来找这位杭四姑娘的,可为什么? “杭依依......”楚意弦抬起头来,倏然一勾红唇,那笑落在张六郎眼中,让他蓦地一悸,“是我的仇人。” “仇人?”张六郎惊了,楚家表妹这是千里迢迢……来寻仇? “仇人?”禾雀怒了,开始撸袖子,她家姑娘的仇人?莫不是活腻歪了?这非得扒皮抽筋,才能对得起“仇人”的称谓啊! “是啊!仇人!”楚意弦喃喃念着,一双黑亮的眸子中有一处阴翳,挥之不去,也让人窥之不透,“不共戴天的仇人!我恨不得将她剥皮拆骨,寸寸裂肤,让她菹醢而死。” “那个……表妹啊!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让表妹要下这样的狠手?”张六郎看着那个红唇微弯,美得浑然天成的楚家表妹,用着最动听的嗓音,说着最狠的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方才那一瞬间的悸动刹那间皲裂粉碎,在眼前片片飞散,一点儿也没剩下了。悸动个屁,再美又怎么样,这也是个蛇蝎美人,谁惹得起?只是虽然有些怕,却又克制不住地好奇。 什么样的仇恨?楚意弦虚握着手掌,敛下了眸子,想到了结香的死,想到了石楠的死,想到了她明明康健,最后却成了走一步都能喘三下的药罐子,想到了那些眼泪,那些无处着落的恨……眼里却是腾起了稀薄的笑意,眼尾轻轻挑起,睐向张六郎,“六表哥当真想知道吗?” 一股寒意从脚底生起,张六郎脸色一白,本能地将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想……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楚意弦叹一声,“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我本来还想跟表哥好好说道说道的。” 是吗?她的表情里可看不出半点儿可惜的意思。张六郎很是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僵硬得连禾雀都忍受不了,给了他两记不屑的眼神。 “既然人都不在这儿了,咱们也走吧!”楚意弦手一松,车帘子坠下,人已坐回了车厢之中。 车内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也将她瞬间沉凝的面色一并掩在了其中。 她记得很分明,这个时候,杭依依应该还在华阴喜鹊湾的庄子里,这才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 可却没有想到扑了个空。杭依依……为何会不在这里?反倒是被提前接回了衢州杭家? 是杭依依当初就没有说实话,还是何处生了变故? 难道是因为她重活了一回? 可是,她尚未来到华阴,杭依依却已经在一个月前离开了,怎么也不可能是因为她的缘故吧? 那是为了什么? 这失去控制的感觉让楚意弦自重新醒来后,便深信能够改变一切的笃定,生出了第一丝难解的疑虑,还有不安。 去了一趟城外再回来,天色已经渐晚,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各处的灯火渐次亮起。 这个时辰了,自然也不可能再四处去逛了。张六郎虽然觉得今日白忙了一场,还受了不少累和惊吓,不过想着就要结束了,却也甚是高兴,催促着马儿往张府的方向去。 华阴县城不大,不过纵横交叉三条大街,他们要去张府,便要从当中最为繁华的一条街上过。 那条街上有不少的酒楼食肆,此时最是热闹的时候,还未走近,便已隐约听到了喧哗之声。 楚意弦撩开车帘一角望了出去,酒楼食肆中亮起的红色灯笼泻下一地橘黄的光,笼罩在行人身上,透出一种静谧的温暖,让楚意弦的目光也有了一瞬的恍惚。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骤然闯入了眼帘,只是惊鸿一瞥,那人便已是随着三两友人抬步进了近旁一家酒楼,与马车错身而过。 楚意弦蹙了蹙眉,又回头去望,瞧见那人闪进了门中,却确确实实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她抬头看了看那酒楼的门楣,见得“醉香楼”三个大字赫然在目,心念一动,轻声喊道,“禾雀!” 街上食物的香味弥漫鼻端,让张六郎觉得饥肠辘辘了起来。方才一路出城去,是在城外一家野店里随意点了点儿饭菜草草对付了一顿,味道不怎么样,自然没有吃多少,这会儿又颠簸回来,早饿了。 有些哀怨地看着从身边一家家过去的酒楼,若不是后头还有没有卸下的差事,他这会儿就能扭头去醉香楼喝上一杯。 这初夏时节,喝上一杯醉香楼的雪花酿,不知道多美呢。 想到这儿,张六郎又叹了一声,在马背上蔫头耷脑起来。 正在这时,马车内却骤然响起一把娇脆的嗓音,喊着“停车!” 马车自然是停下了,张六郎回头时,却见得那个叫禾雀的丫头已经从马车上一跃而下了。而楚意弦已经撩开车帘,正弯腰从车厢内钻出,禾雀则已反身伸手去扶她。 张六郎皱了皱眉,跳下马迎上前去,“表妹这是要做什么?” 楚意弦一双黑亮的眼睛隔着轻纱望了过来,“表哥,今日劳烦你陪着我跑了老远的路,连午膳都没有用好,眼下应该已经饿了。正好我做东,便请表哥在这酒楼里用晚膳吧!”白嫩如葱管的手指抬起,正好指着身后的“醉香楼”,话落,也不等张六郎反应过来,便已是扶着禾雀掉头往那酒楼去了。 张六郎正想着这莫不是想什么来什么,心想事成了么?回过头去,见楚意弦主仆俩已经举步进醉香楼了,他连忙追了上去,“表妹,怎么好意思让你做东呢?你来华阴,自然该是表哥尽地主之谊。” 一刻钟之后,张六郎看着面前黑漆圆桌上满满当当的一桌子酒菜,脸色有些菜。 被食物香味诱得愈加垂涎欲滴的同时,心却往下沉了沉,是他方才夸下海口,让楚家表妹随意点的,谁知道……悄悄捏了捏荷包,出门前祖母虽然塞了他些钱,本以为请一顿晚膳是足够了的,可醉香楼的酒菜不便宜,楚家表妹点这一桌子……还有外头的家丁护卫也给叫了一桌,即便酒菜都次上一等,那也要花不少钱的。 张六郎还没有吃,已经觉得牙疼、肉疼、浑身疼……脸色不由发僵,“表妹点这么多……我们怕是吃不完吧?” 09 财大 “听六表哥说这醉香楼的菜肴美味得很,我一时拿不定主意吃什么,左右难得来一回华阴,倒还不如都点了尝尝。捡着喜欢的,回头给祖母也带些回去。吃不完的也没关系,外头那些护卫跟了咱们一整日,也是辛苦了,就给他们吧!想必,他们应该不会介意吧?”楚意弦一边说着,一边已是拿起了竹筷,挑眉望向对面的张六郎。 介意?怎么会介意?这醉香楼的菜色是华阴最贵的了,这一桌子上随便一个菜色都快能抵上那些护卫半个月的月钱了,今日请他们吃了一顿不够,一会儿还要让他们外带,这一趟差事,他们倒是划算了。 张六郎捂着钱袋,却是快哭了! 像是听到了张六郎心中无声的痛哭,楚意弦抬眼看向他,“表哥怎么不吃?不饿吗?” 饿!怎么不饿?可是,因为心疼荷包,这满桌的佳肴突然就不香了。 “表哥快些吃吧!钱都给了,总要多吃些!”楚意弦一边说着,一边已是举箸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放进了唇中。 张六郎一愕,想起那个方才就不见了的丫鬟,“表妹的丫头是去付账了?” “是啊!说了我做东,表哥千万别跟我客气。”楚意弦淡淡弯起红唇。 “不客气!当然不会客气!”张六郎立马来了精神,响亮地应着时,连双眸都亮了起来,干脆地抄起竹箸,夹了一大块儿炙羊肉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甚是满足地眯起眼来,真是香啊! 醉香楼这道炭炙羊肉听说是大厨从关外学回来的,是大漠人的做法,是醉香楼的一绝,他从前偶尔在旁人请的宴席上吃过一回,一直便忘不掉这个味道,只是可惜,这菜不便宜,张府家教甚严,他一个月才不过八两银子的月钱,要吃这个,哪儿舍得? 可今日这么大一份儿,就只有他和表妹两个人吃,可不就能让他吃个够了? 光是想,也足以让张六郎满心幸福了。 对了,表妹! 张六郎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终于得以抽空看向对面的楚意弦,见她每一样都只是挑了一点儿入口,一脸兴致缺缺的模样,不由关切道,“表妹怎么了?可是菜色不和胃口?” 问是这么问,张六郎心中却是不以为然,这醉香楼的大厨手艺非凡,这满华阴县的人哪一个不夸的? 谁知道楚意弦却是点了点头,“确实不怎么好吃!” 什么?张六郎以为他听错了,见楚意弦居然放了筷子,果真不想再吃的样子,彻底惊了,又有些不服气。 楚意弦却是淡淡抬头往他一扫道,“表哥没吃过真正的美味,等到有机会我请表哥尝尝,表哥便会知道这里的酒菜至多只能算可以入口了。”楚意弦的语调平平,可却半点儿没有让人觉出玩笑的意味。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抓过边上的那酒壶,揭开壶盖往里深嗅了一口,点了点头道,“这酒还不错!”却没有要喝的意思,反倒将那酒壶直接递给了张六郎,“六表哥若是喜欢,多喝两杯!” 张六郎迷迷糊糊接过酒壶,自斟自酌,不过三小杯,那壶便见了底,楚意弦却已经又送过来了一壶。 这便是他心心念念的雪花酿了。 醉香楼的菜肴贵,可都贵不过这雪花酿。不过小小的一壶,三杯见底,就是二十两。他平日里能够喝上一杯,已是觉得奢侈了,今日,楚家表妹却一壶一壶地递给他,不要钱一般。 张六郎快要哭了!一是幸福,谁说今日这是桩苦差,分明是再美不过的差事啊?二却是嫉妒,扎心的那种,这人比人,气死人啊,楚家表妹投得好胎,见过财大气粗的,却没见过这般财大气粗的啊! 看来,只要不做表妹的仇人,身为她的表哥,还是可以很幸福的! 雪花酿入口甘醇,回味清冽,果真是酒中上品。可惜,楚意弦只是嗅了酒味,却一滴也没有沾。张六郎虽然独自饮着那贵价的酒,心里着实有些过意不去,但也不好劝酒。大家闺秀,偶尔在酒楼用膳也不是不可以,这饮酒失态的,却是最好没有。 两壶雪花酿下肚,张六郎已经觉得赛过活神仙了。 房门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禾雀灵巧地从外头闪了进来。 楚意弦抬起头,与禾雀对上眼,主仆俩交换了一个眼色,看着禾雀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个头,楚意弦垂下黑眸,笑弯红唇道,“表哥,你慢慢喝着,我出去一下。”一边按着嘴角,一边已是起了身,面上落落大方。 张六郎自问善解人意,人有三急嘛,表妹这个时候离席自然是为了这个,追问却是失礼的,是以,他很适宜地闭了嘴,点了头,见得她们主仆二人出了雅间,他只是端着那小杯雪花酿小口小口地轻啜着。 这雪花酿的后劲绵长,两壶酒下肚,渐渐有些上头了,张六郎觉得耳酣面热起来,脑袋也有些晕乎,正在这时,却听得门外骤然一声娇斥,“登徒浪子,不知廉耻!你要敢动我家姑娘一根指头,姑奶奶我剁了你的脏手!” 这声音.......张六郎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的同时,却是变了脸色,手一动,不小心掀翻了面前的杯盏,他却顾不上了,赶忙起身往外疾步而去。 出门便是回廊,转角处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其他雅间里头也无一例外地都有人探出头来,朝着那处指指点点。 张六郎心口更紧,连忙朝着那处挤了过去,那头他们带来的侍卫也是围拢了过来。 张六郎刚刚拨开人群,便见得一个锦衣男子伸手将挡在楚意弦跟前的禾雀往边上一攘,另外一只手则去掀楚意弦头上戴着的帷帽,张六郎正待上前制止,却见得楚意弦裙下一腿突然横扫而出,却是半点儿没有留情地直踹那人.......胯下! 那人猝不及防,被踹了个正着,当下便是身子一缩,往下扑跌下去,顾不得众目睽睽,双手捂住下身,疼得佝偻在地上。 张六郎僵住了步伐,也是下意识地抬手往自己裤裆处捂去,面色发僵地想道,这......这得多疼? 同样为那人感觉到疼的,还不只张六郎一人。 整个醉香楼内的男子,无论老少贵贱,瞧见这一幕的都不约而同地僵了神色,几乎都是下意识地与张六郎做了同样的动作。 10 面子 禾雀眼尖,一眼瞧见了僵在一旁的张六郎,蓦地便是起身往那处一扑,张嘴就是嚎了起来,“表公子,你可算来了,你可要为我家姑娘做主啊!这个登徒子居然敢当众调戏我家姑娘,真是不知死活!” 四下里因方才楚意弦那一脚而诡异地安静下来,禾雀的声音又是响亮,落在耳中便是异常清晰。 “你……你少胡说八道!”地上蜷缩成一团的那个人颤抖着嗓音反驳,可惜那声音实在虚弱得能让人忽略不计。 何况下一刻禾雀响亮且理直气壮的声音又给他盖了过去,“我哪里胡说八道?你敢说你没有堵住我家姑娘,没有想掀我家姑娘的帷帽?那可是大家都亲眼所见的,难不成你还想狡辩么?” “我想掀你家姑娘的帷帽掀开了吗?反倒是你……你这个臭丫头先不分青红皂白将我揍了一顿,你家姑娘更是直接给了我一脚,这一脚若是将本少爷踢出个好歹来,本少爷非要你家姑娘赔给我不可!” 地上那人许是终于稍稍缓过了劲儿,气怒难平,抬起头来吼道。 谁知,迎面一记黑影袭来,他刚抬起的脸又被一记拳头揍歪了。 围观众人“.......” “你这个臭丫头又揍我?”那自称本少爷的锦衣男子捂着疼得麻木的腮帮子抬起头来,眼里含着两泡泪,悲愤非常。 那张脸映入众人眼界之中,那些人个个都是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怎样一张惨不忍睹的脸啊! 脸上一片红紫青,色彩斑斓不说,还有好几处已经高高肿了起来,刚被揍了一拳的腮帮子上硕大一块儿红,而张开嘴咧咧时,已经隐约可以瞧见牙关之间沁出了血......在场诸人不由又有志一同地抬手往腮帮子上捂,撞见身边的人也是一样的动作,这才惊觉不对,在正捂上时,各自尴尬地将手放下。 果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啊!这小丫鬟凶悍,那姑娘......更凶悍! “谁让你嘴里喷粪?你要再敢说,我还揍你,揍得连你娘都不认识!”偏禾雀还亮着小拳头,朝着那位少爷挥舞了数下,龇着牙,一脸的威胁。 “禾雀!”楚意弦淡淡哼了一声,只一瞥,禾雀心领神会。 屈膝应一声“是,姑娘!”,下一瞬便是从腰包里掏出了一大把的.....银票。而后,居高临下朝着那位“少爷”就这样兜头......砸了下去!虽然银票轻飘飘没有重量,可那砸的动作却是切切实实,将那财大气粗的架势呈现了个淋漓尽致,让被砸的人和围观的众人都蒙了,只能愣愣地看着那四散一地的银票,那面额虽然有大有小,可这么一大把砸下来,那得是多少银子啊? 能在醉香楼吃饭的人自然都与穷字不沾边儿,可只要想一想,还是忍不住心肝儿都颤了两颤。 偏那小丫头还插着腰,昂着头,居高临下地哼道,“我家姑娘赏你的,去好好找个大夫看看,再买些补药吃上个一年半载的,也足够了。若是我家姑娘那一脚,确定让你当不成男人了,我家姑娘届时再给些银两作为补偿也不是不可以。” “你......你们欺人太甚!”被银票砸蒙了的人终于是反应了过来,满脸的泪啊! 其他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石化了的围观人群也惊醒了过来,张六郎僵着一张脸上前,勉强打迭起笑容道,“表妹啊!得饶人处且饶人,咱别把事情闹得太大了!”最要紧,被揍的这一位那张好似画布一样五颜六色的脸头一眼看便觉眼熟,再细细一打量,便不由得让人心惊,因而张六郎此时只想息事宁人。 奈何,楚意弦从来就不是息事宁人的主儿。 只是,她将将皱眉,还不等说出什么,底下一个迟疑的声音却已是响了起来,“张六兄?” 楚意弦挑了挑眉,低头望了望脚边的人,又转向面皮发僵的张六郎。 这么多的人中,能被称作“张六兄”的,应该不多吧? 其他人的目光也跟着落在张六郎身上,这华阴县城本也不大,谁还不认识谁啊? 张六郎想装傻都是不成了,低下头,却很是疑惑地望向脚边那人,端详了片刻,露出一脸恍然大悟样,却是又惊又疑道,“这......这不是王八弟吗?怎么......怎么会是你啊?” 王八......弟?这还真是个好称呼。 楚意弦一哂,黑亮的眼瞳深处极快地掠过一抹嘲讽。 边上其他人一怔后,已经听到了几声隐忍不住的偷笑。 那位“王八弟”额角抽了两抽,垂下头去,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登时有些生无可恋。 张六郎却忙不迭转头对楚意弦道,“表妹,这当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吧?我看......还是大家各退一步,算了吧?” “这怎么能算了呢?这要是在定州,他别说想动手了,就是眼珠子敢往咱们姑娘身上动一动,我家将军和几位少将军也定能将他剁了喂狗!”禾雀腰一叉,眼一瞪,头一个不依。 围观的人隐约已经听出了点儿什么,这将军、少将军的,这位姑娘来头不小啊,难怪连个身边的小丫鬟都能这么嚣张。 “禾雀!”楚意弦却是不疾不徐喊了一声,眼风一扫过去,嚣张不已的小丫头登时如同被顺了毛的猫咪,乖巧了起来。楚意弦红唇微微一勾,斜眼睇了脚下那人一眼,眼底隐现两抹稀薄的笑意,“原来是表哥的旧识。既是如此,表哥的面子我总是要卖的......” 张六郎一愣,继而有些飘,原来在楚家表妹这儿,他还这么有面儿呢? “表妹?将军?”王八弟却是愣怔着一双眼,紧盯着楚意弦,而后蓦地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你是楚家的姑娘?” 楚?他这一声陡然提醒了在场的众人,是了,那丫鬟口中一声声的将军,张六郎口中一声声的表妹,这个楚家还能是哪个楚家?自然是楚大将军家啊! 楚意弦挑起眉,不置一词,似是没有瞧见周边人望着她时目光的转变。 张六郎却是急了,忙不迭道,“这是楚家大姑娘!是大姑娘!” 着意地强调大姑娘,想让人不觉出猫腻都不能啊! “表哥......”楚意弦淡淡唤道,白嫩如葱管的手指抬起,直直指向那位王八弟的鼻尖,“表哥是不是该跟我好好解释一下?” 11 做梦 张六郎面有难色,凑到她耳边,压低嗓音轻声道,“这位王家八爷正是祖母为二表妹相看的人选之一.......” 楚意弦眉心皱得更紧一些,终于是正眼望向了地上那人,那人这会儿脸上也没有怒色了,反倒是打迭起了讨好的笑容,只是还不及开口,却被楚意弦冷声三个字截断。 红唇弯起,一字一顿,“你做梦!”三个大字却恍似带着千钧的力量,如同方才那一大把银票一般,朝着眼前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王八弟只觉眼前晕乎乎的,还不及反应过来,搁在地面半撑起身子的手指登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猝不及防地“嗷”了一声。 刚刚光顾了他手的那只玉足却是没有半分停顿,疾步而行,那一抹倩影就如一道旋风一般刮过眼前,朝着醉香楼外而去。 张六郎木在原地,片刻后,望向抱着手如同杀猪般嚎叫的王八弟,长长一叹,对那些在边上仓皇失措的王家家丁道,“你们......快些送你家八爷回去,去请个大夫来看看......”目光掠过那只手,又隐晦地瞥了一眼王八弟的两腿之间,一触即走,很是尴尬地咳了两咳道,“好好看看.....”话落,便是脚下生风,带着人快步追了出去。 四下里寂了寂,王家的家丁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将王八弟扛起,赶忙出了醉香楼,往家里去了。 而其他看热闹的人这会儿见没有热闹好看了,便也只得散了,只是边走却是不由得边闲聊上几句,这楚大将军的女儿......不得了啊! 这谈资只怕不消半日就能长了翅膀,飞遍华阴,再飞向大梁别处。 对面的一间厢房内,面街和面向楼里的两扇窗都翕开着,窗后各有一双眼睛瞧着,直到此时,楼里看热闹的人都散了,朝着楼里的那扇窗才被轻轻合上,窗后的人转过身,见得雅间内另外一人还站在面街的那扇窗后,正朝底下望着,便也不由得凑到了那人身后,与他一道望了出去。 恰好瞧见了张家那位六爷和张家的家丁护着一辆马车踏着夜色朝着街道尽头驰去,那马车里坐的自然便是方才那位楚姑娘了。 “刚才……你都瞧见了吧?”突然听得前头一声问。 这人忙肃了神色,站直身子,半垂下眼,恭声应道,“是!都瞧见了!”爷不也瞧见了吗?方才分明是楚家姑娘的丫鬟特意去引得王家八爷生了气,又故意地扬起了帷帽的轻纱,让王家八爷惊鸿一瞥到了楚家姑娘的惊人美貌,这才有了后头的事儿。不过,那位王家八爷想必也就是个贪色荒唐的,否则,又怎么会因为瞧见了那么一眼,就心痒难耐地不管不顾,直直钻进了人家给他设好的套里? 不过......他有些想不通,看样子,楚家姑娘和那位王家八爷只是初识,为何楚家姑娘要这般费尽周折地设了这么一个局,让那位王八爷栽个跟头不说,还有苦说不出? “到底是为了什么不知道......不过,这位楚大姑娘可不像娄兄口中说的那般有趣。与众不同是与众不同了些,可惜,是太过与众不同了。咱们往后,还是敬而远之吧!”想着早前还对这位楚大姑娘兴起过两分兴趣,某人就觉得不寒而栗,连忙用力地甩了甩头,好似就能将之前有过的念头尽数甩没了似的。 后头那个一脸肃色的侍卫瞄见自家爷那张有些失色的俊容,嘴角的笑意一掠,随即深深一抿。 今夜在醉香楼发生的事儿,楚意弦自然不会瞒着,张六郎想瞒也瞒不住。楚意弦径直去了楚老夫人房中,将事情说了,至于是一五一十,还是添油加醋,张六郎觉得没什么差别,在心底默默为王八弟哀悼了一番。 怎么就这么倒霉,刚好就在今夜要去醉香楼,刚好就要撞上楚家表妹呢?被狠揍了一顿不说,这与楚家的婚事怕也是告吹了。不过也是活该啊,他平日里便看那王八不顺眼,在长辈们面前装得人模狗样,面上也是一副谦谦君子的读书人样子,华阴县的青年才俊啊,否则,张老太太能看得上他?往日里看人都是鼻孔朝天的,今日倒好......想起王八今日在醉香楼出的丑,张六郎这会儿才有些不厚道地笑了起来。而且是越想越乐,表妹和她的丫鬟也是高手啊! 只是很快,张六郎就幸灾乐祸不起来了,张老太太将他叫去,狠训了一番,而后便黑着脸让他到祠堂跪着去了。 楚意弦自然也没有逃过,被楚老夫人训斥了一番。她倒没有顶嘴,任着楚老夫人骂了一通,又是语重心长地给她讲了一堆女子重德,要贞静娴雅,她已经大了,已是谈婚论嫁的年龄,行事要有度,不可妄为,若是清誉有损,怕是于婚事上有碍之类的话。 虽然唠叨了些,但楚意弦知道,楚老夫人也是真心为她好。前世时,她与楚老夫人祖孙不和,她一直觉得楚老夫人就是偏心,同样是孙女,楚曼音在她身边长大,便是处处都好,就因为她性子执拗,不合楚老夫人的心意,便是处处都不好。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每个人表达感情和关心的形式是不同的,并非只有轻言婉语,无尽宠溺才是疼爱。 她这般顺从,倒是让楚老夫人心气顺了不少,见她垂着眼,不似从前那般一脸不满不逊的样子,倒好似果真听进去了一般。 楚老夫人见夜已深了,这才抬手让她退了下去。只是责罚她从即日起,每日都要练一个时辰的字,宁心静气。 楚意弦也一点儿异议没有地应下了。 楚老夫人叹了一声,坐回软椅上,一手撑着额,神色有些复杂,既有遗憾,又有两分说不出的庆幸。 她今日见了那几家的长辈,当中最为满意的,就是这王家。 本还想着后日便让两个孩子偷偷见上一见,若能满意,那便将这婚事敲定下来。谁知,这转眼便是出了一桩事儿。 好不容易才瞧妥的婚事,起了波折,自然让楚老夫人有些懊恼,不过,嫁女不比娶媳,对方若是人品有问题,那就是大大的不妙了。只是,这人品却不是一面两面就能看出来的,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 12 美味 虽然事情闹成这样,楚意弦功不可没。可却也能看出很多问题来。 思忖片刻,楚老夫人的神色缓缓沉定下来,一双经岁月积淀而更显沉静慧觉的眼睛里闪着坚稳的光,出声让连翘去请了张老太太来。 两位老太太说了半宿的话,第二日清早,张大太太亲自带着人,备了厚礼,去了王家。 这桩婚事,如楚意弦所料的一般,不能成了。 这自然是楚意弦想要的结果,否则她又何必在不经意瞧见王毅才时,立刻决定要去醉香楼吃这顿饭? 王毅才根本就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当年,楚曼音就是在这回相看之中,与王家定下了亲事。王毅才起初对楚曼音倒还算不错,可他自己屡试不第,便一蹶不振,终日只是浑噩度日,吃喝嫖赌,样样都来。这也就罢了,到底顾忌着楚家的势力,不敢如何。可楚曼音一直无所出,他便是光明正大的将小妾一房接一房地往家里抬。 楚曼音出阁后,性子沉闷了许多,很多事情都忍着瞒着。那时,祖母身子已是不好,楚家又处于多事之秋,就是楚意弦自己,也是一堆的麻烦,她什么都不说,便也没有人替她出头。等到再见时,楚曼音已是被磋磨成了一副暮气沉沉的模样。再后来,楚家出了事,王毅才便没了顾忌,对着楚曼音动辄打骂。 他更是色胆包天,看着楚家和宁远侯府接连出事,而他自己却攀附上了朝中势力,竟是对楚意弦生了觊觎之心。威胁利诱,以为楚意弦一介妇人,就算吃了亏,也只能生生忍着,楚意弦彼时虽然身子亏损,没了还手之力,可性子却还是刚烈得很,就要自裁时,楚曼音和燕迟先后赶到了。楚曼音为了救她,被王毅才这个畜牲一把推倒,撞上桌角,晕了过去,而燕迟怒极之下,更是将王毅才斩于刀下,却也因此受了一番牢狱之灾不说,更因着多方势力倾轧,便这么失了宁远侯府的爵位。 后来,才只能任人宰割。 想到这些,楚意弦眼底薄冷一片,王毅才那个王八,她今生无论如何也不想再与他扯上关系了。 虽然楚曼音那里,她已经提醒过了,可很多话,不能说得太明。也是王毅才自己倒霉,昨晚偏要在醉香楼吃饭,又偏被她撞上了呢?她当下便决定釜底抽薪。 踏出那一步时,楚意弦已经料想到了结果,可真的尘埃落定,心里就如去了一桩心事一般,松快起来。 眉眼舒展,红唇弯弯,笑如春光明媚。 楚大姑娘心情大好,换了一身衣裳,挽了袖子,借了张府跨院的小厨房,洗手作羹汤。 张家的下人们哪儿想到楚大将军的掌上明珠娇生惯养的,居然会下厨?而且看那样子,还有模有样的,那个小丫头在边上拦也不拦。倒是她们,一时之间都被赶了出去。 在外头隐隐听着里头的动静,才没过一会儿,便有香味传了出来,引得人垂涎欲滴。 禾雀夸张地吸了一口气,看着那两只被烤得金黄酥脆的羊腿,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楚意弦一手拍开她的头,用了刀子,很快便将整只羊腿都片成了薄片儿,整齐地摆放在汝窑白瓷盘中,将当中一盘端给禾雀道,“送去给六表哥!” 禾雀有些不乐意,姑娘自从到了同州,心情一直不甚美好,这从前在定州常烤来吃的羊腿,她已经许久未曾吃过了,正馋得紧呢,这两只她都能吃完,居然还要分一盘去给那位有些憨憨的表少爷? 楚意弦已经净了手,斜睐她一眼,无奈地笑着一拍她的头顶道,“快些去!这一盘留给你,一会儿再给你烤只鸡!” 还有鸡?禾雀双眼亮了起来,响亮地应了一声“欸”,便是飞也似地端着盘子跑走了。 厨房外的人个个抻长了脖子去看,却也只闻到诱人的香味,没有口福啊! 没一会儿,楚意弦出来了,对着他们淡淡点了个头,便是拎着一个食盒走远了,那些人被香味诱得直流口水,再也难忍好奇之心,连忙冲进了厨房。没有想到,那案板上还留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烤鸡,他们连忙分着吃了,没有想到那滋味居然美得让人恨不得将舌头都给吞下去。 怎么会这么好吃啊?不过片刻,那一整只烤鸡就只剩下一堆骨头了,他们还个个舔着指头,意犹未尽。 没想到,楚大姑娘还有这么一手好手艺呢。 就这烤鸡的味道,怕都赶得上醉香楼那道闻名华阴的炭炙羊肉了吧?至于那道炭炙羊肉,这些人只是听过,未曾吃过,自然无从比较。 可事实上,这哪里是赶得上啊?分明就是比那道炭炙羊肉好吃上太多太多了。张六郎风卷残云地将一盘片好的羊腿肉吃了个干净,一双眼睛亮灿灿的,终于是明白昨日在醉香楼,为何表妹要说醉香楼的酒菜只堪入口了。要他吃过这样好的味道,他也看不上醉香楼了。 “没想到表妹身边还有这样的能人呢。”张六郎抬起一双眼将禾雀看着,禾雀登生一种被当作猎物盯着的感觉。 脚趾头一动便猜到了表少爷的想法,禾雀板着一张小脸,收拾起了那盘子。这般风卷残云的速度,禾雀从前也是见惯了的,并没有半点儿诧异。毕竟,从前在定州时,他家将军还有几位少将军吃姑娘烤的羊肉,那都是以“只”计算的,这么少少的一盘,用将军的话说,还不够塞牙缝儿呢。 将军每每给姑娘捎来家书,总是隐晦地叹息说,自姑娘走后,他都瘦了。 若非姑娘还有话要交代,表少爷只顾着吃,也没让她有机会说话,她也不想还等在这儿看着他吃,姑娘给她留着羊腿肉和烤鸡呢,她也很想吃啊! “姑娘说了,昨夜的事牵累表少爷了,这盘羊肉便算得给表少爷赔罪了。表少爷大人大量,看在我家姑娘亲手给烤了这羊肉的诚意上,想必表少爷定然不会介意的吧?” 要禾雀说,她家姑娘还是太好心了些,不就是跪了一晚上祠堂吗?还要亲自做一盘烤羊肉给他吃,禾雀看来,可真是便宜表少爷了。 张六郎听罢,笑着点了点头,毕竟,吃人的嘴短啊! 而且,他平生所好,其中之最就在一个吃上。 13 带偏 这么美味的一盘羊肉下肚,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却哪儿还介意得起来。 笑着点头点到了一半,才觉出一丝不对来,愣了片刻,才惊得抬眼望向禾雀,眼里藏着满满的不敢置信,抬手指了指那空了的盘子,“你刚才说,那羊肉是表妹……” 禾雀想到还等着她的烤羊肉和烤鸡,就没有那个耐性了,“是啊!是我家姑娘亲手做的。我家姑娘年幼时,在定州跟一个大漠的厨子学的!姑娘天分了得,做出来的烤羊肉那可比大漠人做的还要地道!说起来,表少爷你真是有口福!” 禾雀说起这个,早已习以为常的模样,张六郎却蒙了许久,直到禾雀走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却是兴奋难耐地抚掌笑了起来,天呐,没想到表妹居然有这么一手好手艺,看来,往后要跟表妹搞好关系才是,说不得下回还能有口福。 同样被这烤羊烤鸡味道征服的还有张老太太和楚老夫人,尤其是这孩子考虑到她们的年龄,居然还给她们一人备了一碗粥,用的就是鸡丝就着白米熬的,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食材,偏生也不知是经了怎样的巧手,竟就生出了别样的美味。 直到楚意弦屈膝见礼后退下,张老太太唇齿间好似都还残留着方才的美味,不由叹赞道,“没想到你这个孙女还有这么好的手艺,倒是一桩好事。” 楚老夫人叹一声,“我们这样的人家,女红厨艺都只是锦上添花,最要紧还是要有个好名声,偏偏……”楚意弦烤肉的一手绝活,楚老夫人自然也是听说过的,只是这几年,楚意弦从未进过厨房,楚老夫人自然也没有放在心上过。 这几日刚觉得孙女懂事了些,昨夜又在醉香楼闹了那么一出。只怕这流言蜚语不时就要传得人尽皆知了,楚老夫人想着都觉得头疼。 解决了王毅才,楚意弦的心情却是甚好。 抬眼见着黑着一张脸站在房门口的楚曼音,都是笑容不变,还抬手指着桌上两盘片好的肉,道,“你还没有吃的话,要不要一起?” 那烤肉的香味直往鼻间钻,楚曼音思绪有些飘,眼睛控制不住地往那两盘肉上瞟,一握拳头,借着指甲嵌进掌心的微疼来提醒自己,要记得自己来是做什么的。 好歹在那诱人的香味下稳住了,楚曼音板着脸冷声道,“你是不是故意的?”说话时,却还是克制不住悄悄咽了两口口水,楚曼音有些懊恼,狠狠屏住了呼吸,这样一来,那香味总算少进了鼻腔一些,她的思绪清明起来,也更加的恼火。 既然她不吃,楚意弦自然也不会强求。自己取了一双竹箸,慢条斯理夹了一块儿羊肉片放进唇中,轻轻咀嚼着,表情淡然得连眉毛都没有撩上一根,“你说的什么?” 那模样让楚曼音更是恼火,忽略喉间不受控制分泌出的湿润,她火气更往上窜,“你少在这儿装!你那日说我恨嫁,转眼便出了昨夜的事儿,有那么巧?现在你满意了,高兴了?” 别的不说,楚曼音这直觉还真是敏锐。楚意弦在心里夸赞了一声,面上却没露半点儿端倪,“哦……你是为了昨天王八那事儿来向我兴师问罪来了?” 王八……楚曼音愣了愣,嘴角抽了两抽,后知后觉想到,那桩婚事若是成了,往后旁人岂不是要叫她王八奶奶?这么一想,婚事告吹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咳咳咳,不能被她带偏了!楚曼音努力端正了神色,“不然呢?你难道不该给我个交代?” “你见过王八了?”楚意弦挑眉问她。 又是王八!楚曼音嘴角抽动了两下,“当然没有!”她可不像楚意弦那么不懂规矩。 “那你和王八的亲事已经定下了?” “自然没有!”楚曼音音量提高了一阶,能不能不提王八? “那我就不懂了,你没有见过他,亲事也没有定下,自然没有非他不嫁!还是这样的人,你觉得舍不得,想要等着嫁了过去,才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倒没有非让你谢我帮了你,没让你所嫁非人,你居然还要来兴师问罪?若是你还想要这门亲事,自己去找祖母说吧!你坚持,她应该也会答应的!”楚意弦语调漠然,没有半分起伏。 可一个个字好似都带着刺一般,直扎楚曼音心底,让她的脸登时青一阵白一阵。 “你既然不吃,便也别杵在这儿让人没胃口!门在那边,请自便!不送!”偏楚意弦还一点儿让她松缓情绪的时间都不给,抬手便直指她身后洞开的门扉,毫不客气地下起了逐客令。 “你……”楚曼音气得咬牙,楚意弦说话做事还是这么讨厌!不!这嘴皮子比以前更溜了,所以,是比以前更讨厌了才是。 都被人明明白白下逐客令了,楚曼音自然不会那么不要脸面地还在这儿杵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得狠狠瞪了楚意弦一眼,扭头便是大步冲了出去。 楚意弦半点儿不受影响,抄起竹箸继续吃起了她的。 楚曼音冲出了老远,才在庑廊上停了步。 紫藤在她身后追得气喘吁吁,平缓了呼吸,瞄着她家姑娘的脸色,也是气怒难平道,“大姑娘这回也太过分了!我看,她就是故意给姑娘添堵,居然连破坏姑娘婚事的招儿都想出来了!” 方才大姑娘虽然没有说得那么直白,可紫藤听来,大姑娘分明就是承认了她就是故意的,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姑娘再怎么说,还是她堂妹呢,这可不就是太可恶了吗? 楚曼音却闷着没有说话,半晌才道,“总比嫁过去才发现所嫁非人的好。” “咦?”紫藤惊了,方才姑娘在大姑娘跟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吧? 楚曼音却是淡淡瞄她一眼,“这件事就此作罢,方才那些话,别让我再听见了。” 紫藤一凛,忙低头应道,“是!” “走吧!回去用膳!”方才在楚意弦房里,被那烤肉的香味诱得饥肠辘辘,本来自听了这事儿后就没了的胃口又回来了,她非得吃些东西才行。 谁知,才走了两步,又懊恼地停了下来。早知道,刚才就不端着了,怎么也该吃了再说才是,闻起来那么香的烤肉吃不起来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味道? 14 不安 第二日张老太太寿宴,王家没有登门,倒还是让人送了份儿礼。 楚意弦倒是不介意得罪王家,可楚老夫人却觉得过意不去,还是张老太太宽慰说送了礼便是没有彻底撕破脸,过后再慢慢修复两家关系就是。 楚老夫人想想也是,便打定主意等到寿宴过后,便带着两个孙女回同州去,不要在华阴多留了。 楚意弦全然顾不上这些,随着登门拜寿的人越来越多,她面上沉定,心里却不由得紧张着,不时抬手抿着头发,她今日穿了一身洋红色的衣裙,俗气艳丽的颜色偏偏却是极衬她的样貌,鸦发如云,雪肤红唇,又难得地精心打扮了一番,发髻和妆容都是一新,让禾雀上下看着,越看越是满意。 姑娘五官本就美极艳极,再精心妆扮一番,更是美得明媚耀眼,让人头一眼便能望见,一见,便是难忘。 “表姑娘,老太太请你过花厅去!”等来等去,终于等来了张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 楚意弦黑亮的双瞳更亮了两分,“可是娄家表哥到了?” “是啊!正是娄家表少爷来了!”那丫鬟笑呵呵答道。 楚意弦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和妆容,这才迈步走了出去。 一路徐步,到了花厅前,她却不由停了停步,几息后,打迭起了自认完美无瑕的笑容,这才重新举步。 她身边禾雀满是骄傲地看着她,谁说她家姑娘任性无脑、不学无术?看看她家姑娘这身姿,这步态,就是燕京城中那些自认高贵的贵女又有几个能比得上? 这么想着,小丫头的腰板儿也不由挺得直了些。 花厅内已经隐隐传出笑语声声,人不少,多是些女眷,满室的衣香鬓影,花红柳绿。男子很少,倒也有几位,都是来贺寿的年轻男子,多是与张家沾亲带故的。 当中一个一身月白锦缎,手拿玉骨折扇的男子被众星捧月一般,正在侃侃而谈,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逗得满室的女子,无论老少,都笑了起来。满室的热闹,一时竟没有人察觉到楚意弦的到来。 楚意弦站定在花厅门口,目光带着隐忍的急切在厅内扫了一圈儿,眉心便是轻蹙了起来,她顿了顿,便又细细望了过去,眉心便皱得更紧了些。 引她来的丫鬟碎步上前到了张老太太耳边轻声回禀了一句,张老太太笑着透过人群望了过来,笑着道,“弦姐儿来了!” 这一声让花厅内静了静,厅中众人的目光都是望了过来。 这位便是楚家大姑娘了? 可是大名鼎鼎呢!想起这两日华阴县城中的传言,厅内人的目光都一瞬间耐人寻味起来。 楚意弦恍若不知,收敛情绪上前,盈盈拜倒,给诸位长辈见礼,又给张老太太拜了寿,这才转向娄京墨的方向,屈了屈膝,“三表哥!” 娄京墨目光已将她上下逡巡了一番,多情风流的桃花眼底含着两分笑意,点头道,“表妹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楚意弦勾起唇角,“表哥倒是一点儿没有变。”一样的有女人缘,一样的招蜂引蝶,从以前到现在,再到更远的几年之后,一点儿没变。 奇怪!娄京墨桃花眼闪了闪,是错觉吗?竟从表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丝嫌弃。 过了一会儿,得了表妹的眼色,表兄妹俩一前一后出了花厅,到了外头,终于可以单独说说话了。 楚意弦却是劈头就问道,“表哥一个人来的?” “这话问的!你觉得我会跟谁一道来?”还是吊儿郎当不正经的语气,娄京墨折扇一展,一边在胸前轻扇着,一边挑眉笑问楚意弦,他奉父命来华阴为张老太太贺寿,一早便已递了书信去定州给姑母,姑母必然也是知会了同州的,表妹不可能不知道。可是刚刚,他瞧见表妹站在花厅门口,往厅内张望,却分明是在找什么人。 楚意弦见娄京墨一双桃花眼里暗藏着审度,心头不由得一凛,旁人只当三表哥是个风流公子,她可半点儿不敢小瞧了他。 “没什么。我只是想着表哥自来交友广阔,昨日我去商号寻你,王掌柜还说你出门与朋友一道游玩去了。我还当你今日来,说不得会带上两个友人。”有些事儿,她可不想,也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是这样啊!”娄京墨“哦”了一声,“我今早刚回来,倒是听说了表妹去寻过我!王掌柜说表妹挺急的,说许久没有见过祖母和我父母亲,心中惦念,想要见我问上一问……” 这话里的意思,从前的楚意弦未必能听明白,如今的楚意弦却是再清楚不过,立刻从善如流道,“外祖母身子可还好?舅舅、舅母呢?一切安好否?前年舅舅路过同州,还来瞧过我,外祖母和舅母却是经年未见了,我心中还真是惦念得紧,表哥快些与我说说!” 娄京墨望她一脸情真意切的模样,心中疑虑暂且压了下来,难道……真的是他多心了?表妹一向简单率真,心无城府,怕还真是他想多了! 等到寿宴结束,楚意弦回到自己暂居的房中,脸上的笑容却是瞬间消失了。 她之所以一醒来便急急去寻楚老夫人,非要跟着一道来华阴,一是为了找杭依依,若是能让她永生永世都进不了燕京城,不会出现在她往后的生命中,她不介意下狠手。二来,便是为了搅浑楚曼音和王毅才的这桩婚事。三,却是因为她知道前世时,燕迟是与娄京墨一道来张府为张老太太贺寿的,虽然彼时他隐了身份,没有让人知道他是宁远侯府的小侯爷。 她心中思念已经漫溢,等不及现在就想见他。 可谁知道,唯独办成的只有搅浑楚曼音婚事这一件事儿。其他两件……杭依依不在华阴了,而燕迟也没有来张府。她若再问,以表哥的精明说不定会窥探出什么端倪来,她只能忍着。 可这两桩与前世不同的事儿已是让她心中沸腾。 皱着眉思虑了片刻,她终于起了身,她不能这么干坐着,为今之计,她应该尽快回同州,然后等到石楠带回定州的回信,尽快去燕京城,守着燕迟才是。 谁知,她带着禾雀才走到门口,迎面就撞上了楚老夫人身边的连翘。 15 透露 连翘朝着楚意弦蹲身行礼,笑着道,“大姑娘急着去哪儿?” 外头夜色已是铺展开来,宴席处尚有喧闹隐隐传来,即便宾客散去,要收拾妥当也还需些时候。 楚意弦须臾间已是稳住心神,笑得馨馨然道,“正打算去看看祖母,连翘姐姐来是?” “哦!奴婢是来替老夫人传话的,老夫人这次出门已经好几日了,她在外头始终不及在家中踏实,所以,明日便想告辞家去,让大姑娘先收拾收拾。” 楚意弦眸光一闪,没有想到,她和祖母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她本来想着,祖母若是想再在华阴待几日,她哪怕先行回同州都可以,这样一来,倒是省事儿多了。 “是这样,那我和禾雀便先紧着收拾了,也就不去搅扰祖母了。” 送走连翘,她便催促着禾雀收拾东西。她们带的东西本也不多,收拾起来,倒是容易。 楚老夫人难得来一趟,加之她如今年纪大了,往后再要想回娘家怕是更难,所以张家人都想多留她几日。楚老夫人却是铁了心,想要早些回去,张老太太也知道,这是楚曼音的那桩婚事儿让她伤了心,加之楚意弦在醉香楼闹了那么一出,如今外头的流言传得甚是难听。即便张家人瞒着楚老夫人,以她这么多年的阅历,又哪里有猜不到的,她这是为了两个孙女的声誉,这才想要早早离了这是非之地。 知道了缘由,张家人自然也不好再拦。楚老夫人便让人去给娄家商号送了信,娄京墨得到消息,匆匆赶来告别了一通,楚老夫人祖孙三个便是辞别了张家人,在午后出了华阴县城。 同行的,却还多了一个张六郎。却是张家人不放心,要让一个子侄辈送她们祖孙三个回同州,张六郎毛遂自荐,说是要戴罪立功,张老太太被他缠得没法,只得允了。 张六郎便美滋滋地接了这一桩差事。 只是这一路上,楚老夫人祖孙三个不知何故都有些沉闷,也没有吃到他心心念念的烤肉,不过张六郎还是很乐天地想着,跟着表妹,和表妹打好关系,一切皆有可能不是? 那么刚好,回到同州府的当日下晌,石楠也风尘仆仆地从定州赶回来了,随她一同回来的,还有楚大将军的两封信,一封给楚意弦的,另外一封则是给楚老夫人的。 楚意弦先将给她的那封信拆阅完毕,一双如同黑葡萄般的眼睛已经濯亮起来,拿了给楚老夫人那封信便是径直去了楚老夫人房中求见。 楚老夫人将信看完,眉心便是紧蹙起来,一双静深的眸子抬起,望向站在面前,亭亭玉立的孙女,“弦姐儿,你想去燕京城?” 楚意弦目下一闪,抬起头,略有些怔忪地望向祖母。这信中想必父亲已经说明了让她进京的缘由,为何祖母张口却是问她是不是“想”去京城? “不是你让石楠去定州的吗?若没有你先送去的信,你父亲和母亲怕也不会有这个决定。”楚老夫人语调淡淡道,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儿,她还没有老糊涂到半点儿不知,只是看破却没有说破罢了。 老大两口子对这丫头自来是疼宠得没边儿,这丫头若是起意哀求,自然不怕她爹娘不松口。 “是。”楚意弦定了定神,便很是干脆地应了,既然祖母都看透了,又何必还要狡辩。 “看来,这几年祖母将你拘在宅子里,你是真受委屈了,所以,竟不愿再与祖母待在一处了?”楚老夫人似有些委屈一般。 楚意弦嘴角抽动了一下,若不是她重活了一回,见识过祖母在楚家大难时肩挑风雨的样子,知道她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只怕还真要信以为真了,不过她也不能让祖母真伤了心,于是叹息一声道,“祖母,我长大了,我是楚家的女儿,不能只躲在楚家这棵大树下躲避风雨,享受着荣华富贵,却什么都不做。” 楚老夫人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些话,愣了愣,再看楚意弦时,目光里便多了两分审视。 “弟弟生来体弱,从小便被留在了燕京城,如今大哥回京成亲,娶的又是平阳郡主家的县主,怕是也要留在燕京城一段时日,我也进了京,别的不说,可以帮着照看照看新嫂子还有弟弟。” “而且,我的年纪也不小了,祖母和父亲、母亲虽然没说,可我也知道,我的婚事多半也是要着落在燕京城里,既然如此,我还不如早些去了,至少还不至于那么被动。” 楚老夫人真是被楚意弦这番话彻底惊住了,大孙女是个男孩儿性格,大大咧咧的,又沉不住气,虽然没有坏心,却也没有城府,若能一辈子就在小地方,躲在他们的羽翼下过活,这样的性子也没什么不好。可若是她老子护不住她,让她嫁进了什么豺狼窝里,她这个性子就要害死她。 老大媳妇也是痛悟了这一点,才狠下心来将她送回同州,想让自己多教教她,可这丫头偏生是个犟牛脾气,这么几年了,她一直以为没什么长进,谁料想,她今日竟是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来。 谁敢说她没有半点儿长进? 却没有想过,楚意弦这长进是经过了怎样的痛苦,才淬炼而出的! 楚意弦说完这番话后,便是沉默下来,只是站在那儿,由着楚老夫人将她打量。其实有了父亲的那封信,她不怕祖母不放行,可是若能取得祖母的支持,她还是愿意的。 楚老夫人的目光锐利,带着疑虑与审视,将楚意弦紧紧盯着,可就在这样的目光之下,楚意弦却没有露出半点儿异色,仍然安之若素。 楚老夫人的目光终于是缓和了下来,带着两分欣慰,还有三分惊奇,叹了一声道,“既然要进京便去好生收拾一番,此次去了既是长住便不比之前去华阴的时候,要一切收拾妥当。带去的人,带去的东西,你应该心有成算,用不着祖母多嘴了。只盼望着,你和你所说的一般清醒,祖母等着你给自己寻一门可心的亲事,来日你出阁时,祖母定会亲自去京城为你送嫁!” 楚意弦笑着弯起红唇,带着两分难得的俏皮,“那……就先谢过祖母吉言了。届时,祖母可不要舍不得自己的压箱底,定要给我厚厚地备一份儿嫁妆才行。” 16 争宠 楚老夫人笑得不行,“你这个不知羞的丫头,八字还没一撇呢,居然就惦记上了我老婆子的压箱底了?放心放心,祖母的压箱底都留给你和音姐儿!” “说到音姐儿……”楚意弦微微敛了笑,“还有一桩事要请祖母一并允准。” “什么?要让我一起去燕京城?”楚意弦离开后,楚老夫人便让连翘去叫了楚曼音来,楚曼音听了楚老夫人的话,却是惊了。“祖母说……还是大姐姐先提起的?” “是啊!是弦姐儿提起的。音姐儿……燕京城中青年才俊甚多,加之你大哥哥马上就要娶平阳郡主家的县主了,楚家也算与皇家结了亲,于你而言,机会便要多上许多。而且,祖母见着你大姐姐也不是个全无成算的,有她帮你看着,你未必不能在京城找一桩称心如意的好亲事。退一万步讲,就算不能在京城结下亲,你去京城开开眼界,见见世面也是好。女孩子这一辈子,大多都困在深宅大院之中,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一定不能白白错过了。至于亲事,祖母也会帮你留意着,必然也不会耽搁了你……” “祖母不用说了,我去!”楚老夫人正担心着孙女不愿意,不得不陈晓利害,正在苦思着若是说完了这些,音姐儿还是不愿意怎么办,便听着楚曼音轻声截断了她的话。 楚老夫人说那些话时,楚曼音便是敛下了眸子,思绪飞转,她知道祖母想让她答应去燕京城,这才会说了这么多,而且,她不得不承认,祖母说的这些,都是为她好。 到底是自己身边长大的孩子,楚老夫人抬眼便看出了楚曼音虽然说答应了,没有勉强,可笑容里却还是带了些别样的意味,不由心口略有些发沉,“祖母知道你乖巧听话,不过,你也不用为了让祖母高兴就勉强自己,若果真不愿的话……” “我没有不愿。只是……”楚曼音扯扯嘴角,笑容里现出一缕局促,上前去,屈膝在罗汉榻前蹲跪下来,将头轻轻靠在了楚老夫人的膝上,“我只是从未出过同州府,想着要去燕京城,心里总有些……而且,要离开祖母,我也是舍不得……” 楚老夫人叹息一声,抬手抚在她后脑,疼爱地顺着她的发丝,“傻孩子!祖母陪不了你一辈子,不过,祖母如今也还康健着,用不着你牵肠挂肚,照顾好自己就是。至于燕京城,担心什么?你又不是一个人,不还有你大姐姐,大哥哥他们吗?”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想到那位大姐姐,楚意弦这些时日有些改变,或许……不至于太不靠谱吧? 楚曼音不是那等矫情的人,既然决定了,即便心有忐忑,也不会再犹疑不定。回了自己房中,便是让紫藤和瑞香两个收拾起了东西。 这一趟去燕京城,说不得就不会再回来了,即便楚家在燕京城有自己的宅子,该带上的东西却都得带上,特别是惯用的东西,还有惯用的人。 楚意弦这头听说二姑娘从老夫人房中出来,回了自个儿院子后,便是让丫头收拾起了东西,不由勾起唇角笑了起来。楚曼音,到底不算蠢到底! 却也只是分神了一刹那,便又指挥着她身边的丫头将她看惯了的书,还有那些自来了同州之后,便束之高阁许久的弓箭、佩剑、短匕这些都一一收拾起来,一并带走。 不同于楚曼音心中尚存一丝不确定,楚意弦却是笃定自己这回离开同州,即便再回来,也只会是小住,所以,该带走的东西自然都不会留下。 燕京城,将会是她的战场,以及改变前世种种的所在!所以,燕京城……还有燕京城中的人,等着吧!我楚意弦……回来了! 她身边三个丫头,最多话的要数禾雀,可却也是最听话的,对于楚意弦的命令从不会多问,只懂执行,甚至不管对错。 石楠嘛,本就是个木头,那张嘴若非必要,便只有吃饭喝水这一个用途。 结香……结香也是个不多话的,即便心有疑虑,也只会存在心里。 所以,楚意弦一发话,三个丫头不管出于什么缘由,都只是沉默地将那些弓箭和刀剑一一规整,结香在擦拭那些东西时,才低声道,“这弓大了些,也沉,到底不太方便,奴婢觉着姑娘还是找人做把小巧的弓弩用起来更方便些!” 楚意弦黑亮的双瞳一眯,见得结香沉静地抬起眸子,不闪不避对上她的视线,楚意弦不由勾起红唇,微微一笑,“何止要做把小巧的弓弩,咱们到了燕京城,要做的东西还多着呢。多的不说,结香你针线活儿好,可得给我做身新的骑服才是。” 去了燕京城,作为楚大将军的女儿,少不得要出席很多场合,该备的都要备起来了。 “之前姑娘去了华阴,奴婢左右无事,便从舅老爷送来的料子中挑了一些,已是给姑娘赶制了一身,一会儿姑娘便去试试,看看喜不喜欢。”结香笑着回道。 结香果真聪明又周全,她不过提了一句她们应该很快就会去燕京城了,她便提前备起了一套骑服,这骑服在同州自然是派不上用场的。 于是,楚意弦很是满意地笑了,“结香真是想得周到,也不用试了,你的眼光我还信得过。” 结香抿嘴笑了笑,不搭话,垂下头去,继续细致妥帖地收拾东西。 禾雀小脸不满地板起,结香争宠的意图很明显啊!怎么,会做骑服了不起啊?她会揍人吗?会将人揍得脸上红紫青,精彩得好似调色盘吗?术业有专攻,咱不跟她比。 石楠“……”,继续面无表情,加一言不发。 可下一瞬,她却如同被按下了机簧一般,瞬间弹起,身着青衣的身影化成一道散影,闪出门去。 屋内,几人怔了一瞬,互觑一眼,而后,不约而同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外间,便已听得帘子外一把冷淡的嗓音传了进来,“属下石枫求见姑娘。” 石枫?禾雀一惊,一个箭步跳过去,撩开了帘子。见帘外一个玄衣男子正抱拳躬身为礼,面上是与石楠如出一辙的面无表情,虽然记忆中少年的肩背过了几年已是厚实坚挺,可确确实实是石枫没有错。 17 热闹 禾雀惊得倒抽了一口气,“你怎么来了?和石楠一道来的?”而后不等石枫回应,便已是扭过头,对着石楠跳了脚,“你怎么没有说?” 糟了!糟了!有一个结香争宠已经够糟心了,又来了一个,这样一来,她这最受姑娘器重的大丫鬟怕是要地位不保啊! 要知道,石枫从前可是姑娘身边最受姑娘器重的,他作为姑娘的影子护卫陪着姑娘形影不离长大的,武力值强得很,不多话,从前姑娘出门,都是只带他的。若非是个男人,夫人觉得不合适,后来才换上石楠,哪里有她禾雀的出头之日?可怎么……又回来了? 禾雀登时如乌云罩顶,迁怒地将石楠瞪得更狠了。 石楠却是不痛不痒,连眉毛都没有撩上一根,“姑娘没有问。” 姑娘不问的,她自然不会说。 禾雀登时觉得后槽牙酸痛得厉害,一张俏丽的小脸登时扭曲。 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石枫,楚意弦亦是面皮发僵,问了与禾雀同样的疑问,“你怎么来了?”当初,她去燕京时,父亲确实也将石枫派了来,可那不是在她去了燕京半年之后的事情吗?而且,这一回,她分明比那时提前了半年去燕京,石枫为什么还会来? “将军说姑娘此次回京城,他和夫人不放心,所以让属下回姑娘身边,代为护卫。”石枫的声音一板一眼,所说的话与前世回到燕京时一般无二,楚意弦听得有些头疼,果真如此。 可是……为什么现在就来了?前世时,石枫为了护她,可没有少与燕迟对上,她那时视燕迟如洪水猛兽,自然就甚为依赖石枫,以致燕迟误会了一些事儿,与石枫那是水火不容。可如今情形不同了,若是她要往燕迟跟前凑,石枫还是跟之前一样一根筋,难免会成为绊脚石。 “姑娘?”禾雀更不放心了,姑娘直勾勾看着石枫半晌没有反应,是不是高兴得傻了?呜呜呜,她好想哭! 楚意弦醒过神来,见几个人都用奇怪的目光将她看着,虽然各有异样,却是相同的复杂。 咳咳了两声,楚意弦尴尬地将心思暂且遮掩了过去,“石枫既然来了,这路上护卫的任务就全权交给你吧!眼下你去与府中的护卫熟悉一下,挑选一些人,准备好了,后日便是黄道吉日,咱们早膳后就启程吧!” 人已是来了,想撵也不可能,只能暂且走一步看一步了,什么都在变,没准儿这一回,石枫和燕迟不再针锋相对,反倒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了呢? 楚意弦见着石枫,过去经历过的有些过于鲜活的画面便浮现脑海,她嘴角哆嗦了一下,有些自欺欺人地想道。 “是!”石枫应了一声,却带了两分迟疑极快地瞥了一眼楚意弦,几年的时光到底还是让他和姑娘生疏了不少,他看姑娘的心思没有从前那么明白了,刚才姑娘瞧见他,可是有些不高兴呢? 他随即又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不!怎么可能? “表妹……”正在这时,外间骤然又是一声高亢的喊叫,那样的激动,好似他们才是久别重逢一般,张六郎带着满面的笑容从院门外窜了进来,谁知,不等靠近那抹海棠色的身影,便是被一左一右,相似的两道冰冷身影,拦在了数步开外。 张六郎脚步一刹,脸色有些发僵地瞄了瞄左边的石枫,和右边的石楠,两人手里抱着一式一样的玄色长剑,脸上端着一式一样的冰冷漠然,就连看着他的目光,都是一样冰冷得让人直打哆嗦。 “石楠!石枫!”楚意弦道一声,石楠和石枫都立刻收了剑,往边上一个侧步,让开了路。 张六郎还有些胆颤,瞄了瞄两人,赶忙垂下眼皮,哆嗦着腿走了两步才恢复了正常,抬眼看着站在门庭前,一身海棠色衣裙,雪肤红唇,面容艳丽,神色却沉静的少女,他面上又漾开欢实的笑容,扑上前道,“表妹,听说你们不日就要启程进京了?我呀,从前就一直甚为向往燕京城,这回居然这么刚好撞上了,我便想着跟表妹结个伴儿,一起去燕京城逛上一逛,见见世面也好。” “我反正文不成武不就的,考功名是无望了,也别想投笔从戎,去军中建功立业,我还是老老实实帮着家里管管生意就好,可燕京天子脚下,客商云集,去开开眼界想必对今后也很有好处。” “另外表妹不必担心,虽然时间仓促,可我已经着人送信去华阴告知家中长辈了,虽然必是等不到家中回信就要动身,不过我与表妹同路,到了京中之后,也有楚家表哥和表妹你们照应,想必我家中定然放心得很。所以……表妹你应该不会介意我与你们同路,一起去京中吧?” 张六郎眨巴着一双眼,甚是殷切渴盼地将楚意弦盯着。 这位表哥一开口就一串连珠炮,谁想插嘴都不能,到这会儿才算想起来要问她了。 不过……楚意弦嘴角抽抽,额角也抽抽,什么都让表哥你说完了,我还说什么啊? 四月二十,黄道吉日,宜出行、开市、祭祀、祈福,忌拆迁、嫁娶、求医。 这一日,正好是楚意弦定好启程的日子。 昨夜,下了一大场雨,消了些许暑热。 今日晨起却是晴开了,天气凉爽,清风拂面。 他们一行人,四辆马车,姐妹俩带着各自的丫鬟各坐一辆,后头两辆则用来装东西,也是塞了个满满当当。 石枫和张六郎等人自然是骑马,与二十来个侍卫一道,连同随行的车把式,这一行倒也颇为壮观。 在府门前辞别了楚老夫人,一行人便是踏着晨光上了路。 一路上,鸟语花香,风景嘛……虽然算不上绝美,却也宜人,主要是心情好,看什么都格外的美丽。 毕竟……要去燕京了嘛,他心心念念的京城。 张六郎心情好得很,走着走着嘴里哼起了小曲儿,身侧一冷,他侧目,见边上一尊黑面神冷眼望着他,皱着眉,目光不耐。 小曲儿渐渐走了调,终于被那冷眼看得没了声息。不过,张六郎心情还是美好得很,哪怕身边那尊黑面神也不能影响半点儿。 唯一不美好的,大概就在吃上了。 18 大雨 本以为这一路上,总有机会能够再尝到表妹的手艺的,谁知道,这一路上,表妹却没有半点儿下厨的打算,别说埋锅做饭了,路过城镇时还有酒楼客栈的能好好吃上一顿,若是不得不在荒野之中,便是一顿干粮就对付了过去。 张六郎是真不知为什么要赶路赶得这么急,难不成表妹是有什么急事吗?可是啊,他也不敢问呐! 再看表妹身边的人都是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就是娇滴滴的二表妹都一声不吭,只是捧着那硬巴巴的干馍馍,就着清水,一口一口地慢慢啃着,虽然皱着眉,却没有多问一句。张六郎自觉自己也是个大老爷们,不能连个养在深闺的小姑娘都不如,是以,也只得将这些疑惑都压在了心底,继续埋头啃干粮去。 这一日已到午时,张六郎高兴起来,坐在马背上赶了两个多时辰的路了,这屁股都颠儿得有些疼了,能够下来歇歇,哪怕还是啃干粮也好啊! 谁知,石枫抬头看了看天,却是驱马上前来,到了头辆马车前,唤了一声“姑娘”。 楚意弦撩开车帘,探出头来,那张脸,哪怕是在赶路途中,脂粉未施,穿着更是简单,一身半旧的衣裙,可那艳色天成,张六郎不经意瞥去一眼,心头忍不住又是一阵悸动,想起表妹的好手艺,悸动更深,可是再想起醉香楼那一夜,王八的下场,张六郎又如被兜头浇了一桶冷水,当真是冰火两重天! “怎么了?”楚意弦看也没有看张六郎,只是挑眉望向石枫,石枫虽然比石楠略通人情事故,可骨子里的冷漠却是如出一辙,若非有事,他不会如此。 果不其然,石枫语调淡淡道,“姑娘,咱们今日怕是要加紧赶路,一会儿天要下雨!” “哈哈哈!”话刚落,楚意弦尚没什么反应呢,张六郎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石枫兄弟莫不是说笑呢,这艳阳高照的,雨从何来?” 石枫和楚意弦都因着这笑声蹙了蹙眉,却也仅止于此,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楚意弦抬起头看了看天色,便是点了个头道,“那这会儿便不歇息了,你让大家加紧些,尽量在下雨前走出这片山林。” 张六郎一愕,表妹怎么这么听这小侍卫的话呢,他忙“欸”了一声,还是没人理他。 石枫拱手应了一声“是”,便是纵马去后头传话去了。 楚意弦那双漂亮的黑眸才有些冷淡地瞥过来道,“表哥若是饿了,就在马背上随便啃啃馍馍吧!” 话落,手一松,帘子垂落下来,将那张赏心悦目的面容也遮蔽了。 张六郎脸色有些发僵,左右都是啃馍馍,坐着吃还是在马背上颠着吃倒是没什么差别,可问题是他的屁股啊……再颠下去,两瓣要变四瓣啦! 等到石枫传完了话,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一下子加快了起来。 张六郎单手控住缰绳,还要一手拿着馍馍啃,填饱肚子,更要稳住马速,不至掉队时,他终于知道,这世间的磨难从来都是一难还比一难高,你以为自己这一刻已经够难了,却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也许更难! 呃……这一下,险些被馍馍噎住,英年早逝。 赶紧停下马儿,一边用力拍着胸口,一边猛灌了几口水,好歹缓了过来,骤然一阵狂风袭来,吹得他在马背上摇摇欲坠,而胯下马儿却更似受了惊一般开始烦躁不安。他一抱马脖子,没有摔下来,马儿却已撒蹄狂奔。 好不容易才重新控住了马儿,林间风却不止,吹得树枝乱摇,吹得遮云蔽日,没过一会儿,天色便是暗了下来,才到申时,却已经恍若要天黑了一般。 等到风稍稍小了些,黑沉的天幕便被一道又一道的红光扯开口子,隐隐的闷雷声声传来,雷声越来越密集,不过一会儿,便已响在了头顶,紧接着,哗啦啦的,雨,便下了下来。 只是顷刻间,张六郎就成了落汤鸡,偏他们还是没有走出这片山林,还得继续赶路,张六郎欲哭无泪,呜呜呜,他错了,他刚才不该笑的! 楚意弦却是半点儿不意外,石枫这些年都在军营里,学了一身的本事,即便是她爹帐前最出色的斥候也能当得起,看天气这样的事儿自然不在话下。 所以,她方才才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夏日山间的雨,说来便来,而且一经下起,便如瓢泼一般,望不到边际的雨帘遮蔽了视线,雷鸣声声中,马儿和马上的人皆被豆大的雨点砸得生疼,脚下山路泥泞,马儿纷纷低鸣着,踟蹰不前。 一声惊呼,后头一辆马车的车轮陷进了泥坑里,几个护卫跳下马,去帮着又推又拉。 石枫浑身上下已是湿透,抬起下颚看了看天色,抬手抹了把脸,驱马到头一辆马车前,对楚意弦道,“姑娘,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咱们得尽快找个地方避雨才行!” 楚意弦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道,“你带两个人前头去探探路吧!” 石枫抱拳应了一声,便点了两个人与他一道,纵马驰入雨幕之中。 “石楠!伞!”楚意弦皱眉看着后头,沉声道。 石楠立刻取了油纸伞,先行跃下马车,撑开伞来,主仆二人便是踏着泥泞的山路去了后头。 那些护卫还在雨中用力地推着那辆马车,可那马车本就沉,泥坑又大,路面湿滑,加之雨一直落下来,一时竟推不起来。 楚意弦皱着眉看了片刻,往四周逡巡了一下,便立刻指着近前两个护卫吩咐道,“去!找两根粗点儿的木棍来!” “头一辆马车下头放了几块木板,去取了来!” 那些护卫愣了愣,却不敢耽搁,立刻照着她的吩咐,找木棍的找木棍,取木板的取木板。 待得将木棍和木板都找了来,这回却不需楚意弦吩咐了,将木板铺好,两个人在后头用木棍撬起车轮,其他人吆喝着“一二三”一起用劲,如此这般,试过几次后,终于,那马车的车轮借着木棍和众人的推力,往前窜了两步,上了木板,彻底脱离了泥坑。 一阵欢呼声响起,在这望不到边际的雨幕之中,竟让人心中生暖,好似腾升起了无尽希望一般。 19 打劫 第二辆马车的车帘被人掀起,楚曼音从帘后探出头来,见着铺天盖日的雨帘中,那些浑身湿透却欢欣鼓舞的汉子们,目光落在撑着油纸伞,静静立在雨中,微微笑望着众人的红衣女子,这漫无边际的暗色雨幕中,那道身影更是分明,被暗色衬得更为明艳了似的,让楚曼音的目光也不由得染上了两分复杂。 “走吧!继续赶路!到了前头,寻到了避雨处,大家一道烧火暖身,煮汤暖胃!”见大家的情绪缓了缓,楚意弦笑着,温暖的语调里却是透着铿锵,那些字眼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穿透了雨幕和周身寒凉,进到耳中,重重落在心上。 “是!”汉子们的声音整齐划一,不至于响彻云霄,可却也带着一股势如破竹的气势一般,激得人心热血沸腾。 这个时候,马蹄声声,从山道那一头而来,虽然被雨声雷声遮蔽了大半,待得近了,却还是能听得清楚。 楚意弦眯起眼看了过去,唇角的笑容却是一抿。 不是石枫他们!来的有多少匹马,楚意弦听不出,可绝对不止三匹。 何况……她蓦地扭头望向身后,神色已然一凛。 马蹄声不止从前方来,身后也有。 “姑娘?”那些护卫也察觉到了不对,纷纷拔出了刀剑,护卫在了楚意弦身边。 风狂雨骤,雷鸣隐隐,可有些声音近了,即便是在这样的雨天中也再遮掩不住。 除了马蹄声,还有些其他的声音,不止前后两方,左右两侧也寸寸围拢了过来。 “将人都集中起来,护卫着这辆马车就是!”楚意弦往后一退,站到了楚曼音的马车旁边,同时扬声喊道,“结香!禾雀!都过来!” 结香和禾雀听见动静,连伞都顾不上撑了,跳下马车便是匆匆过来,楚意弦要将她们俩塞进马车,结香手里拿着一个物件儿,递到了楚意弦手中,禾雀却说什么也不肯上马车。 “姑娘,奴婢能打呢!” 楚意弦看着她一脸坚决,到底没再坚持。 楚曼音撩开车帘,小脸微白地看来。 楚意弦将手里的一把短匕递到她手中,“进去待着!别探头!” 楚曼音握紧那把短匕,抬眼已能瞧见雨幕中四面八方都有人影围拢了过来,她白嘴白脸地点了点头,缩回了车厢内。 那十几个护卫则都拔出了刀剑,将楚意弦护在了内侧。 “表妹……”张六郎缩在楚意弦身边,吞了吞口水,小声唤道,转头去看,却见少女一身红裙立在伞下,肩头裙摆都已是半湿,雪嫩的脸却是一片淡然从容,黑亮的双瞳如覆冰雪,冷冷注视着雨幕中靠过来的人影幢幢。 而她身边两个丫鬟,橘色衣裳那个撑着伞,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玄衣的那个,面色冷凝,手里的长剑浸着雨水,被闪电的红光映亮时,映着她一双毫无温度的眸子,泛起森冷的杀意。 张六郎只觉得表妹身边的丫鬟都跟她一样,这么与众不同呢。以至于……张六郎按了按自己有些哆嗦的腿,都觉得有些丢人了!忙咽了咽口水,勉强挺直了背脊,有什么好怕的?在表妹身边,不怕不怕! 杂沓的马蹄声停在了周遭,一个兴奋难耐的声音响了起来,“大当家!是只肥羊!” “不只是肥羊呢,还有美人儿!瞧瞧,多美啊!正好抢回去给大当家当压寨夫人!” “是啊!最美那个给大当家做压寨夫人,其余的……呵呵!就便宜兄弟们啦!” “听你们满嘴喷粪!没有眼力见儿的,打劫居然打到你祖奶**上来了!你祖奶奶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们,往后出门踩盘子,招子记得放亮点儿,莫要有眼无珠!”禾雀一边骂着,一边已是撩起了袖子。 那头的山贼愣了愣,见那个娇小的丫头居然大话说得这么溜,倒让他们都怯了怯,可也只能怯一怯,他们冒雨来干这一票,能被人两句话就吓退吗?自然是不能的! 今天再不进账,他们寨子里都要揭不开锅啦! 世道不好,山贼的活计不好做啊! 不能想了,一想都是一把辛酸泪! 山贼老大哼了一声,“废话少说!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先将行业俗语拿出来拽上一拽,那山贼老大抬手一抹脸,娘的,这雨下得也忒烦人了,将他的威势都浇得没有一星半点儿了,咳咳两声,得稳住,“当然了!姑娘也给留下!”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吧!他们人多,能把人吓退,自动留下钱财最好,若是真打起来,他怕兄弟们手脚无力,会吃亏,饿的呀! “好言相劝你们不听是吧!那好,那就打吧!”禾雀左右两手一吐唾沫,娇小的身影已是跃起,异常灵活地便是一窜丈高,从那些个护卫的缝隙间跃了过去,兔起鹘落一般就扑进了山贼堆里,山贼头子面前的那个山贼只觉得眼前黑影放大,下一刻猝不及防便是被人一招泰山压顶扑倒在了地上,喉咙转瞬被扼住,一记拳头便是狠狠砸了下来…… 四周无论是山贼这方,还是楚意弦这方都是被禾雀的剽悍给吓到了,直到一声痛呼起,双方才如同被按下了机簧一般,喊杀声起,战成了一团。 “石楠!”楚意弦袖着手被护卫们好生生护在后头,冷眼旁观片刻,倒是瞧出了些许端倪,给石楠使了个眼色。 石楠性子冷,可不笨,经由楚意弦提醒,便也瞧了出来,虽然没有开口,与楚意弦使了个眼色,便是手起刀落,在前头杀出一条血路来,护送着楚意弦一步步朝着那山贼头子的方向而去。 山贼头子这会儿却是缩着肩膀,被雨点砸得浑身都疼,眼前模糊着,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娘的,这哪里是只肥羊,分明是只啃也啃不动,还会磕了牙的硬骨头啊!现在后悔现在撤,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大当家!快躲开!”谁在嘶声喊叫,山贼头子一个回头,只见雪亮的剑光一闪,一柄长剑已经不偏不倚架在了他的脑袋上,抬眼便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事实证明……已经来不及了! 山贼头子一张黑黝黝的脸这会儿却有些白,与冷漠得没有半点儿情绪的石楠大眼瞪着小眼,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20 相逢 正蒙着呢,就看着那个绝美的红衣姑娘一身湿淋淋,一双黑亮的眸子却沉静地将他盯着,手抬起,不慌不忙亮出手中一把弓弩,顶住了他的脑袋,他这才终于心塞地反应过来,他这是打劫不成,反被劫了? “住手!”流泉般悦耳动听的嗓音清亮地响起,穿透了这风声、雷声、雨声。那些山贼们都是一愣,转头见大当家被人制住了,心头一慌,口中迭声喊着“大当家的”,有几个手下不稳,那些被当作武器的镰刀、斧子便是掉了一地。 楚意弦这边,护卫们悻悻然收起了兵刃,唯独禾雀,那个不甘心啊,抬手又往身下已经肿成了猪头的那人脸上又招呼了一个拳头,这才慢吞吞站起身来。 擒贼先擒王,楚意弦一双明眸回睐,笑着一睃那大当家的,“还打吗?” 打什么打?命都被人拿捏在手里了,黑脸大当家双膝一软,竟是跪了下去,腰板儿却挺得笔直道,“姑奶奶,都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可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啊!兄弟们......兄弟们已经许久未曾吃过饱饭了,家里还有老有小,再没有进账便只有饿死了。我们......我们只是随口说说狠话,并不真想伤人性命的!姑奶奶便饶了我们这一回,若是不成......那便拿我问罪就是,都是我雷啸一人的主意!” 楚意弦神色本是淡然,听得这一声雷鸣般的粗喊却是惊了惊,自然不是被这黑脸汉子的音量吓到,而是......“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名字?” 黑脸汉子一脸懵,而后将脖子一梗道,“我雷啸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雷啸?”楚意弦神色莫名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眯着眼,很是纳罕地看着面前如同一只落汤鸡的黑脸汉子,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满脸的络腮胡子将五官都遮了大半,只有一双眼睛透着两分桀骜不驯的亮光。她是与雷啸有过一面之缘,对长相倒是记不大清了,唯一印象深刻的,就只有一双不屈的眼睛,还有那比常人要深的肤色。只是,彼时的雷啸已经是宁远侯帐下一员猛将,自然与此时显然业务还不太纯熟的山贼大当家不可同日而语。 燕迟当年是如何收服雷啸的,她不知,不过,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在这里提前遇见雷啸啊!不过......遇都遇上了,自然不好就这么放过,可是,该怎么办呢? 黑脸汉子雷啸被这容貌昳丽,可行事却有些不同寻常的少女拿那双异常漂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直看得浑身发毛。怎么突然就感觉自己成了张屠户案板上的那头猪,正被估量着能卖个什么价钱呢? 正在这时,马蹄声又响起,由远及近,也不知是因为雨声比之方才小了些的缘故,听得很是清楚,这回的马蹄声稳健规律,虽然急促,却不显杂沓,自然是不能与方才的相比。转头瞄了一眼这些山贼方才骑来的,掺杂了几匹骡子几头驴的老马瘦马群,楚意弦额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好歹稳住了神色,转头望向了马蹄声的来处。 来的,也不只三匹马! 楚家的护卫们很有些惊弓之鸟的意思,听得这马蹄声,本来稍稍松懈了的心神又瞬间紧绷,提在手里的兵刃又紧提起来。 至于那些山贼们则面面相觑,心里同时腾升起一抹希冀,会不会......有转机? 直到瞧清了雨幕中当先驰来的一人甚是眼熟,楚家的护卫们欢喜起来,“是石枫大哥回来了!” 那一马当先的,一身玄衣,可不就是石枫吗? 楚意弦跟着松了一口气,下一瞬目光却是一凝,落在了石枫后头的人身上。 “咦?表少爷?他怎么会来?”禾雀不知何时走到了楚意弦身边,与她一同望着那飞驰而来的几骑,视线也是越过了前头的石枫,落在了后头,先瞧见的是一身白衣倜傥,在这雨里,却到底显出了两分狼狈的娄京墨。再往后,便是微微颦眉道,“那位公子又是谁,没有瞧过啊!不过,长得还怪好看的!是吧?姑娘?” 回过头一看,却见她家姑娘在笑着,那笑容是禾雀从未见过的好看,那是一种打从心底换发出来的光彩,而姑娘的目光却是直勾勾地望着......那位她方才夸怪好看的公子。 那人一身暗紫色的常服,被雨打湿了,显出一种沉郁的色调,虽在雨中,也是有些狼狈,却挡不住那一身形于外的华贵气质。一头发丝已经湿淋淋,沾在头顶、颈上,垂不垂顺的看不出来,可黑倒是挺黑的,斜飞的英挺剑眉,细长却好似蕴藏着几许慵懒,似笑非笑的眸子,削薄的唇在这样的境况下,也是轻轻上挑着,笑意如柔和的涟漪,徐徐荡出。 可......坏啊!这一看就有些坏的男人,果真啊......人以群分,物以类聚,难怪会跟表少爷一起了。 禾雀腹诽了一声,踮起脚尖,抬手轻遮了楚意弦的眼睛。 楚意弦视线被挡,愣了愣,一记眼刀便是扫向了禾雀。 禾雀缩了缩脖子,咳咳两声,“姑娘,雨水糊眼睛了吧?”看不清就暂且别看了。 楚意弦瞪她一眼,“你的袖子都快能滴出水来了。”还拿来给她擦眼睛,越擦越糊了吧?不过......禾雀这么一打岔,倒是让她想起了一桩事儿。没有料到专程去了华阴没有见到人,却在这半路上撞见了,比预期的要早一些,是好事儿。可她怎么也想这一世头一回见面,呈现在他面前的,是她最美好的样子,而不是眼下这般......浑身湿淋淋的,狼狈。 思虑的须臾间,那几骑已经到了跟前。 “姑娘!”石枫疾呼,环顾着四周,面色铁青,他才走开这么一会儿,就出事了? “表妹,你没事儿吧?”娄京墨也是跟着跃下马来,脸上惯常的笑容总算是不见了。 “我没事儿!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山贼,不长眼非要撞上来,闲来无事就陪他们玩儿了玩儿!”楚意弦牵唇一笑,目光克制不住地往那大黑马上的紫衣男子扫去。 紫衣男子猝不及防对上那一抹横波,心上一悸时,面上的笑容却不由得一僵。 边上玄衣护卫挑眉望向他家爷,这姑娘看他家爷的眼神……有戏啊! 21 赖上 才说有戏呢,楚大姑娘的目光却已是移了开来。 小侍卫一窒,敢情是他自作多情……哦!不!是他替他家爷自作多情了? 偷眼一瞄,他家爷的脸色倒是缓和了过来。 “这些个山贼虽制服了,可怎么处置我还没有想好!表哥做生意行,干这事儿未必在行,好在表哥交友广阔啊,不如就请这位公子帮着处置吧!”恍若坠入了星海一般濯亮的黑眸眼尾一个上挑,朝着那位紫衣公子牵唇一笑,手里的弓弩顺势一挥。 雷啸心里正在因那句不成气候的山贼而不得劲儿呢,无声嘟囔着,他们怎么不成气候了?若非出师不利,头一票便遇上了这样的硬茬,他能不成气候?他一定很成气候!谁知,就见着一个黑影挥了过来,他利落地一缩脖子躲了过去,瞪大着眼望着那只执着弓弩的纤纤玉手,却是敢怒不敢言,他就说嘛,女人用什么弓弩? 楚意弦这才想起他来似的,淡淡一睃他,笑了,“抱歉啊,雷大当家,吓着你了!不过,你不用怕的,你瞧瞧......” 流泉般的嗓音滑过耳畔,她已经迅疾地一抬手,那弓弩便直直指向了雷啸的头,她的手指则已经勾上了机括。 雷啸瞳孔一缩,不及躲,便见着她红唇一弯的同时手一松,那弓弩上的机括一弹,可对着他的那支箭却没有射出来。雷啸惊魂未定时,已见得那容貌明艳的少女朝着他笑得格外明媚,“这弓弩是我闲来无事做着玩儿的,只可惜是个失败品,射不出箭来,雷大当家可莫要见笑哦!” 莫要见笑.......雷啸后背冒了一层冷汗,面上却是骤然铁青起来,这个......这个可恶的女人! 可惜不管他心里怎么气怒,甚至恨不得让目光化为实质,将人刺个对穿,可也抵不住人家根本不痛不痒,甚至无视于他,说完那一句后,便是干脆地收回视线,转而望向边上的石枫道,“寻着可暂供落脚之处了?” 石枫收敛起眼里的一丝异样,垂下眸恭声应道,“前方五里处,有一间破庙。虽无香火,屋舍尚算完整,只是要委屈了姑娘。” “这样的天气,有片瓦遮头,已该知足了。”楚意弦说罢,扬起头,冲着娄京墨和燕迟又是盈盈一笑道,“表哥,你瞧我这一身狼狈得紧,我到底是个女孩子,这样多失礼啊!我便先带着二妹妹他们去那破庙之中安置了,也好熬上热汤热菜的,让大家去去身上寒凉。” “这里......怕是就要劳烦表哥还有这位公子帮忙善后了。”目光着意在那紫衣公子身上落了落,才又轻飘飘移了开来。 紫衣公子不是旁人,正是楚意弦心心念念的燕迟,只是此时他削薄的唇边惯常的笑容多了两分牵强,那斜飞入鬓的剑眉轻蹙了一下,望着面前笑靥如花的女子,不愿意承认,心口有一瞬的悸动,爱美之人,人皆有之嘛,这没有什么,别的不说,就皮相来说,楚大姑娘确实生得极好。只可惜,那一日在醉香楼中不期然撞上的一幕,这位楚大姑娘纵使是天仙下凡,美得天下无双,他也只能敬而远之了。 不过,这位楚大姑娘不只剽悍,怎么脸皮还略有些厚啊,他这么一个刚打照面,连话都还未说上一句的陌生人,如何就能被她这样再理所当然不过地“劳烦”上了? 而且也不等他回应,居然果真招呼着她的护卫和丫鬟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竟是赖上他的样子了。 边上娄京墨咳咳两声,面上很有两分不自在,“那个......燕兄,我这表妹自幼被姑父宠惯得厉害,有些不知轻重,还请你莫要与她计较啊!”娄京墨自认自己就是个脸皮厚的了,今日都替表妹脸红,不过几年不见,怎么表妹面上看着倒好似规矩了不少,这骨子里的痞赖却不降反升,连他都要甘拜下风了呢! 你说她怎么就好意思呢? 要说到这个,娄京墨还真就误会楚意弦了。在她眼中,燕迟就是燕迟,是她的夫君,夫妻一体,她的事儿麻烦燕迟并不觉得有半点儿不好意思。何况,雷啸此人可有大用,她本来还在苦恼着该怎么处置他,燕迟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这不就是他们二人的缘法吗?当初既是燕迟收服了他,这回她从中间插了一脚,却也不想让燕迟失了雷啸这员猛将。就算真被他当成脸皮厚那又如何,这雷啸他也定要帮着处置了,这一处置,以燕迟的敏锐,不难察觉出雷啸是个可造之材,之后的事儿,便也顺理成章了。 楚意弦心念电转间,自是一番苦心,可落在旁人眼中自然全就变了意味。 燕迟自然是心里不舒服,可却更觉得奇怪,他们明明是头一回见,为何方才楚大姑娘看着他的眼神,那么奇怪,热切、激动,甚至还带着些难言的缱绻......想起那个惊鸿一瞥间的四目相对,自己心口刹那间的悸动,可再定睛去看时,却已无迹可寻,燕迟一度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后来的事儿却更让他心生疑虑,这个楚大姑娘究竟是歪打正着,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她是怎么觉得这样的事情他比娄京墨更擅长处理的?还有......瞄了一眼雷啸,他记得他方才闪躲那弓弩时的灵活,也瞧见了他在这般处境下,即便直面生死时也没有露出惧色......本来心中还有些被强压着的不忿,这会儿,却是悄然变了变。 “娄兄知道的,燕某自来就是个最会怜香惜玉的,令表妹确实是个美人儿,帮她这么一个忙,倒是没什么大不了。不过,燕某今日算是了解娄兄口中的与众不同了。”笑罢,燕迟从马背之上纵身而下,即便是浸在雨帘之中,浑身湿透,可他的背影却也清贵出众得看不出半点儿狼狈。 只是,望着燕迟的背影,娄京墨却是长叹了一声,表妹啊表妹,你有那美貌作利器,缘何要这么迫不及待地表现出你的与众不同来?这下好了,你若是真看上了这位燕兄,人家怕也要避之唯恐不及了。 方才楚意弦看着燕迟的表情,看到的可不只禾雀一人。 别的不说,这燕兄的皮相也是甚好,让小姑娘着迷也不是头一回了,可这小姑娘变成了自家表妹,而且燕兄还将态度表明了,这娄京墨的心情便不由得有些微妙了。 22 有事 夜色降下来时,雨也渐渐小了。虽然是夏日,可在外头淋了许久的雨,娄京墨自认算不得养尊处优,都觉得有些吃不消,抬眼看着前头那座破庙里隐隐透出的火光,桃花眼里又亮起光来,笑着侧头道,“燕兄!前头就是石枫说的破庙了!” “嗯。”燕迟应了一声,驱马上前,面容半隐在雨夜之中,有些晦涩难辨。等到到了破庙前时,他勒住缰绳,停下马,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迟疑着唤了一声“娄兄!” 娄京墨跟着跃下马来,“燕兄有事儿?”娄京墨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哪怕平日里再怎么风流纨绔,骨子里却改不掉的精明,燕迟一停下,他便知对方有话好说。 短短顷刻间,燕迟已经有了决定,抬眼望了望破庙的方向,里头透出的晕黄火光在这雨夜中让人感到格外的温暖。 “是这样……本来我是打算与娄兄结伴一起回燕京的,可是雷啸的事儿,加上还有我家里也来了信催,所以等到雨停,我怕是就不能跟娄兄同行,要先行一步了。” 娄京墨挑了挑眉,这就敬而远之了?“燕兄果真有事?” 燕迟点头,“自然。” 娄京墨大大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因我家表妹的缘故吓得燕兄不想与我同路就好,等到了燕京,我再寻燕兄叙旧就是!” 燕迟的面皮有一瞬的发僵,什么吓得……他不过是不想跟那位太过与众不同的楚大姑娘有太多牵扯罢了,可不是被吓住了。 不过再强调似乎就有些欲盖弥彰了,因而,燕迟朗笑起来,一拍娄京墨肩头道,“娄兄尽管放心,等你到了燕京城,我自会一尽地主之谊,请娄兄在燕京城好好玩儿玩儿。别的不说,这燕京城中好玩儿好吃的,还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到时定会让娄兄夜夜笙歌,乐不思蜀!” 竟是直接将有关楚意弦的话忽略不提了,娄京墨一双桃花眼暗暗一闪,笑道,“燕京城去过几次,但都没有待上多久,看来,这一次要托燕兄的福,尽情领略京城风华了!” 燕迟笑着应下两句,后头小侍卫却是悄悄撇了撇嘴角,看来,他家爷是真被那位楚大姑娘吓到了啊!毕竟他家爷什么时候在意过家里来信催不催这事儿啊?而且,在巧遇楚大姑娘之前,他可没有意思要先走一步,这要说与楚大姑娘无关,他自己信吗? 那边闲话的两人自然不可能听见小侍卫心中的腹诽,该说的说完了,两人自然不可能再自找罪受地继续站在雨里,转身便要进那破庙之中去,回过头时,却都不由自主地僵住了步伐。 破庙门口,有一美人,执灯而立。 一袭茜红色的衣裙,轻纱料子,在细雨微风中轻轻翩跹,将少女窈窕轻灵的身姿勾勒得一清二楚,一头鸦青的发丝半挽着,丝丝缕缕垂坠肩头腰上,真真是乌发如云,越发衬得她精致描绘过的容颜明艳昳丽,恍若春日枝头盛放的海棠,一颦一笑间,蕴着灼灼春色。 人说,灯下看美人,那执灯的手白净如玉,纤细匀称,柔弱无骨,被那精致的琉璃宫灯内投射出的晕黄灯光笼在了一层朦胧的轻纱之中,连带着她整个人好似都如幻梦一般。这样美丽精致的人儿,可不就跟她身后那破败不堪的庙宇格格不入吗?可也正因为那背景的破败,反倒更衬托出她难以言喻的美好。 燕迟回过头的瞬间,心口的跳动好似漏了一拍,一时间,望着那如幻梦之中走出的美人儿,亦是不由自主的恍惚。楚大姑娘自然是生了一副好皮相,那日在醉香楼,帷帽轻纱荡开的一刹那,他亦是惊鸿一瞥,瞧见了那轻纱掩映之中一张脸,雪肤红唇,鸦发琼鼻,最最勾人的却是一双眼,恍若一颗黑水晶落进一汪白水银之中,黑白分明,如静夜星海。就是今日偶遇,她被雨淋得湿透,很有些狼狈,他这双阅美无数的眼也能第一眼便捕捉到那狼狈表象遮掩不住的丽色......可即便如此,也没有这一刻乍然回眸间心房的震撼,知道楚大姑娘是个美人儿,却没有想到真正细心妆扮过的她,竟这么美。 那种美,比之他在燕京城见惯了的各色美,又多了些别样的味道,惹得人心悸。 同样被惊艳的,自然还不只燕迟一人,只是,身为对表妹没有半点儿遐思的表哥,娄京墨不过一瞬就已醒转过来,只是啧啧两声,很是纳罕道,“之前就觉得表妹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没想到,今夜一见更是让表哥我刮目相看啊!表妹这般姿容进了京,我若是姑父,只怕就要夜夜忧心地睡不着了。” 娄京墨一席笑言,却是让燕迟脑中一个激灵,陡然醒转,再看向楚意弦时,眼中的惊艳不再,却是悄悄转为了戒备。 楚意弦一勾红唇,笑得馨馨然,“表哥这一张嘴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姑娘家,燕公子与我家表哥常在一处,可也是一般的会说话么?”黑眸一挑,睐向燕迟,波光流转,明媚与好奇尽显。 燕迟因着这一声“燕公子”陡然惊觉到什么,倏然抬眼望向面前的姑娘,心底克制不住地翻涌出一种莫名的心虚来,看来,方才的话,她是听见了? 楚意弦不过一问,没有听见燕迟回答,眉尖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随即便是若无其事转开了话题,“听见了动静,却迟迟不见你们进去,我这才出来迎一迎你们。表哥和燕公子辛苦了,我已是让他们备下了热水,虽然简陋了些,但也可以让两位简单地擦擦身,换身衣裳。”说罢,便是转过了身,侧让到一旁。 这倒是当真感念他们辛苦,特意让他们先行的意思。 燕迟想着那日在醉香楼倒是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做,这会儿却又知书达理了,这位楚大姑娘还真是难以琢磨。不过,这般表现就是说刚才的话她即使听到了,也没有多想,或是不会放在心上了? 这么一想,燕迟心里那一丝丝微不足道的心虚立刻飞散去了,也不客气,与娄京墨略作谦让,便是迈步进了那破庙之中。 错身而过时,一缕淡淡的香味萦绕鼻端,沁人心脾。 23 抢食 也不知楚大姑娘用的是什么香,应该是调制过的,带着淡淡的柑橘味道,清新好闻。待得他下意识地侧头去深嗅时,那抹香气却又瞬间抽离,消散在了雨夜之中,无迹可寻了。 那破庙之中已被简单收拾了一番,用布围隔出了一个角落,用于擦身和换衣。 眼看着娄京墨和燕迟各自进了那布围之后,楚意弦脸上的笑容却是瞬间便消失无踪了。手里拎着的那盏八月桂子的琉璃灯盏被她“啪”的一声放在了边上,晃了两晃,被石楠眼明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好险没有摔破。 这玩意儿还是去年舅老爷送来的年礼,点明了是给姑娘寻摸的小玩意儿,做工精致,小巧玲珑,姑娘很是喜欢,这才一并收到了箱笼之中,想着带去燕京城,赶路时都就摆在马车的柜子里,夜里偶尔会拿出来用用。 若是摔坏了,姑娘怕要心疼了。 石楠扶住了那琉璃灯盏,便是站直了身子,留下一句“我去外面”守着,就转身朝着庙门口走去。 下晌刚遭遇了山贼,到了夜里露宿这破庙之中,以石枫的谨慎,自然会加强布防。 结香和禾雀两个都能看出楚意弦心绪不佳,心中也都各有猜测,禾雀自来是藏不住话的,便是径自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表少爷或是那位燕公子惹了姑娘不痛快了?若是的话,姑娘只管告诉一声,就算我打不过他们,这不还有石楠和石枫吗?定能狠揍他们一顿,给姑娘出气。”禾雀说着说着又要去撸袖子了。 楚意弦却好似根本没有听到她说什么,只是自己皱眉苦思着,片刻后却是猝然站起身来,转个圈儿问道,“禾雀,我今日不美吗?” 禾雀一愣,反应过来后,便是想也没想道,“怎么可能?姑娘你这样貌,谁要敢说你不美,那怕不是眼瞎吧?”她家姑娘这美貌完全承袭自夫人,夫人若是不美,如何能以一介商贾之女迷得大将军非她不娶,这么些年来都没有二心地只守着她一个?平日里脂粉未施就已经美得很了,何况是今日?这衣裙是结香新做的,更别说发髻和妆容,可花了结香不少的心思,虽然禾雀不那么愿意承认,可打扮这事儿上,结香确实比她在行多了,姑娘平日里不怎么打扮,虽然突然想打扮了,这让禾雀心里想到了一种猜测,略有些不安,可却也不得不承认经结香那双手打扮后的姑娘,美貌比平日更甚几分,说是惊为天人也不为过,可姑娘却用那么不确定的语气问她,她今日不美吗? 禾雀自然要很坚定地告诉她,不,你美啊,美呆了! 其实这个楚意弦心里也不是没数,不过只是想让禾雀再确定一下罢了。不过......“既然不是为了这个,又是因为什么呢?” 刚才燕迟和娄京墨的话,她自然是听到了,她也不蠢,自然觉出燕迟对她的态度有异,这与她预期的全然不同。 难道是因为方才的见面不那么美好的缘故?可是......回想一下,前世他们的初见也并不比这回好到哪里去啊,那燕迟还不是对她一见倾心了吗?那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燕迟对她,与前世截然不同?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楚意弦一时想不通,却很快就有了决断。 “结香!去将我马车暗格里存着的那只箱子取出来!”说这话时,楚意弦一双眸子已经濯亮透澈,充满了力量。不管是何处出了差错,以她对燕迟的了解,她就不信拿不下他。 “表妹,做了什么,这么香啊!”诱人的香味飘散在破庙里的每一个角落,勾得每个人肚子里的馋虫都不住地蹦跶,即便是门口还在值守的护卫都不住地回首往里看过来,偷偷咽着口水。 娄京墨赶快换好了衣裳便是三两步窜了出来,双眼晶晶亮地望着楚意弦劈头问道。 楚意弦笑着抬眼往他身后正缓缓踱出来的燕迟瞥去一眼,笑着道,“也没什么,就是石枫他们方才去打了两样野味,烤上了,然后用自己带着的现成食材做了一锅粥和一锅汤。”收回视线,抬手指了指边上大的那两口锅子,对石枫道,“那些拿去给兄弟们分着吃吧!” 石枫垂眸应了一声,叫了两个人来,将那两大锅搬到了一旁的角落里,很快,便被人围了起来。 这边楚意弦则招呼着燕迟坐了,娄京墨和张六郎不用招呼,已经顾自围坐了过来,一个个都眼睛冒光地将面前的两小锅冒着香气的粥和汤盯着,还有火上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的烤鸡。 燕迟缓缓落座,目光往那几样食物上瞟了去,眼底极快地掠过一道异光,喉间微不可察地滚了滚,怕人发现,不由咳咳了两声。 张六郎克制不住,悄悄朝着那烤鸡伸出手去,却被楚意弦抬手便是拍了开来,“别动!” 张六郎捧着手,很是委屈地看着楚意弦,他馋烤肉馋了许久了,今日好不容易能再吃,他能忍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何况,不只烤肉,那锅粥还有那锅汤,闻起来也是香极了。 张六郎的表情逗得楚意弦哭笑不得,“先等等!”话落,她已是从结香手中接过了一把短匕,众人只见着那把匕首在她手中飞转,不一会儿,那架子上的烤鸡就成了一个光架子,而烤得金黄流油,外皮酥脆,内里嫩滑的鸡肉已成了一片片的,晶莹透亮地整齐摆放在了几只白瓷盘中,被奉到了几人跟前。 娄京墨本还想夸一夸表妹的刀功,可这会儿也顾不上了,抄起一旁的竹箸便是吃将起来。这头一口喂进嘴中,微微一愣后,一双桃花眼亮起来,下一瞬便是立刻加快了动作,一片接一片地往嘴里送。 张六郎更是自始至终连头也没有抬,只顾埋头苦吃。 燕迟本还想矜持一二,谁知见这两人这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也顾不上了,抄起竹箸便是加入了他们。 第一口尝到时,也如娄京墨般,顿了顿,下一刻便开始将手中竹箸用成了刀剑,动作优雅却半点儿不慢地抢起食来。 燕迟的小侍卫关河也被禾雀他们拉到了一边吃了起来。 一时间,偌大的破庙中话语声骤停,人人只顾埋头苦吃,连满足地喟叹都暂且歇住了,怕耽搁时间,抢不赢啊,少吃一口不太亏了吗? 24 明显 楚意弦望着燕迟吃的香,黑眸里满是温柔满足的笑意,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燕迟的喜好了。 他自幼金尊玉贵地长大,什么样的东西都不缺,虽然在燕京城中,混不吝的名声从来响亮,看似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放在心上,可楚意弦却知道,有两样东西是他无法拒绝的。 一是美色,二,便是美食。 燕小侯爷贪色风流的名声可也就是当初她不愿嫁他,即便被迫嫁了之后也百般抵触的最大缘由!当初他看上她,这张脸怕是功劳不小。 至于美食......燕小侯爷喜欢美食,这是一个秘密。毕竟,燕小侯爷的嘴不是一般的刁,是以,燕小侯爷在人前多是胃口不佳,吃两口就放筷子的那种,却鲜少有人知道,他其实极重口腹之欲,只是寻寻觅觅,即便偶尔有那么一两样东西能入得了他的口,可吃上一两回,便也腻了。 他宁愿饿着,也绝不将就。宁远侯府专门为他辟了一个小厨房,养了不少厨艺媲美御厨的大厨,可那些厨子每日里绞尽脑汁做出来的东西,也最多能让他勉强填饱肚子,不至于饿死罢了。至于口腹之欲,这些年来,燕小侯爷还真没有被彻底满足过。 这样一个长期处于饥饿状态的人,一旦尝过了饱腹的感觉,不知道......还放不放得开? 这是她抛下的诱饵,想必燕迟今夜填饱肚子过后就会明白,至于会不会上钩,就看他自己了。 楚意弦微微笑着,给他盛了一碗汤,双手捧着递过去道,“慢点儿吃,小心噎着了,来!喝口汤吧!” 四下里一寂,两位只顾埋头烤肉之中的表哥都抬起头来,往他们的表妹看去,表妹是不是太偏心了,这第一碗汤不该盛给他们当中的哪一个吗?怎么先盛给一个外人了? 可惜,楚意弦却只是望着燕迟,连余光都吝啬地没有分给他们一丝。 流泉般动听的嗓音滑过耳畔,燕迟蓦地转过头,瞧见边上捧着碗,笑靥如花的女子,迟来的戒备在心间抬头,然而.....嘴里的烤肉咽下,尚觉齿颊留香,已经递到眼前来的那碗汤更是散发着鲜香,诱得他......去它的戒备,先填饱肚子再说。 接过那碗,用勺子舀起一勺来,放在鼻间一嗅,他闭了闭眼,将那汤含进了嘴里,咕噜了两声,才咽下,一双狭长的星眸已是亮了起来,“这是鹅盖橙膏?” “燕公子果真识货,前几日在路上偶然遇到的。就只这么几朵,可也足够鲜美了。”这鹅盖橙膏只够煮这么一小锅汤,至于护卫们的那一大锅则只是普通的蘑菇。虽然也鲜美,可比之鹅盖橙膏却远不是一个档次的。 燕迟听罢却是感叹道,“像鹅盖橙膏这样的食材可遇而不可求,楚大姑娘能够遇上这么几朵,我们有幸能喝上这么一碗,已经是很幸运了。” “可不是吗?”楚意弦笑着看他,黑亮的双眸中散落着璀璨的星子。 燕迟到底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端着碗往边上挪了一下,尴尬地咳咳了两声道,“楚大姑娘不要只顾着我们,你也吃啊!” 什么叫只顾着“我们”?分明是只顾着你好吧?表妹......你还能再明显些吗? 张六郎和娄京墨两人痛悟到楚意弦是不可能给他们俩盛汤的了,一边在心里腹诽,一边快手快脚地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废话,没有听见那两人的对话吗?这一锅汤可是不能常喝到的,就这么小小一锅,不先下手为强的话,要等喝不到了才来捶胸顿足吗? 这一尝,果真鲜美非常,喝完了汤,再尝那粥,普通的鱼片粥,却也让人欲罢不能。 直到将几样食物都吃了个底朝天,半点儿不剩了,几个男人这才腆着肚子,暂且歇下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从彼此的眼中都看见了餍足,还有对对方的鄙视——没看出来,阁下这么能吃呢? 再来,便是戒备,下一次可得动作再快些。 结香上前来,快手快脚将那些碗盏和锅子收拾了下去。 娄京墨这才桃花眼微微闪着,笑道,“没想到表妹出门在外居然也带了厨具和碗盏。” 不只呢,居然还备了些食材,若没有配料,只有野味和那鹅盖橙膏,可也做不出这么美味的一粥一汤和烤鸡来。 张六郎有些哀怨地望着表妹,本以为表妹是觉得路上不方便,什么东西都没有带,这一路上才没有埋锅做饭,却原来表妹什么都备的齐全的。 “这些东西都是我用惯了的,放在同州也没人敢用,我自然是收拾着一并带去燕京了,不能浪费了不是?”楚意弦答得理所当然,这几个人又哪里知道她在同州四年,根本一次都没下过厨呢? 燕迟听到这儿,眼中却闪过一道幽光,抬起眼极快地瞥了楚意弦一眼。 那一眼,刚好落在娄京墨的眼里,他桃花眼微微一眯,就是笑了起来,“我从前就听姑父和几位表兄说过,表妹烤肉的手艺是一绝,没有想到,做其他的饭菜也这般可口。” 张六郎在边上附和地连连点头,他也以为表妹只会烤肉呢。 原来不是他多想了,方才那一粥一汤和烤肉,居然不是楚大姑娘身边的丫鬟做的,而是楚大姑娘亲自做的?她居然有这样的好手艺? 刚才见她手起刀落,便将那一只烤鸡片得薄且均匀,还当只是她刀功好,没有想到......楚大将军的掌上明珠居然会有这样的一手好厨艺? 再看楚意弦时,燕迟眸中的戒备里就渗透了一些别样的心绪,复杂难辨。 楚意弦好似察觉到了一般,笑着回眸睐他一眼,红唇顺势一牵,冲着他一笑后,若无其事移开视线,“我这烤肉的手艺是在定州时跟一个大漠的厨子学的,那个时候起就喜欢上了做吃的,只是在定州多只是尝试了烤肉。至于其他的,也没有特意学过,许是有天分吧,都是自己琢磨着来的,还能让你们吃得下去那便成。” 岂止吃得下去啊,表妹这手艺真是一绝!张六郎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越发觉得自己坚持一直跟着表妹,哪怕是路上又是淋成落汤鸡,又是被山贼拦道都是值得的了。 25 夜话 娄京墨一哂,这还谦虚上了? 燕迟嘴角衔着笑意,目中却一片幽沉,没有说话。 说什么?说楚大姑娘莫要妄自菲薄,你这手厨艺只怕是比御厨都不差,不如回了燕京城开家酒楼或是食肆吧?我一定日日来光顾! 这可是楚大将军的掌上明珠,开食肆?就算真能开,这位楚大姑娘能答应? 望着楚意弦美目红唇,勾唇一笑间那股刚才被食物的香气遮掩了的淡淡的柑橘香味又萦绕在了鼻端,这是个阳谋,明知不该,他方才还是吞了饵,要不要上钩?他打了个哆嗦……自然不能! 外头,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不过听着动静,比之前已经小了许多,不到夜半,应该就能停了。 燕迟说是吃多了些,提溜了小侍卫一路出了破庙去溜达消食,楚意弦笑着让结香递了一把伞,他倒是没有推辞,大大方方接过,撑着伞出去了。 楚意弦便是抱膝坐在了正朝着庙门的那火堆边,隔着火焰凝望着夜色深处,好似发起了呆。 “怎么?当真看上那位燕兄了?”娄京墨一屁股往她身边坐下,连个铺垫也没有,直截了当就问了。 楚意弦眼角余光都没有瞟他一下,语调淡淡,却很是爽快地应道,“是啊!不行吗?”她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旁观的和当局的,应该都看得一清二楚啊! 娄京墨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咳了两声,有些纳罕地望着自家表妹,“表妹,你是个姑娘家!”他问的直接,她居然也答得直接?没想到啊! 楚意弦挑眉一看他,没有说话,可眼角眉梢透出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娄京墨一抬手,“好吧!刚刚失言了!表妹本来就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勇敢表达自己的心,没什么问题。不过......我很好奇的是,表妹你到底看上燕兄什么了?”他真是不得不好奇啊! “长得好看啊!”楚意弦答得干脆,而且甚是理所当然。 娄京墨一噎,望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没有毛病啊!头一回见面,连句话都没有说上就看上了,自然就是因为长相了。可......他难道长得比燕兄差吗?虽然他是不想与表妹有什么发展,可表妹这话却还是让人有些心塞啊,毕竟,当时他好像就在燕兄身边呢! “表妹没有想过,他的家世什么的......”过了半晌娄京墨才有些艰涩地道。 “这有什么关系啊?”楚意弦反问,自然不会告诉娄京墨,不只是家世,她连燕迟夜里睡觉会不会打鼾这样的事儿都了若指掌呢。“不过,听表哥这意思,表哥知道他的家世了?不如与我说说?” 让他说说,可他怎么就瞧不出表妹有多么热切呢!“他是燕京人士,看这样子,家世应该挺好的,人看着倒是随和好相处,只却也挺风流的,你表哥我呀,与他就是在勾栏认识的,他当时正跟一伙人在投花魁呢......” “原来......表哥也不知道啊!”楚意弦将那个原来拖得有些长,无视于娄京墨一瞬间尴尬僵住的俊脸,她反倒牵唇一笑道,“不过,与表哥倒是臭味相投!” 娄京墨一阵无言,这丫头,几年不见倒是越发刁钻了,居然捉弄起了他?“说真的,就是与我臭味相投,我才要提醒你呢。这样的人,可不见得适合做夫婿。” “不过就是惑于皮相,表哥这么急着替我想到婚嫁上头去了,也太杞人忧天了。”至于她重活一回,自然非再嫁燕迟不可的这些话可不能跟表哥透露一星半点儿,否则,就真要没完没了了。 果不其然,听了她这一句话,娄京墨反倒大大松了一口气,只下一瞬却又皱起了眉,“既然你只是惑于皮相,那方才还上赶着让人帮你处置那些山贼的事儿,直接越过了表哥?还有,刚才还给他盛汤呢,那么殷勤,都没有你表哥我的份儿!” “表哥原来是嫉妒上了。”楚意弦点着头,表示理解。 “什么嫉妒,是你胳膊肘往外拐好吧......”娄京墨自然不承认。 表兄妹俩插科打诨了片刻,期间楚意弦也半句没有问过燕迟究竟是如何处置那一群山贼的。末了,楚意弦问起了别的,“我早前在华阴时托表哥的事儿可有眉目了?” 离开华阴之前,她曾嘱托娄京墨,请他帮忙留意两个人的下落。 “哪儿有那么快的。那衢州杭家再怎么说也是官宦人家,规矩大着,你要打探人家姑娘的消息真没那么容易。且等着吧,我已经让人去探了,最迟下个月怎么也该有消息了。倒是另外你让我寻的那个瑾娘......杭州楼外楼说并无这个人。你确定她是在那里吗?” 杭依依的消息暂且没有楚意弦是能料到的,可是,听到后头一句,楚意弦的眉心不由便是紧蹙了起来,“不可能啊!”当初瑾娘说的清清楚楚,她确实是在楼外楼中做事,怎么会没有?想到之前华阴的那两桩事儿,楚意弦心下有些惴惴,面色也有些变了,“表哥,这件事你一定要替我盯紧一些,一定要找到瑾娘。” 娄京墨不知这个瑾娘是谁,可看楚意弦此时的神情,他隐约知道这个人对表妹来说很是重要,而且看她急得脸色都微微发白的样子了,忙不迭道,“好好好!我催着他们,你别着急啊!只要确定了人在杭州,哪怕让他们掘地三尺,将杭州城翻个底儿朝天也一定帮你把人找到。” 这头表兄妹俩说着话,那头,在雨夜里撑着伞散步消食了好一会儿的主仆二人中,终于有一人忍不住了。 “我说爷,您逛够了吧?再逛下去,别说消食了,属下这腹中又要唱起空城计了。”关河一手撑着伞,一手捂着肚子,一脸的苦不堪言。 燕迟看也没看他,“我方才瞧你们那一锅你吃得最多,这么快就饿了,真当自己是饭桶啊!”那总是含笑的薄唇可没有对着美人儿时的轻言婉语,张口便是毒刺飞射。 “我哪儿有吃得最多?爷莫要冤枉人,您是没有瞧见楚大姑娘那个叫禾雀的丫头,个儿小,这胃口可大,抢起食来还贼凶。我还一不留神挨了她两筷头呢......是了,爷你当时吃得也可欢了,哪儿还看得到这别的。” 26 受罪 就是说他吃得最多的话,都是胡诌的吧?要说吃得多,爷才是这几年来,吃得最多的一顿吧?难怪要出来散步消食了,冒着雨都挡不住爷想躲开楚大姑娘,自己的嘴和胃又在无声抗议的矛盾心绪啊! 燕迟停了步,终于分神关注了一回关河,却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关河后颈一凉,心里却腹诽道,这实话也不能说了? 一记眼刀扫过来,关河一凛,端正了神色,好吧,不说实话了还不成吗?咳咳两声,咱说正事儿吧! “爷,那咱们明日还走吗?” “为什么不走?”燕迟眉心一攒,反问。 “这还用问吗?爷你多久没有像今日这般吃得尽兴了,你舍得就这么走了?方才属下就在想,这厨艺好的要是楚大姑娘身边的丫鬟,那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定想法子将她挖过来给爷做饭,可谁知……这厨艺好的居然是楚大姑娘。楚大将军的掌上明珠,总不能来给爷做厨子吧?真是可惜了……不过,属下瞧着楚大姑娘待爷甚是不同,爷不如牺牲牺牲色相,楚大姑娘应该不介意为爷洗手作羹汤的!” “闭嘴!”燕迟从齿缝里挤出两字。 “就算这个说法不靠谱,那咱们也没必要非明日先走啊,与楚大姑娘他们一路,这回京怎么也还有七八日的光景,吃上七八日也是好的啊!” “你的嘴是闭不上吗?要不要我帮你?”阴恻恻的语调响在耳畔,关河这回识相了,连忙闭了嘴,连气息都深敛住了。 燕迟这才满意了,瞪他一眼,迈步疾走。 关河木了木,才赶忙跟上。 静静走了一会儿,雨好似停了,燕迟收了伞,反手将那把湿淋淋的伞塞进了关河怀里。 关河不敢吭声,默默抱着伞垂目而行,眼看着前头隐隐的火光透来,破庙到了,关河终于是忍不住了,低声道,“所以,爷给个准话吧!咱们明日到底走还是不走?” 第二日清早,天色晴了开来,日头初升,雨后的朝阳光线明媚而柔和,透过破窗,斜映进了破庙之中,照在那尊残缺的佛像之上。 马儿嘶鸣声起,娄京墨和楚意弦一行人出得庙门,见牵着马的燕迟主仆二人。 楚意弦微微蹙起眉心,娄京墨却是诧异地挑起一道眉来,“燕兄这是要走?” “是啊!娄兄莫不是忘了我昨日已是与你说过了?时辰本已不早,只是,怎么也得与娄兄打声招呼才是。”大黑马倚在燕迟身边,打了个响鼻,马尾巴悠闲地晃啊晃的。燕迟与娄京墨说罢,这才转头望向楚意弦和张六郎等人,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是说过,不过我以为......”昨日尝过表妹的手艺之后,应该不会走了。可很显然,他猜错了。娄京墨挑眉望了一眼边上的楚意弦,她面上倒是没有显出什么,可一双黑眸却比之平常要幽沉了两分。 “娄兄知道我的,既是做了决定,便不会更改了。”这话好似话里有话一般,然而,燕迟不待他们深想,便是笑着一拱手,“既然已与娄兄打了招呼,时辰也不早了,燕某还要赶路,便先告辞了。” 娄京墨和张六郎都是拱手作别。 燕迟朝着众人一点头,便是翻身上了大黑马。 正要打马而去时,楚意弦才上前一步,笑着道,“燕公子路上小心,后会有期!” 燕迟持缰的手微微一顿,侧目而望,映入眼帘的是姑娘那张明艳如海棠的面容,雪肤红唇,星海黑眸,此时红唇牵着,笑意从眼底渗出,却好似透着些不用言明的深意,让燕迟陡然惊觉自己好似被人瞧中的猎物一般,怎么逃也逃不过猎人布下的牢笼陷阱,只能垂死挣扎。那感觉只是一刹那,俄顷便被燕迟生生压下,怎么可能?从来都是他是捕猎猎物的猎人,怎么会反过来?眼前的姑娘是剽悍了些,可敬而远之也就是了,何须怕她? 想是这么想,面上燕迟却是稍显僵硬地点了点头,一扯缰绳,轻喝一声“驾”便是纵马疾驰而出。 关河连忙打马跟上。 楚意弦张望着那一骑烟尘转瞬驰远,抿住嘴角的笑,轻哼了一声,“胆小鬼!” 半日后,燕迟和关河俩在一处城镇中落了脚,去了据说镇上最受欢迎的一家酒楼,点了一桌子酒楼的招牌菜,燕迟却不过尝了两口便是皱着眉扔了筷子,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窝到了旁边,看着关河吃。 可即便这样,他不过一会儿,又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地紧紧攒了眉,目光很是阴郁地盯着满桌子的菜。 关河瞄他一眼,摇头晃脑地叹了一声,“死要面子活受罪!” 燕迟狠狠瞪他一眼,咬着牙,“闭嘴!” 接下来几天,燕迟充分体悟到了关河口中的那句“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真意。每日里都想着那夜在破庙里吃的那一粥一汤还有烤肉的滋味,面对着人人捧夸的美味佳肴却怎么吃都不香,还时不时地直打喷嚏。 关河看着他,很是同情地又叹了一声,“爷,你这是得罪什么人了,这都骂了一路了?” 燕迟揉着发红发痒发酸的鼻尖,瞪人的眼神都是雾蒙蒙湿漉漉,少了几分威势,连杀气都弱了许多,“闭嘴!” 还真有人骂了他一路。在心里骂的。 不是旁人,正是张六郎和娄京墨。 本以为破庙后开了荤,这回燕京的一路上都少不了大饱口福了,谁知道,那一夜过后,表妹居然便再没有自己做过饭,他们又过上了在城镇就吃酒楼,在郊外就啃干膜的朴素生活。 娄京墨眼珠子一转,已经知道了症结所在。 张六郎略微迟钝一些,等到第二天也想明白了。 于是两个人有志一同地在心底骂起了某个人,都怪他,走什么走?若是他在,表妹定会下厨,这一路吃着好吃的回去,它不香吗? 这一路骂着骂着,便瞧见了燕京城高耸的城墙。在离燕京还有十里时,石枫就已遣人先行进城去报讯了,等到他们到城门口时,一眼便瞧见了城门外停着一辆马车,看上去在处处权贵的燕京实在算不得多么华贵,可却是宽敞,四匹马拉载,车头上垂挂着一块牌子,写着金吾大将军府几个烫金大字,车厢右侧的车辕上方一个更大的“楚”字,赫然在目。 27 到京 车帘被轻轻掀开,钻出一个金玉般的少年来。一身月白色的锦衣,衬着瘦削的身形,如同一竿新竹。 自幼在燕京长大的楚煊没有历过边塞的风沙,倒是与楚家的人不甚相像,加之身子弱,脸色有些发白,更像白雪堆就的人一般,若非一身男装,乍一看去,倒更像是个姑娘家。 楚煊下得马车,朝着娄京墨等人遥遥一拱手道,“兄长有事,不能前来,所以特意差了我来接二位姐姐和表哥!” 楚煊今年十三岁,嗓音带着这个年纪的少年独有的特点,略有些粗嘎。 听得这声音,楚意弦却是待不住了,也顾不得戴什么帷帽,撩开车帘便是笑唤了一声“阿煊!” 楚煊抬头望着那一张脸,明艳如春日枝头盛放的海棠,与记忆中有些模糊的母亲容貌甚为相似,只却更加的娇嫩鲜妍,除了多年前见过,却还只是个半大女孩子的楚意弦,不作第二人想。 只不过……他们姐弟俩本就没什么感情,楚意弦这么热情做什么? 后头一辆马车的车帘亦是挑起,楚曼音探出脸来,只头顶上戴着帷帽,隔着一层轻纱与少年轻点了个头,轻声唤道,“四弟!” 少年牵了牵嘴角,而后便是一个转眸,望向娄京墨和张六郎二人道,“二位表哥一路护送两位姐姐舟车劳顿,真是辛苦了,咱们还是快些回府。早些安置下来吧!” 比起楚意弦见到幼弟时显而易见的欢喜,楚家这位小表弟的态度就显得冷漠许多了。 娄京墨和张六郎对望一眼,自然不会多嘴,笑着应了一声。 让他们有些诧异地反倒是楚意弦的反应,楚意弦好似半点儿都不在意楚煊的冷淡,仍然笑眯眯注视着幼弟,一副慈母......呃!不!是长姐的样子。 张六郎胸腹间有些泛酸,表妹是这么大度的人吗?不是吧?他怎么记得那一日他因为不小心说了一句燕迟的坏话,就被表妹直接无视了好几日,无论他怎么讨好,都连个正眼都不给他呢?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唉!到底是亲疏有别,谁让人家是亲姐弟呢? 张六郎有些蔫儿,直到进了城门,眼看着城内店铺林立,行人如织,热闹得不行,他这才欢喜起来。天子脚下到底是不一样的,处处繁华不说,还有很多东西是张六郎在华阴时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过的。 他甚至瞧见了路上有金发碧眼高鼻梁的西洋客商,瞧见了牵着骆驼的西域人,还瞧见了就在路边上打起擂台来的两家百戏团,真是目不暇接。 直到走过了大街,又走了两个路口,转向权贵云集的东城,这些热闹才渐渐少了。 楚家在燕京城有崇明帝御赐的府邸,敕造大将军府,门楣自然是不低的,听说还是前朝的一处郡王府改造的。在寸土寸金的东城也是占地极广,足见盛宠。可这么偌大一座宅子,这么些年来,却只有一个年幼体弱的小公子住着,很多院子因此都深锁了起来,府内伺候的下人也不怎么多。 年初时,因得了一门御赐的婚事,等到冬月就要成亲,大公子楚煜才奉旨进了京,如今大姑娘和二姑娘也回来了,还带了两位表少爷一道,这偌大的宅子倒是要热闹起来了。 从十来日前听说大姑娘要来京城的消息,大将军府内的下人便得了大公子的命令,给二位姑娘一人择了一个院子,修葺打扫起来,再将整个宅子上上下下都整治了一番,又新买了一些下人,正在调教,忙得人仰马翻。 楚意弦他们在正门前下了马车,她是大将军府嫡出的姑娘,这么些年了,难得一回进京回自己家,自然是要正儿八经地走正门入。 一路进去,还有不少下人正在忙着洒扫园子和安置花木摆设什么的,忙忙碌碌,见得这一行人来,都是略显生疏仓促地行了个礼。 楚意弦目不斜视,随在引路的楚煊身后,缓步而行。一身的风尘仆仆,可那张面容之上却是带着笑,举手投足之间从容大方,步子迈得不小,却不快,自有一派说不出的气度。 楚煊眼角余光瞄见,眼下幽光暗闪。 张六郎倒是没什么异色,娄京墨却有些纳罕,只以为表妹女大十八变,如今已是枝头初绽的花儿,性子却更是刁钻油滑了,却不想,原来这几年在楚老夫人身边还真是长进了不少。 就这行止间的气度,若是姑母和姑父瞧见了,想必也会放心不少。 落后楚意弦半步的楚曼音见状,也不由挺起了背脊。 那些下人行礼后退让一旁,虽然好奇,这几日即便新来的也学了不少规矩,只敢抬头匆匆一望,便又垂下头去,却也心中震撼。 谁说这两位姑娘从乡下地方来就上不得台面,他们瞧着可是气势十足呢。 绕过影壁,再经一处回廊便是二门了,回廊前有一处岔道,一边通向外院,另外一边则是去二门的。眼见着前头有一个嬷嬷带着两个丫鬟候着了,楚意弦不动声色地缓了缓步子,前头楚煊果真也是停了下来。 那头嬷嬷便已带着两个丫鬟上前行礼。 礼罢,楚煊道,“我领两位表哥先去客院暂歇吧,孙嬷嬷走一趟,带两位姐姐去她们的院子吧!” 孙嬷嬷是楚煊的奶嬷嬷,也是楚大夫人放在楚煊身边的亲信。楚煊出生那年,正逢当今太后千秋寿诞,楚大将军带了夫人进京贺寿,却不想出了些事端,未能及时赶回定州,楚大夫人还动了胎气,导致楚煊早产,不足八月便降了生,因而体弱。 崇明帝心生怜惜,便将楚煊留在了京中看顾。楚大夫人虽然万般不舍,也只得遵从圣命,便留下了当时身边,也是刚刚产子不久的贴身丫头一家照看楚煊。 孙嬷嬷是个能干的,京城楚大将军府中没有女眷,这么些年,都是孙嬷嬷帮着楚煊掌着府中内务。 “是。”孙嬷嬷应了一声,又朝着楚意弦和楚曼音一屈膝,“两位姑娘请随老奴来。” 一行人便是在此处分道扬镳了。 这宅子比起同州府的祖宅她还是要熟悉得多,毕竟就是嫁了之后,也还偶尔会回来。只是,眼前的光景却又与她记忆中的模样有些不尽相同。 楚意弦看着,一双黑眸转黯,眼底不由腾升起几许复杂。 28 兄妹 那个时候,父兄接连战死沙场,虽然崇明帝并未收回这座敕造大将军府,那门庭也是凋敝了,又如何与此时相比? 孙嬷嬷转头见楚意弦和楚曼音一边走着,一边都是四处逡巡着,楚意弦更是有些别样的沉默,倒是与记忆中那任性闹腾的性子有些不同。 孙嬷嬷忙笑着道,“这边的院子早前都是锁起来的,所以,这园子便也荒芜了些。不过这大奶奶进门之前也是要将宅子上下好好整治一番的,正好听说两位姑娘要来,大爷便是请了工匠上门,先是粗粗修葺了一下,这些花木也都是才栽的,长上些时日也就好看了。到时候啊,两位姑娘在京中结交了些手帕交,便可以在家中设宴宴请了。” 这本也是京中常有之事,楚意弦敛下眸子,笑弯红唇,“有劳嬷嬷了。” 孙嬷嬷心中暗自纳罕,看来,大姑娘还真是转了不少性子呢。 走过一道两侧种了好几株紫薇的回廊,两处院门相对的院子便现于眼前了。 那院门上新挂着匾额,东侧为尊,是楚意弦的“流霜院”,西侧则是楚曼音的“浸月阁”,两姐妹比邻而居。两个院子都有院墙,一把锁锁上,便自成天地。中间隔了一个不小的荷塘,荷塘之上曲桥相连,两侧各有一方水榭,中央尚有一处小亭。 如今这个时节,荷塘之中已是荷叶田田,菡萏香铺了。层层叠叠的绿间,偶尔冒出一点点粉或白,还是花苞,且零星散布,但等到再过些时日,必然又是一番盛景。 姐妹俩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去歇息,丫鬟们则忙着规整东西。 一转眼,便到了下晌,夕阳西斜时,楚意弦伸着懒腰在拔步床上醒来,结香她们刚给她穿戴好,孙嬷嬷又来了,笑着请她往正院去,楚意弦的黑眸一亮,“大哥回来了?” 孙嬷嬷点着头,“是啊!大爷刚回来,便让老奴来请两位姑娘过去花厅,厨房饭菜都已备好,就等着给两位姑娘接风呢!” 楚意弦却是不等孙嬷嬷说完便已是迫不及待地起了身,撩起裙摆便朝着门外奔去,奔到了门外,这才觉出两分不妥,放下撩起裙摆的手,端正了身形,重新步履端庄从容地朝着花厅的方向而去。 她身后孙嬷嬷笑了笑,方才倒还是看出了两分大姑娘从前的样子。 孙嬷嬷却哪里知道楚意弦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了,可谁又能知道,重活一回,再重见大哥和楚煊于她而言是多么激动难忍之事? 楚煊都还罢了,可大哥……如今却是活生生的,不是一具伤痕累累的冰冷尸体,这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旁人体会不到。 身后,孙嬷嬷本想赶上前来为楚意弦引路,谁知,楚意弦的步子看似不快,可却迈得不小,孙嬷嬷一时竟没有追上。走了一会儿,孙嬷嬷便发觉自己好似没有引路的必要了,心里有些纳罕,方才来时给大姑娘指过花厅的方向,这路大姑娘才走过一回,居然已经记得这么清楚了。 眼看着花厅已经在眼前了,楚意弦缓了缓步子,扭头对身后的孙嬷嬷道,“嬷嬷,我找得到路,你回去看看我二妹妹吧!” 孙嬷嬷想想也是,她的差事可是去请两位姑娘呢。 这会儿花厅都到了,也不怕大姑娘走丢了,孙嬷嬷便也爽快应了一声,转头走了。 楚意弦在暮色余晖中深缓了几息,这才举步朝花厅处徐步行去。 刚走到花厅门口,就已经听到里头隐隐传出的笑语声声,当中一道嗓音爽朗,笑声洪亮,好似穿透了幻梦的迷雾,抵达耳畔,让楚意弦双眸陡然润湿。 “大姑娘!”门边候着的丫鬟屈膝行礼。 声音传进厅内,楚煜朗声道,“是阿弦来了?这丫头怎么还不进来……”说话时便已听得椅子被挪动的声响,还隐隐约约听到了脚步声正朝门的方向靠过来。 楚意弦忙抬起手揩了一下眼角,打迭起笑容跨过了门槛。 “我这不就来了?大哥是许久没有见我,想我了,所以迫不及待想见我了不成?” 迎面一个青年男子,身形昂藏高大,行走之间虎虎生风,面上却是蓄了短髯,与燕京城时下的俊秀美貌不同,若喜欢的,定会觉得他英武不凡,若是不喜欢,怕就要说一声粗鲁莽夫,邋遢无颜了。 这一位却正就是楚家的大公子,楚意弦的大哥,楚煜。 楚煜听得这一声娇脆的嗓音,抬眼便见得一个身形高挑窈窕的美貌少女进得屋内,一袭海棠红的衣裙衬着她灼灼丽色,竟是将花厅都映得亮堂了,不由怔了两怔,一双炯亮的眼瞠得圆大,愣愣望着楚意弦,颇有些憨憨的味道,过了好半晌,他才似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你是......阿弦?” 楚意弦眨眨眼,逼退了眼底的泪雾,一抿嘴角,佯装不高兴地道,“不然呢?怎么,才几年不见,大哥莫不是就认不出我了不成?” 听这熟悉的娇蛮语气,除了他家阿弦,还能有谁?楚煜脑中登时清明,却是哈哈笑了起来,抬手便是拥了拥楚意弦的肩头,“这儿哪儿能怪大哥呢!之前,你才到......”楚煜凭借着回忆,抬手往自己胸前的方向一比,脸上的笑容更甚了两分,“大哥这里,可现在,你都长这么高了,是个大姑娘了!而且,女大十八变这古话说得没错,咱们家阿弦如今出落得这么亭亭玉立了,让大哥都不敢认了啊!来!让大哥好好瞧瞧!” 说着,将她略略推开了些,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番。 楚意弦也勾起笑容,落落大方地由着他打量,前一世,她未曾珍惜的这些日常,她都不会再错过了。 那些纯粹的感情,那些简单的快乐,便是她重活一回要不惜一切,尽力去守护的,谁也别想破坏。 楚煜看着,脸上的笑容更甚了两分,“不错不错!真不错!不只长高了,我瞧着这性子也沉静了许多,看来,往后大哥是不敢再将你往军营里带了。” “早就听说表妹小的时候常常进出军营,竟是真的吗?”边上张六郎很是好奇地问道,关于表妹的传闻,他从长辈那儿听到了不少,只是后来与表妹真正相处过后,就觉得那些传闻不可尽信。 29 接风 自然便将楚意弦年少时常进出军营的事儿也当成了假的,没想到此时却听见楚煜这么说,看来,倒是真的了。 楚煜听罢,笑睐了楚意弦一眼,“自然是真的。你们是不知道,阿弦小的时候那个臭脾气,又不服输又倔强,一进了军营就跟撒了欢的野马似的。定州军中那些弓马娴熟的,还有拳脚功夫过硬的,甚至是养马一绝的,改造兵器的,善于探查敌营的,她可是拜了不少的师父,幼时整日都泡在了军营之中,阿爹时不时都要惋惜一回,说我家阿弦若是个男儿,那必然是勇冠三军,探雏入虎穴的少年英豪,只是可惜了,阿弦偏偏是女孩子......” 话到此处,楚煜登时觉得颈后一寒,转过头,果然瞧见楚意弦神色不善地望着他,忙笑着打起哈哈,“女孩子好啊,我家男儿四个,就这么一个娇娇,那可是阿爹阿娘的掌上明珠,哪里是我们几个粗生粗养的男儿能比得上的。比不上,不敢比!” “大哥这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瞧在大哥话说得好听,不久又要当新郎官儿的份儿上,我今日便大人大量,原谅大哥你失言之过。”楚意弦笑睃楚煜一眼。 几人皆是笑了起来,欢声笑语中,楚曼音也到了,各自见了礼,楚煜便吩咐下人摆菜。 本就只有这么几个人,又都是亲戚,楚家本来就没有那些男女不同席的规矩,便一起团团在桌边围坐下了。 楚煜今日见到了自幼疼爱的妹妹,而且觉着楚意弦长进了许多,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再看堂妹也是个娇俏可人的,两个表弟也挺不错,心里高兴得很,便是催促着众人吃菜喝酒。 谁知,席上气氛倒是不错,可娄京墨和张六郎却都像是胃口不太好的样子,什么菜都只是用筷子挑了一两口吃了就兴致缺缺,再不会去夹第二口的样子。楚煜虽然看似粗枝大叶,可却观人于微,见状便是笑着道,“两位表弟这是怎么了?可是我这府上的饭菜不合胃口?” 娄京墨咳咳了两声,手里的折扇又展了开来,在胸前轻轻拍了拍。 张六郎面浅一些,脸上尴尬得很,忙不迭解释道,“不是的,那个......将军府的饭菜自然是可口的,只是......”下意识的,目光便是朝楚意弦瞥了过去,一张脸却已是涨了个通红。 楚意弦淡淡瞥了一眼,便是不动声色地继续剥她的虾。 那虾在她手里格外地听话,一扭,一转,那头和壳就都去掉了,虾肉看着很是澄净,不过一会儿便也剥了三只,一只放进楚煊碗里,一只放进楚曼音碗里,最后一只则蘸了面前小碟里的酱汁,这才放进了楚煜碗中,倒是不偏不倚得很。 哪里不偏不倚啊.......张六郎快哭了,娄京墨的扇子也收了起来,两人重新拿起了竹箸,又开始吃将起来。 席上的气氛略有些奇怪,楚煊望着自己碗里那只虾,蹙了蹙眉,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地瞥了一眼楚意弦。 楚曼音望着碗里那只虾也只是愣了一瞬,下一刻便是将那虾夹起,放进了唇中,许是虾肉鲜甜,许是热闹好看,嘴角不由牵出了一丝笑纹。 楚煜却觉出两分微妙,蓦地扭头瞥向身旁若无其事的胞妹。 楚意弦却好似半点儿不知一般,只是笑着招呼道,“吃啊!大家怎么都不吃啊!我觉得咱们府上这厨子的手艺还挺不错的。”说着,自己也剥了一只虾蘸了酱汁来吃,还一边吃一边赞道,“这虾肉鲜甜,真是不错!” 张六郎和娄京墨都埋了头,罢了,她都说不错了,他们还能说错了咋的? 厅上的气氛略有些沉闷,楚煜亦有所感,挑眉给了楚意弦一个眼神,而后笑着举杯道,“来!大家难得聚在一处,一块儿喝一杯!两位表弟一路护送我两个妹妹来京,真是辛苦了。如今既然来了燕京城,便安心住下,好好玩儿上些时日,也好让表哥一尽地主之谊。只是为兄平日里事忙,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这里先请二位表弟见谅了。这一杯,二位表弟可万万不能推辞。” 楚大将军和楚大夫人不在,作为长子,那便算得一家之主了,他都端了杯,楚意弦姐弟几个哪儿又能免俗,也都纷纷举杯去敬张六郎和娄京墨,只不过他们姐弟三人杯里的不是酒,而是果子露罢了。 张六郎和娄京墨哪里敢托大,忙举杯应了,大家干了一杯,这气氛稍稍和缓过来。 楚意弦这才笑着开口道,“大哥,我没有记错的话,再过几日便是阿煊的生辰了吧?” 这话一出,反应最大的是楚煊,他惊得骤然抬起那双与楚意弦极为相似的黑亮双眸怔望向她,险些被挣扎了又挣扎,好不容易喂进嘴里的那只虾子给噎到,咳咳了两声,眼里泛了湿,怔望着楚意弦。 楚煜略作沉吟点了头,“是啊!阿弦不说我都忘了,到底还是姑娘家细心些。” 楚意弦笑弯了红唇,“既然我们来得这么巧,阿煊的生辰可不能随随便便就这么过了。到时,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顿好吃的,就当给阿煊庆祝了啊!” “表妹要下厨?” “表妹真的要亲自下厨?” 话音刚落,张六郎和娄京墨异口同声地急问道。 楚意弦一双眼睛平和沉静地回望他们二人,他们相视一眼,登时欢笑了起来。 就是楚煜一愣,反应过来后也是喜道,“好啊!我好些年没有吃过阿弦烤的羊肉了,可馋得紧,那这事儿就交给你操办了啊!你和孙嬷嬷商量着来,要买什么,尽管去账上支钱。” 楚煊一时没有醒过神来,有些木呆呆的。 楚曼音却是抿嘴偷笑了一下。 楚意弦一句话却是让席上的气氛陡然活跃了起来,张六郎和娄京墨不但来了胃口,也来了酒兴,争着给楚煜敬酒。 娄京墨在外走商,去过不少地方,又是个能说会道的,说起各地见闻来,头头是道。张六郎也是个擅长插科打诨的,楚煜嘛,就是定州军中也有不少事儿可以说。 酒过三巡,三个人趁着酒兴越说越是热闹,初见的那一点点生疏和尴尬在酒里话里尽数飞没了,本来就是表兄弟,这下更是亲香了。 30 箭法 只是没有想到楚煜这么一个大男人,才不过几杯酒下肚,一张脸便涨得通红,醉没有醉不知道,话却是陡然多了起来。 也不知是谁起的话头,说着说着,这话题便绕到了楚意弦的身上。 楚煜便是说起了楚意弦幼时和年少时在军营里的那些趣事儿,“你们不知道,我这个妹妹啊,当真是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的,才十岁,就敢带着她两个半大的影子护卫去塞外跟踪野马群,餐风露宿跟了好多天,又蹲守了好几日,那忍性......就是我都要自叹弗如。后来,还恁是就看中了那匹烈性的头马,人小力气也不大,恁是凭着不服输的韧劲儿和狠劲儿,将那匹马驯服了。对了......那匹马......奔虹啊......阿爹来信说了,已是着人给你送来了,应该不需几日就能送到了,你这下开心了吧?” 后头那句话是转头冲着楚意弦说的。 即便她大哥说这话时不时打着酒嗝,更是微微眯着眼,看上去略有些猥琐的酒鬼样儿,楚意弦听得这话还是高兴了起来,一双眼睛都亮了。 她当初被送回同州时,楚大夫人是下了狠心要收她的性子,她那些弓箭、短匕什么的,都还是她想方设法藏着才带去了同州,至于奔虹,却是被留了下来。整整四年啊......其实不止,想起前世她到死也再没有见过她的那匹本如她一般烈性,在她胯下却因被驯服已经异常温顺的马儿,楚意弦真是恨不得立刻就见到奔虹。 她早先去信还没有想到马,还是从同州出来后,在路上闲来无事,又看着张六郎和石枫他们骑在马上,威风凛凛,这才想了起来。在客栈时,又写了一封信送去了定州,为了讨要那马儿,可没有少长篇大论地说服阿娘。本来还怕阿娘不同意,谁知道大哥这里已经有准信儿了,她自然开心得很。 于是,她用力点着头道,“开心!自然开心!回头奔虹到了,大哥闲时可以带我去打猎,到时猎了野物,再做烤肉给你们吃!” “好啊好啊!”张六郎听到吃的,立刻想也不想便是迭声叫好。 看来,表妹心情一好,他们就有口福啊!往后,得尽量想法子让表妹心情好才是。 楚煜却是笑了起来,“打猎......四年了,你那骑术和箭法没有荒废掉吧?不行......我得好好考校考校你才行,明日......明日早些起来,与大哥去演武场,让大哥看看,你究竟退步了多少......”楚煜一边笑着,一边伸出一只手指来虚点楚意弦。点了一会儿,却觉得有些不对,皱着眉眯眼看了片刻,又摇摇晃晃转了个身,重新伸出手去,指尖几乎抵到了楚煊的鼻尖。 这是醉得将楚煊都看成楚意弦了。 楚意弦哭笑不得,嘴里应着好,心里却是腹诽着“那也要明日大哥你一早起得了身才算”,招手叫来楚煜的小厮,将他连哄带骗地送回了房,楚意弦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大表哥的酒量还是这么......”娄京墨后头的话说不出了。 “明知道你还灌他酒?”楚意弦瞪他一眼。 娄京墨一摊手,没话说了。 边上张六郎缩着脖子,只望表妹当他不存在,或是忘了刚才他也灌了大表哥酒的,只是.....他是真不知道大表哥的酒量这么差啊! 楚意弦倒是没有怪他的意思,不知者不罪嘛!可恶的是娄京墨这类明知故犯的。 哼了一声,楚意弦别过了头。 天色不早了,楚煜都走了,他们自然也要各自回房歇着的。 楚意弦抬起头来,目光往角落里瞥了瞥。楚煊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望着方才楚煜离开的方向,略有些发直的样子,楚意弦恍若不知,大步走上前去,轻轻一拍他的肩膀道,“明日一早你也来演武场。大哥要考校我的功夫,你可是楚家的男儿,从前身子弱就不说了,如今我也听说了,这些年太医给你精心调养着,这胎里带来的弱症已经不怎么明显了,正该是好好强身健体的时候,万不可偷懒!” 说罢,她也不去看楚煊是个什么脸色,便是举步朝外走去。 楚煊扭头看着她的背影,一双眼却惊得瞠圆了。 第二日清早,楚煊犹豫了又犹豫,磨蹭了又磨蹭,终究还是带着小厮往演武场的方向而去。 眼看着演武场就在前头了,楚煊的步子却又踟蹰了起来。 他那小厮名唤“庆余”,见状便是不由道,“爷,若是不想去咱就不去了,就算是大姑娘,也不能逼着爷做什么事儿吧?爷的身子本就弱,就是大爷回来也没有说什么,大姑娘一回来就要你来演武场是个什么意思嘛!”语调里全是不满。 楚煊咳咳了两声,眼往演武场的方向瞥了瞥道,“你不懂……楚意弦她那性子,我若不来,她还不知道闹腾成什么样来,我来了,她就无话可说了……” 庆余与楚煊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按理对这位大姑娘并没有多少了解,甚至这么多年来,也只在六年前,大姑娘随将军和夫人一起回京述职时见过那么一回。彼时,大姑娘在京城住了一个来月的时间,然而就是这一个来月,便是让楚煊对这位长姐有了这么深刻的认识,那一个来月同样也是庆余心中的一处阴影,想起来都要为他家爷掬上一把同情泪啊! 偏偏,大姑娘时隔多年,居然又回来了。 这头庆余还在感叹,那头楚煊缓了几息,终于做好了心里建设,抬步转过了与演武场相隔的那道花墙。 还没有走近呢,便听得两声“笃笃”之声,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巴掌声和叫好声,“姑娘好箭法!真该让大爷好好瞧瞧的,这么几年没有碰箭,姑娘不一样能够百发百中?” 楚煊和庆余一前一后走了过去,抬眼便瞧见了站在演武场上的楚意弦和她那两个一跳脱一冷漠的丫鬟,此时说话的自然是聒噪的那一个,一边夸赞着,一边还正快手快脚地递了帕子给楚意弦擦汗。 庆余眼睛便朝着不远处的靶子看去,这一看,险些笑出声来。 上头确实是插着两根羽箭,当中一根箭羽还在颤颤,可要说只是射到靶子上,离靶心还老远也算百发百中的话,好吧......大姑娘的箭法还是很不错的。 31 拳法 “你呀,要拍马屁也别那么夸张。我这几年连弓箭都没有摸过,确实生疏了,要恢复到从前的水平怕还得好好练上些时日呢。”楚意弦用禾雀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抬手便是给了禾雀一个脑瓜崩儿,笑着道。 她有几斤几两自己清楚,从前她的箭法在同龄的姑娘里比起来自然算是好的,那还是因为时下的姑娘家,哪怕是皇家和将门之家,女孩子也不太时新学这些了,可却也是万万不敢跟几个兄长相比的,何况是现在了。 能拉开弓,把箭射出去,还射到了靶子上,楚意弦已经很是满意了,至于其他的,以后慢慢再说吧! 听得楚意弦这话,转头看着那靶子方向的楚煊主仆二人面上神色都是微微一变。 庆余想到,别的不说,大姑娘如今看来倒是比之从前多了两分自知之明嘛! 楚煊敛下眸色,面上有些沉郁。 “四爷!”石楠先发现和楚煊主仆二人的到来,转过身朝着他们抱拳行了个礼,语调淡漠。 楚意弦回过头来,见得楚煊,便是笑了开来,“阿煊!” 她今日穿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暗红色绣缠枝花纹,衬得她明艳中还透出两分英气来,煞是好看。刚刚运动过的脸庞白里透着红,还沁着微微香汗,一双眼睛黑亮透澈,衬着那弯起的红唇,当真明媚得紧。 大姑娘......还真是女大十八变。别的不说,就这样貌倒真是将将军和夫人的长处都集齐了,庆余敢打赌,他这些年在燕京城也算见过世面的了,可比他家大姑娘长得好看的,还真没有几个。若是大姑娘的性子能再改改,那他们家的门槛怕真是要被踏破了。 楚煊和楚意弦哪儿知道庆余已经想得老远去了,楚煊只是没有想到楚意弦瞧见他,竟会笑得这般开怀,而且这般好看,即便面前的女孩子是他的亲姐姐,素日里本就甚少出门,更甚少与女孩子打交道的楚四公子还是面浅地红了脸,却又觉得在楚意弦面前落了下乘,咳咳了两声,便是淡漠下神色,“嗯”了一声。 “你可会射箭?”楚意弦将手里的弓往楚煊面前一亮,问道。 楚煊眉心微微一蹙,嘴角轻抿,“不会。”她这是明知故问? 庆余咳咳两声,好吧,比起他家四爷来说,大姑娘至少会射箭。 楚意弦自然是明知故问,可却不是像楚煊所想的那样为了让他难堪,而是没有这一问,她后来的话就不好继续了。 楚煊答完那句“不会”之后,目光便是紧紧盯着她,嘴角更是越抿越紧,谁知楚意弦面上却殊无异色,只是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道,“不会呀!那今天就不能让你练习射箭了。不过,可以先慢慢锻炼体能,这射箭不过早晚的事儿。这把弓是特制的,比较轻巧,适合我这样的女孩子,自然也适合你这个初学者,今日我就把它送给你了。等到今年秋狝,你和阿姐一起去猎场打猎如何?” 楚意弦的这个反应和这些话全然与楚煊的预想不同,他惊得呆了,一时竟是忘了反应。 “拿着!”楚意弦却已不由分说将那弓塞到了楚煊的手中,而后笑着对他道,“庆余先帮你家四爷将弓收起来,你也别愣着了,我特意准备了一套适合你练的拳法,好好跟着我练,可别偷懒。”后头的话却是对着楚煊说的。 庆余被点了名,半点儿不敢耽搁,连忙乖乖上前来,从楚煊手中接过了那把轻弓,抱到了一旁,与禾雀和石楠站到了一处。 楚意弦已经弓起了腿,扎上了马步,转头却见楚煊还是愣在边儿上,不由一皱眉,“快来呀!” 楚煊见她竟果真是一副要认真教他的模样,将信将疑着,却还是不经催促,迟疑地迈开脚步,走到她身边,观察着她的动作,略带生疏,又显僵硬地学着她的样子,扎了个马步。 楚意弦见了,眼底便是闪过一抹笑意,“对!就是这样。两脚迈开与肩齐平,再打开一些......蹲下,大腿与地齐平,挺胸收腹,深深吸气,慢慢吐气,好......很好!再来......” 楚煜揉着有些闷痛的额角到了演武场边时,便惊讶地发现这姐弟俩一个教一个学的,极其认真,楚意弦就罢了,楚煊一张比寻常的少年都显得苍白纤弱的脸这会儿居然也泛起了健康的潮红,虽然额角鬓边都渗出了汗,可他却没有半分退缩的样子,仍然按着楚意弦的要求,一丝不苟地动作着,一双黑眸湛湛有神,竟是楚煜从未见过的朝气蓬勃。 楚煜陡然察觉自己好似忽略了什么,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便是拍起了掌来。 听着这击掌声,楚意弦和楚煊姐弟二人这才收了势,只楚意弦是落落大方,楚煊则略带两分局促,边上禾雀几个忙朝楚煜见礼。 楚煜抬手让他们免礼,便是笑着走上前道,“阿弦在教阿煊打拳?这拳法看着不快,却颇有章法,有个什么说头?”在边上看他们姐弟舞了半天,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楚煜倒瞧出了点儿名堂来。 楚意弦朝着楚煜一竖大拇指,“大哥果真好眼力。我这套拳是个高人传的,说是对阿煊这类体弱的人有很好的效用,长期练下去,持之以恒,能改善体质。” “高人?我怎么从没有听你说起过?”楚煜狐疑地一蹙眉心,这些年阿弦虽然去了同州,可与他们却时有书信。 “既然是高人,自然不能随意告知你们。大哥只说我这套拳阿煊练到底好是不好吧?”这拳确实是高人所传,却不是现在,而是前世。不过,这些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既将这拳拿了出来让楚煊练,便早想好可能会引起楚煜或是其他人的疑虑,说辞也早就想好了,没有半点儿心虚,理直气壮得很。 “这个自然是不错的......”楚煜还不能昧着良心说假话。 “那不就结了?有用就行,你管我从什么地方学来的?”楚意弦这个时候真是感谢自己年轻时的我行我素,让她如今做起再怎么任性的事儿来都不会引得旁人奇怪。 果不其然,楚煜被堵得哑了口,脸上神色既是无奈又是好笑,“好好好,我不问了还不成吗?” 32 阿嚏 当然成! 楚意弦立刻高兴起来,笑着蹦跳上前,将楚煜的胳膊一挽道,“我估摸着等阿煊好好练上一段时日,这体力应该会慢慢好起来,到时候大哥可就要负起责来教他弓马拳脚这些的,毕竟我自己还是个半吊子呢,我敢教,只怕阿煊也不敢学吧?” 楚煜哭笑不得,“你这会儿倒是会推脱了,你自己揽的活计,怎么全推我身上?” “大哥就说阿煊是我弟弟,是不是你弟弟吧?”楚意弦叉了腰。 楚煜没了话,望了一眼她,又望了一眼楚煊,叹息。 楚意弦眼底又有了笑意,勾着他的手,笑着摇了摇,“大哥放心,秋狝之前,大哥好好督促我们姐弟俩练功,秋狝过后,大哥就专心准备婚事,等到大嫂进了门,我和阿煊也绝对不会占用大哥的时间,那个时候,我想必也能勉强教教阿煊了,大哥尽可以安心陪伴大嫂便是。”楚意弦说着,还朝着楚煊一使眼色,似是要让他帮腔一般。 楚煊猝不及防收到这么一个眼色,却是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匆匆垂下眼去,嘴角却是不受控地往上一勾。 楚煜却被楚意弦一席话闹得连连咳嗽了好几声,这才勉强端正起神色道,“女孩子家家的,说什么呢。不就是教阿煊嘛,好好好,交给我就行,只不过啊,在这之前你真要每日督促着他,先将体力练上来才是。我们楚家的男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也确实不是个事儿......” 听到这里,楚意弦已经完全遂了愿,嘴角一勾,好不得意的笑。 耳朵尖得听着身后一记忍笑声,便是回头一睐道,“阿煊,秋狝想要跟着大哥去打猎现在偷懒可不行,快点儿......再将我方才教你的拳法再从头到尾练一遍。” 楚煊喉间被憋回的笑意作祟,让他咳咳了两声,但咳罢,便是端正了身形,很是正色地回了一句“是”,而后便是乖乖回过身去练拳去了。 这么听话,楚意弦也好,楚煜也罢,都不由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弟弟这么乖巧和上进,做兄姐的自然是高兴。 楚意弦眼珠子一转,便是上前一步,暂且将她已经送给了楚煊的弓又取了来,拿到演武场边取了一根羽箭,一边搭箭上弦,一边对楚煜道,“大哥,你可不能厚此薄彼,也指点指点我啊,我这射箭的功夫确实是退步了不少......” 楚煜昨夜酒气上头才说了要考校楚意弦功夫的话,心里正后悔着呢,阿娘就盼着阿弦能跟个寻常姑娘家一般,不要整日里舞刀弄枪的,更别说时不时还要提心吊胆她会不会跟人打架。如今眼看着妹妹长进了许多,性子也沉静了,这个时候,若被阿娘知道他引着妹妹来演武场,他只怕要被阿娘追着打吧? 这会儿一听楚意弦的话,立刻将眼一眯道,“阿弦,不是大哥说你,你一个姑娘家,学学女红厨艺,管管中馈是正经,学这些做什么?” “那可不一样!”楚意弦端正了姿势,瞄准了靶子,也不用楚煜指点了,“嗖”地一声,将箭放了出去。“笃”的一声,那箭射入了靶子,比方才那两支箭离靶心近了两寸,她一看,不由满意地一勾唇角。将那弓握在手中,又取了一支箭来,一边动作着,一边笑答楚煜的话,“我学这个,可就是为了往后嫁人做打算的。” “这是为何?”楚煜不解地一蹙眉心,就是楚煊也停了下来,关切又好奇地看了过来。更别提场边那几人了,石楠还是那副冷漠得万事不关心的样子,可禾雀和庆余的耳朵却几乎竖了起来。 楚意弦已经重新搭好了一支箭,正在瞄准,红唇深意地一勾,“大哥你想啊,我若是嫁了人,两口子难免闹口角,到时若让下人帮着揍夫君,那多不好,也为难人。倒不如自己揍来得干脆!” 石楠继续面无表情,连眉毛都没有动上一动。 禾雀点了点头,姑娘说的有道理啊!不过,若是未来的姑爷敢欺负她家姑娘的话,只要姑娘吩咐,她也是可以撸袖子开揍的,完全不会为难! 庆余蒙了,刚还以为大姑娘变了,哪里变了?哦!不!确实是变了,变得更可怕了! 楚煜和楚煊兄弟俩怔了怔,而后互觑一眼,不约而同地身躯一震,后颈窝凉了凉,未来的妹夫(姐夫)真可怜! “大哥!”楚意弦又放了一箭出去,还是没有中靶心,她皱着眉回头催促。 楚煜醒过神来,咳咳两声道,“欲速则不达,不着急吧......” “怎么不急?早些练好,才能早些嫁人不是?”那么漂亮的脸孔,那么动听的嗓音,红唇轻吐说出来的话,怎么就这么......剽悍呢! 大姑娘......有些恨嫁啊!庆余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京城的另一头,某人却是迎着京城夏日干热的风,“阿嚏”、“阿嚏”、“阿嚏”连打了三个喷嚏。 骇得刚一脸喜色进门来的关河脸上的笑容僵住,半晌才小心翼翼问道,“爷,你这是风寒了,还是又遭人骂了?” 这是说他身子虚,这么热的天气也能风寒,还是觉得他人缘差,遭人恨,时时都被人骂着?这无论哪个答案,都不怎么让人欢喜。 燕迟眼风如刀,朝着关河扫过去。 关河立刻神色一凛,站直了腰板儿。 燕迟掏出手帕擤了擤鼻涕,“你方才进来时欢天喜地的样儿,有什么好事儿?”他虽然在打喷嚏,可没有眼瞎。 说到这个,关河立刻笑了起来,“是有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爷,我方才听说了,楚大姑娘昨日就已经到京了。” 燕迟怀疑自己不是眼瞎,而是耳背了,听错了话。疑惑地一蹙眉心道,“谁?你说谁到京了?” 爷莫不是这些时日饿得耳背了?这不行的呀!好在救星到了!“楚大姑娘啊!”关河为怕他家爷耳背听不清,特意提高了音量。 谁知,迎面却是砸来一道黑影,他身手利落地闪过,抬手一抓,咦?这帕子怎么有些眼熟啊?看着有些像是......方才爷用来擤鼻涕的那一块儿?关河的脸色立刻菜了,想将那帕子扔了,抬眼却见一双冷眼盯着自己,想扔又不敢扔,只能忍着恶心将帕子掂在手里,勉强扯了扯嘴角赔笑,“爷?” 33 出门 他说错话了?没有吧! 燕迟气结,看来别指望他自己醒悟了。闭了闭眼,眼不见为净,手一挥,走得再干净些。“下去......把我书房里的书都拿出来晾晒,还有,把孙子兵法抄百遍......” 关河彻底惊了,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居然罚得这么厉害? “嬷嬷怎么这么一大早就过来了?”翌日清早,楚意弦刚刚从演武场出了一身汗回来,将将沐浴完了,换了一身衣裳,便听说孙嬷嬷来了,让结香将人引了进来,笑着问道。 孙嬷嬷上前屈膝行礼,笑着将一副对牌和一本账册奉上,“早前大爷使人来告知老奴,说是让老奴帮衬着姑娘一并操办四爷生辰宴的事儿,倒是提醒了老奴。早前这府上没有当家的女眷,老奴托大,一直帮着四爷暂管中馈,可如今姑娘既然来了,这中馈之权老奴再掌着便不太合适了,所以借着这个机会,老奴便将账册和对牌都一并取了来,交还姑娘。” 楚意弦却不过淡淡瞥了一眼,便是笑着道,“孙嬷嬷,你是个能干的,否则当初母亲也不会特意将你留下照看阿煊。这么些年,这府中大小琐事你都管得甚好,没得我来了便夺了你的权。”话到此处,孙嬷嬷微微变了脸色,张口便要说什么,楚意弦却是一抬手阻止了她,仍是笑容满满的模样,“再说了,我到底只是姑娘,来日还要嫁出去的,这府中中馈我掌着也是不合适。倒不如请嬷嬷再受累些时日,等到新奶奶进了门,再直接将这账册和对牌交给她岂不更好?” 见孙嬷嬷一脸的迟疑,还想说些什么,楚意弦索性笑着起身,携了孙嬷嬷的手,“嬷嬷......我是个喜欢偷懒的,就想着没有出嫁之前再好好轻省轻省呢,嬷嬷便当作心疼我,再帮着好好管上些时候吧!若嬷嬷实在忙不过来,二妹妹......二妹妹在同州老家时,也帮着祖母管家,嬷嬷不妨让她帮帮忙。”她可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府内的杂务之上,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至于楚曼音,出卖起来当真没有半点儿压力。 孙嬷嬷被楚意弦说得心头犹豫,“可是.....夫人来信说了,要让老奴督促着姑娘学着管理中馈......姑娘也说了,自己早晚要嫁人的,这该学的,还得学不是?” 楚意弦额角轻抽了两下,她就知道.....“自然是要学的。不过这中馈嘛,在定州时,母亲就教过我,在同州祖母也时常耳提面命,我这么聪明,就不用日日再学了吧?”见孙嬷嬷皱了眉,她又立刻举起手,做发誓状,“我保证,我一有空,就立刻跟着嬷嬷学,认认真真地学,嬷嬷可以放心了吧?” “这新房要重新修葺,府中杂务也多,嬷嬷应该很忙吧?我就不耽搁嬷嬷了,至于阿煊的生辰宴,嬷嬷不用操心,全都交给我了。我一会儿便带着丫头出门去好好置办要用的东西,嬷嬷只管放宽了心。” 楚意弦一直笑着,滔滔不绝,等到孙嬷嬷醒过神来时,人已经迷迷糊糊站在了流霜院外,醒过神来,不由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怎么就被大姑娘给忽悠了?不过大姑娘这机灵劲儿倒是更甚从前了,看样子也比从前稳重了许多,这是好事儿。她该去信给夫人,让她少担心两分。 谁知,才走了两步,孙嬷嬷却是猝然停下了步子,有些纳罕地想到,姑娘可是说了不少句嫁人的话,虽然不见害羞,可......是不是真想嫁人了?还有啊,姑娘刚刚的意思,可是她要出门? 楚意弦自然要出门。她千方百计来京城,可不是为了要关在府中,被动地等的。何况,今生与前世不同,某个人已是躲她躲得厉害了,她若等,能等来什么结果?自然是要主动出击才成。 楚煜早早出了门,他身上有武职,还不小,正四品。虽然不在京中供职,但事情却也不少,偶尔崇明帝还会召他入宫去说话,常不在家。 楚煊在国子监念书,早前因着楚意弦这个胞姐抵京,已是请了两日的假,这一日自然不可能还赖在家里,早上打过一回拳后便坐上马车去了国子监。 楚意弦想出门,这府上的人还真没人敢管。 因而,她让人套了马车,带着禾雀大大方方地出了门。 能够出门,禾雀自然是欢喜得很,出了门便是撩开车帘,眼睛直往外头瞅。一会儿指着那处楼宇跟楚意弦说好高,一会儿指着那处店铺咋呼说好热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可却欢脱得让楚意弦也不由得一路翘着嘴角。 直到眼睛习惯了京城的繁华,禾雀便也失了兴致,乖乖坐回楚意弦身边,笑问道,“姑娘,我们眼下是去置办食材吗?” “先不忙,你先随我去个地方。”楚意弦袖着手,语调淡淡,神色亦淡淡。 禾雀却一瞬间警觉起来,“姑娘该不是要去找那位燕公子?”连嗓音都紧绷了起来,如临大敌的样子。 楚意弦一皱眉,“怎么?不行?” 禾雀如遭雷击,脸色都变了,“姑娘......你这是真看上那位燕公子了?”这一路上姑娘都没有提过这一茬,昨日也没有忙着出门,她还以为姑娘已经将那人抛之脑后了,怎么居然不是吗?真是晴天霹雳。 楚意弦有些不懂,“燕公子不好吗?”小丫头前世不待见燕迟,是因为她不待见。可今生......燕迟何处惹了这小丫头不快? “燕公子......是长得挺好看的!”禾雀点着头,一脸肉疼的模样,“可他不是跟表少爷好吗?人家说臭味相投,蛇鼠一窝,跟表少爷好的,能是什么好人?” 楚意弦“.......”得!原来都是表哥惹的祸! “姑娘,你听奴婢的,可别一时色迷心窍,自己跳了火坑。不如你等奴婢去打探打探这燕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若不是那等惹不起的,奴婢便想法子将他弄了来,让姑娘蹂躏蹂躏,过了这瘾头,啥嫁不嫁的,咱就别想不开了,成不?”禾雀一脸的认真。 楚意弦却听得额角青筋直蹦,蹂躏?怎么蹂躏?这小丫头的意思跟她想的不是一样吧?“那......要是那等惹不起的人家呢?” “那不能吧!还有咱们家惹不起的人家?”小丫头扬着下巴,一脸流于自然的不可一世。 34 火坑 有!还真有! 这孩子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觉得在这随便一块儿牌匾落下来也能砸着个四品官儿的燕京城中,他们楚家还能和在定州城一般横着走? 这个想法......有些危险啊!她爹再牛,再护短,这有些人的面子也还是得卖的啊! “姑娘这般看着奴婢作甚?奴婢没说错什么吧?”禾雀一脸的不解。 楚意弦面无表情地端正了身形,“我不去找燕公子。” “姑娘改变主意了?不要燕公子了?奴婢就说嘛,这燕京城里多的是长得好看的年轻公子哥儿,姑娘再看看不成吗?何必这么想不开要往表少爷狐朋狗友那样的火坑里跳。” 也不知道娄京墨的耳根子烫是不烫,还觉得自己风流倜傥呢,结果在她这小丫头这儿都成了火坑了,还连带着连累了跟他臭味相投的,一并都成了不能跳的火坑。 “没有。我决定了的事儿,自来不会轻易更改。我还就看上燕公子了,不仅看上了,还定了心非嫁他不可!”禾雀这孩子是个实心眼儿,有些话得趁早说明白了才行。 “姑娘......”禾雀一张娇俏的脸都皱成了一团,说了这么多,姑娘怎么还是想不开呢,明知是火坑还非要一头扎进去,色字头上一把刀,果真如此。 “傻禾雀,就算我果真嫁了他,你觉得他有了我一个还不知足,还敢出去鬼混?” 禾雀一怔,摇了头。别说姑娘的手段了,就是她也第一个不答应。管他是不是姑爷,敢对不起她家姑娘,她头一个锤死他! “你是觉得姑娘我没有本事,笼不住他的心?” 禾雀死命摇头,当然不是。 “还是觉得哪个不要命的贱蹄子,敢去勾引我的男人?” 禾雀的头摇成了拨浪鼓,那还真是不要命了。 楚意弦红唇一勾,“那不就结了?你还担心什么......是不是火坑的,也要等跳了才知道。何况,就凭你家姑娘我的本事,哪怕是火坑,我也能将火给它灭得透透的,坑给它填得平平的。不过,在那之前,你可得先帮我,你就说,帮还是不帮吧?” “帮!当然帮!”禾雀用力点着头。 楚意弦满意地笑了,抬手轻轻拍了拍禾雀的头顶,“乖孩子!” 姑娘夸她呢!禾雀吃吃地笑了,片刻,才敛了笑问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找燕公子吗?”禾雀有些苦恼,早知道应该先打探清楚那位燕公子的身份来历才是。 “不!我们去牙行!” 牙行?禾雀心口一颤,姑娘去牙行干什么?买人,还是卖人? 这无论哪一样,都让禾雀心头惴惴,买人是来争宠?卖人难道是卖她?不能啊!她明明已经表了忠心了!姑娘想嫁就嫁,她帮到底,姑娘不能因着她方才反对了两句就卖她啊! 楚意弦瞥她一眼,即便小丫头什么都没说,但那副噙着泪,又是可怜,又是怯怯的模样却什么都说尽了,她不由笑起,抬手便弹了她脑袋瓜一记,“想什么呢,我去牙行是要买处宅子。” “宅子?”禾雀愣了,有些跟不上她家姑娘的思维。 “是啊!我不去找他,总要他来找我的。先撒下了饵,还得备好渔网,总要让他来了便逃不出去。”楚意弦唇角衔着笑意,黑亮的双瞳迸射出诱人的光彩。 饵,姑娘这样的美貌,难道还不足以作饵? 燕迟近来的心情有些糟糕,虽然每日里还是勉强填饱肚子,可却从没有吃得舒心过,还有......“阿嚏”、“阿嚏”、“阿嚏”.......连着三声,他抬手熟练地用帕子捂住发红发痒的鼻尖,一张俊容之上惯常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 若非已经看过几回大夫,他真怀疑他这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了。可这喷嚏却那么的随意,不来时便不来,一来时便猝不及防,难不成还真像关河那不靠谱的说的,有人在骂他不成? 谁敢骂他?不要命了! 说起关河,燕迟眼角余光往身后一瞥,那小子只怕还在书房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抄写孙子兵法呢,那小子什么都好,唯独就怕读书,一看书就犯困,让他抄书......嗬!还真是世间最重的惩罚了。也幸亏今日没有带那小子,否则,只怕又要听他说些不中听的了。 还是做哥哥的懂事。燕迟这么想着,往后一瞥,却见着了关山正在偷瞄他的眼神,剑眉陡地一蹙,“做什么?” 关山略顿,却不敢隐瞒,“爷,你这毛病不见好,若是大夫没辙,咱们是不是去庙里拜拜菩萨?” 那样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用再正经不过的语气说着再认真不过的话...... 燕迟却忍了又忍,还是咬牙道,“一会儿回府后换关河来,你......去给于师傅打下手!”于师傅是宁远侯府专门侍弄花草的,给他打下手便是要去侍弄那些花花草草,关山恰恰一对着花就“阿嚏”不停,看大夫也是不好使的,到时候倒希望他去求神拜佛能够有用。 关山木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燕迟气闷得不行,迈步疾走,眼看着广聚轩已经就在眼前了,他神色才稍稍一缓。 正待举步进楼时,步子却是顿了顿。 关山赶到了他身旁,转头看着广聚轩旁的那条胡同口停着几辆板车,上头放着不少的东西,有桌子有柜子的,当中最多的还有锅碗瓢盆这些厨具。可那条胡同却是通往广聚轩所在的那条街后的,那里就是一般的民居胡同,可没有什么铺面啊! 主仆二人也只是在广聚轩前停了停,便又转头进了广聚轩。 燕迟已是面沉如水,一边走一边道,“你去查一查,看娄兄是住在将军府还是住在哪里,去请了他来见我。” 早前听说楚大姑娘进京了他还担忧了那么一会儿,谁知道,这么几天过去了,风平浪静的,楚大姑娘既没有登门,他身边也没有收到有人在打探他的风声,就是娄京墨也没有找过他,他虽然没有告知过娄京墨他的真实身份,可之前却也是给了他联络方式的。 可连着几日了,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燕迟让自己不要在意,可是走进广聚轩,闻着旁人闻来也许令人食指大动的食物香气,燕迟却是皱紧了眉,再等不下去了。 35 酒友 关山办事稳妥,没一会儿,便果真将娄京墨寻了来。 娄京墨还是一袭月白锦衣,手执折扇,风流倜傥的模样,跟在关山身后进了广聚轩的雅间,抬眼见着坐在当中的燕迟,便是欣喜地笑道,“燕兄,果真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倒是娄兄,进京已经数日也不曾来寻燕某,燕某只好厚着脸皮来寻娄兄了。早前在外时多承娄兄看顾,如今娄兄既然来了燕京城,自然要给个机会让燕某一尽地主之谊才是。” 燕迟笑着起身,迎了娄京墨到桌边坐下,此时那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冷盘,燕迟抬眼朝着关山一望,后者便会意出去,不一会儿广聚轩的小二便捧着菜肴鱼贯而入,顷刻间就摆满了一桌子。 待得那些人退下,雅间内便只剩下了燕、娄二人,燕迟亲自执壶,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娄京墨,一杯自己端了,朝着娄京墨遥遥一敬,“我与娄兄当初便是因酒结缘,还记得红粉楼斗酒,何等快哉,今日娄兄可莫要推辞,定要与我不醉不归。” 两人之所以能够结交,甚至是一路同行,还真是因为说话行事都能凑到一块儿去,像禾雀说的,就是臭味相投。 因而听燕迟这么一说,娄京墨折扇一合,道一声好,便是痛快地端起酒杯,与燕迟轻轻一碰,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燕迟亦然。 两人相视,爽朗一笑,一边闲话,一边喝酒吃菜,好不痛快。 两人都是海量之人,直到一顿饭吃罢,也不过只是微醺罢了。 娄京墨把玩着那白瓷酒杯,笑着道,“这广聚轩的酒菜不错,又跟燕兄把酒言欢,真是妙哉!”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我歇息一会儿,下晌我带娄兄去烟柳街、胭脂巷,咱们再好好玩儿!”燕迟半倚在一旁的矮榻之上,周身笼着酒气,清俊的面容之上噙着慵懒的笑,斜挑上扬的细长眼眉间含着勾人的坏。 娄京墨哪儿有听不出当中意味的,烟柳街、胭脂巷那可是燕京城的销金窟,听说都是美人,莺歌燕舞,最是销魂。娄京墨心中不无向往,笑着点了点头,只这头点到一半,因酒意而有些迟钝的脑中却是骤然一个激灵,陡地清明了起来,下意识地坐正了身子,便是将头摇了两摇,“不行不行!今日不行!” 燕迟没有料到,将眼一眯,“怎么?” 娄京墨有些尴尬,赔笑道,“实在对不住啊,燕兄!今日我家表弟生辰,下晌我得回将军府去!” “表弟?”燕迟恍然,“是楚家四爷?” “是啊!今日我家表妹可是要亲自下厨,难得的机会,所以……燕兄,见谅见谅啊!”娄京墨一边笑着,一边已是起了身,想到表妹的手艺,哪里还能坐得住?就是方才还觉得不错的广聚轩酒菜也突然不香了起来。 “说起这个,我也该走了!那个燕兄,今日不成,等到过两日空了你我再约,烟柳街、胭脂巷是吧?到时换我做东!如此,今日便先谢过燕兄了,咱们改日再见!” 燕迟是个不拘小节的,娄京墨两杯黄汤下肚,也很是不拘小节,两人又本已混熟了,娄京墨拍了拍燕迟的手臂,便是笑着往外走了,走得那个急啊! 燕迟还在发蒙呢,人就已经出了门了。 是了!这么急着回去,表弟的生辰还是其次,最主要还是那句今日表妹亲自下厨吧? 燕迟心下一哂,有些意兴阑珊起来,再转头一看桌上的残羹冷炙,本来今日尚吃得尽兴,还打算好好打赏一番的,这会儿也觉得没意思了,薄唇一抿,抬手挥了挥,“让他们撤下去吧!” 娄京墨着急忙慌赶回了大将军府,谁知,刚进门呢,便与楚意弦撞到了一处。 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楚意弦捂着鼻子往后一退,皱眉看着娄京墨道,“表哥,这青天白日的,你就喝酒了?” 表哥虽是看着不着调,但不是不分轻重之人,娄家在燕京城也不少产业,他此回进京也不是来游玩儿的,前几日可都日日忙着去各处商铺巡视,今日怎的却…… 娄京墨望着楚意弦,桃花眼里一抹幽光一闪而没,笑着道,“这不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嘛,一时高兴,就多饮了两杯,放心!我没有喝醉!这就回房散散,再好生清洗一番!”说着,嗅了嗅袖子,皱了皱眉道,“还真有些味儿。”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来似的,扭头对着楚意弦一笑,“表妹猜猜,我那知己是何人啊?” 楚意弦目光一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瞪他一眼道,“表哥还是快些回房吧!当心我跟舅舅告状!” 娄京墨一脸无奈,“表妹这般就没意思了!表哥只是实话实说,有些事儿表妹早些看清楚,也就不为难自己了。”说罢,到底是带着一身酒气走了。 楚意弦叹一声,对身后禾雀道,“一会儿让厨房的人熬碗醒酒汤给表少爷送去!” “是!”禾雀应了一声,脸上却满是好奇,“和表少爷喝酒的,是那位燕公子吧?” 楚意弦没有应声,神色自若地指着一旁的那篮子道,“鱼虾都不错,挺新鲜的,让人抬进去收拾出来!”转头便是往里走。 禾雀望着她的背影,却是叹了一声,小声嘟囔道,“这燕公子青天白日的就跟人喝酒,不务正业,行事荒唐……当夫君,不行的呀!”可姑娘怎么就偏偏看上了这么一个,还非他不嫁呢! 小丫头叹息着摇了摇头,很是忧心呐! 楚意弦却好似半点儿没有受这一事影响,回房换了身衣裳便是进了厨房。 这一日夜里楚煊的生辰宴上,楚煊终于明白为何那日楚意弦提出要亲自下厨之后,两位表兄会是那般反应。 也太太太好吃了! 满满一桌子的菜,他们不过六个人,想来也该足够了,结果吃了个干干净净,连汁水都被张六郎拌在米饭里吃了个干净。 和几个兄长一道抱着吃撑了的肚子半躺在椅子上时,十三岁的少年有些凌乱地想到,比起今天的饭菜,前些年他吃的那是饭,那是菜吗? 没想到楚意弦还有这么一手好厨艺呢? 只是不知道,这下一顿是什么时候? 望着楚意弦,楚煊认真思考起他若开口,楚意弦会不会给他这个面子?不过,他在楚意弦这儿,真有面子吗? 36 巧遇 今日的寿星翁少年还在别扭着怎么开口,边上楚煜已经打迭着笑容道,“阿弦,咱打个商量,要不……往后这厨房归你管了吧?” 答案当然是……不!楚大姑娘笑得甜美,却很是无情地拒绝了,理由是,她很忙! 可是忙什么,他们也不敢想,不敢问啊! 不过他们隐约都发觉一件事,那就是她高兴了,他们就能摊上好事儿,那便想法子让她高兴吧! 这一日,一得到这个觉得能让表妹高兴的消息,娄京墨便是迫不及待地来找楚意弦了,“表妹,你让我打听的事儿,有消息了!” “那个杭家的姑娘回到衢州后不久,便跟随她祖母去杭州走亲戚了,杭州那里你放心,要不了多久便能有消息回来。至于瑾娘,已经找到了,也不知道这瑾娘是怎么回事,好像怕被人找到一般,竟是刻意躲了起来。她在楼外楼的人缘不错,是以那些人都愿意替她隐瞒,当时才没有找到,后来,我让他们盯紧一些,这才查出端倪来。若非将你让带的话给她说了,她怕还要再躲,知道你着急,我当时便嘱咐他们人一找到便立刻送进京来,眼下人已是在路上了。” “真的?”先听到杭依依不在衢州,居然又去了杭州,楚意弦就皱了眉,不过杭州舅舅有不少生意,打探起消息来自然要容易许多。 再听到说瑾娘已经找到了,并且已经在进京的路上,楚意弦便是抛开顾虑,真正开怀了起来。 娄京墨点着头道,“自然是真的。她随着我们娄家的商船进京,估摸着也就五六日的工夫就到了。” “人到了表哥就立刻来告知我!” 娄京墨自然是点头应了。 楚意弦投桃报李,晚膳时便亲自下厨,给娄京墨做了一道东坡肉加菜。 关于大姑娘亲自下厨这桩事儿近来在大将军府有些敏感,所以,这头东坡肉刚送到了娄京墨房里,那头大姑娘今日下了厨,做了什么菜,又送到了哪里,府中的主子与贵客都得了消息。 楚煜黑了脸,楚煊黯了眸,张六郎快哭了,“都是表哥,娄家表兄凭什么……表妹也太偏心了!” 来报信的下人额角抽了两抽,表哥算什么?人家大爷和四爷还是亲兄弟呢,不也没有份儿?再说了,都是表哥,那娄家表少爷风流倜傥,多金帅气,张家表少爷……他都来了这么一会儿,怎么也不见赏钱?这自然是不行的呀! 既然不行,就再想想法子!那小厮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有了主意,“小的听说,娄家表少爷今天特意去找了大姑娘,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大姑娘很是高兴,这才下了厨。” 张六郎声气一止,登如醍醐灌顶,是了,高兴,得想法子让表妹高兴啊! 第二日楚意弦要出门,说是要出去买东西时,张六郎便是自告奋勇说给表妹当个苦力。 楚意弦愣了愣,俄而想通了什么,勾唇笑了笑,便很是爽快的一声“好呀”应下了。 等到了街上,还真是毫不客气地使唤起了张六郎。 直到楚意弦买得尽兴了,马车已经堆满了一半,而张六郎也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了。 楚意弦招呼了张六郎一起到马车上坐了,亲自执壶倒了一杯酸梅汤递过去,“今日真是辛苦表哥了,这是我新制的酸梅汤,里头放了些冰块儿镇着,最是消暑,表哥快些尝尝!” 这天气越发的热了起来,不动也能出汗,何况,张六郎刚刚委实卖了不少的力,早已是汗湿双鬓了,喉间更是干渴得很。 听着楚意弦说那是她新制的,张六郎只觉渴得更厉害了,连忙接过咕噜噜便将那一杯酸梅汤一饮而尽,果真是酸甜可口,沁人心脾,这一杯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放下杯子,张六郎满足地叹了一声。 楚意弦望着他,眯眼笑了笑,接过那杯子又给他倒了一杯。 这回张六郎倒是没有牛饮了,端着那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马车晃晃悠悠,他握着那杯子有些好奇地问道,“表妹怎么买了这么多被褥?”不只呢,还有不少家里常用的物件儿,什么茶壶、杯盏、锦杌的,问题是这些东西大将军府也不缺啊,为何要从外头买? 他也没有看出这些东西比大将军府的东西好啊!不过想想之前在华阴醉香楼时,表妹让禾雀用银票砸王八的事儿,张六郎一窒,或许这就是表妹的爱好? “我在外头买了一间宅子,这不想着布置布置吗?”楚意弦轻描淡写道。 张六郎一愣,“买了间宅子?”他知道表妹不差钱儿,可买这些小东西也就算了,居然随手就买了一间宅子,而且,表妹方才说的是“我”,是“我买了一间宅子”。在寸土寸金的燕京城,表妹居然买宅子买得如此随意……张六郎心塞了,呜呜呜,同是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而且……表妹在大将军府住的好好的,在外头买什么宅子? 张六郎疑虑的目光便是投了过去。 楚意弦瞧见了,却当作没有瞧见,顺手撩开了车帘,往车窗外望去,“快到了!” 广聚轩就在眼前,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之中,楚意弦双眸一亮,“停车!” 燕迟正背着手往广聚轩走,一辆错身而过的马车却猝然在面前停了下来,那车帘子撩开,车窗内便是探出一张脸来,红唇弯弯带着笑,一张艳丽如同春日海棠的面容猝不及防闯入眼帘,让燕迟的心口毫无预警地颤了两颤。 “燕公子,是你啊!好巧!居然在这里碰见了?你要去这酒楼吃饭吗?” 燕迟斜斜一扯嘴角,“楚大姑娘,是挺巧的!”巧什么巧?他跟娄京墨前几日才在这儿吃了饭,她今日就找来了,不过……倒是比他预期地晚了那么几日。 楚意弦正在抬头往广聚轩上看,“能受燕公子青睐,想必这家酒楼的酒菜味道不错。” 巧遇过了,之后就该主动提出要一道用膳了吧?燕迟维持着嘴角的笑痕。 “改日可要来尝尝了!” 以退为进?想要他主动开口邀请她一道用膳?楚大姑娘想多了吧? 事实证明,想多了的是他。 “那……我就不打扰燕公子用膳了,后会有期!” 37 点心 又是后会有期!上一次说了后会有期,这会儿就会上了,燕迟还真对这句话生不出半分好感来。 明眸含笑,红唇勾魅,楚意弦言罢,手一松,车帘子坠下,遮掩了她的面容,那马车很快便又“笃笃笃”地跑了起来。 燕迟则完全震住,过了好半晌,才抬手一抹脸,哼道,“欲擒故纵!” 边上关河忍了笑,喉间发痒咳嗽两句,才小声道,“属下倒觉得楚大姑娘说的只是客套话,她那个手艺……怕是瞧不上广聚轩的!” 话刚落,只觉后颈一凉,抬起眼,果见他家爷正用一双眼睛阴恻恻地看着他呢。 前些时日关在书房埋首抄写孙子兵法的惨痛教训让他瞬时白了脸,端正神色,义正言辞道,“属下错了,一时失言,请爷给属下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千万别让他再去抄书了,他回府后还想去花房看看大哥,幸灾乐祸地去瞧瞧他连连打喷嚏呢,可不想让大哥到书房来看他的笑话。 燕迟磨着牙,一手扶着下巴,在广聚轩外连连转了两个圈儿,终究还是过不去心底的气闷,抬脚便是轻踹向关河。 关河反射性地往旁边一小跳,躲过了……他居然躲过了?他居然……躲了? 关河脸色更白了,小心翼翼抬起眼来,瞧见燕迟笑着朝他勾手,关河双膝一软,“扑通”跪下了,“爷,我错了!” 燕迟笑着又踹了一脚过去,这一回,关河不敢躲了,顺着那也不怎么重的力道夸张地往身后直轱辘了两圈儿,又赶忙爬起来跪好。 燕迟斜睇他一眼,“滚!” 关河乖乖应了一声“是”,正待“滚”走,眼睛一瞄,却脸色微变着喊了一声“爷”,抬起手朝燕迟身后一指,“他们的马车往那胡同去了!” 燕迟蓦地扭头,伸手指了指后头那个唯一的胡同口,狭长的眸子一眯,望向关河。 关河点了点头。 燕迟一张俊容登时黑沉下来。 夜幕降下,暑气却好像半分没消,尤其是在心浮气躁的时候,更是觉得闷热得厉害。 燕迟在房内来回踱着步,随着时间溜走,步子渐渐多了两分不耐,扭头对边上的关山道,“你去看看,关河怎么还没回来?” “是。”关山应了一声,面无表情转过了身,还不及迈开步子,便是停了下来,恭声道,“爷!他回来了!” 燕迟也听见了动静,侧目便见着关河走了进来,面上神色看上去居然甚为……愉悦! 燕迟眯了眯眼,他这个等着的人可不怎么愉悦,目光再一个下挪,便落在了关河手里拎着的那只看上去很是平常的黑漆食盒上。食盒?里面装了什么? 关河被盯得面上笑容一收,赶忙正了神色,上前来躬身行礼,察觉出他家爷眉眼间隐含的不耐烦,他很是乖觉地直截了当了。 “爷!都查清楚了!楚大姑娘在广聚轩后街的胡同里买了一处两进的宅子,宅子却不是爷请娄三爷在广聚轩喝酒之后才买的,而是前几日就已经买下了。那宅子好大一个厨房,而且,那厨房还跟广聚轩的后厨正好毗邻。” 燕迟狭长的黑眸一眯,楚大姑娘为何要在广聚轩后头买处宅子?为的是什么,燕迟心中已有所猜测,可若是在他请娄京墨喝酒之前就买下的宅子,这就不得不引人深思了。 他偶尔会上广聚轩吃饭,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也就只是近来胃口差了一些,这才去得勤了些。 可是,他未曾告知娄京墨他的身份,楚大姑娘按理也不该知道,除非,他们猜到了,或是查过了,已经知道他就是宁远侯府的燕小侯爷。 可即便知道他是燕小侯爷,也知道他偶尔会来广聚轩,却无论如何也不该知道他与广聚轩的关系才是,那将宅子置在这里,不是太奇怪了吗? 可……若是楚大姑娘就是刻意将宅子置在这里呢?燕迟眸子半眯,眼底幽沉一片。 本来方才还觉得闷热的室内登时好似被一阵寒风刮过,温度陡然往下一降。 关山和关河两个都是屏住了呼吸,平日里爷跟前插科打诨两句没事儿,可一旦这种时候,还是自己警醒着些。毕竟关河还不想一辈子困在书房里抄书,关山更不想一辈子留在花房做苦力。 “那个……是什么?”良久,燕迟终于敛下了眸中的寒光,懒懒地一抬手,指向关河手里那只食盒。 寒意消散了许多,关河一拍手里的那只食盒,欢悦的笑容重新爬了满脸,“这个啊?属下查完事儿,为了确定,便去了楚大姑娘那处宅子,刚好楚大姑娘他们在煮面吃呢,所以……” “所以,你就留在那儿跟他们吃面了?”燕迟接过话,语调平缓地道,一双黑眸却凝在了关河身上。 关河一凛,后颈窝开始泛凉,脸上的笑容也是勉强起来,忙道,“属下本来没有想吃,可这不是盛情难却吗?而且……属下也怕一再推辞,反倒引起楚大姑娘的疑心了!” 去他的盛情难却?他会信他?燕迟点着头,不置可否,“这么说,你一番苦心,忍辱负重,我还得打赏你是吧?” 什么为了确定,又特意去了一趟那宅子,他信他的鬼!再想到刚刚好在那儿煮面吃的楚大姑娘几人,燕迟若还瞧不出猫腻来就真是蠢了。 关河听得这一句,再被燕迟冷眼一扫,抱紧那食盒,苦哈哈道,“冤枉啊!爷!属下真的是万不得已……” “万不得已所以让我等了那么久?”燕迟声音往下一沉。 关河快哭了,没有办法了!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下,往前一扑,便是抱上了燕迟一条腿,“爷!我错了!请你给我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燕迟想抽腿,谁知关河抱得死紧,抬腿想踹,目光却落在了关河这会儿还紧抱着不肯撒手的食盒上,剑眉一攒道,“这食盒里是什么?也是面?” 关河一听,这有戏啊!忙松了紧抱的大腿,殷勤地将那食盒往燕迟面前一递道,“这是属下临走时,楚大姑娘托属下给爷带回来的点心!” “点心?”燕迟的眉心皱了起来,他自来不怎么喜欢吃甜,点心一类的东西,一向少碰。“怎么不是面吗?” 38 咬饵 燕迟有些失望,那位连简单的鱼片粥都能煮出别样美味的楚大姑娘做的面,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定然是好吃的,否则,关河也不会大胆到让他等这么久。 想到这儿,燕迟望着某人的目光渗进了两分寒气。某人吃了面,他却只有点心吃? 关河登时缩了缩脖子,求生的本能促使他连忙道,“这面自然要现煮现吃才行,若带回来岂不是都坨了?那也不好吃啊!爷还是尝尝这点心吧!楚大姑娘亲手做的,必然好吃!” 关河说话间,已经殷勤地将那食盒打了开来,那食盒里一个四方敞盖攒盒,共分成了九小格,每一格里都放了一块儿点心。都不大,不过就是婴儿拳头大小,可每一块儿形状和颜色皆是不同。当中有几块儿花形的,晶莹透亮,一块粉、一块紫、一块红、一块黄,五彩缤纷……看上去,竟漂亮得让人不忍吃掉。另外几块不是做成花形的,可外表看来也比从前瞧见过的那些点心更为精巧一些。 当然了,对于燕迟来说,食物只有能入口与入不得口的区别,还不会因为好看得过分就不吃了的。何况,这可是那位楚大姑娘做的点心,就冲着这一点,他也非得尝尝。 关河已经甚为殷勤地从边上取了一双银箸来,燕迟接过,夹起一块儿,放到了鼻间轻嗅。 点心都是放凉的,味道不怎么浓郁,不过,并没有他不喜的那股子腻人的甜味儿,倒是有一缕若有似无的花香…… 燕迟咬了一口,渗着两分漫不经心的眸子悄悄亮了,三两口将那一块儿吃罢,喝了口温茶,又夹起另外一块儿。 动作很是优雅,却半点儿不慢,那点心本就做得不大,起初燕迟还要几口吃完一块儿,后头干脆都是一口一个。 于是乎,那一攒盒,共九个点心,很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那位据说不喜欢吃点心的燕小侯爷尽数吞入了腹中。 爷真是……好胃口啊! 关山面无表情,可眸子深处却隐隐透出两分纳罕,关河倒是一直笑眯眯的模样,半点儿不诧异般。 将点心吃完,燕迟丢开银箸,又喝了口温茶漱了口,丢下一句“还不错”,便是神色淡淡地起了身,背手往内室去了。 关山和关河俩却明显地发觉他们爷舒展的眉宇还有惯常带笑的眸子深处透出的轻松和惬意。 看来……这点心不是还不错,是很不错了!毕竟,能让一向不怎么吃点心的燕小侯爷能够吃得这么彻底与舒心,那可是有大本事的! 燕迟仰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却是皱紧了眉,这明明是个饵,他明明清楚,可刚才一时意志不坚定,竟是将这饵吞下了!真是……失策! 他抬手,轻轻捶了自己脑袋一记,眉心懊恼地攒紧。 至于楚意弦,将那饵放了,便再没有去关心过,她信心满满,不怕某人不上钩。 倒是等了几日,这一日娄京墨终于是带来了瑾娘抵京的消息。 楚意弦一听,便是迫不及待随着娄京墨出府,去了娄家在燕京城的一处商号。 瑾娘进了京,便暂且被安置在此处。 楚意弦脚步匆匆进了那商号后院布置出来的一处房中,那原本就有些忐忑坐在房里的人,听着脚步声,猝然惊得弹起身,惶惶望了过来。 那是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妇人,一身半旧的衣裙,形容消瘦,一双眼睛望过来时,带着明显的戒备。 可事实上,楚意弦知道,她才不过花信之年而已,只是那些惨痛的经历,生活的困顿,还有朝不保夕的忧虑时时刻刻折磨着,才让她显出了超出实际年龄的老态。 确实是瑾娘……楚意弦一双眼定定望着面前的妇人,红唇勾起,眼里却是泛起了润湿。 “表妹,你走这么快做什么,人已经等在这儿了,又不会跑了!”后头娄京墨追了上来,张口便是数落。 楚意弦眨了眨眼,眨去了眼中的泪雾,扭头道,“表哥,我有些话想要单独跟瑾娘说,还请表哥暂且回避一下。” 正抬腿想要跨进门槛的娄京墨迈出的一只脚便是这么不尴不尬地僵在了半空中,一张俊容之上写满了不敢置信,一双桃花眼控诉地望定楚意弦,表妹,你这过河拆桥是不是也拆得太快了些? 楚意弦明眸一转,瞥向他,眼里带着点点真切的恳求。 娄京墨嘴角翕张了一下,终究是收回了脚,转了身,“你们自便。” 摇着折扇的背影仍是风流倜傥得很。 楚意弦勾起唇角,收回视线缓步走进了屋里,越过藏不住局促和戒备怔立在那里的瑾娘,到了桌边坐下,一边执壶倒出一杯温茶,下巴一边朝着对面的空位递了递,“瑾娘,坐啊!” 瑾娘却不敢坐,略咬了一下唇,忍不住问道,“姑娘便是带话给我,以及托人找我之人?” 声音沙哑,瑾娘当年经过一场火灾,她的夫君和儿子都在火灾之中丧生,而她自己虽然死里逃生,可嗓子却就此哑了。 楚意弦见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便知道她是不会坐了。自己端了茶盏轻啜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简单的一个“是”回答了瑾娘的问题。 可显然,瑾娘并不满足于这简单的一个“是”,急得上前一步道,“姑娘是如何知道那句话的?”那话分明是师父教他们入门的口诀,可那一句话若非师门之人,即便听见了也不知作何解,可传话的人甚至解释了前半句。虽然没有解释完,却已足够她起疑,这世上知道此句作何解的,本该只有师父,她,还有她已经不在世上的夫君。 师父自那年失踪后便是音讯全无,生死不知,因而再听到那句被解出一半的话时,她才会不管不顾地跟着那些人往燕京城来。 燕京城……她本以为今生都再不会涉足。 可没有想到见到的不是师父,也不是她暗中设想过的什么人,反倒是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一看便是出身良好,身上穿戴皆是不菲,可更让人心惊的却是小小年纪便这般沉静平和的气度,让人丝毫不敢因为她的年纪而有半点儿懈怠。 楚意弦望着明显紧张盯着她的瑾娘,那充满了疑虑与戒备的眼神……不由轻轻叹了一声。 39 丸子 本来亲近的人对着你突然生疏和防备,这样的感觉并不好受。不过,已经有了一个燕迟,其他人再如此,楚意弦也就不那么在意了。 何况,最要紧的是,现在瑾娘是活生生地站在眼前。而且,她本也在请娄京墨帮忙找寻瑾娘下落时就已料到会是这样。 须臾间,楚意弦已经收敛好心绪,轻笑着道,“自然是柯师傅告诉我的。” “你见过我师父?”瑾娘下意识便是急问道,问罢,却是神色一紧,“不可能!就算你认识我师父,你也不该知道那句话!” “当年,柯师傅落难,是我父亲救了他!他看我在厨艺方面很有天分,便暗地里收我为徒,传授我技艺!只是,他怕连累了我家里人,不曾向我父亲吐露他的真实身份,也不准我称呼他为师父。”这本就是事实,她说来问心无愧。虽然,这个时候的楚意弦还不知道,可她这瓤子里住着的楚意弦已经比现在多活了十年,很多不知道的事儿,已经知道了。 瑾娘震住,“你父亲是何人?” “当朝金吾大将军,镇守定州的楚怀洲!” 瑾娘目下一闪,当年出事前,师父命他们逃往江南,按理,他若能逃出,必然也会往江南去寻他们,如何会去了定州? 不!师父若是怕连累他们,也有可能不去江南,那么……说不定还真去了定州。否则,这个姑娘又如何会解那句话?若她果真是师父收的弟子,那就都说得通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可看着楚意弦时,瑾娘眼中的戒备却仍是浓浓,“你说的这些都是口说无凭吧?既然你言之凿凿,不如告诉我,师父如今在何处?” “柯师傅……”楚意弦双眸陡然一黯,“柯师傅当年不告而别,我如今也不知他的下落。”上辈子,得知柯师傅的消息时,一并也收到了他的死讯,她之所以找瑾娘,而没有花费精力去寻柯师傅的下落,自然是因为旁人不知,她却很是清楚,柯师傅……早已不在了。 不过,这话对着谁都不能说起,哪怕是对瑾娘也是一样。 可瑾娘听了这话,却是将唇一抿,周身上下都竖起了冷漠的藩篱,“那姑娘的话就更无从佐证了。既是姑娘不知我师父的下落,那小妇人也没有继续待着的必要了,告辞!”说罢,一屈膝便是转过了身。 “等等!”楚意弦忙起身将她唤住。 “姑娘,我只是一个身无长物的妇人,进京已是不该,更不敢待在姑娘身边,免得牵连姑娘。” 瑾娘这话说得好听,可当中的深意说的人知道,听的人也明白。 “柯师傅临走时让我千万找到你,好好照顾你,柯师傅的嘱托,我不能不听,所以,你不能走!”楚意弦语调淡淡,眼底平和却坚决。 “你……”瑾娘脸色变了变。 “瑾娘若还有疑虑,我有法子可以证明我确实是柯师傅的亲传弟子。”楚意弦话音一落,便是疾步走到了一旁的案桌边,她方才进门时就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案桌,上头笔墨纸砚齐全。她到了之后,很快铺纸磨墨,刷刷刷写下了几行字,递给了瑾娘。 那字迹端秀,瑾娘低头一看,眸底闪过一道异光。上头赫然是那句话的后半句解读。她抬起眼,见那姑娘看着她,目光清澈,带着点点急切。 “你再跟我去个地方吧!”楚意弦朝着瑾娘一笑。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置身在了一间两进宅子的厨房中。那厨房收拾得很是干净齐整,厨具调料皆是齐全。 那个一身锦衣的姑娘已经换了一身半旧的衣裙,进了厨房,便是挽高了袖子,系上了布围,净了手,然后开始处理方才才有人送来的食材,看那模样,是要做菜! 带她来这里,自然就是特意让她看着的意思。 瑾娘便也暂且耐着性子看着。可直到看着楚意弦选定食材时,她心头一动,神色间便带出两分怔然来。 待得再看她的刀功,做法,下料,瑾娘再也无法若无其事。 一道新出锅的一品鲜端到眼前时,闻着那久远的熟悉味道,瑾娘望着面前的姑娘,再也摆不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了。 那些带着食物香气的白烟腾袅而上,漫上眼睫,瑾娘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楚意弦恍若不知一般,红唇弯起,微微笑,将一双竹箸递给瑾娘,“尝尝看!” 瑾娘嘴角翕张了一下,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了那双竹箸,从碗中夹了一粒丸子,放进唇中。 那味道在唇中蔓延,瑾娘眼角却倏然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楚意弦恍若不见,笑着道,“再尝尝这个吧!只是可惜了不是春日,否则,再加一味素三鲜才与柯师傅做的一模一样吧?” 一品鲜就是一碗的丸子,可每一颗丸子的配料都不同,只要稍稍错了一味配料,就全然不一样了。可楚意弦做的这一锅,却与当日她和五哥成亲时,师父亲手做的那一锅一模一样,一共十八种什锦丸子,这锅里只有十七颗,唯一不同的,就是楚意弦口中那味只有春日的野菜才能做成的素三鲜。 瑾娘就站在案板边,执着那竹箸,一口一口地吃着丸子,眼里的泪却是纷纷而落,好似落之不绝一般。 “当年柯师傅教我做这道菜时,便提起过你们。这十八种丸子,有六颗是你最喜欢的,另外六颗则是周五哥喜欢的,最后六颗却是柯师傅糅合了你们两人喜欢的味道制成的,为的,便是希望你们能明白夫妻之道,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白首与共!” 没有错!这确实是师父当日给他们做这道一品鲜的寓意,这些话,一样只有她和五哥,还有师父知道,若不是师父亲口告知,这姑娘怎么也不可能知道。 瑾娘沉默着没有说话。 楚意弦笑着伸出手去,轻轻覆在瑾娘的手背之上。瑾娘那只粗糙的手微微一颤,到底没有抽出,由着楚意弦覆住。 愣怔的视线中,是姑娘明媚,却让人见着便觉心间平和的笑容。 “瑾娘,留下吧!我能找到你,旁人也能找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就待在燕京城,有我在,总能护你一二。何况……当年的真相,咱们该查个一清二楚的,总要还了柯师傅清白!” 40 奔虹 “你就暂且住在这宅子里,看门的那老苍头和春婶儿是两口子,也有人与你作伴儿。东西都是才置办的,若还缺什么,你尽管与我说便是。而且我也会时不时过来的!” “姑娘费心了!”看着这宅子中的布置,瑾娘自然看出了当中花费的心思,卸去了防备,语调温软。 这才有些像是那个她熟悉的瑾娘了,楚意弦笑起,“你只管安心住下,其他的事儿,咱们慢慢商量着来。” “对了,姑娘……”瑾娘皱起眉来,“前些时日有人到楼外楼打探我的消息,我不知是什么人,所以躲了起来,不过,似乎与姑娘后来托的人不是一拨。只是到底是什么人,我却不知道了……”当年的事情,她也并不是很清楚,只是记得师父的交代,远离京城,远离皇宫! 可她如今还是回来了!姑娘说得对,她能找到自己,那别人也能。既然已经有人在找她了,想必无论如何也躲不过,既是躲不过,那便迎头而上! 楚意弦听得亦是攒起眉峰,但到底不想让瑾娘也过于忧心,“你不用太担心了,这事儿我下来会查的!” 安顿好了瑾娘,楚意弦出得门来,站在檐下抬头望着不知何时风起云聚的天空,微微颦起了眉。也不能一直依赖着娄家人帮忙打探消息,看来,她得想法子建立自己的消息渠道才是。 瑾娘来京不过两日,定州那边也来了人,一道送来的还有两大车楚大将军和楚大夫人给他们备的东西。有寒瓜、蜜瓜,毛皮之类的,俱是些定州以及大漠的特产。当中最得楚意弦心的自然是那匹毛色油亮,双目矍铄有神的枣红马儿了。 她的奔虹! 没有想到的是,这么多年没见,奔虹居然还认得她。楚意弦朝它伸出手去时,本来已经做好了被它排斥的准备,谁知,奔虹居然低鸣了一声,便偏头朝她的手掌靠了过来,挨着她的掌心蹭了蹭,好似在撒娇。 边上楚曼音和楚煊两个看得都是暗自纳罕,“不是说这马很是烈性吗?怎么看着这么温顺呢?” “那只是在大姑娘跟前儿这么温顺呢,这奔虹通人性。姑娘去了同州之后,只除了时常照看它的那几个,谁一接近就会撅蹄子,更别说骑它了。这么一匹好马放在军中,就是将军都眼馋了好几回,可惜它只认姑娘这一个主啊!你瞧瞧,一见着姑娘多亲热?这些年姑娘不在眼跟前儿,它一直恹恹的,这会儿倒是精神了。” 这回奉命来京的乃是楚大将军的亲信,楚意弦兄妹几个,都亲热地唤他一声兴叔。兴叔年轻时,是楚大将军的亲卫,只是后来在一次战役之中受了重伤,断了一条胳膊,还跛了一条腿,这征战沙场是不成了,却也舍不得离开定州军和楚大将军身边,便是退了下来,帮着楚大将军跑跑腿,做些杂事。以及和其他也从亲卫队中退下来的人帮着楚大将军培养和训练军中精英,石枫和石楠都是他们一手调教出来的。 听得兴叔这一席笑言,楚意弦只觉更是欢喜了,抱紧奔虹的脖子,一人一马亲亲热热地靠在一处。转头从腰间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起的小包,打了开来,里头有几块儿糖块,楚意弦笑着将糖块儿摊着举到了奔虹跟前,“记得你最喜欢吃糖了,来!快尝尝!” 奔虹靠过来嗅了嗅,便果真欢快地吃了起来,马尾欣然地来回晃悠着。 楚煊在边上看得眼睛都发亮了,这些时日,楚煜已经开始教他骑马,他到底身体里流着楚家的血,居然进步神速,已经能够骑着马儿小跑了。 “这么说,你也许久未曾骑过马了?”楚煊往楚意弦的方向靠近一步,问道。 这孩子虽然与自己亲近了不少,可还是别扭得从没有唤过一声姐姐,不过楚意弦不恼也不跟他计较,这个年龄的孩子,本身就别扭得紧。旁人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儿,在他这儿就是不愿与为难,旁人觉得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儿,也许于他而言,就有天大。 楚意弦瞄他一眼,将他一双发亮的眼睛看在眼里,一勾红唇道,“怎么?想去跑马?” 有那么一瞬间,楚煊眼睛里的亮光更甚了,下一瞬,他却是咳咳了两声,勉力自持道,“倒也不是很想。” 还不是很想呢。口是心非的别扭孩子! 楚意弦明眸闪动,“我也想带着奔虹出去溜溜呢。这样吧,等到你下旬休沐时,若是天气晴好,咱们就骑着马出城去转转,如何?这个时节,去城外消消暑也是不错。” 这回楚煊没再说话,嘴角却克制不住地往上勾起。 楚意弦见状,亦是一笑,转过头对边上的楚曼音道,“你呢?要不要一块儿去?” 楚曼音并非不意动,她本来就甚少出门,自来了燕京城,也还没有出去过。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哪儿有不贪玩儿,不想玩儿的?不过.....“我不会骑马!” “没有关系,坐马车也一样!”对这弟弟和妹妹,她还真做不来寻常姐姐一样的嘘寒问暖,也不指望他们能和寻常的姐弟和姐妹一样亲密无间,如今这样也挺好的。 楚曼音听罢,不说话了,抿着的嘴角却也带出两分笑意来,眼瞳深处闪烁着压制不住的兴奋。 楚意弦恍若没见,转头对楚煊道,“倒是你,总不能跟你二姐姐一样去坐马车吧?这几日可得好好将骑术再练练,到时可别掉下马来丢人!” 楚煊自然是不服气地一梗脖子,“我可不会掉下来!倒是你,这么些年没有骑过马,到时谁出丑还不一定呢。” “瞧你这么自信,要不等到那日你我比上一比?” “比就比,谁怕谁啊?” 听说了他们的出游计划,张六郎第一个按捺不住地踊跃加入,倒是楚煜那日恰恰好有事,娄京墨也与几个商号的掌柜约好议事,去不了了。 不过,他们这么几个人,加上随侍的侍卫丫鬟什么的,也足够热闹了。 等到楚煊国子监休沐的这一日,天公作美,清早起来便见一方清明的天空,万里无云,等到一会儿日头高起,必然就热得很了。好在他们是出城往山上去,倒正好消暑。 41 摘花 只需在日头辣起来之前赶到山上,便也不惧日头了。 收拾好后,一行少年少女便趁兴出发了。 张六郎本就健谈,一路上都是滔滔不绝,说了不少他们从同州到燕京这一路上的见闻,尤其是说起他们那日在路上遇到劫匪,那个抑扬顿挫、添油加醋,直听得楚煊一颗少年心砰砰然,随着剧情起伏忽上忽下,即便再怎么勉力自持,脸上还是流露出了不少情绪。 楚意弦见状,一边信马由缰,一边扭头看着路两旁的景色,在心里感叹道,六表哥怕是更适合去做个说书先生呢,从前没发现,他居然还有这方面的天赋? 等到出了城,视野陡然开阔起来。 渐渐高升的日头投下明媚的光,满眼深深浅浅的绿色,从眼界往四周蔓延,无边无际,有种天也被染绿了的错觉。 沿着官道行了一会儿,他们开始往山上走了。 京城边上的云梦山也是个风景绝佳之处,春日里繁花漫山,烂漫无比;夏日浓荫遮蔽,明溪清泉,山中还有一方瀑布,瀑布边建有一座听雨亭,在亭中可听瀑布飞落,水溅如雨,可感水雾弥漫之中,恍若置身仙境。等到秋日,又是层林尽染,深黄浅红,浓墨重彩。冬日时,山北坡的灵济寺古朴素美,晨钟暮鼓声中,恍若遗世独立一般,能涤净人心。 上了山道,两侧的草丛中开着各色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星星点点,缀在那漫无边际的绿色之中,格外的好看。 楚煊招呼了楚意弦和张六郎两个说要比试,本就是楚意弦提出的,自然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交代了石枫带着几个护卫照看好楚曼音的马车,几人几骑便是纵马疾驰了出去。 撩开帘子,从车窗外看着那阵伴随着马蹄声远去,渐渐散开的烟尘,楚曼音眼中不无羡慕,却不过片刻,便深敛起来,转头看着两侧浓翠欲滴,野花烂漫,深吸了一口山间格外清新的空气,她嘴角勾起一抹惬意的笑容。 目光不经意一个轻转,瞧见骑马走在身边的石枫,却见他握着缰绳,面沉如水,一双眼望着方才楚意弦他们纵马而去的方向,一张唇抿得死紧。 虽然楚意弦这个护卫自来就是这么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不过,今日的面无表情下好似又透露出了两分别样的意味。 想到方才楚意弦将他留下,却带了石楠和禾雀一道去了……楚曼音一双眸子轻轻闪了闪,唇角轻轻一勾,她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呢! 楚煊的骑术进步神速,张六郎被激起了血性,竟是起了好胜之心,两人你赶着我,我追着你,越战越勇,一时间不分轩轾。 楚意弦落后一个马身,到了拐弯处,竟是一扯缰绳,停了下来。 “石楠,跟上去!一会儿在听雨亭汇合!” 石楠没有二话,道一声“是”,便是纵马跟了上去。 张六郎和楚煊身边都是有小厮和随扈的,再加上一个石楠,应该是万无一失了。 楚意弦眉宇舒展,红唇轻勾,俯下身轻轻挠了挠奔虹的鬃毛,“辛苦了!” “姑娘!”禾雀驱着马才赶了上来,有些气喘吁吁的,到了之后,左右看看,有些牙疼地道,“姑娘,你输了?” “输就输了呗!我一个女孩子,骑马输给了他们,又不丢人!”楚意弦语调轻快得很。 禾雀点了点头,姑娘说得有道理。 “那……咱们这会儿还追上去吗?” 楚意弦抬起头四顾了一下,伸手指着道旁的林子道,“我方才瞧着一路上都有槐树,咱们不如进林子去寻上一寻,找些槐叶槐花的,一会儿给你们做槐叶冷淘和槐花馒头吃!” 一听到吃的,禾雀嘴里自动生了津,连忙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槐叶冷淘和槐花满头吗?光是听就很好吃的样子。 他们今日来本就是有准备的,后头的马车里备了一套简单的炉灶和厨具,本就是打算在山里做菜来吃的,这会儿若能再加些别样的滋味,那就更好了呀! 她家姑娘喜欢做菜,不喜欢比赛骑马,真是太好了呀! 主仆俩将马儿拴到了道旁的树干上,便是进了林子。 楚意弦的判断没有错,走进林子没几步,便已经瞧见了一株槐树,正是花开时节,那一串串雪白的花垂挂下来,散发出一股馨香。只这香味太过浓郁,便难免有些腻人了,处理一番,就是美味。 “禾雀,拿着!”顺手便摘了一串花丢给禾雀,禾雀掂着那花就不客气地吸起了里头的槐花蜜来。 楚意弦没好气地睇她一眼,“后头的可不许再吃了,否则一会儿做好了槐花馒头没你的份儿!” 禾雀忙道,“不吃了不吃了!”说着砸吧了一下嘴,将嘴角一撇道,“反正也不怎么甜!” 燕迟正躺在一块大石头上蒙头睡觉,这山林间的空气里饱含着草木的清新,沁人心脾。遮天蔽日的浓荫将日头隔绝在外头,比起城中不动也是一身汗的闷热,在这山野间真是再舒适没有。 只是,他的清静却很快被人打扰了,他懒懒翻了个身,不堪其扰地皱起眉来,听着那声声笑语,索性抬手捂住了耳朵。 可当那把有些熟悉的嗓音窜进耳中时,他陡然一个激灵,蓦地便是睁开眼来,人也跟着弹起,这叫什么?冤家路窄吗? 她倒是厉害,难不成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居然这里也能跟来? 燕迟黑眸深处掠过一抹利光,蓦地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画面却是让他蓦地怔忪。 那确实是楚大姑娘没错。 她今日穿了一身翻领骑服,夏日薄软的衣料贴服在身上,便将她的身姿勾勒得清清楚楚。她本就比一般的女孩子身量高些,那短摆之下显出一双长腿,显得人更是高挑。 她站在一块石头上,正踮着脚尖去够头顶上那棵槐树枝丫上垂下的槐花。 雪白的花串在她头顶挤挤挨挨的垂下,阳光从花叶的间隙下筛落下来,化为道道闪着金光的丝线,笼在她身上,整个人好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之中。 她正抻着小腰,那只玉白纤细如同葱管,在阳光映衬之下,更恍若凝脂的手极力朝着那头顶上的花串伸去…… 42 抓蛇 那身形在光晕里显出两分柔媚曼妙,纤细的腰肢被她那般抻着,好似春日枝头初绽的花朵,伸手轻轻一掐,就能将之掐断了一般。 细……真的好细!没有想到她这般高挑的身姿,却生就了这么一把纤腰,怕是他的两掌就能合握掐住了。 燕迟陡然觉得有些不对,这才发觉自己竟当真不自觉地拿起双手,虚空比着那一抹纤腰,好似当真用他的手轻轻掐握在那腰肢之上丈量一般。 他登时觉得自己疯了,赶忙将手放了下来,真是美色惑人啊!只是自己未免太没出息了,什么样的美色没有见过,怎么能对着楚大姑娘鬼迷心窍?难不成忘了在醉香楼中那多么剽悍的一幕?越想越是懊恼,燕迟抬手便是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一声轻响,打完了他才觉得不对,下意识地便是矮下了身子,那头,楚意弦则转过了头来。 目光很是精准地朝着这个方位看了过来,可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不由皱起眉来。 “姑娘?”禾雀也听到了那一声响,疑虑地一同望了过来,然而一样什么也没有瞧见。 等了一会儿没有异常,主仆俩又收敛好心绪,继续摘槐花,撸槐叶。 燕迟这才轻舒一口气,抻起身子。 坐直之后,却是狠狠皱起眉来,不对啊!他躲什么躲?他先在这儿的,是她们扰了他清静,怎么反倒他自己心虚了呢? 不过……她们好像并不知道他在这儿。他躺的这处大石头刚好在一块儿凹地里,相比楚大姑娘她们在的那一处又要高些,四周都是浓密的灌木丛,他抻起身子才能看到那一头,矮下身去,便能藏个严严实实。 何况,楚大姑娘虽然会些拳脚,她那丫鬟也是个剽悍的,可显然并不是什么高手,隔了这么远,若非他方才自己抽疯,给了自己一巴掌,她们只怕是走了也不会察觉自己在这儿。 不自觉地,燕迟又是抬眼朝着楚意弦那头看了去,她还在那儿踮着脚尖撸高处嫩些的槐叶,纤腰仍然抻在那儿,还是那副曼妙的模样。明明是个火爆剽悍的性子,偏偏却生就了这么一副天生妩媚勾魂的模样,还有,那一身骑服,本该衬得人飒爽英姿,这会儿为何落在他眼里,却尽是柔媚勾人? 皱紧眉摇了摇头,燕迟想着,莫非是他近来胃口不佳,所以也减了玩乐的兴致,太久没去烟柳街的缘故?才会对着楚大姑娘动了色心? 不行!色字头上一把刀!可万万不能鬼迷心窍了!回头便请了萧九他们去烟柳街玩儿个痛快! 如此,便也别在这儿杵着偷看人家姑娘了,有些没品。就要收回视线时,目光不经意落在某处,便是一凛。 一条蛇正嘶嘶吐着信,蛰伏在离楚意弦不远的一处草丛里,昂着头观察了那个石头上的姑娘片刻,觉出没什么危险,便是蜿蜒着往那石头上攀去。 “姑娘……”禾雀裙子里兜着满满的槐叶和槐花,突然很是淡定地喊了一声,“有蛇!” 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脚,正往着这边蹑手蹑脚走过来的燕迟将身子一压,又藏进了近旁的灌木丛后,楚意弦所在那块石头不过只是一射之地。 见得楚意弦听见禾雀那一声,转过头来,一眼便瞧见了正攀在石头上,听见动静,就只是昂着首,暂且没有动作的菜花蛇。 没有等来寻常女子见到这类东西时理所当然的尖叫,燕迟在心底一哂。是了!楚大姑娘可不是寻常的姑娘家,一条蛇而已,哪里就能吓住了她? 亏自己还想着再怎么样也是个姑娘家,他们又是认得的,还有他和娄京墨的交情,总不能见人家姑娘有难,却袖手旁观吧!那可与他一贯怜香惜玉的作风不符,这般一边自我说服着,一边走到这里,下意识又躲了起来,瞧见楚大姑娘的反应时,他才后知后觉发现,人家楚大姑娘也许根本不需要他救吧? 楚意弦望着那条蛇没有怕,与那条蛇大眼瞪着小眼地对视了片刻,一双黑眸不知是不是透进了阳光的缘故,竟是格外的透亮。 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响,燕迟隔着灌木丛间的缝隙,瞧见那个丫鬟一手搂着裙幅,不至让里头的槐花和槐叶撒出来,一手却是探向了她腰间挎着的一个小小布包。 “别动!”楚意弦没有回头,后脑勺上却好似长了眼睛一般,低声道,“别撒药粉!撒了药粉就不好吃了!” 吃?燕迟额角的青筋蹦了两蹦,正在纳罕之时,便见着楚意弦迅疾地一手抓出,竟是直接掐了那条菜花蛇的七寸,将它提溜在了半空中。 徒手抓蛇?燕迟惊得懵了,这哪里是个姑娘?哪怕就是一般的男儿也比不上啊! 楚意弦却看着那条蛇,笑弯了红唇,“看来,不只有槐叶冷淘和槐花馒头,还能有蛇羹喝,今日运气不错啊!” 槐叶冷淘,槐花馒头,还有蛇羹?明明不想的,可光听着这些菜名,燕小侯爷便很是没出息地默默咽了两口口水。 楚意弦提溜着那条蛇,低头一看禾雀怀里那些槐叶和槐花,自觉也是够了,便是豪气干云地掐着那条蛇,一挥手道,“差不多了!走吧!” 可乐极生悲这话原是有些道理的,楚大姑娘刚抓了蛇,想着一会儿可以做些什么好吃的,正在志得意满呢,一时没有发觉脚下那石头的边上有个凹槽,一个没注意,脚下便是一拐…… 这一回,楚大姑娘终于没有忍住,“啊”了一声,身子在石头边缘岌岌可危地晃了两下,便是朝着石头底下一头栽了下去。 糟了!这石头可有差不多一人高呢,栽下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何况,她手里掐着的这条蛇,手一松,蛇羹肯定没了,若是再被这蛇咬上一口,得不偿失啊! 不行,手不能松!摔是摔定了。至少保住了蛇羹,也不至于再被咬上一口! 燕迟在边上看着,电光火石间,竟还能想到这些。 也不知是不是楚意弦听见了他心里的呼声,那只掐着蛇的手果真松也没松,另外一只手倒是本能地抓了一下,奈何,周边什么东西都没有,根本止不住倒势…… 头顶上的树叶和花串颠了个儿,隐约还能透过花叶间的缝隙瞧着上头的蓝天和绵薄的白云……楚意弦轻轻闭上了眼。 43 喜欢 果然,没有预期中的疼痛,鼻端反倒嗅到了熟悉的青松爽息。比之方才淡淡的,若有似无,要浓郁清楚得多。 这味道,让楚意弦的鼻头不由得一酸。不是她的错觉,他真的在! 她睁开眼来,望着头顶那张俊容,笑得很是开心,眼角却沁着一点点润湿。 “燕公子!你又救了我!” 燕迟这会儿也是醒过神来了,只却还在震惊,他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脚就不听使唤冲了过来,还将人接进了自己怀里? 怔怔看着怀里人,燕迟一时间心乱如麻。早前闻到过的那带着淡淡柑橘味道的香味侵入鼻端,他心神不由一荡,紧接着,便很想腾出一只手来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糟了!果真是色迷了心窍,疯了! 一颗心正在燥郁着,谁知,怀里的人儿便是睁开眼来,冲着他笑弯红唇。 一双含情美目,明媚惑人…… 可说的话…… 燕迟狠狠皱了眉,一张俊容之上惯常的笑容不见了踪影,这会儿一张脸板得死紧,抿着唇盯了怀里笑靥如花的人一眼,终于是手一松,便是将人松了开来。 不等楚意弦站稳身子,他已经抿着嘴角转了身。 楚意弦堪堪站稳,便是冲着他的背影笑着道,“燕公子,你又救了我,我可是无以为报了,要不要我……” 以身相许吗?作风剽悍的女子果真不知羞耻,什么话都能说出口!燕迟刚迈开步子,便是猝然停下,一个回扯,转过身,狭长的黑眸幽沉,将楚意弦盯着道,“楚大姑娘,请自重!” 楚意弦唇角的笑容微微一收,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眸望着他,没有开口。 燕迟垂下眼去,避开了她的视线,“楚大姑娘,燕某自认对姑娘从未有过半分失礼之处,实在不知楚大姑娘为何待燕某这般特别……” “自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楚意弦唇角的笑弧拉大,流泉般的嗓音却是透着爽利。 燕迟一愕,抬起眼望着她一双恍若坠入了星海的眸子,心弦颤了两颤,可他的脸却更疏冷了两分,“喜欢?楚大姑娘喜欢燕某什么?是我这张脸,还是……”他的家世背景?后头那一句隐去,望着那自始至终笑着,用一双漂亮的眼睛将自己看着的楚意弦,燕迟缓了几息,才又漠然道,“楚大姑娘,你根本不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凭什么轻易对着我说喜欢?” 不!我了解你!远比你以为的还要了解!我喜欢你,这一句话,前世到你死我都来不及告诉你,让你带着遗憾而去,而这便成为了我的执念,让我从前生追到了今世,这回,我终于对你说出了口,用最虔诚的心,和最真挚的情,可你……却不信了。 望着燕迟一双疏冷的黑眸,楚意弦笑着,可眼里却润湿了。 她这是要哭了?燕迟心头一闷,他一贯怜香惜玉,今日居然要将一个这么漂亮的姑娘惹哭了吗? 可是,转念想起她方才徒手抓蛇的剽悍,想起她在自己怀里睁眼时,笑靥如花的那句“燕公子,你又救了我”,燕迟狠狠一皱眉,“何况,楚大姑娘,就算你真喜欢我,也不能强迫我一定要喜欢你吧?你不能这样阴魂不散地缠着我,在广聚轩后街置宅子就算了,居然连云梦山也追着来了……” “喂!燕公子,你好好说话,什么叫追着你来的云梦山……”禾雀听不下去了,只觉得搂着裙子的样子有些输了气势,可要丢开吧,又有些舍不得裙子里兜着的槐花和槐叶……不管了,待会儿若是要动手再说,现在先理论理论。 谁知,楚意弦却不让她理论,将她一扯,便是笑着抬眼望着燕迟,方才眼里的泪花倒是已经收了起来,“燕公子!来云梦山之前我确实不知道会遇见公子,不过,我们能够不期而遇,不正好说明你我缘分不浅吗?” 何止不浅?她从前生追到今世的缘分,如何能被他几句冷言冷语,说散就散? 燕迟张嘴,正待说什么,楚意弦又道,“至于我为何喜欢燕公子,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楚意弦敢作敢为,让你明明白白知道我的心意也挺好的。而且,我喜欢你,自然看你处处皆是好,难道燕公子反倒觉得自己除了一张长得好看的脸,其他就没有地方值得人真心喜欢了吗?”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楚大姑娘!他说不过她! 偏她一口一个喜欢的,竟是越说越溜了,半点儿不见害臊的。 她不害臊,他却听得耳根发热。 自认风流的燕小侯爷出入烟花之地,从来是家常便饭,他有多少红颜知己?可他自来有自己的原则,逢场作戏可以,从不言爱。 自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 当然了,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如同面前的楚大姑娘一般,半点儿矜持没有地这般直白对他说着喜欢,还一个接一个的。 既然说不过人家,那就……索性不说了吧! “总之……”燕小侯爷板着脸,用对女孩子从没有过的疏冷嗓音道,“该说的我已与楚大姑娘说清楚了,若楚大姑娘还是执迷不悟,那也怪不着燕某。只往后,楚大姑娘若还是纠缠不清,就莫怪燕某不留情面了。” 不留情面?楚意弦挑起眉,她还真想看看他是怎么不留情面的。 怎么还从她眼里瞧见兴味了?燕迟心口一阵气闷,总觉得遇见她气就有些不顺。不想再为难自己了,燕迟觉得好话说尽了,威胁也威胁了,没什么好说的了,便是转过了身。 “燕公子,我一会儿会在听雨亭做吃的,你若是不嫌弃就来一起吃啊!”楚意弦在他身后笑着道。 燕迟左脚绊右脚,险些栽倒,堪堪站稳,便是踹了边上的树根一记,居然敢绊他?脚步微微顿了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像是没有听见楚意弦的话,继续迈步而行。 楚意弦在他身后用力挥着手,面上笑意满满。 禾雀走到她身边,满脸的不满,“姑娘又何必这么委屈自己?” “没什么委屈的。谁叫我前世欠了他呢,今生活该来还他!”楚意弦仍是笑着,一报还一报,前生,她也没有少冷待燕迟,他那时候又该是多么伤心呢? 禾雀看她家姑娘那模样,真真是恨铁不成钢,偏偏她家姑娘却好像当真执迷不悔似的了。 44 高招 禾雀一跺脚,“这燕公子真是眼瞎了,也不看看我们家姑娘长得美,厨艺还好,在这燕京城都是一等一的,看上他那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他偏还不知道珍惜!” 可不就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吗? “姑娘!你一定不能放弃,非要嫁给他,还要让他离不开你,往后狠狠地虐他!”禾雀咬牙握拳,已经找到最解恨的方式,一双眼目灼灼,小丫头眨眼成了最支持楚意弦的人。 楚意弦一笑,不置可否。将掐着菜花蛇的那只手抬起晃了两晃,“走吧!今日收获颇丰,一会儿给你们做几个好菜。” 听雨亭就建在飞瀑边上的崖边,离着飞瀑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至于被飞瀑落水冲刷,飞溅的雨落在屋檐之上,又可听闻声声水溅如落雨。 盛夏时节,燕京城中闷热无比,这山中只怕却已下过好几场雨了,飞瀑水量充足,从高处落下,水声轰轰。水雾弥漫,被日头照着,偶尔还能瞧见一道虹影跃然于飞瀑之上,白练飞泻,虹桥虚影,格外的赏心悦目。 楚煊这会儿却顾不上去欣赏这风景,左右这云梦山他也来过几次的,这云梦飞瀑和听雨亭也不是头回来头回见,已经不怎么新鲜。 张六郎倒是看得饶有兴致,本来还想问问楚煊这云梦飞瀑可有文人留下什么墨宝佳话之类的,可转头见少年自方才赛马有了结果,兴致高昂地转过头来,却没有等到表妹,反倒只等来了表妹那个从来面无表情的丫鬟,以及那句冷冰冰的“姑娘说,一会儿在听雨亭汇合”之后就一直好似笼罩在阴云中的脸,张六郎便是讪讪地摸摸鼻头,算了。 听雨亭的一角飞檐已是在望,从这边已经能够瞧见几道身影,当中一抹高挑艳丽的红,自然就是楚意弦了。 楚煊和张六郎一前一后翻身下了马,后头跟着的人则乖觉地上前来将马牵到了一边,楚煊便是大步往听雨亭去。 走进亭中,楚意弦正在忙着和面,低头垂首的姿势甚为专注。 楚煊拧着眉,沉着嗓音问道,“说好了赛马的,你怎么半路就没有跟上来了?” 少年嗓音微微粗哑,虽然努力地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在意,可越是这般,却越说明了在意。 楚意弦却只是瞄了他一眼,没怎么放在心上,淡淡笑道,“都已经是必输无疑了,何必再比呢?你在弓马骑射上的天资让我都觉得有些嫉妒了,我呀,还是就适合做菜。所以啊,与其赛到底,最后还是个输,那还不如去给你们准备两个好菜。我和禾雀今日可弄了不少的嫩槐叶和槐花,一会儿做好吃的给你们吃。你......你和表哥,你们和石楠几个到水潭边看看能不能弄些鱼虾什么的。” “今日你赢了比赛,一会儿我专程给你做一道菜奖励奖励你,如何?” 楚意弦的语调很是随意,不像是个姐姐,倒更像与楚煊站在了同等的位置上。 楚煊本来还有些不痛快,可听楚意弦这么说,神色已是稍缓,再看楚意弦撩起袖子,正在和面,半条手臂上都糊着面粉,再听楚意弦说去底下水潭弄些鱼虾什么的,一双黑眸便是亮了起来,却是矜持着淡淡“嗯”着点了个头,便是领了庆余两个沿着亭边下山的石阶往下头的水潭边去了。 虽然还是一副勉力自持的淡漠表情,可方才笼在眉间脸上的阴云却早已消失不见了,就连下山的脚步都透着他自己未曾察觉到的轻快和雀跃。 高啊!实在是高!张六郎悄悄朝着楚意弦竖起了大拇指。 楚意弦挑起眉看他,下巴朝着下山的方向递了递。 张六郎会意地一点头,高声喊了一句,“表弟等等我!我也去!”便是迫不及待追了上去,这样的天儿待在水边多舒服,还能好好玩玩儿水,想想都是兴奋啊! 至于鱼虾什么的,就随缘吧! 楚意弦亦是没有想过他们能抓到鱼虾什么的,听着底下已经隐隐约约传来的话语声,勾起唇角笑了笑。 那头,石枫已是将那条菜花蛇利落地处理好了,用匕首斩成了一截儿一截儿的,楚意弦见状便说,“放到锅里吧!剩下的你不用管了,你去看着他们,说不得还真能抓些鱼虾添菜。” 石枫抬眼极快地看了一眼楚意弦,却见她仍是一副笑脸,说完那一句之后便又垂下头去继续和面了,明明没有什么不同,但他又分明觉得就是不同了。难道真的是因为姑娘长大了,他们又分开了这么几年的缘故? 石枫心里有些发闷,却又不能违拗楚意弦的意思,闷闷应了一声“是”,便是转头也往下山的方向去了。 楚意弦这才抬起头来,看着石枫的背影,眼底黯了黯,转瞬便是笑着抬手一指放了蛇肉的那锅,吩咐禾雀道,“用那山泉水先将蛇肉炖上。” “是!”禾雀响亮地应了一声。那朝气蓬勃的模样让人心头瞬时就敞亮了起来。 蛇羹的香味随着白烟的腾袅从锅中飘散而出,守在火堆边,依着楚意弦的吩咐添柴退火,又不时用汤勺搅拌着锅中汤肉的禾雀早就被勾得心头馋虫直蹦跶,不停地咽着口水了。 “好香啊!我就说吧,我没有闻错,真的是有人在这里做东西吃。这么香......”突如其来的话语传进耳中,楚意弦刚好将笼屉放上炉灶,净了手转过身来,见得那头山道上缓缓走过来的几道人影,一双黑眸轻轻闪了两闪,目光却是落在了后头似有些踌躇,迟疑着步伐,好像不甘不愿跟着的那道绯色身影上,红唇一勾,黑眸也跟着柔成了一汪水。 方才在林中便已注意到了,只是不曾细细打量,这会儿见他今日一身绯衣,一样的耀眼夺目,果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似是察觉到了她热切的目光,燕迟抬起头来,与她目光一触,下一瞬便是垂下眼,避了开去。 楚意弦抿唇一笑,半点儿不介意。 禾雀望着一道走过来的,一、二、三、四、五.......五个一身锦衣的富家公子,包括燕迟在内,再瞧后头那些簇拥着这几人的小厮亲卫,一看之下,不用细数也有十来号人,登时便是黑了一张俏脸。 这个时候来,还真是踩着饭点儿来的? 她家姑娘是请了他来吃饭,可他方才那样子不是挺不乐意的吗? 45 原来 怎么这会儿他非但来了不说,居然还带了这么多人?一个人来吃白食还不满足,居然还想成群结队蹭吃的?他来吃那是因着她家姑娘稀罕他,那其他人呢?凭什么? 望着燕迟,小丫头的眼神登时不友善起来。 禾雀心中的腹诽莫说旁人听不见,这会儿就算是听见了,只怕被那香味儿诱得也要当作没有听见了。 那当先一位一身月白金线暗绣流云纹杭绸直裰的锦衣公子目光一直紧紧盯在禾雀面前那口锅子上,都没有往边上瞥上一瞥的,到得近前,更是直接往那锅子处一凑,迭声问道,“这锅里头炖的是什么啊?这么香?” 说着便已经迫不及待要去拿禾雀手里的长柄汤勺,要将那锅里的东西舀起来看个究竟了。 怎么?这非但要来白吃白喝,还想抢她的活计?禾雀哪儿能容得下?脚下一旋,便是灵活躲了开来。 那锦衣公子伸出的手抓了个寂寞,愣愣地转眸看过来,瞧见一身鹅黄色衣裙的丫鬟手里紧紧护着那只长柄汤勺,看着他的眼神满是戒备。 锦衣公子眼中的怔忪慢慢转为了不敢置信。 禾雀却看着他望着自己手里汤勺的眼睛几乎都要冒出火来了,怎么?一回没有抢着还不肯死心呢?难不成要用这汤勺敲敲他的脑袋他才能知道自个儿几斤几两?禾雀瞄瞄手里握着的勺柄,又瞄了瞄那锦衣公子的脑袋,认真思考起了敲脑袋这事儿的可行性。 就在这时,眼前的光亮却是一暗,一道身影从斜刺里迈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她身前,插进了她和那个锦衣公子之间。 是姑娘! 禾雀握着勺柄,立刻老实了。看来,这脑袋是敲不成了。 楚意弦望着面前的锦衣公子,却是笑着道,“是龙凤汤。”虽然不知道禾雀这小丫头正在琢磨着敲人脑袋的事儿,可楚意弦却也知道小丫头处于暴走的边缘,可这位锦衣公子,若是惹恼了,虽然不惧,但到底是个麻烦,自然要拦着。 “龙凤汤?”那锦衣公子却是惊得瞠大了眼,好似在说,这世上真有龙啊凤的,居然还能被煮来吃了?不过若说煮的是龙凤,倒也难怪这么香了。 楚意弦却是勾起唇角笑了起来,“不是真正的龙凤。这道汤是岭南那头的做法。这龙是蛇,凤则是雉鸡。这龙凤之名,只是起了个噱头罢了,不过,这汤的味道确是不错。” 那锦衣公子这才敛了神色,点头道,“原来如此,真是受教了。”抬头对着楚意弦笑了笑。 楚意弦亦是回以一笑。 边上燕迟看得直皱眉,早前还说喜欢他呢,这转眼对着谁都能笑出一朵花儿来。 锦衣公子目光往那锅里瞥了瞥,笑着一咧开嘴道,“今日在这云梦山相遇也是有缘,不知道姑娘可否赏我们一碗汤喝喝?” 后头禾雀听得直瞪眼,哎呀,这个不要脸的,竟然这样直接地要吃的?看着他这身打扮,也不像吃不起饭的人呐? 禾雀手里的那只长柄汤勺开始蠢蠢欲动。 然而,不等禾雀有什么动作,她家姑娘就已经笑着道,“都是燕公子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几位便一道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禾雀想,完了,这一锅汤,给这些人分一分,还有她的份儿吗? 那锦衣公子听得一喜,继而却是挑眉,惊中带诧,“时秋,你们居然认识的吗?” 燕迟是在晚秋生的,因着到了大夫看好的日子还迟迟不降生,太后、宁远老侯爷还有当今圣上都没有少操心,等到降生之后,宁远老侯爷大笔一挥,便给取了个“迟”字做了大名。太后这外祖母当得不甘心啊,忙便将取字的活儿揽了去。于是乎,燕小侯爷成了这燕京城中的独一份儿,刚降生,便连名带字都有了。 这时秋便是太后给取的字了,意思也很直白,就是秋时降生的嘛。 只是,这名字在宁远老侯爷和燕迟自己看来,就觉得文气了些,少了些铮铮男子气概。不过这话宁远老侯爷和燕迟自然都不会在外说,还是前世他们夫妻俩的枕边话。那时也不是她想听,是她病着,人烧得迷迷糊糊,没法反抗时,燕迟在边上照看她时跟她絮叨的,明明不想听,却又记得牢实。 她甚至还记得他当时说那话时,拉着她的手,又怕她冷着,最后索性也躺了下来,却知她排斥他,怕惹了她犟脾气上来,不好好养病,便也不敢钻进被窝,就这么一直僵着身子,侧躺在床沿上,一直跟她说话,直到她迷迷糊糊睡着为止。 这会儿听得这一声“时秋”,楚意弦便也不再遮掩,大大方方地将目光挪向了燕迟,红唇弯起,眼中的情感哪怕深敛了两分,却也还是流露了些许。 都被点名,又被在场的人这么看着了,尤其是楚大姑娘的目光,让燕迟有些面皮发紧,心口急跳,到底不能再装傻,上前一步道,“这位是楚大将军的掌上明珠,楚家大姑娘。楚大姑娘,这位是九殿下。” 当今圣上崇明帝第九子,何氏所出的萧旻,也是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与燕迟这个混世魔王自然是臭味相投,经常凑在一块儿玩儿。 “原来是楚大姑娘。”萧旻望着楚意弦,神色间多了两分惊奇。 楚意弦却是半点儿异色也无,仍然笑得馨馨然的模样,从容不迫地朝着萧旻蹲身敛衽,行了个福礼,“臣女见过九殿下。” “楚大姑娘快些请起。”萧旻手里也展着一把折扇,忙将扇子一合,虚扶了一把。 楚意弦便也随之站直了身子。 萧旻这才又笑着展开折扇道,“早前便听说楚大将军有位掌上明珠,幼时好像也进过一回京吧?只是听说你当时好像着了风寒,一直养在府里,到离京也不得见。什么时候回京了,我居然不知道,倒是时秋......你们又是何时识得的?”萧旻显然对这一点更是感兴趣,一双眼睛不住地往楚意弦和燕迟身上来回看着。 楚意弦想着当年进京,父母怕她闯祸,将她以着了风寒为由,一直拘在府里。将她拘得浑身难受,只好拿楚煊来消遣,那时年纪小又不懂事,怕是将可怜的孩子心中都消遣出阴影来了。 46 故事 所以,现在楚煊对她这个唯一的姐姐不亲,实在也怪不得人孩子,乃是她自作自受啊! 当然,这些话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坦言告知的。楚意弦笑着避重就轻道,“前些时日刚到京的,路上遇了点儿小麻烦,刚好得燕公子出手相助。”说着话时,又不自觉朝燕迟瞥去一眼。 “原来是这样啊!”萧旻折扇在胸前轻拍,一双眼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楚意弦瞥向燕迟的目光,似是发觉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般,双眼亮了亮,嘴角更是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痕来。 燕迟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虎着脸道,“不是要喝汤吗?快些喝了汤下山去吧!”话是对着萧旻说的,可目光却还是悄悄地瞥向了那锅龙凤汤,那汤的香味直往鼻腔里钻,他空荡荡的胃早就开始无声抗议起来。 “这汤还差些火候,可能还要等些时候。而且不止是汤呢,我还做了不少别的,九殿下和燕公子莫要着急,不如到旁边坐上一会儿?”楚意弦莞尔一笑,建议道。 萧旻自然没有异议,何况,这龙凤汤的香味很是浓郁,方才离得远,便只闻到了这个,这会儿离得近些了,倒是闻见了一些被这浓郁的香味压着,却已经有些压不住的清香。 萧旻一边眺眼一望另外一头的炉灶,不知道那笼屉里头蒸的是什么,一边点头应着好。 听雨亭边上尚有一处回廊,廊中设有围栏和木椅,虽然算不上多么宽敞,可坐他们这么几个人也是足够的。 这几个公子哥儿都是燕京城里的纨绔子弟,出身都是不低,却也高不过萧旻和燕迟去,自来是以他们二人马首是瞻。眼看着这两人都没有异议,便也跟着一道去了那回廊处暂且坐下了。 只萧旻却有些坐不住,不时抬眼往楚意弦那么那头张望着,那些食物的香味直往鼻腔里钻,让这位金尊玉贵的九殿下控制不住地悄悄咽了好几回口水了。 燕迟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本来是想很有志气地绝对不往这听雨亭来的,谁知道拦不住萧旻这厮。这会儿既然来都来了,没出息也没出息过了,自然要填饱了肚子,饱了口福才算值当。 这么一想,燕小侯爷倒是安之若素。 “去!把这壶凉茶送过去。”警告地瞪了一眼禾雀,楚意弦将自己特制的一壶凉茶递给禾雀,下巴朝着回廊处一递,“别忘了你答过我的事儿。” 禾雀虽然肉疼要被人分走的美食,可还是记得自己的承诺,暗自叮嘱自己千万沉住气,等到来日姑娘如了愿,定有百种手段让燕公子离不得她,到时姑娘狠劲儿虐他两回,这些憋屈算什么,终能还回来的。 小丫头挺直了背脊,将那壶凉茶捧进了回廊,“我家姑娘特制的凉茶,就这一壶,诸位省着些喝。”话落的同时,那壶凉茶也“笃”的一声,伴着不多不少,正好五个茶杯被放在了一旁的空位上。 萧旻张口正要说话呢,小丫头却已经目不斜视转过了身,扭着小腰.......走了。 这就走了? 正等人帮着倒茶的萧旻瞠目结舌了,过了片刻,才扯扯嘴角道,“楚大姑娘这丫头......还真是个与众不同的。”该说是不知者无畏,还是胆大包天呢?方才不知道他的身份也就算了,眼下知道了他是九殿下,居然还是这么个态度,可不就是与众不同吗? 燕迟却是从善如流得很,既然没人伺候,他便自己动手就是。一边顾自倒了一杯凉茶,一边语调不咸不淡地应道,“有其主必有其仆啊!”话落,他便已轻啜了一口杯中凉茶,沁人心脾,少了两分平日不太喜欢的药味儿,果然,这楚大姑娘别的不说,这手艺却从没有让他失望过。 萧旻是何许人也?与燕迟那可是尿一张炕长大的关系,旁人不知他对入口的东西有多么挑剔,萧旻还能不知道吗? 看他眉宇舒展,一口接着一口地轻啜着杯中的凉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赶忙也跟着倒了一杯捧住,其他几个与他们一贯玩在一处的世家权贵子弟也是上前来,纷纷倒了杯凉茶。 这一喝,便都不由暗自喟叹了一回。他们哪一个不是吃惯了珍馐美味的,却也不得不赞叹,这杯小小凉茶当真比在其他地方喝过的都要爽口,让他们不由得对那龙凤汤和楚大姑娘做的其他东西更加满是期待起来。 只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茶算得刚刚好,只有五杯,多半杯都没有。 杯子见了底,萧旻一边朝着那头翘首以盼,一边又摇起折扇来,一双眼却隔着扇子满是兴味地睨着燕迟,“听你方才那口气,似乎你和楚大姑娘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故事啊?到底是什么故事,快说来听听。” 燕迟一凛,“哪儿有什么故事?不过萍水相逢,点头之交罢了,你别在那儿瞎想啊!”语气里带了明显的威胁。 可惜,萧旻不怕他,反倒见他这样,更觉得坐实了他心里的猜测了一般,眼里的兴味几乎要漫溢出来,“这左右都是自家兄弟,你怕什么?说来听听嘛.....我瞧着啊,这楚大姑娘对你可是不一般。” 燕迟黑眸一眯,看着萧旻被兴奋染亮的一双眼睛很有两分无语,萧九,你堂堂殿下,这般八卦真的好吗?而且......左右瞥了一眼,燕迟在心底无声一叹,一处玩儿玩儿罢了,哪儿就真能当兄弟,讲什么要紧的事儿? 于是,燕迟将唇一抿,眼底的不耐烦毫不遮掩地透出道,“萧九,我可警告你啊,你最好不要给我乱说,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他这般反应,萧旻脸上的笑容却更甚了,“你急了?时秋.....我可还从没有见你因为哪个姑娘的事儿急过。你们呢?你们也都没见过吧?” 合起的折扇隔空朝着其他几人虚点,其他几人毫无例外地都是笑着摇头,顺带起哄说笑了两句。 萧旻半点儿不将燕迟更黑的脸色看在眼里,笑着挤眉弄眼道,“我说时秋,你急什么嘛?要我说,这楚大姑娘要相貌有相貌,要手艺有手艺,真正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你可不比我,早就已经定下亲事,只等娶亲了。说起来,你我都是同一年生的,你也就只比我小着月份了吧?” 47 揍你 “萧九,别说了。”燕迟皱眉沉嗓,警告道。 萧旻置若罔闻,“虽然说老侯爷一早就放话说,你不到弱冠,不论婚嫁。可宫里老祖宗可一直念叨着这事儿呢,等到入秋你一及冠,我看给你议亲一事儿立刻就会提上日程。既是如此,楚大姑娘未尝不是个好人选啊......毕竟,也算得门当户对了,只是听说楚大将军甚是护短,尤其对这唯一的女儿爱若掌上明珠,从小便舍不得委屈她半点儿的,这楚家的女婿怕是不那么好当......” 萧旻望一眼燕迟,再感叹一声,就好似在为他忧心一般。 燕迟额角的青筋蹦了两蹦,拳头已经举起,“萧九,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揍你?” 萧旻终于住了嘴,下意识地便是将握着折扇的手举过了头顶,将头脸一并挡住,信!他怎么不信?当年这一位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七八岁起就打遍了燕京城,他们兄弟几个,老八也是挨过他揍的。可是半点儿不留情地被他跨坐着压在地下揍了个鼻青脸肿,当时正好撞见父皇与一众大臣从那儿路过呢,宁远侯也在,看得那是个一清二楚。 宁远侯当时便是黑了脸,就要上前去拎了自家混小子来胖揍一顿,却是被父皇笑眯眯拦住了。说什么男孩子家就是要有这股子胆气和霸气才好,管他什么人,惹恼了自己先揍了再说,还说什么外甥肖舅,燕迟这一点就是像他。甚至还说,不谈君臣之别,燕迟和老八就是亲表兄弟,兄弟之间拌嘴动手都是人之常情,他们大人不该插手。 将老八揍得彻底变了形,皇贵妃哭得梨花带雨,在父皇面前什么手段都使尽了,后头是老宁远侯亲自拎着家法,将燕迟揍了个半死,又将奄奄一息的他恁是拖进宫来给老八赔罪。可彼时,父皇非但没有怪罪他,反倒说了老侯爷一通,还重重赏了燕迟一回。 只是,燕迟这伤却直养了半年,都未曾再进宫。待得伤再好,就是被老侯爷直接扔进了绥远军中,一呆就是整五年。 那时身边的人都说,再怎么混不吝的,进了军营那都得熬去一身的臭毛病,等到从军营回来,宁远侯府的独苗小侯爷这回该是脱胎换骨了。萧旻听了心里就觉得有些可惜,想着等到燕迟从军中回来,若是变成了与其他世家勋贵子弟一般出息正经的模样,怕是就太无趣了。谁知道等到燕迟回来,却还是与从前一般无二,还是能与他玩儿到一处去,还是与他一样的不务正业,不学无术。 萧旻那个高兴啊......这些年燕迟偶有在燕京城中玩腻了,出外游玩的时候,他这个皇子不得皇命却不得轻易出京城的,羡慕得紧啊,燕迟不在京中时,哪怕身边一样围满了人,萧旻还是觉得有些寂寞。 这些年与燕迟常玩儿到一处,有的时候当真觉得亲密得都可以穿一条裤子了,可萧旻却从没有忘记燕迟是只霸王,天不怕地不怕到甚至连最受宠的皇贵妃所出的老八都能下狠手去揍的霸王,他若真要揍他,萧旻不敢不信。 同样是皇子,可也分个三六九等,父皇对老八寄予厚望,不只让他早早入了六部观政,甚至连燕山右卫都交到了他手里,老八不过比他大半岁,早已封王分府,而他呢?父皇见他就来气,说不上两句就让他滚,到现在他都已经弱冠,眼看着就要成亲了,父皇这才勒令礼部为他择府,可这封王的谕旨却也迟迟未下......萧旻想想都觉得一把辛酸泪啊! 所以,燕迟连老八都敢揍,问他信不信敢揍他?信啊!怎么不信? 所以,对着燕迟在眼跟前儿晃荡的拳头,萧旻很是识相地赔笑点了点头,抬手往嘴上一封,表示自己会乖乖闭嘴了,燕迟这才满意地收了拳头。 萧旻老实了,燕迟这才有了闲情往亭子里望去。 笼屉里的东西应该是蒸好了,楚意弦用栉巾垫着将笼屉从锅里端了起来,散了热气才揭开来,用竹箸去探里头蒸着的东西。白烟腾袅中,她低头垂首,露出半截纤细匀称的脖颈,弧度优美,纤巧的耳垂下荡着一抹滴红珊瑚珠,衬着她肤白如玉,那微微晃荡的一点红却好似落在了人心上,燕迟陡然觉得自己心口有些发热,连忙整了整思绪,不让自己再多想,顺带着移开了视线,却还是皱着眉想道,不行,是得去烟柳街转转了。 正在这时,隐隐的嘈杂声传了来,张六郎冲在最前头,手里拎着两条用草绳穿着的鲜鱼,一上来便是急声喊道,“表妹!你快看,我们还真抓到鱼了,不只抓了鱼,还弄到了不少的活虾。” “表哥说错了吧?这虾分明都是石枫和石楠抓到的,至于鱼嘛,一条是石枫抓到的,另外一条嘛,是我抓到的。表哥嘛,什么忙都没有帮上,倒是好不痛快地直接摔进了水潭里洗了个好澡。”少年粗哑的嗓音带着难得的调侃,笑着从底下传来,楚煊跟在张六郎后头上得石阶来,身上的衣裳下摆和衣袖虽然都挽高了,却都已经有些湿了,可少年的一双眼睛却是濯亮濯亮,上来便是直直望向亭中的楚意弦。 楚意弦看着他,嘴角一勾,抬起手便是朝着他肩头轻轻一拍,“不错嘛,头一回就能抓鱼了。石枫那手叉鱼的本事我可也是学了好久,到现在也还没有抓到过一回呢,看来,往后若是再有这样的机会,只要有阿煊在,我就不怕没鱼吃了。” 楚煊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欢喜得很,一张脸便是涨红了,目光不经意一瞥,这才陡然察觉到那头回廊处坐着的人,不由微微一怔。 倒是跟在楚煊后头的石枫和石楠却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回廊那边有人,目光都是疑虑中带着点点戒备地望了过去。 楚煊须臾间已是面色恢复如常,又是那个矜持淡漠的少年,将挽高的衣袖和衣裳下摆都放下,整理好了。 那头萧旻已经带着燕迟几人靠了过来,还没有走近,便已朝着众人拱手道,“楚四公子,多有打扰了啊!” 楚煊在京中长大,作为楚家在京中唯一的主子,免不了出席一些场合,自然也是识得萧旻和其他人的。 48 有心 楚煊拱手一揖道,“见过九殿下!燕小侯爷!”又转而与其他几人分别见礼。 燕小侯爷?禾雀眉眼一跳,还是姑娘会看人,就这称呼来看,还是门当户对的?这日后阻力便要少许多了。 燕迟则不动声色往楚意弦的方向瞄了瞄,一眼瞧见了她旁边那个小丫鬟一脸震惊过后恍然大悟的模样,至于楚意弦,却自始至终半垂着眼,微微笑着的沉静模样,看不出多么出格的样子,自然也看不出来别的什么。她到底是一早就知道他的身份,还是根本就不在意,所以才能这般波澜不惊? 说不出是出于什么原因,燕迟的心口却有些发堵起来。 一会儿楚意弦便招呼着大家围着听雨亭里的石桌坐了,当然了,这桌子边统共也就只有那么几个石凳,自然是留给此处身份最尊贵的萧旻和燕迟坐了,楚煊和楚意弦作为这一顿饭的东道,也分得了两席,楚曼音面皮薄,不愿见这么多外男,便是待在了马车里。 楚意弦也没有勉强她,只将做好的食物都分出两份儿,给她和紫藤送去马车里。 至于其他的人,就是与萧旻他们一道来的那几个世家勋贵子弟也只得和张六郎几个在回廊中草草将就一二。 不过,等到喝了一口龙凤汤,这将就便也成了全不将就了。 接下来便甚少有人说话,只顾埋头苦吃。龙凤汤浓醇鲜香,槐花馒头清香回甘,槐叶冷淘让人从口到胃的清爽熨帖,再有那酸辣可口的凉拌苦瓜......每一样都各有滋味,却每一样都让人恨不得连舌头都给吞下去。 何况,那头楚大姑娘还在烤着那些刚抓来的鲜鱼鲜虾,阵阵香味飘入鼻端,引人食指大动。 只是这鱼虾算不得多,只能分食。 楚意弦很有先见之明,怕这些人为了抢食,连什么斯文和身份都全然顾不得了,是以先便将之分了开来,鱼斩成一段一段的,每人的碟子里只得两段。那虾则是用竹签穿着烤的,每人得了三串六只。 可有一个例外——被推到燕迟跟前的那只碟子里没有虾,却比旁人多了两段烤鱼。 “这是怎么回事儿?楚大姑娘,你莫不是偏心吗?”这同桌的人自然一眼就发觉了,楚煊不过目下黯了黯,抬眼极快地瞥了一眼燕迟,又不动声色望向楚意弦,眉心微微一颦。萧旻却是个藏不住话的,立刻便是道。 萧旻这一咋呼,另外一边的人也觉出不对来,纷纷举目来看。 燕迟本就望着没有虾只有鱼的碟子怔愣呢,听得这话,再感觉到众人的目光,神色便有些不自然了。 楚意弦却没有流露出半分异色,就连害羞都没有半分,仍是落落大方的样子,“九殿下与燕小侯爷是自小一块儿长大的表兄弟,应该知道他不吃虾呀!我这只是作为东道,对客人有起码的尊重,可还真没有九殿下口中所说的偏心。”就算有,此刻若是宣之于口,有些人怕就是要彻底炸毛了呢。 楚意弦淡淡一瞥燕迟,与他略有些复杂的目光触到一处,她嫣然一笑,燕迟却是目下闪闪,垂了眼。 萧旻却全无尴尬之色,反倒笑得暧昧道,“没想到连时秋不吃虾这样的事情楚大姑娘都知道呢!”说着便是朝着燕迟一挑眉,还说你们没故事? 燕迟不能吃虾,沾上一点儿便会浑身起疹子,这样的事儿虽然不至于是绝对的机密,却也不是随便打听就能打听到的。 萧旻认定是燕迟与楚意弦关系匪浅,燕迟却心中躁郁道,这楚大姑娘果真是一早便知道他的身份了,竟连这样私密的事儿都已是被她查了出来。 “有心自然就会知道。”楚意弦倒也不惧承认,坦荡得很。 这话落在萧旻耳中却更坐实了什么,笑着朝燕迟一挤眼睛。 燕迟心底那个郁闷啊,很想就这么甩手走人了,可面前那烤鱼散发出的香味窜入鼻端,让他陡然便是想起了那日在破庙之中尝过的烤鸡滋味,喉间默默一滚,终究还是垂下了眼,无声夹起了一块烤鱼,罢了,先吃饱这顿再说。 毕竟若果真要划清界限,这便当真是最后一顿了。 且吃且珍惜吧! 萧旻笑得更欢了,打趣完了燕迟,赶忙去尝那一闻就很香的烤鱼烤虾,那鱼肉一放进嘴里,萧旻一眯眼,眼底全是惊艳与满足,果真很好吃啊! 今日来这云梦山一趟,真是不虚此行啊!楚大姑娘应该知道他和燕迟关系匪浅了,往后,应该还能借此机会好好饱饱口福吧? 为了满足这口腹之欲,有的事情,他倒也不介意帮上一帮的。 燕迟丝毫不知因为这一顿饭,可以与他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已经在暗自琢磨着怎么出卖他了,仍然埋着头,动作优雅,却半点儿不慢地吃着那几块烤鱼。很快,他面前的小碟子里几块烤得焦黄里白的烤鱼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堆的鱼骨头和鱼刺。 待得这最后一口鱼肉吞下了肚,燕小侯爷仍有些意犹未尽地想道,方才应该也下水潭去多抓几条鱼的,就这么点儿,不够吃啊! 不过,楚大姑娘这手烤肉的手艺真是一绝,吃过了烤鸡,今日又吃过了烤鱼,不知道她烤羊的手艺如何?定然也会很好吃的吧? 他吃得专注而认真,楚意弦就看着他这么吃,便也觉得很是开心了。那眼神甚至都未曾怎么从他身上挪开过,眼底满满的欢悦和满足。 楚煊却是看得心头火起,狠狠咳嗽了一声,待得楚意弦终于反应过来,往他看过来时,他板着脸很是不悦地道,“没有别的东西了?” 楚意弦眨眨眼,这才醒悟过来,“等等啊!”说着时,人已是起了身,快步走回了方才用来烤鱼和烤虾的火堆边,用木棍在底下的余火中挖掏起来,直接从灰烬下的土里刨出了一个......土疙瘩。 楚意弦却是弯着红唇,让人寻来了一块儿石头,朝着那土疙瘩用力砸了下去。 土疙瘩迸裂开来,露出里头一抹绿色,竟是一张荷叶,诱人的香味瞬间扑鼻而来,诱得那些引颈而望的人都不由悄悄吞起了口水,这回又是什么呢? 谁知道,楚意弦却是将那荷叶包着的东西从土疙瘩里取了出来,用盘子盛了,转而送到了楚煊跟前......只有楚煊跟前。 49 嫉妒 四下里,悄然一寂。 “方才做龙凤汤前便事先留下了一条鸡腿,这是特意做给你的。” “今日确实进步神速,往后继续努力,有了进步,我一样给你奖励。”楚意弦笑着道,她方才就答应了会给楚煊独做一道菜,以资奖励,她可是说到做到的。 “好吧!”楚煊很是淡漠地点了个头,眼尾一挑却是朝着其他人轻瞥了一眼,目光着意在燕迟身上落了落,淡色的唇瓣轻轻一勾,都听见了吧?这可是只有他一个人才有的,其他人再眼馋那也没用。 将那荷叶轻轻揭了开来,当中横卧着一只金黄的鸡腿,那香味飘入鼻端...... 咕噜!咕噜! 是错觉吗?听到了好几声大口吞咽口水的动静。 楚煊闻了闻那味道,陶醉地眯起眼来,下一瞬便是张开嘴开始以风卷残云的速度啃起了那只鸡腿,即便被四下里或羡或妒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却半点儿不受影响,很快便将那只鸡腿啃了个干干净净,全然没有顾及旁人的感受。 燕迟微沉着双目,抬眼往楚意弦的方向望去。 却见她根本没有看他,反倒很是专注地看着楚煊在那儿啃鸡腿呢。 燕迟再往楚煊的方向看去,眉心紧紧皱起,一个还没有长开的半大少年啃鸡腿,粗俗不堪,有什么值得看的?她居然看得目不转睛不说,还露出了......老母亲般的微笑? 像是察觉到了燕迟的目光一般,楚意弦突然转头看了过来。 猝不及防与她的目光对到一处,燕迟一愣,继而竟是有些心虚一般,正待挪开视线时,对方却朝着他一挑眉,一莞尔,那笑容里带着两分促狭与刁坏,充满了挑衅的味道。 燕迟微微一愕,这是什么意思? 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 饭罢,收拾了一通,也到下晌了。 楚家的一个护卫抬头看了看天色,到了楚大姑娘跟前回了句话,楚大姑娘便也跟着抬头看了看天,一边招呼着人收拾东西,一边来向萧旻和燕迟他们辞行,并笑着对他们道,“这天一会儿怕是要下雨,九殿下和燕小侯爷你们也早些回吧!” 自从楚煊说破了燕迟的身份,楚意弦便也从善如流改了称呼,从“燕公子”变成了与旁人一般无二的“燕小侯爷”。 萧旻其实很想与楚大姑娘增进一下感情,虽然并不认为这样的艳阳天会下起雨来,却还是想要提出与楚大姑娘同行,谁知还没有开口呢,边上好似看穿他想法的某人一个冷眼便已经扫了过来,惧于霸王的淫威,九殿下很是没有出息地笑着与楚大姑娘寒暄了两句,忍痛说出请他们先行,他们再待一会儿,稍后再回城的话。 楚意弦自然也不好说什么,与他们二人告辞之后,便是加紧收拾起来,等到东西一搬上马车,一行人居然就是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竟是就这样着急忙慌地走了,倒果真怕是下雨的样子。 萧旻倒是对什么下雨之事儿半点儿不放在心上,可却是望着楚家的车队走远,好不惋惜地长长叹了一声道,“楚大姑娘这样的手艺,若只是寻常女子,开了酒楼我定日日捧场,以真金白银相换,可偏偏她可是楚大将军的掌上明珠,怎么可能抛头露面开什么酒楼啊?往后若是要想再吃到楚大姑娘做的菜怕也是不易,你说,这往后要什么人才能有福气将这一朵娇花摘回家去?非但瞧着赏心悦目,带出去体面增光,回家还能吃到这么美味的饭菜......想想都是让人嫉妒啊!” “嫉妒什么?你不是还没有娶亲吗?要不趁着还来得及,赶紧进宫去求上一求,让陛下退了你与安阳伯府的亲事,改娶楚大姑娘吧?”燕迟回头便是冲着他皮笑肉不笑地一扯唇角。 萧旻便是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他若敢意动,回头就能被他父皇给揍个半死。何况,还有楚大将军呢,给楚大将军做女婿......萧旻打了个寒噤,突然觉得方才吃下肚的饭菜也不香了。 见萧旻变了脸色,燕迟满意地收回视线,屈起尾指放进唇中轻轻一吹,一声尖锐的哨响穿透了重重树影,不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声,往这处靠了过来,燕迟朝着他一勾唇道,“早些走吧!一会儿可别淋成落汤鸡了。” 话落时,他那匹神骏的大黑马已是跑了过来,在燕迟跟前停住,便是邀功一般朝着他一阵嘶鸣。 燕迟抬手轻轻挠上它的耳侧,大黑马立刻温顺下来,转向他的掌心,轻蹭了两蹭。燕迟却已经身形一展便是翻身上了马背,见萧旻立在当下,半点儿要走的意思也没有,便是挑眉道,“看来你还不想走啊?既是如此,我便先行一步了。” 本来还想约了萧九今日往烟柳街去转转的,可一会儿若果真下起雨来,可是天公不作美了!而且,萧旻方才那一番话让他有些不痛快,就是要去,也不约他去了。 燕迟心里记仇地想着,说完话不等萧旻反应便是轻喝一声“驾”,一人一马已经疾驰而去。 早就也跟着上了马的关山和其他两名护卫也是打马跟上。 转眼,马蹄声远了,萧旻才在那呛人的尘烟中恍惚醒过神来,嘟囔道,“这一个个的,走得这么急,还真怕一会儿会淋雨不成?” 萧旻却是个不信邪的,这晴空万里,一碧如洗的,哪儿来的雨啊? 方才还不觉尽兴,那烤鱼烤虾都特别好吃,莫不是因着这云梦山的清泉特别甘甜,养出来的鱼虾也特别鲜美的缘故? 萧旻想到这儿,便有些意动,招了几个亲卫,让他们到水潭边儿再去捕些鲜鱼鲜虾,即便没有楚大姑娘那番好手艺,他们身边也是有厨子的,烤出来尝尝也未必不美。 这头想得倒是甚为美好,谁知道,当这烤鱼烤虾重新吃到嘴里时,有了先前的做对比,却一瞬间就没了滋味。 萧旻兴致缺缺,这才让人收拾东西下山。 谁知才走到半道上,那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却不知何时变了,不及到山脚,重重黑云便已是压了下来,将个天色笼得好似要入夜了似的。 雷声隐隐中,几道闪电扯裂了黑沉的天幕,哗啦啦,雨,就这样如期而至了,一经下起,便是犹如瓢泼般的架势,萧旻一行人刚急急赶到城门外,不及进城,头顶全无遮挡,这回果真成了落汤鸡...... 50 收揽 这好运一来,当真是挡也挡不住啊!前日刚在云梦山上与燕迟巧遇,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好歹已是明明白白告诉了燕迟自己的心意,这便已经是个好的开始了。 转日,奉命去了庄子上的结香回来了,还带回了楚意弦一直想知道的消息。 “姑娘,人找着了。”结香还是那副稳重话不多的样子。 楚意弦听罢一双眼就亮了,“人带来了?” 结香点了点头,“知道姑娘着急,所以就让人等在外头呢。” “事儿办得不错。”楚意弦点头赞许,看了看身上的衣裙,半旧,可也得体,便是道,“去将人领进来吧!” 结香应一声“是”,便是屈膝退下了。 楚意弦整了整衣襟,在椅子上端坐,结香便已领着人在外头道,“姑娘!” “进!”楚意弦淡淡应一声,结香打起细竹帘子,后头还跟着两个人。 都是少年郎,穿着粗布衣裳,一个浓眉大眼,不语而笑,神色跳脱,另外一个则显得沉静了许多,可细微之间都还是能看出些许局促,到了楚意弦跟前,两人各自打了个千儿,“小的孙二狗(连虎子)见过姑娘!” 孙二狗?连虎子?楚意弦额角抽了两抽,难怪找了各庄子的名册来看没有找着她想找的人,还是将事情交给结香,她心细,比对着她要找的人的年龄、特征,这才将人找到了。 那两人说完话后,便是束手垂眼站在楚意弦跟前,可等了半天也没有听见姑娘训示。连虎子是个沉得住气的,维持着一样的姿势,不骄不躁。 孙二狗等了片刻,却笑着道,“小的们头一回到主子跟前来,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姑娘原谅则个。姑娘若是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就是,小的们虽然不才,肝脑涂地也会替姑娘将事儿办好。” 楚意弦抬眼,见他虽然话说得顺溜,可额角却已隐隐沁出汗来,偏生脸上的笑容却是半点儿不受影响,仍是灿烂热切。 不由一勾红唇,笑道,“倒是个能说会道的。听你谈吐,是识字的?” 庄子上长大的孩子,要么是家生子,要么是佃户家的孩子。 楚大夫人虽然不在燕京城,可她出身皇商娄家,对于产业管理很有自己的一套,手底下陪嫁的能人管事也不少,这些年来,楚家在京城的产业一直没怎么出过事,楚煊又是个不懂的,庄子上依着楚大夫人定下的规矩,有条不紊地运作,楚煊则为求庄子上的人尽心,在银钱上不曾克扣,楚家庄子上的人倒是比其他家的日子松快了许多,能有余钱供孩子读书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也要家里的长辈舍得。 孙二狗一挠后脑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们庄子上有位俞叔,年轻时就有秀才的功名了,平日里做着管事,闲了便教我们庄子上的孩子念念书,认认字,小的学的没有虎子哥好,不过也能认得几个。” “识字好。识字便能多读书,多读书就能多懂道理,多长本事。我这里有不少的书,回头让结香给你们寻几本启蒙的,若是看完了,随时再来换!” 孙二狗有些懵,怎么姑娘问了他识不识字,就要拿书给他,这是什么意思? 边上连虎子却已经拱手道,“多谢姑娘赏赐,小的定会督促二狗,一道好好念书。” 孙二狗见虎子哥这样,虽然不解其意,却也忙跟着照做,朝着楚意弦拱手。 楚家风雨飘摇时,仍能一肩撑起几家店铺的连大管事果真从年轻时起就显出了几分不同寻常之处来。 楚意弦将满意藏在眸底,笑道,“你们可知我特意将你们找来,是为了什么?” 孙二狗不敢吭声,连虎子略一沉吟道,“还请姑娘明言。” 楚意弦倒也不卖关子了,开诚布公道,“你们二人可愿跟着我,为我做事。” 大姑娘说是跟着她,为她做事,而不是楚家。 连虎子心神一震,边上孙二狗则朝他看过去,少年清瘦的身子骨里,却有一颗果敢的心,短短须臾间已是定了主意,朝着楚意弦又是一拱手,这回却是端端正正长揖到底,“承蒙姑娘赏识,往后,小的二人便听命于姑娘,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果真是未来的连大管事,面上不显,却心有决断。楚意弦更满意了,红唇翘起,笑微微,“我也用不着你们肝脑涂地,死而后已,眼下也暂且没有事,我让人给你们安排好住处,这是给你们的书还有银子,这几日没事儿就在屋里看看书,空了便出去逛逛,这燕京城很大,人多事杂,少说,多看!” 楚意弦一抬手,边上结香便已经将备好的东西捧了来。 几本书册,还有两个荷包,鼓囊囊的,定是装了不少的银钱。 连虎子目下闪了闪,接了东西,没有二话地应下一声“是”! “结香领他们下去吧!” 两人朝着楚意弦行罢礼,结香要领着他们下去时,楚意弦却想起一事儿来,忙道,“……你们那名字若在外头行走,怕是有些失礼,若是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可为你们新取一个。” “多谢姑娘赐名。”两人都没怎么犹豫,既然已经表明忠心了,一个名字而已,还矫情什么? 尤其是孙二狗,心中更是暗自窃喜,他早觉得自己名字不好听了,可换名字,一他爹不同意,二他也取不出什么好名字来,如今,有姑娘赐名,这些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 楚意弦咳咳两声,“连虎子为人清正,但愿你一直能心如清泉明镜,就唤连清吧!孙二狗活泛许多,愿你为波涛,能作新浪推前浪,叫孙涛吧!” 这名字前世时,是母亲给二人取的,如今被她先偷来用了,可却也觉得恰如其分。 往后连清、孙涛的,总比连虎子和孙二狗来得顺口顺耳得多。 两人谢了恩,跟着结香出了门去。 楚意弦心情甚好,笑弯红唇叫来了禾雀,“去看看我三表哥明日可能得空,若是有闲,让他与我一同去个地方,顺道再将张家六表哥也一并叫上。” 至于张六郎有没有空,却不在她考量之内,本就是个闲人,最多的,可不就是空吗? 禾雀爽利地应了一声,挑起帘子出去了。 51 酒楼 “这就是表妹置的宅子?”娄京墨左右看着,再寻常不过的四合院,方方正正,中规中矩,看不出半点儿不同寻常来,当然了,在寸土寸金的城东,这么一处二进的宅子值不少银子。可对于不差钱的楚意弦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娄京墨更好奇的还是这处宅子所处的位置,前头可就是广聚轩啊。 上一回燕兄不就是在广聚轩请他喝酒了吗?表妹将宅子置办在这儿为了什么,不得不让他多想一二。否则,好端端的,表妹为何要置办这么一所宅子? 更要紧的是,表妹今日请他和张六来这宅子,又是为了什么? 楚意弦哪儿有听不出娄京墨弦外之音的?只是她这性子,与其和表哥这样肠子九曲十八弯的耍心眼儿,还不如直来直去呢。 “我这宅子本就没什么出奇之处,今日请两位表哥来也不是为了赏景,而是吃饭的,至于为了什么,等吃了饭再与你们说吧!” 听到吃饭,张六郎和娄京墨两人都是双眼一亮,满心期待起来。 谁知道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楚意弦去厨房,越等,这心口就是越凉。直到厨房已经隐隐传来了饭菜的香味,他们心里的期待也是彻底落了空,表妹请他们吃饭,却不是自己下厨啊! 一墙之隔的广聚轩后厨外还有一个挺大的院子,里头放了几口大大的水缸,水缸里头储满了水,此时,后厨之中已是忙碌了起来,就等着为晚膳做准备呢,那是广聚轩一天之中生意最好,也是他们最为忙碌的时候。 整个后厨内人影幢幢,忙得脚不沾地。 可那几口水缸面前却站着一个人,一身锦衣,无所事事,与此时此地突兀得格格不入,可却没有人敢去他跟前置喙一句。 笑话!就是掌柜的在人跟前儿还得点头哈腰呢,他们……他们谁算根儿葱? 何况,这位店里的常客今日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就连平日里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都不见了踪影,那双狭长的黑眸里更是透露出几许疏冷来,让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动作间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遑论还要往他跟前凑了。 却也有人不得不往他跟前凑。 关河抬眼看着他家爷的背影,默默叹了一声他真是倒霉,怎么换他值守时就遇上了这事儿呢?缓了两息,便忙着上前回话,再耽搁,一会儿少不得一顿排揎。 “爷!”拱手见了个礼,燕迟眼角余光瞥了过来,关河忙言简意赅道,“今日那宅子里确实有了动静,只是你怕是误会了,楚大姑娘应该不是冲你来的,她今日请了娄三爷还有那位张六爷一道来的,听说是要请他们吃饭。” “请吃饭?她亲自下厨?”燕迟一手背在身后,抬起的眼越过了两院之隔的院墙,瞧见了那边院子的厨房烟囱上冒出来的袅袅炊烟。 这个……关河面有难色,“属下就不是很清楚了。”是不是楚大姑娘亲自下厨,除了直接去看,他还没有神通广大到立时就能查个清楚明白。不过,闻着这浓郁的香味,应该是没错了。 关河的肚皮悄悄唱起了空城计。倒是没有为他家爷所抓的重点有半分疑虑,本来嘛,一想起楚大姑娘,这容貌家世的都在其后,最先想起的,一是绝佳的厨艺,二便是剽悍的性子。 燕迟皱着眉立在原处沉思了片刻,蓦然转身往外走去。 关河一愣,继而一喜,难道爷想通了?也就一墙之隔嘛,娄三爷还来了,正当地过去拜访也就顺势留下用膳了,按着楚大姑娘一贯的大方,他也能蹭吃一顿啊! 关河这么一想,自然也呆不住了,赶忙追了上去。 “两位表哥,请吧!”大大的圆桌上就坐了他们三人,桌上却是满满摆了一桌的菜,四冷盘八热盘,一汤一羹,四种点心。从山上跑的,到海里游的,品类齐全,荤素搭配,相得益彰。煎、炒、烹、炸、煮、熬、炖、溜、烧也没有差上多少,更别提那些个菜色样样皆是色香味俱全,引人垂涎欲滴了。 他们等了好一会儿本来就饿了,虽然中途因着不是楚意弦下厨,略有些失望,食欲减退了些,可这会儿再看这一桌子的菜,只觉得更饿了。 赶忙各自抄起筷子吃将起来,吃了第一口,微微顿住,眼神发亮之后,便是开始头也不抬,风卷残云了。 若非楚意弦从方才到现在一直不离他们左右,娄京墨和张六郎真要怀疑这一桌子菜根本就是出自楚意弦之手了,可分明不是她。 等到几人先后放了筷子,桌上的碗盏也差不多干净了,楚意弦扬声喊了禾雀,小丫头便领着看门的老苍头夫妇俩一道前来将那些杯盘碗盏收了下去,结香则给他们各自奉了一盏温茶,退了下去。 “两位表哥觉得这顿饭如何?”楚意弦将茶盏捧在手里,也不喝,只是笑盈盈问道。 “这手艺虽然比表妹差了那么一丁点儿,不过……还是很不错了。”张六郎腆着肚皮坐在椅子上,一个控制不住便是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 娄京墨和楚意弦都是习惯了的,都是当作没听见,张六郎便是憨憨的笑。 楚意弦却并不将他的马屁当真,“表哥还是实话实说吧!往后我若下厨,自然少不了表哥那一口。” 张六郎听得这一句,没了顾忌,略略端正了身形,铿锵道,“说实话,与表妹不相伯仲!” “吃着味道倒是有些一脉相承,只是,今日这菜更为中规中矩一些,灵气上比之表妹要少了那么两分,不过,也已算十分难得了。”娄京墨笑着将折扇一展,一双桃花眼从扇后抬起,笑望楚意弦,“表妹是从何处挖来了这么一个宝贝?” 表哥果真敏锐!楚意弦却只是抿嘴一笑,“我从何处挖来的人表哥不必多问,我只问表哥,这手艺,若在燕京城开家酒楼,可能混口饭吃?” 娄京墨扇扇子的动作微微一顿,下一瞬,桃花眼便是眯着看了过来。 张六郎一愣之后,却是立时双眼发亮地高兴道,“表妹,你要开酒楼了?” “表妹,你能想通自然是最好了。这位师傅的手艺开酒楼何止是混口饭吃啊,表妹你就等着客似云来,赚得盆满钵满吧!” “不是我开酒楼!”楚意弦抿了抿嘴角的笑,“是我、你,还有娄家表哥一起合伙开个酒楼,如何?” 52 生意 “六表哥你不是一直想要做生意吗?正好拿这酒楼来练练手,给你个掌柜做做如何?”张六郎心思活络,逢人就笑,而且能说会道,并且很知道分寸,与谁说什么话,话又说几分,他都门儿清,更是拿捏得准,这是他的优点,自然要善加利用。 张六郎听罢,还是笑着,却微微沉敛下了眸色,楚意弦知道他在思考,便也不管他,又望向了娄京墨。 “表哥的人脉广,娄家在京城的商号多是做的南北货源,酒楼倒是还没有尝试过,不过,只要掐住货源这一点,表哥便可入伙。既然表哥也觉得这是桩赚钱的生意,应该不会拒绝吧?而我和六表哥都是生手,有表哥坐镇,我总要有底气些。” “至于我,毕竟是个姑娘家,抛头露面终究不那么合适。这铺面还有厨娘,以及周转的银钱都由我来负责。至于红利如何分,表哥那里应该也有在行的人,拟个文书出来,我无所谓,只要不亏待了六表哥就是。” 娄京墨听得一脸笑,“表妹还说自己是生手,这说得头头是道的,敢情将什么都想好了,就等着我们点头是吧?” “我是不是生手表哥会不知道吗?不过我这身上到底流着一半娄家的血,做生意上比旁人有天赋也是有的。不过这样一来,表哥是不是对我们酒楼能够稳赚不赔更有信心了?”自然也就更没有理由拒绝了吧?楚意弦朝着娄京墨一挤眼睛。 娄京墨手里折扇摇啊摇的,看来,是赖上他了啊?“让我入伙也不是不行,这南北货源方面只要你们想要的,娄家商号也能以最优惠的价格给你们方便。不过,阿弦,你要知道,我并不能长久待在燕京城,你也不能常常抛头露面来管事,若是酒楼没有可信的人接管,这可不是长久之计。”即便当真有个手艺了得的厨娘,也未必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何况,这厨娘楚意弦能请得,旁人难道就挖不得吗? 说起做生意的事儿,娄京墨那不着调的样子立刻变了一番模样,就连一双桃花眼里也绽放出了灼人的光亮。 楚意弦点头,表示理解,“所以,表哥在燕京的时候就要好好带一带人了,若是六表哥能够独当一面,那就没问题了。” 楚意弦笑着朝张六郎看去,张六郎登时觉得心底升起一股子底气,一握拳道,“我......我一定会尽力学的。”这便是同意了。 娄京墨亦是点头,“那就先这样吧!在商言商,酒楼从娄家商号进货,虽然可以拿最低的价格,可却不可拖欠,每月结款。另外,酒楼起先的人事都要由我来安排,你们不可有异议。头先三个月,除开成本,酒楼利润分为十份,三份用于酒楼运转,我拿三份,余下的四份你们两人分。三个月后,我便撒手不管了,既然也出不了多少力,只拿一成就是。你们二人如何分,你们说了算。” 这个时候的娄三爷真真一副生意人的嘴脸,张口便是铜臭。 可将话说得这般直白,不管是楚意弦也好,还是张六郎也罢,反倒都觉得心上自在许多。 张六郎咧开嘴笑道,“头三个月,我算得学徒,不缴束脩已算得占便宜了,哪里还敢分什么红利?就按着市价给我结月钱就是了。” 两位表哥都这么痛快了,楚意弦自然也不会矫情,“酒楼的利润我每月只拿三成,余下的二位表哥若是不分便累着吧,等到年关时,再给酒楼里的人包份大大的封红。不过表哥,你说楼里的人事你一手安排,我们不许过问,不过我还是想在楼里安插几个人,当然了,若是表哥见了不满意,也可以不要他们,我不会有异议。” 娄京墨挑眉,想要安插人?“什么人?”都说了掌柜是张六郎了,难不成还要安排一个账房先生?那她当个甩手掌柜还真是轻松了,回头就能给自己挣一份儿厚厚的嫁妆。当然了,自家表妹不缺钱,娄京墨再清楚不过,可谁也不会嫌钱多了烫手,不是吗? 可出乎娄京墨意料的,楚意弦却是笑呵呵道,“除了厨娘,另外两个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位置,若是得用,就当个跑堂的,若是不得用,打杂也行。” 娄京墨一哂,还真是要求不高。“成!等到时候将人领来给我看看就是。” “先谢表哥了。”事情谈得差不多了,楚意弦心情大好,亲自执了茶壶,给两人一人斟了一杯温茶。 娄京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了,说了半天,你想将这酒楼开在何处?”酒楼开在不同的地方,可有不同的讲究。大到酒楼的名字、装饰,小到用些什么菜色,定个什么价格可都是大不一样。不过,娄京墨估摸着,她表妹弄这么好厨艺的一个厨娘,应该不可能开一个一般的酒楼的。 楚意弦语调淡淡道,“酒楼的话,应该最好开在东城吧?”东城是燕京最为富饶之处,也是达官贵人云集之地。 娄京墨点了点头,不出他所料,不过......“酒楼若是开在城东,那竞争可不小。”都知道东城的人不差钱,做生意的钱好赚,这酒楼也是一家挨着一家,各有特色不说,当中还有好几家老字号。“你可相好地段了?”娄京墨正估摸着表妹这些年来头回进京,燕京城的街头胡同怕是都还没有弄清楚,正盘算着何处合适,给表妹推荐一二。 谁知道楚意弦已经自己斟了一杯茶来端着,眯眼笑道,“表哥觉得这金爵街怎么样?” 娄京墨一愕,“这金爵街自然是好,不过.......”这里的铺面可是贵着呢,而且怕也不会有人轻易出让。 “我看好了前头范记酒楼的位置,到时候将门脸好好装饰一新,后头那么大一个园子,好好整治一番,仿着江南式样的园林,弄些个雅致的景儿,将雅间往里一藏,再想一些雅致的名儿,搞一些噱头。燕京城从来不缺附庸文雅之人,应该能成的。” 娄京墨想着,话是这么说,不过......“范记酒楼可是传了三代的老字号了,开得好端端的,哪里会轻易将铺面出让?” “这个表哥就不用操心了,我已是将范记酒楼买下了,今早刚去户部过的文书,还热腾腾着呢。” 53 败家 楚意弦说着,已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契约文书在娄京墨面前一晃,后者探头一看,果然瞧见那文书之上还盖着户部鲜红的印呢,正是范记酒楼过户给楚意弦的文书。 可是......这怎么可能?娄京墨震惊了。 张六郎看着那文书和楚意弦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不知怎的便是想起了那一日在华阴醉香楼中,禾雀得表妹授意,拿银票往王八身上砸的情景了。 愣了愣,有些木呆呆地道,“这个......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娄京墨登如醍醐灌顶,蓦地瞠眼望向楚意弦,“花了多少银子?”问着这话时,娄京墨已经觉得背脊发起了凉,有些不怎么好的预感。 楚意弦抬起一只手,张开五指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五千两?”娄京墨松了一口气,虽然比市价贵了些,不过范记酒楼那地段是真正好,而且需要整修的地方也不多,倒还勉强可行。 “不不不!”楚意弦摇了摇头,“是五千两......不过,是黄金!” “什么?”娄京墨这么一个自认见多识广的,这回都惊得声气儿都变了,拔尖拔高的嗓音倒有些像是宫城里去了势的公公。 楚意弦叹息一声,“我实在喜欢范记酒楼的位置,可人家老板不肯割爱啊,我只好加银子让他改变主意了。” 这范记酒楼是只下金蛋的母鸡,人家自然是舍不得,可你这么一个败家子儿一下子将价钱出到了那么高,除开那些铺面和屋舍、园子,起码是范记酒楼五年的利润。将这处卖了,到别地儿寻个地方,将招牌一挂,又是一个新的范记酒楼,这几万两银子却是白捡的,他不要......不要的怕是傻子吧! 娄京墨觉得自己才是那傻子。哪怕表妹败的不是他的钱,可想着那么多真金白银就这么被她败没了,娄三爷只觉得眼前阵阵发晕了......“你知不知道这些钱酒楼要赚多久才能赚回来?”还利润呢,别说三个月了,三年有没有利润还两说呢。不过.....左右还没有签订契约呢,现在反悔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总能赚回来的,表哥不是说了,我们这酒楼一定能够赚大钱吗?”严格来说,这话是张六郎说的,可张六郎说的时候,娄京墨不也没有反驳吗?自然就是默认的意思了。 “这东城这么大,咱去别的地方不行吗?”娄京墨微微咬牙,这个时候又觉得表妹还是从前那骄纵无脑的样子了,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不行。别的地方哪儿有范记酒楼的位置好?” “到底什么了不得的位置,能让你拿五千两黄金来换?”不止眼前发晕了,娄京墨甚至额角的青筋都开始跳了起来。 “表哥想想,这范记酒楼在金爵街吧?那.....这金爵上还有什么呢?”楚意弦勾唇笑着,半点儿不心疼今早花出去的真金白银。 娄京墨看着她,下一瞬,陡然瞠圆了桃花眼,不是吧?难道是为了这个? 他怎么就忘了,那范记酒楼的斜对门,好像就是......广聚轩? 广聚轩内,随着外面天光渐渐暗下,三楼那间独辟出的雅间内,燕小侯爷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他面窗而坐,那窗户此时半敞着,正对着广聚轩的后厨,再越过一面院墙,便是楚意弦的那处宅子了。不过,那宅子除了不矮的青砖墙,墙边上还种了不少的树,都是枝繁叶茂的,将人的视线遮蔽得严严实实,加之渐暗的天色下,什么都瞧不见。 雅间的门“吱呀”一声轻启,关河蹑手蹑足地走了进来,望着燕迟的脸色,小心翼翼赔笑道,“爷,都这个时辰了,您也饿了吧?今日想吃些什么菜色,您尽管点来,蒋大厨等着先给您做呢。” “那头呢?还是没有动静?”燕迟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不答反问道,语调淡漠中透出丝丝冷意。 关河一窒,搪塞不过去了,叹一声道,“方才楚大姑娘他们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走了?居然果真没有想尽办法来他跟前找找存在感?或是让娄京墨借着他们两人的交情,请他顺道过去一起用晚膳? 燕迟不相信,那位半点儿不知矜持为何物的楚大姑娘会这么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还是,她又在欲擒故纵? “爷,要我说,您可能真是多想了。说不得人楚大姑娘根本就不知道你来广聚轩了呢......”本来就没有撞见,若不是爷悄悄吩咐他着人看着楚大姑娘那处宅子,也不会知道楚大姑娘今日请了娄三爷和张家六爷一起过来了呀! “头回去云梦山也是。爷你本来就是临时决定去的,楚大姑娘若这个都能打探出来,还能召集了那么多人一道去,做了那么全乎的准备,那还真是神了。” 关河话还未说完,一记冷眼便是扫了过来,他神色一凛,不敢再言语了。 燕迟却是看着他,一扯嘴角,笑了,那笑意却怎么看怎么透出两分瘆人的味道,“是啊!怎么就这么神了?关河,你觉得......若我每回出门,都会那么巧地撞上楚大姑娘,是因为什么?” 也没有每回出门都撞上吧?这算来算去,也不过就是第三回而已。因为什么......自然是因为爷和楚大姑娘有缘啊! 可这话,被他家爷那般盯着,关河又不想余生都在书房里度过,自然不敢吐露半个字,而是将头摇成了拨浪鼓,“属下不知。”傻便傻点儿吧,傻人有傻福。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楚大姑娘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关河......我记得,你好像很是喜欢楚大姑娘做的菜。哦!是了,上回我让你查那宅子,你还留在那里,与楚大姑娘他们一起吃面了,是不是?”燕迟语调慢悠悠的,甚至带着笑,关河却听得浑身发冷。 这是说他被收买了呢!关河“噗通”一声跪下,“爷!天地良心!属下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若属下对您有半点儿不忠之处,就让属下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就让你这辈子都在书房里抄书!”燕迟淡淡截过他的话,斜眼一挑他,“重新发过!” 关河望着他,嘴角一撇、再一撇,突然“哇”一声,很是浮夸地大哭起来,往前一扑,牢牢抱住了燕迟的腿,“爷,我错了。我再也不为想吃楚大姑娘做的菜,而为她说好话了。” 燕迟“......” 冷着脸,抬脚一踹。 关河,一骨碌,滚了老远。 54 整修 等到燕迟从广聚轩离开时,外头已是夜色四合了,而关河替他点的菜还在桌上,每一样不过都只是吃了寥寥两口。肠胃在向他抗议,因而燕迟的脸色比之外头的夜色,倒是黑得有了两分异曲同工之妙。 关河半声不敢吭,屏气凝神跟在后头。 燕迟却在临上马时,猝然停下了步子。 关河吓了一跳,凝目望着他家爷沉凝的侧脸,呼吸微微窒住。 “关河……”良久,燕迟终于开了口,“一会儿送封帖子去大将军府给娄三!” 关河垂下眼,低低应了一声“是”。 夜色中,大黑马撒蹄奔了过来,到了燕迟跟前才嘶鸣着停下,撒娇似的偏头蹭了蹭燕迟。 燕迟抬手一拍它,纵身跃上马背,与关河两人双骑,驰入夜色深浓之处。 这几天都是朝晴夜雨,昨夜雨下得大,今早起来,又是蓝天艳阳。 楚意弦用过早膳后,在孙嬷嬷那儿报备了一声,便是带着禾雀出了门。临出门前,却将连清和孙涛两个一并带上,一路去了城东。 没有直接从金爵街进,而是绕到后街,从后门进了范记酒楼。 她也不用人扶,自己不疾不徐走在前头,落后她半步,紧跟着的是禾雀,再后头,除了连清和孙涛,还跟了不少的匠人。 “这面墙拆了,改种几株芭蕉……” “那面花墙太扎眼了,将那头的溪水引过来,去寻块儿好看的太湖石,在这里造个景,隔上一隔……” “那亭子的匾额换一换,这颜色怎么搭配的,丑死了。” 楚意弦一边走着,一边指着各处,告知连清和孙涛,也让那些匠人知晓她的意思,下来便好商议着如何修整。 只是每指一处,她却都没有停下脚步,随手一指,果断坚决,真真是雷厉风行。 “这里……”楚意弦终于停下了脚步,皱眉看着边上那个荷塘,略一沉吟,下一瞬便是斩钉截铁道,“这荷花的品种太次了些,给我铲了重新种过!” “铲了?”孙涛咋了咋舌,正待开口,边上连清却是顶了他一拐子,到口的话就这么堵住了,这一声却是找来的那个包工惊疑发声。 楚意弦一个眼神便是斜睐过来,“怎么?不行?” 那包工出声时便已觉出不妥,听得这一声,本就佝偻着的身形更是往下弯了弯,打迭起笑容道,“行!当然行!这园子都是姑娘的,自然是姑娘想怎么整治就怎么好。” 哪怕这荷塘里的荷花正是开花的时节,满塘的菡萏香铺,红粉亭亭,品种行不行的,他是看不出来,只是却能看出这荷花怕是种了不少的年头,又开得正好,现在铲了未免有些可惜,这才一时惊疑出声。却是忘了人家是出钱的主儿,这荷塘也是人家的,人家爱铲那是人家的事儿,他能多得工钱呢,做什么多嘴。 楚意弦这才收回视线,语调淡淡道,“既是如此,还愣在这儿做什么?” 那包工半张着嘴,愕了片刻,才讷讷道,“现……现在?” “不然呢?”楚意弦眼尾一挑,微蹙的眉心间透出实实在在的不耐烦来。 包工一个激灵,忙道,“是!小的这就去安排!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去拿工具,你们几个准备好箩筐,怕是要运不少淤泥,再去备两辆驴车……” 包工赶忙安排起来。 楚意弦这才满意了,带着禾雀走了开来。 娄京墨找来时,楚意弦正在树荫下,坐在一只太师椅中,一边磕着瓜子儿,一边看着那头荷塘里匠人们挥汗如雨。 禾雀先瞄见他,弯腰在楚意弦耳边低语了两句,楚意弦便是转过头来,笑着朝他打招呼,“表哥来了?” 娄京墨知道今日楚意弦来了范记酒楼,说是还找了不少的匠人,已是要重新规整园子,本已觉得够快了,谁知进了园子才发觉更快,这些匠人们居然已经行动了起来。 不过,这荷塘何处不妥?看这架势,分明就是要将荷塘整个清空了的架势吧! “这是要做什么?”眼前所见让他太过震惊了,娄京墨一时竟忘了自己的来意,看了半晌后,还是不明白,反倒更是迷惑了,只得问。 楚意弦仍是一边笑眯眯往荷塘处看着,一边咯啦咯啦地磕着瓜子儿,“这荷塘里的荷花品种太次了,所以,我让他们铲了,回头找个好些的品种来重新种上。” “表哥,你看!这荷塘里居然还有不少的鲜鱼和莲藕,我已是让他们装筐,运去市集上卖了,想来,还能挣些钱。” 挣钱?娄京墨额角抽了两抽,他之前怎么还会有表妹有做生意天赋的错觉?她根本就还是从前那不知人间疾苦,娇纵无脑的表妹。 这荷塘里的荷花铲了,重新种不要钱?这些工匠不要钱? 娄京墨眼前又开始发晕了。不行!这酒楼还没开呢,表妹就大把大把地往里亏钱,往后还指望着能够挣钱?还是就此打住,及时止损吧! 娄京墨打定主意,正待开口,楚意弦却是眼尾一挑,朝他瞟了过来,“表哥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吗?” 居然找来了这里,自然是有事,总不可能和她一样,是来做监工的。 “表哥先坐吧!这里吹着风,喝杯凉茶,吃口点心,还是甚为惬意的。” 燕京城的暑气一日盛过几日,虽然夜里总是落雨,可白日里还是热得厉害。 娄京墨不过从门口走到这里,还多是走的荫凉的林间道中或是树下回廊,可也是一身的汗了。 再看楚意弦手边那壶凉茶,想到了其中滋味,不小心再瞄到那汝窑白瓷碟里放着的那几块晶莹剔透,一看便引人垂涎欲滴的点心,心头微微意动时,双脚已经先于脑子动了,自发走了过去,在禾雀让人搬来的锦杌上坐了下来,顾自倒了一杯茶,又掂了一块儿点心,一口点心一口茶地吃着,这才一边悠哉地摇着折扇,一边道,“其实,也不是什么急事儿,不过我想着吧,这事儿若是我知道了却不告诉你,回头你怕是会来找我的茬儿。” 楚意弦心头一动,眼尾跟着轻挑,睐向娄京墨,“何事?” 娄京墨似是叹了一声,手里的折扇微微一顿,另外一只手探向衣襟处,掏了个物件儿出来,往楚意弦跟前一递。 55 藏宝 “你先看看这个吧!” 那是一张帖子,黑底金线流云纹路,右下角用篆体墨书了一个“燕”字,古朴大气。 楚意弦不过瞄了一眼,心头已是一动,这帖子她前世自然是见过的,这是燕迟独用的帖子。 这会儿出现在这里,自然不是送来给她的。 楚意弦很快将那帖子打开看了,黑眸微微一黯,转手便将那帖子合上,递还给娄京墨,“多谢表哥告知。” 娄京墨瞄了瞄她的脸色,看不出喜怒,咳咳两声道,“这般行事总觉得有些对不住燕兄,不过……”他更怕若是表妹知道他知情不报,会有什么后果。 儿时曾被揍掉一颗牙的惨痛经历,实在是到了如今还是记忆犹新啊! “表哥放心,这帖子应该是送到我们府上的?”看着娄京墨点头,楚意弦嘴角一牵,“既是如此,他便怪不到表哥的头上。这桩事,我自会处置好的,表哥就别管了,只需好生赴约便是。” 娄京墨望着她,迟疑地点了点头,表妹明明笑靥如花,为何他却看得有些心里发毛呢? 他咳咳两声,转过头去,不让自己多想,目光落在那头的荷塘上,脑门儿又隐隐抽痛起来,“表妹啊,荷花铲了便也铲了,左右还要种上,这淤泥何必再清?” 这人工就得花去不少银钱吧?这败家的玩意儿,往后谁娶了,家里得供着个金矿才够她败的吧? 楚意弦却不过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道,“就是看着不顺眼,再说了,这种花的土都是有讲究的,这荷塘里的淤泥自然也是一样,所以索性让他们一道清理了,回头请了花匠来,用什么泥种什么花倒也方便。” 娄京墨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正在这时,两人却发觉连清正对那个包工和工匠们说些什么,那些人便是暂且停下了动作,而连清则徐步过来,到得楚意弦跟前先揖了揖,才道,“姑娘,这都正午了,您看,是不是让他们先去吃口饭,歇上一歇?” 楚意弦望了连清一眼,很是干脆地点了头,“你看着安排就好。” “是。”连清应了一声,又往回走,与那些工匠说了,早先那包工就吆喝着那些个工匠都暂且放下了手里的工具,从荷塘里起得身来。 个个身上都是糊了一身的泥,因而也没有靠过来,远远地朝着这边行了个礼,便是跟在孙涛后头,沿着荷塘边的柳荫路走了。 待得人走远了,连清又走了回来,束手站在楚意弦身前时,却是神色郑重,“姑娘,小的觉得你最好亲自过来看一下。” 就这么语焉不详的一句话,楚意弦疑虑地一蹙眉心,娄京墨自然也是不明所以。 可楚意弦却没怎么犹豫,便是将手里的瓜子儿放了下来,干脆地起了身,随在连清身后,被他引着一路到了荷塘边。 娄京墨略略迟疑了一瞬,便也跟着走了过去。 他到时连清正指着荷塘当中一处道,“那里是中空的,方才二狗特意下去瞧过,那石板上还有拉环,只不过看样子已经老旧了,怕是没有用了……” 楚意弦挑眉,“所以你觉得那底下有东西?” “有可能。”连清束手沉眼,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倒是引得娄京墨连连看了他几眼。 楚意弦却不过往那里瞄了一眼,那荷塘中还有不少的淤泥和污水,她看也看不出个什么名堂,反倒是眼前的连清更让她感兴趣一些似的。 “如果那底下果真有东西,你觉得最有可能是什么?值当你特意寻了个借口,将那些工匠都给支了开去?” “小的之前查过范记酒楼,这处园子原是前朝京城首富金家一处不起眼的园子。后来,金家随着前朝一起败落,家破人亡,可金家累积的百万财富却是一直没有寻见……”连清语调沉缓,不见半分起伏。 “所以,这烂泥底下可能就是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楚意弦乐了,满脸的笑,倒是看不出她是信,还是不信?笑着睐向娄京墨道,“表哥,你信不信这塘烂泥底下藏着一个聚宝盆?” 娄京墨睐她一眼,手中折扇打开,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桃花眼半眯起,又浮起一抹不着调的笑,“有没有打开瞧瞧不就知道了?那些闲杂人等都给清走了,眼下这里……”往四下一瞥,都只有自己人了,“应该很安全吧?” 楚意弦望向连清,点了点头道,“既然表哥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吧!去找两个可靠的人来去看一下。” “小的去吧!”连清垂首应道。 “我也去。”边上禾雀听得金银财宝,已经是双眼发亮,摩拳擦掌,一听这话,忙不迭地毛遂自荐。跟在姑娘身边,虽然见过不少的金银珠宝,银票不只揣过,还砸过不少,可这金山银山,闪瞎人眼的那种她之前还是没有瞧过的。 禾雀人虽小小,可力气却不小,而且是个干起活儿来,便不怕脏不怕累,丝毫没有小姑娘家娇气的。 连清看着比孙涛多了两分文气,没想到也是个不含糊的。扎起裤腿,挽上袖子,便是直接跃进了那泥塘之中…… 那石板已经有些年头了,那拉环果然已经不经用了,连清早做了准备,拿了铁棍下去,垫在地下撬,可撬了几回,那石板都没有松动的迹象。 禾雀也不嫌脏,蹲下去将那石板上头的淤泥抹去了,仔细一瞧,却是“咦”了一声,双眼更亮了,起身对岸上道,“姑娘,这是盘龙石!” 所谓盘龙石,是用极重极坚硬的石头做成,上头暗合一些简单的机关之术,通常都会作为墓穴或是密室之类的门户,从前常会有匠人在上头雕刻盘龙,听说是有守门驱邪之意。 禾雀跟着楚意弦从前在定州时什么地方没去过,什么事儿没有见过,识得这盘龙石倒也不奇怪。 楚意弦听罢,便是当机立断道,“我突然又觉得这荷塘里的淤泥还是留着好了,让那些工匠都先回去吧!其他地方怎么改,等我先想想了再说。” 荷塘底下居然会有盘龙石,那石板底下必然藏着什么。 那些工匠自然不能留下了。楚意弦这理由很是简单粗暴,那些工匠自然不敢说什么,定是乖乖拿了该拿的工钱就走了。 56 先知 不过,今日过后,楚大姑娘我行我素,任性自我的传闻怕是就要在燕京城不胫而走了。 楚意弦暂且顾不上这些。 将那些工匠遣走之后,她便是让连清回了一趟大将军府,管楚煜要了一些能信得过的人,而后,便是在那荷塘中忙了起来。 既然知道了那是盘龙石,自然也就有了应对之法,恰恰好大将军府中还真就有这样的人才,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黄昏时分,那盘龙石打开了,里头果然是一间密室,有石阶通往荷塘底下。 只里头久未通气,又还有别的机关,一时还进不去。 楚意弦虽然不用下去,却要在旁边盯着,娄京墨这会儿也来了兴趣,也在这儿等着,要看个结果。 等到夜里,就是楚煜和楚煊两个也按捺不住好奇地找了来。 等到夜深时,自告奋勇跟着那个会机关的将军府府兵一起下了密室的连清和禾雀俩才是出来了。 禾雀浑身脏兮兮的,一身衣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更别说脸上头发上,都糊着厚厚的淤泥了,不用走近都能闻到不太好的味道。 可她一双眼睛却是晶晶亮,上前来便是摊开掌心对楚意弦道,“姑娘你看!” 脏兮兮的手心里,一颗宝石在烛火下闪着熠熠光辉,居然是一枚金刚钻,却足有婴儿拳头般大小。 就这么一颗,也是有价无市。 娄京墨眼也亮了起来,抬手指着这会儿被火把点亮的荷塘,“里头还有吗?” “当然有啊!满满一屋子,闪瞎你的眼!”禾雀乐呵呵道,说话时,转过头将跟在后头的连清怀里抱的那只匣子一把抢了过来,便是往楚意弦跟前献宝道,“姑娘,你来看!旁的那些金啊银的,闪是闪,可太俗气了,姑娘你也瞧不上眼。所以,奴婢特意给你挑了这个匣子,你看看!” 那匣子一共分成三成,说是匣子,却几乎是个小箱子的大小,底下两层是抽屉,一一拉了开来,里头都是分成三格,每一格里都放了满满当当的各色宝石。 鸽子血、祖母绿、蓝宝、碧玺……南海珍珠个个都有大拇指肚粗细,还有就是金刚钻,虽然都比不上禾雀手里那一颗大,可也不小。 最上头一层打了开来,亮光四射,居然是大小不同的夜明珠,整整……十八颗。 娄京墨和楚煜、楚煊都不是那等没有见过世面的,看着这一匣子也不由得抽了口冷气,再想起方才禾雀说的,堆了满满一屋子,闪瞎了眼…… 目光不由得都往那荷塘正中,那处黑洞洞的洞口望了过去。 楚意弦却不过往那匣子里一瞥,道一声“不错”,便是淡淡收回了视线。 “让他们守起来,暂且不要动。”楚意弦说完,转头望向楚煜道,“大哥,你怕是得连夜去一趟宫里了。” 楚煜一凛,沉凝着脸色点了点头。 他们今夜在这里的动静即便瞒得再紧,却也难保透出风声去,这么大一笔银钱,又涉及到前朝金家,与前朝皇室多少有些关系,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捅到崇明帝跟前,被另作解读,那可就不妙了,倒还不如主动告知。 虽然财帛动人心,可楚家不缺钱,何况,再多的钱也要安稳才能有命花。 楚煜想得通透,与楚意弦说了一声,便是掉头走了。 宫门过了寅时便要下钥,可楚家有一块崇明帝御赐的令牌,可在任何时候随意进宫,只是这东西事关重大,楚家从未用过。 不过,即便不用那令牌,楚煜也自能有法子进宫去。 楚煜一走,楚意弦懒懒望着那荷塘,对楚煜留下的亲信道,“这里在有人接手之前,可要给我看住了,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进去。” 那人应了一声,楚意弦的目光又瞥向禾雀紧抱在怀里的那只匣子,“这匣子不要紧吧?”目光望着匣子,这话却是问得旁人。 禾雀尚还懵着,不知什么要紧,连清已经沉声道,“那当真是满屋子的财宝,这匣子实在算不得什么。何况,出来时,小的已经将痕迹都清理了,不会出岔子的。” 禾雀惊得瞪眼,刚才就觉得这人有故意在姑娘前表现之嫌,没成想,果真是来争宠的。 楚意弦听罢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我买这园子可花了不少银钱,就拿这匣子抵上一抵吧!这样……表哥应该不会再在心里偷偷骂我败家了吧?” “表妹什么时候学的读心术?”娄京墨一脸夸张的震惊。 “太浮夸了!”楚意弦睇他一眼。 娄京墨呵呵笑着,“是我之前误会表妹了。不过,表妹,我想知道的是,你该不会一早就知道这荷塘里头埋着宝吧?”娄京墨凑到楚意弦身边,用那折扇遮了半张脸,压低嗓音轻声道。 楚意弦红唇微挑,“表哥猜呢?”话落,便是施施然迈开了步子,招呼禾雀道,“累了!回府!” 娄京墨看着她的背影,微微一哂,到底是自己多虑了!表妹又不是未卜先知,怎么会一早就知道这荷塘下头会有这么一大笔钱呢?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楚意弦面上的笑容却是在转身走入夜色之中时,悄悄淡去了。 她自然是一早就知道的,这范记酒楼她是一定要买下的,这荷塘底下的名堂,今日也是一定要捅出来的。 当年,因着燕迟求来的一道圣旨,她不得不被迫嫁进宁远侯府,阿娘心里憋屈,给她筹备嫁妆时,便是可劲儿了地花钱。 这范记酒楼当时也不知是被什么人,又是如何荐到她阿娘跟前,她阿娘用大价钱盘了下来,给她做了陪嫁。 谁知道,却是旁人早已布好的一步棋。 那荷塘底下的东西,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给了楚家还有宁远侯府致命一击。 想到那些不太愉快的回忆,楚意弦心口有些紧绷,就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起来。 她缓了两息,缓缓抬起的一双眼,虽是静如子夜,却也闪现着星子璀璨不屈的光。 而今,这个隐患已被她提前引爆,她前世不曾珍惜,等到失去才追悔莫及的一切已经重新回到了她的手里,这一次,她定会牢牢握紧,好好护住,任谁也不能阻挡。 可等到回了大将军府,她洗漱后躺在床上,却半点儿没有睡意。 57 赏银 索性也不为难自己了,自取了一本书在手里掂着,便歪在了临窗大炕上。 今夜值夜的是结香,自来就不是个话多的,今夜更是,动作呼吸间都几近无声一般。 取了针线,就坐在边儿上,一边给她做一双新鞋,一边陪着她,只偶尔起身剪剪灯花,将灯烛挑得明些。 一主一仆就这么一躺一坐,没有半声言语,却格外安闲一般。 一直就这样,直到外间夜色熹微,听到了隐隐的动静,楚意弦目下闪闪,从没有翻动过半页的书册中抬起眼来。 俄顷,石楠进得门来,行罢礼,便是低声道,“刚才传回来的消息,大爷已经带着宫里的人往范记酒楼去了。” 楚意弦虽是回来了,却特意留下了连清和孙涛在那儿,暗地里还让石枫也守着,一有动静,无论多晚都让带消息回来。 听到这儿,楚意弦神色微微一松,“可知道是何人领头?” 问罢,又觉得有些为难了人,于她而言,不过眼一闭一睁的工夫,于石枫他们而言却是截然不同,这个时候的他们,都刚从边远之地来到燕京,还识不得几个人,更何况是宫里来的人? 可没成想,这回她却是料错了。听了她这一问,石楠不过略作沉吟便是道,“听大爷唤他‘高公公’,那个连清说若姑娘问起,就这么答,不过姑娘若是还想知道得更详细,只怕还要容他两日。” 楚意弦一愕,继而恍然一笑,原来是他,这就难怪了。 “告诉他不用了。”高公公,还能是何人?自然就是崇明帝跟前最为得用的总管太监高广云了。 既然是高公公亲自出马,那这件事自然是妥了。 楚意弦这会儿心绪已经彻底放松下来,嘴角的笑容真切了两分,对正要领命转身而去的石楠道,“再拿二十两银子给连清,就说他今日差事办得好,赏他的。” 那二十两银子送到连清手中时已经是天光大亮的时候了。连清刚刚和孙涛回了他们在大将军府的住处。 将石楠客客气气送走,连清转身进屋,见孙涛捧着那银锭子,正两眼放光地打量着,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虎子哥,我不是在做梦吧?这真的是二十两?” 在庄子上,他们一家子干农活,除开开销,一年下来也就只有几吊钱的结余,够全家一年的嚼用。 这二十两……于孙涛而言,当真已算得巨款了,从前他可是想也不敢想的。没想到,他和虎子哥才进城几日的光景,不但在府里吃好喝好,还转眼就得了姑娘这么丰厚的赏赐。 以至于孙涛一夜没睡,奔波这么许久的疲惫都尽数不见了似的,只觉脚好似踩在棉花上的飘飘然。 连清一贯沉稳的脸上也显出两分淡淡笑影儿来,“傻子,这就乐成这样了?往后只要跟着姑娘好好做事,这样的赏赐只会多,不会少。” 孙涛听罢,用力点头,虎子哥说得都对。 连清扯了扯嘴角,却又很快端正神色道,“好了,赶快收拾好睡一会儿,睡醒了,下晌你便拿上五两银子,去买些馒头……” 孙涛愣了,“买那么多馒头做什么?” “你觉得姑娘让我们在日后要开的酒楼里做事,是为了什么?”连清对孙涛倒是耐心得很。 孙涛想了想,摇头。在酒楼里做事,自然就是跑堂打杂这些的,还能是为了什么?可很显然,虎子哥这么问了,便不是这么浅显的意思。 连清叹了一声,“二狗,你需记着,姑娘待我们好,我们便要衬得上姑娘待我们好的价值。” 楚意弦也是差不多到了天亮才安心睡下。 下晌时醒来,听说楚煜午后回来的,已是回房睡下了。 而那两个庄子上来的小子怕是被姑娘的赏钱迷花了眼,居然买了两箩筐的馒头去了城南的乞丐堆里。 楚意弦听罢,抿起红唇微微一笑,眼底幽闪如浮光掠影,“银子赏给了他们,他们爱怎么用都是他们说了算!随他们去吧!” 禾雀却是不服气地撇嘴道,“不就是想在姑娘跟前讨巧卖乖吗?姑娘前脚让人给慈幼院送了衣裳棉被去,他后脚就给乞丐送馒头去了。看着挺老实的……其实心机可深呐,一肚子坏水儿!” 宁远侯府中,燕迟正斜倚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摆弄着一只西洋怀表,好似感兴趣得很,就差没有将之拆了开来看个究竟了。 末了,终于是移开了视线,却是啧啧两声道,“你别说,这西洋人的东西就是奇妙……” 没有听见动静,他这才记起今日是关山当值,抬起头来便瞧见了一张与关河神似,却绝对不会错认的冰山脸。 一双狭长的黑眸慵懒地半眯起,“你方才说,宫里昨夜有些动静?” “是!高公公带着一队人马出了宫,往金爵街的范记酒楼去了。” “去了金爵街?”燕迟有那么一瞬的诧异,却也只一瞬,便是抛了开来,“怕是陛下有什么事儿要高公公办,告诉咱们的人警醒着些,若是被人发现,一个窥视宫闱的罪名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似笑非笑的语气带着丝丝冷意。 关山应道,“本来也不想拿这事儿来搅扰爷,可高公公出宫之前,楚大公子进了宫,后来,又随着高公公一道出了宫,去了范记酒楼。” “楚大公子?”燕迟这回的眉心攒了起来,“是楚意弦的兄长?” 关山一默,爷什么时候这么不讲究了?居然直呼人姑娘的闺名?而且……爷什么时候知道人楚大姑娘的闺名的,他是不是不小心错过了什么? 只不管心里如何的云翻雨覆,关山面上却是看不出一星半点儿就是了。 “是。”平平板板一个字,再无其他。 燕迟本来还浑不在意的脸色陡然便是变了,想到楚意弦置在金爵街后街胡同的宅子,想到范记酒楼,想到楚煜和突然出宫去了范记酒楼的高公公,他抻了抻身子,“去查一查吧!” “是。”关山并不怎么意外,转身要走时,又略有些踌躇。 燕迟眉心一皱,关山平时甚为安静沉稳,不像关河那般聒噪和八卦,可是吧,也有不好的时候,比如现在。 “想说什么就说,憋着能憋出个屁来?”燕小侯爷在军营里混过几年,那些兵油子嘴里的荤话和粗话他可一点儿不落,都学得熟得很。 58 牵心 而且燕小侯爷从来都是混不吝的主,想说什么便说,可不管合不合宜,或是合不合乎身份。 关山冷硬的面皮微不可察地抽了两抽,到底不敢再犹豫,“属下只是想到,今日爷与娄三爷有约……” “照旧就是。你自去查你的,查到了再来报。晚上赴约,你便不必去了,换关河来吧!”燕迟一挥手,正好,今日那场合,带关山这闷葫芦可不合适! 夜色四合,华灯初上。待得夜幕笼罩着整个燕京城时,烟柳街、胭脂巷的热闹才将将开始。 各色彩灯渐次亮起,将整条大街,以及周围纵横交错的十来条胡同映得恍如白昼,五彩缤纷。 夜空之中漂浮着满满的胭脂味和莺声燕语,脂粉香,迷人醉,美人枕,勾人肠。 这是整个燕京城男人们最向往,也最让他们流连忘返的人间天堂。不比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私寮,烟柳街、胭脂巷中的青楼都是在户部正式落了户,挂牌的姑娘无论卖皮子还是卖艺的,那都是合法的。 虽然都处于烟柳街、胭脂巷,可这些什么楼什么园的也分个三六九等。 燕小侯爷自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要请客自然也是在烟柳街中最顶尖的牵心楼。这牵心楼也真正是牵心,整个楼里的布置,用的家具、摆设、焚香、酒菜都是最上等的,自然这楼里的姑娘,在整个烟柳街中也都是出类拔萃的。不管是卖色还是卖艺的,个个都识文断字,或温柔解语,或千娇百媚,都是各有千秋,更都有一样或是两样拿得出手的技艺,每每总勾得进了楼来的恩客牵肠挂肚,去而复返。 既然什么都是燕京城中最上等的,这价钱自然也就不便宜了。 娄京墨是见过世面的,一路看上来,等到入席时,一边与燕迟对饮,一边啧啧赞道,“这牵心楼应该叫千金楼才是,这背后的东家真正是日进斗金啊!不知道燕兄可知是何方神圣?”娄京墨话语间满是好奇,隐隐透出了结交之意。 做生意嘛,人脉就是财路。何况,能在燕京城开起这么一处销金窟的,那可绝不是小人物。 燕迟淡淡笑道,“恐怕要让娄兄失望了。这牵心楼开在燕京城已经好几年了,不过这幕后的东家却是甚为神秘,我倒是不知到底是何人。不过,应该也不会是普通人。” 娄京墨恍然,是了,刚才他可是瞧得清楚,来来往往的人都是锦缎加身,富贵逼人,不过想想也是,这牵心楼也不是普通人能进的。朝廷虽然没有明文规定官员不得狎妓,不过,总要避忌许多。可方才进出的,娄京墨虽然来京不久,却也应酬过几回,当中还真有那么两个眼熟的,不过都是心照不宣地当作不认识,便各自进了各自的包间罢了。 像燕迟这般正大光明的,倒是少数。这样的牵心楼,在燕京城立得住脚,后头自然是有人。 既然不知道,娄京墨便也索性抛开不想了,端起酒盏朝着燕迟一敬道,“上一次表妹他们去云梦山,我正忙着,若是早知道能与燕兄在云梦山巧遇,我当时真该排除万难也跟着去一趟的。听张家六郎说,那日你们还很是饱了一回口福?说到这个,真的是有些羡慕燕兄,我吧,虽然占着个表哥的名头,可真要吃上一回我表妹亲手做的菜,还真是难得很。” 不过......想到那个手艺与表妹不相伯仲的厨娘,娄京墨目下闪闪,心里总算要宽慰了两分。眼下表妹虽是将人藏得紧,可等到酒楼真正开张的那日,他不信还不能常常吃到。 燕迟不等娄京墨敬酒,已经自饮了一杯,见他敬酒,便随手将空了的酒盏往边上一递,却不想执盏的手碰到了边上倒酒的姑娘衣袖,那姑娘登时激灵了一般,竟是反应极大地往边上一窜。 燕迟皱眉望过去时,那姑娘才垂下眼皮,赶忙帮着倒了个酒,却也是勾着身子,与燕迟中间隔着足以能够塞下一个人的距离。 燕迟不动声色地左右瞥了瞥,原本离他就不近的两个姑娘又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燕迟一双黑眸半眯,瞥了一眼娄京墨身边那两个挨得紧的软玉温香,薄唇轻轻一勾,“正好问问娄兄,那一日楚大姑娘他们是临时决定去云梦山的?居然那么巧就遇上了?” 娄京墨人精样儿的人,听这话音儿立刻明白了燕迟的言下之意,不由笑着道,“燕兄这怕是误会了,那回还真不是。一早表妹便与表弟他们约好了,等到表弟休沐那日,只要天气好,他们就相约一道出城跑马,去云梦山却是表弟提议的。” 燕迟恍然,是了,那一日确实是国子监的休沐日。 难道......还真是误会她了? 不过,就算那次是误会她了,她在广聚轩后街胡同里置办宅子,还那么刚好,厨房就对着广聚轩后厨总不能还只是巧合吧?他不信那么多的巧合。何况,那日她已经明明白白对他说出了她对他的企图,那么直白的,半点儿不知矜持。 想到那一声赶一声的喜欢,燕迟自认脸皮厚都觉得心间又憋闷地发热起来,咳咳了两声,与娄京墨对饮了一番,两人一边闲话,一边夹菜。 过程中,边上那几个姑娘倒是识趣得很,一直小意温柔地服侍着,时不时才会插嘴上一两句。可话语间却极有分寸,并不惹人生厌,反倒如同盛夏一杯凉水,让人舒服熨帖。 可燕迟一双眼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等到夜深,酒酣耳热,娄京墨却并不留宿楼中,反倒辞别了燕迟,先行离去了。说是客居在楚大将军府中,总不好太过恣意妄为。 燕迟回道了解,亲自将人送出了牵心楼去。 看着载着娄京墨的马车踢踢踏踏驶入那千灯万影,灯火阑珊之中,他才背过手,转身回了牵心楼。 一刻钟后,牵心楼的老鸨一改在外时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笑模样,恭敬肃穆地站在了燕迟的跟前,蹲身唤道,“爷!” 燕迟正坐在方才招待娄京墨的那处雅间之中,那些杯盏却已经收拾了个干净,姑娘也都被遣了出去,屋内燃着奇楠香的味道,香味飘荡,古朴悠远,涤荡人心。 59 登门 可白烟腾袅中,坐于香案后,矮榻之上的燕迟却好似云山雾罩一般,变得不真切起来,可那半抬的眉目却透着两分森森冷意,穿透白烟,直抵眼前,让见多识广,人称桂圆姐的老鸨一瞬间抻起了背脊。 燕迟手里把玩着那只西洋怀表,眼皮又轻轻垂下,“说吧!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往日里,那些姑娘都恨不得往他身上贴过来,今日却好似将他视作了洪水猛兽一般,避之唯恐不及。即便还是笑脸相迎,可他不是傻子,这当中的差别那么明显,他会看不出来吗? “刚才关侍卫来传话,属下便已经将那几个姑娘都叫去问了话,才知道昨日那位来了之后,就花了大价钱包下楼里几位头牌的客官私底下给了她们每人一大笔钱,说了让她们今日好生伺候爷,却不准有人沾上爷的身子,若是被她知道了,她非但会将给出去的银子都收回来,还会将她们沾到爷的那一处割了,她说到做到。也不知那位客官是如何行事的,竟是让姑娘们都怕了,更是对她的话深信不疑,所以属下没问之前,她们都是守口如瓶,自认今日事已了,又被属下逼问挨不过了,这才告知……今日之事,是属下失察之过,甘愿受罚。”桂圆姐说着,便已是跪了下去。 燕迟眉间的褶皱更深了些,“那位出手阔绰的客官可是位姑娘?” “爷如何会知道?”桂圆姐有些惊讶,“虽然一身男装,可干我们这一行的,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何况,那姑娘也没有刻意遮掩的意思,一身男装也不过只是为了便于进出罢了。不过,这并没有坏了咱们牵心楼开设之初,爷您定下的规矩,加之她出手阔绰,属下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她进楼,没有想到……” “规矩是我定下的,她确实没有坏了规矩,也不怪你!”这牵心楼开楼至今,也不是只有一个女扮男装登门的,何况还是个出手这么阔绰的,桂圆姐按着他的规矩来,没有道理把送上门来的财神爷拒之门外。 唯独只是没有料到这个人是冲着他来的罢了,而且,偌大一个牵心楼,只有桂圆姐一个人知道他是幕后的东家,那些姑娘一无所知,他若因此发作,倒显得他气量狭小了似的。这或许,也是那个人早就算到了的吧! 燕迟黯下双眸,起了身,什么话也没有说,大步走了出去。 关河连忙跟上。 桂圆姐蹲身相送他们,待得不见了人影,才直起身来,长舒了一口气。 燕迟出了牵心楼,却是站在那灯影之中顿住了步子,“关河……”低沉的语调里带着隐忍的火气,让一贯聒噪的关河今日也很是敏觉地收敛了许多,将自己硬生生逼成了关山的寡言与沉默,在燕迟身后默默一拱手,“爷有何吩咐?” 燕迟抬起眼,星光与灯火一一落入他的眼底,映出人间生机,清澈璀璨,却又深不可测,“去!查清楚,她只来了牵心楼,还是遍地撒网?” 快要到正午了,天空一片瓦蓝,悠悠两丝云被微风吹着,轻轻变换形状。 在这样的天气里,懒洋洋坐在树下,熏风徐徐中,煮一壶茶,沐着茶香,好似连时间都慢了下来,格外的悠闲。 可这样的安闲却被骤然的吵嚷声打破,下一瞬,便有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熟悉的脚步声窜进耳中,楚意弦在茶香袅袅中,弯起红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竟能轻易辨认出他的脚步声,而且过了这么久,也还是能够听一耳朵就认得清楚? 不过……还能这样听到他鲜活的脚步声,真好! 须臾间,脚步声已近在咫尺,楚意弦敛目,伸手将炉上的茶壶拎起。 素手执铜壶,轻轻一倾,碧中沁黄的茶水便从细长的茶水间泄出,注入汝窑白瓷茶碗之中,白烟腾袅上来,漫上眼睫,将一身红裳的女子掩映其中,衬着身后无边绿色,竟美得好似一幅画般! 让本来气冲冲闯进门来要找她理论的燕迟一时间竟是看住了眼,脚步停下,胸臆间的火气悄无声息竟是熄了许多。 白烟稀薄中,美人抬起眼望了过来,笑弯红唇道,“燕小侯爷既然来了,便过来喝杯茶吧!茶水刚沸了三沸,此时喝正正好,燕小侯爷来尝尝我的手艺。”说着还端起了茶杯朝着燕迟的方向遥遥一敬。 素手白瓷杯,雪肤红唇的女子一身艳红,那样艳俗的颜色,却将她衬如春日海棠,烂漫灼灼。 燕迟听着那流泉般带着笑的嗓音,心头一热,脑中却陡然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咳咳两声,上前走到那树下石桌旁,在楚意弦对面坐了下来。 一双黑眸含着审慎和戒备将楚意弦盯着,楚意弦却全然不觉一般,笑着将那碗茶奉了上前。 燕迟一边盯着她,一边将那茶碗接了过去,看也没有看,草草喝了一口。 茶汤涌入喉间时,他才陡然一惊,皱着眉望向手里的汝窑白瓷杯,杯里还剩半杯茶汤,汤色黄中带绿,却清亮透澈,他凑上前,嗅了嗅茶味,才又迟疑着轻啜了一小口,含进唇中,咕嘟了一下,这才咽了下去。 “没有想到楚大姑娘厨艺不错,居然连烹茶的手艺也是上乘。”更难得的是,居然甚合他的心意,旁人不知他有一手甚为高明的烹茶手艺,只偶尔会自娱自乐,可刚才楚意弦烹的这茶几乎让他恍惚以为是出自他自己的手了。 “我这手烹茶的手艺是有人手把手教的,好是不好不敢说,能合燕小侯爷的心意最为重要。不过,除了做菜和烹茶,我倒是还会酿酒。这酒窖中已经存了好几坛的好酒了,等到能喝时,还要请燕小侯爷来品鉴一二。” 居然还连酒也备上了。 燕迟在心底淡淡哼了一声,面上的神色一敛,“楚大姑娘费尽心机就是为了让我自投罗网?还早就备好茶在这儿等着了?”这是早就料到他会来?被人掐得这么准,燕迟心里当真不舒服。 “燕小侯爷说自投罗网的话就言重了!不过是想给燕小侯爷一个了解我的机会,不要直接将我拒之千里之外罢了。” 60 委屈 “只燕小侯爷一直对我心存偏见,我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燕迟脸色变幻,片刻后,终于是哼声道,“今日午膳吃什么?” 楚意弦望着他,抿唇一笑,“定会让燕小侯爷不虚此行。” 燕迟点头,经过了多少挣扎,他终究还是来了,来都来了,自然是要不虚此行才行。 一顿饭吃罢,燕迟心满意足了,除开楚大姑娘一直坐在身边,不只与他同食,还很是自然地为他布菜让他有些不自在之外,其他的一切,倒果真算得不虚此行了。 等到要走时,燕迟很是爽快地道,“明日来时我会自带食材!”既然都已经来过一回了,来一回和来两回也没有多少分别。她要的不过是相处了解的机会,而他要的,不过是填饱肚子。 根据他的挑嘴程度,说不得要不了几日便也厌倦了,而他定然不会对她有任何的改观。 既是如此,又何必强撑着,为难自己的胃呢。 让她如了愿,而自己还能有所得,两下相宜,何乐而不为呢? 唯独不想欠人人情,那便由他来准备食材吧! “准备食材可以,不过,后日再来吧!每隔两日一顿午膳,我总不能每日都守在这宅子里,只为燕小侯爷你洗手作羹汤,我也有我自己的事儿要做呢。”楚意弦应得爽快,在燕迟意料之中,毕竟这不就是她处心积虑想要求得的结果吗?可出乎燕迟意料的却是楚意弦居然拒绝了一日一见,莫不是又是使的欲擒故纵的手段? 燕迟心里一哂,却是爽快应了下来,“也好!”话落,便是冲着楚意弦淡然地一点头,大步转身而去。 楚意弦看着他的背影,勾起红唇微微一笑,她自始至终只是怕他不上钩,既然上了钩,她自有百种手段让他再挣脱不得,只能乖乖入穀。 而燕迟转日便知道了楚意弦口中的有别的事儿忙是所为何事了,且在第二回与楚意弦相约时便是特意问起,“听说,楚大姑娘盘下了范记酒楼,可是准备要开家酒楼了?”语调里带了两分上当受骗的不欢喜,若是早知道她要开酒楼,他又何必还要挣扎了又挣扎,最后还是眼巴巴如了她的愿登门来?既然开的是酒楼,那么打开门来做生意,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花钱去吃就好,不必单独来这里。虽然他自认意志坚定,不会为她所惑,可是被人这样明晃晃觊觎的感受……还是很有那么两分不自在就是了。 楚意弦自然听出了他语气当中的不满,一边继续手下不停地剥着栗子,一边笑嗔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好似带着无尽的容忍一般,“燕小侯爷不必着恼,这范记酒楼我确实是盘下了没错,也确实有意愿想要开一家酒楼,不过,开一家酒楼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当中事情驳杂繁琐,加之那园子当中许多处还要按着我的意思整修,估摸着怎么也还要一两月的时间才能开业呢……” 说到这儿,那双清亮的黑眸抬眼一睐,燕小侯爷你当真等得到那时候吗? “而且,就算开了酒楼,那酒楼的厨娘也不可能是我,燕小侯爷若真想吃我亲手做的,可心的饭菜,只怕还是得来这小院儿才成。”楚意弦笑眯眯道。 燕迟一哂,可不是吗?他当时听说范记酒楼居然是她盘了下来心头便一阵火起,直觉是被她耍了一般,竟全然忘了即便酒楼真是她要开,她堂堂楚家大姑娘也断然不可能去当厨娘啊! “不过……等到酒楼开业,燕小侯爷若要捧场,我自然也是无上欢迎。” 燕迟一时没有话说,心里却是云翻雨覆,烟柳街、胭脂巷那么多青楼,她笃定他只会在牵心楼宴请娄京墨,提前做了一番布置也就罢了,还可以说她是看透了他从来不会将就委屈的性子,什么都要最好的。可将宅子置在这儿,又要在广聚轩对面开家酒楼,难道也只是巧合吗? 何况……他早前从未听说过半点儿关于范记酒楼要盘出去的风声,听说,她可是花了远高于市价差不多十倍的价钱将范记酒楼盘下来的,是不谙世事,还是势在必得? 还有……这酒楼刚到她手里,居然就让她发觉了里头藏着的,了不得的东西。 这些桩桩件件,当真只能用巧合或是运气之类的来解释吗? 望着面前五官明艳昳丽,笑容却明朗柔媚的少女,燕迟一双黑眸半眯,忍不住藏了探究,一重深过一重。 楚意弦恍若没有察觉到他打量探究的视线,笑着将最后一粒栗子剥完,拍拍手站起了身,“燕小侯爷且在此处稍待,我这便去烧菜了。” 既然要带了食材来,燕迟自然要比午膳时间来得早了些,方才便是趁着楚意弦处理食材之时问了问那些事儿。 “你不觉得委屈吗?”燕迟望着她,却是倏然道。 委屈?楚意弦眨巴了一下眼,笑了。 若换了旁人,未必知道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楚意弦却是再明白不过,“不委屈!我本就喜欢做菜,何况,是为燕小侯爷你洗手作羹汤,只有心甘情愿的,如何会委屈?” 得!这女子果然与常人不同,早前一口一个喜欢的,这会儿更是将话说得这么直白,连带着眼神都热切火辣,恨不得将心思都写在脸上的,果真是没脸没皮。 燕迟没了话说,不受控制地耳发热,脸发热,那热度一直沿着体肤蔓延到四肢百骸,经由血脉回流,恍惚间,心也热了。 楚意弦见他咳咳着故作镇定地别开头去,却一眼就瞄见了他泛红的耳根,眼底隐忍着笑意,红唇微微一弯,见好就收道,“燕小侯爷先用点儿茶点,一会儿便好。” 说罢,便是端着剥好的栗子,施施然走了。 燕迟这才转过头来,盯了她一眼。 今日来,她便是一身半旧的家常衣裙,素色,挽高了袖子,系了布围,脂粉未施,真正是荆钗布裙,虽然不及一身红衣艳色无双,却也还是难掩天生丽质。垂及腰间的乌发随着步履轻轻晃悠在腰间臀后,衬得那腰肢越发如柳枝一般,不盈一握,纤细柔软…… 骤然发觉自己在想些什么,而且盯着楚意弦的背影竟是发了呆,燕迟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61 归来 狠狠皱着眉在心底默念了一回清心咒,燕迟暗暗告诫自己可别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可千万守好自己的心,不能入了魔障啊! 日子便在燕迟两日一次带着食材到小院,而楚意弦为他单独下厨,两人一道用午膳中慢慢地溜走了。 转眼便是到了六月底,燕京城今年以来最热的天儿,不动也能挥汗如雨。 范记酒楼中那塘荷花已经重新种上了楚意弦中意的品种,花大价钱请来的花匠手艺不错,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那花一种下便成了活,还赶着盛夏的最后一波,开了一塘晚荷。 其他各处也在加紧整修之中,过不了几日,酒楼就要开张了。 天空一片纯粹的瓦蓝,只漂浮着几缕绵薄的云丝,又是一个艳阳天。 才不过卯时过一会儿,却已经热得不行了,街道两侧的槐树叶儿都卷着,蔫头耷脑,地上蒸腾着的热气让人好似置身在一个笼屉中一般,难受得紧。 两匹马从城外跑来,飞驰过街头,到了一处接口时,当先一人却是一扯缰绳停住了马,略作迟疑之后,便是蓦地拨转马头,往右而去,“去金爵街!” 关河本来被热得受不住了,听这话却是立马来了精神,响亮地应了一声“是”,一边纵马跟上,一边扬声吹了一记呼哨。 这样的天气,街上行人少得很,四下更是难得的安静,他们打马到了那已经来惯了的院子门前时,院门阖着,只闻枝头知了一声赶一声地叫着,好似没有听到半点儿人声。 两人跳下马来,燕迟将缰绳递给关河,关河将马牵着,跟在燕迟身后到了那院门前,却见燕迟不知在想什么,竟是怔在那院子门口,也不抬手敲门,也不出声。 略想了想,除了第一回,后来每一次来时,这院门都是开着的,关河自认想通了关窍,便是凑到燕迟耳边低声道,“方才来之前属下已经让人去给楚大姑娘传信了,等一会儿楚大姑娘总会过来的。还有,属下也已让人一会儿便送些新鲜食材过来。左右离午膳时间还有好一会儿,来得及的。” 他们前几日有事出了京,出门前倒是特意让关山来告知了楚大姑娘一声,却没有告知归期,今日算起来虽是双日,正该来这小院用午膳,可没有事先知会过,楚大姑娘不在也是情理之中。 可听了关河的话,燕迟面上的神色不但没有和缓,反倒脸色更黑沉了两分,皱着眉思虑片刻,竟是转了身…… 关河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怎么还要走了?他没说错什么话吧? 关河又惊又懵,下意识地转身跟上。 就在这时,后头的院门却是骤然开起。守门的老苍头从门后探出头来,一张皱巴巴的笑脸,“燕爷回来了?”很是惊喜的语气,而后便是急急退身,将人往里头引,“快些请进!” 燕迟略一迟疑,到底还是迈开了步子。 老苍头田叔一边为他们引路,一边笑着道,“燕爷回来了,这就敢情好,今日我们姑娘总不至于白等了。” 这似感叹的语句落在燕迟耳中,却是让他生生一震,脚步略顿了顿,才又若无其事迈开,口中状似不经意般问道,“楚大姑娘已经在这儿了吗?” “是啊!每到燕爷要来的日子,我们姑娘总是早早就过来了。这几日燕爷不在京中也是一样,姑娘每到日子还是早早就来,非要等到午后确定燕爷不会来了,这才会回府。就是怕燕爷若是来了就没口热乎饭吃,这倒好,燕爷回来了,姑娘今日总不会再白等了,定是高兴。” “你个臭老头子,又让你多嘴,让姑娘听见了,可有你好瞧的!”田婶儿在边上听见了,忙冲上来便是揪了田叔的耳朵,低声斥道。 田叔咕囔两句,说“大实话,又没有说错”之类的,却到底放低了话音。 转眼,已将两人引到了二进院门前,田叔和田婶儿两口子便是弓身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燕迟在那门洞处停顿了片刻,这才举步往里走。 跨过门槛一步,抬眼一望,满眼的郁郁葱葱中,有两株石榴树上头还开着几朵花,热烈灿耀的红,而后头一架葡萄藤,枝叶浓密,攀爬在上头的竹架上,与顶上那些各色花树织成了一个天然的凉棚。 棚下置了两张太师椅,一方竹几。当中一张太师椅上半躺着素色衣裙的少女,手里正不知在翻看着什么纸笺,神色专注。 燕迟在棚外顿了顿步子,就这么看着,眼里一瞬间翻涌出了种种复杂的情绪。 也许是那目光有如实质,也许是楚意弦太过敏锐,明明是那般专注的状态,却陡然察觉了他的存在一般,陡然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燕迟双瞳下意识地一缩,眼底的种种情绪瞬间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嘴角习惯性地牵起。 楚意弦一怔之后,却是欢喜地笑了开来,“你回来啦?” 那眼里的喜悦不加遮掩,那么的纯粹和浓郁,丝丝缕缕从她眼角眉梢漫溢而出。 燕迟说不出心里一瞬间是什么感受,只是沉黯下眸色,淡淡“嗯”了一声。 楚意弦却已从太师椅上起了身,“瞧你一身的尘土,怕是刚回城,这天儿又热,快来喝杯凉茶缓一缓!”说着,已是抬手将竹几上的茶壶取了过来,倒了一杯凉茶递了过去。 须臾间,燕迟已经恢复如常,神色自若地上前接过那杯凉茶咕噜咕噜一饮而尽,凉意从喉间涌入肺腑,暑热消了大半,果真熨帖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叹息。 楚意弦望着他喝茶,眼底满满的笑意,见他喝完,这才笑眯眯又给他倒了一杯道,“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菜!” “不着急,这会儿离午时还早呢!而且,我让他们一会儿送食材过来,等他们送来再说吧!”燕迟道。 楚意弦回头,瞥见他眉宇间漫出的倦色,“哦”了一声,便又坐了过去。 两人中间隔着一方竹几,各自半躺在太师椅上,楚意弦却也不吵他,伸手将他方才来时随意放在一旁的那些纸笺又拿了起来,在眼前一张张翻看。 风儿细细地吹,耳边只能听见微风摩挲树叶的沙沙声,和细微的几近无声的翻动纸页的声响。 62 讨论 燕迟闭着眼假寐,这凉棚之中很是凉爽,暑热被隔绝在外头,就连吹进来的风好似也少了燥热,舒爽宜人起来。 四下里更是安静,他连着几日夜没有合眼,此时合该倦到了极点才是,谁知却是半点儿睡意也没有。 良久,他终于放弃了挣扎,睁开眼来,往旁边望去。 隔着一张方几,少女白净的脸庞沐浴在透过树叶缝隙匀匀洒落的柔和光晕之中,略有些斑驳,可那脸上却被映得纤毫毕露,就连颊上那细软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还有那浓而密,恍若两把小扇子一般,在腻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暗影的眼睫毛,轻轻扇扇,好似蝴蝶的翅膀,惊起了风,竟让燕迟的心口也是不受控制地颤了两颤。 她不知在看些什么,但显然有些苦恼,一双青黛色的秀眉轻轻蹙着,手里不知何时捏了只玉管羊毫,她那纤细匀称的手指倒好似比那玉管更要晶莹剔透一般,红唇微启,却啃在了那玉管的末端。 燕迟皱了皱眉,沉声问道,“在看什么?”非但一脸苦恼不说,居然还咬起笔来了? “嘎?”他骤然出声吓了楚意弦一跳,她愣了愣,这才转过头望过来,神色之间好似还有些茫然。 敢情这是根本就忘了他还在这里呢?那刚刚还一副欢喜不自禁的模样? 燕迟心里有些不爽,不等楚意弦反应,就已经伸手过去将她手里那一沓纸笺夺了过来。 低头一看,才发觉那是些乱涂乱画的纸张,上头什么都有,有一些随手画的图纸,还有一些菜色的随意想法,厨房里的人事安排,甚至还有些雅间的名字,以及一些没头没尾,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的随性之笔。 翻了两页燕迟便明白了,这是在苦恼她那酒楼的事儿呢。 果不其然,楚意弦看他翻那些东西,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道,“我本以为开酒楼是件简单的事儿,大多数的事儿我两位表哥都揽过去了,我反倒成了个闲人,可是吧,毕竟是一起开酒楼的,我也不能真当个甩手掌柜,真要上手才发觉自己不懂的太多了,想学吧,偏偏又还没人教,只能自己瞎捉摸了。” 燕迟想起早前让关河私底下打探这位楚大姑娘的事儿,同州这几年,她大多被拘在府里,倒是没什么出格的传闻,倒是在定州之时,丰功伟绩可是多不胜数。出入军营,往古墓探险,与盗墓贼大打出手,带了两个半大不小的护卫就溜出关去玩耍,自个儿套了一匹野性难驯的头马回来,还遇上过一回鞑靼小队兵马,居然不知死活地悄悄跟了上去,也不知是不是她运气好,竟探到了敌军很重要的军情,虽然最后这军功着落在了楚家二爷,也就是楚意弦二哥楚烁的头上,没有半个字与她楚大姑娘相干,可燕迟想查到的,还是一点儿不落。当然,除了这些,这位楚大姑娘年纪小小就跟人为了长得貌美的男子当街大打出手的事儿,也不能落下。 可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这诸多事迹中,楚大姑娘最堪津津乐道的怕也只有这远高于其他姑娘的胆子和拳脚了,至于生意头脑……继没有继承楚大夫人那一半的血统天赋如今尚不好说,不过,却很显然还是个一窍不通的生手。 想想自己也睡不着,而且,这连着吃了人十来顿的饭菜了,只拿一些食材来,到底也是不能完全抵消,闲着也是闲着,就帮上一帮吧! 须臾间,燕迟拿定了主意,语调淡淡道,“你有些个什么想法,不妨先说来听听。我这些年别说是燕京城的各大酒楼,就是各地知名的酒楼也去过不少,没有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说不得能给你提些建议。” 楚意弦听罢,一双明眸亮了起来,“真的可以?不麻烦吗?” “你若再啰嗦就真麻烦了。”燕迟将声音往下一沉。 楚意弦忙整了神色,“我是这么想的,这范记酒楼的门脸得重新整修一下,而这后头的雅间也要改上一改……另外,我不仅想做男客的生意,还想独辟个院子出来给女客用,不与男客走同一个门……” 听楚意弦说了几句,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燕迟陡然听出了两分兴致来,不由得坐正了身子。 听她说着,他不时点评两句,总能说在最关键的点上,楚意弦眼睛亮着,又继续往下说,两人又继续讨论下去。 结香奉命拿来的一叠纸再度被楚意弦写写画画,没一会儿便又画出了一沓来,两人却说得越发兴起。 直到日头越升越高,关河带着人送了食材进来,楚意弦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皮才察觉已经这个时辰了。 边上某人的肚皮不受控制地传来一声空鸣,她笑起,又觉得不好意思,“都怪我,拉着你说了半晌的话,不小心误了午膳的时辰了。你先等等,我这便去做饭。” 她说着便是急急地起身,谁知方才说得兴起,便蹲在了那竹几边上,一边与他讨论,一边伏在那竹几上,在纸上写写画画,一时竟忘我了,起身时才觉腿脚发麻,不听使唤,脚下一绊,险些栽了下去。 斜刺里适时伸出一双手来,稳住了她的身形,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胳膊,另外一只却扶在了她的腰上。 四目相对,燕迟倏地抽了手,楚意弦却还算得大方,扶着那方几缓了两缓,待得那腿脚的麻劲儿过去了,她这才站直了身子,“今日饿了,我看看随便整治几个快些的菜,你且等上一等,很快就好。” 说着,便是转身疾步而去了。 燕迟一直半垂的眼这才抬起往她看去,目光不经意落在她发梢轻荡的腰间,他方才不小心当真用手掌丈量了一番那一抹纤腰,当真如同想象的那般纤细,他一只手掌便握住了半截,两掌便能合握。 蓦地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燕迟一个激灵醒过神来,脸色有些难看。这几个日夜没有合眼,他果真连脑子都不清醒了。 从刚才到现在,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对劲。 等到填饱了肚子还是快些回府去睡个饱觉才是正经。 这头正暗自懊恼自省的燕迟自然是半点儿没有瞧见转过身时,楚意弦脸上那抹得逞后,狡黠如狐的笑容。 63 调戏 楚意弦果真很快便做了几个不费时的菜肴出来,都是些简单的家常菜,却让燕迟抗议了几日的肠胃一瞬间熨帖起来,吃了个心满意足。 就配着这么几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家常菜,燕迟却足足吃了三大碗白米饭才算罢了,吃到后头都隐隐觉得有些胀了。 楚意弦看他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看你吃得有些多,我去给你煮壶消食的茶缓上一缓。” 说着,人便已是起了身。 燕迟转头望着她的背影,眯了眯眼,真是了不得啊,吃了这么多日她做的菜,非但没有吃腻,反倒还越吃越欲罢不能似的。 吃饱了整个人好似也懒了,午后的风带着被绿障隔绝了的暖熏醉拂周身,燕迟仰躺在太师椅上,抬眼望着头顶垂挂下来的一串串碧透,偶尔有几颗已经转成淡淡紫色的葡萄,总觉得一切好似都变得慢了起来。 楚意弦端着那壶消食的凉茶走进凉棚时,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躺在太师椅上的燕迟不知何时竟是沉睡了过去,他定是累极倦极了,即便他在人前从来都是一副慵懒的模样,可她还是能从细微之处瞧出他隐藏的倦态。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睡得这般沉,连她来了也未曾察觉到。 不过……他能在这里睡得这般沉,她心里是真高兴。 楚意弦将茶壶轻轻放在了竹几上,不自觉地凑上前去,望着他沉静的睡颜。 记忆里……她好像从没有这样专注地看过他。恍惚间,她都有些记不起从前是不是仔细瞧见过他睡觉的样子,即便有,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们尚未相识。即便在一年后相识之后,她对他从来只有抵触和厌恶,又哪里会这般看着他的睡颜,也能生出满心的平和与欢喜? 楚意弦不自觉地看住了眼,朝着他伸出手去…… 就在她的指尖就要触碰到他的眉间时,那双原本紧阖的双目却是骤然睁了开来。 静若幽夜,宛如深海,好似带着无穷的力量,能将人吸卷进去,万劫不复。 四目相对,楚意弦大大方方看着他,弯起红唇,微微笑。 燕迟却是截然不同的反应,先是震惊,毕竟她方才瞧得专注,竟是不自觉地离他越来越近,他醒来的这个当下,她已经弯着身子,就伏在他的上空,虽然还没有碰上,可中间却不过两个拳头的距离。 而她的脸离他更近。近得他都能清楚地瞧见她腻白的皮肤上,那些细软的绒毛,更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喷吐在他肌肤上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柑橘香,如兰似麝。 震惊过后,燕迟眼底一瞬的慌乱,继而便是恼怒,一咬牙道,“楚大姑娘这是做什么?当真是不知羞耻到了这般地步?” 被人骂了不知羞耻,还是被自己口口声声说过喜欢,正在极力讨好的人骂,楚意弦却好似不恼不羞也不伤,仍只是勾着红唇,馨馨然笑望着他,笑意如同璀璨的星子一般,散落她的眼底。 这般模样却让燕迟心中更是恼怒,“楚大姑娘还不让开吗?”语调往下沉了沉,染上了两分显然的怒意。 楚意弦却还只是笑望着他,好似没有听见一般。 燕迟眼底风起云聚,两簇怒火燃起,再忍不住了,下意识便是要伸手将她推开。可伸出手来,一时却又僵在了半空中,往哪儿推?不管推哪儿都免不了要碰到她,怕不是正好遂了她的愿了? 燕迟咬着牙,又是恼怒又是矛盾的模样落在楚意弦眼里,让她不由更将唇角的笑痕勾深了两分。 下一瞬却是将身子往后一扯,站直了。 两人的距离一拉开,燕迟登时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忍不住悄悄舒了一口气。 楚意弦却是笑着道,“本来也没想干什么,怎么听燕小侯爷的语气,好似我要图谋不轨似的。” 她离他那么近,还是那么个姿势,不是图谋不轨是什么?燕迟哼了一声。 “就算我果真要图谋不轨吧,那也是怪燕小侯爷……谁让你这么……秀色可餐呢?”她一双明眸里闪动着狡黠刁坏的光,居高临下睨着他,满满调侃的笑意。 说他……秀色可餐?燕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被调戏了,登时怒不可遏,再坐不下去了,腾地一下便是自那把太师椅上弹了起来,怒瞪楚意弦一眼道,“楚大姑娘当真是半点儿不知矜持为何物吗?有没有半点儿身为女子的自觉?” “这燕京城中自诩矜持,从不行差踏错的贵女燕小侯爷见的还不够多吗?可曾喜欢过?”楚意弦也不恼,只是淡笑着反问道。 “真会强词夺理。”燕迟瞪着她,从齿间蹦出几个字来,好像与她是再说不通,便不想再说似的,蓦地便是掉头,大步流星而去,连句招呼也没有。 楚意弦一直笑着相送,直到人走远了,她脸上的笑容才收了收,转头望着那壶被遗忘在竹几之上,无人问津的消食茶,她的双眸亦是黯了下来,轻轻叹了一声道,“糟糕了,好像将他惹恼了!他的气性一向大,不知要多久才能消气。” 本来她挺满意今日的进展,往后大可借着向他请教生意的名义与他多谈一些,他这些日子待在小院儿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这是个再好没有的转变,等到他习惯时,怕也就离不开了。 谁知道一时的情不自禁,就将事情搞砸了。 这下好了,他只怕不会来了。 楚意弦料得不错,等到第三日,本该燕迟过来小院儿用午膳的日子,她直等到午后也不见人来,也没有人如他离京之前特意来告知一声,好似就这样消失不来了。 楚意弦早料到了,便也不在意,转身让结香几个收拾一下,便是走了。 步行从后街胡同出来,走到金爵街上,路过广聚轩时,她转头望着广聚轩的门楣,停了停步,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声。 他有多么挑嘴,自己再清楚不过。他这般赌气,只希望莫要亏待了他自己的肠胃才好。 他那金贵的肠胃若是不好好将养着,等到几年后,便会狠狠地给他苦头吃。 想起不太愉快的往事,楚意弦皱了皱眉。 她真的不是故意调戏他的。 怪只怪,他,秀色可餐。 而她,情不自禁,太想靠近。想了太久,忍了太久,一有机会,便忍不住了。 64 签语 都说七月流火,可直到七月初,这天气却还是没有半分转凉的意思。 七月初一,这于楚意弦而言,是个有些特别的日子,让她自昨日起,心绪便有些低落。 下晌时,吩咐结香去准备了香蜡纸钱,与楚煜报备了一声,说是第二日要往灵济寺去礼佛。 楚煜当时很是纳罕,毕竟自家妹妹他再了解不过,从来都是个不信神佛的性子,几时居然想要礼佛了? 楚意弦却并不想解释,她的变化不惧旁人察觉,她就是她,她身边的人,总会习惯。 不过楚煜想想妹妹自从来了京城,倒是比他预想的要懂事了许多,除了折腾了一个什么酒楼之外,并没有惹半点儿祸事。比起在定州时,实在是好了不知多少,她说要礼佛,怕也只是个借口,不过是在京城待得厌烦了,所以想要去散散心罢了。 想到这一节,楚煜便也爽快地应下了,不过让她也顺道将楚曼音也带去走走,又因不放心她们两姑娘单独出门,便又特意找了娄京墨和张六郎两人护卫。 于是乎,等到这一日,马车两辆,护卫若干,一行车马,便又是浩浩荡荡。 灵济寺就在云梦山北坡。马车一上了山路,暑热便被隔绝在外了一般,浓荫遮蔽之下,周身竟好似泛起了一丝凉意。 山道间弥漫着一股子潮气,若是走在山间,那轻纱所制的衣裙必然会被带着草木间的潮气润湿,正是那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楚意弦撩开车帘,从车窗往外探望。高处一角古朴的飞檐落入眼中,掩映在崇山绿树之间,颇有些遗世独立的味道,她却轻轻皱起眉来。 姑娘心绪不佳,也不知是不是这些时日燕小侯爷再未来过小院儿的缘故。禾雀瞧在眼里,在心底默默扎起了燕迟的小人儿。 那个燕小侯爷非但眼瞎,还是个没良心的。吃了她家姑娘那么多顿饭,居然说翻脸就翻脸,也不知道吃人嘴短的道理,忒可恨了些。 结香瞥了一眼楚意弦,默默地将手里的素色披风递了过去。 “姑娘,山里冷,加件衣裳吧!” 城中还热得很,她们身上穿的都是轻薄的夏裳,只结香做事自来周全,早就给楚意弦备了件披风,有备无患。 这上了山,果真便与山下和城中截然不同了。 楚意弦淡淡点了点头,接过那披风披上,结香蹲身上前为她系着领下的系带。 楚意弦一低头便能瞧见结香专注沉静的脸,和灵活素白的手指,心口的闷痛总算稍稍得以疏解。 前世的那个七月初三,她在佛前虔诚地许愿,得以一次重来的机会,今生的七月初三,故地重游,她早非心中无佛无神的楚意弦。只望她一腔真念,能得善果。 今日并非会期,可灵济寺的香火自来繁盛,仍该有不少的信男信女。 可今日这寺中却显得有两分冷情,几个身穿程子衣的府兵手扶腰间朴刀,往山门处一站,虽然没有特意撵人,在皇城根儿下见多识广的京城百姓也知道今日灵济寺有贵人到访,便纷纷避让了开来。 燕迟满心的郁卒,借口尿遁,才从禅房中躲了出来。 灵济寺中景色其实不错,后山有一大片的梅林,各色品种都有,黄香、宫粉、朱砂、绿萼都有,到了花开时节,当真是一片香雪海,名震京城。每年都有不少文人墨客特意前来,更有不少咏梅佳作和传世佳画由此而生。 只可惜,如今尚未到花期,那漫山的梅树枝叶实在没什么可赏之处。 而寺中那几棵已逾百年的银杏虽然还没有成为灿耀的金黄,却已经开始转黄了,仰头便可见满树黄中带绿的小扇子随风招摇,若是心绪上佳,却也不乏清新可爱之处,只是可惜,燕迟全然没有赏景的心情。 这些时日本就郁闷的心绪,在今日被硬抓着出门来了这灵济寺时,本已更是低落,再在殿中听了一番不知所云的话之后,心里的烦闷更是到了顶点,让他再在那里待不下去了,一路疾走,到了放生池边才暂且缓下了步子。 后头的关河不敢吭声的一路跟着,见燕迟停在放生池旁,胸口有些快速地起伏着,过了片刻,才平缓下来。 他犹豫了再犹豫,还是道,“爷,方才那道签语……” 今日燕迟是陪着他的母亲昭阳长公主一道来的灵济寺。昭阳长公主本来也没有见对神佛有多少敬畏,可这两年,随着燕迟日渐大了,反倒常常往寺庙中来走动。 为的是什么,燕迟心知肚明。 他一向胡闹,在宁远侯府中,将老侯爷和宁远侯气得倒仰也是常有的事儿,可对于母亲,却到底没有太过忤逆。 母亲素日里都住在长公主府,难得要出门,让他一起,他即便满心不愿,也只得忍了。 可谁知道,方才在殿里,那解签的和尚却恁说燕迟眉间有晦气,霉运缠身,恐有不祥。 昭阳长公主只得了燕迟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宝贝疙瘩,听了这话哪儿有不紧张的?与那解签和尚说了一番话后,便让燕迟抽了一支签,谁知那和尚解的签语……正是说他有一段宿世的孽缘纠缠,若是不能解开,只怕就要害人害己,不但自己求而不得,不得善终,只怕还要祸及家门。 这一番话后,燕迟自然是不信,昭阳长公主却被吓得白了脸,这会儿还在那里向那和尚讨问破解之法。 “哀愁释处锄横挑,半为李飞半桃飘……”关河喃喃念着方才那和尚解的签语,小心翼翼瞄着燕迟的脸色,“爷,这分明就是个‘楚’字,难道那位大师口中的宿世孽缘说的就是……” “你住嘴!”燕迟厉声喝了一句。 关河立刻吓得噤了声,心里却是百转千回,就冲着那一手的好厨艺,还有楚大姑娘总能挑起他家爷不同寻常的反应,他还挺看好她的,可这事儿若果真涉及到他家爷,甚至是宁远侯府的气运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毕竟,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不过,他都能猜出那句话的谜底,爷又如何猜不出?可爷的脸色也正是在听了那一句话之后,才陡然黑沉下来。 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关河心里没底,又悄悄往燕迟瞥去。 65 孽缘 目光不经意往某处一瞥,关河登时惊了“爷?” 不用关河提醒,燕迟不是瞎子,也已经瞧见了。 那头一身素色披风,从山间夏秋交接的景致中缓缓走来的少女,望见他时似怔了怔,下一瞬,面上便是展开笑来,遮掩不住的欢喜。 燕迟也有一瞬的怔愣,却只一瞬,目光便是沉敛下来,背在身后的手更是悄然攒握在一处。 楚意弦到了他跟前,朝着他屈膝行了个礼,笑着问道,“你怎么会来?”话语里再明显不过的惊喜。 燕迟嘴角淡淡一勾,“倒果真走到何处都能遇见楚大姑娘,这算什么?有缘分?怕只怕是孽缘!”话落,燕迟终于瞧见楚意弦嘴角的笑容刹那间僵住。 燕迟目下闪闪,他还以为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有半点儿反应呢。 “燕小侯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楚意弦没有吭声,禾雀却是忍不住了,方才还在马车上默默扎燕迟的小人儿呢,这会儿听他这话里带刺的,哪儿还忍得住,当下便是要撸袖子。 “禾雀!”楚意弦沉声唤道,一记锐利的眼风扫了过去。 “姑娘!”禾雀犹想争辩。 “退下!”楚意弦的声音往下沉了两分,带着无言的威慑,是对禾雀从未有过的严厉。 禾雀只觉得委屈,眼里包了两泡泪,到底是一跺脚,退到了后头去。 楚意弦转头望着燕迟,红唇弯弯,笑意浅浅,“丫鬟无状,是我管教无方,还请燕小侯爷见谅。” 燕迟看着她比方才白了两分的脸色,还有到底失了灿烂的笑容,心里微微一闷,喉间滚了滚,却一字也没有说出。 “燕兄!”一声轻笑传来,娄京墨仍是一身倜傥的白衣,摇着折扇从后头徐步而来,边上还跟着张六郎和楚曼音。 方才燕迟一时只注意到了楚意弦,竟没有发觉他们也在,只是此时方从侧面的庑廊中绕了出来。 张六郎脸色略有些严肃,娄京墨倒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笑模样,可他们方才的对话这几人怕是都听了去。 心念电转,燕迟极快地瞥了一眼楚意弦,拱手笑着与几人见礼,“娄兄!张兄!” 几人寒暄时,楚曼音已经走到楚意弦身边,借着袖子的遮掩一只手已经搭在她手背之上,却是瞪了她一眼道,“大姐姐是没脂粉吗?出了门连胭脂都不上,这脸白得难看死了,也不怕佛祖见了怪罪。到时给祖母祈福佛祖怕也觉得不够诚心呢,走!去补点儿胭脂!”说着,拉了楚意弦便走。 自始至终不过方才与燕迟匆匆福了一礼,连正眼都没有瞧过燕迟一眼,而这些话虽是与楚意弦说的,音量却没有压低半分,那些话一字不落地进了几人耳中。 燕迟微微一窒,楚二姑娘的意思明白得很,她们姐妹二人是来给祖母祈福的,可不是来跟他巧遇的。 他其实也知道,今回应该也是巧遇,可刚才不知为何,看着她时,那番话便是不经大脑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燕迟抬眼望去,却只见到了楚意弦的背影,她那件素色斗篷上绣着的缠枝梅花随着她的步履,在发丝掩映中步步远去。 她今日倒是听话得很,就这么被拉走了。 从燕迟他们跟前走开几步,楚曼音便是放开了楚意弦的手,动作之快,好似很脏似的,眼角一挑,斜睨着楚意弦便道,“早前还说我呢,我看啊,你才是个一见了男人就昏头的。平日里多么威风啊,刚才他都那样说你了,居然也只能蔫儿着一句都不会反驳,也不怕丢了我们楚家的脸面。” 语调里满满的嫌弃。 楚意弦反倒听得微微笑起,“用不着说这些不好听的话,我知道你是为我鸣不平呢。” 楚曼音如同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立刻炸了毛,嗤声道,“我为你鸣不平?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你可千万别误会,我只是不想看着你丢楚家的脸罢了。” 楚意弦抿嘴一笑,“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抬起头,却见前方转角处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一身华服的美妇人,只是站在那里,一股长年累月浸淫在骨子里,已经形于自然的尊贵傲然便已扑面而来。 楚意弦和楚曼音姐妹俩不由都是敛了面上神色,微微笑着,动作标准地朝着对方行了个福礼。 而后直起身,沿着边上庑廊走了,只是过了好了一会儿,还能感觉到落在身上的那有些锐利的目光。 “那是昭阳长公主?”楚曼音低声问道。 楚意弦“嗯”了一声,燕迟会出现在灵济寺,自然只可能是陪昭阳长公主来的。 楚曼音瞥她一眼,“这会儿倒是出息了,敢情是不想在人燕小侯爷的母亲面前露怯,这才强端着?” “只怕已是晚了……”楚意弦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方才的事儿,昭阳长公主只怕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她们身后,昭阳长公主望着她们的背影,神色淡漠,微微眯着眼,看不出喜怒。抬手招了那身旁的嬷嬷问道,“那姑娘看着有些眼生,是谁家的?” 那嬷嬷也跟着望过去,“老奴也不认得。不过,方才听到小侯爷唤她楚大姑娘,那小些的姑娘也说到了楚家,老奴倒是听说,楚大将军的掌上明珠前些时日进了京,同来的还有楚家二房,楚大将军的侄女。” “楚?”昭阳长公主轻攒起眉峰,幽沉的目光落在楚意弦的背影之上。 转过回廊,离了昭阳长公主的视线,姐妹俩都不由得舒了一口气。楚意弦抬起的眼不经意一扫,却刚好瞥见墙角处一抹一闪而没的身影。 就这一瞥,便让她不由得停了步,脸色急变。 那处却已经没了那一抹身影,楚意弦几乎要以为是她一时错看了。 “怎么了?”楚曼音奇怪地望向她。 “没什么。”楚意弦收回视线,迈开步子,却是抬手一招,结香会意,靠到她身边。 她在结香耳边低语了两句,结香点了点头,便是无声走了开去。 转眼便已走到了适才打发婆子来与灵济寺交涉,定下的禅院之中。 禾雀眼里包着泪,又是委屈又是忐忑地望着楚意弦,带着泣音唤了一声“姑娘……” 谁知,楚意弦却好似没有听见一般,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往她那里挂上一下,漠然着一张脸便是带着石楠进了厢房,房门“吱呀”一声在禾雀面前合上。 66 跪下 在禅院中略作休整,像楚曼音所说的,略略整理了一下妆容,姐妹俩这才往大殿去。 刚走到半路便遇上了娄京墨和张六郎,燕迟没有同他们一路。 就昭阳长公主方才打量她的眼神,眼下,他们说不得已经下山去了。 昭阳长公主有多么宝贝燕迟这个独子,楚意弦再清楚不过,前生昭阳长公主处处看她不顺眼,今世……说不得她们之间还是没有缘分。 一道结伴去了大雄宝殿拜了佛,烧了香,添了厚厚的香油钱,几人又去放生池边放了生,结香回来了。 楚意弦推说要去恭房,便带着结香一道去了。 结香上前扶着楚意弦的手,主仆俩靠得极近,四下无人时,结香便是低声道,“奴婢追了过去,没有瞧见人。不过私下里问了问知客僧,今日昭阳长公主来了,虽然没有刻意清场,但一般香客都不会往这边来。姑娘说的,穿墨绿色忍冬斓边十二幅湘裙的姑娘倒是有个小沙弥有印象,说是像住在山对面明月庵的女居士。” “女居士?”楚意弦的眉皱了起来。 “那小沙弥说了,那女居士长得挺漂亮,而且很和善,虽然年轻却很是信佛,常抄了佛经送到这里来供奉。曾给过他糖吃,他记得很是清楚,那日那女居士便是穿了一条墨绿色忍冬斓边的十二幅湘裙。” “奴婢便又去问了知客僧。他也识得小沙弥说的女居士,倒也忆起那女居士确实来过,穿的什么衣裙是记不住了,但却是听说长公主在寺中后便走了的,按理不该出现在寺中。” 楚意弦一双眉已经紧拧起来,面沉如水,“回去后让石楠和石枫去一趟明月庵,将这个女居士给我找出来。”话虽如此,但楚意弦有预感,那个人说不得已是不在那儿了。 “姑娘……”结香语调里带了一分迟疑,“方才奴婢去打探事儿的时候,无意中还听见了一桩事儿。” “阿嚏!”此时,燕迟已经身处下山的马车之中,他本来是不怎么乐意坐马车的,可昭阳长公主发了话,他只得跟着坐了上来。 马车才晃晃悠悠走了没一会儿,他鼻尖一痒,猝不及防就是打了一记喷嚏。 掏出帕子捂住发痒的鼻头,燕迟一双眼里闪过一抹震惊,这都多久没有泛过这毛病了,难不成又有人在骂他?谁? 想到今日发生的事儿,他一双眼沉凝下来。 对面坐着的昭阳长公主也正皱眉看着他,一脸的关切,“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着凉了?” “母亲放心,儿子身子硬朗着,不碍事的。”燕迟放下帕子,端正了身形,微微笑起,颊边隐隐现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你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一辈子我都放不下心来。要我说,你便随我去长公主府住,时时看顾着你,我也能安心些。” “母亲莫说这话了。”燕迟虽是笑着,眼底却幽沉了两分。 像是想到了什么,昭阳长公主脸色也拉沉下来,母子之间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昭阳长公主目下轻轻闪动,勾起笑来,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对了,方才瞧见你和一位有些眼生的姑娘在说话,问了才知道是楚大将军的千金,看样子你们还是识得的?母亲倒是不曾知晓。” 提到楚意弦,燕迟脸上的笑容敛了敛,“儿子与楚大姑娘不过有过几面之缘罢了,识是识得,但委实不熟。倒是与楚大姑娘的表兄娄家三爷甚为投契,偶尔会相约一道玩耍。” “是这样……”昭阳长公主微微笑着,转眼便是将这事儿抛下,问起了其他,“再过些时日便是你的生辰了,这可是你及冠的大日子,这回母亲可得给你好好操办,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楚意弦他们却是在灵济寺中用了午膳之后才起身下山的。 许是心诚则灵,有了佛祖加持,楚意弦上山时还有些烦乱的心绪倒是平稳了不少。 在府门前下了马车,刚好撞见楚煜亲自送了一位公公出门来,他们忙一道弓身相送,待着将人送走,楚煜直起身来,笑着对楚意弦姐妹俩道,“我让孙嬷嬷去请了燕京城最有名的绣庄和珠宝铺子上门,明日你们姐妹俩好好做几身衣裳和头面首饰,过两日咱们一道进宫,赴七夕宫宴。” 楚意弦恍然,范记酒楼中的东西被高公公带的人悄无声息地运走了,运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可坊间没有半点儿传闻。 不过旁人不知,崇明帝却也不能装傻,这便是投桃报李来了。 楚家两个未嫁的女儿此时进京来,为的是什么,崇明帝和京城中各家权贵心中都有所猜测,眼下不过是因着楚家无可以做主的女眷在京中,所以暂且没什么动静罢了。 等到入了宫,露了脸,那就另当别论了。 按理楚曼音是没有资格入宫的,这么一来,便是给楚家脸面,难怪楚煜高兴。 楚意弦也笑着道,“这回进宫说不得能见着未来嫂嫂吧?大哥放心,我定会帮你好好看看的,回头来与大哥仔细说一说。” 楚煜的脸色却一瞬间沉凝下来,虎着脸瞪她一眼道,“一个姑娘家的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不害臊。” 楚意弦不怵他,又呵呵笑着闹了几句,这才回了流霜院。 一进院子,她脸上的笑容便是淡了下来。 禾雀跟着进了屋,三两步冲到楚意弦跟前,扑通一声便是跪了下来,“姑娘,奴婢错了。” 楚意弦进了屋便坐在了椅上,结香已经奉了一杯茶上来,她只是端在手里,也没有喝。 闻言,眼皮都没有撩上一下,只是半垂着眼,轻轻用茶碗盖撇着茶汤面上的沫子,语调淡淡地道,“先说说,错在哪儿了?” 禾雀眼圈儿红肿得厉害,想是哭了一路了,这会儿抬眼看着楚意弦,眼里还是满满的委屈,“奴婢不该对燕小侯爷那般说话,奴婢知道,燕小侯爷是姑娘放在心尖儿上的人。可正是因为这样,奴婢看着姑娘对燕小侯爷那般好,他却不识好歹,反倒那样对姑娘,奴婢这才一时气不过……” “啪!”的一声,楚意弦手里的茶碗盖重重盖回了茶碗之上。 禾雀越来越理直气壮的话语声戛然而止。 67 处置 禾雀亦被吓得瑟缩了一下,惊得抬起的双眼迎向楚意弦一双深幽淡漠的眼睛,嘴唇微微哆嗦着,“姑娘……” 楚意弦一双眼睛很是清澈,可却又让人看不透,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让禾雀不自觉地垂下了眼去,姑娘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这一刻的姑娘更是陌生至极,却让她不由得有些发怵。 “看来……你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了何处。”良久,楚意弦终于开了口,语调淡漠,没有半分起伏。 “禾雀,我往日里对你太过纵容,看来是养大了你的胆子,反倒是要害了你,我这小庙怕是再容不得你这尊大佛了……” “姑娘……”听到这里,往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禾雀终于是吓住了,眼里的泪簌簌而下道,“姑娘,禾雀错了,禾雀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能不要禾雀啊!禾雀从小就跟着姑娘,这一辈子,哪怕是死也是要死在姑娘身边的,禾雀哪儿也不去。禾雀……除了姑娘身边,也没有地方可去啊……” 小姑娘真是被吓住了,往日里的爽利泼辣全不见了踪影,哭得那叫一个可怜,说出口的话都是语无伦次,更是砰砰两个响头直磕在地上。 楚意弦眸子黯了黯,别过眼不再看她,“你若要留下,却不能就这般留下。回去好好想想吧,想通了我再看你的表现,决定你是去还是留。” 禾雀张了张嘴,望着楚意弦还是想说些什么,楚意弦一双眼却只是漠然将她望着,沉声道,“下去吧!” 语调虽淡漠,却带着两分不容置喙的威势。 禾雀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垂下头去,弱弱应了一声“是”,这才蹒跚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踌躇了又踌躇,磨蹭了又磨蹭,最终也没有听见楚意弦改变主意,她这才死心了似的,走了出去。 脚步声慢慢远了,楚意弦长舒了一口气,将手里的茶碗放回手边的方几上,一只手按揉上闷痛的额角,无力地闭了闭眼睛。 不知坐了多久,突然听见了关窗的声音,她这才睁开眼来。 结香站在窗边,回过头来朝她福身,“本来不想打扰了姑娘,可外头好像快要下雨了。” 楚意弦的目光穿透绿窗纱望向外头,果真瞧见不知何时天色竟已是暗了下来,天际墨色翻滚,一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样子。 楚意弦抬手指了指一旁的锦杌,对结香道,“过来坐!” 结香倒也没有迟疑,低低应了一声,便是走了过来坐下。 楚意弦没有看她,仍是抬眼透过窗纱望着外头恍若已经入夜了的天色,已是吹起风来,树影摇晃,恍若群魔乱舞。 “结香可觉得我对禾雀太过小题大做?” “禾雀心里姑娘是第一位,她的忠心无人可以质疑。只是她与姑娘从小一起长大,姑娘宽纵,将她当成了姐妹,而非下人,久而久之,她也失了分寸。在定州时,规矩没有那么大,还不怎么觉得。可如今入了京城,她身为姑娘的贴身侍婢,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姑娘,甚至是大将军府的颜面。一个行差踏错,于她说不得便是灭顶之灾。就是于姑娘,于大将军府,说不得也是祸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姑娘防患于未然,如何能是小题大做?总不能等到真闯出了大祸才来亡羊补牢得好。” 楚意弦低低笑了起来,“结香说的是,可笑我竟没有你想得通透。” “姑娘不是不明白,不过是不忍罢了。” 楚意弦一哂,可不是吗?看着禾雀,她总是想起最艰难的时候,她的身边只剩了禾雀一个。楚府一朝败落,家破人亡,宁远侯府被查封,燕迟下了狱。昭阳长公主卧病在床,又要忙着为燕迟奔走,心里更是恨极了她,根本没有顾及她。 她一个深闺中,且身体羸弱的妇人,竟是连养活自己也是难。 是禾雀,从小也是娇生惯养的禾雀去做零活,做苦工,养活她。 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风霜与苦楚便夺走了她脸上灿烂的笑容。 再醒来,见到从前无忧无虑的禾雀,楚意弦的心里便止不住的心软。比起记忆里那个脸上只剩了苦色,浑身上下都沾染了风霜,暮气沉沉的禾雀,她自然更喜欢年少时恣意爽利,无法无天的禾雀,更想留住那样的她。 可却忘了,这样的宽纵,却有可能害了她。 楚意弦叹了一声,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结香起身福了福,打起帘子出了屋去。 “轰隆隆”天际雷声隐隐,一道闪电扯裂了黑沉的天幕,哗啦啦,雨,下了起来。 “爷……”关河带着两分小心翼翼的嗓音响在耳畔,将一本书册盖在脸上,正仰躺在矮榻上的燕迟听得一阵火起,抄起脸上盖着的那本书,不用睁眼就很是准确地朝着关河面上砸去,“滚!” 关河利落地闪身躲过,将那书册抄在手中,笑着对上燕迟一双满是不耐的黑眸,“爷莫恼,属下不是来请你用膳或是让你量身的,是徐嬷嬷来了,奉了长公主殿下的命,请您过府。” 没有料到居然是为了这个,燕迟眉心狐疑地一攒。 这几日他脾气暴躁得很,毕竟没有吃过一顿饱饭,这让已经尝过吃饱肚子是什么滋味的燕小侯爷越发没有办法忍受。 加之各种各样的缘由,心里的烦躁,一日盛过一日,偏宫里还有搞什么七夕夜宴,母亲又特意交代让他一定要出席,还找了人来给他量体裁衣,他心情能好才怪。 这会儿母亲找他过府,莫不是因为听说了他将那两个裁缝都给撵走了的事儿? 不过,徐嬷嬷亲自来的,怕是推脱不得,只能去一趟了。 燕迟到了长公主府时,所见却有些出乎意料。 长公主府中有客,却不是寻常的客,客有几人,却都是光头。 当中还有两个挺眼熟的。 坐着的那一个,一身淄衣,却身披袈裟,手里绕着一串奇楠沉香,一看便是一百八十颗大小匀称的佛珠,须发雪白,神态平和,正是灵济寺的主持方丈,慧觉大师。 而另一个眼熟的,却是一个胖和尚,可不就是那日说他眉间晦云集聚,恐有大祸的解签和尚吗? 燕迟拧眉看了过去,那和尚与他的目光一触,却是急急垂下眼去,避开了他的视线,脸上的神色居然很是不自在。 68 古怪 有些古怪! 燕迟暂压下心头的疑虑,拱手朝坐于上座的昭阳长公主见礼,“母亲!” 昭阳长公主脸色却并不怎么好,眼角眉梢带出两分压抑不住的怒火来,不过抬了抬手,让他免礼,便指着一旁的椅子道,“先坐下!让你来,是有一桩事想让你听听。” 燕迟刚坐下,昭阳长公主便已转向慧觉大师,语气还算得客气恭敬,“大师,烦请您将事情再说一遍。” 慧觉大师念一声佛号,语调平和道,“说来真是惭愧,都说出家人不染红尘俗世,更是不能打诳语,谁知,老衲这不肖弟子却是犯了戒,竟是受人指使,向长公主殿下和小侯爷说了谎,老衲特意带了他来,向两位赔罪。” “昨日那只签正是他做的假,真不知是安的什么心。”昭阳长公主一拍椅扶,抬手指向那解签和尚,脸上怒色尽显。 那解签和尚一哆嗦,白着嘴脸,到底还撑住了出家人的体面,没有直接跪下去。 燕迟挑起眉,有些诧异,却又觉得是情理之中,略略一哂,勾起唇角道,“没有想到灵济寺这般谨慎,这样的事情转日就能查出?还是这位大师还有两分良知,怕佛祖怪罪,所以自揭了罪业?”语调里带着满满的兴味与嘲弄。 “罪业一经犯下,总是逃不过自己的心与佛祖的眼睛。圆真,你昨夜夜不能寐,以至心生魔障,便是这个道理,定要引以为戒,不可再犯。”慧觉大师语调平和,回答了燕迟的问题,也教诲了弟子。 燕迟笑容一深,目光落在圆真身上时,多了两分探究。昨日他解签时可是心安理得得很,夜里反倒入了魔障? 昭阳长公主却更关心别的,“今日这事儿既然是慧觉大师亲自出面,带着圆真师傅登门,向我道明原委并致歉,圆真师傅又是方外之人,我若还揪着不放,未免太过得理不饶人。就且算了吧,不过,圆真师傅说是受人指使,是受何人指使,却是定要说个清楚明白的。” 昭阳长公主心中恼怒,明知她最是宝贝燕迟这颗眼珠子,偏要拿他说事儿,还要牵扯到什么家族气运……累得昭阳长公主昨日一直心头惴惴,一夜不曾安生,她心中自是恼恨非常。非要将背后那个人揪出来不可,究竟是针对的她,还是燕迟?或是宁远侯府? 昭阳长公主和燕迟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个圆真登时面如土色,结巴道,“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昭阳长公主脸色更是不善起来,这是要知情不报? 燕迟亦是皱了眉。 “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圆真更急了。 “阿弥陀佛!”慧觉大师念一声佛号,叹息道,“这事儿昨日老衲已是细细问过,给圆真送去字条和银票的是寺里一个打杂的孤老,他是个瞎子,已经在寺中很多年了,只知道让他将东西给圆真的是位女施主,其他的一概不知。” “是真的,我只见到了东西,没有见到人。”圆真赶忙从怀里掏摸出一张纸笺并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燕迟接过一看,“五百两!好大的手笔,难怪了……圆真师傅居然连出家人的操守都顾不上了。” 圆真神色一赧,就是慧觉大师脸色也有了一瞬的不自在。 燕迟将银票递给昭阳长公主,这才将那字条展开看了。纸是寺里用的寻常的纸,墨也没有半分特殊之处,写的不过寥寥数语,让圆真师傅帮忙给今日寺中贵人解签,附上了那句签语,还有那几句圆真解签时照本宣科的话。 不过,这字迹……燕迟瞄了一眼,目下闪了两闪。这回却没将那张字条递给昭阳长公主,反倒是将之折了起来,掖进了袖中。 昭阳长公主皱眉看向他,目泛狐疑,他却笑着道,“母亲,我看这事儿圆真师傅应该是真不知道。看样子,他也不敢再打诳语了。既然别的已经问不出,母亲也说了饶过他这一回,便先放他们回去吧!”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昭阳长公主自然要给儿子这个面子,神色有些不虞,到底还是松了口让慧觉大师领着圆真回去了。 等到人一走,她却是再也忍不住了,“那张字条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燕迟一笑,将那字条递了过去,看着昭阳长公主一边翻看,一边笑着道,“哪儿有什么古怪,我收起来不过是想着去查一查罢了。” 那字条上什么也瞧不出来,昭阳长公主眉心一直紧皱着,“也不知能不能查得出来,倒是那个圆真,突然把这事儿说出来也有些古怪,方才真不该就这样放了他走。”可大梁崇尚佛法,慧觉大师更是有名的得道高僧,不仅深得太后尊敬,就是崇明帝偶尔也会召他进宫一道探讨佛法或是下棋,他的面子,昭阳长公主还是不能不给的。 燕迟笑意闪闪,“我下来一并查个清楚就是。不过,这件事我觉得母亲也不必太过在意了,未必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昭阳长公主心头一动,望向他,“你什么意思?” “母亲不如想想那句签语如何解?”燕迟一勾唇角,颊上酒窝隐现。 “楚?你是说,这可能是针对楚家的?”昭阳长公主也不是傻的,那句签语关河都能解出,她又如何会看不出来? 燕迟不置可否,“总之,这事儿其实于咱们并没有太大的干系,不过儿子下来还是会查上一查,但对方这般小心,未必能查出什么。若是查不出,母亲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如此,儿子这便下去安排,就先告退了。”说着,已是干脆利落地朝着昭阳长公主行了个礼,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昭阳长公主却不让他这么简单就开溜,“听说,你将我派去的那两个裁缝都撵出府去了?正好,将作监的人在这儿给我量尺寸,顺道让她们一道给你量了。徐嬷嬷!” 徐嬷嬷应了一声,便转身去叫人了。 燕迟很有些无奈地看着昭阳长公主,“母亲!” “求我也没用!”昭阳长公主将脸一板,“这回的夜宴京中各家的贵女都在受邀之列,你马上就要及冠了,这亲事不能再拖,必须要张罗起来。若这回,你祖父和父亲再要拦,我可不会再依。姓燕怎么了?姓燕你也是我生的,身上流着一半我萧氏皇族的血,不能只有他们姓燕的说了算。” 燕迟“……” 69 进宫 这头燕迟被押着量了尺寸,那头楚意弦姐妹俩也量好了尺寸,定好了衣裳和首饰的式样。 楚曼音便急急往后头去了。楚意弦和楚曼音姐妹俩都是头一回进宫,到底怕有什么规矩不周到的地方,哪怕临时抱佛脚也好,楚煜特意寻摸了一位出宫荣养的老嬷嬷来家,给她们姐妹俩讲讲规矩。 这事儿却还是昨日楚意弦随口跟楚煜提起的,没想到楚煜听了觉得甚有道理,立刻动用人手去办,今日一早,人便已经找到,来了府里。 今日她们选衣裳和头面式样时,那嬷嬷便在身边,教她们入宫的衣裳首饰该如何挑选搭配,重在大方端庄,不可太过出格,又随意捡了几句宫中有关的典故说给她们听,却都隐含了寓意,发人深省。楚意弦便知道,这位宫嬷嬷是个有本事的。 楚曼音到底是个小姑娘,想着过几日便要进宫,心里紧张得很,这才想要跟着宫嬷嬷多学点儿。 楚意弦前世毕竟是嫁进宁远侯府的,没有少进宫,规矩这方面她倒是不怕,不过能多学一些总是好的,不过,没有楚曼音那么急罢了。 宫嬷嬷就安排住在她流霜院和楚曼音的浸月阁之间的跨院之中,上课也就在那里,眼下宫嬷嬷已经先过去准备了,楚曼音也跟着过去了,她自然也不好落后太多。 带着结香走到外头,一眼便瞧见了门口低眉垂首候着,一见到她便巴巴儿望了过来,眼圈儿转眼就红了的禾雀。 楚意弦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举步往外走,对着结香淡声吩咐道,“去告诉禾雀,这些时日让她不要近前伺候了。”虽是让结香传话,可那嗓音却没有压低,音量不大不小,可也足够让禾雀听个清楚明白了。 她眼里的泪便是滚了下来,楚意弦却没有看上一眼,径直走了。 走出院门儿两步,却刚好撞见从外头回来的石楠。 “边走边说吧!”楚意弦抬手让行礼的石楠起身,脚步不停徐徐往跨院走。 石楠应一声“是”,一边跟上,一边没有半分耽搁地平声道,“灵济寺的事儿已经办妥,人清早时便去了昭阳长公主府上。奴婢和石枫又去了明月庵,那个女居士却已经在前日便匆匆离开了,说是有要事要回乡去。石枫打听了一番,只知道那位女居士是月前才来的,说是姓陈,从外地来京城投亲,可出了些变故,暂且先在明月庵暂居。很是亲善柔顺的一个人,这些时日多是跟着庵里的师傅们一道做早晚课,还帮着种菜做饭,倒是常常抄写了佛经送去香火更为旺盛的灵济寺佛前供奉。” 果然不见了,至于姓陈不姓陈的,这都是随口的事儿。她若早有预谋,自然不会以真姓名示人。 “姑娘……月前,这时间倒是对上了。”结香轻声道,之所以石枫和石楠这会儿才从明月庵回来,正是因为昨日他们便被姑娘留在了灵济寺,帮着做了一桩事,而姑娘回来的路上,催问了娄家表少爷另一件事。 方才,娄家表少爷刚差人来回了话,姑娘让找的人已经从杭州外祖家离开,说是回了衢州,可表少爷的人想法子去探了,那位姑娘自月前从杭州回来之后,便一直关在绣楼之中,再未出过门,太过不寻常了些。 结香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再听了石楠的话,便是不由脱口而出。 说出了口,心里却砰砰急跳了两下,轻轻咬了咬唇,面上倒还勉强稳住了。 楚意弦淡淡瞥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这一“嗯”,结香才松了一口气。 “她应该是藏起来了,可总得将她挖出来的。”楚意弦红唇弯着,眼底却是沉冷一片。 几日的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七月七。 天公作美,自七月初一下晌的那一场雨后,京城的天气便凉了下来,连着阴雨了几日,好不容易今日才停了,不过眼下却还没有放晴。 午后,楚意弦和楚曼音姐妹俩便被伺候着穿戴了起来,由宫嬷嬷亲自过目,点了头,她们才带着各自的丫鬟登上了楚家的马车,由楚煜和楚煊陪同着一道入宫赴宴。 车轱辘晃晃悠悠往前转,楚曼音悄悄撩开车帘望着外头的天色,天尚阴沉着,不知道一会儿是会晴开,还是继续下雨。 “看来今年牛郎和织女一家想要躲起来一家和美,不想让旁人看呢。”楚意弦笑呵呵道。 她今日一身中规中矩的藕粉色衣裙,不出挑却也不出错,妆容经由宫嬷嬷巧手,将她五官的艳丽绝伦硬生生压下了一半,显出两分端庄大气来。 楚曼音哼了一声,“你可莫要乱说话了,方才你听见了,大哥哥让我看着你呢。” 姐妹俩头一回进宫,楚煜的紧张不比她们少,尤其是怕自家妹妹那混不吝的性子,若是在宫里惹出什么事端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即便一再自我安慰妹妹如今长进了许多,还是放不下一颗悬吊吊的心,这几日已经不知耳提面命过多少回了,方才上车之际,居然还一脸正色地拜托了楚曼音多多看着她。 嗬!到底谁是姐姐? 楚意弦跟着哼了一声,“病急乱投医。” “什么意思?”楚曼音怒了。 “瞧瞧你,不等到宫门,帕子都要被你给扯烂了。”楚意弦下巴朝前一递。 楚曼音的视线随着她的目光一个下移,落在了自己搁在膝上的手上,手里的帕子果然已经被她扯得不成样子了。 她脸色微微一变,忙将那帕子展开,摊在膝上,用力抚平。 面前却是骤然递上来一只打开来的攒盒,里头满满一盒子的各色点心,都做得异常小巧玲珑,不过就是桂圆般大小。 “刚才瞧你紧张得午膳都没有吃上两口,一会儿进了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得吃,就算到了宴上也吃不安生,你还是先吃两口垫吧垫吧,省得一会儿出洋相。”楚意弦端着攒盒,朝她一挑眉。 “谁紧张了?”楚曼音可不会承认。 “不紧张?不紧张那就好呀,本来也没什么好紧张的,不就吃顿饭吗?还有我在呢。” “就是有你在,我才紧张呢。谁知道你一会儿会不会闯祸,丢了楚家的脸面?” “你吃不吃?”楚意弦一抿唇,“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一会儿肚皮当众唱起空城计也是丢咱们楚家的脸呢。” 70 传闻 “吃就吃。”楚曼音抬手掂起一块儿点心,放进唇中,因为那点心小巧,一口一个倒是方便,也不会弄花唇脂。 楚意弦也掂了一块儿吃了起来。 甜的东西会缓解人的心绪。 加之姐妹二人这一番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楚曼音心头的紧张悄然消散了七八分。 马车慢下来时,便是快到了。 今日宫中设宴,燕京城中的皇亲权贵之家都会入宫赴宴,宫门处早就挤挤挨挨。姐妹俩各自被搀扶着下了马车,楚意弦抬眼望着前方巍峨的宫门还有宫门内隐约可见的重重殿宇,缓缓勾起唇来。 徐徐进了宫门之后,又行了一段路,一个太监笑着上来打了个千儿,口中唤着“楚少将军”、“楚四公子”的,又与楚意弦姐妹俩相互见了礼,便是两句话说明了来意,原是崇明帝召了楚煜兄弟二人近前说话去。 楚煜交代了楚意弦两句,即便心里再担忧,也不可能一直陪下去,楚煜只得压下满心的忧虑走了,就是楚煊都不由得一步三回头。 倒是楚意弦仍是一副从容不迫的笑模样,转头朝着来迎她们,此时候在边上的嬷嬷笑意盈盈道,“让您久等了,我们走吧!李嬷嬷!” “二位姑娘请!” 夹道好似没有尽头一般,明明很是宽敞,可因着两侧高高耸起的宫墙,走得久了,好似生出墙在不断逼近的错觉,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楚曼音不敢乱看,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楚意弦的姿态。 她步履从容,仍是迈着与往日一般无二的不大不小的步子,可腰背挺得笔直,行进之间更是透着股说不出的端庄贵气……楚曼音不由得也学着她的样子,将背挺得更直了两分,悄悄深呼吸了两下,果真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连笑容也多了两分从容。 那个李嬷嬷一边引着两人向前,一边不着痕迹打量着两人。 这楚大将军手握重兵,又得陛下爱重,楚家即便只是一门新贵,也是了不得的新贵,多的是人想要与楚家结亲。这楚家的姑娘进了京,私底下有不少人暗地打听,这一打听便打听出了些许风声。 听说这位楚大姑娘在定州时可是个胡作非为、无法无天的性子,被楚大将军宠得没了正形儿,不但常往军营里扎,还经常当街揍人。这可不得了,本朝虽然不如前朝那般对女子苛刻,可这姑娘家家的这样也太出格了些。 那些本来有些意动的人家登时歇了心思,不过暗地里,这楚大姑娘的声名却已经悄悄传开了。往后说门好亲怕是不容易了,可陛下到底还念着与楚大将军的结义之情,让这姐妹俩进宫赴宴,自然便是为她们做脸的意思,明面儿上也不敢有人怠慢。 可李嬷嬷起先听了这楚大姑娘的丰功伟绩,只当真是个不学无术、粗俗不堪的,谁知,却半点儿不像。非但甚为有礼,这举手投足之间反倒透着一股子尊贵之气,与京中的贵女并无什么区别,反倒更多了两分那些养在深闺的女儿家身上没有的英气爽利。 就是那楚二姑娘,虽然年纪小了些,看上去有些局促,却也是行止有度,不失大家风范。 李嬷嬷在宫中多年,自认还是长了一双能识人的眼,不由在心中叹道,到底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只不知这楚家,或是楚大姑娘究竟得罪了何人,这声名竟在燕京城中传得这般快,且又这般不堪。 楚意弦也是到了前两日才知道自己在燕京城居然这么有名了。这被说坏话的人,往往都是最后知道的。那些楚意弦的风言风语在燕京城的权贵之家传得人尽皆知,楚家却是被蒙在鼓里头。 听说此事时,楚煜气得脸色铁青,当场便是打砸了一套上好的钧窑茶具,命人立刻去查这传言的源头。 只是要查起来却委实不易。 楚意弦心里倒有些猜测,毕竟前世时可没有这样的事儿。不过,眼下事情已经这样了,与其去追究流言从何而来,还不如迎难而上,身体力行,打破这流言。 那些传言是事实,可那是几年前的事儿了,还不许人有个年少轻狂,不懂事儿的时候吗? 何况,再多的惶惶不安,在瞧见亲自来迎她们姐妹俩的人居然是李嬷嬷时,便烟消云散了。 这位李嬷嬷来头可是不小,从小便长在太后身边,她的母亲是陛下的乳母,陛下待她就如自己的亲姐姐一般。 听说那传闻的时候,楚意弦就知道,这回陛下可是诚心诚意地投桃报李来了。楚煜也对她一再耳提面命,让她今日千万规矩着些,不要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 楚意弦不是傻子,她虽然不至于为了那么些传言就焦头烂额,可也知道名声对于姑娘家有多么重要,有机会,她自然会抓住。 须臾间,她们便已到了寿安门外。还在宫墙外,就已经隐约听见了宫墙内的声声笑语。 今日宫中设宴,按理该是正宫皇后主理,可王皇后是继后,对太后自来尊崇,即便执掌凤印,也处处以太后为尊。今日,外命妇和内命妇都齐聚寿安宫倒是半点儿不让人意外。 跨进宫门,园子里的宫女和太监都是无声行了礼,便是退让一旁,垂首恭立。楚意弦和楚曼音姐妹,与身后的结香和紫藤更是目不斜视,随在李嬷嬷身后一路穿过园子,上了白玉石阶,到了大殿前。 两侧的宫女打起帘子,李嬷嬷上前一步,笑着扬声道,“太后娘娘,奴婢将楚大姑娘和楚二姑娘接来了。” 她声音清亮,这声让殿内的人都听得异常清楚。 楚意弦跨过殿门时便觉着四下里陡然一静,而后,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等着看笑话,便纷纷朝着她这里盯了过来。 她却好似没有察觉到一般,双手优雅而自然地交叠轻放身前,步履从容、背脊挺直的在众人的目光中徐步上前,红唇微弯,不语而笑,身下裙幅小小的晃动,白玉禁步亦随着步履轻摆,缓急有度,轻重得当。 到得近前,楚意弦蹲身敛衽,深深往下一福,道,“臣女叩请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玉体金安!” 嗓音如流泉一般清脆动听,礼数更是毫无半点儿错漏。 71 脸面 这就是楚大姑娘?怎么……与传闻中的有那么一点儿不同啊? 说好的粗鲁不堪,说好的不学无术呢? 就是上座的太后也有一瞬的愣怔,倒是王皇后自始至终都是微微笑着的模样,面上神色没有半点儿变化。 不过太后到底是见多识广的,只是怔了一瞬,面上便是若无其事笑了起来,“快些请起!” 楚意弦和楚曼音姐妹二人谢过恩,一前一后站了起来。楚意弦又朝着其他几位宫中贵人行了礼,她如今不该认得人,一句“见过诸位娘娘”也不会有人怪罪。在朝着太后右下手时却微微一顿,才笑着福身道,“见过昭阳长公主。” 昭阳长公主是太后的亲生女儿,就坐在太后身边,一双眼睛淡淡望着楚意弦,点头道,“楚大姑娘有礼了。” 太后倒有些纳罕,“你们认识?” 昭阳长公主“嗯”了一声,“前两日在灵济寺有过一面之缘。” “原来如此。”太后点了点头,复又望向楚意弦姐妹俩,目光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姐妹二人的妆容都是宫嬷嬷亲自把控的,楚意弦天生的艳丽被压下了两分,少了些许带着攻击力的锐气,可却还是天生丽质,还是美,且美得灵气逼人,气韵上更多了两分端庄大气,沉静有度。 楚曼音则是一身鹅黄,娇俏可人。 太后上下打量着姐妹二人,一边打量便一边笑呵呵地点头道,“甚好!甚好!没想到楚家的两位姑娘都长得花骨朵儿一般,你们祖母真是好福气啊!对了,你们祖母可一切安好?说起来,哀家上回见她还是楚煜百日的时候,一转眼都二十几年了。” “多谢太后娘娘挂记。托太后娘娘的福,祖母一切都好,如今在同州老家安养,身子康健,事事顺遂。”楚意弦恭声道。 “这就好。我们这把年纪了,只要身子康健,儿孙孝顺就是大大的福气了。你就是怀洲家的小女儿了吧?当年你在襁褓中时,哀家还曾抱过你,一转眼都长成大姑娘了,来!你近前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偌大的大殿之中,聚了不少的人,或坐或立,穿红着绿,胭脂粉黛,珠翠绕身。都是燕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女眷,可自从楚家姐妹来了之后,这殿中便安寂下来。 只听得太后的声声笑语,却句句都绕在楚家人身上,一会儿问问楚老夫人,一口一个怀洲的唤着楚大将军的名讳,还说什么幼时抱过楚大姑娘的话,这会儿还要让楚大姑娘近前去……太后的意思,殿内诸人心思各异,目光相接之间,心中都已然有了两分明了。 楚意弦应了一声“是”,便是缓步上前,上了台阶,在离太后所坐的灵山石靠座雕百鸟朝凤的紫檀木矮榻前蹲身敛衽又是一记福礼。 太后却朝着她一伸手,“过来。” 楚意弦倒是落落大方将手递了过去,由着太后将她拉坐在了身边的空位上,太后的手一直握着她,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看得很有两分仔细,一看便更为满意了一般,笑着道,“当初哀家见你母亲就觉得是这世上难得的美人儿,怀洲也长得好,就想着他们若是得了个女儿,定然也是个绝色的美人儿。只是可惜,他们一连生了三个小子,好不容易才得了你这么一个姑娘,自然是宝贝得很。如今女大十八变,可见哀家当初没有说错,可不就是个绝色美人儿吗?你说呢?皇后?” 王皇后也是个绝色美人儿,是那种优雅从容到了骨子里的美,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动人风情。闻言,弯唇笑着道,“母后说的是,楚大姑娘这般姿容,难怪母后看着喜欢,就是儿臣看着也觉得欢喜呢。” “是啊,这样的可人儿也不知道往后会便宜了谁家去。好孩子,哀家记得不错,你应该已经及笄了吧?还未曾定亲?” 楚意弦垂下头去,没法子,害羞脸红是个技术活,她调戏燕小侯爷都不带红脸的,这么两句话她真羞不起来,只得装上一装。反正脸一垂,旁人瞧不清,声气再放低一些,人人都会当你是真的害羞了。 这场会面便在太后的关切询问,与楚意弦的害羞低应间圆满结束了。 关于楚大姑娘的那些传闻到底有几分真假尚且不知,可楚大姑娘表面上看去,姿容仪态都尚佳是真的,而太后、皇后对楚大姑娘的态度甚为亲近更是真的。 太后和皇后的态度代表着什么?代表的那是陛下的态度,陛下对楚家的态度。 今日过后,各家心中都有所考量了。漫说楚大姑娘的传闻即便传得再有鼻子有眼,也还有待考证,而今哪怕楚大姑娘果真就是与传闻中一个模样,有些人家怕也要为了利益不顾一切了。 楚意弦倒是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她只是想着她如今要攻陷燕迟一个已经是不容易,若昭阳长公主或是宁远侯府那两位听信了这传闻,往后她和燕迟中间更要多出许多艰难险阻来。这怕就是那个人放出传闻的目的,她说什么也不想让那人得逞。 如今,她在明,那人在暗,倒是只能见招拆招,她已很是憋屈。这可太不符合她的性子了,此遭过了,也该换她来占占上风了。 楚意弦深吸一口气,觉出边上袖口传来一阵轻扯,她醒过神来,转头望向边上的结香。 后者朝她侧边递了递下巴,她转过头去,皱了眉。 人有三急,她这会儿是往恭房去了回来,这宫里的路她前世也算常走,还迷不了路,走着走着一时走了神,结香拉回她的神时,路倒是没有走岔,可去路却被人挡住了。 是个宫女,一身再寻常不过,没有品级的普通宫女服,丁香色的比甲,容色也是普通,是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目光一与楚意弦对上,便是笑着一屈膝道,“奴婢是来给楚大姑娘传信的,有人请楚大姑娘至前头撷芳殿一见。” 说着,将手里一个物件儿递了过来。 那是一张字条,纸背后隐隐透出墨迹。 楚意弦狐疑地接过来一看,眉一挑,眸色转黯。 撷芳殿是今日设宴特意辟出给女眷们更衣休憩之所,只这会儿离开宴还有些时候,大多数的人都聚在贵人跟前说话,或是三三两两散在园中,此处反倒有些冷清。 72 关心 而且,那宫女带她们去的虽是撷芳殿,却不是撷芳殿的正殿或是偏殿,反倒直接从角门入了后头偏僻的后罩房,等到楚意弦主仆二人跨过了门槛,那角门就在两人身后悄然合上了。 结香脚步微微一顿,脸色有些发白,却到底是勉强稳住跟上了。 这宫里看似平静,实则处处危机,结香不信姑娘会不知。可姑娘却还是来了,面无异色,沉静从容,也许是因为这样,结香好像也并不那么怕了。 那宫女一路无话,将她们引到了当中一间厢房前便是停了下来,弓身将房门推开,就退到了门边。 楚意弦却不过略顿了顿步子,就神色从容地走了进去,结香想要跟上,却听着里头一把嗓音淡淡传来道,“楚大姑娘的人就留在外头吧,门开着,我不会吃了你家姑娘。” 嗓音里带着淡淡嘲弄,可这声气却是熟悉的,结香本还有些惶惶的心骤然便是安了下来,悄悄舒了一口气,停下了步子。 楚意弦进了厢房,那厢房不大,布置也是中规中矩,靠窗一张椅子上,斜倚着一个人,全没正形儿,慵懒入骨。 听得脚步声,那人抬起眼来,四目相对,楚意弦倏然弯起唇角便笑了起来。笑意如星子,点亮了那双本就如皓月般明亮的眼,却让那双狭长黑眸的主人一愣后,皱起眉来,眼底隐现一抹恼怒,张嘴便没有好话,“楚大姑娘是真正胆子太大还是蠢,在这宫里居然也能半点儿戒心没有,跟着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你关心我?”楚意弦唇角的笑意更深,眼底染上两分雀跃。 燕迟却眉心一攒,怒道,“少胡说八道!我只是没有见过你这般没有戒心的人,好歹相识一场,真怕你哪一日便让人害了。” 楚意弦没有再深究,可满心满眼的笑意都写着“我知道你就是担心我,你再狡辩也没用”,可嘴上确实收敛了,没有再继续刺激某人。 “你放心,我哪儿真有那么蠢。自然是知道是你,我这才安心跟着来的。” “你如何确定是我?莫非那张字条当真是你……”燕迟眉间起了一道深褶。 “我就是知道是你,至于如何知道的,不告诉你。”楚意弦的笑,狡黠带着三分刁坏,如何能告诉燕小侯爷,这字条他定是贴身带了许久,那纸笺即便离了他的身,却还是沾染上了他身上那带着淡淡奇楠香的青松爽息呢? 奇楠香虽难得,可这燕京城中却也不是只有他燕小侯爷一人能独享,可那混在奇楠香中,很淡,却逃不过她的鼻子的青松爽息,这偌大的燕京城,甚至是这世间,只怕也唯一人独有,她不会错辨。 燕迟被她气得一噎,眼底隐隐燃了火,“这张字条楚大姑娘如何解释?这分明就是你的字迹,楚大姑娘莫要狡辩,那日我见过你的字迹。”那日在小院儿中,凉棚下,他们俩靠得极近,谈着生意经,他一转首,便能嗅到她身上带着淡淡柑橘味的清香,看着她在纸上写下的字迹,不会错认。 “是挺像的。”楚意弦点头,“不过,不可能是出自我的手,燕小侯爷应该知道。我总不能自己给自己下绊子吧?还是在长公主面前,我不可能自己断自己的路。” 燕迟神色一肃,“看来圆真真是因为你的缘故才将一切抖了出来。” “使了一点点小手段。”楚意弦不惧承认,“长公主看重你,若是因那一句签语便不允我靠近你,那我岂不是太亏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那个人得逞。” 燕迟哼了一声,没有那句签语,你要靠近我也得先看我愿不愿意吧?话在喉咙口过了一圈儿,到底没有吐口,眼下可没有说这些的工夫。 “楚大姑娘也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竟让人这般不遗余力地给你使绊子。不过想必是不缺钱的,五百两收买一个解签和尚,只为给你下个绊子,倒也是大手笔。”一张银票便递了过去。 楚意弦伸手接过,看了一眼,便知道那银票再寻常不过,定然什么也查不出,却是手指一抬便将之叠了起来,而后不客气地直接掖到了自己的袖里。 燕迟看得一愣,少顷,却是一哂,笑道,“楚大姑娘一掷千金,可不是缺钱的人。” “不差钱,可也不会嫌钱多。这个人既然给我使了绊子,让我好生苦恼了一番,用这五百两压压惊,聊胜于无嘛。”楚意弦回得理所当然。 那笑容让燕迟一阵气结。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无论大胆也好,不知廉耻也罢,早前见过的豪掷千金也好,此时的锱铢必较也罢,都与他平日里见过的女子截然不同。 “至于说到我得罪了什么人……”楚意弦没有神通广大到能读懂燕迟此时心中的腹诽,只是沉吟着道,“我看这人这番布局与其说是针对我,倒还不如说是想断了我与燕小侯爷之间的可能。燕小侯爷倒是不妨想想,说不得是自己无意中惹了什么烂桃花呢。” “什么意思?”燕迟皱眉望着她,满眼的疑虑。 “没什么意思。燕小侯爷消息灵通,总该知道我这些时日在京城甚是有名吧?一计不成又来一计,这回来了一招釜底抽薪……燕小侯爷本也不理我了,眼下只怕当真要让人得逞了,你我虽都不知那人是谁,只怕那人却是躲在暗地里正笑你我遂了她的愿呢。” 燕迟将眼一眯,“少给我使什么激将法。” 楚意弦一撇嘴角,这么敏锐做什么?“好吧,知道燕小侯爷还在生我上次调戏你的气,我为我的情不自禁而道歉,还请燕小侯爷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一回吧!往后……往后若还有想要调戏你的时候,我记得先知会你一声,让你有个准备。” 燕迟听着“调戏”二字,心头已是火起,再听后头的话,一句赶一句的,直将他说得愣怔,一张嘴渐渐张开,嘴角翕合着,却气得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 这女子当真……没脸没皮。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楚意弦半点儿没有在意他黑沉沉的脸色,“今日进宫没有料到会有与燕小侯爷单独说话的机会,所以没有带帖子。不过面对面亲自请您,也算有诚意了吧?” 73 偶遇 “七月十五,黄道吉日,我的天下第一楼就要开张了,到时还希望燕小侯爷不计前嫌,赏脸光临。自然,回头便让人将帖子送到府上。” “天下第一楼?”燕迟一嗤,“楚大姑娘好大的口气啊!” “要做酒楼自然是要做天下第一,你我公平竞争,燕小侯爷可要小心咯,到时可别怪我的天下第一楼抢了广聚轩的生意。”楚意弦朝着他一眨眼。 燕迟却是神色一凛,定睛望向她,目中带着锐利和探究,入目却仍是她一张艳若海棠的笑脸。 “唉!”楚意弦叹了一声,脸上现出了两分可惜之色,“虽然我很享受与燕小侯爷你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可是吧……我若消失得太久,怕是不好,只好先告辞了。” 说着,一脸不舍地朝着燕迟蹲身福了福礼,一双含情目,当真是依依不舍,满是哀怨地瞅着他,半晌才一咬牙道,“走了。” 看她转过了身,燕迟的额角却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这位姑娘,如今是觉得什么都说开了,在他面前居然越发无所顾忌起来,说话都这么……这么不遮不掩,放飞自我的吗? “对了。”楚意弦要跨出房门时却突然停了步,回过头来朝着他笑得深意道,“今日七夕,可牛郎和织女却是躲起来自己团聚了。燕小侯爷一番用心我已经感受到了,我很是开心,只盼着明年的七夕,你我能光明正大的才好。” 话落,这才干脆利落地走了。 燕迟却是呆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抬起头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里哼一声,抬脚一踹,却踹到了一旁的椅脚,反被磕了。 燕小侯爷倒抽一口冷气,抱着疼得钻心的右脚在厢房里单脚跳了两跳,脸色铁青地想道,那道签语说不得还真不是作假,他们之间当真是孽缘。否则,为何自从遇上她以来,他身上就没什么好事儿?在她面前,他更是从来没有占得过上风,她克他吧? 楚意弦却是从撷芳殿出来,一路上都是笑着的,想到方才燕迟的表情,她嘴角的笑意便止不住更深了两分,袖口里贴放着的那纸信笺和那张银票都好似发着热,让她感觉格外的熨帖。 抬起的眼不经意往前头一瞥,这回她倒是反应快了,拽了一把身后的结香,主仆两人便是缩身躲到了一旁的翠竹后。 前头不远处还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与她们所在还隔着一段距离,想来应该是没有察觉到她们,那一身粉紫色衣裙的少女不知在说些什么,仰头看着那一身华服的男子,芙蓉面含羞带怯,翦水秋瞳中满满的仰慕与崇拜……只那男子却不解风情一般,双手背负在身后,跟那女子隔着一步的距离,脸上亦是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少女脸上的笑容便多了两分尴尬,渐渐有些挂不住了,后来又说了两句,终于再也待不下去了,蹲身福了福礼,转身离开。 却又还带着两分不甘心和依依不舍,当真是一步三回头,直到见那男子还是没有出声,更没有半分挽留的意思,少女眼中才闪过一抹受伤,死心一般扭头跑走了。 当真是郎心如铁。楚意弦在心底啧啧了两声,想到今年七夕果真是个很妙的日子,大家都学着牛郎和织女躲起来偷偷会面了。 “谁躲在那里?出来!”楚意弦正在腹诽呢,便听着一把低沉的嗓音,带着无言的威势响起,而方才还只是负手侧面而站的锦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转头朝着她们藏身的这丛翠竹后望了过来,目光倒是不算多么锐利,却幽沉沉的,让人心头惴惴。 “姑娘!”楚意弦还在发怔,结香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楚意弦叹了一声,她也不想撞上人家私会的场面,可眼下已经撞上了,偷看时还被人逮了个正着,不出去也是不行了。 敛了敛衣襟,她站直了身子,迟疑着踱了出去。 一直可以感受到落在她身上,带着两分探究的深幽目光,她却一直没有抬头,只是半垂着眼,步履踌躇地踱了过去,到得近前,才匆匆一福身道,“对不住,这位殿下。臣女……臣女并非故意偷听,只是不巧刚好路过,所以……还请殿下见谅!” 眼儿半垂,目光所及恰恰能看见男子那身锦缎衣袍上用金线绣的蛟龙,威风凛凛,贵气十足。至于是哪一位殿下,她一个刚来燕京城的,除了九殿下,一个也不识得,说得通得很。 少女声气儿放得低弱,将脸儿垂着,只差没有直接埋进胸口里,语调里带着丝丝惶然,浑身上下每一处都透露出不安与怯弱,看来,是真的很害怕。 男子双手仍然背负在身后,一双眼往下淡淡瞄了一眼少女乌黑的头发和头顶的发旋,半晌,才沉声道,“你是哪家的姑娘?” “臣女……臣女是楚家……”都已经这样了,还不肯放过?这好像与她印象里的这人性子不那么相符啊!此人自来不近女色,方才那般娇俏可人,对他满是情意的姑娘他都可以不假辞色,如她这般胆小怯懦的,更不该得他一顾才是。偏偏……还不能撒谎。 “你是楚大将军的侄女?”那个声音不等她说完,便是道。 楚意弦一愕,怎么突然就有了这么一个结论了? 想到坊间那些楚大姑娘的传闻,再忆起自己此时扮演的怯懦胆小,楚意弦登时如醍醐灌顶。 还在发蒙呢,头顶上那个嗓音便又沉沉响起,只这回却少了两分锐气,多了平和,“楚二姑娘不必惊慌,本王并无怪罪之意。只今日之事关乎女儿家的名声,也请楚二姑娘千万保密,莫要声张。” 楚意弦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儿,“这个自然,还请殿下放心,臣女原本就什么也没有看到。” “多谢。”说罢,落在身上的目光移开,楚意弦登时觉得心上一松,面前那双金线绣着盘龙纹的靴子转了方向,从眼前走离。 楚意弦这才长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站直了身子。 前头那道身影正缓缓踱进花木扶疏中,楚意弦一双眼儿闪动,带着两缕复杂,对不住了,二妹妹!借你的名头一用,实在是因我当真不愿与这人有半分的牵扯。 74 误会 不过,连脸也未曾露,想来也不会有什么祸端。 楚意弦收回视线,须臾间已是整理好了思绪,端正身形,重新迈开了步子,步履平缓从容,身姿端正优雅,双眼平视前方,神色沉静平和,全无方才的半点儿怯懦之姿。 日头已经偏西,这个时辰了,人应该都出来了。 楚意弦便也不往寿安宫去了,径自往设宴的御花园而去。 今日虽然没有晴开,可雨看样子应该是不会再下了,勉强也算得天公作美。宴席就设在了御花园中,隔着一条御河,两座宫殿遥遥而望。男宾在东岸的清音阁,女宾则在西侧的月仙殿,两殿以一座白玉石桥相通,从御河最宽处蜿蜒,半隐在御河之中尚亭亭如盖的荷叶之间。等到入夜时,两岸彩灯渐次亮起,各色灯影相衬,将整个御河边装扮一新,清音阁和月仙殿就恍若天上宫阙一般,而那白玉石桥更好似就是天上鹊桥。 天上人间,七夕鹊桥会。 宫里的七夕宴几乎都是这样,中规中矩,少了两分新意。 头一回觉得新鲜,会被那灯影仙境迷了眼,可看多了,也就不足为奇了。 此时宫人们已经在忙着点灯了,楚意弦却不过瞥了一眼,便径直往月仙殿而去。 谁知,还没有走到月仙殿呢,便见得前头一个搭起的凉棚内人影幢幢,声浪四起,很是热闹的样子,走近一看,她的眉心却是紧皱了起来。 “欸!楚二姑娘别忙着走啊!咱们都还在说话呢,你就这么走了,难不成,你们楚家当真没人教你规矩吗?” “楚二姑娘这身衣裳,该不会是雪月锦吧?前些时日周姐姐不是做了一身,觉得看不过眼,就送给丫头穿了么?啧啧啧……” “怎么?楚二姑娘这是不敢比,还是根本不会啊?不会就说啊,毕竟你从同州来的,不懂咱们京城的乐子也没人会怪你啊……” 几个华服少女将楚曼音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话语中的挤兑连遮掩都不曾。 紫藤护着楚曼音,可那些人却并未动手,只是将她们围堵在中间,只不让她们走就是了。楚曼音脸上神色算不得多么可怜,也没怎么惶惶,可樱桃小嘴已经抿得死紧,眼里更是隐隐蓄了火,是想怒,却又极力隐忍的表情。 “几位想比什么啊?实不相瞒,几位要找人玩儿这些,找我二妹妹就算得找错人了。我家二妹妹平日里最喜欢的是掉书袋,别的东西一概不会,不过你们若是要找她比作诗或是对对子这一类的,倒是可以应下来,只要你们不怕输便行。”流泉般清脆动听的嗓音徐徐响起,让凉棚内的众人皆是一惊,扭头看着那自渐次亮起的灯影之中缓步踱出的楚意弦,只觉这少女当真美得过火,精致艳丽的五官,窈窕的身段,还有那张扬不加遮掩的傲气与英姿,让她比之方才在寿安宫大殿中,好似耀眼了数倍不止。让人不自觉地便是纷纷退避,硬是给她让开一条道来,让她畅通无阻直行到了凉棚正中。 见得她来,楚曼音悄悄松了一口气,末了又觉得自己没出息,什么时候居然寄望着楚意弦给她出头了?便又懊恼地皱紧一双眉。 那几个华服少女却都是微微变了脸色,当先那一个看上去也就是二八芳华,一身玫瑰红金线织绣芙蓉花的衣裙,五官亦是艳丽,一双明眸睐着楚意弦没有说话。边上那个一身蓝衣的姑娘却是语带不善,“怎么?楚大姑娘这是要为妹妹出头?” “非也。”楚意弦一弯红唇,笑得馨馨然,“只是吧,有得玩儿的,如何能少了我呢?你们与其找我二妹妹这个无趣的,倒不如与我一道玩儿玩儿,我敢保证定要有趣得多。说吧,想怎么比?比什么?文斗还是武斗?先将话撂在这儿,我楚意弦在定州时什么该玩儿的都没有落下过,早就玩儿遍了定州城无敌手,回头若是输了,可别哭着鼻子说我欺负你们。” 少女微微扬着的下巴,那恣意中带着些许张狂的笑模样,还有那明明说不出话,却又好似道尽了一切的眼神,让那几名少女都气得咬牙切齿,若非自持身份,又还顾忌着场合,怕就是跳脚大骂了。 方才那蓝衣少女便是怒道,“大胆......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楚意弦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在早前那一身芙蓉花绣的少女身上,一耸肩,一勾唇,“抱歉啊!我初来乍到,实在识不得你们谁是谁。不过,你们倒是都知道我们姐妹,这样吧,既然是要比试,那就先自报家门,熟悉熟悉吧!别回头赢了你们,却连你们的名姓都还一无所知。” 这......这也太嚣张了。无论是凉棚中的人,还是聚集在外围看热闹的人都被楚意弦这番王霸之气骇住,这与方才在寿安宫中的楚大姑娘可是判若两人啊,原来,这才是楚大姑娘的真面目吗? 想起那些关于楚大姑娘的传闻,那几位少女都是悄悄住了嘴,目光不由得望向为首的那姑娘。 那姑娘睨着楚意弦,神色有些复杂,终究是沉声道,“我是平王府的萧韵。” 楚意弦笑着一展唇,似有些诧异,却并无半分惧色,“原来是平王府的小郡主,真是失敬。方才......应该没有冒犯之处吧?若我知道是小郡主,定然也不会这么冒失了,小郡主天家之尊断然没有欺负臣下之女的可能,定是误会。” 这一声“误会”,却让萧韵也好,她身边其他几个姑娘也罢,都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楚意弦却也不急着让萧韵那几个跟班儿自报家门了,反倒笑着道,“对了,小郡主方才是想与我家二妹妹比试什么?” 这事儿还过不去了?萧韵皱紧了眉,心里懊恼得紧。方才不过是听周又菱她们几个说什么楚家大姑娘在太后面前甚为得脸,太后疼她倒好似她才是太后亲孙女这样的话,一时心头气闷,便也不会在碰上楚家二姑娘时,由着她们将人堵住,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事情弄到了如今这般地步,如今怕是骑虎难下了。 萧韵不说话,她那几个“好姐妹”也突然安分起来,只是各自沉默着,目光不时往萧韵递过去。 楚意弦等了片刻,却是没什么耐性了,“小郡主?” 75 约定 萧韵脸色有些难看,却到底是沉声道,“也没什么,左不过比比双陆或是投壶、花令什么的,既然楚大姑娘小小年纪就已经玩儿遍了定州,定然是看不上眼的。” “是有些看不上眼,不过,也不能坏了小郡主的雅兴不是?”没有顺势下台阶,楚意弦半点儿没给萧韵留面子。 萧韵被噎得慌,边上那蓝衣姑娘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却是凑到萧韵耳边低语了两句。 楚意弦当没有看到,由着两人耳语,看着那蓝衣姑娘一双眼睛灼灼亮,萧韵起先有些犹豫,眼露挣扎,片刻后才迟疑着点了点头。 那蓝衣姑娘便是清了清喉咙道,“方才小郡主本来是跟楚二姑娘闹着玩玩儿,比些小姑娘家的玩意儿也是无伤大雅。可对象若是换成了楚大姑娘,那可就大大不同了。楚大姑娘早就玩儿遍了定州城,想必也是会骑马,会打马球的吧?” 平王府的小郡主打了一手的好马球,哪怕是燕京城中不少男儿都不是她的对手,楚意弦不只知道,当年还曾见过小郡主马上英姿。只是彼时,她已然是个废人,看着却也只有羡慕的份儿。 楚意弦将思绪敛在眸底,语调轻快地应道,“会倒是会,不过好几年没有打过了。” “会就成。”蓝衣少女却丝毫不在意她的“不过”,笑着道,“今日是宫宴,若是比试其它无伤大雅,可却委屈了楚大姑娘。所以,既是要比,便痛痛快快比一场。就三日后吧,三日后你与小郡主赛一场马球,如何?” 楚曼音脸色微微一变,上前一步揪了楚意弦的衣袖,正待劝阻。 楚意弦却好似知道她要说什么一般,反手一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便是转眸望向萧韵,笑弯红唇,“好啊!”应得爽快,却透着一分漫不经心。 萧韵微微颦了眉,那蓝衣少女眼中却是闪过一抹怒气。 “哎呀!堂妹,谁不知道你马球打得好啊,燕京城中多少男儿都不是你的对手,你可别欺负楚大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啊!”正在这时,人群后头却骤然爆出一句话来。 凉棚内众人皆是一怔,蓦地掉头望了过去。 楚意弦亦然。 这么一看,却不由得一惊。只见人群后头不知何时站了一行人,个个都是一身锦衣的年轻男子,虽是各有千秋,却都是龙章凤姿,卓尔不凡。 得!楚意弦额角青筋蹦了两蹦,这该来的不该来的,全都凑一块儿了。 楚意弦略略僵着笑,收回了视线。 “让让!让让啊!”刚刚出声的那一个却是不耐烦地一抬手将僵在一旁的两个丫鬟往边上一推,往前凑了过来,心里腹诽着今日这些人怎么回事儿,一点儿眼力见儿也没有? 却实在不知真是冤枉了这些人。别说这些丫鬟了,就是这些权贵之家的姑娘们,平日里也算见多世面的,也没有料到乍一回头,会见到这几位一起出现,还离她们这么近,个个都有些身处梦中的飘飘然,哪儿还记得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呀? 好在,他这一动,倒是提醒了众人,个个都跟按了机簧似的,忙退后一步,纷纷屈膝拜了下去,“见过太子殿下、齐王殿下、赵王殿下、魏王殿下、九殿下、十一殿下,小侯爷!” “都免礼免礼!”冲在最前头的萧旻一边挥手,一边急冲进去,好容易,总算挤到了人群正中,笑着朝楚意弦一挤眼睛,笑呵呵的好似在说“楚大姑娘,又见面了”,下一瞬,便是冲着皱眉的萧韵一脸肃然道,“堂妹,不是我说你啊,你这比试定得有些不公平。我方才在外头可都听见了,楚大姑娘虽会马球,可已经许多年未曾打过了。你这一来便与她约定比试马球,那不是摆明了欺生吗?就算是赢了,不也胜之不武?几位皇兄,我这话没错吧?” 自个儿说不尚算,还要回头去寻求支持。 楚意弦却是听得青筋直蹦,九殿下,我谢谢您呢,您还是住嘴吧! 可惜,萧旻听不见她心里的腹诽,正说在兴头上,更不会住嘴,“这既然是比试就要讲究个公平,那么即便输的那一方也才能心服口服不是?楚大姑娘,我说你平日里也是个厉害的,怎的今日这么逆来顺受了?莫不是怕了我这堂妹?” 他说话的当下,其他几位殿下,并那位小侯爷也都已经踱进了凉棚之中,随着萧旻的话语,楚意弦明显感觉到了几道落在自己身上,意味不明的目光。 楚意弦在心底默默咒了几句萧旻多管闲事,下一瞬,却已经打迭起笑容望向萧旻道,“多谢九殿下一片好心,不过小郡主并未强求我应下,我既应下了,那比试便是你情我愿,自然也是公平的,回头若是输了,便也是心服口服,绝无怨言。”后头那话却是对着萧韵说的。 萧韵本就被萧旻那番话说得脸面有些挂不住,听了楚意弦这番话,脸色更是复杂难辨,目光挣扎了两息,面上的神色反倒和缓了两分,“也是我思虑不周,既然几位堂兄都在这儿,便也为我做个见证。这比试马球既是我定下的,那比赛的规则便由楚大姑娘全权决定,她说要如何比,那就如何比。这样,总算得公平了吧?” “堂妹真是爽快!”萧旻朝着萧韵一竖大拇指,满面的笑。 萧韵哼了一声,将脖子拧了拧,没有理他。 楚意弦也跟着爽快,“既然小郡主都开了口,那我便也不客气了。比赛的细则我今日回去便会思量好,明日就打发人送去平王府给小郡主过目,若小郡主有什么异议,我们再行商议。” “说了你说了算便是你说了算,你将规则拟好送来与我一看便好了。定好的三日之后,东郊马场,楚大姑娘可不要失约啊!六哥,不介意借用一下你的马场吧?” 东郊马场,正是魏王萧昰的地盘儿。燕京城中的皇亲贵族相聚一处,到他的马场之中跑马或是赛马球,这都是常有的事儿。 萧昰既然弄这么一个马场,自然也是个爱玩儿爱热闹的性子,很是爽快地应道,“当然不介意了,我巴不得有热闹好好看看呢。” 76 久仰 这话可真不是客套。虽然只是旁观,可这场赛事既然关乎那位传闻中的楚大姑娘,萧昰自然也是好奇得很,也不知道这位据说很是剽悍的楚大姑娘,马球场上会不会是堂妹的对手啊? 多半是输定了的。毕竟,堂妹的马球可是真正打得好,燕京城中多少男儿都是甘拜下风的,楚大姑娘莫说技术好是不好,不是说好多年没有打过了吗?总会手生的。 只是,输了之后,却不知还会有个什么说法? 在场的人,好奇的可不仅仅只有萧昰一人而已。 “好啊!到时我们都去凑个热闹,也给你们做个见证啊!”萧旻立刻看戏不怕台高地附和道。 萧韵淡淡朝着他一瞥,不置可否,冲着其他几位亲王皇子屈膝行了个礼,“几位堂兄还有表兄,我先告退了!”说罢,意有所指看了楚意弦一眼,后者笑着点了点头,她便是迈步离开了。 她一走,她那些“好姐妹”即便想留也留不下了,个个都又是羞恼,又是不舍的表情,朝着几位天潢贵胄匆匆福了个礼,便是带着一副含羞带怯、依依不舍的表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原本还是沸反盈天的凉棚内,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楚意弦这才得以朝着几位蹲身敛衽,行礼道,“让几位殿下见笑了。这才得空向几位殿下施礼,还望几位殿下恕罪。” 为首的太子萧显轻抬手笑道,“楚大姑娘莫要多礼,快些请起。说起来倒是孤和几个兄弟不请自来,如何能怪得了楚大姑娘。” 萧显自来是个温和的性子,他都说了不怪罪,其他的几位亲王或是皇子自然没什么好说的了。 只是,出乎旁人意料的是,一贯沉默寡言的齐王萧晟今日却是望着楚意弦,沉声道了一句,“久仰了,楚......大姑娘。”那个“大”字不知是不是错觉,好似特意停顿了一下,而且加重了两分语气似的。 旁人未必察觉到,边上一直慵懒地斜倚在凉棚的柱子上,好似对一切都不那么在意的燕迟却是极快地抬眼瞥了一下萧晟,而后又望向了楚意弦,一双剑眉轻轻蹙了起来。 楚意弦却在心里骂起了娘,谁知道打脸来得如此之快?没有看到脸,可她这身行头却还来不及换下啊!而且,真正的楚二姑娘就在身边。早知道她方才何必多此一举,直接承认她是楚大姑娘,而不是楚二姑娘不就好了吗? 心念电转,她面上却分毫不露,朝着对方牵唇一笑,真正是海棠艳色,灼灼昳丽,“还在同州府时便听说太子殿下温和仁善、博学知礼。几位殿下文成武就,兄友弟恭,臣女闻之亦是神往已久,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好话人人爱听,几位萧氏皇族的亲王殿下神色都和缓下来,萧晟深望楚意弦一眼,眼底掠过一抹幽暗,薄唇轻轻勾起,到底是移开了目光,没有再说半句引人疑虑的话。 楚意弦悄悄松了一口气。 萧旻则难忍心中好奇,问道,“对了,楚大姑娘,堂妹说了,这比赛的规则由你来定。不知道,你想怎么个比法?”楚大姑娘想要在马球场上赢过堂妹怕是不容易,不过,若能安排得当,总不至于输得太难看吧? 谁知,楚意弦却是半点儿没有成算,也好像半点儿不担心一般,笑应道,“还没有想好呢。”萧旻正待说些什么,楚意弦却不等他开口,就已经笑着岔开了话题,“今日的事儿说到底还是臣女失礼了,所以,臣女明日设宴向几位殿下和小侯爷赔礼吧?还希望几位殿下千万赏脸。” 说话时,一双盈盈美目似是不经意般落在边上的燕迟身上,四目相对,她朝着他轻轻眨了眨眼。 要请吃饭?其他几人还没有反应呢,萧旻就已经眼睛亮起,迭声道,“好啊!好啊!一定赏脸!楚大姑娘在何处宴客?” 这么上道?这个时候,楚意弦看着萧旻,真是满心的顺眼,笑应道,“就在金爵街,从前的范记酒楼。” 萧旻听罢,笑得更是欢畅了,正待问问明日菜色,以及是不是楚大姑娘亲自下厨的话,太子却是笑道,“对不住了,楚大姑娘,明日孤怕是去不了。至于楚大姑娘的歉意,孤已经说过了,委实不必。” “本王明日也有政务在身,怕是抽不开身。”赵王萧昺随之应道,他自来与太子同声同气,太子不去,他自然也不去。 楚意弦笑着道,“没关系。只要两位殿下收下臣女的歉意就好,至于宴请,往后还有得是机会。” 只要她要请的人请到了,谁管你们几位去还是不去? 可太子和赵王都请了辞,楚意弦等啊等,却等到最后,也没有听见燕迟一句要不要去的准话,也没有听见萧晟说不去。 闲话了几句,这几位天潢贵胄总算是走了。楚意弦望着几人背影,明眸幽暗。 他们一走,楚曼音便忍不住了,上前来便是道,“你是不是傻?那平王府的小郡主既然敢当众跟你比试马球,必然是赢定了你。还牵扯进来这么多人,搞得人尽皆知,到时还不知要有多少人去观战呢。你若是输了,岂不让人看足了笑话?” “可若不应下,那又如何?”楚意弦淡淡反问。 楚曼音神色便是一窒,沉下脸面色纠结,虽然一句话没说,可什么都写在脸上呢。 楚意弦便笑着道,“放心吧!她们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自然该我担下。输不输的暂且还两说,就算果真输了,难道我还怕丢那个脸吗?还有啊......你就对我这么没信心?谁说我一定会输的?” 楚曼音睨她一眼,到底什么话也没有说,扭头走了。 楚意弦红唇却是轻勾,一抹笑痕,狡黠而刁坏,妩媚却惑人。 一场宫宴,虽然有了大大小小几个插曲,但大面儿上到底无波无澜地过去了。只是,这一场宫宴,却让有名的人,更有名了。 楚家大姑娘,貌美如妖,骄纵似火,王霸之气,无人能敌。 太后、陛下、皇后对她是真正礼遇,亲近疼爱恍若是自家小辈。随之一并传出的还有楚家大姑娘与平王府小郡主相约比试马球的事儿,嗬!楚家大姑娘不只王霸,还脑残吧?跟平王府小郡主比试马球,莫不是自己找虐? 77 贵客 翌日清早,一封信封右下角写了篆书“楚”字的信被送到了平王府小郡主闺房的案头。 萧韵拆看那封信后,挑着一道眉,半点儿不在意地将之往边上一递。那丫鬟会意接过,起身出了房门。 不消片刻,楚大姑娘与平王府小郡主马球比试由两人各带一队,三男两女,一切规则都遵照旧例,半点儿不改的规矩便是传了出去。 消息传到酒楼茶馆,最近闲得有些没事儿做的燕京城人登时兴奋起来,讨论那叫一个热烈啊!听说,这规则是楚大姑娘定下的。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底气,居然要与平王府的小郡主比试马球,也不怕输得太难看。 不过,既然是两队比赛,而非单挑,那这人选之上便让人不由揣度了。莫非,楚大姑娘手下还有高手,这才这般有恃无恐? 可平王府小郡主不只自身球技了得,就是平王府中也专门养了一支马球队,当中的随便拉出一个来,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而楚大姑娘那边......本来胜负毫无悬念,可随之一并传出的,还有比赛的彩头。赢的一方可以要求输的一方做一件事,无关家国,不违道德,输者只能答应,不可拒绝。 这可就让满京城的人都更加兴奋了。这楚大姑娘输定了,就不知平王府小郡主会要求她做什么事儿?不许拒绝可是楚大姑娘自个儿说的,到时她若拒绝了,那可就是出尔反尔了? 不知是何处开的头,各家茶馆酒楼以及赌馆一时间人满为患,竟是有人开起了赌局。 赌的自然是楚大姑娘与平王府小郡主这场比试谁输谁赢了。一比十的赔率,买平王府小郡主赢的,堆起了银山,楚大姑娘那头......唉!铜板都没有两个。 于是乎,整个京城的人对这场比试的热情和关注都空前高涨了起来。 作为被押在赌桌上,还被全京城人都不怎么看好的楚大姑娘却是淡定得很。换上了一身得体的衣裳,午时起便候在了从前的范记酒楼,如今还没有挂上匾额的“天下第一楼”中,等着她的贵客临门了。 昨日在宫中不过随口一说,自然是不行,回来便是打发了人往东宫和各府上送了帖子。 这该来的,自然会来。不该来的,但愿别来。 申时过半,头一个客人登了门。那般迫不及待,不等马车停稳就是跳了下来的,除了九殿下,不作第二人想了。 可作为东道的楚意弦见着他来,且只是他一个人来,当下便是沉了沉眼。 萧旻却半点儿不知,笑呵呵地跟着楚意弦在园子里逛,一边逛,一边两眼放光,“这园子被你整治得不错啊,开业后,我一定给你捧场啊!”如果楚大姑娘亲自下厨的话,那就更好了。可惜了......九殿下只敢在心里想想。 “燕小侯爷不来吗?”楚意弦终于忍不住问了。您二位不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吗?怎的就你一个人来,你好意思吗? “我来的时候特意去叫他了,可他不肯来,我也没法子啊!”萧旻一脸的爱莫能助,“不过你放心,我看啊,他就是强撑着。你不知道,他可挑嘴了,能遇上他吃得下的东西可不多,那天在云梦山上他吃得多开心啊,我估摸着,他撑不了多久的。不如回头你再做一点儿能带走的,我帮你带去给他?” 带去给他?到时别进你九殿下的肚皮里了! “姑娘,又有客到了。”正好这时连清传了话来,楚意弦让萧旻自己逛,便是撂下他,往外迎来。 谁知抬眼一看,心里登时如跑马一般,想再悄悄骂句娘。 虽然知道来人是燕迟的可能性不高,可也不能是这一位啊! 看着联袂而来的萧晟和半大少年的十一殿下萧昆,楚意弦额角不由得又抽了抽。 萧晟一双眼却已经抬起,看了过来。 楚意弦须臾间已经收敛好了心绪,笑着迎上前去,朝着两人屈膝福了福,“齐王殿下,十一殿下,二位来了,快些请进。” “三哥你看,我就说吧,楚大姑娘定然是诚心相邀,又哪里会不欢迎我们呢?”十一殿下还是个半大少年,又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半点儿不知人间疾苦,这人情世故上自然也比穷人家的孩子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这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张口便来也不怕旁人尴尬。 好在,萧晟也好,楚意弦也罢,面上都瞧不出半点儿尴尬来。 萧晟自来沉默寡言,虽然并非冷漠不近人情,可面上也不过三分淡笑,看不出旁的情绪。 至于楚意弦,脸皮厚嘛,也并不觉得尴尬,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要反问一句“十一殿下你心明眼亮,从哪里看出来我欢迎你们呢?” 虽然不尴尬,萧晟却是抿起嘴角一笑,含着深意的目光往她睐过来,“是吗?楚大姑娘真的不会不欢迎我......们吗?” 那微乎其微的一个停顿逃不脱楚意弦敏锐的耳朵,笑容更灿烂了两分,“怎么会呢?两位殿下能够光临,自然是蓬荜生辉。这天下第一楼开张之前便能得几位殿下青睐,往后定然是客似云来,财源滚滚啊!我自然也只有无上欢迎的,两位快请!九殿下已经先到一步了,眼下正在园子当中赏景呢。我已让他们备了茶点,二位殿下先去园子里歇息片刻,我去厨房那头催一催,既是人都到齐了,咱们就早些用膳吧!” 那头正要迈步走过来的某人,听见那句“人都到齐了”,迈在半空中的脚生生的一僵,顿了两顿,这才落到了地上,却是再未动作,手往后一背,站定了,一双狭长的黑眸抬起,冷冷盯视着某人的背脊。 那目光有如实质,让本来观感就甚为敏觉的楚意弦登时觉得后背一凉,蓦地扭头,便是瞧见了身后不远处立着的人。先是一愣,继而欢喜起来,脸上的笑容一瞬间绽放,就如雪后初晴,阳光照在莹白雪地中的一瞬灿烈一般,那耀眼与方才对着他们的客套与牵强全然不同,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欢喜。 萧晟眯着眼看着楚意弦已经快步朝着身后那人迎了上去,嘴上笑着道,“燕小侯爷来了?” 萧晟目光闪了闪,好似不经意间发现了什么,唇角淡淡一勾。 78 宴请 燕迟却是双手背在身后,鼻间轻轻一哼道,“看来,我是来得不巧了吧?毕竟……人都到齐了。”说后头那句话时,眼角一挑,施舍似的瞥了楚意弦一眼。 楚意弦心下一“咯噔”,想着这人气性大得很,早前的气还没有散尽呢,听这话头可不妙。于是忙打迭起笑容道,“那怎么能呢?燕小侯爷可是我的贵客,你知道的呀!”她一边说着,一边仰头看着他,一双翦水秋瞳里满是哀求,冲着他眨了眨,双手合十给他连连做着拜托的手势。 可怜兮兮,还带撒娇的模样。 燕迟咳咳了两声,扬高了下巴,不看她,“既然是贵客,不知道楚大姑娘想好要怎么招待了吗?我饿了!”后三个字甚为理直气壮。何止是饿了,这些日子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今日,他又是经过了怎样的挣扎才走到了这里? 楚意弦自然知道他出现在这儿,便是将之前的事儿就此翻篇儿了的意思,心里欢喜得很,再听他说饿了,心里登时软成了一滩水,笑着道,“你先进去坐一会儿,我这就去后厨催催,要不了一会儿就可以用膳了。” “嗯。”燕迟矜持着,很是云淡风轻地点了个头。 楚意弦弯唇而笑,就要举步时,听着身后一声咳嗽,她才一个激灵,打迭起笑容,回身笑道,“齐王殿下,十一殿下,臣女真是失礼。我这便去后厨看看,连清,你为两位殿下和小侯爷引路!怠慢了!”说着,朝萧晟和萧昆两个一点头,转过头看了燕迟一眼,这才快步走了。 燕迟整了整神色走上前,仍是那副慵懒入骨的模样,斜斜一扯嘴角道,“两位殿下来得倒是早。我还当这样的场合齐王殿下自来是不参与的,莫非是十一殿下找了殿下作陪?” “那倒不是。左右本王也只是个闲人,楚大姑娘诚心相邀,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倒是时秋你,听说九弟一早就来了,本王还当你与他都是同进同出,既然没有一起,便是不来了呢。” “谁知道呢。”燕迟一耸肩,“方才不想来,这会儿又突然想来了。齐王殿下应该知道我的,就是这么一个性子。” “能够随心所欲,时秋真是让人羡慕。”萧晟淡笑道,语气之中只是客套,还是有几分真诚,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待得几人寒暄了两句,连清才上前弓身道,“两位殿下,还有小侯爷,九殿下就在前头的秋水亭里,小的为几位引路吧!” 萧晟与燕迟对望一眼,燕迟笑着一伸手,“殿下请!” 萧晟淡淡一勾唇,论公他是皇子,论私他为长,若在寻常人家,燕迟该唤他一声表哥,因而他一点头,便是当仁不让先行迈开了步子,萧昆紧随在后。 燕迟笑笑,也迈开了步子,闲庭信步一般的随意,只抬眼望着前头缓缓而行的萧晟背影时,一双狭长的黑眸却是悄然转暗,如同夜色笼罩下的海面一般,让人窥之不透。 秋水亭是一处新起的观景亭,说是亭,其实比一般的凉亭要宽敞许多,倒更像是一处敞轩。就建在那处荷塘之中,只有一侧有曲桥通往岸边。 这个时节,将三侧的湘妃竹帘卷起,正好不冷不热,凉爽宜人。抬眼便能看荷塘中还剩下的几株晚荷,另外一侧则是各种浓绿浅碧,假山半掩其中,还能瞧见些许楼阁翘起的一角飞檐。 “不说别的,楚大姑娘,你这园子规整得比范记酒楼的要好,当真是改了大模样,若不是确定是进的同一个门,我都不敢认了。我看啊,等到开张以后,你是不愁没钱赚了。” 楚意弦带着人端着碗盏进到秋水亭时,那几人已经或坐或站,要么赏景,要么闲话,见得楚意弦进来,萧旻便是赞道。 虽然某人说这话时,目光不时往她手中端着的菜肴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明显不良的意图,但是这样的夸赞,楚意弦还是受得心安理得,还顺道附赠一抹笑容,“如此,便先谢过九殿下吉言了。” 说着,一抬手,她身后那些跑堂的店小二便是将手里端着的碗盏一一摆上了桌,先是四冷盘,却与别家酒楼的有些不同,不只看着格外精致不说,哪怕是冷盘,居然也散发出了诱人的香味。 早就期待已久的萧旻就不说了,几乎是不错眼地盯着,就是萧晟都不由得将目光一再地扫向了桌面,更别说萧昆了,一双眼几乎都快钻进了那些菜里,悄悄咽了好几次口水。 好容易,菜终于上完了,楚意弦接过最后一盘,放到了燕迟面前,朝着他一挑眉梢,后者与她目光一触,垂下眼去,却定然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楚意弦大大方方笑着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边上结香已经拎起一旁的酒壶,给几人都各自斟了一杯酒,回到楚意弦身后时,却换了另外一只壶,给楚意弦倒了一杯。 楚意弦一双纤纤玉手端起酒杯,一笑嫣然道,“三位殿下,还有小侯爷,臣女不胜酒力,只得以这果子露代替,但也是诚意满满,先敬各位一杯。一为昨日宫宴之上的失礼赔罪,二谢过诸位赏脸,三嘛……”她笑着睐了一眼燕迟和萧旻,却隐了话头,“先安心用了膳再说。诸位,我先干了,各位且随意。”说着,便已是仰脖将那杯果子露喝了个干干净净,末了还将空了的杯底亮出来给他们瞧,衬着一双明眸湛湛,端的是巾帼不让须眉的架势。 若那不是果子露,而是酒的话。 燕迟一哂,吃人的嘴短,那个“三”后头是什么,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有心不让她轻易遂了愿,可这酒菜的香味直往鼻腔里钻,他已经委屈了好些时日的肠胃正在拼命向他抗议呢。还有……那杯里的酒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冽,勾得他腹中酒虫蹦跶起来。 想起她从前说过,她还会酿酒的话,燕迟再也无力抵抗,她的菜做得那般好,不知道酿的酒闻起来这般清冽,尝起来又该是个什么滋味? 这头,燕迟还在纠结时,那头,萧旻已经抵挡不住诱惑,或者压根儿也没有想过要抵挡,直接端起那酒杯,便是一饮而尽。 79 眼瞎 这一喝,萧旻的双眼便是放了光,“这是什么酒?也太好喝了吧?” “这是我们天下第一楼的一品酿,可别问我是如何酿的,这可是我这酒楼的机密,不可说。”楚意弦一边说着,一边弯起红唇,摇了摇纤长的食指。 “这酒虽不错,可酒劲有些绵缠,若是喝惯了烈酒的客人怕是不喜欢。”燕迟也将那酒含在嘴里咕嘟了两下,这才吞了下去。 楚意弦听得他开了口,双眼便是亮了亮,转向他笑着道,“自然不只一品酿一种酒,不只有可比拟烧刀子的烈酒,也有适合女客喝的果酒,就是异域的葡萄酒我也会酿,届时你们想要喝什么都行,只一点.....我这里的酒可都不便宜,而且,每日里限量供应,要想喝的话,可得早些上门哦!” 那弯起的红唇,濯亮的双眼,带着两分挑衅与刁坏,像极了当初对他说她虽开了酒楼,可他若想要吃她亲手做的菜,还是只能去那小院儿时一模一样。 燕迟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哼了一声,别过头不再说话,抄起竹箸便开始吃起桌上的菜来。 那些菜很好吃,别说萧旻和萧昆两个都是风卷残云似的吃法,就是一贯沉稳的萧晟,居然也是动作稳健,却半点儿不慢地无声吃着。可燕迟却在第一口入口时,便是略顿了顿,攒了攒眉,刹那后才恢复了不紧不慢的速度,每一样还是吃了那么几口,可唯独他面前的那一盘吃得最多。 少顷,萧旻看出两分端倪来,伸长了筷子要来夹那盘里的菜,却被燕迟一筷子拍在手背上将他拍了开来,自己则开始加快了速度将盘里的菜一箸一箸往嘴里送。 这护食护得明显且理直气壮,谁都能看出那盘菜格外合他的胃口,可萧旻都吃了排头,萧晟自持身份,虽然好奇那盘菜的味道,但到底不会与他争抢。萧昆咽了咽口水,却是不敢。 萧昆身为较为年幼的皇子,平日里兄长们对他都算得爱护,他就是太子也不那么怕。唯独却有些怵燕迟这位表哥,可不仅仅只是因为他从小被当成枕边故事听过无数回的燕迟将八哥压在地上揍成了个猪头的事儿,还因为一种,他自己也说不出口的直觉。 他就是怵他,没有原因,近乎本能。 将燕迟这番反应看在眼里,楚意弦脸上的笑容却不由得更盛了两分。满桌子的菜也不见她动上两筷子,倒是一双眼几乎都胶着在了燕迟身上,只偶尔才抽空招呼一下他们这些客人,其余时候,便是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燕迟一般,眼里的笑意如同星子似的,点缀着一双明眸,犹如漫天星海一般的璀璨。 萧旻啧啧了两声,萧晟黯了黯双眸,就是萧昆都悄悄瞄了好几眼,心里纳罕道,楚大姑娘性子剽悍,为人豪爽,可怎么瞧着不只有些脑残,居然敢跟韵堂姐比试马球,而且眼光也不太行的呀! 这满京城多少青年才俊啊!就是坐在她面前的他二位皇兄,当然了三皇兄已有家室,九皇兄也快有家室了,可也不该越过他们,反瞧上了燕迟啊!燕迟吧,那可是燕京城中出了名的混不吝的主儿,这么大了还常被宁远侯或是老侯爷上家法呢。文不成武不就,最擅长的就是吃喝玩乐,他九哥好歹还要上衙门应个卯,偶尔帮着几位皇兄或是父皇跑跑腿儿呢,燕迟却真是半点儿正事儿都不干的,除了一张脸还过得去,他还有什么拿得出手啊? 没想到,楚大姑娘也是个色迷心窍的。唉!姑娘家到底年轻了,一张脸能顶什么用啊? 十一殿下萧昆故作深沉地长叹了一声,倒是庆幸自己没有一个像楚大姑娘这般的亲姐姐,要是眼瞎看上了燕迟这般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他岂不是要愁死了? 一顿饭罢,酒足饭饱。 萧旻全没有半点儿形象地腆着肚子仰坐在椅子上,一边满足地打着嗝儿,一边笑着道,“楚大姑娘,什么时候开业啊?到时可别忘了送张帖子给我,我一定带了朋友来给你捧场啊!” 说这话时,连眼神都没有给过燕迟一下。 楚意弦恍然,看来有些事情某人还真是瞒得密不透风,连萧旻这样和他从小穿同一条裤裆,尿同一张炕的交情都半点儿不知道呢。 她弯起红唇一笑,“一定。我还巴不得能借九殿下的光,给我多带些客人来呢。”自然不能厚此薄彼,又转而笑望萧晟和萧昆,“还有齐王殿下和十一殿下,届时可也一定要赏脸光临啊!” 萧昆已经被这里的美食征服,忙不迭应了,虽然他还未建牙开府,尚住在宫里,但想着为了能出宫来天下第一楼吃饭,回头可得去鼓吹鼓吹几位兄长到时要一起来才好。 萧晟亦是点了点头,倒是不如传闻中那般的不近人情,出奇的好说话。 是以,楚意弦很懂得投桃报李。饭后一盏茶过了,那头结香拎了一只黑漆食盒上来,不大,看上去虽是普通,但很是精巧。 楚意弦接过之后,便是笑着递到了萧晟跟前,“这是我后头专为女客开设的对雪阁里出的花馔,殿下带回去给王妃尝一尝!” 在座的,只有萧晟一人有家室。这安排,无可厚非,而且周到至极。 萧晟点头颔首,笑着道,“多谢。”垂下眼时,眸色却微微一暗。 这食盒都送来了,萧晟自然不好多留,便顺势起身告辞了。萧昆吃得尽兴,眼看着天色晚了,也不好久留,便也跟着起了身。 倒是萧旻还瘫在椅子上,不愿动弹的样子,挥了挥手道,“三哥和十一弟先行一步,我再歇一会儿再走!” 至于燕迟,不过只是朝着两人拱手行了礼,便又倚着一边的围栏,往外头看了去,看样子也是不打算走的样子。 不过萧旻他们俩自来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萧旻还没走,他留下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萧晟笑着将目光收回,转身走了出去。 楚意弦自然是要亲自送出去的,直到看着两人的马车踢踢踏踏跑走了,她这才转身往回走。 脚步却一瞬间轻快了许多。 回到秋水亭时,萧旻正捧着肚子跟燕迟抱怨呢,“你可别当我没有瞧见,那满桌子的菜,只有你跟前那一盘儿是楚大姑娘做的吧?” 80 相助 “你个没良心的,半点儿兄弟情分也不顾,居然一个人将一整盘都给吃了,一口也不分给我。” 楚意弦刚走进秋水亭,燕迟的目光就已经淡淡瞥了过来,闻言,勾起唇角道,“那又如何?那道菜本来就是做给我一个人的,你不知道?”说话时下巴微微一扬,燕迟想,他有些明白那日在云梦山上时,楚煊那个半大小子的想法了,这种一众人中独独被优待的感觉,真是......爽啊! 萧旻也瞧见了楚意弦,却是用一双眼哀怨地将她盯着道,“楚大姑娘对你也太特别了些,特别的偏心!” 楚意弦听见了,却不羞也不恼,反倒是落落大方地道,“没办法,九殿下也知道,我只是顺从自己的心罢了。” 燕迟皱了皱眉,瞥她一眼。 萧旻则哆嗦了一下,继而笑道,“时秋,真是让人好生羡慕啊!” 燕迟横他一眼,亮了亮拳头,到底没有说话,只是哼了一声,岔开话题道,“楚大姑娘今日请我们吃这顿饭,怕是用意不只如此吧?” “知我者小侯爷也。”楚意弦笑着赞了一声,却是敛衽朝着两人深深一拜道,“今回,是当真有事要求二位相助。” “是为了后日你和平王府韵堂妹比试马球的事儿?”萧旻坐直了身子。 “是啊!两位也知道,我自己定的规则,带队比赛,三男两女。” “你是想让我和萧九陪你参赛?”燕迟双手环抱胸前,往身后的柱子上一靠。 楚意弦翘起红唇笑开,“都知道这燕京城中要论马球打得好的,女子当中当然要属平王府小郡主是第一,可男子当中,谁却能敌得过九殿下与燕小侯爷呢?我虽然会打马球,但要单枪匹马赢过小郡主根本不可能,只得另想出路了。平王府中养了一支马球队,在燕京城中几乎鲜有败绩,唯一一次便是输给了燕小侯爷带的队。所以,我若想赢小郡主,自然也得诚心延请二位才是。何况,小郡主的身份尊贵,我这里虽也能寻着人,可怎么也比不上您二位亲自出马,才不至辱没了小郡主宗室皇亲的身份。” 至于这两位于萧韵而言,一个是堂兄,一个是表哥的身份,楚意弦全然不看在眼里。就算是有血脉亲缘,也未必就真的亲近。 燕迟微微眯眼,她说的是实话,却还藏了三分,若果真如此,两男一女未尝不可,为何偏偏却是三男两女?不过......瞄了一眼对面笑靥如花的女子,燕迟略略一顿,到底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反倒是一哂道,“楚大姑娘就这么想赢?为了什么?就为了争宫宴之上的一口气?”语调里含着淡淡的嘲弄,更多的却是疑虑。 “是,也不是。这不是满京城都拿这场赛事开了赌局吗?燕小侯爷也瞧见了,这酒楼前后翻修可没少花银子,这么好的机会,我总得找补回来不是?说起这个......”楚意弦将手一摊,身后的结香立刻将手里捧着的一只匣子奉了上来,楚意弦接过,却是转手就往燕迟跟前一递道,“这里还有一万两,劳烦燕小侯爷帮我押上,自然是押我赢,一赔十的赔率,只这一回,我的什么本钱都回来了。” “燕小侯爷......会帮我的吧?哪怕是为了自己赚个盆满钵满,燕小侯爷不也希望我能赢吗?” 燕迟猝然抬眼望向她,四目相对,她却只是朝他微微笑着,眼神清澈中透着两分狡黠,笑容刁坏中却又坦诚。 燕迟倏然便是一扯唇角,低低笑了两声,“你倒是学得快......这算不算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你在夸我?”楚意弦很是惊喜地笑了,燕迟笑笑,没有应声,沉默却已是答案。她叹了一声,“罢了,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吧!不过,你这话我可不敢苟同,莫说我这是为了咱们一起发财,就算真是我赚了,你亏了,只要我们是一家人,我的,不还是你的吗?分什么你我?” 这个女子真是......无时无刻不在见缝插针!燕迟一窒,眯眼睐她,满目却皆是她半点儿不知收敛,张狂中带着两分挑衅的笑容,咬了咬牙,他猝然伸手,将她手里的那只匣子劈手抢了过去,抄在手中,蓦然转过了身,道一声,“走了!萧九!”便是迈开了步伐,步子落得重且快,就连背影都携着两分怒火。 在边上看戏,却看得有两分糊涂,三分懵懂的萧旻骤然被点了名,“嘎?”了一声,抬起头来,却见燕迟已经走远了,这才忙不迭道,“时秋!时秋!等等我!”一边急急从椅子上爬起,追了出去,一边还不忘回头朝着楚意弦挥手致意道,“楚大姑娘,你放心!吃人的嘴软,就冲着今日这顿饭,这个忙时秋不帮,我也会帮!后日马场见!” 嘴上利索,脚下也不停,话语落时,人已经跑得老远了。 楚意弦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倏然扯着嘴角笑了。 边上结香却心里有些没底,“姑娘,九殿下是应下了。可只有他却也不够啊,燕小侯爷好像气着了,该不会不答应了吧?” “谁说的?”楚意弦嘴角深勾,“没有瞧见吗?钱都拿走了!自然是答应了,妥妥的!” 楚意弦是当真多年未曾碰过马球了,第二日便临时抱佛脚地自个儿练习了一番。边上看着的楚煜却是直皱眉,满腹的忧心。 “你怎么就答应和那小郡主比试马球了呢?”叹了一声,想着事情已成定局了,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楚煜又道,“要不,那日还是我与你一道吧?” “大哥会打马球?”楚意弦怀疑地睃他一眼。 楚煜一窒,复又理直气壮道,“学不就成了?难道我还能学不会?” 楚意弦却并没有那么乐观。大哥自幼就长在军营之中,骑射功夫一流,手底下功夫也是厉害,每日里学的都是排兵布阵,像是马球这类纯属玩乐的东西,可是碰都未曾碰过。你让他比比拳脚或是骑射,那自然是没有问题,马球嘛.....骑马倒是不错,至于其他的.....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想学,也不是一日就能学成个高手的。 “算了吧!大哥若是上了场,却输了球,我们楚家的脸面岂不更丢尽了?大哥放心,我自有成算,也不一定会输的。” 81 上场 “输了也没什么,小姑娘之间,至多丢丢脸罢了。我自来脸皮厚,又不怕丢脸。到时大哥若得空,来马场给我捧场就是了。” 转过头见楚煊也板着一张小脸站在边上,她又笑着道,“听说你们国子监为了这场热闹还特意将休沐日提早了一天,既是如此,你到时也一并来看哦,带上你二姐姐,还有两位表哥一道,给我呐喊助威去。” 她一脸轻松灿烂的笑,半大少年神色却有些别扭,“若是输定了,我可不去跟着你一道丢脸!”话落,哼了一声,就转过了身。 楚意弦对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声,“口是心非的孩子,也太不可爱了!”末了,又笑着翘起唇角,低声喃喃道,“不!还是挺可爱的!”也不看是谁家的弟弟。 燕京城的人太平惯了,也无聊惯了,一有什么热闹看,大多不会放过。何况这场赛事还关乎那个几乎轰动全城的赌局,不管有没有押注的,谁不想看个结果? 因而,等到了这一日,通往东郊马场的路上,聚集了不少翘首以待的百姓。好在,魏王萧昰早有准备,特意请了五城兵马司的人维持秩序,车马才能一路顺畅抵达马场。 楚意弦今日一身新做的骑服,胡服式样,艳丽的红色,将她高挑匀称的身形勾勒着,掐出细腰,显出长腿,头发挽高,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整个人如同一朵炽燃的红云一般,格外的惹眼,已经引得场内不少早到的男子们目光纷纷望了过来,当中有惊艳,有疑虑,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楚大姑娘了?没想到,居然是个大美人儿啊! 楚意弦却根本没有在意过这些目光一般,一边挠着奔虹的颈子,微微笑着,目光一边往那头的入口处看。 比起她的气定神闲,随着目光的推移,结香的神色间却染上了两分焦急,“时辰快要到了,九殿下和燕小侯爷怎么还没有到?”他们该不会出尔反尔,不来了吧?那到时候姑娘怎么办? 楚意弦却并不怎么着急,燕迟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食言。 两道身影在这时靠了过来,楚意弦敛了神色,朝着来人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两人身上的装束时,眼底几不可察地亮了亮,“小郡主!” 来人正是萧韵,还有那日宫宴时,在她旁边的那个蓝衣姑娘。今日她们俩都是一身的骑服,萧韵一身浅紫,另外一个则是一身的湖绿。 “楚大姑娘,打马球的规矩你应该知道吧?马都要用马场中的!总不能连这个,你们定州的规矩也与我们燕京的不同吧?”一身湖绿骑服的姑娘,在燕京城中也算排得上号的人家,不比楚意弦出自根基尚浅的新贵楚家,这一位可是出身大梁开国以来就有的文远伯府周家。 虽然是勋贵出身,可如今的文远伯府已经不掌兵权,子孙都改走了文官的路子,到这一代,便该是归还爵位的时候了,却出了一个太子妃。 太子妃周氏,正是眼前这位周家四姑娘周又菱的嫡亲姐姐。太子的小姨子,自然是身份贵重,加之文远伯府又是老牌世家,在京中姻亲故旧到处都是,势力盘根错节,这位周姑娘自然也是金尊玉贵长大的,性子也有些娇纵。 加之她与萧韵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来就好,又会打马球,楚意弦那三男两女的比赛规则,萧韵找上她,原就在楚意弦预想之中,不过直到此刻,见着周又菱身穿骑服站在眼前,开口就是来者不善,楚意弦才算安了心。一番盘算,总算没有落空。 因而,她的心情便也极好,半点儿没有因周又菱明显带着两分恶意的语气而变脸,仍是笑着道,“这个我知道的。这马只是我来时骑的,一会儿并不会上场。” 犹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周又菱窒了两窒,才又道,“这都这个时辰了,楚大姑娘要带上场的人呢?还没有到吗?”言语间,朝着楚意弦身后周遭扫视了一圈儿。 楚意弦回以一笑,不答反问道,“周四姑娘一会儿是要上场吗?” 周又菱一皱眉,下意识地挺了挺腰,“自然!” “那一会儿在场上就要向郡主和你讨教一二了。” 周又菱眉心一皱,正待再说些什么,边上萧韵却已经先淡淡开了口,“时辰快到了,楚大姑娘还是让你的人快些准备好吧,别误了时辰!” 正在这时,那头骤然传来了几声清脆的响锣,这是让比赛双方上场的意思。 楚意弦转头,还瞧见了那道正走上高台的身影,一身锦衣的青年,隔着一段距离,倒还辨认得出。 萧韵也瞧见了,便是淡淡道,“这马场都是管六哥借的,所以,我便也请他做个中人,楚大姑娘不会介意吧?” “自然不会。此间主人做中人,再合适不过,何况,魏王殿下清正,定会不失公允。”楚意弦是真不介意,萧昰此人的球技平平,骑术也是马马虎虎,所以从不上场比球。可这并不妨碍他喜欢啊,否则也不会特意建了这马场了。 而且,他熟知球赛规则,这些年,在他这东郊马场中更是有过无数的赛事,当中有大半都是由他做的中人,他也真如楚意弦所言,甚为公允。 萧韵点了点头,“那楚大姑娘收拾一下便过去吧!” 楚意弦应了声,萧韵便给周又菱使了个眼色,迈开了步子。 周又菱却还有些不甘心似的,对着她说了一声“楚大姑娘快着些,可别故意拖延时间”,这才转身走了。 这就要上场了,可萧旻和燕迟却还不见踪影,结香急了,“姑娘,现在怎么办?” “别急!先去将石楠和石枫叫来,上场再说。”楚意弦心头亦是有些疑惑,倒不是怕燕迟和萧旻爽约,只是担心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来,莫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楚意弦带着石枫和石楠站到那高台前时,听得看台处一声响亮的“表妹”,抬头看去,便瞧见了正朝着她用力挥手,笑容灿烂,动作夸张的张六郎。 因而也瞧见了他身边坐着的楚煜、楚煊、楚曼音和娄京墨等人,便也牵起嘴角笑了笑。 此时,马场四周搭建起的凉棚内,已经坐了不少看客,能坐在上头的,自然都是有身份地位的,可马场外头还挤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只被拦在外头,挤挤挨挨从入口处往这儿张望,将那入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82 解围 “楚大姑娘,这比赛的规则可是你定的。不是你说的三男两女吗?怎么连上你才三个人?楚大姑娘莫不是不识数吧?” 周又菱看着楚意弦几人,却是倏然笑了起来,笑声清亮,语调又刻意提高了两分,让场内不少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场内便是一静,那头楚煜和楚煊兄弟俩都是蹙起了相似的剑眉。 “我请的人大概是有事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定会来。即便没有来,规则是我定下的,断然没有更改的道理,就我们三人上场便是了,即便输了,也绝无怨言。”楚意弦语调淡淡,红唇带笑。 “楚大姑娘这话可不对,这规矩就是规矩,说好的是三男两女,那便是三男两女。不符合规则便不能上场,不能上场便该自动认输了吧?” 楚意弦嘴角轻轻一抿,“既是如此,倒不如请几位受累等上一等,左右离开局不还有两刻钟的时间吗?” 周又菱一噎,望着她身边那两人,眼睛滴溜溜一转,却又笑了,“楚大姑娘初来乍到,咱们还是自报家门,互相认识一下吧!小郡主和我,想必楚大姑娘已经认识了。这边这几位楚大姑娘应该不清楚。” 楚意弦望见萧韵身边站着的那三个男子时,便已经皱了皱眉,再听周又菱这句话,一双眼就是沉了下来。 周又菱恍若不知,语调热切而周到地给楚意弦介绍道,“这是敏郡王府世子,这是秦国公府三公子,还有这位,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子,王家排行十三的公子......” 楚意弦不是那等真正初来乍到的,眼前这几个人虽然比记忆当中年轻了好几岁,可毕竟从前都是打过照面的,即便把人和身份对不上号,却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平王府马球队里随便抓出来的。 她本来心中已有了猜测,这会儿再听周又菱一个个给她介绍,将家世说得甚为清楚,她便更肯定了这猜测。果然,周又菱将几人介绍完了,便是一脸好奇地瞅着楚意弦身边的石枫和石楠,问道,“楚大姑娘身边这两位看起来有些眼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楚意弦料到了那三男两女中的另外一女,萧韵八成会找周又菱,料对了。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萧韵居然会舍了平王府马球队中现成的人选,转而从勋贵子弟中又找了这么几个家世都算得不差的来帮她比赛,这么一来,石枫和石楠的身份必然会被周又菱拿来做文章。 萧韵这人心高气傲,虽然不见得会如何失礼,可心里只怕不会不介意,那这事儿就有违她的初衷了。 电光火石间,楚意弦心中已是千回百转。 只是还不等拿定主意,周又菱已经等不及了,“楚大姑娘?”一声唤里满满催促,眼睛里却是藏也藏不住的兴奋。 “那是楚大姑娘以为我们来不了,所以仓促之中找来顶替我们的。”身后骤然一声清朗的嗓音传来,楚意弦双眼一亮,蓦地扭头看去。 目光所及之处,一身暗紫色骑装的燕迟大步而来,身边还跟着笑呵呵的萧旻,还有另外一名也是穿了骑服的男子,须臾间,便已经走到了楚意弦身边。 楚意弦一颗心彻底落到了实处,目光须臾不离他,红唇忍不住轻轻勾起。 “既然我们来了,这两位便也用不上了,楚大姑娘还是请他们下去吧!”燕迟站定楚意弦身侧,语调淡淡道。 楚意弦自然是半点儿异议没有,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对石枫和石楠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 石楠干脆地应了一声,便是转身离开。石枫却是顿了顿,抬起眼看了看楚意弦,又瞥了瞥站在她身旁的燕迟,两人郎才女貌,端得是一双璧人。石枫黯下双眸,半晌才沉着嗓应了一声“是”,转身走开。 而萧韵等人,却因燕迟几人的突然出现,而且这样一身打扮与楚意弦站在了一处,都是震惊不已。 虽然不敢置信,但听了燕迟的话,便是她没有会错意。萧韵微微蹙起了眉,倒是没有想到楚大姑娘居然能够请动九哥和燕家表哥。难怪了,当初要定什么三男两女的规则,她倒是不知道,楚家大姑娘竟有这么大的能耐。一瞬间,萧韵望着楚意弦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至于周又菱,震惊过后,却是形容扭曲,下意识地便是尖声道,“与你一道比赛的,是九殿下和秦世子?还有.....还有燕小侯爷?”周又菱问着问着,虽然不愿意相信,却又哪里会不清楚?脸色白了白,有些呆滞地望着燕迟的侧颜。 楚意弦目光不经意瞥见燕迟嘴角一处几不可察的破口,眉心皱起,听闻周又菱这一句,神色却是骤然转冷,冷诮地一勾唇角道,“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周四姑娘有意见?” 少了方才应对时的圆滑,此时楚意弦的字句当中尽是棱角,硌得人疼。 周又菱被噎得脸色又难看了两分,咬牙瞪着楚意弦,几乎忍不住质问她凭什么,袖口被人轻轻一扯,萧韵上前一步,“楚大姑娘这边就算有九哥和表哥、秦世子助阵,似乎也还少了一个人呢!虽然有你们几位助阵,楚大姑娘胜算不少,可却是不合规矩。” “对不住,我来晚了,让诸位久等,真是对不住!”身后响起一道嗓音,随即一个身穿蓝紫色骑服的女子走上前来,那女子笑微微的模样,端庄大气,骨子里透出的矜持高贵。 楚意弦扭头看过去,却是愣了,眨了眨眼,没有醒过神来。 对方却已经冲着她微微笑道,“楚大姑娘怕是不认得我......” 楚意弦不错眼地看着她,隐忍了又隐忍,才没有让眼角的润湿泛上来,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控制不住地反驳她道,不,我认得你。 “我是郑家的郑疏桐!也是......平阳郡主的女儿。” 郑疏桐,首辅郑家二房的长女,平阳郡主的女儿清平县主,也正是楚煜再过几个月便要过门的妻子,楚意弦未来的大嫂。 这一番变故,凉棚看台中的人自然也是看得清楚,当中不少人便因着郑疏桐的出现,不由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楚煜,就是他身边的娄京墨、张六郎等人亦然。 而楚煜的神色却一瞬间复杂起来。 83 抽签 看楚意弦的表情,就知道郑疏桐并非她请来的,可眼下人已经在这儿了,甚至连装束都换了,又没有固定参加比赛的人选,加之燕迟、萧旻,还有秦琅、郑疏桐,没一个好得罪的。 周又菱气得不行,偏又无可奈何,谁能想到一个初来乍到燕京城的楚意弦,居然能够请动这么些人?看来她私下纠缠燕小侯爷的事儿是真的了?真是个不要脸的。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别耽搁时间了,开始吧!”燕迟挑起眼角睃向萧韵。 周又菱不甘心得很,却又无计可施,只得满怀希冀地望向萧韵。 谁知萧韵却很是干脆地点了头,反倒笑了起来,“看来,今日可以尽兴了。”燕表哥和九哥可都是燕京城中球技数一数二的,不过九哥还好,时不时还能约上一两回,打上一场,可燕表哥这两年上场都是跟他那些兄弟伙儿一道,甚少参加比赛,萧韵更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能约到他。不过萧韵却一直记得那年他刚从边关回到燕京时,与在马球场上一贯所向披靡的平王府马球队的那一战,精彩至极,如今想来,萧韵仍是记忆犹新。今日不管输赢,能够与燕表哥同场赛一次,也算了了她一桩夙愿了。 燕迟点了点头,便是率先举步往高台凑了过去。 高台之上的萧昰会意,抬手相击,便有几个马童牵了马上来,由他们挑选。却也不是就这么挑选,另有小厮捧了一只签筒上来,递到萧昰手上。萧昰亲自捧了,拿到了萧韵和楚意弦跟前,“两位,请吧!” “郡主先请!”楚意弦淡笑着谦让。 “今日楚大姑娘的帮手都是高手,我们这边必然战得艰难,如此,我便不与楚大姑娘客气了。”萧韵挑了挑眉,便是浅浅一勾唇,伸手先从签筒之中抽了一支签出来,握住下端,自己看了一眼,楚意弦也随之抽了一支出来,两人才一并摊开掌心,将那竹签亮于萧昰眼前,也让旁人一并瞧见。 萧昰低头一看,笑着朗声道,“抽签结果,安平郡主白七,楚大姑娘白四。” 萧韵笑着一睇楚意弦,“看来,我今日运气还算得不错。承让了!” “郡主请!”这是燕京城马球赛的规矩,场上所用马匹均由马场提供,不过这马自然有好有次,不可能全然一样,比赛双方由抽签决定哪一方先挑选马。签筒中的竹签共分为黑白两色,白色为优,另写了数字,便是可优先挑选的马匹数量。因着一队最多的人数就是七人,所以萧韵抽到的白七,便是签筒之中最好的签了,这运气何止是不错?分明是好得很。 他们一队只有五个人,可以全由他们先挑了马,楚意弦这头都不用挑了,反正余下的全是他们的,也没得挑。 喜欢打马球的人或多或少都懂马,看着萧韵几个又是看牙口,又是看马蹄的,便知道是行家,一会儿定然会先将好的马都挑走的。 楚意弦也不再看了,转而皱眉问燕迟道,“怎么回事儿?”问话时目光不偏不倚就落在他唇角那一处小小的裂口上。 燕迟却是一笑,“什么怎么回事儿?” 知道他是故意装傻,楚意弦眉间的皱褶打得更深了两分,眸光一侧,瞥向身后,“九殿下?” 萧旻正竖着耳朵听他们俩说话呢,猝不及防被点了名,却也没有半点儿犹豫,反倒好似早等着了般,张口便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姑母知道了他要来帮着你比试马球,所以......” “萧九!你是舌头太长了吗?这么多话?”“所以”后头的话不及说出,便已是被燕迟沉声打断了。 那些话也不必再多说,楚意弦已经明了。只是昭阳长公主自来宝贝燕迟,居然会忍不住出手打了他,看来是真的气狠了。燕迟虽然表面看着不着调,可他骨子里有多孝顺,只有楚意弦知道。他哪怕忤逆了昭阳长公主还是要履行承诺,来帮她比赛,本来她该高兴的,可这一刻的心情却有些复杂的酸涩。 这样的事情前世的时候并没有少发生,可那时是因为燕迟喜欢她,自然要护着她,可现在呢?又是因为什么? 燕迟被她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倒有些不自在,目光在脚边划了一圈儿,才重新回到她脸上,却是粗声粗气地道,“你可别多想,不过是因为我答应了别人的事儿,自来都是说到做到,可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楚意弦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与燕迟对视了须臾,红唇间轻抿的笑意中掺杂进了一丝迷离的情绪。 那目光,让燕迟的心弦没来由得微微一颤。 男子俊秀挺拔,女子姣美柔媚,两人相对而站,好似连阳光也格外的偏爱他们一般,投射在他们身上的角度都是刚刚好,将两人的身形笼在其中,泛起一层暖黄的光晕,给这画面又平添了一抹梦境般的柔美。 可这画面落在旁人眼中,却解读出了全然不同的意味。 楚煊和楚煜两人不约而同地皱紧了眉,而后楚煜便是转过头,望向了边上的几个人,张六郎、娄京墨都是下意识地避开了楚煜的视线,一个咳咳,一个左顾右盼,就是楚曼音和楚煊的表情也有了一瞬间的不自在。 楚煜咬着牙点了点头,好哇,只有他不知道阿弦什么时候与宁远侯府那位混世魔王认识了吗?非但认识了,能请来帮她比赛,可见交情不浅。还有,这众目睽睽之下,那是个什么意思? 楚煜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有一种自家种得好好的白菜快要被猪拱了的出离危机感。而其他看台上的看客心中却是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天呐天呐,楚大姑娘和燕小侯爷? 这身高相当,年纪相当,容貌相当,就连这王霸也王霸得如出一辙,不相伯仲,是因为这样,所以瞧着倒是越瞧越般配吗? 可这般配落在有些人眼里,却是刺眼扎心得很。“楚大姑娘!燕小侯爷!”这一声有些尖利,划过耳膜都让人觉得生疼,不只楚意弦和燕迟,就是萧韵和其他几人,也都是皱眉望了过去。 周又菱这才觉得有些不妥,强扯出一抹笑道,“马已经挑好了,时辰也到了,咱们开始吧!” 84 惊马 燕迟没有异议,接过递来的红布巾,一人一条递给了萧旻、秦琅和郑疏桐,再将另外一条递给楚意弦道,“一会儿你可不要拖后腿,我可不想挨了打还输钱!” “放心!”楚意弦接过那布巾,与郑疏桐两人互相帮忙着绑在了左手中臂上,才抬眼冲着燕迟一笑,转过了身,走向那边被萧韵他们挑剩下的几匹马儿。 那头萧韵几人也都绑上了蓝布巾,纷纷上了马,到了场中中线。只听一声响锣,一颗球被高高抛起,萧韵和燕迟的球杆几乎同时高高挥起,杆舞球飞,赛起。 马场之中,尘土飞扬。本以为楚大姑娘对阵平王府小郡主,是毫无悬念的必输之局。在今日到来之前,谁也没有想到,这居然会是一场精彩非凡的比赛。 能够见到燕京城中球技拔尖儿的几人同场竞技,本已是幸事。更没有想到的是,就是不被看好的楚大姑娘居然也只是上场之初有些生疏,过了一会儿后便是上了手,而且与燕小侯爷配合默契。 燕小侯爷进了头一个球后,萧韵那头都是重点防护他,却没有想到他带球到中场时,却一个假动作,用球杆将球往后一勾,送了出去。 那头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楚意弦稳稳接住了球,并带球纵马往球门处奔驰。萧韵这边自然是带人对她围追堵截,谁知道她居然控马自如,突破了他们的两道防线,可就在萧韵几人严密防守之中,她却出其不意利用一处空缺,将球击打出去,方向正是球门处。 这个角度,球自然是进不去的。 可就在球撞上球网弹开时,斜刺里却冲出了一人一马,手中球杆挥洒自如,一个漂亮的上钩,那球又被带回,直击球门的方向。 “哗!”四下里,一阵欢呼之声骤然高响,球进了! 燕迟高举球杆,清啸了一声。场中萧旻、秦琅、郑疏桐和楚意弦几人也是高举球杆朗声附和,隔着人影幢幢,尘土飞扬,燕迟望见了楚意弦的笑,灼灼春色,烂漫无边。 他下意识地便是勾起了唇角,可下一瞬,双瞳却是骤然一缩,脸色惊变。 “小心!”那一声惊喊入耳时,楚意弦只觉得身下的马儿被狠狠一撞,嘶鸣一声之后,便是不受控制地撒蹄急奔,她猝不及防被带得往后一仰,只来得及本能地勒紧缰绳,便被带着冲了出去。 可那马却是受了惊,全然不受控制,她的身子一个颠簸,竟是从马背之上翻落而下...... “阿弦!” “表妹!” 看台之上,楚煜等人吓得面色刷白,都是猝然弹身而起,其他各处凉棚内的众人亦是被这番骤变惊住,纷纷起身望来。 这般摔下去,就算不跌断脖子,若是被发了狂的马踩上一脚,那可都不是闹着玩儿的。 可楚意弦并没有摔下去,她一只脚勾在马镫上,身子险险地斜挂在马侧,随着马儿狂奔,一寸寸往下滑,也离摔下去不远了。 “楚意弦!”一个声音骤然穿越了脑中的迷障到了耳中,楚意弦迷迷瞪瞪抬起眼来,却见着一人一马携着黄沙,好似穿透了时空,从已经遥远的前世尽头奔来,近了,近了,是他,却也不是他,不是那时的他。 如今的他还年轻着,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呼吸,能够生她的气,能够吃她做的菜,也能在这样的时候喊她一声“楚意弦”,让她一瞬间觉得哪怕处于这样的境地之下,也不再害怕。 燕迟不断猛夹马腹,催促着身下马儿快些,再快些,转眼,便追平了。可他一靠近,那匹疯马便更是失控,他只得放弃,另寻他法。抬眼间,再前头便是马场高高的围墙了,巨大的青石垒成,可那马儿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就这样直直地撞上去,会是何后果? “听着!”他的声音低沉,却坚稳,“试着将你的脚从马镫里挪出来,同时记得松开手里的缰绳,我会接住你!” 这无疑是让她直接落马。楚意弦却不过怔愣了一瞬,下一刻便是咬着唇,点了头。而且,话落之时便是毫不犹豫地照做,试着挪动了一下被马镫套住的左脚。好在,那只脚套得并不严实,两番动作之后,脚果真从当中一寸寸脱落了出来,待得完全脱落的瞬间,她眼一闭,同时将紧扯住缰绳的手一松,身子便骤然往底下坠去。 耳边好似窜过了一阵风,带着她熟悉,且让她万分安心的青松爽息,她身子一倾,下一瞬便是被裹进了一个怀抱之中,被一双坚实的手臂牢牢锁抱住,几个翻转,只听砰的一声响,身势停住了,她已经安稳地俯趴着,底下是一副作为肉垫的身躯。 脑袋眩晕得厉害,楚意弦过了片刻,才醒转过来,下一瞬陡然意识到什么,蓦地撑起身子,往身下的人探去。 这一看,目光却是霎然苍白,“燕迟?” 她低低的唤,这一生,头一回这般面对着面,不唤他燕小侯爷,也不是燕公子,而是直呼他的名字,燕迟。 嗬!这世上,多的是人喊他燕小侯爷,或是时秋……好似还真没有人这么唤过他。 燕迟迷迷糊糊地想道,可真是奇怪,为何竟会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呢?是谁?还有谁这般唤过他? 燕迟皱紧眉,缓缓抬起眼皮,有些模糊的视线里,是一双眼睛。 楚意弦的眼睛,长得很好看,叶子的形状,眼尾很长,带着天生勾人的韵味。眼仁儿黑白分明,黑是纯粹的黑,白是剔透的白,那眼神自来都是清澈,却又带着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的谜。此时那长长的眼尾却泛着红,眼里闪烁着点点晶莹,他见过这双眼里的狡黠、挑衅、刁坏,还有满满的情意,甚至是方才一瞬的失落,可从未见过此时这双眼中的慌乱与无助。 她哭了!嗬!她竟哭了? “燕迟!”又是一声低低的唤,却让燕迟脑袋一阵抽疼,他闭了闭眼,恍惚间,眼前这双眼,竟与另外一双好似从梦境之中跳脱而出的眼重合在了一处,那一声声带着泣音,却又好似隔在重雾之中,听不真切的“燕迟”重叠在了一起,混成一记重重的闷响,敲在了他的耳畔。 分不清到底是眼前人,还是梦中人?亦或,根本就是......一人? 小剧场 楚意弦:口嫌体正直,小侯爷你有意思吗? 燕迟:没办法!人设支持! 85 急怒 燕迟再也受不住那疼,皱紧着眉,眼前一黑,厥了过去。 “燕迟!”楚意弦急唤,朝他探出手去,却不等触到,后头一只手伸出,竟是将她的手挥了开去,她有些茫然地看过去,对上的却是一双满布急怒的眼,一双与燕迟甚为神似的眼,昭阳长公主的眼。 昭阳长公主是真正将燕迟看作了眼珠子,与他因为楚意弦闹了一通不痛快,甚至一时气狠了,动手打了他,过后却又越想越是坐立难安。便让人套了马车,匆匆赶来了东郊马场。 谁知道,一走进来见到的却是自家儿子不顾危险,从一匹疾驰的马上飞扑过去,将从另外一匹马上坠落的楚意弦抱住,一道往地上滚去的惊险画面。 昭阳长公主当时便是被吓得仪态尽失的惊叫了一声,若非单嬷嬷将她紧紧搀着,她说不得就要一头往地上栽去了。 好不容易稳住神,急急赶了过来,却见燕迟一身尘土躺在地上,面色惨白已经昏了过去,身下隐约可以瞧见几缕暗红的血迹,昭阳长公主心口便是急缩,谁知却瞧见楚意弦居然还要伸手过去碰燕迟,昭阳长公主又急又怒,当下哪儿还顾得上别的? 挥开了楚意弦的手,便是睁着一双眼将楚意弦盯着,眼底满满不加掩饰的怒意。 楚意弦一时僵住,不敢再近前,可目光却还是控制不住往燕迟的方向扫去。 长公主府的下人却已经小心翼翼地将燕迟抬起,昭阳长公主狠瞪她一眼,脚下一旋,快步而去。 楚意弦脚下一动,下意识地便是要追,“阿弦!”那头,楚煜等人已经奔了过来,上前来便是不由地将她扯住,脸色发白地上下打量着她道,“伤着哪儿了?哪里疼,快跟大哥说!” 楚意弦却只是睁着一双眼,目光有些发直地望着昭阳长公主等人的背影,眼里盈着的泪,不受控制地直往下掉。 楚煜甚少见她哭,就算是小的时候磕了绊了,也不曾如此,只当她是疼狠了,娄京墨等人也是吓了一跳。 “表妹!”“阿弦!”“大姐姐”的七嘴八舌喊了起来,却还是等不到楚意弦开口,楚煜急了,“到底哪里痛,你倒是开口啊!” “你别摇她!”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将他一挡,顺势将楚意弦护了过去,是匆匆赶来的郑疏桐,一双沉静的眸子睐了一眼楚煜,“没有问题都被你摇出问题来了!” 因着她的出现,楚煜打了个愣怔,醒过神来时,神色陡然有些不自在。 郑疏桐却顾不上他,转而望向楚意弦时,神色就要柔和了许多,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悄悄松了一口气,“你放心!燕小侯爷身手灵活,我方才远远瞧见了,他虽然护着你,可却还记得避开要害,不会有大碍的。而且有长公主在,定然能及时请来医科圣手,燕小侯爷一定不会有事的。” 听了郑疏桐这一番轻缓却笃定的话语,楚意弦有些发直的目光终于又活了过来,动了两动,虽然稍显缓慢了些,到底是转过眸来望向了郑疏桐。 郑疏桐长舒了一口气,缓了一息才问道,“你呢?可有什么地方伤着?小心些动一动,看看有什么地方痛?” 楚意弦动了动胳膊和腿脚,只有右手的手掌侧边蹭破了皮,其他并无大碍,她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儿。” 楚家人,包括郑疏桐此时才算放下了一颗心。 楚意弦却已经抬手一抹眼睛,也一并抹去了方才那一瞬间的脆弱,“我要去长公主府,怎么也得亲眼见他平安无事我才能安心。” “方才多亏了燕小侯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自然是该去瞧瞧!过后还要登门致谢,不过,你方才也受了惊吓,不如还是回府去吧!我代你去......便是。”话未说完,郑疏桐一个眼神瞥过来,而后轻轻蹙了蹙眉心,什么也没说,楚煜后头的话却不自觉地弱了声气儿。 楚意弦却想也没想便拒绝了,“我要亲自去!” 楚煜一噎,尚不成言,楚意弦已经转身朝着郑疏桐轻轻一福道,“今日的事儿多谢郑姐姐了,只能改日再致谢。” “去吧!”郑疏桐淡淡笑道。 “楚大姑娘!”正在这时,萧韵却是匆匆赶了来,脸色有些讪讪,欲言又止。 楚意弦却不过淡淡一瞥她,便是收回了视线,喊一声“结香”,就迈开了步子。 竟是全然无视萧韵的样子。 楚煜拦之不住,又是气,又是无奈,忙打迭起笑容,拱手道,“郡主,我家阿弦今日遭了这番变故,有些惊着了,眼下还魂不守舍的,失礼之处,还请郡主见谅。” 萧韵点了点头,“楚少将军言重了。”而后便是告辞而去。 楚煜扭头却见楚意弦已经走远了,眉眼间便染上了怒色。 “我去看看吧!”娄京墨见状,叹一声,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我也去!”张六郎忙道。 两人便是急急走了,楚煊抿着嘴角,板着一张尚有些稚嫩的脸,无声无息转了身,也跟在两人身后一道去了。 楚曼音步子刚动,楚煜的目光便是瞥过来道,“二妹妹就不要去了。紫藤,先扶你家姑娘回马车上等着,我一会儿便来。” 楚曼音和紫藤都不敢违拗了楚煜的意思,紫藤福了福身,便扶着楚曼音走了。 转眼那处就只剩下了楚煜和郑疏桐,楚煜这才木着一张脸,朝着郑疏桐拱手一揖,“今日之事,有劳清平县主了!” 郑疏桐望向他,他却一直垂着眼,并不与她对视。她微微一哂,回以一记淡笑,“楚大公子不必多礼,我与楚大姑娘一见如故,甚为投契,帮她,我心甘情愿,用不着谢,更用不着楚大公子谢!既然已经无事,我就先告辞了。” 言罢,便已经转过了身,楚煜再抬眼时,目光之中只有她的背影,矜持清贵。 马场另一头,周又菱神色有些恍惚,抬头见萧韵回来了,忙凑上前来,小小声喊道,“郡主!” 萧韵却是冷着眼神扫了她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便是径自甩头离开了。 “郡主!”周又菱想追,却才不过脚下一动,就又生生刹住,脸色惨白地看着萧韵径直上了马,策马而去。 小剧场 作者君:婆媳问题,千古难题! 燕迟:不都是你安排的吗?说好的甜宠呢?你想走家长里短,狗血大戏? 作者君:不不不!甜宠是主线,狗血不能少! 86 迷梦 四周都是雾,燕迟觉得自己走在一处园中,熟悉而又陌生。沿着一处杨柳湖堤,他一边走,一边四顾着,总觉得是要找什么,却又不知道要找的是何人,还是何物。 应该是秋时了,湖堤上的杨柳叶已经开始转黄,与边上开得灼灼艳艳的芙蓉花行成了鲜明的对比。 突然,周遭的薄雾好似慢慢消散了开来,一抹身影闯入了眼帘之中。 那是个少女,一头鸦青的发丝半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独簪了一支翠玉步摇,那步摇轻轻晃荡在她的鬓边,掩映着那细致的耳廓,小巧的耳垂,余下的发丝尽数垂下来,好似一匹上好的绸缎一般直荡到腰间,随着她的动作款摆。 身上穿的一件墨蓝色的斗篷。真奇怪!好似甚少见姑娘家穿这个颜色,他迷迷糊糊想着,见她踮着脚尖要去够头顶枝头那一朵开得最好的芙蓉花,他本不是那等多事的人,却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一步步靠了过去,立在她身后,抬起手,帮她摘下了那一朵芙蓉。 她身形微微一顿,蓦地在他身前,几乎是单臂环抱的姿势中缓缓回过头来。 燕迟突然觉得心口砰跳起来,定睛想要去看她长得什么样,谁知她回过头来的一瞬间,已经退散了的雾气突然又蜂拥而至,眨眼便将她的脸,还有她的人都一并吞没其中。 恍惚间,燕迟只隐隐瞧见了那一双眼,叶儿形状,眼尾长长,蕴着天生的风情,勾人魂魄。 雾气涌上,又退散,下一瞬,换了场景,燕迟好似被封在自己的身体里,经历着这不曾经历的一切,却又身不由己。 “你不是酒量很好啊?这回是喝了多少?怎么醉得这么厉害?”那是个女子,一身的红衣,裙摆上精绣着栩栩如生的芙蓉花,大朵大朵的,或红、或粉、或白,开了满满一裙子。可是真奇怪,那裙子上的花都看得那么清楚,偏偏那女子的面容却笼在一层薄雾之中,瞧不真切。 只隐约可以瞧见梳着妇人的发髻,可腰肢款摆之间,不盈一握,身姿楚楚,勾人魂魄,还有那把嗓音,也是奇怪的熟悉。 熟悉得让人心悸,可却透着一股子从未听过的清冷疏离。 燕迟听见自己笑软了嗓音,带着几许撒娇的意味,“是啊!我醉得厉害,都没人照顾我......”死乞白赖地要去抓她的手,有那么一瞬间,指尖都好似触碰到了那一抹香软,却被她生生拂了开去,人也跟着站起,一边往外走,一边冷冷吩咐道,“爷喝多了,让厨房送碗醒酒汤来,你们好生照看着。”话声落时,人已在屋外。 他探出的手,抓了一个寂寞,缓缓虚握在了一处,掌与心,好似都一并空了。 画面再一转,这回,却是一把匕首急刺而来,他想也没想,便推开了身后的那个人,以身相挡。 匕首刺穿皮肉的“刺啦”声都清晰可闻,但或许是在梦中,他感觉不到半点儿的痛。只是“嘭”一声倒了地,眼看着那个身影扑了上来,泣声喊他“燕迟!” 他的血溅在她的裙摆上,开出了一裙的芙蓉花。 一滴眼泪坠在他脸上,真是奇怪!不是在梦中吗?尚且感觉不到痛,如何能感觉到眼泪的灼烫?他奇怪地凝眸去望那张应该还是隐在雾中,瞧不真切的脸,却发现那薄雾居然不知何时慢慢消退了,那张脸,一寸寸展现于眼前。 看清的一瞬间,燕迟却是骤然瞠圆了一双眼,怎么会是她? 紧接着一个激灵,他的意识便已是从那混沌不清的梦境之中抽离开来,几乎是同时,便感觉到了疼痛。好似浑身上下都酸疼,可最疼的却是后背和肩膀,疼痛丝丝缕缕,钻心刺骨。随着疼痛,意识渐渐清醒,便听得了耳边的人语声声。 他不堪其扰地皱起眉来,身形一动,却扯到了伤处,下意识地便是“嘶”倒抽了一口冷气。 然而这一声虽细弱,却让耳边的人声陡然一寂,下一瞬,身畔便是响起了一记轻唤,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和淡淡的小心翼翼,“迟哥儿,醒了?” 是母亲的声音。燕迟终于是彻底清醒过来,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母亲!” 昭阳长公主“欸”了一声,眼底却闪烁着欢喜的泪花,“太医!快过来瞧瞧!” 两刻钟后,燕迟被重新处理了伤处,换上了干净的中衣,眼神清明了许多,脸上瞧着也有了两分喜色。 昭阳长公主看着他,脸上带着笑,从身后丫鬟捧着的托盘上端过一只汝窑白瓷碗,一边在床沿坐了下来,一边用勺子舀起里头的药汤,吹了吹,送到了燕迟嘴边。 “我自己来。”燕迟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便是端过那只碗,仰起头将里头的药汤一饮而尽了。 昭阳长公主见他这般,眼底一闪而没的失落,在他放下碗时,却已经自眼底抹了个干干净净,翘起唇角道,“陈太医最擅长治这类伤,这几日你便安心住下,让他给你好好调养调养。” “母亲,只是皮外伤而已......”燕迟叹了一声。 “什么皮外伤?伤筋动骨还要养一百天呢,你可别仗着自个儿年轻底子好,就不放在心上。侯府那头我已经差人去知会他们了,总不至于在我这儿住上几日,你就不姓燕了。”昭阳长公主的语调带了两分淡冷。 余下的话燕迟不敢再多说,只怕又引得昭阳长公主想起了心结。 就这么两句话,却让母子二人之间的温情消失了泰半,只剩了三分尴尬,四分沉默。 正在这时,外头隐约传来窸窣的声响,一个丫鬟在帘外探了探头,单嬷嬷会意,走到门外,听了几句低语,才又揭帘入了屋。走回昭阳长公主身后时,面上却多了两分踌躇。 “什么事儿?”昭阳长公主低声问道。 单嬷嬷却是抬眼望了望燕迟,燕迟略有些奇怪,纳罕着与他有关?便听得单嬷嬷略带犹豫地道,“门房来报,楚大姑娘......还等在府门外头!” 燕迟目下闪了两闪,骤然间,眼前又浮现了他晕倒之前,她那双与梦中人交错的泪眼。还有方才混沌间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昭阳长公主却已经一皱眉道,“不见!让她回去!” 小剧场: 作者君:小侯爷别怂啊! 燕迟(怒起):这不是怂!有的时候,逃避也是爱情必经的过程! 作者君:你还文艺上了? 87 苦等 “是!”单嬷嬷应一声,便是要屈膝退下。 “等等。”燕迟却是骤然开了口。 “怎么?你还想见她?”昭阳长公主立时扭头看了过来,目中神色有些不善。 燕迟敢打赌,他若是果真敢说要见楚意弦的话,说不得昭阳长公主会让人直接将楚意弦丢出去。楚大将军家可是出了名的护短,可不敢轻易得罪。楚大姑娘的王霸之气可不是没有由来之处的。楚家可是马匪出身呢,即便历经几代,楚大将军身上的匪气也没见消除多少。就是楚大姑娘身上,不也还有看上了什么,就非想抢到手的悍勇吗? 觉出自己竟一时想远了,燕迟咳咳两声,见昭阳长公主越发狐疑戒备地将自己盯着,燕迟忙道,“我没说要见她,我也不想见她。”想起那些光怪陆离的梦,燕迟这会儿还真没有丝毫想见楚意弦的想法。 “不过,今日的事儿母亲不要怪她。眼下天色也晚了,还是给她传个话,说我没事儿了,让她回去吧!” 昭阳长公主紧盯着他,少顷,到底是朝着单嬷嬷轻轻一挥手,“照着迟哥儿的意思办,去吧!” 单嬷嬷这才屈膝,无声退了下去。 昭阳长公主的眼睛却还是一瞬不瞬凝在燕迟面上,目光里带着深深的探究。 燕迟一笑,“母亲这般看着我做什么?难不成我脸上还开出花儿来了?” 昭阳长公主抬手轻轻拍开他伸到眼前来的手,肃容正色道,“少给我嬉皮笑脸的。你不惜忤逆我这个母亲也要去帮她比赛,方才还那般不顾性命地去救她,你对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后头的一句话,昭阳长公主虽然仍是稳着语调,可仔细听还是能听出声线里有一丝发紧,足见紧张。 “什么什么意思?”燕迟仍是笑得漫不经心的样儿。 “少给我装糊涂,你该不会当真看上她了吧?”昭阳长公主将话挑明。 “没有。”昭阳长公主话音一落,燕迟便很是干脆地应道,中间没有半点儿停顿,就好似早知道昭阳长公主会问什么,而他也早想好要怎么答了一样。 “当真没有?”昭阳长公主仍是狐疑瞅着他。 燕迟眼底浮现一缕愠色,“母亲问了,我也答了,答了母亲又是不信。既是如此,母亲又何必再问?反正我说什么,母亲也不信。” 昭阳长公主见他脸色都有些变了,忙道,“好好好!你别激动,母亲不是不信你。母亲这不是觉着你虽然没那个意思,可楚家那一位姑娘待你却甚是不同,心中略有些不安吗?既然你没那个意思,自然是再好没有。那楚大姑娘骄纵任性,行事张狂,绝非良配,你瞧瞧,你不过帮她比试一个马球也能出这样的险事,可见早前那道签语也未必就全然是假,她说不得还真是克你。” “母亲!”燕迟早前也不是没有想过楚意弦克他的话,可这会儿听着昭阳长公主这么一说,却陡然觉得有些气闷,许是说了这么一会儿话,身上的伤又在作祟的缘故。 “好好好!母亲不说了。母亲可不想再因为此事此人与你起什么争执,伤了我们母子二人之间的感情。” “你好好养伤,你的亲事母亲自会替你留意,定会给你选一个可心的人儿。” 燕迟再不想听下去,一合眼睛,翻身面向了墙。 昭阳长公主声气一止,默了片刻,才又道,“那你好好歇着,母亲出去了。外间随时有人,有什么事儿你叫他们就是。”燕迟没有吭声,昭阳长公主又坐着等了片刻,这才站起身往外走了去。 听着房门开了又关上,昭阳长公主交代了外头的人好生照料小侯爷,脚步声渐渐远了,燕迟才陡然睁开眼来,望着面前垂落的墨云纹帐子,眼底沉黯,如同暗夜笼罩下的深海。 楚意弦一直动也不动地站在昭阳长公主府门外,从午后一直到入夜。 门房应该是得了上头的授意,或是自个儿揣摩出了长公主的意思,没有一个人搭理他们,甚至连基本的待客之道都没有,既没有将他们请进去,甚至连搬把椅子出来让他们歇歇都没有。 娄京墨和张六郎两个轮番上阵,使出了三寸不烂之舌也没能将楚意弦劝走。没有法子,只得又去游说门房,花了重金,最后那门房也只答应帮他们传个话,人进去之后,便是没了回音。 楚意弦仍是动也不动地立在府门前,天未黑时,四处都还有些看热闹的人探头探脑,直到入了夜,暗地里窥探的眼睛才少了。只今日过后,楚大姑娘被昭阳长公主拒之门外,在府门前站了许久的传闻只怕就又要在燕京城人尽皆知了。 娄京墨和张六郎互看一眼,又望了望如同一根木头桩子一般杵在那儿的楚意弦,长叹一声。倒是楚煊和结香一直只是沉默地站在楚意弦身后,犹如影子般。 夜,越来越深了,昭阳长公主府紧闭的府门终于“吱呀”一声轻启,一道身影从中走了出来,身前还跟着一个掌灯的丫鬟。 楚意弦一双黑眸闪了两闪,抬眼间辨清了来人的身份,上前一步,朝着对方一屈膝,“单嬷嬷。”也不知是半晌没有开口,还是站在这儿吹了凉风,嗓音微微有些喑哑。 单嬷嬷没有想到她居然知道自己,而且上来便是行礼,微微一怔,抬眼见她还装着方才在马场时的那一身骑服,上头尚满是灰尘污渍,还洇着一两团颜色略深的血渍,右手上用白练草草地缠了几圈儿,可见是直接从马场过来的。她的伤自然是比不得小侯爷的厉害,可人是姑娘家,也是金尊玉贵长大的...... 单嬷嬷心里将这些过了一圈儿,望向楚意弦时,神色便不由得略略柔和了两分,也是屈膝行了个礼,便是道,“楚大姑娘,太医仔细瞧过,好在吉人天相,小侯爷并没有伤及要害,眼下人已是清醒了,只需好生静养些时日便能痊愈了。只是人刚醒来很是虚弱,已是又睡了过去,长公主爱子心切,此时心绪烦乱,怕也无心待客,还请楚大姑娘见谅。天色已晚,楚大姑娘与诸位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他当真已经醒了?太医说了没有大碍?”楚意弦神色稍稍一松,却还是没忍住又追问了两句。 88 终见 单嬷嬷点头微笑,“当然。老奴自然不会拿这样的话来哄姑娘。” 楚意弦黯下眸色,到底点了点头,“多谢嬷嬷。”说着又是敛衽屈膝一拜,直起身时,目光略有些深幽地瞥了单嬷嬷身后的府门一眼,这才脚跟一旋,迈步朝着停靠在一旁的马车走去。 这就走了? 终于要走了? 张六郎和娄京墨两人一愣,继而都是欢喜起来,忙朝着单嬷嬷拱手一揖,疾步跟上。楚煊亦是朝着单嬷嬷长身一揖,转过了身。朦胧月色下,马车踢踢踏踏跑走了,单嬷嬷嘴角轻轻一勾,这才领着丫鬟转身回了府。 等到下了马车时,楚意弦的神色已经如往常一般无二了。 楚煜本来满肚子的火,沉淀到了半夜也散了一大半了,再看楚意弦一身狼狈的模样,目光扫过她右手上草草缠着的白练,到底是长叹了一声,“先去歇着吧!给你家姑娘处理一下伤口,不要留下疤了。”后头一句话是对着结香说的,说罢,便是深看了楚意弦一眼,转过身背手走了。 楚意弦默了一息,带着结香回了流霜院。进得院门,脸色却是沉凝了下来,“去看看石枫他们回来没有?” 结香正待屈膝退下,便听得身后一声“属下等来向姑娘复命。” 转身一看,正是石枫、石楠,还有连清。 “进来吧!”楚意弦进了屋,几人跟在身后。 进得屋内,结香自轻手轻脚去端了水来,帮着楚意弦清洗伤口。楚意弦却连眉毛都没有皱上一下,目光沉静中带着一丝淡冷,落在石枫脸上,“如何?” 石枫将目光从楚意弦擦伤了的手上移回,垂下眼道,“属下和石楠两人按着姑娘的吩咐,确实寻着了一个与周家人私下接触的女子。只她很是谨慎,并没有与周家人同车而来,头上还戴了帷帽,瞧不清面容,到了马场之中,也并未与周家人坐在同一处,只是一个人坐在边上。等到出事之后,她也是一个人避开人走的,若非刚巧撞上了一个周家的丫鬟,叫住了她,唤的是‘表姑娘’,属下等还寻不着人。按姑娘吩咐的,我们当时没有现身,一路跟着她出了马场,想到了人少之处才将她拿下,没有想到,她甚是狡猾,竟是一出了马场,便三两下窜进了外头围观的百姓堆中,属下与石楠将人跟丢了,还请姑娘责罚。” 石枫说到这儿,面上已带了两分惭色,拱手深拜下去。 石楠亦是面无表情地跟着抱拳请罪。 楚意弦却不过淡淡瞥了他们一眼,便是抬手让他们起了,却并未有半句责怪的话,目光转而落在了边上,“连清?” “姑娘放心,人没有跟丢。不出姑娘所料,她很是狡猾,离开马场之后并未回文远伯府,而是一路避着人往城南一带去了,如今已是躲进了一处民宅中,一直未曾出来过。” 石枫不由得往边上有些文气的青年看去,瞧这人的模样并无半分武功,他究竟是如何将人跟上的? “辛苦了。”楚意弦淡淡道一声。 连清自然是忙称不敢。楚意弦往边上一瞥,见结香已经将她的伤口清洗干净,上了药,又重新缠上了干净的白练,便是收回手来,徐徐站起身道,“石枫,多带几个人,咱们出府去。” 夜凉如水,月亮躲到了云后,这一片都是普通的民居,此时已经是万籁俱寂,只偶尔能听见几声犬吠。 两个小乞儿从暗影中跑了出来,到了连清身边低语了两句,连清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散发着肉香的纸包递给那两个小乞儿,他们便又跑回了暗影中,连清才回到楚意弦身边,抬手指了指前头那间小小的院门,“姑娘,就是这里了。” 音量放得低,楚意弦却听得清楚,淡淡点了个头,便是迈开了步子。 其他人便也跟了上去。到得那院门前,楚意弦朝着石枫一瞥,后者立刻会意,抬手一挥间,带来的人便已是无声将那小小的院落重重包围了起来。 结香上前一步,正待敲门,楚意弦却轻道了一声“慢”,一双眼睛恍若也沾染了秋夜的凉意一般,透着两分幽冷,望着面前那扇门,语调淡淡道,“既然确定人在里面,那便不必费事儿了,直接进去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连清和结香都是一惊,却也只是一惊,他们虽是后来才跟着楚意弦的,却至少知道谁是主,他们只会听令,不会置喙。 石枫和石楠却是愣了一瞬之后,便是安之若素起来,石枫甚至有那么一瞬的欢喜,这才是他的姑娘啊! 两个身手矫健的护卫三两下攀上了墙头,又跳了下去。 “什么人?”屋内本该睡着的人很是警醒,听得这轻微的落地声,居然也是瞬间反应过来,断然喝问道,同时,屋内的灯便是亮了起来。 可却已是晚了。 跳进院内的人很快将门栓拉了开来,一身素色披风的少女踏着夜色走进了院中,正对院门的房门被从内拉开,暖黄的烛光笼着一个纤纤弱质的少女,身上衣裙都是齐整,只卸了头上的钗环,一头发丝半挽半泻在肩背之上,此时捧着灯,睁着一双恍若小鹿一般的眼睛,望着闯进门的这一群男人,还有那个被簇拥着走在最前头,穿一身暗色披风的艳丽少女,面色微微有些发白,咬着下唇,又是不安,又是惶恐地道,“你们是谁?为何要半夜闯进我家中?”刚问了两句,便是要张唇大喊,谁知,不等她喊出口,一柄明晃晃的剑就已经抵在了她喉咙处,锋锐冰冷,好似只要她一出声,那剑尖就会毫不留情地刺进来。 持剑的手端得平稳,一身暗色披风的少女脸上却展着艳丽绝伦的笑,红唇微勾着看她,一双眸子恍若侵染了月色,瑰丽却也清冷,“终于见面了,杭依依。” 门,关上。小小的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就连结香都被撵了出去。 楚意弦借着昏暗的烛光打量着这间再普通不过的民居,笑着道,“没想到你居然这般谨慎,没有住去文远伯府,反倒自己赁了这么一所院子。” 少女缩着肩膀躲在一旁,纤弱的身形,想哭却又强忍着的姿态,一副楚楚可怜,弱不胜衣的模样。 89 死敌 “你是谁?”抖颤着唇,少女开了口,嗓音软糯娇软,若是男人听了,怕是就要软了心肠,酥了骨头。 楚意弦眼底却是没有半丝动容和动摇,一扯唇角,冷诮笑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就不要再装了吧!杭四姑娘!”楚意弦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她回来了,可她前世的死敌也跟着回来了。 最初在喜鹊湾没有找到杭依依,她心里已是不安,后来在灵济寺中惊鸿一瞥,又知道了那道签语的事儿,即便不愿意相信,可楚意弦从不是自欺欺人的人,至此,也再不心存侥幸。 上苍虽待她不薄,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却也无声地给她下了一个绊子,眼前的杭依依自然不可能是原本的杭依依。 杭依依垂下的眸子微微一黯,下一瞬,抬起手来,轻轻揩去了眼角挂着的泪珠,原本还是楚楚可怜的面容变戏法儿似的噙起一抹笑来,还是牲畜无害般的温软可人,可那双眼里的神色却全然变了,望着楚意弦,眼底流露出丝丝恨意与杀气,“楚意弦!你真是阴魂不散,没想到,你居然也回来了!你是怎么死的?难不成燕迟死了,你伤心过度,所以自戕了?可是不该呀,你那么好命,即便没有了燕迟,做不成宁远侯夫人了,你也大可以死遁进宫做个宠妃,一样可以荣华一世,你为什么要回来?又要挡在我面前?” 这就是承认了!楚意弦心里生出一腔尘埃落定之感,“阴魂不散?这倒也是我想说的话!每一回,都是你先来招惹我的,到底是谁阴魂不散?” 杭依依嗤笑一声,“我若不动手,你就会饶过我?你日日缠在燕迟身边,会容得下我的出现?我不过先下手为强罢了,只是可惜,你我之间,老天爷永远站在你那边,没想到,居然被你发现,被你找到了,算我倒霉。不过楚意弦,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不过是仗着自己投了个好胎罢了,有权有势,而我什么都没有,哪怕拼尽了全力,也只能被你压上一头。” 楚意弦默然,她说得对,她们本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从前世到今生,没有半点儿改变,又还有什么好说?“既然你承认了,那便也不算冤了。” “你想干什么?”杭依依扭曲的面容终于一僵,眼底闪过两分惧色。 “前世,你亲手杀了燕迟,还记得吗?你觉得......我想干什么?”楚意弦勾着唇角,笑了,那笑意却半点儿未及眼底。 “我要杀的明明是你!”杭依依的面容再度扭曲,“可我没有想到,他居然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今生也是一样......可是凭什么?楚意弦你凭什么?你待他,及得上我待他的一两分吗?他为什么眼里只有你,却从来看不到我的付出?甚至......他还杀了我,当然他若因我刺了他一刀,临死前想要杀了我为自己报仇,那么与他同赴黄泉也没什么不好,我不怨他。可我知道不是,他分明是为了你......他分明是想在临死前解决了我这个祸端,好让你往后安乐平顺地过活.....楚意弦!你不知道我是怀着怎样的怨念死去的,我如今怎么对你,你都不该觉得奇怪才是。” “是啊!你有多恨我,我再清楚不过,所以,你如今落在了我手里,我自然不会放过你。而你,既然什么都清楚,也不该觉得冤才是。”楚意弦捡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端正却从容的坐姿,微微抬眼望着杭依依,即便是仰望的姿势,可她眼里浅薄的笑意,还有那神色间不经意透露出的不屑,都好似在杭依依心里扎上了根针一般。 楚意弦却还要微微笑着,在那根针上碾上一脚,“杭依依,你该清楚,对付如今的你于我而言,不过碾死一只蚂蚁一般那么容易,你实在该再小心些的,不该这么轻易就落在我手里。我都替你可惜,今世......燕迟甚至都还不认识你呢,不是吗?而我,即便你给我下了再多的绊子,那又如何,我和燕迟之间也还有无限可能。他当初对我有多么情深,你妒心那么强的人应该记得一清二楚吧?往后也是一样,而且今生我定会跟他恩爱如昔,白首偕老,只是可惜,你看不到了。” “楚意弦!你想对我如何?难不成,你还想杀了我?”杭依依嗤笑一声,“我虽然没有住在文远伯府,可我到底是文远伯府的远亲,何况,我早就留了后手,你若果真杀了我,怕是自己也会惹上无穷无尽的麻烦。”杭依依眼里闪过一抹狂热,事到如今,这样好像也不错。 楚意弦不怀疑杭依依的话,以她行事的谨慎,若非她一早便有防备,也不会这么轻易便将她抓出来,她要留着后手也是可能。不过......“我并不打算杀你,一个你,还不值得让我脏了自己的手。不过你放心,我自会给你安排好去处。早在灵济寺与你‘巧遇’之后,我便已经去信衢州,告知杭大太太你的下落。毕竟,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走丢了这么些时日,想必杭大太太也是很担心的吧!前些日子接到衢州那头的消息,杭大太太已经派了亲信北上来接你了,估摸着时间应该快到了。” 楚意弦红唇微弯,笑得热切,可那笑容落在杭依依眼中,却可怖可恨一如煞鬼。 杭依依咬着牙,“楚意弦,你够狠!” 杭大太太恨极了杭依依的生母,否则,也不会在杭依依生母一死,便立时以她体弱命硬为由,将她远远打发去了喜鹊湾的庄子上。那些年在庄子上,她受尽了磋磨,若非命硬,还真是活不下来。可她之前用法子回了衢州,杭大太太心中对她已是不满忌惮,后来又借由祖母去了杭州,从杭州逃离......这一桩桩一件件,杭大太太只怕早就恨她入骨,若换了杭家其他人来,或许还有她的活路,可楚意弦直接找上杭大太太,便是不给她好过的意思。落在杭大太太手中,即便不死,也是生不如死。 楚意弦却丝毫不将她眼底的恨意看在眼中,笑得馨馨然应道,“多谢夸奖!” 杭依依目下闪动,不!她决不能落在杭大太太手里,死也不能,更不能让楚意弦如了愿。 90 诅咒 想到这儿,她趁着楚意弦垂眼之际,蓦地将头上的发簪拔了下来,便是朝着喉间急刺而去。 虽然她是真不想死,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死了总比活着要强,她死了,还真能将楚意弦给拖下水,倒也不错。 可谁知道她那发簪尖锐的一头还不等刺进喉咙,便是“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金石相击,响声清脆,如落心上。 怎么会?杭依依轻颤着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却是楚意弦一双冷诮的眼。 杭依依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周身的不对劲。方才,她抬手时,已觉有些乏力,只没有多想,直到那发簪落了地,这会儿才觉得何止是手上疲软没了力气?就是浑身上下都是一样,甚至连眼皮子都有些沉重起来,蓦地想到什么,她有些迟缓地转头望向了窗边燃着的那支灯烛。是了,方才,楚意弦先她一步进门,她在门边踌躇了片刻,才转身进了屋。 她进屋时,楚意弦正好背对着她站在那支灯烛前,若是要动手脚,只能在那里,也只能是在那个时候。 再转头瞪向楚意弦时,眼底的恨意已是漫溢而出。 楚意弦却恍若不见一般,掸掸手,施施然站起身来,“杭依依,我不蠢。同样的错,我不会再犯第二次。这一回,我不会给你杀我,或是你自杀的半点儿机会。你就安心在这儿待着,等到杭大太太派来接你的人到了,我的人自会平平安安送你去交予他们。” “楚意弦!”杭依依脚下一动,却没了力气,“嘭”一声撞上了桌子,又跌在了地上,她却是顾不上,趁着还能开口,急急朝着楚意弦的背影喊道。 “楚意弦,你心里当真有燕迟吗?若是有,你如何还能忍心害了他一次不够,还要害他第二次?你分明就是八字硬,处处克他。前世,他遇上你之后,可有一回好事?不只丢了爵位,最后还丢了性命,这回呢?这回你才到他身边没多久,他就为了你,生死关前走了一遭。这才刚刚开始,往后还说不得有多少磨难呢,你当真就这么心狠,还要葬送一回他的性命才肯罢休吗?你若果真喜欢他,就是这般喜欢的吗?” 楚意弦在门前停了步,转头朝她瞪了过来,面上的笑容已经消失,目光锐利恍若刀剑。 杭依依见状,却是心情极好地低低笑了起来,“你瞪我也没用,你很清楚,我说的就是事实。燕迟前世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宁远侯府的爵位如何会丢?只是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却不肯告诉你,而你却一直装傻,不愿意承认罢了。你就是红颜祸水,就是命硬。你不止克他,你还克所有亲近你的人。想想你身边的人,你的父兄,你的丫鬟,哪一个有好下场?如今也是一样......你不杀我没有关系,我也不想死了,我会活着,拼命活着,等着看你往后哭的时候,那该是何等快哉?” 说到这儿,杭依依又笑起来,笑得格外开怀,笑声不止。 楚意弦面无表情看着她笑,倏然一扯红唇。楚意弦的长相本就艳丽非常,平日里不笑便已然引人注目了,一笑嫣然间,更是转盼万花羞落,夺人心魂。 杭依依因那笑容骤然一滞,面上的笑生生僵住,楚意弦却已经转回身,迈开了步子,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直到房门掩上,一寸寸将楚意弦的背影遮住时,杭依依才反应过来,尖利着嗓音疾声道,“楚意弦,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女人,你只顾自己,全然不顾你身边的人,你还摆出一副在乎他们的样子,你骗谁啊?只怕你把他们都害死了,你也不会在意吧?你命中带煞,注定克亲克友,我诅咒你,诅咒你孤老一生......” 房门已然关上,可杭依依尖利的嗓音仍能清晰可见。 外头候着的石枫等人都屏气敛息,谁也不敢吭声。方才的话听不清,这会儿杭依依的喊叫可是清晰入耳。 至于带来的其他人则被早早支到了外头,不该听到的,都听不到。 楚意弦站在廊下,仰起头缓了两息,语调淡淡吩咐石枫道,“她狡猾得很,为怕出纰漏,在杭家来人之前,便日日给她灌着迷药吧!” 石枫拱手应“是”。 楚意弦一边抬手将披风的兜帽拉起,罩上了头,垂下的暗影登时遮掩住了半张脸,只余一弯红唇,在夜色之中仍带着魅惑的丽色,她却已经迈开了步子,无声走了出去。结香、石楠和连清几人连忙无声跟了上去。 却谁也不敢开口,都将步子放得极轻,如果可以,只怕连呼吸都能敛住了才好。 楚意弦一步步往前走着,直接越过了等在胡同口的马车,一步步走进了暗夜里,露在兜帽外的红唇渐渐抿紧,成了一条直线。 她不是傻子。前世的很多事,她即便当时不明白,过后也总能想通。如杭依依所说,她实在是个好命的人,父母兄弟,还有夫君,人人都为她遮风挡雨,那样的狂风骤雨之下,她尚且还能得以保全。讽刺的是,偏偏很多事情,也许真是因她而起。 只是可惜,杭依依错算了她的性子,她是会自责,却不会逃避。只是这一回,她不会再安然栖身在他们的庇护之下,即便栉风沐雨,她也会担负起她该担负,可以担负的一切,这一回,换她来守护他们。 楚意弦的脚步猝然一停。 “姑娘?”结香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唤道。 兜帽下,女子的雪肤红唇被琉璃灯暖黄的光笼着,平添了两分妖艳,那抹红唇徐徐弯起,“上车吧!夜深了,咱们该早些回府歇着才是。歇好了,明日才能有精力做事。” 做的什么事?即便天差不多快亮时才歇下,楚意弦却也不过眯了一两个时辰,待得天色大亮时,便是起了身。到底年纪轻,也瞧不出多么憔悴,反倒神采奕奕的模样。换了一身半旧的衣裙便是进了厨房,忙活了一阵儿之后,煮好了粥,又熬了汤,做了几个补养却清淡好克化的吃食,便是用食盒装了,拎着出了府。 马车一路到了长公主府门外,门房见得她,个个都是面犯苦色,她却并不为难他们,一个银锭子递过去,只让他们将食盒帮忙送进去给小侯爷。 91 食盒 只是,那食盒不等送到燕迟手里,就已经被中途截走,送到了昭阳长公主跟前。 昭阳长公主正在修剪着面前的一盆盆栽,听得下人的回禀,眉心便是攒了起来,目光落在那只食盒上,眼底藏不住的嫌恶,“拿出去扔了!” 单嬷嬷一个眼色,那丫鬟不敢再迟疑,拎着那食盒转身走了出去。 谁知,刚走出正院,便被人拦住了,“珍珠姐姐拎着这食盒要去何处?”笑呵呵的来人正是关河,嘴甜能说,八面玲珑,即便不常来长公主府,可这府上也多得是他的“姐姐”、“妹妹”,人脉广着呢。 “这食盒看着怪沉的,我帮姐姐拎吧!”关河说着就已经伸出手去,不由分说将那食盒拎了过来。 这珍珠正是昭阳长公主跟前的一个三等丫鬟,关河这般殷勤让她甚为受用,何况这是小侯爷跟前得用的人,谁不乐意交好? 珍珠一边谢过了他,一边对他说,“劳烦关侍卫帮忙将这食盒拎到前头的潲水桶里倒了。” “这里头的东西要倒了?”关河一脸的惊愕。 珍珠面有难色,到底不敢多言,“这是长公主的吩咐。” 关河收起面上的疑色,笑着道,“明白明白,我不会多问,让姐姐为难。这下起雨来了,路上湿滑难走,姐姐就不必跟着去了。这潲水桶我能找得着,姐姐放心,这点儿小事包在我身上就是了。” 珍珠迟疑了片刻,眼看着庑廊已经走到了尽头,天上不断落下雨来,她又忘了带伞,略一迟疑,终究是屈膝道,“那就多谢关侍卫。” “不必谢,不过举手之劳而已!”笑罢,关河便拎着那食盒大步流星走了,直到眼看着关河穿出了前头的月洞门,再也瞧不见了,珍珠这才放心地转身往回走。 却哪里知道关河根本就没有走远,出了月洞门便是拐了个弯儿,贴站在了墙边,直到听着珍珠的脚步声远了,拎了那食盒便是疾步而行,却是尽捡着那些偏僻的小道走,听着人声便躲,一路将那只食盒稳稳当当地拎进了燕迟的房中。 燕迟虽然不常在长公主府住,但昭阳长公主在府中也专门给他辟了一个院子,偶尔过来小住时,便都住在此处。 只是这些近前伺候的,他用不习惯,日常起居都是关河他们照顾,这会儿也是一样,其他的人都早被支了开去,屋内只燕迟一人。 他正枕着手臂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他年轻,底子又好,昨日的伤今日便已好了大半,这比起他祖父用家法伺候的伤,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只是他母亲大惊小怪,说什么也要让他躺着好好将养,他懒得争辩,只得勉强耐着性子继续等着,可却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听得脚步声,他便是一个弹身坐了起来,看着关河脚步如风从外头闪进来,做贼一般的小心翼翼,可手里却拎着一个大大的黑漆食盒,他脸上立刻展开笑来,一边站起三两步窜到了桌边坐下,一边道,“快点儿!趁着没人,速战速决!” 关河忙将食盒拎到桌上,快手快脚将里头的碗盏都取了出来,大多都是些凉了也能吃的菜色,只有一碗粥和一盅汤,却是用暖笼包着的,这会儿取出来,还犹带余温。 燕迟喝了一口,就觉得整个人,从口到胃再到心,整个人都熨帖了,不由满足地叹了一声。 外头雨声沙沙,打着芭蕉,屋内萦绕着食物的暖香,燕迟陡然便是想起了那一个宿在破庙之中的雨夜,那时楚意弦也煮了一锅粥,与手中这一碗,用的不同材料,却也一样的美味可口。 这满满的一食盒,关河却不过得了两个点心,偏偏却不敢惹了他家爷,一边安慰着自己爷肯分食给他已经算不错了,做人不能太贪心,一边难掩好奇地问,“爷真是神了!如何知道楚大姑娘一定做了饭菜送进府来,而且长公主殿下一定不会让这食盒送到爷跟前来?” 燕迟哼了一声“这还不好猜吗?猜不到是你太笨而已。好了,吃你的吧!吃也堵不上你的嘴!”燕迟哼了他一声,便径自埋头,心无旁骛地吃将起来。 关河那两个点心还不够塞牙缝的,看着燕迟大快朵颐,都快哭了。也要有吃的堵他的嘴啊! 楚意弦从长公主府回来,刚从马车上下来,门房便是报说,“平王府小郡主和文远伯府的四姑娘来了,眼下正在花厅候着呢,二姑娘在陪着说话。” 萧韵来了,这倒并不在楚意弦意料之外。 她整了整衣裙,便是徐步而去。 花厅内,萧韵吃着茶,半垂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楚曼音的话,周又菱则是脸色灰暗,如坐针毡,就是作为主人的楚曼音也觉得没话找话,尴尬难熬得很。 平王府虽然只剩了小郡主一人,可这小郡主却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当今陛下的亲侄女。而且,正因为偌大的王府只剩了小郡主一人,陛下才格外的疼惜这侄女,总是格外看顾些,小郡主虽然无父无母,却有个当皇帝的伯父,还甚为疼爱她,这燕京城,谁敢轻视她? 而楚曼音,不过一个靠着伯父庇荫的孤女罢了,换了平日,萧韵只怕正眼也不会瞧她一眼。今回不过是看在楚家的面子上,才与她闲话两句罢了,这点自知之明,楚曼音还很是清楚。 因而在听着外头传来一声笑嗓时,她不由长舒了一口气,心下松了松。 “郡主登门,真是蓬荜生辉,只是我刚刚出了门,累郡主久候,真是对不住,还望郡主见谅啊!”流泉般清脆动听的嗓音带着笑,便更让人耳目一新。 抬眼间,一个一身暗色披风的艳丽少女裹挟着淡淡的湿气揭帘而入,进得门内,她后头的丫鬟帮着她去了外头披着的暗色披风,露出里头玫瑰红的衣裙来,整个厅堂好似都被照亮了一般。 楚意弦笑着走上前去,与萧韵见了礼,却不过淡淡一瞥周又菱,无视她一般。 本来脸色就有些晦暗的周又菱脸上登时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难堪至极,咬着牙,狠狠往楚意弦瞪了过去。萧韵一个眼风扫了过来,她身形一滞,虽是不甘,却到底是咬着牙忍了下来,垂下眸子,略显僵硬地重新落了座。 92 条件 “本想着天儿下着雨,楚大姑娘应该不会出门,这才连帖子都没有送,直接登了门。没有想到还是来得不巧,这样的天气楚大姑娘居然也出了门。”萧韵微微笑着,那模样倒是比之之前那两回热切了许多。 楚意弦淡淡笑道,“刚刚去了一趟长公主府,没能进得门,这才早早回来了。” 这话却是让边上周又菱神色一僵,就连萧韵的笑容都有了一瞬的不自然。 楚意弦却恍若不知,微微笑着,端起茶碗轻啜了一口,自始至终连眼角都没有挂过周又菱一眼。 萧韵眼角余光瞪了周又菱一眼,打迭起笑容道,“实不相瞒,来这里之前我也去了长公主府,只是姑母如今还气着,也没有让我们见着表哥,不过听说已经没有大碍了,楚大姑娘还且宽心。” 楚意弦牵起嘴角,不咸不淡地微微一笑,并未回应。 萧韵瞄一眼周又菱,后者被那目光一震,死死咬着唇,片刻后,才低哑着嗓音道,“楚大姑娘,昨日马场之上的事儿……对不住!我那马不知为何突然失了控,这才撞上了你的马,我不是故意的,更没有想到会引出那样的事端来,还希望楚大姑娘看在我是无心之失的份儿上,原谅我这一回。” 周又菱的语气干巴巴的,当中有多少真心实意,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马突然失控了?无心之失?”楚意弦嗤笑了一声,终于正眼望向了周又菱,“昨日马场之上,周四姑娘一直咄咄逼人,对我的态度想必场中许多人都是瞧见的,而众目睽睽之下,周四姑娘驾马直接朝我撞了过来,这也是大家都瞧见的。不知道周四姑娘说,这只是一个意外,是无心之失,而不是周四姑娘有意为之,会不会有人信呐?就是周四姑娘……你自己信吗?” 没有想到她都低声下气地道歉了,楚意弦却半点儿没有给她面子,反倒直接反唇相讥,周又菱一瞬间脸色乍青乍白起来。 萧韵的脸色也有一瞬的难看。 楚意弦却是倏然话锋一转,笑道,“当然了,我自然是愿意相信周四姑娘的,毕竟,那样的众目睽睽之下,就算只是无心之失,我若是出了什么事,周四姑娘想必都逃脱不了干系。别的不说,我家里自然是不会饶过你的,何况,如今还牵扯进了燕小侯爷。周四姑娘总不会蠢到为了心中一时不平,毁了自己一辈子。毕竟,谁家也不会要个心思歹毒的媳妇儿的,这么浅显的道理,我一个边塞长大的武将之女都知道,周四姑娘饱读诗书,如何会不清楚?到时,只怕就是郡主也要受了牵连,还以为你那般行事是因为郡主输不起,授意你做的。到时会传出什么话来,周四姑娘自然是想想也是知道。你说呢?周四姑娘!” 楚意弦笑微微的,语调放得徐缓,好似玩笑一般,可那一字一句落在耳中却是让周又菱的脸色一寸寸变得雪白,更是觉得周身都冰凉起来,眼神有些发直地望着面前笑靥如花的女子,从心底泛起丝丝凉气来。 “楚大姑娘,当真只是误会,这事儿,便请楚大姑娘大人大量,就此揭过吧!”萧韵笑笑帮腔道,而后,用力地咳嗽了一声,“又菱?” 周又菱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忙道,“是……真的是误会!楚大姑娘就大人大量,原谅我这一次。” “周四姑娘亲自登门,还有郡主作陪,可见您二位果真交情非比一般,我就算看郡主的面子,也不该死揪着不放。不过……” 本来听着前头楚意弦语调和缓的半段话,萧韵和周又菱都松了一口气,谁知,却被她一个“不过”,又将心提了起来。 楚意弦却是弯起红唇,笑意尽落眼底,却怎么看都有些狡黠的意味,“我有几个条件,应该不为过吧?” 萧韵瞥一眼周又菱,她僵着脸色,却还是勉强打迭起笑容道,“楚大姑娘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 心里虽然有些不甘心被楚意弦这般拿捏,可眼下,她好像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只怪自己当初一时鬼迷了心窍,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样的事儿来,落人口实,如今,除非楚意弦站出来帮着澄清,她只怕就真毁了。而且,若果真牵连了郡主,就更糟了。 楚意弦不客气地伸出食指晃了两晃,“第一,今回周四姑娘的马虽是冲着我的马撞过来的,可我不过受了点儿小伤,伤得厉害的是燕小侯爷,周四姑娘要请家中长辈备妥礼物,去长公主府或是宁远侯府向燕小侯爷亲自致歉。” 这自然就是要弄得人尽皆知的意思了。周又菱脸色有些难看,但转念一想,本也都知道了,何况是向长公主府和宁远侯府,向燕迟低头,也并不丢人。略一迟疑,周又菱便点了头,“可以。” “至于我这里……十五是个好日子,周四姑娘就在我新开张的对雪阁摆上赔罪酒,至于请什么人,总要有个见证,便请郡主代为拟帖子吧!” 此话一出,周又菱的脸色更是难看。 萧韵一个眼神瞥过来,她即便脸色就跟吞了一只苍蝇一般,仍然僵硬着将头点了下去。 于是乎,楚意弦满意了,笑得愈发灿烂。 萧韵也满意了,平日里目下无尘的清高模样因着一抹淡笑稍稍淡化了两分,“没想到楚大姑娘还开了酒楼?” “就是闹着玩儿的,到时郡主上门来看看,也帮着指正一二。本来是想着马球若是赢了便请郡主帮个小忙,请些要好的姐妹给我捧捧场,如今这样一来倒是便宜了我,想想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这话就言重了,你受了好一番惊吓不说,就是昨日不出那档子事儿,有九哥他们帮你,也定是你赢的。既然就是这么个事儿,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请些姐妹去给你捧场。” “如此就多谢郡主了。” 两人全然无视于周又菱难看的脸色,笑着说得热闹。 敲定了时辰,萧韵便也坐不下去了,带着周又菱起身告辞。 楚意弦将二人亲自送到门外,转身时,脸上的笑容淡了两分。 结香一贯沉稳,这一刻也不由得道,“姑娘当真就这么揭过此事了?”那周四姑娘恶意满满,昨日那一撞,可是险些要了姑娘的命。 93 对雪 虽然姑娘最后伤得不重,可也不能因为这样,这事儿就没什么大不了了吧?还有燕小侯爷呢?那位可伤得不轻,以姑娘对他的看重,当真会这般轻轻放过始作俑者? “谁说就这么放过她了?”楚意弦勾起红唇,笑得刁坏。结香还在闪神时,她已经笑着道,“走吧!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再不做午膳就晚了。”燕迟养伤的这些时日,她可是打算一日三顿,一顿也不落下地给他做呢。 这食盒一顿不落地送进长公主府,里头的菜肴更是变着法儿地用心做的,却毫不例外都被长公主让人扔了出去,只是到底顾念着一些事,明面儿上还是将食盒接了进来。起初还要问上一问,后头单嬷嬷干脆做主让人不用拎进来了,免得让长公主堵心。这被扔出去的食盒却也同样毫不例外地都能被拎回燕迟的房里。 头两回没有人察觉,后头有人发现了,自然不敢瞒着,就报到了单嬷嬷这里。单嬷嬷斟酌了一二,却还是将事情禀告了昭阳长公主。 昭阳长公主当时便气得剪坏了一盆她心爱的盆栽,将剪子拍在了桌上,闷着气默了半晌,却是站起身对单嬷嬷道,“走!去瞧瞧!”语气里犹带着两分气恨。 “是!”单嬷嬷应了一声,扶着她,没有惊动旁人地到了燕迟的屋子里。挥手将无声行礼的下人都支开了,昭阳长公主放轻了脚步到了廊下,抬眼便从半敞的窗户内瞧见了正在桌边大快朵颐的燕迟,以及窝在边上,一边狼吞虎咽地吞着一块儿点心,一边可怜又哀怨地盯着燕迟的关河。 主仆二人都吃得异常专注,半点儿没有察觉到她们的到来一般,昭阳长公主和单嬷嬷在窗外站了一会儿,便是转身走了。 待得出了院子,昭阳长公主再也忍不住又气又疑道,“你几时见他吃东西吃得那般欢实过?他还说他不喜欢那个楚家的姑娘?” “殿下,老奴看来,说不得是您多心了。与其说小侯爷是喜欢楚大姑娘,倒还不如说是喜欢楚大姑娘送来的饭菜。”单嬷嬷淡淡笑着道,至于她觉得楚大姑娘没有昭阳长公主以为的那么差劲儿的话到底没有多说。她跟了昭阳长公主多年,对她早就甚为了解,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单嬷嬷再清楚不过。 “是吗?”昭阳长公主疑虑地皱眉,“当真有那么好吃?”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这些年,为了燕迟挑嘴的事儿昭阳长公主没有少费心,多少名声大噪的大厨都请过了,就是御厨也请过,可也没见他吃得如方才那般香的。 “去打听一下,送来的饭菜是哪位大厨做的。”既然这厨子的手艺合她儿子的胃口,那便请来好了。 昭阳长公主想得简单,单嬷嬷应得也格外干脆。 谁知过了一会儿,查探到的消息却让她狠狠皱了眉,“那饭菜是楚大姑娘亲手做的?” 单嬷嬷点了点头,“那饭菜是做好后,直接从楚府拎出来的,特意找人问过了,确实是楚大姑娘亲自下厨做的。这几日,楚大姑娘都没有做旁的事儿了,就是给咱们小侯爷做饭了,一日三顿,顿顿不落,做好便立刻送过来,回去后便又准备下一顿......”倒也是有心了。后头的那句话,单嬷嬷没有说出。 昭阳长公主却也明白过来,神色有一瞬的怔忪,而后便是哼声道,“迟哥儿是为了救她才伤的,她做做饭也是应该的。不过......听说楚大将军夫妇将她视作掌上明珠,平日里娇惯得很,会做饭也就罢了,当真做得那么好吃?”昭阳长公主不是好奇,而是满腹的疑虑,她不信楚意弦的手艺那么好。若她做的饭菜不够好吃,可燕迟却吃得那么香,那就有问题了,还是大问题。 有句话叫情人眼里出西施,怕若是心上人做的菜,不好吃也能吃出千般好来。到底那一日,燕迟不顾自己安危,飞身救楚意弦的事儿让昭阳长公主心中不安得很。 “一会儿她再送午膳来,就直接拎到我房里来,我尝尝。”看看是不是当真那么美味。 “今日怕是不成了。”单嬷嬷却是面有难色道。 昭阳长公主眉心一蹙,“为何?” “方才送早膳来时,楚大姑娘就留了话,说今日她酒楼开张,怕是忙得很,无暇给小侯爷做饭了,只有等明日空了再送过来。” “她还开了个酒楼?”昭阳长公主眉心皱得更紧了,不知是惊讶,还是不赞同。 “是啊!听说就是从前的范记酒楼,如今好像改做什么天下第一楼了,后头还专门辟了一处来招待女眷,中间砌了墙隔着,车马走的道儿和门都不同,好像是叫作......对雪阁!对了,周四姑娘今日也要在那里摆赔罪酒,是平王府小郡主下帖子邀的人,京中不少贵女都要去呢。” 前两日,文远伯夫人便领着周又菱,带着不少的礼登了长公主府的门,来向燕迟赔罪。 长公主别管心里是怎么想的,面上倒还算和气,客客气气地见了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便是一脸忧愁地说担心着儿子的伤势,实在无心待客,将面色讪讪的周家母女送出府去了。 听单嬷嬷这么一说,昭阳长公主倒也想起来了,那天文远伯夫人曾很是“不经意”地提起,说楚大姑娘要让她家姑娘摆什么赔罪酒,还偏生要选在对雪阁开张的那一日,摆明就是想拿她家姑娘作伐,给她自己造势。 文远伯夫人的意思她并非不清楚,却并不想搭理,她不喜楚意弦,也没见得多么喜欢周又菱,她们俩不对付,便各自去咬去,她可不想掺和进去呢。 原来所谓的造势,是因为她的酒楼。 昭阳长公主轻轻哼了一声,“小聪明倒是挺多的,不过,她一个姑娘家,居然抛头露面做生意,果真是个不安分的,这楚家真是好家教啊!” “说是楚大姑娘的生意,不过听说都是她两位表哥在帮忙打理,抛头露面倒还不至于。”单嬷嬷刚刚说完,便感觉到昭阳长公主落在她面上的目光,带着几许疑惑,两分探究,却是让单嬷嬷心下一“咯噔”,脸上的笑容登时收了收。 94 重合 “你居然在帮着她说话?”昭阳长公主扬起眉,有些诧异,一时倒是听不出喜怒。 单嬷嬷这会儿反倒一笑,放松下来,“殿下总不能认为老奴是被楚大姑娘收买了吧?” “那倒不会。”对于这点,昭阳长公主倒是很有信心,单嬷嬷跟了她半辈子,她们一起经历过了多少,单嬷嬷岂会是那等随意就能被收买的人? “那就是了。老奴帮着楚大姑娘说了两句话,是因为老奴冷眼瞧着,楚大姑娘其实还挺不错的。”单嬷嬷说着,便见着昭阳长公主皱了眉,她笑着将话作结,“至于何处不错,老奴说了,殿下未必会赞同。那还不如等殿下慢慢发掘吧,若楚大姑娘真的不错,殿下这样心眼明亮的,又哪里会瞧不出来?” “我倒是没有瞧出来她哪里不错的。”昭阳长公主嘟囔了一声。 单嬷嬷笑道,“若是换了别的姑娘,殿下就一定能保证处处都看着顺眼了?” 昭阳长公主一怔,没有说话了。正在这时,外头却传来了脚步声,隐约听得守在外间的丫鬟恭声唤着“小侯爷”,听得燕迟低低“嗯”了一声,帘子被打起,燕迟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昭阳长公主忙站起身道,“你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地方不适?” “母亲不必这么紧张。我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这会儿过来是想禀告母亲一声,我今日与朋友有约,这会儿要出府去。母亲放心,有关河跟着我,我也会当心,不会有事的。”燕迟展开笑徐徐道。 这话将昭阳长公主想说的话都堵得死死的,昭阳长公主这会儿才注意到他果然穿了一身外出的衣裳,他最喜欢的暗紫色,衬得他越发的贵气俊朗,让昭阳长公主与有荣焉,只今日,这心里却泛起了一丝酸涩。与朋友有约?什么朋友?什么约? 昭阳长公主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忍不住问道,你不就是要去楚大姑娘今日开张的酒楼给她捧场吗? 只是话到了嘴边她又生生忍住了,长公主这样自幼在宫中长大的人,面上功夫从来不差,须臾间,她脸上绽开笑来,不显半点儿端倪。 “既是如此,那便自个儿当心着些。只是这天儿一日比一日冷了,带上一件披风,若是凉了便加上,你身上伤还未好全,万不能再着了风寒。”一边说着,一边上前亲自帮着燕迟整了整衣襟。 这会儿只要能同意让他出去,燕迟自然是什么都乖乖答应。 末了,昭阳长公主却还扭头淡声吩咐了关河一句道,“照看好你家爷。” “殿下放心。” 眼见着主仆俩步履间难掩轻快地走了出去,昭阳长公主哼了一声,“这到底是迷上了人家做的菜,还是迷上了做菜的人?这才不过一顿饭吃不上,就跟打慌了的鸡似的,巴巴儿地赶了去。真是出息!” 这当娘的数落儿子,没人能插嘴。 单嬷嬷亦然,笑了笑,只是听着。 今日的金爵街却委实有些热闹,燕迟到时,还未到开张的吉时,原先范记酒楼的门楣如今却已然装饰一新,门楼不仅重新刷了漆,看上去更是多了两分典雅大气,那外头已经请了百戏团在表演了。狮子舞得热闹,不时响起鞭炮声,和着周遭人们的喝彩声,再加上不一会儿酒楼内的店小二就会端出一些糖果撒往人群中,也难怪整个金爵街的人好似都聚集在了这酒楼面前,反倒是别处看上去格外冷清,就是广聚轩也是一样。 燕迟站在一旁,冷眼看了片刻,哼了一声道,“噱头倒是挺多。”便是迈开了步。 正在外头忙着准备事情的连清一见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上前来道,“小侯爷,您来了。快些请进。”一壁说着,一壁将人往里引。 “萧九他们可来了?” “还不曾呢,离吉时还有一会儿,九殿下他们应该还要等上一等。”连清这话说得委婉,燕迟却耳根微微一热,他也知道自己来得早了些。这会儿还没到用午膳的时候呢,楚意弦送去的帖子说了吉时是申时二刻,眼下还不到午时,确实早了些。 可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想到今天中午没了可口的饭菜吃,便再也坐不住了,立刻换了衣裳,便是带着关河出来了。 “好了,到这里我能找着路了,你先去忙你的吧!”燕迟停了步,对连清道。 连清垂眼应了一声“是”,便是扭头而去。 两人一个没问楚意弦,另外一个也没有多事提起。 燕迟信步走了进去,走着走着便觉得路越发的熟悉,原是往那日饮宴的那处秋水亭而去的方向。转眼,那方荷塘便已在望,燕迟的脚步却不由得一滞。荷塘两岸的柳树已经开始泛黄,而柳树边上还有几株芙蓉,却是开得正灿耀,或粉或白地缀满枝头。那芙蓉花树下,却还站着一人,素色的披风在瑟瑟秋风中猎猎轻扬,一头及腰的青丝亦在风中翩跹,她正仰着头看着头顶上的花枝,看得甚是专注的样子。 眼前的这一幕,让燕迟的呼吸陡然一窒。若非没有那薄雾,他几乎要以为他又置身梦中。 楚意弦看着那开得灿耀的芙蓉,嘴角却不由得微微勾起,带着两分怀念,三分怅然,而后,她学着本来已经渐渐模糊,今日瞧着这湖岸、垂柳、芙蓉才又清晰起来的记忆,缓缓踮起了脚尖,朝着头顶上那朵开得最为美丽的芙蓉花够去。 虽然不是同一处,不过,那朵芙蓉够起来倒也一样有些困难。楚意弦一边笑着,一边将脚尖踮得更高了些,手极力探去,指尖触到了芙蓉花的花瓣,如丝绸般的触感,却还是差着那么一点儿。 正在这时,一缕淡淡的裹挟着奇楠香的青松爽息骤然袭入鼻端,楚意弦微微一怔时,一只手臂已经从她耳后伸出,轻易地攀上花枝,将她方才看中的那朵花摘了下来。 楚意弦带着两分难以置信,在那几乎圈抱的双臂之中,回过身来。 她在女子当中,已算得高挑,可却还是矮了他半个头,平日里离得远尚不觉得,今日隔得这么近,却还要将眼往上抬一抬,才能注视到他的双目,可这角度却又有那么一丝丝尴尬。 95 气了 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两人一时间俱是无言。 少顷,燕迟哼了一声,带着丝丝嫌弃道,“人长得矮还非喜欢够高处的东西,楚大姑娘倒是一如既往地没有自知之明。” 话不好听,说的自然不只这一回,还有上一回在云梦山上她撸槐叶,摘槐花,或许……还有些别的深意? 楚意弦垂下眸子,神色微微一黯,就连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两分,从他手里将那朵芙蓉花夺了过来,默默地退后了一步,便是蹲身敛衽道,“多谢小侯爷!” 她的反应全然不在燕迟的预期之内,反倒让他愣了愣,嘴角翕张了一下,正待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往身后一瞥,那些话便尽数梗在了喉间,只是默然地将楚意弦望着。 身后脚步声至,楚煜不知何时来的,又是否将方才的情形尽看了去,走上前来往燕迟跟前一站,不偏不倚将楚意弦尽数挡住了,拱手笑着道,“燕小侯爷,真是失敬!” 燕迟敛下眸色,面上已勾起了笑,“楚少将军!” “那日在马场之上多谢燕小侯爷仗义相救,舍妹才能逃过一劫,这几日小侯爷在长公主府养伤,家母不在京中,不便亲自登门致谢,还望小侯爷海涵。待得小侯爷他日回了宁远侯府,楚某少不得还要上门叨扰一二。” 楚家的谢礼早在燕迟受伤的第二日就送到了长公主府,而且备得极厚,不过是因着家中没有合适的女眷可以登长公主府的门,长公主又必然不乐意见到楚意弦,这才只是送了礼去。 别的不说,这一点儿在昭阳长公主眼中,也算得识趣。 “楚少将军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实在当不得贵府一再重谢。”燕迟一边扯着嘴角笑道,目光一边不动声色往着楚煜身后瞥去。 今日楚意弦却乖巧得很,就这么安安静静站在楚煜身后,头半垂着,一声杂音也没有。 燕迟目光闪动一下,心里莫名的有些不舒服,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甚了两分。 “燕小侯爷哪儿的话,您的举手之劳于我们家可是大恩。今日正好燕小侯爷来了天下第一楼,一会儿好酒好菜地备着,我定要与燕小侯爷好好喝两杯才是,燕小侯爷可不能推辞。” 楚煜说着,目光往后一瞥,“阿弦!都这个时辰了,燕小侯爷怕是饿了,你去厨房看看,给燕小侯爷做点儿吃的来。” 燕迟刚想说“不必”,楚意弦已经低低应了一声,便是转过了身。 燕迟抬眼看去,只瞧见她的背影,燕迟眸色一黯,楚煜已经伸手过来,“走走走!燕小侯爷,咱们先去坐着说会儿话,这边请。” 燕迟被拽着往边上走,目光下意识地又瞥了过去,目光所及还是楚意弦的背影,头也不回。 谁知楚煜一腔热忱要陪客,才坐下不过片刻,却来了人,对他耳语两句,他皱着眉,很是抱歉地对燕迟笑笑,便“失陪”去了,独留燕迟一个人坐在秋水亭中,扭头看着满塘残荷,斜斜一扯嘴角。 真不知这么早来是做什么的? 楚意弦大步走进厨房之中,却觉得手里那朵芙蓉花越发灼手起来,抬起手就要将之扔掉,可就在要扔掉的那一瞬间,手却又顿住,矛盾地收了回来,看着指间那朵灼灼艳艳的芙蓉,目中染上了满满的复杂。 方才那一瞬间,她心里腾升起满满的希望,以为他们之间终于有一件事回归到了前世的正轨,否则,他为何会跟前世一般,帮她摘下了那朵花?她原本不敢想,可他偏生要给她希望,转眼却又兜头一桶冰水浇了下来。 她本来以为这一辈子,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真正生他的气,可是这会儿,她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姑娘!”厨房外头传来一个声音。 “什么事儿?”楚意弦声音往下一沉,透着满满的不耐。 外头那个小厮一哆嗦,还是硬着头皮道,“大公子差小的来与姑娘说一声,他有事儿暂且先离开一会儿,晚间再来。” 楚意弦挥了挥手,那小厮忙不迭地就脚底抹油溜了。 楚意弦恶狠狠想着,这么说,这会儿只有一个人要用午膳了? 燕迟斜倚在栏杆上,望着荷塘中的残荷,思绪飘得老远,眼底藏着丝丝懊恼。他刚才也真是疯了,如何会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替她摘下那朵花? 还是她回过头来,望着他时,他才骤然醒过神来。当时袭上心口的便是满心不自在,尤其是被她用那满载着笑意和柔情的目光看着,他想也没想就说了那句话,亲眼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因着他一句话而泯灭。她今日的反应有些奇怪,该不会当真生气了? 不该吧?他早前更过分的话也不是没有说过,连没脸没皮这样的话都说出口了,也没有见她生气啊! 都怪那个荒诞离奇的梦,让他不正常。 听得细碎的脚步声,燕迟骤然醒过神来,往后看去。见得结香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眼里的光有一瞬的凝滞,再见她身后并无其他人的身影,他的眸光一瞬转黯。 结香不知,在他沉默中将托盘里那碗面端上了桌子,“今日酒楼事多,所以只能先给小侯爷下碗面垫吧垫吧,还希望小侯爷见谅。” 那果真是一碗面,浇头尚算丰盛,香气亦是扑鼻,可燕迟看着却是皱了眉。 面汤中腾袅而起的白烟笼在他周身,将他的面容也半隐在其中,变得云山雾罩起来。 结香只觉得周身突然泛了凉,便忙不迭福了福身,寻了个要忙的理由溜了。 燕迟这会儿却也顾不上她,他只是皱着眉看着眼前的这碗面,眉心越皱越紧,薄唇边惯带的笑容消失不见了,眼里寸寸幽暗。 一碗面虽然简陋,却也不至于让他着恼。更简陋的东西他也不是没吃过,从前在军中,吃干粮果腹的日子不是没有,只是那是没法子的事儿,在条件允许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委屈了自己。 楚意弦和她请来的那个厨娘的手艺燕迟都是领教过的,哪怕只是一碗面,想必也能做出好滋味。可问题不在于这一碗简单的面,而是在于面上撒着的那一把翠绿可人的葱花。 燕小侯爷挑嘴,犹不喜吃葱味。 96 撞见 当然,不知者无罪。可一个能知道他不能吃虾的人,如何又会不知道他不吃葱呢? 当日她说,有心便什么都能知道。 那如今呢?不知道,是因为无心了不成? 厨房内,楚意弦自那碗面送出去之后,便心不在焉地用抹布抹着面前已经光可鉴人的案板,随着时间的推移,她面上挣扎、纠结,渐渐凝成了不安。 他那么挑嘴,那一把葱撒下去,她的气倒是撒了些,可他这一碗面怕是不会吃了。他那身子,看着挺强,可脾胃却因为他的挑食而埋下了祸端,过上几年,就要为此吃足了苦头。 楚意弦开始犹豫起来,真的要因为赌一口气,拿他的身子开玩笑? 楚意弦越想越是坐立难安,终于将抹布一甩,重新将手浸到了一旁的清水之中涤洗。 “姑娘……”边上一直冷眼旁观的瑾娘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我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姑娘一两句,要抓住男人的心,只一味地对他好,有的时候是不够的,反倒会让他视之为理所当然。这就跟放风筝是一样的道理,松弛有道,只要线还在你手里,他就飞不了。” 楚意弦一窘,她哪里知道如何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啊?她对男女之情本就迟钝得紧,前世无论燕迟如何对她好,她都只记得他当初不顾她的意愿,强娶她进门的事儿。哪怕心动了,也全不自知。如今终于有了机会,自然只想一股脑对他好,简单而笨拙。 哪怕如今的情形与前世截然不同,她也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燕迟终有一日会感受到她的真心,为他所动容,从没有想过其他的可能。若是燕迟一直看不到她的真心怎么办?即便看到了,却也不打算接受怎么办?还有,若跟前世一般,待燕迟真对她动了心,却已经没了机会,又怎么办? 今日的事情给了她当头棒喝,而瑾娘的话,却是真正发人深省。 桌上的那碗面已经凉了,熨帖了几日的肠胃在向他发出抗议,可燕迟望着那碗面上飘着嫩绿葱花的鸡汤火腿丝面,却没有半点儿想动的欲望,反倒心里的恼火渐渐盛了起来。 结香又捧着一个托盘来了,却被一记冷眼扫得浑身僵硬,默了默,才鼓起勇气踏进了亭中,抬眼见桌上放着的那碗面,忙打迭起笑容道,“看来这碗面是不合小侯爷的胃口。我家姑娘让奴婢又送了别的来,小侯爷将就着吃上几口。我家姑娘今日事忙,招待不周,可小侯爷也别委屈了自己。” 一壁说着话,一壁将托盘里的东西端出放上桌,话落时,几个清淡的小菜一碗粥已经摆放好了,结香又将那碗凉了的面端进托盘里,道一声“小侯爷慢用”,便是脚下生风,端着托盘走了。 燕迟瞄了一眼结香有些仓皇的背影,鼻间淡淡哼了一声,转头望着那桌上放着的饭菜,到底是抄起竹箸,夹了一筷子放进了嘴里,可也就是这头一口,他的眉心便是攒了起来。 带着两分赌气将那碗粥喝罢,又随口吃了几口菜,燕迟便丢了竹箸。结香如同掐准了时辰一般,他刚放了竹箸没一会儿,便又端着托盘来,将那些个杯碗盘盏的都收了下去。 至于那位请他来的主人,倒还是没有露面。燕小侯爷是真不知这会儿客人没有上门,她外有娄京墨那个八面玲珑的帮她操持,内还有这么多的掌柜和跑堂的,打杂的,她又不用亲自下厨,她有什么好忙的。 但事实就是,燕小侯爷心里头的火越燃越高,可楚大姑娘还是“忙”得无法抽身来瞧他一眼。 燕迟数不清第几回暗骂自己活该,谁让他这么早来的,肚子没有饿着,倒是积了一肚子的气。 日头渐渐西移,几声笑嗓传来,燕迟转头,看着几道熟悉的身影靠了过来,正是萧旻、秦琅他们几个,都是他们平日里就爱凑在一处玩耍的,燕京城中有名的纨绔子弟。 终于来了。 萧旻见着他,笑呵呵凑上来,“时秋,来得这般早啊?我们方才四处瞧了瞧,左近那处二层的小楼被楚大姑娘重新粉饰一新,将后窗开了,远远的,就能瞧见鹭江,景致甚好。我方才已经与张兄说了,咱们今日的酒席就摆在那一处,吹着风,品着酒,吃着美味佳肴,岂不快哉?” “刚才过来时,这楼里的跑堂小哥儿说给咱们准备了茶点,走走走!一道过去尝尝!” 燕迟正百无聊赖,被他扯着站了起来,勾肩搭背地往萧旻方才指的那方向而去。 谁知,才走了没几步,燕迟的步子却是骤然停住,皱着眉,目光冷沉地望向了某一处。 其他几人都是与他玩儿惯了的,自然也察觉了他的异状,便也跟着纷纷停了步,朝着他视线的落处一道望了过去。 这么一望,萧旻便是惊疑道,“咦?没想到三哥也来得这般早?” 他口中的三哥,自然只能是齐王萧晟了。 隔着一个荷塘,那头一丛翠竹之下,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一身藏青色直裰,双手背负身后,半垂着眼,神色柔和地注视着面前的红衣少女,嘴角微微勾起间,尽显成熟男子的沉稳贵傲。 而那一身红衣的,便是此间主人,楚大姑娘了。楚意弦这会儿的打扮已与方才燕迟所见时截然不同,那身衣裙簇新,一头鸦青的发丝也不如方才一般只是挽了个纂儿,这会儿梳着繁复的发髻,头上也戴了金玉首饰,妆容更是精致了许多,显见是好生打扮了一番的。这会儿两人正不知在说些什么,她半垂着眼,红唇微弯,嘴角含笑,乍一看去,倒有些含羞带怯的表情。 萧旻看戏不嫌台高,瞄了身畔某个黑脸的人,便是吹了一记口哨道,“我说方才怎么不见楚大姑娘出来迎我们呢,敢情是专程却迎三哥去了呀!” 对岸,他们这边的动静总算是引来了那两人的注意,萧晟先瞥了过来,随后朝着楚意弦低语了两句,紧接着楚意弦便也转目望了过来。 萧旻笑着朝他们一挥手臂,“三哥!楚大姑娘!” 楚意弦目光撞见萧旻他们时,第一时间便寻着了燕迟,自然也瞧见了他不太好看的脸色,面色下意识地变了变,脚下甚至一动。 小剧场 作者君:今夜的酒有点儿酸! 燕小侯爷:酸你大爷! 97 诚意 却也只一动,便又生生刹住。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神色转瞬恢复平静,微微笑着,朝他们这里点了点头,便扬声朝着她身后的花墙后喊了一声,少顷,连清便是从那花墙后快步而出,几下走到了几人面前,朝着他们行了个礼,便笑着道,“前头点云间已经收拾妥当,茶点也齐备了,姑娘交代了,让小的为几位贵客引路。” 燕迟还皱眉看着那一处,萧旻一拍他肩头,而后,便是笑着扬声道,“三哥,一会儿结束了来点云间啊!今日九弟我做东!” 他话未落,燕迟已经收回了视线,黑沉着一张脸,迈着有些重的步伐往前而去。 楚意弦一直强捺着没有回头,直等着那脚步声远去了,这才眼神一闪,淡笑着道,“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回头我会吩咐下去,殿下临走前就能备好。” 迎头撞见萧晟,她本是想招呼一声便走,谁知道却被萧晟拦了下来,踌躇了片刻,便是要请她能否按着那日让他带回去的花馔再准备一份儿,让他带回府去,说是府中王妃甚是喜爱。 齐王妃身子不好,这在燕京城中是人尽皆知的,到底不好成了什么模样,没有个确切的说法,但齐王妃近两年几乎是足不出户,太医却几乎每隔个三五日就要登齐王府的门。 私下里都传说齐王妃已经病入膏肓了,不过皇家之事,没有个准数,谁也不敢乱说。 楚意弦是重活一回的人,却是清楚得很,齐王妃已经活不过今年的年关了。 楚意弦是真正不想与萧晟有过多的牵扯,却也不敢轻易得罪了他。毕竟,她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个看着与世无争,淡泊名利的齐王,其实才是那个深藏野心与能力,拥有绝杀之能的人。 本也只是举手之劳,楚意弦没有拒绝的道理,因着燕迟他们出现,她分了一会儿神,这会儿便是立时应了下来。 萧晟闻言,笑了起来,“如此便多谢楚大姑娘了。对了,还有那一回食盒之中的那盘小兔子花糕,小女甚为喜欢,也要多谢楚大姑娘费心。” 想起齐王府的小郡主,楚意弦眼底升起一抹柔软,勾着笑道,“小郡主喜欢就好。回头,我让他们也再备上一份儿。” “嗯。”萧晟深敛着眸色点了点头。 吉时到,鞭炮声齐鸣,整条金爵街好似都充斥着刺鼻的火药味儿,烟雾弥漫,却也是热闹非凡。 在这热闹之中,天下第一楼及其它底下专门为女眷开设的对雪阁揭开了红绸,正式开张了。 头一日,两边就都坐了好几桌贵客,随便拎出去一个,都是燕京城内排的上号的人物。 周又菱今日依着楚意弦的意思在对雪阁摆了赔罪酒,心里自然是不甘愿的,可是有萧韵压着,她不得不强压下满心的不愿。尤其是听说今日前头齐王、九殿下、十一殿下,还有燕小侯爷、秦世子他们一众人居然都来为楚意弦捧场了,她这心里更不是滋味。 既是酸着楚意弦何德何能,又是担心着楚意弦弄这一出,莫不是另有图谋?便一直是如坐针毡。 反倒是萧韵下帖子请来的那些个贵女,除了望着她的眼神奇怪了一些之外,余下的时间便甚少关注于她。 本以为这对雪阁就是一个普通的酒楼,何况范记酒楼从前这些贵女们也大多是随着家人来过的,没什么好稀奇。 却没有想到这道和门都换了,进了门之后,更好似身处在江南水乡之中,院子不大,却处处雅致,造景精巧,三步一景,五步一亭。引了一条花溪,绕在院中,沿溪栽种了不同的花木,寻花绕溪行,别有一番雅趣。溪水淌入低处,汇入一处水洼,那水洼边铺了好些细白的银沙,那银沙直铺进了水洼里去。水洼浅浅,银白衬着清透的蓝绿,甚为好看。 听说,这沙是专程让人从南面儿海边运来的,不会硌脚,可以让人脱了鞋袜,赤脚在当中行走,感受在海边漫步的感觉。 大梁自来风气开放,女子不若前朝那般有诸多束缚,可以如男子一般求学,朝廷甚至专门开设有博文馆,供给官宦子女进学。虽然不多,也并非要紧处,可朝中设有女官,军中亦设有女将官衔。 官宦世家的姑娘平日里也如男儿一般,可外出游玩聚会,只天性使然,女子间即便高谈阔论,也终有局限性。 今日萧韵请来的这些贵女们都是燕京城中有头有脸人家出身的,尽是见过世面的,只却也甚少有人去过海边。见了这水洼沙滩便甚为稀奇,又见这里被高高围墙圈了起来,四周又都是茂密花木遮掩,算得隐秘,有那大胆的便脱了鞋袜,跳进水里试了试。 有人开头,其他人便是纷纷效仿,个个脱了鞋袜在那浅水细沙中玩儿得不亦乐乎,莺声燕语飘散在院子上空。 直到日头西斜,对雪阁伺候的女小二恭声提醒说席面已经备好了,这些贵女们才意犹未尽地从水里出来,往一旁专门备好的雅间中,由着各自的丫鬟伺候着换好了衣裳,重新到了雅阁之中。 一路上还不时讨论着方才那园中的见闻,个个都甚为开怀的样子。 众人分主次落座,共两桌人。 这个时候,楚意弦才姗姗来迟。 一身红衣灼灼,加之那昳丽娇艳的面容,落在姑娘们眼中,并不怎么讨喜,可她行止之间,却是落落大方,自信从容,丝毫没有这些贵女们以为会有的,边远地方来的小家子气。 萧韵起身为楚意弦引见,女孩子各自见了礼,便又落了座,有些人的目光落在周又菱面上,就带了两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周又菱踌躇了片刻,本着早死早超生的意思,捧着一只汝窑白瓷的莲花杯站起身来,朝着楚意弦遥遥一敬道,“楚大姑娘,那日在马场之中,我无心之失害你惊马,好在没有造成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否则我就真的是罪过大了。但即便如此,也累你受了好一番惊吓,今日,有众家姐妹在场见证,我以茶代酒,向楚大姑娘赔罪,还望你瞧在我一片诚意的份儿上,原谅则个。” “这赔罪酒尚未摆上,周四姑娘就忙着赔罪了,真有诚意吗?” 98 花馔 楚意弦一开口,四下里一寂,贵女们互觑一眼,不少人眼里已经爆出了热切的光。 萧韵亦是微微蹙起眉心,往楚意弦望去。 周又菱嘴角一勾,有些讥嘲地笑了,就说她让摆什么赔罪酒,又请了这么一些贵女一道来,不可能只是为了给她的酒楼捧场这么简单。这不就来了吗? 既是如此,还偏要装出什么大度来? 周又菱哼了一声,正待开口,楚意弦却已经笑着道,“我说笑的,周四姑娘不必这么紧张。周四姑娘这么急着给我赔罪,自然觉得等一刻都煎熬得紧,这才迫不及待吧?这自然就是满满的诚意了。而且,我也不能喝酒,喝茶挺好的。” 楚意弦说着,已经端起面前的茶杯来,回以周又菱一敬道,“喝过这一杯,那日马场上的事儿便算得翻篇儿了,我性子直得很,若往常有什么得罪周四姑娘的地方,也希望周四姑娘海涵,不要怪罪。如此,我便先干为敬了。”说罢,便已是将那茶杯端起,一饮而尽。末了,将那空了的杯底翻出来给众人看,翘起的红唇衬着闪闪发亮的双瞳,与外头正挂在山间,往下坠去的秋阳一般灿灿。 萧韵眉宇舒展开来,微微一笑,看着楚意弦都觉格外顺眼起来。 “周四姑娘?”楚意弦却是皱着眉,有些疑惑道。 众人包括萧韵的目光都重新落回了周又菱身上,却见她好似傻了似的,端着那茶杯,愣愣看着楚意弦,木呆呆的模样。 萧韵的眉心便又皱了起来。 周又菱被楚意弦那声“周四姑娘”唤醒,下意识往萧韵瞥去,便正好瞧见了她皱眉,心下一慌,便忙道,“不敢!多谢楚大姑娘海涵!”说罢,便也跟着将茶杯端到了唇边,仰头一饮,却不知是不是喝得太急的缘故,竟被呛到,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周四姑娘莫急,我这茶水虽然好喝,却也及不上酒水和菜肴,只周四姑娘今日做东,一会儿可莫要怪我赚了你的钱才是。”楚意弦语带玩笑道。 雅阁里的贵女们听着这话都笑了起来,周又菱不觉好笑,却也只得强扯扯嘴角,两句笑言揭过。 “郡主,时候差不多了,让她们摆饭吧?”周又菱只想快些结束这个酷刑,打迭着笑容问道。 萧韵点了点头,望向楚意弦,后者会意,抬起手两掌相击。 外间穿着统一服制的女小二们便是面带微笑,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待得头一个菜肴摆上桌时,便听得一声惊“咦”声,一个接着一个的菜肴摆上桌,四下里那些贵女和她们身后的丫鬟都睁大了眼瞧着,目不暇接,眼里尽是惊奇的光彩。 “天啊!好漂亮啊!”终于有人忍不住爆出了一句。 “是啊!真的好漂亮,这真的是菜吗?” “这么漂亮,让人都不忍动筷子了。” 那些碗盏杯盘都是楚意弦让人特制的,小巧玲珑,精致可爱,至于那些菜肴,更是与男宾那头截然不同,口味都偏女孩子喜欢的香甜,造型更是往漂亮了做,多的是栩栩如生的花朵或是小动物,中间的主菜更是一盘大大的秋菊傲霜图,也难怪让这一群见多识广的贵女都忍不住连连惊叹了。 “以花入馔,咱们也风雅一回,至于滋味如何,还要请各位帮忙品鉴一二。” 这一桌子的菜,都是楚意弦和瑾娘商量出来的。这些贵女见多识广,什么好吃的没有见过?品相上好看了,心思还要新颖,这以花入馔,既可附庸文雅,更能精致好看,本就是一桩雅事。 只是这花馔多是清甜口味,只适合女子,男宾那头却是全然行不通的,因而只在对雪阁推出。 不只菜肴,就是喝的茶水、酒水,都一样是由花制成,光是看着也是让人叹为观止。 只这些既然是菜,自然还是要吃的。 这雅阁中都以萧韵为尊,萧韵端起一杯花果酒,敬了一杯后,众人便是纷纷执箸开吃了。 没有想到,这一桌子的菜不只好看,滋味也甚是好。 一顿饭吃罢,已经有好几个贵女语调热切地询问起了楚意弦她这对雪阁席面订制有什么规矩之类的。 楚意弦笑着答,对雪阁平日里也跟一般酒楼一样,有固定的菜色,只需点菜便行,不过多是针对女眷口味的菜色居多,前头天下第一楼的菜色也可点。 另外,天下第一楼和对雪阁都推出了私人订制的服务。就跟在成衣铺子量体裁衣一样,这席面也可量身订制。 甚至只需客人给一个主题,对雪阁就可以为你制订出一套专属于你的席面来,独一无二。 听罢楚意弦的话,那些贵女个个都感兴趣极了,便有人笑着说过两日过生辰,到时就将生辰宴摆在对雪阁了,又有问起对雪阁大厨能不能外出做席面…… 不少人围在楚意弦身边问东问西,热火朝天的,周又菱被挤在一旁,无人问津。哪怕这会儿也没有人对她侧目,笑她对楚意弦低头了,可她却半点儿也不觉得感激,只觉得肺腑被莫名而起的火焰灼烧着,难受得紧。 不远处的院子另一头,那处名为点云间的二楼雅间之中,此刻也正热闹着。 跑堂的送来了天下第一楼几种酒,却每一种都极有特色,果然如同楚意弦之前说的那般,烈的有,清淡的也不少,对于好酒之人来说,自然是一大乐事。 萧旻却有些害怕,挡了燕迟几回,“你身上还有伤呢,不能喝酒!”萧旻怵混不吝的燕迟,也怵昭阳长公主,她有多宝贝燕迟,满燕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今日若让燕迟喝了酒,难保姑母明日就能闹出大动静来,别的不说,他头一个别想好过。 燕迟却根本听不进耳里,“什么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再说了,我的酒量你还不知道?只是品一品而已,能喝得醉?” 萧旻快哭了,就是因为知道他的酒量,自然也知道他好酒,一旦沾上了可就不是品品就能了事的。 偏偏燕迟根本不听他的,自顾拎了一坛,便是一掌将酒封拍了开来,酒香登时漫溢而出,引人垂涎。燕迟舍了杯子,直接拉过来一只碗,正要倒酒,斜刺里却是伸出一只手来,将那只碗盖住了。 99 拼酒 “干什么?”望着面前那张笑脸,燕迟眉心狠皱,眼底迸射出冷锐的光。 孙涛在那样的目光盯视下,笑容一僵,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小侯爷,我家姑娘另给你备了酒水,这个……您就别喝了!”趁着燕迟闪神的时候,已经将那碗并他手里那只酒坛子劈手夺了过去,转而又塞给了他一坛。 而后,便是清了清喉咙,扬声道,“诸位贵人,今日我们天下第一楼开张大吉,我家姑娘谢过诸位捧场,为了感谢诸位,今日的酒水我家姑娘做东,管够!只是燕小侯爷是我家姑娘的恩人,他如今身上尚且有伤,还请诸位帮着看顾一二,小的代我家姑娘谢过诸位。” 说着,便已是弓身行了个大礼。 刚才还因着楚大姑娘慷慨大方,酒水管够而欢呼雀跃的整个点云间,陡然一寂,众人的目光都有些奇怪地落在了燕迟身上。 “噗嗤”一声,萧旻爆出一声笑,忙道,“放心!让楚大姑娘尽管放心!就算是为了楚大姑娘管够的酒水,我们今日也会拼命照看好小侯爷的,小哥儿自去忙吧!”天下第一楼的酒水明码标价,贵就不说了,最要紧每一种还限量,能敞开了喝的机会可不多,只是卖一个燕迟,不需要犹豫。 “多谢!”孙涛一揖到底,眼角余光一瞥黑了脸的燕迟,再不敢多留,脚下抹油便是溜之大吉了。 燕迟已经将手里的那只坛子拍了开来,凑过去一闻,本来已经黑了的脸色又是往下一沉,酒水?这哪里是酒? 转手去取边上的酒坛子,还不及碰到,却已经被人先抢走了,抬眼便是萧旻明晃晃的笑容,“欸!你刚才也听见了,楚大姑娘交代的,让我们好好照看你。若是让你喝了酒,回头楚大姑娘不认这酒账,那我们岂不是亏大了?所以啊,为了兄弟们的福祉,今日啊……时秋你就委屈一二吧!” “是啊!是啊!”其他人居然也是纷纷附和。 而且,个个都抱起了一只酒坛子,死死抱住,用防贼一般的目光望着燕迟。 燕迟被气笑了,好哇!个个都是不怕死的! 目光在他们手里抱着的酒坛子上一个打转,又一一扫过他们那如临大敌的脸色,再不经意落在角落里,安静坐着的萧晟身上,燕迟陡然一笑,一双黑湛湛的眼里却透出了两分幽暗,“好啊!你们大家今日兴致这般高,我这酒兴也是好得很,不如这样,今日我们畅饮一番,不醉不归!” “时秋,刚刚都说了……” “放心!我不抢你们的,我就喝这个!”燕迟斜斜一扯嘴角,坏笑着,将他放在手边,刚才孙涛送到他手里的那只坛子举起来,朝着众人一挑眉,“不醉不归哦!” 以萧旻带头的众人面面相觑间,僵了脸。 半个时辰后,燕迟一脚踩在凳子上,放下手里的碗,豪气干云一抹嘴,道一声“再来!” 却已经没人应了,点云间内,那些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个个都无力地朝着他挥手,萧旻更是迷迷糊糊地抱怨道,“燕时秋!你不是人呐……” 居然用果子露找他们拼酒,他们喝得过才怪。虽然燕迟的酒量一向是他们这群人里头最好的,正儿八经地喝酒他们也是敌不过,但总不至于输得这般惨烈。偏偏……他们自个儿先不仁,如何能怪人不义? 萧旻想着,楚大姑娘和燕小侯爷,你俩置气斗法儿的,缘何受伤的竟是我啊? 怀着哀怨的心情,萧九殿下再也撑不住了,头一歪,便是彻底醉死了过去。 燕迟扶着有些喝撑了的肚皮,准备去一趟恭房,松快松快。不及举步,目光落在角落里的萧晟和萧昆身上,见他们俩不知低声说了什么,竟是先后站了起来。他目光微微一闪,便又重新倒了一碗果子露,笑着大步上前去,“齐王殿下,十一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啊?方才瞧你们没怎么喝,这会儿他们都趴下了,齐王殿下可无论如何也要与我痛饮一回才是。” 门口一个人影瞥见这一幕,飞速地跑走了。 这头,燕迟说着,竟已经亲自抓了只碗过来,倒了一大碗的酒,往萧晟跟前一推,道,“十一殿下年纪尚幼,我可不敢让他喝酒,就由齐王殿下这个兄长代劳吧!说起来,我早前一直未曾有机会与齐王殿下共饮,这些时日倒常碰在一起,前次不过小酌,今日兴致高着,当浮一大白。” 须臾间,已是高高举起了手里那只盛满了果子露的碗。 这头,楚意弦刚刚将萧韵一众人送走,回过身时,脸上的笑容也添了两分疲惫。 正举步往回走,便见着孙涛行色匆匆,火烧屁股似的跑了来,到了楚意弦跟前,草草打了个千儿,便是促声道,“姑娘,燕小侯爷这会儿正找齐王殿下拼酒呢。” 姑娘特意交代了,让他看着燕小侯爷,别让他与齐王殿下起了什么冲突,方才瞧着都还好,谁知转眼就这样了。燕小侯爷那架势,他是拦不住也不敢拦的,只得赶快来回禀姑娘。 楚意弦一听便是皱了眉,一边举步朝点云间疾走,一边道,“我不是说了别让他喝酒吗?” “小侯爷喝的不是酒,正是姑娘给他备的果子露,这已经是第四坛了。”孙涛一边跟上,一边回道,那语调里,藏了两分耐人寻味。 第四坛?楚意弦额角抽了两抽,这是将自己当成青蛙了? “大公子呢?”她大哥在的话,作为主人家,应该会拦上一拦的。 “大公子走了之后还未曾回来。” 楚意弦眉心一蹙,“九殿下呢?”那位总在吧? 这回额角抽抽的人变成了孙涛,“九殿下被燕小侯爷喝趴下了,其他人也是一样,都被喝趴下了。眼下,点云间里清醒的人就只剩燕小侯爷,还有齐王殿下和十一殿下了。” 喝趴下?被什么喝趴下了?果子露?楚意弦额角鼓起的青筋控制不住地跳了两跳,萧旻,你可真是有出息啊! 楚意弦再不敢耽搁,脚下几乎生了风,朝着点云间卷去。 “齐王殿下真是海量,都说酒品如人品,可见我早前看走了眼,齐王殿下原是个敞亮豪爽之人,酒逢知己千杯少,真是痛快!当再浮一大白!” 还在楼下便已听到了燕迟的笑言,刚走到门口,正好瞧见燕迟一边笑着,一边又给萧晟盛了满满一碗的酒。 100 醉酒 酒都是楚意弦亲手酿的,闻着酒气便能辨认出来是哪一种。这么烈的酒,好家伙,居然用碗喝。而且听这话音,这已经不是头一碗了。也难怪屋子里喝趴下那么多个了。 楚意弦的脚步在门口滞了滞,这才整了整衣襟,笑着走上前去。 “几位,今日我对雪阁有女客,家兄又有事未回,招待不周,还望见谅!”流泉般动听的嗓音滑过耳畔,正在桌边以目光无声对峙的两人,与手足无措站在两人中间的萧昆都是一怔,转头看了过来,见是她,萧昆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 楚意弦无视他们的目光,抬脚往里走。 “齐王殿下,方才您府上来了人,想是有事,催您回府呢。”笑盈盈说着时,已朝着萧晟使了个眼色。 萧晟微微一怔,却算明白了,望着楚意弦的目光有一瞬的莫名,慢了一瞬,才“哦”了一声,“是这样,那本王得快些回去了。” 楚意弦满意地微微一笑,确认过了,是个一点就通的人。 那头,萧晟须臾间已是入了戏,转头对着燕迟好不诚恳地道,“对不住了,时秋。我府上有事,只得先告辞了。往后有机会,再与时秋一醉方休。”言罢,拱手作别,目光往萧昆一瞥道,“十一弟也走吧!为兄让护卫送你回宫!” 萧昆自然没有异议,点头应了。 楚意弦抬手往身后的孙涛手中一指,萧晟抬眼见得孙涛手里拎着的食盒,会意地点了点头,又是无声地朝着楚意弦拱了拱手,面泛感激。 楚意弦笑着道,“两位殿下慢走,臣女让人送你们出去!孙涛!” 孙涛应了一声,将萧晟和萧昆兄弟二人引了出去。 待得脚步声远了,楚意弦回过头来,却乍然与一双黑湛湛,却又敛着两分嘲弄笑意的深长黑眸撞在了一处,那双黑眸的主人嗤笑一声道,“你对齐王倒是上心得很,这样忙不迭赶来,送上个借口替他解围不说,还给他备了吃食?莫不是怕他在席上没有吃饱?”方才他们两人眉来眼去的,当他是瞎子? 阴阳怪气的论调,若换了平常,楚意弦说不得还要多想,可想起方才在芙蓉花树下的那一幕,她有些心冷,自己还真不能再自以为是了。他能有什么别的意思?自然是因为那一顿午膳得罪了他,这会儿便话里有话地挤兑她呢。 她是赶着来为齐王解围,却不是为了齐王,只不过是不想他和齐王交恶罢了。只是......这些话说了又有什么意思? “我瞧着这里的人都醉得差不多了,今日就到这里吧!小侯爷身上还有伤,早些回去,莫要让长公主殿下担心。”话落,她神色淡淡转身,便要去喊这些贵家公子的亲随各自来领人。 “慢着。”燕迟却在她身后不咸不淡地喊了一声,“他们是都醉得人事不省了,可小爷我不还清醒着了吗?小爷今日本来兴致甚高,谁知来了你这么一个扫兴的。你眼下将人给放跑了,倒是说说,谁来陪小爷尽兴?这碗酒......又谁喝?” 燕迟一手指着面前桌上那碗酒,斜睐着楚意弦,一双清亮干净如冰水净涤过的墨玉双眸里满是挑衅。 楚意弦皱了皱眉,他一个挑眉抬眼间,他未出口的话,她已尽数分明。与他对视了须臾,她倏然沉静着垂下眼去,下一瞬,却是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便是将那碗酒端了起来。 “欸!”燕迟被她这举动弄得一蒙,下意识地便是要出声阻止,手都抬了起来,楚意弦却已经很是干脆地将那碗凑到了唇边,仰头便是猛灌。 燕迟阻之不及,一股闷火又窜了上来,抬起的手放了下来,眯眼瞅着她将那碗酒干了个底朝天。而后,将那空碗底翻出来给他看,容色淡淡问道,“喝完了,这下小侯爷可满意了?可以回家了吧?” 燕迟沉了脸,望着她不过眨眼就被酒气氤氲,成了酡红的双颊,一时间也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仰头将手里那碗果子露也一饮而尽,骂一声“真他niang的甜”,就丢开了碗,大步往外走去。 走了两步,却停了步,蓦地扭头瞪过来,“跟着我做什么?” “送你回家!”楚意弦理所当然道。 燕迟反手指着自己鼻尖,被气笑了,“送谁回家?我?” “是啊!燕小侯爷不是说没有尽兴吗?我是怕你没有人盯着,自个儿换个地方尽兴去了。眼下九殿下指望不上,我只得亲自送你回了长公主府才能安心,走!”说罢,便是上前一步,拉起燕迟便走。 燕迟猝不及防竟是被她拉着走了两步,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目光一个下落,望见她握在他腕上的手,感觉到了那手掌间的温软,怔了怔,半晌才抬起头来,望着她发髻上随着步子晃荡的步摇,目光寸寸复杂起来。 从二楼上下来,结香候在那儿,楚意弦交代她,“去备辆马车!” 结香没有多问,应了一声,便是行礼退下。 楚意弦这才转头望向燕迟道,“你今日可要和我一道乘马车才行!”握着他的手挪了开来,却是朝着他抓去,明明看着就在眼前,谁知......竟是抓了个空。 燕迟莫名看着她的动作,再见她一抓落空之下,整个人竟全然失去平衡地往地上栽去,吓了一跳,再也不及多想,下意识地伸出手去,隔着衣袖箍住她的手臂,稳住了她的身形。 她再抬起眼来,冲着他,吃吃的笑。 檐下随着夜风晃荡的宫灯投射下暖黄明灭的光,将她的脸映得一瞬分明,燕迟却看得怔了眼。 乖乖,方才只有一点儿红的双颊这会儿已经红得好似能滴出血来不说,就连往日里慧黠中透着两分刁坏的眼睛这会儿也全被酒气氤氲,失了焦距,只顾冲着他吃吃的笑。 居然又不知死活地伸手朝着他面颊揪去,燕迟偏头躲开,顺道捉了她的手,她不依,扭头又伸出另一只手去,燕迟又躲又挡,纠缠之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寸寸缩短,她皱着眉,依着他的胸口,仰头望着他,朝着他抱怨道,“燕迟,你欺负人.......” 说着,嘴角一撇,当真很是委屈的样子,眼里甚至包了泪,要哭了。 燕迟吓了一跳,想要推开她,她却又跟没骨头似的,非要靠着他才能堪堪站稳,靠着就靠着吧,嘴里还开始念念有词,仔细一听,尽是数落他的。 101 蹂躏 什么混蛋、欺负人、阴晴不定、捂不热的石头心.....没一句好听的。敢情,这是酒后吐真言了? 谁能想到,酿得一手好酒的楚大姑娘却是个全然没有酒量,不能喝酒的呢? “喂!楚意弦!”燕迟学着她方才那般,伸手揪住她的面颊,忍不住笑了,“不是你说的要送我回家吗?” 楚意弦是醉了,却还没有睡过去,被他揪得一双眉都皱了起来,不耐烦得很,将头一侧,再转过来,张口便是朝着他的指尖咬了过去。 燕迟猝不及防,竟被她咬了个正着,他“嘶”了一声,在她下一瞬松口时,忙将手指缩了回去,一双黑湛湛的眼却是瞠圆了瞪着她,目光竟有些木呆呆的。背在身后去的那只手,被她咬过的那只手指上,微疼且痒,那种痒好似从指尖一路蔓延去了心底。 燕时秋,你疯了吧?燕迟在心底骂了一声。 金爵街上这会儿还热闹着,人来人往的,怕惹了人眼,结香办得周到,让车把式将马车赶到了后巷,开了角门。燕迟本想将人交给结香,自己便脱身而去。孰料,清醒时候的楚大姑娘已经够难缠了,喝醉了酒的楚大姑娘更是全然没有道理可讲,胡搅蛮缠得天经地义,而且力气出奇的大,一双手竟好似铁铸的一般,绕在他颈上,将他箍得死紧,他被缠得狼狈,目光往边上扫去,关河求生欲甚强地抬头望着天,只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却是欲盖弥彰。结香则垂着头,可不时关切的目光扫了过来。 燕迟将人半拖半抱地弄上了马车,用力去掰她的手,却被她带着一个踉跄摔进了帘子去。 四下里一寂,关河和结香两人的目光都望了过去,而后收回,互觑一眼,关河咳咳了两声。 “走吧!”帘内传出燕迟有些发闷的嗓音,关河有些尴尬地望了结香一眼,“那个......我来赶车。”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一位姑娘的先见之明,怎么想到先将车把式支开的?这一幕若是让旁人瞧见了,他家小侯爷就是不想娶也逃不了了,除非他想被楚大将军父子几个举着大刀追杀。可眼下,长公主殿下明显十分不喜楚大姑娘,自然是不会同意的,若闹出话儿来,长公主殿下也不知会作何反应啊? 总之,眼下时机还不宜,不宜啊! 结香也是悄悄松了一口气,她家姑娘即便真要嫁燕小侯爷,也只能是堂堂正正、欢欢喜喜的嫁,决不能是为着遮丑。 一车四人,马车踢踢踏踏地跑走了,外头车辕上坐着的两人,心情渐渐松快。 车厢内,一人清醒,一人昏,清醒的那一个,心情明显不怎么美丽。 大将军府的马车外表很是低调,内里却很是宽敞。即便并排躺下两个长手长脚的燕小侯爷也半点儿不嫌拥挤。 眼下,燕小侯爷确实是躺着,准确地说,是被压躺着,只此时,他却是睁着一双眼,怔怔看着马车顶,一脸的生无可恋。 仔细一瞧他,嘴上沾着海棠色的唇脂,嘴角还被咬破了,渗出几缕比胭脂更红些的血,一看便是一副惨遭蹂躏的模样。 耳边又是“呕”一声,燕迟身躯震了震,随着那阵刺鼻的酸臭,不用去看,他也知道他身上这件衣裳算是彻底毁了。一并毁了的,除了他的一世威名,还有......清白。 呜呜呜,楚意弦这个女人未免也太可怕了些。 见过男人耍酒疯的,没有见过女人也这样的。居然不由分说将他扑进了车厢,趁着他愣神时,将他死死压住,便是凑了上来。 他自然是不肯就范,扭动间,听着她嘟囔一句,“不给亲,那我就咬咯”话落时,果真就下了口,干脆利落。 可是,不管是多么简单粗暴的啃咬,那也是四唇相贴,呼吸交融的极为亲密的事情,燕迟从未与旁人这般过,当然也没有想过要与她楚意弦这般。 正在心头跑马,被打击得外焦里嫩的时候,她居然推开他,“呕”的便吐了他一身。怎么?是咬了他,还嫌他不够好吃,吃吐了的意思吗? 麻木地听着耳边的呕吐声,沉浸在满车厢刺鼻的酸臭味儿中,燕迟已经不知道他还能怎么想,还能想什么。 楚意弦吐完了,重新依回他的胸口,眼睛闭着,一双手却还不安分地在他脸上和颈间摩挲,末了,还轻叹一声道,“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燕迟眼里闪出了泪花,原来,她真是抱着蹂躏他的心思? 马车在大将军府门前缓缓停了下来,燕迟望着吐完之后,终于彻底醉过去的楚意弦,本来想要喊结香来扶她,可看看自己这一身,最后抱着破罐子破摔,他已经臭了,就不必再臭别人的心思,一闭眼,将那个臭熏熏的人从地上扯了起来。 楚意弦已经醉昏了过去,偏还不肯吃亏,软绵绵地往他身上一扑,就靠在他胸口不动了。 燕迟默了默,到底是将她抱下了马车。 谁知,还不及站稳呢,后方便是传来一声冷冰冰的声音,“多谢燕小侯爷送我家阿姐回来,等到家兄回来,我定如实相告,过后再登门道谢。” 燕迟敛下眸子,回头一看,半大的少年一身玉白的直裰,外头罩着同色的锦缎披风,楚家人的相貌都得天独厚,面前的少年比之楚意弦,少了两分艳光,却尽显清贵之气。此时,眸光淡扫间,尽显不悦。 燕迟一哂,“道谢就不必了。事急从权不得已才冒犯了,既然楚四公子来了,自然比我更合适,便且将楚大姑娘扶好吧!” 说着,竟是将楚意弦朝着楚煊的方向一推。 楚煊忙展臂将人抱住,同一时间,一股冲天的酸臭味扑鼻而来,楚煊一愕,下一刻便是咬牙切齿道,“楚意弦!”她一个女孩子居然喝成了这样,烂醉如泥,吐了满身,浑身酸臭不说,还不省人事地让一个男人给抱着回来了? 谁说她改好了?呕......楚煊白着脸,强忍着要跟着吐的冲动,恨恨想道,他一定要告状,一定要写信去定州告她的状。 燕迟大步而去时,听得身后楚煊气急败坏的声音,嘴角忍不住勾起,谁知,一动,却扯着了唇角的啮伤,他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眉心紧皱起来。 102 鬼混 耳边却是有人控制不住的“噗嗤”一声。 扭头瞪向偷笑的关河,燕迟眼里的刀子几乎能将他射个对穿。 关河瑟缩了一下,却还是没有忍住,咳咳两声道,“爷不用瞪我,今日的事儿啊,也算得爷自作自受了。谁让你让楚大姑娘喝酒的?”所以,被蹂躏、被咬伤也好,还有被吐了一身也罢,都自己受着吧! “我哪儿知道她酒量那么差呀?”早知道他就不自找罪受了。 “那不还是你先去招她的吗?”关河呵呵笑。 是她先招他的好吧?想起今日种种,燕迟有些心烦意乱,谁招谁的,还真不好说,今日这莫名其妙的一切,他莫名其妙的心情......燕迟到底默了下来,不再做声。 “爷,你现下这模样回了长公主府,怕是不好交代。”没有等到爷平安回去,长公主不会安心歇着的。就算没有亲自等着,也必然会派人候着,见了燕迟这嘴也破了,一副惨遭蹂躏的模样,那些下人不敢瞒着,必然会报到长公主那儿,长公主知道了,只怕今夜长公主府就要鸡飞狗跳了。而且......想到楚大姑娘,关河都忍不住要为她掬一把同情泪了,长公主已经够不喜欢她了,再这般下去,楚大姑娘即便攻陷了他家爷,想要嫁,也是难呐! 燕迟低头,不用深嗅,也能闻到自己一身恶臭,额角抽了两抽,语调却是铿锵,“今夜先回宁远侯府吧!回去后差人去长公主府说一声,让母亲不用再等,安心歇下便是。” 还是爷想得周到。关河笑眯眯在心底拍起马屁。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想得再周到也没用,轻车熟路地趁着夜色溜进宁远侯府的角门,穿过几处庑廊,不等回到他自己的院子,眼前却是灯火通明,当先一张红木椅,椅子上金刀大马坐着一人,见得他们主仆二人,一双虎目便是睃了过来。 “你又去了什么地方鬼混?”不用遮掩,灯火通明之下,宁远侯的眼神儿好得很,一眼便瞧见了燕迟一身狼狈,脸上颈上胭脂印是擦干净了,可有些痕迹却是擦不掉的,而且,唇角的伤口醒目得很,想当作没有瞧见都不成。 这番惨遭蹂躏的样子落在宁远侯眼中,就成了另外一番解读,加之走近一闻,那带着浓浓酒气的扑鼻酸臭味冲天而起,宁远侯青筋暴起,心中已经拼凑出了事实,大怒一声,“混账!”顺手抄起了放在椅子边一根婴儿手臂粗细的棍杖便是要朝着燕迟身上招呼去。 “侯爷!侯爷息怒!”关河忙将燕迟往边上扯,谁知,燕迟今日却像是傻了似的,眼看着那棍杖劈头打了来,居然不躲也不避,关河没了法子,干脆往燕迟背上一扑,硬生生替他挡了一下。 一声闷响,宁远侯和燕迟皆是愣住。 关河龇了龇牙,才趁着这空隙忙道,“侯爷息怒,爷身上还有伤,打不得的。” “伤?既是身上有伤,不好好养着,居然还要出去鬼混?你倒是好出息,闯了祸,就让底下人帮你扛,好样儿的啊!”宁远侯胡子翘了两翘,一双虎目被怒气灼烧着,紧盯在燕迟身上。 他们父子二人长得并不怎么相像,燕迟的五官更像昭阳长公主,一双眼睛尤其像极了太后还有当今陛下,唯独轮廓承袭自宁远侯,一样的斧凿刀刻般的硬朗,还有一双眉,如刀裁一般,直入鬓间,有这样轮廓和眉毛的人性情都甚为刚硬倔强,父子二人都是一样的犟牛脾气。 因而,听了宁远侯的“夸奖”,燕迟斜斜一扯嘴角,回以一抹吊儿郎当的笑,“父亲言重了,这鬼混也好,闯祸也罢,不就是父亲希望我做的吗?我不过是遵从父命,好好当我的纨绔子弟罢了,当不得父亲的夸。” 宁远侯本来因着关河那一挡而稍稍减缓了两分的怒气又如浇了油一般疯燃起来,“你个混账东西!”大骂一声,那根棍杖便又是高高举了起来。 “侯爷!”关河疾呼。 “住手!”身后也是一声喝止,几人一愣间,昭阳长公主已经脚步如风从暗夜之中卷了出来,身后还呼啦啦跟着一堆人,掌灯的丫鬟,心腹单嬷嬷,还有好些个身手了得的护卫。 关河一眼瞧见落在最后头,犹如影子一般漠然的关山,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大哥倒是难得聪明一回。见势头不对,知道搬救兵那就好。 昭阳长公主一双眼里也是有火,上前一步,便是将宁远侯高举起的那根棍杖抵住,挡在了燕迟跟前,“你今日若敢打迟哥儿一下,我就能跟你拼命!要不......你要打便连我一起打,最好将我们母子二人一并打死了,你便称心如意了。” 两双都是燃着怒火,更深里却还蕴着别的情绪的眸子无声对峙。片刻后,宁远侯先败下阵来,收了棍杖,往后退了一步,咬牙道,“你就惯着他吧!你瞧瞧,他都被你惯成什么混账样儿了?慈母多败儿,你也是读书明理之人,缘何连这样的道理也不懂?你惯着他,是要毁了他!” “我就惯着他怎么了?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不能惯了?何况,你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清楚,迟哥儿又没有作奸犯科,不过年轻贪玩儿一些,哪里就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你不过是看我不顺眼,所以,看我生的儿子也不顺眼罢了。” “你......”宁远侯瞪着昭阳长公主,眼里掠过道道暗光,到口的话,却怎么也吐之不出。 “够了!”身后一声沉喝,带着无声的威严,迫面而来。 宁远侯和昭阳长公主神色都是一敛,正了身形,一拱手,一屈膝,低声唤道,“父亲。” 来人正是宁远老侯爷,一身暗色常服,头发已经花白了,可这个年纪了,却还是腰背挺直,龙行虎步,一双眼睛更是湛湛有神,目光锐利地自宁远侯和昭阳长公主身上扫过,转而落在一边沉默如斯的燕迟身上,“你跟我进来。” 话落,便是迈步往前。 燕迟不过顿了一瞬,便也无声跟了上去。 昭阳长公主张口想唤,却到底没有喊出,面前光线一暗,去路被宁远侯挡住,须臾间,她收敛起了眼中的怒火,冷若冰霜地回视他,再瞧不出半点儿情绪。 103 逆子 宁远侯今日特意等在了燕迟要回自己院子的必经之路,是一处设宴时用于待客的敞轩,进到里头,倒是灯火通明。可这个时节,便显得有两分冷清。 燕迟进去时,老侯爷就背手站在当先一面墙下,底下案上亮着灯烛,上方墙面之上却垂挂着江山秋景图。这画出自先帝之手,特意赐予宁远侯府,足见对宁远侯府的爱重。自那一日起,这幅江山秋景图便被挂在了宁远侯府待客的敞轩之中。 只不知是不是秋夜寒凉,灯烛孑然的缘故,有那么一瞬间,燕迟只觉得祖父哪怕腰背挺得笔直,可负手站在那灯影画下的背影还是透着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孤清。 他压下心间翻涌的情绪,上前拱手,有些干巴巴地道了一声“祖父。” 老侯爷没有回头,仍然仰头,很是专注地看着那幅江山秋景图,“迟哥儿,可还记得祖父与你讲过的,这幅画的由来?” “自然记得。”燕迟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嘲弄,语气却再是平淡不过,干巴巴的不带半点儿情绪,“四十年前,北狄叩关,一举攻下北境数个城池,是祖父临危受命,带兵抵抗,最后力挽狂澜,将北狄骑兵赶出了北山关。宁远侯府当时已然式微,正是因为有了祖父,这才重新掌了北境兵权,跃身为勋贵世家之首。先帝为彰显皇恩,特意赐下了这幅江山秋景图。” “原来,都还记得呢。”老侯爷终于转头看他,语调与眼目,俱沉沉。 燕迟腹诽着,用不了多久就要被您老人家提醒一回,我这是想忘也忘不了啊! “你父亲虽然承着宁远侯的爵位,可这些年北境尚算太平,他不过年轻时打过几场小仗,如今便大多数时候都在燕京城中安享太平。可北狄人狼子野心,绝不会因为纳贡称臣,就此彻底安分下来。迟哥儿,你是宁远侯府的独苗,难道当真还要继续这样胡闹下去吗?祖父年迈,撑不了多久,你父亲毕竟是驸马,虽然陛下并未因此夺了燕家兵权,可到底人言可畏......” “祖父想要我如何呢?当年,将我绑去北山关的是您与父亲,后来召我回来的,也是你们。我是燕家独苗,那便安享太平就是。这不正是您与父亲所希望的吗?”燕迟不等老侯爷说完,便是打断了他,斜斜扯着嘴角笑着,又是那等吊儿郎当不着调的语气。 老侯爷眼底暗影重重,嘴角翕张了几下,似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却顿了顿,再出口时,便又成了老生常谈。“迟哥儿......你是燕家独苗,祖父自然希望你一世平安喜乐,可你也不能这般日日胡闹,跟那些个纨绔子弟镇日厮混在一处,虚度光阴啊!” “那祖父不如教教我,想让我做什么?难不成还要去考个功名回来光耀门楣,或者,干脆娶个妻子回来,帮着咱们燕家开枝散叶?”燕迟说着,唇角又是一勾,“说实话,我是真不知道祖父和父亲想要我怎么样?不如祖父说个清楚明白,我就按着你们的意思来?是让我当个废物,当个混吃等死的,或是传宗接代的工具,都由你们说了算,如何?” 老侯爷看着他,却是说不出话来,眼底光影变幻,最终沉溺成一片深沉的暗色。良久,他抬起手挥了挥,带着两分无力地叹息道,“罢了!你出去吧!将你父亲叫进来!”话落,又背转过身去,继续仰头看着那幅江山秋景图。 燕迟黯了黯眸色,应一声“是”,便是转过头大步流星往外而去。 到了外头,一眼便瞧见了一人一边站着,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沉默寡言,都好似对方不存在的父母,他敛了敛眸,笑着上前一步,朗声道,“父亲,祖父有请。” 宁远侯望他一眼,皱了皱眉,到底什么话也没说,便是举步往敞轩而去。 门,关上了。昭阳长公主不过瞥了一眼,便是收回了视线,上前一步,将燕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道,“你祖父没有动手吧?” “母亲放心!我没事儿!” 昭阳长公主长舒了一口气,紧悬的心往下落了落,方才忽略了的那刺鼻酸臭味便是冲到了鼻间,她抬起眼打量着燕迟,目光在他唇边颈上的痕迹上瞥过,最终落在了唇角那处小小的伤口上,眉心皱得更紧了些,“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他不是去楚大姑娘新开的酒楼了么?难道是她......昭阳长公主眼儿一眯,神色不善起来。 察觉到昭阳长公主的目光,燕迟下意识地便是抬起手来,捂住了自己的嘴,步子往边上一撤道,“没事儿,今天的酒菜甚是美味,一个没留神儿自己给咬的。儿子这一身太失礼了,先回去梳洗一番,母亲也别担心。夜深了,快些回府歇着吧!” 昭阳长公主须臾间已是笑了起来,“也好!那你今日就先歇着吧!明日早些过府来,让母亲好好看看!” “是。”燕迟拱手应是。 这边厢,母子二人还算得其乐融融。那边厢,几步开外的敞轩之内,老侯爷和宁远侯父子二人之间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耳听一声嗟叹,老侯爷无力地闭了闭眼,“不能让他再这么无所事事下去了,总得给他找个差事做。还有......他的婚事,也是时候考虑了。只是,得好生寻摸一个贤惠的,得抓得住他的心才是,古话说成家立业,也许,为人夫为人父后,他总能懂事些......” “是。”宁远侯沉着嗓应了一声。 燕迟在净房沐浴时,关河便不由低声问起了关山,“到底怎么回事儿?”爷都住长公主府好几日了,侯爷今日怎会知道爷会回来,还特意等在了那里? 关山摇了摇头,“不清楚。你们回来之前,侯爷才特意等在那里的。” 兄弟二人一时无言,屋内,浸在浴桶中的燕迟却是面沉如水。还能是因为什么?暗地里派人盯着他,怕是将今日他和楚家大姑娘在马车内“厮混”的事儿报了回来,又猜到他不会这般模样回长公主府,这才特意等着他回来,一来便是家法伺候。 偏又不肯将话说个清楚明白。这个家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讨厌。 他习惯性地一勾唇角,却不想扯动了唇角的伤口,不由得“嘶”了一声。 104 断片 一愣间,他抬了抬手,触到了唇角,想着这个伤的由来,便不由得也想起了方才在他嘴上、颈上又咬又啃的另一张唇。他不曾与旁人那般亲近过,也无从比较起,可混迹烟花之地已久,平日里没有少见过,可他总觉得抵触,他只觉得那样的行为无异于互相吃口水,也太脏了些,真不知道有何意趣可言。 可似乎……并没有他早前以为的那般难以接受。 那张唇柔软香馥,气息温软中带着淡淡的柑橘香……想着想着,燕迟登觉耳热唇热浑身都热,陡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他抬手便是给了自己一巴掌,而后咬牙道,“楚意弦……没脸没皮的……”妖女,专司蛊惑人心吗? 楚意弦却因着这一回醉酒,睡得格外深沉,浑然不知已经被人扣上了妖女的名头。 再醒来时,已经是隔日落霞漫天时了。 她刚想睁眼,就觉得头痛得厉害,皱着眉便是抱着头呻吟了起来。 “姑娘,你醒了?”结香一直不敢大意地守在床榻边,一听着动静,连忙探身去看,脸上染着两分喜色。 见楚意弦痛苦的模样,结香忙起身从一旁一直未曾熄过的小火炉上那只瓦罐中舀了些汤水起来,放在一旁案几上凉着,这才又反身到榻边将楚意弦扶坐起来,往她身后塞了一只墨绿色缠枝纹的弹墨大引枕,又端来了方才那碗汤水,小心翼翼道,“姑娘!醒酒汤!” 太阳穴隐隐疼着,楚意弦强忍着,将那碗醒酒汤一勺一勺咽了下去。结香则绕到了她身后,徐徐帮她按揉着额角和头上的穴道,慢慢地,楚意弦总算觉得舒缓了许多,这才睁开眼笑赞道,“你这套手法倒是不错。” 结香是从楚老夫人院子里出来的,楚老夫人上了年纪,患有头风之症,时常会有头昏脑涨的时候,因而她院里的丫鬟大多都随着大夫学了一套按摩推拿的手法,必要时可以帮她舒缓。 结香自然也是会的,只是到了楚意弦身边后,许久没有用上,略有些生疏了。听着楚意弦这一声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道,“姑娘眼下可还觉得有什么不适之处?姑娘昏睡了这么长时间,奴婢们都吓坏了,期间大爷和四爷也都来瞧过不只一回,对了,奴婢该让人去给几位主子院里说一声,姑娘醒了,也让他们不再担心。” 结香说着,便是忙不迭起了身。 楚意弦也不拦她,由着她去了。 结香到外头知会了两个洒扫的小丫鬟跑腿,回到屋里时,楚意弦身上已经披了一件洋红色的外衫,还是半倚在榻上,却是眉眼舒展的样子。 “姑娘!清早时石枫来回话了,姑娘那时还睡着,奴婢便没有让他近前。说是今日清早,衢州杭家的人便是到了,那人已经被接走了。一直都灌着迷药,那位杭家的嬷嬷觉得这法子甚好,也准备仿效。另外,她还让石枫代为谢过姑娘帮着寻到了人,只是可惜姑娘不可能远赴衢州,喝她家姑娘的喜酒了,所以,便送了一些谢礼,奴婢已是做主赏给咱们院儿里的丫鬟婆子了。” 楚意弦没有告知杭家她的身份,也不预备跟他们有半点儿的牵扯,自然也不稀罕那些谢礼,结香如何处置她都不在意。只是“嗯”着点了点头,倒是更在意另外一桩事,“杭依依的婚事定下了?” “那位嬷嬷特意说了,是给福州那头的一个富商做填房,那个富商年纪有些大了,听说,最大的儿子都已经成家,有儿子了……” 这自然是故意透露给她知道的,这个嬷嬷倒是有意思。当然,更有意思的是杭家那位大太太,毕竟,身为杭大太太的心腹,那嬷嬷若非得了授意,绝不敢随意说道。看来,杭大太太是认定了她与杭依依有仇怨,所以,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想法,向她投桃报李,也让她快意一二吧? 快意是有,不过……“告诉石枫,杭依依这个人狡猾得很,不能掉以轻心,还是得让人随时盯着。” “姑娘放心,这个石枫已经安排下了。” 楚意弦点了点头,大多数时候,石枫做事还是很稳妥的。何况,前回他自觉没有办好差事,反倒被连清抢了风头,如今不想再输,自然会更加谨慎卖力。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楚意弦并不介意底下人的竞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竞争也是好事,只要把握好分寸,莫要误了她的正事,那一切好说。 “姑娘……昨日你喝醉了,燕小侯爷……”说完了这事儿,结香有些欲言又止起来。 楚意弦一听“燕小侯爷”四个字,本来已经不怎么疼的脑门儿又反射性地抽疼起来,后槽牙有些发紧地道,“真是拜他所赐,否则,我还不会直接醉死过去。” “我已经多少年没有尝过酒了,他倒是有本事……我也是疯了,当时脑袋抽筋儿了才会喝那碗酒,痛苦也是自个儿活该。” 结香听着姑娘难得语带不满地数落燕小侯爷,双眼却有些发直,“姑娘,昨夜你喝酒后的事儿,还记得多少?” 楚意弦皱紧了眉,“我记得我和燕迟下了楼,本来说要送他回家……”她陡然警觉起来,“怎么?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姑娘这是喝断片儿了啊!结香终于确定,确定了的同时便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只不过吐了一身,还有,昨夜是燕小侯爷送姑娘回来的,在府门前遇见了四爷,四爷见你喝醉了,还与燕小侯爷同乘一车有些生气……” 至于他们在车辕上隐约听到的动静,还有燕小侯爷一副惨遭蹂躏的模样,包括唇角的伤口,姑娘既忘了,那便不要再提起了吧,也怪……难为情的。 这么丢脸的事儿,想必燕小侯爷也会一辈子烂在肚子里的。 楚意弦松了一口气,“是这样啊!”那倒没什么大不了的。 结香有些心虚地垂下眼去。 提起燕迟,楚意弦倒是想起一桩事儿来,“对了,我睡了这么久,今日长公主府那边可有送饭去?” “送了的。早膳和午膳都是让酒楼那头瑾娘准备,直接送过去的。” “这晚膳……还要接着送吗?” 105 阴云 “送是要送的,就让瑾娘接着做吧!”楚意弦略一沉吟,便是道。 “对了,大哥回来了对吧?” “是的,大爷是今日天方亮时才回府的。” 结香说罢,楚意弦便已是起了身,昨日大哥中途说有事离开,之后便再未回来。可昨日是天下第一楼开张的日子,大哥原不该如此,除非,是出了什么事,而且还是大事。 楚意弦一想,再也坐不住了,草草穿戴了一番,便是疾步而去。 到了楚煜的院子,楚煜见着她反倒一愣,“我正打算去看你,你倒来了!怎么样,头还疼吗?”一边说着,一边已是将她上下打量,“你说你,明明知道自己酒量不好,还喝那么多。烂醉如泥不说,还和燕小侯爷同乘,即便大梁风气开放,你这般也是出格了,若是传出什么闲话来,可怎么收场?” 怎么收场?嫁给他便是了。楚意弦在心里毫不犹豫地接口道,面上却是一副乖巧的模样,微微垂着眼,好像甚是羞愧,“我知道了……往后定然更谨言慎行,不会堕了咱们楚家的颜面……” 见她这般,楚煜反倒再数落不下去了,“你时刻记着自己是个女孩子,更容易吃亏就是了。说起这个,也有大哥的错,昨日那样的日子,偏生放你一个人。”楚煊在国子监念书,便没有让他过去,娄京墨和张六郎昨日也是忙得脚不沾地,自然顾不上。若他在,妹妹即便喝醉了,也没什么了不得,因而楚煜也有些自责。 听这话头,倒是瞌睡遇枕头,楚意弦忙顺势问道,“对了,昨日大哥是忙什么去了?如何会今日清早才回府,没有什么事儿吧?” “昨日是陛下传召我进宫,为的是过段时间的秋狝,陛下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让我负责秋狝的护卫事宜。”想起这桩事儿,楚煜亦是皱了眉。 楚意弦却是蓦地一震。 “我是生手,昨夜方与禁军以及五城兵马司的几位大人碰了头,草草梳理了一下秋狝的流程,这些时日怕还有得忙了。”楚煜话到这儿,才转目往楚意弦望去,谁知,这么一看却是吓了一跳,“阿弦,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楚意弦一个激灵醒过神来,白着脸,却是扯着嘴角勉强笑道,“没什么,只是突然又觉得有些头疼了。” “疼也好,看你以后还逞不逞能了。”楚煜又是气又是心疼地道,“去吧!回去好好歇会儿,我这会儿也要出门去!” 楚意弦点了点头,扶着结香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夕阳已经坠下,暮色四合的时候,起了风,风里带着凉意,拂面而来,吹得人心口也是泛了凉。 是因为她的到来,改变了大事的走向吗?她记得很清楚,大哥自来了燕京之后,便再未回过定州。年关后,他会被派驻到西山大营,成为京卫副指挥使,明年的秋狝才会由他负责护卫。而就是在那年的秋狝上,齐王受了重伤,陛下大怒,下令严查。那一查,便牵扯出了一堆的事儿,也栽进去了不少的人。 首当其冲,便是淑妃与九殿下萧旻。母子二人知道事迹败露,竟双双吊死在了春明宫中。 前世时,她刚到燕京城,正在不耐烦燕迟的纠缠,对于与他交好的萧旻出了这事儿,心里隐隐有过一分快意。甚至因为淑妃母子好端端惹出此事,进而牵连了她大哥而心生恨怨。 可是,如今全然不一样了,她与萧旻有过这么几回的接触,他那样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如何会去醉心于权力?何况,就算要害,也不该去害齐王啊! 怪只怪当初她对这些事情皆不上心,知道的也不过都是旁人知道的,其中的内情却是半点儿不知。 或许是她多想了,毕竟,这是头一年的秋狝,即便是她大哥负责护卫,也未必就会出事。 到时提醒大哥,万事小心一些也就是了。 楚意弦一边走,一边这么说服自己,可心里的某个角落,却自始至终存着一缕挥之不去的阴云,谓之不安。 皇城不远处的泰宁坊中多是皇亲国戚,金吾大将军府在坊北的杏子胡同,长公主府和宁远侯府也在同一坊中,长公主府位于东边的枣树胡同,而宁远侯府则在东南方的坪子口胡同。中间不过隔了两条斜街,一条胡同,骑马不过两刻钟的时间。 这个时辰,燕迟带着关山,策马到了长公主府。母亲昨日交代了,让他早些过来,给她好好看看,虽然眼下已经不“早”了,但总不能忤逆了母亲的意思,还是得来啊! 只是,在府门前纵身从马背上跃下,将鞭子往近前来牵马的门房手中一扔,他一边大步往里走,一边似是不经意般问将他往里引的另一门房道,“今日可有人送食盒来给我?” “有的。”那门房笑呵呵应道。“早膳午膳都送来了,刚刚晚膳也送进去了。” 燕迟步伐稍稍一顿,皱起的眉心略略舒展了一些,“那怎么不派人将食盒送去宁远侯府?”而且也不告知来送食盒的人他已经不在长公主府了?他等了又等,直到此时才终于等不下去了,来一趟一探究竟。 那门房的脸色却一瞬间有些不自在起来,“这个……上头没有吩咐,咱们也不敢擅作主张啊!” 燕迟瞄他一眼,双眸狐疑地一眯,平日里吊儿郎当,可这一瞬间的沉肃,却让那门房无端地浑身起栗。 只是,下一瞬他又移开视线去,语调淡淡问道,“不是说晚膳送来了吗?现在何处?” “在正院呢。” 燕迟脚步一刹,一瞬后,才又若无其事迈开了步伐。 燕迟到正院时已是灯火通明,昭阳长公主正亲自指挥着她房里伺候的摆饭,见得他来,便是笑眯眯道,“你这个时候过来应该还没有用晚膳吧?正好陪母亲一道用膳,早前有人给你送了食盒来,为娘实在好奇那滋味便顺道打开尝了尝,倒是果真不错。今日的晚膳是菊花肉,龙井虾仁,还有几个时蔬,我瞧着也甚好,来!快些坐下,趁热吃才好。” 燕迟又好气又好笑,他娘若揭过不提或是给个什么借口,他还能问上一问,偏偏却承认的这么爽快,他难不成还能为了一口吃的,跟生他的母亲计较? 106 好事 只是等到用膳时,这头一口菜进到嘴里,燕迟方才舒展的眉宇便一瞬间又紧蹙了起来。 昭阳长公主忙问道,“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燕迟斜斜一扯嘴角,便是笑着若无其事地又夹起菜来。 昭阳长公主见他吃得香甜,心中也是高兴,一边吃,一边笑着道,“这厨娘的手艺不错,我已经多年未曾吃过这般有灵气的菜了,听说楚大姑娘在金爵街上开了一家酒楼?还专程给女眷开了个院子?” 燕迟点了点头。 “这个菜的味道确实不错,可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楚大姑娘一直着人往府里送饭菜也不是个事儿。知道的说她知恩图报,不知道的,只怕就要说闲话了……” 燕迟微微一顿,明白了昭阳长公主的意思,“母亲觉得不好那就让他们别送了。明日再有人送食盒来,告知他们就是了。” 昭阳长公主笑开来,“不过吃了两顿,倒是有些舍不下这好味道了。听说楚大姑娘那个对雪阁中推出的花馔挺有意思的,我说不得什么时候也去尝上一尝,应该不会不方便吧?” 燕迟目下闪了两闪,“开了酒楼就是打开门做生意的,哪儿有什么不方便的?母亲去了,还让他们蓬荜生辉呢!自然去得!” 燕迟的回答让昭阳长公主再满意不过,关于楚大姑娘的话题就此打了住,昭阳长公主笑眯眯招呼着他吃菜,不时用公筷给他夹上两箸,一顿饭,母子二人倒是吃得其乐融融。 吃罢了饭,燕迟从正院离开时,脸上的笑容却是瞬时消失无踪了,越想后槽牙便是越紧。 好你个楚意弦,这饭菜不想送便索性别送了,这样敷衍了事,还不如不送呢,半点儿诚意也无。 踩着重且急的步伐从长公主府离开,一路纵马回了宁远侯府,燕迟的心绪才在驰骋中稍稍平缓下来。 孰料,到了宁远侯府门口,还不及下马,便见着一行人也刚到府门前,当先一个身着褐色官宦服的胖太监一见他便是笑开了花儿,忙不迭滚上前来道,“哎呀!小侯爷,这么巧呢,在府门前就撞上了您。” “茂公公?”燕迟有些诧异地挑起眉,笑问道,“什么风儿将您吹来了?”这位茂公公名徐茂,正是崇明帝身边得用的总管太监徐公公的干儿子,是紫宸殿中除徐公公之外最能说话算数的了,为了与徐公公区分开来,大家都称一声“茂公公”。 茂公公这个时候来宁远侯府自然是有事。 “老侯爷和侯爷应该都在府中,茂公公有事找他们便别客气了,快些请吧!”说着,便是纵身跃下马来,要为茂公公引路。 “小侯爷请慢!”茂公公忙道,“咱家不是来找老侯爷和侯爷的!咱家是奉了陛下之命来请小侯爷进宫一趟。” 燕迟一愣,“让我进宫?这个时候?” 茂公公笑着道,“正是呢。好巧在府门前便遇上了小侯爷,便劳小侯爷与咱家走吧!陛下还等着呢,府上咱家便不去了,过些时日有了机会再向侯爷和老侯爷请安。” 燕迟望着茂公公一张圆团团的笑脸,心中疑虑腾升,“不知道陛下此时召我进宫,所为何事啊?” 茂公公偏在此时卖起了关子,“小侯爷去了自然便知道了,自然是好事!” 好事?半个时辰后,燕迟黑沉着一张脸走出御书房,在心底骂起了茂公公,去他的好事。 楚意弦则是在第二日清早才从楚煜口中听说了此事,彼时他们兄弟姊妹几个正难得聚在一处用早膳,她口中尚含着一口粥,险些被呛到。急急吞下,缓了口气,才微微瞠圆着眼问道,“陛下下令,让燕小侯爷与你一道负责秋狝的防卫事宜?” 楚煜淡淡瞄她一眼,想着不过提了一嘴燕小侯爷,这么大的反应做什么?语调便是多了两分疏冷,“嗯。燕小侯爷怎么也是陛下的亲外甥,又是宁远侯府的独苗,想必多的是人催着他上进。” 只是来就给他安排到这事儿里头来,他本就是个生手,对京中人事皆是不熟,已经如履薄冰,生怕出什么纰漏,偏生还要来一个添乱的,楚煜想想就觉得满心的懊恼。 楚意弦却觉得匪夷所思,前世时,燕迟是直到老侯爷病逝,宁远侯北征陷入重围,却被诬陷说其通敌叛国,宁远侯府风雨飘摇之际才站出来,带兵出征,戴罪立功,重振宁远侯府声威的。 在那之前,他一直就是如今的模样,无所事事,斗鸡走马,将纨绔进行到底。虽然楚意弦知道,他实际上并不是表面看来的混不吝,他一直暗中经管了不少的生意,日进斗金,有钱得令人发指,虽然这后来也成为了宁远侯府图谋不轨的证据之一,并尽数充公。他消息灵通,他手底下能人无数,最后,才能一战成名。 只是,却终究未能挽救宁远侯府的颓势,反倒因着他在军中的声望而更添了旁人心中忌惮。 回京后,不及进宫,便赶上王八对她图谋不轨,他一时怒极,将人杀了。非但没有论及军功,反倒以自恃功高,目无王法,草菅人命的罪名被下了狱。 他彼时身上还有伤,那牢中阴湿,加之担心她,忧愤难平,便硬生生拖垮了他的身子。 等到从牢中出来时,他们俩已是穷困交加,没了爵位,以他的本事,要养活她本也不难,偏偏他们却连健康的身子都没有了。 等到杭依依要杀她时,燕迟已是强弩之末,否则,杭依依又如何能伤得了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杀了杭依依,他便丢下了她一个人。 楚意弦想到那已经犹如幻梦一场的前世,仍觉得呼吸紧窒,心口闷疼。 她悄悄缓了几息,这个变化也不知是好还是坏。可既然将燕迟也牵连了进去,为了他和大哥,这次秋狝也千万不能出任何事。 楚煜见妹妹愁眉不展的模样,到底又是不忍,板着脸道,“你也别太担心了。就算是冲着燕小侯爷在马场上救了你,我也会多担待着,不让他受累。”只要他不添乱,将他供起来也没什么不好。 “秋狝护卫之责非同小可,我也担心大哥,定要万事小心周全。” 楚煜心下这才舒坦了两分,“放心!我自有成算。” 107 咒骂 拜他家祖父和父亲所赐,燕迟身上莫名多了个燕山左卫总旗的军职,不只这回要帮着担负秋狝守卫之责,就是过后,若不卸下这军职,身上也是要加了一重枷锁。 想借由这样就让他缚住手脚,乖乖去军营点卯?做梦呢吧? 偏偏这一回,不只陛下,就是太后娘娘也与他们商量好了似的,对他又哄又求的,他只得乖乖来了今日议事的金吾卫。 楚大将军官职为金吾大将军,虽然没有直接管辖金吾卫,可他儿子楚煜回了京中,却和燕迟一般,被临时授予了金吾前卫指挥佥事的官职,暂领半卫事宜,全权负责此次秋狝守卫。 燕迟望着上座正肃着一张脸听着将领们说着秋狝帝驾行经路线和守卫安排的楚煜,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 仔细看,楚大公子与楚意弦眉眼间也有些相像,可气质却是截然不同,楚大公子端方持重,不像某人魅色天成,勾魂摄魄……想到什么,燕迟黯下眸色,神情染上两分不忿。 “燕小侯爷?”边上人小心翼翼唤了一声。 他醒过神来,抬眼一看,见着满帐的人都是神情各异地将他望着,坐于主位的楚煜亦然。 “小侯爷可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我本来就是来凑个数的,各位当我不存在,有什么事儿你们商量着办就是了,左右我也不懂,所以别问我!”燕迟半点儿遮掩也没有,直截了当道。 连不懂凑数也能这般理直气壮的,尴尬的反倒成了那些问话的人。不过……燕山左卫相当于是军中的翰林院,虽然面前这一位一进去就是空降一个总旗的职务,当中眼红的可不少,可谁让人家投了个好胎呢?当今陛下是他亲舅,太后是他亲外祖母,人家的祖父和父亲也是手握重兵,这可不是羡慕就羡慕得来的啊! 早前那人咳咳了两声,没话说了。 正巧,事情也商量得差不多了,楚煜默了一瞬,让大伙儿先且散了,按着早前商量好的先行下去安排。 满帐的将领皆是抱拳应声,便各自转身走出军帐。 燕迟慢吞吞站起身,狠狠地伸了一个懒腰,这才站直了身子,神色舒缓了两分,口中低喃道,“总算结束了!废话真多,累死小爷了!” 那音量却没有降低多少,至少足够耳聪目明内力佳的楚煜听个清清楚楚,当下,一个眼神便是瞥了过来,“燕小侯爷那日在马场之上英姿不凡,想必骑射功夫、兵法要略也是不差,不如你我相约,有空之时比上一比?” 燕迟回以一声笑着的“呵呵”,“楚大人谬赞了,只是不好意思得很,我这个人吧,吃喝玩乐样样在行,可惜正事儿一概不会。你说的骑射功夫,兵法要略什么的,它认识小爷我,小爷我不认识它,只得让楚大人失望了。” 旁人唤楚煜,大多数都唤一声“楚少将军”或是“楚大公子”,如今他在金吾卫中任了指挥佥事,燕迟这一声“楚大人”倒也当得起。 只是,那些话,楚煜却听得不那么舒心罢了,当下便是皱了眉。 “爷!”正在这时,一个小厮却是笑着揭帘入了帐中,手里还拎着一个大大的食盒。“知道今日爷有军务在身,怕是没有空回府用午膳,所以大姑娘特意打发小的来给您送吃的。今日大姑娘亲自下厨,还做了爷你最喜欢吃的梅菜扣肉和银芽鸡丝,爷快些来趁热吃。” 楚煜眼一眯,睃了燕迟一眼,倏然笑了,“阿弦真是贴心!燕小侯爷,你还没有吃吧?要不要一道用一些?” 燕迟心底云翻雨覆,面上却半点儿不显,听着这话也是倏然一扯嘴角,斜斜一笑道,“不用了!我没有楚大人贵人事忙,既然这该商量的都商量完了,楚大人方才也没有给我安排什么任务,我便不杵在这儿碍事儿了,就先告辞了。” 说话时,已是拱手朝着楚煜一揖,抬起头时,斜眼睃了那个食盒一记,即便一个字没有说,楚煜却分明看懂了那意思。 不就是说他没有事儿做,眼下出了军营,这午膳嘛哪里吃不得?这满燕京城,多的是酒楼食肆,他燕小侯爷不差这一口。 眼看着燕迟头也不回走出了军帐,楚煜突然觉得他妹妹的好手艺也突然不香了起来。不!他想岔了!不能将他供起来就了事了,得给他找事儿做,数不清做不完,做不做却都不会影响大局的杂事儿。 是的,今日就罢了!明日,明日起定要让燕小侯爷和他一般,扎根在军营之中不可。 楚煜手里掂着一块夹肉烧饼,一边狠狠地啃着,如同嚼仇人肉一般地嚼着,一边恨恨地想道。 燕迟从楚煜帐中离开之后,面上的笑容亦是瞬时消失不见,步履迈得既重且急,好似恨不得将所经过的道儿都踩得陷下去的架势,即便如此,到了军营门口时,他胸臆间的闷气非但没有消散,反倒越积越浓似的。他终于停了停步,两手叉在腰间,原地转了两个圈儿,还是没什么效用。 忍了又忍,到底忍无可忍。 “忘恩负义!”他骂了。 正牵着马走过来的关河脚底险些打滑,爷在说谁呢?爷总不能又知道他昨日悄悄去了天下第一楼,狠吃了一顿吧?可他嘴很紧啊,除了顺口提了一句爷今日会来金吾卫,其他的一概没说。难道就这么一句也惹出了乱子? 关河犹豫着迈开了步子,不行,他得解释,不能让爷误会了他的一片忠心。若是爷还是气,好歹得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燕迟磨了磨牙,又骂了,“始乱终弃。” 刚迈开步子的关河这回彻底打滑了,“啪”一声好不狼狈地摔在地上了。始乱终弃?他真的冤枉啊!早前为了食盒的事儿跟珍珠姐姐套了几回近乎,谁知道珍珠姐姐居然对他动了心思,可他对她没意思,自然只能明确拒绝了。 这……这不算始乱终弃吧?说到底,他也是为了爷才欠了这么一桩桃花债啊!总不能他不喜欢还要逼着他娶吧?不要啊!纯情小伙儿关河快哭了! “阿嚏!” “阿嚏!” 坐在马车内的楚意弦却是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108 投缘 结香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姑娘,您没事儿吧?不会是着凉了?” 楚意弦抬起帕子捂了捂有些发痒的鼻头,摇了摇头,“没事儿。” 少顷,马车缓缓停了下来,结香暂且压下忧心,先下了马车,挑起车帘将楚意弦扶了下去。 主仆二人刚在天下第一楼前站定,张六郎却是脚步匆匆从里头迎了出来,到得跟前,便是压低嗓音道,“表妹!对雪阁那边有贵客到!” 楚意弦挑了挑眉,“什么人?”莫不是有人来砸场子?谁?周又菱吗? 谁知,张六郎却说出了一个让她全然没有意想到的人,“昭阳长公主!” 楚意弦赶到对雪阁时,昭阳长公主已经吃好了,正准备起身离开。 见着施施然走来的楚意弦,昭阳长公主这才停下了步子。 “臣女见过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驾临,多有失礼,招待不周,还望殿下见谅!”楚意弦蹲身敛衽,行了一礼,裙上垂挂的禁步并未发出半点儿声响,就是耳上挂着的玉坠也不过极小弧度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昭阳长公主冷眼看着,但即便见惯了宫中礼仪的她,也挑剔不出半点儿错处。 别的不说,楚大姑娘这仪态倒是出众,可见这方面楚家还是下了功夫细细调教过的。 “楚大姑娘不必多礼,本宫不过是听说了这对雪阁,觉得有些新奇,所以来试上一试。”昭阳长公主微微扬高下巴,虽然话语还算得客气,可语气却有一些冷淡,话中深意楚意弦也是再明白不过。 她来是冲着美味来的,不是冲着你楚大姑娘,见不见得着你实在算不得事儿。说不得见不到,长公主还要舒心些。 “不过……楚大姑娘倒是好福气,也不知是从何处请来了这么一位好手艺的厨娘。这一顿,本宫吃得甚是舒心。” 楚意弦听得心口微震,旁人她不知,可昭阳长公主心高气傲,能得她一句赞,那可是极不容易,何况,这还是她楚意弦开的酒楼,她楚意弦请的厨娘。 楚意弦将种种疑虑压在心底,面上却是一副与有荣焉的笑模样,“能得长公主殿下一句赞也是她的造化了,只是可惜她乃粗陋之人,又在厨房烟熏火燎的,否则定让她亲自来向长公主致谢。” “这个时辰酒楼里正忙本宫知道,自是不会强人所难。本宫只是欣赏她的手艺,见不见的倒是无所谓,这是本宫的一点儿心意,劳楚大姑娘代为转交。”昭阳长公主话刚落,她身后的单嬷嬷便已是会意地奉上了一锭十两的银元宝。 楚意弦忙双手接过,“臣女代厨娘谢过长公主殿下赏!这也是我们酒楼的一点儿心意,权当谢殿下捧场!” 她身后跟着的结香便是拎着一只精巧的食盒上前来,“只是两样新出的点心,知道殿下不缺这一口,但就当尝尝鲜吧!” 昭阳长公主眼角余光往后一瞥,单嬷嬷会意上前,将那食盒接了过来,昭阳长公主深望了楚意弦一眼,便是迈开了步子。 “殿下慢走!”楚意弦屈膝相送,起身望着长公主主仆二人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却是淡了下来,略站了两站,便是举步而行,却是直直朝着后厨而去。 托开张那日那些捧场的贵人的福,天下第一楼和对雪阁的生意都不错,后厨内一直忙得热火朝天。 后厨之中,除了瑾娘,娄京墨还找了好几个厨子,并十来个帮厨,这才能勉强忙得开。 至于瑾娘,都只做一些贵客的菜。譬如今日来的昭阳长公主。只有空时,才帮着后厨做一些别的菜。 楚意弦单独辟出了一个小厨房给瑾娘用,又另外给她招了两个女帮厨。 楚意弦到时,瑾娘刚帮着大厨房做好一个菜,交代女帮厨端了出去,擦了擦汗抬起头来,便瞧见了站在门边的楚意弦,不由笑着招呼道,“姑娘来了?” 楚意弦点了点头,走进门来,也不作铺垫,径自说道,“方才去送了长公主殿下,她对你交口称赞,让我把赏钱代为转交。”说着,已是将掖在袖中的那锭银元宝递给了瑾娘。 十两银子,于长公主而言算不得什么,可那可是寻常人家两三年的嚼用,不可谓不厚。 瑾娘也有些惊讶,略顿了顿,便是有些不好意思道,“长公主殿下也太客气了些,不过就是寻常的几个菜,哪里能当得这般赏。” “长公主赏你的,你只管接下就是了,下次长公主若还来,你多花点儿心思,让她如今日这般吃得开怀舒心便是。” 听她这么说了,瑾娘也不再推辞,说一声“是”,便是双手将那锭银子接了过去。 楚意弦瞄她一眼,这才似是不经意般问道,“对了,你给长公主做的什么菜,能让她这般满意?” 她方才也随意瞄了下桌面上的碗盏,对于瑾娘做的菜色是心中有数。就因为心里有数,才觉得有些奇怪。她可是跟长公主做过几年婆媳的,再清楚不过这位可不那么好伺候,嘴和燕迟一样的挑,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加之皇家的禁忌,自幼在宫中长大的长公主早已铭刻进了骨子里,可她还是注意到当中两道菜甚至吃得见了底,足见长公主是真的喜欢。 “没什么呀!”瑾娘不解,却还是报了几个菜名,果真都是很寻常的菜式,“都是长公主点了,那照着做的。姑娘……没什么不妥吧?” 楚意弦眸下闪闪,在一片沉寂中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瑾娘,我之前交代你的,咱们只做寻常的菜式,只用寻常的做法,千万不能透露出任何与柯师傅相关的东西来。何况你也要知道,让你做菜的,多是些燕京城中了不得的人物,这些人中不少从前都是吃过柯师傅做的菜的,一旦露出点儿端倪来,难保不会猜出来。眼下时机不对,若是提早暴露了你的身份,我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楚意弦表情肃穆,瑾娘略略一怔,便是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做的都是寻常的菜式,做法也没什么特殊,想来不会有事的。” 楚意弦点了点头,神色稍稍和缓了两分,“许是你的菜就是合了长公主的口味吧,这也是你们之间的缘分,没什么不好。” 109 巧遇 “我只是提醒你一声,你心里有数,当心一些便是了。” “我省得了,姑娘放心。对了,姑娘,您不是派了人在暗中找寻师父的踪迹吗?已经这么长时间了,不知道有消息了没有?” 楚意弦淡笑着回道,“暂且还没有。一旦有了消息,我自会立刻告知你的。” “那就有劳姑娘了。” 又与瑾娘闲话了两句,楚意弦这才出得门来。迎面,便是一阵带着凉意的风扑来,楚意弦抬起头来,才发现方才进去前的碧空如洗,不知何时竟变了,天上的云恍似峰峦一般连绵起伏,随着风不断变换。 “变天了!”楚意弦轻声叹道。 果然,不过下晌,雨便是下了起来。楚意弦坐在窗边,看着外头连绵不断落下来的雨,听着那雨打芭蕉的声音,红唇浅浅一勾,看来,她也跟着石枫学到了两分看天气的本事,也算不错。 回过头,她端起手边放了一会儿,温度正合适的茶水轻啜了一口,这才对方才一直静默如同影子站在跟前的连清吩咐道,“你做得很好,只这些日子要更警醒着些,一定要仔细留意着燕京各处的消息,若有什么异常之处,定要报给我知晓。” “是。”连清拱手应声。 边上得了楚意弦授意的结香上前来,递给连清一张面额不小的银票。 连清倒也接得爽快,楚意弦一挥手道,“下去忙吧!” 连清退下时,顺手关上了门。结香上前一边为楚意弦续茶,一边道,“姑娘可是担心秋狝之事?”否则也不会特意交代连清,让他平日里多多留意各处消息,还让他让那些乞丐们多多关注泰宁坊和泰安坊两处。这两处可都是王府和权贵之家居多。 “嗯。”楚意弦点了点头,“大哥和燕迟担着这次秋狝护卫之责,我有些放心不下,未雨绸缪、求个安心罢了。” “走吧!”又轻啜了一口热茶,楚意弦放下茶盏,起了身。结香忙将放在旁边的披风取了来,给楚意弦系上,又拿了伞,主仆二人这才离开了这处小楼。 这小楼掩映在一片葱茏之中,离着对雪阁和前头的天下第一楼都不远。 雨下得比方才小了些,可也是淅淅沥沥,楚意弦今日没有穿木屐,等到穿过院子,上了与天下第一楼几处雅间相连的回廊时,裙摆和鞋子都湿了一截儿。 结香见了,便是皱了眉,“要不姑娘等等,奴婢去马车上将衣裙取来,换上再说?” 楚意弦如今格外爱惜自己的身子,毕竟她前世吃足了身子不好,想做什么都无能为力的苦头,闻言便是点了点头,“快去快回!我就在这儿等你!”庑廊之中淋不到雨,伫立其中,看看雨中秋景也着实不错。 结香点了点头,便是拿着伞快步而去。 才站了不过一会儿,便听得廊上“咚咚咚”的脚步声,杂乱无序,从另外一头传过来。 楚意弦转目望了过去,一怔之后,嘴角便是浅浅勾了起来。 一个穿着粉红色锦缎衣裙,长得粉雕玉琢,看上去不过五六岁的小姑娘一边跑着,一边往后张望,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个楚意弦站在面前,一个反应不及,便是直直撞了上来。 楚意弦却早有准备,在小姑娘往后一仰,险些栽倒之际稳稳扶住了她,“慢点儿!下雨天,这庑廊里有人行走,带进了泥水,也是湿滑,你跑这么快,若是不小心滑倒摔下去,可是会很疼的。而且啊,说不得会将你漂亮的小鼻子都给撞塌了!” “我才不要塌鼻头!”小姑娘前头还有些不以为然,满脸都写着“我才不会跌倒,我才不怕疼”,可听到楚意弦后头那一句话却是吓着了,下意识地便是抬起两只白嫩的小手将自己的鼻尖捂住了。 楚意弦看着她那个模样,却是弯起红唇笑了起来。 小姑娘一双眼睛恍若林间的小鹿,怯生生、湿漉漉地将楚意弦看着,见她笑起,便不由看怔了,不自觉放下了捂着鼻子的手,“哇”了一声道,“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虽然不笑也很好看,可笑起来就更好看了。 楚意弦眼里散着星星点点的笑意,尽是柔和,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道,“嘴这么甜呢?”缓了两息,她才似是不经意般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儿呢?与谁一起来的?” 小姑娘一双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姐姐猜呢?” “我猜呀……”楚意弦眼底闪过一抹慧黠,做冥思苦想状,而后在小姑娘一脸得意的“你果然猜不中”的神情中,倏然勾起唇笑道,“我猜呀,你是齐王府的小郡主,定是与你父王一起来的,是不是?你这样乱跑可不行,一会儿你父王见不着你该担心了,来!我送你回去!”说着,便已是起身牵起了小姑娘的手。 小姑娘却不走,一双眼睛满是惊奇地将楚意弦盯着,“姐姐怎么会知道?” 怎么会知道?总不能说,自己认识她吧?虽然是几年后的她?想起那个在她失去燕迟之后,痛不欲生,在灵济寺中巧遇为亡母点长明灯,却还不忘给她一丝温暖的半大少女,楚意弦心中一瞬柔软,笑应道,“小郡主没有发现,自己与齐王殿下长得很像吗?” “我像我父王?”小姑娘很是惊异。 “是啊!小郡主的眉眼之间,简直与齐王殿下一模一样,所以,我才能一眼就认出呢。”楚意弦很是认真笃定的语气。 小姑娘对于这个回答显见很满意,脸上的笑容更甚了两分,小手便是揪上了楚意弦的裙摆,抬起头仰望着她道,“姐姐见过我父王?姐姐也是来这酒楼吃饭的吗?” “姐姐自然是见过齐王殿下的,不过姐姐并不是来酒楼吃饭的,这酒楼啊,是姐姐与两位表兄合开的,平日里若是没有事儿的时候,就会过来瞧瞧!” “这酒楼是你开的?”小姑娘却是又惊又喜,“那姐姐你一定知道厨房在哪里吧?” 这回惊讶的变成了楚意弦,“小郡主找厨房做什么?” 小姑娘却有些犹豫起来,踌躇了片刻,才垂下眼,有些神色黯然地道,“我母妃病了,这些时日吃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前些时日,父王带回去的花馔反倒多吃了两口。” 110 稀客 楚意弦心领神会,“所以,你是想找到厨房,让他们再给王妃娘娘做一份儿花馔吗?” 小姑娘却是摇了摇头,“不是的,我是想求那位做花馔的厨子,让她往我们府上去,我可以给她很多钱的,我有钱……”小姑娘说着,已经将自己腰上垂着的荷包取了下来,在楚意弦跟前打开来,满满一荷包的金豆子,金锞子,形状不同,新旧成色也不同,想来都是长辈们平日里赏她的压岁钱或是小用钱。她这么小,也不知道是攒了多久,才攒下了这么些。这会儿要使了,倒是干脆得很,没有半点儿舍不得。 若换了旁人在她面前这般明目张胆地想挖她墙角,她只怕都能怒起,不将人打出去,也能怼得他抬不起头来。可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楚意弦却忍不住笑了,“小郡主,那可不成。姐姐这么大的酒楼可还指着那位厨子呢,她若离开了,姐姐的酒楼可就开不了了。” “这样啊……”小姑娘神色一黯,显见的失望,不过只一瞬,那小脸又亮堂起来,“那么,可以请那位厨子教我做花馔吗?” 楚意弦微微一愣,本来想说金枝玉叶,年龄又小,学什么花馔?至多让个丫鬟来学,回去做给齐王妃吃也就是了。可是,望着面前一脸真诚热切仰望着自己的小姑娘,这些话,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再想起齐王妃已经没有几个月的时间了,面前这个小姑娘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了没娘的孩子,她想尽孝心也只能去灵济寺里点上一盏长明灯,楚意弦的一颗心就如泡在热水里,既暖且涨,还泛着微微的涩。 楚意弦喉间微微一滚,正待张口应下,便听得一声沉喝,“朵儿,不得无礼!” 廊内两人皆是转头望了过去,便见着一身藏蓝色直裰的齐王大步而来,面沉如水。到了跟前,微微和缓了神色,勾起一抹笑,朝着楚意弦拱手道,“楚大姑娘,小女多有失礼,还请您见谅!”望着楚意弦的眸子却有一抹难解的幽深。 楚意弦忙道,“殿下言重了。小郡主乖巧可爱,至纯至善,更是一片孝心,哪里有失礼?” “多谢楚大姑娘宽容!”低头往神色有些不安的小姑娘看去,他却是长叹了一声,“朵儿,你磨了父王几日,父王这才应下带你来这里吃饭。你怎么能趁着父王和嬷嬷不注意就跑得不见踪影?” “父王,我错了……”小姑娘嗫嚅着嗓音。 萧晟的神色更和缓了两分,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声音微微暗哑道,“父王知道你一片孝心,可是往后想做什么,记得与父王商量,别再如这回这般,让父王担心,知道吗?” “知道了。”小姑娘声音有些发闷,却还是乖巧地应下了。 齐王见女儿这样,想必又是心软了,勾起笑,软下嗓音道,“朵儿一片孝心,你母妃知道了定是高兴的。你母妃既然喜欢对雪阁的花馔,我们时常派人来买了带回去,也是一样的。” 小姑娘点了点头,可脸上的神色却始终少了两分开怀。 “齐王殿下!”楚意弦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忍住开了口,“小郡主毕竟一番孝心,殿下何不成全?我恰恰好会一种简单的花馔,并不麻烦,小郡主虽然年龄小,但想必也算不上特别难,便让她跟着我学上一学,亲手做了给王妃吃,也算了了小郡主一桩心事。”即便齐王妃果真没有几个月好活,那么至少小郡主日后想起,也能少两分遗憾吧? 想起曾经给过她一丝温暖的女孩子,楚意弦想着,罢了,就当还了当初的那份情吧! “你?”萧晟却根本没有料到她会出此言,有些惊讶地挑眉望向她。 楚意弦一扯嘴角,“怎么?殿下是不信我会做菜?还是殿下觉得厨房里烟熏火燎的,我是自找罪受?” 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嘲弄,萧晟即便心中当真是那么想的,一时间也说不出了,竟是讷讷道,“楚大姑娘不要误会,本王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没有想到楚大姑娘居然也会下厨,一时有些惊讶,冒犯了!” “我只是喜欢做吃的,在厨房里时,自己觉得甚是快乐罢了!所以,小郡主若是想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殿下觉得呢?” 楚意弦一双明眸湛湛,将萧晟望着,眼底闪烁着不屈的光。 萧晟一默,这位楚大姑娘还真是与众不同。头一回在宫中撞上了那桩事,她居然默认了他错认的事实,后来对他,也始终是有礼,却疏离的态度。 可那日燕迟强拉着他斗酒,她却又分明帮他解了围。而刚刚,他其实已经来了好一会儿,就站在庑廊另一头。 哪怕雨声沙沙,他也将她说的那些话都听进了耳中。她说,朵儿眉眼间与他相像,所以,她一眼就能认出。她对着朵儿,竟是他从未见过的耐心与温柔。可这会儿对着他,那些字眼里却好似都带着扎人的钩子。 他这么直勾勾看着她做什么? 楚意弦皱了皱眉,脚下下意识地往后一撤。 她的动作,加之袍角传来的轻扯,让萧晟陡然回过神来,他望着她明显闪避的姿态,目下闪了两闪,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低头看去。 小姑娘扬着一张玉雪可爱的脸,湿漉漉的双眸哀求地看着他道,“父王,我想学的,让这位姐姐教给我,好不好?” 萧晟嘴角翕张了一下,好像他能想到拒绝的理由方才都被楚大姑娘先堵死了啊……刚才楚大姑娘已经语气不善了,若是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这位姑娘的性子可不会管他是不是皇子…… 心念电转间,袍角又被拽了拽,萧晟终于是低头望着女儿笑了,“想学那便学吧!” “谢谢父王!”小姑娘欢喜地笑了开来,蹦跳到了楚意弦身边,拉住了她的手,“谢谢姐姐!” “跟我来吧!”楚意弦回以她一笑,牵起她要走时才想起了什么,微微扬着下巴,睇向萧晟道,“殿下若是不放心,也可以跟着来。”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光却好像渐渐暗沉下来,一辆马车在天下第一楼门前停了下来,一个面露不耐的紫衣青年从上头跃下。 张六郎得了消息,亲自迎了上来,“小侯爷来了?真是稀客!” 111 太巧 燕迟微微蹙着眉点了个头,正待举步,目光却瞥见了大厅里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那是齐王萧晟身边的亲随,好像是叫严冽。 “齐王殿下在这里?”这严冽可是从来不离萧晟左右的。 张六郎忙笑着道,“是呢!齐王殿下来了一会儿了!不过说来也奇怪,还没有点菜呢!”张六郎面上漾着笑,眼里却闪过一抹狡黠的光,将后头那句齐王殿下是带着女儿来的隐去了。 燕迟却皱了皱眉,人来了一会儿却不点菜,连贴身侍卫也遣到了大堂来,萧晟在干什么?燕迟心里滑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觉得一瞬间烦躁起来,连那沙沙的雨声落在耳中也是心烦,他眉间的褶子更深了两分,迈开了步子。 迎面却见着一个丫鬟抱着一个包袱从里头出来,脚步匆匆,面上藏不住的忧急。 也是个眼熟的,自然眼熟!楚大姑娘身边得用的大丫鬟嘛,能不眼熟吗? 燕迟脚步微微一顿,结香却急得根本没有瞧见他,径自越过他疾步走到了张六郎跟前,压低嗓音道,“表少爷,我找不着姑娘了!姑娘说了,她就在庑廊那里等我的,谁知道我去了,却找不见人了。” 结香的声音都带了两分哭音儿了。 今日真是巧了,楚大姑娘也在?燕迟挑起眉来,可转念一想,他的眸子却是骤然一暗。 “别急!兴许是转到别的地方去了。你可往周围寻过了?”张六郎安抚道。 结香却并没有被安抚到,“我沿着回廊都找过了,可是没有。姑娘没有带伞,按理不该往别处去的。” “那也不一定,兴许是有什么事儿。总归是在园子里,走不丢的,你先稳下神来,再去别处找找。” 张六郎的沉稳总算让结香稍稍找回了主心骨,点了点头,转过身来,便见得前头一道紫色的华贵身影已经揭开帘子,大步往里去了。 外头雨声潇潇,小厨房内,却萦绕着烟火气,世俗却让人觉得格外的.....温馨。 萧晟就站在外头的屋檐下,透过敞开的窗户往里望去。楚意弦专门腾了一个灶台出来,正带着朵儿在做那道她说简单的花馔。 两人的袖子都挽高了,身上系了布围,不时低头笑语,朵儿一口一个的“楚姐姐”喊得亲热,楚意弦也早从善如流改口唤小姑娘“朵儿”。 这会儿,灶上的火很小,一大一小两个姑娘都是神情专注地盯着楚意弦手下的那口小锅,楚意弦手里的勺子不疾不徐地在锅里搅着,觉着火候到了,忙道,“朵儿,将桂花放进去,小心些!” “哦!”朵儿连忙应了一声,踮着脚尖将手里捧着的那一碗她亲自摘下,又一朵朵洗干净的桂花倒进了锅中,楚意弦又搅拌了两下,方才的甜味中登时揉进了桂花的香气。 “好了!”楚意弦弯起唇角,笑了,将那小锅从灶上挪了开来,将之放到一边,而后到了边上的锅灶旁,将已经端起凉了半晌的笼屉掀了开来,热气蒸腾,但却也不烫了。她小心端了里头的盘子出来,对朵儿道,“朵儿来!小心些,舀起这糖浆慢慢浇上去,浇得均匀些,对!就是这样!可以了,够了!” “成了!这道琥珀桂花山药便做好了。一会儿,朵儿就可以带回去给王妃娘娘尝尝了。这可算是朵儿亲手做的,王妃娘娘定然吃得舒心开怀!” 朵儿听罢,拍着小手欢呼起来,一张脸上满是笑。 “这糖浆熬得多了,我去寻个罐子装起来,朵儿带回王府去,若是想做这道琥珀桂花山药,到时就可以用了。” “谢谢楚姐姐!”朵儿娇声道。 “不用谢!”楚意弦反身从柜子里寻了个瓷罐出来,小心翼翼地将锅里剩余的糖浆,一点点倒进了瓷罐之中。 “父王,你看!”朵儿跑出厨房去,从窗户那儿指着案板之上那盘刚做好的琥珀桂花山药,小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更是被染得晶晶亮。 萧晟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朵儿的头顶,牵起唇角道,“朵儿真棒!” 得了父亲的夸,朵儿更高兴了,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些,又跑进了厨房去,绕着楚意弦叽叽喳喳。 萧晟转头望着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一双眸子竟有了一瞬的恍惚。 “齐王殿下最近甚有闲情啊,在这酒楼相遇都是第几回了?”一把慵懒的嗓音徐徐传来,屋内和屋外的人都是齐齐一震。 楚意弦刚将那糖浆装好,听得这一声,猝然抬起头来,透着窗户,便见到了庑廊那头,正信步从漫天秋雨之中缓步而来的人。 一身他喜着的暗紫色常服,衬得他越发贵气逼人,飞扬恣意。燕小侯爷在燕京城中风头无俩,他最喜着紫色,偏又是个外貌得天独厚的,将那紫色都衬得格外耀眼了些。不知不觉的,燕京城中其他人便不怎么穿紫色了,宁远侯府好生生的时候,没人敢对这桩事置喙半句,可等到宁远侯府蒙难之时,什么“恶紫夺朱”的诛心之言便尽皆传了出来。 燕迟这会儿掰着手指算了算,一脸讶然道,“呀!居然都三回了!” “是啊!每次来天下第一楼都能与时秋相遇,也是巧了。”萧晟双手负在身后,回以淡淡一笑。 “那可不一样,我本来就是个无所事事,只知吃喝玩乐的,哪里有好吃好玩儿的,自然是少不了我。这天下第一楼别的不说,景不错菜不错,酒也不错,虽然不知何时会腻了,可眼下暂且还没有,只怕还得来上几回。倒是齐王殿下自来端方持重,深居简出的,头两回也就罢了,毕竟是楚大姑娘相邀,这一回能碰上,还真是巧得很。” “时秋此言差矣。时秋如今刚刚高就,又担着秋狝护卫之责,贵人事忙,相比之下,本王才是真正闲散无事之人。前两回从这里带了些吃食回府,王妃和小女都甚为喜欢,小女缠了本王许久,本王实在拗不过她,这才带着她来一趟。” “二位既然难得碰上,可要一块儿用膳?”楚意弦用食盒将方才做好的那道琥珀桂花山药并那一瓷罐的糖浆装好了,一手拎着,另外一手则牵着朵儿,笑着从厨房内走出,笑望着两人道。 112 变了 瞄见她手里牵着的小姑娘和拎着的食盒,燕迟的眸下闪了两闪,抬起眼却不期然间与萧晟的目光撞到了一处。 两人对视了须臾,却是不约而同地各自避让了开来。 萧晟淡淡笑道,“本是打算在这里用膳的,不过既然朵儿亲自给娘亲做了吃食,想必定是急着想让她母妃尝尝......”他一边说着,目光一边往小姑娘看过去。 朵儿雪玉可爱的脸上果真满是迫不及待,亮着双眼点了点头。 萧晟一牵嘴角,转而望向楚意弦,一双眼好似子夜一般深不可测,明明笑着,却又好似还藏着让人窥之不透的深沉。“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今日多谢楚大姑娘了,改日再来叨扰!” “既是如此,我便也不留殿下和小郡主了。不过既然来了,殿下不如点上两个菜,一会儿我让人用暖笼装着给送到府上去。”楚意弦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食盒递上前去,牵着朵儿的手也是松了开来。 “也好。”萧晟点了点头,接过了那食盒,另一只手也很是自然地牵住了朵儿。 朵儿有些不舍地朝着楚意弦挥了挥手,“楚姐姐,朵儿走了!改日再见!” 对着这小姑娘,楚意弦总是硬不起心肠,笑着和软了眸子,也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朵儿再见!” 萧晟与楚意弦和燕迟两人轻轻颔首致意,便是牵着朵儿,父女二人沿着庑廊缓缓走远。 庑廊两侧秋雨潇潇,就是芭蕉和翠竹好似也染上了两分萧瑟,倒是那父女二人一高一矮,相携走远的背影显得格外静好。楚意弦有些恍惚,眼前的萧晟看上去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父亲,谁能想到他骨子里的杀伐决断? “这人都走远了,楚大姑娘还望穿秋水呢?这么舍不得,倒不如追上去,或者借着送菜的名义去齐王府一趟,与他们一家一起共进晚膳。我看呐,齐王妃即便心里不怎么乐意,但也是有心无力,只要齐王和小郡主看中你,那么自然是水到渠成。” 楚意弦皱了皱眉,扭头睃向燕迟,“今日燕小侯爷莫不是吃了枪药了?还是喝了醋,这语气也忒酸了,就不怕我多想?” “你少胡说八道!”燕迟却是哼了一声,“小爷我只是觉着人心善变,当真让人心中生寒。难怪楚大姑娘如今就是对着救命恩人都没有诚意亲自下厨了,敢情原来是找着了新目标,转而为旁人洗手作羹汤了啊?给他一人做还不尚算,居然还要顾着他家里的人,连人家的王妃和女儿都要顾上,楚大姑娘也真是难为了。”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啊,真让她忍不住想要......楚意弦眼里明明已经燃起了火,可目光触及着燕迟那一双黑湛湛的眸子,那火便如被扎了一针的气囊一般,瞬间......瘪了。 她叹了一声,“这个时候过来……还没有用晚膳吧?” 正暗暗鼓足了劲儿,要跟她好好斗上一回嘴仗的燕迟愣了一愣,片刻后才哼了一声,傲娇地扬扬下巴道,“来酒楼除了用晚膳还能是为了什么?” 在军营里因她专程给楚煜送的食盒,憋了一肚子的气,午膳都没有用,闷了一个下晌,他鬼使神差便顶着这么一个雨天出了门,来了这天下第一楼。 想着来就来吧,她不送他就吃不上饭了不成?谁知道,这一回又气饱了。 真是没想到她不只没皮没脸,还是个朝秦暮楚,朝三暮四之人,她都在马车之上对他那样了,还说了会对他负责,结果转眼就改而对别的男人献殷勤了,这可真是始乱终弃了,品行太差。 以往,他是错看她了!他能不生气吗?自然是气死了! 此气非跟她大吵一架不可解也!吵完了他们就桥归桥路归路,他就当被狗啃过一口,也不想再啃回去了。 谁知,她却不按牌理出牌,问了他那么一句,说实话,燕小侯爷有些懵。 楚意弦下一句话却让燕小侯爷更懵了,“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要给我做?”燕小侯爷不只懵了,还惊了,一双黑湛湛的眸子都瞠圆了,比之方才的阴阳怪气,转眼成了一枚憨憨。 “不是燕小侯爷说的吗?我对自己的救命恩人都不能亲自下厨了,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我再不给你做一顿,岂不是太天理难容了,就怕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一会儿降个雷下来劈死我呢!好了,痛快点儿,想吃什么,说!”后头那个字铿锵有力,伴随着淡淡瞥过来的目光,好似带着金戈之气。 燕迟微微一震,不无纳罕,心里却也更多了两分笃定。看来,果然是不一样了,她早前对着他说话时,从来都是笑意盈盈,温柔可人的。哪儿像现在...... 燕迟心里一堵,很想就这么有骨气地转头离开,可是,想起方才楚煜得意的笑容,想起方才拎着食盒离开的萧晟,他可是救了她一命呢,有什么吃不得? 这么一想,底气登时足了,清了清喉咙,正待开口,楚意弦却已经皱着眉道,“半天不开口看来是不知道吃什么。今日这天儿下着雨,吃口热乎的最合适不过,你等我一会儿,给你下碗面!” “面?”燕小侯爷最先想到的是那一日那碗撒了葱花儿的面。 楚意弦淡淡瞥他一眼,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吃不吃吧?” 燕小侯爷一噎,说不出话来了。 “你等一会儿吧!”楚意弦说完便是扭身又进了厨房。 燕迟站在原地,目光一侧,便是透过敞开的窗户望了进去,见着她将方才取下的布围又重新系了上来,弯身从竹筐里挑选食材。 天色渐暗了,厨房内已经点了灯,一灯如豆,撒下明灭暖黄的光,将她专注的侧脸笼在其中,除了那昳丽的五官本身的艳色之外,将那专注的神态清晰地映入眼中,更平添了两分说不出的韵味。 燕迟想起方才萧晟也是站在这儿往里看着,难怪看得都挪不开眼去了。 燕迟哼了一声,转过头,见着了不远处站着的人,他目光一扫过去,对方便是微微一僵。结香站了片刻,才抱着手里的衣裳走了过来,到得近前,屈了屈膝才道,“姑娘的裙子方才被雨水淋湿了些......” 113 言深 燕迟转头望了一眼灶前正专心和面的姑娘,心领神会,“你进去问问吧!”这个天气了,若果真着凉了,他可担不起这个罪过。唉!说到底,这女人家就是麻烦! 结香松了一口气,抱着包袱进了厨房。 燕迟单手背在身后,站在廊下,雨虽下得小,可连绵不绝,在屋檐上缓缓汇聚滴下,串成了珠帘。 只是这么望了一瞬,便觉无趣,他便又不由得转头看了过去,却瞧见楚意弦低声与结香不知说了些什么,结香皱着眉,屈膝应了一声,便抱着那包袱从屋内出来了,到得燕迟跟前,屈了屈膝。 燕迟亦是皱了皱眉,望了一眼厨房内又已经专心于灶台的楚意弦,“她不换吗?” “姑娘说方才没有注意,在灶台边时,衣裙已经干了。”结香说着便是又是屈了屈膝,“奴婢去将包袱放下。”说罢,便是走了。 燕迟却根本没有在意,就负手站在廊下,一会儿转头看看雨,一会儿又转而瞥向厨房内。 那白烟腾袅,烟熏火燎的灶房内,站在灶台前系着布围,神色专注地为他做着一碗面的姑娘周身萦绕着满满的烟火气,却仍让人渐渐看得住了眼。 不一会儿后,一碗面做好了。楚意弦直接招呼着燕迟进了厨房,在一角张罗出的那张桌子边坐了下来,那碗面送到了燕迟的跟前。虽然只是一碗面,却绝不简单,汤头是炉上一直煨着的牛骨汤,面是现和的,也不知道有什么讲究,均匀劲道,面上的浇头还是与之前一样的鸡丝火腿丝,都切得细细的,红白相间,几撮嫩绿的菜蔬与鲜嫩的豆芽,加之那阵阵清香,让人垂涎欲滴,当然最要紧的是,今日这碗面里没有撒那一把葱。 楚意弦解了布围,就坐在了他身边,抬眼却见他盯着那碗面发呆呢,不由下巴一递道,“愣着做什么?吃啊!”这厮肠胃不好,主要是太过挑嘴的缘故,可这脾胃只能靠慢慢养的,清淡营养好克化,还有饮食规律就是最紧要的。偏偏她如今的身份,还有他们如今的关系,她所做的实在有限得很。 燕迟“哦”了一声,拿起了一双竹箸,夹了一箸面放进嘴里,他的双眼几不可察地微微一亮,之后便是埋头吃将起来,姿态仍是刻进骨子里的优雅从容,可那动作却是半点儿不慢,转眼便是半碗下了肚。 楚意弦见状便知这是合了他的胃口,不由也是欢喜,一手撑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吃。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热切的缘故,燕迟想要当作没有发觉都不能,肚里半饱之后,动作也慢了下来,一边不疾不徐吃着,一边随口问道,“你这么看着我作甚?难道一顿饭的工夫,楚大姑娘又觉得小爷我俊美无俦起来,又动了色心了?” 什么叫“又”?她对他的色心可是一直不死不灭呢!不过这话到了喉咙口咕哝了一圈儿便又被咽了下去,她恍若没有听见,不恼也不羞,转而问起别的道,“听说燕小侯爷近日得了军职,也得了差事,贵人事忙,怎么还有空闲往我这小庙来?难不成是在军中有什么不顺心的?”他今日一来就火气十足,可不应该仅仅只是因着萧晟的缘故。不过,他和萧晟已经连着两回不对付了,她前世一直奇怪他们是因何而水火不容的,如今看来,只怕与他这不服输不能受委屈的坏脾性脱不得关系。 不顺心?自然有不少的不顺心,不过......燕迟瞄她一眼,哼了一声,可不打算满足她的好奇心,“楚大姑娘可是在帮着自个儿的兄长抱不平呢?”楚大公子这些时日忙得连家门都不能回了,他燕小侯爷一样担着秋狝护卫之责,却还能逍遥地往酒楼来打牙祭,在楚大公子的妹妹眼中,难道不会生出不平之感? 楚意弦望着他,淡淡一扯唇角,“燕小侯爷有没有想过,往后想做什么?” 燕迟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皱了眉,目光灼灼回望她,“楚大姑娘什么意思?” “燕小侯爷身为堂堂男儿,难道当真甘心一辈子碌碌无为、浑噩度日吗?”见燕迟嘴角翕张正待说什么,楚意弦红唇微勾道,“若燕小侯爷当真甘心如此,那也就不会有广聚轩和牵心楼,以及其他那些让燕小侯爷日进斗金,却又不能见光的生意了。” 燕迟眯起眼来,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望着她的眼神满是戒备和惊骇。她居然都知道?可是这些时日,他私下探查过,还是没能发觉半分异样。若说她的消息是从楚家或是娄家那处得来的,可楚家和娄家却都没有半分异样,若不是,她一个姑娘,又哪里来的本事探知这一切?难道就凭着她这个酒楼和她手底下那两个还算有些小聪明,将主意打到了全城的乞丐头上的小跟班儿?想法倒是不错,可惜,尚不成气候,不至于能将他这些年藏得那么好的秘密都一一揭出来。 可不管他如何百思不得其解,事实就是,她确实知道了,而且还这般不惧于承认。 楚意弦全然没有瞧见燕迟愀然变了的神色和陡然锐利起来的目光似的,仍然噙着笑,好似闲话家常一般,“若是能一辈子大树底下好乘凉,做个恣意快活的纨绔子弟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好。其实能够一辈子都做纨绔的人,才真正的好命。可燕小侯爷,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若有朝一日,宁远侯府不能为你撑起一片天,甚至还要靠你来撑着的时候,小侯爷又该当如何?” “小侯爷或许要气我危言耸听,不过,这世间原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若是宁远侯府没有办法护得小侯爷一世荣华安生,届时小侯爷可想过何去何从?” “楚大姑娘这话越说越离谱了,这若不是危言耸听,楚大姑娘自个儿可信?”燕迟倏然一扯嘴角,笑了,那笑意却半点儿不入眼底,一双眸子好似被秋雨染亮,湛湛似冰。 楚意弦不惧,“泼天的财富若有了权力做后盾,那自然是锦上添花,可一旦没了能护住的权力,怀璧其罪便会成为催命符,这个道理,燕小侯爷这般聪明,应该再清楚不过。” 114 阔绰 “在其位,谋其政。很多事情,小侯爷即便再不愿意,也得顺应时势。小侯爷的脾胃怕是不舒,往后即便是再挑嘴,也得按时吃点儿东西,否则长久下去,怕是会落下病根儿。身子是自个儿的,总不该盲目糟蹋。” 楚意弦一边说着,一边站起了身,“知道我今日说得这些,小侯爷怕是不乐意听,以我们如今的关系,说这些也委实算得交浅言深了,但我还是说了,让您不痛快,真是抱歉。我这身打扮实在不合宜,先失陪了,小侯爷您慢用。” 话落,朝着燕迟轻轻一颔首,便是施施然朝着厨房外走了去。 她转身时,燕迟下意识地转头朝着她身上那条挑线裙子望去,却见那下摆和行进间,偶尔探出的绣鞋色泽都要略深两分,犹带水痕,他不由皱了眉,不是说已经被烘干了吗? 他陡然意识到什么,骤然抬起头来,入目却是她的背影,在潇潇暮雨中渐行渐远,檐下亮起的灯投下暖黄的光,笼着她的背影,静谧而温暖。 雨声沙沙,燕迟默了半晌,又回过神来,手下又重新动了起来,将那碗已经去了大半的面剩下的那些一口一口吃完,直到汤都喝了个干净。 他放下碗,叫嚣了数日的肠胃一瞬间熨帖起来,他不由笑了,无奈的,不过一碗面,似乎也要她做的,才能真正合他的胃口。 燕迟从小厨房离开,不疾不徐走到大堂门口时,打眼便瞧见已经候在了门口的大将军府马车,而楚意弦果真已经换了一身衣裙,身上甚至裹了一件披风,正扶着结香的手,举步朝那马车走,应该是瞥见他来了,这才暂且缓下了步子。 那一瞬间,燕小侯爷的脸色却瞬间精彩起来。很显然,今夜没有喝酒的楚大姑娘是不预备要送他回府了,而且,看这样子,竟是连前些时日只要有一丁点儿机会就要往他跟前凑这一点也变了,若不是他刚好这个时候来,晚了一步的话,楚大姑娘已经走了呢。 一瞬间,燕小侯爷的心理活动比之脸色更精彩了数倍。他早前还夸过她的,即便嚣张跋扈,没脸没皮了一些,但她好歹厨艺不错,眼光更不错,至少看中的是他。可如今这是怎么了?她这最能被夸赞的长处也没了吗? 萧晟......年纪比他大,样貌及不上他,还是个有妇之夫,即便成了鳏夫,往后她真嫁了,那也是个续弦,还有个女儿,她得给人当后娘的。即便萧晟是个皇子没错,可如今看来,往后也会是个没有出路的皇子,安守本分的话,顶天也就是一个亲王,哪里及得上他?何况,旁人不知道,他可是再清楚不过萧晟这人表面看来沉稳平和,实则却最是个心思阴诡深沉,且心狠手辣的,她居然舍了他,看上了萧晟,什么眼神儿?莫不是眼瞎吧? 楚意弦自然没有神通广大到能听见燕迟心里那些跑马似的腹诽,但却也能感受到他看她的眼神与之前确实变了,只不知道这变化到底是好是坏,但看来瑾娘的法子倒也并非无用。 须臾间,她已经走到了燕迟身前,顶着他那目光,敛了心绪,淡淡挑眉道,“燕小侯爷既然喜欢我们天下第一楼的酒菜说起来也是我们的荣幸,若是燕小侯爷愿意的话,可以从我们酒楼订酒菜,看在燕小侯爷曾经对我算有大恩的份儿上,我可以嘱咐他们每日给你送的。” 燕迟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特意过来,就为了跟他说这话,这满口的生意经,想赚钱想到他头上来了?他真想嗤回去,谁看得上你家酒楼?不就是酒楼吗?当谁家没有似的。你从前没来的时候,爷吃广聚轩一样吃得心满意足。 可话到了嘴边,不知怎的,他便想起了方才她提议让萧晟点了菜,让人给送齐王府去,萧晟连犹豫都不曾,就干脆应下的事儿来。 笑话了,他什么都不比萧晟差,尤其不比他钱少。 因而,下一瞬,燕小侯爷扬高了下巴,很是傲然地淡淡“嗯”了一声,“既然楚大姑娘都开了口了,小爷我自然也不能太拂了你的面子,就让他们先送着看看吧,若还过得去,继续送着也无妨,可若是不合胃口的话,届时即便是楚大姑娘的面子,我也顾不上了。希望到时,楚大姑娘还莫要怪罪才好。” 楚意弦险些绷不住笑起来,这人还真是别扭,坦率地承认不是挺好?非要找这些话来让她不痛快?不过,没关系,能让他应下就不错了,他回头能够按时吃饭比什么都要紧,他觉得她贪财,那就那么觉得吧!反正,她确实贪财。 她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过病了,只有他去码头做苦工才能勉强给她抓服药的苦日子了。 只是,方才对他说的那些话,同时也是她对自己的提醒,挣了再多的钱,若没有足够的权力,那也是守不住的。她早前以为她早来了燕京城一年,其他的那些事都还未发生,还早着呢,她有的是机会和时间去改变,所以她只需专心搞定燕迟就是。 可是近来很多事情,却是让她紧了心神。 看来,当务之急,她还得先为楚家和宁远侯府消除隐患才是。只是当初她从来不在意这些,很多事情,她只知道个结果,可那个结果是如何一步步造成的,她是半点儿不知。眼下能做的,委实不多,只能万事小心,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吧! 燕迟见她与自己说了不过两句话居然又走了神,心里霎时便是一闷,哼一声想道,这楚大姑娘也忒不尊重人了。见她听着他的哼声,醒过神抬眼望了过来,他的下巴扬得更高了两寸,探手从衣襟里掏出了一张银票,往她面前一递到,“这银票就当订金吧!饭钱便由里头先扣着,等到不够了,小爷再让人送来便是。” 一千两的银票,甚是阔绰啊! 楚意弦挑起一道眉,却半点儿没有手软,接了过来,笑眯眯道,“那就多谢燕小侯爷照顾生意了,表哥!先收着!”转手便将之递到了柜台处。 张六郎接过,笑嘻嘻朝着燕迟一打千儿,“燕小侯爷放心,您的早中晚膳我一定亲自盯着,定让您满意不可。”才好等这银票上的钱扣完了入账啊! 115 条件 燕小侯爷自然是不差钱,可嘴上不能输,“你们自然该格外费心些,可别让小爷不满意了,到时可不是让你们退钱这么简单。” 楚意弦笑笑,“明日的膳食先送到何处?” “自然是都送到......”本来想说宁远侯府,但话到了嘴边,他倏然想起了方才楚意弦对他说的那番交浅言深的话,略略一顿后,皱着眉道,“早膳送到宁远侯府,至于午膳,明日先送到金吾卫吧!晚膳过后再说!” 话刚完,便见得对面楚意弦居然勾起红唇笑了起来,那笑容比方才的浅漾深切灿烂了不知凡己,让她整个人都亮堂了起来,却笑得他浑身不自在,浓眉一锁便是粗声粗气道,“笑什么笑?” 楚意弦仍然笑意不改,“笑自然是因为心里高兴,想笑的缘故。”说着便是朝着燕迟屈了屈膝,而后就转过了身,扶了结香的手,主仆二人朝着那停靠在门外的马车而去。 燕迟别扭了一阵,嘴里无声嘟囔了两声,便也招呼着正在大堂里唏哩呼噜吃第三个海碗面的关河,“走了!”也是大步走了出去。 许是老天爷也感受到了楚意弦的好心情,下了半晌的雨在路上竟是停了。 这样的好心情促使她即便进了流霜院,迎头便瞧见了跪在廊下的那道身影,也不过是微微顿了顿步子,便是笑着若无其事走了进去。去了外头的披风,她略略梳洗了一番,换上了舒适的家常衣裳,这才舒舒服服地歪在了临窗的大炕上。 结香一边在她背后塞迎枕,一边取了干的栉巾来,小心地为她绞着头发,至于一旁的方几之上,则早已放上了一碗杏仁燕窝,炖得软糯香甜,温度更是不烫不冷的刚刚合宜。 楚意弦喝了一口,眉宇就愈发舒展开来,这才抬眼往笔挺地跪在炕前的禾雀望去。 目光不动声色瞥过她略有些湿渍的裙摆和绣鞋,转而落在这么一会儿了,仍然还算得沉静的面容,她一双明眸轻轻一闪,“那日我说过,在你想清楚之前都不必再往我跟前来。” 语调不疾不徐,配上那流泉般动听的嗓音,却让人生不出半点儿如沐春风之感,甚或不敢有半点儿轻忽。整个室内,落针可闻。 其余的侍婢早就被撵得远远的了,石楠立于廊下,亲自守在门边。 结香则在张罗好一切之后,便是无声退到了帘栊边,端了个小杌子,就着烛火无声安静地做着针线。往日里叽叽喳喳的禾雀今日却好似成了锯嘴的葫芦一般,没了声息。 楚意弦又等了片刻,也不见她搭腔,这才笑着道,“你今日来了,看来应该是想清楚了?” “是。”禾雀终于是应了声,却也只这一声,便又沉默下来。 楚意弦目下动了动,将那碗杏仁燕窝端在手中,舀了一勺,送进唇中,“那你说说看,都想清楚什么了?” 禾雀顿了顿,这才哑声道,“奴婢知道,这些年奴婢恃宠生娇了,虽然口中称着奴婢,可姑娘待奴婢太好了些,久而久之,奴婢早忘了自己的身份。奴婢自认对姑娘一片忠心,却不知道这里是处处权贵的燕京城,奴婢这样的性子一个不慎,就会得罪人惹下大祸,届时,不只是奴婢自己,甚至会连累了姑娘,还有大将军府。奴婢真是该死,这样的事情早该想清楚,可奴婢却是个愚钝的,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醒转过来......” 她顿了顿,下一瞬,便是伏下身去,以额抵地道,“还望姑娘原谅奴婢一回,再给奴婢一个机会。奴婢自小便跟着姑娘,从来没有想过除了跟着姑娘之外,奴婢还能做什么,若姑娘果真不要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管姑娘想要怎么惩罚奴婢,奴婢都绝无怨言,只求姑娘莫要赶奴婢走!”说到后来,那声音里已经含了泣音,可她显然怕被楚意弦听见,又被她生厌,便是咬了唇,死死压抑着,可总还是会不经意漏出些许。 楚意弦却并没有马上回应她,好似也半点儿不受影响一般,冷静到甚至有些漠然地将她手里那碗杏仁燕窝一勺一勺,不紧不慢地喝着。整个内室里,只能听见她的汤勺偶尔碰触到碗壁的声响,以及禾雀越来越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一直没有听到楚意弦的声音,禾雀几乎就要绝望了。楚意弦手里那碗燕窝终于见了底,“笃”的一声,空瓷碗被轻轻放回了方几之上,“禾雀......”楚意弦终于开了口,“你说你想清楚了,可就我看来,如果你所谓的想清楚就是指的你方才说的那些的话,你显然想得还不够清楚。” 终于听到楚意弦开口却说的这样一番话,禾雀心中不及生出喜悦便瞬间如堕深渊,空落且冷。 “规矩是一方面,你的规矩确实该好好学学。可若只是循规蹈矩的话,你不过又一个结香罢了。而以你的性子,你当真能约束着自己成为另一个结香吗?” 禾雀咬着牙想说可以的,可是想着结香那沉闷的性子,想着结香方才伺候姑娘时的巨细靡遗,禾雀心口发颤,语不成言。 “你做不到。就跟我一样,我也永远不可能成为那些燕京城中端庄娴雅的贵女。禾雀,你听好了,我不需要你变成跟结香一个样子,你还是可以做你,可我对你的要求,只有九个字,不惹事!不怕事!懂分寸!” “只有九个字,听上去再简单不过,可真要做到,却未必容易。我现在有两桩事,我先说了,应不应,在你。” 禾雀忙振作起精神,“姑娘请说。” 楚意弦看她一双眼犹泛着红,可一双眼睛却被泪水涤净,显得异常透亮,“头一条,你明日带上拜师礼,去求宫嬷嬷,让她收你为徒。她若是答应了,那自然是你的造化,往后便好生跟着她学,规矩礼仪,世事通达。” 宫嬷嬷留在了楚府,虽然楚意弦让她教导得不多,但却还有一个楚曼音。 可宫嬷嬷见多识广,如何能看得上她?而且还收她为徒?禾雀想想都知此事艰难,可她一咬牙,却还是应了下来,“是。” “这第二条,不管宫嬷嬷那里成或是不成,从明日起,午膳后你便到对雪阁做事,当然了,只是一个女小二,你若是觉得委屈......” 116 乐悲 “不委屈!”禾雀却骤然打断楚意弦的话,表了态,“奴婢虽然尚不知姑娘让奴婢做这些的深意,但奴婢会慢慢学着慢慢想,即便愚钝,也终有明白的一日。” 楚意弦深望着她,终于弯起嘴角,露出了今日对着禾雀的头一个笑,“好了!既然都知道明日该做什么,便先下去吧!” 这回,禾雀没有二话,动作有些迟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腿脚已是僵麻,她龇牙咧嘴了一会儿,却是扯开一抹笑,脚步蹒跚地往屋外走了去,虽然狼狈了些,可却比之来的时候不知道松快了多少。 帘子垂下,遮住了禾雀的身影,楚意弦脸上的笑漫了开来,今日真是个黄道吉日,诸事皆宜啊! 谁知刚想到这儿呢,她鼻间一痒,便是突然“阿嚏”了一声,还没有反应过来呢,又是接连着好几声“阿嚏”,方才不觉得,这会儿才陡然惊觉鼻间不知何时竟觉得发堵起来,这算什么?乐极生悲吗? 金吾卫大营,见得准时出现点卯的燕迟,众人虽然嘴上没说,可眼底都敛着惊疑,就是楚煜都悄悄多看了燕迟两眼。这位燕小侯爷昨日可是将他的不甘不愿表现得淋漓尽致,昨日是头一日,勉强纡尊降贵来了军营,却都是快日上三竿的时候了,当时等他来议事,等得楚少将军脸都黑了,结果他才姗姗来迟。这也就罢了,议事期间一直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更是口没遮拦直言自己就是来混日子凑数的,什么都别问他,甚至早早就离开了军营。 本以为昨日来做做样子也就是他的极限了,今日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来了。没想到,他不仅来了,还来得这般早。 当中有两个年纪稍轻一些,不太沉得住气的,都转头往日头升起的方向看过两回了,这才终于确定了今日太阳好端端的,并没有从西边儿升起来。 昨日,很多事他们已经商量了个大概。今日,便已将粗略的布防图制好,垂挂在了大帐正中,楚煜一边指点着某处,一边与他们一一细说。 将领们却怎么也没有前几日那般专心,反倒频频往某一处望去。那一处坐着的正是燕迟,仍是斜倚在椅背上,一副慵懒入骨的模样,手里丢玩儿着一块儿印章模样的鸡血石,可一双眼却是湛湛,定定望着那张布防图,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可总觉得那双眼睛今日格外有神似的,至少与昨日的漫不经心是半点儿不同。 人人心中皆是纳罕,控制不住心里的好奇,频频张望。 楚煜却有些恼火,看燕迟只觉更不顺眼起来,咳咳了两声之后,便是将目光落在了燕迟身上,“燕小侯爷皱着眉,好似不太赞同的样子?不知道这布防图燕小侯爷可是觉得有何处不妥?” 楚煜的目光含着两分热切落在燕迟的脸上,快些说呀,说别问你,你只是来凑数的。你能不要面子,我也能就坡下驴,干脆让你不用为难,连凑数都不必了,直接去库房清点兵器吧! “楚大人真要我说?”没想到,燕迟却是挑起了眉,反问了这一句。 这反应全然不在楚煜还有帐中诸将的预料之中,于是众人都有些发懵,反应不及,就是楚煜亦然。 而燕迟却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便已经是一跃而起,三两步便是冲到了楚煜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就站在那幅布防图跟前。对着额角抽抽的楚煜道一声“得罪了,楚大人”,便是伸出修长的食指直直点在布防图中某一处道,“楚大人刚来燕京不久不知道也就罢了,这图是谁绘制的?难道是直接拿去年或是前两年的图来重新誊画一遍,敷衍了事的吗?这里.....今年夏初,山洪爆发,两侧山石垮塌,阻了去路,以致乌溪改道,从这里绕道而出......你们居然还是按着去年的地形来布防,不知道妥是不妥?” 楚煜一愣,转头看着那些将领们的神色,陡然明白了,燕迟并非胡言,脸色登时便有些难看。 谁知,却还没有完,燕迟又抬手指着另外一处道,“这里虽然看着是处悬崖,好似不需布防了,可是据我所知,这悬崖上分明还有一条小道,若是身手好的,从这里也可以攀援而上。” 若是刺客,哪一个不是身手了得,亡命之徒?楚煜的脸色更难看了,相反,再望向燕迟时,眸中的神色却微乎其微地变了。 燕迟却还在侃侃而谈,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却是一针见血,果真将他们布防中的缺失不妥之处都一一指了出来。 满帐寂然,众将领既是纳罕燕小侯爷居然知道这些,却更是不由羞愧,楚煜却已是铁青着脸色将那张布防图取下,当着众将领的面,直接砸在了案桌上,勒令他们重新绘制,便是让一众将领灰溜溜地逃出了军帐去。 燕迟却并不急着走,一双寒眸湛湛半眯,睐着楚煜道,“这最后一处不妥,是楚大人的。” 楚煜这回没有半分不耐或是怀疑之色,反倒是拧起眉语调坦然道,“燕小侯爷请直言。” “看来楚大人是真不知道自己犯了何错。”燕迟笑了起来,带着两分讶然和无奈,“楚大人,这里是燕京,不是定州。这满帐的将领,哪一个背后的势力是简单的?楚大人......防人之心不可无!”燕迟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在了案桌之上。 楚煜神色陡然一凛。 室内寂了寂,燕迟站直了身子,见楚煜沉着一张脸站在那儿,便是举步要朝外走去。 就是那么巧,又是这个时候,两个小厮揭帘而入,手里都拎着一个食盒,目光抬起扫见楚煜和燕迟,便是笑眯眯道,“大公子和燕小侯爷都在,那敢情好。这是二位的午膳,张掌柜的特意嘱咐小的们送来的,二位爷快些趁热吃吧!” 楚煜终于醒过神来,似是有些诧异今日的午膳居然有燕迟的份儿,瞄了他一眼。燕迟却已经理所当然地坐了下来,小厮当中的一个便是拎了一只食盒到他旁边,帮他布起菜来。 楚煜今日心里受的冲击委实有些大,并没什么胃口,但却不忍拂了妹妹的一片心意,到底是皱着眉也坐了下来,瞄见自己面前的菜,再不经意抬头往对面一瞥,他的眉心就是攒了起来。 117 请酒 楚煜的眼往燕迟跟前的菜色一瞥,微微眯起,“怎么会是一样的?”难不成阿弦还帮那姓燕的小子也做了一样的菜?楚煜方才还觉得燕迟顺眼了些,这一会儿,却又望着某人神色不善起来。 燕迟听着虽然垂着眸,可却将楚煜那头的动静尽收耳中,听得那话,嘴角不由勾了勾,只是待得吃了一箸菜时,眉心却是微微一攒。却也只是一攒,下一瞬便是舒展开来,总好过楚煜的是她亲手做的,他却只能干看着的好,都一样,甚好! 楚煜跟前那小厮瞄了一眼燕迟的方向,而后打迭起笑容道,“今日姑娘身子有些不爽利,所以没有下厨,这菜是让酒楼的厨子做了,直接拎来的。” 楚煜听得眉眼惊跳,“阿弦病了?” 就是燕迟也是微微顿住了动作,抬眼望了过来。 小厮一边点着头,一边悄悄往对面睇去,想起出门前掌柜的耳提面命,一定要不动声色,自然流畅地将姑娘病了的事儿透到燕小侯爷的耳中,虽然不知道是为何,但他照做准没错。这么一想,小厮清了清喉咙,嗓音清亮地回道,“是啊!听说姑娘昨日淋了雨,今早便起不了身了,结香姑娘请了大夫到府上看过了,说是受了风寒......” 果然是受了风寒吗?燕迟神色有些恍惚地想道,真是活该! 碗盏中方才还觉得甚为可口的饭菜却突然不香了起来。 听说楚意弦病得起不来身了,即便说是普通的风寒,已经请了大夫看过,煎了药服下了,楚煜也是放心不下。左右方才才斥责了下属,让他们从头来过,他眼下倒是无事,便是抽空离了军营,回府去了。 燕迟也托了楚大姑娘的福,楚少将军将他直接忘了,否则说不得就要被发配到库房去清点兵器了。 骑着大黑马从军营飞驰而出,燕迟却有些百无聊赖。秋日午后的阳光晒在人身上,骨子里的懒都被晒得膨胀了起来,这么大好的时光,该做什么呢?“关山!去瞧瞧娄三爷在做什么?若是有空的话,请他来广聚轩,我请他喝酒!” 娄京墨到时,燕迟好似掐准了他到的时间似的,已经拍开了当中一坛酒,正在满上。“这是葛家酒坊六十年的陈酿,当年葛家酒坊倒了时,据说只剩了不到十坛,我祖父那里偶然得人孝敬了三坛,平日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我今日可是冒了大险偷出来的,娄三爷不会不赏脸吧?” 娄京墨已经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笑着一展折扇道,“难怪今日要约在广聚轩了,敢情燕小侯爷这是自带酒水了,去了天下第一楼确实不妥,我家表妹瞧见怕是要不高兴了。以为燕小侯爷是不喜欢她酿的酒呢。” “楚大姑娘酿酒的手艺自然没得说,可天下第一楼的酒都是新酿的,如何比得上这个?娄兄不妨先闻上一闻?”燕迟说着,已是将斟好的当中一杯酒推到了娄京墨跟前。 两人都是爱酒之人,娄京墨低头一嗅酒香,便已是沉醉了。笑着端起杯来,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碰了个杯,都是满饮。 燕迟又是各自满上。 娄京墨则挑眉望向他道,“燕兄今日该不会单纯请我喝酒的吧?” “咱们边喝边说!”燕迟笑着,已是抬了抬手,拉动窗边的摇铃,不一会儿,房门被叩响,听闻燕迟一声“进”,小二们便是鱼贯而入,将酒菜一一端上了桌来。 待得小二们关门出去了,娄京墨一看桌上的酒菜便是“嗬”了一声,“这广聚轩也是变得快啊,这才几日的工夫,这酒菜都翻新了呀?” “这就是斜对门儿,若不懂得推陈出新,那岂不是连老主顾都要被天下第一楼抢了去?若我是广聚轩的东家,自然也会如此,总不能就让天下第一楼一枝独秀不是?”燕迟一边端起酒杯轻啜一口,一边笑着道。 “只要大家都各凭本事,公平竞争自然是好事,这生意也不是一家能做完的,有钱大家赚!”娄京墨说着,已是抄起竹箸夹了一筷子菜喂进唇中,轻赞了一声,“味道不错!” 酒过三巡,燕迟才似是不经意地道,“娄兄可还记得当年你我酒后,你曾与我闲话,说道当初令祖母身子不好,年轻时吃了不少的苦,落下了亏损的毛病,后来,你们家遍访名医,为她寻得了一位医术高超的民间神医,为她调理好了身子?” 娄京墨真没有想到燕迟找他居然是为了这事儿,不由惊疑道,“确有此事。不过燕兄说起,难道是想要为谁求医不成?以燕兄的家世背景,这太医院中那么多的太医,难道还不够吗?” “娄兄有所不知,那些太医都是滑头,为了自家的身家性命,常常都是得过且过,可偏偏有些重症,却非得用非常之法才能有用。” 娄京墨默了默,他家虽不是官家,但他该知道的也都清楚,自然知道燕迟这话没错。 “我也不是为了自家人求医,娄兄该听说过齐王妃病入沉疴吧?” 娄京墨听到这儿更是惊讶了,“燕兄是想为齐王妃求医?”他和齐王表兄弟之间关系这么好的吗?还是他和齐王妃有什么渊源? “是啊!那日在天下第一楼见着了小郡主,小姑娘小小年纪,若就此失了母亲,未免太可怜了。”燕迟努力绷着脸,硬着头皮将话说得自然,心里也在拼命说服自己,就是因为这个,绝不是因为其他的任何人,或是其他的任何原因。 “燕兄动了恻隐之心?”娄京墨更是诧异了,他与燕迟识得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么从前就没有瞧出来他还是这么心软的人呐? 燕迟被娄京墨的目光看得不自在极了,愈加的面无表情,“总归这个忙还请娄兄帮上一帮,齐王毕竟是皇子,若卖了他一个人情,往后于娄兄也不无好处。” 这个好处,娄京墨倒也不是很动心,不过,瞄了一眼燕迟,他到底是松了口。“那位杨大夫自从给我祖母调理好身子之后,便离开了,说是要四处云游,如今在何处也是不好说。不过既然是燕兄开了口,我少不得帮着寻摸寻摸,只是能不能寻得,寻得之后杨大夫愿意或是不愿意,我却是不敢保证了。” 118 送药 “娄兄的意思我明白了。杨大夫到底是你家的恩人,他若不愿,我自然也不会逼他。成不成的,就看齐王妃自己的造化了。不管如何,我先在此谢过娄兄!”燕迟说着,又是举杯,朝着娄京墨遥遥一敬。 “你我之间便不必如此了!”娄京墨端起酒杯,与他一碰,便笑着将酒一饮而尽。 燕迟亦是笑,只是目光瞥见手边放着的一个物件儿时,神色间却多了一分微不可察的不自在,只他很快便是将之抹去,一脸不经意地道,“对了,还有一桩事……”一边说着,一边已是将手抬了起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牛皮纸包。 娄京墨挑起眉,狐疑地看向他。 燕迟咳咳了两声道,“我们家虽然没有杨大夫那样的神医,不过我母亲头疼脑热时也有特定的太医帮忙看着,有一位邓太医有一副祖传的方子,治疗风寒最是有效,一般都是一帖药下去就见效了的……” 那个牛皮纸包被很是执着地递到了跟前来,娄京墨接过,一边听着燕迟说话,一边将那纸包举到鼻间一嗅,果然闻见了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儿,待得燕迟话音微顿,他却是目光闪闪,一脸狐疑道,“药自然是好药,可是燕兄拿给我作甚?我可没有受风寒......” 话未落,对面某人的脸色便是拉沉了下来,娄京墨连忙举手赔笑道,“好好好!不与你说笑了,放心!我保证将这药好生生交到用得上的人手里,并且不会替你瞒着的,表妹若知道你这般关心她,知道她受了风寒,便特意替她求了药来,还说不得得高兴成什么样儿呢。” 燕迟本来想说别告诉她是我给的药,话到了嘴边,却又拐了个弯儿,“你别乱想,我不过是感谢她昨日替我指点迷津罢了。” “我没乱想啊!不过......昨日?昨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故事吗?”娄京墨折扇后一双眼闪着八卦的光,往燕迟跟前凑了两凑。 “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就不劳娄三爷你费心了,你只需将药带去,然后将我方才说的感谢之言转告,楚大姑娘自然就会明白了。好了,不说别的了,继续喝酒!” 与燕迟喝罢了酒,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了。前些日子,为了照看天下第一楼以及娄家别处的商号,娄京墨便从大将军府中搬了出来,住进了娄家在燕京城东置办的宅子里。 这一日,受人之托,免不了特意回一趟大将军府。 楚意弦睡了大半日的工夫,这会儿醒来,虽然觉得头疼得不那么厉害了,可浑身上下犹然没有力气,嘴里更是没有味道,勉强喝了半碗粥便吃不下了,正歪在炕上等着结香给她端药来,便听说娄京墨来了。 楚意弦瞄了一眼身上穿着的家常衣裳,虽然不适宜见客,但好在表哥不是客,她也实在提不起力气再去换一身,总归还算得体,便是有气无力地道一声“请表少爷进来”,便又是歪在那儿不愿动弹了。 娄京墨进得门来,见她一副没有精神的样子倒是唬了一跳,“不就是说受了风寒吗?怎么倒好似大病一场的样子?” 她也觉得纳罕,她都不知道年少时,她的身子弱成了这样,不过淋了点儿雨,又在灶前烤了一会儿,就成了这般了。想来还是这几年被拘在后院里的缘故,她这些时日又忙着酒楼以及其他各类事儿,倏忽了锻炼,这几日又思虑过深,夜里没睡好,竟就这么病倒了。等到病好后,可不能偷懒,要想身子康健可不是一日两日之功,非得持之以恒不可。 将这些种种压在心底,她嗓音略有些沙哑地问道,“没多么严重,吃几帖药也就好了。倒是表哥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莫不是酒楼有什么事儿?”说到后头,她显然又有些急了,抻了抻腰杆便是坐直起了身子。 “你别着急,不是酒楼的事儿,我来啊,是受人之托,给你送药来了。”说着便是将那手里拎着的药包晃了晃,转而递给一旁影子般杵着的石楠道,“拿去厨房,三碗水煎成一碗端来给你家姑娘喝,说是祖传的方子,即便是再重的风寒也不过一帖药就能药到病除。说不得明日你家姑娘就又活蹦乱跳了。” 石楠接了那药包,却不敢擅自做主,抬眼朝着楚意弦瞥去。 楚意弦一双眼却是定定望着那药包,眼底波光流转,焕发出了种种光彩,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察觉到石楠的目光,点点头道,“拿去厨房吧!早前那药就暂且不吃了,重新煎了这帖送来。” 得了楚意弦的准话,石楠这才拿着那药包屈膝退下了。 楚意弦目光重新落回娄京墨身上,眼底焕发出的光彩倒是让她方才身上的病弱之气眨眼之间就去了大半,“那药是.......” 娄京墨牵唇一笑,“敢情这已是吃了灵丹妙药了?那是不是让他们连药都不用煎了?” “表哥莫要取笑我,等到哪一日,表哥也有了心心念念的人,为之笑而喜,为之泪而疼,便自会明白我的感受了。”楚意弦仍是坦坦荡荡的,没有半分遮掩。 “但愿没有那一日。”娄京墨却是淡笑着道,“那药啊,确实是燕兄特意让我带来给你的,这下可欢喜了?” “果真如此?”楚意弦自然是欢喜,红唇弯起,笑纹深深。 “不过他让我特意带话给你,是为了感谢你昨日为他指点迷津,如此而已,让我们千万别多想。” 娄京墨说罢,与楚意弦对视一笑,笑中带着深意,不言自明。 两人便暂且揭过这事儿不谈,转而谈了几句生意经,外头夜色渐渐深浓起来,即便是表兄妹,娄京墨也不好在楚意弦房中多待,便起身准备告辞。 迈开步子的前一刹,却还是顿了顿步子,“对了,今日燕兄还托了我另外一桩事。他让我帮着为齐王妃找一下杨大夫。” 齐王妃?杨大夫?楚意弦愣了一瞬,片刻才明白过来娄京墨话里的意思。下一瞬,却是勾起唇角,笑得更深了两分。 那笑意里好似藏着她刚刚发现,且让她不由窃喜的秘密,勾得娄京墨八卦的心再度蠢蠢欲动。 楚意弦却好似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一般,不等他发问,便是收起了笑容。 119 异常 “他既然托了表哥,表哥便尽力帮忙打探着吧!”不管他是为了什么,若经由此事能让齐王欠下一个人情,倒是大大的好事。反倒是她,一直都忘了杨大夫这一茬了。那位能将外祖母从鬼门关前拉回来,还让她恢复了康健的杨大夫说是当世神医也不为过,如果是他,说不得还真能让齐王妃多活些时日。 至少对于小郡主来说,这是一桩好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于燕迟而言,也算一桩功德吧?佛祖有灵,总会多庇护他一二。 娄京墨见状便知道他想知道的是问不出来了,只得歇了心思,点点头,便辞了楚意弦走了。 半个时辰后,药熬好了,结香看着她家姑娘喝药却喝得笑如蜜糖,却是惊悚了,那药闻着都是苦的,她记着没有放蜂乳啊? 第二日,金吾卫军营之中,燕迟着意打量了一番楚煜的神色,见他眉宇舒展,心下不由跟着一松,想必楚意弦的风寒应该已经没有大碍了。 果不其然,等到午膳时,送到面前的食盒打了开来,他嘴角就是牵起。 乍一看去,他的菜色与楚煜的菜色一般无二,虽然没有尝过楚煜的,但他的这些菜色当中有一道鸡髓笋却是她亲手做的。能够做菜,自然已是没有大碍了。 吃罢了饭,楚煜却是走到了燕迟身边,“燕小侯爷,有一桩事要与你商量。” 这两日来,燕迟能够明显感觉到楚煜对他的态度转变,甚至是那些将领看他的目光都微乎其微变了,他不得不承认,他其实还挺享受这种感觉的。但他很清楚,要真正改变这些人的看法,并且真正如同楚意弦所说的,有担当有能力撑起宁远侯府,护住他想护住的人和东西,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不过,听楚煜这一说,他还是正色道,“楚大人有话直言。” “这两日听燕小侯爷之言,我大概能够明白陛下为何指定你来一道负责秋狝护卫事宜了,燕小侯爷确实有我等不及之处。昨日燕小侯爷指出布防图上的不妥之处更是让我如同醍醐灌顶,秋狝护卫之事非同小可,为确保万无一失,我想提早去南山猎场走上一趟,燕小侯爷对猎场尤为熟悉,不知可否同去?” 这话问得客气,燕迟不过略一沉吟,便是点了头,“行!” 楚意弦下晌时便听说了此事,去一趟南山猎场,这少说一个来回也要两三日的工夫,何况他们去了怕还要各处看看,楚煜自然要同家里说一声。 但是燕迟同去的事儿却不是出自楚煜派来报讯的人口中,而是燕迟特意打发了关河去天下第一楼说这几日暂且不用送饭,张六郎热情地招呼着关河吃饭,三两句话便将燕小侯爷的去处套了出来,转头便将消息递到了楚意弦的耳朵里。 楚意弦倒是有些纳罕大哥居然会与燕迟同路,不过这是好事,有他们这般勤勉仔细,今年的秋狝总不会出大错的。 楚意弦刚刚放下了些许心,哪里知道不过第二日,连清便是匆匆来了大将军府,有急事求见于她。 楚意弦当下便是皱了眉,稳了心神才让连清进来回话。 这些时日,连清按着她的吩咐,着重留意着泰安坊和泰宁坊两处各家的动向,尤其是各家王府,可一直没什么异样,这还是连清头一回着急忙慌地来求见。 “是何处的消息?”楚意弦待得他站定,拱手行了礼,便是直接入了正题。 连清也不赘言,回道,“是越王府。” 楚意弦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九殿下?”萧旻日前刚得了封号“越”,他的王府还在修葺当中,不过也差不多快要完工了,毕竟年后他就要迎娶王妃入府。 楚意弦心口急跳了两下,想到了前世,那一次刺杀,以及最后畏罪自杀的萧旻和淑妃母子。 “是!越王殿下两回随着安阳伯世子去了城南的一家赌庄,头一回,小的不觉有异,直到这一回……蹲守在赌庄外的小乞丐们发觉进出的有几个人有些奇怪,看着是一身寻常行商的打扮,可他们从赌庄出来时,私下交谈却冒出了两声旁人听不懂的话……” 安阳伯世子,那便是萧旻未来的岳家舅兄了,也难怪连清初时不觉有异。想到前世的刺杀,确实是在萧旻娶了王妃入府大半年之后……楚意弦心头一动,“那些人是外族人?” “应该没错。只怕打草惊蛇,不敢跟得太紧。不过确定他们几乎每日都要往赌庄去,从赌庄出来,便是回了城南的一家普通客栈。”连清面上端得稳,可垂在身侧紧握成拳头的手心里已沁出了一掌的冷汗,姑娘让他留意最近燕京城的动向他私底下也想过是为了什么,大抵与秋狝是逃不开关系。 可他想着不过是大公子回京后头一回领差事,还甚是要紧,所以姑娘紧张了些,谨慎小心一些也没有错,谁知道,居然就牵扯出了安阳伯府、越王殿下,还有异族人……这就另当别论了。 楚意弦沉吟着半晌不语,一双明眸却是渐渐沉黯。 “你让人将那赌庄和客栈仔细盯着,别打草惊蛇!” “是!”连清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听说过自家这位姑娘从前的丰功伟绩,虽然与他印象中的姑娘不尽相同,可他还是怕姑娘一个头脑发热,做出什么胆大包天的事儿来,眼下看来还好,姑娘清醒得很,再清楚不过何事可做,又该怎么做! 连清走后,楚意弦却是扶额坐在椅上良久,难道是她看错了?萧旻的没心没肺只是他的面具?皇家的人有几个是心思纯明的?可是,她还是希望这只是一个误会!而且,以萧旻和燕迟的关系……这件事情怕还是只有燕迟来处理更为妥帖些,那就等着吧!等到燕迟从南山猎场回来了再说! 谁知,这一等就是连着三日。 等到了第四日,楚意弦有些等不住了,正准备动身往猎场去一趟,楚煜的近卫楚扬回来了。 “大爷和燕小侯爷已经动身往城内回了……” 楚意弦奇怪地皱起眉来,既然已经回来了,为何还要特意着人回来说一声?狐疑的目光瞥向楚扬,后者果然下意识地垂下眼闪避楚意弦的视线。 120 密信 “说!”楚意弦心头一凛,神色反倒镇静,只声音往下沉了沉。 可楚扬却觉得一瞬间周身都冷了起来,再不敢迟疑,忙道,“大爷受了点儿伤……”眼见楚意弦变了脸,楚扬忙道,“大姑娘放心,只是一点儿皮外伤,扭伤了腿脚,养上几日便好了,不会有大碍的。” 楚意弦却已经听不进别的,冷冷看了他一眼,便是举步往外走去。 楚扬连忙追了出去,楚意弦已经策马扬鞭,化为一道虹影疾驰而去。 楚扬和石楠他们赶忙跟上。 一路出了城,又往南行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楚意弦的马速才渐趋缓下。 前头官道上来了一队人马,都是骑在马上,马速却算不得快,当先的两人让楚意弦异常的熟悉,正是楚煜和燕迟。 见楚煜虽然脸色略显苍白憔悴,但还好端端骑在马上,楚意弦不由悄悄松了一口气,驱着马儿缓步上前。 楚煜见着她,有些惊讶,继而皱眉道,“你怎么出城来了?” 楚意弦与燕迟目光短短相触了一瞬,便是转头望着楚煜,也是皱眉道,“听楚扬说大哥伤着了,我哪里坐得住?伤着哪儿了?” “就是脚踝脱臼了,又有些拉伤,不过眼下已经不碍事了,养上几天也就好了!” “楚大人,既然楚大姑娘来了,那我便先告辞了!”燕迟待兄妹二人絮叨了两句,便是拱手告辞。 楚意弦挑眉一睃她,怎么?她一来他就急着要走,就这么怕她? 楚煜却是一脸和色地点了点头,“这几日,很多事还要有劳时秋多多担待了!” “楚大人不必忧心,安心养伤便是。”燕迟对楚意弦的目光视若不见,朝着楚煜扯起嘴角一笑,下一刻便是拨转马头,带着几个随从打马疾行而去。 楚煜望着那一路烟尘,长舒一口气转过头来,却见楚意弦一脸莫名地将他望着,他不由狐疑地蹙紧眉梢,“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他脸上开出花儿来了? 在楚意弦看来,还真与她大哥脸上开出花儿来没什么差别。“时秋?”楚意弦笑着一抿唇角,“大哥什么时候和燕小侯爷这般亲近了?”出去一趟就能以字相称? “这回若不是时秋相救,说不得你大哥我就不只是轻伤这么简单了!”楚煜叹一声,提及燕迟的口气却到底是变了。 楚意弦神色一肃,“到底怎么回事儿?” “边走边说吧!”楚煜叹一声,扯了扯缰绳,驱着马儿缓步上前。 楚意弦也驾着奔虹,不紧不慢随在他身侧。一边往城门处缓步而行,一边听着楚煜说起这两日在南山猎场的经历来。 楚煜一时大意,让自己身处险境,千钧一发之际又得燕迟相救,就是他那只脱臼了的脚踝也是燕迟及时帮他投回原位。 “我之前是真没有想到,时秋这么一个声名在外的纨绔子弟居然懂得不少,不只对于布防之事信手拈来,就是野外求生、作战也与军中最优秀的将士无异。”楚煜感叹道。 楚意弦笑了,这回的笑容里透进了两分别样的意味,“大哥不知道吗?燕小侯爷可是入军中历练过四年的,懂得那些原也算不得奇怪。” 楚煜的笑容有些讪讪,总不能说他从前只当燕迟去军中四年不过是混吃等死,换个地方当他的纨绔吧? 没有想到……还真是错看了他。 不过,这与在有些事情上看燕迟不顺眼没有半分相干,自家种得好好的菜,总不能就白白让猪给拱了,即便这头猪还算不错也是一样。 于是,楚煜很是干脆地将此事作结了,“时秋早前在马场上救你一命,这次又救我一回,咱们楚家欠了他的恩情可不少,回头我怎么也得好好谢谢他才成。” 楚意弦笑着弯起眉眼,“是该好好谢谢人家!”所以,她投桃报李,特意给他备了一份礼物呢。 燕迟去了一趟金吾卫,将楚煜的意思交代了下去,这才回了宁远侯府。 此时已是日头西斜,夕阳西下之时,落日余晖将视野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霞光。 燕迟往椅子上一倚,抬手捂向有些扁的肚子,委屈了几日,这会儿是不是该好好吃上一顿? 想到便做,燕迟“腾”地一下自椅子上弹起,大步流星往屋外走。 谁知却与一个急冲冲的身影迎面撞上,若非他与来人都反应敏捷地各自往旁边小跳了一步,错身开来,想着他们俩撞个满怀…… 关河就恶寒了一下,险些打起哆嗦。 燕迟则皱起眉来,“你这么急做什么?连路也不会好好看?”眼瞎吗? 关河不与几日没有吃好饭的人计较,心性随和地打迭起笑容,“属下是急着给爷送这个!” 说着便是奉上了一封信,那信上写着“燕小侯爷亲启”六个大字。 燕迟皱了皱眉,狐疑地接过那封信一看,眸中的神色却是微微一变。 “爷?”这信里写了什么?怎么爷的脸色都不太对了? 燕迟没有应声,只是翻看着那封信,再寻常不过的纸墨,就是字迹也是随处可见,没有半分特殊的馆阁体…… 燕迟眼底暗光流转,沉溺成一片阴翳,“走!去越王府!” 越王府刚刚建好,萧旻也是这两日才新进搬了进来,能够有自己的府邸,从今往后出入自由,又有了正儿八经的封号,萧旻这几日别提多么得意了。 燕迟来时,他正是一副要出门的打扮,他和燕迟的关系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这是满燕京城都知道的事儿,因而燕迟即便头一回登这越王府的门,也无人拦他,无人通禀,直接将他引到了萧旻跟前。 萧旻见他也是高兴,“时秋?听说你出城公干去了,我当时可惊讶了,你得了差事我知道,不过说什么你乖乖出门公干,这话我可不信!”萧旻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是抬起胳膊搭上了燕迟的肩头,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朝着燕迟一挤眼睛,“说说看,这几日去了何处逍遥快活?” 燕迟斜睐他一眼,“若是真逍遥快活,我会这么两日就回来了?倒是你,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府邸,也不见你办个宴席,请大家一道给你暖暖屋子?” “怎么?听你这话头,最近是觉得无趣了?” 121 惊骇 燕迟没有回话,斜睐他一眼,满脸都写着“这还用说吗?” 萧旻见状笑得更欢了,“这宴席自然是要办的。不过这不眼看着就中秋了吗?接着又是秋狝和重阳,怎么也要等到九月中去了。届时即便不办宴席,也请兄弟伙儿来我这府里好好乐乐,给我暖暖屋!” “也只能那个时候了,等到过了年关,你是娶了美娇娘,自然是记不得我们了。” “你这话有些酸啊!”萧旻搭在他肩头上的手一紧,“羡慕的话你也可以娶啊!别的不说,那儿可有个人美家世相当,还一手好厨艺的等着呢,说真的,你要去跟皇祖母一说,那都不是事儿。” 燕迟横他一眼,“什么时候改行当媒婆了,我怎么不知道?” 萧旻呵呵一笑,当然不敢说他是抱着出卖兄弟,往后能够敞开肚皮喝天下第一楼的美酒,不用管那劳什子限量的主意。 但燕迟与他谁和谁啊?即便萧九没有明说,就冲那贼兮兮,却又不自觉心虚闪躲的表情,他还能猜不出他的心思? 萧九这小子虽然生在皇家,却最是个胸无城府的,至少在燕迟面前,他自来藏不住心事。 燕迟目下闪了闪,转而将他一打量,“看你这打扮,是准备要出门啊?又要往何处逍遥去?我今日正好没事儿,又闲得无聊,你可不能撇下我啊!” 萧旻神色间却难得地带出两分欲言又止来,被燕迟盯得没法了,这才道,“实话告诉你吧!我这是要往城南的一个赌坊去!” 燕迟听罢,却是嗤之以鼻,“一个赌坊而已,能有什么了不得的,看你那样儿。” “这就你就有所不知了,这可不是一般的赌坊!”萧旻听他这么说,却不干了,忙道,他可不是那等没有见过世面的,若只是寻常的赌坊,他能看得上眼? 燕迟果然也来了兴致,狭长的眼儿一挑,“哦?怎么个不一般法?” 楚煜伤了腿脚,楚意弦一直记得老话都说以形补形,便让人买了牛骨,在厨房里炖上了。又想着多日未曾亲自下厨了,正好一家子都在,便索性亲自下厨做几个小菜。 连清来时,楚意弦正在厨房里忙碌。 他进去之后,石楠便会意地将人都清了出去。厨房内只剩了楚意弦一人,她仍是腰间系着布围,在灶台间忙碌。 连清拱手行了个礼后,便是径自道,“一刻钟前,燕小侯爷跟着越王殿下一起进了那个赌坊!” 方才,姑娘让他们的人给宁远侯府递了一封信,才没过一会儿,燕小侯爷就是出了府,径直去了越王府。再没一会儿,便是与越王一道去了那间赌坊。 楚意弦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那便将咱们的人都撤了吧!不必盯着了。” 连清惊,“赌坊与客栈的人都撤了?” 楚意弦没有回话,只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直了身子,敛了笑,往连清轻轻一瞥。 就这么一瞥,连清心下一凛,再不敢有半声疑虑,便是拱手朝着楚意弦应了一声“是”,转身而去。 楚意弦这才红唇轻勾,笑了起来,既然有燕迟接手,她自然无需再多担心。以燕迟之能,总比她这个半吊子来得好。 当日倒是没什么消息,只第二日上晌,燕迟却是登了大将军府的府门,说是来向楚煜报告军务,光明正大。 径自被迎着去了楚煜的院子,两人在房内说了许久的话,燕迟出得门来时,却是迎面便撞上了楚意弦。 她就站在楚煜的院门之外,一身红裙,衬着身后一片渐渐由绿转黄的秋色,灼灼人眼。她很显然是知道他来了府上,特意等在这儿的。 果然,见得燕迟,她弯起红唇笑起,张口便又是惊人之言,“燕小侯爷难得来一趟府上,不如到我院中坐坐?刚刚让他们准备了瓜果茶点,还望小侯爷赏脸!” 燕迟一阵猛咳,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望着面前笑靥如花的少女,再一次刷新了对她的认知。 居然邀请他去她的闺房?楚大姑娘,你还敢再剽悍点儿吗? 燕迟咳得满脸通红,望着楚意弦一言不发,可那眼里的惊骇却已经道明了一切。 “燕小侯爷这般可是对要造访我的香闺很是兴奋难耐?” 去他niang的兴奋难耐!左右看看,她身边只有那两个平日便随侍左右的丫鬟,一个沉静,一个寡言,燕迟也没了顾虑,咬牙道,“楚意弦,你当真是个没脸没皮的!” “燕小侯爷,我大哥卧病在床,我四弟眼下在国子监,全府上下,我说了算!”楚意弦笑眯眯道。 燕迟望着她片刻,眼底波光暗转,少顷,居然也神色自若地笑起,“既然是楚大姑娘主动邀约,我逛逛你的香闺也无妨,楚大姑娘带路吧!” 楚意弦微微一笑,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便是与燕迟并肩而行。 大将军府这些时日已经修葺好了,园子也是整治得不错,只燕小侯爷却是个见多识广的,对这些都不看在眼里,只是一路揣度着楚大姑娘邀他到自己院儿里所为何事。 他倒是不相信楚意弦真能做出什么事儿来,打了这么多回的交道,他算是看出来了,楚大姑娘不过是言辞上惊世骇俗了些,要说行为上有多么出格,那还真没有!当然了,她喝醉那次除外。 转眼到了流霜院外,燕迟驻了驻足,仰头看了看那块悬挂的匾额,才又继续迈开了步子。 院子里有一方用葡萄藤和鸳鸯藤搭起的凉棚,此时葡萄藤上的叶子已经转成了淡红色,而鸳鸯藤仍是浓得醉人的绿,中间还夹杂着几朵金银色的纤花,随着微风轻摆。 棚下放了藤桌藤椅,一旁有一口大缸,里头养了莲花还有两尾锦鲤,这个时节了,那莲花只剩了几枝枯败的叶儿,倒是那两尾锦鲤在水中自在得很,听得人声,鱼尾一摆便窜进了水缸深处。 “燕小侯爷平日里也喜欢养鱼吗?我这两尾鱼才养上不久,燕小侯爷若是有什么独到的经验,可是要多多传授才是。” 楚意弦见他低头看着那水缸里的鱼儿,不由笑着道。 燕迟不只喜欢养鱼,还喜欢钓鱼,当然了,吃鱼也是爱好之一。 只是可惜,他并不怎么想要与楚大姑娘交流什么经验。 122 疑心 他之所以改变主意跟着她来,也不是来欣赏她的院子她的鱼的。 燕迟一双眼凝在楚意弦身上,“楚大姑娘,昨日那封信是你的手笔吧?”他想来想去,除了她,也没有旁人了。 “什么信?”楚意弦却是眨眨眼,一脸迷惑。 燕迟一愣,眯眼打量她,她却已经朝着他招了招手,“快来坐下,这都快午时了,燕小侯爷难道不饿?有什么话先吃饱了再说!” 燕迟被拉着坐在了藤椅上,本来就还在发蒙着,抬眼一见藤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菜,就更蒙了。 说好的瓜果茶点呢?鹌子水晶脍、赤枣乌鸡汤、姜汁白菜、冬笋玉兰片,还有一碗山药粥,两个火腿丝花卷……别的不说,这头两道荤菜可要一两个时辰才能成的。 他骤然抬起眼望向楚意弦,眼里隐隐浮现一缕复杂的光影。 楚意弦却全然不知一般,只是将竹箸往他手里一塞道,“燕小侯爷先用膳吧!在你吃完之前,我一句话也不答。” 燕迟望着她,见她明眸湛湛,红唇弯弯,可一双眼却沉静如无波之湖,清晰地倒映出两个他。 燕迟咳咳了两声,在那双澄澈明眸地注视下,鬼使神差应了一声“哦”,便是抄起了那竹箸吃将起来。 在她面前吃饭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也不知是不是习惯成自然,他竟是一次比一次来得自在。 何况,她亲手做的,一粥一汤都格外合他的胃口,一经吃起便停不下来了。直到最后一口汤喝尽,他这才抬起头来,一个大大的饱嗝声毫不遮掩地响起,燕小侯爷自来不会为了什么规矩啊,礼仪的委屈自己。 而楚大姑娘听得这声饱嗝,只觉得这是对她厨艺的肯定,非但不觉得失礼,反倒是满心的开怀。 燕迟放下竹箸,抬起眼,入目便是楚意弦一双被笑意弯成了月牙儿的明眸。 他这才后知后觉记起来仪态形象之类的东西,放下碗来,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竭力慢条斯理、优雅从容地拭净了嘴角,抬起头来,见对面楚意弦已经收敛了笑容,一脸正色,这便是要谈正事了。 他清了清喉咙,却不等发声,楚意弦就已经很干脆地先开了口,“那封信确实是我送的。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猜出是我送的,不过我之所以用这种方式送出消息,就是不想解释有些事情,如果燕小侯爷觉得我有嫌疑,要将我当成犯人审的话,那便审吧!只是我这个人性子犟得很,不想说的话,你未必能审得出来。” 燕迟看着她,半晌,倏然一扯嘴角笑了起来,“楚大姑娘想多了,我何时说过你有什么嫌疑了?”虽然,他正是想着要问话,这才跟着她来了这一趟!可是不管她是为何给他那么一封信,可托她的福,他确实发现了一些事情,就大的层面来说,他甚至该感谢她。他只是有些好奇,她为何会发觉这些事情,又为何要偷偷告知他而已。 “不怀疑我?”楚意弦挑眉。 燕迟点了点头。 楚意弦神色立时一变,弯唇笑起,“既是如此,燕小侯爷也吃好了,您贵人事忙,我也不便留您,便请吧!”说话间,人已经站起身,屈膝一礼,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燕迟一愕,不知道事情怎么突然急转直下。直到被送出了大将军府的府门,他还有些发蒙呢。 关河牵着大黑马过来,叫了他一声“爷”,他才醒过神来,却是蓦地扭头望向身后的大将军府,眼中满是惊疑。 刚才楚大姑娘拦住他,将他诓进了她的院子是为了什么来着?她好像没说什么,没问什么,当然也没有做什么,哦!不!还是做了一桩事的,唯独让他吃下了那一桌子精心准备的饭菜。 燕迟眼里的惊疑慢慢褪下,却有更多复杂的情绪漫涌而上,盈了满眼。 “爷?”关河自认自己比哥哥通透,可今日怎么瞧他家爷有些瞧不懂了?这么回头盯着人家的大门看是怎么个意思? 燕迟却已经回过神来,将缰绳从他手里夺了下来,一个纵身翻上了马背,“走!去宫里!” 关河闪神间,大黑马驮着燕迟已经化为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身边掠过了。 燕迟进了宫,楚意弦不知,进宫做了何事,说了什么话自然也没人知道,可没过几日便听说燕小侯爷和越王殿下大闹了城南一个赌坊的事儿,当中还牵扯上了安阳伯世子,以及其他几家的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说不清楚,可那件事后,几人被禁军提溜着押进了宫里。 崇明帝大怒,将几人一番斥责之后,让各家来将自家的孩子领走,惨的是越王,刚有了自己的府邸,便被下令禁足在府中,在即的秋狝是别想去了,也没有个期限,什么时候出来还要看陛下的心情。 至于燕小侯爷,听说若非尚有差事在身,只怕也要被宁远侯好生家法伺候一顿,但却也被陛下罚了三个月的月俸。 不过,最惨的还是那家赌坊,招惹了这么一群冤家,被打砸了个稀巴烂不说,还被直接贴了封条,财路也是彻底断了。也是倒霉催的! 只是转眼这热闹却被秋狝给盖过,再也无人提起了。 大将军府中,楚意弦正在着人收拾东西,楚煜见状却是皱着眉道,“不过就是打个猎,你以前在定州时也没有少干过,没什么稀奇的。要我说,你如今大了,就在家里好好待着,别去了吧?” 楚意弦一边收拾着妆匣,一边头也不抬地道,“只是打猎而已?大哥说话未免太轻松了,就这么一个打猎,我可是已经很多年未曾去过了。这秋狝我可是自进京那日起就盼着呢,好不容易盼到了,大哥之前也没有说过,怎么临到头了,却不让人去了,可没有这个道理。” “阿弦,你许久没有打猎了没有关系,等到大哥了了差事,腾出空来,专程带着你们几个去一回也就是了。这秋狝人多事杂的,大哥又领着差事,没有办法看顾……” “谁要大哥看顾了吗?大哥事儿忙,我就是大的,由我照看着二妹妹和阿煊,大哥放心就是。” 楚煜却还不肯放弃,嘴角翕张还待说什么,楚意弦蓦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来。 123 出行 那一双眼清澈见底,好似所有的心思到了这双眼里,都会无所遁形一般。 楚煜被这样一双眼看着,下意识便是垂了眼。 “大哥这般阻我去秋狝,到底是为了什么?”楚意弦仍然定定望着他,语气更是犀利。 当然是因为……楚煜嘴角翕张,有些话几乎冲口而出,可话到了嘴边却又生生被堵住了,他喉间滚了滚,再一滚,最后泄气地垮了双肩,“能为了什么?我刚才不都说了嘛……” “既然就只是那些因由,大哥就不必再说了!早前太后娘娘还专门差人来送了东西呢,当中有两套姑娘的骑服,这什么意思大哥会不知道?大哥不让我去,可是不尊太后懿旨呢!” 哪里来的懿旨?太后可没有明说要让她和二妹妹去啊! 楚煜刚想说,楚意弦已经直接起身,下起了逐客令,“大哥没事儿就出去吧!你杵在这儿,我们施展不开。而且,大哥也说了,我如今是大姑娘了,大哥老待在我房里,不像话!” 楚煜被说得发蒙,待得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门外了,而他身后,房门已经毫不客气地关上了。 楚煜扭头看了那门片刻,良久叹了一声,这才蔫头耷脑地走了,知道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阻止楚意弦同去南山猎场了。 楚意弦听着外间楚煜离开的脚步声,叹了一声,却是牵起了唇角。大哥以为她不知道,她却是再清楚不过,不让她去,不过是担心这回的秋狝不太平,怕牵连了他们罢了。可她也实在放心不下,所以即便让大哥担心,这一回,她也非去不可。 临近定好秋狝的日子,楚煜更是忙碌,即便是中秋也不过只是回府用了一顿团圆饭便又急急赶回了军营。 八月十七,黄道吉日,崇明帝帝驾南行,往南山猎场而去。武将宗亲随行,禁军护卫,五城兵马司清道,车辚辚马萧萧,整个队伍绵延了二十里,旌旗招展,蔚为壮观。 南山猎场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轻车简从,快马加鞭的话,大半日的工夫能到。 但这一回,这些人里头多是养尊处优的,还有女眷,自然是走走停停,等到到了猎场之时,已经是夜半时分了。 楚意弦早有先见之明,路上哪怕再颠簸,也是能睡则睡,不像是楚曼音,头一回往猎场来,起先有些兴奋难耐,看什么都觉得格外的新鲜,等到后来就有些吃不消了。 等到到猎场时,许多贵女都跟蔫吧儿了的花儿似的,再不复娇艳。 好在这些事情每年都会重复,安排的人都有经验了,早就有十二监的人将帐篷搭好,又各自分派好了,各家的人自有人领着往各自分得的帐篷去,倒是有条不紊。 等到安置好时,已经快到三更了。 楚意弦路上睡得多,这会儿反倒有些走了困,虽然简单洗漱了一番,躺在了榻上,仰头看着穹顶,听着一道屏风之隔,结香正领着石楠尽可能小声地替她规整东西,听着外头的风声虫鸣,还有隐约的人声,半晌都没有睡意。 她索性放任思绪飘远,想着大哥的讳莫如深,那件事的隐患定然没有尽数解除。想着安阳伯府,想着萧旻,想着那些外族人,也不知是北狄还是鞑靼,还有这回吉危难测的秋狝…… 也不知过了许久,结香她们将灯挑暗,无声无息地各自歇下了,她又闭着眼辗转反侧了许久,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结香她们为她梳妆时,她还困得眼皮直打架。 楚曼音进来时正好瞧见,便是哼了一声道,“你这副模样出去了,岂不是丢咱们楚家的脸?” 楚意弦懒懒抬起眼皮,从铜镜中瞄了一眼楚曼音,见她身上正正穿着那日太后赏下的骑服,倒是格外的精神!“二妹妹这番打扮,一会儿定是要下场为我楚家争光了?” 楚曼音一滞,后槽牙有些发酸,可恶的楚意弦,不就是变着法儿地挤兑她不会骑射吗? 楚曼音在这儿磨着牙,那头楚意弦已经打扮好了,站起身来,朝着楚曼音一笑,“走吧!二妹妹!” 楚曼音转头一看她,又悄悄咬起了发酸的后槽牙,老天爷还真是不公平啊! 有些人好像天生就是要成为人群中众人瞩目的焦点的,譬如楚意弦! 她一贯喜欢穿鲜艳的颜色,在旁人身上就是俗丽,穿在她身上,反倒更将她天生的丽色都衬得更甚了两分,那俗丽的颜色压不住她,反倒成就了她。 楚意弦笑着迈开了步子,揭帘而出,迎着山林间爽冽的晨风和在日头蒸腾下,恍若轻烟一般正缓缓散去的晨雾,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简直不要太精神! 抬眼望去,绵延不绝的帐篷,好似一朵朵白色的云散落在这片空旷的草地间。楚意弦和楚曼音姐妹俩相看两相厌,索性谁也不理谁,就这样一路无声朝着皇帐的方向而去。 不用谁指路,前头已经鼓声震天,人声鼎沸。 姐妹二人到时,只见皇帐前头人头攒动,禁军围守的正中,尘土飞扬。 她们靠过去,还没有瞧见个名堂呢,倒是旁人先发现了她们,便是有人靠了过来。 “楚大姑娘!”这一声是萧韵。 楚意弦转头瞧见微微笑着走过来的萧韵,当然也没有错过她身边亦步亦趋的周又菱,笑着和楚曼音一道屈膝行了个礼,“郡主!周四姑娘!” 萧韵淡淡一笑,周又菱瞄着美得耀眼夺目的楚意弦,却是越看越不顺眼,弯起粉唇笑道,“楚大姑娘真是姗姗来迟,只是可惜错过了方才的精彩。不过想必楚大姑娘早前不在京城,不知道也是常理。这每年秋狝最开始都有一场名为穿云的比试,那叫一个精彩绝伦,真是可惜,楚大姑娘偏生错过了。”嘴里说着可惜,周又菱的眼底却闪烁着满满的幸灾乐祸。 楚意弦红唇弯了弯,小姑娘的小心思,她懒得搭理。 楚意弦前世时也是来过几回秋狝的,对那所谓的“穿云”,自然也是见识过。 开国之君打仗,守成之君打猎,崇明帝自然也甚喜这项游戏,既可让他松动筋骨,觉着自己尚年轻,也可让他考校他的儿子和臣子们马背上的功夫。 124 变脸 秋狝之始,每每都是崇明帝先来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之后,便是穿云了。 以如雷鼓声惊起满天飞鸟,这时候,场中竞技的男儿们都可射出自己的穿云箭,看最后谁猎的鸟儿最为难得,穿云箭又是命中何处来判定输赢,头三甲开局便能博个好彩头,自然也会在帝王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那可比什么赏赐都要来得实在。 因而,每一年的穿云都格外的热闹,更因着参赛的多是年轻的皇子们和各权贵之家的子弟,这些贵女们自然是人人争相探看。 可惜,今年楚煜和燕迟都担着护卫之责,楚煊年龄尚小,都不会参加,楚意弦自然也觉得没趣,便也没来看。 听了周又菱的话,便是跟着一脸“可惜”地道,“哎呀!听周四姑娘这么一说,真是好可惜呢!” 她嘴里说着可惜,怎么脸上却看不出一星半点儿呢?周又菱一阵气闷,想着果真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她怕是根本不知道这“穿云”是什么吧? 周又菱正待张口挤兑两句,边上萧韵已经笑着道,“年年都是如此,也未见有半分新意,起先瞧着还觉得新鲜,多看两回便也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了。”加之每年都是太子夺魁,实在没意思得很。 周又菱一噎,说不出话来了。 “对了,郡主今日可要下场吗?”楚意弦笑着从善如流改了话题。 周又菱嘴角抽了抽,想着这个见风使舵的! “难得来一趟,自然要去转转的!上一次与楚大姑娘比试马球,意犹未尽。今回,不如楚大姑娘一道,你我再比比骑射?”萧韵说着时,双眸已是亮了起来。 平王府这位小郡主,自来娇纵惯了,王府又没有长辈管着,最喜的就是舞刀弄枪,弓马骑射这些,偏偏近些年京城权贵之家养女择媳,都多往娴雅贞静上靠了,即便是周又菱为了讨好萧韵,也不过马球在行一些,至于骑射,怕落了个粗俗的名头,她也是不碰的。 素日里,萧韵委实有些寂寞。好容易来了个楚意弦,起初倒是觉得有些跋扈,几次接触下来,却觉得挺对她胃口。 楚意弦没有犹豫,爽快地应了下来,“好啊!” 萧韵便是笑了起来,这性子也投她的缘。 前头两人说得投契,周又菱插不上嘴,有些闷气,目光不经意往边上一瞥,瞧见了神色沉静的楚曼音,目光轻轻一闪,她便是靠上前去,亲热地道,“楚二姑娘,瞧你文文静静的,若是不喜打猎,一会儿咱们相伴,一道在林间逛逛如何?我不是头回来猎场了,知道何处景致好!” 楚曼音抬起眼往楚意弦的方向一瞥。 离得这么近,楚意弦怎么会没有瞧见周又菱特意往楚曼音跟前凑呢?但她不过瞥了一眼,朝着楚曼音微微一笑,便是转过了头。 楚曼音笑着应了声,“好啊!” 也是一声“好啊”,周又菱听得面皮一僵,可是转眼一看,楚曼音笑容柔柔,眼神带着两分温软怯怯,与楚意弦截然不同,便也跟着笑了开来,亲亲热热携了楚曼音的手。 前头一声呼啸,男儿们已是纵马疾驰而出,带起漫漫烟尘。 崇明帝站在皇帐之前,朗声而笑。 他是个高大健硕的身形,即便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却还精神矍铄,满面红光,好似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劲儿一般。 这会儿便是笑罢,道一声“朕也去活动活动筋骨,碰碰运气!”边上,便有有眼色的将备好的马牵了来。 楚煜总管着各处的守卫,早已不在御前,燕迟却是亦步亦趋紧随帝侧。 他今日穿一身戎装,英武不凡,还是似笑非笑,有些坏的模样,边上好些个贵女望着他都是羞红了脸。 他倒是对这些注视都见惯不惊了一般,受得坦然。就在翻身上了大黑马时,目光不经意一瞥,倒是轻易就在人群中瞧见了那个人,一身红衣,耀眼非常。可下一瞬,威风凛凛的燕小侯爷身形一顿,正踩在马镫上的脚险些一个打滑,直接跌下来。 她刚才那是朝着他暗送秋波呢? 勉强绷着,好歹没有丢脸,不过等到拨转了马头,策马疾驰出去,他这脑袋才慢慢清醒过来。 而他身后,周又菱却是一瞥某人道,“你们刚才可瞧见了?小侯爷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惹人厌恶的东西,竟是瞬间就变了脸,脸上的笑都没了……” 楚意弦恍若没听见,弯起红唇笑了,周又菱的眼珠子都恨不得粘在燕迟身上了,又对她在意得很,怎么可能没有瞧见刚才燕迟是瞧见了她?不过,她在周又菱身前,她做了什么,周又菱却是看不见的。 燕迟看见她就瞬间变了脸是真,至于是为何,她知,燕迟也知,周又菱要高兴就让她高兴好了。 “郡主,咱们去林子里跑会儿吧,碰碰运气,若能猎得什么,夜里咱们烤肉来吃。”理也未理周又菱,楚意弦笑问萧韵。 “好啊!”萧韵欣然应允。 “郡主!”周又菱有些不甘地喊道。 萧韵回头笑望她道,“你不是约了楚二姑娘去林子里转吗?还说好了要给人当向导的,你就不用跟着来了。”虽然周又菱从来没有说过她不喜欢跑马打猎,可谁也不是傻子。是不是真的喜欢,她还辨认得出。 周又菱想要讨好她,自然是有利可图,不过托了周又菱的福,她也少了两分寂寞。只是近来周又菱真的是让她觉得越来越与燕京城其他的贵女没有什么两样了。 “二妹妹与周四姑娘相伴一同好好游玩一番吧!周四姑娘每年秋狝都来,这里比你熟。周四姑娘,我家二妹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家,可就麻烦你多多照应了。”楚意弦与楚曼音交代了一番,回头便是对着周又菱微笑道,语调和缓,笑容满面,礼数周到...... 周又菱却还是一阵气闷,偏生郡主还在,四周还有不少的人,方才又是她亲自邀约的楚曼音......周又菱扯出一抹笑,点了点头,“楚大姑娘放心。”心里却开始谩骂起了楚意弦,这个心思深沉的! 楚意弦果真是放心了,笑着招呼了萧韵,两人并肩走远。 周又菱狠狠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道利光,却只稍纵即逝,下一瞬便是笑着回头携了楚曼音的手,“楚二姑娘,咱们也走吧!” 125 矛盾 秋日,山间瑰丽,层林尽染,可却也渐趋萧索。林间厚厚的落叶昭示着天气转凉,草叶也都慢慢枯黄,倒是动物们忙着做过冬的准备,反倒活动得频繁。 纵马疾驰了一段路,进了密林之后,楚意弦和萧韵,以及身后跟着的人都放缓了马速。一阵窸窣声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取了箭,搭箭上弦,两记利箭破空之声不分先后传来,紧接着便是两声闷响。 “中了!”萧韵身旁跟着的是个矮小机灵的小太监,并两个沉默寡言,穿着程子衣的带刀侍卫。那小太监见萧韵的箭射了出去,便已经寻着方向,腿脚机灵地奔了过去,不一会儿便是拎着一只倒霉催的兔子笑呵呵地回来了。 那头石楠自来是个没多话的,拎了一只獐子上前来,朝着楚意弦一行礼,将猎物往马身上一挂,便算完了。 “看来今日运气不错!夜里有烤肉吃了?”萧韵朝着楚意弦一笑。 “可得多猎些,我怕一会儿人多,不够吃啊!”楚意弦说罢,已经纵马跃出,萧韵笑着也连忙跟上。 草叶伏动间,一个小小的灰影窜过,又怯怯地伏到了草丛中去。 楚意弦稳住身下的奔虹,反手取了一支箭,正要搭箭上弦,“阿姐,让我来!”身后少年还有些粗哑的嗓音响起。 楚意弦往身后一瞥,见一直随在身侧的楚煊已经搭好了箭,目光专注地盯着那一处,便是一笑,静静退到了一边去。 然而就是这么一会儿动静间,那灰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一般,朝着草丛深处窜了去,楚煊一支箭急射而出,擦着那灰影而过,带下两片羽毛,那灰影却已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楚煊被激起了少年气性,一扯缰绳便是追了上去,同时又反手抽出一支箭,急射而出。 楚意弦瞄了一眼,估摸着这回应该没问题了,正好听得身后的动静,便是转头看了过去。一眼瞄见萧韵马上又多了两个猎物,笑赞道,“郡主果真是将门虎女,这一手好本事,不逊于男儿!” 萧韵却是微微一怔,将门虎女?这些年来,多的是人捧她,夸她,可谁不是因着她的血统,不是因着她受陛下宠爱,因着她身后是平王府的富贵?可这些人早忘了,这平王府的富贵是从何而来,就是她,也快慢慢淡忘了。可面前的少女却记得,她平王府的富贵不只因为血统,更因为她的父兄战场拼杀,拿性命换取得来。 楚意弦却已经转头往楚煊望了过去,眼看着一抹灰影从半空中落向了林间,而楚煊则纵马朝着那灰影落去的方向奔去,扬声道了一句“阿煊,当心着些!”,便又回过头来,却见萧韵一脸莫名地将自己盯着,她目下闪动,笑道,“郡主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萧韵收回视线,淡淡一笑,“要说将门虎女,楚大姑娘才是当之无愧。” “郡主谬赞。” 两人笑着说了两句,楚意弦回头往楚煊方才纵马急奔而去的方向望去,却不见动静,不由皱了皱眉。 萧韵看在眼里,便一扯缰绳道,“过去看看吧!” 楚意弦正有此意,便是打马而去。谁知,还不等到近前,便听见了隐隐的吵嚷声。 “你瞧瞧,这黑羽箭是我三哥的,贯穿腹部,这才是致命伤。你说你先射中的,谁瞧见了啊?这自然该算是我三哥射中的!”是个少年的声音,与楚煊的一般,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粗哑。 不过,听着有些耳熟。楚意弦轻轻蹙起了眉,从马背上跃下。 前头的灌木丛茂密,行马不易。楚意弦抬手一拍奔虹的背脊,枣红马儿甩甩马尾,独个儿悠闲地低头吃草去了。楚意弦继续循着声儿而去,果然听见了楚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愤怒,“十一殿下莫要顾左右而言他。我此时说的并非这只猎物的归属,而是要十一殿下为方才说的那句话道歉。” 原来是十一殿下。楚意弦恍然,抬头与萧韵互觑了一眼。 “方才......什么话?”萧昆的嗓音却一瞬间多了两分心虚。 “十一殿下莫非想不认账吗?你方才分明说我......” “三哥!”楚煊的话被萧昆兴高采烈的呼声打断。 楚意弦终于穿过那片茂密的灌木丛,瞧见楚煊时,正好也瞧见了朝着边上一人一骑急奔过去的萧昆。被萧昆称呼为“三哥”的人自然只可能是萧晟了,他今日也是一身戎装,手握长弓,比之往日所见的沉稳,多了两分杀伐之气。 那头萧晟也瞧见了她,还有与她同路的萧韵,便是低声与萧昆说了句什么,萧昆转过头来,见得楚意弦时,神色间带出两分惶然来。萧晟已经自马背之上一跃而下,大步朝着这头走了过来。 “齐王殿下!十一殿下!” “三哥!十一弟!” 楚意弦和萧韵分别笑着向两人见礼。 萧晟和萧昆亦是朝她们拱手。 “韵堂妹和楚大姑娘也进了林子来试身手?可有收获?”萧晟淡笑着问道。 “还算不错!”萧韵语调淡淡道。 萧晟一听便是挑了眉,“韵堂妹的骑射功夫自来是拔尖儿的,倒是没有想到楚大姑娘居然也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 “三哥别拿话来捧我们,还是先将十一弟和楚四公子的矛盾说清楚了,咱们各走各的。”萧韵语调清清淡淡的,却是连萧晟的面子也不给。 楚意弦在心底悄悄给萧韵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后来以皇族之尊,女子之身成为先锋大将之人。与安平郡主交好,可不仅仅是为了恶心周又菱,更是因为楚意弦打心眼儿里敬重萧韵。而且,与萧韵交好,好处多多啊!眼下不就是一桩吗?都不需要她出声,萧韵自然能将她想说想做之事都先说先做。 萧晟与这位堂妹接触不多,但也是知道她的脾性的,脸上的神色仍是淡定从容,并没有多少变化,却是极快地瞥了一眼楚意弦,笑着道,“本王方才过来时,也听了一耳朵。不就是一只猎物的事儿,哪儿有什么矛盾?给了楚四公子就是。” “三哥.......”萧昆一听惊了,疾声唤道,面上眼中尽是不甘。 萧晟却不过淡淡瞥了他一眼,萧昆便没话了。 126 计较 可萧昆没话,不代表旁人也没话。 “齐王殿下,只怕不是一只猎物这么简单的,若果真是误会,倒还不如问个清楚明白。若是我家四弟的错,我自会教导,若是十一殿下的过错,臣女自然不敢强求齐王殿下这个兄长代为教导,可求十一殿下一句道歉还是使得的。”楚意弦微微欠身,面上笑容未失,语调徐缓有致,可字里行间却没有半分的退让。 谁也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个个皆是面露惊异地望向他,萧昆是完全的不敢置信,萧晟和萧韵一愣之后,望着她的眼神都悄然变了变,自从萧晟出现之后,就抿起嘴角沉默立在一旁的楚煊更是愣怔地抬起眼来,他站在楚意弦后头,抬眼只能瞧见楚意弦的后脑勺,看不清她的表情。可他眼中的神色却还是一点点复杂起来,光影交错,瞬息难辨。 少顷,萧晟低低笑了起来,“每回见面,楚大姑娘总能让本王出乎意料。” 楚意弦额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抽,我可并不怎么想让你出乎意料,事实上,如果可以,我巴不得离你有多远是多远,可老天爷似乎见不得我好过。既是如此,那只能迎头而上了,还能立时少块肉乍得?楚意弦朝着萧晟牵唇一笑,只那笑,客套得刚刚好。 萧晟敛了笑,眼角余光往萧昆一瞥,“十一,到底怎么回事儿?” 这几回交道下来,楚意弦是发觉了,萧昆对萧晟极为敬重,萧晟一瞥他,萧昆便瑟缩了一下,萧晟再皱眉深望他一眼,他再不敢拖延,忙不迭道,“三哥适才不是射中了那只鹞子吗?我自告奋勇来替三哥取猎物,谁知道就撞上了楚煊!他非说是这鹞子是他先射中的,可韵堂姐和楚大姑娘都在,你们瞧瞧,这黑羽箭是我三哥的,直接贯穿腹部,这支赤羽箭是楚煊的,不过射中了翅膀,你们评评理,这鹞子应该算是谁的?” “十一殿下,这鹞子是谁的,我并不怎么在意,只怕就是楚煊也未必在意。倒是我比较好奇,十一殿下方才说了什么?”楚意弦仍是笑微微的模样,可被那双眼紧盯着,萧昆却下意识地垂下了眸子。 萧晟眉间褶皱更深了两分,眼角余光一扫萧昆。 后者瑟缩着往后退了一步,悄悄咽了一下口水,眼儿转着,却并未开口。 楚煊有些沉不住气了,上前一步道,“十一殿下为何不说?可是不敢说了吗?殿下若是不敢,那我.......” “谁说我不敢的?说就说!”骤然打断了楚煊的话,萧昆将脖子一梗,话都到此处了,自然不好再往里吞,他只得径自道,“他坚持说那是他射的箭,我只是好奇罢了,他明明是个连弓都拿不起的病秧子,如今学会了骑马不说,竟还学会了射箭,糊弄谁呢?我看啊,那分明就是旁人帮他射的.......” 只是这样?楚意弦一挑眉,瞥了一眼楚煊。 楚煊这会儿却根本顾不上看他,他涨红着一张脸,瞪着萧昆道,“后头的话呢?十一殿下为何不继续说了?” 这回,萧昆却成了锯嘴的葫芦,瞄了瞄楚意弦,又看了看萧晟,怎么也不开口了。 楚煊再也顾不得别的,朝着萧晟长身一揖道,“十一殿下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说我父亲镇守定州,每年跟朝廷要钱要粮,却不见打什么仗,分明就是虚张声势,还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我若长大,也定然是沽名钓誉之辈......” 萧晟听到这儿,脸色已然大变,蓦地扭头便是瞪向了身后的萧昆。萧昆脸色微微一白,险些站之不住。 楚意弦这才明白楚煊非让萧昆道歉所为何故。转头望着双目泛红,一双手都紧握成拳头,还是控制不住微微发着抖的少年,她叹息了一声,靠过去,抬起手将他的拳头拢在了掌中。 楚煊微微一震,半晌才将视线从她拢住他拳头的手上缓缓上移,入目是她一双平和的眼,那双眼好似带着无名的力量,让楚煊顷刻间心里也平和了许多,那些愤懑,不甘.....一时间竟消散了大半。 萧晟这才忙朝着楚家姐弟二人一揖到底道,“十一弟年幼无知,口出无状,本王这个做兄长的未擅尽督导之责,便代他先向二位以及楚大将军赔个不是。此后,本王定当好生教导于他,还请楚大姑娘和楚四公子宽宥,十一弟并无不敬楚大将军之心,只是少年心性,口无遮拦罢了。” 少年心性,口无遮拦不错。但能够随口说出这样的话来,可不会没有半分因由。 楚意弦面上平静,心里不无惊骇。她想起前世楚家一朝崩落,想起父兄的惨死,她总以为是天降横祸,却原来早有征兆,只是她自己愚昧无知,竟全然不知。心中微凉,她面上却是波澜不惊,顺着萧晟的话笑答道,“齐王殿下说的是,确实不过小孩子家争吵时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楚煊一惊,不敢置信地扭头回望楚意弦。 楚意弦没有理他,仍是笑盈盈地望着萧晟和萧昆,“不过,这件事起因在十一殿下认为我家四弟短短时日内进步神速,所以不愿意相信上。既然如此,不如比试一番吧?我的骑射功夫都是父兄亲手所传,而阿煊素日里多是我和兄长教导,今日就以下犯上,与两位殿下比试一番,也好从根源上解开这个扣子,如何?” “楚大姑娘的意思是,你和楚四公子一组,与本王和十一弟比试?” “齐王殿下是看不起我是个女子吗?”楚意弦笑着,可那笑意稀薄,不入眼底,清澈灵透的明眸恍似浮荡着缕缕薄冰,清,且冷。“齐王殿下放心,输了,我们姐弟自认乃是沽名钓誉之辈,赢了,我们也不过要得十一殿下一句当众的道歉罢了。” 这一回,在场几人都听明白了,方才还以为楚大姑娘当真不计较,没想到,她哪里是不计较,分明是计较到了骨子里,还要以比试的方式,赢一个光明正大,且将他们姐弟以下犯上的罪名尽数抹去。 萧昆脸色一瞬间难看至极,萧晟面上却是沉沉,看不出什么波澜。良久,他才沉声回道,“这事儿本是十一弟口无遮拦,他自该道歉的,倒无需比试。” 127 分量 “那可不一样。既是道歉,自然要十一殿下心服口服。” 萧晟抬起眼,与她对视须臾,少顷,终于是点头应下,“可!” “不过,这件事事关家父声誉,怕是还得找个够分量的见证人才是。”楚意弦语调淡淡。 “韵堂姐不就是现成的见证人吗?楚大姑娘要怎么比,还是快快说了,快快比了了事。”萧昆眉心一攒,不耐烦地哼道。他早前觉得楚大姑娘人美和善,她酒楼之中的菜色更是一等一的好,还算得顺眼,没有想到,还真如传闻中一样,是个胡搅蛮缠的。萧昆这会儿真是郁闷透了,他今日怎么就这么倒霉,惹上了这么一身腥? “这事儿......郡主怕还不够分量。”楚意弦也不怕得罪人,也不管萧韵就在边上,直截了当地就拒绝了。 萧昆愕了,这楚大姑娘还真是个跋扈的,竟连韵堂姐也不放在眼里? 没想到,萧韵却不怒也不恼,神色甚是平静地点头附和道,“确实不够分量。” “那不知道,朕够不够这个分量呢?”突然一记不怒而威的声音传来,萧昆脸色一变,蓦地扭头看过去,瞧见正大步而来的崇明帝,立刻吓得白了脸。 其他几人,却都是一脸镇静地各自行礼,“见过陛下。” 楚意弦自然是瞧见了崇明帝,这才提出了这比试,不过……她蹲身敛衽时,眼角余光轻轻往边上一瞥,萧晟明明背对着,即便察觉到有人来,也不该知道是崇明帝。 可他不只滴水不漏地应下了她的要求,此时也不见半点儿惊慌之色,沉定如常,果真是城府之深,不容小觑。 “好了,都平身吧!”崇明帝龙行虎步,转眼便已走到了几人跟前。 楚意弦站起身时,便察觉到崇明帝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带着两分兴味,三分探究。 “你就是怀洲那个宝贝女儿?”崇明帝语调平和中带着笑,极为熟稔的语气,比之高高在上的帝王,倒更像是个和蔼可亲的长辈。 楚意弦不敢造次,屈膝应道,“回陛下,正是臣女。” “你这孩子不用这么多礼。朕与你父王可是结义兄弟,按着民间的规矩,你该唤朕一声伯父的。想当初,你刚出生时,朕想抱你来着,只可惜啊,你爹是个小心眼儿的,看朕跟看贼似的,居然说什么也不肯让朕抱,真是个小气鬼!当谁没个女儿似的。” 楚意弦听得额角抽了两抽,可以确定的一点是,眼前的陛下与太后娘娘果真是如假包换的母子俩,这说的话,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张口便是抱不抱的。 同样听着抱不抱很不顺耳的还不只楚意弦一人,楚煊就是皱了眉,而一直紧随帝侧的燕迟则咳咳了两声。 这两声咳倒是让崇明帝蓦地醒转过来,瞄了一眼面前亭亭玉立,却神色略有些尴尬的少女,这位突然脱线的皇帝陛下终于发觉自己对着这样一个大姑娘说抱不抱的,委实有些不像话,哪怕他口中的抱,只是针对还是襁褓中的小婴儿,但还是指的是眼前的同一人。 一时间,崇明帝也有了两分尴尬,只是,他内心很是强大,不过须臾之间,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将神色一正,也将话题扯了回来,道,“刚才你们的话朕刚好路过都听到了,这事儿,错在老十一。” 说到这儿,崇明帝方才神色间的慈和全然不见了踪影,虎目一凝,便是锐利地扫向萧昆,“你楚叔父征战沙场,将鞑靼人打得屁滚尿流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等着投胎呢,什么都不知道,居然张口就乱说。你不过是好命,投了个好胎,就以为自己了不得了?将朕惹急了,什么时候把你扔军营里去好好历练一番,你才知道好歹!这回事了,自个儿来御书房领罚!” 萧昆的脸色本来已经不好,听得崇明帝这些话,只差双膝一软就跪下地去了,好歹勉强撑住了皇家的颜面,可头却已经低得都快埋进胸口去了。 崇明帝这才转开头,又笑容和善地望向了楚意弦,“楚家丫头,你家姐弟俩既然要跟朕这两个不成才的儿子比试,那便拿出真本事来,杀杀这臭小子的威风,让他知道谦逊为君子之风,从此谨记圣人之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朕来当这个见证人,应该够分量了吧?” 不就是瞧着您来了,才有了这么一茬吗?你不够分量,谁够分量? 楚意弦心里想着,面上却是一脸受宠若惊道,“多谢陛下。臣女也并非要与两位殿下过不去,只是,身为人女,听得旁人这般说父亲,有些气不过罢了。父亲为国为民,镇守边关,常年苦寒,自然比不得京城锦绣繁华,可他一直心甘情愿。比试是臣女提出来的,只也是一时之气,虽然我们姐弟二人未必能比得过二位殿下,但为了父亲,也会勉力一战。陛下既然要做这见证人,臣女便要先大不敬,将丑话说在前头了。若比试时,臣女姐弟二人侥幸得胜,还望陛下着令十一殿下当众向我父亲道歉。当然了,若我们输了,也任凭陛下和十一殿下处置,我们姐弟二人绝无怨言。” 萧晟眉眼不动,只低垂的眼底,风起云涌,流光暗转。 萧韵略带两分担忧地瞥了楚意弦一眼,只眼底的亮光却更甚了两分。 楚煊神色间带出两分忧虑。 燕迟仍是斜斜勾着唇角,似笑非笑,心里却已经跑马似的,这楚意弦,不只是个没脸没皮的闯祸精,居然胆儿肥成了这样,敢这么跟陛下说话?她知不知道她是在跟谁说话?那可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生杀予夺的帝王啊! 不过想想也是,她在山贼包围之中犹能面不改色,能够徒手抓蛇,可不就是个胆儿肥的吗? 崇明帝亦是被她的话说得一愣,片刻后,却是倏然大笑起来,抬手虚点着楚意弦道,“不错不错!果真是楚怀洲的女儿,这臭脾气居然也是随了他。放心吧!君无戏言,朕说的话,自来算数!这场比试,不管输赢,朕都会让老十一当众向楚大将军致歉。你若输了,朕只要你一个承诺,如何?” 128 帮忙 燕迟眉眼一跳,下意识地偷瞄了一眼崇明帝,却见他仍是一派平和的笑模样,再望向楚意弦,她神色间也没有半分惶然,仍是笑得馨馨然,爽快地应了一声,“好啊!” 好吧!她果真是个胆儿肥的! 崇明帝反倒开怀地朗笑出声,“爽快!这脾性也随了楚怀洲那小子!说说吧,你想怎么比?” “就以三炷香为限,拿猎物说话!规则,还是参照旧例就是。”历来的秋狝之中也不乏比试,猎物分了等级,按照数量和等级进行评选,分出优劣,也算有据可查,公平公正。 “这倒是简单。”崇明帝点点头,望向萧晟,“老三和老十一可有意见?” 萧晟摇头,“一切都由楚大姑娘说了算。” “好!不过既是比试,那便该尽全力,这才不负自己,不负对方,这话,你们应该都同意吧?” 楚意弦与萧晟对视一眼,各自笑了笑。 楚煊和萧昆两个半大少年却是目光一触,便轻哼一声,避开了对方。 一刻钟之后,皇帐之前,聚集了不少人。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地随风传遍了整个猎场,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楚家姐弟居然要和齐王与十一殿下比试的事儿。 这楚大姑娘还真是个娇纵跋扈,不知死活的,虽然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早前与安平郡主比试马球,还能出其不意找了燕小侯爷、九殿下,还有秦世子、清平县主这么几个强大的外援,这回又哪儿来的底气,居然又要跟齐王殿下和十一殿下比试? 十一殿下就不说了,年纪还小,虽然习了骑射,能打只兔子就算不错了。不过,楚四公子也是差不多,早前可是连弓也拿不稳的病秧子,还不如十一殿下呢! 可齐王殿下这几年是不显了,可年少时也是鲜衣怒马的青年俊豪,十五岁时便独自猎得狼王,勇猛无比,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法惊才绝艳。就算这些年疏于练习,也不是楚大姑娘一个女子可以比拟的。 这场比试的结果毫无悬念,楚大姑娘这回定是自取其辱。 被旁人指指点点,半点儿不被看好的楚意弦却是安之若素,正在拿了草喂着奔虹,身处这样的境况,一人一马沐浴在阳光之中,竟有一种遗世独立,远离喧嚣的静好之感。 “阿姐……”楚煊凑了过来,满脸的不自在。 楚意弦抬眼往他一瞥,“怎么?还没比呢,就已经觉得自己必输无疑了?还是旁人觉得你不行,你就不行了?” “我没有。”楚煊下意识地便是回道。 “没有就挺起腰板儿来!”楚意弦声音往下一沉,转过眼定定将他望着,“你是我们楚家的男儿,那你就拿出我们楚家人的风骨来,堂堂正正地赛一场,无论输赢,至少让他们往后再不能指着你的脊梁骨,说哪怕半句的‘沽名钓誉’!” 楚煊心里本来也是没底,就怕输了比试,会丢脸,可听了楚意弦这一句,他蓦地醍醐灌顶,醒转过来,双目清亮起来,“我明白了!” 楚意弦对弟弟展开一抹笑,“想明白就去吧!一会儿好好表现!” 楚煊点了点头,转过身,却瞧见一抹身影踱了过来。他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收了收,可犹豫了片刻,到底是皱着眉走了。 “令弟看我像防贼。”燕迟挑起刀锋般的剑眉,抱臂走近。 “有吗?”楚意弦没有发觉。 没有吗?燕迟哼了一声,简直不要太明显。准确地说是从何时开始的?是云梦山上,还是......撞见某人醉在他怀里之后?燕迟自己也说不清,想着某个晚上,望着某人的目光便不由得有些发怔,控制不住地便滑向了她的唇瓣。海棠色,柔软得好似花瓣,浓郁的酒香中夹杂着两丝清新的柑橘香...... “燕小侯爷?”楚意弦提高音量喊了一声,狐疑地瞅着他。 燕迟陡然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心虚地别过头,胸口却好似有个小人儿在拿着鼓槌一般,拼命地敲打着,一下急过一下,一下响过一下,让他耳热,心热,浑身都热,热得让他只能粗声粗气将之掩饰,“你方才说什么了?我没有听见!” 楚意弦眼里的狐疑更深了两分,他似乎有些不对劲呐!方才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神有些怪怪的。但眼下很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我说燕小侯爷贵人事忙,陛下那头这么走开没关系?” “眼下陛下在明处,周围重重看守,那些刺客还不至于明目张胆到这个地步,走开一会儿没问题。”燕迟倒是不瞒她,将话说得直白。当然了,还是托了她的福才察觉了这回秋狝可能存在的危险,瞒她也没有必要。 不过,燕迟也不打算再耗下去,遂长话短说,朝着楚意弦招了招手。 楚意弦眨了眨眼,一双明眸先是不解,继而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燕迟又被瞪得浑身不对劲了,一双狭长的眸子一眯,声音往下一沉道,“过来!” 楚意弦过了片刻才“哦”了一声,踌躇着朝他挨近了些,燕迟等得不耐烦,自己往她处一凑.....楚意弦这才发觉自己根本就是想多了,燕迟就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怔愣着,一双眼却慢慢亮了起来。 说罢了话,燕迟往后退了一步,站直身子,斜睐她道,“都听清楚了?” 楚意弦点了点头,却是目光莫名瞅着他,“为什么要帮我?” “就当投桃报李吧!赌坊那件事,我欠你一个人情!而且,我看萧晟不顺眼,你知道的啊!所以,一会儿你可给我打起精神来,我可不想看他赢。”燕迟伸出食指朝她一点,便是转过了身,大步往皇帐前而去。 楚意弦却是望着他的背影,牵唇笑了起来。 “咚咚咚”鼓声响,鸟雀从远处的山林之中惊起,皇帐前的御案上一只硕大的三脚香鼎,徐公公亲自点燃了一根香,前头楚意弦、萧晟、楚煊并萧昆四个都已经骑于马上,整装待发。 萧晟转头朝着楚意弦微笑着点头致意,楚意弦也扯着嘴角回以一笑。 须臾间,一声呼啸,萧晟一扯缰绳,一马当先疾驰而出。 楚意弦紧跟其后,却是一个弯身便从身后抽出了一支绑着蓝绸的羽箭,反身便是一个漂亮的搭弓,直指苍穹...... 129 争脸 “嗖”的一声,利矢破空而去,直射在上空盘旋的一只苍鹰。 那苍鹰见底下鸟雀惊飞,正俯冲而下,想要抓只猎物,却不想自己反倒成了旁人的猎物。待察觉到不对,扑腾着翅膀想逃时,却已来不及了,刚刚挣动往上的身子猝然被一支利箭射入,直直穿颈而过,它身子一抻,便是从头顶直直落了下来。 这一幕不过须臾之间,却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皇帐前人群中不由得爆出了两声惊叹。 “楚大姑娘,好箭法!”却是萧晟勒停了马儿,回转过身,高声称赞道。 “谢齐王殿下夸赞!”楚意弦笑着承了这声赞,再反手从身后的箭袋中取了一支箭,搭上了弓,瞄准天上被惊得乱飞的鸟群,片刻后,才倏然将箭放了出去。 眼看着那箭就要射中一只鹌鹑,却不想斜刺里却又飞来一支箭,将她的箭射偏了,箭擦着那只鹌鹑而过,只带下了两片羽毛。 楚意弦蓦地扭头,眼中带火,瞪向萧晟。 后者将手里挽的弓放下,回以她一笑。 就在这一个对视间,后头看客们又爆出了一阵惊呼声,楚意弦和萧晟双双抬起头来,正正好瞧见一只鹞子被人射落,从高处坠下。 他们身后,楚煊挽弓而笑,萧昆看着他,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楚煊回头朝着他一挑眉,他脸上神色便是难看了起来。 楚意弦脸上展开笑来,朝着萧晟道,“齐王殿下,暂且承让了。” 萧晟将种种思虑压在心底,面上一勾笑,“恭喜楚大姑娘!”这姐弟二人开局便得利,众目睽睽之下,这两招使得漂亮,今日这场比赛不管输赢,往后若再有人说他们楚家人沽名钓誉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了。“不过才刚刚开始,鹿死谁手,盖棺定论!当然了,楚大姑娘也可以到此为止,不必再比.......” “谁说不比的?齐王殿下的言下之意好像再比下去,我就会输似的。” “方才父皇可说了,既是比试就要全力而为,本王可不会让你!” “谁要殿下相让了吗?殿下未免太自负了些,不需殿下相让,我们姐弟也一样会赢。 ” “要本王说,楚大姑娘才是自信非常。” “闲话少说!一会儿自见真章!”瞄了一眼皇帐前那支腾袅着轻烟的香,楚意弦蓦地一拨马头,轻喝一声“驾”便是纵马疾驰而出。 萧晟一愕,继而便是无奈地一笑,也是跟着拨转马头,纵马跟上。 紧接着楚煊和萧昆也是互不相让,纵马疾驰而入。 眼下是暂且没有热闹看了,不过因着方才楚家姐弟先后露的那一手,看客们突然对这场比试的兴致都高涨了起来。楚家姐弟的表现远在他们预期之外,或许……这场比试会有意料之外的结果? 等待总是磨人的,眼前的密林成了屏障,将人们的视线一并阻隔,对于林子里发生了什么,只能凭以相像。 眼看着第三炷香已经渐渐燃到了尾端,徐公公上前无声征询崇明帝,后者轻轻一点头。 徐公公会意地退到一旁,朝着边上抬了抬手,守在大鼓旁边的侍卫会意地抡起了鼓槌,咚咚咚地又敲响了大鼓,鼓声震天,片刻后,通往林子的小道尽头隐约传来了杂沓的马蹄声。 皇帐前不少人都引颈而望,眼看着尘烟弥漫中,一人一骑一马当先裹挟着烟尘冲了出来,人群中响起了欢呼声,是萧晟。 而且他身下马儿的左右两侧,都垂挂着好些个猎物,远远看去已是不少,真正是满载而归。 他到得皇帐前,翻身下马,朝着崇明帝拱手抱拳。 崇明帝笑着点了点头,便有人上来,将萧晟打到的猎物抬到一旁去清算。 过了一会儿,楚煊和萧昆也先后回来了,他们两人所打到的猎物比起萧晟的来,就有些不够看了。 不过许是对他们的期待本就不高,倒也还看得下去,毕竟至少没有空手而回。 只是,等到那头点算猎物的小太监已经出了结果,萧晟兄弟二人那些猎物一看便比楚煊的多出了好几倍,而那支香也眼看着就要燃尽了,楚意弦却还没有回来。 人群里便响起了窃窃私语。 看着今日齐王是满载而归,不过三炷香的时间,就能猎得这么多的猎物,足见齐王运气不错,更是箭法了得。楚大姑娘要胜过他,怕是不易了,不过,这与香燃尽,楚大姑娘却未能赶回,那可是截然不同的。 若不能按时返回,那就相当于是直接出局了,那未免输得有些难看,有了方才开局那漂亮的两箭,未免有些让人失望。 香只剩最后一点儿了,燕迟抱臂站在崇明帝身侧,半垂着眼,好似老僧入定,眼角余光却不由得瞄着那香,剑锋似的眉轻攒了起来。 人群中渐渐骚动起来,觉得今日这比试已经有结果了,正在这时,马蹄声从密林之中传来,众人都不由往着那处看去。见得一身红衣的楚意弦伏在她那匹神骏的枣红马儿背上,一人一马恍似化作了一团炽燃的云,从密林深处卷了出来,耀眼非常。 人群中有些贵女甚至红着脸惊呼起来,楚大姑娘真好看!从来不知道,姑娘家骑马打猎,不让人觉得粗俗,反倒是英姿飒爽,让人神往。 等到那一人一马奔近了,那耀眼的红带来的炫目稍减,人们的视线便是往那马的两侧望了过去。 这一看,人人都面露惊异,便是又窃窃私语起来。 只有那枣红马的一侧垂挂着一只布袋子,看着也只是半满,这么一瞧,比之方才萧晟那一大堆猎物,可就少了太多了。 这么看来,楚大姑娘是输定了。 须臾间,楚意弦已经到了皇帐前,勒停了奔虹,翻身下了马,到了御前,学着男儿一般朝着崇明帝拱手抱拳施以一礼,“陛下。” “陛下,时辰到了。”正好,那香燃尽了,徐公公弓腰朝着崇明帝禀道。 崇明帝转目一看,笑道,“你倒是回来得巧。” 楚意弦弯着红唇,但笑不语。 崇明帝挥了挥手,那两个负责点数的小太监便是上前来,将楚意弦马边垂挂的那只布袋取了下来,想要抬到一旁去清算,谁知道,刚抬下来,那布袋居然就蠕动了起来,当中一个小太监沉不住气,便是轻叫了一声。 130 祥瑞 这一声叫,引得众人的目光都纷纷看了过去,离得近和那些眼力好的,便也瞧见了那布袋里的蠕动。 那袋子里,居然是活物。 崇明帝的目光也看了过来,见状不由“咦”了一声,“你猎到的是何物?”看这样子,也不像是什么大东西。 楚意弦却抿着嘴角,笑得一脸神秘,“陛下让人打开瞧瞧不就知道了?” 居然还卖起关子来了!崇明帝睐她一眼,却也被她勾起了好奇心,便是朝着那两个小太监抬了抬手。 那两个小太监会意,将那布袋子就近放到了地上,要打开系在袋子口的布带时,楚意弦却提醒道,“小心些,小东西可狡猾得很。” 两个小太监得了提醒,动作间便越发的小心了,小心翼翼将那袋子拆了开来,往里探头一看,这一回,两个小太监都绷不住,齐齐惊呼出声。 引得众人心都吊了起来,那袋子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 好在,这一回倒是用不着好奇太久,那两个小太监很快从布袋子里头掏出了两只活物抱在了怀里,围观的众人有那些眼尖的,不小心就瞄见了一尾油光水亮的皮毛,那难道是...... 小太监上了高台,将怀里的东西双手呈上,便也落了其他人的眼,人群里骤然爆出了声声惊呼。 那居然是火狐!狐狸本就狡猾难猎,当中最为难得的便是白狐和赤狐了。这火狐是赤狐之中的上品,毛色均匀灿烈,通体呈火红色,楚意弦带来的还不是一只,而是一双,看上去一只是幼崽,另外一头是母狐。 “你居然猎了两只火狐?”崇明帝语调之间不无赞叹,尤其是他离得近,一眼瞧见了那母狐的左腿上还扎着一只箭,箭羽上绑着的蓝绸之上赫然正是楚意弦的名字。 猎狐之时为了不伤及皮毛,射中的地方多有讲究,所以,这也是狐狸难猎的原因之一。 “本来是想射这只母狐献给陛下,谁知,这小狐狸却护着母亲,我怜它一片孝心,又发觉这母狐身怀有孕,我又已经伤了它,便索性将它们一并带了回来。火狐难得,何况是三只,这是上天的福祉,将之献给陛下,只愿此祥瑞能护佑陛下万岁千秋,庇佑我大梁国运昌隆、国祚绵长!” 崇明帝听罢大笑起来,“这一点你倒不随你爹了,他是个拙嘴笨舌的,生了个闺女倒是能言会道!”稍敛了笑,他虎目一个回转扫向一旁的萧晟和萧昆兄弟二人。 “老三,胜负已分,你可心服?”楚意弦虽猎的东西不多,可耐不住火狐实在难得,一只便已能抵过不少普通的猎物,遑论这算是三只,而且还都是活物。 萧晟转头笑望一眼楚意弦,应道,“心服口服!” 还算输得有气度!崇明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老十一?”眸子微眯间透出无言的威慑。 萧昆比之方才却老实了不知多少,被崇明帝目光一扫,神色间虽然还有些不自在,却是不用再催促,乖乖上前一步,便朝着楚意弦姐弟二人长揖到底。 围观众人皆是一愣,继而便是窃窃私语起来。 都只知道楚家姐弟要与两位殿下比试,而且是陛下亲自坐镇主持,至于是因什么而比试,就没有人知道了。 这会儿很明显胜负已分,可怎么却是十一殿下给楚家姐弟行了如此大礼? 众人心中惊疑,便都纷纷竖起了耳朵来。 顷刻间,偌大的皇帐前,挤挤挨挨的人群,却是鸦雀无声。 萧昆面皮有些发热,但想起方才三哥的耳提面命,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我为方才的出言不逊向楚大姑娘和楚四公子道歉!楚大姑娘和楚四公子箭法超群,名副其实,并没有半点儿虚假,承袭乃父之风,尽显楚大将军风骨。我虽未见过楚大将军征战沙场的勇武,但从二位身上便可窥之一二。待得他日楚大将军归京,我定亲自登门致歉,若楚大将军肯的话,我还想拜楚大将军为师,请他教导。” 楚煊听到这儿,眉眼之间已尽显开怀,即便他是个内敛的孩子,也能轻易看出。 这孩子的脾气倒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楚意弦抿嘴而笑。 “楚丫头,这样可满意了?”崇明帝笑睐她道。 楚意弦瞄了一眼面前她未出声,便一直弓着腰长身而揖的萧昆,笑着道,“十一殿下请起。十一殿下果真言而有信,尽显皇家风范。今日多有冒犯之处,还请十一殿下也多多见谅!” 笑话!再怎么说,人也是皇子,她方才占住了理,争口气还算说得过去,若再不见好就收,反倒揪着不放,那她方才占着的理便全都成了没理了。 何况,萧昆的姿态放得够低,话也说得够清楚,这便足够了。 目的达到,楚意弦收起了身上的锋芒,又笑得灿烂妩媚起来。 萧昆直起身子,正好瞄见,额角却控制不住抽了两抽。再笑得和善也没用,他往后再不会以貌取人,以为她是个好人了! 楚意弦倒是半点儿不在意得罪了眼前这位身份尊贵的半大少年,只是瞧见了他眼底隐隐的不甘。向他们姐弟低头,他并非心甘情愿,只是形势所逼,不过方才那姿态倒是摆得足,话也说得格外漂亮,自然不是这位十一殿下自个儿的意思…… 楚意弦心头一动,便往边上瞥去。 萧晟触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楚意弦扯了扯嘴角,别开了眼。 一直在旁观战的萧韵凑到她身边,笑着道,“今日可得给你开个庆功宴了!咱们打的猎物怕是不够,歇一会儿,再去林子里转转。今日可要好好吃上一顿不可,对了……有酒吗?既是庆功,没酒可是不行。” 楚意弦转眼望她,有些纳罕,郡主,你的高冷呢? 这桩事算得了了,时辰已不早,崇明帝挥手让众人散了,他自个儿也起身进了皇帐去歇息,燕迟自然是要跟着。 隔着人群,楚意弦的目光与燕迟对上,给他比了个手势,使了个眼色。 燕迟也不知道瞧见没有。 楚意弦却看着他的背影,翘起了红唇。 日头一落,山间便登时寂冷起来。楚煜听说了白日的事儿,可却实在抽不出空回来,只是派了楚扬来对楚意弦警告了一回,让她这些时日都收敛着些,莫要再搞出什么事端来。 131 烤肉 楚意弦自觉有些冤,哪里是她去招惹事端?分明是事端来招惹她呀! 不过对着兄长,态度却一定要谦逊,因而楚意弦很是乖巧地一一保证自己会尽量收敛,好声好气将楚扬送走,回头便是撞上了萧韵一脸隐忍的笑。 “我以为你谁都不怕呢,原来,还会听兄长的话?” “为了耳根清静,可不就得听吗?”楚意弦一脸无奈。 “原来你怕被念叨!”萧韵一针见血。 楚意弦“……”好吧!郡主,你真相了!“走!去烤肉去!” 夜色沉降,山野之间一派静谧。这南山猎场,萧韵也是来熟了的,对地形了然于心。 他们寻了个背风的山坳处,离着营地不远,前头就是一条小溪,还有好些平坦的石头,可以坐也可以放东西。 她们到时,萧韵那几个护卫已经将猎物都在溪边清理好了,石楠和结香也将她带来的器具都一一摆放妥当。 楚意弦见状便是挽起了袖子。 萧韵莫名地看着她,“你这是要做什么?” “烤肉啊!”楚意弦应得理所当然。 萧韵惊了,“你要自己烤?” “对啊!”楚意弦弯起红唇,笑得神秘,“郡主不知道,这肉呀,就得自个儿烤着才好吃呢!” 片刻之后,萧韵才知道楚意弦不只是自己烤肉这么简单。 看她熟稔给那些猎物抹上佐料,不同的肉不同的处理方式,直看得萧韵叹为观止。哪怕这肉还没有吃到嘴里,已经是一种享受。 等到肉一架上火烤,扑鼻的香味让萧韵几次顾不得自幼习得的礼仪,悄悄咽了下口水。 边上的周又菱轻轻哼了一声,目光倏地一闪,笑问楚曼音,“楚二姑娘,楚大姑娘原来不只修习骑射,还学了厨艺吗?你们定州的习俗倒是与咱们京城格外不同。” 像她们这些人家的姑娘,女红厨艺不过都只是锦上添花之物,只要会一两个菜也就是了,平日里说是下厨也不过就是在厨房里盯着下人做就是了。厨房里烟熏火燎的,那都是下等人的活计。 周又菱问这话时,一脸天真烂漫的表情,好似察觉不出半点儿的恶意。 楚曼音也好似半点儿没有听出来,笑眯眯道,“伯父和伯母都很宠大姐姐,自来都是她喜欢什么便学什么,不喜欢的一贯不强求。下厨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饿着自己。” 楚曼音语调里听不出喜怒,可大面儿上的意思还是帮着楚意弦说话的,不过也是,自家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会帮着说话。 周又菱不以为意,笑着道,“这么说,楚二姑娘的厨艺应该也是不错了?” “周四姑娘谬赞了,我不怎么会。”楚曼音的神色终于带出两分尴尬。 “怎么会?”周又菱惊了,“难道楚大姑娘学的时候,楚二姑娘没有跟着学吗?楚大姑娘会骑射,楚二姑娘不会,这厨艺居然也是……” 楚曼音面上的笑容淡了两分,落在周又菱眼中,怎么看都是强颜欢笑,“我和大姐姐不是在一处长大的,自然不是什么都一起学。” “是这样啊……也是,瞧着你和楚大姑娘倒是处处不同。你文静和善,知书达理,真是可惜了……倘若楚大将军不是你的伯父,而是你的……”周又菱说到这儿,陡然觉得自己失言了,大惊失色住了口,而后一脸尴尬地冲着楚曼音笑,“楚二姑娘,对不住啊……我一时失言,你别在意……” 楚曼音哼了一声,脸上笑容没有了,冷淡地撇过头去,不搭理周又菱了。 周又菱反悄悄勾着唇角,笑了一下。 “好了没有?”萧韵一直就守在楚意弦身边,准确地说,应该是守在火堆边,望着架子上“滋滋”冒着油的烤肉,偷偷咽着口水,终于是忍不住追问道。 “是啊!到底好了没有?”边上骤然冒出一记嗓音,也是满满的不耐烦。 吓了萧韵一跳,蓦地扭头往边上瞪去。 楚意弦望见来人,脸上的笑容却是乍然灿烂起来,“马上就好!” “燕表哥怎么来了?”萧韵皱着眉望向来人,目光却瞥见了楚意弦神色间的变化,眸色微闪。 “郡主守在这儿做什么,我就是来做什么的。”燕迟朝她咧嘴一笑,目光转向了火上,“这只好了吧!给我!”说着,伸手便是将面前一只已经烤得焦黄的兔子拿起,偏偏楚意弦也不阻止,还由着他似的,他张口便是咬。 萧韵在边上看出了些许门道,可却也是不甘心,哼了一声正要伸手。 “郡主先别急!”楚意弦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将另外一只兔子用匕首片好,装在碟子里,这才递给了萧韵。 萧韵低头见那碟子里整整齐齐放着的肉片儿都片得极薄,且很是均匀,又扫了一眼直接抱着一整只兔子啃得不亦乐乎的燕迟,哼了一声,微微扬着下巴想道,是了,她可不能像旁人那般粗俗。 取了筷子夹了一片烤兔肉放进嘴里,萧韵的神色立刻变了,一双眼里都放起了光,下一瞬便见着手里的筷子飞快地上上下下,她手中碟子里的肉片儿则飞速消失。 楚意弦又让结香将其他烤好的肉给大家分一分,便又回到了一旁临时支起的案板前。 燕迟一边啃着已经去了大半肉的烤兔,一边探头过来看,“只有狍子和雉鸡啊!改日若能猎头野猪倒也不错。只是可惜了,这猎场之中没有羊,不过有也没用,就算是你这手艺,也做不出大漠里烤羊的味道。” 楚意弦一双明眸深处闪烁着笑意,想着前世这人也是,对大漠的烤羊已经执着得成了一腔执念了。便是笑着回道,“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大漠,我亲自烤给你吃啊!保证让你一尝过便上瘾,这一辈子想戒都戒不掉。” 燕迟心口一跳,惊抬起双眼去看她,入目便是她一张媚色天成的笑脸,那眼睛里好似带着勾人射魄的魅惑,恍若山间精魅,让他心头一慌,险些将手里的烤兔子都给摔地上去,不由皱着眉,粗声粗气道,“楚意弦,你能不能别每次见我都说这样的话?”还要不要脸面了? “我说什么了?”楚意弦一脸的奇怪。 “是啊!说什么了?”边上萧韵好奇地探头过来。 132 柴扉 楚意弦和燕迟一滞,燕迟这才陡然察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和楚意弦站得这般近了,将身子往后一扯,便是跳开了一小步,行动略有些夸张,引得萧韵狐疑地一瞥。 “你们俩这什么情况?阿弦一见燕表哥就说什么样的话?不如说来听听?”萧韵还是那副目下无尘的模样,甚至连语调也是清清淡淡的,谁知说出口的话却全然不是那么个意思。 而且,这才多大点儿工夫,她们俩就好得可以直接叫“阿弦”了?萧韵什么时候这么好讨好了?还有,楚意弦有这么讨人喜欢? 她俩这是王八看绿豆,对眼儿了吧? 燕迟在心里腹诽,哼了一声,不搭理她。 楚意弦却是长叹了一声,一脸哀怨地瞅着燕迟道,“我这是小扣柴扉久不开!” 某扇柴扉脚下一个打跌,险些栽倒,望着某人的眼,满是惊骇。 萧韵却忍不住“噗嗤”了一声。 “小侯爷……”气氛正在微妙时,边上突然传来一声含羞带怯的呼唤,几人转头望着凑过来,一双眼睛含情脉脉往燕迟身上瞥的周又菱,表情各异,可却尽皆诡异地沉默下来。 “小侯爷,臣女这儿还有许多的烤雉鸡和烤兔子,臣女自来胃口小,吃不下这么多,小侯爷若是不嫌弃的话……” “嫌弃!”周又菱话没有说完,燕迟便已经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周又菱一愕,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眼望着燕迟,笑容牵强道,“小侯爷……” “你没有听清楚吗?小爷说了,小爷嫌弃得很!再说了,这雉鸡也好,兔子也罢,都是楚大姑娘烤的吧?拿别人烤的东西来献殷勤,你也好意思?韵表妹,你家这丫鬟未免也太没规矩了,回头还是该好好教导一番,省得往后丢脸。” 周又菱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脸上的笑容再挂不住,“小侯爷,您误会了,我不是郡主的丫鬟,我是……” “小爷管你是谁呢?”燕迟皱紧了眉,一脸的不耐烦,“好好的兴致都被败坏了。小爷没胃口了!”燕迟说着,已经将手里啃得去了七七八八的烤兔子往边上一搁,抬眼对楚意弦道,“楚大姑娘,小爷抽空来这一趟可不容易,那是给你面子,眼下小爷要回去了,你不送送?” 楚意弦正在边上看戏看得欢呢,骤然便被点了名,抬起头就见着燕迟一脸难看地皱眉给她使眼色呢,她抿着嘴角憋住笑,道一声,“我送小侯爷!” 便是取下了身上系着的布围。 燕迟却已经等不及她了,径自迈开了步子。 “小侯爷……”周又菱白着脸,怯生生唤了一声,一手端着盘子,另外一手朝着燕迟伸了过去。 燕迟却一下跳得老远,皱着眉,一脸嫌恶地扫了她一眼,然后便是背着手疾走。 楚意弦瞥一眼如遭雷击,脸色雪白地呆在原地的周又菱,叹了一声,忙疾步追了上去。 周又菱僵着脸色,转头望着燕迟和楚意弦一前一后没入夜色中的背影,眼里缓缓有泪聚集,下一瞬,便是将手里的盘子用力往地上砸去,“哇”的一声便是哭着跑走了。 那哭声很有两分惊天动地的威力,即便楚意弦已经走出老远了,还是听得清楚,瑟缩了一下肩膀,便是叹道,“旁人都说燕小侯爷混迹花丛,最是个怜香惜玉的,如今却是怎么了,这般的不解风情?” 燕迟骤然停了步子,转过身眯眼望她道,“怎么?听你这话音儿甚为可惜啊,难不成楚大姑娘希望我受着她的好意?” 他猝不及防地停下步子,又猝不及防地转过身来,楚意弦步子收之不及,险些直直撞上去,即便没有真正撞上,可两人此时也是离得很近。 四目相对,两人一时间都是无言。 楚意弦在女子中已算得高挑,可站在燕迟跟前,还是矮了大半个头,她再凑上两寸,便能倚在他的肩头,这身高差,倒是刚刚好。 她一双明眸好似敛尽了月华清晖,明澈璀璨,燕迟望进去,眼底本来燃着的火,便是一寸寸熄灭了。 他别过头,声音有些发闷地哼道,“你和萧韵也是,什么眼光,怎么就瞧得上那样的人,与她一道玩耍?” 楚意弦就知道,周又菱那副打扮,燕迟再怎么没眼色也不会将人错认成了丫鬟,他果真都是故意的。 想到这儿,楚意弦却是忍不住弯起红唇,笑了。 燕迟眼角余光瞥见,登时不乐意了,浓眉一锁道,“你笑什么?看小爷笑话?” “那倒没有。”楚意弦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想起同为讨好小侯爷,比起周四姑娘,小侯爷对我,还是要仁慈多了。” “那也是你比其他人脸皮厚吧?”燕迟哼道,“而且啊,你也别说的自己多深情似的,一点儿长性没有,方才不还和别人眉来眼去呢?” 某些人的话一瞬间带出了浓浓的酸味。 楚意弦眼里掠过一道亮光,嘴角翕张,话到了嘴边,却拐了个弯儿,叹一声道,“我那不是小扣柴扉久不开吗?这一直得不到回应也会心寒的不是?” 燕迟眯起眼斜睐她,哼一声,“你这心热得快,寒得也快!” “我怎么听你这语气不对啊?难道……你这里……”楚意弦伸出手,纤纤玉指,白嫩如葱管,指甲上没有涂抹凤仙花汁,是健康自然的粉嫩色,轻轻点上了他的胸口,缓缓勾勒而过,她望着他,眼尾轻挑,含着魅惑的风情……“你这里已经为我开了?” 燕迟没有说话,只觉得她的手隔着几层衣料,直直挠在了他胸口之上,麻痒直透心底,窜往四肢百骸…… 偏那手指还不肯安分,竟在他胸口点绕着画起了圈儿……“说啊!到底开了没有……呀!” 手,骤然被人拿住。 楚意弦半抬起眼,直直望进他燃起火的眸底,却是倏然勾唇一笑。 妖精!燕迟紧咬着发酸的后槽牙,几乎忍不住骂出来。 楚意弦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笑。 燕迟陡然觉着不对劲,目光往下一移,便落在了自己握住的那截手腕上。楚意弦因着方才烤肉,将袖子挽高了好些,这会儿手半举着,袖子往上滑开,露出半截纤细匀称的手臂,那臂上肌肤光滑细致,如凝脂,赛白雪,在月光下散发着莹莹光晕。 133 可爱 明明是沁凉如玉,丝滑若绸的触感,燕迟却陡然觉着被烫到了一般,蓦地缩回手的同时,身子也跟着往边上一扯,脸转往一边,不看她。 楚意弦能瞧见的侧颜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地一下,就红了! 楚意弦纳罕地看着他,又是好笑,又是新奇,“害羞了?”天呐!混迹花丛的燕小侯爷居然会因着握个小手就羞成这样,怎么这么可爱?啧啧啧!那脸红成那样,怕都热得能煎熟鸡蛋了吧? “谁害羞了?”燕迟犹如被踩着了尾巴,倏然就是炸了毛,一双眼瞪着她,眼底几乎冒出火来。 楚意弦很懂得顺毛捋,“我说我,我害羞了行吧?” 她会害羞?燕迟哼一声,才怪! 她自然不会害羞!她心里,他们就是夫妻呢!前世更亲密的事儿也不是没有做过,哪里会因为握个小手就害羞? “燕小侯爷有事儿要跟我说吧?”楚意弦咳咳两声,神色自若转了话题,虽然某人害羞的表情很是秀色可餐,可是某人的自尊心甚强,撩拨得讲个度。 说起正事儿,燕迟脸上的神色果真自然了许多,“我本来以为秋狝你不会来了。”楚煜对楚大姑娘这个妹妹有多宝贝,从那日不过只是一个风寒,就急急赶回去就可见一斑,他本以为楚煜不会让楚大姑娘来的。 “是我非要来,我大哥拗不过我。”楚意弦闻弦知雅,“怎么?赌坊的事儿没有解决?” “抓了几个人,可都只知道些皮毛,今年的秋狝怕是不会太平。所以,你万事小心些,没有事儿就不要往偏僻的地方去,还有帝驾跟前,皇子们跟前也少去凑。”后头“皇子们”三个字咬得格外重些,强调的意味甚浓。 楚意弦心情甚好地眯起眼来,“你担心我啊?特意来告知我这事儿?” 燕迟面无表情,额角却抽了两抽,是啊!他真是抽疯了,明明知道楚煜不可能没有交代过她,却还是要来跑这一趟。 “我是来吃烤肉的!”是了,就是这个理由,冠冕堂皇,说服力十足,他自己信了!对! 楚意弦一双眼笑弯成了月牙,顺着他的话道,“好好好!就冲着燕小侯爷今日待我的好,秋狝期间,你要想吃烤肉,走得开的时候,尽管来找我便是,我都做给你吃!” “我什么时候待你好了?”燕迟一脸的别扭,语调里带出满满的嫌恶来。 楚意弦却半点儿都不放在眼里,一双明眸仍是满载着笑意和崇拜,仰望着他,“怎么没有?今日若非你悄悄告诉我,那窝火狐所在,我哪儿会赢得这么轻松?你还特意来告知我,不管你承不承认,我就是知道你是担心我。” 燕迟虎着脸想反驳我才不是担心你,可望着那双眼睛,有些话怎么也说不出。他皱着眉,有些懊恼,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半晌后,道一声“我还要当值,先走了”便是急急转身,大步冲进了夜色中,那背影略带两分仓皇,竟好似身后有恶鬼在追一般。 楚意弦望着,却不由笑入眸底,歪着头轻声叹道,“可爱!” 楚意弦心情极好地转身往回走,谁知,走回方才烤肉那处山坳时,脚步一敛,面上的笑亦随之一僵。 除了萧韵等人,此时火堆边尚坐着一人,一身石青色的常服,面目沉肃,嘴边挂着一抹淡笑,居然是萧晟。 听见动静,萧晟从火堆边站起身来,朝着楚意弦拱手一礼道,“本王随意走走,不想却闻到了香味,就寻了过来,不请自来,还望楚大姑娘勿怪!” 楚意弦心里腹诽着我若说怪了,你是不是就能转头走人? 无奈这话实在说不出口啊! 少顷,她打迭起笑容,客客气气道,“齐王殿下言重了!”这猎场都是你家的,你去哪儿,谁还能说什么吗?“只是烤好的肉已经分完了,殿下稍等片刻,我再重新烤来。” 说罢,便是朝着萧晟一点头,转身走回了那临时的案板后,这样也好,不用与萧晟靠得太近。 萧晟回以一笑,便坐回了那火堆边。 萧晟在那儿坐着,楚曼音自然不好杵在那儿,便也起身到了案板边。 楚意弦一边手脚麻利地抹着佐料,一边低声问道,“怎么回事儿?郡主呢?” 楚曼音随她一道瞟了一眼火堆边,萧晟就在那儿坐着,侧颜被火光映得明灭斑驳,可那与生俱来的贵气即便是再怎么沉敛,也让人不容忽视。可楚曼音却只觉得心里莫名地发毛,凑到楚意弦身边才觉得自在了两分。 闻言却是哼道,“还不是燕小侯爷将人气得哭着跑走了?怎么说也是郡主的闺中密友,她能不去看看吗?谁知,郡主才走了没一会儿,齐王殿下就来了,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来了便是往那儿一杵,我也不能赶他吧?” 这四下里都是黑着,又四通八达的,自然从何处都可来。 楚意弦点了点头,心下暂且安了安,许还真是这烤肉的香味太招人了。 不过,近来这位齐王殿下是不是有些阴魂不散了?怎么在哪儿都能碰见? 方才燕迟还专门强调让她离“皇子们”远些呢,这转眼就撞上了一个。可这也不能怪她吧? 转念想起方才燕迟的那些话,想起前世在秋狝上受伤的齐王……楚意弦心念电转间,挥了挥手道,“你若觉得不自在,就找个借口也溜去找周四吧,我瞧着你们倒挺聊得来的。” “聊得来?你当我真缺心眼儿?”楚曼音哼一声,很是不满。 楚意弦笑睐她,“只要对着她你不真缺心眼儿就是。” “她可是时时刻刻变着法儿地给你上眼药呢,你小心着些,哪日我真被她说着动了心,背后捅你一刀,让你哭都没处哭去!”楚曼音咬着牙,撩完狠话,便哼了一声,扬了扬下巴,转了身。 没有走,而是蹲下,将地上那些用过的碗盘一个个收捡起来,察觉到楚意弦的目光,她脖子不自然地拧了拧,“这天儿冷了,那才不去吹冷风呢。而且,我与周四姑娘也没那么熟。又不能往火边凑,就在这儿吧,手里有活儿做,没那么不自在。” 你想怎么就怎么吧!我说什么了吗? 楚意弦一挑眉,却牵唇笑了起来。 134 发现 那一笑,被火光晕染出两分醉人的温暖,那样的温暖与光亮,让身处黑暗中的人,不自觉地向往。 火光后,一双眼睛忽闪着,将视线收了回去。 却没有想到,这一幕却刚好落入了从不远处回来的周又菱和萧韵眼中。 周又菱红肿着双眼,狼狈不堪,这般出现在楚意弦面前,也太跌份儿了,若非郡主坚持,她说什么也不愿再回来。没想到,回来了,居然还能撞见这么一幕。 她目下闪了两闪,有意思啊! “三哥!”萧韵须臾间已经笑了起来,招呼一声,便走了过去。 没一会儿,肉也烤好了。楚意弦将之端了上来,有萧韵在,总算不至于太过尴尬。 萧晟倒也识趣,大多数时候只是闷头吃东西,时不时才低语两句。吃完之后,便是起身告辞了。 自始至终,都没有一句多话,倒果真就是路过,顺道来蹭口吃的。 人走了,萧韵便是扯了楚意弦的衣袖低声问道,“怎么回事儿?” “说是路过闻到了香味。”楚意弦一边净手,一边淡淡应道。 “这么巧?”萧韵的语调微微上扬,明显的不信。萧韵默了一瞬,凑上前低声问道,“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方才说的什么?”楚意弦对萧韵,可没有跟燕迟的默契,没头没尾一句话,她可猜不出萧韵的意思。 “就是你方才说什么小扣柴扉久不开的话,你对燕表哥是认真的?”萧韵挑明问道。 “自然是真的。”楚意弦心里腹诽着,怎么从前不知道安平郡主居然还是一个这么八卦的人呢?别的不说,这整整一日的相处,颠覆了她对眼前这位郡主的诸多印象,什么高冷淡漠的,怕都是假象吧? 不过楚意弦却也能感受到萧韵虽有好奇,却也不无关心,何况,她对燕迟的心意坦坦荡荡,无需遮掩,因而她承认得甚是爽快。 萧韵淡淡点头,果然,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不过......“既然都是真的,那你就一心一意,往后远着些我那位三哥吧!” 这已经是今日第二回有人让她远离萧晟了。方才燕迟咬得极重的“皇子们”三个字,虽然带了个“们”,但楚意弦再清楚不过他真正让她远离的皇子只有一个。不过真的有些冤枉,她当真没有半点儿想要靠近那一位的想法。 何况,萧韵这话里的意思,不要太明显。 “郡主......”楚意弦有些哭笑不得,“你怕是误会了。我和齐王殿下之间清清白白,可是什么都没有。” 萧韵想到方才不小心瞧见的那一幕,眼神骗不了人啊!不过看着楚意弦一双清清亮亮的眸子,她那些话在喉间转了一圈儿,再出声时,便是拐了个弯儿,“没有是最好!听说我那位三嫂怕是不好了,三哥自然是要续弦的。可三嫂毕竟是王氏族中人,当初又是皇后娘娘亲自撮合的这门亲事,三哥的续弦......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萧韵这话里不无提醒,自然还有些别的意思。楚意弦明眸闪了两闪,便是笑着挽了她的手,“好了,都说了你误会了,就别多想了,晚了,咱们也回去吧!”说着便是扯着萧韵往营地的方向走。 萧韵侧过眸子望着她,眸子微微一黯,但愿是她多想了。 她挺喜欢楚意弦的,今日一整天与她相处,她更觉得从未有过的开怀。有的时候,女子之间的情谊也可以来自于知交投契,相见恨晚。萧韵自觉能与之亲近,所以开口唤出“阿弦”自然而然,是以,她自然希望楚意弦能够过得好。而萧晟......抛开别的不说,他虽是皇子,却与寻常皇子又不同,他要想出头,太难。即便碌碌无为,也未必能一生太平。若嫁他,那注定是一条艰难的路。 楚意弦全然不知萧韵心中的起伏,因为她笃定自己不会与萧晟有什么交集,所以,这些种种皆不过心。 翌日,她和萧韵约好一道进林子打猎,楚煊也一并跟着不算,今日周又菱不知是哪根筋搭得不对,竟是也要来凑热闹,楚曼音倒是没有跟着来。他们就要出发时,却被人自身后喊住。 楚意弦回头瞧见并辔而行的萧晟和萧昆兄弟二人,一瞬间就觉得不好了,下意识地便是侧头望向了萧韵。后者亦是蹙着眉梢,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回头朝着她一瞥。四目相对,两人皆是无言。 那头,萧晟和萧昆二人已经驱马近前,各自见了礼,萧晟朝着楚意弦淡笑着点头致意,楚意弦不管心头怎么想,也只能礼节性地扯了扯嘴角。 “楚四公子,你短短时日骑射进步飞速,想必定是有过人之处。昨日父皇专门教导过我,让我多跟着你学习。我本是想着要拜楚大将军为师的,奈何楚大将军如今远在定州,我也是有心无力,不知楚四公子可能尽释前嫌,教我一二?”寒暄过后,萧昆道明了来意,竟是这样一番全然出乎众人意料之言。 楚意弦一挑眉,楚煊更是惊得微张了唇,片刻后才道,“十一殿下过誉了,楚煊何德何能教殿下?何况,我自己亦是个半吊子,上不得台面。倒是齐王殿下的箭法超群,十一殿下何必舍近求远?”拒绝得尚算委婉,却也甚为干脆。 萧昆却并不以为意,仍然打迭着笑容道,“那也无妨!三哥的箭法是好,可许是我孺子不可教也,学了这么久也不见有什么长进。楚四公子与我年龄相仿,我们一道转转,路上让我观摩观摩,说不得也能习得一二。” 楚煊眉心一攒,一时词穷,往楚意弦瞥去。 楚意弦无奈地叹了一声,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能怎么办? 于是乎,三人行变成了五人行。 身后还呼啦啦跟着一堆的随从和护卫。 萧昆今日倒是将姿态放得极低,语调随和,态度热切,驾马与楚煊行在一处,不时与他讨论骑射之事。楚煊起初只是礼貌性地答上两句,萧昆也不嫌他怠慢,仍然不减热情,如此反复几回,楚煊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多回两句,一来二去,两个半大少年便说得热闹起来。 倒是萧晟,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信马由缰,就跟在他们身边。偏偏,却还真没人能够当他不存在。 135 野猪 楚意弦有些受不了了,与萧韵使了个眼色。后者略一沉吟,便笑着道,“三哥的箭法超群,今日不如给我们露上一手。听他们说,昨日有人在松树坳遇上了野猪,咱们不如一道去瞧上一瞧?说不得能碰碰运气,若是能猎上一头,回头夜里让阿弦烤了来吃,定然美味。”说到这儿,许是想起了昨日的美味,萧韵悄悄咽了一记口水。 大梁的男女大防本就不如前朝那般苛刻,又是秋狝这样的场合,萧晟再怎么说都是皇子之尊,她们若此时走开,到底失礼。找点儿事做,总好过这样一路无话,彼此尴尬。 萧晟这回倒是将头点得干脆,“好啊!” 听说要去猎野猪,萧昆和楚煊两个半大少年都是兴奋得很,楚煊内敛一些,微微红着脸,双目闪亮。萧昆却直接欢呼起来,一边还摩拳擦掌,豪言一会儿也要大显身手。 气氛总算活络了些,一众人便是打马穿过密林,往那松树坳而去。 也不知是不是他们当真运气好,还没到松树坳呢,就已经听得林间阵阵人语喧嚷。 再近一些,便瞧见了人影幢幢,还隐约听见了嚎叫声,听那动静,还真是野猪。 几人都不约而同催促着身下马儿上前,林木渐渐稀疏,前头是一片广阔的草原,还有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海子。四周的山坳之中,尽是松树,这便是松树坳了。 而前头不远处,围起了重重的人墙,里头动静不小。 到得近前一看,楚意弦不由“嗬”了一声,好家伙!这野猪居然还成群结队出来晃悠了? 只是野猪可不比家猪那么温驯,许是方才被惊着了,即便是身处包围圈中,居然也是撒蹄到处冲撞,力道之大,当中一个护卫打扮的人一下就被掀翻,腰侧刚好撞上一旁的尖石,血眨眼间就浸了出来。 “快点儿!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将它给孤射死?”楚意弦听得这声气急败坏,这才往着声源处一看,瞧见了一袭戎装,却龇牙咧嘴坐在一边的太子。他脸色有些不好看,那一身锦衣上有些痕迹,位置有些呃……不好言说,加之太子虽然极力克制,但这会儿却还是有些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那有一大片污渍的屁股,楚意弦不难想象发生了什么。 忍了忍喉间的麻痒,往边上瞥去,也撞见了萧韵一双忍笑的眼,两人心照不宣地咳咳了一声,又转开头去。 那些侍卫得了吩咐,应一声“是”,便是纷纷将箭射了出去。奈何他们离得本来就近,那些野猪又已经惊了,竟是撒蹄乱奔,乱闯乱撞,接连着掀翻了几个人,场面登时又是一乱。 楚意弦皱了皱眉,“齐王殿下,郡主,还是快些去找人来帮忙吧!”眼前这阵仗,热闹显然不好看,他们去帮忙,未必能得着好,还不如退开来,去找些能帮忙的人来,免得一会儿伤着了太子。 至于能不能猎到野猪的,这会儿倒并不怎么重要了。 她的意思,萧晟和萧韵自然都明白。两人互觑一眼,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几人要拨转马头时,意外却是陡然而生,他们前头几个侍卫被撞翻,而他们身下的马儿竟也开始不安起来,要拨转马头时一时不听使唤,就在这时,楚意弦后头骤然射出一箭…… 也不知那箭法是好还是不好,那箭倒是果真射到了当先一头野猪,却是扎进了那野猪的屁股……那野猪嚎叫一声,便是红了眼,直直朝着他们这头撒蹄奔了过来。 “啊!”身边周又菱突然尖叫了一声,她身下的马儿便是不受控制地往边上急撞而来。 楚意弦就在她旁边……楚意弦眸色一冷,这是要故技重施?可眼角余光瞥见身边靠过来的另一道人影时,她脑中灵明一闪…… “阿弦!” “阿姐!” 奔虹是当之无愧的神骏,利落地躲开了周又菱那一撞,却是往前急冲了两步,因此那头野猪自然是冲着她直直撞过来,发红的双目,还有那尖锐的牙,白森森的透着惨光,一看便让人心底生寒。 而身后已有人靠近,电光火石间,楚意弦再无法多想,一个反手,便是抓了一支箭来,搭箭上弦,草草瞄准便是放了出去。 那支箭倒是果真射中了那头野猪,却不过是扎进了皮肉之中,略略阻滞了它的身形,却也更激怒了它。下一瞬,那头野猪更是如同发疯了似的直直冲了过来。 楚意弦陡然变了脸色,脑中一片空白,前头是野猪,后头……后头也未必就是出路……她一时间僵在原处,手脚冰凉。 就在这时,斜刺里突然射出一支箭来,那箭携着雷霆之势,直直没入那头野猪的头颈之处,那野猪“嗷”了一声,正待飞扑上前,便是自半空中落了下来。 后头骤然又射出一支箭来,慢了一瞬,直扎那头野猪的头顶,这回连嚎叫都不及发出,这头野猪就失去了性命。 楚意弦愣愣看着,脸色雪白雪白。 “楚大姑娘,你没事儿吧?”萧晟从后赶来,到她身边,疾声喊道,那弓尚挽在臂弯间。 楚意弦被他唤得醒过神来,对上他的眼,却是下意识地一扯缰绳,带着奔虹往边上让了让,才僵硬地一扯嘴角道,“没事儿!多谢齐王殿下相救!” 而后目光便是抬了起来,隔着人群往着另一头望去。 那里有个人一身戎装,紫衣华贵,挽弓坐于大黑马上,真真是鲜衣怒马。楚意弦的目光急切地搜寻着他,四目相对,他一双寒湛湛的黑眸却是望着她,冷冷一眼,便是别过了头,蓦地拨转马头,挥手间,将他带来的人一并加入了围剿野猪群的队伍之中,一时间万箭齐发,痛嚎声不绝。 “阿姐,你没事儿吧?”楚煊从后头急急赶了过来,脸色没有比楚意弦好看上多少,方才周又菱往前,萧晟也往前,他和萧韵、萧昆还有石楠他们便被挡在了后头,周又菱的马一惊,他想赶上来都不成,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一切发生,眼看着那野猪扑上来,他是真真肝胆俱裂。 好在,又算逃过了一劫。 说起来,这一回,又是承燕小侯爷相救,哦!是了!还有齐王,想到这儿,楚煊转头望着边上稳重的萧晟,目光露出两分复杂来。 136 报应 “阿弦!”萧韵也赶了上来,“还好吧?” 楚意弦朝着她笑了笑,可那笑容衬着她还是惨白的脸色,显出两分无力。 再看她额间鬓角,都还凝着汗珠,萧韵默了默,“你怕是吓得不轻,这里交给他们其他人,我们先回营吧!” 楚意弦自然是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她是真不想待在这里。 “本王留在此处帮忙,你们俩护送郡主和楚大姑娘他们回去!”萧晟一手挽弓,一手握着缰绳,对身后的两名护卫吩咐道。而后朝着萧韵和楚意弦淡淡一点头,便是拨转马头,带人也跟着加入了那头围剿野猪群和为太子护驾的行列之中。 楚意弦和萧韵望着他的背影,一时间都是敛眸不语。 片刻后,萧韵似叹了一声,对楚意弦道,“走吧!” 楚意弦点了点头,拨转了马头。 这时,周又菱却是靠了过来,一脸要哭了的表情,“楚大姑娘,对不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话未说完,她陡然惊得“啊”叫了一声,下一刻便是身子往前急扑,她也顾不得丢脸,忙抱住了马脖子,险险稳住身子,被马带着朝那头的人群和野猪群中扎去…… “救命啊!”这一回的尖叫里少了两分做作,多了不知多少真情实感,余韵悠长,绕耳不绝。 耳边诡异地沉寂着,楚意弦却是面无表情将那支方才扎进周又菱那匹马的马屁股,这会儿犹带着血的箭丢开,抬起一双如被雪水浸过,带着两分寒意的明眸望向萧韵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郡主应该不会怪我睚眦必报吧?” 她楚意弦可不是圣女,连着两次了,还她一回,周又菱不该觉得亏才是。 萧韵摇了摇头,“是她罪有应得!”片刻后,想到了什么,却是倏然笑了起来,“不过你怎么想到扎她的马屁股,这未免也太……”许是想起了方才那一幕,萧韵控制不住又笑了两声,片刻后,才敛了笑,转头望着那头一片混乱处,“看来,今日这野猪肉倒是能得吃了。你们俩留下来,一会儿记得分一头回去!” 萧韵吩咐完两个随从,便是笑着拨转了马头,楚意弦和楚煊姐弟二人打马跟上。 今日虽然受了一回惊吓,倒也不无收获,别的不说,周又菱往后怕是别想再在萧韵跟前得脸了。这也是她自己作的,报应! 下晌时,今日松树坳发生的事儿,便传遍了整个营地。 先是太子殿下被野猪拱了屁股,当时摔得甚没仪态,恼羞成怒,让侍卫围攻野猪群,闹出了好大的动静。 后来便是楚大姑娘险些也被野猪拱了,最后却被燕小侯爷和齐王殿下一先一后两支箭给救了。 楚大姑娘倒只是一带而过,最要紧是燕小侯爷和齐王殿下的箭法啊,那可真是神乎其神。 何况,最后这两位还随着侍卫们一道围剿野猪群,二人都是英勇无比。独燕小侯爷一人便猎了三头野猪,齐王殿下也不差,猎了两头。 还有一桩,可以说是笑话,也可以说是韵事。 就是文远伯府的四姑娘当时也在场,不知怎的就是惊了马,直直便是冲进了野猪群中,侍卫们上前搭救,也不知是怎么的,这四姑娘便直接摔进了太子怀里。 要知道,太子可是周四姑娘的姐夫呢,众目睽睽之下,这已经不是男女之防的事儿了,这文远伯府怕是要出一桩娥皇女英的美谈了。 楚意弦自然也听到了这些事儿,却没有想到周又菱居然还有这样的运道,直直摔进了太子怀里,这可不就是缘分吗? 她往日里嚣张,不就是仗着自己的姐姐是太子妃?只往后就不知道她那当太子妃的姐姐,会怎么看自个儿摔进姐夫怀里,当众纠缠不清,只得也跟着进东宫遮丑的妹妹了。往后,那是姐妹,还是仇敌,就真不好说了。 反正,往后这东宫的日子怕是不太平,周又菱也没有好日子过了。 不过,又怪得了谁呢? 萧韵留下的两名护卫果真抬了一头野猪回来,楚意弦指挥着他们在溪边都收拾干净了,便开始着手处理那野猪肉,倒是再顾不得去关心周又菱和太子的八卦。 萧韵来了,也半个字未曾提过,倒是楚曼音随口提了一句,文远伯府紧赶慢赶将人送走了。 却也只一句,便说起了其他。 太子今日可是丢脸丢大发了,以致崇明帝生了大气,太子被叫进皇帐狠狠斥责了一番,东宫随行的一应属官无一幸免,皆被降职罚俸,遭了连坐。 楚意弦今日动作很快,肉烤好时,正是落霞满天的时候。 她手脚利落地用干荷叶包了一只蹄髈和一些排骨,一股脑装进了食盒,对萧韵和楚曼音她们说,让她们先吃着,也没有交代去处,便是拎着食盒,带着结香匆匆走了。 却也不用特意交代,萧韵和楚曼音都能猜到她的去处。 只是等到了皇帐处时,楚意弦却吃了个闭门羹,得了一只烤鹌鹑,被贿赂着进去传话的禁军侍卫带着尴尬的笑容出来道,“楚大姑娘,今日陛下龙颜大怒,燕小侯爷怕是走不开,您看要不……” 楚意弦半点儿不意外,燕迟那厮自来气性大得很,方才在松树坳,对视的短短顷刻间,她就知道,他生气了,这才赶着来给他消气,可显然,他气大发了,居然连烤肉都诱惑不得了。 可是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她总不能闯进去吧? 又看了一眼皇帐的方向,她叹了一声,笑望向面前的这位侍卫,“侍卫大哥,那麻烦你,可以帮忙将这只食盒送进去给燕小侯爷吗?” 楚意弦本就长得好看,眼下软了语气求人,没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了,何况,这侍卫刚刚吃了一只美味无比,如今想起来还想要直流口水的烤鹌鹑……吃人嘴短嘛! 因而,他不过瞄了那只食盒一眼,便是拍着胸脯,爽快地应下了,“楚大姑娘放心,一定送到!” “多谢!”楚意弦回以一笑,又望了一眼皇帐的方向,这才走了。 那侍卫拎着那食盒,却是又羡又妒。 一只小小的鹌鹑都能香成那样,给燕小侯爷的这只食盒里更不知藏着多少美味了,小侯爷还真是好命。 137 看望 不但得了英雄救美的好名头,还能得美人惦念,有好吃的。 等到夜里,楚大姑娘知恩图报,特地送了吃的来谢燕小侯爷相救之恩的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地传遍了整个猎场。 当然了,此乃后话,此处暂且不表。 夜色渐起时,燕迟便是换了班,回到了自己位于皇帐旁边的营帐歇息。 这会儿,正卸了一边的衣物,由着关河倒了药酒,在他后头腰背处用力揉搓。方才与一头野猪近身肉搏,被撞了一下。 揉着揉着,燕迟突然“嘶”了一声,皱眉骂道,“你再心不在焉,信不信小爷先将你剐了,就架在外头火上一烤?你不是好奇烤肉的味道吗?” 关河忙不迭醒过神来,自然不会将燕迟的话当了真,陪着笑道,“爷……那食盒你当真不要了?” 燕迟将中衣拉起,低头系起衣带。 关河的目光却是控制不住地一再往案头上瞟,那里放着一个普通的黑漆食盒,却带着强大的魔力,一再吸引着他的心神。 关河说完,一双眼睛便是巴巴儿地将燕迟望着。爷,你不是不要吗?那给我,给我呀!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咱们得珍惜粮食不是?再等下去,全放凉了,不是不好吃了吗? 燕迟的目光随之也落在了那只食盒上,目光幽沉,片刻后,低声道,“谁说我不要的?”关河即便什么也没说,他能不知道他的意思? 关河泪目了,“爷啊,你不是正和楚大姑娘置气呢?这怎么能吃她送的东西?这不是太没骨气了吗?” 燕迟没有二话,猝然一声“滚!”外加一记眼风如刀。 关河喉间一哽,依依不舍地望向那只食盒,却也只能含着两泡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帐内,陡然安寂下来。燕迟一双眼凝着那只食盒,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偶尔,那眼神恶狠狠的,好似瞪着仇人一般。直到案上灯烛“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他这才醒过神来。 目下闪闪,犹豫了片刻,伸手将那只食盒拉到跟前,将之打开,取出了里头用干荷叶包着的烤蹄髈和烤排骨,咬了一口,便是皱起眉来,骂了一声道,“真难吃!” 那烤肉早已凉透了,自然失了本来的鲜美,倒也不至于到难吃的地步。只是对于燕迟这般挑嘴的人来说,就真算不得好吃了,可即便嘴里骂着,等到两刻钟后,关河被唤进来收拾时,却只剩了一堆骨头。 关河再一次泪目了,爷,你吃便吃吧,好歹也给咱留一口不成吗? 昨日出了那样一桩事,甚至连楚煜都惊动了,特意抽了个空来看。楚意弦怕耽误了他的正事儿,再三保证自己会乖乖听话,这才将楚煜催着走了。 加之她也实在不想再与萧晟碰上,便借故没有出门,只待在帐中。 萧韵倒是仗义,居然也陪着她,她们俩和结香,以及萧韵的贴身丫鬟谷雨,四个人打了半晌的叶子牌。 楚意弦手气不好,加之心不在焉,输了半荷包的银锞子。 石楠从外头进来,楚意弦抬眼便见着她的衣肩颜色略深,不由挑眉道,“外面下雨了?” 石楠点头,“是呢!刚下起来,不大,却下得挺密。” 定然也是不大,她们在帐子里头居然半点儿动静也没有听见。 谁知,下晌时,这雨却下得大了起来。 雨声潇潇,在山林之间倾泻。 一夜之间,南山猎场便好似直接入冬了一般,寒意直透骨。 好在结香早有准备,厚的被褥、衣裳,还有火炉都张罗了起来,倒不至于被冻着。 因着这雨,大家都没有再进林子,秋狝暂且停了下来。 楚意弦披着一件厚绒的披风,窝在榻上,百无聊赖听着外头的雨声,石楠便是脚步匆匆而入,淡漠着嗓音道,“姑娘,齐王殿下和十一殿下来了!” 楚意弦皱着眉坐起身来,她等的人没有等来,这避之唯恐不及的,倒是来了。 即便心里再怎么不甘愿,楚意弦也只得打点好,迎出帐来。 外头雨幕有些浓,整个天地好像都成了一派清秋色。 萧晟和萧昆兄弟二人,一人撑着一把油纸伞,就立在那潇潇雨幕之中,这样的天气,萧昆和楚意弦他们都裹上了厚绒披风了,可萧晟却还是一身单衣,石青色,好似与雨幕、山林融为了一处,那眉眼亦是清淡恍若水墨。若非那与生俱来,即便深敛亦无法遮掩的贵气,就这么看去,他当真半点儿不似一个皇子。 可是,他明明就是。而且,还是个心机深沉的。 想起在松树坳的那一幕,楚意弦心中又是一凛,面上打迭起笑容,心底却更是警醒,朝着二人屈膝道,“齐王殿下,十一殿下!” 外头还下着雨,只得将人迎进帐来,楚意弦却一边让结香将帐帘挑开,一边悄悄让石楠去请萧韵。 帐子里有一张四方桌,几人分主次坐下,结香奉了茶来,摆上了瓜果茶点,楚意弦抬手请两人喝茶。 萧晟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客套一完,便是语调淡淡,直接说明了来意,“那日楚大姑娘受了惊吓,本来早两日便该来看望楚大姑娘,奈何这两日父皇将本王都叫在身边一道狩猎,本王一时走不开,今日才得了空,与十一弟约好,一道来探望。这是我府中珍藏的老山参,说是对压惊有妙用,楚大姑娘还请收下。” “殿下,这太贵重了,臣女不能收。而且,前两日,殿下已经送了不少东西来了。”楚意弦连忙推拒,心下越发惶惶,萧晟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前两日就给送了不少东西,但都是随行太医给抓的压惊药或是补药之类的,今日这老山参既然是他府中珍藏,自然不可能一直带在身边,难不成是特意差了人回京去取的? 楚意弦不得不惊了,因而心下也更是不安。 “那日,我们毕竟是在一处的,楚大姑娘受了惊吓,本王也有责任,楚大姑娘若是不能收下,本王心下实在难安。” “齐王殿下实在多虑了,我并非那等闺中弱女,这么点儿事儿,早就过去了,殿下实在不必挂怀!” “你若想让本王不必挂怀,那就务必将东西收下。”萧晟一双眼,如云遮雾罩,让人窥之不透,直直落在身上,有一种无声的威势。 138 到访 话都到这份儿上了,楚意弦自然不好再推拒,只得欠身道,“如此,便多谢殿下美意了。”目光往边上一递,结香立刻会意,屈了屈膝,便是上前来,弓腰伸手接过了萧晟送上的那只锦盒,转身将之收好。 东西送出,萧晟眉眼间舒展开来,不紧不慢又喝了两口茶,便是道,“如此,本王和十一弟就不打扰楚大姑娘了,你好生将养着,不必出来相送!”话落,给萧昆一个眼色,兄弟二人便是起了身,淡淡一个颔首之后,转身就走。 楚意弦心中惊疑,却也只得忙不迭起身相送,待着将两人送出了帐去,她还有些发懵。萧晟这是个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她误会了? 正在凌乱之时,萧韵脚步匆匆进得帐来,见着她,神色有些莫名地道,“我方才在帐外遇着三哥和十一弟了,他来看你?” 楚意弦扯了扯嘴角,却不知该如何与萧韵言说,只得意味复杂地一笑。 离着楚意弦营帐不远处。萧晟和萧昆兄弟二人擎伞而行,雨声潇潇,好似将他们所处的世界也隔绝开来了一般,行在其中,如处别境。 “三哥......”萧昆闷了半晌,终究是忍不住道,“我瞧着楚大姑娘摆明了回避,既是如此,三哥又何必还要尽往她跟前凑,楚大姑娘也不是唯一的人选,不是吗?” “可她是最好的人选。”萧晟嘴角微微勾着,可眼底却好似被这山间的秋雨也浸染了一般,寒意森森,“父皇对楚家尤为信任,楚大将军手握重兵,而且楚大将军的性子,不会轻易被旁人左右。最重要一点,楚家人护短,楚大将军夫妇,以及楚家的几位公子对楚大姑娘都甚为疼宠,未来楚大姑娘的夫婿,必然能得楚家上下全心帮扶护佑。” 萧昆抿着嘴角半晌没有说话,虽然不甘愿,却不得不承认萧晟分析得在理。可是......“可是三哥应该看得出来,楚大姑娘待三哥比之在京城时冷淡疏离了许多,还有那日明明三哥也算救了她,可她却只送了食盒去给燕迟,却将三哥忘了个一干二净。”萧昆越说越是不甘,语调里便带出满满的愤懑来。 萧晟眸中神采一黯,唇角的笑痕反深了两分,“她应该是察觉到了。”他也没有料到,一个年纪轻轻,又自幼被家人疼宠的姑娘居然会那般敏锐。本来就已经疏离的视线里,更是添上了重重的防备。事实上,那一日,面对着直冲过来的野猪,她却不闪不避时,他心中便已有所感。若非被吓傻了,便是察觉到了他的用意.....直到她射出了那一箭,他便已经有了答案。毕竟,若果真吓傻了,哪里还记得射箭?何况那一箭虽然力道稍弱,准头可半点儿不差。 真是可惜了,当日借着周四姑娘的东风,本来是个绝佳的时机...... 萧昆先是不解,继而却是大惊道,“三哥是说,楚大姑娘已经知道三哥你.......” 萧晟没有说话。 萧昆却已经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可却更是大惊失色,“既是如此,她必然不会让三哥如愿了。三哥又何必还要再在她这儿浪费心力?倒还不如另寻他人!” “你说,能察觉到我的用意,此女子如何?”萧晟半点儿没有被萧昆的激动影响,仍是沉稳如常,勾着唇角淡笑着抛出一个问题。 萧昆略作沉吟,虽然不愿意承认,却还是不得不道,“甚为敏锐聪慧。” 萧晟唇角的笑痕更深了两分,这回,那笑意总算入了眼底,虽仍稀薄,但到底真真切切,“是啊!很是聪慧!所以,我觉得她更是合适,一个聪慧的女子,总比一个愚笨的女子更能成为贤内助。” 萧昆了解他的三哥,他这是打定了主意了。虽然在他眼中,三哥千好万好,可是以眼下楚大姑娘的疏离来看......“可是三哥,楚大姑娘既然已经知道了,定然起了戒心,往后行事怕是不易。”想要达成目的,更是不易。 “事在人为。”萧晟淡笑着应道,语调仍是徐缓有致,声气儿没有提高一寸,却让人从中听出了两分志在必得的铿锵。 萧昆不再说话了,一张犹带两分稚嫩的脸亦慢慢转为坚定,既然三哥已经决定了,且笃定能成的事儿,那就必然能成。他虽微不足道,尽力帮着三哥便也是了。 雨落在伞面之上,沙沙作响,不一会儿便汇聚成珠,自伞檐滴落,嘀嗒不绝。 前头一人没有撑伞,冒雨疾行,一袭紫衣与外头罩着的银甲被雨水润湿,紫得更加炫目,银得更显刺眼。 对方似是瞧见了他们,脚步微微一顿,萧晟亦也瞧见了对方,步子跟着一敛,却也只一瞬双方都又若无其事迈开了步子。 到得近前,燕迟朝着两人淡淡一拱手,嘴角斜扯着,仍是漫不经心的似笑非笑,“齐王殿下,十一殿下!” 萧晟和萧昆二人点头,燕迟便已朝着二人点头致意,举步与他们错身而过。 萧昆扭头看着他大步走远,蹙眉道,“三哥,燕迟这是要去找楚大姑娘不成?” 萧晟没有说话,甚至也没有回头去看,只是沉敛着眸色,又若无其事迈开了脚步。 萧昆连忙跟上,却是越想越是没底,一边跟上萧晟的步伐,一边道,“我瞧着,燕迟与楚大姑娘之间有些......早前燕迟帮着楚大姑娘比试马球,不顾危险救了楚大姑娘,楚大姑娘的酒楼开张,燕迟也去捧了场,还有之前在松树坳,燕迟还救了楚大姑娘,楚大姑娘特意给他送了食盒去,这会儿燕迟分明去的又是楚大姑娘的帐子.......” 萧晟好似没有听见,仍然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在雨幕之中缓缓而行。何止是有些什么,他瞧见和知道的,比萧昆以为的要多。那一日,暗夜林间,那两人对视之间涌动的情愫,或许燕迟自己都不会承认,他却看得分明,还有楚意弦瞧着燕迟时不加遮掩的直白眼神......可......萧晟淡勾唇角,浸润了雨光,笑容都带了两分寒意,那又如何呢? 楚意弦因着萧晟的到访,本来就不太明朗的心绪更好似被外头绵绵不断的秋雨浸染了一般,腾升起几分低落的心绪。 将萧韵送走,便又窝回了榻上,手里拿着一个半旧的络子,百无聊赖地抛上半空,落下来,又接住。 139 束发 听得脚步声,她起先还以为是石楠或是结香,那两个丫头鬼得很,知道她心情不好,便都躲了开去。可只一瞬,她便腾地自榻上弹坐而起,明眸闪亮地望向了帘子的方向。 垂下的帘子上人影晃动,紧接着,帐帘被人掀起,一个人揭帘而入。 楚意弦一双眼睛就更亮了,红唇更是不自觉地翘起,方才还笼在心间眉上的阴云登时被月华一扫,尽数消散了。 燕迟一进帐中,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眼来就撞见了她带笑的眼,一怔之后轻轻哼了一声,“你那两个丫头说你心绪不佳,怎么?齐王来瞧过你,还觉得不高兴了?” 结香和石楠这两丫头果然鬼精,之前萧晟来了就知道拦着来通报,他来了倒好,直接就放进来了。鬼精得......甚得她心啊!回头得记得好好赏她们! 楚意弦心里暗自夸着两个丫头,笑呵呵从榻上下来,趿拉了鞋子便是往燕迟跟前凑了来,“你没有来,谁来都没用。你一来,我自然就高兴啦!”一边说着,一边却是瞧见了他的头发和衣裳,眉便是皱了起来,“外头下着雨呢,你怎么也不撑伞,瞧瞧!都湿透了!”她说这话时,唇角抿紧,语调里自然是满满的数落。 言罢,便是转过了身,往屏风后头去了。 燕迟不知她要干嘛,只是转头看着那扇屏风上隐约映出的她的身影,哼道,“少给我灌迷魂汤,早前我提醒过你,让你别往皇子们跟前凑,你倒好,非但凑了上去不说,还与他们一道同游了呢。你这会儿说不得心里还在怪我昨日多事儿吧?否则,说不得萧晟已经英雄救美,众目睽睽之下与你成就一段佳话了呢!” 须臾间,楚意弦已经从那屏风后绕了出来,一双明澈的眼睛忽闪着将他望定,眉仍是微微蹙着,嘴角更是抿紧,抬手一指边上一个锦杌,淡淡道,“坐下!” 燕迟一挑眉,与她对视须臾,不动,也不言。 楚意弦眉间褶子更深,上前一步,便是不由分说将他一拽,一压。 燕迟猝不及防,待得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她压坐在了那个锦杌之上,他一愕,正待开口,便被一条栉巾蒙住了头,视线也一并被遮蔽,下一瞬已经有一双手隔着栉巾揉上了他的头发,将他揉得发了蒙。揉还不尚算,一边揉,还一边喋喋不休地数落道,“你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连自个儿也照顾不好呢?眼下年轻,自然是无所谓,可这山间的秋雨寒意浸骨,积在骨子里,等到年纪稍大些,就有得你受了。” 燕迟想回她一句,他年纪大些的事儿就用不着她来操心了,可还不等怼出口呢,就被她又一阵猛揉,将什么傲气都给揉散了,片刻后,那栉巾拿开,他抬起眼来,对上楚意弦怔然的脸,四目相对,后者倏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直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 燕迟微微眯起眼,从一头乱发之中望出去,恰恰好瞧见她一双清澈的明眸里倒映出来的自己,冠歪发乱,犹如一个乱蓬蓬的鸟窝,模样甚是......生动有趣。 楚意弦笑得眼里都出了泪花,见某人神色不善地眯眼盯着自己,她忍了忍,这才缓了笑,转而拉着他往里走。 “来这儿坐!”那屏风后,结香烧了一个火盆,刚绕进去,便觉得暖意扑面而来。燕迟被拉着在那火盆旁坐了下来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算得她的闺房了,登时便是惊得要站起,却刚一动,一只柔荑就已经压在了他的肩上,带着些许命令口吻的一声“别动”之后,那张栉巾转而挪到了他的颈上,耳后,一寸寸地挪动。她微微勾着头,擦得甚为仔细,神色更是专注。 燕迟仰起头来,便能够瞧见她一张瓷白的面容,被暖黄的火光笼着,散发出一种朦胧却温暖的光晕。浓密的眼睫毛半垂着,遮掩了她眸中天生的几分艳色,安静得恍若栖于叶下,敛翅的蝶儿,在她眼下投下两道暗沉的影,再往下,是她的唇,红润温软,便是春日枝头初绽的一瓣海棠。 燕迟慌忙将眼转开,皱眉想着这火盆也太热了些,身子便下意识往边上挪动了一下。 楚意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将那栉巾挪了开来,又转身往一旁的妆台前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掂了一把木梳,绕到他身后,竟是将他头上的发冠拆了下来。燕迟陡然明白她要做什么,神色微微一僵,身子才一侧,楚意弦便是双手稳住了他的双肩,“别动!一会儿扯痛了可别怪我!放心,我动作很快的!” 楚意弦说罢,便已是动起手来,木梳从他发间寸寸滑过,将他的发丝梳顺,她的动作轻巧而熟稔,不过片刻间,便将他的头发束了起来,端端正正戴上了发冠,并捧了一方西洋镜来让他看看可满意。 燕迟的心绪却委实有些复杂,“楚大姑娘真是了不得,居然梳男子发髻也这般熟稔。”语调里透出满满的质疑,还夹带着一丝隐隐的酸味。 楚意弦正躬身在收拾木梳和镜子,闻言手下微微一顿,前世时,燕迟总缠着她给他束发,久而久之,便练就了这么一手手艺,她自始至终,亲自束发的唯有他一人而已,就是她自己的头发都是丫鬟们帮忙打理的,反倒是对他的头发更为熟悉。熟悉得她方才一时间竟是忘记了遮掩。 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声,楚意弦挑起眉来,笑着回道,“这自然是我暗地里偷偷学的,往后等到嫁了人,我日日给夫君束发都可。” 燕迟闻言一怔,片刻后,哼一声道,“楚大姑娘嫁人便是为了伺候人的?”之前就说要洗手作羹汤,这会儿更是连束发的活计也要一并揽了。 “伺候自己的夫君,我乐意呀!而且,既然画眉可是闺房之乐,我这束发又有何不可?” 她微微扬着下巴,很是理所当然的语气,燕迟一时间还真是找不到话语来反驳,只得沉默了。 楚意弦笑得开怀,将东西收拾妥当,便跟着到了火盆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子,觉得水气干了几分,这才放心了些。 燕迟目光从她摸在袖子上的手挪开,寸寸上移,落在她面上。 140 逃也 “方才我来时,刚好撞见了萧晟和萧昆,他们是从这里过去的?”默了两息,燕迟问道,语气倒算得和缓,没了刚刚来时冲鼻的火药味。 “是啊!”楚意弦点了点头,“带了一根老山参来探望,说是给我压惊的。我不要,他却非坚持着要给,我推却不过,只得暂且收下了。” 燕迟望着她,难得的有些欲言又止,话到了嘴边又拐了个弯儿,“你觉着,萧晟这个人如何?” 楚意弦却一时没有说话,萧晟这个人……自然不是表面看来的沉稳谦和,可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看不透。 “那日在松树坳,你可看懂了两分?”燕迟从另一处问起。 这一回,楚意弦沉敛着眸色点了点头。 那日在松树坳,那支冷箭和那一撞是周又菱的手笔,可她的用意却绝非让楚意弦摔下来丢脸那么简单。当日她往后急退,或是没有燕迟那一箭,或许被流言逼的骑虎难下的,便不是周又菱,而是成了她了。 她不知萧晟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不愿将人性往极恶处去揣度,甚至是若她果真众目睽睽之下与萧晟有了什么接触,她并非那等为了名节就可以枉顾自己心意的人,断然不会走上周又菱的路。只是她和燕迟之间,怕也没了可能。 别的她都不在乎,唯独就怕这个。所以,那日事后,她是真真后怕。 前世时,萧晟也曾向她父亲暗中透露过想要结亲的意思,可她当时被燕迟纠缠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之后,萧晟便再未提过此事。 她本就与萧晟没什么瓜葛,之后便更是全无交集。哪怕是之前杭依依说什么让她死遁,进宫做个皇妃什么的,她都只当是杭依依的胡言乱语。她对萧晟,前世没有牵扯,只是燕迟与萧晟交恶,虽然并非全然因她,却也不无她的关系。所以,对萧晟她今生唯一想做,且能做的只是不想得罪罢了,从不想靠近。 楚意弦轻咬了一下唇,垂下眼,没有说话。 燕迟瞄她一眼,嘴角翕张了几下,却未能成言。良久,他叹一声道,“你可知道,如今的齐王妃,当初是如何嫁与齐王的?” 楚意弦眼睫一颤,蓦地抬眼惊望向他。 燕迟一双眸子寒湛湛,平静地直直望进她的眼底,“齐王母妃早逝,自幼养在贤妃名下,他年少时文武皆能,真真是少年英豪,锋芒毕露,可惜十六岁时,却犯了一次大错,险些被陛下亲手废掉。他自此消沉,一年后,皇后娘娘奉了圣命为他选妃,六月盛夏,昆明湖中,王氏七娘失足落水,被齐王所救,众目睽睽之下,王氏七娘浑身湿透,横卧齐王怀中,虽然身上披了齐王的外裳,却已闺誉尽毁。后来,是皇后娘娘亲自牵线,撮合了这桩亲事。” 楚意弦听得心口泛凉,半晌,才咬了咬干涩的唇,嘶哑着嗓音问道,“所以......都是设计好的?” 燕迟眸色微微一黯,却是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萧晟此人虽还不到而立之年,却已几经起落。皇室本就波谲云诡,他能在那样的境况下保全自己,得以安生多年,又岂会是泛泛之辈?”何况,以他看来,萧晟绝不会甘于就此落寞一生。他想动,自然要借助力量,而压制他的人必然不会让他动,可以想见的动荡。 楚意弦没再说话,可想必是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本就脸色不好,如今更是唰地抽尽了血色。 见她这样,燕迟一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咳咳了两声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只要防着一些也就是了。” 楚意弦也不知究竟听进去没有,倒是点了点头。 燕迟默了一瞬,站起身来,“我不能走开太久,这就回去了!”说着就迈开了步子! “等等!”楚意弦却是蓦地喊了一声,下一刻,却是往他面前一扑,鼻子就凑了上去…… “你干什么?”燕迟陡地僵住身形,耳根倏然涨红。 她却不管不顾,一只手揪了他的衣襟,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鼻尖往他颈间轻嗅,这样子若是被人瞧见了……燕迟再忍不住,伸手要将她一攘。 她却已经先行撤开了身子,站直后皱眉看着他,“你受伤了?” 燕迟一愣,显然有些跟不上这急转直下的速度。 “你身上有药酒的味道!”方才不知是不是他身上淋了雨的缘故,那味道不太明显,她又挂心着怕他受凉,张罗这张罗那,没有注意到。这会儿那味道被炭火一激,浓烈了两分,她这才察觉到。 燕迟真没有想到她都心神恍惚了,居然还能注意到这个,“没什么!就是那日猎野猪时被撞了一下,有点儿淤青,都已经让关河每日用药酒揉过了,不碍事儿!” 解释完了,却见楚意弦仍然目光热切地盯在他身上,那模样,竟好似要将他的衣裳给直接扒下来看个究竟一般。 这种事儿,别人不好说,以楚大姑娘的剽悍,却是绝对做得出来的。 正好听见帐外隐约的人声,燕迟便忙道一声“我走了”,便是急匆匆往外走,却有些慌不择路一般,“嘭”一声撞在了外间他方才坐过的那个锦杌上,他不敢停,一边龇牙咧嘴地抚了抚小腿,一边蹦跳着逃出了营帐去。 看这模样,果真应该伤得不重。楚意弦弯起红唇,笑了起来。 营帐外,楚煜却满是惊吓地瞠大着一双眼瞪着从自家妹妹营帐里窜出来的人,“你怎么会从里头出来?”抬手指着后头,楚煜眼底渐渐燃起了火。 燕迟却再顾不得其他,道一声“我还要当值,先走了”,便是跑走了,可脚步却有些踉跄,那怎么看,怎么像是背后有恶鬼在追,被吓得逃走的。 可落在楚煜眼中,又自另有一番解读,谓之心虚。 楚煜又急又怒,手指点着燕迟的背影,想骂却又怕隔墙有耳,骂不出口,只得憋着,手一挥,踩着略重的步伐走进了帘子里。 “阿弦!刚才燕迟是从这儿出去的吧?你都是大姑娘了……”楚煜心中在跑马,什么孤男寡女,瓜田李下,蜚短流长,女孩子的名声很重要这些话在脑海中轮番上涌,却还不等他说出,便是被楚意弦打断了。 “大哥……”楚意弦笑若春阳,“咱们给爹娘写封信吧?我想他们了,还有二哥和三哥他们……” 141 回去 这场雨连着下了三日方停,日日待在帐子里,人人都觉得快要发霉了。好在这一日,终于晴开,大家都是迫不及待地出门活动筋骨了。 就连崇明帝也不例外。许是果真憋坏了,他今日兴致颇高,换了戎装,带了一众皇子亲贵,随行官员,擂响了大鼓,惊飞百鸟,惊跑鹿兽,乌泱泱的人马,声势浩大地进了密林。 就这样狩猎,自然不美。人一进了密林,便各自散开,一会儿将猎到的东西带回去,分出个输赢,赢的人自然能得赏赐。 出来已经十来日了,他们这些人精心中已有了计较,说不得这一回就是今年秋狝最后的机会了,自然要好好表现。 楚意弦心里却不无隐忧,这对于那些刺客来说,怕也是最好的机会。 因而,她今日非但没有避之唯恐不及,反倒是拉了萧韵一道也加入了,而且自始至终就跟在崇明帝后头,不远也不近,连萧晟也跟在身畔都顾不上了。 偏偏崇明帝出行,周遭尽是人,动静再收敛也有限,还不等靠近,便将这些时日犹如惊弓之鸟的猎物们都吓得跑走了,这一路走来,都没有猎到什么东西。 就是萧韵也觉得无趣,与楚意弦说了一声,便驾马自个儿跑开了。 “你跟着做什么?”一路上,紧随帝侧的燕迟不时回头来看她,见她一直跟着,眉心的褶皱便是越见深了,后头终于是憋不住了,与崇明帝说了一声之后,便是驾马而来,到得近前,便是沉着嗓问道。 楚意弦回以一笑,“我就是想跟着看你不成吗?你放心去当值,我就远远跟着,不打扰你。” 她笑容甜如蜜,更是一副乖巧柔顺的模样,燕迟却半点儿没有被迷惑,眉心一攒,声音再往下沉了一度道,“莫要跟着,自去玩儿去!若嫌着没事儿便回营帐睡觉去!”她越是笑得甜美乖巧,他越能看出当中猫腻。这姑娘不只性子剽悍,对于有些事情还甚是敏锐,否则今日为何非要跟着?可他却不想让她跟着。 可他越不让楚意弦跟着,她越发笃定果真如她所猜想的那般,她还就非要跟着了。 她信他和楚煜,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崇明帝定然会安然无恙,可万一呢?何况,燕迟定然会全心护卫崇明帝的安全,那其他人的防卫便会相对薄弱。这里除了崇明帝,可还有太子、魏王、赵王、萧晟和萧昆兄弟几个呢?若是他们几个任何一个出了事,楚煜和燕迟都是护卫不力,免不了罪责。何况......她的视线悄悄往萧晟的方向瞥去,前世萧晟就是被刺客所伤,后来的一切就失了控。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前世的悲剧再重演,哪怕明知她跟着或许也帮不上什么忙,但她却非要跟着,亲眼确定。 一双眼却在这时蓦地望了过来,目光陡然触上,楚意弦猝不及防,后者却是朝着她微微一笑,那端凝的双目一瞬间活了过来似的,神采焕然。 楚意弦慌忙将视线收回,却对上燕迟一双寒湛湛的眸子,淡吐出两个字,却铿锵有力,没有转圜余地的坚决,“回去!” 楚意弦了解他,自然知道这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她略一沉吟,忙道,“好好好!我这就回去,你还是快些回去吧!”怕耽搁了他的正事儿,她应得爽快,催促着他回。 燕迟没有想到她这么好说话,反倒愣了愣。 “快回去!快回去!陛下往这儿看了,你再待下去,准备怎么解释?难不成小侯爷想通了,要娶我了?”楚意弦笑着朝燕迟一挤眼睛。 燕迟心里虽然还有些怀疑,却被她这一句惊得变了脸色,回头去看,果然瞧见崇明帝正往这头看来,神色间不无好奇,登时心头一凛。不放心地对着楚意弦又耳提面命了一句,“马上回去!”见着楚意弦点了头,这才拨转马头,往前头而去。 楚意弦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悄悄一敛。 她自然不可能真乖乖听话地回去,答应燕迟,不过是为了让他安心罢了。便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跟着,能瞒住燕迟多久不知道,但燕迟想必也顾不上她了。 果然,才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关河便是打马回来了,到得楚意弦跟前,抱拳道,“楚大姑娘,爷让属下来带话给您,您既然不肯回去,非要跟着,那便只能保持这个距离,不能再靠近了,并且要让属下寸步不离地跟着保护您。如若您不同意的话,属下便不顾您的意愿,只能冒犯您,将您绑回去了!” 楚意弦半点儿不怀疑关河的话,听出燕迟的让步,忙不迭点了点头,心里如吃了蜜一般甜,别的且不说,他如今这般看重她的安全了,这也算一大进展了吧? 只是可惜,楚意弦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上太久。 待得一声尖锐的唿哨声起,前头林子里不知何处腾起了烟雾,竟是遮天蔽日一般,自然也轻而易举遮蔽了他们的视线,烟雾深处隐约传来阵阵吵嚷之声,好似有人在喊“刺客”之类的。 楚意弦心头一凛,下意识地便是驱马要赶过去,谁知才一动,缰绳便被人夺了去,关河一手挽住她的缰绳,将奔虹牢牢控在原处,对上楚意弦的眼,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赔笑道,“楚大姑娘,你方才答应的,不能再近前了。” 须臾间,那头烟雾之中已经传来了刀剑碰撞声和喊杀声。 楚意弦更急了,“你没有听见吗?有刺客!里头的那些贵人,若有哪一个出事,你家小侯爷都要担责,何况,他还在里头呢!你就在外头看着?”楚意弦的语气不敢置信中还含着质问。 关河仍是不为所动,甚至笑了起来,“属下只知道,得了爷的吩咐,便是保护姑娘,其他的一概不管。至于爷,他自会吉人天相,遇难成祥!” 楚意弦后槽牙酸得厉害,悄悄咬了咬,瞪着关河,认真考虑起让石楠直接将关河敲晕了这事儿能不能成..... 就在这时,一支响箭“嗖”地一声窜上了天,在半空中爆开了一朵艳红的花。 楚意弦正觉莫名,却敏锐察觉到边上看似笑呵呵,半点儿不在意的关河悄悄松了一口气,紧紧挽住她马缰的手亦是松了松。 142 受伤 歇了两息,远处又有一支响箭窜上了天,在天边炸开一朵同样血色的花。 关河便是笑了起来,“成了!”同时彻底松开了手里挽着的楚意弦的马缰,笑着道,“楚大姑娘,已经没事儿了,属下护送您过去吧!” 楚意弦瞄他一眼,哼了一声,自己一抖缰绳,一夹马腹,便是骑着奔虹,朝着那烟雾渐消的密林深处疾驰而去。 关河和石楠等人不敢怠慢,连忙打马跟上。 等进了密林不远,烟雾已然稀薄,目光所及之处已经瞧见了尸体,当中有穿着禁军服制的,也有些是黑衣蒙面人,想必就是刺客了。 一路看来,皆是心惊,楚意弦虽然死过一回,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场面,但也幸亏她是死过一回的人,否则但凡是如她这般的深闺妇人,见到这样的场面,不吓晕,也得吓吐!她只是脸色有些发白,面色还镇定,已经是了不得了。 前头禁军听得马蹄声,皆是紧提手中兵刃,待得看清是何人,又见身后还跟着关河,这才缓下心神。 那些刺客都是死士,即便是燕迟已经早有所备,却也没能留下活口,他们来之前,就已经提前服过毒药,不管刺杀能不能成,都是一个死字。 崇明帝身上的明黄披风已经除去,只穿一身寻常的锦袍,就坐在一旁,望着那些已经押起来,却还不及审问,就已纷纷毒发而亡的刺客,脸上神色难看至极。他们明明都知道刺客的来历,可却偏偏,死无对证。 燕迟的脸色亦是不太好看,一时间,四下皆寂。 那马蹄声便显得有两分突兀。 林中诸人皆是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林道处望去,见得楚意弦几人驾马而来,都有些诧异,神色各异。 楚意弦先往燕迟看去,见他安然无恙,便先松了。目光再逡巡一转,自然瞧见了地上那些刺客的尸体和众人的脸色,心中已有了两分计较,再不小心瞄见一旁萧晟身上还裹着一件明黄的披风,上头金线刺绣的翔龙让人不敢多看。只是短暂的一瞄,她心中已然对方才发生的事儿有了猜测,将惊骇尽数压在心底,她跃下马,上前一步,朝着崇明帝抱拳一礼,“陛下,没事儿吧?” 崇明帝展了笑,“没事儿,丫头!”倒是将方才的阴郁都尽数抹去了般。 “陛下!眼下境况,您还是先回营吧?我留在这儿处理后续事宜。”燕迟上前道,同时皱眉瞥了楚意弦一眼,“闲杂人等也最好一并离开。” 好吧!她是闲杂人等!楚意弦这回很有自知之明。 崇明帝略作沉吟,点了点头,“这样也好!不过,周边还要仔细排查一番,朕才能放心!” “儿臣立刻就去!” “儿臣也去!” 崇明帝话刚刚落口,太子、魏王和赵王几乎就是异口同声道。 立功心切嘛……楚意弦深表理解。 何况……楚意弦瞄了一眼此时沉默如同影子的萧晟,方才怕已经被萧晟抢先一回了,如何能让好处都让别人占了呢? 崇明帝目光轻轻瞥过几个儿子,沉吟片刻,忽而轻笑,“好啊!让你们几人历练一番也好!时秋,就拨给他们一人一队人马,让他们每人负责一方排查。”竟是将禁军的指挥和支配权都尽数给了燕迟,甚至直接越过了太子和其他几位皇子。 太子和赵王、魏王的脸色一瞬间都有些精彩,不过目光瞥过一旁的萧晟时,神色又和缓了两分。毕竟,燕迟只是个外甥,不是儿子,权力和信重给他,总好过给旁人。 那个旁人这会儿却对面前的情势半点儿不觉一般,只是半垂着眼,坐在一旁,安静如常。 崇明帝说罢,朝着太子几人一挥手,便是起了身,朝着萧晟走去,到得前头略站了站,才神色和缓地问道,“老三,怎么样?伤不碍事吧?” 伤?楚意弦听罢心口一缩,忙抬眼望去,正好瞧见萧晟将一直掩在披风里的右手拿了出来,“多谢父皇挂怀!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楚意弦这才发现他的手受伤了,伤得重不重暂且不知,血好似流了不少,不过……倒也没什么,楚意弦想起方才崇明帝对燕迟的态度,心下陡然一松,伤就伤了吧,只要没有让燕迟担了责,那便没事儿! 崇明帝的眉心却是紧攒了起来,“也不能大意了,你随朕一道回营,还是让太医好好看看!” 边上太子等人面上神色都是复杂,既为萧晟明显不能再立功而欢喜,又为崇明帝的态度而心里发酸,父皇几时对老三这么关切过了?早知道如此,方才就不该让老三抢了先机。也不知老三是长了几个心窍,方才怎么会动作那么快,抢了父皇的披风,便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让父皇觉得他一片孝心,竟以身犯险引走刺客?若是早知道燕迟早有所备,那些刺客不足为惧,说什么也不能让老三抢了先啊! 他这会儿不过见了点儿血,居然就得了父皇亲眼了? 萧晟顾不上其他人心中想法,崇明帝之言,他自然不敢违逆,略一停顿便是应了一声“是”。 这般温驯的态度,让崇明帝甚为满意点了点头。 “父皇,我也一道回去!”萧昆忙不迭表态。 崇明帝知道他和萧晟感情好,所以点着头道,“好!”又望向楚意弦,笑容更和蔼了两分,“楚丫头也一并回去!” 楚意弦倒想不回去呢,可边上燕迟一个警告的眼色,加之面前这人怎么说也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她闷着嗓音应了一声“是”! 说着,很是哀怨地看了燕迟一眼,后者不理她,朝着崇明帝一拱手,便自转身去收拾残局去了。 楚意弦眸色一黯,垂下眼去,刚好也错过了萧晟朝她瞥来的,一瞬复杂的目光。 爬上马背时,关河却是凑了过来。 “你不用跟着了,还是留在这儿帮帮你家爷吧!”说这话时,楚意弦的目光一直望着那头燕迟处,可惜,燕迟自始至终都没有往她瞧过一眼。 她撇了撇嘴角,这个小气鬼!这才消气了几日,居然又生气了! 关河却知道他家爷虽然隔着点儿距离,却也听得清清楚楚,见他没有出声,便沉吟着应了一声“是!” 左右刺客都已经尽数伏诛,眼下也不该再有危险了。 143 刺杀 所有的人也都这样认为,就连楚意弦也一样。 这刺客也已经刺杀过了,该死的死了,该伤的伤了,这事儿也该过去了。 从密林离开之后,她就是坐在奔虹的背上,蔫头耷脑。危机过了,眼下她暂且烦心的就只有这回该怎么哄那个小气鬼才行。 耳听得那声刺耳的尖哨声,她一时还反应不过来时,面前人影一闪,已经被石楠挡在了身后。 “有刺客!”谁惊喊了一声,楚意弦这才反应过来,抬眼间,已经见得十来道黑影从两旁的密林之中窜了出来,萧晟已经跳下马,与一众禁军将崇明帝团团围护在其中,与那些黑衣蒙面人斗到了一处。 “过去!帮着他们护住陛下还有两位殿下!”楚意弦皱眉间有了决定,对石楠沉声道。 石楠眼底掠过一道惊疑,略一犹豫,却还是应了一声“是”,便是一边护着楚意弦,且战且行,往崇明帝等人靠了过去。 石楠的身手不弱,护着楚意弦,尚算游刃有余,到得近前,楚意弦便是扬声道,“陛下,要想法子通知燕小侯爷他们才是。” 正持剑与那些刺客短兵相接的萧晟目下暗闪,朝着她迅疾地一瞥。 这些刺客的出现全然不在预期之中,崇明帝一时间竟也慌了心神,听着楚意弦这一句,才醒转过来,喊了一声“徐川!” 徐公公颤巍巍应了一声,便是从衣襟里掏出了一个竹筒似的物件儿,看那样子是一支响箭。 徐公公虽然颤巍巍的,动作倒不慢,“嗖”的一声,那支响箭便是窜上了天际,爆出一朵血亮的花。 “父皇,小心!”楚意弦正因那支响箭而面露喜色时,却听得身边一声疾呼,转头便见得萧晟面色大变,朝这边扑过来,而那头正有一支箭从高树之上,疾射而来。 电光火石间,楚意弦想到的是前世时,萧晟在秋狝之上受伤,楚煜和楚家却受牵连,最后一切失控……萧晟扑过来时,毅然决然用血肉之躯挡在了崇明帝身前…… 电光火石之间,楚意弦脱离了石楠的护持,展开双臂飞奔上前。 错身而过之时,萧晟眼中错愕与惊怔漫溢,楚意弦却看也没看,义无反顾! 一只手从边上伸出,千钧一发之际,将她往边上一扯,她只觉得肩头一阵刺痛,人便已被带着往地上栽去。 只身下有一个肉垫,将她护着,并未让她再摔痛,紧接着,耳边便是响起了萧晟带着两分仓皇与急迫的喊叫声,“楚大姑娘……楚大姑娘?” 楚意弦顾不得这些,强忍着痛睁开眼道,“陛下……”崇明帝万不可出事。 嗖嗖嗖的利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紧接着便是刀剑碰撞之声,和喊杀之声交织在一处。 萧晟抬起眼看了一下,低下头望着身边左肩之上被扎着一支利箭,血湿了半袖,面色刷白,眼神却还清明,透着满满焦心的女子,将种种情绪深敛在眸底,哑声道,“你放心,父皇没事儿了!” 楚意弦也已经听到了那些声音,她本来有些灰败的双眸中竟是刹那间焕发出了神采,“是燕迟……是燕迟来了对吗?” 萧晟望着她一瞬鲜焕的眸子,再抬眼望了望那一身紫衣银甲在刀光剑影之中拼杀,一寸寸靠过来的人,喉间艰涩,一个简单的“嗯”字竟是出不了口。 楚意弦却不用他回答,她也知道,定是燕迟来了,真是奇怪,她能感觉得到他,就像她能在人群中第一眼就瞧见他,能够辨认出他的脚步声,能够嗅到他身上带着青松爽息的奇楠香一样。 很快,喊杀声和刀剑碰撞声渐渐弱下,楚意弦觉得自己有些撑不住了,脑袋眩晕,视野中的一切好似都在眼前分崩离析时,她却觉得身子被人一扯,下一瞬,她便是软软地跌进了一个怀抱之中,带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携着青松爽息的奇楠香将她包围,那两只坚实的手臂带着两分小心翼翼,稳稳将她抱着…… 楚意弦放下了心,便也再撑不住了,头一歪,就此失去了意识…… 眼看着怀里的女子一身红色的骑服有一半被血浸深,那红掩映之下,她一张脸更是惨白,眼睑阖上,遮住了那双天生魅色,总是鲜焕非常的明眸,让她显出了两分从未有过的荏弱,像是一记闷锤,猝不及防往他心上一落。 前头一只手下意识地朝着这处一伸,燕迟皱着眉抱着怀里人儿往后一闪,一双寒湛湛的眸子抬起,望着面前的人,贵傲却俊帅的面容之上,失了一贯慵懒入骨的似笑非笑,显出两分冷峻,“齐王殿下伤得厉害,怕是莫要逞强得好。” 萧晟半伸的手一僵,目光落在倚在燕迟胸口,昏睡过去,面无血色的姑娘,喉间滚了两滚,黯下眸色的同时,一双手也缓缓虚握成拳。 说话间,后头马蹄声声促,杂沓而来。 燕迟目光淡漠地自萧晟身上挪开,转而望向了身后,瞧见正急急赶来的太子等人面色惶急而关切地往崇明帝跟前凑,而他的手下们也已经掌控了局面,他对着关河等人轻声嘱托了几句,便是抱着楚意弦疾步而去。 萧晟望着他们的背影,一双眼底,却如浮光掠影,明灭晦暗。 萧昆脸色发急地奔了过来,“三哥,你有没有事儿?” 萧晟捂着不住淌血的右手,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仍带着两分阴郁,落在燕迟将楚意弦横抱在胸前,纵马疾驰的背影上。 直到已经瞧不见人影了,也久久未曾收回。 楚意弦这一觉睡得有些沉,也没有做梦,就这么沉沉睡着,半点儿不知外间发生了何事。 再醒来,外头天光正盛,听见了动静的结香一见她睁眼,便是红着眼凑上前来,“姑娘,您醒了?” 乖乖!就连声音里都带了哽咽。 边上正掂着本书在看的楚曼音赶忙放下手里的书,凑了过来,见得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神色一松,却是哼道,“可算醒了,再睡下去,莫不是真当自己是猪了?” 姐妹二人自来说话没一句中听,楚意弦早已习惯了,也不放在心上,反倒笑眯眯看着楚曼音道,“呀!二妹妹,你怎么瘦了?难不成,你是担心我不成?” 144 跪请 “谁担心你了?看着你受伤,夜里发烧睡不安稳,我就格外高兴!”楚曼音哼着扬了扬下巴。 “高兴得连觉都不睡了?”楚意弦笑着反问了一句,某人眼下的黑影重重,一夜未眠的痕迹不要太明显。 楚曼音被一噎,无言以对了片刻,咳咳两声道,“我去跟大哥和阿煊说一声,免得他们担着心!”若非是在外头,实在不便,那兄弟二人说不得就要一直守在这儿了。 楚曼音寻了个借口,便匆匆从楚意弦帐中避开。 楚意弦抿起嘴角笑了笑,一动,却扯着了伤口,倏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姑娘当心!那伤口不浅,太医来看过,都说要好生养上些时日呢!”说不得还会留疤……想到后头那句话,结香心下便是黯然,姑娘家哪个不爱美?姑娘尚云英未嫁,身上就留了疤,若是知道了,心里能好受吗? “扶我起来!”楚意弦自楚曼音出了帐,笑了一下后,神色便已变了,目光沉定,语调虽然带着两分伤后的无力,却甚是坚定。 结香愣了愣,却还是听话地应了一声,上前去帮着楚意弦,让她半坐起来,在她后腰处塞了个软枕。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楚意弦脸色又白了两分,额上沁出了汗来,但她却顾不上这些,刚喘匀了气,目光便落在了结香面上,“我昏迷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快些与我说说!” 结香是个聪明的,自然知道楚意弦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略作沉吟,便是道,“姑娘受伤昏迷,是燕小侯爷给送回来的,之后陛下也派了太医来瞧过,几位殿下也都派人送了东西来,只是都被大爷挡在了外头。那些刺客全都是死士,虽然抓了不少,却都没有一个等到问话,便全都死了。陛下龙颜大怒,将相干人等都斥责了一番……” 崇明帝大怒,乃是意料之中的事儿,楚意弦抬了抬手,让结香继续。 结香却是看着她,欲言又止起来,待得楚意弦皱眉,她这才道,“眼下安阳伯已经被押了起来,陛下已经下令,京中安阳伯府只怕也已经着人围起来了,定是要等陛下回京之后再行定夺。因着姑娘算得救驾有功,陛下倒是没怎么问责大公子,可燕小侯爷……” 楚意弦心口陡然一紧,“燕迟……”下意识地便是要起身来,却扯痛了伤口,她“嘶”了一声,本就苍白的脸上剩下的血色也是一并抽尽,结香忙伸手扶她,她却顾不得,攀上结香的手,便是目光灼灼将结香望着,急问道,“燕迟怎么了?陛下怪责他了?” “昨日燕小侯爷将姑娘送回来,等到太医来处理了伤口之后,便是走了。昨夜猎场里风声鹤唳,整整搜捕了一夜刺客的踪迹,也是一无所获。今日清早,大公子因陛下宽恩,回来看顾姑娘,听说燕小侯爷则去了皇帐前跪下请罪!都这会儿了,陛下也还未曾发话让他起来。” 所以,应该就是要怪责或是问罪的意思吧? 听到这儿,楚意弦再也坐不住了,竟是挣扎着便要起身。 结香吓坏了,忙道,“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我早去皇帐觐见陛下!”楚意弦眸色沉静而坚决,她义无反顾以身挡箭,可不是真为了救萧晟的。“石楠呢?” “大公子恼她没有护好姑娘,她自己也觉得失职,所以眼下就在帐外跪着呢。” 倒也并不怎么意外。“去让她进来!”这事儿本是她执意,石楠也是冤枉了。 石楠进得帐来,楚意弦对她说了一句话,石楠还是面无表情,结香却是面有难色。只到底是拗不过楚意弦,只得帮着她穿戴好了,由石楠将她背着,主仆三人一道往皇帐而去。 楚意弦的营帐离着皇帐并不近,虽然是石楠背着,可等到到了皇帐前,楚意弦脸色却已白得如同纸一般,不见半点儿血色,额上鬓角更是冷汗涔涔。 抬眼间瞥见皇帐前笔直跪着的人,那紫衣银甲,熟悉的身姿,灼眼的疼。楚意弦轻轻拍了拍石楠的肩,“放我下来!”嗓音带着几分无力的虚弱,语调却坚决。 石楠不敢违逆,将她轻轻放下,结香赶忙上前,两人一左一右将她扶住,缓了两息,楚意弦才迈开了步子。 目光凝在那道身影之上,楚意弦想朝着皇帐前值守的禁军欠身行礼皆是不成,只得点了点头道,“请侍卫大哥代为通报,就说臣女楚意弦求见陛下!” 声气儿虚弱无力,可跪在皇帐前的燕迟还是听得清楚,蓦地便是扭头看了过来,一双眉便狠狠皱了起来。 楚家大姑娘舍身救驾的事儿整个猎场都传遍了,皇帐门前值守的禁军侍卫对视一眼,当中便有一个道,“楚大姑娘稍待,卑职这就进去通禀!” “有劳!”楚意弦白着嘴脸点了点头,那禁军侍卫颔了颔首,便是快步进了帐去。 楚意弦则示意着石楠和结香两个将她扶着走到了燕迟身边。 燕迟一直皱眉看着她,一双眼睛深幽难辨,可面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不赞同,“既然受了伤,就好好歇着,来这里做什么?” “你在这儿跪着,我又怎么能安心歇着?”失了红润,显出两分暗淡色泽的唇瓣微微翘着,燕迟却从那带着两分刁坏的笑音中听出了认真。 他垂下眼去,咬住了下唇。 楚意弦目光落在他落在地上的膝盖上,他虽跪得笔直,可还是克制不住地腿脚发着颤,太久了…… 楚意弦黯下双眸,失了血色的唇瓣渐渐抿紧,等待的每一息都好似煎熬。 好在,皇帐内很快有了反应,小跑着跑来的正是徐公公,到得近前,朝着楚意弦打了个千儿,笑呵呵道,“楚大姑娘怎么来了?太医可说您伤得不轻呢,陛下听说可心疼坏了,姑娘快些请进。”说着,便是示意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上前来,竟还抬了一把软椅。 楚意弦谢过崇明帝隆恩,被结香她们扶着上了软椅,要被抬着走时,徐公公这才瞧见跪着的燕迟一般,忙道,“哎哟!我的小侯爷,您怎么还跪着呢?快些起来吧!有什么话您也得等到陛下传召不是?您这么跪着,若是被太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知道,怕是要心疼了,陛下也会心有不忍的。” 145 求情 “有罪在身,陛下不宽宥,不敢起!”燕迟却是不动如山,仍然跪得笔挺不说,语调也是硬邦邦。 “唉!小侯爷这又是何苦?”徐公公叹一声。 楚意弦目下闪闪,在软椅之上道,“徐公公,咱们还是快些去见陛下吧!”燕迟不是那等愚忠之人,看着是他自个儿请罪,不过是他瞧准了崇明帝的心思罢了。为今之计,还是只有从崇明帝那里下手。 进到皇帐之中,崇明帝已经从御案之后站起,大步迎上来,“你这丫头,有什么事儿使个人来说一声就是了,太医说你伤得不轻,得好生将养才行,你若有个好歹,朕还真怕你爹回来将朕的紫宸殿给拆了!你今日立下大功,等到回京之后,朕自会给你论功行赏!” “陛下说笑,父亲身为人臣,只有为国尽忠,为陛下分忧的本分,如何敢僭越?臣女不过是从小耳濡目染,尽陛下臣民分内之事罢了,当不得陛下之赏。不过若陛下定要赏的话,臣女也不要别的赏赐,只希望陛下能够宽恩,饶恕了我兄长和燕小侯爷!” “朕并未问罪于你兄长!”崇明帝笑着眯起眼,那一双眼睛,就形状来说,与燕迟极为神似,可比之燕迟来说,更是深不可测,“你是来为燕迟求情的?”虽是问句,但崇明帝语气之中没有疑问,尽是笃定,除此之外还带着几分惊疑和好奇。 楚意弦却没有狡辩,神色淡淡却坦诚地应道,“是!” “为什么?”崇明帝显然更好奇了。 “我兄长和燕小侯爷为了这次秋狝,殚精竭虑,他们已经竭尽所能了,陛下应该再清楚不过。怪只怪那些刺客太过狡猾了些,可陛下与诸位殿下也都安然无恙,这便是大幸。他们虽有过,可功更大,陛下心明眼亮,有过当罚,有功当赏,自然也可功过相抵。我大梁泱泱大国,陛下宽恩仁厚,定能让朝臣信服,天下归心!” “你果真是个能言善道的!”崇明帝脸上的笑依然,可眸色却是深敛,这丫头的言下之意当他听不懂吗?“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若非楚煜和燕迟一早洞悉此事,朕说不得就要着了道,他们布置得当,没有让刺客得逞,自然是有功的。至于后来的疏失,也确实是刺客太过狡猾之故,谁也没有料到他们居然还准备了后招。不过既然你这个真正受伤的都不介意,朕若揪着不放,还真好像是朕小气,没有容人之量了……” “陛下自然不是。陛下对我兄长便甚是宽恩,对燕小侯爷……不过是爱之深,责之切罢了。”楚意弦垂首道。 “好了,你也用不着再给朕说好话,徐川!去,让时秋起来吧!就说朕说的,这回的事儿,他虽有过,但也有功,就当是功过相抵了,朕不再追究。他也别杵在朕帐前了,自个儿该做什么事儿,他自个儿应该清楚。不过,这回的事儿可以看出他历练还不够,就让他给朕好好待在燕山左卫,若没有长进,让他仔细自个儿的皮!”崇明帝语气中尽是长辈对晚辈的恨铁不成钢。 徐公公忍笑应了一声“是”,便是甩着拂尘往帐外去了。 楚意弦至此才算放下了心,在椅子上朝着崇明帝欠了欠身,“多谢陛下宽恩。” 崇明帝一双眼却是凝在她身上,含着满满的好奇,“我说丫头,你之前为了我家老三,连命都不要了替他挡箭,朕本以为你对他有些不一样......” 楚意弦听着这话,心头惊跳,忙不迭道,“陛下可别多想了,我当时,只是秉着一颗忠君之心,我最要紧是想护住陛下,那个人是不是齐王殿下我都会那么做。所以陛下千万不要误会了.......”更不要有半点儿乱点鸳鸯谱的想法。这些时日,她听见任何与萧晟有关的话语,都能让她彻底成为惊弓之鸟。 楚意弦脸上的惶恐显而易见,崇明帝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朕明白了。不过你眼下又来给时秋求情,倒是对他分外不同一些。” “陛下慧眼!臣女对燕小侯爷仰慕已久!”楚意弦目下一闪,却是承认得异常爽快。 崇明帝反倒被她的坦率惊得愣住,片刻后,才哑然失笑道,“你这个丫头倒是个直接的。”这样的话居然也能张口就说,这会儿尴尬的倒成了他这个皇帝了。这么多年来,能让他这般的,眼前这丫头还是头一个。 楚意弦却是眨了眨眼道,“陛下问话,自然是有一说一了,否则,岂非犯了欺君之罪?” 崇明帝闻言一怔,继而便是哈哈朗笑了起来,手指虚点着楚意弦道,“话说的老实,可朕看啊,你才是个鬼精的。丫头,既然你仰慕时秋,要不要朕做个媒人,帮你玉成好事啊?”崇明帝笑言,好似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楚意弦却忙道,“别!陛下,您自个儿的外甥是个什么脾气,您还不知道吗?若逼着他,他说不得就能干出什么事儿来。再说了,陛下难道觉得我会拿不下他吗?”楚意弦说着这话时,微微扬着下巴,一脸的倨傲,虽然面色惨白,可那气势却半点儿不弱。 崇明帝听罢更乐了,“倒果真是你爹的闺女,当初你爹看上你娘的时候,也是这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成!就冲着你这股精气神儿,朕看时秋也别想逃出你的手掌心。等到你得偿夙愿的那日,朕定给你一份儿厚厚的添妆,让你风风光光进宁远侯府的门!”不知是不是受楚意弦感染的缘故,崇明帝的语调也甚是豪气干云。 “这可是陛下说的,君无戏言。”楚意弦笑着道一声,动作稍稍大了两分,扯着了肩上的伤口,她脸色一白,嘶了一声,额上青筋转瞬蹦起。 崇明帝看得分明,忙道,“朕说的话,自然是君无戏言。好了!你来这一趟的目的也达到了,还是别撑着了,快些回去躺着吧!” 正说着话儿呢,外头陡然传来了几声“楚大人”的见礼声,还有略带急促的脚步声。 这位楚大人自然不作第二人想,崇明帝便笑睐楚意弦道,“瞧瞧,你若再不回去,便有人来朝朕要人了。” 楚煜脸色不太好看地将楚意弦接出了皇帐。 146 奇怪 楚意弦的目光往方才燕迟跪的那处看去,却没有瞧见人,目光逡巡了一圈儿,也没有见到她想见的那个人。 “怎么了?伤口又疼了吗?”楚煜见她面色有变,忙疾声问道。 “没事儿。”楚意弦垂下眼摇了摇头,也一并遮蔽了眼底闪现的黯然。 因着这场刺杀,崇明帝也没了再继续狩猎的兴致,便下令两日后回京。楚意弦自然是帮不上忙的,就每日里躺在营帐里养伤。 楚煜又忙得不见了人影。倒是楚曼音、楚煊和萧韵几个常聚在帐子里陪她解闷儿。只是等到回京那日,楚意弦也没有再见过燕迟。 因着她有伤,马车内铺了厚厚的绒毡,崇明帝还专程拨了一个太医随侍在侧。 石楠将楚意弦背上马车,车厢便被人轻轻叩响。 楚意弦心口一跳,忙让结香将车帘揭开,谁知,车窗外,那张映入眼帘的脸却并不是她想看到的那个人。 她眸色微乎其微地一敛,下一瞬却是若无其事展开笑来,“齐王殿下!” 车窗外长身玉立的正是萧晟,“楚大姑娘,伤可好些了?”这两日,萧晟不只一次上门来探望,可都被楚煜拦在了帐子外,说是多有不便,心意领了,却不好探望。即便楚煜不在时,楚煊也守得密不透风,明明是个半大的少年,对于这件事儿却执行的一丝不苟,因而,事发到今日,他此时才得了机会见着楚意弦的面。 见她面色比之之前是憔悴苍白了些,但看上去还算精神,只不过短短几日,竟瘦了好些。 萧晟想想也是,那日那一箭的力道他是清楚的,她一个闺中弱女,自然是吃足了苦头。只不知,她当时是何处来的勇气,竟是那么义无反顾,挡在了前头?萧晟望着楚意弦,一双眸子深幽,却覆上了一层淡淡柔光。 那目光却看得楚意弦心下一慌,忙打迭起笑容道,“多谢齐王殿下关怀!臣女处有太医专程照看着,又有上好的金疮药,这点儿伤不足为虑!” “如此便好!”到底是这样的场合,萧晟也不便多说,冲着楚意弦牵唇一笑,“那楚大姑娘好生将养!”说罢,点了点头,便是转身离开了。 楚意弦见着他背影,长长舒了口气,目光不经意瞥向一边,刚好瞧见一道眼熟的身影。紫衣银甲,高坐于大黑马之上。 她不由得心下一喜,笑着望了过去,目光与那双寒湛湛的眸子触上,谁知,他下一瞬便是垂下眼,避开了她的视线,并拨转马头,往远处踱去,外头车马众多,人影幢幢,他的身影转眼便没在其中,再寻不见了。 楚意弦唇角的笑容陡然消逸,眉心轻轻攒了起来,他怎么回事儿? 若说他忙,楚煜不也忙吗?可每日楚煜不还是能抽出时间来看她一眼? 而他呢?自那日将她送回来之后,便不见了踪影,那日在皇帐前撞见,开口就是赶她,她还可以自我安慰说是他担心她的伤势。 可是以他的心智,如何会不知陛下不怪罪他是因她的缘故,他那日却不等她出来便先行离开了不说,这么几日就连那几位殿下都先后遣人,或亲自来探望她,虽然都被拦在帐外了,可他呢?却连人影也不见一个。 想起前世时,他为了见她,不眠不休,快马加鞭从军营赶回来,只为看她一眼,又马不停蹄赶回去的往事……楚意弦心里落差不可谓不大啊! 但再大的冲击也比不上他瞧见了她,却冷冰冰地转身走开来得伤筋动骨。他脸上惯常的笑容都不见呢,方才那眼神,就好似当她不存在似的。 什么意思?难不成,还在生气那日她悄悄跟上去?可若不是她,他和大哥能这么容易就脱身?燕迟虽然气性大,脾气也不好,可却不是个恩怨不明,是非不分的人呐? 难不成气的是刚才萧晟与她说话? 如果是这个,那她就太冤枉了,人家再怎么说都是皇子,纡尊降贵来看望她,她还能冷着脸直接赶人不成?她已经尽量礼貌而疏离了,比起那会儿在天下第一楼,客气了不知多少,以萧晟的敏锐,如何能察觉不到? 可人家还是要凑上来,她也没办法啊! 难道就因为这个而生她的气? 自然不是因为这个。不!他也没有生她的气。 不远处,燕迟高坐在大黑马之上,目光隔着重重人墙,望着楚家马车的方向,视线深远却虚无,挽着马缰的手越扯越紧,身下的大黑马掣雷不舒服地嘶鸣了两声,动了两动,他这才醒转过神来,抬手轻轻挠着它的耳后将它安抚,一双眼却越发沉凝起来。 他只是不想见她,在他想清楚之前,他们还是最好不要见了吧! 因着燕迟,楚意弦回京的这一路上都心绪不佳,以至于好似连伤口都更疼了一般,脸色阴了一路,等到回了大将军府,被挪进了她的流霜院,躺上了香软的床榻也没有缓过来。 肩头伤处隐隐作痛,她皱着眉想到,这伤也不知几时才好。若换了平日,她早直接杀到燕迟跟前去问个究竟了,哪儿容得他这般莫名其妙的?可就因为这个伤…… 看来,还是要先养好伤才成啊! 楚意弦闭上眼,强迫自己平复心绪,要吃好睡好,这伤才能好得快! 谁知道,她这伤没好,燕迟那头又来戳了她一刀。 “再说一遍!”楚意弦抿紧了唇,目光没什么温度地落在张六郎身上。 张六郎心里暗暗叫苦,他不过是来探望养伤的表妹,顺道汇报一下表妹不在京城的这段期间天下第一楼的运营情况,末了才多嘴提了一句,今日燕小侯爷的侍卫特意跑了一趟天下第一楼,说是先不必给燕小侯爷送饭了。 存在那儿的银票倒是没有拿回去,不过来的是那位沉默寡言的关山,他也没能套话套出个究竟来,往这儿一说,表妹就是变了脸。 顶着楚意弦的眼神,张六郎硬着头皮又将话说了一遍,楚意弦一双眸子转黯,晦暗不明,片刻后,到底是松缓下了语气,“我知道了!这几日我要养伤,还去不得楼里,楼里的事儿就要多请表哥担待了。” 张六郎长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道,“表妹尽管放心,包在我身上。” 147 长进 楚意弦自然放心,事实证明,她当初的眼光没错,张六郎如今管理起酒楼来,越发的得心应手,她不在的这段时日,天下第一楼运营如常,她也不必花太多精力在上头。 她开天下第一楼的目的本也就不是为了单纯地赚钱而已。 张六郎离开之后,她一手撑着额,眉心紧蹙,她自认对燕迟还算得了解,可他此番作为,她怎么有些看不懂了呢? “姑娘……”结香犹豫着低声喊道,她知道姑娘心情不太好,可是……“禾雀来了,她说有事儿要回禀姑娘!” 禾雀?楚意弦目下闪了闪,抬起手轻轻一招,“让她进来!” 结香应了一声,转身挑开了帘子,不一会儿便引了禾雀进来。 禾雀今日穿一身浅碧色的衣裙,低眉垂首跟在结香身后,就这么看过去,倒是比之从前沉稳规矩了许多。 到得近前,便是蹲身敛衽朝着楚意弦一礼,待得楚意弦让她起身时,她却是带了两分急切往楚意弦看去道,“听说姑娘受了伤,奴婢心中挂念得紧,姑娘可要好些了?” 见楚意弦好生生歪在炕上,便知应该已经没有大碍了,但见楚意弦比之前瘦了一大圈儿,禾雀还是心疼得不行。 知道她是真正关心自己,楚意弦心头一暖,笑着道,“只是皮外伤,有太医看着,又有好药吃着用着,要不了多久就能痊愈,不必挂心!” 禾雀听罢,长舒了一口气,“姑娘受苦了。” “你呢?这些时日在对雪阁中可还好?”早前,禾雀听了她的两个条件,二话不说应下,很是费了一番工夫,才让宫嬷嬷瞧见了她的诚心,答应收她为徒。自此,她上半日在府中跟着宫嬷嬷学习规矩和待人接物,下晌便到对雪阁中当她的女小二。 楚意弦看似半点儿没有过问过,却私下里让人关注着,她知道禾雀很努力,也知道她一直有所长进,如今这样,让她甚为开怀。毕竟她当初狠下心来,就是为了禾雀能成为更好的自己,如今见她这般,自是欣慰。 “奴婢愚钝,不过努力学习着,总算不负姑娘所望,有些长进了。”禾雀笑着道,一双眼睛晶晶亮,写满了自信与舒心,她如今再不会为了姑娘的一句话就患得患失,她喜欢这样的生活,喜欢这样的自己,便也明白了当初姑娘的苦心,更感激起了姑娘的狠心。 “对了,今日奴婢特意来求见姑娘,既是为了看望姑娘,更是有事儿要回禀姑娘。”说起正事儿,禾雀正了神色。 楚意弦见她这般郑重其事,有些诧异,挑眉问道,“何事?” 禾雀略一迟疑,还是道,“姑娘去猎场这半个月,长公主殿下来了对雪阁两次,都是指明让瑾娘做菜,后一回,更是让瑾娘去了雅室相见!当时门外有人紧密看守着,没有人能靠近,也不知道长公主与她说了些什么,却是差不多两刻钟的时间才出来。” “奴婢总觉得有些不寻常,奴婢虽说不上来,但告诉姑娘总没错。” 楚意弦听罢,眉尖便是蹙了起来。 却也只一瞬,她便又笑着道,“禾雀,你做得不错!”看来,禾雀已经领会了她特意让她到对雪阁当个女小二的用意为何了,她果真长进了不少。 “往后若是再有什么事儿,你悄悄来报与我知道就是了。” 禾雀本来还有些忐忑,听着楚意弦这句话,登时欢喜起来,轻快地应了一声“是”,拿了楚意弦赏给她的一对珍珠耳坠,欢欢喜喜地走了。 楚意弦却是又头疼起来,瑾娘……她想要做什么? 因着这回楚意弦是救驾受的伤,崇明帝格外重视,让太医每隔两日便来大将军府为楚意弦诊治,宫里太后、皇后、各位娘娘,各位皇子殿下也接连送了不少的药材和补品登门,其他朝臣家自然也都闻风而动。 一时间,金吾大将军府是门庭若市,府中没有能主事的女眷,楚意弦又要安心养伤,楚煜又有公务要忙,之前猎场刺客的事儿可还没有完结,他根本抽不出空来,没了法子,只得由孙嬷嬷和宫嬷嬷俩领着楚曼音,镇日里忙得个脚不沾地。 楚曼音倒是个争气的,除了最开始的两日手忙脚乱了一些,后来倒是一日比一日能沉得住气了,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 楚意弦听说,便是笑了起来,所以啊,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只要找准了,便终能站稳自己的位置。 如此忙乱了一阵儿,朝中关于猎场刺客一事已经有了定论,系安阳伯与鞑靼勾结所为。安阳伯府已经日趋式微,汲汲营营攀附上皇家,得了越王这一门亲事,他们还嫌不够,嫌弃越王既不受宠,为人又没什么本事,不知道安阳伯是如何想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便与鞑靼勾结在了一处,钱财自然拿了不少,只怕还有更大的野心,否则哪里敢做这等卖主求荣之事? 陛下龙颜大怒,这安阳伯府被抄了家,成年男丁尽数于秋后问斩,十岁以下男丁发配边关,女眷尽没入教坊司,一夕之间,家破人亡。 结局之惨淡,让人不由唏嘘。 可唏嘘归唏嘘,身为大梁人,自然都觉得安阳伯罪有应得,毕竟是这等通敌卖国之事啊!而且安阳伯为人阴险狡诈,听本还安排了后路,本是想将越王殿下也拖下水,好在越王殿下抽身得快,否则,就算没有参与此事,只怕也要被泼一身的脏水,说不得就要成替罪羊了。 萧旻也在后怕呢,自觉自己真是福大命大,谁能料得结门亲,险些将命和清名都给结进去了? “时秋,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哦!不!你是我的再生父母,若没有你,我可怎生是好啊!”见到了安阳伯府的下场,登时觉得这拘禁他的越王府好啊!至少命还在,等到风头过了,他还能继续花天酒地呢!萧旻热泪盈眶,这一切,都是托了眼前这好兄弟的福!真不枉他当初与他穿同一条开裆裤,尿同一张炕啊! 燕迟正坐在窗边矮榻上,手里拎着一只酒壶,自斟自酌,闻言,轻轻晃动着酒杯,道,“别介!这事儿说到底,该谢的也不是我!” 148 静兮 “那我应该谢谁?”萧旻一蒙,继而好奇。 燕迟正执壶斟酒,闻言,手下却是一顿。 “时秋?” “酒……酒撒了!燕时秋!”萧旻拔高音量喊了一声,燕迟这才陡然醒过神来,忙将手里的酒壶抬高,面前的酒却早已从杯中漫溢而出,淌下了桌,滴在他的衣摆之上,洇开一团湿痕。 他眸色黯了黯,却是抬起那只酒杯,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萧旻打量他片刻,皱起了眉,“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有心事儿啊?”这人来了他府里,也没有说是看他,让人拿了酒来,就坐在边上自顾自地喝酒,方才他心神都绕在安阳伯府的凄惨结局和他自己的劫后余生上,没有察觉到,这会儿怎么瞧着,这喝闷酒的架势不要太明显啊! 甚少见他这样啊!萧旻双眸亮起来,既有担忧,也有好奇,往燕迟跟前一凑,笑着问道,“时秋有什么心事儿?不如与我说说呗!” 燕迟却理也不理他,冷冷瞄他一眼,便是将桌上那只酒壶拎了起来,直接仰起头来,就着壶嘴便开始喝酒。 他自来海量,不过片刻便将那剩下的半壶酒也一并喝下了肚,抬手将嘴一抹,便是起了身,竟是直接就举步朝着外头走去,自始至终没有瞧萧旻一眼。 萧旻一愕,继而不乐意了,一边追在他身后,一边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来我这儿喝了我一壶珍藏的佳酿,我就问你一句你也不肯说是吧?我那不是关心你吗?可绝不是因为好奇的缘故啊……” “铛”一声,两柄长枪架起,阻住了萧旻的去路。燕迟步子迈得急且快,萧旻一直追在他身后,竟是不知不觉就追到了府门前,门口的禁军守卫拦住了他的去路,“殿下,还请回去!” 是了,他还在被罚禁足呢!萧旻尴尬地笑了笑,抬眼间却见着燕迟已经头也不回地跨上了大黑马的马背,一路疾驰而去,不由皱着眉,低低嘟囔了几声小气鬼,没良心之类的,便是被那些了禁军虎视眈眈地盯着往回而去。 燕迟骑着掣雷缓步而行,也不知是要去哪儿,直到前头熟悉的牌坊映入眼帘,他才勒停了马儿,陡然发觉竟是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金爵街的街口,他挽着马缰,眸子里暗光闪掠。 关河见状,驱着马儿上前,打迭着笑容道,“方才爷在越王府就只顾着喝酒了,越王府没有个女主人,越王殿下也是个没眼色的,都不知道张罗点儿酒菜,爷饿了吧?都这个时辰了,要不……来都来了,咱们就进去用晚膳吧!爷是想去广聚轩还是天下第一楼?” 这些时日,他家爷阴阳怪气的,难伺候得很,关河真是有些苦不堪言。 虽然到底是为了什么关河不知,可也猜到与楚大姑娘有关,如今爷好不容易来了金爵街,他可不就要努力地鼓吹,让爷往天下第一楼去吗?都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啊,说不得爷见到了楚大姑娘,就雨过天晴了呢? 关河满怀期待地望着燕迟。 谁知,燕迟却是凝眸望着金爵街的方向,眼中似云翻雨覆,种种思绪翻涌,最后却归于沉寂,他扯着缰绳,拨转了马头,轻喝一声“驾”便是纵马疾驰而去,却是朝着与金爵街背道而驰的方向。 “姑娘,燕小侯爷这几日似是不在京中。” 这一日,结香奉命去了一趟天下第一楼,一回来便向楚意弦回禀燕迟的去向。 楚意弦只着一件单衣,站在屋内那面一人高的西洋镜前,正扯着衣襟查看她左肩上的伤口。 被崇明帝派来的那太医自然是个医术了得的,加之有上好的金疮药,内服外敷,她底子也算好,这伤口倒还算好得快,眼下伤口已经结痂了,雪白的肌肤之上,一块厚厚的黑痂,看上去格外的显眼。 楚意弦看着便不由得蹙紧了眉梢,她当初不过凭着一腔孤勇上前挡了那一箭,可真不是不在意这具皮囊。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不说了,她可还要靠着这皮囊挽住燕迟的心呢,想到这个,她不由有些气馁,难不成真只有走se诱一途? 结香回话时,她正鼓着腮帮子跟镜子里的自己商量是不是要改个法子继续拿下燕迟,便听着结香回了这么一句,她眉心一攒道,“不是说前几日都在军营吗?” 她好不容易伤好了大半,如今不过是结的痂还没有掉落,行动却无碍了,正想着要去将燕迟揪出来好好问一问,自然要查清楚他的去处。 “是的,不过这两日好像告了假,去了城外灵济寺。” 灵济寺……楚意弦目下闪了两闪,若是长公主去拜佛,燕迟护送还说得通,可燕迟一个人去灵济寺,自然不可能是去上香。 燕迟自然不是来上香的。 这会儿他也并不在灵济寺中,而是在灵济寺后山的一处庵堂。 这处庵堂隐在山水之中,却修建得甚为用心,碧瓦青墙,在浓密的树林间若隐若现,即便是将至深秋,山林萧瑟,也自有一派遗世独立的静好。 这庵堂清幽,可懂行人却可以瞧出四周防卫的痕迹。因着这庵堂之中住着的,也不是一般人。 乃是当今陛下与昭阳长公主的胞姐,也是太后的长女,从前的晋阳长公主。 只是如今,她已在此带发修行多年,旁人都只称她一声静兮居士了。 燕迟来灵济寺已经数日,夜里歇在寺里,白日便过来庵堂,也不多话,要么与静兮居士一道下棋看书,要么便是在庵堂独辟的菜园子里浇水除草,一身华贵的衣裳衣袖高高挽起,就这么蹲在菜地之中,也不管那泥转眼就污了鞋靴和衣摆,只神色专注,还干得似模似样。 “时秋,差不多了,过来歇会儿,喝口水。” 檐下,一个身穿淄衣,意态舒缓的美妇人朝着燕迟招呼道,燕迟响亮地“欸”了一声,便是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接过关河递来的栉巾拭过了手,这才大步走到了檐下。 那里摆着藤桌藤椅,那美妇人脂粉未施,可岁月却待她格外的温柔,以至她身上并未落下什么痕迹,反倒因着时光的沉淀,多出了世俗之人难有的韵味。 只她身上终年萦绕着浓郁的佛香,微微一笑间,倒有些神似佛龛上供奉的观音娘娘。 149 爱否 这便是静兮了。 藤桌上摆放着一盏放温的茶水,燕迟端起便是咕嘟咕嘟将之大口喝下。 “陪我坐会儿吧!”静兮抬手指着一旁空着的那张藤椅,微微笑道。 燕迟没有二话,衣摆本就撩高,扎在腰间,眼下也省了还要再掀了,坐下甚为方便。 静兮没有去瞧金刀大马坐在旁边的燕迟,一双眼静静落在墙角一方菜园之中。 “时秋来我这儿好几日了吧?难道还不打算回去吗?” “居士这是要赶我走?”这是他的亲姨母,虽然自他有记忆起,她便已经离开了繁华锦绣的京城,居在这庵堂之中,只允他称她为“居士”,可她却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一。 这处庵堂,他并不常来,可一走进来,哪怕再浮躁的心,也会顷刻间平静如水。 “你若再不走,我这方菜园怕就要被你糟蹋完了。”静兮带笑的丹凤眼轻轻睐过他。 燕迟抬眼望着被自己祸祸过的菜园,难得的竟有些不好意思。 静兮笑望着菜园,目光深远,“我这里毕竟是红尘世外,你尚处红尘之中,待在这里太久了不合适。” “我倒是羡慕居士,身处世外,不染红尘。”燕迟叹息。 静兮却是笑起,“羡慕?你才多大的孩子,这可不就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了?你若果真羡慕,又如何会躲到我这里来?”目光平和地落在身旁的青年身上。 燕迟登觉在这样的目光之下,自己极力隐藏的一切心思都无所遁形了一般,这样的感觉,让他很不自在。 “你来了几日,我瞧着这心态倒是平和了许多,既是如此,便早日下山去吧!”好在,静兮也没有多说什么,点到即止,便是又转开了眼。 没了那双眼睛的注视,燕迟轻舒了一口气,只是望着静兮平和的侧颜,他已经平静了数日的心湖又起了微澜。明明来了之后,静兮什么也没有问,甚至是刚刚,也没有。可以她的慧眼,却多半只是看透,没有说透吧? 燕迟一时间觉得自己的缄口不言有些可笑,竟是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想要吐露一切的欲望。 “居士,我的心很乱!”良久,燕迟终于哑着声打破了沉寂。 静兮没有出声,没有回头,恍若一道静默的影子,只是眯眼望着菜园,沐浴在深秋尚算温暖柔和的阳光中。 燕迟默了两息,才又絮絮而道,“有一个姑娘,我本来应该是讨厌她的,她娇纵任性,我行我素,甚至连姑娘家的矜持也半点儿没有,没脸没皮,没羞没臊。可那日知道她身处危险之中,我却慌了。见着她受了伤,我更怕了……从小到大,我从未那般怕过……” 余下的话,燕迟再未说出,便都散在了他唇角带着两分飘忽的淡笑之中。 静兮弯唇不语,也没有特意去看燕迟,过了片刻,才轻声道,“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无忧亦无怖。” 这几句话,好似佛偈,含着莫名的力量,明明是那样清幽的语气,可落在心上,每个字都是一声重响。 燕迟将之在心底默默重复了片刻,才幽幽道,“爱?” 静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笑,是与不是,他自己已经有答案了。 关河刚吃了午膳,正望着天上云卷云舒,面前浮现的却是天下第一楼的烤鸡、卤猪头,甚至是阳春面……连着吃了好些时日斋菜的他嘴里泛起口水,不由得咽了两咽,甚是哀怨的地想道,也不知道他家爷还要在这儿待多久,他这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庵堂的门却在这时骤然被拉了开来,坐在门槛上哀怨的关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屁股上便是挨了一记。 “在这儿挡路呢?” 关河摸着屁股蹲儿,转头望着负手站在门外的人,“爷?” 他家爷这几日每日都是清早便入了庵堂,非到入夜才会出来,也不知在庵堂里头做什么。 这庵堂可不比别处,静兮居士让进的人才能进,别的人,哪怕就是陛下来了,也未必见得能进去。 关河自然是进不去的,所以没事儿可做,才越发地想念京城的锦绣繁华,尤其是想念天下第一楼的美食啊!不能想,一想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燕迟见着看着他发起呆来,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睛甚至亮起来的关河,眉心皱起,抬手便是一巴掌拍了过去,“想什么呢!走了!” 关河一个激灵,醒过神来时,却见着燕迟已经大步而去,他连忙跟了上去。 “去!将我们的行囊收拾一下!” 关河大喜,“咱们要回京了?” 燕迟停了步,抬头望了望天上云影,天空瓦蓝,几缕云丝将日头绕住,阳光柔和,他微微眯起眼来,嘴角牵起,点了点头“嗯!” 关河望着他,有些纳罕,他家爷这是怎么了?好似前些时日笼在眉间的阴云都消散了,这是拨云见日了? 主仆二人的行囊也不多,草草收拾一番,与寺里的知客僧交代了一声,他们便是打马出了灵济寺。 灵济寺就在云梦山北坡,这个时节,山上的红叶已经稀疏了,显出几分颓败之色。 只是山间的天气真是多变,下山来走了没多会儿,燕迟勒停马儿,仰头看天,便瞧见方才只有几丝淡云的天空不知何时竟是变了,云层恍若层峦叠嶂,随着带了潮意的风变幻无穷。 “爷,怕是要变天了!”关河也抬头看天。 “快些走吧!”燕迟说完,便是一扯缰绳,带着掣雷急奔而出,关河连忙跟上。 紧赶慢赶,却还没有瞧见城墙,这雨便是下了下来。而且雨点不小,砸在身上都是生疼。 一驾马车却在这时从官道上缓缓驶了过来,隔着越下越密的雨点,燕迟只隐约瞧出那辆马车还算得华丽,不过也没什么,在一块儿匾额掉下来也能砸到一个四品官的京城,从来不缺达官贵人。何况,燕迟本身也算得贵人,还不放在眼里。 因而,他只是将掣雷往边上靠了靠,并没有放缓马速,反正官道宽着,不至于撞上。 谁知,就在与那辆马车错身而过的瞬间,那马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陡然就是惊了,竟一甩头,便将车把式甩了下去,然后,开始撒蹄狂奔。 150 救美 耳边一声尖叫,燕迟目光下意识地往那处一瞥,车帘随风扬起一角,一抹绣满了芙蓉花的艳红裙角映入眼帘,他一愣。 那串尖叫被惊窜的马儿带着一溜儿跑远…… 他陡然醒过神来,下一瞬却是蓦然一勒马缰,再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便朝着那不受控制往着林间跑去的马车追去。 “爷?”关河惊愣,却也赶忙掉转马头追了上去。 主仆二人谁也顾不得往身后看,那里又来了一辆马车,踢踢踏踏,不紧不慢,可就是那么刚好,赶着这场雨,也瞧见了这一场热闹。 燕迟纵马疾驰,好不容易追平了那辆马车,便见得那马车绊到了地上一块儿凸石,蓦地失去控制,往边上翻倒,一抹红影从里头扑了出来,眼看着就要栽到地上。 燕迟心口一紧,再顾不得其他,单手一拍马背,便是腾空而起,朝着那抹身影扑去。 后头一辆马车赶上来时,刚好与关河一样,瞧见了燕迟将那抹红影卷进怀中,英雄救美的一幕。 只这一回,比起在马场那一回,要潇洒了许多,至少,燕小侯爷在空中一个漂亮地回转之后,便是抱着怀里的人,稳稳落在了地上,没有狼狈地摔在地上,更没有受伤。 可待得那张花容失色,此时望着他,又显出两分羞怯的容颜映入眼帘时,他却是一愕,下意识地便是松开了扣在人家臂上的手,步子往后一撤,脑袋有些发蒙,低垂的视线便是落在了那抹绣满了芙蓉花的红色裙摆之上。 “楚大姑娘?”正在这时,关河带着两分惊疑的嗓音响起。 燕迟心头一缩,蓦地扭头看过去,正好与不知何时驶过来的一辆马车中,正隔着车窗探望的一双眼睛撞到了一处,四目相对,隔着雨帘,她的眼睛好似也浸透了深秋的寒雨,明澈,却透着森森寒意,不过轻轻一瞥,她勾着帘子的手一松,那帘子垂落下来,遮掩了她的眼和脸。 让燕迟的心,蓦地便是一慌,脚下下意识地一动,就要过去。 “燕小侯爷!”那个方才好似被吓着了,有些神魂不属的姑娘这会儿却是醒过了神来,朝前一步,不偏不倚就是挡在了他的身前,朝着他敛衽蹲身,行了个大礼道,“还没有谢过燕小侯爷救命大恩。” 燕迟抬眼,见得楚家的马车已经掉转了方向,踢踢踏踏顺着来时路跑走了,眉心不由攒得更紧了两分,雨小了些,却还是下得密,斜斜随风而飞,织就雨幕。那马车没在其中,渐渐绰约成了一抹浅淡如同水墨的剪影。 燕迟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握成了拳头,终于是转过眼望向了面前的姑娘。 那姑娘正抬着眼偷偷打量着他,却不想被抓了个正着,登时一愣,急急忙忙收回视线,一张脸却是转瞬便被羞了个通红,低垂着眼,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 眼前的姑娘无疑也是一个绝色,偏与楚意弦那般的灿烈妩媚截然不同,眼前的姑娘巴掌大的脸,皮肤细腻雪白,杏眼桃腮,柳叶眉丹朱唇,美得婉约而不招摇,在雨中,更好似一朵清荷一般,清丽脱俗,而且,有些眼熟。 姑娘被燕迟看得双颊如红云,眼角眉梢都含了羞意,哪怕是这不住落下来的雨也不能让她脸上的热度降下来。 燕迟微微眯起黑眸,“你识得我?”否则如何张口就是燕小侯爷? 对方一愣,反倒有些奇怪,“自然是识得的,以往也曾见过两面,小侯爷贵人事忙,怕是不记得了。我是王氏族中排行十六的十六娘,早前与小侯爷在寿安宫中见过几面的。” 燕迟听她这么一说,倒是想起来了,“哦?你是王公的小女儿?” 王公,乃是对王氏如今的族长尊称。王氏世家大族,绵延数百年,历经数个王朝,却始终屹立不倒,可谓比之皇室还尊贵两分。 即便如今王氏族中人甚少有人在朝中为官,可王家女儿却都嫁得好,有一个当朝皇后,还有一个齐王妃。 如今面前这一位,闺名唤作什么燕迟自然是不知,可却也知道,正是王氏这一辈的姑娘中,最为出色的王十六娘。 “姑娘……您没事儿吧?有没有伤着?”一个丫鬟满身狼狈地奔上前来,满面的惊惶之色。 “放心吧!我没事儿!”王十六娘笑着应了一声,目光自听她说了没事儿,好似喜极而泣的丫鬟身上挪开,转而瞥了一眼随后而来的关河,忙转头朝着燕迟又是屈了屈膝,“多谢燕小侯爷,您的手下又救了我的丫鬟。” 燕迟瞄了一眼关河,不置可否,斜斜一扯嘴角,惯常地坏笑起来,“原来是王家的十六姑娘!我想起来了,确实是见过。” 王十六娘听罢,眼里焕发出神采,很明显因燕迟终于记起了她而甚是开怀。 只燕迟转瞬却是将笑一收,“十六姑娘,冒昧问一句,你这身衣裙,是何处做的?我瞧着花样甚为别致!” 四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马车车轱辘往前转悠的嘎吱声,和外头的雨声。 结香随着马车的晃晃悠悠,目光几次落在楚意弦身上,欲言又止了片刻,才转身从固定在车板上的柜子里取出了茶壶和茶碗,倒了一杯茶,端到楚意弦跟前道,“姑娘,喝口温茶,暖暖身子。” 深秋的雨,寒意彻骨。何况,姑娘身上尚带着伤呢,这才好了点儿,便想着去找燕小侯爷。探听到燕小侯爷来了灵济寺,便让人立马套了车赶过来,谁知来了,却撞上了这么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姑娘此时心里能好受就怪了。 也难怪自方才开始,姑娘就一直沉凝着一张脸,没有说话了。 楚意弦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将之端了过来,一饮而尽。 结香默了默,心里暗叹道,姑娘这果真是气急了吧?这茶怎么还喝出酒的气势来了? “结香?”将茶碗“笃”一下放在了手边的方几上,楚意弦抬起一双眼,熠熠灼灼。 “是?”结香不知什么事儿,却立马端正了身姿。 “方才可看清楚了,那是谁?” 问的没头没脑,但结香可不会会错意。“那是王家的十六姑娘,闺名唤作笙。”结香这些时日可没有少用功,这燕京城各家的夫人、太太和待字闺中的姑娘她不能认全也能认个七七八八了。 151 贵客 而刚才燕小侯爷英雄救美的那一位恰恰好,就在那七七八八之中。 王笙!还真是她!她还以为她看错了! 得到了证实,便不是她一时眼花。可是,越是如此,越让她惊讶莫名。 王笙她前些时日才见过,宫宴之上,御花园中,花前月下,郎心似铁,痴心错付,哭着跑走的那一位,正是这位王十六娘。 前世时也是一样,齐王妃不在之后,萧晟先向她爹暗中透露了想要结亲的意愿,只后来,她被燕迟纠缠得紧,这事儿便不了了之了。后来,燕迟请了圣旨为他们赐婚不久,齐王的婚事也定了下来。 正是这位王十六娘。 姐姐病逝,由妹妹补上位置,以继续维系姻亲,抚养前头留下的子嗣,这本也是常有的事儿,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后头这一位齐王妃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却是她对齐王萧晟的一片痴心。 坊间有不少流传的有关她情深的佳话,诸如夏夜里为萧晟打扇驱热,冬日为他暖脚。这些不上算,在大事上,为了萧晟更是付出良多,不但说服父兄,倾王家之力助萧晟夺位,甚至与王皇后反目成仇。 萧晟最后能即位,这一位可是居功至伟。 楚意弦也是那日在御花园中撞上了那一幕,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王十六娘早就不知何时对她的姐夫情根深种了,也难怪有后来的情深义重。 不过,对萧晟这么情深义重的王十六娘今日为何出现在了这儿?方才看着燕迟那眼神,是因着燕迟今日的英雄救美,所以移情别恋了不成? 再说到今日的英雄救美,还有她身上穿的衣裙…… 楚意弦心念电转,一双眸子已是冷沉下来,“结香,你跑一趟,让连清去查一查今日王笙穿的那身裙子!” 裙子?结香一惊,姑娘的重点怎么在裙子上?惊归惊,结香却不过在心里过了一圈儿便将惊色都尽数敛在了眸底,应了一声“是”。 楚意弦便再没有说话,只是沉敛着眸色端坐着,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那张艳若海棠的面容之上带出了两分冻人的寒意。 结香瞄了一眼,便不敢再看,赶忙端坐了却还是没有忍住哆嗦了一下,刚才那件事儿,姑娘这到底是生气了没有? 结香心里的疑虑,一直到了大将军府门前也没能解开,挑开车帘,她才探出头去,便听得一记带着惊喜的嗓音响在耳畔,“可是姑娘回来了?” 楚意弦从后头探出头来,往外看去,“禾雀?” 外头,雨还在淅淅沥沥,撑伞站在府门口,不时往着府门外张望的,正是禾雀,见着她们,脸上漾开惊喜的笑,迫不及待拎了裙摆便是迎了上来。 “你怎么来了?”下着雨,若不是有事儿,谁愿意出门?何况,这个时候,她应该在对雪阁忙活才是。 禾雀若是无事,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来,果不其然,听着禾雀说了两句话,楚意弦便是皱紧了眉,脸上的神色更是转瞬沉肃。 雨带着寒意,落在树梢叶间,沙沙不绝。 因着这雨,天下第一楼的后厨内,没有平日里的喧嚣忙碌,反倒有些冷情。 在这冷情的衬托下,那间独辟出来的小厨房内反倒烟火气浓浓,瑾娘如往常一般,穿着干净却利落,一张只堪清秀的面容今日格外的精神,眼睛更是亮如星子,对几位帮厨语调徐缓却铿锵道,“今日长公主来对雪阁,咱们可不能怠慢了,定要拿出十二分的小心来,让长公主满意才成。” 那些帮厨们自然没有二话,纷纷应了声。 “姑娘,路滑,您当心脚下!”就在这时,厨房外却骤然传来一声柔缓的嗓音。 是结香,虽然不比刚开张时楚意弦常过来,就是这些时日,结香也时不时就会来天下第一楼,所以,楼中众人对她的声音都算得熟悉。 能被她唤作姑娘的自然没有旁人了。 瑾娘皱了皱眉,与其他人一道转头望了过去,果真瞧见一身红衣的楚意弦正拎着裙摆,跨上外头的台阶,结香为她擎着伞。 转眼间,人已到了门口,瑾娘将种种心绪压在眸底,迎了上前,屈膝道,“姑娘!” 楚意弦却不过淡淡瞥了她一眼,竟没有让她起身。 要知道,平日里,姑娘和掌柜,以及娄三爷对瑾娘都甚为礼遇,倒从没有这样的时候。 其他帮厨面面相觑,一时也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结香却已经皱眉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那些帮厨如蒙大赦,眼下这小厨房的氛围实在让人恨不得立时就逃开才好。 人,呼啦啦走了个干净,就是结香也朝着楚意弦屈了屈膝,便是转身退了出去,并伸手将房门也给掩上了。 “起来吧!”楚意弦终于淡淡开了口。 瑾娘咬了咬下唇,缓缓站直身子,垂放在身前的两只手攒握在了一处。 “今天这雨下得实在让人烦心,这生意也是清淡,你收拾一下,趁此机会歇息一日,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楚意弦的语调清幽,与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融在一处,让人心底不由泛凉。 瑾娘却是惊地变了脸色,“那可不成。” 见得楚意弦眼尾带着两分寒意轻轻瞥过来,瑾娘神色一凛,忙垂下眼睛,有些牵强地扯了扯嘴角道,“姑娘怕是不知,这会儿对雪阁里还有贵客在等着呢,是长公主殿下。” 楚意弦对燕迟的心意,瑾娘看得清楚,自然也知道对楚意弦而言,昭阳长公主绝对算得特别的贵客,绝不可怠慢。 谁知,楚意弦却是连眉都没有挑上一下,语调好似又更淡了两分,“长公主殿下那里就用不着你操心了,我自有安排。” “可是姑娘,长公主殿下可是指明要让我来掌厨的,还特意交代了她今日请了贵客,定要好生招待,不可怠慢!”瑾娘眼中不无惊色,只是她已经想明白了一些事儿,这会儿倒是不至于慌乱无措了。 “长公主那里我自会亲自招待,用不着瑾娘操心!” “姑娘!”瑾娘终于再也沉不住气,蓦地惊抬双目,对上的,却是楚意弦一双如覆冰雪的双眸。 “怎么?难道瑾娘觉得,以我的厨艺,亲自掌厨,还不能让长公主殿下满意吗?” 152 看透 瑾娘抿紧了唇角不语,脸色寸寸发白。 楚意弦再也忍不住,劈头问道,“瑾娘,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今日长公主殿下请来的那位贵客是什么人?我之前交代你的那些话,你都忘了不成?” “姑娘多虑了,我没想要做什么。就是觉得到了天下第一楼,我这身厨艺得了人赏识甚好。若能借着贵人之力,爬得更高些,也不至于辱没了我自师父处习来的这手厨艺。所以,我讨好长公主殿下,如今,也想讨好她带来的那位贵客,如此而已。”瑾娘的脸色还有些发白,可眼神却已沉定,这一番话好似早已在心底打好的腹稿,说出口时顺畅得很,没有半分凝滞。 楚意弦的眉心却是攒得越发紧了,“当真是因为这样?” “是!”瑾娘应得干脆,“我知道,我让姑娘失望了!姑娘将我带来京城,给我一处安身之所,又护着我,我知道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我记姑娘的情!可却不想让姑娘这么拘着我,更不能让姑娘阻了我的前程,所以,这回,只能对不住姑娘了!”瑾娘越说语调越是冷漠。 “你的意思是,今日我若拦着你,你便要离开天下第一楼了?”楚意弦挑眉。 “是!所以,姑娘还是要拦着我吗?”瑾娘说罢,已经伸手开始解起了身上的布围。 “当真是因为我阻了你的前程,还是你想借此机会撇清你与天下第一楼,与我的干系,来日不至于连累了我?”楚意弦略略拔高了音量。 瑾娘的手僵在系在腰间的绳结上,半晌没有抬头。 小厨房内陡然悄寂下来,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恍若下在心上,湿了人心。 楚意弦的眼角好似也沾上了湿意,陡然便是想起前世瑾娘笑着跟她说,她要回乡去了,眼中带泪让她保重,却在离京半日,便被流匪杀死在官道上。 她也曾怀疑过的,京城近郊,天子脚下,哪里来的流匪?何况,燕迟帮着她查,却也没有查出个究竟来,最后,这事儿不了了之,却成了她心口一个再打不开的死结。 她一直是认定自己没有保护好瑾娘。前世的她,真的是个傻子。 楚意弦眨眨眼,一并眨去了眼底的泪雾,“你总说,当年柯师傅的事儿,你一无所知,看来,都是骗我的!” 瑾娘没有抬头,也没有回话,从楚意弦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够瞧见她抖颤的唇瓣。 “我说了,柯师傅的事儿我不会袖手旁观,可你显然是不信我了。” “不!姑娘,我没有!”瑾娘急急抬起头来,脸与唇皆白,方才的冷漠尽数被眼角的湿意撕裂。 楚意弦却恍若没见,点着头道,“我虽然不知事情的真相,可也能猜到麻烦不小,否则当初柯师傅也不会隐姓埋名四处逃亡。而你,也不会想着要从长公主着手,想必这事儿,跟宫里脱不了干系。”楚意弦语调平稳且淡然,可每说上一句,瑾娘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敌友不明,你若贸然暴露自己,会多么危险你不知道吗?若别人要灭你的口,你觉得你能逃得过?到时什么事儿都做不了,你就先没命了!”经过前世,楚意弦再清楚不过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所以,这事儿你还得听我的,得稳着,慢慢来。今日你别想做菜了,长公主那里,我也绝对不会让你露面。”楚意弦语调坚决,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姑娘!”瑾娘的面上却尽是慌乱,“你不明白,这事儿你不能牵扯进来……” “你觉得,若让旁人知道柯师傅教过我厨艺的事儿,那能躲得开吗?”楚意弦一双眼如云山雾罩,眼底情绪渐渐不分明了。 下一刻,她便是越过瑾娘,大步走向了门的方向,将门拉开,便是沉声道,“石楠!将瑾娘带下去,将她看好了,别让她离开一步!” 外头石楠抱着剑应了一声,便是大步进来,朝着瑾娘一伸手,“请吧!瑾娘!” “姑娘……”瑾娘的脸色白得厉害,眼中含泪地将楚意弦看着,眼中满是动容与哀求,楚意弦却已经别开眼去,看也不看她。 石楠钳了她的手,将她拖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结香才转进门来,迟疑地唤了一声,“姑娘……”然后递上了一张雪花笺,“这是长公主点的菜!” 楚意弦接过笺子低头一看,眼底一瞬沉黯。 再抬起眼时,眼底已是无波无澜,抬手将衣袖往上轻轻挽起,“结香,备菜!” “你说,这位厨娘当真能做出本宫想要的味道?”布置雅致的雅间内,坐着一个穿着清雅的美妇人,杏眼桃腮柳叶眉,虽然略带了两分年纪,可看上去却不过花信之年,头上只插了一根赤金凤钗,可那凤嘴中吐出的明珠却足有大拇指粗细,且光晕内敛,华彩流转,一看便是极品,掩映着妇人的眉眼,衬出通身的贵气。 而能够自称本宫的,自然也确实称得上一个“贵”字。 “娘娘放心,别的不说,那日我吃的那道梅花豆腐味道便与记忆中一样,说起来已经好些年没有尝到那个味道了,我说什么也不会弄错的。过后,我专程问过那个厨娘,再三确认过,她在苏杭一带待过,娘娘想吃的那几道菜她也是会做的,娘娘出宫一趟不易,总得让您不虚此行才是。”昭阳长公主笑意盈盈道。 “你尝过的,自是不会错。”被昭阳长公主称为“娘娘”的,不是旁人,正是如今的后宫之主,王皇后。她一张面容与如今的王十六娘居然有五分相似,是个婉约的美人,而且不只貌美,还有一种优雅雍容的韵味,也难怪这一位虽是继后,可自入宫以来,却是一直荣宠不衰了。 两人笑言两句,王皇后笑着垂下眼,唇角仍是含着笑,浓密的眼睫却恍若帘子,遮蔽了眼底的思绪。 房门被叩响,外头女小二清脆带笑的嗓音响起,“客官,可以上菜了吗?” 王皇后点了点头,单嬷嬷便是会意上前,揭开了帘子,女小二们便是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冷盘一一上来,还是对雪阁招牌的花馔,漂亮得恍若艺术品,而且味道也很是不错,王皇后和昭阳长公主都执了箸。 153 失望 每一样都尝了尝,罢了,王皇后点了点头,赞道,“不错!”却也没再多吃。 不一会儿,其他的热菜也都上来了,王皇后的目光便落在了当中那几盘菜肴上。这是昭阳长公主今日特意点的,一共三道,大煮干丝、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可都是淮扬菜系中的招牌菜。 王皇后执起竹箸,夹了一箸大煮干丝,放进了唇中,面上没什么变化,只微乎其微地顿了顿,便又复去夹第二道,如此往复,三道菜便都尝完了。 她吃菜时,昭阳长公主一直都没有动筷,目光就凝在她面上,想要瞧出两分端倪来却未果,见她放下了竹箸,抬起帕子,优雅地轻拭唇角,昭阳长公主便是沉不住气了,问道,“娘娘觉得如何?” “挺好的。”王皇后放下帕子,微微笑。 昭阳长公主却在刹那间就失望了。 与王皇后也算打了十几年的交道了,她自认对王皇后的这点儿了解还是有的。王皇后嘴上说着挺好,其实也就是与她平日里吃过的那些一般无二,没什么特别的而已。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昭阳长公主想起那日尝过的那道梅花豆腐,有些不甘心,以眼神示意了一下单嬷嬷。 后者会意地点了点头,便是走到了门边,抬手拉响了摇铃,不过片刻,房门便是被人轻轻叩响,帘子外响起了女小二甜美的嗓音,“客官可是有什么吩咐吗?” “今日掌厨的可是瑾娘?”昭阳长公主沉声问道。 “是的。客官来咱们对雪阁,从来都是瑾娘亲自伺候的。”帘外女小二应道。 昭阳长公主却有些心不服,瞄了一眼边上微微笑着,好似不在意的王皇后,皱眉道,“那让瑾娘再做一道梅花豆腐送来。” “是,客官稍待。”女小二应了一声,便是躬身退下了。 昭阳长公主这才动了筷,将那三道淮扬菜也都一一尝过了一遍。 不一会儿,那道梅花豆腐便是送来了。昭阳长公主迫不及待地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放进唇中,双目先是一亮,继而眉却又皱了起来。 这梅花豆腐......比之那一日吃的,倒是更加的嫩滑可口,清爽宜人,甚至是比之她从前吃过的,都要好吃。可却与那一日吃的......有一丝丝差别。可到底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却也没有办法说这道菜做得不好,就跟今日这满桌的菜肴一样,每一样都是珍馐美味,就连那三道淮扬菜也是如此,味道甚至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可却并没有她,不!应该说是王皇后想要找寻的那种特殊的味道。 这个时候,昭阳长公主总算明白过来方才王皇后那句“挺好”从何而来,好似除了这两个字,也寻不到更好的词儿来形容今日这一桌的菜肴了。 “长公主不必介怀,今日这一顿,多谢长公主费心了,本宫吃得也甚是开心......长公主的心意,本宫会记在心上。”王皇后自然瞧出了昭阳长公主情绪上的不对劲,便是和缓地笑道。 昭阳长公主神色果然微松,她整治这一出,本来就是为了讨好皇后,如今结果很明显不尽如人意,她自然有些懊恼,不过听了王皇后这一言,她心下不由稍缓,能够记着她这份心意,倒也聊胜于无了。 “其实长公主大可不必如此。按着民间的规矩,时秋可是要唤本宫一声舅母的,他的亲事和前程,本宫自然是放在心上。” “那可不一样。我自然知道皇后娘娘疼爱时秋,与其他殿下没什么不同。可正因如此,我也才想与娘娘亲近,知道皇后娘娘思念这几样菜色,我也是日日记在心上,一寻着机会便想为娘娘分忧罢了。只是可惜终究少了两分机缘,娘娘可莫要笑话于我就是了。” “什么笑话不笑话的,长公主言重了。你的心意,本宫再清楚不过。别的不说,能够借此机会出宫来走上一走,本宫也觉得甚好。另外,楚大姑娘这酒楼确实算得燕京翘楚,味道很好,心思也是巧......” “臣女多谢皇后娘娘赞赏。”王皇后与昭阳长公主对话的须臾间,外头突然响起了一记如流泉般动听的嗓音,“臣女楚意弦求见皇后娘娘与长公主殿下。” 王皇后与昭阳长公主互觑一眼,笑了笑道,“楚大姑娘请进。” 帘子被打起,一身红衣的靓丽姑娘徐步进得雅室,朝着王皇后和昭阳长公主盈盈拜倒,“臣女许久未曾来酒楼,一来便听说对雪阁今日来了贵客,过来请安之前本来还想着能让长公主殿下亲自招待的,该是何许人也。没有想到刚到帘子外便听得了皇后娘娘的玉音谬赞,臣女真是愧不敢当。” “楚大姑娘不必多礼,快些请起吧!”王皇后抬了抬手,仍是如同那日在寿安宫中所见的和煦,不知是不是今日并非身处深宫的缘故,好似比之那日更加的温柔一般。 楚意弦有些受宠若惊,道了一声是后,站直了身子。 “听说楚大姑娘在猎场救驾时受了重伤,奈何本宫多有不便,不能亲自探望,如今可大好了?”王皇后嘴角噙笑,问道。 “回皇后娘娘的话,托了陛下和娘娘,还有宫中诸位贵人的福,有您们时时垂询,好医好药地供着,臣女的伤眼下已是好得差不多了。这不,才刚解了禁,臣女就在府中待不住了,这才出了门来,没想到许久不来,一来便撞上了两位贵人,可不就是大大的福气吗?” “皇后娘娘能来对雪阁,天下第一楼真是蓬荜生辉。”楚意弦笑着,可一双眼清澈通透,那字字句句便让人觉得格外的真诚一般。 王皇后听罢,便是笑了起来,“陛下与本宫说起你,便说你是个能言会道的。本宫还当陛下走了眼,那日在寿安宫中见,明明是个稳重腼腆的孩子,谁知道,走了眼的,竟是本宫。” “臣女惶恐。”楚意弦一惊,忙屈了屈膝,“臣女不过是瞧陛下和娘娘亲近,在你们面前便一时太过放任了,还望娘娘莫怪臣女失礼。” “楚大姑娘不必紧张,你这般.....甚好!”王皇后笑着点了点头。 楚意弦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多谢娘娘。” “瑾娘人呢?” 154 态度 楚意弦与王皇后相谈甚欢时,昭阳长公主一直只是静默地陪坐在一旁,直到此时,才突然沉声问道。 “她一身的油烟,怕贵人若是要召见会失礼,这会儿正在沐浴更衣呢。娘娘和殿下可是要召见她?那她必然欢喜得很呢!”楚意弦一双眼被笑意染亮。 昭阳长公主皱了眉,转头与王皇后互觑一眼,便是道,“皇后娘娘出宫不易,便不见了吧!这个就请楚大姑娘代为赏给瑾娘吧!她今日手艺不错!” 昭阳长公主轻轻一瞥,单嬷嬷便会意上前,这回递上的是一片金叶子。 楚意弦弓腰接过,“那臣女便替瑾娘谢过皇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赏了。” 王皇后和昭阳长公主先后起了身。 王皇后笑容和煦道,“楚大姑娘伤好了,有空便进宫坐坐吧!陛下和太后娘娘时常念叨着,本宫也甚是喜欢你,就想着多亲香亲香。” “是!”楚意弦恭声应是。 王皇后举步欲走,却见昭阳长公主没有动的意思,“娘娘且先行一步,我有两句话要与楚大姑娘说。” 王皇后瞥了一眼楚意弦,恍然明白了什么,淡淡一笑道,“本宫在外头等你。”说罢,便是扶着宫女的手,徐步走了出去。 楚意弦心中有些纳罕,不知道昭阳长公主要与她说什么,还要特意等到皇后娘娘离开再说。 “楚大姑娘,再过十来日,本宫要在府中办宴席,不知天下第一楼可能到府承办?”昭阳长公主语声淡淡问道。 楚意弦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是为了这事儿。再过十来日……那便是燕迟的生辰宴了。及冠之礼,以昭阳长公主对燕迟的看重,必然会大肆操办。之所以选择天下第一楼自然不是因为天下第一楼的酒菜果真已经天下第一了……瞄了一眼容色淡淡,却仍不改傲气的昭阳长公主,楚意弦心下恍然。定是因着猎场的事儿,昭阳长公主觉得她帮了燕迟一回,这就来投桃报李了。 说起来,这还是昭阳长公主头一回和缓了对她的态度,虽然她当时舍身挡箭和为燕迟求情时没有想到这些,不过这也算得是意外之喜了。 楚意弦不过转了个念头,便是笑盈盈应承了下来,“承蒙长公主殿下看得起,定然不会让殿下失望。” 昭阳长公主早就料到她会同意,淡淡一点头道,“具体事宜过两日我会请楚大姑娘过府相商。” 楚意弦点头,燕迟的生辰宴,昭阳长公主的邀约那都是顶顶重要啊,有事儿也得没事儿地随时恭候着才行。 “到时帖子会送到大将军府,宴请之时,还望楚大姑娘早些来!”昭阳长公主语调矜冷。 楚意弦却听得欣喜不已,带着两分惊色瞄了昭阳长公主一眼,被她皱眉一盯,楚意弦忙收敛眸光,垂下眼,恭声应是,可眼底唇边却克制不住地带出了笑意。 昭阳长公主目光淡淡睇她一眼,迈开了步子。 “臣女送皇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楚意弦连忙也跟了上去。 谁知,才从雅室出来,走了几步,还不及走到对雪阁独辟出的那处走车马的侧门,前头便急匆匆走来了几人,王皇后一行人见状停下了步子,面露诧异。那行人中当先一人瞧见她们,也是脚步微微一滞,迟疑了两息,才又迈开步子靠了过来,拱手朝着王皇后和昭阳长公主行礼,“皇后娘娘!母亲!” 燕迟直起身,目光便朝着两人身后的楚意弦瞥去,楚意弦却好似没有瞧见他一般,微微笑着,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客套。 “你这会儿怎么来这儿了?这伞也不撑,身上都湿了。”昭阳长公主皱眉打断了燕迟的凝视,看着他被雨水洇深的衣肩,眉便皱得更紧了些,冷眼便是朝着关河瞪去。 关河背脊一冷,忙站直了身子,却在心底苦笑,这可怪不着他啊!自己儿子的脾气长公主殿下您不知道啊?他要能听我的,我怕是就要上天了。 “我?”燕迟的目光落在楚意弦身上,反应慢了一瞬,却又下意识往她望了一眼,见她垂着眼不看他,他眼底一黯,见昭阳长公主皱眉瞪着他,他才道,“来这儿自然是用膳的。” 这借口,真是够拙劣的。要用膳在前头天下第一楼就是了,缘何要来这儿?这可是对雪阁,给女眷用膳的地方! 何况,他的目光一直往后头瞟,昭阳长公主自然不可能没有瞧见,也不只昭阳长公主一人瞧见了,就是王皇后也若有所思瞥了一眼后头,眼观鼻鼻观心,好似全然没有注意到的楚意弦。 昭阳长公主抬手一拍儿子,“这下着雨呢,先护送皇后娘娘回宫吧!你要用膳先等一会儿,我让他们在府里给你备好,你回来就可以用了!” 话都到这里了,燕迟无论如何也不好坚持了,被昭阳长公主拉着往外头去,他一边身不由己往前走,一边往楚意弦望去,想使个眼色,谁知,人家却低垂着眼,正笑着屈膝让他们慢走呢,根本就没有抬起双眸跟他对眼儿的意思。 燕迟眉心一攒,有些气闷,电光火石间,只得转头与关河递了个眼色。 眼看着两辆马车晃晃悠悠出了街口,楚意弦这才直起身来,转过头往里走时,脸上的笑容便已消失了。 径自走到了她专门留出,用以楼中人休憩的院子,她进了一间厢房。 房门内石楠抱着一把剑无声守着,见得她便是抱拳行礼。 楚意弦绕进屏风,抬眼一看,却霎时无语。 内室的架子床上,绑着一人,身上裹着被褥,帐幔被搓成了条,连人带被捆成了粽子,两头都绑在了床柱上,嘴里被塞了布团,见着她来,不住地“唔唔”出声,眼里更是包了泪。 不是别人,正是瑾娘。 楚意弦皱眉往石楠看去。 后者面无表情站直了身子,“她想跑,想喊,麻烦得很,这个法子简单!” 楚意弦额角青筋蹦了两蹦,好吧,简单! 楚意弦懒得与直肠子的武痴说话,挥了挥手,示意石楠,“做得不错,下去吧!” 谁知,石楠却杵着不动。 她转头朝着石楠疑虑地一挑眉。 石楠仍是面无表情,语调亦是硬邦邦的,“姑娘,上回禾雀来,姑娘夸她做得不错,就赏了她一对珍珠耳坠!” 155 光亮 这意思,楚意弦是听明白了,所以,额角的青筋蹦得更欢实了。 边上结香挑了眉,“你也想要一对耳坠?珍珠的是没了,不过我记着姑娘还有一对白玉葫芦的,自来没有戴过,你若喜欢的话……” “谁要耳坠了?姑娘赏我点儿银子吧!银子可比首饰来得实在!”石楠面无表情,语气冷漠而认真。 楚意弦抬手一挥,有些生无可恋的语气,“结香,赏给她!她定是又看上了哪家的兵器或是什么武功秘籍,那玩意儿费钱!” 结香应一声是,笑着掏了腰包,取了一锭五两的银锭给了石楠。 石楠接过,立马将之掖进了袖口,朝着楚意弦一抱拳,“姑娘英明!” 楚意弦嘴角一抽,终于忍无可忍,“滚!” “是!”石楠应一声,她一个团身,便朝着身后洞开的门“滚”了出去,顺带挥出一掌,将门扇合上。 屋内静了静,结香和楚意弦主仆二人对望一眼,几乎是同时,不约而同地“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石楠这花钱大手大脚的,钱没存上多少,倒是存了一屋子的兵器!往后还不知道谁敢娶呢!”结香笑道。 “放心,我这儿给你们每人都存着一份儿厚厚的嫁妆呢,你、石楠还有禾雀三个我一视同仁,都准备得一样,不会因为你比起石楠来是个小富婆我就少给你一分。”楚意弦笑着打趣道。 结香微微红了脸,有些害羞,却还算得落落大方,应道,“那奴婢就先谢过姑娘了。” 楚意弦点了点头,转过头去望向了床上的瑾娘,给结香使了个眼色,后者上前去,将绳结打开,便是屈膝退了下去。 房内,便只剩下了楚意弦和瑾娘两人。瑾娘将嘴里塞着的布团取了下来,满脸的狼狈,到此时却也沉静了下来,因为她清楚,楚意弦放了她,自然是因为此时无论她是吼叫,还是直接冲出屋去都已经无济于事了,想必昭阳长公主和她那位贵客已经走了。 楚意弦走到一旁的八仙桌前坐下,将袖在手里的物件轻轻拍在了桌上,“这是长公主殿下今日赏给你的,说你今日的菜做得不错。” 瑾娘低头望着那枚金叶子,抬手抹了抹眼睛,“今日的菜不是我做的,我当不得这个赏。” “你当然当得。你且记得,今日做菜的本是你,也只能是你。”楚意弦一双明眸灼灼,将瑾娘的眼睛紧紧盯住,一字一顿,每一个字好似都含着千钧之力,落在耳边心上,掷地有声。 瑾娘心里蓦地警醒,今日的事儿毕竟是姑娘设局骗了昭阳长公主和她那位贵客,以她们的身份地位,若知道姑娘骗了她们,虽然不至于落个欺君之罪那么大的罪名,也是必然得罪了她们。 她本就不想给姑娘招惹什么麻烦,眼下也只得咬死这一点了。 瑾娘知道,这是她的姑娘掐准了她的心思,偏偏,她却无可奈何。或许……她真的该听姑娘的吧?毕竟姑娘真的比她要聪明太多了。可是,姑娘这么好,她如何能将她牵扯进来? “你一直不说话,可是在想着要怎么将我撇开?”楚意弦曼声轻笑,“你知道今日长公主的贵客是何许人吗?” 瑾娘目光微凛,她不知,但可以想见必然不简单。 “正是当今的皇后娘娘。瑾娘不妨再猜猜,皇后娘娘究竟是敌是友,若她便是当初柯师傅千里逃亡的罪魁祸首,若今日你露出了端倪,她能留你几时?还有,若我是她,可不会留下半点儿变数,毕竟,只有死人的嘴才最牢实。”说到这里时,楚意弦心底亦是醍醐灌顶一般划过一道阴影,前世楚家与宁远侯府的败落,有没有这件事的影子? 瑾娘的脸色乍然刷白。 楚意弦压下纷乱的思绪,皱眉轻嘘,“瑾娘,你到底还是太小看了宫里那些贵人的心肠。我们这些人在他们眼中,都不过蝼蚁,为了他们的利益,自是可以随意碾死。” 瑾娘双肩一垮,突然有些泄气,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么的微弱,可是,居然连背后靠着金吾大将军府的姑娘也是可以随意被碾死的蝼蚁吗? “你不愿将我牵扯进来,这件事情必然是要紧,甚至要命的。你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了是吗?”楚意弦将瑾娘望着,眼底浮光掠影,种种唏嘘,但即便是这样,瑾娘也还是没有利用她,反倒千方百计要将她撇开......楚意弦心中有动容,因而更是坚定,这一世,她定会守护瑾娘,绝不让她再步前世后尘。 “姑娘虽然一直都说还未曾有师父的消息,可是我心里却是明白,师父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从前尚且苟活着,是因为京城太过遥远,我又太过渺小,真相与仇人我都够不着。可是姑娘给了我这个机会,我想着怎么也该试上一试。”瑾娘神色平和,终于是哑着嗓音,将自己的心绪娓娓道来。 楚意弦没有否认瑾娘的推测,她是求了楚煜派了可靠的人暗地里找寻柯师傅的踪迹,甚至特意给他们指明了方向。可是仗着前世的记忆,她勉强算得个先知,清楚瑾娘的预感都是真的。柯师傅自然是回不来了,她不愿说明,有她自己的顾虑,更是为了给瑾娘多留两分希冀。可没想到,她早就看得那么清楚了。 “我一个人活着,已经没了指望,那还不如拿我这条贱命去搏上一搏,为了真相,还有师父以及五哥和我的安哥儿。若是赢了,我可瞑目,若是输了,也没有关系,黄泉路上,我见着他们,也算无愧了。”瑾娘笑得坦然。 楚意弦却听得悲凉。“我不许你这么想,无论是柯师傅还是你的五哥和安哥儿,他们定然都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你若是自暴自弃,才是真正对不住他们。所以,从今往后,你得听我的,万事不可操之过急,定要徐徐图之。你只需记着,我与柯师傅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他的事儿我义不容辞,你不能将我撇开。还有,谁说你是一个人?还有我呢,我就是你的亲人。往后,我定会顾着你,也请你看着我,陪着我,可好?” 瑾娘望着楚意弦一双清澈如明泉的眼睛,突然觉得晦暗的心底好似泄进了一丝光亮。 156 听说 那一丝光亮炫目,让她不由得泪盈于睫,她眨了眨眼,将泪雾眨散,嘴角浅浅勾起,带着两分哽咽,三分喑哑,轻声应道,“好!” 简短一个字,在楚意弦与瑾娘的相视一笑中,好似焕发出了强大的力量。 楚意弦深缓两息,语调沉静地问道,“好了!现在先来告诉我,柯师傅的事情,你都知道些什么?” 瑾娘调整一下心绪,端正了神色,“其实我知道的也不算多,当年师父到京城闯荡,先后收下了我和五哥两个徒弟,师父厨艺天分了得,四处游历时,竟将八大菜系都学于一身,且融会贯通,自创了自己的一派体系,更是有了那味独创的独味香。刚入京城,便在几次厨艺擂台上大放异彩,没过多久,便是被人保举,入了宫中做了御厨。他在宫中,凭借着那一手好厨艺,也极得宫中贵人们喜欢,赏赐不断。师父很快在京城中置办下了一所宅子,然后开起了酒楼,让我和五哥代为经营,因为有手艺在,又有师父这御厨的名头加持,酒楼生意很好,真正算得日进斗金。那些年日子过得真是蒸蒸日上,一日比一日有盼头,师父主婚,我和五哥成了亲,很快,我便有了身孕。本以为,好日子还会一路过下去。谁知道,就在那一年,一个大雨夜,师父却是急匆匆从宫里回来,让我们立刻收拾好东西,他已经雇好了人,连夜送我们出京!且让我们出京之后一路往江南去,自此隐姓埋名,即便用厨艺谋生,也不可再随意使用独味香。” “我们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师父这般郑重其事,定不可能是小事。我们便也一路小心,藏到了江南。可谁知道,在路上受了惊吓,我动了胎气,虽然稳住了胎,可安哥儿出生之后,却体子弱,常年都要寻医问药。我们从京城带来的钱财很快便见了底,五哥没了法子,只得又去做了厨。他本来一直很小心,也不知何处露了痕迹,终于是惹来了祸事。” 瑾娘说到此处,微微滞住,脸色复而发白,想是忆起了心底深埋的苦痛。 这一节,不需她详述,楚意弦已经知道。那一场大火,瑾娘逃出生天,可却永远失去了她的五哥和安哥儿! 楚意弦抬手轻轻拍了拍瑾娘的手背,带着满满的安抚。 瑾娘苍白的脸上漾开一抹笑,“我知道的不多,不过能让师父那般如临大敌的,也就只剩宫里了。我要查清楚当年的真相,便只能从长公主处着手……” “所以,你便擅自用了柯师傅独创的烹饪手法,甚至用了独味香,这才引起了长公主的注意?” “是!” 楚意弦眼中各种思绪暗转,转瞬就已恢复了平静,如同古井一般,波澜不惊,弯起红唇,淡淡笑起道,“我都知道了,总归当年的事儿,我会查,比起你来,我总要方便许多。” “姑娘,千万要小心些!”瑾娘也知道楚意弦说得在理,既然话都到此处了,也不可能真将人撇开了,瑾娘只得不放心地又交代了一回。 “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如你那般胡来!” 说到这个,瑾娘神色间也有些不自在了。 楚意弦言罢,就已起了身,“你别想那么多,今日折腾了许久,这天气怕也不会有什么生意上门了,我会交代他们,早点儿关门。你就先好好睡一觉吧!明日照常做你的厨,只一点,该收起的,就都收起来,再不能露半点儿痕迹。” 楚意弦神色郑重,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直直望进了瑾娘眼底。 后者点了点头,亦是正色道,“姑娘放心!我再不会鲁莽行事了!” “那便好!”楚意弦稍稍放心了些,转身走出了屋去。 这厢房本就是瑾娘的住处,她便留下了。 只自出了屋,楚意弦便是皱着眉,陷入了思索。 瑾娘和她都知道,柯师傅的事儿必然是与宫里有关系,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是得先想法子查查当年到底发了什么事儿。 另外,今日昭阳长公主为何会请王皇后来对雪阁用膳?还有,今日的菜单是谁拟的?那三个淮扬菜应该是王皇后想吃吧? 毕竟,是昭阳长公主宴请她,自然要以她的喜好为主。那么出身王氏的王皇后为何会对淮扬菜情有独钟?看来,还得去查查王皇后。 “结香,去叫连清来见我!”楚意弦终于停了步,轻声道。 “是。”结香一直跟在她身后,无声无息,恍若一道静默的影子,此时也跟着停下了步子。只是应了声后,却又语带迟疑道,“姑娘......方才连清已经来回过一次话了,正是早前姑娘让他去查的王十六娘那身衣裙的事儿。” 楚意弦闻言蓦地停步,“怎么说的?” “是从王家大宅里头得到的消息,比较可靠,那条衣裙是王十六娘屋里的丫鬟帮着亲手做的,图样却不知是从何处来的。” 连清的消息比之之前来得快了许多,这样深宅大院中的消息也不过半日的工夫就查到了,这点让楚意弦甚为欣慰。自己果真没有看错人! 可这个消息却让她半点儿也开心不起来,眉心陡然便是紧蹙。 那身衣裙是前世她嫁给燕迟后,有一年她的生辰,燕迟亲自画了图样,请了燕京城最好的绣娘为她做的,乃是世间独一无二。 可这条本来属于她的衣裙,却穿在了旁人的身上,还提早出现了这么几年。她怎么可能当作只是一个巧合? 可是,查到的却是这样无关痛痒的消息。 楚意弦的眉心不由皱得更紧了些。 “姑娘......”结香又唤了一声,这一回语调里更是多了好些迟疑,直到楚意弦皱眉看过来,她才忙道,“方才关河特意留下,与奴婢低声说了几句,让奴婢将小侯爷的话带给姑娘。” 雨停了,云层散开,悄然雨霁。华灯初上时,一勾残月穿梭在参差的云层之中,若隐若现,月华如水倾洒而下,如同一层轻纱笼在静谧的小院之中,如霜似雪。 一把鱼食被撒下,缸中那两尾锦鲤浮出水面,将鱼食一含,便又摆着鱼尾,哗啦一声窜进了水深处。 “瞧瞧,把你们饿的,你们的主人养了你们,却不好好照看你们,实在是不负责任得很!” 157 委屈 水缸边立着一道人影,还是穿着方才的那件紫红色绣流云纹的箭袖袍子,手里掂着一包鱼食,一边喂鱼,一边对着缸里那两条鱼儿絮絮叨叨,做着挺清雅的事儿,语调里却违和地带着两分哀怨的味道。 “我怎么听着燕小侯爷这话里有话啊?什么时候燕小侯爷转了性别,竟成了个怨妇了?就算有那一腔的哀怨也不该在我这处发才是啊!”后头一把流泉般的嗓音响起,一贯的朗脆好听,却失了惯常隐在语调中的笑意。 燕迟从水缸前转过身来,狭长的眸子半眯,却是噙了笑意,有些委屈,又有些释然道,“我等了你好久,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倒想不来呢,可燕小侯爷你都鸠占鹊巢了,我能不来吗?这小院儿再小,那也是我的私产,没得让旁人占了的理儿!”楚意弦也想对着燕迟任何时候都不恼不怒,可这会儿一见着他,前些时日被莫名冷落的闷气,还有方才密林雨中那英雄救美的一幕就会从脑海中跳出来,刺着她的眼,扎了她的心,让她怎么也没法心平气和。 “这可是你早前亲口说的,我若想吃你亲手做的菜,便要来这小院。怎么?楚大姑娘是想食言了?”燕迟将委屈进行到了底,“我饿了。” 楚意弦抬头看着他的眼,心下很是没出息地软了软,事实上,她方才在对雪阁内撞见他时,便已经知道了,他是来向她示好的。其实她也知道,林中那一幕定然有误会。她对他那么着紧,对他的事情都格外重视,她早前可半点儿不知他和王十六娘有什么交集。只是王十六娘那身衣裙还有那幕英雄救美对她而言都是不能忽视的冲击,加之这个时间也太敏感了些......被他莫名冷落了那么些时日,她也是会委屈的呀! 可见燕迟望着她时,那样一双写满了委屈的眼,她不知怎的便是想起了前世,他也用这样的眼神瞧过她无数回......她心里的气登时如汤沃雪一般,登时就消散无踪了。 她瞪着他,不知是跟他,还是跟自己较劲。少顷,却是叹了一声,双肩一垮败下阵来。败给他,也败给了自己。 “这小院儿许久没来了,田叔田婶儿他们也不知备着些什么吃食,只能有什么吃什么,你可别嫌弃。”只是到底没有办法如同之前一般对着他巧笑嫣然,她板着脸说完,便是越过了他,径自朝着厨房的方向而去。 厨房内燃起了灯烛,一身红衣的姑娘已经挽起了袖子,系上了布围,在灶间翻找着。不一会儿便找出了半锅没有吃完的米饭和两个鸡蛋,还有半棵菘菜,转头往边上寻摸着了火折子,面前的光线便是暗了暗,被人遮去了大半,手里的火折子也被夺了去。 “我来烧火吧!”他就站在她跟前,不过隔了半步的距离,投下的影子将她密密实实地笼在其中,不用提鼻,便能嗅得他身上带着淡淡青松爽息的奇楠香,甚至能明确地感知到他投在身上的目光,热切、忐忑,却又期待......复杂莫名。 洗手为他作羹汤,已经不是头一回了。这却还是他头一回提出要帮忙。 楚意弦道一声“自便”,便是往后退了开来,自去案板边忙活。 燕迟对着她的背影略略提高音量道,“楚大姑娘莫要看不起我,生个火我还是会的。”说罢,便拿了火折子自坐去了灶门边忙活。 楚意弦自然知道他会。旁人只当他是燕京城中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只知斗鸡走马、吃喝玩乐,可楚意弦却知道,他会的东西可多。弓马骑射、排兵布阵、埋锅做饭......哪怕是将他扔在野地里,他也绝不会饿死了自己。 楚意弦弯了弯嘴角,却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只留给他一个有些淡漠的背影。 燕迟自灶门前抬起头看了她好几眼,也没有等到她应声或是回头,眸色微微一黯,终于是收回了视线,将灶门边的枯草挽了挽,凑到火折子上点燃,而后,塞进了灶膛中。 又将一些干的树叶和松枝都一并送了进去,眼看着灶膛内火已经燃了起来,才放进了木柴...... 厨房内一灯如豆,白烟腾袅,刹那间,便将这一处小小的厨房,连带着房内的一男一女都笼在满满的烟火气中。 长公主府内,正院之中也是灯火通明,昭阳长公主抄手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微垂着眼,静静等着。 外间廊上传来脚步声,细碎而轻盈,不一会儿到得门前,紧接着帘子被挑了开来,单嬷嬷走了进来,笑着朝她屈膝行礼,脸上带着笑容,一时却是欲言又止。 昭阳长公主没有抬头看她,目光落在脚边,语调淡淡问道,“他没有回来吧?” “殿下与小侯爷真是母子连心,刚刚关河才来报了,说小侯爷已经将皇后娘娘安全送回宫里去了,只是今日刚从灵济寺回来,有些累了,明日还要去军营点卯,就不过来用膳了。”单嬷嬷打迭起笑容回道。 昭阳长公主听罢却是哼了一声,“累了?他要是当真乖乖回宁远侯府歇着了我才奇了怪了,说不得这会儿又往何处去用膳了。算了,让厨房里都歇了火吧,不用再等了。儿大不由娘,我也懒得操心他的事儿了,这夜都深了,我还不耐烦等他了呢!” 单嬷嬷将笑敛在心底,应了一声“是”,便是按着昭阳长公主吩咐地出门去交代,屋内几个近身伺候的大丫鬟则赶忙上前来伺候着昭阳长公主去了钗环,往净房去梳洗。 等到梳洗好后,昭阳长公主窝在暖和的被窝里,眼却是往瞧不见的外头瞥了瞥,很是不经意地问道,“外头可还下着雨呢?” “雨已经停了。只是到底刚下了雨,天气冷着,老奴特意交代了关河,若小侯爷外出,千万带上件大衣裳,仔细照看着,莫要着凉了。关河嘴上不着调,照看起小侯爷来尚算精细,老奴又特意交代过,他定会记在心上的,殿下放心便是。”单嬷嬷忙笑着应道。 昭阳长公主却又是哼了一声,“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了,我又不是为他才问的。我只是觉得这雨一直下着太烦了些,一场秋雨一场寒,明日怕是更冷了。明日让府里的司衣处都忙起来,该赶制冬衣了。那小兔崽子的也得给他多备着,今年比往年更爱在外跑,若冷着了最后受累的还不是我......” 单嬷嬷笑着应是。 几案上的灯烛“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忽明忽暗的灯火将主仆二人的剪影映在窗扇之上,为这秋夜寒凉平添了一丝寻常的温暖。 158 面浅 一盘子什锦炒饭很快就见了底,燕迟很是餍足地打了个饱嗝,放下了竹箸。 楚意弦一边起身将那些盘子竹箸的收拾起来,一边淡瞄了一眼坐在藤椅上,正慢条斯理用帕子擦拭嘴角的燕迟,语调淡淡道,“既然吃完了,夜也深了,燕小侯爷便请回吧!” 燕迟一愕,真没有料到她自开始做饭之后就没怎么说话,张口便是下起了逐客令。 他本以为,她肯为他下厨,便是消了气的意思了,怎么好像是他会错意了? 还在愕然时,就已经见着楚意弦端起了那些碗盘要走,他连忙醒过神来,下意识便是伸出手去,“你先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楚意弦淡淡瞄了一眼他箍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皱起了眉。 燕迟顺着她的视线,也望见了自己箍在她腕上的手,他深色的皮肤衬得她越发白皙,明明也不是头一回了,可他还是觉得肌肤相触之处,陡然便是热了起来。那热度一路往上,蔓延至了耳廓。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松开她,一双眼睛直直将她望着。 居然没有满面羞窘地立时将她松开?楚意弦有些纳罕地望着他明明已经羞红了的脸,“燕小侯爷想说什么?” 燕迟清了清喉咙,“你先坐下!” 楚意弦睃他一眼,这回倒还干脆,将端在手里的盘子放回藤桌之上,坐了下来。一双明眸半抬,平静地将他望定,“说吧!” 她这般落落大方的,又让燕迟好一番愣怔,见她又皱着眉斜瞥了一眼他还是箍在她手腕上的手,他这才忙不迭将之松了开来,咳咳了两声别开了眼,那个尴尬啊! 楚意弦今日却格外的没有耐性,“燕小侯爷到底有什么话要说?” 语气里的不耐烦,连遮掩都不曾,燕迟听得心下黯然,却也再顾不得别的,忙正色道,“今日林间,你所见之事,实乃是个误会!” 楚意弦瞄他一眼,挑起了眉,“误会?” 燕迟以为她这是不信,忙又道,“自然是误会!我与王十六娘不过是路上偶遇,刚好撞见她的马车惊了马,人命关天,总不能袖手旁观!就是顺手搭救罢了。” 居然都知道那是王十六娘了。楚意弦眯起眼来,哼了一声道,“顺手搭救?我怎么不知道燕小侯爷是个古道热肠的侠义性子?还有啊,随意搭救……燕小侯爷当时将人护在怀里,那可真是小心翼翼,怜香惜玉,画面美好得让人都不由想起了前人的酸诗。”说到后来,楚意弦都控制不住咬了咬发酸的后槽牙。 燕迟也不用去问让她想到了哪句酸诗,总归越是美好,此刻越是戳得心肺疼。 他总不能说他当时是鬼使神差地看着那身衣裙,想起那个荒诞的梦,便以为那是她,这才多了两分小心翼翼吧?他早前待她可都没有半分这般……总归,他是自己作的。 燕迟瞄了她一眼,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叹,此时此地,真有些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早知有今日,他当初待她,总该多留两分温存,如今说起什么,都像狡辩。 “说起来,你或许会觉得我是在狡辩,但我还是想要辩解两句。我当时不过是从那车窗里头瞥见了她身上穿着的那身衣裙,总觉得有些眼熟,好似在何处见过似的,以为那是熟人,这才赶去相救。”犹豫了片刻,燕迟想了个折中的法子,避重就轻地道。 可听他提到衣裙,楚意弦却是双瞳紧缩,一怔之后,下意识地便是去打量他,心里含着说不出的紧张与期待,难道……他也有前世的记忆? 她的目光热切得厉害,像是恨不得将他望个对穿一般,让燕迟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干巴巴地笑道,“干嘛这般看着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楚意弦黯下眸色,有些失望!她是魔怔了,他若是有前世的那些记忆,又如何会那般冷待她?至于他说的,那衣裙有些眼熟,也未必就是因为前世。他或许当真是在何处见着过,觉得她穿着会好看,前世才会特意做来送她吧!一身衣裙也说明不了什么。 楚意弦敛下眸子,抿起了嘴角,“那燕小侯爷可想清楚那身衣裙究竟是在何处见过,又是哪位故人所有了?” 那些离奇的梦境如何好说?何况……那梦里他们分明是已经成了婚的。燕迟耳根作热,莫不是他当初尚不自知时,就已经对她生了绮念,否则怎会做那样的梦? 楚意弦见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失了神,偏还红着脸,双目有些迷离,一副情动的模样,让她心口却是阵阵发凉,“燕小侯爷!”她不敢去多想他想到了何事何人,只是控制不住地横生恶念,拔尖了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燕迟陡然醒过神来,见她抿紧了嘴角瞪着自己,脸色不知为何甚是难看,心里一边奇怪,一边忙道,“哪有什么故人,真正就是一个误会!不过,那身衣裙我倒是有些好奇,便问了问王十六娘,她说,那是之前文远伯府的一位表姑娘随手所画的衣样,她当时见着了甚为好看,便向她讨要了来,让丫鬟仿着做了一件。” 是杭依依?楚意弦真没有想到,不过转念却道了一句原来如此。难怪了,那身衣裙她记忆犹新,杭依依只怕亦然。毕竟,那是燕迟亲手为她所绘,亲自找巧手的绣娘为她所制的。在她生辰之时,赠与她,当时边上众人起哄,她骑虎难下之下,只得进屋换上。 当时,是艳惊四座,却必然会如同一根刺,狠扎杭依依的心口,让她此生难忘。 若是因着杭依依,她倒是不必太紧张。 楚意弦稍稍和缓了神色,转目见燕迟紧着神色盯着自己,她目下几转,“好吧!就当是误会!不过……我早前怕是不小心得罪了燕小侯爷吧?你早前对着我可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眼下却又为何要与我解释这些?就当是误会,又有什么要紧?” 燕迟却是被问住,被她望着,一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 楚意弦若有所思地一颦眉,眼底亮了亮。 却听他“我……我……”了半天,竟一句话也没有憋出来。 心想着,他前世多么厚脸皮一人,今生怎么却面浅起来了? 159 气死 楚意弦想着她也不会吃人啊!正有些无奈地张嘴想说些什么,谁知那一位“我”了半天的燕小侯爷终于憋出来了话,却是让她一听,便瞬时变了脸。 “我早前不理你,自然是有不理你的理由!你说你是不是蠢?我提醒过你不只一次,让你离着萧晟远些,你非要往上凑不说,居然还给他挡箭了?你是不是真想去给人当继室,当后娘?若是想的话,你直说啊,说不得陛下立时便能成全了你。” 楚意弦脸色乍青乍白了片刻,他脸都憋红了,居然憋出来的是这玩意儿?“你要说的就是这个?当真只有这个了?” 燕迟此时脸上的红潮已经尽数褪去,正色地点了点头道,“我跟你说真的。朝中的形势你怕是不知,一次秋狝过后,太子丢了大脸,被陛下训斥过了几回,反倒是一直遭受冷待的齐王突然得了帝心,不但入了六部观政,甚至还主管了礼部。看着礼部无关大局,可比之他之前的境遇那可是天壤之别。你可想过为什么吗?” “那日的第二拨刺客,你不觉得来得太蹊跷了?死无对证,如何证明他们与头一拨刺客是一伙儿的?看着来势汹汹,却不过伤了你,最后的好处全被萧晟得了!” 他一句赶着一句,面色沉肃,语调认真,楚意弦却听得额角青筋直蹦。 谁要跟他说朝中形势了?她也不是傻子好吧?何况,她早对萧晟的心性存了戒心,如何看不出端倪来?用得着他提醒?而且,非要在此时提醒? 楚意弦忍了又忍,却听他好似没完没了了,终于是忍不住沉声打断他,“你当真要跟我说的,只有这些?”语调刻意加重了两分,目光更是紧紧盯在他面上。 燕迟却是皱眉道,“你别以为我跟你说笑的,你得放在心上,萧晟这个人可不像你看着的那么简单,他心性深沉,若是……” “那又如何呢?”楚意弦狠狠一闭眼,再一咬牙,语调轻飘飘道。 “什么?”燕迟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心攒得更紧,一双黑眸沉沉将她望着,眼底透出两分寒意。 “照燕小侯爷所言,我觉着齐王殿下甚是厉害,眼看着他就要翻身了,给他当王妃那说不得就有大造化了,我就去嫁给他,也没什么不好的。什么继室也好,后娘也罢,我都不在乎呢!”楚意弦却哼了一声道,语调里甚至带了笑。 “你再说一遍!”燕迟却被激起了火气,蓦地一腾身,从椅子上站起,欺近她。 楚意弦半点儿不惧,仰头迎视着他一双寒湛湛的眼,明眸深处亦是燃着火,“不管我嫁谁亲近谁,燕小侯爷凭什么管?燕小侯爷的饭也吃了,话也说完了,可以离开了吧?门在那边,你知道的,请自便!夜深露重,就恕我不远送了!”手一抬,朝着院门的方向一指,她别过了头,不看他。 燕迟瞪着她,眼底也燃起火来,牙咬了一咬,有那么一瞬间似是恨不得扑过去,当真啃她一口,可最后却是一甩袖,便是携着冲天的怒火越过她,大步朝着门外冲了去。 楚意弦转头瞪着他的背影,啪一声用力坐下,身下的椅子被她带得嘎吱了两声,她狠狠咬着牙,骂一声,“这个驴脾气,早晚被他气死!张嘴就没好话,说句是在意我,怕我误会会死吗?” “爷……你这是怎么了?”正在外头等着的关河见着他家爷阴沉着一张脸,眼底怒火滔滔地从小院儿里冲了出来,吓了一跳,忙上前关切地问道。 那个女人,还说什么萧晟厉害,嫁他没什么不好,他管不着的话,是要气死他吗?燕迟胸口极速起伏着,一张俊脸因怒火而显得有些狰狞,甚至不由得双手叉腰,在门前团团转了起来。 “爷?”关河被他转得晕了头,“您不是说要跟楚大姑娘说清楚今日的误会,这是说清楚了?还是她不相信?”所以爷生气了? 正在团团转的燕迟脚步猝然一僵,目光陡然发直。 那模样好似魔怔了,吓得关河面色大变,怕吓着了他,只敢小小声喊了两声“爷”,见他没有反应,关河这下不淡定了。 这大晚上的,也不知是哪处来的孤魂野鬼,居然缠上了他家爷,莫不是要吸他家爷的阳气了? 那可不成!关河心思开始飞转,这中邪了得怎么办来着? 谁知燕迟却在这时骤然动了,却是抬手就给了自己脑门一下。 这是不成了,关河心一狠,往左右两只巴掌上吐了口唾沫,便是跳起,预备左右开弓,将那上身的“孤魂野鬼”给打跑。 “我被她给气蒙了,该说的反倒没说!”懊恼完,燕迟眼睛一挑,睐向边上正舞着巴掌,石化当场的关河,眼缝里射出冷光,“你这是想干什么?” “啪”一声脆响,关河两只手掌拍在一处,正色道,“有只蚊子!” “这个时节了,还有蚊子?”燕迟一挑眉,语带惊疑。 “是啊!甚为顽强!”关河脸色沉肃地点头。 燕迟横他一眼,“确实顽强!” 说罢,便弯起尾指放进唇中用力一吹,马蹄声声从胡同尽头传来,大黑马撒欢儿地从夜色中奔至。 “爷,您不去跟楚大姑娘说话了?”不是说该说的还没说吗? “气都气饱了,说什么说?人家未必耐烦听我说呢!”燕迟足下一点,便是利落地翻身上了马背,说话间,却是往着那小院儿的方向又瞥了瞥。 小院儿悄寂,不闻人声,自然也不可能有人追出来。 燕迟哼了一声,一扯缰绳,便是策马疾驰而出。 关河连忙也打马跟了上去,心里却不由腹诽道,爷,你这是当真恼了,还是怂了? 楚意弦吹了会儿冷风,胸臆间的怒火稍降,“石楠!” 刚喊了一声,石楠便无声无息从夜色中窜了出来,站到了楚意弦跟前。 “石枫在吗?” “在外头候着呢!”这些时日,姑娘以她大了,男女有别为由,不让石枫贴身跟着,不过石枫一般都跟着,只不敢太过近前,眼下就在院门处守着。 “去叫他来!” 石楠去了没一会儿,便将石枫找了来。 石枫躬身抱拳施礼,“姑娘有什么吩咐?”一双眼睛,却是悄悄往棚下的红衣少女瞥去。 160 惊喜 月光如练,笼在少女身上,恍若轻纱,让她恍若月下仙子一般,多了一分缥缈之美,好似一个抓不住,就会远到遥不可及似的。 如明泉般的眸子瞥过来,他已经适时垂下了眸子,也一并掩去了眸中的情绪。 “衢州那头,我们的人可还盯着?”楚意弦蹙眉问道。 “是!”石枫虽然不知她为何要问,但还是干脆地答道。 楚意弦眉宇稍稍舒展,不过还是不能全然放心,“这样,你亲自跑一趟衢州,去帮我确认一件事情。”虽然燕迟不可能骗她,却难保王十六娘说的是真话。这件事,她总要求个清楚明白,才能真正安心。 一夜无话,翌日醒来,正好是楚煊国子监休沐的日子,楚意弦陪着跑了会儿马,练了会儿箭,出了一身的汗,自觉这些时日因为养伤都快生锈了的骨头又活络了起来,整个人好似都神清气爽了。 盥洗了一番,换了一身衣裳,她便准备往天下第一楼去,谁知,孙嬷嬷却是脚步匆匆而来,手里还掂着一封信,见着楚意弦便是满脸喜色地道,“姑娘,定州来信了!” 楚意弦听罢,自然也是大喜,那日在猎场之上,她一时心绪难平,便写了长长的一封信送去了定州,之后不久便收到了一封回信,却不过是父母兄长一些嘱咐问候的话,别无其他。没想到,这会儿居然又有信来。 楚意弦心里高兴,却也疑惑,莫不是有事儿?便急急接过信展开看了,这么一看,却是又惊又喜,“娘说,她要回京来!而且,还会绕道同州,去将祖母也一并接上。” 再低头往下一看写信的日期,竟已然是十日前的事儿了,若不出意外的话,娄氏应该已经在路上了,说不得已经到同州,见着祖母了呢。 孙嬷嬷听罢,亦是欢喜得紧,“是这样?那真是太好了!这老夫人和夫人都回来了,咱们府上有了做主的女眷,大爷的亲事定也可以办得风风光光的!不行,老奴这会儿便得去将正院还有春晖堂都给收拾出来,还得去花房挑上些花木,老夫人喜欢罗汉松,夫人最喜水仙……” 孙嬷嬷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便是转身往外头疾走而去,竟是连与楚意弦说一声都忘了,一副欢喜得没边儿的样子。 楚意弦也是高兴,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母亲了。何况,前世时,大哥成亲,他们都不在京城,难免冷清。如今,祖母和母亲都来了,等到大哥大喜之日,定是热热闹闹的。而且,母亲和祖母的到来是不是也说明他们一家的命运已经出现变化了呢?自然是的,一定会改变! 因着这封信,楚意弦的心情一直甚好,等到了天下第一楼时也是一样。 看着楚意弦脸上的笑容,经过一夜的休整,也恢复如初的瑾娘笑着道,“姑娘今日真是精神。” “是吗?”楚意弦曼笑,“大抵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说不得姑娘看了我这个东西,会更高兴呢!”瑾娘说着,奉上了一张纸笺。 瑾娘自然是识字的,字迹尚算娟秀,尤其是写菜单这样的事儿更是驾轻就熟。 眼下递给楚意弦的,便是一张菜单,楚意弦看了几行,一双明眸便是抬起,闪闪望向瑾娘。 “听说长公主殿下选中了咱们天下第一楼去承办她府上的宴席,昨夜我闲来无事,便先粗略地拟了一个菜单,姑娘瞧瞧,可还使得?” 楚意弦想着,昨天某人都将她气个半死了,她干嘛还要想着花心思给他操办这个生辰宴?她是找虐吗? 可一双眼,却还是往下看了去。 瑾娘当初毕竟是柯师傅的徒弟,操办宴席这样的事儿,他们酒楼没有少干,有经验得很,加之如今又在天下第一楼做了这么久的厨,来这里的多是些达官贵人,对于如今京城的菜色,也是再了解不过。这么看下来,那菜单倒已很是不错了。 “挺好的!”楚意弦点着头,毫不吝啬地赞扬道,“不过具体的,还得等到长公主殿下过目后,才能敲定。”想到这儿,她又是皱眉道,“不过,昨日不过是随口一说,也不知道长公主殿下当不当真。” 昨日送王皇后和昭阳长公主出去时,恰恰好撞见某人。那个没脑子的,居然直直闯来了对雪阁,还张口便是来用膳的,连句谎话都编不圆,能指望瞒过王皇后和昭阳长公主这些浸淫权欲中心,心思九曲十八弯的人? 昨日,长公主对她的态度好不容易和缓了两分,因着某人的出现,那眼神都很是不善了,说不得,这件事也就此作罢了也可能! “姑娘!”正在这时,禾雀却是提着裙子急匆匆地跑了来,“单嬷嬷来了!” 楚意弦挑眉,这算不算是说曹操曹操到? 单嬷嬷见得楚意弦,未语先笑,“楚大姑娘果真在这里,那倒是敢情好!老奴想着先来这里碰碰运气倒是对了,不知道姑娘下晌可有事儿吗?” “自然没事儿!嬷嬷可是来替长公主殿下传话的?”楚意弦闻弦知雅,她又是个不喜说话藏着掖着的,便是直截了当道。 单嬷嬷倒也不以为意,笑着应道,“是呢!殿下昨日不是与姑娘说过了吗?这两日便要请姑娘过府商议宴席之事,既然姑娘下晌没事儿,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且随着老奴去一趟长公主府吧!” “今日?”楚意弦有些诧异,这么急?而且……“这是不是太失礼了些?”按理,这要登门拜访,怎么也该先递个帖子才是。 “殿下不是那等死守规矩之人,既然差了老奴来请姑娘,便没有那么许多规矩。姑娘只管安心随着老奴去便是。” 话都到这里了,楚意弦自然不会犟着不去,略一沉吟,便是笑着道,“既然是这样,还请嬷嬷稍待,容我些时候,让我准备一番。禾雀,给嬷嬷送些茶点来,伺候好了!” 说着,朝单嬷嬷点了点头,便是领着结香走了。 却也不敢让单嬷嬷等太久,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楚意弦便回来了。身上的装束倒是没什么大的变化,只身后却跟着两个人,手里都抱着东西。 单嬷嬷抬眼望去,楚意弦便笑着道,“总不能空着手上门拜访!” 161 所好 单嬷嬷抬眼一看,抿嘴笑了,语带赞扬,“姑娘有心了!” 楚意弦前世虽然嫁给了燕迟,但说起来,能来长公主府的时候却不多。毕竟,昭阳长公主有多么不喜她这个儿媳妇是整个燕京城三岁小儿都知道的事情。 她那时不喜燕迟,更不愿登门看昭阳长公主的冷脸。 不过,到底是来过几回的,至少记得门楼的朝向。 但今世她显然不能与昭阳长公主如前世那般交恶,所以,这长公主府熟悉熟悉也没什么不好。 楚意弦一边思忖着跟在单嬷嬷身后,一边不动声色地四处逡巡。 动作不大,举止大方优雅,宠辱不惊,至于暗地观察,这都是人处于陌生环境的人之常情。 单嬷嬷一边在前引路,一边却是在悄悄观察着楚意弦,这么一瞧,眼里便现出了满意之色。 是谁说楚大姑娘不学无术,骄横无礼?她分明行止有度,不比那些从小就接受严格教养的京中贵女差上分毫。 走了约摸一刻钟,她们已经身处一片花园之中。长公主府的花园自然也是有人精心照管着的,花木扶疏,雕梁画栋,这个时节,各色菊花盛放,前头假山边就有一丛野菊,开的灿灿耀耀,恍若敛尽了日华。 却在要抬脚跨入一处月洞门时,从门内迎出来一个人,是个穿着丁香紫比甲的丫鬟,楚意弦自然识得。正是昭阳长公主身边的玉屏。 见得几人,玉屏屈了屈膝,驱身靠在单嬷嬷耳边低语了两句。 楚意弦倒是没有去注意她们说些什么,只是抬眼望着面前这处月洞门,蹙眉想着,若是没有记错的话,穿过这道月洞门,再走过一道抄手游廊,便是长公主起居的正院了。 单嬷嬷已经笑容满面看了过来,“楚大姑娘,这边请!”手却是朝着另外一边的小道。 那个方向是……楚意弦须臾间已是反应过来,笑着跟在单嬷嬷身后,玉屏也随后跟了上来。 “长公主殿下眼下在花房里呢!交代了老奴直接带姑娘去那里。长公主殿下素日里就喜侍弄花草,要老奴说,姑娘与咱们殿下也甚是投契。”单嬷嬷意有所指地笑睐了一眼楚意弦身后跟着的结香和石楠,两人怀里都抱着一个花盆。 楚意弦笑而不言,昭阳长公主常日无聊,也就只有侍弄花草这一个嗜好了。为此,长公主府独辟了一处院子,甚至专门盖了一座暖棚,里面遍植各色花木,有专司照管的花匠,很多还是长公主亲自侍弄。 楚意弦方才便已想起了这个方向是什么地方,面上沉静,不见异样,落在单嬷嬷眼中又是稳重,而且大度豁达,丝毫未因长公主是在花房见她,而觉得有丝毫怠慢。 单嬷嬷阅人无数,是不敢得罪的故作大度,还是真正不在意,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少顷,花房到了。几人缓步进去,抬眼便见得昭阳长公主一身半旧的家常衣裳,正拿了一把剪子在修剪一盆罗汉松,一边端详着,一边将多余的枝叶修剪掉,竟是格外专注的模样。 她们过去时,都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堪堪站定,却听得昭阳长公主轻声道,“楚大姑娘没有觉得我让你到这花房来见是怠慢了吧?”言语间,她抬起头朝着楚意弦望了过来。 楚意弦先是朝着昭阳长公主屈膝行了个礼,这才笑吟吟道,“当然不!长公主殿下请我来花房,难道不是待我亲近的意思吗?” 昭阳长公主一哂,没有说是,也没有反唇相讥,微微扬高着下巴,目光带着惯常的倨傲朝着楚意弦望去,自然便也瞧见了她身后那两个丫鬟手里捧着的花盆。 楚意弦察觉到她的视线,笑着道,“殿下相邀,臣女受宠若惊,却也不能空着手上门。只是来得匆促,不及准备其他的礼物,好在家里正好也有暖房,便挑了两盆看得过眼的送给殿下聊表心意,还希望殿下莫要嫌弃才是。” 昭阳长公主瞄了两眼,见那两盆花,一盆水仙,一盆宝珠茉莉,都算不上是名贵,难得的是都养得极水灵,叶儿绿得可人,那水仙本就快到花期了,提前催出了花苞算不得稀奇,稀奇的却是那盆宝珠茉莉,明明已经过了花期,不但绿意盎然,那层层叠叠的绿叶之间还依稀可见几个雪白的花苞。 昭阳长公主微微扬了扬下巴,语调矜冷道,“还不错!收起来吧!”目光往边上一瞥,玉屏和另外一个身穿玫红色比甲的丫鬟上前来,便将那两盆花接了过去。 昭阳长公主这才抬起眼望向楚意弦道,“我这里还有一会儿才结束,你看看,是往那头花厅去坐着等我,还是与我一起将这些祖宗伺候好了?” 她口中的祖宗自然就是她面前放着的那几盆花了,打眼一望,有十几盆,当中只有几盆修剪好了,还剩好些。 楚意弦牵唇一笑,“只要殿下不嫌弃我笨手笨脚的,也没有伺候这些祖宗的经验,我自然乐意给殿下打下手。”一边说着,她已经一边利落地挽起了衣袖,说干就干的爽利。 昭阳长公主嘴角微乎其微地扯了一下,而后对那个穿玫红色比甲,唤作素屏的丫鬟轻轻一瞥道,“去给楚大姑娘寻把剪子来。” 说罢,便是不再去管楚意弦,顾自拿了剪子,又是专注地修剪起面前那盆山茶的花枝来。 边上楚意弦从素屏手里拿了剪子,便学着昭阳长公主的样子开始修剪起来。 期间,昭阳长公主往她那儿一瞥,却是立时惊得变了脸色,“等等!”疾喊出声,却已是晚了,“咔嚓”一声,一根树枝,连枝带叶,被剪断了。 楚意弦很是无辜又是尴尬地眨着一双明眸望着昭阳长公主,不自在地扯扯嘴角,“剪错了是吧?” “果真是笨手笨脚。来,我教你!这枝叶也不是随意乱剪的,你看看这枝,叶间生了白点,便是带了病,若不将它剪了,还得将其它的枝叶也给染上病。你方才剪掉的那枝却是跟这枝一样,是带了花苞的,剪了可惜。不过花苞多了些,倒是可以舍弃几个.......” 昭阳长公主难得的耐心,竟是手把手地教起了楚意弦,说起她最爱的花草,竟好似全然忘记了之前对楚意弦的偏见一般。因为专注,自然也错过了楚意弦看似乖巧地听她教授,眼底却偶尔滑过的狡黠。 162 掐点 等到楚意弦上手,昭阳长公主却还不放心,时不时地要看着,好容易总算将剩下的十来盆“祖宗”也都伺候完了,楚意弦修剪起花木来也差不多算得心应手了,而且还修剪出了几分意趣,不时与昭阳长公主探讨两句。 昭阳长公主倒也不咸不淡地回她,两人竟还说得甚为投契。单嬷嬷让玉屏和素屏端了水来给两人净手,在边上笑盈盈问道,“殿下,可要摆膳?” 昭阳长公主抬起头一看,这才发觉日头不知何时已经西斜了,不由讶然道,“都这个时辰了?” 轻瞥了一眼楚意弦,淡淡问道,“耽搁了楚大姑娘不少时间啊!楚大姑娘可介意与我一道用晚膳?” 楚意弦受宠若惊地惊喜笑道,“如何会介意?臣女求之不得才是。” 昭阳长公主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牵,面上却还是矜冷依然,朝着单嬷嬷一抬手道,“让她们摆膳吧!” “是!”单嬷嬷笑着屈膝退了下去。 昭阳长公主则带着楚意弦回了正院。 丢下楚意弦,昭阳长公主便是回了内室去了。 楚意弦百无聊赖倚在窗边看着外头景色,翠竹漪漪,几丛各色菊花尚还开得灿烂,让她也不由得弯唇笑了起来。手里掂着一个半旧的络子在手里转啊转的……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踏着落日余晖从外头疾步而入,步履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急,一张俊容更是绷得死紧。 楚意弦一愕,而对方也是个敏觉的,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步子陡然刹住,便是抬眼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她尚在怔然,他望着她,却是悄悄舒了一口气。 燕迟敛下眸子,掩去了眸底的思虑,这才重新迈开步子,这一回步履间却少了两分急躁,多了两分徐缓从容。 少顷,他进得屋内,站在了楚意弦的跟前,却是皱着眉,劈头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楚意弦还不及张口作答呢,便听得身后一声问,两人蓦地转头,望向换了一身衣裳,容色淡淡从内室中迈出的昭阳长公主。 燕迟极快地瞥了一眼楚意弦,而后咳咳了两声道,“昨日不是没有来府里吗?所以,今日特意来和母亲一道用膳的!” 和她一道用膳?昭阳长公主在心底哼了一声,面上却是一扯嘴角道,“原来是来陪我用膳的,难怪这点儿掐得准!” 昭阳长公主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是敛裙在花厅正中刚摆上的那张八仙桌边主位上坐了下来。 燕迟耳根又是作烧,总觉着自己好似被母亲看穿了一般。只片刻,他又觉得是他多想了,他昨日被某人气了个够呛,本是短时间内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脸再往她跟前凑的,谁知道今日从军营出来,却鬼使神差地又去了金爵街。想着来都来了,又正好是晚膳的时辰,那就用顿晚膳吧,也很是正常。何况,他还放了一张银票在他们那儿呢,不吃岂不是亏了? 谁知道,张六郎那个掌柜见着他,招呼倒是一个殷勤,却还不等他点菜呢,便笑着对他说了他母亲请了他们天下第一楼承办宴席,而且,请了楚意弦今日过府相商。 他当时心口便是一紧,他母亲不喜欢她,这一点他看得再分明不过,也不知母亲是怎么想的,如何会将这事儿交给了她,而且还请了她过府,总不能是要为难她吧? 他当时思绪那个纷乱,什么有的没的,都想出来了,哪里还有什么胃口留在天下第一楼用膳?急匆匆地便是骑马来了长公主府,直到见到她好端端地站在那儿,看样子,头发丝儿都没有掉上一根,他这才好歹稳住了心神。 可这样的事情,未免太损他男子汉的威风,他可没有忘了,他们俩昨日可算得不欢而散,眼下还憋着气呢,更不能在她面前露了怯。 是以,他瞥一眼楚意弦,在心底暗暗想道,不能承认!他都不承认的事儿,他母亲如何能够看穿? 他心里这么丰富的思虑,昭阳长公主和楚意弦不会读心术,自然不知道,昭阳长公主只是坐下之后,抬眼见他们俩还杵在那儿呢,便是皱起眉心道,“坐啊!” 楚意弦微笑着朝昭阳长公主屈了屈膝,便也敛裙坐了下来,自始至终都是目不斜视,没有多看燕迟一眼,端的是知礼,且又不因他在,有半分的不自在,很是落落大方。 反倒燕迟皱了眉,自以为隐秘地瞧了人家一眼又一眼,却没有盼来人家一顾。 昭阳长公主有些瞧不下去了,对边上的玉屏道,“去厨房看看,晚膳还没有备好吗?” 话音刚落,外头便是传来了动静。 楚意弦想着,单嬷嬷莫非还真是曹操,说不得的吗? 抬眼便见着单嬷嬷带着一众侍女鱼贯而入,没一会儿,便将面前一张八仙桌摆了个满满当当。 昭阳长公主曼笑道,“楚大姑娘,我这里的厨子自是比不得瑾娘心灵手巧,做的菜也不知道能不能入得了口,楚大姑娘可莫要嫌弃。” “殿下说笑了,殿下府上的厨子,哪一个不是御厨出身?瑾娘一个民间的小厨娘,别的不说,这见识上便比不得,做的菜也不过是图着一个新鲜,才能在贵人跟前讨着巧,实在当不得殿下这般夸赞!” “你这是谦虚,还是真话?若你说的是真的,不如我拿个御厨跟你换瑾娘如何?这御厨的手艺,我家这位小祖宗可不怎么看得上,一年到头,难得能留着他在府里用一顿饭,倒是你的天下第一楼,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光顾。说不得,瑾娘来了我这府里,我也能沾着她的光,多见见儿子!那我回头啊,定会好好赏她!当然了,楚大姑娘的酒楼,有了御厨,又有我看顾着,这生意也不会差了。怎么样?楚大姑娘要不要考虑一下?” 昭阳长公主一边说着,一边笑睐着楚意弦。 她自始至终微微笑着,不见惊,也不见恼,就好似一口古井一般,波澜不惊。 反倒是边上的燕迟惊得变了脸色,“母亲!” 昭阳长公主睃他一眼,再看向楚意弦,忽而便是笑了起来,“我说笑的,楚大姑娘不会当真吧?” “长公主殿下真是风趣,臣女又如何会当真?” 163 拒绝 楚意弦笑意盈盈回道。 昭阳长公主点了点头,招呼着两人,“好了,再说下去,菜该凉了,吃吧!”说罢,便是执起了竹箸。 楚意弦和燕迟两人便也都跟着捧了碗,执了箸。 食不言,寝不语。 昭阳长公主一边心不在焉地用着膳,目光一边不经意地落在对面的一双年轻男女身上。 别的不说,就外貌上看,男俊女美,倒是甚为般配,往后若孕育后代,定然也是漂亮的。不过……今日瞧着,怎么有些不对劲? 早前,这楚意弦分明是对燕迟图谋不轨,眼珠子时时都往他身上溜,这回瞧着怎么看都不看一眼?莫不是怕被她瞧见了会是不喜,所以谨守着规矩?那是不是太规矩了些? 反倒是燕迟,时不时地就要看人家两眼,好似怕人家瞧不出他的心思似的。 说起这个,昭阳长公主忍不住在心底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声,他当初帮着人打马球,还有不顾危险也要救人家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偏偏他还不肯承认。 不过这个楚意弦,小小年纪,如何能够这么沉得住气?方才特意让她帮着修剪花枝时是这样,后来又拿瑾娘来试探她也是一样。这姑娘,可是不简单。 反倒是她家的傻儿子,平日里瞧着也是个顶聪明的,如今对着这姑娘,怎么好像脑子不够用似的? 都说他是霸王,可莫非这是一物降一物?那他往后还不得被这个姑娘吃得死死的? 一顿饭的时间,昭阳长公主思绪都已经飘得老远了,越想这心里越是不得劲儿,本来就心不在焉,后头更是有些食不下咽了。 燕迟亦然,时不时地偷偷睇着边上的人,却见人根本没看他,他心里不由有些黯然。 不知道自己的心也就罢了,可既然知道了自己的心意,再见她这般冷待,与早前讨好他时截然不同,心里落差不由大了起来,更是恨起了自己从前的不解风情。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只下一瞬,他转头瞪着某人,夹了一块儿牛肉塞进嘴里,狠狠嚼着,还有这个也是个不负责任的,撩了就跑,始乱终弃啊! 楚意弦倒也没有吃多少,但却还算吃得香,待得昭阳长公主放了筷子,她便也跟着停了,抬起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 单嬷嬷便带着人上来,将那些杯盘碗盏撤了下去,又给几人送了几盏热茶上来。 各自端起茶碗轻啜了一口,楚意弦终于笑着入了正题,“殿下,承蒙您对天下第一楼的看重,昨夜臣女便与瑾娘一起商议了一份儿菜单,先请殿下过目!”目光往边上一瞥,结香立刻会意地将那张拟好的菜单奉上。 单嬷嬷接过转呈给昭阳长公主,她打开看了看,又将之合上,“不错!略有几个需要添减的,我回头改好后,再差人给你送去!” “好的!”楚意弦笑应,“不知道到时候宴席是摆在宁远侯府还是长公主府?”该问清楚的,还是得问清楚! 燕迟极快地瞥了一眼她,胆儿够肥啊!居然敢直接这么问?只转瞬,他又皱起眉来,她这是半点儿不怕得罪他母亲啊!为什么?是当真对他不在意,不想嫁他了吗?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陡然不快起来! 楚意弦却是知道,昭阳长公主虽然浸淫在宫中多年,其实自己却最是不喜欢那些喜欢藏着掖着的人,平日里迫不得已与人虚以委蛇也就罢了,回到家,对着自己人,还真不喜欢继续猜来猜去,是以,她才问的这般直白。 果不其然,昭阳长公主虽然愣了愣,显然有些诧异她居然会直接问,但面上并无半点儿不悦,略顿了顿,便是神色如常道,“还是就摆在宁远侯府吧!虽然我也很想摆在长公主府,可难保一会儿又有人来跟我掰扯一番,你是姓燕,是燕家子孙的事儿!”后头一句是看着燕迟说的。 燕迟确实彻底惊了,没有想到他母亲居然也这么直白。这些话能够轻易当着外人说吗?还是一个她之前不怎么喜欢的外人! 燕迟瞄了瞄神色如常的楚意弦和昭阳长公主,觉得脑袋有些发蒙,他从前只觉得女人麻烦,如今却觉着她们的心思真是难猜……更麻烦了! 那两位“麻烦”的女人却已经顾不上他,自顾谈开了。 “男宾那头,自有人负责。你们只需负责女眷这头便是了,应该差不多是二三十席,菜单定下之后,你让瑾娘估算一下要些什么材料,分别要备多少,我这头备着就是了!只是为了以防差错,瑾娘可能要提早一日住进府中……” 昭阳长公主一一交代,楚意弦便听着,没问题的就二话不说应下,觉得有不妥的也不一味地迎合昭阳长公主,而是立马提出来,与她商议。 这么一说,就直到夜色沉降,华灯初上时,楚意弦这才起身告辞。 昭阳长公主神色平淡,转头对燕迟道,“你帮着送楚大姑娘出去吧!” 方才两人说得投契,竟是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过,好似这屋里根本没他这个人似的,这会儿倒是记起他来了。 燕迟一颗心好似浸在了醋里,酸得厉害,被忽略也就算了,还是同时被这么两个女人一起忽略,这两个女人对他而言,还都影响不小,燕迟心里的滋味,复杂难言。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犹豫,便是“嗯”了一声应下,并站起身来。 谁知,楚意弦却是笑着推拒道,“臣女来时坐了马车,也带着护卫,长公主府离臣女家中也不远,就不必劳烦小侯爷了!” 她居然拒绝了?昭阳长公主一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难不成,她如今还瞧不上她儿子了?为何? 她居然拒绝了?燕迟将眼一眯,暗暗磨了磨牙,嗓音凉凉地道,“夜了,我也得回侯府去了,正好可以顺道将楚大姑娘送出府去,只是顺道,不是专程,所以算不得麻烦,楚大姑娘也莫要再推辞!” 楚意弦抬起头来,见他眯缝着眼看她,眼底隐隐射出带着威胁的冷光,她蹙了蹙眉,知道他的脾气,到底没有再开口。 昭阳长公主已经神色自若地笑着道,“如此,便有劳楚大姑娘了!” “今日叨扰了,殿下见谅!不过,今日甚为开心,多谢殿下招待!” 164 改改 楚意弦微牵红唇,笑意满满,直透眸底,欢悦丝丝缕缕渗出,真诚而真切。说罢,她便是屈了屈膝,转身往外踱去。 燕迟也是匆匆一施礼,便追着往外去了。 昭阳长公主反愣了片刻,待得反应过来,却是指着方才燕迟离开的方向,恨铁不成钢道,“你看看他像个什么样子?不就是怕我为难了人家,所以忙不迭就赶了过来?也不见人家多瞧他一眼啊,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儿?难不成那丫头还瞧不上我家迟哥儿了?” 单嬷嬷听着却是笑道,“与其说瞧不上,老奴瞧着,倒更像是在置气呢!” “置气?”昭阳长公主皱了皱眉,回忆了下方才那两人的情状,觉得有些像,忽而又觉得有些不像,不由摇了摇头道,“我对男女之事本就迟钝得很,也是看不出来。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哪儿管得了那么多?” 单嬷嬷笑眯眯地听着,想着你每次都说不管了,又能坚持多久呢? 像是为了印证单嬷嬷心底的腹诽似的,昭阳长公主往内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却又猝然停下,身子往后一扯,又回过身来,蓦地问道,“真的只是置气吗?所以迟哥儿那副没出息的样儿是要服软?难不成,我还真就要接受楚意弦给我当儿媳妇儿了?” 单嬷嬷微微笑,“难道殿下还是觉得楚大姑娘不够好?” 昭阳长公主的神情一瞬间有些复杂,半晌才道,“我承认,她没有我想的那么不好,不过要说真的好到能配得上我家迟哥儿,却也还不至于!”说罢,便是扭过头去,微微扬着下巴,这回果真进了内室。 单嬷嬷在她身后,无奈地摇头失笑。 楚意弦步子迈得不大不小,可动作不慢,燕迟不过晚她一步出了门,她就已经出了院门。 他一路跟着,却见她根本没有停下等他的意思,甚至都没有朝他瞥上一眼,出了府门,便径直往边上停着的楚府马车走去,他心里憋闷着,便不由憋出了一腔火来,他赶上两步,在她临上马车前,伸手便将她抓住了。 楚意弦被他拉住,蓦地回过头来,目光从他眼上滑过,转而落在他拉住她的那只手上,语调淡冷道,“燕小侯爷这是习惯成自然了?” 燕迟顺着她的视线也望向了自己的手,也许还真是习惯成自然了,这回他不过略有些耳热,却并未如前几回那般飞快地将之松开,反倒是很快便将心思转了开来,皱眉道,“你是不是真傻?你怎么昨日都没有跟我说过我母亲让天下第一楼承办宴席的事儿?还有,我母亲让你来这儿,你怎么也不与我说一声,说来就来了?” 楚意弦抬眼瞪着某人,什么转了心思,这人分明是心术不正。面上看着多么的正经,可那只原本隔着衣袖,箍握在她臂上的手居然趁着说话的档口,自然而然地往下一滑,便将她的手握在了其中。真是个......不要脸的! 想要骂,可她心里却泛起了甜意,终于等到了吗?前世时,那个因为喜欢,对着她总能没脸没皮的燕迟。 心里明明已经软了,她却将温软与欢悦压在眸底,故作淡漠道,“燕小侯爷这话我怎么就听不明白了?就算长公主殿下请了我天下第一楼来承办宴席,那也是瞧得起我,瞧得起天下第一楼,却与燕小侯爷有什么相干?我为何要告诉你?还有,我来府上做客也是一样,即便你是殿下的儿子,也应该管不了殿下请谁上门做客吧?” 燕迟的一双眉狠狠皱了起来,“你一定要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吗?” “那你对着我,一定要是说教的语气吗?”楚意弦亦是皱起了眉,说起来,这也是他们前世相处的一大问题,她本以为这是她前世后知后觉,爱而不自知的缘故,今生定然不会了。等到真的面临时,她才知道,她还是会不舒服,不高兴。 他们若是不能改变这样的相处模式,即便她真能撩得他动了心,他们又是不是真会结出善果? 既然有了问题,捂着自是不成,那还不如直接摊开来。 燕迟不妨她还有这么一说,不由愣了愣,与她对视须臾,片刻后,垂下了眸子,眼帘遮蔽了眸中的思绪。他沉思的脸在头顶气死风灯的忽明忽暗下,被映照得明灭斑驳,晦暗不明,良久,他终于抬起头来道,“对不住,我并不是想要对你说教,不管是昨日,还是今日都是一样,我只是......担心你!我本来还算得能言会道吧,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到了你跟前,却总不会说好话,拙嘴笨舌的,有的时候我自己都嫌弃。” 楚意弦眼底极快地滑过一抹诧异,她怎么也没有料到燕迟会和缓了态度,而且这么快就做出反应,有了修正......她一时怔住。 燕迟见她没有反应,抬眼看去,目光一触,楚意弦反应过来,却是有些不自在地闪了闪眸子,“没......我有的时候说话也不好听。而且,拙嘴笨舌没什么,只若不说清楚,倒容易让人误会。若是好心,却被误当作歹意,那岂非不美?” 燕迟垂眸想了一瞬,便是牵唇笑了起来,一双黑眸登时被笑意染亮,濯濯熠熠,“你说得对,往后,我......尽量改改吧!”他说着要改改,握住她的手果真一改之前的僵硬,竟趁机悄悄揉了揉她蜷握在他掌心的那只手。 按理前世就是夫妻,这么简单的动作,她不该觉得害羞才是,可许是心境不同了,被他直勾勾看着,再这么一揉,竟是揉出了几分羞臊来,楚意弦微微红了耳根,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谁知,这一眼落在燕迟眼底,却带着灼人的媚,竟让他心口一热,将掌心里那只软绵绵,恍若无骨的柔荑握得更紧了两分。 楚意弦挣了挣,没有挣动,有些自暴自弃地由着他了,两人就这么站在静谧的夜色中,被暖黄的灯光笼在其中,牵着手各自垂眸不语。 过了片刻,燕迟才嘴角翕动了两下,好似有话要说。 楚意弦心有期待,便是抬起眼来,一双明眸里似有月华流动,将他切切望着。 谁知,他话都到了嘴边,却是生生转了个弯儿,还带着一声叹息,转瞬便被倏起的夜风吹散。 165 讨要 “以后再说吧……这夜深了,你出来这么久不回去,你家里人怕是会担心,我先送你回去吧!起风了,也冷,莫着凉了!” 什么以后再说?她就想现在听!楚意弦一时错愕,便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谁知道,还在发蒙时就被他扯着,拽上了马车,待得正要发火时,却见他也跟着坐进了车厢,并喧宾夺主地对着外头车把式沉声吩咐道,“走吧!” 车把式居然甚是听话,在外头应了一声,便是喝着马儿,驾着马车踢踢踏踏跑了起来。 楚意弦皱眉望向他,却见着他将食指抵在唇上,朝着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楚意弦心头一动,这回倒算得配合,安静下来,未再出声。 直到马车走得远了,燕迟面上的警惕松懈下来,眉宇亦是跟着稍稍舒展,她这才再也按捺不住,问道,“怎么回事儿?” “方才有人在暗中窥伺,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我已经示意关河暗中跟上去看看,眼下已是没事儿了!”燕迟说着,刚刚舒展了两分的眉心又是紧攒。 毕竟不知对方身份,也不知是冲着谁的,是他,是昭阳长公主,还是楚意弦? 若是冲着他来的,他尚觉没什么大不了,可若是冲着昭阳长公主或是楚意弦来的……燕迟脸上的神色一瞬间便沉肃下来,一双黑眸中更是寒光点点,透出冷意。 楚意弦自然也想到了这些,脸色就有些不好看起来。 燕迟见状,忙道,“你也别太担心了,关河身手不弱,一会儿应该就能将人抓了,我再亲自审问,定然能问出个究竟来!说起来应该都是冲着我来的!” 楚意弦眉心却不见舒展,这话说得,好像冲着他来的,她就不会担心了似的。 马车晃晃悠悠往前走,道路两旁的灯笼时不时投进些许明暗的光线,楚意弦默了两息,这才道,“你方才就是因为察觉到有人,这才转了话题?” 燕迟点了点头,自然是。 楚意弦眸底掠过一抹狡黠,“那若非因为这个,你当时本来要说的是什么?” 燕迟一窒,神色登时有了两分不自在。 楚意弦却不肯放过他,朝着他的方向凑了凑,很是好奇地眨着眼又问道,“这个时候总不怕旁人听见了,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偶尔从车窗外筛进的光线细碎地揉进姑娘明媚的双眸之中,焕发出一种带着奇异的魅惑,让燕迟蓦地呼吸加紧。他却是将身子猛地往后一扯,动作有些大且突然,更是用力过猛,“砰”的一声,便是撞上了后头的车厢,一声闷响,他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楚意弦却是下意识地龇了龇牙,替他疼得慌。 燕迟面上却是端着道,“也没什么……总之,现在说有些……不太合适!等过些时候吧,合适了再说!” 什么时候合适?她觉得现在就再合适没有啊!楚意弦愕然,被他这般彻底惊了,不过转念一想,前世时,他也是这般,强娶于她,却从不表述衷肠,她一直只当他对她只有色心,没有其他。 难不成她今生也非要等到生死之际,或是诸多磨难之后,才能听得他一句喜欢? 楚意弦额角抽了两抽,不过两个字,有那么难吗? 对于他来说,还真是难,非一般的难。 燕迟被楚意弦那带着两分愕然与哀怨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悄悄咳咳了两声,有些生硬地转了话题,“对了,你应该知道我母亲让你操办的宴席是为了什么吧?” “知道啊!不就是为了你小侯爷的生辰吗?”他什么意思?向她炫耀他母亲给他大肆操办生辰宴?了不起啊?当谁没过过生辰似的! 楚意弦想着,她方才听他说,他会尽量改改,她也在心里暗暗发誓要改变他们的相处模式的,头一点,就是不要随意生气。可真临到头了,才知道,要对着他却不生气,她不是圣人,她做不到啊! 所以,那语调自然而然又走向了燕迟方才形容的阴阳怪气。 燕迟这回却大抵是知道自己理亏,有些心虚,倒是没有生气,反倒装作没有听见一般,兀自笑呵呵道,“既然知道是我的生辰,楚大姑娘难道没什么表示?” 楚意弦这回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挑着眉梢,很是不敢置信地望向他道,“我没有听错吧?燕小侯爷这是在向我讨要礼物不成?” “不可以吗?”燕迟轩眉也是一挑,下巴微扬,语调带着与昭阳长公主如出一辙的矜冷,哪怕没有提高半度,也能让人轻易感之语气中的理所当然。 楚意弦很是服气地点着头想道,谁敢说不可以吗? 燕迟看着她点着头,却是转开了头去,神色淡淡地挑着车帘往车窗外看,光线明灭间,那侧颜之上也瞧不出喜怒,燕迟却是眉心紧皱,这是什么意思?答应还是不答应? 还有……外头黑洞洞的,有什么好看的?难道还能比他好看? 自然比他好看!至少不至于看着看着,便心火难耐,想要冲上去给他一巴掌。 她得忍着,她如今尚且还在撩他没有撩到手的阶段,若是一个忍无可忍揍了他,他会不会因着她这与众不同的举动,反倒对她情根深种尚且不知,但若被昭阳长公主知道了,她就别再妄想给人当儿媳妇儿了! 燕迟试着张了张口,却见人不等他开口,便是转身转得更是彻底,方才还是侧对着,这会儿直接只给了他一个后脑勺。 燕小侯爷也是自尊心极强的,见她这般,自是不可能将自己的热脸贴上去,便也转开了眼,仰起头望着头顶,随着马车的晃晃悠悠,思绪飞转,思虑起今日那暗中窥视的眼睛背后,究竟是何许人,又是何目的。 车厢内静了下来,又走了一刻多会儿,缓缓停了下来,燕迟瞄一眼楚意弦便是肃着一张脸,撩开车帘子纵身跃了下去,前头一处朱红大门高高耸立,两侧石狮威严肃穆,果真是金吾大将军府到了。 掣雷一直就乖乖跟在后头,他跳下马车,便是靠了过来。燕迟一个纵身上了马背,正待拨转马头,疾驰而去,车帘却被轻轻挑了开来,一双明眸探了出来,流泉般的嗓音徐徐响起,“你想要什么?” 166 准备 燕迟愣了愣,有一瞬间,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迟疑地转头望向马车的方向,见车窗后探出的那双眼,明媚如敛尽月华,流光璀璨,偏却带着两分无奈的笑意,那笑意如水漫出,将他的心也染上了雀跃。 他喉间发痒般咳咳了两声,而后,稳住了嗓音,语调一如之前的矜冷道,“随便!你看着送便是了!” 说罢,便是倨傲地别过了头去。 楚意弦仰头看着某人嘴角控制不住上扬的弧度,心里亦是软成了一滩水,罢了,跟他置气,为难他,也为难自己。何必? “夜深了,这天儿也越发寒了,你也早些回去!”想起方才他说的,暗中身份不明的窥视,她皱着眉又加了一句,“路上当心些!” 她几句话,却是让燕迟方才心头的闷气瞬间消散了大半,不由笑着道,“我心里有数!你快些进去吧!早些歇息!” 楚意弦“嗯”了一声,转头扶了结香的手,下了马车,深望他一眼之后,便是徐步进了府门。 燕迟骑在马上,就在原处目送着她进了大将军府,再瞧不见身影了,就是车把式也朝着他行了礼,将马车赶去了侧门,他这才笑着拨转了马头,喝一声“驾”,纵马而行,马蹄声声踏碎了夜。 他心情甚好,一路都是笑着,回了宁远侯府,往自己院子回时,甚至忍不住吹起了口哨,直到关河从后头赶了上来,朝他抱拳道,“爷!” 燕迟敛了神色,抬头瞥了一眼他这个时节还沁了满头,湿了额头鬓角的冷汗,“如何?” 关河不只一头的冷汗,脸色也不太好看,听得他问,面有难色地摇了摇头,“没能追上,请爷责罚!” 燕迟眉心深攒,关河的能耐他再清楚不过,何况,他们反应也算得快,可居然没能追上,只能说明对方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厉害。而且,很显然,对方对泰宁坊的胡同斜街也甚为熟悉,只是,到底是何方神圣? 燕迟皱眉思虑着,目光不经意一瞥,却见关河望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眉心狠狠一皱,便粗声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憋着能憋成香的不成?” 这般老油子的调调儿,关河是习惯的,这会儿已经顾不得如平常那般跟着插科打诨两句,只是略带迟疑地道,“爷,我觉着……暗中盯梢的,像不只一拨人!” 燕迟一双黑湛湛的眸子骤然惊抬,恍若深秋夜空中两点寒星。 第二日,昭阳长公主便差了人,送了添减过的菜单来,楚意弦与瑾娘商议好要用的材料以及数量,又拟了一张单子,送去了长公主府,两头都各自准备起来。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便到了燕迟的生辰前夕。 这些时日,他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倒是难得安分,没有往她跟前来凑。虽然是清静,楚意弦这心里倒是有些不争气地想他了,好在想着明日不出意外,怎么也该能见着,这难耐的相思总算能熬出头了。 楚意弦想着这个,全然不自觉地吃吃笑了两下,直到听得笑声,这才陡然醒转过来,抬眼见结香、瑾娘还有石楠、禾雀都是神色各异将她望着,禾雀惊讶,结香沉静,石楠淡漠,瑾娘明了,却毫无例外的个个眼里皆是了然的笑,让她这个自觉脸皮厚的人都有些扛不住地耳根发热,咳咳两声道,“都准备的差不多了,那你们便动身吧!到了宁远侯府,万事当心!” “姑娘放心,我省得!”瑾娘微微笑道。 禾雀却是一拍胸脯,“姑娘放心,奴婢定当照看好瑾娘的!” 早前,昭阳长公主便与楚意弦说好了的,瑾娘要提早一日入宁远侯府准备,这也是人之常情。 瑾娘可以带自己惯用的器具,以及几位帮厨。禾雀却是楚意弦特意拨来让她一道跟着的。至于让禾雀跟着,自然有楚意弦的考量。 事实上,楚意弦还不只派了禾雀一人跟着。 直到夜深时,石楠回来报说,一切正常,没有异样,昭阳长公主甚为照顾,单独给瑾娘他们安排了几间相邻的厢房,瑾娘单独一间,禾雀与她在一处时,楚意弦一颗心这才暂且放到了实处。 让结香伺候着梳洗后,宽衣睡下。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早起来,用过早膳,她便先行穿戴了起来,妥当后,就出了流霜院,穿过曲桥,去了隔壁的浸月阁。 昭阳长公主前几日下了帖子,请她们姐妹二人一道过府赴宴。衣裙都是一早备好的,由宫嬷嬷掌眼,自然没错。 楚意弦到时,楚曼音也穿戴得差不多了,姐妹俩一人明艳,一人娇美,都是中规中矩,不出大错。 楚曼音见她进来,从镜中抬起眼,哼道,“往日里去哪里赴宴都巴不得开宴前才出门,今日倒是这般积极,你还是矜持着点儿,当谁不知道你急不可耐似的。” 说话间,宫嬷嬷亲自将最后一支珠花插进了她发髻间,她施施然站起身来。 楚意弦却是一哂道,“二妹妹,过些时日祖母也要到京了,你猜猜,她会不会常常带着你出门赴宴?但愿二妹妹永远没有急不可耐的一日!” 楚曼音一噎,偏生抬眼所见,却是楚意弦明媚如同阳光的笑容,“祖母要来了,别忘了,我是姐姐,你是妹妹呢!” 楚老夫人可是最希望见她们姐妹和睦的,而且,楚曼音正好是楚老夫人一手带大的,最见不得楚老夫人失望难过了! 果不其然,楚曼音气结,可望着楚意弦,却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儿。 边上宫嬷嬷却是看得暗自好笑,这姐妹俩见面甚少有好话,可都只限于嘴上,背地里却是再坦荡不过。 比起那些她曾经见过的面上客客气气,笑语声声,暗地里却背后捅刀子的所谓姐妹截然不同。 姐妹俩收拾妥当,便一道出了门。 等到坐了马车到了宁远侯府门前时,还不到午时,可府门前已经来了不少车马了。在府门前迎客的下人想必是得了吩咐,见了楚家的马车便是快步迎了上来,一口一个“楚大姑娘”、“楚二姑娘”的,笑容满面将姐妹俩迎进了府去。倒是一副她们姐妹二人是贵客的样子,不只边上其他人侧目,就是楚意弦自己都不由生出两分受宠若惊的感觉来。 167 憋气 比起长公主府,楚意弦对宁远侯府就要熟悉上许多了,毕竟前世在这府里住了数载,那处假山,她险些从上头摔落下来,是燕迟将她挡住,自己反倒滑了一小步,撞伤了肩膀。那头的回廊边上,燕迟曾为她亲手种了一架蔷薇,如今自然还没有。再来,便是前头的中庭,那日她被杭依依派人绑来了这里,燕迟追来,被杭依依刺死在那里,血流了一地。 回忆呼啸而来,楚意弦一路走来便不由得有些恍惚,面上神色忽而喜忽而忧,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眼看着前头就是二门处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嬷嬷候在那处,好像正是昭阳长公主跟前伺候的,楚曼音皱了皱眉,抬手顶了楚意弦一肘子,楚意弦陡然醒过神来,须臾间已经打迭起精神,抬眼对着前头单嬷嬷笑了起来。 单嬷嬷笑着朝姐妹二人行礼,“二位姑娘来了?快些请进!”一边说着,一边将两人往里迎。 “今日宴席就设在花园里,殿下这会儿正与几位王妃在屋里叙话,郡主倒是来得早,却是不耐烦在屋里说话,已经到园子里来了……”将两人一路往正院引时,单嬷嬷便是闲话家常道。 寥寥几句,楚意弦却已听出了不少意思,笑着道一声“有劳嬷嬷”,得了单嬷嬷一个善意的笑。 转眼正院已在跟前,同前世一样,昭阳长公主即便常年不在宁远侯府,可却永远都是宁远侯府的女主人,不但随时回来都可以,这内院之中更只有她一个女人。 昭阳长公主与宁远侯夫妻不和这是满燕京城都知道的事儿,昭阳长公主天之骄女受不得气,便常年都住在长公主府中,难得回一趟宁远侯府。 两人之间到底为何闹成这样,楚意弦不知,可她却清楚地记得当年宁远侯战死沙场时,昭阳长公主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若是对一个人没有感情,是不会对那个人的死有那样的感受的,不管是爱,还是恨,总归快到极致。 前头花厅内隐约传来的笑语声声入了耳,楚意弦收起纷乱的思绪,牵唇勾起笑,随在单嬷嬷身后进了屋。 花厅内果然已经是衣香鬓影,笑语声声,人不多,却个个皆是分量十足。昭阳长公主身为东道,自然是坐在正中主座,边上还围坐着几个华衣妇人,却都是皇室宗亲。当中两个瞧着比昭阳长公主年长些的,正是与崇明帝同辈的庆王府与申王府两府的王妃,最要紧,身边都跟着两个妙龄少女。按理都算得是郡主,可是地位却与萧韵截然不同。哪怕是皇亲,也有个三六九等。 平王府的尊荣,那都是平王与平王世子战场拼杀而来的,如今都全落在了萧韵一人身上,她自然与别家王府的郡主不可同日而语。不过,若是平王和平王世子如今尚在,如今是个什么境况,就不好说了。 目光从那几个明显都是精心打扮过的姑娘身上瞄过,毫不意外瞥见几个姑娘落在她身上如出一辙的打量,当然还有些许掩藏不住的戒备。 楚意弦心下了然,却不以为意,收回视线,目不斜视,行不摇裙,娉娉婷婷走上前,施施然在昭阳长公主等人身前蹲身敛衽,向几人一一见礼。 昭阳长公主笑着让她们姐妹二人起了身。 边上庆王妃就已经笑着道,“楚大姑娘才来燕京城多久啊,居然连我们这些不太出门的老婆子都识得了,还真是八面玲珑啊!” 这话乍一听上去是夸赞,可落在这个场合就自然有些别样的深意了。 就像楚意弦知道这两位王妃带着两个妙龄少女来赴宴的缘由心知肚明一般,她对庆王妃这番话的用意也是再清楚不过。 今日是燕迟的及冠礼,当年老侯爷就说过,燕迟的婚事要到及冠之后才会考虑,今日这生辰宴上来的妙龄少女不会少,又有几个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何况,她与燕迟之前在马场上的纠葛燕京城人尽皆知,这些人不将她当成敌人来防范才怪了。 因而,楚意弦淡淡笑着道,“我祖母和母亲都不在京中,凡事我少不得要多留点儿心,免得带着妹妹一道出门,闹了笑话就不好了。”这话回得也是巧,人家小姑娘出个门,就被人出言挤兑,你不是以大欺小,欺负人家没有长辈可以做主吗? 庆王妃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 申王妃接着笑道,“楚大姑娘和楚二姑娘今日倒是来得早!那日宫中宴席,听说楚大姑娘要来,我便一直翘首以盼,只那日人多,也不及与楚大姑娘多多亲近,今日倒是来得巧,刚坐下,楚大姑娘就来了,今日可得抓着机会,好好亲近亲近才是。楚大姑娘还没有许人家吧?” 比起庆王妃,申王妃显然更会说话,尚且自始至终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好像当真对楚意弦喜欢得紧一般,可惜楚意弦不会当真!这个时候时辰尚早,过府来的都是与宁远侯府关系亲近的,这两家王府平日里也算不上与宁远侯府走得近,但人家毕竟是昭阳长公主的兄长家,可是妥妥的亲戚,此时登门没人可以指摘。 可你楚家与宁远侯府算什么关系?这么早来,难道不是存着刻意讨好之意? 楚意弦自然清楚申王妃的话里有话,却半点儿不惧,嘴角一掀,回以一个同样无懈可击的笑容,“王妃娘娘可莫要哄我,若说是长公主殿下想与我亲近一二,我还相信!王妃娘娘您儿女双全,府上世子还有几位公子都已经娶了亲,儿媳妇日日轮流在你跟前伺候着,还有这么两位如花似玉的掌上明珠,就是孙女都有了,如何会稀罕我啊?” 申王妃脸上一瞬间有些挂不住了,她是继室,膝下空虚,莫说儿子了,就是女儿都没有一个是亲生的,她心里苦啊,便在府里仗着婆婆的身份,让几个儿媳妇立规矩,偏生这些事即便是燕京城的权贵都心知肚明,也不会宣之于口。 这个丫头倒好,虽然没有说得很明,可分明字字都带着扎人的刺,偏偏人家却还是一副笑意盈盈,一脸真诚亲近的模样,让申王妃憋气至极,脸色难看,本就瘦削的脸竟显出两分扭曲。 168 苦海 昭阳长公主一直抄着手坐在上座,微微笑着看她们寒暄,好似一直不知道她们的话里有话一般,到了这时,眼底才极快地掠过一抹亮光,恍若没有瞧见庆王妃和申王妃,以及两家王府几位姑娘都难看的脸色,在申王妃要开口前才笑着道,“好了,我的两位嫂嫂,莫要与晚辈说笑了!楚大姑娘是我让她早些来的,像两位嫂嫂一样,我也挺喜欢她的,二位嫂嫂都有闺女疼,可莫要与我争人了!” 庆王妃和申王妃的脸色登时又是精彩,谁也没有料到昭阳长公主会在此时开口,更是没有想到开口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两人互觑之间,已依稀能听出昭阳长公主的言下之意,虽然不愿意相信,不过,昭阳长公主好像确实是这么个意思。 庆王妃和申王妃脸上的笑登时都有些讪讪起来。 昭阳长公主虽然客客气气喊她们一声嫂子,却未必当真将她们放在眼里。毕竟,她与当今陛下是一母同胞,而庆王府与申王府都是没有实权在手,如今的富贵,也不过只是仰人鼻息罢了。 昭阳长公主根本不在意两位王妃的脸色,笑着抬眼瞥向楚意弦,“听说,你祖母和母亲要回京了?” 娄氏身上可是有着二品诰命,她要回京,以她爹的性情,定会先上表告知陛下,昭阳长公主要知道倒也不稀奇。 至于此时突然提起……楚意弦瞥一眼两位王妃的脸色,虽然有些不敢置信,却又不由得由衷喜悦,忙顺着昭阳长公主的话回道,“是!臣女也是前些时日才收到的家书,说是家母与祖母就要来京了!” “你兄长婚期在即,你祖母和母亲来了也好,家中有女眷操持,终究要体面周到许多。说起来,等到你兄长娶了亲,咱们与楚家也都算亲戚了吧?”昭阳长公主后头的话却是笑着对庆王妃和申王妃说的。 平阳郡主可算昭阳长公主的堂姐,而郑疏桐是她的女儿,这么算来,还真都是亲戚。 庆王妃和申王妃还有什么瞧不明白的?这昭阳长公主摆明了要给楚大姑娘做脸,虽不知这楚大姑娘如何就得了她的青眼,可眼下除了顺着说,还能如何? 因而两人都是干巴巴地笑着,应上两声“可不是吗?”心里却忍不住腹诽道,楚家可是陛下的异姓兄弟,不早就是亲戚了吗?说起来,陛下待那位义弟,可比亲生的弟弟来得要好呢! 否则,楚大将军凭什么手握兵权,独霸一方?她楚大姑娘又凭什么在燕京城横行无忌,甚至还入了昭阳长公主的眼。 这都是个什么事儿啊?原来,昭阳长公主也是个会为了权欲而折腰的人,否则多么宝贝自个儿的独子啊,怎么就能眼瘸地瞧上楚大姑娘这么一个不学无术,而且还骄横无礼的呢? 楚意弦听不见两位王妃心底的腹诽,即便听见了也不甚在意,她只是朝着昭阳长公主笑了笑,为了她的态度和缓,还有明显为她撑腰的好意。 昭阳长公主却又倨傲起来,恍若没有瞧见一般,别开头,微微扬起了下巴! “阿弦!”厅门口传来一声好不欢喜的呼唤,厅中众人都是回头,便瞧见一身缃黄色衣裙的萧韵展着笑快步而来,上前便是不由分说挽了楚意弦的手。“你怎么才来?我都快要无聊死了,走,快些陪我出去逛逛!”说着,便是朝着昭阳长公主和两位王妃行了个礼道,“姑母和两位伯母不介意我将阿弦带走吧?” 这位平王府的小郡主也是个目下无尘,甚为高傲的性子,平日里对着她们这些人,虽客气喊你一声“伯母”,却都是疏冷得很,几时见过她这般热情的样子? 何况,刚对着人家笑容满面呢,回头来看她们,那脸上的笑容立时便淡了许多,这是玩儿变脸呢? 不过,庆王妃和申王妃两个可不敢仗着这伯母的身份给人脸色看,何况,这事儿也轮不到她们开口,便都只是笑而不语。 倒是昭阳长公主曼笑着应道,“去吧!我们这里说话,也没得将你们年轻人拘在跟前的道理,去园子里转转,小姑娘家看看景儿,说说话也好!” “你们也都别守着你们母亲了,自出去松快松快吧!”后头的话却是对着庆王妃和申王妃带来的那几位姑娘说的。 庆王妃和申王妃立刻明白了昭阳长公主的意思,若她瞧得上这些姑娘中的任何一个,只怕都恨不得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观察着,怎么会将人撵出去? 何况,加之方才昭阳长公主对楚意弦的态度,两位王妃都算有些明白昭阳长公主的意思了,不管昭阳长公主这主意是不是当真定了,她们两府这些姑娘是没戏了,两位王妃心里登时不是滋味。 只到底是一府主妇,平日里见的世面要多些,脸上勉强端着,没有失礼。 那几个姑娘却到底年轻,脸上便带出一两分来,瞧着楚意弦的眼神便又是变了。 萧韵却全然不在意这些,听得昭阳长公主同意了,便是欢喜地应了一声“多谢姑母”,与楚意弦递了个眼色,两人朝着昭阳长公主和两位王妃屈膝行了个礼,楚意弦堪堪起身,便是被萧韵拽着走了,楚曼音也行礼后跟了上去。 “安平这孩子……倒是难得的遇上个投缘的,也难为她们能说到一处去!”昭阳长公主笑着道,竟好似将楚意弦与萧韵同等对待一般。 庆王妃和申王妃两人不好回话,只得笑了笑。 “都别这儿拘着了,出去玩儿呀!”昭阳长公主见两王府的几位姑娘还杵在那儿没有动,她又笑容可掬道。 这般再待下去也没意思,庆王妃和申王妃对望一眼,不约而同道,“都去玩儿去吧!” 王府那几位姑娘互觑一眼,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只得应了一声“是”,各自屈膝退下了。 萧韵拉着楚意弦出了正院,三两步进了园子,却不去前头宴席处,反倒带着楚家姐妹俩尽往人少的地方钻,直到人声都远了,四下无人时,她这才松开紧挽楚意弦的手,笑睐她一眼道,“我救你脱了苦海,说,该怎么谢我?” 楚意弦听罢,却是低低笑了起来,“郡主是说,在您的姑母和伯母跟前说话就是苦海啊!” 169 羡慕 “这么说我还多管闲事了?那要不,那再将你送回去?”萧韵挑眉看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还真要拉着楚意弦往回走一般。 楚意弦连忙讨饶,“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的好郡主!我就是说着玩儿的,谢谢你方才仗义相救,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方才的玩笑话!” 萧韵听罢,这才松了手,微微扬着下巴道,“我知道你巴不得在我姑母跟前讨巧卖乖,可过犹不及的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咱们总归是女孩子,也不能太掉身价了,你说呢?何况,还有我那两位伯母在那儿呢,即便是你不怕她们,可光与她们同处一室也觉得膈应,还不如远远躲开来。” “是是是!”楚意弦伸手,反挽住了萧韵的手臂,“所以还真要多谢郡主救我出苦海!” “是苦海了?”萧韵挑眉反问她。 “必须是啊!郡主说是便是!”楚意弦狡黠笑道。 “算你识相!”萧韵哼了一声,到底没有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朝着楚意弦和楚曼音道,“离开宴还有一会儿,我先带你们姐妹俩四处转转,这宁远侯府的花园倒也有好几处值得一看!” 见她兴致颇高,楚意弦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何况,不管她其实对这座府邸有多么的熟悉,在旁人看来,她都是头一回来宁远侯府,让萧韵带着转上一转,倒也挺好,于是她牵起唇,很是欢悦地笑应道,“好啊!” 楚曼音自然是没有意见的。三人便并她们各自带来的一个贴身丫鬟,一行六人随意择了一条路逛了过去。 一边闲逛着,一边闲话,只是时节已临深秋,这园子即便再有能工巧匠照看着,也敌不过天时,到底有些萧瑟,看了一会儿,萧韵便觉得有些没意思了,一边百无聊赖地迈着步子,一边很是不经意地笑问道,“方才我过去时,正好听见一耳朵,说是你母亲和祖母都要来京了,可是真的?” 近旁有一丛尚未完全开败的紫菊,手边一朵开得正好,在这一片萧飒的秋景中,显出几分傲霜的风姿,让楚意弦不由得俯下身去仔细一顾,听得萧韵的问话,便是笑着回道,“是啊!我也是前些时日才收到的家书,估摸着再过些时日就回来了!” “听说你母亲好多年未曾回过京了呀!一个诰命夫人,却能随着夫君在苦寒的边关镇守要塞,说起来,你母亲挺让我佩服的!”萧韵笑着道。 楚意弦听得这话,也很是与有荣焉,“莫说你了,就是我,也觉得我母亲很是了不起!”只是前世时,她对母亲有许多不谅解,总觉得母亲将父亲看得最重,反倒忽略了他们这些儿女。而四子一女中,她又是最可以被舍弃的那一个。 否则当初燕迟强娶于她,她爹怒不可遏,哪怕是圣旨赐婚,以她爹对她的疼爱,她若执意不愿,他哪怕顶着抗旨不遵的罪名,也不会将她嫁了。 可却是她娘,不知如何说服了她爹,又说服了她……其实也不算说服,在那个时候的楚意弦看来,那不过还是强求,拿她父兄的前程,拿楚家的兴衰作筹码,让她懂事,让她大局为重。 她不是冷血之人,无法自私得只顾自己,所以,只得同意了。可从那时起,她对母亲就存了心结。他父兄因燕迟的强娶而心生不满,即便将他嫁了,对燕迟也从来没有好脸色,两家因这桩亲事非但没有成亲,反倒结了仇。她几回回门,她娘都语重心长说服她,既然嫁了,便收收心,对燕迟好些,将自己的日子过顺了,只有她将日子过好了,她父兄的那口气才能顺过来,两家子才能好。 可她当时只觉得满心的委屈与不甘,非但逼着她嫁了,还要逼着她去讨好强娶她的男人,凭什么? 她不乐意听那些,后来,便更不愿回娘家了,与她娘即便偶尔见着了,也是无话可说的状态。 可是,如今再回想来,当初她若真的梗着脖子不肯嫁燕迟,她爹为了她抗旨不遵,哪怕是为了堵天下悠悠众口,她爹也必然会落下罪责。何况,嫁给燕迟也没什么不好。 她娘是真正有大智慧的女人,说不得她早已瞧出了燕迟对她未曾宣之于口的深情,所以在保全了全家的前提下,也为女儿的幸福寻求到了最好的出路,只偏偏,她不领情罢了。 想到这些,楚意弦心里五味杂陈,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甚一些,“被你说得我都想我娘了!” 萧韵见她这般,却有些不是滋味一般,“你倒是好了,父母双全,我娘……我也想我娘,可想又有何用?”萧韵脸上神色有一瞬的黯然,却也只一瞬,却又故作无事地笑了开来。 楚意弦望着她,神色微动,“怕什么,我娘平日里就觉得一个女儿不够,如今加上我家二妹妹,若再加上你一个,只怕就要美死她了。你若将我当姐妹,不嫌弃的话,我娘也可以给你当娘啊!” 她语调轻快,语气更是大方。 萧韵目下微微一黯,下一瞬却是笑起来道,“这话怕不是哄我的吧?这会儿倒是说得大方,回头我若是讨了伯母喜欢,你可别酸啊!” “不会酸!不会酸!你若是喜欢的话,一辈子叫我娘当娘都成!我这儿才有一个嫂子呢,还差两个,若你瞧不上,弟妹也成。” 萧韵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却见楚意弦已经狡黠地笑着跑开了,她叫一声“好哇!居然敢占我的便宜!”便是扑了上去。 也不知是楚意弦稍逊一筹,还是故意相让,不一会儿就被萧韵抓住了,直挠她咯吱窝,“你还乱不乱说话了?还乱不乱说?” 楚意弦笑得花枝乱颤,喘着气连声讨饶,“错了……错了!郡主饶命,我再不敢乱说了,饶命啊!” 楚曼音看着笑闹在一处的两个女孩子,亦是微微笑起,露出两分羡慕,却也只能羡慕。萧韵和楚意弦其实有些相像,都是与时下的姑娘不太一样,活得那样恣意和洒脱,她却是无论如何也活不成她们那般。 可也正因为如此,看着这样的她们,才止不住地羡慕,真好啊!她们这样! 170 劲敌 几个人笑闹了一阵儿,这才说说笑笑地往回走。这个时辰了,倒是用不着再特意回正院去了,便径自去了宴客的园子。 还没有走近呢,已经能够听见人语声声,隔着花木隐隐约约传了过来,果真已经有不少人来了。 只是她们还没有真正走近,便听得一阵轻声交谈从一丛浓密的翠竹后若隐若现地传出,隐约听到了长公主殿下几个字,楚意弦和萧韵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都是放轻了脚步,亦是微敛了呼吸,又走了两步,那声音便越发清晰起来。 是两个姑娘家在交谈,语调压得很低,若非此处离前头设宴处还有些距离,她们又走的是偏僻的小径,本就人迹罕至,远离喧嚣,只怕还根本听不清呢。 “你说王家送这么重的礼,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不送这么重的礼,长公主殿下能注意到吗?还特意将王十六娘叫到了跟前去问。你没有瞧见王十六娘说起燕小侯爷救过她时,那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当谁瞧不出来似的。哦!不!只怕就是想让人都瞧出来呢,真是可惜,方才那位楚大姑娘不在当前,否则瞧见这一幕,还真不知会是何种表情。” 这两位姑娘语调之中既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萧韵和楚曼音却都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了方才不在当前,这会儿在人后,不小心听了一回壁角,成了他人谈资的楚大姑娘。 楚意弦却不过只是挑了挑眉梢,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喜怒。 先头那女音明显惊了,“你的意思是,王家打的是那个主意?” “不然呢?燕小侯爷不只是长公主殿下的爱子,更是宁远侯府的独苗,还是太后娘娘的心尖尖,陛下的亲外甥,那位王十六娘不是据说是王家这一辈的姑娘中最出色的吗?近年来,王家从这嫁女儿上头可是尝着了甜头,这么一位出色的,可不就得待价而沽,卖个好价钱吗?他们王家已经有一位皇后,一位王妃了,再来一位侯夫人可不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你疯了,怎么敢这么说话?不要命啦?”前头那一位显然是个胆小的,被这一番话惊得瞬时就倒抽了一口冷气,忙不迭道。 “陈姐姐你怕什么?这王家早已没了当年的世家风骨,男儿不成便将家族的兴衰都系于族中女儿身上,却又不知还能风光几时。且等着吧,风水轮流转,总不至于好运都落他家!” “好了好了!还是别说了,这隔墙有耳的,你这些话若是让旁人听见,可是要给家里招祸的。” “姐姐也太小心了些,这里哪儿有墙啊?” “墙”后头的几人互觑一眼,眼底都带了隐忍的笑意。 只是因着那位陈姐姐一再地劝阻,那位大胆的姑娘总算稍稍收敛了些,“好吧!我不说了。咱们去瞧瞧热闹总成吧?我可是打听过了,那位楚大姑娘一早便来了,只这会儿也不知道是逛到何处去了,不过估摸着怎么也该出现了才是。方才长公主殿下不是着人去前院请小侯爷来后院见见客吗?一会儿啊,准就有好戏看了,咱们还真不能在这儿继续耽搁下去,可不能错过了,走走走!” 从枝叶间的缝隙望出去,隐约可以瞧见两道身影拉扯着走远了,人声亦是渐渐远去。 萧韵望着楚意弦,挑起眉来,“楚大姑娘,你这追夫之路,果真漫漫。本还以为能见曙光了,这转眼又半道上杀出个程咬金来。王家.....她们家的姑娘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楚意弦却是抿着嘴角,淡淡笑着,见不到多少惶然,哪怕她明知道萧韵还有没有说完的话。譬如方才她才依稀觉着昭阳长公主对她的态度和缓了许多,再不如之前那般对她嫌恶得不得了的样子了,可这么一会儿工夫,却又钻出个王十六娘来。 这一位,可真真是劲敌了。 要说燕迟救过她,也救过人家。要说家世,她楚家虽兵权在握,可毕竟根基尚浅,能靠的不过就是陛下的恩泽,可王家百年世家,哪怕不比当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还有个王皇后和齐王妃呢?王家的姑娘,自然金贵。 再说到名声,那就当真没有可比性了。 王十六娘深居简出,恪守百年世家的家训,可却才名贤名在外,王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姑娘,就凭着这金字招牌,不学无术、骄横无礼的楚大姑娘能是人家的对手? 这不,就是昭阳长公主也特意去将燕迟找了来见见客,早不见晚不见,偏偏这时候来见,是来见谁的? 楚意弦心知肚明,昭阳长公主即便对她的态度有所缓和,却也并非就认定了她是准儿媳,这出现了一个处处都强过她的,昭阳长公主动摇了也是人之常情。 楚意弦很能理解,牵唇笑起道,“走吧!咱们也去瞧瞧热闹,这么好的戏,可不能错过了。” “是不能错过,这一出好戏,少了你楚大姑娘,怕还唱不起来呢!”萧韵语调凉凉,看戏不怕台高。 楚意弦也不跟她计较,萧韵也好,楚曼音也罢,都是嘴上从不饶人的,但真心是怎么样的,冷暖她知。 几人便是继续迈步往设宴处而去,只是今日注定是热闹一出接着一出啊,才走没两步,前头便又有了动静。 楚意弦抬眼先瞧见了穿花拂柳,大步从浮桥那头走来的燕迟,然后萧韵拉了拉她,朝着前头假山处指了指。那里藏着两个人影,正在那儿探头探脑,当中一个是丫鬟,另外一个有些眼熟。 楚意弦挑了挑眉,自然眼熟,方才才在花厅里见过呢。正是申王妃带来的那两位郡主当中的一个。 这一位郡主自然不可能是碰巧在这儿的。楚意弦恍若想到了什么,与萧韵对望一眼,萧韵轻声道,“怎么样?可要我提醒燕表哥?”她们隔着那处尚有几步的距离,赶过去,怕是不及,不过若要出声提醒燕迟,倒还来得及。 萧韵想得周到,甚至不想楚意弦得罪了申王府,乐意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楚意弦微微眯着眼,看着那道已经走近假山的熟悉身影,略略迟疑,却是轻轻摇了摇头。这样明显的算计,燕迟应该不至于就落了套才是。 171 可怜 对于这一点,她对他还是信心满满的。 前世这样的事情可也没有少过,他几时被算计到了? 何况,这位郡主也是想得太美好了,以昭阳长公主不肯吃亏,更不肯委屈燕迟的心性,这位郡主即便今日果真算计成了,也得不到半点儿好。 想通这些关节,楚意弦便是放松了下来,与萧韵一般,安立于一旁看戏。 那边假山后探头探脑的主仆俩眼见着燕迟越走越近,却也紧张得很。 郡主揪紧了帕子,深呼吸着,听着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见着望风的丫鬟朝着她点头,她咬了咬牙,眼底已满是坚定,蓦地转头便是急冲了出去,脚下一崴,一声花容失色的惊叫,姑娘娇美地直直撞向了燕迟的方向。 这一下算得倒是精准,若是个怜香惜玉的,说什么也不会眼睁睁瞧着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摔倒的,定是会伸手相扶,而燕小侯爷,在燕京城是有名的纨绔,据说在烟柳街也是有名头的,最是怜花惜花! 今日这个局,她也是孤注一掷,只要燕小侯爷伸了手,那便成了。 她悄悄睁开眼,看准了位置,一狠心,闭上眼,朝着那头狠狠撞了去。 这角度撞上去,那便是直直往燕迟怀里去的,而且眼看着就要撞上了,旁边看戏的人到这会儿也不由得紧了心。 谁知,燕迟却是皱着眉,动作敏捷地往边上猛然一窜,“嘭”的一声响,申王府那位姑娘摔到了地上。 这般柔若无骨的可人儿这么狠地撞在铺了碎石头的小径上,楚意弦瑟缩了一下,都替她疼得慌。 萧韵却朝她一瞥,挑起眉道,你开心了?开心的话尽管笑出来没关系,我不会骂你太得意! 楚意弦回她一眼,做人得低调! 四下有些安静,方才因着那一声尖叫,被引来的人慢慢靠了过来,好巧不巧正好撞见了燕小侯爷往边上弹开,然后,这位姑娘重重跌在地上的一幕。 偏偏,方才那姑娘挥出去的手不经意地碰上了燕小侯爷那一身新做的暗紫色流云纹直裰,他正很是嫌弃地拍着那上头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呢。 可怜的姑娘也不知是摔蒙了,还是丢尽了脸,干脆装起了晕,她那丫鬟此时才反应了过来,大叫一声“三姑娘”,便是急急扑了过去。 这一声“三姑娘”,倒是唤起了两分楚意弦的记忆。也不是所有王府所出的姑娘都能得个郡主的封号的,这一位若没有猜错,想必就是申王府那位歌姬所出,行三的姑娘了,没有郡主的封号,生母早被申王当成礼物送给了旁人。从这件事上就可以瞧出申王夫妇是那等没有下限的,前世此时,她尚未回京,有没有眼下这一幕她不知道,不过后来也听人提过一耳朵,这位三姑娘还是试图勾引燕迟的,只是没能成功,还被昭阳长公主狠狠羞辱了一番,名声尽毁。后来,就被没有下限的申王夫妻俩嫁给了茂公公。 没有错,就是那位茂公公!徐公公的义子,紫宸殿、陛下跟前的二把手。 不顾燕京城里的闲言碎语,舍了一个本就没啥存在感的女儿,换得与茂公公成了“亲戚”,不得不说,申王夫妇也真正有着一腔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孤勇。 只是没有人想过嫁给一个太监的那位姑娘,这一辈子还能有什么指望。 说起来,这也是个可怜的!毕竟她应该再清楚不过自家那一双父母的为人,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个燕迟送到跟前来,自然舍不得放弃,难怪要这般孤注一掷了! 楚意弦不由叹了一声,只是可惜了,谁让她居然将主意打到了燕迟头上? 人越聚越多,便有人朝着地上昏睡的申王府三姑娘指指点点起来。 不一会儿,单嬷嬷带着人匆匆而至,却很是从容,让两个膀粗腰圆的婆子将那姑娘抬着下去了,才笑容可掬请诸位散了,往前头赴宴去。 楚意弦感受到两道灼灼的目光,她抬起头来,便瞧见燕迟隔着人影幢幢望着她呢,只看上去并不怎么高兴,嘴角都快抿成一条直线了,她倏然牵唇一笑,朝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他却是皱着眉,狠狠瞪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大步而去。 边上萧韵一拍楚意弦肩膀,下巴朝着燕迟离开的方向一递,“走吧!看戏去了!” 前头设宴处已经热闹非凡,楚意弦到时,便察觉到不少人的视线都朝着她望了过来,毫无例外的皆是等着看好戏。 她面上却始终沉静,面上挂着明媚的笑容,从容徐步。 园子里搭了不少的凉棚,萧韵打头,领着楚家两姐妹朝着正中间,最大的那一处而去。 果然越是走近,人聚得越多,隐隐已经听到一把低沉清朗的嗓音正在说些什么,那是燕迟的声音,楚意弦自是熟悉得很,落在这满园子的莺声燕语中,也显得格外的突出。 少顷,她们已经走到了凉棚外,抬眼便见着长身玉立站在凉棚正中的燕迟,目光再一挪,所见即是笑容满面,一脸骄傲疼爱地注视着独子的昭阳长公主。 方才发生的事儿昭阳长公主必然已经得到了消息,可面上却瞧不出半点儿端倪来,真是个厉害的。 楚意弦在心里站着,目光逡巡过昭阳长公主下首的庆王妃,申王妃此时倒是不在。 自然不在,那三姑娘再不得宠,也是她申王府的姑娘,她还在这儿坐得住那才怪了。 目光再往左一溜,便瞧见了一个容长脸,笑容和婉的中年妇人,那是王氏这一代的宗妇,王公之妻王夫人,也正是王十六娘的生母。 王十六娘就站在她身后,一身粉紫色的衣裙,鲜妍得就好似春日枝头新绽的花儿似的,落在这深秋时节,便格外地让人眼前一亮。 她此时微微笑着,垂首立在王夫人身后,规矩守礼,一双盈盈美目偶尔落在燕迟身上,却尽是仰慕与崇拜…… “那便是王十六娘了!”萧韵站在她身边,下巴朝着那头一递,想来是怕她才进京不久,还认不全人。“装什么规矩,当旁人瞧不见她那眼珠子都快黏在燕表哥身上了?” 她的好意,楚意弦自是要领的,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王家母女身上,淡淡笑道,“王十六娘与王夫人母女倒不怎么相像!” 172 惶惶 王夫人不过是中人之姿,可王十六娘却真真是个称得上绝色的。杏眼桃腮柳叶眉,雪肤吹弹可破,眸子秋水含情,与王夫人当真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萧韵极快地瞥了一眼楚意弦,目光随之落在王氏母女身上,仔细打量了两眼后,笑着应道,“是呢,说起来,王十六娘倒是与皇后娘娘更像些!” 楚意弦眼里掠过一抹幽光,蓦地转头望向萧韵。 许是她的目光有如实质,萧韵感觉到了,也跟着转过头来,见她将自己望着,不由皱眉道,“怎么了?” 楚意弦牵唇而笑,“没什么!只是阿韵你一提醒,才觉得真的是。也许,王十六娘是长得比较像父亲吧!” “像王公吗?”萧韵望着王十六娘的方向,喃喃道,嘴角轻轻勾起,“也许吧!” 楚意弦才来燕京城,又男女有别,没有见过王公很正常。 听得萧韵的话,便当她是认同了她的说法,便是勾着唇角笑了,只垂下眼时,那密密的眼帘却遮蔽了她眼底浮现的幽光。 待得燕迟的声音如风过箜篌,撩响她的心弦,她才又骤然回过神来,望向前头那一抹烙在心上,再难忘却的身影,嘴角缓缓勾起。 “燕小侯爷……那日多谢您仗义相救,我回去后便回禀了父亲母亲,借着这个机会,特意向您正式道个谢!”王十六娘王笙蹲身敛衽,朝着燕迟深深一福,适时将方才眼里的情意都尽数收了起来,行止之间尽显大家风范,只除了两颊红云浅浅,适时展现出两分欲说还休的少女心事,落在这满园的人眼中,尤其是年长的人眼中,却正正是恰到好处。 萧韵朝着楚意弦使了个眼色,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个劲敌。 自然是个劲敌!原来不只是外在的条件,竟是连本人也是。目光看似不经意地一瞥,果然瞧见昭阳长公主看着王笙时,带着两分欣赏的目光。作为一个母亲,她不会乐见女人纠缠自己的儿子,却必然会乐见女人倾慕于她的儿子,那恰恰证明她的儿子足够优秀。 前世,她之所以那般厌恶楚意弦,不过是因为她的儿子待她足够情深,却换不来她的同等回报,所以,才会越发看她不顺眼罢了。 关于这一点,楚意弦心知肚明!可王笙……望着那姑娘,一张面容如美玉,莹润无瑕,眸子璀璨恍若天上星子,红唇微丰,嘴角轻弯,甜美娇憨。楚意弦美得浓烈明艳,甚至带着些许攻击性,可她却美得可人,能够轻易便进到人的眼中心里去,就如入宫之后,就一直长盛不衰的王皇后一样。 这样的美貌,偏偏还要配上那样的家世,外在的贤名,温婉的性情,可不就是劲敌吗?偏偏这个劲敌,前世却与燕迟没有半分的交集,到底在何处出了错?想起那身衣裙,想到杭依依,她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颦,难道将杭依依远远送走了,还是不够吗?走了一个杭依依,却来了一个明显比杭依依还要厉害的王笙,她与燕迟的这条路,怎么就这么难走呢? 楚意弦自重生以来,头一回对她和燕迟的前路生出两分难以确定的惶惶来,目光便不由得有些恍惚。 就那么一瞬间,一双狭长的黑眸却似不经意般朝她一瞥,那双眼寒湛湛,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却是让她一瞬间醍醐灌顶,驱散了脑海中刹那间漫上来的迷雾,陡然清醒过来。 可那双眸子的主人却已经收回了视线。 下一瞬,便听着他的嗓音,带着两分漫不经心的笑,淡淡响起道,“十六姑娘实在是言重了,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前几日,贵府已经送了不少的谢礼来,如今再这般,岂非要我过意不去?”说到这儿,燕迟面有难色,片刻后,才一咬牙道,“实不相瞒,当日救十六姑娘,实在只是一场误会,我不过……不过是瞧上了十六姑娘身上穿的那身衣裙,着实好看!只想着,那衣裙若穿在我喜欢的姑娘身上,必然也好看得很,一时看迷了眼,救姑娘……真的只是凑巧,姑娘一再这般,倒真让我无地自容了!” 他这话一出,四下里悄然一寂。 王笙脸色微微一白,两颊的红云一瞬褪去。 王夫人倒还是笑着,微垂着眼皮,像是没有听出燕迟话里的意思似的。 昭阳长公主抬起眼极快地瞥了一眼燕迟,嘴角的笑容微不可察地一顿,却也只一瞬,复又如常了。 萧韵朝着楚意弦一睐,用嘴型无声对她说了几个字“好生令人羡慕”。 楚意弦却是顾不上,一双明眸璀璨,被星点的笑意点染,将那道暗紫色的轩昂身影凝住,再挪不开,也再瞧不见其他。 边上的其他人一寂之后却是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什么?燕小侯爷方才是说,他有喜欢的姑娘了?那是何人?总不能是烟柳街哪位挂牌的姑娘吧? 燕迟却好似全然没有察觉到周遭的变化一般,兀自笑着道,“不过,我后来也觉得有些不合适了,毕竟,那身衣裙旁人已经穿过,自是再配不上她的了。不如这样,若十六姑娘果真记挂着要还我那日相救之恩,不如将那位给十六姑娘画衣样的能人举荐给我,我再请他另画一幅衣样!” 燕迟说着,竟是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这是要巴不得快些做好新的衣裙去讨好他那位心上人? 边上众人窃窃私语的更是热闹了。 昭阳长公主却再听不下去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两分,“你在说什么呢,姑娘家的衣裙你上什么心?好了,既然长辈们也都见过了,你便先回外院去帮着你父亲待客吧!”说着,便是给了燕迟一个眼色,要撵他走。 燕迟恍若没有瞧见,仍笑着杵在那儿,目光无声落在王笙面上。 王笙略有些苍白的脸上却已瞬间扬起了一丝带着虚弱,却落落大方的笑容道,“不管燕小侯爷为何救我,救了我却是事实,这个情,我还有我王家必然都会记在心上。至于那身衣裙当日我便也回过燕小侯爷的疑问,画那衣样的人已经不在京城了,不过,既是燕小侯爷开了口,我怎么也不想让燕小侯爷失望,回府后便会请父兄去帮忙探寻一二,待得有了结果,定立即知会小侯爷。” 173 颜色 这一番话,虽然透着两分伤怀,却不卑不亢。倒是让边上其他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心想,果真是百年世家熏陶出来的风骨。 就这样一番话出来,漫说今日什么话都没有挑明了来说,就是燕小侯爷当众拒婚,都对这位姑娘的前程影响不了。 好一个聪明果敢的人!楚意弦明眸一沉,若是她能就此放弃燕迟,那倒好,她倒乐意诚心祝福她能觅得佳婿,一生幸福,可若是她今回只是以退为进,回头对上,可定要慎之又慎。 燕迟亦是没有料到,愣了一瞬,对上王笙的眼,见她朝着他淡淡一笑,他便也随之扯扯嘴角,笑了开来,“如此,便先谢过十六姑娘了,至于那日的举手之劳就此揭过吧!往后莫要再提起了,愧不敢当!” 王笙心领神会,垂眸微微一笑,便算得应下了。 “好了!你也胡闹够了,都快开宴了,还不快些去外院帮着招呼客人?”昭阳长公主见状,笑着道一句。 这回燕迟倒是爽快了,朝着几位长辈抱拳行了个礼,便是转过了身,一边迈步而行,一边却是不着痕迹与楚意弦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一走,边上有些女眷就按捺不住了,有那些平日里还在昭阳长公主面前说得上两句话的,便是笑着问道,“殿下,听方才小侯爷的语气,这莫不是要不了多久就要请我们喝喜酒了?殿下未免也瞒得太紧了,我们怎么半点儿风声都没有听到?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居然这么好的福气能被小侯爷和殿下看重?” “是啊!是啊!殿下快与我们说说!” 有人开了头,便自然有人附和。 昭阳长公主却是一脸无奈的笑,摆摆手道,“你们莫听我家那不成器的瞎说,他那心上人,要不了多久就换上一个,没有长性的。若真有了好消息,哪里能瞒着你们?再说了,这说不得还得要你们帮衬着,才能有好消息呢!怎么样?姜家姐姐可有好姑娘介绍给我,让我相看相看啦?” 那些与昭阳长公主姐妹相称的人,便是热热闹闹说到了一处。 边上众人却是闻弦知雅,果然……燕小侯爷口中的心上人当真是烟柳街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姐儿吗? 看完了戏,离开宴还有一小会儿,萧韵不喜欢这样挤挤挨挨的场合,对楚意弦使了个眼色,“走!”便想抽身到人少处去透透气。 “安平郡主,楚大姑娘且留步!”一把娇脆的嗓音自两人身后传来。 两人回身,见得笑微微,从人群中娉娉婷婷走过来的王笙,驻了足,却都是不约而同地眸下闪了两闪。 须臾间,王笙已经上前来,朝着两人屈膝行了个礼。 萧韵直站着,只点了点头,楚意弦却也屈膝还了一礼。 堪堪站直身子,便已听得王笙笑着赞道,“早前便听说了楚大姑娘的名头,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当真人比花娇好颜色!” “我的名头?我那等诨名,如何敢跟十六姑娘的贤名才名相比,要说这好颜色,十六姑娘难道不是夸自己吗?”楚意弦笑着应道,语调既不特别热切,却听不出半分疏离,自然流畅。 王笙有些讶然,眨了眨眼,却是笑了起来,“倒是不知楚大姑娘原是个促狭的性子。” 边上萧韵与楚意弦早有了默契,一听这话,便有些不悦地道,“得了!你们俩都是美人,被你俩一衬,我都快觉得自己丑得不能见人了,偏还要在这儿听你们互夸,还让不让人活了?” 楚意弦转头却是将她的胳膊一挽,抬手便冲着她刻意板起的一张脸上轻轻拍了两拍,“好了,阿韵莫要生气!谁说阿韵丑了?在我眼里,阿韵风致爽落,雍容得浑然天成,可是大大的美人儿呢!” “真是美人儿?没有说谎?”萧韵不信似的斜睐她。 楚意弦点头如捣蒜,“自然是真的!不说谎!” “有多美?可有你美?”萧韵又问。 “这个……”楚意弦却犹豫了,“各花入各眼吧!”见萧韵眯着眼,她忙笑道,“我若说是,那你岂不又要说我是说谎了?” “你还真是个脸皮厚的!”萧韵咬牙嗤她一声。 楚意弦挽紧她的手臂,呵呵赔笑。 须臾间,两人转头望向一不小心被晾在了旁边的王笙,笑着道,“让十六姑娘见笑了!” 王笙望着她们,一双明澈的杏眼里含着几许好奇,却是摇着头道,“没有!只是没有想到郡主与楚大姑娘的感情居然这般好,真是让人羡慕呢!” 萧韵和楚意弦对望一眼,她只是笑着,并不言语,许是人与人之间也真要讲究一个缘分吧! “姑娘!”一个身穿青衣,面目平和的婆子出现在王笙身后,低声道,“差不多该开宴了,夫人差奴婢来唤姑娘过去!” 楚意弦抬眼一瞄那朝着她们屈膝行礼后,便是低眉垂眼束手立在一旁的婆子,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道幽亮。 “知道了。”王笙淡淡应了一声,转头望着萧韵和楚意弦轻笑道,“今日只能打个招呼,等到哪日有了机会,再与郡主和楚大姑娘亲近亲近!”说罢,互相点头致意后,她便是笑着转了身。 楚意弦一直目送着她又走进了凉棚,那目光也是久久不收回。 边上萧韵看得皱眉,抬手顶了她一肘子,“看什么呢?你莫不是被你劲敌的美色所惑?” “说什么呢?”楚意弦睃她一眼,“我是在看她身边那婆子。” “婆子?”萧韵一脸地不解。 “是啊!总觉得那个婆子有些眼熟,你可有印象吗?” 萧韵想了想,摇了摇头。 楚意弦再一想,便道,“那许是我认错了吧!本来也只是觉得眼熟,在何处见过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既然你都没有印象,我也不该见过才是,许只是人有相像吧!” 话落,她已经完全释然,抛开此事不提,笑着挽了萧韵的手,“说是快开宴了,咱们也过去吧!” 等她们俩转了身,便见得昭阳长公主身边那些个丫鬟开始请人入席,她们俩便也跟着去了。 许本来就知道她和萧韵要好,她们俩的座位都安排在一处,众人都入座后不一会儿,昭阳长公主先扬声谢过到场的众人今日捧场,便下令传膳。 174 形容 这一顿生辰宴上的菜色是瑾娘细细斟酌过,又由昭阳长公主把过关的,加之瑾娘的手艺,真真是色香味俱全,一顿饭倒成了一场视觉、嗅觉与味觉的盛宴。 食不言寝不语,这些人都是自认有教养的,自然不可能失仪,不过看她们吃饭的速度,还有有些人一边吃一边点着头就知道她们对于今日的席面很是满意。 这样的场合,自然不能吃得样样见底,可看每桌上剩下的菜比之从前的宴席可少了许多,那些人放筷子时眼神更是都还有些依依不舍,昭阳长公主嘴角便不由悄悄勾了起来。 果不其然,高家的老夫人,说起来还是太后尚在闺中时的好友,仗着这一层关系,在崇明帝和昭阳长公主跟前也颇有两分面儿,便是一边轻轻擦拭着嘴,一边问道,“今日这席面不错,府上换了厨子?” 宁远侯府和长公主府的宴席高老夫人也是吃过几回的,自然知道差别。 “那倒没有。只是今日的席面是请了人来做的。”昭阳长公主早备着有这一问,笑着不慌不忙道。这席面做得好,她脸上也有光,倒是不介意也给楚意弦和她的酒楼做做名声。 她这话一出,席上的人有惊有好奇,便纷纷问起来。 “请人做的?是哪里的厨子?” “是啊!莫非是请酒楼做的吗?” “这厨子了得啊!” “莫非是宫里新来的御厨?” “长公主殿下,不妨将那厨子请来一见如何?”一道柔和的嗓音突然响起,连带着她的想法也有些标新立异,让周遭一寂,人人都转头望向了她。 王夫人却是不慌不忙,动作优雅地抬着帕子轻拭着嘴角,淡淡笑道,“既然大家都这么好奇,长公主殿下不如将那位厨子请来让大家一道见上一见。方才那道仙鹤捧桃,逼真得我都舍不得动筷子,这哪里是个简单的厨子,可不就让人好奇吗?” 昭阳长公主望了一眼王夫人,目光自然也就瞥见了她旁边的王笙。想着方才那桩事到底是有些对不住人家王家,王家背后可还站着王皇后,是她不怎么想得罪的人。 虽然王夫人平日里并非那么好奇心重的人,但人家既然开了口……昭阳长公主略一沉吟,略带两分迟疑地望向楚意弦,“楚大姑娘,你看这事儿……” 其他人的目光或惊或疑,皆是落在了楚意弦身上。这怎么还与她有关了? 那些反应快的人便想起一件事儿来,是了,听说楚大姑娘在金爵街上开了一家酒楼。 还有一些去过对雪阁的便想道,难怪了,对雪阁那位厨娘手甚巧,那些花馔都是栩栩如生,让人舍不得下筷。若说今日的席面是她做的,那还真是可能。 被众人用各异的目光看着,楚意弦却没有半分不自在,微微笑着站起身,朝着主桌的昭阳长公主屈膝行了个礼,“瑾娘是个粗鄙之人,贵人们要见,本不该推脱。可是殿下您该知道,瑾娘她……我只是怕她惊着了贵人们!” 昭阳长公主面上迟疑更甚了两分。 王夫人笑望两桌相隔的楚意弦,“早就听说楚大姑娘的对雪阁有位了不得的厨子,做的菜就跟画儿似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见识。让诸位见笑,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唯喜书画一道,对于能将菜做成书画一般的能人,难免好奇,还望诸位见谅!”说着便是欠了欠身,一双眼睛却带着明确的渴求,忽而望望楚意弦,忽而那目光又落在了昭阳长公主身上。 昭阳长公主只得与楚意弦对望一眼,见她点了点头,便也没了顾忌,但还是道,“要见也没什么了不得,只是这厨娘长得有些……总之,你们有个心理准备就是,到时莫被惊着了。” 说罢,挥了挥手,边上的素屏会意,屈膝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再回来时,身后却跟着一个人。那是个妇人,一身寻常的青衣,腰间尚系着布围,跟在素屏身后低眉垂首,让人瞧不清楚脸色。 少顷,到了主桌跟前,素屏屈膝行了个礼后,便是退下了,那素衣妇人显见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浑身上下都透着局促,僵硬地行了个礼,“见过各位贵人!” 抬起头来,便见她左边的发帘松挽,将脸颊半掩在其中,但即便这样,还是让人一眼便瞧见了她脸颊上那一大块婴儿拳头大小的血红胎记。 边上那些没怎么经过事儿的贵女中就有人惊得失声叫了起来。 那妇人刚抬起的脸便又倏然垂落了下去,这回更是将之深埋,像恨不得要将脸都藏进胸口去的架势。 昭阳长公主一记眼刀往方才声源处瞥去,有个捂着嘴的小姑娘不期然对上她的眸光,愣了愣,脸色便是白了。 昭阳长公主却已经收回视线,转头笑望瑾娘道,“瑾娘莫要紧张,大家对今日的菜色甚为满意,所以对你也多了两分好奇,这才请了你到跟前相见。”说着,目光便是瞥向了王夫人。 王夫人显然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形容,可她却不怕,反而笑着紧盯瑾娘,“我方才见你做的仙鹤捧桃犹如画一般栩栩如生,又听闻你做的花馔也是一绝,不知道你这般好手艺,师承何处?” 瑾娘听着问到了她头上,神色更显局促,抬起眼匆匆一瞥王夫人,便又垂头道,“我……小的是个苦命人,四处颠沛流离,去过不少地方,拜过不少师父,算得老天垂怜,还有点儿做菜的天赋。师父们随意教,自己胡乱学,居然还成了点儿气候。承蒙楚大姑娘看得起,让小的做了对雪阁的厨娘,有了安生之所,今日更能在贵人们跟前露脸!” 开口虽是官话,却又带着些许口音,可要说是哪地的口音,却又说不清楚,果真如她所言般,应是待过不少地方,因而口音也是驳杂。 王夫人不动声色往身后一瞥,方才跟在王笙身边那妇人朝着她微微摇了摇头,王夫人回过头,再瞥了一眼楚意弦和昭阳长公主的神色,两人都是面色如常。 一个年轻,断然不该有不露痕迹的城府,至于昭阳长公主,更没有帮着作假的道理,只能说明,这个妇人平日也确实就是这副模样。 175 等着 俄而,王夫人笑道,“原来是这样。今日见了个面,来日得了机会,我可是要亲自去对雪阁再见识见识的。” “夫人若能来对雪阁,自然是蓬荜生辉!”楚意弦笑答道。 又寒暄了几句,昭阳长公主赏了瑾娘厚厚的一个封红,让她下去了。 楚意弦自始至终只是笑微微的模样,不见半点儿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直悬吊吊的心到了此时,方落到了实处。 生辰宴这一关,到此时,方算顺顺当当地过去了。 那日,王皇后跟着昭阳长公主来对雪阁用膳,楚意弦心里一直有些不安。那日,她虽暂且打消了她们的疑虑,若对方还是怀疑瑾娘的身份,却难保不会再有下一回。而,她应下了承办燕迟生辰宴这事儿,于对方而言,也是个极好的机会。 那她就将计就计,彻底释了对方的疑心。 好在,瑾娘也不是个笨的,这些年,一直以伪装示人。 哪怕是到了燕京城也是一样,见过她真面目的,只楚意弦以及她身边几人罢了。 只是瑾娘的伪装到底是拙劣,只要稍稍凑近些瞧就能看出端倪。所以,她进京的当夜,楚意弦便让禾雀给她换了伪装。 禾雀当年也是进过近卫营的,只是她练武功没什么天赋,后来便转而学了些旁门左道,这妆容便是她最擅长的事儿,将人画美或是画丑,全凭她一只装着各色材料脂粉的匣子和她一双巧手。 只是这妆容的缺陷就在于要时时看顾,是以,那一日楚意弦才会让禾雀也跟着一道入府。 瑾娘此时的模样与昭阳长公主见时,和其他人所见并无半分不同,这一关,好歹算得过去了。 至于往后……今日随着王家母女来的那位婆子,分明是前世她曾在王皇后身边见过的心腹嬷嬷,只萧韵为何却没有印象?难不成,这人是后来才到王皇后身边的? 不过……方才旁人的注意力都在瑾娘身上的时候,她却是不动声色一直注意着王夫人和那个婆子,两人的小动作可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加之早前便是王夫人提出要见瑾娘,楚意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王夫人和那婆子都是得了王皇后的授意,特意来确认瑾娘的身份的,那么,那婆子定是见过瑾娘。只不知,她与王皇后,到底是敌是友。 心里挂念着这事儿,楚意弦后来便有些心不在焉。好在,宴席都完了,一众人寒暄一番后,便有人起身告辞。 楚家与宁远侯府和长公主府都算不得亲朋故旧,也不好久待,楚意弦便也带着楚曼音辞别了昭阳长公主退了出来。 出得二门时,便瞧见了笑容灿烂,候在门外的禾雀。 她笑着上前来,扶住楚意弦道,“姑娘要走了?奴婢送姑娘出去吧!” 楚意弦点了点头,她便一边走,一边道,“还有些后续的事儿要整理,可能要晚点才会回天下第一楼!我看着瑾娘可累了!” 楚意弦点头,“帮着瑾娘,明日便不用去楼里做事儿了,好好歇息一日。” “多谢姑娘。”禾雀欢喜地应道。 直到将楚意弦送上了马车,禾雀才走了。 楚意弦坐上马车,长舒了一口气,禾雀来自然是向她报平安的,至于累……自然也是该累的。 正在这时,外头却是一声轻叫,是结香的声音。 楚意弦心口一紧,“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瞧见一只耗子跑了过去,奴婢一时被吓着了!”结香在外头道,然后便是掀开车帘,钻了进来。 楚意弦瞄她一眼,她只递了个眼色,没有说话。 转身叩了叩车厢,嘱咐车把式道,“走吧!” 马车踢踢踏踏跑了起来,结香才将一直袖在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道,“方才是关山突然窜出来,往奴婢手里塞了这个东西,奴婢才一时惊得叫了起来!”那人就跟鬼魅似的,窜出来将东西往她手心里一塞,便又窜了出去,不过灯影一晃,就是守在近前的车把式都没有察觉,当然也是因为这会儿宁远侯府的侧门也人影幢幢很是热闹的缘故。可她当时吓得叫起来时,那人还站在墙根的暗影下朝着她皱眉呢,很显然是对她胆小得惊叫很是不满,皱什么眉,不满什么?她这心口到这会儿还在砰砰砰急跳呢,她若被他吓出好歹来,他负责吗? 结香心中的胡思乱想楚意弦自是不知,她将结香手里的东西接了过去。 那是一张纸条,被揉成了一团,她将之展开,捋平,借着外头偶尔泄进来的灯光一看,上头龙飞凤舞,寥寥几个大字,“老地方,等着!” 那是燕迟的字迹,字与人一般,张扬霸气! 楚意弦无奈地一勾嘴角,转而将那张字条重新团了团,掖进袖口,“我让你送的生辰礼可送出去了?” “送去了呀!奴婢方才特意找了关河,亲手交给他的!”结香应着,神色略有些不安,“没出什么差错吧,姑娘?”否则姑娘为何看完字条便问起她生辰礼的事儿?结香登时心头惴惴起来,本来就是简单的一桩事,努力回想,也想不透是何处出了问题。 “没什么事儿,你别紧张!”楚意弦忙安抚丫鬟,不过就是某个人不满意她那份生辰礼罢了,好在,她早就料到了的。 嘴角悄悄弯起,“走吧!去小院儿!” 深秋的燕京城,风里已经带了寒凉。入夜之后,更渐渐有了入冬的气息。 同样的月夜,却没了明媚的月色,立在棚中缸边喂着鱼,等着人的,却换了另外一人。 听着那阵熟悉的脚步声,楚意弦笑着回过身来,不意外见着某人不怎么开怀的脸。 “我们的寿星翁,怎么还不开心了?”这脸黑的,倒好似谁欠了他百八十万两银子没还似的。 楚意弦笑眯眯的,见着燕迟大步上前,将手里拎着的两只坛子往藤桌上一搁,身子便是迅疾地倾来。 眼前光线一暗,楚意弦下意识地往后一退,身子却已经抵在了那口硕大的大缸上,再退不得。他的两只手已经抵在了她的两侧,与他的胸膛一道,将她牢牢锁在了那个小小的囚牢里,不用提鼻,皆是他的气息。 楚意弦愣了愣,片刻后反应过来,抬眼望着他道,“这是做什么?” 176 吃醋 难不成,是开窍了? 燕迟却是凝着她的眼,见她面上没有生出半分的羞色,一副坦坦荡荡,甚至还带着两分兴奋的样子,让他的眉一寸寸深锁起来,眼底更是腾起了两分失望。 她这是果真已经不将他放在心上了吧?否则,即便她再怎么落落大方,也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他这般的亲近,她居然没有半点儿的反应? 燕迟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真正误解了楚意弦,毕竟于她而言,他们是夫妻,比这更亲密的事情都是做过的,又岂会因为这一点点的亲昵就害羞呢? 不过,不害羞,却不代表她不高兴啊! 只是,她嘴角翕张着,还不待说些什么呢,燕迟却已经悻悻然收回了手,往后一撤,站直了身子。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楚意弦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燕迟看也不看她,抬手指着藤桌上那两只酒坛道,“这就是楚大姑娘给小爷我准备的生辰礼?会不会太敷衍,太没有诚意了点儿?” 楚意弦一时没想通他的反复无常,随着他手指的方向也望向了那两坛酒,嘴角浅浅一勾,“不是小侯爷自己说的吗?送什么,随我的便,如何我送了,小侯爷却又不满意了?” 她嘴皮子自来利索,更可恨是他在她面前好像从来都会败下阵来,无论耍狠还是耍横,都不是她的对手,他只得硬着头皮道,“就从你天下第一楼的酒窖里随便拿两坛酒,这未免也太敷衍了吧?这么没有诚意,还不如不送!” “谁说这是从天下第一楼的酒窖里随便拿的酒?”楚意弦说着,便是一个箭步冲到了藤桌边,将那两只酒坛中的一只拿了起来,劈手便将酒封拍开了。 电光火石间,燕迟便想起了她喝醉之后的画面,有那等香艳的,却也有那等酸臭味浓郁的,于是他下意识地便是惊变了脸色,伸手要去夺那酒坛。 楚意弦却干脆地将那酒坛子直接递到了他鼻子下头,“好好闻闻!”见他一只手伸到了她眼皮子底下,她不由皱紧眉来,“你想做什么?”他今日怎么奇奇怪怪的? 燕迟咳咳了两声,僵着面皮将手收了回去,转而挠了挠后脑勺道,“没什么!”而后,怕她再追问,连忙低下头将鼻子凑了上去,酒封拍开,一股清冽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逗得燕迟肚子里的酒虫立时蹦跶起来。 他好酒,也懂酒,只需这么一闻就知道这是好酒。不过这酒香却与平日里在天下第一楼喝的有些不同,好似还带着些许淡淡的药香。这是药酒? 可又与一般的药酒不同。至少那掺着酒香的药味不会让他觉得难闻。“这是……”他心头一动,抬眼往她看去。 楚意弦却已经哼了一声,将酒坛收了回去,“这是我专程寻了方子,试了好多回才酿好的,这酒对脾胃五脏有舒缓滋养的作用,哪怕平日里常饮用也不怕太过伤身。” 这方子还是前世他胃疾严重之后,昭阳长公主想尽法子寻摸来的,她当时留意过,将方子记着,确实也试过很多次,也失败了很多次,因为知道他好酒懂酒,所以既要保持药效,又要考虑酒的口感,好不容易才终于酿成了。当成了生辰礼送给人家,结果人家还不领情呢。 “既然燕小侯爷觉得这酒送得太没诚意,那我便收回吧!至于小侯爷的生辰礼,只能先欠着了。”说着,便要将那酒坛收回去。 “欸!”燕迟连忙叫了一声,手已经先于脑子有了动作,骤然便是将那酒坛的另一侧抠住了,对上楚意弦嘲弄的眼,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没有想到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可不就是费了不少心思吗?而且还是专程为他酿的!至于后头这一句,她隐在肚子里,暂且没有说。 “不过……今日怎么说也是我的及冠礼,就以我和楚大姑娘的交情,楚大姑娘就拿这么两坛酒就打发了我,会不会也太简单了些?”这回燕迟的语调理直气壮了许多。 楚意弦将笑意敛在眸底,抬眼一睃他道,“那燕小侯爷还想怎么样?” 他想怎么样?他是真以为她能送他个什么可以念想的物件儿,谁知道,盼来盼去居然盼来了两坛子酒,希望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至少,你得跟我喝杯酒,跟我亲口说声生辰快乐吧?”燕迟退而求其次道。 “你……让我陪你喝酒?”楚意弦惊了,难道他没有见过她喝酒的样儿? “怎么?不愿意啊……”后头两个字拖得略有些长,“而且,方才在园子里,我瞧着你看我出丑,瞧得甚是开心啊!”想起了什么事儿,燕迟眯起了眼,有些危险。 楚意弦转眼就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时候了,笑着道,“哪里有出丑?燕小侯爷有美人投怀送抱,让人好生羡慕呢!不只申王府那位三姑娘,还有王家的十六娘,那样一个才貌兼备的大美人,家世相当,看样子长公主殿下也满意得很,燕小侯爷当真不动心吗?又何必托词推拒?” 说的自然是他那番心上人的说辞。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托词,我就不能当真有一个瞧着好看的衣裙,便想着她穿上更是艳冠群芳的心上人?”燕迟截住她的话,反问。 “哦?燕小侯爷真有了心上人?是哪家的姑娘?”她笑着问道,一双明眸灼灼。 燕迟望着她晶亮的眼,却止不住的气闷。 想要宣之于口,却又思及他们方才靠得那般近,她却未露羞色,更连呼吸都未乱过分毫,“我若真有了心上人,楚大姑娘可会吃醋?”燕迟骤然抬眼,目光灼灼望向她。 楚意弦被迫得呼吸一滞,若换了之前,她也许会应得爽快,是呢,她就是醋了。不过眼下……想起那日某人欲说却又未说的那些话,她话到了嘴边却拐了个弯儿,“燕小侯爷这么关心我是不是醋了?那我若是醋了,燕小侯爷可又会在意?” 两个人对视着,好似在拉扯与较量,渐渐地,两人眼里都带了笑意,欲说还休的,还有呼之欲出的…… 此时若有旁人瞧见,定然会觉出这一男一女之间,奇怪的,好似即将拨开云雾见明月的那种将明未明的莫名氛围。 177 暧昧 “爷!”关河急急冲进来,感觉到那种奇异的氛围时,便在心底暗暗叫了一声“糟”。很明显是不该被打扰的境况,可偏偏他已经打扰了。 “什么事?”燕迟浓眉一挑,眼风如刀便是射了过来。 那眼神恍若实质,让关河一个瑟缩,缩了缩脖子,却已经顾不得了,忙硬着头皮道,“人抓到了!” 燕迟目下一沉,轩眉高高扬起,倒没什么意外之色。 楚意弦皱眉望向他,他便笑着道,“没事儿!前些时日不是有人在长公主府门前盯梢吗?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暗中查,却一直没有个头绪。没想到,今日倒是将人抓了个正着。” 今日?楚意弦眉心一跳,有些明白了。那日和今日的共通点,就是都有她在。所以,这盯梢的人是冲着她来的? 她皱着眉沉默着,即便什么也没说,燕迟却也明白了她心中的忧虑似的,“现在还不清楚,等我审了再说!” “将人带回去!”后头一句话是对着关河说的。 燕迟说罢,看了看楚意弦,轻轻一喟,“看来今夜这酒是喝不成了!”还有那些话……又不是时候! 楚意弦却是抬手,扯住了他的衣袖,“你若是审出了结果,记得跟我说一声,莫要瞒着我!”并非她不信他,实在是这个人在有些方面体贴入微,但在很多事上却喜欢一肩扛着,报喜不报忧,她太了解他,更不想自己还如前世一般,浑浑噩噩,哪怕是将他牵扯进了危局之中,也是一无所知。 姑娘一双素白纤细的手揪在他的袖口上,显出两分纤弱,偏她一双眸子将他仰望着,恍若清泓一般漾着明显的担忧,可眼底隐隐透出的不屈却又与那纤弱矛盾地融合在了一处。 他以前只当女子都是麻烦!可如今……却又发现,女子也是这般奇异有趣,引人不住探究。 这是他为之心动,为之心悦的姑娘! 燕迟一颗心突然软成了一滩水,他微微笑着,抬起手来,迟疑了一瞬,才轻轻压在了她的头顶,压了两压,他眯起眼笑,“知道了!” 下一瞬,便是利落地抽身而去。 楚意弦蓦地醒过神来时,转头却已见着他大步走远,关河小跑着给他披上披风,他一边系上,一边抬起手冲着身后挥了挥,“夜深了,早些回家!关山在外头等着,护送你!” 话音落时,人已经彻底没了影子。 楚意弦勾起唇角笑了起来,或许……有些话现在不说也没有关系。这样将明未明的暧昧,前世未曾有过,如今她正该好好享受才是。 一夜无话,第二日晌午,楚意弦按着平日的习惯,不紧不慢去了天下第一楼。 却是直接去了楼中人休憩的小院儿,进了瑾娘的房中。 昨日的事儿瑾娘也算是看明白了,知道楚意弦担心得没错,果真有人还不肯死心,一直在寻她,不得不再次感激早前姑娘的未雨绸缪,越发坚定了往后行事都要听姑娘的。 楚意弦便也跟她交了个底,“咱们这些时日以不变应万变,让那些人彻底释了疑心,过后才好动作。等到风声没那么紧了,想法子探探宫里旧案的存档,看看当初柯师傅从宫里离开,宫里是个什么说法!” “还有柯师傅那头……”楚意弦略略顿了顿,“说不得过些时日也该有消息了。” 瑾娘眼神一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了。 “对了,昨日你在宴席上,可有瞧见什么从前认识的人?”昨日那个婆子既然被指来认人,自然是识得瑾娘的,只是应该也算不得熟识,否则那个妆容未必就能将人瞒过去。 瑾娘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但想想之后,还是摇了摇头,“我从前多在厨下,很少到人前来,即便很多贵人来过我们的酒楼用膳,也不过只听过名头,不曾见过。” 楚意弦想想也是,只是瑾娘没有见过旁人,未必旁人没有见过瑾娘。譬如昨日那样的场合,瑾娘对在场有哪些人未必有印象,可在场的人,尤其是有心人,却必然将她看得清楚。 楚意弦一时心头有些发沉,只却也没有头绪,便也暂且抛开,不再杞人忧天。 从瑾娘房里出来,结香上前道,“姑娘,燕小侯爷派人来了。” 难道是昨夜抓到的那人已经审出结果来了? 楚意弦双眼亮了亮,迈步要走时,却奇怪地瞥了一眼结香。她这沉稳非常的大丫鬟,今日怎么好像有些奇怪? 来人并非关河,而是关山。 兄弟俩虽然长相身形都有八成相似,可性情却是天差地别。一个会来事儿,油滑赖皮,一个却是八风不动的冷面人,倒是与她家的石枫和石楠很有些相似。 “小侯爷派你来可是昨日的事儿有结果了?”楚意弦顾不得别的,心里一直挂着此事,见得关山,便疾声问道。 关山面无表情,摇了摇头,“没有。” 楚意弦脸上的急切一僵,俄而,才略略收敛了情绪,“那小侯爷让你来有何事?” “爷知道楚大姑娘会挂心昨日的事儿,特意让属下来宽姑娘的心。”关山眉毛都没有动上一根。 “他在哪儿?”他的手段,旁人不知,她却还是知道些的,既然能布网将人抓住,如何会什么都审不出来?他越要瞒着只怕越要紧,她还非得问清楚才行。 “爷有军务在身,要离开燕京城几日,怕是要月初才回。” 倒是躲得快! “那昨日抓到那人呢?” “那个人?那个人是个死士啊,什么都还没有审出来呢,人就已经死了!” 楚意弦一愕,望着他,额角抽了两抽,原来是这样。难怪什么都没有审出来……既是如此,你不早说? 楚意弦突然觉得误会了燕迟,“你家小侯爷当真军务在身出京去了?” “是!”反正爷临走前是这么吩咐的。 楚意弦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去吧!” 关山抱拳退下。楚意弦的眉却皱得更紧了,若是冲着她来的,她何德何能,竟能让那位不知何方神圣的幕后之人动用死士? 与此同时,牵心楼内一处偏僻的小院儿内,看着像是闲置的杂物间,却是咯啦一声,墙面滑开,露出一个只容一人侧身而过的门洞来,开启机关的人收回手,侧身进了密室之内,那门洞便又无声在身后合上。 178 真假 密室内,是一间刑室。里面陈列着各色刑具,应有尽有,加之这儿处于暗室幽闭,本就透着两分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寒之意。 遑论此刻那刑室之中尚有血腥味儿未曾散去,一旁的刑架上,新旧血迹叠加,泛出一种诡异的颜色,让人望之怵然。 燕迟斜倚在一张圈椅中,手撑着额头,修长的手指按揉着一夜未眠,加之心绪烦乱而有些酸疼的额角,眉心紧锁着,听得动静,眼也没睁便是问道,“看着人进去了?” “爷放心,属下亲眼瞧着人进了宫门,有咱们的人看着,晾他也不敢耍什么心眼儿!”关河语调自信得很,只差没有拍着胸脯保证了。 燕迟终于睁开眼来,眉宇却并未舒展,一双寒湛湛的黑眸幽幽凝着那处刑架,好似凝着不久前还被吊在刑架上的那个人。 “他方才说的话,你可信?”须臾,燕迟开了口,语调幽幽带着两分飘忽的不真实感。 关河一愣,“爷可是怀疑他说谎?”可下一瞬他却是断然道,“这不可能,咱们的刑讯手段爷该清楚,而且他刚才那样,如何还敢说谎?还有,他身上咱们可是留了后招的,他不想要命了?” “不是他,或许这就是他知道的。”燕迟也不信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耍花招。不过,不代表旁人不会。 “爷的意思是不信皇后娘娘让她盯梢楚大姑娘和爷,只是因为王十六娘?”关河也不是蠢的,燕迟开了个头,他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可又能因为什么呢?” 燕迟没有说话,只敛下一双眸子,遮蔽了眼底的思绪。是啊,能因为什么?按理,王皇后一介深宫妇人,她的独子又还年幼,无论是宁远侯府还是金吾大将军府于她而言,都没有利益冲突,她若是个聪明的,应该与他们交好,而不是交恶。 难道真的是他多想了?就是因为王十六娘而已? 可是,燕迟还是觉得不对,莫说王十六娘又没有闹到非他不嫁的地步,就算真是那样,王皇后会为了侄女,这般大动干戈? 不过那人也没有那个胆子敢冒王皇后的名讳。 “爷,你还是别多想了,要我说,定然不是什么大事,否则皇后娘娘大可像旁人一样派个死士,而不是派这么一个耐不住刑讯,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来。”关河宽燕迟的心。 事实上,他们昨日布了局,铺了网,一抓抓了一双。只当中一个,如关山所言,刚刚抓住不等审讯,便咬破了事先藏在齿间的毒囊,自尽而亡。另外一个,经不住审讯,招了一些东西,却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说是王皇后为了自家侄女的儿女情长,使的一个昏招。 “那人身上的痕迹瞒不了人,这会儿想必皇后娘娘已经知道了,不会怀恨在心吧?”关河心有隐忧,可偏偏既然审出了是王皇后的人,还不好不放。 燕迟眼底风起云聚,脑中思绪飞转。昨夜那两人,到底是不是一伙儿的?看着倒像是不是,但会不会是故布迷障?若果真不是一伙儿的,那另外一人又是什么来历?那个自称是王皇后的人,被差遣来只为盯梢他和楚意弦的,透露出来的那些,会不会恰恰好就是王皇后想要让他知道,并且相信的? 如关河所言,那个人挨不住刑讯,王皇后难道不知?还是王皇后果真当他只是个一无是处的纨绔,根本察觉不到别人盯梢,或者即便察觉了,也没有那个本事将人拿住?可是,他却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一旦让他察觉出半点儿端倪,他就算没那个本事自己将人拿住,他也会不顾颜面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他后头还站着宁远侯、老侯爷,甚至是陛下,他们随便哪一个不会出来一管这事儿?他一旦将事情捅破,她就不怕无法收场? 王皇后入宫十几载,一直长盛不衰,可绝非这样没有心机头脑之人。眼下事态的发展即便她不能全盘掌控,她也不可能没有料到。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眼下的局面王皇后早就料到了,那么她扯了这么一个谎,哪怕让人觉得她行事荒唐也要藏住的,那个盯梢他们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 想到这儿,燕迟再也坐不住了,腾地起身,便是大步朝外走。 关河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忙道,“爷这是要去哪儿?” “我还是去问问楚意弦!”越想越有些不安,倒还不如索性问个清楚明白,她有没有什么事儿瞒着他?这事儿还大到能引起王皇后的忌惮! “可是爷......”关河在他要走出暗室的前一刻,干巴巴赔笑道,“你方才不是让关山带话给楚大姑娘说,你有军务在身,要离京几日吗?” 燕迟的脚步僵在了暗室门口,一张俊容更是跟着发僵。是了,他想起来了。昨夜因着那两个被抓的,一个死了,一个招出的居然是王皇后,他觉得兹事体大,更怕楚意弦知道后会一时沉不住气,做出什么事儿来,没有多费什么思虑便决定将事情瞒下来。 偏偏她昨夜专门郑重其事地交代过,让他审出结果后便要告知于她,而他,偏偏还一时色迷心窍,就应下了。 应下就应下吧,那个姑娘骨子里很是执拗,他若一直不给回话,她就不会安心,说不得还会找上门来问他。 有了前头色令智昏的前车之鉴,他可没有信心对着她能半点儿不露痕迹。那姑娘,可不是随意就能糊弄的。 他思虑片刻,便决定藏一半说一半,并为了万无一失,索性“离开”几日,便也不用面对她了。 让关山跟她说的,本也是事实,她不可能察觉出端倪,等到他“回来”时,这事便也该过去了。 设想得甚好,谁知他自己一时大意,倒差点儿自己给自己漏了馅儿。 “爷?”关河小心瞄着他青一阵白一阵很是难看的脸色,“咱还去吗?”您这在门口堵着,到底是走还是不走啊? 燕迟额角的青筋蹦跶得那叫一个欢实啊,回头一记眼风如刀,锐利冰冷地刮向关河,“去?我人都不在京城了,还怎么去?”那个丫头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若是被她知道他又骗了她,那她指不定得怎么气呢! 179 寒凉 昨夜好不容易觉得她待他又多了几分心,可万不能就此砸自个儿手里。燕迟打定了主意,却控制不住心生气闷,踩着又重又急的步伐走了回来,重重落座于方才那张圈椅上,带着无辜的圈椅很是可怜的“嘎吱”了一声,那一张轮廓分明,五官清隽的面容却如覆冰雪,透着森森寒意。 罢了,就先且忍着吧!眼下也只能忍着,若他忍不住问了,以那个丫头的鬼精,他早前瞒着的事儿,都得被掀出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略一沉吟,他沉着一张脸道,“交代咱们的人,务必护好她,有什么发现,立刻来报!若她有什么差池,就让他们提头来见!”那嗓音里带着两分咬牙切齿的气恨。 关河不敢怠慢,连忙应了一声,并在心里暗暗想着,一会儿可得提醒那些兄弟一句,这差事千万办好了,否则,以他们爷这股子气性,说不得还真要提头来见。 这边燕迟气怒难平,有对藏于幕后的黑手的,也有对自己的。 另一头,离着皇城不远的一处宅邸内,翠竹幽幽,哪怕是在这深秋将冬的时节,仍然不见多少萧瑟之感。只这小院儿竹坞,比起外头连绵的屋宇,一宅的富贵繁华来,也是数载如一日的清幽冷寂。 竹坞内是间书房,窗户半敞,正对外头竹林,抬目便可见一片寒翠。书房的主人这个时节了,却只穿一身单薄的旧白直裰,就立在那扇敞开的窗户前,手里握着一卷书,就着天光看着。竹影婆娑,日光斑驳,投在他身上,本该有两分清雅闲适,岁月静好之感,却不知是不是这竹坞里的温度太低的缘故,竟让人无端生出两分不觉起栗的寒意来。 尤其是跪在地上的人,更是觉得那寒意在这让人窒息的冷寂中,从落地的膝盖一路攀沿而上,转眼就蔓延至了四肢百骸。背脊生寒,可额头和鬓角却又矛盾地被冷汗浸湿了。 “所以......昨夜宁远侯府宴罢,他们两人便先后去了同一个地方,是约好的?”室内静了许多,窗边的人终于开了口,淡淡的嗓音不辨喜怒,却透着一丝丝凉意,像极了如今的天候,深秋近冬。 跪在地上那人却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才道,“想来是约好的。否则哪里会那么巧,先后都去了同一个地方。而且看那熟门熟路的样子,应该都不是头一回去了。只是小的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瞧着,看样子,应该是一处小院儿,很是居家的样子,院子里只住着看门的老苍头夫妇。” “你说,昨夜燕迟暗地里铺了网?”那人默了一息,好似并不在意方才那些话,又转而问起了别的。 地上那人想到这儿,神色也是一紧,“是!不过那网张得密,且无声无息,另外两个人钻进去便再没能出来。”得亏他性子自来谨慎,没敢靠得太近,又有那两个人在前头挡着,否则难保他也逃不出来。但即便如此,如今想起仍觉后怕,从前只当燕小侯爷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可看昨夜张网收网的手段便可知绝非如此简单。若落在他的手里,说不得也落不到半点儿好。 他昨夜逃开之后,仍不敢大意,绕着圈子几乎将燕京城东南西北四城都转悠了一圈儿,确定身后没有跟着尾巴,安全了,这才敢回来复命。 谁知到底是回来晚了,刚进门跪下说明缘由,便被冷在了一旁,直到此时。 “起来吧!”窗边那人终于转过身来,一双无温的凤目淡淡扫过地上那人。 跪着那人如蒙大赦,长舒一口气后应了一声“是”,缓缓站起身来。 可这书房内从不燃火盆,气温也是低,那地板更是凉得很,跪了这么一会儿,膝盖也是冷得透骨,骨头缝里都隐隐渗着疼。 他悄悄龇了龇牙,不敢露出端倪,僵着腿脚忍着疼站好。 窗边那人则已经走了回来,敛襟在案桌前坐了下来,方才握在手里那卷书,这会儿摊平放在眼前,他则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放在已经磨好了墨的砚台中轻轻润上,他一边润着笔,一边眼也不抬,似是不经意地轻声问道,“在你看来,那两个人可能是谁的人?是冲着他们当中谁去的?” “殿下这话就是为难属下了。不过想必燕小侯爷将两人拿住了,总能问出点儿什么来,咱们只需暗中盯紧小侯爷的动作便是了。” “本是这样没错。但你回来得有些晚了,若我是燕迟,此时,已经将该处置的都处置完了。你觉得,是这样吗?”案桌后那人的语调仍是轻描淡写,听不出喜怒。 可就这样带着淡淡的凉意,拂面而来,却让立在案桌前的人一僵,再不敢开口了。 桌后被称为殿下的人半晌没有听见回应,似也不在意了,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那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应一声是,转头便疾步往外走。 一直抱剑立在书斋门口的黑衣男子这才转身走了进来,却听得斋内一声脆响,他脚步微微一刹,抬起眼来往内一瞥,目下闪了两闪,原是被桌后那人握在手里的那支管笔,罗汉竹制的笔管在那人指间硬生生折断成了两截。 他面上仍是那副温温淡淡,不辨喜怒的模样,抬手便将那支断笔往笔洗中一扔,这才取了一旁的栉巾,一边净手,一边头也不抬地道,“另选几个人将人给我盯紧了,若再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一双半抬的凤目之中光影忽转,带着透骨的冷意,这位“殿下”不是旁人,正是齐王萧晟。 而此时案桌前立着的那位抱剑的黑衣男子正是他的贴身护卫,唤作严冽。 严冽听得那句话,眼里极快地闪过一抹意外,他本想说此时燕小侯爷必然多有防范,楚大姑娘身边亦然,一动倒还不如一静,若是被抓住了把柄,未免不美。可瞧着他家主子,他那些话在喉咙口囫囵了一圈儿,又生生咽下了肚,最后只凝成了一个字“是”! “还有……让人去查查那个小院儿!”在严冽要转身退下时,萧晟却又沉声吩咐了一句。 严冽倒并不觉得怎么意外,又应了一声,终于是转身退了出去。 书斋内静了下来。 180 到来 萧晟坐在那儿,却是转头望向了笔洗中那支方才硬生生被他折成了两截的管笔,凤目转沉,眼底似是有一抹晦暗不明的情绪浮现,却转瞬又沉进了暗黢的深海之中。 外间廊上突然传来了几声清脆急促的脚步声,萧晟倏然醒过神来。 便听得刚走出门外的严冽恭声道,“小郡主!” “我父王呢?”外头响起朵儿娇脆的嫩嗓。 萧晟勾起唇角,站起身来,“朵儿,进来!”这满王府,也就只有这么一个敢没有通传就往他这书斋闯的。 听到他的招呼,朵儿高兴地蹦跳着进了屋,萧晟抬眼望着一身粉嫩嫩,像只小兔子般从外头蹦进来的小姑娘,亦是笑了起来,他也高兴啊! 燕迟也不知是有什么要紧的军务在身,自那日过后,便是连着数日未曾现身。 楚意弦一时没能等到他,倒是先等来了楚老夫人和娄氏。 本来也就算着日子差不多到了,听到娄氏差来报讯的人说明日就能抵京了,楚意弦与兄弟两个都是高兴得不行。 院子都收整得差不多了,便是安排起来明日兄弟俩带哪些人去接,灶上又要做些什么菜来给她们接风。 楚意弦却早就想娘想得不行了,怎么也要随着兄弟俩一道出城去接,楚煜拗不过她,只得应了。 楚曼音也想祖母,但知道自己不会骑马,若跟着去接,只会拖累了他们的行程,便懂事地说留在府上准备接风宴。 楚煜见了便是感叹道,“二妹妹懂事!”而后朝着楚意弦一瞪道,“你一个做姐姐的就该跟妹妹好好学学。” 楚意弦朝他俏皮地一吐舌尖,转身跑走了。楚曼音是懂事能干,可她要事事都学楚曼音又哪里还会是她楚意弦?她大哥也不过随口一说了,若她真如楚曼音这般懂事,她大哥心里怕就要不安生了。 第二日清早,楚意弦与楚煜和楚煊便出城去迎楚老夫人和娄氏。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的磨人,楚意弦坐在马上,朝着官道尽头不时的张望,只觉得自己都快望眼欲穿了,这日头还没有升高多么点儿呢,那楚家的马车更还没影儿。 “来,喝点儿水!”楚煜拎了一只水袋递给楚意弦。 楚意弦倒是不矫情,接过之后,撩起帷帽的轻纱,爽快地饮了一口。 楚煜瞄她一眼,叹道,“你说天儿这么冷,你非要到这儿来受这个罪。” “你懂什么?我想娘想得紧了,就想着早些瞧见娘怎么了?” “你呀,就是任性!我是管不住你了,娘来了倒好,让她好好管管你!回头再给你寻个婆家,找个靠谱的夫君,往后拘着你,看你还怎么像现在这样……” “所以大哥过几日娶亲,就是为了将未来大嫂拘着不成?”她大哥这絮叨的,倒是跟她爹似的,楚意弦却是不慌不忙地眯眼笑着反问了一句,那明眸深处闪烁的,是好奇,更是刁坏。 就这么一句,却是将楚煜噎住了,后头的话再说不出来,抿着嘴角转过头去。 楚意弦在心底无声一喟,她这大哥还真是,一提到未来大嫂就立刻成了锯嘴的葫芦,她一个做妹妹的不好说,可眼下娘来了,她就不担心了。 “来了!”楚煜望着前头,骤然沉声道,语调里含了欢喜。 楚意弦和楚煊闻声都抬起眼望了过去,果然瞧见官道尽头,两辆马车被十几个兵丁护持着慢慢靠了过来,马车前檐上垂下的木牌上刻着各家的徽记,楚煜眼力好,定是已经瞧清楚了。 楚意弦不由得激动起来,一瞬不瞬看着那马车缓缓靠了过来,在他们跟前停了下来,而后他们几个便是忙下马迎了上去。 车帘子挑开,一个美妇人探出头来。 那真是个绝色丽人,眉眼轮廓与楚意弦很为相似,可却与楚意弦的明艳不同,她不动时端庄雍容,挑帘望来,眉眼一动,便带出两分让人酥软到骨头里的娇柔来。 楚意弦一与她对上眼,眼里却骤然便是一湿,“阿娘……”一声唤里都带了泣音。 娄氏吓了一跳,她为了让自己狠下心,将女儿送回同州之后,已经数年不曾见过女儿,谁知道这才见着,正眼前一亮,想着女大十八变,便见着她红了眼眶,望着自己,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那一声“阿娘”听在娄氏耳里,便让她心里酸楚得厉害,抬手便将楚意弦揽进了怀里,“阿弦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你大哥欺负你了?”说着,便瞪了一眼楚煜。 楚煜那叫一个冤啊!他什么时候欺负她了?不过想着方才他的说教,好吧……他闭上嘴,就当作是吧! 楚意弦靠在娄氏怀里,闻着娄氏怀中那熟悉而又让她怀念无比的软香,更是酸楚得厉害,那些眼泪控制不住地,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她摇着头,泪珠儿纷落,却还是哽咽着道,“没有……我只是想娘了……” 是真的想,很想很想! 听楚意弦这句回答,娄氏的心软成了一滩水,她一边轻轻拍着楚意弦的肩背,一边软下嗓音道,“阿娘也想阿娘的囡囡!不过你都是大姑娘了,还这样哭鼻子,可不漂亮了!” 娄氏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抬起帕子给楚意弦擦了擦眼泪,而后给楚意弦使了个眼色。 楚意弦微微一愣,却也只一瞬,下一刻,便明白过来了,敛下眸子转身走向后头一辆马车,与楚煜楚煊兄弟二人一道向里头的楚老夫人请安。 楚老夫人好似半点儿不知方才的事儿,还是掀开帘子见了孙子孙女,从心底处透出的欢悦让她这么些时日的舟车劳顿都散去了大半一般,脸庞与眼儿都是亮堂了起来。 却也没有多话,只是望着几个孙子孙女,尤其是很多年未曾见过的楚煜和楚煊两个,不住点着头,只迭声重复着一个“好”字。 “你们祖母舟车劳顿,眼下就先别多说了,咱们快些进城去吧!”却是娄氏也下车走了过来,到得近前盈盈笑着,对楚老夫人道,“说是府里这会儿音姐儿在张罗着接风宴呢,这孩子是个有心的,只怕也着急要见母亲呢!” 虽然都是一样的孙子孙女,可楚曼音毕竟是楚老夫人一手带大的,又是早逝的幼子唯一的骨血,于楚老夫人而言自是不同。 181 母女 听娄氏一提起楚曼音,楚老夫人脸色立刻变了,忙道,“对对对!有什么事儿啊,咱们回府再说!”方才还拉着小孙子的手不肯放呢,也好似当真没有瞧见楚煊那别扭少年不自在的神色,这会儿却是连忙松了开来,坐回了车厢里。 车帘子坠下,遮住了楚老夫人并随行的丫鬟婆子的身形,足见其急切。 这心很明显的偏着,若换了别人说不得心里就要不舒服了,可娄氏母子几个却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尤其是楚煊。 他也不是不喜欢与祖母亲近,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 楚意弦则笑着,朝娄氏竖了竖大拇指,她娘可真是厉害! 娄氏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将她竖起的大拇指拍了开来,转而将她的手握住,“阿弦与阿娘一道坐马车吧!” 楚意弦知道她娘定有很多话要问,可她这会儿却是乐于与母亲亲近,自然是没有异议,笑眯眯地跟着娄氏上了马车。 这么多年没见,娄氏自然有一肚子的话要与女儿说。上车之后,母女二人相对在窄榻上坐了,娄氏一双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楚意弦,楚意弦倒也大方,这会儿也不哭了,微微笑着,由她打量。 娄氏心里有了底,便是点着头满意道,“果真长成大姑娘了!” “跟娘说说吧,关于你的亲事,你心里是个什么打算?你看上的,究竟是齐王,还是宁远侯府的小侯爷?”感叹完后,娄氏眼神一利,便是陡然道。 娄氏虽然远在定州,可显然京城发生的事儿都没能躲开她的眼睛,甚至是旁人未能看清的事儿,她都看得这么清楚,所以才能一张口便是一针见血。 楚意弦倒也不惊讶,只是好奇道,“阿娘难道就是因为我的亲事所以才决定进京的?” “那日收到你写来的信,娘和你爹商量了一番,便决定回京了。”娄氏语调软柔地絮絮而道。 其实那日楚意弦的信里也并没有什么,左右不过就是写了些思念的话语,然后轻描淡写将猎场上发生的事儿简单说了一下。 不过楚意弦知道自家父母,都是经过事儿,且很是聪明的人,就是她爹也不过是看着粗浑,其实是外粗内细,她只需将发生了什么事情说了,爹娘自会思量。 她没有那么长远的目光,但想必母亲和祖母回京是父母仔细思量后的决定,而且她也很是高兴。 可娄氏望着她,如远山般的眉却是微微一蹙,“这些过后再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当初救下齐王不过只是事急从权,我对当人继室和嫁进皇家没有兴趣!母亲既然来了,倒是可以好好帮帮我,母亲不知道,前几日宁远侯府宴席上,王家的十六娘,还有好些个各家的姑娘都摆明了要与我抢……”楚意弦改而挪到了娄氏身边,将她的手一挽,挨在她身侧便是撒起娇来。 听她说了前头几句,娄氏眉心一舒,听着后头的话却皱起眉来,“听你大哥说你近来长进了许多,怎么还是这么口无遮拦?这些话也是你一个姑娘该说的?”说着便是恨铁不成钢地用食指点了点她的脑门儿。 “长进那也是在外人跟前长进,这不是在母亲跟前吗?自然是本来什么模样就什么模样,母亲就当我禀性难移吧!可母亲从前不是说过吗,女子嫁人,犹如二次投胎,关乎后半生甚至家族气运,自该慎之又慎。母亲来了,正好也帮我掌掌眼!”楚意弦爱娇地笑望娄氏,当真一个承欢膝下的娇娇女。 可惜……知女莫若母,娄氏眯眼望她,嘴角轻轻一扯,“当真要让我掌眼?” 楚意弦没有回话,明眸闪了闪,就这么望着娄氏吃吃的笑。 娄氏更是恨铁不成钢了,用食指戳开她脑门儿,叹一声道,“听说那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你到底是怎么瞧上的?” “大哥与他共事过,既然旁的事儿他都与阿爹阿娘说了,难道未曾说过他是怎么看燕迟这个人的?”楚意弦虽然是问,可却笃定了她大哥定是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给她爹娘汇报过了。 果不其然,娄氏叹了一声道,“你大哥是说了,燕家那小子并非当真不学无术,甚至还颇有成算,行事也很有章法,而且对排兵布阵居然也很有一套,不愧是将门之子……”这些倒果真都是楚煜信中夸燕迟的原话,长子的性情娄氏清楚,自然也信他的眼光,“不过,这与能不能将女儿嫁给他可是两码事儿,该考校的还得考校!” “母亲就考校着吧,反正长公主殿下也不怎么瞧得上我呢!”楚意弦叹了一声。 娄氏眉心几不可见地一蹙,面上却瞧不出半点儿端倪来,“所以,女孩子家千万不能掉了身价,否则就会被人看轻……”话到这儿,又顿了顿,叹一声道,“算了算了,你这个傻丫头要学的还多呢!先与我说说,早前昭阳长公主都说什么了?” 语气虽还是徐缓娇柔,可楚意弦这个做女儿的却还是听出了那一丝语气的微妙变化,连忙笑起来,凑到娄氏身边,低声道,“其实吧,我觉着昭阳长公主也在考校我……” 母女俩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中说着悄悄话,等到马车在金吾大将军府门前停下来时,母女二人这几年间的生疏已经尽数没了,娄氏心中不无纳罕和欣慰。 早前在定州时,几个儿子和丈夫都很宠女儿,她也宠,毕竟生了五个孩子,就这么一个闺女,能不捧在掌心娇娇地养着吗? 后来觉着她被惯得不成样,娄氏这才狠下心来收拾了她几回,却也因着这个,跟女儿的关系急剧恶化,送楚意弦回同州之前,楚意弦对着她已经是爱答不理了,没有想到,几年过去了,女儿长大了,却也懂事了许多,娄氏没有想到她们母女还有这么亲密无间,甚至更甚从前的时候,心里自然又是欣慰,又是欢喜。 从马车上下来时,脸上的笑容止不住,漾在那张本就娇美的脸上,让她和楚意弦母女二人更好似一对娇美的姐妹花。 那头楚曼音抬眼见得,心下便是一阵惊呼,早前见大伯母时便觉得美得跟仙女似的,怎的几年过去了,大伯母非但没有变老,怎么好像更容光焕发了似的? 182 初雪 娄氏见她落落大方,虽然纤纤玉质,比起自家女儿,如同娇花儿一般,比之前几年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也是喜欢。笑着上前扶起朝她行礼的楚曼音,笑着道,“音姐儿辛苦了!” “音姐儿!”一声呼唤,出自急急下了马车的楚老夫人口中。 “祖母!”楚曼音也连忙迎上前去,急急到得近前,这才屈膝行礼,“孙女儿给祖母请安了!” 楚老夫人一把搀起她,目光将她从头到脚、上上下下逡巡了一遍。见得楚曼音,倒是满心欢喜,见她比之进京前居然又长高了些,而且皮肤水嫩,白里透红,眼里光彩熠熠,便知道过得极好,一颗心更是落到了实处。 “祖母身体可还好?”楚曼音也是一肚子的关切。 祖孙俩手握着手,脸上带笑,眼里却含着泪。 “母亲,快别站在这风口上了,咱们快些进府去吧!今夜啊,索性就让音姐儿和您一道睡了,你们祖孙俩好好亲热一晚上,有什么话儿慢慢说!” 这风口上确实挺冷的,加之今日本就不怎么明媚的阳光不知何时竟是被重重钳云给遮住了,带着寒意的冷风卷着树梢上枯卷的叶儿晃晃悠悠,打着旋儿落下来,那风顺着领口往颈子下头钻,让人忍不住想要打哆嗦。 确实挺冷的,楚老夫人连忙顺着娄氏的话,一行人说说笑笑进了府门。 府内烧着地龙火墙,屋内温暖如春。 入夜时,冷风刮得紧,金吾大将军府的花厅内却是阖家团圆,欢声笑语,一顿接风宴其乐融融,宴罢,丫鬟们撤席时,门一打开,一股冷风便是灌了进来,随之飘进来的,还有几点细碎纤白的沫子。 “呀!下雪了!”楚意弦惊呼了一声,便是率先从椅子上跳起来,三两步冲了出去。 结香赶忙拿着披风追上,在她冲出房门前恁是将披风给她裹上了。 楚煊和楚曼音也是跟着站了起来,追了出去。 深蓝色的天幕下,细碎的沫子打着旋儿霰落而下,渐渐密集。 楚意弦姐弟几个看着雪便拉开了话题,楚意弦想起那时在定州一到下雪,阿爹就带着几个哥哥去打猎,回来便在外头烤来吃,别提多美味了。 在京城自然不可能如此,不过下雪时,却也有不少的消遣。楚煊虽然是个乖巧的,可也知道不少。诸如云梦山上赏雪,京郊双月湖上冰嬉,南溪道观赏梅,还有小凤山上泡汤,天冷了,各家的宴席却也不会少,喜宴、寿宴这些自不必说,还有那些赏梅赏雪的也不在少数,一个冬天,居然也能过得分外精彩。 这些楚意弦自然也是知道的,可她前世到燕京之后还没怎么有机会好好见识,便被一纸圣旨赐婚给了燕迟,在家中备嫁,又心绪不佳,那个冬天过得无声无息。 嫁给燕迟的头一年,他倒也试着带她四处玩儿,可她心里不痛快,便也始终不得趣。 再后来……她被杭依依害得伤了身子,每到冬天,只觉得难挨得紧,莫说出去玩耍了,只恨不得日日都窝在烧了火墙地龙尚嫌不够,还终日都烧着火盆的屋子里,即便如此,还要裹得厚厚的。 偏偏那个时候燕迟却是个火气旺的,为了她,也不出去玩儿了,得了闲便陪她在屋里。即便只穿一件单衣,也是一头一脸的汗,每到秋冬,每日都要喝些润燥下火的汤水不可。 想起那时,楚意弦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眼底流露出两分恍惚的怀念,一双眼迷离成了一汪水。 “大姐姐?”边上楚曼音稍稍提高音量唤道。 楚意弦回过神来,笑着应道,“好啊!”她虽恍了神,却也听得清楚,他们约着过几日空了一道去云梦山赏雪,楚意弦当然也想去。 听她应下,楚煊和楚曼音都欢喜起来,楚煊瞥一眼楚意弦,也不知道方才她在想什么呢,那笑容让人瞧着不知为何竟有些心酸。 崇明二十一年,燕京城的第一场雪来得有些早。这一夜,楚家算得小小团圆了一回。 城外,却有几骑趁着夜雪正疾驰在回京的路上。 为首之人勒停了马儿,抬眼望着头顶霰落的雪花,脸上有些闷气。 转头一记冷眼便是扫向了边上跟着的人。 关河一个不妨,被那眼刀刺到,瑟缩了一下,却忙不迭赔笑道,“我的爷,这也不能怪我啊,小的提醒了你的,谁知道这紧赶慢赶,雪倒是下得快……” 这一行人不是别人,正是燕迟带着关河和几个近身侍卫。 那一日他想着既然已经与楚意弦说了有军务在身,要离京数日,他正好也有些事,倒不如索性当真出一趟京,也不至于往后无法圆谎,心里也可以因不得已撒谎欺她而好受两分。 办完了事后,他们往燕京回。离京不远时,瞧着天色不好,他本下令让暂且找处落脚处歇个一晚,天亮再赶路。 谁知,关河却是咕囔了一句这天眼看着要下雪,这每年的初雪,正该与心上人一起过才是。 燕迟不知缘由,淡淡问了一句。 这小子便兴奋了,与他说了一番什么有情人共沐初雪,便能白头到老的那些毫无根据的话。 这样的话若换了从前,燕迟定是信也不信,嗤之以鼻的。 可他这回偏偏却是迟疑了,迟疑过后,便是打消了要歇息的念头,反倒加快了速度,鬼使神差地想着定要在下雪前赶回京城,找她出来,一道在那雪里沐上一沐才好。 谁知,这还没有瞧见城门呢,这雪居然就已经下下来了。 一腔热血突然被兜头泼了一桶冰水下来,浇了个透心凉,他脸色能好才怪。 这老天爷也忒不给他这个面子了。 望着燕迟黑沉得好比此时下雪天的脸色,关河硬着头皮建议道,“爷,要不……咱们缓一缓,在前头的蒋家客栈歇一夜,明早再赶路!”下着雪,路上不好走,就算赶进城,也是夜半了,人家楚大姑娘必然都已经歇下了,总不能将人家姑娘揪起来,跟他顶着雪在外头私会吧? 燕迟阴沉着一张脸,却是一言不发,只是面无表情又催马而行。 关河心里那个苦啊,几乎忍不住抬手给自己一巴掌,让你多嘴!现在报应不爽了吧,累死冻死都是你自己活该! 183 无声 一路赶着好歹是进了京,雪下得越发大了,燕迟便径自去了金吾大将军府。 关河瞧着他家爷翻身下马,大步朝着人家院墙走去的架势,便知道他家爷还真是打了那个主意。 这果真是要翻人家的墙,闯人家的闺房,抢人家的姑娘出门来与他一道淋雪呢。 关河苦着一张脸,即便他家爷的身手好,偷进个香闺而已,未必就会惊动人家大将军府的守卫,可小侍卫已经可以想象楚大姑娘一会儿的脸色会有多么的精彩。 偏生,这都是他惹起来的事儿,他还不敢劝啊! 可一会儿若是楚大姑娘生气了,给爷受了气,回头爷不是一样将气往他身上撒? 可万一呢……万一楚大姑娘不生气,反而开心呢!虽然他家爷确实蠢了些,不懂怜香惜玉了些,可那不也是一腔赤忱吗?为了陪她沐回初雪,得个白头到老的好兆头,可是不惜疾驰数十里啊,这真心满满,姑娘还不得感动? 关河一边跟在燕迟身后,走到了金吾大将军府那足有三丈高的院墙前,一边心里激烈地拉锯着,是先当一回撒气筒,免于他家爷非但没能讨着好,还得罪人家姑娘,还是赌上一回? 正在那儿激烈地挣扎呢,他家爷脚步一顿,目光沉冷往暗夜中瞥去。 一道身影便是自那暗影之中缓步踱出,熟悉的身形,熟悉的脸,熟悉的一声冷漠的“爷”,正是他家那位除了开口,五官都不会动的兄长。 关河想到,是了,爷临走时交代了让照看好楚大姑娘,这金吾大将军府外一直都有他们的人守卫着,这样的天气,关山这个最是面冷心热也最是尽忠职守的,定是将原本值守的人换了家去,自己亲自在冷风里守着。 关河轻松了一口气,爷要翻墙,关山定不会多挑一下眉毛。回头若楚大姑娘果真气了,爷也只会拿他们俩一道撒气,他待书房虽然痛苦些,总好过某人一张脸肿成个包子。 打定了主意,关河气定神闲起来。 谁知,关山劈头一句便是道,“今日楚夫人和楚老夫人到京了,属下方才特意去宅子里转了一圈儿,今夜楚大姑娘有些胆小,说是害怕,去寻楚夫人一道睡了,眼下正院灯已经熄了。” 关河额角青筋一蹦,没有半句拦阻的话,关山说完便退到了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若是一会儿他家爷果真还是想不开要翻墙,他也不会多说一句。 可关河却敏锐地感觉到萦绕周身的风雪好似陡然大了起来,嘶!好冷! 悄悄往边上一瞥,嗬!险些倒抽一口冷气,好歹是稳住了,悄悄咽了一下口水,这是黑无常临世了? 世间多么美好,他还没有吃够美食,还没有娶媳妇儿生儿子,还没有活够呢,可不想就此被无常勾了魂。 关河悄悄咽着口水,打迭起笑容道,“爷……这头一场雪呢,楚大姑娘又刚进京,自然是要出来瞧,这早或晚,墙里或墙外,这初雪你俩也算是一道沐过了,爷的一片真心老天爷瞧得真真儿的,定会保佑爷和楚大姑娘白头到老,早生……”贵子的,后头几个字被那刀子般的两道冷光瞪没了,关河缩了缩脖子,没话说了。 燕迟站在渐大的雪里,仰头看着面前高耸的院墙,眉心紧锁。 雪,越下越大,主仆三个不动不移,燕迟和关山是不动,关河却是不敢动,很快,那头上和肩上便积了薄薄一层霜白。 三人中,关河的内家功夫最差,渐渐有些挨不住了,可他不敢开口。 就在他连嘴都乌白哆嗦起来时,燕迟终于动了,却是转过身,便是朝着来时路大步而去。 关河悄悄松了一口气,给关山一递眼色,谁知关山却瞧也没瞧他,只是抱臂无声跟上。 关河嗬了一声,一边轻叫着“山子你什么意思”,一边跟了上去。 这一夜,雪落无声。燕京城沐在一片雪雾中,静谧恍若无人之境。 没有人知道金吾大将军府外有几人悄悄来了,又悄悄而去,被这场雪掩埋得不见半点儿痕迹。 这一夜,楚老夫人与楚曼音祖孙俩睡了一个被窝,说了半晌的体己话。 这一夜,楚意弦的体己话在回城的一路上已经跟她娘说得差不多了,但却也厚脸皮地抱着睡惯的软枕去了正院,撒娇耍赖地跟她娘睡到了一处。当真是一夜好梦,睡得香甜。 第二日醒来时,娄氏已经起了身,正在妆台前梳妆,听着动静,头也没回,只是从妆镜中瞥了一眼她道,“昨夜还说睡不着,结果倒是睡得雷打都不动!” 睡不着自然是她昨夜抱着软枕寻摸过来的借口,楚意弦知,她娘自然也知。 楚意弦恍若没有听见,呵呵笑着上前从后将她娘一抱道,“那不是因为有娘在身边吗?只要阿娘在,我什么都不怕!” 娄氏嘴角悄悄一弯,可面上却是一脸嫌弃道,“让开点儿,没有瞧见我在梳妆呢?你毛手毛脚的,将我的头发弄乱了,一会儿又要劳累芸香重新梳!” 边上正在梳头的,是个看上去花信之年的女子,一身妇人装扮,面容清秀,笑容平和,闻言只是笑着,用木梳继续轻柔细致地抿着娄氏的头发。 楚老夫人身边的丫头,都是以“香”命名,她身边的结香,楚曼音身边的瑞香,还有娄氏身边的芸香都是楚老夫人给的。 只是瑞香和结香是老夫人疼爱孙女,所以将身边妥帖的丫鬟送了过去,照顾起居。可派到儿媳妇身边的,却另有他用。 娄氏貌美,又甚有手段,将楚怀洲笼络得身与心都只有她一人,这送去的芸香自然也不是随便挑的。 只到底娄氏棋高一招,楚意弦也不知她娘究竟是如何办到的,毕竟芸香被送去定州时,她年龄还小。可没过多久,芸香便是嫁给了楚怀洲麾下一个校尉,不只是正头娘子,更算得官夫人了,可却还是在她娘跟前伺候着。 她娘也给她体面,只让她每日帮着她梳妆便是了,她又犹谙此道,日子亦是优容得很。 楚意弦从前不懂,懂了再回过头来看,便越发觉着她娘手段高超,坚定了要好好学着的念头,她娘身上可以让她学的聪明,还多着呢,足够她好好观察,认真体味! 184 用心 “娘这副打扮,难道是要出门?”楚意弦笑着将那些心思暂且压在心底,抬眼一打量娄氏的装束,却不由“咦”了一声。 娄氏进京,自然要进宫去觐见,昨日便已着人往宫里递了帖子,不可能今日就有信儿。再有,楚家虽然算得新贵,可偌大的燕京城里总还有那么几门亲朋故旧,也是要去一一拜见的,不过也才递了帖子,要去也不可能这么急。 发髻已经梳好,娄氏偏头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一边满意地点着头,一边分神回答女儿道,“是啊!准备去城里咱们家的商铺还有庄子各处瞧上一瞧,太久没有回来了,有些东西虽然不能立马拿回来,却不能心里没数。可明白了?”明眸一转,睐向楚意弦,明显是教她的意思。 楚意弦心领神会,也是佩服她娘这精神头和缜密的心思,忙点头如捣蒜。 娄氏一双美眸却又轻瞥而来,“你随着一道去!回头若是还有闲暇,顺道去你那酒楼瞧瞧!”楚意弦与两个表兄一道开了个酒楼的事儿楚煜自然也不会瞒着父母,何况,得益于这个酒楼,他们家里在崇明帝那儿也算又立了个不大不小的功劳! 有些意外,但楚意弦很是高兴,“好啊!”虽然她开天下第一楼的目的只是为了能够收集消息,酒楼、茶馆自来都是消息流通最快与最便捷的地方,可这并不妨碍她想将天下第一楼做好。她娘出身娄家,跟着她,学学生意经也好。 “不过,雪停了没有啊?”楚意弦一边问着一边已经几步跳到了窗边,推窗望了出去。 雪停了,只是天还灰蒙着,入目便是一片雪白的静美。 几个粗使丫头和婆子正拿了笤帚簸箕在院子里扫雪。 “天快亮时就停了,你睡得跟只小猪似的,自然什么都不知道!快些去梳洗换衣裳!”娄氏起身点了点她的额头。 楚意弦笑着朝她一吐舌头,便是欢快地跑着走了。 娄氏在她身后摇了摇头,长子还说女儿长进了许多,在她看来,却还是个长不大的姑娘,就喜欢撒娇卖痴的!心里这么想着,她的嘴角却是控制不住牵了起来。 这女儿还是在自己跟前的好,也省得日日牵肠挂肚的! 楚意弦换好衣裳,早膳已经摆好,母女俩一道用了,便披上大毛衣裳出了门。 道上的积雪已经扫到道旁堆着,路上车马倒还好走。 楚意弦跟着娄氏走了两处商铺,一家是南北行货,一家则是茶叶铺子,只是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懂得不多,所以她都是几乎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 娄氏进门并未查账,只是笑着与掌柜伙计唠家常,问他们家里有没有什么难处,做工可辛苦,临了才开始看货,却也是笑容满面的样子,看着才语调柔和地道出些话来,却字字句句都是门道,让那些个掌柜和伙计都明白她是个门儿清的,容不得糊弄。 等到出门时,那腰板儿都多弯了两寸,更别提神色间的恭敬了,几分敷衍几分真诚,楚意弦看得分明。 哪怕她娘一直未曾查过账,甚至连语调都是柔柔细细,却让人生不出半点儿轻视之心。 这些掌柜和伙计都明白东家来这一趟的意思,往后,这铺子里有些事儿没有变,可有些事儿,确已是不一样了。 至于他们个人往后如何,端看他们如何做了。 看了两处铺子,娄氏也不知是心里已经有了数,还是有些倦了,上车前便对跟车的忍冬和结香道,“去金爵街!” 楚意弦上了马车坐好,娄氏取下帷帽,笑着对女儿道,“午膳就在你那酒楼里头用,不会舍不得吧?” “酒楼里饭菜多的是,莫说一顿,娘就是想顿顿都吃也没关系!不过阿娘一会儿去了云锦楼和萃华斋可能舍得给女儿置办些行头?”楚意弦眯起眼,笑得狡黠。 娄氏横她一眼,“说的为娘什么时候短了你的穿戴似的。不过,你怎么就确定为娘一定要去云锦楼和萃华斋呢?还有……你从小就对衣裳首饰的不上心,怎么如今却还主动管我要起来了?” “娘难道不去?”他们家在燕京城的商铺最赚钱的可就那两处了。云锦楼是娄氏的嫁妆,萃华斋的前身是楚家开在燕京城的一处小银铺子,娄氏接管楚家生意之后,便将之扩展成了如今的萃华斋,虽然比不得那几家老字号,可因着款式新颖,做工精巧且价钱也算公道,所以生意一直不错。 “至于首饰和衣裳,我那不是女为悦己者容吗?”楚意弦笑着一眨眼,落落大方的样儿。 娄氏却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不害臊!”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哼了一声方正色道,“云锦楼和萃华斋我自是要去的,给你做几身新衣裳和新首饰自然也是没问题,不过……你不妨与娘先说说,方才你少说多看倒是聪明,可一路看下来,你都看出什么来了?” 楚意弦知道这是要考校她了,却也并没有怎么紧张,笑嘻嘻道,“阿娘知道我在这些事上自来算不得聪明,这一路看下来,也就瞧出两点来。” “哦?”娄氏挑了挑眉,身子往身后一倚,靠在车壁上,很是感兴趣的样子,“那你说说看,是哪两点?” 楚意弦到此时才端正了神色,“这头一点就是出门前阿娘提点我的那一句,有些东西虽然不能立马拿回来,但却要做到心里有数。再一点便是用人之道。这些产业咱们若都要死死控在手里,那还不将自己累死了?自然要将权放给下头的人,可财帛动人心,一旦有了权,难免会生出异心,为自己谋利。咱们要做的,一是要对自家的产业心里有数,也要让底下的人都瞧见咱们心里有数,二便是要把握好这个度,既不能完全不给甜头,又不能伤了咱们的根本。” 楚意弦说完,难得有些忐忑地望着一直听着她说话,面上却瞧不出半点儿喜怒的娄氏,“阿娘,我说的可有错?” 娄氏至此时,脸上才显出几分欣慰的笑影儿,点着头道,“不错!能瞧出这些来说明你也并非如你所说的那般全无天分。其实,你不是不够聪明,只是不够用心罢了!可今日看来,你大哥说得不错,你果真长进了不少。” 185 巧遇 被母亲夸了,楚意弦自然是高兴得很,在天下第一楼前下了马车,便是挽着母亲的手,一边说着她的酒楼如何如何,母女二人一边进了酒楼。 见着迎上来的张六郎,她笑着便是道,“表哥,这是我娘!娘,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张家表哥了!本来昨日接风宴,两位表哥也应该去的。只三表哥出京去了,六表哥又忙着生意的事儿,所以才没有见着。”楚意弦语调里不无遗憾。 张六郎朝着娄氏行了个礼。 楚意弦便已笑着对他道,“我娘今日要在咱们这儿用午膳,你告诉厨房,让他们好好给我娘露一手,回头我重重有赏!” 只不知为何,张六郎今日的表情却委实有些奇怪,面皮发僵,自然笑容也有些发僵,眼角朝着她直抽抽。 楚意弦心头一动,蓦地扭头往身后看去,这一看,眉就挑了起来。 她和娄氏进来便直接转向了柜台处,一时竟没有瞧见大堂内有人。这会儿人已经走到了她们身后,只一张俊容也有些发僵。 娄氏也跟着望了过去,见那是个年轻人,一身华贵的紫衣,身形修长挺拔,五官清俊,身上一股藏不住的贵傲之气,只神色却有些发僵。往边上女儿一瞥,见她神色,娄氏目下闪了两闪,须臾间对这年轻人的身份已然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短短的一刹,气氛有些僵滞,张六郎哈哈笑着打破沉默道,“小侯爷来了还没有点菜,要不,这会儿便移步雅间儿吧?”说着,便已赶着上前给燕迟引路。 燕迟略一沉吟,却是拱手朝着娄氏长身作揖道,“宁远侯府燕迟见过楚夫人!” 娄氏不动声色打量他,脸上现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原来是燕小侯爷,这么巧,居然在这里撞见了?我早前听说小侯爷先后救了小女和长子,心中感激得很,正好今日遇见了,小侯爷若是不介意的话,不如一起用个便饭,也好让我一杯水酒聊表谢意?” 娄氏母女二人虽然头上还戴着帷帽,但入了酒楼之后,就已经将轻纱撩了起来,露出面容,母女二人都一样的美艳,虽然气质上略有不同,但一眼就能瞧出关系特殊。加之楚意弦与她很是亲密,燕迟又是知道楚夫人已经到京的,方才她们进来时,楚意弦还没有开口时,他就已经猜到了娄氏的身份。 他方才坐在暗处,等的就是楚意弦。她们显然没有瞧见他,他若是不想见,趁她们不注意,躲开就是了。只他也只犹豫了一瞬,便还是坦坦荡荡上了前来。 楚意弦听着娄氏这一番邀请,却是有些惊愣,她可是对她娘坦诚过的,那么这一顿饭便绝不仅仅只是谢恩这么简单了。“娘……”她有些急又有些好笑,燕迟对她如何,她如今虽然略有所感,但毕竟还没有挑明呢,娘这般会不会太早了些? 娄氏也不知清不清楚她女儿此时的心境,却是瞧也没有瞧她,只是笑望着燕迟,一只手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楚意弦挽在她胳膊上的那只手手背。 “如果夫人不嫌叨扰的话,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燕迟笑着应道。 娄氏在心底微微点头,眼神清亮,形容坦荡,还算不错。 楚意弦则在心底啐了一声,厚脸皮的!可心底却有一抹甜渐渐漾了开来,方才一瞬间的慌与急倒是都随之沉淀了下来。 少顷,他们已经在雅间坐了下来。 窗户敞着,隔着一扇水墨屏风,隐约可以瞧见外头一片残雪未消,满眼素美。 雅室内没有点香,只一股淡淡的果香沁人心脾。桌上烧着一只小炉子,上头一只细嘴茶壶咕噜噜冒着泡儿,白烟腾袅中,楚意弦素手纤纤,将那茶壶拎了起来,略略一倾,那白烟带着水汽漫上她的眼睫,手下那三只汝窑白瓷茶碗中龙井茶翻滚,顷刻那茶汤便是透亮起来。 燕迟看似随意轻松地端坐着,娄氏在跟前,他不敢明目张胆地瞧她,可她就坐在身边,即便果香与茶香萦绕之中,他还是能够轻易便捕捉到她身上带着淡淡柑橘香的独特气息,往日独处时那气息让他耳根发烧,这一刻,因着对面的娄氏,却让他有些如坐针毡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挪动一下,眼角余光却瞄到了对面一直笑意盈盈将他望着的娄氏,他只得强忍着没有动,也跟着扯着嘴角笑了笑,可喉间却是干涩得厉害,不由得悄悄滚了两滚。 “阿娘!”茶斟好了,楚意弦将之捧起,奉到了娄氏跟前。 娄氏抬手接过茶碗,却是抬起眼睫,轻瞥了女儿一记。 那目光落在楚意弦眼中,她微微一愣,却也只一愣,下一瞬又笑了开来,转而捧起另一盏茶奉到了燕迟跟前,“燕小侯爷,喝茶!” 四目相对,娄氏的存在让燕迟不敢有半点儿放肆,道了一声谢,便只规规矩矩接过茶碗,规规矩矩坐好。 这个天气,茶汤不过片刻,便可入口。几人无声端起茶碗轻啜了一口,娄氏半垂着眼睫,笑问道,“听说燕小侯爷如今在军中供职,这个时辰居然能在酒楼等着用午膳,想来军务倒是不算繁忙!” 平平淡淡的话语,天生娇柔动听的嗓音,却是让燕迟陡地头皮一紧。本来已经坐得够端正了,却还是不自觉地又挺了挺腰背,才笑着道,“前些时日有军务出了京,昨夜刚回来,今早只是去了军中复命,上峰体恤,让我先回来歇息,明日再回军中!” “原来是这样。”娄氏点头,“我只是瞧着燕小侯爷这般年纪,便不由得将你当成了自己的子侄,一时多嘴了两句,还望你莫要怪罪。” “夫人言重了!您本来就是长辈,您问两句,也是关心,时秋只有感激的份儿,断然不会多想。”燕迟忙垂眼,语调恭敬道。 娄氏听罢,脸上的笑容更是甚了两分。 这时,外头传来了叩门声。 楚意弦应一声“进”,张六郎便亲自领着一串小二端着菜肴鱼贯而入。 菜都是楚意弦点的,厨房做时每样分量不多,菜色却不少,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当中一个铜制小锅,底下银霜炭正烧得旺,锅里奶白的汤汩汩滚着,散发出扑鼻的鲜香。 186 话深 “这样的天儿最适合吃锅子了。所以,入冬之后,咱们天下第一楼便新添了两种锅子,一种羊肉的,一种鱼丸的,我让他们一人做了一半,阿娘和小侯爷尝尝鲜。” 食不言寝不语,接下来几人都没有再说话,用罢了饭,有人来将杯盘碗盏撤了下去,又给几人续了茶。 娄氏端着茶碗轻啜了一口,笑着赞道,“你是个聪明的,知道自己不会做生意,所以拉了你表哥一道。这酒楼上下的规矩,还有用的人,都有你表哥一手把控,如今已是做熟了,再交到你手里只要按部就班也不会出大错。还有,你眼光不错,张家那位六郎确实是做掌柜的不二人选。不过,眼下人们尚新鲜着,你这生意自然好得出奇,等到这阵儿新鲜劲儿过了,生意必然赶不上现在,不过趋于平稳后,每月也会有进余,很是不错了!” 楚意弦听罢,笑得更是欢了,“我很知足的,只要每月都能有稳定的进余,那就成了,这可是我自个儿给自个儿挣的嫁妆呢!”说着这话时,下巴还微微扬起,一脸的骄傲。 娄氏瞪她一眼,“这个不害臊的。燕小侯爷还在当前呢,你也不怕人笑话!”说着,瞥了一眼燕迟。 燕迟正牵着嘴角偷笑呢,察觉到朝他扫来的那道目光,忙不迭抿了笑,正色道,“楚大姑娘大方直率真性情也,时秋如何会笑话?” “是吗?我这个女儿啊,喜欢的人觉着她率性直接,不喜欢的人就会觉得她直肠子没规矩,我呀,就怕她到了京城闯祸,可也怕她受委屈。”娄氏说着这话时,目光落在楚意弦面上,真真是老母亲的眼神,既骄傲又担忧。 楚意弦耳根却有些发烧,目光偷偷朝着燕迟瞥去,她娘这话说得已经够直白了,这人是个什么反应? 不成想一转过眼去,便撞上了他那一双眼睛,细长深邃,里头好似汪成了深海,因着笑意荡起了星光,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沉溺其中。 楚意弦自来知道燕迟长得好,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有被他的美色所惑的一天。 大约也是瞧出了她的心思,燕迟陡然斜斜一扯唇角,朝着她一笑,带着两分坏三分刁。 楚意弦一愕,继而有些哭笑不得,可下一刻,却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回以他一记笑,好似海棠盛放枝头,艳艳灼灼,带着天生的媚。 边上娄氏轻咳了一声,笑着低唤道,“燕小侯爷?”声音却比之方才低了两度。 燕迟听出当中的警告和不悦,忙收回视线,垂下眸子,却在心底低低骂了一声妖精,抬起眼时,却还是方才那副正色沉稳的模样,“夫人是明白人,当知一个人不可能能得着所有人的欢喜。既是如此,喜欢的自会喜欢,不喜欢的,又何必去在意他们的看法?” “可有些人若是绕不开去,非要得着他们的喜欢,这日子才能过得舒心顺心呢?”娄氏却仍是话赶话地句句迫人。 燕迟微微一滞,自然听出了娄氏的意思,微作沉吟道,“其实夫人不必太过忧心,有句话叫爱屋及乌,想来是没错的。” 娄氏这回没再继续说话,望着燕迟,目光中瞧不出满意与否,但至少收起了方才一刹那间形于外的迫人气势。 燕迟微不可察地轻轻舒了一口气,一直看似随意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手心却都沁了满满一掌的冷汗。 “燕小侯爷平日里若是得了空,不妨到我们府上来玩儿,我那一双儿子不才,倒应该能与你说到一处去!”娄氏默了一息,突然笑着道。 邀他登门?楚意弦和燕迟双眸皆是一亮,燕迟正待笑着应下,房门却在这时骤然被人叩响,“爷?”外间响起关山的声音,没有起伏。 燕迟眉心一蹙,扭过头,“什么事?” “长公主殿下派人来请你回府,说她有些不舒服!”关山的声音一板一眼地隔着门扉传来。 却是让雅室内的气氛陡然一凝。 燕迟下意识地抬眼往娄氏母女望去,却只瞧见娄氏一瞬间深敛的眸色和楚意弦望向她娘时,微微蹙起的眉。 燕迟的额角青筋蹦了两蹦,早知道今日便该带关河出门,若换了那个机灵的,总该知道有些话不能这样直白地说出来,遮掩一下也好。 燕迟一时心中懊恼,娄氏却已经笑了起来,“既然长公主殿下身体不适,小侯爷还是快些回去瞧瞧吧!可莫要因为我们耽搁了,那就罪过了!” “回头还要请小侯爷帮忙告罪,等过些时日得了空,我再登门拜望!” 娄氏仍是得体地笑着,语调更是自始至终的徐柔,可燕迟却分明感受到了当中的不同。 燕迟蹙了蹙眉心,往楚意弦望去,楚意弦目光与他一触,转而望向娄氏,“阿娘……” 话还未说完呢,外头又传来了几声叩门声,而门扇上映着的关山的身影旁,又多了一道身影,纤纤娉婷,是结香! “姑娘,齐王府来人,送了帖子来给夫人和姑娘,十七那日乃是小郡主的生辰,说请夫人和姑娘,还有老夫人和二姑娘一并到府中赴宴。”结香在外徐徐而道。 小郡主的生辰,居然专程设宴?而且还知道她娘到了京城,甚至直接将帖子送来了这里? 楚意弦蹙紧眉梢,还不及多想,便察觉到一道迫人的目光,蓦地回头,便瞧见燕迟正眯眼瞅着她呢,那双寒湛湛的黑眸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不满。 这个人只要一碰上萧晟便格外的敏感,眼下这是又介意上了? 可她怎么知道齐王府会请她啊?还那么刚好,被他撞上了?楚意弦苦笑,嘴角翕张正待说些什么,却不及开口,边上娄氏已经笑吟吟道,“那敢情好,齐王府送帖的人可还在?” “在外头吃着茶水等着回话呢!说是姑娘的帖子是小郡主亲自吩咐了要送到的,小郡主着急,来时便交代了,定要得到准话,让姑娘务必要去!她想姑娘想得紧,只是近来出不得府,盼着姑娘入府去见!”结香将方才齐王府那婆子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道。 燕迟的脸色越发难看,娄氏脸上的笑反更热切起来,“如此忍冬你亲自跑一趟,就说辛苦她跑这一趟,帖子我们收下了,届时定会登门叨扰!” 187 用意 “好好招呼着!”娄氏又交代了一句。 “是。”忍冬屈膝应了一声,便是转身走了出去。 门开了又关上,门外却陡然安静了下来,只能瞧见两道影子静默地映在门扇上,一道挺拔,一道纤柔。 楚意弦不经意瞥了过去,心里有一瞬奇异的波动。但她眼下也顾不得这些,将那刹那奇怪的感觉压下,转而望向娄氏,眼里带着两分恳求。 娄氏却瞧也没有瞧她,也恍若没有瞧见燕迟不太好看的脸色,笑着道,“今日也实在是巧,什么事儿什么人都凑到一处了。燕小侯爷快些回去吧!长公主殿下不是身上不好吗?我们这个年纪,到底不比年轻时了,若有什么不舒坦,可大可小,长公主殿下千金之躯,小侯爷还是快些去瞧瞧吧!” 明明白白的逐客令下了,燕迟即便自认是个脸皮厚的,却也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哪里还待得下去? 再加之方才齐王府的事儿,燕迟真真扎心,但好歹还记得礼数,起身拱手朝着娄氏道一声,“今日便多谢夫人款待了,告辞!”礼罢,这才转身往外而去。 “欸!”楚意弦看了他几眼,人家却理也不理她,见他起身走了,知道他心里存着气呢,便也下意识地跟着起了身,手却被人紧紧扯住,她低头望去,便见着娄氏望着她,眉心紧皱,虽然没有说话,可眼睛里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阿娘……”楚意弦拖长了尾音,满满的哀求。 “坐下!”娄氏却连眉毛都没有撩上一根,嗓音发沉。 楚意弦被拉着动弹不得,转头见燕迟的身影已经转进外间一片素美的雪景之中,不一会儿便不见了,只得放弃了追上去的念头,坐了下来,可脸上却写着满满的气闷。 “你个傻丫头,你倒是一颗心全都扑他身上去了。今日这一桌的菜,不少都是按着他的口味来点的吧?他的喜好你倒是清楚得很!当着他的面儿呢,居然就一口一个‘阿娘’的唤着,是真不把他当外人啊!”娄氏语调里满满的恨铁不成钢。 这阿爹阿娘的是跟着定州那头的百姓唤的,倒是比什么父亲母亲要亲近许多,楚怀洲本就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乐得与孩子们亲近,所以除了在京城长大的楚煊之外,大的几个随他们在定州长大的孩子,素日里都是唤的阿爹阿娘。 只娄氏知道自己本就是商户出身,楚怀洲亦是一身的草莽之气,即便手握兵权,也被许多官家世家看之不起,平日里对他们的教养便也格外精心。 有外人在跟前,他们的规矩是半点儿不会错的,可偏偏方才,楚意弦却是当着燕迟的面儿,唤她“阿娘”! 楚意弦自然没将燕迟当作外人,方才也只是无心之举,没成想,就这么一个细节,便被她娘瞧出了端倪来。 这样也好……“阿娘既然知道我的心,又何必还要当着他的面儿接下那齐王府的帖子?我都与你说了,我对齐王没有那个意思,更是不想与他再有什么别的牵扯。” “只是过府赴个宴,哪里就扯到什么牵扯上了?何况到时你祖母、阿娘,还有你二妹妹都去呢!你怕什么?” 楚意弦自然不怕,哪怕明知萧晟不简单,可她不与他牵扯,自然不怕。 “你不过是瞧见他不高兴了,所以怕他不高兴罢了。囡囡……娘瞧得出来你喜欢他,可真正喜欢一个人,一味地迁就他是没有用的。那只会让他习惯成自然,将你所有的付出与迁就都当成理所当然,即便他现在喜欢你,可若长此以往,他也会厌倦,甚至终有一日,他还会觉得你的存在都是羁绊,让他想要逃离。” 楚意弦骤然沉默了,她确实不知该如何喜欢一个人,前世,她爱而不自知,生生错过了他们本可以相守的时光。而今生……她一直只想到他身边,为了这个,她拼尽了全力。可开始时,却是适得其反,后来还是得了瑾娘的提醒,她换了策略,才有了些进展。 想到这些,楚意弦迟疑了,面上的气闷也稍稍散了些。 娄氏这才缓下了口气,拉了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囡囡,你当昭阳长公主真是病了吗?” 楚意弦抿紧了唇角,不说话。她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昭阳长公主八成只是借口将燕迟唤走而已。 “我们这里相谈甚欢,她便得了消息,自然是有人给她通风报信,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儿,咱们管不了。可她知道了事儿,便立刻派了人来寻,为了什么?” 楚意弦脸色渐渐沉定下来,一冷静下来,什么都想明白了。 “她早前确实考校了你,说明她将你当成未来儿媳的人选在观察你,可眼下出现了一个各方面她只怕都认为更合适的王十六娘,她自然会犹豫,这也是人之常情。” “咱们自然也要摆出一个姿态来,咱们也不是非他家不可。” “所以,阿娘应下齐王府的邀约,只是为了让昭阳长公主瞧咱们家的态度吗?”楚意弦抬起一双明眸,明澈透亮,“齐王妃身子不好,听说已经药石罔效,而小郡主不过是个孩童,这个时候,大肆操办一个孩子的生辰,我不信阿娘察觉不出当中的用意。阿娘前两日不还因为我没有半点儿嫁进皇家的打算而松了一口气吗?” “你的担忧阿娘都知道。不过,一来,齐王妃毕竟还尚在,即便他们有什么打算,也不可能明着来。二来,若我是齐王妃,也不可能将主意打到你身上来。三来,那是齐王……他的亲事上头还有陛下和皇后娘娘呢……总之,你尽管放宽心便是了。”娄氏神色笃定,语调轻松。 楚意弦敏锐地察觉到她娘好像有些未尽之言,就是因为她知道,却又无法言明的那些因由,她才会觉着她们去齐王府赴约没有半分不妥。 可楚意弦想起萧晟……想起那人面上总是温温淡淡的笑,想起他深不可测的眼,总觉得有些不安。 “不过……有句话我还是要说在前头!”娄氏突然正了神色。 楚意弦望向她娘,心头微微一沉。 她娘却望定他的眼,语调平淡却坚决地道,“若是昭阳长公主不能看重你,或是真正喜欢上你,无论你多么想,我也绝不会将你嫁进宁远侯府!” 188 完了 楚意弦恍惚想着,那前世呢?前世昭阳长公主也不喜欢她呀,阿娘不还是将她嫁了? “不过方才燕小侯爷有句话倒是不错,爱屋及乌!若他当真爱你到了骨子里,无论如何也会护着你,那么昭阳长公主也没什么好惧的!只要你们过得好,昭阳长公主这个人我还是知道的,别的不说,她是一个爱儿子的母亲,这毋庸置疑。她自然也希望自己的儿子快乐幸福的,那时她定也会慢慢接受你。” 楚意弦惊得抬眼看她。 娄氏回过头一看她,却是唬了一跳,“囡囡,你这是怎么了?”她脸色刷白,眼神更是发直,好似魔怔了一般,娄氏忙抬手将她抱住,才发觉她的手也冷得紧。 楚意弦勾着唇角笑了笑,“阿娘,我没事儿。”心里却一瞬间涌上诸多难言的感受,是因为这样吗?前世昭阳长公主一直讨厌她到底,没有爱屋及乌的原因? 不是因为燕迟不够爱她,而是太爱她,而她却不爱他的缘故。对一个母亲而言,伤害她的儿子,那便是永不可宽恕的罪愆! 燕迟从天下第一楼出去后,便是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直接纵马去了长公主府。 他到时,昭阳长公主倒果真是歪在临窗的罗汉榻上,头上缚着抹额,屋子里还有些淡淡的药味。 燕迟的脚步便是微微一滞,皱着眉狐疑道,“母亲当真病了?” 昭阳长公主一听这话就皱了眉,边上单嬷嬷忙道,“小侯爷说的什么话,殿下还能拿这个来骗人吗?” 燕迟面上的神色稍缓,“那母亲到底哪里不舒坦?可找太医来看过了?怎么说?” “都是些老毛病,心绪不宁就头疼欲裂,方才吴太医已经来瞧过了,施了针,开了药,交代了好生将养些时日便好了。”这回接话的是昭阳长公主,她半眯着眼,抬手拍了拍炕沿。 燕迟会意,坐了过去。 单嬷嬷则屈膝退了下去。 她一走,室内反倒静了两分,“虽然有些不舒服,但确实算不得大毛病,借此叫你回来,确实是因着听说你和楚夫人母女一道用午膳的缘故。”昭阳长公主终于开了口,倒是难得的坦诚。 燕迟有些意外,瞄了母亲一眼,见她没有看他,目光就落在身上盖着的那床缠枝花纹的被褥上,却又觉得情理之中。母亲太骄傲了,骄傲得不屑于撒谎。 “母亲还要让你身边的人跟我到几时?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燕迟沉默了两息,开口时,语调没有了刚进门时的僵硬和压抑不住的火气,倒平静徐缓了许多。 昭阳长公主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说这个,“我并没有让他们干涉你什么,只是远远跟着你,确保你的安全罢了。迟哥儿,你该知道,你就是母亲的命,若你有个好歹,母亲受不住的。” “当真没有干涉吗?”燕迟却是嘴角一勾,嘲弄地笑了。 昭阳长公主一滞,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神色间陡然多了两分不自在,“这回是例外,我交代过他们,若撞见你和楚大姑娘在一处,便及时来报。” “母亲为何这般忌惮她?”这个她是谁,母子二人皆是心知肚明。 “我那不是忌惮她。我只是觉着她配你不上,以你的条件这大梁上下的贵女还不是任你挑吗?楚家那丫头确实长得漂亮,可性子半点儿不和软,往后如何做你的贤内助?我瞧着王家的十六娘就比她好上许多,而且,那姑娘也长得半点儿不差啊......” “母亲是当我是好色之人,娶妻也只为美色?”燕迟闭了闭眼,语气里带了两分隐忍。 “当然不是,正因为如此,娶妻娶贤啊!当然了,在贤惠的前提下,能有个好样貌自然就更好了,所以母亲才觉得十六娘更合适不是吗?而且母亲看得出来,十六娘对你有心。”说起这个,昭阳长公主来了精神,撑坐了起来,脸上的病容好像也消失了几分。 “若我果真就认定了楚意弦呢?母亲是不是非要阻我?”燕迟却是倏然扯唇笑了,末了,抬起一双湛湛黑眸,将昭阳长公主望着。 母子二人以目光无声对峙,良久,昭阳长公主才又问道,“你当真认定她了?”语调克制而又飘忽。 “如果是的话,母亲可愿成全我?”燕迟并未正面答她,只是又问道。 昭阳长公主方才的精气神儿好像因他这两句话又尽数抽没了一般,身子一软,又跌了回去,“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那么多好姑娘,你怎么就偏偏瞧中了她?别的不说,她那个性子,往后你怕是要被她吃得死死的......” 想起与她对上,从来就没有赢过,说不得还真是呢。命中的冤家,注定的克星!至于往后.....想到了什么,燕迟突然笑了起来,若真能有往后,即便当真被她吃得死死的,也没什么不好呐! 他那一笑恰恰好落在昭阳长公主眼中,她登时如遭雷击,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忍不住哭了起来,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她家儿子这是真完了! 燕迟笑罢,抬起头却见他家娘用一种好不绝望的眼神将他看着,登时反省起自己今日是不是逼得太急了些,有些事儿,还得缓着些来,不过,该说清楚的还是得说清楚才是。 打定了主意,燕迟略一斟酌,再开口时,语调和缓却坚定,“母亲,儿子现在挺喜欢她的,我早前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不知道是怎么喜欢上的,也不知道往后还会不会喜欢其他人。可眼下我就是喜欢她,你觉得她所有不好的地方,我都觉得喜欢。我知道母亲不喜欢她,但我也知道,母亲喜欢我,所以,可不可以让母亲试着也爱屋及乌一下,不要再带着偏见去看待她。或许,你会发现你的儿子其实眼光也没那么差的。” 昭阳长公主望着他,嘴角翕张了一下,到底没有开口,她知道的,她的儿子自来眼光不差。她只是总想要给他最好的。 “至于婚事......母亲也别太着急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吧,母亲觉得她配不上我,她的家人也未必就觉得我能配得上她。” 燕迟的语调清清淡淡,却是一瞬间挑动了昭阳长公主敏感的神经,让她神色陡然一变。 189 奖赏 “什么意思?你今日去见了娄氏,是她说了什么?她瞧不上你?她凭什么?”昭阳长公主半撑起身子,一双眼睛被怒火灼亮,这会儿倒是又来了精神了。 燕迟笑着勾了勾唇角,果真可怜天下父母心。 燕京城另一头,齐王府的那间竹坞内,萧晟还是一身单薄的衣裳,正一边气定神闲练着字,一边听着回报。 书案前,一个人正束手低眉站着,向他复命,正是方才被派去给楚意弦母女送帖子的婆子。 “楚夫人和楚大姑娘人果真在天下第一楼,老奴去时,她们正在用午膳,楚夫人没有召老奴往跟前去,不过接了帖子,也给了准话说会来。另外,还让跟前伺候的姑娘招待着老奴用了些茶点。”虽然不知为何她出门往金吾大将军府送帖子,却被临时告知让她转道去金爵街的酒楼,并且回来时,直接到书斋来向殿下复命,可这婆子是个聪明人。她本就不是王妃身边的体己人,在府里一直算不得被重用,眼下王妃怕是不成了,看清形势若是能得了殿下的眼,那往后还怕没有好前程? 因而,她回话回得很是仔细,心里也已经对今日的事儿慢慢地回过味儿来了。 萧晟点了点头,头也没抬,手里的管笔在纸上不疾不徐地挥毫,“去时可撞上旁人了?” 旁人?婆子低垂的眼微微一闪,既然心里对今日的事儿已经有了计较,她略一沉吟,便是道,“倒是没有撞见旁人,不过在边上等着时,老奴恰好倒瞧见一个人从酒楼里走了出去,瞧着有些眼熟,后来倒是想起来了,是燕小侯爷。而且,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燕小侯爷当时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的样子。”回罢话,那婆子便是屏息等着。 只是她很快失望了,因为萧晟面上仍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瞧不出半点儿喜怒来,听了她的话,还是如方才一般淡淡一点头,头也未抬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按捺下满心的失望,婆子不敢不应,屈膝道一声“是”,便是退了下去。 走出书斋,迎面一阵风来,她登时打了个哆嗦。方才在里头悬着心回话,一时没有注意到,这会儿才觉得冷。 婆子紧了紧衣襟,一边举步往外头走,一边想道,这殿下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这大冷的天儿,却只穿一件单衣就罢了,那常年起居的书斋内,莫说地龙火墙了,竟连炭盆都没有一个,也不怕冻着。 “许嬷嬷!”后头一声唤,婆子驻足,转头一看,瞧见那一身玄衣的冷面侍卫,忙垂首恭立,“严护卫还有什么吩咐?” 来人正是严冽,却是上前两步,将手里的一只钱袋子直接扔进了婆子怀里。 那婆子下意识地接住,入手只觉得沉甸甸的,心里登时便是一喜,在人当前,却只得强自按捺着,听着严冽的声音淡漠地响在耳畔,“你今日的差事办得不错,这是殿下赏你的。往后当差时也机灵着些,少不了你的好处。” 许嬷嬷自然听出了当中的深意,强压下心底的雀跃,低头道,“老奴记着了。” 楚意弦出门时甚为雀跃,等到回府时,心情却多多少少有些低落。 娄氏也知道,却并未出声安抚,进府之后,楚意弦便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娄氏也全做不知。 下晌,楚煜从军中回来,却是来了她的流霜院。 自从楚意弦大些,楚煜便谨守男女之防,甚少如今日这般直接来她房里了。今日莫不是因着她心绪低落,回府便躲回房的缘故? 楚意弦一边随意抿了抿头发,一边想着道。 从内室出来,楚意弦见楚煜端肃着一张脸坐在椅子上。 “大哥!” 楚煜闻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却是沉声道,“你们都先下去吧!我有些话要单独与你们姑娘说!”这话却是对着结香几个吩咐的。 楚意弦轻挑眉梢,心头微微一动,想到了什么,对着结香几个点了点头,结香几个这才屈膝退了出去。 门拉上,花厅内只剩了他们兄妹二人,楚意弦便是急急问道,“大哥,可是有消息了?”她早前托了楚煜帮她代为找寻柯师傅的下落,她其实已经早知会是个什么结果了,但这一趟,却又不得不找。 大哥若只是来关心她,大可不必将丫头们都撵出去,既然要特意避开人,要跟她说的,必然就是要紧事。也只能是这件事了。 果不其然,楚煜沉着面容点了点头,“我让他们一路朝荆州一带去寻,果真在一个叫望喜镇的小地方找到了,只是……柯师傅已经不在了。”这位柯师傅当年在定州待过一年多的时间,彼时妹妹最喜欢往他跟前凑,楚煜依稀记得那是个厨子,至于有没有教过妹妹,楚煜那时每日也忙得很,倒是不怎么清楚,但想必应该是教过的,否则小妹那一手好厨艺从何而来,总不能真是无师自通的。 所以,那日小妹央他帮忙找寻柯师傅的下落,他还暗自欣慰过小妹是个懂得感恩,尊师重教的,因而欣然应允。 只是没有想到,找来找去,却没有一个好结果。 “不在了?”楚意弦其实早已知道这结果,可真听到时,心里还是微微一揪,不需刻意假装,脸色也有些发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楚煜见妹妹这样,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听说是被盗匪所杀!” “听说?盗匪?”楚意弦挑起眉心,前世时,是瑾娘告知了她柯师傅的死讯,她并不知道这一节。 那时已经是几年后的事儿了。她也想过瑾娘是从何得知的,但显然如今瑾娘不知,而她也没有头绪。 “柯师傅到了望喜镇之后,便一个人独居在镇子东郊的一处小院儿中,他独来独往,除了买必要的东西时才会进镇子里,平日很少出门,几乎与邻居也并无往来。他住的偏僻,离得最近的人家也还隔着好一段距离,还是邻居发现差不多一个月未曾见他出门,觉得不对,这才赶上门去,人已经……仵作验过,说是被刀之类的利器刺中要害而亡,下手利落,乃是一刀毙命。屋子里被翻了个乱七八糟,所有金银细软,还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 190 夜探 “当时那镇子周边正在闹匪患,找不到凶手,便如此草草结案了。”而柯师傅在那个地方没有亲人故旧,自然是官府说什么便是什么,没有人有异议,也不会有人在意。 至于什么盗匪之说,相信的人就相信吧,楚煜不信,楚意弦更不会信。 背后的人究竟是谁,到底是什么事儿,人都逃开京城那么久了,还不肯放过? 楚煜望着妹妹微微发白的脸,有些不忍,可有些话却不得不问,“柯师傅到底是什么人?他又牵扯了什么事儿?你可知道些什么?” 楚意弦惊得骤然抬眼望向楚煜,却只一瞬,便是恢复如常,只淡淡疑惑道,“大哥为何有此一问?” 楚煜一双眼凝在楚意弦面上,含着几许锐利的探究,“因为我的人在查柯师傅的事儿时,另有一伙人也在望喜镇,查的,也是柯师傅!” 楚煜语出惊人,楚意弦登时心如擂鼓,“什么人?大哥的人可露了行藏?” 楚煜微微眯起眼来,摇了摇头,“不知是什么人。他们行事之前,我特意交代了让他们小心行事,所以我的人都是暗地里悄悄查的,那伙人也是一样。不过我的人能察觉到他们,难保那些人不会同样察觉。” 楚煜做事一向细致妥帖,他的人察觉到不对,立刻用秘密渠道送了急信给他。楚煜有信心,即便那伙人也察觉到了他们这方的存在,他们的尾巴也抹得够干净,绝不会让人顺藤摸瓜,查到他们的头上。 有那么一瞬间,楚意弦几乎想要张口求楚煜帮忙查查那伙人的身份,可刚起了念,对上楚煜的眼睛,那一瞬念头便瞬间被掐灭。不!她不能这么自私!柯师傅于她有授业之恩,加之前世对瑾娘的亏欠,她今生不能不管。 可她不能再将其他人牵扯进来,更不想因为这个,再给楚家招来什么祸端。 “阿弦!”楚煜正色望着她,眉心紧攒,“你能告诉我,你如何会知道柯师傅在荆州一带?是谁告诉你的?”早前不觉得,可如今再一回想,柯师傅离开定州,已有七八载之久,阿弦为何在此时突然起念要寻柯师傅?总有什么起因的吧? 楚意弦心头急跳,以大哥的心智,说不得很快就能联想到酒楼,甚至是瑾娘身上。何况,早前瑾娘的事儿,她无人可用,都是托了娄京墨办的,这事儿若是大哥要查,那也是一查便知的。 她也可以编个谎话把大哥骗过去,可是她不想……略作沉吟,她终于是微哑着嗓音道,“对不起,大哥!这件事儿,我不能说。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行事会小心,而且也绝对不会牵连到咱们家。” 楚煜一双浓眉皱得更紧了,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眼底种种情绪复杂地纠缠在一处,好一会儿后,他才叹了一声道,“阿弦!你现在长大了,自然有自己的事儿,自己的秘密,大哥尊重你,不会随意干涉!可你要记住,大哥希望的不只是不要牵连家里,而是希望你记得你身后还有家人,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就告诉大哥,莫要与我见外。还有……答应大哥,你会保护好自己,若是危险的事儿,咱们就不要做了,明白吗?” 她的大哥,果然是这世上最好的大哥。楚意弦心头动容,眼角微微红着,面上却是展开笑来,乖巧而灿烂,朝着楚煜点头道,“大哥放心,我明白的!” 她自然会顾惜自己的性命,可这世间,有些事儿却是明知不可为,亦要为之。 将楚煜送走,楚意弦一个人坐在花厅里,直到夜深,结香终于忍不住来催促她歇下时,她才起身进了内室。 可即便吹熄了烛火,她躺在一片昏暗的帐子里,却也没有半点儿睡意。 今日外头没有下雪,却还是风声细细,窗上竹影微晃,明灭斑驳。 突然那细细风声中多了些别的声音,起初,楚意弦几乎以为是她一直睡不着,所以听错了。谁知,下一刻,却又是一声更加清晰的“咚”,就敲在窗框上。 楚意弦弹坐起身,撩开纱帐望了出去,窗框上又是清脆的一声“咚”。 她想到了什么,心头骤然一动,下一刻便是连忙趿拉着屋内穿的软鞋,到了窗边将窗户蓦地拉开。 “你怎么也不问问谁就开窗了?”窗外骤然一声带着两分不悦的嗓音响起,贴在墙根站在窗边的人回过头来,入目便是姑娘探出来的,一张笑靥如花的脸。 那笑容明艳一如往昔,将这暗夜都照得亮堂了一般,让他有一瞬的炫目。他有些受不住地将眼转开,谁知,这一转,却瞧见了更了不得的。 这姑娘方才来得急,竟是连外衫都没有披上一件,只着一身藕色的寝衣。这个时节的寝衣自然算不得单薄,可要命的是,随着她探头来看的动作,两侧的衣襟往边上滑开,露出了一抹修长匀称的脖颈,不小心一瞄,还瞧见了胸口上方一抹深一些的桃粉色。 燕迟如同被烫着一般,慌得连忙收回视线,粗着嗓道,“你先进去穿件衣裳,这么冷的天儿也不怕着凉!” 语气算不得好,楚意弦蹙蹙眉心,瞄见某人不知何时骤然血红的耳根,想到了什么,往自己身上一瞄,登时勾起唇角,笑得刁坏。 见某人抱臂站着,眼睛规规矩矩地直视前方,看也不看她一眼,可胸口却在极快地起伏着,就是呼吸好似也比平日粗重了许多,更别提那红得好似能滴出血来的耳根了。 楚意弦到底没有再逗他,忍笑道一声“等我一下”,便是关窗缩回了屋内。 燕迟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沐着冷风悄悄调整呼吸。 没一会儿,窗户又被打开了,楚意弦不过披了一件洋红色的外裳,俏生生立在窗内,偏头笑望他。一头及腰的长发不绑不束,就这样倾泻而下,在荧荧珠光下,泛着润泽的光亮,恍若一匹上等的黑绸。这个年纪的少女,即便脂粉未施,肤色也是莹润透亮,雪肤衬着红唇,带着两分白日装束齐整时没有的妩媚。 偏她还偏头朝他笑着,对他发出邀请,“进来吧!” 燕迟咳咳了两声,目光往她身后望了望,“还是不了,咱们就这儿说话吧!” 191 香闺 楚意弦挑眉,“当真不进,这个天气,你想冻成冰啊?而且,你即便躲过了我们府上的守卫,可在这儿站这么久,若是惊动了……” 话没有说完呢,燕迟已经一咬牙,便是翻身跃过了窗槛,楚意弦适时地侧身让开他,待得与他错身而过,她在他身后勾起红唇刁笑,就是嘛,来都来了,装什么装? 反手关上窗,她抿住笑,转过了身。 燕迟今日大概为了行动方便,所以换了一身玄衣,少了两分贵气,却多了两分硬朗。 楚意弦回头,便见得他僵着背脊立在房中,倒好似成了个木头桩子似的。 燕迟立在这姑娘的闺房中,当真是万分不自在。夜探香闺,这是他想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干的事儿。他虽然混迹花丛不假,但却多是为了给他的生意打掩护,即便与那些花楼里的姑娘饮酒作乐也只是做戏,他虽不自诩为君子,可骨子里却骄傲得很,几时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做这等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也不敢到处深望,便只将视线定在了脚边的地上,但即便如此,这满室中独属于她的那种带着淡淡清新柑橘香的味道还是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你来这一趟,难不成就是为了杵在这儿当根柱子?”楚意弦在他身后笑着问道。 这一问却是撩动了他此时甚为敏感的神经,蓦地便是扭头道,“你这个姑娘当真是没脸没皮吗?一个男人夜半出现在你的闺房外,你居然问也不问,还将人往屋里引?” 楚意弦一根葱白的手指抵在红唇上,朝着他轻轻“嘘”了一声,“小声点儿,招来了人,我大哥定打死你!”这可不是唬他的!虽然知道他既然来了,必然做了万全的准备,否则这个动静,外间值夜的结香为何没有反应?可却难保有个万一啊! 燕迟一噎,却到底是收敛了声息。 “来这儿坐!”楚意弦嫣然一笑,抬手一指临窗的那张罗汉榻,并先走了过去,坐下才抬起眼来,见他还杵在那儿呢,不由挑起眉来,“过来呀!” 燕迟到底是磨蹭着走过去坐下了,却是不时抬眼瞄着面前的姑娘,见她正取了茶盏,将一直温在暖笼里的温茶倒出来,神色安然恬淡,脸上甚至一直带着笑容,眼里不由更多了两分疑虑,这是个什么样的姑娘,缘何能对眼前的情况这么的不惊不恼,处之这般泰然? 楚意弦将斟好的茶递给他,燕迟怔然地接过,捧在手里。 楚意弦却是望着他笑道,“你怎么找到我的卧房的?上一次请你来我这院子,你还不来,当时就偷偷留意过吧?” 燕迟正低头喝茶呢,闻言一口茶便险些仪态尽失地直接喷出来,好歹是忍住了,却是呛得连连咳嗽。 “着什么急呀,又没人跟你抢!”楚意弦见他这般,叹一声,挪过去,便要伸手给他拍拍。 他却迅疾地抬手一挡,而后好像她是什么脏东西般,让他很是惊骇地避让到了边上。 “楚意弦,你有没有脑子,你是个姑娘家!咱们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经是……已经是不合礼数了,你还不坐远着些!”他瞪着她,一双眼都瞠圆了,眼底尽是不敢置信。 楚意弦望着他这样,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燕小侯爷,你不是早就将这词儿送我了吗?我没脸没皮?不请自来的是你吧?听你这话音儿,倒好像我俩换了个儿,你怕我将你怎么了似的。” 非也,是他怕自己将她怎么了。燕迟在心里苦笑,这话却到底不好宣之于口,只是默默地往边上又挪了一些,离得远些,总要安全一些。 他的小动作楚意弦都看在眼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到底是没再迫他,前世时,他没脸没皮缠着她,如今倒好,当真是换个儿了。 “燕小侯爷不惜翻墙,到我这儿来,有什么事儿?”瞧她多体贴,还是说说正事儿吧,省得某些人当真要如坐针毡了。 说起正事儿,燕迟的神色果真要正经了许多,甚至是有些沉肃。 “我且问你,你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吗?你与宫里可有什么牵扯?” 楚意弦神色微微一紧,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来这一趟当真是为了正事,“你为什么这么问?” “前些时日不是有人盯梢吗?我一直在派人暗中查探,虽然没什么确实的证据,不过总觉得与宫中有些干系。” 燕迟左思右想,那件事他还是想问个清楚。 楚意弦心头跟着一紧,“我……”她张了张口,想到方才楚煜对她说的那些话,想到宁远侯府中王夫人执意要见瑾娘,想到那个婆子……好像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串连了起来。定是王皇后! 看来,瑾娘还是引起了她的怀疑。而她后来的补救也并未完全散去她的疑心。 是敌是友?在确定之前,她宁愿将人当成敌人防备,也好过大意。 燕迟并不催她,只是凝目望着她,瞧她的神色,她定然是想到了什么。这个发现让燕迟心口一沉,她果真是有什么让王皇后生了忌惮之心吗? 这可不是好事。王皇后此人……可不简单。应该说,那座宫城里,就没有谁是简单的。 “燕迟,我确实有一桩事……”楚意弦沉吟了片刻,“你知道我这一身的厨艺……其实是有人所教!早前机缘巧合遇到了一位投契的师父,他将此生的厨艺都教给了我,于我有授业之恩。他虽因着一些缘故,不肯正式收我为徒,但我却视他为师……” “你这桩事与这位师父有关?” 楚意弦点了点头,“这位师父曾经在宫中当过御厨,也不知出了何事,之后便是隐姓埋名,四处躲逃。当初他曾短暂停留定州,后来应该是怕连累了我们家,所以又不告而别。日前,我请大哥帮忙找寻他的下落,倒是找到了,可他……已经不在了。据说是被一群盗匪所害,可我大哥却发现,彼时也有人在查他的事儿……” 楚意弦还是选择对燕迟和盘托出,就像前世一样。 燕迟听着,眉心却是越皱越紧,御厨、皇宫、王皇后……“按你说的,你那位师父当初在定州是隐姓埋名,与你更是没有师徒名分,这么多年都不曾有人察觉,为何现在却被宫里人盯上了?” 192 休想 “你做什么了?” 楚意弦不敢将瑾娘招出来,燕迟如今对她,虽还没有挑明,可她能够感觉得到。所以,她敢将这事儿告知他,因是笃定他会帮她护她,可倘若将瑾娘招出来,他难保不会为了护她,选择牺牲瑾娘。她这一生,再不能眼睁睁看着瑾娘出事儿了。 “我没有做什么呀。就只是做了些菜,不过我很小心,按理不该露出端倪才是……若说宫里,那便也只有……”话到此处,她顿住话尾,目光略带迟疑地望向燕迟。 燕迟却陡然明白了,那日他也是撞见的。就在对雪阁中,昭阳长公主,还有……王皇后! “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有一桩事儿,我想请你帮忙。”楚意弦略一沉吟,便是直直望着燕迟的眼睛道。 比起她,或是楚煜,要查宫里的事儿,自然是燕迟更加容易且合适。而且,除了她,又有几个人知道他这副纨绔的表象下,其实是个极有本事的呢? “你想让我帮你查你那位师父在宫里的事儿?”燕迟不用她明说,便已心知肚明。 “燕小侯爷果真聪明绝顶,一点就透,真是令人心折啊!”楚意弦一手托着腮,一双眼笑眯眯将燕迟望着,那眼里当真闪烁着星星一般。 这回燕迟却并未被美色所惑,淡淡哼了一声道,“少给我灌迷魂汤,你还是说说,我若帮了你这个忙,你要怎么谢我吧!” “怎么谢?以身相许如何?”楚意弦却笑呵呵往他的面前一凑。 燕迟一僵,下意识地往后撤了撤身子,在她的笑眸中才觉得自己愈发没出息了,有些气恼,下一瞬,一扯嘴角,道一声“好呀”,便也朝她的方向一凑。 两人之间隔着一方炕几,可这会儿,那距离却缩短得不过一个拳头的宽窄,四目相对,呼吸交融,彼此都能瞧清对方的眼睫毛,更别说对方身上的气息了,呼吸喷吐间,便尽是。 好似谁退了谁就输了一般,两人就这样对峙着,却不过须臾,就都乱了呼吸。 燕迟往后一个拉扯,坐直了身子,悄悄深呼吸了两下,不敢再看她,嗓音喑哑道,“这事儿我会帮你查,至于你,暂且用不着你以身相许,我只希望你应我一件事儿。” “你是不想让我去齐王府赴宴吧?”楚意弦也撤回身子,两手撑在身侧,脚悬在榻边上,轻轻晃啊晃的,“你好像格外地介意萧晟,为什么?” “我早与你说过,他这个人心思深沉诡谲,不可深交。”燕迟目光落在她轻轻晃悠的双足上,素白的寝衣下摆随之晃动,里头那双屋内穿的藕粉色软鞋上绣着一双蝶儿,触角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米珠,在那衣摆下一会儿跃出,一会儿又隐去,惹得人心尖也随之颤颤。 “那若换了旁人,你也会这般阻止她?”楚意弦又问。 燕迟目光微微一顿,隔着熹微的烛光,浸在暖黄光晕中的她,明明美得如梦似幻,偏生那一双眼里,却含着丝丝迫人的光,追逐着,逼迫着,要让他无处可藏,无路可逃。 一时间,燕迟有些受不住,垂下了眼帘。 他的躲避,却让楚意弦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失望,她也随之转过了头,眼帘半垂下,语调里还带着笑,却已稀薄,“这事儿怕是不成,帖子送来了,我阿娘亲口应下的。我即便不想去,也得顾及我阿娘的面子。所以......你若果真要让我应下这事儿才肯帮忙,那就没法子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 “我没有那么说。”她这样,让燕迟有些心慌,他的手先于他的脑子有了反应,竟是伸出,将她的手紧紧抓住了。一经握住,便再不想放手。 肌肤相触的瞬间,燕迟半垂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沉淀,终成坚定。“你拜托的那件事儿,我会帮你查的。至于齐王府赴宴的事儿.....如你所说,已经应下,再说不去也是不可能,那你便万事小心些就是了。至于萧晟......若换了旁人,我自是不必那么紧张,只因那人是你,而我......承受不起那个万一罢了。” 楚意弦听到这儿,终于转过头来,低眼往他看去。 两人一站一坐,他也仰头往她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他那一双狭长的黑眸今日却盈满了暖黄的烛光,带着几分羞赧的笑意,虽然窘迫,却仍然鼓起了勇气,望定她,一字一顿地道,“楚意弦,我心悦你!是你先招惹我的,所以,你要负责。” 楚意弦却好似怔住了一般,面上没有表情,就是眼神都有些发直。 她这模样,让燕迟有些不安,忙道,“喂!你该不会想不认账吧?早前我让你离我远些,你偏不,眼下撩拨得我动了心,你此时想抽身,我告诉你,休想!”燕迟越说,心里的火便是窜得越高,将方才的窘迫还有胆怯都尽数驱没了,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狠劲。“从前我不管,如今,我既然喜欢了你,你便是我燕迟的。旁人休想跟我抢,你也最好给我熄了别的心思,往后只能看我,想我一人,若是做不到,我就......” 后头的话戛然而止,那个原本站着好似被吓成了木头的姑娘突然又活了过来,却是迅疾地朝着他一俯身,他下意识地往后一撤,半仰下去,而她顷刻间,已经一腿屈起,跪在了他身侧,身子就悬在他上空,红唇勾着,满是蜜意地笑着,眼尾却有些红湿,将他定定望着,“你就如何?” 燕迟望着她,波光流转,她一头发丝倾泻而下,绕过她的胸前,将他们两人一并笼住。她恍若从灯影里幻化而出的精魅,勾着他的心魂。 燕迟喉间滚了两滚,在心底默默骂了一句妖精,目光却须臾不舍离她,半晌,终于是哑着嗓道一声,“我就这样!”便是撑起身子,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下。 短短一触,他便是退了开来,却觉得胸腔间,心如擂鼓,好似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一般。他抬眼一睃她,想去看她被他“唐突”后的反应,谁知,眼前却是骤然一黯,腰上跟着一紧,是她的双臂绕了上来,她俯下身来,直接贴上了他的唇,比他直接了许多。 啪一声软响,他直接躺平在了罗汉榻上,而身上,压着一个姑娘...... 193 天晴 今日晴好,还在上午,天空便是瓦蓝瓦蓝的。虽然入了冬,哪怕日头灿耀,也没有多么暖和,但这样的天光,光是看着,也是心情愉悦。 何况,今日还恰逢国子监休沐,楚煊也在府中。娄氏多少年没有在这小儿子身边,自然是想与之好好亲近亲近。只是这样年纪的少年,却正是别扭的时候,并不怎么想与她亲近就是了,说了两句话,便推说要去找他阿姐一并练箭,便走了。 娄氏略有些失落,却还知道是人之常情,虽说母子天性,可长久陪伴的缺失,到底还是让母子之间生疏了许多。 她这一生,共生了四子一女,大的几个孩子都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唯独这最小的一个......想起了什么,娄氏眼底极快地掠过一道阴暗。她最亏欠的,也正是这个孩子......可有的时候,两害相权取其轻,并非舍得,而是不得不舍罢了。 那些情绪在心里转悠了一圈儿,很快被娄氏平敛下来,柔媚的脸上勾起笑,转头对着忍冬吩咐道,“去让厨房将我熬的那汤水送去演武场,他们姐弟俩一会儿出了汗好喝!” 忍冬应了一声,便屈膝退下了。 娄氏便收敛心神,坐在窗边,就着明媚的天光翻看昨日几处商铺主动送来给她过目的账册,这些账册究竟里头有几成真,几成假娄氏并不怎么在意,但这个态度便说明她那日没有白去晃,她甚为满意。召来了迎春,让她帮着去传句话,娄氏往身后的椅扶上一靠,优哉游哉端起手边暖笼里滋补的汤水轻啜了一口。 正喝着,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忍冬回来了。她秀眉一挑,问道,“汤水都送去了?” “都送去了。不过没有送去演武场,而是各自送去了大姑娘和四爷的房里。说是昨夜大姑娘走了困,这会儿还在补觉呢,四爷过去就被结香给挡了回来,便自去演武场练了片刻,就回屋去了。”忍冬屈膝答道。 娄氏皱了皱眉,抬眼瞧了瞧窗外天上的日头,“这个时辰还睡着呢?”昨夜女儿心里不痛快,娄氏自然知道,一来这事儿不可能由着她,她便不能惯着她,二来她终要长大,这事儿还得她自己想通。 所以,昨日娄氏没有理她,她今日没有起来用早膳,娄氏也当她是在耍小性儿,所以未曾搭理。可都这个时辰了还没有起来...... 娄氏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可都快要起身时,却又顿住了,“忍冬,你去瞧瞧!就说我说的,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日上三竿了还赖在床上不起,这若是传了出去,得有个什么好听的名声?” “大姑娘!”正说着呢,外头骤然便响起了丫头们问安的声音。 紧接着,帘子被挑起,楚意弦笑着走了进来,“阿娘什么时候这么在乎名声了?” 娄氏打眼往她看去,见她一身红衣,衬得人比花娇,不只是脸上笑容满满,就是一双眼睛都好似雪后晴空一般,澄净透亮,哪里还有半点儿昨日那副委顿的模样?简直不要太容光焕发。 娄氏狐疑地蹙了蹙眉心,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哼道,“我一向在乎名声,你不知道吗?否则当初为何不管你如何哭喊都要将你送回同州去?拘了几年,才觉得你长进了些,你可得给我紧着点儿皮,否则,小心我哪日火了,直接打断了你的腿。” “阿娘,你这样美的脸,这么好听的嗓音学着阿爹说什么狠话啊?反正,我也不会怕!”楚意弦却是半点儿不怵,反倒笑着凑了上来,张手便将娄氏抱住了,“阿娘刚才让人送去的那汤水真好喝,还有吗?我没有用早膳,这会儿可饿了!”说着一脸可怜兮兮地望着娄氏。 娄氏伸手将她戳开,“谁让你自个儿贪睡不吃早膳的,饿死了活该!” 边上忍冬却是偷偷抿着笑,转身往厨房去了。 不一会儿,厨房便张罗了好些吃食来,楚意弦立刻欢呼一声,便坐到了桌边去大快朵颐。 她昨晚加上今早,连着两顿没有吃,到这会儿还真是饿了,娄氏见她风卷残云的吃法,本来想念叨两句仪态的话,但见状便知道她是当真饿得慌了,便又有些心疼,皱着眉道,“你慢点儿吃,当心噎着!” 楚意弦嘴里含着粥,一边点着头,一边继续没有减缓速度地吃着。 “夫人!”一个身穿湖绿色袄子的高挑丫鬟挑开帘子走了进来,正是娄氏身边另一个大丫鬟,方才被她支出去办事儿的迎春。迎春进得屋,屈膝朝着娄氏和楚意弦行了礼,便道,“林、娄二位掌柜都来了,眼下就在外头候着,等着夫人召见呢。” 娄氏蓦地瞥了楚意弦一眼,“他们怎么亲自来了?” “奴婢去传话,两位掌柜听说是夫人差遣,要给府里的两位姑娘添置行头,便是说什么也要亲自上门来,还将铺子里的好东西都搜罗着带来了。”迎春本来得了娄氏的吩咐,去云锦阁和萃华斋传话,让他们着两个机灵的管事娘子,带上些上好的尺头和衣服式样以及首饰头面入府来给两位姑娘挑选。 齐王府小郡主的生辰宴没有几日了,眼下得抓紧着将该置办的都置办起来才是。 本来楚意弦和楚曼音姐妹俩也不缺穿戴,只娄氏来了,出于多种考虑,却必然要给她们再添置些行头。 两间铺子的掌柜亲自上门来,虽然有些着急,却也并没有怎么出乎娄氏的意料。只能说明,这两位果真都是机灵人。娄氏唯独只是担心本就对齐王府赴宴之事有些抵触的女儿听得这事儿会不喜罢了。 谁知道楚意弦却好似没有听见一般,仍然吃得欢快。 吃罢了,用帕子擦净了嘴,便是笑着站起身道,“阿娘,女儿方才可是听见了,昨日女儿才跟阿娘提了这事儿,阿娘转眼便将云锦阁和萃华斋都请进府了?果真还是阿娘疼我......索性阿娘和祖母也挑选一些吧!” 娄氏见她这般反应,敛下眸色,笑着点了点头。 楚意弦更欢喜了,转头吩咐结香,“快!去请了老夫人和二姑娘来,咱们一道去花花我阿娘的银子!” 娄氏哭笑不得,“你这是跟你娘我的钱袋子有多大的仇啊?” 194 私会 楚意弦好似果真半点儿不介怀了一般,开开心心与楚曼音一道,给她们三辈人各自选了合适的料子和首饰头面,就像个寻常的女孩子一般,满面红光,笑容满满。 高兴得倒好似她从来对齐王府的宴席很是期待一般。 直到她欢欢喜喜走了,娄氏还有些没有回过神儿来,“奴婢瞧着姑娘这是想通了,夫人怎么了?倒还愁上了?”忍冬作为娄氏的心腹,自然将什么都看在眼里,有些话也有胆子说。 娄氏叹道,“是啊!看着倒果真像是想通了……不过,也不知是不是与她分开了这么久的缘故,我怎么就觉着她有些不像她了……若换了从前,她那倔性子,若有什么事儿让她不痛快了,你即便逼着她,她也得梗着脖子跟你闹……” “姑娘这不是长大了吗?自然与从前不同了,她懂了夫人的苦心,如何还会闹?” 娄氏叹一声,“也许吧!好了,不说这小冤家呢,咱们还有事儿要做呢!”那两位掌柜如今还等着呢,她今日这一招,可不只是为了置办些行头这么简单。 楚意弦心情自然好,可这原因嘛……还真不足以为外人道也。 感到奇怪的还不只是娄氏一人,就是在她身边伺候的结香也是满腹疑虑,尤其是听见姑娘居然小小声哼起曲子来时,她几乎以为姑娘这是魔怔了。 难不成是她弄错了,过两日要去赴的不是齐王府的宴,而是宁远侯府或是长公主府的? 结香想不通,便也不难为自己了,倒是想起了另外一桩事儿,“姑娘,你昨日说咱们今日还要去一趟天下第一楼的,还去吗?” 楚意弦闻言,脸上的笑容一收,小曲儿也再没了声音。 这是她昨日梳洗后歇下前随口对结香提起的。 “姑娘?”见她这样,结香突然有些不安,她可是说错了话? 楚意弦叹一声,“去收拾一下吧!车马备好咱们就出门!”去,还是要去的!柯师傅的事儿总还要给瑾娘一个交代! 瑾娘听后,却异常的平静。 那平静,让楚意弦有些不安,“瑾娘,你没事儿吧?” 瑾娘摇了摇头,勾起一抹有些发苦的笑,“姑娘放心,我没事儿。师父这么多年音讯杳无,其实我心里早已明白,他老人家早就不在了。如今有个结果,也挺好。姑娘……我师父就葬在那望喜镇中吧?我想去祭拜他!” 楚意弦却面露难色,“瑾娘,现在还不是时候。那些也在暗处查柯师傅的人还不知是敌是友,你若贸然出去,只会暴露自己。” 瑾娘点头,“我明白。只是,不去祭拜师父,我心难安。” “那便等到寻到合适的时机吧!”楚意弦想起那个在寒冬腊月里,亲手给她做糖葫芦,爱笑的圆脸汉子,心里也是一酸。 瑾娘这回点了点头,没再继续坚持。 说了她已经在暗中调查柯师傅的事儿,却并未提起燕迟。燕迟帮她,是因着对她有情,她也信他定会小心行事,却不想再将这事儿告知任何一人,给他平添暴露的风险。 无关她信与不信瑾娘,只是燕迟的安危,于她,比什么都重要。 “姑娘,咱们回府吗?”结香见她自瑾娘房里出来,便不知为何站在庭中发起了呆,不由问道。“这天儿看着有些不太好,莫非今天晚上又得下雪了?” 经由结香提醒,楚意弦才察觉到周身的冷意。抬起头一看,这天儿可不就是变得太快了吗?方才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呢,进厢房前,虽然云多了些,却还有阳光,这会儿出来,已经是乌云蔽日了,而且冷风细细,却扎人的骨头。那云层好似被什么在往下压,渐渐低垂的架势,越聚越厚,也越发灰沉。 看样子,还真像要下雪。 这个天候,自然是早些回家为上。不过......“去一趟小院儿吧!” 她娘来了,到底多了个人拘着,往后若想日日都朝天下第一楼跑怕是不成,还是且珍惜着吧! 楚意弦也不确定燕迟会不会来,但她就是想等。出门时,绕去了厨房,捡了些菜肉,与张六郎说了一声,主仆二人便悄悄去了对街后巷的小院儿。 天色很快便暗了下来,明明还不到酉时,天都快要黑了似的。 小院儿里,凉棚中,燃起了火盆,另外一侧架了炉子,炉子上烧了锅,也不知道是熬得什么,扑鼻的鲜香。 燕迟到时,便正好瞧见姑娘一身半旧的衣裙,衣袖挽高,系着布围,手里惦着一只勺子,正弯腰在那锅子里试汤呢,耳边两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坠而下,半掩着她的侧颜,烛火氤氲中,美得让人心折。 他一时站定了脚,看住了眼。 楚意弦却是已经听到了他的脚步声,靠近过来,更是闻见了他身上那裹挟着青松爽息的奇异奇楠香的味道,将手里的勺子放下,便是站直身子,转过头来。 见他杵在那儿不动,她却是放下勺子,便是奔了过去,抬手便很是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燕迟下意识地便是一僵,“你今日怎么来了?”他们昨夜可没有约好,也顾不上约,昨夜......想到昨夜发生的事儿,燕迟到现在还有些身处梦中的不真实感,他昨夜到底是怎么从她房里离开,又怎么回到自个儿房里的,他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倒是昨夜陪他一道去夜探香闺的关山,平日里多么冷漠寡言的一个人,今日望着他,都很有些嫌弃的感觉,张口便是问他,“爷,你今日不傻了?”可以想象,他昨夜到底“傻”的有多厉害了。 “有事儿去了一趟天下第一楼,想着出都出来了,便索性来小院儿等等你。没想到,还真等到了啊!”楚意弦一贯的坦率,一边说着,还一边仰头望着他,灿笑如花,当真是开怀得紧的样子。“虽然才分开几个时辰,可是我很想你啊,想着能见你一面就好了,见着了,我今夜回去定是能睡个好觉,若是见不着,怕就是相思难耐,孤枕难眠了。”说着这话时,望着他的眼神,便多了两分哀怨。 燕迟险些被自己一口口水呛到,这姑娘,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剽悍。但如今听她说着这些没脸没皮的话,他却再不会心生厌恶。 195 欲雪 虽然听着这些话还是会不适应,还是会耳根作烧,还是会觉得羞人,但望着她,却只觉得可爱,心里更是有丝丝蜜意窜出。这大概,就是喜不喜欢的区别吧! “我也是。”燕迟过了片刻,才突然道。 “也是什么?”楚意弦仰头望着他,眼里含着几许刁坏。 明明知道她是明知故问,燕迟这会儿却是恼不起来,抬手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儿,勉强忍住那股淡淡的窘迫,应道,“也是想你。”否则,为何还偏要来天下第一楼用晚膳,不过就是碰碰运气罢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从前只觉得那都是骗人的,可真轮到自己,才知道当真是半点儿不假。尤其是在昨夜他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算得彻底捅破了,这颗心就好似更耐不住了一般,只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看着她,黏在一起的才好。 听他当真答了,楚意弦脸上的笑便如吃了蜜一般漾了开来,“今夜怕是会下雪,所以啊,我特意做了锅子,咱们一会儿便吃锅子吧!”她一边说着,已经一边将他往棚子里拽。燕迟抬眼就见得边上的藤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洗好、切好的各色菜肉。 “你在这儿用晚膳,不怕你娘寻你吗?”燕迟可是有些怵娄氏,偏偏......瞄了楚意弦一眼,他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声,往后还得过那关啊!眼下却还得再收敛着些,若果真将娄氏惹恼了,那可就糟糕了。 楚意弦却半点儿不放心上,“她要寻也寻不着呀!顶多回去之后被她训一顿也就是了,不过那都是回去之后的事儿了,何必现在就担心,坏了心情?”一边说着,一边当真半点儿不受影响地甜甜笑着,转头将桌子上的一只酒坛拎起,并两只酒杯,拿到燕迟跟前一晃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不行!”燕迟却是伸手过去,不由分说便将酒壶并两个酒杯都一起没收了,“要喝也就我一个人喝就行了,你啊,休想沾酒!” “为什么呀?你生辰那日不还专程让我陪你喝一杯吗?眼下我答应陪你喝了,你倒还不乐意了?”楚意弦狐疑地将眉心一蹙。 那能一样吗?燕迟在心底默默腹诽了一句,面上却是一脸的正色,“阁下喝完酒是个什么德性,你自己不知道,也该听别人说过。你家里人难道准你喝酒?” 楚意弦自然知道,不过......她双手将下巴一托,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将他望着,“现在便管上了,是也将自己当成我家里人了?” 燕迟一噎,面上可疑的红了红,带着两分恼羞成怒将她凑过来的额头往后轻轻一推,“总之,你往后啊,就是不许再碰酒了。即便真要喝,也只能在我跟前喝,绝对不许在旁人面前碰酒,听到没有?”这话说得正色,加之皱起的眉毛,真正是威慑十足。 楚意弦望着他这样,却笑得更灿烂了。 他眉心攒得更紧,“你还笑?听到没有?”他说的话好笑吗?这可半点儿不好笑,而且是个很严肃很严重的问题。她那一沾酒就醉,醉了还胡乱动手动脚甚至是动嘴的毛病,可万万不能出现在旁人面前。 他那么严肃,楚意弦只得忍了笑,作乖巧状,“听到了,听到了!好了,咱们还是快些吃锅子吧!这锅子吃着啊,周身都暖和,这样的天儿,别提多享受了。” 汤已经滚了,两人挪到那锅子旁,一左一右坐下,放了不少的菜肉下去。蘸料是楚意弦早就备好的,没有燕小侯爷不喜欢的葱,咸淡刚刚好。 汤又滚了两滚,被切得如同纸一般薄的肉片儿便已经熟了,两人同时举筷,快狠准地夹了一箸,却是不约而同道一声“来”,放进了对方的碗里。筷子在半空中险些打了架,两人的眼睛望着对方,四下一寂,下一瞬,却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对方夹的,好像觉得格外香一般,两人便这样,你给我夹块儿肉,我给你夹块儿菜地吃将起来。 只是,楚意弦好像格外地了解他,知道他不能吃虾蟹,知道他不喜吃葱,知道他喜欢羊肉,也知道他喜欢咸香的味道。而他对她的了解显然不够,可至少他慢慢知道了一些,譬如她喜欢吃鱼,不喜姜蒜......慢慢来吧,往后,他总也能对她的喜好了如指掌的。 “呀!下雪了!”楚意弦突然指着棚子外叫了起来,燕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外头雪花纷纷扬扬,与前夜不同,这夜的雪一经下起,便是洋洋洒洒,大片大片,犹如鹅毛般的雪花扯絮般从深蓝色的天空下坠下,楚意弦伸手接住了一片,却很快,那朵晶莹的花便融化在了她的掌心,只留下丝丝冰凉。 燕迟转头看着她,眼神微暖,张口却是道,“我明日要离京。” 楚意弦一愕,转头望向他。 燕迟叹了一声,见她方才因着做事,将外头的大毛衣裳去了,方才在锅子边守着火倒还不觉,这会儿却有些单薄了,他蹙了蹙眉,左右逡巡了一转,没有瞧见她的大毛衣裳,倒是他方才吃锅子吃热乎了,将身上披的披风解下,随手搭在了边上的藤椅上。便是大步过去,将那披风取了过来,不由分说罩上了她的肩头。 楚意弦低头看着他在自己颈下,专注系着绳结的手,心里熨帖得很,又暖又软,便是笑着问道,“又有军务在身?” “是啊!前一阵儿,渭阳关军中出了点儿乱子,今日陛下召我进宫,让我去瞧瞧。” 渭阳关,那是燕家军管辖之地,难怪崇明帝要派他去,但也是因着他近来专心当差的缘故。 想到这儿,楚意弦便是笑了起来,“燕小侯爷近来倒是用心当差。听说都是按时点卯的。”她偶尔还是能听见她大哥感叹一两声的,如今,他大哥对他倒是完全改观了,听那口气,倒是将他当成了兄弟一般。 “不是你说的吗?若自己没有本事,有朝一日大难来临,连自己在乎的人都护不住,那可怎么办?而且啊,我就得用心当差啊,不靠祖宗庇荫,来日,我也给你挣个诰命回来,让你风风光光的可好?”他淡淡笑着,说得轻松,一双眼睛却牢牢盯在她脸上。 196 负责 楚意弦抬起眼往他看来,直直撞进他那一双恍似落了星海的眸中。 燕迟望着她,看似轻松地笑着,可眼底却暗藏了一丝紧张。见得她怔然望他,脸上的笑容也一瞬消失了一般,他心头一紧,忙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占了我的便宜,你就想不认账了?我告诉你楚意弦,你休想!你若是敢始乱终弃,我就敢将这事儿宣扬得满燕京城都知道,让你无路可逃。” 他的话放得越来越狠,眼里的紧张却几乎要漫溢而出。 楚意弦蓦地凑过来,双手环住他的腰,踮起脚来,便在他喋喋不休的唇上轻啄了一口。 他的那些狠话,戛然而止。唇上那一触,恍若轻羽,翩然而落,又翩然离开。 他瞠着一双眼,望着她朝他笑靥如花,一双明眸中清晰地倒映着有些呆傻的他,“放心,我巴不得对你负责!是你不要逃了才是!” 她只是没有想到,他们昨日才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他今日便已提到娶她的事情上去了。她就知道,她看中的这个人,从来都只是表面看着不着调,其实却最是个稳重负责之人。 燕迟听得她这句话,终于是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再压制不住展开来。他伸出双手,将她揽进怀里,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满足。“我这回去将事情平息,回来后,便会与母亲好好说说,只要她同意了,我祖父和父亲那里就要简单许多。到时,我们再一道请求你母亲的允准,明年......我风风光光迎你进门。” 楚意弦贴在他胸口,笑着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他将她推开了一些,一双目光灼灼将她望着,“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得乖乖的,尤其是过两日去齐王府,可不能与萧晟那厮有半点儿牵扯。” 这个人一提到萧晟怎么就这样? 不过眼下氛围这么好,楚意弦自然不会扫兴,乖巧地笑着应道,“知道了。你放心吧,我是女眷,哪里会遇见他?何况,祖母和我阿娘她们都要去的,你只管安心去办你的事儿,千万莫要为我分心。何况,我真的没有想与他有什么牵扯,当初救他,不过是为了你和大哥免于罪责罢了。” 听了她的保证,燕迟总算勉强安了心。环顾了一下,见雪下得更大了,便道,“走吧!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再晚,你家里定然要来寻了。” 楚意弦也知道他说的在理,便是点了点头。 燕迟打量着她,他那一袭玄色披风笼在她肩头,将她整个人罩在其中,明明挺高挑一姑娘,却恁是被衬得小只了许多。看着看着,燕迟便不由得笑了。 楚意弦瞧出了两分嘲讽之意,眼儿一眯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像小孩子偷穿大人衣裳。”燕迟笑罢,便是脚底抹油溜了。 “好哇你,敢取笑我!”楚意弦怒得抡起拳头往他捶了过去。 燕迟与她笑着追闹了片刻,由着她捶了两记出了气,这才大掌一伸,将她的手包住。“好了!瞧你,都出汗了。”这么一会儿,她的小脸便已经透出粉色来,微露香汗。他抬手给她捋了捋发丝,便将她的手牵住,拉着往外走。 走着走着,又想起来,交代道,“这些时日天气凉了,多穿些衣裳。” “还有,往后莫要独自来小院儿了。我若想见你,定会传信给你的。” 一句句,啰嗦得就好像是她爹似的,不过,楚意弦心里腹诽,面上却是展开笑来。 马车到了金吾大将军府所在的那条街口时,楚意弦便让车把式停了马车,撵燕迟下去,“就送到这儿吧!免得撞上我们府上的人。” 燕迟心有不舍,却也怕此时撞上她家的人会惹恼了人家,点了点头,抬手轻触了一下她的额头,在她笑着时,他才跃下了马车。 楚意弦看着他利落的身姿,却陡然想起了什么,忙将身上的披风解下,递给他,“快些披上,省得着凉了!明日便要离京,路上千万小心!” 燕迟接过披风,“嗯”了一声,随之便披在身上,朝着她一挥手,“快去吧!我看着你进了门再走!” 楚意弦一直笑着,一路进了府门,谁知刚进二门,迎面便撞上了一行人。 “你今日去哪儿了?”正是娄氏,看她身上披着大毛衣裳,身边忍冬帮她擎着伞,左右各跟着两个婆子,并一个掌灯的丫头,一副要外出的模样。而且,一张总是带笑的柔美面容今日却覆着冰霜,张口便是一声斥问……楚意弦虽然已经不在娄氏跟前多年,却也立刻明白了她阿娘这是生气了。 她眼下可不想惹她阿娘真动了怒,因而忙不迭道,“我去天下第一楼了呀!阿娘应该知道的……”楚意弦出门前,可是派了小丫头去知会过娄氏的,“只是楼里有些事儿,我便耽搁了些时候。后来又下起雪来,我便索性留在那儿用晚膳了,本想着雪停了才走,谁知这雪越下越大,我怕阿娘担心,这才赶忙往回赶!没想到还是让阿娘担心了,真是阿弦的不是。” 楚意弦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上前来,扶住了娄氏的一侧手臂,一张面容之上满是愧疚和不安,却并非全然做戏,而是当真愧疚……对不住了阿娘,阿弦并非存心骗你,可若此时说了真话,你还不知会气成什么样,罚她是必然,就怕她娘会让大哥直接打上门去,将燕迟生劈了。 所以,她不得已,只得做回不孝女了。 娄氏本来是生了大气的,如今看她态度这么好,倒是愣了愣,虽然还是板着脸,面上的怒色却淡了两分,“你一个姑娘家晚归就是不对。你那个酒楼既然已经做熟了,便也用不着日日过去,不是还有你表哥帮忙看着吗?若是不成,便寻个可靠的管事帮忙打理,反正,我是不会再由着你再这般散漫了。” “阿娘说的对,只是这酒楼到底有我的一份儿,我也不能完全撒手不管,而且,我确实喜欢这事儿。所以,阿娘便容我偶尔过去一趟吧。不过眼下大哥的婚事重要,阿娘定是有忙不过来的事儿,这段时间,我保证不乱跑了,就乖乖守在阿娘身边,给您跑腿儿,任您差遣!” 197 王府 “真这么懂事?”娄氏狐疑地瞅着她。 “那必须懂事啊!否则等到大嫂进了门儿,我还不得失宠啊?”楚意弦更是将娄氏的胳膊挽紧了。 娄氏这下再也绷不住了,又气又笑地抬手戳了她脑门儿一下,“你个鬼灵精!” “哎呀!疼!”楚意弦捂住脑门儿,撅起了嘴,“这大嫂还没进门儿呢,阿娘就不疼我了?果真是有了媳妇儿,忘了女儿!” “你个孩子,还越说越来劲儿了是不是?”娄氏一蹙眉,扬起了手。 楚意弦赶忙将那只手拉下来,紧紧抱在了怀里,一边拉着娄氏往里走,一边笑呵呵道,“阿娘,说实话,这眼看着就要当婆婆了,这心里高兴着呢吧?等到过几日大嫂进了门儿,咱们家里就更热闹了。来年,大嫂若能给我添个大胖侄子,阿娘就有孙子抱了,阿娘开心不开心?” 母女俩一边说着话,一边往里走去,雪簌簌而下,雪空静谧,屋里暖黄的烛光下,隐约有笑语声声传出。 接下来的几日,楚意弦果真都乖乖地待在府里,和楚曼音一道,跟着娄氏学习管理中馈,姐妹俩都算得乖巧用心,娄氏这才真正放下了心。 转眼便到了十七那日,齐王府为小郡主生辰设宴。 清早起来,梳洗好后,楚意弦便被结香她们拉着妆扮起来。 后来,宫嬷嬷也来了,仔细地把了关,点了头之后,她才出了门。与同样妆扮好了的楚曼音一道,往楚老夫人的春晖堂而去。 娄氏已经到了,与楚老夫人两人今日也是一身出门的打扮。早前娄氏递了帖子入宫,得了宫里的回复,说是太后娘娘近日身子有些不爽利,等过些时日好些了再请夫人入宫。娄氏倒是安之若素,楚意弦倒也不放在心上,楚老夫人心里却有些犯嘀咕。虽然后头几日,娄氏也零星去拜访了几家楚家的亲朋故旧,却都没有带上那两姐妹,今日算得她们两个长辈进京之后,头回带两个孩子出门做客,两个孙女又都正是要说亲的年纪,楚老夫人自然重视。 姐妹俩进了门,向两位长辈见礼问安之后,便是亭亭立在了厅中,给楚老夫人和娄氏过目。 这样一看,楚老夫人和娄氏都是满意了,姐妹俩,一个大方明艳,一个娇美可人,都出落得花儿一般,真真好看。 “走吧!”楚老夫人满意地起了身。 车马早已齐备,楚老夫人与楚曼音一辆,娄氏与楚意弦坐第二辆。 马车一路往皇城方向而去。各家王府都在离皇城不远之处,齐王府亦然。 不过因着齐王萧晟不怎么受宠,所以,这王府比之其他几座王府稍显冷清了两分。不过,今日却也很是热闹。 娄氏早前便已派人打探过,知道今日小郡主生辰,齐王府破天荒地大办宴席,请了不少的官眷。齐王妃自生了小郡主之后,身子便一直不好,齐王府便很少筹办宴席,这一回,倒是比之过年还要热闹一般。 不管各自心里怎么想,但面上却还是欢欢喜喜地来捧齐王府的场。 楚怀洲的品级在那儿摆着,又是陛下信臣,手握兵权,楚家人自然算得贵客。楚家的马车刚到,便有有眼色的仆从上前来,将她们一行人迎进了府中。 一路送到了二门处,便又由体面的婆子领着直接往齐王妃所居的正院而去。 她们到时,正院之中已经是欢声笑语,那婆子报说楚老夫人、楚夫人和楚家的二位姑娘到了,便为几人打起帘子,将人往里引。 厅内衣香鬓影,聚集了不少人家的夫人、太太和姑娘、媳妇儿们。楚意弦偷眼瞧着,有不少熟人,当然也有不少半生不熟的,但这厅中倒有不少未出阁的姑娘,都是精心妆扮过的,就跟那日在宁远侯府一样。 齐王妃怕是不成了,这是燕京城不少人都心照不宣的秘密。齐王哪怕再怎么不受宠,也是个王爷,有的人不稀罕,稀罕的人家却还多的是。何况,有些人家可能够不着正妃的位置,可就是个侧妃,也是让人趋之若鹜的。 齐王府既然自己给了这个由头,自然怪不着人家往上贴。 前头婆子的脚步缓下来,楚意弦便也收敛了眸光,垂目而立。 满厅的目光好像都看了过来,她却始终安之若素。 前头婆子恭声道,“王妃娘娘,这便是楚家老夫人、夫人,还有两位姑娘了。” 楚意弦悄悄抬眼望去,她前世未曾见过齐王妃王氏。她进京时,齐王妃早已没了,后来的齐王妃便是如今的王十六娘,后来称为小王氏。只想着齐王妃既然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本以为会瞧见一个骨瘦如柴、满面病容的妇人,谁知道,入目却是一个有些富态,满面红光的妇人,而且年纪明显看着便要大上许多。 楚意弦愣了片刻,才觉出这人有些眼熟,再想了一下,便明白过来了。 此王妃娘娘非彼王妃娘娘,此乃楚南王妃,而非齐王妃。 楚南王乃是当今陛下的叔父了,不问世事,不管朝政,是个真正的闲散宗室,虽然与陛下年龄相差无几,但因着在宗亲中辈分较高,所以地位也很是超然。 齐王府设宴,可齐王妃却病重,齐王的生母又已早逝,便请了楚南王妃代为操持,也是情理之中。听说,这位楚南王妃可最是个热心的。 果不其然,娄氏和楚老夫人都没有半分诧异,娄氏反倒一脸惊喜地道,“王妃娘娘,数年未见,你究竟是如何保养的,这怎么瞧着还更年轻了呢?” 娄氏一介商户出身,燕京城中许多出身世家的夫人、太太们都有些瞧她不起,加之她貌美,落在许多女人眼中,都是不喜。可耐不住人家命好啊,嫁了个好夫君,而且手段颇高,将人家楚大将军的心笼络得死死的,四子一女皆出自她腹中,听说啊,楚大将军连个通房妾侍都没有,真正是让人......恨之切齿。 偏偏,人家诰命在身,夫君又兵权在握,简在帝心,就是儿子也甚得帝宠,前途一片大好,即便心里再不喜,这些夫人、太太们也不敢表现出来,还都得笑脸相迎。 楚南王妃便是其中之一,听了娄氏的话,便是一脸欣喜地摸着脸道,“多年不见,楚夫人倒还是一样地会说话了。” 198 吓着 口蜜腹剑! 不过......这话也不算全错!楚南王妃摸着自己的脸颊,脸上的笑容也不全全都是作假。 “楚夫人不说我也想问了,王妃娘娘今日这身衣裳真是好看,看着料子像是祥云阁新出的吧?她们家最近出了不少新鲜的式样......” 女人堆里就是这样,无论贫富贵贱,一旦说起衣裳首饰妆容,便能纷纷打开话匣子,热闹起来。 说得正热闹时,一个身穿湖蓝色比甲,模样沉静的丫鬟却是进得屋来,先是朝着楚南王妃行了个大礼,而后又转头朝着众人屈了屈膝,便是转向了楚意弦一行人道,“敢问可是楚老夫人和楚夫人,以及楚家的两位姑娘?” “正是,敢问......”娄氏回以一记恰到好处,礼貌却带着疑虑的笑容。 “奴婢乃是王妃跟前伺候的墨画,特奉了王妃之命来请楚家几位贵客去后头一见。”这位王妃,自然不作第二人想了。此间真正的女主人,齐王妃,王氏。 那丫鬟话一出口,满厅皆是寂然,转头望着楚家众人的目光都有些奇异。 齐王妃已经病得连身都起不得了,否则今日这样的场合不可能连面都不露,全都交给了楚南王妃。方才倒也来叫了一回人,却是她娘家的婶娘王夫人以及一道同来的几位堂妹。可楚家人?齐王妃为何要见她们? 有些人的目光便不由得落在了楚家那一双姐妹花面上。 不管其他人心中作何想,楚家几人却都是神色如常地暂别了楚南王妃,随着那位叫墨画的姑娘一道出了花厅,转而绕向了后头的暖阁。 那墨画一边走,一边向楚家人解释道,“王妃娘娘自从病了之后,便格外地畏冷,入秋之后就搬进了后头的暖阁中。今日娘娘专程交代了,让奴婢们留意着,几位贵客一到,便请过去一见。眼下,怕已是等着了。” “有劳姑娘了。”娄氏笑着拉了墨画的手,短短一触的瞬间,已经递了个厚厚的封红过去。 墨画接过,笑着道,“夫人不必多虑。我们小郡主常常提起楚大姑娘,王妃娘娘听了自然也是好奇,早就盼着要见见楚大姑娘了。” 娄氏、楚老夫人还有楚曼音的目光不由都望向了楚意弦,原来竟是因为她? 楚意弦其实心中略有猜测,本来安之若素得很,此刻却感觉到她阿娘望她的眼神好似带着火,不由叹了一声,回去后免不了一顿审问。 只是眼下境况不好问,也不及问,她们一行人便已走到了那暖阁外。墨画早熄了声,上前一步到得那道厚重的帘子外,轻声向里道,“娘娘,奴婢将娘娘要见的贵客请来了。” 里头传来两声咳,紧接着便是一道略有些无力的“进!”墨画便是亲自打起了帘子,将楚家几人迎了进去。 一踏进帘中,一股浓郁的药味伴随着暖气骤然扑面而来,冲得让人有些受不住。楚意弦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滞了滞,偷眼一瞧前头楚老夫人和娄氏,见她们都是面不改色,也忙收敛心神,与楚曼音一道缓步而行。 这暖阁比起前头的花厅要小了许多,不过几步便已到了正中。楚意弦低下眼儿,随着祖母和阿娘一道行礼,便听着前头一道无力的嗓音低声道,“几位快些请起。看座!上茶!” 楚家几人谢了恩,便被丫鬟们各自殷勤引着入了座。 楚意弦悄悄抬眼,这回总算瞧清了齐王妃的样貌。 果不其然,与想象当中并无多大的差别,真正是瘦骨嶙峋,形容枯槁。这暖阁之中分明已经烧了地龙和火墙,温暖如春了,可她却还裹着厚厚的大衣裳。唯一露在外头的脸,瘦成了皮包骨头,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的缘故,齐王妃看着与王皇后和王十六娘并无多少相似之处,比起那两位的美貌,齐王妃便显得平凡了许多。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病入膏肓,已全无美感可言的缘故。 托那短短一眼的福,楚意弦便也瞧见这暖阁之中,除了齐王妃与她们一家,还有旁人在。 而且,还勉强算得熟人。 她抬起的眼与一双杏眼撞在一处,杏眼的主人朝着她礼貌亲切地笑了笑,她便也落落大方地回以一笑。 她们都能有幸到这暖阁之中,作为娘家人的王夫人和王十六娘在这里,便也没什么稀奇了。 少顷,丫鬟们送上茶来。 齐王妃缩在上座的软榻之上,朝着楚家几人伸出手道,“几位先且喝茶吧!”那手......楚意弦不经意抬眼一瞥,险些被吓到,枯瘦且不见半点儿血色,让人光看着也觉得生冷。 待得各自品了一口茶,齐王妃那张脸上才牵起一抹有些寡淡的笑容,语调亦是疏冷道,“前些时日,我一直胃口不佳,朵儿是个孝顺的,从楚大姑娘那儿学了一道花馔回来,时不时做给我吃,倒是甚合胃口,让我多吃了两口。当时便觉着能做出那样花馔来的姑娘定然是蕙质兰心,钟灵毓秀,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楚意弦听罢,感觉到屋内落在自己身上各异的目光,却是忙不迭道,“臣女惶恐。都是小郡主一片孝心,臣女不过举手之劳,更没有半点儿居功之意,还请王妃娘娘明鉴。” “楚大姑娘言重了,也不知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倒将楚大姑娘吓着了。”齐王妃一边说着,一边竟是轻轻咳嗽了起来。见楚意弦还是不安的模样,她缓了两息,语气比之方才更多了几分疲惫,“想来是我特意请楚大姑娘来说话,将你吓着了,倒是我唐突了。本来只是个小姑娘的生辰,本也不该这样大肆操办,只是朵儿出生时身子就弱,请了灵济寺的因明禅师瞧过,说是她有个五岁大关,待得平平安安度过,往后自能否极泰来。我这也是为娘之心,想着她往后都能平平安安的,便请准了殿下,在今日给她好好操办一下。今日这宴,便也算得庆祝了。殿下瞧我如今这副模样,说不得便也就是最后给女儿操办一回了,所以便也不忍驳了我,这才劳师动众了。劳了大家伙儿来给她一个小姑娘家庆生,说起来,倒是我的罪过!” 齐王妃许是太久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这么一长串话说下来,声气儿渐弱不说,时不时还要咳上几声,楚意弦都怕她突然喘不上气来。 199 胡说 “王妃娘娘言重了,您还年轻呢,这身子不好,宫里不是一直有御医来照看吗?又有上好的药材供着,这府里上下更是清静,没什么让您操心的,您还是放宽心,好好将养着就是了!”王夫人忙轻声宽慰。 “是啊!王妃娘娘,这小郡主可还小呢,都是为人母亲的,哪怕为了小郡主,您也得宽心呐!”娄氏也顺势宽慰了两句。 齐王妃抿嘴笑了笑,没有说话,表情仍然寡淡,瞧不出到底被宽慰到了没有。只是笑着往边上一瞥,便有一个贴身丫鬟上前来,捧着一个匣子送到了楚意弦和楚曼音姐妹俩跟前,“一点儿见面礼,还希望楚家二位姑娘莫要嫌弃。” 楚意弦抬眼瞥了一眼娄氏,而后垂下头,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了匣子,与楚曼音一道朝齐王妃屈膝谢礼,“谢过王妃娘娘赏。” “朵儿那丫头吵吵着要见楚大姑娘,只是眼下她还在先生那儿,待她回来,我再让人去请楚大姑娘。这会儿你们这些花儿一样的姑娘家就不必杵在我这屋里了,都出去玩儿会儿吧!离开宴还有些时间呢!倒是婶娘,老夫人还有楚夫人,若是不嫌弃的话,就陪着在我这里说说话吧!” 自然没有人会有异议,楚意弦和楚曼音姐妹俩,并听了这话才将将起身的王笙屈膝朝着齐王妃行了个礼,便一一退了出来。 帘子垂下时,楚意弦还听见帘子内传出的王夫人的笑嗓,“今日不是小郡主生辰吗?怎的还在先生那儿?” “殿下平日里对朵儿算得疼爱,可唯独读书一点,却自来不会由着她。自她四岁开蒙起,先生那里便不曾缺席过,今日自然也是一样。” “殿下也是爱女心切,为着小郡主好呢......” 从院子内走出来时,楚意弦不由想着,萧晟目下只有小郡主一个女儿,自然是望女成凤。 “楚大姑娘,先前还说着有机会可以与姑娘好生亲近亲近,没有想到这机会倒是来得这么快。”王笙今日穿一身妍丽的粉,配着娇娇柔柔的容貌,恍似一朵枝头初绽的赵粉,娇柔华贵。 楚意弦自然是笑着客套,几人一边说着,便一边离了后院,到了前厅。 这样的天气,宴席自然不可能设在园子里,而是在园子里一处敞轩之中。那敞轩宽敞,一面临湖,落在一处花林之中,只这个时节,莫说花了,就是叶子也没有几片,辨认不出是什么花树。齐王府平日里甚少设宴,这敞轩也就不怎么用,今日倒是燃了地龙火墙,温暖如春,欢声笑语,一扫平日里的冷寂。 楚意弦她们进去时,花厅内已经聚了不少的人了,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是闲话,或是玩儿花令,或是玩儿双陆,或是投壶,热闹非凡。 临湖的一面窗户敞开,却架了一架六扇的紫檀木素面屏风,将湖景隐隐绰绰映在其上,恍似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雪景,写意静美。 楚意弦走进去时,萧韵便瞧见了,道一声“阿弦”,就是快步走了过来,抬手便将她挽住了,“你说你,怎么这会儿才来?我在这儿都快无聊死了!”这话靠在她耳边说的,倒还记得压低嗓音。 楚意弦笑着道一声“对不住!” 萧韵对着旁人一贯清高的脸,这会儿却笑得灿烂,“走!陪我出去走走!”说罢,拉了她便走。 楚曼音和王笙自然不可能跟着了,倒是结香赶忙追了上去。 萧韵拉着楚意弦在园子里闲逛,这大冬天的,园子里也没什么好景看,萧韵不过是不想在那敞轩里头憋闷罢了,出得门来,便舒心了!却是忍不住抱怨道,“这些个贵女们,个个都恨不得将所有的绫罗绸缎都往身上裹,更是把脸当成了墙来刷。我看啊,那用的脂粉怕都要论斤算的。上次在宁远侯府也是一样,平日里个个自诩知书达理,眼下却是将脸面矜持都丢到狗肚子里去了,当谁不知道她们是来干什么似的。” “一个个丑成了那样,我若是燕表哥和三哥,也绝对看不上她们。”萧韵说完了,目光一转,睐向一旁听着她的那些话正在偷笑的楚意弦,眼底闪过一抹促狭,“要我说,她们再怎么打扮都是白搭,有咱们阿弦这样天生的美人儿往那儿一站,只要那些男人不是眼瞎的,谁还瞧得见她们。你说是不是?阿弦!” 楚意弦一愕,继而有些哭笑不得,这怎么就说到她身上来了? 萧韵望着她,啧啧了两声,“真是可惜了!若这世上有两个阿弦,燕表哥一个,我三哥一个,那就完美了!” “胡说什么呢!”楚意弦听得一蹙眉。 “是啊,真是胡说的!眼下毕竟只有一个阿弦,只可惜我没有生成个男儿,否则我与阿弦倒是天生一对儿,哪儿还有他们别人什么事儿?” 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楚意弦举起手便是要捶萧韵两下。 萧韵识相得很,逞完了口舌之快,见楚意弦亮了拳头,便立刻脚底抹油了,“人有三急,突然想上恭房了,我去去就回,你等我啊!”话未落,人已经跑远了,她身边伺候的那两个丫头自然也忙不迭跟上。 独留了楚意弦在原地摇头失笑。 “楚大姑娘?”正笑着,后头突然一声唤。楚意弦转过头去,见是个身穿丁香紫比甲的丫鬟,那模样有些眼熟。而那丫鬟身后还带着一个小丫头,是个有些身份的。 楚意弦还在思虑时,丫鬟便已经屈膝道,“在这里遇见楚大姑娘真是敢情好,奴婢是王妃娘娘身边伺候的墨书,小郡主下学回来了,听说楚大姑娘来了府里,高兴得很,吵吵着要见姑娘。王妃娘娘特意差了奴婢来请楚大姑娘过去一趟,姑娘的祖母和母亲也尚在王妃娘娘跟前呢,去见了一趟,便也差不多该到开宴的时候了,正好一道再过来。” 听她这么一说,楚意弦倒是想起来了,这丫鬟还真是方才帮着齐王妃将那只装着见面礼的匣子捧到她们姐妹跟前来的那一个。 不过......“我是与安平郡主一道出来的,她眼下去了恭房,嘱我在此处等她,若是走开了,怕是不妥。要不,请姑娘等上一等,待得郡主出来了,我与她一道去见小郡主?” “这个......怕是不妥。”叫墨书的丫鬟一脸的不自在。 200 落局 “姑娘,王妃交代了奴婢只请楚大姑娘一人,可没有说要请安平郡主。王妃娘娘病中,自来动不得气,奴婢不敢自专,还请姑娘也体恤一二,莫要让奴婢难做。”墨书垂首,语气中带了两分恳求,“眼下姑娘便随奴婢走,倒是两下相宜。安平郡主那里,奴婢找人去说一声,想必郡主便能体谅姑娘难处了。”说话间,便已召了她随在身后的小丫头上前来,对她吩咐道,“你在此处候着,等到安平郡主来了,便与她说楚大姑娘王妃娘娘请走了,说会儿话便回。” 嘱咐完了,微微笑着抬眼望向楚意弦道,“这样楚大姑娘应该放心了吧?” 楚意弦明眸微微一闪,笑着道,“如此,便请墨书姑娘带路吧!”举步前,却扭头对结香道,“结香,你留下!亲自与郡主解释。” “姑娘?”结香惊了,却见着楚意弦定定与她望了一眼,便是转过了身,对着边上皱眉的墨书道,“请吧!墨书姑娘!” 墨书扯了扯嘴角,只得屈了屈膝,转身在前头带路,结香却是强忍着满脸的忧急,站在原处眼睁睁看着楚意弦徐步走远。 走了一段路,楚意弦认出这果真是往正院回的方向,几乎以为自己是太过敏感,猜错了。只是这心还不等真正放下,她抬起的眼往前一瞥,目光不经意瞧见某一处,陡然一凝。 “墨书姑娘,咱们走慢些吧!”楚意弦笑着道。 墨书却好似没有听见一般,仍然在前头走着,可脚下的速度好像却更快了些。 “哎呀!”楚意弦落在后头,轻叫了一声。墨书回过头来,就见着她皱着眉正隔着裙摆摸着脚踝,“我崴到了脚了,怕是再走不动了。可以劳烦墨书姑娘帮着去回禀一声吗?我祖母和母亲也在王妃那儿呢,一并告知她们也就是了。” 墨书转过头,目光有些复杂地凝着楚意弦,“楚大姑娘当真走不动了?” “是啊!”楚意弦皱着眉,歪靠在一旁的树干上,此处离着方才与结香分开的地方并不远,萧韵若是动作快的话,应该与结香碰上了,结香看懂了她的暗示,必然会与萧韵说,萧韵追上来也不过就是片刻的工夫,她只要再拖延一会儿,那便万无一失了。 墨书皱眉看着她,并未靠近,似在犹豫,片刻后终于是点头应下道,“既然姑娘伤了脚,那便不要随意走动了,就在这里等着吧,奴婢去去就回。” “有劳!”楚意弦扯扯嘴角,墨书点了点头,便是转身朝着方才要去的方向疾步走了。 楚意弦眼看着她的身影转进了假山后,瞧不见了,她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不见,下一瞬,便是拎起裙摆往来时路狂奔而去。 只盼着能跑得快一些。眼看着将这一段假山旁的小径走完,转过那几丛修竹,便是方才与结香分开的地方了,她嘴角轻勾,步子迈得更急了。就在这时,假山处却突然窜出了一道黑影,一张帕子不由分说死死捂在了她的口鼻之上。 楚意弦连忙屏气凝神,却已是来不及了,刺鼻的药味萦入鼻端,她死死抠在身后那人手上的手渐渐无力,眼前更是开始晕眩。下一瞬,天旋地转,她再也承受不住地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好似被人一左一右掺住,当中一个男声沙哑地道,“动作快些,别留了痕迹。” “你将人带过去吧!我还得留在这儿做引路人呢。”另外一把女嗓有些熟悉,正是方才那位墨书。 听得这一句,楚意弦心口一紧,什么意思? 脑中一阵阵的沉黑,后来,那些声音都好似隔了纱一般,再听不真切了。 迷迷糊糊中,那人并未将她带走,好像拖着走了几步,她便被如同破布一般丢到了一旁,可那人却并未对她如何,反倒走了一般。 恍惚听着脚步声远去,楚意弦的心弦却没有半点儿放松,她努力地挣动,突然发现眼皮好像比方才轻松了一些,可眼睛还是睁不开,可意识却比方才清醒了一些,就是耳朵里听见的声音也清楚可许多。可伴随着这些感觉,更要命的却是她的身体里突然腾升起了一种熟悉而陌生的热潮,并朝着四肢百骸蔓延。 若她果真只是个不知世事的寻常小姑娘,或许只会害怕,不知道这是什么。可她不是,她内里是个嫁过人的妇人,自然清楚这样的感觉意味着什么,可正因为知道,却更害怕。 究竟是谁,这么恨她,恨到要毁了她? 正在这时,一串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便听到了一声压低的声音,“殿下,在这边。” 这一声,犹如惊雷炸响在了耳畔。殿下?哪一位殿下? 楚意弦拼命想动,可身体却不由她的控制,恍惚间,只能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眼里的泪再也忍不住地滚落而下,心里拼命喊着一个人的名字:燕迟,燕迟......快来救我,燕迟! 可那个人远在千里之外,不可能真如神兵天降,在此时出现。而天上的佛祖,也没能听到她的祈求,那脚步声近了,然后停住,在离她不远处。 “楚大姑娘?”来人迟疑的声音响起,楚意弦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尽数被掐灭,果真......是他,萧晟! “楚大姑娘邀本王来此,所为何事?”萧晟似是确定了确实是她,便又低声问道。但脚步还是停在数步开外。 楚意弦想要张口,可嘴唇抖颤着,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而久等不到她的回答,萧晟终于是察觉出了不对,“楚大姑娘,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吗?”一边说着,一边竟是举步往这里靠了过来。 不要过来!楚意弦在心底声嘶力竭地吼道,可她现实里却不过发出了一声呻吟,而且那呻吟听起来......带着些别样的意味。 萧晟的脚步猝然停住,这一回,他没再靠过来,“楚大姑娘,你怎么了?” 楚意弦发不出声音,眼泪从紧闭的眼帘中蜂拥而出,只盼着他不要理她,赶快离开。可萧晟没有听见她心里的祈祷,脚步略带踌躇,却还是靠了过来。 她甚至感觉到了他的气息,与燕迟不同,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却又好似裹覆着冰雪,微凉。 201 放心 这样的气息,让她体内的热潮得到安抚了般,平复了一瞬,下一刻,却又更加凶猛地翻涌起来。 楚意弦难受得紧,几乎拼尽了所有的力气,缓缓睁开眼来,有些黑沉的视线里,隐约瞧见一道黑影蹲在她的跟前,正朝着她探出手来。 “别……别碰我……”满心的绝望中,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可那声音却恍若蚊呐,细不可闻,还带着丝丝泣音。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淡淡的墨香钻入鼻端,却让她本来就已经被那股子热潮烧得混沌了的脑袋更是发起热来,她贴着那掌,控制不住地轻轻蹭了蹭。 绝望的眼泪从眼角疯狂地滚落,偏嘴里却克制不住地轻轻嘤咛了一声。 那一声,落在自己耳中,楚意弦几乎羞惭至死,而落在她额上的那只手也随之僵了僵。 可下一瞬,却听得萧晟的声音带着几许喑哑拂过耳畔,“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严冽!去请白先生!” “不……不要……”她眼下这个样子,不能被人看到。 “白先生是大夫,他会有办法的。你放心,不会有人知道!”萧晟语调和缓地安抚她。 严冽应了一声,便已快步而去。 严冽一走,这狭窄的假山石洞内,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楚意弦能够清楚地感觉到那股子热潮越发汹涌,萧晟的气息在此时于她而言,恍若带着致命吸引力的毒药,明知不该,她却控制不住地渴望。 她的手能够动了,便是死死地抓在了地上,刚好触到一些尖锐的碎石,便将之紧紧抓起,握在掌心,借着那疼勉强维持理智。 “殿下,可否请你帮我……悄悄去叫我的母亲?”谁设的局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可为的是什么,却是显而易见,这个时候,她和萧晟不能待在一处。 “你眼下这样,我如何能放心走开!你放心,你早前救过我的性命,这一回,我终是会帮你的!”今日,他已经说了第三次“你放心”,可楚意弦又如何能真的放心?他在那吃人的宫城中长大,会不知道今日危局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吗?若是一个不慎,她这一辈子就毁了。 正在这时,假山外头隐约传来了声音。 有脚步声伴随着人声,从两个方向而来。 楚意弦心神一紧,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袖口,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儿声息,浑身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见过三嫂!”外头隐约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是萧韵。她们撞上了? 楚意弦心口更是一沉,便听得她阿娘的声音疑惑道,“结香?你怎么在这里?姑娘呢?” “是啊!楚大姑娘去了哪儿?你们这般急匆匆要去哪里?” 这个时候,一旦萧韵和结香开口,说出她被王妃娘娘身边的墨书请走了的话,那一切就完了。 身边窸窣声响,楚意弦慌忙望去,却见萧晟竟是起身往外走去。 楚意弦急急想要唤住他,可张嘴前却又死死咬住了唇,眼下,她好像除了相信他那句“你放心”,再无其他选择。 “夫人小心!”谁叫了一声,“这是什么玩意儿,险些将夫人绊着!咦?这里居然有朵珠花,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呢?啊……这不是方才……” “王妃!”骤然一声轻唤,出自萧晟之口。 外头的喧嚷戛然而止,众人忙纷纷向萧晟见礼,“殿下万安!” “都不用多礼,不是说宴席快开始了吗?王妃如何还逗留在此处?”平平淡淡的一声问,却带着两分冷意。没有人敢问他为何出现在此时此地,这里是齐王府,他是齐王,出现在哪里何需向任何人交代? “妾身正要过去呢!殿下也要往前头去了吧?”齐王妃的声音气弱无力,轻声问道。 “嗯。”萧晟淡淡应了一声,“我忘了一样东西,严冽回去取了来,我便也过去了。你们……王妃身子不好,你们好生照看着!”后头的话想必是对着齐王妃身边那几个贴身侍婢说的。 “诸位快些入席吧,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萧晟淡笑着下起了逐客令。 没有敢质疑,纷纷应了一声,便是行礼告退。 “王夫人,且稍等!”萧韵却在这时骤然出了声,“那朵珠花可否还给我们?我正是在带着这丫头寻这东西呢,没想到在这儿!” “又是阿弦这个丫头吧!总是丢三落四的!”娄氏笑着道,而后也是朝着王夫人抱歉道,“怪道这珠花瞧着眼熟呢,原来是我家那不省心的丫头的,多谢王夫人了。” 外头人语声与脚步声皆是远了,楚意弦一直紧绷的心弦这才缓缓松弛下来,可那股子磨人的热潮却更加让她难以忍受。 萧晟再进来时,便瞧见暗淡无光的洞中,躺在地上的绝艳少女,两颊艳艳,双眸迷离,一边轻声吟哦着,一边在地上扭动,一只手更是控制不住地扯自己身上的衣裳。可她眼里偏偏又是汩汩淌着泪,既惑人,又可怜。 萧晟站定在那里,一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走近,也没有转身。 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严冽的声音,“殿下!” “别进来!”萧晟却是骤然沉声道,“递件衣服进来!” 外头的严冽默了默,片刻后,那石洞外探进一只手来,手里拿着一件男子的外裳,还带着些许温度,显然是刚从身上解下来的。 萧晟眸子黯了黯,头一回后悔自己不像旁人那般,这样的天气,哪怕多穿一件,也不至于此时无衣可解。 可再瞄一眼姑娘的样子,眼下已是无从选择。 他黯了双眸,用那外裳将姑娘兜头罩住,姑娘的身子一僵,他却已不由分说将姑娘牢牢箍住,怀里的人儿不安地扭动着,大抵觉得那声音太丢人了,死死咬住了唇,不肯再发声。 “白先生快些来看看!”萧晟低声道,“严冽,去外头看着,不许任何人过来!” 严冽应声而去时,一个背着药箱,看上去不惑之年的中年男子也是钻进了洞中,萧晟将姑娘的手臂抬起,那白先生目不斜视地隔着外裳搭上姑娘的脉,片刻后,长舒一口气道,“并非虎狼之药,不会对姑娘身子有什么妨碍!我这里正好备有清心丸,吃上一粒,忍一忍就过去了。” 202 脱身 白先生忙取了丹药给楚意弦服下。 “我……我得去宴上。”楚意弦咬着牙道,一双被折磨得通红的眼睛望着萧晟,哀求道,“请殿下送佛送到西!” 今日虽然没有让那人得逞,可她的珠花落在这里,萧晟也恰恰好出现在这里,她若不出现,难保不会有什么传言传出。 “你放心,今日的事儿不会传出去!我让人送你回你家的马车上,然后派个丫鬟去知会你母亲,就说你身体不适,险些晕倒,先行去了马车上歇着。你只需安心熬过药效,其他的事儿,我自会办妥!” 楚意弦张口还想说什么,可她也知道,自己眼下这副模样,药效还需一会儿再过去,即便过去了,也会留下些痕迹。她不能及时赶到宴席上,而且是以这副模样,一样是惹人非议。 相较而言,萧晟的法子显然更稳妥。但前提是,今日的事情果真如他所言,不会有半个字传出去。 “你放心!”萧晟却还是那三个字,一双狭长的凤目,带着微微的凉意,虽是渗了笑,却也并不让人觉得温暖,可许是这样,更许是因着之前,她信了他口中的“你放心”。 “今日……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是真正的救命之恩。不管萧晟是个什么样的人,今日他确确实实救了她的命,这个恩,她得记着。 “你早前对我也有救命之恩,这算不算扯平了?”萧晟低低笑了一声。 在她愕然抬眼望他时,他却已经收起了笑,“只是可惜了,见不到你,今日朵儿却必然会失望了。” “严冽!” 严冽无声转了进来,眼垂着,不敢四处看,将手里的剑柄送上前去,“楚大姑娘,请!” 药效应该起了些作用,周身的热潮退了两分,腿脚也稍微有了力气,楚意弦咬着牙,扶着那剑柄站起身来,吃力地朝着萧晟欠了欠身。 萧晟点了点头,便是负手先行踱了出去,白先生拱手一揖,便也转身跟上。 严冽则领着她出了假山,他对府中甚为熟悉,又身手了得,带她尽挑着人少的路走,若要撞上人,也能先行察觉到,带着她及时躲开,总算安然无恙将楚意弦送回了楚家的马车上。 楚意弦长舒一口气,严冽在外道,“楚大姑娘,方才殿下吩咐过,让其他人去悄悄叫了姑娘的贴身丫鬟来,还请姑娘等上一等。属下就在外头,待得她们人到了才走。” 知道这必然也是萧晟的吩咐,今日,她确实欠了萧晟好大一个人情。 “多谢。”除此之外,她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外头无声无息,好似没了人,可楚意弦知道,严冽必然还在。 没过一会儿,便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脚步声急急冲着马车而来,“阿弦!”紧接着一声呼唤,车帘被人拉开,萧韵焦急地探头来看,身后还跟着结香。 “到底怎么回事儿?”见她虽然形容狼狈了些,但到底安然无恙,萧韵和结香都松了一口气,上得马车,萧韵便是沉声问道。 楚意弦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萧韵听得心惊肉跳,咬着牙也难忍怒意道,“实在是欺人太甚,我非要去给你讨个公道不可。”说着便是要扭身下马车。 “阿韵!不要!”楚意弦从后头紧紧扯住了她,“这件事不能闹大!” 萧韵一愣,经由她提醒才反应过来似的,迭声应道,“是是是!瞧我,一时气急了,竟是忘了这一茬。为了你的声誉着想,眼下还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了。” “今日还要多谢你!”若非萧韵随机应变,她那朵珠花落在人手里,也是一个把柄。 “你真正该谢的还是三哥!” 楚意弦与萧韵说明了事情,萧韵同样也与她说了她和结香之所以此时便出现在这里的缘由。她们离开假山之后,便推说楚意弦还在另外一头寻那朵遗失的珠花,她们去寻着她之后再一道去敞轩。 离开之后,再悄悄往假山回转,便遇见了萧晟派出特意在那儿等着她们的人,将她们引来了此处。 楚意弦眸色微微一黯,“今日之事,确实要多谢齐王殿下。” “其实……今日三哥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那样的情况下,他非但没有趁人之危,还想方设法保全了你的名声……”萧韵的话到这里,却是隐去了,望着楚意弦,嘴角翕张着欲言又止,最后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出。 楚意弦恍若不知,轻声道,“我没事儿了,过一会儿我母亲也该来了,阿韵便别待在这儿了,回敞轩去吧!” 萧韵皱着眉沉吟一瞬,便是点了头,“也好!那你小心些,我回去了,过两日再去看你!” 楚意弦点头,看着她下了马车,听着脚步声远了,她却是一喘气,身子又软跌了回去。 “姑娘!”结香连忙将她扶住,一张脸上满是忧急。 “我没事儿,只是药效过了,有些脱力罢了。”楚意弦满头满脸的冷汗,面上现出两分不自然的嫣红,可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真真劫后余生。 结香眼里有泪,急的,也是恨的,咬着牙道,“齐王妃未免欺人太甚!” “也未必就是齐王妃!”楚意弦眸光亦是转黯。 “姑娘?”结香满脸的惊疑,方才分明就是齐王妃身边的侍婢将她唤走,齐王妃如何能脱得了干系? “那个人不是墨书!”楚意弦道,她也是在瞧见那人颈子后头的胎记才确定的。早前在暖阁中,那个将匣子捧来的墨书,到得跟前朝她们姐妹二人行礼时,她看得清楚,那颈后一片白净。 “何况,若你是齐王妃,要害人会蠢得用自己身边的人吗?”即便齐王妃不将她一个臣女放在眼里,却有的是更不着痕迹的法子,何苦落人话柄? “那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人要这样害姑娘?”结香真是又恨又怕,握着楚意弦的手克制不住地微微打着颤,她真是不敢想方才若没有齐王殿下出来挡了一挡,姑娘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 是啊!是什么人?楚意弦方才也想过无数遍。今日之局,背后布局之人不只是要将她与萧晟凑成一堆,还要直接毁尽她的名声,让她连正室都做不成。若让人撞见她和萧晟衣衫不整地“私会”,那她要么只能嫁给萧晟当个侧妃遮丑,要么,唯死一途。 203 问出 这人不只恨她,还够狠! 正在这时,外头又有脚步声传来。 “阿弦!”这回掀开帘子的是娄氏,见得她虽然形容略显狼狈了些,却好端端坐在马车中,总算是悄悄松了一口气,转头对身后的人笑道,“多谢墨画姑娘引路,我家这不省心的怕是受了风寒,这才一时头晕厥了过去,不敢扰了贵人们的兴致,我这便先带着她回府去了。还请墨画姑娘谢过王妃娘娘关心!” 墨画往她身后已经垂下帘子的马车望了望,自然是什么也望不见,寒暄了两句,这才转身走了。 娄氏钻进马车,便是沉了脸,结香和忍冬两个很有眼色地留在了外头车辕上。 “走!”娄氏坐稳后,携了她的手,便是沉嗓道了一声。 车把式得令,便是驾着马车动了起来。 直到马车出了齐王府,楚意弦这才轻声问道,“阿娘这个时候离开没问题吧?” “怕什么,不还有你祖母和音姐儿在那儿吗?何况,眼下什么都比不上我家囡囡重要!”娄氏紧紧握着她的手,这样的天气,那手心恁是出了一掌的汗,可娇美的面容此时却是沉凝着,透出两分冷锐之气,“今日之事不会就此算了,囡囡放心,阿娘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娄氏可不是傻子,方才在假山处的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否则她也不会立时便配合萧韵,将那朵珠花要了回来。殊不知她当时面上笑着,可指甲却狠狠掐进了掌心。 她捧在掌心娇养着长大的女儿,居然被人算计至此,险些就毁了,这口气,娄氏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将袖在手里的那朵珠花重新插进楚意弦的发髻间,娄氏一边轻柔地给女儿整理着头发,一边轻声道,“囡囡今日吓着了,回去后什么都别想,喝碗压惊汤歇下便是,凡事有阿娘在呢!” “阿娘……你方才一直在齐王妃身边,那个叫墨书的丫头可有离过跟前?”楚意弦想要求个清楚明白。 “不曾。不过,这事儿与王家却也脱不得干系!”方才那个捡珠花的婆子不就是王夫人身边的吗?句句将话往楚意弦身上引,若非齐王出现得及时,今日之事怕果真不能善了了。 楚意弦却还是觉得奇怪,“可是王家为什么?” 娄氏自然也想过这个问题,有好几种猜测,但不管是哪一种,娄氏都觉得不适合说出来给女儿听。“谁知道呢?这世间有些人的心胸狭隘,只是见不得你好,便因此恨上你,不遗余力就是要害你。这样的人咱们虽不理解,却不是没有。也不必非要揪出个因由,只往后行事要千万小心些,防人之心不可无!” 楚意弦还是觉得奇怪,若说王家要害她,是为了齐王妃?可她与萧晟并无什么牵扯,眼下就想害她,是不是太操之过急了一些?是为了王笙?王笙是要嫁萧晟,觉得她是个威胁?那又何必将她和萧晟送成一堆,还是只想给她个侧妃的位置,好来折辱她?还是王笙真正看上的,是燕迟? 可她与燕迟的事儿,旁人不知,两家没有议婚,不该这么着急。 再来,便是王皇后。可毁了她的名声,将她送与萧晟为妾算得什么昏招? 楚意弦想得头疼,却也想不出个究竟。 “囡囡,今日这事儿可多亏了齐王殿下,他于你,可是大恩。只是往后的事儿……”娄氏心中疑虑仍重,眉心便是深攒起来。 今日这个危局暂且是度过了,可却还是埋着祸患,既然与王家脱不得干系,他们今日未能达成目的,可只要有只言片语流传出去,加之今日楚意弦又“病”得这么巧,难免不会让人说出什么闲话来,三人成虎,人云亦云,到时阿弦的清誉还是一样毁了。 而若是他们动了,除非不留下半点儿痕迹,否则被人察觉,更是坐实了他们心虚。 “阿娘莫要这般愁了,方才齐王殿下说了,让我放心,今日这事儿,不会传出去!”楚意弦见她阿娘愁眉不展,自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忍不住将萧晟的话抬出来宽慰道。 娄氏一愕,望着她的眼神略带了两分复杂,“齐王殿下……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他确实是这么说的。可到底要怎么做,我就不知道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能成。” “那就先等等看吧!”娄氏叹了一声,眉宇悄悄舒展了两分,转头望着女儿,抬手探她的额头,“怎么样?可好些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会儿让孙嬷嬷给你瞧瞧。” 孙嬷嬷是从前娄氏从家里带来的,会些许粗浅的医术。 楚意弦笑着,没有说话,却是抬手抱住了娄氏的手臂,想起方才的事儿,仍觉后怕,身子微微发着颤。 母女连心,即便她什么都没说,娄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便是心疼得不行,也将她紧紧回抱住,“乖囡囡,没事儿了!阿娘在呢!” 齐王府的宴席却直到夜深时才散去,萧晟一身酒气回了书斋。 严冽捧来了醒酒汤,他轻啜了几口,这才放下,一边抬手轻轻揉着有些酸痛的额角,一边问道,“人都抓起来了?” “回殿下,是!”严冽应道。 “该问出来的,都问出来了?” “是。”严冽应着,略带迟疑道,“今日这事儿,全是王十六娘一人授意,就连王夫人也并不知情。” 萧晟按揉额角的动作微微一顿,睁开眼来,一双眸子恍若深夜静海,看似平静,却深不可测。 “王十六娘,她为什么?”发出此等疑问的,却是随着萧晟一道回来的萧昆,对于今日发生的事儿,他也都已经听说了。“难不成,她知道了三哥你的打算?所以恨极了楚大姑娘,这才想要毁了她?可是也不对啊,若是如此,那就让方才那个男人行事便好,为何还要特意将三哥你也引过去?” 那个王十六娘对三哥可是痴迷得不行,如何会亲自设局将楚大姑娘往三哥这里推?萧昆实在是想不透。 不过……“看着多么娇美可人的姑娘,这心思居然这般歹毒,真是……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啊!”说不得这位王十六娘对着楚大姑娘,还一脸的笑呢,谁知道背后却这么狠地捅刀子……萧昆想想都觉不寒而栗。 204 杖责 不过这王十六娘也是个蠢的,突然算计到了三哥的头上,以他对三哥的了解,就算没了楚大姑娘,她这辈子也别想再进齐王府的大门了。 “去!将那两个人送去王家大宅,还有,王妃身边那个墨书,也别留了!”萧晟默了片刻,却是骤然道。 “是。”严冽将惊色敛在眸底,极快地抬眼瞄了一眼萧晟,却见他端着那碗醒酒汤,半垂着眼睫,也不知在看些什么,神色平淡且专注,可那汤里腾袅起来的,稀薄的白烟将他的眉眼笼在其中,更让人生出两分云山雾罩,深不可测之感。 严冽按捺下心底习惯性升起的寒意,与萧家兄弟行了个礼,转身退下。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萧昆转头透过门扇,望着严冽走远,却是叹了一声道,“敲山震虎,这样一来,王家自然明白了三哥的意思,今日的事儿定然不敢传出半点儿话头来,王妃那里必然也明白了。可三哥这般煞费苦心,却为何不告知楚大姑娘,也好让她承了三哥这份情?” 萧昆即便只是个半大少年,看上去又是个心无城府的,可毕竟是在那座宫城里长大的,自小见多了阴谋诡计,又哪里会真正心思简单?自然能够看出萧晟此番用意。 “楚大姑娘是个明白人,我说与不说,她都自会承我这份情,我不说,比说了更好。”手里那碗醒酒汤的热气已经快没了,萧晟将之端起,直接一饮而尽。 “今日本来多好一个机会,三哥为何要白白错过?”萧昆想起这个,还是不由扼腕。 “楚大将军护短,尤其对这唯一的女儿爱若掌上明珠,若是让她受了委屈,怕是讨不着好。何况,她早前救过我,于情于理,我也不该让她当个侧妃,必然要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才行!”萧晟语调淡淡,却是理所当然。 萧昆却有些怀疑,当真只是因为这样? “放心吧!托今回的福,楚大姑娘和楚夫人承了我的情,往后有些事便也顺理成章了。” “顺理成章?三哥莫要忘了,还有一个燕迟呢!”萧昆哼道。 提起燕迟,萧晟的神色果真有了微妙的变化,双眸微沉,眸底有暗光诡谲。 “王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与三哥翻脸,可这样一来,三哥对楚大姑娘的心思不是就被王家知道了,那皇后娘娘那边……”萧昆忧虑地皱起眉。 “那也要王家和皇后是一条心才行!”萧晟淡淡截断萧昆的话。 萧昆自然不懂。 他却已经云淡风轻勾起了唇,“放心吧!这回的事儿,王家定会守口如瓶,包括皇后娘娘那里,都不会听到半点儿风声!” 萧昆想不通,不过看萧晟淡然却笃定的模样,他便也放了心。三哥说没问题,那自然不会有问题。 夜色笼罩中的王家大宅,满院古朴中,却没有深夜之中该有的宁静,正院之中,灯火通明,尚有人声嘈杂。 不只,此时花厅前的空地上,聚满了人,全是被当家主母勒令到这里来的。 而人群正中此时有一根长凳,一个婆子正被按在上头,边上两个小厮手里都拿着数尺长,婴儿手臂粗细的木杖,一左一右站着,已经狠狠打了那婆子好几下,那婆子一边痛嚎着一边求饶,身下很快洇开一团暗色的血渍。 这花厅前人不少,可那些被叫来围观的下人却不敢有半点儿声息,个个都抿着嘴角瞧着,眼底尽是惧意。 这本就是杀鸡儆猴之举,他们这些猴子谁敢不怕? “母亲!母亲这是做什么?”正在这时,一道娇嗓响起,如同一朵枝头初绽的赵粉一般娇柔鲜妍的王笙快步而来,扭头看了一眼那被按在凳上的人,脸色白了白,转而望向王夫人,强扯出一抹笑道,“母亲,这是怎么了?赵嬷嬷犯了什么错?要让母亲这般大动干戈地罚她?” 花厅门外廊下,放着一把太师椅,还笼了火盆,支了一张方几,几上放着瓜果茶点。王夫人坐在椅子上,膝上搭着毯子,手里捧着暖炉,木杖击打皮肉的声响和那声声痛嚎,好似丝毫没有入她耳中一般,她微微眯着眼,兀自品她的茶,吃她的点心。 听得王笙的话,不过抬起眼,淡淡笑望她一下,便是道,“这不是你当姑娘的该管的事儿,你回房待着去吧,这些事儿,母亲处理便是,你用不着操心!”而后,目光又转向下头,眉心一攒,声音沉下道,“愣着做什么?谁让你们停了?继续给我打!” 那两个小厮听了这话,再不敢怠慢,又是抡起木杖打了下去。 那婆子一声痛嚎,脸上涕泪横流,再顾不得别的,嘶声喊道,“夫人……夫人饶命啊!姑娘!姑娘救我!” 王笙显然被眼前的情景吓到了,脸色更白了两分,“扑通”一声就是在王夫人跟前跪了下来,手揪上王夫人的裙摆,求道,“母亲,您就大人大量,饶过赵嬷嬷这一回吧!赵嬷嬷毕竟是您身边的人,代表的可是您的体面,这样……” “你知道她犯了什么错吗?就敢给她求情?”王夫人截断她的话,沉声问道。 王笙一愕,怔怔望着他,脸色更难看了两分。 王夫人却是倏然一扯嘴角道,“正因为她是我身边得用的人,这才不能姑息。今日非要将这个吃里扒外,认不清谁是主子的刁奴打死不可,给我打,用力打!” 那两个小厮被一催促,手下便越发用力了,那婆子叫得更是凄厉,只没几下,却是再叫不出声来了。 眼看着那婆子直接痛得厥了过去,可那木杖却还没有停下来,一下接一下打在皮肉之上的闷响,加之那婆子出气多入气少,那声声闷响便格外地让人心惊肉跳起来。 周遭围观的人都是噤若寒蝉,王笙的脸色更是刷白,不见半点儿血色。 王夫人笑着道,“好了,笙姐儿,这血腥的场面你瞧着也不怕一会儿做噩梦?你先下去吧!这里的事儿,母亲自会处理的。” 王笙白着脸,这回到底没有再坚持,胡乱点了点头,不敢去看凳上的那个人,便是径自埋头疾行。 谁知,才不过走了两步,便听得身后有人禀告王夫人道,“夫人,人已经没气儿了!” 205 惊闻 王笙脚步猝然一僵。 王夫人目光往她的背影轻轻一睐,云淡风轻道,“没气儿就拉下去吧!跟方才齐王府送来的那两个一并拉去乱葬岗处理了就是。” “是。” 王笙再听不下去,埋头疾走。 回了自己房中,她胸口极速地起伏着,脸色却是惨白。 她身后的丫鬟见她那样,吓坏了,忙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当真吓着了?奴婢这便去回禀夫人,请个大夫来看!”姑娘自月前生了一场病之后,性情就有些变了,尤其是背地里,比起从前阴沉了不少。这丫鬟早前没有少被敲打,如今看她这脸色,生怕她又是病了,不由得便是大变了脸色。 “出去!”王笙却是骤然道。 “姑娘?” “我让你出去,听到没有?”王笙骤然扭头瞪向丫鬟,娇美的面容竟有一瞬的狰狞,眼里的凶光几乎化为实质,直刺那丫鬟面门。 丫鬟被吓得白了脸,再不敢多言,僵着身子屈膝福了福,便是退了下去。 房门刚刚合上,屋内却响起了噼里啪啦,东西被扫落在地的声响,当中还夹杂着碎瓷声声,让丫鬟的脸色更加的难看了。 相比王家大宅的热闹,金吾大将军府就要安宁了许多,回府后,楚意弦便是被娄氏撵着回了流霜院,交代了结香,给她端来了压惊汤,服侍她喝下之后,便催着她上床歇了。 石楠回来,结香将今日的事儿与她说了,脸上又是后怕又是羞惭,“我眼下要想学功夫怕已是晚了。往后,你不能离了姑娘身边了!” 楚意弦听罢,很是无奈地扯了扯唇角,看来今日结香果真是吓坏了。可旁人若是做了局,即便她和石楠一样都有功夫在身,那又有何不同?倒是她自己若能练成一身足以自保的功夫还不错,可惜啊,也是晚了。 楚意弦压住心底的胡思乱想,转而问起石楠,“你可将消息带回来了?”石楠今日没有跟着去齐王府也是有原因的。石枫还未到,可却递了信回来。如今娄氏回了京,连清要进府也不是那么容易了,何况,还刚赶上今日去齐王府赴宴。 所以,楚意弦这才差了石楠去跑这一趟。 “嗯。”石楠应了一声,一句多话没有,将手里的短笺递了上去。 楚意弦将之展开一看,眼儿却是瞠圆了,面上满是不敢置信,还疑心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便又将身子往着灯烛的方向凑了凑,把那短笺也移到了灯下,又再细细看了一遍,终于确定了不是自己眼花。所以…… “杭依依死了?”她怎么就觉得这么难以置信呢?那个前世最大的敌手,今生也与她一样,带着记忆重生归来,一开始就给她使绊子的杭依依,哪怕是被远远送离了京城,却还好似让她觉得阴魂不散,甚至一直不敢掉以轻心的杭依依,居然……死了? 而且,是因着杭大夫人要将她嫁给一个富商做继室,她不满意这门亲事,直到上了喜船还想逃,追逐之下,从船上落了下去,溺水而亡。 楚意弦一时恍惚,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姑娘说过她很是狡猾,所以,哪怕消息得了杭家人证实,再确切不过,可石枫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多逗留几日,真正确定她确实死了,这才回来报与姑娘。”石楠将石枫带回的话转述给楚意弦。 楚意弦点了点头,轻轻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结香和石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儿,两个丫头都是放心不下,商量了一阵儿,竟是两人都留在了外间值夜。 楚意弦也顾不上她们,缩回纱帐之中躺下,却是怔怔望着头顶海棠色帐子上绣的草虫,出了神。 今日发生的种种,给了她太大的冲击。她总以为她重生归来,便占了个先知的便宜。却不想,很多事情早已与前世不同了,往后这所谓的先知,还能帮她到几时,又能帮她多少? 围绕在她身边的这些人与事,她也再不能仗着以往的认知而疏忽大意了,不想与前世同样的结局,从此刻开始,她思虑更要周全,行事更要谨慎才是。 她不怕事,今日这个哑巴亏吃了,却是今生最后一次,她却终会还回去的!哪怕没了这先知的优势,她也定要护得全家,护得自己与燕迟! 燕迟……想起燕迟,她心里一软,却也一酸,鼻端却有些发酸,今日他若是在该有多好?哪怕他没有神兵天降,及时出来救她,可哪怕出现在此时此地,抱抱她,也好呀! 可惜,燕迟远在千里之外,到底没能听见她的心声,直到她迷迷糊糊睡过去时,也没有如同神祇一般现于眼前。 倒是正院的灯火,直燃到了夜半时分。楚煜刚一回府,便被娄氏叫了过去,母子二人关起门来说话,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待得楚煜从正院出来时,清冷月光下,一张英武俊逸的面上却是沉凝着,眼底幽幽淡冷,透出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 第二日清早,喧嚣了一夜的王家大宅与其他人家一样,也透出一派安宁平静。 王夫人昨夜歇得晚,今日便也起得晚了些。 刚撩开帐子,还不及喊人,便已经有人端着热水,到了她的床前。 她抬起眼,便瞧见了一脸怯生生模样的王笙,还有她一双浮肿的眼。 她这般殷勤王夫人便也由着她服侍,待得洗漱好后,王笙却是“扑通”一声就在王夫人跟前跪了下来,张口便是带出了两声泣音,“母亲!昨日的事儿都是女儿不好,是女儿行事不周,累得母亲生气,还要费心为女儿遮掩,只盼母亲不要生女儿的气,不要不理女儿!” 她半伏在地上,哭得真诚。 王夫人叹一声,伸出手去,将她搀扶起来,“我的儿,快莫哭了。母亲是生气,可气的是你动了心思,却未将事情做周全,漏洞百出,还落了把柄在人家手里。” “母亲……”王笙眼里含泪,怔怔望着王夫人。 王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回就当是个教训,往后行事之前,定要思虑周祥了。” “你如今能收了对那位的心思,母亲心里是真真高兴。你既看中了宁远侯府那也不错。” 206 倚仗 “母亲?”王笙有些惊讶。 王夫人却是笑着,面上全无昨日的火气,“早前我怎么劝你,你都不肯收了心思。如今这样一来也好,昨日他将那两个人送回来,听说还将王妃娘娘身边的墨书也一并处置了,你可瞧懂了他的用意?” 这个“他”是谁,王夫人和王笙自然都是心知肚明。 王笙却是一脸乖巧道,“女儿愚钝,还请母亲教我!” 王夫人脸上便是展开笑来,“他不愿将事情闹大,所以将人归还,让我们自行处置,这是给咱们王家面子。可同样的,也是在护着楚家那个丫头。不管他是不愿得罪了楚家,还是真瞧上了那个丫头,我不管!不过,我瞧得明白的是,他对你没有半点儿心思。既是如此,你早日歇了心思也是好,他一个永远出不了头的皇子,自然比不上宁远侯府的小侯爷,我家笙姐儿果真通透机灵!” “母亲的意思,是会帮我?”王笙喜不自禁。 “这样的好姻缘,与我家笙姐儿甚为相配,为何不帮?”王夫人说到这儿,却是神色一整,“不过,今次的事儿下不为例,往后行事不可再这般鲁莽了!” “是!女儿知道了!”王笙连忙乖巧地应下,只是却又迟疑道,“那……楚家那边……” “怕什么?”王夫人一挑眉,“莫说并没有什么确实的证据,就算有,楚家……不过就是仗着一个楚怀洲罢了,一屋子的草莽,如今陛下在,他们觉得自个儿了不得,若有朝一日……”后头的话,王夫人到底没有百无禁忌地直接说出口,但意思却也是到了的。 “总之,他们不敢怎么样,笙姐儿尽管安心便是。” 王笙听罢,福了福身,道一声“是”,起身时,眼底却是压抑不住的笑意。 是啊,她如今有了倚仗,这倚仗比楚意弦的倚仗来得还要坚实,怕什么? 萧韵第二日便登了金吾大将军府的门来看望楚意弦。娄氏感念她昨日的帮助,对她很是亲切周到,笑容满面地将她引至楚意弦的流霜院,好茶好果地伺候着,便留了两个小姐妹一处说话,自己则去了厨房盯着,今日必然要整治一桌好席面来招待萧韵。 萧韵见楚意弦脸色红润,神色平和,心放下了大半,笑着道,“见你这般我就放心了!说起来还是你好福气,如今有母亲在身边,有什么委屈都有人宠着,自然不会有大事儿。” “都说了你若是羡慕,也尽可以认她当母亲!”楚意弦笑呵呵道。 “又想占我便宜!”萧韵佯怒地瞪她一眼,想起的自然是那日楚意弦跟她说,她还有两位未成家的兄长的话。 楚意弦笑笑,不说话。 萧韵的目光便是在屋子里好奇地逡巡起来。楚意弦的闺房与一般姑娘家的闺房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倒是……目光不经意落在了炕梢上放着的针线篮子上,瞄见了上头那些或粉或红的衣料下头一抹隐隐的黑色…… 她目下微微一闪,“没想到你还做针线呢?我还当你和我一样,半点儿女红也不会的。该不会是摆在这儿做样子吧?给我瞧瞧!”一边说着,她已经一边极快地伸手过去,将那针线篮子往身前拉了来! “别碰!”按理说,萧韵和楚意弦合得来,两人当真是如同多年好友一般,亲如姐妹,楚意弦性子爽朗,不该介意此举。谁知,她却是脸色大变,急急喝止了一声,这还不够,直接扑过去,就上手抢。 偏偏她这般紧张更是惹得萧韵非看不可,竟是端着那个针线篮子一个旋身,便是从炕沿站起,疾走两步,到了房中央。 楚意弦却是脱了鞋,在炕上躺着的,自然比不得她方便,只能眼睁睁瞧着她伸手将那针线篮子里的料子抖落开来,那一抹扎眼的黑便是尽现眼前。 “别看了!”楚意弦趿拉着鞋冲上前去,伸手一把将那些料子收拢到怀里,一股脑地塞进了针线篮子里,而后将那篮子一并抢了过去。 “你那该不会是给我燕表哥做的吧?”萧韵望着她,却是惊得出了声,那料子抖落开来不过一瞬间,可也瞧出是裁剪的披风式样,这颜色,自然是给男子准备的。 “胡说八道!我就不能是给我爹,我兄长或是我弟弟做的?”楚意弦抬起眼瞪了她一下,眼底晶亮,很是恼火的样子。 “若是给你父兄或是弟弟做的,你干嘛这么紧张啊?”萧韵双手抱臂,一阵见血道。 楚意弦一噎,说不出话来了。 这落在萧韵眼里,怎么看,怎么都是心虚。 “你居然都悄悄给他做起衣裳来了,看来,你们之间的关系……比我知道的还要好啊?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咱们大梁就算男女大防不如前朝那般严苛,可你这也是私相授受,被人知道,你这闺誉可就全完了。” “我偷偷做的,也不见得就送给他。”楚意弦说道,可声气儿却弱了两分。 将那个针线篮子随手便塞回了炕梢。 萧韵瞄了一眼,没有说话,“所以……你对燕表哥还是……” “不是你之前跟我说的吗?要我一心一意,我自然是一心一意的!”楚意弦回道。 萧韵的表情却有些不自然,“那你昨日和三哥那事儿……你不打算告诉燕表哥吧?” 楚意弦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了,抿着唇角,整个人好似都暗淡了下来。 萧韵见她这样,心里也是不好受,却是不得不提醒她道,“阿弦,这样的事儿,你最好还是瞒着吧!别管怎么大度的男人,这样的事儿都不会不介意的……何况,燕表哥那个人,多么骄傲……他若是知道了,还不得闹翻了天?” 楚意弦抬起眼望向她,神色平和,明眸湛湛,“我和齐王殿下?我和齐王殿下哪儿有什么事儿?” 萧韵望着她,笑了,带着些如释重负的意味,“你这样想就对了!”略略一顿,上前抬手挽了她,“好了,别生气了!我那不是太好奇了吗?你越不让我看,我还真就要非看不可!不过我你还不知道吗?我这嘴紧不说,更不会与谁去说道,所以,这事儿啊,我一定瞒得死死的,谁也不会知道。” “当真?”楚意弦挑眉斜睐她。 207 久等 “当真!”萧韵失笑,却应得爽快。 楚意弦一眯眼,“那你可记住了,若往后从其他人口中听说此事,我可是要找你算账的!” “哦?你想怎么算账啊?”萧韵很是好奇的模样。 楚意弦眼儿眯得更细了,当中隐隐有寒光射出,“欸,我怎么听你这语气就是要出卖我呢?那既然如此,免得事后麻烦,我索性现在便先杀人灭口了,你觉得如何?”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已经威胁地扣住了萧韵的颈项。 萧韵忙求饶,“饶命!饶命!我不敢出卖姑娘,我怕死啊,惜我的小命,绝对守口如瓶,我发誓!”萧韵作发誓状,一脸的真诚。 楚意弦望定她,点了点头,“好!信你了!谁让你是阿韵呢?” “阿弦真好!”萧韵抱住她的手臂,呵呵笑。 楚意弦横她一眼,“马屁精!” 两人又笑闹了一会儿,娄氏便差了人来请她们去花厅用膳了。 高高兴兴用了膳,萧韵又跟着回了楚意弦房里,两人亲亲热热说了一会儿话,萧韵这才起身告辞了。 娄氏也挺喜欢她,亲自将她送出府去了。 萧韵走了,楚意弦的心绪却是瞬间低落下来似的,恹恹地靠在大迎枕上,半晌不动也不说话。 “姑娘,这些要收起来吗?”结香将那只针线篮子抱过来问道,她也不知道姑娘是怎么了,平日里从不做针线的,那件披风确实是当初动念想要裁给小侯爷作生辰礼的,可姑娘到底觉得有些不合适,便作罢了。一直好生生收在柜子底下呢,今日听说安平郡主来了,却特意将之找了出来,还就半遮半掩地搁在了炕梢上。 结香虽不懂姑娘的用意,却也大概猜到了一些,想着眼下这东西应该是无用了。 果不其然,楚意弦的目光随之落在她手里捧着的那个针线篮子上,明眸微微转沉,里面极快地掠过一道暗光,再开口时,嗓音略有些喑哑道,“先收起来吧!东西放好后,你去看看石楠回来没有,若回来了,让她来见我!” 今日清早,楚意弦又将石楠派了出去。 结香点了点头,放好针线篮子便出门去寻石楠,却不想石楠还没有回来。回禀了楚意弦之后,主仆二人便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楚意弦却难免有些心不在焉。结香知道,姑娘这是在等着石楠呢。 这一等,便直等到夜幕降临之时。 石楠进得门来,朝楚意弦一拱手,便是语调淡漠道,“让姑娘久等了!” 还知道她久等了,这武痴子还算有救。“如何了?” “打听到了!昨夜子夜时分,一架板车从王家大宅出来,运了几具尸首至城西的乱葬岗丢弃,连清让人去查看过了,确定了当中两个就是昨日在齐王府的那两个,还有一个,是王家的婆子,几个人都是被活活打死的。”石楠说这些时,神色漠然,语调更是冷漠。 “齐王府呢?”楚意弦悄悄松了一口气,那几个人死了,便也是王家的一种态度。虽然也是为了杀人灭口,但至少应该是选择了遮掩。 “齐王府那头花了些时间打探,所以此时才回来。齐王府今日清早,有一个丫鬟失足跌落井中死了。” 是墨书!楚意弦笃定。 “正是齐王妃身边那个丫头,她还有一个孪生姐姐,她随齐王妃嫁到了齐王府,可还有一个孪生姐姐在王家大宅当差,不过,眼下也是死了。” 楚意弦心领神会,若非她刚好在齐王妃跟前当差,又有个孪生姐姐,此番这桩祸事也落不到她头上去。 “至于姑娘让查的王十六娘的事儿,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她虽是王公和王夫人的女儿,出生之时却是王家最为艰难的时候,自出生便是被扔在族中长大的,直到后来王皇后得势,王家又恢复了往日荣光,这才被接回了燕京城。彼时,她已经十岁了。后来,便和燕京城其他贵女一般,受着严苛的教养长大。贤名才名相继传出,有几成真假不知,不过在燕京城中名声一直不错。” “倒是有一桩事儿……”说到这儿,石楠微微一顿,一贯淡漠的表情难得的出现了一丝异样,望了望楚意弦,颇有两分欲言又止的意味。 “这事儿原也不是我们的人探出来的,而是关海不知如何知道了咱们在查王家的事儿,主动告知连清的。说是王十六娘在一个多月前,不知怎的,生了一场大病。可其实并不是生病,而是她与王夫人不知因什么,大吵了一架,当天夜里,她便跳了湖!” “跳了湖?”楚意弦愕然,倒是关海没怎么引起她的注意一般。 当然不是因为她不知道关海是何许人也。关海正是关山与关河的堂弟,平日里帮燕迟管着暗地里的营生,消息灵通,自是比如今的连清要强上许多。 至于他为何出现得这么及时,自然是因着燕迟的缘故。 定是燕迟离开之前,交代了他让他帮忙留意自己这里的。齐王府出了什么事儿,他不见得知道,但却必然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这事儿楚意弦接受得坦然,石楠却是奇怪地连连瞥她。怎么姑娘对关海就半点儿不好奇呀? 楚意弦恍若不见,“她与王夫人因何争执,因何跳湖,这事儿可查得出来?” “咱们的人怕是没那本事,不过燕小侯爷那里就不一定了。这样的内宅私事他们都能查出来,那因由要查清楚自然也不在话下。”这样的事情可是大丑闻,说出去王十六娘的什么贤名才名的,就都不顶用了,所以王家定然捂得死死的,可却还是被关海知道了,这不就是本事吗? 楚意弦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这事儿她就算想知道也得等燕迟回来了再说,总不能直接去对着关海吩咐。说起这个,她倒是问起了另外一桩她极为关切之事,“对了,关海可有提起,燕小侯爷何时回京?” 燕小侯爷何时出京了?姑娘又是如何知晓的?石楠满眼的疑惑,摇了摇头,“不曾。” 楚意弦一双明眸黯了黯,随即又暗笑自己,他才出京几日,哪儿那么快就能回来?“你今日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楚意弦朝着石楠挥了挥手。 208 不等 谁知,石楠却不走,还就杵在那儿。 楚意弦狐疑地抬眼望她,“还有事儿?” 石楠一张脸仍然淡漠,语调硬邦邦地道,“姑娘,咱们能打个商量吗?” 楚意弦又意外又好奇,挑了挑眉,“什么商量?” “咱能将禾雀叫回来吗?往后这跑腿儿的事儿算我的,不过传话什么的,都算她的。她比我能说!” 敢情今日传话说了这么多,是难为她了? 楚意弦又好气又好笑,瞪她一眼道,“谁让你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我就是要让你好好练练,你那副性子已经够冷了,把嘴皮子练利索点儿看能不能将性子掰回来一些,否则你这般还想嫁人吗?” “不想!”谁知,石楠却应得铿锵坚决,室内一寂,主仆二人大眼瞪着小眼,须臾,石楠收回视线,识相地抱拳施礼,“奴婢先退下了。”而后,脚底一抹油,便直接溜了,不等楚意弦喊出那个“滚”字。 这会儿她又“奴婢”上了?楚意弦被气得笑了。 转头望着琉璃窗外,天空铅云密布,冷风幽幽地吹,自这头一场雪后,便难得有天晴的时候。这一年的冬天,燕京城倒好似格外冷一般。 只怕渭阳关更冷吧?边关苦寒,也不知道燕迟待得惯是不惯,他那难伺候的脾胃怕是又只能将就了。待他回京,得好好给他补养补养才是。 冷风轻拂,树影婆娑,楚意弦幽幽一叹,“燕迟,你还要多久才能回来?我想你了!” 千里之外的渭阳关,大雪纷飞,冷风刺骨,入目便只有灰白的天,和白惨惨的雪地。在这天与地之间,尚有雪雾相连,铺天盖地,让人的眼中除了这灰与白,便再瞧不见旁的颜色了。 军帐之中,却是燃着火盆,虽不说温暖如春,却也好过许多。燕迟坐在火盆边,一边烤着火,一边掂着一只玉镯,就着火光细细地看,嘴角不由勾起,微微笑着。那玉镯本就是红色的,被那火光一照,更是折射出日华般的光泽,透亮明灿,光华流转,一看便非凡品。 这样璀璨的颜色,却是极衬她。他几乎可以想象,这镯子若是戴在她的手上,必然衬得她那手腕更是柔若无骨,莹润雪白。 “爷!京城来信!”关河在这时从帐外而来。 燕迟面上的笑容一敛,一边将那玉镯用巾帕裹好,放进衣襟处贴身放好,一边朝着关河伸出手去。 关河会意,将那只火漆封好的竹筒拆开,把里面卷成筒状的纸笺取出,送到了燕迟手中。 燕迟将之打开一看,面上的神色却是微乎其微地一变,双眸陡然一黯,眸底似有暗潮翻涌,下一瞬,他却再坐不住了,“腾”地便是站起身道,“关山呢?他那儿还没有动静?” 关河见他家爷这般,眉心不由得一跳,不是爷说的要稍安勿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吗?怎的看了张字条,早前的沉稳便全都消失不见了?急的人反倒成了他? 燕迟的胸口却是急速地起伏着,他咬了咬牙,才稍稍平复了胸腔间的躁动。他身上领着皇差,又是宁远侯府的人,到了这儿之后,便被好吃好喝地供了起来。他们想让他当个什么都不懂的纨绔,他便由着他们便是。只管好吃好喝、无所事事,出去查看时,只看他们让他看的,信他们让他信的,果真让那些人的心防松懈了些。只要耐着性子,不愁他们不露出马脚,而守在暗处的关山便是他的杀招。等上一等没关系,可定要一击而中。 可这一封纸笺却是让他瞬间耐性告罄,虽然关海在那短短的纸笺里没有说得太多,应该也与他眼下没有查个清楚明白有关,可光是一个齐王府,一个楚意弦,便已足以让他方寸大乱。他等不了,也不想等。 他胸口的起伏缓缓平复下来时,眼中也沉淀成了一片幽冷,“去!告诉关山,我只再给他半日的时间,他那里若是还没有消息,那我可等不了了。”三日之内,了结这里的一切,他必须要尽快赶回燕京城去。 等不了能做什么?他家这位祖宗可是会把天都给捅破了不可。关河心头一凛,忙脚下生风,跑去给关山报讯,半日的工夫,一刻都耽搁不起啊! 燕京城却很是平静,一场雪落,好似将一切都掩埋了一般。 齐王府的那件事,随着几条人命的消失,好似也被人遗忘了似的。无论是齐王府、王家还是楚家都心照不宣地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风平浪静了数日,没有听到半点儿流言蜚语,娄氏一颗悬吊吊的心总算是落到了实处,开始心无旁骛地筹备起了楚煜的婚事。 毕竟离定好的良辰吉日也就个把月的时间了,要准备的事儿还不少。 楚意弦便也得以腾出空来,不至于被她娘盯得死死的。但她倒是没怎么往外跑,只每日里必定要抽出一两个时辰来练拳射箭,或是骑马,非要通身出了汗,才肯作罢。 她眼下想要练成高手已然是不可能了,但能强身健体,增加身体的灵敏度,再将箭法和骑术都练好一些,以备不时之需也不错,技多不压身嘛。 这一日,她又练了拳,回到了自己的房中,草草梳洗了一番,换了衣裳,走到了一旁的书案前,取了笔,润了墨,却是转头往墙上挂着的一幅梅花图上,点红了一瓣梅。 这梅花图比起寻常的九九消寒图小了许多,那虬枝上的梅花更是疏落了不知凡几,只有寥寥几朵,如今已经点染了三朵又两瓣,楚意弦扔下笔,望着那梅花图,明眸中闪出两缕幽怨,喃喃道,“已经第十七日了。总不至于真要我将所有的梅花都点完了你才回吧?” 叹一声,她将笔重新扔回了笔洗之中,转过头,瞧见外头又下起雪来,大片大片的,如鹅毛,扯絮一般洋洋洒洒,这一下,便又是一夜,待得明早起,定是一片白茫茫。 雪果真如楚意弦所料想得那般,下了整整一夜。城外却有一行人冒雪疾行,赶往城内。 见到前头官道上候着的一行人,为首之人一扯缰绳,勒停了马儿,身后的玄色披风迎着飞雪招展,在身后猎猎,披风上金线暗绣的苍鹰展翅而飞,衬着他的眉眼,如刀剑之凛,桀骜不屈。 209 旧物 关海忙驱马上前,拱手道,“爷,您回来了!” 能被称为“爷”的自然只能是燕迟了,离京半个多月,他抬起头望着前方沐在夜色雪雾中的燕京城,一双狭长的黑眸半眯起,下一瞬却是一夹马腹,便是一马当先纵马疾驰而去,一人一马,恍若离弦之箭,破开雪雾,融入夜色之中。 外头北风呼啸,屋内倒是暖和的,只是楚意弦将被子紧紧裹在身上,把自己包成了一个蚕茧一般,从床的这一侧滚到了另一侧,又滚了回来,连着滚了几遭,却还是没有睡意,她叹一声,索性坐起身来。 果然,她还是只适合充实地过日子。或许明日等雪停了,她跟阿娘商量一下,是不是可以准她去天下第一楼转转了?还有,表哥说是去运河边上接货,这都多少日子了,是不是也该回来了? 正在胡思乱想呢,窗户上却是传来“咚”的一声,她一愣,心口一跳便急急撩开帐子望了出去,烛火幽微中,可以瞧见窗户上映出一影子,喜悦如泡泡,一瞬间盈满了她的胸臆,往四肢百骸窜去。 她从床上跳了下来,三两步便是冲到了窗边,一把便是将窗户拉了开来,目光急切地往外看去,却是一愣。 窗外……没人!她目光一个下挪,再是一愣。 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兔子,冰雪堆砌,憨态可掬,颈子上戴着一个项圈,红色的,在烛火映衬下,泛出柔润的光,那是……楚意弦眨了眨眼,再仔细看一看,果真没有看错。 眼前的光线微微一暗,伴随着一道低沉的嗓音响在耳畔,“你怎么又不穿件厚衣裳?当心冻着了!” 楚意弦抬起头来,撞上他的眼睛,一双明眸瞬时便是红了。 燕迟见她这般,脸上还算沉定的面色一瞬间便是绷不住了,“快别哭,这眼泪一落下来,还不把脸冻住?快些进去,穿件厚衣裳,我不走!” 即便他就站在窗户处,可还是有冷风从缝隙内刮进来,卷着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 楚意弦恍惚醒过神来,吸了吸鼻子,道了一声“你等我”便是急急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便裹了一件厚厚的大衣裳回转过来。 见他还站在窗外,身后是无边无际的暗夜,和扯絮般飘洒的雪片,忙道,“这么冷,进来吧!别冻着了!” 燕迟略一犹豫,这回倒是没有多作坚持,手往窗槛上一撑,便是灵活地跃进了屋内。却是转身将那雪兔子上戴着的那只红项圈儿取了下来,转而递到了楚意弦跟前。 “这回出去时,刚好在半途遇上一个西域的珠宝商人,他手里居然还有不少的好东西,这玉镯却是咱们中土之物,我瞧见时便想起了你,所以便将之买下了,你瞧着可喜欢?”燕迟将那只红翡玉镯递到楚意弦的跟前,嘴角勾着看似轻松的笑,语调更是稀松平常,一双眼却是紧紧盯在她面上。 楚意弦望着那只红翡玉镯,眼底光影倥偬,隐隐有水光闪现,嘴角却是浅浅勾了起来,“所以……这镯子是送给我的?” 这么明显了,她居然还要问?燕迟眉心一攒,“不然呢?”也不等她再回答,他直接伸出手去,将她的手抓了过来,不由分说便是将那玉镯套在了她腕上,“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反正这是我要送你的,你便只能收着。” 说罢,才低头去看她的手,那镯子红翡衬着雪玉般的手,当真好看得紧。 他望着,一时间竟是看住了眼。 “真好看!”楚意弦也是望着,倏然笑道。 他怔怔抬起眼来,刚好撞上她也看过来的一双眸子,明眸含泪带笑,恍若一池秋水,让人望而沉溺,“我很喜欢,谢谢!” 她说,她很喜欢。燕迟过了片刻回过味来,胸臆间好似被什么东西胀满,暖暖的,让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勾了起来。 楚意弦望着他,却再压抑不住满心难言的情绪,下一刻便是如乳燕归巢一般展开双臂,环住他的腰,投进了他的怀里。 燕迟先是一僵,却很快便察觉出不对劲,她伏在他的胸口,却在抖索着双肩,而很快他便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什么打湿了......他陡然明白过来,身体反倒稍稍松懈下来,长叹一声,抬起手,轻轻抚在她的后脑,像是对待小猫小狗一般,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抚摸。 室内一时安寂,只能听见外头风雪呼啸的声音,渐渐却还揉进了几声压抑的呜咽,恍若小猫一般,细细的,却能让人听得断了肝肠。 不过楚意弦到底不是那等伤春悲秋的性子,哭了一场,宣泄完了,早前憋在心口一直不曾散去的委屈反倒如汤沃雪一般,消失了大半。 她抽噎着停止了哭泣,燕迟这才将她从胸口稍稍推开了一些,低头一看她微微浮肿的眼皮,红湿的眼角,还有红红的鼻尖,方才被她哭得心烦意乱的方寸之间,更好似骤然多出一双无形的手一般,将他的心捏来揉去,直揉出了一腔的疼痒难言来。 转头看了看,他瞧见了一旁的桌上,如上次造访时一般放着暖笼,便将她带到炕边压坐下来,“你先坐着,等我一下。”而后,便是急急回转到桌边,从暖笼中拎起茶壶,倒了一盏温茶,双手捧着,送到了楚意弦跟前来。 “来,喝口热茶缓缓!”虽然温在暖笼里,但那茶到底只是温口,若是在宁远侯府,他大可张口让下人送真正热的来,可这里是金吾大将军府,他如今偷偷藏在人家的闺房里,不想被人察觉,就只能死死避着......这样偷偷摸摸的,真是不自在。 他敛下眸子,再一次升起要快些将她娶回家去的渴盼。 楚意弦从他手中接过那茶碗,捧在手心轻轻啜了一口,目光便是有些发直地落在他身上。眼角余光瞥见了腕间一抹红灿,熟悉却又带着些许的陌生,在那身衣裙过后,她本来已经接受了他们今生与前世全然不同的事实,却没有想到,他居然又将这只红翡玉镯带回,送给了她。和前世一般,那样霸道而又执拗地套进了她的腕间,不准她摘下,不管她喜欢还是不喜欢。 还有方才抱着她,轻轻揉抚的模样,亲自给她倒水的模样,都让她生了一腔的恍惚。 210 有我 眼前的人不期然的,便是与前世那个总是笑着说自己胸无大志,这辈子,只想给自己的媳妇儿做个端茶倒水、描眉簪花的周到丫头的燕迟重叠起来,让她刚刚平复下来的心绪又翻搅起来,眼尾倏然就又红了。 燕迟看得心惊,忙不迭在她跟前蹲下道,“欸!可不能再哭了,你再哭下去,我今晚就别想睡了。” 楚意弦目光落在他身上,即便他一双眸子濯亮,可却也可以看出身上未除尽的风霜,还有他眉宇间隐隐可见的倦色。他出京半个多月的时间,却是领了皇命在身的,她不知渭阳关是个什么情形,可他即便平安归来了,这一路上却也免不了奔波。看他这模样,说不得刚回京便来了她这里,定是连歇都没有歇过......楚意弦心里登时一阵揪疼,哪里还敢再哭? 她深吸一口气,平缓了一下心绪,半垂的眼再抬起时,已经平静如湖水,“我有一件事儿想与你说。” 燕迟狭长的黑眸一敛,神色尚算平静,没有好奇,也没有狐疑,只是淡淡道,“什么事儿?” 楚意弦望着他,顿了顿,抬手往身侧的炕沿拍了拍,“你先坐!” 燕迟点了点头,站起身,而后又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须臾间,楚意弦已经沉定下了心神,在他安坐之后,缓了两息,终于是道,“那日我去齐王府赴宴,中途有一个齐王妃身边的丫鬟来请我,说是王妃有请。当时萧韵本与我在一处,只是那时刚好走开了,我提出要等萧韵来了再一起去,那个丫鬟却拒绝了,我那时本以为是齐王妃要寻我麻烦,直到走到半路,我发觉那个丫鬟并不是我想的那个人......” 楚意弦将那日的事情娓娓道来,说到要紧处时,她即便尽量的云淡风轻,却还是克制不住地嗓音微颤,更是忍不住悄悄抬头打量燕迟的神色。 她从没有想过要瞒燕迟这事儿。隐瞒,有的时候可能是情非得已,甚至是出于好意,可往往却会生成误会,既是如此,倒还不如将一切摊开来说,什么都明明白白,坦坦荡荡。 只是待得将该说的说了,燕迟皱着眉,面沉如水,沉默着,后头的话她却再也说不出了,悄悄咬了咬唇,她不是不怕如萧韵所言的,他会介意,可她信他,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是燕迟啊!那个会无限包容她,无论她做什么都会支持她的燕迟啊,何况,她是真的不想瞒他。更不想让这个事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隐患,来日再被有心之人引爆。 可等到说完了,她心下到底因着他的沉默而惶惶起来,是了,她一时忘了,他们如今虽然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但到底与前世不同。今生,是她追在他身后,用尽了一切的法子去撩拨他的心,他即便动了心,又怎能如前世那般,情根深种?无论如何,只为她? “我自认与他并没有什么,不过是欠了他的人情罢了,可你若是觉得......”她深吸一口气,自认自己已经想得清楚,可以豁达一如以前的任何时候,可直到真正直面时,这每一个字却都能绞痛心扉,让人痛不欲生。 “你怎么就能确定是欠了他的人情?”燕迟却是骤然开口打断了她。 “什么?”楚意弦一时愕住,不解。 “我早说过,萧晟此人心性阴狠,谁知道这是他救了你,还是根本就是他做的局,为的就是要让你对他欠下人情,感激涕零?”燕迟本不想揣度人性之恶,可想到他不在时,她陷入了那样的危局,最后解救她的人,却是萧晟,他即便咬碎了牙在忍,却还是有些克制不住,若是此时萧晟就在面前,他说不得将他生吃了的心都有。 楚意弦听他说这话,却没有回应,只是睁着一双明眸,将他望着。 那双眼清澈灵透,好似能看穿人心一般,燕迟在那目光之下,觉得自己所有隐藏的心思和恶意都无所遁形一般,狼狈地躲闪了开来,咬着牙道,“就当是欠了他的人情吧!这个人情,你不用管,我来替你还便是了。” 燕迟说着已是站起身来,“夜已经深了,你不要再多想,早些歇着吧!” “燕迟!”楚意弦却在他要迈步前,扬声喊住了他。 燕迟回过头,见她眼底含着泪,切切望着他,楚楚里带着惶惶,心下一揪,扯了扯嘴角,抬起手来轻轻压了压她的头顶,“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气自己,为何偏偏那时,没能在你的身边,让你独自担惊受怕!”话到这儿,他终于是伸出手,将她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楚意弦怔愣时,能够听见他在耳畔深深呼吸,带着满满的克制与隐忍。 少顷,他的声音再在耳畔响起时,带着两分嘶哑,“阿弦,往后有我在,所有的一切都不用你一个人担负,我会护你。你只需记着,万事有我!” 楚意弦眼底又含了泪,这回却是欢喜的,真不得了,旁人都当她多么倔强好强的性子,有几人见她哭过?在他面前倒好,真与寻常姑娘家没有半分差别了,这随时随地一丁点儿小事儿也能哭鼻子。 连她都有些瞧不上这样的自个儿,偏还被他当成了宝。 她翘起嘴角,偷偷笑。 一个如同轻羽一般的吻便是轻轻烙在了她的额头上,入目是他濯濯熠熠的眼,“乖乖去睡,我走了!那件事儿我自会处理,人情还尽,往后,咱们不欠他。你对着他,也不可有半点儿与旁人不同之处。” 这话说着说着,倒也冒出满满的酸气来了。 楚意弦忍俊不禁,含着泪点了点头,难得没有怼他,反倒应得乖巧,“知道啦!” 燕迟见状这才满意了,拍了拍她的头顶,道一声“乖”,而后恋恋不舍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我走了。” “嗯。”楚意弦收起眼底的依恋,点了点头。 燕迟望了她一眼,退后一步,再望她一眼,再退了一步,终于是退到了墙根边,无处可退,他叹一声,“真想明日便将你娶回家!” 这一句,音量压得低,却刚刚好直入楚意弦耳里,她抬眼时,刚刚半阖上的窗户却已经被一推而开,一道身影如同卷起的一阵轻风,窜了出去。 211 人情 风出,窗阖。窗外,人影晃,低低一声“早些睡”后,那人影也走了,只剩那一只雪兔子,独守在窗台之上。 楚意弦望着那雪兔子,再低头摸着腕上那只红翡镯子,抿嘴笑了笑。 燕迟却在悄悄跃出金吾大将军府的院墙后,神色一敛。 “爷!”墙根的暗影处有人,不只一个,除了他的人,居然还有外人。 那个人被关山亲自押着,半跪在地上,手被反剪在身后,后背上抵着一只膝盖,却还在挣扎。 燕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寒湛湛的眸子轻轻一眯,“你是齐王的人?” 对方的挣扎骤然一顿,面色惊骇地抬起眼来。 入目却是青年一张贵傲却又不羁的笑脸,“把他放开吧!”这话是对着关山说的。 关山抬起一张冷漠的脸,虽然面无表情,可眼底隐隐划过一道愕然,可却不过一瞬,便是应了一声“是”。 更愕然的是那个被押跪在地上的人,待得身上的压制骤然一松时,他还有些蒙呢,只能怔怔望着面前那张似笑非笑的俊脸。 “别呆着了!”面颊上传来一阵轻拍,他醒过神来,青年俊雅的面容近在咫尺,能够清晰瞧见嘴角斜扯的弧度,配上一双寒湛湛的眸子,让人不由紧了心神。 “去!给你家殿下带句话!” 雪霁晴明,整个燕京城在日阳照耀下,折射出炫目的光,竟有些恍似人间仙境。 房门被轻轻叩响,站在窗边眺望燕京城景的燕迟回过头来,笑望被关河迎进门来的萧晟,“齐王殿下,快些请坐!” 萧晟抬眼望着笑若日阳的燕迟,双眸微微一黯,嘴角浅浅勾起,“让时秋久等了。” 两人分主宾在榻上坐下,榻上矮几之上已经摆了好些酒菜,关河并严冽等人都识相地退了出去,燕迟亲自执了酒壶,为萧晟斟酒。 萧晟唇角浅勾,“听说时秋领了皇差出京去了,这可是刚回来?” “是啊!还未曾进宫向陛下复命,倒是先来请齐王殿下吃酒了。”燕迟笑着一挑轩眉,语调一贯的恣意。 萧晟却听得眉眼惊跳,“这里就你我二人,时秋用不着那么多虚礼,还是就唤我一声三表兄就是,何必一口一个殿下的都生分了?” “殿下自然是时秋的表兄,只是先君臣后私情,虽是虚礼,亦不可废啊!”说话间,燕迟已经斟好了两杯酒,一杯奉到了萧晟跟前,他自己则端了另一杯,隔着一张几案,朝着萧晟遥遥一敬道,“这一杯薄酒,向齐王殿下聊表谢意,往后齐王殿下若有用得着时秋之处,尽管差遣!” 萧晟挑起眉,并不伸手去端起酒杯,反倒一脸的疑惑,“我倒是不知何时对时秋有恩了?” “齐王殿下明白人,好好想想,自然就明白了。再不济,昨夜回去向殿下传话之人,难道未曾告知殿下,他是在何处遇见我的?”燕迟斜斜一扯嘴角,一双狭长的黑眸里闪烁的尽是深意。 萧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眼底一瞬间沉冷,他不只知道他是大半夜从金吾大将军府的院墙里跳出来的,还知道他在那里头待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他大半夜做起了这宵小的勾当,进了人家内院能做什么? 他不喝酒不搭腔,燕迟却半点儿不受影响,自个儿先干为敬,将那杯酒喝了,又一边自己满上,一边道,“那日的事儿,阿弦与我说了,不管怎么说,殿下算得救了她的命,如此大恩,即便殿下心怀宽广,仁义无双,施恩不望报,我们却也不能当作理所应当,虽不说什么结草衔环,涌泉相报的空话,但我总归该还殿下一个人情。” “你来还?”萧晟终于开了口,嘴角含笑,眼儿半抬,可眼底却幽沉一片。“凭什么?” “凭什么?”燕迟勾起唇角,也抬起眼来,不甘示弱地与萧晟对视,“齐王殿下不清楚吗?总之,阿弦欠齐王殿下的,我来还!” 室内一时安寂,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以目光对峙着,明明一句话也没说,却好似有刀光剑影闪现。 良久,外头突然传来了喧嚣声,已然是华灯初上的时辰,是金爵街素日里最热闹的时候了。 萧晟目下闪了闪,醒过神来,垂下眼去。 燕迟便也跟着目下一动,笑着将手里那杯酒又举了起来,一饮而尽,“看来,今日齐王殿下胃口不佳,可惜了这一桌的菜肴,还没能动上筷子就已经凉尽了。得亏咱们没有去那天下第一楼,否则齐王殿下是不知,那酒楼的东家可最是个见不得人浪费食物之人,若见咱们这么暴殄天物,说不得就要气得跳脚,让我们再不可去她的酒楼了!” 那笑盈了燕迟满眼,语气自然而熟稔,透着一种旁人难及的亲近。 萧晟抬眼望着燕迟身后,透过那扇敞开的窗户,刚好可以瞧见斜对面的天下第一楼,正是客似云来,人声鼎沸。 “这该说的话也说完了,既然这广聚轩的饭菜不合齐王殿下的胃口,齐王殿下又正是个贵人事忙的,我便不多留殿下了,殿下想好要让我如何还这个人情,派人来知会一声便是了。” 燕迟说着,便是抖抖衣袍站起身来,举步往外走。 “时秋!”萧晟在他阔步走到门边时,却是骤然沉声唤住了燕迟。 燕迟驻足,转头往身后看去,却见他正端起方才他为他斟的那杯酒在轻啜,却不过浅浅抿了一口,便是将酒杯放了下来。却也没有将之搁到桌上,反倒是轻轻晃荡着那酒杯,目光专注地望着那杯中酒液,而后轻声道,“你果真要替楚大姑娘还我这人情?”话落之时,他复又举起了那酒杯,这一回,却是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将空酒杯拍到桌上之时,他也抬起眼来,目光灼灼,直直盯向燕迟。 燕迟嘴角含着笑,一双眼却缓缓眯起。 翌日清早,天方亮,紫宸殿中却已是灯火辉煌,大朝会已经进行了大半。兵部于尚书正在与户部林尚书两人唇枪舌剑,讨要钱粮。 “这临近年关,边关苦寒,即便陛下与诸位殿下不能亲临犒军,但军饷还是要及时发放,以安军心。” “于大人这话说得,这边关的钱粮什么时候短缺过?” 212 朝会 “这不是前几个月,黄河决堤,赈灾银便拿出了不少,如今各地各处皆要钱粮,国库空虚实在是对付不过来吗?前些时日又刚往各处军中发了钱粮,眼下,便暂且等上一等那又如何?” 于尚书自然是不满,这个老林,每每要钱要银他总是推三阻四,说什么国库空虚,户部无钱,若没有钱,你还天天大鱼大肉,胡吃海喝的?前几日还分明撞见过你往那金爵街的天下第一楼去吃饭呢,那酒楼的酒菜可不便宜,你倒舍得了。 想到这儿,于尚书便是鼻间一哼,正待开口,林尚书却好似早料到他要说什么一般,笑呵呵道,“于大人莫要激动,这钱粮自然不会赖着不给,就是请诸位将士也体谅一二朝廷的难处,缓上些时日罢了。” “于大人莫要说什么寒了将士们的心的话,咱们大梁的将士那都是心怀家国,忠孝仁义之士,难不成就能因着这朝廷晚了几日发放军饷就哗然兵变不成?” 这话一出,整个紫宸殿内陡然一寂。 谁不知道前些时日渭阳关军中出了乱子?虽然这兵变很快被镇压了下来,传回京城时,却还是让崇明帝龙颜大怒,当场便是责令了宁远侯。之后,却是命了宁远侯府的小侯爷亲自跑了一趟渭阳关,让他查明一切。 只是这燕小侯爷出京已经半月有余,却还没有半点儿消息传回来。 暗地里,大家都在说陛下到底还是偏心,这渭阳关本就是宁远侯下辖之处,他的军中出了问题,却偏要让燕小侯爷去查,他能查出个什么来?他难道还能揭自家的短不成? 殿中众人心思各异,面上倒没有露出什么来,但到底有些意味深长的目光便是落在了宁远侯身上。 宁远侯自然能读懂这些目光的意味,略一沉吟,便是上前一步道,“陛下,犬子平日里便是个不学无术的,是陛下看重他,才将如此大任交予他身,可眼下已经过去了这么些时日,却还不曾有消息传回,事关重大,还请陛下另外择人前往渭阳关,查清事实。” 事实上,当初崇明帝要派燕迟去时,宁远侯便曾反对过,只是当时崇明帝一意孤行,宁远侯这才没了法子。最后与老侯爷商量一番之后,给燕迟身边派了两个亲信稳重的人跟着,便一直这样提心吊胆地等着。 这一等,便是半月有余,直等到今日......这满殿意有所指的目光,让宁远侯心里登时憋了一肚子的闷气,那小子果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吗? 高阶之上,一直稳坐龙椅之上的崇明帝却一直抄着两手,神色平和地听着底下众臣的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一派老神在在,直到此时因着宁远侯一番话,众臣的目光都各异地落在了他身上,他才抻了抻身子,笑意融融道,“看来诸卿都是心怀朝廷,对渭阳关的事儿都甚为关切啊!既是如此......”崇明帝顿了顿,脸朝着身边侧了侧,“去!将燕迟叫进来,让他将渭阳关的事儿当着诸卿的面儿说道说道,也好让诸卿都好好听听。” “是。”徐公公尖细着嗓音应了一声,便是转身退了下去。 偌大的殿中,那些文武大臣已经因着这句话或惊或疑,面面相觑起来,这燕小侯爷居然已经回京了吗?而且听陛下的意思,渭阳关到底怎么回事儿,已是查清楚了? 有那等心思敏锐的,便是悄悄抬眼瞥向上位之人的脸色,只可惜,入目却是崇明帝一张融融笑脸,瞧不出半点儿端倪来。 少顷,殿门处有了动静,一名身穿戎装的青年随在徐公公身后从殿外阔步而来,剑眉星目,朗朗贵气,正是燕京城中鼎鼎大名的燕小侯爷。 他身上的武将戎装品阶不高,按理并不能直接上殿来,可是却架不住人家有个好舅父啊,陛下一开口,谁还敢说一个燕京左卫的总旗不够格上大朝会吗? 还有,这满殿中人,有一大半的未曾见过燕迟这般一身戎装,英武不凡的模样,见状不由都是纳罕,平日里只道燕小侯爷不学无术,只知吃喝玩乐,乃是实打实的纨绔,没想到,这人靠衣装,这戎装上身,别的不说,就这外表瞧上去,居然还挺能唬人的? 须臾间,燕迟已经走到了大殿中央,朝着上位一拱手,行了个礼,口称“见过陛下”。 崇明帝一抬手,“无须多礼,你还是将你早前与朕复命时说的话,再当着这满殿的臣工们再道一遍。” “是!”燕迟应一声,便是维持着抱拳垂首的姿势,语调平平道,“渭阳关兵变之事已然查清,乃是渭阳关监军詹玉平克扣军饷,以次充好,中饱私囊之过,军中将士们苦不堪言,没了活路,这才哗然兵变。” 这话一出,殿内又是一寂。 当中还有几声隐隐倒抽一口冷气的声响,几道各异的目光纷纷往燕迟身上落去,就是宁远侯都是皱着眉朝燕迟望了一眼,他却恍若全然不觉一般,仍是站得笔直。 “事关重大,燕.....燕大人此言可有证据?”便有人问道。 “自然有证据,人证、物证我俱已呈交陛下,请陛下定夺。”燕迟仍是语调持平。 “那詹玉平呢?现在何处?”又有人问。 燕迟顿了顿,这回终究是将半垂的头抬了起来,拱起的手也随之放下,嘴角习惯性地斜斜扯着,带了两分肆意的刁坏,“詹玉平啊......自然是已经伏法了。” 平地一声雷,轰然在殿中炸响,登时语声一片。 燕迟却仍是一副沉定的模样,“证据确凿还不肯认罪,居然还要负隅顽抗,我没了法子,只好将之就地斩杀。为了给个交代,这首级也是带回来了的,诸位大人若是不放心,大可当众验上一验。” 验?这人都死了,首级难道还能造假?何况从渭阳关到这里快马加鞭也要七八日的光景,这人死了几时了,即便冰天雪地的,可那还能看吗? 最要紧,这燕小侯爷的态度是不是也太轻狂了些?当真觉得自己靠山多多,什么都不用怕是吗? “陛下,燕迟领了皇命在身,便该知道轻重。且不论詹玉平究竟有罪与否,他终是皇命在身的一方监军,却被燕迟滥用私刑,就地斩杀,此举未免太过,还请陛下严惩!” 213 挨打 “是啊,说是詹玉平中饱私囊,不将人带回燕京城,反倒私下处置,眼下不是已经死无对证了吗?” “什么死无对证?那渭阳关数万将士难道算不得证人?何况,詹玉平他不肯束手就擒,还要妖言惑众,不杀他不足以平息事态。”燕迟仍然噙着笑,漫不经心的语调。 “眼下詹玉平已死,自然是你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可此举实在是有杀人灭口之嫌!” “诸位大人听说渭阳关中兵变由来,非但不去关心这军饷事关重大,詹玉平一人是如何盘剥的,反倒在此处揪着我不放,这不是本末倒置吗?诸位大人都是聪明人,按理不该如此糊涂,这样一再纠缠,莫非你们还与詹玉平那蠹虫是一伙儿的,为了他的死在抱不平不成?” 偌大的宫殿之中,吵成了一锅粥。那些素日里便看武将不顺眼的文臣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将帽子往燕迟头上扣,他却是老神在在,一个人身处其中,却尚能不卑不亢地应对,且游刃有余。那些话自然是狂妄恣意得很,可这一位主儿可是自小便是个混不吝的,说出这样的话来,好像也没有多么奇怪,反倒是那些个平日里能言善道的大人们,每每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一个个气得脸色憋红,胸腔发闷。 “好了!”听了半晌的嘴仗,崇明帝好似终于听够了一般,抬起手来,语调沉沉打断了众人。 殿内,总算是慢慢安静下来。 “朕深知诸位臣工为朝廷之心,不过詹玉平身为一方监军,居然中饱私囊,克扣军饷,以致兵变乱起,自是罪无可赦。人证物证朕已一并交代给三法司,到底如何,定要给朕彻查到底。至于燕迟......若詹玉平果真罪证确凿,那么早晚也是一个死,他当初既然不老实,提前斩了也便斩了。”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方才那些与燕迟殿上争执的大臣们耳中,却刺耳扎心得很,陛下这心果真是偏得厉害。这样的事情也能这么轻轻放过,还什么“斩了也便斩了”? “不过......虽然情有可原,却到底是不合规矩,而且,居然在这殿上便与诸位臣工争吵起来,未免太不懂事了些。别的不说,这些大人哪一位不是你的长辈?资历比你深了不知多少,平日里正该虚心求教,你倒好,居然在他们面前大放厥词,看来,果真是朕平日里太纵着你的缘故,竟让你不知天高地厚了。你可是燕家的独苗,若因朕之故,让你长歪了,朕可担不起这个罪责。所以,这回定要小惩大诫,朕便罚你在家中禁足一月,面壁思过,一月后,给朕上封请罪的折子,朕看看你体悟如何,才决定是放你出来,还是继续思过。至于你祖父和父亲要如何罚你,朕......这回也不管了。” 后头的话却是对着燕迟说的,字字句句虽都是斥责,却都是为人长辈的语气,让殿内其他人都不由得熄了再继续挤兑燕小侯爷的心思。陛下的意思表达得很是清楚了,这是他亲外甥,是他罩着的,他都罚了,谁还敢说什么? 还不是就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吗?反倒是詹玉平一事,怕是不会因着他死了就完结。 燕迟应了声,退到一边,之后朝会上便是说起了其他的事儿,他眼观鼻鼻观心,却还是能时不时感觉到身畔宁远侯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恼火且锐利。 好吧!这里是熬过了,等到回府怕是别想逃过了。 果不其然,下朝后,宁远侯就径自提溜着他回了府。进门后,便押着他去了早前那座敞轩,这个天气了,那敞轩中却没有烧地龙火墙,一走进去,就有一股子寒意从脚底生起,直蔓延至四肢百骸。偌大的厅堂正中已经是摆上了一根长凳,父子二人刚刚踏进去,房门便在身后关上了。 “趴下!”宁远侯头也不回地沉声道。 燕迟斜斜扯着嘴角一哂,没有半点儿意外之色,不曾争辩,也不曾迟疑,听话地解了身上的披风和披甲,只着一件夹袄便是趴上了面前那张长凳,动作自然而熟练。 宁远侯回过头看他闭着眼趴在那儿,一副任他宰割的样子,眼底滑过一抹异色,却还是顺手便是抄起了手边一根婴儿手臂粗细的木杖,抡起便是照着燕迟身后打了下去。“嘭”一声,木杖击打在皮肉之上,发出一声闷响,燕迟闭着眼,眉毛都没有动上一下,更别说张口呼痛了,只是掰在木凳边沿的双手却是紧紧抠在了那里,手背之上青筋暴起。 “你可知错?”宁远侯沉声问道。 “还请父亲大人明言,我是真不知自己错在何处。”燕迟却一贯的嘴硬,即使是这般境况下,语调里仍然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这调调儿落在宁远侯耳中,自然是让他更为恼火。“这样大的事儿,你为何不与为父和你祖父商量,就这样当着满殿大臣的面张扬了出去?你可知道会有个什么后果?” “会有什么后果?父亲这般生气,只是觉得我未曾与你和祖父商量?可这事儿我本是皇命在身,自然是查出什么,向陛下复命之时,便说什么。当着满朝文武将事情宣扬出来,是陛下的意思,我可不敢擅作主张。” “那斩杀詹玉平呢?难道也不是你擅作主张?”宁远侯怒极,抡起木杖,又朝着他身后重重一记。 燕迟咬了咬牙,面上却仍是玩世不恭的笑,“父亲何必这般动怒,总不能那詹玉平是父亲的人吧?” “他是谁的人,你当真不知?”宁远侯反问。 这回燕迟没有吭声,沉默不语中却已是答案。 “只有一个詹玉平,哪里来的胆子敢将主意打到军饷上去?渭阳关到燕京城,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牵连进去,首当其冲是谁,你不会不知。此事经你之口宣扬而出,便已算得将他得罪了,往后你,还有咱们整个宁远侯府怕就要成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要拔之而后快了。你一时鲁莽,竟是将咱们侯府置于危境,偏偏还不自知,你还不该打?”宁远侯一边说着,一边又是抡起木杖,啪啪啪,连着打了好几杖,方才喘着气停下。 燕迟恁是抠着凳沿,一声不吭地扛了下来。 214 救兵 “父亲难道当真觉得我不得罪了他,咱们宁远侯府就能一直独善其身了?”燕迟忍住喉间涌上来的腥甜,淡淡一哂。 宁远侯面色一僵,却也只一瞬,下一刻,面色更是铁青地咬牙道,“事到如今,你还在推脱狡辩?我今日非要打死你不可......”说着,那木杖又是抡了起来。 “住手!”一声断喝,来自门外,紧接着房门被人一攘而开,老侯爷稳步走了进来,面色沉肃。 宁远侯暂且歇了手,拱手朝着老侯爷见礼,“父亲!” 老侯爷淡淡点了个头,目光便是往长凳上的燕迟落去,叫了一声“关河!” 外头一个人影很是机灵地快步跑了进来。 就知道是有人去搬救兵来的!宁远侯想到这儿,横了关河一眼。 后者头皮发紧,却不得不当作什么都没有瞧见,“老侯爷有什么吩咐?” “去!将小侯爷带下去,看看伤得重不重,若是不成,便寻个大夫来瞧瞧!” “父亲!”宁远侯忙道,却是被老侯爷轻轻一个抬手制止了,宁远侯满腔的话吐不出,只得生生憋住。 关河等到这句话自然不会耽搁,忙快手快脚地上前将燕迟扶起,燕迟瞥了一眼老侯爷和宁远侯,嘴角斜斜一扯,便是扶着关河的手,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宁远侯在他身后气得直哆嗦,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他的背影,扭头对老侯爷道,“父亲你刚才可瞧见了?这臭小子越发没有正形儿了,我再不好好教训教训他,来日这偌大的家业非要败在他手上不可。” “他已经及冠了!你十八岁后,我便再未曾对你动过家法!”老侯爷声音有些发沉地道。 宁远侯一噎,面上的愠色稍减,反倒多了两分不自在,低声嘟囔道,“可是爹自己说的,棍棒底下出孝子。从前打我时可没有软手,如今换成孙子了,倒是时不时要来护上一护,当真是隔辈亲不成?我像他这般大时可没有他混账,自然用不着打!” “你像他这般大时,都已经当爹了,再混账你好意思吗?”老侯爷将他的嘟囔都尽数听在耳里,哼一声,朝着他一瞪,嘴边那两缕花白的胡须翘了两翘,“而且迟哥儿这些时日比之之前已经长进许多了,他如今大了,你动不动就棍棒伺候也不是个事儿,要紧的还是跟你媳妇儿好好商量商量,早日将他的婚事给定下来才好。成了家立了业,他自然就懂事儿了。” 这回宁远侯没有反驳,也知道他爹说的是正理儿。 “至于今日大朝会上的事儿,我也已经听说了。说到底迟哥儿办得不妥当的也就只有先将詹玉平斩杀这么一桩事儿,其他的,他也没有说错。咱们身为臣子,查出什么,自然便是上报什么,在朝堂上当众宣扬出去不过也是陛下的意思,说到这个,你还没有迟哥儿清醒呢。是陛下的意思,你可明白?”老侯爷紧盯着宁远侯,眼里尽是深意。 宁远侯一凛,“爹的意思是.......” “我没有什么意思,不过你今日教训儿子,却也得注意个分寸,这满京城盯着咱们侯府的眼睛可不少。” 话到此处,宁远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便是正了神色,拱手应道,“儿子省得了。” “你担心的事儿,虽然不无道理,却也不用太过杞人忧天,做人做事,又哪里当真能面面俱到?咱们侯府也不是任人碾压的面团子,总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老侯爷语调豁达,甚至隐隐带了笑。 宁远侯再不敢多说什么。 老侯爷瞥他一眼,“一会儿备上点儿伤药,去瞧瞧迟哥儿。你媳妇儿一会儿就该过来了,记着莫要再与她吵,我方才与你说的那事儿,还得你们两口子商量着来办。”说罢,他也不看宁远侯,叹息着摇了摇头,便是背着手走了。 宁远侯想起一会儿要面对昭阳长公主,瞧见他将燕迟打了,一会儿指不定还要怎么闹呢,便觉得头疼起来。 关河机灵着呢,一瞧宁远侯黑着一张脸,直接将他家爷揪进敞轩去的架势便知道今日他家爷的皮肉要遭罪了,自然要紧赶着去搬救兵。除了老侯爷,自然也不会忘记昭阳长公主。 昭阳长公主听见消息赶过来时,燕迟已经被扶着回了自个儿的院子,被打在屁股上,燕迟自然不可能让他娘在跟前,将他娘硬是撵了出去。不一会儿,外间便是传来了声声吵嚷,燕迟便知道是宁远侯来了。 从小到大,他都习惯了。他爹娘平日里谁也不搭理谁,各自过各自的日子,一碰见不是冷言冷语,便是吵个翻天。 这样的日子,他过够了,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再让他日后的孩子也过这样的日子。 外头安寂下来,昭阳长公主推门而入,便瞧见燕迟已经上了药,身上的寝衣也已经换过了,趴在枕上,看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昭阳长公主神色一紧,快步上前去,疾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伤处疼得厉害?” “没有没有!我这都是挨习惯的,哪儿就受不住了?”燕迟伸手挡住昭阳长公主要去掀他衣裳的手,叹了一声,赶紧转移了话题,“您方才在外头跟我父亲争什么呢?” “也没什么,他又将你打成这样,我气不过,自然要跟他争上一争,然后他又与我说了一下,让我尽快张罗你的婚事,打的是让你成家立业后就能稳重懂事些的主意。也不瞧瞧他自己,莫说成家立业了,就是你出生之后也不见他比从前好上多少。”一提到宁远侯,昭阳长公主习惯性地在儿子跟前数落起来。 这回与往常一样,燕迟也不吭声。 昭阳长公主也习惯了,说了这席话后,便也转了话题,转而问起别的,“这些时日在外头累是不累?别的且不说,这路上受冻受颠簸却是少不了的,真是可怜我儿了。” “母亲,嫁给父亲,你幸福吗?”燕迟却是在这时骤然开了口,昭阳长公主正在帮他掖合身上的被褥,闻言,手下动作一顿,嘴角含着的笑更是一瞬间僵住。 半晌她才抬起头来,入目却是燕迟一双清湛的眼,“父亲呢?他娶你,又幸福吗?” 215 消息 昭阳长公主没有料到燕迟会问这样的话,一时间怔望着儿子,那个答案,答不出,可一张脸却寸寸白了下来。 燕迟有些不忍,却终究还是咬着牙,将他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母亲,儿子不想重蹈覆辙!” 昭阳长公主一震,母子二人对视着,一时无声。 宁远侯在外间等着,听得开门声,抬起头来,见昭阳长公主走了出来,便上前问道,“怎么样?你可跟他说了?”问的自然是方才提到的,燕迟的婚事儿。 “说了。”昭阳长公主难得没有一听宁远侯的声音就变脸色,也没有之前的冷言冷语,只是垂首低低应了一声,甚至都没有抬眼往宁远侯望去。 宁远侯立刻察觉她有些不对劲,脚下一动,但到底没有靠过去,只是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昭阳长公主终于抬起眼来望向他,面上神色似喜似悲,说不出的复杂,“你儿子说,他不想重蹈覆辙!” 宁远侯一愕,须臾间,面上的神色微乎其微变了。 昭阳长公主有些苍白的脸上,却是显出一抹笑来,“不是问我跟他说了那事儿没有吗?说了,可他问了我,问我嫁你,可幸福?还有你娶我,又可幸福?” 宁远侯神色一黯,抿紧了唇角,不再言语。 一时间,两人尽皆沉默,良久,昭阳长公主正了神色,深吸一口气道,“总归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是舍不得他再尝我尝过的苦楚,定是要让他心愿得偿的!” 宁远侯想问,什么心愿?难不成那小子什么时候有了心上人了?是哪家的姑娘?也总不能都由着他的心意,娶妻娶贤,就算是不看家世背景,可也还是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可惜,他一肚子的疑问尚不及问出口呢,昭阳长公主却已经面无表情地越过他,快步而行了。 宁远侯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口,到底眼前还晃着她方才那张苍白的脸,和脸上有些恍惚的神情,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又转头望了望内室的方向,眉心紧皱起来。 崇明帝明旨一下,三法司很快就有了动作。加之燕迟交上去的人证、物证确实齐备,詹玉平的罪责很快便明确了下来。 顺着詹玉平这条线,不少的人也跟着被牵扯进来,短短几日,便已经有好几名经手军饷的官员都下了狱,燕京城平静了多年,这一年的冬天,却骤然风起云动。 楚意弦自那日燕迟离开后,心里就一直悬吊吊的,实在不知他要怎么去还这个人情。 谁知便听说了这一桩事。这样大的事儿,即便她身处内宅,没有在外头走动,也迟早会听说。何况,她虽人在府中,外头却还布有眼睛和耳朵。 是以,詹玉平的罪责刚有了定论,头一位京官受此牵连,锒铛入狱之时,禾雀便是匆匆回了府,特意来告知了楚意弦此事。 楚意弦即便从前甚少关注此事,却也听过詹玉平此人的名字。 那是宫中除了徐公公和茂公公之外,又响当当的一位公公名号,徐公公和茂公公尚且只能在宫中活动,这一位,却领了监军之职,出了宫一样风光无两。 若没有记错,此时詹玉平应该正是身任渭阳关监军一职吧? 这事儿自然与燕迟脱不得关系。 可眼下京城这平静的局面,却是因着这一桩事被搅乱了,这后头那只搅弄风云的手,又是谁的? 楚意弦心里放心不下,便悄悄让禾雀去知会连清,她猜着燕迟定在她身边派了人,看能否联络上他们,她想见燕迟一面。 谁知道,还没有等到那头的回音,便听说了燕迟被崇明帝下令禁足府中的事儿,还有他被宁远侯动了家法的消息。 宁远侯府的家法楚意弦自然是知道的,前世时,燕迟为了她,没有少被揍。那小孩儿手臂粗细的木杖一下下打下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何况,宁远侯可从不会因着被打的那个是他的亲生儿子就有半点儿的心软忍手。 每一回挨打,那背上都是青一道紫一道的,还会肿起来,看着触目惊心。 前世时,楚意弦看着尚且觉得心惊,如今却是不必看到,光听说,这心里便已是揪成了一团。 她皱着眉在屋里团团转,可又能怎么办?他不来,她总不能直接冲到宁远侯府去见他吧?可他身上有伤呢,如何能来? 正在一筹莫展时,忍冬却是一脸喜气地来了流霜院,进门便是笑着道,“姑娘,娄家表少爷来了,这会儿正在正院陪着夫人说话呢,夫人让奴婢来请姑娘过去!” “表哥!”楚意弦眼儿一亮,骤然弹坐起身,笑将起来,“总算回来了!”而且回来的正是时候啊! 楚意弦走到正院时便听见了花厅内传来熟悉的人语声,当中一道正是娄京墨,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逗得娄氏笑得开怀。 娄氏与兄长本就兄妹情深,对于娄京墨这个侄子自然也是爱屋及乌,喜欢得很,何况娄京墨那张嘴本就能哄人开心,娄氏自然乐得开怀。 忍冬亲自帮她打起帘子,楚意弦一边走进去,一边笑着道,“表哥总算回来了。我阿娘自从来京都不知道在我耳边念叨过多少回了,你再不回来,我这耳朵怕是经不起念叨,都要长茧子了!” “表妹这话听着有些酸啊!”娄京墨胸前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一双凤眼从后头轻挑,斜斜一睃楚意弦。 “当然要酸啊,我阿娘这天天念叨,不只我酸,我大哥和阿煊也酸呢,不过是他俩不好意思说出口罢了。”楚意弦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是挨着娄氏坐了下来。 娄氏又好气又好笑地抬手轻戳了她脑门儿一下。 娄京墨则笑着送上一只匣子道,“那表妹瞧瞧表哥给你带的礼物,能不能少酸两分?” 楚意弦倒是不客气,伸手便是将那匣子接了过去。这一个动作间,她的衣袖往上轻轻滑开,腕上那一抹红翡便是落了娄氏的眼。 她蹙了蹙眉,眼底狐疑一闪而逝,瞥向楚意弦。 后者一无所觉,将那匣子打开一看,见里头放着一只白玉,一只粉玺的蝴蝶簪,做工之精细,那蝴蝶栩栩如生的,好似扇扇翅膀就要从上头飞起来一般。 216 正好 “这簪子我瞧着挺好,回头你和音姐儿一人一支!”娄氏笑着道。 “好呢!”楚意弦自然不会舍不得,笑着应了一声。 几人又说笑了几句,楚煜回来了。不一会儿,楚煊和楚曼音也来了,孙嬷嬷来报说晚膳已经备好,大家便一道去了楚老夫人的春晖堂。 天气冷了,娄氏自然不会让楚老夫人来回奔波,而老人家喜欢热闹,好不容易儿媳和孙子孙女都在跟前,便一日三餐都聚在春晖堂用。 今日又有一个能言善道的娄京墨在,最是会讨女子喜欢,那是从三岁到八十岁,老少咸宜。 所以,今日春晖堂的花厅内,一直都是笑语声声。 楚老夫人对娄京墨实在是喜欢,吃罢了饭,还是不肯放手,拉了他在那儿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楚意弦则在大家笑闹时,便悄悄从花厅内出来,将手拢在披风里,仰头看着顶上夜空。 今夜无雪,却多云。瞧不见星子,只隐约一勾残月挂在天际,却也被云层半遮半掩,黯淡无光。 “怎么出来吹冷风了?”后头一声问,出自楚煜之口。 楚意弦笑着道,“大哥不也出来了?” 楚煜没有应声,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眺望着夜空,“怎么?有心事啊?” 楚意弦略一沉吟,到底还是张口问了,“大哥可知,那詹玉平是谁的人?” 楚怀洲虽然从未将楚意弦当成闺中女儿来养,可她前世头些年在定州,接触不到这些,眼界有限。后来在同州内院里拘着就更不用说了,就是来了燕京城也是一样。楚意弦很清楚,她的眼界不宽,格局也不够大,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小聪明有,可要在这大时局中纵横捭阖却是万万不够的。她只能多学多问,多思多想,只盼着能够不拖家里人和燕迟的后腿就是了。 楚煜略有些诧异她居然会问这个,略一沉吟便也明白了,“你担心燕迟?” 楚意弦抿着嘴角,没有吭声。燕迟并非鲁莽之辈,这桩事即便是皇差,却也应该有更加圆滑的处理方式才是,这样大赫赫宣扬出来,如今又卷进了这么多的朝臣,已经非断人财路这么简单的事儿了。 詹玉平身后的主子是谁,他便是得罪了谁,可不管是谁,这个人都绝非好惹之人。 她如何能够不担心? 何况,这个时机也太敏感了些。她没有办法不多想,眼下这事儿,究竟与她欠下的人情有没有关系。 楚意弦虽然没有回答他的话,可那眉宇间的褶皱几乎打成了结,楚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虽然对燕迟改观了些,可自家妹妹对他那么关心,楚煜心里还是不舒坦得很,只觉得自家种得好好的白菜就要被猪拱了,即便这猪在众多的猪里还勉强算得顺眼,可也一样是要拱自家白菜的猪。 楚煜心里那个不是滋味啊,但却也瞧不得楚意弦那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叹一声道,“詹玉平有个养父,从前在东宫当差,听说自太子幼时便伺候着了,是先皇后身边得用的,伺候了母子两代,如今出宫荣养了,宅子都是太子殿下亲自给置办的,时不时还要赏些东西下去,很是得脸。” 竟然是太子的人。楚意弦居然没有多少意外。那么……只怕眼下的乱局还真跟她有些关系了。 人情……萧晟…… 楚意弦深吸了两口气,胸臆间还是不由生闷,她不愿,可似乎又是因着她的缘故,给燕迟找了麻烦。 “你也别太担心了!这事儿说到底燕迟也没有错,他奉了皇命,自然是查到什么就是什么,朝会上当众宣扬却是陛下的意思。詹玉平后头站着谁,满朝堂的人谁不是心知肚明?陛下又如何会不知道?陛下若想轻轻放过,这事儿也绝不会宣扬出来。要我说,燕迟也很聪明,当时便将詹玉平斩杀了,于他而言,便是进可攻退可守。他如今被陛下禁足,又被宁远侯动了家法,太子可是仁名贤名在外,哪里会为了他的情非得已而责怪于他?” 太子是不是真的仁与贤没有人会真正在意,可太子爱惜羽毛,必然不敢在明面儿上对燕迟或是宁远侯府如何,至于暗地里会不会做什么就不好说了。 “眼下太子自己都是焦头烂额,哪里还有精力管其他的事儿?至于往后……多防备着一些也就是了。宁远侯府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必然会有应对之法!最要紧一点,陛下乐见如此,你可明白?” 楚意弦点了点头,金吾大将军府和宁远侯府都手握重兵,崇明帝自然乐见他们只做纯臣,不与任何一个皇子过从甚密。 哪怕这个人是储君。 事已至此,担心已是无用了。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反正按着前世的轨迹,太子也笑不到最后。 只是萧晟……倒是眼下就开始动手了。偏生还是仗着她欠的人情,躲在了燕迟的身后,让燕迟做了他手里的刀,楚意弦真正憋闷的是这个。 “你们兄妹俩在说什么呢?”兄妹俩一时沉默了,娄京墨却是从厅内走了出来,见着兄妹俩相顾无言,反倒好奇起来。 可惜楚煜和楚意弦都没有想与他解说的意思,过了片刻,他也觉得怪没意思了,又笑着打趣道,“大表兄,过些时日你就要当新郎官儿了,有什么感想啊?我可是给你带了不少的好东西,一会儿一道去瞧一瞧?” 楚煜这个准新郎官儿却是最听不得这个,眉心一攒,便说“我去看看祖母和母亲”,就是转身进了花厅。 娄京墨打趣了个寂寞,瞪着楚煜的背影片刻才转过头道,“大表兄这莫不是害羞了?” “等哪日表哥也要当新郎官儿的时候大抵就知道了。”楚意弦本就打算要跟娄京墨单独说几句话,眼下是再好没有的机会,便是凑上前道,“表哥回来得正好,可否帮我去宁远侯府走一趟?燕迟被宁远侯动了家法,眼下也不知道伤成什么样了,我也没法去瞧他,表哥就帮我去看看吧?” 娄京墨与燕迟有私交,这瞒不过燕京城有心人的眼睛,他又刚回京来,听说了事情登门探望也是顺理成章。 这几日传闻沸沸扬扬,即便娄京墨刚到燕京城也听说过了,倒是不奇怪楚意弦的请求。 217 摆谱 娄京墨挑眉,“敢情今日见着我这般高兴,竟是为了这个?” 楚意弦倒没怎么不好意思,眨眼望着娄京墨,明眸中尽是恳求。 娄京墨叹一声,“也罢!正好我也有事儿要找他说,便替你跑一趟吧!” 楚意弦听罢,欢喜地笑眯了眼,“多谢表哥!” “欸,先别忙着谢啊!”娄京墨却连忙伸手让她打住,“我可不是白跑的!”说着,一双凤眼已经轻眯,笑呵呵道,“这回在外头跑,最惦记的就是表妹亲手酿的醉春风,还有那七翠羹和山珍刺龙芽了。”还一边说一边吞口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楚意弦有些没好气,“山珍刺龙芽眼下可不是时节,我可给你做不出来,不过,不会亏了表哥就是。明日表哥帮我走一趟宁远侯府,回来后便还来大将军府,明日我亲自下厨,这醉春风和七翠羹自是少不了的,再做些别的,保准让表哥吃得高兴。” 娄京墨听得笑起,“一言为定!”而后便是跑走。 楚意弦看着他三两步跑回花厅中,不由无奈地笑了笑,但了了一桩心事,倒是轻松了许多。 只一瞬,她又皱起眉来,忘了问表哥找燕迟有什么事儿了。 第二日清早,楚意弦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忙活一通之后,让结香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出了府。这食盒自然是带出府去交给娄京墨,让他帮忙捎给燕迟的。 之后她便又忙起了晚膳,既然答应了娄京墨,又许久没有亲自下过厨了,自是要做一顿好的,拟菜单时便将各人的喜好都考虑了进去。 各人口味不同,做起来自然是繁琐,但楚意弦却很是喜欢做菜。一旦碰到那些食材,她就能够心无旁骛,见着那些食材经由她的手,变成一道道美味可口的菜肴,她又会油然欢喜。 谁也没有想过,她这样一个自幼就只知舞刀弄枪,半点儿没有姑娘家样儿的武将之女,却偏偏喜欢做菜这样在一般富贵人家看来下九流的活计,可她就是喜欢。因而她对让她寻到这可以终生欢喜之事的柯师傅充满了感激。 有事儿做的时候还好,但等到将该炖上的都炖上了,该蒸上的也上了笼屉,其他的也都洗好切好,就等一会儿人齐了,下锅一炒,出锅就可以热腾腾地吃了,楚意弦便开始闲下来,一闲下来,就觉得这等待格外的磨人。 转头望了望外头的天色,小声嘟囔道,“表哥怎么还不回来?”而后又望了出去,那怎么看,怎么都有些望眼欲穿的味道。 这一幕落在来厨房给楚老夫人端燕窝粥的沉香眼里便是另一番解读,回了春晖堂后,便几度欲言又止。 自己跟前得用的丫头,楚老夫人自然算得了解,见她这样便知道有话要说,一边喝着粥,一边笑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有话就说,几时学的这样吞吞吐吐?” 沉香听得这话,定了定神,这才将方才在厨房所见说了,末了,有些犹豫地望向楚老夫人道,“那娄三爷也是个一表人才的,一张嘴更是能说会道,从同州来燕京城的一路上,加之前头几个月都是朝夕相处的,若是有了感情,倒也不奇怪。” 沉香不是那等不守规矩的,换做往常,这背地里揣度姑娘心事儿的话她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多说一句,今日会这般在意这事儿,自然也是有个由头。 却还要从昨日说起。 楚老夫人早前也是见过娄京墨几回的,娄家的人都长得好自不必说了,娄京墨一张嘴会讨人喜欢,她也知晓,只到底显得人轻浮了些许。 可之前在华阴时,王家那桩事儿却是让楚老夫人伤了心,越发觉得知人知面不知心,什么都及不上知根知底的好。这回再见娄京墨,许是少了那层偏见,便觉出这孩子虽然嘴上滑溜,可一双眼睛却是清澈坚定,这样的孩子,品行上是不会错的。 加之有娄氏这一层关系在,倒是个绝佳的人选,便替楚曼音惦记上了。 昨夜回来高兴,便与沉香提了那么一嘴。 昨夜楚老夫人有多么高兴,沉香都看在眼里,今日撞见了这么一幕,便不由介怀上了。 说完后见楚老夫人皱着眉,她心里也是不好受,“老夫人,这事儿也只是奴婢瞎猜的,未必就能作准呢!咱们还是再看看吧!” “是得再看看!”须臾间,楚老夫人已经抚平了眉间褶皱,面色恢复如常了,“弦姐儿和音姐儿不一样,她是正正经经的官家千金,有她爹这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在,她怎么也能高嫁。娄家再好,到底只是一介商户,说给弦姐儿,委屈她了。何况,弦姐儿也是个心有成算的,原不该如此。” 楚老夫人还记得当初楚意弦为了进京在她面前说的那一番话,这孩子,不该将目光落在娄京墨身上才是。而且,她早前瞧这表兄妹俩,也没有瞧出什么不同来啊! 总不至于是她当真老了,不中用了,老眼昏花到连这样的事儿也看不出来了。 “再看看吧!反正也只是那么个想法,又还没有说破,我家音姐儿也不是就非做这一门亲不可。”若楚意弦果真有那个意思,甭管能不能成,这姐妹相争终究是不妥。 楚意弦哪里知道她不过那么两个动作,一句话,就引来了旁人无限猜想,早就打发了石楠到府门口候着,一听说娄京墨回来了,便再也忍不住了,解了布围,就是直接到了二门处堵了娄京墨,将他拽到了人少些的花墙边,张口便是急问道,“怎么样了?” “瞧你这急不可耐的样儿!”娄京墨挥开她揪在自己袖口上的手,弹了弹被她扯皱的衣料,轻轻哼了一声,摆出兄长的款儿训诫道,“女孩子家还是要懂些矜持,你这样就不怕被人看轻了?” 楚意弦却是脸儿微微一沉,“你说是不说?不说的话,我那七翠羹可不愁没有人喝!”说着,便是转过了身。 娄京墨急了,忙道,“欸!表妹莫急,就是玩笑两句,怎的还当真了?”那七翠羹他馋了许久了,如今好不容易能够吃着了,此时若不给他吃,他还真要抓心挠肝了。 对上楚意弦一双明眸,娄京墨叹了一声,得!想摆摆谱儿也是不成了。 218 酸你 谁让人家一上来便掐住了他的七寸呢? 娄京墨叹了一声,“放心吧!他没事儿!用他的话说,他那是皮外伤,而且都是挨习惯的,死不了,七八日后又是一条好汉。只是,他眼下被罚禁足在府,暗地里盯着他们宁远侯府的眼睛可不少,他暂且不能来看你,只让你放宽了心,莫要为他担心!对了,他还让我给你带封信!” 娄京墨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襟里掏出一封信笺递了过去。 “有信你怎么不早说啊?”楚意弦不满地轻哼,接过那封信,一看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写着“阿弦亲启”四个大字,便如同变脸一般眉开眼笑了。 这会儿不满的变成了娄京墨,“我说你们俩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我这帮着你给他送食盒,回来又帮着他带信给你,我都觉得自己快成信鸽了,你们居然还不懂感恩啊?” 想到方才在宁远侯府,某人当着他的面,对着食盒里可口的饭菜大快朵颐,一口都舍不得分给他,娄京墨这心里就是憋气啊,再瞧瞧眼前的表妹,他这快要郁火成疾了。于是,当真捂着胸口呻吟了两声。 楚意弦却忙着看信,连个眼神也没有给他,“表哥这是白帮忙的吗?” 说起这个,娄京墨有些讪讪,“那也得是那个人,那才会帮不是?不过……若让姑母知道我给你俩当这信鸽,姑母会不会揍我?” “好啦!过两日我酿的新酒该可以喝了,搬给表哥一坛!” “一坛?”娄京墨的眼睛发亮了,“多大的坛?” 楚意弦有些无奈,随意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坛,表哥可满意了?” 娄京墨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满意满意!表妹记得就好!你看信!看信!” 她不就在看吗?也不知道是谁一直说话打断她。 楚意弦嘴角轻轻一撇,垂眼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信。信里某人倒是先诉了一番相思,之后才说起了别的事儿。 楚意弦先是看得嘴角勾起,笑如吃了蜜糖一般的甜,过了一会儿,却是挑起了眉,合上信笺,抬眼往娄京墨望去,“燕迟让你帮忙寻的人寻到了?” 早前燕迟曾托娄京墨帮着寻找从前帮着娄老太太调养身体的那位杨大夫,没想到这便是有消息了。 “是啊!我今日去便是与他说这事儿的,人我已是一并带到了燕京,眼下正在我家别院里歇着呢!本是与他商量之后就要带去给他,谁知他又说他眼下用不着了,让我将这人交给你。” 说起这个,娄京墨也是满腹的狐疑,“杨大夫不是说帮齐王妃找的吗?又与你有什么干系?还有……你和燕时秋两个什么时候那什么了?”别以为他瞧不出来,他这才离开燕京城多少时日啊?这回来两人之间已经全然变了。 后头一句话问出,娄京墨一双眼睛便是直直盯在楚意弦面上。 楚意弦却是倏然一笑,将那封已经叠好的信重新装进信封中,掖进了衣襟里贴身放好。“我怎么听着表哥这话有些泛酸呢?这酸的是什么?总不能是为了我,难不成……是为了燕迟?那可不成,表哥啊,你虽不是独子,可也是舅舅舅母看中的儿子,往后要挑起娄家重担的,可不能走上这么一条不归路啊!而且……燕迟你就别想了,毕竟,他已经有我了!” 娄京墨听着这语重心长的口吻,额角的青筋却是蹦了起来,“死丫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啊?小心我揍你啊!”他手里的折扇便是扬了起来。 楚意弦却已经笑着溜走了,“不想我胡说表哥就别泛酸了!回头记着将人给我送来,这会儿表哥还是去与我阿娘说话去吧!我可得去厨房了,否则表哥想吃的东西怕是就吃不成了。” 娄京墨看她溜走了,咬着牙,又气又好笑,轻声嘟囔道,“两个都是不好惹的性子了,这凑到了一起,还不将天都给捅个窟窿?”说到这儿,他陡然皱了皱眉,这话里是不是当真有些发酸? 娄京墨蓦地一个恶寒,酸……酸你mei啊!他被那臭丫头一张坏嘴洗脑呐! 这一顿饭,楚意弦用心准备的,一家子都是吃得心满意足,唯独楚老夫人不知为何,总是有些心不在焉。 “母亲这是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坦?”娄氏见状,便是忙关切问道。 楚老夫人摇了摇头,却是抬起眼,轻瞥了楚意弦一记。 楚意弦被看得莫名其妙。 楚老夫人却已经移开了视线,“没事儿,咱们家弦姐儿心灵手巧,这一桌子的菜都美味极了,只是到底老了,胃口及不上年轻的时候了,随便吃上两口就觉得饱了。你们莫要管我,吃你们的便是。” 楚老夫人既然这么说了,娄氏这才宽了宽心。谁知,用罢了晚膳,楚老夫人说有些乏了,想早些歇着。 晚辈们闻弦知雅,纷纷起身见礼要离开时,楚老夫人又是张口让娄氏留下了。 这自然是有话要与娄氏单独说的意思,只怕这话还不方便让他们这些小辈听。 娄氏心里也有些猜测,等到孩子们走后,楚老夫人便问起了她楚煜的婚事筹备得如何了之类的,娄氏俱是温言软语,捡着要紧的说了。 楚老夫人点着头,便说起了正题,“这煜哥儿的婚事一办,便该轮着几个小的了。烨哥儿他们兄弟俩是男孩子,又还在军中,等到闯出点儿名堂了再议婚事也不急。可弦姐儿和音姐儿两姐妹,都是说亲的年龄了,你这个当母亲和伯母的,可要操起心来,莫要耽搁了孩子们。” 娄氏闻弦知雅,一边扶着楚老夫人往罗汉榻处走,一边笑着道,“可不是吗?我这心里也是愁着呢,不过阿弦是个主意大的,她未必肯听我的,倒是音姐儿娇娇怯怯的,又懂事乖巧,我瞧着也是喜欢。前些时日往齐王府赴宴时,便有几家夫人、太太私下打听过,只我都没有给过准话。这嫁女儿自是要慎重一些才好,正好今日母亲提起,我也好问问,关于音姐儿的婚事,母亲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娄氏自然知道楚老夫人心里最挂心的就是楚曼音这个孙女的婚事,她虽然身为伯母,责无旁贷,可却也不能越过了楚老夫人去。这样的大事儿,说到底还得楚老夫人拿主意。 219 提醒 她只管照着楚老夫人的意思办事儿便是,往后好与不好的,她也不至于落了埋怨。 楚老夫人抬眼看了看她,缓了两息,这才道,“音姐儿是个苦命的孩子,小小年纪便没了爹娘,只能仰仗我这个祖母,还有你们一家子。我老了,顾不了她一辈子,只想着为她选一门可心的亲事,也不求多么显赫,多么富贵,只要人好心好,对我的音姐儿好那便够了。” 娄氏听得连连点头,楚老夫人也是一片拳拳爱护之心,真正疼爱这个孙女。如她也是一样,对楚意弦未来的婆家也没有多少要求,只盼着能待她的阿弦好,可就这一点,却也是最难以把握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眼下好,不代表以后也会一直好,表面好,也不代表是真正的好。 总之,嫁女儿便好似一场豪赌,一旦下注,起手无回,却最怕满盘皆输。 “不过,我也知道这说是只求这个,却也是最最难求的。所以,能够是个知根知底的人家,那就最好了。还有啊,往后煜哥儿几个,我不求他们对待音姐儿同弦姐儿一般,但也望他们记得血脉相承,给我的音姐儿做个仰仗。” 娄氏还在纳罕方才那一句知根知底的话,心里一瞬怪异,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之中稍纵即逝,却不等回过味儿来,便听得了楚老夫人后头的话,只得暂且将那怪异之感压下,忙道,“母亲这话便言重了!哪怕不是一母同胞,音姐儿也是咱们楚家的女儿,与弦姐儿没有半分区别的。” 不管是不是真的没有区别,但娄氏这话,楚老夫人听得舒坦,便是点了点头,满意地笑了。 只笑了一瞬,脸上的笑容却又一敛,多了两分欲言又止。“弦姐儿大了,你这个当娘的,可知道她的心思?” 娄氏想着自然是知道的,那丫头对她的心思可没有半点儿遮掩,坦坦荡荡,毫不矜持地早就告诉她了呢! 心里这么想着,娄氏面上却是轻笑道,“她那性子大大咧咧的,知道什么,凡事有我替她看着呢!” 楚老夫人望着她,想要说什么,话都到了嘴边儿了,却又被咽了下去,化作一记叹息道,“你心里有数便好。” 娄氏从春晖堂出来,一路上都在琢磨着方才楚老夫人的那番话,到底有什么深意。 “姑母!”正在一边走着一边沉思着,骤然听得这一声,娄氏抬起眼来,见得面前的青年一身月白锦袍,身姿颀长,面容俊逸,面上笑意澹澹,越发衬得他卓尔不凡,风流倜傥…… 娄氏醍醐灌顶一般,陡然明白了方才那一瞬怪异感从何而来了。原来所谓的知根知底,是指的这个啊! “姑母?”娄京墨见娄氏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望着他笑,而那笑容,让他有些瘆得慌,忙皱眉又轻轻唤了一声。 娄氏醒过神来,眯眼笑道,“你这是要回去了?” “是啊!所以特意来与姑母说一声。”娄京墨小心瞄着娄氏的脸色,却瞧不出端倪来,好似方才的不同寻常只是他的错觉一般。 “那便去吧!你父亲和母亲过些时日就能来京了吧?”再过些时日便是楚煜的大喜之日了,作为舅舅舅母,自然是要来喝喜酒的。 “是的,父亲早前来信说,这些时日路上不好走,所以过几日便会动身了。” “如此甚好。我与你父亲也好些年没有好好聚过了,等他们来京,你们一定要时时过来。这天儿也不早了,你既是要回便早些回吧!一个人在京城,要好生照顾自己。”娄氏笑得慈和温柔,语调更是与平常一般无二的浓浓关切。 娄京墨确定自己方才是多心了,应了一声,便是转头走了。 娄氏却是望着他的背影,勾着唇角笑了起来。 那笑刚好落在了楚意弦的眼中,她一边狐疑地瞄着她娘,一边过去挽住她的手臂与她一同望着娄京墨的背影,“我怎么感觉阿娘你这么笑着看的不是表哥,而是一块儿肥肉呢?”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娄氏瞪她一眼,“不过是想着你表哥只比你大哥小一岁,如今你大哥眼看着就要成亲了,你表哥还没有着落呢。” 楚意弦多么聪明一人儿,听这话音儿,再联系到方才楚老夫人特意留了她娘说话,心里蓦然一个激灵,想到了什么,微微变了脸色道,“我说阿娘,咱可不兴乱点鸳鸯谱啊!” “你懂什么?”娄氏斜睇她一眼。 楚意弦却是急了,“阿娘,我跟你说真的,大哥那是陛下赐婚没有法子,可咱们总不能再好心办了坏事儿了啊,都是自家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是成不了,到时多尴尬啊!”关键是她冷眼旁观,可没有瞧见表哥和音姐儿各自有半点儿不同寻常之处。 她如今正活在蜜罐儿里,自然是见不得旁人不如意的。何况,还都是自己身边的亲人。 娄氏自然知道这闺女是猜出来了,皱眉望向她道,“你怎么就知道成不了啊?” 怎么知道?就......直觉呗!楚意弦没敢说出来,怕被她娘揍。 “先不管这事儿,你说你大哥又怎么回事儿?”娄氏转而问起这个。 楚意弦心里叫苦,一时不察,倒是将心底一直以来的隐忧说出来了。不过......她略微迟疑了一瞬,看来阿娘这是还没有察觉?那提醒她一二也没什么坏处。 打定了主意,楚意弦略微斟酌了一下,便是开口道,“我是觉得啊,大哥一提起这桩婚事,便有些不太高兴的样子,也不知是不是心生抵触。还有啊,早前在马场上,郑家姐姐帮着我一道比赛马球,大哥对人家好像也冷漠得紧。我就想着,大哥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不痛快的。” 楚意弦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瞄着娄氏的脸色。其实,她大哥与郑疏桐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前楚意弦也暗自揣度过,大约他大哥在娶亲之前,心里是有人的,这才对郑疏桐一开始就生了抵触之心,这夫妻之间,如何能够相亲相爱?虽然也算得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吧,但那却不是楚意弦心中夫妻该有的样子。 见娄氏皱着眉,若有所思的样子,却并没有出声阻止她,楚意弦悄悄松了一口气。 220 约见 略缓了缓,楚意弦才又道,“虽然这是陛下赐婚,可我瞧着郑姐姐是个很不错的。通情达理、落落大方,与大哥甚为相配。若大哥因着一开始心中抵触,错过了这么一位好嫂嫂,那岂非可惜了?” 她离开定州之前,是不知道他大哥与什么姑娘有牵扯的。所以,若她料想不错,她大哥果真有个什么心上人的话,也应该是在她离开定州之后,她娘说不得是知道的。 而且,这事儿先与阿娘知会一声,说不得阿娘有法子能打开这个结也说不定。楚意弦是打心眼儿里盼着大哥和未来大嫂不要再走前世的老路,而是能琴瑟和谐,伉俪情深的。 娄氏皱着眉思虑了片刻,眼底闪过一道幽光,须臾间,却已水过无痕,道一声“知道了”。便是抬起头来,神色已然平静。 望着楚意弦,眉心却又攒了起来,“你这个当妹妹的就莫要操心哥哥嫂子的事儿了,倒是你自己,我问你,可有什么事儿要跟为娘交代的吗?” 楚意弦一愕,我的娘哎,你这个话题会不会转得太生硬了些?不过,交代?什么交代?楚意弦心头沉了沉,面上却是装傻,“阿娘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呢?” 娄氏看她片刻,倏忽一笑,“好吧!没有最好!”深望她一眼,便是转过了身。 这回换成楚意弦盯着她娘的背影使劲儿瞅了,这是怎么个意思?想不通,可心里却好似飘上来了一朵阴云。 只很快,楚意弦便将这一丝阴云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确定是齐王妃要去对雪阁用膳?”望着面前特意来传话的禾雀,楚意弦忍了忍,才忍住没有当着她的面掏耳朵,但怀疑自己听错的意思却无需明说,丝丝缕缕从眼角眉梢溢出。 禾雀早前也以为自己听错了,所以对姑娘的疑虑并不在意,点着头道,“确定!是齐王妃身边一个叫墨画的近身丫鬟亲自来说的,还言明说希望请姑娘到时在对雪阁中一见。” 齐王妃那个身体……还能随意出府吗?还特意让她去一见,任谁也能瞧出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禾雀自然也能瞧出,“姑娘,你说她怎么就好意思有这盘算呢?早前的事儿说不准有没有她的推手呢!就算没有,那也是她王家的罪过,她是个有些自知之明的,都不该在这个时候约姑娘见面!姑娘,咱不管她,谁知道她又在憋着什么坏水儿呢,咱不去!” 禾雀还是那个禾雀,虽然规矩上好了许多,但到底还是那副呛辣的脾性。 “这个倒不怕!对雪阁是我的地盘儿,她若能在那里坑我,那也怪不着她,是我太无能了!”楚意弦却是老神在在。 “姑娘这是要去赴约?”禾雀听出了话音儿。 “去啊!怎么不去?正好我也要见她呢!”瞌睡遇枕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儿了!楚意弦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禾雀狐疑地蹙起眉梢,楚意弦却是一拍她的头道,“出府后替我去给娄家表哥传个口信儿!” 连着数日没有下雪了,路上的积雪都消了大半,偏生裸露出了些灰白的瓦楞,乍一看去,一片白一片灰一片黑的,有些难看。 楚意弦好些时日没有出过府,今日出来了又见不着燕迟,也是有些兴致缺缺。 正倚在窗边往外眺望,顺便评头论足了一番外头不怎么入眼的景致时,便听得身后响动,隐约一声“王妃小心”,她扭头望去,正好雅室的房门被人推开,两道人影从外而入,当中一个身上披着厚厚大毛披氅被搀扶着的,正是齐王妃。 楚意弦按下心思,笑着上前朝齐王妃行礼,“见过王妃。” 齐王妃一张在兜帽半掩下的脸,白中透着青,好似比之前些时日见更瘦了些,两颊凹陷下去,眼窝也是深抠,一张唇上几乎不见血色,显出一种死灰色。 她应是从角门处下了马车步行过来的,考虑到来对雪阁用膳的多是达官贵人家的女眷,走不得远路,所以,角门离雅室所在并算不得远,可就这么一段距离,齐王妃居然也是一头的汗,那汗自然不是热出来的。楚意弦在心里一顿,齐王妃这样子,果真已经是病入膏肓了。 齐王妃却不知她这些心思,只是扯了扯嘴角道,“有劳楚大姑娘久候!” “臣女也才刚到!王妃先且坐吧!”她这副模样好像随时会昏倒一般,楚意弦忙将人引坐椅中。 位置自然是选过的,一席主位,脚下还笼了一盆烧得旺旺的炭火。加上这屋内本就烧着地龙火墙,真真是温暖如春。 可即便如此,齐王妃还是没有除去身上的披氅,墨画甚至还将一个手炉塞到了她怀中。 齐王妃略略喘匀了气,才笑着抬头道,“让楚大姑娘见笑了。” 楚意弦不会见笑,面前这个妇人的形容,竟让她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那个时候的她何尝不也是这样?只不过,她有燕迟一心相伴,还有他不惜代价,四处给她搜罗来的各种珍惜药材补养着,倒还未曾如同齐王妃这般形如枯槁。 楚意弦隐下心里的慨叹,回以轻笑道,“王妃言重了。倒是王妃身子既然不舒坦,有什么事儿吩咐一声便是,又何必专程来这对雪阁?” “我只是怕请了楚大姑娘,楚大姑娘也不肯再踏足齐王府了,不得已,只得走这一趟。而且,我听朵儿说过很多次楚大姑娘的这个酒楼,一直想来看看,借着这次机会,也算得偿夙愿了。倒是来之前我还担忧楚大姑娘不肯见我呢!” 楚意弦倒是没有料到齐王妃虽然语调仍是不温不淡,却没有半分遮掩,竟显得有些坦荡。 她坦荡了,便显得自己有些虚伪了。楚意弦讪讪一笑,“身边的人倒是劝着莫来这一趟,可我即便不顾王妃的颜面,却还要看着齐王殿下和小郡主的面儿上呢!而且,我也很好奇王妃娘娘找我究竟所为何事。再来,王妃娘娘既然选在了这对雪阁,我为何不敢来?” 这话说得铿锵恣意,配着姑娘那一双灼亮的眼,显出一股子生机勃勃。 这样的生机勃勃看得齐王妃心下羡慕,望着她,便是叹了一声,“楚大姑娘这样……真好!” 221 生气 这怎么还夸上她了?楚意弦虽然心里没有惧意,却不代表没有戒心,望着齐王妃,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齐王妃半垂下眼儿,“早前在猎场之上,承蒙楚大姑娘相救,我家殿下才能安然无恙,我还未曾谢过!希望楚大姑娘莫要怪我失礼。”说着,竟是朝着楚意弦一欠身,“我这身子骨不中用,也只能如此了,礼数不够周全,还请楚大姑娘勿怪!” 楚意弦忙侧身避让,“王妃莫要如此,就算前回是我救了齐王殿下,可后来殿下也帮了我,更别说还送了不少的药材和厚礼,臣女是万万再当不得王妃如此大礼了,王妃莫要折煞了臣女。” “是啊!姑娘救了殿下,殿下又救了姑娘,说起来……倒也是缘分。”齐王妃顺着她的话,又扯了扯嘴角。 楚意弦却听得心惊肉跳,这是个什么意思? 齐王妃却已经转开了话题,“朵儿一直念叨着要见你,却没有想到盼来盼去,她生辰那日,还是没有见得姑娘一面。” “让小郡主失望了,是臣女的不是。”即便并非她之故,不过好听话她却也会说。 “朵儿难得那么喜欢一个人,楚大姑娘……你与她甚为投缘。” “小郡主天真烂漫,心性纯稚,臣女也很是喜欢。” “楚大姑娘……”齐王妃突然喊了一声。 楚意弦等着她的下文,却半晌没有听见动静,抬起眼,见齐王妃那深凹在眼眶里的一双眼竟是定定将自己望着,眼底涌出难言的,复杂的光。 “王妃……”楚意弦张了张嘴,还不待说什么,原本安坐在椅子上的齐王妃却是突然起身,下一刻,竟是不由分说,便是重重跪在了地上。 她本就体弱,身上没有力气,说是跪,却几乎是身形不受控制地摔跌下去的。 楚意弦却被吓得也自椅子上腾地跳了起来,上前便是要去扶她,“王妃娘娘这是做什么?快些请起!” 齐王妃却是颤巍巍抬起手来,制止了楚意弦靠近,“楚大姑娘听我说完。这些话,若不是跪着,我只怕没有脸说出口。” 楚意弦的动作一顿,面上的神色也跟着一敛。 齐王妃短促地喘息了一下,便接着道,“那日在齐王府的事儿,我有所耳闻,不论如何,也是我王家对不住姑娘,只是,我一介残躯,也做不得什么,眼下若说请姑娘宽宥的话,也忒不要脸了。本来有那样一桩事在前,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后头这番话来,可我……实在是没了办法。” 齐王妃说到此处,竟是微微哽咽了。这位齐王妃,自那日在齐王府初见,便有些死气沉沉的样子,倒是难得见她有这样明显的情绪。 “楚大姑娘,那日的事儿我并不知晓,虽然你可能认为是狡辩,但确实如此。我……并不想得罪姑娘。就算姑娘心中存了结,也请姑娘便只记恨我一人便是。我也是将死之人了,待得他日两脚一蹬,姑娘要如何恨我,我都无所谓,只希望姑娘看在往日朵儿还算讨你喜欢的份儿上,善待于她!” 齐王妃说着,竟是重重一个响头便磕了下去,以额抵地,伏跪不起。 楚意弦脸上的表情却早已转冷,半垂着眸子,居高临下望着伏跪在跟前的妇人,语调疏冷道,“王妃还是快些起身吧!你这般模样,若让旁人瞧了去,我可吃罪不起!” 齐王妃没有动作。 楚意弦眼底闪过一道恼火,正待张嘴去叫方才将手炉塞给齐王妃后,就转身出门去守着的墨画,又顿了顿,上前伸手箍住齐王妃的手臂,略一用力,竟是将人直接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儿重量,她直接将人送回椅子里坐下,而后咬着牙对齐王妃道,“王妃娘娘,恕臣女无礼,方才你那番话究竟从何说起,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可王妃娘娘今日的来意我算是明白了,却是白来了一遭。王妃娘娘的请托,我应不了!我没有那个本事担待小郡主的往后,王妃娘娘找错人了!” 齐王妃怔怔看着面前姑娘一双被怒火灼亮的眼,嘴角翕张。 却不等她说出口,楚意弦已经一抬手道,“王妃娘娘还是住嘴吧!若是再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我可顾不得是不是以下犯上,或是恃强凌弱,我这个爆炭脾气,若是一个忍不住,只怕会揍人!” 齐王妃好似果真被吓住了,怔怔望着她,到底是闭了嘴。 想必这位王妃娘娘长到这么大,也从未见过如同楚意弦这一款的姑娘。舍了那副与京中贵女一般无二的面具,真实的楚大姑娘,没将这位行将就木的齐王妃给吓得昏死过去,已算不错了。 楚意弦言罢,站直了身子,一双手便是叉上了腰。深缓了两息,才得以较为平静地开口道,“实不相瞒,今日来赴约,除了好奇王妃娘娘的来意之外,我也另有一桩事儿要办。本来还想着是不是有些失礼,眼下却是顾不得了。”她低眼望着齐王妃,眼底尽是隐隐的怒焰,虽然没有直接宣之于口,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姑娘她现在很生气,千万别惹她! “结香!”少顷,楚意弦扬声喊道。 房门被推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前头一个沉静如常,后头那个行止间却带着两分急切张皇,进得屋便是脸色有些发白地扑到了齐王妃的跟前,正是墨画。想必是方才守在外头也听见了些许动静。 楚意弦却也顾不上她,对着结香淡淡道,“去请了杨大夫来!” “是。”结香没有二话,应了一声,便是转身而去。 楚意弦回过头,往齐王妃主仆二人一睃,“欠着齐王殿下的人情,臣女思来想去,不知该如何报答。正好我外祖家认识一位隐世神医,我便请得他来,为王妃娘娘看看。” 齐王妃主仆二人一愣,神色微微变了。 楚意弦却没有停顿,又道,“本来这事儿有些失礼,按理该先请准王妃或是齐王殿下同意才是,可眼下,我也顾不得失礼不失礼了。王妃娘娘既然一片拳拳爱女之心,与其将女儿转托旁人,倒还不如你自己好好看顾。什么人能比得上你自己放心?” 222 病命 “楚大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不……”齐王妃终于醒过神来,却是嗫嚅着,嗓音喑哑道。 楚意弦却是眉儿一竖,“由不得你不!不管你是个什么心思,我告诉你,别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这让人很不爽!你自己的位置,你自己的女儿,你自己守着!” 说话间,结香已经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袄,身上背着药箱,一头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虽然低眉垂眼跟在结香身后,却不见有半分拘谨之色,仍是从容徐步,让人见之,不由安然。 楚意弦面上神色稍缓,恭声道,“有劳杨大夫了!” “楚大姑娘,不用……”齐王妃方才被楚意弦的气势震住,这会儿见得一个中年男子靠了过来,却是终于反应过来,一边说着,一边便已是要自那椅子上站起。 肩上却骤然多出了一只手,是楚意弦。竟是直接伸手压住了她的肩头,“王妃娘娘别动,就是把个脉而已,耽搁不了你多少时候。就冲着王妃娘娘今日的来意,由不得王妃娘娘愿不愿意,这脉都是把定了。” “大胆!”墨画没有料得居然有人敢这么对齐王妃说话,不由又惊又怒。 楚意弦却是淡淡瞥她一眼,“怎么?难不成墨画姑娘不想王妃的病好起来么?这位杨大夫的医术可算得天下无双!” 这话一出,墨画果真迟疑了,望了望齐王妃,敛着眉,没再说话。 须臾间,杨大夫却已上前来,一双平和睿智的眼望向齐王妃的脸,应是在观面色,而后也没有“得罪”什么的话,径自便是伸手切了齐王妃的脉。 齐王妃没有料到会碰上这样的事儿,一时愣住,可面前这个大夫不如之前的太医规矩懂礼,可那平和的姿态却不知为何,竟让人的心绪也随之平和起来。 但也只是一瞬,待得杨大夫一双灰白的眉毛轻轻蹙起来时,齐王妃陡然醒过神来,手下微微一个挣动,杨大夫好似感觉到了一般,抬眼瞥她一下,便是顺势将手移开了。 齐王妃便是朝着怔在一旁的墨画递出了手。 墨画会意,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楚意弦瞥了一眼杨大夫,这回倒是没有阻止。 “楚大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今日的事儿让姑娘不痛快了,是我的不是。姑娘坦荡,我眼下也是放心了,就告辞了!”齐王妃说着欠了欠身,扶着墨画的手便是往外走去。 那一席话却还是让楚意弦听得皱眉,“王妃娘娘,我再说一遍,有些东西我不稀罕,更不稀罕旁人强塞给我的!” “是吗?”齐王妃也不知到底听懂没有,却是没有回头,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便是扶着墨画的手略显迟缓地走了出去。 至于她来了一趟,却连菜都还没有点就走了,倒是没有人在意。 眼见着人走远了,楚意弦淡淡收回视线,转向杨大夫,“杨大夫,如何了?”问的自然是齐王妃的病情。 杨大夫却是摇了摇头,“我是大夫,治得了病,却治不了命!” 楚意弦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经过了方才的那些事,她对于齐王妃那一点点的共情也是消散无踪了,但却还是由衷地希望她能活着。至少她活着,能少了许多麻烦不是吗? 她是不知萧晟是个什么意思,却是厌恶透了这些人将他们凑一堆。 不过今日这事儿必然会传到萧晟的耳朵里去,她的目的便也达到了,其他的事儿她管不着,也不在意。 想到这一层,楚意弦便是欢喜起来,脸上也是带了笑,“杨大夫今日辛苦了,一会儿也别忙着走,先在这里吃点儿东西再说!”而后又扭头对禾雀道,“去跟表哥和连清他们说,让他们好生招待着杨大夫,一会儿再周到地把杨大夫送回娄家别院去。” 杨大夫本来想要推辞,可听着楚意弦这一席话,到底盛情难却,迟疑了一瞬,便是淡淡点头道,“如此,便谢过楚大姑娘了!” 楚意弦这里是欢喜了,齐王府书斋中,萧晟听说楚意弦居然特意给齐王妃找了一个民间神医看诊,面上瞧不出喜怒,可却又一次将手里的笔管折了。 严冽以及来回话的人都是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恨不得屏气凝神,让殿下当他们不存在。 本就冷凛的空气更因着这窒人的静默好似结了冻一般,严冽还好,来回话的暗卫却用尽了意志力克制着,这才没有打起哆嗦来。 良久,萧晟终于开了口,语调温淡一如平常,“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暗卫如蒙大赦,忙应一声“是”,赶忙逃了出去。 严冽慢了一步,略带迟疑瞄了瞄书案后坐着,神色平静到有些淡漠,瞧不出与平日有半分不同的萧晟,却到底什么也没有说,抱拳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书斋内,萧晟却连头也没有抬,已经专注地练起字来,一个“忍”字如铁画银钩,运笔间好似能闻刀戈争鸣,铿锵作响。 楚意弦好些时日没有出来过,倒是想多待一会儿呢,可燕迟还在禁足中,自然不可能出来。 也不知道他的伤可好得差不多了? 到了外头,到底比在府中行事自由了许多。如今,偌大的金吾大将军府尽皆被阿娘掌控着,她在府里有点儿什么动作,只怕转身她阿娘就都知道了。 所以,难得出来,楚意弦便又取了食材,去了小院儿,给燕迟做了一些可口补养的饭菜,按着他早前在信中附上的法子,让结香直接到院门口喊一声,简单粗暴得很,立刻便有一个一身玄衣的护卫从树上翩然落下,接了那食盒,朝着楚意弦一拱手,便又如来时一般,飘然上树,再跃上墙头,几个起落间,没了身影。 楚意弦抬头瞄了瞄方才那树,来时她也出于好奇,猜了猜燕迟派在她周遭的人藏在何处,还特意看了看那些树,怎么却没有瞧见人呢?这个时节的树又不茂密,这人到底藏在何处? 楚意弦想了片刻想不出所以然来,便也抛开不想了,洗净了手,招呼着结香和石楠回府。 谁知,回府后却被娄氏叫了去,却是让她简单收拾一下行装。 223 出行 楚意弦好奇得很,“咱们这是要去哪儿?”眼看着她大哥的大喜之日就要到了,如何能走得开? “不去远了!就去落霞山的温泉庄子上玩儿个两三日便回来。我这膝盖又疼得厉害了,往年冬天在定州那是没法子,如今回了京就方便许多,自然不会委屈了自己。” 边关苦寒可不是一句简单的说辞,而是真真如此。入了冬的定州城,滴水成冰,那寒意能直透到骨头缝儿里去。楚意弦见过被活活冻死的穷苦人,那些贫民们冻得红紫,肿得像馒头一样,却又满是裂口的手和脸更是司空见惯。 娄氏虽然诰命在身,可在那样苦寒的天气下,也没有舒服到哪里去,何况,她本长在江南,起初刚到定州那几年是真正不适应,这膝盖便是在那时落下的病根儿。 燕京城中许多富贵人家在落霞山上都置办得有庄子。 只不过,最好的南坡已是被皇家,以及达官显贵们占了去。楚家虽然有钱,楚怀洲的官儿也不小,但到底是后来的,只置办下了一处小宅子。虽然小,就他们一家子倒也勉强够用了。 要去泡温泉,楚意弦自然也是高兴,只总觉得有些奇怪。 正在狐疑呢,便听着外头丫鬟们恭声唤着“大爷安!”她抬起眼来,便瞧见楚煜撩开帘子,大步走了进来。 一边往里走,一边道,“阿娘!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明日用过早膳之后就可以动身!” 楚意弦想到了什么,望着楚煜道,“大哥明日也去吗?” “你大哥明日正好休沐,就让他送我们过去。只是他不放心咱们一屋子的女眷出行,又特意跟上峰告了两日的假,与咱们一道去一同回。”不等楚煜应声,娄氏就已经先道。 原来如此。楚意弦敛下眸色不说话了,眼里闪烁着狡黠的笑意。 “小丫头,想什么呢?”楚煜见她发呆,抬手便是不客气地轻拍了她一下。 楚意弦回过神,呵呵笑,“没什么,我这不是想着大哥自领了军中的差事,常常忙得脚不沾地,这下敢情好,可以好生松快松快了!”楚意弦一边笑着,一边朝着娄氏挤了挤眼睛。 娄氏恍若没有看见,脸上的神色亦是没有半分转变。 “马屁精!”楚煜哼了一声,睃她一眼,可眼底却是带出了笑意。 难得一道出去玩儿,娄氏特许楚煊也在国子监中告了假,再将楚曼音也一并带着,一家子几驾马车,浩浩荡荡迎着晨曦,出了城,一路往落霞山而去。 落霞山离燕京城也算不得远,不过两个时辰,便也到了。 马车停下来时,楚意弦撩开车帘,望见了面前有些陌生的院门。 这落霞山她前世没有少来,只不过却都是嫁给燕迟之后,来的自然也不是楚家的庄子,而是宁远侯府的。 宁远侯府是燕京城老牌的功勋世家,这庄子自然是在南坡,离着皇庄也不远,而且占地之广。里头光是楚意弦曾经常住的那个院子里就有好几口池子,有大有小,水温也各不相同。何况,昭阳长公主也还独有一个庄子,比之宁远侯府那个也半点儿不差。 前世楚意弦身子不好,要不了多久燕迟便会抽空带她到庄子里来住上个三两日,泡泡温泉。 倒是自家这个小庄子,居然还是头回来。 这庄子果然不大,不过就是两进的院子,池子统共也就三个。 一个大的,在外院,是男人们泡的。 后头还有两口池子,一大一小,大的却是露天的,周围种了一圈儿密密的细竹,将之围了起来,只夏日里倒还好,这样的时节却有些冷了。 偏圈进屋子里的那一口池子,不算大,所以哪怕统共就这么几口人,也得轮流着泡。 娄氏先请了楚老夫人和楚曼音祖孙俩去泡,楚意弦便先让石楠和结香两个将自己的东西带去房里归置。 自个儿则在院子内外转悠,娄氏见过了庄子里的管事和下人出来时,便见得自家女儿正百无聊赖地四处逛着呢,偏偏这院子又不大,还真没什么好看的。 楚意弦见着娄氏,便是亮了双眸,笑着凑上前道,“阿娘!我许久未曾出来过了,这会儿天色还早,可能让我带着奔虹出去跑跑?”一边说着,一边摇着娄氏的袖子撒娇。 娄氏抬眼一睃她,她却朝着娄氏一眨眼睛,娄氏心里腹诽着几年不见,这丫头看着倒规矩了些,可心眼儿却长了不少,鬼精鬼精的。 娄氏抬手点了一下她脑门儿,“整日里就知道玩儿!去吧!带上石楠,注意安全!” “知道了!”楚意弦笑呵呵应一声,便是迫不及待地跑走了。 拽了石楠,主仆二人去了马厩,找到奔虹,又另牵了一匹马,还没有出院门呢,便听得一声问,“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楚意弦扭头见是皱着眉的楚煜,笑着一挥手,“大哥没去泡温泉?” 楚煜却不理她这一问,已是迈步走了过来,“问你呢,牵着马要去哪儿?” “这不天色还早嘛,我闲着也没事儿,便想骑着奔虹出去溜溜。” “这个时节,有什么好溜的?也不怕冻着!”楚煜眉心还是攒得紧,语调自然也是不赞同。 “这有什么,这点儿冷比起定州来可是小巫见大巫了,我又不是看什么风景,就是想出去转转,这些时日一直在府里,奔虹这骨头怕都要生锈了。”楚意弦微微敛下眸子,却又小心翼翼瞥着楚煜脸色,一副可怜的模样。 楚煜便想起这些时日妹妹果真一直甚为听话,都乖乖待在府里,哪里也没去。以她那性子,只怕确实是闷坏了。楚煜不由得有些心软。 只是想到那日她在齐王府险些遭人算计,楚煜心里就不踏实,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永远拘着她吧? “大哥,阿娘都答应了的。眼下天还早着呢,我就出去转一会儿,再说了,有石楠跟着,不会有事儿的。” “好吧!既然这样,你早去早回,可不能跑远了!”楚煜终于是退步。 “知道啦!”楚意弦立马笑逐颜开。 “照看好你家姑娘!”后头一句话是对着石楠说的。 石楠不多话,拱手抱拳,一声干净利落的“是”。 主仆二人便是牵着马出了庄门。 224 碰巧 这落霞山上有不少达官贵人家的温泉庄子,所以山道都修得算是宽阔,宽的地方可供两辆车马并行,窄的地方,也能容得下一辆马车通行。 她们纵马而行,自然更是容易。顺着蜿蜒的山道,她们一路急奔,石楠自然发觉姑娘并非漫无目的,而是既定地朝着某个方向而去,不过,她自来不在意这些,自然也不会过问,她所要做的,惟有保护好姑娘而已。 主仆二人疾驰了一会儿,慢慢的,视野里出现了不少的屋宇,高耸的院墙一处连着一处,她们竟是到了南坡。也是那些皇亲显贵们家庄子聚集之处。 眼前的景致渐渐熟悉起来,楚意弦放缓了马速,前头不远处便是她前世时经常来的,宁远侯府的庄子了。 若是她记得不错,郑首辅家的庄子应该也就在这一片,好像就紧邻着,只是到底是东边儿,还是西边儿,她就有些拿不准了。 “跑了这么远,歇会儿吧!”楚意弦对石楠说罢,便已是翻身下了马,一手挠着奔虹的颈侧,笑呵呵地道,“今日可跑痛快了?” 奔虹自然不会说话,却是歪着脑袋,蹭了蹭楚意弦的掌心。 楚意弦皱了皱眉,“跑了这么远,难不成是渴了?”沉吟了一瞬,她便对石楠道,“石楠,你去瞧瞧,这近前的庄子里能否讨点儿水喝!” 她们出来的急,确实忘记带水了。 石楠面无表情应了一声,便是转过了身。 说来也巧,石楠直直走向了离得最近的那家庄子,还没有走到庄门口呢,两家庄子的窄胡同里却是走出来了一人。 在这满目灰白的景致中,那一道湖蓝色也显得格外的打眼,是个婆子,身形有些富态,还不及走近,瞧着楚意弦的方向,便是欢喜地招呼了起来,“呀!这不是楚家大姑娘吗?怎的竟在此处见着了?” 没想到人家张口居然就唤出了姑娘的身份,石楠自然起了疑心,脚下一点,也不用走的了,几个起落,便是纵身而来,直直落在楚意弦跟前,不由分说伸手便是挡在了那个婆子身前。 那个婆子一张团团的笑脸被骤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险些被吓掉了,打眼一看,原来不是白日逢鬼,而是楚大姑娘跟前的丫鬟,虽然这丫鬟与寻常的丫鬟不太一样,一身黑衣不说,更是冷着一张脸,还抱着一柄剑,一看就不太好惹的样子。 但婆子还记得自己来这一趟的使命,又忙打迭起了笑容。 楚意弦则狐疑地蹙起了眉心,“你是……” “姑娘这是不记得老奴啦?老奴是安阳郡主跟前伺候的,家里那口子姓卢。” “原来是卢嬷嬷!”楚意弦脸上现出惊喜的笑容。 “是啊!老奴早前见过姑娘,姑娘这样打眼的人儿,老奴自然是记忆犹新,这才一眼就认出来了!不过姑娘如何会在这里?” “我随着家里人来这落霞山小住,方才才到,一时贪玩儿,便出来跑马,没想到就跑到这儿来了,这马儿有些渴了,正想去何处讨碗水喝呢!” “那哪还需要去别处啊?那头便是我们府上的庄子,姑娘直接随着老奴一道去吧!”卢嬷嬷抬手朝着左近的那处庄子一点。 原来是那里,楚意弦眼中笑意一闪,“那敢情好!就劳烦嬷嬷带路了。” “姑娘请!”卢嬷嬷自然是殷勤在前为楚意弦带路。 楚意弦一边跟着走,一边随意问道,“还没有问过嬷嬷怎么会在这里?难道郡主也在落霞山?” “可不是吗?这眼看着下个月我们姑娘便要出阁了,郡主便想着再带姑娘出来松快两日。”卢嬷嬷笑答道。 楚意弦脚步却是不由得一刹,“所以不只是郡主,还有郑二姐姐也在这儿?”郑疏桐在族中行二。 “是啊!”卢嬷嬷应道,“我们是昨日到的,哪儿想到这么巧,居然与姑娘遇上了呢?” 可不就是巧吗? 楚意弦将笑意掩在眸底,“既是如此,我得先去拜见郡主才是,省得回去了我母亲该数落我不知礼数了,还要劳烦嬷嬷带路。” “姑娘这边请。” 卢嬷嬷带着楚意弦主仆二人径自进了郑家的庄子。这郑家的庄子自然比楚家的也要大了不少,有卢嬷嬷带路,倒是不至于会迷了路,因着这本就是从阿娘那儿领的活儿,早就是安排好的,她不过按部就班地做戏罢了,因而楚意弦行止间很是从容自在,竟还一边走,一边闲适地欣赏起了周遭的园景。 郑家这庄子自然也是请了巧匠修整的,即便是在这肃杀的冬日,也有几处景致引人入胜,楚意弦看得津津有味,偶尔驻足,卢嬷嬷都是不厌其烦地笑着为楚意弦讲解那处景致的由来。 直到听得一声带着疑意的“卢嬷嬷”,三人这才一同停步,转头望向了声源处。 居然是郑疏桐,她穿了一身家常的藕粉色缠枝葡萄纹的裉袄,下系一条粉紫色折枝宝相花的灰鼠皮裙,再披了一件素色纹锦貂裘披风,静静在那儿一立,便是一幅优雅的仕女图。 楚意弦牵起唇角,微微笑,“郑姐姐!” 郑疏桐脸上的疑色一敛,眉心却是轻轻攒了起来,一边迎上前来,一边道,“我还当自己是看错了,没想到还真是你。” “是啊!就是这么巧,我也没有料到会在这儿遇见姐姐和郡主,这不是正要请卢嬷嬷带我去拜见郡主吗?”楚意弦笑着道。 郑疏桐定定望了她一眼,温淡如水的眸光,却让楚意弦有些心虚,虽然如此,她面上还是端着,没有露出半点儿端倪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楚家的大姑娘啊!”身后骤然一声笑嗓响起,楚意弦勾起唇角微微一笑,正好转过身,避开了郑疏桐的目光。 “见过……”楚意弦脸上的笑容与话音儿都陡然一道僵住,因着来人确实是安阳郡主没错,她却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且是一个楚意弦完全没有料到会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遇见的人。 “怎么了?莫不是我将楚大姑娘吓着了不成?”来人微微一笑,话语里两分打趣。 边上安阳郡主笑着道,“所以让你平日里对待孩子们和颜悦色些啊!” 225 醉翁 “放心啊!长公主殿下不吃人!”后头一句话是对着发愣的楚意弦说的,亦是满满的打趣。 楚意弦呵呵一笑,“郡主说笑了。”而后,便是一敛容,神色如常地重新朝着昭阳长公主和安阳郡主蹲身敛衽,行了个周到的大礼,“臣女见过长公主殿下和郡主!” 昭阳长公主淡淡点了个头,目光从面前的姑娘身上轻扫而过,一件藏蓝色出风毛的貂绒披风,明明是沉黯的色泽,可偏却绣了大片的红梅。一领黑狐毛簇拥着她的脸颊,那黑狐毛饱满绒细,黑得发亮,簇拥着那一张脸愈发的雪嫩,两颊偏还透着健康的红晕,一双眼透亮明澈,红唇弯着,尽是艳色。 昭阳长公主在心底默默一叹,这般颜色,也难怪她家那个不省心的色迷心窍了。 楚意弦被昭阳长公主的目光看得心头惴惴,面上却还端着笑,心里却是嘀咕起来,昭阳长公主怎么会这么巧也在落霞山?而且看着她的眼神怎么有些奇怪呢? 气氛有些诡异,郑疏桐轻轻咳了一声。 安阳郡主立时笑了起来,“今日倒是巧得很,大家都凑到一处了。要不,还是我这里做东吧,去请了你家里人一道过来,在这儿遇见真是太好了,也不拘什么规矩大小了,一处好好聚聚!” “聚聚是可以,不过我方才来时就说了,我那里已经吩咐下去了,厨房都张罗开了,总不能白白张罗!左不过多了几个人,也不至于就招待不了了。”昭阳长公主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倨傲,说完,才撩起眼皮往楚意弦一瞥,“你不是一个人来的?你家还来了几个,一并去请了来!” 楚意弦张嘴正要说什么,昭阳长公主却已经蹙起了眉心,转头便对单嬷嬷道,“你亲自跑一趟,去请楚老夫人和楚夫人!” 单嬷嬷应了一声。 楚意弦见事已至此,只得叹一声道,“石楠,你陪着单嬷嬷跑一趟吧!” 石楠自然没有二话,便是与单嬷嬷一道转身走了。 昭阳长公主见楚意弦到底识趣,面上神色稍缓,“走吧!一起到我那庄子去坐一会儿!” 安阳郡主母女二人自然不会有异议,垂眸应了。 昭阳长公主则眸光一个轻睐,便将手递到了楚意弦跟前。后者会意,心里微微一颤,面上却是宠辱不惊,只是上前,神色从容地扶住了昭阳长公主的手。 这一幕落在安阳郡主母女二人眼中,她们静静对望一眼,恍惚有些明白了,或许,这回昭阳长公主来落霞山,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昭阳长公主的庄子离着郑家的庄子不远,而且早已有人在庄外备了马车,她们出了庄门,便是登车而行,一路上便只听得昭阳长公主和安阳郡主这对堂姐妹时不时低语两句,郑疏桐和楚意弦两个乐得在一旁扮乖巧,只是帮着端茶倒水,递个糕点什么的。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这马车便直直驶进了一处庄门,一直到花厅前才停下。 天公不作美,居然又下起小雪来,她们便也没了欣赏园景的心思,直接入了花厅。 厅内自然早就烧起了地龙火墙,一进了帘子里头,扑面而来的暖意里还夹杂着些许花香,安阳郡主打眼一看,便是笑赞道,“我说四姐姐,你这花匠的手艺可真是了得的,这茶花居然眼下就开了?” 那花厅内摆了几盆花,尽是各色茶花,有红有白有粉,虽并非名品,可这个时节,能够瞧见花香,却也让人眼前一亮。 花厅的一面门窗上镶的是琉璃窗,转头便能瞧见窗外飘飞的雪花,细碎的,恍若沫子随风飞旋。 “你若喜欢,回头我让他们给你送几盆去!”昭阳长公主自来大方,“左右无事,会打叶子牌吗?”这话却是问的边上的楚意弦。 “会是会,只是不精。”这倒是实话,楚意弦对叶子牌这类东西自来不怎么精通,倒是知道昭阳长公主大抵平日无聊,除了侍弄花草,还有一大爱好便是这个,只是前世昭阳长公主见着她都觉心气儿不顺,又哪里会让她陪着打叶子牌?她也乐得轻松,这牌技便当真不是谦虚,而是真的只限于“会”而已了。 “不精才好啊,不精我们这两个老东西才好赢你们的钱!不会舍不得吧?”安阳郡主笑呵呵接话道,话是对着楚意弦和郑疏桐说的。 “怕什么,这眼看着快过年了,输了再跟长辈们讨要压岁钱也是一样。今日输了,来日还能多挣些回来,倒是划算!”楚意弦笑着回以一句俏皮话。 安阳郡主一怔,下一瞬却是笑了起来,抬起手颤巍巍指着楚意弦,“瞧瞧,这才是个算得精儿的!好好好!就冲着你这话,回头过年你来拜年,我呀,定给你多多发点儿压岁钱!压着你这鬼精的丫头,好好长,来日好便宜了哪家的小子!” “那我便先在这里谢过郡主了!”安阳郡主的女儿就要嫁到自己家了,自然希望自己这未来小姑能够向着嫂子一些,楚意弦早前承过郑疏桐的情,又是真正喜欢她,倒是并不介意,因而对着安阳郡主好意的圆场自然是投桃报李,竟是笑着屈了屈膝。 “可别先得意,那今日这牌桌上可得让我赢得尽兴了才成。一会儿输得厉害了,可别哭鼻子!”安阳郡主笑着一指她,便已是率先转身朝着一边的桌子走了去,“来来来!说了这么会儿话,我这手都痒起来了,再不摸两圈儿牌怕是收不住!” 昭阳长公主转头也跟着走了过去。 郑疏桐和楚意弦相视苦笑了一下,便也抱着彩衣娱亲的心思一道坐到了桌子边。 楚意弦果真牌技不佳,郑疏桐也好不到哪儿去,都不用刻意相让,两人便一直输钱。 等到娄氏几人被单嬷嬷引着进到花厅内时,楚意弦和郑疏桐两人都各自输了好些了。 郑疏桐正好面窗而坐,不经意抬起眼来,透过琉璃窗便瞧见了那一行人,心下不由有些慌,手一颤一张牌便甩了出去。 对面昭阳长公主便是笑着道,“不好意思了,桐丫头!”一边说着,已经一边将牌放了下来,怎么倨傲,这会儿眼底还是隐隐露出了一丝笑意。 “郑姐姐你故意的吧?我这好不容易要做成一副牌面呢……” 226 之意 楚意弦捏着手里的牌不肯放,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两句。 昭阳长公主手朝上一摊,“愿赌服输啊!” 郑疏桐扯着嘴角笑了笑,却是乖乖将一粒碎银子放进了昭阳长公主的掌心,一双眼儿却是垂着,不敢抬起,可耳根却是悄悄红了。 楚意弦察觉出端倪,抬起头来,便瞧见正随着单嬷嬷进门的自家一行人,忙笑着道,“母亲来了!母亲快些来救我,我今日荷包里装的银锞子可都快输完了!” “瞧你那点儿出息,若是输完了,大不了就赖着咱们长公主殿下,蹭吃蹭住便是了,咱们长公主殿下没有女儿,巴不得有个你在跟前笑闹呢!放心啊!咱们长公主殿下不吃人!”安阳郡主笑呵呵打趣道。 这满屋子的人也就她一个敢这么随性地与昭阳长公主说话,还不怕她会生气。 昭阳长公主对她这玩笑话没什么表示,而是察觉到娄氏等人的到来一般,站起了身,笑着转过了头。 娄氏正被伺候着去了身上的披风,里面穿一身家常的紫红色绣缠枝梅花的褙子,这个年龄了,腰肢却还是纤纤,更别提那一张脸了,仍是娇媚可人,瞧上去,倒好似只是花信之年一般,哪成想,这一位却已是五个孩子的母亲,下个月便要做婆婆的人了。 再看看她身后,两个儿子,都已是身形颀长,只青年挺拔沉稳,少年尚显稚嫩,举手投足之间,却也别有一番清雅书香,倒是不像出身武将之家。 这娄氏,倒果真是好福气。昭阳长公主天之骄女,从来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可每每想起这一位不过商户出身,如今却诰命在身的女子,心里却还是不由生出两分酸味。 对着这个女人,只怕满燕京城的女人都会觉得意难平吧!好像她的存在便是在告诉这燕京城中那些自视甚高的贵妇人,包括昭阳长公主,过得好与不好,与出身家世没有多少干系似的。 因着这些缘由,昭阳长公主并不怎么喜欢娄氏,也并未与她打过多少交道,可如今,她却不得打这个交道。 须臾间,昭阳长公主心底已经转过种种复杂的情绪,又在娄氏走近时,归于沉寂。 昭阳长公主在看娄氏时,娄氏亦是在观察她,只不过她不动声色,半点儿也未露了痕迹。 少顷,他们已经走到了昭阳长公主跟前,娄氏便是笑着屈膝福身道,“见过长公主殿下,郡主!” “楚夫人快些请起。”昭阳长公主虚抬双手,“多年不见,夫人还是一样的光彩照人!” “长公主殿下谬赞了。殿下才是一如既往的尊贵不凡,今日多谢殿下款待,只是多有叨扰,还请殿下恕罪。” “这能在这里遇见也是缘分,往后大家都是亲戚,正该多亲近亲近,夫人说这话岂不见外了?”安阳郡主笑着上前一步道。 安阳郡主要说有多喜欢娄氏,自然也算不上,是一纸圣旨,将她的桐姐儿和娄氏的儿子凑到了一处,往后就是为了桐姐儿日子好过些,她也得跟娄氏和睦相处。何况,这回落霞山之行,乃是娄氏亲自到郑府与她相商的结果,说是想趁着婚前,让小两口熟悉熟悉。 安阳郡主本就担心自家桐姐儿嫁去楚家这样的人家,会适应不了,若是能在婚前就熟悉一二,进了门之后,自然要容易亲近一些,所以,略一思忖便是应下了此事。 她心中感念娄氏的用心,此时开口圆场便也是心甘情愿。 娄氏回以她微微一笑,一双眼便是落在了安阳郡主身边站着的那一双姑娘身上。 见被自家女儿揽着的郑疏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落落大方地回视着自己这边,耳根却有些控制不住地泛着红,娄氏便知人家姑娘还是害羞呢,便体贴地移开了眼,转而嗔望楚意弦道,“我这丫头平日被她父亲宠得有些过了,说话行事没什么分寸,还请长公主殿下和郡主莫要与她计较!” “母亲!”楚意弦走到了娄氏身边,“我没有刻意输给长公主殿下和郡主,只是我牌技不佳,只怕没有让长公主殿下和郡主玩儿得尽兴,倒是未曾失礼。” 这话一出,安阳郡主便是“噗嗤”一声笑,“没关系没关系,只要让我们赢得尽兴,那便是玩儿得尽兴了。至于这牌技嘛,往后我们多带着你玩玩儿,操练操练自然便会好的。” 昭阳长公主没有言语,可眼底却也极快地滑过一抹稀薄的笑意。 娄氏则转头睃了女儿一眼,抬起食指,轻戳了一下楚意弦的脑门儿,“你个没规矩的,得亏长公主殿下和郡主都是宽厚人,这才不与你计较。” “哪里哪里,这丫头有什么说什么,肆意坦荡,何况这一张嘴儿可是能说会道,可比我这个拙嘴笨舌,又木讷的要讨喜多了。”安阳郡主一边说着,一边扯了边上的郑疏桐一把。 娄氏自然不会将这些客套话当真,她家阿弦从前也是个不会说话的,脾气又冲,若是不痛快时,说话都是硬邦邦的,被拘着在同州几年,如今再见倒是要好了许多。 可嘴甜有好处,也有坏处,喜欢的自然觉得乖巧讨喜,不喜欢的说不得就认为你轻浮不庄重了。 方才郑疏桐也是行过礼的,被安阳郡主扯了一把,耳根那一缕红色又深了两分,却到底是走上前来,又是蹲身敛衽,朝着娄氏深深一福,“见过夫人!” 娄氏来这落霞山一趟,本就是扯着泡温泉的幌子,为的便是这未来的儿媳妇,忙上前一步,将人结结实实地扶起,“莫要多礼,快些起来!”将人扶起的档口,已经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番,见郑疏桐虽然害羞,可神色却还镇定,举止亦是落落大方,一双眼中尽是清正,不由得在心中暗赞这果真是百年世家浸染出的风骨,等她入了门,楚家的门楣也可以换上一换了。 娄氏这么想着,看郑疏桐的神色就更柔和了两分,这番变化落在安阳郡主眼中,不由放心了些许。 这时,楚煜楚煊兄弟二人也是得了娄氏一个眼色,上前来抱拳见礼。 昭阳长公主让两人免礼,眉心却是微微一蹙,“老夫人没有来?还有二姑娘?” 227 突来 “长公主殿下见谅,老人家上了年岁,早前舟车劳顿已是乏了,泡了温泉就歇下了,音姐儿是个孝顺的,便留下照看他们祖母了,长公主殿下盛情难却,我便带了这两个糙小子上门叨扰,殿下莫怪!”娄氏轻言婉语,语调里满满的皆是诚挚的抱歉和受昭阳长公主所邀的荣幸。 昭阳长公主倒不是真正在意,若是婚事能成,往后便是正经亲戚,要见面有的是机会,若是成不了,也没有见的必要。 因而,昭阳长公主淡淡一点头道,“怪罪倒是不必,说起来,也是我思虑不周,应该亲自去看望老人家才是。” “臣妇惶恐!”娄氏面色微微一变,并楚家几个孩子都是垂下了头去。 昭阳长公主牵了牵嘴角,转头见外头雪下得越发大了,天色黑沉沉的,恍然已经入夜。 “天色不早了,既然人已到齐了,那便让他们摆饭吧!” “是!”单嬷嬷应了一声,便是转身出去了。 “既然在外头,又只有这么几个人,那便别讲那么多规矩了,就摆在一桌了。”昭阳长公主一边说着,一边将人往桌边引。 这话自然主要是对着那一对即将成婚的未婚夫妻说的,不过郑疏桐面含羞色,却落落大方,并没有扭捏作态,至于楚煜更是一直目不斜视。 这样的守规矩,却并没有让人放心,反倒是让安阳郡主和娄氏都不约而同地皱了眉。要不了多久就成亲了,可却对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人半点儿好奇之心也无……看来,这一次来这落霞山果然是来对了! 分主次坐下,没一会儿,单嬷嬷便是带了人来,端着盘盏鱼贯而入,正中一道炙烤鹿肉,再一道叉烧鹿脯,都是长公主府厨子的拿手菜,还有些牛羊肉、鸡鸭鱼也是不一而足,但不知是不是因着燕迟的缘故,这席面上居然也习惯性的不见蟹虾河鲜等物。 菜上齐了,昭阳长公主却不急着动,反倒轻轻一瞥单嬷嬷,见着单嬷嬷几不可见地微微点了个头,她才勾起唇角道,“大家不要见外,尽管吃好喝好!” 安阳郡主和娄氏等人自然是谦辞一番,各自执了筷,正待落筷,外头却突然传来几声问安,听着“小侯爷”几个字,楚意弦心口一颤,蓦地抬起头来,便见着一道身影穿过夜色,大步而来,低低一声“唔”字,穿云破月,穿透时空,抵达耳畔,落在耳中,烙在心上,让她不期然地便是翘起了唇角,一双眼便是不由得往着花厅门的方向望去。 厚重的帘子被打起,燕迟顶着一头一肩的雪进得门来,面上少了平日里漫不经心的笑,显出两分难得一见的冷峻来,抬起的眉眼淡淡瞥过屋中众人,与楚意弦一双带笑的明眸撞在一处,如覆眼底的冰雪总算是消散了两分。 娄氏咳咳了两声,楚意弦只得收敛了眸光,回头便是收获了她阿娘一记警告的眼神。 燕迟却已经大步走到了桌边。 昭阳长公主笑着一指旁边的空位道,“快些来坐下吧!你再晚来一会儿,我们也不预备等你了。” “迟哥儿居然也来了?”安阳长公主笑着打破沉默。 在座的众人可都知晓燕迟奉了圣命在府中禁足,这会儿居然明目张胆出现在了落霞山…… “我来这落霞山一趟,可不就是为了这个……”昭阳长公主长叹一声,“母后一直身体不适,这眼看着就要到她的大寿了,虽然不是整寿,皇兄也没有打算大办,可总想着要尽一份孝心。所以,这一家子自然是免不了要齐聚为她庆贺一番的,我家这臭小子便想着要给外祖母筹备一件可心的寿礼,这个时节,这落霞山雪谷里的寒兰怕是要开了,他便预备着要进山去寻上一寻。” 这么正大光明的理由,不管陛下那里有没有报备过,都不怕了。难怪敢这么明目张胆出现在此处,说到底,人家到底是陛下的亲外甥,这违抗圣命的事儿放在人家那儿了不得,放在他这儿,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在座的,自然也不会拿着这事儿到处乱嚼舌根。 燕迟对这话不置可否,抱拳朝着安阳郡主和娄氏见了礼,便是在昭阳长公主身边空位坐了下来。 “怎么样?跟你皇舅舅说好了?”昭阳长公主轻声问道。 燕迟却没有搭理,笑着望向众人道,“对不住了各位,我一来倒耽搁你们了,快些开始吃吧,这天儿再耽搁菜都冷了!”燕迟一边说着,已经一边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起朝着桌上遥遥一敬,“我敬诸位一杯,算得迟来,又耽搁了大家的赔罪,先干为敬!”说着便已是一饮而尽。 楚煜与燕迟交情不错,闻言,便也端起了酒杯,“这可不够,怎么也得先罚三杯才是,不过,念在你诚意足足的份儿上,这回便饶过你了!”楚煜说着,将酒杯往前一递,燕迟会意,举杯来就,两只酒杯“铿”一声碰在一处,两人相视而笑,皆是仰头饮尽。 娄氏横了楚煜一眼,“没规矩!” 昭阳长公主却笑着道,“没事儿,他们感情好,这样挺好!都吃吧!”两句话完了便招呼着众人吃饭。 因着有楚煜和燕迟在,一顿饭很快其乐融融起来。 酒过三巡,燕迟和楚煜也只喝了三杯,燕迟不过微醺,楚煜却已经有些糊涂了,只是表面看着还算清醒,燕迟便笑着将他的肩膀一搭,“明日我要去雪谷寻寒兰,寻得见寻不见倒先不说,这雪谷的景色不错,既然你也在,便一并跟着去瞧瞧吧?” 楚煜呆了两呆,倒是点了点头,迟钝了两息,才道一声“好啊!” 燕迟抬眼,朝着楚意弦的方向轻轻一瞥,眼里隐隐一抹笑意暗闪,他总算知道某人酒量浅原来是家学渊源了。 边上昭阳长公主笑着道,“那雪谷的景色倒是真真不错,路上倒不难走,只是我们这些老骨头怕是走不远,不过,年轻人倒是可以一道去瞧瞧!” 安阳郡主便笑着道,“这倒也是,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你们就一并出去走走吧!”说着,便和娄氏使了个眼色。 按理,娄氏为着来这一趟的目的,正该出声附和才是。 偏偏…… 228 心事 突然也在落霞山出现的昭阳长公主母子却是让她犹豫了。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瞥了女儿一眼,娄氏隐隐叹了一声,半晌后,才道,“也行!那便一道去吧!” 楚意弦眼底闪过一道笑意,燕迟朝着她一抬眼睛,眼底满满的邀功。 两人自以为隐秘呢,却没有想到这番动静全落在有心人的眼里。 娄氏恨铁不成钢,在心底暗斥着女儿没出息,有些没好气,转过眼,却撞上昭阳长公主一双眼,少了两分倨傲,朝着娄氏轻轻点了个头,脸上显出两丝笑影儿。 娄氏心头微微动了动,敛下眸子,遮蔽了眼底的情绪。 楚煜喝醉了,燕迟这个东道自然少不得周到地担起了护卫之责,将楚家一行人送回了楚家的庄子。 他这一路上倒是规矩,未曾与楚意弦多说半句话,到了庄子门口时,也是目不斜视,规规矩矩。 娄氏请他进庄子里坐坐,他推说天色已晚,便不进去搅扰了,只临走之时与娄氏言明了明日出发去雪谷的时间,便是告辞而去。 娄氏站在庄门口望着燕迟带着人踏碎夜色,打马而去,确实担得起鲜衣怒马四个字,又是家世显赫,若还占了个多情,便难怪能让自家那女儿陷进去了。 一个小姑娘,能知道什么?一点儿甜言蜜语,说不得就如喝了迷魂汤了。 刚想到楚意弦呢,胳膊上便是一紧,楚意弦一张讨好的笑脸凑了上来。 娄氏却是板着脸,轻轻一哼,抬手便将她的脸推了开来。 楚意弦却不肯松开,又是将她紧紧挽着。 “将大爷送进房里歇着,交代庆丰几个,端碗醒酒汤过去,好生伺候着。”娄氏理也不理她,交代着人安置楚煜,想着这个长子,素日里也最是个稳重的,今日却被燕迟哄着,几杯酒下肚,非但将自己卖了,还将自家妹妹也卖了。 不过这样也是好,明日醒来,哪怕知道郑疏桐要去,本着君子重信,他也没法反悔了。 眼看着几个小厮将迷糊了的楚煜架起,进了院子,娄氏便也迈开了步子往庄子里走。 楚意弦连忙紧紧挽着她,跟着往里走,一边走还一边道,“阿娘,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啊!今日的事儿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呢,长公主殿下和燕迟的事儿我事先可是不知情的,阿娘可不能因着这个就将我之前的功劳都一并抹杀了吧?”说了半晌,却见娄氏还是不理她,她扯了娄氏的衣袖摇了摇,撒娇着拖长了尾音,“阿娘……” 娄氏终于停了步,转头睃她一眼,轻轻哼道,“我瞧你是得意得很嘛,当我不知道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做什么呢?”这个“你们”是指的楚意弦和谁,娄氏与楚意弦皆是心知肚明。 “说什么功劳苦劳的,你好意思吗?借着你大哥的光,明日你倒是要光明正大跟着那臭小子出去玩儿呢!”娄氏越说越是气恼,抬手便是戳向楚意弦的脑门儿,“都说女生外向,还真是一点儿都没错!” “阿娘,我不信你没有瞧出来,今日的事儿只怕是燕迟早前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你可不能怪在我头上吧?再说了,明日出去,我不还得带着任务去吗?”楚意弦一边说着,一边朝娄氏挤了挤眼睛。 娄氏望着她,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但到底是自己生的,娄氏转瞬倒是压下了那满心的恼火,“罢了罢了,我是瞧出来了,你是真对那姓燕的小子死心塌地了,你阿娘本身也不是那等死脑筋,当初也是我先瞧中了你爹,自己争取来的,才有了我的如今,和你们几个。而且如今看来,昭阳长公主也有了那个意思,那便这样吧……” 听到娄氏缓和了语气,楚意弦立刻笑将开来。 “但是……”娄氏突然话锋一转,美眸轻瞥,好似无声在对楚意弦说“别高兴得太早”,“你可得给我注意着分寸!一日不定下来,你一日没有进门,就得给我谨守着,爱惜羽毛。他若真的心里有你,也该为你的名声着想,凡事求个堂堂正正才是。” 楚意弦自然是点头如捣蒜,“阿娘放心,我又不是那傻的。” 娄氏却还是目泛怀疑地将她瞅着,早前她也当自家这女儿有些聪明劲儿,可见着她对着那燕迟,倒跟飞蛾扑火似的,当真能记着给自己留后路吗?娄氏实在很怀疑。 “若这回过后,昭阳长公主那里透出话儿来,我便去信与你父亲商量此事。”娄氏叹道。 听到这儿,楚意弦一双眼亮了起来,嘴角更是控制不住地牵起,欢快道,“谢谢阿娘!” 娄氏望着笑靥如花的女儿,却是百般滋味在心头。 那宁远侯府也算得皇亲国戚,又是手握兵权的老牌功勋世家,本身便身处风口浪尖,权力漩涡处,若能选择,她倒真不愿将她的囡囡嫁进这样的人家。 可是,同样的,自家亦是手握兵权,一样也陷进了这漩涡之中,又哪里来的本事独善其身?身为楚怀洲的女儿,看着是风光无限,可在有些事上,却并没有太多的选择。 若是宁远侯府,至少根深叶茂,算得一处好的庇护吧,而且,至少是女儿真心喜欢的。 若那小子对她的囡囡也是一片真心,那也勉强算得一桩好婚事,最要紧,如今昭阳长公主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这倒是好事儿。 娄氏心里又是担虑着长子对未来儿媳果真万事不上心的样子,又是忧心着闺女的亲事,加之又有些择席的缘故,这一夜,在那床上翻来覆去地烙烙饼,也不知何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好像才刚合了眼,便听着庄子上喂着的公鸡响亮地唱鸣声,强撑开沉重的眼皮,忍冬和迎春却已经捧着脸盆和漱口的杯子候在床前了。 娄氏漱了口,又洗了一把脸,人精神了些。 转头看了看桌上的更漏,让忍冬帮她梳妆,从镜中瞥向迎春道,“还有些工夫,去叫了阿煊来,我交代几句话!” “是!”迎春屈膝应了一声,便是转身出屋去唤楚煊来。 那头楚煜清早起来,听说昨夜自己应下了燕迟的雪谷之邀,又听说郑疏桐、楚意弦几个也要同去,脸色便有些不好了,顿了顿,却也还是盥洗穿戴了起来。 229 厉害 等到他到时,楚意弦已经到了。 一身红色的骑服打扮,倒是便于行动,脸上还施了些脂粉,越发显得精气神儿了,还有那一双灼亮的眼,怎么看怎么漂亮! 可落在楚煜眼里,却是怎么看,怎么刺眼!这着意打扮得也太明显了吧!自家这妹妹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平日里也不是不爱惜自己的容貌,但比起寻常的姑娘家,对于这些穿戴什么的,真算不上上心,如今年纪轻,底子又好,除非去赴宴才会好生打扮一番,也只是求个不失礼。 哪里像今日这般,打眼一看便知道是精心妆扮过的,不就是去个雪谷吗,用得着这样打扮?还有那脸上的笑容,就跟白捡了八百两似的,当谁瞧不出来要跟燕迟一块儿出去玩儿,她高兴得不得了啊? 楚意弦感觉到了大哥不太友善的目光,自然也瞄见了楚煜那张有些黑沉的脸色,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她的好心情。大哥心里不爽,这是正常的,可她爽啊! 楚曼音来时,厅内就只有这兄妹二人,只气氛却委实有些诡异。一个自黑脸,好似谁欠了他八百两没有还,一个脸上的笑关不住,好似她恰恰好捡了八百两! 楚曼音是个识趣的,进门跟兄姐问了好,便是乖乖在一旁安静坐着。 她本不想去,可楚老夫人心疼她,非让她跟着出去松快松快,觉得她太乖巧,也太沉闷了些,她怕祖母伤心,这才跟着走这一趟。 不过,临出门时,祖母也是交代了她两句的。 楚曼音撩起眼皮,不动声色瞥了楚煜一眼。 后者正觉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自己今日好像跌进了一个泥沼里,想爬起来,却是怎么也不能够。 想到这个,自然想到了始作俑者,都怪燕时秋!好好的,提议去什么雪谷?被他坑死了! 若是燕迟这会儿就在当前,说不得就要狠狠冲上去揍他两拳才能解恨了。 他这儿阴郁着,楚意弦则逮住了楚曼音偷瞄楚煜的小眼神儿,心里一乐,朝着楚曼音使了个眼色。 楚曼音很是淡定地移开了视线,恍若没有瞧懂,可嘴角却忍不住抽动了两下。 楚煜浑然不知这些,听得外头脚步声渐近,抬眼见得娄氏和楚煊母子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他便是忙上前道,“阿娘,儿子昨夜喝多了点儿,今早起来这头还疼得厉害,要不……” “是这样啊!”楚煜话还没有说完呢,就被娄氏打断了,娄氏仰望着比她高了一个头的长子,脸上满是心疼,一只手还抬起,轻轻抚上了楚煜的脸颊,“真是可怜我儿了,瞧瞧,这才一个晚上呢,怎么就瘦了一圈儿了?” 楚煜却是觉得毛骨悚然,多少年了?自从他大些后,他阿娘便再没有这么亲密的动作了,今日这是…… 只觉得心里有些发凉,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耳根却是骤然一疼,方才抚在自己颊上,满是心疼的那只手,竟是直接揪住了他的耳根,而且很是用力,半点儿也不心疼。 “阿娘!”楚煜忙惊叫道,“疼疼疼!” “这会儿知道疼了?昨夜我瞧着你喝得甚欢啊,自己什么酒量不知道啊?这会儿头疼……头疼怎么了,怪得着我吗?这酒总不是我押着你喝的吧?” 娄氏却是半点儿没有放松,仍然是狠狠揪着楚煜的耳朵,还是那副娇柔如同仙女的长相,就连面上也是挂着笑,语调也是轻轻柔柔,可眼前的境况,却怎么也只能让人想到剽悍之词,人不可貌相上去! 楚曼音微微张着嘴,有些纳罕,就是楚煊亦然,倒是楚煜和楚意弦两个看上去都是一副见惯不惊的模样。 “答应要去是你自己答应的,眼下怎么着,还想借口着头疼躲过去啊?失信于人,莫说我了,只怕你爹知道了,都替你臊得慌!” “再说了,你不去,难不成也让你弟弟妹妹不用去了?丢你一人脸不够,还要把全家的脸都一并丢了?还是你不去就好,让你弟弟妹妹去给你顶着面子?一个半大孩子和两个女孩子,你放得下心?你还长兄呢……我看倒是越活越回去了,还不及阿煊懂事!那多吃的几年饭都是白吃了?” 楚煜被训得双肩都耷拉了下来,当真无地自容一般,脸儿都不敢抬了,娄氏这才骤然松了手,轻轻哼一声,对楚煜道,“跟我出来!”便是率先转过身,走了出去。 楚煜蔫吧吧儿道一声“是”,也低头跟了上去。 厅内的气氛诡异地寂了寂,楚曼音眨了眨眼睛才醒过神来,心间情绪翻涌,“大伯母还真是……”说到这里,大抵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便是顿住了,过了片刻,才抬起手来,却是朝着楚意弦姐弟俩竖起了大拇指。 厉害?她阿娘自然是厉害,训她大哥算什么,音姐儿是没有瞧见她爹被训的样子。手握数十万兵马,一拿起长刀就威风凛凛,让鞑靼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在她阿娘跟前,乖顺得就跟一只小猫咪似的。 她阿娘最厉害之处,却是她不管做什么,永远是一副笑眯眯,娇柔柔,就连语调都轻婉得紧的样子,偏生一记软刀子,却能又狠又准地命中目标,一击即中。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娄氏和楚煜母子二人一前一后回来了,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楚煜方才蔫头耷脑的模样没有了,虽然神色略有些不自在,却更像是若有所思的样子,而且,再没有说过半句头疼,或是不去的话。 这回,就连楚意弦都不由得在心底给她阿娘竖起了个大拇指。 楚意弦又交代了他们几句,门房便来报说燕小侯爷来了。 他们便一道迎出了庄门外,因着时辰已是不早,燕迟便也没有再进门,只在门外与娄氏见了个礼,知道楚老夫人尚歇着,便说回来再来拜见,就与楚煜商量说要走了。 他们都是骑马,唯独不会骑马的楚曼音也由石楠带着,六个人,却还带着好些个护卫,一行人也算得浩浩荡荡地打马东行,往落霞山雪谷的方向而去。 一路无话,纵马疾驰入了谷口,又行了一段路,直到山路狭窄,再不能行马,打头的燕迟这才抬手,让队伍停了下来。 230 闲事 他转头对楚煜道,“就只能到这儿了!” 楚煜点了点头,两人便先后翻身下马。后头楚意弦等人也是会意,纷纷下了马来,寻了地方将马儿拴好。 “哇!好美!”楚曼音下得马来,却是抬手朝着某个方向一指。 众人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那雪峰之上,兜绕着洁白的云层,清晨的日光正破云而出,被雪峰折射成了炫目的光,再反映到云层之上,竟好似成了七彩祥云。 确实好美!而且雪峰之高远,山谷之素美,这是她们在内院之中甚少得见的景致。 楚曼音终于觉得,不虚此行。 边上燕迟笑着道,“往里走吧!里头还有更好看的!” 连他都说好看,楚意弦不由得期待起来。 燕迟打头,一行人开始往里走。 今日倒是天公作美,并未再落雪。 走着路,也不觉得冷。 如同燕迟所言,这山谷之中,景色果然甚美,雾凇雪瀑,随处可见,比之见惯了的园林精致,少了许多精心雕琢的匠气,却让人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见得不少从前没有见过的东西,几个姑娘都甚为兴奋,就是沉静如郑疏桐居然也慢慢开怀起来。 一路上几个人都在叽叽喳喳,“看那里!”郑疏桐抬手指着一边的山壁,突然惊叹了一声。 那里也不知是怎么形成的,竟有一面平整光滑的冰镜,冰镜中却还漂浮着一些落叶,好似一面天然的屏风。最令人惊奇的是,那一面冰镜居然不小,足有两丈多长,一尺多宽。 楚意弦几个走过去时,那冰镜上便模糊地映出几道身影来,楚意弦着红,郑疏桐着紫,楚曼音则是一袭淡淡的藕粉色,嵌在其中,为那屏风的素美增添了几分亮色。 几个姑娘中,楚意弦的性子最是跳脱,她动动手动动脚,看着冰镜中被扯长的身影变得更是稀奇古怪,便一边笑着,一边动得更是起劲儿。 自己玩儿得不亦乐乎不尚算,还硬是要拉着郑疏桐和楚曼音一起来,那两个性子本就不比她活泼,郑疏桐还因着未婚夫君就在不远处看着,而有些羞涩,自然是不肯。 楚意弦便直接动手……挠上了胳肢窝。 这回郑疏桐不想动也只得动了。郑疏桐本来也不是那等真正木讷的性子,自然是要还回去,顺带将楚曼音也拉入战局,几个姑娘在那冰镜前,笑着闹着,那声声笑语,与灵动身姿在这冰天雪地,一派静美中,倒恍似冰雪凝结而成的精魅,让人望而驻足。 “我家这位表妹虽然自小被严格教养,规矩得很,从不行差踏错,可性子沉静,却不代表沉闷。她虽然并无什么才名,可却不过是不喜虚名罢了,自己却极有才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柴米油盐酱醋茶也都信手拈来,就是骑马射箭也不在话下。真正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不只是家世了得,自身也是极出色的,在那纸赐婚圣旨颁下之前,燕京城不少人家都在暗中打她的主意呢,没想到,最后倒是便宜了你。那圣旨颁下时,不知道有多少人暗自里对你生恨!”燕迟走到楚煜身边,好似闲话家常一般道。 楚煜收回视线,淡淡一瞥他,轻哂道,“原来今日这雪谷之行,你也是打的这个主意?我倒是不知道你居然也是个多管闲事的性子,难不成你与这位表妹感情甚好?” “你没有看错我,我还真不是古道热肠,爱多管闲事的。可早前被娄京墨那位损友拉着管了一回闲事,往后只要是某位姑娘关切的事儿,于我而言便也算不得闲事儿了。”燕迟却没有收回视线,目光仍落在那头冰镜前,凝在那一抹明艳的红上,看着她笑靥如花,听着她发自内心欢悦的笑声,让他也不由得牵起嘴角,随她一道笑。 从前未曾想过,更不敢相信,有朝一日,他也会为一人喜而喜,为一人忧而忧,为她殚精竭虑,亦觉甘之如饴。 他的言下之意楚煜自然是听得清楚,心里微微一怔,正想说别以为巧舌如簧,就能骗得了他,还不就是想要拐走他家阿弦?何况,他可没觉得他家阿弦担心他这个兄长,还是担心到他的婚事上。 燕迟却恍似知道他想说什么一般,终于收回视线望了过来,“你莫非当真看不出来,她其实很担心你!就是因着你对这桩婚事不上心,她怕你日后会过得不顺心?” 楚煜一怔,到口的话生生梗在了喉咙口。 “她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可若非如此,她又何必帮着楚夫人?这一趟雪谷之行,是我顺势成人之美,楚兄……”燕迟抬手轻轻一拍他肩头,“你家里的人都甚为关心你啊,好是让人羡慕!” 楚煜却半点儿体会不到被人羡慕的欣欣然,反倒蹙起了眉心,一颗心里,尽是难言的酸涩。 “本来吧,两口子间的事儿谁也不好说,相敬如宾的有,相亲相爱的也有,可我这个从小见我父亲和母亲争吵不休,冷颜冷面的过来人真心地奉劝你一句,这日子如何过,当然是随你高兴。可你过得好不好,你身边的人,尤其是真正关心你的人,却是感同身受!还有啊……你娶了人家,总要跟人家生儿育女的,只盼着你往后的孩子莫要再吃我吃过的苦,那便好了!” 楚煜没有说话,一张面容转而沉肃,眼里分明闪烁着什么东西,忽而上浮,却又转瞬便沉溺下去。 “你……对我家阿弦当真是真心?”楚煜突然发了问,问着时,一双眼如刀子,定定将燕迟盯着。 燕迟丝毫不怀疑自己若是说错了一个字就要被楚煜那有如实质的目光凌迟处死了。 没有迟疑,燕迟将头点下去,动作与他的目光一样坚定,“自然是真的。” “那你想要娶她?”楚煜又问。 燕迟眉心一蹙,“当然!”不想成亲的撩拨,都是耍流氓!未来大舅子在怀疑他的人品?这个不能忍! “那你若是娶不了她呢?”楚煜又丢出一个要命的问题。 “不可能!”燕迟应得干脆。 “在你将她真正娶回家前,没什么不可能!”楚煜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自信,“都说鹿死谁手,还要盖棺定论!” 231 夸奖 未来大舅子这是在触他的霉头!燕迟的脸色一瞬间不好看起来。 楚煜恍若不见,甚至他这副面色反倒让他莫名的心头爽快起来。 “我是说万一呢?万一你若娶不到你想娶的,当真就能甘心去娶别的什么人,然后还要安心与她过日子,相亲相爱吗?”楚煜话赶话地诘问道。 燕迟恍惚明白了楚煜的心结所在,却是忍不住扯着嘴角,嘲弄地一笑,嗬!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啊! “我要娶阿弦,自然是要拼尽全力,若不能娶她,那是我自己无能无福。我若娶不了阿弦,我也不娶别人,谁要逼我,大不了就是一条命。既然自个儿因着这样那样的情非得已,放弃了,接受了。自苦那是活该,可凭什么要让人家跟着一道苦?你被迫娶了人家,难道是人家的错?” “说句不中听的,楚兄不敢违抗皇命,郑二妹妹若是可以选择,也未必就想嫁你呢!既然都是苦命人,又何必彼此为难?” 楚煜皱着眉,垂下眼,似是若有所思,没有接话。 燕迟瞄他一眼,便也收回视线,不再搭理他,大步朝着那头冰镜前的几个姑娘处走去,“差不多了,咱们继续往前走吧!这寒兰可是可遇不可求,得抓紧点儿时间了!” 出来玩儿是一回事儿,但人家燕小侯爷是有目的的,众人自然不好耽搁。何况,能让燕小侯爷看得上眼,足以进献给太后作为寿礼的寒兰究竟何种风姿,他们也很好奇呐! 一路沿着溪谷往里走,前头骤然一高耸的岩壁,竟将本就不宽的溪谷纵深切成了两半。左右两侧,各有一条狭窄的通道。 走在最前的燕迟猝然停下了步子。 “怎么了?”楚煜一路上心不在焉,楚意弦却不会错过燕迟的停顿,便走上前来,正好瞧见他皱着眉看着前头。 燕迟却是回过头,朝着她轻轻一挤眼睛,楚意弦一愕时,他已经很是夸张地“哎呀”了一声,引得众人都望向了他,他这才一脸苦恼地道,“许久未曾来了,到底是走哪边呢?” 不认得路了?楚煜皱了皱眉,也走上前来。 “这样吧,楚兄,你带上一队人从右侧窄道入,我带着人走左边!那个……在场的人里,除了我,也就只有郑二妹妹见过寒兰,便让她与你同路吧!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走!”燕迟突然发声,一边说着话,一边给楚意弦姐弟几人使了个眼色,话一落,他飞快地抓起身畔楚意弦的手,便是跑进了左侧的窄道之中,他身后呼啦啦也跟着跑进去了一众人。 楚煜嘴角翕张,不及喊出口,人突然已经动作奇快地走了个干净了。 只剩下自己带的一队护卫,以及站在他身后几步外的郑疏桐,他转头看过去时,刚好瞧见她望着已经不见楚意弦他们身影的左侧通道入口,眼神有些怔怔的,不知是不是在雪地待久了的缘故,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楚煜自然知道他这是被摆了一道,却没有想到,那几个人居然都心有默契,原来人人今日都是冲着撮合他和郑疏桐来的,想起方才燕迟对他说的那些话,楚煜神色微微一黯,到底没有再将郑疏桐视作无物,而是沉吟着语调淡淡道,“这些个不厚道的,咱们不管他们了,就走这边吧!”说着,便是迈开了步子。 谁知,走了两步,却没有听到郑疏桐跟上来的脚步声,他驻了驻足,皱着眉转过头来,却见她还是怔在原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是目光有些发直地将他望着。 楚煜当下便是皱眉,要张口时,却顿了顿,再开口时,语调仍是平缓,“愣着做什么?走啊!” “哦!”郑疏桐终于是醒过神来,应了一声,便是敛裙跟了上去。 也不知是不是因着走得急的缘故,就要走到楚煜跟前时,却是脚下一崴,身子便跟着一晃。 “小心!”楚煜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两人的手不期然地紧紧握在了一处,他的肌肤热烫干燥,而她的却是温软香馥。下意识的,他们都是抬起眼望向了对方,却不过一触,便如同烫到一般,各自移开! 楚煜垂眸,将郑疏桐扶站稳,问一声“没事儿吧?”见郑疏桐摇了摇头,他便迈开了步子。 郑疏桐在他身后,抬眼望着他宽阔的背脊,稳健的步履,一张粉面悄悄红了红,下一瞬,却也忙举步跟上他。这一回,她注意着自己的脚下,踏着他走过的路,一步一步,走得很是稳当。 另外一头的通道,燕迟几人却是怕身后有人追一般,带着人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直到确定走得够远,后头楚煜也没有追上来,这才缓下了步子。 燕迟转头便是对着楚意弦一挑眉,笑着道,“体力不错嘛,居然能跟上我的步子,走这么远也没有喘得不成样儿!” 身后不远处,正扶着山壁喘得不成样儿的楚曼音自觉自己被内涵到了,喘气的动作都陡然停顿了一瞬,再恢复时,却悄悄放缓放轻了一些,须臾间,她站直身子,端正了身形,心里却是腹诽道,果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楚意弦喜欢的人都跟她相像,别的不说,这张嘴倒是一样的讨厌。 燕迟半点儿不知自己夸赞心上人的一句话,却不小心将未来的小姨子得罪了,一双狭长的黑眸仍是灼热地将身畔的姑娘紧紧盯着,见她一张芙蓉面因着方才走动泛起健康的红晕,一双眼更是灼亮,哪怕是夜空中最璀璨的星子也比不得那双眼睛耀眼,便是不由看住了眼,一时间,竟望了身处何时何地,看着她腮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飘啊飘的,他手指不由发痒,便是抬了起来,要将那缕发丝勾到她的耳后去…… “咳咳!”两声刻意加重的咳嗽声骤然响起,惊得对望成痴的两人骤然回神,扭头见着不知何时站到他们身边来,正用一双眼定定将他们望着的少年,即便脸皮厚如楚意弦,都陡然觉得不自在了,连忙垂下了眼睛。 燕迟却是呵呵笑道,“不错嘛!方才反应得挺快的!”这话是夸奖,夸的是未来的小姨子和小舅子。 可惜,不管是小姨子还是小舅子,就没有一个领情的! 232 相思 楚曼音亭亭立着,恍若没有听见那句话,娴静的面容没有半分变化。 楚煊更好似没有听见一般,少年清瘦如竹的身姿挺得笔直,与燕迟已经差不多齐高了,一只手背在身后,目光往下一个移动,而后定住,微微粗哑的嗓音很是疏冷地响起道,“方才情急之下燕小侯爷怕是失礼了,眼下却不好继续失礼下去了吧?” 燕迟和楚意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们很自然牵在一处走了一路,到了这会儿也还紧紧黏在一处,半点儿没有松开意思的手,面色清冷的少年这会儿没有说一个字,可从眉梢眼角到头发丝儿都很是用力地说着一句话“松开!你丫的,登徒子,还不给我松开?” 燕迟额角青筋蹦了两蹦,倒是想将蜷在掌心里的那只柔荑继续握着呢,他就不信这小子敢揍他,可原本安然栖在掌心的那只手眼下却是不安然了,开始轻轻扭动起来,而且他握得越紧,她倒动得更厉害。 燕迟心里一阵气闷,却到底还是松了开来。 下一瞬,楚煊便是上前来,将楚意弦自他身侧拉离,然后一个跨步,挡在了二人中间。 燕迟望着少年瘦竹竿儿般的身形,错了错牙,本以为最大的绊脚石是大舅子,搬开了自然就否极泰来了,却原来还漏算了一个? 若这不是心上人的亲弟弟,他真是恨不得…… “燕小侯爷,这天色可不早了吧?这寒兰究竟要在何处才能寻着?早些寻着,咱们也好早些打道回府啊!” 楚曼音缓步行来,燕迟见着不对,这是冲着他来的?下意识便是往后一个急退。 待得眼前一暗,醒过神来时,楚曼音已经站定在眼前了,却是不偏不倚,也那么刚好,就站在他和楚意弦的中间。 燕迟瞠目结舌,终于痛苦地醒悟过来,得!这绊脚石一来,便来了一双! 许是他的遭遇太过惨烈,脸上的表情太过敢怒不敢言了些,楚意弦一时没忍住,便是“噗嗤”偷笑了一声。 刚笑出声,便觉得一道眼刀扫了过来,搭配上燕小侯爷不敢置信的脸,她居然敢笑? 楚意弦咳了一声,忍了忍,抿着嘴角,也摆出一副又是难过又是愤怒的表情来。 燕迟这才觉得心气儿稍平,“这寒兰之所以稀世就是因着它的生长环境极为特殊,冷暖交融之处便是了。跟我来!”话落,他便是扭头走在了前头带路。 这狭窄的通道没有走上多久,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就渐行宽敞,又走了一盏茶的时间,那道岩壁就走到了尽头,而左边的通道与右边的通道又合到了一处。 楚意弦睐燕迟一眼,果然方才都是胡说八道,就是为了让楚煜和郑疏桐有独处的机会。 燕迟则朝着她一挑眉,眼里既是邀功,更是得意。 谁知,两人不过对视须臾,视线里却骤然多出了一道人影。 是楚煊! 又一次走到两人中间,阻断了他们的对视,甚至朝着燕迟一挑眉。 楚意弦一愕。 燕迟却是额角的青筋暴起,这分明是挑衅啊! 后头的一路上,楚煊很是明显地充当起了绊脚石,莫说燕迟想要像方才那般牵牵小手了,就是偶尔对视一下,都能被立时打断。 燕迟的脸色阴沉了一路。 走了一会儿,几人都明显发觉有些不一样了,好像有一股暖气拂面而来,暖气之中好似还带着花香,竟恍惚进到春日了。 “看那里!”楚曼音抬手指向某一处,那里居然有一小片野草,嫩绿嫩绿的,中间还零星地开着各色小花。 在这冰天雪地中,实在是奇景。 “落霞山本就有温泉,有温泉的地方,这温度自然要高些,四时便也不那么明显了。”燕迟语调淡淡地解释,径自朝着那片草地走去。 越往里走,却越是让人惊奇,竟还有几株野桃已经盛放,行走其间,真正是粉蒸霞蔚,落英缤纷。 身处其中,不远处却是雪山冰谷,竟让人生出恍惚之感。不知身处到底是世外桃源,还是梦幻仙境。 难怪他要说还有更好看的!楚意弦转头望着不远处的燕迟,眼底含着满满的笑意。 燕迟心里却是不痛快极了,他极力促成今日的雪谷之行,可不仅仅只是为了成他人之美。 他在听说楚意弦来了落霞山时,便猜到了昭阳长公主的打算,所以才马不停蹄赶了来。 对于母亲的软化他还是心存感激,可却还是担心母亲会刻意为难她。 直到见着她好端端的,才放下了心。有了母亲支持,这样难得光明正大相处的机会,他自然是要好好把握。 他在府中禁足,说起来已经好些时日没有见过她了。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他离京那些时日便已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真谛,回来后,匆匆一面便又分隔,当真相思入骨。 如今自是巴不得时时刻刻都黏在一处才好,若不成,也希望能有个机会亲近亲近,一解相思之苦也好,可是面前却杵着一个人,就是要做那程咬金,他能高兴才怪呢。 偏偏这个人又是未来小舅子,打不得骂不得,真是……憋闷。 燕迟的脸色越发难看,哪怕身处这样的美景也没有半分的舒缓。 肩上突然传来一记轻拍,他回过头,入目便是楚意弦一张被桃花映出灼灼艳色的笑脸。 她却是用食指抵在唇上,朝着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抬手指了指身后不远处。 楚曼音和楚煊两个本就比楚意弦文气,也最是喜欢文人那一套,眼下此情此景,定是让他们心有感触,一时竟是全然沉浸其中,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样子。 燕迟心领神会,双眸亮起,下一瞬便是毫不犹豫地牵起了楚意弦的手,将她顺势一拉。 他对此处地形很是了解,绕过那些花树,又急跑了两步,便是到了几块几人高的乱石后,楚意弦被推着靠到了石上,他则欺了上来。 不知是因为跑得急,还是别的缘故,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四目相对着,呼吸交融。 燕迟终于是探出手,做了从方才起就一直想做的事儿——将楚意弦腮边那两缕乱发轻轻勾到了耳后,也不知触到了心间何处,两人对望着,却突然不约而同地莞尔一笑。 233 便宜 相视而笑间,一种无言而甜蜜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将他们笼罩其中,好似他们周遭也开起了桃花。 燕迟望着她红唇艳艳,眼神一黯,自然记起了曾经品尝过的美好滋味,本就还落在她腮边的手往下一滑,落在她的后颈,修长的手指掌着她的后脑,顺从心意往自己的方向一压,他亦是跟着往前一凑,眼看着就要摘取那朵香花…… “咳咳!”两声咳嗽,好似天降惊雷,将周遭无形的粉红色桃花雾劈了个外焦里嫩,也顺道将燕小侯爷的脸劈成了黑色。 燕迟和楚意弦蓦地转头望向声源处,阴魂不散的楚四公子正挑眉望着他们,一双眼里满是指责地瞪着燕迟,只差没有将“登徒子”三个字直接甩他脸上了。 燕迟嘴角抽动着,还搭在楚意弦臂上的手已经紧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 楚意弦伸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背,一双明眸抬眼将他望着,眼里隐隐有安抚与恳求。 燕迟已经贲起的手臂又松缓下来,收回克制不住往楚煊面上甩去的眼刀子,望着面前的姑娘,神色稍缓,“你们就在这儿等我吧!我去寻了寒兰回来找你们!” 楚意弦点了点头,燕迟扯开嘴角,转身大步而去。 “原来早就知道寒兰在什么地方,还说什么寻不寻的,果真都是借口,图谋不轨!”少年粗哑的嗓音里尽是不满,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来。 说罢,才觉得不对,蓦地扭头,就见楚意弦正环抱着双臂将他望着,“说吧!今日这么执着地盯着我们,是阿娘交代的?”阿娘昨夜里耳提面命了许久不说,显然不怎么信得过她,今日还特意派了人来盯梢? 原来楚煊的任务不只是撮合楚煜和郑疏桐啊? 少年的表情没有半分不自然,淡淡清冷,语调平缓却理所当然,“就算没有阿娘特意交代,我也得盯着。他随时随地都在想着动手动脚,我自然要看着,免得让你吃亏!我说你怎么就这么傻,任着他占便宜?” 嗬!这数落的……是她搞错了?她不是姐姐,反成了妹妹了?楚意弦勾起唇角,“谁吃亏?谁占便宜?” 这什么意思?少年先是狐疑地蹙起眉,而后回过味儿来,望着楚意弦的眼神便已是惊骇,“你怎么……” “什么你啊你的?这么没有礼貌?叫阿姐!”楚意弦却是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楚煊抿着嘴角没有说话,抬手捂着脑门儿,仍是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楚意弦却是一扯嘴角道,“你没有意会错啊,我就是那个意思!有些事儿,有的时候,真说不好是谁吃亏,谁占便宜呢!” 楚煊被一噎,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想骂两句吧,又骂不出口,最后,只得哼道,“那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性子还混不吝,时时刻刻想着动手动脚,不知礼数,非君子也。阿娘让我盯着他,可见也是瞧不上他的,还有我也……” “你们瞧不瞧得上怎么了?我瞧上就行啦!”楚意弦却是笑着打断了楚煊,“往后要嫁他的人是我,要跟他过日子的也是我,又不是你和阿娘!”楚意弦说罢,便是迈开了脚步。 怎么就扯到嫁人,过日子上头去了?楚煊急得快要跳脚了,一边跟上,一边急急道,“婚姻大事可不能儿戏,你一定要考虑清楚,而且,就算你是个主意大的,也要知道,这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楚意弦骤然停下步子,转头将楚煊望着,那眼神很有两分意味深长,“好了,小夫子!读书是为明理,可不是为了让你啰嗦的!而且啊,阿煊,我奉劝你一句啊,凡事留一线,免得往后一报还一报啊!” 楚煊却并不放在心上,轻轻一哼道,“我可不怕他!”这个他自然指的是燕迟。 就算得罪了燕迟,那又怎么样?他眼下打着楚意弦的主意,难道敢得罪了他?若是真让他得逞了,往后成了一家人,他也是小舅子,燕迟捧着他还来不及呢,他怕什么? 楚意弦望着他的眼神却更是意味深长了,叹息着摇了摇头道,“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天真呢?你往后总有娶亲的一天……” “傻孩子”一愕,下一瞬,脸色登时涨得通红,“谁说我往后要……” “不娶亲?”楚意弦一蹙眉心,“这可不好办呐,咱爹会打断你的腿,阿娘嘛……怕会拧断你的耳根!” 少年一张脸涨得通红,但那些逞强的话,到底没有再说了。 身为姐姐,楚意弦自觉有责任为弟弟指条明路,因而拍着他的肩头,很是语重心长地道,“所以,少年!得饶人处且饶人,往后,会有福报的!” 楚煜“……” 过了一会儿,燕迟果真回来了,脸色倒是比之前好了许多。 楚意弦抬眼往他那儿看去,见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卫,人人手里都捧着一个花盆,原来早就有准备了啊! 楚意弦从草地上跃起,快步走了过去,“我来看看这寒兰究竟长什么样!” 倒还是兰花的模样,颜色还比不上蕙兰来得鲜妍,却是素白的颜色,白得纯净,且晶莹剔透,一簇簇拥在那深浅不一的绿叶之间,竟好似当真冰雪堆就一般。而且,那叶儿修美,花朵纤巧,不说还真是好看。 “好看!”楚意弦赏了一遍,便是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燕迟瞄了瞄那头,楚煊隔着老远的距离往这边瞥了一眼,对上他的眼时,分明一滞,又面无表情转开视线,却是抱臂闭上了眼,不再搭理这边的样子。 燕迟目下微微一闪,脸上带出两分笑意来,往楚意弦的身边凑了两凑,挨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喜欢啊?喜欢的话,给你一盆!” 他倒是大方!楚意弦却摇了摇头,拒绝得很是干脆,“算了,这样难见的珍品定然难养得很,我可养不好!”早前在长公主府学着昭阳长公主修剪花枝的惨痛经历犹历历在目呢,这莳花弄草的,实在非她所长,还是不去祸害无辜的性命了。 毕竟,这些可都是昭阳长公主口中的“祖宗”呢! 楚意弦很是敬畏地瞧着那几盆兰花。 燕迟难得见她露出这般谨小慎微的表情,觉得有些纳罕,却更是觉得好笑。 234 旧伤 燕迟不由勾起唇角来,“那也行!今回运气不错,寻到了这么几株呢!除了送进宫的几盆,余下的都放在长公主府里养着,回头你想看,随时都可以看,方便得很!” 这话说得…… 楚意弦睐他一眼,却见他离她离得很近,与她目光一触,便是翘起嘴角一笑。 楚意弦抿着嘴角,嗔他一眼,这个人自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倒是越发奔着没脸没皮去了。不过也与前世她熟悉的那个燕迟越发相像了,只大抵是因着他们如今是两心相契的缘故,他眼里的神采倒是比之从前亮灿了许多,他这样,真好! “咳咳!”又是一声咳,相视而笑的两人几乎是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下意识地便是紧了神色,而后稍稍拉开些距离,扭头望了过去。 这回“咳咳”的不是楚煊,而是楚曼音,就站在他们不远处,一双眸子笑望着他们,只那笑容假得很,稀薄得只剩客套,“燕小侯爷,既然这寒兰也寻着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燕迟嘴角一抽,往楚意弦望去。他不记得自己有得罪过未来小姨子吧?难不成,连小姨子也防他如防贼?她们姐妹感情这么好呢? 楚意弦抿着嘴角,强忍笑意,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小侯爷,有些事儿……任重且道远呐! 顶上,晴空万里。 燕小侯爷却只觉乌云罩顶,遮天蔽日。 从那条通道出来,却没有见着楚煜他们。楚煜留在原处候着的一名侍卫说,大爷与郑二姑娘带着人从右侧通道进去了,还未曾出来。 楚意弦想起大抵是他们走得快些,与他们错过了。 “放心吧!这雪谷没有什么猛兽出没,楚兄和那么多侍卫在,不会有事儿的。”燕迟笑着道。 楚意弦倒并不怎么担心,“那我们便在这儿等他们一会儿吧!”既然大哥带着郑姐姐呢,让他们多独处一会儿也挺好。 “饿吗?”燕迟抬头望了望天色,他们一路走一路玩儿,竟丝毫不觉悄然就到了午时,偏偏他遗漏了这一点。往日他都是一个人来雪谷,来去都很快,竟是忘了带上些吃的。 走了一路还真是有些饿了!楚意弦见燕迟蹙着眉心,有些懊恼的样子,稍稍一想便知道他在恼什么了,笑着道,“这冰天雪地的,也找不到什么吃的,不过没关系,等大哥他们出来,我们快些出谷去便是,饿一会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燕迟的眉心却半点儿没有舒展,暗自在心底警醒下一次再有这样出游的事儿,定要设想准备周全。“关河,你跑一趟,去找楚大公子他们回来,就说寒兰已经找到了!” 楚意弦还想着让楚煜和郑疏桐多独处一会儿,本来想说不用,可抬眼见燕迟的脸色,只得叹一声由着他了。 只是关河应了声,还没有进到右侧通道呢,那头却已隐隐传来了动静。 果真是楚煜他们回来了。只是楚煜却是被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着回来的,郑疏桐脸色发白地跟在一边。 楚意弦几人脸色都是一变,忙迎上前去,“这是怎么了?” “都怪我,连个路也走不稳,险些在冰上滑倒,他为了救我,就摔到冰上了。”楚煜不及开口,郑疏桐便已经道,她的神色还算得镇定,只脸上微微有些发白。 楚煜瞥了她一眼,沉着嗓道,“没什么事儿,只是滑了一下!”虽然没有一句抚慰之辞,却是说得极尽轻描淡写,为的是什么,自然是为了让郑疏桐少两分自责。 楚意弦抬起眼睫,轻瞥了一下两人。楚煜被扶着坐在了一旁的石头上,微垂着眼,抿着嘴角,面色有些发白,应该是疼的,却忍着没有吭一声。至于郑疏桐,根本就当他们不存在一般,一双眼只是静静凝在楚煜身上。 燕迟则已经蹲身为楚煜检查起来,他在军中待过,对这些跌打损伤自来有些了解,早前楚煜在猎场上受伤也得亏他处理得当,才没有大碍,养上一段时日便也好了。 可这回,燕迟蹲在楚煜身边,撩开他的裤腿一看,却是皱起了眉,“是之前旧伤处?” 楚煜点了点头。 旧伤处?楚意弦心弦微微一紧。 “要紧么?”郑疏桐却已经疾声问道。 “不碍事儿!养几日就好了,耽误不了你们的新婚大喜!”燕迟斜斜一挑唇角。 楚意弦一颗心才算落到了实处。 郑疏桐却并未因燕迟的调侃染上羞色,反倒是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说完才觉得自己那话搭上燕迟方才那句话,有些歧义似的,忙不迭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们谁说什么了吗?”燕迟坏坏一笑,眼中尽是打趣。 郑疏桐再说不出话来了,方才苍白的脸色一瞬间被红潮淹没,本来落落大方的人,这会儿连眼都不敢抬起了。 “咳咳!” 又是咳咳? 楚意弦和燕迟不约而同地一僵,扭头看过去,这回咳咳的人换成了楚煜,他清了清嗓,便是沉声道,“都说了没事儿了,你们也太大惊小怪了些!” 谁大惊小怪了?楚意弦抬起眼,目光若有所思扫过一本正经,目不斜视的楚煜,和仍然埋着头,那红潮却已经蔓延到了耳根的郑疏桐,眼底亦是染上了满满的打趣。 “你们几个,将楚大公子抬着,咱们出谷!”既然人到齐了,寒兰也寻着了,楚煜的伤也没有大碍,那便早些出谷去吧!治伤的治伤,肚饿的填饱肚子,总不能让他的阿弦饿着了! 那几个被点名的侍卫自是没有二话,连忙将楚煜抬起,郑疏桐一直紧随,其他人自然也都鱼贯跟上。 楚意弦望着郑疏桐不时落在楚煜身上的目光,还有楚煜看似仍然沉定,却到底没再冷视的面容,笑着抚了抚掌。 燕迟偏头望她,一挑眉,“你哥都伤了,你还笑得这么开心?” “不是小伤吗?而且……伤得很值得啊!”楚意弦笑得狡黠,一个眼神,与燕迟心照不宣。 燕迟自然也是乐见其成,回以她一笑,只下一瞬,却又是神色一正道,“楚大姑娘,我说回去后,你们府上是不是请个大夫来好好瞧瞧?” 楚意弦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嗯?”歪着头,皱着眉,狐疑地望着他。 235 咳咳 “你们府上怕是盛行风寒!”燕迟很是认真地道了一句,“今日咳咳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从楚大公子到楚四公子,再到楚二姑娘,全都咳咳上了。 楚意弦“……”下一瞬,捏起拳头便是捶了某人一记。 燕迟截住她的拳头,将之包裹在掌心,朝着她掀唇一笑,“好了!走吧!”说着,便是迈开了步子,两只手自然而然地,又牵到了一处。 因着楚煜伤了,虽然伤得算不上重,可娄氏却也没了再玩乐的心情,便想要打道回府。 不过好在从楚意弦那里听说这一趟出去,楚煜和郑疏桐那儿也不算全无进展,这倒是个好消息。 谁知道娄氏去向昭阳长公主和安阳郡主告辞时,却见他们居然也收拾好了行礼,正让人在庄门外装车呢,不由讶然道,“长公主殿下和郡主这是……?” 安阳郡主却是携了娄氏的手道,“听说伯明伤了,我哪里还待得下去,咱们还是一道回京吧!”伯明正是楚煜的字。安阳郡主今日对着娄氏,多了两分真切的亲近,就连语调里也是真切的关怀。 今日的事儿郑疏桐回来后,自然已经与安阳郡主说明了,她如今这般转变也在情理之中。 娄氏自然也是乐见其成,便也回以一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们尽可再在这儿松快两日。” “我如何能够安心呐?再说了,来这一趟本就是一点儿为母的私心,就为着她在嫁人前能再多过两日舒心活泛的日子,如今与你们一家巧遇,见了你这样的婆婆和伯明,我这心里可算是放下了,她嫁去你家,往后只有享福的,我哪儿还用得着操这个心?倒还不如快些回去,好好备嫁,就盼着大喜之日了。” 安阳郡主这番话说得讨巧,娄氏便也笑得开怀了两分,两人的目光又不由得往昭阳长公主看去。 昭阳长公主一如既往的容色倨傲,淡淡道,“我们来落霞山本就不是为了玩儿的,这该办的事儿都办完了,自然也该回去了。” 这话里自然有些深意,娄氏目下闪了两闪,心领神会。 昭阳长公主这才又望向她道,“既然伯明伤了,四公子又还年幼,你们一家子的老幼妇孺,自是与我们一道走安全些,回头进了城,我让时秋跑一趟,亲自护送你们入府。” 娄氏在心里将这番话过了一遍,略一沉吟,便是笑着道,“如此,我便不与长公主殿下客气了,多谢!” 昭阳长公主只是淡淡点了个头,可眼底却滑过了一抹笑意,面上神色也柔和了许多。 几家都收拾妥当了,赶着天色还未太晚时便是踏上了回京的路。 长公主府和郑首辅家离得不远,自是同行,燕迟则奉了母命,护送楚家人往金吾大将军府去。 到了大将军府门前,得了信儿的府中人已经开了中门,铺了木板,候在府门前了。 马车到了之后,娄氏直接吩咐将马车驶进了府内,这才撩起车帘,对着已经下马,正带头指挥下人们行事的燕迟道,“燕小侯爷,有劳了!既然都到府门前了,不如进内喝杯茶,歇一会儿?” 燕迟目光不动声色往娄氏身后递了递,却不想娄氏挡得严实,他什么也没能瞧见,不由黯了黯双眸。可面上却是不露端倪,仍是噙着笑道,“今日天晚,而且,时秋还要去向母亲复命,便不进去叨扰了,往后若有机会再来,还望夫人莫要嫌时秋扰人才是。” 娄氏倒也不强求,眼下这样守礼对自家囡囡来说自是最好。 又寒暄了两句,娄氏便是放下了车帘。 马车踢踢踏踏跑了起来,直接驶进了府门。 楚意弦到底按捺不住,悄悄挑起车帘的一角,往外头瞄去,刚好瞧见燕迟的身影在眼界里渐次倒退,手背上一疼,被人拍了一记,她只得松了手,车帘子垂下,彻底遮蔽了燕迟的身影,再瞧不见了。 她抬起眼,冲着娄氏吃吃的笑。 娄氏却是皱着眉瞪着她,神色很有两分恨铁不成钢,“当真就这么喜欢?” “是呢!”楚意弦笑呵呵抬手将娄氏一挽,顺势滚到了她怀里,“喜欢得紧,大抵……就像当初阿娘喜欢阿爹那般喜欢!” 娄氏又好气又好笑,到底是没再说什么,抬手将她搂住,道一声“嘴贫!” 金吾大将军府门外,燕迟却一直站在原处,目送着马车缓缓驶进府门。 “爷?”关河凑到他耳边,轻唤了一声,主仆二人的目光闪动,眼角余光一致地朝着街角的暗影处瞥去,那里恰恰好有一道身影无声遁去。 关河脚下一动,正要去追,却是被燕迟伸手拦住,他抬眼望着方才那道身影消失的街角,嘴角轻轻一勾道,“让他去!有些事儿总要让他的主子看个清楚明白得好!” 话落,燕迟收回视线,道一声“走吧”,这才翻身上了掣雷,与关河带着众护卫,一道打马往长公主府而去。 等到他入了长公主府门时,齐王府内也正有一道身影入了萧晟书斋,将这两日偷偷跟在楚意弦身后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向萧晟禀报。 萧晟今日没有练字,也没有看书,明明已经入了夜,书斋之内却只在墙角点了一盏灯烛,烛火幽微,照不透偌大的空间,萧晟坐于椅中,整张脸都沉浸在暗色之中,让人窥之不明。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的缘故,反而让人觉得黑暗中的身影充满了未知的力量,更让人惧怕一般。书斋内一到冬日就更是刻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窜至四肢百骸,如跗骨之蛆,如影随形,书案前回话的人克制着,才没有抖颤起来。 “你说,他们单独相处了一会儿?”良久,才听得萧晟的嗓音徐徐响起,仍是那样的不温不淡,不闻起伏,可好似也被这书斋内的寒意浸染了一般,每个字都透着彻骨的冰寒。 回话的暗卫头皮一紧,连带着嗓子也紧涩起来,“是!也就一盏茶不到的工夫,至多能说几句话,只不过属下不敢离得太近,实在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 说罢,他便是屏了息,等着萧晟的吩咐。 谁知,这一回萧晟却沉默得更久。 久到那侍卫都以为他是睡着了时,才听得他嗓音又淡淡响起,“你下去吧!” 236 暗处 那暗卫出去后,书斋内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严冽自然感觉出来了自家殿下的心情许久未曾有过的阴郁,他也隐约猜到是为了什么,却是不敢开口。 哪怕是跟在萧晟身边再久,再得他信任与重用,某些时候的萧晟,严冽也是不敢轻易去惹的。 “将消息递到王家大宅去,想法子,传到王十六娘的耳朵里。”良久,萧晟终于开了口,语调轻飘,带着丝丝寒意,破开暗夜。 “殿下这是何意?”严冽是当真不知萧晟是何打算。 “没什么,我只是想确定一下某个猜测罢了。”萧晟的语调仍是带着两分飘忽。 猜测?严冽更是狐疑了。 “去吧!”萧晟轻声催促。 严冽这回不敢再问,应一声“是”转过了身。 走出书斋不远,却是迎面与墨画撞上了。 墨画脸色发白,神色仓皇,不用去问,严冽也知道定是出事了。 可他不过只是停了停步,便是侧让一旁。 墨画脚步微微一滞,而后便是朝着他匆匆一点头,道一声“严护卫”! “殿下在!”严冽淡淡道一句,便又迈开了步子。 墨画连忙点了个头,连句谢都不及说,又是仓皇朝着书斋方向狂奔而去。 严冽耳力好,走了几步,便隐约听见书斋里传来墨画带着哭腔的泣音,“殿下,王妃娘娘怕是不好了,方才竟是吐了血,人也昏了过去,怎么叫也不醒……” 严冽的脚步不停,面上的神色亦是没有半分的变化,好似听到的那些话,不过只是王妃偶感风寒而已。 齐王府正院闹成一锅粥时,不远处另一座华丽的大宅内,却有人正在就着烛火给弓弦上油,动作很是轻柔细致,倒好似手下的不是弓弦,而是什么心爱之物一般。 只暗影处却还立着一人,将该禀报的事儿说完,便是束手静立在了那里。本就一身玄衣,又半点儿声息也无,立在那里,晦暗不明,若被谁不小心瞄到,只怕会被当成鬼魅,吓得失声尖叫。 “知道了!交代我们的人,各处都盯紧一些,我估摸着,咱们等的时机,就要到了。”坐在烛火面前的人用帕子拭过弓弦,戴着扳指的拇指轻轻一拨弓弦,听得一声嗡鸣,也不知是这声音让人愉悦,还是别的原因,那人的嗓音里也渗透进了丝丝笑意。 “是。”暗影中那道声音生硬没有起伏,应了一声之后,便是与来时一般,无声遁去。 自始至终,坐在窗前灯烛边的人都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只是将手里已经擦好的弓举了起来,将弦拉满,对着黑暗中某个方向,好似弦上有箭,松手间,利矢便已破空而去。 楚煜的伤请了大夫来瞧过,果真没有大碍。 向军中告了假,用上好的跌打损伤药养着,外敷内服,用不了几日就能大好,只往后需得注意,不能再轻易伤到旧处,否则难保不留下病根儿。不过,确实如燕迟所言,耽搁不了他的大喜。 去了一桩心事,楚意弦又在雪谷了了一腔相思,这一夜,是真真好眠,一枕黑甜。 第二日,睡了个饱足,这才醒了过来,还在妆台前梳妆呢,便听说禾雀来了。 楚意弦目光微闪,这个时候,若非有事,禾雀不会来。 禾雀进来时,楚意弦便朝着她招手道,“你许久未曾给我梳过妆了,难得今日凑巧,便来让我瞧瞧你这手艺生疏了没有。” “是。”禾雀欣然应允。 结香则识趣地退到一旁,顺带将屋子里的其他小丫鬟也一并带了出去。 内室内便只剩下了楚意弦与禾雀主仆二人。 禾雀一边手脚麻利地替楚意弦梳妆,一边轻声道,“姑娘,那日你带来的那个杨大夫,这些时日日日都要来酒楼里用饭,咱们刚开门时就来,要待到晚膳吃罢,酒楼里的老客们都散完了,他才会走。” 楚意弦并不怎么在意,“杨大夫是表哥请来的,可是个真正医术超群,有本事的,他既然喜欢咱们酒楼的饭菜,你们好生招待着便是,若是觉得不妥,便记在我的账上,回头我去结。” 楚意弦倒是大方得很。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禾雀从前可是眼也不眨就能拿银票砸人的剽悍丫头,哪里会将这么点儿银钱看在眼里,何况……“杨大夫每日来倒也不点什么名贵的菜色,多是一个荤菜一个汤便对付过去了,有时甚至就是一碗面,而且都是按着价结了账的。” 楚意弦终于轻轻挑起了眉,“所以到底有什么问题?” 总不能是担心杨大夫日日在酒楼吃饭将自己给吃穷了。虽然与那位杨大夫短短的一面之缘,他也是衣着朴素,还真看不出他是不是真的穷。不过,就冲着他来燕京,都是因燕迟而起,楚意弦也好,娄京墨也罢,都不可能短了他一口吃喝。 “我是觉得……这杨大夫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禾雀道。 楚意弦眉心一蹙,抻了抻身子,“此话怎么说的?” “是这样,那日姑娘走后,连清和张掌柜便亲自请了杨大夫到雅间用膳,原本杨大夫一直是不咸不淡,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等到吃了一口瑾娘做的菜之后,他立时便有些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既然是她特意交代了让他们好好招待,那么让瑾娘亲自下厨倒也不奇怪。 “他当时脸色有些变了,然后便是提出要见瑾娘,我们按着姑娘的交代,不敢深拦,怕反倒引人怀疑,只得去请了瑾娘。他见了瑾娘,说了几句话,倒也没什么异常的,可之后便是每天都登门了,倒也未曾再提出要见瑾娘的话。可是奴婢心下却始终有些不安,思来想去还是先与姑娘来说一声。” 楚意弦听得亦是皱起了眉。 略一思忖后,便是道,“左右无事,我随你一道去天下第一楼转转吧!” 瑾娘的身份说到底终究是个隐患,若杨大夫是折服于瑾娘的厨艺,才有这些举动那还好说,若不是…… 可那位看上去目下无尘,当真有些仙风道骨的杨大夫真的会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人吗? 楚意弦越想越有些心烦,再也坐不住了,一边说着,便已是一边起身,招呼着结香,让她捧来大毛衣裳,匆匆披上后,主仆几人便是出了门。 237 故人 与娄氏报备一声后,托她最近算得乖巧的福,娄氏并没怎么犹豫便是同意了让她出门。 只是这马车才到金爵街街口呢,便是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儿?”楚意弦这会儿只想快些见到瑾娘,将杨大夫的事情弄个清楚才能心安,马车却停了下来,难免心浮气躁。 “奴婢出去瞧瞧!” 见得楚意弦点头,结香便是反身钻出马车车厢去。 片刻后再回转进车厢来,脸色却有些奇怪,“姑娘,您还是自个儿出来瞧瞧吧!” 楚意弦见她这般,狐疑地一攒眉,倒是二话没说,便是跟着掀开车帘,钻了出去。 入目,却是满满的热闹。原是金爵街里新开了一家铺子,外头还排了长龙,扑鼻的药香。 新开的是一个药铺,今日应该是有大夫免费看诊,所以这才排了长龙,居然还有不少看起来是穷苦的百姓,与这金爵街格格不入,倒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路都被人给阻断了,马车自然是走不动了。 结香脸色奇怪的缘由却还不是因着这个。 楚意弦透过人群见着那个在药铺门口支了一张诊案,正在给人看诊的大夫时,面上亦是一怔。 那个留着美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容色总是淡淡,很有两分遗世独立、仙风道骨的坐诊大夫可不就是让她今日跑来金爵街的因由,那位杨大夫吗? 楚意弦再抬头一看,那药铺上方匾额上犹带墨香的“木易堂”三个大字映入眼帘,让楚意弦的额角蓦地便是一抽。 马车行不了,她们只得步行回了天下第一楼,好在也是不远,走不了几步路。 自然是不远了,也就是斜对面。站在门前就能瞧见对方铺子门口的那种距离。 酒楼还没有到做生意的时候,该做的准备却已经都差不多了,楚意弦她们主仆几个到时,张六郎正带了几个伙计站在门口往木易堂那里张望,一边望着,还一边兴致勃勃地在那儿讨论呢。 “这金爵街的铺子居然有人舍得出让,这位杨大夫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可不是吗?我估摸着啊,这个要不是如我们东家那般,是个钱多到没处花的,直接拿钱砸人,要不就是背后有倚仗,否则哪能随便在这样的地段儿,悄无声息便盘下了这么一间铺子,不过几日就开了张?”张六郎一说起八卦,那双眼就会自动发亮,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楚意弦都不忍打断他,还想给他捧碟瓜子儿来,让他边磕着边唾沫横飞才算得应景儿。 “不过……这杨大夫将药铺开在这里,却要免费看诊,这是奔着不挣钱去的呀?按道理,没有这么做生意的道理!” “谁知道呢,这免费看诊说不得也就这么几日的时间,而且,就算这免了诊金,不还有药钱吗?这药铺最赚钱的,可都在药上头了。” “这倒也没错。可方才后厨的陈婶儿不是已经去瞧过了吗?说是这药钱比起其他药铺要便宜了一成不只。” “这药也要讲个成色的,总不能就真不赚钱了吧?别以次充好就成!” “再瞧瞧吧,若人家还真就是个济世救人的活菩萨呢?这世上也不是就没有好人了啊!” “若果真是那样,我也得去瞧瞧看!我这膝盖时不时就会疼上两日,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毛病……” “我也是,这冬日里就觉得背心时时泛凉,穿多少都不暖和……” “我这头发掉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病。” 一时从前头新开的药铺一路说到了自己身上的大小毛病上,仍然是滔滔不绝的架势。 就连楚意弦从人群中挤过,进了酒楼几人也没有察觉到,还真是浑然忘我。 楚意弦抽动着嘴角想到,都说女人碎嘴长舌,可这男人要八卦起来,大抵也没女人什么事儿了! 楚意弦一来,便是径自去找了瑾娘,问的自然是杨大夫的事儿。 一样在瑾娘的房里,一样只有她们两人。 瑾娘便也不隐瞒,脸上现出两分异色。 “那位杨大夫算得上是故人!” 楚意弦见瑾娘的脸色,心中已感不妙,再听这一句,脸色立时变了。 “姑娘别急!”见状,瑾娘忙道,“这杨大夫是在扬州时遇上的,并不知晓我的身份。当时小宝的身子不好,请了不少大夫看都不见好,后来偶然遇见这位杨大夫,是个妙手仁心的,倒是让小宝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看出我们囊中羞涩,所以都变着法儿地少收我们药钱,诊金更是从未要过。我们为了感激他,每次他来家里看诊,都会做顿家常便饭招待,许是因着这样,那日他才吃过一顿饭便察觉出了端倪。” “你与他相认了?”楚意弦攒起的眉心却半分没有舒展。 “这个倒是不曾。我也知道事关重大,哪里敢掉以轻心?那日也是用咱们早前商量好的应对。” 楚意弦却还是不能放心,只怕杨大夫心中疑心未曾尽去,否则,又怎么会一连数日都盘桓在天下第一楼,甚至干脆将药铺都开到他们对街来了。 可是如同瑾娘所言,就这么点儿渊源,又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断不可能如此……楚意弦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倒更多了两分警觉。 “姑娘……”瑾娘见她愁眉不展,心里也跟着一沉,小心翼翼唤道。 “没事儿,你就按着早前商量好的,谨慎行事便是。” 瑾娘自然是点头。 门外,却是在这时响起了叩门声。 “姑娘!”禾雀推门而入,面色沉肃,“杨大夫来了,要了雅间,却是提出要见姑娘!” 要见她?楚意弦和瑾娘对望一眼,眼底都有惊色。 楚意弦到了雅间,杨大夫正神态悠然地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一大海碗的面,他一边取了一双筷子,放在掌心,用两手一搓,一边下巴往对面一递道,“楚大姑娘请坐!” 楚意弦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心里的警备更浓了两分,却觉得眼前的人越发奇怪起来。 明明看着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吃起面来,却是唏哩呼噜,倒是有些烟火气了。 “杨某一介草莽,不懂那些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倒是让楚大姑娘见笑了!”杨大夫一边抽空说着,一边半点儿不含糊地吃他的面。 238 何意 “楚大姑娘用不着揣摩在下。在下并非楚大姑娘的敌人,对楚大姑娘,以及姑娘身边的人,都没有半分恶意。请楚大姑娘来,也只是有两句话要说,姑娘实在不必如临大敌!”还是不冷不淡,不卑不亢的语气,却是将楚意弦隐藏在沉静表象下的心思一语道破,真真算得一针见血。 楚意弦有些意外,目下闪了两闪,下一瞬便是敛裙在杨大夫面前坐了下来,“杨大夫想要说什么?” 杨大夫瞄了一眼对面落落大方的姑娘,倒是没有多少意外,毕竟那日见识过这姑娘对着齐王妃的剽悍。 瞄了一眼后,杨大夫便是垂下了眼,一边继续挑着面,一边道,“那日我与姑娘说,我是个大夫,治得了病,却治不了命,这话姑娘可参透了?” 楚意弦这下更是意外了,“恕我愚笨,不知杨大夫此话何意?” 杨大夫从袅绕的白烟后抬起眼来,嘴角似轻轻一扯,“这事儿本与姑娘没有多大干系,姑娘未曾深想也是常理,不过,我心下一直难安,想着与姑娘到底相识一场,还是要来提醒一二。” “哦?”楚意弦挑起眉来,看似兴致缺缺,可一双眼却定定落在杨大夫面上。 “杨某说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是因着齐王妃根本不是病。” “不是病?”楚意弦双瞳微微一缩。 “是!不是病,而是毒。” 杨大夫轻描淡写,楚意弦心下却是骤然一沉,却又觉得与杨大夫方才的那些话对上,没有半分意外。 “一种慢性的毒,每日一点,日日不断,日积月累,也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已经浸到了齐王妃的骨头缝儿里,终致要要了她的命!”杨大夫淡漠的话语却好似也淬了冰一般,字字钻进楚意弦的耳,让她冷到了骨子里。 “齐王妃那日不肯让杨某诊脉,虽然后来杨某出其不意切了脉,却也不等有个结果,便匆匆而去。楚大姑娘不妨猜猜……齐王妃到底是怕听到那个结果,还是早已知道了那个结果,所以,不听也罢?” 楚意弦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目光如锐利之刀,紧紧盯在杨大夫面上,“杨大夫与我说这些,到底有何目的?” 那日选择了缄口不言,今日却又为何特意要告知?而他凭什么觉得,他的话,她会信呢? “不为什么。杨某本不想掺和这些阴晦之事,可楚大姑娘瞧着是个心善之人,便也只当杨某日行一善,提醒姑娘,是非之地,能远则远,至于姑娘信不信,听不听,便非杨某能左右了,全在姑娘,而杨某只求个问心无愧就是了。” 杨大夫说着话,却也不耽误他吃面,一大海碗的面竟是见了底。话落时,他也放了筷子,掏出巾帕一边擦着嘴,一边赞道,“别的不说,姑娘这酒楼的滋味是真正好,就是这一碗面也好吃过别家。就冲着这个,杨某将药铺开在这里,便不亏了!” 言罢,他掏出碎银子付了账,顶着楚意弦仍然充满了探究和戒备的眼神,却是施施然站了起来,转身往外走去。 推门时,见到趴在门上的禾雀,仍是淡淡一点头道,“多谢姑娘安排雅间,往后若只我一人来,便用不着雅间了,大堂也是一样。” 话落,也不看禾雀有什么反应,便是径自走了。 禾雀对着他的背影呆了半晌,这才转身进了屋,见楚意弦居然也呆在里头呢,不由放轻脚步,轻声唤道,“姑娘?” “让连清交代底下的人,将齐王府盯紧一些,有什么消息立刻来报。”楚意弦张口,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脚竟都是沁凉的。 禾雀一双眼却是铮亮,“齐王府的消息啊?正好方才就来了一条,连清来时,姑娘正跟瑾娘说话呢,就被奴婢拦住了,连清便让奴婢代为转告姑娘,说是齐王府昨夜连夜请了大夫和宫中太医进府,说是齐王妃怕是不好了!” 楚意弦再坐不住了,蹭地一下便是自椅子上弹身而起,明明还心存疑虑,总觉得杨大夫是别有用心,可他方才的那些话却是不受控制地在耳边回旋。 “姑娘……”结香匆匆而来,“前头齐王府的小郡主来了,也不知怎么了,哭得甚是可怜,张掌柜将人引着去风院雅间了。” 小姑娘这个时候来? 楚意弦面上神色几转,少顷沉定下来,问道,“你们没有说我在吧?” “未曾!”这酒楼中的人可都是一早便被定下规矩的,绝不会随意开口乱说话。唯独有那个自由的,只有张六郎一个而已。而这一位,却恰恰正是个油滑的,对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对着什么人该说什么话,最是个门儿清的。他都对姑娘在这儿的事儿三缄其口,谁敢多嘴? 楚意弦深吸一口气,一双明眸渐渐沉冷下来,转向禾雀道,“既是如此,你们好生招待着便是。记住!我今日未曾来过楼里!” 禾雀应声而去,楚意弦则扶了结香的手,脚步匆匆离了雅间,往着另外对雪阁的角门疾步而去。 两刻钟后,齐王府的又一辆马车匆匆在天下第一楼前停下,萧晟快步从马车上下来。 一会儿后,将朵儿从楼里接了出来,被张六郎很是殷勤地送走了。 眼看着齐王府的马车走远了,楚意弦轻舒一口气,对结香道,“咱们也回府吧!” 结香应一声“是”,吩咐完车把式,转过头来,见着楚意弦倚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眼角眉梢竟都绕着浓浓的倦意。 不过三两日的工夫,齐王妃病入膏肓,昏迷不醒的消息便成了燕京城众多权贵之家都知道的事儿。 只是因着有宫里派出的太医竭力挽救,以及上好的药材养着,到底是吊住了齐王妃的命。 只却不知还能吊到几时去,不过,若能吊过年关自然是好,吊不过……起码也要把太后的寿辰过了再说。太后前些时日一直身子不爽利,这回的寿辰非整寿,可陛下也打算为太后操办一番,只怕也存了冲喜的心思,这个时候,谁敢触这个霉头? 而娄氏在进京这么久之后,终于得到了宫里的回音,让她寿辰之日进宫赴宴,顺道便去觐见太后与皇后也就是了,倒甚为便宜。 239 厚爱 等到太后寿宴那一日,楚家人与燕京城其他权贵之家的人一样,盛装在身,午时前后往宫门处而去。 因着娄氏这回进京还未曾进宫觐见太后和皇后,为表敬意,自然是要早些。 因而她们算着时辰出的门,到宫门外时果然还没有多少车马,却早已有寿安宫中得用的内官候在宫门外了,笑容可掬,恭敬有加地将楚老夫人、娄氏,以及楚意弦、楚曼音姐妹俩迎进了宫门,一路直接到了寿安宫中。 里头隐约听见笑语声声,楚老夫人与娄氏对望一眼,眼底闪出一缕疑虑。 按理,这个时辰还早,却已经有人来了? “里头是长公主殿下,刚用过早膳便来了!”为他们引路的那个内官很是识趣地答道。 原来是昭阳长公主,这就难怪了。 当今太后生了一子二女,陛下虽还有几个姐妹,可除开静兮居士,如今能在太后跟前得脸,且被人不敢怠慢,时时尊称一声“长公主殿下”的,也就只剩昭阳长公主一人了。 进得殿内,果然见昭阳长公主一袭紫红色的宝瓶牡丹褙子,与太后紧挨着坐在榻上说话,亲生的母女,自然是亲近得很。 见得她们来,两人这才暂且歇了话声,一道扭头看了过来。这么一瞧,倒果真是母女二人,眉眼间甚为相像,只不过昭阳长公主生性带着皇家的傲气,清冷倨傲,倒是太后更是慈眉善目一些。 楚意弦收回视线,跟着楚老夫人和娄氏一道行礼。 “老姐姐,你可算来了!前些时日,你家弦丫头刚到京时,哀家还曾问起你。我们这把岁数,过一天少一天了,哀家还真怕等你哪日舍得回京了,哀家却已无缘得以一见!”太后笑着让楚老夫人近前,一边打量着她,便是一边道,语调热切中透着亲近。 “太后娘娘快别如此说,今日太后娘娘的生辰,太后娘娘洪福齐天,正是千秋鼎盛。”楚老夫人忙道。 太后听罢,却是笑了起来,“老姐姐总不能说,人人都喊我太后娘娘千岁,我就真能活个千岁了!若是当真活了个千岁,那还不成了老妖怪了?” “哀家这半年,一直都身处病中,倒是看淡了许多事儿。哀家与老姐姐这把年纪,该享受的,该承受的,都没有少过半点儿,到如今,活这一遭,也算值得了。唯独啊,放不下的也就只有这些子子孙孙了……” 太后这些话,倒真不似客套,楚老夫人居然也听出了两分心有戚戚焉,垂下眼应道,“太后娘娘这话倒是说到老妇心里去了……” 两个老太太对望间,感慨万千,一时间倒真是亲近了不少似的。 “这怀洲媳妇儿多年未曾见了,倒还是一副老模样。跟你刚嫁给怀洲那会儿瞧着也没怎么变,这转眼都是要当婆母的人了,若煜哥儿是个争气的,等到明年这个时候,你说不得已经抱上孙子,做祖母了。”太后又笑呵呵将话题引到了娄氏身上。 “太后娘娘玩笑了,臣妇嫁给我家将军也都二十几年了,哪儿能一点儿都没变,不过是太后娘娘疼我,拿话哄着我罢了。不过,太后娘娘后头那些话,臣妇倒是乐意听得很,有太后娘娘这样福泽深厚的贵人封正着,来年我府上添了丁,定要来给太后娘娘磕头不可。”娄氏笑得一脸喜气洋洋。 老人家都喜欢见这模样,何况,那话说得好听,太后便是笑着道,“瞧瞧这嘴甜的,来年你家添了丁,你也用不着来给哀家磕什么响头,哀家和老姐姐一样,也就盼着自个儿的孙儿家能早些添丁呢,你若是个有心的,倒不如帮帮哀家了了这心愿?” 这话里的孙儿……自然不是几位皇子。这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在场的人也都心知肚明。 不过娄氏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回以一笑。 太后也不过就是透个话,也没有指望楚家人立刻应下,何况,以娄氏的性子,若是不答应,只怕就一套巧言令色,让你捉不住半点儿错漏的话就给驳回来了,眼下什么话都没有说,反倒是好事。 太后与昭阳长公主对望一眼,见好就收,转而便又将话头绕到了楚家姐妹二人身上,夸过了姐姐爽直,又夸起妹妹乖巧,拉了姐妹俩一左一右坐下,竟是果真欢喜得很的模样。眼下就只有昭阳长公主和楚家人在当前,比之上一回的做戏,倒是真诚了许多。 王皇后带着王夫人和王十六娘进殿来时,正好瞧见的便是楚老夫人和娄氏并昭阳长公主都坐在下首,太后身边的位置反倒是被楚家姐妹占了,姐妹俩也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太后很是开怀,竟是大笑起来,手里一直握着楚意弦的一只手,拉着不肯放的样子。 王皇后面上没有露出半点儿端倪来,王夫人亦然,唯独王十六娘,到底年纪轻些,有些沉不住气,见这扎眼的一幕,脚下微微一滞,就是脸上的笑也有一瞬的僵凝。王夫人一个淡淡的眼风扫过来,王十六娘双瞳一缩,下一瞬便是打迭起了无懈可击的笑容,脚步徐缓跟在王皇后和王夫人身后步入殿内。 王夫人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这才回转过眸子,无声而笑。 须臾间,几人已经走到正殿中央,朝着太后蹲身敛衽一礼,太后虚抬一手,让她们起身。楚家几人则忙起身,双方各自见了礼,殿内有眼色的宫女太监们立刻端来了椅子,众人依着尊卑重新坐了。太后却不肯松开楚意弦,仍然拉着她一道坐在罗汉榻上。 王皇后笑着道,“上回见母后就特别喜爱楚大姑娘,今日一见更是了,母后这般喜欢她,不如将她留在宫里给母后作伴啊?只怕楚夫人会舍不得。” 这话带着些许打趣,自然当不得真,可楚意弦却是听得眉眼惊跳,王皇后这话只怕不是留她在宫里住几日的意思吧? 娄氏回以一记受宠若惊的笑,却又语带忐忑道,“皇后娘娘太抬举她了,我家这丫头可是个不懂规矩的,如今不过是仗着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多担待,若是进了宫,臣妇只怕不需半日就要露了痕迹。臣妇胆小,可不敢这般担惊受怕,只得斗胆,先在此谢过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厚爱了。” 240 疑虑 诚惶诚恐的语气,小心翼翼的神色,让人半点儿没法怀疑她话里的真诚。 太后笑着一摆手道,“好了好了,皇后莫要玩笑了,瞧把怀洲媳妇儿给吓得。哀家就是再喜欢弦丫头,也不敢跟你抢女儿,你家怀洲那个臭脾气,若是知道了,只怕拎了一把刀就能闯进宫里来。” “臣妇惶恐。”娄氏面色一变,与楚老夫人忙起身就是跪了下来。 太后忙道,“这是做什么,哀家不过随口一说,快些起来起来!弦丫头,快些去将你祖母和母亲扶起来。” 楚意弦垂首应一声“是”,便是离了太后身边,到了下头,将楚老夫人和娄氏扶起。 楚老夫人和娄氏虽然起身坐下了,可神色间却再没了方才的从容自在,倒是多了两分藏也藏不住的仓皇。 太后见状便是长叹了一声道,“瞧瞧,这都是皇后的不是,你玩笑那么一句,哀家为你圆场,倒也跟着说错了话......” “是是是,都是本宫玩笑,没有顾及楚夫人心情,还望楚夫人勿怪啊!”王皇后忙笑着致歉,语调也是真诚得很,半点儿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皇后之尊。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言重,臣妇不敢。只是说起我家将军那臭脾气......臣妇也实在是汗颜,得亏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不与他计较......”娄氏一脸的无地自容。 太后笑了起来,“怀洲什么脾气,哀家自是清楚,若与他计较,从前便计较不过来了,哪里会到今日?怀洲与陛下义结金兰,若抛开君臣的身份,称呼哀家一声义母也是使得的,都是自家的孩子,哪里会去计较,你呀,也实在太谨小慎微了一些。” “若只是寻常百姓家,自然好说。可哪怕将军与陛下交情再深,这君臣之礼也万万不可废,臣妇一家既然承了君恩,便更是要谨守本分,方不负陛下、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厚爱。”娄氏一字字都是铿锵坚决。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们今日既然都是来为哀家祝寿的,便只管哄着哀家高兴便是,哀家倒是顾不得你们是不是高兴了。”太后笑着一挥手,便将早前的种种尽数揭过了。 哪怕是王皇后也不敢露出半点儿疑义,笑着奉承。 太后朝着手边的盘子一递下巴道,“弦丫头,去!将这些福橘端去给皇后她们尝尝,有甜的堵住了嘴,她们一个个的嘴只怕就更甜了,说出哄人的话儿才好听。” 好似是将楚意弦当成了丫鬟一般随意使唤,可王十六娘听了却没有半分开怀。即便是使唤丫头,那也是太后娘娘的使唤丫头,何况,太后娘娘还缺使唤的丫头吗?放着满殿的宫女不用,却独独唤了楚意弦做这事儿,还不就是给她做脸吗? 王十六娘脸上的笑依然,可隐在袖口的手却早已悄悄拽成了拳头,指甲更是深深掐在了掌心里。 楚意弦自是全然不知这些,屈膝应了一声“是”,便果真去捧了那盘橙红的福橘,一一奉到了王皇后等人跟前。 这福橘自然是贡品,个大皮薄味儿也是甜,太后最爱这一口,这燕京城中的贵妇也没有几个不喜欢的,何况是太后所赐,即便不甜,也硬是要夸出一个甜来。 王皇后、王夫人和楚老夫人、娄氏等人果真都是迭声赞着甜。 楚意弦将笑意隐在眼底,将那盘福橘递到了王十六娘跟前,“十六姑娘也吃一个,润润嗓。” 王十六娘笑着应了一声“多谢楚大姑娘”,便是伸出了手。 然而,目光不经意一瞥,刚好瞧见楚意弦上滑的袖口处,一抹隐隐现出的红翡,她的目光不由得一滞,脸上的神色更是微乎其微地变了,就是伸出的手,也是蓦地僵在了半空中。虽然只是一瞬,下一瞬她便是收回了目光,若无其事地从盘中取走了一只福橘,抬眼冲着楚意弦微微一笑,那笑容与早前每一回见,都没有半分的不同,文静娴雅,落落大方。 楚意弦亦是回以一笑,端着盘子,转过了身。 眼底却闪过一抹疑虑,她如今对这一位可不敢有半点儿掉以轻心,方才一直注意着她,自然不会错过她脸上那一丝微妙的变化。 可为什么?楚意弦的右手隔着衣袖轻轻抚在她左手手腕上戴着的那只红翡玉镯之上,这镯子,她戴了太久了,前世的数载记忆,早已铭刻进了骨子里。今生这镯子再回到她腕上时,她不过数日便重拾了习惯,它好似已经成为了她的一部分,熟悉得她自己都常常忘记了它的存在。 刚才王笙那样,难不成......她识得这只镯子? 吃罢了橘子,便陆续有人来了。今日既然是太后的寿宴,那么来赴宴的内、外命妇够品级的,自然都要来寿安宫向太后祝寿。 她们这些小姑娘再待在这殿里便也不像话,娄氏便与太后说了一声,撵了她们姐妹二人出来。 王十六娘也是一样。 王笙倒是不多话,沉静谦和一如初见时一般,与楚家姐妹不过偶尔搭一句话,便这般一路相随,到了宴厅。 厅内早已聚着不少人了,她们进去时,旁人的目光还是不由得往她们这里瞟了过来。 别的不说,楚意弦和王笙绝对算得如今燕京城贵女中姿容数一数二的,只两人虽都是美人儿,却又美得截然不同。 楚意弦美得明艳霸气,带着两分锋芒毕露的迫人光芒,若用宝石来形容,那便是红宝石,落在有些人的眼里,难免太过张扬了些,便落了俗套。 王笙却内敛风华,楚楚风致,那是文人墨客们最喜欢的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那一款,若说楚意弦是红宝石,那王笙便是珍珠,真真内蕴珠华,那一笑间,都带着说不出的风韵雅致,就好似让人想要一品再品的绝世好书一般。 可惜了,今日这满厅里却都是女子,并无男儿。她们见不得楚意弦那样炫目的光华,可也不见得多么喜欢王笙的风雅秀致,虽然两害相权取其轻,她们可能更容易接受不那么具有攻击力的那一个。 何况,身为王皇后的侄女,又有才名贤名在外的王笙,身边自来便有不少的追随者。 她刚进厅中,便有不少文臣家的姑娘围拢过来,一口一个“姐姐”、“妹妹”的叫得热闹极了。 241 恨毒 可虽然在这头说着话,却有不少人的目光控制不住地朝坐在窗边那姐妹二人望去。 终于有人小声道,“楚大姑娘真是好看啊……” “是啊!那绢花还有那簪子真好看……” 今日楚意弦穿了一身与寻常姑娘也没什么差别的裙衫,若要说有什么不同,也就是她那身颜色格外明艳一些,若换了旁人自然就显得有些艳俗了,偏偏她却是极压得住这样的颜色,反而更显姿容出众,明艳非常。 可最吸引人注目的却是她们姐妹二人头上的首饰。 两人的发髻都很是简单,一人发上也只簪了一朵绢花,一支发簪。可那两朵绢花却是做工精致,以假乱真,楚意弦的乃是一朵大红的芍药,楚曼音的则是一簇蔷薇,偏都还插了一支蝴蝶簪子,楚意弦的是白玉,楚曼音的是粉玺,偏那蝴蝶簪做工更是精致,若非那两只蝴蝶一直停在发间,几乎都要以为是真的了。 蝶寻花,蝶恋花,竟好似将春天提前带来了一般。 “瞧着不像燕京城的东西……” “那也不一定。你们忘了楚家有个萃华斋吗?虽然比不上那几家老字号的底蕴,不过款式倒是新颖……” “是吗?那改日一定要去看看了!”自诩文化人的各家贵女们这会儿也不再说什么诗词字画了,目光直直落在楚家姐妹二人头上的蝴蝶簪上,眼泛惊艳,真是越看越好看呢! 可这些欣羡中夹带着嫉妒的注视中,却有一道很是不同。 那道目光里满是阴狠和愤恨,好似刀子一般朝楚意弦剜去。 这样宛如实质的目光,楚意弦自然不会忽略,视线追逐而去,刚好瞧见转开视线,也顺道着转过了身,隐没在人群中的人影。 “这才多长日子没见啊,人怎么就成这样了?”楚曼音也瞧见了,皱着眉道出一句话,语调里不无唏嘘。 那是周又菱。自从在秋狝后,便再未见过。那日她与太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丑,过后回了安阳伯府就再未出过门,不过为了遮丑,却还是悄悄定下了东宫侧妃之位。 只怕今日若非太后寿诞,她也不会出门。 不过就这么几个月的时间,她从前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居然瘦得脱了相,神情也全没了从前的盛气凌人,可见这段时日过得并不怎么舒心。 何况,方才那眼神,她可不会错认。 “听说她过年就要进东宫了,她可是恨毒了你,到时她若在东宫受宠,再给你使绊子……”楚曼音这些日子也在燕京城中有了几个能说得上话的小姐妹,多是些小官家的女儿,倒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楚意弦听着这话,却是挑着眉斜睐她道,“听你这话……是在关心我?” “谁关心你了?我只是想着你得罪了这么一个人,若是处置不好,来日可别给家里招祸!”楚曼音哼道。 “这个就用不着你操心了,我或是咱们家里,怕过事儿怕过人吗?倒是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凡事多长个心眼儿,可别给咱家拖后腿了!”楚意弦语调淡淡地反唇相讥。 楚曼音哼一声,懒得搭理她般,转过了身。 “去哪儿?”楚意弦问道。 “上恭房!”楚曼音哼一声,便是迈步而走。 “别扭的丫头!”楚意弦骂了一句,嘴角却是轻轻勾了起来。 “居然在这儿偷笑,这么开心?”萧韵也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抬手一拍她的肩头。 “去过寿安宫了?”楚意弦笑问她。 “是啊!本想着约你一道,谁知你倒比我到得更早些!”萧韵说着,抬起头也瞧见了她头上的那支蝴蝶簪,“挺好看的啊!” “你平日里不是不喜欢这些东西吗?”楚意弦偏了偏头。 “就是平日不上心不喜欢,今日都能注意到,就说明你这支簪子是真真出彩,衬着我家阿弦更是艳光四射。你这般模样落在那些装模作样的贵女们眼里,只怕又要恨得牙痒痒了。” “她们恨得牙痒痒又如何,又不能扑上来咬我一口!我就是喜欢看她们恨得牙痒痒,却又拿我无可奈何的样子。”楚意弦微微将下巴一扬。 萧韵“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一拍她肩头道,“阿弦这性子真是对我胃口!”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楚意弦目光往人群处瞟去,见得楚曼音回来了,正和她那几个相熟的小姐妹亲亲热热一处说话呢,楚意弦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嘴角勾的笑痕愈深。 萧韵见状笑起,“这样放心了吧?我瞧你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旁人不知还当你们姐妹水火不容,其实啊,我瞧着才是真正的姐妹情深。” “你怕是眼力不好了,谁与她姐妹情深?”楚意弦却是一哼,可话刚落口呢,瞧着那头朝着楚曼音靠过去的身影,她的神色却是微微一变,下一瞬,也顾不得再与萧韵说话,脚下一动,便是朝着那处疾步而去。 萧韵笑叹一声,“我就说吧,还嘴硬不肯承认!”一边说着,一边也是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楚曼音却浑然不知,正与她几个小姐妹一道说话呢,她们就站在宴厅外的露台上,那露台半伸入荷花池中,如今那荷花池已是冻上了,却是硬邦邦的。露台边缘有木质的栏杆拦着,却不过刚到膝盖处…… “楚二姑娘!小心!”人群里骤然爆出一声惊喊,楚曼音蓦地扭头,瞧见了正花容失色的王笙,同时骤然觉出身后一阵推力,电光火石间楚曼音看着前头不过到膝盖的栏杆和底下冻得硬实的池面,脸色不由得变了。 可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箍握住她的手臂,将她往后一拉,稳住了她的扑势,下一瞬,她便被紫藤脸色发白地扶住,“姑娘,你没事儿吧!” 楚曼音也是白嘴白脸,摇了摇头,而后,扭头往身后看去。 身后,楚意弦挡在她身前,一只手紧紧抓在另外一个人的手上,那个人面上狰狞的神色未及收起,一双眼里满是恨毒,被人抓住,奋力挣扎起来,可楚意弦抓得异常紧,竟是让她一时挣脱不得。 楚曼音神色有些复杂,这一位显然就是方才身后那阵推力的罪魁祸首了,不是旁人,正是她方才还在提醒楚意弦要小心的那位安阳伯府四姑娘周又菱。 242 想你 楚意弦这个时候终于体会到了习武的优越性了,她的身手虽然算不得多么好,可对付这样弱质纤纤,养尊处优的贵女却是足够了。 眼看着周又菱在自己掌下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的样子,楚意弦突然觉得心情甚好,一边加紧了手下的力道,一边勾着唇角将她望着,明眸之中却尽是寒意。 “周四姑娘,我倒是不知舍妹有何处得罪了你,竟让你众目睽睽之下就要下这样的狠手,这回可莫要说我冤枉了你,可是有不少人瞧见的,我没说错吧?十六姑娘?”笑笑间,明眸睐向另一边站着的王笙。 “方才还没有谢过十六姑娘出声提醒呢!”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都是望向了王笙,王笙面皮有些发僵,可方才她那一声惊喊众人可都听在耳里,忙不迭道,“楚大姑娘不必客气,这样的事儿既然瞧见了,谁也不会袖手旁观吧?只可惜,我离得太远了些,除了出声提醒,也做不了别的了!” 而后,蹙眉望向周又菱,神色转为郑重,义正言辞道,“周四姑娘,大家都知你遭逢巨变,心情不畅,可你实不该做出这样的事儿来,何况,楚二姑娘终究是无辜的。” 这话说得……周四姑娘自然不可能平白无故针对楚二姑娘,还能是为了什么?众人自然想起了之前的事儿,望向楚家姐妹,尤其是楚意弦的目光便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楚意弦恍若未觉,更似半点儿没有听懂王笙话中的深意一般,反倒听出了一腔的困惑,蹙眉道,“遭逢巨变?周四姑娘,我怎么听说你最近喜事连连呢?听说你年后便要嫁入东宫了,你与太子妃姐妹情深,效仿娥皇女英,一并伺候太子,这可真是千古佳话啊!我本还想着到时候定选一样好物件儿给你添妆,可这巨变之说从何说起?难不成府上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儿,还是……周四姑娘不满意这门婚事呢?” 楚意弦这话一出,周又菱面色一变,就是王笙的脸色都微乎其微地变了。心里不乐意是一回事,可心知肚明便好,谁敢真正宣之于口? 周又菱嫁进东宫已成定局,她此时说对这桩婚事不满,是想将整个皇家都得罪光,带着安阳伯府一道死吗? 楚意弦眸光一冷,下一瞬却是箍着周又菱的手臂一个拉扯,两人靠近了些,楚意弦贴在她耳边,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周又菱,看来上一回的事儿还没有学到教训。你如果再来惹我,可就不是差点儿被野猪拱,好歹还能入东宫做太子侧妃这么简单了。我定会让你后悔惹上我,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话落,眼看着周又菱的脸色瞬间刷白,望着她的眼儿瞠圆,恍似见鬼一般,满是惊骇,楚意弦却很是满意地笑了,那一笑,更是让周又菱不由得一个哆嗦。 楚意弦却是松开了她的手臂,跟着往后一退,站定身子,眼角余光往楚曼音一侧,“走吧!二妹妹!我相信,周四姑娘已经明白往后该怎么做了!”话落,深望一眼周又菱,转过了身。 楚曼音毫不迟疑地举步跟上了楚意弦的脚步。 围观的众人虽然不知方才楚意弦凑在周又菱耳边,到底说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可见周又菱被吓得面色发白,僵在原处的模样也能想到不是什么好话。 众人对周又菱不由多了两分同情,怎么就惹上了楚意弦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煞星的? 不过,同情归同情,却没有人敢往她跟前凑,窃窃私语了两句,便不约而同地转身走开了。 谁也不能因着同情,去得罪那煞星啊! 萧韵一直就站在外围观战,见着楚意弦不只不费吹灰之力化解了危机,还将周又菱吓了个面如土色,见得姐妹二人走过来,便是笑着朝楚意弦竖起了大拇指,“厉害呀!” 楚意弦淡淡一扯嘴角,不置可否。 抬起头来,目光不经意瞄到某一处,眼中亮光一闪而过,面上却是勾起笑来,“我去趟恭房,还要劳烦阿韵帮着照看我家二妹妹一会儿。”说着,便已是将楚曼音轻轻推到了萧韵跟前。 萧韵倒是应得干脆,“放心!” 楚意弦笑着点头致意,就要迈步而去。 “等等!”萧韵却是喊了一声,而后向前一步,到了楚意弦跟前,“你这簪子这么好看,可要保管好了!”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那蝴蝶簪扶了扶,往发髻间插得更稳了些。 楚意弦一翘唇角,道一声“多谢”,便是迈开了步子。 萧韵这才转头,看着她果真徐步朝着恭房的方向而去,笑着收回视线,对楚曼音笑着道,“走吧,楚二妹妹!阿弦让我照看好你,这责任可是重大,我可不敢让你离了我的眼!” 楚意弦带着石楠,一路徐步,却离了宴厅不远,便是择了一条小路,没有去恭房,而是走了几步,就是停了下来,道一声“出来吧!” 一道暗影便随之从树林中窜了出来,穿了一身太监的服制,偏生却是身形颀长挺拔,而且腰背挺直,瞧不出半点儿太监的样子,上来便是直接上手,从身后直接将楚意弦抱了个满怀。 石楠早已识相地避开,往外围去帮着放风去了。 楚意弦吓了一跳,下一瞬却是展开笑来,抬手一拍他的手背道,“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就过来了?若被人发现了你也不怕丢人!” “谁能发现?也就只有楚大姑娘火眼金睛,一眼就能认出小的,旁人……有那样的眼力,只怕也没那样的命!”淡淡的语调中透着不加掩饰的倨傲,一身褐色小太监服制的燕迟一边说着话,一边却是深嗅着她发间的馨香,清新的柑橘香萦绕鼻端,让他煎熬了数日的心好像刹那间就被安抚了一般,平和宁静起来,说不出的满足。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楚意弦到底还记得身处何时何地,轻轻挣动了一下,燕迟会意,虽然有些不甘愿,却到底还是如她所愿将她放了开来,“好些日子不见你了,我想得厉害,却不想你倒似半点儿不想我似的。” 楚意弦往后一退,抬眼见他的脸上满是委屈和哀怨,笑着一叹道,“我自然也想你了!” 243 巧合 “很是敷衍!不过算了……我如今地位直线下降,怕是往后都别想再听楚大姑娘如同从前一般,对我说那些腻死人的情话了!”燕迟长叹一声,语调里的哀怨几乎要漫溢而出,将人淹没,更别提望着楚意弦的一双眼里,里面满满的委屈。 楚意弦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略一沉吟,便是踮起脚尖,凑到他跟前,轻啄了他唇一记,将香软的唇瓣移开时,对上他恍若坠了星海的眸子,笑着道,“我想你,很想很想,这样你可感受到了?” 燕迟望着她,想要板起脸来,可嘴角却是控制不住地一再往上勾起,他努力了片刻,终究是败下阵来,索性放任嘴角的弧度上扬,“好吧!勉强感受到了!” 这该死的倨傲!楚意弦将笑意隐在眸底,伸出手去,与他十指交握,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燕迟一瞬间便成了一只顺毛的猫,从眼角眉梢,到头发丝儿都在一瞬间平和下来。 “你这样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儿?” “主要是为了来见你,好一解相思!”燕迟却是应得格外不要脸,“不过,却也不是没有正事儿。你早前不是让我帮你查你那位师父的事儿吗?我不敢打草惊蛇……”话到此处,燕迟难得地欲言又止了一瞬,而后干脆将袖在袖中的一卷书册取了出来,递给楚意弦道,“你还是自己看看吧!” 楚意弦看那封皮泛黄,边缘更是起了毛边,再看上头的字,便是挑起眉来,“这是……” “这是宫正司的记录,我让人偷偷拿出来的,你快些看了,回头我让人再还回去!”燕小侯爷一贯的理所当然。 楚意弦瞥他一眼,眼底尽是无奈,低头一看那卷书册一角墨书的年份,写着崇和十二年,正是十三年前,也就是柯师傅离开京城的那一年。 楚意弦眸底幽光一闪,再不耽搁,将那书册翻了开来,倒是很快便寻着了关于这事儿的记录。 不多,不过半页的记载,她很快看完,却又觉得不信一般,又再细细看了一遍,半晌后,才沉默着将那书册合上。 “这书册记载,不过都是上头的吩咐,我不信!” 上头记录说,当年柯师傅做的菜中暗含活血之物,以致当时身怀有孕的丽贵人滑胎,陛下大怒,下令彻查此事,偏偏捉拿之时,御厨柯岳却已经畏罪潜逃。 楚意弦不信对着她那么耐心疼爱的柯师傅会是一个枉顾人命,心狠手辣之人。 燕迟点了点头,“如你所说,这记录上的事儿不可全然当真,所以我为求慎重,又派人暗中多方查探,这才拖到此时才与你说。不过,很奇怪的是,那件事宫中的旧人都是讳莫如深,但可以证实的一点是,柯师傅的事儿确实与丽贵人有关。” “丽贵人?”楚意弦却是疑虑地蹙起眉心,“我怎么未曾听说过此人?” “你自然是没有听说过,那件事后,丽贵人就疯了,如今住在偏远的玉露宫中,早已神志不清,多年不曾见人了。” 居然疯了?楚意弦没有想到……不管当年的真相如何,一个突然失去了孩子的女人,说起来……也是可怜。 “宫中的争斗自来残酷,我看,柯师傅只是不小心成了旁人的替罪羊罢了。” 燕迟迟疑着点了点头,不管是替罪羊,还是旁人害人的刀,这位柯师傅没有理由对一个深宫中身怀有孕的嫔妃下手,这背后谁得益,却是不好说。 “当时丽贵人可受宠吗?当时又可妨碍了什么人?事后,谁又最为得益?”楚意弦立刻也想到了此处,急忙问道。 燕迟却是摇了摇头,“我查过了,丽贵人算不上特别受宠,而且为人谦和,与后宫中谁都没有起过口角,她身怀有孕说起来不过运气罢了。彼时王皇后刚进宫不久,陛下一直独宠,虽然也召幸其他妃嫔,却委实算不上多。丽贵人当时还只是一个美人,不过侍寝了两回,居然就怀了龙胎,当时怀着龙胎的,也不只她一人,通通都被皇后抬了位分,丽贵人只是其中之一。不过若说有什么,不过只是丽贵人孕吐严重时,曾说过一回柯师傅做的菜不好吃这样的话。” “据说柯师傅最是个恃才傲物的性子,容不得旁人说半句他做的菜不好的话,因此生了害人之心,也不是不可能。”燕迟娓娓道来。 “难不成就是这么一个猜测,他们就定了柯师傅的罪?”楚意弦却是变了脸色。 “自然是罪证确凿,人证、物证一个不少。”燕迟自始至终态度平和。 楚意弦却是不信,“若真是替人背锅,这真正的凶手定是宫中的某一位,那些人证、物证也自然可以作假,当不得真。” “而且,若只是这事儿,难道是有人怕再将之掀出来。所以这才赶尽杀绝吗?” 燕迟不清原委,也不好多言,“我只有尽量再查查那年的事儿,或许能查到些知情人。” 楚意弦点了点头,目前也只能这样了,她将那本册子转而递给了他。 燕迟将之重新袖进衣襟内,望着楚意弦,却又一次欲言又止了。 楚意弦锁眉望向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燕迟不让自己再犹豫,咬着牙一股脑道,“这件事儿怕是还跟萧晟有关!” 楚意弦一愣,而后彻底惊了,“怎么会?”与萧晟有关? “萧晟的母妃也正是在那场风波过后就突然暴毙的。” 楚意弦彻底愕住,她记得燕迟与她说过,萧晟母妃早逝。十三年前,那个时候,萧晟应该也差不多八九岁了吧?这个……未免太巧合了些。想起那个落胎,最后还疯了的丽贵人,楚意弦不认为柯师傅会因为那么一个理由去坑害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那另外一个嫔妃呢?比起柯师傅,应该更有理由吧? “齐王的母妃……是怎么个说法?”半晌,楚意弦才干巴巴地问道。 “急症,暴毙!”这是燕迟一直知道的。 宫中暴毙之人从来不少,背后自是各有其秘辛,燕迟也不能肯定这两件事中有所联系,可若说丽贵人落胎之事乃是受了云妃指使,事后云妃被处置,却因着顾忌萧晟和皇家的颜面,这才盖上了遮羞布,让柯师傅顶了全罪,倒是都能说得通了。 244 死了 还有萧晟为何堂堂皇子,却不受重视,自然也是有缘由的。他的母妃犯过错,且是不能被轻易饶恕之错,那便不奇怪了。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是不是云妃与柯师傅之间……有什么联系?”良久,楚意弦哑着嗓问道,虽然不愿意相信,似乎这样是最可能的解释。 燕迟摇了摇头,“这个暂且不知,还得查!”却也不能肯定是不是能够查出来。 “那么齐王……可能知道什么吗?”楚意弦哑着嗓又问道。八九岁的孩子,在寻常百姓家也该懂些事了,何况还是出身皇家!八九岁,在皇家,早不是孩子了。 燕迟却是陡然皱眉,他可不想她病急乱投医,因为这事儿往萧晟跟前凑。“这个不好说,云妃的出身不高,也没有娘家可倚仗。当年生下萧晟后,都是被抱给贤妃养着的。不过听说贤妃和云妃的关系不错,倒不至于让她见不着儿子。可他们母子关系如何且不论,若云妃果真动了什么心思,这样阴毒之事想必不会让儿子知道吧?” 楚意弦想想也有道理,虽然她未曾当过母亲,可为娘之心,大抵也能明白,即便云妃果真行了阴毒之事,想必也不愿在儿子心目中,自己是个阴毒之人,那事儿,多半会瞒得死死的。 燕迟见她神色,便知她是听进去了,心下稍安,缓下嗓音道,“你放心,这事儿我自是会替你细细查的。只是,牵扯进的是谋害皇家血脉这样的事儿,你……” 楚意弦点头,“我都知道!你也是,查归查,万事小心!” 她的关怀,他自然是受用,勾起唇角,点了头,“放心!” 这时,正好隐约听到了靠近来的人声,两人都是蹙了蹙眉,“你快些走吧!别被人察觉了!” 这种场合,他们离开太久都是不好。 燕迟点了点头,凑过去,在她额上轻轻一啄,道一声“走了”。楚意弦还在愣神时,便看着他那双恍若坠了星海的眸子朝着她眨了眨,醒过神来时,人已经溜到了几步开外,动作灵活地三两下窜不见了。 她抬起手捂了捂好似还残留着他唇瓣温度的额头,不由弯起嘴角一笑。 带着石楠从两人会面的隐蔽之处走出,才没几步,便听着人声吵嚷,越发近了,那声音有些不对。 再走了几步,便见着好几个宫女太监一边喊叫着一边四处寻找的样子,隐约听见喊的是“周四姑娘”。 周又菱?她又怎么了?楚意弦蹙了蹙眉心,脚下不停回了宴厅。 宴厅内也是一片吵嚷,萧韵和楚曼音在一处,瞧着她来,便是朝她一招手,她径自走了过去,“这是怎么了?” “周又菱不见了。”萧韵窝在椅子里,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看着热闹,神色很是闲适。 不见了?楚意弦蹙了蹙眉,眼底掠过一道暗光。 “过来坐会儿,托周四姑娘的福,这宴席一时半会儿怕是开不了了,咱们还是先吃点儿点心垫吧垫吧,我吃着这个马蹄糕还不错,尝尝!”说着将一盘点心往楚意弦跟前推了推。 楚意弦便也坐了下来,她可不会去担心周又菱的安危。 几人便是坐了下来,一边闲话,一边用着茶点,倒也是惬意。 可随着外头天光渐渐暗下,找人的不只是太监和宫女,就是禁军也被惊动了,加入了找人的行列,可却还是没有找到周又菱。 过了一会儿,太后、皇后等一众贵人都被惊动了,纷纷到了宴厅来等消息。 再过一会儿,怕是陛下也能听得消息了。 今日周又菱可闹出大动静来了,萧韵朝着楚意弦一撩眼皮。 楚意弦想着,这样的大动静倒还真是周又菱那个没脑子的能闹出来的。否则,她嫁进东宫做太子侧妃已成定局,若是个聪明的,就该好好夹起尾巴来做人,好好思量着怎么讨好太子,怎么友好家人,甚至怎么取得太子妃的原谅,往后将日子往好了过。她却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来找她的麻烦。 她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呢?明面儿上无非就是那日猎场之上的事儿,偏偏那桩事儿却是促成了周又菱和太子之间的一段姻缘。她却因此耿耿于怀还要找楚意弦的不痛快,自然是因着对这桩婚事不满的缘故,她可能只是一时冲动,却只怕是有些惧了楚意弦,竟是欺善怕恶地绕过楚意弦,想从楚曼音那儿下手,出口气……这就是个又怂又没有脑子的,没准儿这会儿回过味儿来又动什么歪脑筋了。 周又菱不惹她,她倒是懒得花心思在她身上。 楚意弦一边摇着头,一边品味着嘴里的糕点,蹙了蹙眉心,想着这马蹄糕里核桃仁儿放多了些,香是香了,却有些喧宾夺主了。 到底也是挑嘴的,吃了一块儿便不肯吃了,用帕子拭净了手,端起茶碗轻啜了一口。 刚咽下,边上萧韵碰了碰她的胳膊,下巴朝着厅门的方向一递,楚意弦抬起头来,跟着望过去,便见着一群人簇拥着一抹明黄的身影徐步而来,果真连崇明帝也惊动了。 楚意弦却对崇明帝没什么兴趣,而是朝着已经换下小太监的服制,一身朱红色圆领暗绣蝙蝠纹锦袍的燕迟勾唇一笑。 后者一贯玩世不恭地笑着,敏锐察觉到她的目光,竟也是回以一笑,半点儿不知遮掩。 旁人的注意力都在崇明帝身上呢,萧韵却将两人的互动尽皆收入眼底,朝着楚意弦一挤眼睛道,“喂!你们俩悠着点儿,好歹顾及一下旁人的感受。” 楚意弦睐她一眼,笑着不言语。 那头崇明帝想必也正在与太后她们说这事儿,太子妃和安阳伯夫人神色有些仓皇,一边说着,一边便是饮泪。 边上其他人自然免不了出言安慰。 就在这时,一个禁军小旗却是大步而来。 “应该有消息了!”边上萧韵拍拍手,站起身来,看那架势准备凑过去看热闹。 楚意弦却注意到那小旗脸上神色很凝重,眉心紧跟着一蹙,倒是没有迟疑,跟在了萧韵的后面,往帝驾面前凑去。 却没有想到刚过去,便听得那小旗禀报说,“人已经找到了,不过……已经死了。” 死了?萧韵与楚意弦脚步一刹,转头互觑一眼,在对方眼中都瞧见了自己震惊的脸。 245 簪子 周又菱真是死了,就死在一片竹林的碎石堆里,被那些碎石树影遮盖着,才没有被第一时间发现。 问题是,她死了,却死于胸口插着的利器,不是什么匕首短刀之类的,反倒是一支簪子,整支都已没入了她胸口之中,底下洇出一大团殷红的血迹,已经被冻住了,泛出两分诡异的霜白,衬着周又菱那张已经透出青白的脸,很是骇人。 可更骇人的却是那支簪子的末端,一只栩栩如生的白玉蝴蝶翅膀之上沾染了血渍,触角颤颤间,好似饮了血,成了精怪,就要振翅而飞。 一瞧见那只白玉蝴蝶,不少人的脸色都是骤然一变。 萧韵更是蓦地扭头便是盯向了楚意弦的鬓间,却见那里空空如也。原本楚意弦出去前,才被她亲手扶稳插好的白玉蝴蝶簪不见了踪影,这会儿却出现在了周又菱的胸口,成了杀人利器。 “是你!是你杀了周四姑娘!”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尖叫,不只是那个姑娘,其他也有不少人也都纷纷侧目往楚意弦望过来。 随之,其他人,包括崇明帝、太后、王皇后、太子妃等人也都跟着转头望了过来,神色各异。 “这白玉蝴蝶簪正是楚大姑娘所有,而且方才……方才在荷花池边,她和周四姑娘还起了冲突……” “是啊!这是大家都瞧见的,说不得就是她和楚大姑娘又起了龃龉,楚大姑娘一气之下就……”说这话的那姑娘被楚意弦目光一扫,便是一个哆嗦,将余下的话都吞下了肚。 “这位姑娘,话可不能乱说!”楚曼音眉心一皱,便是怒声道。 楚老夫人和娄氏没有说话,却都是皱着眉,怒目而视。 反倒是楚意弦面上没什么变化一般,腰背仍然挺得笔直,神色更是沉静。 边上自从见了周又菱的尸身,便挨在太子妃身旁,几乎哭得昏死过去的安阳伯夫人这会儿却好似突然清醒了过来,“嗷”地叫了一声,便是推开太子妃,朝着楚意弦扑了过去,“你……你这个心狠手辣的,我家姑娘不过与你有些矛盾,你居然就能下狠手杀她,当真是目无王法了吗?” 她张开五指,便是朝着楚意弦脸上抓去,那一抓,带着狠劲,那尖利的指甲若是划上楚意弦那吹弹可破的面皮儿,后果可想而知。 “阿弦!”娄氏吓得惊喊出声,平日里的镇静生生被撕裂。 楚意弦自然不可能由着她抓花自己的脸,脚步往后一个急撤,同时手也跟着伸出,让她白白等着被欺负,真当她是泥巴捏的? 只不等她挥出那一巴掌,眼前一黑,已经有人挡在了她跟前,一只手更是伸出,将安阳伯夫人的那只手稳稳挡在了半空中,沉着嗓道,“安阳伯夫人,圣驾当前,莫要太放肆!” 安阳伯夫人一僵,面上狰狞的神色转而茫然。 后头太子妃已经神色大变,蓦地便是扭身在崇明帝跟前跪了下来,“父皇,母亲难以承受丧女之痛,一时失态,绝无冒犯之意,还请陛下莫要怪罪!” 楚意弦望着如同坚不可摧的山岳一般挡在自己跟前的人,心里生出融融暖意,也让方才心里的恼火褪去大半,从中滋生出一腔的勇气。 她跟着上前一步,目光淡淡掠过安阳伯夫人,“安阳伯夫人突然丧女,心中悲痛,可以理解,可这不可能成为你胡乱给我定罪,甚至圣驾当前便想要动手的理由。” 话落,她不等旁人有所反应,也跟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身姿却是笔直道,“陛下,臣女有冤!臣女并非凶手,还请陛下圣裁!”语调平淡却铿锵。 四下里皆是一寂,崇明帝缓了两息,望了过来,“她们都说你早前与安阳伯府的这位姑娘在荷花池边起了冲突?” “是!”楚意弦不惧于承认,应得坦荡,“事情的前因后果有不少人亲眼所见,虽是冲突,但也不过几句口角,说完之后,臣女便离开了,之后再未见过周四姑娘!” “见没见过的,一会儿再说。那支白玉蝴蝶簪是你的?”崇明帝目光朝着周又菱胸口处淡淡一瞥。 楚意弦跟着望了过去,而后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周遭的人大抵没有料到圣驾当前,她居然还敢撒谎,一惊之后便是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大家都瞧见的,她怎么还敢狡辩?” “是啊……而且我想起来了,方才她鬼鬼祟祟出了宴厅,周四姑娘后脚也跟着出去了……” 这些话自然一字不漏都落进了崇明帝等人的耳中,崇明帝一双狭长的黑眸微微眯起,“你也听见了?很多人都瞧见了,这支白玉蝴蝶簪正是你的,你要说不是……”崇明帝微微顿了一下,才又道,“总得拿出证据来!” “是啊!我们大家都瞧着了,那分明就是你的那支簪子,你居然还说不是……” “楚大姑娘,你既然说那不是你的簪子,那你的在何处,不如拿出来一看,自然就能证明清白了。”王笙迟疑着道,语调里满满的关切,一双眼亦是定定望着楚意弦。 经由她提醒,那些不管有没有发现楚意弦头上没有簪子的都开始附和起来,“是啊,你说不是你的,那把你的拿出来看看啊!” “拿不出来的话还说什么说,不就是狡辩……”吗,后头那个吗没有说出,便是被生生掐断,说话那姑娘瞪大了眼,因为楚意弦竟是从袖中掏出了一支簪子来,正正是那支白玉蝴蝶簪。 与周又菱胸口处插着的那支如出一辙。 周围所有的人目光都变了,就是王笙和萧韵她们亦然。 “这簪子乃是臣女表兄在江南名品斋中为臣女和我家二妹妹订制的,乃是一对,很是名贵,方才臣女出门时,得亏安平郡主提醒,想着这东西若是掉了,还真是可惜,出了宴厅,以防万一,便将之摘了下来,信手就塞在了袖子里,倒是没有想到,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倒是让臣女此时不至于百口莫辩!”楚意弦说着,便已双手将那支白玉蝴蝶簪奉上了。 边上自然有人接住,拿去与尸体上的那一支仔细比对过后,便是恭声朝着崇明帝等人回话道,“确实是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246 自证 “怎么会有两支一模一样的簪子,这簪子不是说从江南来的吗……”王笙望着那两支簪子,很是疑惑地自言自语,直到听着周遭一寂,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将心中所想说出来了一般,面色微微一变,张口想要补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没有人在意她后头那句话,楚意弦也是笑着抬眼一瞥她,“十六姑娘这话真是说得好,我也奇怪呢,这簪子是我表兄特意订制的,又远从江南而来,我之前也没有戴出来过,怎么就会有两支一模一样的?” 而且还成了杀人的利器? “陛下,我家姑娘除开与眼前这位楚大姑娘有些不愉快之外,并未得罪过旁人,谁会杀害她?偏偏她就是死在这白玉蝴蝶簪之下,这白玉蝴蝶簪乃是楚大姑娘所有,她到底是有一支,还是两支,谁能知道?总不能她随便说两句,就免除了嫌疑,还请陛下千万为臣妇可怜的女儿做主啊!” 安阳伯夫人跟着跪下来,声泪俱下。 不过,这脑子看样子能正常用了。 楚意弦在心底淡淡腹诽,面上仍然从容得很。 “安阳伯夫人,恕我直言,如果因为楚大姑娘与周四姑娘口角了两句,就断定这人是楚大姑娘杀的,未免太武断了些!何况,楚大姑娘的白玉蝴蝶簪好端端在她手里,这分明就是拙劣的嫁祸手段,夫人与太子妃娘娘不该看不出才是。”燕迟抱臂站在楚意弦跟前,嘴角勾着,仍是似笑非笑,可说出口的话却半点儿没有客气。 安阳伯夫人和太子妃的脸色都是变了变,崇明帝轻瞥了燕迟一记,“楚大姑娘,你方才离开宴厅去了何处?只要能够证明事发时你不可能在现场,自然就可以证明你的清白了。” “阿弦去了恭房!”不等楚意弦开口,萧韵就已经急急道。 楚意弦蹙眉望了她一眼,她一愣,神色间现出两分踌躇,“她身边伺候的石楠就可以证明。那个时候离开宴已经没多少时候了,大多数人都在宴厅里,阿弦……你路上可有遇见什么人,可以为你证明的?” 楚意弦淡淡收回视线,“回禀陛下,臣女本来是要去宴厅的,可中途折去了别的地方,路上也没有遇见什么人。” 瞧见燕迟急急往她瞥过来的视线,她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这个时候将他牵扯进来,绝非上策。 这一短暂的眼神交会,旁人未见,昭阳长公主却是看得清楚,眉心便是蹙了起来。 “楚大姑娘这么几句话就想要择清自己,是不是太容易了些?楚大姑娘若是去了恭房,就算遇不上其他人,那里总有值守的宫女可为姑娘作证,可偏偏姑娘却又折去了别的地方,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做了何事都是语焉不详,这样岂非更是惹人怀疑?”太子妃也终于发声质问到了楚意弦面上,一双眼里隐现猩红。 楚意弦淡淡一哂,周又菱若有太子妃一半的聪明,也不至于落到如斯境地。 “楚大姑娘为何不说话了?太子妃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你还是说说看,去了何处,见了何人,说清楚了也就没事儿了。”边上王皇后笑着接了一句。 “你们倒不如来问我吧!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昭阳长公主却在此时骤然开了口,众人皆是惊得扭头望向她,她却神色一贯倨傲地道,“她一个小姑娘,面皮薄,不敢说,可都被人怀疑到杀人上去了,别的还有什么打紧?她本是要去恭房,半路却被我派人叫走了,我瞧见这丫头觉得喜欢,所以趁着今日母后寿宴,想着让两个孩子相看相看。有我在一旁守着,也没什么不合规矩的吧?” 昭阳长公主语出惊人,一个明眸回转间,满是不耐烦和淡淡愠怒,摆明了对眼前的一切很是不悦,对楚意弦却是正大光明的回护。 再见方才就挡在楚意弦面前,为楚意弦挡下安阳伯夫人,过后也未曾走开,一直护在她身前,还为她说话的燕小侯爷……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陛下,难不成有我作证也还不能证明楚大姑娘的清白?”昭阳长公主无视于在场各异的目光,眸子轻睐,望向一旁的崇明帝。 崇明帝咳咳两声,神色有些尴尬,“这个嘛……” “陛下!这里有一名宫女说,她刚好瞧见楚大姑娘去见长公主殿下和燕小侯爷!”正在这时,一名禁军来报。 燕迟眸下一闪,与楚意弦对望一眼,两人同时抬头往昭阳长公主看去,却见着她也是皱着眉,一脸不解的模样。 崇明帝很快召见了那名宫女,是个胆小的,连头都不敢抬,甚至是方才在听到问楚意弦离开宴厅后去了何处,就面露心虚,想要逃开,被禁军火眼金睛从人群里揪出来的。 就因着如此,这宫女的证词才更足以采信。 崇明帝松了一口气,忙对还跪着的楚意弦道,“好了楚家丫头,既然证明凶手并非是你,还跪着做什么,快些起来!” 这会儿安阳伯夫人也好,太子妃也罢,都不敢有意见了,眼瞅着楚意弦起了身。 崇明帝下一瞬便是拉沉下脸来,召了禁军统领和宫正司的人近前来,劈头便道,“今日朕为太后操办寿诞,居然出了这样的事儿,朕万万不会姑息。你们立刻去查,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而后又转头望向安阳伯夫人时,神色就要平和了许多,“出了这样的事儿,朕也又是生气,又是遗憾,不过夫人放心,朕定会责令他们查个一清二楚,还令千金以公道!” 安阳伯夫人张张口还想说什么,太子妃却已走到她身边,将她搀扶住,母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是屈膝朝着崇明帝行礼谢恩,“多谢陛下体恤!” 崇明帝点了点头,神色宽慰不少。 “诸位贵人,可能要得罪一二,向你们一一问话了!”得了圣令的禁军统领立刻拿出了章程。 在场的人都有嫌疑,自是要先排除可疑人等。 楚意弦这个时候反倒落了自在。 好好的寿宴闹成了这样,太后面上也是不好看,有些待不下去了,崇明帝和王皇后、昭阳长公主等人便是随着一道离开了宴厅。 247 决定 “没事儿吧?”燕迟走向她,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不见,他抿着嘴角,神色端凝中透出两分冷意。 楚意弦轻轻摇了摇头,这个时候正好石楠不知从何处而来,如同影子一般站定在楚意弦身旁。 楚意弦朝着她一瞥,石楠不动声色敛下眸子微点了下头,楚意弦神色微微舒展,抬起头来见燕迟狐疑地望着她,她勾起唇笑道,“我当真没事儿,你不必担心,自忙你的去吧!等到祖母她们出来,我们便出宫去了!” 燕迟迟疑着点了点头,今天出了这样的事儿,他是真真不愿离开她半步。想起方才她被人当成杀人凶手质问,他这颗心便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扭绞一般,疼得厉害,可偏偏……他们眼下却还真不能明目张胆地腻在一起。 已经察觉到不少目光往他们这里瞥来,燕迟生生克制下来,点了点头道,“那你莫要走开,就在这里等着!” 楚意弦点头,在那些各异的目光中,却立得安然。 燕迟扭头又对石楠道,“照看好你家姑娘!” 石楠抱拳一拱,无声应了。 燕迟转身大步而去,楚意弦有些话到底顾忌着众目睽睽,没有说出。 没一会儿,楚老夫人几人被问完话,相携而出,一家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娄氏更是满面的倦色,拉了楚意弦的手,沉着嗓道了一声“走”,一家人便是随着人流往出宫的方向而去。 娄氏拉着楚意弦的手一直未曾松开过,等到出了宫门,上了自家的马车,娄氏脸上那一丝稀薄的笑意也是彻底消失不见了,她紧紧握住楚意弦的手,竟是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想起方才的种种,娄氏既是后怕又是愤怒,一双美目紧紧盯着楚意弦,眼底泛起泪花。 楚意弦忙将娄氏的手握紧,“阿娘,没事儿,都过去了!”无论背后那只推手是谁,这一次,她平安趟过去了! 娄氏也不是那等经不得事的,连着深呼吸了两下,总算平复了一些,片刻后,哑着嗓问道,“可离宫城远了?” 外头车辕上的忍冬轻声答道,“回夫人,再过去便是丰华街了。” 娄氏轻舒一口气,“到了街口停一下,让人跑一趟,去将娄三爷给我请到府里来。” “是!”外头忍冬应了一声,便没了声音。 “这事儿问表哥也未必能有结果!”那支白玉蝴蝶簪是娄京墨给她订制的不错,可以有心算无心,说不得他一早便落进了人家的套中。可是织的这么密实的一张网,就是为了对付一个她,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一些? 这张网如今被她硬生生捅出了一个窟窿,她却生不出半点儿逃出生天的轻松感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娄氏自然也察觉出来了,今日的事,已经搭进去了一条人命,若只是算计楚意弦的姻缘,那还好说,可若不是…… 娄氏将楚意弦的手握得更紧一些,“阿弦,今日昭阳长公主和燕小侯爷那般护你,阿娘都看在眼里,若你成了他家的人,以昭阳长公主护短的性子,必然也会护你周全。你的眼光……很是不错,若是你当真决定了,那便透话给燕小侯爷,让他们家准备提亲吧!”将这桩婚事早些定下来,也好! 娄氏只怕迟则生变! “阿娘!”楚意弦惊了,不敢置信望向娄氏。 娄氏拍着她的手,“虽然是因着今日的事儿阿娘才下定了决心,可若非觉得这门婚事还不错,阿娘也不会答应。早前我也与你阿爹和大哥都商量过了,他们也没什么意见!唯独只是怕燕小侯爷待你不好……可这良人难得,婚前能真正看透的又有几人,选来选去,也未必就能挑对。如今燕小侯爷至少处处都是不错,对你也是真心,回头,咱们用点儿心,将日子过好了,也不是难事儿。” 嫁女儿本就是一场豪赌,娄氏早前也是认真思虑过这桩婚事,今日之事,却是促成她下了这个决定。 楚意弦听到这话,自然是高兴,不过,高兴过后,察觉出了娄氏背后的心思,这高兴便淡了两分,拉住娄氏的手道,“阿娘,这事儿一会儿燕迟来了,我自会与他说的,至于其他的事儿,阿娘也别想把我撇开!也撇不开,哪怕我嫁了,可也还是楚家的女儿!” 娄氏叹了一声,这孩子,果真比从前多了不少心眼儿,竟然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娄氏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略一沉吟,便岔开了话题,“一会儿燕小侯爷会来咱们家?” “应该会吧!”楚意弦不怎么确定,“人多口杂的,我没有与他明说,不过,以他的敏锐,应该能猜到我有事儿与他说。” 猜?娄氏额角青筋蹦了两蹦,刚才觉得女儿聪明了许多,这就又不靠谱上了? 等到他们回府没一会儿,娄京墨便也到了,从娄氏口中听说了今日宫中发生的事儿,脸色便是成了铁青,“姑母放心,这事儿我必然会去查个清楚!”心中有事,他也坐不下去了,说罢,便是起身匆匆行礼而去。 楚意弦却并不怎么期待他能查出什么,漫说设下此局的人断然不会在簪子的来处留下什么线索,即便有,眼下也应该都抹干净了。 娄京墨刚走,楚煜就回了,而且是与燕迟联袂而来。 楚意弦见了燕迟便是夸道,“看来,你我倒果真是心有灵犀,我什么都没说,你就知道我有事儿要找你。” 燕迟恭恭敬敬朝着娄氏行了个礼,这才回道,“我倒还没有神通广大到能读懂你的腹语,不过是瞧着你和石楠神色有异,又有些放心不下你,这才随着伯明兄来一趟!” 楚意弦哼一声,平日里也挺能说会道的,今日就顺着她,说一句心有灵犀,哄她高兴不成吗? “今日的事儿,你们怎么看?”丫鬟们上了茶点,便被娄氏挥退了,厅内只剩他们几人,娄氏便也不与他们客套了,径自问道。 居然没有将他撇开?燕迟有些意外,不过转瞬却是高兴了起来,看来,楚夫人这是有将他当成自己人看的迹象啊!那可得好好表现,燕迟抻了抻身子,悄悄挺直了背脊。 楚煜却已经皱眉道,“今日的事儿怕又是王家的手笔吧?” 248 为何 除此之外,楚煜还真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怪只怪他们一时还不能直接与王家对上,之前安排下去的事情也是水磨功夫,还未能见成效,否则,定要还王家以颜色。 楚煜越想越恨,咬紧了发痒的后槽牙。 今日王皇后和王十六娘并没有说几句话,可说的每一句却都起到了推波助澜的功效。她们的目的在楚煜看来,再明显不过,何况,王皇后乃是后宫之主,她要在宫里布局杀一个人,太容易了些。 “怕是没有那么简单!”楚意弦沉吟道。 “阿弦有什么看法?”娄氏倒是对女儿的想法好奇起来。 “王家为何针对我,眼下我们已经心里有数了。”自然是心里有数,楚意弦、娄氏与楚煜不约而同都是转头往燕迟看了过去,都说红颜祸水,这男人要祸水起来,也是不遑多让啊! 燕迟喉间一噎,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咳咳了两声,想说这不关他的事儿啊,他行得正坐得端,没有去招惹王笙啊,可想起那日的英雄救美……虽然只是误会一场,却还是有些心虚,到底不敢再吭声,只得垂了头,低眉顺眼的模样。 这模样落在楚大姑娘眼中还算过得眼,于是楚大姑娘很是满意地转开了视线,又继续说起她的看法,“不过就为了这个,将安阳伯府的姑娘,未来东宫的太子侧妃都算计了进去,我觉得也太小题大做了些。何况……还有那蝴蝶簪子,这个局布的时间够长,按理那个时候王家还没有害我的因由吧?” 这倒也是。娄氏和楚煜都听得暗自点头。 听她侃侃而谈,燕迟亦是勾起唇角,笑得与有荣焉。 “今日这个局,设局之人谋略甚高,只怕是王家,还有……都成了局中棋子!”燕迟的看法与楚意弦很是一致。 那么,设局之人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几人一时间都是沉默下来。 “还有一事儿,我没有告诉你们!”楚意弦沉吟片刻后,轻声道。话才刚落,便感觉到三个人,六道目光皆是朝她望了过来,带着灼灼的逼视。 楚意弦扯唇干笑了两声,“不是刻意瞒着,只是这事儿在宫里真是不适宜说!”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口中取出一个物件儿递了过去。 正是那支白玉蝴蝶簪!燕迟伸手将之接过,拿在手中端详,不过片刻,便察觉出了异样,挑眉望向楚意弦。 那白玉蝴蝶簪是赤金为底,可此时那簪底却是嵌进了两根丝线粗细的铁丝,用特殊的卡子卡在了那白玉蝴蝶底,若非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不过……这能有什么用?燕迟挑眉望向楚意弦,娄氏和楚煜亦是面泛狐疑。 “这东西早前自然是没有的!我也是后来仔细瞧,才瞧出端倪来,这本也没什么,可是我在去见你时,路上却是出了一件事儿。” “我从一棵树下过时,感觉到我袖口里的蝴蝶簪子动了动,差点儿就落了下来,我当时将之按住了,同时瞄见墙角处有个宫女跑走,便让石楠使了点儿手段,将人跟上了。” “吸铁石!”燕迟明白了,神色也越发地凝重。这白玉蝴蝶簪被动了手脚,那树下必然也有机关,若今日楚意弦没能拿出白玉蝴蝶簪,即便母亲出面,或是由他开口力证楚意弦清白,也是百口莫辩。 好缜密的心思,好深沉的心机! “你说之前这簪子还是好好的?”楚煜和燕迟目光都是一利。 楚意弦的神色却是微微一黯。 她的情绪好似一瞬间低落了下来。 娄氏、楚煜和燕迟对望一眼都察觉到了,娄氏放柔嗓音问道,“囡囡这是怎么了?” “这簪子到我手里之后,就一直由结香收在妆匣里,今日方才取出。结香梳妆时,我左右无聊,将之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这才能够确定起先是没有这铁丝的。进宫之后,这簪子也一直就插在发上,未曾离过身,除了……我出宴厅时,阿韵曾提醒我这东西做工精细,让我仔细着些莫要弄丢了,她当时伸手扶过那簪子……倒是没有多长时间……” 楚意弦的意思,在场的三人都是听明白了。 所以,对这簪子动手脚的,要么是结香,要么就是萧韵。 可听楚意弦的话音儿里,却隐隐透出几分意味,比起结香,她更怀疑的是萧韵,哪怕她自己可能也不愿意相信。 可是……萧韵?又能为了什么呢? 是啊!楚意弦也想过无数种可能!她和萧韵明明是那么合得来,从性情到喜好,都让楚意弦真正相信这世间知己的存在,相见恨晚的美好。 可那一次在齐王府,萧韵特意拉了她到外头说话,没说两句便惹恼她,躲了开去,她转眼便被引入危局。 当然,那些可能是巧合,可她专程提醒自己,让她莫要将齐王府发生的事儿告知燕迟,她当时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真为自己着想。可她心里始终存着疑虑,终于在萧韵来她房中时,试探了一回。 就是那一回,她确定了萧韵确实是存了些别的心思,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心底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对着萧韵,虽然还是与从前一般无二,却悄悄添了戒备。 今回将那簪子取出,可不是因为她的提醒,而是因她的提醒,让自己起了疑心。没想到,就出了事儿。 “安平郡主?怎么会是她?我本来还挺喜欢她的,觉得她跟我家阿弦还真是像,这性情也合得来……”娄氏显然也听出了楚意弦话里的意思,不由慨叹道。 “可是安平郡主,为什么?”楚煜疑惑,下一瞬,却是蓦地扭头望向燕迟。 燕迟一愕,俄而便是近乎惊骇地摇起头道,“伯明兄可莫要胡乱冤枉我啊,这事儿可跟我没有关系!” “你说没有关系?那我还真想不通除了因为你,安平郡主还能因为什么这样针对阿弦!而且,因为你,先有一个周四姑娘,后有一个王十六娘,再多一个安平郡主还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还不止呢,你们不知道的,从前世追到今生的,还有一个杭依依。 楚意弦在心里暗叹一声,想起杭依依,这心里莫名地更是多了一分沉甸甸。 249 逼供 燕迟忙不迭解释道,“冤枉啊,伯明兄!这周四姑娘也好,王十六娘也罢,我都没有刻意招惹啊,更别说萧韵了,我与这表妹自来不亲,她平日对我更是没有半点儿特别,是真不可能与我有什么干系的!” “撩而不自知,燕小侯爷,你这招桃花的体质……”楚煜啧啧两声,蓦地转头望向楚意弦,“阿弦,咱还得再好好考虑考虑啊!” 燕迟心头一慌,也顾不得对大舅子怒目而视了,连忙往娄氏和楚意弦望去,却见未来丈母娘只是蹙着眉,若有所思的样子,而楚意弦却是眯眼朝着他笑,那笑带着两分狡黠三分刁坏,却让他惶惶的心一瞬间落到了实处。 “萧韵看起来不像有这种心思。”娄氏沉吟片刻后,说道。 “阿娘这般笃定?”楚煜却明显还带着疑心。 “只是直觉罢了。”娄氏轻声道,一个女人是不是对一个男人有心,眼神是骗不了人的。譬如那位王十六娘,无论怎么矜持端庄,燕迟出现时,那目光总是有意无意都绕在他身上,更别提自家半点儿矜持不懂的阿弦了,燕迟在的时候,那眼珠子只差没有直勾勾只盯着他了,不要太明显。可萧韵……虽然也没有见几回面,可之前在宫里时,她并没怎么关注燕迟,这一点,娄氏还是看得分明的。 “我也这样觉得。”楚意弦点了点头,若是萧韵真对燕迟有意,无论怎么隐藏,对着她时,总能露出几分端倪来,可是没有……她与萧韵相处,都是发自内心的契合和畅快,若非是真心,那就是萧韵做戏的功底已经炉火纯青,才让她之前半点儿也未曾怀疑。 那么不是因为这个,又是因为什么呢?几人更是一筹莫展起来。 正在这时,厅外响起石楠的声音,“姑娘,奴婢回来了!” 楚意弦眼底掠过一道亮光,“快进!” 石楠应声而入,到得近前,一抱拳,便是道,“不出姑娘所料,果然有人要杀人灭口,奴婢已经按着姑娘的吩咐,将人救下了。眼下人就在外头,姑娘要问话吗?” “去将人带进来吧!”楚意弦道,其他几人望着她,心中已有所感。 石楠转身出去,再进来时,手里拎着一个小太监,连拖带拽地将人直接往地上一推,厅中烛火明亮,将来人照了个清楚。 一瞧清楚,楚煜和燕迟额角不由都是抽了两抽,那人没有被五花大绑,可两只胳膊软塌塌地垂在身侧,下巴更是被人简单粗暴地直接卸掉了,嘴闭不上,哈喇子直流,与眼泪鼻涕和在一处,瞧着还真是狼狈不堪。 楚意弦也是一阵无语,抬头瞪向石楠。 后者却仍是面无表情,“奴婢怕她跑也怕她乱说话,只得如此!” 楚意弦额角青筋也是蹦起,好吧,她一贯有理。“都处理干净了?” 石楠点了点头,抬手一指地上那人,“她也知道自己办毁了差事会没命,所以扮成小太监混出宫来逃命,没有想到那些杀手就在宫外等着她呢!奴婢用了一招李代桃僵,那两名杀手已经当她死在护城河里了。” 楚意弦至此才算满意了两分,点着头道,“辛苦了!” “不辛苦!姑娘答应了会给奴婢赏银!”石楠脸上仍是面无表情,语调平铺直述,却再是理所当然不过。 楚煜咳咳两声,燕迟挑眉,都是转头很是纳罕地望向楚意弦,倒是不知她手底下总是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石楠居然是这么个性子? 楚意弦扶额,“回头你让结香支给你!”石楠准是又看上了什么兵器,钱又不够了!不过好在,她办事还算周到,这性子,习惯了就好! “奴婢这就去找结香!”石楠一抱拳,转身就走。 “等等!”楚意弦嘴角抽动,“先将那下巴给我接回去,否则我怎么问话?” “哦!”石楠应一声,转过身来,三两步走到那个一脸惊恐绝望将她望着的小宫女跟前,无视于她满脸的泪,探下身去,转手掰住她的下巴,快狠准地往上一送,“咔哒”一声,厅内其余人心口一颤,感同身受地为小宫女掬了一把同情泪,石楠却已经自觉完成了姑娘交代的任务,朝着楚意弦一拱手,而后抽身而退,走得干脆利落。 门开了,又关上,厅内寂了寂。 作为主子的楚意弦最先恢复过来,咳咳两声问向地上那人,“你既然想逃,想必也是个惜命的,便乖乖说吧,说得我满意了,不只饶你一命,还给你足够后半生衣食无忧的钱财,这交易,很划算吧?” 地上那宫女自然是个惜命的,被直接卸了的两条胳膊耷拉在身侧,再想起方才那个冷冰冰,下手却极是狠的丫头,她望着面前在灯光下越发明艳的少女,也不敢有半分松懈,哭着道,“楚大姑娘,奴婢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小喽啰,只知道上头命令奴婢那日守在那处地方,布置好吸铁石,将姑娘那支白玉蝴蝶簪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可谁知道出了岔子,姑娘的白玉蝴蝶簪居然不在,奴婢想逃时,还被姑娘发觉了。奴婢办砸了差事,必然是个死,只得想法子逃了。没有想到,逃出了宫他们也不肯放过奴婢……” 小宫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可怜得不得了的样子。 楚意弦却半点儿动容也无,“不要给我扯些有的没的,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至少你自己是个什么来历,该是清楚的吧?还有,你上头如何联络,一五一十给我交代清楚了。或者你不习惯我这般和颜悦色地问话,那便换个人来!” 楚意弦目光往左右一瞥,楚煜和燕迟倒也配合,军中的铁血威势无形迫来,配着楚意弦勾起的红唇,显出两分奇异的诡谲,让小宫女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是刷白起来。 “我身边这两位你应该都知道的,他们在军中见识过的刑讯逼供手段多了去了,若是将你当成个奸细来审问,不知道,你能撑得过几时?” “不!燕小侯爷……楚夫人!楚大公子,楚大姑娘饶命!奴婢说……奴婢知道的,一定不敢有半点儿隐瞒!”小宫女哆嗦着身子伏跪在地,再不敢存半点儿侥幸。 楚意弦微微一笑,心里却是叹了一声。 250 求娶 这样的人,想来知道的也不会太多,能问出来的,更是有限。 果不其然,不过两刻钟的时间,小宫女绞尽了脑汁,想要多想出点儿话来回,却再没有半分有用的讯息。 最后,楚煜和燕迟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致认为再怎么问,也不会再多问出什么,与娄氏和楚意弦商议了一番,将人带了下去,放是暂且不能放的,说不得往后还能有什么用呢? 只是费尽心力抓了这么一个人,却好似没有太大的用处,楚意弦不由得有些悻悻然。 燕迟见状,出声安慰道,“幕后之人善于谋划,布置周祥,哪里能轻易让你探知什么,这么个人留着总比死了有用处。至不济,拿她这个饵,说不得还能钓出大鱼来!” 楚意弦却被逗得笑了起来,“哪里钓得到什么大鱼?”一个没什么用处,也没有握着什么秘密的弃子,杀人灭口在楚意弦看来都已是多此一举了,哪里还会再在她身上花费什么心思? “你笑了,那便好!”燕迟的目的却只有这个,柔和了双眸,抬起手,轻轻压了压她的头顶。 楚意弦扬起头回望他,两人相视一笑,旁若无人。 “咳咳!”身后骤然一声咳,燕迟一个激灵醒过神来,蓦地扭过头,便见娄氏和楚煜都是皱眉看着他,即便脸皮再怎么厚,这会儿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忙拱起手,恭恭敬敬一揖到底道,“夫人,今日时秋来,还有一事相求,请夫人成全!” 娄氏心中一动,没有说话,只是挑眉望向他。 燕迟难得的有些紧张,耳根更是泛红,他顿了顿,才又声音发紧地道,“夫人,时秋心悦于阿弦,想要求娶于她,还望夫人能够成全!” “燕小侯爷,这自古以来,可没有自己为自己求亲的吧?”楚煜想着自家快要被拱的白菜,这语气里都透着冲天的酸意。 “时秋知道,这不合礼数。可今日之事让时秋更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我只想光明正大地护着阿弦,不让她被任何人欺负,所以才冒昧求娶。不过夫人放心,过后,时秋自是会再请官媒上门,三书六礼一样不少!婚后,时秋必定将阿弦放在心上,捧在掌中,让她能够如同未嫁之时一般,一生都可自在随心,恣意鲜活!”说话间,燕迟已经伸出手去,将楚意弦的手执起,两人望着彼此,真真有一眼万年之感。 这一刻,好像谁要去打断了这美好的凝视都是十恶不赦了一般。 可娄氏却不得不打断。 “燕小侯爷,我家阿弦从小被我们宠坏了,她与一般的贵女不太一样,什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她一概不懂,倒是甚会闯祸,而且性子执拗,受不得委屈吃不了亏。还有……她从小见我和她父亲只有彼此,这心里难免有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好盼望,她对你有情,自然更是希望你能回以她同样的真挚和专注,若是不能,她往后只怕会很受伤。”娄氏说着这些话时,目光落在楚意弦面上,说不出的柔软与担忧。 楚意弦与母亲对望着,鼻间骤然就是一酸。 燕迟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勾着手指轻触了触她的掌心,带着无言的安抚,而后,便是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转而朝着娄氏,又是一揖到底。 “夫人……哦!不!伯母!实不相瞒,在遇到阿弦之前,我本没有成家的打算!众所周知,我父母的感情不好,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的我,其实并不怎么信任感情,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与一个不是亲人的人,怎样亲密地度过一生。即便最后迫于种种因由,我不得不娶妻,可那个人是谁,于我而言,都没有半分差别。可现在……不一样了!” 燕迟转头望一眼楚意弦,勾起唇角笑了,少了惯常的玩世不恭,他的笑,如日阳般灿耀。 “我想要娶的人,只有阿弦!只能是她,不能是旁人。虽然我现在没有办法信誓旦旦地对伯母或是阿弦保证什么,但我此时此刻的心是纯粹不掺半分的虚假,人生漫漫,可我已能想象,有阿弦的日子,我该怎么过!或许,前路还会有风雨,有坎坷在等着我们,可我们会携手一道走过。只要我燕迟一息尚存,就定会护着楚意弦,不让她受到半点儿伤害!” 楚意弦望着他,浮现脑海的正是前世他挺身挡在她身前,用命来守护了她的那一幕,一瞬间,便是泪盈于睫。 “燕小侯爷真是能说会道!这样的情话,小姑娘家还真没有两个能抵挡得了的。”娄氏淡淡一哂道。 燕迟蹙着眉心,有些急了,张口就想要辩解。 娄氏却好似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抬手制止了他,“你不用说什么你说的都是真心话,我不是小姑娘,不信那些甜言蜜语。说得再好听,也是空泛,我真正在意的,只是事到临头时,怎么做而已!” 这话是什么意思?燕迟突然手脚发凉,这是被拒了?可刚刚楚夫人不是还将他当成自己人一般,一起商量事情来着吗?难不成是他会错了意? 燕迟脸上的笑再挂不住了,神色亦有些灰败起来。 娄氏却倏然笑了起来,“我虽不信这些甜言蜜语,但我有眼睛,会看!如何做的,永远比如何说的,更能让人信服。” “你们的婚事,我没有意见。可她父亲那里,我还要去信商量,想必你也还要与你家里人商量吧?若是你家里同意了,随时上门提亲……我们按着规矩来,三书六礼,一样也不能少,可不能委屈了我家阿弦!” 事情急转直下,燕迟恍惚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半张着嘴,愣在那儿。 楚意弦见他没有动静,扭头便见他一副傻样,又好气又好笑,抬手便顶了他一拐子,“愣着干什么呢?不高兴啊!” 燕迟陡然一个激灵醒过神来,下一刻却是迭声道,“不不不!高兴……高兴得不得了!”说着便又急慌慌朝着娄氏躬身作揖,“多谢……多谢伯母成全!我回去便与家中长辈商量,过两日便请媒人上门!” 还真真是个傻样儿!厅内楚家三个人都是被逗得笑了起来。 “过两日可不成……”娄氏突然板着脸道。 251 真假 燕迟一愣,娄氏见他那副呆样,又是笑了起来,“过两日得先请你们来喝喜酒才是!” 燕迟呆呆地转头望向楚意弦,楚意弦望着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满心的无奈只得化作一句“呆子”! 笑语声声中,倒好似将今日宫里发生的那些事,兜绕而来的阴霾都尽数驱散了一般。 浓云遮蔽,不见月色,楚意弦和燕迟两手十指交扣,相携往大门处走去,却好似烂漫了春色,月下花前。 “对了,今日那个小宫女不是长公主殿下的人吧?”走了一会儿,眼看着二门在望,楚意弦终于想起了心头的一桩疑虑。 燕迟面上的笑微敛,轻轻“嗯”了一声,神色间却带出两分踌躇来,欲言又止地瞥了瞥她。 楚意弦捕捉到他的视线,有些奇怪,“怎么了?” “那个宫女出现的时机刚刚好,否则事情没有那么容易平安度过!” 楚意弦点头,这个她也知道,所以才会心生疑虑。 “我没有刻意去查,不过想了想,彼时情况下,那个宫女若不是我母亲的人,那必然也是有人要帮我们。想来想去,怕也只可能是有个人的手笔。”说到这儿,燕迟顿了顿,抬眼瞥向楚意弦。 见她神色怔忪,他便知道,她听明白了他的话。 “我倒是万分不想让你承了他这个情,可猜出来了不告诉你,倒好似我自己小肚鸡肠,或是怕了他似的……眼下好了,他人不在宫里,倒是会见缝插针得很,转眼又给你施了个恩。”语调里冲天的酸味儿哟! “这样多的恩情,我可还不上,难不成还真要我以身相许?”楚意弦一脸的无奈。 燕迟眼里却是冒起火来,咬牙道,“他敢!”下一瞬,便是抬手将她揽在怀里,紧紧锁抱住,“即便他真是这么个想法,我也能给他掐灭了!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他想都别想!大不了再将人情还他便是,咱们不欠他的。” 可因着这事儿,燕迟心中的危机感更甚了两分,“回府我便与母亲商量咱们的婚事儿,等你大嫂进了门,我们家便登门提亲。” 楚意弦难得地乖顺,贴在他胸口轻应了一声,一双眸子却是微微沉黯。 燕迟亦是不再说话,两人只是静静拥在一处。 宫里发生的事儿,萧韵也好,萧晟也罢,都是浓重的阴云,压在他们的心头,挥之不去。 这看似平静祥和的燕京城,就好似处于暴风雨的前夕,四处风云暗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风狂雨骤! 平王府内,萧韵全无平日里的那副清高倨傲的模样,冷沉着一张脸,一双眼里迸射出森冷的杀意,抬脚便是将面前的人踹翻,“蠢货!” 那人一身玄衣,忍着胸口的闷痛又赶忙爬起跪好,不敢吭声。 “谁让你多此一举去杀人灭口?还愁没有把柄往人家手里送吗?”萧韵恨得手痒,若不是眼前这把刀勉强还算好使,她真恨不得亲自上手折了。 “主子放心,属下很是小心,已是处置妥当了,不会让人察觉的。” 萧韵忍了忍,到底是没再爆粗口,反正这蠢货做都已经做了,她再怎么怒也是无济于事。不过…… “当真都处理干净了,没有留下首尾?”萧韵稍敛怒色,眯起眼来。 “这个还请主子放心!”说起这个,那人显然很有信心,音量都要洪亮了两分。 萧韵面上的怒色已经彻底深敛,点了点头,“那这次的事儿便到此为止了。下去后,自去请五十鞭子,小惩大诫,往后若再有私自行事,便不是几鞭子可以了事的了!”语调幽幽,却字字都淬着杀意。 地上那人哆嗦了一下,再不敢多言,道一声“是”。 “滚!”萧韵冷冷一声,那人立刻起身快步而出。 萧韵望着关上的门,以及门外黑洞洞好似看不到尽头的夜,一双眼也是沉凝下来,幽如子夜。 “你看上去好像有些忧虑?”角落里一把嗓音幽幽响起。 萧韵目下微微一闪,“我是担心楚意弦起了疑心!” “未必吧!你不是说,她只是听了你的提醒,所以才取下了那支簪子吗?我瞧着,她只是运气好,而且,很是听你的话啊!” “那可不一定,她可绝没有表面看来的那样不学无术!” “可你也说了,她、萧晟以及燕迟之间的感情纠葛,就是我们可以大做文章之处。她若真起了疑心,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她杀了,想个妥帖些的法子,一样可以让这燕京城乱成一锅粥,届时可不就是我们久等的良机?” “先莫要轻举妄动!这事儿,还得让我再看看!”萧韵神色一肃。 “看看?”角落里那人一哂,“你要看便看吧,只希望你不是真对楚家那位姑娘假戏成了真,将她当成了知己,舍不得对她动手了吧?” “阁下慎言!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是我一手谋划,阁下何时见我忍过手?”萧韵嗓音一利。 “郡主有没有忍手,在下不知,可郡主的谋划却是功败垂成,这是事实。在下还未想好,该如何向将军回话呢!” “倒是用不着你,我自会向将军交代!”萧韵脸与嗓一并冷沉下来,再无半丝温度。 “郡主是该想想怎么交代了,至于郡主想要的再看看,也莫要自作主张的好,还是先问过将军才好!将军与郡主一般,都很是忌讳手下人自作主张!” “对了,还有一事儿,还得提醒郡主一声。之后的事儿,郡主可要仔细谋划才是,若再出了纰漏,可就不是交代这么简单的事儿了。” 竟是将方才她训斥手下的话,一字不落又尽数扔回了她身上。 萧韵面无表情,冷哼一声,“多谢提醒!” 角落的窗户无风自开,一道身影恍若一道乌烟从屋内窜出,眨眼不见踪影。 萧韵望着随着夜风飘零的纱帐,嘴角轻勾一抹残冷的笑痕。 同样的夜色下,离着平王府不远的齐王府书斋内,萧昆正一边袖着手,一边强忍着哆嗦问道,“三哥,你这回该不会又是施恩却不留姓名的打算吧?这回怎么说也是你及时出手,这才帮了楚大姑娘大忙,怎么也该让她知道才是。而且你未进宫,却也能及时救她于水火,不是更足以让她瞧见三哥对她的用心吗?” 252 弥留 “用心?”萧晟淡淡一勾唇角,“只怕她会觉得我野心甚巨,更是巴不得要躲得远远的了。” 萧昆不懂,可是……“既是如此,三哥又何必为了她冒险,将咱们在宫里的布置也暴露于她眼前?以她如今和燕迟的关系,她若是察觉到了,告知于燕迟,燕迟再透露给父皇知道,岂不危险?” “那倒不至于。而且这事儿必然是瞒不过燕迟的眼睛的,以他们二人的心性,这事儿不会透露出去,只不过会和上回一样,忙着还我人情罢了。” 上回?萧昆眼神一亮,“那倒还是不错,上回他倒是帮了不小的忙,那这回得好好想想,可不能白白浪费了这个人情。”萧昆这么一说,便果真认真思考起来。 可下一瞬,又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他“嘶”了一声,双臂紧紧环抱在一处,“我说三哥,这大冬天的,你这书斋里半个火盆都没有,这寒意入了骨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受不住便自去吧!”萧晟语调淡淡道。 萧昆登时讪讪,这么多年了,一到冬天,他始终适应不了三哥这书斋的冷。“那……我先走了,三哥也别在这儿待太久了,小心受了风寒!” 萧晟淡淡“嗯”了一声,萧昆便是迫不及待地起身往外走去,刚走到外头,一股子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他将身上的衣服一紧,喃喃道,“又下雪了,难怪这么冷……” 萧晟抬起眼来,透过半敞的窗户望向窗外,果然瞧见烛火幽微下,大片的雪花扯絮一般飞落,静谧无声,铺天盖地。 萧晟望着那雪花出了会儿神,片刻后,敛下眸子,却是起了身。 “殿下?”严冽如静默的影子杵在角落暗影处,见得萧晟竟是反身取了倚在一旁的伞,不由心中生疑。 “走吧!去看看王妃!”萧晟说着,人已出了门。 严冽愣了一瞬,连忙转身跟着出去,三两步冲进雪中,接过萧晟手中的伞擎着,主仆二人踏着夜色,顶着漫天雪雾往正院的方向而去。 刚踏进院门,便迎面撞上一个人,正是神色仓皇的墨画,见得他时一愣,而后匆匆一福,便是抬起红湿的双目道,“奴婢正要去书斋请殿下,王妃娘娘这会儿清醒着,说是要见殿下!” 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严冽极快地往萧晟一瞥,却又觉得自己多想了,殿下与王妃娘娘……并非寻常夫妻,未曾两心相契,又何处来的心有灵犀? 萧晟面上却并没有什么异色,仍然是那副温温淡淡,不见喜怒的模样,他抬起眼往墨画身后透出晕黄烛火的屋舍望去,而后便是伸手从严冽手中接过了伞,自擎着,徐步往那里缓缓行去。 雪落得更大了,转瞬将他的身影也模糊在了雪雾灯光中…… 屋内满满的热气与药味,还带着两分说不出的,让人只觉不太舒服的带着腐朽的气息。 萧晟一进门,便将屋内伺候的人都挥退了,此时,屋内只剩了他与齐王妃两人。 齐王妃昏迷了多日,偶尔醒来,也是意识不清。今日倒是难得的双目清明,躺在榻上,一张脸被灯光掩映着,透出两分金纸一般的色泽。 萧晟坐在床沿,垂目替她掖合着被褥,齐王妃的一双眼却是凝在他面上,挪不开一般…… 许久,她才幽幽叹道,“殿下……这些时日,我好像做了一场大梦。总是梦到彼时初见殿下的情形,那时殿下一身戎装,手中一竿红缨长枪,在演武场上拔得头筹,真真让人望之心折。只是可惜……妾身自那之后,便再未见过殿下那般英姿……” 齐王妃说着,便又低低咳嗽起来。 咳嗽声撕心裂肺,间或夹杂着喉间汩汩之声,让人闻之心惊。 萧晟默默递上一方巾帕,齐王妃伸手接过,将之捂在唇上,好半晌,总算堵住了那惊天动地的咳声,那帕子上却也悄然绽开了一朵深红近黑的花…… 齐王妃却毫不在意,经过这一阵咳,她脸上反倒显出了两分奇异的嫣红,衬着一双眼睛,格外的灿亮。 “不过这下好了……殿下本就是雄鹰,如今不过是被缚了双翼,待得牢笼尽除,定将一飞冲天,妾身只要想到,日后殿下还能长枪在手,笑傲风云,妾身这心里……便是说不出的开心。” “只要能再见殿下英姿……什么都值得了……” “只是妾身偶尔也会想,若妾身不是姓王,那是不是与殿下之间……会有所不同……”齐王妃嘴角弯着,眼里丝丝缕缕流露的却尽是悲凉,“可妾身却又知道,如果……妾身不姓王,兴许与殿下之间连结缘都没有可能了……所以,姓王也挺好,至少,妾身能短暂停留在殿下身边,就足够了……” 那一声“足够了”恍若叹息,逸出唇畔便被外头风雪的呼啸声吞没了一般,听不真切…… 萧晟注视着齐王妃那双红湿的双目,坦然地望着她眼底的悲凉,终于是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手拢在了掌中,“你……可还有什么心愿吗?” 齐王妃望着他,红湿的眼角终于是滚落了串串泪珠,嘴角缓缓勾起,眼底的悲凉慢慢褪去,添上了两分释然。 “殿下……妾身愿殿下能够得偿所愿,一世无忧,平安喜乐……往后,殿下不要那么自苦了,这冬日寒凉,记得笼上一盆火,愿后来之人,做出来的冬衣,能够披上殿下肩头……” 声气儿中渐渐带了喘音,她脸上方才回光返照一般的光彩渐渐暗淡下去,那一丝诡异的嫣红不知何时被青白取代。 萧晟听着那字字句句,却是蓦地转黯了眸色,少顷,才低声回道,“你放心,朵儿我会照看好的……” 齐王妃一顿,眼里似有什么,一瞬寂灭,她弱下声气儿,点了点头,“妾身知道……”他不是也不能是一个好夫君,可他是个好父亲,一直都是。关于这一点,她一直看得清楚,也从不怀疑他会照看不好女儿。 半晌无言,萧晟轻轻紧了紧手里恍若冰块儿一般的手,“今生是我对不住你啊,筝娘……” 齐王妃眼里的泪再度滚滚而下,“殿下没有对不住筝娘,筝娘无悔,无怨……” 原来,他还记得她的名字,哪怕她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从他口中听得他这么唤她。 253 吊唁 她自己都快忘了,她是百年世家的王氏族中女,排行第七,人称王七娘,单名一个筝字,王筝! 两人对望着,无声,却又好似说过了千言万语。 片刻后,萧晟移开视线,也一并将齐王妃的手放了开来,整整衣襟,站起身来,走到了与外室相隔的隔扇前,沉声对着外头吩咐道,“来人!快去请小郡主来!” 齐王妃睁着一双泪眼,看着那个一身单衣,负手立在眼前,身姿如竹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在眼底渐渐模糊,她蓦地闭上眼,转过头去。 何需再看?何必再看?她终不会再记得他!今生今世,永生永世! 齐王妃死了,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 楚意弦是在第二日清晨听说的,与之一起传来的,还有宫里对于周又菱之死的定论。 最后查来查去,事情落定在了太子良娣冯氏身上,原因无他,嫉妒而已。禁军排查之时,发现有几人的口供对不上,便将这几人抓起来分别问话,有圣意在上头压着,禁军与宫正司都是手段频出,没有多久便有了进展,再顺藤摸瓜查到了冯氏身上。只可惜,要去拿冯氏时,人已经悬在梁上吊死了。自然又是畏罪自杀! 这事说来说去,最后竟成了太子的家务事,到底如何处置,宫里还没有消息出来。不过太子却是被叫进御书房,想必定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出来时蔫头耷脑的,回了东宫便被禁了足,说是连朝会都免了。 楚意弦听说时,慨叹了一声,最后,这最大的赢家居然是太子妃。不动声色便除了两个敌手,还将自己择了个干干净净。这当中有一个是她的亲妹妹,就算并非她亲自动的手,只怕也少不了背后的推手,这宫里的人……果真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这边还没有慨叹完,那边便听到了齐王府的消息。 楚意弦闷了一瞬,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 齐王妃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眼下,人死了,是非对错便如灯灭,无需再去评说。 楚意弦最先想起的,却是那个前世给她带去温暖的小姑娘,才那么丁点儿大的孩子,便没了亲生母亲,往后,也只能用点长明灯这样的方式来尽孝心,让人想起,心里还是不由酸楚得厉害。 娄氏对着齐王府,心绪也是复杂得很,不过到底都是为人母亲的人,想起小小年纪的小郡主也是觉得可怜。 娄氏叹一声,对楚煜道,“你去收拾一下,一会儿咱们去齐王府吊唁!” “阿娘,我也一起去吧!”楚意弦道。 娄氏蹙了蹙眉心,一时没有马上应下。 楚意弦自然也知道娄氏的顾虑,若是可以,她也不想再踏进齐王府,不过…… “齐王殿下早前帮过我……”就在昨日,或许还帮了一次。“而且,小郡主与我有些私交,早前齐王府的事,外人不知,可齐王妃见过我,还赏了我东西的事儿,知道的人怕是不少,我若不去,说不得一会儿就有人说闲话了。” 这些事儿,娄氏自然也是知道,她虽然最是不耐烦这些规矩,可人活在这世上,总免不了有些事儿你不愿意,却又不得不做。 娄氏思量片刻,不得不承认楚意弦所言皆是有理,叹一声道,“如此,你便随我和你大哥一道去吧!只是到时候一定跟在我身侧,莫要随意乱走!” 既然与宁远侯府的亲事已经差不多落定,这个时候,可不能出半点儿纰漏。 楚意弦知道,齐王府之前的事儿让她阿娘心里有了阴影,因而很是乖巧地应了,“阿娘放心!” 她此去也没有别的心思,就只为了全当初她与小郡主之间的一场缘分罢了。 只是,娄氏和楚意弦谁也没有料到,等到了齐王府,有些事情却全然不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太后寿诞刚过,可昨日寿宴还未开始便死了一个人,夜里齐王妃也没了。虽然这齐王妃是子时过后才去的,加之又是病了许久,早已料到的,可齐王本着孝子贤孙的心思,却也下令不要太过铺张,难得的是齐王妃的娘家王氏也是通情达理,很是赞成齐王此举,因而,齐王府挂了白,却算不得喧哗。 来的人虽不少,却也不多,都是静静到灵堂吊唁后,便是退了出来,遇上也多是点头致意,大多并无什么寒暄。 娄氏并楚煊和楚意弦兄妹俩一路进府,被迎着到了灵堂前,却被齐王府的一位管事躬身拦在了灵堂外。 “对不住诸位贵人,不知贵人中可有庚午年生辰的?我们王妃去时,先生看过了,这个年份的可能有些妨碍,所以若是有的话,便只有对不住了,不能进灵堂,只能先请到那头的跨院稍事歇息!” 置办丧仪时有不少讲究,这个生肖或年份妨碍的也不少见,不过,恰恰好,楚意弦就是庚午年的。 娄氏蹙着眉心,与楚意弦对望一眼。 楚意弦却很是坦然,半垂下眼道,“既是如此,那我便过去等母亲与兄长吧!” 也只能这样了!娄氏满腹的忧虑也只得暂且压下了,只是在人家面前不得多说,便是轻轻拍了拍楚意弦的手背,话语皆在目光中。而后,交代了同来的石楠一声,“照看好姑娘!” 石楠自然一拱手,没有二话。 “楚大姑娘这边请!”管事招来一个丫鬟,为楚意弦引路。 娄氏和楚煜交换一个眼神,快步进了灵堂,想着早些吊唁完,好出来接着楚意弦一道出府去。 娄氏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便不该让囡囡来这一趟。 楚意弦进了那跨院,到底记着教训,宁愿在外头吹冷风,也不进屋去。丫鬟捧了茶点来,她也并未沾口,只是捧了暖炉,站在廊下,遥望着那头灵堂的方向,眉心微攒,若有所思。 片刻后,才扭头对边上等着伺候她,却有些无所适从的丫鬟道,“给我倒杯茶吧!” 那丫鬟以为她终于要喝茶了,长舒一口气,欢快地应了一声,便是倒了一杯茶,捧上前来。 楚意弦接过之后,却并不喝,而是双手捧起,朝着灵堂方向遥遥一敬道,“王妃,往事种种,皆成云烟,一路好走,愿你来生可挣脱枷锁,自在一生。” 言罢,便将那一杯茶撒落脚前。 254 不见 “楚大姑娘倒是个有心人,若王妃泉下有知,必然安慰!”一道温淡的嗓音响在身后,身后的丫鬟和身侧的石楠都纷纷转身行礼。 楚意弦亦是回过了身,蹲身敛衽一福,面上神色沉定,好似对突然出现在此处的人没有半分的意外。 “看来,楚大姑娘早料到本王会在这里!”萧晟一身素服,一如既往的单薄,长身玉立于廊下,眉眼淡淡朝着楚意弦瞥来,仍是不辨喜怒的波澜不惊。 “这里是齐王府,殿下出现在何处,自然都是天经地义。”楚意弦仍是一副沉静的模样,“不过,既然在这里遇上殿下也是巧,正好一请殿下节哀顺变,二便借此机会向殿下道谢,昨日之事,多谢殿下援手了!”楚意弦说着,又是敛衽蹲身,行了个大礼。 萧晟这回倒是受得坦然,直到楚意弦礼罢,他这才扯着嘴角道,“楚大姑娘与本王,你帮我,我救你,说起来倒甚是有缘!” “殿下若是因着猎场上的事儿所以一再相帮的话,大可不必!毕竟殿下早已帮过我太多,早该足够了!”楚意弦好似没有听懂萧晟的言下之意,径自道,而后,蓦然抬起头,望向萧晟,“殿下,今日臣女虽然没有进得灵堂,可臣女却是实实在在,真心诚意来吊唁王妃娘娘的!” 而你,居然在这样的日子,说这样的话,哪怕没有挑明,可合适吗? 那些话虽然没有说出,可以萧晟的敏锐,自然是明白的。 他望着楚意弦的眼神一深,继而薄唇倒是轻轻勾起,“看来,楚大姑娘心中,对本王的观感不怎么好啊!是心机深沉,还是薄情寡义?” 楚意弦蹙着眉心,没有回应。 “难怪楚大姑娘这样一再想要与本王两清,上一次甚至还特意为王妃请了大夫,说起来,这事儿,本王还未曾谢过楚大姑娘,只是可惜,王妃到底没有福分……”萧晟的语调仍然平淡到近乎漠然。 楚意弦的神色也跟着转冷,语调亦然,“早前在齐王府中,多谢殿下相助,不过那桩事,想必已经有人用足够的诚意帮我还了这个人情了!为王妃娘娘请大夫这事儿,确实有对殿下感恩的因由在,可真正的原因,只是因着我心中不忍罢了。哪怕是为着尚年幼的小郡主,我也真心希冀着王妃娘娘能够长命百岁!” 萧晟目下闪闪,抬起眼望着姑娘灼灼的双目,沉默了下来。楚意弦今日对着他,语调里满满的抵触,还有戒备……他听得出。 “看来,楚大姑娘对本王有所误会!” 楚意弦抿着嘴角,没有答话,是不是误会还真不好说,她也并不怎么在意。既然他这样费尽心机促成这么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她便也趁机表明态度,眼下,她也顾不得得罪不得罪他了。 如果他百般试探,只是为了探清她和燕迟的关系的话,她就明明白白告诉他好了!欠了他人情,他们可以还,不介意被利用,至于其他的,强扭的瓜不甜,萧晟这样聪明的人赶快看清楚,知难而退,另择他人,就与前世一般。她一定乐见其成,诚心祝福。 见姑娘沉默着没有说话,萧晟的目光一黯,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罢了,眼下本王似乎说什么,在楚大姑娘听来都是狡辩,不说也罢!今日,多谢楚大姑娘前来吊唁,至于你所说的恩情,不过举手之劳,就当是圆楚大姑娘与本王相识的一场缘分,还请姑娘莫要记在心上,可行?” 楚意弦却是皱着眉道,“我不习惯欠别人的,殿下最好还是记着的好!或者,闲时殿下可以好好想想,要让臣女如何还上这个人情。只要臣女能做到的,必然不会推诿。” 萧晟望着她,唇角那一丝本就浅薄的笑意终于是消散无踪,一双幽沉的黑眸也隐隐透出冷意来。 楚意弦却是无惧,能够让这一位就此打住,不再将主意打到她头上来,挺好的。 “家母和家兄应该快出来了,臣女到灵堂外等着,如此,便先告辞了!”说罢,朝着萧晟一福,便是转身往院门处而去。 到院门口便险些被人迎头撞上,好在身边有石楠在,很是及时地将楚意弦往边上一拉,一护,皱着眉,没有说话,一双眼却是冷冷盯向来人。 虽然一个字没有说,可大抵是杀气太过明显,恁是让来人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更是瞬间刷白,忙不迭道,“奴婢一时心急,险些冲撞贵人,还请贵人见谅!” 面前这人有些眼熟啊!楚意弦目下微闪,已是认了出来,若是记得不错的话,这该是小郡主的奶娘才是。她这个时候,这般模样出现在这里…… 楚意弦略一沉吟,淡淡道一声,“不碍事,往后小心着些。” 那媳妇子神色稍缓,应一声“多谢姑娘宽恩”。 楚意弦点了点头,扶了石楠的手继续往外走,可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两分,身后,那媳妇子带着两分仓皇的声音便是清晰地传进了耳中,“殿下,小郡主不见了。” 不见了?楚意弦脚步微微一滞,眉心亦是蹙起。 “小郡主昨夜哭了整夜,今日又是水米未进,方才好不容易睡着了,奴婢便想着趁此机会去给她做点儿好克化的吃食,谁知从厨房回来,却见小郡主不在屋里了。守在外室的两个小丫头也未见到小郡主,奴婢将院子里都找过了,可是还是未能找见……” “严冽!召集府里的人,快些去找,不要惊动了客人!”萧晟沉声道。 严冽应一声是,便是匆匆而去。 萧晟亦是带着奶娘快步而出,经过楚意弦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朝着她处一瞥,便即收回,再度迈开步子,再未回头。 楚意弦蹙着眉心,呆了片刻。 “姑娘?”石楠轻唤了一声,“夫人他们应该快出来了吧?” 她这才恍惚醒转过来,收敛心神朝着灵堂处徐步而去。 刚刚站定便见得娄氏徐步而出,果真是出来了,身边还点头哈腰地跟着一个王府管事,可楚煜却并未一道出来。 楚意弦问起,娄氏轻声道,“好像是府里出了什么事儿,方才齐王殿下身边的人来请了你哥哥,还有几位大人一道过去帮忙去了!” 255 依恋 楚意弦张了张口,想告诉娄氏小郡主不见了的事儿,但一开口怕就要解释她从何得知的,若是让阿娘知道萧晟专程在那跨院儿里等着她,还说了那样一番话,阿娘怕又是要担心忧虑了……楚意弦心里过了一圈儿,还是决定不说为好。 娄氏转头见她蹙着眉心,不知在想些什么,眉间却笼着阴云,“不如咱们先回府吧!至于你大哥那里,让人说一声便是。” 楚意弦点头,来了一趟本来未曾进灵堂吊唁,她心下还有些难安,可经过了萧晟那一出,再多的不安都消散干净了,是非之地,能离多远是多远吧! 母女二人达成共识,正待要走时,突然听得一阵窸窣声,母女二人一道抬起眼往声源处望去,刚好瞧见了墙角处一闪而过的一抹衣角,素白的颜色,是缟素,而那衣摆下,还有一只小小的脚…… 楚意弦一愕,转头与娄氏对望一眼,蹙着眉,走上了前去。 一个素衣小姑娘正紧贴着墙根站着,手里捧着盘糕点,却是低头抹着泪,一双眼红彤彤的,听得动静,神色一阵瑟缩,将手里的盘子抠得更紧了一些,好似一只受惊的兔子。 “小郡主,你怎么会在这儿?”楚意弦放轻嗓音唤道。 小姑娘抬起眼极快地一瞥她,可目光刚一触及楚意弦身边的娄氏便是一阵瑟缩,小身子更是朝着边上一缩。 楚意弦与娄氏对望一眼,叹了一声,从娄氏身边走开,小心地靠近小姑娘。 对着她,小姑娘神色间的戒备少了两分,虽然僵着身子,却到底没有再躲开。 楚意弦小心翼翼在她跟前蹲了下来,望着小姑娘,勾起唇角,笑微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你还小,可是不能乱跑的!出来怎么也要带着奶娘或是丫鬟,你说是不是?” 小姑娘的神色略有些不安,“我只是想给母妃做她爱吃的花馔……”小姑娘低头望向她手中的盘子,楚意弦亦是随之望了过去。 还是楚意弦早前教她的那道琥珀桂花山药,小姑娘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按着姐姐之前教我的那样做的,我一直做得很好,每一次母妃都吃得很是开心,总是夸我,比上一回做得更好吃了。” “可是,这回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做出来的不是那个味道,母妃不会喜欢的……” “早前姐姐就与我说过,让我不要到处乱跑。可我没有听话,我方才悄悄跑去厨房,没有告诉奶娘,也没有告诉父王……父王是不是又会特别担心,会到处找我……” “都是朵儿不好,朵儿不乖……朵儿总是让父王和母妃操心,朵儿不是个乖孩子……” 小姑娘越说越是伤心,一只手端着那盘点心,另外一只手则不停地抹泪,可那眼泪好似无穷无尽一般,不管怎么抹,都抹不干净。 突然,她手里一轻,端了好一会儿的盘子竟是被人夺了去。小姑娘一时怔住,抬起雾蒙蒙的泪眼看了过去,却是惊得瞠圆了眼,“姐姐?” 却是楚意弦如方才一般,一直蹲在她跟前,一只手端着那盘琥珀桂花山药,另外一只手竟是半点儿仪态也不顾地径自徒手自盘中掂起一块儿山药,不顾上头粘腻的糖浆,直接喂到了嘴里,好似被那山药的美味惊到了一般,竟是一边吃着,一边“嗯”了一声,而后双目放光,朝着小姑娘竖起大拇指来,“行啊,小郡主!没有想到你这么有天分,别的不说,这道琥珀桂花山药是真正得了我的真传了,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竟是连我做的都比过去了!这么厉害,王妃定是喜欢极了!” 小姑娘没有说话,只是睁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看着楚意弦,目光落在她素白纤细,却还粘着些许琥珀色糖浆的手指上,突然一撇嘴角,“哇”的一声,就是大哭起来。 而后,便是冲到了楚意弦怀里,紧紧抱住她的颈项,更是嚎啕大哭…… 萧晟得到消息赶来时,朵儿已经哭着在楚意弦怀里睡着了。一双手臂却还紧紧环在楚意弦的颈项上。 五岁的孩子,虽然不算大,可分量却也不轻,就这么一直挂在楚意弦身上,竟将高挑的姑娘都显出两分羸弱来。 而娄氏就站在边上,抿唇望着他,神色明显地不悦。 萧晟瞥过楚意弦额间鬓角闪烁的汗珠,敛下眸色,上前低声道,“有劳楚夫人和楚大姑娘了!”说着,便伸手过去要将朵儿抱过来。 谁知道,小姑娘哪怕是在睡梦中,也很是执拗,萧晟的手刚刚碰到她,她便是反应激烈地身子一缩,紧接着将楚意弦的颈项环得更紧了些,小姑娘的劲儿居然不小,勒得楚意弦都有些生疼了,而小姑娘也甚是不安稳地又嘤嘤哭了起来…… 楚意弦对着萧晟能够冷颜冷语,可对着这小姑娘,却委实硬不起心肠来,锁着眉轻轻拍着小姑娘的背,安抚着,小姑娘慢慢平静了下来,好似又沉睡了过去,可环在她颈上的手却还是没有半分的放松。 楚意弦抬起眼,淡淡瞥向萧晟道,“敢问殿下,小郡主的卧房在何处?” 萧晟眼眸深深,将她与她怀中的朵儿凝望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眸光深邃难辨。 听得这一声问,抬起眼来,正好触见姑娘明澈,却又无波的双眸,眸色陡然一沉,微哑着嗓音道,“请楚大姑娘随本王来!” 这一回,娄氏却是说什么也不会放楚意弦单独一人,萧晟却也再没使什么手段,只是默不作声在前带路。 一路将她们带至了朵儿的居所,奶娘上前来,半哄半抱,好不容易才将小姑娘从楚意弦身上抱了下来,楚意弦已然是一身香汗淋漓了。 眼看着小姑娘重新在奶娘的怀里睡安稳了,楚意弦才长舒了一口气。 萧晟望着她被汗浸湿的鬓角,隐没在袖口的手动了动,到底没有将帕子递过去,微哑着嗓音道,“今日之事,多谢楚大姑娘了!” “小郡主年幼,难忍丧母之痛,齐王殿下还需多费点儿心,多多看顾才好!”楚意弦的嗓音仍然冷漠,却透着丝丝关切。 真是矛盾啊!对着他们父女,一个这么关心,另一个却这么抵触,真是不公平。 256 遇上 “多谢楚大姑娘关心!本王虽不知怎么照看,但会尽力陪伴。至少不会让朵儿独自一人,承受这丧母之痛!”萧晟哑声道。 楚意弦便也没有说话,点了点头,就是徐步走到了娄氏身边,“母亲,我们走吧!” 娄氏自然是点头。 “送送楚夫人和楚大姑娘!”萧晟对着身边的婆子吩咐道,“今日府中琐事甚重,恕不远送了!” 娄氏寒暄两句,楚意弦则只是乖巧地敛目垂首,随在母亲身边,不开口,亦是不抬眼。 待得寒暄完了,这才与娄氏一道转身,随着引路的婆子出了小郡主的卧房。 “说起来,这父女二人倒都是一般的苦命!”踏出房门时,娄氏叹了一声。 楚意弦骤然想起,是啊,萧晟也是年幼丧母……她心头一动,回头往后瞥去,正好瞧见萧晟站在房中,一身单薄,孑然独立的背影…… 可是,怎么能一样呢?楚意弦收回视线,萧晟自幼养在贤妃膝下,与云妃未必有多少感情吧?可小郡主与齐王妃之间,却是毫无掺假的母女情深。 何况,他若是真能感同身受,又如何会坐视齐王妃到如斯境地? 自然不一样。 楚意弦得出结论的同时,心情也归于平静,挽着娄氏的手,徐步往前走。 眼看着再走几步就要出齐王府了,前头却是迎面走来几个人,当先一个一身暗色衣裙,却也不减风姿,仍是一派恣意清高的模样。 楚意弦的脚步微微一顿,娄氏不动声色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楚意弦不过须臾便已压下种种思绪,与娄氏一般,面上展开笑,迎上前去。 “阿弦!”来人唤了她一声,上前来便是自然而然携住她的手,将她上下一打量,眉间轻笼着,满满的,皆是关切,“我本还想着今日去府上看你,谁知道三嫂却……你没事儿吧?” 问的自然是昨日宫里的事儿。 楚意弦笑着摇了摇头,亦是自然而然与她携着手,“自然是没事儿的,只是有些后怕!阿韵,昨日多亏你提醒我,否则我只怕还真是百口莫辩,就是我阿娘都说你是我的贵人!”楚意弦望着萧韵的眼神更多了亲近与感激。 “可不是吗?郡主可是帮了我家阿弦的大忙了,这些时日不得闲,等到过些时日,你定要再上咱们家来一趟,届时啊,伯母一定好好招待你,谢过你对阿弦的大恩!”娄氏上前一步,将萧韵的手从楚意弦手心里夺出,握在手中,一边轻拍着她的手背,一边慨叹道,望着萧韵的目光,更是热切喜爱。 萧韵忙道,“伯母别这么说,我与阿弦情同姐妹,帮她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吗?何况,我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哪里能想到还真帮上了阿弦!” “要不怎么说你是我的贵人呢?我瞧着我阿娘喜欢你都快盖过我了!”楚意弦携了萧韵另一只手,慨叹道。 萧韵笑笑,目光落在楚意弦的鬓发上,因着是来吊唁,她打扮得甚是素净,一身素色衣裳,就连头上也只插了一支竹报平安的白玉簪。 萧韵自然就想起了昨日那支白玉蝴蝶簪,便是顺势问起道,“对了,你那支白玉蝴蝶簪说不得是个线索,得好好查查……” 话刚落,便觉出楚家母女俩的表情有些奇怪,不由一顿,“怎么了?” 娄氏叹一声,瞪向楚意弦道,“看吧!我就说吧,偏你任性,不听人说……” 萧韵挑眉望向楚意弦。 楚意弦一哼道,“我当时不是觉得晦气吗?哪儿有想那么多?”对上萧韵狐疑的眼神,她一甩手道,“我昨日出宫的路上越想越气,回府后,便索性将那支簪子直接扔进我家的荷花池里去了,眼不见为净!没想到,还被我阿娘数落了半早上,你们都说能查线索,我看却未必……算了,反正我觉得那白玉蝴蝶簪乃是不祥之物,查不查得出什么尚且不知,却让我瞧着便是碍眼,扔了省事儿!” “反正说什么都是你有理!”娄氏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上来便是伸出食指一戳楚意弦的脑门儿,“罢了罢了,左右东西已经被你扔了,再说什么都是白说了,谁料想这个天气了,那荷花池偏还有冰薄的地方,被你一扔一个准儿,还能直接敲碎了冰,掉到池底去,想来也是天意!或许如你所说的,这白玉蝴蝶簪还真是个不祥之物,扔了便也扔了吧!” 娄氏叹一声,话语里藏不住的无奈。 萧韵听罢,却是叹道,“伯母真是个豁达之人!难怪阿弦是这样的性子,原来是家学渊源,真是让人羡慕!” 娄氏和楚意弦母女二人对望一眼,都是笑。 萧韵却敛了笑,锁眉道,“不过,那白玉蝴蝶簪是唯一的线索,眼下断了,宫里那桩事儿该从何处查起?” “这事儿便用不着咱们操心了,宫里不是已经有了定论了吗?”娄氏却是神色一正道。 萧韵和楚意弦都是一怔,前者迟疑着住了口,后者却是一挑眉,不乐意了,“阿娘,难不成你也信了冯良娣是凶手?那她为何要用白玉蝴蝶簪嫁祸给我?这个事儿咱们就要听之任之,放任不管了吗?” 娄氏神色有些尴尬,四处望了望,好在楚意弦理智尚存,还记得压低嗓音,而这近旁也只有她们几人,并亲信,倒也不怕旁人听了去,娄氏总算稍稍放松了些,很是抱歉地冲着萧韵一笑,望向楚意弦时,神色却是一肃,将她拉到身边,压低嗓音道,“这事儿咱们回去再说!” 而后冲着萧韵笑道,“郡主还要进去吊唁吧,咱们就不耽搁你了,改日空了来家里玩儿!” 萧韵闻弦知雅,“那我便先进去了!这些时日想必府上也忙,我就先不打扰了,过几日再上府上喝喜酒!”说罢,与楚意弦使了个眼色,便是转身迈步而行。 走了两步,却还能听见身后楚意弦不满的嗓音,“阿娘,我不管,这事儿我定要写信告诉阿爹的,我才不信阿爹也会如你这般放任不管!” 萧韵听着,嘴角缓缓勾起。 楚家母女却是一路拉扯出了齐王府,待得上了自家马车,楚意弦脸上的怒容一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过头,朝着娄氏竖起了大拇指。 257 质疑 “阿娘!高啊!” 娄氏瞥她一眼,回以一笑,“你也不错!” 竟也夸了她一句,楚意弦呵呵笑,经此一遭,方才在齐王府中的闷气竟是全然消失了,一双明眸不要太闪亮。 娄氏由着她嘚瑟了一会儿,才正色道,“收敛着些,这戏可还没有做完呢!” 楚意弦“嗯”了一声,却还是乐呵着,反正还有一会儿呢! 马车到了金吾大将军府门口,楚意弦便是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携着满身的怒火直直朝着府门内冲去。 娄氏跟在身后,脸色亦是不好看。 等到萧韵在齐王府吊唁完回到平王府时,便得到了消息,说是楚夫人与楚大姑娘大吵了一架,楚大公子回来都没能劝住,伺候的人被远远撵了开去,具体吵了些什么,没有听得十分清楚,不过大抵是楚大姑娘要往定州去信,告知楚大将军什么事儿,可楚夫人拦着不让。 萧韵听罢,便是弯起嘴角笑了,顾自倒了一杯茶轻啜了一口,嘴角笑痕更深,亲信一看便知自家主子很是高兴。 不过,眼下的情况却到底与他们起先的预期有些出入。 “看这意思,楚大姑娘怕是拗不过楚夫人,这消息必然是递不到定州去的!”没有想到这个楚夫人出身商户,居然是个这么有脑子的,女儿受了这样天大的委屈,她居然也要兜着,不让楚怀洲知道。可楚怀洲不知道,他们的布局岂不就落了空? “她们不去信,咱们想法子让消息传到楚怀洲耳朵里也是一样。她们瞒着才好,越是瞒着楚怀洲越是觉得对不住她们。咱们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才能越在他心中惊起波澜,最好再添油加醋,就不怕不能乱了他的心神。” 亲信听罢,眼神亮起,“主子英明!” “去吧!传信给将军,做好准备,静待时机!” 入夜时,又下起了雪。小丫头从灶间端了热水来,一进屋,便一边抖落身上的雪花,一边道,“今年这天儿委实太冷了些,这雪都是一下便是好几天,偶尔才晴上那么一日半日的,又是下起。今夜瞧这阵仗,怕又要下大了。” 结香一边将盆子接过,给楚意弦兑好盥洗用的温水,一边答道,“这燕京城就冷成这样了,那边关岂不更冷了。难怪前些时日夫人紧赶着四处搜罗棉被和棉衣,托人送往定州城去。” 为此,她家姑娘还舍了不少的体己钱,就是老夫人和二姑娘也是,一家子置办了整整几大车的棉被和棉衣,让人赶紧送往边关去。 可即便如此,夫人却还是慨叹着这个冬天不好过。 楚意弦听得心口微动,正在转动着腕上那只红翡玉镯的手微微一顿,定州城定然是滴水成冰了,可关外呢?只怕更不知冷成什么样了。 怪只怪她当年当真是个不问世事的,这一年的冬天有没有出乱子,她竟是半点儿记不起来了,不过却还依稀记着这一年的冬天确实格外的冷,当时她还在同州,都听说同州府的许多贫民居所被积雪压塌,城中有不少流民,是靠着官府周济才勉强挨了过去,偏远些的村落,却还有不少冻死的人。 当年好似他们楚家也在同州设了粥棚,捐钱捐粮的...... “结香,一会儿你去点点看,我那里还有多少可以拿出来的余钱,你去置办一些米面,还有棉被之物,以备不时之需。”楚意弦沉吟片刻后,吩咐道。 结香一愣,不过略一思忖便明白了楚意弦的意思,轻应了声“是”,这才上前来伺候着楚意弦洗漱。 楚意弦却是转头望着琉璃窗外,烛火幽微中又扯絮一般飘飞起来的雪花,蹙起眉来。 心里存着事儿,躺在又暖又软的衾被间,一时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好不容易才朦朦胧胧起了睡意,便听得窗棂上“咚”了一声。 那一点儿惺忪的睡意登时溜了个无踪,她已是灵敏地翻身坐起,撩开纱帐往外探头看去时,那窗棂上又是一声清晰的“咚”,楚意弦终于不再怀疑是自己睡蒙听错了,笑着就要跳下榻去,起身前才想起一事儿,随手抓起搭在床头上的素色斗篷,随意往身上一裹,这才趿拉着床下的软鞋,三两步窜到了窗边,将窗扇拉开。 抬眼便瞧见了立在窗外的人,面上的笑便是展了开来,“你怎么来了?” 窗外的人抬起眼往她一瞥,见她今日倒是裹得严实,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楚意弦却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莫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这么一想,她面上也现出了两分急色,燕迟还不及说什么呢,就被她抓住了手,“快些进来说!” 窗扇在身后合上,楚意弦上前来拉了他的手便到榻边坐下,一边给他倒茶,一边疾声问道,“到底查到了什么?”所以才这般等不及,趁夜便来了。 燕迟却是沉敛着眸色将她望着,一直不说话,待她抬起头狐疑往他瞅来时,他才闷着声气儿回道,“什么都还没有查到。” 昨夜她说起萧韵之事时,他们都觉得奇怪,萧韵到底为何要如此。倒是燕迟突然想起了从前从长辈们闲谈中偶尔听来的话。彼时他还年幼,长辈们说话自来都是不避讳他的,只不过他的记性却是格外的好,所以这么久远的事情了,一经提醒,他居然也记了起来。 却是当年平王的一桩风流韵事。说是平王出征时,瞧上了一个民女,纳了为妾,一直藏在军营周遭,百般疼宠。后来平王妃按捺不住,寻了上去,差不多一载方回,却是带着一个女婴,满面憔悴。那女婴便是如今的萧韵了,当初她出生时,平王便书信于陛下,说了此事。当时平王领兵在外,抗击鞑靼,乃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彼时的楚大将军还只是平王的副将,崇明帝对平王府自然是倚重得很,闻讯大喜,立时便封了郡主。之后平王妃带着小郡主回来,也没有半句话,自然没有人会不识趣,可背地里却还是有不少人质疑着,这平王府的小郡主怕不是平王妃所出,而是那位得宠的妾侍所出,不过被平王充作了嫡出,而陛下圣旨已下,平王妃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勉强认了。 258 醋了 这样的质疑之声一直不绝,不过都是在背地里的,直到平王与世子一并战死沙场,而平王妃受此打击,一病不起,后来也追随平王父子而去。从前声名煊赫的平王府一夕败落,只剩了小郡主这么一个弱小孤女,陛下却又待她格外优容,这些话,再没有人敢提起。 昨日燕迟突然想起这个传闻,却也只偷偷与楚意弦一人说了。两人商量了一番,觉着眼下既然一筹莫展,倒还不如查上一查,万一能查出点儿什么来呢? 只是年代久远,平王府的老人又大多都不在了,未必好查,要从边关着手,怕也是不易。 楚意弦本也没想着很快就能有消息,可今日委实没有料到燕迟会来,才会一见他便以为是有了进展,有些喜出望外。这会儿听他这么一说,才觉出有些不对,抬头见燕迟抿紧的唇角,目光居然也没有落在她身上,再想起他今日自出现,脸上连个笑影儿也没有......楚意弦心里暗叹自己一时大意了,竟是没有察觉到他心绪不佳。 他也不一定只会因着有事才来见她啊! 燕迟的禁足自太后寿诞起,便算得解了,被崇明帝叫去御书房训诫了一番,便还是继续回了燕山左卫去当他的总旗。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满朝文武都看得分明,这陛下的心啊,果真是偏的。可是谁又能怎么样呢?也难怪燕小侯爷有恃无恐了。往后啊,还是得离着燕家这位霸王远上一些,莫要轻易得罪了,否则,如同詹玉平一般,被直接一刀砍了,脑袋分家,岂不冤枉? 楚意弦略一沉吟,便是笑着站起身来,绕开两人中间的炕几,到了他身边,挨在他身侧坐了下来,“今日去了军营吧?可是累了?这个时辰了,该不会还没有用晚膳吧?” 燕迟没有应声,可楚意弦想到这种可能却是再坐不住了,“不行,你那身子可是经不起你这般折腾,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做点儿吃的来。”说着便是起身要走。 “等等。”燕迟终于开了口,却是忙伸手将她拉住。 楚意弦皱眉看向他,他有些发闷,却不得不道,“我吃过了。” 楚意弦松了一口气,而后又重新坐回了原处,却是扭头望着抿着嘴角,沉着脸,就是不肯看她的燕迟,无奈叹了一声,下一瞬便是直接上手——将他的脸硬是掰了过来,“说吧!到底为什么不痛快了?”虽然不想承认,可很明显,惹了气性大的燕小侯爷不痛快的人,只怕还真是她。心里略有些猜测,可楚意弦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打自招,她自然是懵懂又无辜的好吧? 燕迟望着她那一双满是无辜的明澈双眸,心里一阵气闷,却到底是憋不住,闷声问道,“今日你去了齐王府了?” 楚意弦目下一闪,应道,“是啊!阿娘和大哥上门吊唁,我于情于理都要去一趟,便跟着去了。”语调平淡,语气理所当然,神色更是坦坦荡荡。 燕迟却是眉心一攒,“那你见过萧晟了?”他又问。 “是见过了!”她上门吊唁,见到主人家,不奇怪吧? 燕迟眉心的皱痕更深了两分,“不只见过吧,你们还单独说了会儿话。不只,你还好心得很,帮人家将女儿找了回来,哄睡着了,还抱了不小会儿,萧晟他心里指不定多么感激你呢。”语调里酸气冲天,却没了燕小侯爷一贯的气势,反倒说一句,便瞥她一眼,满脸的哀怨,委屈漫溢字里行间,楚意弦一时恍惚,自己成了负心汉,燕小侯爷反倒是一腔深情错付的痴心女了。 楚意弦又好气又好笑,将捧住他脸的手一个上挪,下一瞬却是将他两颊上的肉钳起,用力一揪…… 燕迟猝不及防,皮肉被拉扯着,微微疼,嘴被拉扯开来,说话都是含糊的,却还是迭声喊着疼,求着饶,“疼疼疼!阿弦,轻点儿......” “疼啊?”楚意弦挑着眉,忍着笑,到底是松了手劲儿,可手指却还揪在他的颊肉上。 燕迟点头如捣蒜,“真疼!你倒是半点儿不心疼!”嘟囔里又带了满满的委屈。 楚意弦见他这样,喉间痒酥,到底是忍不住了,溢出两声低笑来。 燕迟转头瞪向她,满脸的不敢置信,他都委屈成这样了,她居然还笑?是觉得他很好笑是不是? 他这副模样落在楚意弦眼中,却觉得说不出的可爱,一颗心当下便是软成了一滩水,下一瞬便是凑过去,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燕迟一愕,眼里的委屈被怔忪取代,愣愣望着她在眼前笑靥如花。 楚意弦抿着嘴角,似在回味什么,“有些酸啊,晚膳莫不是喝多了醋?”面上的笑却更是灿烂了,笑意尽入眼底,将一双本就明澈的双眸映得熠熠生辉,好似沉了两汪星海,让人望之沉醉。 下一瞬,楚意弦却是敛了笑,展开双臂便是环住了他的后颈,投进了他怀里。耳畔传来她的一声叹息,带着满满的无奈,“傻瓜,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吗?” 燕迟黯下双眸,原本搭在膝上的两只手却是抬起,先是松松环在她腰上,少顷,却是一个用力,将她紧紧锁住,那力道,似是恨不得将她揉进骨子里去一般,“阿弦.......”他的声音带着两分沙哑,在耳畔低低想起,“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啊!”事实上,他自己都觉得诧异,可毎一回却都惊觉自己好似更在乎她了一些。 楚意弦弯着嘴角,没有说话。心里却是想着,两心相契的感觉,真好。再不似前世时那样的酸楚,反倒是只要与他在一处,甚至只是想起他,好似吐息间,都是甜的。 两人腻歪了好一会儿,燕迟这才将她推开了些,抬手将她腮边的乱发勾到耳后,“往后,离着他远一些。” 这个他是谁,两人都是心知肚明。 楚意弦却是不由好笑,“你好像格外地在意他。” “那是因为他不怀好意。”燕迟轻声哼道。 “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你还不知道吗?今日我也算与他表明态度了,他那样聪明的人,自会衡量得失,往后应该不会再纠缠不放了。”楚意弦想着前世萧晟也不是没有打过她的主意,不就在燕迟介入之后,立时放弃了吗? 259 现行 就算眼下不成,萧晟那样的聪明人也不会在她身上浪费时间的,放弃不过是迟早的事儿。 燕迟却远没有她心宽,望着她明艳的面容,心思几转,他倒真希望自己是想多了,可阿弦却是不知,她于男人而言,才是真正想要不惜一切得到的珍宝。 楚意弦被他的目光看得狐疑,蹙起眉心。 燕迟见她蹙眉,却已是醒过神来,抬手压上她的后脑,又将她牢牢揽进了怀中,“总之,往后离他远着些!” 他的声音微哑,却满是霸道。 楚意弦心里却是腾升起满满的甜蜜,弯着嘴角乖顺地伏在他胸口,笑应道,“知道了!醋坛子!” 两人又抱了会儿,楚意弦倒是想起了正事儿,便将今日在齐王府遇见萧韵,以及与娄氏一起做戏一一都道给了燕迟听。 “也不知道将她糊弄过去没有!不过若她果真如咱们所猜想的,是隔山打牛,冲着我阿爹去的,想必很快就会有动作了!” “那楚大将军那头可已经知会过了?” “这个不用担心,我阿爹和阿娘之间的默契,旁人还真见缝插不了针。”楚意弦歪头一看他,笑中含着深意。 燕迟好似也从中读懂了那抹深意,两人没有说话,两只手却紧握在一处,好似锁成了一副十指扣,相视而笑间,恍惚都能想到他们也是心有灵犀的未来。 “好了,我该走了!”良久,燕迟压下心里满满的不舍,终于是开口道。 楚意弦心里又何尝舍得,“嗯”着点了点头,黯垂下双眸,握着他的手却不肯松开。 燕迟抬手,还想抱抱她,神色却蓦地一僵。 楚意弦目光须臾不离他,自然立刻发现了他的异状,“怎么了?” 燕迟却是冲着她一扯嘴角,那笑意怎么看都带着两分苦意。 楚意弦又是狐疑,又是忧虑,眉心不由跟着一攒。 “咚”一声,身后的窗上一声响,楚意弦蓦地扭头,望见了那窗上映出一道人影,轮廓很是眼熟,紧接着响起的那道嗓音,就更是耳熟了,“这么大冷的天儿,也是难为你了,厅内备好了茶,出来喝上一盏,叙叙话!”那声音好似咬着牙挤出来的,透出两分狠劲儿。 楚意弦僵硬着面皮缓缓转过头来,入目却是燕迟一张苦笑的脸。 说是喝茶叙话,可这茶在眼前的境况下,是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口去的。 厅外,北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洋洋洒洒,不时能够听见风雪呼啸的声响,不用身临其境,也能想象到的寒冷。 可这厅内烧着地龙火墙,本该温暖如春,可眼下的气氛却凛如寒冬,不,怕是比外头的雪夜更冷上两分。 楚意弦终于是忍不住,皱着眉唤道,“阿娘.......” 她和大哥将人拎到这厅里来,就这么坐着,也不说话,只是用一双眼睛又冷又狠地瞪着人是几个意思?这就好像头上悬着一把刀,你却不知道它何时会落下来,倒还不如早死早超生呢!楚意弦想得开得很,谁知才刚开口便被娄氏一记眼风如刀扫没了后头的话。 “你给我闭嘴!”娄氏淡淡说完,目光又转而落向神色不难看出尴尬的燕迟面上,“燕小侯爷,我本以为你是知礼守礼之人,只是不想却看错人了。这......不是头一回了吧?”娄氏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了楚意弦的左手手腕上。 楚意弦一愕,下一瞬便是隔着袖子抓在腕上那只红翡玉镯上,心里又悔又恼,敢情是在这里露了端倪?都是她大意了!不过阿娘也是狡诈,既然发觉了,居然也能沉得住气不问不说,反倒等在这儿,抓了他们一个现行? 像是听见了她的腹诽,娄氏眼角余光淡淡瞥了过来,“我可是问过你的,问你有没有话要交代,你当时可是说了,没有。” 楚意弦愕然,倒是依稀记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却是欲哭无泪,我的娘哎,你没头没脑一句话,我哪儿知道你这是让我自个儿坦白从宽啊? 楚意弦转头望向燕迟,一脸的同情和自责,我对不住你啊! 两人都没有说话,互看一眼,脸上藏不住的尴尬,显然都是默认了。 果然不是头一回了! 楚煜本已咬着牙忍了半天,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了,一边撸着袖子,一边咬牙切齿道,“燕时秋,你真当我楚家没人了是不是?这般欺侮我妹妹?废话少说,咱俩先来干一架,我非将你揍得连你娘都不认识。” 楚煜平日里看着也是个端方持重的君子,几时有过这般匪气十足的时候?燕迟一愕,下一瞬却是忙不迭离了座,站起身来,稍显急切,却又很是端端正正地朝着娄氏和楚煜长身作揖,“时秋知道,自己孟浪了,若伯明兄当真要揍我一顿方能解恨,时秋无话可说,更不敢避让。这事儿是时秋之错,可时秋只是情不自禁,绝没有半分轻慢阿弦的意思。时秋已与母亲说好,待到年关一过,便择了吉日到府上提亲。” “好你个燕时秋,脸皮倒是够厚的啊,做出这样的事儿来,你还好意思提这个?我告诉你......”楚煜那句“没门儿,想娶我妹妹你做梦呢”还不及说出口,便被娄氏一个软绵绵的眼刀子瞪没了。 楚煜满腔的怒焰再发不出,瞬时蔫吧儿了。 娄氏这才望向燕迟道,“燕小侯爷与长公主殿下说定了?却不知宁远侯以及老侯爷那边可有意见?”事到如今了,她是看清楚这两个年轻人之间是真正情深义重,谁也离不开谁了,何况,娄氏对这门亲事也算得满意,到了这个时候才反悔,楚煜年轻气盛,她却万万不会。 眼下,尽快将亲事定下来,方是正理。 听娄氏这一问,楚意弦和燕迟的神色都不由得一缓,燕迟的神色更是恭敬了两分,“回伯母的话,祖父与父亲那里,母亲已经说过了,他们并无意见。” 娄氏有些诧异,撇了自家一脸喜滋滋,看不出什么羞涩来的女儿,不是她看不起自家的闺女,在她眼中,自然是千好万好,任你多么万里挑一的青年才俊也未必能配得上自家的阿弦。可燕迟同样也是人家宁远侯府的独苗,是人家的宝贝疙瘩,自家女儿的声名又不好,宁远侯和老侯爷就这么轻易同意了? 260 亲戚 可看燕迟一双眼清澈明亮,毫无闪烁,娄氏心里默了默,便是点了头。“如此便好。” 楚煜很是惊疑地望向他阿娘,就这么放过了? 楚意弦和燕迟对望一眼,却是惊喜莫名。 燕迟喜归喜,心里却还是有些忐忑,克制着不让嘴角上扬,小心翼翼瞥着娄氏的神色道,“伯母,这事儿终究是我不对,还请伯母原谅。”说着便又是一揖到底。 娄氏淡淡瞥他一眼,“罢了,知道你安排得周祥,到底还是顾虑着阿弦的名声,未曾胡来。不过,在阿弦进你家门之前,我都不想再看到有这样的事儿,你可答应?”娄氏嘴角微微弯着,嗓音更是自始至终的柔婉,可那每个字间却好似含着金戈之声,让燕迟不由得一凛,忙正色道,“伯母放心。” 娄氏满意了,点了点头,挥手道,“这天色也晚了,早些回去吧!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能让你走正门,还得委屈燕小侯爷。”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吧! 燕迟面上尴尬又现,道两声寒暄之词,抬起眼,匆匆与楚意弦对视一眼,便是顶着楚煜的眼刀子快步出去了。 楚意弦倒是不怎么担心,笑笑目送着他走进雪夜之中,躲开了她阿娘和大哥便行,至于爬墙嘛,那是燕小侯爷的强项! 只可惜,下一瞬,她后颈却是一凉,转头便见得她娘望着她,笑得那叫一个和颜悦色,慈眉善目啊,却有一股子寒意从脚底直直窜了上来,糟糕,燕迟是溜了,可她溜不走啊! 她想哭! 夜里私会被抓了个现行的下场就是直到真正进宁远侯府的那天前,燕小侯爷怕都没那个胆子再来爬墙了。而拜他所赐,楚意弦被拘着在房里跟着宫嬷嬷学了好几日的规矩,直到这日舅父舅母携表兄表嫂和表妹登门拜访,才暂且得以松了口气。 再过几日便是楚煜的大喜之日了,身为舅家,娄家人也该来了。 娄氏与娄永年兄妹情深,已经多年未曾见过,自听了信儿,便带了楚意弦和楚曼音姐妹俩在二门处翘首以盼。 至于楚煜和楚煊兄弟俩早就被打发出去迎舅舅一家了。 楚意弦也许久未曾见过舅舅了,想起前世楚家败落,娄家也受了牵连,生意一落千丈,舅舅更是在阿娘去世不久后,亦是一病不起......想起这些事儿,楚意弦的心绪沉入了谷底,一时走了神,直到听得娄氏一声欢喜的“哥哥”,她这才陡然醒过神来。 抬眼时,便见着娄氏已经朝着一行人迎了上去。 正是娄家一行人。 楚意弦连忙收敛心神,与楚曼音一道上前拜见舅家。 刚刚福下身去,便是被舅母石氏一把拉起,揽在了怀中,“我的儿,都长这么大了?上回瞧见还是个五六岁的粉团子,这女大十八变,若不是在家里见,舅母都不敢认了,快些来让我好好瞧瞧!”说着便是拉着楚意弦的手,将她上下打量,一边看着一边点头夸赞道,“不错不错,果真出落得花骨朵儿似的,瞧着与你阿娘年轻时像了个七八分,这身量倒是比你阿娘高了不少。好在舅母早听你三表哥说过你身形高挑,做的衣裙都特意放了尺寸,否则真怕穿不上了。” “舅母可给你带了不少的好东西,一会儿好好看啊!” 舅母倒是一如既往爽利的性子,因着她,想不热闹都难。楚意弦看着比印象里年轻了许多的舅父和舅母,看着一家子其乐融融,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一行人一边说笑着,一边往楚老夫人的春晖堂而去。 娄老太太这回也是跟着来了燕京城的,不过到底上了年龄,舟车劳顿的有些受不住,怕是要缓上几天才成。 娄氏听了自然是心焦,与石氏约好了明日去看。 楚老夫人自来规矩不错,加之存着个念头,对娄家人自是态度热切周到。两家亲戚久别重逢,宾主尽欢。 宴罢,石氏果真抬了硕大几口箱子来,里头满满当当的,尽是给他们一家备的礼物。有给楚老夫人的补药,有各种毛皮和锦缎,也有笔墨纸砚以及各色首饰,应有尽有,面面俱到。 楚意弦见着心里慨叹了一声,想着舅母虽然性子看着爽利,却真是个细致周到的。她往后要学的还多着呢。 几个小的便是欢欢喜喜帮着将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分了。 竟也是满室的笑闹。 娄氏则拉了石氏到一旁说起了体己话。 “三郎的亲事,嫂嫂心里可有打算了?”寒暄了几句,娄氏便是直入了主题。 石氏一愣,恍惚想到什么,面上却苦笑道,“我也不知是前世造了什么孽,偏生了这么一个孽子来堵心。虽说不是什么金贵人,可他爹也给他们兄弟几个挣下了偌大一份儿家业,要娶妻生子也是够够的了。他人又不丑,也不是那等混吃等死的,要说说不了人家也不是,偏生他就是没那个意思。每每说起相看,人家直接连白都不跟我搭,甚或直接跑得不见了人影,我有什么办法?” 石氏生了两个儿子,余下的二子三女皆是庶出,老大事事都不用她操心,偏生就是这个老三,却是个不省心的。 娄氏望着她,叹了一声,却是欲言又止。 石氏却是最见不得这个的,眉心一皱便是道,“妹妹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娄氏与娘家嫂子自来还算合得来,略一沉吟,便也不藏着了,“前些时日,我家老夫人探过我的话儿,话里话外,都在打探三郎的事儿。” 石氏也不是笨的,略一思忖便通透了,“她是想将你家那位二姑娘......” 娄氏没有说话。 石氏却已笑了起来,“难怪了,今日我就说这老夫人瞧着我们,倒是难得的亲热。”这楚老夫人不是个混不吝的,可到底是个婆母,与娄氏这儿媳之间,也并非没有半分龃龉,否则当初便也不会有芸香那档子事儿了。不过,大抵天下的婆婆与儿媳就都是难得有互相看得顺眼,不别苗头的,不过,比起许多婆婆,楚老夫人这样的,已算得好了。 石氏再回想了一下方才瞧见的楚曼音,“二姑娘瞧着倒是乖巧文静,懂事的模样。” “孩子倒是不错的。按理也是门不错的婚事......”娄氏一叹。 261 姑娘 却明显还有后话。果不其然,娄氏顿了顿,便是话锋一转,“但是我私底下瞧着,这两孩子却半点儿没有这个意思一般。只怕老夫人这盘算是要落了空。” 石氏回想了一下,也不得不承认娄氏看得清楚。 娄氏望着石氏,却又欲言又止了起来,只是这回等到石氏扭头看过来,不等她开口,娄氏便咬牙道,“有些话我说了嫂嫂可别见怪!” 石氏又好气又好笑,“怎么?在姑奶奶眼里难不成嫂嫂我是个听不得真话的?放心说吧,吃不了你!” “有嫂嫂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如此我就直言不讳了。”娄氏悄悄松了一口气,顿了顿,才又道,“我问过三郎了,说是他连屋里伺候的都没有。他这个年纪的小子,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却对姑娘家半点儿兴趣都没有,嫂嫂难道就真放心得下?” “我也想着给他安排,可他不是不要吗?”石氏说起这个,也是头疼得很,下一瞬却是陡然一皱眉头,“不对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三郎该不会不喜欢姑娘吧?”娄氏有些尴尬,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 石氏的脸色果然变了。 娄氏见状忙道,“我也是琢磨许久了,这才敢跟嫂嫂说这话。否则,他一个正常的年轻小伙子,如何对成亲和姑娘都没有半点儿兴趣?” “那也不是全没兴趣,他时不时会同他那些狐朋狗友约着一道往楼里去喝花酒......”石氏的语调有些干巴巴的,说话时与娄氏的目光对在了一起,从彼此眼中都看见了惊骇。为何感兴趣的只有花楼的姑娘?是只对烟花女子有兴趣,还是烟花女子好拿捏,哪怕发现了他的秘密,也绝对不会往外说? 石氏再也坐不住了,“腾”地一下便是站了起来,呆了片刻就开始在屋内来来回回踱起步来,走着走着,石氏猝然停步,一只手狠狠抠在了近旁的案桌边缘,咬着牙道,“他敢!我生的可是堂堂正正带把儿的,可不是个姑娘,我也决不允许他做个姑娘!” 娄京墨半点儿不知自家母亲和姑母说了一番体己话就将他说成了个“姑娘”,他正在厅里与楚意弦几个玩儿双陆玩儿得起劲呢,只是玩儿着玩儿着突然就觉得后颈一凉,有杀气! 他扭头往身后看去,什么也没有啊!不由疑惑地蹙起眉心来。 “表哥,你干什么呢?该你了!”楚意弦见他扭头望着身后发愣,忙催促道。 娄京墨狐疑地转过头来,又继续玩儿去,将方才那一瞬的不祥之感尽数抛诸于脑后了。 转眼便是腊月初三,黄道吉日。 不等天亮,楚府上下就已经忙碌起来。晨光熹微中,满宅子喜气洋洋的红,衬着人声喧嚷,显得格外的热闹。 楚煜一身大红喜袍,回到燕京城后,被养白了的面皮在众人善意的打量和取笑声中,难得地染上了两分红。 吉时快到了,娄氏催着他出门去接新娘子,这头他军中的同僚和娄家几位表兄一边哄笑着,一边簇拥着他出了门。燕迟也在其中,今日难得的不张扬,只穿了一身青色袍子,这是不愿抢了未来大舅子的风头。 鞭炮声声中,新娘子被接回来了。 楚府上下更是一片欢腾。 等到拜堂时,不算小的喜堂内挤得满满当当,倒是显出两分逼仄来。但即便挤在一处,人们也是欢快得很。 见得一对新人,纷纷夸赞起来,说什么男才女貌,贺一句百年好合! 楚意弦站在楚老夫人和娄氏身边,见她们面上带着笑,眼角含着泪,心里亦是感触。可望着楚煜脸上到底带出的两分笑意,心里却是一片安宁。这一回,大哥和大嫂之间,定然会与前世不同了。 突然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落在自己面上,她抬起眼来,便撞上了一双灼亮的黑眸。 隔着人群与楚意弦遥遥相望,可娄氏就在身侧,可不敢造次。燕迟真是生出了两分他们是牛郎织女的错觉来。 楚意弦今日也是很忙的,要帮着娄氏看着厨房和各处,等到喜宴开始时,又被回事处请着去了。 收了满满当当一屋子的礼,看着都是让人头疼。 “先腾间屋子出来,将礼都收进去放着,回头将册子与钥匙一并交去给大奶奶!”娄氏早前便与楚意弦交过底,她对郑疏桐满意得紧,等到郑疏桐嫁过来后,她便想将中馈之权交出去,让郑疏桐带着她们姐妹俩一并管着,也让她享享清福。 楚意弦却是知道,她阿娘怕是又想她阿爹了,在琢磨着什么时候好撇开他们,回定州去呢! 大姑娘给了明话,管事的长舒了一口气,忙招呼着手底下的人一道忙活了起来。 “姑娘——”结香一向做活细致,今日也被娄氏支到了回事处来帮忙,此刻手里正好掂着那记着随礼的册子,摊开在楚意弦跟前,手指点着一处。 楚意弦垂目望去,刚好瞧见了齐王府三个字,草草望过去,眉心便是蹙了起来。 齐王府刚办完丧事,即便身为皇子之尊,萧晟无需为齐王妃服丧,可他却还是决定为齐王妃守制,消息放出来时,这满燕京城的女子谁不称赞他一声有情有义?已嫁人的只恨自家夫君不是这般情深义重,慨叹着齐王妃虽然命比纸薄,却又何其有幸,遇上了萧晟这样的夫君?未嫁的便在心底暗暗憧憬着自己也能嫁这么一个有情有义的夫君。 这样有情有义的齐王殿下,自然还在府中为亡妻守制,不可能到金吾大将军府来喝喜酒,可人不到,礼必然是到的。 送礼来不稀奇,稀奇的是,这礼可半点儿不轻。至少与宁远侯府送的礼比起来,不相伯仲。 可宁远侯府与自家,自然是不一样的,年关一过,这不一样,燕京城便会人尽皆知。 可齐王府....... 楚意弦听说萧晟要为齐王妃守制时,便是长松了一口气,想着至少一年之内,她和燕迟都不必再担心齐王府这边了。一年之后,萧晟早已将她忘个干净了。 可眼下......却又是个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她放心得太早了? 楚意弦皱起眉来,将种种思虑暂且压下,“知道了!你随着于管事一并将这些整理好。” 结香自然应是,楚意弦便是皱眉走了出去。 262 秘密 喜宴还未过半,正是热闹的时候。 立在园中,便能听见不远处隐隐的欢嚣热闹,却不知是不是因着隔了些距离的缘故,那些声响竟好似笼上了一层雾一般,听来有些不太真切。 楚意弦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来,望着宅子中四处亮起,喜气洋洋的大红灯笼,双眉却是轻拢。 “这是怎么了?大喜的日子,你偏还皱着眉。难不成竟是吃起了自个儿嫂嫂的醋,怕你哥哥娶了嫂嫂,便不疼你这个妹妹了?”一把笑嗓带着戏谑响在身侧。 楚意弦回过头去,见得正潇洒地半蹲在一块儿半人高的太湖石上,抄着两手不知看了她多久的人,抿起嘴角笑了起来。 燕迟从那太湖石上一跃而下,三两步往她跟前窜了过来,“不怕不怕,哥哥不疼你了,不还有我这个哥哥吗?我疼你便是!”言语间,竟已轻佻地勾起了她的下巴,那不正经的语气,不正经的动作都与那街上调戏民女的恶霸如出一辙,偏生那一双狭长的黑眸里却是盈了满满的笑意,将她望着,倒好似个只会捉弄人的调皮小子一般。 楚意弦由他挑着下巴,就着这个动作挑眉瞅他,“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我家调戏我?你真不怕我阿娘一会儿打断你的腿啊?” “我这不是相思难耐嘛,能跟你说上两句话,莫说被打折一条腿了,就是舍了半条命也值!”燕迟眯眼笑。 楚意弦抬手拍开他勾在下巴上的手,嗔他一眼“贫嘴”。 燕迟被她拍开的手就势环住她的肩头,将她轻拢在怀里,笑着道,“与你说笑的。方才是伯母悄悄与我说的,今日府中忙,你身边能干的丫头都领了另外的活计,天黑路滑,你这儿正缺一个掌灯的丫头,所以,小的便来了,正好给楚大姑娘做个掌灯的丫头。”燕迟一边说笑着,一边竟是变戏法儿似的将披风下掩着的一盏气死风灯取了出来。 灯光由下往上映照在他面上,越发显出他脸上快活恣意的笑。 楚意弦瞥他一眼,“所以,这回居然是我阿娘允准了的?” “那当然,还是伯母心疼我!”燕小侯爷一撇嘴,又有漫溢的委屈从眼角眉梢直透到了头发丝儿。 “少来,当我不知道,这怕是跟前几日我表哥那桩事儿有关吧?燕小侯爷啊燕小侯爷,我真为我表哥心寒啊,误交损友,最后就是自己跌坑里。”楚意弦一边摇着头,一边啧啧出声。 “冤枉啊!”燕迟却忙举手自表清白,“那时我可不知道伯母和舅母会来啊,当时那个情况多么凶险啊,你是没有瞧见伯母当时瞧我的眼神,我可不想也被当成姑娘啊!反正娄三也是跑不了了,倒还不如物尽其用,咱们这一番姻缘本就因他而来,他便送佛送到西也是不错。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不是?” “所以,你就很是干脆地将我表哥出卖了?顺道还识趣地给舅母提供了一瓶功效甚好的.....药?”楚意弦抱臂,笑着斜睐他。 说到这个,燕迟难免心虚,却又懊恼,“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按理,这当娘和舅母的都不该将这事儿告诉她才是啊? “自然是表哥对我说的。你不知道,他昨日对着我哭诉你这损友损招的模样,有多么凄惨,他可是对我直言了,说你就是个花花肠子,一肚子坏水儿的,从前是他识人不清,误交了损友,不想却害人害己,可却万万不能再害了我。让我千万擦亮了眼睛,莫再如他那般,再栽坑里去了。”楚意弦一脸端肃地道。 燕迟却立时急了,“你可不能听他乱说啊!我.....我那招确实是损,可也不能真说是出卖了他吧?说到底,不还是为了他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直蹉跎下去,让长辈们也一直担心吧?而且,这样至少证明了他是个正常男儿,破了他这个心结,过些时日,你也该添个表嫂了!”娄京墨的心结他早已隐约探知,若换作寻常交情,他自然不会多管闲事。可那不是她的亲人么?何况,那日有娄氏和石氏在旁虎视眈眈,他可还想顺顺当当将他的阿弦娶回家啊,哪里敢得罪了这两尊大佛,只好对不住兄弟了。 可说了半天,却没有听见楚意弦吭声,燕迟这才急了。一边瞄着她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道,“阿弦,你不会真生气了吧?” 楚意弦还是没有吭声,燕迟更急了,直接绕到她身前去,“我承认,我当时是存着拿这事儿讨好两位长辈的意思,可是,我也是真的想要帮他,这一点你可不能不信我。你就算生我的气,也千万别不理我啊!” 眼看着他只差没有急得原地打转了,楚意弦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便是笑了起来。 燕迟一愣。 她却笑得更欢了,“不怪你!就是表哥也是。”那日娄京墨虽然在她跟前将燕迟数落了一遍又一遍,也说了不少他的坏话。可等到走时,娄京墨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释然。她本就没有资格生谁的气,最有资格生气的人都不曾气,她又怎么会生气呢? 燕迟长舒了一口气,抬手再将她轻拢进了怀里,“其实,这也不怪他。生得好不是他的错,那时他又涉世未深,哪儿能料到那些妇人的手段?这些年,也是苦了他了!” 楚意弦叹一声“重症还需下重药啊!” 这事儿她从娄氏那儿听了个语焉不详,也拼凑了个大概。却是娄京墨刚学着做生意那会儿,着了一个女富商的道儿,自此后对女子便生了畏怯之心,这回燕迟那法子虽又损又混,却意外打开了他的心结,也算是歪打正着。 不过.....“你说人的心怎么就那么深,可以藏那么多秘密呢?”楚意弦慨叹道,目光正好抬起,落在前头灯火辉煌的喜院儿内。 今日他家阿弦很有些哀婉心绪啊!这可不成,愁多伤身......燕迟眼珠子一转,便是计上心头,将她拉到一旁,把身上的披风解下,在那太湖石上铺平整了,然后拉着她坐了下来。“这会儿左右也无事,我不如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秘密?”楚意弦一听却是蹙起了眉,望着他的眼神隐隐带了钩子,“你还有事儿瞒着我呢?” 263 成灾 燕迟一噎,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忙道,“这可不是我的秘密,而是你大哥的。而且啊,还是你一直都想知道的事儿。”燕迟后头一句话里带了满满的勾引之意,加上那挑眉邪笑,尽是刁坏。 楚意弦一挑眉,“真的?”犹带两分狐疑。 “自然是真的,我还能唬你?”燕迟一边说着,一边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你是不是一直疑心伯明兄心里有人?” 楚意弦往他一睐,行啊,知道的挺多。 燕迟那表情却很有两分忍笑的意思,“也勉强算是有人吧,不过,你这位兄长还真真是个纯情的,与那民女也不过见过两次,人家曾赠过他一方丝帕,含羞带怯的,连句话也未曾说过,他居然就将人记在了心上。就是名字都是后来才悄悄打听的,可他将人放在心上了,出去打了两场仗,回来时,人姑娘已经嫁人了,如今啊,说是都有一儿一女了。听说,他当时便连着大醉了三日,这事儿虽然没有说破,但大抵伯母也是心里有数的,不过是他魔怔了,这都算什么,偏就他还惦记着。” 楚意弦听得咋舌,她还当是个多么缠绵悱恻,相爱而不能相守,让人肝肠寸断的故事,谁料想,竟是这样,她大哥还真是...... “缺心眼儿!”边上有人替她骂出来了。 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楚意弦扭头,瞪了过去。 燕迟在骂出那几个字时,才觉得不妙,感觉到瞪在自己脸上两道火辣辣的目光时,便更是觉得不妙了,忙不迭打迭起笑容道,“我骂我自己呢,怎么这么缺心眼儿呢?”可不就是缺心眼儿吗?这才敢在阿弦面前说未来大舅子的坏话。 楚意弦哼一声,算他转得快。不过......“这些事儿你怎么知道的呀?”她大哥已经对他这么推心置腹了?连这样的事儿都对他和盘托出了? 燕迟呵呵笑得得意,“伯明兄那酒量,三杯下肚,还不什么都说出来了?要我说啊,真该劝着他,往后千万千万不要跟人喝酒,否则,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楚意弦“......” “你还有什么秘密啊,最好今天都给我交代了。” “没有了,我哪儿还有什么秘密啊?” “真没有了?” “真没有了。” “你发誓!” “我发誓!” 夜色如墨,在天地间铺撒,远处的喧嚣之声,与他们的喁喁之声交织在一处,汇成一种奇妙的韵律,让人心中不期然的安宁静好...... 第二日,见新人时,楚意弦看着面上带着新嫁娘的娇羞,却还落落大方的郑疏桐,再看了看表面沉稳,一双眼睛却时不时往新嫂嫂身上瞄的楚煜,楚意弦一瞬间便想起了昨夜燕迟对她说的那些话,喉间一痒,便有些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嘴角刚勾起,楚煜便是瞪了过来,楚意弦这回也不偷笑了,干脆光明正大地冲着楚煜一笑,反倒笑得楚煜有些蒙。 花厅内因着这见新人而热闹欢喜,笑语声声,屋外却有个小丫头轻声道了一句,“怎么又下雪了?”这语调里含着两分藏不住的抱怨。 厅内一寂,众人扭头往琉璃窗外看去。 楚意弦亦然。 这一看窗外果真又是洋洋洒洒下起了雪来,这眉心便不由得一蹙。这个冬天雪下得多且大,楚煜成亲这两日天公还算作美,刚刚停了三五日,这居然又下起来了。 楚意弦望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花,之前便一直萦绕在心间的忧虑更是浓重了两分。 这一场雪,直下了三天两夜,一直未曾小过,直到这日清晨,果真传来了噩耗。 城南一片贫民的居所竟是硬生生被积雪压塌了,好在官府早先便得了上头的提醒,加强了巡逻,也警醒过百姓,撤出的还算及时,并没有太多的伤亡,可城南不少百姓还是遭了灾。 楚煜本还因着成亲正在休假,听说了这事儿也坐不住了,自披了厚氅便出了门去,等到下晌时才回来,将事情大致说了,“五城兵马司和京兆府的人正在忙着安置灾民,只是西北一带连着好几处都报了灾情上来,户部捉襟见肘,朝堂一时还没有拿出章程来。” 居然还有好几处都闹了灾。厅内一时都静了下来。 “那各家可有支起粥棚来?”楚意弦问道。 楚煜目光落在妹妹身上时,却多了一分复杂,前些时日娄家人刚到京时,家宴上他们喝了两杯,阿弦便对他说今年的雪下得委实多了些,也不知道那些平民的屋子牢不牢靠,若是积雪压垮了屋子,伤着了人可是不妙,又求他说,他认识的人多,或许可以与五城兵马司中当差的熟人提上一嘴。他当时喝了酒,自然是满口应下了,后来清醒了,也还记得此事,却也觉着她担忧的也没有错,便随口与五城兵马司中相熟的人提了提。 今回这桩事,五城兵马司反应迅速,而且一早就有防备,没有酿成大祸,可是得了上头表扬的,就是他今日出去打探消息,遇见了他那位熟人,亦是悄悄对他表了谢意。可楚煜此时心绪却难免有些复杂,这谢意,说来应该落在阿弦身上才是。 只却不知自家妹妹何时起,竟有了这样的远见? “大哥?”见楚煜只是望着她发呆,楚意弦蹙眉又轻唤了一声。 楚煜这才醒过神来,答道,“来时瞧过了,宫里太后和皇后娘娘主持着,已经先搭起了一个大棚子。” 楚意弦长舒了一口气,既然宫里已经有了动作,那各家应该很快便也会争相效仿,如此便好。 娄氏听罢也道,“既是如此,咱们家也准备着吧!” 结香心里满满的钦佩,多亏姑娘未雨绸缪,如今天下第一楼库房里那些囤积下来的粮食和棉被等物,都有用处了。 宫里,崇明帝正在一脸感叹地对太后道,“母后真是朕的及时雨。”却原是这设粥棚是太后一早提出的,虽然杯水车薪,好歹也算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能为陛下分忧,也是哀家的本分不是?不过哀家也只能出钱出粮,这外头的事儿,便一并交给时秋去办了。这粥棚自然是要办好,不能堕了咱们皇家的名声。”太后说着拉了崇明帝的手道,“陛下虽是一国之君,在哀家这儿却只是儿子,做母亲的,哪里能见得儿子为难,自是要尽哀家所能,替你周全。” 264 可惜 一番话,说得崇明帝心中动容。 母子二人正在其乐融融时,便听得外殿通传说长公主殿下来了。 不一会儿便见得昭阳长公主快步而入,身上甚至只是穿了家常的衣裳,并没有一贯进宫时的盛装打扮,见得殿上与太后坐在一处的崇明帝时,昭阳长公主微微一愕,却只一瞬便是收敛心神,敛衽拜下,“臣妹见过陛下,见过母后!” “昭阳怎么此时进宫了?”崇明帝因着方才与太后一番母子情深,这会儿倒是笑容和煦,可眉眼间却还含着两丝忧虑。 昭阳长公主却略有两分迟疑,瞥了一眼太后,见崇明帝定眼望着她,这才道,“回陛下,臣妹听说母后要带头在宫外设粥棚,所以特意送些银钱来,也想尽一份心力。” 先皇在位时,大梁国力正雄厚,昭阳长公主又是先皇最为宠爱的公主,嫁的又是宁远侯府,出嫁之时,可谓是十里红妆,如今她的嫁妆自然也是打点得好,说是日进斗金也不夸张。何况还有宁远侯府积攒了数代的资产。要拿些出来赈济灾民自然没什么,不过...... “你们侯府莫非不设粥棚?”崇明帝疑惑道。 “自然是要设的,臣妹的长公主府也要另设一个。”昭阳长公主答道。 崇明帝面上的疑色却更重了两分。 “余下这些,是臣妹特意送进宫来的。”昭阳长公主迟疑了片刻,便是答道。 崇明帝一愣,下一瞬,终于是反应了过来。这宫里设的粥棚,无论是太后、皇后或是哪位嫔妃出的银钱,最后都是打的皇家旗号,这功德大多还是落在皇家,也就是他这个帝王身上,所以昭阳长公主送进宫的银钱,自然是要以皇家的名义用出去,哪怕是归在太后的名头下,终究也是皇家。 继而,崇明帝面上便是显出两分由衷的笑来,“昭阳有心了。” “这是臣妹分内之事。”昭阳长公主垂目道,而后便是将袖在手里的一张单子拿了出来,略带迟疑着奉上,“请陛下御览!另外的一些,臣妹已经交代时秋去换成米粮和棉被等物,届时一并交给承办的几位公公。” 宫中虽设了粥棚,可宫中的贵人们不可能亲自去操持,因而便有好些个各家主子的心腹公公领了差事,在外头主管。自然也有如燕迟这般,领了太后之命操办的。 崇明帝接过那单子一看,眼中便是掠过了一抹惊色,太后一看也是惊了,“这么多?不能是你一人出的吧?” 昭阳长公主面上果真露出两缕尴尬来,“母后真是慧眼如炬。出门前,公爹特意悄悄送了些银票过来,就是时秋,也给了他半年的俸禄。不过,也交代了让不要告知母后,可哪里料得还是没能瞒过陛下和母后的慧眼去。” 崇明帝捧着那单子便是叹了一声,“宁远老侯爷满门忠骨,真是朕不可或缺的肱骨。” “陛下既然念着宁远老侯爷这份情,那回头还了便是。”太后在边上笑着道。 崇明帝挑起眉,“母后有何主意?” 太后望了昭阳长公主一眼,母女二人皆是带着两分神秘地笑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本就是做舅舅的,回头等到咱们时秋做亲时,你也给新娘子一份体面,那便比什么都强了。” 崇明帝一愣,继而面上显出喜色来,“时秋的亲事有着落了?是哪家的闺秀?” “多谢陛下挂心,眼下还没有上门提亲呢,不过人选却已差不多定下了。陛下也知道的,正是楚大将军的掌上明珠。”昭阳长公主答道。 崇明帝这回是真真愣住了,“是那丫头?”下一瞬,却突然笑了起来。 这一笑,反倒让太后和昭阳长公主都是莫名了,面面相觑间想的皆是陛下这是怎么了? 好容易,崇明帝才歇了笑,便是将那时楚意弦在猎场对他放的豪言壮语与太后和昭阳长公主说了,“这丫头的性子爽利得很,自在随心,恣意鲜活,说起来,倒是与楚怀洲像了个十成十,真正的将门虎女,朕本想着时秋不会喜欢,哪里料得还真让她得偿所愿了?” 昭阳长公主叹了一声,“一个两个都是任性没规矩的,往后只怕还要陛下多担待。” 崇明帝笑得更是开怀,“都是自家的孩子,皇妹说这话便是见外了,别的不说,两个孩子倒是甚为相配,来日时秋大婚,朕自会给他们一个大大的体面。” “如此,便谢过陛下大恩了。”昭阳长公主满脸喜色地躬身谢恩。 崇明帝捧着那张轻飘飘的单子,脸上的笑却灿烂得紧。 只不想,这转头宁远侯府家要与金吾大将军府结亲的消息便是传到了凤藻宫。 王皇后听说时,不过手下动作微顿,面上却仍是一派从容优雅,不见半点儿异色。 她身畔的近身宫女却是轻声问道,“这事儿,娘娘可打算让十六娘知晓?” “这事儿只要闹出来,早晚会传到她的耳朵里。不过,既然长公主都到陛下跟前过了明路了,就摆明了是没有瞧中她,那又何必还上赶着往上去贴?再等等吧,等到真瞒不住时,她自会知晓,倒也用不着本宫去费事儿了,还免得被她早早闹得耳朵疼。”王皇后一边说着,一边用一根水草逗弄着面前琉璃缸中的两尾锦鲤,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那宫女望着王皇后柔美的眉眼,不敢多言,只垂下头应了一声“是”。 “不过.......”王皇后却突然说了一句,“你说,这昭阳长公主平日里跟本宫走得也算近了,以她将燕迟看成了眼珠子般的宝贝劲儿,怎么就偏偏没有瞧中阿笙,反倒看中了楚家那位大姑娘?唉,说起来,真是可惜了.......” 宫女不敢随意搭话,只得顺着道一声,“可不就是可惜了吗?不过那也是燕小侯爷没有那个福分,咱家十六娘什么样的人物,配谁也不会辱没了。” 王皇后敛下眸子,仍是笑着去逗弄那两尾锦鲤,眼看着那鱼尾一摆,窜到了缸底,她手里的水草却不依不饶,又戳了过去,终是让那两尾锦鲤都失了悠闲,在那缸中有限的空间内翻腾起来,却不管躲到了何处,那水草都未曾放过它们,再度如影随形...... 265 兵法 楚意弦自是全然不知这些,她这些时日都忙着。 府中刚有了新奶奶,内务中馈便由娄氏带着一项项地交到郑疏桐手中,而楚意弦便领了府外周济灾民的粥棚的差事。一来,她更挂心着这一边,二来,还可以在府外透透气,最要紧,时不时还能撞见燕迟,哪怕远远一望,一句话也说不上,好像也可以了却几许相思。 因而,这几日,她既是忙,却又忙得格外踏实和欢悦。 这一日是腊八,出门时娄氏便交代过让楚意弦早些回府。午后将今日粥饭派发了出去,结香便催着楚意弦回府。 只是今日还未曾见过燕迟,也不知道他去忙什么去了。楚意弦抬头看了看灰彤彤的天色,到底没敢再耽搁,与结香上了马车,便是从城南一路往北。 谁知,才走了没一会儿,便听得马儿一阵嘶鸣,竟是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结香揭帘探头去望,却见他们面前的路上横着一辆马车,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楚意弦蹙起了眉梢,也探眸望去,正好瞧见对面马车的车帘也是被掀了开来,让她得以清晰地瞧见马车内坐着的人影,正因为瞧清楚了,楚意弦才不由得一怔。 对方却是低笑着道,“时辰尚早,不知楚大姑娘可愿拨冗,一道品盏茶?” 一刻钟后,一家茶楼的二楼茶室之中,一老一少相对而坐。茶香袅袅之中,面前的一盘棋局也已分出胜负。 楚意弦一拍手道,“我输了。”明明说着输了,语调里却透出了说不出的欢快。 她对面坐着一个老者,一身玄色藏蓝墨线绣竹叶纹的大袍,须发花白,目光凝在那棋盘之上,眉心缓缓皱起,半晌才抬起望向面前的姑娘,“这就输了?” “早就与老侯爷有言在先,晚辈不会下棋,这输赢其实早定,方才不过硬着头皮胡乱下,落在老侯爷眼中怕是成了故布疑阵,还拖延了一下时间罢了。”楚意弦笑着道。 没错,对面这老者不是旁人,正是燕迟的祖父,宁远老侯爷。 老侯爷抬眼望着对面一身红衣,长发高高束起,笑容明媚的姑娘,低笑了两声,“倒是老夫一叶障目了。” 楚意弦将炉子上的茶壶执起,给老侯爷添了回茶。 老侯爷透着腾袅的白烟望着姑娘好似云山雾罩的眉眼,沉吟道,“前些时日,长公主来与老夫言说,她瞧中了你做迟哥儿的媳妇儿,老夫便觉得奇怪,若说她瞧中了你,老夫是不怎么信的,可若是迟哥儿先瞧中了你,以她疼迟哥儿的心,拗不过他,倒不无可能。可你若半点儿不能入她的眼,以她的性子,只怕也决计不会让你入门。彼时,老夫便对你起了好奇之心。” “这些时日,老夫时时派人瞧着,倒也瞧出了两分门道。别的不说,你虽不合规矩,却心地良善,性子爽利,倒也不错。是以,老夫今日才请你来此一叙。” “所以,晚辈今日若是过不了老侯爷这一关,与小侯爷的亲事,怕是就要就此作罢了吧?” “若是呢?”老侯爷端着茶碗,很是感兴趣一般,挑起一道花白的眉毛。 “那自然是要好好打迭起精神,过了老侯爷这关啊!”楚意弦笑得坦率。 老侯爷低笑了两声,“倒果真是个爽利的性子,不过,老夫可没有瞧出你有半分紧张之意。” 楚意弦目光往面前的棋盘上一瞥,讶然道,“难不成要过老侯爷这关,还真非得下棋赢了老侯爷不可?” “那倒不至于。不过......老夫本以为虎父无犬女,你不该半点儿兵法不通才是。”老侯爷语调淡淡,也听不出当中是否有失望。 “老侯爷实在是谬赞了,我家里是个什么情况老侯爷应该再清楚不过,虽说我自幼几乎是被父亲当作男孩儿般养大的,可就我父亲,又哪里读过多少兵书,懂得多少兵法?遑论是我了?”楚意弦笑着端起茶碗轻啜了一口。 老侯爷一怔,垂目思虑了片刻,少顷却是笑了起来,“你父亲镇守定州,老夫与之未曾打过太多交道,可当年我朝大军与鞑靼一场大战,你父亲表现出彩,当中有多少出奇制胜?到底是老夫迂腐了,兵者,诡道也,又哪里真有什么章法可循?”说到这里,老侯爷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底极快地掠过一道亮光,稍纵即逝。下一瞬,又是若无其事望向对面的姑娘,“我家迟哥儿说起来在这燕京城中的声名也算不上好,都说他玩世不恭,不学无术,你这丫头瞧着也是个聪明能干的,当真就甘心嫁他这么一个说不得只能一生碌碌无为,靠着先祖庇荫的无能之人?” “何谓无能?锥在囊中,要锋芒毕露是易,要藏起锋芒,韬光养晦才是真正的难。何况,人生漫漫,世事如棋,又怎知他没有破囊而出的时候?再说,宁远侯府与我家皆是武将出身,我只是个小小的女子,没有多么胸怀天下,若是可以,哪怕少了建功立业的机会,我倒宁愿世事安然,没有战祸,不起兵戈。” “果真是妇人之言!”老侯爷叹了一声,“难不成楚怀洲的女儿,竟是个胆小如鼠之辈?” “老侯爷不必以话相激,晚辈虽然只是一介女流,却也是自小在边陲长大,见惯了战火烽烟。虽向往安然的生活,却也不惧兵戈。我深知战火一起,真正受苦的乃是百姓,更深知保家卫国乃是军人天职,在其位,谋其政。方才也说了,若是可以,若不成,那自然是该扛便扛,该担便担!而我,只望彼时能够站在他身边,与他共担风雨,便已知足!”一席话用再平淡不过的语气,却是道出了一番铿锵坚决。 老侯爷听得认真,片刻后,却是爽朗地笑了起来,“果真是将门虎女,果真是我家迟哥儿瞧上的姑娘,不错!” 楚意弦弯起红唇,双目濯亮,“所以,老侯爷这一关,我是过了吗?” 老侯爷却是敛了笑,长叹了一声,“风雨将至,你这般的性子,甚好,迟哥儿的眼光不错!” 楚意弦面上的笑容却是深敛。 老侯爷恍若未见,端起茶碗,轻啜了一口,茶水已然微凉,入口回涩,老侯爷花白的眉毛轻轻蹙起。 266 成全 楚意弦察觉到了,抻起身子,拎起茶壶为老侯爷叙茶。 老侯爷半垂着眼道,“迟哥儿今日未来粥棚,是因着他今日清早,便被陛下叫进了宫中。老夫估摸着,他这个年怕是不能在燕京城过了。” 楚意弦手指一颤,茶水溅出了两滴。 楚家的腊八粥是楚意弦一早就配好的料,交代了厨房如何做的,浓浓地熬了半晌的工夫,到得夜里上席时,甜香软糯,可口得很。 宫里也有赏赐下来,却早已被供奉在了神龛之上,一家人围坐在大桌边,一人捧着一碗香甜可口的腊八粥,吃得香甜。 楚意弦却是有些心不在焉。 娄氏瞄了她两眼,将叹息掩在心间,扭头对忍冬吩咐道,“让人去瞧瞧,大公子可要回来了?” 楚意弦回家才知楚煜今日也被叫进了宫中,便顺口对娄氏说了,燕迟也被叫进宫中的事儿,之后便成了这般心不在焉的模样。 娄氏看在眼里,哪儿有不明白的? 忍冬领命去了,没一会儿又回来了,“夫人,大公子刚刚回来了,还是与燕小侯爷一道回来的,不过想来他们是还有事要说,所以,这会儿往外书房去了,奴婢过来时,大公子让带话给大奶奶,让厨房备妥酒菜送过去。” 郑疏桐听罢,朝着娄氏望去。 娄氏点点头道,“去吧!” 郑疏桐应一声“是”站起身来,边上楚意弦眼巴巴望着她。 “今日腊八,既然燕小侯爷来了,也得尝尝咱们府上的腊八粥应应景。阿弦,你随着你嫂嫂一道去,给你大哥和燕小侯爷一人送一盅腊八粥过去!” 楚意弦大喜过望,忙不迭站起身来,笑盈盈应了一声“是”,便是挽着郑疏桐的手,将她往外头拉去道,“嫂嫂,快些!” “唉!果真是女大不中留噢!”楚老夫人抬头看一下,叹了一声,语调里却是含着满满的笑意。 娄氏低头捧着碗,一勺一勺喝她的腊八粥,嘴角却是浅浅勾了起来。 这两盅腊八粥自然是娄氏成全楚意弦的一个借口,整个楚府的人都是心知肚明,等到她和郑疏桐两人进了外书房时,楚煜和燕迟两人见着她们,倒是微微一怔,继而脸上不约而同展开笑来。 “是阿娘让我来的。”楚意弦连忙先将娄氏抬出来,当娘的都首肯了,你个当大哥的,不能有意见吧? 楚煜没好气地一瞥进门后目光就黏在燕迟身上的楚意弦,心底暗骂了一声“没出息”,面上却是无可奈何,“有什么话出去说去,不过燕时秋,我可警告着你,给我注意点儿分寸,否则我真会揍你啊!”说着还朝燕迟亮了亮拳头。 燕迟匆匆一抱拳,应下了。楚意弦则将手里的托盘往边上八仙桌上一放,笑呵呵道,“新婚燕尔的,这腊八节也算大哥陪大嫂过的头一个节,我可不敢打扰,大哥好好表现啊!” 一边说着,一边与燕迟一挤眼睛,两个人趁着楚煜反应过来前,已经脚底抹油溜了出去。 “这个臭丫头!”被打趣了一回,楚煜紧了紧拳头,正待骂人,转头见边上郑疏桐已经笑着给他张罗起了腊八粥,又觉得有些讪讪,将手放了下来,“对不住啊,本该多陪陪你的。” 他还在休假,可陛下却也顾不上,径自将他叫进了宫中。 “为人臣子,陛下召见又岂是你能左右的,我自然知晓,你也不必与我这般见外。来尝尝这腊八粥吧,虽说不是阿弦亲自熬煮的,可却也香甜可口得很。”说话间,郑疏桐已经舀好了一碗粥,素手纤纤,捧到了楚煜跟前。 楚煜抬眼见她笑容和婉,双目平和,还未将那腊八粥吃到嘴里,却好似已经满口的香甜。 楚意弦和燕迟出了外书房,却也没有走远。他们本就是要找个清静的地方说话,外头虽好,却飘着雪,冷着呢,楚意弦便直接拉着燕迟绕到了书房后头那一排后罩房中的一间,推门而入后,屋内没有点灯,光线自然是暗,楚意弦便停在了房门口,正待适应光线呢,后头燕迟的眼力显见比她好,径自越过她进了屋内,走到案桌前,吹燃了桌上留下的火折子,将灯烛点起,室内登时亮了起来。 楚意弦抬眼便见到了他肩头和发上落着的雪花,便是上前去,将之拂了开来。 燕迟见她身上头上亦然,便也学着她的样子,将那些雪沫子一一拍落。末了,两人望着彼此,不由得都是笑了。 燕迟左右一看,见这房内倒还置了几个书架,架上也摆了些书,他们此时所站的窗边是张案桌,桌上笔墨纸砚倒也齐全,还有些书写过的纸笺,倒是比之方才与楚煜所在之处更像是一间书房,“这里是.......” “是阿煊平日里偶尔习字读书的地方,我早前来给他送过吃食。”楚意弦答道,她家的外书房,名为书房,但多是摆设。从前楚煜未回燕京城时,都是楚煊用着,可楚煜回来了,难免要备个可以处理外务之所,楚煊便将这外书房让了出来,自己搬到了后罩房中读书习字。不过他日常也多在国子监,也很少用到便是了。 “原来如此。”燕迟点了点头,想起那位明显对他抱持着些许敌意的未来小舅子,思虑着等闲了,得想点儿辙讨好讨好才是。 楚意弦却已记起了正事儿,她今日一直心不在焉,可不是因着相思入骨。“你今日突然被陛下召进宫中,可是有事儿吗?” 燕迟拉住她的手,叹了一声,“我还怕来了也见不着你呢,那便只能让关河给你留个口信儿了。”他应下了娄氏,自然不可能再食言而肥,翻墙去夜探香闺。哪怕再想,也只得忍着,这才跟着楚煜回府,来碰碰运气,倒没有想到未来丈母娘居然这般心善,成全了他。 “你果真是要出京了?”楚意弦蹙眉问道,满心惊疑。 这回惊疑的人换成了燕迟,“你怎么会知道?” 楚意弦只得将方才与老侯爷见面,以及说的话三言两语说了,“所以,老侯爷真的说中了,陛下是指了差事给你,要让你出京去?” 燕迟默了两息,将她方才的话思忖了一番,长舒了一口气,祖父会告诉她这些,自然是过关了的意思。 267 要求 “连着几次大朝会争论下来,赈灾的章程总算拿定了,眼下户部已是拨了款下来,各地都会派人前去赈灾。陛下心系受灾的百姓,以及西北一线卫所的将士们,所以今日特意召了几拨人先后入宫,我和伯明兄便都在其中。” “伯明兄新婚燕尔,陛下体恤,不用出京赈灾。可我与父亲,却领了差事,要代陛下前往几处卫所犒军。” “犒军?”楚意弦挑眉,在这个时候?今日都已是腊八了,路上又是大雪成灾,并不好走,难怪老侯爷料定他今年不能在燕京城过年了,楚意弦一时心里空落,面上便也显出两分茫然来。 她这般模样,让燕迟心中看得不忍,伸出手去,将她的手拢住,这才发觉她的指尖冷寒,他蹙了蹙眉心,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两分,“父亲与我已然接了旨,明日便要启程,这一去,只怕再快也要月余才能回来,本来想着要与你一道过年,上元还可以带你出去玩玩儿,眼下怕都是不成了。不过,你不要担心,外头的事儿,我自有打算,何况,还有父亲在呢。你只需好生照顾好自己,吃好睡好,好好等着我,等我回京,便来向你提亲。” 楚意弦抬眼望着他面上含着笑,一双黑眸湛湛幽深,心里笼上的浓雾好似被明月光辉点点驱散开来一般。是啊,她虽不知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也不知这与前世已截然不同的情形因何而来,更不知他前路是否还有凶险,可眼下的事实是,不管她担心与否,圣旨已下,这一趟,他必然要去。 既是如此,她又哪里还能再让他有后顾之忧呢? 楚意弦眨了眨眼,眨去眼里的泪雾,翘起红唇一角,朝他一笑,“这可是你说的,若是骗我,那我定不会饶你。” 燕迟将她拢进怀里,手掌在她的后脑,“哦?你想怎么不饶我?” 鼻端尽是那带着淡淡青松爽息的奇楠香,楚意弦的鼻端又是一酸,将眼一眨,哼道,“怎么,你想知道?” 燕迟低低笑,她耳下,胸腔震动,“不想知道,也不用知道。我定会如期而回,对你承诺之事,也绝不会食言。” “再让我抱一会儿。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此算来,我说不得还要多少个秋才能再见着我的阿弦,不多抱一会儿,到时相思入骨,岂不要让我痛断肝肠?” “甜言蜜语.......”楚意弦捶他一记,却到底没有动,乖乖伏在他的胸口,被他抱住,可她眼里却又起了泪雾。 良久,才喃喃道,“此去也不知会如何,你万事当心。” “放心!”燕迟没有多话,只有两个字,却让楚意弦本来惶惶不安的心,一瞬间便安定了下来。 第二日,宁远侯和燕迟果然便领了御命,带着犒军的东西,冒着严寒和大雪,出了燕京城,往北而去。 楚意弦心里虽挂念着他,这日子却还是照常过着。 因着灾情的事儿,燕京城也比往年的这个时候,冷清了许多。 直到小年,这燕京城内的年味儿才日日浓郁起来。随着这年味儿一并来到的,还有迟来的天公作美。 几乎下了一整个冬天的雪好似终于觉得下累了,今早起便收了势,从大变小,直到此时,不过偶尔飘下两点零星的雪沫子,而天边已隐隐有了亮光,看上去是要晴开了。 楚意弦则趁着这天气,带着结香走了一趟天下第一楼。 这几个月,酒楼生意不错。她赚了个盆满钵满,又是个大方的,给底下的人各自都包了厚厚的封红。自是上至张六郎这个掌柜,下至跑堂伙计们,个个都是喜笑颜开。 这一派喜气洋洋中,瑾娘的平淡总要显得两分格格不入些,好在,大家也都习惯了,并不以为意。 明日起,天下第一楼便要关张,直到正月初八才会再开,忙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好好休息,加之腰包鼓鼓,大家都可以过个好年。 作为东家,楚意弦说了一番话后,便让大家散了,在一连串的吉祥话中到了后头,刚进了她在楼中休憩的厢房,瑾娘却是找了来。 楚意弦方才见瑾娘,就觉得她比平日更沉默了两分,已料到她有事儿,却没有想到她开口竟是会提了这么一个要求。 “这不行,太危险了!”楚意弦想也没想,便是拒绝了。她怎么会想到要去那观喜镇? “姑娘早前答应过我的,说是会找个合适的时机让我去祭拜师父。”瑾娘眉心紧皱,“已经过了这么一段时间,咱们一直没有动静,想来那头应该放松了些,何况,再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机了。我不只是要去祭拜师父,另外我放心不下,以师父的心性,若果真要留下什么线索不是不可能,那些人找不见,不代表我也找不见。姑娘不是也想查清楚当年之事吗?与其像如今这样一筹莫展,倒还不如让瑾娘走上一趟,姑娘放心,瑾娘会小心了再小心,定不会有事儿的。” 瑾娘面色急切,可这一句句的,显见早就在心里演练了无数回,如今开口,才能这般流畅。 看来,她准备得很是充分,楚意弦却不由得愣神。 见她还是不应,瑾娘一咬牙道,“瑾娘知道,姑娘是担心瑾娘的安危,可此事若不能了结,瑾娘和姑娘都没有法子安生过日子,所以这一趟,无论姑娘答不答应,瑾娘都定是要去的。” 楚意弦勾唇一笑,“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去了。” “是!”一贯柔弱的瑾娘今日却甚是坚决。 楚意弦叹一声,“不过我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上路,总得安排一二,找个妥帖的人护着你才成。” “瑾娘此时去便为掩人耳目,姑娘身边的人不能动!”此时万家团圆之时,盯着姑娘的眼睛哪怕少了些,却也不可能全然没有。姑娘身边身手颇好的也就石楠石枫二人,这怕是人人皆知之事,他们一动,她便别想掩人耳目了。 楚意弦点头,这点她自然也能想到。“放心吧!我自有打算!” “瑾娘打算明日便走!姑娘若有什么安排,得快些!”若安排不下来,她也不等的意思了! 楚意弦无奈一叹,“知道了,今夜之前,一定安排妥当!”她的人不能动,可燕迟临走时,可还给她留了人呢。 268 笔墨 那些人本就是做这些事的行家,也不会落了其他人的眼,倒是比石楠和石枫他们合适多了。打定了主意,楚意弦也定下心来,无奈地嗔了瑾娘一眼,“你安心收拾着行装,耽误不了你的行程。夜里等着我给你回话,不过,你也要应下我,凡事以你自己的安危为要,其他的,不要勉强!” 听她首肯了,瑾娘欢喜还来不及呢,忙响亮地应了一声,一双眸子熠熠生辉,倒让那张蒙尘的容颜都亮了几分般。 瑾娘送了楚意弦到外间,却不想见那杨大夫居然也在,见得她们,便是长身一揖。 楚意弦目下暗暗一闪,却还记得早前与瑾娘商议好的,在众人跟前停了步,转过头,用不大不小,恰恰好能让众人都听见的音量对瑾娘道,“如此便多予你几日的假吧,等到祭了祖,你再慢慢回来不急,路上多多小心。” 瑾娘屈膝福了福,语调比之在厢房中时疏离漠然了好些,恭敬有余,亲热不足,“多谢东家。” 楚意弦淡淡点了个头,便是扶着结香的手,径自登了酒楼外停着的马车走了。 瑾娘目送着马车驶离,便是回过头来,朝着杨大夫处轻轻点了个头,算得招呼,就是转身往里走去。 杨大夫却是望着她的背影蹙了蹙眉心,而后似是不经意般转头问一旁一个叫余松的小二道,“怎么听你们东家和瑾娘的意思,这瑾娘要去什么地方啊?” 他这些时日日日不辍都在这酒楼里用膳,与酒楼里的人都熟了,听他一问,那余松便是笑呵呵道,“前两日便听说瑾娘要回乡探亲去,想必是今日问准了姑娘,姑娘又特意多许了她几日假吧!不过杨大夫也不用担心,咱们这酒楼啊,可离不了瑾娘,她至多十五怎么也该回来了。你不是恰恰好也要回乡吗?兴许啊,等杨大夫回来时,瑾娘也早回来了呢。”言下之意,耽误不了您吃饭。 杨大夫的眉心却丝毫没有因着余松的安慰而舒展开来,反倒攒得更紧了两分,又转头朝着方才瑾娘离开的方向望去,回乡? 楚意弦回府时,转头去了楚煊屋里,二话没说,却是让结香将手里抱着的一只包裹递给了楚煊,“今日到街上随意闲逛,顺手给你买了些笔和纸,你瞧瞧看能不能用吧!” 话落,这包裹一放,主仆二人趁着楚煊还在愣神时,便是掉头走了。 楚煊却在她身后呆了半晌,这才转头对庆丰道,“她说她去逛街,难道逛书画铺子去了?”他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庆丰却已经翻开那包裹瞧了,上好的湖笔和徽墨,“瞧着还不错,既然姑娘买了,咱就用着便是。说起来也是姑娘的一番心意,说不得什么顺手买的都是说的话,姑娘就是特意去给爷买的,否则,姑娘逛什么书画铺子不是?” 听得这番话,楚煊面上没显出什么,转头翻看着那几支笔和那两块徽墨,叹道,“她从不懂这些,怕是被人漫天要价,骗了不少钱吧......”虽是这么说着,低头时,嘴角却克制不住地偷偷牵起。 这一回,楚煊却是料错了,那几支湖笔和那两块徽墨,楚意弦还真别说漫天要价了,根本就没有花钱。 却是她离开天下第一楼后,按着燕迟临走时对她交代的,如何与他留下的人暗中联络的法子,去了一家字画铺子。一边看似随意地逛着,一边与那掌柜说了暗语,那掌柜便将她当成贵客迎到了二楼雅间,奉上茶点,仔细招呼着,没一会儿,她便见着了关海。 关海虽不跟着燕迟,却替他管着暗地里的生意,还有各处消息来源,可算得燕迟手底下第一号能人。他想必已是从燕迟那里得了吩咐,待楚意弦恭敬有加,听了她的请求,更是半点儿迟疑也没有,便立刻着手安排了几个人,当中一个是女子,与瑾娘一道同行。另外几个是身手矫健的男子,便暗中随行保护。 不过两刻钟的时间,安排得妥帖周到,可却并没有多问半个字。 楚意弦满意得紧,想要致谢,那位却一脸惊骇地连称不敢,她从字画铺子离开时,为了掩人耳目,那掌柜的早已为她备好了这么一个包裹,殷勤地笑着请她慢走,日后再来光顾。因而,这湖笔和徽墨,莫说被人哄着高价买了,楚大姑娘压根儿没有花一文钱。 办妥了这桩事,楚意弦心里落下了一块石头,回府后,着石楠跑一趟,去让瑾娘安心,回来时,石楠便说瑾娘已经与一位“同乡”约好,明日天明一道出城。楚意弦这心里更是落定,想着果真是关海,做事细致,一如前世。 这时,楚老夫人跟前的沉香却是寻了来,“老夫人想置办些东西,明日请大姑娘与二姑娘陪她一道上街逛逛。” 楚意弦自然是没有二话地应下。 翌日清早,祖孙三个便坐着马车往街上去了。今日天公作美,竟是这个冬日难得的大晴天,天空瓦蓝,不见半丝云迹,日头高悬,普照人间。 这样的天气,于入冬后便甚少见着日头的燕京人来说,都觉得格外的美好。什么都不用做,已经是满心的欢喜了。 何况,还能出来转转,逛逛逛,买买买,这可是绝大多数女子都热爱的活动,从三岁到八十岁,大多都不会例外。 楚曼音自然也是,撩起车帘往外探看,见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擦踵,热闹非凡。许多售卖春联、灯笼和鞭炮的店家都已经将东西挂了多来,一派喜气洋洋的红通通,更别提人们脸上的笑容了,果真是年味儿甚浓。 楚曼音看得饶有兴致,面上便是带出笑来,直到眼角余光不经意往边上一瞥,刚好撞见楚意弦一双写着兴味的眼,她登时手一松,放下车帘,便又端坐起来,一并将脸上的笑容也尽数收起。 楚意弦一愣,继而摇头失笑,这别扭劲儿还真是......要她说,楚煊和她才像是嫡亲的姐弟呢!莫非......楚意弦蹙起眉心思忖道,是她前世走过一遭,委实已经历经沧桑的缘故?而他们这个年纪,本就该是这样的? 楚意弦不知,不过大抵还能有这样别扭的心劲儿,也是一种幸运吧? 胡思乱想间,马车的车速缓缓停了下来。 269 熟人 前头便是东门大街街口了,作为燕京城最为繁华之处,其他地方都热闹成那般,遑论此处了。 马车是再也不能继续往里行了,楚老夫人便也索性下车来,一行家丁和丫鬟仆妇簇拥着,祖孙三人顺着人流踏上了东门大街。 过了街口,街上的人往各家铺子分散了些,倒是没那么拥挤了。 走了没几步,便见得一间宽阔的店铺,往来行人如织,上方悬着紫檀木金漆匾额,写着“锦衣阁”三个大字。便是这燕京城里绸缎庄中的一家老字号了,做的自来都是达官显贵们的生意。 楚老夫人驻足在那儿,楚意弦心头便已是一动,楚老夫人举步前,却还转头往她们姐妹俩看了过来,道,“我与你母亲商量过了,这云锦楼虽然是自家的产业,可这锦衣阁既然是京城的老字号,自有其独到之处。等到开了年,你们姐妹俩出去见客的机会多了,多做几身漂亮的衣裙也是情理之中,今日啊,是祖母要给我的两个宝贝孙女儿置办衣裳,所以啊,自然是要选这燕京城第一的锦衣阁了,一会儿进去之后喜欢什么样的料子和式样,自个儿挑,可别给祖母省钱!” “这样啊,那我们自然不会与祖母客气,谁不知道祖母的压箱底还厚着呢!这锦衣阁的衣裙可不便宜,一会儿祖母可别心疼!”楚意弦最是不会客气的,一边笑着,一边已是提起裙摆便上了台阶。 楚老夫人见状,半点儿不恼,笑得更是见牙不见眼,拍了拍楚曼音扶在她臂上的手,也跟着缓缓步上了台阶。 锦衣阁生意兴隆,这个时节了,做衣裳的人居然不少,而且多是燕京城中的达官显贵家女眷,许多都是曾打过照面的,楚意弦认得出,叫得出名号来的都有好几人。 如她们这样的人家,过年的新衣自是早备好的,眼下准备的,不过是年后要穿的春衫。 漫说正月里有不少人家要请宴,等到春回大地,草绿花红时,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燕京城也会热闹起来,各色赏花宴络绎不绝,那个时候,也正是这些花朵儿般的姑娘们穿着各色衣裙,争奇斗艳的时候。 楚意弦和楚曼音姐妹俩一人定下了三身衣裙,也不着急,可以慢慢做着,等到年后正月下旬再来取。 锦衣阁的衣裙可不便宜,花了不少钱,楚老夫人却连眼也没有眨上一下,仍是高兴得很的样子。 选定了衣裙,自然还要有搭配的首饰,便又拉了姐妹俩去了对街。 照样择了燕京城老字号的玉珑轩。玉珑轩的门脸很宽,足有七间开间,进去之后,纵深更是宽广,二楼还有雅间。迎面便是一座镂金镶玉的山水屏风,上书“巧夺天工”四字,绕过屏风,里头人影幢幢,有不少客人,身边皆有伙计在旁招呼。 当先一个柜台,一个穿着瞧上去与寻常富贵人家没什么两样的中年男子正在笑容可掬地亲自招待面前的几位女眷。 楚意弦占着多活了一世的便宜,倒是恰好认得那便是这玉珑轩的大掌柜,姓何。能被这位何掌柜亲自招待的,自然是贵客。 走过去一瞧,可不是嘛,不只是贵客呢,还是熟人。 能做这么大银楼的大掌柜,何掌柜自然是个耳聪目明的,一见楚家祖孙三人走进来,眼儿便是一亮,与面前的那几位贵客言语了两句,便是迎了出来。 “哟!这不是楚老夫人和楚大姑娘、二姑娘嘛,真是稀客,您们这一来啊,我们这玉珑轩都亮堂了许多,真真是蓬荜生辉啊!” 她们可是从未来过这玉珑轩啊,这位何掌柜不只能够一语道破她们的身份,还能张口就这般熟稔,说话更是漂亮得紧,可不就是个了不得的人才吗? 楚意弦抿着嘴角笑,听着楚老夫人与这位何掌柜说着这世间最没有营养,却又最不可少的那些话,目光往着柜台处望去。 那柜台前站着几个贵女,当中几人瞥她一眼,便当作不认识一般,扭开了头去。唯独当先一人,穿一身藕粉色的衣裙,风姿楚楚,正偏头朝着楚意弦点头微笑,还是那样的仪容出众,礼数周全。 她都能当作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了,自己若是不接招,倒好像落了下乘似的。因而楚意弦也是弯起唇角,同样回以一记礼貌的微笑,瞧着那一位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僵,她倒是觉得心里畅快了许多。 “十六娘,你理她作甚?”边上有人扯了扯那位的衣袖,压低了嗓音道。 王笙目下闪闪,收回了视线,笑着道,“终究都同在燕京城中,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能失了礼数。何况,那日宫中的事情不都查清楚了吗?与楚大姑娘原也没有什么干系......” “你呀,就是太心善了些。须知有些人,可不会记着你的好心,防人之心不可无......”她边上的人却是哼道。 自然又免不了有人附和。 王笙忙让她们小声些,一边说还一边往楚意弦这头偷瞄......嗬!真是厉害! 楚意弦在心底轻哼了一声,面上却是与楚老夫人和楚曼音一般,恍若什么都没有听见,仍是笑容满满,面无异色。 那头玉珑轩的二掌柜端着一只紫檀木的托盘,送到了王笙跟前,对王笙道,“十六姑娘,你订制的物件儿已经一并取来,你先过过目?”说着,便已是将那盖在托盘上的绣着富贵花开的茧绸丝帕给揭了开来。 楚意弦刚好瞥去,一眼便瞧见了丝帕下的一个物件儿,明眸便是一定,双眉亦是颦了起来。 却只一瞬,那丝帕却又被王笙压了回去,同时,她便是朝着楚意弦这头看过来,这一回的神色间,明明白白的带着一丝仓皇。 少顷,她打迭起笑容,对二掌柜笑着道,“站这么一会儿,我有些乏了。这么多东西,一时也瞧不完,不过你们玉珑轩的手艺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不会有什么问题,你还是直接给我装起来便是。” 这些首饰可都不便宜,不过这燕京城中自来不缺钱权在握之人,二掌柜也是个见多识广的,自然面上没有露出半点儿异色,仍是笑眯眯的,应了一声是,便是要扬声招呼伙计取个精致的锦盒来。 270 如愿 王笙悄悄舒了一口气,看着二掌柜重新揭开那帕子,将托盘里的首饰一样样仔细轻巧地放进锦盒中。 一只手却在这时骤然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怎样的手啊!好似冰雪雕就一般,莹润无暇,晶莹透亮,没有涂抹蔻丹,指甲是漂亮的粉红色,可却让她们这些女子望着都觉晃神,真真是羡慕嫉妒恨。 然而那只手伸过来,却是不由分说便直直抓起了已经放进锦盒中的一只红翡玉镯。 王笙见状,双瞳一缩,蓦地扭头望去。 却见楚意弦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手里正捏着那只红翡玉镯在打量,神色专注,眉心却微微蹙着,“这玉镯.......” 尾音拖长,让王笙心房不由紧提。 “挺不错的,我要了。”楚意弦却是骤然道,而后,落在那玉镯上的目光才抬起,望向王笙僵凝的脸。 四下里一寂,下一瞬,王笙身边早前那个最开始就让王笙不要理楚意弦的那位鹅黄衣裙的贵女便是哼道,“楚大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这玉镯可是十六娘特意订制的,什么叫做你要了?” “陈七姑娘,您家可是出了名的书香世家,怎么竟连这么简单的话也听不明白了?这样粗浅的话便也不劳烦十六娘这个燕京城第一才女为你解释了,我这个文墨不通的倒是不介意再与你说明白一些。我要了的意思自然就是这个镯子我瞧着喜欢,十六娘这样谦和知礼的人,应该不会与我争抢的吧?” “岂有此理,你这分明是强抢……”陈七气得脸色都变了。 楚意弦却理也不理她,而是径自望向王笙,笑着道,“十六娘最是个大度谦和的,应该不会舍不得吧?你订制这红翡玉镯花了多少银两?我再补给你差不多的便是,这玉珑轩中你瞧中了什么尽管开口,只将这只镯子让给我便好。” 王笙面上的笑容有些勉强,缓了两息,有些尴尬,却还是道,“楚大姑娘,这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 “自然是讲究个先来后到,若换了别的东西,我也不会这般为难十六娘,可是……这镯子瞧着与我这只不是一对吗?”楚意弦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将左边的衣袖往上拉起,露出了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腕,腕上那一只红翡玉镯便自然而然显露人前。 只是,楚意弦那一只镯子显然比之拿在右手中的那一只更是上乘,颜色嫣红似血,晶莹透亮,如果说玉珑轩这只镯子是上品,那楚意弦腕上那一只便是绝品。 可眼下这镯子有多么难得,倒并不怎么让人关注,反倒是……楚老夫人和楚曼音都是皱眉望向王笙,就是她身边那些贵女望着她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王笙脸上的神色亦是有些发僵,却是强扯着嘴角道,“楚大姑娘,我事先并不知你有这么一只镯子,抱歉!” “是吗?”楚意弦抿嘴一笑,那疏冷的眼眸微眯,语气中的怀疑毫不掩藏,“那眼下你知道了,还请十六娘割爱!” 王笙脸色有些白,强撑着笑容,可神色却还算得坚定,“楚大姑娘,我知道你是怕早前宫中白玉蝴蝶簪的事情重演,可这两只镯子只是乍一看去相似罢了,实则仔细一看就能瞧出差别来,楚大姑娘无需这般紧张,而我也是真正喜欢这镯子……所以,抱歉了,楚大姑娘!这世上,有些东西可以让,有些东西却是不能让的。”她一双眸子定定回望楚意弦,嘴角含着笑,眸底却一派冷锐。 楚意弦自然看得清楚,“看来……十六娘果真是瞧中了我的东西!” 王笙弯起嘴角不语。 陈七却忍不住了,“楚意弦,你不要太过分了,什么叫你的东西?只是与你的相像,便是你的东西了?” 楚意弦置若罔闻,只是与王笙无声与目光对峙,片刻后,她倏然一扯嘴角笑了,“看来,十六娘是不会改变主意了!” 王笙没有说话,粉唇弯弯,却好似什么都说尽了。 楚意弦点了点头,明白了。“既是如此,我也只能……”目光意有所指地一瞥边上的陈七,笑弧骤然扩大,配上那样一张艳丽的脸,明媚中又显出两分说不出的妖异,“如十六娘所愿了!” 话落,她的手却是骤然一松。 众人惊疑兼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一只红翡玉镯从她手中脱落,然后“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碎成了几截,而楚意弦连眼也没有眨,笑望着王笙的脸怎么看怎么充满了挑衅。 王笙的脸色彻底白了,低头望着地上碎成了几截的镯子,没有说话,可却咬着下唇,眼里含着隐忍的泪,怎么瞧,怎么都是委屈。 这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尤其是陈七眼里,便更是让人火冒三丈,立时便是上前来,将王笙往后一挡道,“岂有此理,楚意弦,你当真是目中王法,这般明目张胆地欺负人,难不成真要去陛下面前分辩一二吗?还是错把这燕京城当成了定州城?” 这话,可就算得诛心之言了。楚老夫人和楚曼音脸色不由得都是变了,倒是楚意弦面色无异,仍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 “陈七姑娘果真有乃父之风,这说话也是铿锵得很,只是未免有些言重了。不过是你们小姑娘家绊句嘴,怎么就扯到了楚大将军身上?楚大将军镇守一方,为国为民,饮风餐沙,实在不该再这般受人非议,否则,岂不让边关将士都心寒吗?”不咸不淡的话语里甚至带着两分厉色在几人身后响起,陈七、王笙,还有她们身边其他几位贵女面色不由得都是一变,忙打迭起笑容,转身朝着身后一福,“见过长公主殿下!” 身后那人一身宝蓝色的折枝花纹灰鼠皮袄,发髻和发饰都很是简单,家常的妆扮,可却遮掩不住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还有让人不敢逼视的皇家威严。 那些个贵女连头都不敢抬了,唯独楚意弦款步上前,徐徐拜下,不见半分惶然之色。 燕京城中,谁人不知这玉珑轩正是昭阳长公主的嫁妆铺子?这日进斗金的生意,又临近年关,要碰上她,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儿,不过碰上时,却偏偏还生了这样的事端,就委实有些太没有运道了。 271 护短 何况,昭阳长公主方才那番话的意思是……眼下陛下都特意派了宁远侯父子代为犒军,方才那番话,若被人另作解读,怕是会生出祸事来。 包括陈七在内的几个贵女一时间心里都是七上八下起来。 “都起来吧!”昭阳长公主淡淡道。 众人依言起身,却都不敢随意言语。 昭阳长公主的目光却是没有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只是淡淡瞥向了地上那只碎成了几截的红翡玉镯,“你们也太不当心了些,这样的次品怎么好意思卖出去,也不怕砸了我这玉珑轩的名头?” 昭阳长公主猝然发声,却是扭头朝着二掌柜发难,且是疾言厉色,皇家威势迫面而来,二掌柜自是吓得一哆嗦,险些腿软跌在地上。 而陈七等人则是莫名愕然,王笙猝然惊抬双目望向昭阳长公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抽去,转为苍白。 “是……”二掌柜也是个乖觉的,略一凝滞,便道,“是小的们疏忽,还请十六娘见谅!”说着,便是朝着王笙一揖到底。 王笙脸上的笑容却是干巴巴的,衬着那雪白的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昭阳长公主此时目光才落在了她身上,带着笑道,“这件事儿说到底是玉珑轩的不是,十六娘找玉珑轩订制首饰,自然是瞧得起我们,没想到底下的人办事不经心,险些将这样的次品送出去了,若果真银货两讫,届时我岂不是要无颜见皇后娘娘和王夫人了?好在还算补救及时,这样……十六娘给我一个面子,大人不记小人过,今日的事儿,你们也都莫要往外去说,坏了我这玉珑轩的声誉。你们几位今日在我这玉珑轩瞧上了什么,都尽可选上一样,就当我送给你们的。” “至于十六娘,自然不可能用一样东西就打发了你。这样……你这镯子售价是多少来着?”昭阳长公主眼角往何掌柜处一挑。 何掌柜立刻心领神会,上前答道,“这镯子的料子和式样草图都是十六姑娘送来的,咱们店里只收了加工的银子。” “居然是这样?”昭阳长公主一瞥王笙,那目光满是深意,王笙不自觉地便是垂了头,昭阳长公主却已是笑了起来,“王家百年底蕴,拿出手的自然是好料子,没想到倒是玉珑轩的这些工匠们疏忽大意,将一块好好的料子做成了次品,真是对不住。这样,去将那套新得的金累丝镶鸽子血的头面取来,赔给十六娘!” 王笙脸色半点儿没有好转,反倒更难看了两分,讷讷道,“殿下,不用如此……” 何掌柜却早已二话不说领命而去,昭阳长公主更是笑着道,“玉珑轩打开门做生意,讲的便是一个信誉,这是一定要的,十六娘也莫要推辞,否则,我只好将这东西直接送到皇后娘娘跟前,向她请罪了。” 昭阳长公主虽然笑着,可没有一个人敢当她是玩笑。 那些个贵女不管心里作何想,此时都是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至于那些身份及不上这些的人,更是早早躲到了边儿上,虽然还在偷偷瞧着热闹,却也不敢靠得太近。 须臾间,何掌柜已是捧着一方精致的黑漆螺钿匣子近前来,想来那匣子里头装着的定然便是方才昭阳长公主吩咐取来的那套头面了。看那匣子的精致程度,这头面定然也了不得。 果不其然,何掌柜将那匣子一打开,众人的眼前便是亮了起来。 那一套头面看上去怕是有十五六样,什么挑心、分心、掩鬓、顶簪一样不缺,耳坠、簪子这些更是少不了,而且用料之上乘,做工之精巧,她们这些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一眼便瞧出这头面怎么也能值个千八百两,用来抵那个红翡玉镯,是够够的了。 “十六娘可还看得过眼?”昭阳长公主笑问。 王笙喉间泛苦,却不得不打迭着笑容道,“殿下实在是不必如此,这头面太过贵重,我那个镯子值不了这么多……” “我方才都听见了,那是你的心爱之物,哪里是能用价钱衡量的?说起来,到底还是玉珑轩理亏,实在对不住,所以,这头面你无论如何也得收下!”昭阳长公主的话,柔中带刚,不容推辞。 王笙没了法子,只得让丫鬟将那匣子接了过来。 昭阳长公主满意了,笑容多了两分真切,“这就对了!”又转向与她同来的几个贵女道,“你们几位瞧上了什么,尽管与何掌柜说!” 然后,这才望向楚家几人道,“老夫人,你们来得倒是正好,我准备了些东西,也不知道你们喜欢还是不喜欢,正好一道来瞧瞧,若是不喜欢,也好趁早改!” 一边说着,一边已是朝着楚意弦伸出手去。 自从昭阳长公主来了之后,楚意弦就收起了方才那副凌厉的模样,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乖巧的好似换了一个人似的。 这会儿见状,更是会意地上前,扶住了昭阳长公主的手。 昭阳长公主勾着笑,转头一睇那几个面上或多或少都露出惊疑来的贵女,“你们慢慢看着!”而后,便是领着楚家人绕过柜台,看那样子,是往后院儿去了。 二楼是雅间,可后院儿,自来只有自己人可以进。 四下里很是安寂,她们一道来的人好似惊得将呼吸都屏住了一般,通往后院儿的门洞珠帘还在微微晃动,可已是瞧不见昭阳长公主与楚家人的身影了,陈七面色几变,终于是忍不住道,“长公主这是为什么……” 此时若是还瞧不出来昭阳长公主是特意为楚意弦解围来的,那她们就真的是蠢了。 可是……为什么?若说昭阳长公主是身为玉珑轩的东家,不想她们在这里闹出不愉快来,影响了她的生意,又如何会话里话外将楚意弦择了个干干净净不说,更是明里暗里地堵她们的嘴,甚至不惜以玉珑轩做出次品这样的借口来为楚意弦推脱? 何况,方才昭阳长公主还特意请了楚家人去看什么准备的东西,那态度,怎么看怎么都不同寻常…… “难道坊间传闻是真的?”另外一名贵女突然惊呼道。 “什么传闻?”陈七皱起眉来。 “说是早前宫宴上,长公主殿下便直言说,在为燕小侯爷和楚家大姑娘相看,而且当时殿下与小侯爷对楚意弦都多有维护。” 272 知道 “长公主好像对楚意弦很是满意,近来,长公主殿下忙着置办东西,看那样子,竟是要张罗婚事的架势,怕是两家好事将近了!” 说到这儿,在气氛骤冷中,几人都不敢言语,目光悄悄往王笙睇去,这一看,却是唬了一跳。 王笙一张脸白得吓人,一贯娴静如临水照花的面容不知为何,竟有一些扭曲。 “十六娘,你这是……”她们这一群人中,与她最为亲近的陈七小心翼翼唤道,王笙陡然回过神来,却是没有搭理她们,反倒是一个转身,便是朝着玉珑轩外冲了出去。 抛下陈七几人莫名地面面相觑。 昭阳长公主领着楚家祖孙三个一路到了后院的一处雅室中,那雅室布置舒适典雅,细节处可见华贵,里头点着楚意弦很是熟悉的奇楠香。 昭阳长公主笑着将楚老夫人引到了窗边的矮榻上坐下,命人奉上了茶点。榻上矮几上摆着好些个托盘,盘上铺着或红或宝蓝色的毡绒,摆了满满当当的几套头面,都是赤金打底,有镶蓝宝石的,有镶翡翠的,有镶百宝的,有镶珍珠的,有烧蓝点翠的,还有一套镶鸽子血的,那颜色比之方才赔给王笙的那一套还要深且均匀,更别提做工了,也是精细得很,式样更是好看精致。 楚老夫人也算见过不少好东西的,竟也看得眼花缭乱,一边看着一边说了会儿闲话,楚老夫人是个识趣的,瞄了一眼边上安静笑着的楚意弦,便笑着拉了楚曼音,祖孙俩一道很是专注地看起了那些首饰。 昭阳长公主陪了一会儿,便是站起身来,走到了一边,楚意弦闻弦知雅,也跟着走了过去。 昭阳长公主看着这会儿在自己面前倒是垂目敛首,很是乖巧的楚意弦,想起她方才那副恣意张扬的模样,叹了一声,“你该知道今日之事若是处置不妥当,陈七娘所言,怕就要上达圣听了!你难道不知那个陈七娘是何许人也吗?” “知道。”楚意弦淡淡应道,陈七娘的父亲正是监察院有名的认死理儿,即便是御史之中也以言辞严苛闻名的陈御史。一旦揪住谁的错处,那便要将你往死了磕,根本不管你是谁,文武百官人人说起这位,都是敬而远之,给起了个“鬼见愁”的名头。 “只是,有的时候,总不能因着害怕去承担那个后果,就忍气吞声。何况,这桩事落在我父亲头上,至多也就是教女无方这一条,陛下英明,总不至于那陈御史说什么,便是什么了。”说到底,她阿爹到底是耿介忠君,还是恃宠而骄,不过端看崇明帝如何看罢了。崇明帝若信他,那哪怕再来十个陈御史,日日弹劾也无用,若帝心不再,即便没有陈御史,那也是一样。 后头的话,楚意弦没有说出,可昭阳长公主自然不可能不知,她甚至比楚意弦更了解崇明帝,崇明帝忌惮的不是楚怀洲这样除了打仗就什么都不会的莽夫,楚怀洲不懂圆滑,不会弄权,才不会有结党营私之嫌,才能只做忠于他一人的纯臣,他才能放心用之。 只怕越有人弹劾,他用起楚怀洲来才会更放心。 楚意弦这是不是歪打正着之举,昭阳长公主并不怎么想深究,只要确定楚意弦并非真正无知无畏,那便足够了。 不过转瞬,昭阳长公主脸上的神色便是舒展开来,目光转而落在了楚意弦的左手上,“你腕上那只红翡玉镯,难道是迟哥儿送你的?” 楚意弦的手腕被衣袖遮得严实,但想必方才昭阳长公主也是瞧见了那只镯子的,楚意弦应得干脆,“是。” 昭阳长公主自然不会去计较他们私相授受什么的,深望着楚意弦,目光中满满的审度。 楚意弦似是被这目光看得终于紧张起来,羽扇般的长睫颤了两颤,放在身前的两只手更是紧紧攒握在了一处。 昭阳长公主却是倏然笑了起来,“也罢!旁人觊觎你的东西,你若还半点儿反应也没有,那不就是个泥性子了?你记着,咱们家的人不怕事儿!” 咱们.......楚意弦那一瞬的局促一去不复返,倏然便是扯开嘴角笑了起来,如云破月开,明媚不可言,应得响亮,“是!” 昭阳长公主抿了抿嘴角,深望着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转头往楚老夫人走了过去,“老夫人瞧着可都还不错?” 楚意弦在她身后,牵起红唇微微一笑。今日王笙自以为心思缜密地给她布了一个连环局,这是一个阳谋,虽然她最后如她所愿,中了她的套,可只怕她做梦都没有想到,昭阳长公主居然会是这样的反应。 想起方才王笙那副惊怔苍白的模样,楚意弦只觉得心情更好了两分。 楚老夫人自然是不住声地夸赞着,这些头面来作何用,双方都是心知肚明。无论昭阳长公主准备了什么,楚老夫人都未必会有意见,可准备的是这么上乘的东西,又还专程让她们来过目,这份用心楚老夫人自然也是受得欢喜。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边亲亲热热说着话,那头王笙却是闷头冲回了王家大宅,见着王夫人便是哭将起来,哭得那叫一个委屈啊! 王夫人听说了前因后果,黑着一张脸,却并未有半句安慰,反倒是冷眼一扫,便是沉着嗓斥责道,“我早与你说了,若要设局,也要设得聪明一些。你以为你逼得楚意弦原形毕露,就会让昭阳长公主觉得她嚣张跋扈,没有教养,看不上她了?殊不知昭阳长公主那可是在那座吃人的皇宫里长大的,你那点儿花花肠子能瞒得过她去?只怕这个时候才算得真正弄巧成拙了,你呀,在她心里就是个心术不正,用心歹毒的,反倒是她楚意弦率真敢为,就算觉得她鲁莽没脑子,也不见得就会喜欢你。” 王夫人话没有说完,王笙便是越哭越大声了。 她长得美,这样一哭,娇娇弱弱的,更好似那一枝梨花春带雨。 若换成个男人,怕是就要生出一腔怜香惜玉的心思了,偏偏王夫人却是被她哭得心烦,眉心一蹙便是道,“是该悔,是该哭,我怎么从前就不知道你是这么个蠢的?既是要哭,便回你房里,去哭个痛快!莫要在我耳边,扰我清静!” 273 宴请 王笙哭声一滞,抬眼见王夫人一脸嫌恶地皱眉望着她,一双眼底满是冰冷,半丝温情也无,她面色几变,下一瞬,终于是从地上爬了起来,而后“哇”的一声哭着朝外头冲了出去。 王夫人僵着一张脸看她哭着跑走,“啪”地拍响了手边的炕桌,“本以为经过上一回她是长进了,却原来还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 边上那些她的亲信丫鬟或是仆妇却都是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多说一言。 王夫人气得不轻,胸口一直急速起伏着,过了片刻,才缓过来。 边上她那个叫素琴的丫鬟这才赶忙给她送上一杯热茶,她端起吹了吹,还不及入口,便听得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不一会儿,王笙身边她派过去的,那个叫素梅的丫鬟进得门来,脸色有些惶惶,匆匆一福礼便是道,“夫人,姑娘回房拿了牌子,便是让人套车进宫去了。” “啪”一声,王夫人手里那只茶碗直接砸在了地上,茶与瓷溅了一地。 日头渐渐西斜,西洋钟摆的声音规律地回荡在空寂的殿内。王皇后一身家常的衣裳,斜倚在罗汉榻上,一手撑着额头,另一手徐徐按揉着酸痛的额角,偌大的寝殿内,没有半点儿声息。这是凤藻宫的常态,这位继后平日里,更喜欢的是一人独处。 就是身边的亲信宫女也不敢随意叨扰。 轻盈的脚步声由外殿而来,在帘栊处顿了顿,才迟疑着靠了过来。那是凤藻宫的掌事宫女,也正是王皇后身边最为得用的亲信,唤作如意。 王皇后没有睁眼,只是淡声问道,“可走了?”王皇后保养得极好,肌肤雪嫩,几乎不见细纹,加之本就是一张娇柔温婉的美人儿脸,面上总是噙着笑,让人如沐春风般的典雅雍容,瞧上去不过花信之年,不只如此,还有一把动听的嗓音,恍若流泉在耳,朗脆宛转。 如意笑着答道,“是。不过十六娘临走时很是关切娘娘的身子。” “本宫的身子?”王皇后终于是睁开眼来,“她往后少给本宫添堵,本宫这身子自会好好的。” 这话如意可是不敢接。 “偏到本宫这儿来哭,也不怕让宫里其他人瞧见,当初真不该留块牌子给她......”王皇后叹一声,明明是生硬的话,经由那把动听的嗓音道出,仍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当初将那块牌子给王笙是为了方便她随时进宫,如今看来,是不是太方便了些? 如意一边端上一盏茶,一边笑着道,“十六娘最是机灵,自然知道娘娘疼她。”哭啊,只有在心疼她的人面前才会管用不是? 王皇后却是哼了一声,“那是知道回王家哭了也是无用吧!” 还是那样动听的嗓音,可那句话,却好似携着冰寒之意,直窜背脊,如意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才又若无其事地将茶碗奉上。 王皇后将茶碗接过,温度刚刚好,她轻啜一口,才不经意般道,“那位楚大姑娘,以前见的时候倒是不知,居然是个这么霸道的......” 楚意弦全不知六宫之主如何看待自己,就算知道了,也没有法子。而对于没法子的事儿,她自来不会去为难自己。 转眼就到了年关,镇日里除了吃,便是玩儿,热闹是热闹了,只楚意弦却有些担心这个年过完,等燕迟回来时,她会胖上一圈儿。 这回过年,娄氏和楚老夫人都在,楚煜又刚成了亲,有了新嫂子,便也有了新亲戚,加之舅舅一家今年也留在了燕京城过年。从大年初一起,几个小的便被带着走亲戚,个个都得了不少的压岁钱。 从初五开始,有些人家就开始设宴,楚家自然也收了不少帖子,娄氏带着郑疏桐和楚意弦、楚曼音姐妹俩赴了几场宴席,然后在初十时,在自家也设了宴回请。 楚家这些年一直没有当家女眷在京,如今却是不一样了。今年陛下下旨犒军,分明是重视武将的意思,这位金吾大将军自然更是重中之重,因而这一日,楚家的宴席是热闹非凡,燕京城里但凡有些头脸得了帖子的人家都来了。 楚意弦作为主人家,自是忙着招呼客人,脸都快笑僵了,却是刚刚得以一瞬的喘息,便急着追问结香,“怎么样?长公主殿下可来了?” 两家私底下已经将亲事敲定,虽然还没有走上三书六礼的过场,可既然要做亲,自然是要走动。早前长公主府设宴,楚老夫人和娄氏可是带着郑疏桐并她们姐妹俩都去捧了场的,当日娄氏便亲自送了帖子予昭阳长公主,彼时,昭阳长公主可是一口应下,答应会早些来的。 可眼下客人都差不多到齐了,昭阳长公主却还不见踪影。 “郡主呢?郡主可到了?”楚意弦眉心攒起,又问道。 结香见姑娘眼中的忧色,心底也是忧虑,却不得不摇了摇头。 楚意弦眸色一黯,萧韵也还没有来,这当中定然是有什么缘故的。 “你悄悄去回事处看看!”她略一思忖,便是悄悄凑在结香耳边轻声吩咐。 若是人没到,礼却到了,就说明人多半是不会来了,可若礼也没有到,那要么是因什么事儿耽搁了,要么便是直接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 这半点儿征兆没有,按理不该。 结香会意,应了一声“是”,便是快步而去。 楚意弦却是又站在原地,愣了会儿神,这才又转身去招呼客人了,转身时,她满腹的隐忧都压在了心底,面上又展开明媚如春光的笑来。 过了一会儿,结香回来了,到得楚意弦跟前轻声道,“奴婢去时,宁远侯府和长公主府都刚送了礼来,礼单奴婢看了,可不轻。奴婢随口问了一句,说是长公主殿下今日天不亮就被叫进宫去了,这礼还是府里见时辰不早,这才将一早备下的礼赶紧送了过来。” 进宫了?楚意弦眉心非但没有舒展,反倒蹙得更紧了两分。 “郡主来了!”结香突然望着前头道了一句。 楚意弦抬眼望去,果真瞧见萧韵快步而来,面上虽带着笑,可那笑却并没有什么温度,而且一路直直朝她而来,边上跟她打招呼的人都没能得她一顾。她一贯高傲,目下无尘,不爱搭理人也是常有的事儿,可今天…… 274 噩耗 楚意弦眉心微微攒起,心下被不安的阴云笼罩。 须臾间,萧韵已经走到她身边,自然地将她的手一拢,便是压低嗓音对她道,“跟我来,我有话与你说!” 楚意弦扭头往宴厅另一头看去,那里娄氏和郑疏桐正各自与那些贵妇人们说笑呢,可楚意弦目光一过去,娄氏立刻便抬眼望了过来。 楚意弦忧虑的事儿,娄氏又岂会半点儿不觉,母女俩目光短短一触,便又各自移开,娄氏若无其事继续说笑,楚意弦则任由萧韵拉着,出了宴厅。 到了人少处,萧韵便是蹙着眉,微微咬牙道,“这事儿本来不该与你说,但我左思右想,不能瞒你……” 楚意弦如今对着她,心里自然免不了防备,却又不能露出半点儿端倪来,还要如同从前一般无二,也幸亏她这性子早已不如从前那般,当真是非黑即白,半点儿转圜都不会,如今对着萧韵,倒越发得心应手了。 听了萧韵这话,她本就有些不安的面容更是白了两分,下意识地紧抓萧韵的手,却深呼吸了两下,强自镇定道,“到底什么事儿,你莫要吓我!” 萧韵握紧她的手,“今日清早,我被叫进了宫。到了宫里才知道,是太后娘娘乍然病倒了,不巧的是,陛下也突然病了,宫里乱成了一团。我们府上早前留着一个药方,是我母妃娘家世代用着的,陛下让我进宫,便是为了向太后娘娘进献这张药方!” 平王妃出身大家,比之王氏传承还要久远些,如今虽已淡出朝廷,却是江南一带声望显赫的鸿儒之家,有这样的药方自然不稀奇。可什么样的药方早不进献,晚不进献,偏要在此时……楚意弦心头微微一沉,“太后娘娘病得很深沉?” 萧韵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眼下是暂且稳住了!不过,若是再让她听说了不好的消息,只怕就不妙了,所以,眼下都暂且瞒着她。”萧韵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瞄了瞄楚意弦的脸色,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便让楚意弦的心口急缩了两下。 萧韵要说的,自然不只是太后病重,最要紧的还是后头的话,譬如太后和陛下为何会一起病倒的因由。 果不其然,萧韵缓了两息,到底还是叹了一声道,“昨天夜里,太子妃哭喊着从东宫跑了出来,仪态尽失,跑到寿安宫中向太后哭诉,说是太子要打杀了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不清楚,可太后娘娘直接被气病了,陛下也气得够呛,直接让人上了板子,自己狠狠揍了太子一顿,听说都见了血。” “召我进宫时,陛下也守在寿安宫中,看那样子应该是气归气,倒还没有大碍。可西北那头好像有消息传来,陛下一听就不好了……” 说到这儿,萧韵又瞥了楚意弦一眼,果真瞧见楚意弦脸上的血色已经尽数抽尽,看来已是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她又叹了一声,紧了楚意弦的手道,“谁料到燕表哥他们会在路上遇着雪崩呢,燕表哥眼下虽暂时没有消息,可他吉人天相,定然是不会有事的,而且宁远侯派了人四处在找,方才陛下也立刻派了人出去,这么多人,总能找着燕表哥的。这事儿早晚会透出来,我是怕你从别的地方听说,反倒胡思乱想,这才想着跟你说一声……” 话到此处,微微一顿,萧韵觉得握在掌心的那只手冷得好似冰块儿一般,而楚意弦的脸更是雪白雪白,不见一丝血色,一双往日里明澈透亮的眸子这会儿好似失了神一般,没有焦距地落在一处,黑洞洞的,看着有些骇人。 萧韵唬了一跳,再不敢往后头说了,只是紧了楚意弦的手,放轻嗓音,却又难掩急切道,“阿弦,你还好吧?你别吓我,我告诉你这些就是怕你从别处听了着急上火,可你这样……我是不是又说错了?” 楚意弦强自打迭起笑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我没事儿。”那笑容有些干巴巴的,衬着有些苍白的面色,竟是失了她一贯的明媚,她顿了顿,深缓了两息,“不是你说的吗?他吉人天相,不会有事儿的……” 后头的话,却再说不出了。 萧韵看着她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眉心亦是紧紧皱在了一处,“这样吧,你这个样子怕是待不了客了,我去悄悄与伯母说一声,我帮着伯母一道招待着,你回屋里去歇一会儿吧!” 楚意弦这会儿很明显已是六神无主了,眼眸低垂着,目光就落在脚边,闻言,点了点头,讷讷道,“也好,那就劳烦阿韵了。”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你回去好生歇着就是,其他的事儿有我呢!”萧韵忙道,而后又转向结香吩咐道,“多多照看你家姑娘。” 结香自是点头应下,楚意弦却显然已无心应对,结香便扶了她转身而走。 萧韵望着她的背影,略站了站,这才转身走了。 楚意弦和结香果真是往流霜院的方向回,越走便越是将人声喧嚣都尽数抛在了身后。 结香担忧地望着楚意弦苍白的面色,忙轻声道,“姑娘,她说的话,咱可当不得真。” 不是早知道平王府那位郡主有问题吗?既是如此,她想要什么反应,给了她便是,却千万不能当了真。 楚意弦没有回话,她自然知道萧韵此举就是为了让她心神大乱,最好再做出什么傻事来,就合了她的意。可这样大的事儿,萧韵也绝不敢信口胡诌,所以,燕迟可能真的出事儿了。 这便也是崇明帝也病倒的原因,还有昭阳长公主进了宫便再没消息的原因。 她一时心乱如麻,强撑着进了流霜院,刚进了她的屋子,腿下却是一软,便朝着地上软跌而去,结香骇了一跳,连忙将她紧紧扶住,“姑娘?” 见她面如土色,竟好似整个精气神儿都被抽没了一般,结香从未见过她这般,吓得立时红了眼眶。 楚意弦这会儿反倒醒过神来,反手紧紧抠在结香臂上,咬牙道,“趁着这会儿没人注意,你悄悄出府去,有两件事,一件明着来,去宁远侯府和长公主府两处探探消息,看看长公主殿下是否出宫了,若能见着她,便直接向她询问。” 275 病了 这也是她这样一个直肠子,性子有些鲁莽的人能做出来的事儿。萧韵和她背后的人想看到,她便如他们所愿。 “第二件却要暗着来,你去递话,我想见关海!” 燕迟走时与她说了两句,虽是语焉不详,她也知道燕迟和宁远侯此去并非只是犒军这么简单。 到底还有什么目的,她就不知道了,不过定是他们父子与崇明帝商量好的,所以,比起萧韵,她更信关海那里的消息。 结香望着姑娘苍白的脸色,却坚定的神情,心有所感,郑重地一点头道,“姑娘放心,奴婢明白了,这就去!”说着,便是急急起身,转头往外而去。 楚意弦则缓了一会儿,才撑起身子,扶着椅子慢慢起身,坐了上去。 然后就这么坐着等着,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外间隐约有动静,楚意弦抬起头来,却见是萧韵,她目下微闪,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萧韵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知道你定没有吃东西,所以给你送些好克化的来,好歹用一些,身子要紧!” “阿韵,真是幸亏有你!”室内没有点灯,楚意弦的面容半隐在渐暗的天色中,瞧不真切,可语气里却全然是动容。 萧韵也勾起唇角一笑,“你今日怎的与我这般见外了?这春寒料峭的,你怕是不能在这儿坐着,怎么也不让人来伺候你?结香呢?”萧韵说话间已将托盘放了下来,目光四处一逡巡,见着了一旁桌上放着的灯烛,便是过去先将灯点燃了。 “我让她去一趟长公主府打探消息,若是长公主殿下从宫里出来了,说不定能探到话。”楚意弦眨眨眼,适应了一下光亮,回的是结香的去向。 萧韵面上半点儿异色也看不出,点了点头,叹息道,“看来你对燕表哥的感情是真深啊!” 楚意弦嘴角似甜似苦地一弯,什么话也没有说,却又好似将该说的都说尽了。 萧韵望着这样的她,眼底微微一闪,默了一瞬,才道,“我一会儿还要去帮着伯母一道送客,就不能在这里陪你了!”抬手一指那托盘道,“这天气还没暖和,再歇一会儿该凉了,你记得吃啊!” 楚意弦点了点头,萧韵这才走了,楚意弦倒果真走过去,在那桌边坐了下来,强撑着拿起竹箸,食不知味地吃了起来。 好不容易用了半碗汤,两块儿糕点,外头又有了动静,她急急抬起眼去,这回终于是结香回来了。 “怎么样?”结香一进屋,到她跟前,还不及行礼,她便是急急问道。 “回姑娘的话,长公主殿下还在宫中,未曾出来,单嬷嬷也不在,宫里到底如何奴婢也不敢随意打探。不过好在奴婢去找连清,他那头有消息来,却是关海刚刚送去,让带给姑娘的!”结香一边说着,一边已是将一张卷成小指粗细的纸笺递了过去。 楚意弦连忙接过去,将那纸笺展了开来,上头龙飞凤舞,不过四个字:平安,勿念! 那字迹自然是楚意弦再熟悉不过的,楚意弦悄悄松了一口气,虽然早料到他们应该是有所安排,可那雪崩怎么也不可能在他们预料之中,而天灾之时,人总是格外的渺小,在萧韵面前虽是做戏,但她也确确实实是慌了神,直到这会儿,这颗心才算安下了一半,另外一半只怕非得见他安然无恙出现在眼前,才能彻底放下。 楚意弦一边思忖着,一边将那张纸笺重新卷起,转身走到妆台前,放进一只紫檀木雕花匣子里,上了锁,再站直身子时,面上神色已恢复一贯的沉定,只这戏,还得继续做下去。 萧韵今日在楚府帮着娄氏待客、送客,直到夜深了,娄氏才催着她回府歇着。 如这些内宅妇人般琐碎,还真是累人!扯动着她酸痛的嘴角,萧韵想着,所以,她这辈子都不愿如寻常妇人一般,囿于内院,疲于琐事,庸庸碌碌,毫无作为。 回府舒舒服服沐浴了一回,正好有人来回话了。 “……送走了客人,楚夫人便回了内院,直接去了楚大姑娘房中,后来母女二人不知因着何事,起了争执,吵得很是厉害,楚大姑娘好似还哭了……” 其他的事儿却是再探不出了。 萧韵却也没有追问,听得那一番话后,她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一时怔忪了。 半晌才反应过来,挥了挥手,让那人退了下去,她这才转头望着桌上灯烛,心下唏嘘道,原来,她对燕迟的感情当真这般深了,竟是哭了…… 认识的时间也是不算短了,她几时哭过?何况她的性子,哪里是会轻易掉眼泪的?可她却是哭了…… 谁知到了第二日,她才听说楚意弦何止是哭了而已,她还病倒了。 萧韵听说消息,自然是忙不迭赶去探病,却见她面色苍白,双眼无神,整个人窝在被褥之中,一夜之间就枯萎了的模样,萧韵本来心中还存疑,见状也是唬了一跳,只是不及说上什么,见楚意弦神色恹恹,不过勉强撑着精神应对她,她作为好姐妹,自然要心疼她,便随便说了两句,让她宽心好好歇着,便是辞了出来。 迎面便撞上了娄氏,见她虽是笑着,可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掩藏不住的郁色,萧韵说了一些宽慰的话,娄氏许是感念她昨日的帮忙,真将她当成了自家的晚辈,便与她抱怨了两句楚意弦。 却原来是楚意弦竟是想要亲自去找燕迟,娄氏自然是不允,她便要去信给楚怀洲,让他帮忙找,娄氏还是不允,母女俩自然而然就是争执了起来。 娄氏抱怨楚意弦不懂事,萧韵只得宽慰她关心则乱。 从金吾大将军府出来后,萧韵心里最后一丝疑虑却是尽去了,楚家,果真是不足为虑。 没过两日,燕迟出事儿的消息在朝臣之中便已不是秘密,只是没有人敢去触崇明帝的霉头,只敢在私底下议论两声。 崇明帝和宁远侯府都先后派了人出去,却一时还没有消息,私底下自然说什么的都有。楚意弦却知道,她这病还得装上几日。 转眼便是正月十五,今年的上元灯节,楚意弦倒是“病”着,萧韵等人的邀约一并被推了,她就安安心心在府中养病。反正燕迟不在,她也没有出去玩儿的兴致。 276 心宽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暗地里认定燕迟出事儿了的话便越发多了起来。 就是娄氏和楚煜似乎也越发坐不住了,在楚意弦面前说话更是小心翼翼起来。 可让娄氏不安的是,楚意弦却好似半点儿不担心了一样,除了还要继续在家里“养病”,不能出去之外,每日里该吃吃,该睡睡,也没有问过一句燕迟的事儿。 可知女莫若母,正因为娄氏知晓楚意弦对燕迟的用心,就怕她是为了让他们不要担心,所以强颜欢笑。 私底下问了结香和石楠几个,却都道她是多虑了,娄氏却半点儿没有因此而宽心,这日夜里,干脆夜深时才偷偷去了流霜院,就想看看楚意弦是不是真如她们说的那般,睡得安稳。 一时关心则乱,竟是将石楠的存在忘了个干净。谁知刚入流霜院,便被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石楠吓了一跳。而娄氏身边也有石楠这样的人,正是深藏不露的迎春,两人转眼斗在一处。却也只有一招,雪亮刀光架在一处,映亮了彼此的面容,娄氏沉声喝一句“住手”,两人认出对方身份时,也停了手。 但同时也惊动了屋内沉睡的楚意弦,她匆匆披了件外衫便是出屋来,见得娄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登时是满心的哭笑不得,望着娄氏,终于是无奈叹道,“阿娘,你进来!” 娄氏见她这样,狐疑地蹙了蹙眉心,进得屋内,上下打量着她道,“你这真是心宽啊!” 楚意弦居然在慢条斯理给她斟茶,闻言往她身后望了望,没有瞧见别人,便知道这几个丫头都是乖觉的,特意让她们母女二人可以说话,只怕这会儿外头也有石楠在看着,不怕有人偷听。 楚意弦心定了一些,便是道,“因为我知道燕迟不会有事,所以我自然心宽。” 娄氏却是皱着眉,狐疑地将她望着。 楚意弦叹一声,“是真的,阿娘!而且我知道,再过个十来日,他便回来了!” 娄氏这回总算将信将疑了,“你难不成有什么消息?” 楚意弦弯唇笑着点了点头,对上娄氏的眼,她却是叹了一声道,“我确实知道一些消息,虽然算不上多,不过瞧你这么担心,便将我知道的都告诉阿娘便是。” “阿娘过来边喝茶咱们边说话!” 过了一会儿,娄氏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笼罩在眉间数日的阴云悄然散了开去。 只不管这母女二人如何夜话解开了心结,面上却还是一副愁容满面,至于楚意弦,更是自病了,便再未出过门。 想起早前甚嚣尘上的两家要结亲的传闻,楚家这番做派倒也不稀奇,反倒更坐实了燕迟怕是出事了的传闻。 直到这一日,一队人马裹挟着风尘,从城外一路卷至,从大街之上呼啸而过,路上行人纷纷躲避,过了片刻,才有人认出当先那一位身穿紫袍,鲜衣怒马的青年男子有些眼熟。 “那……那不是燕小侯爷吗?”人群中终于有人认了出来,语调里却满是不敢置信。 不过……“那确实是燕小侯爷啊!” “燕小侯爷没有死啊!” 燕迟自然是没有死,不但平安回来了,还是奉了宁远侯之命,先行回京来复命,他们父子代陛下犒赏三军之行已是圆满结束。而此时,时间已悄然到了二月。 进了宫中如何复命,陛下是喜还是不喜,没有人知道,这头楚府却已是得了消息,娄氏即便从楚意弦那里得了准信儿,直到听到燕迟没有死,且已经回了燕京城的话儿时,仍有些愣神,片刻后反应过来,却是忙打发了人去探消息,而后便是扭身往流霜院,报好消息去了。 楚意弦到了此时,一颗心也算彻底放下了,翘起红唇笑了起来,当下便精气神足足地让结香给她寻身衣裳出来,为她梳妆打扮。 娄氏想说燕迟虽然回来了,但进了宫去向崇明帝复命,自是有不少话要说,何况,那宫里还有太后呢,据说昭阳长公主也在宫中侍疾,怕是无论如何也要用了膳才能出宫,来不来这儿还两说,就算来了,怕也还早着呢…… 不过瞧了瞧女儿那一双亮灿灿的眼,这些煞风景的话在喉咙口转悠了一圈儿,便被娄氏咽了下去。摇头笑了笑,便也转身出去,由着她去折腾了。 果不其然,这一等便直等到夕阳西下时,娄氏看着外头的天色,再看了看好些时日没有这般精心妆扮,一直微笑着等在一旁的女儿,心里有些堵,这眉心便也攒了起来。 眼看着就要到用晚膳的时辰了,娄氏悄声吩咐准备摆饭,瞥了瞥楚意弦,无声站了起来。才走到外头,便听见了动静,抬眼就见着楚煜和另外一人快步而来,走得近了,便看清楚了那个人。 一身紫衣,满面风尘,不是燕迟又是谁呢? 见着他来,娄氏心里缓了一口气,却还是有些气闷,因而沉默着并没有马上招呼。 两人却是上前来,便朝娄氏躬身作揖。 娄氏淡淡哼一声道,“小侯爷这是真回来了?” 娄氏语调很是冷淡,就连平日里惯常的笑容都全然没有了,冷淡得甚是明显,连做戏都懒得做。 楚煜和燕迟都是一愣,下一瞬,楚煜陡然明白了什么,笑着道,“阿娘,时秋回京就入宫去向陛下复命,一直在御书房中,直到这会儿才出来,还没有用晚膳呢,阿娘去厨下看看,咱们家的晚膳可是备好了?” 娄氏本来还想嘟囔两句,既然没有用晚膳,何必刚从宫里出来就往他们家里来?可这原因她自己却是心知肚明,况且再一细细打量燕迟,见他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居然瘦了一圈儿,虽然精神头看着不错,可那身紫衣若非细细看,连本来的颜色都有些看不出了,心下又不由得一软! 正好屋里的楚意弦听着动静再也坐不住,揭开帘子探头来看,一双眼睛灼灼熠熠,便是直直落在了燕迟面上。 燕迟亦然,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只是注视着对方。 娄氏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终于是妥协了,哼一声道,“这样一身尘土的,还是先下去盥洗一番,换身衣裳吧!我去让厨房再多添两道菜!”说着,便是举步走了,没眼去看那一对已经看不见旁人的小儿女! 277 原来 楚煜却再受不了了,用力“咳咳”了两声,终于打断了两人之间旁若无人的凝视。 燕迟也跟着咳咳了两声,有些尴尬地垂下眼去。 楚意弦却仍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半点儿羞色也无,反倒一睐楚煜,意思是“干嘛呢”? 楚煜额角抽了两抽,也有些没眼看,对燕迟道,“去外院吧!我去给你找身衣裳!” 总不能去流霜院吧? 这句未出口的调侃燕迟亦然是不闻自明,不由有些羞赧,虽然是相思难耐,情难自禁,可他们毕竟还未成亲,又是在未来岳母和大舅子面前,未免失了稳重,可别落个登徒子的印象那就得不偿失了。 燕迟心里转了一圈儿,便神色恭谨地朝着楚煜拱手道,“有劳伯明兄了!” 楚煜淡淡点头,吩咐了人去准备热水,又叫了个小厮来,为燕迟引路去外院,他这才准备回自己院子去取身衣裳,再给燕迟送去。 脚下一动,却又生生刹住,转头皱眉望向居然随在燕迟身后已经走了两步的楚意弦道,“你要干什么去?”人家要往外院去沐浴,她跟着是几个意思? 楚意弦笑眯眯朝他一眨眼,“我去那儿等着!大哥也快点儿,我还等着他沐浴完了跟我说话呢!” 楚煜除了无言,加嘴角抽抽,已经不知还能作何反应了,楚意弦则落落大方地跟着走了,一路上虽然未曾与燕迟交谈,可偶尔对视间说不出的甜蜜,而他那没出息的妹妹步履间竟是半点儿不知收敛的欢快。 楚煜叹息一声,生出满心女大不中留的无奈。 楚意弦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别的心思,她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儿而已。 等到他沐浴完了,换上了楚煜新做的,还未曾上身的衣裳。楚煜自来喜欢低调,那衣裳的颜色式样也是他喜欢的,藏蓝色,中规中矩,印象里燕迟似乎从未穿过这么暗淡的颜色,可没想到上身居然还不错,少了两分华贵,却多了许多沉稳。 楚意弦觉得有些稀奇,围着他左右看了两圈儿,直看得燕迟有些不自在道,“怎么了?” “没什么,好看!”楚意弦看着他,眯眼笑,嘴里夸赞着,语调却是再情真意切不过。 让从小就听惯了溢美之词的燕迟也不由有些耳热。 “过来坐!”楚意弦大方地将他的手一抓,拉到了一旁的石桌旁坐下。 燕迟四处看了看,没有瞧见楚煜,“伯明兄呢?” “我大哥见不得我这副不知矜持的模样,大抵想着眼不见为净,所以早早躲开了,让我们说完话就快些去花厅,等着我们用晚膳呢!”楚意弦一边说着,一边却仍还是不知矜持地将他手紧紧握着,将他上下一打量,欢喜过后,这一打量便是皱了眉,“怎么瘦了这么多?定是吃苦了!” 燕迟弯起嘴角一笑,出去一趟,倒是比从前沉稳了许多,略一迟疑,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低声应道,“要说吃苦也没怎么,只是吃不好!” 这个楚意弦倒是相信,他嘴那么刁,即便是出去后,他肯定不会饿着肚子,可必然吃得不好,这一点她早已经想到了,“刚才等你时做了两道功夫菜,一会儿记得多吃些!” 燕迟听罢自然是高兴,笑着一点头。 楚意弦这才抬眼望他,“早前萧韵特意来告诉我,说是你们路上遇着了雪崩,你失踪了,虽然后头关海送了你留下的字笺来,我还是被吓了个够呛!”那张字笺虽是他的字迹,可墨迹却是旧的,想必是他离京之前就留下的,嘱咐了关海若是有什么差错,便将那字笺送来给她,自然是为了安她心的意思。 他自然是预料到了会出事,或者会有不好的消息传出来,多半还是有关于他的,这才准备了那张字笺。可问题是雪崩这样的天灾,他不可能一早便预料到。所以,她当时的心也只能安下一半,希冀着他有所准备,即便是这样的天灾,也要容易逃开些。 “对不住,让你担心了!当初与陛下商量好的,就是让父亲帮着打掩护,我偷偷离开队伍去办一些事情,却没想到刚好遇上了雪崩,这算得天赐良机了,更不易引人怀疑,所以,我才就此离开,去办我的事儿!” 燕迟四处看了看,见这里说话倒也安全,便凑到楚意弦耳边低语了两句,楚意弦听得双眸亮起,心里想着,陛下果真是陛下,这要问玩弄权术,上一回夺位成功的崇明帝,自然不遑多让! “那太子算不算得歪打正着?”虽然好像没有太子那桩事儿,这个局都能避开燕京城里那些不怀好意之人的耳目,不过,有了太子那神来一笔,倒是将水搅得更浑了些! 燕迟却是勾起唇,笑得嘲弄,“歪打正着?有他这样的一国储君,咱们大梁的千秋大业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能葬送个干净了!” 楚意弦纳罕,他虽然自来是个无法无天的,可却甚少将话说得这么直白过。 见她面上疑色,燕迟叹一声,将那日东宫的事儿合盘道出,“你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楚意弦摇了摇头,“我只是听说太子妃跑到寿安宫求救,说是太子要打杀了她!” 燕迟面上的嘲弄之色更甚了两分,“太子被禁足宫中,心中烦闷,便招了些姬妾一道饮酒作乐,怕是喝大了,竟是动了鞭子,太子妃得了消息,过去劝阻,也不知怎的便是与太子起了冲突,太子也不知是真醉了,还是借酒撒疯,那鞭子便直接往太子妃身上招呼了去,太子妃见他果真动了杀心,这才不管不顾,直接将事情闹大,求到了太后跟前。” 原来如此。楚意弦点了点头,她就说嘛,这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子妃此举,实在算不得高明。可既然命都保不住了,自然也就顾不得其他了。 这夫妻二人本该是最亲密的枕边人,反倒是成了见血的仇敌,真真可悲可叹。 不过这样一来,崇明帝只怕对太子就更加看不上了。太子也是个蠢的,本就已经惹崇明帝不喜了,既在禁足,就该韬光养晦才是。就算太子气盛,不懂这些,他身边的幕僚和东宫属臣也该提醒着才是,怎么会由着他…… 278 求亲 好好一副牌面,硬被太子弄成了如今这样的局面,楚意弦叹一声,这样的人,幸亏前世没有顺利登位,否则大梁传承数百年的基业怕也要毁于一旦了。 楚意弦心头一动,便是问道,“早前猎场之事儿陛下对太子已是多有不满,再加上这回……”楚意弦略顿了顿,燕迟狭长黑眸微微一闪,望了过来,她才又道,“若陛下起了易储之心,你觉得,最有可能是谁?” 燕迟或许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问这个问题,或许是没有想好如何回她,一时竟是沉默下来。 楚意弦却是急急问道,“若是让你撇开个人的主观意愿,你认为剩下的皇子中,谁最有可能上位?” “居然还特意加了个但书,看来,你心里比较看好萧晟?”燕迟敏锐一如往昔,一双眸子定定望着楚意弦。 楚意弦既然开了口,便没想再瞒他,略一沉吟道,“其实我做过一个梦,梦里确实是……” “萧晟做了皇帝?”燕迟一挑眉。 楚意弦瞄着他的脸色,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我是想说,以身份贵重来说,他自然比不得其他皇子,许是因着云妃的原因,陛下并不怎么待见于他,可你也说了,他心性之隐忍,手段之厉害,未必就没有翻身的机会。咱们至少不能与他太过交恶,凡事留一线,你说呢?”何况,崇明帝虽然皇子也有那么几个,可赵王自来与太子同气连枝,魏王和萧旻都是不管事的富贵闲王,再来便是萧晟和萧昆了,一个是贤妃的养子,一个是贤妃的亲生儿子,两兄弟真是感情好得很,那也是不用言说的同盟,若是太子一垮……这余下的事情,她占着个先知既然能猜着一二,燕迟这样心思敏锐的,未必不能窥得天机。 何况,她借由梦境只是想让燕迟能够不要与萧晟交恶,或是斟酌着往后该如何行事,即便萧晟最后真的成了人上人,他们也能进退有据,终得安然。 燕迟眸色几变,望着楚意弦,心里却是不由一叹,只怕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与萧晟交好了!她的所谓梦境,他即便不当真,可他自己心里未尝没有考虑过,若太子当真失势,谁又能得势? 即便宁远侯府不站位,可一朝天子一朝臣,最后又会是个什么结果,能够守着爵位,富贵闲散都是好的,若是一个不好,会是个什么下场? 若将宝押在萧晟身上,当然也不是没有路子可选,他甚至知道最有效的捷径是什么,偏偏……这却是他万万不能舍弃的东西,所以…… “怎么了?”楚意弦被他望得心下莫名,不由蹙眉问道。 燕迟却已经笑了起来,抬手轻轻压了压她的头顶,带着无限的宠溺道,“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接下来该如何行事的!” 楚意弦望着他一双深幽的眸子,心底掠过一阵怪异,还不及回过味来,又已经无迹可寻。 燕迟却已经拉了她道,“走吧!再不去伯母一会儿该认为我不老实,在拉着你做什么了。” “你能做什么?”楚意弦挽着他的胳膊,笑着抬眸望他,一双眼眸如星。 燕迟低头望着她,心里涨得满满的,竟有些生疼,下一瞬,他便是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啄了一下。 她微微一怔,望着他,这会儿那星海倒好似落到了他双眸之中。 她那呆怔的模样落在燕迟眼底,只觉得甚是可爱,他控制不住低下头去,又在她额上啄了啄,抬起眼,对着她牵起唇笑了,“我可以做这个啊!” 楚意弦望着他,突然扯起嘴角笑了起来,“燕迟,咱们成亲吧!” 燕迟一愕,嘴角缓缓拉平,却是叹了一声道,“阿弦,你这样总让我觉得自己有些差劲!你先说喜欢,眼下连成亲也要先说吗?” “谁让我先喜欢你的呢,你只说你答不答应吧?”楚意弦却还是理所当然得很,他不知道她已经亲眼见过他在面前死过一回,那种锥心刺骨,万念俱灰的感受她再不想尝第二遍,而她这回每每午夜梦回,想着他若是没能躲开那场雪崩,再回不来,那她重活一回,还有什么意义? 她当时便想着,他若平安回来了,她便要嫁给他,将他们前世的遗憾都尽数弥补回来,更不能再在今世留下遗憾。这样的想法在刚刚更是坚定了,而她从来在他面前都是坦诚的,既然想到了,那便说了。 燕迟望着她,只觉得心软成了一滩水,勾着唇角将她紧揽进怀里,笑着应道,“自然是答应!不是早说了吗?等我回来,便向你提亲!今日回去我便与母亲商量,不出意外,过两日选个黄道吉日,不过,一会儿怕是要与伯母先说上一声,我今日也不知道何处做得不好,她好像有些不太高兴的样子……”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相携着往前走,说到娄氏时,燕迟的语调里都带出了两分隐忧来,一会儿在席上时,便更加的恭谨起来。 可娄氏这会儿却又是笑容可掬的模样了,对待燕迟更是如同自家子侄一般,热切周到,和蔼可亲,倒好像方才那一瞬间的冷淡只是燕迟的错觉一般。 倒是楚煜和楚煊望着他的眼神都算不上友好。 燕迟这会儿也是顾不上了,宴席过半,便是满上了一杯酒,双手捧起朝着娄氏深深一拜道,“伯母,今回时秋不慎遇险,让您还有阿弦都担心了,时秋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今回出去,时秋遇上了不少事儿,虽然算不上九死一生,可也是危机四伏,能够平安归来,时秋心中万分感慨,却也更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时秋身无长物,唯真心一颗,赤诚磊落,还愿伯母能够成全一二,将阿弦许嫁给时秋!” 这话一出,楚意弦自然是微笑以对,娄氏还没有什么表示,一左一右却是两道利光有如实质一般直直射了过来,正是他未来的大小舅子。 燕迟在心底苦笑,此时却也顾不得他们,缓了两息,又道,“时秋定然会对她珍之重之,绝不以内宅深院囿之,让她能如过往十几年般随心所欲地过活,恣意鲜活,自在随心!还望伯母成全!”燕迟说着,又是一揖到底。 279 纳采 这求亲倒是别开生面得很。什么一定会对她好这样的空话倒是听得多,娄氏唯独担心的只有楚意弦的性子,她自幼活得自在,可偏偏以她爹的官职,要嫁个寻常人家怕是不可能,可入了深宅大院最怕的便是那些诸多规矩,只怕楚意弦一嫁了人,就会活得憋屈,可听了燕迟这话…… “燕时秋,自己给自己提亲,还一提就提两回的,你怕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楚煜笑叹道。 楚煊沉默着,望燕迟的目光也变了两变。 燕迟一双眼却是定定落在娄氏面上,随着时间的推移,面色渐渐失了沉稳,竟露出些微紧张来。 “阿娘!”楚意弦等不下去了,轻声催促道。 娄氏睇她一眼,这才终于看向燕迟,“按理说,这求亲断然没有你自己求的道理,不过也可见你的诚意……但说到底还是不合规矩,若真要提亲,还是要按着规矩来才好……” 这话一出,燕迟喜不自胜,又是一揖到底,“多谢伯母成全!” 二月的春风悄悄拂过燕京大地,带了淡淡的暖意,新柳一夜之间就绿了起来,这样万象更新的景象总能让人格外的欢欣鼓舞。 宁远侯府外的街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半掀,露出一双柔美的凤眼,不时朝着外头探望。 “姑娘,咱们还是回去吧?”彩棠小心翼翼地唤道,见姑娘没有反应,仍然挑帘往外看着,彩棠又忙道,“那燕小侯爷确确实实平安回来了,姑娘也可以放心了,又何必还在这里等着看,若是……姑娘岂不伤心?” “闭嘴!”王笙的眼却仍然牢牢盯着外头,“我才不信他真会瞎了眼,向楚家那个贱人下聘!”语调里含着藏不住的怨毒,让彩棠觉着一股子寒意直窜背脊,再不敢随意开口! 就在这时,王笙眼中一亮,见得宁远侯府的正门大开,一道身穿紫红色团花暗绣直裰的身影先迈步而出,春光明媚中,他好像也格外的精神一般,愈发的意气风发,让她的眼睛只能落定在他身上,挪不开来。 王笙望着他,笑弯了的眼底满是柔情与蜜意。 只下一瞬,她的脸色却是陡然一变。 却是燕迟转身作揖,将一队人送出了府门,那当先一个人瞧上去是个有些年岁的妇人,穿戴很是喜气,竟是个媒婆,而身后那行人都是宁远侯府的家丁,个个都是一身簇新的衣裳,腰间系着红绸,喜气洋洋的样子。两人一担地抬着好些口瞧上去便沉甸甸的黑漆箱子,那些箱子毫无例外,也都系着红绸。 燕迟不知与那媒婆说了些什么,那媒婆笑呵呵回了一句,燕迟便是弯起唇角,眼底的欢悦几乎要漫溢而出,将袖着的一只封红送给了那媒婆,媒婆自然笑得更是开怀了。 燕迟身边那个最为得用的侍卫上前来说了一句,燕迟便是点了点头,媒婆便领着这一行人浩浩荡荡自宁远侯府门前离开。燕迟便站在府门口,一直目送。 彩棠悄悄瞄了一眼王笙铁青的脸色,屏住呼吸,缩着肩膀,只恨不得自己能够立时不见。 今日本就说是宁远侯府向金吾大将军府纳采的吉日,偏生姑娘不肯相信,恁是要来看个究竟,现在瞧见了总该死心了吧? 没有瞧见那媒婆身后两个小厮手里抱着两只系着红绸的活雁吗?这个时节,也不知道宁远侯府是从何处弄来的这一对大雁,却定然费了不少的心思,足见人家有多么重视这门亲,姑娘总不能再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了吧? 彩棠一边在心里腹诽着,一边等着王笙下令回府,谁知,却见王笙仍是恶狠狠地瞪着外头那一队已经走远了的纳采队伍,面上满是怨毒,眼里的恨意几乎化为刀子嗖嗖地飞了出去,若那位楚大姑娘此时站在面前,怕已是被射成了筛子。 而燕小侯爷却还迟迟不肯回府,仍然站在那府门口,遥遥目送着那队伍远去,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欣悦,只那点点悦意此刻怕是化作了扎人的刀,一下下扎在王笙的心上呢。 良久,那队伍已经转过街口,瞧不见了,燕迟终于转身回了府,王笙也终于开了口,语调里满是沉冷的恨意,却是道,“跟上去!”她要看看,他是不是当真眼瞎,就是看上了楚意弦那个贱人! 彩棠心里愕然,却不敢违拗,轻叩了叩车板,车把式会意,驾着马车缀在那纳采队伍的后头,跟了上去。 一路跟着那队伍走过了半个坊,眼见着到了金吾大将军府门前,今日金吾大将军府也是中门大开,楚煜一身新衣,神采奕奕地亲自来迎,将媒婆与一队人马尽数迎进了府门去,府门外,鞭炮震天,热闹非凡,红纸炸了一地,彩棠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喜气,只觉得丝丝冒着冷气的寒意滋滋地直往上窜,让她觉得身处数九寒天一般,冷得想要打哆嗦。 这一日,两府的人都是喜气洋洋,没有人注意到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宁远侯府门口便一直跟着他们到了金吾大将军府的门口,然后又悄悄离开。 楚意弦今日按礼数只能待在屋里,可今日禾雀特意回府来凑热闹,却最是个闲不住的,刚听说宁远侯府的人来了,便是溜了出去,不一会儿回来时,脸上尽是喜色,“......我数了数,足足一百二十四抬,都是沉甸甸的,头先打开的那几抬全是好东西,闪得人眼疼,都是成双成对的,最打眼的还是头先那对活雁,也不知未来姑爷是从何处弄来的,这个时节......明日只怕就要成了全燕京城人的谈资,人人都要说咱们姑娘好运道了。” 楚意弦自然听得满脸喜色,前世宁远侯府往她家来下聘时已是深秋近冬的时节,他也是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两只活雁,为此还伤了手臂,只她那时满心的不甘愿,恨着他,怨着他,却又哪里能够体会到他的用心?此回,他仍是送来了两只活雁,她这心里却是满满的欢喜,真真体会到他想要与她白首到老的美好愿望。而她的心意,也是一般无二。 只是这欢喜里,又带了一丝隐隐的忧虑,但愿他没有如前世一般,为了这两只活雁,伤着了哪儿。 280 喜事 楚意弦心中半喜半忧,一时恍惚。 边上几个丫头却已经乖觉地朝着她恭喜起来。 “恭喜姑娘得偿所愿。” “贺喜姑娘觅得如意郎君!” 左一句右一句的,倒是将楚意弦心底那一丝忧虑驱逐了个干净,她笑着一哂道,“知道你们是惦记着我的封红呢,就冲你们这一句句说得好听,喏!一人一个,拿去随便花!”说着便是自袖子里拿出三个厚厚的封红,递给了石楠、结香和禾雀三个。 三人自然是喜不自胜,吉祥话如同不要钱一般一句句直往外蹦。 楚意弦无奈地笑着又拿了些喜钱出来,让结香去散给院子里的丫鬟仆妇们,那头娄氏与媒婆相谈甚欢,便也命孙嬷嬷和忍冬在阖府上下散起了喜钱,偌大一个金吾大将军府一时都笼罩在浓浓的喜气之中,欢声笑语一片。 齐王府中,却与楚府截然不同的冷清。 尤其是萧晟那一处常年连个火盆都不烧的书斋内,也没有因着冬去春来,天候渐趋转暖而暖和起来。 “哎呀都这个时辰了,三哥,咱们能不能别看你那些书了,一块儿出去吃点儿东西吧?”萧昆今日特意找了来,萧晟眼底却根本没有他,自他来了之后,已经在这书斋里看着他整理他那一壁书柜里的书看了快两个时辰了,萧昆终于是有些忍不住了,开口道。 “饿了就自个儿去吃,我还得先将手底下的整理完了再说。”萧晟却是头也不抬地就是拒绝道。 “那我等着你将这些书整理完了,咱们一道去喝一杯?”萧昆笑着压低嗓音提议道。 萧晟手下动作一顿,终于是抬眼望向了他,一双眼睛带着淡淡薄冷,恍若浮荡着一层碎冰般,“你忘了,我尚在守制?” 萧昆一怔,继而道,“什么守制,那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的,三哥你在这宅子里窝上一年也就是了,反正你一向喜静,也不怕待不住。但这府里上下都是你的人,你不想让传出去的消息还有谁敢乱传不成?咱们就不用如此自苦了,想干啥便干啥......再说了,就喝一杯酒怎么了?要不是担心你今日心情不好,我还不特意来这一趟呢......”话说到这儿,萧昆才陡然惊觉自己好似说错了话,话音戛然而止,转头往萧晟瞥去。 却见萧晟正眯眼望着他,一双眸子深不可测,“我为何会心情不好?” 为何?萧昆嗫嚅了一下,还不就是因为今日是燕迟给那位楚大姑娘纳采的日子吗?这两人的亲事都定下了,早前三哥也做了不少的事儿,眼下落了空,心里能不失落?何况,三哥对那位楚大姑娘....... 只是,望着萧晟,萧昆嘴角翕张了一下,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 萧晟便是倏然一扯嘴角,笑了起来,“你放心,我没有心情不好,所以,你也不用这么守在这儿了。你在这儿,既不帮我整理,还碍手碍脚的,我还怕你一个不小心弄坏了我这些宝贝的书,到时我往何处哭去?左右要喝酒的话,我这府里可是没有,你要去喝,自个儿去酒楼喝个够去。” 萧昆望着淡笑间与往常无异的萧晟,讷讷道,“三哥......”你当真无事吗? 萧晟却已经一挑眉道,“还不去?”语调往下低了一度。 萧昆一个激灵,“哦”了一声,等到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书斋门外,而房门已经毫不客气地在他身后关上了,将屋内屋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萧昆愣站在檐下,转头望了望身后,神色有些呆呆的。 直到听着动静,回过头来,见严冽正拱手朝他一揖,他这才讷讷问道,“严冽,三哥这是当真不在意了吗?” 严冽没有说话,只是低垂了眼,一贯的沉默寡言。 主子的事情,自然容不得他去置喙。 萧昆本也没有指望他能回答,问罢之后,便是垂下头喃喃自语道,“自然也该不在意,不就是一个女人吗?这个不成,难道还寻不着更好的了?以我三哥的条件,这满燕京城的贵女想娶谁不成,凭什么要将就那个既不贤淑,也不温婉,不但性情暴烈如火,而且还不学无术的楚大姑娘?” “她爱嫁谁嫁谁吧,往后......有得她后悔呢!” 萧昆哼了一声,似是也觉得心下舒服了一些,腰板儿都挺直了两分,将手往后一背道,“走了!说起来,今日也算是个好日子,当浮一大白!”还是个半大的少年,却做着老气横秋的动作,说着故作深沉的话语,言罢,也不邀请严冽这个木鱼疙瘩了,反正他也不会离开三哥身边,他自个儿喝酒去也。 严冽的目光从萧昆的背影上挪了回来,转头望向书斋紧阖的房门,眼底微微一黯。若那楚大姑娘只是殿下权衡利弊下,觉得应娶之人,眼下失之交臂自然没什么大不了,如十一殿下所言,再寻一个更好的便是。可......楚大姑娘于殿下而言,当真只是这样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替代的存在吗? 今日,寿安宫中也是喜气洋洋。昭阳长公主特意进宫来陪伴大病初愈的太后,母女二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而王皇后和宫中几位位份高,还算得太后欢喜的嫔妃则陪在下首。今日,太后心情甚好,玩儿了几圈叶子牌,便是转头往窗外看去,见天空瓦蓝瓦蓝的,带着暖意的熏风轻拂间,树梢上都带了新绿,便是笑着道,“万物复苏,你别说,这人一到了春天,好似这精气神儿都不一样了。” “太后洪福齐天,精气神儿足得让咱们这些人都羡慕得紧呢。”淑妃笑着道。 太后笑容淡淡,虽是大病初愈,可却瘦削了一圈儿不止,脸色也算不上多么好看,“哀家心里有数,到底年纪大了,如何能跟你们相比?不过天时如此,非人力所能左右,哀家也想得开,真到了那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不必如此讳莫如深。” “母后言重了。母后眼下已是大安了,今日瞧着更是神采奕奕,大抵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王皇后笑着接了一句。 这一句显然说到了太后的心坎儿上,她面上的笑容甚了两分,转头轻拍了拍昭阳长公主的手背,“这倒是真的,今天黄道吉日,又是咱们迟哥儿大喜的日子,哀家可不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吗?” 281 疼吗 说话时,太后转头望向窗外,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聘礼应该已经送到了吧?不知楚府那头可结束了吗?” 昭阳长公主跟着她也转头看了看天色,却是笑着道,“这个儿臣可不晓得,儿臣清早便入了宫,不耐烦管那些。” 知女莫若母,太后紧了紧她的手,笑着道,“你就在哀家面前嘴硬吧,当哀家不知道你似的。不过是嘴上逞强罢了,这心里怎么想的,你知,哀家也知。” 昭阳长公主抿嘴笑,没有言语,一贯孤高的眸色中也透进了满满的欢悦。 太后抓着她的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便是笑了起来,见满殿的人都望着她,她这才稍敛了笑,道,“哀家只是突然想起了楚怀洲刚进宫那会儿,真真就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见着了哀家,居然还是一口一个伯母的,后来娶了媳妇儿才被娄氏逼着改了口,懂了这君臣之别,却少了当初的诸多乐趣。不过,这个小子倒是个有福的,娄氏除了出身差些,别的真是没话说,生的几个孩子也都优秀得很。这些年只有最小的那个孩子在京里,到底冷清了些,如今倒好,老老小小都回来了,这丫头还要嫁进咱们家来,往后真是亲上加亲了!只是哀家啊,当初可是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跟楚怀洲那浑小子做了亲家……”说到这儿,太后居然又笑了起来,当真心情甚好啊! 底下王皇后却是听得目下暗闪,什么亲家……今日纳采的那位可是姓燕的,只是您的“外孙”而已。 只这话,王皇后只在心里过了一圈儿,不会说出口,更不会在她那张端庄温婉,无懈可击的笑颜上露出分毫来。 太后的笑,却点点消逸,仍是紧抓着昭阳长公主的手不放,叹了一声道,“将婚期定得近些,哀家只盼着这不中用的身子能争气些,能见着迟哥儿的孩子,抱上一抱,哀家也就能瞑目了……” 半句未提萧家的这些孙儿们,好在王皇后和众妃嫔们都早已习惯了的,并没有人露出半分异色。 反倒纷纷开始宽慰起了太后。 “母后说什么话呢,母后洪福齐天,如今过了这个坎儿,往后只有否极泰来的。” “是啊,太后好好保重自己,莫说见着燕小侯爷的孩儿了,就是要见这孙儿也是使得的……” “可不是吗?太后娘娘只需放宽心,好好养着便是。小侯爷自来是个孝顺的,这成了亲定会好好努力,早些让太后抱上曾孙儿……”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这一句句的话说来都是太后爱听的,太后迭声应着好,笑容跃然脸上…… 正在满殿热闹时,王皇后的掌事宫女如意却是悄悄进得殿来,走到王皇后身边,低语了两句。 王皇后脸上的笑容登时一僵,下一瞬抬头见众嫔妃都围在太后身边,正说得热闹,她便是起了身,带着如意快步出了殿去…… 昭阳长公主抬眼往她背影看去,却见她步履匆忙,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儿,方才瞧着,皇后的脸色有些不好呢…… 过了一会儿,太后抬起眼来,这才瞧见王皇后居然不在了,便随口问了一声,才听宫人回道,“方才王家的人来报说,今日王夫人突然病了,病得有些厉害,家里人都慌了,所以报到了皇后娘娘这里来,皇后娘娘说去看看,只是不想扰了太后娘娘的雅兴,便悄悄走了,说是回来再向太后娘娘告罪!” 太后却是一哂道,“这王夫人近来身子是真不好啊,我记着去年秋上有一回,也是病得厉害,皇后也是忙不迭去看了的!这人啊,身子一不爽利,再有天大的福,也是享不了的……” 众人自然是齐声附和,再没有去多问王皇后的事儿。 王皇后自离了寿安宫后,却是回凤藻宫换了一身衣裳之后,便是匆匆出了宫。 马车直接进了王家大宅,王皇后到得内院才下了马车,此时已是面沉如水,径自进了正院。 “娘娘,您来了!”有人快步迎上前来,却是传说此时应该病重在床的王夫人。 王皇后却理也未理她,越过王夫人便是往内室而去,刚走到与内室相隔的隔扇处,便已听得室内传出的哭嚷声,“你们救我作甚?倒还不如让我就这样死了干净……让我死了,也好眼不见为净……” 紧接着便又是丫鬟们的拦阻和劝慰声。 王夫人过来时便瞧见王皇后一张冷若冰霜的丽颜,自然也听到了里头的吵嚷之声,嘴角翕张着,挂上了讨好的笑容,正待说什么,王皇后却连这个机会也不给她,径自推开隔扇便是走了进去。 内室里,一身单薄的寝衣,赤足踩在地上的王笙披头散发,正和几个丫鬟拉扯,王皇后上前去,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往那儿一立,她身后如意轻咳了一声,那些丫鬟们与王笙都是一寂,神色僵硬地望了过来。 王皇后面沉如水,只是袖着双手立在那儿,那种常年处于上位的威势便是将室内的空气都好似冻结了一般。 那些丫鬟,包括王笙都是束手束脚往那儿一站,四下里静得落针可闻。 如意皱眉哼一声道,“还在这儿杵着作甚?还不退下去?” 那些个丫鬟再不敢多言,僵硬着身子屈膝福了礼,转头纷纷退了出去。 如意也是干脆地跟着一屈膝,亦退了出去,临走时还将隔扇也顺手拉上了,房内就只剩下了王皇后与王笙这对姑侄。 王笙低下头没有言语,白着嘴脸将左手背到了身后,王皇后望着她,面色终究是一软,叹了一声走上前去,对着王笙一招手道,“来!过来和姑母坐会儿。” 言语时,她已经走到了临窗的那张罗汉榻边坐了下来。 王笙迟疑着,过了片刻才磨磨蹭蹭地也走了过去,斜签着身子坐了下来。 王皇后却已是将她藏在身后的那只左手捉住,小心翼翼却又不会让她挣脱的力道,将那只左手拿到了眼前来。 见着那只如雪赛霜的玉腕上此时一圈圈缠着厚厚的白纱,隐隐透出几许嫣红的血渍,王皇后眼里浮现两抹稀薄的情绪,她隐忍着,开口时嗓音一样的动听,“疼吗?” 282 帮我 王笙鼻间一酸,却抽了抽鼻头,没有开口,只是半垂下了红湿的眼。 王皇后叹了一声,抬手将王笙揽进了怀里,轻抚着她的头发,“你当真就这么想嫁燕迟吗?为了他,竟舍得连命也不要了?” 王笙伏在王皇后胸口,似是委屈到了极致,再也忍不住了一般,微微抽泣着道,“我也不知道,可我一想到他要跟楚意弦成亲,我就觉得心痛如绞,痛得受不了了,比方才割在腕上的那一刀还要疼……” “姑母、姑母,你帮帮我……”王笙抬起头来,一双与王皇后如出一辙的凤眼红湿着,满是哀求与依赖。 王皇后却是容色淡淡将她望着,“你想要本宫如何帮你?” 两双相似的凤目对望着,一双红湿着,带着满满的恨毒与执拗,另外一双微微弯着,却半点儿不见笑意,恍若云山雾罩一般,让人瞧不真切。 默了一瞬,王笙才道,“若是不能嫁给燕迟,我宁愿死。即便我不能嫁给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楚意弦嫁给他!”说罢,她望着王皇后的目光多了两分殷切。 王皇后过了片刻,终于是点了点头,语调淡淡道,“本宫知道了!” 纳采礼一完,两人的亲事便算得定下了。楚意弦人逢喜事精神爽,整个人便如这渐盛的春光一般明媚起来。 唯一有些不好的就是娄氏更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将她拘在家里——绣嫁妆。只是楚意弦哪里是真能闲得住的,乖乖顺着娄氏的意在家里待了几日,便是借着天下第一楼的生意,忙不迭带着结香出门透口气。 谁知刚到天下第一楼,张六郎便是喜气洋洋迎了上来,“这大清早的喜鹊就在枝头上叫得欢,你居然也踩着点儿来了,是知道有喜事儿?” 楚意弦挑眉,倒是一时不知他这喜从何来。 张六郎略带两分神秘地凑到她耳边低声道,“瑾娘回来了!刚刚进的门,与你就是前后脚的工夫!” 瑾娘回来了?楚意弦双眸一亮,那她今日还真是来得巧了,便也不耐烦再与张六郎多说什么,直接举步往里头疾走而去。 张六郎有些讪讪,却也不过一瞬,转瞬又是开怀起来,一边招呼着伙计们擦桌摆凳,一边心情甚好地哼起了小曲儿。 天下第一楼年后开张已经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了,生意一直是温温淡淡的,比之年前差了不少,归根结底是瑾娘这个镇店之宝不在的缘故,如今,他的财神爷回来了,他自然是高兴得很,才不在意表妹这般无视他这个表哥兼得力掌柜。他见着瑾娘时有多么欢喜,表妹这个东家自然只有更欢喜的,他都能够理解。 楚意弦快步走到小厨房,见得那道身穿半旧的衣裙,系着布围在灶台前忙活的素淡身影时,悄悄缓下了步伐,亦是深缓了两息。 小厨房内正在忙着擦拭灶台,整理厨具的瑾娘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瑾娘先是笑起。即便脸上有那样一块儿骇人的血红印记,却因着那一记舒缓的笑容,而变得不那么可怖起来。 楚意弦微微一愣,继而便是笑了起来,一边走进小厨房去,一边道,“你总算是回来了。”瑾娘往那观喜镇去祭拜柯师傅这事儿,她一直挂心着,只当时实在是拗不过瑾娘,只好由着她去。本来预计正月里怎么都该回来的,却直拖到了现在,若非关海派去的人时不时有消息传回来,说是瑾娘安然无恙,楚意弦只怕早就坐不住了。 瑾娘闻言,微微笑起,“对不住,让姑娘挂心了。”一边说着,一边已是将灶台上新泡好的一壶茶给楚意弦倒了一杯,双手奉上。 楚意弦接过那茶杯,将之捧在手中,却也不喝,只是问道,“说吧,这一趟去可有什么收获?又为何耽误到此时才回?” 瑾娘神色却是温淡从容,轻缓道,“这一趟说起来都怪瑾娘坚持,当初姑娘便言说此举危险,我却不听。没有想到那些人居然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也不肯放弃,暗地里还留了眼线在观喜镇,我险些便暴露了自己。多亏姑娘请的那几位,还有......杨大夫相帮,这才躲过了一劫,没有落于人眼,引来祸端。” “杨大夫?”楚意弦却是惊得挑眉。 瑾娘面上神色有两分不自然,略缓了缓,才点着头道,“说起来,真是我误会了他。却原来他早前便得了五哥的一句嘱托,他是真正的君子,自是重诺。本以为我也早已葬身火海,却不想却在这天下第一楼中尝到了我的手艺,应当也是认出了我,只见不愿以真实身份示人,便也全做不知,只是守在一旁。他知道我们家里有些麻烦,听说我要回乡祭祖,可却明明知道,我已无乡可回,无祖可祭,这才偷偷跟了上来。也幸亏是他,否则,那些人留下的暗线都不是省油的灯,那几位保护我的侍卫即便能护得我周全,却也难免不露了行藏。”这话里话外,自然都是为杨大夫开脱的意思。 楚意弦的眉心却半点儿舒展没有,“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居然能够一路跟上你们,没有惹得你身边那几个护卫的注意,还能不动声色抹了你们的行藏,看来,我还是小瞧了杨大夫!” 瑾娘自然听出了楚意弦语气里的怀疑,面上掠过一抹急色,却到底忍了下来,缓了两缓,这才道,“我知道姑娘心底的怀疑,我也一样,可是,我虽不够聪明,却自认还不会看错了人。他也说了,若姑娘还是疑心他,尽管疑心着便是,他坦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亦不怕姑娘的疑心。” 楚意弦一哂,这倒像是那位看着仙风道骨,实则骨子里甚是清高孤傲的杨大夫会说的话。 “因为他帮了你们,你便信了他?” “那自然不是。他本只是想悄悄跟着我,确定我的安全,便也算完成了当初对五哥的承诺。可是帮了我们的同时,他便也藏不住了,有些事,我自然是要问。他躲不过,只得将从前的事儿都对我和盘托出了。” “当初,宝儿的病,他帮了我们不少,每回他来看诊,我们都会准备一桌子的家常菜招呼他。” 283 一物 “有时,五哥还会备上我们家自酿的酒,与他喝上两杯,一来二去的,两人便是熟稔了许多。当年的事儿,五哥知道的比我多,他心中烦闷,无处可诉,那杨大夫却最是个清淡如风的人,他便与他说道过两句,并未言明太多。直到那时,五哥许是察觉到大难将至,为了以防万一,便嘱托了他两句,说是若是自己有什么闪失,求他帮着照看我与宝儿。” “没想到,杨大夫倒是一口应了下来。只是,没想到大难忽至,他赶到时,我们家已是烧成了废墟。当时确实只找到了两具尸身,一大一小都是男子,却独独少了女子,他彼时便疑心我逃过了一劫。只是,那时暗地里有人在窥探,是他帮着我做了手脚,才让那些人以为我也一并葬生火海了……”这才换来了她的数载安然。 “这些年,他四处行医,也都留意着找寻我的踪迹,却不敢太过明目张胆,怕给我惹来了祸端。今回若非我陷入危境,只怕他也不会将这些事情和盘托出,当时五哥不只求了他,让他代为照顾我们母子,还请他代为保管一件东西。” 东西?楚意弦沉静的眉眼骤然惊抬。 “他也知那东西应该很是要紧,所以藏得仔细。旁人不知五哥会将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不相干的人,所以,倒很是安全。我之所以晚归,便是与他一道折返杭州,去取那样东西去了。”瑾娘说着,便是从腰间取出一只用帕子包裹起来的小小布包递了过去。 楚意弦将之打了开来,这么一看,却是蹙起了眉心,“这是……护身符?”什么意思?楚意弦满是狐疑地望向瑾娘。 “姑娘有所不知,这并非普通的护身符。这护身符上的观音像与别家寺庙的不同,乃是只在灵济寺供奉的一叶观音。我见着这护身符时便是突然想起了,我们离开京城的那一年,恰逢玄机大师百年生诞,灵济寺为此举行了大佛会,派发了大量的三十三观音的护身符,可这护身符却又是小叶紫檀的木质,当初只做了一套,直接供奉皇家。” 供奉皇家的护身符,却出现在了这里,又是瑾娘的五哥出事前,特意托了杨大夫代为保管之物…… 灵济寺、皇家…… 楚意弦微微闪动着,将那护身符收了起来,“我知道了,这事儿你便暂且别管了,交给我便是。” 瑾娘如今对她深信不疑,自然是没有二话,点头便应下了。 楚意弦抬眼,却见她微微蹙着眉,眉眼间藏不住的郁色,不由道,“事情有了进展,你不高兴?” 瑾娘忙摇头,“自是高兴,只是想起这些事情,杨大夫都知晓,五哥却一个字也未曾对我说,心里有些难过罢了。虽然我也知道,他定然是因为知晓事情利害,怕我牵扯其中,反倒不安全,都是为了保护我……可是知道归知道,可却还是不能让心里舒坦两分……” 楚意弦听得一怔,继而心下戚戚……一时竟是晃了神。 直到瑾娘唤她,她这才醒过神来,抬眼见瑾娘凑得近了些,那张特殊处理过的面容便也瞧得越发清晰,她定睛去看,面上疑色更浓了两分,“你这妆……” 瑾娘一愕,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触上做了那血红印记的一侧脸颊,面上的神色登时有些不自然道,“途中不小心沾了水,妆花了,杨大夫便特意给我重新弄了这个,按着之前禾雀化的做的,只这材料有些变化,倒是不怕水了,更耐久一些,说是对皮肤也没有损伤.......” 楚意弦心头一动,想到了什么,望着瑾娘,却到底什么都没有说。 夜凉如水,微风轻徐,比之前些时日,却少了两分寒意。 楚意弦坐在小院儿的棚子下,却没有半点儿声息,只能听见夜风轻拂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水缸里那两条鱼儿穿水而过的“咕咚”声。 很快,这些声音里又夹杂进了别的声响,正是藤桌上那只小火炉上煨着的水滚了,咕嘟嘟地直冒着泡,楚意弦陡然醒过神来,却是有些恍惚,竟是直直朝着那水壶便是探手过去。 “小心!”眼看着她那葱白细嫩的指尖就要触上烧红的壶底,身后骤然一声疾喝,一只手更是动作极快地从后探出,插进了她的手与那水壶之间...... “嘶”的一声,来人倒抽了一口冷气,楚意弦却已激灵着彻底醒过神来,蓦地便是站起身,伸手将他那只手抓在手里,一看那手背,竟是红了一片,再也顾不得别的,拉着他疾走两步,便将他那只手直接拉着,一并浸到了那口养鱼的水缸里。 那两尾锦鲤被吓得四处乱窜,转眼便都沉到了缸底去一动不动。 “敢情你在这儿放口水缸,还有这个用处呢?”燕迟淡淡笑着道。 楚意弦眉间满是恼色,抬眼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可那眼尾却有些泛红。 燕迟一看,慌了,面上从容中带着两分调侃的笑意消失无踪,忙道,“唉!你别哭啊,这么点儿小伤算得了什么呀?而且,浸水浸得这么及时,没事儿的。” 楚意弦没有理他,转身扬声喊着结香,“去一趟木易堂,看看他们那儿有没有烫伤药膏,有的话买一罐回来。” 结香应了一声,便是转身而去。 燕迟本来想说什么药铺这个时辰都该关门了,可瞧着楚意弦的神色,却不敢开口,只得喊了一声“关山”。 没有人应声,却有一道黑影化为风般,往结香追了过去。 楚意弦将他的手拉起看了看,见那手背上还是红着,便又转而浸了下去,两人的手在水下紧紧拽在一处,头亦是凑在一起,竟要额头抵着额头的架势,燕迟抬眼便能瞧见她半垂着的浓密睫毛,恍若两把小扇子一般,遮住她明媚的眸光,在眼下投下了两道暗色静谧的影子。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热切,楚意弦不可能毫无所觉,终于抬起眼来,不经意触到他的双眸,一颤间,他就已经挣脱了她的手,将手从水缸里捞了起来,也顺道将她的手也一并捞起,两人都是两手湿淋淋,“都说了没事儿了,你瞧瞧,只是红了点儿,连燎泡都没有起一个,一会儿再抹点儿烫伤药,两日便好了。” 284 坦白 楚意弦细细一看他那手背,果真如他所说,只是略有些红,并没有燎起泡来,这才松了一口气,神色跟着稍缓。 燕迟将她的手紧紧抓着,一并拿到了鼻间一嗅,却是一脸嫌弃道,“倒是这一手的鱼腥味儿......” 楚意弦一愕,怔怔望向他,却见一张忍笑的俊容,一双促狭的双眸,登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啐他一声“贫嘴”,却被他拽着拉到了方才那张藤椅上按坐下来,然后便亲自拎起了方才那只茶壶,为她和自己各沏了一杯茶,当中一杯递给了她。 “先喝杯茶暖暖身,方才在那水缸里浸了半天的水,这指尖都凉透了。” 楚意弦这会儿倒是乖了,将那茶杯捧着,一边吹着茶水,一边小口小口地啜着。 燕迟见状才是放了心,一边也端起茶杯来,一边轻声问道,“我这皮粗肉厚的,被燎一下倒也没什么,可你到底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竟是险些烫到?你想想,今日这一下若是落在你的手上,只怕不燎起泡来都是不可能。” 楚意弦知道他说得在理,自知理亏,便也不敢言语。 燕迟瞄她一眼,心里跟着一软,叹了一声道,“跟你今日要见我有关?” 他这些时日有不少事忙,加之早前答应了娄氏,再不做那梁上君子的勾当,说起来,他们已经好些时日未曾见过了。今日却得了手底下人的传话,说她今日在老地方等他,他早已相思难耐,忙完了手里的事儿便忙不迭赶了过来。却不想往日里总是敏锐得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他到来的楚意弦却不知想什么想入了神,竟是连他靠了过来都半点儿未曾察觉,他过来便瞧见她将手朝着那烧得发了红的茶壶壶底探去,方才那一遭,可将他吓得心口都急跳了两下。 他伸手去挡,居然也是先于脑子的动作,好似完全出于本能一般。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欢喜得有些发涩生疼,原来不知从何时起,她于他而言,竟已这般重要了。 楚意弦全然不知他这些心路回转,经由他提醒,她自然又是想起了方才萦绕心上的心事,一时间,竟又有些欲言又止起来。 燕迟望着她,却是哑然失笑,“这是怎么了?这般吞吞吐吐的,倒是不像你平日那率直的性子了。”楚大姑娘不就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吗? 楚意弦一哂,到底也觉得这般扭扭捏捏的,不像自己,略一沉吟便是道,“我有一桩事儿瞒着你,虽非恶意,可今日因着听了一些事儿,心里有感而发,倒是越发觉得不该再瞒着你,所以请了你来,便是为了将那桩瞒着你的事儿与你说了,至于往后,我只想与你商量着来。” 说这些话时,她的眼一直没有特意避开,就直直望着他,虽然没有闪避,坦坦荡荡,却难免有些紧张。 可让她诧异的是燕迟面上并无怒色,也没有惊色,反倒有些愣怔,却也只一瞬,下一刻便是漾开笑来,“可是与今日回京的,那位叫瑾娘的厨娘有关?” 他这番反应全然不在楚意弦预期之中,她本以为他听到她有事儿瞒他,应该是惊讶而且愤怒的,委实不该这样的平淡,就好似......他早已知道,却一直并未说破,只是一直这样等着,等待着她如此时这般,和盘托出。 楚意弦略一沉吟,便明白了,自己到底还是低估了他。怎么以为自己能够将他瞒得密不透风呢?何况,她当初去找关海特意派人保护一个厨娘,他便也该觉出不对劲来了。 这么一想,楚意弦更是坦然了,道一声“是”,略缓了缓,才将瑾娘的事儿一一道出。“.......我知道,这桩事儿在你们看来,也许只是一桩闲事儿,可于我而言,柯师傅便是我的师父,他的事便是我的事,他要护着的瑾娘,我也定要护着。可瑾娘的身份,到底是个祸患,若被你知晓,我不知道你会作何想,可我不敢冒这个险。” “你担心我会伤害她?”燕迟语调淡淡地问道。 不是担心,而是她确定,一旦瑾娘的存在会威胁到她的安全,燕迟定会毫不犹豫那么做。 她虽然没有回答,但燕迟却已经从这沉默中听到了她的答案,面上却仍是瞧不出异色来,“那现在怎么又想着要告诉我了?难不成现在你便不担心我会伤害她了?” “现在自然不一样了啊!”楚意弦应得理所当然。 “哦?”燕迟一挑眉,“何处不一样?” 楚意弦一闷,心里腹诽着,这真是个心眼儿坏的,他能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却非要听她说出来不可。 燕迟还真就非要她说出来不可,往她处凑了凑,嗓音低沉中,带着魅惑,轻拂过她的耳畔,“快说啊,到底何处不一样?” 楚意弦往后一缩,抬手将被他的气息惹热泛红的耳根捂住,一双眼带着两分羞恼嗔他一眼,那眼神偏生却好似带着灼人的媚一般,让燕迟喉间不由得一滚,他黯了黯眸色,看着她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缩到了椅子里,笑了笑,却是转头坐直了身子。 好吧!被她撩了无数回后,偶尔,他也是得反撩回去的。 不过这撩着撩着撩出火来,终究也是不妙,唉!只盼着请期时能请个近些的日子。这人还是得早些娶进门才是。 楚意弦不知男人的思绪早已飘远,见他正襟危坐着,目光落在远处,但身上那股子危险的气息倒是淡了两分,她心下稍安,抻了抻身子坐正,便是正色答他方才的那个问题,“咱们眼下都已经定亲了,往后是要过一辈子的,我可不想与你像太子和太子妃一般,做一对怨偶。便不想瞒着你这些事儿,免得与你生了误会,至于怕不怕你再伤害瑾娘的事儿,是我之前想岔了,你心里在乎我,我知道,那我与你明说了,你又怎么会去伤我在乎的人,让我伤心呢?” “早前瞒着你,是我不对,我郑重向你道歉!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回。”说着,竟果真欠身向他施了一礼,“至于往后的事儿,我也要与你商量着来的.......” 燕迟倒是没有见过她这一面,有些纳罕,双目闪亮将她望着,一时没有言语。 285 商量 楚意弦性子里的急躁除了最开始撩他时,倒尚能收敛几分,如今不知是不是恃宠而骄的缘故,在他面前,倒是越发活回了前世这个年岁时本来的模样,自然也是等不及。 见他听了她的话,也只是望着她笑,并没有什么表示,她眉心一蹙,便是道,“原谅还是不原谅,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我倒是从未见过,道歉道得这般理直气壮,索要原谅也索要的这般理直气壮的,楚大姑娘真是古往今来第一人。”燕迟朝着她一竖大拇指。 “前几日我大哥好似也才夸过你是古往今来第一人吧?如此说来,你我岂非天造地设,天生一对?”楚意弦挑眉朝着他一笑,而后,却是柳眉一竖,声音也往下一沉道,“怎么?你不喜欢?” “我哪儿敢啊?”燕迟忙道。 “不敢?”楚意弦却是眯起眼来,这意思是她太凶了?让天不怕地不怕的燕京城第一混不吝燕小侯爷都怕了? 燕迟呵呵一笑,伸手将她的手一抓,巧劲儿一施便将她直接拽了起来。 楚意弦吓了一跳,忙叫道,“小心你的手!”话音刚落时,她已经安坐在了他膝头,被他以不松不紧,却也绝不容她轻易挣脱的力道环住了。 至于他那只手背被烫得微红的手自然是没有再擦撞上,她心下松了一口气,抬眼便与他一双如坠了星海的幽深双眸撞在一处,糟了!脑子一晕乎时,她就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自己没出息,这又被美色所惑了! 燕迟却还嫌这魅惑不够一般,朝着她弯唇一笑,嗓音徐雅道,“我是说真的,我心悦阿弦,自然觉得阿弦处处都好,阿弦说什么都对。” 这声音很是好听,磁性低柔滑过耳畔,恍若风过箜篌一般,好似从心间拂过,颤动心弦,楚意弦微微红着脸,一双眼睛却被欢悦染得晶亮,伸手钳住他的下巴晃了两晃,“你这下晌莫不是吃了蜜,嘴这么甜?” “我吃没有吃蜜,你自己尝一尝不就知道了?”燕迟笑着一眯眼。 楚意弦耳根微微热,却并未移开视线,仍是落落大方地回视他,而后往他一凑,果然瞧见他双瞳一缩,面上的笑都一瞬僵硬了,她却冲着他笑开了花,“那我真尝了?”你可别后悔! 说着便是朝他处一凑,唇上一软,却是被他骤然伸手格挡住,两双眼睛隔着他的手对视着,楚意弦明眸狡黠刁坏,轻轻眨着,好似在说“燕小侯爷,你怂了!” 燕迟一双眸子里却又是懊恼,又是无奈,不怂也得等到成亲后吧? 在心里叹一声,他正了神色,很快转了话题,“你方才只说了一半,要与我商量的是什么事儿?” 转移话题也转移得太明显了吧? 楚意弦在心底腹诽了一句,明眸眨了两眨,到底没有再逗他,将身子往后一拉,本是要自他膝上挪开,谁知她刚一动,他扣在腰间的手便跟着一紧,还皱着眉很是不满地睇了她一眼。 楚意弦抿嘴笑了笑,倒是识相地没再动了,也没有问他怎么又知道了,在他面前,她还是乖乖做个被看透的人便是,于是她没什么挣扎地便是道,“我要与你商量的有两桩事儿,这头一桩,那位杨大夫我有些不放心,你能不能帮我查上一查?”连清那头布的网虽然也渐渐小成了气候,可却到底还稚嫩着,何况,燕京城外她可是暂且没有法子的。 燕迟点了点头,“这个没问题!那第二桩呢?” 楚意弦脸上的笑容陡然灿烂起来,添了两分讨好之意,“这便是瑾娘带回来的东西,想来应该就是柯师傅交给徒弟保管的,应该是目下唯一的线索了,你先看看……”说着便将那东西从衣襟处掏出,递给了燕迟。 燕迟狐疑地瞥她一眼,接了那护身符看了看,不过两息的时间,便又抬眼瞥向满脸笑的楚意弦,瑾娘都能看出的门道,燕迟自然不会看不出。 望着楚意弦一双紧盯着他,满含期盼的眼,燕迟无奈地叹了一声道,“早就想带你去拜访居士,正好后日我休沐,便带你去一趟吧!若是时辰尚早,还可以带你去踏踏青,这个时节,桃花该开了!” 楚意弦听罢,笑开了花,捧着他的脸,便是小鸡啄米一般,在他唇上连着啄了好几下,这才移开来,朝他笑弯了眉眼,“燕迟,燕迟,你怎么这么好?” 燕迟嘴角克制不住地翘起,“你才知道我好啊?” “不啊!就是一早就瞧出你好,我才非缠着你不放啊!”她一双手臂绕到他颈后环住,与他脑袋挨着脑袋,一双悬在半空的脚却是悠闲地晃来晃去,“好在我没有放弃,总算撩动了你,往后这么好的你,就是我的了,我一个人的,哪怕是想想,我睡着也能笑醒!” 这才是吃了蜜的吧,嘴甜成了这样。燕迟嘴角克制不住地上牵,下一瞬却是想起了一事儿,神色一肃道,“对了,这事儿你怕还得先请伯母允准了再说……” 见他紧张得额角都有些绷紧了,楚意弦忙笑着道,“知道了,回去便与我阿娘说,她会同意的……” 阿娘不过是怕她吃亏罢了!眼下他们亲事都定下了,以她阿娘的聪明,自是巴不得他们感情越深越好呢。 “反正不管伯母答应不答应,你明日传个信儿给我,我好安排后头的事儿!” 楚意弦点头。 说完了正事儿,两人好些时日没有见面,这相思都快漫溢而出了,眼下总算可以互诉一番衷肠了,谁知,才低低耳语了两句,便听得一阵窸窣声响,紧接着这声响再也藏不住,渐趋大了起来,燕迟剑眉一皱,沉声道,“出来吧!” 两人一道望向声源处,便见得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磨磨蹭蹭地自那暗处踱了出来,一娇柔,一稳健,正是结香和关山。 结香走上前来,一贯沉静的面容上还有不及收拾干净的愠怒,上前来朝着楚意弦和燕迟一屈膝,将手里的一个瓷罐递上前来,“姑娘,烫伤药!” 楚意弦已经从燕迟膝上挪开,转而坐到了一旁的藤椅上,伸手将那瓷罐接了过来,对燕迟道,“手伸过来!”便是给他抹起了药。 286 八卦 四下里,静得有些诡异,楚意弦和燕迟对望一眼,抬起头,往面前都是垂眼站着的两人一瞥,燕迟咳咳一声,先站起身来,“时候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楚意弦自然是没有意见,也跟着站起,将手里的那只瓷罐盖好,递给他,“这个你拿着,记得擦!” 一行人先后走出小院儿,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燕迟和楚意弦并肩而行,不时小声说着话,倒是关山和结香两个都是闷头不语,关山就罢了,本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只不过比平日更冰山了两分,可结香......虽然不似禾雀那般叽叽喳喳,可也绝非是个闷葫芦的性子,加之今日连平日里沉静的笑容都不见了,更是望也没有望关山一眼,倒是楚意弦不小心逮着了好几次关山偷瞄结香,这于冰山一般的关山来说,可是桩稀奇事儿。 楚意弦心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一上了马车,便是再也忍不住拉住结香问道,“你和关山到底怎么回事儿?” 这一问却好似给结香开了个口子一般,已经憋得不行的火气滋滋滋地便是冒了出来,而且大有越燃越旺之势,“姑娘,你说这个姓关的是不是脑袋缺了根弦儿?奴婢奉命去木易堂买烫伤药,他从后头追上来,说是奴婢动作太慢,然后直接就上手拎住奴婢的衣领子,将奴婢提着便跑了起来......” 结香一边说着,一边将无处安放的手支棱起来,做个了拎的姿势,面上神色一言难尽,“姑娘,你知道吗?真的是用拎的......拎着去,又拎着回来,这也就罢了,我们回来时,刚好瞧见......姑娘和小侯爷在说话,奴婢便想着等上一等,不要打扰......” 这话说得委婉,楚意弦却听得明白,只她本就是个落落大方的,倒也不觉有什么好害羞的。不就是来的时候撞见她和燕迟在亲热,结香是个识趣的,就想着等上一等再出现,免得煞了风景。可关山那颗榆木脑袋,定然是只想着早些向燕迟交了差,自然是不解风情得很,难怪方才两人在那儿推攘了半天。 果不其然,结香话音一顿,却是咬了牙,“......他偏不听,也不说话,闷声就往里闯,奴婢伸手拦他,他居然回手便将奴婢推在了墙上,奴婢的肩膀这会儿还撞得生疼呢,没准儿得青上一大块儿了......”结香说着,一手捂着右边肩膀,竟是微微红了眼眶,很是委屈的模样。 马车外,燕迟神色很是耐人寻味地一瞥驾马跟在身后的关山。 关山正支棱着耳朵听马车里的动静呢,马车内姑娘的声音虽略略压低了两分,可以他和他家爷的耳力,自然是听得清楚。关山正满心不自在呢,便见着燕迟往他望来时那有些莫名的目光,他那一贯漠然的脸色竟有了一瞬的扭曲,忙不迭道,“属下没有推她,不过是轻轻就势一挡,也没用多大力,我、我哪儿知道她就撞到墙上去了?” 燕迟叹了一声,果真是个榆木疙瘩,这样的性子,往后可能娶着媳妇儿?燕迟想到这儿,心头骤然一动,驱马过去,抬手一拍关山的肩膀道,“傻山子,那可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家,能与平日跟你操练的那些糙汉子们一样吗?你觉得轻轻的,没用什么力,便将人家姑娘都推撞到墙上去了。你若再用点儿力,是不是要将人姑娘直接打杀了呀?” 关山嘴角翕张,讷讷着却只能道出一句,“我、我没有......”可不知怎的,却是想起了方才楚大姑娘那个丫头撞到墙上时,那张娟秀的小脸上藏不住的痛色,那些话便再说不出了。 燕迟见状心里一乐,面上却端得更是沉肃,拍着他的肩头道,“不论如何,你将人家姑娘弄伤了这是事实,我可没有教过你们有错不担当的。男子汉大丈夫错了便是错了,回头该如何向人家姑娘赔礼道歉,自己好好思虑着。” 他只能言尽于此了,至于这颗榆木脑袋能不能开窍,他也没把握。 这两位说话可没有刻意压低嗓音,车厢内的两人听得清楚,楚意弦朝着结香一挑眉道,“都听到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结香的脸色略有些精彩,先是微微张着双唇不敢置信,后来便是将嘴角一抿,面上的怒色散去,转而有些不自在,片刻才在马蹄声和车轮辘辘声中,嗫嚅了一句,“就算不是故意的,也太粗鲁了......” “可不是吗?对待姑娘家怎么能半点儿不知怜香惜玉呢?太粗鲁了!”楚意弦虎着脸顺着她的意也骂了一句,结香没有说话,将头扭了过去。 楚意弦望着她的侧颜,一双明眸深处却是带出了几许笑意来。 前世时,她一直不怎么待见结香,可结香却一直忠心侍主,最后更是在杭依依害她时,用命替她挡了一回死劫,那时的结香......未能成亲嫁人,更没有自己的孩子,即便燕迟下令厚葬她,她却已然没了亲眷,死也落了个冷清..... 想到这儿,楚意弦眼角微微湿了,她微微转过脖子,抬手极快地拭去了眼角的泪痕,如今不一样了,这一回,她定会护好她们。无论是结香,还是石楠和禾雀,都能有个好归宿,幸福快乐地过完一生。 回到金吾大将军府,楚意弦便径自去了正院。 娄氏早已听说是燕迟送她回来的,斜睐她一眼道,“就这么几日不见就憋不住了?非要找个借口去见?” 楚意弦笑呵呵地挨到她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再就势往她怀里一滚道,“那倒不是,我今日出去真不是为了见他,不过是后来有些事儿,这才约他见了一面。不过我就算特意去见他,也是人之常情吧?阿娘也是过来人,难道不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道理?而且我小的时候可听阿爹跟我说过,当时阿娘迷他迷得不行,还曾偷偷到军营外去守着要见他呢......阿娘既然也有过这种时候,就该将心比心,万万不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你阿爹就喜欢说大话,他说的话能听吗?他怎么不说他为了见我,偷偷爬我家墙头,结果被我家里养的大黄狗对着一阵狂吠,吓得他彼时一个少年将军,竟从墙头上滑下来,摔了个狗吃屎?” 288 拜见 “走吧!”燕迟牵了她的手,径自入了山门。 楚意弦这会儿少了两分紧张,眼角余光瞥过身后跟着的关山和结香两人,挑眉望了燕迟一眼,得了他一记挑眉的邪笑。 她一愕,继而有些哭笑不得,所以,这桩事上,他们俩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等到穿过灵济寺,到了后山,已经能见着几株山桃疏落有致地绽放,许是因着花朵并不纷繁的缘故,反倒少了桃花的灼艳之色,掩映着青翠的山林,林间古刹,竟显出两分说不出的清丽雅致来,这庵堂便坐落在两棵看上去有些年份的桃树之下。 门前早有个一身淄衣的女尼候着,见得他们,道一声“阿弥陀佛,燕施主来了”。 楚意弦则跟着燕迟双手合十朝着那女尼一揖,便听着燕迟在耳边轻声道,“这是居士身边的慧然!” 楚意弦心领神会,又是躬身施以一礼道,“见过师太!” 慧然目光落在她身上,短短一触,便是移了开来,对着两人道,“二位施主请随贫尼来,居士已经等候多时了!” 燕迟牵着楚意弦,随在慧然身后,跨进了庵堂的院门,关山则与结香一并留在了门外。 庵堂内不过一进雅致的瓦房,余下便是起了几间草庐,靠墙边是几畦菜地,因是有人精心照看着,这个时节,那些菜叶绿油油的,看着格外的喜人。 一间草庐的露台上,静兮居士一身淄衣,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沏茶,白烟腾袅中,那身影也变得虚无缥缈,若有若现起来,竟有一种难言的禅意。 楚意弦说不出那样的感受,须臾间,已是被燕迟拉着走近了过去。白烟后那双平和的双目抬了起来,与昭阳长公主相似的五官,却是截然不同的感觉,昭阳长公主的高傲贵气,而这一位当真如同远山近水、如风轻拂身畔,明明是几近于无,却又让你不能忽略她的存在。 手下传来一阵轻扯,楚意弦骤然醒过神来,这才察觉自己竟是不自觉地看人看呆了,这样直勾勾的眼神可是极为失礼的,当下便是赧颜地避开了视线。 静兮平和中带着丝丝笑意的嗓音却是徐徐响起,“我这是长得太丑,将人吓到了,还是......” “自然是居士气质超然,让阿弦一时震慑,竟是看呆了去。要知道,能让阿弦看呆了去的人可不多,居士也就才第二个而已。这头一个,自然是我,可是啊,她也就初识时瞧我瞧呆过,往后便再没有了。”燕迟一边说着,一边甚是哀怨地将楚意弦一瞅。 这张嘴,还真是插科打诨,外加倒打一耙的好手啊?楚意弦望着他,双眸微微瞠圆,说不出是该气还是该笑,他怎么不说他们初识时,他待她是个什么态度啊? 静兮居士却被他这一番插科打诨逗得低低笑了两声,这一笑,倒是让气氛一瞬间松快了许多,对上楚意弦望过来的一双清亮明澈的眼,静兮居士平和一笑,抬手往矮几对面一递道,“坐吧!你们来得倒是刚刚好,这茶刚沏好!” 燕迟拉着楚意弦步上露台,三两步便走到了静兮居士的对面。那里放着两个蒲团,燕迟很是随意地便是在当中一只上坐了下来,而后一拍身边那一只蒲团,抬眼往她一睇。 楚意弦会意,想起他这一路上为了宽她的心,没有耳提面命,却与她说了许多素日里静兮居士爱做的事儿,除了早晚课,便是参禅、打坐、种菜、养花,怎么舒服怎么来,还是就是燕迟提点她的“随心”二字。因而,楚意弦不过迟疑了一瞬,便是跟着燕迟,也是盘腿坐了下来。 静兮居士面上倒是看不出喜怒,只将面前两只茶盏注满茶水,往他们跟前推了推。 燕迟和楚意弦两人皆是捧起茶盏轻啜了一口,那茶水也不知是什么茶叶泡的,竟是满满的涩味,还带着暗暗的苦,楚意弦只觉得纳罕,边上燕迟已是叫了起来,“居士啊,宫里每月都要给您这里送好茶来,您偏要拿这又涩又苦的野茶来招待我。” “这野茶可是我亲手栽种的,比起那些所谓的名茶好茶可不差什么,正好给你败败火。而且啊,一切如梦幻泡影,这茶自然也是一样,什么样的茶吃下肚,不都一样只是虚无吗?” 燕迟点了个头,“是是是,居士说什么都对,可莫要与我讲什么佛偈,您一说这些,我就瞌睡。” “今日有这姑娘在,你还能瞌睡?”静兮挑眉。 燕迟便往她看了过来,那笑不知为何,竟让楚意弦觉着有些刁坏,便见着他朝她一挤眼睛,“有她在自是不会,可她不能一直坐这儿陪着,所以居士便大人大量,饶过我这一回吧!倒不如罚我一边帮您给菜地锄草、施肥,一边陪你说话来得好。” 燕迟与她说过,他若是得空,或是心里不平静时,便会来灵济寺住上些时日,白日里便来陪着静兮居士说话,给她做活,说来也奇怪,明明也没做什么,这心里却会自然而然地平静下来。 “你自是要帮着我做活,不过,这姑娘......” “她自然也不能闲着。”燕迟应得干脆,“这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虽然吧,她是比不得我这把子力气,不过,却做得一手好菜。虽然这菜色好吃与否,入了肚也都是一样,皆是虚无,但居士便当日行一善,让她也自在一回,让我这个俗人饱饱口腹之欲。” 楚意弦心中纳罕,挑眉望向他。 边上的静兮目光则若有所思往她瞥来。 见燕迟使了个眼色给她,她亦察觉到了静兮居士的目光,这才漾开笑道,“不知厨房在何处?还请居士给指个路。” 静兮居士的目光有些莫名,“来者是客,怎好让客下厨?” “晚辈知道居士的规矩,客者入不得居士这门,来了便不是客,居士便莫要客气了。”楚意弦一边说着,一边已是起身,利落地将袖子挽了起来,当真随意得很。 静兮居士平和无波的双眸底极快地掠过一抹笑意,而后笑着唤了一声“慧然”。 慧然便不知从何处而来,到得楚意弦跟前,双手合十朝她行了个礼,便道,“女施主请跟贫尼来。” 楚意弦欠了欠身,随在她身后,缓步从露台前走离。 287 好看 娄氏哼着逞了一回口舌之快,说完便觉得不对了,转头一看,她家那个小魔星正捧着脸,听得一脸兴致盎然呢,一双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虽然没有说话,可那脸上都明明白白写着呢——哦......原来我阿爹也爬墙啊!难怪阿娘当初逮燕迟,逮得那叫一个成竹在胸啊,原来,是早就有经验,自然驾轻就熟! 娄氏咳咳了两声,没好气地抬手往她额头一戳道,“你个不省心的,总之说什么都是你有理。” “我是喜欢燕迟才要嫁给他,嫁给他自然便是要相亲相爱的,这培养感情可是重中之重,不能马虎。”楚意弦却是神色一正道。 娄氏瞄她一眼,哼道,“你呀,到底还是太嫩了,男人呐......这骨子里都有那等劣根性,不能惯着,你若太紧着他,慢慢的,他就觉得不新鲜了。你得若即若离,时紧时松的,要吊着他的胃口,勾着他的心,你要给他甜头,却不能让他一次就尝尽了,就好比放风筝一样,这线在你手里......”既然都是定了亲了,看着宁远侯府和长公主那架势,这请期时怕是不会挑太远的日子,娄氏早就有了打算,正好借此机会将自己的御夫之术对女儿面授机宜。 楚意弦可是很羡慕她阿爹和阿娘这么多年一直如胶似漆,恩爱如初的,她于感情上本就是后知后觉的,说白了,没什么慧根,自然听得认真。将娄氏说的每句话都仔细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再细细琢磨过了,只觉真真受益匪浅。 听到后来,便是笑了起来,“阿娘莫不是也将这些宝贝的经验之谈都传给嫂嫂听了?我瞧着我大哥如今倒是越发离不开嫂嫂了似的。”有了个好的开始,楚煜和郑疏桐婚后竟是渐入佳境。楚意弦看着也是开心得很。 “这样的事儿,我一个做婆婆的怎么好去教?不过啊,你嫂嫂比你聪明着呢,自然知道怎么做。倒是你,别的都还好,就这事儿上一根筋,认定了谁便一心扑上去,这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娄氏望着她,藏不住的忧虑,说到底,不过是嫁女与娶媳截然不同的心境罢了。娄氏如今只盼着她这个傻女儿能够学得聪明些,也盼着她是傻人有傻福,那燕时秋如今看着倒是个好的,能够一心待她,那便好了。 楚意弦从娄氏眉宇间的忧虑中看出了满腹的疼爱,心里暖热成一团,将娄氏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滚在她怀里可劲儿的撒娇。 腻歪了一会儿,娄氏见夜已深了,一脸嫌弃地将她从怀里推了开来,“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撒娇呢?好了,快些回你房里去歇着吧!今日出去透了风,明日可记得乖乖给我绣嫁妆,将你那些花花心思都给我收起来。” 楚意弦却是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望着娄氏,讨好地笑了起来,“今日还有一桩事儿要请阿娘允准呢。后日燕迟休沐,他答应了带我去灵济寺拜见那位静兮居士,而且,这个时节,桃花该开了,我还想顺道让他带我去踏青赏花呢,阿娘,他如今可忙了,好难得有个休沐......”一边说着话,一边又扯着娄氏的手臂摇晃了起来。 娄氏被她闹得脑仁儿疼,忙皱眉道,“去去去!你自个儿给我守好分寸就是。” “谢谢阿娘!”楚意弦立刻欢喜地笑了起来。 娄氏却又忙对她耳提面命,“那位静兮居士身份特殊,既是居士,却也是长辈,又地位超然,你可得与时秋商量好了,有些什么禁忌,该如何说话,让他提点着你......”什么踏青赏花的,那都是其次,娄氏真正在意的,还是那位居士。 楚意弦这会儿自然又乖巧起来,静静听着娄氏说,时不时地点头应上一声,心里却是想着,这可是阿娘你说的让我与燕迟商量着啊,那正好,明日又可以光明正大与他见见了? 只是,第二日她却未能如愿与燕迟见面。倒不是娄氏拦着,而是人家燕小侯爷如今是个大忙人,委实……没空啊!她派人前去传话,最后只得了几句回话。让她放心,凡事有他,她只需如平日那般,随心打扮,等着他来接她便是。 楚意弦腹诽了一句难不成这当真是觉得定亲了,所以她就已经是他囊中之物了,用不着他再花心思了? 腹诽归腹诽,她也不是那等不懂事的,自然知道他是真的有事儿要忙,何况,如今这样的状况,总好过前世。他越强大,待得风雨骤袭时,他们才更可能有力量与之抗衡! 只是这去见静兮居士该如何穿戴?燕迟只说如往常一般随心便是,可到底也知道那位居士不只地位超然,于燕迟而言也是敬重的长辈,她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定主意,便自去了正院与娄氏商量,正好郑疏桐也在,对静兮居士的喜好倒有些耳闻,最后,竟也只给楚意弦一个建议,仍是随心便好。 第二日清早起来,楚意弦便让结香她们按着她平常的习惯给她妆扮起来,比家常的打扮稍稍复杂了些,毕竟是要去见长辈,还是要显郑重。却远没有去赴宴那般隆重,不过一身家常的衣裙,新做的春衫,灼灼桃花色的短襦,衬着白色的挑线裙子,却在肩背上开出了一枝桃花,花朵疏落有致,并不繁复,却很是清丽,妆容也是简单大方。 燕迟来接她时,她却还是有些紧张,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儿,由着他打量,“怎么样?”最后还得让他把关! 燕迟将她的手一握,笑着道,“好看!”见她皱眉不满地看着他,他这才弯起嘴角道,“都让你随心打扮就是了,居士也是个自在随心的,如今越发求个自然,对身外之物甚少上心。再说了,爱屋及乌这话你总该听过,你是我喜欢的人,居士不会不喜欢的!” 见楚意弦面上还是没有全然放松,他将拢在掌心的手一紧,笑着道,“不怕,还有我在呢!” 辞别了娄氏等人,燕迟竟是跟着楚意弦一道上了马车,此去灵济寺还有一段路程,足够他将她心里的紧张安抚好了。 等到马车在灵济寺门口停下时,楚意弦神色间的局促果真已半分不见,微笑间,又是那副明媚如春光的模样。 289 香味 转头望着她娉娉婷婷的背影,燕迟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静兮居士笑着问道,“这便是你之前为之苦恼的那个姑娘了?” 燕迟点了点头,“是啊!”狭长的黑眸深处隐含感叹,那个时候的自己,真是傻啊! “如今倒是云开月明了,往后只盼着你都能明白自己的心,再不堕迷雾之中!”燕迟转头望向静兮居士,那双与昭阳长公主甚为神似的眼睛里却尽是平和的笑意,“时秋,你要知道,这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如意人十之九八,并不是每个人都如你那般幸运,能够寻着两心相契之人,又还能有幸得以厮守的。” 燕迟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黯下双眸,嘴角却是牵了起来,“我知道,居士。我定会珍惜!” 静兮居士点了点头,抬手往墙根处的锄头还有水桶等物什一指道,“闲话完了,去做活吧!” 楚意弦随在慧然身后进了厨房,却见那厨房虽小,却也是五脏俱全,尤其是一边的箩筐里摆了半箩筐的食材,都是素的,可却甚是新鲜,而且品类齐全,绝非外间那几畦菜地能够产出的。她目间不由带了疑色,征询一般往慧然望去。 慧然人如其名,果真是个慧觉的,一见她目中疑色,不等她问出口,便是笑着答道,“这是今日天方亮时,燕施主便差人送来的,彼时贫尼还觉得奇怪,眼下才知是这么个用处。” 她早就该想到的。楚意弦有些哭笑不得,难怪让她什么都不必准备,方才又张口便让她做饭,原来是他早就备好了。 楚意弦见得边上放着布围,便是将之抖落开来,利落地往腰间一围,这才转头往慧然望来,“慧然师傅,不知居士饮食上可有什么避忌?或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吗?” 姑娘袖子挽高,腰上系着略有些脏的布围,站在这烟熏火燎的灶间,却半点儿不显黯淡,反倒是显出一种说不出的亮堂明媚来。 慧然在心里暗赞了一声,面上却是团团笑道,“居士并不怎么挑食,这灶间也没有荤物,不拘什么,女施主看着做便是了。” 楚意弦望了望燕迟备的那些食材,略一沉吟,心里已是有了主意,笑着道一声,“好嘞。”便是回过身去忙碌了。 慧然见她利落地挑菜、洗菜、切菜,动作都是熟稔利落便知道燕迟所言不假,这位果真是个熟谙厨房事宜的,再三确认不必她帮忙之后,慧然这才从厨房中转了出来。 外间,燕迟果真已经开始锄草、施肥,也不顾他那身锦缎衣裳沾染上了泥土污秽,静兮居士则如方才一般,就盘腿坐在露台上,一边喝着那涩苦的山茶,手里一边掂着一本佛经,看得甚是专注。慧然上前去伺候,也就守在一边,偶尔帮着取个东西,或是添点儿茶。 有人做饭做活的,自然不可能没有声响,却并无人说话的声音,格外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安然。 这样的安然,却是外间这几个人都早已熟悉了的。 可不过一会儿,这安然却被悄悄打破了,却是因着厨房那头骤然飘出的香味。 这香味......慧然一愣,蓦地抬头去看,就瞧见静兮居士的目光也从那书本后移了开来,双目有些怔然地望向了厨房的方向。 厨房上空,炊烟袅袅,诱人的香味阵阵传出。 慧然确定那厨房上下并无半点儿荤腥,可缘何竟会有这样诱人的香味?诱得她这早就习惯了素淡的肠胃竟也刹那间饥肠辘辘起来,慧然唇间悄悄滑湿了,抬起头来一看,刚好瞧见静兮居士悄悄咽了一下口水,而她手里那卷佛经竟也是许久未曾再翻动过一页了。 慧然愣了愣,便是垂下眼笑了。 燕迟又挑了一担水浇了菜地,便是一身又是泥又是汗,还带着阵阵不可言说的味道将水桶一放道,“闻着阿弦做的这菜,我哪儿还有力气能做活。居士,告罪一声,我先去洗洗换身衣裳,便该过来吃饭了。”说着,施了一礼,转身便跑。 说起吃饭,燕小侯爷的双眸都是灿亮的,更别提那转身奔去的姿态,甚为......欢快。 燕迟动作倒是快,没一会儿便是洗完出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半旧衣裳,倒是合身,想来是他以前来时,就放在这处的,头发还带着湿气,却整个人神清气爽。 他好似掐准了时间来的,刚走到露台边,楚意弦便在厨房内扯着嗓喊了声“摆饭了”,他便是脚步一转,奔去了厨房。 静兮居士合上再也没有看进去的佛经,忍住嘴边的一记叹息,对慧然道,“你也去帮忙。” 慧然应声而去,隐约还能听见楚意弦低声斥着燕迟让他不许没规矩偷嘴,静兮抬起头,恰好望见两只翠鸟从院外那两棵疏落清丽的山桃树梢掠过,这静寂的庵堂与这烟火气,好似也并无多少突兀啊。 不一会儿,几个菜便被端上了桌,三菜一汤,主食则是素馅儿馄饨,有煮、有煎、有蒸,看上去不多,也并不繁复,可无论是看着,还是闻着,都能引人垂涎欲滴。 楚意弦落落大方道,“咱们就这么几个人,做多了吃不完那便浪费了,所以,我就只有斟酌着这般做了,还望居士和慧然师傅莫要怪我小气。你们尝了若是喜欢,改日来了,我再给你们做别的。” “这万物都是佛祖的恩赐,自然是不能浪费。咱们静兮居士和慧然师傅都是向佛之人,不重口腹之欲,食物好吃与否,都是用于果腹,下肚之后更都皆为虚无,并无差别,女施主也实在不必太过挂心,一切遵从本心自然便是。”静兮还没有说话呢,燕迟便已肃着脸色道了一席话,居然还似模似样的,唬得在场几人皆是一愣。 楚意弦垂下眼,嘴角悄悄牵起偷笑了一下。 静兮居士亦是无奈地笑嗔了燕迟一眼,便是先执起了竹箸,“这样便很好了,动筷吧!” 食不言、寝不语。 静兮虽然如今已是半个出家人,可她毕竟出身皇家,这样的礼仪早就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可她刚将头一口菜放进嘴里时,面上神色便是微乎其微地变了,目下轻闪中,她抬起头望了过去,却见着燕迟和楚意弦两双眼,一双里尽是狡黠的笑意,另外一双明澈清亮中,透出丝丝紧张。 290 所托 一顿饭吃罢,桌上的碗碟都是空了,自然不是因着向佛之人突然重起了口腹之欲,而不过是怕浪费佛祖馈赠罢了。 楚意弦和燕迟对望一眼,眼底皆是笑意。 慧然与楚意弦一道将碗盏撤了下去,收拾干净后,才又重新回到了露台上。 静兮居士已是重新沏好了茶,端给了楚意弦一杯,“这些年来,我已经许久未曾吃过这般好滋味的素斋了。倒是让我突然忆起了一位故人!” 故人?!楚意弦心口一颤,登时意识到了什么,蓦地扭头瞥了身畔之人一眼。 燕迟却恍若不见,只是端着茶水轻啜,一双星眸半眯,似笑非笑。 静兮居士也好似没有瞧见她方才的举动,淡笑着道,“今日你辛苦了!这顿饭,我吃得甚为满足,不只是味道好,还让我忆起了故人,所以,你想让我如何感谢你呢?” 感谢?楚意弦连忙抻了抻身子坐正,道,“居士言重了。做这顿饭本就是晚辈该做的,不敢言苦,更是万万不敢当居士的谢!居士莫要折煞晚辈了!” “看来,我又将你吓着了?”静兮居士淡笑。 “吓着倒是不至于,居士不知,她的胆子大着呢!”燕迟笑着睐楚意弦一眼,敢徒手抓蛇的姑娘胆子能小到哪儿去? 言下之意静兮居士却是听得明白,既然不是因着胆子小,被吓到了,反应这么大的原因自然只剩在意,所以紧张。 静兮居士心领神会,睐了燕迟一眼,得他促狭的一笑,她收回视线,朝着楚意弦一挑眉道,“你想好了,当真不要我的谢意?” 楚意弦嘴角翕张,正待说什么,边上燕迟已经笑着接口道,“要说起来,还真有一桩事要求居士相帮!”燕迟一边坐直身子,一边将手搭在了楚意弦的手背上。 楚意弦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略一沉吟,垂下眸子不说话了。 静兮居士的目光却是掠过燕迟,落到了她身上,“是何事?我是谢谢你,不是谢谢时秋,这求的是什么,总不能还由他来开口吧?” 这话说得明白,楚意弦也不再矫情,抬起眼时,一双眸子已是沉定,转而从腰间将那枚小叶紫檀的观音护身符取出,双手奉到了静兮居士跟前,“还请居士过目!” 静兮居士将那护身符接过,只看了一眼,眼底也没有露出多么惊讶的神色,只是多了丝丝利光,将她凝住,“你是柯尚明的什么人?” 楚意弦心口的石头微微一落,静兮居士果真识得柯师傅。 “方才居士吃过晚辈做的菜,晚辈与柯师傅的关系,居士想必已是心知肚明了。这物件儿便是晚辈求居士之事。”楚意弦坦坦荡荡地回视静兮居士探究的目光。 “慧然!”片刻,静兮才收回视线,低唤了一声。 慧然会意,双手合十行了个礼,便转身而去。 静兮这才道,“想当初柯尚明还是我举荐入宫的,只是没有料到他会卷进了后宫风云,说他毒害皇嗣我是不信的,只当时我早已离宫多年,更无意再卷进皇室争斗之中,也帮不了他。他也并未求我相帮,更未曾告诉我究竟出了何事,只交给我一个东西,让我代为保管,又与我索要了这枚护身符,说是有朝一日有人拿着此物找上门来,便将他托我保管之物交给来人。” “我多问一句,不过是忠人之事,只是……柯尚明虽不知惹上了什么麻烦,但一旦与宫城皇室挂钩,这麻烦都小不了,你们拿走那东西,怕就无法独善其身了。” 静兮语气虽是平淡,可话语之中的规劝与关切却是真真切切,楚意弦欠了欠身,亦是真心道谢道,“多谢居士关心!可这世间总有些事情是明知不可为而仍要为之。”她说这话时,语调平淡中却带出了金戈争鸣的隐隐铿锵,一双明眸更是沉静坚决中透出能够灼烧一切的光热。 “这性子......倒果真是楚怀洲的女儿!”静兮哑然失笑,目光落在面前两个年轻人身上,见他们俩居然透出一种相似的沉定,不由叹道,“你们俩身上都有着一腔孤勇,不愧为将门之后,罢了,想必你们都想清楚了,既是如此,我也无需再多言。” 言语间,慧然已经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长条的匣子,那匣子看上去有三尺多长,匆匆一瞥间倒并不觉怎么华丽,可面上的雕花却显得有些奇怪。 静兮居士与慧然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转而直接将那匣子捧起,双手奉到了楚意弦跟前。 楚意弦欠身谢过,当仁不让将那匣子接住,低头一看,这才瞧见那匣子上的雕花竟是缺了好些部分,看上去,略有些奇怪。 “柯尚明虽是民间出身,但他认识不少三教九流,这匣子是他特意找人做的,我虽未曾打开过,当时也觉得这匣子很是奇特,一时好奇便问过他两句。他说这匣子是他找人特制的,这雕花上缺失的图案便是这匣子的钥匙,只有准确无误地填上之后,才能将之打开。若是没有钥匙,强行打开的话,怕是会触动里头的机关,装在里面的东西就会尽毁。” 静兮言罢,却见楚意弦和燕迟都是皱着眉一脸苦色,她不由挑起眉梢来,“怎么?你莫非只有这护身符,却并没有钥匙吗?” 楚意弦自然是没有开启这匣子的钥匙,只是却不知为何,打眼望去,竟觉得这匣子上缺失的图案有些眼熟,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眉心便蹙得更紧了两分,听着静兮的问话,抱着那匣子摇了摇头,却还是道,“今日之事,多谢居士了。” 来之前,她没有料到事情进展会这般顺利。别的不说,柯师傅特意留下的东西如今已经在她手里,她离真相,更进了一步。 至于如何打开它......总能想到办法的。 今日来此的目的已然达到,楚意弦和燕迟都是心宽,缓下心弦与静兮居士叙话,谁知她却是手一挥道,“你们莫要在这里杵着扰了我午课,自去吧!” 楚意弦有些惴惴,扭头看了燕迟一眼。 燕迟却是面无异色,听了这话,反而很是干脆地便是起了身道,“正好,如今春光正好,我还想带着阿弦去踏青赏花,这般俗事自然不敢扰了居士清静,如此,便先告辞了。” 291 桃夭 直到马车驶离了灵济寺的山门,楚意弦捧着那只匣子,仍有些不太真实的感觉。 燕迟伸手将她的一只手拢在掌心,轻声道,“别多想了,这东西既然拿到了,回头想法子将之打开,说不得就真相大白了。” “一会儿将这几个图案画下来,我留意一下开锁的能人,说不得能将这钥匙造出来。” 楚意弦点了点头,“至于我,回去后再与瑾娘好好想想,这钥匙柯师傅会藏在何处。” “当务之急,这东西一定得藏好了,若被人知道在你手里,我怕惹来麻烦!”燕迟正色道。 楚意弦亦是知晓事情的严重性,沉敛着神色点了点头。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直到马车缓缓慢了下来,直至停下,燕迟面上的神色一换,转而扯开嘴角笑了起来,竟好似云开月明一般,眨眼明朗,“到了。” 楚意弦也忆起他说了要带她去踏青赏花的,便将那只匣子暂且放了下来,撩起车帘往外看去,这一看,却是惊讶了,“这里是......” 燕迟已经跳下了马车,正站在那眺望着前头远山密林,山花隐隐,闻言笑着一掀唇道,“没错!这是云梦山啊!” 说着话时,他已是转身,朝着她伸出手去,“那时是我不解风情,让阿弦伤心了。只是待我明白自己的心意起,便想着有朝一日定要带阿弦来故地重游,让阿弦往后只记得美好的回忆,再无暇想起其他。” “那日也并非全是不好的记忆啊!我可记得我从石头上摔下来是你接住了我,也记得亲手做了吃食给你,与你一道用膳,于我而言,与你的回忆都是弥足珍贵,无谓好或不好。”楚意弦将手递给他,与他十指交扣,抬眼望着他,两人四目相对间,尽是无言的缱绻。 燕迟弯了弯唇,是啊,他也记得,记得她在石头上抻着嫩芽般的小腰去捋枝头的槐叶,摘枝上的槐花,也记得见她徒手抓蛇时的惊骇,更记得揽她入怀时,那带着淡淡柑橘的清新香气...... 好像她说得对,如今想来,竟也都是美好的回忆了。 他倏然一笑,牵唇拉起她道,“走吧!转过前头那个山嘴,有一株百年的桃树,这个时节,应该是开花了,那周边还有不少品种的桃树,总之是个极好的去处,走!”两人执着手便是朝着他所说的那个方向脚步轻快地走去。 楚意弦此时倒是觉得能不能赏到美景都无所谓了,只要他们执手一路,沿途所见便已然是最好的风景了。 可到了地方,却还真有些惊讶,如他所说,那真是一个极好的去处。 那一株已逾百年的桃树枝干遒劲,虽然因着时节尚早,又深处山中,花开得并不算多,但远远望去,也是粉蒸霞蔚,蔚为壮观。何况那株桃花树周围还有不少小株的野桃,品种不同,有单瓣也有复瓣,有浅粉,也有深红,或许只有一棵看上去不觉有什么,可聚在一处,瞧上去便让人不由想要惊叹了。 楚意弦“哇”了一声,然后头也没转地道,“结香,你挑着好的摘上一些,回府我们就去酿桃花酒。” 燕迟目光亦是须臾不离她,“山子,可听见了?帮着结香姑娘摘桃花!”话落时,便已紧了楚意弦的手,两人对望一眼,心领神会,朝着一头走了过去。 直到确定走得够远了,楚意弦这才缓了步子,往身后探看了一眼,只从花影倥偬中隐约瞧见了关山和结香两人的身影,还什么都没有瞧见呢,额头上就被人敲了一记。 “哎呀!”她轻叫了一声,捂着额头,又是委屈又是恼怒地嗔他一眼。 燕迟却是望着她,眼眸如星,眼里尽是笑意,“鬼灵精!” 说她鬼灵精?“那你让关山帮什么忙啊?”他又好到哪儿去了?狡猾的狐狸! “不是你说的吗?摘桃花回府酿桃花酒,然后......醉死你自己!”燕迟咧开嘴,笑开一口白晃晃的牙,明目张胆地嘲笑起了某人的酒量。 楚意弦却是朝着他一掀嘴角,“那我到时酿好了,你别喝!”说罢,瞪他一眼,抽出被他握着的手,转身就要走。 “欸!谁说我不喝,我要喝!”燕迟忙将她的手又紧了紧,将她拉了回来,笑着道,“我喝,你也喝!你好好酿,等到咱们洞房花烛夜的时候再喝,那时你喝醉了也没关系。”他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带着低哑磁性的迷醉,好似能将人勾进他设想的情境之中,让楚意弦这么一个脸皮厚到不知矜持为何物的人,都觉耳根发热,耳廓更是染上了桃花色。 她垂下眼望着他衣襟上那精致繁复的流云绣纹,嘴角悄悄勾起了笑痕。 他的手似在鬓上一触,她抬手,却触到了一抹纤软的花瓣,他竟就近摘了两朵桃花,簪在了她的发间,端详着她赞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一首桃夭,自他唇中念出,带出难言的缱绻意味。 楚意弦眼角好似也染上了桃花色,朝他一嗔道,“燕小侯爷难不成要自己为自己提第三回亲,真要做那古往今来第一人吗?” “有何不可?”燕迟却半点儿不顾她的调侃,仍是笑得恣意。正好一阵风起,撩起他们的青丝与衣摆、裙琚,在带着淡淡桃花香的风里纠缠,几瓣轻红从树梢坠落,燕迟扬手去接,正好将一瓣桃花接在了掌中。 他摊开掌心,将那瓣粉红轻软的花瓣送到了楚意弦跟前,“天地为鉴,桃花作聘,阿弦,你可愿嫁我?” “愿的,我愿的。”哪怕再问无数回,她的答案也是一样,并且可以一样应得毫不犹豫,且欢喜非常。 燕迟听罢,自然也是高兴,抬手将她拢进了怀里。 她贴在他胸口,却并不为他今日这些手段所惑,“今日带我来这里,又做了这些,当真只是为了给我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 搂着她的坚实臂膀微微一僵,耳边传来一声叹息,带着些许无奈,“我家阿弦这么聪明,可怎么办呢?”将她从胸前轻轻推开,低眼便望见她一双眼,明澈灵透,好似能看穿一切,对他无声道“说吧”。 他略一沉吟,话语里的无奈又深了一层,“这煞风景的话,我本是想等到送你回府,到了你家门前才说的。” 292 离京 燕迟叹一声,“这事儿目前还未宣扬出去,可我再过两日,怕是又要离京了。” 燕迟说这话时,一双眼睛濯亮有神,大有笑傲风云之势,楚意弦见他这样,微微一愣,下一瞬便是想起什么来,眼神也跟着亮起,“难道是早前谋划那事......” 早就说他家阿弦聪明了。燕迟笑着点了点头,“嗯。那头传来了好消息,陛下却怕这朝中还有人作梗,暂且还要瞒着,让我秘密前去迎接。” 这样的事情,自然是小心为上,楚意弦明白地点了点头,“这回是以什么名义?” “渭阳关军中又出了点儿乱子,陛下大怒,想着做生不如做熟,便索性再派我走一趟渭阳关!”离京也总要有个因由的。 “虽然你们和陛下谋划得小心,可事关重大,我还是怕这当中会有人作梗,你此次出京,定要慎之又慎。”楚意弦眉宇间又笼上了忧虑。 燕迟最见不得她这般,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别愁了,这些事儿我心里有数,你不必跟着烦心。只是上回离京便错过了年节,上元灯节也未曾与阿弦一起过,这回离京只怕也要耽搁上些时日,过两日便要请期了,我已请了母亲挑了几个近的日子,只是伯母那头......阿弦还得费点儿力,也请伯母多多可怜我,择个最近最好的日子才是。” 说着,他又可怜兮兮起来了。 楚意弦抿嘴偷笑了一下,却刻意板起小脸来,道一声“再说吧!” 什么叫再说吧?燕迟忙死皮赖脸缠了上去,“阿弦......阿弦可怜可怜我,倒是记得提醒伯母一句,那些日子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旺你旺我,旺我们两家。可我毕竟是燕家独苗,又老大不小了,还得早日成亲,开枝散叶才是......” 燕迟到底有没有求得楚意弦松口,没人知道。倒是渭阳关军中又出了乱子的事儿很快就传到了燕京城,崇明帝大怒,少不了将兵部与宁远侯斥责了一番。只宁远侯这些年一直奉圣命在燕京城中供职,对军中疏于管理,受这一通斥责也算是有些委屈的,却半点儿怨言都没有,只是跪下诚恳地请罪。 最后崇明帝反倒觉得有些亏欠了一般,让宁远侯起身,也不再追责,反倒是让燕迟马上离京,亲自去处理渭阳关的乱子,若是此后渭阳关再生乱,再两罪并罚,届时宁远侯府怕是就要遭难了。 宁远侯父子自然是诚惶诚恐地应下了,燕迟立马收拾行装,派人去了金吾大将军府知会一声,就是得了讯儿,匆匆赶来的昭阳长公主也不过只见了儿子一面,他便拜别了父母和祖父,带着几个亲信,轻车简从出京往北的方向而去。 楚意弦早已知道了,自然并不觉得突然,只是还是有些担心燕迟此行的安全罢了。 只是这事儿落到了旁人耳中,就难免会生出些疑心来。 “这渭阳关上回军中生乱才过去多久,居然又起了乱子。加之上回燕迟过去直接将詹玉平当众斩了,也算得雷霆手段了,难道还未曾将那些兵油子震慑下来?这一趟,不会有什么别的企图吧?” 平王府内,刚得了消息就一直心里惴惴,好不容易等到入夜才赶来的人见着了萧韵便是再也憋不住话了,忙道。 萧韵站在窗边,一边望着窗外一钩上弦月,一只手一边轻轻敲在窗槛上,听了身后之人的话,她也只是沉默着,半晌没有言语。 还是那人沉不住气,又低唤了一声“主子?” 萧韵这才终于回过神来,“让人将燕迟盯紧着些吧!无论他和崇明帝想要做什么,眼下我们已是鞭长莫及!扬汤止沸,倒还不如釜底抽薪!” “主子的意思是……”那人一怔之后,语调里已带出克制不住的欢喜来。 “准备了这么久,也是时候了!”萧韵沉吟道。 “那属下这便传信回去?” 萧韵点了点头,“等到那头的消息传回来,咱们这儿再做些安排,这时间倒也充裕!” “我让你派人盯着王家,他们可有什么动作?” “这个属下也正要向主子禀报……” 今年燕京城的春季格外的干燥,不知是不是冬日里的雪下得太多的缘故,这一场贵如油的春雨直到了暮春三月,亦是迟迟不至。 连着好几日天色看着都是阴沉,钳云密布,眼看着这雨就要下下来,却偏偏等到入夜,也没有落下个一滴半滴,第二日起身,又是一样的天气,从白日到夜间,再走一个轮回。 如此往复了好几日,这一日楚意弦出门时,日头甚至破云而出了,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是要落雨的样子,她这才带了结香和石楠出门。 这一趟却是去城外,寻一个据说手艺了得的锁匠,只是毫无例外地再一次无功而返。 回来的路上,天边却是春雷滚滚,酝酿了多日的雨突然就是下了起来,这般猝不及防的天公不作美。 楚意弦手里抱着那只匣子,愁眉不展。她将这只匣子带回来后,便立刻去找了瑾娘,谁知她觉得有些眼熟的图案,瑾娘却一无所知。而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图案在何处见过。 没了法子,便惟有找锁匠这一途,却又怕惹了人眼,什么都得暗着来,她找锁匠之事瞒不了有心人,可旁人只知她想按着她母亲的嫁妆,再打一只一式一样的匣子作嫁妆罢了。 只是可惜,燕京城周边有些名气的锁匠她都已经寻访遍了,莫说开锁了,就是这匣子是个什么构造居然也是摸头不着脑,她终于相信那时静兮居士所言,柯师傅认识许多三教九流之言了。 也不知他是从何处寻来的能工巧匠,才做出了这么一只古怪非常的匣子来,虽是让这匣子里的秘密更是安全了,却也让她好生为难。 好在,上回燕迟寻到的那位锁匠师傅说能试着将这钥匙仿造出来,能不能成过几日便见分晓了。 想到此处,楚意弦长舒了一口气,却听着外头的雨声如注,竟是下得愈发大了。她皱着眉挑起车帘往外看去,只见雨下得林间都起了雾气,稍远些的地方便有些看之不清了,入目所及的坑洼处尽是积水,车轮碾过便成了泥坑,越发不好走起来,她的眉心不由越皱越紧,在心底叹了一声真真天公不作美! 293 避雨 “这老天爷也真是的,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在今日下,而且看着还越下越大的样子,离着城门可还有差不多二十里地呢!”结香也撩开车帘往外看着,明明时辰还早,可那天色却好似要黑尽了一般,后头的话结香没有说出口,可眉眼和语气中透出的忧虑却已道了个尽。 楚意弦和石楠都没有说话,可突然车身一个剧烈的颠簸,“姑娘,小心!”马儿一声嘶鸣间,车身竟是朝着一边倾倒下去,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可石楠反应迅速,立刻伸手将楚意弦扶稳,而那车厢只是斜倾向了一方,好歹稳住了,没有将她们摔出去。 几人惊魂未定,对望几眼,都醒过神来,石楠带着几分英气的眉毛一蹙,便是掀帘出去,“张叔,怎么回事儿?” 驾车的车把式唤作张泉,也是近不惑的年纪了,在楚家驾车已经差不多有二十个年头,最是个稳重的,这才将他派给楚意弦用,专司给她驾车。这么些时日了,也从未出过纰漏,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 石楠钻出去不过片刻,又回过身来,身上竟已湿了大半,脸色却更是阴沉道,“这路上泥泞得很,车轮陷进了大坑里,坑里偏有个石头,将车轴硌裂了,眼下怕是走不了了。” 这话一出,楚意弦的脸色便是微微变了,石楠和结香都是扭头将她望着。 却不过须臾间,楚意弦便是掀开车帘,探身去看,很快雨便是飞卷而入,打湿了她的面颊和发丝、衣肩。 “姑娘,小心淋湿了。”结香忙劝道。 已经下了车,正在查看马车的张泉也听到了声响,抬起头来,忙在雨声如注中扯着嗓子道,“姑娘,这雨大得很,你别出来,当心淋坏了。” 楚意弦自然不会怕淋坏了,而且打眼望去,张泉已经浑身湿透,就好似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般。 结香四处找了片刻,倒是记起坐凳的暗格之下还放着一把雨伞,连忙去翻找,果真找了出来,赶紧撑开,给楚意弦遮住。 可楚意弦的头发和裙衫都已湿了不少。 楚意弦抬头看了看头顶的伞,又望了望天色,以及底下忙活的张泉,略一沉吟,便是对结香和石楠道,“我们下去!”言罢,她就已经纵身一跃下了马车,石楠和结香自然连忙跟上。 一把伞,即便只罩在楚意弦的头顶,却也不过片刻,她的裙幅便湿了大半。只眼下也顾不得许多,主仆三人走到张泉身边,楚意弦探头去看,果真一眼便瞧见了那已经断裂开来的车轴,这一看,心下更是发凉,这怎么瞧着也不是能立时修好的样子,何况,那大半个车轮都还陷在泥坑里呢。 左右看了看,这个鬼天气,这官道上别说车马了,除了他们,竟是半个人影也没有。 楚意弦四处逡巡着,目光突然落在了前头不远处的山坳边,雨雾迷蒙中,隐隐可见炊烟,再细细一看,竟是一处村落。 她很快拿定了主意,“将该拿的东西都拿上,先去那处村子避避雨再说。”这个天气继续赶路本也不太安全,何况,他们的马车还成了这个样子,想走也是走不了的。倒还不如先去那村子上暂避,若能在那里寻着现成的车马自然是好,花些银两买过来,待雨小些再走。若是没有那也没法子,就等着雨停了,再请几个村民帮着将那马车从泥坑里弄出来,看能不能修好,若是修不好也没关系,可以先将马解下来,让个人骑着先回京去报讯。 楚意弦本就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石楠和结香都是听惯她号令的,自然没有二话。那张泉亦然,便都点着头,依她的吩咐,将该拿的东西都拿了,便是顶着雨,朝着那处村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去。 到了村口时,几人身上都已是湿透了,尤其是结香和楚意弦的裙摆,本就是浅色,被泥污得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那村落打眼看去,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民居,都是土墙茅草铺顶,眼下也顾不上这么许多了,张泉上前敲响了离村口最近的一家院门,几人静等了片刻,身子在几人当中最为娇弱的结香握着伞柄的手竟已是哆嗦了起来,而门内终于有了响动,有人声隔着雨幕,不太真切地传到耳中,“什么人啊?” “老丈!我们路过此处,马车不慎坏了,这雨又太大了,实在不便赶路,还望老丈行个方便,让我们到您家里避避雨。”农家的院门都做得不太精细,两扇门中间还留了一道不窄的门缝,从那缝隙里能够瞧见这农家的堂屋门口翕开了一条缝,有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汉站在那里往这院门处张望,张泉便打迭起了笑容,扯着嗓子回道。 那老汉想是听见了,却是回过身去,与屋里的人好似商量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顶着雨,穿过泥泞的小院子到了这院门处,将那院门拉了开来。一双眼儿半垂,往他们身上一扫,却也只一扫,便又垂了下去,笑着道,“这雨真是太大了,瞧把几位贵客淋的。快些进来,先避避!” 说着便是将几人让进了门内,几人穿过小院儿到了堂屋前,那堂屋的门已是翕开来,透出灯烛昏黄的光亮,结香将伞收了起来,楚意弦朝着那老汉施了一礼道,“老伯,多有搅扰了。” 那老汉目光正落在楚意弦身上,听得这话,脸上便是展开笑容来,“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贵客,老汉这里倒是没什么搅扰不搅扰的,只是怕怠慢了贵客,只要贵客不嫌我们这儿粗鄙,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便好。” 楚意弦微微一顿,凝目看去,却只见一张憨厚老实的笑脸,再一看身边的石楠等人都没有半分异色,不由暗笑自己太过敏感了些。这些村民都是生活在燕京城周边的,想必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从他们的穿着打扮自然可以瞧出他们非富即贵,盯着看那一眼,也不过只是好奇,再正常不过。 没人知她心中转过的这些念头,老汉已是将他们往屋里引,一边喊着,“老太婆,有贵客到了,快些出来迎上一迎。” “来了。”有个女嗓应了一声,便有个一身粗布衣裳的老婆子也迎了出来。 294 古怪 “姑娘,来,快些喝碗姜汤,暖一暖吧!”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太婆一张团团的笑脸,捧着一只粗陶碗送到了楚意弦跟前。 楚意弦身上湿透了的衣裙已是换了下来,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裙,许是觉得不太习惯,正不自在地扯着袖口和领子,她平日虽然是锦衣玉食,娇养着的,可也不是那等吃不得苦的,可今日这身衣裳上身,却是浑身不自在,总觉得皮肤都刺痒了起来。 偏生她那一身衣裙又脏又湿,若是再不换下,她只怕身体再好,也要受风寒了。 她那别扭的神情虽然细微,却还是入了那老太婆的眼,只那老太婆面上却没露出什么不悦来,反倒是叹道,“这衣裳姑娘穿着不习惯吧?倒真是委屈姑娘了!只是俺家只有这么几身闺女未嫁时穿的衣裙还能勉强凑合着给几个姑娘换,余下的却是没有了,姑娘啊,也只得将就将就了。” 这家的境况楚意弦也是瞧过的,虽然不至于家徒四壁吧,可也并算不得富裕,这一身衣裙人家借给她,那便是人情。 她抿了抿嘴角笑,忍着身上的不适问道,“我那两个丫头呢?” “那两个姑娘还在隔壁屋换衣裳呢!那两身衣裳略有些不妥,还得稍稍改改,方才有一个姑娘向老婆子寻了点儿针线,想是要自个儿动手……她们腾不开来手,姑娘若不嫌老婆子粗鄙,老婆子来伺候姑娘也是使得的,这姜汤还得趁热喝才行!”老太婆一边说着,一边已是将那盛着姜汤的粗陶碗又朝着楚意弦跟前一递。 自从齐王府那桩事后,外头只要是入口的东西,楚意弦从来不沾口,这个自然也不例外。 “我不习惯吃太热的东西,而且一碗姜汤而已,我自己便喝的,也不用人伺候,婆婆把碗放下便是,一会儿放凉了些,我便自个儿喝!” “这......”那老太婆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楚意弦抬起一双明眸,极冷极淡地朝着她一瞥,后头的话,那老太婆便再没有说出口,打迭起笑容道,“既是如此,那老婆子便先不打扰姑娘了。”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去,将手里那只粗陶碗放到了楚意弦手边的炕桌上,正好听着外头雨声哗哗,便是叹一声道,“这雨下成这样,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说罢,抬起头来,却见楚意弦一双眼睛不知为何,竟直直地盯在了她手上,她心口一颤,面上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地将衣袖往下拉了拉,“姑娘歇会儿,老婆子先出去了。”说罢,便是急急往外走。 “婆婆请慢。”她走到门边,就要拉开门时,却听得身后楚意弦骤然唤道,她身形微微一僵,顿了一瞬,才转过身来,脸上还是方才那团团的笑,一双眼睛却有些发紧地直直盯在楚意弦面上。 楚意弦脸上却已是展开笑来,曼声道,“许是方才淋了雨,这会儿觉得脑袋有些发沉,左右这雨也还下着,我们暂时走不了,怕是要多叨扰一会儿,我便想借婆婆这炕睡一会儿,劳烦婆婆出去时将门拉上,与我那两个丫头说一声,让她们暂且莫要来扰我。” 那老太婆没有料到她叫住自己竟是说这个,面上登时笑得更欢了,“姑娘放心,老婆子这便与您那二位姑娘说,姑娘尽管歇着便是,那些被褥......”目光往炕上一瞥,“姑娘将就着用吧,我们穷人家也没有法子讲究,只得委屈姑娘了。” 楚意弦淡淡点头,那老太婆便是推门出去了,反手又将房门“吱呀”一声关上。 门关上,楚意弦面上的笑容却是骤然一僵,脸色更是不知为何,渐渐有些发白。 正在这时,哗哗的雨声中,却掺进了一声细微的声响,有人在敲窗。 窗外天色已深如入夜,那扇小小的窗上却映出一道更为深色的身影,伴随着低低一声“姑娘”? “进来!”屋内,楚意弦默了一息,这才道。那窗户便是轻响,翕开一条缝时,一道身影也是自那窗外闪进。 “你就站在那儿回话,莫要过来!还有,将你的口鼻都捂起来。”堪堪站稳,却听得一声吩咐。 关涛有些莫名,听着一声略显催促的“快些”,他这才愣神着从衣襟里掏出一条汗巾子来,将口鼻都一并捂住,系在了脑后。做完这些,抬起眼来,却见方才还坐在炕沿的姑娘早已闪到了门后站着,离他所在的窗边已算得这斗室之中最远的距离。而且,姑娘的口鼻也被一方素帕遮了起来,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这姑娘......是怎么了?方才进村前吩咐他去村子中查看时,可不是这样的啊!关涛自和其他几个兄弟被派到楚大姑娘身边作为暗卫以来,也跟着这姑娘不少时日了,今日怎么看这位姑娘的举动中都透着古怪。 楚意弦却也顾不得他心里作何想了,促声问道,“时间有限,长话短说,这村子到底有没有古怪?” 关涛连忙收敛心神道,“确实如姑娘所说,整个村子也有十来户人家,家家都有人,虽不多,也就两三个,可却并没有养狗,因而不闻犬吠之声,除此之外,属下倒是再看不出其他。眼下关风已经回京去赶马车了,只路上不好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最好的法子,还是就在这村子里歇脚,等到雨小些或是停下再做打算。” “不行!”楚意弦却是骤然打断他,“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这是为何?”关涛不解。 “若面前的是你家小侯爷,你可会问出这句话?”楚意弦语气一肃,骤然道。 关涛面色微变,知道自己犯了大忌,忙垂下眼,拱手道,“属下失言,请姑娘责罚。” 楚意弦眼下没有工夫责罚于他,在他方才进来前,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我记得我家在离此处村子不远的东边下洼村有个庄子,估摸着也就是四五里地,你骑着马立刻赶过去,让他们派出车马来接我。”得亏前些时日随着阿娘来过,她还有些印象。 “另外,让他们再给我备一身干净的衣裙,若是有帷帽,最好也准备一顶帷帽。” 关涛再不敢多言,只是应了一声是,心里却是有些不以为然,想来,这锦衣玉食的姑娘是受不了眼下这农家的环境了,这才闹了这么一出。 《春临雪意迟》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新书海阁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新书海阁! 喜欢春临雪意迟请大家收藏:()春临雪意迟新书海阁更新速度最快。 295 路遇 罢了,谁让她是爷放在心尖上的人,往后的女主子呢,她想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吧! “还有两桩事,你要记在心上。”楚意弦沉吟一瞬,又道。 果真,又折腾上了。关涛面无表情地拱手,“姑娘请吩咐。”有了先头的铺垫,就算这姑娘再有什么离谱的要求,他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可等到听着楚意弦后头那些话时,他还是惊得瞠目结舌,但除了震惊之外,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这不安催促着他再不敢多耽搁,悄悄从窗口窜了出去之后,便是直直朝着方才进村前,寻了个妥帖之处拴起来的马发足狂奔而去,寻着了马,一个纵身跃上马背,便是用力夹着马腹,催马朝着东边的方向飞驰而去。 雨声如注,关涛的到来与离去都是悄无声息。这农家果真穷得很,炕桌上那根灯烛本就只剩了寸许,这会儿也燃到了尽头,“噗呲”了一声,便是彻底熄灭了,室内登时黑洞洞起来。 楚意弦坐在恍似入夜的天色中,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里,不管多么后悔起意来了这个村子避雨,都已无济于事,她哪儿知晓,有人为了她,竟耐着性子,花了这么多的心力,给她张了这么密的一张网,定要她无路可逃。即便她今日未曾出门,未曾遇着这场雨,未曾动念来这村子避雨,躲过了这一遭,可也终有一日会因着这样那样的缘由,来这村子走上一趟,赴这一场死局!可那又如何?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头,即便是死局,她也要走出生关来。 “姑娘。”外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伴随着结香带了两分小心翼翼的呼唤。 楚意弦醒过神来,扬声道,“我再歇会儿,你们莫要扰我。” 屋外没了动静,想是那两个丫头听了她的声音,心安了。 楚意弦却一个人坐在黑暗中,静静等着。 直到听着外头的雨声渐渐小了,然后这雨声里传来了隐隐的车马声,那声响渐趋清晰,车鸣马嘶,在这小小的农家院外停了下来,紧接着院门被叩响,外头一个声音道,“姑娘,小的们来接您了。” 是关涛的声音,楚意弦长舒了一口气。 来人果然是关涛,他显然赶得很急,到时都还微微喘着气。 楚意弦却委实不愿意身边的人进这个院子,或是在这个院子里久待,让他们将带来的衣服递了进来,连想要伺候她换衣的结香也一并关在了外头,便将门甩上了,然后下令让他们所有人都撤出小院儿,到外头候着。 没有人敢对她的命令有所异议,哪怕真的处处透着古怪。 给这家人留下了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作为酬金,关涛便带着人听命撤出了小院儿,结香和石楠两个却放心不下,就守在院门边不时朝着里头张望。 终于听得一声“吱呀”,那房门轻启,楚意弦缓缓走了出来,身上的衣裙已是换了新的,更戴了一顶帷帽,皂纱从头笼到了脚踝,可她步履却从容,并未有半分不适之态。 结香这才松了一口气,见姑娘未曾搭理那老汉和老太婆,她略有些奇怪,却也顾不得许多,见楚意弦出门来,她便是伸手过去要扶她。 谁知,楚意弦却是脚下一闪,便躲了开来。对上石楠和结香怔忪的双目,她却是半句话也没有。 “你们躲开些!”关涛骤然开口道。 石楠和结香望了望楚意弦,又看了看关涛,不敢多问,虽然听话让开了两步,眉眼间却都笼上了愁云。 姑娘这是怎么了?而且方才离得近了才瞧见,那皂纱里头,姑娘居然还蒙了一层绢帕,将口鼻都遮住了。 楚意弦此时却也顾不得与她们解释,见人人都被关涛喊着躲远了些,她这才提着裙摆径自上了马车。 “走吧!”听得马车内一声吩咐,关涛便是带着人,护卫着这马车从这个村庄中走离,此时,雨也小了好些,天光渐渐放亮,还未入夜呢。 可离开村子不远后,石楠和结香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姑娘今日真是奇怪,非但躲她们远远的,也不让她们一道坐马车,而且,前头就是官道了,怎么好像却要去别的方向?他们不回京吗? 同样有此疑问的,还不只她们两人。 前头官道上也来了一队人马,遥遥望着,竟都是穿着程子衣,带着刀的,那些人显然也瞧见了他们,便有三个人纵马朝着这处而来,到得近前,与关涛拱手见了礼,当先一人笑着问道,“瞧着二位姑娘有些眼熟,这才想起好像在楚大姑娘身边见过,在下乃是平王府当差的,不知马车内可是楚大姑娘吗?” “正是。”马车内传来楚意弦沉静的嗓音。 来人面上却是现出惊喜的笑容来,“没想到真的是楚大姑娘,还真是巧了。卑职萧跃,奉我家郡主之命出门办差,正要回京去复命,没想到在这里倒是遇见了楚大姑娘。楚大姑娘这也是要回京吧?这下过雨,路上泥泞,怕是不太好走,卑职倒正好可以护卫楚大姑娘一程。” “那倒不必了,不敢劳烦萧护卫。”马车内楚意弦却是委婉地拒绝了。 “这可不行,楚大姑娘与我家郡主情同姐妹,若郡主知晓卑职路遇楚大姑娘却不护卫着一路回京,郡主怕是要惩治卑职了。还望楚大姑娘高抬贵手,饶过卑职这一回。或者......楚大姑娘若是觉得不便的话,卑职带着人远远跟着便是,只要见着楚大姑娘平安回了金吾大将军府,卑职回去也好向郡主交代。”说着说着,竟有些诚惶诚恐了。 “萧护卫误会了。”马车内楚意弦流泉般动听的嗓音里隐隐带了两分笑意,“我此时并不回京,所以,便也用不着萧护卫护卫。你回京后,即便告知郡主路遇了我,她也不可能怪罪于你。” 关涛注意到萧跃脸上的笑微微一僵,却也只一瞬,继而又笑起道,“恕卑职冒昧,天色已晚,楚大姑娘不回京,是要往何处去?” “前头下洼村有我家的一处庄子,我有些事儿要处置,说不得要在那里住上几日,我这里护卫多着,前头还有些人,正往这头来迎我,所以,萧护卫大可不必挂心我的安危,既是急着回京城向郡主复命,天色又已是不早,萧护卫便莫要再因我耽搁了行程,快些上路吧!” 296 防护 萧跃眸色一黯,嘴角翕张,正待说些什么,前头不远处“嗖”的一声,竟有一支响箭窜上了天空。 关涛仰首去看,朝着马车抱拳道,“姑娘!咱们的人都在前头候着了。” 萧跃还在愣神时,已然听得马车内那把如流泉般动听的嗓音又徐徐道,“告辞!” 萧跃激灵着醒过神来时,那一队人马已是护卫着马车朝着另一条小路缓缓驶去。 “大人,这可怎么办?”萧跃身边的人压低嗓音问道,语调里含着两分忧虑。本以为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任务,谁知对方四两拨千斤,竟转眼就成了这般局面。 萧跃坐于马背之上,单手执缰,望着那一队人马渐行渐远,一张面容再没了方才的笑容,沉凝如水,语调更是冷沉道,“先回京向主子复命再图后计!”话落,他深望了一眼楚意弦等人离开的方向,蓦地拨转马头,领着人朝着官道的方向纵马疾驰而去。 那个下洼村果真离着不算远,只是位置有些偏僻,不比他们方才落脚的村子,就在官道边上。 只是进了村口,四下却是安静得很,关涛在前引路,带着车马轻车熟路到了楚家的庄子前,庄门大开着,却也不见一个人在外迎接。 关涛一勒缰绳,朗声道,“所有人都散开,不要近前!” 所有人,包括结香和石楠都瞧出来,今日姑娘允准了此人发号施令,虽然心中疑虑重重,但一路走来,石楠和结香心里都隐约有些忐忑,此时却也不敢多言,纷纷听命散了开来。 关涛亦是驱马到了一旁,才朝马车朗声道,“姑娘,可以下车了!” 车帘被掀开,楚意弦下了马车,还是皂纱覆面,径自进了庄门,朝着灯火通明处而去,庄头媳妇儿早已得了关涛的吩咐,站在远处,对着楚意弦遥遥行礼道,“厢房已是备好,按着姑娘的吩咐烧好了热水,也熏了艾……” 楚意弦点了点头,道一声“辛苦了”,便是径自进了那厢房,她进去之后却是反手就将门关上。 “姑娘?”结香和石楠又是被关在了门外,心下一惊间面面相觑,下一瞬,结香便是上去拍起了门,“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您开开门,让奴婢进去啊!”语调里竟已是带了哭腔。 “结香!”石楠平日难得说话,今日却是上前来,将结香拉住,“相信姑娘!”虽然话语还是简短,却让结香一瞬间鼻酸,拍门的动作也是缓了下来。 她们二人身后,关涛咳咳两声道,“你们也别太担心,姑娘方才吩咐了我,让我派人回京传讯,这个时辰,府里应该也快来人了。”语调尚算和缓,一双眼睛却很是好奇地瞥了一眼红着眼眶忍泪的结香,这就是他家那位沉默寡言的山子堂哥陪着小侯爷出远门之前,特意嘱托他们兄弟让代为多多关照的结香姑娘了?这么瞧着,居然很是娇弱的模样,看着跟朵花儿似的,到底怎么就入了他们家那位闻花色变的山堂兄的眼的? 结香和石楠没有注意到他有些奇怪的眼神,反倒是心下一惊,这些事情居然都是姑娘一早安排好的吗?惊讶过后,心里更是惴惴难安,到底出了何事? 正在这时,庄门处却是一阵吵嚷,结香和石楠转头,见着匆匆走进来的人,连忙迎了上去,“夫人!大爷!” 来人正是娄氏与楚煜。 身后还跟着瑾娘,以及背着药箱的……杨大夫? 却没有人顾得上她们,娄氏面沉如水,大步走在前头,却在进门之前,被关涛一个移步,便是挡在了外头。 “对不住,夫人!方才姑娘便吩咐过了,眼下,她只见杨大夫一人!”关涛顶着好几道扎人的目光,硬着头皮道。 “阿娘,可是你们来了?”此时,房内的楚意弦已经听见了动静,也走到了门边。 “阿弦,你怎么样了?”娄氏顾不上再去瞪关涛,上前一步道。 门内的人却是往后一退道,“阿娘,我暂且没事儿。我这些安排,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一切还需等杨大夫来看过才能定夺!”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便纷纷往那一身石青色的布衣,神色淡如水的杨大夫看过去。 娄氏的表情尤为复杂,却是恭敬地一屈膝道,“有劳杨大夫了!” 这位杨大夫娄氏自然知道。当初她母亲的身体都是这位杨大夫调理好的,这医术她自然信得过,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样的关头,阿弦会找这位杨大夫来! 可眼下这样的境况,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杨大夫淡然一点头,瞥了一眼边上望着紧阖的厢房门,都急哭了的瑾娘,便是举步朝着厢房而去。 到了厢房门口,却又被关涛伸手拦了下来,“对不住了,杨大夫!这是姑娘的意思,请您进去前先做好防护。” 杨大夫面上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下一瞬,便是将药箱暂且放下,从身后背着的包袱里取出了一件袍子式样的衣裳,将自己从头到脚罩了起来,又取了面巾,将口鼻捂住,最后将双手也戴上了特制的布手套,这才对着关涛一点头,后者看得瞠目结舌,这会儿才算反应过来,连忙讷讷将门打了个开来。 娄氏等人忙探头朝着门内张望,却什么都没有瞧见,杨大夫一进去,关涛又伸手将门重新拉来关上。 娄氏面上的神色更是难看了,如果说对楚意弦的种种举动心存疑虑的话,那么也随着方才她特意交代杨大夫的话,以及杨大夫的举动中得到了些许端倪,然而就因着有了些猜测,这人的心才会彻底陷入不安的阴云之中。 “你们俩,先来与我说说,今日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仔细想好了,莫要遗漏半点儿细节。”娄氏一双柔美的眼睛今日却是失了一贯的笑意,冷锐地扫向石楠和结香二人。 厢房内,楚意弦即便在屋中,也与方才一般无二的打扮,皂纱覆面,里头还系着巾帕,捂住了口鼻。 杨大夫进去时,她已经坐在了厢房内窗边的炕上,抬手朝着杨大夫遥遥一递,却是指着杨大夫近前的八仙桌道,“杨大夫请坐吧!” 那里与窗边隔着不近的距离,杨大夫倒没有半分疑议,放下药箱,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 297 天花 杨大夫坐下,才抬起眼往窗边坐在炕沿上的楚意弦望去,“楚大姑娘觉着何处不适?” “眼下除了皮子有些刺痒之外,没有别的不适,可我放心不下,只得请杨大夫跑这一趟!”楚意弦的嗓音动听一如往昔,语气亦是再沉静不过。 “我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小题大做,可却也不敢去赌那个万一!我没有留心,好似扎进了旁人设的局中……”若说换上那身衣裳皮肤便开始刺痒起来,还能当她是娇生惯养久了,吃不得苦,不习惯。可那个婆子端姜汤给她时,衣袖往上滑开,让她刚好瞧见了那手腕上留下的几点痕迹,便让她再不敢心存侥幸。 “楚大姑娘是怀疑对方下了毒?”杨大夫一边说着,一边已是将他的药箱打了开来。 这位楚大姑娘不是不怎么信他吗?缘何这样的时候却想起了他,还怕他不来,先是惊动了瑾娘,让她代为相求? 杨大夫虽然面上清淡如水,可心里却有些闷气,总觉得自己来这一趟,是被算计了。可是想起外头瑾娘急哭了的样子,这口闷气也只得生生咽下,还是翻找着他的那套银针想到,一会儿解毒时不管用不用得上,先扎她一通泄泄愤也好。还要用最粗最长的针,挑着那无关大局,却能让她痛让她难受的穴位才好! “用毒终究是落了下乘,不比用病来得无迹可寻!”也是她大意了,没有料到这回遇上的是个布局高手,不露痕迹,却出手便是必杀之招。 “病?”杨大夫听得她的话,那副清淡如水的表情终于是有了两分变化,高高挑起一道眉来,想起她方才的种种举动,登时心如擂鼓,目下微闪望向那个明明还是个少女,却让人没有办法只将她当成一个寻常姑娘看待的楚意弦,“楚大姑娘指的是什么?” 楚意弦皂纱后的明眸中掠过一抹嘲弄,语调飘忽地轻吐二字:“天花!”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杨大夫耳中,却恍若一记惊雷炸响,让即便如他这般好似古井无波之人也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骤然惊抬双眸望向她。 四目相对,那双皂纱后的眼睛不见波澜,好似也没有恐惧,只是平静地回视于他。 半晌,杨大夫才敛下眸子,再开口时,嗓音沉敛了两分,“杨某明白楚大姑娘的意思了。若是接触患过天花之人用过的衣物或是物件儿,确实容易也染上病,可是……那些经手之人,无一例外,都容易染病……” 虽然不排除会有人为了布局害人,一开始便抱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心思,可这毕竟太过冒险了些,要知道这样的布局瞒不过经手之人,而是人便会怕死,一怕死,便会生出无数纰漏…… 不!还有一个可能!杨大夫惊道,“除非……” “除非经手之人都是患过天花,且活过来的人!”楚意弦接口道,对上杨大夫明显更添疑虑的眼神,她轻叹了一声,“我幼时在定州曾见过在天花下死后余生之人,见识过他们身上天花留下的痕迹,我自小便爱漂亮,那些疤痕看上去太过可怖,当时便将还小的我吓哭了。大抵是因着印象太过深刻的缘故,竟是让我在时隔多年,且惊鸿一瞥之下,也能一眼就认出。” 杨大夫听到这儿,竟是失了惯常的淡然,蓦地便是弹身而起,僵了僵,便是在那八仙桌前踱起步来,踱两步又停下,转头看看楚意弦,又转而踱起步来,踱两步,又停下,转头看楚意弦,如此往复了几回,眉心越皱越紧。 楚意弦倒也并不催他,只是静静看着。 好在也没有过上多久,杨大夫终于停下了踱步,目光亦沉定下来,望向楚意弦,“若如楚大姑娘所言,此事可是不妙,要知道,古往今来,染上天花便是九死一生,而且即便好了,也会……” 后头的话没有说出,可亲眼见过那样可怖疤痕的楚意弦如何会不明白?只是幼时险些被吓哭的自己,又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这样可怕的疤痕可能会落在她的身上? 可从怀疑到现在,楚意弦已经想了很多,她还能这般镇静,自然是将最坏的结果都想过了。既然最坏的结果都想过了,那其他的还怕什么? “我都知晓,杨大夫尽管放心施为便是,生死由天!” 杨大夫长舒一口气,既然生死都由天了,其他的,便更是不在话下。望着眼前还未成亲的姑娘,杨大夫终于动了两分恻隐之心,神色亦是和缓了两分,“不过,这些都是姑娘的猜测,未必就会坏到那般境况!眼下既然还没有症状,咱们先预防着就是!”即便果真是天花,这么早就开始诊治,那也是从未有过的,别的不说,治愈的可能自然是大大提高了。 杨大夫想到这儿,一双眼也灼亮了起来,至此,要给楚意弦治病已与瑾娘没有多少关系,而是他自己,想要将这可能染上了天花的姑娘治好,尽他所能。 “那我便先下去开药方了!还有……既然有这个怀疑,那还有事需要好好安排。”杨大夫一边说着,一边已是收拾好了他的药箱。 楚意弦起身,朝着杨大夫恭恭敬敬施以一礼,“一切就有劳杨大夫了!”术业有专攻,比起她来,那些防治之事,杨大夫这个大夫自然更为擅长一些。 杨大夫背起药箱正待举步时,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猝然止步,朝她望了过来,“楚大姑娘请了杨某来看诊,那往后这病如何治,该吃什么药,姑娘该不会有异议吧?说实在的,若是杨某开了药方,这药也煎好端来了,楚大姑娘却不肯喝,那这事儿就不好办了!” “杨大夫多虑了,我既请了你来,便是信你的意思!何况,我也该信你,我信瑾娘,便该信她看人的眼光,最主要的一点,杨大夫是大夫,医者仁心!” 杨大夫一哂,终究是没再说话,背着药箱转身出了厢房。 厢房外,娄氏已经从石楠和结香口中听说了今日发生的事儿,再结合楚意弦的安排和表现,已大抵拼凑出了事情的梗概,脸色已然难看得很了,双手更是紧紧握成了拳头,想到布局之人怀着怎样恶毒的心思暗害她的女儿,娄氏真是生撕了人的心都有了! 298 安排 听着开门的动静,娄氏神色一变,忙朝着杨大夫迎了上去,“杨大夫,我家阿弦怎么样了?” 杨大夫抬起眼来一瞄她,目光极快地掠过她身后也是心急如焚的其他人面上,在瑾娘面上多停顿了一刻,才含糊着“唔”了一声道,“暂且还没有什么症状,不过为以防万一,这间厢房……若是可以,最好将这院子都给暂时封起来。另外,我需要一些药材,有些木易堂中就备着,另外的一些怕还得现寻。” “需要些什么杨大夫列个单子给我便是!”楚煜接口道。 杨大夫点了点头,“另外,每日这院子处处都要撒石灰,并熏艾草。今日随楚大姑娘一道去过那村子的人也都暂且各自待在房中,莫要出来随意乱走,稍后自会有人送药去给你们喝。”虽然按着楚大姑娘的说法,这是旁人针对她专门布的局,而且她反应及时,做的补救措施也算尚可,可也不代表她身边的人就绝对安全。 今日随楚意弦一道去村子上的,除了结香和石楠,还有张泉和关涛,以及他后来带去村子上接楚意弦的那些人,不过那些人都按着楚意弦的吩咐,做了简单的防护,而且未曾进过那处农家小院儿,倒都算不得危险,只结香和石楠几个,却还得重点看护一下。 “方才夫人和你们几位也与他们有过接触,所以,为保险起见,怕是都要喝些汤药,也暂且自个儿待在屋子里,莫要乱走才是。”杨大夫又对娄氏、楚煜和瑾娘等人道。 娄氏几人的脸色越发的难看,娄氏喃喃道,“真有这么严重吗?” 杨大夫并未对她解释,只顿了顿,又道,“另外,夫人怕要令手底下的人帮着按我身上这个式样赶制一些东西,这院子里除了必要的人,其他人就不要待在这儿了,而只要在院子里的人,除了要在房中待上几日观察的,其他的人行动时也必须要做我这样的防护,以策万全。” “我家阿弦到底是什么了?”娄氏脸上的血色已然抽尽,白嘴白脸地盯着杨大夫,唯独一双眼睛尚算坚稳,紧盯着杨大夫,索要一个答案。 杨大夫也不知听没有听到她的问话,或许是听到了,却不知怎么答,没有停顿,便又道,“还有一件事儿,可能难办一些.......” “杨大夫!”可事关楚意弦,娄氏却容不得糊弄,扬高嗓音打断了杨大夫,“杨大夫可否坦言告知,我家阿弦到底怎么了?”她一张貌美的容颜虽然血色尽失,可一双眼睛却还算得坚稳明亮,好似在告诉旁人,她不是真正羸弱不堪一击的弱女子,她是可以十数年与夫君并肩边关,不畏苦寒艰险的人,她扛得住。 这一回,杨大夫停顿的时间更久了一些,目光往身后望了望。屋内灯火通明,一道身影正踌躇着朝门边靠了过来。 他喟叹一声,终究是道,“楚大姑娘怀疑是......” “是什么?”娄氏促声问道。其他人亦是目光一紧。 “天花。”那两个字轻飘,落在人耳中,却是轰然作响。 其他人面色一变,即便早已料到不会有什么好消息,却也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两个字。而娄氏一愣之后,眼神便有些发直,身子更是不稳地一晃。 “阿娘——” “夫人——” 楚煜等人惊叫,边上孙嬷嬷却已经眼明手快将娄氏扶住了。 但娄氏毕竟是娄氏,当真不是那些一击就倒的菟丝花,不过恍惚了一瞬,她便咬着牙稳住了身形,而后整理好思绪,敛衽朝着杨大夫深深一拜道,“既是如此,这庄中许多事怕是都要请杨大夫多多费心了。另外,咱们如今在院子里的人,最好都莫要再随意乱走。” 好在方才听了楚意弦特意让人捎回的讯息,还留了不少人在庄子外头,总算不至于无人可用。 “都按着方才杨大夫吩咐的各行其是吧!”娄氏朝着身边几人道。 她这般镇定,倒让这些人心里总算有了主心骨,略一沉吟,便是纷纷应是。 杨大夫稍稍松了一口气,朝着娄氏拱手一揖道,“还有一事儿便是方才杨某还未曾对夫人道出的。为了保险起见,夫人看能不能寻些患过天花之人来端茶递水?” 若果真是天花,健康的人无论怎么防护,都有感染的风险。 娄氏敛下眸色,略一思虑,点了点头道,“这事儿我尽量!”眼下非常时期,她真不是随意什么人都敢用。不过,自家的家仆与娄家那头,总还能寻些可靠之人的。 “我倒有个想法!”关涛听到这儿,略带迟疑道了一声。 见众人的目光都往他身上落来,他顿时觉得头皮一紧,扯了扯嘴角道,“早前楚大姑娘吩咐属下的另外一桩事便是要将那个村子严密看管起来,一只苍蝇也不得飞出去。若那村子里的人果真都如楚大姑娘所想,那何必放着现成的人不用,再去折腾?” “那些人都是包藏祸心,这......如何能成?”楚煜皱着眉便是反驳道。 娄氏反倒蹙着眉心,认真思忖起来。 关涛继续道,“如何不成?这些人说到底不过也只是旁人手里的刀罢了。为谁所用都可以。左右也要将他们看好,倒还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来得放心,用些手段,让他们只能乖乖听话便好。” 楚煜一愕,转头看着这个一张娃娃脸,面带明朗笑容,瞧上去不过只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心里却是一凛。这样的心思......不愧是燕时秋身边得用的人,怪道能被派到楚意弦身边来了。 娄氏亦是望着关涛,若有所思,片刻后,她一点头道,“这事儿就按着你说的办,只你眼下怕也不便出面吧?” “这事儿夫人尽管放心,我不便出面,可我还有兄弟不是?”关涛仍是一张笑脸。 娄氏点了点头,“如此,便请你费心了。” “夫人不必客气。” “既是如此,大家都先散了吧!有杨大夫在,大家且宽心在屋中待上几日,不会有事的。” 这近前的都是跟前得用的,忠心自不必说,即便这样的境况下,也都只是乖巧地应声,屈膝退下。 “杨某也下去开方子熬药了。”杨大夫欠身而去。 转眼间,这厢房前便只剩下了娄氏和楚煜母子二人。 299 堵疏 “阿娘,大哥,我们说几句话吧!”厢房内的楚意弦想是也听见了这动静,便是站到门边道。 娄氏和楚煜知道她这是有些话正好要避开旁人的耳目,对望一眼后,都是心领神会,朝着房门处近了近,“阿弦,你说!” “想必阿娘方才也听结香和石楠她们说了,我们从那村子出来的时候,在官道边上刚好遇见了平王府的人。”楚意弦的语调平淡。 娄氏却暗自咬了牙,“真巧!” “是啊!真巧!”楚意弦轻声应道,屋内屋外,一时默了下来。片刻后,楚意弦才继续道,“她分明是想让我回京,到底是何目的,还不好说,但她如果明知我可能染上了天花,还要想法子让我回京,那这事儿可就值得深思了。” “你莫非觉得今日布局的,另有其人?”娄氏蹙起眉心,方才听到结香她们说了今日之事,再联想到刚好撞见平王府的人,娄氏自然而然便将今日布局之人联想到了萧韵身上,正恨她恨得咬牙切齿,怎么听阿弦的意思,却好像那个人不是萧韵? “我也说不好,可直觉上应该不是她!”楚意弦叹了一声,或许是她希望不是她吧!不管出于什么因由,若是一个曾与自己亲如姐妹的人,居然毫不犹豫便给你布了一个死局,一来便是要取你的性命,都不会让人好受。 “那会是谁?”除了萧韵,娄氏一时还真想不起阿弦还有得罪什么人,能让人处心积虑布下这么一个局来害她!不……还有!娄氏醍醐灌顶般想起一人,比起萧韵,那人似乎更有理由恨阿弦至此,天花……即便阿弦能逃过一劫,若是身上或是……脸上落了痕迹,她这一生也是毁了,那与燕迟的婚事…… “不管是谁,即便不是萧韵,想必萧韵也是知晓!”否则不会来得那么及时,即便不是她,可她知道却选择了袖手旁观,而且还能想着法子来利用这件事儿,利用她,想起来,也是令人心寒。“不过,我方才回来的一路上都在想,她想将我引回燕京城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在明知道她可能染了天花的前提下,还要将她引回京城,那她还能有什么目的? “她难道是想……”娄氏和楚煜都是脸色大变。 “如果我的猜想是真,那即便我不回京城,只怕她也会想别的法子引起燕京城动荡!”只是这么一来,至少不能再将脏水往她,或是往楚家身上泼。 “另外,我若猜得不错,她怕是还会想法子将话透到边关,我阿爹和燕迟耳朵里去。”早前,楚意弦总是想不透萧韵到底想要做什么,可这回,倒是让她有了个想法。若萧韵就是为了搅乱燕京城的局面,那么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娄氏虽不知她这么想的依据何在,但回京这些时日,潜移默化间,她竟对女儿的看法没来由地信任起来,当下便是急了,“那可怎么办呐?咱们也不可能将消息渠道都截断呀!” 为什么要将事情传到楚怀洲和燕迟耳里?这还用问吗?自然是不安好心!以他们二人对阿弦的看重,燕迟会如何尚不好说,可她家那老头子的脾气娄氏却是再清楚不过。只怕会不顾御命,赶回京来吧? 领兵在外的将领若是无召返京,那可是等同谋逆的大罪,他们全家都不能幸免的! 即便楚怀洲并未这般理智大失,可若知楚意弦被人算计至此,只怕也会失了方寸,若是此时再被人布局谋算,他身边又没人能拦得住他……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截消息自然不可能。”萧韵若想要将消息传到楚怀洲和燕迟耳中,自然会有无数种方法,而且,若是她猜得不错,萧韵手中的势力远非一个落魄王府那么简单……“堵不如疏。我的意思,我这里到底如何怕是瞒不了阿爹和燕迟,与其让他们从旁人那里听些添油加醋的,倒还不如咱们这里先派亲信去告知于他们,再晓以利害,让他们知道我暂且无碍,他们即便赶回来也无济于事,反倒会坏了大局。他们或许权衡利弊,更能知道如何行事。” 楚煜与娄氏对望一眼,不得不承认楚意弦这样的处理方式反倒更好一些。 “阿爹那里我亲自派人去,不过时秋那儿……”楚煜立刻道。 “他还留了人给我,大哥不妨问问关涛,谁最适合当此责!” 楚煜点了点头。 燕迟在楚意弦身边留了得用的人,这事儿即便从前不知道,今日大家也是心照不宣了。若非如此,今日这事儿说不得更是糟糕。 燕迟能将心腹亲信留在楚意弦身边,自然是对她看重,娄氏若是早前知晓,说不得心里多么高兴了,可今日……想到“天花”二字,她一颗心却是揪成了一团,还不知往后会如何呢!这般好的姑爷,她家的阿弦到底有没有福气…… 娄氏眼角微湿,却更是恨起了幕后之人,萧韵也好,王家……也罢。 这头,楚家的庄子在夜幕降临中各行其是,渐渐平稳有序起来。 燕京城中,却有人注定难以入眠。 听得了动静,王皇后在帐内轻声问道,“怎么样了?” 如意才从外头听了信儿回来,闻声轻手轻脚走到帐子外,轻声回道,“那头还是没有消息传回来!不过,派去楚家盯梢的人却是回来了,说是天色将晚时,楚夫人和楚家大爷匆匆出了城去,眼下也还未曾回来。” 帐内,王皇后没有应声,如意在这样窒人的沉默中颤动了一下眼睫,抬眼望了望面前低垂着,一直纹丝不动的帐幔,片刻后才敢小心翼翼道,“娘娘不必太过忧心,应该已是得手了!” 今日清早,她们这里得了消息,说是终于等到了机会,楚意弦只带了两个丫鬟,去了城外。 一切早已就绪,又耐着性子等了这么许久,终于等到了,皇后娘娘便下令他们动手。 也是天公作美,今日竟是下起了雨来。楚意弦的马车陷入泥坑,又坏在那里,去到何处去避雨,这一切,全都在皇后娘娘算计之中。这样的布局,又没有露半点儿形迹,纵使那楚意弦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开才是。 300 发病 而事实也是,楚意弦果真如娘娘所算计的那般,去了那个庄子避雨,她进去后,她们的人便送了消息回来。 只是,自那之后,却再没了消息。 娘娘怕出了什么纰漏,不敢轻易派人出城去探,索性便只让人盯紧了金吾大将军府的动向,便是刚刚传回来的消息。 得没得手王皇后不敢确定,可必然是出了什么差错,才会到现在都一点儿消息没有传回来。 不过事已至此,也只得稳住,以不变应万变才是。她在布局之时便做了最坏的打算,即便事败,也不会牵扯到她,或是王家的身上,她不会自乱阵脚。 于是,那帐幔之内静默了许久之后,才响起了王皇后徐柔的嗓音,“让人继续将楚家盯紧,至于那里的消息,就莫要再去探了。” 有没有成事,过两日,自然可见分晓。 “是!”如意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凤藻宫的灯火悄悄转暗,平王府中,萧韵听了萧跃的回话,却是低低笑了两声,“到底还是我小瞧了她啊!” 萧跃却有些不以为然,“主子莫不是以为她看穿了咱们的用意?依属下看,不过是因着她着了人家的道,怕回京连累了家人,所以歪打正着罢了。她若真是个聪明的。又如何会跳进人家挖好的坑里?” “一个这样的对手,一个这样的布局,萧跃,你若是她,半点儿防备没有,又是这样的境况之下,当真有自信不如她那般掉入陷阱吗?” 萧跃本来还想强辩上两句,话到了嘴边,却再吐不出了。 萧韵叹一声道,“即便是我,若易地而处,怕也不会比她做得更好了!不过……终究是我小瞧了她,或者也小瞧了楚家!”说到这儿,萧韵的眸色陡然暗沉。 她并非自大之人,认为楚家不足为惧,是经过了不少的观察与试探才最终认定的。可她为什么会那样认为?想起那些她曾经的所见所闻,萧韵突然一哂,楚家哪里是不足为惧,楚家人分明是早就疑上了她,甚至故意做戏,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究竟是在何时露了端倪?是在齐王府时,还是在那次宫宴上?她不能确定!可楚意弦和娄氏之后对她的态度,却没有让她感受到半点儿的异样,以至她根本未曾疑心过她们对她早已起了疑心,却没有想到……终究是她轻敌了。 “主子?”萧跃不知她在想些什么,竟是沉默了这么许久。 萧韵眸中种种,却如浮光掠影一般,稍纵即逝,待得定睛再看时,已只剩窥之不透的深沉,“按着咱们之前准备的第二个计划,快些行事吧!” 疑心她也没有关系,她就不信楚家能窥透全局,当真知道她想做什么。即便知道也没关系,因为即便知道,也是来不及了。 萧韵倏然勾起唇角,便是笑了起来。那笑容明艳如同春野山花,可却半点儿未入眼底。 萧跃拱了拱手转身而去。 萧韵推窗望了出去,平王府十数年如一日的平静与冷清,好似与燕京城的繁华热闹隔绝开来一般。可这样锦绣繁华的燕京城,也是时候该换上一种姿态了,乱上一乱,说不得能瞧见燕京城从未有过的风貌! 只是不知……那个曾让她觉得相见恨晚,后来又每每让她心中挣扎煎熬的人,能不能度过这场命中注定的劫。 那可是天花啊…… 楚意弦是在第三日的夜半发起热来的。 虽然按着关涛的建言,将那个村子里的人都押进了庄子来,杨大夫给他们看过之后,也确定楚意弦早前的猜测都是对的,这些人果然都是患过天花,又侥幸痊愈之人。 也不知是背后之人到底布局了多久,这才能寻来这么些人。燕迟手下和楚家都有不少刑讯有手段的人,可是变着法子也没能从这些人口中撬出什么有用的讯息来。背后那个人很是小心,这些人是真不知道了。 唯一套出来的传送讯息的渠道,也没有抓到可疑的人。 倒是这些人,经由一些手段被他们控制在了手里,只敢乖乖端茶倒水,负责照看庄子里的人,不敢有半点儿造次。 但娄氏始终不敢对这些人太过放心,让人在家里寻了一圈儿,居然还真寻着了几个患过天花又痊愈的人。 宫嬷嬷居然就是其中一个。她年幼时,整个村子的人都染上了天花,她的父母也是在那时死了的,她算运气好的,不但熬过了死劫,还因着年纪小,并没有落下多么难看的痕迹,唯一大点儿的几块疤痕都在头发里遮着,还有些也在隐蔽之处,加之也是机缘巧合,她才得以入了宫。 宫嬷嬷如今就指望着楚家能为她养老,对楚家姐妹俩都是好,尤其更是喜欢楚曼音。 倒也不是不喜欢楚意弦,但楚意弦常不在府里,又是个主意大的,自然不比楚曼音好亲近。 可听说楚意弦的事儿,楚曼音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眼圈儿却是红了,宫嬷嬷自然知道这姐妹俩对着从没有一句好话,可实际上却是姐妹情深,便毛遂自荐来照顾楚意弦。 有她看着,娄氏自然放心得很。 宫嬷嬷也是尽心尽力。 前两日,楚意弦除了皮肤觉得刺痒,也没有别的症状,可身上却也没有长出疮疱之类的东西来,却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杨大夫一日三副发散的汤药伺候着,可等到第三日的夜半,刚刚打了个盹儿的宫嬷嬷骤然听见楚意弦的呼吸粗重,便是惊醒过来,一直未曾灭过的灯烛映照下,楚意弦一张往日莹润如雪的面庞今日却烧得通红,便好似多上了几层胭脂一般,探手一摸,烧得滚烫,宫嬷嬷吓得慌了神,连忙便是叫起了人。 整个庄子便是闹了开来。 虽然娄氏等人都还待在屋里出不来,却也注定一夜无眠。 杨大夫本就住在近旁,听得声响立刻披上衣裳便是赶了过去。经由他诊脉,楚意弦终究还是没能侥幸逃过这一劫,真正染上了天花。 好在,杨大夫早有准备,熬得浓酽的一碗汤药灌了下去,又施了些针,宫嬷嬷不时在旁换着冷巾帕,给她降温,等到天明时分,这热度总算降了下去。 宫嬷嬷和杨大夫都长舒了一口气,这庄子里关在房里出不来的人听了消息,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春临雪意迟》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新书海阁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新书海阁! 喜欢春临雪意迟请大家收藏:()春临雪意迟新书海阁更新速度最快。 301 风云 可很快,燕京城南的贫民区中,却爆出了天花。 紧接着还有好几个地方也都爆了出来。 却没有想到,五城兵马司反应迅速,竟是很快将可疑犯病的人都圈在了一处,太医院也立刻着手开始救治。 听到天花这个让人胆寒的名字,燕京城中人自然免不了人心惶惶,只是见这回朝廷这般得力,处理起来井井有条,这惶惶到底还未完全失控。 尤其是在数日之后,不见这天花蔓延开来,好像得到了控制,这人心渐渐安定下来,百姓间对朝廷的信任,对崇明帝的推崇空前高涨起来。 萧韵听罢,便是冷笑了一声,萧跃更是忍不住哼道,“这狗皇帝倒是懂得见缝插针,我们苦心孤诣,到最后居然为他作了嫁衣。最可恶是楚家,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来做这个绊脚石。” 起初城南第一个染了天花之人爆出来时,五城兵马司和太医院的反应之迅速便让萧韵起了疑,所以私底下让人查了查,这才知道居然是楚家上了折子,将楚意弦被人暗害之事事无巨细在密折中禀报给了崇明帝,并以很是忠心忧虑的口吻说道,担心有人借题发挥,对朝廷,对陛下不利,还望陛下能够有所防备。 楚家,若非愚忠,便是当真深谙崇明帝的心思,将她好好的一盘棋,就这样搅乱了。 不过……“没关系!咱们不还有后招吗?” 燕京城爆出天花的第三日,有一位衣衫褴褛的妇人突然晕倒在了宫门前,在宫门处的守卫将刀架上她的脖子前,她晕了过去,却张口便道,她为皇后娘娘办事,如今事情办妥了,皇后娘娘却要杀人灭口。 当时不知为何有不少的人紧跟在这个妇人的身后,正好都听到了这些话,只那个妇人晕过去前,那些守卫却都不约而同地捂着口鼻往后头一窜,躲了开来。 离得近,眼力好些的人便是瞧见了那妇人脸上居然有结痂的疤痕,却分明是天花留下的痕迹。 一个患过天花又痊愈的妇人,说她为皇后娘娘办事……办得什么事?偏偏在这么巧的时候……不得不令人浮想联翩啊! 只是,那个妇人最后被带了下去,带到了何处没有人知道,是不是诬告也没了下文。 可燕京城中,有些关于王皇后的传言,却是不胫而走,愈演愈烈。 燕京城没有因着天花乱起来,这些消息也只敢在暗地里悄悄传播,却好似细细的暗涌,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悄悄酝酿翻腾,不知何时,一阵风起,就能惊起滔天巨浪! 这些京城中的云翻雨覆楚意弦却是全然不知,也再顾及不了。连着数日,她都在寒与热的反复交替中煎熬着,一日里有大半的时间都是昏睡着,神志不清。 偶尔清醒时,她甚至想过,太难受了,就这样放弃了也不错。 可每每那个时候,她却又能隐隐听见娄氏、楚煜、结香她们隔着门窗,带着哭音喊她的名字,她又觉得不甘心。 她重来一回,就是要弥补前世的遗憾。她还没有看着他们家走出与前世截然不同的路,还没有给结香她们找到归宿,还没有嫁给燕迟呢……她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她自然不能死! 可不甘心又如何呢?她的身子一会儿好似被架在火上烤,一会儿又好似被浸在冰水之中,寒意直透骨头缝儿里,混沌之中,她好似坠在了无边的黑暗之中,似梦境,却又更好似传说中的地狱,身不由己。 迷迷糊糊中,她好似听到了吵嚷声,当中有一个声音格外的熟悉,带着难忍的痛从时空的尽头传来,将这重重的迷雾穿透,抵达耳畔。 “......既然是最后一个法子,总得试上一试!阿弦最重情,她不可能轻易舍下我们大家,我信她,定能挺过去!” 是燕迟!他回来了? 楚意弦皱着眉,在梦境边缘挣扎起来。不!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回来,更万万不能出现在此时此地。 楚意弦在迷梦中辗转,却迟迟不能醒转。恍惚中,她被人扶坐起来,好似被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之中,明明被寒热交加熬坏了的嗅觉好似也恢复了,鼻翼间能够闻见那缕熟悉的,带着青松爽息的淡淡奇楠香,还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让人依恋,让她鼻端不自觉地便是发酸。 只下一刻,随着冰冷的瓷勺抵住了唇瓣,一股带着辛辣和浓苦的味道窜进了唇间,她下意识地便是抬起舌头去抵抗。 “阿弦!乖乖咽下去!喝了药,这病便好了!”耳边是熟悉的嗓音,带着满满的疼惜和哄劝,让她抬起的舌头微微一僵,而后又松缓下去,艰难地蠕动唇舌,将那难喝的药汤咽了下去。 “喝下去了!”边上宫嬷嬷欢喜地道了一声,姑娘总算不再如之前一般,将喂进去的药都全数吐出来了。 “阿弦,来!再喝点儿!”耳边那道嗓音又在徐徐响起,药的浓苦和辛辣,随着那温热液体的滑入,一路从唇间蔓延到了肺腑,一勺再一勺,那些液体温柔却又坚决地被人喂进了她的口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不再喂了,有人用绢帕轻轻拭净了她的唇角,她被扶着轻柔地躺了下去。 “小侯爷,你当真不能在这屋里久待,快些出去吧!这里自有宫嬷嬷看着的。”这是杨大夫的声音。 楚意弦下意识地不想让燕迟离开,可转瞬却又想到,是啊,他不能待在这里,他怎么能待在这儿呢?不!是他们根本就不该让他进来。 “是啊!小侯爷尽管放心吧!老奴定会好好守着姑娘的。” “小侯爷尽管放心,姑娘眼下看着是凶险,但到底发现得早,之前的药汤和针疗也是起了效用的。只是早前药一直喂不进去,这才有些焦人,眼下这药喝了,便是好事儿......” 燕迟一直没有再出声,杨大夫的声音好似隔着重雾一般,慢慢淡去。不知从何处涌上来的浓雾,将余下的那些话语尽数吞没,他们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楚意弦再也没有听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身处的无边黑暗被一丝光亮破开,那点光亮渐趋扩大,她便是朝着那处光亮一步步挪了过去,那光亮后头隐隐有人语声传来,离得越近,那声音便也越发的清晰。 302 回忆 “柯师傅,你快尝尝,我做的这个饼子可好?”一个娇脆的女童声音带着满满的欢快从光亮中传出。 好熟悉的声音啊!可是……是谁呢?楚意弦皱了皱眉,难忍好奇地又靠了过去,一步一步走进了那光亮中。 那光亮处,是一间普通的小院儿,是定州城中最常见的那种民居。为了抵御风沙的侵袭,屋子都用石头垒成的,就是屋顶也是将石头打磨成了石板铺就。 院子不大,角落处种着一棵歪脖子的枣树,这个时节,好似正好是枣子成熟的时候,已经摘下来不少,剩下还有些零星的,挂在有些枯黄的枝叶间。 灶房便在枣树边上,是个半敞的棚子,此时尚是炊烟袅袅,让楚意弦恍惚生出提鼻就能嗅闻到食物香气的错觉。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正背对着楚意弦,站在那食案边上,小的那个身影是个小姑娘,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裙,头发梳成两个包包,用花结束在头顶,正将手里端着的一个盘子送到那个膀粗腰圆,笑如弥勒佛的男子面前,一双眼睛里满是期冀。 男子笑呵呵将那盘子里的饼子掂起一个尝了尝,一边尝一边点头赞道,“这枣泥甜而不腻,入口即化,饼皮酥脆,口齿留香,果真是好吃极了。” “师傅就会哄我,昨日的那个五仁的,师傅也说好吃,唔!”小姑娘娇娇脆脆的嗓音里带着两分怀疑。后头的话却是被骤然塞进了嘴里的饼子给堵住了。 弥勒佛般团团笑着的男子眯眼望着她,“好不好吃,小阿弦自个儿尝尝便知道了。若说你做的饼子不好吃,若不是不相信你自个儿的天赋,便是在怀疑我这个师父教得不好了,那我可是要生气的啊!” 小姑娘急急将那饼子嚼了嚼,便吞了下去,一双眼睛晶晶亮道,“所以,柯师傅是答应做我师父了?”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我不是一样在教你吗?叫不叫师父又有什么打紧?”男子笑呵呵道,假装看不懂小姑娘失望的眼神,他垂下头去翻看盘子里的那几个饼子,叹道,“阿弦这饼子味道已是无可挑剔了,唯独这样子不太好看。要知道,这好的吃食,可是讲究个色香味俱全呐!” “那还不是柯师傅小气,舍不得将那套饼模送给我吗?”小姑娘鼓起腮帮子,一双明眸也是瞠得圆圆的。 男子一张圆圆的笑脸却是一愕,“饼模?” “可不是吗?柯师傅可别不承认,上一次我明明瞧见的,那套模具是木头制成的,形状与寻常的饼模不太一样,可乍一看去,还甚是别致。只是柯师傅小气得很,我才不过瞄了一眼,你便将之全都收了起来,生怕我瞧第二眼似的。我猜啊,那定是柯师傅你私藏的宝贝,往后,怕是要传给你的入室弟子的。柯师傅不肯收我为徒,看来,那套饼模我是别想了。”小姑娘一张雪玉可爱的脸上既是懊恼,又是失望。 男子望着她那副可爱的模样,眼里的疼爱几乎要漫溢而出,呵呵笑着蹲低了身子,与小姑娘平视着,而后伸出手,轻轻揪了揪她的脸颊,在小姑娘要奓毛前,笑着移开了手道,“那套......饼模,你当真喜欢?” 听这话,是有戏?小姑娘眼睛亮了起来,点头如捣蒜,“自然喜欢。” “喜欢的话,也不是不可以送给你!”男子站直了身子,双手背负身后,故作深沉。 “真的?”小姑娘喜出望外,对于柯师傅珍藏的东西,她自然是样样都喜欢。 “不过,今年中秋,你必要靠你自己,做出十八种不同馅儿料,且色香味都俱全的饼子来,这模具当然也要你自己琢磨。到时我见了若是满意,便将那套饼模赠与你如何?” “这可不成。我若做了出来,柯师傅却昧着良心说不好,那可怎么办?我都没处说理去。”小姑娘可不那么好糊弄。 男子呵呵一笑,抬手一点她的小脑袋瓜,“小鬼灵精!这样吧,只要你做出了十八种不同馅儿料,形状不同,还都色香味俱全的饼子,别告诉你家里人是你做的,他们若能吃得一个不剩,便算你赢,我就将那套饼模赠与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一大一小,两只手掌击在了一处,相视而笑间,定格了时空。 楚意弦站在边上,重温着这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一幕,却蓦然湿了眼睫。柯师傅......她无声念着,方才还觉得柔和的光亮却一瞬间刺眼起来,让她无法逼视,闭目抬手遮蔽,下一瞬,一股莫名的力量便将她自这回忆之中,生生抽离。 “姑娘醒了?”边上一声轻轻的呼唤,由恍惚变得真实。楚意弦缓缓眨动着眼睫,抬起了有些沉重的眼皮。 “姑娘!”边上又是一声惊喜的呼唤,楚意弦转头看去,见着了正俯身看她的宫嬷嬷,喉间滚了滚,才有些艰涩地唤道,“嬷嬷?”入耳的声音哑得厉害,将她自己都吓住了。 见她眼中惊惶之色,宫嬷嬷忙柔声安抚道,“姑娘这嗓子只是干了,老奴去端杯水来给姑娘润润嗓!”宫嬷嬷说罢便是转过了身,快步到了桌边倒了水又反身回来。 楚意弦果真是渴极了,就着宫嬷嬷的手咕嘟咕嘟将一整杯水都喝尽了,这才觉得嗓子好过了些,再开口时,果真嗓音清润了许多,“嬷嬷,今日是什么日子了?”这些时日她都昏昏沉沉的,哪里还知道什么天日? 宫嬷嬷见她虽然犹带病容,却是神色清明,眼神更是这些时日从未有过的明朗清澈,心里欢喜得很,“今日已是四月初二了,姑娘这一次昏睡了好几日的时间,可把人担心坏了!既然姑娘醒了,老奴这便去知会一声,也好让人放心!”宫嬷嬷突然想起来,便是急急起身往外而去,动作快得楚意弦想唤住她都是不能。 本来还想问问燕迟的事儿的,倒是没想到她老人家动作这般灵敏。 楚意弦抿起嘴角笑了笑,但几乎是在她刚刚腹诽完时,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那竟好似是小跑着来的,偏偏这脚步声格外的熟悉,熟悉得让她心悸,心口惊跳着抬起眼来,望向房门处。 303 喜闹 一道身影裹挟着外间的湿气,如同一阵风般卷了进来,抬目便是往她这边看过来,四目相对,楚意弦一双眼瞬时便是红了。 那时深陷危局,直面生死时她都不曾这般软弱过,可一见着他,她好像就变得不像她了。 大病了一场,她本就苍白羸弱,一头披散在肩头的鸦发拥着她一张比之前瘦削苍白了许多的脸,那眼尾泛红的双眸,委屈可怜的小模样好似一只手将燕迟的心脏紧紧掐住了一般,让他酸楚与疼痛难当,当下,滞停的步伐一促,便是急急朝着她走过去,“阿弦,怎么了?可是哪里又不舒服?” 他大步而来的身影却是让楚意弦的理智瞬间回笼,连忙伸长手,朝着他一摆道,“你别过来!不!你别进来,出去!你马上出去!”她一边说着,一边却见他居然半点儿不听,反倒将步子迈得更快了两分,眼看着就要走到榻边了,她连忙往后缩去,直到贴着墙壁,无路可退,她蜷缩起双腿,屈起双臂环抱住自己,下一瞬,却被燕迟一把揽进了怀里。 她在他怀中挣扎着,眼里的泪终于决堤而下,又是惊慌,又是绝望,“你走开!你不知道,我……” “我知道!”燕迟不由分说将手掌在她的后脑勺,将她紧紧按在他胸口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轻摩挲着,略显沙哑的声音从她头顶徐徐传来,“若是要染上,早便染上了。你昏睡那几日,他们谁也没能将我撵走,我就睡在你榻边儿上,从没有离开一步。还是方才你的烧退了,我这才走开了一会儿,没想到你便醒了。所以,你现在才赶我走,已是晚了!既是如此,倒还不如让我好好抱抱你,看看你,你这个小东西,这回可是吓坏我了,知道吗?” 楚意弦将他的话听了进去,不再挣扎,可眼里的泪却淌得更厉害了,转瞬便将他的衣襟都浸湿了。 燕迟感觉到了,将她自怀里推开了些,低头看着衣襟处那一大滩深色的洇湿,哭笑不得道,“你莫不是故意的?”伸手便是捏了捏她的鼻尖。 楚意弦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仰望着他,想骂他是不是傻,明知道天花有多么凶险,就不能躲开一些吗?非要往前凑?他若是也染上了那该怎么办?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她望着他那一双含笑的眸子,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两人对视着,一时静默无语。 直到听着一串脚步声伴随着隐隐的人语声由远及近,楚意弦转头望去,见着娄氏、楚煜,还有结香和石楠他们,一大群人结伴而来,面上都是欢喜非常的神色,娄氏一见她,便是泪盈于睫。 楚意弦愣怔时,便见着这些人居然都不避讳地直直走进了房中,她脸色微微一变,正待说什么,边上燕迟已经抬手将她的手握住道,“别担心,前两日杨大夫便已确定,你这病气已经不会过给旁人了。” 楚意弦听到这儿,似有些不敢置信,转头望向了人群中的杨大夫,见着他点了点头,她这一颗心才算放到了实处。 四处逡巡了一下,见大家伙儿都来得齐全,心里便更沉定了两分。看来,大家都没事儿,这真是太好了。 “杨大夫,劳烦你帮阿弦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见她果真神色清明,不似前些时日神志不清的模样,娄氏心里欢喜,却还是有些忐忑,忙转头对着杨大夫哀求道。 杨大夫点了点头,从人群中走出,到了榻边。 楚意弦会意,将手伸出,由着杨大夫把脉,众人的目光都是紧紧落在杨大夫面上。 过了一会儿后,杨大夫挪开了手,长舒了一口气,一贯平淡如水的面容上难得显出两分笑影儿来,“恭喜!楚大姑娘算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儿后,重返人间了。” 这话,自然让众人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人人脸上都现出再无忐忑,纯粹的欢喜来。 娄氏更是双手合十朝着窗外西天的方向拜了拜,感激涕零道,“阿弥陀佛,多谢佛祖保佑!” “姑娘,您不知道,夫人可是在佛前许了愿的,姑娘大好,便要给菩萨重塑金身,这下,夫人可是要大出血了。”孙嬷嬷在边上也是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笑着道。 “那又怎么了?只要姑娘平安无事,奴婢瞧着夫人不管花多少银子这心里都是欢喜的!” “不过这一回,楚大姑娘的元气可是大伤,只怕还得再好好养养!” “一事不烦二主,这事儿就还要劳烦杨大夫了。” “是啊!杨大夫要用什么药材只管开口,我定会寻来!” “对了!大郎,还得快些让人回府报讯。你祖母、你媳妇儿和弟妹们这些时日只怕也是忧心着,吃睡不香呢!” “还有陛下那里也遣人来问过几回!还有太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那儿,也得知会一声……” 知道楚意弦没事儿了,娄氏一颗心彻底放下,整个人便好似活了过来一般,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安排下去,将人支使了个团团转。 可满屋子的人,无论是被支使着做事的,还是看热闹的,都是笑容满面。 楚意弦在边上看着莞尔,闯过了生死劫,如今心里说不出的轻松,看着眼前的热闹,更觉得欢喜非常,这样……真好! 手上一紧,被拢着的手只觉温暖安定,她转过头,与燕迟一双幽深的眸子望在一处,相视而笑。 笑闹了一会儿,杨大夫先受不了了,对他们说楚意弦刚刚醒来,需要静养,这才将这一屋子的人都撵走了。 室内安静下来,楚意弦面上的笑容却也没有因此淡下。 燕迟扭头看着她的笑颜,一双幽深的眸子里好似揉进了细碎的流年,柔和缱绻,伸手将她腮边的两缕发丝勾到耳后,轻笑道,“累了吧?若是累了,便躺下歇会儿!” 楚意弦却是连忙摇了摇头,另外一只手赶紧伸过来,两只手一起,将他的手紧紧握住,像是怕他离开一般,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半抬,将他望着,“我不累!睡了这么久,我不想再睡了,你……陪我说说话吧?” “好啊!想说什么?”燕迟半点儿迟疑没有地扬笑。 楚意弦望着他眉眼间藏不住的倦色,心里有些挣扎。 304 相偎 她也知道自己任性了,可她这会儿真不想与他分开,哪怕片刻。 略一迟疑,她有了主意,松开他的手,躺了下来。 燕迟一愕,低头不解地望着她,不是说不睡吗? 楚意弦却是往里挪了挪,抬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勾起病中失了两分红润的唇,冲着他一笑,“你陪着我躺一会儿吧!” 她坦坦荡荡,也顾不得他心里是不是又觉着她不懂矜持,不知廉耻了。 燕迟神色一顿,自然也有些错愕,但也不过一瞬,下一刻,他便是也回以一笑,然后道一声“好”,便是果真合衣躺了下来。 这回错愕的人变成了楚意弦,她真没有想到他居然这么爽快。她本以为他会不好意思地羞红脸,对她说两句什么“还没有成亲,这样不合规矩”之类的话,而她还得跟他撒泼耍赖一回,才能求得他勉强答应。 他这般爽快,反倒让她不适应了。 “怎么了?”听她不说话,扭头见她圆睁着一双眼将他望着,燕迟不由挑起了眉。 楚意弦收敛了眸光,摇了摇头,一只手伸出,挽上了他的胳膊,嘴角却是轻抿着一抹微笑。 两人就这样谁也没有说话,静静依偎着过了好一会儿。 楚意弦才在他怀里抬起头来,“你就这么回来了?那你身上的差事怎么办?还是事情已经办完了,差事卸下了?” 燕迟一手由她紧抱着,另外一手枕在脑后,一掀唇角道,“没有啊,哪儿那么快就卸下了?接到消息的时候,才出渭阳关不过两日呢!不过知道你病了,我哪儿还顾得了其他?等到回过神来时,我人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真正是快马加鞭,披星戴月,当时只恨不得这肋下能生出双翼来,让我立时便能飞到你的身边来。” 他的语调惯常的似笑非笑,全没正经。 楚意弦听得皱眉,望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没了,眼眉居然又有了泛红的架势。 燕迟吓得嘴角笑痕一僵,忙撑起身子道,“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被我感动的?那大可不必啊,你知道,我一对着你,就巴不得将这世上好听的话都搬出来,当不得真啊……” “你的差事那些话……也是真的?”楚意弦眨了眨眼,哑声问道。 燕迟一愕,下一瞬便是哑然失笑,“还以为是感动的,原来是担心啊,怕我办砸了差事?还是因此自责上了?放心,在你心里,我莫非当真是个一无是处,只会吃喝玩乐的?当时听到你让人传的话,我确实脑袋一蒙,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可我再蠢,也还记得身上的正事儿呢!否则,你眼下没事儿了,我却落了罪,那岂不又要让你伤心?我没那么傻!” 燕迟见她还是愁眉不开的样子,叹了一声,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人是随我一道回来的,谁也不知道,眼下就在你们家这庄子里,和关山他们住在一处呢!” 楚意弦一愕,继而双眸便是亮起,望着他笑道,“你还真是狡猾!” 燕迟半点儿不恼,反而笑着受得坦然!他可就当这话是心上人的夸赞了! 旁人只当他听了楚意弦染上天花病重的消息会方寸大乱,却没有想到,他却还能分神将事情安排妥当,还顺道给那些不怀好意之人挖好了坑。 旁人去跳还是不跳他做不了主,但若是真有人去跳,他也保证让他们跳了就爬不起来! “对了,你可知道你病了这些时日,咱们燕京城中可是分外热闹!”燕迟侧了侧身子。 “是吗?什么样的热闹?你快与我说说!”楚意弦会意,也是将身子翻转过来,两人面对着面,中间的那两只手,却自始至终十指相扣,未曾松开分毫。 等到娄氏不放心来看时,两个人就这样,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娄氏有些无奈,这两孩子还没有成亲呢,就亲昵成了这样,被外人瞧见可是要笑话的。何况,她家是女儿,到底怕吃了亏! 可想着这几日燕迟的表现,她心里又软作了一团,对着孙嬷嬷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两人悄无声息走了出去。 燕迟自听说了楚意弦病重的消息,再强自镇定,将事情一桩桩安排下去,带着人快马加鞭,日夜不休地赶回来。到了这庄子上,又正好赶上楚意弦病得最凶险的那几日,不管旁人怎么对他晓以利害,他就是不肯离了楚意弦身边,喂药、喂水、换布巾,除了给楚意弦擦身、换衣这些之外,所有事情都不假手于他人。 这么些时日了,几乎没怎么好好歇息过,眼睛都熬红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长公主殿下若瞧见了,还不知道会怎么心疼呢! 他对楚意弦的情真意切,娄氏等人都是看在眼中,感动在心里,如今对燕迟自然是怎么看怎么好,也是心疼他。 眼下楚意弦生死关前走了一遭,娄氏本就不是那么拘礼之人,如今更将那些身外之物看得极淡,两个孩子好,那便比什么都好。 一起睡着了便睡着了吧,左右在自己家里,也决计不会有人传出去。 这里一双有情人相偎而眠,睡得甘甜。燕京城中,却有人正在咬牙切齿默念着燕迟的名,恨不得将他撕烂了,咬碎了。 “属下办事不利,还请主子责罚!”萧韵面前跪着一人,一身玄衣之上好几处裂口,肩膀上那一道伤深可见骨,满面风尘,浑身是伤,很是狼狈。 萧韵已经从这名属下口中听说了大致的情况,却被气得晕眩,缓了片刻,才冷着嗓又问道,“你确定,他们早就有了准备,就等着我们的人自投罗网?” 话语里的冷意让跪在地上的玄衣人忍不住想要打起哆嗦来,好容易才忍住了,回起话来更是审慎了两分,“应该没错!属下等观察了很久,确实见着那些护卫对那个衣着华贵的公子毕恭毕敬,出入都有不少人随行守卫,夜里更是将他的住处守得密不透风,这才确定那便是燕小侯爷这回要护送进京的贵客。可他们守得严实,属下等接了主子死令,没了法子,这才决定铤而走险,声东击西行刺杀之事,谁料想牺牲了不少兄弟才将大部分守卫引开,可进了那位公子房中,却还有十来个高手等着,至于那位公子早不见了踪影。” 305 父子 “属下见势不妙,下令撤退,却已是来不及了。拼死才杀出一条血路,回来向主子报信!” 萧韵一双眸子冷硬得没有半点儿温度,眼底藏不住的恨色,暗暗咬了咬牙。就在前些时日,她才得到消息,燕迟根本不是去什么渭阳关处理军中事务,而是奉了崇明帝密令,到了渭阳关外,于北狄交界之处,接一位贵客,并护送他到燕京城中来。 北狄那头刚刚证实,这位所谓的贵客,便是北狄主和的那位大皇子,呼衍墨。 这个时候,呼衍墨居然秘密要来燕京城,还能是为了什么? 那头也得了消息,立刻来信让她务必将呼衍墨截杀在半道。她也立刻派出了一队精锐的人马,来不及精细部署,却也下了司令,想着正好燕迟因着楚意弦的事儿心神大乱,竟是擅离了队伍,若是幸运的话,她的人截杀了呼衍墨,担着护卫之责的燕迟便是大罪,无论崇明帝再怎么偏宠他,也无济于事了。 可萧韵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燕迟都还挖了这么大一个坑,更在坑上布下了这么严密的网。 燕迟……果真不是真正不学无术的纨绔。 “只有你一人回来,那你带去的那些人呢?保证不会出了纰漏?”萧韵心里说不出的烦躁,本以为接近楚意弦,是一步好棋,而楚意弦的性子那么合她的胃口,在每每刻意接近时,总是让她多了那么几分油然而生的欢喜,不至于太过痛苦则是意外之喜,可如今细细想来,却是自从楚意弦回京之后,她便是事事不顺起来。 “主子放心,主子立下的规矩咱们都懂的,一旦没了逃生的机会,也断然不会让自己有开口的可能的。”他们这些人做的本就是刀口舔血的生计,每每出任务时,这人人都会备上一颗毒药,便是不留退路。 按理也确实是这样没错,他们一直这般行事,也从未出过什么纰漏,可萧韵今日却始终有些不安,还是这些时日一再地行事不顺,竟让她也越发没有自信起来。楚意弦和燕迟如何疑心她没有关系,只要没有实证,她便不惧。 “主子,只是咱们眼下失了手,那头肯定更是防备得森严了,要再动手,怕是不易。”萧跃瞄着萧韵不太好看的脸色,硬着头皮道。 萧韵面沉如水,思忖一瞬后,沉声道,“让咱们的人都蛰伏不动,暂避锋芒,此时,还是以不变应万变的好。” “可是将军那头......”萧跃皱眉,神色间藏不住的忧虑。 萧韵却一抬手道,“此时若是再轻举妄动,有些事只怕便藏不住了,将军不会不懂。放心,我回头自会向将军解释。再说,等到呼衍墨来了燕京,咱们未必就没有更好的机会。”萧韵一双眼中迸射出冰冷的锐光。“另外咱们不是还埋了一粒种子吗?这都快夏天了,这粒种子即便再迟,也该发芽了才是。” 御书房里,崇明帝将该议的事议定,那些个近臣一个个走出了御书房,偌大的殿内安寂下来,他才轻松了一口气,却是抬着手揉了揉额角,眉宇间藏不住的倦色。 徐公公就静静站在一旁,替他奉上了一盏温茶。 正在这时,却听得一阵窸窣声,崇明帝皱着眉抬起眼来,目光如炬往声源处望去,却见帘栊处有一抹衣摆一闪而没,他眉心皱得更紧了两分,往徐公公一瞥。 徐公公方才自然也是瞧见了,欠身施了一礼,便是悄悄朝着帘栊处走了去,探头一看,却是惊得笑起了,“十五殿下,您怎么藏这儿了?” 崇明帝闻言,也是有些愕然,“是小十五来了?” 徐公公伸手自帘栊处拉出一人来,那是个八九岁的孩子,长得粉雕玉琢的,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团花的锦缎衫子,见得崇明帝,上前两步,拱手作揖,略带两分羞涩地唤道,“父皇!” 崇明帝面上神色一缓,朝着他一招手道,“来,小十五,过来!” 这位十五殿下正是王皇后的独子,在皇子中排行十五的萧昌。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来了也不让人通报?”转眼间,萧昌已经走到了御案之后,崇明帝和颜悦色地笑望他道。 “父皇好些时日未曾查验儿臣的功课了,儿臣也数日未曾见到父皇,有些想父皇了。今日母后给儿臣做了杏仁酥,儿臣记得父皇也最爱这道点心,便想着拿了来与父皇一道品尝。可到了门口才想起母后与儿臣说过,父皇平日里政务繁忙,让儿臣不可随意打扰。儿臣这才想起父皇之所以这些时日都未曾来看儿臣,想必定是国事操劳,儿臣也实在不该来搅扰父皇才是.....”萧昌一边说着,一边神色略有些忐忑地望向崇明帝。 崇明帝神色却一瞬间有些不自在起来,“是......朕这些时日确实忙了些,疏忽了,小十五莫怪!”因着已是崇明帝最小的儿子,又是正宫所出,王皇后这么多年,几乎算得椒房独宠,是以,崇明帝对萧昌自来疼爱得很,每隔两日必然要考校他的功课。要么将他唤到御书房或是紫宸殿去,要么直接去他的寝宫之中探望。 可这些时日,因着一些事情,他确实是刻意将这事儿给抛诸脑后了。这会儿瞧着自来疼爱的小儿子那副忐忑中藏着两分失望的神色,崇明帝这心里略有些愧疚起来。 咳咳两声,展开笑道,“对了,不是说给父皇带了杏仁酥吗?在何处,快些拿来,咱们父子二人一道品尝品尝,好些时日没吃,父皇还有些想得慌呢!” 听他这么一说,萧昌立时高兴起来,忙扬声对着殿外道,“小顺子,快些将那食盒拎进来。” 小顺子正是萧昌的近身小太监,萧昌话落时,殿外一个小太监就已经拎着食盒,小跑着进来了。那小太监身形微圆,脸上团团的笑脸,格外喜气。 动作却很是灵活,进殿行了礼,手脚麻溜地将食盒里那一盘杏仁酥和其他两样小点取出,放好后躬身退下,与徐公公一般束手立在了一旁。 崇明帝便和萧昌如往常一般,一人掂起一块儿糕点吃了起来。 这么一吃,崇明帝便是点起了头,“这杏仁酥香甜酥脆,可口得紧,还要多谢小十五了,否则,朕便要错过这般美味了。” 306 杏仁 “也不是所有的杏仁酥都这么合儿臣胃口的,早前御膳房也做过一回,儿臣吃着却总觉得甜得发腻,后来才知道,这面啊都是母后亲自和的,要放多少糖,也就母后心里有数,而且杏仁也都是母后一颗一颗挑的。杏仁若是不好,便要用甜味来压,有的时候自然就会甜过头的。”萧昌一边吃一边说道。 崇明帝面上的笑容微微一敛,吃罢了一块儿,便是净了手,端起茶水轻啜了两口。 “父皇不吃了吗?”萧昌奇怪地看他一眼,往日里,父皇与他一般都是最喜欢这杏仁酥的,每每总要吃个三五块儿才会歇口,今日这才一块儿呢,就不吃了? 崇明帝淡淡一笑,“小十五喜欢便自个儿多吃些吧!父皇年纪大了,太医专门说过,要让父皇忌口,往后这甜的,怕是得少吃了。” 原来是这样啊!萧昌“哦”了一声,没再多想,低头继续专心吃他的杏仁酥去了。 崇明帝的目光却是落在那盘杏仁酥上,一瞬幽沉,辨之不明。 夜色初降,凤藻宫中远了喧嚣,在这初夏的夜里显得格外的宁静。 内殿里,王皇后早已换下了白日里的华服,只着一身素白的寝衣,一头鸦发简单地挽了一个纂儿,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就着昏黄的烛光,正在挑拣着面前的一小箩筐杏仁儿。 那些又大又饱满的,都被挑出来,放在方几上的汝窑白瓷碟里,那碟中已经积了小半碟了,王皇后却仍然低头挑得甚为仔细。 如意一边用银剪子将烛花剪去,一边很是心疼地对王皇后道,“娘娘,夜深了,要不明日再挑吧?仔细伤了眼睛。” 王皇后却是头也不抬地笑着道,“长夜无聊,左右也无事可做,倒还不如找点儿事做,正好可以打发时间。” 如意想着人家都说寡妇数豆,可这堂堂的六宫之主,旁人瞧着多么的高高在上,可这日子,却也未必就有多么好过。如意想了想,叹一声道,“那要不......奴婢陪娘娘一起挑吧?” “不用!”王皇后想也没有想就拒绝了,“陛下与昌儿就喜欢本宫做的杏仁酥,本宫每回做,见着他们父子吃得开心,心里总是说不出的满足。因而本宫每回做这杏仁酥,从材料的挑选开始便不想假手于人。” 如意语气有些辛酸地道,“娘娘对陛下和十五殿下真好。”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不过是被这一声声的陛下、娘娘、殿下困住了,抛开这些,陛下是本宫的夫君,昌儿是本宫的孩儿,本宫身为妻子和母亲,为他们做这些,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王皇后那把动听的嗓音里带着徐柔的笑意,入耳只觉泠泠。 “奴婢只是有些心疼娘娘。娘娘明明一吃这杏仁便会起浑身的疹子,却每每还要一颗一颗挑得这般仔细。” “那又如何呢?本宫甘之如饴啊!”灯下看美人,王皇后一张柔美的面容上含着笑意,那一瞬的风情,真真是转盼万花羞落。 这皇宫佳丽三千,从不缺美人,可如皇后娘娘这般风姿,却仍每每让如意这些近身伺候的宫女都忍不住赞叹。当真是恍似天上仙,不是地上人。 如意叹一声,许是觉得不敢逼视,移开了眼,目光不经意往边上一瞥,却是惊得变了脸色,忙蹲身敛衽,深深拜下道,“陛下!” 王皇后听得这一声,也是一惊,下一瞬,连忙搁下手里的杏仁,起身后朝着身后一福道,“臣妾参加陛下!” “皇后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却原是不知何时,崇明帝带着徐公公没有惊动旁人,就这样悄无声息进了内殿,也不知在她们身后站了多久,又将方才的事看了多久,将她们说的话听去了多少。 王皇后依言起身,目光往崇明帝身后一瞥,落在那几道凤藻宫中伺候的内侍、宫女身上,语调徐缓带笑,“陛下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禀?臣妾这般接驾,太过失礼了!” 崇明帝将她一打量,便也笑着勾唇道,“皇后哪儿的话,不是皇后说的吗?除开这些陛下、娘娘的名头,朕与皇后乃是夫妻,既是夫妻,便该以最寻常的面貌相见,又何来的失礼之说?” 果真是将她方才的话都听去了。王皇后悄悄咬了咬下唇,一贯雍容沉静的神色竟有了一瞬不安,“臣妾私下之言,失了体统,还请陛下恕罪。” 崇明帝目光幽沉地将她望着,片刻后,朝着她伸出手去,“来!” 王皇后微微敛眸,踌躇了一瞬,这才朝着崇明帝递出手去。 崇明帝将她牵着,走到了罗汉榻前坐下,一边望着她,一边勾起唇角,“宛白,若非今日朕不告而来,只怕永远听不见你那一番心里话了。更不会知道从前你做杏仁酥给朕和小十五吃,却从来只坐在一旁看着我们吃,自个儿却从不吃,原来并非你不喜欢吃甜食的缘故,而竟是你不能吃杏仁。” 宛白乃是王皇后的小字,这些年,甚少有人唤过,一时听见,竟都有了一瞬的恍惚,好似没有反应过来是叫她一般。 微乎其微地晃神后,她垂下头,淡淡勾唇道,“些微小事,陛下何须放在心上。” “小事宛白不曾对朕言明,那若是大事呢?宛白是否也会瞒着朕,不告诉朕?”崇明帝嘴角勾着,可笑意却未入眼底,一双幽深的眸子将王皇后紧紧盯住,显见是话中有话。 王皇后一双柔美的眼不闪不避,静静回视他,“臣妾自入宫之日起,便对陛下再无隐瞒,更未曾做过半件对不住陛下,对不住大梁江山之事,陛下若是不信臣妾,那臣妾也无话可说。” 崇明帝深深望着她,面沉如水,过了良久,他倏然一扯唇笑了,一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道,“朕不过随口一问,宛白何必这般认真?朕自然不会不信宛白,反去信那些无稽之谈!” 王皇后淡淡一笑,并不言语。 崇明帝的目光却已扫向了那张方几,“这杏仁要如何挑选?朕倒是半点儿不知,不如宛白教教朕可好?” 王皇后从善如流,一灯如豆中,帝后两人一个教得专心,一个学得认真,一边说着话,一边挑起了杏仁。 307 花宴 这一夜,崇明帝自然是歇在了凤藻宫。第二日天还未亮时,王皇后便如往常的十来年一般起了身,亲自伺候着崇明帝穿戴好,送他去上了早朝,这才反身回了内殿。 一进内殿,如意便朝着她屈膝一礼道,“恭喜皇后娘娘,可算是雨过天晴了。” 前些时日,不知从何处冒出一个生过天花的妇人,居然到宫门口闹了一出。那个妇人最后被带走了,去了何处,没人知道,却是再没了消息,可宫外却隐隐传起了各种流言蜚语。那个妇人自然不是真正她们安排的人,如意暗自猜想定是楚家的反击,只是彼时皇后娘娘怕落了把柄,严令手底下的人决不可轻举妄动。若是她们自乱了阵脚,说不得才要真正落实了罪名。 之后,她们果真没有再管,包括楚家的消息都没有派人再去探过。陛下也没有问过半句皇后娘娘有关此事的话,可是自那之后,却是再未来过凤藻宫。 皇后娘娘却很沉得住气,仍然如往常一般,将六宫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并不特意往陛下跟前去凑,直到昨日才借由十五殿下,扳回了一局。 在如意看来,陛下肯在凤藻宫歇夜,那便是与皇后娘娘和好的意思。何况,昨夜帝后之间的温馨,当真便如寻常百姓夫妻一般,更多了从未有过的亲近。这么多年来,如意对皇后娘娘的手段是真真打心眼儿里诚服,这一回,自然也是一样。 谁知,王皇后面上的笑容却是缓缓消逸,摇了摇头道,“君心难测,又岂会如此好懂?” 这是什么意思?如意不懂,娘娘是说陛下并没有真正信任娘娘? 王皇后却已无意再谈此事,笑着抬起头,望了望外头的天色,天空瓦蓝,一碧如洗,园子里头花木成荫,蜂蝶戏舞,“这样大好的时节,牡丹也都该开了吧!咱们宫里也冷寂许久了,是时候该办场赏花会了!” 王皇后勾起唇角,曼声笑道。 如意心头一动,抬眼往她望去,登时心领神会地亮了眼眸,“娘娘说的是。” 没过两日,宫中举办赏花宴的帖子便是送到了各府。 这一日,楚意弦刚好随着娄氏,从下洼村的庄子回到了燕京城,刚进府里,被楚老夫人拉着打量了好一会儿,又将她这几日的膳食吃什么,用多少都问了个遍,好在她如今大病初愈,需要好好休息,不能操劳,楚老夫人这才放她离开,回了流霜院。 虽然离开不过月余的时间,可走进流霜院,她自己的卧房时,看着周遭熟悉的环境,楚意弦却生出了两分恍如隔世的感觉来。 娄氏来时,结香正带着几个小丫头忙着归置她的东西,楚意弦倒悠闲得很,正歪在窗边的太师椅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看着她们忙活,脸上挂着慵懒惬意的笑。 “你倒是个会享受的!”娄氏见状,便是笑着嗔了她一句。 “这个时节的太阳晒着多舒服啊?再过些时日,就该热了。阿娘也别羡慕我,阿娘如今有了嫂嫂帮忙,往后再将二嫂、三嫂娶进门,阿娘想怎么悠闲就怎么悠闲。哎呀,也不对!到时,只怕阿娘要忙着带孙子,这一个两个的,都围着你,你只怕比现在还要忙呢!” 娄氏听得哭笑不得,抬手便是戳了她脑门儿一下,“病了一场,这嘴上功夫倒是越发不饶人了。你倒是想要偷得浮生半日闲呢,就怕旁人瞧着不乐意!”娄氏说着,将袖在手里的一张花笺递了过去。 楚意弦将之接过去一看,眉心便是跳了起来,“赏花?怕不是有人想赏我吧?” 娄氏“呸”了她一声,“尽说些没脸没皮的话,真当自个儿是朵花了,还想让人赏你?” “那不说赏,总是想瞧瞧我吧?”准确地说,是想看看她虽然命大,从鬼门关转悠了一圈儿又回来了,可这脸呢?未必也还能运气好到半点儿痕迹也不留吧? 娄氏双眸微微一黯,抬手轻轻落在她头顶,摩挲着,天花啊……即便发现救治得早,杨大夫又确实妙手回春,可那额角鬓边还是留下了浅浅的痕迹,身上亦有一些,杨大夫给的药膏祛除一般的疤痕效果再好没有,可对着这疤痕,却也只能稍稍减淡。 “要看便让她们好好看看吧,我都有些好奇,她们瞧见你时是个什么表情了。”这疤痕这般淡,经过禾雀的巧手,便能遮掩得干净,可是,再浅的疤痕,落在娄氏眼中,都是扎心的疼。 她家阿弦遭了多大的罪啊?可凭什么那些害她的人,却还能这样若无其事,甚至还想着要验收一下成果呢? 若是楚意弦的脸当真毁了,是不是她们就称心如意了? 娄氏想着这些,眼神不由渐渐发直,摩挲在楚意弦额角的手亦是发僵发冷。 楚意弦感觉到了,眸色微微一黯,抬起手来将娄氏的手握在手里,笑着道,“阿娘!只要我和燕迟的婚事没有因此事有半点儿影响,她们就高兴不起来!” 娄氏微微一顿,笑了起来,“你说得对!咱们自然是要去,还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可不能让她们失望了才是。” 楚意弦笑着“嗯”了一声。 母女俩都笑着,可娄氏心里仍有忧虑,而对于她心里忧虑着哪桩事,楚意弦亦是心知肚明。 这回的事儿,燕迟的表现自是千好万好,让娄氏对他再满意不过。可昭阳长公主呢?对于这桩婚事是否会生变,娄氏心中还真是没底。 第二日,娄氏便让云锦楼和萃华斋的掌柜带了店里最好最新的料子和首饰上门来,让她好好挑选,务必要让楚意弦到赏花宴那日艳瞎那些人的眼。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却是惊闻了一桩事情。 北狄大皇子呼衍墨竟是秘密出使大梁,眼下已是被护送着到了燕京城外了。 崇明帝大悦,立刻着鸿胪寺好生准备,以上宾之礼接待,更是让太子与几位皇子一道至城门处相迎,这般重视,自然让朝廷中那些官员们心中各有猜测。 因着这一路上,北狄大皇子都是由燕迟护送着回来的,崇明帝便索性将呼衍墨在燕京城的安全也全权交由燕迟负责。 燕迟深知崇明帝有多么看重此次北狄大皇子来朝之事,自然也知道身上的担子有多重。 308 妙人 因着那日在确定楚意弦已经痊愈,没有大碍之后,他便匆匆离开了,回了京也没有寻着个机会见上一面,也不知道阿弦好是不好。关涛虽然传话回来说都好,可没有亲眼瞧见,他也没法真正放心。 “你这副模样,莫不是又在想你那位未过门的妻子吧?”呼衍墨不知怎的与萧旻两个臭味相投上了,这几日除了与崇明帝商讨正事,其他时候都与萧旻两个混在一处。 今日被萧旻怂恿着,说是想要好好见识一下大梁都城的繁华,要到城中逛上一逛,燕迟这个负责护卫他安全的自然要随行,再加上萧旻,还有好些个护卫,一行人走在城中也算得浩浩荡荡的。 萧旻在吃喝玩乐上也是个行家了,半日下来,让呼衍墨玩儿得甚为尽兴。 燕迟自然是没有半分玩乐的兴致,在这外头,反倒更是害怕出事,心神一直紧绷着。 直到此时,入了酒楼喝酒,确定雅室四周包括酒楼内外都布防好了,他这才稍稍松懈了一下心神。 转头见着桌上放着的酒菜,自然而然便是想起了楚意弦。算起来,他已经许久未曾与阿弦一道用过膳了,想念那些可口的酒菜,更想念做菜酿酒的人。 想着想着,便是晃了神。 下一瞬,便已听得身边一把充满了好奇的嗓音响起。 呼衍墨虽是北狄人,可一口大梁官话却是字正腔圆。再扭头一看,他虽然入乡随俗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锦缎直裰,却因那一身高壮的身形和那一把几乎将半张脸都遮住的络腮胡子而显出两分格格不入,殊不知这把络腮胡子却是他刻意的伪装,毕竟北狄人都知,北狄的大皇子是个面如冠玉,貌比潘安的美男子,他当初以这副面貌大摇大摆离开北都时,可没有引起半点儿怀疑。 就是当初与燕迟一道脱离队伍,藏身在那帮暗卫之中,也是得益于此。燕迟转头看他一眼,一眼便瞧见了那双被八卦之光映衬得格外亮灿的眼睛。 有多么面如冠玉他是没怎么看出来,这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模样,却是让他看出来了这个人难怪能跟萧旻一见如故的原因,实在是因为这臭味相投得不要太明显啊! 只是这位没有萧旻的识相,居然敢问他这样的问题,于是乎……燕迟淡淡瞥了他一眼,半个音没有吭,端起面前的茶碗轻啜了一口。 这是什么意思?虽然半个字没有说,可呼衍墨自觉好似被鄙视了一般,伸手指了指漠然喝茶的燕迟,转头望向了萧旻,眼神中满是惊疑。 早前见过这位燕小侯爷百步穿杨的本事,在北狄人眼中再清瘦不过的身板儿,却能将他们北狄最勇猛的将士须臾间制服住。若非如此,他和父王也不会最终下定决心,来大梁走这一趟。 可谁曾想,这位燕小侯爷不只英武勇猛,居然还是个多情之人吗?那日在半道上听说他那未过门的妻子生了重病,竟是将队伍丢下,将他直接拎上马背,千里疾驰,赶了回来。 呼衍墨那时便好奇得很,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间绝色,竟能让燕迟这样的英雄化成了绕指柔。可惜,住在楚家庄子上时,却根本没有机会见那位楚大姑娘一面。 今日好不容易不谈正事,只谈风月,呼衍墨自然要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谁知燕迟会是这样一个反应。 边上萧旻看得忍俊不禁,笑着对呼衍墨道,“呼衍殿下有所不知,时秋顶天立地,唯独啊,就是有这么一处龙之逆鳞,触之不得。” “说起这个,我便更是好奇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绝色美人,居然能勾得时秋这般人物也牵肠挂肚的?” 牵肠挂肚?这成语用的……萧旻喉间泛痒,瞥一眼燕迟,好吧,也算得贴切!“要说这美人吧,肯定是美人,只怕在这燕京城也算得数一数二的。” 呼衍墨听罢,也往燕迟一瞥,满眼都写着“果然如此”啊,这再怎么英武的男人,也是好美色的啊! “不过,这位美人却有些不同寻常……”萧旻说着,又瞥了一眼燕迟,见他只是垂目喝茶,倒没有什么不悦之色,遂大着胆子与呼衍墨说起了楚意弦,“要说这楚大姑娘,可真是咱们燕京城闺秀中最独一无二的。你道她和时秋这段姻缘因何而来?那可都是她自个儿强求来的,咱们大梁有句古话,叫女追男隔层纱,便说的的这么回事儿!想当初,楚大姑娘与咱们时秋相遇,便对时秋惊为天人,自此情根深种,相思入骨……” 萧旻充分发挥他那可以媲美说书先生胡编乱造的本事,将楚意弦与燕迟的故事讲的那叫一个跌宕起伏,一波三折啊! 虽然免不了添油加醋……不过,燕迟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轻啜着,嘴角一边勾起笑痕,经由萧旻的这些诉说,倒是让他想起了许多那时候的事儿,当初觉得嫌恶透了,一见着她,甚至是听见她的声音,或是她的名字,都觉得浑身不自在,现在想起,却让人不觉莞尔。 是心境变了,还是因为当初的不自在,正是因着在意,却别扭的不自知? 燕迟正在疑虑时,突然听得呼衍墨笑赞了一声,“这楚大姑娘真是个妙人儿啊!” 妙人儿?!燕迟眉心一跳,转头望向了呼衍墨。 萧旻头皮一紧,脸上的笑都有些僵了,忙朝着呼衍墨使了个眼色,后者却很是后知后觉,半点儿没有察觉到,仍然兴奋地侃侃而谈,“敢爱敢恨,快意恩仇,恣意鲜活!倒是半点儿不像你们燕京城里那些扭扭捏捏,装模作样的贵女,比她们可好多了,倒有些咱们大漠儿女的豪情,我喜欢!” “喜欢?”燕迟声音往下低了一度,微微眯着眼,斜斜一勾唇角,笑意却半点儿不入眼底。 萧旻咳咳了两声,朝着燕迟一使眼色,兄弟,冷静点儿。这可是邻国皇子,若是打了他,搞不好会引起两国争端的。而后,打迭起笑容望向呼衍墨,“那个,呼衍殿下……” “是喜欢啊!”不等萧旻将话说出,呼衍墨已经很是爽快地承认了,而后扭头对着燕迟道,“燕小侯爷,我们要不打个商量吧?” 309 亲戚 萧旻登时觉得头皮发麻,有一种不怎么好的预感! “哦?”燕迟却仍只是似笑非笑着一挑眉头。 “你不是还未曾与楚大姑娘成亲吗?而且听了方才越王殿下的话,既然你与楚大姑娘一段姻缘全是楚大姑娘强求而来,你并不怎么喜欢她,不如也不必勉强了,小王本就想着这联姻才是两方结盟最强有力的保证,早前不愿说,是实在不喜欢你们大梁这些装模作样的贵女,这回倒是难得,碰上个喜欢的!不如燕小侯爷便退了这桩婚事,将楚大姑娘让……”给小王如何?这后头的几个字还未曾出口,便被一记拳头给揍没了。 “时秋!”即便早有准备,萧旻还是惊得自椅子上弹身而起。 “你敢打小王?”呼衍墨捂着自个儿闷痛的脸颊,一双炯亮的眸子不敢置信地瞪着燕迟。 燕迟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拳头,哼一声,“小爷打的就是你!”说罢,便又扑了上去。 呼衍墨方才是没有准备,猝不及防才挨了一下,这会儿自然不会乖乖被打,也是迅疾出手,两人眨眼便扑作了一团。 萧旻愣了愣,赶忙冲上去拉架,“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啊!”可那两个人就好似疯了一般,萧旻累得气喘吁吁,根本将两人拉不开,还不知被谁的拳风扫到,他一边哀叫着退到一旁,一边扭头对着边上直接吓傻了的那些护卫扬声喊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来把他们拉开?” 经由他提醒,那些双方的护卫这才反应过来一般,连忙冲上前来拉架,一会儿连守在外头的护卫也惊动了,整个雅室里闹成了一团,得亏这一整层楼都被燕迟包了下来,又让人守着上楼的通道,更是私下对酒楼掌柜交代了官家的身份,否则这么大的动静,即便没有人敢来看个究竟,只怕也已经报官了。 好一会儿后,战态才算平息,雅室里的人累得瘫了一地,燕迟几人也不例外,都是一身的汗,狼狈不堪。 听得脚步声传来时,燕迟虽然仍然随意地坐在地上,眼中的神色却已然一变,锐利地往雅室门口一瞥,见得关山在外朝着他拱手施礼,他沉声问道,“如何?” “回爷,已是跟上去了。想必一会儿便有消息回来。” 燕迟点了个头,转头见躺在不远处的呼衍墨,眉心一蹙,难掩嫌恶地抬脚便是踹了上去,“起来!别装死了!” 萧旻到这会儿也算明白过来了,“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既然是做戏,就该早些知会一声啊,将我吓得够呛!” “你太笨!一早知会了你,跟事先知会了旁人有什么区别?还做什么戏?”燕迟朝着他一瞥,语调淡淡。 萧旻捂着胸口,好似中箭了一般,这话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啊! 奈何,根本没有人关心他。 呼衍墨哼一声,坐起身来,“也不全是做戏,小王说的可是真的,小王是真喜欢那位楚大姑娘的性子,你若是不喜欢倒还不如……” “你还说,是还想找打是不是?”燕迟黑眸危险地一眯,随即亮了拳头,“你说的也没错,确实不是全然做戏,我是真想揍你!” “彼此彼此!”呼衍墨浓密的络腮胡下一张嘴咧开来,笑出一口白晃晃的牙。 “怎么?还想再打一架?”燕迟眉心紧皱。 “打就打啊,谁怕谁啊?”呼衍墨将脖子一梗。 燕迟将头一点,爬起身来,目光里的狠劲儿就跟他们年少时看不惯要揍人时一般无二,看得萧旻心头惊跳。 而呼衍墨也是跟着站了起来。 萧旻吓着了,怕两人又打起来,说实话,方才那架势也太吓人了,哪里像是做戏?再来一回,他可吃不消。于是,忙跳起来挡在了两个人中间,“干什么?大家都是亲戚,有话好好说嘛!” “谁跟他是亲戚?”呼衍墨双目赤红。 “他才不把我们当亲戚!”燕迟几乎与呼衍墨异口同声。 室内也是随之一寂。两人各自的话,对方都听得清楚,旁人自然也听得清楚。 只这室内的人都是双方的亲信,倒也不怕他们听见。 燕迟哼一声,朝着萧旻一递眼色,眼里明明白白写着“看吧,我说得没错吧?” 诡异的安寂在室内蔓延开来,燕迟和呼衍墨两个互相别过头,谁也不理谁。 萧旻呵呵一笑,硬着头皮打起了圆场,“那个……今日也玩儿得差不多了,咱们要不就先回去了?” “那可不成,这日头还高着呢,怎么就要回去了?小王可还没有尽兴,不是你之前说的吗?要带小王去你们燕京城的烟柳街、脂粉巷好生逛逛。对了,不是说带小王去见识那什么牵心楼吗?”呼衍墨对着萧旻一皱眉。 萧旻瞥一眼燕迟,呵呵干笑,“你早前不还说喜欢楚大姑娘吗?这会儿又想去牵心楼见识了?” “小王还是喜欢楚大姑娘啊!不过眼下不是还见不着吗?不急!等过两日,你们的皇宫不是要办赏花宴吗?到时楚大姑娘自然也要赴宴的,小王自然能见着。”呼衍墨语调那叫一个理所当然,说到这儿,眼角余光往燕迟一瞥道,“反正燕小侯爷不还没有成亲吗?在那之前,谁都有机会的!” 燕迟一扯嘴角,“那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不过,敢对小爷的女人心存觊觎,小爷我可不会管你是谁,惹恼了小爷,照样生撕了你!”这一笑间,许久未曾见过的王霸之气又是冒了头。 呼衍墨微微一愕,下一瞬却是哼了一声,扭头便率先往外而去。 萧旻连忙赔笑着凑到燕迟跟前道,“咱将他领牵心楼去,狠狠宰他一顿如何?” 燕迟淡瞥他一眼,“是你跟他说的牵心楼吧?” 萧旻一愕,不敢说话了。燕迟理也不理他,迈步而行,到了门口,却是抬手朝着关河一招,后者会意地将耳朵凑了上来。 燕迟的双眸微微眯着,目光幽深地凝着前头呼衍墨的身影,低声道,“去传话给桂圆姐,让楼里的姑娘都机灵点儿,这可是位贵客!让她们留神些伺候好了,谁若拔得头筹,得了这位贵客的青睐,回头,爷重重有赏!” 关河是个乖觉的,见他家爷神色间许久未见的促狭刁坏之色,还有什么不懂的?笑呵呵道一声“明白”,便是如鱼儿般先行溜了开来。 。 310 查出 燕迟一瞥呼衍墨的背影,斜斜一勾唇角,似笑非笑。 后者却觉得一股莫名而来的寒意直冲背脊,让他情不自禁便是一个哆嗦,抬头看了看天色,奇怪了,这初夏时节,燕京城的天气暖和得很,方才那一阵冷风,究竟从何而来? 华灯初上,属于烟柳街的一日热闹,方才伊始。 这头,燕迟刚刚进了烟柳街的街口,那头楚意弦便是听说了消息。 特意来报讯的禾雀咬着牙,恨得那个牙痒痒啊,还顺道摩拳擦掌着,“这还没有成亲呢,燕小侯爷就这般不给姑娘面子,居然去了烟花之地。姑娘一声令下,奴婢这便带着人去砸场子。” 楚意弦淡淡瞥她一眼,“才以为你这些时日长进了,怎么这么禁不得夸?” 禾雀一窒,垂下眼目,那个委屈啊,“奴婢这还不是为姑娘抱不平吗?姑娘这才刚刚死里逃生,燕小侯爷他居然就故态复萌,寻花问柳去了。本以为他是个好的,可这还没有成亲就这么多的花花心思,若他果真是个秉性难移的,那往后姑娘的日子可怎么过?”禾雀当初被拦着,没能去得楚意弦身边近身伺候,每每思及,总是愧疚难当。又是心疼自家姑娘,一起这话头,眼圈儿便是泛红。 楚意弦见状叹了一声,心平气和问道,“燕小侯爷应该不是一人往那牵心楼去的吧?” “自然不是,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少了越王殿下呢?他们从以前便是一丘之貉。”禾雀咬了咬牙,要娶她家姑娘的人,怎么还能流连花街柳巷呢? “除了越王殿下,便没有别人了?”楚意弦仍然面色沉静,不见怒,也不见疑。 禾雀微微一顿,“来回话的人说了,同行的确实有不少人,可大多瞧上去都是护卫之流,只除了有一人,倒也是一身的贵气,可瞧着不太像咱们大梁人,满脸的络腮胡子......”说到这儿,禾雀陡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一愕,继而满脸的“原来是这样吗”,怀疑慢慢地沉敛下来,转为恍然大悟。 楚意弦见她这神色便知道她已经想透了其中关窍,到底是比从前长进了许多。 “这些时日,燕迟身上领着皇差,连我回京城,他都只能让人来传句话,没法抽空来瞧上我一眼,哪里又还有那个闲情逸致去秦楼楚馆逍遥?”何况,她相信燕迟。 禾雀这会儿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所以,那个与燕小侯爷和越王殿下在一处的便是北狄的那位大皇子了?” 楚意弦不置可否,她也只是猜测,并不能确定。 可禾雀面上的愠色此时却被羞愧和内疚所取代。 楚意弦见她脸都抬不起来了,便笑着道,“难得回来一趟,去见见你的好姐妹们吧,正好也让我和连清说会儿话。”禾雀如今已能在对雪阁独当一面,上个月楚意弦在庄子上养病,对雪阁内来打探消息的人倒是不少,因而生意一直不错。禾雀倒是挑起了大梁,将生意照看得极好。 就在前几日,楚意弦回京没两天时,张六郎特意来看她,与她说了说天下第一楼这个月的生意状况,便特意提起了禾雀的事儿。说她如今既然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倒还不如升她做天下第一楼的二掌柜,让她全权管理对雪阁那一头的生意。 天下第一楼的生意一直不错,张六郎也委实分身乏术,何况,对雪阁那头本就做的是女眷生意,要有个女掌柜更方便些。既然张六郎都觉得禾雀能够胜任,楚意弦自然没有意见。 因而,禾雀如今升了二掌柜,便更少有机会回将军府了。 听了楚意弦这话,自然意动,笑着应了一声,便是走了出去。临去前,眼珠子却在楚意弦和一旁低眉垂首的连清身上转悠了一圈儿,她也不蠢,知道姑娘支开她,是有话要与连清说。 她如今早不如从前那般只知争宠了,有些事情,旁人做得比她好,姑娘重用人家自然再正常不过。她只需尽力做好她能做好的,对姑娘尽忠,为姑娘分忧,那便够了。 禾雀没有如往常那般心生忌恨,反倒脚步轻快地走了,楚意弦勾起唇角微微一笑,转头望向连清时,神色稍敛,“禾雀就是这性子,平日里与她相处可得需要不少耐性吧?” “禾雀姑娘性情率真跳脱,酒楼上下人人都喜欢。至于连清,最不缺的便是耐性。”连清容色淡淡,沉稳一如往昔。 楚意弦抿起嘴角的笑意,不再赘言,转而正色道,“你来是有何事?”禾雀可能为了方才那个因由忙不迭赶来,连清可不会。可他却跟着来了,还不厌其烦在边上等了许久。 连清“嗯”了一声,朝着楚意弦一拱手,“去年姑娘不是让查王十六娘与王夫人因何起了争执吗?如今,总算有些眉目了。”这桩事捂得很是严实,连清经过多方查证,一直都没有明显的进展,过了这么久,许是王家那头没有料到还有人会查此事,松懈了些,倒让他寻到了破绽,将想查的事儿查了出来。 楚意弦倒没有想到这个,但对于王家的事儿,她还真是感兴趣得很,当下坐直了身子。 “王十六娘想嫁给齐王做续弦,可王夫人不同意,母女二人因此起了争执。王十六娘一时想不开,从王夫人院儿里出来后,就径自到了荷花池般,纵身就跳了下去。好在被救起的及时,才没有丢了性命,可也因此大病了一场,在床上糊涂了些时日,等到病好时,却好似变了个人似的,倒是决绝口不再提要嫁齐王之事了。” 居然是为了萧晟。连清做事稳重,他既然敢对她这般回禀,这消息来源必然可靠。 不过想起当初自己在御花园撞见的那一幕,以及自己前世知道的那些事,楚意弦倒也觉得理所应当。倒是她落水之后被救起,却好似对齐王死了心,反倒瞧上了燕迟这事儿,怎么瞧,怎么都是蹊跷。 楚意弦一时也想不透其中关窍,搁在椅扶上的手没有规律地轻敲着。 连清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立在一旁。 突然,楚意弦的手指微顿,一双明眸骤抬,望向连清道,“你可知王十六娘落水是在什么时候?” 311 疯狂 楚意弦问这话时,本来没有指望连清能一口答出,毕竟,这样的旁枝末节,连清未必会想到要去查。不过那些消息都能问出来,再去问个日子应也不难。 谁知,连清却不过顿了一下,便是道,“八月二十七。”而后,便仍是低眉垂目地立在那儿,好似半点儿不奇怪楚意弦为何有此一问般。 此时,楚意弦却已顾不得去纳罕他这比实际年岁起码大了十岁才该有的老成持重了,反倒因着那个日子,浑身一震,“八月二十七?” 她微微白着嘴脸,目光更是发直地喃喃重复念了一遍那个日子。心里一瞬间翻江倒海一般,怎么会那么巧? 八月二十七.....正好是杭依依在南边儿嫁船上投河自尽的日子。王笙也在这一日落了水,一南一北,相隔千里。 杭依依死了,王笙被救起,之后本来寻死觅活要嫁的人好似刹那间就忘了干净,反倒莫名其妙恋上了燕迟,又成了拼死拼活要嫁燕迟......楚意弦本不愿胡思乱想,可却控制不住地将思绪尽都飘到了那些匪夷所思、怪力乱神之事上。 不!或许她最没有资格去质疑那些所谓的怪力乱神,毕竟,她自己才是体悟最深之人。 她可以重来一回,杭依依可以重来一回。杭依依死了,又为什么不能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借着另一个身份,重新活过来? 这个想法有些疯狂,可若是因为这样,那些想不通的地方,倒都有理由可以解释了。或许,即便疯狂,她也该想法子查证一番才是。 转眼,就已到了宫中赏花宴的日子了。连着晴了好些时日,燕京城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夏天的气息渐渐浓厚。 这一日的御花园,更是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各家贵女都换上了轻薄的裙衫,颜色又都是鲜妍的,本就是最好的年华,在那御花园中,被繁花簇拥着,倒是比百花还要娇艳。 王笙今日仍是众星捧月的那一个。一身银白的衣裙,偏生不知如何织就,让她行动间,恍若有月华闪现。裙上并未刺绣,而是用水墨画了一枝玉兰,真真是清雅出尘,秀丽雅致。 一群文官之女便都簇拥在她身边,互相夸赞了一番彼此的穿戴,陈七娘便是凑在王笙耳边低声问道,“听说今日这赏花宴,楚意弦也接到了帖子?” 王笙恍若没有听懂她的弦外之音,笑着道,“这样的盛事,自然少不了楚大姑娘。”楚家的地位在那儿摆着,不管她们这些文官家再怎么瞧不起人家,私底下斥一句“武夫”,可也改不了人家就是手握兵权,得陛下爱重的事实啊! “不过,也不知道楚大姑娘今日来是不来!”边上又有一个贵女插话道,嘴角勾起神秘的笑痕。 “这样的日子,楚大姑娘总要给皇后娘娘面子吧?怎么会不来?”另一个贵女接话道。 “那可不一定!若是平常时候,她定然会来,可……这不是她前段时间病了吗?也不知道病好了没有。” “她人都回京城了,自然是大好了。” 至于楚意弦生了什么病,楚家那头自然是捂得严实,只说是感染了时疫,可那段时间,燕京城可是爆发过天花的,虽然没传播开来,但楚意弦病的时机太巧了些,私底下可有不少的猜测。 这一众贵女互觑一眼,从彼此眼里都瞧见了一些别样的深意,目光一触,便又各自移开。 王笙却是轻笑着,语调柔缓道,“大家莫要背后道人长短了,一会儿楚大姑娘来了,自然可见分晓!” “可她真的会来吗?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来,她该不会真不来了吧?”这天色可不早了,眼看着便要开宴了吧? 可还没有瞧见楚家人的影子呢! 她不来才好呢!她不来,便是坐实了大家的猜测,虽然看不见她如今的脸是怎般模样,让人有些失望。不过,只要她今日不出现,以昭阳长公主和太后娘娘看重燕迟的心意,他们这桩婚事也别想再继续了。 光是想到这个,王笙心里便是说不出的快意。 阳光轻拂,花香幽微中,她缓缓勾起唇角,轻笑了起来。 美人美景如斯,让人看迷了眼。 “那便是楚大姑娘了?”隔着一道御河,对面宴请男宾处,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子抬手指着对岸,眼里尽是惊艳,不是旁人,正是呼衍墨。 边上萧旻一愕,转头望了望后头的燕迟,咳咳了两声,没有说话。 呼衍墨端详着那头,眼里的惊艳渐渐被疑惑所取代,那位“楚大姑娘”在一众贵女之中,确实算得出色,可……呼衍墨皱起了眉头,“这美是美,可哪里有你说的什么与众不同?除了长得漂亮了些,小王瞧着与她旁边那些贵女半点儿区别没有,不还是装模作样的,就跟你们大梁那些仕女图上的美人儿一个样!” 这居然是个敏锐的?萧旻在心底朝着呼衍墨一竖大拇指。 “世家女儿自然比不得牵心楼的姑娘来得生动,讨人欢喜!呼衍殿下这几日在牵心楼好不快活,这眼光变高了也是有的。”燕迟皮笑肉不笑地一扯唇道。 这话却好似一根针直刺呼衍墨心底,他有多后悔当初非要去牵心楼见识一番,只有他自个儿知道。他哪里会知道牵心楼里的姑娘居然那般生猛,他这几日可几乎是在醉了与半醉,再被灌到直接醉死的状态中轮回着的。 今日清早,才一脸菜色地从那楼里被拎了出来,虽然好生盥洗了一番,却还是能嗅到一股子酒味。 听人一提起牵心楼,呼衍墨心底便是一阵别扭,好像提鼻就能闻到那股子醉酒的酸臭味,和那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脂粉味儿。 “呼衍殿下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又想吐了?脸色这么难看?”燕迟很是关心地道,这话自然又有一番典故,呼衍墨的脸色更难看了,燕迟面上忧色更重,“殿下若是觉得不妥的话,还是让人送你回寝殿暂歇,毕竟,殿下也该知道,这样的场合,若是殿下实在忍不住,当众吐了出来,可是很失礼的。殿下又代表着北狄国体,若是……微臣可担待不起!”说着,便是一脸忧心忡忡地一揖。 “你给小王闭嘴!”呼衍墨狠狠咬着后槽牙道。 312 艳美 这回燕迟很是给他面子,他让闭嘴,自己便闭嘴吧!他不好意思,自己能够理解。谁连着在花楼里醉生梦死了几日几夜,也该觉得不好意思。毕竟,他这么一个燕京城最是玩世不恭的纨绔,都没干过这样的事儿,他呼衍殿下可真是让人不得不叹服啊! 燕迟虽然闭嘴了,可呼衍墨却觉得他眼睛里不加掩藏的笑意刺眼得紧,而后,更觉得他身上那酸臭和浓浓脂粉香融合在一起的味道让他难以忍受了,眉心紧皱着,便是一挥袖道,“走!回寝殿!”再去好好沐浴一番,换身干净的衣裳! “呼衍殿下,若是身子不舒坦,可不能强撑着,还是得找太医看看啊!”燕迟在他身后不急不缓地道,音量也没有刻意提高。 呼衍墨没有回头,只脚步却陡地加快了许多,三两下便走得不见人影了。他身后自然有不少人都跟了上去。 萧旻则是转头朝着燕迟竖起了大拇指,“厉害啊!杀人不见血!” 燕迟没有搭理他,抬眼往着对岸望了望,没有瞧见那道他心心念念的身影,他叹了一声,看来今日想要远远看上一眼聊寄相思也是不成了。 燕迟收回视线,举步朝着方才呼衍墨走开的方向而去。 “就这么走了?不等着见你的心尖尖了?”萧旻愕然道。 燕迟却是头也不回,他目下最要紧的任务是看好呼衍墨,不能让他出半点儿的纰漏。至于阿弦……他瞧不见没关系,呼衍墨也没有瞧见比较重要! 没有想到时秋居然是个醋劲儿这么大的,萧旻腹诽道。收回视线往对岸一瞥,萧旻却是愕然而笑,真是不巧,时秋再晚走两步,至少可以看上一眼呐! 对岸正在热闹,开宴在即,太后、王皇后以及一干后宫嫔妃相继而来,而王笙等人心里认定已经不会出现的楚家人也来了,不仅来了,居然是与太后娘娘和昭阳长公主联袂而来。 眼见着楚意弦一身艳丽的衣裙,扶着昭阳长公主一道出现。非但没有她以为的半点儿狼狈,反倒更是比以往还要明艳了两分一般。不像这满园子的其他贵女穿着色泽亮丽,她今日一身衣裙居然是宝蓝色,可上头却大朵大朵开出了橘色的不知名的花,竟好似将这满园的艳色都敛在其中了。妆容仿唐妆,眼尾扫红,蕴出桃花晕,而额上却开出了一朵艳丽的牡丹,一头鸦青的发丝只盘了个简单的发髻,却簪了碗口大的一朵红黑的牡丹,明眸流转之间,明艳旖旎,风情万千,美得招摇,美得灿耀,让人不容逼视。 四下里陡然一寂,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一瞬间都变了脸色,就是王笙脸上的笑容亦是发僵,险些挂不住了。 “楚夫人姗姗来迟,原来是去了寿安宫啊?”王皇后笑盈盈道。 “承蒙太后娘娘挂牵,特意遣了人在宫门处候着,臣妇刚一进宫便去了寿安宫拜见太后娘娘,失礼之处,还请皇后娘娘见谅!”娄氏回以一笑,朝着王皇后蹲身敛衽为礼。 “这事儿是哀家的意思。弦丫头病了这么些时日,哀家和昭阳心里一直记挂着,这孩子遭了不少的罪,哀家也是心疼,少不得叫到跟前去说会儿话。本来也是要遣人知会皇后一声的,只是皇后今日忙着筹备宴席,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哀家也怕扰了你,便没有说。”太后接话道,望着楚意弦的眼神充满了慈爱,对着王皇后时就明显淡了许多。 王皇后却恍若未觉,面上仍是笑意盈盈的模样,“母后说的哪里话,难道就只有母后心疼楚大姑娘吗?本宫听说楚大姑娘病了也是着急得很,奈何几次派人去探望,都未能瞧见,心里一直担忧着,好在楚大姑娘吉人天相,如今看着,倒好似荣光更盛了。” “阿弦患的是时疫,虽然算不上多么凶险吧,但却极易过人,我派去的人也是一样被拦在门外,我虽然为此多了两分担忧,但到底还是楚家设想周全。”昭阳长公主接过话道,一边说着,一边望着楚意弦,面上神色居然也是慈爱有加。 边上王笙看着,心便是凉了半截,手用力揪着帕子,一张脸更是悄悄转白,恨毒地望着楚意弦,那目光似恨不得将她射个对穿一般。 只是下一瞬,边上却有人轻扯了她一下,她陡然回神,见边上如意扶着她的手,朝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这自然是王皇后的意思,王笙死死咬着牙,克制着,收敛眸光,垂下了头去。 那头娄氏还在与王皇后你来我往,“知道皇后娘娘挂牵,只是也实在没有法子,若有冒犯之处,只能请皇后娘娘多多担待了。” “楚夫人哪里的话,陛下都说了,您家的孩子与咱们自家的没有两样,如今见楚大姑娘安好,本宫心里只有高兴的,哪儿会有其他的想法。” “如此便要多谢皇后娘娘了!”娄氏面上笑得和缓,掩在袖中的手却是紧握成拳头,指甲都深嵌进了掌心之中,生生的疼。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都入席吧!”太后许是有些不耐烦这样虚为委蛇,便是笑着打断几人道。 王皇后敛眸而笑,“瞧本宫一时竟是没有顾上了,大家都请入席吧!” 既是赏花,自然在开席前还有个环节,便是赏花了。 这牡丹名品难得,也不只宫里有,这赏花会便让各自将各家的名品牡丹都带进宫来,一道品鉴,也评出个三甲来。 楚意弦对于这个,从不感兴趣,目光透过人群往王笙的方向瞥去,倒是并不怎么意外地撞见王笙一双愤恨的眼,她却是微微笑着,朝她一点头。 后者面色一僵,似是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没能扯出笑来,最后只得当作没有瞧见她一般似的,将头别了过去。 楚意弦敛下眸色,这王十六娘得亏还没有修炼得如王皇后那般,否则还真是不好办呐……不过今日怕是寻不到机会查证她想查证的那事儿了,还得另寻个时机…… 品罢了花,又用过了宴,这一次赏花宴也算得宾主尽欢了。 太后去年大病了一场,后来精神便有些不继了,打迭起精神到这会儿也差不多了,昭阳长公主便先将她送回了寿安宫去。 之后便有人开始起身告辞,娄氏也无意多待,便也跟着起了身。 313 出事 谁知,一行人才出宫门不远,便听得声声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娄氏挑开车帘,母女二人一同望出去,便瞧见一队快马裹挟着风尘疾驰而过,马上都是身穿甲胄的兵士,看服制居然不似京卫。 娄氏的眉心当下便是皱了起来,楚意弦心下亦是陡然不安。 “快回府!”娄氏放下帘子,沉声令道。 路上其他官眷家的马车怕也是同样的想法,都是静默着加快了车速,到了将军府,娄氏面沉如水进了府门,楚煜便是脚步匆匆从外而来,脸上神色很是难看,到得跟前才沉声道,“母亲,出事了!” 夜已深,将军府的大厅内却是灯火通明,除了还在国子监念书的楚煊,楚家在燕京城的几位主子一个不落全都在厅中,就连这个时辰本来应该已经歇下的楚老夫人亦是从春晖堂匆匆赶了来。 听罢楚煜的话,厅内一寂,楚老夫人眉心紧皱着,娄氏却是冷笑道,“鞑靼本就不是安分的,去岁雪灾,关外只怕更是惨些,牛羊一旦冻死,他们连生计都成问题,不抢才是奇怪!” 这些年,随着楚怀洲镇守定州,要不了多久便会与鞑靼打上一场,娄氏早便习惯了。楚怀洲更不可能半点儿准备也没有,打便打吧,没什么了不得的。 “这回怕不是小打小闹,鞑靼大军直接开往定州以北,精锐骑兵突袭秦川,还用上了火器,正在混乱时,大军突至,说是黑压压的,差不多有十来万的样子,由兀尔罕亲自统帅!” 楚家来报讯的家将几乎是与朝廷的军报前后脚入的京,因而楚煜知道的消息很是详尽。 除了楚老夫人、郑疏桐和楚曼音之外,楚煜、娄氏和楚意弦都是在定州待过多年的,从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自然便听出了深意,当下脸色都是凝重了两分。 鞑靼物产不丰,自来都将中原腹地当成一块儿肥肉,有事没事都想来啃上一口,特别是在遭了灾,没了口粮的时候。他们更是会疯了般地来抢粮食,这样的事儿过往也是经常有的事儿,不足为奇。 鞑靼人马匹矫健,更是善战,马上功夫尤为精良,因而多是组成精锐的骑兵,突袭村庄,以抢粮为主,一抢到便走,甚少恋战。 可是秦川乃是定州辖下一个重兵把守的军镇要塞,他们这回居然没有避开,反而直接选了此处攻打,看来真如楚煜所说,并非小打小闹。 再说到这位兀尔罕,那可是鞑靼响当当的人物,听说他五岁猎熊,七岁杀狼,二十来岁便已是鞑靼的一代名将,当初那场大战中更是勇猛非常,立功无数,彼时风华正茂,带着鞑靼骑兵一路势如破竹,连着攻下十来座城池,险些被他打到了京城。 虽然最后被平王与彼时还只是平王副将的楚怀洲一并力挫,这才功败垂成,可这位鞑靼大将的名头,莫说楚家这样的将门之家,只怕就是大梁稍稍有些年岁,对十多年前那场大战还有些印象的人,都是如雷贯耳。 何况,当年这位大将被大梁大军打回老家前,曾恨极地指天立誓,说是有生之年,必然会卷土重来,带着鞑靼铁骑踏平大梁九边,血洗燕京,将萧氏皇族踩于脚下。 楚煜这一番话后,厅内又静了两分,可楚煜看了看满厅的女眷,有些话在喉咙口转悠了几圈儿,一直说不出口,却又不得不说。 见得娄氏皱眉望过来时,他长叹一声道,“本来鞑靼大军打来便也打来了,咱们这些年一直都有所防备,真要打咱也不怕他。可这回鞑靼大军来得甚是突然,秦川那头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兵力又是不及,曾一度告急,张将军派人往定州求援,可偏偏那个时候……”楚煜顿了顿,只觉喉间艰涩,见满屋子的女人目光都紧紧盯在他面上,他头皮发紧,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那个时候,阿爹不在军中!” “什么?”这回,娄氏再也坐不住了,“腾”地一下便自椅子上站了起来,其他几人也是面色大变,即便对战事并不怎么了解,可也知道,大战来时,主帅没有坐镇军中,若论起过来,那可是大罪! 娄氏脑中乱糟糟的,深缓了两息,好歹稳了下来,“你阿爹当时可是听说了阿弦的事儿,正往京城赶?” 楚意弦神色一怔,其他几人的目光若有若无都往她身上落来,楚煜亦是一瞥她,这才带着两分叹息道,“是!” “糊涂!”楚老夫人手里的拐杖用力往地上一落,“嘭”一声响。 楚意弦眉心亦是攒起,“这一环扣一环的,原来使的是连环计!”看来,她早前的猜测也靠边儿了,萧韵……她居然与鞑靼有牵扯。可是……怎么可能?她可是平王之后,平王与平王世子就是在与鞑靼的那场大战之中,相继战死,她应该与鞑靼不共戴天才是,怎么会与他们狼狈为奸? “幸亏阿弦反应得快,咱们派去送信的人在半路上截住了阿爹,将咱们的话带给他,阿爹许也觉得不妥,这才带人返回。知晓秦川的战况之后,立刻派兵支援,这才将秦川险险守住,好在没有酿成大祸!” 虽然说没有酿成大祸,但厅内楚家人却没有一人露出轻松的神色。 “大郎,明日天亮,你悄悄去打探一下消息,看看陛下那头是个什么说法!”娄氏沉吟片刻后对楚煜道。 这事儿他们这里知晓,定也瞒不过崇明帝去。而背后那人苦心孤诣布下此局,自然也不会到此为止,必然还有后招。 楚煜忙正色应下,“是!” 娄氏打迭起精神,对楚老夫人道,“母亲,夜深了,儿媳还是先送您回去歇着吧?” 楚老夫人垂目点了点头。 娄氏转头看一眼几个小的,“你们也是,都各自散了吧!” 左右,他们鞭长莫及,除了担忧,也做不了其他。 只是,话虽这么说,这一夜,于楚家人而言,却注定难眠。 楚意弦亦是辗转反侧,也不知何时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却又是一番光怪陆离。 一会儿梦见前世时,她爹战死,他们家白幡飘飞,哭声漫天,一会儿却又是她几位兄长血染疆场,楚家彻底败落…… 314 惊觉 挣扎着从噩梦中醒过来时,天色已然大亮了,她睁开眼,一头冷汗地瞪着帐顶,便已听得屋外隐约的动静,她蹙了蹙眉心,轻声喊道,“结香?” 外头的声音一静,紧接着,便有细碎轻盈的脚步声靠了过来,继而,帐幔便是被人撩起,“姑娘,吵醒你了?”探头望进来的果真是结香。 楚意弦抬眼望了望外头的天光,不答反问道,“刚才在说什么事儿?” “方才外院儿有些动静,奴婢打发了小丫头去瞧,说是宫里来人,传召了大爷进宫!”结香答道。 楚意弦听到这儿,再也躺不下去了,腾地一下便是自床上弹坐而起。 楚煜被叫进宫去,自然只能是为了与鞑靼的战事,若只是战事,那自然好说,可这当中还涉及到楚怀洲的那一出,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这一日,楚家人都是不得安生,娄氏已经打发出去好几拨人打探消息了,谁知到了午时,也没有探得什么消息,反倒是宁远老侯爷居然也是匆匆进了宫。 要知道,自从宁远侯袭爵以来,老侯爷便已经不上朝了,但崇明帝对他敬重有加,若是有什么难以抉择的军政大事,却多会听他与郑阁老一说。 只如今,这郑家也好,宁远侯府也罢,与自家都是姻亲的关系,若真问到有关自家的事儿,这两家还真不知会如何说。 娄氏更是心烦意乱,午膳摆上来,一家子都是食不知味,草草吃了两口,便让人撤了下去。 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来了消息,却是那探消息的护卫与楚煜一道回来的。 楚煜的脸色不太好,喝了一盏温茶润润喉后,便是沉着嗓道,“今日朝堂上果然有人拿阿爹战时不在军中做起了文章,都察院有两位御史上了折子,这回鞑靼大军来得悄无声息,咱们军中的斥候竟然没有探得半点儿消息,实在是蹊跷!那么重要的时候,阿爹身为一军统帅,居然不在军中,说阿爹也不知是玩忽职守,还是根本与鞑靼沆瀣一气,故意为之。” 楚家众女眷听到此处,脸色皆是大变。 “这等诛心之言,他们也敢说出口?”楚老夫人大怒,手里的拐杖往地上连杵几下,笃笃作响。说罢,便是气怒攻心一般,咳嗽起来。 “祖母!” “母亲!” 厅里几人忙道,楚曼音在近前,忙扶了她坐下,楚意弦端来一盏温茶,一双明眸濯亮,平和却坚决地望着楚老夫人道,“祖母放心,阿爹是什么人,陛下再清楚不过,说他不遵圣命,胡作非为可能,说他通敌叛国,陛下是万万不会信的!” “是啊!母亲宽心,大郎能从宫里平安回来,咱们这宅子内外也没有异样,想来应是无碍的。”娄氏定了定心,也忙道。 若是崇明帝果真信了楚怀洲有通敌叛国之嫌,即便还没有实证,也会立刻先将他们这些在京的家眷重兵看守起来吧? 听他们这么说,楚老夫人的神色总算松缓了些。 “陛下自然不信,斥他们这些御史尽道无稽之谈。可是那些朝臣却说即便阿爹不会通敌,却也不能掩盖他失职之过,说他多年来镇守一方,坐拥三军,狂妄自大,玩忽职守。如今,与鞑靼大战在即,若是继续让他担当主帅,怕是会累及战事,陛下还需慎重为之。另外一些人则言说,阵前易帅乃是兵家大忌,绝不可为。” “朝臣们争论不休,后来,还是陛下请了宁远老侯爷进宫,也不知如何与宁远老侯爷说的,出来后便是力排众议,下令朝中不得再议此事。然后,下了诏书,八百里加急送往前线,斥责阿爹失职之过,并勒令他督促战事,力挫鞑靼,戴罪立功!” 轻描淡写几句话,却让人能轻易感之当中惊心动魄。 娄氏长出一口气,眉间却仍然深敛,“只是这样一来,若是战事失利,你阿爹再难推脱。” 楚意弦心中忧虑却还有其他。平王府后继无人,如今,纵观朝中,勋贵世家多已养尊处优,唯独尚还能带兵打仗的,只有自家,哪怕是宁远侯府,虽然名义上,统帅着二十万镇北军镇守北疆,可宁远侯却也因着驸马之名,以及皇恩,困守燕京城二十余载,此时只是西陲不安,尚还好,若是北疆再不稳,又该当如何? 偏偏,他们这两家拥有兵权的,却即将要结为姻亲,若是被有心人算计挑拨,陛下的信任,又是否当真牢不可破? 君心自来难测,想起前世两家的败落……楚意弦只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而上,蔓延周身,她白着嘴脸,克制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恍惚间听得楚煜道,“朝会罢,陛下还留了宁远老侯爷在宫中议事,我出宫时,老侯爷还未曾从御书房出来呢!” “陛下倒是一如既往地信重老侯爷,这回,咱们家的事儿也是多亏了他老人家!” “这再往后便是一家人了,要说谢也太见外了些,阿娘倒不如教着咱们家阿弦嫁过去后好生孝敬老人家。燕家三代单传,最好啊,她嫁过去快些给老侯爷生个曾孙,就比什么谢礼都强!”楚煜如同往日一般打趣起了妹妹,其他人亦是对楚意弦报以善意的微笑。 楚意弦却觉得手指发凉,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发僵,见娄氏已经有些狐疑地皱眉望了过来,她这才忙不迭牵唇笑道,“大哥在宫里可曾见着燕迟?” “这倒不曾,他这些时日担着护卫北狄那位大皇子之责,也是分身乏术!” “哦!”楚意弦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她自然知道,只是她心里不安,突然想见他,发了疯的想见。 见她又沉默了下去,娄氏这个过来人自然明白了什么,瞪了偷笑的楚煜一眼,转头对忍冬道,“去看看厨房有什么,让他们看着准备,今日晚膳早些用吧!” 早前担着心,食不知味,午膳没有吃两口,这会儿心暂且安下了,便觉着饿了。 楚意弦却有些心不在焉,出了门便对石楠道,“也不知道燕迟要几时才有空,若他得了空,来见我一面,哪怕一面就好了。”说着,又是长长叹了一声。 石楠听罢,没有半个字,却是默然转身走开了。 315 想你 只是今日注定楚家吃不了一顿安心饭。楚意弦自然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怕家里人担心,好歹打迭起精神吃了几口,谁知,这饭才吃了没到一半,石楠回来了。一贯冷若冰霜的模样,可步子却迈得比平常要快了许多。 楚意弦一见她这般,心口惊跳了一下,哪里还吃得下饭?将筷子一放,便是站起身来。 石楠也没那么多顾虑,草草行了个礼后,便是道,“奴婢去给关涛传话,谁知关涛不在,奴婢等了一会儿,等来了关涛,可他脸色却是不好。提起燕小侯爷,他脸色更是奇怪了几分,奴婢觉得不对,所以特意问了,这才问出来。却原来是燕小侯爷不知与陛下说了何事,竟是惹恼了陛下,此时还被罚跪在御书房外呢!” 什么?这一下不只楚意弦脸色惊变,就是娄氏等人也坐不住了。 燕迟因何惹恼崇明帝,除了彼时在场的几人之外,没有人知道。可是在场那几人,无论是崇明帝、还是郑阁老和宁远老侯爷都不可能探得话,旁人也只得猜测。 这时间太过凑巧,不由有人想到了朝会上所议之事,猜测着这燕小侯爷怕是给未来丈人求情,不知说错了什么,才惹恼了陛下。否则,陛下对这外甥自来优容,若只是寻常之事,哪里会将他罚跪在御书房外,闹得人尽皆知,脸面丢尽? 便有人私底下琢磨起了圣意。陛下在朝堂上看着对楚怀洲甚为信任,可转眼却将求情的燕小侯爷罚了,难不成早前力保楚怀洲不过是形势所逼? 君心难测,还没有揣摩个明白呢,却是听说那位被当成贵客的北狄大皇子一状告到了崇明帝面前,说燕小侯爷矜贵得很,他使唤不动,非让崇明帝给他换一个人护卫。 崇明帝拗不过他,加之心下对燕迟怕也有些不满,便果真依了他所说,撤了燕迟护卫之责,让他这些时日也暂且不必去军营了,只需回家好好静思己过便是。 有些耳朵灵的,便听了那么些小道消息,却原来这位北狄大皇子与燕小侯爷之间的矛盾,还要源于那位楚家大姑娘。 这燕小侯爷往日里也是这燕京城中混不吝的主儿,说是无法无天也不为过,几时受过这般委屈?说来说去,尽都与楚家有关,这楚大姑娘莫不就是那古话说的红颜祸水了? 楚意弦却也顾不得自己在别人眼中成了什么,她这两日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既是挂心着前线战事,更是忧心着燕迟之事,大抵燕迟也知道,让人送了信给她。 她听说他被崇明帝卸了差事,回了府,便再坐不住了,立刻让人套了马车,便急急赶去了宁远侯府。 到宁远侯府这一路上,到底冷静了些,知道他们尚未成亲,这般直接登门,还不知会闹出什么闲话来,只得暂且按捺下心头的急躁,让石楠先快马去报讯。 等到楚家的马车到了宁远侯府大门处时,楚意弦撩起车帘,一眼便瞧见了候在侯府门外的燕迟,他还是那样一身打眼的暗紫锦衣,华贵非常,四目相对时,他望着她咧嘴而笑,灿若日阳。 楚意弦却蓦地觉得鼻酸,再顾不得别的,跃下马车,便是拎着裙摆朝着他急奔而去。 燕迟愣了愣,下一瞬,却是连忙展开双臂,将直直往她怀里扑来的人儿稳稳接住。 袭入鼻端的是熟悉的柑橘香,他愣怔了一息,醒过神来,笑叹一声道,“怎么了?” 楚意弦却已连忙退开,眼尾微红地低头看向他的膝盖道,“你的腿没事儿吧?”听说那日他足足在御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方才他接住她时,亦是微不可察地晃了两晃,而且……鼻端熟悉的奇楠香中渗进了一丝淡淡的药酒味。 燕迟随着她的视线也望向了自己的腿,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忙道,“没什么了不得的,我从小到大不知被我父亲打过多少回,更别说罚跪了,这点儿皮外伤算得什么?”话刚落,便见得楚意弦眼角又红湿起来,他笑容一僵,忙伸出双手捧起她的脸,哄道,“我说真的,没有骗你!你若不信,是不是要给我上药啊?” 这话带着玩笑的口吻,往常插科打诨的,总能将事情揭过去。谁知,这回楚意弦却是抬起微红的眼看着他,神情大方却坚决地一点头道,“好啊!”而后便是拉起他的手,朝着马车而去,“走吧!” 燕迟被她这般痛快地应声惊住了,呆了呆已被她拉着走了两步,这才停下步子,一双狭长的黑眸紧盯着她道,“你认真的?” “难不成你是玩笑的?”楚意弦一蹙眉心。 “当然、不是。”燕迟一叹,楚意弦听罢,便不再赘言,复又拉起他,往马车处走。 燕迟没有半点儿抵抗地由着她拉着,带着两分无奈,三分宠溺地笑问道,“不过敢问楚大姑娘要带小的去哪儿?” “自然是找个地方上药去!总不能这会儿便急慌慌进你家的门!”楚意弦头也不回道。 “有何不可?方才不瞧着你挺急的吗?一见着便急急往我怀里扑,说真的,阿弦,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是不是特别想我?想得快疯掉了?”燕小侯爷凑上前,促狭的笑嗓中含着满满的打趣。 楚意弦扭头一看他,却是神色认真地一点头道,“是啊!我想你,真是想得快疯掉了!” 四目相对,她眼底的思念与情意几乎漫溢而出,燕迟面上促狭的笑意缓缓消逸,几乎溺毙在她那两汪秋水之中,被她牵住的手一个反转,将她的手拢在其中,弯着嘴角微微笑,嗓音瓷沉低哑,“我也想你,若再见不着,只怕也会疯掉了。” 楚意弦这回没有斥他贫嘴,亦是没有露出半分羞色,而是朝着他弯唇一笑,那一笑,恍若云出月明,又恍若海棠灼灼,明艳非常,让人不敢直视。 燕迟愣神时,就已被人拉着,上了马车。 “去小院儿!”车帘坠下,里头传来楚意弦比之方才轻快了许多的声音,结香和石楠也跟着开怀,结香跳上了车辕,石楠则上了马,张泉一甩鞭子,响亮地喝一声“驾”,马车便是踢踢踏踏,欢快地跑将起来…… 316 是你 金爵街,一如既往的热闹,天下第一楼也是生意好得很,熙来攘往皆是客,真真是日进斗金。 可……那又如何?楚意弦那么不可一世,不就是仗着她有个手握重兵的爹吗?这回鞑靼来势汹汹,还不知战况会如何呢?有早前那一桩擅离职守的罪责在,即便楚怀洲胜了,也不过只是将功折罪。若是败了…… 王笙站在广聚轩门口,撩开帷帽的轻纱,望着斜对街热闹非凡的天下第一楼,嘴角嘲弄地一勾,眼里尽是怨毒。 收回视线,正待举步拾阶而上时,却正好瞧见一辆马车从眼前街面上驶过,那马车上头的徽记很是眼熟,是楚家的马车。 这个时候,楚家的马车出现在了金爵街,却并未在天下第一楼面前停下,反倒一路从眼前驶过,直到了前头不远处的胡同口这才停了下来。 那胡同口狭窄,看样子便过不了马车。 马车停了下来,先是一个丫鬟下车束手立在一旁,王笙一看,果真是楚意弦的丫鬟。只是马车在那儿停下是几个意思? 王笙不由驻了足,想要看个究竟。 谁知,下一瞬,却是陡然瞠圆了眸子,眸中满是不敢置信。却是因着那马车上又下来一人,一身华贵的暗紫常服,通身的贵气,不是旁人,正是她心心念念那人。 燕迟面上却是挂着王笙不熟悉的笑容,不,那笑容她是熟悉的,他常笑,可总是玩世不恭,似笑非笑的,可今日脸上那笑容却与平素有些不同。 那真是发自内心的纯然欢喜,柔和了眼眸,好似将他的棱角都一瞬间抚平了一般。这样的笑容,她以前也不是未曾见过,只是,那笑却从不为她而展,所以,她每见一次,就觉得扎心一回。 她本以为早已不在意了,可直到此时才知道,那刺仍然牢牢扎在心上,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忘记了它们的存在。可直到触碰,才感疼痛,且痛不可抑。 王笙深吸一口气,隔着那帷帽的轻纱看着燕迟朝着马车上递出手,看着楚意弦将手伸给他,两人车上车下执手而望,旁若无人的缱绻……刺眼也刺心,她不想再看,狠狠咬着牙,趁着眼泪落下来前,转过了头,踩着略重的步伐,上了台阶,直直进了门。 直到站在广聚轩的大堂内,再瞧不见那扎眼的一幕,她仍是胸口急速起伏着,半晌未能平复。 “这位客官,是要用膳?是在大堂,还是在雅室?”此时,跑堂的小二笑呵呵上前来,朝着王笙打了个千儿。 彩棠上前道,“我家姑娘是应邀而来。” “原来您便是二楼雅室那位客官在等的贵客啊?贵客快些这边请!”店小二的笑容又殷切了两分,忙为王笙主仆二人引起了路。 王笙此时已稍稍收敛了心绪,默不作声跟在那店小二身后,一路上了二楼。直到在一间雅室门前停下,那店小二抬手叩了叩门,“客官,您等的贵客到了!” “进!”门内传来一记女声,并不怎么熟悉,想来是个丫鬟的声音。 轻纱下,王笙蹙了蹙眉,看着那店小二依言将门轻推开,将她让进门内,而后,又识趣地将门拉上,走了。 入门迎面便是一架水墨屏风,只能隐约瞧见里头有两道身影,一坐一立,看着都是女子,坐着那人正在举杯饮茶,姿态甚是轻窈。 “十六娘既然来了,如何不进来?”屏风后传出一道嗓音,清冷中带着丝丝笑意,入耳恁的熟悉。 王笙先是愣怔了一下,下一瞬眼底便是带了惊色,脚步如风,急匆匆绕过屏风进去。 窗前榻上,端坐着的女子抬眼望来,眉目带着轻浅的笑意,“久等十六娘不至,我还道今日要空等一场了!还好还好,虽是姗姗来迟,十六娘到底还是来了!” 王笙一手已经挑开帷帽的轻纱,一双柔美的凤眼微微瞠大,带着两分惊愕望着面前之人,“怎么会是你?” 与广聚轩一墙之隔的小院儿内,花木成荫,那几株石榴树翠荫重重中,点缀着一两点朱红,已是带了花苞,再过几日,便该开出花儿来了。 葡萄架上,枝叶蔓蔓,有些尚是花串,有些花已凋谢落去,转而挂上了串串还小,尚是绿色的葡萄。 棚下凉风习习,暑气不侵。燕迟坐在当中一张藤椅之上,两边的裤腿都是挽高,露出膝盖上两团青紫来。 楚意弦正拿了药,低头替他仔细地涂抹着,眉儿紧皱。 他自己倒是全不在意,一边四处望着,一边惬意地笑道,“这小院儿的布置真是深得我心,虽是质朴,却别有雅趣。我倒是想着在侯府之中也置一处这样的院子,只那高高院墙之内,便失了头等要紧的自在,也就意兴阑珊,只得作罢了。这小院儿咱们留着,即便往后成了亲,也可以时不时过来,说不得还能住上两日,阿弦说呢?” 说着这话时,他一双眸子灿若星海,满盛期待地将楚意弦望着。 楚意弦这会儿却委实没有心绪与他说那些,好容易将药抹完了,也知晓他说的是真,那膝盖处只是皮外伤,又早已有人妥善地处置过了,歇上几日便能大好,只那两团青紫却还是看得她心里闷疼。 “你平日里最是个心思机敏之人,缘何也有犯傻的时候?难道不知陛下正在气头上,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没有数吗?”楚意弦眉心紧攒,一双明眸湛湛,将他牢牢锁住,眼底既是懊恼,又是心疼。 燕迟见她这般,却是哑然失笑,伸手过去将她的手拉住,笑着道,“你以为我说什么了?该不会也以为如外头人所言,我是不管不顾,帮着岳父大人求情了?” 楚意弦一愣,眼底一瞬狐疑,怎么听他这话头,难道……不是? 燕迟笑着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捏了捏,“我倒也是想为岳父大人求情呢,可我也不是傻的,陛下能够做出那般处置,便已是作了让步了,我若再开口,说不得反倒会弄巧成拙。” 楚意弦想想也是,她当时便觉得奇怪,旁人当他不学无术,她却是知道的,他心思缜密,按理不该出这样的纰漏。但却又委实觉得时间太过巧了,也想不出别的理由,只当他是关心则乱。 317 何惧 “谁是你的岳父大人了,张口就唤,你也不害臊!”楚意弦敛下眸子,轻啐了他一声。 燕迟将她的手拉到唇边,轻啄了一下,“我没有为岳父大人求情,你心里不怪我吧?” “若怕我怪你,又为何对我实话实说?”所有的人都这样认为,就连她早前也是这么认定的,他不言明,她也不会知道啊! “你看着大大咧咧的,可这心思却也多着呢,以为我是为岳父大人求情才被罚,这心里怕是不知多过意不去呢!而且,我们以前不就说了吗?万事都要商量着来,我自然不会瞒你!” 听他这么说,楚意弦心里自然是欢喜,不过……“既然不是因为给我阿爹求情,那你又是因为何事触怒了陛下?” 燕迟正待说什么,却听得一声“爷”,回头便见着关山匆匆而来,到得他跟前,俯身在他耳畔低语了两句。 燕迟狭长的黑眸忽闪了两下,抬手一挥,关山便又退了下去。 燕迟轻捏了一下楚意弦的手心,抬手朝着前边广聚轩的楼宇一指道,“你猜这个时候,谁和谁在广聚轩一道喝茶用膳呢?” 楚意弦抬手轻拍了他手背一下,“还卖起关子来了?快些说!” 燕迟无奈叹一声,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萧韵和王笙。” “她们俩?”楚意弦惊得一挑眉,下意识还真将这两人想不到一处去,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是不可能。“难不成,她们正在商议着怎么对付我?”能将她们牵扯在一处的,也只有她了。 不过,萧韵所谋甚大,乃是窃国谋权的大事,以王笙的心机,如何算得过她?必然只有被利用算计一途。 若换了平常,楚意弦只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就是了,可眼下情形不同,既知萧韵图谋不轨,这事儿要不要事先阻止?可是又该如何阻止? 楚意弦神色间的踌躇燕迟看得清楚,她虽未曾说出口,燕迟却也明白,“你当我与陛下说了何事?” 楚意弦一愕,蓦地明白过来,“难道你是对陛下说了萧韵之事?”是了!她都能在知道阿爹因她病情离开定州,立刻便有鞑靼大军压境时,立刻反应过来萧韵与鞑靼之间的联系,燕迟又如何会不知?“陛下,定然不信吧?”是谁都会觉得这不可能,否则,陛下为何会责他罚他? 燕迟没有回话,只是敛下眸子,他的沉默,却已然是明确的回答,“阿弦不觉得我太过鲁莽了?” 楚意弦轻轻摇了摇头,“怎么会?我早说过,这世间,总有些事,是明知不可为,也仍要为之的。”他毕竟是男子,心系家国,有的时候,便也顾不上权衡利弊了,哪怕明知眼下时机不对,陛下也不会相信,甚至也猜到可能会引来这样一通斥责和责罚,说不得还会累及未来的前程,也还是义无反顾踏出了这一步。 楚意弦伸出另一只手,将燕迟握住她的那只手牢牢捧住,笑牵红唇道,“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燕迟一双眼柔成了两汪水,“有阿弦这句话,我便可安心了!”他踏出那一步时,不是没有顾虑,他是觉得无愧于心,却也怕为家里惹来祸端,更怕会让他们的未来风雨飘摇。 楚意弦微微一笑,风雨来了又如何,只要他们在一处,共担同沐!“你打算怎么做?” “陛下虽是不信萧韵会通敌卖国,可在我争取之下,又有郑阁老和祖父在旁帮腔,陛下好歹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证实。”他说得轻描淡写,楚意弦却心口一跳,若此次不能证实萧韵果真图谋不轨,那陛下怕是再不会轻易信他。 见她神色紧绷,他扯开嘴角微微一笑,安抚似的一拍她的手背,“放心,我也不是孤军奋战!何况,饵放在那里,是她眼下最想要的,我不怕她不上钩!” “是北狄大皇子?”楚意弦立刻明白过来。此时,西陲与鞑靼战事既起,她最忧心的是北疆再出乱子。可她最忧心的,怕恰恰就是萧韵最想看到的,否则,早前也不会有人在中途刺杀呼衍墨了。 早前一直便有传闻说,燕迟与呼衍墨不对付,她只当是无稽之谈。不管燕迟有多么不喜欢呼衍墨这个人,可他心中分得清主次轻重,不可能与呼衍墨有多么水火不容。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呼衍墨却直接将他告了一状,而崇明帝居然也听之任之,将燕迟给换了。 也未必新来的护卫就不如燕迟,可有了燕迟这个前车之鉴,后来的那护卫自然不会有燕迟的底气,心里只怕会先露了怯,对于那些想要呼衍墨的命的人来说,便有了可乘之机。 可燕迟如今对她露了两分他的打算,这么看来,与呼衍墨不和,也是一早便做好的局。 他早就未雨绸缪,如何说服呼衍墨,让那位北狄大皇子也站到了这一边,楚意弦不好奇,他是燕迟,他想做的事儿,自然就能做到。 不过……“只是,你们这一出戏,怕是未能瞒过萧韵吧?”否则,她大可直接去谋划如何刺杀呼衍墨,而不是在广聚轩与王笙喝茶叙话。 燕迟自然也明白,“但她既然动了,就是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只要她敢铤而走险,我便也能见招拆招!何况,只要她动,就不能保证全身而退,陛下就不能不信。只是……” 望着楚意弦,他神色间却流露出丝丝忧虑,“我只怕她会将心思动到你身上。所以,这些时日,你必然要好好待在府里,哪里也不能去。我一会儿送你回府,会与伯母和伯明兄他们好生说说,只要你安然,那我便不惧她!” 楚意弦却是敛下眸子,一时没有说话。 燕迟见状,眉心一攒,抬手轻弹了她一下,“想什么呢?我说的话,都听见了?” 楚意弦捂着脑门,噘嘴嗔了他一眼,“听见了,你打我做什么?” “那你答应我!”燕迟却不肯放过她,目光仍然牢牢盯住她。 楚意弦有些不高兴了,“难不成在你心里,我竟是个无理取闹的?” 燕迟神色一软,叹了一声,抬手将她揽进怀里,“别的,我都不怕。唯独这一点,萧韵知道你是我的软肋,我只怕她会对你下手!所以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318 故事 楚意弦能够将他话语中的丝丝忧惧听得分明,眸色转黯,心里闷疼得厉害,伏在他胸口,到底不忍地点头道,“知道了。” 听她这几个字,燕迟心下总算安定了两分,长舒一口气,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头顶道,“我也定会竭尽全力护好你的。” 楚意弦没有说话,眼底却是幽沉一片。 或许是占着没有人知道燕迟是广聚轩背后东家的便宜,这才轻易得知了萧韵与王笙私下见面的消息,不过要想探得两人到底说了些什么,就不那么容易了。 至少等到楚意弦特意下厨,做了一顿好饭,犒劳了一番燕迟已经抗议许久的肠胃,两人离开小院儿之后,关山也未曾再来报过别的消息。 不过,燕迟倒果真是亲自将楚意弦送回了将军府,并求见了娄氏与楚煜。说话时,娄氏将楚意弦打发了开去,说了什么她虽没有听见,却也心里有数。果真,等到将燕迟送出来时,楚煜便是郑重其事地朝着燕迟承诺道,“时秋放心,这几日我定然将门户看好,绝不让阿弦出门一步。” 楚意弦“.......”我的哥啊!我还就在旁边呢! 谁知,燕迟却是一瞥她,便是朝着楚煜很是恭敬地一揖到底,“有伯明兄这句话,时秋总算能够心安了。” 楚意弦更是无语了,能不能尊重一下她这个当事人? 第二日起,楚意弦倒是果真如同对燕迟承诺的那般,再未出过门。虽然外间的守卫有多少她并不知道,但看楚煜和燕迟那日的态度,便知道决计少不了。她心里有主意,便也安之若素。每日里只伴着楚老夫人和娄氏说笑闲话,再与楚曼音一起,跟着郑疏桐学学管家,实在无聊得紧,便也动动针线。 她在做菜上的天赋是半点儿没有落在女红上,那针线活儿至多只能算勉强看得过去,一方并蒂莲的枕巾直绣了两月有余,才勉强看出了形状。也幸亏生在她们这样的人家,也未必就真要有多么精美绝伦的手艺,可往后嫁了人,这夫君穿的寝衣等贴身之物,却也不好让旁人经手。所以,娄氏便也铁了心要好生训练她一番,至少往后做起寝衣来要驾轻就熟。 正好,宫嬷嬷的女红居然也很是不错,娄氏便亲自带了礼去了宫嬷嬷房里,诚心央她教楚意弦姐妹二人。 宫嬷嬷既然存了要靠着楚家的心思,自然是欣然应允。加之早前她尽心尽力照看楚意弦,如今楚家人待她都又格外不同一些。教起姐妹二人的规矩与女红来,便也格外精心些。 偶尔闲时,便与她们姐妹说说宫中趣闻,一个个故事居然精彩纷呈,不比外头说书先生说得差,却也有不少阴谋算计渗透其中。 楚意弦明了宫嬷嬷的好心,与楚曼音都听得格外认真,听罢,细细思忖,总觉受益匪浅。 这一日,宫嬷嬷说起一个苦命的秀女,虽出身官家,却并算不得显赫,又是个死了亲娘,家有继母的。一入深宫,数年未得宠,本来还想靠着她发达的娘家人便断了音讯。她在宫中虽过得孤苦,但好歹吃穿不愁,又是个知足的性子,便也只想就这样了却残生。 谁知,某一日,也不知为何,竟是撞上了醉酒的帝王。迟来的宠幸,就那么一回,也不知是她的幸,还是不幸,竟就此怀上了龙种。 因着这腹中的血肉,她母凭子贵,升了位份。可她却觉得不踏实,想着古人圣言,福兮祸所伏,心中总是隐隐不安。好在数月过去,一切顺遂,她这颗心才慢慢踏实起来,对腹中生出的这块儿与她血脉相连的骨肉真心的欢悦起来,日日期盼着孩子的出世。 想着她孤苦半生,总算可以有一个她可以为之不离不弃,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的亲人。她生来乐天知足,并不奢求这个孩子往后能成为人上人,只盼着他在这人吃人的宫城之中,平安降生、长大,快乐、自在。谁知,天不遂人愿,某一日,一碗汤羹,却是就断送了她所有的希冀。 与她血脉相连的骨肉未及出生,便就此失去。她也承受不住这偌大的打击,疯了。余下的后半生,便是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之中,自欺欺人地活下去,一辈子也未曾逃离那座吃人的宫城。 故事到此为止,室内安寂下来。 良久,楚曼音不由唏嘘道,“稚儿何辜?况且,她也未曾想过要与他人争抢,那背后之人未免太过阴毒了。” “很多时候,不是你不争不抢,就能换得太平安然。其实也并不仅仅在宫里,就是寻常的官宦人家,那些深宅大院里,也从不乏这样的腌臜之事。良善可以,却不得软弱,更不能全无自保的手段,否则,终有一日,你会因挡了旁人的路,而被当成绊脚石除去。更或者,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可就因为你软弱可欺,便成了旁人手里害人的刀,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可悲可泣。”宫嬷嬷本就是借由故事来给这姐妹二人讲处世之道,她们往后都是要嫁人的,这样的事儿未必遇不上,自个儿心里有成算,才能免于被她人所害。 楚曼音听罢,果真若有所思。 楚意弦却听得明眸暗闪,这个故事中的主角遭遇,有些熟悉啊! 宫嬷嬷没有听见楚意弦出声,转头望去,却刚好瞧见楚意弦一双明眸灼灼将自己盯着,那目光不知为何,竟让宫嬷嬷心头一悸。 果不其然,这一日,楚家姐妹二人从她这跨院中离开之后,楚意弦又单独折回,见得宫嬷嬷便是直截了当道,“嬷嬷,阿弦有一事请教,还请嬷嬷指点。” 宫嬷嬷陡然明白了什么,叹一声,将楚意弦往桌边引,“大姑娘先坐片刻,老奴沏壶茶来。” 看来是知道她要长谈了,果真是宫里出来的老人。楚意弦笑微微回道,“有劳嬷嬷了。” 茶香氤氲中透进了几许花的香甜之气,“老奴喜欢茉莉香片,这屋里也只备了这一样茶,也不知道大姑娘喝不喝得惯?”宫嬷嬷一边替楚意弦斟茶,一边道。 “我是个俗人,什么茶到了我嘴里都是一样,这花香味我闻着还甘甜些,多谢嬷嬷了。”楚意弦端起那茶碗,爽快地轻啜了一口。 319 旧事 还是这爽直的脾性。宫嬷嬷摇头失笑,端起茶碗也轻啜了一口,放下茶碗时,眼神清亮地迎视楚意弦,“大姑娘想问何事?” “方才听了嬷嬷讲的故事,倒是想起了一个人。”楚意弦仍是笑得馨馨然的模样,“嬷嬷从宫里来,可知道丽贵人?” 这回惊讶的却变成了宫嬷嬷,“大姑娘如何会知晓丽贵人?”偌大的宫城之中,如丽贵人这样既不受宠,又没有显赫的家世,泯然于众人的人实在不入人眼,宫嬷嬷怎么也没有想到楚意弦居然会知道她,并且听了她的故事,便与之对应上了。 “也只是偶然听说过,当时还对丽贵人的遭遇唏嘘不已,今日恰好听得嬷嬷的故事,这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听嬷嬷的故事,居然对丽贵人的事儿这般清楚,嬷嬷在宫中时,莫非与丽贵人有什么渊源?”楚意弦问得坦然。 宫嬷嬷的脸色却有些不好看,良久,才叹了一声道,“要说渊源,也算不上,只是丽贵人从前位份不显,在宫里又很是安之若素,倒是与我们这些宫女和太监们很是说得来,偶尔闲话罢了,因而对她的事情多了两分清楚。不过,那桩故事姑娘听罢便罢了,莫要在外头说起,终究是不祥之事,不祥之人,若是提起,于姑娘也是不好。”宫嬷嬷这会儿也不知是不是后悔起了今日心血来潮,竟是捡了这么一个故事来讲。 “嬷嬷,我病时你尽心尽力的照看,你的恩情,我,还有我阿娘和整个楚家都铭记在心。二妹妹更是对你敬重有加,嬷嬷放心,往后,只要楚家安好,定然会为嬷嬷养老送终,不负与嬷嬷这一场缘分。”楚意弦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笑容和缓地对宫嬷嬷承诺道。 语调虽轻缓带笑,可神色与语气却再认真郑重不过,直说到了宫嬷嬷心坎儿上。 宫嬷嬷神色几变,最后叹了一声道,“大姑娘,听老奴一句劝,丽贵人这事儿早已时过境迁,却到底不祥,能不谈,便不谈了吧。姑娘又何苦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问,自然有我问的缘由。这事儿,我心里有数,嬷嬷只需将你知道的告知于我便是,至于其他的,我敢担保,出了这个门儿便一概与嬷嬷无关!” 少女一双明眸灿灿,清亮却坚决。 良久,宫嬷嬷终于是一闭眼睛,“我那时就在丽贵人所居的永华殿当差,永华殿偏僻,并无主妃,丽贵人是在怀了龙种之后,才被皇后娘娘格外看顾,直接升了位份之后,又以贵人之位,搬进了永华殿的正殿。我那时只是一个伺候茶水的宫女,整个永华殿的人都觉得咱们是时来运转了,没看到皇后娘娘对贵人格外的看顾吗?往后小主子出生了,那自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风光的日子在后头呢。因而,整个永华殿的人,都尽心尽力地照顾丽贵人。皇后娘娘也是时时看顾,很是重视。” “我记得那个时候皇后娘娘应该还未有所出吧?” “是!皇后娘娘是在崇和九年进的宫,虽然自入宫之后,就算得椒房专宠,可却一直未能传出好消息。皇后娘娘是真的美啊,且雍容华贵,莫说比先皇后了,就是这阖宫的妃嫔,颜色上能胜过她的并非没有,但一旦她出现,总就是人群中最瞩目的那一个。也难怪陛下会那般地宠爱她,一个月几乎有大半的时间都宿在凤藻宫,可皇后娘娘却一直都未曾有身孕。” “私底下的传闻很多,直到某一日,永华殿一个连封号都没有的美人却怀了龙种。皇后娘娘知晓之后,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很是大度地请求陛下将这美人升了位份,而且连跳两级,成了贵人,更让她坐了永华殿的一宫主位。当时宫里的人都隐隐传说皇后娘娘这般殷勤,未必只是为了一个大度的贤名。” “彼时十五殿下尚未出生,皇后娘娘虽然椒房专宠,却到底没有子嗣,地位算不得稳固,怕是所有人都会以为皇后娘娘对丽贵人这般周到,是为了待丽贵人产下皇嗣之后,将之抱养在膝下吧?” 宫嬷嬷望向楚意弦,神色略有些复杂,大姑娘果真是个心思机敏的,“不错!以陛下待皇后的看重,那不过只是她开个口的事情。” “嬷嬷方才的故事里说了,丽贵人对这孩子的到来有多么期待,她若是听说了这些传闻,必然会心生不安。” “是!丽贵人本来心宽地养着胎,后来听说这些传闻之后,却是一日比一日不安,肚子大了起来,人却整个瘦了下去。皇后娘娘来看过之后,吓了一跳,忙让太医来看诊,太医却说丽贵人没病,只是心绪不佳,所以胃口也不舒。皇后娘娘本就极为看重丽贵人的胎,便让御膳房每日里换着花样儿地为丽贵人准备膳食。” “丽贵人本就心思敏感,便越发觉得那些菜不合胃口,性子也大变,有一回,竟尝了一口菜之后,便将整盘菜一起打翻在地上,并骂了声难吃。丽贵人平日里很是谦和,那一次,将我们阖宫的人都吓了个够呛。” “只那事儿过了没多久,贵人便出了事。” 出的什么事儿,宫嬷嬷没再多说,但她与楚意弦都是心知肚明的。 “我还有两桩事不明,还请嬷嬷指教。嬷嬷早前的故事里说,丽贵人偶然侍寝过一回,便身怀有孕。可我怎么听说,丽贵人侍寝了两回,而且与她一道升了位份的也不只她一人,皇后娘娘都很是看顾吧?” “奴婢知道的只有一回,至于外间的传闻是不是真,奴婢也是不知。” 不过,不管一回还是两回,对于椒房专宠两年,肚皮却一直没有动静的王皇后而言,都好似打脸一般的疼。彼时私底下的传闻还不知怎么不堪呢!可王皇后偏偏不在意,还大度地将人照看得很好,事无巨细…… “那嬷嬷早前说的,被人当刀使的话又有何根据?”楚意弦这回问罢,一双眼便是紧紧盯在了宫嬷嬷脸上,不怎么意外地看着宫嬷嬷的脸色一僵,她也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宫嬷嬷才哑着嗓道,“这事儿,老奴本来是打算烂在肚子里,带到棺材里去,谁也不告诉的!” 320 登门 “彼时贵人肚子一日比一日大,可身形却越来越消瘦,太医每每来看,都说是心病,让贵人宽心。可后来,贵人却连觉都睡不踏实了,常常夜半惊悸而醒。老奴曾经在家乡时,便听人说过,贵人这般是怀相不好,容易出问题。到时,只怕我们这些伺候的下人都要一并问罪。老奴是个怕死的,便刻意犯了回错,被罚没去了别处。” “老奴平日里就是个不打眼的,自然没有引起人的注意。只是当初贵人待老奴也算好,老奴心里始终不安,有一夜睡不着,便不知怎的走到了永华殿外,却刚好撞见了一事。” 说到这里时,宫嬷嬷怕也是回忆起了那时的事情,面色一瞬间雪白,眼神也有些发直,顿了片刻,才又幽幽道,“那是贵人身边的贴身宫女玉蝶和卧云宫林公公在说话,我不敢靠近,只隐约听见什么,药渣一定要处理干净的话……” “卧云宫?那是当时云妃娘娘的住处吧?”楚意弦眉心轻攒。 “是!”宫嬷嬷没有想到楚意弦居然连这个也知道。“老奴只是撞见了这么一桩事,便心觉不好,不敢对任何人提起,谁知,没过多久就出了事。玉蝶扛不住宫正司的刑讯,竟是将卧云宫招了出来。云妃位分虽算得高,却因着家世不显的缘故,在宫中地位也不高。就连唯一的儿子齐王殿下,也被放在了贤妃跟前抚养,云妃见丽贵人这般,竟是心生妒恨,这才下了手。之后云妃也被处置,老奴对贵人心存愧疚,偷偷回永华殿去看望过一回,当时贵人已然清醒,抓着老奴的手泪涟涟的,与老奴说了几句话,说什么,她知道,不是云妃娘娘做的,可明明云妃娘娘自己都承认了……老奴自然不敢将那些话当真,宽慰了她几句便离开了。谁知,没两日便听说贵人疯了,皇后娘娘将她挪到了偏远的玉露宫中去了。” “老奴想起她早前那些话,也不知是不是当真是疯话,却越想越是心惊,今日若非姑娘非要问起,这些话,老奴半个字也不会再对旁人提起。” “嬷嬷放心,我方才说过的,这些话,出嬷嬷口,入我耳,可已与嬷嬷没有半分干系。”楚意弦轻声承诺道。 宫嬷嬷讷讷点了点头,面上神色虽仍有不安,却到底和缓了两分。 “今日搅扰嬷嬷了,天色不早,嬷嬷早些歇息吧!”楚意弦对宫嬷嬷点了个头,便是转身欲走。 “大姑娘!”宫嬷嬷却是在她身后急声道。 楚意弦驻足,回目望来,神色沉静。 宫嬷嬷缓了两息,才道,“老奴虽不知大姑娘想要做什么,可当年那件事,背后之人的布局不可谓不精密,宫中的事儿更是与前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大姑娘身在官家,与宁远侯府的婚事又已在即,还是莫要轻举妄动得好。” “嬷嬷的好意,阿弦记在心上了,多谢嬷嬷!”楚意弦面上神色却没有半点儿变化,屈膝行了个礼,便是转身而行。 宫嬷嬷面上忧虑却并未减轻分毫,望着她在暮色中旖旎而行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声。 楚意弦不是不知此事凶险,可眼下,只怕却已不是她能不插手,便不插手的事儿了。 楚意弦倒并不认为丽贵人当时说的是疯话,她是当事人,即便再怎么不通人情世故,性子谦和,在宫中浸淫多年,又怎么可能还是什么都不懂呢?她必然知道些什么! 可按说,云妃和丽贵人在后宫中,既无强势的家族势力可倚,又没有盛宠,就是子嗣也并不牢靠,一个没有养在膝下,另一个还未出生,是男是女都不知,哪里就能引来这般忌惮,让人费尽心机,设局陷害? 还有柯师傅……到底是真被人当了刀使,要被人杀人灭口,还是另有因由? 楚意弦想得头疼,看来,这一切的秘密,还是要从那只匣子解开。 可眼下,时局混乱,桩桩件件的事情千头万绪,也只得暂且耐着性子,以不变应万变了。 再等上几日吧!再过几日,石枫也该回来了! 只是,还没有将石枫等回来,萧韵却是让人意外地登了门。 大抵是觉得彼此已经心知肚明,再无做戏的必要,自从那次楚意弦生病之后,萧韵便几乎是断了联系。就是她回城时,也不过是派了人送了些礼来,没有多的一句话,礼物更是再寻常不过的补品,最适合送给大病初愈的人。 楚家虽然收下了,娄氏却转手便是让人单独锁进了库房。她送的东西,怎么敢用? 因而,就是结香说起她居然登门了,也是难得的语调冷硬愤慨,“她怎么还好意思上门来呢?真当姑娘您,当咱们府上上上下下都是蠢的吗?不过,姑娘放心,大爷和小侯爷安排的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她哪怕是想强闯,也讨不了半点儿好处。” 她自然不会强闯!至于有没有脸登门的话,也不过只是气话罢了。没有撕破脸皮,又未曾寻着实证,她有什么不敢来的? 楚意弦轻轻勾起唇角,倒是燕迟怕是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简单粗暴地直接登门,而她……怎么好似不那么意外呢? “去请她进来吧!” “姑娘?”结香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双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她来定然不安好心,怎么能让她进来呢?” “她不进来,你怎知她安的是什么好心?结香,她是郡主,如今,对外我们可还是好姐妹,将她拒之门外还不知会引来什么样的闲话呢,那些御史可都时时刻刻盯着咱们呢,凡事还得低调着些才是。” “可是......”结香眉心忧虑地拢着,还有些话想说。 楚意弦却是一抬手制止了她,“去吧!” 结香就知道姑娘这已是打定主意了,她再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她只得将忧虑压在眸底,迟疑着应一声“是”,便是屈膝离开。 楚意弦转身将手边那只柯师傅留下的匣子收进箱子放好,起身抿了抿头发,敛了敛衣襟,便已听得外头隐约的动静。 她微微笑着从内室迎了出来,便见得萧韵也是笑盈盈的模样走了进来,见着她,笑意盈盈道,“如今要见阿弦,居然这般不容易啊!” 321 信佛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郡主该知道,我上次那件事让家里人吓坏了,我大哥和燕迟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我即便心里不乐意,也只能领着他们的情,不能让他们担心才是。”楚意弦一边将萧韵引到窗边坐下,一边笑着道。 “阿弦亲缘深厚,眼看着又要与燕表哥有情人终成眷属,燕表哥还将你当成了心尖尖一般疼宠着,想起当初阿弦对燕表哥付出的种种,真没想到会有今日。”萧韵感叹着,话语仍然真切得让人察觉不到半点儿假意。 正好结香带着两个小丫头送了茶点上来,楚意弦便是抿着嘴角微微笑着,并未言语。 丫鬟们将茶点摆上桌之后,便是退了下去。 结香却是不肯走的,便是就束手站在了帘栊下,石楠也就守在窗边上。 萧韵目光往两个丫头处一瞥,“阿弦总是这般得人心,不只家里人疼你宠你,燕表哥看重你,就是丫鬟和下人好似也对你格外忠心一般,真是让人羡慕。” “郡主自来是个豁达之人,自然不会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何况,这人心自来是最公平的东西,想要什么,便是要用同等的东西来换的。”楚意弦垂首为两人各自斟了一杯茶,淡淡的茶香氤氲中,白烟腾袅上来,漫上她浓密如小扇的眼睫,让她的神色也变得云山雾罩起来,可那一弯红唇含着的笑意,却分明带着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深意。 萧韵一扯嘴角,笑意中却渗进了一丝嘲弄,“你说人心自来是最公平的东西,可在我看来,人心却是这世间最为难测的东西,你付出的,有多少时候能真正得到旁人同等的回报?你以人心换人心,却又安知人心几何?” “所以,你便也学会了谋算人心?”楚意弦反问,语调仍是沉静,可问题却甚是尖锐。她抬起眼来望向萧韵,两人中间隔着一方矮几的距离,四目相对,还是同样一个房间,甚至是坐的位置都与从前一般无二,她们之间却早已沧海桑田,与从前,再不相同了。 两人一时间都是沉默,两人的目光都是没有移开,就这般注视着对方,眼里各有云海翻涌,不知对方能否看懂,却没有一方先失稳或是示弱。“阿韵......”楚意弦低低唤了这个名。 萧韵的双瞳猝不及防地微微一缩,虽然只短短的一瞬,微不可察,可楚意弦还是看得分明,“我一直想不通,你到底为了什么?”就因着这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让楚意弦心里又腾升起了一丝微末的希望,让她不由自主将这句盘桓在心间许久的疑惑问出。 萧韵哂笑一声,“难怪你今日居然肯见我。”她们之间很多事都已是心知肚明,只是没有说破罢了。楚意弦防着她,理所应当,就跟这一趟,她也非来不可一般。来之前,萧韵也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就见到楚意弦,可直到此时坐着,她才明了,原来楚意弦打的是这么一个主意。 “我心里有惑,想要弄清楚不为过吧?何况,阿韵......我是真心曾将你当作姐妹。你说人心难测,可我却也相信人心,相信自己的感觉,你难道对我当真没有半分真心,只是做戏吗?我不信!”楚意弦一双明眸湛湛濯濯,像是要望进萧韵心底。 萧韵却是将眼一眯,想要套她的话?没那么简单!“阿弦,我也是真的喜欢你。你这性子率真洒脱,若是可以,我真是希望能永远跟你像从前一样,做一生心灵相惜、投契知心的好姐妹,只是可惜了......你我终究有自己不同的立场,各为其主,天生为敌。” “所以,为什么?”楚意弦的语调终于失去了平稳,微微提高音量打断了萧韵,“阿韵,你姓萧,你是大梁皇族,你的根在大梁,你的父亲,还有兄长都是为力战鞑靼而战死疆场,你怎么可以......” “住嘴!你都知道些什么,就在这里侃侃而谈?”萧韵嘶声打断她,眼角微微泛红,一双眼里的情绪复杂难解,可转头一望,却见楚意弦神色沉静地回望着她,她一怔,继而明白了,“居然对我使了激将法?阿弦,我真是小瞧了你,险些上了你的当。” 楚意弦眸色微微转黯,“阿韵,我只是不想见你身处危局,步步皆错,再不能回头。有什么,你不能对我说,我们可以一起商量着解决啊!” “你说得这般轻巧!却不过是想借由我,来解开这个危局,为的是燕迟,为的是你楚家,可不是为了我,莫要说得那般冠冕堂皇。” 楚意弦嘴角翕张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可望着萧韵的目光挣扎辗转间,终于是沉溺黯淡下去,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萧韵既然已经认定,她再说什么,落在萧韵耳中,只怕都是巧言善辩,又有何用? 萧韵似是没有料到她居然就此作罢,有些诧异一般,略怔了怔,才道,“我今日来,是约你后日一道去灵济寺上香的!” 楚意弦微微一愣,怔然抬起双目。 目光所及处,萧韵却是牵起嘴角笑了起来,笑得有几分奇怪,“我与阿弦也算投契,若非旁人告知,我还不知阿弦居然乃是信佛之人。不过说来也是奇怪,阿弦这般年轻,又生来顺遂,如何竟会去信这般虚无缥缈的东西?” 不及苦处,不问神佛。 楚意弦双眸微微一眯,“是何人告诉你,我信佛?” 萧韵笑得更灿烂了两分,将平日里倨傲清冷的气息倒是驱散了大半,落在楚意弦眼中,也只觉更加陌生了两分,“这个人后日也会去灵济寺,她与我约好,就在灵济寺中相见,你若好奇,那便一道去灵济寺,一见便知。对了,她还说了,她知道一桩旧事,说是你一位故人告辞回乡,路上却被盗匪劫杀,那桩事后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真相,若是有缘一见,她倒是都可以说与你听。” 眼看着楚意弦面上的神色一寸寸沉凝下来,萧韵也微微敛了笑,“茶我便不喝了,话也给阿弦带到了。后日辰时,我在灵济寺山门相候,望阿弦能如约而至。”萧韵说罢,便是起了身。 结香叫了一个小丫鬟,“去送郡主!” 322 拦阻 萧韵深望一眼楚意弦,转身走了出去。 楚意弦端坐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走入浓郁的花影倥偬中,双眸陡地沉黯。 “姑娘,今日这事儿怕是得快些知会小侯爷和大爷,咱们才好早作打算吧?”结香上前轻声道。 楚意弦点了点头,萧韵来这一趟,自然是瞒不过楚煜和燕迟的,该说的,还是得说。 “是!”结香应了一声,便是转头走了出去。 楚意弦又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让人将已经凉了的茶点撤了下去。 没一会儿燕迟便来了,楚煜与他一道同来的,不过,这回却甚是识趣,将人领到之后,便是寻了个借口暂且躲了开去。不过离开之前,警告地看了燕迟一眼,并且很是不委婉地提醒了他们莫要太长时间,他一会儿还要回来拎人,这才很是不甘不愿地走开了。 楚意弦和燕迟这会儿却都顾不上他。 迎上燕迟,楚意弦微微蹙着眉心道,“你怎么亲自过来了?”萧韵既然约了后日,那么必然会有所动作,他自然也得做些安排,这会儿正是忙的时候。她以为他会派人过来知会一声,却没有料到他竟亲自来了,而且来得甚急,额头鬓角竟都被汗浸湿了。 她抬起绢帕替他拭了拭鬓角的汗珠,手便被他拢住,他一双幽深的眸子定定望着她道,“我不能待太久,说两句话便走。可不亲自过来,却没有办法心安。不管她今日来说了些什么,后日又要想做什么,你不需理会她,其余的事儿,有我呢!” 楚意弦却是睁着一双濯濯熠熠的明眸,将他望着,并不说话。 她那清亮的双眸,却是让他眉心紧攒起来,狐疑地将她瞅望着,神色间渐渐带上两分不安。 两人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是等到燕迟从将军府离开时,脸色却是不太好。 可将军府内外的守卫却比头两日更森严了许多。 转眼,便到了萧韵约定要与楚意弦去灵济寺进香的日子。将军府明卫重重,暗处的守卫更不知凡己,即便是清晨,亦是不敢掉以轻心,明里暗里的守卫都警醒着精神,唯恐飞只苍蝇出去。 今日,上头可是千交代万交代,定然不能出了纰漏的,否则他们怕是要提头来见。 谁知,天方亮,走车马的侧门处却走来了几人,让门口的守卫一看,便是警了神,忙打迭着笑容迎上前道,“大姑娘,这么一大清早的,您这是要出去?” 楚意弦淡淡点了个头,“让他们备好车马吧!我要出门!” “大姑娘,这两日天色不好,尤其今日晨起,这天阴沉沉的,瞧着便是要下暴雨的样子,姑娘还是莫要出门了吧?”这侧门守卫的,也是楚煜的一名亲信,也是从暗卫营出来的,也是姓石,唤作石潭,一边脸色发僵地劝阻楚意弦,一边朝着身后悄悄摆了摆手,他身后有个侍卫便是乖觉地悄悄走了开去。 楚意弦自然瞧见了,却恍若不见,神色一肃道,“下不下雨的不打紧,只我要出门,你这般莫不是要拦着我?”语调往下一沉,丝毫不因这人是兄长的亲信而有半点儿的留情面。 石潭脸上的神色有些发苦,“大姑娘又何必为难属下?这回的事儿可是大爷千叮咛万嘱咐的,特别是交代了又交代,一定不能让姑娘出府去,否则,属下就只得提头去见了。所以,姑娘还是莫要再多说了,属下就是多长了个胆子也是不敢放您出去的,您还是请回吧!” “我倒是不知道我大哥让你们护卫府上的安全,居然也包括拦着我不让我出门了。你一口一个属下的,却哪里将我当成了主子?否则,这当属下的拦着自家姑娘的道儿,我倒不知这是哪家的规矩?我不与你说,你既做不了主,便让人去请了我大哥来,我自与他分说,也不让你为难!” 话到这儿时,方才那个偷偷跑走的护卫又回来了,面有难色地朝着石潭摇了摇头,石潭的脸色便也不太好看起来。 楚意弦眼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语调又是一沉道,“方才那通风报信的,怎么就你一人回来了?没有找见我大哥吗?要拦我,也得让他亲自来拦,否则,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让开些!你们怕不拦住我,回头需得提头去见,难不成就不怕这会儿拦在我跟前,惹了我不高兴,先赏你们一顿鞭子尝尝吗?”楚意弦一边说着,一边竟是将不知何时捏在手里的鞭子往地上一抽,“啪”的一声响,好似落在人身上,让人不由得跟着一记哆嗦。 石潭与那些护卫的脸色都不好看,面前这位姑娘可是鼎鼎大名的天不怕地不怕,他们若不让开,她一不高兴,真可能不管不顾,先甩他们一顿鞭子再说。 “这道门,姑娘我今日一定要出去,你们谁要敢拦着,便先来尝尝姑娘我手里这鞭子的滋味!不过丑话可先说在前头,这鞭子姑娘许久未曾使过了,三天不练都还嫌手生,若是一会儿失了准头,抽着了要害之处,那生死更安天命,你们忠于职守,姑娘我敬重你们,只是到了阎王殿前,你们也是怨不着我!”楚意弦说罢,将手里的鞭子又是一个紧提,目光如锐箭,扫过面前的护卫们,“还不让开?” 这一声喝,竟是让除了石潭之外的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石潭脸上神色更难看了两分,却是死死咬着牙,没有退半步,朝着楚意弦一拱手道,“大姑娘,军令如山,属下不敢退,也不能退!因而,只能得罪了!” 楚意弦似是没有料到他竟这般难缠,眉心皱得更是厉害了,“既是如此,那就怨不得我硬闯了!石楠!”她一咬牙,果决道,话音一落,手里的鞭子果真也是甩了出去。 石潭不敢退,硬生生要挨下这一鞭,石楠则一个闪身,往人群身后窜去,竟是直取门栓,要将院门打开。 其他人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忙上前阻止,楚意弦的鞭影却又至。这些护卫们不敢伤着楚意弦,只得闪躲,一时间左右掣肘,只听得“咔哒”一声,那门栓竟是被石楠利落地抽了下来。“吱呀”一声,院门便是打了开来。 323 执意 眼看着院门已经打开了,楚意弦明眸一亮,拉过结香,一边将手里的鞭子亮着,一边往外走,方才那股子狠劲儿竟是将这些护卫们都吓出心里阴影了似的,一时不敢近前,竟是眼睁睁看着她们主仆三个走出了院门。 就在这时,却又有一群身穿玄衣的人快速围拢过来,领头的乃是关涛。 只是还不及与楚意弦她们打得照面呢,后头一阵喧嚷,扭头一看,好家伙!这将军府侧门外也不知何时,竟是聚集了成百的大小乞丐,也不知是听谁的号令,见着他们便是一拥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了。 关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反应过来,正要拔出手中兵刃,就已经听得楚意弦隔着人群喊道,“关涛!这些可都是我的人,你若伤了他们一根汗毛,回头我必让你好看!” 关涛不由得便是滞住了手脚。 一声马嘶,一辆马车竟是从街口那头驶了过来,驾车的张泉挥动着手里的马鞭,朝着这头疾呼道,“姑娘,快些上车!” 石楠一左一右,一手拉着楚意弦,另外一手拽着结香,身形如风,转眼便是穿过人群,跃上了马车。 楚意弦隔着人群,朝着关涛一挥手道,“关涛,回去转告你家小侯爷,今日之事乃是我执意为之,莫要怪罪了底下人,他们也是听命行事,无可奈何之举。有什么话,回头我再亲自与他说。”而后,也不再去看关涛是个什么脸色,扭头对张泉吩咐道,“走吧!” 张泉应一声“是”,马鞭一挥,马车便是踢踢踏踏跑了起来。 关涛抬起眼往四周一逡巡,却是沉下心来与这些乞丐纠缠了片刻,而后,屈起尾指放进唇中,吹出一声唿哨,四下里的喧嚣一寂,本是纠缠不休的众人竟是纷纷停了手,关涛抬眼看了看天色,虽是面沉如水,一双眸子却是沉定,片刻后,才道一声“追!”便与石潭一道,带着一众玄衣护卫与将军府身穿程子衣的护卫朝着方才马车离去的方向追去。 那些乞丐则原地散开,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将军府侧门,一瞬间便是沉寂了下来。 不过是出个府门,竟上演成了逃亡一般的惊心动魄。飞驰的马车上,楚意弦长舒了一口气,扭头望着仍然面无表情的石楠和眉宇间明显笼着忧虑的结香,她勾起唇角,安抚一笑,“结香别怕,不会有事的。”继而又转头对石楠吩咐道,“一会儿记得,护好结香!” 石楠黯下双眸,没有说话,结香眼里已带了泪,轻轻摇头,想说些什么,楚意弦却是转头笑望着她,她那些话便是哽在了喉咙口,再吐之不出。 车厢内一时间静了下来,只能听见车轮辘辘而行的声音。 陡然,抱臂安坐一旁的石楠却是一动,下一瞬,便是无声展臂挡在了楚意弦身前。紧接着,耳边便隐约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空而来的声响,马儿一声嘶鸣,马车猝然停下,“笃”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马车上。 “姑娘!”车帘外传来张泉的声音,他脸色有些发白地回身将帘子揭开,手里捧着一只羽箭,箭身上绑着个小巧的竹筒。 楚意弦神色沉静,从容将之接过,取下竹筒,从里头倒出一纸卷起的短笺,垂眸一看,眼中倒是没有半点儿意外之色,平静依然,转手便将那短笺递给了张泉,“改了会面的地点,不在灵济寺了。” 石楠挑着车帘,透过缝隙往外看着。 楚意弦不过略作沉吟,便是道,“按着他们的意思改道!” 张泉与结香和石楠互觑一眼,终究谁也没有开口,张泉应一声“是”,便复又放下帘子,转过身去。不过片刻,马车又晃晃悠悠跑将起来,往出城的方向而去。 出城后,却是没有往灵济寺所在而行,反倒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疾行而去。 石潭今日所说之言,也并非只为拦阻楚意弦。这几日天色看着本就不好,今早起来,更是阴沉得厉害,这雨看着随时都能下下来。果不其然,他们的马车才出城没一会儿,酝酿了许久的这场雨便是下了起来,不过好在算不上大,淅淅沥沥的,如丝线一般。 马车停下,结香取了两把伞,一把递给石楠,另一把,她自个儿擎了,遮在了楚意弦头顶。 楚意弦抬头望了望前头的山路,头也未回地对张泉吩咐道,“你就不用上去了,就在这儿等着吧!”话落,便是拎起裙摆,上了石阶。 石楠和结香也是无声跟上。 细雨落在伞面之上,沙沙作响,主仆三人拾阶而上,倒也没有走上多久,便见得一处山崖,还有崖壁之上,临崖而建的一方石亭。那石亭半掩在翠林之间,林边杜鹃盛放,或紫或粉或白,真真是姹紫嫣红,将之簇拥着,虽然不比云梦山的名山胜水,却也自有一派旖旎风光。 石亭之中早已有人,主仆二人走上前去,便有一名看上去有些眼熟的丫鬟伸手将她们一拦,待得楚意弦目光淡淡瞥过去时,那丫鬟神色一凛,这才忙屈膝行礼道,“楚大姑娘见谅,这两位姐姐还是随着奴婢一道,就候在亭外吧!莫要扰了两位姑娘的雅兴!” 楚意弦瞥了一眼丫鬟和她身边几位身穿程子衣的护卫,目光落在石亭内那道正临崖而望的身影上,神色淡淡道,“你们俩便留在外头吧!” 石楠和结香自然是不愿,结香嘴角翕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已是来不及了。楚意弦已然迈步入了石亭,而面前的去路被那丫鬟和两名护卫堵住了。 结香忍了忍,暂且耐着性子没有举步跟近,可一双眼睛却是须臾不离,紧紧盯在几步开外的楚意弦与另外那抹身影之上。 因着下雨,那人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披风,轻拢在纤瘦的身形上,露出一抹丁香色绣着藤萝花的裙摆和同色的绣鞋,从身后望去,颇有两分弱不胜衣之感。而那不经意间透露出的清雅,更好似与那拢在雨雾之中的一脉山水融为了一体一般。 楚意弦却是顾不得欣赏,走到她身边,与她隔着一人的距离,一道眺望着亭外风光,语调没有半分惊疑之色,只是平平淡淡道,“果真是十六娘!” 324 别急 十六娘自然便是王笙了,只是王笙却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一直举目眺望着亭外的风光,好似看得格外专注,以致竟有些出神了。听了她的话,也未曾回头,只是淡淡道,“旁人只道燕京城最好的风光都在云梦山了,可却不知道,这怡然亭上登高望远,能将整个云梦山的景致都尽收眼中。云梦飞瀑恢宏壮观、灵济寺宝刹威严,后山风光旖旎尽收眼底,虽然并未深入其中,却也可做那观画之人,心得快慰,这‘怡然’二字,果真取得贴切,楚大姑娘觉得呢?” 王笙终于转头看向了楚意弦,嘴角轻轻勾着,笑意却半点儿未及眼底,一双眼睛里如覆轻雪,薄冷,却盖不住眼底丝丝恨意。 楚意弦恍若不见,亦是弯起红唇,笑得一贯明艳,较之那沐浴在轻雨之中的山花更娇艳了两分,“听十六娘的话意,倒好似头一回来这怡然亭一般。” 楚意弦私下里早将王笙能查的事儿都查了个遍,连王家捂得那么死紧的秘辛都能查到,又遑论其它? “有些事,楚大姑娘早已心知肚明,就如猜到今日在这里等着要见楚大姑娘的人是我一样。既是如此,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旁人还曾夸赞楚大姑娘为人率真,怎么却也学会了这弯弯绕的装模作样?”王笙一勾唇角,冷冷一笑。 “人活一世,处处不易,若能变上一变,便能让日子过得容易一些,那学着变一变,又有何不可?”楚意弦仍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王笙却是难掩嫌恶地一哼,“要变自然是楚大姑娘的自由,可变都变了,却还受着旁人那一声声性子率真的夸赞,不知心亏是不亏?” “鸠占鹊巢之人,尚且不觉心亏。我却是坦荡行事,坦荡受之,又怎么会觉得心亏?”楚意弦微顿,也不去看王笙乍然难看的脸色,话锋一转道,“十六娘如何会知我信佛之事,看来也无需再问了,倒是我今日既然依约而来,十六娘不如也兑现承诺,将答应要告知我之事,也和盘托出,如何?” “楚大姑娘说的是哪桩事?”王笙皱着眉,一脸疑惑,见得楚意弦也皱了眉,她这才想起来似的,一脸恍然大悟地牵起了唇,“哦......想起来了,原来,楚大姑娘说的是那桩事啊!早前,郡主来找我,说是能给个机会让我与楚大姑娘单独说说话,可是却怕楚大姑娘不肯应邀。所以,我便给想了个辙儿,说是楚大姑娘听了那桩事之后,定然会应邀而来。看来,这回倒是被我说了个准,这一点楚大姑娘倒是没有变,还是和从前一般的......蠢!” 楚意弦却没有因她这番话而有半点儿的动气,就连眉毛都没有动上一根。 王笙大抵觉得没趣,有些悻悻然地哼了一声,“那桩事本是我与郡主的承诺,眼下就是不告知你,你也不能拿我如何!不过......”想起了什么,王笙面上的笑弧一扯,一双柔美的丹凤眼亦是因笑意灿烂起来,“告诉你也是无妨!” 王笙略顿了顿,似是刻意吊楚意弦的胃口,却见她没有什么反应,这才有些意兴阑珊了,哼了一声道,“我早前觉着那个厨娘的名字有些耳熟,也是过了许久才想起来。瑾娘......就是那时说是要回乡,结果被盗匪劫杀,死在离京城不远的官道上那一个吧?彼时,你知道消息时,那表情.....太让人痛快了,以至于我过了这么久,居然还能记忆犹新。” “你当真知道这背后的缘由吗?你若再顾左右而言他,便恕我不想再在这儿与你浪费时间了。”楚意弦语调疏冷地说罢,转过身便欲走。 谁知,她刚一动呢,那守在石亭周边的护卫们居然都动了,当中两人的兵刃更是直接出了鞘,不由分说便是架在了石楠和结香的颈上。 “楚大姑娘何必这般着急?你既然为了这事儿,专程跑了这一趟,必然是极想知道这背后缘由的,缘何我这才起了个头,你便等不及了?”王笙慢条斯理地抬手理了理衣襟,笑容柔美,“再说了,楚大姑娘来了,当真以为要走还是这般容易的事儿吗?” 石楠还是面无表情,结香却是面色大变。 楚意弦面上倒看不出什么异色,却是扭头朝她望了过去。 王笙这才缓了笑,“别急啊!越是重要的事儿,咱们越得慢慢道来,这才不负如斯美景,不是吗?” 楚意弦知道她这是故意要让自己难受,可偏偏人家掐住了她的短处,眼下除了耐着性子,也没有他法了。于是,楚意弦便皱着眉,没有说话,却是静了下来,不动也不说话。 她这番做派落在王笙眼里便是服软了的意思,王笙脸上的笑容登时更灿烂了两分,故意拉拉杂杂讲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儿,这才道,“那个时候你因为这个瑾娘,难得地竟是求了燕迟。他为了替你查这事儿,真真是殚精竭虑,我自然便也好奇此事此人,多了两分关注。当时,燕迟对你说,果真是盗匪吧?其实不然,他查了出来,却没有告诉你实话!” 说完这句,王笙很是恶意地笑着,就希望能从楚意弦面上看出震惊、或是被欺瞒后,失望、愤怒的表情来。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楚意弦甚至只是撩起眼皮淡淡瞄了她一眼,“我知道,他瞒着我,不过是因为那个害了瑾娘之人的身份太过贵重,手段更是厉害,他怕告诉了我,反倒是害了我罢了。所以,他才选择了避重就轻。” “你知道?”王笙的脸色有些发僵。 楚意弦的目光淡淡瞥向对面云梦山的所在,雨渐渐小了,灵济寺的殿宇楼阁少了雨雾遮掩,轮廓慢慢清晰起来。“是啊!我不只知道这个,我还知道那对瑾娘下手的人是谁。”楚意弦收敛眸色,望向此时神色转而怔忪的王笙,倏地一扯嘴角,“说起来,那个人如今与你还是这般亲近的关系呢。我很是好奇,你或许还真知道,她这般处心积虑想要守护的,究竟是怎样的秘密?竟然连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妇人也不肯放过。” 王笙双眸中种种思绪飞转,面上的笑容却是缓缓消逸,她脑子里无数纷乱的思绪纠缠翻搅,可下一瞬,一个念头窜过脑海,让她陡然清明。 325 过招 却是惊得她骤然抬眼瞪向面前明艳如春花的女子,“你居然什么都猜到,什么都知道,为何还要走这一趟?” 若是她拿捏住了楚意弦想要知道的消息,她迫不得已铤而走险来这一趟,那一切还说得通。可她既然什么都知道,还是来了,而且方才还耐着性子听她兜着圈子耍弄于她......王笙越想脸色越是难看,“你方才是刻意拖延时间?” 楚意弦没有否认,淡淡挑眉望向她道,“你说我蠢,又以为自己聪明到了哪儿去?萧韵来找你,与你合作,明知你想要我的命,却还是要帮你,你就未曾想过为什么?你处处针对我,焉知自己却沦为了萧韵手里的刀?她剑指大梁江山,而你我,一旦江山动荡,也不过只能沦为蝼蚁罢了。孰轻孰重你居然未能分清,你说,到底是你蠢,还是我蠢?”楚意弦说到后来,已是疾言厉色。 王笙虽然白着嘴脸,却不肯服气,梗着脖子道,“就算萧韵是利用我,那又如何,我执念两世,为了什么?我既得不到燕迟的心,却也不能眼睁睁瞧着你与他双宿双飞。便是杀了你,我也心满意足,至于这大梁江山,与我何干?” 王笙说到后头,一双眸子已经赤红如血,明明嘴角勾着在笑,偏却又奇异地冷着,没有温度。“本来答应了郡主,说要多拖着你些时候,可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还多说什么?我便及早送你上路吧!了了我一桩心愿,也让你早死早超生,也算全了你我这一场不死不休,纠缠两世的缘分!” 这些疯话旁人听得心惊,却莫名所以,看着王笙全然失了那副娇柔清雅,端庄大方的模样,双目赤红,姣美的面容失常的扭曲,竟好似果真疯了一般。 就是彩棠亦是吓得僵住了手脚,姑娘这是怎么了?中邪了不成? 王笙却是蓦地扭头望了过来,冲着他们嘶声吼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来好好伺候着楚大姑娘上路?” “你当真疯了,什么都不管不顾,也不顾你如今得以安生立命的王家,不顾宫中对你多多看顾的王皇后了吗?”楚意弦沉声喝道。 却只得了王笙一记诡异的笑,“我只要你死!你死了,别的事儿便用不着你再操心了!”王笙说罢,手一挥,守在亭子外的那几个护卫登时一动。 可几乎是同时,石楠也动了,不!石楠比他们更快,一手将结香往后一扯,再一攘,便是将她推出了战局,另外一手则已将手里的长剑拔出鞘,往侧边便是用力一砍。 边上那人猝不及防,哪怕身手极好,往侧边退得及时,却还是被剑尖划破了衣袖。 结香一直握着的手已经抬起,“嗖”的一声,一支响箭便是直窜天际,“嘭”一声在头顶绽开一朵红色的花。 “你这两个丫鬟倒是忠心护主,只是她们怕是没有想到,她们的主子却是个冷血无情的,前世便已让她们不得好死了一回,今生还能眼睁睁看着她们为她拼命!”王笙在手一挥时,已是往边上急退,却还记得勾着唇角,朝楚意弦冷笑,说出口的话更是直扎人心扉。 石楠以一敌几,自然是捉襟见肘,便有一人脱离了战圈,挥剑朝着楚意弦砍来。 楚意弦手里的鞭子一抖,一道鞭影便直直扫了过去,那人急急躲开,楚意弦手里的鞭子却已改了方向,往前一绕,猝不及防将王笙的腰肢一缠,再一扯,下一瞬,本已躲开的王笙又被拉着到了近前,抬眸便可见楚意弦一张明艳的脸,一双明眸却含着残冷的笑意,凝着王笙陡然惊惶的眼,“你忘了一件事!我不是前世那个被你害得走一步路都要喘上好一会儿气的病秧子了,我虽非高手,可要杀你,却还是绰绰有余!” 王笙的脸也不过白了一瞬,下一刻便是又笑了起来,“要杀便杀吧!你即便杀了我,我的人也不会放过你,不过先你一步走!我这样一个已经死过两回的人,会怕吗?只要拉着你一道,黄泉路上便不寂寞了!” 楚意弦眉心一蹙,王笙便笑得愈发张狂了,“怎么?怕了?我不怕你,可你却不想死,你当然该怕!” 楚意弦扭头一看,石楠虽勉力将那几个人缠住,没有让他们近前,可她身上却已添了好几道伤,她的眉心不由攒得更紧了些,目光往着上山的方向瞥去。 “你的后援似乎还没有到啊!”王笙勾唇曼笑,见得楚意弦瞥向她的双目,她笑得更欢了,“就这么几个人,我哪儿敢来杀你?你后头安排的那些人手,眼下已是被堵在半道上了,你们主仆三个,能打的也不过一个罢了,要杀你,不过迟早的事儿!” “是吗?”楚意弦皱着的眉心不知何时舒展,一抹别有深意的笑跃上红唇。 这是什么意思?王笙陡然不安。 俄而,便已听得身后动静有些奇怪,重物倒地声中,竟还掺杂着几声闷哼,那是男人的声音…… 王笙蓦地扭头望去,便见到她那几个精挑细选出,以一敌十的护卫高手竟是个个闷哼着倒在地上,手脚都使不上力气的样子,就是彩棠亦然,软着腿脚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反倒是楚意弦那两个丫鬟,虽然一个身上伤了好几处,另一个脸色也是雪白雪白的,却站得笔直。 “这不可能!”王笙不敢置信地喃喃了两声,一双眼睛恍若冒火一般将楚意弦瞪着,咬着后槽牙道,“你是什么时候做的手脚?”问着时,她脑子更是飞速地转动起来,下一瞬陡然想通了什么,脸色更是大变,“是那支响箭……” 那并不只是单纯的报讯而已。 “没有万全的准备,我又哪里敢来赴你的约!毕竟,你说的有一点儿不错,我不想死,自然也怕死。你放心,不过就是一些让人暂且没有力气的药粉罢了,我这个人胆子小,还没有轻易便害人性命的嗜好!” 楚意弦淡淡说完,朝石楠一瞥,“将人先绑起来!” 石楠应一声“是”,便是转过了身去,正待蹲下将王笙那些护卫绑起来时,却陡然听得利矢破空之声,从对面密林之中传来,由远及近,尖锐地划过耳畔! 326 她蠢 “姑娘小心!”石楠腾地起身,挥出手里长剑格挡,当中一支羽箭被劈了开来,另外一支则直刺石楠肩头,石楠闷哼一声,身形在空中一顿,而后,便是重重地翻滚在地。 “石楠!”楚意弦面色一变,与结香一道惊声喊道。 王笙却是低低笑出声来,见得楚意弦朝她瞥来,她面色狰狞道,“我杀不了你,不代表旁人也不能!你以为想杀你的人,只有我吗?今日,你即便不能死在我手里也没关系,最后还是一样的死,逃不过的!” 楚意弦眉心皱得更紧了两分,不及说什么,便听得结香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她一扭头,便瞧见前头密林处又纵身跃出十来道身影。都是一身玄衣,手提利刃,来得很快,动作轻巧迅捷,身手远在方才王笙那几个手下之上。 楚意弦神色一凝,下一瞬也顾不得王笙了,将缠在她腰上的鞭子收回,手腕轻抖间,鞭影如蛇,与强撑起身子的石楠一道迎了上去。 王笙眼看着楚意弦主仆二人与那些黑衣人缠斗在一处,勾起唇角笑了起来。虽然未能如愿让楚意弦死在她手里,有些遗憾,不过只要她死了,这点儿遗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下一瞬,她面上的笑容却是陡然一变,一个近前的黑衣人不知为何,竟是抡起刀朝她劈头砍了过来,她一愕,眼看着那刀影在眼前扩大,雪亮的刀光刺得眼疼,她下意识地闭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腰上却是一紧,一道鞭子如方才那般缠上了她的腰,将她一个拉扯,扯离了那道刀影,让她逃过了一劫。 “看来,他们要杀的可不只我一人啊!”楚意弦带着凉凉笑意的嗓音响在耳畔,王笙睁开眼,醒过神来,脸色却是大变,“谁让你救我了?” “我也不想救你,只是你若死在眼前,怕是会让他们奸计得逞,这可不成!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今日我救了你,你欠我一条命!” 让她欠楚意弦?那还不如杀了她呢!王笙面色扭曲着,朝着那些黑衣人嘶声喊道,“你们是眼瞎了吗?让你们杀的是楚意弦,看清楚了,她才是楚意弦!”说着,扬手一指,直指楚意弦的鼻尖。 这一声还是甚有威力的,竟是让打斗的双方都是一怔,人人都以怪异的目光望了王笙一眼,复又望向对方,手里顿了一刹那的兵刃复又朝着对方砍去。 楚意弦额角青筋蹦了两蹦,一边挥舞着鞭子,将近前一人打开,一边忍无可忍地对着王笙喊道,“王笙,你是不是傻?” 王笙确实傻眼了,被楚意弦傻子似的在刀光剑影中拉来扯去时,她也看明白了,那些人对着她下的都是杀招,若不是有楚意弦护着,她只怕早被乱刀砍得稀巴烂了。 可是……为什么?王笙脑中乱麻一团,实在是想不明白。看着楚意弦手里的鞭子乱没章法地挥舞着,在这些明显就是高手的人面前,就好似小丑一般,然而,那些人顾忌着什么,竟是一时不敢上前,还真被她唬住了。 可那些人顾忌什么?王笙看着楚意弦躲之不过,干脆挺身挡在了她面前,然后那已经劈到她面门处的刀刃便是生生停住了。 王笙有些发晕,这些人……要杀的果真是她!而他们之所以顾忌着楚意弦,不过是因着不想伤了她! 难道这些人根本不是萧韵安排的后手,而是楚意弦的障眼法? 是了,一定是这样!这楚意弦,倒是学着诡计多端了。 王笙越想,越觉得嫌恶,被楚意弦箍住手腕的感觉便如骨附蛆一般,更加难以忍受起来,她开始扭动挣扎起来。 “老实点儿!”楚意弦一边拉着她东躲西藏,一边扭头斥她一声,因着连番动作,她一张面容已是大汗淋漓,泛着潮红的脸儿却更是明艳了两分,衬着一双亮铮铮的眼,真真是芙蓉面、星子眼,明丽惊艳。 楚意弦狠瞪她一眼,收回视线,见前头那些人大概有些不耐烦了,对着石楠不再忍手,石楠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如今又是双拳难敌凶手,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 楚意弦一咬牙,朝着那密林处扬声道,“萧韵,你来了吧?来了便出来,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你要王十六娘的命,便让她死也死个明白!” 王笙扭头瞪她,她才是疯了吧? 谁知,刚刚腹诽完,便听得一声尖锐的呼哨声从密林中传出,那些黑衣人们一听这呼哨声,本来打得正是热闹的时候,却突然都收了手,而后便是束手候在了一旁。 密林中传来一阵笑声,由远及近,“我就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阿弦也。阿弦每每总让我刮目相看,就是这股子聪明劲儿也是让我愈发的喜欢了,便也越发地舍不得了。” 王笙瞪大着眼,看着一身玄衣劲装的萧韵被几名黑衣人簇拥着,从那密林之中踱出,一双明眸湛湛,虽然穿得暗沉,却不知何故,竟是绽放出熠熠之辉。 楚意弦却是哂笑一声,道,“你说舍不得,可明知王笙恨我入骨,偏却还要怂恿着她来杀我!” “她不是也没能杀得了你吗?”萧韵笑答,“阿弦越发衬我的心意了,我自是舍不得杀了阿弦,与阿弦分开,自然也舍不得,要请阿弦与我一道走,阿弦又必然不肯,少不得花些心思,才能带走阿弦!若有得罪之处,往后再与阿弦告罪如何?” 萧韵的笑,一如从前一般爽落恣意,却再让楚意弦生不出那惺惺相惜,相逢恨晚的欢喜来。 “阿韵好算计,今日若非我横插一脚,这王十六娘怕是一命呜呼时,还不知自己竟是落在你的局中!”楚意弦淡笑,她身侧的王笙却是下意识地一个哆嗦,再抬起眼来,却是难掩愤慨地盯着萧韵。 萧韵对她那目光恍若未觉,淡淡笑道,“谁让她蠢呢!自己要上当,怪得着谁?” 王笙恨得厉害,眼中爆出凶光,狠狠剜着萧韵,却也不忘瞪一眼楚意弦,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这两个人,都是一样的可恨,一样的该死! “若非她死了,还能扰乱一下王家和王皇后的心神,我还真连杀她都懒得!” 327 命门 萧韵淡淡瞥过王笙,丝毫不掩饰眸中的不屑与嫌恶,“倒是阿弦,她几次三番要害你,你又何必还要救她?你救了她,她也不会感激,以她之心性,下一回,还是要继续害你,岂非养虎为患吗?” 楚意弦淡淡一瞥身后的王笙,“我虽不喜她,她若要害我,我若以德报怨,那便是真蠢!可我与她的,乃是私怨,日后自可慢慢清算。今日,你抱持着什么心思,你我都是心知肚明,我却是万万不能让你如愿的。” “阿弦!”萧韵脸上的笑容一淡,“我方才才夸过你聪明,怎么这转眼却又傻上了?且不说你为何如此,就是你与已伤成这般的石楠,想要挡住我?这不是螳臂当车吗?还是在你眼里,王十六娘的命比石楠和结香还要重?” 楚意弦没有说话,目光轻轻瞥过去,石楠暂时获得喘息,可一张脸却已是雪白雪白,结香在身畔扶着她,也是脸色惨白,半垂着眼,不语。 萧韵顿了顿,又道,“我知阿弦重情重义,看重身边之人,所以,下令他们尽量不要伤了石楠和结香,为了阿弦高兴,我原本还打算带她们一起走!可阿弦还是要犯傻,那怕也就顾不上这么许多了。” 萧韵说着,已是冷下双眸,一只手亦是缓缓抬起,眼看着就要挥下。 楚意弦双瞳微微一缩,促声道,“阿韵,你到底要做什么?” 萧韵勾唇一笑,“我要做什么,阿弦不是早就猜到了吗?阿弦倒是做了一出好戏,从前日好似与燕表哥不欢而散便是开始了,今日在将军府门前更是精彩纷呈,若非方才你坦诚了,我都忍不住信了。” 萧韵抬起手,指节分明的纤长食指往王笙鼻间一指,“这个蠢货!自以为聪明,我让她拖住你,谁知,她却半点儿不知,反被你绕进了局中。不过……阿弦也用不着再想着要拖延时间,你要等燕表哥来,怕却是等不了了。燕表哥他眼下怕是脱不得身,阿弦若是不想我伤了石楠和结香,还是莫要反抗,乖乖跟着我走吧!” 萧韵转而望向楚意弦时,又是笑将起来,就连语调也是柔缓。 楚意弦心里拔凉,没有想到她竟将自己的打算看得透透的,自然是容不得她再拖延时间。 她一时没有言语,心里思绪飞转,萧韵要带她走,自然是有其用意,如今前线战况不明,哪怕是不让阿爹为之掣肘,她也决计不会跟她走的。 她正一筹莫展时,却见着萧韵不知看到了什么,面上竟是显出笑意来。 她随之望去,却是大惊失色。 灵济寺的方向腾袅起了浓浓黑烟,因着雨雾已是散尽,还能清晰地瞧见火焰,是……后山的方向。楚意弦心口一紧,下意识地朝着山崖处疾走了两步,极目望去,看得清楚了,脸上便更是多了两分震惊,而心底则是满满的凉意,直窜肺腑。 冲天火光起自后山庵堂,那方桃花树下,处在红尘浊障,却又遗世独立的小院儿已被火舌吞噬,却不知那小院儿中的人是否还安好。 楚意弦蓦地扭头望向身侧的萧韵,眼前所见她虽不知是为何,但自然与萧韵脱不得干系。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萧韵转头望来,脸上的笑更甚了两分,抬手往着对面的云梦山一指,“这怡然亭的景色甚美,早前还是我推荐给王十六娘的,这里果不其然能瞧见别样的风景,阿弦觉得呢?” 楚意弦眉心紧皱,一双黑眸更是黯下来,声音亦是往下沉了一度,“你到底做了什么?” 萧韵面上的笑容淡了两分,“无论我做了什么,阿弦应该已经看到了,眼下的境况,燕表哥是无论如何也抽不开身了,阿弦也莫要再反抗,乖乖随了我走吧,免得坏了感情!” “谁说我抽不开身了?郡主都能为了阿弦不去管别处的布局,便足见有多么看重阿弦,我这个未婚夫君难道还能比郡主差了不成?”萧韵话音刚落,却陡然听得一把嗓音响起,也不知从何处来,转瞬间,竟已是近在咫尺。 萧韵一愕,与她手底下的人都是一惊。 楚意弦却是双眸乍然一亮,急急转头望了过去。 果然瞧见一道身影被众人簇拥着,从密林处疾步而出,他今日大抵为了行动方便,也是穿了一身玄衣,却更衬得他英武坚毅,一张面容之上似笑非笑,一双眼却如寒星湛湛,带着锋芒毕露的锐意,迫面而来,让楚意弦一望,便移不开眼去。 燕迟的人一上来,便是逼了上来,萧韵怔然间回神去看楚意弦,却见她早已被不知何时悄悄遣上来的关河护着退到了一旁。可恶!方才,燕迟刻意说话,引起他们的注意,原来就是为了给关河打掩护,好让他能不动声色救下楚意弦。 眼下好了,楚意弦已经被护着退到了一旁,她再想动作,为时已晚。 不过比起这个,燕迟居然出现在此时此刻,却让她更是惊疑与不安交加,恍若抓心挠肝一般。 楚意弦已经被护着走到了燕迟身边,“燕迟!” “怎么样?没事儿吧?”燕迟拉住她的手,目光急急在她身上打量。 楚意弦摇了摇头,“我没事儿!倒是石楠……”她目光微微一黯,往石楠处一瞥。 燕迟看了一眼,自然也是明白了,对关山道,“将石楠先带下去,请大夫疗伤!”为了取信于萧韵,他和楚意弦商定,不能带太多的人,哪怕是关涛和石潭他们的人也只能远远缀在后头,明明一切都已有了成算,可他这一日都不敢去深想,哪怕一次,若有一处脱离掌控,那他便是亲手将阿弦推入了险境。直到此刻,她安然回到了他身边,他也仍觉后怕。 “燕表哥居然此时便出现了,看来,燕表哥果真重情重义!”萧韵收敛了心神,扯着嘴角轻笑道。重情重义之人,一旦动了真情,那便是有了命门。楚意弦便是燕迟的命门,这一点,萧韵自然知道,所以,才会设下今日之局,便是要看他左右为难,情义两难全。 “安平郡主!”燕迟终于抬眼望向她,“陛下赐你封号‘安平’,便是望你一生平安顺遂,却没有想到,你却辜负了他一腔希望!” 328 撤吧 “安平?安平二字说来轻飘,可这大梁的安平却又是因何而来?”萧韵嗤笑出声。 “我虽不知你为何走上这一条路,但你当真要负了你身上大梁皇族萧氏之血?当真要负了你平王府一世清名,让你父兄先人在地下也是不宁吗?”燕迟神色一正,郑重道。 “嗬!”萧韵哂笑一声,只她多年隐忍,不过一放,便即一收,神色跟着转冷,“燕表哥莫要想着对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燕表哥看看那边,你居然能够舍下大局,只奔阿弦而来,难道不是为了一己私心私情?当年之事,燕表哥既全然不知,又哪里来的底气,与我说这些大道理?” “阿韵!你莫要一错再错,再走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楚意弦终于是忍不住语重心长了一回。 萧韵望她一眼,眼底似极快地掠过些什么,片刻后,却一勾唇角道,“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也不会回头!” 见她神色坚决,听她语调铿锵,楚意弦眸色一黯,便知她是铁了心,已再无转圜的余地。 燕迟自然也明白,看她一眼,神色亦是一冷,“萧韵!”他与萧韵虽算得表兄妹,却委实没有什么交情,如今尚存着两分体面,不过是因着大局,更多是因着楚意弦与她的交情,可眼下,却已是不必了。 因而,燕迟直呼其名,语调更是森冷,“你火烧灵济寺后山庵堂打的是什么主意,你我心知肚明。不过眼下我人已经在这里,你便该知道你的盘算是落空了。反倒是你所做的事儿,陛下身边亲卫已是亲眼目睹,眼下已是报进宫去了,你若立刻束手就擒,说不得还能有条活路。” 萧韵听着,却是突然笑了起来,开始低低的笑,而后越笑越大声,到最后竟成了笑不可抑,四下里的那些双方手下自然不必说,就是楚意弦和燕迟也都是皱眉,以莫名的目光将她盯着时,她这才敛了笑道,“燕表哥自然是好算计,知晓我想从静兮居士下手,便提早将静兮居士移走,摆了个空城计在那里候着我的人。我这一把火下去,本也没有想对那北狄大皇子手到擒来,只是想将燕表哥暂且牵制住,好顺利带走阿弦罢了。只是没想到,这番布局居然落了空,如今想要顺利带走阿弦,怕是不会容易了。” 她叹息着,一双眼落在楚意弦身上,好似还平添了两分惆怅似的。 可燕迟却是听得双眸一沉,萧韵这么一番布局,自然不可能只意在楚意弦一人。可她却说灵济寺后山那一把火,只是为了牵制住他......因为那里没有她要的人,所以,她才会全然抛却不管,反而埋伏在了这里。难道......是他想错了?不!楚意弦再重要,她也不可能不去咬呼衍墨那只饵。 刹那间,燕迟心念电转,下一瞬陡然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骤然惊抬双眸望向萧韵,难道她...... 萧韵对着他眼中的惊疑,却是又笑了起来,且笑得恣意张狂,“虽说是不容易,可不试上一试,我意难平!毕竟,我是这么喜欢阿弦啊,不比燕表哥你少半点儿,要与她分开,我可舍不得......”萧韵话落,手已是一抬,而后,冷下脸色一挥,“杀了王笙,带走楚意弦!” “是!”那些个玄衣护卫齐声应下,下一瞬便是抡起兵刃朝着燕迟等人冲了过来。 不用燕迟吩咐,他带来的那些人便也纷纷迎战上前。 王笙身边那几个护卫虽没了力气,却还算得忠心,勉强提着兵刃护持在已经全然失神的王笙身侧,可也是强弩之末,撑不了一刻。 燕迟冷冷一瞥,王家、还有这个王十六娘,所做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莫名其妙,却也让他恨得咬牙切齿。她们几次三番想要害阿弦,若是死在了这儿,也是咎由自取。他只是袖手旁观,没有去补上一刀已经算他大度了,要让他出手相救......做梦吧!于是,只一瞥,燕迟便是收回了视线。 楚意弦却是一扯他的衣袖道,“萧韵不知为何,定要取王十六娘的性命,可不管为了什么,王十六娘眼下都还死不得。” 燕迟眉心一皱,两人目光对视在一处,她一双明眸沉静,阿弦不是那等拎不清的人,若说王家、王皇后和王笙,她不恨他们,那必是不可能。她虽善良,却也绝不会是非善恶不分,更不会对自己的敌人手软,可是...... 那头王笙终于绷不住,在一个护卫以身挡刀,死在跟前,喷了她一头一脸的血时,失声尖叫起来...... 那刺耳的尖叫声让人耳心一疼,燕迟的眉心几乎打成了死结,扭头一看,眼底掠过一道因不甘心而腾升而起的烦躁,却终究是沉着嗓道,“去!保住她的命,别让萧韵的人杀了她......即可!” 关河最是个机灵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已是明白了他这句话吩咐的深意,应一声“是”,便是点了两个人,与他一道朝着王笙的方向而去。 燕迟是有备而来,他手底下的人精锐倍出,高手远在萧韵的预期之内。 据他们所知,哪怕是宁远侯府精锐尽出,怕也有不了这么许多,那这些人又是从何而来?而且一看他们便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更是对燕迟言听计从,令行禁止......怕是另有来头。 萧韵一边拔出自己腰间的短刀,一边想道。 手臂却是被人骤然一拉,“主子,咱们撤吧!”是萧跃。 眼下的情形看得清楚,他们的人根本不是燕迟带来的人的对手,何况人数上也不占优势,再这么下去,落败只是迟早的事,若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们今日本就是打算要走的,虽然未能如愿杀了王笙,带走楚意弦......可燕京城已是回不去了,若是落在燕迟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啊! 眼下的情势萧韵不是看不清楚,可她却是不甘心......能不能杀了王笙,能不能带走楚意弦,虽然对她的前一步棋,都没有半分的影响,可是,若能成,对于能盘活整盘棋她便更多了两分把握,赢面也是更大...... “主子!”见她还是犹豫不决,萧跃急得红了眼,又是低喊了一声。 隔着刀光剑影,人影幢幢,萧韵望着燕迟和楚意弦所在的方向,眼底满满的不甘。 329 出事 但她终究是咬牙忍下了这一腔不甘,从齿缝间挤出了一个字,“走!” 而后,便是将短刀一收,蓦地转身,朝着另一头的密林急窜而去。 萧跃松了一口气,应声之时,尾指已是屈起,放在唇中,吹了几个短促的哨音,便是急急转身跟在了萧韵身后。 紧接着好几个他们的人也是且战且退,护在他们身后,往另一头慢慢退去。 他们想逃?燕迟这边自然是看得清楚,不用等燕迟吩咐,便已有人朝着那处逼近,要去追。 可是,萧韵的那些手下,却好似疯了一般,不要命地抡起刀剑拼命阻挡,竟是将他们阻得一时间难以追去。 燕迟眯眼看着快速逃开的萧韵和萧跃几人,将手往身后一伸,将石楠和结香送走,去而复返的关山心领神会地将一把轻巧的铁弩递上。 楚意弦见着燕迟装好了铁箭,单臂将那铁弩举起,对准了萧韵等人的背影,心口便是一缩。 她微微变了脸色,瞄了瞄萧韵逃窜的背影,眸色微黯,喉间滚了两滚,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嗖”的一声,燕迟抠动了扳机,铁箭离弦而去…… “主子!小心!”利矢破空之声从身后窜来,萧跃近乎本能地跃起,朝着萧韵身后一扑。 利矢穿透皮肉的刺啦声中夹杂着萧跃的一声闷哼。 “萧跃!” 这头,燕迟和楚意弦望着萧跃为萧韵挡了这一箭,伤得如何不知,可那样一个高壮的汉子却是瞬时倾身倒下,萧韵展臂接下他,同时抬起赤红的双目朝着他们这头望来。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密林之中又窜出十来个人,人人手中都掌着铁弩,上来便是朝着他们这头连连射箭,而其他人则趁机护送着萧韵离开,待得萧韵走了,这些持铁弩之人,才是且战且退,入了密林之中。 “留活口!”耳边传来关山一声沉嗓,却已是晚了。萧韵留下的那些手下拼命拦阻他们之后,大多不是战死,便是重伤,可重伤者却也立刻便是咬破了口中的毒囊,快得燕迟这边的人措手不及。 而这短短的顷刻间,萧韵等人已是没入密林中。 关山正待带人追上去,燕迟却是沉着脸道,“别追了!”萧韵显然早就留了后手,要追怕是不易。何况,自从方才萧韵那一番语焉不详的话之后,便自他心底腾起的不安,在他心间兜绕不去,让他始终难以安心。 就在此时,远处一支哨箭窜上天际,众人听得响声回过头,却见得天空上爆出了一朵黄色的花。 燕迟的脸色便是一变,“糟了!出事了!” 到底出了何事,楚意弦不知,但必然是大事。否则燕迟也不会让关山送她回府,便是带着人匆匆回京去了,走时还顺道将王笙主仆几个也是一并带走了。 今日的事情虽然未能尽如人愿,但好歹还是算得勉强落定了,楚意弦松了一口气,坐在回城的马车上时,便觉得浑身都好似被拆过一般地疼痛起来。 她揉捏着酸痛的胳膊,苦笑着想道,看来,她平日里还是太过偷懒了些。人家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她这是要保命时才知道,她那点儿三脚猫功夫真是远远不够啊!往后还是得多勤加练习,有点儿长进才好啊! 回到将军府时,娄氏已经等着了,抬手便是往她脑门戳来,“你个胆大妄为的,能不能让人省点儿心?” 楚意弦赔笑着,将她的胳膊一挽,“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天知道,她前日是费了多少唇舌才说服得阿娘和燕迟他们勉强同意?虽然好像到最后也没有帮上多少忙。 娄氏提心吊胆了一早上,这会儿见她平安回来了,心已落定,也就只是发两句牢骚而已。 楚意弦却是陡然想起一桩事来,“对了,石楠呢?” “方才时秋派人将她送了回来,一路上都有大夫看顾着,都是些皮外伤,没有大碍,安心养上些时日就是了。” 楚意弦点了点头,心放下了大半,“我去看看她!”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边厢楚意弦急忙去看望石楠,那边厢,燕迟亦是面沉如水地入了宫。 谁知,才刚走到紫宸殿宫门处,迎面便是撞上了一人。 那人一见他,面色一变,便是直直冲了过来,不由分说抬手揪住了燕迟的衣领,“燕时秋,你居然还敢出现?” 他这一举动虽然来得猝不及防,但以燕迟的身手,无论如何也不该被他得逞才对,谁知,燕迟却是躲也没有躲。 身后的关河见状,欲上前来制止,却是被燕迟轻轻一抬手,阻止了。 来人却是激动地挥舞着拳头,眼看着便是要招呼到燕迟的脸上。 关河面色一紧,却又碍于命令不敢上前,可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乍现。 燕迟自然也看见了要落下来的拳头,却更是没有闪避的样子,反倒是将眼一闭,等着挨揍的意思。 那拳头却在离他的脸还有寸余之处骤然停下,到底是没有真正落下来。 拳头的主人咬着牙道,“你自以为自己算得清楚,让我们都相信你。可是现在呢,那座庵堂被烧,不过只是人家的虚晃一招,你自认为护得好,安全无虞的人却是落在了人家手里,小王问你,现在你怎么办?” 这人虽然已经剃去了满脸的络腮胡子,露出一张清俊的脸,但这一口一个“小王”的,除了呼衍墨也不作第二人想了。只是没有想到,那把络腮胡下的真实面目居然如此,还真是个美男子!面部轮廓比之大梁人要深邃了些,眼窝深深,鼻梁高挺,可却又比之寻常的北狄人要柔和了两分,眉眼之间居然还与燕迟有些神似。 只这会儿,那双眉眼之中却尽是怒气,怒火的火舌无形中就要舔吻到燕迟的脸上。 燕迟垂下眸子,哑声道,“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定会想法子将居士救回!” 呼衍墨嗤哼一声,错着牙,眼里的怒火更是没有消减半分,“之前说得天花乱坠,小王还当你真是个了不得的,能将事情做得万无一失,滴水不漏,谁知道,却是信错了你!眼下人已经落在了人家手里,你轻飘飘一句将人救回来,便算完了?怎么救?往哪里去救?有那么好救?” 330 请罪 一声连着一声的责问让燕迟嘴角翕动着,却到底难言。 呼衍墨见状,眼中掠过一抹讥诮,嘴角跟着嘲弄地一勾,“算了吧!要救人,还是小王自己来救!小王信不过你,自然也不敢劳动你燕小侯爷!” 说罢,将紧揪在燕迟衣领上的手乍然松开,哼了一声,便是带着人举步欲走。 “我很抱歉!”错身而过时,却听得燕迟低哑着嗓音轻声道。 燕小侯爷,骨子里多么高傲一人,这些时日打的交道不少,关于这点,呼衍墨还是体悟很深的,这些时日,他们谁对谁低过头?可这会儿,他却是道出了这么一句……抱歉。 呼衍墨脚步微微一顿,却也只是一顿,最后什么也没说,亦没有回头望燕迟一眼,便是将唇角一抿,迈开了步子。 他身后一群人便也连忙跟上。 燕迟腰板儿挺得直直的,望着这一群人从身边走离,见着走在后头的还有一些是崇明帝身边的亲信暗卫,朝着他拱手行礼。 他微哑着嗓音道,“关河,你去!安排一些得力的人手,随着呼衍殿下去,无论如何,要确保呼衍殿下的安全!” “是!”关河拱手应下,匆匆转身而去。 燕迟站在原处,仰头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迈开步子,跨进了宫门。 紫宸殿今日格外的安寂,来往走动的宫人们都收敛了足音,只恨不得连呼吸都一并屏住了才好。正殿门前候着的徐茂朝燕迟打了个千儿,亲自引他进了殿门。 正殿之中亦是安寂如斯,殿内倒也有几人,而且个个都是分量十足。 燕迟进去,便是拱手一一行礼,“见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诸位殿下!” 太后、王皇后,还有皇子们几乎都到齐了,可人人面带肃容,太后望着燕迟,嘴角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是抬了抬手道,“免礼!” 徐茂却是靠在燕迟身边轻声道,“小侯爷,陛下还等着呢!” 燕迟眸色微微一动,望向太后。 太后叹息着朝他一摆手,“去吧!” 燕迟朝着殿内诸人一拱手,便是转身随在徐茂身后,往内殿的方向而去。 内殿内萦绕着淡淡的药味儿,御榻前,束手立着几人,郑阁老与老侯爷,并宁远侯,还有几位朝中重臣皆在。 燕迟进去后,也是目不斜视,走到御榻边,便是抱拳跪了下去,“时秋办事不利,以致事情出了纰漏,还请陛下责罚!” 崇明帝躺在御榻之上,双目阖着,也不知清醒与否。 燕迟这一声请罪之后,内殿内便又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燕迟却是跪在地上,不动也不移,就连呼吸也是轻浅。 而御榻之上,崇明帝就好似真睡着了一般,没有半点儿声息。 好一会儿后,才听得崇明帝叹了一声,抬起手道,“时秋起来吧!这件事,朕也有错。你早前进言说安平……萧韵有问题,朕非但不信,还将你斥责了一番。若是彼时听了你的,早作防备,事情也不会走到这般地步。”崇明帝越说,神色越是颓败,叹息声声。 “陛下言重了。时秋他食君之禄,自然该担君之忧,这些本就是他分内之事,也是他太过轻敌之过。陛下不必为他宽恩,便该重重地责罚于他,他往后才能知晓何谓天高地厚!”老侯爷上前一步,拱手恭声道。 “老侯爷这话亦是言重,小侯爷年纪轻轻,又刚办差不久,能够看破安平郡主的假貌已是了不得,若非如此,只怕事情还要更糟糕!小侯爷虽有过,却也有功,功过相抵也是正理!”郑阁老亦是跟着道了一句。 “时秋自然是有罪的,不敢有半点儿推脱。”燕迟仍是笔直地跪在地上,见众人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这才伏跪下去,以额抵地道,“若非微臣失察轻敌,便不会一时疏忽,让静兮居士落入敌手,生死不明,微臣不敢推脱,亦不敢求陛下轻易饶恕。只是眼下静兮居士被掳走,居士关乎着我朝与北狄邦交,微臣自请去将静兮居士救回,到时再请陛下责罚不迟。” 这话一出,四下又是一寂。有些事情,是皇家秘辛,这内殿之内虽都算得知情之人,可多年来都全作不知,可眼下很多事却已是绕不开了。 “小侯爷此言有理,眼下不是追责的时候,静兮居士的安危要紧。目下来看,也确实只有小侯爷是最好的人选啊!”郑阁老略作沉吟,便是拱手道。 他的意思,殿中几人自然都是清楚。静兮居士与北狄之事本就是皇家秘辛,虽然这殿中人都是心知肚明的,可却绝非可以大肆宣扬之事。 老侯爷则皱着眉,沉眸瞥了燕迟一眼。 崇明帝攒着眉,陷入思虑,“话自是没错!可对方大费周章将静兮掳走,自然有其用意,你说去救,可该往何处去?如何去救,心中可有章程?” “如今多事之秋,微臣不敢妄自揣测,可对方掳走静兮居士,只怕与眼下西陲战事有关。应该不是往北,便是往西。方才到紫宸殿外时,微臣已与呼衍殿下打了个照面,他行色匆匆出了宫,想必已经是去追了,呼衍殿下对北边儿熟悉,微臣想追上他,说服呼衍殿下,与他兵分两路去追!”事实上,接到消息时,燕迟就已经安排了人手去探查消息,这回他是不小心着了萧韵的道,也料到她定会故布疑云,混淆视听,要找到静兮居士定不容易,可却不能不找。 “小侯爷所言有理,眼下这也是最好的办法了。” 崇明帝思虑着,却是低低咳嗽了起来,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顷刻间更难看了两分。 徐公公忙端了温好的药茶上来,伺候着他喝了两口,他这才稍稍缓了过来。 “陛下可万万要保重龙体啊!”郑阁老与诸位重臣忙道。 崇明帝一摆手,却并不多言此事,一双病中,却并未消减锋芒的虎目将燕迟凝视着道,“时秋,你当知静兮居士的安危于此时的大梁来说,有多么重要……” “微臣知道!请陛下允微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微臣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静兮居士安然救回!”燕迟亦是回以明眸灼灼。 崇明帝凝着他,半晌之后,终于是一点头,沉声应道,“好!” 331 遵命 “这事儿非同小可!你既想要将功折罪,朕便再信你一回,只愿你这次行事周全,莫要再让朕,还有诸位于你形如长辈的臣工失望!”崇明帝虎目灼灼,将燕迟牢牢盯住。 燕迟还能说什么?自然只能是敛眸沉声应“是”。 “还有一桩事!”崇明帝又咳了两声,面色虽又白了些,可双眸中利光不减分毫,“今日之事,时秋虽然有所疏漏,却也并非全然是他的过错。他料到了有人会打静兮的主意,早已偷偷将静兮从庵堂中接出,朕将之秘密安置在了一处隐秘所在。这个地方,就是诸位卿家都一无所知,知晓的人自然不多,更是严密看管。可今日,人却被轻而易举地劫走了,这桩事,诸位卿家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这满屋子的人,除了燕迟年轻些,哪一个不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 老侯爷心里长舒一口气,得亏燕迟只负责将人接回,剩下的事儿便再未插手,否则此刻就不是一个“将功折罪”就能了事的了。 “诸位卿家?”崇明帝久等他们,却没有听见一人言语,便又皱眉喊了一声。 几只老狐狸早已在私底下互觑了好几眼了,却见郑阁老也好,老侯爷也罢,居然都是袖着手,眼观鼻鼻观心,看样子是不打算开口了。 以眼神推脱了一番,才听着吏部尚书温大人道,“对方处心积虑,从何处探得了消息也是未可知。” “查肯定是要查的,只是从何查起,怎么查,还得从长计议。” “是啊!这事关重大,臣等不敢妄自言论,怕还得陛下拿主意!” “本来这事儿关乎皇家声誉,燕小侯爷来查是最合适的,只是眼下燕小侯爷既领了别的急差,就得另寻个合适的人了,只是臣等毕竟都算外人……” 这一句句的,要么避重就轻,要么便是轻飘飘地推开,崇明帝越听越是头疼,抬手道,“去将太子叫进来吧!” 想起几个儿子,便又是崇明帝的另外一桩头疼事了,太子这些时日让他颇多失望,可其他的几个皇子,居然也没有一个能让他放心交托事情的。 都说癞痢头的儿子也是自己的好,可是……崇明帝瞄了瞄这殿中他倚重的肱股之臣们,这些人家里的子孙好似都比他家的争气,就连燕迟这个从前最混不吝,最不省心的,如今也慢慢能担起事来了。难不成他萧氏堂堂皇族,还不如臣子家了? 崇明帝越想越是气闷,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 郑阁老恍若不知,有些事儿还得说,便是沉声道,“陛下,眼下这种情形,咱们虽要尽力救静兮居士,抚平态势,可只怕却也不得不多存一层防人之心。” 崇明帝闻言,蓦地抬起眼便是望向了老侯爷和宁远侯。老侯爷还是方才那副袖手垂目,老僧入定的模样。 宁远侯就更是了,他落在后头,半个人都掩在阴影里,面上更没有因郑阁老这番话有半点儿的异样。 崇明帝心思几转,片刻后,终于沉声道,“我们与北狄虽说算不得交好,可北境已太平多年,朕是无论如何也不希望再起战火,生灵涂炭。不过,郑卿所言也不无道理,这镇北军本就是宁远侯府所辖,如今,自然还是要宁远侯来挑起重担。” “陛下,臣久居京城,许久未曾带兵,怕是……”宁远侯忙道。 “宁远侯莫要推辞,你虽久未带兵,可你年轻时,文韬武略,可是燕京城青年才俊中的翘楚,否则,先皇也不会挑中你给昭阳做驸马了。”崇明帝扬笑道,“如今大梁内忧外患,西陲战况不明,若北境再起战乱,那大梁便是危矣了。诸位卿家都是朕的肱股之臣,这个时候正是要你们同朕一道担起家国重责,共克时艰。是以,宁远侯也莫要再多言,尽快打点好,便赶赴北境吧!” 崇明帝语调沉定,已无转圜的余地。 宁远侯与老侯爷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事到如今,自然再无二话,只得拱手应道,“臣,遵命!” 崇明帝眉宇间现出两抹疲色,抬起手挥了挥道,“如此诸位卿家便自去忙吧!” “是。”众人皆是应声,便一一施礼,要退下。 燕迟也是从地上爬了起来,却并未随着离开,而是又朝着崇明帝一拱手道,“微臣还有一事要向陛下禀报。” 老侯爷等人皆是一愣,转头往他看来时,他却是低眉垂首,连眼神交汇都不曾,眼下又在御前,不可能张口直问。加之陛下方才已是开口让他们退下...... 老侯爷抬起眼,往御榻之上瞥去,却见崇明帝显然也有些诧异,不过他很快便敛了神色,往这头瞥来。 老侯爷等人再不敢耽搁,随在徐茂身后,出了内殿。 殿内便只剩下了燕迟和崇明帝,以及近前伺候的徐公公,燕迟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只是没过一会儿,燕迟便是神色如常从内殿退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徐公公。后者却是依着崇明帝的意思,来唤太子进去的。 太子尚算从容地起身随在徐公公身后,往内殿而去,负在身后的一只手却有些不安地攒握成了拳头。 其他几位大臣已听了崇明帝的命令,顾自忙去了。外殿内只剩下几位后宫嫔妃与皇子。 燕迟走上前去,一一行了礼,却在王皇后跟前站定道,“皇后娘娘,还请借一步说话。” 王皇后骤然抬起眼来,面上倒是没有显出什么惊色,仍是徐缓婉柔的微笑,可一双丹凤眼却比之平常深了两深。 四目相对,燕迟冲着她微一拱手,便是无视满殿各异的目光,转身朝外走了去。 外头已是夕阳西斜之时,赤金色的霞光将整个宫城都镀上了一层炫目的金黄,让人目不暇接。 可这样炫目辉煌的景色,落在此时燕迟的眼中,却说不出是怎般的滋味。 听得身后轻盈的脚步声靠过来时,燕迟正眯眼望着日头落下的方向,任由霞光将他的身影笼在其中,逆着光,落在王皇后眼中,便成了一道暗黑的剪影。 王皇后脚步顿了顿,这才靠了过去,流泉般动听的嗓音中带着笑,也带着困惑,“时秋有什么话要与本宫说?”居然还要特意避开别的人? 332 请托 燕迟转头望了过来,霞光笼罩中的王皇后带着笑,端庄优雅,有着后宫之主的雍容华贵,可对着这样美,且慈和的王皇后,燕迟的心神却不敢有半点儿松懈。 他没有太多的时间与王皇后弯弯绕,便是径自道,“今日在追捕安平郡主时,王十六娘也在场。” 王皇后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但她没有说话,目光顿了顿,便是直直往着燕迟看了过去。 “不过皇后娘娘放心,方才时秋就已派人将十六娘送回王家大宅了,人虽受了点儿惊吓,却并无大碍。” 王皇后眼眸微动,长舒一口气道,“本宫倒是不知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儿,那今日还真是多谢时秋了。”说着,她又眉心微蹙,似是奇怪,“不过这孩子,怎么会在那里呢?时秋可问出点儿什么?” 燕迟笑得舒朗,“方才十六娘受了惊吓,要问也是问不出什么,我又急着进宫,自然就疏漏了。再说男女有别,皇后娘娘和百年王氏的情面总还是要给的,倒不如请皇后娘娘去问要来得方便许多。只不过,彼时众目睽睽,安平郡主手下的人也不知为何,出手狠辣,招招都要十六娘的性命,这当中必然有些缘故,皇后娘娘还是问个清楚明白才能安心。” “陛下那里......”王皇后笑着点了点头,眼尾却跟着一挑,往燕迟瞥去。 燕迟忙拱手道,“之前在怡然亭前的事儿,可有不少人瞧见,时秋也万万不敢欺瞒陛下,只能据实已告。” 王皇后眸色深了深,目光着意在燕迟面上盯了盯,却见他只是低眉垂首,没有半分闪烁,她一勾唇角,笑得欣慰又感激,“不管怎么说,今日这桩事真是多亏时秋你了。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 “皇后娘娘此话若是当真,那时秋就要厚着脸皮讨个赏了。”燕迟却是突然笑呵呵地接话道。 王皇后双瞳微微一缩,笑着望向燕迟一双星亮的眼,“哦?你还真有要讨的赏?那你倒是说说看,想让本宫赏你什么?”言语间满是好奇。 燕迟却是恭恭敬敬一揖到底,“娘娘明鉴,今日这回的事儿时秋有过,陛下宽恩,没有责罚,反倒允了时秋戴罪立功的机会。时秋立时便要出京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返。这心里,却委实记挂着一桩事,还望皇后娘娘体恤。” 王皇后已是大抵猜到他要说什么,嘴角笑着,眸色却淡了两分,并不言语。 燕迟也用不着她言语,微微一顿后,便又是道,“不怕皇后娘娘笑话,我与楚家大姑娘定亲以来,时局一直不好,眼下也不知婚期要等到何时去了。可她却已逢了几回劫难,我这心中实在难安,我又要远行,心中委实记挂,方才听皇后娘娘说起,才动了念,请皇后娘娘往后多多看顾一二,我这心里也能放心许多。” 王皇后一笑,“时秋少年心性,却居然还是个重情重义的。本宫自是没有二话,不过,楚大姑娘自有楚夫人还有长公主看顾,只怕却是用不上本宫。” “娘娘哪里的话,娘娘可是后宫之主,贵不可言,有您看顾着,才是阿弦的福气,也让她沾沾娘娘的贵气,佑她否极泰来,遇难成祥!”燕迟张嘴,尽是讨巧的话。 王皇后眸色已是彻底淡下,嘴角的笑痕反倒更深了两分,上前一步,虚抬双手将燕迟扶起道,“时秋实在不必如此。莫说今日你救了十六娘,对本宫,对王家有恩,便是没有今日之事,陛下与本宫对你视如己出,楚大姑娘又是楚大将军之女,陛下也是当成自家孩子的,不用你开口,本宫也会多多看顾。你此去凶险,只管照顾好自己便是,楚大姑娘在这燕京城中,有本宫,有诸位长辈看顾着,自然是万事无虞。” 燕迟听到这儿,长舒一口气,脸上更是现出惊喜的笑容来,又是拱手朝着王皇后一揖到底,“听了皇后娘娘这番话,时秋才算真正放心了。如此,便有劳皇后娘娘了。” 这回,王皇后没有再伸手扶他。 燕迟深深一揖后,却是跟着站直身子,朝着王皇后一笑道,“时秋还要急着回去打点一番,赶着出京,如此便先退下了。” 王皇后淡淡一点头,道了两句“珍重,万事当心”的客套话。 燕迟自然又是一番谦辞地谢恩,这才转了身,只是还不及迈步呢,却是听得身后一阵吵嚷声,隐约夹杂着崇明帝暴怒的低吼声,紧接着,殿内已经是闹成了一片。 王皇后一惊,忙转身疾步往殿内走。 燕迟不过在殿门前站了站,却是转身往外行去,反正,殿内发生了什么,他一会儿也能知道,不必特意折返去看。 楚意弦这头看过了石楠,确定她虽然伤得重,不过却都多是皮外伤,好好将养些时日,便没有大碍,她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刚从石楠房里出来,却见着人匆匆来报说,石枫回来了。 那日她闯过生死关,托那个梦的福,记起了一些事。当年柯师傅给她出的那道关于月饼的题目,她最后赢了,如愿从柯师傅那儿得到了那套“饼模”,当时多么拼命想要的东西,得到之后捣鼓了两回,才发现她错了,那根本不是什么饼模,而就是一些不知是何物的木块,彼时还抱怨了一回柯师傅欺负她。之后,便被她丢弃在一旁了。说是丢弃,却也不然,她珍惜与柯师傅之间那一段师徒的缘分,便也珍视着柯师傅给她的东西。毕竟除了这一身的厨艺,柯师傅留给她的,竟也只剩那几个木块儿了。 那几个木块儿与她其他的东西在离开定州时,被她一并带回了同州。只是天长日久,又是没有用处的,竟是被她淡忘了。 因着那个梦,她才骤然想起,难怪觉得那匣子上头凹处的图案有些眼熟,原来,这钥匙柯师傅早就交到她手里了,她却不自知罢了。 她立时便是让石枫悄悄回一趟同州,不要惊动任何人,将她留在同州老宅中的东西都给她运回燕京城来。 并不特意提那只装着木块儿的匣子,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她本也估摸着石枫该回来了,却没有想到,偏赶得这样巧,就在注定不平的今日。 333 秘辛 让人将石枫带回来的两只箱子都直接抬到房里,楚意弦推说等一会儿结香回来了让她收拾,其他那些丫鬟便都识趣地不再碰了。 让人给她上了一杯茶,楚意弦便将人都支了开去,等到房里只有她一人时,她这才开了箱子,凭着模糊的记忆,倒果真在箱子角落里找到了那只不起眼的匣子。 匣子有些陈旧了,上头的黑漆已经有几处斑驳脱落,没有上锁,这样的东西半点儿不起眼,即便是放在人面前,也不会引起注意。 楚意弦将那匣子打开,果然瞧见了那几块儿形状有些奇特的木块。这些时日她将那匣子看过一遍又一遍,即便闭着眼睛也能将那几块凹处的形状用指尖描绘出来。她急急将匣子里的那几块儿木块拿起来细细一看,没错,这应该就是那只长条匣子的钥匙。 楚意弦心中定了定,将那只妥善放好的匣子寻了出来,又将那些木块儿一块儿块儿仔细地按着形状放进了匣子上的凹处。待得放完最后一块儿时,那匣子面上居然呈现出一幅小巧细致的踏雪寻梅图来。明明只是一幅木雕画,也不知是怎样的巧手,居然刻得惟妙惟肖、纤毫毕露。这样一只匣子,即便是撇开当中暗藏的机关不说,也真真算得巧夺天工,偏偏用的却是再寻常普通不过的木料,说来真不知是该叹一声暴殄天物,还是慨叹一声做这匣子之人不拘一格。可楚意弦却对柯师傅更是好奇了起来,静兮居士说他识得不少能人异士,她真的信了,可她印象中的柯师傅,就是一个有一双巧手,能做一手好菜,对她总是笑呵呵的一副老好人模样,身形圆滚滚的一尊弥勒佛。 虽然与他在一处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年多时间,可在他身边时,彼时还年幼的楚意弦却能感受到说不出的平和与欣悦,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特质,他才能结交那么多的能人异士吧? 只是可惜,柯师傅为了不连累他人,竟是没有惊动他的任何朋友,就这样遁入了茫茫江湖,最后,却又被悄无声息地杀害,归葬在那样一处穷乡僻壤。 能让他忌惮的,自然是非一般的力量和非一般的人,楚意弦已经有所体认,甚至有所准备,可她早已坚定了信念,非如此不可。 咔哒一声,清脆细微,将楚意弦飘远的思绪骤然拉回。她低头一望,那只匣子居然果真打开了,她指尖一触过去,那匣盖便是从中间一分为二,往两侧弹开。楚意弦低头看过去,眉心却是狐疑地一蹙,这是...... 一卷画轴? 那长条形状的匣子里安然躺着一卷画轴,微微泛着黄,她迟疑了一瞬,便是将之拿起,在手里缓缓展了开来......画卷之上画的是人,是美人,还不只一个,却与一般的仕女图不同。那是用工笔细描的人物,画者功底深厚,竟将那几位美人的五官、气质与神韵刻画得惟妙惟肖,乍一看去,就好似活人立在那画纸上一般。 时下文人擅画者不少,工笔细描却多是用在画花鸟上,用来画人物的倒是甚少,更别说一画便画了这么几个神态各异、气韵不同的美人儿,那更是少见。 即便楚意弦并不懂这些,也知道这幅画不是凡品。可是,就为了这样一幅画便引来的杀身之祸,那自然不可能只因为这幅画本身的价值,毕竟,如果她猜得不错的话,那个背后的人,可不缺这一幅画。 楚意弦再细细一看那幅画,这回,眼里却是慢慢染上了惊色,她甚至不由自主地半张了嘴...... “咚咚咚!”正在这时,房门却是骤然被敲响。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生出错觉来,以为那动静是她胸腔处擂鼓一般的心跳声,片刻后,才一个激灵醒过神来,便是下意识地将那卷画轴重新卷了起来,定了定神,才稳着嗓音道,“什么事儿?” “回姑娘,燕小侯爷来了,奴婢奉夫人之命请姑娘去前厅。” 燕迟来了?楚意弦也一直忧心着宫里的事儿,听到燕迟来了,自然再坐不住,忙收敛心绪,一边道一声“你先去回话,我立刻就来”,一边将画轴又重新卷起,塞回了那长条的匣子,将匣盖合起来,又将那些木块一一取出,与这匣子分别藏好,她这才理了理衣襟,走出了屋去。 谁知才走出流霜院,便见得前头荷塘边上站着一道人影,自是熟悉得她一眼便能认出,正是燕迟。 燕迟负手立在那荷塘边上,前头是满塘的碧叶,挤挤挨挨,层层叠叠。粉红的荷花亭亭玉立在其间,只是此时天色已晚,看不出什么旖旎的风景来,倒是楚意弦从他等在这里,以及沉默的姿态中看出了沉重的心事。 她敛下心绪,扬起一抹笑来,轻快地小跳着上前,抬手轻拍了他肩头一记,“喂!” 燕迟转过头来望着她,嘴角轻轻一扯。 她却是一嘟嘴道,“没有吓着啊!” 燕迟笑入眸底,抬手将她一扯,便拥在了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轻摩挲着,“你过来时便听见了,还有啊,你身上这味道……”他深吸一口气,那淡淡柑橘的清新气息萦绕鼻端,让他的心也不由得安宁下来,面上的笑就又更深切了两分,“我想装作不知道你来了都不行啊!” 楚意弦嗔他一眼,“就你嘴甜!”便是伏在了他胸口。 燕迟抬手轻碰她头顶,却是叹了一声道,“阿弦,我马上便要出京去了。” 楚意弦从他胸口抬起头来,脸上倒是没什么异色,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净透,将他望着,“出了何事?” “是我自视甚高,以为尽在掌握,谁知却是着了萧韵的道。”燕迟苦笑了一下,略作沉吟,才低声道,“静兮居士是北狄大皇子的生身母亲!” 什么?燕迟语出惊人,楚意弦惊得骤抬双目,这事儿,她这个活了两世的人居然也不知道,瞒得够紧啊! 燕迟嘴角的苦笑又深了两分,“这都是上一辈的事儿了,具体如何,我也并不是特别清楚,总之,这事儿算得皇家秘辛。居士虽与北狄那头几乎断了联系,但北狄皇帝却还记挂着她,加之呼衍墨的存在,血脉割之不断,因而,说静兮居士关乎着两国邦交也不为过。” 334 蠢货 “萧韵定是知道此事了吧?她让人在后山庵堂放火,难道是为了让北狄大皇子知道静兮居士有危险,一时救母心切会失了方寸,然后趁乱对他下手吗?”楚意弦立刻想起了今早的那一幕。 燕迟脸色沉郁了两分,点了点头道,“我本也是这样以为的。我料到萧韵想从居士下手,对呼衍墨不利,所以一早便将居士从后山庵堂秘密带走,交给了陛下。而陛下则将居士安排在了一处隐秘所在,派了不少人暗中护卫,本以为已经是万无一失了。谁知道,萧韵不过是使的声东击西之计......” 楚意弦心头惊跳,想起早前他瞧见响箭,脸色大变说“出事了”的样子,“难道居士她......” 燕迟黯下眸色,点了点头,“这一回,都是我大意,竟是着了萧韵的道。别的倒还好说,可一想到居士如今生死不明,有因我之故,此事,我便责无旁贷。” 楚意弦见过他与静兮居士相处的情形,自然清楚静兮居士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心下也是揪得难受,伸出手去将他的手握住道,“你也不必太过自责,你的安排本没有错,只怕是陛下安排的人里头出了纰漏。”否则,静兮居士哪里那么容易就能落入萧韵之手? 抬头却见燕迟面上居然显出两分嘲弄的笑,她不由狐疑地攒起眉心,静静凝着他。 燕迟与她目光一触,面上嘲弄的笑容微微一收,“你道萧韵是从何处知晓我事先将居士从后山庵堂带走,又由陛下安置在别处的消息?” 楚意弦自然不知,眉眼间的狐疑之色更甚。 燕迟嘴角又是嘲弄地深勾,轻吐两个字,“太子!” 楚意弦一愕,是真没有想到,“怎么会?” 怎么不会?燕迟想着方才崇明帝从太子口中听说之后,怒极之下,一脚直踹在了太子的心窝上,若非如此,他只怕也还没有想透这当中的关窍。知道消息后,派人立刻去细查了一遍东宫,倒是没想到自己还真遗漏了一些细节,“太子前些时日刚收了一房姬妾,据说长得与周又菱甚为神似,就是习惯与动作也是如出一辙般,恍若周又菱重生。” 楚意弦不由得一默,好险才忍住了没有骂出口来,蠢货! 可不就是个蠢货吗?上了旁人的圈套还不自知,还有更蠢的,听崇明帝骂起萧韵不知好歹时,他居然还能在旁边帮着说情,说是这当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韵堂妹虽面冷心热,其实内心里却最是个关切他们这些亲人的,早前还专程做了静兮居士爱吃的素面点心,说要送去后山庵堂,谁知到了庵堂门口,却被外间看守的侍卫挡了回来。他实在不忍,这才接了那点心,让亲信亲自送去了静兮居士藏身之处。 作为大梁储君,崇明帝虽然对他颇多失望,但显然还是抱持着希冀,秘密安置静兮居士这样的事情,燕迟以及朝中文武重臣们一概不知,却并未瞒着萧显这个太子,可却没有想到,就是这个蠢货,将本来织得严密的网捅了天大一个窟窿。居然还帮着萧韵求情? 不过,若非如此,只怕崇明帝一时三刻还未能查出究竟是从何处走漏了风声。 原来这世上还真有那等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银子的蠢货,真真见识了! 楚意弦纳罕着,不经意抬眼,撞上燕迟看她的眼神,不由得一愣,这人的眼神怎么瞧着有些奇怪呢? 燕迟猝不及防对上她的目光,自然也捕捉到了她眼底的疑虑,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咳咳两声道,“因为这件事,陛下动了大怒,我眼下得了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所以得出京去。在陛下跟前,我可是夸下了海口的,必然要不顾一切代价将居士救回,若不成,回来之后,怕是会两罪并罚。” 楚意弦心头有些气闷,这事儿说到底还是萧显的纰漏,可偏偏却要让燕迟来给他擦屁股。 燕迟许是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将她的手抓在掌心,轻轻拢着,半晌没有说话。 楚意弦却从这沉默里得到了几许安抚,勉强打迭起精神道,“那你几时启程?” “都打点好了,与你说完话便走!”燕迟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将她望着,在渐暗的天色中,如散落了星海,熠熠生辉。 “哦”了一声,楚意弦微垂下眼眸,“此去路途凶险,你万事都得当心!” 燕迟将拢在掌心里的那只柔荑紧了紧,“眼下时间不多了,我便长话短说。我来除了告知你此事,另还有两桩事要交代你。” 楚意弦也知他这是要说正事了,整了整精神,抬起眼道,“你说!” 她这般精气神儿的模样让燕迟心里安闲了两分,“早前我将王十六娘的事儿与王皇后说了说,顺带请托她,多多照拂于你,她应下了。” 楚意弦真没想到他要说这个。不期然的,她便是想起了她房中,那幅刚刚算解了一半谜题的画卷。她瞥了燕迟一眼,又忙垂下头去。 她这番模样落在燕迟眼中,又做了另外一番解读,他忙抬起手,轻拢她的肩头道,“你别担心!王皇后是个聪明人,自会掂量!她们这些世家出身的女子,从小便被教养着家族的声名重于一切,她乃至整个王氏一族,都绝对不会为了一个王十六娘而枉顾王氏的声名,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绝对不会允许。何况,她在我面前亲口允诺了,想必她一时间不会再对你不利,说不得还会多照看你一二。” “眼下这样的情形,我这也是无奈之举,只盼着我不在你身边时,能让你少两分劫难,不至让我时时挂心。”燕迟望着她,眼底到底流露出了丝丝忧虑。 楚意弦微微笑弯红唇,抬手将他的手拉起,“还是你厉害,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就能想到这样的法子来反制王家,想必王家一时间不会轻举妄动了,何况,如你所言,为了一个王笙大动干戈自然是不划算。所以,你就不要挂心于我,只安心去做你的事儿便是了。” 本就是凶险万分,前路未知之事,若是再有了后顾之忧,时时牵肠挂肚,那便是要命的事儿了。眼下,她亦只盼着他能少两分顾虑,不至时时挂心。 335 干系 她的用意,燕迟如何不懂?当下心里更是动容,只千言万语,如哽在喉间,却是半个音也吐不出。半晌,他抬起手,轻轻压在她的头顶,哑着嗓道,“方才我出来前,特意与母亲说过了,若是进宫、赴宴,她会多护着你,只你还是要自个儿多份小心!” “还有……父亲过两日怕也要去北境了,你若得空,便去长公主府看看母亲!” 宁远侯也要出征?楚意弦心口骤然急跳起来,前世那年也是西陲与北境同起战事,他们两家的人都在战场上拼杀,却都是死伤惨重。 她阿爹、大哥、二哥、三哥,宁远侯都战死战场,阿娘自此一病不起,而长公主也变了一个人般,连燕迟也不怎么搭理了,只终日在她的长公主府中醉生梦死,偏生在他们两家的丧事才置办停当,朝堂之上便传来了要向他们两家问责的声音,最后她阿爹居然落了个征战不利的罪名,楚家就此败落。 宁远侯府数代基业,因着老侯爷,又多撑了两年,可也只有两年……想起前世最后三载的困苦痛楚,楚意弦的脸色骤然白了白。 她这脸色落在燕迟眼里却是唬了他一跳,“阿弦?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脸色难看成了这样? “没事儿,只是想到战场,心里到底有些害怕!你放心,我会常去陪长公主殿下的。”楚意弦不想让他临走还不放心,忙笑着若无其事道。 燕迟蹙着眉心深望她一眼,可除了些微不安与惧怕却什么也没能看出来,这为何不安与惧怕的因由,也许如她所言,也许不只,可她若不说,他也没有法子。 略作沉吟,他只得暂且作罢,天色不早,他还有事儿未曾说完,“还有另外一桩事儿……” 他靠到楚意弦耳边,轻声低语了两句。 片刻后,才将身子往后撤了撤,望着她微微笑,“可都听明白了?” 楚意弦望着他眼眸如星,轻轻颔首,“你放心吧!” 燕迟却还当真放心不下,“不可掉以轻心,凡事得多多斟酌,不要勉强,你的安全才最是要紧。”做出这个决定,他不是没有挣扎过,若是可以,他只望自己能够足够强大到可以无论何时何地都为她遮风挡雨,可是,近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深深地体悟到那是不可能的。他总有鞭长莫及,力不从心的时候,而她,则比他想象中的要坚强。所以,试试吧!他的阿弦不是闺阁里的寻常女子,她未必不可以与他共担风雨。 “总之……多多小心,我将关海和关涛都留下给你使唤,无论是生意上的,还是别的什么事儿,你尽管让他们去做就是了。还有这个......”燕迟转过身,楚意弦这才瞧见他身后的栏杆上放着一只匣子,他将那只匣子抱起,转手便递到了楚意弦跟前,“这些往后也由你保管了。” 楚意弦将那匣子打了开来,这么一看便立时哑然失笑,“现在便将你的身家都交到我手上,就不怕我扔下你跑了?”那匣子里装的满满当当,尽是地契、租约、银票等物。 燕迟眼眸一深,将她望着,“你真会扔下我跑了?” 楚意弦轻叹,“跑不了,生或死,都是你的人!” 燕迟黯下双目,嘴角轻扯,“我真的得走了。”本想说两句话就走的,谁知道,又耽搁了这么会儿工夫。而且,再不走,他怕是更迈不开步子了。 人家说,温柔乡,英雄冢,原来竟是真的啊! “嗯。”楚意弦轻轻点了个头,她舍不得他,可却决计不愿成为困住他的枷锁。 “还有一桩事。”燕迟望着她,已经准备迈步了,却又想起了什么,皱着眉,却是欲言又止。 怎么了?楚意弦有些奇怪地看向他。 燕迟咳咳了两声,瞥了楚意弦一眼,居然又露出了方才那副有些不自在的表情,直到楚意弦更是奇怪地蹙紧了眉心,他这才道,“方才陛下盛怒,动了肝火,已是病倒了。太子已被勒令回了东宫闭门思过,就在我刚刚来将军府的路上刚得到的消息,说是陛下诏令齐王入宫了。” 齐王......萧晟!这个人自从齐王妃王氏故去之后,便自请为亡妻守孝,就是整个齐王府都是闭门谢客,他本人更是再未在人前出现过。如今半载时光倥偬,倏忽就过了,再听见这个人的消息,竟有些恍如隔世一般。 这段萧晟消失在人前的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楚意弦并非当真遗忘了这个人的存在,却好似没有空闲记起一般。如今乍然听燕迟提起,不由有些恍惚。 这恍惚落在燕迟眼中,却让他蓦地皱起眉来,“没有想到萧晟倒是个有后福的。死了王妃,又受冷落了这么多年,如今眼看着就要一朝得势了,往后说不得还有更大的造化,你倒是没有看错了他。”当初楚意弦不就问过他若陛下有了废太子的想法,皇子之中谁最可能上位吗?燕迟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彼时楚意弦最看好的便是萧晟。 这话里,酸味甚浓啊!楚意弦瞥他一眼,笑了,“他自有他的大造化,却与我有何干系?” “怎么没有干系了?他待你......也是格外不同啊!”燕迟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瓮声道,眼睛更是半垂了下去。 下一瞬,颊上却是一软,一抹带着柑橘清新的花瓣轻软地落在他的颊上,一触,便即离开。 他怔然抬起眼,愣愣转头望向她,入目却是她笑靥如花,芙蓉面、星子眼,微微偏头看着他,“都说了,生或死,我都是你的,你一个人的,所以,旁人如何,与我有何干系?” “阿弦.......”燕迟喉间滚了几滚,再出口,却是嘶哑着嗓音,只唤出了她的名。 楚意弦笑弯了眉眼看着他,“你生我生,你死,我也绝不独活。这句话,你千万给我记牢了,哪怕是为了我,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你也定要活着回来。否则,你便也算害了我的命。” 她虽然笑着,语调更是轻快明朗,燕迟心里既是暖,更是涩,不敢将她说的只当作玩笑话。那些轻飘飘的话语,恍若含着千钧之力,如同巨石般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336 算了 当天夜里,燕迟便是带了人趁夜出了城。 楚意弦却也没有歇着,让人去将石枫叫了来。也不知说了什么,白日里才回府的石枫,不过休整了半日,从楚意弦房中出来后,便带了两个随从,又是趁着夜色出了燕京城,一路打马往南疾驰而去。 宫中,紫宸殿。 夜已尽,天边渐渐现出一丝鱼肚白。病来如山倒,早前因着静兮居士的事儿,崇明帝就动了一回大气,肝火郁结,气瘀血阻,后来又从太子口中听了那些话,他更是怒火攻心,抬腿给了太子一记窝心脚后,自己居然也就从那御榻之上栽了下来,抻起身子指着太子怒骂了几句,便是胸膛一挺,人便直接昏沉地往地上栽了去,这回,却是彻底没了意识。 这样一来,可是将太医院的诸位太医忙了个够呛,就是整个后宫上至太后皇后,下至殿中伺候的太监宫女,全都没了安生。 王皇后熬了一夜,直到天彻底亮了,才被清醒过来的崇明帝赶着回了凤藻宫休息。 谁知,刚刚盥洗完,喝下一盏参汤,还不及躺下,便听得外间伺候的宫女来报说“娘娘,十六娘来了。” 王皇后的眉心便是微微一颦,略一沉吟,终究还是道,“让她进来吧!” 那宫女忙出去通禀,不一会儿,便听得急促的脚步声从外而来,急急走进来的王笙不防居然见着王皇后一身寝衣坐在榻边上,微微一愣,脚步亦是跟着一滞。往日里见王皇后,哪一回她不是那个高高在上,雍容华贵的后宫之主?倒是从未见过她这般素面朝天,家常得不见半点儿皇后尊荣的模样。 王笙迟疑了片刻,才是上前来,朝着王皇后屈膝行礼,“笙娘见过姑母,给姑母请安。” 王皇后没有让她起身,目光淡淡掠过她,便是轻抬手,将手里空了的碗放在如意捧着的托盘之上,“你们都先下去吧!” 如意自然没有二话,应声退下,将殿内伺候的宫女,并王笙身边的彩棠几个也都带了下去。偌大的寝殿内,转瞬便就只剩下了她们姑侄二人。 王笙立刻眼圈儿一红,委委屈屈地跪了下去,声音里含着哭腔道,“姑母,您可一定要为笙娘做主啊!” 王皇后撩起眼皮,淡淡瞥她一眼,“哦”了一声拖长尾音,一并挑了挑那如柳叶般娟秀的眉梢,嘴角亦是轻轻一勾,“你好大的主意,自个儿做了那样的事儿,非但将人在明面儿上都得罪光了,让咱们王家的脸面都拿捏在了旁人的手里,就是自个儿的小命都险些丢掉了,你倒说说看,你还有什么事儿要让本宫替你做主的?本宫又还能替你做主?” 王皇后的语调徐缓,那把流泉般的嗓音仍然动听得很,可落在王笙耳中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她呼吸一滞,脸上也跟着有些发僵,“姑母都知道了?是听谁说的?是燕迟还是楚意弦那贱人?姑母难道要信他们的,不信笙娘了吗?” 王皇后脸上的笑容淡去,一双如云山雾罩般的眼睛沉定中透着淡淡的冷意,将王笙盯住,“你莫要与本宫耍心眼儿,本宫只想听你一句实话。” 王笙神色一凛,下一瞬,便是迭声道,“姑母,笙娘发誓,笙娘都是被那萧韵蒙骗了,并不知她竟是个包藏祸心的。我只是想要楚意弦的命,如此而已,其他的事儿,我都不知道。真的,姑母......这回,你定要信我帮我。”王笙昨夜忧心了一晚,辗转难眠,即便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也尽是怡然亭边那场厮杀,是那个拼死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的护卫濒死时,那惊恐圆瞠的双目,扭曲的面容,还有那喷洒了她一头一脸,热烫的,带着淡淡咸腥味儿的血...... 此时她扑倒在王皇后跟前地上,手曲张着揪在王皇后的衣摆上,仰着头望着她,一双凤眼里满是惊惶,眼下黑影重重,眼角含着泪花,真真怯怯可怜,让人见之,便不由得心生怜惜。 王皇后抬手轻轻抚过她的眼角,这样一张我见犹怜的脸是上苍恩赐的最好武器,可前提是,要懂得如何去用。“本宫与你说过,这眼泪若是落得太多,便不值钱了。” 王笙一滞,眼里的泪再不敢轻易落下。 王皇后目光疏淡地掠过她,“所以,燕迟与本宫说的,都是真的。萧韵的人想要杀你,是燕迟的人救了你?” 王笙神色一僵,小心翼翼瞥了一眼王皇后,虽然不甘愿,却还是不得不道,“确实是。萧韵不知为何,非要杀我。楚意弦那贱人也不知在图谋什么,反倒是要救我。”她身边的那些亲信说不得已是被姑母召见过了,她最好还是老老实实的交代。 王皇后听罢,却没有说话,只是敛下眸色,沉吟了片刻,才轻叹一声,伸出手去将王笙从地上扶了起来,拉着在她身旁坐下了。“萧韵要杀你,只怕打的主意是将你的死嫁祸到燕迟和楚意弦的头上,让本宫与他们不死不休,她好坐收渔翁之利。笙娘,这般浅显的道理你只怕是被妒恨蒙蔽了双眼,这才半点儿未曾察觉。这回若非楚意弦警醒,且心胸广阔,大局为重,只需撩开手不管你的生死,你这条小命只怕就要被你自己给葬送掉了。” 王笙听得微微瞠圆了眼,姑母怎么还夸上楚意弦来了?她可不信楚意弦救她是安了什么好心,她定然是有什么阴谋。她来这一趟,是为了请姑母看在她险些丢了性命的委屈上,出手帮她。若是姑母能再如上回一般,再次出手,一击而中,她就不信楚意弦回回都有那么好的运道,能够逃出生天。 王皇后却是叹了一声,“算了。笙娘,你不是楚意弦的对手,就此罢手于你而言也是一桩好事。” 什么算了?王笙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姑母.......” 王皇后却是轻轻一抬手,柔美的丹凤眼往她瞥来,眼中却是沉定坚决,不见转圜,“笙娘,燕迟特意来与本宫说了那样一番话,还放低姿态,请托本宫照拂楚意弦,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王笙僵着面容,抿紧嘴角没有说话。 王皇后神色更是疏淡了两分,“他那是在警告本宫。若是楚意弦再出了什么事儿,不管是不是咱们做的,他都会算到本宫,算到你,算到咱们王家头上。” 337 壁角 王笙喉间紧涩,眼底却尽是不甘愿,“姑母和咱们王家难道怕他不成?” “你个糊涂蛋,这样的话怎好随意出口?围堵萧韵时,你在现场,那可是众目睽睽都瞧见了的,燕迟只需轻描淡写几句话,便能将你和萧韵牵扯到一处,到时你要如何自圆其说?加上你本就是与她有所勾连,那个时候,陛下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受人蒙骗。”王皇后面上笑容难得地彻底消失,神色一厉便是对着王笙斥道。 “要怪只能怪你自己行事不周,但凡你当初与本宫商量一二,也不至于陷自己于这般境地。要知道,萧韵如今可是通敌叛国,即便是她平王府的威名也救不了她了,而你一旦与她牵扯上,那咱们王家百年的清名也要被你毁个干干净净了。”王皇后疾言厉色道。 王笙面色便有些发白,王家这样的百年世家,最看重的便是家声清明,若真到了那时,只怕王家会壮士断腕,舍弃她,绝不会有半分犹豫。王笙浑身发凉,却还是强扯了扯发僵的嘴角道,“陛下......陛下不会信的。” “陛下如何不会信?你出现在那里,本就是个纰漏。何况,本宫与陛下多年夫妻,是你了解陛下,还是本宫更了解?我告诉你,燕迟很聪明,他一句轻飘飘的话,说不定便能让陛下往别处去想。笙娘,有一句话,你得牢牢记住,君心难测。” 王笙脸色发白,眼神更是有些发直,再不敢开口。 王皇后见她这般,神色又是微微一软道,“笙娘,你这回实在是做得糊涂,你既然不只想要楚意弦的命,还想成就与燕迟之间的姻缘,就委实应该仔细谋划,不要落下一点儿痕迹。否则即便你如愿杀了楚意弦那又如何?燕迟难道不会记恨于你,还会娶你?而且还有楚家那一家子,他家可是最护短的,你惹上他们,这辈子都别想安生!” 王笙还是就那样僵坐着,不吭声。 王皇后叹了一声,伸出手去,将她的手轻轻握住,语调更是和缓道,“我家笙娘这般人品相貌,想嫁什么人不成?即便嫁进皇家,母仪天下也不是不可以,又何必死守着燕迟这么一个没有眼光的?而且啊,眼下出了这么一桩事,若是有个什么差池,宁远侯府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也不是个好去处。所以,眼下彻底断了念想也好,等到风声过了,本宫再好生帮你挑选,这满燕京城的后生里难道还挑不出一个比燕迟强的吗?本宫可不信!” 王笙听着王皇后轻言婉语,另一只没有被王皇后握着的手却是悄悄握成了拳头,她知道,王皇后这回是铁了心了,不但不会帮她,往后说不得还要为了王家的家声,阻止她再对楚意弦下手,甚至是再抱持着想嫁燕迟的想法。 要想让王皇后对楚意弦再燃杀心,除非是让王皇后自己觉楚意弦的存在会威胁到她,再留她不得。 王笙正在思虑着时,如意又是匆匆而入,来通禀说有客来访,这回来的,是王夫人。 王夫人看着她,脸色有些不好,王笙则乖巧地起身说是去一趟厨房,王皇后平日里就喜欢吃她做的鸡汤,她每回进宫,少不得要表表孝心。虽然这鸡汤,她也不过就是动动嘴,指挥凤藻宫小厨房的厨娘做罢了。 等到看着鸡下了锅,她便转身回了寝殿。如意守在寝殿外头,见得她来,轻轻屈膝行了个礼。 王笙对彩棠一瞥,后者会意地也停下了步子。她便独自一人径自往里走,跨过门槛,便隐约听见了王皇后与王夫人絮絮的言语声。她放缓脚步走过去,到了帘栊处,正好将王夫人的声音听得清楚,“......这回是我疏忽了,可这些时日佑哥儿太过淘气,我也是分身乏术,好在没有酿成大祸,娘娘也多担待两分......” 佑哥儿乃是王夫人的幼子,比王笙小了一岁,“佑哥儿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淘气。前日被你哥哥狠狠责打了一回,想必是知道错了,往后定会改好的。”王夫人含糊道。 帘栊下,王笙却听得嘴角往下一撇,好一个避重就轻,王佑小小年纪居然染上了赌瘾,每日都在各家赌庄厮混,可王夫人和王公皆是不察,还当他在国子监好好读书呢。若非他欠下了不少的债,还与赌庄的人起了冲突,被打了个半死,还被提溜着逛过大半个燕京城,被送回王家大宅门前要债,这夫妻二人只怕还被蒙在鼓里。 王夫人见着儿子被打得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当下便是险些昏死过去,这眼泪不要钱地往下淌,抱着王佑一口一个“我的儿”的,叫得那叫一个心疼啊。 王公气得让人带着银两和赌庄的人平了账,便让人将王佑按在凳子上,要动家法。 王夫人却是拼死不让,夫妻俩当着满宅子下人的面,可是闹了好一场热闹。 虽然也见过父母偏心的,可她就算是个女孩儿,也是王夫人亲生的吧?怎么王夫人对她和王佑,就这般的天差地别? 表面上的好,与实际上的好,她就是再蠢,也还分得出的。王笙登时觉得有些没意思了,打迭起笑容,正要迈步出去,下一瞬,王皇后的话却让她惊愣在了原地,一股凉意倏然从脚底板直窜而上,蔓延周身。 “这些孩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佑哥儿都还罢了,倒是笙娘......莫非是当初落水之后还有什么不妥,或是伤着了脑子吗?本宫怎么觉着她行事越发没有章法了,竟好似比从前还不受教了些?” 不受教,这就是说她蠢吧?王笙一张面皮登时僵硬起来。 燕京城中不知何时,进了贼寇,也不知到底是偷盗了什么,竟是引得城内城外都忙乱了好些时日,城门处比平常戒严了数倍自是不必说,五城兵马司的人更是每日里都在城中四处搜捕。 也不知是找到还是没有找到,总之,燕京城乱了好几日,这才慢慢又平静下来,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就是天下第一楼的生意前几日也很受了一些影响,直到这几日城中平静了些,这生意才又渐渐好转了起来。 这一日,一辆华盖马车在天下第一楼门前缓缓停了下来。 338 极品 天下第一楼的客人中从来不乏达官显贵,因而这样的马车倒也并不怎么打眼。 不过待得一个身穿藕粉色轻纱裙衫的姑娘被丫鬟搀扶着走下马车,缓步进了大厅之后,神态娇柔地四处逡巡着时,张六郎心里却还是犯起了嘀咕。那马车上的徽记若没有看错,应该是王家的,这一位的年纪和打扮,想必便是那位虽从未来过天下第一楼,于张六郎而言,却很是如雷贯耳的王家十六娘了。 这一位素日里可是没少被禾雀几个问候。她既是与表妹不和,就跟从前一般,从不上门,才算得正常。事出反常必有妖,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张六郎一边与身旁的连清递了个眼色,一边笑着上前打了个千儿道,“这位姑娘是头一回来咱们酒楼吧?可是要用午膳吗?这个时辰还算得早,咱们楼里的雅间儿还有呢,要不,小的给姑娘引个路?” 来人还真是王笙。她一边打量着这家在燕京城有些名头的酒楼,一边小心地将不屑藏在眼底,笑得婉柔,听了张六郎的话,亦是轻轻摇了摇头,回以一笑道,“不用了,我今日来并非为了用膳,而是找人。” “找人?”张六郎脸上的笑更热切了两分,眼底却悄悄藏了一抹警戒,“这倒是奇了,往咱们这酒楼来不为吃饭,却为找人的,姑娘这还是头一位。不知姑娘要找的是何人啊?” “过些时日,我们府中想要办个赏荷宴,听说天下第一楼有位厨娘手艺很是了得,所以,我便想先来见见这位厨娘,与她谈上一谈,若是可以的话,倒是想要请她到我们府上做一回厨。不知掌柜的,可方便为我引见一二?” “姑娘是来找瑾娘的啊!”张六郎恍然大悟,却是叹了一声道,“姑娘来得真是不巧得很,瑾娘前些时日便是辞了工,回乡去了。” 王笙一愕,面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惊道,“什么?她辞了工回乡去了,什么时候的事儿?”问着这话时,她微微眯眼,眼底透着锐光将张六郎睨着,这是不是太巧了些? 张六郎说起这事儿也很是遗憾一般,脸上神色微黯,“就是前几日的事儿啊!不瞒姑娘说,我这酒楼的生意有几成正是仰赖这厨娘的好手艺,我自是舍不得放她走的,可是她家乡那头有事儿,执意要走,我当日可是留了又留,还将工钱都给她添了三成,还是留她不住,便只能成人之美了。” 张六郎一摊手,王笙面上的神色却更难看了几分。“掌柜说的是真的,不是刻意诳我吧?” 张六郎愕然,“姑娘此话从何说起?不过一个厨娘的去留,我一个做掌柜的,哪里来的胆子敢逛姑娘这样的贵人?何况,瑾娘早先也不是没有去贵人府上做过厨,上一回长公主府请了她去,可是得了厚厚的封红,她若在,我还能错过这么个赚银子的机会?再说了,那日她走的时候,我可是追着她出来,留了一路,不少老客都瞧见了的,有些还帮了几句腔来着,就是两边的店家也都瞧见了的,姑娘若是不信,大可打发人去问上一问便知真假了。” 王笙还真是不信,脸色微沉地对彩棠一瞥,后者会意地转身出了酒楼,想必还真是去问人了。 “姑娘要不来壶茶,坐着等?”张六郎倒是个脾性好的,即便这般也没有黑脸撵客,反倒笑呵呵道。 王笙略一沉吟,淡淡应了一声,“那便来壶茶吧!” “我们这楼里的茶都分个上中下等,另还有极品的,专供姑娘这样的贵人,只是这价钱上要稍稍贵些。”张六郎还是哈着腰,笑得殷勤。 王笙这会儿正抓心挠肝似的不耐烦着,哪里听得他的啰嗦,皱着眉道一声,“去取来便是,哪儿来的这许多废话?” 有生意了张六郎自然是高兴,笑着朗声道,“给这位姑娘来一壶极品的老君眉,再配上几样上好的点心。” 店小二应了一声,张六郎也道一声“姑娘稍待”便是退了开来,耳根终于清静了,王笙翘首望着外头,等着去打探消息的彩棠回来。 天下第一楼的店小二动作麻溜,彩棠还没回来呢,一壶茶并几碟子点心便备妥了,齐全地摆在了王笙跟前。 王笙低头一望,那点心倒果真如外间说的那般,看着就好看,诱人得很,但只要想到这点心是楚意弦的酒楼里出的,王笙便没有半点儿想碰的欲望。 正好,彩棠也回来了,她便疾声问道,“如何?” 彩棠面色迟疑地朝着她摇了摇头,王笙的一颗心便是沉了下去,居然还真是!可怎么会那么巧?她刚想着要来找人,这人居然就走了? “掌柜的,你说那瑾娘辞工后回乡去了,可知她家乡在何处?” “瑾娘啊,她是外地人,小的只知她是南方人,具体在何处,就不知道了。”张六郎呵呵笑应道。 王笙面色几变,知道再问不出别的什么了。何况,这么几息的工夫,她也想明白了,自然是巧......楚意弦,她倒是个反应快的。 王笙咬了咬牙,那张姣美如花的脸阴沉沉的,就连美貌都打了折扣。她蓦地起身,便是举步朝外疾走。 “欸!姑娘,等等!您还没有结账呢!”张六郎忙不迭喊道,这一声甚是洪亮,竟是传到了外头,让正好经过的路人都是停下了步子,好奇地往里头看了来,目光落在王笙面上,都有些异样。 长得这么美,且一看穿戴就是出身富贵人家的姑娘居然想吃霸王餐? 王笙额角的青筋蹦了两蹦,也懒得多费唇舌说那些茶点她一口没用了,只是沉着脸喊了一声“彩棠”。 彩棠立刻会意地取出荷包要同张六郎会账,谁知,这么一看,却是惊得失声道,“不过一壶茶几碟子点心而已,哪儿用得着这么多?” 张六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姑娘慎言啊,我们这天下第一楼打开门做生意,可是童叟无欺。这楼里的东西是贵,可贵有贵的道理,这往来的客人可从来没有一个挑理儿的。倒是这极品的茶可是您家姑娘点的,这极品的茶又要配极品的点心,这价钱自然不可能低。不过看您二位这穿戴......莫非当真付不起?” 339 约见 这声音自然也是不小,引得那些频频往这楼里看来的目光更是热切好奇了。 王笙额角连着抽搐了几下,抿着嘴角道,“彩棠,给他!” 彩棠不敢多言,应了一声,从荷包里掏出一张大面额的银票会了账,还不及找零呢,王笙就已经僵硬着背脊往外疾走而去了,彩棠也顾不得找补零碎的银子,忙疾步追了上去。 张六郎笑逐颜开,捏着银票,扯着嗓子冲着两人背影喊道,“多谢姑娘打赏!姑娘这般大方,往后常来啊!” 王笙的脚步更快了两分,几乎是刚刚冲上马车,车把式便是迅速地驾车离开了,速度快得好似身后有鬼在追!自然有鬼,讨债鬼! 这头王笙刚从天下第一楼离开,那头连清便已将她到天下第一楼来,要找瑾娘的事儿报与了楚意弦知晓。 楚意弦眸光微沉,知己知彼,她果真还是没什么长进。 边上结香却长长舒了一口气,“多亏姑娘未雨绸缪,先将瑾娘藏了起来,又让表少爷在人前演了那么一出。” 王笙那日用瑾娘的消息诈她出去,可说起话来却是含糊其辞,看来是并不知当中内情的。 楚意弦可不信她早前救了一回她,她就会感激涕零。以她的性子,既是恨毒了她,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她的,一计不成,必然再生一计,她最能倚仗的无非王皇后,那她的下一步就不那么难猜了。加之她已经快要解开谜题,瑾娘留在这儿也是危险得很,先藏起来准没错。 “将她盯着些,她怕还会想别的辙!”楚意弦笑着吩咐道。 连清拱手应了一声“是。” 楚意弦转而问他道,“那头可有动静了?”楚意弦是要着意培养连清的,可在打探消息这方面,关海却是个中能手。这回燕迟居然在离京前将事情托给了她,她便也索性让连清跟着关海跑腿,也跟着学上一学。 没想到,关海居然甚为器重他,这些时日,来向楚意弦传报讯息的差事关海全都交给了他。 “让盯紧的那两处铺子暂且没有动静,各处药铺和专治跌打损伤的铺子也都派了人盯着,抓药的人倒是不少,可要一一排查,还得需要时间。”连清沉稳的姿态始终如一,语调淡而恭敬地回道。 楚意弦点了点头,倒没怎么出乎意料之外,“兄弟们辛苦了,让大家再坚持几日,只怕旁人以为咱们松懈的时候,就会有所动作了。现在就是要比谁比谁更沉得住气了。而他们,比我们,可更等不起。” “徐公公,平日里便有劳你尽心照看陛下了,陛下若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也请徐公公派个人来知会一声。”萧晟刚在崇明帝那儿交了差事,徐公公亲自送他出来。一路走,他便是一路谦和地笑着,对徐公公道。 两人一前一后,在紫宸殿门前停下步来,徐公公朝着他恭声笑道,“殿下说这些,便是要折煞奴才了。伺候陛下那可是奴才的本分,倒是殿下要帮着操烦政务,才是真正的辛苦。不过,有了殿下为陛下分忧,近来陛下要心安多了,养起病来也要快了许多。” “徐公公言重,本王身为儿臣,为陛下分忧也是分内之事。公公留步吧!”萧晟笑着朝徐公公一点头,便是阔步走下了台阶。 徐公公躬身相送,看着他带着严冽走远了,这才折回殿中。 这两人谁也没有瞧见拐角处站着的人影。如意拎着一个食盒站在王皇后身后,头半垂着,连眼也不敢抬,恨不得直接缩到墙根的阴影里,消失不见了才好。 王皇后没有回头,只是眼眸深深,望了一眼萧晟离开的方向,而后,便是若无其事地拎起裙摆,缓缓从墙角处走出。“徐公公!”一声柔缓的呼唤,让正要转进殿门的徐公公停下步子,转头望过来,一见她便笑着打了个千儿道,“皇后娘娘,这大日头的,暑气盛着呢,您怎么还过来了?” “就是这暑气盛啊,本宫才放心不下,特意为陛下煮了解暑的甜汤送来。也顺道让御膳房多备了一些,一会儿便会送过来,你们平日里照看陛下辛苦了,可千万不能病了。” 徐公公听罢,笑咧了嘴,忙躬身道,“多谢娘娘体恤,奴才代紫宸殿上下,谢过娘娘恩典。” 说罢,哈着腰替王皇后引路。 王皇后随在他身后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陛下今日感觉如何?午膳可进得香?” “许太医今早来请过脉了,说是陛下如今心绪好了许多,这养起病来也是事半功倍,又有娘娘事无巨细地给精心照看着,想必不日就能大安了。” “那便好。” 萧晟与严冽两人从紫宸殿中出来,严冽才靠在萧晟耳边低声道,“殿下,方才皇后娘娘在边儿上看着呢。” “她爱看便让她看吧!反正她看或不看,又没有什么打紧。”萧晟连眉毛都没有撩上一根,可面上谦和的笑意里却分明掺进了一丝嘲弄。 严冽这话只为提醒主子,他知道那便是了。上前一步,转而将手里一个纸团递上前去道,“方才属下在外头等着时,有一个小太监偷偷塞给的。” 萧晟已经将那纸团展开,很快看完了,面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居然真的被楚大姑娘料中了,这王十六娘也不知又想做什么,这已经是好几回传信说是要与殿下见面了。她该不会是对殿下还没有死心吧?”严冽提到这个,忧虑重重。 萧晟抬手将那纸笺重新团了团,转而又递还给严冽道,“想要知道她想干什么,去见见便是了。” 严冽将疑虑压在眸底,他还以为殿下不会见那位王十六娘了。毕竟,有楚大姑娘的提醒在先,那位又是王氏女,殿下更该慎重才是。 可看一眼萧晟谦和却带着清冷的脸色,这诸多疑虑,严冽不敢出声半字。 主仆二人出了宫城之后,便是各自上了马,疾驰而去。 王皇后却是在紫宸殿内伺候着崇明帝用了甜汤,又说了好半晌的话,下晌时,才从紫宸殿中退了出来。 回到凤藻宫时,便有宫人来报说,“娘娘,王公已经来了,眼下正候在偏殿内呢!” 王皇后点了点头,“去请王公来!” 340 孤注 天气一日比一日热,午后的阳光炽盛,日头下,花草都蔫头耷脑的,就是宫女太监们也是热得没了精气神儿。虽然还在当值,不过因着眼下无事,檐下两个宫女便躲懒地在一旁昏昏欲睡。 四下里很是安静,只能偶尔听见两声蝉鸣,悠长韵致。 凤藻宫的偏殿内放置着四座冰山,比之外间不知凉爽了多少。 王皇后与他的兄长,人称王公的王家这一代家主王畅兄妹二人分坐矮榻两端,如意和另一个王皇后心腹的太监,唤作吉祥的,分别站在兄妹二人身后,亲自替他们打着扇。 凉风习习,在这燥热的午后,偷得两分惬意。 两人中间相隔的矮几上,放着两碗用井水湃过的绿豆汤,看着便是冰沁沁的。王皇后端起一碗,一边姿态优雅地舀起一勺,喂进唇中,一边对王畅道,“这绿豆汤解暑再好不过,本宫瞧着哥哥这一头的汗,还是快些喝一碗吧!” 王畅这会儿却全然没有喝绿豆汤的心情,“娘娘到底这么急地召我进宫是为何事?家中诸事繁杂……” “哥哥这是预备只忙这内宅的琐事了?”王皇后似是因他这番话意兴阑珊,将喝了一口的绿豆汤也是放了下来,丹凤眼轻挑,望向他,“哥哥这些时日只忙着教导佑哥儿,怕是半点儿不察外间天翻地覆。哥哥难道就不怕还没有反应过来,咱们王家已经是灭顶之灾,届时,佑哥儿哪怕还要淘气,也再无家产可败,甚至是咱们王氏三族连性命都不保了吗?” 王皇后带着笑,语调淡淡,可说出口的话却带着千钧之力一般,让王畅的脸色骤然一变,“娘娘何出此言?” “哥哥难道当真不知如今太子失势,陛下竟是将齐王提拔起来,让他协理政务?听说,他做得很好,陛下很是满意。一桩心病祛了大半,如今看着,就已是大好了。” 王畅神色稍缓,“这些我自然是知道。不过,那是圣意,我们又哪里能奈何得了?娘娘该知道,我们王家人微言轻,在御前可是说不上话的!” 王家百年世家没错,可却早已没落,如今还能被人津津乐道,不过沾了是后族的光罢了。 “哥哥这话是没错,可至少,如今咱们王家还能锦衣玉食,还能存着百年世家的体面。可若是再不做点儿什么,哥哥觉着,以目下的情况,陛下若生了易储之心,下一任太子会花落谁家呢?若果真等到萧晟即位,可还会有咱们如今的好日子过?”王皇后虽然笑着,可话锋却是犀利,望着王畅的目光更是不掩尖锐。 王畅听得脸色几变,“当初我便劝你,让你凡事留一线,若非你一意孤行,又哪里会埋下今日的祸端?” 王皇后嗤笑一声,“哥哥现下来抱怨了,当日之事,本宫将能处置的都处置妥当了,反倒是该哥哥处理的部分,却处处都留下了祸端,这才有了今日危局。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哥哥需记得,本宫与王家,乃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为是一家人,所以,本宫不介意偶尔替哥哥收拾残局,可哥哥是不是也该因着这一家人的情分,与本宫同舟共济呢?” 几句带着笑的话,却是说得王畅额上的汗更多了,喉间烧灼,他端起手边的凉茶,咕嘟嘟灌了大半杯,这才觉得稍稍缓了过来,“那娘娘想要怎么办?齐王……萧晟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他自然不是个简单的,否则,当初又怎会借着筝娘躲了这么些年?当初还是少年,便已然心机深沉,遑论现在?当年未曾折断他的羽翼,他韬光养晦多年,如今只怕就要一飞冲天!所以,咱们就要将他这扶摇而上的力给彻底卸了不可。” “娘娘有什么主意?”王畅抬手抹了把汗,已是平静下来,倒也有了两分百年世家家主的沉稳气度了。 王皇后淡淡瞥他一眼,勾唇笑,那一笑的风情,真如牡丹盛放,雍容华贵,美不可言。 可那张粉唇一张一合,吐出的字句却让人脚底泛寒,在这三伏天里,硬生生被冻得想要哆嗦。 “太子和太子妃倒是如我们所愿,水火不容了,可扶太子上位如今看来已是不可能,咱们想让笙娘做太子妃和下任皇后的事儿只怕也要另做打算。太子若被废,皇子之中嫡出的便只有十五一个,论出身,十五便是众皇子中最贵,那么,届时由他正位东宫,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这话一落,只见王畅顷刻间白了脸,微微瞠圆了双目,眼神发直,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额头上刚压下去的汗珠,又冒了出来,豆大的,这回应该是冷的。 王皇后面上的笑反倒更灿烂了两分,“哥哥这是什么表情?哥哥可不是个胆小的人呐,富贵险中求,这可是哥哥曾经教本宫的,本宫可是一直奉为圭臬,一刻也不敢忘。哥哥总不能就忘了吧?” “若是此事成了,哥哥便是大梁皇帝的亲舅父,何愁咱们王家不再有一个盛世百年?”王皇后的声音如流泉一般清澈婉转,轻柔中带着满满的蛊惑,滑过耳畔。 王畅的脸色发白,喉间连着滚了好几滚,这才哑着嗓道,“我没什么本事,怕是帮不了皇后娘娘什么。” “哥哥莫要妄自菲薄,本宫还要多多仰仗哥哥和王家呢!”王皇后接过话,微微笑着将一碗冰沁的绿豆汤端起,亲手送到了王畅眼跟前。 王畅手微颤,深呼吸间才稍稍平复着,伸手接过那碗。这碗给王畅备的绿豆汤里,比王皇后那碗多放了些冰,放了这么一会儿,那碗壁上已经是触手湿滑,王畅险些没有握住,将汤撒了,他连忙端稳。 见王皇后一双盈盈美目好似含着笑,实则与这碗一般,冰沁沁地凝在他面上,王畅咽了咽口水,这才道,“我只能尽量……” “哥哥错了!这是要人命的大事,不成功便成仁!”王皇后语调轻柔,带着浅浅的笑意,却字字都带着铿锵之力。 王畅不再说话,低头望着手里捧着的那碗绿豆汤,半晌没有动作。 好一会儿后,却是掂起勺子,一勺一勺吃将起来,王皇后也不催他,就看着他吃,直到一碗绿豆汤见了底。 341 合作 王畅将空碗放回矮几上时,面色已彻底沉定,眼底带着一股狠绝,微微咬着牙道,“皇后娘娘具体想要怎么做?” 王皇后翘起唇角,微微笑起。 西城是整个燕京城最为龙蛇混杂之处。 萧晟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寻常的衣裳,只带了严冽一人到了与王笙相约的茶楼。 那茶楼伫立在满眼闹景之中,看着再寻常不过。萧晟进去之后,那店小二却甚是殷勤,笑容满面地将他和严冽迎到了二楼雅间去。 门一开,入目就是王笙一张笑脸,朝着他屈膝道,“臣女见过齐王殿下。” 萧晟淡淡点了个头,目光四处逡巡了一下,虽然一句话没说,王笙却忙不迭道,“殿下放心,这里只有我们主仆二人,而彩棠对我最是忠心,今日的事儿,她绝对不会对外说的。” 萧晟抬起头望了她一眼,眸色深深,却不置一词。 气氛有些尴尬,王笙忙将手往桌边一递,“殿下先坐下吧!喝口茶!” “不用了,本王待不了多久,一会儿便走!本王只是实在不知道,十六娘三番四次邀本王见面,到底所为何事?若要说有什么话……当时不就说了,该说的都说完了,往后就无话可说了吗?” 萧晟说这话时,神色很是冷淡,眼皮子更是一直低垂着,没有撩上一下,更是未曾往王笙看一眼。 王笙面上的神色却有一瞬的惊愕,却只一瞬,下一刹那就是僵硬地扯着嘴角道,“是!当时确实是那么说的,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啊,我请见殿下,自然是有正事要与殿下说。” 萧晟半垂的眼底一抹幽光匆匆暗闪,片刻后,终于是抬眼正视了王笙,“有什么话就快说吧!眼下这样的的境况,若是被旁人瞧见你我单独会面,于你于本王,都不太好。” 王笙点点头,表示理解。她也不想让旁人将自己与这一位牵扯到一处,略顿了顿,就是道,“齐王殿下,我这回请见于您,其实是想与您合作的?” “合作?”萧晟挑起眉,似是诧异,又似好奇。 “是啊!殿下您……不是喜欢楚意弦吗?而我想嫁燕迟,自然见不得他们好,他们已经定亲了,若非这事情一桩跟着一桩,只怕他们婚期都定下了。我是等不得了,不如齐王殿下与我合作,你我各取所需,两下相宜!”王笙忙不迭将话说完,便是带着两分紧张地盯着萧晟的脸,想要从中瞧出两分端倪来。 奈何,萧晟隐忍多年,这养气功夫无人能及,又哪里能让王笙瞧出什么来?即便她真瞧出来了,也是萧晟想让她瞧出来的。 因而,萧晟勾了勾唇角,语调淡淡问道,“本王真是不知,十六娘是何处听说的……本王中意、楚大姑娘的话?”平淡的语气中满是怀疑,让人心口无形被压住了一般。 “是萧韵说的!”王笙忙不迭促声道,只是刚说完,便察觉出了两分不妙。 “哦?”萧晟眉梢挑得更高了两分,睨着王笙渐渐发白的脸色,唇边的笑弧又深了两分,“原来……十六娘与萧韵交情匪浅。” 萧韵如今可是通敌叛国的逆贼,谁愿与她交情匪浅?王笙握了握拳头,强自镇定下来,“殿下慎言,臣女与萧韵不过点头之交,要说交情匪浅,那也是她与楚大姑娘吧?这满燕京城的人,谁不知道萧韵与楚大姑娘情同姐妹?” “好吧!那就算是王十六娘与萧韵交浅言深好了。”萧晟淡笑着作结,语气中听不出什么喜怒。 什么交浅言深?王笙却是脸色几变,嘴角翕张,正待说些什么,却见方才还说不用喝茶的萧晟居然一掀袍摆,在她方才想要引他入座的桌子旁坐了下来。 王笙一怔,见着萧晟居然已经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而后抬起眼来望向她,“十六娘这样站着说话不累?” 王笙愣了一瞬,回过味儿来,却是狂喜,忙在他对面也跟着坐了下来。 萧晟没有否认她说他喜欢楚意弦的话,这会儿又改了主意,显见是要长谈的架势,王笙怎么会不高兴? 王笙强自镇定着,松开一直握成拳头的手,预备也给自己斟上一杯茶,谁知,这才发觉掌中一片湿滑,竟是出了满满一掌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因别的原因。 “十六娘不妨说说看,你想怎么合作?”果不其然,萧晟见她坐下,便是趁着她晃神时,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她抬起眼来,就见着萧晟一双眼眸好似含着笑,实则漠然地将她凝着,“十六娘既然要合作,是不是也得先拿出点儿诚意来?” 两人是如何谈的,自然没有人知道,可谈的时间不短,而且,想必谈的结果也让王笙甚为满意,等到她从茶楼出来时,脸上都挂着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萧晟主仆二人就坐在方才那雅间里,从洞开的窗户外看着王笙笑容满面上了外头王家的马车。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都落在了墙角处一道一闪而没的身影上。 萧晟的嘴角浅浅一勾,严冽便是道,“一会儿王皇后知道她家的十六娘居然与殿下您私会,这脸色还不知会有多精彩呢!” “让人盯紧了,可别让她再做出什么事儿来!”来这一趟,自然不是白来,想让王皇后“知晓”一些事情,哪怕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恶心恶心她也好。另外,便是搞清楚了王十六娘三番四次找他是为了什么。没想到,还真让他套出了一些话来,这也算意料之外的收获了…… 想到这儿,萧晟眼底又幽冷了两分,前些时日,她身染天花之事居然是被王皇后算计的。王家……让他不死不休的理由又多了一条啊! “去,传话给楚大姑娘,就说我想见她一面,若是行的话,时间、地点都由她来定。” 严冽没有二话,应了一声“是”,便是快步而去。 萧晟则将手里那杯子里剩下的茶,一口一口,慢慢吞尽。 说实话,这茶真不怎么样,只是这些年,他也不是没有喝过更差的,这茶,倒也不至于入不了口。 萧晟约见楚意弦的消息递进来时,关涛正与楚意弦回话呢,听到这话时,便不由得替他家爷紧了紧心神,目光带着两分紧张地盯在楚意弦面上。 342 忧虑 楚意弦蹙着眉心,倒也犹豫了片刻,下一瞬,却是点头道,“知道了。去回话说若是可以,便约在明日酉时末,天下第一楼吧!” “是!”来传消息的连清领命而去。 关涛却登时想替他家爷哭了,爷啊爷,你还是快些回来吧!再不回来,就不怕家里房子塌了吗?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怨念了些,惹得楚意弦都是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就这么一眼,让关涛登时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一张娃娃脸更是板得没了半点儿笑影。 楚意弦见他这模样,反倒不由笑了笑,“怎么这表情,我会吃人?” “那倒不,可上回天花那事儿,姑娘是真真果敢,我关涛可不怎么随意佩服人的,我家爷算一个,姑娘身为女儿家,真正是巾帼不让须眉,我也是敬重得很。” “你们几个里头,也就你和关河会说话,只怕你俩一天说的话,这关山一辈子都说不完!”楚意弦说这话时,悄悄瞥了一眼边上的结香。见她正低着头偷笑,可耳朵尖不知怎的,却有些泛红,不由也是弯起红唇,笑了起来。 敛了笑,她继续说起方才因连清到来而被打断了的话,“既然已经有了眉目,那便可以有的放矢了,只是千万要注意隐匿,不能打草惊蛇。” 说起正事,关涛也是敛了笑,正色应道,“姑娘放心!” 楚意弦点了点头,叹一声道,“说起关山,也不知道他和你家爷如今到何处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燕迟迎着夜风,鼻间一痒,“阿嚏”了一声,这让他本就郁卒的心情又阴郁了两分。 “这呼衍殿下也太轴了,咱们好话歹话都说尽了,他也一句话不信,爷,咱们追了这么久,半点儿消息没有,再过去,便该到战区了。”关河脸上也是阴郁得厉害。 “半点儿消息没有有一半的可能是我之前的猜测是对的。”燕迟一只脚踩在一块石头上,一手插着腰,面沉如水凝着黑暗中的某一处。 “爷是说……”关河双目亮了亮。 燕迟点了点头,面色却仍是端凝。 “既是如此,那咱们是不是回京去?毕竟,那头虽然爷也有部署,属下知道,楚大姑娘巾帼不让须眉,是个有能耐的,可是,毕竟还是有危险的,爷就当真放心得下?咱们杀它个回马枪,说不得还能出其不意,确保万无一失呢!” 燕迟却是凝重着脸色,平缓地摇了摇头。 “爷?”关河不敢置信。爷对楚大姑娘有多么看重,他们这些身边人都看在眼里,这事情不管楚大姑娘身边有再多人保护,都还存在着一定的风险,他本以为爷此时应该是归心似箭才是。 燕迟自然不是不担心楚意弦,可是……他深缓了两息,还是摇了头。“他们定然有人在暗处盯着,咱们若是往回走,消息立刻就会传回去,他们便会蛰伏不动。只有确定了我不在燕京城,且如他们所愿,正在如没头苍蝇一般四处找着人,而且离燕京城越来越远,他们才能彻底放下心来。所以,要想引蛇出洞,咱们就不能回头。” “而且......”燕迟抬起眼,一双比子夜还要幽漆的眼睛眺望着北方,“北狄那头给的期限要到了。” “是啊,若是再寻不见静兮居士,只怕北境也要燃起战火了。”提起那个期限,关河也是忧心忡忡。 燕迟敛下眸色,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只怕寻得到静兮居士,或是寻不到都没有差别,北境战火终将燃起。 翌日,又是一个艳阳天,待得日头渐西,这暑气却还是未曾收敛半分。 楚意弦却是一大清早,趁着暑气未起时便来了天下第一楼。她近来被拘着在家里绣嫁妆,已是难得来天下第一楼,今日既然来了,便趁此机会看看账本,四处瞧上一瞧。瑾娘不在,但她们在天下第一楼开张之时便已料到会有这样一日,所以,从一开始便特意挑了几个有天赋的厨子在瑾娘身边学习。她又不是个藏私的人,这么些日子过去,有两个也勉强能顶得起事,再历练上几日便更好了。因而,天下第一楼的生意并没怎么受影响,账面仍然好看得她这个东家满意,张六郎那个掌柜眉开眼笑了。 不过,张掌柜这一年来忙归忙,可这人却越发富态了,比之刚进燕京城时,肿胀了一圈儿不只。说话或不说话,那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都是半眯着成了一条细缝,脸上团团的笑,乍看去便是喜人得很。 “不错。”楚意弦合上账册,满意地笑了笑,转而将账册递还给张六郎,“表哥做事我自是放心得很的。” 看罢了账册,楚意弦转头望着那方荷塘里的莲花,便是意动了。当初这荷塘里的荷花品种,她很是花了一番心思。虽只是一塘荷花,却是有好几个品种,有早开的,也有晚开的。 如今这个时节,早开的已经落了花瓣,结了莲蓬。楚意弦想着要现摘些莲蓬下来,这么热的天儿,熬上一锅子莲子粥,用井水湃得凉凉的,入口便是沁凉,别提多么舒坦了。就算不吃莲子粥,那现剥出来的莲子,将莲心剔了,生吃也是脆甜可口。 从瞧见那荷塘里有些荷花结了莲蓬,楚意弦便是起了心思。只是日头太过毒辣,好容易等到日头西斜了,瞧着与萧晟约的时间还有一会儿,楚意弦就忙让连清他们驾了小舟,主仆几个就一头扎进了荷塘之中。 萧晟来时,他们还在那荷塘里摘莲蓬摘得不亦乐乎呢。 张六郎亲自将萧晟和严冽主仆二人引到了荷塘边上,等了一会儿,才见着一艘小船破开荷花丛,缓缓驶向岸边。船尾处坐着一个一身素衣的姑娘,穿了身半旧的衣裙,衣袖高高挽起,手里正掂着一只莲蓬,挑着莲子吃得不亦乐乎。随意挽成了一个纂儿的发髻有些散落了,几缕发丝调皮地随着微风拂在她额头腮边,让她这般艳丽的容色却掺进了两分矛盾,却又没有半点儿突兀的小家碧玉的气质。 萧晟站在岸边,凝着她,背负在身后的双手攒握在一处,嘴角轻勾间,柔和了眉眼,清冷却漠然的眉眼间渗进丝丝迷离的柔软。 结香在楚意弦耳边低语了两句,楚意弦转头望了过来,朝着他轻轻一点头。 343 神算 目光相触的一瞬间,楚意弦已经收起了方才的惬意。 萧晟眸色微微一黯,朝着她淡笑点头。 须臾间,小船已是停靠在了岸边。 楚意弦扶着结香的手,脚步轻快地跃上岸来,落落大方地朝着萧晟屈膝敛衽福了一礼,“让齐王殿下久等了,真是抱歉!” “那也没什么,本王只是刚到,楚大姑娘又尽兴而归,再好不过。”萧晟淡淡笑道。 楚意弦反手将手里的莲蓬往身后一递,自有人接住,她这才对张六郎道,“表哥先请殿下到雅间稍坐,我去换身衣裳就来,只是要劳殿下稍待片刻。” 这一身衣裙她穿着虽是自在,却委实不适宜见客。 萧晟点了点头,她便带着丫鬟转了身,脚步迈得不快,且也不大不小,却很快转过两丛花木,便瞧不见了。 “齐王殿下,这边请!”张六郎笑呵呵将手往右侧一递。 萧晟淡淡一点头,收回视线,率先迈开了步子。 雅间是楚意弦一早来便吩咐张六郎备下的,在二楼拐角处,一边临着热闹的金爵街,另外一边临着暗巷。 楚意弦动作很快,换了一身并不华贵,却已是得体的衣裳便是到了雅间,“让殿下久等了。” 萧晟正在自己执壶倒茶,闻言,抬起眼来轻轻一瞥她,嘴角轻轻勾着,还是那样平和的微笑,可一双眸子却是幽深。“数月不见,楚大姑娘倒是比从前更见外了。” 楚意弦心里腹诽,什么“更”啊?我从前待你,好似也没有特别热乎吧?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 萧晟抬手往桌子对面一递,“坐!”而后又执壶另倒了一杯茶,推到了对面。他做这些的档口,楚意弦倒也大方地坐了下来。 萧晟先没有言语,端起茶碗轻啜了一口,便是赞了一声,“楚大姑娘这酒楼处处皆是巧思,就连这凉茶好似也与别处格外不同一般。” “殿下若是喜欢,回头走时我让他们写张方子,殿下拿回去,交代府里人照着做便是!”楚意弦倒是大方得很。 这壶里的凉茶是楚意弦请杨大夫给开的方子,最是消暑清心,难得是味道上居然也算得不差。特意放在井里湃得凉凉的,这些时日,在天下第一楼中卖得不错。 萧晟目下一闪,笑道,“楚大姑娘这般信得过本王,就不怕本王拿了你的方子,抢了你的生意?” “齐王殿下说笑了,以殿下皇子之尊,如何能看得上这铜臭味满满的生意?再说了,若是一个凉茶的方子就能抢了我这天下第一楼的生意,那我还是索性现在便关张,免得往后丢人现眼的好。” 语气自然是自信得很,可萧晟瞄她一眼,见她勾着唇,似笑非笑,偏眉眼间却恣意飞扬的模样,恁得眼熟,方才还觉得满心的欢悦,一瞬间却好似消散了大半一般。 他又啜了一口茶碗中的凉茶,眉心微微一颦,真是奇怪!方才还觉得凉爽可口的凉茶,怎么突然间就不香了?他垂下眼,嗓音低了半度,“不用了,本王平日里也并不怎么喝这些。” 他脸上的笑容也没什么变化,可楚意弦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许微妙的转变,她方才没说错什么话吧?怎么就惹他不高兴了吗?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不过,除了对着燕迟,她非要强求之外,对于旁人,她自来不会为难自己,既是琢磨不透,那便不琢磨了。楚意弦便也端着茶碗轻啜了一口,润了润喉,“齐王殿下约见臣女,看来是已经见过王十六娘了?” 萧晟眉眼微动,半抬起眼望她,“楚大姑娘神机妙算,既然能算到王十六娘会约见本王,事先提醒,又能算到本王此时与楚大姑娘相见,是因着见过了她,那楚大姑娘不妨再猜一猜,王十六娘找本王,是为何事?” “王十六娘一直不想见我嫁给燕迟,早前什么法子都用尽了,如今,只怕是皇后娘娘也不站在她那边了,她病急乱投医,找上齐王殿下有什么奇怪的?自然是想说服齐王殿下,帮她的忙。” “病急乱投医?”萧晟挑眉,显然对这个说法很感兴趣。 “可不是吗?王十六娘是半点儿不知殿下与王家的纠葛,怎么会以为殿下会与她联手?只怕是此时皇后娘娘知晓她与殿下单独相见的事儿,正在凤藻宫气得跳脚呢。” “听楚大姑娘这意思,是知道本王与王家有什么纠葛?”萧晟端起凉茶,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知道一些,猜了一些,足够了。”楚意弦在萧晟深幽中陡然又添了一丝锐利的目光里,仍是笑得从容。 “哦?”萧晟挑了挑眉。 楚意弦放下茶碗,抬眼直视他,“我若是没有猜错的话,当年云妃娘娘应该是不小心知道了王皇后的什么秘密,所以被王皇后栽赃嫁祸了吧?” “这便是你猜的?”萧晟哂笑一声道,“你既然知道这些陈年旧事,想必也是查过的,如何会不知我母妃当初是畏罪自杀,而且……在那之前,她还亲口承认了,就是她心生嫉妒,买通了御厨,暗害丽贵人腹中龙种。这当中自始至终就没有王皇后什么事儿,你这猜测,半点儿凭据没有啊!” 楚意弦没有说话,只是沉敛着眸色,将萧晟望着。 望得萧晟不期然敛了笑,她才道,“那些所谓的真相,齐王殿下信吗?” 那双眼睛,清澈净透,好似能看穿人心一般,在那双眼睛的凝视下,萧晟觉得喉咙有些紧滞,有些话明明道出很是轻易,这会儿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能不信吗?”良久,他才幽幽吐出几个字,垂下眼去。 “看来,齐王殿下也是不信的。”楚意弦又重新笑起,迎上萧晟皱眉看来的目光,她笑得坦然,“不是吗?那毕竟是殿下的生身母亲,你无条件地信任她,有什么不对?就算撇开这些感性的情绪不谈,殿下不是傻子,就算当时未察觉出来,后来也该醒悟了。否则,就不会有殿下众目睽睽之下对先王妃英雄救美,也不会有殿下多年蛰伏,委曲求全了。” “至于想让云妃娘娘承认,有很多种方法不是吗?彼时,云妃娘娘即便咬死不认,也斗不过王皇后的,而王皇后只需抬出殿下的生死或前程,只这一点,便足以让云妃娘娘妥协。” 344 诚意 这一回,萧晟没有再说话,垂下头去,两只手捧着那杯凉茶,握得有些紧了,竟能隐约听见茶碗咯吱作响。他半垂着眼,目光落在那茶碗之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幽冷,而那一贯挂在唇边的平和微笑早已消失无踪,一张薄唇抿得死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沉着嗓问道,“方才楚大姑娘说,王皇后是因为我母妃无意中发现了她的什么秘密,所以才会……” 楚意弦却有些诧异,“这都是我的猜测,毕竟,若非如此,王皇后不该有这般费尽心思对付云妃娘娘的理由。不过……云妃娘娘当真未曾给殿下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萧晟徐缓地摇了摇头,“我母妃未曾与我留过一句话。贤妃娘娘也未曾对我说过什么,倒是提醒过我,让我谨言慎行,所有人都淡忘了那件事,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好。”萧晟不知不觉自称了“我”。 “听说,贤妃娘娘与云妃娘娘关系不错?”楚意弦蹙着眉心,问了问,当年的事儿,贤妃应该是知情的。只是必然不知道那个秘密,否则,王皇后不会留她。 萧晟没有说话,她虽未将话说得直白,可他懂她的意思。 “云妃娘娘和贤妃娘娘什么都不告诉殿下,或许也是为了殿下好。毕竟,殿下什么都不知道,王皇后就已经……若是殿下知道了,只怕就更危险了。”若非萧晟不知那个秘密,即便当初他使计娶了王氏女,王皇后也必然不会放过他。 萧晟皱眉往她看来,“你方才说的秘密?” 楚意弦目光沉静地回望他,“是!王皇后当初之所以费尽心机害人的那个秘密,我已然知晓!我可以告诉殿下,这是我的诚意!” “诚意?” “是!我想……比起王笙来说,齐王殿下与我结为盟友,更合适些吧?毕竟,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见萧晟蹙眉,难掩疑虑地望着她,楚意弦倏然一笑,“王家啊……他们也是我的仇人!” 楚意弦说着,转头看了身后的结香一眼。结香立刻会意地上前来,将一直抱在手里的一只包袱解开后,将里头的东西递了上来。 是一卷画轴!楚意弦接过,双手递给萧晟。 萧晟接过,一边将画轴展开,一边听着楚意弦道,“这幅画乃是当年丽贵人那件事中,涉事的那位姓柯的御医留下来的,我费了一番周折才将东西寻到,想必这就是当初王皇后大费周章要严守的秘密。” 听得这番话,萧晟正在展开画轴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望向楚意弦,后者冲着他微微一笑,“柯师傅是教我做菜的师傅,我这一手的厨艺都是源自于他。柯师傅并非那等穷凶极恶之人,这幅画卷亦是他在事发前让人代为保管的。我后来猜想,定是柯师傅不知如何,与王皇后乃是旧识,便也算知道了王皇后的秘密,所以,王皇后才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布了一个局,一石二鸟将云妃娘娘和柯师傅一并解决了,那她的秘密便也会重新掩埋起来,她就高枕无忧了。” “柯师傅为了这个事情,被人冤枉,背负着恶名成为了朝廷的通缉要犯,躲躲藏藏,到最后还是不得善终。我早就下定了决心,定要让真正的坏人得到应有的报应,还柯师傅一个公道,让他在地下得以安宁。” 萧晟垂下眼去,嘴角轻轻勾起,“我还以为你方才说王家是你的仇人,是指王笙和王皇后对你做的那些事。” “那些事当然也不能就这样算了,该讨回来的,自然是要一一讨回来!”楚意弦笑弯红唇,一双明眸中却绽放出了灼灼光华。 萧晟看着她,眼底掠过一抹笑意,垂下头去将那已经打开一半的画轴彻底打了开来,见得那画上的美人儿,怔了怔,继而皱起眉来,“这是?” “我已是让人查清楚了,崇明六年,江南举办了一次很盛大的花魁评选赛,这幅画上的江南五艳便是当年评选出的五大花魁。虽然唤作‘艳’,可并非是只靠美貌取胜,这五个人还各有一项无人能及的技艺。秦芳月弹得一手好琵琶,陆琼娘擅舞,冯小婷的笛声江南一绝,岳卿卿的字画也是冠绝花楼,而袁凤仪拥有一把天生的好嗓子,唱起曲儿来恍若天籁,虽然是五艳当中最小的一个,可当年,那些有钱没处花的江南富商们为了听她一曲,那可是豪掷千金。据说她一曲动江南,可引百鸟朝凤之景,不负凤仪之名。” “袁凤仪……”萧晟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五个美人中间,那个只是袖手站着,眉眼娟秀,一双丹凤眼尤其出彩,雪肤粉唇的姑娘,一双眼中泛起一丝嘲弄。 一个花楼的姑娘居然叫这么一个名字?“这看着,倒是与如今的王笙像了个七八成。”萧晟蹙着眉心,眼中泛起迷惑。 话虽没有说出口,可楚意弦却也明白他的意思,“我听说,当年陛下是在一次微服出宫,到王家大宅时,与王宛白偶遇,这才动了心思,以正宫之礼相聘,许她中宫之位的?” “是这样没错!”不管对外如何说,这有些事,却是瞒不过人的。只是如今王皇后的地位稳固,这话即便传出去,也是一桩佳话。 “我也让人打探了一番,说是这个王宛白与王公是隔了房的堂兄妹,自出生起,便在族中,到燕京城不到半年,便一步登天了!” “所以,燕京城中人,其实并没有人知道王宛白长什么样。”萧晟望向楚意弦,一双眸子幽幽亮,那么,自然是王家人说她是王宛白,她就是王宛白。 楚意弦点了点头,虽然匪夷所思,但不是不可能。 “可若只是隔了房的堂兄妹,这王笙也长得与王皇后太像了些。”萧晟微微眯起眼来。 “当年,江南五艳中,几乎都从良嫁人了,这袁凤仪也不例外。她的赎身银子可是不低,她却是不声不响,在崇明八年自赎其身,之后便不知去向,不过有人说,她也是嫁人去了。” 嫁人……萧晟眼里的光更亮了两分。崇明八年……如果袁凤仪果真嫁人生女,那王笙的年龄倒是对得上。而且…… “王笙也是在族中长大的吧?”楚意弦轻声问道。 345 界限 “不过印象里,王夫人确实生过一个女儿,只是彼时王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后来也确实送回了族中。” “送去的时候只是个一两岁的小女孩儿吧,回来的时候却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这跟当初王宛白不也是一样的吗?”正因为王氏族中确实有那么一个人,并非凭空冒出来的,这才从未有人怀疑过,不是吗? “楚大姑娘还真是天马行空,想象力丰富。”萧晟笑了一声。 楚意弦却是皱了眉,“殿下的意思是……不信我?” “并非不信,只是,这些事情楚大姑娘也说了,多是猜测,我总得先证实一二。”萧晟一边说着,一边已是将那卷画轴慢慢卷起。 楚意弦半垂眼儿,眼中幽光暗转,几经思虑,见得萧晟将卷好的画轴递与她,她笑着欢快地道,“不用了!都说了,这是我的诚意,这东西,便请齐王殿下收着吧!” 萧晟望着她一双带笑的明眸,倏然一笑,“楚大姑娘这算信得过本王吧?”虽是这么问,倒是没什么异议地将那画轴收了起来,转手递给了严冽。 他的一双眼却自始至终带着薄薄的笑意,凝在楚意弦面上。 “齐王殿下帮过我,也救过我,我自然是信殿下的。”楚意弦应着,但也知这个话题有些交浅言深,转而便是笑着说起其他,“说完了正事,这个时辰......殿下应该已经用过晚膳了吧?”本只是一句客套,这个时辰都入夜了,哪儿还能没有用过晚膳呢。 楚意弦就等着萧晟说吃过了,那她就可以顺势将今日这场会面做个了结,他们各回各家,各做各事儿。 谁知,萧晟却是出乎意料地道了一句,“还未曾。” “没有?”楚意弦惊了,面上的笑容都有了一丝走样,“这个时辰了,齐王殿下居然还未曾用晚膳,难不成.....竟是因为我约这个时间不巧,所以误了殿下用晚膳的时辰?” “那倒不是。不过是因着方才还有些政务未曾处理,这才晚了。”萧晟淡淡道。 楚意弦讷讷点头,“原来是这样。早知道如此,方才就该让他们备些酒菜上来,咱们边吃边说也好。”说到这儿,才反应过来了似的,忙起身道,“我去让他们弄些酒菜上来,正好,齐王殿下许久未曾来过我们天下第一楼了,我们楼里可是出了好些个新的菜色,也请殿下品鉴一二。”说着便是要迈开步子。 “楚大姑娘!”萧晟却是骤然打断了她,亦是唤住了她将动的步伐,“点菜这样的小事儿结香姑娘就可以办了吧?楚大姑娘既然想要与本王结为盟友,那这一道用膳应该是起码的诚意吧?” 楚意弦的脸色略有些发僵,对上萧晟微微眯着,笑望她的一双眼,却只能无声叹息,与结香使了个眼色,便又坐了回去。 结香会意地屈膝福了个礼,转身离开,楚意弦则对着萧晟牵了牵唇角,“齐王殿下如今贵人事忙,耽搁了殿下这么些时候,倒是我的不是了。” “本王近来确实挺忙的,能不见的人,本王还真不会费事儿去见。”萧晟淡淡应道。 这话里好像有些别的深意,楚意弦的笑容僵得更厉害了,干笑了两下,当作不懂,转而问起别的道,“许久未曾见过小郡主了,也不知小郡主近来可好?” “丧母之痛经过这大半年的时间到底平复了许多,表面上是瞧不出什么了,倒是看着长大了许多,人终究是要往前走的。”萧晟淡淡应道,眉眼仍是平和漠然,看不出什么来。 楚意弦想着那个小姑娘,心里还是软了两分,突然想起那日娄氏说的话,这父女二人居然还都是一样的命苦,都是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不!说起来,小郡主倒还要比萧晟幸运多了。她至少还有父亲守候在身旁,就之前所见,萧晟再怎么心机深沉,对于唯一的女儿,却也还算是称职的父亲。比起崇明帝来说,这个父亲要可靠多了。何况,彼时的萧晟不只要面对丧母之痛,还要在波谲云诡的宫中挣扎求生。而小郡主至少是安然栖于他的羽翼之下,不必独自面临风雨。 “楚大姑娘?”楚意弦一时想得有些远了,便是怔愣着出了神,听得萧晟带着两分疑惑,加重音量喊了她一声,她这才骤然醒过神来,“对不住,一时走神了。” 萧晟若有所思深望了她一眼,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语调淡淡又重复了一遍他方才说的,可很显然楚意弦并未听进耳里去的话,“别的都还好说,但朵儿毕竟还是个小姑娘,性子也有些贪玩儿好动,早前有我在府中时时陪伴着倒还好,这些时日我也忙着外头的事儿,分身乏术,偶尔见她,倒是比之前沉默内向了些,虽然乖巧,却让人看着怪心疼的。” “楚大姑娘与我家朵儿自来投缘,朵儿时常也念叨着你,若是得了空,我倒是想冒昧请一请楚大姑娘,去陪一陪她。”说起小郡主,萧晟的语调柔缓了许多,望着楚意弦的眼神也清晰地呈现出了一丝恳切。 楚意弦却是扯唇一笑,有些干巴巴地道,“我也是喜欢小郡主呢,奈何,我如今也不怎么好随意出门,就是今日往这天下第一楼来,还是央了我母亲许久,这才得了允准。更遑论说出门去府上了,所以......只能对不住齐王殿下了。” 她在忙什么,虽然没有挑明,可以萧晟的精明,如何不明白?何况,她说这些话,不管再怎么委婉,却是拒绝得明明白白。萧晟垂下眼,黯了眸色,不置一词。 楚意弦悄悄咬了咬下唇,她不想得罪了眼前这个人,从以前到现在,这一点从未变过。甚至是如今她想要与他结盟,自然也是有想要借助他的力量的意思,本该不遗余力地讨好于他,可有些事情,有一条界限,不可逾越。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雅室内安寂下来。 正在这时,外间却是传来了些许动静。楚意弦反应过来,扯唇笑着道,“酒菜来了。” 话音刚落,结香果然便领了好几个端着托盘的店小二,鱼贯而入。 萧晟见状,便是哂笑一声道,“这酒菜倒是上得挺快的。” 346 收网 楚意弦扯扯嘴角,干笑。结香最是懂她的心意,知道说完了正事,她不想与萧晟多待,自然是让厨房将现成的菜都凑了起来,也能凑个席面,让他们先吃着。 本就是盛夏时节,这些凉盘卤菜的最是应景,一会儿再添两个热菜便也够够的了,自然上得快。 这事情萧晟肯定心里也有数,只是不好说破罢了。 结香进来之后便不走了,眼观鼻鼻观心,就站在了楚意弦的身后。楚意弦招呼着萧晟动筷,萧晟扯了扯嘴角,眼眸深深,到底什么也没说,便拿起了筷子。 在他没有看见时,楚意弦悄悄长舒了一口气。 食不言、寝不语。也不知是不是因着天气热,食欲不佳的缘故,楚意弦没有吃几口就有些吃不下了,只是萧晟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饿狠了,还是这些饭菜很合他的胃口。倒是吃得不少,动作也不快,慢条斯理地吃着,迟迟不放筷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楚意弦慢慢有些走了神,挑了几筷头凉拌笋丝在碗里,却全然没有想吃的欲望,只有一搭没一搭地挑几根放进嘴里,动作慢得怕都能将每次喂进嘴里的笋丝有几根儿数清楚了再入口了。 “看来与本王吃饭,委实有些为难楚大姑娘了。”萧晟带着两分凉意的嗓音滑过耳畔,让楚意弦蓦地一个激灵,忙抬起眼想要说些什么,萧晟没有看她,也没有等她解释的意思,“罢了,本王也不让你为难了。”说着,便是放下了筷子,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 “是我扫了殿下的兴,真是对不住。”楚意弦垂下眼,抱歉道。 萧晟淡淡一哂,“楚大姑娘,本王问你,今日,你有意与本王结盟,只是因着与本王有共同的敌人,想要与本王一道对付王家?往后会不会有别的事儿,借着这结盟之说,求本王相助?” 萧晟倒是敏锐而直白,楚意弦有那么一瞬被看穿了的尴尬,只是她性子自来率直,深缓了两息,便已是平复过来,既然已经被看穿了,那便坦然承认也挺好。“若有的话,齐王殿下可会帮我?”她问了,一双明眸含笑,却略带了两分紧张,将萧晟凝住。 “若不是与燕迟有关,本王便会考虑。”萧晟却是骤然道。 楚意弦一愕,是真没有想到萧晟会这样直言不讳,而且没有给她留半点儿转圜的余地。 她一时微张檀口,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开口。 “燕迟素来高傲,很是瞧本王不起,这一点,本王自来知晓。” “齐王殿下误会了,燕迟他......”楚意弦忙不迭道。 萧晟却是一抬手,制止了她,“本王并非小肚鸡肠之人,为了生存,本王确非光风霁月,燕迟那般自小便活得潇洒恣意,无所顾忌之人,瞧不起本王这样的人,也是情理之中,本王不会因此便与他计较龃龉。可有一桩事,却全然不同。”萧晟说罢这话时,一双眼眸深深,便是直直落在了楚意弦面上。 楚意弦心口惊跳,面上一瞬僵硬,这一记眼神,无言,却又分明好似什么都说了。 她的僵硬,落在萧晟眼中,却是引得他勾唇一笑,带着两分涩意,“方才,楚大姑娘说王十六娘来找本王合作,是病急乱投医,可楚大姑娘又可知,她为何不找旁人,却偏偏找上本王吗?” 楚意弦僵硬着脸色,没有言语。 “本王自以为隐忍内敛,却不想,自个儿的心思居然早早便被人窥破了。”萧晟苦笑了一下,“看楚大姑娘的表情,看来也是知晓的,本王早前还当楚大姑娘当真是后知后觉到了如此地步,原来,不过装傻而已。” 楚意弦一时真找不到什么话来辩驳,任是什么话,到了这会儿,好似也变得苍白无力了。 “所以,楚大姑娘说是病急乱投医,却未必真正如此吧?若是王十六娘偏偏歪打正着,正中了本王的心思呢?”萧晟终于不再任由着楚意弦沉默,一双深幽的眼睛陡然锐利起来,目光直直逼视着楚意弦,不容她闪躲。 楚意弦扯了扯嘴角,一贯恣意的笑容到底多了两分阻滞,“齐王殿下说笑了,齐王殿下心性坚定,心中自有乾坤,又哪里会为了别的旁枝末节而乱了大局?” 旁枝末节?萧晟望着她,见她面色有些不自然,却终究未曾回避他的眸光,坦坦荡荡地回视着他,眼底似有什么缓缓凝聚,似坚稳,更似决绝。 萧晟不等她开口,也不再逼着她开口,话锋一转道,“罢了,眼下说这些为时尚早。不过本王的意思,楚大姑娘想必已经是听明白了。倒是不妨好好想想,本王日后会如何,现在不好说。不过,本王若是有朝一日能走得更远,能允诺给楚大姑娘的,自然也更多。” 言罢,他拍拍手站起身来,“今日出来一趟倒是比预料之中多做了许多事,吃了一顿久违的美味佳肴,还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也都倒了个尽,再不走,就真正是不识趣了。”萧晟说着,已是笑着迈开了步子。 楚意弦这才确定他是真的要走了。将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将萧晟主仆二人送出了雅室。 萧晟让她止步,便带着严冽阔步走进了夜色之中。 楚意弦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却是皱紧了眉头。 她从一开始就是想着不要得罪萧晟而已,从未动过别的心思,可如今看来,是不是她弄巧成拙了?或许就是因着她的存在,萧晟反倒对燕迟存了心结? 这个结,到底能不能打得开?若一直存着,萧晟如若登基,那燕迟…… 楚意弦越想心里越是纷乱,眉心也是越皱越紧。 “姑娘!”正在这时,一道有些兴奋的嗓音骤然响起。楚意弦茫茫然抬起头来,便见着一道人影微喘着气跑了来,是关涛!一双眼睛却是亮灿灿的,楚意弦陡然想到了什么,果不其然,关涛不及喘匀了气,便是迭声道,“有动静了!” 楚意弦微微一顿,继而一双眼也是跟着亮了起来,“传令下去,准备收网了!” “是!”关涛响亮地应了一声,又如来时一般,疾步而去。 楚意弦抬头望了望天,疏星朗月,风清气爽,还是先将眼前这桩事解决了再说。鱼儿快要进网了,这铺开的网也该是时候收起了。 347 盘查 这天儿热得很,日头一高起,就没什么人愿意动弹,更别说赶路了。所以,每日里城门刚开,或是快要关闭之时,便是进出城门口人最多的时候。 这一日自然也是一样,天刚蒙蒙亮,城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龙,门一开,队伍便是缓慢地上前,一个个经过盘查,才能出入。 往年的这个时候,这盘查都不过走个过场,城门口的守兵都巴不得快些趁着日头高升之前,将人放进放出,一会儿热起来了即便还要当值,那也可以缩在城楼下的阴影里松快松快,还能换着打个盹儿什么的。 今年却是万万不成了。这西边战况如何暂且不知,可正打得热闹却是事实,而北边儿也是剑拔弩张之势,眼下虽然暂且还没有打起来,却也不知道能太平到几时。作为大梁的都城,燕京城的守备自然比之从前都要严密了许多,这进出城门口的人都要仔细排查。 哪怕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也不得不耐着性子排着队等着。 在这些排队等候盘查的人当中,那一队送葬的队伍看起来就格外的打眼一些。 好不容易,送葬的队伍终于走到了城门口。当中一个看上去有些年纪,神情稳重,穿着一身孝服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朝着那几个盘查的官兵打着千儿道,“几位官爷好。”一边将文书递了上去。 守门官兵中的一个接过那文书,一边翻看着,一边往他们身上瞄了瞄,见这一队送葬的怕有二十来人,人人身上都是披麻戴孝,自然也不会遗漏后头那具用板车拉着的棺木。 “你们是......建乐坊的?”官兵翻看了文书问道。 “是啊,俺们正是建乐坊蒋家的。这前日,俺家小叔病了,没能挺过去,这不,就要将人送去西郊的蒋家坟山落葬。”打头那中年汉子打迭着笑容回道,许是刚没了亲人,面上还是带了两分牵强出来。 官兵瞄他一眼,点了点头,一边拿着那文书,朝着他后头那几人走去,一边对他身后的士兵道,“这按理五人以上出城就得由当地的坊正出具文书,写明出城的具体人数以及各自的姓名和年龄。” 中年男人一边随在那领头儿的身后,一边笑着道,“官爷,这文书不是已经交给您了吗?” “总还得一一核查。”那领头儿的应道,转手将那文书递给他身后的一个士兵,“你们都排着队,一个个过来说说各自的姓名和年龄。”说罢,便是径自朝着那板车拉着的棺木走了过去。 “官爷!”在官兵的手碰到那棺木时,那中年男人紧声喊道。 领头的官兵转头望他一眼,他脸上的紧张太过明显,让那官兵眯起了眼睛。 中年男人强笑着道,“官爷,死者为大,这棺木就算了吧?俺家小叔都死了两日了,这天气这么大,人已是不好看了,还请官爷高抬贵手,给俺家小叔留个体面。” 倒是个会说话的。太会说了。领头的官兵眼儿眯得更紧了两分,“平日里也就算了,如今上头可是放了话儿的,若是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出去一个细作,我们就要赔上身家性命,所以,职责所在,只能对不住了。牛二,取钉锤来,开棺!”说罢,冷冷收回视线,便是朝着那头的手下扬声喊了一句。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送葬队伍中众人面色都是一变,那个中年男人更是一个侧步便是挡在了棺木前,迎上官兵头儿更是充满了疑心的目光,他脸上的笑容更是勉强了,“官爷,高抬贵手啊,官爷!” “方才爷说的话,你是没有听见吗?这样拦着,莫非你们还真是那鞑靼或是北狄的细作?”官兵头儿的脸色一厉。 “误会误会,我们这些都是平头百姓,哪里来的什么细作啊!只是.....只是这棺木当真是开不得。” “开不得?”官兵头儿的脸色愈发难看了,“爷还真就不信有什么开不得的。” “大人,钉锤来了。”方才那牛二果真拎了个钉锤过来,并还有一根撬棍。 官兵头儿瞥一眼那中年男人,将钉锤和撬棍都接了过来,直接将那撬棍钉进了棺木的缝里。 “官爷,官爷,开不得啊!”这会儿不只是中年男人了,就是送葬队伍中的其他人也是赶忙上前来。 “官爷,实不相瞒,俺家小叔那病.....俺家小叔是得了痨病死的,会过人的,这棺木开不得啊!” 痨病?听到这话,官兵头儿的动作一顿,下一刻便是与他手底下的那些士兵不由分说都是急急一个后退。 “所以说,官爷,真的不是小的们不识好歹,实在是......”中年男人长舒了一口气,又解释道。 官兵头儿捂着口鼻,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晦气,摆摆手道,“赶紧走,赶紧走!” “多谢官爷!”中年男人难忍欢喜地应了一声,赶忙招呼着其他人,赶着板车朝洞开的城门处而去。 “等等!”正在这时,后头一声急唤,却是五城兵马司的一队人马急急地赶来。 那官兵头儿显然认识领头的,忙恭声唤道,“何大人!” 何大人点了点头,目光便是落在那送葬队伍的人面上,目光过处,这些人面皮都是微紧,有两个还不自觉地目光闪躲着,他的目光便是又落回了那棺木。“这些人和棺木都排查清楚了没有,这就放行了?” 方才那官兵头儿见状,面上有一分难色,对上何大人明显添了两分锐利的目光,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大人,这人都是按着文书上一一排查了的,没有问题。至于这棺木,死者为大,而且这人乃是死于痨病,还是......算了吧?” “算了?”何大人一挑眉,目光又自那送葬队伍上掠过,“若这棺木中不是死人,而是细作,你们有谁担待得起?” 这话声一厉,城门口这些官兵们登时都是一抖,上头可是下了严令的,他们自然是谁都担待不起。 “去!开棺!”何大人目光紧盯在那送葬队伍的人面上,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是。”他身后有人应声,便是将方才牛二取来的那钉锤和撬棍拿了,走向了那拉棺木的板车。 这一回,是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可就在这时,巨变陡生....... 348 惊吓 马儿一声嘶鸣,众人扭头去看时,那板车居然已经朝着洞开的城门处狂奔而去。 这一骤变就在一瞬间,待得反应过来时,那马车居然已经奔出了城门去,何大人面色铁青,立刻沉声吩咐道,“还不快追?” “是!”那守兵头儿这时才反应过来,白嘴白脸应了一声,便是赶忙带人朝着城门外追了出去。 何大人身后那一队五城兵马司的士兵中的一些也跟了上去。 送葬的那一伙人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正待举步要追,却听何大人沉声道一句“拿下”,便是被团团围了起来。 方才就百般阻挠官兵搜查那口棺木,如今正要开棺的时候,马又突然惊了,真有这么巧的事儿吗? 何大人可不信,这当中必然有蹊跷。 送葬的这一行人百口莫辩,转瞬便被尽数扣下了,一会儿说不得免不了还要遭一番刑讯。 追出城外的这一伙官兵们日子也算不得好过。 那马儿也不知是如何惊的,竟是横冲直撞,转眼便奔出了几里地,他们只靠两条腿追,追了个气喘吁吁,好不容易,那马儿也不知怎的,竟是在狂奔间将绑在身上的绳索挣断了,那板车“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而那马则撒蹄继续跑,眨眼便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拜这个所赐,那些官兵倒总算是将板车追上了。 方才那守门的官兵头儿自觉今日丢了大脸面,一会儿回去说不得还要被问责,心里正抓心挠肝一般,这会儿见着那口板车上的棺木,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会儿也顾不上方才那些人说的什么痨病不痨病的了,让人直接撬开了棺木...... 探头这么一看,却是捂着口鼻,便是纵身跳下了板车。 他身后好几个官兵也是好奇地凑上前一看,也是吓了一跳,“这......这、这还真有死人啊!” 方才闹这么一出,大家伙儿都以为这棺木定然有问题呢,怎么瞧着,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 那棺木里头果真躺着一具尸体,瞧样子,也确实是死了有两日了,因着天气热,已是肿胀了,口鼻处有血沫子淌出,看着格外瘆人。自然了,味道也很是不好闻。 “呕”一声,官兵头儿已经开始呕起来了,方才本以为这棺木之中必然有别的蹊跷,没有料想会真的见到这么一句尸体,猝不及防之下,什么防备都没有,这尸体到底是不是死于痨病都还不说了,那尸体的样子和味道,本身便已是一大冲击。他被那尸臭味一冲,这会儿只觉得腹间翻江倒海,转眼就能将半个多时辰前才吃进肚去的早膳半点儿不剩的囫囵全吐出来。 “大人没事儿吧?”边上有人问道。 那官兵头儿一边摆着手说“没事儿”,一边继续“呕”着。 “这样也不是办法,城门那里何大人只怕还等着呢,这棺木里没有问题,咱们是不是得派人快些回去报个讯啊?” “是啊,而且大人吐成这样,怕是身体有什么不适,也不知是不是真被这尸体冲撞了,咱们还是得快些回城,去请个大夫或是方士看看才行啊!” 这么两句话,倒是直说到了那官兵头儿的心里,他勉强忍住想要继续干呕的冲动,道,“那个......自然是要有人回去报讯......” “可这棺木......”人群中,一个穿五城兵马司服制的人很是为难地道。 官兵头儿闻言往那棺木一瞥,登时又觉得方才见到的那具尸体的样子浮现眼前,更要命的是,那股腐臭味居然又往鼻腔里钻了进来,“呕”他险些又吐出来,险险忍住了,忙捂着口鼻,退得远了些。 含糊道,“眼下马儿没有了,咱们总不能将这东西再往回抬,这样,拿几个人在这儿守着,等我回去报了讯,再让建乐坊那伙儿人自个儿来取。” “是。”追出来的人中,就他一人有官职在身,自然都是由他说了算,没有人有异议。 守门的官兵头儿往人群里一逡巡,眼神却微微一滞,显见有些犹豫。 “大人带着城门口的兄弟们先回去吧,这城门处要紧得很,一会儿只怕还得继续守着,闹了这么一出,可是万不能再出纰漏了。至于我们,本来就是跟着何大人一道出来巡视的,方才也是遵循的何大人的吩咐,一会儿自向何大人复命就是。” 官兵头儿一听,双目亮了起来,心里想着,这五城兵马司的人这觉悟真是让人望尘莫及。一边面上却是打迭起笑容来,感激道,“多谢兄弟们体恤了,如此便有劳兄弟们在这儿守着......”眼睛往那棺木一瞥,便又立刻收了回来,面如菜色道,“这晦气的东西了,那我们就先回去向何大人复命了,也好快些让兄弟们解脱。” “大人慢走。” 那官兵头儿草草一拱手,便是朝着来时路疾走,但不知是不是方才吐得太过厉害的缘故,腿有些发软似的,刚走了两步便险些左脚绊右脚,直接摔在地上,他身边两个手下连忙将他扶住,半扶半拖地将他拉着走远了。 原地留下的那几个五城兵马司的人瞧他们走远了,当中一个一直将头压得低低的人抬起头来,那居然是一张娟秀白净的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似浮荡着薄冰一般,带着淡淡的清冷傲气,这样不动也是浑身汗的三伏天里,只需看你一眼,便能让你瞬间消暑。 这样的一双眼睛,在冷冷看了那些官兵已经消失的方向一眼后,便即收回了视线,语调淡冷道,“动作快些,咱们得抓紧时间了。” 这声音若是被方才那些守门的官兵听见,只怕会被惊到,因为,这是把女嗓。这个长相白净娟秀,身板儿瞧着也是纤细的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居然是个姑娘家。 然而她身边那些个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却没有半点儿诧异,反倒是恭敬地齐声应道“是!”而后,便是朝着那板车大步而去。 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动作的,一会儿后,竟是将那具看上去比普通棺木略宽且略深些的棺木一分为二,而后,从底下的暗格里,抱出了一个软塌塌,全无意识,显然已经昏睡过去的人,继而又将那棺木重新装了回去。 那姑娘清冷地道一声“走”,便是率先迈开了步子。 349 遁逃 抱着那个从棺木底下暗格中拖出来的那人的,是个身形高大的汉子,轻声应了“是”,便是抱着人跟了上去。 其余剩下的那些人就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仍然留在原地,守着那辆放着棺木的板车。 不过大约是等得无聊了,等到牛二奉命带着何大人以及那些个建乐坊蒋家送葬的人匆匆赶过来时,那棺木的盖子已经重新盖了回去。那股一直飘荡着的尸臭味儿到底是散了不少。 真是幸好啊,他刚才过来的那几步可都是屏住呼吸的,本来还想着这在大日头底下晒了好一会儿,只怕更不知臭成什么样了,这样倒是好,人家五城兵马司的人,到底比他们这些守城门的人能干了那么两分,难怪人家能混五城兵马司啊! “棺木就在那儿,今日之事,也有在下之错,还请各位海涵。”何大人抱拳朝着建乐坊蒋家的一众人拱手道。 “既然是误会一场,何大人便不必如此多礼了。我等这就告辞了。”还是方才那中年男人,朝着何大人与那些官兵们一行礼,众人便是将方才何大人听说他们的马跑了之后,特意让人去牵了来赔给他们的马套上,拉着板车走了。 留下的那几个五城兵马司的人则上前朝着何大人见礼。 唯独牛二,望着缓缓走远的马车,有些疑惑地抓了抓后脑勺,是这匹马比刚才那匹马健壮的缘故吗?怎么瞧着,这拉着板车比方才轻松了许多? 回过头来,却见何大人正皱着眉看他,那双眼睛不知为何,竟有些如刀一般的利。 牛二忙咧开嘴,憨憨地讨好一笑。 何大人深望他一眼,这才转过身,往来时路回,一边走一边问道,“徐六兄弟俩呢?已经回去了不成?” “是啊!他们不是本就跟大人告了假的吗?既然都出城来了,这里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卑职便让他们走了,我们几个守着也是一样。”留在这里的当中一个人回道。 牛二摸了摸后脑勺想道,他们这里少了两个人吗?不说倒是没发现呐,他们这一队本就来了不少人。 不过这何大人倒也是个有担当的,方才都对他们头儿说了,今日的事多因他刚好路过,又执意要开棺验尸才闹出来的,不关他们这一伙守城门的事儿,他们头儿据实以告报上去,他到时一力承担,不会连累他们就是了。 方才脱离队伍离开的“徐六”那兄弟二人,一高壮,一纤细,顶着大日头在乡间小路上疾走,很快便是挥汗如雨。 身上的兵服太过打眼,他们在走到觉得安全之处,便将身上的兵服扒了,寻了个妥善之处,扔弃了。去了伪装,两人的面容便也在日光下清晰起来了,不是旁人,居然是应该早就逃离燕京,甚至逃离大梁的萧韵与萧跃主仆二人。 两人里头穿着的单衣已经被汗浸湿,萧跃的肩背上更是浸出了淡红的血渍,萧韵见状便是皱起眉道,“还好吧?” “主子放心,这些时日,上好的伤药内服外敷地治着,属下这身板儿早不碍事儿了。这伤口又崩开了也不怕,咱们快些到地方,属下才又能安心处理伤口。”萧跃一边说着,一边又是起身,将方才放在地上的那人重新抱起。 萧韵没再多说什么,淡淡一点头,便是迈开了步子。 两人对这乡间的小路居然甚为熟悉一般,一路无声走着,穿过一片树林,又转过一个山坳,便见得山脚下有一处小小的村落。说是村落都是牵强,不过就是几户人家罢了。 萧韵停下步子,将尾指曲起,放在唇中,忽长忽短、乱没章法地吹奏了几个单音,没一会儿,便听得那山脚处也传来了几乎一般无二的哨音。萧韵朝着萧跃一点头,便是迈开了步子。 两人一路无声而行,才到离那山脚处不远的一个路口处,便有一个人影跳了出来,朝着两人拱手行礼道,“主子,统领,你们总算来了。再耽搁下去,属下都怕出了什么事,想要去迎迎了。” “一切顺利,先进去再说。”萧韵淡淡一点头,便是迈开了步子。 那人便是上前去,不用吩咐,从萧跃怀中将那人接过抱住。三人进了村子,被村里的人迎着进了一处屋子。 “让人给萧跃处理伤口。”萧韵吩咐了一声,这才迈开步子进了屋子。 萧跃便没有跟进去,反倒是村口跟着他们那人抱着人跟了进去。萧韵下巴朝着窗下那方大炕递了递,后者会意地将抱着的人放上了炕,“把人弄醒吧!”萧韵淡淡吩咐。 那人应了一声,从衣襟里掏出一个鼻烟壶,将瓶塞拔了,凑到炕上昏睡那人的鼻端,不过片刻,便听得那人在昏睡中呛咳了两声。那人便将鼻烟壶收了起来,放回衣襟,抬起眼,便见得炕上那人缓缓睁开眼来,先是有些茫然地望着头顶,下一瞬,眸子陡然瞠大,人也想要自炕上弹起。只是身子才撑起一半,便又没了力气,重新软跌了回去。 萧韵坐在另外一头的椅子上,身上早被汗水浸湿了,可她面上却还是那副淡淡清冷的模样,见状便是笑道,“居士起慢些,这药效可还没有过呢,小心伤了自己。” 能被称为“居士”,又这般被大费周章从燕京城中带出来的,自然除了静兮居士,就没有第二个人了。 所有人都以为静兮居士早就被带出了燕京城,说不得已经被带到了鞑靼去了,哪里想到这人居然还在燕京城中,根本未曾离开呢? 静兮居士咬着牙,勉强撑着发软的身子,瞪着萧韵,一时没有言语。 萧韵淡淡一扯嘴角道,“这一趟委屈居士了,只是,委实也没有别的法子。居士心中若有气,来日等到了地方,我再向您赔罪。”语调居然还算得恭敬。 静兮望着她,却是长长叹了一声,“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会有这么冷硬的心肠?大梁生你养你,你偏要走上这么一条歪路?你父亲若是泉下有知,只怕要被你气得永世不得安宁了。” “居士莫要拿这样的话来吓唬我,这人死如灯灭,还知道什么?大梁生我养我?”萧韵嗤笑一声,“生我是爹娘,养我......那都是我父兄拿命换来的,我受得理所当然,却与大梁有何干系?” 350 小瞧 “至于居士问我为什么......旁人想不透,难道居士也不知道吗?我就不信,居士从不恨这所谓家国,所谓亲人。当年发生的事,就算知道的人已经不多,居士又岂会一无所知?对于我为何如此,居士与那些知情人都该心知肚明,不该觉得吃惊才是。”萧韵仍是那副冷冷淡淡,不见情绪起伏的样子。 “别拿我与你相比。”静兮居士咬牙,“我虽不才,却与你不同,哪怕远遁红尘,我心中自也有大是大非。而你......到底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怪只怪当初陛下还是太心软。” 萧韵面上神色没什么转变,目光清冷地深望了一眼静兮居士,倏然一扯嘴角笑了,只那笑意却没有半点儿温度,“看来,我再与居士说下去也不过是话不投机罢了,我们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出发,届时,为了怕居士做出什么事来伤着自己,只怕还是得故技重施。居士不如趁着这会儿还清醒,好生缅怀一下你的家国大义,下次你再醒来,说不得便不在大梁的国土上了。” 萧韵淡淡说完,便是站起身来,徐步走出了屋外。 到了门口,淡声吩咐道,“让大家准备准备,半个时辰之后就出发。”夜长梦多。虽然到目前为止,她并不怎么将大梁的人放在眼里,唯一让她觉得有所顾虑的两个人,一个是燕迟,已经被她使计调虎离山,另外一个是萧晟,眼下却也是分身乏术,最要紧,他们俩决计不可能联手,这样一来,她的此番行动才能这般顺利。可眼下却还不是真正放心的时候。 “是。”门口守着的几名属下应了一声,便是转身去忙了。 萧韵抬头望着头顶明晃晃的太阳,微微眯起眼来。 突然,她蹙起眉心来,蓦地扭头望向了左边。 那是出村的方向。 “外头不太对劲。”萧跃已经处理好了伤口,不知何时,竟是走到了她身边,也与她一般转头望着村口的方向。 外头,太安静了,不知何时,竟是连蝉鸣都停了。 萧韵眼中幽光暗闪,“去!将人带上,立刻撤!”萧韵说着,主仆二人就要往身后那间屋里退,谁知,还不等退进门槛,骤然听得身后一阵响动,有什么东西破窗而入一般,两人猝然回头,将房门一推,便瞧见屋内多了一人,是个一身玄衣,一张娃娃脸,却笑呵呵的年轻人,正俯身将炕上的静兮居士扶起。 这个人萧韵和萧跃都识得,那是燕迟身边的人。 电光火石间,萧韵已经陡然明白了他们此时的处境,脸色登时铁青,咬着牙道一声“走”,萧跃与她默契十足,不需多话,主仆二人便往后退去。 这回刚退到檐下,便听着两声短兵交接之声,紧接着,院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紧接着两个人如同破布袋般被扔了进来。萧韵不需低头去看,也知道此时正在脚下哀叫的就是她布在外头警戒的人手,她端凝着眼色,望着那洞开的院门,直到瞧着楚意弦被石枫和关海两人一左一右护着从门外走了进来,她不由勾起唇角哂笑了一声,想着,原来如此。 “看来我还真是小瞧了燕表哥。本以为他是中了我的计,谁料想,他居然已经看穿了我,将计就计,反倒给我挖了个坑,让我全无所觉地自己跳了进来。”萧韵苦笑道。 楚意弦望着她身上一身男子穿的粗布短褐,不过这么一段时日不见,整个人便清瘦了一圈儿,心里亦是感慨良多。“这大抵便是有没有吃过亏的区别吧!你燕表哥着了你一回的道儿,却是万万再不敢小瞧了你。” “我不只小瞧了燕表哥,还小瞧了你。上次也是一样,只是,我却忘记了汲取教训,这回,才会一跟头栽得这般惨。” “不!上一次你嘴里说着小瞧了我,其实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不过就是有点儿小小的出入,无伤大雅,本就未曾吃什么亏,大的方向更全在你的掌握中。所以,你根本未曾放在心上,又哪里会真的有什么教训可以汲取?” “阿弦说得对,说到底,我与燕表哥头一回那般,都犯了这自视甚高的毛病,合该栽跟头。”萧韵点了点头,对楚意弦的话表示赞同。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也没有那个闲工夫与阿韵你闲话家常。阿韵还是交代你手底下的人,莫要负隅顽抗了,免得徒增不必要的伤亡。咱们收拾收拾,一道进宫面圣吧!陛下想必有不少话,要与阿韵说才是。”楚意弦轻轻一扬眉。 “阿弦难道猜不到我这一去,会是个什么样的后果?阿弦与我,到底也曾情同姐妹过,当真就狠得下心,亲手将我送上这样一条路?”萧韵叹息着,一双眼睛紧紧逼视楚意弦。 楚意弦的眉心果真微微蹙起,“我早前劝过你的,让你莫要再一错再错,绝了自己的回头路,你偏不信,定要一条道走到黑。路是你选的,不管什么样的后果,也该你自己承担,这与我是不是亲手送你去,没有干系。” “阿弦还是这般直率啊!这个时候了,你难道就不能说上两句感性的话,让我感动感动也好啊!”萧韵笑着一摊手。 “明知是假话,你也会感动?”楚意弦可不信,“不要耽搁时间了,这院子四周已经被我的人团团围住,你插翅也难飞了,走吧!” 萧韵却没有听话地“走”,反倒是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那一笑,好似带着些别样的意味,却是让楚意弦的眉心皱得更紧了些。 “那可未必。”粉唇微翘,萧韵轻吐一句话,还没有想明白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便见得她笑弧一个扩大,陡然将身子往后一撤,明明未曾与她身边的萧跃说一句话,或是使过眼色,后者却好似明白她的意思一般,几乎是同时跟着往后急退...... 楚意弦一惊,忙扬声喊道,“关涛小心!” 她话音刚落时,那两人已经退进了那屋子里,她则下意识地往前冲了去,关海和石枫也连忙护在她左右。 “姑娘快退开!”谁知,还未跑到门前,便已听得里面传来关涛一声断喝,她下意识地将步子一顿,身后关海和石枫两人一人伸出一手,将她迅疾地往后一扯...... 351 面圣 楚意弦顾不得别的,忙抬眼望去,便见着关涛捂着口鼻携了一道身影,从那门内一窜而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静兮居士。 而那屋内骤然传出一声巨响,脚下的地面都随之晃了两晃,一阵白烟从门窗内往外蔓延开来。 “怎么样?没伤着吧?”楚意弦忙冲到关涛和静兮居士身边疾声问道。 静兮居士握了握她的手,轻轻摇头,略有些苍白的脸上甚至勾起了一抹笑,慈和一如往昔,“没事儿,你别担心。” 关涛亦是摇了摇头,“只是没有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快,居然还留了后手,我怕那烟有毒,更怕伤及了居士,这才给了他们可趁之机,让他们给逃了,还请姑娘责罚。”说着便是抱了拳。 “这事是我考虑不周,你又没什么错,倒是不必请什么罪。何况,居士的安全才是重中之重,这一回,你非但无过,而且有功,回去后,我自会好好赏你。”楚意弦笑道,身后脚步声响,却是方才确定她无事后,就已经无声遁出去的石枫回来回话了。 “守在后窗的几个兄弟被打晕了,不过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人跑了,属下已是派人去追了。” 楚意弦“嗯”了一声,点点头,“先带居士回京,向陛下复命吧!” 其余人自然是没有异议,楚意弦亲自扶着静兮居士上了头一辆马车,安排了结香贴身侍候着,便是退了出来,转而直接跨上了奔虹的背。她今日本就一身便于行动的骑服,一扯缰绳之间,利落爽气,一双明眸湛湛,沉静清澈。 “若非早知姑娘计划,方才属下还真当姑娘是心软了,所以特意将人放走了。”关海不知何时驱马走到了楚意弦身侧,笑着道。 关家先祖便是跟随在第一代宁远侯身边的近卫,这么些年,一直忠心耿耿,一代一代地传承下来,虽说是家仆,在宁远侯府却是地位超然。他们堂兄弟几个都是自幼随在燕迟身边,作为近卫一起长大的,忠心自然是不必说,可这性情却是大不相同。最能说的是关河,也最灵活思变,最沉默寡言的是关山,但武功最好的也是他。可要说当中心机最深,最狡猾的,自然非眼前的关海莫属了。否则,燕迟哪里会放心地将所有的生意,包括谍报一并交予他负责? 不过,在楚意弦看来,年龄最小,据说刚开始执行任务不久的关涛,倒是集他几位兄长的优点于一身,博采众长,往后说不得比他们任何一个都来得中用。最要紧,这小子对自己也甚为信服啊,这是好事。看燕迟的意思,只怕也是要将关涛长期派给她的,只差过个明路了,她倒是却之不恭。 听了关海的话,楚意弦微微一笑道,“心软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儿的,到底不是铁石心肠之人。不过,我分得清主次轻重,若非有你家爷的交代,我可不敢擅作主张。要说想得深远,你家爷与你才是人不可貌相。”楚意弦自认还有些小聪明,不过在真正聪明的人面前,她那点儿小心思还真是不够看。 譬如今日燕迟要不动声色在那密实的网上戳一个洞,让萧韵当那条漏网之鱼。而萧韵居然也聪明得投桃报李,未曾对她布在后窗的人手下狠手,留了一线。 关海笑了笑,只当楚意弦那句话是赞美,谦和地愧受了。 楚意弦一扯缰绳道,“进城后,咱们便兵分两路,进宫复命以及护送静兮居士的事儿交给我,而你,得快些发消息去告知你家爷,咱们这里的近况。最要紧便是静兮居士已经安然救回的消息,好让他安心。” “是。”关海收了笑,应得恭敬。 御书房内,崇明帝坐在御案之后,正与萧晟不知在说些什么,父子二人的脸色都算不上特别好看,御书房内的气氛更是有些凝滞。 这种时候,有点儿眼色的人都不敢轻易上前打扰,偏偏......徐公公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只是他步子迈得极轻,又是个知道分寸的,进去后见崇明帝正在与萧晟说话,便是静静站在一旁,恍若一道静默的影子一般,未曾打扰,更不曾让人注意到他。 待得崇明帝说罢,消了声,静默下来,不知在敛眉思索着什么,他这才上前躬身徐缓道,“陛下,老侯爷来了,眼下在偏殿候着呢。” 这偌大的燕京城,能够随意出入宫门,且被尊称为一声老侯爷的,便也只有宁远侯府那一位了。 这个时候进宫?难不成已经听说消息了?崇明帝面色微微一变,不动声色与萧晟交换了个眼神。 崇明帝没有说话,萧晟默了两息,才问道,“老侯爷面色如何?” “老侯爷面色如常。”徐公公一边回着话,一边在心里暗暗叫苦,在御前侍候这么多年,见过老侯爷的次数也是不少,可几时见过他有什么其他的表情?永远都是那一个模样罢了。不过......“老侯爷并非一个人来的,还带了楚大姑娘一道,说是有极为要紧的事,要当众面见陛下。” 楚意弦也来了?萧晟眉心一跳,蓦地抬眼往崇明帝瞥去,果然见他亦是面有惊色,只是不过一瞬,便是深敛起。毕竟,大梁开国以来,虽说对待女子比之前朝要宽纵许多,在开国最初,甚至有女子在朝为官,在军为将的先例,可近些年来,女子不参政早已是不成文的规定,几时有姑娘家到御书房外请求觐见的?这还是萧晟知道的头一个。 他心里在意那个姑娘,自然又是感叹她的大胆,又是不由得为她担心,哪怕他明知此时此地,崇明帝不可能怪罪于她,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悬了心,屏住了呼吸。 直到听得崇明帝道,“去请老侯爷和楚大姑娘进来吧!”他这才悄悄轻舒了一口气,却也发觉方才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竟是将胸口都憋得有些们疼了。 徐公公领命出去没一会儿,殿门处便是传来了动静,正是徐公公将老侯爷和楚意弦迎了进来。 老侯爷仍是一身比之常服得体贵重些的衣裳,楚意弦则是一身骑服,尚染着两分风尘之色,却是目眼灼灼,随在老侯爷身后,爽落英气的模样。 到得御前,一老一少先是朝着崇明帝和萧晟见了礼。 352 军报 崇明帝面上已是展开笑来,“老侯爷今日怎么有空进宫来了?而且还带着弦丫头一道,弦丫头......咦?怎么这样一身打扮?”若非有老侯爷在,楚意弦没有召见,别说面圣了,就是有法子进宫,也不可能走到御书房来。 “老臣今日进宫自是有要事与陛下禀报,至于这丫头......她是经手之人,是以老臣想着,让她进宫亲自向陛下禀明更好一些,这才自作主张将人带了进来。”老侯爷拱手道,面上仍是那副数十年如一日的端凝。 这话一出,崇明帝和萧晟心中惊疑更深,目光不由得都往楚意弦瞥去。 被这父子二人这般盯着,倒是难为楚意弦居然还能沉得住气,面不改色地上前一步,才蹲身敛衽福了一礼道,“今日臣女特意进宫,是有一桩喜事要禀报陛下。静兮居士找着了。” 崇明帝闻言,自是一惊,萧晟亦然。 楚意弦停顿了一下,见他们没有开口询问,她略一沉吟,便又道,“事实上,萧韵与静兮居士都还藏在城中,未曾离开,早前使的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如今见风声已不那么紧了,这才部署出逃。只是燕小侯爷出京前便已有所猜测,但因着只是猜测,没有根据,不敢报与陛下知晓,只得暗中戒备谋划。今日将萧韵等人一道围堵在了城外一个小村庄中,只是不想萧韵诡计多端,居然又被她逃了。不过好在静兮居士已经安然救回,如今正好传话去北狄,以消弭战祸。” 楚意弦说完,却半晌没有听见崇明帝吭声,不由狐疑地蹙起眉心,悄悄抬起头来,却见崇明帝坐在那御案之后,神情似喜还悲,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将静兮居士平安救回来了,崇明帝这个做兄长的并不欢喜?就算他和静兮居士兄妹感情淡薄,但如今静兮居士的安危不还关系着与北狄的邦交吗?难道......楚意弦的心口突然不安地紧缩了一下。 下意识地朝着老侯爷瞥去,却见老侯爷也是微微蹙起了花白的眉毛。 倒是萧晟望了她一眼,那幽深难测的眸光让她心口的不安又盛了两分。“陛下......”楚意弦心头一慌,脚下下意识地一动,便是要迈步上前。 面前一暗,却已有一人先于她动了,不动声色地将她掩在了身后,拱手朝着崇明帝道,“父皇,不管怎么说,静兮居士救回来了,这终究是桩好事。咱们该传出去的消息,还得传出去,说不得事情还有转机呢?” “也罢。”崇明帝面上的神色已经敛起,淡淡点头道,“你说的也不错,这件事便交给你去办吧!”转向楚意弦和老侯爷时,扯着嘴角笑了笑,“能将静兮救回来,自然是好事一桩,只是到底晚了些。” “老侯爷来之前,陛下刚刚接到宁远侯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军报,就在大前夜,北狄狼啸营突袭了我北防边线的云州,鏖战了一夜,才险险将关碍守住。”萧晟沉声道,一边说着,目光一边落在了楚意弦乍然雪白的面容上。 “陛下?”老侯爷显然也是才听说此事,面色不由微变,一边唤着,目光一边殷切地朝着崇明帝望去。 崇明帝端凝着神色点了点头,“老侯爷这时候进宫来也好,您若不来,朕也正打算要派人去请您,以及郑阁老等诸位卿家进宫议事。您既先来了,便先与朕说会儿话吧!”而后,又转头对萧晟道,“你去将方才说的那桩事儿办了,再顺道吩咐下去,让人去请内阁、兵部及户部诸位卿家进宫议事。”说话间瞥见一旁白嘴白脸愣怔着的楚意弦,才想起了她,叹一声道,“还有,代朕送送弦丫头。” 萧晟没有异议,恭声应道,“是”。而后,转过身,朝着楚意弦身后一递手道,“请吧,楚大姑娘!” 楚意弦忙抬眼往老侯爷望去,神色间略有两分惶惶。老侯爷却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定,朝着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楚意弦勉强压下心口的惶然,低低应了一声,屈膝朝着崇明帝福了一礼,便是随在萧晟身后,往御书房外走去。 到了殿外,萧晟先是将方才崇明帝吩咐去叫人进宫的事儿与徐公公说了,徐公公自然会安排下去。这才带了楚意弦,一路出了御书房。 出门便是笔直的夹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本来还算宽的路登时显得逼仄起来,更别说那夹道长长,好似漫无尽头一般,让人心里发堵。 日头已经西斜,橘黄色的霞光笼了下来,又给这座富丽堂皇的宫城镀上了一层绚丽的颜色。 “方才陛下已经下令,让燕迟不用回京了,直接驰援北境。”无声走了片刻,突然听得身畔萧晟低沉的嗓音响起。 楚意弦的脚步蓦地一顿。 萧晟又走了两步,没有听她跟上来,这才顿下步子,转头往她看来。她一张雪白的脸沐浴在橘色的霞光中,好似上了一层釉彩般,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偏生一张平日里爱笑的红唇这会儿却是抿得紧紧的,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更是紧紧盯住他。 “这不是我使的坏,而是陛下在听说军报后便下达的命令。他说,燕迟左右也在外头,离北境也近,这回的事儿,他本也有责任在身,就当戴罪立功了。 燕迟就要上战场了,我若记得不错,他自小便有征战沙场的愿望吧?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儿了,他在宫里伴学,小小年纪居然便仿着写了一首少年行,那真真是少年意气,恨不执金吾,想要建功立业的愿望渗透进了字里行间,得了先生好一顿夸赞,说他很有志气,不愧为将门虎子,承继了先祖遗风。 虽然,后来他荒唐了许多年,为了什么,你我应该也都心知肚明。不过鱼游浅水,龙困浅滩罢了。如今机会来了,他可以一展抱负,难道你不为他高兴吗?” 萧晟一边说着,一边笑望楚意弦。 楚意弦却半点儿高兴不起来,那战场险恶,又岂是当初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能够看清的?如今的燕迟,也许看清了些许,却已是身不由己。 “燕迟倒是好算计,身在千里之外,尚能运筹帷幄,将静兮居士平安救下。你猜,他是否也料到了这战祸必起,无关其他,只在人心?” 353 放话 “以你之聪明,眼下也应该猜到了,能不能将静兮居士救回来,都已经无关大局了。所以,你煞费苦心,甚至冒了一番风险,到了御前更是将所有的功劳都推到燕迟身上也无济于事。他真想戴罪立功,只能与宁远侯一道,好好守着北境,漂漂亮亮地打回胜仗!” “你到底想说什么?”楚意弦沉敛下眸色,嗓音亦是沉凝下来,微微咬牙望着萧晟。 “没什么。”萧晟微微一勾唇角,“我只是想让你看清现实!宁远侯府从前本就是如履薄冰,如今战事一起,于他们而言,是福是祸都是难料。战场凶险,燕迟能不能平安回来尚且两说,即便回来了,也未必就能太平。何况还有你楚家……你当真要不顾一切?你分明知道,我可以给你更多,我之前虽说只要有关燕迟的事儿,你求我,我也不帮。不过,你若应了我,那又另当别论。我倒是不介意帮着周全一二,当然了,若我能更近一步,我现在便可以向你承诺,他若得胜归来,必然加官进爵,即便战败回来,我也可以替你护他周全,只要你……” “齐王殿下!你这是趁人之危!我原来不知,你竟是这样……的人。”楚意弦牙关紧咬,望着萧晟的眸光满是怒意与不屑。 “阴险?狡猾?卑鄙无耻?”萧晟半点儿不介意,将她未说出口的话补充完整,面色如常地温温笑着,“我本就是这样的人。在这座吃人的宫城里长大,我若良善,又如何能活到今日?皇家无情,我没有母妃护着,没有父皇疼着,命运教会我的头一件事便是自己想要的东西,永远不要奢求有人会双手奉上给你,只有靠你自己去争取。我确定你是我想要的,既是如此,不择手段又如何?” 他的语调与平常没有半分不同,谦和带笑,却又因渗进声线里的丝丝冷意而显得冷漠,楚意弦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感觉不到半点儿的温暖,咬了咬牙,真想骂他一声“卑鄙”! 虽然没有骂出口,萧晟却好似已经从她的眼底听到了她的骂声,他却全不在意,仍是淡淡笑着道,“走吧!楚大姑娘!快些送你走,本王还得回来议事。如今,西陲与北境同时开战,可还有不少的事要忙呢,这头一桩,便是粮草!这些年,国库可是不丰啊,少不得要头疼了。” 楚意弦心口惊跳,蓦地抬眼望向他,却见他朝着她微微一笑,那模样,与从前并无什么不同,却已然是不同了。 萧晟毫不怀疑以楚意弦的聪明,定然是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说完了该说的话,他也并不执意去送她了。抬手击掌叫来了严冽,交代了他千万将人好生生送回金吾大将军府去,在楚意弦临走之前,却笑着对她道,“回去好生歇息,我安排了一场好戏,定能让你听了欢喜。” 楚意弦却是听得心惊肉跳,哪里能生出半点儿欢喜来,正待问个明白,萧晟却已经抽身而去了。 楚意弦转头望着他的背影,死咬的牙关处泛出点点咸腥的味道。 回了将军府,却见娄氏与郑疏桐正在忙着,看模样,是在指挥着人收拾行装这些的。 “阿娘,这是?”楚意弦连忙收敛心绪,走上前去。 娄氏叹一声道,“方才陛下的明旨下来了,允准了你哥哥回定州去!” 西陲战事刚起时,楚煜便上了折子,请求回定州,与父亲并肩作战。可这折子却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儿回音,没有想到,这会儿明旨倒是下来了,想必是与北境的战事有些关联。 娄氏的面上却并没有什么欢喜之色,抬眼见着楚意弦神色恍惚,脸色也有些发白,眉心不由一皱,抬手拉住她的手,眉心便皱得更紧了些,“这是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凉?” “阿娘,我有些话想跟您说!”楚意弦反握住娄氏的手。 “来吧!”知女莫若母,娄氏自然看出楚意弦心里有事,与郑疏桐使了个眼色,便是拉了楚意弦到了正院之中。 娄氏将伺候的人都撵了出去,楚意弦便将北境战火已起,且燕迟也被崇明帝一道旨意发配到边关去的事儿,以及方才萧晟对她说的那些话都对娄氏一一说了。 娄氏听罢,叹了一声,抬手将楚意弦拢在怀里,“这便是嫁给武将的苦楚了。一旦战火起,那男人便不只是你的夫君,你孩子的父亲,他一肩担着百姓家国危亡,面对战火烽烟,明知危险,你却不能拦着他,阻着他。可怜的是我家阿弦,明明就生在武将之家,已要担惊受怕,如今还要嫁到宁远侯府去,父兄和时秋都在战场上,我阿弦心里不好受吧?” 娄氏心疼地抬手将她腮边的乱发勾到耳后。 楚意弦却是摇了摇头,“这些我早有心理准备,若只是打仗,我虽会担心,却不会害怕。” “所以,你害怕的是方才齐王对你说的那些话?”虽是疑问,娄氏的语气却是笃定的。 楚意弦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我明知家国大事,他按理不可能会动手脚,即便他真要暗地里动手,也不该这样明目张胆地对着我明说。可我就是放心不下,我只怕因为我……真会害了阿爹,还有燕迟他们。”说着这话时,她被娄氏握住的手心已被冷汗浸湿,一双明眸中更尽是惶惶。 前世时,她与阿娘心生隔阂,她没有人可以倾诉,便什么都藏在心里,也许是憋得久了,这性情便也越发的古怪。 这一回倒是好,至少她心中有惧,她还有人可以诉说,即便商量不出什么法子,至少可以宽慰许多。 “阿弦既然什么都知道,便无需太忧心!他也就只敢嘴上逞逞威风罢了,除非他是个蠢的,他才会在战事上使绊子。若是让北狄或是鞑靼占了便宜,他千方百计要图谋的,总不能是个烂摊子!”娄氏冷冷一哼道。 楚意弦心口一颤,原来萧晟的野心,不只她一人看得明白。 “自古帝位之争最是凶险惊心,他眼下不会自毁长城。不过,他既开了口,咱们也防着他就是了。他若真敢动手脚,咱们楚家和宁远侯府也不是吃素的。” 354 想通 “阿娘……”楚意弦真没有料到娄氏会这般硬气。 娄氏却是拍着她的手道,“你是阿娘的女儿,阿娘明白,你之前与阿娘说了,不愿嫁入皇家,便是真的不愿嫁。咱们楚家再是为人臣子,也不能委屈了自家的女儿,让你不甘不愿。你放心,但凡你不愿,阿娘便不会让人强逼着你。” “阿娘……”楚意弦喃喃着,语不成句,可眼里已含了泪花。 “不过阿弦……”娄氏望着楚意弦,顿了顿,“这事儿,你可要知会时秋?” 楚意弦一愣,继而沉默了。 她虽然一句话没有说,但娄氏已经看懂了她的意思。叹一声道,“我知道你怕这个时候说这些让时秋牵肠挂肚,可阿弦,萧晟说不得就是看准了你不会跟时秋说呢?” 楚意弦一愕,蓦地惊抬双眼望向娄氏,阿娘的意思是…… 娄氏朝着楚意弦一笑,“所以啊,阿弦自然要与时秋说。至少要让他有所防备,还要知道你虽不在战场上,却也没有比他多半点儿轻松。他知道你的苦处,两人互相体谅着,才能不惧前路艰险,彼此珍惜着走得更远。你不只要告诉时秋,就是长公主殿下那儿,你也不要瞒着。你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不可对人言。即便长公主殿下有什么不满,看你这般坦诚,她是个明白人,自会想清楚,反倒会护着你。还有老侯爷……你可是他家定下的媳妇儿,岂容他人觊觎?” “萧晟自以为算得清楚,料定你只能吃下这哑巴亏,咱还偏就要反其道而行之,简单粗暴地破了他这个局!” 楚意弦一时没有说话,敛眸沉默着,却是在细细思忖娄氏的话。 娄氏却是笑着道,“好了,这会儿什么也别多想!你大哥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回定州,咱们家今日可得吃一顿团圆饭。你的手艺好,这晚膳阿娘可就交给你了。” 楚意弦自然是应下了,暂且抛下心头的重重忧虑,去了厨房。 一来到厨房,嗅闻着柴火和食物的香气,她纷乱的心绪登时平和了下来。她有些明白阿娘让她来做这顿饭的原因了,她一边勾起红唇微微一笑,一边挽起了袖子。 心无旁骛将一顿晚膳做好,楚意弦心里的纷乱已经平复了下来。一家人看似欢喜地吃了一顿团圆饭,楚老夫人和娄氏少不得拉着楚煜嘱咐一番,便是将人撵了回去。 楚煜和郑疏桐还是新婚燕尔,却要分别,而且楚煜又是要赶赴战场,自然要留时间给小夫妻俩好好说会儿话。 楚意弦这一日也真觉得心力交瘁,回了流霜院,草草梳洗了一番,倒头就睡。 本以为睡不着,谁知才不过片刻,便沉睡了过去。 只是到底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整个晚上都是杂乱无章的梦,却又无非是前世的噩梦重演。她一头冷汗着醒过来时,窗外已微明。 盛夏时节天亮得早,这个时辰,楚煜也差不多该启程了。 楚意弦在床上呆坐了片刻,听着外头隐隐传来的动静,便是拉响了绳铃。草草梳洗一番,赶到了走车马的侧门,楚煜果真已经要带人出发了,就连楚老夫人也是特意早起,一家子都聚在这侧门外,为楚煜送行。 楚意弦嘱咐了一句“大哥保重”,便是识趣地退到了一边,看着楚老夫人和娄氏眼角隐忍的泪,看着楚煜与郑疏桐无声对望,又不约而同勾起唇角一笑,眼里有相似的亮光闪过,明明一句话也未曾说,却又好似在这对视一笑间,说尽了万语千言。 看着楚煜翻身上了马背,朝她们遥遥一拱手,一扯缰绳,带着人纵马疾驰入渐亮的天色中。 此去关山千重,又有沙场冷肃,刀光剑影,不知再见是何日。楚家人的心情都有些说不出的沉重,哪怕是娄氏,虽非头一回送家里人出征,可往常她都身处定州,虽然还是一样的担心,可那心绪却又是截然不同的。至少若真有那一日,她可以与他们共生死。而如今,她却只能守在千里之外,提心吊胆地等着。 娄氏都是如此,更遑论其他人了。 楚意弦收敛起心绪,对娄氏道,“阿娘,我今日想去趟长公主府。” 昭阳长公主此时想必也得知了北境开战,以及燕迟被崇明帝派去前线的消息,夫君与唯一的儿子都上了战场,她身边又没有别的亲人,心里必然不好受,她想去陪陪她。 娄氏转瞬便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去一趟也对,这个时候,她正是需要人宽慰的时候,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这样时秋在前线也更放心。不过……”娄氏拉了楚意弦的手,意味深长道,“昨日阿娘与你说的话,你考虑清楚了,这倒是个再好不过的时机。” 楚意弦点了点头,“阿娘说得对,阿弦知道该怎么做。”做了一夜的噩梦,她反倒安然了,前世她与燕迟的悲剧更多是因着他们彼此隔阂,离了心,她既重来一回,不想重复前世的悲剧,那便要打破这一点。 本就说好要坦诚以对,他们早前也都是那么做的,一路携手走到现在。虽然也曾历过坎坷,但始终两心如一。她不能打着一句“为他好,不想让他分心”的旗号,便堂而皇之地瞒住他。阿娘说得对,这事儿,她得知会燕迟,也要告知昭阳长公主。她信他,也信自己,他们携手,总不能过得比前世还不如吧? 生死尚不惧,又惧什么前路? 娄氏见女儿想通,比什么都高兴,打发人收拾了些礼物,让她带去长公主府,也顺道准备了另外一份,让郑疏桐也带着回一趟娘家,自然也是存了宽慰之意。 郑疏桐再大方懂事,毕竟还是年少,又是新婚燕尔便与丈夫分离,楚煜又是去的战场,祸福难料,她心里如何能好受? 在婆家却要谨慎着,不敢太过随意,免得惹了婆母不喜,也只有到了娘家,才能敞开心扉,哭上一哭也是好,心里总要敞亮许多。 就跟她的阿弦对着她才能说出心里话是一样的。 娄氏大度豁达,想得开,而郑疏桐懂事,自然明白婆母此番行事的用意,心中感念,回了郑府,与安阳郡主说起,母女俩感叹一番这桩御赐的婚事比她们原先预期好了太多。 355 坦言 楚家人好相处,娄氏这个婆母更是没话说。就是楚煜,虽然有粗枝大叶的时候,却也是个称职的夫君,小夫妻俩渐入佳境。当然,这少不了楚家人的推波助澜。 郑阁老一家感念于此,往后与楚家走得更亲近了两分,郑疏桐待楚家人与娄氏更是殷勤真心了许多,真正融入这个家庭,将他们当成了守望相助的亲人。 当然了,此乃后话,此处暂且不表。 楚意弦到长公主府时,时辰尚早,不过昭阳长公主很是注重养生,早早便起来,按着太医教的打了一套五禽戏,刚刚用过早膳,便听门房报说楚大姑娘来了。 昭阳长公主只是挑了挑眉,倒没怎么诧异,燕迟走后,楚意弦也不是头一回登门了。 昭阳长公主每日总要趁着日头未高升起来时,去花房看看她那些小祖宗,今日也不例外。 而楚意弦来了这么多回,照看起花木来,已比头一回熟练了许多,至少不用昭阳长公主再手把手地教,或是不客气地骂她笨了。 这些花木多是前些时日才修剪过的,今日只需浇浇水,倒是轻松。 浇罢了水,花房里也热了起来。单嬷嬷在湖边的凉亭里摆上了茶点,昭阳长公主捏着一把团扇坐下来,一边轻轻扇着,一边从扇子后抬眼往楚意弦看去,“你今日瞧着心事重重,倒不像是专程来陪我的,怎么,有话要说?” “殿下真是心明眼亮!燕迟走时便与我说过,让我若有什么事儿拿不定主意的,便来请教长公主殿下。殿下最是宽容大度,定会帮我!”楚意弦笑呵呵地将面前一盘新做的莲子糕推到了昭阳长公主跟前。 那莲子糕做成了莲花形状,粉红色半透明的,看上去,就跟真的莲花似的,看着便玲珑剔透。何况,还是出自楚意弦之手,不用想味道都是好。 昭阳长公主与寻常女子一般无二,也是喜欢甜食的,楚意弦自然知道,每回来,总是投其所好。 昭阳长公主睐了一眼那盘莲子糕,伸手掂起一块儿,“用不着拍马屁,说吧!到底什么样的事儿能让你这么个主意大的都拿不定主意了。” 一边说着,昭阳长公主一边轻咬了一口那块莲子糕,一股清甜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她微微眯着眼,心里赞道,这丫头别的不说,这一手好厨艺倒是真真厉害。偏她家那不省心的臭小子,嘴就是最挑的一个,也不知是不是当真先抓住了胃,继而拢住了心。 昭阳长公主心中腹诽,无声哼了哼,却半晌没有听到楚意弦应声,抬起头来,便见她面上的笑容消失无踪了,眉眼间笼着淡淡的阴郁,看上去竟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可不怎么像她!昭阳长公主有些纳罕了,神色间却添了两抹不耐烦,“到底什么事儿?有这么难以启齿吗?” 还真是有些难以启齿!不过楚意弦既然开了口就已经打定了主意,扯开一抹有些尴尬的笑容,深吸一口气,她将之前萧晟与她说的那些话没有半点儿添油加醋,原原本本地与昭阳长公主说了。 “啪!”一声,昭阳长公主听到后来时,脸色就已经不对了,楚意弦硬着头皮说完,便见她蓦地将桌面一拍,“岂有此理!” 楚意弦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她只怕昭阳长公主会觉得是她不检点,才惹了这样的麻烦。没有想到,昭阳长公主骂了那一句之后,便是朝她望了过来,见她面上笑容尽失,有些忐忑的样子,昭阳长公主的眉心一攒,“你怎么这样一副表情?你若没有刻意勾引于他,就没必要心虚!该心虚的人应该是他萧晟才是!居然敢觊觎我未来的儿媳妇儿?真是......”昭阳长公主咬着牙,无声嘟囔了两句,说了什么,楚意弦没有听清。 她没有料到昭阳长公主居然会是这样的反应,不由愣了愣。 昭阳长公主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反倒奇怪地望她一眼,“不说话?你总不能当真心虚吧?还是怕了他?我瞧你之前那胆子可是不小的,如何会怕了他?” “若只是冲着我来,我自是不怕的。可是......”楚意弦扯着嘴角,幽幽苦笑。 后头的话没有说出,不过昭阳长公主却是明白得很,关心则乱。她哼了一声道,“没出息!”末了,才有些嫌弃地一扫楚意弦道,“到底是年轻了些,经不住事儿。这桩事儿就交给我来处理,你呀,在边儿上好好学着。往后总要你自个儿担得起来才是。” 楚意弦自然忙正了神色道,“是。”心里却是微微暖了起来。到这一刻,心里的忐忑全然消失了,昭阳长公主与她前世认识的那个人,好似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不!自然是同一个人,只是前世,她从来没有机会认识真正的昭阳长公主。就如同她那时对萧韵说的一样,这世间,你付出真心,未必能得到相同的回报。可真心,却只能以真心才能换得。 “笑什么?傻了吗?”昭阳长公主又是嫌弃地一瞥她。 楚意弦收回视线,面上的笑容却并未淡去分毫,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道,“只是突然觉得自己真幸运。” 幸运什么没有明说,昭阳长公主亦先是狐疑,继而对上楚意弦带笑的明眸,好似读懂了她未出口的那些意思一般,登时觉得有些不自在了,转开视线,抬手一指那桌上的茶点道,“这茶点你带来的,这么多,你倒是不吃,难不成想要撑死我?” 楚意弦没有回话,端起她用几种花果做的茶轻啜了一口,点点头道,“这茶是我新做的,味道还不错,殿下尝尝看?” 昭阳长公主淡淡“嗯”了一声,端起那茶碗矜持地轻抿了一口,微微一顿时,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亮光,接下来便是动作优雅,速度却半点儿不慢地将那半碗茶一口一口饮尽了。片刻后,将那空了的茶碗放了下来,眼睛朝着那茶壶一睇。 楚意弦忍住笑,心领神会地拎起茶壶,又给续了一杯。这回,昭阳长公主便又掂起了点心,一口点心,一口茶水的,吃得微微眯着眼,面上虽然还是那副矜持高贵,不辨喜怒的模样,可却很快将除莲子糕在外的其他三种点心也都尝了个遍,而后,茶水也又续了一杯。 356 好戏 楚意弦想着,看来,长公主殿下果真还是喜欢吃这甜的东西,这花果茶里加了蜂乳倒是加对了。 心里大事如同去了一桩,楚意弦也得以悠闲地品起茶来。谁知,这一杯茶尚未品完,便见得一个丫鬟行色匆匆从外而来,到了单嬷嬷身边,轻声低语了两句,单嬷嬷的脸色便是微微一变,走上前轻声道,“殿下,宫里来人了,陛下突然病了,太后娘娘派人来传唤,让您进趟宫。” 长公主蓦地抬起眼来,楚意弦亦是心中惊跳,两人的目光不期然地对在一处,陛下这病不是还没有好全吗?怎么突然又病了?太后娘娘派人来传唤,这是病得不轻,还是另有内情? 这个时候,西陲与北境同燃战火,他们两家的人可都在战场上厮杀呢,朝堂可是万万不能再出什么风波了。 楚意弦本就萦绕在心间的阴云就又更深重了两分。 她忧虑的这些,昭阳长公主自然不可能想不到,须臾间,她已经敛下了眸子,轻声道一句“知道了”,便是将手里那杯还剩一半的花果茶放下,用绢帕拭了下手,站起身来,“我收拾一下便进宫。”举步要走时,却扭头朝楚意弦看来道,“你随我一道去!” 当楚意弦扶着昭阳长公主到紫宸殿时,抬眼便见得一道明黄的身影竟是跪在殿门外。即便这会儿天有些阴了,日头被浓云遮蔽了,可却是闷热得紧,也难怪那人身上已是被汗洇湿了大半。 听见动静,那人转头看了过来,目光却在触及她们时,又忙低垂了下去。 昭阳长公主和楚意弦也不过脚步微顿,眼下这个境况也不好招呼,便是脚步匆匆往殿内行去。 两人相携进了殿门,偌大的外殿内倒是没有楚意弦以为的热闹。太后在,萧晟在,淑妃、贤妃也在,其余便再没有旁人了。 见得她们一道来,旁人都还好,想着楚意弦毕竟已经与燕迟定亲了,迟早都是昭阳长公主的儿媳妇儿,与她同来也没什么不对。倒是萧晟目光一触及她们,这眉心便是不由得紧皱起来,那目光更是转瞬幽沉。 楚意弦恍若不知,只是低眉垂首扶在昭阳长公主身侧,这样的场合,她只要乖巧懂事,那便够了。 各自见了礼,昭阳长公主便是直直走到了太后身边。太后坐在椅子上,一张面容因着苦色而显出两分憔悴,竟比前些时日见时苍老了许多。母女二人的手转瞬便是握在了一起,“母后放心,陛下吉人天相,总不会有事儿的。” 太后的目光往内殿的方向瞟了瞟,叹息道,“早前太医便交代过了,陛下五脏皆伤,必须静养,切忌多思多虑,可如今多事之秋,内忧外患,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哪里能够少了思虑?偏生......还是个不省心的,还要做出这样荒唐的事儿来气他的父皇,太医可是说了的,陛下这身子,切忌再动怒,否则,只怕早前好不容易养回来的精气又会泄个精光,功亏一篑......如今这般,也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了。” 太后说着,眼里已是隐现了泪光,但她到底是历经三朝之人,一生中经过的大风大浪不知凡几,还能勉强稳得住,那些话并未提高音量,可这殿中只有这么几个人,又人人都沉默着,那字字句句便格外明晰,尽入人耳。 楚意弦心里暗暗叫苦,这样的场合,按理无论如何也不该她来的。只是,她也知道昭阳长公主的苦心,就是要这样为她正名,且在萧晟面前堂堂正正为她撑腰,让萧晟知难而退的意思。她既明白,自然得端住稳住,不能负了长公主一番苦心。 “母后切勿太过忧心,陛下正值壮年,早前身子一直很好,底子厚着呢,太医院那些个太医也不乏医术出众的,谁敢不尽心?病了而已,总能治好的......”昭阳长公主握住太后微凉的手,软着嗓音徐徐劝道。 这些话,她们来之前,只怕淑妃、贤妃她们都劝过不少回,但自然都比不上昭阳长公主这亲生女儿的分量,太后一边听着,一边到底是点了头。 正在这时,与内殿相隔的隔扇却是传来一声轻响,徐公公徐步而出,与众人躬身行礼道,“陛下请太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进去。” 昭阳长公主与楚意弦使了个眼色,便是扶着太后匆匆进了内殿。 徐茂则得了吩咐,上来伺候着殿内几人的茶点。 只是这样的情形下,谁能若无其事地吃喝?楚意弦不过与贤妃和淑妃二人无声行了个礼后,便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了椅子上。 此时此地,何况还有淑妃和贤妃二人在场,萧晟自是不敢放肆,却是时不时在无人注意时,朝她投来一瞥,眸色幽幽中,自是含着深意。楚意弦却全做不知,只是半垂着眼,想着自己的心事。 方才她们进宫的路上,便已知悉了宫里发生的事儿。说起来,倒果真是一出好戏。 陛下这些时日本来好转了许多,今日难得的精神头还算好,见着浓云遮蔽了日头,他在殿中闷了好些时日,便想着出去走走。也不知怎的便是想起了东宫里的那方荷塘,兴致一来就带了人也未曾通报,去了东宫。 楚意弦暗自猜想,这些不过都是借口,崇明帝不过就是对太子还抱存着一丝希冀吧,而他身边有人看懂了他这心思,便给他搬来了台阶,或者也顺势做了个局,将他引去了东宫。 太子这些时日都在东宫闭门思过,崇明帝去了,太子的心腹太监见着他,却不是惊喜,反倒是吓得面如土色,崇明帝问太子在哪儿,做什么,不过一句寻寻常常的话,那太监居然腿脚一软,便跪在了地上,回了一句什么话都是七零八落,身子更是抖若筛糠。 崇明帝见了,自然更是怀疑,让人将那太监架了,便亲自带人一路找了过去。等到太子书房时,却恰恰好见证了一出好戏。 本来应该在闭门思过的太子居然在书房里,与人厮混,白日宣淫。 崇明帝立时便气得面色铁青,等到看清与太子厮混的乃是何人,便更是怒极攻心。偏太子就好似疯魔了一般,半点儿未曾察觉到崇明帝的到来,与人大战正酣,崇明帝上前便是猛扇了太子一巴掌。 357 话锋 这一巴掌总算是将太子打醒了,只怕也一并将崇明帝心里对太子的那最后一丝希冀也一并扇没了。 想起萧晟早前对她语焉不详的那一句,他安排了一出好戏,她若听了定是欢喜的话,楚意弦心里却半点儿欢喜没有,反倒幽幽地泛着凉。 正在这时,外头骤然传来一声闷雷响,楚意弦抬起眼望去,这才瞧见外头的天色不知何时竟是暗了下来,恍若要入夜了一般。风呼呼地吹着,窗上树影狂舞,可这笼在天地间的闷热却好似被风破开了一条口子,泄了出去,周身粘腻的感觉轻了许多。 看来,今日这雨多半是要下下来了。楚意弦恍惚着想道,目光不经意往边上一瞥,却是撞见了一双幽沉深邃的眼,眼底幽幽薄冷,敛着锐,藏着芒,是萧晟。 楚意弦这会儿却不躲了,坦坦荡荡地回视他,无畏无惧,却坚若磐石。 内殿处传来些许动静,楚意弦收回视线,转过头,正好瞧见王皇后微微红着眼,被昭阳长公主扶着从内殿徐步而出。 原来,王皇后一直都在内殿啊! 楚意弦一边想着也是情理之中,一边起身迎了上去。 昭阳长公主望见她,目光再朝着数步开外立着的萧晟轻扫了一下,目下微闪,便是叹道,“皇后娘娘也别太伤心了,这事情虽然谁也不想,可毕竟已经出了,陛下已经说了,定会为笙娘做主,定然不会委屈了她。” 王皇后的脸色有些苍白,闻言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两分牵强,到底失了她一贯的雍容。 “不过……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昭阳长公主沉吟着道,面上略有踌躇之色。 王皇后微微一愕,抬起眼望着她,“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你只管直言便是!” 王皇后和昭阳长公主表面上可算得交好……应该说,王皇后与谁都是和和气气的,从未撕破过脸皮。 昭阳长公主听了这话,便也抛开了顾虑,“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没听说笙娘与太子有何交集啊,今日这事儿,有些蹊跷!皇后娘娘怕是得好好查查,若是谁在背后捣鬼,可不能委屈了孩子。” 这事情王皇后哪儿有不清楚的,昭阳长公主这样的人即便心里有所猜测,也不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她们又不是真正的交情好,何况,这儿还不只她们两人在。 王皇后将种种思虑压在心底,面上却是感激地一笑,“瞧瞧本宫,从听说出了事儿到现在,这心里一直乱糟糟的,倒是没有想过这个。你提醒得对,这事儿怕还真有些蹊跷,是该好好查查的。” 昭阳长公主又说了两句宽慰的话,便是扶着楚意弦的手,走到了一旁贤妃和淑妃坐着的地方,也坐了下去。 “老九这些时日做什么呢?”坐下后便是与两人闲聊起来。 淑妃笑道,“他啊,一天除了胡闹,还能做什么?我如今倒是羡慕你,时秋如今出息了,这亲事也定下了,你呀,就等着享清福吧!”最后这一句,是伴随着对楚意弦善意的微笑的。 “我呀倒宁愿迟哥儿能跟老九一样在身边胡闹!”后头的话没有说出,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人家唯一的儿子如今可是上了战场,战场凶险,刀剑不长眼,这当娘的,还指不定怎么担心呢! 贤妃和淑妃一时都没有说话,还是昭阳长公主先笑着拉了楚意弦的手道,“得亏还有这孩子,时不时地来陪陪我,我这心里才好受了两分。” “所以我就说吧,有了这么可心的儿媳妇,往后再给你生个大胖孙子,你还不就是等着享福吗?”淑妃笑着道。 贤妃也是附和。 楚意弦垂首,微微弯着唇角,作害羞状。 昭阳长公主笑着握紧楚意弦的手,“那就借你们吉言了。” “不过,那事儿都过去多久了,老九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说的自然是萧旻的上一桩婚事。 淑妃点头,心有戚戚焉,“可不是吗?” 昭阳长公主又转向贤妃,“不说老九了,就是老十一也看着一天天大了,那日陡然瞧见,我还当瞧见年少时的皇兄了,别的不说,这人才啊,真是一等一的好!听说,书也念得不错,弓马骑射也好,先生和师傅们都是常夸的?” 楚意弦心口微微一颤,极快地抬起头来瞥了一眼昭阳长公主,却见她仍是笑着,与平常一般无二,好似当真只是闲话一般,只是握着她的手,不动声色地紧了紧。 可谁也没有料到她会说这样一番话,更不会有人真将之当成随意的闲话,偌大的殿内寂了两寂,不用特意回头去看,楚意弦也知道王皇后、贤妃与淑妃的目光必然都各异,还有萧晟…… 楚意弦已经能感觉到如芒刺在背了。 “长公主殿下真是过誉了,你这个当姑母的自然是看他处处都好,可却不知这臭小子也是一身的臭毛病!”贤妃醒过神来,笑着道。 “这个自然也是有的,自家的孩子自是处处看着都是好。不过,陛下这么几位皇子,都是我的侄子,实话说,这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微差别的!”说到这儿,昭阳长公主又觉得失言了一般,忙又笑着道,“当然了!都疼……都疼,我可不偏心的啊!” 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可王皇后和贤妃都是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萧晟的方向。 萧晟却好似半点儿不知一般,兀自低眉垂眼,瞧不出半点儿喜怒。 过了一会儿后,太医又被叫来了,给崇明帝把了脉,片刻后,太后出来了,神色比之方才和缓了两分,对王皇后等人说,陛下睡着了,她们不必再在这儿侯着,都各自回去歇一会儿。 若是有什么事儿,紫宸殿自然会派人去告知。 太后在这儿坐了半晌,又忧心了半日,这会儿真有些吃不消了,面上显出两分疲色来。昭阳长公主见了,便扶着她回了寿康宫,楚意弦自然也是跟着。 到了寿康宫,太后驻了足,转头望了一眼偏殿的方向,叹了一声道,“昨日便嚷着要出宫去,哀家与她说,她那庵堂都烧成平地了,她出宫往何处去?而且,前些时日出的那些事儿,你们虽然都瞒着哀家,可哀家后来听说了,也是后怕得很。谁知道,那外头还有没有人想对她不利呢?” 358 直言 “哀家不同意她出宫,她便没了话说,从昨晚到现在,更是连房门都没有出过。” 楚意弦自然知道太后娘娘说的是静兮居士。 那日,她与老侯爷将静兮居士送进宫,向崇明帝复命,静兮居士就被留在了宫里。这宫里自然是安全的,楚意弦便也再未过问过。静兮居士住在寿康宫,这倒并不让人意外,意外的是她为何急着要出宫去?如太后所言,宫外如今未必安全,而且,那庵堂如今也被烧了,她出宫后又能去哪儿呢? “母后别担心,要不……我一会儿去看看,与她说说话,还有阿弦,她也识得的,不是说她还挺喜欢阿弦的吗?”昭阳长公主见太后面上忧色,忙道。 “你去瞧瞧吧,只怕她未必肯见你们!”太后哼道,“哀家也不知前世是造了什么孽,一个个的,都这么不让人省心!” 这话……楚意弦连忙将头又往下低了一寸,只当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 好在,太后说了这一句之后,便也直接迈步走了。 “走!”昭阳长公主下巴往偏殿的方向一递,对她道。 两人便一道去了偏殿,谁知到了殿门处,却见殿门紧闭,让人进去通传了,不一会儿,一身淄衣的慧然师傅来了,却是一脸抱歉地对着她们道,“居士说,两位施主请回,她眼下,谁也不想见!” 昭阳长公主蹙了蹙眉心,抬眼往她身后看了看,最后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交代慧然多费心,照看好居士,便是领着楚意弦走了。 到了正殿,又陪了太后一会儿,外头天便阴沉得更厉害了,昭阳长公主便辞别了太后,带着她出宫。 谁知,才出了寿康宫不远,便见得前头夹道拐角处,立着一人,长身玉立,乍一望去,倒是素淡谦和,君子如玉。 只可惜,楚意弦一想起他前几日对她说的那番话,便忍不住想要腹诽一句,果真知人知面不知心。 萧晟则听到了她们的脚步声般,转头望了过来,朝着她们长身一揖。 昭阳长公主半点儿不意外他居然会等在这里,或者,她方才在紫宸殿中说的那些话,就是为了此刻。她拍了拍楚意弦挽在她臂上的手,“放心,我来处理!” 天黑沉沉的,好似雨随时都会下下来,昭阳长公主抬头望了望天色,眉心便是攒了起来,“有什么话快点儿说,我可不想一会儿淋雨。” 语气并不怎么好。萧晟听了便低低笑起,“姑母早前与侄儿说话,可从未这般不客气过!”这一点,昭阳长公主确实比燕迟会做人,哪怕她心里说不得也认定他是个翻不了身的皇子,可在明面儿上却从来没有表现出来,待他好似也与太子他们没什么不同。 “早前不也没有人明目张胆想要抢我的儿媳妇儿啊!”昭阳长公主不客气地反怼了回去。 萧晟淡淡勾唇一笑,“果真如此!” 昭阳长公主总算正眼望向了他,“我只问你,这当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若萧晟是个聪明的,只怕就会顺着话风说句“误会”,谁知,萧晟默了片刻,却是又低笑了起来,“我是怎么也没有想到,阿弦她居然会将这样的事情对姑母说,也不知该说她是单纯得犯傻呢,还是聪明到了极致呢。” 昭阳长公主却听得冷哼道,“你倒是难得坦诚。”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萧晟淡笑道,他的嗓音一贯的温和,这几句话更好似含着悠长的韵律般。 “你可没有半点儿君子之风!”昭阳长公主神色一厉,“你明知阿弦与燕迟两情相悦,而且已经定了亲,你还要如此,便是存了夺人所爱之心。阿弦摆明不愿,你却言语相逼,这便是趁人之危,又哪里来的资格以君子自诩?” “姑母说的是,可情之所至,却也并非我能左右!”萧晟仍是不见喜怒。 “你是当真情之所至,还是另有所图,我不想管,也管不了。可阿弦是我迟哥儿的心上人,那你便别想动!莫说今日一切未成定局,哪怕有朝一日,你当真荣登大宝,有了大造化,只要你敢动我迟哥儿,我也不惧与你拼个鱼死网破。我知你素来心机深沉,可也别当你姑母我就是吃素的,谁又不是在这座宫城里长大的呢?” 昭阳长公主说这番话时,真真是铿锵有力,透着铮铮的杀伐之气。 可萧晟却是回以一笑,拱手道,“姑母对时秋一番拳拳爱护之心,真是让人羡慕!侄儿受教了!”说着,又是一揖。 这就没了?昭阳长公主真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眉心蹙得更紧了些,她知萧晟心机深沉,却没有想到,当真会深不可测到了这般地步,竟让她都有些看不透了。 “姑母用不着太过揣度我,早前对阿弦说的那些话,确实是小人之举,不过就是想唬诈于她,为自己争一个可能罢了。我自认能够忍,可有些事儿,却好像总是来不及。方才姑母在紫宸殿中四两拨千斤,就已经给我埋下了两处隐患,我自是不敢小瞧了姑母的手段,往后,定不会再行事鲁莽了。” 他这番话自然就是暂且退一步的意思了,虽然有被逼无奈的成分在,可昭阳长公主却不过偷偷松了半口气,一颗心非但没有放下,反而在见过他之后,更是惴惴难安起来。 昭阳长公主略一沉吟,缓下了语气,“你能想开自是甚好。你当知我们燕、楚两家都极为看重这门亲事,容不得他人暗地里动什么手脚,至于家国大事,我相信你不会糊涂。另外,姑母作为长辈与过来人,倒还是想劝你一句,强扭的瓜不甜,望你能够听得进去,莫要害人害己的才好!” “姑母的教诲,侄儿铭记于心!” 昭阳长公主一噎,点了点头,不知还有什么话好说,索性便也不说了,直接转过了身。 萧晟仍在她身后,躬身相送。 楚意弦正在那儿来来回回地踱着步等着昭阳长公主回来,终于见着长公主的身影,便是连忙迎上前去。 不及张口说什么,长公主就已经握住了她的手道,“这天儿看着就要下雨了,咱们先出宫再说!” 楚意弦双眸微微一黯,点了点头。 359 做主 她们刚刚上了长公主府的马车,这场酝酿多时的雨便是如期而至。 盛夏的雨,一经下起,就是干脆淋漓。哗哗的雨声不绝,马车行在其中,好似成了一个被隔绝的世界。 昭阳长公主面上显出两分疲色来,眉宇间更是笼着几许忧虑。 楚意弦不用开口去问,已经知道长公主并没有在萧晟那儿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她眉眼间便也带出两缕阴郁来,长公主见得,这才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至少他眼下不会轻举妄动,至于往后……他也未必就能一步登天,即便果真坐上了那个位子,也并没有以为的那样好。想要肆意妄为?”长公主嗤笑一声,“那就让他怎么爬上去的,怎么滚下来!总之……”她伸手将楚意弦有些凉的手握在手中,“你别太担心了!咱们慢慢想法子就是。” “是啊!我本也不是什么天仙绝色,说不得等再过上些时日,他连我是谁都不认识了呢。”楚意弦扯开一抹笑,故作轻快道。 长公主嘴角翕张了两下,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说出口,只是叹了一声,转头望向了车帘外。 雨声如注,车轮辘辘。楚意弦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红唇微弯,眼里更是一片柔和。 她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怕什么? 凤藻宫中,王皇后也是在大雨落下来之前回到了寝殿。 王笙正怔怔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恍若木头一般,听得动静,转头见着王皇后,那死鱼般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又有了亮光,赶忙从那椅子上站起,迎了上去,“姑母,陛下怎么……”后头那个“说”字还不及出口,便是被迎面而来的一巴掌给狠狠打断了。 这一巴掌,王皇后半点儿未曾留力,本就僵坐了半晌的王笙一个趔趄,直接被扇到了地上,“你个蠢货!本宫只以为你是少不更事,经的事儿少了,所以,人单纯,可今日才不得不相信,你是真的蠢,且蠢得无可救药!” 王皇后往日里的优雅雍容到了这一刻,彻底消失了。一张娟秀美丽的面容这会儿更是没有半点儿笑容,冷若冰霜地睇着王笙,眼里尽是冰冷的怒意。 王笙听着那些冰冷的字眼,这才后知后觉地觉着方才被扇了一巴掌的左脸颊火辣辣地疼了起来,那疼,蔓延成一片,让她今日已然饱受折磨的自尊又狠狠受了一击,她却已然顾不上了,本就难看的脸色又白了两分,抖颤着双唇望向王皇后,“姑母,陛下难道要……” “恭喜你啊!陛下说了,他会为你做主!”王皇后冷冷哼道,居高临下望着扑跌在地上的王笙,眼里没有半点儿温度。 做主?王笙更是吓得双瞳一缩,“不!”她喃喃道一句,下一瞬,才反应过来,蓦地便是半爬起来,膝行两步,上前揪住王皇后的裙摆,在她面前跪了下来,“姑母,我不要……我不能嫁进东宫,太子如今已是不得圣心,我若入了东宫,那便是彻底毁了,姑母……你要救我,你要救我啊!” 王笙涕泗横流,哭得那叫一个凄惨,求得那叫一个真诚。 王皇后眯着眼冷冷一睇她,哼道,“你这个时候倒是聪明了,早前怎么蠢成了那般?” “姑母,是……是齐王……不!是萧晟坑的我!我明明是去见他的,他让人送了口信给我,我也不知道为何我会到了东宫,而且还被太子……”王笙想起今日的一切,只觉自己是做了一场噩梦。 她只记得她走在去见萧晟的路上,记忆突然在此中断,再醒来时,她已经在东宫。浑身不着寸缕不说,还没有半点儿的力气,太子做的那些事情,她都有印象,可是她却根本没有阻止的力气,只能承受着…… “还有……姑母,太子当时也不对劲,定也是萧晟做了手脚的,是萧晟,是他布下这个局,想要一石二鸟……姑母,是萧晟!是他要害我和太子!” 王笙说罢,急急扬起头来,目光含着满满的希冀,将王皇后望着,盼着她的姑母能与她同仇敌忾,能为她讨回公道。 谁知,王皇后只是面色冷漠地俯视着她,神色平静得没有半点儿起伏。 王笙的心骤然一沉,恍然明白过来,揪在王皇后裙摆上的手也是跟着一松,“原来……姑母早就猜到了。” 是猜到了!除了萧晟,也没有旁人了。不过……“猜到了又如何?你说是萧晟布的局,有证据吗?他带口信给你,是找的一个小太监,还是一个小宫女?这阖宫上下有多少宫女太监你可知道,你可能从中将那人找出来?即便找出来了,你觉得就能找到人证了?还有东宫那里,即便是萧晟布的局,你以为以他的心智,会留下可以指证他的罪证吗?天真!” 王笙身上的力气好似一瞬间抽没了,蓦地便跌坐了下去,面如死灰。 “本宫之前让你莫要轻举妄动,更不要再妄图针对楚意弦,你偏不信,非要去找萧晟。本宫又劝你说,萧晟心机深沉,你与他相交,无异于与虎谋皮,不能轻信,你还是不听。这么多次,本宫对你一直苦口婆心,你但凡有一次听了本宫的,如何就会到了这样的地步?” “你现在倒是知道怕了?可又能怎么办?陛下本就对太子已经失望透顶,如今,萧晟这一步棋更是给了太子致命一击。接下来,太子必然就是被废这一条路,而你,就跟着他吧,永远抬不起头,被人践踏!等到新帝即位,即便不立马杀了你们,你们的头上也会时时悬着一把刀,还有,若是有了孩子……即便不夭折,也只能养成个废物才能活命,你这一辈子,也就只有到合眼那日,才能安心了。至于什么前程,什么富贵,什么出人头地,从今往后,你想也别想……” 王皇后的嗓音仍然如流泉一般动听,语速舒缓有致,可那字字句句落在王笙耳里,却是刺耳扎心,她抬起手捂住双耳,不想听,可王皇后对未来的那些骇人描述却还是像长了翅膀一般,一字不漏地钻进她耳里。 她知道,王皇后不是吓唬她,她若真嫁了太子,王皇后说的那些,都极有可能发生。 360当真 以如今这样的情形,她即便是顶着百年王氏嫡女的尊贵名头,也至多以一个良娣的身份,被抬进东宫。可要命的是,太子被废只怕已是定局,她若果真与太子牵扯到一处,当真只有被毁得万劫不复了。 王笙越想越是害怕,眼里的泪蜂拥而下,比方才哭得还是厉害。强撑起身子爬起来,如同抓着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拽着王皇后的裙摆,迭声道,“姑母……姑母您要救我,一定要救我!我不能……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姑母您最疼我了,您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走到那般地步啊!您原谅我……以前都是笙娘不好,是笙娘任性,笙娘傻气。不听姑母的话,这才将事情弄得一团糟,笙娘知道错了,往后……往后定然不会了。往后姑母说什么就是什么,笙娘一定唯姑母之命是从。姑母……您就再帮我一次吧!” 王笙显见是真的怕了,浑身都在发着颤,即便是我见犹怜的美貌也被那样的哭给毁了个干净。 王皇后看不出动容与否,神色冷漠地低头望着匍匐在她脚下的王笙,“说的都是真的?当真知道错了?当真往后都听本宫的话,再不会自作聪明了?” 王笙从这话里听出了王皇后的松动,忙点头如捣蒜,“当真!当真!” “可……眼下还能怎么办?”王皇后却是话锋一转,幽幽地问道,话尾渗进了刻骨的凉意。 王笙刚刚升起的希冀又有一瞬的龟裂,许是知道自己除了王皇后再没有救星,她自然不能轻易松了这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忙扯扯僵硬的嘴角道,“不会的!姑母您手段了得,定然还有法子的!一定还有法子!” 王皇后望着她,良久没有说话,一张漠然的面容看不出神情的变化。过了好一会儿,王笙都觉得她嘴角的僵笑都要维持不住时,终于听得王皇后长叹了一声,从袖里掏出一张绢帕递给王笙,道,“先将你脸上那鼻涕和眼泪擦擦,哭得这般丑,若果真被别人瞧见了,那也不用再想什么法子了。” 王皇后从以前便对王笙一直的耳提面命,这张脸,这副上天恩赐的美貌便是她们最好的筹码,若是连美貌都没了,那还是认命得好。 王笙见着递到眼跟前来的那绢帕,先是一愣,继而便是欢喜起来,忙将那绢帕接了,笑道,“多谢姑母!”这回的笑比之方才就要真切了许多。 王皇后低头望着王笙用那绢帕擦拭着脸,目光不经意一瞥,便瞧见了她颈子上衣领遮挡不住的那些痕迹,眉心便是一蹙,丹凤眼中又是一瞬幽冷。 王笙这会儿敏锐得很,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骤然抬眼往王皇后望去,果然又被她的表情吓住了,顺着她的视线,她陡然想到了什么,忙小心地扯了扯衣领,奈何,夏日的衣裳本就轻薄,领子也较矮,那些痕迹又太多太重,根本遮盖不住。 这被姑母看着,又该不喜了吧?王笙急得都又要哭出来了。 王皇后淡淡一瞥她,收回了视线,扬声对着外头喊了一句“如意”,才又转头对王笙道,“起来,到边儿上坐着,这样成何体统?” 王笙一愕,忙缓缓站起身来,望了望王皇后,顶着她漠然冰冷的目光,僵硬着身子走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几乎刚刚坐下,便听着细碎轻盈的脚步声由外而来。 王笙今日到凤藻宫时,王皇后便只让如意亲自陪着她,其他伺候的人都早被撵了出去。王皇后回来之后,如意便是识相地退了出去,亲自守在了殿门口。听了传唤,又将时间掐得这般精准,出现得不早也不晚。这些细节,王笙从前从不在意,如今细细品来,却再一次被王皇后的手段所折服。大抵也只有王皇后才能调教出这样机灵周全的人儿了吧,这么一想,王笙自今日出事后就一直惶惶的心,竟是安定了下来。 是了,只要姑母肯帮她,这次的事儿,一定可以平安度过的。 如意进来之后,朝着王皇后和王笙低眉垂首行了个礼,便是束手站在一旁,等着王皇后的吩咐。 “去!给笙娘熬碗汤药来,你亲自看着,亲自熬,亲自服侍着她喝下,不能出半点儿纰漏!”王皇后淡声吩咐道。 王笙一愕,只觉浑身发冷,楞楞抬眼望着王皇后,目光渐渐有些发直。 如意的面上却半点儿异色也没有,好似听到的,只是再平淡不过的一句吩咐,应了一声“是”,便是转身而去,步子仍是轻盈从容,与来时一般无二。 王皇后这才转头望向王笙,见她那副木呆呆的表情,王皇后的眉又皱了起来,“你这副表情,难不成,还想留下个孽种?” 王笙一愕,继而白着嘴脸用力摇头。 王皇后的神色稍缓,“那倒还没有糊涂到底。你听好了,一会儿如意将药送来,你一定要乖乖的,一点儿不剩地给我喝下去。你既说了知错,也承诺了往后会乖乖听本宫的话,本宫便再最后信你一回,保你一次。” “只一点,往后你若再有一次不听本宫的话,本宫就再也不管你了,这话,本宫可不是唬你,说到做到。你......听到没有?”王皇后俯低身子,与王笙平视,一双丹凤眼毫无温度,直直望进王笙眼底,语调仍是徐缓有致,音量都未曾提高一度,却让王笙的脸色又白了一寸。 她可不敢将这话当成玩笑,忙再次点头如捣蒜,一双眼里尽是惧怕,纯粹得很,也真实得很。 她这样,反倒让王皇后满意了,重新站直身子,她抬手抿了抿头发,已经消失了许久的笑容又重新跃上了唇畔,“一会儿喝了药,便乖乖躺下休息,其他的事儿,自有姑母替你做主,你放心!” 雨声仍是哗哗不止,外头的天黑洞洞的,好似已经入夜了般。 这个时候,却有人顶着这么大的雨,匆匆来了凤藻宫,顾不得身上湿了大半,急急收了伞,将伞随手往墙边一搁,便是直直冲进了偏殿里。 偏殿里,早已点了灯,有人坐于那灯下,正在用剪子轻轻剪着烛花,那意态不要太闲适哟,特别是与自己这一身的狼狈对比,更显得安然、悠然。 361 疑心 剪罢了烛花,王皇后终于转眸往门口那人瞥来,“兄长今日倒是来得快,本宫本以为这么大的雨,兄长应该还要过会儿才到,让人备的茶点怕是还要等上片刻才能送上来。” 王畅僵硬着扯了扯嘴角,“出了这样大的事儿,不敢劳娘娘久等。”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了过去。 王皇后抬眼一瞥,自然瞧见他半边身子都湿透了,“这样大的雨,真是辛苦兄长了。”语调仍是温和带笑,却让人生不出半分如沐春风之感。 王畅忙摇头道,“不辛苦,不辛苦,倒是笙娘......出了这样的事儿,可怎么是好?倒是为兄......无法向娘娘交代了。”这话,干巴巴的,王畅说一句,便小心翼翼瞄王皇后一眼。 奈何,王皇后却半点儿表示没有,仍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唇角如同往常那般勾着,手里的银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烛焰,偌大的偏殿内登时安寂下来,这样的悄寂却是让本就有些心虚的王畅如坐针毡。 再连着挪动了几次,对面的人仍是没有发话的意思时,王畅终于是忍不住了,“这回是我们没有看好笙娘,才出了这样的事儿,娘娘若是气不过,便骂几句吧!” “本就是你们的错,本宫千交代万交代,让你们千万看好了她。兄长与嫂嫂倒是每一回都应得爽快,谁知,却还是疏忽大意,竟让她落到了这般境地。至于骂你?现在骂你两句,难道能够有助于事情的解决?不过是让兄长你心安理得一些罢了,既是如此,本宫如何能让兄长如愿?本宫只要想着笙娘方才经历了什么,这心里犹如百爪挠心,本宫这心里如何煎熬,自然也得让兄长和嫂嫂尝上个十之一二。”王皇后的语调仍是那般带着笑的舒缓有致,可每一个字都好似淬着毒刺一般,碰上便是疼。 王畅没有料到王皇后竟会撕破脸皮,将话说得这般难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终究是忍不下这口气,咬着牙道,“这话是不是太过分了?说到底,还不是笙娘这个不受教的,你凭什么......” “兄长慎言,什么你啊我的?兄长莫不是忘记了何谓尊卑有别?即便本宫是王氏女,尊称您一声兄长,可本宫也是皇后,乃是六宫之主,兄长说话,还是注意着方寸为好。”王皇后语调淡淡将王畅后头的话尽数截断。 王畅一噎,面色登时铁青,喉间好似梗着一只苍蝇,吐不出也咽不下,生生的恶心。 但不咽下,也得咽下。这王氏百年的家声,还有如今王氏子弟的荣华富贵,都还系于眼前这人一身,不可同日而语......不可同日而语啊! 心念几转间,王畅的神色也随之变化,虽是满腔的不甘心,却不得不将那只恶心的苍蝇生生咽下,强扯出一抹笑道,“是!皇后娘娘说得是,这桩事确实是我们对不住娘娘,对不住笙娘。只是到底是一家人,还望娘娘看在过往的情分上,原谅一二。” 王皇后自然不是那得理不饶人的性子,何况,往后的路他们还要携手而行,守望相助呢。因而,她见好就收,话锋一转道,“兄长也言重了,本宫也知道,说到底,这事儿还是笙娘那孩子太任性,不听话的缘故,方才兄长来之前,本宫已经狠狠地训斥她了。这一回,吃了这么一个大亏,往后,她想必总会学乖一些,不至于再让我们这些长辈一再为她操心了。” 王畅心里不知作何想,面色讪讪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是想道,本以为是个能扶得上墙的,谁料想,却惹了这么多祸事,今日东宫的事若是传了出去,他们王氏的百年家声就完了。不过好在,事关皇家,家丑不可外扬,这事儿用不着他们操心,崇明帝定会让人捂得死死的。 “这个时候请兄长前来,主要还是商议一下往后的事儿。”王畅的心思飘远时,却听得王皇后的声音凉凉响起,将他的心绪骤然拉扯而来。 惊抬双眸,便是见王皇后一双好似弯着带了笑,却分明凉薄没有温度的丹凤眼,心里纳罕道,商议什么?今日这桩事已经出了,陛下亲眼所见,王笙除了嫁进东宫,还能有什么别的可能?当然了,王笙若是断发明志,直接遁入空门倒是能全了他们王家的百年家声,比起嫁给一个注定失宠,说不定马上就要被废的太子,做一个有个好听点儿名头的贵妾,王畅倒更宁愿选前者。反正无论如何,这个女儿都算白养了,这么些年,花在她身上的心血都算得白费了。可问题就是,他舍得,皇后娘娘您舍得吗? 所以,还有什么好商议的呢?王畅蓦地就有些不安了,面前这个女人确实手段了得,这么些年,他见识过无数回,都是庆幸王家气数未尽,庆幸他当初胆子够大,才让这个女人延续了王家的荣光,可这个女人的胆子却比他还要大,大得让他每每惊惶。何况,此事还涉及到笙娘......她为了笙娘,只怕还真可能做出什么事儿来。 王畅望着王皇后的目光就多了两分戒备。 这目光落在王皇后眼中,却是让她哂笑了两声,“兄长也用不着太过紧张,左右与咱们之前便要做的事儿,也没什么大的出入。今日这一出,是谁的手笔,兄长想必心中已有数了?” 王畅将种种疑虑暂且压在心底,点了点头,知道是知道,不过......“他既然敢这么做,想必就不会留下把柄任人指摘,就是太子,只怕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可兄长想过,他为何会拿笙娘下手吗?他自然是不怕得罪咱们王家,反正当年的事儿,他与咱们都是心知肚明,他与王家不过是披着那层遮羞布罢了,至于内里,早已是不死不休的仇。可直接拿笙娘开刀,还是让本宫不得不多想。”王皇后将手里的银剪子轻轻放下,烛火幽微,跳跃在她眼底,映得她一张面容忽明忽暗,喜怒更是飘忽。 王畅面色微微一变,“娘娘怀疑什么?” “本宫只怕,他说不得从何处查到了什么,怀疑起了笙娘的身世。”王皇后却远比他来得镇定,这样要命的话经她一张檀口说出,也不过今日这雨下得不小这样的闲话。 362动情 可这样平平淡淡的闲话落在王畅耳中,却是恍若一记惊雷炸响。怀疑起了笙娘的身世?那岂不是说有可能发现了他们的秘密?那个攸关他们生死,攸关整个王氏家族兴衰乃至性命,曾让他们不惜一切,也要掩埋的秘密? 王畅突然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更别提脸色了,一瞬间血色尽失,真真面如土色,好半晌,才哑着嗓道,“这件事......娘娘可确定吗?”若果真如此,那事情就很不妙了。萧晟本就恨王家入骨,若是知道了这样要命的事儿,自然会想法子揭露出来,到时,他们王家,就全完了。 王皇后却是沉缓地摇了摇头,“只是猜测,不能确定。不过,只是猜测,便也足够了。咱们也无需去求证,左右与他萧晟都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咱们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娘娘打算怎么办?”王畅转瞬也已狠下心来,沉定的眼底闪着暗暗幽光,一副全听王皇后的样子。 “这一步棋,萧晟走得妙,且出其不意,便一石二鸟。看着已是占尽了优势,其实不然。”王皇后轻勾粉唇,微微笑,仍是一副沉静的模样。 王畅挑眉,自是不解。 王皇后笑意更深,不介意为他解惑,“如今与萧晟不死不休的,可不只咱们王家了。即便他做事没有落下把柄,可到底是谁下的手,咱们心里有数,难道太子心里会没数吗?即便太子被废在即,可兔子急了也要咬人,若本宫是太子,总不能容着处心积虑害我之人,反倒踩着我的枯骨血肉占尽荣华吧?总要反击的,即便不能将他从高处拽下来,撕咬下一块儿血肉,或是让他恶心一回,也是好的吧?” 王畅听着,没有言语,可望着王皇后的眼神又是微乎其微地变了。他就知道,这个女人的心思......真是......得亏他们不是仇敌。缓了缓神,他点下头道,“娘娘的意思我明白了,下来我自会去安排,必要时,咱们是不是还可以帮上一把?” “先看着就好了,总还得先看看陛下的反应。”王皇后曼声应道,今日这出戏他们能看得明白,陛下......只怕也未必全然不知,不说破,自然有他的考量,圣意难测,小心为妙。 王畅点着头,没有异议,这个女人智计无双,又对崇明帝、太子、萧晟等人都再了解不过,他自然是听她的。 “方才娘娘说‘一’,那这‘二’是?” 不知是不是错觉,王畅总觉得王皇后的笑容比之方才更深了两分,好似还带了些耐人寻味的意思。 “二嘛,自然是因着这一回,也让本宫察觉了萧晟的一个秘密。”王皇后抬起自己的一双手,放在灯光下细细端详。那只手保养得极好,即便是王皇后这样的年岁,仍然是十指纤纤,柔若无骨,莹润如玉,那鲜红的蔻丹掩映着,再被那烛火一衬,当真恍若冰雪堆就一般。 王畅却惊得更厉害了,“萧晟的秘密?” “是啊!”王皇后笑得更舒展了,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欢喜,为着她说的,那个有关萧晟的秘密。“本宫倒是没有想到,萧晟这样一个心机深沉,天性凉薄之人,原来骨子里也是个情种。这样的人,一旦动了情,那岂不就是有了命门吗?” 王畅听得心惊,却也听得糊涂,萧晟动了情?对谁动了情?王皇后又是从何得知的? 王皇后却显然没有为他继续解惑的打算,正好也有人进来,便打断了他们两人的谈话。 是如意,带着两个宫女,端着托盘,将那些吩咐下去,却预备了很久,姗姗来迟的茶点送了上来。 王皇后笑着招呼王畅,“哥哥方才淋了雨,本宫特意让他们备了一碗姜汤,哥哥快些喝了驱驱寒,免得着凉了。” 还是那副温雅雍容,兄妹情深的模样。 那两个宫女将茶点摆放好后,便是退下了,如意却是站在王皇后身边,躬身靠近她,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 王皇后面上便是陡然展开笑来,这一抹笑,比之方才更加灿烂耀眼,她很欢喜,欢喜到了极致。 不过,这是怎么了?定是与方才如意说的话有关,可是,是什么话?王畅端着那碗还有些烫手的姜汤,抬起眼,以目光无声而问。 王皇后笑着道,“太子自事发后就一直跪在紫宸殿外,方才雨下下来也未曾离开,足见诚心,方才体力不支,竟是晕了过去。陛下命人将他抬进了紫宸殿偏殿,那里本就有太医留守,就正好被召去给太子请脉,谁知这一瞧......”王皇后说到这儿,居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倒是惹得王畅更好奇了,往中间的矮几处挪动了一下身子,支棱起了耳朵。 王皇后面上的笑更多了两分深意,却悄悄压低了嗓音,“太子晕倒,不只因着体弱淋雨,还是因有暗疾。” 暗疾?王畅一挑眉,没有听说过啊!一国储君,有什么暗疾? “这暗疾啊,今日方有的。”王皇后笑得更神秘了。 难道是?王畅略一思忖,双眸惊得骤然抬起。 王皇后点了点头,“陛下今日到东宫时,咱们的太子殿下不是正在兴起吗?陛下怒极,上去就给扇了这一巴掌,太子殿下当时吓得.....只当没事儿了,谁知方才太医瞧了,这恐是伤了子孙福了。唉,这会儿,陛下心里指不定多么后悔呢。”王皇后长叹了一声。 王畅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个滋味,想着你心里指不定怎么高兴呢,却搁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 方才太子在紫宸殿前跪到晕倒,陛下定是心软了的,否则也不会让人直接将他抬进偏殿,让太医给他诊治了。可陛下哪怕再心软,再心中后悔,如今只怕也是悔不当初了。太子伤了子孙福,这便注定了,他已经与那个位子无缘了。 不过这样一来,太子......怕是更恨齐王了吧? 王畅想到这儿心下一激灵,蓦地抬眼望向对面。王皇后却是正眯眼笑着,惦着一块儿点心小口小口吃得正香,那点心的味道应该正合她的口味,让她吃得那般满足,眉眼间,俱是笑。 再想到这样的事情,崇明帝那头定是捂得死死的,可是,她却还是马上就知道了......王畅突然打了个寒颤,这回,是为崇明帝怕的。 363往事 楚意弦回了将军府,将今日宫中的事儿与娄氏说了。昭阳长公主的反应倒是在娄氏的预期之内,或者说超出了娄氏的预期,即便好似在萧晟那儿没有得到什么令人安心的结果,不过至少表明了一个态度,让娄氏心安了许多。 倒是说起太子,娄氏不由长叹了一声,“太子说起来确实走了歪路,若非如此,只要他能够中规中矩,不要犯这么大的错,以陛下对他的看重,无论如何,他这储君之位都会坐得稳稳的,毕竟,他是先皇后唯一的子嗣。” 楚意弦倒是不知道多少先皇后的事儿,只知晓先皇后与当今陛下乃是少年夫妻。当年陛下即位之路也并不太平,先皇后是陪着陛下,携手走过那段最为艰险之路的人,只是可惜,她福薄,刚刚等到陛下即位,她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却不过在那位置上坐了几载,便薨逝了。膝下也只留下了萧显这么一个儿子,自出生之日起,便被册封为太子。 而且,萧显年幼时,还是被崇明帝亲自带在身边照顾教导着长大的,这可是众位皇子当中,唯一一个有此待遇的。从这两点看来,楚意弦自然也猜过崇明帝对太子甚为看重,本以为只是因着太子生母早逝,又是唯一嫡子的缘故,当年崇明帝以嫡子之尊,却是因着先帝更宠爱其他妃嫔所出之子而走得甚为艰辛,自然是不想自己的儿子再吃他从前吃过的苦头,怎么听阿娘这意思,却还有先皇后的缘故? 娄氏随口感叹了一句,转头见女儿圆睁着一双明眸,将自己看着,眼底有好奇也有疑虑,不由叹了一声,“陈年往事了,不提也罢。不过,我这么告诉你吧,王皇后素日的意态倒是有些先皇后的风范。” 楚意弦双眸微闪,陡然明白了什么。 娄氏却已经不想再谈,“只是人死如灯灭,死了的人再怎么强大,也护不了旁人一辈子。太子这回怕是......”后头的话,娄氏没有道尽,可母女二人却都是心知肚明。 第二日,宫里传出消息,却是陛下突然病情加重,太子紫宸殿侍疾,却因犯错,而被病中焦躁的陛下痛斥一通,下令禁足东宫的消息。要知道,太子的禁足可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了,而这一回,更是未曾说起期限。 崇明帝病着,如今西陲和北境却是战事紧急,每日里处理不完的政务。好在前些时日,这政务便大多由齐王总领着,居然也办得似模似样,井井有条,让那些朝中的文武大臣们这才看清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齐王殿下,居然还是个能干的,而且为人谦和,待他们这些朝臣们都甚为礼遇。 可处理事情起来,却又果断坚决,雷厉风行,赏罚并重,让人不容小觑。 这回,崇明帝便直接下了明旨,命皇三子齐王暂代监国之职,总领政务,其他几位成年皇子一并协理。又特意将内阁几位阁老,并朝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包括老侯爷都叫进了宫中,说了什么不知,但也差不多能猜到,大约也脱不开让他们帮着齐王一道处理政务,看着大梁内外,在他病中万万不能出了大乱子这些的。 崇明帝这一桩桩一件件地做下来,不仅朝中众臣心中有了些猜测,就是燕京城的百姓们也看出了些道道儿。一,怕是太子要倒霉了。二,陛下这回怕是病得不轻。三,这往日里瞧着不起眼的齐王殿下,这怕是要不飞则已,一飞冲天啊! 朝中看着就要风云迭起,西、北两方传来的战报也不容乐观,鞑靼来势汹汹,西陲战事胶着,双方已经交战了数回,就在前日,敌军已经攻到了蓟城下,这一仗,打得甚是艰难,虽然好歹是将敌军阻在了城门之下,不得寸进,但己方也是伤亡惨重,五万守兵折损过半,剩下的一半中还有好些重伤的,若再来一次,不知还能不能再守得住。 定州那头,已经派兵增援,可定州不过二十万兵力,这回鞑靼将战线拉得开,他们的兵力已然分散,也不知还能撑到几时,与军报一道送来的,还有楚怀洲请求朝廷增兵派粮的折子。 与西陲打得如火如荼的不同,北境的战事却是有些迷。 北狄这边来个偷袭,那边来个奇攻,却都是一触即走,小打小闹,实在是瞧不出他们是故布疑阵,还是心存戏弄挑衅。 如今两方的战报一同送到,萧晟便奉命将众皇子与几位朝中重臣,并老侯爷一并请到了御书房议事。 当务之急自然是楚怀洲那一封要增兵派粮的折子,只是御书房中却是各执一词。 户部说,“近几年国库不丰,两边都要开战,咱们这头也是捉襟见肘,哪里能拿得出许多来?我如今也是愁得很啊。” 兵部那头则也不遑多让。“如今两边战事都是未明,重镇之上的兵力都不能随意调派,否则只怕会让人趁虚而入啊。可总不能从南边儿调兵过去吧,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且需要顾虑的也不少。” “要我说啊,这北境屯兵不少,可瞧着北狄这样子,怕只是为了什么原因,被鞑靼拿住了把柄,他们那个结盟未必有多么牢靠,否则也不会这样要打不打,跟小孩儿过家家似的。眼下静兮居士也平安救回了,说不得,咱们还是可以依着早前的打算,与北狄议和,联合北狄,反攻鞑靼。北境安稳了,那么朝廷这头就可以全力应对西陲那边的战事,无论是兵力还是钱粮,不都不成问题了吗?” “这话倒是不错。我瞧着也是,北狄自来便没有鞑靼凶残,这回又是这番做派,咱们或许可以直接从北境抽调兵力,先将鞑靼打出去再说。” “你们说得倒是轻松,万一这正好就是北狄和鞑靼商量好的调虎离山之计呢?让咱们对北境掉以轻心,等到重兵一调离,北境防卫空虚,他们便直接从北境挥军南下,到时,咱们岂不是将北防拱手相让?” “是啊,陈阁老这话也没错,还是得慎重啊!” “慎重慎重,那眼下都迫在眉睫了,若是西陲再不增兵,也不知还能扛过几时,再慎重也得先拿个解决的法子出来啊。到时北防倒是守得严实,若是西陲被人敲开了口子,鞑靼人不还是长驱直入吗?” 364突然 “你们方才也说了,鞑靼人可比北狄人要凶残多了,若是西陲守不住,鞑靼人进来了,那可是一路烧杀抢掠,到时再来慎重,可就悔之晚矣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真要从北境抽兵去西陲?那若是北境被攻破,是不是因为北狄人比之鞑靼人要温和一些,就不用害怕他们烧杀抢掠,可以将国土拱手让人了?” 说着说着,意见相左的两方自然便陷入了唇枪舌战之中。 萧晟一直皱眉听着,到此时,却再不敢放任,轻轻一抬手,那正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个大臣倒还算给面子,互瞪了对方一眼之后,到底是住了嘴。 偌大的御书房内登时安静下来,萧晟这才转头望向一旁一直袖手而站的郑阁老和老侯爷,“两位怎么看?” 郑阁老清了清喉咙道,“方才诸位大人将该说的都说了,确实是各有各的考量,各有各的道理,眼下也并非就到了取舍的境地吧,殿下只需权衡一二,定能有更好的解决之道。” “咱们远在千里之外,只怕是无法洞悉两边战事的转变。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后方即便自认将所有的事情都考虑到了,也未必周全。”老侯爷亦是语焉不详。 萧晟并不怎么意外,略一沉吟,倒是很快就有了决定,“我们早前不就已经准备了一拨粮食吗?这样,先将这拨粮食派人送去定州,余下不够的,本王再想想法子。至于增兵,既然北境最好不动,重镇守兵则不能动,那......便从京卫里派兵增援吧!” “殿下?”萧晟轻描淡写两句话却是让殿中诸人面色皆是大变,前头那几句关乎粮食的都还算了,后头说什么从京卫中派兵增援的话是当真的?京卫,那就是拱卫京畿,护卫燕京城的兵力了,统共也就是十来万,要派去增援自然少不了,一大半的兵力只怕都要被调走。届时,燕京城兵力空虚,若是...... “诸位大人怕什么?只要西陲守住了,那么燕京城自然无事,若是西陲没有守住,兵临城下,那我大梁的西北大好国土已失,本王与诸位大人守着这燕京城又还有何意义,倒还不如以身殉国,还来得壮烈些。这十万京卫近些年来养尊处优惯了,正好借此机会,由那疆场的风沙血雨来好好历练一番。”萧晟淡淡一挑眉,语调冷淡却坚决。 目光一一兜转过面色各异的众人,而后落在兵部和户部两位尚书身上,“两位大人就按着本王的意思下去办吧!” 这话的意思便是他已经拿定主意,无需再议了。 御书房内众人面面相觑,转头见郑阁老也好,老侯爷也罢,都是沉默不语,便也都不敢多言,只得应声一一退下。 萧晟却是将老侯爷留了下来,“老侯爷,如今北境战事未明,到底就好似头上悬着一把刀一般,到底要如何,才能探明北狄的真正意思?还请老侯爷指教。” 将军府这头,娄氏也收到了久违的一封家书,执笔之人是楚煜,信中尽是些家长里短,并无半点儿不好的消息,可娄氏见了,却并无半分欢喜,反倒是愁眉深锁。 “这一回,兀尔罕来势汹汹,竟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之势,偏还与北狄那头达成了盟约,牵制住了我朝一半的兵力,这仗若再打下去,也不知你阿爹还能撑到几时。”兀尔罕的三十万大军,可比定州的二十万守军,多了整整十万啊! 楚意弦垂下眼,心中也是隐忧,却不想再加深阿娘的忧虑,“信中可提了别的?阿爹和三位哥哥可还安好?” “信中自然是一遍又一遍的安好,可谁知道呢?那战场是个什么地方,刀剑也是从不长眼的。只是,我再担忧又有什么用,上自你阿爹,下至你几个哥哥都是一样的,就喜欢逞强,报喜不报忧。” 楚意弦微微一笑,心中又是温暖,又是涩苦,不只他阿爹和哥哥们呢,就是燕迟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喜欢这样,有事儿自己扛? “夫人!姑娘!”正在这时,忍冬却是脚步匆匆而入,到得近前才道,“长公主殿下来了,说是有事儿要带姑娘出去一趟。” 娄氏和楚意弦对望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相似的惊疑。 长公主就候在将军府门外,却连马车也未曾下。见得娄氏竟是带着楚意弦一道走了来,这才撩开了车帘,探出身来,“夫人怎么也出来了?” “殿下既是来了,怎的也不进去坐一坐?”娄氏笑着道。 长公主自然知道她的言下之意,叹了一声道,“我也知道来得唐突,说句话便要带走你家姑娘更是唐突。只是,事发突然,我也没有法子。” 话到此处,长公主面上显出两分为难之色,吞吐起来,略一沉吟,她靠在娄氏耳边低声道,“静兮居士今日不知为何,竟是有些不好,我母后让人悄悄看过,居然说是什么中毒之兆。要知道,她自进宫便一直住在寿康宫中,如何能够被人下了毒?我母后大怒,下令彻查,可将整个寿康宫查了个底朝天,却也没有查出个究竟来。好在,我母后是个有成算的,知道这件事此时不宜闹大,这才只将事情捂在了寿康宫里,就是我也未曾告诉的。还是方才居士醒了,居然张口便说要见弦丫头,虽是不明就里,可夫人当知我母后也是一颗为母之心,眼下已是方寸大乱,便立时派了心腹嬷嬷到长公主府来知会我。我听了也是又诧异又心慌,虽也不知她为何要见弦丫头,也无法多想,只得唐突一回了。” 娄氏和楚意弦听罢都是一愕,哪里想到居然会是这么一出?楚意弦更是一急,也顾不得别的了,忙道,“阿娘,我这便随着殿下一道进宫去了,您放心便是,有什么事儿,咱们回来再说。” 娄氏自然也明白,只得点了点头,看着楚意弦拎着裙摆,扶着结香的手登上了马车。 “楚夫人放心,人是我接走的,我自会给你全须全尾地送回来。”长公主见娄氏蹙着眉心,望着楚意弦的背影,一张柔美的面容上藏也藏不住的忧虑,忙沉声允诺道。 “我自是相信长公主殿下的。”娄氏压下心里的慌,扯开嘴角笑道。 365古怪 马车晃晃悠悠从将军府门前驶离,长公主面上的笑容却是缓缓消失,神色端肃而凝重,楚意弦心头微沉,便知道方才长公主在她阿娘面前说的话还未尽。 果不其然,长公主不过沉吟片刻,便道,“静兮居士中了毒是真,不过,方才有些话,我不好当着你母亲说出,太医瞧过,静兮居士的毒并非眼下才中的,而是所中之毒慢性发作,往前推算,怕已中毒一月有余了。” 一月有余?楚意弦心头骤然惊跳起来,那个时候,正好是静兮居士落在萧韵手里的时候。难道...... 长公主也是神色凝重,“这事可非同小可!说不得还关乎着前方战事,我也不敢随意道出,只得暂且瞒住你母亲。而且,要见你的,也并非静兮居士,而是我母后。告知你,是让你心里有数,一会儿进宫之后,母后定然有话要问。” 楚意弦稳住心神,点了点头。 之后,两人都无心再交谈,只觉得这马车行了许久,才缓缓停了下来。两人在宫门处换乘了软轿,被抬着,直直入了寿康宫。 寿康宫中,安寂得连蝉鸣都无,落针可闻。 她们被太后的心腹嬷嬷直接领到了静兮居士暂居的偏殿之中。 进得厅门,便见到了坐在榻上的太后。这些时日,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太后本就身子不好,去年大病一场,这些时日更是苍老了许多,可她却没被打垮,这会儿听得动静,抬起眼来,双目中仍是灼灼精光,比之平日的慈和添了几分锐利。 长公主与楚意弦朝着她蹲身行礼,她轻摆手,让她们“坐吧”,待得两人坐定,她一双眼便是定定落在了楚意弦身上,“弦丫头,哀家想要问你几句话。想必来的路上,昭阳已将事情的始末与你说了,哀家便也不与你打马虎眼儿了。早前是你将静兮救回的,彼时,她可有什么不妥?还有,萧韵那时可有什么异样的举动?” “母后有什么话还是直接问我吧!又何必为难了孩子?”太后的语调虽是平缓,可一双眼睛却带着迫人的光,楚意弦虽然不怕,却也不由得正襟危坐,只是嘴角微动,还不及说话,便听得一道嗓音从与内室相隔的隔扇后响起。紧接着,隔扇被“吱呀”一声推开,一身素衣的静兮居士被慧然师傅扶着走了出来。 楚意弦抬头一看她,心下却是蓦地一“咯噔”。面前的静兮居士与她将之送进宫时相比,更清瘦了许多,不只如此,一张面容瘦削且毫无血色,深凹的眼眶隐隐透出青紫,就连唇瓣的颜色也是不正常的发暗,还真是中毒之相。 静兮居士却不过平平淡淡地瞄了一眼她,便又再度望向了皱眉的太后,“母后,我方才便已与您说了,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当初,虽是时秋谋划,可却实实在在是这孩子不顾自己的危险,将我从萧韵手里救了出来,可难道就因为这样,她反倒还要受母后您的责问吗?” “哀家并非责问于她,只是此事非同小可,非要弄个一清二楚。”太后却是半点儿不退让。 “母后还是这般的强势。你与其问这孩子,倒还不如问我吧!”静兮居士勾着唇角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含着两分嘲弄,三分讥诮,最后归于一派泰然。 “问你?难不成你还知道自己身中剧毒?”太后嗤笑,若是知晓,为何进宫这么长时间,从未听她提起只字片言?太医可说了,这毒不轻,又中毒日久,深入骨髓,难以拔除......太后陡然想到了什么,一个激灵,蓦地惊抬双目望向静兮居士。 后者却是平静地微微一笑,“是啊!我知道,一早便知道。” 语调平缓,却好似一记惊雷在殿中炸响。 不顾几人的惊疑,静兮居士却仍是一派平和,“我或许也猜到了萧韵的目的。从一开始,我的失踪是一步棋也好,一出戏也罢,北境开战那都是必然之事,拿我做那个借口,不过是让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顺便堵了北狄朝中那些主和派的口罢了。不过,我这枚棋子也有些用处,所以,萧韵还不忍丢弃。自然要想法子将我控制在手里。至于我为何不一早说出中毒之事,母后英明,不至于还猜不来吧?” 静兮居士虽然仍是一口一个“母后”的唤着,可楚意弦总觉得那一声声称呼里,好似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的味道。 太后却因着她这番话一点点变了脸色,眼里似是流转着种种复杂难辨的思绪,可望着静兮居士,却又一个字也吐不出。 静兮居士却是扯着嘴角笑了起来,“真不知我到底是个没慧根的,佛前修身养性这么些年,却还是不能戒嗔戒躁,平心静气,还是母后您自小的教育太过成功,早在我的骨子里扎了根,生出了血肉。我自认早已偿还了这方国土对我的生养之恩,尽了我生来为一国公主应尽的责任,可到了这生死攸关的时候,我居然还是为了所谓的家国大义,选择了委屈我自己。我都不知道是该感动自己伟大,还是骂自己一句蠢了。” “只不过,我这也不过只是拖延时间罢了。等到我一死,北境的战事只怕再不会如此时一样不温不火,到时战火激燃,只怕还是因我之故。本以为远离红尘喧嚣,就能求得半生安然,却到底还是我太天真了。若当初,我能直接狠下心,了却了我这条性命,或许就再无今日之事了。说起来,倒是我的罪过。” 这一番话,虽是语焉不详,落在楚意弦这不明前因后果之人的耳中,也勉强拼凑出了什么,心中惊颤。 太后更是早已面色巨变,一张面容雪白,她用手撑着椅扶,似要站起身来,随之,却一个摇晃,又跌坐了回去。 边上一直注视着的昭阳长公主面色一变,忙上前将人扶住,“母后!” 太后惨白着脸色朝她摆了摆手,好似在说她无事,却还是抬起头来望向她道,“哀家知你心中有怨,有恨,哀家确实有对你不住之处,可事到如今,你若还觉得是哀家做错了,哀家也无话可说。知道你不想瞧见哀家,哀家也不在这儿碍你的眼了。心气儿顺了,这养起身子来也能事半功倍。” 366 请求 太后说着,便是扶着长公主的手,缓缓站起身来。要迈步前,却还是转头朝着静兮居士看了过去。奈何,静兮居士却是垂目,避开了她的视线。 太后这才黯了双目,扶着长公主的手,缓缓朝着殿外踱去,那双肩微垮,背影好似一瞬颓然。 楚意弦黯然双目,也跟着起身,屈膝朝着静兮居士行礼,便要退下。静兮居士却是抬起眼来道,“阿弦留下,赔我说说话吧!” 太后脚步微微一顿,长公主望了她一眼,对着楚意弦点了点头,才又重新迈开了步子。 偏殿内霎时便只剩了静兮居士、慧然师傅与楚意弦三人。 静兮居士望了慧然一眼,后者会意地点了点头,便是朝着殿外走去,出了殿门,反手将门关上了。 静兮居士走到一旁的椅子前坐下,抬手朝着楚意弦一递,“阿弦,坐!” 楚意弦敛下眸色,应声坐了下来。 静兮居士也不跟她拐弯抹角,“虽然请阿弦来不是我的意思,不过,阿弦既然来了也好,倒用不着我另想法子见你了。” “居士可是有事要吩咐?”楚意弦又不蠢,自然知道静兮居士留她,并不仅仅只是想要她陪着说会儿话的意思。 “我这毒已深入骨髓,怕是时日无多了。”可楚意弦怎么也没有想到,静兮居士居然张口便是这样一句。“这也没什么。早晚都有这一遭,只是在那之前,我却还有一桩事要做。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我平日里念得滚瓜烂熟,也自认已经了解其中真谛,奉为圭臬,谁知,真当直面之时,才知我原一直都还是个俗人,从未脱离这俗世红尘。”静兮居士微微笑着,带着苦涩,也带着释然。 “不过俗人便俗人吧,既是不能免俗,那便在死之前,了了这心中一桩事。”静兮居士长叹一声,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一双眼睛沉静中含着满满的坚决,落在楚意弦身上道,“我想趁着咽气之前,走一遭北境。” 静兮居士再一次语出惊人,更让楚意弦惊疑的是,她为何要与自己说? “这事儿,有我的私心。我有一桩心结,死之前若能解开,那必得自在。却也不无大义,虽不知走这一遭到底有用无用,可我还是想试一试,若能以我一己之力,平息战端,那便也不枉我这一生生在皇家。”静兮居士说着,收回视线,目光平静地落在楚意弦面上,“若北境战端平息,你自然也是乐见其成的,所以,阿弦定会帮我的。” 静兮居士的语气平静却笃定,自是料定了她口中那句“战端平息”对楚意弦而言,意味着什么,有着多么难以抵抗的魅惑力。 楚意弦微微哑了嗓音,“我又何德何能能帮居士?” 静兮居士听罢,却是笑了起来,“就冲着你没有一上来便直接劝阻于我,我便知道,找你帮忙,自是对了。” 楚意弦自然也有自己的私心,这私心被静兮居士拿捏得死死的。只是这私心与静兮居士的私心,和家国大义并未有什么冲突,所以,楚意弦并没有什么挣扎,只不过,她还是有些想不通。“我自然没有立场阻止居士,毕竟这是居士自己的决定,何况,如居士所言,无论是为着私心,还是为了家国大义,大梁百姓,我都希望战火能够早日平息。居士高义,我只有佩服敬仰的份儿,只是,还是那句话,居士太看得起阿弦了,阿弦何德何能,怕是帮不了居士的。” 静兮居士如今这样的状况,太后怎会允许她长途跋涉去往北境?何况,北境战火已起,已是危境,太后无论如何也不会准允的。她虽想帮,却也是无能为力。 “方才的状况,你也瞧见了,我母后绝对不会允准我离宫,更遑论说去往北境了。”静兮居士将她心中的腹诽直言道出,“不过,还有一个人开口,能让我母后改变主意。” 楚意弦心头一跳,陡然想到了什么,蓦然惊抬双目,入眼便是静兮居士一双带笑的眼。 “果真是个聪慧的孩子。时秋的眼界自来就高,他看中的,自然没错。”静兮居士不吝啬地先夸赞了她一句,这才敛了笑道,“只是,在这之前,我不能惊动了母后,否则,她定会拦阻。可我已打探过了,陛下病重,眼下紫宸殿的守卫比之从前严密了许多,我若经过母后,定然能得见陛下,可只怕也会引得母后疑心。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绕开母后。而我听说,你在齐王殿下那儿很能说得上话。” 果然,都是这座吃人的宫城里长大的,又哪里能有什么简单的人物?楚意弦在心里腹诽。 “我知道,这桩事有些为难你。事后,你说不得也会因此受我母后的责难。可是,这事若成了,时秋就能从北境安然而回,并且,我有法子,将这战火平息的功劳都落在你和时秋的身上,到时你们只需稍稍动些脑筋,引得陛下站在你们这一边,给你们一个保证,那么即便是齐王,也轻易动你们不得了。” 静兮居士显然是有备而来,居然连这些都了然于心,还拿来说服楚意弦。楚意弦再次慨叹,还真是......谁也不能小看啊! 这一句句的,不就是要让她再无顾虑,全力相帮吗? “居士要求这事儿,又何必舍近求远?”正在这时,门外却骤然响起一记半点儿不陌生的嗓音,殿门陡然被推开,昭阳长公主腰背挺直,徐步而入,身后还跟着拼命拦阻,却显然功败垂成,满脸挫败和愧疚的慧然。 静兮居士眉心紧皱,显然知道方才的话已是被昭阳长公主都尽数听去了,挥了挥手,让慧然和昭阳长公主身边的人都退下,这才望向长公主,语调里满满的都是怀疑,“你、会帮我?” “不是你方才对阿弦说的吗?我这哪儿是帮你,我帮的是我家男人和我家迟哥儿!”昭阳长公主拿她的话堵了回去,“再说了,也是你自己想岔了,人人称你一声居士,可你好歹是陛下的亲妹妹,只要抬出这身份,你自去了那紫宸殿探望,又有谁敢随意阻你,你又何须再求助任何人?” 367 说通 静兮居士听罢这话,眉心没有舒展,反倒皱得更紧了两分,“若是那样的话,必然会惊动母后。”而后,她似是陡然明白了什么,脸色一变,咬牙瞪向昭阳长公主,“你?” 昭阳长公主却是不痛不痒,轻轻一耸肩道,“我也没说我不告诉母后啊!我既听见了,又怎么会瞒着母后呢?我又不是你!” “你!”静兮居士面色一变,咬牙瞪着昭阳长公主,这是头一回,楚意弦见着她平静的表情被撕裂。 昭阳长公主却仍是那副从容的模样,“不过,我觉得你大可试着说服一下母后,母后也并非如你想象的那般固执己见!何况,有些事情,你不试,怎么就知道不成呢?若我是你,倒还不如借此机会,也解开心里的另一个结,回头即便真死了,也能了无遗憾了,不是吗?” 静兮居士眸色微沉,可眼底的怒火却悄悄沉敛,转为思虑。 殿内一时沉寂下来,楚意弦是没有立场说什么,长公主老神在在,却有一种莫名的笃定,好似料定了静兮居士最后定会如她所愿一般。 正在这时,殿门外却是传来慧然的声音,“居士,太后跟前的倪嬷嬷来了,说是太后在正殿相候,请您与长公主殿下还有楚大姑娘一道过去说话!” 静兮居士刚刚舒展开来的眉心又是紧皱起来,蓦地便是扭头瞪向了昭阳长公主。 后者却是微微一笑,“忘了告诉你,方才进门之前我便已经让单嬷嬷先去知会母后了!” 静兮居士错着牙,眼里冒着火瞪着她,只怕是恨不得能扑上去咬上一口的,那模样却是楚意弦所见过的,最为生动活泛的模样。 楚意弦垂下眼,眼底带着隐隐的笑意,这姐妹二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倒是有些莫名的熟悉。她和楚曼音不也是这样的吗?见面只会互怼,从没有一句好话。可楚意弦从不疑心楚曼音会对她有什么坏心,楚曼音想必也是一样。 静兮居士默默地错了会儿牙,便是迈开步子先行往殿外而去。 昭阳长公主将手往楚意弦跟前一递,“走吧!” 楚意弦会意地上前扶住她,两人随在其后,也出了偏殿。 正殿之中,太后早已等着了,见着她们进来,只对长公主道,“你和阿弦到偏厅去歇会儿吧!哀家与她说!” “是!”楚意弦也瞧出来了,太后与静兮居士母女之间有心结,她们要谈话,即便是长公主也最好避开,何况是楚意弦了。 因而,没有半分异议,当然也不敢有异议,两人便是行礼后离开,到了偏厅,那里早有人备了茶果点心,还给她们一人布置了一处很是舒适,可供小憩的躺椅,奈何她们谁也不可能当真躺上去,睡上一会儿。 起先,两人还有一搭没一搭说会儿话,后来,便都有些心不在焉了,厅内便也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墙上挂着的西洋钟“嘀嗒、嘀嗒”走针的声响…… 耳朵不自觉地支棱起来,就想听点儿别的动静,可却很显然什么都听不到。 楚意弦支着下巴,望着长公主也是陷入沉思的侧脸,胡乱想道,方才瞧静兮居士对太后说话的态度,这会儿说的又是这么一桩在她看来太后绝对不会同意,可静兮居士却很是坚持的事儿,那两位不会吵起来吧? 几乎是她这个念头刚刚落定时,便听着一串脚步声缓缓行来,长公主与她一般都是抬眼急急望去,见着静兮居士徐步进得厅来,一双眼微微红湿着,可面上的神色却是平和舒朗。 虽然什么都还没有说,可楚意弦陡然心里就定下来了。 长公主更是直言问道,“怎么?与母后说通了?”虽说是问,语调却平淡而笃定。 静兮居士对着她却还是没什么好脸子,淡淡哼了一声道,“是啊!只是,母后说了,她被我折腾得够呛,就不陪我一道去紫宸殿了,你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大,就陪我走一趟吧!” “你一个人去不行?怎么?敢情那不是你皇兄?”说是这么说,长公主却还是站起身来,摆明了的嘴硬心软。 楚意弦也跟着站起,见那姐儿俩的眼睛都往她看过了,她扯扯嘴角笑道,“我可不可以一起去?” 长公主却是蹙着眉心看向她,“一起去可以,可你不准动什么歪脑筋。迟哥儿走时可是对着我千交代万交代,让我千万看顾好了你。他长这么大,唯二求我的事儿,都是有关你的。头一桩是要娶你,这后一桩便是要护你,我可不敢不尽心,否则他回来了准跟我急。唉!人家都是娶了媳妇儿忘了娘,我这怎么媳妇儿还没过门儿,就已经沦为老妈子了?” 长公主说着便是长叹了一声,楚意弦听得又是欢喜,又是不好意思,倏然便是红了脸。 静兮居士横她一眼,“注意着点儿你,你这样被人瞧见了,会吓着吧?目下无尘,端庄高贵的长公主殿下?” 楚意弦抿嘴笑了笑,心里想着,长公主殿下如今倒是越发可爱了。只是……太过了解也不是一桩好事儿啊!怎么居然一眼就瞧出她想动什么歪脑筋呢? 楚意弦故作乖巧温顺,这才能被这姐儿俩一路带到了紫宸殿前。可眼看着紫宸殿在即,楚意弦的“歪脑筋”却是动得更厉害了。 在殿门前驻足,她便是试探着道,“殿下,我想……” 这才起了个话头呢,却是引得长公主戒备地一瞥,“你什么都别想,她那是自己不想活了,所以才要赶着去找死。你却还得好好活着,所以,什么也别想,你想来我也让你来了,至于里头你就别进去了,就在外头等着吧!有了确切的消息,你想要捎点儿什么小物件或是书信的,她倒也能帮你。”长公主一边说着,一边将被楚意弦扶着的胳膊给抽了出来,下巴朝着边儿上的静兮居士一递。 这回却是静兮居士也站在了她那边,对楚意弦道,“是啊!阿弦,你还是在外边等着吧!” 姐儿俩默契得很,一个眼神,不等楚意弦再说什么,两人便是转了身,上了紫宸殿前的石阶。 楚意弦看着她们的背影,只能望阶兴叹,没有她们领着,她想进也进不去啊! 368 真巧 那便等着吧!也只能等着了! 楚意弦收回视线,在紫宸殿前的空地上低头走了起来,可惜这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被清扫得干干净净,连颗小石子儿都没有,好在砖缝里还偶尔冒出一两丛青草,她便是百无聊赖地用足尖轻轻踢着那草丛。 好在今日天阴,没有大日头晒着,倒可以在这空地上逗留一会儿,也不至于憋闷。 萧晟从紫宸殿的殿门出来时,一眼便瞧见了空地上低着头的姑娘。她今日没有穿那么打眼的颜色,一身中规中矩的藕粉色轻纱衣裙,比之平日的艳光四射收敛了不知凡几。她低着头,裙摆下的莲足不时伸出,往她脚下一丛青草踢去,力道不大,就好似戏耍逗玩一般,远远看去,就能看出的无聊来。 萧晟却不由得勾起了唇角,徐步靠了过去。 许是听见了脚步声,她陡然惊醒,蓦地扭头看过来,瞧见他的一瞬,神色肉眼可见地一紧,紧接着便是略有些僵硬地朝着他福身行了个礼,站直身子便是要转身而去。 “楚大姑娘如今是连与本王说句话也是不肯了吗?”不及迈步便听着萧晟的嗓音不辨喜怒地徐徐滑过耳畔,楚意弦的脚步不由得一滞,面前的路就已经被人阻住了。 楚意弦在心底暗叹一声冤家路窄,默默往后退了一步,“臣女在此处等着长公主殿下,倒是不想齐王殿下居然也在。” “本王这些时日偶有侍疾,加之有不少政务要与父皇商议,所以多在御前。方才两位姑母来了,看样子是有话要与父皇说,本王不便在跟前,这才暂且避了出来。楚大姑娘既然要等着两位姑母,不如到偏厅暂坐,用些茶点也好。” 楚意弦却想也没想就道,“不了。我在这里等着就好,屋子里有些闷,还不如这里凉爽宜人。” “是吗?”萧晟望着她一直未曾抬起的头,不置可否。 楚意弦却有些不自在,“齐王殿下倒是不如去偏厅稍坐吧!”总之,别与她站在一处便是。这紫宸殿守卫的禁军,还有来往的太监和宫女都看着呢,他不怕悠悠众口,她还怕人说闲话。 想到这儿,她又默默往边上退了一步,话语虽然算得礼貌,语调却已冷了下来,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然。 萧晟却恍若听不懂,察觉到她又往边上退得更开了,却也没有再逼近,只是淡淡道,“本王也还有事儿与父皇商量,楚大姑娘说得对,那偏厅里闷得厉害,倒比不上此处,凉意幽幽来得自在。本王便也在这里站一会儿便是,还可以与楚大姑娘闲话两句解解闷儿,也不至于无聊。” 他说这话时,带着笑的目光往着她脚边两丛青草望去,意有所指。 楚意弦却没有与他玩笑的心情,眉心蹙了起来。 “见过齐王殿下,楚大姑娘!”正在这时,茂公公却是带着两个小太监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到得跟前,向两人行礼。 闲话了两句,茂公公也说请两人去往偏厅稍坐,让人伺候茶点,自然是被拒绝了,他便也闭了嘴。 萧晟却是顺势问道,“徐公公如何了?可清醒了?” 说起这个,茂公公的神色却是一瞬间黯然下来,摇了摇头道,“还是老样子,多谢皇后娘娘体恤,让太医来看过,都说伤了根本,即便真醒了,怕也是不中用了。” “徐公公对陛下忠心耿耿,操劳半生,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去内务处支取便是!”萧晟道。 “多谢齐王殿下宽恩。”茂公公忙打了个千儿,“奴才是来给陛下送药的,即便两位殿下在里头也顾不得了,就暂且不与二位多言了,先告辞。”说着,便又是打了个千儿,带着那两个端着托盘的小太监朝着殿门走了过去。 楚意弦眼中有些迷惑,“徐公公怎么了?” “前些时日当差时也不知是不是被晒昏了头,竟是从那台阶顶上滚了下来,当时便昏迷不醒了,如今也不过存着一口气,镇日里都是神志不清的,瞧着也就是熬日子了。”萧晟淡淡答道。 楚意弦听罢,却是眉心一蹙,“所以,眼下紫宸殿里的掌事太监是茂公公了?” “是啊!”萧晟应道,“徐茂是徐公公的义子,从前便有意栽培他,这些年也都是在御前伺候惯了的,徐公公一出事,他便顺理成章顶了徐公公的缺,成了紫宸殿的内侍大总管!” “真巧啊!”楚意弦敛下眸子,似是自语一般喃喃了一句。 可萧晟本就关注她,自然将她这话听在了耳里,眉心跟着一攒道,“楚大姑娘说什么真巧?” “没什么!”楚意弦回以一抹轻笑,“我只是想着徐公公自幼便伺候陛下,数十年如一日的忠心耿耿。这陛下病倒了,徐公公尽心尽力地伺候,怕是一时不察才从石阶上滚下来。他怕是最最放心不下陛下的,如今倒好,自己先倒下,倒也是一桩巧宗。” 这话说起来没什么问题,可萧晟却总觉得她这话里好似还别有一些深意一般,目光深深将她凝着,奈何,她却恍若不知一般,只是垂目不语。 正好,有一队禁军从外而来,萧晟便也息了声,不便再追问。 楚意弦悄悄松了一口气,抬起眼不经意朝着那队禁军瞥去,这么一望,双瞳却是骤然一缩。 禁军的服制都是一样,又是这么一队禁军从面前走过,按理,她不该注意到任何人。可是,当中有一个人走路的姿势,还有那身形,却是熟悉得让她心悸,让她的目光克制不住地,只能直直锁在他身上。 萧晟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这队禁军走过身边,朝着他抱拳躬身行礼,他却是皱着眉拦住了他们,“这个时候还不到换班的时辰吧?” 换言之,你们来有何事?萧晟打量着那些禁军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楚意弦心口一紧,脚下微微一动,就要走过去时,却听着一道嗓音不高不低地响起,“卑职本是有事要请见陛下,既然撞上了齐王殿下……如今齐王殿下代行监国之职,想一想,与齐王殿下说,也是一样的。” 萧晟只觉得那嗓音耳熟非常,下一瞬陡然反应过来,又惊又疑地定睛望了过去。 队伍中有一人抬起脸来,神采飞扬,嘴角轻勾间,似笑非笑,透着两分刁坏。 369 局势 “这里还有茶水点心啊!正好,我这一路上快马加鞭地赶回来,到这会儿真是又饿又渴了!”随在萧晟身后进了偏厅,见那桌子上放着茶点,燕迟便是将兜鍪取下,随手往桌上一搁,然后就不客气地抓起盘子里的点心,三两下便吞了一块儿,又猛灌起了茶水。 萧晟却是眯眼看着他,“燕迟,你如今可是在外征战,无召而回是个什么罪名,你难道不知道吗?本王此时若是让人将你抓起来,即便不能扣你顶谋逆的帽子,这不战而逃的罪名,却是轻而易举!” 话落,却见燕迟一边掂着块儿点心巴巴儿地吃得香,一边却是用一种有些奇怪的眼神将他瞄着,那眼神让萧晟莫名的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垂眸瞧了瞧自己,没什么不妥当吧? 燕迟却是倏然笑了起来,“萧晟!认识你这么多年,我倒是不知道你居然还有不那么弯弯绕的一天,这还是头一回吧,居然这么直白地将你的心里话说了出来,真是难得难得。果然啊,人活得长了,什么都有可能见到啊!” 燕迟一边说着,一边又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这点心吃得多了,到底有些干啊,喝口茶顺顺才好! 萧晟?萧晟却是皱起眉来,燕迟居然直呼他的姓名了? 他没有说话,燕迟却好似听见了他的腹诽一般,抬眼一瞥他,哼道,“你都敢堂而皇之觊觎我家阿弦了,我难道还能大度到恭恭敬敬喊你一声齐王殿下?没揍你一顿已经是好了,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我!”燕迟说着,还顺道亮了亮拳头,眯眼瞧着萧晟的神情也透着一股子危险。 萧晟倒是并不怎么意外他居然知道此事儿,既然昭阳长公主都知晓了,自然也瞒不了他,他意外的是……“你难不成冒险回来就是为了这事儿?求见陛下是要告我的状?”这倒是符合他过往不学无术的形象。 燕迟嗤笑一声,“我就说吧,平日里你总觉得是我瞧不起你,可你又何尝瞧得上我?” 说白了,他们就是天生的不对盘,他嫌他萧晟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可萧晟何尝不是觉得他就是个玩世不恭,什么都不懂,做什么都不行的纨绔? “罢了,我也懒得与你计较!来这一趟也不容易,我也不与你废话了!我来这一趟,主要是因着北境的战局。” 燕迟说起正事儿,萧晟神色也微微一正,“北境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说的,自然是北狄那温温吞吞,要打不打的架势。 “北狄内部一直都有主和和主战两派。主和派以呼衍墨为首,北狄帝一直好似也站在他那边,就是这一回,呼衍墨出使大梁,也是他一手促成。” “可呼衍墨来这一趟,非但未曾与大梁达成联盟,反倒还与大梁几乎撕破了脸皮,北狄上下,自然是团结一心,要与我大梁为敌了。加之鞑靼那头许诺给他们的好处应该不少,他们不是正该没有疑虑,与鞑靼联手吗?” “本该如此!”燕迟点头,“不过,当初我在离京时,特意交代了阿弦救静兮居士的事儿。除此之外,我还让阿弦想法子,不动声色将萧韵放走!” 燕迟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萧晟皱眉陷入沉思,却不过片刻,他双眸便是亮起,“你这一招离间计倒是用得高明啊!”望着燕迟的目光却到底多了两分复杂。其实萧晟一直知道燕迟并非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不学无术,也隐隐从侧面知道他精于谋算,可直到此时才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他的独到之处。 “鞑靼虽与北狄结盟,但亦是各有算计!我不过赌了一回,北狄帝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当初与鞑靼谈拢的条件之一,便是要将静兮居士带去交给他。萧韵自己逃了,却将静兮居士留了下来,到底是当真无能为力,还是故意为之?北狄与大梁之间唯一的纽带,就是静兮居士,只有断了,鞑靼才能心安。可鞑靼却想将静兮居士控制在手里,用于牵制我们两方。虽然好似看着只是一枚棋子,在这盘棋局中却委实重要得很,轻轻一动,便能微妙地影响全局。这颗棋,他们动得,我如何就动不得?” 以萧韵的聪明,当时未必想不透这当中关窍,只是她不想死,哪怕明知他这一招阳谋,也只能别无选择地接下。 “所以,眼下那两方又互相猜忌起来了?”这些事情,可不就是在那个微妙之上吗? 燕迟点了点头,神色间却不见欢喜或是得意,“不过北狄也有野心染指我大梁,这是不争的事实。北狄帝如今不过是与鞑靼坐地起价罢了!咱们这头若是一旦掉以轻心,甚至动了北境的兵力部署,说不得他们立马就会动作!” “这个本王自然知晓,还不至于动用北境的兵力。只是既然你有这个觉悟,就断不能轻忽防守!” “这是自然!不过……齐王殿下,恕我直言,如今说咱们大梁内忧外患也不为过,这战事若是拖得太长,且不说能不能打赢,光是这粮草也能将大梁国力拖垮。” 这事儿萧晟自然不可能不知。事实上,他这些时日也很是头疼此事。“本王已经让人从富庶的江南调粮……”可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江南富商巨贾多,可哪一个不是精明厉害?不出点儿血,你能指望他们割肉?那一系列的举措商议出了,还得落到实处,见着成效才是。 “另外,燕京城这几日便要开始筹措粮食,过两日便能运抵边关,暂且还饿不着军中的将士。” “齐王殿下也说了,是暂且!” “是啊!”萧晟不得不承认,只他目光一沉,望向燕迟,“听你的意思,莫非有什么法子能尽快结束战事?” “这一次,鞑靼来势汹汹,无非是仗着北狄与之结盟,能够牵制住咱们朝廷的兵力和钱粮,所以,要想快些结束战事,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你还是想从两方的盟约上着手?”萧晟并不怎么意外。 “既然他们有了嫌隙,便是我们的机会。若抓不住这个机会,只怕就要晚了。” “只不过,这事儿还有些事情需要陛下允准,所以,我才悄悄回了一趟燕京,请见陛下!” 370 激将 时间不多,两人很快便进入正题。 这是头一回,燕迟和萧晟两人摒弃了对对方的成见,与对方说起正事。这一说,才觉得往日里对对方的认知还是太过片面浅薄,原来面前的这个人撇开那些让人不喜的因素来说,居然是个这样聪明的人,很多话不需说得太过直白,只需略提一提,对方立刻就能明白他的意思,而且还能举一反三,给出好的建议。 这便是一个互相促进与成就的过程。两人也不只谈了西、北两处边境的战局,也说了如今朝堂上的形势,偶尔也涉及后宫,这一番谈话都不过点到即止,但萧晟和燕迟都知对方了解了自己的深意,且也从对方的话中受益匪浅,竟是生出一种棋逢对手,相见恨晚的感觉。 好在,他们目前看来,是目标一致的,否则岂不要生出一腔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来? 不过……另一方面就不好说了。 “一会儿合适时,我还是想去面见一下陛下!”眼看着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燕迟笑着以此话作结。 萧晟点头,“我一会儿来安排。”燕迟出现在这里,自然是要避人耳目的。 燕迟点点头,站起身来。 萧晟却在他要迈步之前开口道,“你知道的吧?我是真的喜欢阿弦!” 燕迟脚步一顿,蓦地扭头看他,眼睛微微眯起,“阿弦?”他是想挨揍了吧?燕迟握起拳头,咯吱作响。 萧晟却并不将他无言的威胁放在眼里,勾着唇角浅浅一笑,“既然你说我难得直白地说出心里话,那我不介意再说一句。虽然在你看来,我或许没有资格,但我是真的,头一回真诚地,没有任何目的地想要对一个姑娘好。” “对她好,那便该知道她想要什么吧?你明知她不喜欢你,还想将她扣在身边,甚至拿我和楚家人作为威胁,这便是你自认的对她好?”燕迟嗤笑一声,刚觉得他顺眼了些,这会儿又拳头发痒,想揍他了。 “我是知道她如今不喜欢我,可那又如何呢?我是个自私的人,我这一生想要的东西不多,能拥有的也就只有那么一些,所以,既是我想要的,我便绝不会放弃!我当初觉得自己可以等,哪怕她嫁给了你也没有关系,我终能等到机会。等到她到了我身边,我自会千倍万倍地对她好!”萧晟眼目幽沉,可眼底却闪烁着炽热的光。 燕迟确定他说的这一番话并不掺假,他略作沉吟,点了点头,“好吧!我相信你对阿弦是真心!虽然听了我确实很想揍你,不过,你如今这样坦坦荡荡地说出来,倒也不错,至少坦率!这样吧,你也不用想着她嫁我之后,你如何如何痴情不悔地等,或是在暗地里给我下绊子,整死了我,左右如今阿弦还没有嫁我呢,我们倒不如公平竞争啊!” 燕迟的反应全然不在萧晟预期之内,他一愣,带着两分不敢置信地抬眼望向燕迟。 燕迟掀唇一笑,“怎么?你觉得我是在说笑?如今坦坦荡荡争一回,总好过你一直不死心,哪怕她嫁了我,你还日日琢磨着怎么害死我的好吧?我可最是不喜欢时时刻刻的算计和阴谋了,我还想往后过过安生日子!不过我们可要说好,不管结果如何,对方都只能接受,再不得以任何理由借口纠缠!当然了,也不能再以威胁利诱这样的手段,真心的事儿,自然该用真心来换!好歹,在这事儿上,你就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一回,行吧?” “你说的倒是好听,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她如今心里有你,你们又已经定亲,我若不另辟蹊径,我还有胜算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不就想着用激将法激得我应下此事,到时输了也只得咽下这口气,彻底死心吗?”萧晟冷哼道。 燕迟呵呵一笑,“齐王殿下倒是心明眼亮!那你就说,你应还是不应吧?”燕迟一挑下巴,带着两分肆意将萧晟睨着。 萧晟却是垂目不语,只有微拧的眉峰显示他正在思忖。 “其实你也不用想那么多啊!我这不是要离开了吗?这些时日,我不在她身边,你尽可以对她好啊,真心对她好,尽可以用你自己的办法去打动她。若是你果真能让她改了心意,等我回来,我就解除婚约,让她堂堂正正嫁你,我保证!当然了,若是我死在战场上,没能回来,可能花的时间久一些,不过你好好照看她,她那个人其实心软,终有一日也能瞧见你的用心的!” 燕迟笑出一口白晃晃的牙,笑容如日阳般灿耀。 萧晟望着他,又是冷冷一哼,“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是啊!”燕迟应得爽快,“我这一去也不知道要几时才能回,如今这燕京城里也是半点儿不太平,我虽不愿她卷入这些风云之中,却只怕不能如愿。她若身处险境,我鞭长莫及,自然只能寻个可靠之人托付了!齐王殿下既然对阿弦是真心,那想必定能护她周全的,哦?” 这倒是再直白没有。 萧晟却有些没好气,“你这是对你自己太有信心,还是对阿弦太有信心?就这么确定我当真不能打动她的心?到时,她若果真变了心,你可别又后悔!” 燕迟却是听得笑了起来,“看来,齐王殿下这是应下了?如此,便多多谢过了!三表兄!” 萧晟一愕,下一瞬,脸色巨变,“别!我又不是为了你!”燕迟长这么大,可从没有喊过他一声“表兄”,这怪让人不自在的。 “那还是得谢谢,三表兄!”燕迟却好似喊上瘾了似的,居然张口又是这么一句。 萧晟“……”别以为喊我一声“表兄”,我就不与你争阿弦了,这是两码事儿! 燕迟却在萧晟黑脸时,心情极好地迈步走了出去。 走了两步,便见到了等在转角处的人,见着他,楚意弦面上便是焕发出了动人的光彩。 四目相对,两人相视一笑,只他的笑容灿耀,她的笑容里却还含了些说不出的凄然,下一瞬,她便是走了过来,投进了他的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燕迟亦是抬手将她轻轻环住,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发丝,带着无尽的思念与眷恋,一下再一下。 371 傻否 他身上穿着甲胄,那铁片冰冷且硌人,楚意弦却硬是抱了好一会儿,这才自他怀中轻轻退开,仰头打量着他,眉心便是心疼地微蹙起来,“又瘦了!定是没有好好吃饭吧?” “饭有好好吃,你放心,在军中,我知晓利害,不会挑嘴的,也没得挑,总得先填饱肚子!”燕迟笑得明朗,抬手将她腮边的发丝勾到耳后。 “你……什么时候走?”楚意弦黯下双眸,嘴角的笑容亦是有一瞬的苍白,“夜里能得空吧?我做顿饭给你吃,你一会儿悄悄去小院儿吧?”她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希冀。 燕迟心里一揪,眼里柔成了一滩水,却不得不哑声道,“不用了!齐王殿下答应了我,一会儿安排我见陛下一面。夜里就要走,要做的事儿还很多,我怕是腾不出空来。” 楚意弦听得心下黯然,却是喉间一滚,点了点头道,“那好,我知道了!一会儿你从哪个宫门出宫?我在外头等着你,我抓紧给你做两样能够稍稍放得住些的点心,带着路上吃也好。” 燕迟本来想说不用麻烦,可望着她一双紧紧锁住他的眼睛,那几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过了半晌,他才点了头,开口时,嗓音又比方才喑哑了两分,“你不必在宫门处等我,我一会儿尽量早些出宫,走之前抽空去见你一面。” “那好!我不睡,等着你!”她的手转而握住他的,十指相扣,她垂下头望着,舍不得松开。 燕迟望着她低垂在面前,纤细修长,恍若白玉雕就的脖颈,一时也是不忍开口打破这沉寂。 一阵带着潮意的风扑面而来,楚意弦眨了眨眼,抬起头来,正好撞上他凝望着她的一双眼,她不由微微笑起,“这天儿怕是要下雨了!你一会儿夜里赶路,可得多多当心!” “这天儿热得厉害,下下雨倒挺好!”燕迟亦是回以一笑。 “你……要见长公主殿下吗?她陪着居士在里头跟陛下说话呢!”楚意弦抬手朝着正殿的方向指了指,面色有些踌躇。 燕迟的目光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眼神蓦地一黯,却是摇了摇头,“不了!你也别将我回来的事儿告知母亲,这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 楚意弦知道,这回若非刚好被她撞上,只怕他连她也不会告诉的吧? 她垂下眸子不语,燕迟双目一转,笑着岔开话题,“对了,母亲和居士去看陛下,可是有什么事儿?”长公主倒也罢了,静兮居士与崇明帝那可不是寻常的兄妹,静兮居士只怕不会只为探病而探病。 “居士……”楚意弦咬了咬唇,欲言又止,望着燕迟突然皱了眉,她一咬牙道,“居士不知为何,竟是身中剧毒,她说……她要去一趟北境,了却一桩心事,方才与太后说通,这会儿是让长公主殿下陪她一道过来请陛下允准的。” 她一口气说完,才去看燕迟的脸色,见他只是沉凝着一张脸,薄唇紧抿,她踌躇了一瞬,才轻声问道,“你……没事儿吧?” 燕迟听出她话语里的不安,打迭着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儿!其实我也猜到了两分,居士她……命很苦,虽然身在皇家,享尽了半生富贵……不!或许就是因着生在皇家吧,所以才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既是她的选择,母亲和外祖母都同意了,我自然也会尊重她的选择。” 燕迟说着这话时,手仍然紧紧握住她的。 楚意弦自然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可他心里不会好受,这必然也是真的。 她一时也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静静陪在他身边。 好一会儿后,她才哑着嗓道,“我本来想求殿下和居士,让我随着一道去北境的。” 楚意弦带着笑,却有些飘忽的嗓音将燕迟飘远的思绪拉扯回来,他却是难掩惊疑地望向她。 后者却是回以他一笑,“我想去找你……我想着,我也不想要什么凤冠霞帔、风光大嫁,我与阿娘说好,这便去边关找你,嫁给你!” 楚意弦这些话,说得轻松,但却坚决,燕迟半点儿不怀疑她说的都是真话,只怕这些事早在萧晟对她说那些话时,她就已经在心里酝酿了,不!或许在更早,得知他去战场之时,就已经在她心里埋下了种子,而萧晟的那些话,却让那棵种子生根发芽,被那满满的不安与思念浇灌着,在她心底疯长起来。 燕迟这会儿却只觉得心口一揪,抬手如同往常一般,轻轻压了压她的头顶,“傻姑娘!你一辈子就嫁一次人,哪里能这样马马虎虎的?你只管在京里安心绣你的嫁妆,等着……战事平息后,你定然可以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嫁人!” 楚意弦却是定定望着他,他一双眼如坠星海,如从前一般深邃璀璨,却在她的目光下,不自觉的闪烁了一下,就连笑容都有了一瞬的不自然,“怎么了?” “好!”楚意弦却是突然笑着道了一声。 “什么?”燕迟一时没有懂她的意思,讷讷道。 楚意弦却是笑弯了红唇,仍是艳色灼灼如海棠,“我说好!我会乖乖在家里绣嫁妆,等着嫁给你!所以,你记得,我在等着你!还是从前那句话,为了我,一定要活着回来,否则,我便去找你!” 别以为她方才没有听出来,他方才那席话里只有嫁人,可没有说嫁他。 她的话语平淡却坚决,如同一记重拳,重重落在了燕迟心上。 燕迟深深望着她,复杂如同浪潮在他眼底无声翻涌,良久,他喉间一滚,却是抬起双手来,将她揽进怀里,紧紧锁抱住,头顶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哑声道,“傻姑娘!” 楚意弦却伏在他胸口,微微笑了起来,她才不傻呢!她知道,这回的情势定是不容乐观,否则,他这样霸道的人如何会说出那样一番话?他必然是要去冒险了……她拦不住他,也不能拦,不过有了她这句话,他一定会格外珍惜自己的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即便最后真逃脱不了宿命,那也没关系,她本就为他而回,再与他携手同路便是。 不远处,萧晟望着那一双紧紧相拥在一处的璧人,眸色悄悄转黯,站了片刻,到底没有上前,而是转过身,无声走开了。 372 保重 当天夜里,燕迟果真是与楚意弦匆匆告别之后,便又走了。他的到来与离去,似乎没有在燕京城留下半点儿痕迹。 过了没两日,静兮居士也离开了。由崇明帝的一队暗卫护送着,只带了慧然一个人也去往北境了。 她离京那一日,楚意弦陪着长公主一道,到城门处相送。 太后没有出现,许是早就已经在宫中送过了,也或许是因着别的缘由。 长公主与静兮居士这一双姐妹,本以为到了这样的时刻,不互怼了,但也该多说两句。 谁知,长公主不过望着静兮,道了一句“保重!” 静兮居士点着头“嗯”了一声,也回了一句,“你也是,多多保重”,便是转身登上了马车。 只是临走之前,撩开车帘往身后燕京城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便是放下了帘子,决绝而去。 “走吧!”眼看着马车走了,长公主才幽幽道了一声。 楚意弦点了点头,不经意一瞥,见长公主眸光回转间,眼角却泛着一缕不明显的红湿,而神色也比之方才多了两分黯然,心里不由得有些戚戚然。是啊!毕竟是亲生的姐妹,静兮居士这样的情况,说不得这一走便是阴阳相隔,心里又怎会好受? 不过粉饰太平,为着对方着想,也希冀着这简单的告别,能带回来日渺茫的相聚吧? 静兮居士走后,太后就病了,陛下的病情如何不知,但却是已经不上朝了,所有的政务几乎都交到了萧晟手里。 除了每一日都会传回的军报,整个燕京城虽少了些许战火燃起之前的歌舞升平,却还是一如往常一般的平静,哪怕是宫中,也是一样。 楚意弦却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长公主这些时日因着要侍疾,所以干脆住进了寿康宫中,楚意弦便也越发地不出门了。只每日里安分地待在屋里,楚老夫人和娄氏每日都要在佛前给前线的楚怀洲他们念经祈福,楚意弦姐妹俩和郑疏桐便也学着抄写佛经,别说,这活计还真是宁心静气。 前世自燕、楚两家相继败落之后,日子苦楚起来,她便信上了佛,只是那个时候生活都是艰难,哪儿有那么多道道儿?只是偶尔得了空,才往寺里去转转,心中却是虔诚。尤其是燕迟死后,她不知祷告了多少遍,这才得来了这么一次重来的机会。 如今,得了机会,倒是将这虔诚的心一点点儿掰碎了,都揉进了字里行间去,只盼着佛祖怜悯,能再多护佑燕迟和她家里人一些,能让他们今生得个善果。 楚老夫人见状,便是笑着与娄氏叹了一回,“弦姐儿如今倒是越发沉静了,如她这般年纪的姑娘家,有几个能耐得住性子,沉得下心抄写这晦涩难懂的佛经的?也就她了!” 娄氏见状,却是心疼得很,从前女儿性子那般任性跋扈,没个女孩儿样吧,她愁得很。如今,见她这样了,却又觉得当初那样也没有什么不好,若一生都能那样恣意潇洒地活,才是天大的幸运吧? 她心里该有多担心前线的父兄还有燕迟,才能这样毫无怨言,虔诚郑重地抄写着这些佛经,日复一日? 楚意弦除了抄经,每日里还必有一桩事要做。 便是每日都要让禾雀入一趟府,来与她说说话儿。禾雀的口舌自来是几个丫鬟当中最是伶俐的,她如今虽然在对雪阁里做她的二掌柜,做得风生水起,可楚意弦既然能让她进府来说说话,给她解解闷儿,那也挺好。 因而,娄氏很是乐见其成。从不阻拦,也不打听她们都说些什么。 却不知道,禾雀来了,也确实要说话,却不是来给楚意弦解闷儿的。 如今燕京城正是多事之秋,她虽不想出府,也是少些麻烦的意思,却不能闭目塞听,真做了那瞎子和聋子。 因而,她特意交代了关海与连清他们,从各个层面留意着京城的动向,并每日都要向她汇报。 他们如今的动向只怕也有暗地里的眼睛盯着,因而行事便多了两分小心,这汇报的任务便落到了禾雀身上,毕竟,她比其他的人都要来得方便合适。 禾雀如今做起这些事来倒是越发得心应手了,可今日却是有些不同。往日里她都要与结香她们在门口笑谈两句,今日却是脚步不停,直直往里而来,步履之间甚至带着两分急切。 楚意弦便知道这是出事了。将笔下的那个字写完,她将笔提起,扔进了边上的笔洗中,用镇纸将抄写了一半的佛经压好,她才抬起眼来,禾雀也刚好匆匆而入,三两步走到她书案前停步,不及喘匀了气,便是急急道,“姑娘,东宫那头有消息了。” 也该有动静了!楚意弦缓了一口气,“慢慢说!” “就是关海说,太子秘密出了宫,在宫外密见了一些人,当中有禁军、五城兵马司以及西山大营的将领!” 如今燕京城的兵力已经抽调了十之五六,去往西陲支援,西山大营几近半空,能动用的也就只有禁军以及五城兵马司的兵力了。 楚意弦默了片刻,意料之中,若她是太子,一出生就是太子,只怕也不会甘心坐以待毙。何况,也不是他想抽身就能抽身的。不过势在必行,避无可避罢了! 楚意弦默了片刻,叹道,“知道了!这消息关海想必已经报到齐王府了吧?” 只怕谁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从来不对付的萧晟和燕迟也有联手的一日。别的不说,这两个男人的胸襟确实让人佩服。 果然,禾雀点了点头道,“姑娘放心便是。” 楚意弦放不放心的,倒也没有什么干系。这样的大事,她也帮不上什么忙,自然也该与她没有什么关系。 只她隐晦地提醒了一下娄氏,娄氏却是干脆关门闭户,让府里的府兵、护卫加强了巡逻,也嘱咐了家里人都警醒着些,就连楚煊也让他干脆称病没有再去国子监了。 可连着几日,都还是平平静静的,没有半点儿动静。 这一日,楚意弦坐在窗边,一阵风骤然将窗户吹开,她只觉一缕寒意扑面而来,蓦地便是“阿嚏”了一声。 结香赶忙取来一件衣裳给她披上,楚意弦转头望着窗外,看着树梢上一抹泛黄的叶儿,叹了一声道,“秋天了啊!” 373 住手 “姑娘!姑娘!”外头突然传来了两声呼唤。 是禾雀的声音。“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这不还才大早上吗?她不是每日都要等到下晌才来向姑娘禀报事情的吗?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早? 结香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迎了出去,“一大清早的,你就嚷嚷什么,这规矩怎么越学越......”话还没有完,却是蓦地一顿,然后跟着话锋就是一转,急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楚意弦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便也正好赶了出来,抬头便见得禾雀急急冲了进来,这脸色比之昨日可全然不同,昨日虽然急,却尚且能勉强端着,可今日居然是一副快要急哭了的表情,楚意弦跟着眉心一皱,“怎么了?慢慢说!” 她倒是沉静了,这股子沉静让禾雀登时有了主心骨一般,心定了定,可这事儿......还真慢不了啊!因而禾雀不过略缓了一个口气,便是急急道,“姑娘,瑾娘不见了!” 楚意弦心口骤然惊跳了一下,“不见了?这是什么意思?” “不见了......就是不见了啊!说是昨日瑾娘出门说是买菜,谁知道这一去就再没有回来过。” “你说昨日?既是昨日,为何此时才来报?”楚意弦面色已然变了,怒气更是直浮面上。 许久未曾见过姑娘这样的神色,结香和禾雀都是被吓住,禾雀悄悄咽了咽口水,这才道,“怕姑娘担心,昨夜杨大夫带着木易堂的人找了整整一夜,但还是没有结果。虽然也知道此时出这事儿绝对不简单,可杨大夫却也不敢瞒着,这才报了过来,奴婢一听不敢耽搁,便赶忙来禀告给姑娘了。” 楚意弦也知道自己方才的反应过激了,她早料到有些人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她千交代万交代,让手底下的人万事当心,她自己甚至连门都不出了,可却没有想到还是出了纰漏,而且是在瑾娘这里。瑾娘早已被她送出了局外,本该安全的,谁知,那些人却还是不肯放过她。 楚意弦深吸一口气,缓下心神,对结香道,“结香,让人准备马车,咱们一道去看看!” “是!”结香忙应了一声,急急转身去准备了。这个时候出门,不只是马车,还得多准备一些,别的不说,石枫和石楠定都是要跟上的。 一刻钟后,一辆马车从将军府的侧门疾驰而出,往金爵街的方向疾行而去。 可谁知道,才走了没一会儿,马车骤然一个颠簸,竟是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儿?”自从出了上回天花那事儿之后,结香就对马车突然停下这事儿心有余悸。马车一停,她面色便是变了,就是楚意弦亦是蹙起了眉心。 “姑娘,前头怕是昨夜风大,将一棵树给吹倒了,把路堵了,马车过不去!”张泉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结香撩开车帘,主仆几个一道看了出去,果然瞧见一棵碗口粗细的树被折断了,倒在路中央,将路给堵住了,前头还有好些个人等着呢,也有两辆马车,远远地听到有人吆喝着大家一道使力将那树给移开。 “看这样子,怕是一时半会儿通不了啊!”禾雀皱着眉,“那就等上一会儿吧?” 结香亦是点了点头。如今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姑娘的安全更重要。尤其是有了上一次天花的前车之鉴,谁也不敢将这些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只当作意外。 她们能想到的,楚意弦自然也能想到,可她不过默了默,便是语调铿锵道,“既然通不了,那便绕道而行吧!” “姑娘?”结香和禾雀显然都并不赞同。 楚意弦望着她们,却是目光沉定,“我说,绕道而行!”话落,她便是抱臂往身后的车厢一倚,闭上了眼睛,就是表明了她已经决定,再无转圜的余地。 结香和禾雀对望一眼,只能无声叹了叹,低声吩咐张泉改道而行。 马车绕过大街,行经一条胡同时,却又骤然停了下来。这一回,结香和禾雀都不敢吭声了,各自面带踌躇地望向楚意弦。 楚意弦不知何时,悄悄睁开了眼。 外头却骤然响起了短兵交接之声,果然如此啊!即便昨夜风雨确实大,可怎么就那么刚好,那棵树就倒在他们要去往金爵街的必经之路上呢?只是,早前上过一回当,姑娘自来是个聪明的,又怎么还会重蹈覆辙? 结香和禾雀心中都有疑虑,只是此时望着楚意弦,却都不敢问出口。 外头的打斗声却是骤然一止,四周陡然沉寂,好似只能听见细细的风声。 马车内,结香和禾雀的呼吸都不由得悄悄屏了起来。“楚大姑娘!”外头骤然响起一声沉嗓,“我家主子想请楚大姑娘去做一回客,怎的,楚大姑娘竟这般拿起架子来了?” “结香!”楚意弦目光往边上一睇,结香会意地点了点头,抬手将帘子撩了起来。 主仆几个人的目光往外一探,却不由得都是一缩。 外头的情势已是明朗,这窄窄的胡同里,居然有十几二十个黑衣蒙面人,而且只怕个个都是好手,石枫和石楠已然落败,分别被一柄雪亮的钢刀架住了脖子,两人身上都是见了红,张泉也是被压在了一旁的矮墙之上。 楚意弦双眸忽闪了一下,率先下了马车,陡然却是一笑,“阁下的主子居然这样大的阵仗请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倒还真是......有诚意。”后头几个字带着几分笑音,可那笑里却分明透着两分嘲弄的意味。 “楚大姑娘莫要多言,既然知晓我们主子的诚意,那便请楚大姑娘随我们走一趟吧?”黑衣人中的领头人一边说着,一边往边上一瞥,用刀架在石楠脖子上那人便是会意地手下一个用劲,那钢刀往石楠脖颈上逼近,眨眼便嵌进肉里,现出一缕血痕。 石楠倒是咬紧了牙关,半声不吭,可这头,结香和禾雀都是看得惊变了脸色。 楚意弦双瞳微缩,红唇边挂着的微笑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住手!” 那些人倒还算得给面子,果真停了手,为首那黑衣人一双露在面巾外的眼睛一转,朝着楚意弦睇来,“楚大姑娘想清楚了?” “我跟你们走!”楚意弦没有犹豫,语调很是平淡地道。 。手机版更新最快网址: 374 为囚 “姑娘?!”结香和禾雀皆是失声惊喊。 “姑娘,不可答应他们!”石枫道一声,下意识地挣扎起来,石楠亦然。 “老实点儿!”奈何受制于人,他们哪里又是对手,迎面便是一人各挨了重重一拳。 好一番混乱,却到底是老实了。为首的黑衣人甩了甩刚刚揍了人的拳头,抬起眼来,却骤然撞上了一双有些冷沉的眸子,一愣后,继而笑了起来,“谁让他们不老实,我也是没法子,楚大姑娘勿见怪!” 楚意弦嘴角冷冷一勾,“我可以跟你们走,只是,有一个条件,莫要伤了我的人!” “这是自然!只要他们不阻了我请楚大姑娘,我自然也没有必要非要他们的命!”为首的黑衣人回了一句,转头便是与边上人使了个眼色,那些人立刻会意,抬起手来,“啪啪啪”几个手刀,便是将石枫、石楠和张泉几个都砍晕了过去。 结香和石楠两人才觉面前黑影一晃,下一瞬,眼前一黑,便也栽倒了下去。 对上楚意弦一双泛着幽幽冷芒的眼,那领头的黑衣人却是笑着道,“楚大姑娘莫要心疼,晕上一晕,总比丢了性命的强!”而后,将手一扬,“楚大姑娘,请吧?” 楚意弦冷冷盯他一眼,拎着裙摆,转了身,却是直直登上了她来时坐的那辆马车道,“我可不愿走着去!” 那些黑衣人纷纷转头往那领头的看去,领头的面巾外一双眉心攒了攒,却不过一瞬,便是点了点头,却是径自上了前去,跟着上了马车,对着楚意弦道,“只是还要得罪楚大姑娘!”说着便是抖落开来一根绳索和两条黑巾。 楚意弦眼底极快地掠过一道幽光,却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将双手很是配合地递上了。 那人没有料到她这样配合,愣了愣,下一瞬才反应过来,忙用绳索将她两只手绑在了身后,一圈又一圈缠得死紧,又将黑巾缚住她的眼睛,最后才将另一条黑巾团了团,直接塞进了楚意弦嘴里,这才抬手一叩车厢....... 马车晃晃悠悠跑了起来,领头那黑衣人回过头,却见楚意弦半个身子倚在车厢上,半点儿没有挣扎的迹象,老实得......让他心里有些不踏实。 一路上,他的心神都紧绷着,目光一直不敢从楚意弦身上移开,总觉得面前这个姑娘的表现实在是异常得很。 虽然他也听说过不少这位姑娘剽悍的传闻,可这样被人绑了,她居然能够这般平静坦然,是不是也太奇怪了? 可是,直到马车缓缓停下,外头传来手下人禀告他“地方到了”的声音,他也没有察觉出楚意弦有什么异样的举动,自然,也没有想通她为什么能够如此平静的因由。 外头的人又催促了一声,他这才醒过神来,惊觉自己居然走了神,不由有些懊恼,皱眉看了一眼很是安静地倚在车厢上,呼吸绵长,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的楚意弦,转身将她一推一攘,便是下了马车。 示意两个手下将人带下去,他扭头一看这辆马车却是皱着眉吩咐道,“去将马车处理干净!” “是!”手下应了一声,便将马车赶着走了。 楚意弦被半推半拖地押进了一个房间里,被蒙着眼睛也听见了开门和关门的声响,紧接着,眼前一道刺眼的光,蒙眼的黑巾被人取下,一并被取下的还有被塞在嘴里的那一团。 她一边动了动酸痛不适的口唇,一边抬起眼,不动声色打量着所处的地方,见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厢房。 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并一张凳子。 而床上只有棉被和枕头,桌子和凳子上却是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有见着。 屋内其他地方也是干净得不见半点儿其它的东西。 押她进来那两名黑衣人当中的一个沉着嗓音道,“你先在此处歇歇,莫要打什么主意,一会儿我们主子自会来见你。” 说罢,那两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便是转头走出了门去。 门被关上,紧接着传来了上锁声,楚意弦抬眼,望着透过日光,映在前后门窗上的数道身影,不由勾着红唇笑了笑。 好吧,这下好了,成了人质了。而且这绑匪还甚为瞧得上她,不但摆出了那么大的阵仗要让她插翅难逃,而且……她一个只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三脚猫功夫的弱女子而已,用得着这样如临大敌,派出这么多人看守吗? 这处院子的另外一间厢房内,听说得手之后立刻赶来的人,也就是这些黑衣人的主子听领头的那黑衣人说起将楚意弦劫来的经过,一双娟秀的柳叶眉却是狠狠皱了起来,丹凤眼中满是疑虑,“这么容易......就将人劫来了?” “是!许是听说那个瑾娘不见了,她心里着急,匆匆出了门,身边只带了两个丫鬟和两个护卫并一个车把式。那两个丫鬟和车把式都是不会功夫的,两个护卫的功夫倒是不错,而且对她很是忠心,拼了命想要阻拦。但我们人多,倒也很快便将人拿住了。她不忍伤了她手底下的人,也大抵知道是插翅难逃,这才束手就擒了。” 这一通说倒都是合情合理,可却没有让那位主子的眉心舒展上半分,她又皱着眉沉吟了片刻,才又问道,“可将尾巴藏好了?” “主子放心,回来的时候我们很是小心,确定没有人跟着。” 那位主子略略沉吟,才勉强点了个头,“吩咐下去,所有人都小心戒备着。等到事成,本宫必定重重有赏,但若是因你们疏漏,坏了本宫的大事,你们知道后果的。” 一口一个本宫,这人的身份便已不难猜了。而那黑衣人听着这柔缓好听的嗓音,却是一个激灵,忙抱拳表起忠心,“请娘娘放心,属下等定不负娘娘所望。” 桌上一方西洋镜上映出一张柔美雍容的脸,不是王皇后又是哪一个?只听了那人表的一番忠心,她不过淡淡一个点头,“将人给我看好了,千万别让她钻了什么空子。”王皇后说着,竟是抬手将斗篷上的兜帽理了起来,盖住了头脸。 “娘娘不去见见楚大姑娘?”见她一副要走的模样,那领头的黑衣人却是惊讶了。 “还不到时候。”王皇后语调淡淡道,话音落时,人已在门外。 。手机版更新最快网址: 375 交锋 楚大姑娘丢了。整个将军府闹翻了天,别人家若是出了这样的事儿,只怕就要为了自家女儿的名声藏着捂着了,娄氏偏不,不但让人大张旗鼓地找起了自家的女儿,还直接求助到了宁远侯府。 丢了的楚大姑娘可是宁远侯府燕小侯爷的未过门妻子,宁远侯府也是急了,派了不少的府兵四处寻人,后来还惊动了越王府,最后,甚至连宫里也惊动了。 宫里也动用了五城兵马司的兵力四处搜寻楚大姑娘的下落。奈何,楚大姑娘就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连着三日,整个燕京城都快被人翻个底朝天了,可却还是未曾寻着楚大姑娘。 按理说,这不可能无缘无故绑架一个姑娘啊,若是为了钱,这么几日了,也该去信给将军府谈条件了,谁知,将军府却是半点儿消息也没有接到。 也不知是从何处传出的话儿,便说这楚大姑娘的父兄和未婚夫婿、未来的公爹都在战场上厮杀呢,居然有人在这个时候对她不利,莫非那人竟是北狄或是鞑靼的细作吗? 这大梁天子脚下居然混进了北狄和鞑靼的细作,而且还将他们大梁正在征战的将军亲眷给绑了,这还了得?楚大姑娘的失踪突然便是牵动了整个燕京城人的心。 楚意弦被关着,自然不知这些。被带到这间厢房,日升月落,已有三回,外间如何风云变幻她不知,可定然不会如同她这里这般平静。 头一日,未能等来他们说要见她的那位主子,只是那些人也未曾再绑着她。给她松了绑,每日里好吃好喝地供着,也不问她话,也不严刑拷打,除了被锁在房间里,没了自由之外,这日子倒也算得惬意逍遥。 至于那些绑匪,却比她还来得惶惶。 “怎么样?”见着给她送饭的人出来,领头的黑衣人便是忙问道,目光一边朝着那房门紧闭的厢房睇去。 拎着食盒那个黑衣人拉下覆面的黑巾,面上也是一脸纳罕,“还是跟之前一样,安安静静地将东西吃了,半句别的话都没有。” 这被绑了,还这么安静配合,连着三日,不哭不闹,不想法子逃走,也不跟他们套话,也不用首饰收买他们的肉票,他们真还是头一回见。 领头那黑衣人悄悄舒了一口气,可这心里却没有轻松半点儿。 他那些个手下亦是心里惶惶不安,“上头不是说她很重要吗?要让我们好好看着!这都多少天了,怎么也不见人来瞧瞧,这人就这么放咱们手里,会不会有问题啊?” “能有什么问题?别瞎琢磨,这话若被主子听到,我可保不了你!”领头的那一个眼神一厉,瞪他一眼。 他那属下嘴角翕张着,心里腹诽道,装什么装啊,要你心里真有底,干啥凶我?可面上到底不敢露出分毫来。 那领头儿的却因着他方才那一番话有所触动,明显有些浮躁了起来。正在这会儿,院门处却传来了些许动静,两人回头一看,见居然是盼了好几日的王皇后来了,都是一喜,赶忙迎上前去,“娘娘,您来了?” 王皇后一身寻常的穿戴,外头还罩了一件深色的斗篷,头脸都深掩在帽中,在这渐暗的天色中,半点儿不打眼,可轻抬眸间,还是丽色无双。 只王皇后不过点头轻轻“嗯”了一声,脚步不停继续往里走,“这几日怎么样?她可有闹腾过?” “这倒没有!”黑衣人中领头的一个跟上她的脚步,听她提起这事儿,他的眉心也是狐疑地皱了起来。 王皇后脚步微微一顿,下一刻又往前行去,眉心皱得更紧了,再未开口。 楚意弦吃罢了饭也是百无聊赖,正在房内打拳呢,她的想法是,即便沦为了阶下囚,这身子也得好好照应啊!她每回遇险之后,总会痛定思痛,想着都怪从前不好好练功,但凡这功夫强上一些,也不至于每一次都只能束手就擒,可是吧……这再怎么痛定思痛,已经成了既定事实的,她也是无能为力。也只能好好练着,只求个身强体健了,很多事,你得有了体力,才能继续不是? 王皇后来时,她正练完半套拳,已经微微出了汗,听得门外的动静,转过头来,门锁已经开了,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走了进来。 她收了势,微微喘着气,香汗淋漓的样子,朝着来人屈了屈膝道,“皇后娘娘怎么这副打扮?险些不敢认了呢。” 王皇后脚步微微一顿,额角的青筋都有一瞬暴起了,再思及方才门开的刹那瞧见的她正在做的事情,默了默,才得以平静地开口道,“你倒是处之泰然。”太泰然了些! 楚意弦弯起唇角微微笑,“我镇日里痛哭流涕,难道皇后娘娘就能心软放过我?不能吧?既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法子改变自己的处境,那又何苦为难自己?倒还不如轻松愉快的,每日这光景也能消磨得快点儿不是?” “瞧着你这样子倒是早就料到是本宫请你来的,总不能是你故意要被本宫抓来的吧?否则,那日为何那么轻易就将你请了来?”王皇后一双丹凤眼微眯,很是怀疑地瞄着楚意弦。 后者曼声一笑,“皇后娘娘莫要太看得起我了。若论运筹帷幄,皇后娘娘才是女中诸葛,当仁不让。难道那日不是皇后娘娘算准了,为了瑾娘和我手底下那些人的性命,我也会乖乖跟皇后娘娘走吗?说起来……皇后娘娘带走瑾娘,如今目的也已经达到了,总该将瑾娘放了吧?” 王皇后一哂,“才觉得你是个聪明的,怎么就又傻了起来?若非笙娘提醒,本宫还没有想到你居然将那个瑾娘看得这般紧要,本宫早前就怀疑那瑾娘的身份,居然被你糊弄了过去。这回若非觉得奇怪,齐王如何会拿笙娘开刀,思虑再三,听了笙娘的一番话,这才茅塞顿开。要找那个瑾娘却也很是花了一番工夫,你倒是深谙灯下黑的理儿,居然就将人藏在了金爵街,不过换了个门儿住着罢了。事到如今,你也不用再与本宫打什么马虎眼儿了,说吧,你和柯岳……柯尚明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376 识相 “说实话,我也曾想过,皇后娘娘与柯师傅又是什么关系,直到瞧见那幅画,我才有了些猜测。”事到如今,有些事儿也确实没有必要再继续藏着掖着了,是该求个明明白白。 “柯师傅?柯尚明难道收了你为徒?”王皇后自然早就联想到了楚意弦那一手厨艺。 楚意弦摇了摇头,“那倒没有,这厨艺是跟着柯师傅学的,可柯师傅未曾收我为徒。” “为何?难不成是怕连累了你?”王皇后挑眉。 “皇后娘娘对柯师傅倒是甚为了解。”楚意弦微眯眼,望定王皇后。 后者微微一笑,“很多事儿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便用不着这样话里话外地套本宫的话。柯尚明这人,虽然只是个厨子,可这性子里确实是有些不合时宜的侠义心肠。他曾经是个不错的朋友,倘若……本宫也不会与他走到那样的地步。也不知道在宫中重逢,究竟是他的不幸,还是本宫的。”王皇后神色微微一黯。 “皇后娘娘既然曾经当他是朋友,又如此了解于他,又怎会不知他的为人?他即便知道你的秘密,也不会将之宣扬出去,害你性命!”楚意弦面上笑容陡然消失,话语亦是为之一厉。 王皇后仍是容色淡淡,浅笑盈面,“也许吧!只是事关重大,本宫容不下那个万一,更不敢赌所谓的人性。” “所以,皇后娘娘就要这样赶尽杀绝,甚至连柯师傅的徒弟也不放过?” 王皇后望着她,倏然一扯嘴角,“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当知处于本宫这样的位置,看着风光,实则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万劫不复。有些事……也是情非得已!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皇后娘娘莫要巧言为自己开脱,莫说旁人不会顶着这样大的秘密,还要进宫去求那个荣华富贵,即便真有不得已,换了旁人也未必就能如娘娘这般决绝,说到底,人与人……到底是不同的!” 王皇后深望着她,点了点头,“是啊!这个本宫承认,人与人之间,确实是不同的,譬如本宫与你,便是大大的不同。本来觉着你挺聪明的一个姑娘,谁料想你这骨子里居然透着这样一股子傻气,为了些下人,居然将自己陷入了这般的境地。” “而且,这样开诚布公地与本宫将话摊开了来讲,你当真是傻到半点儿都不怕了?” “怕什么?皇后娘娘既然与我开诚布公,那便是不打算让我活着离开此地的打算了,那么我说与不说这些事,会有差别吗?” “你倒是个难得通透的,真是可惜了……”王皇后叹一声,可惜什么,两人都是心知肚明。 “不过……皇后娘娘应该不会立时要我的命吧?将我请到这里来,自然不只是因着这些皇后娘娘已经猜到了大半的往事吧?我怎么也该有些别的用途吧?让我猜一猜,与皇后娘娘今日屈尊降贵来此的目的有关吧?” “你倒果真通透得很!”王皇后嘴里夸着她,可望着她的目光已是转而深沉,面上却还是勾着笑,“既然楚大姑娘是个明白人,那本宫也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楚大姑娘来本宫这里做客也这么些天了,你家里人怕很是担心了,楚大姑娘不妨写一封信,也好让家里人放心一二。” “我若是不写呢?”楚意弦挑眉反问。 王皇后回以一笑,“楚大姑娘是聪明人,聪明人自当做聪明事儿!” 楚意弦虽然从不自认为聪明人,但却自来很是识相,因而,略一沉吟便是痛快地点了头,“好!我写!” 让人备妥了笔墨纸砚,王皇后就守在楚意弦身边,看着她写信,写完之后,又将那封信来来回回看了不下四五遍,应该是确定了楚意弦并未在那信里做什么手脚,这才勉强放下心来,将那封信折好,用信封装上,然后便是转过了身,迈步前也并未多看楚意弦一眼。 楚意弦也是不在意,反倒在她跨出门槛之前,笑着道,“我在这儿祝皇后娘娘得偿所愿,求仁得仁!” 王皇后脚步微微一顿,甚至脸微不可察地朝着身后侧了侧,到底是什么也没有说,便是迈步出了房门。 房门重新关上、上锁,楚意弦面上的笑容也随之深敛起。每日关在这房中,不见天日,可却也感觉到天气越发地凉了,今年燕京城的秋天,好似来得格外早,也凉得格外快,明明还是初秋,却已让人有肃杀之感了。 “多谢齐王殿下惦记,只是殿下贵人多事,小女之事就不劳殿下费心了,多谢!”不过短短几日,娄氏便消瘦苍白了许多,很是客气却也很是坚决地拒绝了上门垂询楚意弦之事,并且主动要帮忙的萧晟,将人送了出去。 萧晟在将军府门外站了一会儿,这才带着两分无奈,转身离开了。 谁知,才登上马车,走开没有多远,便听着严冽一声示警的警告声,“殿下,小心!” 紧接着,便是利矢破空之声,“笃”的一声,一支羽箭便是直直钉在了车厢上,尾端的白羽轻轻颤着,底下还绑着一只竹筒。 有几个侍卫已经去追踪放冷箭之人了,严冽亲自将那只竹筒取下,双手捧到了萧晟跟前。 萧晟望着那竹筒,双眸一瞬沉黯,抿紧着唇角,将那竹筒接了过来。 “怎么样了?”将军府内,自从送走了萧晟,娄氏便是在屋内不安地来回踱步,见得关涛恍若一阵风般从外头卷了进来,她也顾不得别的了,便是促声问道。 关涛略略一拱手,算作见礼,也不耽搁,很快回道,“就在方才,齐王殿下那头已经得到消息了,不过是冲着齐王殿下去的,并未提半句咱们两府。齐王殿下传话说,让夫人放宽心,他自会处理,一定将姑娘平平安安地带回来。如今这样的时候,咱们还是谨慎着些,若被那头的人察觉,咱们与齐王殿下一直保持着联系,那就是将咱们的底牌都掀了,那姑娘苦心孤诣的布局,只怕就全毁了。” “她苦心孤诣?”娄氏咬了咬后槽牙,“什么都是她自作主张!若她在我眼跟前儿,这回非打断她的腿不可!”话放得够狠,可眼底的担忧却半点儿不少。 377 来了 想起那日听说她在半道被人劫走,娄氏险些吓裂了肝胆,谁知,情急之时,她塞了一封信在结香怀里,将那信拆开一看,才知她已料到会有今日之事,这才特意提早留下了这封信,并说了她的安排。 原来,当日她被人劫道时,关涛他们这些暗卫之所以未曾出现都是因她的吩咐,就是之后的那些动作也都是听她信中的安排。 那短短的半日间,娄氏的心情忽上忽下,这几日也一直悬吊吊的,没有个落处,偏生,却已是管不住了,如今这样的境况,除了依着她的安排,又能如何? 娄氏也是心累,如今只想着什么时候能将这让人不省心的女儿早些嫁出去,换个人管着,她说不得还能多活两年。 想到这个,却又是另外一桩心事。 “齐王殿下可有提起前线战况?有没有燕迟的消息?” 关涛面上笑容亦是微敛,摇了摇头。 “你们那里也没有消息?”娄氏又问道。 关涛亦是摇头。 娄氏的神色也是微黯,过了片刻,才抬起手微微一摇道,“你下去吧!既然消息都递到齐王殿下那里了,想必也快有动作了,你们这些时日怕是要警醒着些。” 关涛自然无不应是,“非常时期,夫人与府上也要当心门户!”古往今来因着这种事情被卷进风波之中,落个家破人亡的权贵之家可是屡见不鲜。 “这个我自有成算,你们自个儿当心着就是!只是燕迟那里一旦有消息,你们定要立刻来知会我一声。” “这是自然的!夫人放心!”关涛抱拳应下,便是辞别了娄氏,转身而行。 见得关涛走了,娄氏迎着渐凉的秋风,轻叹了一声,阿弦不在家里,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若是她在家,燕迟的事儿定然是瞒不过她去的,那她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儿来!这个女儿,如今看着是沉稳了许多,可一关系到燕迟,那股子执拗劲儿,只怕是十头牛都给拉不回来。 娄氏想到这儿,又是幽幽叹了一声,只盼着事情能早些平息才好。 自那日王皇后来过小院儿,转眼又是两日。这两日,楚意弦仍和之前那几日一般,没有半点儿异样,该吃吃,该睡睡,安静得不像是个朝不保夕的人质。 不过这院子里守着的人大抵也是习惯了她这样,竟也不觉得奇怪了。 只是这一日,这些人的情绪却委实有些不同寻常,透着无法言说的紧张。 楚意弦恍若不觉,心里却知道,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天亮起,便下起了雨,细雨沙沙,淅淅沥沥,落在瓦上叶梢,听在耳中竟有种格外凝神静气的功效。 正在这时,这细雨沙沙中,却是渗进了一记不太尖锐的哨声,忽短忽长,恍若虫鸣,离得很近,并不怎么突兀。 楚意弦本来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呢,陡然便是睁开眼来,从床上一跃而起,无声走到了窗边。隔着窗纸,隐约可见外头的细雨斜飞,树影轻摇,她红唇微弯,来了! 几乎是在她心声落下时,屋外便是隐约传来了吵嚷之声,由远而近。隐约还有些许打斗的声响……楚意弦凝神听着,下一瞬,却是拧起眉来,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啊! “嘭”一声,她所在这处院子的院门骤然被人从外一踹而开,她将眼睛贴在窗纸上,极力往外看去…… 模模糊糊的人影往这头行来,看着却像是好几个黑衣人押着一个人往这里走来,隔着窗纸的缘故,看不太清楚,可只这一眼,便已是让楚意弦心口一沉。 那个人已经被押着走到了门外,门上锁应声而开,紧接着,一个人便被从外推了进来,踉跄了一步,站稳身子时,房门已经毫不客气地在他身后关上,又重新落了锁。 楚意弦却是望着面前的人,脸色几变,最终转为铁青,“齐王殿下?你怎么来了?” 被推进来的人居然是萧晟。在那日走出这一步时,楚意弦想过种种可能,也有过最坏的打算,可哪怕是最坏的打算,也好过眼下的情形。 萧晟却半点儿不知她心绪的翻涌,只是温温笑着,带着两分无奈道,“前日我收到信,说是你在他们手里,里头还夹了一封你的手书,我让人确认过,那确实是你的笔迹。本来也是想带人来救你,可又怕伤及你,只好按着他们信中所言,只身前来!没想到……还是高估了自己,未能将你救出去,还将自己也赔了进来。不过……这样也挺好,若能与你死在一处,我也算得偿所愿了,自是甘之如饴!” 楚意弦额角的青筋却是连着抽搐了好几下,面上更是再展不开笑来。谁想与你死在一处了?要死你死,我可还想活呢! 这话在心里过了一圈儿,楚意弦懒得与萧晟废话,瞄他一眼,便已是凑到了窗边,又竖起耳朵去听外头的动静。奈何,听了半晌,外头却都是平静得很,方才那记如同虫鸣的哨音也好似没有出现过一般。 楚意弦的眉心便是紧紧皱了起来,转头看着萧晟,居然已经在那唯一的一张桌子边坐了下来,还饶有兴致地四处打量着这房里的摆设一般,那意态不要太闲适…… 这个人难道会不知道王皇后之所以将他引来此处是为了什么吗?即便不清楚具体的计划,也该知道不安好心才是,又如何明知是个坑,还乖乖跳了进来? 要论心智之深沉,这位比之王皇后也不差什么啊? 楚意弦心念一转,暂且压下心底的狐疑,走到萧晟身边,压低嗓音,以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道,“齐王殿下难道是将计就计?”还有什么后招? 萧晟闻言抬起眸子望向她,目光带着两分纳罕,三分深沉,深深望着她,良久不言,直望得楚意弦皱了眉,他却是倏然轻笑出声,而后却是轻轻摇了摇头,“让你失望了,并没有。” 没有?楚意弦眉心狠狠皱了起来,是她意会到的那个意思? 萧晟轻轻勾起唇角,“我知道你在他们手里,已是心乱如麻,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即便这真是刀山火海,我也只能来闯上一闯了。”他的语调平淡,却让人能听出当中的认真。 楚意弦却听得仍是眉心紧皱,“殿下莫要说笑,以殿下的心智,怎会如此?” 378 旧梦 萧晟面上的笑容微微一敛,“难不成这样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儿,只能燕迟为你做吗?” “殿下这就言重了,即便是燕迟,他也不会半点儿准备没有,一头扎进来,那便当真是救不了我,也赔上自己,两人一道找死了!可我也好,燕迟也好,都是想活的人!” 萧晟听着,笑了笑,不置可否,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今日东宫那头怕是就要动手了!可太子怕是不知,自己今日注定只有一个结局,他只满心将我视作眼中钉,却半点儿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他成与不成,都只会落个谋逆篡位的罪名,至于我们……若是王皇后的谋划成了,咱们怕是立时没命,若是不成,只怕也是没命,不过,届时你是被害,而我是害人,说不得还要替她背了黑锅,帝王疑心,我是百口莫辩!以王皇后的心性坚韧,谋划之深,那个位子早晚怕还是十五的,看!这便是有个手段了得的亲娘在身边的好处。” 萧晟说到这儿,淡淡一笑,那笑容中好似还含了两分羡慕似的。 楚意弦的心情就要复杂许多了,“殿下既然都看得清楚,又怎么还会上当?” “是啊!怎么会呢?”萧晟一扯嘴角,笑得有两分飘忽,“或者我说,为了一个人不顾一切的事情,我也想做,哪怕一次!而那个人是你,我真的是甘之如饴,你可信吗?”他问这话时,目光深幽,将楚意弦紧紧望住。 楚意弦心口微颤,嘴角翕张着,却成了无言。 雨,还在淅淅沥沥。崇明帝昏昏沉沉地躺在御榻之上,听着那不太分明的雨声,却是倏忽坠进了一个旧梦里。 那梦境有些斑驳了,记忆尤新的居然还是这雨。是春日,也下着这样的雨,淅淅沥沥,院子里有棵一人合抱粗细的梨树,每年的这个时节,总会开出一树的玉树琼花。 可偏生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斑驳淋漓了一地,梨树下结了一架秋千,有人撑着一把伞在那秋千上荡啊荡的,隐约有笑声传来。笑,明明该是欢喜的,可那笑声却好似也被这雨浸湿了一般,透着几许幽凉。 伞下的人似是察觉到了在边上观望的他,朝着他招了招手,“二郎,你来了啊!” 一把红色的油纸伞,满地斑驳淋漓的碎琼,衬着那伞下的面容亦是雪白,可那脸却好似笼在雾里,让人瞧不真切,只那一双含着泪的眼睛却格外的分明,连带着眼底的凄清也格外的清晰,带着刻骨的疼,窜过心间。 “二郎,我要走了!往后记得,照顾好自己,还有照看好我们的阿显……” 那声音带着支离破碎的绝望骤然随着那梦境的崩塌而远离,崇明帝倏然睁开眼来,怔怔望着头顶明黄的帐顶,已是一头的冷汗。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梦见琼玉了,许是她走的那一天就下着这样的雨吧,才会被这雨声又惊起了旧梦。 那个开满梨花的院落,是东宫的一处院子,彼时琼玉不知是不是因着自己名字的缘故,百花之中格外钟爱梨花。她嫁给他之后,几经变故,他们曾先后失去过两个孩子,之后,她的身子便一直不好了。 养病时,为了让她舒心,便搬去了那个院子。在那个院子里,他们度过了很是宁静美好的时光,那梨树下的秋千便是他亲手为她架起的,还有阿显……阿显也是在那个院子里出生的…… 阿显…… 崇明帝的目光微微一黯,喉间一痒,便是咳嗽起来。 这一咳,便有些收不住。 守在外间的人听见了动静,忙疾步过来,撩开帐子,手里还端着一盏温热的药茶,“陛下,喝口茶润润喉吧!”是王皇后,一贯的轻言婉语,细心周到。 崇明帝眯起眼看了看她,点了点头,边上的徐茂立刻会意地上前,将崇明帝扶了起来,在他身后垫了个软枕。 王皇后亲自上前服侍着崇明帝喝了两口药茶,也就两口,崇明帝便挥了挥手,王皇后将茶盏往后一递,徐茂接过,她自捏了帕子给崇明帝拭了拭嘴角,抬起眼,见到他汗湿的鬓发,又是心疼又是担忧道,“陛下这是怎么了,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可是有哪里不舒坦,要请太医来看看吗?徐茂……”王皇后说着,便转头要去喊徐茂。自崇明帝这回病后,太医院便每日都有太医在紫宸殿轮值,就在偏殿候着,只需一声吩咐就能过来。 “不用了!”崇明帝却是拉住了她,“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是这样啊……那定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吧……”王皇后一双丹凤眼满是关切地将他望着。 那双眼睛还是如初见时一样的清澈美丽……崇明帝到现在还记得在王家大宅头一回见得她时,真正惊为天人。她是真的很美,举手投足间总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魅力,那种风情不在皮相,却能勾人魂魄,让人魂牵梦萦,再瞧不见别人。义无反顾接她入了宫,许以中宫之位,再见她行事之间贤良淑德,大度周到,与先皇后许多相似之处,他更是爱到了骨子里,自此,椒房独宠,帝后恩爱,转眼,便是十几载。 “陛下?”王皇后不知崇明帝怎么突然便是走了神,微微蹙起眉心,轻声问道。 崇明帝目下闪了闪,喉间又痒了起来,他低咳了一声,身子往下滑了滑,让王皇后为他拭汗的帕子落了空,“也算不上不好吧,就一个梦而已……” 说着话,他好似觉得格外疲惫一般,闭上了眼睛。 王皇后见状,目光微微闪动,一边笑着扶崇明帝躺下,一边道,“这会儿快到喝药的时辰了,陛下等着喝了药再歇下吧!” 崇明帝睁开眼望向她,将她的一只手握住,“宛白待朕自来贴心周到,朕病了这么些时日,也就你,时时都在面前伺候着,事无巨细,瞧瞧你,这才多少时日,整个人都憔悴了。” “这有什么?本就都是臣妾分内之事,何况,只要陛下能够好起来,别说人憔悴了,就是让臣妾折寿十年,臣妾也是甘愿的。”王皇后一双眼深情地将崇明帝望着,一字一句皆是真诚,这样动听的话语,被这样的动听的嗓音徐徐道出,让人心中不动容都难。 379 害朕 “再说了,陛下偏疼臣妾,臣妾却不敢自专。别的不说,齐王殿下对陛下也是孝顺得很,不但帮着陛下分担政务,更是每日都要侍奉陛下汤药,就是陛下每日的饮食起居也是要亲自过问的。陛下如今服着的那帖药都是他看着蒋太医配出来的,对陛下真是一片孝心!” 王皇后语调轻柔,嘴里尽是夸着萧晟。 崇明帝神色亦是和缓,“这倒是,老三这个孩子……朕从前倒是有些错待他了,没有想到他不但能力出众,而且还是个心地纯善,兄友弟恭的……也就是因着他,朕这心里才踏实了两分。” “是这个理儿!”王皇后曼声笑应。 “对了,说起齐王殿下,今日怎的不见他?” 崇明帝闻言,亦是微微一怔,而后皱眉瞄向徐茂。 徐茂忙道,“这两日齐王殿下比较忙,说是在帮着四处寻找楚大姑娘的踪迹……” “这倒也是常理,楚大姑娘的安危可是很多人牵挂着呢……”王皇后笑道。 崇明帝却是皱着眉没有说话。 正好小太监将崇明帝的药熬好端了上来,按着规矩,先从碗里舀了两勺出来,盛在另一只小碗里,让试药的小太监先喝了,等了片刻,见他没有问题,这才将那药碗盛了上来。 王皇后亲手接过那药碗,一只手捧着,一只手掂了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正要抬起送到崇明帝唇边,却见被徐茂扶着重新坐起身来的崇明帝不知为何,竟是以一种莫名的目光将她望着,她不由一颤,有些疑惑地一挑眼角,惴惴不安地问道,“陛下这般看着臣妾做什么?” “没什么。朕只是想着皇后真是贤惠,说起来还是你们王氏百年世家,家风底蕴深厚之故,想必十六娘也是一样的,来日太子身边总算有个可心人,朕也能放心许多。” 王皇后是真没有想到崇明帝居然会说起这个,她有些诧异,进而却是轻舒了一口气道,“陛下原来是说这个啊,笙娘要学的地方还很多,到底在家里受宠,总是任性了些,臣妾慢慢调教着总会好的……陛下别多想了,来!还是趁热喝药吧!” 王皇后笑着将一碗药细致地喂完,转头将空碗递给一旁的徐茂,垂下眼皮,遮蔽了眼里的冷光。不管崇明帝方才那席话的用意为何,提起王笙和太子的事儿,都是恶心她。 偏她眼下,还不能露出分毫。 王皇后想到这儿,心里更添了两分冷锐,手上的动作反倒更是轻柔了,笑着将崇明帝扶躺下来,给他掖合了被褥,她这才盈盈站起身来,“陛下方才不就觉得乏了吗?眼下正好歇会儿……” “宛白……”崇明帝却是抬手扯住了王皇后的手。 “嗯?”王皇后温柔地低头笑望着他。 崇明帝望着她,却是半晌没有说话,眼底深幽,却归于一派沉寂。良久,他弯起嘴角道,“没事儿,不知为何,就是想喊你一声!” 王皇后的笑容更温柔了,“陛下怎么孩子气起来了?睡吧!” 崇明帝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王皇后这才将手从崇明帝掌中抽出,转了身,刚走出寝殿,迎面却撞上了一行人…… 王皇后脚步微缓,怎么这个时候都来了? 内阁、六部重臣,居然一个不少? 以郑阁老和老侯爷为首的一众重臣朝着王皇后行了礼,王皇后自然是让他们免礼,笑着道,“诸位大人来得有些不巧了,陛下刚刚服了药,睡下了,若是诸位大人……”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王皇后话音未落,便听着内殿骤然响起了徐茂惊慌失措的声音。 众人包括王皇后皆是一愣,蓦地转过头望去,不约而同都是举步往内殿而去,谁知刚到与内殿相隔的隔扇处,便见得徐茂满脸苍白惊惶,几乎是踉跄着从内殿扑了出来,最要命的是,他的衣襟上居然还溅着好些血渍…… 众人脸色都是一变,王皇后神色一厉,促声问道,“出了何事?”一边问着一边已是抬步往里走。 徐茂却是一个横身,挡在了她跟前,垂下眼,避开她眼中的锐色,仓皇道,“陛下不知为何,竟是突然吐了血,眼下人已经晕过去了。只是……陛下晕过去前,曾言道……皇后……皇后害朕……” 后头的话,只剩两声颤音,让整个大殿骤然一寂,那些重臣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落在了王皇后脸上。 王皇后的脸上血色尽失,神色有些恍惚,眼神更是有些发直地望着内殿的方向,显然是备受打击。 下一刻却是尖利着嗓音道,“你莫要胡说八道!陛下如何会这么说?本宫……本宫怎么会害陛下?”一边说着,她便是疾步要往内殿而去,徐茂却又一个侧步挡在了她跟前。 她抬起眼,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往徐茂剜去,徐茂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哆嗦道,“皇后娘娘恕罪,陛下既然有了那句话,咱们这些殿内伺候的奴才都听得清清楚楚,哪怕借奴才十个胆子,奴才也不敢此时放娘娘进殿去。”语罢,转头朝着那边的重臣们打了个千儿,“还请诸位大人拿个主意。” “老侯爷与陈、冯两位大人进内殿去看陛下,皇后娘娘还是就在殿中稍候吧!”郑阁老自然是当仁不让地开口,灰白的眉毛一竖,“徐茂也留下!” 老侯爷转头对殿外的禁军扬声道,“还不去请太医?” 郑阁老与老侯爷便与陈、冯两位大人一道进了内殿。 王皇后转身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等到太医拎着药箱,一路小跑着从殿外跑来,又跑进内殿时,她面上神色已是转为镇定,只是不时转头瞄着内殿的方向,颦眉敛愁,满是真切。 许是忧上心头,她喉间一痒,竟是咳嗽了起来。 边上如意忙道,“娘娘,可是有些冷了?都怪奴婢,怎么就没想着给娘娘带件外裳?娘娘等着,奴婢这便去取来!”如意说罢,便是急急转过了身。 只是不及迈步,就见殿内剩下的那些个重臣都朝着她望了过来,她一皱眉道,“诸位大人,这里本来没有奴婢开口的份儿,莫说即便要给皇后娘娘定罪也要陛下开口,奴婢不过去给娘娘取件衣裳竟也不成吗?若是娘娘因此着了凉……” 380 中毒 后头的话虽没有说出,但意思已再清楚不过,皇后还是皇后,只是一个宫女去给取件衣裳都不让,若皇后娘娘因此着了凉,回头若陛下怪罪起来,他们谁也担待不起。 “如意,不可对诸位大人无礼。只是本宫确实觉得有些凉了,诸位大人便通融一二,让本宫这宫女去取件外裳来,大人们若是不放心的话,大可派个人跟着看着……” “这个微臣们不敢……”那些剩下的人里头没有几个有郑阁老和老侯爷的硬气,互觑一眼后,当中有人便是咳咳着道。 “去吧,如意,快去快回!”王皇后语调淡淡道。 “是!”如意屈膝应了一声,抬起眼淡淡瞥过那几位大臣,便又迈开了步子,这回,再没有人敢拦她,哪怕是用眼神。 如意一走,偌大的外殿内又是沉寂下来,众人的耳朵都是支棱着,就怕错过了内殿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太医与郑阁老几人总算是从内殿里出来了。 “郑大人,陛下到底如何了?”王皇后担忧的双眼往内殿的方向瞥了瞥,便是径自问道,坦荡的模样,不像有半点儿心虚。 殿内其他人虽然没有说话,目光也是纷纷往郑阁老瞥去。 郑阁老的脸色不太好看,着意瞄了一眼王皇后,这才沉着嗓音道,“蒋太医看过了,陛下这是中了毒!” 中毒?恍若平地一声雷,骤然在殿内炸响。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便是往王皇后望去,神色各异,却都脱不开震惊和疑虑。 王皇后面上亦是一脸的惊疑不定,抬起手轻捂着嘴,不敢置信道,“怎么会?”不过这么几个字,居然让她顷刻间,眼角便是泛了泪花,她连着深呼吸了两下,好似平静了些许,这才望向郑阁老道,“是……是方才本宫喂陛下服下的那碗汤药出了问题吗?” 郑阁老以审度的目光深望了王皇后一眼,眼底的疑虑却更深重了两分,点了点头道,“不错。” “那……试药的小太监呢?那小太监可有事?”王皇后又急忙追问道。 “那小太监方才就在殿内,自然是没事儿的,所以,这药之后便只有皇后娘娘您碰过……” 王皇后一怔,似是备受打击一般,眼神都有些发直了,过了片刻,才扯着嘴角幽幽苦笑道,“难怪方才陛下要说是本宫害他了……可是,本宫怎么可能呢……陛下可是本宫与十五殿下的依靠啊,本宫怎么会……” 王皇后说着便是泫然欲泣,她勉强稳住了,抬起绢帕拭了拭眼角,才又抬起有些苍白的脸来,“诸位大人,此事本宫实在冤枉,还请诸位大人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殿内众人望着王皇后这般表现,心里都是疑虑重重,皇后娘娘这番做派,怎么看……也不像是下毒的凶手啊!这样的无辜坦荡,若真是她下的毒,那这得是多深的城府,才能装得这般不着痕迹啊? 郑阁老清了清喉咙,“这事儿自然是要查个一清二楚的,只是事关重大,在这之前,皇后娘娘您的嫌疑最大,因而只能得罪……” 正在这时,内殿骤然响起一阵吵嚷,硬生生便是打断了郑阁老的话,郑阁老皱了皱眉,与众人一道转头望了过去,“怎么回事儿?”郑阁老沉声发问。 “不好了……”一个小太监面如土色,从内殿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神色惶惶,“小德子……小德子突然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起来了,蒋太医说,是……是毒发了……” 众人皆是一愣,郑阁老灰白的眉毛几乎打成了死结,不发一言抿嘴朝着内殿而去,其他人随后跟着,王皇后自然也是担心得很,跟着迈开了步子,这回不知是不是事发突然的缘故,没有人拦她。 一行人进到内殿,蒋太医正在给一个倒在地上的小太监诊脉。 王皇后的目光则往御榻上的崇明帝扫了去,却见他神色安然地昏睡着,无知无觉一般。 “怎么样了?”郑阁老沉声问道。 蒋太医一脸的愁容,叹息着摇了摇头道,“应该是他吃的少,身子又要强健许多,所以才没有立时发作。可这毒积少成多,已是深入骨髓,如今一经发作起来,反倒是来势汹汹,眼下已是没救了。” “这小德子就是给陛下试药的!”王皇后骤然抬手指着地上那已然抽搐着没了气儿的小太监,花容失色道,“方才蒋太医说,积少成多?这毒不是今日才中的吗?” 这话清晰分明,郑阁老与老侯爷对望一眼,皆是皱眉望向她。 蒋太医却已经哆嗦着跪倒在了地上,“这个……是臣疏忽了,这毒……这毒下得太过高明,竟是半点儿症状也无,却无声无息蚕食人的精力,侵入骨髓,恍若病重之兆,是微臣学艺不精,竟是未曾察觉,还请皇后娘娘和诸位大人责罚……” 蒋太医说着,便是深深伏跪了下去,身形佝偻着,克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这蒋太医虽是太医院中医术最为高明,也最得崇明帝信重的一个,可陛下龙体毕竟是大事儿,自然不可能只听信他一个人之言,所以,自崇明帝病后,太医院来看诊过的太医可不止他一个,可早前却没有一个人瞧出崇明帝居然是中毒了。 王皇后的脸色更是难看了两分,“所以你的意思是陛下并非今日才中的毒,而是已经中毒很久了?”那把流泉般的嗓音这会儿却好似浸了冰雪般,冷得刺骨。 蒋太医一个哆嗦,额头已经抵在了地砖上,“是……”嗓音里微微发着颤。 “那现在陛下情形如何?”这刚刚可是才死了一个人呐,而且这个还只是给崇明帝试药,喝的比崇明帝少,身子还比崇明帝强健的。 蒋太医哆嗦得更厉害了,“许……许是因着陛下一直就未曾断了汤药,配伍中的药材有些与那毒药相冲,抵了些许药性,陛下……陛下眼下尚无性命之忧……只是往后……” “往后自然还要你蒋太医将功折罪,多多尽心了!”王皇后打断他的话,“你虽有失察之过,可你毕竟是太医院中医术拔尖的能手,陛下也最是信重你,眼下非常时期,便允你戴罪立功的机会,只往后,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莫要再出半点儿纰漏了。” 381 兵至 蒋太医伏跪在地,抖若筛糠,听着这话,过了片刻,才有一个声音闷闷地传出,“多谢皇后娘娘宽恩!”语调中带着些许颤音,不知多么感激涕零。 王皇后转头望向皱眉看着她的郑阁老,略略和缓了神色,“郑大人,陛下中毒这事儿还需详查。既然陛下不是今日中毒的,这毒又是下在汤药之中,试药的小太监也并非没有中毒,那么这药汤从来源到煎制,到送进殿中,这每个环节都需要严查一番。这药若本宫记得没错,方子都有齐王亲自过目,这些时日,紫宸殿的护卫也全由齐王一手把控,就是如今紫宸殿的掌事太监,徐茂,也曾在齐王生母云妃跟前当过差,事关重大,怕是需要齐王来说个清楚明白。” 王皇后一句句将萧晟牵扯了进来,偏偏她这字字句句都是有理有据,顺理成章,你还不能说她是故意构陷。 可这齐王是什么人啊?短短的几个月,这位从前备受冷落的皇三子已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如今,他深受陛下器重,委以监国重任,这些时日更是展现了他的治国才干,如今太子已经是这样了,看陛下的意思,齐王多半就是下一任储君的人选,可这个时候,若是这盆弑君的脏水泼到他的头上去,那…… 王皇后面上却仍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不见半点儿咄咄逼人,那番话却是掷地有声,没有人敢轻忽。 郑阁老眯眼望着她,须臾,转头对身后道,“齐王殿下今日在何处?去请他过来吧!”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往日陛下议事定不会少了齐王,今日缘何齐王不在紫宸殿,而恰恰好就出了这样的事儿? 外头的宫女和太监们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儿回来,却并未将齐王请来,“听说今日齐王殿下未曾进宫!” “往日不是天天进宫吗?今日为何偏偏不在?”殿中重臣之中不知谁说了一句,恰恰好,是众人共同的心声。 “既是如此,先让宫正司配合着三法司一道调查此事,如皇后娘娘所言,这从所用的药材、方子,到煎制,以及送进殿来,再到陛下入口的各个环节都要查清楚才行。” “茂公公怕是要先随着去问一下话,还有紫宸殿当差的宫女太监也是一样……至于齐王殿下,老臣这便派人去请了他来,这该说清楚的,自然是要说清楚的。” 郑阁老一桩桩一件件安排下去,王皇后只在一旁微笑听着,末了,郑阁老才向王皇后征询道,“皇后娘娘觉着老臣这般处置可妥当?” “郑大人处置的自然再妥当没有。本宫其实也相信齐王殿下对陛下一片孝心,他来把事情说清楚,有助于早日查清事情真相也就行了。至于本宫,眼下最关切的自然只有陛下的安危而已。”王皇后淡淡笑道。 郑阁老心里腹诽道,你这会儿倒是善解人意了,刚才怎么就不呢?好像一脱离了嫌疑,立刻就随着杆儿往上爬,将那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安排得那叫一个溜刷啊,转头还将齐王也给拖下水了。 你只关心陛下的安危……嗬! 郑阁老面上却是沉定得很,转头吩咐人去请齐王殿下进宫。可谁知这人才出去不过片刻,又惊慌失措地跑了回来,张口就是道,“太子……太子领兵围了成华门,说是齐王……齐王大逆不道,弑君杀父,图谋不轨,他要拨乱反正,清君侧,正朝纲,眼下已经在派人强攻成华门了!” 一记惊雷骤然炸响在了耳畔,耳边尚在嗡嗡作响呢,那头又有人一路喊着“报……”快步进来,刚刚进了殿门,便是疾声道,“太子……太子带兵打进来了,禁军……禁军中有人叛变,里应外合偷偷打开了成华门,眼下太子已是带兵进来了,徐统领正在带兵赶过去阻拦……” 这么突然? 殿内众人一时都是面面相觑。 老侯爷上前一步道,“去请徐统领,统一调派宫内禁军,退守紫宸殿!”竟是要弃守其他处,只死守紫宸殿? 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老侯爷仍是端肃着脸色,“眼下宫中兵力不多,太子有备而来,又有内应,若是兵力分散,反而于我们不利,倒不如集中起来,守住紫宸殿和陛下为要。” 这殿中,独老侯爷一人是上阵杀过敌的,可兵部的人也是研读过兵法的,自然知道他说的有理。 郑阁老略一思忖,便是点了头,“排兵布阵的事儿,我是不懂,一切就都听老侯爷的吧!” 郑阁老发了话,其余人自然不敢有异议。 老侯爷垂目,“我出去安排一番。”便是径自走了出去,殿内有一瞬陷入诡异的静寂之中。 片刻后,才有人低声道,“陛下这里刚刚病倒,太子那头就打了进来,还说齐王殿下弑君杀父,这、这……”这大梁的天,是要变了啊! 却没有人敢接这一句话,面面相觑着,不约而同住了嘴。 王皇后转头望着窗外,见这几日一直阴沉沉的天又比方才阴暗了许多,厚重的重云低垂着,看样子,又是一场雨落…… 如意此时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件斗篷,抖落开来,轻轻拢在了王皇后的肩头,主仆二人的目光对视,不过一触,又各自转开,一同望向了窗外。 这一夜,这座宫城,注定不会平静。 “天快黑了!”燕京城的另一头,那所普通的民居内,萧晟坐在桌边,转头望着窗扉,隔着窗纸,暗尽的天色映入眼帘却是格外的清晰。 “是啊!”楚意弦点了点头,“天都快黑了,齐王殿下还要等多久?就不怕再等下去就真来不及了?” “你这是对本王格外的有信心啊!”萧晟勾着唇角笑道。 楚意弦抿着唇角,一言不发。 萧晟看她身上穿得单薄,眸色微微一黯,“这几日天气有些凉了,你可冷?若是冷,不必顾忌本王,将那被子披在身上暖和暖和!” 楚意弦轻抬眼皮,“我并未觉得冷,多谢齐王殿下关心,只是臣女还以为齐王殿下从不知冷热。”这个人一年四季,无论酷暑还是寒冬,从来都是一般无二的一件单衣,听说就是在三九寒冬,他的书房和居处莫说什么地龙火墙了,就是火盆也不烧一个的,足够让人足底生寒,恍若身处冰窖。 382 宿敌 萧晟嘴角的笑容微微一顿,双目亦是一瞬沉黯,抬眼望着窗外,沉声道,“若是可以安适地活,谁又愿受那份苦?可,若不能忍,只怕我也无法活!” 楚意弦恍然明白,难怪他如此自苦,竟然是要以这个时时刻刻来提醒自己。燕迟说他心机深沉,心性隐忍坚韧,原是半点儿没错。 她突然沉默了下来,萧晟扭头来看,见她望着自己,目光幽深而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由笑道,“楚大姑娘可是对本王产生了好奇?本王从前听人说起过,若是一个姑娘对一个男人产生了好奇,那便是对这个男人开始有兴趣了,进而……” “齐王殿下也是成过亲的人,一个女人对你是不是有意,难道您还察觉不出吗?”楚意弦语调不温不淡地反问了萧晟一句,就这么一句,便是将萧晟狠狠噎住了。 又是无奈又是憋屈地看着她,半晌,才长叹一声道,“楚大姑娘还真是半点儿机会也不给本王!” 楚意弦没有回话,也跟着转头望向窗外,天色更暗了,她眉心跟着皱起,“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萧晟没有说话,或者正要开口,却被外头的动静骤然打断了。 有开门声!两人转头互看了一眼,听着那开门的动静,隐约的人声与脚步声,从这小院儿的大门一路传了过来,由远及近。 “姑娘,您要看他们可以,可只能看看,主子走时交代过,这两人不得她的命令,谁也不能动!”透过窗纸可以瞧见好些个黑衣人簇拥着一个身穿深色斗篷的身影疾步进了院门,再听着这一声姑娘,楚意弦和萧晟对望一眼,心知肚明了,是王笙。 王笙步子迈得快且重,好似带起了风,却半声不吭,转眼已经走到了这厢房之前,她沉声让人“开门”。 方才追在她身后,对她耳提面命的那个黑衣人中领头的一个却是一个侧步,挡在了那门前,“姑娘拿着主子的令牌,要进来,要去见人,属下等都不能也不敢拦着,可姑娘若是不能应下方才属下所说的事儿,属下即便是被处罚也万万不敢放姑娘进去。”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王笙望着他,冷哼一声,满是不耐烦,却不过沉吟了一瞬,便点头道,“好吧,我答应你,没有我姑母的命令,我不会要了他们的命,这样……可以了?” “可以是可以,不过这两人诡计多端,属下怕他们对姑娘不利……” 王笙利索地一点头,“罢了,你随着我一道进去吧,左右听到什么见到什么,晾你也不敢往外多说半句。” 那人没有应声,只背脊更往下佝偻了两分。 王笙一抬手,“开门吧!” 领头人一瞥守在门边的手下,“开门吧!” “是!”门边守着的人应了一声,自取了钥匙将门锁打开,将房门推开。 王笙迈步走进门里,却在门边驻了足,“去,点个灯来,总得让我看清楚他们脸上的表情才是。” 那些人赶紧听命去点了盏灯来,亲自捧着,送到了屋里。 那厢房不大,左右不过十几尺见方,一盏灯点起,室内的暗色便被驱散了大半,至少足够王笙看清萧晟和楚意弦两人的表情了。 她迈步进去,一眼便瞧见了他们两人,一个坐在床沿,一个坐在桌边,隔得倒不远,却又泾渭分明。这两人自然不可能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却是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睁着一双眼,安静地将她瞅望着。 王笙一扯唇角,笑了起来,“楚大姑娘真是好大的魅力,怎么就能迷得齐王殿下连自身安危都不顾了,飞蛾扑火地一头栽了进来?齐王殿下,这算不算得英雄难过美人关啊!真是可惜,你们本来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当初,我也想着要撮合你们来着,偏偏楚大姑娘不肯领情,偏走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 外边风声细细里突然夹杂进了沙沙的雨声,楚意弦转头望了望窗外,灯影之下,果见细雨纷飞,不由哂笑一声道,“十六娘大黑天儿里,又下着雨,不惜跑了远路,纡尊降贵来这小院儿,就是为了奚落于我与齐王殿下?” 王笙面上的笑容骤然一敛,望着楚意弦的眼神更是蓦地转冷,咬着牙道,“怎么?不行吗?我有今日,全拜二位所赐,二位如今到了这般境地,也不无我的关系,说到底,一场孽缘纠葛,总要做个真正的了结!” 王笙略顿了顿,缓缓走到了楚意弦身边,俯低身子望着她,“这回我姑母的布局我知道,你们俩是别想再活着了,可是在死之前,我还是不想让你好过。凭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却还能怀揣着再来一次的美梦?我告诉你,若我是你,知道自己是燕迟命中的劫数,就该躲得远远的。即便还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也不要再来找他,若我是燕迟,知道被你害死了两次,说什么也要躲你躲得远远的,免得被你这个扫把星害到!” “你什么意思?什么害死两次?”楚意弦听着,面上的笑容陡然消失,脸上的血色更是有一瞬的苍白。 王笙面上反而展开一抹诡异的笑来,“我也猜到,萧晟他不会告诉你,看来,我来这一趟还真对了,这一个消息,不能只让我一个人痛苦不是?要痛也该我们俩一道,不!你应该比我更痛才是。” 楚意弦却蓦然暴起,抬起手来,便是狠狠揪住了王笙的衣领。 王笙身后那个黑衣人一直警惕着,见状蓦地便是拔出了手里的兵刃,萧晟同时也动了,起身的同时抄起了凳子去格挡。 可屋外那些黑衣人却是被惊动了,纷纷拔出了手中兵刃,将这间不大的厢房团团围住,一瞬间成了剑拔弩张之势。 处于漩涡中央的楚意弦却半点儿未觉,仍是死死揪着王笙的衣领,一双明眸中锐光闪现,将她盯着,咬着牙道,“你不要在那儿他niang的废话,我问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害死了燕迟两次?” 王笙也不怕,反而见楚意弦这样,更是取悦了她一般,她面上那透着两分古怪的笑容更灿烂了两分,“还是前几日的消息了,燕迟为了尽早结束战事,竟是剑走偏锋,带了五百人说是要直取鞑靼王庭。” 383 了结 “五百人啊……他就带了五百人就想爬过雪山,走过草原,直达鞑靼王庭。即便他带的五百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在抵达鞑靼王庭的路途中未曾折损,即便兀尔罕带走了鞑靼大军中的精锐,可鞑靼王庭中留守的兵力定然也是那五百人的数十倍之多,他凭什么认为他能成功?” “他这一去,便再没了消息。连着多少日了?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他可能遭遇了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危险?伤了……或者已经死了?” 楚意弦听着她这些话,脸色一寸白过一寸,神色更是恍惚,揪住王笙衣领的手亦是随之一松。 王笙趁着这个档口,将她的手狠狠挥开,望着楚意弦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又是快意,又是不屑,狠狠咬牙道,“你做什么摆出这副如丧考妣的样子?还不都是因为你吗?你莫要说什么与你没有关系?若非因你之故,他怎么会这样急于求成,甚至铤而走险?所以,这回若是他果真因此有个好歹,那便是你害了他,你又害了他。你一连害了他两次,凭什么还敢说你爱他?若我是你,就该以死谢罪,在佛前许愿,永生永世不见他,放过他!” 王笙的有些话,除了楚意弦,旁人听不懂,可大体的意思,萧晟还是听得分明的,当下便是皱了眉,沉声道,“你莫要胡说八道,燕迟并非鲁莽之辈,此举虽是剑走偏锋,但未必就是毫无胜算,他敢这么做,定然是有把握的,眼下他入了鞑靼腹地,没有消息恰恰才是最好的消息!” 话刚落,却见楚意弦突然抬起一双眼睛,幽幽地将他望着,“你怎么知道的?” “是啊!听齐王殿下这意思,倒好似一早便知道一样。”王笙立刻跟着道。 楚意弦盯着萧晟,“是那次他偷偷回京时,便向你透露了他的计划?还是说,根本就是你们俩商量好了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不等萧晟开口,王笙便已经恍然大悟道,“只是不知道,齐王殿下是真大公无私,还是根本就暗藏私心呢,而且明明知道,还对楚大姑娘三缄其口,这个时候,做出一副义无反顾,英雄救美的样子,怎么?是还冀望着楚大姑娘因此对您感恩戴德,等到燕迟的死讯传来,您就可以趁虚而入,进而让楚大姑娘对你情根深种了?”王笙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两手,鼓起了掌,“齐王殿下真是好算计啊!” 萧晟并未反驳王笙的那些指控,反倒嗤哼一声道,“你不是自认对燕迟情深意重吗?既是如此,你怎么就料定了他做不到呢?”而后又转头望向楚意弦时,深色稍缓,“还是那句话,燕迟的本事你心里应该清楚,此举虽然冒险了些,但确实是釜底抽薪的好法子,他入鞑靼王庭,鞑靼人必然想不到,若能拿下鞑靼可汗,那西陲与北境的战局自可迎刃而解。如今的大梁已是经不起长时期的兵戈之灾了,燕迟即便身先士卒,也并非因你之故,而是心存大义,为家国天下而战!” “齐王殿下居然还会安慰人,倒是没有想到啊!只是这些话,说出来且不说楚大姑娘信还是不信,就不知道齐王殿下自己是信还是不信?”王笙语带嘲讽道。 “你给本王闭嘴!”萧晟蓦地扭头瞪向她,咬着牙,那表情似是恨不得生撕了她,“你莫非还真料定了燕迟会死,或者已经死了吗?就这样你还好意思说,你喜欢他?” 王笙却半点儿不怕,嗤笑道,“反正拜齐王殿下所赐,我如今已是不敢再奢望着嫁燕迟了,既是如此,与其看着他平安归来,再与楚意弦双宿双飞,那还不如就这样呢,左右命运使然,我们谁也得不到,也挺好。齐王殿下难道不觉得这样挺好吗?是了,我竟一时忘了,不管燕迟回不回得来,都没有关系了,反正楚大姑娘是等不到了,齐王殿下自然也不在意了,难怪能这般大度,毕竟,楚大姑娘已经要与齐王殿下你共赴黄泉,这也算是另外一种得到,说起来,齐王殿下是不是也该感谢我姑母成全了你?” 这话,带着两分疯意,萧晟和楚意弦都懒得理她了,两人心中都各有心事,一时都是沉默了下来。 正在这时,外头却骤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一个黑衣人从院外直接进了房内,到了那领头的跟前低语了两句,领头儿的挥了挥手,那人便又转身走了出去,他抬起头来,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怎么了?”王笙见不得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扭捏样儿,眉心一蹙便是问道。 领头儿那人清了清喉咙,走上前轻声道,“方才主子那头传话来,计划有变,让咱们立刻将这两人处置了。” 音量虽然刻意压低了两分,但室内静寂,还是让人听得清楚明白。 萧晟皱着眉,与楚意弦对视了一眼。 王笙亦是怔然看着他们,片刻后,倏然便是爆出笑声来,“我方才还在懊恼来这一趟,不能亲眼看着你们上路,没想到啊没想到......定然是老天爷也可怜了我这一腔悲愤,竟是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 说着,微微一顿,先是望向萧晟道,“齐王殿下,我本是一腔赤诚,想与你共谋,没想到,你却转身便害了我。这一回,也算因果报应了。” 目光从萧晟身上掠过,转而落在楚意弦身上时,便是多出了两分复杂,“你我之间,纠缠两生两世,真的够了。如我之前与你说的那般,莫要再期许重来一回,放过燕迟,也放过我们彼此,就让这孽缘在此结束吧,来生,莫要再相见了。” 说罢,她一咬牙,收回视线,不再去看他们两人,转身往外走去,一边迈步,一边道,“齐王殿下与楚大姑娘与我也算有些渊源,就给他们个体面吧!” 话刚落,她脚步却是陡地一滞,因着她颈上骤然架上来的一柄长剑,冰冷的剑刃就抵在她的颈侧,而那剑,是从后方而来。 萧晟和楚意弦身上不可能有兵刃,那这剑...... 王笙怔愣之下,面上的血色骤然抽尽。 身后,却是响起了萧晟带着笑意,却愈显凉薄的嗓音,“十六娘这个时候想走,怕是晚了。” 384 反转 “王峰,你好大的胆子,你居然敢背叛姑母?”王笙怒极,也怕极,变了脸色就骂道。 “十六娘想着要来见见我们,做个了结,焉知本王不是正等着十六娘来见呢?本王想要的这个了结,却恰恰好非要十六娘在场,才能结个清楚明白。” “楚大姑娘呢?楚大姑娘想必也有事情,要与本王一道,去找人了结吧?” 萧晟不顾王笙已经白透了的脸颊,以及嘴里那一声声骂着的“卑鄙、无耻”,他只是微微笑着,转头望向楚意弦,说着两人都心照不宣的话。 楚意弦曼声一笑,“我就说,齐王殿下不可能全无准备。” 这平平淡淡一句话,却是让萧晟面上的笑陡然深敛,眸中光也是陡然沉黯。 王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难怪她会不小心听说姑母抓了他们两人,甚至连关在何处都轻易探听得了,只怕今日这个人早已算计好,她定会上当来此,在这儿按兵不动,就是为了等她呢! “卑鄙!”她咬着牙骂了一声。 却只得了萧晟一记无关痛痒的笑。 正在这时,外头却是骤然响起了短兵交接之声,屋内几人皆是皱眉,王笙面上却是展出喜色来。 萧晟的目光与王峰一触,后者立刻会意道,“属下这便去察看,殿下安心相候。”说罢,外头自然有人来接手,继续将长剑稳稳架在了王笙的脖子上。 王笙却是笑了起来,“早就告诉过你们了,这一回姑母安排得周祥,你们不可能再逃脱的。” 萧晟和楚意弦却没有一人理她。 王峰出去后,打斗声居然平息了下来,不一会儿,王峰便回转来了,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人。 王笙一见那人,方才面上的得色消失了,脸色立时便难看起来。 楚意弦神色反倒骤然一缓,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关涛。 上前来,便是先朝着楚意弦抱拳行了礼,见她安然无恙,面上神色明显的一缓,而后才转而向萧晟行礼。 萧晟见状,一哂道,“看来,你们还是不怎么相信本王啊!” 关涛自然不可能半点儿不客气地直说,是啊,我们就是对你不放心啊,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你可真是聪明啊! “齐王殿下言重了,只是我们家爷临走之时,千交代万交代,万事都以楚大姑娘的安危为重,而且已经到了与殿下您约定的时辰,却还不见殿下你们出来,属下也是怕有什么差错,这才等不及了。好在齐王殿下与楚大姑娘都安然无恙,否则,属下等就要万死难赎了。” “萧晟……你居然会与燕迟的人联手?”王笙嗤笑一声,望着萧晟的眼神,像看着疯子一般,“你们俩还真是大度啊!” 没有人搭理她,萧晟听了关涛的话,便是挑了眉,眼里隐约闪烁着灼人的亮光,“看来,是老侯爷那头有消息传来了?一切都还顺利?” 关涛点头道,“是!一切顺利!” 萧晟听罢,总算放任嘴角上弯,“那……咱们就一道入宫吧!” 沐浴在暗夜之中的宫城,恍若蹲伏的巨兽,静谧却又危险。细雨沙沙,笼成一层薄雾,将这只沉默的巨兽罩在其中。 再踏进紫宸殿时,萧显的心态与以往全然不同,也与他下定决心走出这一步,设想好的情境全然不同。 他一身戎装,立在这偌大的正殿中央,被周围那些文武重臣用各异的目光环伺着,竟好似被脱了衣裳一般的难堪。 他自认为准备充分,在如今燕京城兵力空虚的情况下,他将几乎半个宫城的兵力守卫都握在了手中,城门处有他的人,西山大营也有,京卫若是擅动,必先惊动于他。至于宫内,他的人也不少,埋伏各处,这样的出其不意,又有人里应外合,加之今日天时地利,本是必杀之局,明日天明,便可重定乾坤。 谁知,他算来算去,却独独算漏了一个老侯爷。一个已经垂垂老矣,一只脚都迈进了棺材去的老头子,居然还能调兵遣将,将宫城内另外一半余下的兵力都集中在了这紫宸殿,又是排兵布阵,生生将他的兵力阻在了外头。 若是强攻,也未必能攻下,却必然是血流成河。 骑虎难下之境,他只得答应入殿一谈,他走出这一步,乃是无可奈何,动,若不成,那是成王败寇,却尚可挣扎。若不动,便只得坐以待毙。 从出生起,便被拱上了储君之位,整整二十余载,萧显或许资质平庸,可至少面上还能做到岿然不动。 入殿后,他不过略略不自在了一时,便是扬声先发制人,“诸位臣工,齐王大逆不道,弑君杀父,孤带兵勤王,清君侧、诛奸佞、正朝纲,你们正该深明大义,与孤一道拨乱反正才是,缘何竟要这般阻孤,难不成,你们竟也是与齐王一伙儿的?” 这一番话,倒真是气魄十足,立场更是站得稳稳的。 “太子,这紫宸殿是陛下居所,我等臣子可未曾收到半点儿陛下示下,太子又是何处来的证据,证明陛下乃是被齐王所害?” “这头陛下刚刚中毒,那头太子殿下立刻带兵攻上,会不会太巧了些?反倒是被太子殿下一席话推上风口浪尖的齐王殿下到此时也还未曾露面。”郑阁老上前一步,笑着道,可那笑意却半点儿不入眼底,字字句句更是含着锋锐之意。 除了崇明帝,萧显还从未被谁这样当面不客气地直接质问过,当下脸色便是不好看了起来。 郑阁老却也不惧他,“实不相瞒,方才臣等将紫宸殿一众人等拉下去问话,倒是从中问出了些许有趣的事儿,到底是谁弑君杀父,太子难道还要与那些个奴才当面对质吗?” “太子。”郑阁老言罢,萧显的脸色几变,骤然显出一种灰败。老侯爷却接过话头,语调平缓道,“事到如今,你还是尽早收手,莫要一错再错才好。”这一声里,带了一丝淡淡的惋惜。 萧显这会儿却听不下去,一咬牙,便是瞪向郑阁老和老侯爷道,“你们都给孤闭嘴!你们少在这儿假仁假义,不就是见着孤大势已去,所以早就另攀高枝,站到萧晟那头去了吗?孤是太子,孤为何要害父皇?那些宫人,不过也是早早被萧晟买通,帮着他诬陷于孤罢了。”都是这两个糟老头子,否则眼下大事应该已定了。 385 蠢货 “太子殿下有没有害陛下的理由,你、我,在这殿中的诸位都是心知肚明,无需讲得太明吧?”郑阁老唇边两撇灰白的八字胡一翘,目光冷沉而锐利地一瞥萧显,“太子殿下,若是太子殿下都没有害陛下的理由,如今的齐王殿下,可就更没有了吧?” 萧显被一噎,面色微微一变,下一瞬,却是低低笑了起来,“看来,诸位大人是一心要往孤头上泼脏水了?孤是太子,是大梁的储君,册宝在此,你们难道敢凭几个宫人的一面之词,就定了孤的罪?” “他们不敢,不知朕......敢是不敢?”一记幽幽的话语自内殿传来,却是让偌大的寝殿内骤然一寂,萧显的面色更是一瞬间难看至极,蓦地扭头往内殿的方向望去。见得那隔扇被推开,一道明黄的身影被搀扶着缓缓行了出来,登时如同见鬼了一般。 那是崇明帝,虽然面色苍白,身形趔趄,可一双眼睛却还是灼灼有神,透着两分锐利和嫌恶,将萧显死死瞪住。 萧显克制不住地在那样的视线下开始颤抖起来。 殿内诸人忙向崇明帝见礼,郑阁老和老侯爷始终气定神闲,瞧不出半点儿异样,另外有些方才慌了神的朝臣见得此时崇明帝安然而出,都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心神也随之定下。 王皇后看着将崇明帝一路搀扶而出的长公主,眼底幽光暗闪,深咬的唇瓣中,隐隐尝到了咸腥的,血的味道。 待得崇明帝走上前来时,她却还是连忙收敛心神,迎了上去,伸手想要扶住崇明帝的另一侧,可手刚刚伸出,却被崇明帝扫来的一记眼风生生冻住了。就那么一眼,王皇后面上的血色乍然褪去。 崇明帝已经被扶着与她错身而过,走到了上位,落座。 坐下后,崇明帝略喘了一下气,抓起手中的镇纸便是用力砸了下去,“逆子,还不跪下?” 萧显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便是跌跪了下去,方才还能强撑着的神气到了这会儿消散一空,他忙磕头道,“父皇,父皇明鉴!儿臣......儿臣冤枉,儿臣只是受人蒙蔽,以为齐王当真害了父皇,儿臣一时心急,这才带兵不顾一切进宫勤王,父皇,儿臣只是一腔赤诚,断然不敢生出悖逆之心,更万万不敢不忠不孝,对父皇下毒啊!” “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敢切词狡辩?难不成真当朕是傻子吗?”崇明帝面色铁青地骂毕,却是连着大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了,面上却还是没有半分血色,看着有些骇人。长公主忙给他奉上一粒药丸,待得他吃了下去,缓了两缓,才又得以重新开口。“朕什么都知道,不过是想着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罢了,谁知,你们......”崇明帝的眼从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萧显面上,转而落到了一旁站得笔直,仍是优雅从容的王皇后身上,略略一顿,“却是不知悔改,非要将朕给的这最后一次机会,也生生断送掉。” 殿内,骤然一寂。半晌,崇明帝轻轻挥手道,“罢了,事到如今,朕已无话与你多说。徐统领,将太子......带下去吧!他要的证据,你一一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看个清楚明白。” “父皇?”太子面上涕泗横流,一双眼睛又是绝望,又是可怜,好似被人抛弃的小狗一般,将崇明帝望着,许是有千言万语,嘴角翕张着,却半个字也无法吐出,良久才只挤出一句道,“父皇,为什么......为什么你肯相信老三,却不肯相信儿臣?” 崇明帝却已经不想再与他多言一般,闭上了眼睛,将头转向了一旁,哑声道,“带下去吧!”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不服。至少......至少让儿臣与老三对质,那究竟是谁害了父皇,父皇一听便知。父皇,老三呢?去将老三叫来,这样的时候,他不出现,难道还不是做贼心虚吗?” “你个蠢货!”崇明帝忍耐了又忍耐,终究是没有忍住,怒火滔滔朝着萧显卷去,一双眼终于又正眼看向了萧显,却是赤红着,微微凸起,看上去有些狰狞,“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没有看清楚自己为何落到了这样的境地吗?你当真料定了老三不会出现了?即便老三真不会出现,你以为,你能顺理成章地登上帝位?朕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蠢到无可救药的?朕还想将这大梁的江山交托到你的手上?朕真是眼瞎了......滚滚滚,给朕将他带下去,朕不想再见他。” 萧显一时被吓住,瘫软在地上,好似被雷劈了一般,等到两个禁军上来拉扯他,他才反应过来,又开始哭求起来,“父皇......父皇,儿臣错了,是儿臣错了,求父皇再饶过儿臣这一回吧,父皇......” 崇明帝这一回,再未开口,其他的臣子们,也不敢开口,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只恨不得真成了杵在这殿中的一根柱子才好。 萧显被拖着出了殿门,一声戚戚然的“母后......”带着雨的潮意,消散在大殿之中。 主位上的崇明帝却是生生一颤,殿内的人心中都是明了,那一声“母后”唤的并非王皇后,只是,这一回,崇明帝终究未再心软。 只有站在他边上的长公主,却是瞧见了他眼角一闪而没的一缕水光。 良久,萧显的喊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崇明帝才重新睁开眼来,“郑卿、燕卿,外头的事儿还要有劳你们善后。” “这个自然,陛下放心。”郑阁老和老侯爷皆是抱拳拱手。 “不过陛下......方才,除了下毒的事儿,老臣还问出了点儿别的东西,有关这楚大姑娘的,只怕也与太子殿下脱不得关系,老臣派出去找齐王殿下的人也一直未曾有消息,这......”后头的话,郑阁老未曾道尽,可他的意思以及眼角眉梢丝丝缕缕透出的忧虑已是再明白不过。 崇明帝亦是皱起眉来,却是瞥了一眼边上立着的王皇后,她还是一如素日那般,优雅雍容,不见半点儿异状。 崇明帝的双眸蓦地一黯。 “父皇,儿臣救驾来迟,还请父皇恕罪!”正在这时,殿外却是骤然响起了一把清朗平和的嗓音。 王皇后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蓦地扭头望向了殿门处。 386 摊开 眼见着萧晟从容徐步进得殿来,王皇后面上的神色终于有了点点变化,血色更是一点点抽尽,只剩一片雪白,待得萧晟和楚意弦两人站定在殿内,她垂下眼去,嘴角轻轻勾起,笑将起来,却是似喜还悲。 崇明帝见得萧晟,长舒了一口气,点点头道,“回来便好。” 殿内那些臣子亦是跟着心一落,知道这回的危局,到得此时,总算平安度过。 陛下果真还是陛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崇明帝却是望着面前这个一直不受他待见,这些时日,才算正视起来的儿子,眸色控制不住的复杂。半晌,崇明帝收敛了眸光,叹一声道,“朕有些乏了,皇后,扶朕回寝殿!” 王皇后蓦地转目望来,四目相对,片刻,王皇后垂目应一声“是”,上前来,将崇明帝扶了起来。 崇明帝迈步之前,对萧晟道,“你也一道进来!” “是。”萧晟拱手应下,却是转头看了楚意弦一眼。 楚意弦朝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便是举步朝着长公主走了过去。她已经不在意了,那日已算与王皇后说了个清楚,眼下,王皇后大势已去,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她也可以去堂堂正正地祭拜柯师傅了。她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儿要做。 想到这儿,她不疾不徐的步子陡然急切起来,几乎是小跑着朝长公主奔去。 萧晟转头望着她奔去的背影,眸色微微一黯,转头迈步随在崇明帝和王皇后身后,进了寝殿。 “阿弦,苦了你了。”长公主握住她的手,眼里满是心疼,神色间还有些说不清道不尽的晦暗。 楚意弦摇了摇头,她不苦,不过......“我听说燕迟的事儿了。我要去找他。”这一回,谁也不能阻她。 一进寝殿,王皇后便看见了被绑了个结实,堵了嘴被推倒在地上,见了她,便“唔唔”个不停,眼里泪花闪现的王笙。她却不过瞄了一眼,便是抬起眼来,静静望向崇明帝。 “你什么都不说,可是觉得无话可说了?这么说……那些话,那些事儿都是真的?”崇明帝被扶坐在了一旁的御榻之上,微微喘着气,抬起眼来看向王皇后。 王皇后却仍是神色平静,微微蹙着眉心,不解道,“陛下所说的是什么事,什么话?” 崇明帝望着她,一瞬间面色铁青,“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是不肯承认吗?方才在外头,朕给你留着面子,你难道非要朕将那些个腌臜龌龊的事儿都一一说个清楚明白你才肯罢休?” “如此,那朕也顾不得这脸皮了。你与这个孽种的关系,与王家的关系,你以为你当真瞒得密不透风,朕当真半点儿不知吗?”崇明帝突然抬手指向地上蠕动不止的王笙。 “你若还是想要狡辩,那也没关系,一个侄女而已,却涉嫌对齐王和楚大姑娘不轨,与萧显那孽障勾结,祸乱朝纲,那朕就是下令斩了她,皇后也不必觉得心疼吧?” 王皇后没有言语,王笙听说要斩了她,却立刻被吓到了,更是疯狂地扭动起来,“唔唔”得更是厉害了。 只是,寝殿中的几人,却没有一个人理她。 王皇后的神色还是从容而平静,崇明帝的眉心皱得更紧了两分,“你若不肯承认此事,那方才的事儿呢,昭阳一直就藏在殿内,可是亲眼听见了那个小太监对蒋太医说的话,你拿捏住了蒋太医的家人,威迫他与那小太监合谋,对小德子和朕再下毒,这件事总是板上钉钉的。” “板上钉钉?”王皇后嗤笑一声,却一瞬,又恢复了平静,“自然是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 “怎么?你还是不肯承认?”崇明帝高高挑起眉来,“皇后,朕与你夫妻十几载,本以为你是个贤良淑德的,却没想到竟是看错了你,这一桩桩一件件,虽都是你经手,你却将自己择了个干干净净,所有的证人还有证据,指向的都是太子、哦,不,是萧显那个蠢货,皇后倒是好心计,好智谋。” “陛下也不必给臣妾扣那么大的帽子,谁当初还不曾天真纯良过呢?可进了这座吃人的宫城,谁不能被逼着算计?就像陛下,何尝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臣妾过往做的那些事,陛下当真半点儿不知吗?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如今齐王殿下将那些所谓的证据摆到了陛下面前,便好似将那层遮羞布给扯开了,陛下自是恼羞成怒,说什么给了最后的机会,今日,即便臣妾未曾走下最后一步,到最后也不过就是陛下赏一个体面的死法罢了,换了陛下,难道不会孤注一掷,说不得还能挣个别的可能。至于夫妻情分,陛下待臣妾,又有几分?”王皇后仍是那副优雅雍容的模样,语调也还是如流泉一般动听,可字字句句听在崇明帝耳中,却是扎心刺耳。 “你……”崇明帝咬了牙,瞪着面前的女人,王皇后轻勾唇角,已经能够听到这男人心里是如何地后悔着当初的色迷心窍,以及这些年来,对她的疼宠。 却从来不知道,这世间,关于真心,自来公平,你如何待我,我便也如何待你。你嫌我假心假意,却不曾想,自己又曾有过几分真心呢? 想到真心,王皇后的目光往地上的王笙轻轻瞥去,目色微微一黯,她也曾拥有过的,只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她放弃了……世事从来都是公平的,有舍才有得,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来,眼底又是一派全无波动的平静,静到冷然。 崇明帝因她这一番话,被气得又是咳嗽起来,萧晟给他端来温热的药茶,伺候着他喝下了,这才缓和下来。 王皇后冷眼望着,语调淡淡道,“陛下保重龙体,可莫要被臣妾气坏了身子。毕竟,不管臣妾做了什么,臣妾都是陛下亲选亲封的皇后,是十五的生身母亲。” 既然什么都说开了,很多话也无需再藏着掖着了。 崇明帝的双眸果然陡地一黯,片刻后,才挥挥手道,“罢了!皇后还是回凤藻宫闭门思过去吧!” “父皇?!”萧晟听这话却是彻底惊了,王皇后到底做了些什么,父皇都清楚了,如何还能这样轻轻放过? 387 报应 那他母妃的死,丽贵人的冤屈,还有柯师傅,以及别的那些因她的私心被害之人,都白死了吗?王皇后反倒能够安享了十多年的富贵尊荣,半点儿代价也不用付出,凭什么? “这些事情若是宣扬了出去,有损皇家颜面!老三……往后,你要担起大梁的重责,头桩要学会的便是很多事情,必要以大局,以大梁为先,别的都是旁枝末节……”崇明帝自然瞧见了萧晟眼中的不忿,叹息着安抚道。 这些时日,父皇对他倒又格外看重了些,这样平和的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可这并不能让萧晟心里好过哪怕半分,他垂下眼,抿了嘴角,没有说话。 崇明帝自然知道他心中不服,垂下眼叹了一声,眼角余光往边上一瞥,面色却是一变,惊喊了一声“小心”,也不知何处来的力气,竟是抬手将萧晟往后一攘,自己则挡在了他跟前,手背上一阵刺痛,被尖利的指甲划拉开来,沁出了血珠子。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了,萧晟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大叫了一声“来人”,这殿内本就埋伏着暗卫,此时便也冲了出来,不由分说将王皇后扭住。 萧晟面色铁青,瞪了王皇后一眼,转头望着崇明帝手背那几道已经泛出紫红色的抓痕,面色更是惊变,居然有毒? 王皇后却是低低笑了起来,“陛下居然也有这样舐犊情深的时候,这毒……可是臣妾为齐王殿下备着的,怎么能让陛下您受用了呢?不过这样也好……陛下与臣妾,要不了多久,就能同行了啊!” 嗓音还是流泉般动听,语调亦是轻柔得很,却让人听了有些瘆人。 萧晟面色铁青,就要暴起,冲将上去。 却是不及动,便被崇明帝紧紧扯住,“将皇后押下去,幽禁凤藻宫!”这话却是对着那个将王皇后押住的暗卫说的。 那暗卫应了一声“是”,萧晟额角青筋暴起,死死咬着牙关,双目猩红,将王皇后瞪着,却到最后,也没有吐出一个字,眼睁睁看着那暗卫将王皇后押了下去。 崇明帝望着地上的王笙,眼底闪过一抹嫌恶,道一声“也带下去”,便又有一个暗卫无声而来,将王笙也拖了下去。 偌大的寝殿内登时只剩了崇明帝与萧晟父子二人,沉寂下来。 崇明帝抬手拍着萧晟道,“父皇知道,你心里不服,你母妃被她所害,你也因她之故,苦了多年,可她毕竟是朕亲封的皇后,那些事若是传扬出去,有损皇家声名。父皇知道,自己对你不住,到了如今,才算勉强记起为人父的责任,可父皇不只是你一人的父皇,也是因着你,父皇才想做个称职的父亲,哪怕只有最后的一段时日,也不算太晚吧?” 崇明帝言辞哀切,望着萧晟的目光充满了恳切和哀求。 萧晟咬着牙,心里知道崇明帝想要什么,也知道王皇后果真是心机深沉,智计无双,到了最后,居然还要摆他一道。 可是……望着崇明帝整个紫胀起来的手背,拒绝的话到底没能出口。 “……过几日,朕大行之后,赐皇后陪葬吧……” “王家与那个王十六娘随你处置,只要不伤及了皇家名声……” 崇明帝自此一病不起,次日,废太子的诏书,与册封齐王为太子的诏书一并下达。 这早已是大家料定之事,在西陲与北境的战事不平之下,并未激起什么波澜。 王家却因着牵扯进了前太子谋逆之案中,被抄了家,皇后也受此牵连,被夺了凤印,幽禁在了凤藻宫中。 楚意弦听罢,也许是早已猜到了结果,并没有什么感觉。倒是刚被救出来不久的瑾娘却是大哭了一场,见着守在一旁的杨大夫,楚意弦自觉自己有些多余,这哄人与宽慰的活儿自有旁人去操心,便顾自悄悄走了出来。 刚走到天井之中,却见着严冽拱手朝她遥遥行礼。 凤藻宫还是那个凤藻宫,却又已经全然不同了,安寂得就好似一座活死人墓。 进宫一路上,楚意弦已经从严冽口中听说崇明帝已经时日不多,只怕也就是这几日的事儿了,已经下了口谕待他百年大行时,赐王皇后一道陪葬。 这些话,自然是萧晟想要借严冽的口告知于她的,否则严冽那样一个寡言之人,哪里会无缘无故与她闲聊? 不过,楚意弦都不在意了,包括今日这趟凤藻宫之行,也不过是当今太子殿下的情,不得不承罢了。 只王皇后如今那副模样,她也无心多说,瞧过之后,只是心里生出两分善恶到头终有报,以及求仁得仁的感慨来。 王皇后显然也并不怎么待见她,但看见她还是堵心就是了。她舒心,王皇后堵心,那么萧晟特意安排这场会面的目的便已达到了。 楚意弦觉得有些没有意思,略站了站,便要转身离开。只离去前,又想起一桩事,便驻了足,对王皇后道,“皇后娘娘真是能人,都到了那般田地,还能利用人心,为十五殿下留了一条活路。听说,太子殿下已经与陛下说定,待陛下大行,便封十五殿下为蜀王,让他尽早赴封地,不得召令,不得回京。惨一点儿的也就十六娘了,太子殿下成人之美,已经将她赐与前太子,也就是如今的隐王殿下为侧妃,今生只得与隐王殿下在隐王府中幽居了,终生不得出府。以王家如今的罪名,十六娘能得这个恩典,已是太子殿下开恩了,只不知是不是太过开怀的缘故,隐王侧妃刚入隐王府便好似……疯了!” 见着王皇后那双眼睫终于是微微颤了颤,楚意弦勾起了红唇,“皇后娘娘到底还是有些心疼的吧?毕竟是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或许,我告诉皇后娘娘一件事儿,皇后娘娘心里会好过一些。” 说着,楚意弦俯低身子,与王皇后平视着,压低嗓音,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道,“您的女儿……真正的王笙早就死了,就在那日跳下荷塘之时。如今不过是被不知何处来的孤魂野鬼占了躯壳罢了……” 眼看着王皇后眼睫颤动,一双手居然也是控制不住地抖颤起来,楚意弦叹息一声,站直了身子,“你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吧?只是可惜了,怎么偏偏报应到了十六娘的身上?” 388 释然 说罢,她也不再去看王皇后是什么表情,脚下一动,便是迈步而去。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关上,听见里头恍似孤鬼夜哭的凄厉泣声,楚意弦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望着几只鸟儿斜着飞过头顶刚刚晴开的,四方瓦蓝的天空…… 这座宫城,总是这样的令人待着也觉窒息。 楚意弦不想为难自己,深缓了两息,便是迈开了步子。 刚刚走出凤藻宫的宫门,抬头却见着前头等着一人。 一身杏黄色四龙纹袍子,衬得人除了长身玉立之外,更多了两分从前刻意敛起,未曾示于人前的贵气,见得她,微微一笑。 两人一并走到了花园的某处,一道抬头望着雨后瓦蓝的天。 “还未曾恭喜太子殿下,得偿所愿!”楚意弦朝着萧晟一福。 萧晟望着她,双眸却是微微一黯,“是啊!孤如今是大梁储君,早前让楚大姑娘考虑的事儿,楚大姑娘考虑得如何?这世上楚大姑娘想要的东西,孤都可以给你。” “是吗?那便多谢太子殿下厚爱,臣女要的不多,只请殿下成全!”楚意弦说着,便又是蹲身敛衽,深深一福。 萧晟垂眸望着她,一双眼里光影几转,终究是抬了起来,不再看她,“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去找他了?” “是!臣女已经说服了家里人,也收拾好了行装,明日就要启程了!”楚意弦语调平稳,却很是坚决。 萧晟淡淡一笑,带着两分嘲弄和苦涩,“你对孤倒是自始至终地半点儿机会不给。那一日,孤本就是想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这才亲自去了,没想到,最后还是没有半点儿用,楚大姑娘待孤,真是……无情。”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楚意弦淡淡笑着,并不言语。 萧晟一拍手道,“罢了!孤如今已经是太子了,这天下的美女孤想要谁不成?何必非要求你这么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强扭的瓜不甜啊!孤又不是真想不开了,非要为难自己。” 说到这儿时,萧晟面上的笑容已经转而释然。 楚意弦眼里隐现笑意,朝着他轻轻一福,道,“太子殿下大度仁和,是我大梁百姓之福。” “你也用不着给孤拍马屁!你这一去,路途遥远,必然艰辛,更别提到了前线……总之,万事小心!见着了燕迟……也别忙着回来,孤虽大度,可短时间内也不怎么想见到你们在跟前你侬我侬的,所以……”萧晟一挥手,摆出一脸的嫌恶道,“有多远躲多远吧!” “是!谨遵太子殿下令!”楚意弦笑着屈膝福礼。 第二日,楚意弦果真轻车简从,带着石枫、石楠并关涛以及一众护卫出了城。 萧晟带着严冽站在暗处,看着他们一队人纵马疾驰而过,连带着那阵阵尘烟也消散在了天尽头,这才收回视线,无声转过身离开,这一回,再未回头。 定州城外,旌旗猎猎,鞑靼人在城下挥舞着兵器,谩骂嬉笑,口中尽是不堪之言。有略带生硬的汉话,也有鞑靼语,无论是汉话还是鞑靼语,城墙之上驻守定州多年的楚家父子,与其他的大多数将士都能听得懂,因而脸色也越发的难看。 尤其是这谩骂声已经连着数日,一日比一日骂得难听,何况,骂了不尚算,一会儿还会有人直接到城门下叫阵,听着那一声声的“缩头乌龟”、“胆小如鼠”,甚至是直接问候到了他们祖宗的头上,楚煜手中兵刃紧提了起来,就要不顾一切转头奔下城楼去,打开城门,冲入敌阵,痛痛快快杀它一场,也好过如现在这般龟缩在城中,被人问候祖宗十八代。 只是他才刚一动,便被楚怀洲伸手扯住,楚煜咬着牙,双目猩红,“阿爹!” 只一句称呼,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楚怀洲却没有半分松动,仍是目沉如水望着城下,“再等等!”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楚煜压低了嗓音,却仍克制不住微微发颤。 “当初燕迟说了给他十日的时间,如今才第九日,再等等,既然说好了十日,怎么也要等上十日,若是他真的能够做到,那么便能将这一场战事的代价降到最低,这于咱们大梁来说,才是一桩好事。” 楚煜咬着牙,忍了又忍,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却也听不下去城下那些人的不堪之言,扭头便是转身下了城楼。 城楼下的骂声又直到日落黄昏时,还是不见城内的人开门迎战,这才渐渐歇了。 第二日天明,重又复始。 这是最后的期限了。若是还是没能等到燕迟说的那个转机,今日,他们便再不会也不能做那缩头乌龟。 日正当中时,城楼下叫骂的人渐渐疲了,楚怀洲已经不得不死心,认为燕迟口中那个转机,是迟迟等不来了,便是让人做好了出城迎战的准备。就等着鞑靼人已经疲惫,又料定了他们还是会同前几日一般的闭门不出,放松警惕时,再动手,一举占得先机。 眼看着城楼下那些人都恹恹的了,楚怀洲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正待下令,却突然听得对方营中传出了鸣金之声,这是传令撤军的号角。 与鞑靼人交战多年的定州守军们自然都熟悉。可是……怎么可能? 所有的人都是惊疑不定地举目望去,城楼下的鞑靼人显然也是猝不及防,怔愣着面面相觑了片刻,大抵才反应过来,便是开始往后撤去。 鞑靼人多是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马蹄声声促,杂沓轰鸣,踏出一朵硕大无比的黄云,朝着天边卷去。 怎么回事儿?城楼之上的定州守军此时炸开了锅,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楚怀洲父子就站在城楼垛口处,望着天边鞑靼人扎营的方向,楚煜眼中种种幽光暗闪,转头望向神色端凝的楚怀洲,嘴角翕张了数回,才喃喃着语焉不详道,“阿爹,这难道是……” 后头的话没有说明,楚怀洲却是知道他的意思,目光仍然定在敌营那头,点了点头,表示也赞同楚煜的猜测,“不过,到底如何只怕还得再探探,莫要是鞑靼的惑敌之策啊!” 楚煜自然也明白,事关重大,必须要多添些谨慎才是。 “立刻派斥候去探!再往其他各营一并查探!” “是!” 389 燕归(大结局) 鞑靼军突然撤了兵,不只是定州城外突然偃旗息鼓,而是整个西陲边境一夜之间都没了鞑靼大军的踪迹。 再深探一回,楚煜双目灼灼来回禀楚怀洲,“阿爹,可靠消息,是有人拿住了鞑靼可汗,由他下令,兀尔罕虽然满心不甘,也只得撤兵了。” 只要鞑靼大军一撤,北境那头,本就已经有所松动,加之燕迟之前的布置,他们的联盟之间本就有了裂痕,那头的战局想必也能迎刃而解。 “是燕迟。”楚煜语调平缓却笃定。尤其想到那个人与他们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已算得半个自家人,楚煜便是说不出的心头激荡。 比起楚煜这个做人未来大舅子的,楚怀洲这个要做人未来岳父的心情就更要复杂了两分。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不是他真的做到了,而是…… “也不知他是否能平安脱险?” “时秋这样有本事,自是没有问题的!” 楚煜说得笃定,楚怀洲点着头,心里却不无隐忧。那可是鞑靼腹地,又岂是能让他自由来去,如入无人之境的所在? 只是这一等,便是十来日,斥候探了再探,兀尔罕率大军返回,鞑靼王庭内的消息被封锁得很紧,没有半点儿有关燕迟的消息,可鞑靼军却一直调动频繁,从王庭到大梁各处边境一直有骑兵动作,看样子,倒很像是在追捕什么人。 在楚怀洲看来,目前的状况是喜忧参半。至少燕迟应该还未曾落在鞑靼人手中,可鞑靼军这么大的动作,他又是否能平安逃回? “阿爹,要不,咱们好好想想他可能从哪里回来,我领人去接应一下?”楚煜再清楚不过阿弦对燕迟的看重,这些时日,为了燕迟的安危,他已经是吃睡不香,这嘴里都燎起一圈儿泡了,他是再没什么耐性再等下去了。 楚怀洲沉吟着没有说话,目中却也是忧虑重重。 “阿爹?”楚煜却等不及了,若是燕迟有个好歹,那阿弦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阿爹!”楚烨匆匆而入,脸上神色很是纠结复杂,“阿弦来了!” 什么?楚怀洲与楚煜对望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怔。 而这时,帐帘已经被人掀开,一个少年打扮,风尘仆仆的俏丽身影已是冲进了帐中,消瘦了很多,可一双明眸却是湛湛,“阿爹!大哥!” 定州城外,尚有山水密林,再往西,那便是大片的沙漠与草原了。 中间一条宽阔的玉河,是大梁与鞑靼的天然屏障。 也是因着如此,即便水草丰美,也是人迹罕至,尤其一场战事,刚刚平息,这原上的风里都还带着兵戈与烽烟的味道。 马蹄声声中,几人几马驰入密林之中,又是停在了密林深处。 当先一人勒停马儿,对身侧之人道,“前头便是定州城了,我就送你到这里了。”虽是一身男装,却是女儿声嗓。 这些人都是一身布衣打扮,又是长途奔驰,人人身上都满是风尘,另外一匹马上的是个年轻男人,一身衣裳只能瞧见土色,亦是风尘满面,闻言望着一身男装的姑娘,神色复杂,拱起手,只吐出二字,“多谢!” 姑娘没有应声,转而从马侧解下一个包袱,朝着男人扔了过去。 男人伸手接住,不解抬眸。 “这是给阿弦的添妆,备好许久了,没想到还真有送出去的一日,你帮忙带给她。” 男人一愣,抬起眼,一双濯亮的眸子望着姑娘,“你……” 刚开了个头,姑娘却好似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抬起手制止了他,“各人有各人的道,谁也不用劝谁,今日一别,往后再见便是陌路,燕表哥和阿弦……我亦是最后一次这般唤你们,你们……便当这世上再无萧韵此人吧!” 没错,这两人不是旁人,正是萧韵和燕迟。 说罢了这一席话,萧韵不再赘言,也不再多看燕迟一眼,朝着他一拱手,便是利落地拨转马头,朝着来时路纵马疾驰而去。她身边尚跟着一人一骑,亦是随之跟上。 马蹄声声远,燕迟扬目望着尘烟尽消处,眼底一派暗沉,挽在马缰上的手却是紧了紧,这一路,各行其道,有太多人为了各自坚守的道付出了生命,却不知是不是都是无悔无怨。 收回视线的同时,燕迟也一并收敛了心绪,对身旁跟着的关海沉声道,“走!”便是拨转马头,正待要纵马疾驰时,眉心却是一皱。 与关海对望一眼,主仆二人便是极有默契地驱着马儿到了密林深处躲避,几乎是刚刚躲好,便听着声声急促杂沓的马蹄声从密林处另一头驰来。 是从定州方向来的,按理,该是自己人。可这些时日来,他们经过太多危局,出去时的五百人等到从鞑靼王庭冲出来时,不过只剩了几十人。燕迟又将之化整为零,每十人一组便宜行事。他们这一组跟着燕迟的,都是好手,可行到此处,却也只剩他们两人了,而且他们身上都还带着伤……说他们草木皆兵也好,却不得不小心行事。 马蹄声声促,一队人马从林子那头疾驰而来,一看打头那人,燕迟却是一怔,边上关海还算反应快的,眼中一喜,便是朗声喊道,“姑娘!楚大姑娘!我们爷在这儿呢!” 那人虽然一身普通的商旅打扮,却确确实实是楚意弦没有错。 这一声喊很是清朗,倒是未被马蹄声彻底淹没,只是有那么一瞬间,楚意弦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待得勒停了马儿,转过头来,见着从那密林之中缓缓踱出来的人时,她眼里的泪却再也管不住了,疯狂地涌了出来。 在听说他只带着五百精兵就敢去鞑靼王庭时,她没有哭,从燕京到定州的这一路上,几经艰险,她没有哭,在定州城中听说他一直没有消息,怕是凶多吉少时,她也没有哭。 可直到此刻,见得他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却再也忍不住了。 抬手一抹眼泪,转眼,视线又再度模糊,她也顾不得了,索性直接滑下马背,几乎是踉跄着朝他奔了去。她在京城时便想好了,见到他的时候,她一定要不顾一切,朝着他跑去,就像此时一样。 “慢着……慢着些……”燕迟一边喊着,一边也迈开步子朝着她靠过来,可他的步子却始终迈不快,转眼楚意弦已经奔到他身前,不由分说便是扑到了他怀里,那力道将燕迟撞得身形歪了歪,险些往地上栽去,好在是勉强稳住了。 他感觉到胸前刹那的热湿,一边抚着她的发丝,一边叹道,“不是说了不让你来吗?你真是从来都不听我的话。” “我若听你的话,最开始便不会跟在你后头追着了,所以啊,这辈子你就别想了,只能是你听我的!”楚意弦伏在他胸口,嗓音里带着鼻音,可语调却还是霸道蛮横得很,末了,从他胸口处抬起一双红肿的兔子眼将他瞪着道,“你敢不听?” 燕迟扯了扯嘴角,闷声一笑,“不敢!往后,自是楚大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 “那好!我这回来就是来与你成亲的,出京之前,我已经禀明了祖母、外祖母、母亲和阿娘她们,出来之前,也请了阿爹帮忙布置喜堂,今日找到你自是最好了,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回去之后立时便拜堂成亲……不许说不!” 楚意弦挽着他的手臂,一边扶着他往道上走,一边絮絮叨叨。 燕迟已经撑到了极限,到此时,只是望着她笑,步子已经是拖着的了,半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她的肩头。 楚意弦努力撑着他,也不让其他人帮忙,“伤到哪儿了?”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看着是个多么吃不得苦的贵公子,偏偏做起事儿来就喜欢拼命,往后,再不许你这样自作主张了……” “好!都听你的!” “你说了都听我的,那就说话算数!你若食言而肥,我往后便再不理你了。” “不敢不敢,往后什么都听夫人的。夫人说一,我绝不敢说二,夫人说往东,我绝不敢往西,夫人说月亮是方的,那它就是方的……” “……你这油嘴滑舌的!改称呼倒改得快!” “不是你说的吗?回去后咱们便成亲呢,现在改口习惯习惯也好。夫人!” “嗯。” “夫人。” “嗯。” “夫人。” “嗯。” “夫人……” “你有完没完?” “有……我困得厉害,怕是没力气了,得睡会儿。若是不成,夫人便担待担待,等个两日吧!这成亲和洞房,怎么也得等到我亲自来才成……还有,岳父那关我还没过,夫人要帮我啊……” 陌上经年不息的风拂过原野,将两人絮叨的声音扬散在风中,捎来丝丝凉意。 胡天八月即飞雪,转眼便到了小雪渐生的时节,这边关的冬天,就要来了啊! 十月初三,崇明帝崩于紫宸殿,皇三子晟承皇天之眷命,列圣之洪休,奉大行皇帝之遗命,属以伦序,入奉宗祧,即皇帝位。改号靖宁。 靖、宁,皆安也,是历经风雨战乱后,新帝之渴盼,百姓之诉求,大梁上下之夙愿矣。 唯盼成真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