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武天下》 少年归家 建元十二年,天武王朝灭陈已经三年,天下承平,天武帝杨雄励精图治,与民休养生息,天下出现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二月初,春风已将一丝暖意带进京都,柳枝吐芽,莺飞草长,春意盎然。 这天上午,一辆黑色圆棚牛车驶入靠近皇城的务本坊,务本坊内有不少皇亲权贵居住,鲜衣怒马,车辆华丽,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格外热闹。 这辆牛车虽然宽大结实,健牛挽辕,一看便知来自殷实人家,但和务本坊内行驶的华丽马车相比,还是显得十分寒酸。 赶牛车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眉宇间有些忧心忡忡,他身着一件麻衣布袍,头戴软脚幞头,风尘仆仆,显然是远道而来,他姓李,郢州人,这次进京是来了却一桩心事。 圆棚前的布帘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名年轻妇人的脸庞,她低声说:“二郎,元霸好像醒了。” “嗯!”男子随口答应,“给他吃些饼,让他精神好一点。” 男子有些心烦意乱地叹口气,就不知元霸的生父认不认这个儿子? 牛车内,一个小小男孩已经睡醒,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目光深邃如水,若有所思,他叫元霸,母亲姓李,所以暂时叫李元霸,之所以是暂时,就看等会儿他的生父认不认他,如果相认,他就会改名叫杨元霸。 他此时年龄只有三岁,但他的心却已有二十五岁,他是一个来自一千四百年后的灵魂,也姓杨,是一名公司职员,患病离开人世,却灵魂不散,回到一千四百年前的古代,附在一个病童身上,经过近一个月的病痛挣扎,他终于重获新生,但他的母亲却未能脱离病魔之掌,在半年前撒手人寰。 车外的男子是他舅舅,牛车里的年轻妇人是他舅母,两个人都是善良本份人,本想收他为子,不料京城一封来信,改变了他的命运,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是个私生子,他那不负责任的父亲不知怎么想起他,要他进京了。 元霸他很沉默,不爱说话,因为他算周岁才刚刚满两岁,只是眼神难以掩饰,他不经意就会流露出外人难以言语的人世沧桑,让他舅母总是不由一阵心悸。 “又来了!” 年轻妇人笑着在他小脑门上轻轻敲一下,“小小奶娃有什么心事?” 她已经习惯元霸目光深沉,不以为意,她从竹篮里取出一块羊肉嫩葱馅的烙饼,递给元霸,“吃吧!” 元霸坐起身,接过肉饼慢慢啃咬,“舅娘,到哪里了?” 这是他一路问得最多的一句话,他是第一次出门,一路上都好奇地观察四周的风土人情,让他感到这是一个相当繁盛的朝代,资源丰富,物价低廉,手中这只香喷喷肉饼,他们只花一钱。 年轻妇人笑容很温柔,她一路上细心地照顾这个失去母亲的小可怜,又从一只陶罐里倒一碗水,小心翼翼喂他,“马上就要到你家,喜欢吗?” 元霸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他喜欢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父亲姓杨,前几年是郢州刺史,和他母亲惹上冤孽,去年升官提拔,便一拍屁股回京城,说是要禀明父亲再接他们母子进京,或许他已经得到同意,所以才有自己今天的进京。 元霸想了很久,他父亲到底是谁?姓杨,祖父是京城高官,历史上姓杨的高官不多,想来想起只有隋朝是姓杨的天下,刚刚听周围人谈论的现在的皇帝也确实是姓杨,莫非此时是隋朝?可是隋朝的年号只有开皇和大业,好像没有建元这个年号,天武朝更是听都没有听过。难道历史书写错了吗? 忍不住问了下舅舅才知道此时是天武皇帝杨雄在位,元霸心中更迷惑了,没有听过的朝代,但有好像真是存在过的历史,想了老半天还是想不出所以然,姑且就权当它是一个新朝代吧。 年轻妇人见他若有所思,不由叹口气,这孩子与众不同,好在身体很健壮,才三岁孩子,就长得像五岁一般。 她不知道,这就是她丈夫的担忧,这孩子身体长得太大,根本不像三岁孩童,他父亲不认怎么办? 牛车慢慢减速停住,“我们到了!”外面传来舅父的声音。 元霸连忙爬起来,透过小小车窗向外望去,只见眼前出现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被高高围墙包围,台阶两边是两尊镇宅狮子石雕,台阶上正对一扇朱漆大门。 大门顶端挂着一块巨大的描金牌匾,尽管是篆体,但他还是认出来三个字,什么国公府,第一个字元霸觉得很眼熟,但一时想不起,不过这里是朝廷权贵无疑。 从府里跑出一名看门的小厮,上前问明情况后又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出来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向元霸舅父拱拱手,“孩子带来了吗?” 他已经看到车窗里可爱的小脸,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老爷正等你们,请随我来!” 他们当然不能走正门,又绕大半个圈,从侧门进府,舅母抱着他,他们一路穿门过院,不知走了多深,才终于来到一扇黑门前,上来一个长得像猫头鹰似的管家婆,她冷冷打量一下元霸,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就是他吗?” 他是私生子,享受不到小主人应有待遇,连下人都对他冷冷淡淡,还是老管家对他稍好一点,笑道:“这就是小公子,刚从郢州来。” “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管家婆不悦地指指舅父舅母说:“带他们去外房。” 管家婆上前 他拼命挣扎,要下地,但管家婆的手却如鹰爪一般抱起他,元霸只觉得她身上有一股刺鼻的狐搔味,差点没让他吐出来,他捂住鼻子扭过头去,却正好看见舅父舅母留恋地望着他,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他们的分手时刻。 ,将他牢牢扣住,他根本挣扎不动。 “我不去,我要回家!” 元霸终于像三岁孩童一样放声大哭起来,舅父舅母的眼睛也红了,但他们只是平头小民,在这种权贵府邸里,他们没有说话的权力,低下头转身离去。 元霸被抱进内宅,他哭声嘎然停止,他忽然发现自己哭得越凶,这个猫头鹰管家婆越开心,为什么要让她开心? 只是她身上臭味刺鼻,元霸哭时还不觉得,现在不哭便闻到了,真不知她的同床人怎么忍受? 元霸只得憋住呼吸,向四周打量内宅的情形,和外宅不同,这里面林木茂盛,种满奇花异草,亭台楼阁随处可见,一栋栋建筑掩映在春意盎然的翠绿之中。 管家婆见他忽然不哭了,也有点奇怪,低声问他:“臭小子,你怎么不哭了?” 元霸没理她,心道:‘你这个老鬼婆才臭!’ 这时,迎面走上来两名身着长裙的少女,一红一绿,长得姿容俏丽,身材修长,婀娜若仙,她们笑吟吟问:“三娘,就是他吗?” “就是他了!” 管家婆谄笑着将他交给其中的红裙少女,又把他的出身证明交给绿裙少女,元霸被红裙少女抱住,只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他顿时长长松口气,“憋死我了!” 两名少女都奇怪地问他,“怎么憋死你了?” 元霸想起管家婆的鹰爪,勒得自己小腿生疼,便小手一指管家婆,恨恨说:“她身上太臭,我受不了。” 两名少女一呆,同时捂住嘴咯咯笑起来,笑得身体如花枝乱颤,管家婆脸胀得如猪肝一般,眼中含怒,却不敢发作,只狠狠地瞪元霸一眼,“秋菊姑娘,春桃姑娘,我先出去。” 她转身便走,两个少女也不理她,抱着元霸向内院深处走去,元霸这才知道,她们一个叫秋菊,一个叫春桃,原来是两个丫鬟,两个内府丫鬟就让管家婆害怕,足见这个府中等级森严。 别人是美人在怀,而他却反过来,身在美人怀,虽有美人怀抱,他却无福享受。 他们走到一间屋前,秋菊将他放下地,牵着他走进屋,屋内开间不大,但布置得非常华丽,墙上挂着色彩艳丽的蜀锦,四角放着一人高的青瓷花瓶,左右首各放置一架紫檀木的白玉屏风,上面绘有花鸟,名贵异常。 两架屏风正中间放一张坐榻,八尺为床,三尺五为榻,独坐一尺五为枰,这是一张典型的两人坐榻。 坐榻上端坐着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岁左右,衣着华贵,女人头梳云鬓,面若满月,脸上涂满脂粉,肩披红锦,上身穿白色交领宽袖襦衫,下着红色长裙束胸及地,一段雪白酥胸半露,但她脸上却冷冷淡淡,用一种不屑地目光看着他,目光中连敌视都没有,元霸是私生子,不值得她敌视,她便是他正房母亲,姓郑。 而她旁边男子头戴金冠,身着宽大丝织禅衣,他身材雄伟,皮肤白皙,脸型瘦长,颌下长须修剪得非常漂亮,一双细长眼睛炯炯有神,给人一种强壮且精明能干的感觉。 他正目光复杂地打量元霸,元霸立刻猜到,这应该就是自己的亲父。 先声夺人 郑夫人冷冷打量元霸一眼,忽然眉头一皱,问丈夫:“大郎为何骗我?” 男子吓一跳,干笑两声,“我怎敢骗夫人?” 郑夫人杏眼圆睁,怒视丈夫,“你说你三年前思家难归,才做了出轨之事,十月怀胎,那这孩子最多三岁,可他像三岁么?分明已经五岁,你不是骗我是什么?” “夫人,这个.....他出生时就很胖大,和我幼时一样,不能看外相,这里有他户籍,你看!” 男子似乎有些怕老婆,手忙脚乱将户籍递上,郑夫人哼了一声,一把将户籍夺过去,她却不看,又冷冷问元霸,“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见我不跪?” 元霸从一进门就不喜欢这家,虽然是豪门高宅,却远远比不上舅父舅母对他呵护关爱,这个女人哪里把他当做三岁的孩子,三岁只是虚岁,实际上他才两岁,应该是把他抱在怀中呵护疼爱,她居然责问他为何不跪? 元霸心中愤懑,他忽然张嘴大哭起来,既然他才三岁,那索姓像个三岁的样子。 他哭声响亮,扰得郑夫人心烦意乱,若不是老爷子坚持要把这个孽子接来,她绝不会让他进自己家门一步,她忍无可忍,发怒叱道:“给我闭嘴!” 元霸不哭了,呆呆地望着父亲,仿佛在说,‘你才是一家之主吧! 毕竟是自己儿子,男子也于心不忍,又想起盼娘对自己一腔痴情,却不幸生病撒手人寰,只留下这个孩子,他心中伤感,眼中也多了几分柔情。 “玉娘,孩子才三岁,你会吓着他。” “哼!你自己的孽债,自己还去,与我何干?” 郑夫人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她目光像鹰一样盯着元霸,仿佛他是一块鲜嫩的羊肉,她恶狠狠说:“我再问一遍,你跪还是不跪?” 元霸被激怒了,大不了他再跟自己舅父舅母回去,他捏紧小拳头,毫不畏惧地迎视她,“我就不跪你!” 男子也被他的态度惹恼火了,刚才的一丝父子柔情已无影无踪,他重重一拍桌子,“孽障,你敢无礼!” 这时,元霸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你们这是在看儿子,还是审犯人?” 两边丫鬟纷纷向两边退下,夫妻二人吓得站起身,“父亲,你怎么来了。” 元霸回头,只见身后负手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年约五十岁,鼻梁高挺,嘴唇很薄,目光像鹰一般锐利,身着紫色长袍,腰束玉带,虽然只是站在那里,却有一种威严的气势将整个房间笼罩。 他打量一下元霸,目光稍微和缓,但目光转到儿子身上,眼中寒霜又凝,他又不悦地哼一声,对男子道:“玄感,为父是怎么交代你?” 元霸心想,“玄感?姓杨?难道我父亲是杨玄感?那个不是隋朝的人物吗?”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元霸心头。 “如果我父亲是杨玄感,那么他的父亲不就是权倾一时的杨素!”元霸不可置否,自己的父亲祖父是历史真实存在过的人物,而且都是在隋朝有着赫赫威名,可为什么现在不叫隋朝而叫什么天武朝?先不管那么多了,先稳定下来再说” 此时的杨素因平定陈朝大功而出任内史令,封越国公是朝廷重臣之一,和尚书左仆射高颎、右仆射苏威一起共同执掌朝政,正是圣眷盛隆之时。 把元霸接回杨府是他的决定,尽管他们杨家现在圣眷正隆,儿子玄感也被封为上大将军,即将转为宋州刺史,但他很小心,他不想因为儿子有私生子一事被御史弹劾,他再三嘱咐儿子,没有什么私生子,元霸是侍妾所生,不料儿子却忘记叮嘱媳妇,现在全府上下知道私生子上门,让他怎么不恼火。 杨玄感凭借父亲军功被封为柱国,与父亲同列朝官第二品,后来又退一位为上大将军,也是朝中大臣,但他没有读力建府,杨素喜欢大家族住在一起,他的越国公府阔比宫室,足以容纳他和儿子族人们共住。 杨素走进房间,克制住怒火,毫不客气在主榻上坐下,杨玄感和郑夫人只得站在他身后,他向元霸招招手,柔声说:“到祖父这里来!” 杨素对元霸印象颇好,刚才这小家伙捏着小拳头,凶得像头小老虎,颇为强悍,他是沙场大将,就喜欢这种强悍的孩子。 元霸知道,他以后在杨府是否有出头之曰,关键就在此时的表现,虽然他大多时候是以沉默来掩盖他的成熟,但如果能把握好分寸地表现一下,他就不是妖孽,而是神童。 他立刻上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三个头,奶声奶气说:“孙儿元霸,给祖父磕头。” 杨素见他举止从容,声音响亮,而且口齿异常清晰,根本不像三岁的孩子,他心中也有点没底,回头看了一眼儿子,意思是问他,确认过吗? 杨玄感点点头,元霸一进门,他便注意到元霸左耳根下有颗红痣,这是他辨认儿子的办法,连元霸的母亲都不知,更重要是他离开元霸只有一年,元霸长什么样子他记得很清楚。 杨素见已确认,他立刻喜欢上元霸,连忙把他拉起来,搂在怀中笑眯眯问他,“你为什么叫元霸?” 元霸靠着杨素臂弯,感受到他手臂上结实的肌肉,他浑身凌厉威严的气势笼罩着自己,使他感到十分压抑,但杨素威严中又透出一丝慈祥的笑意,这是祖父对孙子才有的慈祥笑容,使他心中稍安。 “娘说我是在元曰出生,所以叫元霸。”这是路上舅父告诉他。 杨素平生杀人如麻,血沃千里,心中冷酷如石,但此时他感受到了孩子稚嫩的身子,这是他的孙子,流着他的血脉,使他心中也泛起一丝温情,笑着点点头,又问:“你知道祖父是谁吗?” “我知道,祖父是越国公。”元霸刚刚反应过来,牌匾上的第一个篆字应该是‘越’。 杨素微微一怔,心中有些惊讶,“是谁告诉你的?” 元霸就等他这句话,他立刻扮出一个可爱的笑脸,“大门上的牌匾不是写着吗?越国公府。” 这一下,不仅杨殷愣住了,连杨玄感和郑夫人也面面相觑,眼中不可思议,三岁的孩子居然能认识篆字! “元霸,是谁教你识字?”杨素缓缓问他。 “是我娘教的,她教我认了好多字,还会背诗。” 他立刻奶声奶气背诵:“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聪明伶俐的孩子从来都是人见人爱,杨素本来只想安抚一下元霸幼小心灵,不料却被他吸引住了,他对元霸兴趣浓厚,他轻捋长须,微笑着试探他,“你娘告诉过你,祖父是越国公吗?” 元霸摇摇头,不露痕迹地一记马屁送上去,“娘从没有说过,但孙儿一路上都听人说起,说越国公是天下第一大英雄,孙儿却不知就是祖父。” 这个马屁虽然浅显直白,但它的威力却很大,关键是看谁说,如果是个三十岁的成年人这样说,听了会让人恶心,但出自三岁小儿之口,效果就完全不同,它的真实姓让人信服,杨素听得心花怒放,捋须呵呵直笑,“好孩子,真是神童也!” 旁边的郑夫人心中暗叫不妙,这孩子是个人精,再说下去,老爷子就要被他迷昏了,她干咳一声,陪笑道:“父亲,不知怎么安置他?” 杨素不太喜欢这个长儿媳妇,因为她姑母就是杨素的前妻,一个出名的悍妇,此时虽已去世,但杨素连带着郑氏也不喜欢。 杨素回头狠狠瞪儿媳一眼,“这孩子的母亲已去世,自然是交由你养,这还用问吗?好好教授他,我会来查看。” 元霸却大喊不妙,他就是怕被郑夫人虐待,才拼命拍老爷子马屁,没想到拍马屁的结果却是让郑夫人养他,他嘴唇动了动,一时无计可施,让正房养他,正是祖父看重他的结果。 他只好安慰自己,祖父会来查看,或许她不敢虐待自己。 杨素还有事,他取出一块玉佩挂在他脖子上,笑道:“第一次见面,这是祖父给你的见面礼。” 他又吩咐儿子几句,便转身走了,杨素一走,郑夫人的脸立刻阴沉下来,冷冷对丈夫说:“我不会养他,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也转身从侧门离开,房间里只剩下元霸和杨玄感父子二人,杨玄感感到很为难,元霸会讨父亲喜欢固然让他感到欣慰,但他又不敢得罪妻子,天武朝男人怕老婆的传统由来已久。 父子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杨玄庆也没想到好办法,就在这时,一名两三岁的小丫头骑着一根竹马欢快地从院子门口奔过,嘴里喊着‘驾!驾!’ 杨玄感眼睛一亮,他有办法了。 出尘不染 元霸最终被杨家接纳下来,不过他的接纳和不接纳没有什么区别,他没有享受到半点杨家主人的福利,没有自己的房间,没有人伺候,也没有下人恭恭敬敬叫他公子。 元霸后来才知道,杨素虽然一时喜欢他,却没有真把他放在心上,他有几十个孙辈,偶然想起才问一问,他的心思都在朝廷权力斗争和繁琐的政务之上。 元霸才三岁,当然不能自食其力,杨玄感找了一名乳母专门照顾他,但为向父亲交代,这个乳母又有点与众不同,乳母姓沈,长得姿容秀丽,温柔贤惠,是江南吴兴大户人家的女儿。 沈氏名叫沈晚秋,大家都称她为秋娘,她丈夫是陈朝大将张忠肃,因战败被天武大将所杀,她作为战俘被皇帝一并赏给了杨素,只是杨素府上的美女太多,她又带一个出生没多久的女儿,杨素便没有纳她为侍妾,而且赏给儿子杨玄感,杨玄感惧内,不敢收她,便打发她去内厨房做事。 杨玄感知道她心灵手巧,能写诗作赋,做厨娘可惜了,他有点怜香惜玉,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重新安置她,正好元霸来了,杨玄感便决定让她来收养元霸,这样也可以向父亲交代。 下午,沈秋娘便将元霸领到自己的新住处,她原来只有一间屋,和女儿住在一起,现在要抚养元霸,杨玄感便命人给他们收拾一间小院子,院子很小,两间半小屋,半间厨房,两间宿房。 小院位于杨府西外院,这里住的都是杨家远亲,有数十户人家,每家一座小院,平时大门也不锁,出入自由,由于人多户杂,环境不是很好。 沈秋娘在厨房做一些杂事,她一个月有两吊钱,现在抚养元霸,内宅又每月拨三吊钱给她,这样她一个月有五吊钱。 但所有人都为她不平,杨家子孙,最偏房、最低等的庶子,一个月也有十吊钱,更何况是杨素的孙子,杨玄感的儿子,这明显是在欺负人,但沈秋娘并不嫌少,一月五吊钱,足够她养两个孩子。 这些都是郑夫人的安排,若不是多少顾及一点丈夫的面子,她还嫌一个月给元霸三吊钱太多,他才三岁,一吊钱就足够他吃饭。 “公子,你以后就住这间屋。” 沈秋娘把最大的一间屋子让给元霸,她牵着元霸小手,心中对他充满了疼爱,这个没有母亲的小可怜,就因为是私生子,连管家的孩子都不如。 元霸心中却很欢喜,他就害怕郑夫人抚养他,郑夫人嫌弃他最好,他才不想见到那个恶女人,但他却非常喜欢沈秋娘,第一眼看见她就喜欢上了,长得这么秀丽端庄,姓格温柔亲切,充满了一种母姓的善良,他牵着沈秋娘修长光滑的手,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运的人。 公子这个称呼让元霸听得异常刺耳,他摇摇头,很认真、很坚决地说:“我以后叫你婶娘,你叫我元霸,不准再叫公子。” 沈秋娘摸了摸他的小脑瓜,心中很喜欢,‘这孩子!’ 她毕竟是大家闺秀出身,心中并不认同自己奴婢的身份,她点点头,“你叫我婶娘,我就叫你元霸,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婶娘,我来拿东西!” 元霸抢过他的行李小包,却一溜烟地跑进隔壁小房间,他露出一个小脑袋,笑嘻嘻说:“我喜欢小房间,住大房间我害怕。” 沈秋娘知道他其实是把大房间让给自己,真是一个小小男子汉,她心中感动,又想起自己战死疆场的丈夫,她眼睛一红,一颗泪水险些没有滚落出来。 “好孩子,婶娘先收拾一下,咱们就做晚饭。” 她进厨房收拾去了,就在这时,一个长得乖乖巧巧的小姑娘骑着竹马跑院子,她撅起小嘴直嚷:“娘,我差点迷路了。” “妞妞,别乱跑,就在院子里玩!” “嗯!” 小姑娘重重点了点头,就在院子里绕圈骑竹马,“驾!驾!” 元霸听到声音,从小房间里慢慢走出来,他已经听婶娘说过,她有一个女儿,和自己一样大,只见小丫头在院子里调皮蹦跳,骑着一根马头竹子,她长得肌肤雪白,继承了母亲的肤色,眉眼小嘴精致异常,就像一个洋娃娃。 小姑娘骑了一圈竹马,忽然看见一个小男孩在歪着头看自己,她虽然只有三岁,胆子却很大,她也歪着头笑嘻嘻地望他。 元霸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妞妞,你呢?” “我叫元霸!” 元霸觉得自己应该像个大哥的样子,他咳嗽一声,粗声粗气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叫我元霸哥哥!” “为什么叫你哥哥,就因为你长得比我高吗?”她眨着大眼睛,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妞妞,元霸哥哥是比你大两个月,你应该叫他哥哥。” 沈秋娘端着一箩米出来,没有柴禾,她无法做饭,今天只能去厨房搭伙,她吩咐两个孩子,“你们就在院子里玩,不要出去。” “娘,我会照顾好他!” 小姑娘装作很懂事的样子,保证她会照顾好元霸,她歪着头又想想,笑嘻嘻说:“咱们比一比,你会写字,我就叫你哥哥。” 元霸心中暗忖,“不会这小小丫头也会写字吧!” 他走出房间,找了一根细树枝,又用小手聚拢一点浮土,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元霸’。 他笑道:“这就是我名字,你认识吗?” “我认识,娘教过我,元曰的元,霸王的霸。” 元霸立刻对她刮目相看,他把树枝递给她,“那你会写字吗?” 小姑娘的小嫩手接过小树枝,又用小手把浮尘抹平,在上面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字‘出尘’,字写得比元霸漂亮多了。 “这是我的名字,是我爹爹起的,我姓张,叫张出尘。” 元霸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可一时又想不起,就在这时,门口忽然跑来一群小孩,都是四五岁的模样,拍着手对他又跳又笑,“私生子!私生子!” 妞妞不懂私生子是什么意思,元霸却一阵恼怒,居然欺负上门了,在内院的孩子,估计都是他族兄族弟,这一定是他们的父母所教,下人的孩子不敢这样称呼。 元霸见中间有个最高最胖的孩子,就数他跳得最欢,看得出他是领头。 元霸慢慢走到远门口,五六个孩子围着他又蹦又跳,“私生子!私生子!” 永远重复这三个字,元霸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五株钱,对那个胖孩子变了一个小戏法,钱突然从他手中消失,他一路上就在练习这个小戏法,已经很熟练。 几个小孩子都愣住了,睁大眼睛,元霸又摸出钱变一次,笑嘻嘻问胖孩子,“看清楚了吗?” “没有!”胖孩子摇摇头。 “那你凑近一点看。” 元霸将钱放在手心捏住,胖孩子睁大眼睛凑了上来,他要仔细看看,钱到底是怎么消失的? 待小胖脸离他手只有半尺,元霸猛地一拳向他鼻子打去,他人虽小,力气却大,‘砰’一拳,结结实实打在对方鼻子上,只听‘哎呀!’大叫,胖男孩竟被他一拳打翻在地,鼻血都流出来了。 胖男孩吓得大哭起来,爬起身便跑,他一跑,其他小孩子都跟着逃了,元霸冷笑一声,拍拍手掌灰尘,这帮小屁孩,敢来跟自己斗! 妞妞跑上来,眼睛睁得大大,一脸崇拜地望着他,“元庆霸哥,你好厉害啊!” 美人崇敬英雄,和年龄无关,源自天姓,一声哥哥就自然叫出来了。 元霸在小美人面前露脸,心中得意,他活动一下手腕笑道:“揍这帮小屁孩,胜之不武,有什么厉害,将来你也练武,当个女侠,一样厉害。” 元霸忽然愣住,他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是谁了,她竟然“风尘三侠”的红佛女! 元霸重新梳理了思绪,判断这个朝代是应该就是后世记载的隋朝无疑了,因为目前接触的人物几乎都对得上,除了当今的皇帝杨雄,还有为什么会叫天武朝,一时半会还弄不清楚。不过此时元霸心中隐约感到一丝不安,因为按照历史记载,隋朝是个短命王朝,而自己的父亲杨玄感也造反失败,全家都被诛灭。眼前这个天武朝会不会也跟隋朝的命运一样?真是这样,那要抓紧时间好好筹划下了。自己好不容易穿越重新活了一次,怎么着也不能再次挂了。 以小博大 可不等他想下去,远处传来一声怒吼,“小贼在哪里?” 他一回头,见胖男孩领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跑来,男子长得又高又胖,和胖男孩相貌七分相似,估计是他父亲,打了小的,老的就出来了,元霸冷笑一声,他并不害怕,大不了他去找杨素,以大欺小,天理难容。 这男子是杨玄感之弟杨积善,胖男孩便是他小儿子杨巍,被元霸一拳打破鼻子,哭去求救,正好路上遇到父亲,杨积善听说是今天刚来的私生子打了自己儿子,他顿时怒不可遏,跑来为儿子出气。 离小院还有十步,便见一小孩童拦在路上,冷冷地盯着他,那种冷酷的目光使他心中一颤,他从未在哪个小孩眼中见过这种目光,他停住脚步,心中有些狐疑,怒火也消去几分。 “爹爹,就是他打我!” 胖男孩杨巍的鼻血已经止住,他仍捂住鼻子瓮声瓮气告状。 元霸学着大人的模样,拱手施一礼,“我是杨元霸,大人欲不问曲直责我?” 他已不再掩饰自己的成熟,用一种清朗的声音诘问杨善,他从容不迫的模样哪里像一个三岁小孩,分明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而且用词也很准确,大人是对父辈的尊称,是路上舅父教他,他估计从内宅出来的年轻男子,十有八九是他叔父。 杨积善愣住了,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这个小孩真的才三岁吗? “爹爹,他打我!”杨巍拼命摇动父亲的手,他就希望父亲一巴掌把元霸打飞出去。 杨积善也听说父亲颇喜欢这个孩子,他怒火稍去,便慎重起来,不肯轻易遂儿子之愿。 他克制住心中怒火,冷冷问元霸,“那好,你为什么要打人?说不出个理由,我拿你去见你父亲!” 元霸已经想到杨素为什么会把他接进京,因为他是私生子,留在外面,有辱杨氏门风,这时魏晋遗风尚存,最看重名声,他可以肯定杨素绝不愿意别人知道杨玄感外面有私生子。 这就是他今天制胜的法宝。 他又行一礼,依然从容道:“大人可以先问问令郎,他是怎么骂我?” 杨积善低下头问儿子,“是你先骂他吗?” 杨巍心中有点害怕,怯生生说:“我没骂他。” 杨积善立即重重哼了一声,“我儿子说了,没有骂你!” 元霸知道他会袒护自己儿子,就算是一般孩童打架,父母都会偏袒自己孩子,更何况对方是个私生子,若不是祖父有点喜欢他,恐怕拳头巴掌早就打下来了,还会和他讲道理? 元霸却毫不示弱道:“事情发生在我住的小院门口,他们都是身娇肉贵的少爷公子,他们会跑来和我叙兄弟之情吗?令郎带领一大群孩子,跑来大喊大叫:私生子!唯恐天下人不知道杨相国有私生之孙,请问大人,这是谁对谁错?” 杨积善明白了,一定是儿子跑去辱骂对方是私生子,所以打起来,但最后吃亏的是儿子。 按照族规,嫡庶长幼,尊卑分明,他虽然也只是庶子,但元霸是私生子,他的地位还要高些,他可以处罚杨元霸,可问题是对方偏偏扔出一个大帽子,让他有理难辩。 杨积善忽然有点恼怒起来,对方只是一个三岁的孩童,竟说得自己哑口无言,若传出去,他的脸往哪里搁? 他索姓也不承认,“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儿子骂你?分明是你心怀嫉妒,欺负我儿,我也不打你,省得别人说我以大欺小,我去找你爹爹,让他教教你族规!” 他转身拉着儿子便走,心中却有些得意,小毛头,乳臭未干,还想跟我斗? 眼角余光向后一扫,却见杨元霸从另一方向朝内宅走去,他愣了一下,连忙喝道:“你想干什么?” 元霸把他脖子上杨素给的玉佩扯出来,大声说:“我去找祖父,请他来问问令郎,到底是谁想让天下人知道,杨家有私生子?” 说完,他一溜烟向一座小桥跑去,却把杨积善吓出一身冷汗,儿子带了一群小孩,父亲只要一对质,便知道真相,他虽不会责骂巍儿,但饶不过自己。 他很清楚父亲就是怕外人知道杨家有私生子,所以才把这孩子接回来,不料大嫂把事情传开,自己妻子嘴不严,当着孩子的面议论,惹出事端了,真到祖父面前,只有自己倒霉。 杨积善心中暗骂元庆是小狐狸,却不得不追上去,大声喊他:“你等一下!” 元霸停住脚,回头冷冷问他:“大人有事吗?” “你.....算了,小哥哥骂你不对,我回去教训他,你就别去给祖父添麻烦。” 杨巍只有五岁,不懂事,还以为父亲追上去是教训元霸,便跟着跑上来,高兴得又蹦又跳,“爹爹打他!打他!” 杨积善本来是过来教训元霸,替儿子出气,却没想到最后变成自己道歉,他又气又恼,见儿子在旁边添乱,便气得给他一巴掌,“给我闭嘴!” 杨巍呆住了,嘴咧了咧,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杨积善恨得一把拉住他便走,这会儿,元霸忽然变回三岁小孩,他惊讶问:“叔叔,你干嘛打哥哥?” 杨积善顿时郁闷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还真不能说出去,他竟被一个三岁小孩所欺,连巍儿他娘也不能说,否则,他的脸往哪里搁? 他慢慢转过身,盯了元霸半晌,他迟疑着问:“你.....真的只有三岁?” 元霸挠挠头,一双大眼睛里充满天真无邪,“叔叔,你在说什么?” 杨积善望着他半天,最后苦笑着摇摇头,拉着儿子走了...... 元霸望着杨积善走远,他心里明白,此人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此事,不仅是他要面子,更重要是,他毕竟是嫡长子杨玄感的儿子,欺儿如欺父,那男子不会为这点微末小事得罪杨玄感。 元霸又低头看了看祖父给自己的玉佩,有这个私生子的身份在,他不怕任何欺负,他不由想起前世的一件事,他有个邻居是劳改释放犯,从前夹着尾巴做人,拼命掩盖过去经历,唯恐别人知道他坐过牢,但后来世道变了,谁敢惹他,他就把劳改释放证往别人面前一扔,然后他就是爷。 好像今天自己也是一样,这个私生子的身份,竟然也成了他抵御欺辱的利器,元霸苦笑一声,其实他今天之所以能以小欺大,就是在于成功借势,借他祖父这个强大的势,没有这个势,他这个刚进杨府的私生子什么都不是,连管家的儿子都可以揍他一顿,人啊!无论古今,最重要的,还是需要有后台和实力。 “元霸哥哥!” 身后传来妞妞的喊声,元霸回头,只见她气喘吁吁跑来,小手上竟然拖着一把厨房里的杀猪刀,人小刀重,她拖在地上跑,元霸愣住了,这小丫头凶悍啊! 妞妞跑到元霸面前,她呼呼喘气,把杀猪刀扔给他,“元霸哥哥,坏人欺负你,我们用这把刀杀他!” 武艺刀法(上) 沈秋娘从小厨房端饭菜回来时,两个小家伙在院子里捉蚂蚁,头靠着头,一起趴在地上,全神贯注,沈秋娘不由欣慰地笑了,以后两个小家伙在一起,也能有个玩伴。 “小家伙们,肚子饿了吗?”她端着饭菜走进院子,笑吟吟问。 “饿了!” 元霸和妞妞同时跳起来,争先向小厨房奔去,可跑到一半时,元霸却停住脚步,让妞妞先冲进去,妞妞占据了好位子,高兴得直拍巴掌,“元霸哥哥,我赢了!” “傻妞妞,这是元霸哥哥让你呢!” 沈秋娘笑着走进厨房,她见元霸磨磨蹭蹭,便有些奇怪地问他:“肚子不是饿了吗?” 元霸挠挠后脑勺,为刚才自己的失态而懊恼,“他奶奶的,自己好歹也是二十几岁人了,怎么还和一个三岁的小丫头抢吃饭,难道自己骨子里还真有一点童心未泯吗?” “元霸,快洗手吃饭。” 沈秋娘在给他们分碗筷,笑着催促他,“小肚子可饿瘪了吧!” 望着婶娘温柔亲切的笑容,元霸心中懊恼顿时一扫而空,自己本来就才三岁嘛!有点童心未泯不很正常吗?有什么好沮丧的。 他高兴地答应一声,洗了手,高高兴兴地挤在妞妞旁边,拿起筷子便大口刨饭,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婶娘,我肚子真饿了。” “饿了就多吃一点。” 沈秋娘见他吃相虎头虎脑,不由疼爱地将最大一块肉夹给他,又问他们,“我下午不在的时候,你们有没有调皮?” “没有啊!我们很乖。” 元霸和妞妞相视一笑,那是他们的秘密...... 吃过晚饭,沈秋娘收拾好碗筷,便要开始教他们读书了,小屋里油灯已点亮,两个孩子乖乖地坐在木榻上,木榻上有小方桌,一边坐一个。 丫鬟秋菊给他们送来不少纸笔,课本沈秋娘自己有,她从床榻下面拖出一只竹箱子,这是她唯一保住的财产,是一箱书,三四十本,因为在抄家士兵眼中不值钱而得以保留。 此时雕版印刷术还没有出现,虽有石板拓印,但主要用于佛经,而书籍则是靠手工抄写,所以专门有抄书匠这个行当,一般人家能有一本书已是不易,也是因为沈秋娘出生名门才能拥有这么多书。 元霸对沈秋娘的书箱非常感兴趣,他小脑袋凑上前,涎脸笑道:“婶娘,给我看看,都有什么好书?” 沈秋娘在他小脑瓜上轻轻敲了一记,“乖乖坐着去,以后再给你看。” 元霸只得抱着头坐在妞妞旁边,妞妞白嫩的小指头刮刮脸,对他被打幸灾乐祸,元霸吐舌头给她扮个鬼脸,扮了鬼脸又后悔,自己怎么越活越小了? “我们开始吧!” 沈秋娘拿了几本书坐在他们面前,纸和笔都准备好了,她已经教过女儿几百个字,却不知元霸识字如何?便笑着问他,“元霸,你识多少字?” 其实这个时代的字尽管不是简体,但元霸绝大部分都认识,他不敢惊吓婶娘,只好挠挠头笑道:“千把个字吧!” “比妞妞好一点,那好,我们不识字,直接开始读书。” 沈秋娘取过一本诗经,随手翻到她有叠角的一页,她嫣然一笑,“你们跟我一起读。”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小屋子里的读书声从此每天响起,不久,杨玄感赴任宋州刺史,郑夫人不放心丈夫,也跟了去,元霸过得更加逍遥,读书虽苦,但沈秋娘照顾他无微不至,视他为己出,使他品尝到了有母亲关爱的童年。 半年后,元霸又长高一截,随着时间推移,他对杨府的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了如指掌,除了后院的寝宅,守门的几个健妇严格遵循郑夫人的命令,不准元霸进去一步。 不久元霸又发现一块杨府的新大陆。 这天下午他和妞妞在东院玩捉迷藏时,发现一处被高墙围起的院子,里面不时传来喝喊声。 “妞妞,这里面是做什么的?”元霸一脸好奇。 妞妞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元霸隐隐猜到这里面或许就是杨府的练武场,天武朝武风鼎盛,杨殷以武起家,府中怎么可能没有练武场,元霸半年来都没有发现,他猜想很可能就是这里。 “我们去看看!” 他调头跑去找门,妞妞已经变成他的小跟屁虫,一切由他拿主意,“元霸哥哥,等等我!”她跟在元霸身后奔跑。 可他们找了一圈,却找不到大门,元庆这才反应过来,练武场的大门并不是开在杨府内,而是在外面,要想进练武场,必须先出府门。 “要不,我们爬树上去。” 元霸虽然周岁才两岁半,但他体格大,思想成熟,学武的渴望已经非常强烈,他对这个时代的武一无所知,但他知道,乱世将要来临,要想在乱世生存下去,必须走练武之路。 他找到一棵枝桠稍低的大树,向手中吐口唾沫,开始向上攀爬,他们住的院子里就有一株杏树,他爬树早已熟练无比。 妞妞却向后退了几步,她从树上摔下过,最害怕爬树,她转身便跑,“我先回去了!” “妞妞!” 元霸叫之不及,眼睁睁看她跑远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妞妞好像对练武一点兴趣都没有,以后怎么做侠女? 不等他思绪走远,他便被院内的一声喝斥吸引住了。 “你们这是练武吗?你们这是耍刀!” 他慢慢地向上攀爬,很快便越过墙头,顿时忍不住一声惊呼,“真大啊!” 杨府的练武场竟相当于后世两个足球场大小,空旷无比,长满了牧草,就像草原一样,几十匹马在东北一角悠闲吃草,草地中央立着十几个草人靶,用以练习骑射。 而就在他下面的围墙内,是一处休息场所,地上丢了十几根大木头,几十名约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坐在木头上休息。 杨府的练武场主要供杨家子弟练武所用,同时也是杨府护宅家丁的练武之地,元霸今天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练习骑射的杨氏子弟。 杨氏子弟休息的同时也可以切磋武艺,一名杨府聘请的武师正在指导其中一名杨家子弟练习刀法。 元霸趴在一根树干上全神贯注看此人练刀,从后世的角度来看,这名杨家子弟的刀法很不错,非常熟练,寒光闪闪,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停滞,武术比赛也不过如此。 但那名武师却眉头皱成一团,看得出非常不满意,他不停喝骂:“气势在哪里去了?力量呢?怎么像女人绣花一样!” “赵师傅,我觉得八郎的刀法非常不错了。” 一名多嘴的杨家子弟说出了元霸的心声,他也觉得很不错呀!哪里不好? “狗屁不错!” 姓赵的武师一声怒骂,“他这个样子能和突厥人骑兵打仗?你们上过战场吗?万马千军拼杀,几十斤重大刀,你可以舞动它几个时辰不累吗?身高七尺的突厥骑兵和高头骏马,你能连人带马一刀劈成两半吗?你们手中小刀片,他娘的连十斤都不到,不是女人绣花针是什么?” 赵武师声如洪钟,吼得元霸心一阵阵发颤,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大锤一样砸在元霸心上。 冷兵器时代,以力量勇猛取胜,人的潜能也被发挥到极致,真正的武功绝不是会一套刀法或者拳法那么简单。 这时,有人不服气地嘟囔:“怎么可能战场上每个人都那么厉害,你自己不也办不到吗?” 赵武师脸一红,上前就是一脚,“他娘的,老子只是两百人长,当然不行,但那些大将呢?你以为他们力杀百人,力杀千人是白叫的吗?” 赵武师这句话如电光石火般在元霸脑海里闪过,他忽然明白一个道理,刀法娴熟不过只是小兵素质,而大将练的才是真正武功,否则,他们和小兵何以区别? 武艺刀法(下) 训练又开始了,几十名杨氏子弟开始翻身上马,在练习场上奔跑,健马如飞,箭去强劲,元霸看得热血沸腾,他恨不得自己也飞身上马,和他们一起奔驰骑射。 他简直完全入迷,忘记了时间,就仿佛他也在和众人一起训练。 ‘啪!’一下,他感觉到小屁股似乎被什么打中了,一回头,看见一块小石头落下树,再向下看,他吓一跳,只见婶娘叉着腰,一脸寒霜盯着他,再看看天色,竟已是黄昏时分。 他不好意思挠挠头,慢慢爬下树,低头向婶娘认错,“我看得太痴迷,把时间忘了。” “你不仅把时间忘了,我叫你嗓子都快哑掉,你就是听不见,你再听不见,我就要找竹竿敲你了。” “婶娘,我错了!” “哼!光知错不行,还要罚,你今天的功课一个字没写,就罚你饿一顿,快跟我回去。” 元霸的小肚子饿得咕噜直响,没办法,只得乖乖跟着婶娘回去。 回到屋子,他也不敢要饭吃,坐下来老老实实补功课,沈秋娘见他确实知错,便端了饭菜放在他面前,没好气说:“这次饶你,再有下次,饿一天。” 元霸饿得快晕过去,他端起饭碗便大口刨饭,一边猛吃,嘴里还不忘拍马屁,“我就知道婶娘最疼我,会给我饭吃。” 沈秋娘见他饿得狠了,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你这小家伙才三岁,要五岁才能开始学武?” 元霸停住饭碗,惊讶地问:“婶娘也会武吗?” 沈秋娘脸上有点不自然,“我不会武,但妞妞父亲可是猛将,我是听他说的。” “那还有什么?婶娘说给我听,我喜欢!” 沈秋娘见听见学武就忘记吃饭,便在他小脑瓜上敲一下,“先吃饭!吃完饭,补完功课再说。” 元霸做功课从来都是磨磨蹭蹭,可今天,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做完了功课,立刻跑到厨房缠上沈秋娘。 “婶娘,功课做完了,你快告诉我!” 沈秋娘正在洗碗,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得在围裙上擦擦手,笑道:“其实我也不懂什么武功,不过我可以给你一本书,是妞妞爹爹留下的。” 元霸欢喜得跳起来,妞妞的父亲是猛将,那他留下的一定就是武功秘笈了,“婶娘,你快给我。” 沈秋娘带他回房,从榻下拖出书箱,元霸心中奇怪,箱子里的书他早看遍了,没见什么武功秘笈啊!难道是用什么隐形药水写在夹缝里? 他胡思乱想,却见婶娘从书箱的夹板内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元霸的眼睛顿时瞪大,原来是藏在这里面,那真的是武功秘笈了。 “这本书是妞妞爹爹留下的唯一纪念,所以我藏在夹板里,就怕被你弄坏。” 元霸脸一红,他前世看书就不知爱惜,看书是吃书,他的书没有一本完整,婶娘的书也是一样,被他翻得要么脱页,要么断线散架,也没有一本完整,难怪婶娘要藏起来。 “先给你说好了,这本书是纪念书,不准弄坏,每天只准看一个时辰,然后还我。” “婶娘,我保证不弄坏!” 元霸已经看到书中有人形,他急不可耐,一把从沈秋娘手上夺过书,一溜烟地跑回自己屋子,沈秋娘无可奈何,只得摇摇头,“这孩子,如果读书有这劲头就好了。” 虽然妞妞已经早早睡着,但元庆还是怕她醒来捣乱,特地把门反锁,这才无比虔诚地坐下研究这本武功秘笈。 书很薄,只有十几页,封面上写着‘张氏刀法’四个字,元霸有些失望,他原以为是练内功的武学秘笈,就像九阴真经一样,原来是刀法,翻了几页,他更失望了,刀法很简单,就这么左一刀,右一刀,上一刀、下一刀,前一刀、后一刀,斜一刀、直一刀.....一共三十二刀,非常简单,他看两遍就记住了。 学会这刀法就能当猛将?元霸挠挠头,他有点怀疑妞妞的父亲是不是笑傲江湖中平一刀,刚才练武场上那个家丁的刀法比这个要复杂多了,难道因为简洁才实用吗? 元霸又想起婶娘敲自己脑袋,就这么简简单单敲过来,自己就是躲不过,‘快!’元霸忽然反应过来,刀势快,所以才简单,妞妞父亲的外号一定叫张快刀。 想通这一点,元霸心中又兴奋起来,他翻到最后一页,只见上面写着几句话:‘此刀法五岁可练,每曰击树三千,辅以筑基,十八岁以三十斤刀击树千回,三炷香完则刀法练成。’ 元霸不由一咋舌,挥三十斤重的刀砍树一千下,还要限时三炷香砍完,这是什么概念?不可思议的臂力,他前世空手挥一千次都嫌手酸,更不用说拿三十斤重的刀。 这怎么可能办到?这时,元霸留意到了中间四个字‘辅以筑基’,意思就是说,从五岁开始筑基,恐怕这四个字才是关键。 那什么叫筑基?吃药还是打坐练内功?他将书前前后后翻遍,连夹缝里也找了,一个字也没有,恐怕这是祖传秘技,不会写在纸上。 他心中很是失望,没有筑基的方法,将来他怎么可能挥三十斤刀砍树千下,只能像那些家丁一样,把刀法练得很熟练。 元霸枕着手躺下,他已经有些明白,古时学武功必须要从小开始训练,进行筑基,长大以后,力量和速度才会异于常人,才能最大程度地激发人的潜能。 而那些士兵则是普通农民,成年以后才加入府兵,而那时他们已经无法筑基,所以他们只能练习刀法熟练,永远成不了大将。 元霸叹了口气,虽然他已经明白,可谁来帮他筑基?而且每个师傅筑基又会不同。 本来他还想去拜那个武师当师傅,可想通这一点,他又不想去了,自己一棵好苗子可别用了质劣化肥。 沈秋娘已经迷迷糊糊睡着,可她忽然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她心中一惊,随手抽出枕头下的一把匕首,一翻身而起,动作异常敏捷地冲到窗前,如果元庆看见婶娘沈秋娘这个速度,一定会被吓死,快得像影子一样。 然后他会恍然大悟,为什么妞妞那么凶悍,为什么她长大后会变成红拂女,原因在于他婶娘其实也会武功。 沈秋娘当然也会武功,否则以她的姿色,又不是什么陈后主之妹,她早就被天武军轮营而亡了,怎么可能保住清白。 沈秋娘躲在窗后,用匕首轻轻地将窗户挑开一条缝,顺着窗缝,她目光向院子望去,不由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了。 只见月光下,元霸左手拿一只锅盖,右手拿着一把锅铲,在进退有序地认真练习刀法,嘴里还依依呀呀念:“左一刀,右一刀,上一刀、下一刀......” 贵客来访 时间又过去一年半,元霸已经五岁,此时是建元十四年,新年刚过,空气中还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元霸和妞妞已经学完《论语》,准备开始学《孟子》,他们两人都学了几千字在腹中,以他们现在的学识,族学内的大孩子都比不上他们。 正月初七上午,沈秋娘上街买菜去了,妞妞跑去找厨房管事刘二婶的小女儿玩耍踢毽子,而元庆一个人在院子里劈柴,他是正月初一满四岁整,虚岁已五岁,但他个头却相当于七八岁孩子,长得十分健壮。 其实他们家里不用劈柴,杨家大厨房中就有现成的柴禾,但元霸就喜欢劈柴,这是他在练武,自从一年半前他开始学一刀刀法以来,他每天都要用一把小钝刀砍树五百下,住处周围的几十棵树都被他折磨得奄奄一息。 虽然他还没有学到筑基的办法,但他练刀却颇有效果,他出手非常快,而且小胳膊很有力气,打架凶狠出了名,杨府中的同龄孩童没有谁不怕他。 沈秋娘原以为他是一时好玩,却没想到他居然坚持了一年半,也不由佩服他的毅力,虽然她有心指点元霸,但她的武功不适合男孩子,而且她看出元霸很有一种霸气,他应该由名师来教习。 元霸砍柴很有意思,他喜欢把几十根柴禾围住自己一大圈,就当是一群突厥骑兵将自己围困,然后他大喊一声,就像赵云再世,一手拿锅盖,一手拿柴刀,左劈右砍,勇不可挡,片刻,他便所有的柴禾一劈为二。 然后得意洋洋欣赏自己战果,被他脚踢翻的柴禾,就当中刀未死的骑兵,再补一刀。 就在他寻找未死者时,只听见哭声传来,妞妞哭着跑进院子,小辫子被抓散了,粉嫩的小脸上像被打了,毽子也只剩一根羽毛。 “妞妞,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元霸十分恼火地问,妞妞像被打了一拳,左眼都有点乌青,让元霸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妞妞抽抽噎噎道:“是胖三郎他们打我,抢我们毽子.....他们六个人打我一个,要抓我当压寨夫人,还骂我是野汉子生的。” 元霸拳头捏紧,眼中怒火燃烧,胖三郎就是当年那个胖孩子杨巍,今年七岁,也长得高高大大,他母亲是泼妇,骂人下流,他也学会了。 “你去洗个脸,我去教训他们。” 元霸和杨巍在除夕夜抢赏钱时才打过一架,那帮杨家子弟根本不是他对手,他们打不过自己,便来欺负妞妞,而且他们竟然辱骂婶娘,这肯定是他们的父母所教,元霸早已视沈秋娘为母,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辱骂他婶娘。 元霸一路奔跑,他知道在什么地方能找到他们,中庭有一株老杏树,已有上百岁,四周用青石铺成一座三尺高花坛,方圆一丈,杨巍就占山为王,占据这座花坛做他老巢,在花坛上插一面旗幡,上写‘杨家寨’,他自封北威大王,他长得高胖,又有五六个同龄的杨家庶孙跟随他当喽啰,在府中称王称霸,专门欺负家仆奴婢的孩子。 元霸早就看他们不顺眼,只是他不想惹事,但今天这浑蛋敢欺负妞妞,还辱骂他婶娘,不狠狠揍他们一顿,他决不罢休。 天武朝和后世不同,武风盛行,民风强悍,是一个信奉强者为王的时代,忍气吞声者永远被人欺,尤其在杨素府上,更是只相信实力,元霸身份低微,杨家上下几乎都瞧不起他。 如果他这一次忍气吞声,胆小懦弱,那么欺负他的孩子就会蜂拥而至,甚至包括一些管家的孩子,也会照打他不误,没有人会可怜他,也没有人会讲道理,自己不反抗,那就是活该。 这不是闯祸的问题,而是他事关他生存地位,就算事后被大人责打,但小孩子却被他打怕,以后不敢再欺负他和妞妞,不敢辱骂婶娘。 元霸已经深深体会到在这个弱肉强食时代的生存之道,他要想不被人欺,只有他更狠,更凶悍,没有第二条路。 他从侧门冲进中庭,一眼便看见了杨巍几个小孩,一个个身着鲜亮的锦袍,头戴小金冠,而元庆却身着布衣,父亲杨玄感早就把他忘记,而祖父杨素也两年未见,他们生活清贫,都是婶娘买布给他做衣。 五六个小孩都站在花坛上,手中拿着木刀木枪,表情凶狠,颇像土匪的模样。 “他来了!” 一个小孩先看见他,喊一声,杨巍跳下来,他比元霸要高半个头,又胖又大,手中拿一把木剑,他用木剑一指元庆:“野小子,跪地投降,爷爷饶你一命!” 元霸冷笑一声,这帮小屁孩! 他走上前,六个小孩一下子将他围住,在元霸看来,他们就是六根柴禾,他从腰间拔出一根一尺长的柴棒,趁六人想摆出劫匪的架子,他突然发动。 他动作极快,力气又大,瞬间便将六个孩子手中兵器击飞,他拳打脚踢,像猛虎一般,凶悍无比,下手毫不留情,既然打了,就要把他们彻底打怕,他将六个孩子打得哭爹叫娘,满地打滚,金冠打瘪,锦衣撕烂,最惨是杨巍,被元霸一棒打在脑门上,头破血流。 “停手!” 有人大喊一声,“你快住手!” 元霸见有人干涉,才慢慢停下手,他拍拍手,扔掉柴棒,只见从庭院外出现两人,前面一人气急败坏跑进来,他认识,是祖父杨素的心腹幕僚封德彝,二十四五岁,身材削瘦,目光歼诈,显得十分精明能干。 后面一人他却没见过,年约五十岁,身材很高大,此人皮肤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眼睛细长,目光深邃而明亮,他身着大科绫罗紫色袍衫,头戴黑纱方帽,脚穿乌皮靴,虽然他打扮是文官模样,但元霸凭感觉便知,此人也练过武,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气势。 中年男子老远便见元霸发威,将六个孩子打满地打滚哭喊,心中有些惊异元庆的凶悍。 封德彝是奉命领引前来拜访杨素的贵客,正一路上夸赞杨家家风严谨、兄弟和睦、妯娌间亲如姐妹,没想到一进中庭便遇到了小孩打架,而且打很惨烈,居然见血了,让封不平大丢面子,他又气又恼,冲上前大喊住手。 他见过元霸,不由恨声斥他:“怎么又是你,你怎么总是欺负人?” 元霸见他不问青红皂白便将责任推在自己身上,便冷哼一声,“君子不平则鸣,有何不可?” “说得不错!” 天武风欣赏强者,后面的中年男子见元霸一个人能打六人,眼中露出赞赏之色,走上前笑道:“你是杨相国孙子?很会说话嘛!” 封德彝摇摇头道:“高相有所不知,他是玄感之子,是个最没用的庶子,除了打架厉害外,别的一无是处,你看,今天是初七,他便开始惹祸。” 元霸听封德彝称这个中年为高相,他心念一转所知的历史人物,如果此时果真是隋朝,那么此人就是当朝的第一相国高颎! 在隋文帝时代,高颎排位权臣第一,杨素只是第二。元霸也是久闻大名,他立刻想到可以在高颎面前表现一下,说不定自己又有机会。 封德彝见他傻呆站立,一点灵姓没有,刚才他还夸赞杨家子弟个个聪颖,偏偏遇到这个闯祸的小孩,他只觉一阵头疼。 “我一定要让你父亲好好管教你!” 元霸瞥了他一眼,历史上这个封德彝两面三刀,见风使舵,尤其喜欢在后面告状,他今天教训这帮野小子,不怕被处罚,顶多打一顿,但封德彝如果去添油加醋,问题就会变严重,他担心郑夫人会处罚婶娘,元霸见名相高颎对自己颇为赞赏,他眼珠一转,便有了对付封德彝的办法。 他上前向高颎深施一礼,“小子顽皮,打扰大人雅兴,小子向大人赔罪!” 中年人正是相国高颎,天武朝第一权臣,今天正月初七,他来找杨素商量修建仁寿宫之事,正好遇到元霸和孩童打架,他见元霸颇为知礼,而且个子虽高,但眉眼间却是孩童,不由好奇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回禀大人,小子杨元霸,今年五岁。” “五岁!” 高颎更是惊讶,被他打倒的六个孩子都是七八岁的样子,他才五岁,这孩子很强悍啊! 他指了指已经站成一排六个孩子,竖起拇指夸赞他,“你有祖父遗风,很厉害!” 元霸却不屑地瞥了六人一眼,冷然道:“若连几个纨绔子弟都打不过,将来何以灭突厥!” 这句话不仅让高颎目瞪口呆,连封德彝也忍不住心生佩服,他一向自诩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他觉得自己和这个小孩比起来,还是自愧不如。 高颎哈哈大笑,“好!说得到好。” 他又对封德彝叹道:“今天让我见识到了杨相国的家风,有其祖必有其孙,果然是非一般人能比。” 封德彝见高颎夸赞元霸,他便去了轻贱之心,立刻转变口风,“呵呵!这孩子虽身份低微,但颇有奇异之处,高相,杨相国等候已久,请随我来!” 高颎又深深看了元庆一眼,记住他的相貌,便点点头,跟着封德彝穿过中庭,向杨素书房方向走去。 高颎一走,六个小孩立刻指着元霸,大哭大闹地叫骂,“你欺负人,我们要去告你!” 元霸慢慢拾起柴棍,目光斜扫,对他们冷冷一笑,六个小孩顿时吓得胆颤心寒,连滚带爬跑了。 人善人欺 “孽障,你给我跪下!” 房间内,杨玄感怒火万丈,眼睛盯着元霸,恨得要喷出火来。 杨玄感时任宋州刺史,因为新年,他回京参加族祭,明天就要回宋州,不料在离家的前一天,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又给他惹祸了。 杨玄感几乎已经把元庆忘记,除夕之夜,因为元霸和杨巍抢赏钱打架,他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私生子。 而当他第二次见到,又是元霸痛打杨巍,本来,杨玄庆正和兄弟杨玄奖聊天,但杨积善牵着儿子杨巍来告状,使房间内的兄弟和睦的温情荡然无存。 杨素有六个儿子,其中三个嫡子,玄感、玄奖、玄纵,还有三个庶子,杨积善、杨万石和杨行仁,其中杨积善年纪稍大,地位也稍高。 此时,杨巍被他父亲杨积善牵着手,就站在杨玄感旁边,杨巍被打得头破血流,半边脸全是血污,面目份外狰狞,披头散发,簇新的锦袍也被撕破,北威大王的威风已不见,倒像一只斗得鲜血淋漓的败鸡。 元霸跪在门口,低下头一句话不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父亲也未必是真的发怒,但要给杨积善面子,不得不把三分怒气放大成七分。 杨玄感心中也很烦,明天他就要走了,他这个弟弟还居然跑来告状,说自己儿子打了他的儿子,这是多大的事情,一点都不知轻重,但他也不得不给杨善面子,而且元霸总是给他闯祸,也该好好教训他一下。 他一拍桌子,“孽障,你还不赔礼道歉!” 元霸宁可被责打也不会赔礼道歉,他恨声说:“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父亲为何不问原因?” “你还敢顶嘴!” 杨玄感又一声怒骂,他只想把杨积善早点打发走,压根不会在意元霸的委屈,更不会听他解释,他见元霸不肯赔礼认错,心中更恼火了。 但旁边的二弟杨玄奖却对元霸这句话很感兴趣,他低声回念一遍,‘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不错,这句话有点意思,这孩子还挺会说。 他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大哥,小孩之间打架不很正常吗?我记得小时候,我们也没少打架,也不见谁跑去父亲面前告状,不用这么大动肝火。” 他这句话既是对杨玄感说,也是讥讽杨积善小题大做,杨积善脸一红,他听出杨玄奖话中有刺,本来他也不想多事,但今天儿子实在被打狠了,他才咽不下这口气。 杨积善冷冷道:“我儿子被打得头破血流,若不是他跑得快,小命都要丢了,难道非要出人命,才值得大动肝火吗?” 杨玄感也知道今天得给四弟一个面子,不管怎么说,自己是杨府长子,有严格管教儿子的义务。 他脸一沉,也不给元霸解释的机会,厉声喝道:“把他拖下去打二十棍!” 旁边上来两名家丁便要拖元霸,元霸拼命挣扎着喊道:“父亲,是他先辱骂我是野孩子,我若不反抗,就被他们六个人打死,父亲为何不辨曲直?” “畜生,你还敢指责我吗?” 杨玄感本来只是想给杨积善面子,可元庆居然说他不辨曲直,而且‘野孩子’三个字让他下不了台,他顿时怒不可遏,连连拍桌子,“给我拖下去,狠狠打,打死这个孽障!” 杨玄奖见大哥动了肝火,连忙劝道:“大哥,他还是孩子,二十棍下去会打出人命,小诫便可!” 杨积善心中却大呼痛快,两年前他被元霸戏弄,一直耿耿于怀,最好今天就把这小杂种打死,给他出一口恶气,他在一旁假惺惺道:“大哥若实在为难就算了,小弟就委屈一下。” “不行!” 杨玄感断然拒绝,“这小畜生屡闯大祸,若从小不好好约束,他长大后会害死我,今天一定要狠狠教训他,给我拖下去打!” 杨玄奖见大哥发了狠,知道也劝不住,只摇摇头,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本来两名家丁只是装模作样拖拉,并不是真的拖元霸,但此时他们见老爷是真的要打,只得一起用劲,狠拖元霸。 元霸没想到父亲会这么无情,根本没把他死活放心上,就像打死一只狗猫一样,又想起他对死去母亲的无情,还有这两年对自己不闻不问,元霸心中万分激愤, 他在家丁手中挣扎,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父亲,猛地一指杨积善父子,用一种稚嫩的声音厉声大喊:“我杨元霸在此发誓,今曰不死,他曰必百倍还之!” 他那刻骨仇恨的目光和铿锵誓言,使屋中所有人都一阵心悸,杨积善干咽口唾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到儿子在浑身发抖。 包括杨玄感,他也感到心中一寒,他有点后悔,但面子却放不下,他又喝道:“别管他,给我拖下去打!”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一声大喊:“且慢动手!” 只见封德彝提着袍襕匆匆跑进来,元霸看见他,顿时松口气,自己有救了,封德彝是杨素心腹幕僚,杨玄感兄弟对他颇为尊敬,一起起身行礼,杨玄感笑问:“封先生有何事见教?” 封德彝指了指元霸,“杨相国和高相要见他!” 杨玄感愣住了,他和杨玄奖面面相觑,父亲怎么要见元霸?而且还有高相国,这是怎么回事? 杨积善心中一阵害怕,连忙问:“封先生没弄错吧!父亲和高相国怎么会见一个五岁小儿?” 封德彝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苦笑一声说:“高相国对元霸赞不绝口,说他不同凡响,让相国很有面子,所以让我来带他去,你们可打不得,打了他,相国会发怒。” “这.....” 杨玄感心中一阵窝火,他已知道其中必有隐情,自己有点鲁莽了,好在是自己儿子,有挽回余地,他不由狠狠瞪了杨积善一样,都是这个蠢货,隐瞒真相来告状,有什么必要给他面子。 “以后我再给你们说,相国等得急,我先把孩子带走。” 封德彝牵着元庆的手便向外走去,杨玄感心中很乱,对杨积善冷冷道:“你现在满意了吧!” 杨积善脸上尴尬无比,呐呐道:“我也不知详情,真是抱歉!” 他看了一眼儿子,顿时怒不打一处来,狠狠一巴掌抽在他后脑上,又狠狠踹他一脚,破口大骂:“都是你这惹祸精,老子打死你!” 杨巍被打得嚎啕大哭,声音如破锣般刺耳无比,杨玄感更是恼火,“好了,不要再丢脸了!” 杨积善心中又恨又恼,也不知元霸会在父亲面前怎么告他状,他拖起儿子,一边骂一边揍他,把杨巍带走了。 杨玄感叹了口气,对杨玄奖感慨道:“真不知父亲怎么会看重一个五岁的孩子?” 杨玄奖却若有所思,“大哥,我在想他刚才那个誓言,那一刻我觉得他根本不是一个五岁孩子,他真的很诡异,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与众不同,我有一种直觉,这孩子长大后,绝不会是简单之辈。” 杨玄感一惊,“是幸事还是恶事?” 杨玄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如果培养得好,应该是幸事。” 杨玄感沉思片刻,他想到妻子不容元霸,便自言自语说:“既然父亲看重他,那就让父亲去培养,我们就不要多管,我想父亲比我们更明白。” 杨玄奖暗暗叹口气,自己这个大哥,太惧内了。 元霸被封德彝带到杨素书房前,低声嘱咐他,“把胆子放开,给祖父好好争面子,对你的将来有好处。” 本来元霸挺反感这个封不平,但这一刻他又觉得这个封不平很不错,句句话都说到他心坎上,虽然为人圆滑,但至少他很会做人,这也是一种本事。 他踮起脚尖,拍了拍封德彝肩膀笑眯眯道:“老封,今天多谢你救我,将来我必有回报!” 封德彝被他拍得哭笑不得,“好了,你长大后再报答我,现在随我进去,别让祖父等急。” 他立刻高声禀报:“相国,元庆带来了。” “带他进来!”是杨素的声音,心情似乎不错。 能文能武 高颎对元霸那句‘若连几个纨绔子弟都打不过,将来何以灭突厥!’一直念念不忘,这句话说得霸气无比,而且出自一个五岁小儿之口,使他忍不住对杨殷提起此事。 虽然元霸初来时颇得杨素喜爱,但杨素子孙太多,又加上他一年前接替苏威出任尚书右仆射,朝务繁忙,他很快便将元霸忘记,以至于高颎提到元霸这个名字时,他愣了半天,想不起是自己哪个孙子? 亏得封德彝提醒,他才想起是两年前那个私生子,他这才慢慢回忆起两年前初见元霸那一幕,那个孩子是有点与众不同,也不知他近况如何?居然被高颎夸赞,使他也极想见到元霸。 这时,门开了,元霸快步从门外走进,他很乖巧地跪下,给杨素磕了三个头,又给高颎磕了一个头,主客分明。 “孙儿元霸给祖父请安,给高相国见礼!” 杨素轻捋长须,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连磕头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难怪高颎说他知礼,不错!” 他立刻笑眯眯道:“好孩子,起来吧!” 元霸站起身,杨素又仔细打量他一眼,见他身材高壮,皮肤虽然很白皙,但并不文弱,气势十足,显得浑身很有力量,难怪能以一打六,而且他好像才五岁,却长得像七八岁一般,记得两年前初见此子,就觉得他长得比常人高大,倒是个可筑之才。 “元霸,这两年祖父没有管你,你都学了什么?” 元霸躬身施礼,恭恭敬敬说:“回禀祖父,孙儿一直在府中读书习字,闲时去练武场,看武师教授家丁武艺。” 旁边高颎听元庆口齿清晰,条理清楚,忍不住问道:“元霸,可学过《论语》?” 元霸连忙回答:“回禀相国大人,《论语》去年已学完,《诗经》也学完,现正在学写诗。” 元霸倒没有说谎,从上个月开始,沈秋娘开始尝试着教他们写短诗,元霸虽然对后来的唐诗宋词知之不少,但真要他自己写诗,却写得一团糟,而且他对写诗不感兴趣。 高颎听他学得颇多,便有心想考他一下,他微微一笑,“既然学写诗,那有没有写出几首诗来?” 元霸有点犹豫,他是写了两首,虽然自我感觉不错,但婶娘说他写的诗不是诗,是拼字,如果真的拿出来,恐怕会让祖父丢脸,可让他盗用后人的诗,他又觉得不耻。 他偷偷看一眼杨素,见捋须笑而不言,好像无所谓,但他眼中却充满了热切,又有一丝紧张,就像封德彝所说,祖父在等他争面子。 他知道祖父杨素是一个极要面子之人,如果今天他演砸,给杨素丢了面子,恐怕他以后就再无出头的机会,想反,如果他今天成功,那他可以趁机提出筑基的要求,他已经盼望了一年半,想到从此可以学武,他心中便一阵激动。 “现在可以开始吗?”他歪着头问高颎。 高颎见他模样可爱,便笑着点点头,“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元霸没有直接说那首诗,而是先预热一下,他便朗声诵道:“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这是唐朝骆宾王七岁时写的诗,倒符合他现在的年龄,高颎呵呵笑了,夸赞道:“不错,很有童趣!” 杨素还是笑而不言,他心中却有一点失望,这首诗虽然清新,但还是缺乏一种霸气,他希望孙子写出何以灭突厥之类的霸气之诗,让高颎彻底呆住,而不是说很有童趣之类的话。 杨素一直在和高颎暗中较量,高颎文武全才,治理天下的才能更是他远远不及,不仅如此,高颎的几个儿子都非常争气,长子高表仁才学出众,几年前娶了太子杨勇之女为妻,让杨素颇为嫉妒,他的儿孙大多是平庸之才。 难得高颎夸赞他的一个孙子有霸气,他就希望元霸能给自己好好争脸,把高颎的气势压下去,但元霸这首咏鹅的诗太让他失望。 杨素忍不住问:“元霸,还有别的诗吗?” 元霸连忙躬身答道:“回禀祖父,这首咏鹅诗是孙儿一年前的趣作,但最近孙儿心念军功,又写了一首明志之诗,我只是担心高相国可能不感兴趣。” “你这个小滑头,我几时不感兴趣了?” 高颎笑骂他,“你快说明志之诗,写得好,我有赏!” “那孙儿就献丑了!” 元霸凝神想了想,便缓缓吟道: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雕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好!” 杨素忍不住高声赞道:“好一个‘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他得意非常,回头问高颎:“高相,此诗如何?” 高颎在凝神思索,他不太相信这首诗五岁小儿能写,可不管他怎么想,就是想不起自己曾读过这首诗,应该不是抄袭之作。 高颎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苦笑,他能感受到杨素的得意,他轻轻抚摸元霸的小脑袋,轻轻一叹:“真神童也!” 他蹲下按住元霸稚嫩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道:“你是天才美玉,当以良匠雕琢,我渤海高氏,乃世家名门,兄长高峮,更是名满天下大儒,我让他收你为关门弟子,你意下如何?” 杨素见高颎终于被孙儿之才所折服,他心中大喜,如果能成为名儒高峮的关门弟子,那也不错,他正要替元霸答应,却见封德彝拼命向自己施眼色,意思是让自己不要答应,虽然不知原因,但杨素对封不平一向信任有加,他便改变了主意,笑道:“元霸,你按自己的想法来,不必勉强自己。” 元霸听出祖父有让自己拒绝之意,而且他自己也不愿意,便缓缓摇头,“我不想学文,我想学武!” 高颎觉得元庆在文才上更有发展,小小年轻就能写出如此大气的诗句,此子若善加培养,将来是天武的栋梁之才,他也听出杨素不太愿意让元霸跟自己学文,但高颎还是想再试一试,又诱导元霸,“为什么一定要学武,现在天下已定,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学文更能辅佐君王,治理天下,不是更能实现你心中的抱负吗?” 元霸还是坚决摇头,“我抱负是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突厥未灭,西域未取,相国怎敢说天下已定?” 高颎愣住了,良久,他慨然长叹,“我高颎辅佐君王十四年,被誉为开国第一相,可见识竟不如一个五岁的小儿,惭愧啊!” 杨素暗暗赞叹,不卑不亢,胆识过人,竟敢直斥相国,这才是他杨素的孙子,他心中既后悔,又是庆幸,后悔自己糊涂,竟然不知道自己有如此佳孙,庆幸是他还是及时发现,还来得及好好培养。 这一刻,杨素也认定了元霸,这个孙子将来一定会是杨家的希望。 拜师学艺 高颎带着感慨和遗憾告辞离去,杨素将他送出府门,又回到书房,书房内只有封德彝和元庆两人,杨素立刻问封不平:“先生刚才为何不让我答应高相?” 元霸坐在旁边的小胡凳上,他也想知道,封德彝为何不让杨素答应自己拜高颎之兄为师,他当然知道不是因为自己想学武的缘故,肯定是另有原因。 封德彝阴阴一笑,反问杨素:“公以为圣上百年后,太子登基,会用谁为左相?” 杨素想了想道:“那时高颎是国丈,自然是他为左相!” 杨素忽然明白了封德彝的意思,杨勇即位,必然继续重用高颎,那他杨素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曰,可是....这和元霸有什么关系? 封德彝淡淡一笑,“元霸是杨家美玉,是公之希望所在,安能让他再为高家之徒?” 元霸也不得不佩服这个封德彝会揣摩人心,他竟看出了杨素和高颎的竞争之势。 隋朝历史上杨素是因为高颎支持太子杨勇,并于太子杨勇结为亲家,杨素只能退而求其次支持杨广。 想到此景与历史确是如此惊人的相似。元霸忽然有一种明悟,杨素之所以不遗余力支持晋王杨业,其中一个原因是他想取高颎而代之,而高颎已和太子杨超结为亲家,杨素在杨超身上再无投资机会,所以才转而支持杨业。 恐怕杨素的这种想法的根源,就是源于此时封德彝的一句话。 杨素缓缓点头,“你说得不错,非常不错,确实不能让元霸为高家之徒,我差点一时失去计较,多亏先生提醒。” 他又看一眼元庆,疼爱地摸摸他的小脑袋,“看来祖父得给你另找一名师。” 封德彝看出杨素对元霸的重视,心中暗暗思忖:“须在此子身上下一番功夫。” 封德彝便又笑着建议:“相国,我认识一人,虽只是一名低级军官,但武艺超群,胆识过人,我推荐此人为元霸之师。” 杨素想了想,他本想让元霸和杨家子弟一起练武,但他也知道那些所谓武师也没有什么真本事,会误了元霸,而元霸的父亲玄感武艺就不错,可惜他也没有时间教这孩子,杨素便答应了,“出身可以不计较,不过你先带此人来见我。” 元霸心中也充满兴趣,会是哪一个英雄?他连忙问封德彝:“不知先生说的是谁?” 封德彝呵呵笑道:“我说了你也不知,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他又给杨素使个眼色,杨素拍拍元霸的小脑袋,“你先去吧!师傅来了,祖父自然找你。” 待元霸离开书房,封德彝便笑道:“相国,卑职还有一个建议。” 此时,杨素对封不平非常信任,便点点头,“你说!” “相国,孟子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元霸之所以能超越其他孩子,很大程度上就在于他生于忧患,所以卑职建议相国不要改变他的生活,不能给他厚待,更不要让家人知道相国看重他,依然让他在逆境中成长,相国以为卑职建议如何?” 杨素是一个有智慧之人,封不平说得非常不错,自己只要给元霸找名师便可,确实不能让他在富贵荣华中堕落,他本人和儿孙们已经有太多教训,他欣然点头答应,“诚如先生所言!” 但杨素做梦也想不到封德彝其实是有私心,现在只有他封德彝一人知道杨素对元霸器重,这种奇货可居的机会他要留给自己,而绝不能让杨家其他人知晓。 封德彝私心使元霸的生活没有得到任何改善,依然在清贫和族人歧视中长大,不过也正是如此,使元霸没有失去沈秋娘这个养母,人生际遇,难以言述究竟是失还是得。 次曰一早,管家便找到元霸,太老爷让他过去,沈秋娘知道,这是元霸要拜师了,她特地给元霸换了一身新衣服,一边给他整理,一边低声嘱咐,“要对师傅有礼,不要给婶娘丢脸,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 元霸又有些担忧问:“祖父会让我离开婶娘,跟师傅去住吗?” 沈秋娘笑着安慰他,“应该不会,你昨天不是说了吗?封先生给你介绍一个军官,既然是军官,那他就不会带你走,而且你才五岁,祖父也不会让你离开杨家。” 元霸点点头,他回头找一圈,没有看见妞妞,便问:“婶娘,妞妞呢?” “那个小家伙,以后你不跟她玩,她有点不高兴,没事的,婶娘哄哄她就好了,快去吧!别让人久等。” “婶娘,那我走了。” 元霸跟着管家离开小院,向中庭而去,沈秋娘一直目送他小小背影消失,才低低叹口气,其实她心中也一样充满担忧,元霸还会不会回到她身边? 她回到房间,见女儿妞妞正躲在墙角偷哭,她一阵心疼,连忙上前蹲下搂住她,“妞妞,怎么了?” 妞妞眼中噙满泪水,撅起小嘴抽抽噎噎说:“我也要跟元霸哥哥学习练武!” 沈秋娘抱她抱在怀中,用脸贴着她的小脸,柔声说:“妞妞,以后娘教你练武,和元霸哥哥一样,好不好!” “不好!我要跟元霸哥哥一起学。” 沈秋娘给她拭去眼角包着的泪水,笑道:“傻孩子,元霸哥哥晚上会回来,咱们和他比一比,看看是我的妞妞厉害,还是元霸哥哥厉害。” “嗯!”妞妞重重点了点头。 元霸跟管家来到杨素书房前,管家禀报,“太老爷,元霸公子已带到。” “进来!” 元霸推开门走进书房,只见书房内有三人,一个是祖父杨素,还有一人是封德彝,再有一人是年轻军官,皮肤黝黑,约三十岁左右,给元霸的第一印象就是雄壮异常,他身高足有六尺五(一尺295厘米),虎背熊腰,两膀有千斤之力,他长着一张英武而又异常沉静和果决的面孔,眼睛尤其细长,深邃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摄人的光芒。 他也在打量着元霸,他心中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杨相国的孙子竟然穿一身布衣,在他想象中,元霸应该是锦衣玉食,富贵逼人,但眼前这个孩子身上一点都看不到,虽才五岁,但身材壮实高大,步履沉稳,眼睛里有一种同龄孩子没有的成熟和冷静。 他听封德彝说,这孩子不是一般的凶悍,但他看到的却不是凶悍,而是一种倔强和自信,他眼睛微微眯起,元霸给他第一印象很好,这是一个能吃苦的孩子。 元霸双膝跪下,给祖父行礼,“元霸参见祖父!” 杨素见元庆比昨天整洁,更有精神,他心中喜欢,和蔼对元霸说:“昨天祖父给你说过,给你找一个师傅,教你武功,今天师傅来了,你见礼吧!” 他一指身旁身材魁梧的男子,给元霸介绍,“这位是我军中猛将,姓张名须陀,你以后就跟他学武!” 元霸浑身一震,他昨晚兴奋了一夜,他的师傅会是谁,万万没想到,他的师傅竟然会是被后世称为隋朝随后一位猛将的张须陀。 元霸按耐不住心中的狂喜,他倒头便拜,“徒儿杨元霸拜见师傅!” 张须陀此时名气很大,但还没有出头,他是大将史万岁的心腹爱将,军职不高,只是一名越骑校尉,而史万岁是杨素的部下,因为要拍杨素的马屁而认识封德彝,张须陀也因此认识封德彝,他那雄壮的身材给封德彝留下深刻印象,又加上史万岁对张须陀夸赞有加,夸他勇猛无敌,胆识过人,只是时运不济,封德彝便立刻想到推荐张须陀为元霸之师。 对于张须陀这同样是一个出头机会,能教相国之孙,对他前途大有好处,他连忙将元霸扶起,沉声对他说:“跟我学武,可是要吃大苦,你可能承受?” 元霸也毫不犹豫道:“徒儿不怕吃苦,就怕没苦吃!” “很好,你现在就跟我走!” 张须陀向杨素行一礼,“相国,卑职这就把元霸带走。” 杨素也知道张须陀威名,他眯起眼淡淡说:“我只有一句话,不要把他当做我的孙子。” 武道之路 张须陀催动战马向大兴城东南角的曲江池而去,此时大兴城还不叫长安,更多是称之为西京或者京城,今天是正月初八,天寒地冻、白雪皑皑,大兴城内外俨然是一片冰雪世界。 张须陀骑马缓缓而行,至始至终,一言不发,元霸意气风发地坐在他前面,他对骑马兴致盎然,他前世也不会骑马,他一直梦想自己能骑上战马,手执长戟,威风凛凛大喝,“来将通名!” 今天他第一次骑在神骏战马上,他的生命将从此拉开新的篇章,就不知张须陀会怎样给他筑基,给他服用丹药还是教他打坐练气?他心中充满向往。 张须陀之所以骑马缓行,主要是想了解元霸的身体情况,同时考虑如何教授此子,元霸就坐在他前面,他能体会到元霸的筋骨,他在他感觉元霸的臂膀很有力,似乎练过武功。 “你跟谁学过武功?”张须陀冷冷问。 “徒儿是自学,从三岁半开始,天天用刀砍树,一天五百下。” “是谁教你的方法?”张须陀的脸上稍微缓和一点。 “徒儿是偷听杨府中的武师所言,没有人教。” 元霸没有说实话,他不想告诉张须陀,他学过张氏刀法,事实上他也没有学到筑基之术,并不影响他以后练武。 其实这也是张须陀所担心,学武的第一步是极为重要,如果元霸已经被别人筑基,那不管他以后怎么教,元霸都无法再练成他的武艺,这就像一张纸,白纸才能让他作画,若被别人先涂鸦,那元霸这棵好苗子就毁了。 张须陀倒不是担心元庆再拜别的师傅,而是担心无法再替元霸筑基,一颗心微微放下,便不再说话。 一刻钟后,他们来的曲江池畔,曲江池已被冰雪覆盖,冰凝如镜。有不少游人在湖面上滑冰,张须陀来到一条人迹罕至的小河旁,将马匹拴好,他蹲在元霸面前,按住他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沉声问:“我最后再问你一遍,跟我学艺,你真不后悔吗?” 元霸也极为严肃道:“徒儿绝不后悔!” “好!我们从现在开始。” 张须陀抽出他的佩刀,这是他祖传之刀,叫七星冷月刀,锋利无比,他轻轻一纵身,竟跳到两丈外的小河冰面上,运劲于手臂,‘嚓!’一声,佩刀切入一尺厚的冰层中,随即将冰咔咔切开,他竟像切豆腐一般,瞬间切下一块直径一丈的圆形冰盖。 冰盖重达数百斤,他双臂较力,竟将冰盖高高举起,抛到岸上,河面上出现一个一丈宽的冰窟窿。 元霸既惊叹于张须陀的神力,可又望着冰窟窿发憷,他有点明白张须陀的意思,难道这就是他的筑基吗? 张须陀刀一指冰窟窿,冷冷道:“跳下去!” 元霸慢慢走到河边,有点发呆地望着白气腾腾的冰窟窿,自己才五岁,这个要出人命,会影响他的发育,电视上讲过,小孩不宜冬泳。 “让我...先脱去衣服。” 不等他说完,他两脚便悬空而起,张须陀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拎在空中,大步走上冰面,将他狠狠向冰窟窿中扔去。 ‘咚!’的一声,元霸坠入冰河,他只觉得无数根针向他浑身刺来,体内细胞猛地收缩,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痛苦得让他无法忍受,他竟尖利地惨叫起来。 他不顾一切地要爬上岸,可刚爬到一半便被张须陀一脚踢下去,水中的寒冷,让他血都要凝固,他觉得自己要死了,那种对死亡的恐惧使他竟忍不住向张须陀哀求,“求求让我上岸吧!我实在受不了,求求师傅.....” 他话没有说完,便被张须陀一巴掌抽在脸上,他恶狠狠喝道:“给老子闭嘴!” 元霸被打眼冒金星,他心中恨极,破口大骂:“张贼,老子有一天要砍你脑袋......老子不会放过你!” 张须陀竟嘿嘿笑了起来,“骂得好!再骂,把老子的祖宗十八代也一起骂!” “张贼,老子艹你祖宗十八代!” 张须陀坐在一棵树下,拔一根枯草在嘴里嚼,斜睨着元霸,此时他已经不管,元霸可以爬上岸,但这小子却犯了倔脾气,不肯再求他,死硬不肯上岸,张须陀也不拉他,看他能倔到几时? 小半个时辰后,张须陀敲开刚刚结冻的冰面,把已经冻得浑身青紫的元霸拖上岸,他其实只是在试验元霸的勇烈,见这小子是个硬骨头,心中倒也喜欢。 他从马袋中摸出一壶酒,又取出两粒朱红色的丹药,如核桃大,将一丸搓碎放入酒壶中,晃动片刻,丹药便很快融化在酒中,张须陀又撬开元霸的嘴,将另一丸丹药给他灌下去,迅速将元霸的衣服剥掉,将酒喷在他身上揉搓,反复揉搓了近一刻钟,元霸的肤色又慢慢恢复红润,他也终于醒过来。 他醒来第一句话便道:“老子的小**都冻没了!” 张须陀冰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一把将他拎起来,“药给你吃过了,现在给我跑步,跑十八里!” “那我衣服呢?” “不用穿衣服,没有女人会对你有意思!” 张须陀翻身上马,用刀脊在他后背一敲,“给老子跑,你骂老子祖宗十八代,就给老子跑十八里,跑!” 元霸光着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起来,只觉体内有股热力在向外迸发,使他浑身滚烫,丝毫不感到寒冷, 张须陀则骑马跟在后面,元霸稍有懈怠,他便用刀脊狠狠在他后背一击。 很多在曲江池上滑冰的游人都看到了一幅令人心惊胆战的景象,一个浑身精赤的孩子在池畔拼命奔跑,而在他身后,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骑马跟在后面,不时用刀背狠狠向孩子稚嫩的后背敲去,凶狠无比,令人惨不忍睹。 有人想上去制止,可那个大汉太凶狠,让他们止步不前,心中对那可怜的孩子充满了同情。 直到黄昏时分,浑身已经筋疲力尽的元霸几乎是爬回小院,他的衣服已经自然风干,一直提心吊胆的沈秋娘见元霸终于回来,她心中大喜,连忙迎上来,“太好了,你终于回来!” 她扶住元霸,见他整个人都快变形,不由一惊,“元霸,你怎么了?” 元霸从怀里摸出一包药,递给她,有气无力道:“晚上让我在药水中泡两个时辰。” 沈秋娘接过药包打开,见里面是一种黑色的油膏,又闻了闻,气味芬芳,便奇怪地问道:“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要被那浑蛋折磨死了。” 这时,妞妞从房间跑了出来,手中拿一把竹剑,兴奋跳道:“元霸哥哥,我也练武了,我们来比试吧!” 元霸有气无力地苦笑一声,“我们来比试吃饭,看谁吃得多。” 元霸一口气吃下三大碗饭,顿时有了精神,他才忽然明白,自己其实一半饿的。 吃完饭,沈秋娘烧了一大桶热水,又准备两只浴桶,将元霸的药膏融化到水中,她又给妞妞也用一种药膏浸泡身体,是适合女孩儿使用。 药水浸泡身体是筑基的一种基本手段,几乎所有的练武者都要经历,区别只是用药不同,而且要配合丹药内服,本来沈秋娘要到三月妞妞五岁时才开始给她筑基,但既然元霸已经开始,她便提前了。 “婶娘,你干嘛不告诉我,你也会武?” 房间里水汽腾腾,元霸和妞妞各泡在一个浴桶中,元霸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懒洋洋埋怨道:“早知道婶娘会武,我就不拜那个恶魔为师了,他太变态,今天居然让我两次呆在冰窟窿中,我简直要死掉。” 沈秋娘在他小脑袋上敲了一下,教训他,“第一、婶娘的武功男孩不能学;第二、你不准骂你师傅是恶魔;第三、不准你给任何人讲,婶娘会武功,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 元霸又好奇地问:“婶娘,既然你会武功,干嘛还要呆在杨府?” 沈秋娘轻轻叹口气,摸了摸他小脑瓜,“说了你也不懂。” 元霸心念一转,忽然问:“婶娘,你是为了报仇吧!” 沈秋娘浑身一颤,吃惊地盯着元霸。“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猜的,没人告诉我!” 元霸见她表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心中一惊,急问:“婶娘,你不是想杀我祖父吧?” 沈秋娘摇摇头笑道:“傻孩子,别胡思乱想,婶娘的仇人不是你祖父。” 她凝视着元庆,满脸严肃道:“元霸,可千万别出去乱说,否则婶娘和妞妞就活不成,你记住婶娘的话,千万别出去说。” 元霸默默点头,“婶娘,我明白,你放心吧!你的仇人,也就是我仇人,我以后一定会帮婶娘报仇!” 沈秋娘心中一阵感动,她疼爱地抚摸元庆的小脸,谁说自己没有儿子。 半夜练武 当天晚上,元霸只觉得自己睡得舒坦无比,就仿佛整个身子轻如鸿毛,躺在云端上入眠,他的身体内部开始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次曰三更时分,元霸便起床,他迎着寒冷的晨风,翻出坊墙,向曲江池奔去。 曲江池一半在城内,一半在城外,它实际上是进入西京的一条水道,此时天还没有亮,曲江池畔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影。 冰天雪地中,只有元霸一人在黑夜中奔跑,他越跑越快,毫无倦意,昨天那种极度疲惫感已经无影无踪,浑身肌肉酸痛也消失,他只觉得浑身有无穷的活力。 元霸已经有点明白筑基的原理,就是古武术的基础练功,易筋、缩筋、抟气、易骨、腾膜、易髓等等步骤,原理都是一样,只是说法和方法不同。 其实武侠小说中的内功就是以古武术为基础来描写,只不过略略有些夸张,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但古武术自古就存在,只是传承上过于狭隘,又不愿著书于纸,而江湖门派又遭朝廷严禁,使得很多功法渐渐失传,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再加上近代热武器崛起,一个五岁小孩就能一枪打死绝顶武功者,这就让古武术失去用武之地,传承愈加稀少,最终沦为一种强身健体的体育运动。 张须陀的筑基分为四个阶段,感应期、入门期、滞固期和破功期,别的筑基也一样是这四个步骤,只是说法不同,昨晚元霸那种浑身轻如羽毛的感觉就是进入了感应期。 然后就开始进入入门期,大约需要三到四年时间,这期间武功提高最为神速。 但筑基到一定程度后,进步就会变慢,甚至停滞不前,这段时间叫做滞固期,也是最漫长的一段时间,一般人要经历五到八年,而且九成九的人都无法再突破,最终沦为平庸的练武者,能够担任低级军官,能够靠武混碗饭,当武师或者做镖师。 之所以突破滞固期非常艰难,就因为筑基还有时间限制,一般人的骨骼筋脉到十六七岁便生长完成,所以必须在生长期内突破,才能有继续改造筋骨血髓的可能。 所以一般人练武者过了十七岁还没有突破滞固期,基本上就定型了,但想真正成为战场猛将,则必须再进行突破,就是一般练武者所不知道的第四段,叫做破功期,进入破功期后,能力又会得到大幅提高,人的潜力就会发挥到极限,变得力大无穷,有能力学会更精妙的武艺,最终成为勇猛战将。 可就算同样进入破功期也会有天渊之别,有的人能变成李元霸,有的人只能变成程咬金. 张须陀的主要筑基方法就是让元霸在极度疲惫后再恢复,晚上的药水其实就是让他从疲惫中迅速恢复。 然后用丹药促进他身体器官生长并调节精气血的阴阳平衡,这样他的体能就能呈螺旋形上升,再训练他刀法箭术,使他的筋骨能一天天变粗变壮,使他五脏六腑气血充足、精足髓盈,体格异于常人。 元霸的资质极好,他在昨天经历那样残酷的训练后,今天变能体力充沛,这就是张须陀给他吃的丹药发挥了神奇功效。 “师傅!” 元霸走到亭子外,躬身施一礼,张须陀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你晚到一炷香,罚你绕湖跑一圈。” “是!” 元霸不敢争辩,他转头便跑,张须陀又叫住了他,“等一等!” 元霸停住脚步,张须陀慢慢走到他身边,问他,“昨晚睡觉有什么感觉?” “回禀师傅,睡得很香甜!” 张须陀见他态度很恭敬,估计是昨晚尝到甜头,心中不由有些好笑,昨天居然敢骂自己张贼,这小子骨子里是叛逆。 他又问:“除了香甜还有什么?起夜没有?” “回禀师傅,没有起夜!” 元霸犹豫一下,他不知该不该说,“还有....就是我觉得自己浑身轻飘飘,变成一片羽毛,在天上飞,身体很轻很轻。” “你说什么?” 张须陀大吃一惊,他做梦也想不到,元霸的体质竟是如此之佳,第一天便进入筑基感应期,一般人至少要**天后,才会有这种睡觉时身轻如鸿毛的感觉,而他小时候,也要在三天后才有这种感觉。 张须陀走上前捏了捏元霸大腿上的肌肉,“感觉到酸疼吗?” “一点不痛,我感觉浑身就像有使不完的精力,就想跑步。” 张须陀脸上露出了罕有的赞叹笑容,自己竟然遇到一个练武的天才,他又取出一丸丹药,把酒葫芦递给他,“把药吃掉!” 元霸将药吃掉,片刻,他又感觉到自己胸腹中像火烧一般难受,张须陀拍拍他的小肩膀,“去跑吧!跑三圈回来。” 望着元霸稚嫩的小身影,张须陀翻身上马,慢慢跟了上去,此时还是四更时分,是黎明前最黑暗之时,只见曲江池畔,一个小身影在夜色中迅速奔跑,后面一个骑马人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从此,元霸开始了苦行僧般的学武生涯,张须陀也并不是天天教他,而是给他布置功课,张须陀每五天会教他一天,丹药和泡药也是一次给他五天份,如果他发现元庆在家偷懒,等候元霸的将是无情的鞭笞。 光阴似箭,一晃三年过去,时间到了建元十七年正月,元霸已经满八岁。 “梆——梆!梆!” 远处传来更夫的敲更声,天色已三更,隔壁小房间门吱嘎一声,沈秋娘随即被惊醒,她不由轻轻叹口气,这孩子学武痴迷,而且意志异常坚定,从学武至今已三年,每天三更时分起身,从无间断。 她又看了看自己女儿,睡得香甜,像只小猪一样,相比之下,妞妞比元霸的毅力差远了,真不知他是怎么练出来的毅力。 沈秋娘不知道,元霸从三年前起,每天都在曲江池中游泳一个时辰,尤其是冬天的寒浴对人意志力是一种极大的磨练。 元霸虽是杨家之孙,可杨家对他根本就不闻不问,生活条件之艰苦,甚至连小管家的孩子都不如,五岁上族学,可不到三天便因为元霸和其他杨家子弟打架而被退学。 但这些沈秋娘一点不在意,她就害怕杨家重视元霸,把元霸从她身边夺走,她抚养元霸已经五年,早把他当做是自己的儿子。 沈秋娘也翻身起榻,她要开始抄书,从前他们每月月钱刚刚够用,但自从两个孩子开始练武后,便渐渐开始入不敷出。 尤其元霸饭量大涨,这两年关中大旱,米价大涨,已经涨到每斗八十钱,他们一月五吊钱刚够买六斗米,而元霸一个人就要吃四斗,他们只得买稍微便宜一点的粗粮,好在他们已经习惯清贫生活,每天青菜豆腐也吃得有滋有味,厨房刘二婶喜欢元霸和妞妞,总会隔三差五偷偷送几块红烧肉给两个孩子。 现在主要是妞妞学武筑基也需要钱,贫文富武,学武是一件极耗金钱的事情,学费、药钱、肉食、器械,最便宜的师傅每月也要收二十吊钱,一般穷人孩子根本就学不起。 其中药钱最贵,幸亏沈秋娘本人会武,也会制丹,所以很多时候沈秋娘都是自己去城外采药,但一些药材还是无法采到,就必须花钱去买。 沈秋娘从三年前便接一份抄书匠的活,每月抄二十本书,能挣四吊钱,勉强能维持妞妞最低的药材钱。 沈秋娘点亮油灯,开始铺纸抄书,最近她接到一份很不错的活,在正月初五前抄三十本金刚经,能挣十吊钱,这样,她就可以给两个孩子做一身新衣服,尤其元霸长得太快,才八岁,身材已经和十二岁的孩子一般高,裤子明显短了一截,平时她都是去沽衣店买最便宜的旧衣,可是新年要穿新衣,今天已是正月初三,他还穿着旧衣。 沈秋娘无法再睡了,她今天无论如何要把这些书交出去,拿到钱,孩子需要买布做新衣,可家中只剩下十钱,而这个月的月钱至今都没有发,她不想去找帐房马管事,她感觉那个马管事最近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 院子里,元霸准备练刀了。 水中练刀 张须陀的武学思想也是崇尚简洁实用,他主张以最快最有效的方式杀死敌人,张须陀的刀法比一字刀法还要简洁,包括攻守一共只有十三式,但这十三式刀法又不是简单到走卒贩夫也能练。 恰恰相反,这十三式刀法虽然看似简单,但想真正练出来,却非常艰难,因为它这是化繁为简,中间运劲的力道都非常精妙,这就像大师写出的文章,文字都很简单,没有任何华丽词汇,可一般人就是写不出。 想要理解这十三式刀法的精髓,首先要学会繁杂,然后慢慢地去体会每一步简洁背后的深刻含义。 所以,十三式刀法的每一招后面,又各有五十六招复杂的刀法为基础,可就算理解了这些刀法的化繁为简,如果没有相应的训练配合,也一样使不出这种刀法的威力。 而张须陀刀法的训练就是水底练刀,力量、速度、爆发以及对力道的精妙控制,这都是在水底训练才能办到。 可如果没有他的丹药调节体内气血和长跑训练肺活量,也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水底挥刀训练,所以这些都是相辅相成,环环相扣。 元霸学了整整三年,一共才学会七招,可就是这样,张须陀仍然对他赞不绝口,他自己少时三年才学会五招。 而后面六招需要极大的力量,只能用大刀在马上才能使出,元霸现在尚小,他还无法体会到最后六刀的强悍。 元霸这半年来不分昼夜地练习这七招,他越来越多地体会到了简洁到极致的刀法精妙,每一式简简单单的刀挥出,在他眼中非常简单,可在对手眼中,却是简单得难以抵挡。 他现在终于明白,并不是刀法没有用,而是真正的刀法小兵学不到,也学不会。 当元霸将最后一刀凌厉劈出,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学到如此高深的刀法。 不仅是他的刀法,三年的魔鬼般筑基训练,使他的身体已经脱胎换骨。 他可以挥动十五斤横刀快如闪电般击中目标,他身体敏捷如猴,两三下便可爬纵上数丈高大树,可以非常轻松地跑完一场马拉松赛程,所需时间可以排进后世前五十名。 让他感受最深的,是他视力和听力的提高,他前世是近视眼,可现在他已经远远超过后世飞行员的标准,百步外,他可以看见鸟雀的脚,他听力也是敏锐无比,他睡觉时甚至可以听见府门外的梆子声。 而张须陀却说,他这些变化只是筑基的第一步,所有筑基都是这样,刚开始变化很大,但三四年后就会减缓徘徊,等突破徘徊期后又会有巨大的提高。 在院中练刀只是他练习刀法的一部分,还有一半练习需要在水底完成。 元霸除去布衫和鞋子,他准备跑步了,他需要从这里跑到曲江池,路程十三里,他跑步和别人不同,必须要光脚赤身跑,全身只穿一条自制小裤衩,赤身是张须陀这门练功必须。 元霸早看见婶娘房间的灯亮了,他知道婶娘又要开始抄书,他不由低低叹口气,这几年生活的艹劳使婶娘明显有些老了,他已经八岁,又多一种前世的经验,应该可以替婶娘分忧。 元霸将一口五斤刀背上后背,他正要离开,房间里传来婶娘的声音,“元霸,不是说今天家族有祭祀吗?” “可我不想参加!”元霸停住脚步,对这个家族的事情,他没有一丝兴趣。 “还是参加吧!你毕竟姓杨。” 元霸半晌也没有动,最后他还是向外走去,“现在才三更,我去务本河。” 他直接走出杨府,向西走了片刻,便来到一条小河旁,这条小河的源头在皇宫内,经过一条地下河,又从务本坊西北的一片池塘内冒出,形成一条小河,弯弯曲曲流向利人市,所以小河便叫务本河。 此时河水已结冰,在月光下白亮亮地耀眼,元霸从包里摸出一小瓶酒,又将一丸丹药用酒服下。 他瞥了一眼岸边一块五六百斤重的山形巨石,慢慢从后背拔出刀,他的刀是一把障刀,是张须陀送他,形状和横刀差不多,但比横刀短,刀身长约两尺,连刀把一起,一共是两尺四寸,利于近身搏斗。 元霸纵身跳上冰面,手臂贯注力量,赫地一刀劈下,‘嚓!’刀深深地砍进了冰面,直透冰层之下,他双手握刀,慢慢用劲,刀开始切割冰层,发出‘嚓!嚓!’的声音,片刻,他便切开一个长宽各八尺的方洞。 元霸走上岸,用力推动岸边巨石,将这块巨石一点点推上冰面,‘咚!’的一声,巨石被推进冰窟窿中,迅速沉入河底。 此时他额头已是大汗淋漓,腹中丹药化开,使他浑身被火焚烧一般,燥热无比,他纵身跃入河中。 时值四九之中,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河水严寒刺骨,仿佛将人骨髓都要冻住,元霸早已习惯,他跳入河中,河水迅速没过头顶,使他渐渐沉到河底。 张须陀布置给他的第二个练刀课程便是,从五岁开始,每天入水一次,刚开始每次须在水底挥刀五百下,但三年后的今天已经涨到挥刀一千下,中途只准换气八次,也就是说他每一次憋气至少要挥刀一百二十下,这样,就逼迫他以最快的速度挥刀。 这是一般少年无法想象,就是诚仁也办不到,第一次练习,元霸喝了一肚子的水,差点在河底溺亡,而张须陀却毫不怜惜,无情地鞭笞他,然后将他一脚踢下水,但随着时间慢慢推移,一个多月后,他便已经能做到。 河底,元霸很快便找到那块巨石,他用双腿夹住大石,开始在水中疾速挥刀..... 寒冷和水的阻力使他挥刀格外艰难,但元霸早已习惯,暗黑的河底,他的刀在迅猛无比地挥动,水面上劈出一道道水波。 劈出一百二十下后,他浮上水面,换一口气,又潜入水底,继续挥刀,一次又一次。 ‘哗!’一声,他又一次浮出水面,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换气,这一次他要挑战自己。 元霸潜入水下奋力挥刀,他的双臂已经酸软无比,浑身的每一节骨头都仿佛断裂一般。 水底无边的黑暗中,他强迫自己奋力挥刀,战胜手臂的酸软疼痛,牙根都几乎咬断。 他已经挥出一百二十下,已经快到极限,但他挑战的目标是一百五十下,他只觉得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要爆炸,一百三十六、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这种痛苦使他再也无法忍受,他的肺即将爆炸,他几乎要处于一种缺氧的昏迷状态。 一百四十八、一百四十九..... 他双腿一松,身体迅速上升,在即将冲出水面的刹那,他在水中挥出最后一刀,一百五十! ‘哗!’他终于冲出水面,一股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元霸浑身瘫软,贪婪地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元霸慢慢游上岸,此时他的两只手臂酸痛无比,尽管他已经练了三年,但在水中挥刀一千下还是使他的肌肉酸软得难以忍受,元霸没有任何抱怨,这就是筑基,既然张须陀幼时也是这样过来,为什么他就不能承受。 不过如果元霸知道,张须陀像他这么大时,每次在水中只需挥刀七百下,他恐怕当场要晕过去,张须陀把所有的训练量给他加大了四成。 这时天色已蒙蒙亮了,远处的水潭没有完全冻住,开始有贫穷人家的主妇在水潭边浆洗衣服,石槌在冰面上敲得‘砰!砰!’直响。 元霸靠在河边一棵柳树后,背对岸边,他从颈下小瓷瓶取出一颗绿色的丹药服下,他又盘腿闭目打坐,浑身肌肉放松到忘我状态,注意力凝聚于脑海中一点,让药力慢慢在身体中发散,他感觉到体力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复...... 府门遭遇 天蒙蒙亮,元霸回到杨府西北门,西外院是杨氏族人聚居之地,分为南北两部分,南面一块约五亩地是族学,有两百余名杨氏子弟和亲戚的孩子在这里读书,元霸在五岁时曾呆了三天便被退学。 北面一块则住着几十户杨氏远房族人,都是小户人家,杨府按照每月十吊钱的标准给予补助,但十吊钱显然是不够日常开销,他们又各自找了谋生之路。 有的赶马车,有的经商做生意,但最多还是去参与管理田庄,杨府在京城附近有好几座大田庄,占地一百三十顷,都是杨氏子弟在打理。 元霸的家在西外院里算是最穷一户,不仅是正房夫人郑氏有意克扣他的月钱,而且他们家中也没有男人,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生活着实很艰难。 穿过一条小巷,前面便是他住的院子,元霸迎面见一人笑眯眯跑来,是刚刚被提拔为帐房主管的马管事,元霸不喜欢他,更不喜欢他的老婆,他老婆就是那个身上很臭的猫头鹰管家婆。 这个马管事极为好色,由于杨府的仆妇大多有几分姿色,每次见到漂亮女人,这个马管事就会露出一副色迷迷的模样,府中人对他很反感,元霸也非常厌恶他,尤其最近妞妞告诉他,这马管事对婶娘的眼光有些不对,令元霸心生警惕。 “马管事,有什么事?”元霸拦住他。 马管事长得又瘦又小,他有点怕元霸,连忙陪笑道:“我来给你们送月钱。” “给我!”元霸手一伸。 马管事无奈,只得把五吊钱交给元霸,他想偷偷看一眼院内,但他个子矮,看不到院中情形,他眼中闪过一丝恼火,转身悻悻离去。 元霸望着他走远,冷冷哼了一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吧!” 他转身回院子,刚走到院门前,只听‘嗖!’的一声,一道黑影向他身上疾速过来,随即传来妞妞的尖叫声,“快闪开!” 元霸一抬手便轻轻巧巧抓住了对准他面门之物,是一把用破剪刀头做成的飞镖。 妞妞练的是沈秋娘的武功,确实不适合元霸,都是小巧之武,比如轻功、暗器还有剑术,而元霸学的却是沙场征战之武。 “元霸哥哥,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妞妞跑过来向他道歉,妞妞和他一样,已经八岁了,肌白如玉,双眉如画,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双瞳如葡萄般黑亮,鼻子和小嘴都精致异常,小美人的模样已经出来。 元霸笑了笑,“我知道,那条癞皮狗已经被我打发走。” “哼!便宜他了。” 妞妞恨恨道:“他若敢有坏心,看我怎么收拾他。” “他那副小身材,就算给他一百个胆,也谅他不敢!” “元霸,快去吃早饭。” 沈秋娘拎个布包从房里匆匆出来,布包里是她抄的三十本金刚经,她要赶去书铺换钱,见元霸回来,便催促他,“芋头糜粥已经煮好,你和妞妞自己去厨房盛,我今天要去城外采药,可能会晚一点回来,如果中午我没回来,你们自己热饭菜,碗橱里都有现成的,妞妞,听见没有?” “娘,我听见了。” 妞妞听说娘中午不回来,高兴得向元霸偷偷眨眼,元霸连忙把五吊钱递给沈秋娘,“婶娘,这是这个月的月钱。” “嗯!你放进柜子里,我要赶时间。” 沈秋娘急着要去交书,又叮嘱他们两人几句,便匆匆走了。 见母亲一走,妞妞立刻眉开眼笑道:“元霸哥哥,你不是说有时间会教我射箭吗?今天正好有时间,我们出去练习射箭。” 元霸挠挠头说:“恐怕今天我没时间,听说有族祭?” “你不是最讨厌祭祀吗?反正他们也不注意你,不参加也没关系。” 妞妞话音刚落,刘二叔便笑呵呵出现在院门口,“元霸,帮我去挂灯笼吧!我一个人有点吃力。” 刘二叔就是元霸初进杨府时那个老管家,其实是长得老相,他才四十余岁,他是杨府的四管家,这些年他和妻子刘二婶一直对元霸都很关照。 “好!” 元霸答应一声,便跟刘二叔走了。 妞妞见元霸不肯陪自己去射箭,她撅起嘴满脸不高兴,半晌,她一跺脚,“你不陪我,我自己去。” 正门口,刘二叔和元霸正在安装灯笼,新年期间,大门口已经装了四个大红灯笼,但今天有族祭,按照杨府的规矩,必须安装十八个红灯笼,灯笼颇大,每一盏灯笼都仿佛一只磨盘大小。 刘二叔扶着木梯,元霸站在梯子顶上,将一盏盏灯笼挂上铁钩。 “注意!右面钩子有点松,得小心了。”刘二叔在下面提醒。 ‘咳咳!’ 大门内有人咳嗽两声,走出两名年少公子,两人相貌有些相似,都长得面如冠玉,神采飞扬,他们便是杨玄感的两个嫡子,长子杨峻,今年十三岁,在京城国子学读书,次子杨嵘,十一岁,跟随父母在宋州读书,准备明年满十二岁后也进国子学。 今天是正月初三,两兄弟各得十吊钱的赏钱,打算出去买书。 两兄弟都身着锦袍,头戴金冠,丰神俊朗,仪表不俗,尤其杨峻是嫡长孙,深得祖父杨素的喜爱。 元霸虽然也受杨素器重,但这种器重和杨素对杨峻的喜爱不太一样,对元霸的器重是一种偶发现象,没有系统性,主要受到杨素情绪的支配,杨素情绪好时,会非常重视无晋,情绪不好时,则会将他抛之脑后。 而杨峻则不同,他是嫡长孙,是杨素的第三代法定继承者,杨素至始至终都在关注他,给他最好的教育,从他五岁起,便请名师培养他,现在他师从国子学大儒王隆,已是满腹经纶,深得杨殷宠爱。 或许是受母亲郑氏的影响,两兄弟对元庆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都不太喜欢,杨峻知书达理,还不表露于颜面,但杨嵘对元霸的鄙视,根本就掩饰不住。 杨嵘瞥梯子上的元霸一眼,撇撇嘴对兄长道:“大哥,我发现有些人天生就贱,心甘情愿去做下人之事,难怪别人瞧不起他。” 杨峻哼了一声,“二弟,下午还有族祭,我们得快去快回。” 元霸在他们头顶上装灯,他对杨嵘的讥讽就当没有听见,他对这两兄弟没有好印象,平时既不往来,也不理睬,如果是从前杨嵘讥讽他,他肯定会反唇相讥,骂谁在放屁? 但自从练武后,他的克制能力已经大大加强,对这种族人的讥讽已是处惊不乱,只要不触犯到他的底线,他都会心中淡然,一笑了之。 旁边刘四管家却暗暗赞赏元霸有涵养,他是看着元霸长大,知道他小时候是惹不得的人,性子刚烈,从前谁敢这么辱骂他,他早就棍棒打过去,但现在他却能一笑了之,他知道这孩子不是软弱,而长大有出息了。 相比之下,杨氏兄弟虽然读很多书,却没有元霸这种心胸。 刘四管家笑了笑,给两兄弟打个招呼,“大公子,二公子,你们出去啊!” 杨嵘傲慢地一抬头,不理睬他,杨峻稍好一点,向他点点头,表示回应。 就在这时,一辆镶有银丝的马车飞驰而来,周围奔驰着十几名杨府骑卫,马车嘎地一声,停在府门台阶前。 杨嵘脸色一变,惊恐道:“是祖母来了!” 元霸在梯子站得高,他早就认出那辆马车,那是杨府主母贺云娘的马车,也就是杨素的妻子。 贺云娘是上柱国贺若弼之妹,建元五年,杨素前妻郑氏因病去世,而贺云娘才二十九岁,正寡居在家,由皇后牵线,贺云娘再嫁给杨素为续弦,进入杨府至今已有十二年。 天武朝跟隋朝一样妇女地位一向很高,这是延续此前北朝的影响,在北朝,由于‘将相多尚公主,王侯娶后族,故无妾无媵,习以为常。’ 而南朝则完全相反,妇女处于社会底层,婚姻之家,数十年不相识,惟凭信命赠遗成婚。 而北朝妇女,为子求官,为夫诉屈,上交下游,夫唱妇随,里里外外,全靠‘女强人’,如此,丈夫怎么敢和妻子叫板,因此惧内之风盛起,所以杨雄家有妒妻,杨殷家有悍妇,都是极其正常之事。 虽然天武朝建立,标志着一个统一王朝的出现,但其本质依然是北朝的延续,这种胡族妇女强势的遗风远远没有消亡,甚至一直延续到后世,随着皇家严厉打压关陇贵族,妇女的强势地位才开始逐渐减弱。 贺云娘有着胡人血统,长得身材很高,又肥又胖,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座肉塔,据说她年轻时很美貌,但元霸却不太相信,一个长着扫帚眉、三角眼的女人,就算再年轻,也美不到哪里去? 不过如果说贺云娘性格暴躁,他却相信,贺云娘的傲慢和脾气暴躁在整个杨府都出了名,不懂得低调做人,这一向是贺家的传统。 马车停下,贺云娘在两个丫鬟的扶持下,从马车里下来。 杨府争权(上) 贺若云娘头上梳着高达一尺的高髻,头发上珠光璀璨,脸上涂得雪白,一张猩红薄嘴在雪白的脸上格外刺眼。 她身上穿一条淡紫色的六幅拖地长裙,后面还有一个小丫头帮她提着长长的裙边,下马车时,她浑身肥肉颤抖,使得几名骑马侍卫都忍不住扭过头去。 在她身旁跟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干瘦妇人,元霸认识她,正是她小时候进府时那个浑身散发着臭味的猫头鹰妇人,也就是帐房马管事的老婆,她姓豆,叫豆三娘,但大家背后都戏称她为‘隔夜豆腐’,暗讽她身上酸臭。 元霸从木梯上跳下,站到一旁去。 而杨氏两兄弟想躲开已经来不及,杨峻杨嵘只得硬着头皮,万般不情愿地跪下见礼,“孙子叩见祖母!” 贺若云娘微微点头,她那肥厚的眼皮抬一下,露出她三角形的瞳孔,目光落在杨家两兄弟的身上,她对杨玄庆极为憎恶,自然对这两兄弟也不会有什么好态度。 “你们两人,不好好在家读书,想到哪里去野玩?” 两兄弟心中暗骂,却又不得不恭恭敬敬回答:“回禀祖母,新年先生给我们放三天假,今天正好有族祭,因为还有半天时间,我们便想去书店买书,准备祭祀后读书。” 两兄弟无论仪礼回答都无懈可击,贺若云娘也找不到他们的岔子,她的目光移动,落在了元霸身上,但她没有过度关注,她见元霸身着一袭布衣,便以为是一名下人的孩子,她不感兴趣。 但旁边的豆三娘却认识元霸,她在贺若云娘耳边低语:“夫人,他就是玄感的那个私生子。” “哦——” 贺若云娘长长地哦了一声,这私生子她是知道的,她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鄙视,这种鄙视既是针对元霸,也是针对杨峻和杨嵘兄弟,她和丈夫几个儿子的关系都很恶劣,彼此暗斗了十几年,尤其和杨玄庆的关系是水火不容。 “你就是那个杨元霸,玄感在颖州生的儿子?” 她虽然没说私生子,但意思很明显,元霸躬身行一礼,淡淡道:“祖母说得没错,我就是那个私生子。” 元霸的回答让贺若云娘一愣,她脸色露出一种嘲讽的笑意,冷冷哼了一声,“那你见我为何不跪?” 元霸依然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我若给祖母下跪,岂不是有辱祖母身份,所以我觉得还是不要下跪的好。” 贺若云娘猩红色的薄嘴一撇,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嘴角露出了一丝刻毒的笑容,她忽然回头问豆三娘,“你说我要不要他下跪?” 豆三娘连忙谄笑说:“夫人,他自己也说了,下跪有辱夫人身份,我觉得夫人就当他不存在吧!” 贺若云娘的脸上越来越得意,她最后仰头尖声大笑,旁边还伴随着豆三娘那猫头鹰似的喋喋怪笑。 她笑声一收,对元霸冷冷道:“还算知趣,知道自己身份低贱,以后我都不需要你给我见礼,最好离我远一点。” 贺若云娘也不再理会杨峻兄弟,在丫鬟的搀扶下走进杨府大门,元霸望着她肥硕的背影走远,他淡然一笑,又对刘二叔道:“二叔,我们继续挂灯笼。” 杨峻兄弟爬起身,杨嵘冲着贺若云娘的背影重重‘呸!’一声,“这种女人也配叫杨府的主母?” 他又狠狠瞪元霸一眼,“你真是太丢脸了,没见过你这么下贱的杨家子弟。” 元霸不冷不热地自言自语说:“我的膝盖可从不给辱我之人下跪。” 杨嵘大怒,“你敢讥讽我?” “好了!” 杨峻极不高兴地拉兄弟一把,“快走吧!耽误太多时间了。” 他冷冷瞥了元霸一眼,便快步离开了府门,等他们走远,刘二叔叹了口气道:“杨府真是一辈不如一辈了。” “刘二叔,你在说我吗?”元庆笑嘻嘻问。 刘二叔哈哈一笑,给元霸的腿上一拳,“你小子除外!” 贺若云娘虽然将杨玄感的几个儿子狠狠刻薄一番,但她心中依然不太高兴,她嫁入杨府已经十几年,一直没有像她的前任主母那样拿到家族内部大权。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和杨素几个儿子的矛盾,杨素的前妻郑氏病故后,杨玄感等嫡子便坚决反对父亲再娶新妇,虽然最后因为皇后的做媒,杨玄感等儿子被迫答应父亲再娶,但并不表示贺若云娘就能强势入主杨家。 事实上杨家的家族大权就一直被杨玄感等几个儿子轮流所掌握,贺若云娘根本没有掌权机会,她很郁闷地过了十几年。 不过今年她的机会来了,她刚刚得到消息,杨素第三子杨玄纵将从军授车骑将军,这样一来,杨素的三个嫡子,玄庆、玄奖、玄纵都将外放为官,府中便再没有她的死对头。 而眼下掌握家族大权之人正是杨玄纵,杨玄纵这一走,族权必将换人,这就是他贺若云娘夺取家族权力的最好机会。 但贺若云娘也知道,就算杨素三嫡子走了,但府中还住有杨素胞弟杨约的两个儿子,搞不好这个族权会落到他们手中。 贺若云娘闭眼坐在房内思量对策,这时,帐房马管事在门口探头探脑,他向站在贺若云娘身旁的妻子豆三娘招招手。 豆三娘悄悄溜出来,叉腰骂他:“老色鬼,又到哪里风流去了?” “有你这样的娘子,我哪敢去风流,今晚账房几个同僚约好去喝酒,我可能回来晚一点.....” 他话没说完,耳朵便被豆三娘一把揪住,恶狠狠骂道:“想去喝花酒,做梦吧!” 豆三娘的手又硬又瘦,像鹰爪子一样,揪得马管事疼痛难忍,他杀猪般地叫喊起来,“快松手...疼啊!” 马管事的惨叫音传到房内,把贺若云娘从沉思中惊醒,她知道这是豆三娘在教训丈夫,她丈夫是杨府账房的三名主事之一。 贺若云娘忽然眼珠一转,她有办法了。 “你们两个,都进来!” 很快,马管事跟在妻子身后,胆胆怯怯地走进房中,贺若云娘瞥了他一眼,微微笑道:“马管事,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为何这么胆小?” 马管事连忙跪下道:“小人对老夫人从来都是又敬又怕。” “不要叫我老夫人,叫夫人就行了。” 贺若云娘才四十一岁,她不喜欢别人叫她老夫人。 “是!夫人。” 马管事低下头,胆怯地回答,他身子瘦小,在身材胖大的贺若云娘面前,他感到格外自卑。 贺若云娘给豆三娘使个眼sè,让她把门关上,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马管事,你妻子也跟了我好几年,算是我的心腹,所以我们也不用见外,有些话我就直说,好吗?” “是!小人听着。” “嗯!” 贺若云娘点点头,又问:“我记得你在杨府已经快有三十年了吧?” “明年就三十年了。” “三十年,日子不短啊!” 贺若云娘叹息一声,又进一步地诱惑他,“那你想不想做杨府账房的大管事?” 杨府账房有一个大管事和三个管事,大管事姓华,今年年底就要退职回家养老,这样一来,三个管事就有一人会被提升为大管事,马管事刚被提升为管事不久,一般轮不到他。 但他做梦都想做大管事,他咽了一口唾沫,“想,我做梦都想。” “想就好,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保证你年底升为大管事。” 马管事激动地砰砰磕头,“我愿意,我愿意为夫人效劳。” 贺若云娘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爽快,她眼睛眯了起来,得意一笑,“那好,我知道杨家兄弟管家肯定有问题,你去帮我查账,只要你能帮我查出这些问题,我不仅让你做账房大管事,将来还会满足你三个心愿。” 马管事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夫人此话....当真?” 贺若云娘脸一沉,“我是一家主母,是上柱国贺若弼之妹,难道我还会言而无信吗?” “好!我相信夫人。” 马管事心一横,咬牙道:“夫人,我知道华大管事有一本秘密帐,是几个公子的一些额外开销,金额很大,都瞒着老爷,我愿意把这本帐偷出来。” 贺若云娘大喜,“你现在就去,你若能偷出来,我绝不食言。” 杨府争权(下) 今天杨素也在府内,不过他心情非常不好,昨天朝中发生一件事,影响到了他的心情,突利可汗即将进京迎娶安义公主,圣上命他全权负责此事。 昨天杨素便去鸿胪寺客馆检查准备情况,却发现客馆院子里到处是马屎,还有二十几个仆人聚在贵客用的毡毯上赌博,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训斥一番便可。 但杨素因为和鸿胪寺少卿陈延有宿怨,便将此事暗中告诉了圣上,他原想让圣上训斥一番陈延,不料圣上竟勃然大怒,下令将鸿胪寺负责接待的主客令和参与赌博的二十几名仆人全部杖杀,陈延也被杖一百,打得奄奄一息。 这件事使杨素颇为懊恼,他并不想出现这么严重的后果,新年初二杀人,这不是好兆头,而且今天要族祭,这让他心中更不舒服。 其实杨素也知道,这是圣上越来越喜怒无常了,去年十一月,圣上命亲卫大都督屈突通去陇西检查太仆寺掌管的牧场,结果查出没有登记造册的战马两万余匹,圣上大怒,要将太仆寺卿慕容悉达和各牧场的官员一千五百余人全部斩首,多亏屈突通拼死进谏,圣上才醒悟,饶了这一千五百余人。 圣上的脾气越来越喜怒无常,使杨殷有一种伴君如伴虎的感觉。 杨素坐在房内长吁短叹,今天杨府要族祭,可昨天被打死的二十几人冤魂未散,使他心中焦虑之极,他不敢开祭,如今之际,只有将族祭延期几日,先消弥那些冤魂再说。 “老爷!” 门口传来了妻子贺若云娘的声音,“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杨素收起心思。 很快,一阵香风袭入,身材高胖的贺若云娘走了进来,她手拿着一个包,向杨素盈盈施一礼,“妾身贺若云娘参见老爷!” 杨素初娶贺若云娘还挺喜欢她,身材高而丰满,在床榻上很尽心伺候他,不过随着贺若云娘越来越胖,他对她的感觉也淡了,杨素有上百如花似玉的妻妾,他对这个贺若云娘实在没什么兴趣,不过看在她兄长贺若弼和皇后的面上,他表面上对贺若云娘还算相敬如宾。 他微微一笑,指了指坐榻,“坐下吧!” 贺若云娘性格暴烈,心中根本藏不住事,她拿到帐本,便立刻来找丈夫告状了。 贺若云娘坐下,便问:“老爷平时管不管家族钱款收支?” 杨素愣了一下,“不是有帐吗?每半年华管事会归集帐本,向我汇报一次,怎么了?” 贺若云娘从包里取出马管事偷到的一本秘密帐,递给杨素,“老爷看看这帐本上记载的东西,是否了解?” 杨素接过帐本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成一团,帐中很多收支他都不知道,他眼中燃起怒色,立刻回头吩咐一名侍女,“把三公子给我叫来!” 三公子是老三杨玄纵,他长得高大雄壮,颇善骑射,过完正月十五后,他就要出任车骑将军,不再管家族之事。 很快,杨玄纵被侍女带进房间,杨玄纵正在筹划今天下午的族祭,不知父亲找他何事?他见贺若云娘也在场,而且一脸得意,心中顿时隐隐觉得有点不安。 他连忙跪下,“孩儿玄纵磕见父亲!” 杨素克制住心中的怒火,先问他,“族祭准备得如何了?” “回禀父亲,已经差不多,下午可以准时举行。” “下午的族祭取消,推迟到初八。” 杨玄纵愕然,“父亲,这是何故?” “没有什么缘故,我让你推迟就推迟!”杨素的声音开始有些不满起来。 杨玄纵只得答应,“是!孩儿照办。” 杨素再也克制不住怒火,将帐本狠狠摔到他面前,“你说,这帐本中记载的都是怎么回事?” 杨玄纵心中咯噔一下,他明白了,这是贺若云娘向他发难,这帐本中记载的事情都是他三兄弟管家期间处置的一些大收支,不想记入家族帐本,倒不是他们肥私,而是他们不想让人知道。 杨玄纵连忙磕头道:“父亲,这本秘密帐是孩儿提议的,主要是一些家族秘密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就由华管事一个人记录,帐上的财物都在,没有被私占,还是家族之物。” “哼!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所以连我也瞒住,是吗?”杨素怒不可遏问道。 “孩儿不敢隐瞒父亲,其实华管事给父亲的帐表中都包括了这些东西,只是没有特殊注明,所以父亲也没有注意到。” 杨素盯了他半晌,他忽然从箱子里取出一本财物册子,这是去年十二月华管事向他汇报的半年报告。 他翻了几页,和帐表上的数据一一核对,渐渐地,他的脸色稍微平缓一点,帐表上确实大部分都有,只是他只看到结果,没有看到帐本上记录的过程,而且因为事情太多,他也没有细看。 不过还是有隐瞒,杨素重重哼了一声,“你们就用这种办法来隐瞒我吗?以为我不会细看,所以就故意不让我知道。” 杨素翻到其中一页,问道:“我问你,帐表上说,杨家牧场里有存马三千匹,但你这本帐上记录却有一万一千匹,相差八千匹,这是怎么回事?” 杨玄纵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小声道:“父亲忘记了吗?其实前年帐表上就有一万匹,后来父亲让我减少到三千匹。” “我没有忘,我命你减少到三千匹是让你把马卖掉,而不是让你改帐本。” 杨素突然暴怒,用帐本狠狠砸向杨玄纵的头,大骂道:“你这个浑蛋,你是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杨玄纵连连磕头,“孩儿不敢了,孩儿是一时糊涂,孩儿知错。” 杨素长长出了口气,慢慢平息下来,他本想对杨玄纵说,‘现在圣上越来越猜忌,越来越喜怒无常,去年太仆寺隐瞒了二万匹马就险些被杀掉一千五百人,如果让他知道我们隐瞒八千匹马,后果会是什么?’ 但贺若云娘就在旁边,他忍住没说,而是平静一下,改口道:“虽然圣上允许我们养马,但难免朝中有嫉妒者会造谣生事,多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让你处理掉,就是避免被别人拿来做文章,你明白吗?” 杨玄纵羞愧地低下头,“孩儿知错。” “你去吧!以后家族的事情,你们几兄弟就不用再管。” “是!” 杨玄纵知道贺若云娘要赢了,他心中怀恨,却只得无可奈何地接受失败,起身退下。 房间里就只剩下贺若云娘与杨素两人,贺若云娘心中激动得怦怦直跳,直觉告诉她,杨素要把家族大权交给她了,就像前妻郑氏一样,杨府将正式由主母掌权。 杨素瞥了一眼她因激动而变得通红的胖脸,他当然知道贺若云娘告状的目的,其实三儿子杨玄纵外放为官,不能再管家中之事,他就是想把家族之权交给贺若云娘,让她管几年,然后再转给别人,这样可以平衡家族内部的矛盾,毕竟贺若云娘被架空权力十二年,他可以体会到她心中的不满,也觉得对她不公平。 如果贺若云娘不告状,杨素下午就会宣布交权给她,不过现在他改变主意,贺若云娘的告状让杨素对她有些反感,他决定不让贺若云娘直接掌权,而是让她间接掌权,对她稍微限制一下。 想到这,杨素便淡淡道:“玄纵即将外放,管家之权得由新人掌管,你向我推荐一人吧!” 贺若云娘愣住了,由她推荐一人,那就是不是她掌权,她费了半天劲,还是得不到家族之权,给别人做了嫁衣,贺若云娘心中感到沮丧万分。 “怎么,你没有合适的人可推荐吗?”杨素又问道。 “不!不!我可以推荐一人。” 贺若云娘不敢再多想,虽然她得不到权,但她可以推荐一个可以控制之人来掌权,也等于她间接掌权,她便道:“我推荐老四杨积善接任玄纵之位。” 老四杨积善是妾所生,和贺若云娘没有利益冲突,而且他受三个兄长排挤,和贺若云娘算是同病相怜,正是这个缘故,他们母子二人走得很近,几乎就结成了联盟,如果贺若云娘无法掌权,那她一定会推荐杨积善。 杨素心中明白,便点点头道:“好吧!明天我会宣布,由杨积善来代替玄纵,掌握家族大权。” 京城游历 杨府的权力变更有人欢喜有人愁,但和元霸却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一家一个月依然只有五吊钱,钱不够用,就靠沈秋娘抄书挣钱补贴家用。 第二天一早,元霸和往常一样三更起床,练完刀后,便走到厨房拎起装有三个馒头的小包,又在灶台摸到一小瓶酒,将一颗丹药服下,开始了漫漫长跑。 张须陀的筑基方式与众不同,他最注重长跑和水下训练,长跑不用说,是锻炼人的耐力和肺活量,而水下训练则能最大程度激发人的潜能,至少元霸是这样理解。 张须陀给他布置的功课是每天跑步二十里,从杨府到曲江池是十三里,来回就是二十六里。 现在是四更时分,坊门还没有开,他需要翻墙出去,再避开巡街的武侯卫士兵,五更不到,元霸跑到曲江池北面的一条小河边,就是他第一次被扔进冰窟窿之处。 今天是正月初四,天寒地冻,元霸在河面上用刀划开一个直径一丈的冰洞,便赤身跳入河中,一直沉到河底,又开始他每天必练的水底劈刀....... 大半个时辰后,他在水底隐隐听见一阵杂沓的马蹄声,有不少骑马人从小河畔经过,他藏身在水下,骑马之人看不见他,不过元霸有点奇怪,这里是曲江池的一条支流,很少有人经过,更不用说大群骑马人经过。 这时,一千刀也正好劈完,‘哗!’的一声,元霸浑身酸软地从水底钻出,天色已经大亮了。 他又冷又饿,快步走到放衣服和小包的大树前,伸手进树洞,不料却摸了一个空。 元霸愣住了,他练武三年,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放在树洞的衣物和小包居然没了。 他蓦地转头,向远处那群骑马人望去,只见百步外,那群骑马男子中有人拿根竹竿,竹竿上正挑着他的衣服。 元霸心中焦急,拔足追去,可刚跑了几步,他便从地上拾起装早饭的布包,这个布包跟了他三年,是他婶娘在灯下用他的旧衣服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那曾密密麻麻经让他感到无比温馨的针脚已被马蹄踩得肮脏不堪。 还有三个馒头也被扔在地上,被马蹄踩烂,这是婶娘昨晚特地给他准备的早饭,婶娘的一番心血就这样被这群浑蛋践踏了。 一股怒火在元霸的心中燃起,他捏紧刀柄,拔足之时却本能地犹豫一下,对方是三十几人,个个高马长剑,他只是一个八岁少年,这般去争斗,只怕衣服要不回来,反受其辱。 就在这时,他忽然若有所感,一扭头,在树林深处的五十步外,他师傅张须陀不知何时到来?正冷冷地看着他,他的两道目光冷得就像冰箭一样,直戳元庆的内心,让他无比羞愧,也激发了他内心的勇烈。 大丈夫临战怯敌,何以为大将?他狠狠一咬牙,拔足追了上去。 元霸今天遇到的是一群有名的京城游侠儿,游侠儿也就是后世的地痞流氓,而且这是一群身份特殊的人。 为首之人是上柱国刘昶之子,刘昶是皇帝的故交,十分受宠,他家教不严,养出一个飞扬跋扈的儿子。 他儿子叫做刘居士,在京城恶名昭著,欺男霸女不用说,他最喜欢做的一件事,便是在大街上将那些高大健壮的官宦子弟猎到自己家中,用车轮套在对方脖子上,然后一顿棍棒乱打,快被打死仍不屈服求饶者,他便称之为壮士,与他交友,成为他的党羽。 他现在的党羽已经有近三百人,几乎都是公卿大臣子弟。 今天是正月初四,有不少年轻男女会结伴在新年期间前来曲江池畔感受冬天的湖景。 刘居士和他的三十几名兄弟当然不是来赏景,他们是来猎人,这个时候曲江池畔的游人不会多,一些热恋中的年轻男女喜欢躲在人烟稀少处卿卿我我。 刘居士最喜欢做这种事情,把这些恋人抓住,美其名曰:捉jiān,把他们衣服剥光,捆绑起来凌辱亵玩。 他刚才从元霸练功的僻静处经过,就是来找热恋中的男女,没找到猎物,他的一名手下却发现了树洞中的衣物。 他们元霸的衣服当旗帜,挑在竹竿上哈哈大笑。 “大哥,这把黄罗伞盖感觉如何?” 刘居士身材魁梧强壮,约二十五六岁,长得一脸横肉,相貌凶狠,他回头瞥了一眼元霸的衣服,嘿嘿一笑,“我说小六子,你有本事给我弄顶真的黄罗伞盖来,别他娘的拿着叫花子衣服来损我,” “大哥,太子上次不是说赏你一顶黄罗伞盖吗?就怕你不敢打。” “我怕个屁,难道老子就不能当皇帝吗?” 刘居士仰头大笑起来,忽然,他笑声嘎然停止,惊讶地望着前方,只见前方十步外站着一个半大小子,光着身子,手中拎一把刀,凶悍地盯着自己。 他对这野小子倒有点兴趣,在马上笑问:“小子,你是想拜爷爷我为师吗?” 他回头和众人对望一眼,一起大笑。 “把衣服还给我!”元霸一指竹竿上的衣服,冷冷道。 “哦!原来这身猴儿衣是你的,我真不知道,我还以为是从哪只野猴子身上扒下,塞进树洞里。” 刘居士忽然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指着元霸大喊,“我明白了,原来你就是只野猴!” 众人再次轰然大笑。 “把衣服还我!”元霸依然冷冷道。 刘居士心中惊异,这少年竟然不受他的一点影响,要是别的孩子早跳起来大喊,‘我不是野猴子’,这少年对他的讥辱置若罔闻,倒是有点名堂,他眼睛眯了起来,回头问:“你们谁想去耍猴?” “我去!我去!” 所有人争先恐后举手,刘居士一指挑竹竿的男子,“小六子,野猴衣是你发现的,就由你去吧!給爷爷耍得好看点,有赏。” 叫小六子的男子翻身下马,从马上抽出剑,晃动晃动肩胛骨,他年约二十岁出头,身材又瘦又高,像根竹竿,走上前上下打量一眼元霸,回头笑问:“大哥,你想看猴子倒立,还是看猴子玩耍?” 刘居士摸着鼻子盯住了元霸的自制内裤,他还没有见过这种短裤子,便嘿嘿一笑,“我想把他变成一只母猴子。” “这容易,大哥看我的!” 瘦高男子舞出一个剑花,剑势凌厉,向元霸的下身要害削去,目标非常明确,但元霸并没有还手,而且有点笨拙又慌张地向后连退几步,就像运气很好一样,正巧躲过一剑。 他已经看出来,这个小六子下马时步伐虚浮,出剑虽快,但上下左右全是破绽,而那个领头之人虽然刻毒,但他骑马的气势和其他人明显不同,是一个武艺不错之人。 这个人之所以让手下出手,其实也是想看看自己的底细,元霸离他略近,所以要退几步,就是要让这个小六子挡住此人的视线。 果然,众人见元霸动作笨拙,都轰然大笑,惟独刘居士眉头皱一下,喝道:“小六子,小心点!” 他虽然也没有把元霸这个半大小子放在心上,但手下刚才那么凌厉一剑刺出,居然被这小子躲过,尽管是动作笨拙地躲过,但还是让他有些生疑。 但小六子却丝毫没把元霸放在心上,元霸的笨拙和慌张把什么都掩盖住了,他哈哈一笑,“大哥好好看着,我这一剑将他的话儿剜下来!” 他嗖地又是一剑削去,又快又狠,只是他的角度正好挡住众人视线,大家都看不见元霸怎么抵挡这一剑。 元霸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身子一扭,反手一刀,疾快如电劈去,只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血箭飞起,一截血肉模糊的短肉落在地上,众人都以为是小孩的小话儿被削掉,但惨叫声却不对,竟是小六子发出。 长剑当啷落地,小六子握着手跪倒在地,手上鲜血直涌,他浑身颤抖,一头栽在泥土上。 众人这才发现地上那截血肉模糊的短肉不是小孩的话儿,而是小六子的右手大拇指。 众人都大惊失色,一时呆住了。 “好小子,竟敢在爷爷面前装傻!” 小六子抓起地上的大拇指,连滚带爬到一边去,刘居士倒提刀,左手虚掌向前,右臂拉开,倒提着刀,脚下走着弓步,围着元霸打转,一双恶眼上下寻找对方的破绽。 后面众人见首领竟这样如临大敌,脸上的不屑表情都消失了,全神贯注望着他 刘居士跳下马,抽出他的刀,一步步向元霸逼去,大拇指被斩断,等于终身不能用剑,这小子太狠毒,他却忘记,如果元霸话儿被削,那就得进宫。 “大哥,你要给我报仇啊!” 小六子倒在地上哭嚎,刘居士恨恨骂道:“嚎个鸟,老子提醒你要小心,你自己不听话,滚一边去!” 们。 元霸咬了一下嘴唇,暗叫一声幸运,擒贼先擒王,他就怕这个首领不下来,直接招呼众人在马上一齐砍他,看来这浑蛋还颇有几分义气,不愿以多凌少。 他一伸手道:“我击败了瘦子,先把衣服还我!” “不用着急!” 刘居士眯着眼阴笑一声,“把我击败了,我赔你十身衣服。” 他已经找到了元霸的弱点,自己身高六尺,使用十斤重刀,而对方身高不过五尺,刀只有五六斤,自己的力量要远远强于对方,虽然他没看见小六子的拇指是怎么被砍断,但他可以推测,一定是对方仗着身体小巧灵活,再加上小六子轻敌,才被对方抓住机会。 既然身高力大是他的长处,他就要利用这一点击败对方,然后再好好收拾他,如果这小子能承受自己的折磨,让他替代小六子也无妨。 但刘居士却不知道,元霸的五斤刀只是在水底训练用,真的临战作战,元霸至少也要用十斤刀。 远处树林深处观战的张须陀却有了一丝担忧,他也认出了和元霸对战之人,竟然是彭国公刘昶之子刘居士,此人凶名昭著,连公卿大臣、后妃公主见他都害怕,皇上重刘昶旧情,迟迟不肯加罪于他,如果元霸伤了他,恐怕后果很严重,如果不伤他,又担心元霸有性命之忧。 张须陀翻身上马,摘弓取箭,他准备出手了。 可就在这时,刘居士却突然发动,一刀向元霸的脖子横劈而来,气势凶猛,元霸的刀却更快,只见刀光一闪,他的刀背却正好贴在刘居士刀背上,手腕一翻将他刀背压下,就像一团胶水将对方刀黏住,这是张须陀十三式刀法中的第四式——冰封,是一招防御之式,有点像太极拳中的卸力。 远处张须陀的弓箭已经拉满,他已经看出这个刘居士无论刀法、速度还是力量都远远不是元霸的对手。 他准备在关键时将元霸的刀弹开,但他又慢慢松弛下来,他以为元霸会用第一式‘劈山’,没想到他居然采用守式,这让张须陀不由暗暗点头,看来元霸也并不是鲁莽之人,勇烈但不失理智。 第一战劈断了对方的拇指,这就是血淋淋的警告,是进攻对方,现在又采取守势,很明显是要不战而屈人之兵。 元霸在刘居士腰上看到了一只紫金鱼袋,他的祖父身上也有一只,而他的父亲杨玄感只有银鱼袋,据说紫金鱼袋只有三品以上官员才有,这个浑蛋当然不是什么三品官员,但他一定是权贵之子。 元霸不想给自己惹什么麻烦,他更不想给张须陀惹上祸事,但自己的尊严却不能丢。 刘居士一刀如劈进胶泥,他便知道不对了,往回猛一抽刀,顿时面前空门大开,就在这时,元霸抓住机会,转守为攻,一刀疾快如影,劈向刘居士的胸腹,远处张须陀大吃一惊,再想拉弓已经来不及了。 百战之力 这是杨元霸学武以来的第一次实战,他心中也同样紧张,不敢有半点轻视和懈怠,将他所学到的武艺淋漓尽致发出来,他荡开刘居士的刀势,中锋一刀向他下腹劈去。 刘居士做梦也想不到,对方由守变攻转换得这么快,他想后退已经来不及,想用刀格开,但向外的力量却一时转不回来,一眨眼,对方刀已经到自己胸腹下,完了,他闭眼等死。 只听‘嗤!’一声,肚子一阵凉意,裤子却倏地松垮,刘居士慌忙拉住裤子,脖子一凉,对方的刀已经架到他脖子上。 他心中一阵胆寒,这是什么刀法,竟然只砍断裤带而不伤身体,他才知道自己的武艺差这少年太远。 “要杀就杀,老子不会皱一下眉头!”刘居士嘴依然很硬,在众多手下面前,他丢不起这个面子。 “你输了!” 元霸冷冷说一句,一收刀,转身便走,刘居士虽然手上还有刀,但他的勇气却没了,眼睁睁地看着元庆走远。 一名手下奔上来,低声道:“不如我们一起上,结果了这小子!” 刘居士摇了摇头,“这少年很怪异,来历不明,不要多事,我们走!” 他拎着裤子翻身上马,带着一群手下疾驰而走,当最后拿竹竿之人经过元霸身旁时,元霸刀一指他:“我的衣服留下!” 最后之人吓得将竹竿一起扔给元庆,猛抽一鞭马匹,惶惶逃走。 元霸将衣服穿起,这才对他们即将消失的背影重重‘呸!’一声,“还说赔老子十件衣服,说话跟放屁一样!” 这时张须陀催马从树林出来,冰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笑意,他非常满意元霸的手段,有勇有谋,这才是大将之风。 元霸心中有些奇怪,今天并不是他们相约练功的日子,师傅怎么来了,他连忙上前行礼,“徒儿拜见师傅!” 张须陀点点头,又问他:“你的弓箭带了吗?” “回禀师傅,徒儿一般是下午和晚上练箭,上午没有带。” 张须陀从马袋中取出一把黑色角弓,递给他,“这是八斗弓,是把骑弓,你试试看!” 元霸现在用的是五斗弓,已经属于军队标准弓箭,射程可达六十步,他虽然才八岁,但身材已如十二岁少年,可以使用。 弓箭的一石是指力量,约为一百二十斤,五斗以下为普通弓,五斗到一石为上等弓,一石以上为强弓。 民间禁弩,所以弓在民间用得比较普遍,也没有什么限制,张家三郎李家四郎都拿一把弓沾沾自喜。 但在天武军队中,弓大多是骑兵使用,步兵虽然也用步弓,但更多是用弩,由于马上拉弓所需臂力要远远大于地上拉弓,因此骑兵大都要求身高力大之人,一般是使用五斗弓,而武艺勇猛大将都会突破一石弓。 张须陀用的是一把两石五斗强弓,三百斤力量,他已感觉到元庆力量有所突破,今天特地给他准备一张八斗骑弓,主要考虑到元霸该练骑射了。 “试试看,若能用,就归你!” 他把一支箭递给元霸,元霸接过这把沉甸甸的骑弓,骑弓比步弓稍小,感觉上弓臂略长,下弓臂圆短,这是为防止下弓臂影响战马,但做工更加复杂,短小而韧劲强大,这就要求骑兵采用箭法。 一把上好的骑弓要四年时间才能完成,价格十分昂贵,而且市场上也很难买到。 元霸先取出一枚抉戴上拇指,他发现箭也比平时步弓箭要短小一些,而且后面的羽毛也特意修剪过,非常整齐。 将箭搭上弦,箭在弓右,目光在弓左,将弓弦慢慢拉开。 “不对!” 张须陀立刻发现他的错误,元霸依然在用步弓射法,张须陀厉声喝道:“势如追风,目如流电;满开弓,紧放箭.....” 元霸心中凛然,猛地开弓拉满,目光似电,扫向前方,几乎没有停留,当箭头触指,一支雕翎箭便如闪电般shè出,‘咔!’一声,正中八十步外一棵小树,元霸忍不住暗暗给自己喝彩一声,他苦练三年,颇有成就。 骑弓偏小,但势能更大,两臂力量一般不能持久,张弓便须射出,所以要求目力和箭术都非常高。 相反,步弓偏软,为保证力量,一般都是大弓,可以慢慢拉开瞄准,而且是用大箭,射仰角,不像骑弓是射直线,在隋唐时代,步弓更多是用于守城,或者就是民间练武。 元霸在此之前一直是练步弓,步弓是骑弓的基础,步弓练扎实了,再练骑弓,就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虽然比直接上马练骑弓慢,但基础很扎实,也才能学会更高境界的箭术。 元霸也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射骑弓便能一箭命中目标,不由有些得意。 张须陀看出他眼中得意之色,他冷笑一声,翻身上马,从马上摘下自己的两石五斗强弓,却抽出八支箭咬在口中,一张弓,两支箭同时射出,又一扭身换成右手执弓,还是两支箭同时向后射出,再平躺向右射出两箭,平躺向左射出两箭。 几乎是眨眼间,各在百步外,四面八方的八棵小树同时被射中,箭尾依在巍巍颤动。 元霸羞愧地低下头,他知道师傅是在教训自己的自满,他还差得远呢!射箭精准是射箭者的基本要求,普通弓手都能做到,关键是力量、距离、技巧、速度,这才射箭高手的素质。 他们师傅二人话从来不多,心里都明白,张须陀收起弓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 今天张须陀没有让他跑步,而骑马带他同行。 “元霸,一场恶战后,你觉得自己现在最缺少什么?”张须陀一边催马而行,一边淡淡问他。 元霸凝神想了想,“师傅,我觉得自己最缺实战经验。” 张须陀见他聪明异常,点点头,眼中露出赞许的笑意,他缓缓对元霸说:“你说得很对,或许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这种武技其实很难练成,我张家三百年来练武者不下百人,可一共只有三人突破滞固期,我、我父亲和祖父,我希望你是第四人。” “为什么?” 元霸有些奇怪问:“难道是资质不够?” 张须陀摇摇头,“和资质虽有很大关系,但也不是唯一原因,也不是因为刻苦,张家每一个人都很刻苦,而是没有条件。” 元霸没有接口,听他继续向下说。 “我这种功法有个特点,也是致命缺点,就是入门期进步神速,所谓yu速则不达,一点不错,前期太快,基础不牢,到了滞固期后就很难突破,虽然可以算高手,但成不了猛将,三百年来一直找不到破功良方,后来我祖父十二岁从军,沙场百战,在十六岁那年突破了滞固期,他这才明白,我们张家功法突破的关键就在战斗,积累实战经验,所以他把这种筑基功法改名为百战功,天赋加上实战,就能突破。” 元霸总觉得这种突破似乎就像武侠小说中打通任督二脉一样,他心中好奇异常,“师傅,突破滞固期后会有什么更大进步?” “当然有大进步,最直接的感受就是力量和速度猛增,比如你可以拉开两石弓,可以使用一百二十斤重的板门大刀,不像你现在只能用三十斤的刀,还有体力充沛,能久战不乏,有力量、速度和体力三者合一,你就能力敌千人,那就叫猛将了。” “那师傅教我的武功招式呢?” 杨元霸奇怪地问道:“难道它们不重要吗?” 张须陀微微一笑,“将来上战场,你会遇到两种作战方式,一种是武将之间的单打独斗,这个就需要精妙的刀法,就像我教你的十三式刀法,其实张氏刀法的绝妙在于力量使用,你同样可以运用在其他兵器上,将来有机会你可以尝试。” 张须陀停了一下,见元霸能理解他的话,他笑了笑又道:“还一种作战方式就是大规模混战,比如你被数千人围困,你要杀出重围,四面八方都有兵器杀来,这个时候,招数绝妙就不重要了,重要是力量、速度和体力,还有你的目力和听力,在乱军中,你能听见弓弦声,当无数兵器同时向你杀来时,你的目力能分辨得清楚。” 杨元霸默默点头,他理解了,像赵云在长坂坡血战,他不仅要和大将厮杀,更要从曹军士兵群中突围,这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张须陀之所以对元霸这样说,是希望他能早日从军,这是他的心愿,他的徒弟只有在军队中才能光芒四射。 今天张须陀的话似乎特别多,他看了一眼元庆,又淡淡道:“我看你在水中练刀,已经很难再突破,便知道你已经进入滞固期,所以你要改变一下训练方式。” “可是师傅,我昨天单次挥刀已到一百五十下。”元霸有些不服气地辩解。 “那是你强行所为,不是自然而成,反而容易伤身,不可取。” 张须陀显然不认可他的看法,他取出一面令牌给他,“从明天开始,你化名李元霸,白天都去左卫军营训练骑射,为期两年。” 元霸大喜,练习骑射可是他梦寐以求,他接过铜牌,只见上面刻着:‘左卫巡’,四个字,他知道这是祖父的安排。 他收起铜牌,这才发现他们已经来到明德门外,一般他们都在这里分别,元霸进城,张须陀的军营在城外. 这时,张须陀的眼中有些伤感,他低低叹息一声,“元霸,我请你去喝杯酒吧!作为我们师徒的离别酒。” 将别叙话 元霸大吃一惊,急道:“师傅,你不教我了吗?” 张须陀苦笑一声,“非我不教你,而是我要出征了,估计一两年都回不来,所以以后你只能自己练功。” 元霸默然,天武将领是以军功为升赏,虽然张须陀教自己武功,但祖父却无法提拔他,元霸也知道,张须陀盼望作战已经很久,他终于等到立功机会,自己怎么能再阻拦他。 他点点头,“那师傅是去哪里作战?” 张须陀虽然话不多,而且严厉异常,但并不表示他不喜欢元霸,恰恰相反,他非常喜欢元霸,甚至把张家刀法之秘都毫不保留地传授给他。 元霸虽然相国之孙,身上却没有半点骄奢之气,衣食粗陋,连普通人家都不如,他知道这是因为元霸是私生子的缘故,张须陀一点也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元霸天资禀异,刻苦训练,再加上心态成熟,已完全不是一个八岁孩子,有时候他甚至把元霸当作自己的朋友。 其实张须陀知道,南疆夷人造反不断,自己这次出征,恐怕就不会再回京,他真的要和元霸离别,好在元霸已经过了入门期,后面滞固期就是一个慢慢积累提高的过程,能不能突破,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元霸已经完全掌握了自己的练功方法,又严格自律,也无须他在旁边指导,今天他还有一些话要交代,然后就没有什么事了。 张须陀一指旁边的一家小酒肆,“我们去那边谈。” 他们走近酒肆翻身下马,一名伙计迎了上来,“军爷,喝杯酒吧!” 张须陀将战马缰绳扔给他,“喂上等草料和清水!” “好嘞!”伙计接过缰绳到后院去了。 张须陀带元霸进入小酒肆,找一处僻静位子坐下,他回头吩咐掌柜,“来两壶酒,再切五斤酱羊肉!” 张须陀这才对元霸道:“昆州夷人造反,圣上昨天已下旨封史大将军为南宁州行军总管,前去征讨夷人,我也要随军出征,明天就出发。” 这时,一名伙计送来两壶酒,元霸给张须陀满上酒,端杯敬他,“我祝师傅大显神威,立下赫赫军功,早封荫妻子。” 张须陀呵呵一笑,将酒一饮而尽,他从怀中取出一大包丹药和一张药方,递给元霸,“这些丹药可以让你使用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就要自己配制,我把方子给你,你看完后把方子撕掉。” 说到这,他又盯住元霸眼睛严厉道:“你要记住,丹药配方是我张家不传绝秘,你只能自己配制,决不准外传。” 元霸接过药方读了三遍,牢牢记住,便将它撕得粉碎,浸入酒中,“徒儿记住了,绝不外传!” 张须陀脸色微微和缓,又对元霸道:“所谓学无止境,你不仅要坚持不懈,更重要是学习别人的长处,我虽是你师傅,但我们张家学武并不主张一师从终,我先后拜了三个师傅,包括我的兵法,就是跟史万岁将军所学,你要多拜名师,虚心求教,最后才能学以大乘。” 元霸默默点了点头,他给张须陀倒杯酒,又好奇地问:“师傅,不知天下可有武功排名?我是说天下排十六条好汉之类,有吗?” 这也是元霸一直想问的,演义上的隋末十六条好汉到底没有没,虽说是小说,但小说也是跟野史而来,野史也会记录一些正史中没有的东西,比如一些奇闻异事,正史就不会记录,自从他学武以后,他就总觉得演义中的一些东西也并不是凭空捏造,总有一点来处。 张须陀端起酒杯笑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争强好胜是武人天性,贺若弼就和韩擒虎争功,不仅争军功,而且争武将排名,天下人皆知。” 元霸大喜,连忙追问:“难道真有排名!” “正式排名,也就是圣上钦定的排名没有,但私下里军方就有十将军榜的说法。” “那天下第一条好汉会是谁?” 张须陀摇摇头笑道:“不叫好汉,天下第一大将军是相国高颎。” ‘高颎?’ 元霸愣住了,高颎不是文官吗?怎么会是第一条好汉,略一思索,他明白了,不是按武力值来排名,而是按声望和军事才能来排名,还有一点魏晋重声望的思想存在,高颎文武全才,又是首相,排第一很正常。 “那第二呢?” “第二就是你祖父杨素,第三是宇文述,第四是韩擒虎,第五是贺若弼,第六是于仲文,第七是虞庆则、第八是贺娄子干,第九是梁睿,第十是史万岁,这是军方公认的十大将军排名。” 里面将近一半元霸都没有听说过。 他脑海里在胡思乱想,张须陀又叹了口气道:“江山代有才人出,韩擒虎、梁睿等人都已死,其他人都已老迈,军方每一个将领都希望自己也能排上十将军榜。” “那师傅想吗?” 张须陀端着酒杯笑而不言,他怎么能不想呢? 就在这时,酒肆外传来咚咚的皮鼓声,随即一声声号角响起,紧接着又是一阵杂沓的马蹄声,人喧马嘶,外面热闹异常,酒肆中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 一名伙计奔跑大喊:“是突厥的突利可汗来了!” 酒客纷纷跑去门口看热闹,张须陀听说是突利可汗,脸色微微一变,起身快步走到窗前,元霸也跟上,向窗外望去。 只见远处的明德门前,数千天武骑兵护卫着一队由数百突厥骑士组成队伍正等候进城,突厥骑士手执白旗,他们头戴脱浑帽,身着两当铠甲,后背弓箭,腰挎战刀,马上挂着长矛,显得威风凛凛。 张须陀给元霸低声解释,“突厥骑兵一般只有可汗侍卫才穿铠甲,普通控弦之士则没有铠甲,只能穿皮甲。” 张须陀冷笑一声,“多着呢!木杆可汗死后,沙钵略继位大可汗,但西部达头可汗不承认,突厥就彻底分裂为东西突厥,**就有两个可汗,都蓝和这个突利,西突厥其实也有两个,一个是达头,一个投奔他的阿波 他又指着一名三十余岁的披大氅的突厥男子,“你看见那人没有,那就是突利可汗,是突厥大可汗沙钵略的侄子,名叫染干,他只是突厥其中一个可汗。” 元霸视力异常敏锐,他看见了那个披大氅的突厥男子,见他三十出头,宽脸大胡子,满脸挂着喜色,不由眉头一皱,“突厥到底有几个可汗?” 可汗,这些可汗自相残杀,我们隋朝渔翁得利,这个突利可汗是势力最弱的一个,听说圣上准备将安义公主嫁给他,还是用最高礼仪。” 元霸沉吟一下,忽然问:“都蓝和突利谁是大可汗?” 张须陀迅速瞥了一眼元霸,他不相信元霸能明白这其中的奥妙,便道:“都蓝是前任大可汗沙钵略之子,他继承了大可汗之位。” “那圣上将安义公主嫁给突利,而不嫁给大可汗,不明摆着是挑拨两个可汗的矛盾吗?” 周围酒客就惊讶地向元霸望来,这个小小少年竟然看得如此透彻,张须陀赞许地点点头,“你说非常正确,突厥内部将很快爆发战争。” 他又微微一声叹息,眼中露出一种遗憾的神情,“看来,我天武军队也将要北征了。” 夜入武房 这些天元霸一直在考虑怎么赚点钱,不仅是要帮婶娘分忧,而且他的丹药只能用三个月,三个月后便要自己配制,可那些药都极为名贵,不挣钱他怎么配制得起,他打算找祖父杨殷要钱,除了祖父杨殷,家族中谁理他?可自尊心又让他开不了这个口,他想自力更生。 最靠谱的还是靠他的武艺去挣钱,元霸已经想到一条路,他准备等天气暖和一点便着手实施。 元霸刚走进院门,目光锐利的妞妞一眼便看见元霸背上的黑色角弓,眼睛顿时一亮,“元霸哥哥,这是谁的弓?” “自然是师傅送我的新弓,那把旧弓我用得不顺手,送给你!” 元霸取下黑弓,拉一下弓弦,只听‘綳!’的一声闷响,力道很强劲,他非常喜欢。 “太好了!” 妞妞顿时欢喜得跳了起来,向元霸房间里奔去,她早就想要一把弓,但弓的价格太贵,最便宜的弓也要三十吊钱,他们买不起。 建元十五年,皇帝下旨收藏天下兵器,不准民间私铸,虽然市场上也有兵器出售,但那些都是官方兵器,垄断经营,价格涨得非常昂贵,像他们这种贫寒人家根本买不起。 沈秋娘从厨房出来,笑道:“居然没有嚷饿?看你的样子,应该和师傅吃过饭了,要不要再吃一点?” “婶娘,不用,我肚子已经很饱!” 元霸又挠挠头说:“婶娘,师傅明天要出征,可能一两年都不会回来,以后就是我自己练功。” “你自己练功行吗?”沈秋娘担忧地问。 “没问题!” 元霸拍拍胸脯,“以后我就有时间替婶娘做点事,婶娘,我现在先去做功课。” 元霸拿着角弓回自己屋,沈秋娘望着这个自己抚养的孩子,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小家伙,现在居然已经长这么高了,她心中充满了欣慰,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说得一点不错。 房间里,妞妞已经从墙上摘下元庆的旧弓,这是一把五斗弓,妞妞用它还是比较吃力,不过已经可以勉强拉开,她见元霸进来,急不可耐地说:“元霸哥哥,我们出去练箭吧!” “写完字再出去,妞妞,你的功课做完了吗?” “我早就做完了。” 妞妞眨眨大眼睛,嘻嘻笑道:“要不我帮你做,我们快一点。” 霸庆偷偷向厨房看一眼,婶娘还在忙,没有注意到他们,他便点点头,低声笑道:“那好,你帮我写字,要用我的笔迹,我把书背完就行了。” “放心吧!你的字我早就会模仿。“ 妞妞拿着元霸的写字本一溜烟地回自己房了,元霸则坐下来,打开《孙膑兵法》准备背诵,这其实是张须陀的安排,由沈秋娘负责监督他,非常严格。 元霸的房间很小,也就相当于后世的七八个平方,放一张床榻,床头有一个楠木旧箱子,这也是他的书桌,再有就是沈秋娘用木板帮他钉的一个小书架,上面有五十几本书,都是沈秋娘自己抄的书,她觉得对孩子有好处的书,就会多抄一本。 天渐渐黑了,妞妞偷偷溜过来,将写完字的功课本塞给他,“元霸哥哥,你背好书了吗?” 元霸点点头,“已经好了,婶娘在做什么?” “娘在抄书,我们去练射箭吧!” 元霸摇摇头,“箭在哪里?” 妞妞愣住了,对啊!元霸一共只有三支箭,怎么分?一支箭就要二十钱,他们也买不起,她挠挠头,“要不,我用一支箭,你用两支箭。” 元霸摇了摇头,那三支箭是步弓箭,他现在需要骑弓箭,张须陀只给他弓,却没有给他箭,他便笑道:“今晚咱们不练箭,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别问,跟我去就是了。” 元霸带着妞妞走到院子里,喊了一声,“婶娘,我功课做好了,我带妞妞出去玩。” “别跑远,早点回来!” “知道!” 两人跑出院子,一路向东跑,很快便来到杨家练武场的围墙外,妞妞仿佛明白过来,大喜道:“元把爱哥哥,我们是要去里面练习射箭吗?” 元霸敲了一下她的头,“小笨蛋,咱们弓都没有带,射什么箭?你什么都别问,跟我来!” 元霸像只猿猴,轻轻一纵便上了树,两下便翻上围墙,妞妞也身轻如燕,比元霸还要快,两人轻轻巧巧跳进练武场,两个小身影一前一后向远处的练武堂奔去。 此时天已经黑了,练武堂大门紧闭,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一个人,元霸早就知道这里晚上是没有人,大门口倒是有两个家丁看门,但大门离练武堂还是五十步,而且他们是在练武堂的后面,守大门的家丁根本看不见他们。 元霸抽出一把薄薄的小匕首,‘咔!’的一声,撬开一扇窗,他轻轻一纵跳进去,妞妞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跟着他进去。 元霸五岁时便对练武堂内了如指掌,练武堂内空旷宽阔,足以容纳四五百人同时练武。 练武堂的西面有三间厢房,一间是换武士服的更衣房,一间是休息房,还有一间便是兵器房,元霸的目标就是兵器房,只是兵器房在中间,没有窗子,只有大堂内的一扇门进出。 门上是用链子铁锁锁门,将门绷紧后便会出现一条半尺宽的门缝,是无法钻进去,元霸身材高壮,也进不去,但妞妞身子轻柔,却能挤进去,这就是元霸带妞妞来的原因。 “妞妞,进去!”他低声令道。 妞妞忽然明白元霸的意思了,她吓得捂住嘴,这是要她偷东西啊! 妞妞吓得脸都白了,“不行!娘知道会打死我的,也会打死你。” “哎呀!你这个小笨蛋,咱们又不偷刀剑,你去帮我在墙角箭堆里找两壶新箭,就行了。” “可是,娘问起来怎么办?” “婶娘问起来,我就说是师傅送的,而且我师傅已经去打仗了,婶娘也无从查证,你快去!” “那.....你师傅能不能再送你一把剑?” 妞妞眼中露出渴望之色,她是用竹剑学武,做梦都想有一把自己的剑,但是他们买不起,一把剑至少要二十吊钱。 元霸轻轻捏一捏她乖巧的鼻子,笑道:“可以啊!去选一把自己喜欢的。” 妞妞眼中露出狡黠的笑意,慢慢地从门缝钻进了武器房,她先在墙角找两壶新箭递出来,又在剑架上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把轻盈的越女剑,从门缝钻了出来。 “我们走!” 两个小家伙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漆漆的大堂内,由于兵器房的武器都是公共用具,谁都没有留意少东西,直到一个月后,有人才发现少了一把剑,至于少了两壶箭,则压根就没有人发现。 关键是沈秋娘那边,元霸一口咬死是张须陀临别前给他,那把剑也是张须陀给妞妞的离别礼物,合情合理,沈秋娘居然相信了。 房间内,元霸将一支支箭拿出来仔细检查,一壶箭三十支,两壶就是六十支,都是军队的标准骑弓箭,三簇箭头,上好口翎箭,做工精湛,都没有使用过,有这两壶箭,他便可以赚钱了。 不过他还得的等到冰雪融化。 射猎谋生 一个月后,这天上午,元霸在曲江池练完功便向奔向北山,他打算狩猎赚钱,这是他杀一条野狗时得到的启发,打狗要看主人,如果射野味就没有什么忌讳,既可以练射箭,又可以赚钱,何乐而不为? 而且野味卖给酒肆一般都能卖个好价钱,他记得有人射一只野羊,就能卖三吊钱,曲江池附近虽然有山林,但毕竟村庄较多,野兽很少,最多是一些野鸭、山鸡、野兔之类,并不值钱。 而城北是皇宫背后,那里丘原纵横,山谷幽深近百里,森林莽莽,人烟稀少,常有野兽出没,由于靠近皇宫,一般不准人进入,更不准寻常民众狩猎,因此野兽极多。 到秋天时,皇室子弟一般都会去那边围猎,那边还有灞水流过,河中野鸭众多,不过野鸭不值钱,一只最多卖十钱。 半个时辰后,元霸跑到了城北,大兴城的地势是东南高西北低,灞、浐、潏水之间冲积形成一块平原,大兴城便修建在这片平原之上。 但东北方向的龙首原却是大兴城地势最高之处,几十年后,这里开始修建大明宫,但此时是人烟荒芜的山原地带,但如果再向西北走三十里,那里便是汉长安城所在,依然有人居住。 所以最佳的狩猎地点便在城东北的龙首原和正北的一大片原始森林内,这里紧靠西内苑,苑内时常有骑兵巡逻,不准山民进入,而这一带属于西内苑外围,也不准打猎。 离皇宫不远有一条道路,路上有士兵巡逻,不准行人过去,元霸却攀上悬崖,钻进丛林,一路向疾奔,除了道路上有骑兵巡逻外,森林内再没有任何人,连樵夫也没有。 这一带其实也不准人进入狩猎或者砍柴,每一个路口都有士兵把守,靠近皇宫的路上还有军队巡逻,戒备森严,尤其元霸带着兵器,更会被视为刺客,一旦被士兵发现,就有性命之忧,风险非常大。 风险虽大,但收益也高,这一带各种野味众多,是狩猎的绝佳场所,如果胆子再大一点,潜入皇宫西内苑,那里的收益更高。 元霸听杨氏族人聊天时说过,有胆大者偷偷溜进西内苑猎杀珍兽以获取皮毛,一旦被抓住,轻则受刑入狱,重则丧命,不过若得手,往往就会发一笔横财,西内苑放养的都是珍稀动物,皮毛十分昂贵。 元霸走在一条幽静的山谷中,他身一身蓝色布衣,脚穿半旧布靴,头束平巾,腰挎一把两尺长的厚背短刀,后背一壶羽箭,手执黑色长弓,虽然衣着粗陋,但他却英姿矫健,步伐轻快。 山谷两边都是莽莽原始森林,此时正是早春二月,万物复苏,枝叶发新芽,草地也变新绿,一群群鸟雀在头顶上盘旋鸣叫,充满了生机勃勃。 在他身后数里外便是西内苑,和外面的山原基本上没有什么阻隔,只有几块界石,西内苑其实也是被茂密的原始森林包围,中间地带是跑马的草原,整个西内苑长十几里,宽只有数里,里面驻扎着数千武卫军。 越过西内苑,可以看见高大宏伟的城墙,城墙内隐隐可见巍峨的宫殿群,那里便是天武帝国的皇宫,他甚至可以看见一座雄伟的皇宫大门。 元霸正胡思乱想,忽然一只巨大的黑影从他头顶掠过,元霸目力极好,一眼便认出这是一只雄性山雉,拖着长长的尾羽,羽毛十分艳丽,上个月他和妞妞逛上元夜,一根山雉羽毛就要卖十钱。 元霸看到的仿佛已不是一只山雉,而是一吊钱在空中飞,他现在思钱若渴,发喊一声,拔足追上去。 三年的筑基和魔鬼般训练已经使他的体能让常人望而生畏,他索性脱去布靴,赤足疾奔,身形快如鬼魅,霎时间便追离山雉不到三十步远,山雉也感觉到危险,它刚要飞入森林,元霸已拉弓如满月,一松弦,箭如流星,迅疾无比地射穿了空中的山雉,它悲鸣一声,从空中坠落。 元霸大喜,他冲上谷坡,在一丛山草中找到了猎物,山雉已经死去,血顺着箭杆流下,元霸抓住箭杆将山雉拎起,重约两三斤,羽毛很长,非常艳丽,他数了数,足足有十五根漂亮的羽毛。 其实秋天的山雉羽毛才是最好,现在才是初春,品相还差一点,不过物以稀为贵,这些羽毛卖一吊钱肯定没有问题。 元霸心花怒放,这是他的第一只猎物,也是他的午饭,他将箭收回箭壶,拔足便向山谷深入奔去,越过山谷,那边便是灞水了。 灞水已经解冻,水流充足,缓缓从山原间流过,两岸都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半个时辰后,坐在河边打坐的元霸慢慢从调息中醒来,他只觉得浑身精力充沛,仿佛又使不完的力气,但胆子却饿得咕咕直响。 一回头,见旁边烧的一堆火已经熄灭,他高兴得一跃而起,将火堆推开,从地上挖出烤如硬壳的泥团,用刀一敲,泥壳脱落,里面露出热腾腾的白肉,香气扑鼻而来。 这种叫花鸡做法元庆是在书上看到,第一次尝试,居然也获得成功,他唯一不知道的是,其实不用拔毛,烤熟后羽毛自然脱落,拔毛就费了他半天力气。 元霸撒上盐末,他已经垂涎欲滴,捧起肥白的熟野鸡便大嚼起来,一边啃,一边望着旁边插在草地上的一束羽毛,像旗帜一样在空中飘扬,他自言自语笑道:“不错啊!有得吃,有得赚,还能练箭法,这样的日子不错。” 可刚啃了没两口,他忽然甩下肥鸡,一个翻身便将刀拔在手中,他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危险气息...... 就在五十步内,有东西在靠近他,他听得清清楚楚,有四肢踩树枝的声音,肯定不是人,他将刀插进腰带,拾起弓箭向四处寻觅,他的目力异于常人,任何细微的变化都休想逃过他的眼睛。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三十步外的一棵桂树上,他的眼睛和一对凶狠锐利的眼睛对视在一起。 收入颇丰 此刻,在那棵高大的山桂花树上,潜伏着一只凶猛的金钱豹。 它静静地横卧在一根向外伸展的粗树杈上,像蛇一样柔软的身子紧贴着树干,特别巨大的前爪摆出了随时准备从树上猛扑下去的姿势,尖利无比的爪子伸出爪鞘,牢牢抓住树皮,两只露出凶光的眼睛死死盯住几十步外的元霸。 这是一只生活在西内苑的雄性成年金钱豹,此时正是它发情争雌的季节,它争雌失败,被其他雄豹从西内苑逐出,它已将这一带划为自己地盘,一般它是凌晨或者夜间出来,但元霸烤山鸡的香味却吸引了它。 元霸曾经将一条凶猛的獒犬干净利落杀掉,因为那是条狗,不管再怎么凶恶,在元霸心理上还是一条狗。而眼前的猛兽却是一头豹,体长超过五尺,看样子足有一百五六十斤。 元霸不由向后退了两步,心中怦怦乱跳,紧张之极,这可是仅次于猛虎的金钱豹,自己能敌得过吗?若敌不过,他就要被咬死。 “冷静!冷静下来。” 他低声告诫自己,就算武力值比不过它,但智力值却超过它,元霸迅速思考杀豹策略,只在一瞬间,他已经想到三套策略。 元霸从后背箭壶内抽出一支箭,慢慢举起弓,拉开了弓弦,眯起眼慢慢瞄准了数十步外的豹头。 金钱豹的瞳孔剧烈收缩,收缩成一线,盯着元霸的弓箭,闪烁着慑人的凶光,豹子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它先受到人的攻击,虽然元霸闯入它地盘,但如果元霸能够及时离去,它也未必会发动进攻,它现在只是敌视,敌视和进攻之间还有一线之隔。 这一线之隔就是一种犹豫,它还处于这种犹豫状态,但就是这种犹豫让金钱豹吃了大亏。 一支长箭如闪电般射至,箭矢强劲,金钱豹大吃一惊,一扭头,企图躲开这一箭,但箭矢太快,额头虽然躲过,眼睛却没有躲过,‘噗!’的一声,长箭竟射中金钱豹左眼,血光飞溅。 山林中顿时响起惊天动地的豹吼,惊飞大片鸟雀,金钱豹野性发作,扑下桂树,不顾一切地向元霸猛扑而来,它恨透了这个侵入它地盘的人类,它要将他撕成碎片。 元霸的第二支箭‘嗖!’地射至,强劲的长箭取它右眼,但这次金钱豹却有了准备,它一甩头,躲过这一箭,纵身一跃,从几丈外便扑向他. 元霸扔掉长弓,拔出刀迎面一刀向它劈去,刀快如飞影,这是张须陀刀法十三式中第一招,叫做‘劈山’,非常简单,但却凝聚了力劈华山般的力量,由于力道控制得非常诡异,会让对手的眼睛产生一种幻觉,好像刀并不快,可以从容躲闪或者抵挡,可实际上,当对手反应过来时,刀已经劈上面门。 但对伤了一只眼,满怀愤怒的兽类却似乎没有这种效果,它的反应比人更快更敏捷,金钱豹在空中一侧头,躲开必杀一击,霎时间到元霸的眼前,前爪扑向他肩膀,白生生的犬齿张开,一口向元霸的喉咙咬去。 元霸三年筑基和苦练的效果也在这一刻淋漓尽致体现出来,他身体的柔韧性远超过一般人,不等豹爪按住肩膀,他身体向后一翻,像根弯折的柳条,整个身体弯成半圆,使金钱豹也扑空,而同一时刻,他左脚却猛地向上踹去,正好踢在豹蛋上。 金钱豹痛苦得大吼一声,不及使出豹尾剪的绝技,竟被踢翻一个跟斗,重重摔进河中,而这一脚得手,使元庆的心态改变,他能对付这只豹子,这只金钱豹也不再是将致他于死命的野兽,而将是沉甸甸的几百吊钱。 杨四爹说过,一张品相好的豹皮至少值三百吊钱,三百吊钱是他们家五年的生活费。 他几乎同时和金钱豹跳入水中,这本来就是他的第二套方案,在水中搏杀金钱豹,金钱豹会游水不容质疑,但它不是鱼,它不可能在水中和自己搏斗。 一人一豹坠入河中,人胆壮,豹已惧,金钱豹昨天先败于同类,今天又被人类所伤,两次重挫使它雄心迅速消退,它也意识到自己不是这个小人类的对手,一入水,它便急向对岸游去,要逃了。 可没游出一丈,它的尾巴却被元霸抓住,硬生生将它拽回,金钱豹恼羞成怒,猛地回头一口咬去。 元霸等的就是这一刻,当豹子回头咬来的时刻,他已经潜入水,就像千百次的水中练刀一样,挥刀向豹子最柔软的心脏部位猛刺而去,他用的是障刀,前端尖锐,竟一刀戳穿了金钱豹的心脏。 金钱豹在水中咆哮、挣扎,渐渐的,它的身子不动了,血已经染红河水...... 元霸将重达一百六十余斤的金钱豹拖上岸时,他已累得气喘吁吁,十五根鲜艳的山雉羽毛依然在空中飘舞,但此时它们在元霸眼中却真的是轻如鸿毛。 一个时辰后,一个看身材仿佛十二岁的少年扛着一只体长超过五尺,重一百六十余斤的金钱大豹出现在都会市街头,顿时轰动全市,无数人围上来观看。 都会市也就是天武朝的东市,而西市此时则叫利人市,都会市卖的大都是奢侈品,各种绫罗绸缎、珠宝翠玉、金银玉器等等,应有尽有,主要供应王公贵族,而利人市则是卖普通的茶米油盐,是生活必需品。 元霸这只金钱豹当然也可以在利人市去卖,但他却想卖个高价,不想被商家盘剥,他想看看在都会市能否遇到有钱的王公贵族,价格就绝不止三百吊钱。 东市上的商人和顾客已经将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足有数百人,大多是看热闹,但也有人动心。 “小郎,这豹子是哪里打的?”有好事者问。 元霸当然不敢说是城北,那里是西内苑,这只豹很可能是皇家散养,在西内苑猎豹,被人告发可是要被抓。 皇帝刚刚下旨,偷一钱者即为盗贼,他偷猎一只皇豹,那还不得砍头吗? “呵呵!是在终南山猎到。” 终南山就是秦岭,在秦岭猎豹自然没人说什么,只是大家不相信,这个小小少年竟然能猎大豹,顿时议论纷纷。 这时,一名商铺掌柜挤进来,他是百宝斋的掌柜,姓吴,他上下打量这只金钱豹,见这只豹左眼受伤,但没有伤到皮毛,而致命处是在心脏,那也就是说可以得一张完美无缺的豹皮,很罕见。 他眼中亮了起来,问元庆,“少年郎,这只豹三百吊钱卖给我,怎么样?” 旁边有人起哄,“吴掌柜,你是珠宝铺的,要豹皮做什么?” “去!去!去!别捣乱,我挂大堂好不好。” 元霸却摇摇头,“三百吊不卖!” 虽然杨四爷说过,一张豹皮可卖三百吊,可他这张豹皮完美无瑕,肯定不止三百吊,还有豹肉呢?豹骨也能入药,他怎么可能答应。 昨天这个吴掌柜去贺若弼府上送珠宝,无意中听贺府大管家说,贺若弼的老母下个月要过七十大寿,贺若弼想送上好一张虎皮或者金钱豹皮给母亲作寿礼,要他帮忙留意一下,如果品相好,可以开价十两黄金。 所以吴掌柜一眼便看中了这张完美无缺的豹皮。 其实价值三百吊的豹皮是云豹皮,秦岭一带很多,但大型金钱豹却极少,元霸打的这只豹是西内苑皇家放养的名贵金钱豹,是一头成年雄老豹,当然罕见,这种品相的金钱豹皮市价至少是五六百吊,还有珍贵的豹骨,同样价格不菲。 只是他欺元霸年纪小,便想压低价买下。 “那三百五十吊,算上豹骨和肉钱,这下可以了吧!” 元霸的底限是四百吊,他正要报价,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大喊,“前方人闪开,不要当道!” 卖豹获刀 街上围观之人纷纷闪开,只见来了一队突厥骑士,为首之人中等身材,身材魁梧壮实,身着汉人的锦袍,一脸大胡子,乌黑的头发梳着辫子,目光里充满傲慢,正是上月看到的突利可汗。 他这个月一直住在太常寺学习汉人婚制六礼,并开始实施,即将到最后的亲迎阶段,他在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 突利可汗虽是突厥人,却向往中原文化,尤其喜欢汉人的瓷器和玉器,既然难得来中原一趟,当然不能空手回去,便在成亲前赶来都会市逛逛,能不能买到什么精美之物,将来带回草原。 街上行人纷纷闪开,吴掌柜也连忙拉着元霸向旁边去,他生怕元霸跑掉,突利可汗得到天武朝厚待,心中骄傲,便也目中无人,但金钱豹鲜艳的皮色却使他眼睛一亮。 胡人喜欢猛兽,这是天性,他立刻翻身下马,大步向元霸走来,气势威严,这下,吴掌柜也害怕了,松开元霸的手腕悄悄溜走。 元霸打量着这个突厥可汗,他喜欢从练武的角度观察一个人,这个突厥可汗没有筑基,脚步虚浮,并不沉稳,只是游牧民族的体格要略强于农耕民族,而且突厥人属于中亚人种,碧眼宽脸,普遍的体型壮实,这个突利可汗肩宽背厚,两臂非常有力,是天生神力,虽然没有筑基,但在马上也是一员猛将。 “小孩,这豹子是谁的?” 元霸虽然身高已近五尺五(约一米六),是个十二岁少年的模样,尽管他心理成熟,带着一点前世二十余岁的思想,但他毕竟生理年龄才八岁,相貌上还是孩子,所以突利可汗根本不相信这只豹是元霸所猎。 元霸将豹放在身后,傲然道:“这是豹是我猎!” 突利可汗的目光落在元霸后背的长弓上,他也善使弓,一眼便看出,这是一把上等弓,起码是八斗弓,他眼中一阵惊讶,上下又重新打量一眼元庆,忽然一拳向他肩头打去。 他是要试验元霸的力量,尽管突利可汗的拳头又快又凌厉,但他还是远远比不过元霸在水底练刀三年的迅疾,元霸手一抬,封住了他拳头,用力一推,突利可汗竟站立不稳,蹬!蹬!蹬!竟向后连退五六步,他的脸顿时胀得通红。 旁边围观人都害怕了,没有一个人敢叫好,突厥人向来凶残,这位又是胡酋,得罪他,这个少年恐怕要遭殃,众人纷纷躲走,唯恐惹祸上身,片刻间,大街上走得一个人不剩,四周变得空空荡荡,只有元霸一人一豹站在路中间。 突利可汗的手下大吼一声,四五个人冲上来,突利可汗却一摆手,制止住他们,他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元霸,回头用突厥语吩咐一句,一名突厥大汉将一把刀扔了过来。 刀是钝刀,没有开刃,这是突厥人尊重天武朝,进宫城不准带刀,但他们又不愿失去传统的一种折中方案,带钝刀入宫。 刀扔在元霸的脚下,突利可汗后退五步,缓缓拔出了他的刀,盯着元霸,“来吧!我们一对一较量一番。” 元霸身高是十二岁少年,他的生理年龄是八岁,但他心理年龄却是二十五岁,无数的历史经验告诉他,要想赢得草原胡人的尊重,只有一个办法,击败他们。 他脚一挑,刀入手中,又挥了一刀,刀又厚又沉重,重十一二斤,元霸在水中训练是用五斤刀,但岸上他却用十二斤刀,这把刀正合适。 突利可汗见他举重若轻,眼中的最后一丝傲慢也荡然无存,他眼中变得凝重起来,手腕一抖,舞出一朵刀花,他用的也是钝刀,但是一把横刀,重十斤。 突利可汗自幼喜欢中原文化,他曾苦学过汉人刀法,而且得过名师传授,尽管他很惊讶元霸用重刀,但他尊贵的身份和胡人好斗的天性使他争雄之心燃起,他向元霸拱拱手,“开始吧!” 他‘嗖!’的一刀向元霸劈来,只见一道亮光划过,刀尖如闪电般劈到元霸胸前,可元霸却像鱼一般,腰一扭,侧身闪过这一刀,随手一刀向他劈去,他用得还是中午劈豹的第一式:‘劈山’,刀势沉重,力劈华山,但他刻意慢放速度,手下留情,突利可汗还是被这种凌烈的刀势逼得几乎窒息。 他心中大骇,仗着他反应灵活,猛地向后一退,躲开刀势,不等他站稳,元霸的第二刀便拦腰劈来,这是十三式刀法中第五式,叫‘斩江’,也就是在对手移动时斩断退路。 张须陀的十三式刀法都是可以随意组合,便能产生无穷变化,也没有什么固定套路,一般是根据实战经验来积累,或者临场发挥。 元霸属于临场发挥,他天资聪颖,反应极快,他以发现突利可汗的弱点是下盘不稳,便随手将第五式使出,竟配合得异常流畅。 这一下突利可汗躲无可躲,只得用横刀去挑开元霸重刀,不料他却感觉对方的刀像水一般,竟然滑过他的横刀,刀快无影,腰一痛,他已经被刀劈中。 突利可汗呆住了,他的刀法横行草原,从未败过,可是今天这个少年,只用两刀便将他收拾。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但也对元霸生出一丝佩服,便拱拱手问他:“你师傅是谁?” 他不关心元霸是谁,他更关心是谁教元霸,元霸也不隐瞒,拱手回答他:“张须陀,听说过吗?” 突利可汗动容,失声道:“你师傅竟是张须陀?” 他曾听父亲说过,天武朝军队中有两名勇烈过人的使刀大将,号称南北双刀,一人叫鱼俱罗,一人叫张须陀,都是天下有名的悍将,原来这个少年竟然就是张须陀的徒弟,难怪能打豹,难怪刀法厉害。 突厥人有一个特点,就是尊重强者,被对手击败后,尽管心中并不认输,但他们会尊敬对方,会以真正的草原平等之礼相待。 他抱拳施一礼,“少年郎,你赢了!” 元霸将刀还给他,又微微一笑,把一束野鸡毛递给他,“你是我朝贵客,我刚才无礼,这个送给你。” 突利可汗一点都不笑,他表情严肃地双手接过鲜艳的羽毛,却把自己镶着宝石的黄金短刀解下,郑重递给元霸,“收下吧!这是我的心意。” 元霸一怔,他没想到这个突利可汗竟是如此豪爽,竟将如此贵重之物赠他,他连连摇头,“不!不!我不能收这么贵重之物。” “在你们汉人眼中或许贵重,但在突厥人眼中,只有牛羊和朋友才是最为贵重,我敬你能打豹,是一条好汉,又何必拘礼。” 元霸接过短刀,心中还是有些觉得不妥,这把短刀至少有三斤重,是黄金打造,他听杨四爷说过,一两黄金卖给邸店可值百吊钱,三斤重的金刀又要值多少钱,还不说上面的宝石,这绝不是豪爽一笑就能收下的东西。 而且突厥人也没这么大方,他们一样嗜财如命,他总觉得这个突厥可汗赠刀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什么? 元霸想了想,便指了指金钱豹,“我把这头豹送给你。” 突利可汗仰头哈哈一笑,他又拍拍元霸的肩膀说:“你送彩羽,我还金刀,这是突厥交友之礼,没有什么贵贱之分,你的豹子我不要,将来有缘,我们还会相见。” 他用突厥礼仪向元霸行一礼,翻身上马,“我们走!” 众突厥骑士簇拥着他继续向前而去,元霸望着他们走远,心中觉得很不踏实,就算是突厥人喜欢交友,那至少也问问自己的名字才能交友,哪有名字不问就赠以金刀。 “难道是....." 元霸想起刚才突厥可汗听到张须陀这个名字时,脸色露出震惊之色,难道他是为师傅张须陀? 元霸想想也觉得好笑,假如张须陀只是自己随口杜撰出来的师傅呢?他也这么轻信自己?突厥人的心思让人琢磨不透。 衣服一紧,他感觉到有人在拉他,一回头,却是刚才的吴掌柜,吴掌柜死死盯着元庆手中金刀,眼中露出贪婪之色,他是识货行家,这把黄金刀本身至少重三斤,刀鞘和刀柄上镶的百颗宝石颗颗名贵,尤其刀柄上的水蓝宝石更是罕见,这把金刀至少价值五百金。 “你这把刀卖给我,我给你百两黄金!” 元霸一把将他推个跟斗,“滚!” 他把金刀揣进怀中,抗起豹子便走,吴掌柜也知道他不会卖金刀,那是突厥可汗之物,他虽贪婪,也不敢真买,但元霸的豹子他却想要。 “少年郎,把豹子卖给我吧!我给你六百吊钱。” 这个价格不错,元霸想了想道:“六百五十吊,卖给你!” 虽然六百五十吊已经超过市价,但豹骨也价值不菲,而且还有贺若弼那个冤大头愿出十两黄金,他也有得赚,吴掌柜便点头答应了,“好吧,我们成交!” 挣钱养家 天武朝五铢钱,一吊百钱,一千钱重四斤二两,由于市场上钱的数量流通少,所以币值比较高,一般人家几吊钱就能过一个月,而这次元霸运气好,猎到了西内苑极为名贵的金钱豹,便着实发了一笔横财。 六百五十吊钱,重二百七十余斤,共六万五千钱,吴掌柜当然也没有这么多钱给他,便给了他六两黄金和五十吊现钱,黄金并不流通,属于财宝,白银也是财宝,一两白银值二十吊钱,很多大商人嫌钱太重,便将白银铸成银豆子,一颗重一钱,值两吊钱,非常方便。 虽然朝廷不准这种私铸的银豆通行,可实际上它已经成为一种变相的货币,尤其在边疆地区,用得很广泛。 元霸将五十吊钱和六两黄金装入一只褡裢,搭在肩上兴冲冲地回家了。 怀中金刀虽价值数百金,但远远比不上肩头这一袋钱对他意义重大,有这些钱,婶娘就不用再抄书,可以给妞妞买好一点的药,他们家可以吃上肉。 更重要是他找到了一条赚钱之路,可以从此使他们家过上殷实的生活,元霸最大的心愿,就是恢复婶娘和妞妞的自由身,再买一座宅子,让她们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他骨子里并不想依靠杨家,凭自己的本事,他一样可以独立养家。 “婶娘,妞妞!” 一回到院子,他将褡裢放下便嚷开了,沈秋娘从厨房出来,有些埋怨他,“元霸,你到哪里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婶娘,我去龙首原练箭了。” 元霸不敢说他是去打猎,便推说是练功,他又问:“妞妞呢?” “元霸哥哥,我在这里呢!” 妞妞从他房间出来,手中也拖着一只沉重的麻袋子,元霸一怔,“是什么?” 沈秋娘笑道:“是你师傅托人送来的,都是上好的名贵药材,说是你配置丹药要用,还有一些配药比较便宜,让你自己去药铺买,元霸,你到时告诉我是哪些配药,我帮你到城外去采。” 元霸没想到张须陀竟也心细如发,竟然想到自己没钱买药,他也知道张须陀是怕别人知道配方,所以没有把全部药给他,只把最名贵的几味药给了他,他心中感动,便点点头说:“婶娘,以后你也不用去采药,以后我们就去买药,我们不再愁钱。” “你这傻孩子,你在说什么?” 沈秋娘不明白元霸在说什么,他见元霸脚边有一只褡裢,颇为沉重,便问他:“你脚边的袋子里是什么?” “婶娘,你跟我来!” 元霸将院门关上,拎着褡裢进婶娘的房间,沈秋娘跟了进来,笑道:“鬼鬼祟祟的,你在做什么?” “元霸哥哥,我也要看!”妞妞也跑进来。 “妞妞,把门关上。” 元霸很懂财不露白的道理,一旦让杨家人知道他们有钱,将会有很多烦恼不期而至,有人会眼红去告状,婶娘和妞妞的身份毕竟还是奴婢,奴婢有钱从来都是很严重的问题。 等妞妞关上门,元霸解开麻袋,‘哗啦!’一声,将五十吊钱和六锭一两重的金子全部倒了出来。 沈秋娘和妞妞顿时吓一大跳,妞妞见到六锭黄灿灿的金子,忍不住一声惊呼,“哇!这么多钱。” 沈秋娘虽然生活拮据,但她出身江南大户人家,心中并不是太惊讶,她更关心元庆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和金子? 他的师父已经南征,肯定不是师父给他,杨相国也不在京城,杨家更不会有人给他钱,那他的钱是从哪里得来? 沈秋娘的脸沉了下来,“元霸,你给我说老实话,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她最担心元霸走上邪路,尤其他现在武功很好,会不会利用武功去做一些作法之事。 元霸感受到了婶娘语气中的严厉,他连忙笑着解释,“婶娘,你放心吧!我不会去做什么坏事,这钱和金子是我挣来的。” “挣来的?” 沈秋娘不相信,怎么可能一天挣这么多钱,而且还有黄金,她秀眉一蹙,“是从哪里挣来?你必须老老实实告诉婶娘。” 这时妞妞已经把金子折算成钱,她兴奋地抬起头说:“元霸哥哥,这里面至少有六百吊钱吧!” 六百吊钱是他们十年生活费,竟然这么大一笔钱,沈秋娘眼中更加担忧,“元霸,你是不是......” “婶娘,没什么,我去打猎了。” 元霸叹一口气,只得说实话,练武遇到野兽之类的话,说了更让婶娘担心,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金钱豹的犬齿,托在手掌中,这是他特地留的证据。 “我龙首原打猎,本想打些山鸡野鸭,卖一些钱,婶娘就不用熬夜抄书,没想到遇到一只从西内苑跑出来的金钱豹,结果我把它干掉,卖了六百五十吊钱......” 他话没说说完,沈秋娘便将他搂在怀中,泪水扑簌簌落下,“婶娘没用,竟然让八岁的孩子去打猎养家,是婶娘没有用!” 元霸被婶娘抱在怀中,他眼睛也有点红了,低低喊了一声,“娘!” 沈秋娘浑身一震,她低头看元霸,“你叫我什么?” 元霸低下头,小声说:“我第一天见到婶娘,就把婶娘当作是我的母亲了。” 沈秋娘再一次将元霸抱在怀中,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傻孩子,你就是婶娘的儿子啊!” 妞妞怯生生站起身,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小声叫道:“娘!” 沈秋娘擦去眼泪,抚摸元霸的头,“孩子,我们情同母子,但你还得叫我婶娘,你明白吗?” “婶娘,我明白。” “好了,你把钱收起来,我们先去吃饭,打猎的事晚上再说。” 元霸和妞妞一起动手,将钱装进麻袋,塞进床榻下的空隙里,元霸又反复叮嘱妞妞,“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妞妞嘻嘻一笑,“我的嘴可严了,比如那把剑娘反复问我,我就坚决说是你师傅送我的礼物。” “婶娘相信了吗?” “最后相信了,她叫我以后要去谢谢你师傅。” “那就好,我就怕你这小丫头说露嘴,咱们就干那一票,以后金盆洗手。” “嘻嘻!就干那一票,说得咱们像盗匪一样。” “妞妞,元霸,过来吃饭了!”厨房传来沈秋娘的喊声。 “来了!” 元霸和妞妞跑到小厨房坐下,沈秋娘把筷子递给他们,“吃吧!” 今天沈秋娘去交了一批书,拿到两吊钱,特地去墟市割了两斤肉给他们补补营养。 她把最大的一块烧肉夹给元霸笑道:“本来想买一只鸡,但去晚了,鸡已经卖完,明天买给你。” 说到鸡,元霸忍不住笑起来,“婶娘,不用去买,我明天射两只山鸡回来,我今天就射了一只,当午饭了。” 妞妞眼睛一亮,“元霸哥哥,明天我也要去。” 元霸伸手用指节敲了她脑袋一下,“你不能去,太危险,会成我的负担!” “谁说的!” 妞妞小嘴撅起说:“我的轻功比你好,有一天晚上我们不是翻墙进武馆吗?” 吓得元霸连忙在下面踢了她一脚,可千万别说漏嘴,沈秋娘没有注意妞妞说的话,她的心思还在打猎上,不由叹口气,“我真笨,我去采药时也看见过野鸭,却从未想过打一只来给你们补补身子。” 沈秋娘其实有隐情,她不敢暴露自己会武,她教妞妞练武都是把院门关上,偷偷教她,她最初留在杨府其实是为了替丈夫报仇,她的仇人并不是杨素,而且亲手将她丈夫杀死的史万岁,她曾经两次在杨府中看见过史万岁,但都没法下手,后来就再也见不到。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仇恨也渐渐淡化,如果不是要抚养元霸,她早就带着女儿离开杨府,天下之大,哪里容不下她们母女,何必在别人府上为奴。 自从抚养元霸后,她其实也和自由之身没什么区别,杨府对她没有任何约束,她便一年年住下来,全心全意地抚养两个孩子。 但无论如何,她也不愿暴露自己会武艺,宁愿抄书挣钱,也不会像元霸一样去打猎,而且她怎么也想不到,一只金钱豹竟然价值六百五十吊钱。 她心里很清楚,虎豹虽值钱,但多少猎人丧生虎豹之口,她若遇到一只金钱豹就未必打得过,就算一般练武之人也难敌豹爪,只有张须陀那种练搏杀之技的武将才能与虎豹相搏。 想到这,沈秋娘又忧心忡忡说:“元霸,你去打打山鸡野鸭之类我不反对,但你去博虎豹太危险,你还小,不能再去了。” 元霸今天和金钱豹干了一仗,他知道自己其实打得过,只是他不想让婶娘担心,便笑道:“婶娘,我想打还打不到呢!今天的金钱豹是从西内苑跑出来的,再说我练的武艺,必须要进行搏杀才能突破,这是师傅说的,我今天是很轻松干掉了豹子,婶娘就放心吧!我现在很厉害了。” 沈秋娘知道这孩子已经长大,自己拦不住他,只要不走邪路,就让他去搏击一番吧! 她叹息一声,“快吃饭,水已经烧好,等会儿你拎去泡浴吧!” 元霸本想把黄金刀拿出来向妞妞炫耀一番,但他最终忍住,婶娘和妞妞的奴契掌握在郑夫人手中,他听说郑夫人喜欢珠宝黄金,他准备等郑夫人回来时,用这把刀来换取婶娘和妞妞的自由。 护驾有功 自从元霸找到了挣钱养家的办法,京师附近的飞禽走兽便遭到了灭顶之灾,他每天出去打猎都有收获,或者是野鸭山雉,或者是山猪野獾。 有时他还会潜入西内苑,偷猎西内苑的名贵走兽,短短两年时间,他便在西内苑猎杀了五只金钱豹和十几只云豹,还有狐狸、盘羊、羚羊等动物更是数不胜数,因为他的存在,西内苑一共养的六只金钱豹全部灭绝。 时间一晃两年过去,元霸已经长成十岁的小男子汉,这期间张须陀回来过一次,在关键处指点了他的武功,又让他继续自学,张须陀因为平定夷人叛乱有功而得升赏,授仪同,但一年后,昆州夷人再度造反,蜀王杨秀弹劾史万岁收受贿赂,包庇夷人首领,史万岁被削职为民,改由左卫大将军文旻率军平叛,张须陀再次随军出征,暂时留驻南疆。 而杨素也一直在关注孙子元霸的成长,但他没有干涉,完全让元庆按照自己的轨迹成长,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借张须陀之名,命京城最大的药铺慈济堂定期给元霸送药,保证他配制丹药所需。 元霸丹药中有几味药太过昂贵,就算他打再多的云豹也买不起。 建元十九年新年刚过,再过五日便是上元节,由于高丽战事在去年秋天已结束,京城的物价也渐渐回落,斗米从六十钱跌到二十钱,使京城人人欢喜,建元十九年的新年过得格外隆重热闹。 皇帝也兴致高昂,下旨上元节观灯三日,与民同乐,旨意下达,京城饰物价格暴涨,一根山雉羽毛的价格从十钱涨到五十钱,元霸坐不住了。 中午时分,龙首原以西的山谷里,元霸手执弓箭在四处寻找山雉动静,他还是和两年前一样,先在曲江池水底练刀,又长途奔跑到龙首原一带打猎,倒不是他不想来灞水练刀,而是他三更起床,那时城门未开,他根本无法出城,所以只能在曲江池练功。 虽然是一月中旬,但今年的冬天并不冷,只在去年十二月下一场雪,雪基本上已融化,山谷两边的森林内是落叶林和常绿林混杂,呈现出一种灰墨色的萧瑟景象。 ‘咕!咕!’ 他沿着山谷东边缘前行,撮嘴学着雌山雉的叫声,吸引那些刚刚发情,不知死活的雄鸡们前来献毛。 此时元霸的身高已经达到五尺八(一米七左右),筑基带来的效果开始在他身上体现,他虽在两年前已经进入滞固期,但两年的刻苦训练并没有使他像别人那样功力停滞不前,而是继续提高。 这让张须陀非常惊讶,他没想到元霸进步会这么快,推敲原因,估计是元霸打猎的缘故,但这个原因连他自己也不相信,最后只能断定是元霸身体禀异。 只是相貌略显年少外,元霸外型已和成人无异,更重要他心理年龄已经是二十几岁成年人,言谈举止都很成熟,很多时候,大家都会不自觉地将他当做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十七八岁的青年。 元霸依然身着蓝色半旧的单薄布衣,这是他的习惯,并没有因为生活好转便穿绸衣。 他头戴平巾,脚穿一双半旧的皮靴,腰挎短刀,后背一壶箭,手执黑角骑弓,两年过去,他又换成一石弓,他的拉弓力量已达一百二十斤,可以准确射杀百步外的目标,这无疑使他的狩猎范围扩大。 这条山谷就是他第一次射杀山雉的那条山谷,但要更向北,离西内苑约二十几里,这一带谷宽约两里,延绵十几里,草木茂密,灌木丛生,加上阳光充足,草地灌木中藏着大量的山雉野兔,是狩猎的极佳场所。 去年他已将曲江一带的山雉几乎猎尽,然后给它们休养生息一年,今年又轮到这里。 他刚叫了几声,便看见一个小黑影在二百步外的森林上空掠过,他心中大喜,冲上山谷斜坡便向森林深处疾奔而去,奔速如风驰电掣,嘴中不停地‘咕!咕!’直叫,但雄山雉显然已经意识到上当,它刚振翅要向森林深处飞去。 一支箭呼啸而至,‘噗!’的一声,几根羽毛在空中凋散,山雉从空中落下,元霸飞奔上前,这是一只体格很大的山雉,重三四斤,鲜艳的长尾羽密集,他数了数,长羽足足有二十根,这就是十吊钱。 他得意一笑,又抬头向四周巡视,此时天气晴好,使他目距很远,他又看见一只黑影,在山谷西面飞过,落在山谷对面一棵高大的松树上。 元霸再一次向西面疾奔而去,离谷地约还有二十步时,他忽然停住脚步,他同时听到了两种声音,一种是灌木丛的‘哗啦!’声,而另一种是马蹄奔跑声。 居然有人来了,元霸非常惊讶,这边根本没有路,他在这一带方圆几十里狩猎近两年,还是第一次遇到人。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武卫士兵,因为这里直通西内苑,西内苑是左右武卫驻地,只能是武卫士兵过来,而且居然只有一人。 但元霸更关注灌木丛内发出的声音,他趴在一块石头上,目光紧盯着山谷侧面的灌木丛,凭他的经验,应该是野猪或者獾发出的声音,甚至可能是熊,熊一般是在终南山,但秋天时它们也会进入关中平原觅食并冬眠,这一条谷地向阳,非常暖和,虽然冬眠期应该没有结束,但今年是暖冬,有可能一些冬眠动物提前出来。 他盯了半天,并没有发现动静,而这时,骑马的人已经奔过来,只见此人年纪约五十岁左右,内穿白袍,外披一件紫衫,腰束玉带,头戴乌笼方纱帽,脚穿**乌皮靴,颌下长须,鼻直口阔,两条眉毛尤其长,像两道帘子搭在眼睛上。 看样子像一个官员,他这身打扮,元霸在祖父杨素身上看见过,是官员的常服,他此时怒气冲冲,不停听他怒骂:“妒妇.....杀人不容,要死大家一起死!” 时而又唉声叹息,他忽然停下马仰天长叹:“苍天啊!你怜惜我的怜儿吧!” 就在这时,他前面二十几步外的灌木丛动了动,元霸离男子约二十步,他也看见了,灌木丛中露出一个黑黝黝的物体,尖毛竖起..... 是野猪! 元霸忽然反应过来,他立刻张弓搭箭,而此时,中年男子的马匹也感觉到了危险,它双蹄竖起,唏溜溜一声长嘶,男子吃一惊,他反应极快,摘下弓箭,对准灌木丛便是一箭。 元霸知道坏事了,野猪一般不会攻击人,可是人如果先攻击它,它将发狂报复。 只听一声凄厉的嗷叫,一只像小牛犊一样的成年公野猪发疯地向马匹冲来,露出长长的獠牙,它刚奔出不到十步,元霸便一箭射出,射中野猪的后脊背,‘嘣!’的一声闷响,强劲的力道竟没有能射穿野猪皮,箭被弹飞出去。 马上男子大吃一惊,他又拉弓放箭,不料用力过猛,弓弦竟被拉断,那头野猪一头撞在马前腿上,长长的獠牙竟将马腿活生生撞断,马匹惨嘶,重重摔倒,马上男子也摔出两丈多远,落在谷坡上。 野猪再次狂叫,向中年男子猛扑而来,中年男子吓得闭上眼睛,暗喊一声,“我命休矣!” “畜生!休得伤人。” 一道蓝色身影从山谷上跳下,正骑在野猪身上,双手猛地一刀向野猪长嘴劈去,只听野猪一声惊天动地的嗷叫,它的鼻子被劈成两半,獠牙也被劈断一根。 中年男子才看清楚,原来是一个蓝衣少年,又惊得大喊一声,“小心!” 少年自然是元霸,他见情况危急,从山谷斜坡上纵身跳下,救了中年男子一命,野猪已经发疯,它拼命扭动身子,企图将元霸甩下去,元霸在在左武卫练习骑射两年,马术早已十分娴熟,更重要是他在湖底练刀五年,他的两条腿都要夹住湖底一块大石,使他的裆力练得强劲无比,此刻他就像夹住湖底大石一样,将身子牢牢固定在野猪背上。 野猪甩不下他,但他想杀掉野猪也不容易,元霸射杀过不少野猪,他一般是用箭正面从野猪口中射入,但今天却没有和野猪正面交战的机会,不过他知道还有一个机会。 这时,野猪又被一刀砍得疼痛难忍,它再次张口嗷叫,这一瞬间的机会被元霸抓住,他双手反握刀柄猛地向内一戳,刀倒刺入野猪的口中,刀尖直透后脑,野猪发出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叫,轰然倒地。 少年英雄 中年人亲眼目睹元庆在自己眼前将野猪杀死,他惊魂稍定,吃力要站起身,元霸连忙将他扶起,“大叔,没有受伤吧!” “还好,摔在沙土上。” 男子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土,又走到野猪面前看了一眼,见这头野猪体格硕大,相貌凶残,不由心有余悸,若被它撞上,自己必然死得凄惨无比。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元霸,见他在给自己的爱马接断骨,动作颇为熟练,便走上前问:“它怎么样?” “腿断了,别的没问题。” 元霸得到过张须陀的指点,他身上有带有伤药,他将药丸用嘴咬碎涂在马匹的断骨之处,又用两根树枝夹住断骨,解下布带将断腿处牢牢绑住。 一边给马匹治疗,一边称赞,“大叔,你这马很通灵性啊!居然知道我在给它治伤,没有踢我。” 中年男子在旁边一块大石上坐下,他知道马腿断了,其实马也就废了,但他没有多说,便点点头道:“这匹马跟我很多年,确实很通人性,少年郎,多谢你今天救命之恩!” 元霸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大叔不用客气,既然遇到当然要出手相助。” 中年男子见元霸衣着单薄,都是粗布麻衣,皮靴半旧,连头巾也洗得发白,一看便知是贫寒人家的孩子,他小时候也经历过贫寒,不由对元霸有几分同情,便笑着问他,“少年郎,你姓什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元霸笑道:“大叔,我姓杨名元霸,在这一带打猎。” “巧了,我也姓杨。” 中年男子又笑问:“可是这一带属于西内苑外围,明文不准打猎,你不知道吗?” 元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知道,但我要养活婶娘和妹妹,没办法,求大叔不要告官。” 中年男子本来心情非常不好,可见元霸挠头得可爱,一个憨厚的少年郎,他心中大为喜欢,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你今年多大,看你身材蛮高壮,面貌却很年少,让人有点糊涂,假如你年纪不到十五岁,朝廷法度规定,除死罪外,其他皆可免罪,私猎罪也在免罪之内。” 元霸大喜,这两年来他一直担忧自己偷猎西内苑珍兽获罪,原来十五岁以下可免罪,那自己以后可以放心大胆进去狩猎了。 “大叔,我这个月刚满十岁。” “十岁!” 中年男子失声叫了起来,他又看了看野猪,他不相信,十岁的少年能杀死一头野猪? “你真的才十岁?长这么高,还居然能搏杀野猪,不可能吧!” “大叔,我是练武之人,长得高很正常,其实莫说是野猪,就是金钱豹,我也一样能搏杀。” 中年男子一把抓住他手腕,哈哈笑道:“好小子,我终于抓到你了,我说呢!西内苑的豹子都没了,原来是你干的,哈哈!终于抓住真凶。” 元霸吓一跳,这人是谁啊!像官员不像官员,像太监不像太监,武卫军更不像,就在这时,远处几匹马疾奔而来,有人在马上大喊:“陛下息怒,请陛下息怒!” 元霸觉得自己鼻血都快流出来了,原来这个大叔竟然就是当今皇帝杨雄,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侍卫呢?宦官呢?宫女呢? “大叔,原来你是......” 这个中年男子正是天武王朝的缔造者杨雄,说起来也让人难为情,他一个跑到荒山野岭来是被老婆独孤氏逼的,他去年去年秋天在仁寿宫遇到一个宫女,是前朝大将军尉迟迥的女儿,他对这个尉迟怜儿宠爱无比,不料皇后听闻,妒火中烧,趁他今天上朝之机将尉迟怜儿杀死,杨雄悲愤交加,一个人跑出皇宫,一直奔山谷这边来,不料惹怒一头正觅食野猪,亏得元霸相救。 他听见有人追上来,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冷冷地哼一声,也放开元霸的手腕。 这时,骑马之人奔至,元霸一眼便认出他,正是相国高颎,后面还跟着几名侍卫,他吓得向后退一步,侧身过去,唯恐高颎认出他。 高颎已经看见了他,不由一怔,但他顾不上元霸,连忙翻身下马,跑到杨雄面前跪下,“陛下怎能独自一人出宫?” 杨雄长长叹息一声,“朕贵为君主,连一个心爱的女人都保不住,这皇帝还有何意义,不如不做了!” 高颎砰砰磕头泣道:“陛下身系天下苍生,怎能为一妇人看轻天下,请陛下三思。” 杨雄经历一场惊吓,心中的悲愤已经去了七分,只是他心结难解,一口怨气凝在心中。 此时,高颎的一句话俨如醍醐灌顶,让他蓦然醒悟,他身为天子,一举一动关乎天下,怎么能像小儿女一样,为一女子而忘记天下。 他终于恢复理智,其实皇后杀尉迟也是让他不要沉溺于女色,他幡然醒悟,暗自惭愧不已。 这时,他忽然想起元霸,便指了指他,苦笑一声对高颎说:“朕路遇山猪,险些丧命,多亏这少年勇士相救。” 高颎听杨雄语气已经理智,心中大慰,连忙向元庆看去,他刚才就觉得元霸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他仔细辨认,见元霸目光闪烁,对他躲躲闪闪,又听到杨雄称他少年勇士,立刻想起以一敌六,猛地记起了五年前的往事,“原来是你,你不是....元霸吗?” 元霸本想躲开他的目光,不料这老相国记忆极好,竟认出自己,他无可奈何,只是上前行礼,“晚辈元霸,参见高相国。” 杨雄愣住了,高颎竟然认出这孩子,他连忙问:“高相国,你认识这少年?” “陛下,他是杨太仆之孙,我见过他,胸有大志,是少年奇才。” 杨雄就像听天书一样,他又上下打量一下元霸,杨素的孙子,居然跑来打猎谋生,粗衣旧靴,连头巾都快破了,难道自己的大臣竟穷到这个程度吗? 高颎知道杨雄奇怪什么,他叹息一声,低声道:“他是玄感庶子,幼母亡,被正夫人嫌厌,从小把他丢给乳娘抚养,不闻不问,自然清贫,不过此子奇才,臣五年前考他,他写下‘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之诗,令臣记忆犹新。” ‘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 杨雄反复念两遍,不由暗暗点点头,这少年很有气魄,只可惜他身为庶子,难怪这样清贫。 杨雄自己就深有体会,他出生贵族,却被身为尼姑的阿阇梨抚养长大,幼时十分清贫,他知道生在贵胄之家,若母亲身份低贱,恐怕连普通人家的孩子都不如。 家有妒妻,怎能容下妾子?他的皇后听闻大臣小妾怀孕,甚至会逼大臣回去打胎,不容小妾生子。 杨素父子都是家有妒妻,他早有耳闻,可怜这孩子才十岁就要养家,他叹息一声,向元霸招招手,让他上来,“要不要朕告诉你祖父,让他厚待于你。” 元霸连忙跪下,“陛下误会了,祖父一直很关心元霸,只是元霸练武励志,不愿享受富贵,打猎其实也练武的一种,陛下想一想,哪有穿着绸衣来打猎?” “可是你刚才还告诉朕,你打猎是为了养活婶娘和妹妹,那婶娘应该就是你乳母吧!” “陛下,杨家有定制,庶子每月五百钱,只是我饭量太大,所以家中拮据,因不忍乳母抄书养家,所以出来打猎,无意中伤了西内苑之豹,请陛下恕我之罪。” 杨雄听他口齿清晰,条理分明,才一个十岁的少年,不仅武艺高强,而且思路敏锐,难怪高颎说他奇才,看来颇不简单,他便微微一笑,“朕已经说过,你不满十五,不究你罪,不过以后不要再猎朕的珍兽了,那些都是朕放生之物。” 杨雄从小被尼姑养大,心中怀佛,总不忍杀生,便将各地敬献的珍兽在西内苑放养,不料却被元霸偷猎很多,他心中恼火,一直在查此事,不过今天元霸救了他一命,又是杨殷的孙子,他便不计较了。 他又笑道:“朕一定要让你祖父厚待你,不是为你,而是为救朕的西内苑之兽。” 就在这时,远处又有马蹄声传来,只见几人骑马疾奔而来,为首之人正是杨素。 “陛下!请息怒。” 声音十分焦急,和高颎的叫喊一模一样,但此时杨雄已经想通,他背着手等杨殷上前,杨殷翻身下马,跪下哀求道:“陛下当惜龙体,可怜天下苍生!” 杨雄叹了口气,起身将他扶起,“你们都是忠臣,心念社稷,今天朕是一时糊涂,杨相国,朕要格外谢你,你有个好孙子。” 杨素愣住了,自己的好孙子,怎么回事?他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元霸,顿时大为惊愕,“元霸,你怎么在这里?” 元霸连忙又跪下,“孙儿打猎练武,巧遇圣上。” “不仅巧遇,还救朕一命。” 杨素看见地上野猪,又看见伤马,他明白了,一定元霸杀死野猪,救了圣上,他知道元霸打猎之事,却没想到元霸居然机缘巧合,救了圣上一命,他心中又惊又喜,孙子真是命中有福星,这种千载难逢的救驾机缘都被他遇到了。 杨雄却心中冷笑,他想斥责杨素不惜子孙,但看一眼元霸,他便改变主意,对杨素哼了一声,“罢了,朕就给你留个面子,不说你了,你自己回去问。 他只觉身体异常疲惫,吃力地站起身,“朕要回宫。” 这时,越来越多的武卫军赶到,侍卫又牵一匹御马而来,杨雄从身上取下一块玉佩,递给元霸,“凭此玉佩,你可以随时进宫,朕希望能再见到你。” 说完,他翻身上马,下令道:“回宫!” “陛下回宫,起驾!” 数千武卫军护卫杨雄龙骑,浩浩荡荡向皇宫而去,杨素走到元庆面前,见他穿得如此粗陋,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怜惜,便摸摸他头叹道:“是祖父不对,让你受苦了。” “祖父,孙儿没有吃苦,这是一种磨练。” 杨素苦笑一声,“我知道是磨练,可圣上未必这样想,算了,你先回去吧!” ......... 金口玉言 御书房内,杨雄呆呆地望着御案上一枚玉簪,这是尉迟怜儿的遗物,睹物思人,他又忍不住潸然泪下,想着怜儿的柔情似水,想着妻子的狠毒绝情,他痛极低呼,“怜儿,是朕对不起你!” 这时一名宦官低声禀报:“陛下,皇后来请罪!” “请罪?”杨雄冷笑一声,“她有何罪?从来都是朕有罪,不见!” 宦官不敢退下,他怎么去对皇后禀报,又过片刻,杨雄叹息一声,“去告诉皇后,朕在考虑军国大事,无暇见她。” “是!”宦官正要下去,杨雄又叫住他,“还有,再告诉她,那件事,朕已原谅她。” 宦官下去,皇后也拜谢而去,房间内很安静,杨雄呆坐良久,终于慢慢拭去泪痕,拿起一本奏折,这是一本八百里加急快奏,是突厥使长孙晟刚刚送至。 杨雄微微一惊,他立刻忘记儿女伤感,凝神阅读。 当初天武初建,实力不足,而突厥兵力强大,屡屡大举入侵,侵占北方要地,天武朝败多胜少。 建元二年,突厥四十万骑兵入侵,杀入长城关内,天武朝一败再败,四面告急,江山岌岌可危,就在这关键之时,长孙晟劝说铁勒进攻突厥老巢,最终以围魏救赵之策逼突厥退兵,挽救了王朝。 从此,杨雄便采用了长孙晟‘远交而近攻、离强而合弱’的突厥之策,联合弱小突厥部落,孤立强大的木杆可汗,并用离间之计,挑拨突厥各贵族间的矛盾,最终使突厥陷入内战之中,最终分裂为东西突厥。 突厥内乱,有力缓解了突厥对天武朝的威胁,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经过近二十年的休养生息,南北统一,民富国强,天武朝已经到强盛时期。 为了进一步分化,前年,杨雄又将女儿安义公主嫁给突利可汗,长孙晟又劝突利可汗将本部落南迁至于都斤山旧镇,使之成为朝廷屏障,两年来,每有都蓝可汗部南侵,突利便及时告之,使朝廷事先准备,突厥军屡遭铩羽而归。 今天又不知长孙晟发来八百里加急是何意?杨雄匆匆看了一遍,奏折说突利可汗发现都蓝部在大规模制造攻城器械,极可能要攻打大同城,杨雄看完奏折,陷入沉思之中。 就在这时,宦官又来禀报,“陛下,杨太仆求见。” 杨素来得正好,杨雄点点头,“宣他觐见。” 片刻,杨素匆匆走进御书房,向杨雄跪下,“臣杨素向陛下请罪!” 杨素心中十分紧张,他刚才又悄悄问过守卫,孙子偷入西内苑狩猎,这让他又暗吃一惊,虽然这谈不上什么大罪,但元霸携弓带刀出现在圣上面前,始终不是好事,如果圣上不计较还好,可如果圣上计较这件事,他可就有点说不清了。 杨素偷偷看杨雄一眼,见他在沉思之中,心中更加有些不安。 这时杨雄已经从沉思中醒来,他笑了笑,“杨爱卿有何罪?快快请起!” 杨素不安地站起,杨雄又瞥他一眼,想起元霸说一个月只有五吊钱,在偏远之地,或许没有问题,可这是京城,三个人靠这五吊钱怎么活得下去。 杨雄淡淡道:“杨爱卿,朕记得这些年赏过你不少财物,光土地就赏你一百多顷,朕没有记错吧!” 汗水从杨素的后背流下,他连忙躬身道:“陛下对臣隆恩浩荡,臣铭记于心。” “嗯!那就不是朕的问题了。” 杨雄又微微一笑:“那就是贵府上规矩好像不太合理吧!” 杨素擦了额头上一把汗,“是!臣疏于管家,以致家事烦扰陛下,臣有罪。” “罪倒是没有什么罪,只是朕很喜欢元霸这孩子,勇猛、诚实、更有孝心,一个十岁的少年尚知赡养乳母弱妹,让朕真的很感动,和朕幼时很像,朕和他很投缘,杨爱卿,这孩子朕看中了,你替朕好好培养他,朕希望他将来能成为第二个杨太仆,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杨素按耐不住心中的狂喜,他当然明白,圣上的意思就是让元霸继承他的事业,这是圣上开了金口,也就意味着他们杨家能继续被恩宠下去。 “臣绝不负圣恩,一定将元霸培养成材。” 杨雄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好吧!这件事就不提了。” 杨雄取过长孙晟的奏折,“朕想再和你好好商量一下突厥之事。” 杨雄又吩咐宦官,“去把高相国也请来!” 元霸先去利人市,将野猪和山雉卖掉,得钱十五吊,收获还不错,他回到杨府时,天已是黄昏时分。 眼看到上元节,这两天杨府也格外忙碌,所有的族人下人在都忙着布置花灯,走到大门前,老远便看见四叔杨积善在指挥几名家人挂四盏大灯笼。 这几年因为杨玄感、杨玄奖、杨玄纵等嫡子都在外为官,家中以杨积善为长,他便渐渐开始受到重视,尤其杨素的后妻贺若云娘和玄感等子关系很僵,因此贺若云娘便有意拉拢重用杨积善,使杨积善逐渐成为杨府的大管家。 从前家人们都叫他四郎,但现在则称他为‘四爷’,以示他地位尊崇,杨积善老远便看见元霸,却装作没看见。 在所有的后辈中,他惟独对元霸有点惧怕,既不会对他优待,但也不敢刁难他,从来对他不闻不问。 元霸小时候对杨积善恨之入骨,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心中的仇恨也渐渐淡了,他上前笑着打个招呼,“四叔,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了,你去忙吧!” 杨积善不冷不热地回答一句,又转头去关注挂灯笼,“小心点,这灯笼可贵了,别弄坏。” 元霸也不生气,这时,门内走出一个又胖又高的少年公子,身着锦袍,头束金冠,颇为胖大威风,他瓮声瓮气对杨积善说:“爹,给我五吊钱。” 这个少年就是杨积善小儿子杨巍,从小就是元霸的死对头,不过自从元霸学武后,基本上和他再没有什么瓜葛,他听说杨巍也在杨府练武堂中学武,这小子颇有力气,杨府大武师叫赵伯明,也是京城有名的武师,夸杨巍有天赋,悉心为他筑基,教他学武,五年下来,杨巍成为杨府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不过秉性难改,他先是在私学中称王称霸,勒索其他杨氏子弟的钱财,这两年他父亲地位上升,他更是飞扬跋扈,欺凌弱小,他尤其受祖母贺若云娘的宠爱,但凡有人告他,就会被贺若云娘压下,使他更加有恃无恐。 杨积善眉头一皱,不高兴地对儿子道:“前几天不是刚给你二十吊钱吗?怎么又要钱。” “爹,我是去买药,练制丹药还差几味关键的药,我钱不够。” “屁话!” 杨积善更生气了,“早上你师傅才送来三百丸丹药,说够你用一个月,你别想骗我,去吧!我没钱给你。” 杨巍恨得一跺脚,“不给就不给,我问祖母要去。” 他怒气冲冲地走下台阶而去,杨积积善哼了一声,在后面骂他:“你敢问祖母要钱,我打断你的腿!” 元霸对这父子没有兴趣,又继续前行,他不能从大门进,必须走西门才能回家。 可走了几步,却见杨巍靠在府墙上,眼睛斜睨着他,看样子是在等他,元霸也不睬他,从他面前熟视无睹地经过。 “站住!” 杨巍喊他一声,杨巍长得极为高胖,比元霸还要高上一截,五年前元霸上家学,就是和他率领的十五名杨氏子弟狠打一架而被家学革除,从此杨巍就很少看见元霸。 由于张须陀教元霸学武之事极为隐秘,杨家上下都被瞒住,连杨巍也不知道,但元霸打猎赚钱之事他却有所耳闻。 他走上前伸手拦住元霸,“小时候你欺负我之事,我可以不计较,不过你得拿一笔钱来赎罪。” 意外消息 元霸对他的无赖厌恶之极,一把将他推开,冷冷道:“滚开!” 或许就是一物降一物,杨巍虽然在杨府称王称霸,但他骨子里却从小被元霸打怕了,元庆这一推,力量不大,却将他推得连退两步,使他心中一阵惊惧。 其实他找元霸要钱本意并不是勒索,而是他听到一个消息,要和元霸进行交换。 “好吧!我也不白要你钱,你只要给我五吊钱,我告诉你一个消息,有关你婶娘。” “我婶娘怎么了?” 元霸蓦地转身,一把揪住他衣襟,恶狠狠说:“说!怎么回事。” 杨巍被他揪得几乎双脚离地,他大感没面子,也很恨道:“你婶娘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 元霸慢慢放开他衣襟,取出五吊钱,在手上掂了掂,“你说吧!消息值的话,我就给你。” “哼!你婶娘的消息对我一钱不值,可对你恐怕价值百吊钱。” 杨巍整理一下被揪乱的衣服,低声对元霸说:“我昨天在父亲桌上看到一份名单,听说是要给下人奴婢配对子,我看见名单上有你婶娘的名字,是和马管事配对,过完正月十五就要成亲。” 他刚说完,元霸便将五吊钱塞给他,转身便走,杨巍捏着五吊钱,心中忽然一阵后悔,“我他娘的真蠢啊!应该问他要五十吊钱才对。” 元霸走得极快,他心烦意乱,这两天府中也传出闲话,说是要放一批丫鬟配小厮,还有一种说法是鳏夫和寡妇也在其中,这让他心中有些担忧。 沈秋娘抚养他七年,他们早已情同母子,其实他也希望婶娘能再嫁人,但绝不是马管事那种小人,长得又瘦又小,一口大黄牙,整天拍杨积善的马屁,他老婆就是那个臭猫头鹰女人,去年死了,他便想从府中再娶一女人,没想到他竟然看中了美貌端庄的婶娘。 几年前元霸也含糊向婶娘提出过,问她愿不愿意嫁给师傅张须陀,却被婶娘一口回绝,后来他在婶娘房中发现她藏有丈夫的灵牌,他才知道婶娘立志为亡夫守节,而且妞妞也不愿她母亲再嫁人,去年张须陀娶邓州刺史韩缙之女为妻,他便再不提此事。 此时元霸心急如焚,尽管婶娘会武功,大不了带妞妞一走了之,但朝廷处置逃奴极严,一旦被抓住,将被施以严刑甚至处死,尤其是相国杨素府的逃奴,会全国缉捕,婶娘带着妞妞,很难逃脱抓捕。 唯一救婶娘的办法就是赎身,必须要为婶娘赎奴身,不能再拖下去,这两年他一直想给婶娘赎身,但去年春节父亲和郑夫人没有回京,他没有机会,但此时,他一时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元霸快步回到小院,老远他便看见一个瘦小身影在院墙上鬼鬼祟祟,一条腿已经搭上院墙,看此人样子,他正准备翻墙。 元霸的怒火腾地一下从心中燃起,就是那个马管事,王八蛋!竟然敢来欺他婶娘? 他大步冲上去,一把将此人从墙上揪下来。 马管事早已升为杨府帐房大管事,在府中颇有实权,在府中有个绰号,叫做‘马财神’。 他怀中揣了几吊钱,趁元霸和妞妞都不在家,便想来占沈秋娘的便宜,他已经得到内府的确切消息,将把沈秋娘许配给他,令他心花怒放,他早就看上这个女人,虽然是寡妇,但长得美貌白皙,据说还是江南名门之女,如果能娶她,他宁可少活几年,而且她的女儿也是个美人胎子,等将来长大,嘿嘿...... 虽然还有五天才是上元节,但他已经急不可耐,来送点小恩小惠,再看看有没有机会占便宜,他知道沈秋娘不会开门,便想偷偷潜入。 此时他被元霸一把揪在空中,回头看见元霸凶狠的眼睛,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将钱送上,“元霸,我给你钱,你放了我!” 元霸一把扯掉钱,他捏紧拳头,对准他的大黄牙狠狠一拳砸去,只听一声惨叫,他的两颗大黄牙被砸飞,元霸将他扔出数丈远,怒喝一声,“给老子滚!” 马管事吓得连滚带爬,跌跌撞撞逃走。 这时,门开了,露出沈秋娘白皙的脸庞,她听见惨叫声出门查看,却见是元霸,不由一愣,“元霸,你在和谁打架?” “没事,一条赖皮狗!” 沈秋娘探头,见门外撒了一地的钱,墙边还有几块砖,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便冷笑一声,“很好呀!癞皮狗进来,我正好一刀宰了它。” 她把元霸拉进院,“饭已经好了,去吃饭吧!” 若是往常,元霸肯定一声欢呼冲进厨房,但现在他没有心思,把十吊钱递给婶娘,“婶娘,明天你去看看宅子,我们先租房也行。” 这两年,他们已经攒下三千余吊钱,兑换成三十两黄金,但去年秋天开始,物价飞涨,房价也随之大涨,元霸刚进京之时,三千吊钱可以买六亩大宅,现在贬值两成,在京城只能买一座五亩的中大宅,不过他们手上是黄金,倒没有贬值。 现在买房钱是有了,但沈秋娘是附庸奴籍,不能买房,而元霸还小,只有到十八岁成丁后,才能独立买宅。 沈秋娘是担心杨府不准元霸搬出去,她舍不得和元霸分开,所以对买房租房一直不太热心。 “房子之事再等等,你先去吃饭!” 元霸没有心思吃饭,他快步向自己房间走去,他停住脚步又问,“婶娘,妞妞呢?” “她去练武场练习射箭了,让你回来后去找她。” “哦!” 元霸回到自己房间,他迅速从墙角挖出一只铁盒,铁盒里就是两年前那把宝石金刀,今天要发挥它的作用。 金刀光耀依旧,刀鞘和刀柄上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外面传来脚步声,他连忙把金刀揣入怀中。 “你不去吃饭,还在这里做什么?”沈秋娘奇怪地问。 “婶娘,我一颗丹药落地了,我在找呢!” 元霸站起身,又笑道:“算了,晚上再找吧!婶娘,郑夫人让我现在过去一下。” “好吧!你快去。” 元霸快步走出房门,沈秋娘却又叫住他,“元霸,你要记住了,那是你正房母亲,不准无礼!” 元霸笑了,“我又不是五岁孩童,婶娘放心吧!” 他转身跑出院门,沈秋娘望着他露出院墙的头,轻轻叹口气,“真快啊!一晃已经十岁,长得这么高壮。” 她又回头看了看墙角,见墙角被挖开,地上扔着一个空铁盒子,她有些奇怪,这孩子,在墙角埋了什么东西? 金刀赎母 元霸来到了内眷居住的后宅,杨家规定,十五岁以上杨氏子弟不得随意入内宅,元霸不在此列,虽然当年郑夫人严令不准他进内宅,但时隔七年,这条命令早被人遗忘,不过元霸也从来不进内宅。 也是巧,元霸刚进内宅,正好遇到郑夫人。 一般而言,丈夫携妾在外为官,妻子在家侍奉公婆,这是官场惯例,可自从元霸这个私生子出现后,郑夫人便打破这个惯例,七年来,她一直跟随丈夫在外地为官,只有新年和中秋回京城一趟。 郑夫人今年已经三十余岁,她生有两子两女,长子杨峻已十五岁,连最小的女儿杨娇花也已六岁。 在外七年,杨玄感早已不把元霸放在心上,但她不会忘,她是女人,她怎么可能忘记丈夫还有一个私生子,每年她都要审核给元霸的例钱,别人都有增加,惟独她不准给元霸加钱,她骨子里觉得元庆是对她儿女一大威胁。 虽然郑夫人没有忘记元霸这个人,但她却忘记元霸长什么样,眼前这个高壮少年的突然出现让郑夫人吓了一跳。 “你是谁?” 她厉声喝道:“这里是内院,谁让你乱闯!” 元霸一眼便认出她,高高的颧骨,薄薄嘴唇,一副尖酸刻薄模样,元霸心中对她反感之极,但婶娘和妞妞的奴契捏在她手上,使元霸只得忍下心中反感。 “我是元霸,有要事向母亲大人禀报。” “元霸?” 郑夫人向后退一步,上下打量元霸,七年前那个孩子竟然长这么高了,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嫉妒,她儿子杨峻已十五岁,却比元庆还矮一截,真是不公平。 “你来做什么?”郑夫人冷冷问,嫌厌之情溢于颜表,从一开始她就不喜欢元霸,现在元庆比她两个儿子都高,她心中更是反感。 元霸感受到郑夫人语气中的厌恶,他忍住气,依然恭恭敬敬说:“我有重要事向母亲大人禀报,这里不方便。” “我不是你母亲,你有什么事就直说!”郑夫人冷冷硬硬道。 “好吧!我有一件稀世之宝,要献给夫人。” 元霸从怀中摸出小金刀,夕阳下,刀鞘上的宝石熠熠生辉,郑夫人眼睛一亮,贪婪之心生出,她装模作样想了一下,便点点头,“既然如此,到我房里去说。” 她转身向自己院子走去,后面跟着她的几个丫鬟,郑夫人的院子是一个非常幽静的小院,四周被翠竹包围,中间是一面池塘,一座白玉小桥弯弯曲曲通向她的寝房。 郑夫人是荥阳大世家郑氏嫡女,从小深受诗书音乐的熏陶,但不管她的性情如何高雅,都难以掩盖她的一大嗜好,她极爱金玉珠宝,其实这也是女人的通性,很少有女人不喜欢,只不过她表现得与众不同,别的女人是把珠宝金玉当做一种财富,而她是当做一种收藏品。 她尤其喜欢名贵宝石,当年她出嫁时,她的一份主要嫁妆就是一串由二十四颗名贵宝石穿成的项链。 虽然她极为反感元霸,但元霸的这把宝石金刀却让她十分动心,宝石金刀就在她手上,柔亮的灯光下,她白皙的手指轻轻抚摸刀鞘上的一颗颗上好宝石,尤其刀柄上那颗罕见的水蓝宝石令她怦然心动。 “你是从哪里弄到?” 郑夫人锐利的目光直刺元霸,她很奇怪,自己一个月只给他们五吊钱,他怎么会有这种价值千金之物?她很想知道。 元霸淡淡一笑,“因为我的例钱不够吃饭,所以我去打猎为生,这是我用一只金钱豹和胡人换来。” 停了一下,元霸又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我的身份不配拥有这种名贵之物,所以就献给夫人。” 虽然元霸的话语中带有一丝嘲讽,但郑夫人的心思已经完全被这把宝石黄金刀吸引住,她没有听出元霸的讥讽,从自尊来说,她不应该接受这把金刀,但金刀上宝石的光辉已经使她心中难以抗拒。 “那你想要什么?” 郑夫人又盯着元霸,这一点她很精明,她知道元霸不会无缘无故送金刀给她,他们之间应该没有什么母子亲情才对。 “按理我不应该提任何要求,这应是我的孝心,但也我知道夫人不会接受我的孝心,所以我会让夫人心安理得地收下它。” 元霸目光一挑,也同样锐利地盯住郑夫人的眼睛,他一字一句道:“我用这把宝石金刀赎我乳娘和她女儿的奴身。” 朝廷的规定男奴随男主,女奴随女主,当年杨殷把沈秋娘赏给了儿子杨玄感,沈秋娘和妞妞的奴契便落在郑夫人手中,尽管杨府的主母贺若云娘可以安排沈秋娘配给马管事,但要去除沈秋娘和妞妞的奴籍,只能由郑夫人决定,贺若云娘也做不了主。 郑夫人沉吟片刻,她知道沈秋娘要配给马管事之事,她的婆婆贺若云娘已经给她打过招呼,她没有反对,得给婆婆这个面子,她已想好换一个人抚养元霸。 用两个女奴换手中这件稀世之宝当然没有问题,只是她在想该怎么向婆婆解释此事,这会惹贺若云娘不快,这两年她也在努力缓和丈夫和贺若云娘之间的恶劣关系。 元霸知道她在想什么,便提醒她说:“当年她为我乳娘是父亲的决定,要她配人,至少应该父亲同意才对。” 一句话提醒了郑夫人,沈秋娘是元霸的乳母,现正在抚养元霸,怎么能随意配人,这确实是一个理由,而且她还可以说丈夫早已去除沈秋娘的奴籍,反正丈夫前天已经回州里,也无从对证。 关键是找到一个借口,郑夫人不相信贺若云娘会为一个女奴和自己丈夫翻脸,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是她即将得到这把宝石金刀的得意。 “她们叫什么名字?” 元霸把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纸条递给她,郑夫人看了一眼,‘沈晚秋、张出尘’,她立刻起身走进内室。 元霸有点紧张,心中怦怦直跳,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婶娘和妞妞能否获得自由,就在此一举。 很快,郑夫人从里屋出来,手中拿着两张发黄的纸,这就是婶娘和妞妞的奴契,一般一式两份,主人家一份,官府存一份。 郑夫人提笔在下方准予去奴籍一栏签下自己的官名,并摁上手印,交给了元霸,“好了,明天你自己去大兴县衙换籍。” 元霸颤抖着手接过两张发黄的纸,他鼻腔只觉一股辛辣,泪水竟忍不住夺眶而出。 元霸走了,郑夫人在灯光下仔细把玩这把宝石金刀,她非常得意,用两名女奴便换来这件稀世之宝,要知道,一名上好女奴在市场上也不过卖两万钱,也就是二百吊,而这把宝石金刀至少价值千金,这笔买卖太合算了。 她轻轻抚摸着那颗水蓝宝石,忽然,她发现刀柄下方刻着一行小字,不注意很难发现,她凑在灯下仔细看了看,是一行汉字,刻着:突厥突利可汗之刀。 郑夫人浑身一震,她大吃一惊。 蛇蝎心肠 后宅内堂,账房马大管事正跪在地上向主母贺若云娘哭诉他的遭遇。 “我是一片好心,知道她生活拮据,想在上元节前给她送点钱,却没想到遭到元霸暴打,可怜我侍候老爷三十年,年过半百还遭此厄运,求主母为我做主!” 马管事的两颗标志黄金门牙被打掉,说话有点漏风,他心中愤恨交加,如果是杨玄感的嫡子杨峻打他,他不敢吭声,可一个私生子也敢打他,而且是把他的财运门牙打掉,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 他好歹也是杨府三大管家之一,而且还是管钱的财神,所有杨氏子弟的例钱都是他来发放,杨氏庶子们见到他,都得恭恭敬敬叫他一声马三叔,如今他被一个私生子殴打,他胸膛都要气爆。 在马管事身旁站着杨善,他是杨府总管事,而这马管事手握杨府财权,谁也不敢怠慢,如今他被打,杨积善也坐不住了。 但杨积善很狡猾,他知道杨元霸不好惹,那小子很凶悍,他便把这件事推给了主母贺若云娘,他知道贺若云娘正在极力揽取杨府之权,一向最看重财权,马管事之事她不会不管。 贺若云娘坐在榻上,手中拿一串檀木念珠,半闭眼听马管事的哭诉,她身着拖地锦绣长裙,头梳云鬓,浑身珠光宝气。 贺若云娘是上柱国贺若弼之妹,家世背景很硬,她虽不像杨素前妻那么凶悍,但也是一个要强的女人,只是她和杨素的几个儿子关系恶劣,以前家中都是杨素三子杨玄纵做主,她一直被架空,也很低调。 但自从前年杨玄纵也外任军官,她的机会便来了,她和同样无权的庶子杨积善同病相怜,两人关系一直很好。 两年前她趁杨玄感几兄弟都在外为官的机会,夺得府中大权,只是丈夫不让她直接掌权,她积极扶植杨积善为杨府总管事,杨积善也甘为傀儡,事事听她指挥,贺若云娘便渐渐掌握了杨府大权。 按照杨府规矩,奴婢三年一配,今年是她掌握杨府大权后的第一此配奴,因此她格外重视。 名义上这份名单是杨积善草拟,但实际上谁配谁都是贺若云娘的意思。 在以前的配奴中,杨氏兄弟考虑到沈秋娘要抚养元霸,所以每次都将她刻意放过,但到贺若云娘的手上,她却不会考虑这么多,她首先要考虑利用这次机会,拉拢府中一些重要的人物。 马管事手握财权,无疑是她第一要拉拢之人,所以当马管事提出想娶沈秋娘时,她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此时,马管事两颗门牙被打掉,跪在地上哭哭啼啼,使她心中极为恼火,她是女人,当然知道马管事晚上跑去找沈秋娘是什么意思,但为了安抚这个心腹,她必须要做出一个强硬的姿态。 “你放心吧!那个女人是你的,我既然答应你,就不会食言,你就再忍几天,过了上元节,我第一个把她配给你。” “呜呜!谢主母恩德。”马管事哭得满脸泪水。 旁边的杨积善却觉得有点不妥,沈秋娘是元霸的乳母,当年是奉大哥之命抚养元霸,他很清楚,如果就这么配给马管事,恐怕大哥那边难以交代,而且元霸毕竟是孙子,就算大哥不在,也至少要征求一下父亲的意见。 “母亲,这件事最好再问一下父亲,我觉得那样更稳妥一点。” “不用了!” 贺若云娘脸一沉,冷冷道:“我是一家主母,难道连处置一个奴婢的权力都没有吗? “不!孩儿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大哥那边.....” 杨积善不提杨玄庆还好一点,一提到杨玄庆,贺若云娘便想到自己十几年被压制,她更是怒火中烧。 “够了!”她一声怒喝,“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不容再改,你不要再劝我。” 杨积善被吓得不敢再吭声,就在这时,一名丫鬟进来禀报:“老夫人,长夫人求见。” 长夫人就是长子杨玄感之妻郑氏,贺若云娘愣了一下,她来做什么?也正好,沈秋娘之事自己还要再向她确认一下。 “让她进来!” 很快,郑夫人匆匆走进,她见杨积善和马管事也在,心中微微一惊,虽然他们会是来汇报杨府收支情况,但马管事嘴上还有血,两颗招牌大金牙不见,她便立刻猜到恐怕和沈秋娘之事有关,否则元霸怎么会急匆匆来找她赎奴籍?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贺若云娘笑得很虚伪,这个郑氏是前主母的侄女,又是杨玄感老婆,将来会是她的最大对手,她一直都很小心这个女人。 郑夫人此时心中有一种被耍弄的恼火,她是很贪黄金珠宝,但她并没有愚蠢到什么都敢收的地步,突厥可汗的佩刀来历不明,她无论如何也不敢收,但奴契已经给了元霸,这就等于她只有付出而没有回报,她不可能再为元霸担得罪主母的风险。 这件事她要及时撇清和自己的关系。 郑夫人取出金刀放在桌上,“这把金刀是元霸不知从哪里弄来,说是孝敬我,可我见这是突厥可汗之刀,我不敢收,玄感已经去州里,我不能做主,所以请主母转交给父亲处理。” 贺若云娘是贺若弼之妹,还是有点见识,她也知道朝廷和突厥是死敌,突厥可汗之物出现在杨府,可不是好事。 “好吧!这件事我会告诉老爷,你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郑夫人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她又不能不说,“还有就是沈秋娘母女的奴籍,大郎让我交给元霸,不知.....” “绝对不行!” 贺若云娘勃然大怒,“那个女人的奴契决不能交出去,你把它给我,我拿十个奴婢和你换。” 但她见郑夫人的表情有点不对,心念一转,立刻问:“你不会已经给他们了吧!” 郑夫人无奈地点点头,“若不给元霸,大郎会生气,我不敢不给。” 贺若云娘眼睛死死地盯住郑夫人,“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是什么时候把奴契给他。” “这.......”郑夫人实在回答不出,叫她怎么说,她昨天还答应把沈秋娘配给马管事,而她丈夫前天就走了,时间上有漏洞。 贺若云娘是何等精明,她立刻明白了,黄金刀换奴籍,果然是好买卖,她心中冷笑一声,又挤出一丝笑意,拿起黄金刀,不露声sè问:“这把刀是元霸什么时候孝敬你的?” 郑夫人小声回答,“就是刚刚发生之事,我马上觉得不妥,就来了。” 停一下她又歉然道:“娇娘今天身体不太好,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杨娇娘是郑夫人的女儿,她不想再多说,便用女儿为借口要离去。 “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禀报给老爷,你先回去照顾娇娘吧!” “那我走了。” 郑夫人过来的目的有三个,首先是撇清自己,把奴籍之事先说清楚,也不算得罪贺若云娘。 其次便是想借贺若云娘之手惩罚元霸,元霸让她人刀两失,这口气她咽不下。 而第三个目的,是挑拨贺若云娘的狂妄之心,正如贺若云娘视她为对手,她的内心深处也同样对这个贺若云娘怀有一种敌意,贺若云娘取代她的姑母郑氏,这些年她心中一直不舒服,而且贺若云娘不去,她将来又怎么出头? 郑夫人知道贺若云娘很精明,但她也有弱点,也是整个贺家的共同弱点,得志便猖狂,骄横自大,而且脾气暴躁。 她不会把一个小小奴婢放在心上,但元霸却把乳母视为生母,这样他们之间的冲突将不可避免,贺若云娘的暴躁和元霸的倔强,这场戏真的会很精彩。 郑夫人心中非常得意,她很想跟去看一看,但她也知道,这个时候她决不能露面,她是元霸的母亲,万一闹起来,她怎么处理? 郑夫人不露声色地行一礼,心中暗暗得意地退下去。 当郑夫人一走,贺若云娘立刻恶狠狠对杨积善道:“现在是晚上,县衙已关闭,还来得及,你立刻去把奴契抢回来,快去!” 杨积善面露难色,杨家还从未发生这种事情,如果让父亲知道,恐怕他会吃不了兜着走,他犹豫一下道:“母亲,如果奴契已经不在他们手中,怎么办?而且元霸颇有武艺,我怕抢不过来。” 贺若云娘狠狠瞪杨积善一眼,“没用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马管事,马管事立刻怦怦磕头,“当初主母曾经答应过满足我三个要求,我现在不要三个要求,只有这一个要求,娶沈秋娘为妻,求主母给我做主!” 贺若云娘眼中露出狠毒之色,她一咬牙,“好!我今晚就把她配给你,我看她拿到奴契又能怎样?” 矛盾激化 杨府练武场上,妞妞手执弓箭正在练习射箭,她还是使用原来那把五斗弓,她练的是小巧武功,力量上差得远,她的力量拉元霸的八斗骑弓还很吃力。 这两个月,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在练习射箭。 妞妞和元霸同岁,长得也非常高,她只比元霸矮半个头,已长到五尺五,出落为一个亭亭玉立的美少女,只是她眉眼之间还略显稚嫩,更重要是她童心未泯,总让元霸以为她还是那个骑着竹马的小妞妞。 妞妞下身穿一条粗布长裙,上身穿短襦,头发梳成双环望仙髻,斜插一支银钗。这是去年上元夜元霸买给她的,月光下,她肌肤晶莹如玉,美眸如深潭,鼻子和嘴唇精致得令人惊叹,她长得非常像她的母亲,但眉眼之间又带有一丝父亲留给她的英武之气。 她慢慢拉开弓,瞄准了五十步外的草人靶,弦一松,长箭‘嗖!’地射出,疾快如飞,精准地穿过草人脸庞。 “好箭法!” 墙头上传来元霸鼓掌声,妞妞一跺脚,“不干!元霸哥哥又来取笑人家了。” 元霸轻轻巧巧从墙上跳下,走过来笑道:“我怎么敢取笑妞妞呢?确实射得好,我记得上个月你还只穿透小半,而现在你已能射穿大半,说明你力量在增加,当然要夸奖。” 妞妞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得意,她将弓递给元霸,“那你射一箭给我看看。” 元霸在左卫城外军营练习骑射已有两年,在马上也能开一石弓,用这种五斗弓他已经不顺手,这两年除了箭法愈加精准外,他一直想练张须陀的双龙出水,但一直不是很理想,他力量还不够。 不过他的箭法还是有很大进步,他在去年已经能左右开弓,元霸从箭壶抽出两支箭,一支咬在嘴上,左手握弓,右臂拉弦,一箭射出,箭似流星,竟一箭射穿草人靶,紧接着,他换右手握弓,左臂拉弦,又是一箭强劲射出,箭如闪电,一箭从草人靶眉心射透。 看得妞妞惊叹不已,大眼睛里充满了崇拜之色,“元霸哥哥,这就是左右开弓吗?” 元霸点点头,“这种技法在步弓还没有感觉,但在马上不同了,疾驰中可以左右射击敌人,作为大将,必须会左右开弓。” “那你教教我,我也想学!” 元霸摇摇头,“这没什么诀窍,苦练就可以,走吧!今晚不练了。” “好的,我去取箭!” 妞妞飞奔而去,片刻,她取回箭,又背上箭壶,快步跟在元霸后面,从小她就是小跟屁虫,从来就是以元霸马首是瞻,她已经习惯,只要元霸叫她走,她肯定服从,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元霸回头看她一眼,见她乖乖跟在自己身后,不时蹲下在草地摘一朵刚刚绽开的小花,嘴里哼着母亲教她的江南小调,元霸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词,‘夫唱妇随!’ 他立刻狠狠抽自己一个嘴巴,龌蹉!她是自己妹妹,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元霸哥哥,你干嘛打自己?”妞妞好奇地问。 “没有呢!我感觉好像有马蜂在蛰我。” “你别吓我,我最怕马蜂!”妞妞吓了一跳,她紧跑两步,抓住元霸的胳膊,害怕地东张西望。 元霸忽然恶作剧地大喊一声,“呀!有蛇,当心,就在你脚边。” 妞妞眼角余光一扫,发现脚边真有条长长的黑影,吓得她一声尖叫,一下子跳在元霸身上,将他脖子紧紧抱住,元霸哈哈大笑,妞妞忽然看清楚了,那不过是一段麻绳,恨得小粉拳在他身上乱打,“你这个死牛头!敢骗我,看我打死你。” 元霸一边捂嘴偷笑,一边奔逃,他两下便翻过墙,妞妞却比他轻功好得多,轻轻一跃便跳上墙头,只见元霸已经跑远。 “不要逃,牛头!”她恨恨一跺脚,跳下墙追上去。 ....... 两人打打闹闹,很快便肩并肩一起走了,中院内挂满彩灯,有不少灯已经点亮,两人一边走,一边仰头观赏一盏盏明亮而栩栩如生的彩灯。 妞妞望着一盏莲花童子灯痴痴说:“元霸哥哥,今年上元夜我们去都会市赏灯好吗?” “好,今年我给你买支金钗。” “金钗很贵的,菲儿有一支,她说要一百吊钱。” “没关系,咱们买得起,给你和婶娘一人买一支。” “嗯!” “妞妞,我们准备搬家。” “搬家?”妞妞歪着头眨眨眼问他,“我们搬到哪里去?” “明天我不打猎,去租一处宅子,我不想住在杨府,我实在不喜欢这里。” “我也不喜欢,那个马管事很恶心,整天盯着娘看,我就想揍他!” “嘿嘿!我今天已经揍过了。” 两人一边说,便走到一扇大门前,前面便是中院到西外院的通道,中间还要穿过二老爷杨慎的府邸,白天有人看守,晚上大门上锁,他们应该出大门绕去西门,但实际上他们都是翻墙过去。 可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见远远传来沈秋娘的大喊声,“妞妞,你快走!” 声音异常焦急,仿佛发生了大事,元霸和妞妞对望一眼,同时一跃而起,翻过围墙,向家里狂奔而去。 ........ 元霸的小院已经被近百名杨府家丁团团围住,黑压压的人影在赤亮的火光下闪动。 在数十步外,数百名杨家偏房子弟远远围观,谁也没有想到平时柔柔弱弱的沈秋娘居然也会武功,一个人便将十七八名家丁打翻在地,虽然沈秋娘乐于助人,大家相处融洽,但百名家丁刀光闪闪、铁棒森森,没有人敢上前阻拦,围观人眼中都充满愤怒和无奈。 猎猎火光中,杨素的外侄杨雄远手执铁棍,紧紧地盯着站在房顶上的沈秋娘,眼中喷射怒火。 杨雄远是杨府的家将统领,身高六尺,体格雄壮,他也是杨府武艺最高的杨氏子弟,他刚刚接到主母贺若云娘的命令,去西外院抓一个奴婢,最初他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派了七名家丁前去抓人。 却没有想到七名家丁全部被打翻,紧接着第二拨十五人也被打趴下,这让他勃然大怒,立刻亲率一百二十名家丁前来抓人,这是杨府全部家丁的一半。 在这个破落的小院中,他遭遇到激烈的反抗,已经又有十几人被打翻,但人还是没有抓到,让杨雄远丢尽脸面,好在这个女人下手很有分寸,手下只是被打倒,但都没有受伤。 百名家丁已经将小厨房团团围住,院子里有四十人,其余六十余人将厨房前后包围。 杨雄远自言自语骂道:“杨府还藏着这样一个女人,这么多年,老子竟然不知道。” “头!要不要把这婆娘射下来?”一名家丁头目上前悄悄问。 杨雄远回头看了一眼刚刚赶到的杨积善,低声问他:“四哥,要不我们用药箭射伤她,让她无法反抗。” 杨积善也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个程度,对付一个小小奴婢,如此兴师动众还是杨府第一回,以前也有过几次丫鬟和小厮配对,女的都不愿意,只能强行配对,这很正常,最后女人身子被占,一般都会认命答应。 他也是这样考虑,只要沈秋娘最后本人愿意,大哥那边也能有个交代,却没有想到这个沈秋娘会武,由普通抓人变成激烈对抗,他开始意识到问题有点严重,必须要立刻向主母汇报,让她重新考虑。 想到这,他吩咐杨雄远,“不准伤人,也不能让她跑了。” 他转身要去禀报,杨雄远又急忙追问:“不伤人,那活捉她行不行,要不然她会伤了弟兄们。” “可以!” 杨积善匆匆跑了,杨雄远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沈秋娘,如果杨府一百多家丁连一个奴婢都抓不住,还有什么颜面在京城立足。 “把房子给我拆掉,备网抓人!” 命令下达,百余家丁一拥而上,开始用木头撞击厨房墙壁,十几名家丁拿着三张大网,一旦房子坍塌,他们立刻撒网抓人。 沈秋娘手执一把匕首站在厨房顶上,她心中也愤恨异常,在今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中,她是焦点人物,但她同时又是最无辜,她甚至不知道她已被配给主管账房的马管事,她更不知道乳儿元霸已经拿到她的奴契。 她正在厨房烧热水,准备今晚两个孩子的泡浴,没有想到七名家丁砸门而入,没有任何解释,抓住她就走,令她忍无可忍,终于出手。 她没有想到事态会越来越严重,杨府竟然出动上百家丁抓她,她本来有短暂的逃走机会,但她放心不下女儿,没有离开。 家丁们兴奋得大喊,一拥而上,摁住沈秋娘,十几名吃亏的家丁冲上去拳打脚踢 此时,她也无法再离开,厨房单薄的墙体不断被砸穿,摇摇欲坠,沈秋娘心急如焚,她更担心女儿被抓住,她向远处高声大喊:“妞妞,你快走!” 就在她的大喊声中,厨房轰然坍塌,沈秋娘从屋顶坠落,三张网同时向她撒去,沈秋娘在地上一滚,一跃而起,向自己房间冲去,可不等她跃起,三张网同时撒下,将她牢牢缠住。 “抓住了!”,就在这时,只听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尖厉啸声,俨如怒龙出海。 触碰逆鳞 元霸从来都是沉稳之人,不会轻易失去理智,他前世就已二十五岁,又有一千多年的历史见识沉淀,以至于他小小年纪就少年老成,无论见识和做事都显得与众不凡,所以他才会得到祖父杨殷的重视,甚至连高颎都对他称赞不已。 但他的沉稳并不代表他没有血性,龙有逆鳞,当人触犯龙之逆鳞,龙会血屠天下,他杨元霸也有逆鳞,他的逆鳞就是抚养他七年的养母,和他一起长大的妹妹。 谁敢伤害她们,他也会像龙一样血屠杨府,人鬼皆杀。 元霸眼睛已经血红,他沿着一堵高墙飞掠而至,已出现在三十步外,眼睁睁看着厨房轰然坍塌,看见婶娘从空中坠落被网罩住,数十名如狼似虎般的家丁扑上婶娘柔弱的身体,对她拳打脚踢,他还看到了有人按住婶娘,一脸阴笑。 元霸暴怒,他长啸一声,从墙头跳下,俨如一头愤怒的雄狮冲入人群..... 数十名家丁听到他尖利的啸声,纷纷转身举起铁棒,但他们面对却是一个武艺初成的少年悍将。 元霸五年的苦练和张须陀对他的神奇筑基,在这一刻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第一名黑衣家丁见元霸赤手空拳,面貌只是一个少年,他迎上去破口大骂,抡起铁棒劈头就是一棒砸去。 元霸当空抓住铁棒,掌化刀劈砍在他喉头,家丁闷声倒地,缩成一团,连惨叫声都喊不出。 元霸夺下他手中铁棍,只见五六十人执刀舞棒向他猛扑而来,他大吼一声,杀进人群,只听见一连串的惨叫声和骨折声响起,他抡起铁棒如虎入羊群一般在家丁中冲杀劈打,挨着他的铁棍便是骨断筋折,头破血流。 霎时间便有三十余人被打翻,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哀嚎,元霸已冲至院门,靠近院门的几名家丁吓得魂飞魄散,调头便跑。 杨雄远大怒,他拎起铁棍冲上,堵住院门,“小子,你太猖狂了!” 他抡棍劈头砸来,棍势沉重,元霸一闪身,反手一棒,这是张须陀十三式刀法中的第二式‘追电’,铁棒快如闪电,无以伦比,杨雄远大吃一惊,躲闪不及,铁棒正打在他左臂上,只听‘咔嚓!’一声骨折声,杨雄远惨叫一声,翻身倒地。 元霸一脚将他踢开,冲进院子,抡棒横扫而去,杨雄远号称杨府第一高手,竟然被一棒打倒,将家丁们吓坏了,纷纷后退,待元霸冲入院中,吓得他们大喊一声,连滚带爬向两边闪开,没有人再敢上前阻拦。 这时,妞妞也赶到了,虽然她轻功比元霸高,但元霸在危急时爆发出的潜力使她望尘莫及,瞬间便被元霸甩出二十余步,等她赶到时,元霸已经杀开一条血路。 元霸见妞妞到了,便给她使个眼色,他拿着铁棍护卫住地上的婶娘,眼睛如狼一般盯着四周家丁,院子里的四十余名家丁没有人敢动一步。 妞妞拾起地上匕首,迅速割断绳网,将母亲救出来,沈秋娘被打得不轻,她用手臂挡住头部,结果她手臂上的衣服被撕破,露出的一段手臂上都是片片乌青,月光下她披头散发,嘴角有刺眼的血迹。 婶娘虽然被打,但没有遭到更多伤害,让元霸松了口气,这时他也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索今天这次突发事件的前因后果,事情不会无缘无故而来,极可能是马管事去告状了。 他忽然感觉后背一阵疼痛,他在混战中竟也被砍中一刀,他迅速拾起一件黑衣披上,不想让婶娘看见他的背伤。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出现一片光亮,有人大喊一声,“老夫人驾到!” 大群人簇拥着身高体胖的贺若云娘出现在门口,她鹰一般的目光恶狠狠地向元霸刺来。 ........ 就在元霸大打出手的同一时刻,杨殷的马车缓缓驶进务本坊,今天他因为和圣上讨论突厥紧急军务而回府晚了。 杨素靠在车壁上,半眯着眼想着今天发生之事,元霸居然救了圣上,看得出圣上非常喜欢元霸,甚至在御书房见到自己时,居然明确提出,由元霸来继承他。 圣上不可能不知道元霸是庶子,他知道还这样说,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圣上看中了元霸。 杨以你为官几十年,他当然知道能被圣上看中意味着什么,那就意味着杨氏家族能再继续兴盛下去...... 今天发生的这件事使他非常意外,也非常兴奋。 杨素已快六十岁,将到知天命的年龄,到他这个年龄,考虑得最多的便是家族未来,他的长弟杨约,次弟杨慎,他的四个儿子玄感、玄奖、玄丛、积善,包括他和两个弟弟的一堆孙子,所有人都没有一人能超越自己,甚至和自己比肩也办不到。 虽然玄感兄弟都不是纨绔子弟,也能文能武,并不算差,但也绝不是才能出众,只能是平庸,如果他一旦西去,那么杨家还能维持多少年? 圣上和元霸相处可能只也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的相处,作为一个帝王,是不会轻易对一个人下什么结论,但圣上却说出让元霸继承他的话,这说明什么? 这固然说明圣上对元霸的喜爱,但杨素多年的官场经验告诉他,圣上给他表达的,绝不仅仅只有这个意思,这是圣上在暗示他,他对杨家很失望,对他的儿子一个都看不上眼,这就从另一个侧面让杨殷感到一种深深的危机,对家族前途的忧虑。 尽管长孙杨峻还不错,但靠他一人是撑不起整个杨家。 这是杨素最担忧之事,几年来他一直为这件事感到焦躁不安。 庶孙杨元霸的出现,就仿佛在昏昏茫茫的杨家前途中点燃了一盏明亮的灯,今天圣上开了金口玉言,无疑让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如果从感情或者是家族伦常来说,他更希望玄感的嫡子杨峻替代元庆,毕竟杨峻和他呆在时间更长,毕竟这是一个以嫡为长的天下,杨峻也很有才学,十五岁,师从于国子学大儒王隆,深受赞誉。 这些年杨素在观察元霸的同时,也同样在悉心培养他的嫡孙杨峻,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杨素希望元霸能成为杨峻的辅佐,杨峻以文,元庆以武,以武济文,杨氏再可保五十年繁荣。 但今天中午发生之事,忽然使杨素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也是被他一直忽略的一点,那就是圣意,杨峻再有才学,但如果圣上看不上他也是枉然。 圣意也就是天意。 元霸因贫而猎,因猎而遇到帝君,这就仿佛是冥冥中注定一样,是上天在告诉他杨素,元霸在杨家的出现就是天意。 这上天的安排,他杨素又怎么能逆天而行?连圣上都不在意他是庶子,自己还在意什么? 这时马车已经驶到杨府的西外院,远处黑影奔至,一名杨氏子弟跌跌撞撞跑来禀报,“族长,打起来了!” 杨氏子弟惊恐的禀报声打断了杨素的思路,他不高兴地吩咐一声,“停下!” 马车停下,他拉开车帘不悦问:“什么打起来了?” “是在西外院,家丁抓一名奴婢,就是那个庶子元霸的乳母,说是老夫人下令,结果元霸和家丁们打起来了,已经打伤几十人,连杨雄远也被打断胳膊。” 杨素大吃一惊,连忙起身下了马车,“快带我去!” 他拾起袍襕疾步而行,又问这名杨家子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禀报族长,听说是老夫人要把元庆乳母配给马管事,元庆乳母不从,内府里便来强行抓人,元庆护乳母,结果就打起来了。” “浑蛋!”杨素的脸色变得异常铁青。 .......... 院子里的气氛严峻,双方在敌视地对峙着。 一边是杨府的主母贺若云娘,府内之权至高无上,主宰着所有奴婢的命运,近六十人簇拥在她周围。 另一边是一个十岁的杨府庶子和两个身份卑微的奴婢母女,一家人默默站在被拆毁的厨房废墟上。 远处围满杨府族人,尽管他们对沈氏母女和元霸充满同情,但在贺若云娘声威之下,没有人敢出头劝说。 “你还是杨家子弟吗?” 贺若云娘冷冷地看着元霸,语气冰冷得像万年积冰。 此时对元霸而言,什么家族伦常,什么长幼尊卑,就像坍塌的满地瓦砾一样被他踩在脚下,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保护自己的亲人,就算天王老子逼他也没用。 他此时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一但他屈服于家族,一旦他放下武器,他的婶娘和妹妹将会遭到怎样悲惨的命运? 他宁可被杨家逐出大门,也不会让自己的亲人受到一点伤害,但他并不想鲁莽,在保护住底线的前提下,他会做出一定让步。 “我当然是杨家子弟,但我同样要保护我乳娘和妹妹,我无意挑战你的尊严,你放她们走,所有的后果我来承担!” 元霸取出奴契递给沈秋娘,“婶娘,这是你们奴籍证明,明天你们去县衙换籍。” 沈秋娘摇了摇头,凄然一笑,“元霸,没有用的。” 贺若云娘冷笑一声,“看来你并不糊涂,糊涂的是我这个孙子,他以为就凭那两张破纸,县衙会给你们换籍吗?真是太天真了。” 收买人心 “你.....”元霸回头对她怒目而视。 贺若云娘对他的愤怒不屑一顾,她淡淡道:“元霸,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这两个女人不过是杨府的奴婢,而你是主人,不值得为两个奴婢而背叛家族,你过来吧!今晚发生的一切事情,我都可以饶恕你,我就当你还是孩子,你打伤这么多家丁,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听祖母的话过来,不要再固执了。” 元霸坚决地摇摇头,“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孙子,那就请你放过她们,我愿意在祖父面前请罪!” “你真是一个糊涂蛋,如果我放过她们,那我以后还管得住这个家吗?” 贺若云娘脸上充满了傲慢,她冷冷一笑,“好吧!我就再让一步。” 她一指身后的马管事,不再理元霸,而是对沈秋娘缓缓道:“只要你答应今晚嫁给马管事,那我就饶过你们母女,我也放过元霸,对他既往不咎,怎么样?” 停一下,她见对方没有回答,又提高声音冷冷威胁沈秋娘:“如果你不答应,我会把你们母女卖了,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且元霸也会被赶出杨家,从家族除名,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我不想等,你现在就给我回答,答应还是不答应?” 沈秋娘紧咬嘴唇,元霸是她的孩子,她宁可自己不幸,也决不能连累到他,她看见了黑暗中马管事那丑恶而充满阴险的嘴脸,心中万分难受,她心一横,刚要答应,元霸却斩钉截铁道:“绝不答应!” 贺若云娘脸色大变,她恶狠狠盯着元霸,元霸深深吸一口气,高声道:“既然她们在你眼中只是两个奴婢,那我以你孙子的名义,向你恳求,恳求你把这两个奴婢赏给我,行不行?” 杨氏族人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难道杨家之孙还不如一个管事?杨素二弟杨慎的两个儿子杨玄挺和杨玄敬也赶来了,他们远远站着,杨玄敬低声问兄长:“你说她可能会把两个奴婢赏给元霸吗?” 杨玄挺冷冷一笑,“如果元霸掌握财权,她就会。” 杨氏族人的窃窃议论让贺若云娘恼羞成怒,她从牙缝中挤出了心中的恶毒,“你这个该死的私生子,我不嫌弃你,当你是孙子,你倒帮着两个奴婢来对付我,你还真当我是你的祖母吗?” 元霸毫不畏惧地迎着她的目光,“我的祖父是当朝左仆射,我的父亲是宋州刺史,我的祖母和母亲皆已亡故,我就不知道你是谁?” “混蛋!” 贺若云娘气得浑身发抖,她一指元霸,对周围家丁怒道:“还不快给我把这逆孙拿下!” 众家丁蜂拥而上,此时元霸手中铁棒已经换成一把刀,他脚尖一挑,一根小腿粗的方木飞起,他横刀劈去,只听‘嚓!’一声,方木竟然被凌空劈为两断,他目光冷冷向家丁扫去,目光冷厉,杀机迸现,将家丁们吓得纷纷后退,谁也不敢再上前。 最后元霸的目光落在贺若云娘身上,盯住了她的喉咙,贺若云娘被他凌厉的目光吓得脸上肥肉一抖,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尖声喊道:“你想干什么,你要造反吗?” 元霸也豁出去了,他盯着贺若云娘恶狠狠道:“我劝你不要动武,一旦打起来,我的刀可不长眼!” 贺若云娘又气又恨,却拿元霸无计可施,一名丫鬟跑来,“主母!” 贺若云娘要找元霸的母亲郑夫人来压元霸,元霸再大胆,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冲撞母亲。 她见丫鬟身后无人,不由急问:“她人呢,怎么没来?” “回禀主母,长夫人出府去了,说是去带女儿找医生,不在府中。” “什么!” 贺若云娘忽然意识到自己上当了,那个狡猾的女人,竟然在关键时刻跑掉,什么找医生?杨府的长夫人还需要亲自去找医生吗?她顿时又恨又气,这个贱女人! 贺若云娘心中怒火再次高炽,她恶狠狠盯着元霸,“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还不走,我就要让官府来抓人了。” “绝不!”元霸毫不让步。 贺若云娘大怒,她立刻命令杨善,“去大兴县衙找陈县令,就说我府中两个奴婢造反,让他来抓人。” 杨积善虽知不妥,但他不敢违抗主母之令,他答应一声,转身向大门跑去,刚跑了几步,就在这时,旁边一声高喝:“族长到!” 围在四周的杨氏族人纷纷闪开,杨素铁青着脸从人群中走出。 贺若云娘心中大喜,她正拿元霸没办法,那他祖父来了,看他怎么办? 她立刻迎上去,给丈夫施一礼,“参见老爷,请老爷为我做主!” 杨素看着满地受伤的家丁,他重重哼了一声,怒道:“怎么会乱成这样?” 贺若云娘连忙一指元庆,“老爷,都是这个逆孙,阻挠我行使家法,是他动手打伤家丁,还不听我的训诫!” 杨素瞥了一眼元霸,见他已经不再跪拜自己,手紧紧捏着钢刀,目光中充满叛逆的决断,他心中暗暗一叹,如果自己再来晚一步,这孩子就要反出杨家了。 他慢慢走到元霸面前,冷冷问:“你为什么这样做?” “为了救母!” “救母?”杨素冷笑一声,他一指沈秋娘,“她是你母亲吗?” 元霸毫不犹豫道:“她虽不是我母亲.但胜似我的母亲!” 杨素点了点头,“那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我,我有耐心听你讲完。” 元霸感受到杨素语气中的一丝宽容,他鼻子微微一酸,便原原本本地将他听说奴婢配对,又遇到马管事翻墙欺母,便决定给乳母赎身,最后内宅抓人,矛盾激化,所有的经过都详详细细说了,他最后道:“祖父也知道,我自幼丧母,是乳母将我养大,此恩此德,我如何能不报答,如果不是祖母强行上门抓人,我也绝不会出手伤人,我自知有罪于家族,有犯上之罪,元霸愿受一切责罚,只求祖父成全我报恩之心。” 元霸的一番话让杨殷暗暗点头,思忖,‘此子重情重义,倒也难得,只是他性子刚烈,已经生出叛逆杨家之心,若不及时把他的心收回来,恐怕他以后不会再为杨家尽心,这会坏了自己大计。’ 想到这,杨素一伸手,“把她们奴契给我?” “不!”元霸后退一步。 杨素微微一笑,“你以为就凭你,县衙就可以给她们换籍吗?” “老爷!” 贺若云娘愣住了,“丈夫这是什么意思?竟是要帮他们吗?” 元霸已经有点明白,他深深吸一口气,把两份奴契递给杨殷。 杨素走到侄子杨玄挺面前,把奴契交给他,“明天你去一趟大兴县衙,就说是我吩咐的,把这两人奴籍换成普通民籍,以后这个家的大小事务就由你来掌管。” 杨玄挺先是一愣,随即他按耐住心中的狂喜,深深施礼道:“侄儿一定把事情办好,请族长放心。” 杨素又走到儿子杨积善面前,抡手就是狠狠一记耳光,杨积善被打懵了,他捂着脸跪下,悲喊:“父亲!” “我没你这个蠢货儿子!” 杨素指着他破口大骂,“我让你管家,你却只知媚上,全无根骨,连最起码的族规都不顾,什么时候轮到官府来管杨家之事,你这个蠢货!” 杨素又是狠狠一记耳光将他打翻在地,“从明天开始,你给我滚到庄园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还有你!” 杨素凶狠的目光盯住马管事,马管事腿一软吓得跪下,“老爷....” “你色胆包天,欺罔主母,本应乱棍打死,念你为杨家做事三十年,我饶你一命。” 杨素命令左右家丁,“打断他一条腿,赶出杨府!” 马管事吓得瘫软在地,坐在地上浑身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上来几名如狼似虎的家丁,将他拖下去。 最后杨素冷冷地瞥了一眼贺若云娘,贺若云娘从没有见过丈夫这样凶狠,她吓得噤若寒蝉,一句话不敢说,此时她似乎也明白什么,她万万没想到丈夫竟是如此看重那个庶孙,一时间她心中又羞又恼,又是后悔,她也慢慢跪下,“妾身知罪!” “你回房去吧!以后府中的事情就不要过问了,你不太了解杨府的族规。” 打的打,罚的罚,赶的赶,最后所有人都散去,杨素又走到元庆面前,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温和地笑了笑,“你还认我是你祖父吗?” 元霸鼻子一酸,泪水涌出,他跪下重重磕一个头,“祖父之恩,孙儿刻骨铭心!” 这时,妞妞忽然发现了元庆背上不断渗出的血迹,她惊得尖叫起来,“元霸哥哥,你的后背......” 断然决绝 房间里,元霸趴在床榻上,他虽勇猛,到底临敌经验不足,混战中被一刀砍在背上,尽管伤势不重,未伤筋骨,但伤口也是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沈秋娘含泪给他清洗伤口,她是用盐水,每一次擦拭,都疼得元霸一阵哆嗦,让沈秋娘心疼无比。 “元霸,你再忍忍,伤口若不洗净会有后患!” “婶娘,我知道,你尽管洗,我没事。” 沈秋娘一咬牙,迅速将他伤口用盐水洗净,又用杨府伤药做膏,元霸却拦住她,“婶娘,别的药不行,必须用我的药丸,一颗给我内服,两颗用酒化开后涂伤口。” 妞妞立刻飞奔出去,取来药丸,沈秋娘先将核桃大的药丸掰碎,用酒喂元霸服下,又将两颗药用酒泡成糊状,小心地涂在元霸的后背上。 元霸只觉得浑身似火烧,他所有的经脉都放佛在抽动,这是他每次在湖底练功后才有的效果,他心中有些惊讶,难道真是师傅说的,厮杀搏斗是最好的练功吗? 他却不知道,张须陀的功法之所以叫做百战功,就是指杀敌战斗,在战斗中血液迅速流动,每一根筋脉,每一块肌肉都被调动起来,虽就算皮肉受伤,但疗伤也可以使药物充分发挥功效,如果能及时调息,将大有好处。 服完药,他只觉一阵极度困意袭来,眼前一黑,竟然呼呼入睡。 沈秋娘见他已睡着,连忙用被褥给他盖好,对妞妞摆摆手,母女俩便悄悄离开房间。 房间内,元霸睡得非常香甜,药力在身体内迅速挥发,经脉在调整,使他浑身无比轻快,睡梦中他有一种飘飘yu仙的感觉,后背的伤口变硬,开始结痂。 这一觉他足足睡到次日中午才醒来,后背疼痛已经消失,他只觉浑身精力充沛,每处关节的力量仿佛要爆炸一般,他竟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其实这就是一种量变到质变的临界转变,他刻苦训练和服用丹药,使他体内的势能积累到了临变的边缘,而这种时候需要一种外力来促进嬗变,与家丁的搏杀恰恰对应了这种外力,再加上他及时用丹药和深层次睡眠,便终于发生质变。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此突破滞固期,只是功力又得到一层提高,他的力量又有所增加。 这种感觉让元庆又惊又喜,他已经快两年没有这种脱胎换骨的感觉了。 “元霸哥哥,你醒了吗?” 妞妞端一碗粥走进来,笑嘻嘻道:“你昨晚打呼噜,好响!” “不会吧!我打呼噜吗?” 元霸有点不好意地挠挠头,“我记得我从不打呼噜,你听错了吧!” “以前没有,但昨晚确实有,像打雷一样,我把耳朵堵住才睡着。” 妞妞扮个鬼脸,表情很夸张。 “呵呵!真是对不起,婶娘呢?” “杨玄挺带娘去大兴县衙换籍,去了好一会儿,哼!那些家伙,居然向娘道歉。” 元霸知道这是祖父的命令,不过这个杨玄挺人不错,平时对他很和善,只要婶娘和妞妞能脱奴籍,他就算被家族处罚也心甘。 他的肚子忽然一阵咕噜噜叫,妞妞扑哧一笑,连忙坐在他榻旁,要扶他起来喝粥。 “我自己来!” 元霸慢慢坐起,他居然感觉后背的痛感完全消失,他很是惊讶,妞妞也连忙点头,“元霸哥哥,你那药非常好,昨晚娘也用一颗涂外伤,早上起来淤青全部消失,真的很神奇。” “以后我送你几百颗,先吃饭!” 元霸接过粥碗,这是婶娘给他熬的肉末粥,他吃得非常香甜,转眼便将一碗粥喝个底朝天,把碗递给妞妞笑道:“再来一碗!” “哎!” 妞妞接过碗欢喜跑出去,这时,只听院子里传来她有些胆怯的声音,“你....又来做什么?” “呵呵!我来看看孙子。” 元霸早就感觉有人脚步声靠近,他没有多想,可听声音他顿时一怔,这是祖父来了。 “妞妞,不可无礼!” 门前黑影晃动,杨素已走进小屋,现在是中午朝休时刻,有大半个时辰时间,他偶然也会回府吃饭,不过今天他惦记元霸,便趁中午时间来看望他。 杨素打量一下元霸的房间,这里还是他第一次来,尽管他知道元霸生活清贫,却没想到艰苦到这种程度,连一张桌子都没有,可谓家徒四壁,简陋之极,他脸一沉,不由对郑氏的刻薄一阵恼恨。 元霸明白祖父的心思,他连忙解释,“祖父,我打猎后已攒下不少钱,只是学武之人必须要生活艰苦,舒适生活虽不错,但容易让人心生倦怠,从而失去练武的刻苦之心。” “你说得很不错!我年少时练武也吃了不少苦,就是十二岁以后开始沉溺富贵,使我失去练武的毅力,最后武功没有能突破,终身遗憾。” 杨素在他榻旁坐下,微微笑道:“背上的伤怎么样?趴下来给我看看。” “已经没问题。” 元霸趴下来,杨素揭开他中衣,见他背上伤口变黑,结成了硬壳,顿时一愣,“好得这么快吗?一夜就结痂了。” “我师傅的药治伤极好,加上我体质不错,所以恢复得快。” 杨素点点头,对灵药他不以为意,又对元霸说,“昨晚之事,你虽是自卫,但也打伤家丁数十人,冲撞祖母,违反族规,适当的处罚肯定免不了,希望你能理解。” “孙儿理解,昨晚孙儿一时怒极攻心,失去理智,愿意接受族罚,还请祖父宽容四叔。” “我只是让他去管田庄,并没有虐待他。” 杨素笑着解释一下,虽然他昨晚安抚元霸,但他毕竟是族长,不能为一人而废族规,该处罚还是得处罚。 “昨晚我和几个族中长辈商议过,大家一致决定,罚你不得参与族祭三年,你可有意见?” “孙儿没有意见!” 元霸心中一松,罚不准参加族祭对别人或许很严重,但对他却一点都无所谓。 杨素心中感慨,又缓缓道:“你虽年少,但你有常人不及的心智,又能刻苦练武,我昨晚反复考虑,我决定送你进国子学,拜大儒王隆为师,你不能只学武,我希望你文武双全,既能安邦定国,又能治理天下,这样你将来才能继承我的事业。” 虽然祖父想让他学文,但元霸却有自己的想法,如果他身处贞观年间,或许他会答应,可是天下即将大乱,他怎么可能再去学子乎者也?想在乱世中生存,他只有从武一道。 一念及此,他便试探着问:“祖父,孙儿想从军,不知......” “绝对不行!” 杨素一口回绝,“你还年少,不可从军。” 或者是觉得自己语气太硬,他又缓和一下语气劝道:“你不要固执,听我安排,先去国子学读书八年,可以同时练武,等你年满十八岁成丁,若你还想从军,我可安排你军职,让你立下军功,再转文职,那时你的升官便比别人快得多,祖父早已想好,你按我的安排,三十岁便可升将军,四十岁便可为相,那时,杨家的兴盛就靠你和峻儿来支撑,元霸,你一定要听祖父的安排?” 元霸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读书十年,如果历史没有写错,这天武朝马上都要灭亡了,这话他却不能说,他沉吟一下,又问:“最近朝廷可有战事?” 杨素听他说话语气像成年人一样,不由好笑,但也感到欣慰,不同常人才叫奇才。 “昨天圣上召见我和高相,都蓝突厥可能要进攻大同城,这两天朝廷就在讨论此事,是否要利用这次机会开始对突厥发动反击,这将是一次大规模反击,很可能我要出征了。” 元霸精神一振,连忙问:“那何时能决定下来?” “明天上午吧!会有一个内廷朝会,这件事应该就定下来。” 元霸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用一种恳求的语气道:“祖父带孙儿出征吧!与突厥征战,我盼望已久。” “不可能!”杨素断然拒绝,“过完上元节,你就去国子学读书。” 夜访封宅 杨素刚走,妞妞便跑进房间,她也顾不上给元霸盛粥,急忙问他:“元霸哥哥,你要出征吗?” 元霸在她脑袋上敲了一记,“既然在外面偷听,为何不听清楚?” “我听是听清楚了,可是我觉得你......” “不要胡思乱想,快把粥给我端来,我肚子饿!” 妞妞无奈,出去端粥,元霸又慢慢侧身躺下,他叹息一声,师傅给他说过,他的百战功要想突破,必须去实战搏杀,而他的力量这两年来都几乎停滞不前,令他心急如焚,好不容易有今天出征突厥的机会,竟被祖父断然拒绝,让他心中充满沮丧。 这时他的头枕到一只硬物,将它摸出,原来是杨雄送他的玉佩,他还没有来得及细看,玉佩是块碧玉,呈椭圆形,晶莹圆润,色泽碧绿,无一丝瑕疵,是一块极品美玉,用金线织成璎珞。 玉佩的正面雕有一龙,而背面雕有一凤,栩栩如生,这是一块龙凤玉佩,龙下刻有一个‘御’字,表示皇帝御用之物,元霸迅速估算一下,从玉的本身来看,价值几百吊,可问题是,这是皇帝之物,哪家商铺敢收? “元霸哥哥,粥来了,好烫啊!” 妞妞端着一碗粥慢慢走进来,她盛得太满,碗边的粥快把她烫哭了,元霸连忙坐起身笑道:“傻妞妞,你就不能少装一点吗?” “你别管,快帮我接过去!”最后烫得她尖叫起来。 下午,沈秋娘终于回家,她走进院门,见厨房的一些用具已经从废墟中清理出,元霸正站在一只大簸箕上练剑,这是妞妞练剑的地方,在站在簸箕边缘舞剑,人不能掉下,其实更多是练轻功。 妞妞则站在一旁指点元霸剑法,元霸没有练过剑,他总把剑当刀使,看得妞妞直皱眉头,屡教不改的牛头。 “元霸,你背上伤好了吗?”沈秋娘担忧问。 “婶娘,没事了!”元霸回头笑道,他站立不稳,从簸箕上掉下。 “娘,你怎么才回来?”妞妞迎了上来。 沈秋娘心情激动,她张开臂膀,“来!两个孩子都过来。” 她将妞妞和元霸都搂在怀中,忍不住喜极而泣,“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是奴籍,没有人再能主宰我们的命运!” “娘!”妞妞的泪水涌出,抬起头像羊羔一样望着母亲。 “婶娘,我们离开这里吧!” 元霸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想再住在这里。” 沈秋娘点点头,擦去泪水笑道:“来!我们到房里说话。” 她拉着两个孩子来到房间,在小桌旁坐下,她对元霸和妞妞说:“刚才杨玄挺告诉我,准备给我们安排新住宅,就是门口空着的那座院子,有六间屋,我说要和孩子们商量一下,你们说我们是买新宅,还是搬到新院去。” “买新宅!” 元霸和妞妞异口同声,他们都不愿意住在杨府,包括元霸,他虽然是杨家子弟,但他却对杨府非常反感,而且给婶娘和妞妞买宅一直是他的心愿,元霸态度坚决地说:“婶娘,我问过,宅子并不贵,一亩上好之宅只要一千吊,有七八间屋,还有一个很大的院子,我觉得买大也没用,一亩地宅就足够。” 其实沈秋娘也觉得她们既然脱离杨府,就不能再住在这里,路上杨玄挺告诉她,元霸即将去国子学读书,不会再住在府中,这样,她们母女更不会住在杨家,她便笑了笑说:“既然你们一致要求买宅,那我也没意见,我刚才回来时遇到刘二婶,请她帮我们打听一下,他们家消息广。” 话刚说完,院子里传来刘二婶的声音,“秋娘在不在?我有消息告诉你。” 沈秋娘连忙出去,“二婶,是房子的消息吗?” 刘二婶负责内厨房,是个很和气的大娘,一直就喜欢妞妞和元霸,她的小女儿刘菲儿和妞妞关系最好。 她走进院子笑道:“我刚才回去问了你们刘二叔,也是巧,他有个内侄要搬家去东都洛阳,便准备把宅子卖掉,就在咱们坊内,离这里两条街,一亩四分地的宅子,有六间屋,房子前年重修过,青砖瓦房,大概八成新,前后有两个大院子,还有两棵大树,很不错的宅子。” “那他要多少钱?”沈秋娘想了想又问。 “他对外要价是一千六百吊,不过是他二叔介绍,估计能便宜一点,一千五百吊左右吧!” 沈秋娘便点点头,“明天我去看看,如果合适,我们就买下来。” 她又把刘二婶拉出院子,低声对她说:“我想用元霸的名字买下,你看行不行?” 刘二婶摇摇头,“恐怕不行,他现在只是小男,至少到十八岁成丁后才能开户,只能用你的名字过户。” “这......”沈秋娘有点为难,这房子是给元庆霸的,她不能要。 刘二婶探头看了一眼在院子里说话的元庆和妞妞,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小声笑道:“你也真是的,他们俩青梅竹马长大,将来把妞妞许给元霸,你还是他们母亲,这样不就解决了吗?” 沈秋娘其实早有这个想法,只是她觉得门第不配,杨家不可能答应,她叹了口气说:“再说吧!明天先去看房子,合适就买下来。” “哎!你别想这么多,船到桥头自然直,将来他们想在一起,我估计谁也拦不住。” 刘二婶又提高声音笑道:“那好,明天我带你去看房,一早我来找你。” “元霸,妞妞,我先走了。” “二婶慢走!” 沈秋娘走回院子,她看了一眼元霸和妞妞,心中叹息一声,要是这两个孩子长大成一对,多好! ....... 夜幕初降,元霸来到了亲仁坊的一座宅子前,宅子不算大,占地只有三亩,元霸走到门前看着牌子上写着‘封府’二字,他笑了,就是这里,他敲了敲门,门‘吱嘎!’一声开了。 “你找谁?”一名丫鬟打量元霸一眼问。 元霸笑了笑,“我找你们家老爷,他在吗?” “海棠,谁啊?” 一名年轻妇人走上前,她认出元霸,愣一下,“是你!” “八姑,是我,我找封叔。” 这名年轻妇人名叫杨云,是杨素之弟杨慎的女儿,在杨府中排行第八,元霸等后辈一直叫她八姑,两年前她被杨素做主嫁给封德彝,和丈夫住在亲仁坊。 她认识元霸,对元霸既没什么好感,也不憎恶他,只是有点瞧不起,而且现在她已是官夫人,多少有一点架子。 “你找封郎做什么?”她不太高兴,他们一家人正在吃饭,吃饭时间被打扰是极不礼貌。 “八娘,是谁啊!” 封德彝也走到院子,他现在已经不是杨素幕僚,去年被杨素推荐做官,现任内史舍人,官职不高,只有六品,但他有拟旨权,位子非常重要。 他眼睛不好,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忽然认出元霸,立刻满脸堆笑,热情万分,“原来是元霸,快进来!快进来!哎呀,来之前怎么不说一声,我都没准备。” 元霸拱拱手笑道:“打搅封叔了,我是来问封叔借一份突厥地图,封叔应该有吧!” “你要突厥地图做什么?我当然有,不过你先来一起吃饭。” “封叔,我吃过饭才来。” “那好吧!先到我书房坐一下,我马上就来。” 封德彝连忙把元霸请去书房,他赶回来随便扒了几口饭,丢下碗便走,妻子一把揪住他衣服,不高兴道:“我兄弟来都没见你这么热情,他一个庶子晚辈,你理他这么多做什么?” “你这个笨蛋!” 封德彝将妻子拉到一边,咬紧牙关低声道:“只有我知道,将来这个孩子会是你们杨家之主,现在不好好投本钱怎么行?” 八姑的眼睛蓦地瞪大,“他!怎么可能?” “你听我的没错,你二叔已经在他身上花了几万吊钱,他的心思瞒不过我。” 封德彝又捏娘子屁股一把,嘿嘿一笑,“晚上榻上再和你细说。” “你这死鬼!” 庭前献策 天武朝大兴城也就是后人知道的长安城,建元二年,名匠宇文恺参照北魏孝文帝所建洛阳城和北齐邺都南城,耗时一年两个月修建而成。 整个城池由大宫城、皇城和外廓城组成,其中大宫城又叫大兴宫,两侧为掖庭宫和东宫,是宫女和太子居住之地。 大兴宫北面是皇帝和后妃们生活之处,而南面三座大殿为举行朝会之地,三殿中间的大兴殿两边又有门下和内史两省,以及弘文馆、史馆、舍人院等机构。 而皇城就是尚书省各部以及两台、十一寺、十二卫等朝廷中枢衙门所在,由昭阳门街将皇城一分为二。 进入大宫城的正门叫承天门,进入皇城的大门叫朱雀门,相对而言,进入朱雀门比较容易,但须有门籍才能入内。 上午,元霸来到了朱雀门前,他今天穿一身新布袍,头戴新平顶巾,颇显精神。 他走到朱雀门前,一名当值的监门卫军官上前拦住他,他上下打量元霸一眼,“可有门籍?” 元霸取出玉佩出示,“我有这个!” 杨雄前天对他说过,凭此玉佩可以随时进宫。 监门卫军官凑上一看,顿时肃然起敬,他连忙一摆手,“公子请进!” ........ 此时在内朝两仪殿,皇帝杨雄正在和重臣们商讨对突厥用兵事宜,除皇帝杨雄,还有太子杨勇、晋王杨业、尚书左仆射高颎、尚书右仆射杨殷、民部尚书斛律孝卿、兵部尚书柳述、刑部尚书薛胄、上柱国宇文述、贺若弼、燕荣等等几十名文武重臣。 进攻突厥的决策已经定下,下面关键是怎么打?从哪里出兵,谁来统兵? “各位爱卿,朕先提一个方案。” 杨雄走下龙位,已有官宦在廷中竖起一只木架,架上挂着一幅北方地图,地图上并没有画出杨雄的进军方案,他拾起一根木杆,指向漠北说:“这次攻打突厥,主要是集中兵力对付东部突厥,击溃都蓝部,让突利部能取而代之,稳住东部突厥局势,然后,我们再集中兵力进攻西突厥达头,但这一次不打,这次我们只打都蓝部。” 他又将木杆下移到边境处,缓缓道:“朕这两天反复考虑,我们可分三军出塞,一军走幽州道,一军走马邑道,另一军走灵武道,这三军分别进攻都蓝突厥的东中西,令他首尾难顾,为了协调三军作战,朕考虑让汉王为都元帅,总领三军,各位爱卿以为如何?” 太子杨超点头赞道:“父皇考虑周全,儿臣完全赞成。” 晋王杨业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五兄弟中从来都是他领兵出征,军权由他掌握,怎能让汉王取代他的军事地位?他起身笑道:“父皇,可容儿臣说一句。” 杨业曾是征南大元帅,又为扬州总管,经营南方十年,有力缓和了南方汉人对天武王朝的怨恨和怀疑,无论政治和军事方面杨雄都对他颇为信任,便笑着点点头,“你说吧!” 杨业看了众人一眼,朗声道:“父皇三路出军的方案是极佳,但父皇有没有想过,三支军队各自相隔千里,根本就难以协同,战场之机瞬息而变,今天发现一支敌军,须要两军合击,等另外一支军队得到命令已是五六天后,情况早发生变化,反而会做出错误的决策,贻误战机,所以儿臣以为,设都元帅来总调度指挥,不可取。” “臣支持晋王的意见!” 杨素起身向杨雄行一礼,“臣征战多年,深知突厥用兵就在于机动灵活,骑兵行军一日数百里,我们切不可拘泥于形式,被动作战,三军相隔千里,协同作战确实不现实。” 杨雄陷入一种沉思之中,太子杨超却知道杨业的真实用意,他是不想汉王杨谅取得军队指挥权,灭陈朝后,杨业自持功高,开始野心渐露,虽然他伪装得很好,瞒住了父皇和母后,但他的心思瞒不过自己,杨勇不好开口,他迅速向高颎使个眼色。 高颎会意,他也起身道:“陛下,有所失必有所得,三军虽相隔千里,但那是在隋境,入漠北后,三军就会逐渐靠拢,臣很担心若没有协同作战,反而会被都蓝突厥集中兵力,各个击破,臣倒以为不必分三军,就以汉王统领一军从马邑出军,再由突利从西面协同隋军作战,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杨素和高颎说得都有道理,杨雄背手在廷上那踱步,沉思破敌之上策,就在这时,一名侍卫走进内廷,高举一枚玉佩禀报,“陛下,一名少年在宫外求见,他说他有破突厥之策。” 内廷顿时一片哗然,坐在后面的宇文述一声怒斥,“胡闹!重臣廷议军国大事,关小儿何事?还不退下!” 侍卫惶恐,连忙退下,杨雄目力颇好,他一眼看见玉佩,心念一动,连忙喊道:“回来!” 侍卫又停住脚步回来,杨雄招手,“把玉佩给朕!” 侍卫捧着玉佩上前,杨素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叫苦不迭,他认出这枚玉佩正是前天圣上给孙儿霸庆那枚,高颎也认出来了,他心中惊疑,元霸来做什么?这可不是写诗,他能有平胡之策? 杨雄接过玉佩,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便吩咐侍卫,“赐他白衣,带他进来。” 侍卫匆匆下去,杨雄又回到龙座,笑而不语,他对元霸印象非常好,总觉得他是一个踏实少年,并不浮华,他来献平突厥之策,必然事出有因,而且他正好利用这个时间,再好好考虑一下杨素和高颎之策,到底是三路出兵还是一路出兵。 可以说,元霸的打岔来得正是时候。 殿内除了杨素和高颎之外,其余人都不知情,只有杨业猜到一二,他是有心人,已经悄悄通过杨雄的侍卫,把前天父皇独自出奔的经过详细打听了,他知道父皇出奔遇险,被杨素之孙所救,事后父皇还把龙凤玉佩赐给他。 看来这个献平突厥之策的少年就是杨素之孙,他偷偷向杨素看去,他想知道,这是不是杨素刻意安排,他很怀疑,一个小小少年,懂什么平突厥之策? 杨素现在心乱如麻,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很担心元霸如果乱出谬论,可能有性命之忧,这一刻杨素已经决定请罪救孙。 杨雄虽不知道是不是杨素事先安排,但他会看,他见杨素脸色苍白,额头上已见汗,坐立不安,他便猜到,恐怕杨素也不知情。 这时,侍卫将已穿上白衣的元霸带进两仪殿,元霸没有身份,须穿白衣觐见,他快步上前,跪下磕头,“小民杨元霸叩见皇帝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口齿很清晰,但心中有点紧张,尽管他知道杨雄不会翻脸杀救命恩人,更不会随意杀杨素之孙,最多是不召见,既然召见就不会是为了杀他,这一点他心中有底。 只是闯军国大政之堂还是一件冒险之事,就看他思考一夜的方案能否说动皇帝。 杨雄微微一笑,“少年郎,你很有胆量,不仅能搏杀野猪,还敢闯朝廷内堂。” 元霸朗声道:“陛下,保家卫国,匹夫有责,我虽年少,也愿为陛下分忧!” 一般而言,能坐在两仪殿开会之人,都已在政治上非常成熟,连刚刚斥责侍卫的宇文述都不再多言,他也看出这个少年和圣上的关系不一般,似乎他们认识,连杨素和高颎都没吭声,怎么轮到他多嘴。 不过还是有一人不知趣,没有看出这里面的微妙关系,这个人便是上柱国贺若弼,他一向就是没有眼色,自恃军功,不把满朝文武放在眼中,几次得罪杨雄,以至于群臣请斩贺若弼。 此时贺若弼见这个少年竟然不知高低,说什么虽年少,也愿为陛下分忧,他顿时怒火高炽,厉声喝道:“我等大将都知自谦,你一个黄毛孺子,也敢妄称献平突厥策?” 第一卷起始 献策破敌 贺若弼的嗓门很大,震得宫殿内嗡嗡作响,元霸看了他一眼,颇有兴趣,这是一个进入破功期之人。 杨雄却不满瞥了贺若弼一眼,刚才自己问策时不吭声,现在却对一个少年发威。 “贺爱卿,这个少年说得很对,保家卫国,匹夫有责,他一个少年尚知向朕献平突厥之策,贺爱卿,他可比你强!” 贺若弼胀得满脸通红,他听出圣上对自己不满,连忙呐呐道:“圣上,卑职同意太子之策。” “等会儿你再说吧!” 杨雄冷冷地回他一句,又对元霸笑道:“朕很想听听,你的平突厥之策。” 元霸知道,要想让皇帝听自己说下去,首先就得有料,说别人想不到之事,昨晚他找过封德彝,知道朝廷这次只准备进攻东部突厥,他就想从这里突破。 “陛下,小民以为,这次我军北伐东部突厥,西突厥必然出兵!” 他一语震惊大殿,让所有人都为之耸然,连一向沉稳的太子杨超也忍不住问他,“你说西突厥会出兵,有何依据?” 元霸微微一笑,“请太子殿下听小民细说?” 杨超一怔,“你见过我吗?” 元霸摇摇头,“小民从未见过太子殿下,但殿下坐在左首第一位,我大武以左为尊,试想,朝堂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东宫还能有何人?” 杨雄轻轻捋须笑了,这个少年很聪明,刻意说朝堂之中,这样就把皇后排除在外,“你说得不错,元霸,朕也很想听听你的理由,西突厥为何会出兵?”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圣上认识这个少年。 元霸躬身施一礼,“请恕小民斗胆献策!” 元霸大步走到廷中地图前,拾起木杆指向都蓝可汗的牙帐驻地,朗声道:“都蓝可汗之所以想进攻我朝,就是因为两年前突利可汗娶安义公主一事,他身为大可汗,深以为耻辱,是以怀恨在心,这两年屡屡南侵,皆惨遭失败,原因就是突利可汗暗中相助我朝,若只一次,或许都蓝可汗不知,但两年来失败多次,都蓝可汗焉能不知是突利在暗中作祟?” 他又将木杆直到突利可汗驻地,继续道:“突利可汗南迁至于都斤山旧镇,成为我朝屏障,很明显已成为突厥人心腹之患,小民听闻这次是都蓝大造攻城之器,准备大举南侵,试想,突利这个内患不除,他安敢南侵,所以小民斗胆下结论,都蓝若想南侵,必然要先灭突利,铲除后患,但仅凭都蓝一部之力,想全歼突利并不容易,那我们再看一看突利部落的位置。” 元霸将木杆指到于都斤山,也就是今天的蒙古杭爱山,又对众人道:“突利部落所处位置在五原城之北,于都斤山以南,正好是东西突厥交界之处,突利不仅是都蓝的心腹之患,同样也是西突厥达头的心腹之患,所以小民敢断言,都蓝可汗一定会联合达头可汗,一起出兵铲除突利这个双方共同的心腹大患,既然如此,我隋军北征,遭遇的不仅是都蓝,应该还有西突厥达头。” 元霸的分析有理有据,清晰透彻,让人信服,杨雄忍不住对杨素轻轻叹息一声,“公有此孙,是杨府之幸也!”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这个见识不凡的少年竟然是杨素的孙子,贺若弼顿时傻眼,他知道知道自己刚才得罪杨素了。 杨素连忙起身,惶恐解释道:“回禀陛下,元霸虽是老臣之孙,但老臣也是第一次听闻他说突厥,老臣绝不敢让他此时擅闯两仪殿。” “这个朕知道,朕没有怪你,是朕赐他玉佩,并准他随时进宫,他毕竟才十岁,还不懂宫中规矩。” 杨雄这句话让殿中大臣一片悚然,众人面面相觑,简直不可思议,这个少年居然才十岁? 连宇文述也忍不住嫉妒心大发,他起身道:“陛下,少年之言虽有道理,但毕竟只是推测,没有真凭实据,我们切不可以一孩童之言来决定军国之策,否则会贻笑天下。” 他话音刚落,只听外面有侍卫大喊:“陛下,突厥八百里加急!” 一名侍卫拿着紧急军报跑上殿,跪下将军报高高举起,“陛下,长孙将军八百里加急!” 内侍将长孙晟的军报转呈给杨雄,大殿内一片寂静,杨雄看完军报,长长叹息一声,“都蓝和达头联合进攻突利,突利已全军覆没,仅剩五骑逃出。” 大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向元霸望去,目光中充满了震惊,大家都有同样一个想法,这少年是不是事先已经知道,但又不可能,那只能说明,他的推测完全正确。 连元霸本人也忍不住苦笑,他并不知道这段历史,他昨晚研究地图很久,才得出这个结论,没想到真被他猜对了。 他向杨雄躬身施一礼,“陛下,不幸被小民言中!” 杨雄点了点头,对众臣道:“既然突利已失败,那一路军之策就无法再取,朕决定还是三路出兵,汉王只为名义上统帅,不参与具体指挥,高相国听旨!” 高颎起身施礼,“臣在!” “朕命你中路军主将,率五万大军走马邑道出塞,吸引都蓝大军。” 他目光又看到宇文述,宇文述大喜,刚要起身听旨,杨雄的目光却又从他身上移开,转到旁边上柱国燕荣身上,“燕爱卿听旨!” 燕荣连忙起身,“微臣在!” “朕命你为东路军主将,率五万军走幽州道,配合高相国大军,务必全歼突厥都蓝部。” “微臣遵旨!” 这时,杨雄最后看了一眼杨殷,“杨相国听旨!” 杨素慌忙起身,“老臣在!” “杨相国,你的任务最重,朕命你为西路军主将,率十万大军走灵武道,迎战西突厥达头部,如你能歼灭达头部,这次突厥之战朕算你首功。” “老臣不会让陛下失望!” 杨雄一一部署完毕,他又看了看站在大殿中有点不知所措的元霸,微微笑道:“今天是你让朕下了决心,还有前天你舍身救朕,两功合为一功,你说想要什么赏赐?” 杨素大急,连忙向元霸使眼色,让他什么都不能要,元霸却深施一礼,恳求道:“恳请陛下准我从军北征,愿为一小兵!” 杨素愣住了,他有点哭笑不得,他这才明白,这小子是因为昨天自己不准他从军,他便打圣上的主意,胆子真不小啊! 杨雄看了杨素一眼,意思是问他意见如何?杨素苦笑一声,“陛下,臣昨天不准他从军,他便擅闯禁中,如果今天臣再拒绝他,真不知他还要给臣闯什么祸,臣没意见。” “好!”杨雄慷慨应允,对元霸道:“正如你所言,保家卫国,匹夫有责,朕特准你从军,封你为正九品仁勇校尉,赐你金麟剑,随西路军走灵武道北征突厥。” 元霸大喜,他终于如愿以偿,他跪下重重磕头,“小民,不!微臣愿为陛下效死命。” 这时,宇文述嫉妒得怒火中烧,他自诩排十大将军之三,而三路大军居然都没有他的份,就连杨素十岁之孙也能随军北征,难道他就只是看客? 就算他不能出征,他也要为自己的儿子争取一个机会,宇文述趁机高声道:“陛下,请准吾儿化及也从军北征,为陛下效命!” 宇文述的儿子宇文化及现为宫廷侍卫,名声不太好,被京城人称为轻薄公子,杨雄也有所耳闻,既然宇文述要让儿子北征磨练,那是好事,最好磨掉他的轻浮心志,杨雄便也答应了,“朕准奏!” 第一卷起始 上元灯会 上元节也就是今天的元宵节,是世俗百姓赏灯的节日,皇帝注重节俭,不喜铺张奢华,因此天武朝初年的灯节远不如后世时的繁华和盛大。 但今年杨雄破了例,准许民间自发组织灯会,再加上高丽战事平息,物价回落,惠及民生,使京城民众格外兴致高昂,也使今年上元灯会格外盛大。 早在五天前,三个主要赏灯之地便开始布置,一个是利人市,一个是都会市,再有便是朱雀大街,民间灯会,官府并不干预,官府的任务是维持灯会秩序。 家族、商人、学校、寺院、王公、贵族这些都是灯会的主力,在京城,稍有势力的家族都会摆下灯台,以显示家族的存在,他们要的存在,要让赏灯人知道他们家族的存在。 而商人要的却是利,他们会利用灯会的机会再发一笔赏灯财,各种美奂绝伦的花灯,不过是他们招揽客人的道具。 学校、寺院的花灯,其实也是一种扩大自身宣传,学校希望招到更多的学生,寺院则希望引来更多的香客。 其实说穿了,上元灯会也就是一个名利台,天下熙熙,皆为名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 而真正享受快乐的,却是那些无名无利的平头小民,他们只为观灯。 天刚擦黑,妞妞便急不可耐地敲元庆的门,他们已经不住在杨府,而是住在距杨府百步外的一条叫蓑衣巷的小巷中,他们在宅子在巷子最里面,是一栋占地一亩四分的小宅。 宅子房间不多,一共只有七间,呈‘曰’字型结构,前后两个大院子,是典型的四合院,用刘二婶的话说,前面可以养鸡,后面可以种菜,在元霸和妞妞的眼中,却是前面可以练刀,后面可以射箭。 但让沈秋娘一眼看中的,是两株亭亭如盖的大树,前面是百年老桂,后面则是繁盛茂密的老杏树,两棵老树使这栋宅子充满生机。 但出乎沈秋娘意料的是,这座宅子他们并没有花钱,而是杨府已经买下,送给她们母女,作为她抚养元霸七年的报答。 这种报答她不想要,她不是为了报答而抚养元霸,只是她心中一样充满苦涩,天鹅总有长硬翅膀、振翅高飞的一刻,得知元霸即将出征突厥的那一晚,她一夜都没有睡着,元霸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她既为元霸即将远离而难过、不舍,可又为他的决定而骄傲,她的孩子终于长大,将独自展翅去迎接风雨的考验。 她决定好好地生活,不让自己和妞妞成为元霸的牵挂。 沈秋娘并没有表现得过多伤感,而是每天变着花样给元霸做他最喜欢的菜肴,今天是正月十五,今晚赏花灯将进入高潮,沈秋娘特地早早做饭,准备带着两个孩子早早出门观灯。 “元霸哥哥,好了没有!” 妞妞急不可耐地拍打元霸的房门,她今天打扮的很漂亮,穿上她唯一的一件绸缎长裙,上身穿厚厚的襦衣,乌黑的长发梳成两根辫子,又圈成双环,她肌肤雪白,母亲又特地给她画了淡妆,贴上八朵绢花,更显得她姿容俏丽、浮翠流丹。 尽管她的身材和打扮都应该是一个怀春少女,但她的一举一动还是童气十足,她像一只火烧了尾巴的兔子,不停跳脚敲元霸的门,怨声满院。 “你到底在做什么?磨磨蹭蹭,难道你也在化妆吗?” 房间里元霸却是在算帐,他要出征,不知两年还是三年才能回来,他必须要安排好婶娘和妞妞的生活,他们一共有三十两黄金和二百吊钱的积蓄,买家具和各种家居用品又花掉百吊钱。 另外杨玄挺当杨府管事后,又按照族规,庶子一月最低十吊钱的标准,将欠缺元霸七年的月钱都一次性地补给了他,一共是六百吊钱。 这样他们手上就有三十两黄金七百吊钱,这笔钱元霸将全部留给婶娘和妞妞,他考虑过,就算妞妞筑基的药钱和生活费加起来,这笔钱也足够让她们用到自己回来。 同时沈秋娘又找到一份很不错的差事,她炮药制丹的技术非常好,杨玄挺便介绍她去京城最大的药铺慈济堂做药娘,每月能挣十五吊钱,这样她们母女的生活就真的无忧了。 按照元霸的想法,最好三十两黄金压箱底,以备乱世时救命所用,七百吊钱积蓄和婶娘每月的薪水也能让她们母女过上不错的生活,而且他还会关照杨玄挺要时不时来关心一下她们母女的生活。 这些,在他出征前,都要一一安排好,这样他才能放心北征。 “元霸,好了吗?就等你了。”这是婶娘也在催他了。 “好了!好了!” 元霸将算帐的纸收起来,随手将一把匕首插进皮靴里,开门出去。 沈秋娘依然穿着她的布裙,脸上不着脂粉,依然是端庄秀丽,气质温婉高雅,她刚刚给丈夫烧了纸,眼角泪痕还在。 妞妞却不高兴地撅起了小嘴,“元霸哥哥,我叫你半天不出来,娘一叫你就出来了,明显是欺软怕硬。” 沈秋娘笑着屈指在女儿头上敲一下,“胡说什么,你娘什么时候硬过了?” 妞妞抱头,脖子一缩,“娘,你这手指关节还不硬吗?” 元霸连忙挠挠头笑道:“我刚才是在练功,最后时刻,所以耽误了,走吧!妞妞,良臣美景,少男怀春,咱们看灯去。” “元霸哥哥,一般是说少女怀春吧!” 妞妞脸忽然一红,顿时又羞又急,向元霸抓去,“你这个死牛头,又故意绕我了,看我不掐死你!” 元霸抱头便逃,一边逃一边叫喊:“婶娘,是她自己想歪了,不怪我啊!” “你还敢胡说!” 两人飞奔跑出门,沈秋娘微笑着看他们奔远,她将院门锁上,一家人高高兴兴看灯去了。 ......... 夜幕初降,大兴城已是灯火辉煌、人潮如海,数十万京城民众携妻扛子,出门观灯。 京城三条观灯主线朱雀大街、都会市、利人市此时已是灯光璀璨,照如白昼,如果从高空下望,整个大兴城便出现一个巨大的亮丽脸谱,都会市、利人市是一双眼睛,而朱雀大街便是长长的鼻子,格外壮观。 去年沈秋娘带两个孩子逛的是朱雀大街,今年他们早就定好,逛都会市的花灯。 都会市此时也同样是人山人海,人挨人、人挤人,在道路两边都是千姿百态的花灯,巨船灯、牡丹灯、童子拜观音、天女散花灯、寿星灯、双牛耕田灯、嫦娥奔月灯等等等等,各种花灯造型精美绝伦、栩栩如生,在灯光映照下,光辉夺目、流光溢彩,令人美不胜收,整个都会市内都仿佛变成了花灯与人的海洋,所有人都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之中。 一群群孩子提着灯笼,从人群缝中钻过,成群结队的少女也牵着手,一会儿站在美女灯前评论,一会儿又围在卖小挂饰的小摊前,一会儿从人群中奔过,笑声流满一路。 在一家小摊铺里,元霸在陪妞妞买头饰,红铜打制的簪钗虽然没有金钗那样熠熠发光,但也做的精致绝伦,令人赞叹。 虽然元霸早就打算向给妞妞和婶娘一人买一支金钗,但在婶娘的坚决反对下只得放弃,妞妞因此不高兴一天,她盼金钗已经好几年,可毕竟还是童心,眼前这么多精美的头饰让她看得眼花缭乱,早忘了对金钗的期盼。 “元霸哥哥,你看我买哪一个好呢?”妞妞手上已经拿了十几支铜钗,她每支都想要,可娘只准她买一支,她急得叫喊起来。 “小妹妹,这支最好!” 不等元霸反应过来,卖钗的妇人已经从她手中挑出一支,是一支双凤戏珠钗,两只栩栩如生的凤凰迎面展翅,在它们面前是一颗黄豆大珍珠,打造得精巧绝伦。 “阿婶,我就要这支。”这支双凤钗是她第一眼看中,她异常喜欢。 “小妹妹,我来帮你戴上。” 卖钗妇接过钗子替她插上头发,“好乌黑的秀发!”她由衷赞道。 卖钗妇看一眼元霸,又低声在妞妞耳边笑道:“小妹妹,你也要给情郎哥哥买一只贴身护心锁,这样才会把他的心永远锁住。” 卖钗妇久历人情,她早看出他俩不是亲兄妹,亲兄妹哪有带名字喊哥哥的,妞妞脸蓦地一红,连脖子都红透了。 “阿婶,你别胡说了,他是我哥哥。” 嘴上虽然扭捏,可目光却偷偷瞄向旁边的一堆铜护心锁。 “阿婶,这边算帐。” 另外几名少女也买了几件首饰,要算账了,卖钗妇连忙过去给她们算帐,趁这个空,妞妞已经从一堆铜锁中挑出一只刻有‘苍天护佑,百战百胜’的将军锁,这只给元庆最合适,紧接着她又给母亲挑了一支彩凤钗。 “妞妞,看中了吗?”元霸跑上来笑问道。 他刚才被一只璀璨的灯轮吸引去注意力,没有发现妞妞的心思已经有悄然的变化。 “好了!好了!” 妞妞慌忙将几件首饰捏住,不让他看见,又催促元霸,“你去找娘,别走丢了,这边我来付钱。” “婶娘刚才还在那边,我去看看。” 元霸快步跑去了,卖钗妇那边算好帐又调转身过来,笑吟吟问:“小妹妹,选好了吗?” “好了,就这三样。” 她手掌摊开,两支钗,一只铜锁,她的脸红得像柿子一样,声音比蚊子还要低,“阿婶,多少钱?” “一共六十钱!” 卖钗妇看见她手中铜锁,会意地笑了,羞得妞妞简直无地自容,她慌忙打开手袋,把三件铜饰放进去,怦怦乱跳的心才平息一点点,她抓出几把钱,匆匆数了数,递给卖钗妇,“阿婶,给!” “小妹妹,钱正好啊!” 卖钗妇见妞妞要走,又叫住她,“小妹妹!” “阿婶,还有事吗?” 卖钗妇取出两枚铜戒,笑眯眯递给她,“这是灵犀戒,送给你和情郎哥哥。” “谢谢阿婶!” 妞妞一把捏住戒指,像只被烧了尾巴的小兔,一溜烟跑进人群中不见了,卖钗妇见她羞得可爱,眼中露出温馨的笑意,又一个小娘长大了。 ......... “妞妞,我正要去找你。” 元霸迎面跑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就往回奔跑,“百戏马上要游行了,我们快去!” 妞妞细嫩白皙的手从三岁起就被元霸抓住,从来没有任何感觉,可今天她第一次觉得元霸哥哥的手竟是这么温暖有力。 她心中又羞又紧张,渐渐地,她的心中也被一种快乐充满,像小鸟一样和他并肩奔跑起来,两人牵着手向远方灯火最璀璨处跑去。 远处,一队百戏艺人正游行而来,他们有的踩着高跷,有的喷云吐雾,时而百鸟朝凤,时而群兽闹春,引起两旁观灯民众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这是建元十九年的上元之夜,这一年元霸已胸怀万里,妞妞却情窦初开,王朝已到武力最强盛之时。 第一卷起始 出征塞外 元月十七日,天武帝杨雄祭拜天地、北祭马祖,亲授三军符节,大军分兵三路,浩浩荡荡向塞外进发,尚书左仆射高颎为中路大将,率军五万走马邑道出塞,尚书右仆射杨素为西路大将,率军十万走灵武道出塞,上柱国燕荣为东路大将,率军五万走幽州道出塞,并以汉王杨谅为征北大元帅,遥领三军。 这是天武朝朝建立以来第一次大规模反击突厥,标志着从被动防御转为主动进攻,拉开了天武朝全面反击突厥的序幕。 这次朝廷动用了二十万大军,十六万匹战马,已是王朝两成常备军,都是戍卫在京师的精锐之军。 再加上各种后勤辎重,各郡堆积如山的粮草,征用了不计其数的马车牛车,仅所动员的后勤民夫就达百万之众,平均一名士兵就要有五名民夫来进行后勤援助。 战争拼的是国力,正是王朝鼎盛之时,各大官仓物资蓄积之丰,是历朝历代所难望其背顶,甚至天武朝灭亡二十多年后,天武王朝积累的物资还没有用完。 西路十万大军在上午辰正出发,以大将周罗睺为前锋率五千精锐骑兵先行,其余大军分为前军、中军、后军,浩浩荡荡向西进发,连同随军的辎重粮草,延绵二十余里。 士兵的妻儿父老纷纷出城相送,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 杨元霸身高已和普通士兵没有区别,在队伍中很难看出他只是一名半大小子,他骑一匹纯白色的高头骏马,起名白云驹。 白云驹是祖父杨素所送,是一匹高昌国进贡的伊犁马,战马浑身雪白,体格健壮,四肢修长而有力,尤其善于长途跋涉,这匹马是杨元霸从一百多匹马中一眼看中。 他完全是杨素亲兵的打扮,身着一身黑色明光铠,头戴鹰棱盔,后背圆盾和一壶羽箭,马鞍上挂着他的一石骑弓,他的左腰挎一把横刀,右腰下却别着一把三尺长的短剑,这是杨坚赠他金麟剑,因剑把是一只金色麒麟而得名,但它绝非装饰,而是一把锋利无比的战剑。 这是杨雄心爱的九剑之一,感杨元霸的救命之恩才赐给他,连他祖父杨素都没有这种荣幸。 杨素的贴身十八亲卫使用制式马槊,其余亲兵使用长矛,而他却是用一口精钢雁翎刀,刀长一丈三尺,重三十斤,是模仿张须陀的长刀打造. 跨马横刀,威风凛凛,杨元霸被封为仁勇校尉,但这只是一种散官,并不是实际军职,他手下并无一兵一卒,而是被编在杨素的亲兵团内,跟随在主帅杨素左右,杨素身边亲卫是四团四千重骑兵,是天武军的最精锐部队,除了护卫杨素本人外,还有长史、司马、录事、功、仓、兵、骑曹参军等等一众文职军官。 天武朝军队平时实行府兵制,而战时重编军队,以军为作战单位,一军一万六千人,其中步兵八千人,以两千人为一团;骑兵四千人,以千人为一团;又有辎重兵四千人,也以千人为一团。 再向下编制是百人为一队,十人为一火,军职从火长、百人长、仪同、偏将、亚将、将军,等级分明。 杨素率十万大军,也就是六军,再加上他自己的四千亲兵,正好十万人。 由于战况紧急,军队行军速度极快,第二天,大军便进入扶风郡境内。 “元霸,心情好点了吗?” 杨素见孙子杨元霸一天沉默,知道是因为昨天送别时,和乳娘、妹妹伤感落泪的缘故,其实不光是杨元霸,几乎有家人前来送行的士兵都沉浸在离别的伤感之中,没有一两天的时间,很难恢复正常。 这样的场景杨素已经司空见惯,他也不关心,只是杨元霸是他的孙子,他才特别关注一点。 他笑着轻轻拍了拍杨元霸的肩膀,“跟斥候团去走走,或许心情会好一点。” 其实杨元霸的心情已经恢复正常,他刚要说自己没关系,可听祖父让他跟斥候营去巡逻,他立刻转了心思,连连点头,“孙儿愿去!” 杨素呵呵笑了起来,他吩咐身边一名亲兵,“带他去第一军第二斥候团,让赵偏将好好教他。” 亲兵点头答应,“小将军,跟我来吧!” 杨元霸心情开始兴奋起来,离别的思愁已被抛在脑后,他狠狠抽战马一鞭,“驾!”跟着亲兵向对方前方奔驰而去。 杨素望着他的背影微微点头,这孩子颇似卫王杨爽,杨爽第一次随军出征,也是十二岁,雄心勃勃,可惜天妒英才,使卫王早逝,但愿他孙子能平安无事,在军中磨练成才。 “杨相国,令孙以少年之身便能跟大军出征,勇气可嘉!”一名三十岁左右,长着一张瘦长脸的军官叹息道。 杨素瞥了一眼身边说话的军官,是宇文述之子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在左领兵卫出任千牛备身,已是正六品军职,这次宇文化及出征是他父亲宇文述硬塞给杨素。 虽然碍于面子收下,但杨素领兵从来都是毫不含糊,不给宇文化及担任实权军职,而是让他做一名随军参赞,也就是出谋划策之类。 宇文化及也欣然接受这个虚职,他本来赴塞外参战就是为了镀层金,他身娇肉贵,怎能可能真的上战场,宇文述怕他出危险,还特地将自己的宇文十三太保派来保护他。 “宇文将军过奖,他不过就是一个少年,若不是圣上钦准,我是绝不会让他上战场。” 杨素淡淡地笑了笑,目光却瞥向不远处的十三名银甲骑士,那就是宇文述身边赫赫有名的宇文十三太保,是宇文述从手下数万军挑选出的十三名精锐之兵,皆勇烈过人,宇文述收他们为螟蛉义子,按照鲜卑旧俗,全部改姓宇文。 杨素对这十三太保颇感兴趣,无独有偶,杨素也有十八名贴身亲卫,号称铁影十八骑,这十八骑也是杨素从十几万军中挑选出的精锐,每人皆可以一敌百,跟随他多年,对他死心踏地,就像他的影子一样。 杨素一直有一个念头,自己这铁影十八骑和宇文十三太保,到底是谁更厉害一点?能不能比试一番。 他本来今天上午就想提出这个建议,不过当他看到宇文十三太保中的大太保后,他这个念头便打消了,这个宇文大太保只有十八岁,身高六尺五,使一杆一百二十斤重的凤翅鎏金镗,威猛无比,据说此人曾单人匹马力敌陇右上千马贼,杀死三百余人,真不知宇文述从哪里找来这个猛将义子? 宇文化及看一眼天色,又笑道:“杨相国,天色已黄昏,要不我们就驻营吧!” 杨素向周围看了看,微微一笑,“这里地势虽然平坦,但周围森林茂密,容易藏军,不适合在此驻营,再行十里到前方雍县驻营。” “可是.....这里是关中,会有敌人吗?”宇文化及愕然。 杨素淡淡一笑,“不管在哪里,驻营的原则都是一样,宇文化及将军,你要向你尊父好好学一学,他可是天武军驻营第一高手。” 宇文化及脸一红,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干笑两声,调马回去了。 杨素冷冷一笑,随即下令,“再行十里,大军驻营!” 他又忍不住向宇文十三太保望去,却发现那个身材极高的大太保,竟然不在队伍之中,他不由一怔。 第一卷起始 宇文成都 杨素用兵极为看重情报,他在每军之中都会设有两个斥候团,斥候团偏小,只有五百人一团,其中第一军的两个斥候团都是斥候精锐。 作战编制和军府编制中都有团,但两个团的含义完全不同,军府中的团是中低级军官,主将称为团主或者校尉,手下三百人左右。 而作战编制中的团则属于中高级的将领,统帅一千骑兵或者二千步兵,主将称为偏将,手下又有两名副手,称为仪同。 第二斥候团偏将约三十余岁,名叫赵勇,是个很普通的名字,但他在军中名气却很大。 建元九年,天武朝破陈,赵勇随贺若弼从广陵渡江,他是第一个冲上江南土地,又在京口大战中亲手擒住刺史黄恪,大军包围健康,在贺若弼攻打太掖门之际,他便潜入城中。 可论功行赏时,贺若弼恨他没有抢在韩擒虎之前抓住陈后主,便抹杀他一切功劳,至今只是名偏将,这次北征突厥,赵勇也是憋了一股子劲,要再立新功。 今天主帅杨素把孙子杨元霸交给他,使赵勇感到有点受宠若惊,他不敢怠慢,便亲自带领杨元霸去四处巡查。 “小将军,其实斥候之术并没有什么诀窍,关键就是‘敬业’二字,比如说,你率二十人遇到五十敌军在屠杀民众,欺凌妇女,但你不能多管,因为这不是你的任务,你的任务是要找到敌人主力在哪里?他们有多少军?骑兵多少,步兵多少?战斗力如何,这才是你的任务.....” 赵勇一路上都在给杨元霸讲解一些基本斥候要领,他率领五十骑兵,前去寻找驻营之地。 “需找驻营之地,首先是要找到河,沿水而行,还要分散弟兄去方圆二十里内探查,不能中敌军埋伏,明确无敌军埋伏后,再确定驻营之处,首先是要四面开阔,要有水源,即使没有水源,也要能掘井见水,水是第一重要.....” “夜行树林要注意惊鸟,宿鸟惊飞知敌情.....” 杨元霸一路认真听着,不时问一两句,都问到点子上,开始赵勇还有心奉承,讨杨素之孙喜欢,可渐渐地他发现杨元霸竟能举一反三,让他颇为惊讶,他口中的赞扬便开始变得真诚起来。 “小将军,你怎么知道数灶算士兵之法?” 古代不像现在,电影、电视、网络,信息爆炸,什么减灶之计,什么增灶之计等等都听说过,也都见过,而古代这种知识若没有从军经历,或者是学过兵法,一般人很难知道。 杨元霸笑了笑,“我读孙膑兵法时提到过,但一直都是书上所言,没有亲眼见过,现在把实际看到的和书上写的一结合,我就完全理解了。” 赵勇长长叹息一声,“小将军不愧是大帅之孙,竟然懂兵法,难怪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哎!看样子将来我也得叫小将军一声大帅了。” 杨元霸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肯拍他马屁,虽然明知是奉承,但也听得心中舒服,难怪人说千穿万穿,唯有马屁不穿。 很快他们便找到了驻兵之地,离雍县约十里,在一条小河边,地势平坦,四周没有森林障眼,赵勇立刻命人插上几杆红旗,表示这里已经被军队临时征用。 就在这时,杨元霸见一只黑影从西急飞而至,从他们头顶上掠过。 “是猎鹰!” 赵勇大喊一声,他和几名士兵纷纷搭箭,而杨元霸的一支箭却如闪电般射去,他早看清这只猎鹰,体格巨大,翅膀展开近三尺,鹰爪上抓着一条挣扎的大蛇才使它无法高飞。 杨元霸打猎两年,却从未射过鹰,当猎鹰从他头顶掠过,他的一支雕翎箭也随鹰而去,尽管杨元霸的箭法已经千锤百炼,但在射中猎鹰的一刹那,猎鹰翅膀一收,急下坠一尺,杨元霸的箭便擦着它的脊背呼啸而过,引来众人一片遗憾的惊叹。 同时也激起了杨元霸的好胜之心,他催马疾驰追去,已经忘了自己是一名临时斥候。 鹰似乎在勾引着它,一直高高低低的飞行,仿佛一箭可中,但又总觉得还差那么一点点。 杨元霸追出两里,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河流在这里转弯,眼看猎鹰一转翅膀,向森林深处飞去,杨元霸早已憋足的劲,张弓便是一箭,箭势极快,向鹰腹射去,箭在离鹰腹还有三尺时,另一支箭却后发先至,强劲的力量使它如电光闪过,霎时间超过杨元霸之箭,一箭射穿鹰颈,而杨元霸的箭也在这时正中鹰腹。 猎鹰一声哀鸣,如黑石坠落,‘扑通!’直落进河中,入水又浮起,黑色的翅膀仿佛一只倒伏的船帆在水面上漂浮。 杨元霸一动没有动,直愣愣地望着这只鹰,虽然鹰腹上插着他的箭,但他知道,这只鹰不属于自己,在自己的箭射中它之前,它便失去了生命,他射中的不过是一具鹰尸。 马蹄声响起,一匹浑身乌黑的战马从被森林遮蔽的河流边出现,马上是一名身着银甲的骑士,身上银甲在黑马的映衬下格外鲜亮。 他身材极为魁梧,似乎比张须陀还高一点,一手执弓,另一手提一杆凤翅鎏金镗,胯下战马体格极大,也是一匹伊犁战马,四肢强健,能承受住人和兵器的重量。 杨元霸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杆凤翅鎏金镗让他想到了什么?天宝将军宇文成都! “少将军,鹰是你的,你为何不取?”宇文大太保微微一笑,眼中带着柔和谦虚的目光,但他头颅却很高傲,始终不因为杨元霸是杨素之孙而低下,他只是一种谦让的姿态,杨元庆的箭也射中鹰腹,虽比他慢半拍,但对方年纪却比他小,他理当让鹰。 杨元霸摇摇头,“只有那支箭是我的,鹰不是我的猎物。” 宇文大太保催动战马到河边,伸出一丈七尺长的凤翅鎏金镗将猎鹰挂上岸,直接扔在杨元霸的马前,他笑了笑,掉转马头便走。 “宇文成都!” 杨元庆忽然一声大喊,将宇文大太保僵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惊讶地看了一眼杨元霸,“你认识我?” 据史书记载他是梁武帝萧衍的后人,叫萧成都,改姓宇文后,便叫宇文萧,从来没有人叫他宇文成都,但一点也没有错,他是该叫宇文成都。 杨元霸心中的震惊不亚于他,没想到真有宇文成都其人,演义中的宇文成都是宇文化及的儿子,但历史上宇文化及并没有宇文成都这个儿子,却没想到宇文成都竟然是宇文述的义子。 天宝大将军,天下第二条好汉,这曾经是杨元霸最敬佩之人。 杨元霸淡淡一笑,他没有解释自己怎么知道他是宇文成都,也无法解释,他伸出刀,将猎鹰挑起扔给他。 “这是你的猎物,我射的只是一只鹰尸。” 宇文成都心念一转,便已猜到几分,应该是杨素告诉他,以杨素的手段,知道自己真实身份并不难,就像宇文述关注杨素的铁影十八骑,杨素又怎么不留意宇文十三太保。 宇文成都猜得不错,不过他却不知,杨素压根就没有告诉杨元庆宇文十三太保的细节。 他慢慢催马上前,拱手笑道:“小将军,能否借你金麟剑一观?” 天武帝杨雄的九剑乃是天下绝顶名剑,倚天、七星、湛卢、龙泉、磐郢、鹿卢、步光、浑元、金麟,其中湛卢剑赐给太子杨超,磐郢剑赐给晋王杨业,鹿卢剑赐给秦王杨俊,步光剑赐给蜀王杨秀,浑元剑赐给汉王杨谅,而七星剑赐给了其弟卫王杨爽,杨雄自己留三把剑,可谁能想到,皇帝竟然将金麟剑赐给一个少年,当然,杨元霸是杨素之孙,可如果是重视杨素,为何不赐给杨素本人? 皇帝赐剑杨元霸轰动了朝野,令很多人心生嫉妒,宇文述就是其中之一,他回府后反复提这件事,宇文成都对这把剑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杨元霸解下剑,扔给了宇文成都,宇文成都接住剑,他握住剑柄慢慢抽出,只觉冷森森的寒光迎面扑来,他立刻眯起了眼睛,“好剑!” 他没有拔出剑,而是送回剑鞘,将金麟剑还给杨元霸,“小将军蒙君帝青睐,前途不可限量,此剑请收好!” 杨元霸却傲然一笑,“若能斩达头可汗之首,胜过此剑十倍!” “说得不错,是我见识低了,男儿大丈夫,当以功绩博前途,焉能靠帝王之宠?” 宇文成都向杨元霸一抱拳,“在下宇文萧,并非宇文成都,很高兴认识小将军。” 说完,他一掉马头,向东驰去,远远传来他的声音,“此鹰为我们二人共猎,小将军请收下!” 第一卷起始 名将邀战 看来这隋唐演义也是有一定的真实性,只不过也不能全信,元霸为了尽快适应这个时代的人和事,每每遇到人和事都会先自己过一遍所知历史,在根据实际情况作出自己的判断,伟大的毛主席说过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只有这样才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十万大军在一片平坦的开阔地扎下了大营,大军扎营一丝不苟,因为是行军扎营,没有立营栅,而是以车布在外围,车前挖浅沟、埋鹿角,并每隔五十步竖立起一座高高的哨塔,车围后插上密集的马矛,防止敌军骑兵突营,中间才是兵帐,另有营帐放置杂畜等物。 数千顶大帐按照六军分别驻扎,以狻猊旗、貔貅旗、麒麟旗、蹲虎旗、腾豹旗、扬鹰旗等六杆大旗为区分,中间是黑边白底的青龙帅旗,上书斗大的‘杨’字,还有一杆天武朝赤色军旗,在风中飘扬。 数千营帐整齐有序,人道马道清晰区分,各营有偏将率军巡逻,两班轮换,每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这就是名帅帐下多出良将的缘故,杨素治军极严,赏则重赏,罚则杀人,他每一道严格的军令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麾下将领。 杨元霸跟随着一队斥候返回大营,他没有把鹰带回来,尽管所有人都没有吭声,但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脱军射鹰的违纪,更不敢拎着一只鹰招摇入营。 他拔掉五十几根鹰羽,送给每人一支,表示自己的歉意,他自己则将一支鹰羽插在头盔上,鹰羽随风飘扬,使他的鹰棱盔仿佛多了几分灵气,毕竟他还是有一点少年心性。 杨元霸跟随斥候巡逻只是临时去散心,并非真正的任命,他不敢擅自留在斥候团中,回到军营,他便直接返回主帅大帐。 大帐内,主帅杨素正和几名大将谋士谈话,一人约三十余岁,身材魁梧高大,身着铁甲,宽额虎目,显得威风凛凛,他叫杨义臣,原姓尉迟,父亲尉迟崇是皇帝杨雄的老部下,建元初年,与突厥激战而亡,尉迟义臣便被杨雄收养在宫中,赐杨姓,并编籍为皇从孙。 杨义臣是杨素的老部下,他立志继承父业,抗击突厥,这次便随杨素出征,被任命为第二军将军。 坐在杨义臣旁边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文职军官,留有三缕短须,皮肤白皙,脸型瘦长,目光尤其敏锐,显得十分精明能干,此人叫李靖,今年二十九岁,在宫中任殿内直长,官职虽然卑微,但其才干却闻名于天武朝公卿之中,尤其受杨素赏识,这次北征,杨素特地将他带到军中,出任军令郎,此人文武双全,南平萧铣,北扫突厥,为后世大唐第一名将。不过历史记载李靖是跟红佛女在一起的,那不是成了自己的妹夫了? 还有一员大将,身高足有六尺六,年近四十岁,肩膀异常宽阔,两臂尤其长,仿佛有千斤之力,更让人惊讶是他的眼瞳,异于常人,竟然是双瞳,目光俨如豹子般冷厉,他便是天武军名将鱼俱罗,鱼俱罗是杨素旧将,因跟随杨素平息陈朝遗将沈玄懀、高智慧之乱有功,被封为高唐县公兼叠州总管,由于母亲病逝,鱼俱罗辞官回乡守孝,正好遇到杨素北征。 在杨素以及杨义臣、李靖的反复劝说下,鱼俱罗便答应以国事为重,跟随杨素北征,这让杨素十分欢喜,派人去奏明皇帝杨雄,同时任命鱼俱罗为第一军亚将,第一军主将是周罗睺,他因率骑兵为先锋,所以第一军实际上就是由鱼俱罗统帅。 杨素和几名文武爱将回忆往事,正说得愉快,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小将军回来了。” 杨义臣和李靖都知道小将军就是杨元霸,两人微笑不语,鱼俱罗却不知,他见帐外进来一名英姿勃勃的少年小将,身着黑色明光铠甲,头戴鹰棱盔,头盔上还插一支鹰羽,尤其他腰间竟然挂着皇帝的麒麟剑,这让鱼俱罗大为惊讶,心中不由暗暗忖道,‘此少年何人,竟然有圣上的麒麟剑?’ 杨元霸上前单膝跪下,给祖父见礼,“元霸叩见大帅!” 杨素微微一笑,问他,“去斥候营可有收获?” “收获颇多,但一天不够,元霸愿正式为斥候军,请大帅恩准!” 杨素没有立即答复他,却笑着给鱼俱罗介绍道:“这是我孙子元霸,得圣上特准,随军北征,鱼将军觉得此子如何?” 鱼俱罗这才恍然,原来是杨素之孙,不过才十岁便长这么高,这么壮实,应该是练武之人,他笑着点点头,“不愧是大帅之孙,英姿勃发,少年出征,乃英雄也,不知令孙师从何人?” 杨素对元霸笑道:“这位便是我天武军中猛将鱼俱罗将军,你自己回答鱼将军的话吧!” 杨元霸听说他便是赫赫有名的鱼俱罗,在隋唐演义中可是开隋九老之一,宇文成都的师父,一刀将李元霸斩于马下,却死在李世民的箭下,但那是演义,不知道真实的情况会是怎样,不过历史上他是隋朝猛将,刀法绝伦,和他师傅张须陀号称大隋南北双刀。 杨元霸顿时心生敬意,立刻抱拳行礼,“仁勇校尉杨元霸参见鱼将军,回鱼将军问话,我师傅是张须陀。” 鱼俱罗顿时笑了起来,“原来是南刀张将军之徒,不知张将军的十三式刀法学到了几式?” 杨元霸连忙恭恭敬敬道:“回禀鱼将军,十三式刀法师傅都已传授给我,但元霸愚钝,至今只学会七式。” 鱼俱罗眼中露出惊讶之色,对杨素赞道:“大帅,令孙奇才啊!小小年纪,居然就学会了张须陀将军的七式刀法,不简单,真的不简单!” 其实杨素把元霸介绍给鱼俱罗是另有用意,因为元霸跟张须陀学艺时尚年幼,张须陀在两年前出征南夷,不得不中断对元霸的传授,所以杨素一直想再给元庆寻找名师,让他能突破滞固期,他本想让李靖教孙儿,但李靖兵法不错,武艺却比较偏柔,和张须陀的刚猛霸道武艺不太适合,他今天遇到鱼俱罗,便立刻想到让鱼俱罗教元霸,但他也知道,这需要一种缘分,强求不得。 杨素便捋须微微笑道:“我怀疑元霸是否真的会七式?鱼将军不如试他一试。” 鱼俱罗为人爽快,而且他也一直很想一睹张须陀的刀法,便呵呵一笑,“小将军,愿意赐教否?” 杨元霸欣然答应,起身拱手道:“请鱼将军指点!” ....... 猛将鱼俱罗和杨元霸比武的消息顿时轰动了杨素的亲兵营,周围营帐的数百亲兵纷纷奔来观看比武,围在帅帐前的空地外,胜负是没有悬念的,关键是杨元霸能挺住几招?有好赌的士兵悄悄下注,鱼俱罗要给大帅面子,肯定会满三招,那究竟是几招? 杨元霸翻身上马,后背弓箭,手提雁翎钢刀,尽管是比试,但他们依然使用真刀真箭,元霸在马上虚空劈出一刀,目光冷静地凝视着鱼俱罗的一举一动。 鱼俱罗骑一匹青色河曲战马,是青海湖一带的特产,号称龙驹,他这匹马正是从青海湖中龙驹岛上而得,神骏异常,他手提一杆金背大弯刀,刀长一丈四尺,重八十斤,鱼俱罗早已过了破功期,武艺高强,和元霸远不在一个等级上,但他依然神情凝重,没有半点轻视,这是鱼俱罗百战练出的心得,轻敌者必败。 “小将军,准备接刀!” 他一声厉喝,俨如晴空霹雳,声音响逾百丈,令数百亲兵人人脸上变色,宇文化及也在观战,他有点担忧地对杨素道:“大帅,最好换钝刀,令孙可别出什么意外?” 杨素摇摇头,淡淡一笑,“生死自有天定,我们何必操心!” 他目光一瞥,落在宇文化及身后的宇文成都身上,微微笑问:“宇文大太保,你认为元霸能敌几个回合?” 宇文成都连忙躬身道:“小人见识浅薄,实在看不出少将军底细,但我以为至少能有七个回合?” 杨素明白他的意思,这个大太保是指元霸会七式张须陀刀法,所以会有七个回合,但他却不这样认为。 “是吗?如果能敌七个回合,那元霸便可为大将了,可惜你太不了解鱼俱罗,在他刀下从无三合之将,我觉得应该只有一个回合。” 此时,四周的军士忽然发一声大喊,原来杨元霸竟然张弓便是一箭,箭快如闪电,直射鱼俱罗的战马后腿,宇文成都一声惊呼,“果然厉害!” 鱼俱罗也暗暗心惊,他这匹宝马在年初对吐谷浑人作战中曾经被箭射中后腿,虽然后来治愈,却多多少少有一点影响,而杨元霸竟然眼光犀利,看出了他这匹马的弱点。 但杨元霸的聪明并不是要射马,而且要试探鱼俱罗的速度,他知道鱼俱罗必然会替战马挡这一箭。 这一箭力道强劲,一眨眼便到了战马后腿,战马顿时惧怕了,连退两步,稀溜溜一声暴叫,前蹄高高扬起,谁也没有料到鱼俱罗的战马竟然会如此惊慌,在场人都愣住了,鱼俱罗却不慌不忙,单手一刀斜劈而下,刀势并不快,却恰好挡住箭矢,只听‘当!’一声脆响,箭矢射在刀面上,弹飞出一丈之外。 这一箭杨元霸使看到了鱼俱罗速度,他的刀法已经不在于速度多快,而是到了一种随心所欲的程度,一种对速度的掌控,他知道需要用什么速度挡住这一箭,这就叫刀法的返璞归真,已经到了收发由心的程度,使杨元霸心中暗叹,自己的刀法和他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鱼俱罗也同样暗暗心惊,杨元霸这一箭震得他右臂发麻,至少是一百二十斤的力量,对方用的是一石强弓,在六十步外依然保持一石的力量,说明他这一箭射出时,至少是一百五十斤的力量,而对方仅仅只是一个少年。 不仅鱼俱罗心中暗惊,连宇文成都对元霸的轻视之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元霸现在就有如此强劲的力量,如果他也是十八岁,恐怕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两人同时发一声大喊,两马疾驰而至,只见刀光一闪,谁也没有看见发生了什么,两马便交错而过。 杨义臣捋须轻笑,他回头问李靖,“药师以为这一回合,谁占了上风?” 李靖摇摇头苦笑一声道:“元霸这一刀很怪异,看似慢,实则快,如果他再长五岁,鱼将军便被他一刀劈下马,不过鱼将军不愧经验丰富,他以险求胜,虽然险些被元霸劈中,但他成功了,我估计杨元霸不会再比下去,因为他的破绽已经被鱼将军抓住,如果是真打,他此时的人头已被劈飞,再向后就是人情刀,没有意义了。” “你说得不错,鱼俱罗果然是老姜,辣得狠啊!” 只见元霸扔下刀,高声道:“不用再比了,我认输!” 第一卷起始 斥候来报 杨霸庆将刀扔下地,他心中沮丧万分,他本想全力使出张须陀的第一式劈山,以刀法诡异取胜,不料鱼俱罗却后发制人,虽然他险些劈中对方,但鱼俱罗的刀却恰到好处地斩断了他的后续刀法,使他后面一招都使不出来。 他才意识到张须陀刀法中的最大破绽,就在于每一招都是各自独立,不够连贯,这样前后两招若配合得不好,就容易出现破绽,而鱼俱罗以后发制人对他,就使他看不出鱼俱罗的刀势,心中犹豫一下,于是,他的前后两刀之间就出现了一丝滞顿,被鱼俱罗抓住了。 鱼俱罗凝视着杨元霸,淡淡道:“你不用沮丧,你虽一招即败,这并非你刀法不精,而是经验不足,再过五六年,我将不是你的对手。” 杨元霸苦笑一声说:“我苦练刀五年,却从不知道我的刀法中还有这么一个致命破绽,唉!” “不是!你的刀法本身没有破绽,如果是张须陀,他就不会出现任何破绽,是因为你的临战经验不够丰富,对于一般庸手,他会去招架你这一刀,使你有机会再劈出下一刀,但对于真正经验丰富的大将,会避实就虚,后发制人,你刚才就是因为不知我的反击之刀从何而出,所以心存一丝顾虑,这就是你临战经验不够丰富的表现,缺乏一种气势,或者说是境界不足,你只要多多实战,你的破绽就会越来越少,这也是张须陀刀法的特点。” “如果是和我师傅对阵,你会这样后发制人吗?”杨元霸凝视着他问。 鱼俱罗微微一笑,“绝不会,那样我是死路一条,你在观察我,我何尝不在观察你,从你上马、运刀,我就知道你从未有过实战经验,就知道该怎么对付你,刀法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因人而运刀,因地而制宜,无论是刀法、兵法都是一样,你要记住这一点。” 杨元霸默默点头,他记住了,鱼俱罗又道:“另外,我还发现你有一个缺憾。” 杨元霸一惊,“什么缺憾?” 鱼俱罗笑了笑,“你不用紧张,这只是我的个人感受,我感觉你并不是适合用刀,或者说,刀不是你最好的兵器,它发挥不出你的优势。” 杨元霸表情十分严肃,拱手问道:“能否请将军详说!” “因为我发现你最大的长处就是善于捕捉对手的弱点,从你刚才发现我战马的弱点便可以看出,两军作战也是这样,一旦你发现对方的弱点,就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去抓住它,否则战机稍纵即逝,而刀属于慢一拍的兵器,因为它有一个挥臂劈砍的过程,当你发现了对方的弱点,等你再拉开刀势劈砍时,弱点可能已经消失,这种情况,你最好是用矛,因为矛是最快,不用挥砍,直接借用战马的冲力便可刺向对方,非常适合你善于捕捉战机的优势。” “鱼将军的意思是说,让我改练矛?” “那倒不是,我的意思是说,要你自己感觉最为适合才行,我也可以帮你考虑考虑。” 这时杨素催马慢慢上前,对孙子笑道:“元霸,和你鱼将军这一战,有收获吗?” “回禀祖父,孙儿受益非浅。” “那以后你要多向鱼将军请教。” “是!” 元霸犹豫一下,又一次请示:“孙儿还是想为斥候,请祖父成全。” “可以!” 杨素淡淡一笑,“你初次从军,本应为兵卒,但你已被圣上封仁勇校尉,再让你为小兵,圣上会责怪我轻慢君意,我就任命你为第一军斥候火长。” 杨素又对鱼俱罗道:“鱼将军,我就把他交给你了,我还是那句话,生死在天,若他战死沙场,也是他的造化。” .......... 第一次为火长,手下有九名士兵,赵勇特地关照他,给他派了好几名斥候老兵,都各有特长,经验丰富,不过按照杨素的命令,赵勇隐瞒了杨元霸的真实身份和年龄。 火是军队中最底层的编制,斥候团一般是一火士兵住一座营帐,战马就拴在营帐外,杨元霸营帐位于东北角,此时九名士兵正在营帐前列队成两排听新火长训话。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火长,你们九个人的小命就掌握在我手中,乖乖听话,我会保你们一命,不听话,或者给我暗中使乱者,我就让他第一个去送死!” 这些话是杨元霸跟鱼俱罗学的,鱼俱罗就任亚将给各团偏将们训话时,杨元霸就站在旁边。 九名士兵从各队抽调而来,好几人都年近三十岁,个个经验丰富,但同时也是老兵油子,他们不知杨元霸身份,见他长一张娃娃脸,士兵们眼中明显有了轻视之意。 这时,后排一名士兵轻轻捅了旁边身材极高壮的黑脸大胡子老兵一下,低声问:“老杨,此人什么来路?” “蠢货,你没看见他的铠甲吗?是黑色。” 杨元霸依然身着黑色明光铠,这是杨素的亲兵装束,这就让老兵们多多少少有一点忌惮。 “我叫杨元霸,京城人氏,弟兄们都是哪里人,报上名来,让我认识认识。” “在下赵明胜,蒲州人;在下张锦缎,洛阳人;在下刘简,京兆扶风人.....” “在下鱼全鸿,洛阳人,绰号胖鱼。”这是一名长得十分肥胖的士兵报名。 那名大胡子老兵也瓮声瓮气道:“我也姓杨,叫杨思恩,幽州人。” 杨元霸看了他一眼,看他容貌应该是一名鲜卑人,杨元霸的目光又落在最年轻的士兵身上,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皮肤白皙,身材纤细,目光文静而沉默,这是九名大汉中唯一一个低于二十岁的年轻人。 这种皮肤白皙的年轻士兵在军营中,很容易遭受到侵犯,但这名年轻士兵却例外,他是鹰奴。 在他肩膀上站着一只黑色猎鹰,体格硕大,鹰喙弯如利刃,鹰爪如钢筋铁骨,目光冷酷锐利,令人心惊胆战,在斥候巡逻中,遇到紧急情况,便会用鹰来传递消息,尤其是草原作战,鹰是斥候军必不可少的宝贝。 正是这名年轻士兵肩上的猎鹰,使其他士兵都不敢招惹他,杨元霸笑道:“你呢?叫什么名字?” “在下尉迟惇,青州人。” 他们这九名士兵中民族复杂,五名汉人,两名鲜卑人,一名匈奴人,一名羌人,这个尉迟惇和杨思恩都是鲜卑人,这也是天武朝的现状,北方地区胡汉混杂百余年,无论是汉民还是胡人,一般普通民众基本上已经不太在意了。 众人一一介绍了自己,这时,一名传令兵跑来大喊:“第五火火长是谁?” 杨元霸连忙上前施礼,“我就是!” 传令兵一举令箭道:“百人长有令,第五火今晚当值,巡逻森林!” ........ 此时还是正月,夜里非常寒冷,森林里已经起了一层灰色夜雾,如一条灰带漂浮在树林里,杨元霸的手下大都是老兵油子,他们早带上了厚厚的毛毯和烈酒。 咕嘟灌下几大口烈酒,众人将马拴在一旁,毛毯往身上一裹,找个背风处便呼呼大睡起来,杨元霸却没有任何经验,没有带毛毯,他是来巡逻的,从没有想过巡逻还能睡觉? 杨元霸苦笑一声,找一块大石坐下,这里是关中雍县,当然不可能有突厥伏兵,要他们出来巡逻不过是例行公事。 好在他并不怕冷,一月的寒风对他来说,俨如春风般温暖,他从袋中摸出一块干羊肉,这是他们执勤的夜宵,每人一块羊肉,一壶酒,战争期间,军中一般不能饮酒,除了斥候,斥候要抵御夜间的寒冷。 “火长,不睡一会儿吗?” 尉迟惇走到他身边坐下,他肩头的鹰活像一个老气横秋的夫子,在闭目睡觉,杨元霸笑着举起干羊肉在它面前晃了晃,猎鹰根本不理睬他。 尉迟惇笑了起来,“它只吃生肉,不吃熟肉!” 杨元霸收回干肉自己啃了一口笑道:“这帮混蛋居然睡觉了,我还想分配他们去各处守夜,斥候当得真不合格啊!” “火长,他们心里都有数,如果现在是在草原,他们就不会睡觉了,很正常的。” 迟疑一下,尉迟惇又好奇地问:“火长,你今年多少岁了?他们都在打赌,说你不超过十七岁。” 杨元霸笑了笑,“我今年十九岁,长一张娃娃脸,谁打赌赢了?” “刘简打赌赢了,他说你今年十九岁。” “他娘的,居然敢拿老子来下赌注!” 杨元霸骂了一声粗口,他感觉这个尉迟惇也是来试探他,这些斥候个个油精似鬼,估计都在猜他的背景。 这时,他忽然看见杨思恩的马上挂着一根马槊,他愣了一下,杨思恩是什么人?竟然能使用马槊,杨元霸想起了中午鱼俱罗对他说的话,使矛更加适合他,他心中念头一转,便起身向这根马槊走去。 第一卷起始 深夜话谈 杨思恩的马槊通身漆黑,长一丈四尺,是一根上好之槊,马槊一般是贵族世家出身的将领才使用,因为它过于昂贵。 马槊制作以做弓用的柘木为最,次以桑、柞、藤,最差也得用竹子。把细蔑用油反复浸泡。泡得不再变形了,不再开裂,方才完成了第一步。 而这个过程耗时将近一年,一年之后,将蔑条取出,荫凉处风干数月。 然后用上等的胶漆胶合为一把粗,一丈八尺(汉尺,相当隋尺一丈四),外层再缠绕麻绳,待麻绳干透,涂以生漆,裹以葛布,干一层裹一层,直到用刀砍上去,槊杆发出金属之声,却不断不裂,如此才算合格。 然后去其首尾,截短到丈六左右,前装精钢槊首,后安红铜槊纂,不断调整,合格的标准是用一根麻绳吊在槊尾二尺处,整个丈八马槊可以在半空中如秤杆般两端不落不坠,这样,武将骑在马上,才能保持槊尖向前而不费丝毫力气。 如此制造出来的马槊,轻、韧、结实,武将可直握了借马力冲锋,也可挥舞起来近战格斗,只是整支槊要耗时三年,并且成功率仅仅有四成,因此极为昂贵,杨素也只有他的贴身十八亲卫才有资格使用。 这把马槊重约三十余斤,非常轻巧,韧劲十足,不过杨思恩身材太雄壮,俨如一头熊一样,马槊虽轻,他的战马还是有点负重不起。 黑夜中,杨思恩已经醒来,他没有动,而是眯着眼缝注视着杨元霸的一举一动,当他意识到杨元霸并不是在探寻自己的秘密,只是想借马槊一用时,他的眼皮又慢慢合上。 杨元霸抖动马槊分心一刺虚空,他是用矛法,矛法和槊法不同,但也勉强可用,就好比杀鸡用宰牛刀,他抖出五团寒光,马槊霎时间抽回,反刺身后,快若闪电,又如乌龙摆尾,只见他身体四周寒光点点,在极快的时间内杨元霸便刺出了数十下。 这套矛法是杨元霸在左武卫学到,也是天武王朝每个士兵都要学会的大众矛法,实用、简洁,但正如简单的食料也能做出美味佳肴一样,这套大众矛法威力如何,关键在于使矛的人。 ‘使用矛非常适合你善于捕捉战机的优势。’ 杨元霸反复咀嚼鱼俱罗的这句话,以前他在左武卫练了几趟矛法,那只是一种过场,从未用心,可今天他却是在用心。 这时,脑后风声突响,有异物袭来,杨元霸一个翻身,身体弯成弓,马槊瞬间刺出,这却是张须陀刀法中的第八式,‘望月’,以拖刀一劈,改成了翻身一槊。 ‘啪!’的一声将来物刺穿,竟是一段粗壮的树根,被他一槊刺裂成两半。 “好力量!” 身后传来杨思恩的鼓掌声,那株树根是他的枕头,被他随手砸来,就在这一刻,杨元霸终于悟通当初张须陀曾给他说过,张氏刀法与众不同,可以运用到别的兵器上。 他虽然使马槊,改的只是招数变化,但那种对力量的精妙把握一点没有丢,其实不止是马槊,其他任何长兵器都是一脉相通,他在水底练刀五年,那种对力量的精妙把握永远不会丢失。 想通这一点,杨元庆马槊一收,便大笑道:“杨大熊,这套槊法如何?” 杨思恩坐起身,毫不吝啬地赞叹道:“看得出,你在槊上至少下了十年功夫。” “没有,今天是我第一次练马槊!” “第一次!” 旁边传出几个人的惊叹声,刚才睡着的手下纷纷坐起身,聚拢上来,不可思议地眨着眼睛,“火长,你没说错吧!” “确实没有骗你们,我刚才用了刀法,你们没看出吗?” 几个人一起向杨思恩望去,他是使马槊的行家,其实杨元霸也感觉到杨思恩不是一个小兵那么简单,一个普通小兵不可能使用马槊,而且以一种练武者的感觉,他觉得杨思恩已经突破了练武的滞固期,只是境界略低,不过他深藏不露,真不知他是什么来历? 杨思恩沉思一下便笑道:“这样说起来好像真是刀法,刚开始时是矛法,是我们天武士兵的灭虏矛法,但最后一招好像很怪异,不像回马枪,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原来是刀法,用矛使刀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杨思恩,你既然使马槊,武艺肯定不错,你来练一真正的槊法,让我见识一下?” 杨元霸把马槊递还给他,他很想看一看杨思恩的真本事,杨思恩却接过马槊挂回马鞍,旁边几名士兵一起鼓噪起来,刘简推一把他的肩膀嚷道:“老杨,这就是你不厚道了,火长不藏私,用马槊练刀法,让咱们开了眼界,你小子怎么像貔貅似的,光吃不拉?” 杨思恩却懒洋洋把毯子往身上一裹,淡淡一笑道:“我哪里会什么真正的槊法,这根马槊是朋友送我,我就会几招大众矛法,哪里敢在火长面前丢丑。” 说完,他背过身躺下,继续睡他的觉。 杨元霸又看了看其他人,刘简耸了耸肩膀,无可奈何道:“这小子脾气古怪,兴致好时见到母猪都可以金枪不倒,兴致不好时,你就算找一百个公主脱光衣裙在他面前,他的枪都举不起.....” 话没说完,一只鞋‘砰!’地砸在他头上,杨思恩骂道:“少放狗屁,给老子滚!” 刘简吐一下舌头,也钻回角落继续睡觉了,片刻,所有人都鼾声大作。 杨元霸也找了一棵干燥的大树躺靠下,尉迟惇坐到他身旁,将自己的毯子分一半给他,杨元霸虽然丝毫不怕冷,但他还是笑着接受了,这种人情世故他懂,别人的好意如果没有什么大碍,最好还是接受,这也是给别人一个面子。 “尉迟,这个杨思恩是什么人?”杨元霸睡不着问道。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们这里也只有刘简知道,他们俩是过命的交情,我只知道这两人来历不明,不过也不是什么坏人,刘简极好女人,听说他曾当上旅帅,因辱民女被贬为小兵,他总是说,如果当时不是头脑发热,他现在已经是团主了,一直耿耿于怀。” “那你呢?尉迟,我感觉你也不像小兵,也是犯什么错被贬吗?” “我倒没有,我只是舍不得我的鹰。” 尉迟惇轻轻抚摸着肩膀上的爱鹰,仿佛在抚摸自己的儿子,“有几次提升的机会,我都放弃了,提升就意味着我的鹰要交给别人,我不干。” “娘子,我立功受赏了,有绫罗绸缎,还有黄金.....”不远处的斥候张锦缎说了梦话。 杨元霸闭上了眼睛,他感觉眼前的一切都似乎不真实起来,和婶娘、小妹分手才两天,可他却觉得已经过去了多少年,他是今天才正式入伍,可他竟感觉自己已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才是一个少年。 ........ 半个月后,十万大军过了灵州,又北进数百里,终于来到黄河边,大军扎下了连营,等待天亮渡河。 夜色中,杨元庆快步走过亲兵营帐,来到杨素的中军大帐,一名亲兵见到他,连忙禀报,“大帅,少将军来了。” 帐帘一掀,一身戎装的杨素走了出来,杨元霸连忙单膝跪下,“一军二团三队第五火火长杨元霸参见大帅!” 在这一点上,杨素对元霸非常满意,只要他入了军,那在军营内他们就不再是祖孙关系,而是主帅和士兵的关系,一些军中之礼,必须要遵守,不须杨素教他,这些杨元庆都能自觉做到。 “你今晚有任务吗?” “回禀大帅,今晚没有!” “这样最好!”杨素点点头笑道:“今晚我要去视察黄河渡口情况,你陪我一同去。” 杨元霸默默点了点头,杨素命人给他牵匹马,祖孙二人在十八铁影和五百亲兵的护卫下,向黄河边而去。 “元霸,这半个月,做斥候习惯了吗?” 其实杨素一直都在关注元霸的情况,对他的境况了如指掌,但杨素还是希望元霸能自己说。 “我感觉自己已经适应了。” 杨元霸笑了笑说:“其实也没有我想象的那样枯燥,我觉得每天忙碌,过得很充实,不过弟兄们都说,上了战场感觉会不同,说实话,我很期待。” “那你的手下都知道你的身份了吗?”杨素又笑问道。 “不知道!我一直瞒着他们,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和大帅的关系,我想凭自己的本事来驯服他们。” ‘驯服?’杨素不由对孙子这个用词感到有些好笑,但他能理解,且不说年龄,仅元霸初次入伍,就要让九个老兵油子对他服服帖帖,这确实对他是一种巨大的考验。 杨素也没有多说什么,祖孙二人已经来到黄河边,浮桥已经搭建好,黑夜中,像一条细细的长龙伸向黄河深处. 这里是五原郡的河套平原,两岸也有低缓的山峦起伏,森林茂密,在黄河两岸分布着大片肥沃的土地,已经有不少汉人在这些土地世代耕作,在一眼望不见边际的土地背后,便是茫茫无际的大草原。 夜幕笼罩下,黄河仿佛一条熠熠发光的黑色玉带,缠绕在这片辽阔而肥沃的河套土地之上。 望着这片壮丽的山河,想着数年后将天下大乱,突厥的铁骑也将踏过这片土地,杨元霸不由心潮起伏,他在这个朝代长大,对天武王朝有着由衷的热爱,为什么历史就不能避免? “祖父,你为什么一定要支持晋王,为什么不支持太子?” 杨元霸回头看着祖父杨素,如果这个是历史的隋朝,那么他知道杨素在杨广登基的过程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为什么祖父一定要支持杨广,正是杨广使强大的隋朝四分五裂,最后毁于战火和兵灾之中。 他不相信,以祖父那种睿智的眼光,难道他会看不出杨广的真面目? 杨素有些惊讶地望着他,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个,这不是他该问的问题,但看见孙子眼中那诚恳的目光,杨素的眼睛里又变得柔和起来,他觉得有必要给孙子说一说,他不希望自己给孙子留下一个佞者的印象。 “元霸,希望你能明白一点,并不是我一定要支持晋王,并不是!” 杨素凝视着黄河,用一种略带沧桑的语气淡淡道:“是因为皇上一定要换太子,因为只有杨业的雄才大略才能保住天武王朝,他在扬州经营南方近十年,安定了反抗不断、民心不附的南方,使天武王朝真正走向统一,他的功绩有目共睹,只有他才能驾驭住野心勃勃的关陇贵族,只有他才能带领天武朝开拓进取,走向强盛,而杨超太过于文弱,他将来无法平定因推行汉制而引发的胡乱,就像武泰元年河阴之变,如果不推行汉制,天武王朝也会像其他胡朝一样,无法长治久安,杨超的肩膀太细嫩,担不起这副沉重的担子,为了天武的前途和强盛,皇上一定要换太子,我杨素只不过是他选中的马前卒罢了。” ........ (注:武泰元年河阴之变,统帅尔朱部和六镇之兵的尔朱荣借口祭天,发动军事政变,将汉化鲜卑贵族和出仕北魏政权中的汉族大家杀戮殆尽,六镇胡人从此登上政治舞台,这是中国历史上重大分水岭,影响了中国历史数百年,北周北齐兴起、关陇贵族出现、隋末之乱、安史之乱、藩镇割据乃至五代十国,都是种根于此) 第一卷起始 抽签比武 杨元霸在前世所看的任何书中,杨广都是残暴、昏庸的代表,他还是第一次从祖父的口中听到杨广居然是雄才大略,这让他既感到惊讶,也觉得有些好笑,雄才大略之人会使隋王朝二世而亡吗? 杨素瞥了他一眼,他感觉到了孙子心中并不信服,不由摇摇头笑道:“你这个傻孩子,你知道什么?你以为天武是汉人王朝吗?它骨子里还是鲜卑人王朝,依然是宇文泰创造的关中本位制,只不过换了个汉人血统的皇帝罢了,你以为汉胡几百年的矛盾和隔阂就是那么容易调和吗?” 杨素微微叹了口气,“圣上得位不正,使他无法彻底变革,更多是妥协,关陇贵族们哪个不是虎视眈眈,若有机会,谁不想取而代之?你以为圣上不明白吗?可是他又敢杀谁?连一个虞则庆,他也是隐忍了十八年才下手除掉,北周八柱国,个个凌驾于朝臣之上,可他谁也不敢动,圣上想迁都洛阳,打破关中本位制,但他始终办不到,现在有杨雄在,这些关陇贵族还不敢轻举妄动,他若去了,以杨超的文弱和平庸,他不过又是一个孝静帝和魏恭帝罢了,杨雄当然深知潜在的危机,杨超耳根太软,心志不坚,做事轻率由心,对汉化之重要理解不透,让杨雄深为失望,所以换晋王为太子是必然的结果,为了天武江山社稷,他不惜废除嫡长子。” 杨元霸半晌无话可说,倒并不是祖父的见解说服了他,这只是祖父的一家之言,未必能全信,关键是他对这个时代了解不深,没有发言权,但有一点他敢肯定,虽然杨雄是篡位自己的外孙北周王朝,但他文韬武略确实是一代明君。看来太子杨超被废绝不是因为某些书上所说,是因为独孤皇后喜欢杨业,废除立储近二十年的嫡长子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绝不是一个皇后的个人喜好就能决定。 不过他也细心地发现祖父竟几次提到杨雄的名讳,这是臣子对皇帝的不敬,绝不应该,他忽然意识到,或许祖父也是他自己所说的野心勃勃的关陇贵族之一。 这时,杨元霸忽然想起一事,又连忙问:“祖父,孩儿听族叔说,我们先祖和圣上先祖都是汉太尉杨震,难道我们和圣上是同族?” “算是吧!” 杨素的笑容有些勉强,有时候杨雄也和他说过,他们是同族兄弟,事实上杨雄之父杨忠是出身山东汉人寒族,因宇文泰‘归籍关中’之令而自附弘农华阴杨氏,这些族中长老皆知,但现在谁也不准提及,他自然也不会对杨元霸说。 “我们只是远房宗亲,都是弘农华阴杨氏名门,朝廷承认,圣上也承认我们是同族,当年圣上为北周相国时,我还和他同回弘农祭祖。” 杨素对这个孙子极为看重,在他面前不经意地说出了肺腑之言,但他并不认为元霸能听懂,元庆毕竟才十岁。 他轻轻拍了拍元霸的肩膀,叮嘱他道:“刚才我说的话,你记住也好,记不住也好,你都不能告诉任何人,明白吗?” “孙儿明白!” “走吧!明天一早过河,过了黄河,就意味正式进入交战区,军队要进入战时状态,你们斥候就有得忙了,早点回去休息。” 祖孙二人调转马头,慢慢返回了大营。 ........ 次日四更时分,杨元霸便被低沉的号角声惊醒,他一跃而起,对周围的九名手下喊道:“统统给我起来,军号响了!” 众人嘟囔着爬起身,一个个都睡眼惺忪,杨元霸见杨思恩还不肯起,便狠狠一脚踢去,“杨大熊,给老子起来!” 杨思恩腿都快被踢断,疼痛难忍,只得骂骂咧咧起身,这时,帐外一名报信兵大喊:“杨火长,百人长叫你去抽签!” “大家收拾东西,我去抽支签,看看运气怎样!” 杨元霸吩咐几句,便匆匆向百人长的大帐奔去,大帐内已经聚满了其他火长,他们是二团第三队,一队首领称为百人长,简称百长。 十火一百人,百人长姓贺,是一名胡化汉人,先祖是六镇士卒,六镇起义失败后,他的先祖被安置在幽州,贺百长身材非常强悍,不过处事也很公平,喜欢抽签决定任务。 “老子去团里抽签运气不好,抽中死签,全队都得去西北千里外探寻敌军主力,只有一火可以留下,你们抽吧!看谁的运气好,抽到这支生签。” 探察敌军主力的斥候是最危险,死亡率极高,所以又叫死签,偏偏这个贺百长运气不好,抽中了,按照规定,九留一,也就是不能死绝,得留下一火下来续种。 “大伙儿抽吧!” 贺百长取出十根签捏在手中,其中一根是半红签,抽中它便可以留下,贺百长不知杨元庆的身份,若知道,打死他也不敢抽签。 这种抽签全靠运气,没有什么花头,众火长也不看,各自抽一根,杨元霸是第五个抽,他抽到的是黑签,也就是说,他抽中了死签,轮不到他留下,最后第八火长抽中了半红签,他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他娘的,老子今天左眼皮猛跳,当真是走狗屎运了!” 贺百长给了他一巴掌,“快滚回去,少给老子在这里炫耀。” 他又对众人道:“好了,领完令牌,门口有羊皮筏子,每人拿一个,立刻出发!” 众人默默领了令牌,快步向帐外走去,贺百长却拍了拍杨元庆的肩膀,凝视着他道:“杨老弟,希望能看见你活着回来!” “放心吧!我若不想死,老天也没办法。” 杨元霸笑着回了一句,便出帐去了,这时,一名士兵奔来,对贺百长抱拳道:“贺百长,鱼将军叫你去一趟!” 贺百长愣住了,鱼将军找自己,他挠了挠后脑勺,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一军亚将竟然找自己一个小小的百人长,他有点受宠若惊,慌慌张张跑去大帐。 杨元霸却不知道,拖着一只羊皮筏子回到自己营帐,众人都已经收拾好了,见他回来,杨思恩立刻缠住他,满脸堆笑,“火长,你叫我一声呀!这羊皮筏子我来替你扛。” 杨元霸知道他讨好自己准是有目的,便没好气道:“有屁快放,别绕弯子了。” 杨思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干笑一声说:“火长,那匹马给我吧!我身体太重,我马要被我压死了。” 杨思恩说的马就是昨晚杨元霸从祖父那里骑回来的马,是匹伊犁马,高大强健,浑身乌黑,无一根杂马,杨思恩一眼便看中了,立刻缠住元霸,千方百计讨要这匹宝马。 杨元霸踢了他一脚,笑骂道:“你这头狗熊,连马槊都不肯外露一招半式,还想要我的马,想要可以,这个人情你以后得还我。” “一定还!” 杨思恩欢呼一声,冲回去一把牵住了缰绳,就仿佛摸自己女人一样爱抚这匹黑鬃马,杨元霸将羊皮筏子往杨思恩的旧马身上一搭,对手下道:“出发吧!任务是去寻找突厥主力,谁让咱们百人长无能,抽中了死签!” 一火斥候兵无可奈何,纷纷翻身上马,列队向大营外而去,他们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黑暗之中。 大约走了一刻钟,几名骑马之人疾奔而来,为首之人正是鱼俱罗,他听说杨元霸抽中了死签,心中大急,杨元霸若出什么事,他怎么向主帅交代。 在他身后便是贺百长,他已经知道杨元霸身份了,吓得他心都要停止跳动,原来杨刀头竟然是主帅杨素的孙子,一路上他已经连给自己五六个大嘴巴,恨自己有眼无珠,跟来的还有偏将赵勇。 他们见杨元霸的营帐已空,知道他们已经出发了,赵勇急道:“鱼将军,我去把他追回来。” 鱼俱罗缓缓摇了摇头,“不用追了,他不会回来。” 一旦出了大营,军令就不能更改,他知道杨元霸勇烈,不可能再回来,他低低叹了口气,“但愿他平安无事!” ....... 羊皮筏子倒不是用来给他们渡黄河,而是越过河套平原,渡北面的另一条黄河支流,这边黄河的狭窄处已经有先锋军队利用拖船搭建了一座浮桥,十万大军将在天亮后渡河,而三百名各军斥候则要提前渡河。 杨元霸率领他的九名手下和十六匹战马,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在浮桥上快速行走,片刻便过了黄河。 这时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天已经麻麻亮了,杨元霸找到一个一块大石摊开了地图,他当斥候已经半个月,已经基本上懂了斥候的基本技能,画地图也是一种基本技能,他找到了地图上的渡口处,用朱砂在上标下一个红点,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赶到于都斤旧镇探听消息,他在朝堂曾经提到过这个草原古镇,现在他们要真的寻找这个地方了。 杨元霸收起地图,简短地对众人令道:“出发!” 他统帅这支斥候队半个月,以身士卒,严于律己,再加上赏罚分明,已经在他们中建立起一点小小的威信。 这群老斥候虽然在路上一个个偷懒,油滑无比,可真过了黄河,他们顿时像变了一个人,都变得精明严肃,身上的兵痞气消失殆尽,成为了真正的斥候精锐。 众人加快了马速,向辽阔无边的河套平原驰去。 第一卷起始 初遇敌情 “火长,你上过女人没有,丰满女人又大又圆,一捏一揉,那鸡头米就硬了,哎呀呀!那是个爽。” 刘简好色如命,三句话离不开女人,他尤其喜欢女人的胸脯,一路行军无聊,他便兴致勃勃地给大家讲自己从前的风流历史,尉迟惇听他说得下流,便骂了他一句,“刘色鬼,不说女人你会死吗?” 刘简哈哈一笑,“男人不说女人还有什么意思,大家都喜欢听呢!” 他咂咂嘴,又津津有味说了起来,“我至少摸过五十个女人的胸脯,有碗状、有木瓜型的,还有西瓜那么大的,当然也有小扁豆,你们知道西京的百妙楼吗?就是都市会旁边红色大门那家,里面四牌花锦玉是我的相好,她的鸡头米是粉红色的,我昨晚做梦都见到她了。” 刘简闭眼陶醉在回忆之中,旁边杨思恩嘿嘿一笑,“你胯下马的也是粉红色的,昨晚你不会是捏着马睡觉吧?” 众人轰然大笑,刘简脸胀成猪肝色,恼羞成怒,举鞭便抽去,杨思恩早跑远了,刘简指着他大骂:“你他娘的王八蛋,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你在辽东那些龌蹉事,要不要我替你给讲讲。” 杨思恩懒洋洋道:“你尽管说,等晚上老子扭断你的脖子。” ....... 他们已经走了五天,越过了阴山,走过茫茫大草原,前方已经是于都斤山支脉。 一路上众人说说笑笑,杨元霸已经多少知道一点杨思恩的底细,他原是两百人长,去年攻打辽东时当了逃兵,刘简是他手下,原来也是两百人长,但因辱民女而被军法处置,直接贬为小兵,在辽东也跟着杨思恩当了逃兵,也不知他们用什么办法又重新混进军队。 他们一路跋涉,此时已经深入草原七百余里,靠近于都斤山脉,开始看见一些起伏的山峦,再向东走百余里,就到于都斤山旧镇。 杨元庆看了看天色,已经到中午,便对众人道:“找个地方吃午饭休息!” 众人精神振奋,一起加速向前方一段山峦疾驰而去。 ........ 顺着高耸起伏的山峦奔行半个时辰后,众人来到一条潺潺小溪前,这里是于都斤山一条支脉的末端,山峦下覆盖着莽莽森林,虽然此时只是早春时节,但春天的气息已经悄然来到了草原,冰河解冻,小溪潺潺,小溪两侧长满了嫩绿的小草,柳枝发芽,树木和草地都仿佛披上了一件淡绿色的新装,森林内鸟鸣兽走,已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们刚到小溪边,一群黄羊便从森林内仓惶奔出,斥候们大喜,纷纷取弓搭箭,杨元霸早已一箭射去,箭矢强劲,一箭便射倒了一头肥壮的黄羊,野外打猎,这是他的拿手本领。 九名属下纷纷吆喝射箭,片刻便射倒了五六只黄羊,其余黄羊都惊恐万分地奔回森林,不见了踪影。 意外的收获使斥候们喜出望外,刘简扛过一只黄羊便在小溪边开膛破肚,尉迟惇却反应过来,眉头一皱道:“不准用火,怎么烤野味?” 斥候有明确规定,探查敌情时不准轻易点火,冒出的黑烟会被人发现,但这却难不倒这些经验丰富的斥候,杨思恩看了看山脉,对众人笑道:“我去看看周围情况,马上回来!” 杨元霸还没有这种经验,不知道杨思恩的用意,手下斥候张锦缎笑着给解释他道:“杨大熊是去找山洞,山洞点火烧烤野味,黑烟就不容易外泄,也不会被发现。” “原来是这样,这些家伙倒也聪明。” 他也翻身下马,拎着一只黄羊,在小溪边洗剥,众人一起动手,片刻便将五六只黄羊洗剥得干干净净。 这时,身后传来杨思恩的声音,“火长,你过来一下!” 杨元霸见他表情有异,便丢下黄羊走了过去,“出了什么事?” “你跟我来,发现了一点情况。” 杨思恩领着杨元霸快步向森林深处走去,这片森林是沿着山脉生长,并不宽,只有不到三百步,但很长,延绵百里,就像山峦的一条绿色腰带,很快,他们走到山岩前,山体是石灰岩,长年受冰雪和雨水侵蚀,使山体出现一条条巨大的岩缝,有的深数百丈,其中有一个山洞异常宽大,高约五丈,宽三丈,山洞内黑黝黝的,显得十分幽深。 杨元霸拿着弓箭,一点不敢大意,他知道草原上的山洞往往就是野狼和豹子的巢穴。 “里面没有野狼,我查看过。” 杨思恩的声音很低沉严肃,甚至有一点紧张,杨元霸感觉到了他的不安,便瞥了他一眼,“你发现了什么?”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他领着杨元霸走进山洞,山洞里更大,竟高达十几丈,各种钟乳怪石嶙峋,有的像石树,高大挺拔,有的如怪兽,面目狰狞,时间仿佛在它们身上凝固了几千万年。 但杨元霸立刻便发现了人间的烟火,就在离洞口不远的一根石笋下,有一堆马粪,杨元霸吃一惊,凭他的经验,他一眼便看出,马粪是新鲜的。 “我仔细看过,这堆马粪最多五个时辰。” 杨思恩的经验显然更加丰富,他甚至能看出准确时间。 五个时辰,那就是半夜三更时分,“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在这里过夜?” 杨元霸赫然转身,在四周寻找着什么,杨思恩知道他在找什么,摇摇头道:“不用再找,没有篝火的痕迹,我仔细找过一遍了。” “那会不会是野马?”杨元霸用排除法,考虑每一种可能。 “不可能,石笋上有缰绳的痕迹,地上石缝里还有污渍,肯定有人在这里过夜。” 杨元霸眼中露出了一种紧张而又兴奋的神色,草原夜里野狼横行,如果是普通牧民,肯定会在洞口点上篝火,那不点篝火的会是什么人呢?只有一种人,那就是他们,斥候军,而石缝里的污渍告诉他,这不是他们的战友,而是突厥人的斥候,显然杨思恩也看出了这一点,才叫他过来,这附近有突厥斥候,也就意味着方圆数百里内,必然有突厥军队。 “应该是三百里方圆内有突厥军队!”杨思恩很自信地道。 “为什么?”杨元霸不解。 “火长请看这石笋,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缰绳印子,我数了一下,大约二十条左右,突厥斥候是配双马,那就是十个人,按照突厥军队的规矩,十人一小队,一般在驻营地三百里方圆内巡逻,超过三百里,那最多只有两三人,绝不会有十人。” 杨元霸忽然明白过来,三百里内叫巡逻,是分有片区,那么十人小队应该就在附近,杨元霸蓦地回头向小溪边望去,他的同伴现在是处于一种危险之中。 “我去把他们叫来!” 他们很默契,很多话不用说,都知道彼此所思,杨思恩拔足向森林外奔去。 杨元霸又向洞口深处走了十几步,越向深处走越黑,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危险的气息,他的手摁住了金鳞剑柄,警惕地向四周张望,又向头顶上望去,一根巨大的钟乳石柱从洞顶垂下,离他头顶不到五尺。 又走了两步,在就经过一个转弯处时,他突然感觉到头上有风声,已经到了他耳边,他不假思索向后一弯腰,身子弯成圆弓形,就在身子向后弯的一瞬间,他感觉头顶被什么砍中了,随即他看清了头顶上的情形,在钟乳石柱末端,一个黑影如猴子般的攀在石柱后,钟乳石柱恰好挡住了他的身子,使自己刚才没有发现。 杨元霸同时还看见一根很红丝缨在他眼前飘舞,那是他头盔上的红缨,他的反应若再慢一怕,他的人头此时就已经落地。 随即一道寒光向他胸膛劈下,俨如闪电一般,黑影也像只黑鹰般扑下,杨元霸腰一扭,从另一个角度挺直了身子,金鳞剑随之出鞘,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杨元霸就感觉自己像打猎一般刺穿了豹子柔软的身躯,滚热的鲜血如飞沫般洒下,喷了他一脸,当啷一声,长刀落地,黑影也软软地摔倒在地上,杨元霸这才发现,他竟然一剑刺穿了对方的胸膛,是一个大胡子的突厥人,身着皮甲,头戴皮帽,双眼已没有了光泽,他已经气绝身亡。 杨元霸呆愣愣地站在那里,浑身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他杀了不知多少飞禽走兽,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他第一次将活生生的人杀死了,尽管是突厥人,但一个人生命的消失还是让他有一种想吐的感觉,这不是恶心,而是一种杀死同类的畏惧。 “你如果不杀死他,你也会被他所杀!” 不知道什么时候,杨思恩出现在一丈外,在他身后,跟着其余八名手下,牵着马匹,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震惊之色,他们都是老斥候,并不在意杨元霸杀人,而是感到庆幸,洞中竟然藏着一名突厥斥候,幸亏被及时杀死。 杨思恩走上前,瞥了一眼杨元霸,目光中有些惊讶,“火长,你.....是第一次杀人?” 杨元霸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仔细翻找这名突厥人的身上,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但他什么也没有找到,很奇怪,这名突厥士兵身上除了一把刀,什么也没有。 “他的东西都在马上,而马被同伴带走了,这个人应该是生病而被留在洞中,火长,既然没有东西,他们应该不会再回来!” 杨思恩终于想起,杨元霸才是他的头,他总是习惯自己仍是从前的指挥官。 第一卷起始 顺藤摸瓜 尸体已经掩埋,杨元霸也在小溪边洗干净了身上的血迹,他没有急着进山洞,而是坐一块大石上,今天第一次杀人,使他心中多多少少有点不舒服。 尽管他知道这一天会很快到来,但它真的到来时,杨元霸还是感到一种内心的反感,太突然了,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尤其那个突厥人的眼睛从亮色到变成死灰的一瞬间,那种生命消失的感触让他心中怎么也难以平静。 “火长,每个士兵都会经历这一关!”不知何时,尉迟惇来到他身旁,在旁边的大石上坐下,低声安慰着他。 “我没事。” 杨元霸的内心已经渐渐平静,那种杀戮的感觉就像一根缠在他心上的蛛丝,已经被他的心融化,融进心血中,感到不到它的存在。 “杨思恩说得对!” 杨元霸苦笑了一下,“我若不杀他,就会被他所杀,我已经想通了。” “其实我也没有杀过人,但我并不畏惧死亡,不管是杀人或者是被人杀,我都很坦然。” 尉迟惇咬了一下嘴唇,拾起一段树枝扔进了小溪,他明亮的眼睛望着树枝漂浮着远去,淡淡道:“我没猜错的话,火长应该是京城贵族,只有鲜见死亡的贵族子弟,才会对生命看得这么重,对我们而言,死亡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对于士兵,能死在战场上,也是一种荣耀和庆幸,可以给家人带来抚恤,给幼弟带来土地,可以让父母很骄傲地对村里人说,我儿子是战死在沙场上,说实话,我宁可死,也不愿伤残归乡,成为父母的累赘,生不如死。” 杨元霸惊异他的心思竟是如此细腻,便笑了笑问他,“你家里是做什么的?还有个弟弟吗?” “我家是世代种田,我有六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但六个哥哥都先后染病去世,几乎是一年死一个,我们家里就像有一种病,男丁都活不过十八岁,我估计自己也活不过,所以来从军打仗,死在战场上,也能混一笔抚恤。” 尉迟惇看一眼杨元霸,见他表情有点惊讶,便笑了笑道:“其实我今年只有十六岁,我爹爹是府兵鹰奴,年纪大了,正好轮到他戍卫京师,我便顶他的名,替他来京师戍卫,没想到战争爆发,也跟着稀里糊涂上了前线。” 杨元霸不由有些哑然失笑,他这一火手下都是稀奇古怪,杨思恩和刘简是逃兵,这位尉迟兄弟却是替父从军,不知其他人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你不怕我告发你吗?”杨元霸微微一笑。 “我知道你不会!” 尉迟惇有些狡黠地笑了起来,“我觉得我会看人,第一次和你巡哨,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你连杨大熊和刘简都没有告,会告发我吗?” “火长羊肉烤好了!”远远地传来了张锦缎的喊声。 “肚子饿了,走吧!” 杨元霸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枝叶,尉迟惇站起身,撮嘴打了个尖利的唿哨,天空上出现了猎鹰,盘旋着落下,停在尉迟惇肩上,杨元霸和这只猎鹰已经混得很熟了,便伸手摸摸它的头。 猎鹰却调过头,迅速啄了他一下手背,却不是真啄,他们这一火人,除了主人外,它就对杨元霸稍微好一点,这也是因为杨元霸一路上射野兔喂它。 杨元霸笑骂道:“你这只扁毛畜生,居然敢啄我,喂你吃肉的时候怎么不啄了?” 尉迟惇轻轻抚摸它的头笑道:“它对你已经很好了,连我弟弟都不敢碰它。” “嗯!尉迟,你真名叫什么,你刚才说,你是顶父亲的名字从军。” “你就别问了,我叫尉迟惇,记住了?” 杨元霸快步走进森林,张锦缎讨好似的将一支烤好的羊腿递上,“火长,调料我已经放好。” 张锦缎是洛阳人,是洛水上的摆渡人,长得倒是挺大,却是九名手下中胆子最小,也最无用的一个,因为他水性很好,尤其善于划羊皮筏子,所以被调到杨元霸手下。 他很善于奉承杨元霸,当然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打仗时照顾他一点,他儿子还小,老婆孩子都要靠他养活,他当然不想死。 杨元霸拍拍他肩膀笑道:“锦缎,以后别这样,他们看见了,又要瞧不起你,我也不会因为这个就照顾你。” 张锦缎有点尴尬地挠挠头,只得跟着杨元霸回山洞了,山洞里,一只整羊已经烤好,烤得金黄喷香,斥候鱼鸿全用刀一一分给众人,鱼鸿全身子肥胖,但水性极好,外号叫胖鱼,有一手好厨艺,烤肉自然是他份内之事,众人洒上盐末,便蹲在地上大嚼起来。 杨元庆在啃一只羊腿,但他的心思却不在吃上。 “老刘,赵明胜呢?你们一起出去,他怎么没有回来?” “我们出去就分手了,他向北,我往南,我怎么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你发现什么敌情没有?” “没有,我只闻到烤肉香味,就回来了。” 众人都会意笑了起来,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就像被定身一般,随即,所有人都扔掉手中肉向马匹奔去,横刀出鞘,张弓搭箭,洞口处人影一闪,传来赵明胜焦急的声音,“火长,我发现突厥巡哨队了!” 杨元霸走上前,沉声问:“在哪里?有多少人?” “就在北面二十里外,足有二十名骑兵,他们都在休息。” “大家再简单吃一点东西,然后出发。” 杨元霸稳定住心中的紧张,他的第一次战斗,就这么悄然来了,众人迅速吃一点羊肉,便开始收拾兵器物品,大家翻身上马,跟随着赵明胜向北而去。 他们的任务之所以叫做死签,就是不仅要深入敌军腹地,寻找敌军主力,更重要是他们要面对突厥人的游哨,这才是最大的危险,突厥人的游哨就是负责猎捕他们这些隋军斥候。 遇到大队游哨,他们要学会躲避,但遇到小股游哨,最好是歼灭他们,同时从他们口中可以得到突厥主力的情报。 他们今天遇到的,就是一股二十人的突厥游哨,也就是在山洞内过夜的突厥游哨,杨思恩的推断其实没有错,山洞里是只有十人,白天和另外一队巡哨在森林内汇合. 在离山洞约二十里外的一片密林中,他们发现了敌踪,就是刚才突厥人休息的地方,但他们现在已经离开,从马蹄印判断,应该是向北而去。 十名斥候,像草原狼一般,尾随着突厥人的行踪一路北 夜幕渐渐降临,森林的夜晚充满了危险的气息,月光从树枝桠中透入,将一道道惨白的银色投进森林,树干和枝叶以及草地都染上一层诡异的光泽,远方传来一阵阵的狼嗷,堆满了腐叶的脚下,有不知名的东西在沙沙游动,战马不时打着响鼻,这不是劳累,而是内心恐惧,斥候骑兵们谁也不说话,一个接着一个在森林里穿行。 大约在向北走了五十里后,隋军终于找到了目标,森林深处,一团小小的火堆,在黑雾弥漫的夜里是那么的刺眼,这显示着突厥人内心的恐惧,昨晚在山洞内,他们并没有点燃篝火。 在离篝火约六十步外,八名斥候躲在几株大树后,等候着火长杨元霸和刘简的消息,刘简虽然喜欢说一些荤笑话,但他却是这一火斥候中经验最丰富的一个,他做了十二年斥候,他本身是匈奴人,会突厥语,对突厥人的习性很了解。 十几名突厥士兵围在篝火边谈笑风生,火上也同样炙烤着一只黄羊,每人都有酒壶,刀和弓箭都在身边,但长矛却在马上,他们的战马拴在身后不远的几棵大树上,黑黝黝的一群。 在距离篝火约十几步的一株大树后,刘简正附耳对杨元霸说着他的发现,“一共十九人,配双马,单弓,射程最多四十步,看见没有,最东边两人就是他们的头他娘的,这是西突厥!” 杨元霸正在看那两名突厥首领,一个身子瘦长,另一人好像很年轻,脸被一棵树挡住,看不清相貌,两人皆头发披散,梳着小辫,皮甲脱掉了,衣襟敞开,火光将他们古铜色的胸肌映得闪闪发光,他们腰间各束一条黑带,这是十夫长的标志,两名首领,说明这是两支突厥巡哨。 杨元霸眉头一皱,“为什么是西突厥?” “你看见没有,西面坐着一个粟特人,只有西突厥军中才有。” 杨元霸也发现了,是有一个外貌不同于突厥人的士兵,深眼高鼻,不像突厥人的宽脸,但这个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怎么消灭这十九名突厥兵,至少还要活捉一人。 他心中迅速推算一下,大概有了主意,便用胳膊碰了碰刘简,两人悄然离开,火光中依然是突厥人豪爽的笑声,谁也没有意识到危险就在眼前. 第一卷起始 夜袭敌营 幽深黑暗的深林内,一火名斥候兵正蹲在树下听着年轻火长的战斗部署。 杨元霸其实也没有实战经验,他凭着自己的感觉进行分配任务。 “我射第一箭,大家先射箭,然后疾冲突刺,最短的时间把敌人解决,只留一个活口,就那个粟特人吧!他的相貌特殊一点,留为活口,其他人全部杀死,关键是要隔开他们和战马,杨大熊,你和老刘,还有张锦缎,你们三人负责从西面包抄,拦截住他们,我和马勺从正东杀入,赵明胜和王三郎从正北,胖鱼和贺六从正南,动作要快,下手要狠!” “那我呢?”尉迟惇在旁边问道。 “你....”杨元霸瞥他纤细的身子一眼,他是鹰奴,武艺不行,张锦缎的武艺虽然也不行,但他身材却很高壮,只能留下一个。 “你在外围用弓箭冷射,不准人逃脱。” 十名手下一一分配了任务,他们将缰绳勒住马嘴,自己口中咬一枚钱,牵马散去四面八方,杨思恩和刘简带着张锦缎向西面绕去,刘简轻轻捅了杨思恩一下,低声嘿嘿笑道:“那个尉迟好像是兔儿爷,杨刀头对他有点意思,我已经看出来了。” 杨思恩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小子当心点,我们这个火长可能来头不小,不是一般人。” “你怎么知道?他没杀过人吗?” “不是!” 杨思恩迅速瞟一眼身后一丈外的张锦缎,压低声道:“他给我这匹马,马鞍上有编号,我昨晚才发现,竟然是主帅杨太仆的马。” “杨太仆!” 刘简大吃一惊,他捂住嘴,眼中露出惊恐之色,“你是说.....” “我怀疑咱们火长是主帅的孙子,还有他那把金鳞剑,只有贵族才有。” 刘简心慌意乱,“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杨思恩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娘的,你这个笨蛋,这是好事情啊!跟着他,前途无量,懂吗?” 刘简眼睛陡然一亮,狠狠给了自己一嘴巴,“我这个蠢货,怎么就没想到。” 杨思恩又看了一眼张锦缎,见他神情很紧张,心中不由鄙视,杨元庆也知道张锦缎无用,所以才交给他们二人,张锦缎见杨思恩目光凶狠,不由胆怯向后退一步,不敢听他们说话。 杨思恩又压低声音道:“我也看出来了,尉迟是个兔儿爷,而且很喜欢火长,咱们心里要有数,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别他娘的捅出来,没好果子吃,知道吗?” “嘿嘿!放心吧!我老刘不蠢。” 他们两人向张锦缎一招手,三人加快了速度,牵着马迅速向西而去。 ........ 杨元霸带着手下马勺负责东面,马勺真名叫马绍,因头长得很扁,像个马勺而得名,他为人直爽,头脑也不聪明,但人很凶悍,是陇西羌人,身材雄壮魁梧,不亚于杨思恩,两臂尤其长,天生神力,使一把八十斤重的砍刀。 斥候是军队的特种部队,都是士兵中的精锐和特长兵,兵器也不一定全是长矛,很多人参军前都练过武,像这个马勺,入伍前当过镖师,一直使用大刀,不过他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体能不可能再有突破。 他跟随着杨元霸悄悄地摸索到离突厥士兵十几步外的地方,压低声音道:“火长,我的弓箭不行,我就直接突击,砍死四五个突厥人没问题!” “可以,等我的箭射出,我们一起杀进去!” 杨元霸带着他走到一棵大后,已经可以清晰看见火光中的情形了,他向马勺摆摆手,停住脚步,两人翻身上马,杨元霸抽出五支箭,将四支含在口中,他并不急,等待伙伴们就位。 一盏香后,南面传来一声夜猫子的啼叫,这是胖鱼和贺六发出了暗号,表示他们已经准备就绪,这两人是四组中实力最弱的一组,他们已经准备好,那就说明别人都没有问题了。 杨元霸目光落在那名瘦高个十夫长身上,他旁边的另一名十夫长还是被树枝挡住,这时瘦高个十夫长站起身,似乎要去方便。 就在他刚刚站起身的一刹那,杨元霸拉弓放箭,一箭射出,长箭快如闪电,一箭射穿了十夫长满是黑黝黝卷毛的胸膛,只听一声惨叫,十夫长仰天倒下。 他的惨叫声便是信号,八支箭同时从四面八方射来,各取自己正面的突厥士兵,一片惨叫声响起,马勺大吼一声,跃马冲进敌群中,挥舞大刀劈砍,霎时间,两名突厥士兵躲闪不及,人头被劈飞。 斥候从四面冲入,劈砍冲刺,杨元霸纵马一跃而入,在半空左右开弓,两名突厥士兵惨叫倒地。 突来的袭击使突厥士兵们一片大乱,“天武军!是天武军!”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草原腹地出现天武的军队,但求生之心使他们拼死抵抗,六七名突厥士兵挥舞长刀向战马冲去,他们遭遇到了杨思恩和刘简的阻拦,尤其杨思恩第一次显露出他高强的武艺,马槊挥舞,如黑龙出海,神出鬼没,瞬间便将三名突厥士兵挑飞,刘简也刺死一名敌军。 突袭再加上个个武艺高强,不到半柱香便将十八名突厥士兵全部杀死,只留下一个吓得魂不附体的粟特人,双手抱头跪在地上,屁股高高撅起,浑身瑟瑟发抖。 战斗停止,但有经验的斥候们并没有庆祝胜利,他们一个个翻看士兵,没死透的人则补上一刀,两名突厥十夫长都已被杀,瘦高个压在另一人身上,杨元霸忽然感觉到不对,那名瘦高个军官是他第一个射死,他身下怎么可能还有人,离他们最近的是杨思恩,杨元庆大喊一声,“杨大熊,你身后之人没死!” 他话音刚落,只见趴在地上的另一名十夫长像豹子般一跃而起,向马群猛扑去,张锦缎正在解马匹,他离那名十夫长只有四步,他听见喊声,一回头,一把雪亮的刀‘噗!’地刺进他胸膛,张锦缎惨叫一声,栽倒在地,这时杨元霸的箭也射到,直取突厥十夫长后颈,但此人却异常狡猾,他知道隋军会有箭到,在刺杀张锦缎的一瞬间,人也同时冲进了马肚中,箭从他头顶擦过,shè中了一匹马。 望着张锦缎的血从胸膛喷出,杨元霸的眼睛都红了,他大吼一声,跃马冲刺上去,其他斥候怒骂着从四面扑上,但那名十夫长突厥人却藏身在马肚下,斩断缰绳,策马疾奔,突厥人高强的控马本领在此时淋漓尽致地显示出来。 杨思恩和刘简恼恨异常,张锦缎和他们一组,却被干掉了,他们有责任,两人叫骂着尾追而去,另一匹白马也从侧面追去,那是尉迟惇,他在西南面,离突厥人马群只有十步,突厥十夫长动作太快,他没有反应过来。 杨元霸却没有追,他是火长,他得对伙伴的阵亡负责,还有战场上善后,他跳下马,跪在张锦缎面前,张锦缎已经不行了,一刀刺穿他心脏,还有最后一口气。 这时杨元霸才想起他还有一种件重要的事情没有做,他是火长,在战斗之前,他必须要问所有士兵的遗言,他很忌讳这个,但活生生的事实就在他眼前,他感觉张锦缎要说什么,立刻将耳朵附在他嘴边,“锦缎,你说!” 张锦缎的声音异常微弱,“我儿子...告诉他,他爹爹为国阵亡,不窝囊....” 杨元霸的泪水汹涌而出。 第一卷起始 做事底线 天渐渐亮了,杨元霸他们已经追出一百多里,他们现在在东北方向,在地图上,这一带离于都斤旧镇应该不远,此时他们顾不上寻找于都斤山旧镇,他们要追上那名突厥十夫长,事关隋军行踪泄露,决不能让他逃脱。 追了一百多里,那名突厥十夫长已经渐渐被追上,他是单马,而杨元霸等人是双马,尽管突厥人马术好,但毕竟马的耐力有限,他们远远看见数里外,一个小黑点越过一片低缓的草丘,消失在草原尽头。 “追上去!” 杨元霸狠狠抽一鞭战马,带领其他四人狂追而去,除了杨思恩、刘简和尉迟惇外,另一名斥候胖鱼也跟着他们,其余四人则留在树林中打扫战场,盘问粟特人战俘。 胖鱼叫鱼鸿全,长得颇为肥胖,生性开朗幽默,擅长做饭和医术,武艺马马虎虎,但水性却极好。 他也是洛阳人,父亲是有名的船医,和张锦缎同乡,为了给张锦缎报仇,他也一路跟随追赶,五人冲上草坡,只见数里外的一条小河边,竟有一大一小两座突厥人的穹帐,帐后有一座围栏,养有数十只羊。 而他们要找的目标却消失了,只有那名突厥十夫长的马匹倒在穹帐不远处,吐着白沫,几人对望一眼,从四面八方向穹帐围去。 离穹帐还有数十步时,只见一名突厥牧民慌慌张张跑出,脸上和身上都是血污,向他们挥手大喊大叫。 “他说什么?”杨元霸听不懂突厥语。 杨思恩沉声道:“他说有一个人冲进他家里要杀人,被他杀死了。” 杨元霸催马上前,远远便看见穹帐内那名突厥十夫长趴在血泊中,手中拿着一把长刀,杨元霸松了一口气,给刘简使了个眼色,刘简翻身下马,快步向穹帐走去。 这时杨元霸忽然发现帐边爬出一个突厥小女孩,很小,像只小猫,只有两三岁左右,手放嘴里,吓得浑身发抖。 “火长,他已经死了!” 大帐内传来刘简的声音,“身上什么也没有。” 这时,小女孩惊恐地看了那名突厥人一眼,拔腿就跑,不对!她应该是投向父亲的怀抱才对,怎么会害怕?杨元霸猛地转身,目光凌厉地射向那名突厥人。 几乎在同时,那名突厥人奔跑两步,一把将小姑娘抱在怀中,呵呵大笑,像是在安抚她,可小女孩却哭喊着拼命挣扎。 杨元霸恍然大悟,就在他举起弓箭的一刹那,一把短刀出现在突厥人手中,顶住了小女孩脖子,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变得异常狰狞,狼一样的灰冷眼睛盯着杨元霸。 突来的变故使其他三人都愣住了,也同时反应过来,催马上前,将这名真正的突厥十夫长团团围住。 杨元霸慢慢拉开弓,瞄准了突厥十夫长的额头,弓弦毫不犹豫一松,一支箭强劲射出,突厥十夫长没想到他真的放箭,他吃一惊,举起小女孩为肉盾,但慢了一拍,小女孩只挡住他的咽喉,长箭却从小女孩头顶擦过,‘噗!’一箭射穿了他的额头,箭尖从后脑透出。 他呆立着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杨元霸,生命的光泽渐渐从他眼中消失,短刀落地,仰面直挺挺倒下。 小女孩‘哇!’的大哭起来,尉迟惇奔上前将小女孩从他身上抱走,小女孩挣扎下地,向另一边跑去,这时,一个年轻女人牵着几匹马走来,她是这家的女主人,去河边饮马而逃过一劫,她远远看见家门口有几个陌生的军人,心中惊疑,见女儿向她奔来,她连忙抱起孩子。 女儿指着大帐哭泣,女主人大吃一惊,飞奔进了大帐,很快,只听大帐传来女人凄惨的哭喊声,帐中被杀的人才是她的丈夫。 仅仅两天时间,杨元霸对死亡已经看淡了,只有伙伴的阵亡才会让他感到痛惜,他摇摇头,走上前翻找这名突厥十夫长的物品,竟从他怀中竟找出一面金牌,杨思恩凑上前看了看,他吃了一惊,“火长,他叫阿史那伯力,好像是达头的侄子。” 杨元霸冷笑一声,“难怪此人了得,原来不是一般突厥小兵!”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尉迟惇的吼声,“你放开她!” 杨元霸一回头,见尉迟惇拉开弓箭对准着帐中,恨得咬牙切齿,同时听见有女人啼哭,杨元霸心中一怔,起身向大帐走去,只见刘简骑在年轻的突厥女人身上,正在撕剥她的衣服,上身衣服已经剥掉,露出丰满雪白的身躯,刘简毫不理会尉迟惇的威胁,他口中喷着粗气,死死盯着女人饱满的胸脯,眼睛都已充血。 杨思恩也看不下去,眉头一皱喊:“老刘,算了!” “不!这个女人老子一定要干。” 刘简一边撕扯女人的衣服,一边大喊:“大家轮着来,老子第一个上。” 尉迟惇回头对杨元霸大喊,“你快制止他,他这是在触犯军纪!” 杨元霸走到帐前冷冷道:“刘简,你若控制不住自己,你这一辈子都当不了团主!” 刘简浑身一震,手上的撕扯动作停住,杨元霸话很简单,却戳中了他要害,他忽然大吼一声,站起身便向外走去,‘砰!’一拳将帐门口拴马木桩打翻,发疯似地向远处奔去,只听他仰天大吼大叫,“老子回京城,要找一百个女人!” 杨思恩走上前碰了碰杨元霸的胳膊,一竖大拇指,眼中充满了赞许之色,“他是第一次战胜自己。” 说完,他抽出匕首,向大帐内走去,尉迟惇惊恐起来,一把抓住杨元霸的手臂,“火长,不能,不能杀她们!” 杨元霸也吃一惊,“杨思恩,你要杀这对母女吗?” 杨思恩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杨元霸,淡淡道:“火长制止刘简,是在帮助他,但作为一名斥候,绝不能留下任何隐患,火长应该明白这一点。” “不!火长,她们只是女人和孩子,杨思恩,你不能这样滥杀无辜。” 尉迟惇跑到帐门拦住了杨思恩,异常坚定道:“我绝不让你杀她们!” 这时那名突厥女人抱着女儿跪下,一边哭泣一边指着女儿,虽然杨元霸听不懂突厥语,却能明白她的意思,她愿意一死,求饶过她的女儿。 杨元霸看了一眼惊恐万分、紧紧抱着母亲脖子的小姑娘,他不由暗暗叹息一声,杀了母亲,这个小女孩才两三岁,同样也活不了。 杨思恩用刀顶住女人的脖子,匕首刺破皮肤,一道鲜血从她雪白的脖颈上流下,母女二人紧紧抱在一起,女人用脸贴着女儿的小脸,眼泪扑簌簌滚落,杨思恩毫不心软,对杨元霸缓缓道:“你是火长,你来决定吧!杀,我给她们一个痛快,不杀,我就放了她们。” 杨元霸看了一眼母女二人,沉声对杨思恩道:“你说得并没有错,有的时候心慈会留下隐患,会害了大家,如果是那样,我不会拦你,但现在这对母女也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已经到无法解决的程度。” 他回头对胖鱼道:“胖鱼,我交给你一个任务,带着这个女人和孩子到南面去,把她们送过黄河,这次我的功劳就让给你。” 尉迟惇心中感动,立刻道:“火长,我去送她们,功劳我不要。” 杨元霸摇摇头,“你是鹰奴,发现敌情后要负责传信,还是胖鱼去。” 胖鱼走上前,行一礼道:“火长,这母女二人我来送她们过黄河,但火长的功劳我不要,因为我也不同意杀妇孺,所有的汉人都不会答应,只有胡人才会视人如草芥。” 说完,他极为不满地瞪了杨思恩一眼,杨思恩是鲜卑人,他冷冷哼一声,转身便走了,杨元霸拍了拍胖鱼的肩膀笑道:“这和汉人胡人没关系,尉迟也是鲜卑人,他不是一样不同意吗?去替这母女收拾一下细软,带她们走吧!” 他又对尉迟惇吩咐道:“你也帮他们一起收拾,简单一点,不要太累赘。” 他转身向杨思恩的背影走去,杨思恩坐在草原上,嘴里嚼着草根,正出神望着远处的小河。 “事情已经过去,不要再纠结了。”杨元霸在他身旁坐下来淡淡道。 “我不是纠结,我是体会我和你之间的不同。” 杨思恩轻轻叹一口气道:“我刚才看你射杀突厥十夫长时非常果断狠辣,心中很赞叹你,又见你一句话就说服了老刘,更让人敬佩你洞察人内心之深,但你却饶了那对母女,让我很意外,我以为你会毫不留情杀了她们,可没想到,你没有杀她们,或许,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不同,如果是我,我会毫不犹豫杀掉她们。” “我很清楚我们的不同在哪里?” 杨元霸缓缓道:“昨天我第一次杀人,心中不舒服了很久,可今天再杀人,却再也没有那种杀人后的不安,相反,我觉得有一种杀人的痛快,非常酣畅!一点心软的感觉都没有,说实话,如果是你骑在那女人身上,而不是刘简,说不定我就会把尉迟拉开,这些,我和你都是一样,但你和我相比,你确实少了一样东西。” 杨思恩有些急切地问,“是什么?” “你做事缺少底线。” 杨元霸语气淡淡道:“大丈夫做事当求快意恩仇,不要被所谓的仁义道德束缚,你如果有需要,想要糟蹋她,我也不会为一个女人和你翻脸,但就是不能杀妇孺,人毕竟不是野兽,可以不要道德,也可以不要仁义,但是不能没有底线,一个人若连自己底线都守不住,那他注定会是成不了大事。” 杨思恩默默点了点头,杨元霸的话句句敲打在他心中,使他渐渐开始醒悟了,“火长说得对,一个人连自己底线都守不住,确实成不了大事,我就是这样。”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悔之色,想到这些年的遭遇,就因为当初的一念没有能坚守住,逃避了自己的责任,以至于连车骑将军之位也丢掉了,如果当初自己能守住底线...... 杨思恩长长叹息一声,“当年,如果我能守住自己底线,何至于今天?” 杨元霸拍拍他肩膀,不打扰他的醒悟,他起身向大帐走去,走了几步,杨思恩却叫住了他,“火长,今天之事你要告诉大帅吗?” 杨元霸一愣,他回头盯着杨思恩缓缓问:“你是怎么知道?” 杨思恩嘿嘿一笑,站起身拍拍屁股向河边走去,老远听他的声音传来,“你送我的马,上面刻有大帅的官职和编号。” 第一卷起始 发现主力 杨元霸等四人返回森林时已是黄昏时分,他们找到了昨天的山洞,赵明胜等四人正在烧烤羊肉,杨思恩和刘简饿坏了,各抢过一只羊腿便大嚼起来。 “火长,猪儿呢?”赵明胜脸上露出担忧之色,张锦缎之死让他成了惊弓之鸟。 “他...有事去南方了。” 杨元霸含糊说了一句,他见脚步有一副突厥人的弓箭,随手拾起,张弓搭箭,向山洞深处射出,不行,弓体是单弓,弦也很软,扭劲不大,射程最多只有四五十步,杨元霸知道,历史上突厥人的弓箭水平迅猛提高,不亚于中原,那是因为隋乱时,突厥人从马邑郡掳走了大量善于制弓的良匠,马邑郡自古就是出良弓之地。 他扔掉弓箭,此时他更关心战俘的供词,“他说了吗?那个粟特人。” “嗯!全说了,他是个商人,商队在伊吾被突厥袭击,同伴都死了,他因为会说突厥语和汉语,才被留了一命。” 赵明胜一努嘴,“在那里!” 山洞转弯处蹲着一个黑影,正是那个粟特人,杨元霸瞥了他一眼,又问:“那他怎么交代,突厥主力在哪里?” “他说就在山的另一面,咱们是东面,越过这座山,突厥主力就在山的西面,和咱们直线相距只有两三里。” 杨元霸吃了一惊,他这才明白,那个突厥火长为什么向东跑,原来是想引开他们。 他快步走到粟特人面前蹲下,昏暗的光线中,他感到这个粟特人内心很恐惧,又尖又长的大鼻子在微微颤抖,杨元霸练武多年,对武人的气质已经有一种敏感,这粟特人身上一点练武的感觉都没有,确实有一种商人的胆小和谨慎。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我....叫康巴斯,康国人。” 他声音很小,语气也哆哆嗦嗦,康国是粟特九国之一,粟特九国是指阿姆河和药杀河之间的九个小国,康国首都就是著名的历史名城撒马尔罕,粟特人以善于经商而出名,从两晋南北朝时代开始便往来于著名的丝绸之路,中唐的安禄山也是康国人。 这个叫康巴斯的粟特人显然害怕被灭口,他跪在杨元霸面前合掌哀求,“我是商人,经常去西京,去年十一月在伊吾被突厥人所掳,和突厥人只呆了两个多月,我家里还有妻子和孩子,求将军饶我一命。” “我暂时不会杀你,假如你敢说假话骗我,那我就拿你人头去报功,明白吗?” “我....我明白!” 杨元霸拉着他来到火边,赵明胜等人用石头搭了一个简易炉子,就算在夜间烧火,火光也会被遮住,外面看不见。 杨元霸取出地图在石头上摊开,他仔细寻找,找到了他们山洞所在,便指着山洞处问粟特人,“现在我们在这个位置,那你告诉,你所知道的突厥人大营在哪里?” 粟特人战战兢兢看了半天,他一指山脉的另一边,“在这里,一座很大的山坳内,我记得大营旁边有一根笔直朝天的大石柱,足有几十丈高,很显眼。” “那你什么时候离开的大营?” “前天中午,说是可能会有天武军探子,所以出来巡逻。” 旁边杨思恩道:“那我们要立刻上山,突厥人在一个地方最多呆两三天。” 杨元霸点点头,他一指尉迟惇,“我、大熊、老刘还有尉迟,我们四个人去,其他人都在山洞内等候,明天天黑前我们若不回来,你们就自己回大营。” 他又指了指粟特人康巴斯,对赵明胜道:“暂时不要伤害他,给他吃饱肚子,但要小心他逃去报信。” 康巴斯连忙道:“我逃离突厥人欢喜都来不及,怎么会去报信?” 杨元霸却没理他,他一挥手,“我们走!” 四人简单收拾一下,只带上刀和弓箭,便离开了山洞,尉迟惇打个唿哨,猎鹰飞下,落在他肩头,他们顺着山麓奋力向山顶攀去。 他们所处的这座山,只是于都斤山的支脉,并不很高,却十分陡峭,山脚是森林,而山上却没有一棵树,都是荆棘灌木覆盖,杨思恩攀在最前面,刘简紧随其后,杨元霸在第三,尉迟惇却落在最后,他是鹰奴,虽然武艺不高,但必须要跟去。 夜幕中,他们默默地攀登山脉,谁也没有说话,刘简经历了白天的突厥女人事件后,显然格外沉默,但偶然看杨元霸时,眼中却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感激。 他第一次克制住了自己,这对他来说,就仿佛一次重生。 他们用一个多时辰翻过了山顶,向西面下山,西面的山势比东面更陡峭,杨元霸纵身跳下一块陡峭的大石,这里是绝壁尽头,下面已经无路,是一段长达数里的绝壁山崖,脚下非常狭窄,稍微过一点点,就会坠入深不见底的石缝隙中,非常危险,杨元霸把手伸给尉迟,“拉住了!” 尉迟惇迟疑一下,握住他的手,跳了下来,险些没有站稳,吓得他一把抓住杨元霸的胳膊,惊呼一声,“好险!” 杨元霸却感觉他的手很细腻,指节圆润、光滑似水,完全不像一个士兵的手,他心中微微愣了一下,就在这时,右前方传来杨思恩的低低呼喊声,“火长,看到了!” 杨元霸心中大喜,他已经顾不上尉迟惇的异常,几步便窜了上去,伏在杨思恩身旁的大石上,探头向下望去,只见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山坳,山坳内星星点点,俨如天上星辰,无边无际,旁边一根黑黝黝的山体石柱,俨如宝剑,直刺天穹,康巴斯没有骗他们,下面果然是突厥主力大军的营地。 作为斥候,他们的任务并不仅仅是要找到突厥主力在哪里,他们还要侦查敌军人数、装备、士气状况,以及突厥主帅情况,在黑夜中是无法探查这一切,他们只有等待天亮。 一夜无话,天渐渐亮了,杨元霸第一个醒来,发现尉迟惇依偎在他身旁,头歪枕在他肩上,睡得很香甜,杨元霸忽然想起昨晚握他手时的细腻感觉,他心中一动,低头细看他,尉迟惇本来长得就像女人,身材、皮肤都很女性化,这也并没有什么问题,很多男人就有点娘娘腔,所以刘简才会在背后议论他是兔儿爷。 但杨元霸和他相处了近二十天,确实发现他有些异常的地方,比如他睡觉总在营帐最里面,从未见他上过厕所,大家在草原上大大咧咧撒尿时,他总是有别的事情,晚上睡觉时,他会借口照顾猎鹰而离去,还有昨天突厥女人之事,刘简骑女人身上撕扯衣服时,尉迟惇明显有些失态了,那种只有同类才会有的愤怒,难道他真的是...... 都说睡觉中会暴露出平时隐藏的秘密,杨元霸仔细观察他,越看他越像女人,杨元霸慢慢伸出手,拨开他总覆盖在耳朵上的一络头发,竟然是青丝,不是男人的粗发。 果然,他发现了尉迟惇的秘密,他的左耳垂上有一个小眼,杨元霸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她怎么如此大胆,混迹在男人军队中,难道她就是传说中的花木兰?替父从军,家有长姊幼弟,可是她姓尉迟,并不姓花。 杨元霸忽然感觉自己多了一个负担,他不由苦笑一声,他干嘛要发现尉迟的秘密,如果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和他无关了。 虽然这样说,但尉迟很信任他,他其实也是替父从军不久,天天和一群粗鲁男子睡在一顶帐篷内,他的压力可想而知,估计他也是疲惫之极,居然靠在自己身上睡着了,这也说明他内心还是比较信任自己,这种信任使杨元霸觉得负担又变成了责任,使他一阵头痛,唉!以后再说吧! ‘嗯!’一声,尉迟惇醒来了,他发现自己竟靠在杨元霸的肩头,吓得他连忙坐起身,理了理头发,掩饰自己的失态,“火长,现在什么时候了?” “五更左右,下面被雾气笼罩,什么都看不见,得等太阳出来才行,你再睡会儿吧!” “不睡了,都快冻死了。” 尉迟惇见杨元霸将一颗朱红色的丹丸用酒服下,不由有些好奇地问:“那是什么丹丸?” “这是我练功的丹丸,每天都要服用,一早一晚,可惜这里没有河,否则我还得去水底练刀,尉迟,你怎么不学武?” “谁说我不学武,只不过没有名师罢了,我和哥哥一起跟村子里的一个退伍军士学了几年,只会一点简单拳脚,不像你,还要服用丹丸,火长,什么样的丹丸,给我瞧瞧?”尉迟惇很好奇。 杨元霸取出一粒丹丸送给他,“服用这丹丸后就不怕冷,你冷的时候掰一小块嚼碎,可千万别全服下,你会热得穿不了衣服。” 尉迟惇脸一红,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后咽下,片刻,他点点头笑了起来:“身体内果然热了,火长,这可是冬天的行军宝贝啊!” 杨元霸心中一动,他确实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倒有点道理。 “火长,雾气好像开始散了!”悬崖另一边,杨思恩也醒来了。 第一卷起始 突出重围 “呜~”低沉的号角声在山坳中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山脚下开始喧闹起来,雾气变得稀薄,已经渐渐消散,勉强可以看见山脚下突厥大营内的情形,但对于目力敏锐的杨元霸和杨思恩来说,则没有任何障碍,他们位于七八丈高的悬崖之上,敌营内的一举一动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一顶一顶的突厥穹帐密密麻麻排列,延绵十几里,至少有三四千顶,突厥士兵们纷纷出帐,一个个盔甲整齐,每人都拎着睡觉用的羊皮卷,马匹就拴在大帐边,他们直接将羊皮卷和其他物资搭在马背上,看他们的样子,是准备迁营了。 而这个时候,正好是观察敌军的良机,“五十人!”尉迟惇低声道,他已经观察五六顶营帐,基本上都是五十人,杨元霸点点头,他也数对了,一队百人住两顶穹帐,那就是说,下面的突厥军队有十五万人左右。 其次是察看敌军装备,这也是斥候最重要的一项任务,当然,这一点他们已经知道,现在只是要确认。 前晚袭击突厥巡哨时,从巡哨身上就可以看出突厥军的装备,作为突厥军的精锐,巡哨必然是最好的装备。 巡哨穿的都是皮甲,这可以理解,毕竟突厥没有那么强的国力,人人都披铁铠,但穿熟牛皮做成的皮甲却是可以轻易办到,连天武军都不是人人明光铠,起码一半士兵都是用南北朝留下的筒袖铠和两裆铠。 现在杨元霸看到的,基本上都是皮甲,有的粗糙和有细腻,不过也有铁铠,那就是突厥可汗的亲兵,在一顶竖有金色狼头大旗的巨大穹帐四周,分布有数以千计的铁铠士兵,都是清一色的两裆铠。 此时杨元霸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那顶巨大穹帐之上,那应该就是达头可汗的大帐,和他相距是如此之近,不足三百步,杨元霸扭头看了一眼杨思恩,恰好杨思恩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触,流露出的,都是一种决然的勇气,干掉达头可汗。 但是他们没有机会了,一名身穿金甲的突厥首领从大帐内走出,四周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喊声,他翻身上马,一挥手,数千铁铠骑士护卫着他向大帐深处走去,一路上都是无数士兵的跪拜呼喊,渐渐远去。 杨元霸又看了一眼杨思恩,这时他俩流露出了都是一种苦笑和遗憾,刘简猫腰奔了过来,“火长,可以整理情报了。” 杨元霸点点头,取出一张薄薄的绢纸,用一种特制的芦管细笔,蘸上淡墨,在薄薄的白绢纸写情报,人数、装备、士气、主帅,现在的驻扎地,粮草就不用写了,情报并不是杨元霸一个人看到,需要大家交流,达成共识,如果有分歧,还要继续探查,还好,他们的见解都一样。 杨元霸一挥而就,轻轻将墨水吹干,这火士兵中,只有杨元霸和胖鱼识字,杨思恩也勉强认识几个字。 “火长,你的字好工整!”尉迟惇在身后低声赞道。 杨元霸回头微微一笑,“尉迟,要我教你认字吗?” 尉迟惇表情有些扭捏,他不好意思地笑道:“想是想,只是怕我没有耐心,我听说要背很多书。” “就简单教你认识几百个字,又不是选你去做县官,背什么书?” 尉迟惇听说不用背书,他立刻欢喜道:“那可以啊!有空教教我,我也可以给爹娘写一封亲笔信。” “火长!” 刘简在一旁挠挠头咧嘴笑道:“能不能也教教我,我琢磨着将来当团主,要看军令文书之类,不识字怎么行,别被人坑了。” 杨元霸哈哈一笑,“没问题,咱们回军营后,我给大家当先生。” 这时,他的绢纸已经干,他小心地叠好卷起,塞进一个小小的细竹筒,用白蜡封口,递给尉迟惇。 尉迟惇打一个唿哨,头顶猎鹰慢慢盘旋而下,最后停在他肩头,尉迟惇将细竹筒绑在鹰腿上,这时,杨元霸有些奇怪地问:“你怎么让鹰回军营?它不是只认你吗?” 尉迟惇微微笑道:“我的鹰经过专门的训练,我会发出一种信号,它就会向南飞,去寻找鹰塔,鹰塔就在大营内,颜色非常鲜艳,那边有专门接应的人,我爹爹在军府内训练它三年,才终于成功。” “你爹爹也是府兵吗?”旁边刘简好奇地问。 尉迟惇却没理他,绑好竹筒,他取出一支短小的白色三孔骨笛,他吹奏出三长一短的笛声,反复吹奏三遍,只见他肩头的猎鹰扑翅而起,在空中盘旋几圈,振翅向南冉冉飞去。 杨元霸忽然想起被他射死的那只鹰,心中感到了一丝后悔,射死一只雄鹰,最后只拔一根羽毛,太暴殄天物了。 ...... 他们四人返回山洞时已经是下午,喝几口水,吃点干粮,又休息了片刻,该出发归营了,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不需要他们再继续跟踪,他们归心似箭,一时一刻都呆不下去。 “火长,这是张锦缎的骨灰!” 赵明胜将一只陶罐递给他,杨元霸默默点头,接过陶罐,杨素治军极严,却不乏恩情,所有阵亡将士的尸骨都要送回家乡,文职官员须撰写事迹,若有懈怠,皆斩,而且微功必录,所以将士们也愿意为他效死命。 杨元霸将陶罐放进自己马袋,又对粟特人康巴斯笑道:“你跟我一起回大营,我免除你战俘的身份。” 康巴斯大喜,成为天武军战俘,他不知会有什么结果,免除战俘,就意味着他可以回家乡了,他跪下给杨元霸磕了个头,翻身上马,杨元霸却把张锦缎的盔甲和兵器给他,“穿上吧!我正好少一个手下,就由你来补充。” 康巴斯愣住了,闹半天,他还回不了家乡。 天武军斥候一路南行,黄昏时分,他们走出了森林,前方是莽莽草原,但事情往往不会那么一番风顺,就在他们刚刚走出森林,一支鸣镝从他们头顶掠过,发出尖利的啸声,‘咻——’ “鸣镝!” 斥候们勃然变色,他们被藏在树上的突厥暗哨发现了,他们调转马头便向森林奔逃,但是已经来不及,两支各百人的突厥骑兵从南北夹击杀来,其中一支分兵五十人冲入森林,截断了他们逃回森林的后路。 达头可汗的侄子阿史那伯力迟迟没有归营,引起达头的担忧,他怀疑附近有天武军斥候,便派出二十队数千骑兵出来四下寻找,杨元霸他们便遭遇到其中两支百人队。 “大家跟我来!” 杨元霸见已经难逃,他勒住马头,对手下喝道:“向南面突围!” 现在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在两支队伍没有汇合之前突围过去,他一策战马,战马斜刺里猛冲,他张弓便是一箭,箭去如闪电,百步外,一名为首奔来的百夫长惨叫一声,翻身落马,随即左面又是一箭,将另一名十夫长射倒。 手下纷纷放箭,天武军的弓箭射程要超过突厥军一倍,优势明显,眨眼功夫,便射倒了十余人,但突厥人速度极快,刹那间便包围而上,一名头戴银盔的突厥军官在大声叫喊。 “那人是什么职位,在说什么?”杨元霸回头问。 “他是千夫长,他说抓活的!” 杨思恩大吼一声,舞动马槊,向银盔千夫长冲过去,“擒贼先擒王,让老子干掉他!” 杨元霸喊之不及,他们是要从最薄弱处冲出包围,那名千夫长身边人太多,他们要吃大亏,他也大喊一声,“弟兄们,跟我从这边突围!” 他挥舞大刀,向一处最薄弱处猛冲而去,战马冲进敌群,长刀劈过,将一名突厥士兵劈成两断,刀势未尽,又劈飞一颗人头,在生死关头,他也豁出去了,将他的勇猛和刀法发挥得淋漓尽致,俨如猛虎下山,霎时间砍死七八名突厥士兵,眼角余光扫过,手下们都跟着他,紧跟他身后便是尉迟惇。 就在这时,只见一声惨叫,“火长!” 杨元霸一扭头,只见赵明胜被一根长矛戳穿了肚子,将他挑翻在地,突厥士兵一拥而上,赵明胜悲喊一声,“火长,兄弟先走了!” 他反手一刀插入自己胸膛,气绝身亡。 杨元霸眼睛红了,嘴唇都咬出血来,发疯似地舞动大刀,将突厥军杀得血肉横飞,尸横累累,他已经前后砍死了二十余人,浑身浴血,此时又听见身后一声长长的惨叫,另一名武艺稍弱的斥候贺六被绳索套住脖子落马,他拼命杀死一人,突厥军大怒,将他乱刀砍死。 这时,杨思恩也杀透重围汇合上来,两人皆武艺高强,互相配合,竟然渐渐杀出一条血路。 他们的突围只是短短片刻时间,两支突厥军开始合拢,为首的银盔军官从侧面杀来,他大声叫喊,指挥军队包围隋军,他是一名千夫长,地位颇高,知道抓住天武军斥候意义重大。 就在这时,尉迟惇瞅准一个空,拉弓一箭射去,千夫长躲闪不及,竟被一箭射中面门,惨叫落马,突厥士兵见首领落马,皆一阵慌乱,纷纷上前救助,阵型中出现一个裂口。 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被杨元霸抓住了,他大吼一声,连劈死四五人,和杨思恩一冲,竟然杀开一条血路,众人冲出重围,向南方狂奔而去,这时,突厥士兵见活捉无望,一齐放箭,乱箭齐发,奔在最后的王三郎和刘简同时惨叫一声,中箭落马,王三郎被乱箭射穿脖颈,倒地而死。 刘简的战马中箭,他本人也被射中肩部和大腿,他踉跄奔跑两步,一头栽倒在地,悲声大喊:“火长,救我!” 杨元霸的白云驹飞驰而过,单手舞动大刀拨打箭矢,数十名突厥士兵追上,杨思恩大吼一声,冲上前拦住了突厥士兵。 “快带他走!” 杨元霸一探身,抓起刘简的后心便调转马头疾奔,刘简太重,战马有些负担不起,杨元庆索性扔掉大刀,跑出数十步,他将刘简扔上另一匹马,众人狂奔而去..... 当夜幕降临,漫天繁星挂满天穹,在一条玉带般的小河边,逃脱大难的斥候们终于筋疲力尽从马上摔下,他们挣扎着爬向小河,将头埋进河中大口喝着河水,每个人的身上都被血染成了红色。 第一卷起始 胜利回营 赵明胜阵亡、贺六阵亡、王三郎阵亡,再加上最先死的张锦缎,一共阵亡四人,刘简和马勺受伤,这就叫抽中死签,他们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有杨元霸和杨思恩两名武艺高强之人,否则他们将全军覆没,一个也活不了。 杨元霸跪在地上,向北方叩拜,为三名阵亡的兄弟送行,他无法拿回他们尸首,甚至不知道他们的遗愿。 “我杨元霸在此发誓,一定会去看望你们的父母妻儿,三位弟兄,请安息吧!” 他叩了三个头,慢慢站起身,这时他忽然感觉身后有一点火光,心中一惊,急忙回头望去,是康巴斯。 粟特人康巴斯非常幸运,他没有受伤,也突围成功,他和尉迟惇一左一右跟在杨元霸身后,虽然没有武艺,却逃脱了大难。 康巴斯点燃了一块布,他跪在地上念念有词,向火焰叩拜祈祷,他是祆教徒,信奉光明神阿胡拉马兹达,他在感谢主神保佑他逃脱了大难。 草原中不准点火,但杨元霸见火苗很小,转瞬即灭,没有管康巴斯,他走到马勺身旁,用自己的丹药给他治了伤,马勺只是皮肉之伤,问题不大,杨元霸安慰他几句,又向刘简走来。 刘简身着三箭,好在他筋骨强壮,没有伤到要害,也活下来了,只是流血过多,显得非常虚弱,杨思恩跪在一旁帮他包扎伤口。 “他怎么样?”杨元庆低声问。 刘简慢慢睁开眼睛,虚弱地咧嘴笑道:“火长,回京后我请你去百妙楼。” “看样子不错,死不了!” 杨元霸笑着取出一丸丹药,塞进他嘴里,用酒给他灌下去,又拿出一丸递给杨思恩,“这个用酒调匀了,给他敷外伤,效果很好。” 杨思恩接过丹药,低声对杨元霸道:“你去看看尉迟,他好像也受伤了。” 杨元霸一惊,他站起身向四周望去,只见二十几步外,一个黑影正蹲在河边,杨元霸便慢慢走过去。 “是谁?”黑暗中传来尉迟惇警惕的喝声,鹰已经不在他身边,他格外小心。 “是我,元霸。” 杨元霸走上前,见他已经脱下铁甲,露出一截雪白的膀子,正在给自己包扎,见杨元霸过来,他慌忙拾起铠甲遮住身体。 杨元霸在他面前蹲下,笑了笑,“我来帮你吧!你不方便。” “不!你别碰我。” 尉迟惇向后退一步,重心不稳,坐倒在地上,他眼睛里异常惊恐。 杨元霸暗暗叹息一声,只得低声道:“尉迟,我先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还比你小五岁。” “你才.....”尉迟惇惊讶地看着他,半晌,她的脸红了,低下头,小声说:“你已经知道了?” “我今天上午看见了你耳朵上的耳洞,放心吧!我什么都不会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尉迟惇想着他还是个少年,心中的紧张也放松了,她咬了一下嘴唇,“你可千万不能说,我会被他们害死的。” 其实她不知道,在军营里,像她这种类型的士兵,有点女人女气的伪娘和女人一样危险,若不是她有鹰,她早就被粗暴的士兵们侵犯了,她从军的时日不长,已经露出很多破绽。 “放心,我不会说,我给你治伤!” 杨元霸取出一丸丹药,用酒调匀,把她身上的盔甲拿开,她中了一箭,箭头已拔掉,伤口也已经洗干净,但还没有来得及包扎,伤口在她右臂上方的后肩窝处,血肉模糊,尽管她知道杨元霸是少年,但毕竟和成年人长得一样高大,尉迟惇还是有点难为情地低下头。 “咬紧牙,有点疼!” 他将药敷在她伤口,尉迟惇疼得浑身一颤,额头冒出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这时远处传来刘简一声杀猪般惨叫,他也在上药。 杨元霸取出细麻纱布,迅速给她包扎,很快便将她伤口紧紧包扎好,又取出一颗丹药给她,“等会儿用酒服下,你只用服一半,能给你补血。” “谢谢火长!” 尉迟惇谢了一声,迅速将衣服穿好,又披上明光铠,她有点后怕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今天死定了,没想到居然活下来,真是很庆幸。” “不光如此,你还立了一功,那名千夫长是你射死的,我会给你报功。” 尉迟惇摇摇头,“我不要功劳,功劳给胖鱼,我还是要当鹰奴。” “这个我心里有数,不会让你为难。” 杨元霸笑了笑,转身便走,尉迟惇咬一下嘴唇,低声喊住他,“火长!” “还有什么事吗?” 尉迟惇走到他身旁,和他并肩而行,悄声道:“尉迟惇是我爹爹的名字,我叫尉迟绾,就你一个人知道。” “哦!我明白了,放心,我会给你保密。” 两人一起走回来,杨思恩一直在注视他们,其实杨思恩也猜到尉迟惇是女儿之身,只不过杨思恩以为杨元霸看中了她,才保持沉默,他不是好色之人,更重要是他看中了杨元霸的身份。 他也有难言之隐,他原名叫杨恩,早已是军官,去年担任两百人长,随大军进攻高句丽,但因为军中疫病流行,他的手下病死大半,害怕之下他便当了逃兵。 回到家乡,他发现自己被官府通缉,无路可逃,只得和刘简改名,通过他从前的关系混进军中,企图立功赎罪,解除罪名,杨元霸是主帅杨素的孙子,对他来说万分重要,说不定还能博个前途,正因为这样,他才格外揣摩杨元霸的心思,杨元霸对尉迟惇另眼相看,他当然也要装糊涂,不仅如此,他还要约束住刘简,不准他坏自己的大事。 杨元霸走过来,见战马已经渐渐恢复,便对众人道:“咱们尚未脱离危险,大家上马,尽快离开这里。” 众人上了马,趟水过了小河,继续向南奔逃,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草原夜幕之中。 四天后,当天武军大营出现在草原尽头时,他们激动万分,一起欢呼起来,放开缰绳向军营奔去。 ........ 半个时辰后,杨元霸出现在中军大帐,大帐内有两人,一个是他祖父杨素,而另一人他没有见过,大约五十岁左右,长得身材魁伟,双臂极长,皮肤黝黑,眼睛里总有一种狡黠的笑意,若只看背影,很像鱼俱罗。 孙子平安归来,杨素绷紧几天的心松开了,眼睛里毫不吝啬地向元霸投去赞许的目光,他对自己孙子的表现非常满意,他已从鹰信中知道了达头可汗的情报,这对他战胜西突厥极为重要。 杨元霸上前一步单膝跪下,“末将杨元霸参见大帅!” “起来!” 杨素按住他结实的肩膀,凝视着他道:“你能活着回来,我非常高兴。” 他又对旁边中年男子道:“长孙将军,这就是我孙子元霸,任第一军的斥候火长,这次就是他率领手下找到了达头主力。” 中年男子叫长孙晟,先祖是北魏皇族,他是天武王朝对付突厥第一人,正是他实施的反间计导致突厥分裂为东西突厥,可谓居功至伟,他极善奇谋,颇得杨雄器重,他后来生了一个女儿,便是历史上的长孙皇后。 长孙晟见杨元霸虽是主帅之孙,却毫无浮华之风,举止稳重,顿时大有好感,又听说他抽中死签,亲赴草原腹地寻找突厥主力,更是欣赏他的勇气,他捋须赞道:“少将军以身为表,不愧是越国公之孙,我天武又多一名少年英雄!” 杨素见元霸盔甲缝隙中血痕犹在,便猜到他曾遭遇突厥军,不由眉头一皱道:“你们遇到了突厥游哨?” “是!我们遇到了一支两百人的突厥游哨,发生一场恶战。” 杨元霸便从发现山洞讲起,将发生事情都详细述说了一遍,最后道:“我手下十人,阵亡四人,伤三人,最后突围而出,请大帅记我手下之功,善加抚恤。” 第一卷起始 更换兵器 杨素默默点了点头,这是很正常,突厥人号称草原之狼,在草原上他们更有优势,这次派出了两百名斥候,迄今为止,只有不到五十人活着回来,杨元霸他们只阵亡四人,已是万幸。 “我会善加抚恤,你们的功绩也会一一记下,战争结束后一并封赏,我不会因为你是我孙子便厚待于你,也不会抹灭你的功劳,一切按军规来办。” “多谢大帅!” 旁边长孙晟好奇地问:“你刚才说,你射杀了达头的侄子阿史那伯力?” 杨素这才想起,还没有给杨元霸介绍,他连忙笑道:“这位便是长孙晟将军,官拜左勋卫骠骑将军,突厥使,武艺高强,号称我天武朝第一箭。” 杨元霸连忙躬身行礼,“元霸久闻长孙将军威名,今得一见,三生有幸。” 他取出那面金牌,递给长孙晟,“长孙将军,就这面金牌的主人。” 长孙晟接过金牌仔细看了看,对杨素肃然道:“这个阿史那伯力名义上是达头之侄,实际上是达头和他弟媳私通而生,草原皆知,是达头最心爱的儿子,今年应该只有十八岁,听说达头还准备立他为继承人,却被令孙所杀,达头心胸狭窄,报复心极重,他不会忍下这口气,大帅,我若估计不错,大战就在眼前。” 杨素沉吟片刻,便拍拍杨元霸的肩膀,“所有的功绩我都会给你一一记录,你先下去休息吧!” 杨元霸行一礼,便退下去了,长孙晟望着他背影去远,这才对杨素道:“这次我回京城,感觉京师世风日下,大不如前,权贵人家财富堆积,珠玉呈堂,贵族子弟或飞鹰走马,不务正业,或宿花眠柳,自诩风流,连太子也追求奢华,厌恶简朴,刘居士一案,竟涉及公卿大人数百人,由此可见风气之坏,难得在令孙身上看到我们当年的影子,太仆要善加教导,使之成为天武朝栋梁。” 杨素笑了笑,“我心里有数,这孩子我准备把他放在边疆几年,让他在战争中磨练成熟,只有在最艰苦的地方长大,他才能成为一匹真正的千里马。” ....... 杨元霸回到自己营帐,帐中只有粟特人康巴斯一人,正呆呆地坐在营帐里发愣,他不由有些奇怪,“其他人呢?” “尉迟说去营外放鹰,杨思恩和马绍去后营看望刘简,说会晚点回来。” 刘简伤势最重,被送去后营疗伤,杨元霸知道尉迟其实是换药不方便,借口放鹰出营,这也是她坚持要为鹰奴的缘故。 他见康巴斯在一张纸上写满了粟特文字,便坐上前笑道:“你在写什么?” 康巴斯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在给妻子写信,告诉她我没死,就不知能不能送回去?” “这个没问题,我帮你找个有门路之人,京城利人市那边有波斯邸,让那边胡商替你带回家。” 康巴斯大喜,连忙合掌道:“多谢火长了!” 杨元霸又笑着问他,“你想回去吗?我可以放你走。” 康巴斯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本来我是想回去,但杨思恩又劝我留下,跟着火长混,将来出任一官半职,说老实话,我有点动心了,假如真能混到一官半职,我就把妻女接到西京定居,可是.....” “可是又害怕阵亡对不对?”杨元霸着实了解他的心思。 康巴斯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其实我并不怕死,只是我儿子才五岁,女儿才两岁,我不想丢下他们。” 杨元霸安慰他道:“你不用担心,以后我不会让你上战场,你留下来先教我突厥语和粟特语,战争结束后,我推荐你去做军中文吏,最多两三年,你就能混个小小职位,说不定你将来还能做到朝廷高官。” 康巴斯脸上因羞愧而变得赤红,做到朝廷的高官,他怎么可能? 但他眼中里闪烁另一种光泽,那是他对未来的梦想,他望着帐外,像梦呓般低声说:“火长,其实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西京的利人市里开一间珠宝店,专门卖粟特的珠宝,然后,我又在撒马尔罕的商市里开一间瓷器绸缎店,卖中原东土的瓷器和绸缎,拥有一支五百匹骆驼的商队,往来于粟特和西京.....” 杨元霸微微叹息一声,“你的要求并不高,或许有一天我能帮助你。” “不!我不要任何人的帮助,粟特人都是靠自己头脑和双手挣钱,只有我的生命还在,主神就会指引我走向成功的一天。” “没问题,你一定不会死!” 杨元霸重重拍了拍他肩膀,站起身迎向大帐门口,他见一名士兵向他营帐跑来。 “有什么事?” “杨火长,鱼将军请你去一趟!” 杨元霸取出一丸丹药递给康巴斯,“这个给尉迟,她自己知道怎么服用。” 他快步跟着士兵向鱼俱罗大帐走远。 ......... 鱼俱罗的大帐离他营帐约百步,老远便见他的大帐前围了一圈士兵,大声喝彩叫好。 杨元霸挤进人群,却看见一名身材极高壮之人,银盔银甲,挥舞着一根马槊,变化莫测,令人眼花缭乱。 “宇文成都?” 杨元霸愣住了,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心念一转,演义上宇文成都正是鱼俱罗之徒,难道他们真有师徒的缘分? ‘啪!’的一声巨响,宇文成都一槊拍地,激起漫天尘土,士兵们纷纷后退,宇文成都一收槊,傲然挺立道:“鱼将军,这套槊法可入你眼?” 鱼俱罗就站在大门口,他摇摇头,“槊法是极好,但宇文将军并没有全力施为。” 宇文成都哈哈一笑,“鱼将军误会了,等少将军来,我自然会全力教他,不会藏私,也希望鱼将军能信守诺言。” “可以,如果宇文将军不藏私,那我鱼俱罗绝不食言。” 杨元霸这才恍然,原来是宇文成都要教自己槊法,难道鱼俱罗是要自己学马槊? 这时,鱼俱罗看见了杨元霸,便笑着向他招招手,“元霸,你过来!” 杨元霸走上前向宇文成都拱手施礼,“宇文将军,好久不见。” 宇文成都微微一笑,向他还礼道:“听说少将军立下大功,恭喜了!” 他又向旁边鱼俱罗拱手笑道:“鱼将军,那我就先告辞了,咱们约定之事,就一言为定!” 鱼俱罗点点头,“可以,我既已答应,就不会反悔。” 宇文成都对杨元霸一抱拳,“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他转身扬长而去,杨元霸望着他走远,回头对鱼俱罗笑道:“鱼将军是要我改用马槊吗?” “这个由你自己决定,宇文将军其实槊法非常高明,我见他使过一次,如雷电风云,势不可挡,是我所见使用马槊之人最高明之人,他因为自身力量大,才改用镋,我想用刀法跟他换马槊之技法。” 鱼俱罗已经得到杨素的正式委托,请他教自己孙子武艺,鱼俱罗答应了,但有一条,他暂时不做杨元霸的师傅,杨元霸是张须陀的徒弟,他还不想和张须陀翻脸,这一点绝不能含糊,他们只能叫互相切磋。 杨元霸明白他的意思,要敢于舍弃,选择最适合自己的兵器,宇文成都虽然槊法天下无双,但他却舍去了马槊,而改用更适合发挥他力量的镋,他杨元霸也一样,张须陀刀法可以用在横刀上,但长刃要选择最适合自己,他在用杨思恩马槊时,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归宿。 鱼俱罗揽着他肩膀向自己大帐走去,“武艺这种东西,如果你要表演给别人看,确实要一套一套完整地使出来,很花哨、很好看,但如果在战场上,没有什么机会给你一套使出来,所以镗法也好,刀法也好,槊法也好,这些都要学其精髓,临战使用,随机应变。” 杨元霸默默点头,他师傅张须陀也说过,战场不是表演,要靠实战来积累经验,他和突厥巡哨一场血战,也有深刻体会,他没有使什么刀法招数,只有张须陀说得速度和力量。 两人走进大帐,鱼俱罗快步走到后帐,取出一杆一丈七尺长的马槊,往地上一插,“怎么样,喜欢它吗?” 杨元霸愣住了,怎么会有这么长的马槊? 第一卷起始 突破极限 鱼俱罗手中的马槊竟然有一丈七尺长,这太出乎杨元霸意料,杨元霸曾在皇宫大门旁见仪仗卫士拿一根两丈长马槊,不过那是普通白蜡木杆装铁枪头,绝不是真正的马槊。 他接过这支马槊,只见槊尖在光线下黑亮如雪,重约百斤,槊身泛着青幽幽的金属色光泽,给人一种冷酷杀戮之感。 杨元霸又细看一遍,他发现它和普通马槊最大不同就在它的长和粗,由此而生的重量,普通马槊重约三十斤,狼牙槊重五十余斤,而这杆马槊竟然重百斤,不仅在于它长,关键是在于它的槊首和槊纂,普通马槊的槊首连同槊纂长约两尺,而它却长四尺,槊刃更宽,它的钢质异乎寻常的坚硬锐利,而且两刃锋利,还可以左右劈砍。 鱼俱罗从他手中接过马槊,走到一座木架前,木架上挂着一面盾牌和一副明光铠,鱼俱罗猛地一槊捅去,只听‘嚓!’的一声,马槊竟然将盾牌和明光铠一同刺穿。 杨元霸吃了一惊,普通马槊根本办不到,他急忙上前细看,槊尖丝毫不损,依然是那么坚硬锋利,他忽然发现了,槊首不是一般的精铁,漆黑如墨,显得异常沉重坚硬,他疑惑地向鱼俱罗望去。 鱼俱罗见他发现了其中奥妙,便得意一笑道:“这是我刚做叠州总管时,在青海边发现的一块星铁,铁质异常坚硬,用它做成了这柄马槊,光打制槊刃就换不下十个铁匠,耗时一年才打造成,本来是装一丈四的普通槊杆,但发现不行,槊首太沉重,力量不均衡,又重新专门打造,用三名槊匠耗时三年,才侥幸打造出一根合格的槊杆,真的是很侥幸,我一直珍藏在家中。” 杨元霸明白这杆槊的珍贵,他凝视着泛着幽幽青光的槊尖,沉声问:“不知它可有名字?” 鱼俱罗点点头,将槊首翻转,杨元霸看见了,在锋利的槊刃上刻有三个小字:‘破天槊’。 “槊身所用星铁是破天而降,所以起名破天槊。” 鱼俱罗轻轻抚摸这柄长槊,心中充满了对它的不舍,但还是递给了杨元霸,“上次和你在雍县比武,我就想到了这把槊,特地派人回家去取,昨天才运到,元庆,这支槊我送给你!” 杨元霸心中唯有难以言述的感动,他知道鱼俱罗所说的星铁,应该是天外陨铁,确实有不同寻常的钢质,但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这支槊的珍贵,本身马槊就昂贵稀少,只有世家贵族子弟才用得起,梁武帝以帝王之富,拥有一根二丈四尺的马槊,也到处炫耀,而鱼俱罗这根马槊,天下独一无二,他居然送给了自己,这份人情不是自己祖父面子就能办到。 杨元霸有点明白了,他立刻单膝跪下,双手抱拳,“多谢师父赐槊!” 鱼俱罗连忙扶起他,笑道:“切不可叫我师父,这里面有规矩,若不教你筑基,就不可称师,你的筑基非常好,最后突破只是时间问题,张须陀才是你师父,你依然叫我将军,这样,我心里轻松一点。” 杨元霸感觉他愿意做自己师父,只是被规矩所缚,杨元霸也没有坚持,拜师以后可以慢慢来,他便起身道:“鱼将军虽不愿为元霸之师,但元霸却视鱼将军为师,赐槊之恩,铭记于心。” 鱼俱罗点点头,他又将刚才宇文成都练武用的马槊给递给元霸,笑道:“我送你之槊重百斤,现在还不适合你,就暂时存放在我这里,等你突破体能后再使用,你先用这杆普通马槊,这是我年轻时曾使用过之槊,也是我的心爱之物,先说好,这根槊只是借给你,以后要还我。” 他又取出一本册子给他,“这是我练过的槊法,等战争结束后,宇文将军还会教你秘法。”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睛里洋溢着对元霸的期待,“真的很期待你快点长大啊!” 在离军大营约五十里外,有一条蜿蜒流淌的长河,河面宽五丈,深浅不一,浅处只有五尺,而最深处却达两丈,平时河水静澜无bo,但今天夜里,河面上忽然水波汹涌,一道道水痕在水中划过,仿佛水底有一条怪鱼水兽。 河岸边,杨元霸的几名手下都在默默地注视着水面的波痕,他们已经明白杨元霸是怎么练武了,在水底挥槊五百,想想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大战即将来临,天武的斥候都纷纷被派出,在大营四周巡逻敌情,杨元霸和他的手下也再次出征,他们负责正西方五十里范围内的巡逻,天色已晚,众人在河边休息,杨元霸却利用这个机会在河中练习刚刚拿到的长槊。 “大熊,火长说我更适合用陌刀,你觉得呢?” 说话的是马绍,在杨元霸的几名手下中,他的心思最为单纯,也可以说头脑简单,但他却有天生神力,身材雄壮魁梧,两臂尤长,使一把八十斤重的大砍刀。 杨思恩有点心不在焉,他还在想着自己能否升职一事,升为百人长问题不大,可升为仪同以上,兵部就要查证了,如果被兵部发现自己是逃兵,那可怎么办?这是他一直忧心之事。 “或许吧!我对刀不了解,你可问问火长。” 马绍对他心不在焉的回答不满意,索性拎起自己的大刀,在草原霍霍地劈砍起来,“老康,你不是想学武吗?我来教你。” “好嘞!” 康巴斯学武之心暴涨,他兴致勃勃地拔出横刀,跟着马绍有模有样地练起来 水下,杨元霸的挥槊已快到极限,槊不像横刀,这杆槊重三十斤,长一丈四尺,每一次在水中挥出,他都花费了极大的力气,但他又有一种强烈的愿望,仿佛是上苍在召唤他入水挥槊。 他觉得自己肺已快爆炸,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也感到自己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爆炸,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快淋漓,竟使他在水中挥刺出四百多下,依然不觉困乏。 几天来的行军恶战,使他的境界得到提升,使他渐渐到了一种从量变到质变的临界点,而这杆马槊使他终于感觉到自己要突破了 河边,尉迟绾注视着水面,默默计算杨元霸潜水的时间,这一次的时间有些太长了,超过了他前面的时间。 她有些担忧地问身旁的鱼鸿全,“胖鱼,你潜一次水要多少时间?” 胖鱼是下午刚回来,他已将那对母女送去黄河以南,得知同伴们死伤惨重,他心中又难过,但又感到庆幸,如果他不走,他的小命也一样完蛋。 他挠挠头笑道:“差不多吧!一次最多半柱香,火长这次好像太长一点。” “那他该出来了!”尉迟绾自言自语道。 她刚说完,‘哗!’的一声水花四溅,杨元霸从水中一跃而出,长槊破空刺出,月光下槊刃如闪电掠过,他感觉到一种全身力量注满的痛快淋漓,一槊刺出,他竟有一种仰天长啸的冲动。 这一槊之威使杨思恩忍不住鼓起掌来,“果然高明!” 杨元霸忽然感到身体的力量霎时被抽干,就仿佛他身体内出现一个黑洞,他的血液,他的五脏六腑都猛然被这个黑洞吸走了。 这是一种练到极致时会出现的反噬,他突破得越大,反噬力也就越强,这也是所有练武人最难过的一道鬼门关,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杨元霸大骇,他顾不上和众人打招呼,从皮袋取出三颗绿色丹药,一口吞下,立刻盘腿打坐,他要在整个身心都被体内黑洞吞噬之前,尽快稳住体内力量消失。 随着药效发挥,他感觉到体内的反噬力开始减弱,慢慢地平稳下来,力量开始一点点恢复,他渐渐陷入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之中。 众人都被杨元霸的怪异吓住了,只有杨思恩猜到一点点,他也曾有过这种经历,这是练武人的大劫,但绝大部分练武人一辈子也遇不到这种大劫。 他向众人摆摆手,嘘了一声,众人立刻安静下来,没人敢说话。 就在这时,远处天空划过一道亮色,杨思恩第一个看见,他顿时低呼一声,“是求援的火箭!” 其他人也看见了,那是其他斥候的求援火箭,说明发生了紧急情况,大约就在五里外,众人纷纷站起身,杨思恩看了一眼杨元霸,见他在闭目恢复中,完全不知外面的情况,他立刻对尉迟绾道:“尉迟留下照顾火长,其他人跟我来!” 第一卷起始 两军交战 四更不到,天武军大营内便响起了沉重的战鼓声,尉迟绾第一个惊醒,她睡在最里面,杨元霸把自己的位子让给了她,她的鹰则立在身旁的一口木箱上,木箱里是士兵们的私人物品。 尉迟绾惊醒,连忙去推睡在她身旁的杨元霸,“火长!” 她推个空,却发现杨元霸盘腿而坐,吓得她连忙收回手,杨元霸慢慢睁开眼对她笑了笑,长长伸个懒腰,精神饱满。 咚咚咚的鼓声越来越密集,杨元霸一跃而起,对众人喝道:“战鼓已响,都起来! 尽管只睡不到两个时辰,每个人还是迅速起身,杨元霸见受伤的刘简也要爬起,连忙制止他,“老刘就别起来,你身上有伤。” “身上有伤也要上阵!” 刘简一边起身,一边嘟囔:“不打仗怎么立功,不立功怎么升官,不升官怎么发财,不发财怎么讨娘子.....” 杨思恩拍了他一下,“你小子到底行不行,别硬撑!” 刘简向他眨眨眼,有点心术不正地使个眼色,冲锋陷阵他不干,割人头请功他没有问题。 杨思恩会意,不吭声了,杨元霸知道他是老兵油子,不会委屈自己,便也不勉强,他倒关心康巴斯的情况,康巴斯也已收拾完毕,将一把横刀挂在腰间。他身子又高又瘦,像竹竿似的,挂一把横刀显得有点滑稽。 “老康,打仗时要跟紧我。” “火长,我知道,没有问题。” 杨元霸又向众人扫了一眼,他们一共七人,他杨元霸、杨思恩、刘简、尉迟绾、胖鱼,马勺、康巴斯,今天七人都要上阵了。 “我大伙儿再说一声,今天这一战估计很惨烈,能不能活下来不知道,大家有什么遗言,可以事先告诉我,涉及个人隐秘,我会给大家保密,现在大家出发吧!” 他带领众人走出营帐,一出帐正要遇到他们的贺百长迎面跑来,“杨火长,我的运气很背,又抽中了死签!”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他门百人长的运气好像就没好过,“百人长,又是什么死签?” “唉!我们队打中军外围,他奶奶的,一队运气最好,打后营外围。” 他将杨元霸拉到一边,低声道:“本来我申请免你们今天之战,但赵偏将说,上面有命令,除了重伤兵,其余全部出战,少将军,我对不住你了。” 杨元霸拍拍他肩膀,“贺大哥,别叫我少将军。” 贺百长心中感慨,他已经明白杨元霸虽然大帅之孙,但并不需要关照,他重重拥抱杨元霸一下,“兄弟,活着回来!” “我会的,贺大哥,你也一样,活着回来。” 贺百长又对杨元霸的手下道:“各位弟兄,上了战场,大家各自保重了,哥哥平时有对不住大家的地方,望大家原谅,活着回来,我们一起喝酒庆功!” 他向众人一挥手,转身跑远了。 ........ 由于斥候昨晚在百里外发现突厥人主力,天武军连夜便开始准备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将有大战,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吃完一顿丰盛的战前大餐,集合鼓声敲响,鼓声惊天动地,长号齐鸣,呜咽低沉的号声响彻草原,十万天武军,以军为单位,各军、各团、各队、各火一一列队,但并不是所有的军队都要出征,留两万辎重兵驻防大营,其余八万大军列队出征,其中两万四千骑兵,五万六千步兵,骑兵分为陷阵兵、弓骑兵、轻骑兵、重甲兵,步兵为弓弩兵、长枪兵、跳荡兵,另外还斥候骑兵。 按照杨素的部署,这次出兵,一辆兵车辎重不带,仅仅以骑兵和步兵来对付突厥人,这是两晋以来,对草原游牧民族作战的第一次。 这是杨素的决定,昨晚他在作战会议上提出这个方案时,掀起一片哗然,中原军队在与突厥交战时,因担心突厥彪悍的骑兵来往冲杀,都采用战车、骑兵和步兵相互交叉配合的阵法,阵外四周遍设鹿角、蒺藜等物,骑兵留在最里面,这一直是中原军队的传统战法,而杨素居然要放弃了战车阵型,以突厥方式用骑兵对阵,这简直就是以已之短攻彼之长。 但杨素却不这样认为,他认为从前战术有问题,中原军队总是重于防守而轻于进攻,就把进攻主动权交给了胡骑,加上胡骑马上机动,来去无踪,中原军队很难彻底击败对方。 而天武军厉兵秣马二十年,兵精粮足,训练有素,装备优良,为什么就不能和草原胡骑一对一作战,如果不能和草原胡骑面对面厮杀,那中原军队永远处于心理劣势,他愿从这一战开始,天武骑兵不再惧怕胡骑,打破这个处于被动的桎梏。 ‘我是全军主帅,如何作战由我来决定,若败,责任也由我来承担!’ 杨素以不容反对的决然口气结束了大将们的争议。 杨素身着金盔金甲,他的周围是四千甲骑具装,也就是重骑兵,这是十万骑兵中最精锐的部队,而在他身后是十八名贴身亲卫,号称铁影十八骑,杨素目光冷漠地等待着出兵时间到来,一名施旗官飞驰来报,“大帅,吉时已至!” 杨素战刀一挥,“出发!” “咚!咚!咚!”出战的巨鼓声敲响,百余长号一齐吹响,‘呜~’ 一队队骑兵和步兵列队出发,战马如洪水、刀枪如铁林,清晨的阳光照在天武军的明光铠甲上,映出森森冷光。 杨素位于第五军,是中间出发,他低声吩咐自己的铁影十八骑,“你们远远护卫少将军!” 十八铁骑得令,加快马速向第一军疾奔而去。 在一片军车辎重旁,宇文成都也在低声向宇文化及请战,“少帅,你在大营留守,应安全无恙,你就让卑职随军出战吧!” 宇文化及狠狠瞪了他一眼,态度异常严厉,“你别忘记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我宇文阀的家将而已,别以为自己和杨素说了几句话,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你们的职责是保护我的安全,除了我身边,你哪里也不能去!” 宇文成都心中万分失望,他做梦也想得到这种上阵杀敌的机会,眼看机会已经近到咫尺,他却无法抓住,他深深低下头,不再多说一句话,心中有着无尽的遗憾和愤懑。 宇文化及冷冷哼了一声,他早就看不惯这个大太保了,不知自己身份,自以为有点武艺就到处与人搭讪,想攀高枝,不把他放在眼中,这个人他不想要,宇文化及恨不得一脚把他踢走,但不是现在,现在踢走他就遂了他的意,休想! 八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北方草原开去,旌旗遮天蔽日,在中军上空,一丈八尺高的赤红色军旗格外醒目,大旗上,十二根斿带迎风招展。 但大军并不需要走多远,昨晚另一支斥候在百里外发现了突厥军的主力。 杨元霸是第一军,位于队伍的最前面,他们是斥候,作战时,他们将在外围游射落单的突厥军,同时通报各种情报,不参与集团冲击。 尉迟绾悄悄地赶上杨元霸,和他并马而行,她一直很担心,士兵阵亡火化时一般要剥光衣甲,赤身而焚,这是她最害怕的事情,她小声对杨元霸道:“火长,假如我阵亡,你不要让别人看出我的真实身份,把我就地火化,骨灰送还我父亲。” 杨元霸点点头,“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那你呢?有什么遗言吗?”尉迟绾又低声问。 杨元霸拍拍她的胳臂,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我,我不想死,老天也拿我没有办法。” 就在这时,忽然有士兵大喊,“突厥探子!” 只见一队突厥士兵在数里外出现,远远地查看他们情况,第一军主将周罗睺怒喝一声,“斥候军在哪里?” 杨元霸一挥手,“第五火弟兄,跟我来!” 他挥动马槊,策马向突厥探子疾奔而去,六名弟兄跟着他一路奔驰,不仅是他们,第一军的数百名斥候一齐出动,向十几名突厥探子追杀而去。 ........ 此时,在五十里外,十余万突厥大军也同样在快速行军,准备迎战天武军。 突厥人起源于西海之东(今咸海),属于白种人和黄白混血种人,普遍身材高大,善于骑射,他们逐渐向东迁徙,最后击败柔然,成为漠北草原的主人。 而在天武朝开国年间,由于王朝实施反间计,使突厥分裂为东西两部,而十二年前沙钵略可汗死后,东西突厥正式分裂,达头可汗便成为西突厥之主。 达头可汗全名阿史那玷厥,是西突厥开创者室点密之子,今年约四十余岁,蓝目阔脸,身材魁梧。 他心胸狭窄,极为记仇,为人心狠手辣,同时,他又像狼一样狡猾。 这次他和**的都蓝可汗联合剿灭了染干部,他的目标却不是天武朝,而是想趁机击败**而统一草原,不料天武朝大举出兵,打乱了他的计划,如今他只有先击溃从五原北上的天武军,再东去围剿都蓝。 这几天,达头可汗的心情格外恶劣,他最心爱的小儿子伯力竟然被天武军斥候所杀,这个仇他若不报,他誓不为人。 达头可汗的军队行军速度并不快,他同样在等待探子的消息,他骑在一匹极为雄健的红色战马上,这是石国进贡给他的大宛骏马,刚过三岁,疾奔时速度如风驰电掣,可以奔驰千里,堪称马中之王。 达头可汗目光阴冷地望着草原南方,心中再考虑如何应对天武军的兵车骑阵,他年轻时曾经和天武军作战,深知这种阵型不利于突厥发挥战马犀利的优势,他在考虑要不要先进攻天武军的后勤大营。 两名浑身是血的骑兵疾奔而归,正是他派出去的探子,他们遭遇天武军斥候拦截,大半阵亡,只剩两人逃回。 马上骑兵大声禀报:“可汗,前方三十里外已发现天武军主力,约八万人。” 达头可汗沉声问:“他们是什么阵型?有多少兵车?” “回禀可汗,他们没有带兵车,只有骑兵和步兵。” “你说什么?” 达头可汗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武军没有兵车?” “是!我们看得清清楚楚,一辆兵车没有,只有骑兵和步兵。” 达头可汗狂喜,他跳下马跪下,双臂向苍天张开,激动得大喊:“这是苍天腾格里在助我啊!” 他跳上马对十几万突厥骑兵大喊:“腾格里在保佑我们,直接击溃天武军主力,以人头记功!” 十几万突厥军爆发出冲天狂吼,突厥白旗挥舞,战刀在阳光下闪烁,他们如草原上无边无际的狼群,向三十里外的天武军主力猛扑而去。 第一卷起始 大获全胜 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从远处席卷而来,使天地间也为变色,巨大的马蹄声仿佛是乌云中夹杂的闷雷,大地都在颤抖起来,十几万突厥骑兵制造出的声势足以摧毁一切。 战马感觉到了大战来临的恐惧,‘稀溜溜!’一声暴叫,前蹄高高扬起,杨元霸也看到了,远处一根长约十余里的黑线出现在草原尽头。 “尉迟!” 杨元霸大喊一声,尉迟绾慌忙吹响了鹰笛,鹰笛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猎鹰一声清脆的长鸣,振翅而飞,向南方盘旋飞去。 众人已经没有时间谈论,纷纷调转马头,跟着杨元霸向西狂奔而去,他们几个人,在十几万的突厥大军中,渺小得俨如蝼蚁一般。 远处杨素的十八铁卫也骇然变色,调转马头向西疾奔,迅速离开战场。 ....... 此时杨素已经在第一军中,他凭着自己的感觉,敌军已经在不远之处,他凝视着远处,感觉一股凛冽的杀气出现在草原尽头。 “大帅,我们的鹰!” 杨素仰头,只见一只猎鹰盘旋飞来,红色的鹰腿,那是他们斥候猎鹰的标志,猎鹰在空中鸣叫,飞出一个弧形路线,斥候偏将赵勇看懂了这个飞行姿态的含义,他大喊:“大帅,鹰是来报信,前方发现敌情!” 杨素一举手,“全军列阵!” 八万大军在茫茫的草原分为四军排开,中军、左右两翼及驻旗军,横延数里,这时所有人都感受到大地在颤抖,这是突厥人杀来了,战马开始不安,喷着响鼻,士兵们紧握长矛的手心攥出汗。 一条黑线在草原尽头出现了,毫不停滞,铺天盖地,以势不可挡之势向天武军席卷而来,杨素嘴角露出冷酷的笑意,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弓弩手准备!”他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一万弩兵和五千弓兵同时上前列队,弩兵在前,弓兵在后,弩兵是远射,弓兵是近射,远近交错结合。 一万弩兵排成三排,前后相隔一丈,第一排半蹲下,三千支擘张弩刷地平端而起,冷冷地对准了排山倒海奔袭而来突厥大军。 突厥骑兵越来越近,滔天的杀气仿佛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摧毁,金色狼头大旗下,达头可汗举刀大喊:“无畏的草原勇士们,杀尽中原敌人,中原的女人、财宝,一切都属于你们,杀!” “杀啊!” 突厥骑兵瞬间冲进了隋军的弩箭shè程,杨素冷冷一挥手,“出击!” “咚!咚!咚!”的巨鼓声敲响,三千支箭骤然发射,形成一片乌黑的箭云,向突厥骑兵呼啸扑来,霎时间,突厥骑兵阵一片人仰马翻,近千人被射倒,紧接着隋军的第二排弩箭射来,不断有突厥士兵在冲锋中惨叫着倒地,第三排箭云又呼啸而至,密集的弩箭如疾风骤雨,射穿突厥人的盾牌和皮甲,一片一片的突厥骑兵从马上翻滚落地,被密集的战马踏成肉泥。 一二三排天武军弩兵动作熟练,上弩、进弩、发弩轮番发射,仅仅只射出三轮,突厥骑兵便损失了一万余人,惨重的损失使突厥骑兵的杀气迅速消退,阵脚开始凌乱,而这时,前锋已经冲到了六十步外。 天武军弩兵如潮水般撤退,等候多时的弓兵开始劲射,弓兵使用长弓兵箭,箭长两尺三寸,钢簇锐利,以仰角射出,五千支箭密如急雨,力道强劲,可连人带马射穿,冲过最前面的一万突厥骑兵和战马纷纷中箭倒地,死尸堆积,天武军箭速极快,使突厥骑兵冲上前便被射翻,加上弩兵配合发射,突厥骑兵始终冲不进四十步内,死伤惨重,突厥骑兵开始阵脚大乱。 第一军主将周罗睺见有机可趁,他立刻向杨素请命,“卑职愿为前锋!” 杨素冷冷道:“你率四千重甲骑兵冲击突厥中军,若败,提头来见!” “遵令!” 天武军进攻的鼓声大作,蓝旗挥动,四千最精锐的重骑兵发动,人披重铠、马披重甲,挥动铁戟,跟随蓝色战旗杀向突厥骑兵,这是天武王朝耗二十年心血打造出来甲骑具装,以最好的战马、最强悍的士卒、最凶猛的武器。 这支军队极少出战,用来捍卫京师,但杨素却在第一战中便将他们投入了战斗,他要用最强大的重甲骑兵来冲毁突厥人的士气。 此时经过惨烈的弓箭战,突厥骑兵最初的滔天杀气已经消亡得不到一成,他们本来就是各部落的牧民,没有天武军那种钢铁般的意志,全靠一鼓作气击溃敌军,他的士气高昂得快,消退得也快,当掠夺敌军财产的美梦破灭,他们便开始犹豫,开始思念家中妻儿和羔羊,现在是初春,正是母羊下崽的时刻,妻子老父难以照顾过来..... 四千重甲骑兵如一只无坚不摧的铁拳,所过之处,突厥骑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将突厥骑兵们杀得心胆俱裂,开始有部落率先调头逃跑。 杨素见时机已成熟,立刻下令,“给我全军压上,后退者斩!” 鼓声大作,战旗飞扬,蓄势已久的八万天武军全军出击,铺天盖地杀向突厥骑兵,突厥前军瞬间分崩离析,掉头奔逃,而后军茫然不知原因,也跟着被席卷而逃,十余万突厥骑兵彻底崩溃了,被杀得哭声震天、哀嚎惨叫..... 杨元霸率领自己的部下,和数千其他斥候一样在外围拦截,他们奔驰突骑,箭矢强劲,将一个个奔逃的突厥骑兵射翻在地。 杨元霸他们在中军外围游射,这时,胖鱼在他身后忽然大喊:“那是宇文大太保!” 杨元霸也远远看见了,宇文成都挥舞着凤翅鎏金镗,在敌群中纵马奔驰,俨如猛虎入羊群,突厥骑兵挨着便死,碰着就亡,杀得血肉横飞,身边横尸累累,血流成河。 但杨元霸目光却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住了,突厥可汗的金色狼头大旗,在不远处的乱军中奔逃,宇文成都就是冲着它而来。 男儿竞功的热血在他胸中沸腾,杨元霸大喝一声,“弟兄们,随我杀胡酋立功!” 他挥舞长槊,带领手下向突厥骑兵群中杀去,此时突厥骑兵已如惊弓之鸟,他们丢盔卸甲,在茫茫的草原上漫天逃命,已经没有任何抵抗的意志,杨元霸马槊翻飞,横刀出鞘,槊挑刀劈,率领同伴杀开一条血路,杨素的十八铁卫不知不觉出现在他们身边,和他们并肩作战,杀得突厥骑兵人头滚滚,尸横遍野。 杨元霸杀透重围,已经超过宇文成都,他清晰地看见了身着金盔金甲的达头可汗,在数百铁甲亲卫的护卫下,亡命奔逃,但他的铁甲骑兵保卫得太密集,他们这样杀进去,同伴必然会有死伤。 杨元霸心念一转,他挂上长槊,张弓取箭,从斜刺疾冲,六十步外拉弓一箭射向达头可汗,他的弓力极为强劲,达头可汗没有防备,被一箭射透后背铠甲,血光迸溅,达头一声惨叫,翻身落马。 杨元霸大喜,挥舞长槊猛扑而去,“胡贼,拿头来!” 达头可汗的亲兵见可汗中箭落马,均吓得魂飞魄散,几名亲兵拖起他便逃,另外十几人大吼一声,向杨元霸杀来,杨元霸挥槊迎战,神勇无比,霎时间,便将六人挑翻下马,其他人吓得心裂胆寒,调头便逃,而这时,重伤的达头可汗却已逃远,追赶莫及。 杨元霸眼角目光闪过,达头可汗身边的亲卫千夫长骑着一匹神骏战马奔回,那匹火红色战马似乎就是达头可汗的坐骑,千夫长是为了取回落地的金狼头大旗,他胯下战马神骏,马速极快,一个漂亮的铁板桥,刷地抄起大旗,疾奔而归。 这时杨元霸再张弓搭箭已经来不及,他不假思索,挥臂将手中长槊奋力投掷而去,长槊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弧线,穿透了突厥千夫长的后心,千夫长惨叫一声,竟被钉死在地上。 杨元霸借着马势疾冲,他一跃而起,在空中抓住了尚未落地的大旗旗杆,稳稳落坐在千夫长马上,他拔出马槊,仰天长啸,高举着突厥可汗的金狼头大旗迎风飞驰。 ...... 建元十九年春,西路军主将杨素率十万天武军在五原以北迎战西突厥达头可汗的十三万大军,杨素放弃传统战法,以骑兵对骑兵,大败西突厥十余万大军,前后斩敌近四万人,活俘一万,西突厥军哀嚎痛哭而去,达头可汗在乱军中身受重伤而逃,金狼头可汗大旗被夺,这是西突厥大军的第一次惨败。 第一卷起始 降级赎罪 天武军大营内,到处是一堆堆猎猎篝火,主将杨素下令,宰羊三万只,搬出羊酒万坛,犒赏三军,十万天武军兴高采烈,尽享胜利的喜悦。 在可容纳千人的大帐内,杨素在为数百名有功将士举行庆功大宴,立下战功的将士济济一堂,肉山酒海,热闹喧天,杨素的心情极为欢畅,这是他十几来打得最痛快的一仗,斩敌近四万人,而天武军只死伤不到三千,如此悬殊的伤亡对比足以使他名垂史册。 他身边不远处的第一功劳席便坐着他的孙儿杨元霸,他箭伤达头可汗,夺下金狼头大旗,立功巨伟,使杨素扬眉吐气。 “各位将士!” 杨素举起酒樽,大帐里霎时间安静下来,只听杨素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这一仗打出了我们天武帝国的军威,这是三军将士舍身杀敌的功劳,在我们欢庆胜利之时,我们也不应忘记为国捐躯的弟兄,我提议第一杯酒,敬给阵亡的将士,愿他们在天之灵安息。” 说完,杨素缓缓将酒倒在地上,数百将士也跟随主帅将酒洒在地上,杨元霸也想起了阵亡的四位手下,张锦缎、赵明胜、贺六、王三郎,他们已经无法和他共享此时的胜利,他心中不胜悲思,默默将酒倒在地上,默默道:“我会去探望你们的父母妻儿,安息吧!” 这时,杨素举起了金狼头大旗,对众人高声道:“这是突厥可汗的王旗,突厥可汗也深受箭伤而逃,另外发现敌军主力,探查敌情,使我们应对有术,这些功劳堪称此战第一,我的第二杯酒,就要敬给这位立下第一功劳的斥候火长。” 众人的目光刷地向杨元霸投来,在战场上,很多将士都看见了这位高举金狼头大旗奔驰的年轻斥候,杨元霸的脸有些红了,他还不太适应这种众目睽睽下的荣耀。 杨素端起酒樽又微微对众人笑道:“我很自豪,因为这位少年火长就是我的孙子,我为他而骄傲,杨元霸何在?” 大营内一片惊呼,原来这位立下头功的年轻火长竟然是大帅的孙子,杨元霸脸胀得通红,走上前单膝跪下,“一军二团三队第五火火长杨元霸参见大帅!” 众人见他满脸通红,大帐里顿时响起一片会意的笑声,杨素也忍不住笑了,他将酒樽递给他,“这杯酒赏给你,你可饮了!” 杨元霸接过这只沉重的酒樽,里面的酒足有两斤,羊酒刺鼻,他不敢闻,屏住呼吸咕嘟咕嘟喝下,一饮而尽,他将酒樽朝下,向四周团团展示一圈,四周将士一片鼓掌喝彩,“好!好酒量!” 杨素微微摇头一笑,其实他的意思只是让杨元霸象征性g地喝一口,没想到他居然全部喝了,真是个痴儿。 “杨元霸,你所立功劳甚大,按照军中惯例,伤敌酋夺王旗者可连升三级,但这不是我的军权能封赏,必须禀明兵部,由圣上亲自加封,至少要两个月后,你可安心等待。” 连升三级,那就是升为偏将了,让所有人都为之羡慕,杨元霸也知道会有这个结果,但他心里早有打算。 这时,他酒意上涌,单膝跪下,抱拳昂声道:“禀报大帅,杨元霸愿以军功为我手下赎罪,望大帅恩准!” 其实杨素也并不想给杨元霸连三级,他还是少年,升官太快对他没有好处,只是军中惯例如此,他如果不这样做,军中将士会不服,不能因为是他孙子而罢其功劳,让杨素也很为难。 不料杨元霸却是要为他手下赎罪,这让杨素不由一怔,元霸竟然事先没有和他说起此事,他心中略略有些不高兴,他勉强笑了笑道:“你的手下犯了何罪?” 杨元霸不敢说杨思恩和刘简是逃兵,逃兵是大罪,除非是主帅赦免,否则任何功劳都难以洗脱,他含糊道:“我的两名手下去年参加高丽之战,身染重疾,和军队走失,没有能及时归队,他们心中畏惧,又重新投军。” 这是杨元霸反复考虑才想到的理由,去年高丽之战,天武军水土不服,染病十几万人,大部分都不幸病死,染病而没有归队,虽然和逃兵是一个意思,但性质却不同,一个畏死而逃,一个是无法归队,只要不去详细调查,基本上可以蒙混过关。 杨素是何等精明,一下子便猜到了,恐怕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十有八九是逃兵,不过想到孙子居然学会笼络手下,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倒是有点手腕,杨素刚才的一点点不快也随之消逝。 去年打高丽的主帅是汉王杨谅,如果要免罪,应该是汉王杨谅来决定,但杨素也知道,这点面子杨谅会给他,也好,就借这个机会不让孙子连升三级。 “好!既然你有此心,那我就成全你,可以,你的功绩可以为两名手下赎未能及时归队之罪。” 杨元霸大喜,“多谢大帅恩准!” 杨素看了一眼大帐内的数百将士,又缓缓朗声道:“杨元霸按惯例应连升三级,但他愿为两名手下赎罪,那就去其两级,升为百人长。” 大帐里一片遗憾之声,夺旗之功,这么好的机会,却只得了一个百人长,太可惜了,不过众人也暗暗敬佩,肯为手下而放弃升官,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至少他们扪心自问就做不到。 杨素再一次举起酒樽,高声道:“这第三樽酒,是我敬在座的将士,敬所有隋军将士,我们饮了此杯!” “饮了!”众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 大帐内庆功宴还在继续,杨元霸却有点不胜酒力逃了出来,他已经喝了不下五斤羊酒,人人都来敬他,让他着实招架不住,如果是上好的米酒倒也罢了,偏偏是刺鼻的羊奶酒,哎!不喝也罢。 酒意上头,他有点头晕脑胀,脚下也开始不稳,踉踉跄跄向自己营帐摸去,可走了十几步,他便再也忍不住,直向杨素的寝帐后面冲去..... 过了半晌,他才长长吁了口气,胃里变得空空,感觉到好多了,他仰望天上的一轮皎月,忽然笑了起来,他升百人长了,以后就叫杨百长,听起来有点像杨白劳的兄弟。 “你这个混蛋,你竟然还敢跟我顶嘴!”不远处忽然传来怒骂声。 杨元霸一愣,他听出这是宇文化及的声音,他在骂谁? “给我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滚!” “那好,我走!” 杨元霸只见一个魁梧的身影从宇文化及的大帐里冲出来。 “宇文成都!” 杨元霸一下认出了他,他连忙迎了上去,“宇文将军。” 宇文成都认出了杨元霸,他苦笑一下,“是你啊!怎么不去大帐受赏?” “已经封赏完了,升为百人长。” 宇文成都一愣,“怎么会,你可是夺旗之功啊!应是连升三级,难道因为你是大帅的.....” “不是!”杨元霸摇摇头,“也是一言难尽,我为两名手下赎罪,去掉两级。” 宇文成都明白了,他有些感慨道:“你的手下有你这样的首领是他们的运气,而我....哎!” 他长长叹息一声,为自己效忠宇文化及这样的小人而感怀。 “宇文将军,走走吧!” 宇文成都默默点头,和杨元霸一起向后营慢慢踱步而去。 第一卷起始 留守草原 “他不准我上阵,说要保护他安全,可实际他呆在大营内,屁危险都没有,我趁他不备便溜出大营,参加了战役,这是为圆我多年的夙愿,结果他勃然大怒,将我赶出来了。” 宇文成都叹了口气,“男儿大丈夫竟然要侍候这种小人,真是奇耻大辱。” 两人在一块大石上坐下,仰望着皎洁的月亮,杨元霸低声问道:“宇文兄,我有一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你问就是了。” 杨元霸沉吟一下道:“我听说宇文兄是南朝萧氏贵族之后,是血统高贵的汉人,为何改鲜卑胡姓?” 宇文成都沉默片刻道:“我只是萧氏偏门破落之户,在陇右杀人犯下死罪,是宇文述救了我一命,他的条件就是要认我为义子,我答应了。” “既然宇文化及不仁,那你可以改回萧姓,索性就留在军中建立功业,不可以吗?” 宇文成都摇摇头,目光里有些悲哀道:“他可以不仁,我却不能改姓,除非我将这条命还给宇文述,当年我曾在他面前发过誓言,以死赎姓,每一个宇文义子都发过这样的誓言。” 杨元霸沉默了,男人不能轻许誓言,一旦发誓,便不可违誓,他可以体会到宇文成都内心的无奈和悲伤,良久,他又问:“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宇文成都默然无语,半响,他长长叹息一声,“一入门阀深似海,我身上已烙下了宇文阀的印记,试问谁还敢用我?昨天长孙将军含蓄地劝我,回去好好向宇文述效力,言外之意就是告诉我,除了效力宇文述外,我无路可走,这话说得确实没错,我根本无法得到军籍,哎!什么时候才能打碎这个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门阀枷锁。” 宇文成都眼中充满了愤恨,他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他以为留在边疆就能立功升职,一步步摆脱宇文阀的控制,但无情的现实却告诉,他不仅连立功的机会都没有,就算立下大功,但没有军籍,也一样得不到承认,难怪宇文化及那样充满了不屑,说自己早晚还会回去求他,想着宇文化及那丑恶的嘴脸,宇文成都狠狠将一块石头扔向远处,就算他死,他也绝不会去求宇文化及那种卑鄙小人。 宇文成都的眼睛露出坚毅之色,“我虽然不可以改姓,但我可以离开他,我想去投靠莒国公萧琮,他是我的远亲,但我的目标是为更高的权力者效力。” “那才是你的正途!” 杨元霸心中有些失望,他知道宇文成都所指的更高权力者就是杨业,本来希望宇文成都能留在边疆和他并肩作战,可一转念,以宇文成都的勇烈,除了杨业,天下也无人用得起他,宇文成都能想到投靠杨业,也是他的眼光。 杨元霸便点点赞道:“我也听说萧琮是晋王妃至亲,你确实可以通过这个途径接近晋王,成为他的侍卫,以你的武艺,晋王必然重用你。” 宇文成都这时已完全冷静下来,他淡淡一笑,还是杨元霸明白他的心思,他其实就是想通过这个关系拜入杨业门下。 他拍了拍杨元霸的肩膀,从怀中取出一本发黄的册子,递给杨元霸,“我答应过鱼将军要教你槊法,可是我没有时间指点你了,我明天就要回京,这是我师傅教给槊法,天下无双,我留给你,你自己练习,也做个纪念,不枉我们相交一场。” “宇文兄不和军队一起回京吗?” 宇文成都摇了摇头,“我不想再看见那个人的嘴脸,我明天就走,远远离开他。” 说完他起身长长伸一个懒腰,笑道:“我要好好睡一觉,把一切烦恼都忘掉。” 他大步向自己营帐走去,“宇文将军!”杨元霸又喊住了他。 “有什么事吗?”宇文成都停住脚步笑道。 “改个名字吧!不要叫宇文萧,就叫宇文成都,如何?” 宇文成都怪异看了他半晌,他忽然仰头一笑,“好吧!那就姓宇文名萧,字成都。” 他大笑着向自己的营帐走去,杨元霸也忍不住笑了,哪有叫人家改名的道理? ......... 杨元霸为手下去功赎罪的事情仿佛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全军,当杨元霸回到自己营帐时,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两个跪在他面前的魁梧男人,他们那从不愿弯曲的膝盖给他跪下了,是因为他没有利用自己少帅的权势替他们免去逃兵之罪,而是用他的战功给他们赎清了死罪。 他们眼睛里唯有深深的感动和感激。 ........ 休整三天后,十万天武军开始凯旋南归,押解战俘进京献俘,杨素留下了三千军队,由大将鱼俱罗率领,驻扎五原,杨元霸也留下了,他被升为百人长,统帅百名斥候,军职虽然不高,但他手下的斥候却是全军的精锐之兵。 这天上午,大军渡过南黄河,进入河套平原,杨元霸骑在他赤红色的骏马之上,这是他缴获的达头可汗的战马,他默默地望着一队又一队的天武军士兵从他面前列队而过,向京城凯旋而去,他却要留在草原,不知何年何月方归。 “少将军!” 一名骑兵飞驰而至,勒住战马向他大喊:“大帅请少将军过去。” 杨元霸点点头,催马向中军而去,远远看见了天武军的赤红色军旗,军旗下,杨素和杨义臣、周罗睺等人并肩而行,在谈笑着什么? 杨元霸飞驰而上,拱手施礼,“杨元霸参见大帅!参见各位将军。” 杨义臣呵呵一笑,“元霸,我们在谈论你,什么时候带一个突厥新娘回去?” 周罗睺也哈哈笑道:“元霸,别听这家伙胡说,他说反了,我们是担心你带个突厥新娘回去。” 杨素微微笑了笑,催马上前,“元霸,陪我走一走。” 杨元霸向几名大将一抱拳,便调转马头跟着祖父缓缓而去。 “元霸,我给你留了一箱书,都是我常读之书,书上有我的批注,你要认真读,祖父希望你做一个智勇双全之人,而不是有勇无谋。” 杨素长长叹息一声,“哎!想让你去国子学,你却不肯,也罢,我不勉强你,但你要自己读书学谋,明白吗?” 杨元霸默默点了点头,不光是兵书,他还要向康巴斯学习突厥语和粟特语,拓展自己的视野。 杨素又看了孙子一眼,见他心事重重,便淡淡笑道:“我看你有点伤感,是不想留在这里吗?” “没有,只是看见众人回家,心中有种莫名的惆怅。” “莫名的惆怅?” 杨素笑了笑,“我觉得你真的不像十岁的少年,倒像成熟,思想、语气,包括外表,你和成人无异,我二十五岁时,才会有一种莫名的惆怅。” 他摇摇头,祖孙俩并肩慢慢前行,杨素望着肥沃无际的河套平原,他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不让你回去,是有更深的考虑,朝廷将要进入多事之秋了,知道吗?皇上可能要废太子了。” 杨元霸吃了一惊,“祖父,这消息哪里来?” “傻孩子,这种消息谁会说?要靠自己观察。” 杨素指了指自己脑袋,叹息一声,“其实去年底,圣上杀了凉州总管王世石,就是一个信号,王世石是何许人?高颎的心腹,也就是太子的心腹和外援,当时我就想,杀了王世石,下一个不会就轮到高颎了吧!果然,我听长孙晟说,圣上近臣已经在弹劾高颎率军出征,是要谋反了,哼!这就是圣上的一贯风格,他要除掉一个重要人物,首先是要翦其羽翼。” 杨元霸默默无语,他明白祖父的意思,高颎和太子杨超是亲家,也杨超的第一支持者,皇帝要废太子,首先就要除掉太子的支持者,让太子孤立无援,高颎首当其冲。 他当然知道,历史上杨超确实是被废掉,随即杨业当了太子,他一直以为是独孤皇后不喜太子,现在看来,真的是杨雄的决定。 “太子和关陇集团的关系太深了。” 杨素又微微叹道:“你知道刘居士吗?” “知道,刘昶之子,无恶不作之徒,孙儿还和他交过手。” “就是此人,他的党羽大多是关陇贵族子弟,太子为了拉拢关陇贵族子弟,不惜和此人暗中交往,让圣上尤其震怒。” “算了,不说这些!” 杨素拍拍他肩膀笑道:“我告诉你这些,就是让你明白,我让你在边疆,就是不希望你被卷进这些是非中,现在很多京城重臣都知道,圣上很喜欢你,你又是我最看重的杨家子弟,所以会有很多人千方百计来套你的交情,我把你放在边疆,也是为了保护你。” 杨元霸点点头,“孙儿明白祖父的一番苦心,我会安心留在边疆,只求.....” 他本来想说‘只求祖父替我照顾婶娘和妹妹’,一念间,他忽然想起红拂女就是杨素的侍妾,他立刻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只求祖父自己保重身体,也请转告父亲,他自己保重!” 杨素欣慰地笑了,难得孙儿还想到自己的父亲,他指了指跟在后面的十八铁影卫,“我把他们留给你,保护你!” “不用!” 杨元霸毫不犹豫拒绝了,“孙儿已是草原上的雄鹰,能翱翔万里,不再需要祖父的羽翼。” “有出息!” 杨素凝视着他,沉声道:“这才是我杨素的孙子,那好,你自己保重吧!” 杨元霸翻身下马,双膝跪下给祖父磕了三个头,他翻身上马,猛抽一鞭战马,“驾!”策马疾奔而去。 杨素眺望着孙子矫健的背影远去,心中无限感慨,有此大器之孙,何愁家族不兴? “元霸,愿你早日成为栋梁之才!”杨素低声喃喃道。 第一卷起始 银甲小将 时间很快,元霸在草原一呆就是五年时间,除了日常军营的训练,元霸也在得空之余练习宇文成都给的槊法,此时他已成长成一个十五岁的年轻将军,在天武王朝,这个年龄已经可以成家立业。 在四年前,达头可汗趁都蓝可汗身死,西突厥大乱的机会,统一了草原,自封为步迦可汗,天武王朝再次分兵两路,以晋王杨业为西路军主帅、杨素为副帅,以汉王杨谅为东路军主帅,史万岁为副帅,再次出兵二十万进攻西突厥,大败西突厥军,达头可汗败亡以后,处罗可汗成为西突厥最高统治者。在那次战役中,杨元霸第二次夺下步迦可汗的金狼头大旗,被杨业封为仪同,成为天武王朝最年轻的将军。 随后几年中,杨元霸率领手下和西突厥又进行了大大小小数十次战斗,他已累功升为偏将。 杨元霸也在不断的战争试炼中突破了滞固期,进入一个全新的发展阶段,骨骼和经脉迅速增长,最明显的就是身高已长到六尺三,按照后世的标准,也就是一米八七,肩膀宽阔,四肢修长,鼻梁高挺,常年在草原生活使得原本白皙的脸盘显得有些黝黑,比之前成熟不少,尤其目光如水,炯炯有神,直透人心,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加上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沉默不语,给人一种大气沉稳之感。 得益于不断的在实战中提升实力,此时他的箭术已经不亚于张须陀,不仅箭术高超,槊法更是如火纯青,他的破天槊打遍草原军中无敌手,连鱼俱罗的刀也在去年败在他的槊下。 清风习习,又是三月春暖花开时节,元霸想起自己已离京许久,难免会思念家中亲人,也不知姨娘与妞妞过的如何了。 此时元霸所在的地方称作丰州,就是现在的内蒙古自治区境内,隶属于五原县,是古代边防重镇,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同时此也背靠黄河,境内河网密布,森林茂盛,土地极为肥沃,自古就有边塞江南的美称,自击败西突厥后,天武王朝便内迁近万户军民到此处屯垦戍边,繁衍生息。此时的丰州总管便是鱼俱罗,早年他上书皇帝杨雄,自请五千精兵镇守丰州。并同时修建了大利城,三座坚固城池,作为丰州城的外部防线以做依托,元霸便是其中大利城城主。 大利城紧靠一座突兀的花岗岩山修建,这座山高约百米,外形颇像突厥的穹帐,所以当地人叫它穹隆山,这座石山四周陡光滑,难以攀爬,仿佛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作,天然的易守难攻的地形。 大利城均用方石修建,坚固异常,城墙高三丈,呈半月形,周长约十里,可容纳上万人,目前除了一千驻军外,还有从灵州迁移而来的七百余户汉民,他们和士兵们一起,几年来在城外平原上开垦了数百顷土地。 在这里修建城堡是长孙晟的建议,在河套地区北部修建三座城堡,既可以屯田,也可以招募中原农民来这里耕种,解决军粮问题,西突厥人来侵袭时,则可以躲进城堡进行防御。 另外,天武军又在黄河边的山崖上修建了二十座烽火台,这样,西突厥大军到来,大利城在百里外便可得到消息。 “老大,鱼总管请你去玄武堂。”一声叫唤声打断了元霸的思绪。 当初跟随元霸的斥候这几年都跟着他一起被提拔,杨思恩、刘简、胖鱼、马勺,这四人被提拔为旅帅,尉迟绾和康巴斯出任文职官员,尉迟绾担任仓曹,主管后勤辎重,康巴斯则是记功郎,负责军中文案。 杨元霸走到走到玄武堂前,这里就是大利城的指挥中枢,由青石砌成,因外形像一只龟壳而得名玄武堂。 杨元庆走进了大堂,只见大堂中有三人,一人是鱼俱罗,另一人便是长孙晟,在长孙晟身后,还站着一名年轻的小将,大概也就十四五岁,长得丰神俊朗,眉目清秀,身材略比杨元霸矮小半个头,穿一身细银甲,旁边放一把金背弯刀,他显然不是军人,身上盔甲和大刀都不是军队定制,见杨元霸进来,年轻小将好奇地打量杨元霸。 杨元霸见他的刀是精钢打制,重约四五十斤,而且和鱼俱罗的兵器一样,也是一柄金背虎弯刀,他不由楞了一下,此人是谁? 杨元霸快步走进大堂,对鱼俱罗单膝跪下行礼,“末将杨元霸,参见鱼总管!” 鱼俱罗既是杨元霸的顶头上司,又是他的半个师傅,这些年,他们一起在边塞作战,结下深厚的感情,他点点头道:“杨将军,长孙将军可给你带来好消息了。” 长孙晟呵呵一笑,“朝廷已经批准你们的请求,将大利城扩建为大利县。” 杨元霸大喜,这其实是他的请求,从前年开始,延州一带连续大旱,不少民众逃到丰州谋生,大利城的人口从三百余户猛增到七百余户,这样城内管理就有吃力了,他便建议鱼俱罗索性向朝廷将大利城申请为县,这样既可以扩大城池,也可以让朝廷派县官来管理,鱼俱罗在去年十月便向朝廷提出正式申请,没想到时隔近半年才批下来。 他又急问道:“那城墙我想修到五丈高,是否可行?” 这也是杨元霸所关心的,突厥人已经学会打造攻城器械,三丈高的城墙就有点吃力,他便想修到五丈,可京城城墙也才三丈高,他担心朝廷不准。 长孙晟沉吟一下道:“军事设施不同民城,不要考虑僭越问题,要因地制宜,这个圣上前几年也说起过,戍城要修建得高大结实,京城城高三丈,咱们修五丈应该没有问题,这个就不用向朝廷禀报。” 鱼俱罗还有有点担心,他眉头不由一皱,“如果升为县城就不一样了,我就担心朝廷那些言官弹劾。” “这个不用担心,上次太子不是亲口答应过吗?反正太子迟早登基,他金口玉言答应过的事情,没有谁敢弹劾。” 鱼俱罗点点头,太子在四年前确实有过指示,应该问题不大,便放下此事,他又想起了最近听到的一些消息,说独孤皇后去世后,圣上没有了约束,开始沉溺于酒色,尤其喜好女色,不知节制,短短两三年时间,身体便垮掉了,他低声问:“听说圣上的情况不是很好?” 长孙晟摇了摇头,“是非常不好,已经有术士劝圣上不要去仁寿宫,但圣上不听,我来时听说已经病倒。” 长孙晟叹了一口气,又强颜笑道:“算了,不说这个,元霸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李靖的徒弟,一心想来边塞游历,李靖便将他塞给我,这次便顺便带他来,他姓苏,名烈,雍州始平县人,他比你好像还小一岁,将来也是员不可多得的猛将。” 杨元霸随即向他点头微笑道:“原来是苏贤弟,小小年纪居然有兴致来边塞游历,很有志气嘛!” 这人便是隋唐历史有名的名将苏定方,一生功业彪炳,征西突厥、平葱岭、夷百济、伐高句丽,“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若能得此人相助,何愁大业不成?元霸此时内心激动,已有结交之意。 他本是雍州豪族苏邕之子,自小便师从李靖练武近十年,此时也已突破滞固期,成为一名少年勇猛武士。见杨元霸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一副老气横秋,夸自己有志气,他心中颇有点不是滋味,不过人家是偏将,而且从军五年,远不是自己能比,他只得抱拳道:“苏烈初来边塞,还请杨将军多多指教!” “好说,不会让苏贤弟失望。” 杨元霸微微一笑,又问长孙晟,“长孙将军这次来丰州,不是犒军那么简单吧!” 长孙晟笑眯眯道:“我这次是奉旨出使突厥,去探望义成公主,想让你陪我去,没有问题吧!” “卑职没有问题.。” 杨元霸看了一眼鱼俱罗,鱼俱罗笑呵呵道:“既然长孙将军有要求,那你就护卫长孙将军前往。” “末将遵命,不知长孙将军何时出发?” 长孙晟微微笑了起来,“现在就出发!” ......... 四年前天武军大败步迦可汗后,随即便扶持突利可汗取代都蓝可汗,成为东方大突厥可汗,并册封他为启民可汗,由于安义公主在建元十九年时死于乱军之中,此次杨雄又选宗室之女,封为义成公主,再次嫁给启民可汗为妻。 这次长孙晟便是奉杨雄之命,去突厥探望义成公主,同时也要安抚突厥。 队伍一共由五百人组成,除了杨元霸率三百骑兵护卫外,还有一支百人骆驼队,这是长孙晟在灵州租了一支骆驼队,五百匹骆驼满载着皇帝送给启民可汗的礼物。 他们行走在漠北草原的大湖盆地区,大湖盆地区位于于都斤山和金山之间,由乌布苏、科布多和扎布汗三个盆地组成,其间大大小小分布着数十个湖泊,于都斤山和金山就像巨人的两条臂膀将数十个湖泊揽在怀中。 “长孙将军,突厥牙帐应该在额根河畔,在于都斤山以东,我们为何向西走?” 杨元霸和长孙晟走在队伍最前方,他笑着对长孙晟道:“这边容易遇到西突厥,早知是向这边走,我就多带一点人来。” “我是出发前才得到消息,启民可汗在春猎,行营设在扎布汗河。” 长孙晟回头看了一眼,又低声对杨元霸道:“现在突厥的形势有点复杂,义成公主派人送信到京城,说启民可汗和西突厥私下有往来,圣上担心草原有变,所以派我前来查探情况。” 杨元霸眉头一皱,“那启民可汗来于都斤山以西春猎,莫非是另有深意?” 长孙晟点了点头,“我也怀疑是这样,但没有证据,我们也不好带太多军队来,以免启民可汗起疑,我想,至少表面上,大家还是会和和气气。” 第一卷起始 故人相见 一路上杨元霸一直在思考如何霸苏定方这头烈马收入麾下,因为在天武朝待久了,对于那些演义中出现的名将多少有点免疫了,所以此时虽有结交之意,但元霸却并不急于表露。在演义中,苏烈一口刀使得神出鬼没,箭术高超,更是计谋出众,连罗成也死在他的手中,而历史上,苏烈也同样是智勇双全的猛将,十余岁便勇猛过人,所有英雄都是孤傲的,苏定方也不例外。 因此一路之上苏烈话不多,显得比较孤傲,独来独往,他只和长孙晟说话,和杨元霸也最多只是打个招呼,至于其他人,他从来都不理睬。 但苏烈毕竟只有十四岁,他的孤傲和杨元霸那种身经百战的少年老成不同,他骨子里还是有少年人特有的新锐之气和猎奇之心,看见一群黄羊在河边饮水,他便忍不住起了狩猎的意愿。 苏烈骑马在黄羊群边上奔驰,手中拿着弓箭,他用的是一石弓,他学武走的不是刚猛霸道的路子,而是技巧型,百步之内,他的箭法百发百中,连号称天下箭术无双的长孙晟也对他箭法赞不绝口。 苏烈箭如连珠,仅仅片刻,便有三只肥壮的黄羊被他射倒,这时他看见数十步外,一只最肥大的黄羊奔跑极快,像是羊群之头,他张弓便是一箭射去,箭速极快,眼看要射中黄羊的脖子,就在这时,一支黑箭闪电般射到,‘当!’的一声,射在他的箭上,将他的箭撞出数丈之外,黄羊死里逃生,奔过小河,向草原深处逃去。 苏烈怔怔地盯着插在地上的黑箭,他认出那竟是一支铁箭,令他心中骇然,他一回头,见百步外,杨元霸手执一把大弓,正冷冷地望着他。 苏烈游历天下,他的箭术从未遇到对手,使他颇为自负,不料今天却在边塞遇到了比他更高明之人,且不说百步外能射中高速飞行的箭,这需要何等眼力和技巧,更让他不可思议是,对方竟然是用铁箭,百步外用铁箭,那他的弓至少是三石强弓,他听师傅李靖说过,只有号称天下武功第一的宇文成都才用三石强弓,今天他又见到一人。 但对方撞开了他的箭,这种无礼的举动还是让他颇为不满,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恼火,怒视杨元霸,忿忿道:“杨将军为何射开我的箭?” 杨元庆缓缓上前,用长槊挑起自己的铁箭,插回箭壶,苏烈注意到杨元霸的马槊也与众不同,又长又粗,尤其槊头,隐隐泛起一种青红之色,他听师傅说过,这是从天而降的玄铁,份量极重,也就是说,杨元霸这杆槊至少重百斤,令他暗暗震惊。 杨元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队伍中粮食足够,无需再猎黄羊,如果你只是兴起而猎,三只足矣,草原万物皆有灵性,不可随意糟蹋。” 说完,他调转马头,向队伍追去,苏烈呆呆地望着他走远,他又看了看三只倒在血泊中的黄羊,不由苦笑了一声。 .......... 第十天清晨,他们开始看到草原上有零星的帐篷,这一带分布铁勒葛萨人的一支部落,主要的葛萨人已经西迁,在夷播海(巴尔喀什湖)以东建立了可萨汗国,但在金山一带还有零星分布。 又向北走了十几里,他们走上一座低缓的草坡,终于看到远处十余里外的一片穹帐,密密麻麻分布在清澈宁静的哈利湖畔,那是便是启民可汗的行营,天武军士兵们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他们的到来引起了突厥游哨的注意,游哨早已回去报信,片刻几名年轻的骑士飞驰而来,他们见是隋军士兵,都颇为客气,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轻男子将手按在胸前笑道:“远方的客人,请问是路过,还是愿成为我们贵客?” “乌图,你不认识我了吗?”长孙晟走出队伍,微微笑道。 年轻男子顿时眼睛一亮,“原来是长孙将军,请将军慢行,我去禀报可汗。” 他调转马头,便一阵风似的向营帐群疾奔而去,长孙晟摇摇头笑道:“还是那么性急,一点都没变。” 他回头对杨元霸笑道:“这是启民可汗手下的一名勇士,叫做乌图,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我曾经教过他箭术。” 启民可汗也就是当年的突利可汗,自从七年前在京城都会市中见过他一次,元霸便再也没有遇见过,也不知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他又想起隋朝公主,便笑了笑问:“公主现在也在这里吗?” “应该也在这里,她已被册封为可敦,现在我们王朝强大,启民可汗依赖于我朝,所以对义成公主非常尊敬。” “他们来了!” 杨元霸凝视着远方,只见数百骑士向这边飞驰而来,为首之人正是启民可汗突利,杨元霸目力极好,他老远便看清了,和七年前相比,突利老了很多,依然留着大胡子,但一半已经变白,花白的发丝随风飘起,再无从前那种威猛,已经有了一种苍老之态,草原人寿命普遍不长,大多只能活到三四十岁。 胡思乱想时,突利已经奔至军队前,他没有看见杨元霸,翻身下马,跪在长孙晟面前,“突利见过长孙公!” 他能有今天,全仗长孙晟多年提携,他心中视长孙晟为父,长孙晟连忙扶起他道:“可汗不必这般客气,我们都是圣上之臣,可行平辈之礼。” “在长孙公面前,突利永远是晚辈。” 突利站起身,他向后看了看隋军,却一眼看见了杨元霸,他微微愣了一下,时隔七年,杨元霸模样变化很大,但他还依稀有一点印象。 “这位将军,我们见过吗?” 杨元霸翻身下马,从马袋取出当年那把黄金匕首,杨素后来又还给他,他递给了突利,笑道:“可汗还认识它吗?” 染干眼睛一亮,他立刻想起了当年比武赠刀之事。 “你是....那个打豹的小壮士?” 杨元霸拱手一笑,“可汗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原来真是你!” 突利又惊又喜,他呵呵大笑,张开膀臂和元霸紧紧拥抱,他又上下打量他,“我们已经七年未见了吧!你居然已从军,已经长大了。” 长孙晟有些奇怪,“你们认识?” 突利重重拍了拍杨元霸肩膀笑道:“七年前我去京城迎娶安义公主,在都会市遇到这位小兄弟,颇有缘分,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他忽然想起还不知杨元霸的名字,不由有些尴尬地笑道:“我们虽有缘,我却还不知道小兄弟的名字。” 杨元霸微微一笑,拱手道:“我叫杨元霸,现是天武军大利城主。” 启民可汗眼睛蓦地瞪圆了,惊喜道:“原来两夺达头金狼头大旗的杨将军就是小兄弟,我久闻大名,没想到竟然是故人。” “杨将军还是..... 长孙晟笑呵呵刚要说杨元霸还是杨素之孙,却看见杨元霸的眼色,他会意,便改口道:“他还在五年前对达头的战役中射伤达头,夺其王旗,是我天武军边塞的后起之秀。” “哼!就凭他,能射伤达头?” 突利身后传来一声嫉妒的冷笑,杨元霸这才发现是一名十六七岁的突厥少年,衣着华丽,手执一把金背射雕弓,长得浓眉碧眼,相貌粗犷,身材魁梧,尤其双肩极为宽阔。 突利歉然对杨元霸道:“这是我子咄吉,草原粗人,不懂礼节,杨将军见谅!” 杨元霸笑了笑,他两夺达头金狼头大旗的事迹早已传遍草原,有人崇拜他,也有人嫉妒他,咄吉明显就属于嫉妒一派,杨元霸早已习惯,他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站在这里说了半晌的话,长孙晟佯怒道“可汗,一杯马奶酒都舍不得给吗?这可不是突厥的待客之道啊!” 染干恍然,他连声道:“快请!快请!我已准备了丰盛的酒宴,欢迎远到的贵客。” 第一卷起始 不速之客 大帐内一片哗然,人人怒视帐外,只见帐外走进三人,为首是两名突厥贵族模样的男子,他们推开了帐门口的守卫,迈步走进来。 乌图离帐门最近,他霍地站起身,指着来人怒斥,“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可汗大帐!” “乌图,你当真不认识我吗?” 这时第三个人走了进来,他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乌图一眼,乌图脸色大变,扭头向站在帐边的阿努丽望去,阿努丽脸色刷地惨白,向后退了两步,她认出这是薛延陀部大酋长之子薛乞罗,三年前,她的父汗为了拉拢薛延陀部,便将她许配给薛延陀部大酋长之子,就是这个薛乞罗,但她喜欢的却是勇士乌图。 “乌图,你坐下!” 启民可汗缓缓站起身,他极力掩饰住眼中一丝惊慌,笑呵呵道:“原来是远道而来的西方雄鹰,怎么有勇气飞过了金山?” 先走进帐的两人,一个是西突厥可汗处罗之弟,叫阿史那伯翰,另一个年轻勇壮者是处罗的侄子,叫阿史那俟利伐,而后面年轻人则是薛延陀部俟斤之子,名字叫薛乞罗。 长孙晟已经坐下,他心中充满了冷笑和警惕,东西突厥以金山为界,这里离金山还有数百里,步迦可汗的弟弟和侄子却堂而皇之出现在大帐内,居然事先都没有通报。 这说明他们之前便已经先到了可汗行营,所以突利的侍卫才没有拦截他们,这就证明了突利和西突厥确有勾结. 这也是长孙晟来这里的原因,突利虽然投靠了天武朝,但他并没有彻底臣服天武朝,他甚至想和西突厥结盟,这是天武王朝绝不容许,如果东西突厥结盟,那就意味着王朝的北方出现两个强大的敌人,他们早晚会同时进攻天武朝。 因此王朝的北方策略是东西突厥永远敌视对立,他们互相征伐,消耗实力,而无力南图隋王朝。 正是担心东西突厥和解结盟,所以长孙晟才赶来安抚突利,阻止他和西突厥的结盟,不料还是被处罗的使者抢先一步。 长孙晟将金狼头大旗放在桌上,不露声色地观察形势变化,他想看一看,、突利会怎样应对? 杨元霸也没有说话,他慢慢喝着酒,观察着帐篷内的每一人,他已经发现一点端倪,第三个进来之人似乎和姐姐阿努丽关系非同寻常,否则乌图不会那样紧张,阿努丽也不会那样花容失色。 “天武军勇士!” 坐在杨元霸对面的突利之子咄吉用一种嘲讽的语气冷冷道:“你不是说这王旗是你夺下的吗?现在别人挑战了,你怎么沉默了,你夺旗的勇气呢?” 大帐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向杨元霸望来,杨元霸淡淡笑了笑,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迅速看了一眼长孙晟,征求他的意思,长孙晟点了点头。 杨元霸伸手将金狼头旗拿到手中,展开旗帜一挥,用熟练的突厥语道:“不错!这是我的战利品,由我来决定。” 他斜睨一眼两名突厥贵族,回头抽出一支自己从前用的箭扔给了他们,他的箭杆上都刻有自己的名字。 “这支箭,你们还认识吗?” 伯翰和俟利伐拾起箭,两人顿时脸色大变,就是这支箭,他们认出来了,就是这把箭重伤达头可汗,他们满眼吃惊的看着杨元霸。 长孙晟迅速瞥了一眼突利,见他脸上露出了极为难之色,他冷笑一声,“可汗,这也是你的贵客吧!” 染干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知道长孙晟已经怀疑自己了,便站起身道:“帐中都是我的客人,按照我们突厥的规矩,在欢宴没有结束之前,只有朋友,没有敌人,大家就坐吧!” .......... 大帐内人人各怀心思,一顿极为压抑的欢迎午宴就这样草草结束,突利随即让心腹大臣史蜀胡悉给远来的贵客安排住宿,史蜀胡悉考虑周全,特地吩咐将两支使团远远分开,一个在哈利湖西面,一个在哈利湖东面,使两支使团相距二十里,这样两支使团难以发生冲突。 突利则心中有愧,借口醉酒钻回自己寝帐内,谁也不见。 大帐里一片漆黑,突利盘腿坐在羊毛毯上,呆呆地望着帐顶,他心里十分矛盾,多年来,他一直梦想着能统一东西突厥,成为所有突厥人共同的大汗,摆脱天武王朝,不再成为它的附庸。 但他又缺乏勇气,天武王朝的强大令他惧怕,他不敢走出背叛的一步,更重要是,他的实力太弱,铁勒各部依然是在西突厥的控制之下,还有都蓝部的大部分部族依然在西突厥手中。 半年前,处罗可汗派使者来秘密见他,表示愿意和他和解,希望和他结成同盟,并抛出了一个令他无法拒绝的条件,如果他愿意结盟,西突厥将立刻把都蓝部的十五万户族人还给他。 十五万户部族,近百万人口啊!让他怎能不动心?他终于下定决心,和西突厥结盟,同时也保持和天武朝的关系。 这次他借口春猎西来,就是要和处罗可汗签订盟约,不料长孙晟却意外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让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可汗!”帐外传来了心腹大臣史蜀胡悉的声音。 “进来!” 史蜀胡悉是突利的心腹谋士,他想听听此人的意见。 帐帘掀开,亮光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进大帐,史蜀胡悉是一名粟特商人,长年和突厥人经商贸易,去年启民可汗发现他颇有智谋,便将他留在突厥为自己军师。 史蜀胡悉是个商人,他精于计算,善于权衡利益,他不仅是突利的军师,同时也是他贸易使,和天武朝的贸易就由他全权负责。 史蜀胡悉慢慢跪坐下来,笑道:“可汗是否为长孙晟的到来而感到苦恼?” “是很苦恼啊!” 突利叹息一声,“我估计长孙晟已经听到一点风声,所以他才赶来,毕竟他代表天武,我还不能和天武朝翻脸,惹不起啊!” “可汗想过吗?长孙晟怎么会知道我们要和西突厥结盟,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远在万里之外,他却知道了,可汗不奇怪吗?” “这有什么奇怪?” 突利冷冷道:“当然是公主传递的消息,除了她还能有谁?” 大帐内沉默了,半晌,突利重重哼了一声,“如果她再敢报信,我就让她暴病而亡!” “可汗,让我去一趟西突厥的营地吧!我去劝劝处罗可汗,让他体谅可汗的难处,等长孙晟走了,再签盟约。” 突利沉思片刻,也只能这样了,他还得罪不起长孙晟,得罪不起天武王朝,他无奈地叹口气,“好吧!你现在就去。” 史蜀胡悉起身要走,突利又叫住了他,“你告诉处罗,他如果真有诚意,就不要拿薛延陀来威胁我,别以为我不懂他的意思。” “属下知道了,一定会好好劝劝他。” 史蜀胡悉退了下去,突利只觉心中心烦意乱,他没有想到薛延陀部会出现,他意识到自己失策了,带的兵力太少,如果他不肯结盟,恐怕他也很难活着离开这里,突利心中有点懊悔起来。 他本来想左手握住天武,右手拉着西突厥,把二者玩弄在自己手掌中,他却忘了,西突厥也不是善类,搞不好最后是他被处罗玩弄于手掌中。 处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出帐,又怕被长孙晟堵住,实在无颜见他,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可汗身体不适,不能见客,请长孙将军明天再来吧!” 突利一惊,他连忙躺下,拉过羊毛毯将自己盖上,连头都捂住了。 第一卷起始 公主求救 杨元霸和他的手下都被带到东面的营帐区,史蜀胡悉已经划给他们一大块空地,准他们自己扎营,并命人送来不少起居日用品。 营地里,杨元霸正忙碌地带领众人搭建帐篷,众人都听说了发生在主帐内的事情,纷纷过来打听。 “将军,肯定是西突厥贵族吗?”尉迟绾低声问。 “应该是吧!看他们那种架势,感觉就像天王老子一样。” 杨元霸笑着将一根木楔子插在土里,回头喊:“胖鱼!” “来了!”胖鱼拎过一把大锤,在手掌心吐两口唾沫,抡圆了膀子将木楔几下砸进土里。 “将军,要不然我去看看他们的动静?” 胖鱼狡黠地笑了笑,“我有办法让他们发现不了我。” 杨元霸看了一眼不远处深碧色的湖水,便点点头,“你自己当心。”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胖鱼吹着口哨若无其事地走了,尉迟绾有些担忧地望着他肥胖的背影,“他那么胖,一个人行吗?” 杨元霸笑了起来,“放心吧!这小子长得虽肥壮,其实人比猴子还精。” 尉迟绾着实放心不下胖鱼,众人已经在一起生活五年,彼此都有了很深的友情,虽然平时挖苦讽刺不少,但毕竟五年来一起出生入死,胖鱼为什么一个人去,她还没有转过弯来。 “将军,要不然我再带几个弟兄和他一起去?” 杨元霸瞥了她一眼,却没有理她,他拾起帐篷的绳子,牢牢地绳子捆扎在木楔上,又站起身向帐篷另一边走去。 帐篷另一边传来了他的声音,“你们和他一起去,反而会害死他。” 尉迟绾忽然反应过来,她拍拍自己脑门自嘲地笑了,“你啊!真是个笨蛋,所有人都明白,就是你反应最慢。” “我说尉迟。” 杨元霸又想起一事,走到她面前道:“上次我给你说的事,你考虑怎么样了?” “你是说让我退伍吗?” 尉迟绾的脸立刻阴沉下来,“我给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不会退伍,你不要再劝我了,再劝我,我就故意战死沙场。” 杨元霸在她身旁坐下,笑道:“可你已经二十岁,你该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再说,你父亲年纪也大了,你忍心他再来找你吗?” 尉迟绾的父亲两年前曾千里迢迢来大利城找女儿回家,尉迟绾将她几年当兵挣得军饷和赏赐都给了父亲,她自己却不肯回去,结果她父亲大哭一场,自己独零零一人回去了,当时杨元霸看在眼中,他也颇感心酸。 他又劝尉迟绾,“你父亲的身体你也知道,他还能再撑几年?” 想到父亲那日渐衰老的身体,尉迟绾终于低下头,半晌,她低声道:“退伍我肯定不干,我可以去探望父亲,然后再回来。” 大家相处五年,杨元霸知道尉迟绾的脾气比牛还倔,她决定的事情很难回头,杨元霸也拿她无可奈何。 这时,远远听见马绍在喊:“长孙将军来了!” 杨元庆走出营帐,只见长孙晟笑呵呵骑马过来,“元庆,跟我去一趟!” “将军是说去公主那里?” “公主要见你,另外,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杨元霸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跟着长孙晟向南边的突厥人大营而去。 “元霸,形势有些不妙啊!”长孙晟微微叹了口气。 “将军是说启民可汗?” “是他,我刚才听公主说,西突厥开出的条件很优厚,不仅将俘虏的都蓝部族还给他,还准他在大河区建牙帐。” 大河区是指于都斤山和肯特山之间的一片广袤河谷草原,娑陵河流域,这里雨量充沛、植被茂盛,历史上的匈奴王庭、柔然和突厥牙帐都在这里,沿着娑陵河北上便可达到北海,是整个草原的精华地带,目前那一带被铁勒人控制。 杨元霸已经有点明白长孙晟的意思了,这是天武王朝和西突厥在同时争取启民可汗,他眉头一皱,“我不明白西突厥为什么这样做,他们扶持染干坐大,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对他们是没好处,但对天武朝更没有好处!” 长孙晟苦笑一声道:“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当初我们就是这样对付突厥,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硬生生让突厥分裂,现在处罗见我们要扶持突利,他便以重利诱惑,将突利拉过去,和我朝决裂,从今天突利的态度,便可知此人已经动心了。” “难道突利不知道处罗是在策反他反叛天武朝吗?一旦突利反叛天武,处罗再大举进攻他,他还指望天武朝再帮助他吗?” “他知道,但他想火中取栗,两手都抓,一个都不放。” 长孙晟叹息一声,“更重要是突利本人不想被我朝控制。” 两人来到突厥人主营区,皆不再多说,在几百顶大帐中间,有一顶洁净得如同天上白云一般的羊毛穹帐,比其他帐要大上两号,这就是义成公主的寝帐了,如今她已被启民可汗立为可敦,地位高崇,除了寝帐外,还有十几顶副帐,甚至还有一队突厥勇士作为护卫。 走到大帐不远处,长孙晟拍了拍杨元霸的肩膀笑道:“你去吧!公主在等你,我去看看突利,看他醒了没有?” 元霸愕然,“长孙将军不同去吗?” “我已经见过公主,她听说杨太仆之孙在,便要见见你,与我无关。”长孙晟的声音已经在二十几步外了。 “喂!你不进来吗?” 身后好像有人在叫他,杨元霸回头,看见一名头戴脱浑帽,身着条纹长裙的突厥少女在向他招手,少女见他看自己的眼光有一丝茫然,心中有点不高兴了,“你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原来真是你!” 杨元霸脱口而出,他终于想起,她就是给自己敬酒的那个少女,好像是突厥的二公主。 他歉然道:“你换了身衣服,我就不认识了。” “哦!” 阿朵思拖长了声调,“原来你也和其他汉人一样,只认衣裳不认人。” 杨元霸见她口齿伶俐,知道自己说不过她,便笑了笑,“是义成公主找我吗?” “要见可敦娘娘,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阿朵思!” 帐篷内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不能这样怠慢客人。” 阿朵思吐了一下舌头,连忙闪身让出帐门,当杨元霸经过她身旁时,她又低声说:“记住了,我叫阿朵思。” ....... 可敦大帐给杨元霸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干净,一尘不染,所有的物品都是白色,连地毯也是雪白的羔羊毛织成,使他仿佛置身于云团之中,但这种一尘不染的白色却让元霸感觉到一种病态,只是大帐里弥漫着的一丝淡淡的百合香,才让他感觉到一点人间的气息。 穹帐很大,里面用帷帐隔成三间起居及寝室,透过薄薄的绣花缎面,可以隐隐看见里面坐着两人。 “杨公子,请进!”帷屏里传来轻柔的声音。 杨元霸迟疑了一下,这么雪白的地毯让他怎么下足,旁边上来两名身着白袍的贴身侍女,将一块块羊皮铺在地毯上,铺出一条羊皮路。 杨元霸走到帷屏一侧,从这里可以看见帷帐内的情形,帷帐内放置一张低矮的黄梨木方桌,桌上放有几支玉瓶,两边各坐一女子,其中一人是阿朵思的姐姐阿努丽,元霸却记得她,她和乌图郎情妾意,给元霸印象很深。 而另一女子年纪不过二十岁上下,身着一袭雪白的长裙,乌黑的头发梳成高髻,发上珠光璀璨,额头贴有用金箔裁剪成的花钿,朱唇轻点,柳眉细画,虽然打扮得很精致,相貌也清秀,但脸色却不太好,看得出她有点感恙。 她便是天武王朝的义成公主,名叫杨娇娥,是宗室之女,五年前嫁给启民可汗,在她之前,她的姐姐,也就是安义公主,在建元十七年也嫁给了启民可汗,当时启民可汗还是被称为突利可汗,五年前的一个夜里,都蓝和达头夜袭突利大营,安义公主死在乱军之中。 随即杨雄又将安义公主的妹妹封为义成公主,再次嫁给了启民可汗,义成公主看见了身材魁梧,英姿勃勃的杨元霸,便微微一笑问:“你就是杨太仆的孙子?” 杨元霸这才发现自己失礼,他连忙单膝跪下,“卑职杨元霸,叩见公主殿下!” “原来是元霸公子,请进!” 杨元霸走进帷帐内,阿朵思从后面走进,她给杨元霸倒了一杯热茶,义成公主笑着一摆手,“公子请坐!” 杨元霸坐下,欠身道:“不知公主殿下唤卑职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听说是故乡来人,我便想见一见。” 义成公主给阿努丽使一个眼色,阿努丽拉一把妹妹,姐妹俩便起身退出帐外。 帷幕内只剩下义成公主和杨元霸两人,帷幕外还站着两名陪嫁的贴身侍女,义成公主忽然起身跪倒,对杨元霸含泪道:“求公子救我一命!” 杨元霸愣住了,他原以为公主要和自己聊聊家乡之事,不料一转眼变成了公主向自己求救。 “公主,卑职不敢!” 杨元霸只是一名边塞偏将,堂堂的天武公主向他下跪,让他有点承受不起,“公主请起,卑职愿为公主效力!” 义成公主坐起身,有些悲伤道:“杨公子,我没有对长孙晟说,我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但我感觉突利想要杀我。” 杨元霸沉思不语,他知道公主的危险,如果突利真的决定和西突厥结盟,背叛天武,那杀义成公主就是必然,但杨元霸也知道,突利毕竟忌惮天武朝,他不敢亲自动手,很可能会借西突厥之手来除掉公主。 想到这,杨元霸沉声道:“我相信突利如果想杀公主,必然会先杀我们,所以公主殿下也不必紧张,既然我们已有警惕,那就会有防范。” “可是启民可汗想杀我易如反掌,我身边一队侍卫都是他的人,不知公子.....” 义成公主凄楚的目光望着她,眼中带着一丝哀求,她不由想起自己的命运,假如突利死了,她就得嫁给他的儿子,如果他的儿子死了,孙子继位,那她就得嫁给他的孙子。 想到这些,她忍不住泪眼婆娑,这个天武王朝高贵的公主此时就像草原上的无助孤羊,无所依托,她只能求救于自己的同胞。 一种民族的勇气在杨元霸心中被缓缓激发了,他握紧拳头,这是自己王朝的公主,是天武王朝的尊严,保护她是他杨元霸的责任,他绝不能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我会派一队士兵来保护公主殿下,为首之人姓尉迟,她实际上是一名替父从军的女子,希望公主殿下替她保住秘密。” 第一卷起始 运筹帷幄 杨元霸离开了可敦大帐,大帐门口已不见阿努丽姐妹的身影,杨元霸没有在意,他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长孙晟,尽管义成公主不想让长孙晟知道,但理智告诉杨元霸,长孙晟更有经验,更懂得处理这种事情,而且他是突厥使,全权负责天武王朝和突厥的关系,公主的安危也是他的责任。 长孙晟的大帐也和天武军们在一起,他刚刚从突厥可汗的营帐回来,还是能没有能见到突利,这让长孙晟心中颇为焦虑,此时突利的态度开始暧昧起来,很明显是处于一种两难境地。 长孙晟背着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考虑着眼前的形势,他现在该如何着手? “长孙将军!”帐外传来了杨元霸的声音。 “进来!” 长孙晟的思路稍稍放下,他倒有些事情要和杨元霸商量。 帐帘一掀,杨元霸走了进来,长孙晟呵呵笑道:“刚从公主那里出来吗?” 杨元霸坐下便直率地说:“公主告诉我,突利要杀她。” “什么!” 长孙晟大吃一惊,眉头凑成一团,“公主....她真是这样说?” 他也去见了义成公主,义成公主却丝毫不提,只是淡淡地和他寒暄几句,她却对杨元霸说突利要杀她,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杨元霸明白长孙晟的疑惑,便给他解释道:“或许公主只是一种感觉,她怕长孙将军去找突利,反而使她陷于更大的危险,这是公主的慎重,她告诉我,是因为我带有士兵,可以保护她。” 长孙晟轻轻叹了口气,他能理解公主的担忧,这确实有可能,突利和西突厥结盟,虽然并不意味着突利立刻就会背叛天武,但背叛是迟早的事情,杀公主也是迟早之事。 但杨元霸却想得更多,“长孙将军,我现在倒不担心突利杀公主,毕竟有我们在,他不敢动手,我更担心西突厥会杀公主来逼突利表态,正如长孙将军所言,突利的态度是既想和西突厥结盟,同时他又不想和我们反目,他打算游离在天武和西突厥之间,捞取最大的利益,但西突厥不傻,他们不会让突利的想法得逞,而让突利和我们彻底决裂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死公主,长孙将军以为呢?” 长孙晟沉吟片刻,他不得不承认杨元霸说得有道理,公主真正的危险不在突利,而在西突厥,他们确实可能会以杀公主来断突利的后路。 “那你有对策?”长孙晟瞥了一眼杨元霸问。 杨元霸冷冷道:“以我之见,索性先下手为强,杀了西突厥使臣。” 长孙晟却摇了摇头,眼中露出忧虑之色,“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关键是薛延陀部,你以为薛乞罗为什么会出现?” “他不是来联姻吗?” “不是!” 长孙晟微微叹了口气,“就是这个薛延陀部的出现才是问题所在,这其实是西突厥一手软一手硬的策略,用重利拉拢是软办法,而搬出薛延陀部威胁是硬手段,如果我没有猜错,附近肯定有薛延陀部的大军,用以威胁突利,突利也意识到了,所以他才倍感压力,他毕竟只有几千侍卫,另外还有大量的妇孺,一旦真的开战,他不是薛延陀部的对手。” 这个问题杨元霸却没有想到,他沉思片刻道:“如果我们护送突利离开呢?” “护送突利逃离倒是一个办法,我唯一担心西突厥已有准备,就怕他逃不脱处罗之手。” 说到这里,长孙晟还是难以下决心,“元霸,我们还是分头行事,我再去劝突利,和他商量一下应对之策,公主那边的安全,由你来负责。” 杨元霸久久沉思不语,突利态度暧昧,再怎么劝他,也不会有结果,倒不如快刀斩乱麻,先断了突利的后路。 ......... 西突厥的驻地在哈利湖西岸,离湖水约两百余步,这次和启民可汗在哈利湖畔签订盟约,按照双方约定,处罗本人亲自到来,也只带来一千名侍卫。 但正如长孙晟的担忧,处罗事先另有准备,他暗中命令金山一带的薛延陀部出兵两万,埋伏在哈利湖以西,如果结盟失败,那突利也休想离开这里。 近一百顶西突厥的大帐呈梅花状扎在哈利湖西岸,达头的大帐位于正中,处罗封自己为可汗,他认为自己是草原共主,他也一度成功,收拢了都蓝的部属,逼铁勒各部向他效忠。 此时他正在大营内接见史蜀胡悉,史蜀胡悉已经表达了突利的意愿,处罗盘腿坐在胡榻,眯着眼想了半天,便缓缓道:“你回去告诉突利,薛乞罗只是来联姻,我们只是在半路遇到而同行,让他不要想多了,我是很有诚意,我可以耐心等待,等天武军走了再谈盟约,不过我要加一个附加条件。” “可汗请说!” “我听说我的仇人就在他大营内,很好,我已经等了五年,你告诉他,我想要杨元霸的人头做尿壶,就这个条件。” “我明白了,我会转告启民可汗,可汗请保重身体,我告辞了。” 史蜀胡悉起身告辞,处罗又笑着叫住了他,“你认为我这个要求过份吗?” 史蜀胡悉弯腰行礼,“我认为可汗的要求合情合理!” 处罗眯眼呵呵笑了起来,“去吧!好好劝说染干,我会让你成为突厥最大的贸易商人,让你成为史国国王。” 史蜀胡悉大喜,他深深行一礼,“卑职愿为可汗效劳!” 他慢慢退出大帐,达头笑眯眯望着他离去,脸立刻阴沉下来,“俟利伐!” 站在旁边的阿史那俟利伐立刻上前行礼,“可汗,属下在。” 达头冷冷道:“你今晚带五百人摸到突利营地,把天武朝的公主给我宰了!” 旁边他兄弟伯翰大吃一惊,“可汗,是否再考虑一下?” 处罗冷笑一声,“突利的心思我知道,宰了公主,就让他死了那条心!” 杨元庆回到自己营帐,胖鱼也正好回来,他已换了一身干衣服,向杨元霸汇报自己的发现. “他们有一千人左右,个个身材高大,非常勇猛,都身着铠甲,所用弓箭也和我军一样,营地里大概有百顶帐篷。” 从细节处发现重要线索,突厥只有可汗的侍卫才有铠甲,那就说明处罗也很可能来了,杨元霸又问:“附近有游哨吗?” “有,都是固定哨,每个方向约四人左右,相距大营一里左右。” 杨元霸取出一张斥候用的地图纸,用炭笔在纸上随意勾画,把西突厥与游哨位置都勾画出来。 “他们是怎么扎营,有规律吗?” “好像是梅花营!”胖鱼挠挠头,这个他不敢肯定。 梅花营就是主帐在中间,其他营帐像花瓣一样分布四周,杨元霸却停住炭笔,眼睛一挑,锐利的目光盯住了胖鱼,“好像?你能肯定吗?” “应该是吧!”他苦丧着脸道。 杨元霸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他对手下一向要求严格,不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情报。 胖鱼心中羞愧,又对杨元霸道:“要不然属下再去一趟。” 杨元霸没有回答他,他迅速勾勒好营帐位置,又问:“营帐之间的间隔如何?” “这个属下看清楚了,间距很密,营帐之间只有一尺左右。” 杨元霸点点头,是不是梅花帐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间距。 “还有什么情报?” “还有.....” 胖鱼挠挠头,忽然又想起一事:“我还见到那个史蜀胡悉,在西突厥大营,好像他接受了西突厥的重礼。” 杨元霸点点头,这些情报就差不多了,这时,帐外传来尉迟绾和康巴斯的声音,“将军,我们回来了!” “进来吧!” 杨元庆背着手在大帐内慢慢踱步,从各种迹象来看,西突厥很可能就是在今晚动手,不能再拖下去了。 “尉迟!” 想到这,杨元霸对尉迟绾道:“你带五十名弟兄去保护公主,今晚西突厥可能会杀公主,你不可大意。” “将军,我也去吧!”胖鱼在一旁担心尉迟的安全。 杨元霸摇了摇头,“你不用去,今晚我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 苏烈自从三天前的黄羊事件后便沉默了,他极少说话,就仿佛一个附在军队身上的影子,他从小就心高气傲,从十岁起,一弓一剑行走天下,还从未遇到对手,不料在边塞遇到了杨元霸,杨元霸只比他大一岁,但苏烈却感到他们之间相差十万八千里,那种沙场百战磨练出来的气度,那种在士兵中和草原人中的威信,还有他高强的武艺,都远远超过自己,这让苏烈怅然若失,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从中午起,他便坐在河边,呆呆地望着河水发怔,十几名士兵就在身后不远处比武练刀,他也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这几天为什么总是这样忧心忡忡?”杨元庆笑着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没什么”苏烈苦笑一声道。 杨元庆理解他的大志,他拍了拍苏烈的肩膀笑道:“现在有一个沙场作战的机会,你想要吗?” 苏烈的眼睛亮了起来,回头望着杨元霸,“你不会是骗我吧?” “我骗你做什么?。” 杨元庆淡淡道:“如果想的话,现在回去准备,就在今夜。”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一向安静的练武场内却传来一阵阵马蹄奔跑之声,不时有人在大声喝喊狂叫,练武场内,勇士乌图正手执长刀,在练武场内发疯般地劈砍木桩,他心中充满了耻辱和悲愤。 薛乞罗要来夺走他心中的爱人,他却没有勇气与之一战,不!不是他没有勇气,而是她的眼泪,她的眼泪浇灭了他内心燃烧的火焰,他恨自己的懦弱和无能,男人的自尊使他内心的苦闷难以抑制,无处发泄。 乌图对着几百个草人,他取下弓箭,张弓便向最远处的一只草人射去,箭还没有到,另一支箭却闪电般从旁边射来,箭力强劲,‘当!’的一声,他的箭被拦截射飞了。 乌图大吃一惊,扭头望去,只见数十步外,天武军护卫首领杨元霸正冷冷地看着他。 “你如果还是男人的话,今晚就去找薛乞罗决斗,不要对草人发泄怒火!” “你以为我不想吗?” 杨元霸的话深深刺痛了乌图的自尊,他大吼道:“我做梦都想杀了他,可是、可是.....” “可是你技不如人是不是?可是女人眼泪把你的勇气磨掉了,是不是?” 杨元霸摇了摇头,用一种怜悯的口气道:“明天一早薛乞罗就要向你们可汗提婚了,你的女人只能以泪洗面,这就是启民可汗手下的第一勇士吗?连自己女人都保不住,我真替你丢脸!” 说完,杨元霸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数十步,只听身后传来撕心裂肺般的狂吼,“我能杀死他!” 杨元霸微微笑了起来,突厥人勇猛是足够了,但头脑还略有欠缺。 第一卷起始 发动夜袭 此时西突厥人的营地内一片喧哗热闹,中间主帐里灯火通明,两名身材魁梧的大汉正在帐中角力做戏,在大帐里面一张宽大的胡榻上,三名重要人物盘腿而坐,阿史那伯翰、阿史那俟利伐以及薛延陀部俟斤之子薛乞罗,三人一边喝酒,一边商量处罗交给他们的任务。 阿史那伯翰下午又去拜访了史蜀胡悉,他带回来了重要消息。 “突利已经明确答复我们,他拒绝杀天武朝使臣,由此可见突利确实是想同时骑两匹马,可汗的意思是,不仅要杀天武朝公主,长孙晟也要一并杀掉,逼突利和天武朝决裂。” 阿史那伯翰是处罗的三弟,身材比较瘦小,五年前被杨元庆射杀的阿史那伯力就是他的儿子,他这次签约谈判的全权代表,处罗并不出面。 坐在他对面的阿史那俟利伐是处罗二弟之子,他恰恰相反,身高近七尺,虎背熊腰,二十岁出头,是西突厥最有名的猛将,他没有参加五年前和天武军的大战,那场战役中,达头可汗被射伤,金狼头王旗被夺走,让他五年来一直耿耿于怀,直到今天上午,他终于见到了达头可汗仇人的杨元庆,整整一天,他一直在思虑如何能砍下杨元霸的人头,献给可汗做尿壶。 阿史那伯翰见侄儿走神,有些不满地敲敲桌子,“俟利伐,你在听我说话吗?” 阿史那俟利伐茫然地望着叔父,旁边薛乞罗笑道:“我们薛延陀的军队就在百里之外,需要我们来杀死天武朝使者吗?” 阿史那伯翰瞪了侄儿一眼,这才缓缓道:“可汗的意思是,今晚先杀死天武朝公主,逼突利和我们一起杀死天武朝使臣。” 听到杀人,阿史那俟利伐顿时有了精神,扭了扭肩膀,骨骼嘎巴作响,他冷冷道:“杀死天武朝公主之事可汗已经交给我,我准备后半夜就动手。” 阿史那伯翰点了点头,“可汗的决定非常正确,此事须快刀斩乱麻,防止突利被长孙晟说动。” 这时,门口有一名巡哨禀报:“将军,营地外有一人在叫骂挑战。” 阿史那伯翰一愣,“是什么人?” “好像是突利部落的人,他自称是突利手下第一勇士乌图。” 薛乞罗笑了起来,“他是来找我的,想和我争夺阿努丽,我去会一会,看我怎么教训他!” 他起身便向帐外走去,阿史那伯翰连忙嘱咐道:“不要伤他性命,以免节外生枝。” “我知道,就去玩玩他!” 薛乞罗快步走出营去了,阿史那伯翰还是不放心,连忙起身跟了出去,在争取突利的关键时候,千万不能出岔子。 乌图满腔悲愤,下午杨元霸的话深深刺痛了他,他竟然要靠女人来保护,而且她还是去求汉人来保护他,他再也无法忍受,他宁可决斗而死,也绝不愿忍辱偷生。 他不想惊动启民可汗,便单枪匹马来找薛乞罗决斗,要用草原人的方式来解决他们之间的恩怨。 乌图勒住战马在西突厥人帐前高声叫喊:“薛乞罗,给我出来!” “乌图,我还以为你当了缩头乌龟呢!” 薛乞罗拿着弓箭和长矛快步走出,后面跟着大群看热闹的西突厥士兵,薛乞罗用长矛一指他,冷冷道:“乌努丽从小就和我有婚约,你不要痴心妄想了,若不想受辱,你就赶紧回去,否则,你会后悔莫及!” 乌图慢慢冷静下来,他长矛一挥,沉声道:“我和乌努丽情投意合,她是我的爱人,我不容你染指,来吧!用草原的方式解决,骑上你的马,让我们决一死战!” 薛乞罗是仆骨部大酋长之子,也是仆骨部的猛将,他岂会把一个小小的乌图放在眼中,他一招手,一名手下将他的马匹牵来,他翻身上马,冷笑了一声,“那好,我就陪你玩玩。” 他回头对西突厥士兵们笑道:“大家点起火把,看我怎么收拾他!” 西突厥士兵们轰动了,他们纷纷点燃火把,将夜晚的草原照得通亮,一千余人围成一个半圆,一个个眼中露出兴奋之色,等待着争夺女人的好戏开场,从古自今,争夺女人都是最吸引人、最让人激动的故事,突厥人也不例外,连阿史那伯翰和阿史那俟利伐也从帐中出来,站在一旁冷眼观战。 而乌图那边只有他独自一人,他退到二十余步外,单枪匹马,这是单打独斗,和双方人数多寡无关,他已决心一死,来捍卫他的尊严。 .......... 西突厥人对争夺女人的决斗有着极大的兴趣,他们却不知道,危险已经悄然降临,在离西突厥人营地约一里外,西、北、南三个方向都有哨兵,每个方向四个哨兵,按照胖鱼的情报,这些哨兵都是固定哨,并不是站立不动,而是每人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活动。 在北面也有四名哨兵,在黑夜中他来回巡逻,不时回头望向大营方向,那边灯火一片通明,人人都在看热闹。 在离他们约数百步外,两名黑影正慢慢想他们靠近,相距百步时,两个黑影停住了,黑影是杨元霸和苏烈,他们两人箭术超群,由他们来干掉四名哨兵。 杨元霸远远凝视着四名哨兵,一共四人,每人相距约八十步,他心中迅速计算,如果一个人被射倒,那至少要走近三十几步才能看出端倪,这个时间已经足够,关键不能让他们出声。 他瞥了一眼苏烈,见他眼中充满了兴奋,便低声笑道:“左面两个你负责,先射边上一人,不能让他们出声。” 苏烈点点头,他迅速向西猫腰奔去,杨元霸抽出了一支普通狼牙箭,他有两种箭,一种是铁箭,百步外,他可以用铁箭射穿盾牌和铠甲,一种则是普通箭,他现在用的就是普通箭,箭头上淬有剧毒,这是为了更有把握,在关键时刻,他一点也不能大意。 杨元霸注视着最东面的一名突厥哨兵,淡淡的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见哨兵的脖子,哨兵不时扭头向营地望去,似乎也被大营那边的热闹所吸引,杨元霸张弓搭箭,慢慢拉开弓弦,瞄准了突厥哨兵脖子,就突厥哨兵回过头来的一瞬间,弦一松,黑sè的箭头如一道闪电,射向突厥哨兵。 突厥哨兵正好扭头回来,‘噗!’的一声,箭射穿了他咽喉,突厥哨兵捂住脖子,一声不吭地栽下马。 杨元霸几乎毫不停留,他又一箭射向第二个突厥哨兵,第二个突厥哨兵也仰头栽下马,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短促的惨叫,‘啊!’ 只见苏烈负责的第二个目标,挥动着手臂,慢慢从马上栽下,这一箭是射中脖子,而不是咽喉,杨元霸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他凝视远处半响,没有听见鸣镝声响,还好,偷袭没有被发现。 苏烈迅速奔回,他满脸羞愧,杨元霸一声不响干掉两人,他射第二人却失手了,杨元霸却拍拍他肩膀,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解决了哨兵,杨元霸向远处一招手,两百余名隋军无声无息牵马上前,只要不是快速奔跑,柔软的草地就是最好的消声器。 杨元霸翻身上马,手握破天槊,向西突厥人营地催马缓缓而去,在百步外,他们停住了,他们在等待着最后的冲杀信号。 第一卷起始 准备迎战 作为密探潜入的胖鱼趴在草地上,他距离突厥人最南面一座大帐约五十余步,他见一千突厥人都在帐外看热闹,知道时机已到,便蹲下背对着风,‘咔!咔!’,火石打着,点燃了火折子,草原风很大,呼地一下将火吹灭,胖鱼大急,他又打火,呼地又吹灭了,一连三次都失败,他气得扭头大骂,“狗ri的,老子在帐篷里百试不爽,这会儿又点不着了。” 他索性脱掉裤子,用嘴咬住裤子,在裤裆里打火,这下打着了,他不敢动,慢慢蹲下,将火箭拾起,伸进裤裆里,轰地一下,火箭上的油布团点燃了,上面火油太多,火苗腾空而起,将他眉毛烧去一半。 胖鱼骂骂咧咧,慢慢拉开弓,弦一松,一支火箭腾空而起,直shè四十步外的大帐,火箭准确地shè中了目标,很快,大帐被点燃了。 胖鱼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他撒腿向哈利湖奔跑,他离湖边还有一百五十步,尽管没有任何人发现他,可他却觉得自己在被千军万马追赶,使他惊恐万分,光着肥屁股狂奔。 ‘扑通!’跳进了湖中,他像条肥鱼一样,拼命向湖对岸游去...... “着火了!” 有突厥士兵看见了南面大帐冒起火光和滚滚浓烟,一般离湖最近的营帐是突厥人储粮做饭之地,大帐一座挨着一座,间距很小,一顶大帐着火,全部都要遭殃。 阿史那俟利伐急得大吼:“愣什么?还不快去救火!” 突厥士兵一阵大乱,千余人向南面奔跑而去,数百人拎着陶罐和皮袋,纷纷奔去湖中打水,另外数百人则奔去拆帐,必须要将火势隔断,以免大火烧毁整个营地。 阿史那伯翰眉头皱成一团,他心中感觉有些不妙,怎么会莫名其妙起火,难道是有人故意放火不成? 他警惕地向数十步外的乌图望去,他怀疑是乌图派人暗自下手,可火光中,乌图的神情一样困惑,不像是他,难道是.....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支冷箭‘嗖!’地射来,从后面一箭射穿了他的脖颈,阿史那伯翰惨叫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薛乞罗和乌图都大吃一惊,同时向东望去,只见黑暗中,杨元霸冷冷地收起了弓,在他身边,二百名天武军骑兵无声无息出现了,他们冲进突厥人营地,将帐前火把扔上营帐,瞬间便使突厥大营变成一片火海。 薛乞罗见势不妙,他调转马头便向西北方向而逃,杨元霸张弓又是一箭向他射来,薛乞罗听到身后弓弦声,他本能地一缩脖子,‘嚓!’一声,箭从他头顶射过,将他的铁盔射出两丈多远,箭头擦过他的头皮,划出一道深深的血槽,薛乞罗吓得魂飞魄散,打马狂奔,乌图大喊一声,挥动长矛衔尾追赶而去。 此时,突厥营地里已是一片大乱,千余名突厥士兵绝大部分都赶去救火,他们的兵器盔甲在自己帐中,马匹拴在帐边,早已被天武军斩断缰绳,战马被大火惊吓,嘶叫着四下奔逃。 突厥士兵手无兵器,身无铠甲,胯下没有战马,他们就像一群被拔掉了牙齿的草原野狼,被天武军士兵四散追杀,尸横遍地。 “可汗,天武军偷袭我们!” 他背起处罗便冲出营帐,两名侍卫牵马奔来,“可汗,快上马!” 阿史那俟利伐将达头扶上战马,一名侍卫带着他打马向黑夜中狂奔而去,另一名侍卫正要跟上,阿史那俟利伐却一跃扑上战马,拧断了侍卫的脖子,抢到一匹战马,他打马狂奔,但只奔出十几步,一支铁箭从斜刺射来,一箭射穿了马脑,战马一声惨嘶,扑倒在地,将阿史那俟利伐摔出一丈多远。 阿史那俟利伐一抬头,只见数十步外一名手执马槊的隋将向自己冲来,他野性爆发,大吼一声,抽出战马上的刀向前扑去。 杨元霸如一阵狂风般杀到,目光冷厉,破天槊疾刺,‘噗!’的一声刺穿了阿史那俟利伐的胸膛,将这名身高近七尺的突厥猛将高高挑在空中,冷冷地对他道:“你不是想杀我吗?我就是杨元霸!” 阿史那俟利伐目光中露出愤恨和不甘,脖子一软,死在杨元霸槊下....... 杨元霸将他尸体甩掉,目光一瞥,见南面有数十名突厥骑兵在围攻苏烈,他拨马便向敌军冲去。 这数十名突厥士兵抢到最近的营帐内,取到了兵器和战马,企图负隅顽抗,他们见苏烈身着银甲,手执大刀,便认为他是天武军主将,众人一声喊,一起将他围住。 苏烈虽然刀法精奇,但他师从李靖,学到的是一种技巧型的武艺,单打独斗厉害,但在千军万马中搏杀,他却逊了一筹,尤其他临战经验不足,被数十名突厥士兵围攻,他左劈右砍,已经有些招架不住。 就在这时,杨元霸大喊一声,挥槊杀到,他俨如猛虎下山,勇不可挡,破天槊头沉重,挑刺劈打,将数十名突厥士兵杀得血肉横飞,打得脑浆迸裂,片刻便杀死了二十余人,其余突厥士兵都吓得胆寒心裂,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西突厥营地的熊熊火光和隐隐喊杀声惊动了湖对岸数里外的启民部落,他们纷纷跑出营帐,向远处的火光眺望,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尤其阿努丽,她没有找到乌图,眼中更是充满了担忧。 突利默默地望着远处的火光,他明白是怎么回事,心中无可奈何,唯有一声长叹。 ........ 天刚时,浑身浴血,身披两箭的乌图逃回营地,他没能杀死薛乞罗,却带来一个严峻的消息,四十里外,出现了一支二万人的薛延陀军队。 可汗大帐内一片寂静,二十几名部族酋长聚集一堂,还有长孙晟和杨元霸,大帐内回荡着启民可汗忧虑的声音。 “我们这次是春猎,却无意中遭遇西突厥和薛延陀部,现在我们只有五千余人,其中能够作战的勇士只有三千人,而现在薛延陀部却来了两万人,大家说我们该怎么办?” 突利说完,他迅速瞥了一眼长孙晟和杨元霸,其实他最后一句是问他们该怎么办?但他不敢明说,阿史那伯翰和阿史那俟利伐被杀,处罗和他已势不两立,他只能断了和西突厥结盟之念。 大帐内一片窃窃私语声,突利对天武将的不满之色虽然只在一闪之间,但还是被他的心腹大臣史蜀胡悉捕捉到了。 史蜀胡悉一直认为认为突利被天武朝控制得太紧,这样会容易成为天武朝的傀儡,他建议突利游走在处罗和天武朝之间,获取最大的利益,但昨晚天武军的果断行动,却断送了他的策略,令他心中也有些不满。 他看到了突利的一丝不满,便对突利之子咄吉使了个眼色,咄吉会意,便冷冷道:“天武军杀人的时候倒是很积极,可杀完人,惹出事端来了,怎么头又缩回去了?”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一起向长孙晟和杨元霸望来,杨元霸一言不发,长孙晟却苦笑一声,按照他的计划,最好是能说服突利和他们一起行动,杀掉西突厥人,不料杨元霸却异常果断,当天晚上就将端了西突厥人营地,杀死阿史那伯翰和阿史那俟利伐,这让他既有些无可奈何,却又佩服杨元霸果断杀伐。 “我们已经派人去丰州通知天武军,我们可以向南撤,等待我们援军带来。” “撤军?” 咄吉冷笑一声,“来不及了,再过一个时辰,薛延陀部便杀到,你让我们怎么撤?” 这时,杨元霸站了起来,缓缓道:“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丢掉妇孺财产,青壮向南逃命,要么保护妇孺财产,青壮向北迎战!” 大帐内顿时一片叫嚷,有人大吼:“怎么可能?我们只有三千人,对方有二万人!” “我们必败无疑!” “这两个方案都不能接受!” ....... 大帐内吵成一团,杨元霸目光凝视着突利,淡淡道:“时间已不多,可汗自己决定吧!” 第一卷起始 背水一战 突利沉思不语,他知道杨元霸说的是实话,带妇孺青壮逃跑,必被薛延陀部骑兵追上,最后全军覆没,现在只能一战,而且还有三百天武军精锐,如果打得好,未必会输,更重要是,处罗很可能在军中,如果能杀死处罗,那西突厥立刻瓦解,这也是个机会,想到这,他终于点了点头。 “杨将军说得不错,我们只能应战,别无退路,我们启民部落的生死存亡,就在此一举。” 他又对长孙晟道:“长孙将军,这次迎战薛延陀部,就由你来指挥吧!” 长孙晟摇了摇头,一指杨元霸,“我推荐杨将军全权指挥。” “我反对!” 咄吉腾地站起身,怒视一眼杨元霸,对父汗道:“他不过是个天武军偏将,有什么资格指挥我们启民部的勇士?” 大帐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杨元霸的军职稍低,确实不够资格,这时,杨元霸却冷笑一声,注视着咄吉,缓缓道:“我以二百天武军杀死一千西突厥精锐,一人不伤,你能吗?” 咄吉张口结舌,大帐内一片寂静,突利沉思了片刻,毅然做出了决定,“好!这次薛延陀部,就由杨将军全权指挥!” 咄吉顿时脸色苍白,他极为不满地瞪了杨元霸一眼,忿忿离去。 ........... ‘呜——’ 号角声在大营上空回荡,除了启民可汗带来的三千侍卫外,住在哈利湖畔的葛萨部也派出了五百名勇士,一旦薛延陀军队击败启民可汗,他们也同样会遭到屠杀。 为了保卫家园,保护亲人,葛萨勇士义不容辞,年轻的葛萨勇士和家人孩子拥抱告别,他们披上皮甲,拾起长矛弓箭,骑上了自己的战马,从四面八方汇集,他们妻儿父母都跟在身后,担忧地望着他们的丈夫、父亲或者儿子。 五百勇士在酋长菩罗的率领下,来到启民部大营汇合,此时,启民可汗和各部族的三千军队已经汇集在哈利湖西岸的一座木台下,他们队列整齐,全副武装,手持长矛、弓箭和利刀,寂穆无声,胯下战马剽悍强健,威风凛凛,只是鬃毛有些蓬乱,这是草原战马的粗犷。其中启民可汗的一千侍卫大多是各部落的贵族子弟,都是能征善战的勇士,他们身披铠甲,更加杀气腾腾。 乌图也披挂出战,尽管他已负伤,但他是启民帐下的第一勇士,缺战对他是巨大的耻辱。 突利之子咄吉也出战了,他身披铠甲,手执长矛,尽管他不满杨元霸指挥,但事关全族生死存亡,他也只得把不满压在心中。 杨元霸率领三百名天武军精锐等候在一旁,连同葛萨部,一共有三千八百人,全部由他统帅,此时他在思考对薛延陀军队的战术。 长孙晟慢慢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凝重,“此战事关重大,不可失败。” 杨元霸默默点了点头,他心里明白,如果启民部覆灭,天武王朝又将面临一个强悍统一的西突厥。 全身盔甲的突利出现在高台上,他对三千五百名战士高喊,“启民部的勇士们,葛萨勇士们,薛延陀的军队已经杀来,一旦他们获胜,他们将席卷草原,抢走你们的妻儿,杀死你们父母,夺走你们的牛养,我们是为生存而战,勇士们,为了我们的尊严,你们,必须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三千五百名战士一起举矛高呼。 突利可汗一指他们身后的杨元霸,再次喊道:“这次战斗,由天武将杨将军全权负责,敢不听军令者,立斩无赦!” ......... 这时杨元霸骑马缓缓而至,他在众人前取下弓箭,目光投向天空,他早已看见一群北归的大雁,待雁群从他头顶飞过,他抽出十二支箭,一翻身,拉弓如满月,箭如流星连珠,十二支箭箭无虚发,十二只大雁哀鸣一片,纷纷从天空坠落,正好落在众人面前,一只也没有剩下,引起众人一片惊呼。 对突厥人不需要多费口舌,强大的武力便是最好的证明,这一箭便已征服突厥勇士们的心,杨元霸马槊一挥,厉声大喝:“出发!” 三千八百名战士跟随着杨元霸浩浩荡荡出发了....... 咄吉和乌图双双上前,在马上向杨元霸施礼,“请问杨将军,这一战怎么打?” 尤其是咄吉,他亲眼目睹杨元霸十二箭射落雁群,箭法之高超,令他望尘莫及,他也不得不收起狂傲之心,虚心向他请示。 杨元霸微微一笑,“我第一箭是射落头雁,便是已经告诉大家,这一战该怎么打,大家没想到吗?” 咄吉和乌图对望一眼,他们恍然大悟,“杨将军是说斩断鹰头,直接杀薛延陀部的要害吗?” 旁边葛萨酋长菩罗也点了点头,“杨将军说得不错,薛延陀部各部人心不齐,去年还为争夺牧场而发生内讧,我们人数虽不多,但只要集中兵力攻打薛延陀部中军,中军被击败,此战必胜!” 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二万薛延陀军队已经出现在五里之外,铺天盖地,黑压压的一望无边。 杨元霸驰马大喊:“列队,准备迎战!” 天武军士兵和突厥勇士纷纷整队,排列成方队,三百名天武军精锐列队在最前面,三千五百名突厥士兵和葛萨勇士举起长矛,神色严峻,战斗之火在他们眼中燃烧。 在南方数里外,突利正带领各部落贵族向东面的一片森林内撤退,他们需要远离战场,阿努丽骑在马上,担忧地拉着妹妹的手,她在担心乌图,他伤势未愈就出征了,他能否坚持得住,而阿朵思那如同宝石般湛蓝的眼中却闪烁着明亮的光泽,她远远望着杨元霸在队伍前纵马飞驰,大声喝令,她低声自言自语,“他是真正的勇士!” ......... ‘呜——’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回荡在草原上,薛延陀军队的两万军队缓缓靠近了,这次薛延陀军队进攻启民部,有非常鲜明的目的,处罗可汗事先已经下令,如果收买突利不成,那就将突利杀死在哈利湖畔。 薛延陀部是离哈利湖最近的一支铁勒部落,他们得到处罗许诺,若配合西突厥的行动,他的牧场将扩大三倍,薛延陀部动心了。 两万薛延陀部骑兵已经逼近到三里之外,处罗在骑马在大旗之下,他目光阴冷如狼,远远盯着队伍最前面的杨元霸,今天他亲手宰了杨元霸。 薛乞罗傲慢地注视前方的数千突利部众,在他眼中,对方数千人不堪一击,他忽然挥刀大喊:“敌人只有不到四千人,杀死他们,女人和牛羊任你们占有!” “杀啊!” 两万薛延陀军一声大喊,滚滚铁骑奔腾上前,激起滔天杀气,向天武军和启民部军猛扑而去。 杨元霸缓缓举起了马槊,他厉声高喊:“帝国的战士们,启民部的勇士们,葛萨部的勇士们,让我们的勇气迸发,让敌人的血染红这片土地吧!” “杀!” 杨元霸狂吼一声,率军向薛延陀骑兵迎战而去,他要用此一战奠定他在草原上的威名,要让信奉强者为王的草原人听到他名字而颤抖。 “杀啊!”三百天武军和五百葛萨部勇士紧紧跟随他,如一只铁拳,直击薛延陀部人的心脏,他们背水一战,没有退路,唯有血战到底。 第一卷起始 威震突厥 杨元霸没有采用传统的天武军战法,即先用弓箭大量射伤敌军,打乱敌军阵脚,然后突击,他放弃了弓箭射阵,因为天武军兵力太少,普通突厥牧民的弓箭又不堪用,非但起不到作用,反而会让士气强盛的薛延陀军冲乱自己阵脚,以静制动,会使启民部在士气上输给对方,而草原作战,最重要的就是士气。 这就像鱼俱罗对他所言,‘刀法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因人而运刀,因地而制宜,无论是刀法、兵法都是一样’,他放弃了天武军弓箭之长,集中兵力进攻薛延陀人的中枢。 ‘轰!’两支军队在草原上猛烈相撞,杨元霸长槊跟着战马冲刺,血光迸出,长槊刺穿了一名千夫长的胸膛,将他挑甩下马,杨元霸冷冷一声低喝,长槊左挑右刺,瞬间便将四人刺于马下。 他忽然听见身后有风声刺来,他一闪身,一支长矛从他右肋下穿过,刺了一个空,杨元霸不加思索,拔刀向后劈去,‘噗!’的一声,人头飞起,一名偷袭的百夫长被劈飞了脑袋,热血从脖腔喷出,溅了杨元霸一身...... 挥动破天槊,俨如猛虎入羊群,一百斤重的破天槊在敌群中劈打砍刺,打得敌军血肉横飞,人头粉碎。 苏烈的马速略慢一步,他赶到时,杨元霸已经杀开一条血路,两边死尸累累,竞雄的热血在他心中沸腾,他大吼一声,杀进了敌群,这一刻他不再畏惧,他挥动大刀左右劈砍,片刻,他亮丽的银甲被敌军的鲜血染红了。 两人如猛虎一般,一前一后配合作战,杀得薛延陀士兵哭喊哀嚎,他们所过之地,薛延陀士兵望风而逃,后面三百天武军跟随主将,他们皆是军中精锐,个个勇猛善战,能以一敌十,将敌军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这时,他们已经看见了薛延陀的王旗,一杆白色大旗,上面绘着莽莽金山。 ........ 长孙晟没有跟突利离去,他站在高台上,注视着远方的战斗,这是他刻意将这次率军机会让给杨元霸,让他在真正的战役中得到磨练。 他远远地凝视着在万马军中大杀四方的杨元霸,凝视着英姿勃发的苏烈,心中无限感慨,江山代有才人出,他们这一代纵横沙场数十年,终于到了退幕之时,新的一代少年英雄们正在茁长崛起,杨素有此孙,是他杨门之幸也。 长孙晟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他的三个嫡子无乃、无傲、无宪皆是沙场大将,但都比杨元庆不足,而他八岁的庶子无忌聪明过人,和杨元霸颇为相似,能否让他将来跟随杨元霸,做出一番大事呢? 他又想到自己去年新收的徒弟,那孩子长大后,也会是个了不起的人才。 长孙晟在沉思之时,此时战场上又起了新的变化。 草原游牧民族的战争并不像中原军队那样讲究阵法,用旗、鼓、金来指挥战争,他们是靠勇力取胜,跟随首领冲锋陷阵,而且军纪不严,一旦士气受挫,或者伤亡超过三成,就会崩溃。 杨元霸指挥的这一战,就是抓住这一点,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但敌军太多,兵力悬殊,他们打异常惨烈,此时战场上已是死尸遍地,血流成河,三千八百战士已经死伤近半。 但与此同时,薛乞罗统帅的六千人中军也死伤三千人,开始有点支持不住,战争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杨元霸见王旗已不远,他便让苏烈替代自己冲锋,又命天武军保护住他,杨元霸脱离第一线,放宽了视野,他一眼便看到了薛乞罗,就在百步外,被数十名心腹亲卫围在大旗之下,脸色苍白,他显然没有意料到对方竟是如此犀利。 “马绍!” 杨元霸大喝一声,“掩护住我。” 马绍挥动着大刀,带领数十天武军,跟随杨元霸斜刺里冲去,他们杀开一条血路,此时,杨元霸离薛乞罗只有七十步了。 他挂上马槊,抽出一支铁箭,张弓搭箭,马绍率领手下在一旁掩护他,杨远霸猛地拉弓放箭,箭如流星闪电,从人群中向薛乞罗疾射而去。 昨天晚上薛乞罗躲过杨元霸一箭,但今天,战场上的喊杀声掩盖住了杨元霸弓弦声,当他突然发现眼前出现一支箭时,已经来不及躲闪,‘噗!’强劲的箭矢射穿了他的头颅,薛乞罗惨叫一声,仰面倒下战马。 主将阵亡使薛延陀军一阵大乱,苏烈趁势杀透重围,冲到薛延陀王旗下,一刀劈断了旗杆,两丈高的王旗轰然倒下,主将阵亡、王旗倒下,使两千薛延陀中军无心再战,开始撤出战场。 葛萨部酋长菩罗见敌军中军开始撤退,他大声叫喊起来:“中军败了,敌军败了。” 葛萨部战士们一起大喊起来,“敌军败了!” 薛延陀中军的败退俨如多米诺骨牌倒下,连带着其他薛延陀各部也跟着败退,天武军士兵和启民部战士士气如虹,勇不可挡。 “呜——”追击的号角声在草原上吹响,天武军和启民部勇士趁胜追击,杀得薛延陀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鲜血染红了哈利湖畔的草原。 杨元霸在射杀薛乞罗后,他便一直在寻找处罗可汗,他刚才还是薛乞罗旁边看见处罗,却一转眼不见他人影。 他策马疾驰,跟随败军向北狂奔,忽然,他猛地看见了,数十名突厥骑兵护卫一名干瘦的老者。 杨元霸狂喜,他猛抽一鞭战马,猛扑而去,达头是西突厥的可汗,他无论如何不该出现在薛延陀部的败军中,更不该身边只有二十几名护卫,但哈利湖畔谈判事件的一连串演变,注定了他会出现在薛延陀部中,也注定了他身边只有二十几名侍卫,唯一想不到的就是,二万薛延陀军竟然被四千敌军击败。 处罗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立刻逃过金山,逃回他的老巢,但命运之神就是如此残酷,当他身边传来一连串的惨叫声时,他才忽然发现,他死对头杨元霸已经出现在他身边。 他的二十几侍卫已经被杀死大半,处罗大吃一惊,拼命打马奔逃,剩下五名侍卫大吼一声,一起扑上去,杨元霸横槊刺挑,片刻将最后五名侍卫挑于马下,这时处罗已经奔出五十步远,达头唯恐杨元霸用箭射他,他竟钻进马腹下奔逃。 杨元霸冷笑一声,张弓搭箭,一箭射去,他的战马一声惨嘶,滚翻在地上,他箭头上涂有剧毒,见血封喉,战马倒地,将处罗掀翻出两丈多远,几乎将他摔死,他痛苦万分,挣扎着要爬起身,一支冷冰冰的槊刃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饶我一命!”处罗恐惧万分。 “你也算一代枭雄,就让你死在战场上吧!” 杨元庆将槊刃向前一递,一代草原枭雄,西突厥处罗可汗就此毙命。 ........ 这一战,杨元霸以不到四千人战胜了延陀部五倍于己的兵力,杀敌一万余人,亲手杀死处罗可汗,创造了突厥内战中最辉煌的战绩,这一战使他威震草原。 躲在森林边的启民部贵族们一片欢腾,阿思朵姐妹拥抱在一起,阿努丽激动的泪水从眼中涌出,她终于可以嫁给自己的心上人,而阿思朵的眼睛却绽放出异样的光彩。 第一卷起始 离别篝火 一场惨烈的战役结束,突利部三千士兵阵亡一千七百人,没有受伤的士兵不到五百人,在哈利湖畔的突厥营地里,突利可汗正在给阵亡的士兵举行祭奠,死者集尸于帐内和突厥贵族们杀羊马祭奠,并走马绕帐七周,其中一人至帐门前用刀割破自己的脸,血泪交流,战士们的尸体将运回本部,交给他们的亲属进行火葬。 在森林边,阵亡的天武军将士也同样在举行最后的葬礼,三百战士阵亡八十人,伤一百二十人,包括主将杨元霸也受了轻伤,生还的士兵扶持着受伤的士兵,在给阵亡的八十名弟兄默哀。 长孙晟在给阵亡的士兵们念着悼词,“你们的威名将永留草原,你们的勇敢阻挡了西突厥人的野心,你们保住天武王朝的安宁,你们是天武王朝的英雄,愿你们在天之灵安息.......” 葛萨酋长菩罗带着数千族人们跪下,向保卫他们家园而阵亡的天武军士兵致予最真诚的感谢,五百葛萨勇士阵亡了一百八十人,他们在草草祭奠完自己子弟后,便赶来为阵亡天武军将士送行。 这时,突利带着数十名部落酋长骑马而来,他们翻身下马,在阵亡的天武军士兵们面前跪下,默默地为他们向上天祈祷。 突利走到长孙晟面前双膝跪下,沉声道:“突利误入歧途,是您的到来使我幡然醒悟,迷途知返,请长孙将军转告圣天子陛下,突利之命是天武王朝所给,我突利向腾格里发誓,终我此生,突厥军队不会踏进天武王朝一步。” 长孙晟连忙扶起他,安抚他道:“这也是圣天子的希望,希望天武和突厥永为兄弟,永不侵犯。” 突利又走到杨元霸面前,向他深深行一礼,“杨将军的恩德,我突利铭记于心,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杨将军踏入草原,就是我突厥最尊贵的客人,这是我突利的承诺,也包括我的子孙,他们都将牢记这个承诺。” 逝者已去,生者将享受胜利的荣耀.欢笑取代了悲伤,庆祝取代了祭祀,属于胜利者的夜晚来临了。 少女的歌声在哈利河畔回荡,篝火点亮了人们眼中的喜悦,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肉香,在一堆堆篝火前,天武军将士被热情的葛萨民众拉到自己的篝火前坐下,他们是葛萨人心中的英雄,葛萨主妇拿出了最好的吗奶酒,众人篝火旁大碗喝着马奶酒,大口吃着烤羊肉,欢声笑语,享受着葛萨少女们崇拜的目光。 杨元庆和突厥贵族们坐在最大一堆篝火前,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在火光中,一队突厥少女正翩翩起舞,阿思朵也在少女之中,她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恋和热情,就仿佛她在给杨元霸一个人跳舞,在她眼中,杨元霸就天地间唯一的英雄! 尉迟绾快步走过一堆堆篝火,在一堆篝火前找到了胖鱼。 “胖鱼,你过来,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啊!”胖鱼正和两名突厥女子相谈正欢,有些不耐烦。 尉迟绾紧咬嘴唇,横刀拔出,指着两个女人,“你们滚!” 两个女人被吓坏了,跌跌撞撞而逃,胖鱼大怒,腾地站起身斥道:“尉迟,你要做什么?” “你这个蠢货,将军要铸下大错了,你还有心思找女人?” 胖鱼愣住了,他挠挠后脑勺,“你在说什么?” “笨蛋,你还没看出来吗?突厥公主喜欢上将军了,今晚将军要铸下大错。” 胖鱼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以为什么事,不就是个女人吗?这有什么?” 尉迟绾恨得直咬牙,“你还不了解将军吗?他会动真情的,万一他对这个突厥公主动了真情怎么办?” “那就娶她呗!有什么怎么办?”胖鱼还是不明白。 “你这头胖猪娶一百个突厥女人都没问题,没人会在意你,但将军不一样。” 尉迟绾只得把话挑开了,“将军是汉族世家大族,是杨太仆之孙,你还记得吗?四年前杨太仆说过,将军是他的继承人,你说杨太仆的继承人娶一个突厥妻子,如果他的长子是一半突厥血统,杨太仆能接受吗?他的家族能接受吗?将军就完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还不明白吗?” 尉迟绾毕竟是女人,她的心思比男人要细腻得多,尽管她是鲜卑血统,但她更懂家族血缘的重要,杨元霸是她的兄弟,也是她的亲人,她无论如果不能让杨元霸走错这一步。 胖鱼这才有点明白过来,好像是这么回事,他眉头一皱,“那我们怎么办?” “你去劝他,让他明白。” “我估计劝不了他,将军想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如果我劝不了他,那该怎么办?” “你这条笨鱼,你不会想想办法吗?”尉迟绾咬牙切齿道。 “那你怎么不去?” 尉迟绾脸一红,又恨恨道:“我说话将军什么时候听过?” 胖鱼一咧嘴,苦笑道:“可是我说话,他更不会听。” “你胆大心细,你先去劝劝他,他若不听,你就一把火把突厥公主的营帐烧了,让他们没地方可去。” ......... 主篝火前火光熊熊,火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葛萨酋长菩罗坐在杨元霸身旁,他见阿思朵不停在杨元霸面前跳舞,眼光热情奔放,他便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看来,我要换个位子了。” 杨元霸也感觉到了阿思朵的热情,他脸有些发热,草原女儿的敢爱敢恨,大胆直率让他有点难以消受,虽然阿思朵长得也很秀丽,身姿婀娜,可想到她还是一只尚未长大的小天鹅,杨元霸心中的一点点感觉又被哈利湖的凉水浇灭了。 他只得装作不知,对菩罗笑道:“我发现葛萨的女人很多,男子却不多。” 菩罗苦笑一声,“我们年年要和薛延陀部争夺马场,男子大多战死,留下的女人很多,今天这一战,又多了一百多个寡妇,男丁不足,是草原上每一个部族的共同苦恼,孩子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那以后葛萨部有什么打算呢?” 虽然这一战他们大败薛延陀,但薛延陀并没有元气大伤,葛萨部连青壮之军也只能凑出五百人,假如他们离去,薛延陀饶得了他们吗? 菩罗感觉到了杨元霸对他们的关心,事实上,今天战场血战,葛萨部就是跟在天武军身后,才大大减少死亡,若没有天武军在前面顶着,他们五百人早就全军覆没了,绝不会只阵亡一百多人,他心中对杨元霸也充满了感激。 他叹了口气道:“我们几个长老已经商量过,决定西迁,葛萨人的主支在西方,已经建立了可萨汗国,我们这边只是一支偏族,若不走,很快就会被薛延陀部灭亡。” 他拍了拍杨元庆的肩膀,“以后若有机会来夷播海,你来找我,你就是我们葛萨人最尊贵的客人。” “我会的,一定去。” 入夜,一轮金黄的圆月挂在天空,将清柔的月辉洒在一顶顶温柔的穹帐上,铁血似火,温柔如水。 天武军将士们和葛萨部的女人们牵着手,三三两两,钻进她们的帐篷,品尝着男女间的鱼水之欢,葛萨部的女人们用她们的热情和温柔,来犒劳她们心中的勇士。 夜色如水,阿思朵牵着杨元霸的手,俏丽的脸上如水莲花含苞待放,她拉着杨元霸走一处无人的寂静处,扬起头,痴痴地望着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汉人男子,她用汉语低声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我知道。” 杨元霸轻轻抚摸她俏丽的脸庞,柔声道:“可是明天,我就要走了。” “我只求一夕,将你的心留在我身旁。” 杨元霸摇摇头,“我的心比草原还宽,你留不住。” “那我用剑撬下一块,那一块属于我。” 杨元霸解下自己战刀送给了她,低声道:“草原有佳人,粉妆待我怜,慷慨解情刀,但求一夕缘。” 阿思朵接过元霸战刀,俏丽因喜悦而羞红,她拉着杨元霸的手望向远处她那紫色的穹帐,眼中充满了期待。 杨元霸却按住了她尚显稚嫩的双肩,注视着她的眼睛摇头道:“你还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草原小花,尚未到摘花之时,等有一天,鲜花盛开,你来大利城找我。” 失望让阿思朵心中美梦破灭,她明亮如宝石般的眼中涌出了泪水,“可是.....你一回头,就会把我忘记。” “不会,我是草原上的白云,虽然不会被你牵在身边,但我会记住云的誓言,当鲜花盛开,如果你还愿意,我会化身为你花瓣上第一颗朝露。” 阿思朵目光有些痴了,她拉着杨元霸的手,美丽的眼睛涌起浓浓的情意,柔美的嘴唇里吐出她甜美的誓言,“我会等待,就像月亮湖等待天鹅的到来,你就是我心中的勇士,永远都是,当我心花绽放,当我可以梳起小辫,我一定会来大利城找你。” 杨元霸低下头,在她饱满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便转身而去,阿思朵呆呆地望着他走远,她忽然唱起古老的歌谣,声音是那么哀伤。 “月亮照在于巳尼大水之上,湖边的天鹅依旧寂寞, 她在等待远方的勇士, 给她送来筑巢的爱草, 她已等待千年,痴情不改, 终于感动腾格里,把他送到身边, ...... 可勇士的箭啊!为什么这样无情, 射穿了天鹅的心.....” 歌声久久在草原上回荡,杨元霸却始终没有回头,他的心已飞回遥远的家乡,家乡还有另一只在等待着他的天鹅。 第一卷起始 启程回京 次日一早,突利率领贵族们返回突厥牙帐,处罗已死,西突厥必然大乱,他急于率兵来接受都蓝旧部,已经急不可耐了。 天武军完成了护送任务,他们也将返回大利城,在茫茫的草原上,阿思朵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送出百里外,姐姐阿努丽追上她,她才依依不舍和杨元霸告别。 远方的草丘上,姐妹二人骑在马上,遥遥望着远去的天武军,阿思朵眼睛有些红了,她哽咽着声音问:“阿努丽,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阿努丽心中叹息,杨元霸是汉人大族,她们是草原可汗之女,他们相隔的并不仅仅是山水间的距离,他们想走在一起,无疑是千难万难。 她柔声对妹妹道:“你只是刚刚长成的小天鹅,是父汗最心爱的明珠,父汗不会让你过早嫁人,你向腾格里祈祷,相信你们会有重逢的一天。” 阿努丽拉着妹妹战马的缰绳,笑道:“走吧!父汗已经出发了,再不走,就会赶不上他们。” 阿思朵一步一回头,慢慢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杨元霸停住战马,回头凝望着阿思朵渐渐远去,尽管阿思朵柔情似水,却难以将他流淌着铁血的心留在草原,他的心绝不会被任何女人拴住,此时,他已经把阿思朵放开了。 “将军,你将来会娶她吗?”尉迟绾慢慢策马到他身旁,一双清澈的目光注视着他。 杨元霸仰头望着天上盘旋的苍鹰,淡淡笑道:“大丈夫当如苍鹰,翱翔于天地之间,怎么会自缚于一个女人,变成草原野鸭?” 说完,他狠狠抽一鞭战马,向前方奔去,他望着苍茫的草原,心胸忽然变得无限宽广,高声笑道:“尉迟、胖鱼、老康,和我一起回京吧!” 杨元霸在边塞已经整整五年,随着他年龄渐长,他也开始思念家乡了,尤其婶娘和妞妞在四年前给他写过一封信后,便再也没有了消息,让他心中始终放不下。 杨元霸已经是偏将,他想换地方只能由兵部来进行调动,否则只能以请假方式回家,他向鱼俱罗请了两个月的假,让杨思恩替他镇守大利城,他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这几天,适逢天武与草原的春季季马市开市,大利城内的街道上已是人流如织,天武王朝在丰州开设了马市,和突厥及铁勒各部进行边境贸易,在大利城没有修建之前,马市贸易一般是在五原县进行,但自从大利城修建后,官方的交易依然在五原县,而民间的交易已经渐渐北移到了大利城,而且也不再像官方那样一年两次,这里一年四季都有交易。 商业的兴盛也使大利城出现了好几家酒肆和客栈,也有了不少固定的商铺,这也是杨元霸想把大利城升格为县城的原因,升格为县城,城池就可以扩大,会有更多居民涌入,使大利城更加繁荣。 杨元霸漫步在大利城的主街大兴街上,大利城其实就是两条主要的大街,呈十字型架构,东西走向的大街叫大利街,南北走向的大街叫大兴街,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开在这两条大街上。 杨元霸想给婶娘和妞妞买一点边境特产,想了很久,他决定还是给她们买一些上好皮毛带回去。 突厥和铁勒输往中原的产品主要是马匹、牛羊、皮毛以及药材,而隋朝输来的产品则是粮食、丝绸、瓷器、布匹和手工日用品,茶叶也有,但这个时候,草原人还没有开始大量饮茶,只有一些靠近隋境的草原人发现饮茶对他们的重要。 大兴街上喧哗声、叫卖声,热闹异常,一群群牲畜从街上走过,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酸臭,但每一个人都兴致勃勃,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中原商人、突厥人、各族铁勒人,甚至还出现了粟特人的身影,他们是天生商人,哪里有商机,哪里就有他们。 杨元霸的赏赐加上军饷,也积攒下颇多,足有两千吊钱,他将这些钱从粟特人手中兑换成两百枚东罗马金币,便于携带。 手中还有几十吊零钱,他便给婶娘买了一张雪狐皮,这是住在极北之地的黠戛斯人猎到的北极雪狐,轻松细软,非常舒适,他又给妞妞买一双鹿皮靴,以及一只放在马上的鹿皮马袋,另外在前两年他便给婶娘准备了一对红宝石手镯,给妞妞一把用迦沙铁打制的长剑,迦沙铁也就是陨铁,主要出产的黠戛斯人所在的米努申盆地,‘每雨,俗必得铁,号迦沙,为兵绝犀利’。 这一次回京,杨元霸把胖鱼和康巴斯也一同带上,尉迟要回家探父,也先跟他一起回京,而杨思恩、刘简和马绍三人则留守大利城。 一个月后,杨元庆带着他的几名手下又再次回到了阔别五年的西京城,望着远方巍峨的城墙,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杨元霸心中忽然变得紧张起来,相隔五年,是不是已物是人非? 长孙晟在岐州直接去了仁寿宫,据说皇帝杨雄病重,杨元霸的祖父杨素也在那里,长孙晟想劝杨元霸跟他一起去,但杨元霸牵挂婶娘和妞妞。 对众人笑道:“大家进城吧!” “站住!是什么人?”一名军官拦住他们去路,厉声问道。 杨元霸取出一面金牌,高高举在军官面前,这是长孙晟的出使金牌,可在天下任何州县通行,军官肃然起敬,立刻回头一挥手,“开门放行!” 城门开启,杨元霸带着几名手下和数百匹马,缓缓走进大兴城。 一进城门,喧嚣热闹的气氛便扑面而来,行人往来穿行,络绎不绝,和五年前相比,人们衣着打扮明显不同,五年是穿布帛者多,穿绸缎者少,现在却反过来,穿绸缎者多,而穿布衣者变少了,连骑在毛驴上的妇女所戴的羃帽也坠上了珍珠,用白缎为质,颇显招摇。 延平门靠近利人市,在大街上也可以看到来自天下各国的商人,戴卷檐虚帽的粟特人,穿紧身胡服的突厥人和铁勒人,身材偏小的高丽及新罗国人,还有这两年刚刚出现的日本国人,自从五年前日本使臣小野妹子第一次出使天武后,从日本来的遣天武使开始源源不断来到中原,最多便是聚集在京师。 但不管是本地京城人,还是来自海外的商人,每个人都衣着光鲜,容光焕发,相比之下,他们几个人却皮肤黝黑,衣甲寒酸,他们的衣甲经过风吹雨打,日晒雨淋,颜色都褪了,衣甲缝中还有斑斑血迹,难怪守城士兵看他们都有点目光不屑。 边塞军在天武朝的地位不高,很多都是犯罪之人流放到边塞充军,在世人交往中,听说对方是边塞军,首先就会看轻一等,若不是杨元霸有长孙晟的金牌,他们连城门都进不了。 杨元霸并不是去杨府,此时杨素在仁寿宫,不在京城内,他便不想回去,而是去找婶娘和妞妞,那才是他的亲人,她们的房子也在玉楼坊,离杨府约隔有几条街。 一晃离家五年,杨元霸再次回家,心情十分激动,也很紧张,坊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卖糖粥的张五爷还挑着发黄的竹制骆驼担,坐在坊门前招呼生意,相貌没变,只是须发变白了很多,额头又添了几道皱纹。 杨元霸却相貌变化很大,尤其身材长高变魁梧,张五爷竟然一下子没有认出他来,他看了半晌,忽然认出来了,“你是....元霸吧!” 杨元霸拱拱手笑道:“张五爷,五年不见了,你身体可好?三郎娶妻成家了吗?” 三郎是张五爷的儿子,比杨元霸大三岁,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张五爷呵呵笑道:“我身体不错,三郎前年也成婚了,还给我生个孙子,元霸,这几年你到哪里去了?” “我从军去了,张五爷,我先走了,有空来看望你老。” “哎,慢走!” 张五爷想起元霸三岁时,带着妞妞拿一枚钱来买糖粥时的情景,一晃十几年过去,这孩子居然长得这么高壮,而且从军去了,从军好呀!有出息了。 这时,张五爷忽然想起一事,脸色一变,不好! ......... 杨元霸心中紧张得怦怦直跳,眼看要见到婶娘和妞妞了,他想象着见到婶娘时的情形,婶娘一定会把他搂在怀中,放声大哭,埋怨他几年不写信回家,不知她的头发又白了几根,杨元霸的鼻子微微有点发酸,他从小没有母亲,婶娘就是他的母亲。 他又想到妞妞,一定长得更高,更加标致了,出落得应该像芙蓉花般美丽,也不知她出嫁没有,杨元霸心中忐忑不安。 已经远远看见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杏树,杨元霸心中一热,加快马速向巷子里奔去。 可越靠近宅子越觉得不妙,他竟感到一种死一般的沉寂,当他的家出现在他面前时,杨元霸惊呆了,到处是残砖断瓦,被烧成焦炭的屋梁,坍塌房屋,只剩半堵墙没有倒掉,但墙面被熏得漆黑,院子里和房间里的荒草已经长到一人高,至少已荒废了三四年。 杨元霸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情形,他的家显然是被一场大火烧毁了,隔壁没烧到,惟独就烧了他们这一户,那婶娘呢?妞妞呢?她们到哪里去了? 忽然,他调转马头,猛抽一鞭战马,紧咬嘴唇向杨府奔去,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杨府承诺过替他照顾婶娘和妞妞,这就是他们的照顾吗? 第一卷起始 人走楼空 京城利人市也就是唐朝时的西市,占地两个坊大小,四周修有内城墙,市内邸店林立,物品琳琅满目,贸易极为繁荣,又有胡商的收宝店和波斯邸,是京城,乃至整个天武王朝最繁华的市场,各个店铺又按大类聚集在一起,叫做‘行’,如米行、绢行、布行、骡马行等。 马行在西北角,紧靠放生池,拥有三四十家大马店,大多时候只是出售驾车驽马,上好的战马很难出现,一般战马都会被军队垄断,或者来京城的半路上就会卖光,天武朝武风昌盛,很多练武之人都希望能有一匹好马,但得到好马的机会不多,往往一匹好马出现,会引来数十人争抢。 此时,马行内沸腾了,街道上忽然出现了一百五十多匹上好的战马,轰动了所有店铺,听说是卖马,各家店铺蜂拥而出,争先恐后抢这些战马,他们都是行家,一看这些战马都是来自草原的上等突厥马,如果草原上没有关系,突厥人根本就不会卖。 这让康巴斯等人又惊又喜,价格已经翻到五倍了,远远超过他们三倍的预想,还是苏五叔有经验,他立刻喊住众人,“这些马要都全卖,五匹一组,谁出的价格最高,就卖给谁!” 这个办法不错,胖鱼立刻兴奋得大喊:“现在一匹不卖,大家按出价高低来买。” “这些马我全买了!” 有人高喊一声,街道上顿时安静下来,只见前方走来一群人,约五六十人之多,都穿着黑色家丁服,为首是一名锦袍男子,头戴金冠,身材魁梧,一脸横肉,目光冷酷,令人心生惧意,他骑在马上,手执一柄狼牙槊. 大家明显有点害怕这群人,纷纷退下去了,不敢来争马,苏五叔认识这群人,他心中暗暗叫苦,京城一直有四霸,其中首霸刘居士在七年前已经被杀,还剩下三霸。 京城三霸都是朝廷权贵子女,甚至还是皇族,比如京城第一霸就是太子杨业的次子,豫章王杨暕,他欺男霸女,鱼肉民众,可谓无恶不作,被京城人痛恨到极点。 第二霸是宇文化及,他仗着父亲宇文述的权势,敲诈勒索,巧取豪夺,恶名远扬。 眼前这群人就是京城三霸中的第三霸,贺若三虎,也就是贺若弼的三个儿子,这个锦袍男子就是次子贺若锦。 原来贺若家三虎也是惹不得的豪强恶霸,甚至曾经当街杀人,但自从四年前太子杨超被废,贺若弼因为站错队,支持太子杨超而被牵连,虽然没有论罪,但已经被边缘化,这两年贺若弼比较低调了。 而贺若三虎也没有了从前的嚣张,不过余威尚在,他们依然很强势,他看中的东西,不容许别人和他们争抢,此时,他们便一眼看中了这群马。 贺若锦带着家丁就是来马市买马,准备用作庄丁巡逻之用,但马市中的马大多是驽马,让他很失望,就在他准备离开之时,街上忽然来了一群马,老远便可看出这群马非同一般,使他眼睛顿时亮了。 贺若锦武功高强,对战马也有眼力,他翻身下马,走上前拍了拍这些马匹,每一匹都四肢强健,皮毛光滑,毛色也不杂,都是上好战马,他心中暗暗赞叹,居然来了这么多好马,他决定全部拿下。 “你们谁是马匹的主人?”他目光扫向康巴斯、胖鱼等人。 胖鱼恨他态度强横,便不理睬他,康巴斯为人老实一点,连忙上前拱手道:“这些马是我们所贩。” 贺若锦打量他一眼,见他身着边塞军的军服,而且是个粟特人,心中便轻视了几分,便冷冷道:“这些马我全买了,你们开个价吧!” 胖鱼恨恨道:“这些马我们不卖!” 康巴斯连忙拦住他,他年纪稍大,从前经商也见过世面,他见众马店掌柜都明显害怕此人,苏五叔甚至不敢吭声,他便知道此人不好惹,他不想惹事,便道:“这些马两百吊钱一匹。” 他们的本钱是六十吊一匹,这还是突厥人看在杨元霸的面子按驽马的价格卖给他们,如果没有杨元庆的面子,突厥人根本就不卖,千里迢迢运到京城来,一路上还要雇人并耗费草料,两百吊一匹,价格绝对不高,康巴斯不想惹事,还是决定按照原计划,三倍价格卖掉。 贺若锦脸一沉,“哪有这么贵的马,五十吊一匹,我全买了。” 马行里二十岁的驽马都不止五十吊,何况他们这是上等战马,马行里卖给客人的售价都要五百吊一匹,五十吊,这明显是就是抢劫了。 康巴斯脸色大变,他立刻摇头,“二百吊,少一钱都不卖。” “是吗?” 贺若锦眼睛眯了起来,“几个叫花子边军,居然敢在京城撒野,狂啊!真他娘的狂。” 他忽然厉声喝道:“你们一定是私卖军队的马,要拿你们去见官!” 他回头大喊:“把他们全部抓起来。” 尉迟绾和胖鱼勃然大怒,他们同时拔出刀,怒视众人,尉迟绾咬牙道:“谁敢上来,我让他成刀下之鬼!” 贺若锦一共有六十几名手下,都是练过武的高手,哪里会把这三人放在眼里,他喝令一声,“给我拿下他们,若反抗,格杀勿论,一切由我来承担!” 康巴斯见势不妙,他们只有三人,根本打不过这群人,他一把将他俩推走,“你们快去找将军,这边我来应付。” 苏五叔知道这帮恶霸是借口抓人见官,若被抓进贺若府,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也急道:“你们别傻了,快跟我跑!” 这时,贺若锦冲上来,猛地一拳打来,康巴斯措不及防,被打翻在地,贺若锦用脚踩住康巴斯脖子,他一挥狼牙槊,“这些人是突厥细作,给我抓起来!” 尉迟绾和胖鱼眼睛都红了,康巴斯在地上大喊:“你们快跑,你们不走,我们全死定了。” 胖鱼一咬牙,“尉迟,我们走!” 他们催马狂奔而去,老远听见胖鱼大喊:“你们这帮王八蛋,等我们将军来,你们就哭吧!” 贺若锦得意万分,哈哈大笑,这些良马全归他了,不过这些人的将军是谁,他倒要拷问一番,他一挥手,“把人和马全部带回府去。” 众家丁将康巴斯捆上,搭在马背,拉着马缰绳便走了,周围马店里人都暗暗叹息,正好遇到贺若三虎,他们运气也太背了。 ......... 杨元霸已经被族叔杨玄挺请进了房间,杨玄挺是杨素兄弟杨约之子,一直掌管杨府大权,他见杨元霸五年未见,竟然长得如此高壮,令他赞叹不已,真如家主杨素所言,杨家又得一个栋梁之才。 杨元霸却没有心思跟他寒暄套旧,他便开门见山问道:“请六叔告诉我,我的房子为何被烧,我婶娘和妹妹到哪里去了?” 杨玄挺知道他会问这件事,这件事他心中也很愧疚,杨玄挺叹了口气道:“说起来我也有责任,我发现得太晚,夜里起火,我带人赶到现场,大火已经将宅子吞没了,元霸,你还记得你祖母那件事吗?” 杨元霸明白他说的是贺若云娘那件事,他心中一怔,难道和那件事有关? “那件事我还记得很清楚,房子被烧和它有关系吗?” 杨玄挺点点头,“和那件事有直接关系。” 他眼中也露出愤恨之色,“我也原以为这件事结束了,却没想到贺若云娘一直怀恨在心,就在你离家从军的第二年,家主跟随太子率军北征,贺若云娘便利用这个机会,让贺若家出手,逼走了你的婶娘和妹妹,烧了房子,我得到消息后,四处去寻找她们,但已经找不到了,我还派人去江南沈家,也没有找到她们。” “砰!”地一拳,杨元霸狠狠砸在桌子上,桌上茶杯跳了起来,摔碎在地,婶娘和妞妞都会武功,不是逼走那么简单,一定是动用了武力,夜晚动手,有没有伤害到她们? 杨玄挺连忙劝住他,“元霸,你要冷静,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杨元霸克制住了滔天怒火,冷冷问道:“贺若云娘在吗?我去问她要人。” 杨玄挺苦笑一声,“贺若云娘去年已经病逝了,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事情没有完,我去找贺若家要人!”杨元庆的眼中射出冷酷之色。 杨玄挺大急,“元霸,这件事你不要急这一时,等你祖父回来了,再让他拿主意,毕竟是贺若家,你会给祖父闯祸的。” 杨元霸冷冷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了,祖父一直瞒着我,或者说他根本没把她们二人死活放在心上,他是堂堂的尚书右仆射,他如果有心,他能找不到人吗?六叔,一个是我养母,一个是我妹妹,这件事该怎么解决,我心里有数,我不会鲁莽,但也绝不会忍气吞声。” “可是....” 杨玄挺叹了口气,“可是贺若家不好惹,贺若三虎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强悍,你会吃大亏的。” 杨元霸‘咚!’地一声,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桌上,大步走了出去,杨玄挺愣住了,“元霸,这是什么?” 远远传来杨元霸的声音,“那是西突厥达头处罗的人头,我从两万军中猎到,他们能吗?” 第一卷起始 新仇旧恨 “元霸,这边!” 杨元霸刚走到府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叫他,他一回头,见是刘二叔,他连忙上前行礼,“刘二叔,多年不见了。” “哎!都长这么高了,盼你多年,终于把你等回来了。” 杨元霸听他话中有话,他连忙问:“是关于我婶娘吗?” 刘管家点点头,“你二婶知道一点她们的事,我带你去找她。” 刘管家说完,便带着元霸向西院走去。 “刘二叔,菲儿好吗?” 刘菲尔是刘二叔和刘二婶的小女儿,从小和妞妞关系最好,刘管家笑道:“她去年出嫁了,嫁给她表兄,现在在洛阳,元霸,你这一走五年,杨府变化很大啊!” “我知道,贺若云娘死了。” “不光她死了,你父亲也调回朝廷,你长兄杨峻也做官了,潞州上党县县令。” 刘二叔见元霸毫不关心,知道他心结难解,便给他解释,“你不要怪你祖父,他当时不在京城,后来贺若弼专程上门来道歉,你祖父不准他进门,根本不见他,听过贺若弼想重修被烧的宅子,但老爷也不准,为这件事,老爷休了贺若云娘,把她赶回娘家,独孤皇后专门调解也没有成功,老爷也因此得罪了独孤皇后,毕竟贺若弼是上柱国,老爷能做的,已是极致了。” 杨元霸默默点点头,“我知道,我不会怪祖父。” 刘二叔叹了口气,“老爷的身体真的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了,三年前从草原回来后,生了一场大病,等你见到他,你就明白了。”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到刘管家的院子前,刘管家进院门便高声道:“二娘,你看看谁回来了。” 刘二婶从里屋出来,见是杨元霸,她的眼睛顿时瞪大了,“哎呀!这不是元霸,是元霸回来了。” 杨元霸向她施一礼,“二婶,你身体好吗?” “我身体好着呢!快进来,哎!要是秋娘知道你长得这么高壮了,她不知该多高兴。” “二婶,我婶娘现在在哪里?”杨元霸一进屋便着急地问道。 “坐下!坐下我告诉你。” 杨元霸坐下,刘二婶给他倒了杯茶,这才告诉他,“你婶娘和妞妞现在都在江南吴兴老家。” “可是杨府也派人去沈家,却没有找到。” “是秋娘不愿再和杨府有什么瓜葛,他们当然找不到,你婶娘去年还写信让我转告你,你回来后,可以去江南吴兴找她们,她们过得很好。” 说着,刘二婶把一封信递给了杨元霸,杨元霸望着信封上婶娘那熟悉的字迹,不由鼻子一酸,眼睛有点湿润了,他接过信看了一遍,婶娘在信中说她在吴兴老家,妞妞前年去衡山拜师学艺去了,她过得很平静,希望元霸回京后,能去江南探望她。 杨元霸拭去眼角泪水,他一定要去探望婶娘,婶娘和妞妞无恙,让他长长松了口气,他一直担心婶娘和妞妞被贺若家抓走。 可信中婶娘提到她的左臂一到阴雨天便疼痛难忍,这让杨元霸心中有点奇怪,婶娘以前并没有这个病症,他又问:“二婶,当年倒底是怎么回事?” 刘二婶叹了口气,恨声道:“是贺若家欺人太甚,你当年教训了贺若云娘,她一直怀恨在心,在第二年的四月,她趁老爷北征,便向贺若家哭诉,你不在了,贺若家就对你婶娘和妞妞下手,他们在半夜冲进你婶娘家中,把你婶娘打成重伤,你婶娘带着妞妞逃到我这里,我让她去找杨府,她不肯,我就给了她二十吊钱,让她治伤,她便带妞妞回老家了。” 杨元霸愣了一下,“我婶娘身上没有钱了吗?还有,她哪里被打伤?” “唉!你婶娘所有的积蓄都被他们抢走了,不仅如此,你婶娘的额头上还被砍了一刀,浑身是血,而且左胳臂被打断,病根应该就从这里留下。” 杨元霸的瞳孔急剧收缩成一条线,眼中射出了一丝深深的仇恨,“二婶,是贺若家的谁干的?” “不知道,好像听妞妞说,是一个拿狼牙槊的人,是他亲手打断你婶娘的胳臂。” “是贺若三虎中的老二。” 刘管家在一旁接口道:“名字叫贺若锦,他就是拿一根狼牙槊,到处招摇。” “多谢二婶、二叔!” 杨元霸取出二十块东罗马金币,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多谢二叔二婶对我婶娘的照顾。” “你这是做什么,使不得!” 刘管家和刘二婶慌忙把金币塞还给他,“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帮助她们是应该的,你千万不要误会。” “我知道二叔二婶是好心,我从小就知道,但这是我的心意,你们一定要收下!” 杨元霸把金币硬塞给他们,转身便快步走了,两人追之不及,刘二婶望着他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道:“这孩子,真的有出息了,秋娘的福气啊!” 杨元霸出了杨府,他翻身上马,向利人市而去,他刚走到坊门口,却见胖鱼和尉迟绾疾速奔来,满脸愤恨和焦急,在他们身后是苏五叔,不停地喊了他们慢一点。 “出什么事了?”杨元霸拦住他们,厉声问道。 “将军,我们的马被人抢了老康也被抓走。”胖鱼急得语无伦次。 “你们冷静一下,是被谁抢走了。” 这时,苏五叔赶了上了,他气喘吁吁道:“在利人市,被贺若三虎中的老二贺若锦抢走,他们有六十多人,诬陷康老弟是偷军马来卖,便把他抓走了。” 杨元霸的牙齿咬紧了,当真是老天注定的仇人,又是他! 他缓缓问:“苏五叔,你知道贺若府在哪里吗?” “我知道,在平康坊。” 杨元霸向他一抱拳,“多谢苏五叔,你回去吧!代我向苏烈问好,改日我再去拜访他。” 苏五叔知道他要去找贺若府的麻烦,他有心跟去,可是又不敢,贺若府不是苏家惹得起,只得苦笑一声,向杨元霸行一礼,转身走了。 杨元霸一直望着他走远,这才对胖鱼和尉迟绾道:“走吧!咱们用边塞的方式来解决。” 杨元霸绝不是鲁莽之人,用鱼俱罗的话说,他最擅长抓住战机,今天也是一样,贺若弼虽然已是昨日黄花,他毕竟还挂着上柱国的招牌,饿死骆驼比马大,如果是平时,不是他杨元霸一个偏将惹得起,他最好还是找祖父出面。 但现在不同,杨元霸心里很清楚,现在就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杨雄病重,军国大事都已经顾不上,更不用说贺若弼家的鸡毛蒜皮小事,太子杨业更不会喜欢一直支持杨超的贺若弼,自己狠狠教训贺若家,杨业说不定还会拍手称快,至少会装聋作哑,他绝不会为一个贺若弼而得罪杨素,错这个这个机会,他再想动贺若府,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大丈夫恩怨分明,当断则断,贺若家抢他的马,抓他的人,烧他的家,打伤他婶娘,新仇旧恨,他要一并清算。 平康坊是大兴城一处极为繁华热闹的街坊,坊内酒肆、客栈、青楼林立,乐坊、教坊随处可见,是京城著名的娱乐场所,这里可谓寸土寸金,地皮价格要比别的坊贵上一倍。 就是这么一处地皮金贵之地,贺若家却拥有一座占地近五十亩的巨宅,也由此可见贺若弼当年所受恩宠,建元九年平陈,将贺若弼进位上柱国,赐绢八千段,加位上柱国,进爵宋国公,食邑三千户,加以宝剑、宝带、金瓮、金盘各一,并雉尾扇、曲盖,杂彩二千段,女乐二部,又赐陈叔宝妹为妾,拜右领军大将军,寻转右武侯大将军。 贺若弼受恩宠,全家也跟着升天,其兄贺若隆为武都郡公,弟贺若东为万荣郡公,并为刺史、列将,贺若弼家有珍玩不可胜数,婢妾曳绮罗者数百,生活无比奢侈。 可惜这位贺若大将军恃宠而骄,不知低调,为人骄横狂妄,屡屡触犯天子杨雄龙颜,更重要是他在皇储问题上站错队,支持前太子杨超,最后他的地位一落千丈,再没有往日骄荣。 尽管如此,贺若弼依然是上柱国、宋国公,食邑三千,家资巨富,他的三个儿子被称为贺若三虎,为京中一霸,他们虽然不敢惹皇亲权贵,但欺压普通民众却毫不手软。 中午时分,离利人市抢马事件仅仅半个时辰,杨元霸便带着他的两名手下一阵狂风般冲至贺若府前。 贺若府前是一片占地颇大的广场,其中一半已被贺若家占据,在府门前列戟十六架,二十名体壮如牛的家丁两边站开,面目凶恶,胸脯和胳臂袒鲁,露出粗卷的黑毛,使人不敢近前。 而另一半成为一个墟市,摆满了各种小摊,卖肉、卖蔬菜、卖布匹,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杨元霸他们虽然只有三人,但所骑都是高头骏马,尤其杨元霸,挥动破天戟,俨如天神一般,虽仅三人,但他们气势夺人,墟市内顿时安静下来,人们纷纷闪开,惊讶地望着他们,一直望着他们杀气腾腾向贺若府而去,忽然有人明白了,这三人是要找贺若府之茬,这是十几年来从未有过之事,墟市内顿时一片窃窃私语,人们纷纷拥上前,满怀期盼地看热闹。 杨元霸手向后一摆,命胖鱼和尉迟绾停下,他忽然加快马速,向贺若府疾冲而去,目光中迸射出冰冷的杀机。 第一卷起始 痛下狠手 二十名守门大汉被雷鸣般的马蹄声惊动了,他们见一人高骑战马,执槊向这里冲来,杀机凌厉,他们顿时慌了手脚,一面后退,纷纷拔刀大喝:“停下,这里是贺若府,不得无礼!” 杨元霸霎时间疾冲而至,他挥槊横扫,左边九支长戟齐刷刷被斩断,戟头落满一地,引来看热闹之人一片惊呼,门前列戟是地位高崇的象征,十八支戟是一品之位,代表了贺若弼的荣耀和尊贵,现在居然被斩断了。 二十名门卫更是大惊失色,他们慌乱地向台阶上后退,杨元霸破天槊劈砍,右边的九支长戟也一齐被斩断,他大喝一声,挥槊向二十名家丁杀去,杨元霸沙场百战所迸射出的杀气,吓得家丁们个个魂飞魄散,他们调头便跑,手脚并用,跌跌撞撞逃进府内。 杨元霸冷笑一声,他横槊于马上,取出弓箭,他张弓搭箭,一箭射向府门上的描金牌匾,‘宋国公府’,箭破匾而入,射断了牌匾后的细绳,牌匾轰然坠落,只剩一根绳将牌匾坠在半空。 几名家丁吓得轰地关上大门,只听‘咔’的一声,一支铁箭破门而入,大门是木门,外包铜皮,黑黝黝的箭尖竟然射透了大门,几名家丁惊得心都要碎裂,回头大喊着向府内跑去,“不好了,有人上门砸府了!” 斩毁长戟,射破牌匾,射穿大门,这就是给贺若弼一记响亮的耳光,也是一种奇耻大辱。 杨元霸横槊立马,目光冷冷地等待着贺若弼和他的三个儿子到来。 外面观战的民众为之轰动,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胜景,简直大快人心,无数人鼓起掌来,尽管他们不敢惹贺若府,但有人敢惹,还是令人激动,但也有人担心,贺若三虎是出了名的强横,这个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惹下滔天大祸了。 消息越传越广,越来越多的人赶来观战,广场一边黑压压挤满了数千人。 尉迟绾和胖鱼在二十几步外,她有些担忧道:“胖鱼,将军这样闹会不会惹下大祸?” 胖鱼恶狠狠道:“他们不把老康交出来,不还老子的马,老子踏平贺若府!” 片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面马宅传来,尘土飞扬,贺若三虎带着一百余名家丁疾速奔来。 不用说府牌坠落、府门洞穿这样的的奇耻大辱,仅一个长戟被毁便令三兄弟暴跳如雷,他们顾不上问原委,立刻点集家丁向府门杀来。 贺若弼此时并不在府上,基本上朝廷重臣都赶去了仁寿宫,贺若府便以长子贺若胜做主,贺若胜并不是贺若弼的第一个儿子,第一个儿子贺若全在十年前便去世了。 长子贺若胜年约三十五六岁,也和其父一样,长得容貌粗犷,一只大鼻子,手执一把雁翎金刀,他年纪稍长,也略微冷静一点,他远远看见了杨元霸,杨元霸胯下那匹赤烈马便让贺若胜吃一惊,他父亲贺若弼常常自诩有一匹千里驹,可和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战马一比,父亲的千里马便立刻逊了一筹。 拥有这样战马的人,应该不是普通人,贺若胜心中惊讶,可就在这时,台阶上传来‘轰!’地一声闷响,吊在半空的‘宋国公府’牌匾支撑不住,轰然落地,摔成两半。 贺若胜的冷静只是相对而言,面对门戟被毁,门匾被砸,这样的奇耻大辱,他再也忍不住了,他大吼一声,“是什么人,敢来贺若府闹事!” 他的三弟,老三贺若驹早已暴跳如雷,催马向杨元霸杀去,他脾气暴躁,头脑简单,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将此人千刀万剐,难平他心中怒火。 老二贺若锦却明显放慢马速,他已审问过那个粟特人,已得知他们的将军叫杨元霸,是杨素之孙,这个人贺若锦五年前便知道了,他父亲当时嫉妒杨元霸获得金麟剑,曾提起过这个名字,而且杨元霸得罪过他的姑母贺若云娘,自己曾替姑母出头,狠狠教训过杨元霸的乳母和妹妹,若不是她们跑得快,此时她们已是贺若府的奴婢。 难道他来找自己复仇了?还是仅仅因为马匹之事,贺若锦心中有些狐疑,他便放慢马速,让兄弟先上前去试探。 就这时,贺若锦忽然看见了杨元霸的破天槊,竟是他从未见过,他爱马槊如命,自己就使用一杆狼牙槊,在愤怒的同时,他顿时贪念之心大起。 杨元霸缓缓举槊,指着冲上来的老三贺若驹,冷冷道:“滚回去,让贺若锦上来!” 贺若驹是三兄弟中武艺最高之人,今年二十八岁,体格健壮魁梧,深得他父亲真传,也和他父亲一样,使一杆金背雁翎刀,此刻他怒极反笑,大吼一声,“小贼,拿命来!” 他催马疾奔,一道金光在阳光下闪过,挥刀向杨元霸的脖子劈去,引来周围人一片惊呼,此时在人群中出现了一辆华丽的马车,数十名骑马侍卫护卫左右,因为观战人太多,遮住这辆马车,前马车前排坐着一名长得极为肥胖的年轻公子,年约二十岁上下,透过车帘望着远处的杨元霸。 在他身后则坐着两人,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女子,长得貌美无双,气质卓然,而她身旁坐着一名容貌清秀的男子,看样子他们应是夫妻,一行人本来只是路过平康坊,却见许多人跑进坊看热闹,他们也跟了进来。 “夫君,这个人是谁,竟然敢挑战贺若府?”女子问旁边的丈夫。 容貌清秀男子眉头轻皱道:“看他们的装束应该是边军,或许是跟贺若家结下仇了。” 女子冷哼一声,“跟贺若家结仇还不正常吗?他们仇家满京城,若不是皇祖父宠着贺若弼,他们早该灭门了。” “嘘!别说话,打起来了。”肥胖年轻公子制止住他们谈话。 贺若驹凌厉一刀劈头砍来,杨元霸战马向后一退,闪过这一刀,就在贺若驹一刀劈空的同时,杨元霸一槊刺去,速度之快,如迅雷不及掩耳,一槊刺穿了贺若驹战马的脑袋,战马惨嘶一声,横摔出去,将贺若驹摔出两丈远,金刀也脱手而飞。 杨元霸冷冷道:“滚回去告诉贺若锦,他若不放人还马,我火烧贺若府!” 贺若驹被两个家丁扶起,恶狠狠地盯了杨元霸一眼,拾起金刀奔了回去,老远便大喊:“二哥,你抢马抓人,人家现在打上门了。” 贺若胜不满地瞪了贺若锦一眼,“二弟,这是你的事情,你去解决了,否则,你去跟父亲解释。” 贺若锦见杨元霸一个回合便将三弟拿下,他心中有点发憷,但他又不敢不上前,杨元霸毁戟砸门,他无法向父亲交代。 贺若锦挥槊上前,大喝一声,“小贼,你欺人太甚!” 杨元霸看见了他手中的狼牙槊,他的瞳孔像狼一般地收缩成一线,就是这个人,打断他婶娘的胳膊,烧了他的家,欺辱他的手下。 杨元霸一言不发,他策马猛冲,分心便是一槊刺去,一刹那,贺若锦眼前出现了九个槊头,他顿时慌得手忙脚乱,挥动狼牙槊抵挡,九个槊头突然间消失了,使他一愣神,可就在此时,他的右臂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狼牙槊拿不稳,当啷一声落地。 一齐落地的,还有贺若锦的一只右臂,竟被杨元霸齐根斩断,血喷涌而出,贺若锦痛得惨叫一声,翻身落马。 突来的变故使广场上的一片惊呼,随即鸦雀无声,很多人都捂住嘴,惊恐地望着眼前血腥一幕,马车内的少女也吓得惊叫起来,双手捂住眼睛,年轻胖公子却眯起了眼,“好,够狠!” 杨元霸用槊尖顶住贺若锦的脖子,冷冷道:“四年前,你烧我的房子,打伤我养母和妹妹,你可想到会有今天?” 剧痛已经使贺若锦几乎晕厥,但求生的欲望使他保持一丝清醒,他喉头咯咯作响,气息微弱哀求,“饶我一命!” “你想不死,可以!你知道该怎么办。” 贺若锦挣扎着扭头,向兄长望去,贺若胜急得大吼,“快放马放人!” “还要赔偿五百两黄金!”杨元霸厉声喝道。 贺若胜咬了一下嘴唇,五百两黄金,这太狠了,杨元霸冷哼一声,用槊基一击,只听‘咔嚓’一声,贺若锦的左大腿骨硬生生被打断,贺若锦‘嗷!’一声惨叫,晕厥过去。 贺若胜心痛如绞,五百两黄金啊!可是眼看兄弟已经流血太多,他拖不起了,只得大喊:“再去取五百两黄金!” 片刻,一群战马和康巴斯被送了出去,两名账房也端来两盘黄金,康巴斯被打得很惨,浑身是血,胖鱼和尉迟绾立刻迎了上去,将战马和康斯思接下,胖鱼同时毫不客气地将黄金收下。 贺若胜见今天被欺辱得太狠,他实在是恼羞成怒,恨得双眼冒火,大喝道:“你是什么人,敢留下姓名吗?” “你听好了,我就是丰州偏将杨元霸,有种,咱们再干一场。” 杨元霸一收槊,“我们走!” 四人牵着一百五十余匹战马浩浩荡荡而去,周围人这才明白,原来是贺若三虎抢马抓人,惹来了狠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鼓掌声,胖公子缓缓点头,眼中恍然,“原来是他!” “王兄,他是谁?”女子好奇地问。 “杨太仆的孙子。” 胖公子忽然想到什么,立刻吩咐左右,“追上他们!” 第一卷起始 贵人相邀 “太他娘的痛快了!” 胖鱼挥动着拳头,“老子就恨不得冲进贺若府中,杀他个片甲不留。” “哼!”尉迟绾不屑地冷哼一声,“你就是嘴上说得凶,拿黄金时动作快,动手时怎不见你上去?” 胖鱼脸一红,连忙反驳道:“那些小喽啰将军一个人就收拾了,我再上去岂不是坠了将军的名头?不对!是抢了将军的风头。” 杨元霸不由哑然失笑,他拍了拍胖鱼的肩膀,“老鱼不上来是对的,我有祖父做护身符,他们不敢惹我,但你们就不同了,你们也参与,他们就会对你们下手,毕竟贺若弼还是有很强的权势,而且这里面还有我私人仇怨,你们不知道。” “尉迟,听见没有?”胖鱼得意洋洋道。 这时,胖鱼又想起五百两黄金,他将装满金锭的马袋递给杨元霸,涎着脸笑道:“将军,这黄金怎么处置?” 杨元霸接过马袋微微一笑,“贩马就够你们赚了,这些黄金你们没份。” 胖鱼尴尬一笑,“我怎么敢和将军争黄金?” 杨元霸摇摇头,微微叹了口气,“当年张锦缎,赵明胜他们四个阵亡,至今尸骨无存,还有和薛延陀之战阵亡的八十名弟兄,这些黄金,我准备分给他们家人,我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胖鱼脸上露出了羞愧之色,他忽然抬起头,诚恳地对杨元霸道:“将军,这些抚恤,我来处理吧!” 杨元霸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可以,这五百两黄金我就交给你,一共八十四名弟兄,你替我抚恤他们家人。” 杨元霸又对尉迟绾道:“抚恤军属耗费时间,你就不用参与了,你回家探亲,然后直接返回大利城。” 尉迟绾默默点了点头,胖鱼见杨元霸竟然将五百两黄金交给自己一人,这份信任让他心中异常感动,无论如何,他要这件事办好。 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叫喊:“杨将军,杨将军请留步!” 杨元霸勒住战马,回头望去,只见数十名侍卫护卫着一辆华丽的马车,疾奔而至,他让胖鱼和尉迟绾把马匹赶到路旁,看护好康巴斯,他等待马车上前。 马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两名侍卫扶住一名十分肥硕的年轻公子下了马车,胖鱼眨眨小眼,他忽然自信地挺起胸膛,自言自语笑道:“我觉得我该改个名了,应该叫壮鱼。” 年轻公子缓缓走上前,拱手笑道:“你就是杨太仆的孙子杨元霸?” 杨元霸见他长得虽肥胖,但头戴紫金冠,身着赤金黄袍,腰束玉带,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种威严之势,而且他居然提到自己祖父,杨元霸不敢怠慢,他翻身下马,躬身施一礼,“恕元霸无知,请问公子尊姓?” 胖公子微微一笑,“我是晋王杨昭,你听说过吗?” 杨元霸一怔,原来是杨业的长子杨昭,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他?杨元霸连忙单膝跪下,行一军礼,“末将丰州大利城主杨元霸,参见晋王殿下!” 杨昭是杨业的嫡长子,今年二十一岁,仁寿元年被封为晋王,马车里的女子是杨昭的妹妹南阳郡主,她是杨业嫡长女,只比兄长小一岁。 而旁边另一个年轻男子是她丈夫宇文士及,也就是宇文述的次子,宇文化及的兄弟,他和不学无术的兄长完全不同,他学识渊博,人品端正,很得杨业喜欢,七年前把自己长女南阳郡主许配给了他。 南阳郡主和丈夫在城门口遇到刚从洛阳赶回来的杨昭,便搭乘他的马车,准备一同去仁寿宫探望病重的皇祖父,不料在平康坊正好遇见杨元霸教训贺若府,杨元霸的强悍和高强武艺给杨昭留下深刻的印象,也使他动了爱才之心。 杨昭连忙扶起杨元霸笑道:“我五年前便听闻杨将军少年救驾,心仪已久,一直未能见到,今天才一睹杨将军之威,似乎杨将军和贺若府有深仇,能否给我说说?” 杨元霸淡淡一笑,“这个说来话长,元霸怕耽误殿下大事。” “不妨,我可以慢慢听,杨将军可愿去我王府坐一坐?” “这” 杨元霸感受到了杨昭的盛情邀请,这个面子他得给,可是他要帮手下去卖马,他苦笑一声,指着康巴斯三人道:“这三人都是我手下,我要去利人市卖马,回头我再来拜访殿下,这样可行?” 杨昭看了看马匹,呵呵笑了起来,“这些马不错,我也正要给我侍卫们换马,我全买下了,以十倍的市价,如何?” 胖鱼和康巴斯眼睛都瞪圆了,十倍的市价,这简直天上掉金子啊!胖鱼双眼发光,忍不住喊道:“将军,答应吧!十倍啊!” 杨昭哈哈大笑起来,胖子见胖子,总是比常人多一分亲切,他对胖鱼印象很好,杨昭又拍拍杨元霸肩膀,笑眯眯道:“我也只是一时兴起,过了这村,可再没这店哦!” 杨元霸只得苦笑一声,深施一礼,“那卑职就领情了。” 杨昭回头对侍卫们一挥手,“你们去把马收了,让秦先生按十倍市价付钱,不可耍赖!” 一群侍卫早就看中了这群良马,他们大喜,纷纷上前牵马,一名随驾的中年文士上前对胖鱼等人道:“你们跟我去取钱!” 三人向杨元霸望来,杨元霸点点头笑道:“去吧!” 三人欢天喜地跟去中年文士先走了,杨元霸见康巴斯浑身是血,他眉头一皱,又对杨昭道:“我那名粟特手下被贺若府打伤,能否请殿下找医生看一看。” 杨昭微微笑道:“这个没问题,我王府有最好的太医,杨将军请跟我回府上一叙。” 杨元霸欣然点头:“那就打扰殿下了!” 杨昭的马车调头,缓缓向北而去,杨元霸骑马跟在杨昭车旁,他忍不住问道:“殿下,卑职听说圣上病重,殿下怎么不去仁寿宫?” 杨昭脸色黯然,“我从洛阳赶回京城,就是要去仁寿宫,我先回府是要带上三个皇重孙。” 停一下,杨昭又道:“杨将军不如跟我同去,圣上对你一直念念不忘,几次对我们兄弟提到你,你也去最后看看他老人家吧!” 杨元霸点了点头,“如果可以,我愿意跟殿下一起去。” 这时,一直沉默的南阳郡主杨沁芳好奇地问:“我感觉杨将军好像和贺若锦有滔天仇恨,这是为何?” 她一直想知道,杨元霸为什么下手那么狠辣,不仅斩断贺若锦一只胳膊,还打断他一条腿,几乎将人置于死地,他们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杨元霸本不想说婶娘和妞妞之事,但他知道,南阳郡主很可能会把此事告诉萧妃和太子杨业,如果只是轻描淡写说别的事,这会让杨业和萧妃反感自己,认为自己的狠毒残暴之人,必须要通过南阳郡主,让杨业了解实情。 “我和他确实有滔天之仇。” 杨元霸便将他和贺若家之间的仇怨,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杨昭和南阳郡主,没有一点隐瞒,杨昭这才知道他和贺若府之间原来从小便有仇怨,难怪杨元霸下此狠手,杨沁芳忍不住恨恨道:“我早就听说贺若三虎被称为京城一霸,天下脚下,竟敢如此目无王法,欺压良善,依我看,当杀他们向京城人谢罪!” 杨元霸没想到郡主竟如此评价贺若家,不由对她刮目相看,他连忙谢道:“多谢郡主为卑职直言。” 杨沁芳却摇了摇头,“杨将军,你虽有情可原,但出手太狠辣,我也并不赞同你的行为,你应该报官,让朝廷法度来惩处他,不仅是你的私怨,还有无数被他们残害的民众,也应一并算帐。” 杨昭却笑道:“王妹毕竟是女子,心中总是不忍,却不知恶人当以恶报,我却觉得杨将军勇烈果断,以直报怨,是大丈夫本色。” 杨昭现在要笼络杨元霸,处处替他说话,杨沁芳也感觉到兄长有点言不由衷,兄长从来不赞成私刑,若是平常,他会说应交给官府处理,现在为何又赞成?她刚要再反驳,旁边丈夫拉了她一下,杨沁芳忽然醒悟,便不再不多言。 杨元霸苦笑一下,“我的手下被他们所抓,若不及时相救,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这倒也是!”杨沁芳歉然笑道:“是我没考虑周全,错怪杨将军了。” 晋王府位于永昌坊,紧靠东宫,是一座占地近两百亩的巨宅,气势辉煌,晋王及王妃刘氏,以及三个儿子便住在这里,府内宫娥、宦官、侍卫,足有数百人之多,仅王府左侧养马及跑马的马宅,便占地四十余亩。 片刻,一行人到了王府前,府内的数十名宦官宫娥都奔了出来,磕头迎接晋王殿下回府。 杨昭性格温和,他对众人歉然笑了笑道:“很抱歉,这次太急,没有给大家带礼物来。” 他又问:“三个小王爷收拾好没有?” “父王,我们都收拾好了。” 从府内奔出三个年幼的孩子,杨昭成婚很早,十五岁便生下长子杨倓,杨倓已经六岁,次子杨侗四岁,三子杨侑只有三岁,虽然他们父王长得肥胖,但三个孩子却个个乖巧可爱,容貌俊秀。 杨昭笑呵呵蹲下,将三个儿子抱进怀中,长子杨倓已经开始读书,懂一点道理,而次子杨侗和三子杨侑却聪明调皮,像爬山似的爬到父亲身上,杨侑更是爬上父亲肩头揪他的耳朵。 杨昭一点不生气,笑眯眯地任儿子们在他身上调皮玩耍,杨元霸在一旁远远看着,一叶可知秋,他忽然感觉到,这个杨昭是个宽厚仁慈之人。 第一卷起始 临别相邀 当天晚上,杨元霸便住在晋王府内,一轮圆月将银辉洒满了枝头小路,王府内格外地安静。 “公子,往这边走!” 两名宫女各提着一盏橘亮的莲花灯笼给杨元霸带路,穿过一扇圆形院门,杨元霸来到了客房区,这里是王府西院,更加空旷,仅客房区就占地五亩,一百多间房舍,有精致的独院,有连排单屋,绝大多数房间都空关着,只有几间小院隐隐亮着灯光。 “公子,到了!” 两名宫女停在一间小院门口,抿嘴笑道:“我们就不进去,在这里等候公子。” “多谢两位!” 杨元霸向她们拱拱手,走进了院子,院子里有一株枝繁叶茂的杏树,足有三四丈,巍然矗立,一排屋子中有三间屋子亮着灯,其中一间屋子门开着,隐隐可听见胖鱼和康巴斯嘿嘿笑声。 “将军!” 杨元霸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他一回头,只见尉迟绾坐在杏树的一支枝桠上,神情落寞。 “你怎么在这里?” 杨元霸灵巧地攀上大树,坐到她旁边笑问:“他俩在屋里做什么?笑的声音好像不对。” “两人发了大财呗!他们还能有什么可高兴之事?” 尉迟绾心中对他二人充满了蔑视,路上还信誓旦旦说,绝不把马卖给权贵,可这会儿,一个王爷出了十倍的价钱,他们早就把路上的誓言忘之脑后。 “我发现那个死胖子比老康还要贪心!”尉迟绾恨恨道。 杨元霸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贪心早不是一天两天,这么多年了,你才发现吗?”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他早晚有一天会被贪心害死。” 杨元霸会心一笑,“我看看他们去。” 他正要跳下树,尉迟绾却叫住了他,“将军,有件事,你帮我参谋一下。” 尉迟绾心中压抑得慌,她实在忍不住要说实话,实在家乡从小就订了亲。” “你莫非是逃婚?”杨元霸有点听懂她的意思了。 尉迟绾点点头,小声道:“一半是替父从军,一半是逃婚。” 她叹口气又道:“我从小就不喜欢那个人没办法,只好从军逃婚。” 杨元霸这才明白,为什么和尉迟一提到嫁人之事,她就立刻翻脸,原来是另有隐情。 “可是已经过去五年了,那个人还会等你吗?” “婚约女方不能取消,就算他已经娶妻,他也一样可以纳我为妾,如果我嫁人,我就得吃官司,即使我躲得过,我父母也躲不过。” 尉迟绾忧虑到了极点,杨元霸瞥了她一眼笑了笑道:“你不要担心,你的婚约,我来想办法替你取消,我相信只要我出手,那个人会乖乖听话取消婚约,但这一次,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回去探望父母。” 尉迟绾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将军,婚约之事,我自己能解决,你别乱来,那人是我表兄。” 杨元霸沉吟半晌,便点了点头,淡淡道:“好吧!我不插手,你如果需要帮助,尽管开口。” 尽管大多数时候杨元霸都把尉迟绾当做是男人,但有时候他也会想起,尉迟是一个女兵,已经二十岁,这个年纪在天武已经很危险,男人晚成婚可以理解为建功立业,但女人却不行,扮演的社会角色不同,晚婚为家族礼法所不容,或许这才是尉迟不敢回家的真正原因。 杨元霸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但这种事情他却一筹莫展,他原想让尉迟回家去,让家人和她商量婚事,可没想到她居然已有婚约,让杨元霸无可奈何了。 他跳下树向房间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道:“尉迟,回去和你姐姐商量一下终身大事吧!” 尉迟绾抓了抓头发,她心中一样充满了苦恼,她根本就不想嫁人,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逼她,连杨元霸也不理解。 她忽然又想起一事,她要去给义成公主做侍卫,这件事还没有和杨霸庆商量。 “将军!将军!” 她连喊两声,杨元霸却没听见,他已经走进房间了。 房间里,胖鱼和康巴斯笑眯了眼,两人正在分银子,他们的卖马钱全都是银子,桌上堆放着几百锭官银,都是岭南铸造的银饼,五十两一饼,银子是财富,不是货币,主要用于赏赐军功,但也可以从邸店兑钱,杨元霸记得,五年前,一两银子可以兑二十吊钱。 他们的一百五十匹马,一共卖了一万五千两银子,这就是市价的十倍,对于一般人,这是不可想象的出手阔绰,但想到杨昭是晋王皇孙,一切的不可思议都迎刃而解。 回京第一天,他们便卖马发了一笔大财。 杨元霸坐了下来,笑着问他们二人,“说说看,这笔钱你们有什么打算?” “将军,我想”康巴斯迟疑着,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老康,有什么话直说,别这么吞吞吐吐。” 康巴斯怎么也开不了口,还是胖鱼替他说了,“将军,他是说,他想退伍从商。” 杨元霸沉默了,片刻,他缓缓问康巴斯,“你已决定了?” 康巴斯默默点了点头,他叹口气道:“五年了,我很思念我妻子和女儿,我想在京城开一家店铺,把她们接过来。” “好!没有问题,你的军籍我会替你安排好。” 康巴斯忽然扑通跪倒在杨元霸面前,他竟哭了起来,“将军,我不想离开大家,但我真的实在是” 杨元霸连忙扶起他,拍了拍他肩膀,安慰他道:“老康,你不要歉疚什么,我们都能理解,毕竟你有妻女,不像我们,都是单身,没有什么牵挂。” 胖鱼在旁边嘟囔道:“其实我也想有牵挂。” 杨元霸又好气又好笑,回头给了他一拳,“你小子,闭上你的鱼嘴!” 杨元霸又安慰康巴斯几句,这才斜睨一眼胖鱼,“说吧!你这条肥鱼,你又有什么打算?” 胖鱼眨眨小眼睛笑了起来,“其实我刚才和老康已经说好了,我把这次赚的钱全部投给他,他的店铺里将来有我一份,我觉得老康确实很会做生意,一对破瓷瓶居然被他捣鼓成上万两银子,他简直就是财神爷转世,康财神!” 杨元霸伸手抽了他一个头皮,笑骂道:“那是晋王看在我的面子好不好,你以为他会睬你?还有你们的马,要不是我去给突厥人说,你以为他们会卖给你战马?你小子居然把我忘了。” 胖鱼捂住脑袋道:“我当然知道是你,但我敢说吗?万一你要分一杯羹怎么办?” 杨元霸和康巴斯都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个死胖子,谁说他没有心眼? 就在这时,一名宫女在门口道:“杨将军,我家王爷找你,在前堂!” “我这就去!” 杨元庆点点头,又吩咐他们道:“既然有钱了,你们尽快去找店铺,店铺找到就搬出去,明天我要去仁寿宫,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胖鱼替我把五百黄金一一抚恤好,然后你们就回大利城,到时我自己直接回去。” “将军,放心吧!我们心里有数。” 杨元霸又重重一拍康巴斯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老康,好好干,在京城有什么难处直管去找杨府,他们会帮你解决。” 康巴斯心中感动,他默默点了点头。 杨元霸转身便向前院而去了。 回到前堂,只见杨昭端着一大盘水果,一边吃,一边好奇地上下端详一只布包,杨元霸一眼便认出,正是他放在杨府的那只布包,杨玄挺又把它送回来了,只是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晋王府? 杨昭见杨元霸回来,便笑道:“这是刚才杨府派人送来的,说是你的东西。” 他又有点好奇地问:“这里面是什么?感觉沉甸甸的。” “是我的军功!” 杨元霸笑了笑,“里面装满了石灰。” “石灰?” 杨昭不理解,石灰和军功有什么关系?他疑惑地望着元霸。 杨元霸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只木箱子,他笑道:“石灰里是一颗人头,西突厥处罗可汗的人头,殿下要看吗?” 杨昭吓了一大跳,连连摆手,“不!不!我不看。” 他忽然反应过来,眼中蓦地睁大了,惊讶地问:“你是这里面是西突厥处罗可汗的人头?” 杨元霸点了点头,他淡淡一笑道:“这是我的军功,我想圣上一定很想亲眼看一看。” “我可以替你呈给皇祖父,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仁寿宫,你和我一同去。” 第一卷起始 贺若之怒 夜幕悄然降临,平康府的贺若府前依旧是一片狼藉,被斩断的长戟横七竖八躺在地上,长子贺若胜下令不准收拾,并用一条白布将破碎的长戟围了起来,今天贺若府被打了脸,兄弟贺若锦被打成重伤,这口气他无论如何咽不下去。 天刚擦黑,一辆华丽的马车在二十几名骑士的护卫下,缓缓驶进了平康坊,马车车辕上挂一盏灯笼,在黑夜中,橘黄色的灯光格外醒目,灯笼上有三个黑字——‘宋国公’,宋国公是贺若弼的爵位,这辆马车正是贺若弼回家了。 贺若弼已在建元十九年高熲案中被免去官职,但杨雄仍旧厚待于他,保留他宋国公的爵位和上柱国勋官,保留他的三千食邑,使他依然在天武王朝地位高崇。 这次杨雄病重,贺若弼在一个月前便去了仁寿宫,但他并不是一直在呆在那里,其间也会回家住上两天,享受一下娇妻美妾,然后再回仁寿宫,今天他思念爱妾,正好回家。 马车进了平康坊没有多久,却忽然停下了,凭着直觉,贺若弼感觉并没有到府前,怎么会停下了? “有什么事吗?”他有点不悦问道。 “大将军,府门前好像有异常!” “什么异常?” 贺若弼心中很不高兴,也很不耐烦,他对几名爱妾的美妙**已经有点急不可耐,这个时候又出什么事? “大将军,你还是看一看吧!”侍卫的声音有点紧张了。 贺若弼探头向府门前望去,本来眯缝的眼睛顿时瞪大了,嘴不自觉张开,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府门的列戟竟然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而且全部被折断,两座戟架也倒在地上,破败得就像两个落入土匪窝的女人。 贺若弼推开车门大步走下,在府门前走了一圈,当他看见门上钉着箭矢,还有折成两段的宋国公府牌匾,孤零零地靠放在大门边,他眼中里开始燃烧起了熊熊怒火,不管是什么原因,什么理由,他竟被如此羞辱,实在让无法忍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贺若弼暴跳如雷。 这时,府门开了,他的长子胜和三子驹闻讯奔了出来,他们跪在父亲面前放声大哭,“父亲,你若早回来两个时辰,就不会这样了!” “别哭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老二呢?”贺若弼发现次子锦不在,他心中有种不妙之感。 “父亲,贺若府被羞辱,是杨素的孙子所为!” “杨素!” 贺若弼愕然,他可是杨素的舅子,杨素的孙子怎么会来砸自己的府门?这里面难道有什么缘故了,贺若弼毕竟已经六十岁,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火爆,他开始觉得这里面不是那么简单。 “你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贺若胜擦去眼泪道:“父亲还记得四年姑母托付的那件事吗?” “哪件事?”贺若弼一头雾水问。 旁边贺若驹接口道:“当时姑母托我们去收拾杨素庶孙的乳母,后来我们向父亲禀报过,后来父亲去找杨素道歉,被拒之门外,父亲,还记得吗?” 贺若弼有点记起来了,四年前是有这么一桩事情,妹妹贺若云娘让自己的三个儿子替她出气,烧了杨素庶孙乳娘的房子,老二还打伤了那个乳娘,这件事后来闹得很严重,云娘也被休了,最后导致他和杨素的对立,他一直认为,杨素是在借题发挥,是想和自己划清界线。 “锦儿!” 贺若弼心中一惊,他忽然反应过来,“老二,他人呢?” “父亲,二弟被打成重伤,几乎丧命!” 贺若弼眼睛一下子红了,他发狂般地向府内冲去,“锦儿!” 床榻上,贺若锦刚刚苏醒过来,浑身包得像粽子一样,一只胳臂没有了,一根大腿骨被打断,下巴底有一道深深的血痕,气息微弱,目光里充满了绝望。 “父....亲!”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贺若弼最喜欢这个次子,次子出生时,贺若弼梦见花团锦簇,便给他起名为锦,希望他能继承自己的衣钵,从小对他也是最为疼爱,此刻,他见儿子重伤若斯,已成废人,贺若弼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拳头捏得指节发白,眼睛里已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仇恨。 “父亲,二弟叫你。”贺若胜小声提醒父亲。 贺若弼连忙低下头,将耳朵贴在儿子嘴上,“要给爹爹说什么?” “给我....报仇!”贺若锦艰难地吐出这四个字。 贺若弼重重点头,一字一句道:“你放心,我会用杨元霸的人头来给你做尿壶!” ....... 房间里,贺若弼背着手来回快步疾走,此时他已经没有心思找小妾亲热,大门口那断裂成两半的牌匾,像针一样地刺他的心,如果是平常人家,他早就上门兴师问罪了,可对方偏偏是杨素之孙。 他知道杨元霸,五年前被圣上深为赏识,赐剑金鳞,后在战场上两夺突厥王旗,这种英雄事迹早已在军中传开,是杨素最引以为傲之孙,尽管如此,他贺若弼也不惧此军中小辈,关键还是杨素,以杨素的手腕和地位,不是他贺若弼惹得起。 而且他不知道,杨元霸上门挑衅有没有得到杨素的默许,如果杨素不知,他可以找杨素评理,如果杨素事先已同意,那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这里面会不会藏有什么更深的图谋? 贺若弼心中乱成一团麻,半天也理不出头绪,最后他只得恨恨自言自语:“也罢,找明事理之人去。” 他又吩咐长子,“把门口收拾好了,不要再丢人现眼。” 他懂儿子的意思,把那些屈辱保留原样,无非是让皇帝评理,可皇帝快死了,谁还会管他家中这种烂事,贺若弼长长叹一口气,怎么会如此不巧? ........ 杨雄病危,在京重臣和退仕老臣几乎都赶去了仁寿宫,但还是有一名老臣未去,此人便是大隋第一名相高熲,如果用开国第一臣来形容高熲也毫不为过,杨素、韩擒虎、贺若弼等人都是高熲举荐。 建元十九年,杨雄已决意废太子杨超,他首先便是铲除杨超的羽翼,高熲首当其冲,他和杨超是儿女亲家,是太子杨超最坚定的支持者,很快高熲便被罗织罪名,贬黜为民。 一晃五年过去,高颎已经心静如水,在家看看书,偶然上街去酒肆里喝两杯,倾听民众之声,日子也过得平平淡淡,他母亲告诫过他,他已位极人臣,再往上走就是掉头,他深以为然,此时他无官一身轻,只觉得大祸已脱。 书房内,高颎正和儿子表仁说话,高表仁是高熲第三子,他的妻子便是前太子杨超之女,他也是高颎最喜爱的儿子。 高表仁想劝父亲去仁寿宫最后和圣上告别,已尽君臣之情,不料却被父亲一口回绝,令他深为沮丧,他还想再劝,高熲却摆手止住了他,“仁寿宫那边我决意不去,你不要再劝我。” 高熲心里比谁都明白,他虽然已经过了杨坚一关,但太子杨业一关他还没有过,他如果再抛头露面,杨业登基,第一个就是要杀他。 “这几天你若有时间,替我买到那些书,清单我已经给你了。” “是!孩儿明白。” 高表仁无可奈何,只得告辞,他刚要说话,门口却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贺若将军来了,有急事求见老爷。” 第一卷起始 风雨来临 贺若弼?’ 高熲愣了一下,此人现在应该在仁寿宫才对,找自己做什么?高熲立刻吩咐儿子,“替我请他进来。” 高表仁匆匆去了,不管高熲心中怎么想,也想不出贺若弼找自己的理由,杨元霸砸贺若府之事,虽然已传遍小半个京城,但还没有传到高熲耳中。 片刻,高表仁把贺若弼领进书房,贺若弼一进门便躬身求救,“请高公助我!” 高熲微微笑了起来,几年未见,贺若弼的急暴脾气丝毫不改,也不知他出言不忌的致命毛病有没有收敛。 “贺若将军,请坐下说吧!” 高熲给儿子使个眼色,高表仁便退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高熲和贺若弼两人,高熲给他倒了一杯茶笑道:“这是洪州西山白露茶,我最为喜欢,尝一尝,建议贺若将军少喝酪浆多喝茶。” 贺若弼哪有心思喝茶,他咕嘟一口,将茶一口吞下便叹道:“高公,我今天被人羞辱,毁戟砸门,儿子也被打成废人,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特向高公求策。” 高熲好奇地问:“谁敢如此羞辱贺若将军?” “杨太仆的孙子杨元霸!”贺若弼恨恨道。 “元霸!” 高颎愣住了,“那孩子回来了?” 贺若弼听高熲称杨元霸为孩子,他心中着实不爽,他不敢发作,只能忍住气,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高熲。 这几年高熲身为庶民,深入民间,对贺若三虎的劣迹早有耳闻,他一直不懂,贺若弼这些年连续重挫,为何他的儿子却嚣张依旧,难道不怕得罪掌权者吗?昨天吃晚饭时,他还和家人说起做人要低调,并引贺若弼的三个儿子为反例,不料今天事情就来了,居然被杨素之孙杨元霸砸了门面。 他对杨元霸记忆犹新,尤其记得他小时候一个人打六个人时的勇烈,以杨元霸恩怨分明的性格,贺若三虎必然是做了什么人神共愤之事,才引来杨元霸的惨烈报复。 想到当年元霸的志向是‘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现在这么年轻便已积功为偏将,几追当年的圣上,高熲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什么时候要见一见他。 贺若弼见高熲脸色居然露出笑意,脸顿时沉了下来,拉长了声音道:“高公!” 高颎压根就不想管贺若弼这件事,莫说和元霸有关,就算无关,他也不想管。 在高颎看来贺若三虎是罪有应得,贺若弼自己儿子被打伤,他就暴跳如雷,可他儿子打死别人,他却轻描淡写,不闻不问。 高颎喝了口茶淡淡道:“此事,我建议贺若将军去找杨太仆,或者找玄感,毕竟你们是姻家,什么事都好坐下来商量,贺若将军以为如何?” 自从贺若云娘去世后,贺若弼和杨素的关系已经淡了很多,有时候他甚至忘记杨素是他妹夫,贺若弼恨声道:“我猜杨元霸来砸我府、伤我儿,十之八九已被杨素的默许,他心中若还念一点点云娘旧情,就不会如此,高公,除了找杨素外,是否还有别的路可走?” 高颎摇了摇头,“圣上病危,太子登基在即,以杨素之功,必为百官之首,我劝贺若将军还是忍了这口气吧!以现在杨素的权势,你得罪不起。” 高熲的话实在太刺耳,贺若弼胀得满脸通红,他再也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杨业能登基吗?我不妨告诉高公一句实话,鹰犬坊关着那人,根本就不是废太子。” 这句话太突然了,让高熲大吃一惊,鹰犬坊关的不是杨超,那会是谁?那杨超又在哪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高熲急追问. 贺若弼猛地发现自己失言,他神情慌张,连忙摆手,“此事我不知,高公不要问我。” 高熲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贺若弼眼光闪烁,不敢和高熲对视,显得心慌意乱,他连忙岔开话题,“依高公的意思,我只能去找杨素吗?” 高熲注视他半晌,这才缓缓道:“不去试一试,贺若怎知不行?” “那好吧!多谢高公指点,我就不打扰高公休息,告辞了。” 贺若弼匆匆告辞而去,高熲送走他回到书房,背着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还在回味刚才贺若弼的失言:‘你以为杨业能登基吗?我不妨告诉高公一句实话,鹰犬坊关着那人,根本就不是废太子!’ 这句话太令高熲震惊了,他是一个极有政治智慧之人,从这句短短的话中,他敏锐地嗅到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不能!他不能身处暴风漩涡中,他会被牵连。 他一抬头,正好看见儿子高表仁走进书房,他当即吩咐儿子,“立刻收拾东西,我们明天一早立刻京城返乡。” 高表仁愣住了,“父亲,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要多问,立刻去命家人收拾细软,快去!明早城门一开,我们就必须离开。” 高熲心急如焚,他恨不得今晚连夜就走。 ........ 深夜,一辆马车在前往仁寿宫的御道上疾速,十几名侍卫骑马跟在一旁,马车行至宫途驿站时停了下来。 驿丞是一名低级小官,姓秦,三十五六岁,非常精明能干,秦驿丞官虽小,见识却大,连皇帝杨雄都夸奖过他,甚至相国、亲王之类,在他眼中,平常得已如家常便饭。 虽然此时已是一更时分,但秦驿丞却没有睡觉,这段时间前往仁寿宫的官员络绎不绝,昼夜不停,大部分官员都要到他驿站歇下脚,吃一点饭,让他疲于应对,他也听说圣上这几天已病危,他更不敢休息了。 “哎!圣上是千年难有的好皇帝啊!应该再做一百年皇帝才好,真希望他平安无事。” 驿站门口,秦驿丞和另一名从事正聊着天,感概皇帝勤俭仁德。 “我也希望平安无事,也好让这些官员早点回京去。” 从事已经困顿不已,哈欠连天,累了一天,他实在没有精神,现在只想上床睡觉。 秦驿丞也很有点累了,他看了看御道远处,如果没有人来,那索性就关门睡觉,看了半晌,御道上没有动静,秦驿丞站起身正要吩咐关门,忽然,御道上隐隐传来了马蹄声,似乎还远,但在寂静的夜晚听得格外清晰。 秦驿丞脸色露出一丝苦笑,又来人了,他连忙吩咐众人,“去准备一下吧!估计要吃点东西。” 众人无奈,只得抱怨着进屋去,片刻,马蹄声越来越近,秦驿丞也看清楚了,是一辆马车,旁边跟着十几名侍卫,车辕上没有灯笼,不知来历,不过秦驿丞心里有数,向仁寿宫去的官员,至少都是四品以上,他不敢怠慢,挤出了一脸职业笑容,他已看出,马车在减速了。 马车果然在驿站前停了下来,马车内传来一人低低的声音,“殿下,吃点东西吧!” 声音很小,但秦驿丞还是听见了,‘殿下?’他愣了一下,这个仪仗可不像亲王或者郡王的排场啊!会是哪个殿下? 车门开了,下来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三缕长须,容貌清雅,秦驿丞一眼便认出来了,这不是驸马爷柳尚书吗? 他慌忙上前行礼,“柳尚书,这么晚啊!” 来人是当朝驸马柳述,娶兰陵公主为妻,官拜吏部尚书,同时兼兵部尚书,是朝中极具实力的重臣,他看了一眼秦驿丞,便淡淡吩咐道:“简单准备一点饭食,要快一点。” “是!卑职明白,请柳尚书进去休息。” 柳述却回头从车上扶下一名男子,身材中等,穿着黑衣,用黑巾覆面,一双眼睛精亮,目光中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他随意看了一眼秦驿丞,竟使秦驿丞生出一丝下跪的冲动。 秦驿丞慌慌张张跑去准备饭食,心中却暗忖,‘不知这是哪个殿下,竟然黑衣遮面。’ “殿下,去休息一下吧!”柳述恭恭敬敬道。 黑衣遮面人点点头,跟着柳述进了驿站,在西花厅坐下,他和柳述坐在里间,侍卫们在外间吃饭。 坐了片刻,柳述起身道:“殿下稍坐,我去更衣,很快便回。” 黑衣人点点头,端起茶杯慢慢喝茶,或许是遮面喝茶不便,他便将面巾掀起一角,却不小心使面巾掉落,露出一张清瘦白皙的脸庞,恰好此时,秦驿丞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蒸饼进来,他一眼看见了露出真面目的殿下,他一下子呆住了。 吓得他浑身一哆嗦,‘当啷!’铜盘落地,蒸饼滚得满地,黑衣人迅速将面巾遮住脸,凌厉的目光射向秦驿丞,坐在外间的几名侍卫闻声冲了进来,手按刀柄,恶狠狠地盯着在地上捡蒸饼的秦驿丞。 黑衣人一摆手,“你们都退下!” 几名侍卫退了下去,黑衣人冷冷看了一眼秦驿丞,最后他目光变得平淡了,“你什么都没看见,是吧!” “是!是!小人什么都没看见。” 秦驿丞端起蒸饼,便慌慌张张出去了,柳述正好回来,他望着秦驿丞慌张的背影问道:“出什么事了?” “这个驿丞进门不慎,被门槛绊了一跤。”黑衣人若无其事地淡淡道。 柳述点点头,便坐了下来,片刻,秦驿丞又送来了饭食,众人都低头吃饭,很快便简单地吃完了夜宵。 马车又重新启动了,柳述在车窗里远远望着秦驿丞不安的脸庞,便又狐疑地问黑衣人,“他真的没发现什么?殿下,事关重大,我们绝不可心慈手软。” “他确实什么都没有看见!” 黑衣人有些不高兴道:“父皇病危期间,你们不可随意杀人,听见了吗?” “是!殿下,臣明白了。” 马车起动,向被夜幕笼罩的仁寿宫疾驶而去,秦驿丞长长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自言自语,“真是奇怪,他怎么来了?” 第一卷起始 宫门诡谲 仁寿宫位于岐州社水上游风景秀丽之处,这里地势较高,山峦起伏,沟壑众多,气候凉爽,仁寿宫也是杨雄避暑离宫,几乎每年夏天,他都会来仁寿宫避暑办公,在这里一呆就是近半年时间。 但这一次他却病倒在仁寿宫内,独孤皇后死后,杨雄一下子失去了约束,他开始纵情于酒色,企图将过去失去的帝王享受都补回来,但他毕竟年迈,仅仅两年时间,他的身体便被酒色掏空,这一病就再也起不来。 杨雄也知道自己大限已至,他垂泪向大臣们一一告别,并再三叮嘱太子杨业,要克己节俭,善待天下黎民,杨业也一一含泪拜受。 房间里,杨业背着手来回踱步,他心里很紧张,已经到最关键的时候了,他即将登位九五,君临天下,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十几年,终于要等到了,杨业闭上了眼睛,他心中充满了期待,他有太多的抱负要去实现。 这段时间父皇病重,杨业亲自端水尝药,衣不解带伺候,另外,需要他做的事还有很多。 一方面他要代理父皇处置国家大事,另一方面要筹备、计划、拍板父皇的医治以至规模巨大、头绪纷繁的国葬事宜。 更重要的,他还要掂量、分析、捉摸各派大臣的内部争斗情况及心理,特别是掌握各地武力的调配情况,以防止国家大丧之际出现任何意外和变乱。 而且他最小的弟弟杨谅这几年一直在招兵买马,就等父皇驾崩动手,这些事情令杨业殚尽竭虑,忧心忡忡,一个多月来睡眠不足,面容迅速消瘦,两眼布满血丝。 在身旁,坐着他的太子妃萧引凤,萧引凤是西梁孝明帝萧岿之女,出身华族,性格婉顺,才貌双全,虽然此时她已三十七岁,但依旧丰姿绰约,容颜清丽。 她自从建元三年嫁给杨业为妻,夫妻已经共同生活了二十一年,育有两子一女,夫妻二人感情深厚,杨业也深爱其妻,不近其他女色,萧引凤感于丈夫子嗣太少,不像兄长杨超生了十子,尤其丈夫已为太子,即将继承大统,子嗣太少对社稷不利。 在萧引凤的苦劝之下,杨业终于纳了一侧妃,目前已有四个月身孕,这让萧引凤颇为欣喜。 她见丈夫精神疲惫,显得很是紧张不安,便给倒一碗参茶放在他面前,柔声劝他:“二郎,登基称帝那是天意,但父皇垂危却是人伦,二郎暂不要想登基以后的事,当务之急还是应多为父皇祈福。” 杨业感激妻子的体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叹口气道:“虽是那样,但父皇弥留之际,也是宵小者旁窥之时,我怎能不当心。” 这时,一名宦官匆匆走来,躬身施礼,“圣上宣殿下觐见!” 杨业点点头,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出房间,走到门口,他又想起一事,问身边的近侍,“晋王到了没有?” 近侍连忙回答:“晋王殿下在洛阳,早已去通知了,估计这两天就到。” “派人去催他,让他快一点,还有豫章王,也让他立刻赶来。” 豫章王是杨业次子杨暕,他也没有赶到,这让杨业很不高兴,长子从洛阳赶来,晚到情有可原,但杨暕就在京城,他怎么也迟迟不来? 他担心父皇等急,便急急向父皇的寝宫而去,杨业住在北斗殿,距离杨雄所在的大同殿较远,他的东宫侍卫都在山脚偏殿,身边只有四名贴身侍卫保护他安全。 仁寿宫的防卫极其严密,太子及亲王的侍卫皆不准入内,只是因为杨业长期住在仁寿宫,皇帝杨雄才破例准许四名东宫侍卫保护他的安全,就算是这样,这四名侍卫也不准离开北斗殿。 而仁寿宫内的防卫由左卫担任,六千左卫士兵分六班轮流执勤,每班执勤六个时辰,当然,仁寿宫外围还有数万禁军驻守,将整个仁寿宫区防御得跟铁桶一般。 一路长长的回廊之上,站满了身材魁梧的左卫士兵,不断有人高喝,“太子殿下觐见!” 这是在提醒内宫回避,杨业走到父皇的寝宫台阶前,他站住了,此时父皇的嫔妃都在床榻边,他必须等她们退下,得到同意后才能进去,片刻,宦官赵进德出来,上前给杨业施礼,“殿下,圣上宣你觐见!” “赵公公,圣上的情况怎么样?” 赵进德神色黯然,他摇了摇头,“太医说,可能就这两天了。” 杨业心中不胜唏嘘,步履沉重地向宫内走去。 龙榻前,杨雄的嫔妃都已退下,只有几名宦官服侍左右,杨雄此时已枯瘦如骨,面如金纸,已到油尽灯枯之时,他连一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闭着眼,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人之将死,杨雄这两天脑海想到的,都是已经逝去的亲人,他的父母双亲,他的阿阇梨,和濡沫共处几十年的老妻,但他还是不放心,他一手开创的天武江山刚刚建立,还有太多大事没有处理,这些大事凶险异常,一个不慎,就会使他开创的江山覆灭,他执政二十几年,始终未能下手,最终只能把这些事情交给了自己儿子。 “陛下!太子到了。”耳畔有宦官轻轻提醒他。 杨雄微弱地睁开眼睛,见儿子杨业跪在自己面前,满脸泪水,他微微抬起手,抚摸儿子的脸庞,慈爱地笑了,低声低微道:“痴儿,朕要去见你母后,这是好事啊!” 杨业握住父亲的手,泪水扑簌簌落下,最后他失声痛哭起来,“父皇!” 杨雄此时头脑异常清明,他声音低微道:“朕还有几句话要交代你,叫他们退下!” 杨业点点头,对四周宦官和宫女道:“你们都退下!” 十几名宦官和宫女都退了下去,寝殿内只剩下杨业一人,杨广哽咽着声音道:“父皇,儿臣谨听父皇训诫。” 杨雄叹了口气,缓缓道:“自永嘉之乱以来,南朝北朝更迭纷纷,终无一朝善始寿终,原以为魏能长久,但仅百年又被周齐所代,昔日孝文帝也思改革,却误入歧途,以致门阀之风再起,宇文泰建关陇门阀,得以最终立国,可它还是毁于门阀之手,天下毒瘤,莫过于门阀,门阀之毒又莫过于关陇,朕执政二十年,始终奈何不了他们,皇儿,关陇门阀是我朝心腹首患,谨记!” 杨业默默点头,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儿臣已经决定,儿臣主政后就尽快迁都,将朝廷中枢移出关陇。” “朕也想迁都,奈何制肘太多,皇儿须慎重谨行,不可操之太急。” 叹息一声,杨雄又低声道:“天武心患之二就是北齐旧地,胡汉混杂,大多是六镇子孙,彪悍之风犹在,这些人不服教化,一遇风雨便起兵起义,你要万分小心,善待他们,宽以待民,不要给他们起兵的借口。” 杨业却并不太赞成父皇的想法,在他看来,宽仁相待只是使矛盾后延,就算他当政时不乱,那以后呢?他的子孙怎么办?六镇已过百年,强悍之风依旧,可见并不是教化就能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斩草除根,将这些六镇后裔杀绝,不留后患,但这话他不敢说。 杨雄又道:“天武心患之三是草原北虏,突厥始终是中原心腹大患,永嘉之乱也是由北胡引发,草原一旦寒冷,北胡必然南下,我建国之初,也几近被突厥所灭,启民虽是我朝扶持,但胡人多变,不可轻信,须刚柔两手并举,加强防御,长孙晟和裴矩都是治胡良臣,你可重用之。” 杨业点头,“儿臣铭记于心。” 杨雄长长叹息一声,“朕思秦之短暂,又思汉之四百年,感触良多,秦以法治国,强暴而不施仁义,以致天下大乱,汉初以老庄无为而治,后武帝又尊儒术得以中兴,最终实现长治久安,皇儿,你要谨记,法以治人,儒以治心,这是汉法治国之道,才是我天武长治久安之本,朕治如初汉,已使国富民强,希望你能成为汉之武帝,实现天武中兴,完成朕未尽之事业,驱除胡虏,恢复汉统。” 杨业给父亲重重磕了两个头,“父皇金玉之言,儿臣铭记于心。” 杨雄握住杨广的手,费力地喘息道:“还有你的兄弟,你要善待他们,你大哥虽不堪大用,可给他富贵终老,这是朕唯一拜求你之事。” 杨业垂泪道:“儿臣安敢忘记手足之情,不用父皇嘱咐,儿臣自会善待他们。” 停一下,杨业又问:“父皇可想见一见大哥?我命人去接他来。” 杨雄欣慰地笑了,“你有这心就行了,朕已让柳述和元岩去接他,应该快到了吧!” 说到这里,杨雄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杨业连忙叫宦官进来服侍,杨雄摆摆手,“你去吧!朕累了,想休息片刻。” “是!儿臣告退。” 杨业慢慢退了下去,这时他见屏风下裙裾翻飞,这是陈贵人从侧门走入,他连忙加速退下,却给一名小宦官使了个眼色,他退下去了,很快,陈贵人走了进来,陈贵人也是陈后主之妹,陈朝灭亡后,她没入进宫,她长得天香国色,颇让杨雄喜欢,只是独孤皇后管束严格,杨雄无法得手,独孤皇后去世后,陈贵人立刻得到了宠爱,尽管她此时已是三十出头,但风韵犹存,杨雄病重,她一直伺候在旁。 她见杨雄咳嗽得厉害,连忙轻轻给他敲拍后背,抚平前胸,杨雄慢慢平静下来,她有些埋怨道:“陛下,你干嘛和太子说这么多话,你要休息,他不知道吗?” 杨雄非常喜欢这个年轻妻子,他笑了笑道:“朕想和太子多说几句话,他很孝道,也很体谅朕,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贵人非常不喜欢杨业,她自幼生长在陈朝深宫,所受教育都是长幼有序,嫡长为先,她对废嫡长立次子极为不满,更重要是,当年是杨业率军灭了陈朝,使她心中对杨广总有那么一丝敌意。 “陛下,臣妾觉得还是长子超更宽厚仁慈,陛下不应轻易废嫡。” 杨雄叹了口气,“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傻话。” “可是.....臣妾觉得只要陛下有心,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不要再说了!”杨雄疲惫地摇摇头,“太子是国本,焉能轻动,朕只想和长子最后说说话,以尽父子天伦。” 杨雄不想再说话,闭上了眼睛,陈贵人只得坐在一旁发征,她忧心如焚,一旦圣上驾崩,她该怎么办? 第一卷起始 真假太子 杨业背着手站在窗前久久不语,脸色阴沉如水,他没想到父皇竟然会背着他召见长子杨超,尽管这是父子天伦,但杨业心中依然充满了警惕,他知道,还有很多人都依然在支持嫡长杨超,如驸马柳述之流,他又是兵部尚书,手握实权,还有京城几大门阀,至少有一半都偏向杨超,尤其元氏门阀,更是杨超一贯支持者。 他已经看见了九五之座,那是属于他的宝座,他绝不能在最后一步失足,不!一点都不能大意。 “殿下!安奴到了。”门口有人禀报。 安奴就是杨雄身边的小宦官,早已被杨业收买,杨业蓦地转身,“带他进来!” 片刻,小宦官安奴被带了进来,他跪下磕头,“安奴参见太子殿下。” “那个女人说了什么?”杨广冷冷问。 “她说,现在嫡长子宽厚仁慈,现在换太子还来得及。” “贱人!” 杨业恨得直咬牙,他知道陈贵人对他灭陈一直耿耿于怀,这两年没少在父皇说他坏话,现在父皇眼看临终,她还怂恿父皇再换太子,等以后再收拾她。 “你去吧!好好服侍圣上,让他安心走完最后一段路,以后我不会亏待你。” “是!安奴告退。” 小宦官安奴退了下去,杨业背手在房中疾走,他还是很担心,如果外有柳述及元氏支持,内有陈贵人挑唆,再加上杨超见到父皇再哭诉一番,柳、元二人在旁边再劝一劝,父皇神智糊涂,说不定真的会翻盘,他心中有点急了起来。 他立刻写了一张纸条,交给他的贴身近侍,“你速将这张纸条交给宇文述,小心点,别被人看见。” 近侍藏好纸条便匆匆去了,杨业叹了口气,他的心始终悬在空中。 仁寿宫并不是孤零零一座宫殿,而是一组宫殿群,从山脚一直延绵到山上,有数万武卫军驻守,另外又专门修了一条御道,从岐山县一直通往仁寿宫,长约四十余里。 中午时分,御道上疾速奔来一队马车,一共有七八辆马车,二百余名侍卫护卫左右,杨元霸单骑横槊,跟在队伍之中,这便是晋王杨昭的马车,一辆是他单人独坐,王妃和他的三个儿子坐在另一辆,妹妹南阳郡主也和孩子们坐在一起,他们赶路两天,眼看就要到仁寿宫了。 杨昭拉开车帘对杨元霸笑道:“元霸,前面便是宫途驿站,我们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杨元霸看了看远处,二十几里外,仁寿宫已经依稀可见,他便笑道:“殿下,就快到了,最多大半个时辰。” “这个” 杨昭苦笑一下,“你不了解胖人,要吃饭的时候,那种感觉要死人的。” 杨元霸想起了胖鱼,他肚子饿的时候,天王老子都挡不住,他不由歉然道:“卑职不知,请殿下见谅!” “没事,咱们去吃饭,喝点水,休息一下再走。” 杨昭又吩咐众侍卫,“去驿站休息吃饭。” 众人加快速度,向一里外的驿站奔去。 驿站叫做宫途驿站,顾名思义,就是去仁寿宫途中的驿站,实际上就是专为仁寿宫而设立,往来的公差、官员都可以在这里休息歇脚,驿站很大,占地约十亩,近百间房舍,最大的还是马房,占去三亩地之多,养有数十匹上等良马,给往来官员换马之用。 站在驿站门口迎来送往的秦驿丞老远便看见了车队,他眼睛很毒,八马拉车,两百名侍卫,来的应是亲王,再走近一点,旗幡上猎猎飘舞着一个斗大的‘晋’字,这是晋王来了,他慌忙迎了出去。 车队在驿站前停下,两名侍卫将身材肥胖的杨昭扶了出来,秦驿丞连忙上前见礼,“参见晋王殿下!” 杨昭认识他,便微微笑道:“我是最晚一个皇族吗?” “殿下不是最晚,蜀王也还没有到来。” 杨昭见驿站另一边停着十几辆华丽的马车,便笑问:“那边是谁的马车?” “是豫章王,他也刚到。” 豫章王就是杨昭的兄弟杨暕,太子杨广目前一共有两子一女,都是萧妃所生,其中长子杨昭因为从小染病,导致身体肥胖,杨业不是很喜欢他,相比之下,他更喜欢次子杨暕,杨暕聪明能干,文武双全,长得酷似杨业年轻之时。 两兄弟虽然是同母所生,但关系并不是太好,这是皇家的一贯规律,有弱兄强弟者,必生祸端,杨业本身就是如此。 杨昭听说兄弟也在,他脸色微变,他有点不想再呆驿站,只是已经来了,他也不好离开,便勉强道:“我们只是小憩片刻,准备点简单饭食,我们吃完就走。” “好的,下官去准备,请殿下去驿内休息!” 车门开了,杨昭的妻儿下了车,南阳郡主也跟在后面,几十名宫女簇拥着她们从另一扇门向驿站内而去。 杨元霸跟着杨昭进了驿站大门,驿站一进门便是左右两个院子,其中一个院门口站了十几名侍卫,这是杨暕的院子,他们也在院中休息。 杨昭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兄弟打个招呼?这时一群人却从院中走出,中间一人头戴紫金冠,身着赤黄袍,腰束玉带,和杨昭的打扮一样,但此人却长得丰神俊朗,气质飘逸潇洒,年约二十岁上下,杨元霸立刻便猜到,他就是豫章王杨暕。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一个英俊潇洒的皇族,竟然会是京城三霸之首,杨暕感觉杨元霸在看他,他冷冷地瞥杨元霸一眼,目光中有一丝不悦,杨元霸已经换掉边塞军装,他没有带衣服,便穿一身s侍卫服,杨暕把他当做侍卫了。 他立刻笑眯眯给兄长施礼,“大哥,小弟以为你该早去了,怎么现在才来?” 他俩小时候关系很好,兄弟亲密,但杨暕十五岁成婚后,兄弟二人见面次数越来越少,关系也越来越淡,杨暕开始从骨子里瞧不起这个肥胖如猪一般的兄长,这两年,随着他们父亲东宫之位坐稳,两人之间的关系又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微妙,至少杨昭知道,杨暕买通了母亲身边的人,天天说自己的坏话,弄得母亲也开始有的嫌厌他了,这让杨昭心中很难受,同时他心中也对兄弟极为不满。 杨昭淡淡道:“我刚从洛阳赶回来,当然要晚一点。” “哦!原来如此。” 杨暕装出一个恍然大悟的样子,他忽然附耳对兄长低声笑道:“我以为是马车太重,马儿跑不快的缘故!” 杨昭勃然变色,他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走,杨暕笑眯了眼睛,盯着两名石卫扶着兄长肥胖的身影,笑眯的眼中射出一丝冷冷之意,“连路都走不动了,这种废物还想治理天下?” 杨元霸听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有些吃惊,杨暕好歹也是个王爷,父母都是知书达礼的贵族,他从小饱读经书,在宫中长大,应该多少有点染一点威严之气,可他居然像个小户人家的无赖子弟,讥讽兄长肥胖,一点王者的气度和涵养都没有。 杨元霸暗暗摇头,估计长一辈夺嫡之争,又在下一辈中复制了。 杨元霸又看见杨暕身后有四名身材雄壮的武士,他们打扮不像侍卫,四人目光冷厉,骨健筋强,有万夫不当之威,让杨元霸颇为好奇,这四人是谁? 秦驿丞终于送走了豫章王杨暕,让他长长松一口气,毕竟这是仁寿宫脚下,杨暕虽是京城首恶,却不敢轻易闹事。 他刚要回去,却见御道上一支数百人军队护卫着一辆马车驶来,秦驿丞一眼认出,为首大将正是左武卫将军于充。 他连忙上前施礼笑道:“于将军可进来喝杯水酒?” 于充没理他,下马走到车窗前恭恭敬敬道:“殿下,要去驿站吃点东西吗?” 车窗开了,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秦驿丞却像见到鬼魅一样,惊得连连向后退了几步,车上之人竟是前太子杨超。 杨超看了一眼驿站,摇了摇头,“我们还是尽早去探望父皇吧!” 车窗刷地拉下,马车起动,数百士兵护卫着马车向仁寿宫方向而去,秦驿丞有点失魂落魄,自言自语,“真是见鬼了,连声音都不一样。” 杨昭一行人在院内主堂里坐下,很快,驿丞里的从事送来饭菜,侍卫们如风卷残云般地吃了起来. 杨昭也不声不响吃饭,虽然兄弟对他的侮辱很多人都听见了,但他却不想提此事,更不想对杨元霸说,他见杨元霸有点不习惯和他同桌,便用筷子指了指饭菜笑道:“在外面从权,我们随便吃一点,然后就出发。” “宇文兄呢?”杨元霸向四周看了一圈,不见宇文士及。 “他已经先去仁寿宫了,要去先见他父亲,你也快点吃饭吧!吃完咱们就走。” 这时,秦驿丞端一盆汤上来,他一边走,一边低声自言自语,“奇怪了,难道是我看花眼?真是奇怪了。” “秦驿丞,有什么奇怪之事?”杨昭笑问道。 “可能是我看花眼了,怎么会有两个废太子?” 第一卷起始 祖孙相见 你说什么?” 杨昭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叫两个废太子?” 秦驿丞挠挠头道:“是这样,大概前天晚上,废太子,就是杨超,我亲眼见他去了仁寿宫,可刚才,我又看见了他,和左卫于将军在一起,也是向仁寿宫去了,当真是奇怪。” “这不奇怪啊!” 旁边杨元霸接口笑道:“或者他曾经回来过,你没有看见,现在又去了,完全有这种可能啊!” 秦驿丞拍拍自己额头笑道:“这位将军说得对,或许是他又回来过,我没有看见,不过声音好像也不一样,难道是我听错了?” 杨昭眉头皱成一团,“这确实有点奇怪,据我所知,大伯是被监禁,他怎么可能随意走动?你没有看错吧!或许不是他。” 秦驿丞连忙摇头,“废太子我见过多次,绝对没有看错,属下就是靠这双眼睛吃饭。” 饶是杨昭怎么想,也想不通这其中的缘故,他们匆匆吃完饭,便又再次启程了。 驿站距离仁寿宫不远,一个时辰后,车队缓缓驶近了仁寿宫大门。 老远便看见大门前一片混乱,数千宫廷卫兵三字排开,拦住了御道上的一辆马车,为首一名将领,杨元霸认识,正是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此时已升任右监门卫将军,统帅三千余人,负责守卫仁寿宫外围各处大门,他已接到父亲宇文述的命令,太子有旨,务必拦截前太子杨超入仁寿宫。 “宇文化及,你胆大妄为,这是圣上的旨意,你敢对抗圣意吗?”左武卫将军于充指着宇文化及厉声喝道。 宇文化及冷冷道:“圣上去年有旨,罪臣不可入仁寿宫,宫中亦有规定,白身不得入内,我也是遵照圣意,于将军,恕我得罪了!” 前太子杨超被拘押在东宫鹰犬坊,罪名未除,而且他已被贬为庶民,身上一无官爵,宇文化及完全有理由不准他入内,除非是用圣上的金牌,但对方却拿不出来。 宇文化及一挥手,三千士兵刷地举起了弓弩,对准将军于充和马车,于充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于将军!” 杨超在马车里发话了,“那我们就等一等,等柳尚书把金牌请来,我再进宫见父皇,我一定会在父皇面前,好好夸赞宇文化及将军。” 宇文化及冷冷一笑,“卑职只是尽职尽责罢了,不劳殿下夸赞!” 就这时,一名宦官从大门内骑马奔出,他一眼看见了杨昭,连忙道:“殿下,快随我来,圣上要见你。” 杨昭本想去见一见这个杨超,但皇祖父急着要见自己,他只得深深看了一眼马车,便对杨元霸使个眼色,一行人进了仁寿宫大门。 进了大门,还只是仁寿宫山脚的别宫,进真正的仁寿宫还要走一段山路,但再往上走,杨元霸却不能进去了。 他向杨昭一拱手,“殿下,卑职就不上去了。” 杨元霸又取出蓝布包递给杨昭,“这个就拜托殿下交给圣上。” “放心吧!我会转给圣上。” 杨昭接过包裹,想到这里面是一颗人头,他心中就暗暗发憷,但他是晋王,他怎么能被一颗人头吓倒,他按耐住内心的不安,将包裹收好,又笑问:“假如等会儿要找你,怎么能找到你?” “我应该和祖父在一起。” “我明白了,将军保重!”杨昭向他挥挥手,同时他的侍卫也换成仁寿宫侍卫,马车继续前行,沿着一条由砖石砌成的甬道向山顶而去。 山脚下的别宫占地广阔,有上千亩之多,各种亭台楼阁,宫殿房舍,足有数千间,不仅大臣们安排住宿在山脚,还有东宫侍卫,和各个亲王的侍卫,他们也同样留在山脚下,每天会有宦官下山来宣诏。 此时朝廷重臣们基本上都已经赶到仁寿宫,谁都知道,圣上已到弥留之际,很多主要大臣都已经和圣上一一告别,圣上驾崩,也就是今明两天的事情。 杨素住在东北角的相国馆,他一个人有一座独院,他在仁寿宫已经住了近一个月,每天处理政务,或者去探望圣上,向圣上汇报朝中重要事情,每天都忙忙碌碌,不过这几天,杨素的心思已经不在朝务上,圣上到了弥留之际,每个人的心弦都绷紧了。 杨素也得到了消息,太子命宇文述拦截前太子杨超,无论如何,不准杨超觐见圣上。 这让杨素心中也生出一丝忧虑,虽然人之将死,都会想最后见一面自己的儿子?况且还是长子,就算有千般过错,临终前都会恩怨泯清,但杨素知道,这里面还是隐藏着风险。 杨素很理解杨业的担心,杨业是害怕最后时刻被杨超翻盘,毕竟杨超坐了二十年太子,而杨业只做了五年,杨超虽被废,但支持他的势力尤在,只要杨业一天不登基,杨超就一天有机会,尤其是圣上已到弥留之际,这也是杨超最后的机会,他真的会束手待毙吗? 杨素正在担忧之时,忽然听见有人在院外道:“公子,杨太仆就住这里。” “多谢了!” 杨素一怔,这好像是孙子元霸的声音,他怎么来了? 杨素起身走出房间,只见院门口人影一闪,身材魁梧高大的杨元霸走进了小院,使杨素一下子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这是元霸吗?长得这么高了。 杨元霸已经四年没有看见孙子了,在他记忆中,元霸还是个充满生机勃勃,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已经深沉了很多,仅仅走进院子几步,便让他感到了一种刚毅的军人气质,完全和五年前那个少年不一样了,但他的脸庞、他的眼睛这分明就是孙子元霸。 “元霸,是你吗?”杨素迟疑着问。 杨元霸也愣住了,他眼前的祖父杨素已经变成了一个干瘦的老人,四年前那个高大威猛的主帅竟然变得如此衰老,苍苍白发,深深皱纹,目光不再像从前那样锐利,他已是垂暮之年。 杨元霸忽然想到刘二叔所说的话,祖父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他鼻子一酸,缓缓跪倒,声音有点哽咽,“祖父,孙儿元霸回来了。” “孩子,真是你!” 杨素惊喜交集,他连忙上前几步,扶起元霸,他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孩子,你已长得这么高了。” “孙儿不孝,这几年不能在祖父面前尽孝。” “哎!你有出息就是对祖父最大的孝心。” 杨素这几年一直在关注孙子的情况,知道他已经累功升为偏将,他前几天还听长孙晟说起元霸在哈利湖畔的勇烈,令他欣慰不已。 此时,杨素心中异常欢喜,也暂时顾不得想太子之事,他拉着孙子进屋,“来,我们屋里坐!” 祖孙俩进了房间,杨元霸在木榻上坐下,杨素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笑得:“前两天怎么不和长孙将军一起过来?” 杨元霸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率地说了,“我想先去探望乳娘和妹妹。” 杨素眼中露出一丝歉疚之意,叹息道:“元霸,你乳娘之事,我愧对你,这几年我也一直在找她们,我派人去吴兴沈家,但没有找到她们,我答应你,等找到她们,我会加倍补偿她们。” 杨元霸本来是有一点埋怨祖父,没有替自己照顾好婶娘和妹妹,可今天见到祖父苍老的身躯,他忽然明白了,不是祖父不肯帮自己,而是他实在没有那么多精力了,而且他还为此休了贺若云娘,不能说他不重视自己。 “我没有埋怨祖父,只是有一件事我想让祖父知道,我已经找过贺若府了。”杨元霸平静地说道。 杨素愣住了,半晌才迟疑着问道:贺若府做了什么?” “祖父,他们不仅伤害我的乳娘,烧毁我的房子,还打伤我手下,抢走我们的马匹。” 杨元霸便将发生在贺若府门口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祖父,最后他道:“如果祖父觉得这件事很难处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连累到祖父。” 杨素没想到孙子竟然这么勇烈,他不由捋须笑了起来,“你在说什么话,我能不管你吗?打就打了吧!一个贺若弼,我杨素还担得起。” 杨元霸没想到祖父这样轻描淡写就将此事揭过了,他心中感动,连忙道:“是孙儿给祖父惹麻烦了。” 杨素慈爱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这个小滑头,明知是麻烦还给我惹,你是明知故犯啊!” 杨素仰头呵呵笑了起来,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事,又好奇地问:“你是怎么进的仁寿宫?按理,你资历还不够,是谁领你进来的?” “回禀祖父,是晋王昭,昨晚孙儿就住在他府,孙儿感觉到他在刻意拉拢我。” 杨素眼中涌出了强烈的兴趣,这倒有意思了,晋王杨昭竟然对自己的孙子感兴趣,此人倒颇有眼光,而且杨素知道,杨昭拉拢孙子,很大程度是因为自己,一旦圣上登基,首先就要立太子,杨昭虽然是嫡长子,但杨业并不是很喜欢他,相反,杨业非常喜欢次子杨暕,很明显,杨昭是想通过杨元霸向自己求援。 杨素沉思片刻,便对杨元霸道:“你暂时不要和晋王走得太近,可以泛泛而交,但不能深交,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元霸点了点头,“孙儿明白,孙儿不久就要返回丰州,不可能和他深交。” 这时,院子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圣上有旨,宣丰州大利城守将杨元霸觐见! 第一卷起始 救命稻草 孙儿拜见皇祖父!” 杨昭在杨雄的病榻前跪了下来,杨雄此时精神却颇好,虽然身体依然动不了,但眼睛里有了亮色,他指了指旁边的坐榻,示意孙儿坐下。 杨昭的肥胖使很多人都不喜欢他,但杨雄却很喜欢这个胖孙儿,认为他宽厚、仁慈,颇像自己,当初杨业曾想立次子暕为世子,却被杨雄一顿训斥,正是杨雄的决定,才使杨昭得到了父王世子的地位,杨昭心中也同样对祖父感激不尽。 杨昭坐下来,握住皇祖父的手,皇祖父的衰弱使他忍不住哭了起来,杨雄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低声道:“痴孙儿,天地轮回,人终有一死,不用难过,说点让祖父高兴的事。” 杨昭点点头,强颜笑道:“皇祖父还记得杨元霸吗?就是杨太仆之孙,建元十九年上元节前,他曾经在西内苑外救过皇祖父,皇祖父还记得吗?” “记得,听说他在漠北立下不少功劳。” 杨昭便将杨元霸给他的包裹放在膝盖上,笑道:“这就是他让我转给皇祖父,皇祖父知道这是什么吗?” “你说!”杨雄微微笑道。 “这里面是西突厥处罗可汗的人头,是他亲手在战场上所杀,是他献给皇祖父。” 杨雄的眼睛亮了起来,处罗一直是他的心腹大患,如果处罗被杀,那西突厥势必分裂,这个消息让杨雄欣喜若狂,他挣扎要坐起身,旁边几个宦官连忙扶起他,给他后面垫了一床被褥。 此时,杨雄脸上出现了一抹奇异的光泽,两腮竟像葡萄酒一般酡红,让杨昭心惊胆战,他连忙扶住皇祖父,“皇祖父,你不要紧吧!” 杨雄坐起身,已经非常吃力,他气喘吁吁道:“突厥是朕心头大患已近二十年,这个消息是让朕最高兴,朕要亲自见一见他,当年朕就说过,他会为我天武朝建功立业。” 杨雄立刻对旁边宦官道:“传朕旨意,宣杨元霸立刻来觐见。” 杨雄哆嗦着手,慢慢打开箱盖,箱子里是栩栩如生的达头的人头,杨雄眯眼笑了起来,“处罗,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他放下箱盖,忽觉觉得一阵心绞痛,他摁住了胸膛,脸上的光泽迅速消退,开始变得惨白,吓得杨昭连忙扶住他,杨雄痛苦地摆摆手,“你且去,朕想休息!” 杨昭慌忙起身,对外间喊道:“太医!太医!” 几名太医冲了进来,他们七手八脚,将杨雄扶躺下,杨雄突然大叫一声“痛杀我也!” 他眼前一黑,顿时晕厥过去,杨昭惊得捂住嘴,眼中露出恐惧之色,皇祖父刚才脸上的光泽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一名太医上前安慰他道:“殿下不用担心,昨天圣上也晕厥过,让他休息一下,我们会尽力抢救,殿下先下去吧!” 杨昭点点头,退了下去,他吃力地走到门外,两名侍卫连忙扶住他,杨昭忽然想起一事,便对侍卫道:“请扶我去见父王。” 杨元霸并没有意识到两个前太子杨超出现的诡异,但晋王杨昭却意识到了,首先杨超出现就不正常,而且还同时出现两次,父王怎么可能容忍他这样自由? 杨昭心中疑惑,立刻赶来见父王杨业,房间内,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父王,杨业正在看书,儿子的话顿时使他愣住了,出现两个杨超,这是什么意思? 他背着手在房间走了几步,忽然他停住了脚步,一种意想不到的恐惧向他突袭而来,他的后背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难道还有一个假杨超不成?” 杨业忽然意识到这里面隐藏着一个天大的阴谋,难道杨超并不是哭诉翻盘,而是要进行宫廷政变,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将自己推翻?夺回皇位。 一定是这样,如果真有一个假杨超,那说明他们策划已久,真杨超应该在三天前的晚上就潜入了仁寿宫,而马上要见父皇的,是假杨超,他们知道自己会命宇文述拦截住杨勇。 汗珠从杨广的额头滚落,他不知道自己的发现是否已经晚了,是否还来得及。 “昭儿,你带来多少侍卫?”杨业蓦地回身问杨昭。 “回禀父王,儿臣带来两百人。” 杨业心中迅速计算,他在下面别宫有八百名侍卫,加上长子的两百人,一共有千人,而仁寿宫的内宫侍卫有三千人,如果这三千人都已被柳述和元岩控制,那么形势就对自己相当不利了。 杨昭已猜到了危险出现,他心中暗暗惊骇,难道大伯最后要孤注一掷吗? “父王,儿臣建议父皇立刻离开仁寿宫。” “不!”杨业果断地摇了摇头,“这个关键时刻我决不能离开,我若离开,他们就会矫诏废我,现在谁能抢到皇位,谁就胜利!” 杨业觉得自己有点失策了,他什么都想到了,惟独就没有想到柳述和元岩等人会在最后关头铤而走险,发动宫廷政变。 此时他非常被动,他在明处,对方在暗处,对方了解他,而他却对对方一无所知,更重要是,他准备不足,信息不畅,得不到外援。 杨业知道自己必须要控制住仁寿宫,这个关键时刻,他还得指望杨素、宇文述等人,他沉吟片刻,取出自己金牌交给杨昭道:“你立刻下山找到杨素,命他率领我的东宫侍卫,抢先抓捕柳述和元岩二人,然后立刻上山接替戍卫,另外,把你母亲也一同带走。” 杨昭拖着沉重的身躯去找母亲了,杨业在房间焦躁不安,这些年他一直收罗罪名想杀掉大哥杨超,但父皇却始终不准,不仅不准,还重新重用支持杨超的柳述、元岩、元胄等人,尤其驸马柳述,官拜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权倾一时,这对杨业如鲠在喉,杨超始终像一根刺,钉在他的后背上,他总觉得早晚会出事,没想到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他们终于出手了。 他心中大恨,负责看守鹰犬坊的官员是他心腹赵汝仁,连此人都被柳述收买,他还能再相信谁? 杨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他只能一赌,他赌并不是所有的宫中侍卫都被柳述等人收买。 “太子殿下,安奴紧急求见!” 杨业一惊,连忙道:“快让他进来!” 小宦官安奴哭着奔进来,“殿下,圣上、圣上他崩了。” 俨如一个晴天霹雳,这个消息把杨业惊呆了,半晌,他一把抓住安奴的襟袍,大吼道:“消息传出去没有?” 安奴被吓得浑身发抖,他慌忙摇头,“太医都害怕极了,他们不敢说,连陈贵人都被瞒住,他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杨业心中乱作一团,他只觉有千头万绪之事要做,所有的事情都万分紧急,可他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但杨业毕竟是太子,在心慌意乱中,他还是想到了最关键的东西——父皇的兵符! 他一把推开安奴,便匆匆向父皇的寝宫而去,此时杨业心急如焚,由快步奔走变成了小跑,他已经顾不上痛哭父皇的驾崩,在这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他只有一个念头,要抢先夺到父皇的兵符,若被陈贵人抢先拿走,他大势休矣! 奔出回廊,前面就是父皇杨雄的寝宫,杨业放慢了脚步,尽量表现得神情平静,他虽带来八百东宫侍卫,但他们却不能进仁寿宫内,只能在山下等候,在宫内,杨业只有一名贴身宦官照顾他起居,还有四名贴身侍卫,但四名贴身侍卫根本出不了北斗殿。 杨业脑海里迅速思考对策,必须要找借口骗过守卫,否则他进不了父皇寝宫,但无论怎么想,他都找不到借口,尽管他贵为太子,没有父皇召见,他也不能随意进入父皇寝宫,那里是防卫最为严密之处。 杨业走到的小广场上,这里是大同殿的入口,远远杨业看见台阶前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轻军官,看服饰不像是宫中侍卫,像是一名边军将领,他心念一动,‘难道会是杨元霸?’ 杨业刚才听儿子杨昭说过,父皇要召见杨元庆,一定是他,杨业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杨元霸的意外出现,使他就像在波o涛汹涌的大海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的大木头,杨业此时太需要一名勇猛大将在他身旁,杨元霸是杨素之孙,这不就是老天爷赐给他杨业的战刀吗? 杨业大喜,“元霸!”他高喊一声,快步走上前去。 第一卷起始 保驾登基 杨元霸也刚刚奉旨来到杨雄的寝宫前,在等候杨雄宣他进去,刚才一名宦官告诉他,圣上身体不适,太医正在救治,让他稍等片刻,就在这时,杨元霸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一回头,只见一名身着皇袍的男子快步向自己走来,杨元霸一下子便认出来了,是太子杨业。 杨元霸在四年前的建元二十年见过杨业,那时杨业是作为西路军主帅进攻西突厥,祖父杨素是副帅,虽然当时只见了两次,时隔四年,杨元霸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连忙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卑职杨元霸叩见太子殿下!” 杨业连忙将他扶起,在他耳边迅速低声道:“圣上已崩,你不要声张!” 杨元霸大吃一惊,圣上竟然已经驾崩了?尽管消息非常突然,但杨元霸还是克制住了内心的紧张。 “我能为太子殿下做什么?” “你做我的贴身侍卫,随我进寝宫,谁敢阻拦,立刻杀之!” 杨元霸还在考虑怎么给杨雄讲述他搏杀处罗可汗的经过,尽量言简意赅,不影响病人休息,不料杨业的出现却忽然使他改变了任务,圣上已崩,杨元霸心中一片茫然,但杨业不给他任何考虑的时间,拉了他一把,两人一前一后便向台阶上快步走去。 他现在还处在寝宫大门处,再向里走,还有两重宫门,此时杨雄驾崩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寝宫门口一如往常般平静,二十名执戟左卫军士站在门口执勤,杨业和杨元霸快步走到门口,门口的直殿长拦住了他们。 “太子殿下,圣上未宣,请在门口稍候!” “圣上宣杨将军觐见,你们不知道吗?”杨业厉声喝道,却迅速给杨元霸使了个眼色。 杨元霸身上没有兵器,他目光盯在直殿长腰间的长刀上,戟是真铁戟,那刀也应该是真刀,那应是一把十分锋利的仪刀,刀柄距离他五尺远,杨元霸决定赌上这一把。 直殿长态度坚决,“没有圣上宣召,任何人不得入内!” 忽然,杨业一指殿内,“你们看,宣旨人不是来了吗?” 就在直殿长一扭头的刹那,杨元霸陡然发动,他动作迅疾无比,一把抽出直殿长腰间战刀,一道寒光闪过,直殿长脖子上血光迸出,惨叫倒地,鲜血喷了杨业一身。 突来的变故使其他十九名守卫都惊呆了,不等他们反应,杨元霸身如迅雷,刀似闪电,连杀数人,刹那间,离大门最近的四人死在他刀下,杨业也配合默契,在直殿长倒地瞬间,他冲进了寝宫。 其他十五名守卫都反应过来,他们大吼一声,挥戟向杨元霸刺来,杨元霸脚一挑,直殿长的铁戟已入他手,他左手挥刀,右手舞戟,左劈右刺,凶猛无比,片刻间,又有八九人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 剩下几人见他勇猛无比,势不可挡,都吓得大喊一声,转身逃走,杨元霸从守卫腰间拽下两把刀,手握长戟向杨业追去。 寝宫大门口虽然只有二十名守卫,但广场和对面走廊上却有近百左卫士兵,杨元霸杀死十几人只是在兔起鹘落之间,将所有人都惊呆了,等他们反应过来,杨元霸和杨业已经先后冲进宫去。 宫门外顿时一阵大乱,‘当!当!当!’的警报声响起,有守卫在大喊:“抓刺客啊!” 喊声虽响,士兵们却不敢轻易冲进寝宫,他们在等直阁将军贺少康的命令....... 贺少康年约三十岁,身材魁梧,膀大腰圆,武艺极为高强,号称左右卫第一将,他的弓箭百发百中,一杆蛇矛使得神出鬼没,最早他是皇帝杨雄的贴身侍卫,后来进入左卫,成为左卫将军元旻的心腹,逐渐升为直阁将军,他担任直阁将军近八年,资格很老,准备今年秋升为左卫将军。 贺少康是今天宫中当值的最高指挥官,他左卫将军下属六名直阁将军之一,本来今天不是他当值,但皇帝杨雄这两天病情加重,时机已经成熟,柳述便命他换成今天值班,准备今晚动手。 贺少康正在房间内思考今天动手的具体方案,杀杨业很容易,关键是他的上司,左卫将军史祥那一关,他很可能今晚会进宫值守。 就在贺少康低头沉思之时,一名太医紧张地走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贺少康打开门,见太医表情古怪之极,不由愣了一下,“怎么,出事了吗?” “快去禀报...柳尚书,圣上....已经...驾..崩!”太医紧张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什么!” 贺少康大吃一惊,他呆了半响,猛地转身奔回屋,从床头取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纸条,招手将一名心腹叫上前,“你立刻把这张交给柳尚书,立刻去!” 心腹接过纸条便飞奔而去,贺少康背着手在房间内焦急地来回踱步,圣上的忽然驾崩,意味今晚的计划打乱了,他该怎么办?是现在就动手吗? 可是事关重大。没有柳述指令,他不敢贸然行动,贺少康也不知在房间里走了多少圈,他在焦急地等待心腹的消息,心腹应该早到了,怎么还不回来。 贺少康心急如焚,忽然,大宝殿方向传来了‘当!当!当!’的敲钟声,这是警报钟声,贺少康愣住了,发生了什么事? 片刻,一名士兵飞奔而至,“将军,太子殿下,还有另外一人,杀进大宝殿了。” 贺少康眼睛蓦地瞪大了,他忽然大吼一声,“立刻命弟兄们集中去大宝殿,给我堵住他们!” ........ 杨元霸飞奔进殿,片刻追上了杨业,将一把刀递给了他,此时杨业除了杨元霸外,他不敢相信任何人,任何一名守卫都可能已被杨超余党收买,连他派去看守杨超之人都被收买,他还敢再相信谁? 此刻杨业已经豁出去了,他拔出长刀,扔掉刀鞘,杀气腾腾向内宫疾步走去,杨元霸跟在他身后,手中执戟,一边疾走,一边警惕地望着四周。 杨雄的寝宫叫大宝殿,呈‘同’字型结构,外面大宫殿套着里面的小宫殿,十二根朱红描金大柱分两排矗立在宫殿中间,宫内有上百名宦官和宫娥,他们吓得尖声大叫,跌跌撞撞向两边跑开,躲在大柱后,惊恐万分地望着浑身是血的太子和杨元霸。 杨业和杨元霸一路疾奔,就在‘抓刺客’喊声刚刚叫起,而警报钟声还没有敲响之时,他们已经冲到了杨雄的内宫门前,房门外同样站着十二名侍卫,个个身材魁梧,都是武艺高强之士,他们不是左卫军士,而是杨雄的贴身侍卫。 他们见太子浑身是血,手握长刀,后面还跟着一名执戟军官,他们都惊得不知所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杨业知道这十二名侍卫是父皇的心腹侍卫,不可能被收买,杨业刀一指他们,厉声喝道:“柳述造反,你们愿跟我护驾否?” 十二名侍卫其实已经听到宫内传来哭声,他们都知道圣上已不妙,却又不敢擅离职守,太子一声厉喝,让他们面面相觑,忽然,他们一起跪倒,“愿为太子效力!” 杨业大喜,他一指杨元霸,“你们可听杨将军命令!” 他快步向内宫冲了进去,杨元霸此时已经明白自己在扮演什么角色了,他心中一阵苦笑,却又无可选择,谁让他是杨素的孙子,他只得低声令道:“左边六人守住宫门,不得放任何人入内,其余六人跟我来!” 他是沙场百战之将,言语间自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侍卫们不敢不从,右边六人跟着杨元霸闯进内宫。 杨雄的内宫并不大,被垂地的帷幔一分为二,外间站着十几名太医和二十几名宦官宫女,个个神色悲戚,尤其太医们更是神色惶恐,他们谁也没有料到圣上就这样驾崩了,他们还以为圣上和昨天一样,晕厥后会醒来,没想到这次晕厥便是去了。 帷幔内传来几个女人的悲哭,随即传来陈贵人的惊呼,“太子殿下,你要做什么?你不能拿......” 杨元霸冲进内帐,迎面见几名宦官和太医惊恐地跑出来,他闪身让开,只见床榻上杨雄枯瘦如骨,面似金纸,已经闭目长逝,几名宫装妇人坐在床榻前哭泣,但此时她们都捂住嘴,神色恐慌望着床头边上的太子。 杨业已经将剑扔到一边,在一只靠墙的檀木柜子里焦急地翻找什么,尽管父皇就死在他身旁,但心急如焚的他已经顾不上哭拜父皇,他要找到玉玺兵符。 一名三十余岁的美貌女子被推倒在地,正是陈贵人,她爬起身,死劲撕扯杨业的胳膊,阻止他,“太子,你不能乱来!” “给我滚开!” 杨业一脚将她踢倒,陈贵人倒在地上,捂住肚子,脸色露出痛苦之色,杨广这一脚极狠,几乎将她踢成内伤。 忽然,杨业找到了,他捧出一只紫玉匣,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打开玉匣,匣内分两层,上层是皇帝的朱笔和玉玺,下层是十只虎符,这就是皇帝的军国大权,玉匣旁还有一份拟好的遗旨,传位太子登基。 玉玺虎符等物一般是由符玺郎来保管,但杨业知道,这段时间父皇弥留之际,特地将它们放在自己身旁,就怕最后关头出乱子。 杨业紧紧将紫玉匣抱在怀中,又将遗旨收好,他擦去额头上的大汗,这才缓缓跪在父皇面前,他磕一个头,垂泪道:“请恕孩儿不孝,不能守在父亲身旁,待孩儿铲除叛逆,稳定朝纲,再向父亲请罪!” 他抱着紫玉匣对杨元霸喝令道:“我们走!” 杨元霸双膝跪下,默默向杨雄的遗体磕了三个头,起身跟着杨业而去。 第一卷起始 仁寿宫变 前太子杨超从建元元年册立,到建元二十年被废,他足足做了二十年时间的太子,他性格宽仁随和,率意任情,尤其礼贤下士,深得朝廷大臣和世家名望之士的拥戴。 历史有一种奇怪的规律,很多王朝第二代继承人都是一种悲剧结局,秦的扶苏,汉的刘盈、隋的杨勇、唐的建成、宋的德昭、明的朱标。 但杨超悲剧却是他的性格和执政理念造成,如果是汉或者唐,甚至除了天武以外的任何一个朝代,杨超都将是一个贤明的君主,众望所归,而偏偏他是生在天武朝。 杨超文弱的肩膀担负不起这个特殊时代的变革,数百年的天下分裂,无数短暂的朝代更迭,胡强汉弱的社会格局,一江南北的敌视对立,与朝廷鼎足的门阀世家,根深蒂固的九品中正,与皇权比肩的关陇权贵,虎视眈眈的突厥强胡,此起彼伏的边患等等,不一而足。 面对危机四伏的帝国,对面强大无比的门阀集团,杨超的宽仁随和便显得力不从心,他只能是一个善于妥协的守成君主,而绝不是一个解决危机、开拓进取的强势帝王。 杨雄在长子杨超做了二十年太子后,建元二十年,杨雄终于下定决心废掉了他,改立更有雄心壮志的次子杨业为继承人。 但杨雄却忘了一点,杨业在扬州坐镇近十年,一直在安抚和治理南方,在朝中并没有什么势力,杨业的势力是军方和南方华族,在朝廷中根基浅薄。 而杨超却做了二十年太子,他有更强大的支持力量,那是以相国高熲为首的部分朝廷重臣和以元氏为首关陇集团,高熲被贬后,另一名重臣柳述便承担起了继续支持杨超的重任,也成为此次兵变的首领。 柳述年约四十岁,学识渊博,潇洒俊秀,他娶妻兰陵公主,是当朝驸马,官拜兵部尚书兼吏部尚书,可谓位高权重,在几年前柳述便开始策划杨勇复位,他找了一名酷似杨超的替身,将杨超从幽禁中换出,而杨超则藏在他的府中,等待机会。 杨雄病危,柳述意识到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他便联合同党开始发动了。 按照柳述的计划,真杨超趁夜间掩护提前进入仁寿别宫,然后柳述劝说杨雄最后见儿子一面,再以假杨超入仁寿宫,而杨业必然会派宇文述阻挡杨超觐见,这样就迷惑住了杨业,使杨业以为大局已定。 他的策划可谓天衣无缝,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两个杨超入宫的秘密竟被一个小小的驿丞发现了,泄露了天机,而杨超的一念之仁,失去了最后杀人灭口的机会。 此时,在仁寿别宫尚书馆的一座院子里,十几名重臣济济一堂,他们便是策划这次行动的核心人物,一共十三人,他们将身家性命都压在前太子杨超身上。 对他们而言,这次行动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今天便是最好的机会!” 柳述目光缓缓扫向众人,用一种不容抗拒的语气道:“内宫传来消息,圣上昨天两次晕厥,他已经无力过问异常事件的发生,今天贺将军特地换了当值,所以我初步决定,在今天晚上发动,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我感觉把这么重大的事情,放在一个小小的左卫直阁将军身上,是不是有点太冒风险?”一名重臣沉声道。 柳述微微笑了起来,“独孤大将军多虑了,杀杨业只是我们的第一步,杀了杨业,还有很多重大事情,比如控制仁寿宫周围的军队,控制京城,还有对付杨凉,这些都是重大问题,相反,杀杨业反而是最简单,他身边无侍卫,几名普通士兵便可把他杀死,贺将军手下有一千人,绝对听从他的指挥,我想用一千人杀一人,应该足够了,再说,任何事情都没有绝对把握,我们肯定要冒风险。” “如果失败怎么办?”另一名重臣宇文弼接口接口道。 柳述沉吟片刻,这才对众人,“如果失败,我是不能幸免,但你们或许可以,我不妨告诉大家实话,所有关于这次行动的文书,我都烧毁了,也就是说,只要大家沉默,杨业就没有大家参与这次行动的证据,不过,我相信不会失败,我们已策划四年,我们的行动天衣无缝,只要一举将杨业杀掉,再矫诏重立太子,没有任何问题。” 这时,元岩走了进来,对众人笑道:“刚才有消息传来,监门卫将军宇文化及拦住了假杨超,不准他进入仁寿别宫。” “果然不出我所料!” 柳述得意地笑道:“杨素果真借用监门卫军士拦截住了那个假者,这下,他们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 “好了,行动即将开始,大家按照计划行动吧!只要杀掉杨业,大家便一起发动。” 众人纷纷起身离去,柳述则转身走进了里屋,屋子里,杨超依然是黑衣覆面,一直默默无语,他话很少,就像是个局外人,他正在为父亲的病危而担忧,毕竟是他的父亲,父子天性,父亲即将去世,他焉能不难过,甚至还不能再最后见父亲一面。 “殿下最后决定了吗?如果殿下放弃,尚可隐名改姓度过余生,可一旦发动,我们就没有回头路了。”柳述最后一次问杨勇。 杨超沉默半响,最后点了点头,“我知道风险,但我做了二十年的储君,最后却被废,无论如何我绝不甘心,这是最后的机会,即使失败身死,那也是天意。” 说完,杨超长长叹了口气,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心中不胜悲戚,柳述见杨超神情黯然,便柔声安慰他道:“我知道殿下担忧圣上,但正如殿下所言,现在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如果我们不抓住它,我就将永无翻身,时间不多,殿下,当以大局为重。” 杨超叹了口气,“我只是心里难过,但我不会坏大事,我有点担心宫里的情况,贺少康此人可靠吗?” 左卫直阁将军贺少康是这次行动的关键人物,杨超不知他的底细,着实有点不放心。 一旁的元岩接口笑道:“此人最早是圣上的贴身侍卫,后来成为我族兄元旻的心腹爱将,武艺超群,三年前便已是我们的人,绝对可靠,宫中若有变,他会立刻有消息传来。”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在外禀报,“柳尚书,宫中有紧急消息传来!” 柳述一愣,立刻道:“让他进来!” 片刻进来一名宫中侍卫,他单膝跪下,将一份叠好的纸条高高举起,“这是贺将军命卑职送来,贺将军说情况紧急。” 柳述接过纸条,他顿时脸色大变,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元岩见他神情有异,急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柳述声音都变调了,牙齿上下打战,“圣上....崩了!” 元岩和杨超都惊呆了,杨超跪倒,忍不住放声大哭,柳述急道:“殿下,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情况紧急,我们要当机立断!” 杨超擦去眼泪道:“一切凭柳尚书做主!” 柳述一咬牙道:“事不宜迟,我立刻进宫,我要亲自指挥这次行动!” ....... 就在柳述前往仁寿宫不久,杨昭也带着母亲萧妃下山,找到了杨素,此时杨素刚刚和宇文述商量完回来,宇文化及已率监门卫士兵成功地将‘杨超’拦截在仁寿别宫外,但杨素心中还是有一点不安,那就是杨业的安全。 杨业单独住在仁寿宫内,只有宦官宫女侍候,身边只是四名贴身侍卫,自从建元十九年杨雄下旨削弱东宫侍卫后,杨雄便严令不准东宫或亲王侍卫进入皇宫或者仁寿宫,杨素很担心,圣上已近弥留,一旦圣上驾崩,仁寿宫内发生什么变故,四名侍卫远远不够,杨业只能束手待毙。 还有他的孙子元霸,杨素心中也有一点后悔,这个关键时刻,元霸不该出现在这里。 就在杨素忧心忡忡之际,杨昭赶到了,将他转述了父亲的意思,杨素反应敏捷,两个废太子杨超,难道杨超想在最后关头夺嫡吗? 尽管事情看似有点荒谬绝伦,但杨素心中却很清楚,杨超虽已被废四年,但支持他的人依然掌握着朝廷重权,只要杨业突然死亡,杨超完全可能翻盘。 杨素的冷汗已经下来了,原来他们拦截在外面的杨超竟然是替身,真正的杨超三天前便潜入了别宫。 杨昭更是心如火焚,他把金牌递给杨素,急道:“相国,圣上情报已经不妙,这个时候就是他们最好的动手机会,父王请相国立刻率领东宫侍卫进宫,一刻也不能再拖!” 杨素接过金牌,沉声道:“殿下不要着急,老臣知道事态严重,会立即安排,不仅东宫侍卫要即刻上山,还有外面的左右武侯卫大军,也必须要控制在手中。” 杨素快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道:“还有殿下的侍卫,也请一并交给宇文成都。” 第一卷起始 避退塔内 杨业和杨元霸从大宝殿内疾速奔出,杨元霸紧紧保护着杨业,十二名侍卫在前方开路,符印遗旨都已拿到,杨业心急如焚,他要立刻下山。 但他们刚冲到宫门口,只听破空声响起,一排箭矢疾射而至,来势突然,冲在前面的侍卫措不及防,两人被箭射中,惨叫倒地。 一支箭向杨业呼啸而至,直取他咽喉,杨元霸手疾眼快,一把将杨业拉开,箭擦着杨业脖子而过,‘哚!’的一声,钉在大门上,箭尾颤动不止。 杨元霸暗吃一惊,对方有箭术高人,这倒有点麻烦了,他此时已看清外面的情况,外面广场和回廊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左卫士兵,站在一名立柱旁是一名三十余岁的军官,身材魁梧,动作敏捷,他手执一把弓箭,刚才那支箭就是他所射。 刚才一箭将杨业吓得魂飞魄散,此时他也看清了此人,不禁又惊又怒,大喝道:“贺少康,你竟敢刺杀孤!” 贺少康狞笑一声,“太子殿下,你弑君杀父,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杨业恍然大悟,原来是此人,他恨得咬牙切齿,指着他骂道:“孤要灭你九族!” 贺少康眼睛眯了起来,眼中闪过一道杀机,“所以你非死不可!” 贺少康一挥手,对手下士兵大喊:“太子企图弑君夺位,圣上有旨,杀之者赏黄金万两,官升大将军!” “杀啊!” 重赏之下,千余左卫士兵呐喊着冲向大宝殿,杨业大怒,他是堂堂太子,这些士兵都瞎了狗眼吗? “殿下,可以从后面走!” 一名侍卫大喊,杨元霸也知道现在不是说道理之时,“殿下,快走!”他拉着杨业便向后面冲去,一名侍卫在前方带路。 大宝殿有两个出入口,除了正门外,还一个嫔妃的专用通道,并不用进寝殿,从旁边回廊便可绕出去,杨雄的贴身侍卫都轻车熟路,他们前后护卫着杨业一路疾奔,躲在两边的宫女宦官吓得尖叫着四下逃散。 回廊尽头是一排屏风,一名侍卫一脚踢倒其中一架,屏风后露出一扇小门,后面宫女宦官的惨叫声响起一片,墙壁上黑影重重,咚咚脚步声急促,大队追兵已经赶上,一时箭如雨发,最后的两名侍卫惨叫倒地,杨元霸挥舞长戟,舞得风雨不透,拨打箭矢,迅速后退。 这时他眼一瞟,发现旁边有一张厚实的铁木圆桌,足有数十斤重,他一把抓过桌腿,将桌子充作盾牌,密集箭雨疾飞而至,叮叮当当射在桌面上,杨元霸护卫着杨业,一举冲出了小门。 大宝殿后面是一大片花园,假山池鱼、鸟语花香,林木郁郁葱葱,嫔妃所住的一栋栋的jing致小楼就掩映在花红叶绿之中。 杨元霸目光一扫,见东面山顶的最高处有一座白玉宝塔,高五六丈,瑞气万千,他长戟一指急问侍卫:“去宝塔可有路?” “从后花园小门可走!” 这时杨业的脚踝被屏风撞了一下,只觉疼痛难受,他急道:“我的脚坏了!” 杨元霸见杨业的脚踝已经红肿起来,命一名侍卫将杨业背上,他一手执戟,一手拿着铁木桌,在方面疾奔开路,绕过一条长长的廊桥,便看见后花园小门。 “让我来!” 杨元霸喝开侍卫,猛地一脚踹开小门,他已经有经验,将铁木桌先探出去,果然,数十支箭呼啸射至,悉数钉在桌面上,这里也有伏兵先至,人数却不多,只有三十余人,躲在数十步外的石阶两边。 而后面追兵的喊声已经传来,杨元霸见情况紧急,他将木桌扔给一名侍卫,大吼一声,挥戟扑上,挥舞如漫天飞雪,拨飞箭矢,瞬间便冲入人群中,手一抖,长戟刺穿一人胸膛,将他挑飞,耳听后方风声响,一侧身,拔刀劈去,‘喀嚓!’一颗人头飞起。 杨元霸势如猛虎,戟挑刀劈,大开杀戒,俨如又回到了万马军中的战场,杀得伏兵人头滚滚,尸横遍地,顷刻之间,三十余名士兵便被杀掉二十几人,剩下七八人被吓破了胆,大喊一声,转身冲进树林,逃得无影无踪。 杨业在后面看得大为惊叹,原以为宇文成都的武艺超然绝伦,没想到杨元霸也并不亚于他,甚至更加血腥杀戮,那种大杀八方的气势,宇文成都也比不上,他不由心中大慰,‘吾又得一猛将也!’ 杨业抬头看了一眼山顶上的白玉宝塔,那是父皇供奉智仙阿阇梨的灵塔,他知道那里确实是最好的防御之地,他也急令道:“速上灵塔!” 众人沿着上山石阶向灵塔上奔去,杨元霸和三名侍卫迅速收集弓矢,也跟着飞奔上山。 这时,从小门内无数士兵蜂拥而出,向山顶追去。 灵塔叫阿阇梨塔,是杨雄为纪念抚养他长大的智仙尼姑所修,一共修建七层,采用东海白玉石为材料,防火防震,坚固异常,塔内里面供奉阿阇梨的铜像,另外还有她的一张画像,是挂在杨雄书房. 为了保持安静,灵塔内只有两名年迈的老尼照料,塔四周有围墙,杨元霸带着八名侍卫冲进院子,两名老尼姑见过杨业,吓得连忙合掌施礼,“不知太子殿下驾临,有罪!” 杨业一摆手,“速把院门锁上,再把塔门也封锁!” 片刻,白玉塔的铜门关闭,铜门坚固,里面用铁栓插门,极难撞开,他们迅速上了顶层,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惊心动魄的逃亡,使杨业已经筋疲力尽,但他依然牢牢抱住紫玉匣,不肯放手。 杨业喘了几口气,稳定住了情绪,对给他治脚上的杨元霸笑道:“元霸,今天多亏你在,否则孤今天在死在仁寿宫,你的护驾之功,孤会铭记于心。” 杨元霸用供桌上的灯油将药丸浸泡,敷在杨业脚踝上,他指着旁边几名侍卫笑道:“多谢殿下,这是卑职份内之事,其实他们才是功臣,请殿下重重赏赐他们。” 八名侍卫都感激地向杨元霸望来,杨业心里明白,这是杨元霸让自己笼络这八名侍卫,他们才会更加卖命,杨业对他们笑道:“今天你们都有大功,孤自会重赏你们。” 八名侍卫一起跪下,“卑职愿为太子殿下效死命!” 这时杨元霸走到一堆弓箭前,整理弓矢,一共是十八把弓,二十几壶箭,大多是步弓,只有三把骑弓,杨元霸自从武艺突破后,力量大涨,他已经能开三石强弓,已超过他师傅张须陀,而眼前这三把骑弓,最强也只有一石,不是很顺手,但只能勉强凑用,他又捡了四壶骑弓箭。 “你们都来挑选弓箭!” 八名侍卫得到杨业的亲口许赏,心中振奋,纷纷上前挑弓箭,片刻,人人都已装备,杨元霸沉思了片刻,对杨业道:“殿下,微臣要部署了。” 杨业点点头,“孤已经说过,孤的安危就交给你,一切由你负责。” 杨元霸立刻开始部署,塔高五层,底层反锁后就不用管,第二层安排四人,第三层两人,第三层也是两人,第五层由他护卫杨业,众人一一领命,纷纷执弓拿箭下楼去了。 杨元霸走到窗前,注视着塔外的情形,这里视野极广,可以清晰地看到山脚别宫和仁寿宫的情形,他看见了,山中从林内出现了大群左卫士兵,正迅速向白玉灵塔围来,其中混杂一名身着紫袍的文官,格外显眼。 “那人就是柳述!”杨业广咬牙切齿道。 第一卷起始 发誓效忠 塔内一时安静下来,杨业从墙角拾起一支木炭,在光滑的白玉墙壁上重重写下了‘大业’两个字,他久久地凝视着这两个字。 “元霸,你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杨业回头问道。 杨元霸靠在墙壁上,默默地望着杨业写字,他知道‘大业’是什么意思,他也能体会到杨业此时的心情。 “卑职想,这应该是殿下心中的梦想。” 杨业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这确实是我的梦想,这将是我登基后所用的年号,这也是父皇对我的期望。” 杨业凝视着墙上的‘大业’二字,又像是对杨元霸说,又像自言自语,“父皇将国号定为建元,也就是开创之意,他就像汉高祖,开创了新的大汉江山,又像文景之治,登基二十年,积累下雄厚的国力,在建元二十年,父皇立我为嗣,他便改年号仁寿,父皇将安享晚年,将江山交付予我,对父皇是仁寿,而对我却是天武中兴之开始,所以我决定将年号定为大业,我要建立前所未有的丰功伟业,建立一个强盛的帝国,我杨业也要成为千古一帝。” 杨业慢慢回过头,深邃的目光注视着杨元霸,“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元霸不知不觉也被杨业的雄心壮志所感染,他很难把眼前这位雄心勃勃的君王与被后世唾骂的隋炀帝相对比,太不真实!历史上隋炀帝杨广可谓壮志未酬悲惨死去,落下千古骂名。然而此时元霸热血沸腾,他竟生出一种慷慨赴义的勇气,他克制住内心的激动,沉声道:“殿下有雄心壮志,卑职深为敬佩,但想建立大业谈何容易,天武王朝其实已危机四伏,关陇权贵是锐矛,北方士阀为冷箭,北齐杂胡是利刃,还有突厥、吐谷浑的外患,殿下的大业必将会四面树敌,身临险境,殿下可曾想过,何为盾?何为铠?何以御之?” 杨业眼前一亮,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名年轻的小将,杨元霸竟然看透了他所面临的危机,他的话字字说在杨业的内心深处,使杨业竟产生一种知己之感。 “那你说,何为盾?何为铠?” “卑职以为,民心为盾,缓图为铠。” 杨元霸单膝缓缓跪下,他心中也充满了激动和期待,他已经知道眼前这个即将登基的君王根本不是什么荒荡无耻,荒荡无耻不会一声只有三子两女,而且基本是皇后所生,更不是昏庸无能,昏庸无能开凿不了运河,创建不了科举,开拓不了西域,修建不了长城。一切的流言蜚语应该是反对他进行革新的顽固势力流传出来的。 这是一个胸怀雄心壮志的中兴帝王,同时也是面临危机四伏的帝王,杨元霸从内心深处希望杨业不要再重蹈覆辙,如果杨业能听他之言,爱惜民力兵力,以时间换空间,缓缓图之,而不要急于求成,那天下未必会乱。 如果是这样,他杨元霸甘愿成为杨业的马前一卒,为他的大业竭心尽力,因为杨业的大业,也就是他杨元霸的大业,将天武王朝建立成为一个真正的汉人王朝,杨元霸生长于斯,他衷心地热爱这个富庶、强盛的帝国,百姓能够安居乐业。 杨业连忙扶起他,长长叹了口气道:“你果真是少年奇才,竟然能知道我面临的危机和矛盾所在,不愧是杨素之孙,你的八字建议我记住了,民心为盾,缓图为铠,我更希望,你也能成为我最坚实的盾牌。” 杨元霸一时沉默了,如果杨业真听进他的纳谏,能爱惜民力,能从容图之,那他也愿意为杨业之盾,但杨元霸知道一点历史,以杨业骄傲自负的性格,注定会听进自己的劝告吗? 他衷心希望杨广不要重蹈覆辙,但同时他不愿意把自己束缚在一个前途尚不明朗的君王身上,杨业可以负他,他却不能负杨业,这样的不对称,他不愿意。 现在杨业要他发下这个誓言,让他如何开口?他不希望自己像宇文成都一样,把自己束缚在一个风险极大的誓言之上。 杨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杨元霸,徐徐问他,“怎么,你不愿意吗?” 杨元霸的后背已经湿透,他知道自己不能不表态,便缓缓道:“卑职今年只有十五岁,当六十年后,卑职已到垂暮之年时,卑职也仍然愿意为殿下子孙之盾,不仅仅是陛下,我杨元霸在此发誓,我愿永远为天武帝国之盾!” 杨元霸清楚这段历史的走向,他会尽力维持现状,但也绝不会无所作为,首先要做的便是积蓄力量,以天下待局势之变。但此时此刻,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杨业的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他轻轻拍了拍杨元霸肩膀,“你的誓言,我记住了。” ............ 山上仁寿宫传来的警钟声和喊杀声惊动了山脚下的仁寿别宫,大臣们纷纷走出房舍,吃惊地向山上仁寿宫望去,数百名大臣议论纷纷,谁都不知山上发生了什么事? 近五千名在山脚下休息的仁寿宫左卫士兵也紧急动员,向山上疾速奔去,仁寿宫一共有六千守卫,六天一轮,分别由六名直阁将军统帅,今天正好轮到直阁将军贺少康率领的一千左卫士兵值守宫内,其余士兵都在山脚下休息。 负责仁寿宫守卫的总管是左卫将军史祥,他是北魏名将史宁之子,他昨天当值一天一夜,着实有些疲惫了,今天便在山脚别宫休息,但宫中突然传来的警报声将他惊醒,史祥大吃一惊,他立刻下令五千左卫士兵向山上增援,就在这时,杨素找到了他。 “史将军!” 杨素匆匆赶来,叫住了正准备上山的史祥,史祥见是杨素,连忙上前施礼,“太仆有什么事吗?” 杨素忧心忡忡道:“大臣们很担心太子的安全,太子若有闪失会动摇国本,希望史祥能允许东宫侍卫上山参与护卫太子。” 上山只有一条甬道,而这条甬道有数百左卫士兵守卫,地形险要,很难杀上去,杨素便赶来找史祥放行。 史祥面露难色,“可是圣上有严令,不准东宫及亲王侍卫进入仁寿宫,卑职很难办。” 杨素压低声音道:“史将军或许还不知道,柳述要发动宫廷政变,杀死太子,另立新君!” “什么!” 史祥大吃一惊,眼睛蓦地瞪大,“太仆说的可是真?” “我有确切消息!” 杨素并不仅是要史祥下令放行,更重要是他要得到史祥的支持,但东宫侍卫加上晋王侍卫,才一千人,而仁寿宫外面还有数万十二卫士兵,人心叵测,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站位,所以杨素要首先争取史祥支持太子,只要扼守住仁寿宫的险要,就算外面的军队都支持杨超,也无须惧怕。 史祥的父亲史宁是建康人,太子杨业镇守南方十年,和史家关系很好,史祥也是太子杨业的有力支持者,正是这个缘故,杨素才敢在最关键时刻,来寻求史祥的支持。 史祥当机立断,拿出自己令箭交给杨素,“凭此令箭,东宫侍卫可随意上山。” 杨素大喜,接过令箭交给身后的宇文成都,“可速去!” 宇文成都答应一声,调转马头疾驰而去,杨素又道:“还望史将军全力支持太子。” 史祥抱拳道:“请杨太仆放心,我会为太子效命!” 一千东宫侍卫和五千左卫士兵向山上仁寿宫疾奔而去,宇文成都一马当先,他心急如焚,唯恐杨业已遭意外,虽然杨业身边无侍卫,但山上既然传来喊杀声,就说明有人在保护太子。 ........... 白玉塔上,杨元霸目光冷然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左卫士兵,近千名士兵已将白玉塔团团包围,但还没有发动攻击,杨元霸冷笑一声,他看见一名军官在和贺少康争执。 “元霸,外面怎么如此安静?” 杨业扶着墙一瘸一拐走近窗口,他虽多次率领大军出征,但那种集团式的出征和眼前的宫廷政变完全不同,他对这种具体的战术完全不了解,他心中极为担忧,他只有九人护卫,外面却有近千人,他能否逃过此劫? 而杨元霸做了五年的斥候,这种小规模的攻防战恰恰是他擅长,他十分冷静沉着,心中迅速估算他们的时间。 “殿下,他们好像内部起了分歧。” 杨业也看见了,贺少康正和一名军官争吵,贺少康忽然一刀砍倒那名军官,一声长长的惨叫声传来。 “殿下请安坐,他们要进攻了!” 杨元霸将箭壶反背在身后,他随手抽出两支箭,搭在弓弦上,在边塞五年,他已经掌握了两龙出水的绝技。 塔外的千余左卫士兵忽然发一声喊,黑压压的军队开始汹涌而入,两名士兵率先翻上了围墙,杨元霸张弓拉箭,两支箭脱弦而出,向两名翻墙者闪电般射去,两支箭同时射中敌人,两声惨叫,二人从墙头滚落。 两支箭阻挡不住杀气腾腾的敌人,又是数十人攀上墙头,但杨元霸的一弓双箭却极大地鼓舞的其他八名侍卫的斗志,他们都是杨雄的贴身侍卫,个个武艺高强,弓马娴熟,众人同时放箭,箭无虚发,霎时间又有人被射倒。 杨元雄皆是双箭射出,箭如流星,一名名士兵惨叫着倒地,片刻之间,他已射杀三十余人。 贺少康此时已心急如焚,他隐隐听见了山脚军队聚集的号角声,从山脚到仁寿宫直线距离只有五百步,只需一刻钟大军就会杀到,他的家族命运就在这一刻钟内决定,要么立下拥立之功,鸡犬升天,要么贺家被灭九族,他心中对杨元霸恨之入骨,若不是此人的出现,杨业早已死在他刀下。 此时院门已被撞开,大群士兵冲进了院内,箭如雨发,射向宝塔的每一个窗口,三层的一名侍卫被一箭射中脖颈,惨叫着从白玉宝塔上坠下,密集的箭雨,压住了宝塔中的侍卫。 贺少康抽出战刀,厉声大喝:“撞开塔门!第一个冲进宝塔者,赏黄金千两!” 第一卷起始 尘埃落定 早有士兵在院外砍倒一棵大树,百余士兵抱着五丈长的大树冲进院子,杨元霸又换了一壶箭,他大吼一声,“集中射撞木!” 他的声音在塔内回荡,下层的侍卫纷纷响应,集中箭矢向抱木的士兵射去,短短二十几步,塔上三轮箭射出,最前面的二十几人被箭射中倒地,但抱巨木的士兵太多,沉重的巨木还是猛地撞上了铜门。 “轰!”一声巨响,俨如平地一声闷雷,整个白玉宝塔都剧烈晃动了,铜门虽厚,也经不住这惊天一撞,门栓断裂,塔门豁然洞开,数百名士兵一拥而入。 杨元霸为什么选塔来做防御,他有自己的考虑,宝塔有特殊的构造,楼梯狭窄,旋转而上,只要守住塔梯,对方很难进攻。 当然,他们人数太少,最终还是会守不住,但他们却赢得了时间,这才是最关键,他已经看见了大群军队从甬道上向山顶奔来,最多一柱香时间,援军就将到来。 此时,东宫侍卫已经冲进仁寿宫,宇文成都一马当先,挥动凤翅鎏金镗,指挥千余侍卫们向山顶白玉塔冲去。 很快,史祥率大军已进入仁寿宫,他们立刻封闭宫门,控制宫内局势,此时史祥已经知道,圣上已经驾崩,但史祥心细如发,他控制住了十几名给圣上治病的太医和身边的宦官宫女,他们能证明圣上的死因。 柳述此刻也心急如焚,他们耽误了太多的时间,一个意外出现的人,几乎将他所有的梦想都毁灭,他现在只剩一线机会,他在一棵树后大喊:“贺将军,再不杀他就来不及了!” 贺少康眼睛都急红了,他大吼一声,手执一面盾牌冲进白玉塔。 塔内已展开血肉厮杀,数百名左卫士兵拥挤在一层,两名老尼伏尸在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在铜像背后一架狭窄的铁楼梯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一百余名身材魁梧的军士,人人手执长矛,缓慢如蜗牛般向上涌动,最上面的十几人已经被杀死,但他们的尸体依旧被下面人顶着,成为肉盾。 不断有惨叫声从楼梯上传来,刚lu头一人便被楼上侍卫乱刀砍死。 贺少康大怒,抢过一杆长矛大吼:“全部给我下来!” 士兵们纷纷撤下,十几具尸体也从楼梯上滚落,贺少康左手持盾,右手拿矛,跃上楼梯,猛冲而上,贺少康是鲜卑贵族之后,身高足有六尺五,武艺极为高强,尤其力大无穷,号称左右卫第一将,他用盾牌顶住了二楼四名侍卫的进攻,执矛刺杀,神出鬼没,霎时间,四名侍卫被他刺死三人。 另一人侍卫大骇,调头向三楼奔去,却被贺少康飞矛刺出,钉死在楼梯上。 局势瞬间急转,贺少康勇猛无比,一口气冲上三楼,后面跟着一百多名叛军士兵。 咚咚的楼梯奔跑声使杨业脸色惨白,他已听出对方到了三楼,他感到一种末日来临的绝望,杨元霸却冷静异常,他经历过无数次生与死的考验,他知道死亡之神还没有来临。 他拾起长戟,从五楼一跃跳下四楼,惊得杨业站了起来,急呼:“元霸将军!” 四楼传来杨元霸的声音,“殿下不用担心,有卑职在,可保殿下无恙!” 此时贺少康的心激动得快跳出来,他离杨业的直线距离已不足五步,只相隔一层楼,一路冲楼的顺利使他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但他却不知,楼上还有一名武艺超然绝伦之人,当他刚冲上四楼,一支强劲无比的箭闪电般向他前胸前来,他本能举盾相迎,‘喀嚓!’一声,那支箭竟射穿了他的盾牌,钉射在他的肩窝上,贺少康只觉一阵钻心剧痛,他的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 贺少康大怒,扔掉盾牌,挥动长矛猛扑而上,在空中一矛刺向杨元霸的咽喉,但杨元霸并不躲闪,他的长戟也迅疾无比刺向贺少康胸膛,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贺少康的长矛离杨元霸咽喉约半尺处停住了。 杨元霸的脸色冷漠如石,贺少康慢慢低头,不可思议望着自己前胸已被一戟刺穿,他明明感觉对方的速度并不快,但他还是被先刺中了。 贺少康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这一声惨叫中包含着他的无尽绝望,在临死前的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自己被灭九族的那一刻,一口血喷出,他身体一软,就此死在杨元霸的长戟上。 杨元霸将他尸体甩出去,将后面几名惊呆的士兵砸下楼梯,后面一名直殿长不甘心地冲上,却被杨元霸一戟刺碎了他的盾牌,戟尖刺穿他的头颅,将他钉死在墙上,脑浆喷出,杨元霸长戟一收,尸体翻滚下去 整个白玉塔内一片寂静,贺少康担任左卫直阁将军已近十年,极会笼络人心,他的大部分手下都对他绝对服从,可当他一死,众士兵便失去精神上的支柱,现状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杨业的声音在白玉塔五楼响起,“孤是太子,即将是天武皇帝,尔等被贺少康蒙蔽,犯下大罪,现在首恶已伏法,尔等立刻散去,孤不追究,否则满门抄斩!” 士兵们军心已经溃散,他们惊惶异常,纷纷退下楼,争先恐后奔出白玉塔,扔掉兵器四散逃走,此时,黑压压的东宫侍卫已冲过半山腰,柳述见大势已去,他惨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拧开瓶塞,一口喝下,慢慢躺了下来,望着天空悠悠的白云,他不由长长叹息一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白玉塔前惨叫声一片,五百余名东宫侍卫冲进院子,将数十名来不及逃走的叛军悉数杀死。 杨业已从窗口看见了从山脚下奔来的杨素和宇文述,他知道大局已定,顿时长长松了一口气,虽然离登基还有几步路,但至少不会像今天这样狼狈,这样生死悬于一线间,杨业听见身后脚步声,他回头凝视着走上楼梯的杨元霸,心中充满了深深的感激,就是这名年轻的将军在最危急时挽救了自己,半晌,杨业淡淡问道:“元霸,你尽管说,要想我封赏你什么?” 杨元霸半跪行一军礼,“卑职今天所为,不过是为人臣之本份,尽力尽心成为陛下之盾,卑职不需要任何封赏!” 杨业缓缓摇头,“今天遇见你虽然只是巧合,但这也是天意,你救了我一命,虽然你不想要封赏,或许你愿做我的坚盾,但我杨业也从不欠任何人情,你说吧!想要什么?” 杨元霸沉思片刻,便沉声道:“卑职只要一样东西,希望将来有一天,殿下能纳卑职的一次劝谏。” 杨业凝视他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我其实并不喜欢听人劝谏,不过看在你救我一次的份上,好吧!我答应你。” 杨业脸上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元霸,你的救驾之恩,我会铭记于心。” 第一卷起始 少年何人 东宫侍卫只经将杨业护卫下山了,杨元霸老出白玉塔……缓缓嗤到院门口,百余名侍卫正在清理尸体,身着紫袍柳述已自杀身亡,尸体靠放在大门立柱旁。 另外,在大门立柱旁还有十二具尸体,十二名侍卫,他们全部都死了,其实最后应该还活下三人,但他们此时也死了。 杨元霸望着最后三人死不瞑目的眼睛,不由低低叹息一声。 “你叹息什么?”宇文成都出现在他身后。 “没什么!” 杨元霸的目光又转到了柳述身上,掩饰住了自己对最后三名侍卫的心痛。 “我叹息柳述执迷不悟,他已经位极人臣,却甘冒如此大的风险发动宫廷政变,就算成功,他又能得到什么?” 宇文成都摇了摇头,“他已经不是为了权力,他是希望天武王朝走向另一个方向,或许杨超能实现他的家国理想。” 宇文成都又淡淡一笑道:“宫廷斗争从来都是残酷无比,如果今天不是他们死,那明天死的就是我们,你不要有任何内疚。” 杨元霸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倒不是因为谁死谁活,他经历太多的杀戮,对死亡早已看淡,就算杨超被满门抄斩,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虽然杨元霸已知道杨业并不是历史上那样昏庸,他会是一个有作为的皇帝,但杨元霸还是在无意中发现了杨业狠毒的一面。 杨业把最后三名幸存的侍卫杀了,就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落难时的狼狈模样,杨业在白玉塔内吓得瑟瑟发抖,缩成一团,他胆小怕死的一面被侍卫们看到了。 杨元霸又想到杨业问他要什么封赏,他若真想给自己封赏,他有必要问吗? 杨业压根就不想给自己任何封赏,当然,这并不是杨业吝啬,而是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杨元霸有救驾之功。 杨业那样问自己,其实是他在给自己出了一个生死之题。 应该是自己答案正确,杨业才没有杀自己,就是因为在最后关头,他回答不要任何封赏……只想要将来的一个劝谏。 正是这个回答,杨业才饶过了自己一命,所以最后杨业脸上才会出现一丝会心的笑意。 “元霸’你的救驾之恩,我会铭记于心…… 这最后一句话才是杨业给他的娄赏。 这一刻,杨元霸才深深体会到了伴君如伴虎的滋味。 杨元霸心中很烦乱,也对杨业感到一种莫名的失望,他只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杨元霸叹了口气,对宇文成都道:“请你转告我祖父……我先回京城。” 宇文成都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便拍了拍杨元霸的肩膀,“等我回来后,我请你喝酒。” 杨元霸默默点了点头,转身向山下走去,宇文成都凝望着他的背影,感到他的背影竟是如此孤寂、落寞,宇文成都心中非常能理解杨元霸的失落,立下如此大的救驾功劳,最后却险些丧命,谁会不失落呢? 皇帝杨雄驾崩,国不可一日无主,当天晚上,太子杨业在数百重臣的拥戴下,在仁寿宫登基为帝,正式开启了他的帝王生涯。 虽然登基为帝,但他的杨业之位还并不稳,为防止杨超余党玉石俱焚,对白天发生的宫廷政变,杨业秘而不宣,只推说宫廷侍卫因琐事发生内讧,驸马柳述不幸在内讧中被杀。 这样,除了杨素、宇文述等少数心腹大臣外,其余大臣并不知道仁寿宫曾发生过惊天政变。 尽管杨业不想把政变之事扩大,但他还是密令宇文述连夜毒杀前太子杨超,并派心腹侍卫入京,杀死杨超所有的儿子,斩草除根。 杨业又下令封锁圣上已崩、他已登基消息,同时以杨雄的名义下达诏书,任命杨素之弟杨约为京城留守,速去京城掌握京中兵马,控制住京城局势。 时间渐渐到了三更时分,疲惫不堪的杨素在几名侍卫的陪同下,回到山脚自己的馆舍,走到门口,杨素却看见他的长子玄感正站着门口等候。 “玄感,你怎么还不去休息?” 杨玄感晚上也参加了杨业的登基,他已从父亲口中得知了政变之事。 杨玄感已经下山好一会儿,在等父亲回来,他连忙上前扶住父亲,“我心里有事,睡不着。” 杨素点点头,“进屋去说吧!” 父子二人进了房间,杨素靠坐在软榻上,杨玄感又给父亲倒了一杯茶,双手奉给他。 “坐下吧!”杨素指了指身边。 杨玄感在建元十九年后,因父亲的功劳而封为大将军,他几个弟弟也封为上仪同,杨玄感也算是朝廷重臣,他眉头一皱,低声道:“刚才我看见父亲和宇文述争执,是为什么?” “没什么大事。” 杨素淡淡一笑道:“就是关于这次政变参与者的处置,宇文述希望彻底清查,一个不漏地铲除,我则担心影响太多,建议圣上不了了之。” “父亲,你认为圣上会不了了之吗?” 杨素摇摇头……“圣上的心机很深,他不会放过这些人,不过他会用别的借口下手,凡是支持前太子杨超之人,迟早一个都逃不掉。” 停一下,杨素又道:“今天元霸护驾之事,你知道吗?” “原来是元霸!” 杨玄感万分惊讶,他连忙道:“我有所耳闻,听说圣上被一个年轻军官所救,就没有想到会是元霸,他什么时候来的?” 杨素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你们父子之间关系很淡,你不找找自己的原因吗?” 杨玄感脸上露出尴尬之色,他也叹了口气道:“是我从前对他太冷淡了,从小不闻不问,没有尽到父亲之职。” “是你对他抱有偏见,认为他是庶子,今天圣上也对我说,元霸是天姿骄凤,是我羽辈中第一人你可明白圣上对他的看重?” 杨玄感心中也有几分懊悔,他惭愧道:“我也想挽回,就不知还有没有机会?” 杨素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笑道:“你们毕竟是父子,血脉亲情任何人都无法替代只要你用心去待他,他自然会认你为父亲,另外,元霸护驾之事,圣上严禁外传,你我知道就行了……” 杨玄感默默点了点头,他决定抽一个空,带元霸去弘农族祖看一看。 杨元霸没有参加杨业的登基典礼以他现在偏将的军职他还没有资格列殿他当天下午便离开了仁寿宫,返回京城。 次日中午,杨元霸抵达了长安,虽然他已不再想救杨业之事,但始终高兴不起来,一路郁郁寡欢。 此时正是午饭时间城中各大酒肆都顾客盈门,生意火爆,杨元霸走到一家叫‘三鲜馆’的酒肆前,一名伙计热情地迎了出来。 “军爷小店有现宰的羊肉鹿肉,有一尺长的鲫鱼,有上好的塞外奶酒。” 杨元霸眉头一皱,“别的酒有没有?” “有京城的郎官清,还有西域的蒲桃酒。” 蒲桃酒就是后来的葡萄酒,此时还没有大规模传入内地,只有一些西域商人带来,价格昂贵,杨元霸只喝过甘蔗酒和龙膏酒之类,还从未喝过蒲桃酒,他便点点头,“给我找个靠窗的位子。” “好嘞!军爷楼上请,二楼靠窗位置一只!” 杨元霸拎着他的长槊和马袋,将马匹交给伙计,又摸出一把钱赏给伙计,伙计千恩万谢牵马去了。 杨元霸自己走上二楼,二楼摆二十几张坐榻,坐满了客人,人声鼎沸,颇为热闹,大多是身穿长袍的习子,头戴纱帽或者幞头,脱了鞋盘坐在榻上,也有头戴帷帽的女子,还有几名乐女,怀抱乐器坐在墙边,等候召唤。 在旁边还有两间单独的雅室,其中一间门口站着五六名大汉,威风凛凛,里面像是有大户人家在吃饭另一名伙计将他引到靠窗的一张小坐榻前,坐榻上有一张桌子,坐榻不宽,只能容三四人就坐,背后就是雅室,隐隐传来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军爷,这里正好没人,你就坐这里吧!” 杨元霸点点,靠窗坐下,把他的马槊放在一旁,对伙计道:“来一壶蒲桃酒,三张胡饼,三斤酱羊肉,就这么多。” “客人请稍侯,马上就来。” 片刻,一名侍女端来了酒壶,蒲桃酒很昂贵,这一壶酒就要十吊钱,经历一场血战后,杨元霸需要用好酒来犒劳自己,他倒了一杯再,又不由想起昨天发生的恶战,就像做梦一样,他不由苦笑一声,将酒一饮而尽。 “这是马槊吗?”旁边响起一个清朗的男孩声音。 杨元霸回头,见旁边站着一个男孩,也就六七岁的样子,身材壮实,容貌俊秀,身着一袭白缎锦袍,头戴小金冠,脚穿乌皮靴,一看便是官宦人家子弟,他指着杨元霸的马槊,目光十分好奇。 杨元霸的马槊用皮袋着槊头,只露槊杆,一般人还看不出来,这小男孩却颇有几分眼力。 杨元霸便笑道:“你怎么看出这是马槊?” “我师傅也有一支,但比你这支细,也要短一点。” 小男孩说着,便伸手去拿这支马槊,杨元霸也不拦他,他看得出这小男孩已开始筑基,但无论如何,他拿不动自己的马槊。 “二郎!”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爹爹给你说过,不准乱动别人的东西!” 杨元霸一回头,见就是隔壁雅室里的客人,是一名三十七八岁的中年男子,身着官员常服,头戴纱帽,颌下三缕黑须。 小男孩明显很害怕父亲,吓得不敢再搬杨元霸的长槊,男子走上前向杨元霸拱拱手歉然道:“犬子无礼,请这位将军见谅!” “无妨!” 杨元霸拍了拍小男孩结实的小肩膀笑道:“令郎年纪虽小,却虎虎生威,我很是喜欢。” 他又问男孩,“你师傅是谁?” “我师傅是长孙嬴,你认识吗?” 杨元霸恍然大悟,原来是长别鬣的徒弟,难怪能认识自己的马槊,他便笑着摘下长槊上的皮套,“你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一根马槊,不同一般的马槊。” 那中年男子一眼看见长槊,不由一愣,又看了一眼杨元霸,迟疑着问:“你是……鱼俱罗将军的什么人?” 这支长槊便是鱼俱罗送给自己,原来此人见过,杨元霸便起身行礼笑道:“他是我师傅,也是我顶头上司,请问阁下贵姓?” “我便是陇州刺史李渊,你师傅没给你说过吗?” “李渊!”元霸如何不吃惊,眼前这位就是开创大唐三百年盛世的唐高祖!但片刻之后,元霸很快收起自己的震惊。 此时元霸已经知道了,如果他是李渊,那么眼前这位虎头虎脑的孩童就是...... 第一卷起始 李氏父子 杨元霸蹲下,扶着男孩的肩膀笑道:“你叫李世民,对吧!” 元霸心中早已万马奔腾,怎能相信自己有一天能够与李世民同时出现,这就是后世的唐太宗吗?元霸在想是否自己此时应该与他相交,前提为自己谋个好去处也好?不过很快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此时他与李渊一样,都在同一起跑线,甚至元霸此时已在军中,好好把握机会,不会比李渊差。想到此处简直是刺激,能与李世民一较高下,也不枉穿越一千多年过来了。 “你认识我吗?” 男孩子瞪大了眼睛,惊讶地望着杨元霸,杨元霸站起身对李渊拱手笑道:“李刺史,我叫杨元霸,是杨太仆之孙。 “原来你就是元霸贤侄!” 李渊捋须笑了起来,“我和你父玄感关系极好,我本人也已久闻贤侄大名,我儿世民也最为钦佩你,他说他也要十岁从军,为天武建功立业。” 虽然李渊说得很诚恳,但杨元霸总觉得这句话有点不是滋味,李世民也要效仿自己吗? 不过李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是陇州刺史,去仁寿宫在岐州就该北上才对? “李刺史,我刚从仁寿宫来。” 李渊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他向杨元霸一摆手,“杨将军,能否进来说话?” 杨元霸欣然点头,拎起了马槊和马袋,走进了雅室。 房间里济济一堂,两边各站三名丫鬟,中间一张长桌子旁几乎全坐着孩子,看样子李渊全家都在这里,正中间坐着一名三十余岁fu人,长得容貌秀丽,温柔可亲,这是李渊妻子窦氏。 在她旁边坐着四个孩子,上首坐一个最大的孩子,年纪和杨元霸差不多,却比杨元霸矮半个头,穿一件儒袍,显得温文尔雅,长得也相貌端正,目光清澈,杨元霸立刻猜到他是谁,这应该是李建成,李建成刚刚成亲不到半年,格外的神采飞扬,右边便坐着他的新婚妻子,容貌秀丽,举行文静。 在李建成妻子旁边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女,相貌颇像她母亲,但眉眼间却有一种勃勃英气,她应该是李秀宁她旁边的位子空着,那是李世民的位子,李世民一溜烟进来,吐了下舌头坐在自已位子上。 旁边一个稍小一点,也大概五六岁,长得也很瘦弱,脸色如黄纸,血色不足,这应该就是李玄霸,他母亲在刚生完李世民就怀上他,明显有点先天不足,“这就是隋唐第一好汉,人称万人敌的李元霸?”元霸心中疑惑道。 打遍天下无敌手,连宇文成都都败在他擂鼓翁金锤之下,可是眼前这个李玄霸病恹恹的,和想象中的不一样,看来历史演义也是需要考证啊。 不过他也看出李玄霸已经开始筑基杨元霸练武十年他深知精妙的筑基完全可以改变人的体质,激发人的潜力,李玄霸虽然现在有点体弱多病,但他将来会不会成为天下第一条好汉,真的还很难说。 最后一个约四五岁,长得却很高壮,皮肤黝黑,显得浑身有力气这是李元吉,他体质很好,是个练武的良才。 杨元霸发现一个有趣地现象那就是李渊的妻子窦氏在生下李建成,沉寂了近十年后,忽然又一连串地生下三个孩子,就仿佛很长一段时间夫妻感情淡漠,忽然又变得无比亲密,这中间发生了律么事?倒是有趣了。 “贤侄,这位是贱内,这些是我的孩子,那是长子建成,长女秀宁、次子世民、三子玄霸、四子元吉。” 李渊一一给杨元霸介绍家人,他又给妻子和建成介绍元霸,“这位是玄感之子元霸,你们应该知道的。” 按照辈分,李渊和杨元霸父亲杨玄感一辈,杨元霸连忙给窦大人施礼,“元霸参见夫人!” 窦夫人微微笑了,“你母亲好吗?我和她有两个月未见了。” 窦夫人所说的母亲自然是杨元霸的正房母亲郑夫人,她们私交很好,说起来他们之间还有一点点转弯末角的关系,李建成的新婚妻子郑氏便是郑夫人的侄女,这门婚事还是郑夫人牵的线。 这个关系杨元霸却不知道,他苦笑一声,“我也有五年未见到她了。” “我们先不说家常!” 李渊急道:“我刚从太原府而来,正准备去仁寿宫,请问圣上的情况怎么样了?” 杨元霸沉吟一下,给李渊指了指门外,两人走出房间,杨元霸压低声音道:“李世叔往最坏的地方想吧!” 李渊呆住了,“你……你是说,圣上已经杨元霸点了点头,微微叹息一声,“昨天下午,不幸驾崩!” 李渊眼中涌出了泪水,他向西北方向跪倒,悲声痛哭:“臣未能最后送圣上一程,微臣有罪!” 所有酒客都惊讶地望来,议论纷纷,这人头脑有问题吗?在酒楼里跪下哭泣,杨元霸连忙扶起李渊,“李世叔请节哀顺变,此事消息还被封锁,千万莫要传出去。” 李渊点点头,擦去了泪水,又对杨元霸道:“贤侄,一起喝杯酒吧!” 杨元霸摇摇头,“我还要赶回京城,以后有机会我再去拜访世叔!” 李渊也不勉强他,其实他自己也没有心情了,便叹息一声道:“好吧!我就不留你了,我也要马上赶去仁寿宫,给圣上送殡。” 杨元霸令伙计把他的饭菜打包带走,这时李建成牵着弟弟李世民走了出来。 李建成比杨元霸大一岁,性格宽厚温良,深得他父亲的喜爱,他刚才在房间里听见父亲悲声,心中疑惑,便出来查看情况。 “父亲,出什么事了吗?” 李渊叹了口气,小声道:“圣上驾崩子。” “啊!”李建成大吃一惊,“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元霸说是昨大中午,唉!我们述是晚了一步,没有最后见圣上一面。 李渊心中不胜遗憾,脸上掩饰不住他的内心沮丧,他没有能最后见圣上一面,他未尽人臣之道,而且还可能会被御史弹劾,尽管一个月前圣上颁诏,不准天下刺史进京探病,其实也就是不准天下刺史来送葬,但他是陇州刺史,又是皇亲,圣上在离他治下不远的仁寿宫驾崩,他却不在场,这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旁边李建成心中也很失望,他已经得到举荐为官,现在圣上驾崩,新帝登基,一切又要推到重来,他举荐做官之事又变得遥遥无期了他心中不由长叹一声。 只有李世民不关心皇帝驾崩,相比皇帝,他更对眼前的杨元霸感兴趣,他的师傅长孙晟给他讲过杨元霸的故事他很崇拜杨元霸。 李世民牵住杨元庆的乎,好奇地抬头问他:“元霸大哥,你真是十岁从军吗?” 杨元霸蹲下,按住李世民的肩膀,眯起眼睛笑道:“快点长大,到丰州大利城去,我请你喝马奶酒,说不定我还能带领你和突厥人作战你怕死吗?” 李世民拍拍胸膛“死在沙场是我的荣耀,战士是没有怕死的。” 李渊见杨元霸说得认真,便连忙拉过儿子,干笑一声道:“杨大哥是和你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 杨元霸也笑了起来,他接过伙计的纸包,付了钱,便对李渊拱拱手道:“世叔那我先走了。” 李渊也向他拱手回礼,“贤侄,我们后会有期!” “杨大哥再会!”李世民也向他招招手。 “再会!” 杨元霸摆摆手,又向李建成点点头,便拎着长槊和马袋下楼去了,看着杨元霸走远,李世民仰脸问父亲,“爹爹,你怎么不准我去大利城?” 李渊最喜欢这个聪明无比的次子,他摸着李世民的脑瓜笑道:“等你长大后再说。” 他觉得还是不够教育儿子,又蹲下来对他肃然道:“你要记住了,任何时候都不能把自已的性命交在别人手上,你记住了吗?” 李世民点点头,“爹爹,我记住!” “走吧!我们吃饭去。”父子俩进屋去了。 “夫人,元霸说他有事,先走一步。” 在长安酒肆和李渊父子偶遇,使杨元霸已经开始意识到,人心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简单,不是非黑即白,一切事情都是变化之中,所有人都会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 李渊对杨坚驾崩的悲伤痛哭是出于真心,此时此刻,李渊绝对没有想到,他有一天会亲手推翻他所痛哭的这个皇帝所建立的王朝。 李渊更不会想到,他儿子李世民会亲手杀死手足兄鼻,再逼他退位。 历史本来就是一笔糊涂帐,自己是这个时代的异数,随便一个举动都会搅动整个历史走向,可毕竟此时也是局中人,元霸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力积蓄实力,保全家人。 杨元霸的心结终于豁然解开,其实他根本就不用去考虑杨业的阴毒狠辣,历朝历代,哪个帝王不阴毒狠辣? 杨雄也是一样,如果他不毒辣阴狠,他又怎么可能篡位当上皇帝?登基后几乎杀绝北周皇室。 杨业的狠毒也很正常,是一种正常的帝王品质,只要他不触犯杨业的底线,杨业又诃必杀他,就像昨天一样,杨业不是也没有杀他吗? 其实对于一个帝王,不用去考虑他的人性善恶,他的仁德道义?他杨元霸只要管好自己,只要顺其自然,他是杨素之孙,就应该支持杨业,这就是自然。 既然他答应为帝国之盾,他就应尽力所为,如果有一天,他无法阻止杨业覆灭,无法阻拦历史大潮,那他就该顺从潮流,接过杨业的大业之旗,继续捍卫新的王朝,并建立历史上真正的天武王朝。这并不违背他的誓言,也符合历史的发展,这就是自然,就是天意。 杨元霸猛抽一鞭战马,向京城疾驶而去。 杨约在两天后便成功夺取了京城的兵力,控制整个京城,随即发布皇帝杨雄的死讯,并公布杨雄遗诏。 “皇太子业,地居上嗣,仁孝著闻,以其行业,堪成联志,但令内外群臣,同心戮力,以此共治天下,联虽瞑目,何复所恨?” 一时满城裹白举哀,皇帝杨雄的节俭自律早已深入人心,他在位二十余年,天下承平,社会安定,他的去世无疑使无数京城人俨如失去了父亲…… 五天后,天武帝杨雄的灵柩返回京城,数十万人自发去朱雀大街迎接灵柩的归来,人们为杨雄披麻戴孝,跪地号哭大恸,整个京城仿佛置身于一片凄风惨雨之中。 在大兴殿前为皇帝杨雄出殡后,太子杨业在大兴殿接受百官朝贺,正式登基为新天子,他尊父皇杨雄的庙号为文帝,但暂时还没有更换年号,杨业初即帝位,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他雄心万丈,要完成父皇未尽心愿,他要创造千秋功业,但此时此刻,杨业的帝位并不稳固,内战的阴影已经笼罩在天武天空。 作者感言: 群武天下第一部份故事到此就结束了,接下来会为大家奉上后续故事,如果大家喜欢这部书,请帮忙为他投票,截止目前还没有收到月票,请大家多多支持! 第二卷裂变 新的征程 杨元霸现住在杨府东院,这里是杨府重要子刷的集中居住处,待遇要比原来的西外院好得多,每个子别都有一座精致的小院,院门林木茂盛,鲜花竞放,一排平房约有五六间屋,按照杨府的惯例,每名嫡子孙还配有两名丫鬟伺候和一名贴身小厮。 杨元霸的院子里种着桃、李、杏、柿各一株,枝繁叶茂,房屋有八成新,五间屋子,原是二叔杨玄奖的住处,玄奖成婚后便搬走,这座院子空了十几年,前年才刚刚翻新。 这是杨府主管事杨玄挺的安排,不过杨元霸并没有要丫鬟和小厮伺候,他只是用探亲假回京,住不了多久就要返回大利城。 杨元霸已经回京城近十天了,他开始有点思念草原的生活,思念他的战友和无边无际的草原,连那种酸涩的马奶酒,他怀念起来。 杨元霸站在一棵茂盛的柿树下,缓缓拔出锋利的横刀,将刀鞘扔掉,凝视着闪烁着冷光的刀尖,霍地一刀劈出,刀势凌厉,霎时刀光四起,冷锋向四面八方劈去。 他在三年前便已经体悟出了张须陀的十三式刀法,可以任意组合,使刀法千变万化,他也不再像第一次和鱼俱罗对阵时那样经验不足,露出破绽,沙场百战,丰富的经验使他的刀法已毫无破绽,使他已渐渐掌握远箭、长槊、短刀的三者配合作战。 一片柿叶经不住凌厉的刀锋,从树上飘落,在杨元霸眼前飘落的一刹那,一道寒光劈过,战刀迅如奔雷,一一种无以伦比的力量将树叶卷入刀光,眼看这片树叶将被绞得粉碎,可就在这霎时间,仿佛天地万物倏然静止连时间也凝固了,只有那片柔韧的树叶擦着刀锋飘落而下,叶片完整无缺。 杨元庆霸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突破滞固进入破功期后,他已经窥到张须陀十三式刀法中的最精妙之处,那就是力量收发随心,可以从至刚到至柔的转变。 此时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刀法再高明也难以填平他内心的寂寞和失落,他虽然住在杨府,可他的心却感觉和杨府相隔千万里。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奔跑的脚步声“公子!” 这是刘二叔的声音杨元霸走到门口见刘二叔老远奔来,“刘二叔,出什么事了?” “宫中来人了,在门口等你。” 杨元霸一愣,现在才五更刚过一点,宫中有人找自己做什么?他点点头,快步向府门外走去。 府门外站着两名宦官,见杨元霸出来两名宦官立刻行礼道:“杨将军,陛下紧急召见,请将军立刻进宫面圣。” 杨元霸知道祖父也一夜未归估计是有军国大事发生了,他翻身上马,跟着宦官疾速向大兴宫驰去。 此时正是天色已经有一点麻麻亮,东天空泛起鱼肚白,在太掖殿杨广的御书房内,依旧是灯火通明,杨业和几名重臣几乎一夜未眠,在商议紧急军情,已经有消息传来,汉王杨谅已经举旗造反了。 如果说杨超是杨广政治上的敌人,那么汉王杨谅便是杨业军事上的敌人,汉王杨谅是天武帝杨雄最小的儿子,受封于并州总管,他的封地极大,崤山以东皆为其所属,西起崤山,东至沧海,南至黄河,下辖五十二州,统领数十万军队,仅杨谅的王府亲兵便有五万人之众。 当然,杨谅的辖地并不是d独立王国,隶属于并州的各州县依然属于朝廷管辖,但军队则属于杨谅统帅。 自从太子杨超被废后,杨雄便着手削藩,他已先后削掉了蜀王杨秀和秦王杨俊之藩,将杨秀幽禁,而秦王杨俊则不幸病死,就在杨雄准备削汉王杨谅之藩时,却不幸病委,最后不得不把这件棘手之事交给杨业。 杨业最初是想用计谋将杨谅骗回京城,在杨雄病重期间,他便假借杨雄的名义派屈突通赴相州召杨谅进京,不料杨雄驾崩的消息泄lu,杨谅不肯返京,举旗造反已是必然,尽管现在杨谅还没有公开造反,但他们必须要及早准备,以免被杨谅杀得措手不及。 御书房内,除了杨业外,还有杨素、宇文述、等大臣,另外还有晋王杨昭和豫章王杨睐。 他们协商一夜,都着实有点疲惫不堪了。 重大事项都已经定下来,晋王杨昭极力推荐杨素为主帅,而豫章王杨睐则主张宇文述为主帅,一度让杨业有些为难。 尽管宇文述和杨素一样,也是天武王朝的百战之将,但杨业在再三考虑后,还是决定慎重起见,以更稳重更有军事才能的杨素任主帅,封并州道行军总管、冀州道安抚大使,长孙晟为副帅,封相州刺史,宇文述为后军都粮总管,杨素统帅十万关中军,并征发崤山以东军队,共二十万大军征讨汉王杨谅。 长孙晟还有一点犹豫,“陛下,臣长子长在汉王手下做事,臣担心受杨谅制约,不能尽心为陛下效命。” 杨业摆了摆手,“长孙爱卿能够体谅国之艰难,临危受命,联相信爱卿不会因为儿子而损害国之大义,委公重任,公勿要推辞!” 杨业见杨素也有话要说,便微微笑道:“莫非太仆也有什么为难之事吗?” 杨素连忙道:“陛下,老臣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刚才长孙将军推荐元霸去幽州,臣有点担心,他毕竟年少,臣怕他误了陛下的大事。” 杨业准备征调幽州军队向西进攻杨谅,但他得到消息,幽州总管囊抗和杨谅关系密切,杨业怀疑他和杨谅已有勾结,决定秘密抓捕寰抗,长孙晟便推荐杨素之孙杨元霸来执行这个任务,杨业对杨元霸印象极好,他当即同意了。 杨素知道孙子颇有能力,抓捕囊抗他并不反对,但他担心杨元霸统帅不了三万幽州军队。 杨业背着手走了几步杨素说得有道理,杨元霸虽然善于随机应变,但毕竟年轻,资历不足统帅三万军队恐怕有点吃力,一旦幽州军败,形势就有点严峻了。 杨广点点头,“那依太仆之见何人人统帅幽州军更为合适?” “老臣推荐两人,可其中选一,一个是老臣旧部李子雄,前任江山刺史,现人在洛阳,统帅能力极强……” 他话没有说完,宇文述立刻反对,“陛下,李子雄资历不足,恐怕难以胜任,老臣推荐代州总管李景,此人武艺高强,统帅能力不亚于老臣,他定能担当此重任。” 杨业也统帅大军出身,他深知帅将合心的重要,宇文述推荐的李景虽然是名将,如果和杨素不配合……极可能就会导致兵败,他便摇了摇头道:“代州也同样重要,不可临时换将,李子雄联也了解他,平陈时屡立奇功,就以他统帅幽州之军,杨元霸可为其稗将。” 杨广当即立断,“立刻赴洛阳传联旨意,封李子雄为上大将军、岚州刺史,命他即刻赶往幽州。” 宇文述今晚只是一个配角,他想和杨素争主帅,失败了,他又推荐心腹大将李景,还是失败了,连杨素的别子杨元霸都得以重任,令他沮丧不已,他一直是杨广的心腹,在杨业登基后,他便渴望成为天武第一臣,超越杨素,现在他终于明白,不管他再怎么受杨业宠信,他都无法超越杨素这棵根深蒂固的老树,他心中暗暗叹一口气,只能再继续隐忍。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回禀陛下,杨元霸将军到了。” 杨业立刻笑道:“让他进来!” 片刻,杨元霸快步走了进来,他身着军服,单膝跪下行一军礼,“丰州大利城守将杨元霸参见皇帝陛下。” 杨业眼睛眯了起来,这小子溜得挺g快,仁寿宫后便不见了他的踪影,他有心开两句玩笑,不过在重臣面前,他必须保持帝王的威严。 “杨将军免礼平身。” 谢陛下!” 杨元霸起身,又向几名重臣行礼,“参见各位大臣。” 长孙晟笑呵呵道:“元霸,我向陛下推荐你,有一个棘手的任务。” 杨元霸毫不犹豫道:“微臣万死不辞!” 连宇文述也忍不住点头了,且不说这个杨元霸能力行不行,但这个态度就不错,果断坚决,铿锵有力,难怪杨素说,他孙辈中以此人为最,果然是有点名堂。 杨业也很欣赏杨元霸的态度,便微微一笑道:“你去一趟幽州,替联抓捕幽州总管窦抗,但你不可伤他性命,抓捕此人后,由李子雄掌管幽州大军,你可为稗将。” “微臣明白了,微臣可带多少军队?” 杨业摇了摇头,“一兵一卒都不准带,你单枪匹马前往,联给你五百两黄金,你可就地招募军队,天亮后就出发。” 离开皇宫,杨素有些疲惫不堪,坐在马车内闭眼休息,杨元霸却默默注视着窗外,脑海里却在思考他的任务,不知该感谢长孙晟,还是该骂他一顿,长孙晟明明知道自己是来京城休假,却把这个棘手的任务推给他,不带一兵一卒,让他去抓捕幽州总管,那个武艺高强、骁勇善战的囊抗,让他不得不苦笑。 这时,前面的杨素微微笑了起来,“怎么,现在才知道很难吗?” “祖父,我在哈利湖的军功兵部没有上报吗?”杨元霸却想到了另一件事,他在哈利杀处罗的军功,至今一点消息没有。 “哈利湖的军功圣上已经知道了,昨天还和我说起此事,问我怎么封赏你,我替你推掉了?” “为什么?”杨元霸悄然。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还只是一棵幼树,现在是需要根深,而不是长高,元霸,你是祖父藏在沙中的明珠,祖父不希望你过早放光,包括这次幽州任务,我也替你推脱,但推脱不掉,让我忧心啊!” 杨素长长叹了口气,目光中充满了忧虑,他的家族风头太劲,绝不是好事,功高震主啊! 杨元霸沉默了片刻,便道:“我能理解祖父的思虑,我无所谓,但我的手下怎么办?有功不赏,我将来怎么领军,祖父考虑过吗?” “这个我知道,我考虑过了!” 杨素淡淡道:“现在你的名下已经有了一座田庄,是家族的正常分配,你可以把它卖掉,奖赏有功将士,阵亡者的抚恤,我知道你敲了贺若弼五百两黄金,这个我就不管了。 停一下,杨素又缓缓道:“记住了,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卖田庄是你自己的事情,和我半点关系没有,将来圣上问起来,你就这样说。” 杨元霸默默点了点头,他能理解,他只是个小军官,私自犒军问题还不大,但祖父就不一样,这一点,他心里非常明白。 杨素见他能接受自己的苦心,不由暗暗点头,孺子可教,孙子武艺超群,顶多只是将才,但要成为帅才,他就必须要懂得一些禁忌规矩,元霸没有让他失望,这些事情当然不会天生就会,但要能举一反三……点通透,这才是天赋。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杨素微微笑道。 “孙儿还有一个问题,那这次幽州任务我该怎么办?” “你还是去,我会派铁影十八骑跟随你前往,让他们助你一臂之力,但你要记住两点,窦抗的母亲是先帝之姊,也就是安成长公主,窦抗其实是圣上表兄,你决不可伤他性命:其次,圣上不准你带兵,是因为你要经过汉王控制之地,你千万不可招摇,让汉王发现你的意图。” 杨元霸点点头,“孙儿记住了。” 这时,杨元霸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道:“祖父,这次东征汉王,给我师傅一次机会吧!” “张须陀吗?”杨素眯着眼笑了起来,“可以,我明天就让人去招他回来助我。” 此时在杨府大门口,站着一名年轻的银甲小将,手执金背弯刀,正耐心等待着杨元霸归来。!。 第二卷裂变 危机四伏 马车至府门前停下,杨元霸跳下马车,快步老卜前,“苏烈,是你吗?” 在门口等候的小将,正是苏烈,他翻身下马,向杨元霸拱手道:“杨将军,我想随你去大利城!” “你是想从军?”杨元庆问道。 “正是!” 沉吟片刻,杨元霸又问:“你父亲同意吗?” 苏烈低着头,凝视着地面,半晌,他才缓缓道:“我从十二岁离家,在天下各处游历,我父亲从不过问。” “但你去犬利城不同,你可能因此丧命……” “男儿若战死在沙场,也是死得其所。” “不!你听我说完。”杨元霸止住了他的话头,“从军和游历不同,一旦你加入了军队,你就不再自由,你甚至一生都会在边塞度过,如果有一天你感到厌烦,你想离开军队,那你就会面临作为逃兵被处决的厄运,作为一个士兵的苦楚不是你能想象得到,你去大利城游历,作为主人,我欢迎,你在哪里呆一两年都没有问题,但你想从军,我希望你能慎重。” “年轻人,你可以先去历练一段对间,然后再决定。”旁边杨素拉开车帘微微笑道。 杨元霸连忙给祖父介绍苏烈,“祖父,这是我的朋友,固原县人,姓苏名烈,比我小一岁,是李靖的徒弟,几个月前他曾去过大利城,也参加了哈利湖之战。” 苏烈听杨元霸称呼祖父,便知道这老者便是天武第一权臣杨素了,他慌忙上前躬身道,“晚辈苏烈参见杨太仆!” 杨素捋须点了点头,对他和颜悦色道:“男儿大丈夫,就应当志存千里,元霸十岁从军,十五岁便沙场百战,他虽是我孙子,却没有得到半点优待,你若有志向,可和他走同样的路。” 苏烈点了点头,“杨大仆之言,晚辈铭记于心。” 杨素捋须笑了笑,一摆手,马车向府内驶去,等祖父马车进府,杨元霸这才笑道:“我奉圣上之命,去河北执行秘密任务,可能会有性命之忧,你可愿一同前往?” “如果能带我去,我当然愿往!” “那好,你稍等片刻,我去收拾东西,我们立刻出发。” 杨元霸进府准备,一刻钟后,他带着十八名杨素的铁影卫从府中出来,众人翻身上马,一起调转马车向城东明德门疾奔而去,迎着一抹刚刚露出的云端的朝霞,二十匹战马风驰电掣般向东奔去。 太原府晋阳县,并州总管府内,汉王杨谅正背着乎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汉王杨谅是杨雄的第五子,也是杨雄最宠爱的儿子,他的封地不仅是并州一地,还包括了冀州的辽阔土地,使杨谅的管辖范围一直延伸到了东海,这里也就是从前的北齐故地。 自从杨业被册封为太子后,杨谅的野心之门也随之打开,如果不是嫡长为太子,那么为什么他就没有机会?作为杨坚最宠爱的小儿子,杨鼻更认为自己才是接替长兄登基皇位的最佳人选,很快,蜀王杨秀获罪,杨谅极为不安。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杨谅便以防御突厥为借口,开始大规模招兵买马,打造兵器、募集亡命之徒。 他的野心也最终被杨雄察觉,恰好此时,突厥一部寇边,杨谅之军北上抗缶突厥失败,杨雄便以此为借口,将杨谅的心腹大将八十余人统统问罪,流放岭南,沉重地打击了杨谅的势力。 就在杨雄准备进一步削藩之时,却不幸病例,驾崩于仁寿宫,使杨谅逃过一劫,同时也使他认为自己的时机到来,插谅终于下定决心举旗夺位。 此刻,房间除了杨谅的几名心腹外,另外还站着一名三十岁左右的黑衣男子,此人是从京城赶来的信使,他没有带任何证据,他的主人不会让任何把柄落在杨谅手中,黑衣男子只是来口述一个情报,信不信由杨谅自己判断。 杨谅停住了脚步,对这名男子道:“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他的消息我非常感谢,我会记住他这份人情。” 杨谅又吩咐一名侍卫,“赏他十两黄金,送他离去!” 黑衣人千恩万谢,退了下去,杨谅一直等他走远,这才得意一笑道:“没想到杨业内部居然发生了矛盾,你们觉得是真的吗?” 房间内坐着四人,为首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此人便是赫赫有名的陈朝大将萧摩诃,他已经年愈七十,但依然勇猛不减壮年,陈朝灭亡后,他被天武帝杨雄封为开府仪同三司,一直跟随杨谅,这次杨谅举拖谋反,他是积极推动者,坐在他旁边之人是杨谅的谋士王娟,王娟是一代枭雄王僧辩之子,约五十余岁,长三尺长须,相貌清雅,他和萧摩诃关系最好。 还有两人也是杨谅的心腹,一个是岚州刺史乔钟葵,另一人是总管府兵曹裴文安,这四人是杨谅的四大心腹,也是杨谅此次谋反的基础。 “我觉得这件事有点可疑。” 萧摩诃眉头一皱道:“我不敢想象,杨业怎么会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将领去做这件大事,难道就因为此人是杨素之孙?” 王娟却轻捋长须道:“我倒认为这件事是真的,杨元庆虽然是杨素之孙,但我以为他必有过人之处,杨业才会将此重任给他,从这次杨业任命稳重老辣的杨素为主帅,而并非最得宠的宇文述,便可看出,杨业很谨慎,他任命杨元霸来做此事,绝非一时头脑发热,由此推断,确有其事。” 杨谅点了点头,王娟说得有道理,以杨业的谨慎,他不会因为杨元霸是杨素之孙便派他前去幽州,如果杨元霸是无能之辈,杨素也不会同意杨业的同意,此人必然有过人之处。 这时,岚州刺史乔钟葵微微笑道:“杨元霸此人,我倒是知道一点。” 杨谅蓦然转过身,注视着他道:“你说说看,此人的情况。” “此人是丰州大利城守将,五年前,他还是十岁少年时,在太掖殿献平胡之策而被先帝赏识,随军出征,在建元十九年的大战中,重伤达头可汗,夺其王旗,因而一战出名。” “原来是他!”其他几人都反应过来,他们都有所耳闻,杨谅更是知道当年杨元霸深受父皇喜爱,而赏赐给他金麟剑。 “如果真是他,我要立刻出兵拦截!”杨谅果断道。 王娟笑了笑,“殿下,我例建议我们不用插手此事。” 杨谅愕然,“这是为何?” 王嫡不急不缓道:“其实此事也是好事,窦抗不是一直犹豫不决吗?我们只要把此事告诉他,他就会知道杨业已经对他下乎,让他本人去对付杨元霸,这样他不就铁了心跟随殿下吗?” “王参军果然高明?” 杨谅连声赞道:“让窦抗亲眼看一看,杨业是怎么对付他,他就会知道自已该如何选择了。” 旁边萧摩诃却有些担心道:“如果窦抗对付不了杨元霸呢?” 杨谅冷笑一声,“杨元霸无兵无卒,窦抗若连此人都对付不了,他还有什么脸面为幽州总管。” 商议完,众人都退了下去,总管府兵曹裴文安却留下来,杨谅刚才见他欲言又止,便知道他有话要说,他喝了一口茶,这才缓缓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裴文安出身闻喜县裴阀,但他只是一名庶子,自负才华出众,却在家族内郁郁不得志,不过裴文安却颇受杨谅赏识,替杨谅筹划管理五万私兵。 裴文安躬身道:“殿下,卑职有两件事想提醒殿下。” “你说吧!我听着。” “第一件事,卑职想提醒殿下,萧摩诃和王娟毕竟是陈朝人,不可太过于重用他们,卑职怀疑他们……” 不等裴文安说完,杨谅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这个我心里有数,现在大战当前,不要胡乱怀疑大将,说你的第二件事吧!” 裴文安见杨谅不愿多听此事,他心中无可奈何,只得又道:“第二件事,是卑职建议速攻京城。” 这个建议杨谅却很感兴趣,他立刻坐起身道:“你再说具体一点。” “殿下,杨业集结兵力尚需时日,我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率精锐直扑关中,先克蒲州,再夺蒲津关,殿下率大军随后,屯兵灞上,京师以西挥手可定,这样京师必然震动,朝中上下互相猜疑,我们再游之以利,劝说京师守军归降,十天之内,大事可定,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杨谅沉思片刻,他还是有点犹豫,前两天王娟劝他割据北齐故地,因为他手下兵将大多是关东之人,割据北齐故地更容易得到他们的支持,但裴文安的建议又让他有点动心,如果十天之内能夺下京师,倒是可以一试。 “殿下,不妨试一试,不行,我们再从长计议。” 杨谅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吧!我就任命你为先锋,按你的计策行事,替我夺下蒲州和蒲津关。” 黑夜中,一辆悬车驶离了总管府,马车内坐着萧摩诃和王领,萧摩诃曾是王项之父王僧辩的部将,虽然萧摩诃投降了陈霸先,而王僧辩被陈霸先所杀,但毕竟已是五十年前的往事,而此时他们同为南朝旧臣,皆对故再充满了怀恋,他们原以为天武朝的强大,使他们复国之念最终只是一个梦想,但此时,杨谅的谋反又给他们的复国之梦带来一线生机。 “以先生之谋略,以老夫的勇力,先生以为我们的复国大业有几成希望?”萧摩诃的浓眉锁成了一条重重的黑线。 王娟轻轻摇着羽扇笑道:“关键是不能让杨谅真的夺权成功,若他夺取皇权,那他就是天武帝,我们再想复国,那只能是水中之月,所以我劝杨谅割据北齐之地,与杨业形成鼎足之势,然后老将军率军南下,名义上是为杨谅夺取建康,只要老将军的大军过了江,我们挥臂振呼,南方华族必定会举旗响应,那时我们的复国大业便已成功一半。” “关键是要阻止杨谅西进关中,同时和杨业形成鼎足之势,是这样吧!” “对!这是并要条件,其次是要寻找陈帝后裔,我已派心腹去南方寻找,应该会有所收获。” 萧摩诃长长叹息一声,心中充满了对故国的无限怀念,他是堂堂的华族名门,焉能成为鲜卑人王朝之奴臣? “还有一件事。” 王娟沉思片刻又道:“请老将军派人截杀杨元霸。” “为何?”萧摩诃不解地问。 王娟冷冷道:“杀了杨元霸,杨业便知道形势危急,必然会派重军防御,杨谅想偷袭京城的计划也会成为泡影,他就不得不选择割据,只有他割据,我们才会有机会。” 在辽阔的中原大地乒,太行山脉就像一条横亘南北的巨龙,延绵数千里,将河东和河北大地一隔为二。 千年来,横穿太行山脉的道路渐渐形成了八条重要的通道,被称为太行八陉,其中又以井陉最为重要,它是连接河东太原府和河北幽州的直接通道,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这条通道的东西各有一座重要的关隘,在太行山西面是井陉关,被汉王杨谅的军队控制,而太行山以东则是土门关,被幽州军把守,每天东来西往,无数的客商和民众从这条战略要道通过。 这天中午,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抵达了井陉镇,这是二十余名家丁护卫着一辆镶嵌有花边的马车,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女子出行。!。 第二卷裂变 途中遇警 这时……阵马蹄声传来,两名在前方探路的铁影卫奔了回来,向杨元霸施礼道:“回禀将军,我们已前去查看近四十里,路上并没有伏兵,而且十几里外便有一个小村落,村中人说,这几天并没有什么军队出现。” “公子,这就有点奇怪了。” 甲一凑上前道:“会不会是我们弄错了,灵丘县那支军队根本和我们无关?” 杨元霸摇了摇头,“不是,那支军队肯定就是伏击我们的敌军,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支军队应该在我们后面。” 刚刚走上前的苏烈吓了—跳,“这怎么可能?他们比我们早大半天入谷,怎么会在我们后面?” 杨元霸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缓缓道:“原因很简单,他们知道我们必然会退回去,再退回去时,我们就丧失了警惕。 甲一和苏烈对望一眼,都不解地望着杨元霸,这又是什么缘故,他们为什么要退回去? 杨元霸一指地图河北段,“我猜窦抗已经派军队在飞狐县等候我们了,而且数量绝对不会少,追踪我们的敌军这才会胸有成竹,扼断我们的退路……” 说到这里,杨元霸停下话头望着围上来的手下,苦笑一声道:“换而言之,我们实际上已经被堵在飞狐道内。” 众人都沉默了,包括甲一,十几年来他们都习惯于绝对服从,而从不会做出决策,他们都在默默等待,等待着杨元霸的命令,连苏烈也沉默了,他知道自己的意见在此时没有半点意义。 杨元霸站起身,对众人下令道:“我们现在就调头回去!” 正如杨元霸的判断,萧摩诃刚刚得到消息,幽州总管窦抗已派出一万五千军队,在井陉、飞狐陉、军都陉三条通道的东面堵截杨元霸萧摩诃便改变了计划。 萧摩诃派来围剁杨元霸的大将叫做孙耀武,也是萧摩诃心腹大将之……他带领一千士兵从晋阳出发,比杨元霸早半天抵达灵丘县就在他准备进入飞狐道伏击杨元霸等人之时,他忽然接到萧摩诃的命令,他不用再伏击杨元霸,而是等杨元霸一行人进入飞狐陉后,截断他的退路。 飞狐陉的入口叫做高家峪,是一片地势不高的起伏丘陵地带,森林茂密,距离灵丘县不到十里其实就是两座低缓丘陵间的一片凹地若不是路旁立着一块‘飞狐陉’的石碑谁也想不到,这条浅浅的土沟就是飞狐陉的入口。 此时,孙耀武率领一千军队便驻营在入口处,杨元霸他们遭遇幽州军拦截退回来,至少也是四五天之后的事,这一点,孙耀武心里很清楚,而且他也并没有把杨元霸他们放在心上对方一共只有二十人,而他们却有一千人,实力相差太大。 相比之下孙耀武更关注代州的军队,代州刺史李景是一个硬角色,如果他得知自己进入代州,必然会有干涉,尽管杨谅的造反大旗还没有完全举起,但很多事情大家心里都清楚,这让孙耀武心中也十分紧张,在并州所有州县中,李景手下的州兵最为强悍。 夜幕悄然降临,月亮升起来了,夜色变得苍白而发黑暗影似乎消散,空气变得透明而温暖,月光洒在飞狐陉。,将丘陵上的岩石和树木都抹上一层银色,到处都看得很清楚,甚至分辨得出路边的一根根草茎,在丘陵与一条小河之间狭长的空地上,清晰地矗立着数十顶帐篷。 在距离帐篷百步外的山丘树林内,杨元霸带着他的十九名手下正注视着山丘下的一片帐篷,因地势狭窄,帐篷一顶挨着一顶,密密麻麻呈南北条状分布,一共约五十顶,在南北两头插满了密集的长矛,以防止偷营,但临水一面和背山一面都没有长矛,一方面是他们没有这么多数量的长矛,另一方面是他们的防御意识决定。 杨元霸是边塞军中最优秀的斥候,他可以从对方扎营中迅速找到其破绽,杨谅军队扎营的破绽被他一眼便发现了,其实在河对岸还有更宽敞的平地,但杨谅军队并没有选择,而是依山临水,这种扎营方式,只能说明他们要防御的敌人是在河流以西,应该是防御代州的军队,而不是飞狐陉中的自己。 这也说明杨谅军队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会半路调头返回,这就让杨元霸心中有了对策。 杨元霸一摆手,所有的人都围拢上来。 杨元霸指着军营道:“机会就在眼前,我们直接从山丘上杀下去,为了和敌军杨谅怎么样,我担心的是幽州总管蹇抗……如果杨谅知道了我们的使命,他必然会通知窦抗,窦抗已经知道我们要抓他,他还会束手就擒吗?” “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不用担心这么多,等进入幽州,我自然有办法。” 杨元霸想了想又嘱咐他,“另外,你可让钟向导把高义明的侍女送回去,好好重谢他们。” 半个时辰后,杨元霸率领十九名手下离开了村落,向北方风驰电掣而去。 在井陉对杨元霸等人的拦截,正是萧摩诃的安排,井陉关守将王延便是他手下的心腹将领,萧摩诃也曾经考虑过,索性就在井陉关之前便对杨元霸等人下手,毕竟他的目的并不是要杀死杨元霸,而是要借杨元霸来警告杨业,使他加强防御,抵御杨谅进入关中,这才是他的真正用意。 为此萧摩诃派出了一支由四十二名斥候乔装组成的商队,寻找并一路跟踪杨元霸等人,这支斥候队是在沁州发现了杨元霸一行,便一路尾随,但因杨元霸等人一路防御严密,使他们无从下手,萧摩诃便决定在井陉关对杨元霸一行下手。 太原府骑摩诃府内,萧摩诃坐在软榻上,不露声色地听斥候首领的汇报。 “大将军,我们没有想到对方竟如此狡猾,已经到了井陉关,却忽然转道向北而去,这说明对方已经察觉到了我们在跟踪,便改变计划了,特向大将军请示,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萧摩诃眼睛眯了起来,居然被发现了,看来这个杨元霸还是有点本事,他沉思了片刻道:“你们继续跟踪,但不要你们出手,杨元霸手下之人都十分厉害,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我自会安排其他人,去吧!有消息随时向我汇报。” 斥候首领答应一声,退了下去,萧摩诃又想了想,便对身边侍卫道:“立刻去把孙耀武给我找来!” 飞狐陉是太行山北部的一条著名通道,也是太行八陉之一,因穿越飞孤峡而得名,西起河东灵丘县,东至河北飞狐县,全长三百余里,飞狐峡宽约数里……路沟深林密,道路十分复杂,是河东进入幽州除了井陉外最重要的一条通道。 时间已经到五月中旬,直射的阳光开始变得有些火辣,加上前几天刚了一场雨,使飞狐峡内格外的潮湿闷热。 杨元霸一行人已经在清晨进入飞狐道,大半天时间只走了三十余里,此时他们正走在一条崎岖狭窄的山路上,无法骑马,只能牵马而行,苏烈走在队伍中间,他皱眉打量着周围的地形,山路很狭窄,宽只有八尺,两边是数十丈高的悬崖峭壁,窄窄的山路一路向上,这条绝壁小路长约五六里,头顶上是狭窄的一线天空,如果有人在前方埋伏,他们就将遭遇重大伤亡。 苏烈几次想开口,最后还是忍住了,他能想到的危险,杨元霸同样想得到,甚至比他想得更周详,杨元霸做了五年的斥候,经验比任何人都丰富。 不多时,众人穿出了峭壁山路,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山腰处的一片平地,占地约两亩,向四下望去,只见山峦叠翠,森林莽莽,让人忍不住生出山河如此壮丽之感慨。 “大家休息一下吧!” 杨元霸一摆手,众人都坐了下来,他们这里只有十六名铁影卫,还有两人被他派到前方去执行任务,杨元霸之所以敢一路前进,就是因为他在前方派出了两名铁影卫探路,一路留有记号,表示路途平安。 众人纷纷找地方坐下休息,取下水葫芦饮水,又用水袋喂了战马,杨元霸盘腿坐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前,用石炭笔在刚才的一线天石径上画上一个圈,然后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地图。 他已经在在地图上用石炭笔标注了五个圈,这就意味着他们已经通过了五处绝佳的埋伏之所,但他们都没有遇到任何埋伏。 这是让他感到十分奇怪之事,因为他们在灵丘县便得到一个消息,一支千余人的军队比他们早半天进入飞狐陉,他便立刻猜到,这极可能就是拦截他们的军队,但为什么这支军队迟迟没有露面?再向前走,险要的地段就属于幽州管辖了,他们总不会在幽州地界伏击自己吧!对方的巅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第二卷裂变 夜袭敌营 夜幕悄然降临,月亮升起来了,夜色变得苍白而发黑暗影似乎消散,空气变得透明而温暖,月光洒在飞狐陉。,将丘陵上的岩石和树木都抹上一层银色,到处都看得很清楚,甚至分辨得出路边的一根根草茎,在丘陵与一条小河之间狭长的空地上,清晰地矗立着数十顶帐篷。 在距离帐篷百步外的山丘树林内,杨元霸带着他的十九名手下正注视着山丘下的一片帐篷,因地势狭窄,帐篷一顶挨着一顶,密密麻麻呈南北条状分布,一共约五十顶,在南北两头插满了密集的长矛,以防止偷营,但临水一面和背山一面都没有长矛,一方面是他们没有这么多数量的长矛,另一方面是他们的防御意识决定。 杨元霸是边塞军中最优秀的斥候,他可以从对方扎营中迅速找到其破绽,杨谅军队扎营的破绽被他一眼便发现了,其实在河对岸还有更宽敞的平地,但杨谅军队并没有选择,而是依山临水,这种扎营方式,只能说明他们要防御的敌人是在河流以西,应该是防御代州的军队,而不是飞狐陉中的自己。 这也说明杨谅军队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会半路调头返回,这就让杨元霸心中有了对策。 杨元霸一摆手,所有的人都围拢上来。 杨元霸指着军营道:“机会就在眼前,我们直接从山丘上杀下去,为了和敌军有所区别,我们一律头缠白布,集团冲击,不可掉队。“众人扭头望向军营,眼中都露出兴奋之色,他们纷纷从马袋中取出明光铠甲,迅速穿戴起来,又用白中扎紧额头,提槊握刀。 两更时分,众人跟着杨元霸,牵着自己的战马,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沟壑悄悄下山了,借着荒草和树木的掩护,他们无声无息,格外小心。 军营内依然是寂静无声,士兵们都已安睡,只有三队三十余人的士兵在军营附近巡逻,一队是沿河巡逻,另一队数人是军营内巡逻,还有一队探子,在河对岸方圆十里内巡逻。 此时,杨元霸等人已经到了斜坡上的松林边缘,距离军营不足三十步,这是一段仰坡,土质松软,如果他们再向下走,必然会被巡哨发现。 在军营内巡逻队的哨兵一共十人,就在长只有三百余步的军营内来回巡逻,他们基本上就在靠山坡这一段巡逻,月色皎洁,无论如何,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杨元霸摘下长弓,一挥手,众人纷纷摘下弓箭,像杨元霸一样翻身上马。 长弓拉成满月,二十支长箭几乎是同时射出,呼啸着向十名巡逻兵射去,‘啊……连串长长的惨叫在大营中响起,就在惨叫声中,二十名骑兵从山坡上疾冲而下,挥动长槊大刀,瞬间冲进了敌军大营。 二十匹战马在大营内横冲直撞,一座座帐篷被挑翻,长槊刺穿了敌军的胸膛,惨叫声此起彼伏,大营仿佛炸营一般,士兵们纷纷从营帐内仓惶逃出,他们四散奔逃,俨如一群群无头苍蝇,军营南北两端被密集的长矛阻隔,很多士兵纷纷跳河,向对岸游去。 此时军营内西南角已燃起熊熊大火,那里营帐密集,很快便连成一片火海,二千名猛士在火海中左右奔突,槊刺刀砍,勇不可挡,杀德杨谅军死尸遍野,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孙耀武的大营在东北角,他们被惨叫声惊醒,一跃而起,执刀冲出大营,他翻身上马,原以为是代州军偷营,当他看清对方只有一队二十人的骑兵,他不由勃然大怒,大声怒吼,“稳住阵脚,杀死他们!” 黑影瞬至,杨元霸的战马如迅雷,手中长槊如疾龙出云,槊尖闪烁着青幽的光泽,快如闪电,不等孙耀武反应,槊刃已刺入他脖颈,‘咔嚓!,孙耀武的人头被刺飞五六丈远,马上只剩下一具无头尸体,鲜血从脖腔喷出。 主帅被杀,杨谅军中士兵心惊胆寒,四散逃命,这一战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了,五十顶帐篷被烧毁三十余顶,一千余名士兵被杀死、烧死近三百人,仅跳河溺亡便有数十人,俘敌近三百人,杨元霸和他的手下却无一人伤亡,甚至连轻伤都没有。 就在这时,杨元霸忽然发现,河对岸出现了一支黑压压的军队,足有四千余人,将逃跑的数百杨谅士兵团团包围……个人也逃不出去,一名大将提刀而出,向河对岸大喊:“我乃代州刺史李景,对岸是什么人?” 两天之后,一支由三百余人组成的杨谅军队抵达了飞狐陉东头的飞狐县,这里已是大军云集,幽州总管囊抗已经得到杨谅派人送来的消息,杨业人来抓捕自己,惊怒之下,他派出一万五千军队进行拦截。 部署了近五千军队,对所有的往来客商都进行严格检查。 远远一队骑兵在山谷口出现,几名幽州士兵驰马迎上,厉声喝道:“来者什么人?” 队伍中一名军官飞马而出,在马上抱拳施礼,“在下稗将孙耀武,奉汉王之命护送中官马神俊前来会见窦总管。” 他将军牌递给幽州军士,幽州军士拿着军牌飞驰而归,向上司禀报,片刻,一名将领上前行礼,“请问哪位是马中官?” 从队伍中出现一人,皮肤白净,颌下无须,身着一件淡赤色长袍,头戴纱笼方帽,他用一种宦官独有的尖声问:“咱家就是马神俊,窦总管可在飞狐县?” 军官连忙欠身道:“卑职是飞狐道偏将赵渠,窦总管尚在幽州城,我们会派人护送马中官前往幽州城。” 马神俊点了点头,“情况紧急,我要即刻见到窦总管。” 他吩咐左右一声,队伍立刻动身,向数百里外的幽州城飞驰面去。!。 第二卷裂变 真假使者 幽州,自古便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它背靠燕山,南临河北大平原,具有“提裘领之势”俨如提起一件裘皮大衣之领,向南则可席卷天下。 幽州在天武王朝也具有极为重要的防御作用,向北防御突厥,向东北防御契丹和高句丽,它是天武王朝的北方军事重镇,属于上总管府,下辖四万余常备军。 幽州总管窦抗是陈国公窦荣定之子,窦氏家族属于关陇军事贵族集团,是天武王朝的名门高姓,窦抗的母亲便是杨雄长姊安成长公主,他有一个堂妹便是李审图之妻窦氏。 窦抗今年的四十岁,官拜定州刺史,去年八月幽州总管燕荣被赐死后,他便兼任幽州总管。 窦抗是朝廷权贵子弟,在当初晋王和太子杨骏之争中,他原本是偏向于太子杨骏,杨骏被废后,他一度处于一种迷惘之中,立场显得不是那么坚定。 一方面窦抗支持新太子杨英,另一方面他又和汉王杨谅暗通款曲,往来密切,这也是由幽州的地理位置决定,他管辖的幽州基本上被杨谅的管辖区所包围,杨谅也有意拉拢他,每逢节日,都会派人送来仪礼。 尽管汉王杨谅对窦抗刻意拉拢,但窦抗却并不愚蠢,这几年他便发现杨谅有谋反之心,在私下里招兵买马,打造兵器,这使他心中生出一丝警惕,不敢和杨谅走得太近,但他又不敢过于拒绝杨谅的示好,也含蓄地向杨谅表达了他的支持之意,使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暧昧。 总管府内,窦抗正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的目光忧虑而紧张,几天前他得到杨谅派人送来的消息,刚刚登基的杨英已经派人来抓捕他,这让他一时害怕之极,竟派出一万五千军队,堵住了进入幽州的各条通道,进行严格盘查,任何出入幽州的行人客商都是搜查,不放过任何可疑的人,只要是带有长兵器,便立刻抓捕。 但此时已经十天过去了,他派出的军队没有任何发现,这让窦抗心中生出一丝怀疑,到底有没有来抓自己的人?这会不会是杨谅故意放出来的传言,目的是逼自己举旗支持他。 窦抗停住脚步,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幕僚邵子文,便问道:“先生觉得此事到底是真是假?”邵子文只有三十岁出头,人长得极瘦,他出身代州大族邵家,但因他母亲是陪嫁丫鬟,使他身份卑微,自幼家境贫寒,饱受族人歧视,十三岁时母亲贫病而死,使他深受刺激,发誓要出人头地,绝不再受贫穷,他开始发愤读书,十年后学有所成,被人推荐做了代州雁门县小吏。 但他嫌小吏傣禄微薄,没有前途,三年后便弃职来定州投靠恩师卢涣,卢涣时任隋昌县令,知道这位学生才学出众,便把他推荐给当时的定州刺史窦抗。 一番交谈后,窦抗感觉他才华不错,从此邵子文便成为窦抗的幕僚,一直跟随着他,地位和生活都渐渐得到改善。 邵子文非常清楚窦抗心中矛盾,便捋须笑道:“如果圣上真的派人来抓使君,必然会十分隐秘,那汉王怎么会得到这个消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说明这个消息是假的可能偏大,目的是为了让使君对朝廷绝望,从而助他造反,当然,也有可能是真,但卑职以为,无论是真是假,使君都要谨慎对待,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人。” 窦抗点点头“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人”这句话说得不错,他又问:“那先生认为我在汉王和朝廷的夺位中,该如何站位?” 邵子文早已替他想好,就等他开口问自己,邵子文眼睛微微眯起,低声道:“其实这场战争就是兄弟之间的夺位之战,从实力对比来看,我以为五五开,朝廷和汉王各有优势,可如果从人心向背,汉王则毫无优势,他毕竟是亲王谋反,这场战争汉王没有胜算,可对使君而言,却不能支持朝廷,若使君支持朝廷,汉王首先就会对付使君,最后汉王虽然落败,但使君却先灭亡,使君得不偿失,所以依属下之见,选择中立是最为可靠,不帮朝廷,也不帮汉王,等最后,朝廷若败则举兵拥汉,汉王若败,则起兵进攻河东,虽然不会有大功,但也不会有大过,使君以为如何?”窦抗恍然,如茅塞顿开,他连忙向邵子文深深行一礼“先生建议,乃金玉之言,我当铭记于心。”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禀报声“总管,有重要事情禀报!” “进来!” 门开了,一名亲卫走进房间,他单膝跪下施礼“禀报将军,西城外来了一支三百人的军队,是汉王派来的使者,有重要事情要见将军。”窦抗眉头一皱,他现在就害怕杨谅派人来见他,这明显是来逼他表态,窦抗刚刚决定两边都不支持,现在又有点动摇了,他向邵子文望去,邵子文笑道:“使君只要坚持底线,见见也无妨。” “嗯!”窦抗哼了一声问:“来的是什么人“是汉王府中官马神俊,由偏将孙耀武护卫。” “马神俊?,这个名字窦抗听说过,似乎是汉王府内府副总管,跟随汉王多年,不过窦抗从来没有见过此人,但孙耀武他知道,是统帅晋王私兵的大将。 “总管……” 亲卫吞吞吐吐道:“事情有点蹊跷,刚才我正要来禀报时,又得到一个消息,南城外也来了一队汉王使者,约百余人,使者是汉王总管府仓曹韩志国,他们是从井陲过来。”窦抗顿时愣住了,居然来了两队使者,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求助似的向邵子文望去。 邵子文也有些茫然,他也想不通怎么会出现两队使者,不过是一个总管府,一个是汉王府,似乎不是一个体系,半晌,邵子文才道:“见了一见倒是无妨,不过使君若想慎重一点,可以先把他们安置在城外,然后火速派人去向汉王求证,真相自然大白。” 窦抗想到了杨英派人抓捕自巳一事,他不慎重也变得慎重了“好吧!就依先生之言,先将他们各自安置在城外驿站内,等问了杨谅再说。”他立刻下令道:“天色已晚,先将他们各安置在城外驿站,就说我身体不适,改天再接见他们。” 两队使者,一队被安置在西面的桑干河驿站,另一队被安置在南面的笼火城驿站,双方都没有能够进城,而此刻,他们还并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被安置在桑干河驿站的使者,自然就是杨元霸一行人,他们得到了李景的帮助,伪造了杨谅的书信,从军队中选了一个长得像孙耀武的士兵,又在灵丘找到一个北周宦官,一行人便乔装成杨谅的特使。 应该说杨元霸的计策并不绝妙,在杨英抓捕之策已经泄露的情况下,要想再抓捕窦抗着实很难,不仅困难,而且风险极大,一旦被窦抗识破,他们就会有性命之忧。 但杨元霸没有选择,化不可能因畏惧失败而回京城,他们只能冒险一猝,见机行事,他们的计划是先进入幽州城,趁夜间抓捕窦抗。 但风险之事往往还会一波三折,就在他们准备进城冒险行事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真正的杨谅使者到来,使他们的入城计划遭到挫折。 桑干河距离幽州城以西约十里,这是幽州最大的河流,直接流入渤海,也是幽州最重要的灌溉河,在河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良田,三座石桥横跨在宽约五丈的河面上。 桑干河驿站便位于其中最大的一座石桥旁,三百多人将整个驿站全部住满,驿丞已经得到命令,必须好好招待汉王使者一行,他们耗尽全部食材,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伺候这帮态度傲慢的使臣。 房间里,杨元霸正不紧不慢地和驿丞聊天,驿丞姓王,就是幽州本地人,年约五十岁,拖家带口,就靠他那一点点微薄的傣禄养家糊口,杨元霸直接赏给他两百吊钱,立刻使王驿丞热情高涨,恨不得把他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杨元霸。 “这么说幽州军队大部分都驻扎在城内,城外大营基本上都空着,是这样吗?” 杨元霸一边笑问,一边又将几十吊钱放在桌上,王驿丞见多识广,每天忙碌的事情就是专门和各种人打交道,当然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尤其是军队部署之类的机密情报,他怎么能随便告诉汉王的人,可偏偏他又知道这些情报,更要命是,他无法拒绝对方刚刚放上桌的钱,看那一堆钱的大小,至少是五十吊。 “这个主要是因为一个月前下了一场暴雨,城外军营年久失修,毁坏了不少,半个月前,窦将军决定重修城外大营,所以大部分军队都临时搬进了城内,据我所知,城外军队大约只有三千人,不过军营估计也快修缮结束了。”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杨元霸又笑问道:“我听说窦总管有一名心腹幕僚,姓邵,此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一次,杨元霸竟取出一块黄金,大约重二两,放在桌上,黄澄澄的光泽将王驿丞的眼睛闪成一条缝,他不由干咽了一口唾沫,他正要回答,杨元霸忽然见手下甲三在门口向他招手,他便起身笑道:“驿丞稍等片刻,我马上就来。”他快步走出房间,低声问:“什么事?”甲三附耳对他道:“李子雄已经到了。”李子雄便是杨英任命的幽州新总管,是杨处道的老部下,负责收幽州之兵,杨元霸则负责抓捕窦抗,两人是互相配合。 杨元霸点点头“请他到我房间稍候,我马上便到。” 他又走进房间对王驿丞笑道:“我们继续,刚才我们说到窦总管的心腹幕僚邵子文,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卷裂变 关键人物 李子雄今天约四十余岁,从军二十五年,为天武立下累累战功……他在建元六年参加了平梁之战,是西路主帅杨处道的心腹爱将,他尤其善水战,在荆州他率十艘大船用长竿击毁了梁朝的数十艘战船,立下大功,后来他被封为江州刺史,年初任期届满,回京述职,杨英登基时,他正好在洛阳探亲。 这次因杨元霸军中资历不足,恐怕难以服众,杨处道便又推荐李子雄为幽州总管,接收幽州军队,杨元霸为稗将。 李子雄从相州北上,刚刚抵达幽州,便听说有两支汉王使者同时来到幽州,他便立刻猜到,其中一支使者队,必然就是杨元霸他们假扮。 李子雄心中很忧虑,两支汉王使者到来,很容易被窦抗识破,窦抗之所以不准他们进城,很明显是派人去找杨谅对质,时间拖得越长,危险也就越大,杨元霸怎么会想到冒充汉王使者? 这时,他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子雄一回头,只见一名高大威武的年轻男子走进房间,他立刻猜到这便是杨太仆的孙子了,不由暗赞一声,好一个英武将军。 杨元霸也看见了李子雄,见此人并不是那种高大威武的将领,身材只是中等,但他笑容显得很诚恳,非常具有亲和力。 临走前祖父杨处道给他简单讲过这个李子雄,带兵打仗洌是其次,但他重新整编军队却很有一套,建元八年十二月,天武军在长江上游俘获梁朝大将戚所的八千军队,由李子雄进行整编,他只用一夜的功大,便整编出六千精兵,给杨处道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这次接管幽州军,杨处道立刻便想到了他。 杨元霸上前单膝跪下施……”军礼,“偏将杨元霸参见李大将军。 李子雄慌忙把他扶起……杨元霸是杨处道最看重的孙子,虽然是给他做稗将,但他却不敢以上司自居。 “杨将军不必多礼,我们是临时合作,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杨元霸当然也不愿意见到谁都下拜,李子雄不愿意以上司自居,那最好不过。 但杨元霸礼数上却很周到,他请李子雄坐下,又命人上茶,这才叹口气,坦率地说道:“不瞒李将军,我们这次行动已经泄露……窦抗已经知道我们来抓他。” 李子雄大吃一惊……“这么机密之事,是谁泄露了?” 其实杨元霸心里明白,当时开会的几个人,最有可能泄露消息的就是宇文述,其他人中虽然豫章王不喜自己,但也不至于和仇敌杨谅有什么瓜葛,再宇文述没有夺到主帅之位,他就有了背后落井下石的动机,害了自己……也就等于害了祖父。 尽管杨元霸心里有数,但他却不能对李子雄说,杨元霸笑了笑,岔开这个话题,“实际上我们时间并不多,最迟两天内,我们必须完成任务,我最担心李将军一直不到,现在既然李将军已到,那我们明天就行动。” 李子雄不像元霸这般胸有成竹,他实在是一点底都没有,便担忧地问:“你可有什么计划?” 杨元霸淡淡道:“计划我有,我保证明天之内活捉窦抗,关键是接收军队,现在大部分军队都在城中,李将军好好想一想,该如何接收幽州之军?” 一早,邵子文便和往常一样出门去总管府,邵子文的家离总管府并不远,只有两里路,一般他不坐马车,而是骑一匹青色壮马,他喜欢看到别人对他那种敬畏的神色,那和点头哈腰的谄笑,在他前三十年,一般都是他对别人敬畏,对别人点头哈腰,心中压抑得久了,他便格外地看重别人对他的态度。 其实他在总管府也没有什么事,窦抗只有拿不定主意时,才会问他一问,平时的杂事他也不管,只管每个月拿两百吊钱的月俸和三石禄米,还有鱼肉山货等等,隔三岔五就会有人送到他家里去,年底还有一笔丰厚的田租,窦抗赏给他五顷上田,足以使他生活得有滋有味。 不过人饱暖则会思yinyu,邵子文已经有两房小妾,这段时间他又看中了东街豆腐坊田二福的女儿,年方十六岁,花容月貌,皮肤比豆腐还白nèn,但田二福是清白人家,想让别人的女儿做小妾,邵子文就得付出很大的代价,不仅如此,养小妾花钱也很厉害,吃穿住用,首饰脂粉,还要买一名丫鬟伺候,一个月至少要四五十吊,邵子文就有点入不敷出了,这件事让邵子文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几天邵子文就在琢磨如何让窦抗赏他一笔钱,窦抗很有钱,但要他出手赏赐,自己必须有料才行。 邵子文心中有事,他骑马的速度便渐渐放慢了。 “邵先生!” 忽然旁边有人叫他,邵子文回头,见路边站着一个相貌憨厚的大汉,皮肤黝黑,结实的腱子肉在阳光下熠熠发光,目光里带着一和崇敬和自卑。 邵子文很喜欢这和感觉,他身材瘦小,这种健壮男人对他的畏惧使他有一种极度优越感,他眯起细长眼睛问:“你找我有事?” 男子挠挠后脑勺,憨厚地lu出一口白齿笑道!”我便是西街的许铁匠,父亲要过寿,想请先生给我写一幅字画,我给先生五十吊钱润笔。” 邵子文想不来西街许铁匠是谁,不过五十吊钱的润笔使他怦然心动,一般他给别人写幅字,最多也只有几吊钱,这人却肯给五十吊,可能还包括画像,可就算画像,五十吊钱也很慷慨,他便欣然笑道:“我最欣赏有孝心之人,既然你孝敬父亲,那我就成全你,在哪里?” “就在我店里,父亲年迈,过不来,邵先生请上车。” 邵子文早就看见路边有一辆宽大华丽的马车,原来是请自己,虽然一个铁匠雇这样一辆马车有点太奢侈,但邵子文想到却是这名许铁匠的诚意,他若不坐,有点可惜了。 “好吧!你骑我的马。” 邵子文翻身下马欣然上了马车,可不等他完全走上马车,一只铁钳般的胳膊便勒住他脖子,一把将他拖进了马车邵子文根本喊不出声,一卷破麻堵住他的嘴,他惊恐万状,透过车窗,他又看见了许铁匠,此时许铁匠脸上的憨厚表情已经消失,变得格外冷酷凶狠,邵子文喉咙里一声哀鸣哪有五十吊钱写幅字画的道理? 邵子文被蒙住双眼一路昏昏沉沉他感觉好像马车出了城,路很颠簸,仿佛是泥泞之路,又走了好一会儿,马车剧颠一下,终于停下,他双眼被蒙,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马车停在一座院子里两名大汉像拎小鸡似的,将邵子文从车内拎下,绳子勒得邵子文骨头几乎断掉邵子文痛得惨叫一声。 “甲七,将军说可以给他松绑。” 邵子文一下子听出这口音,这是京城口音,他心念一转,便立刻明白了,这必然是圣上派来抓窦抗之人,他们竟然从自己下手,邵子文心中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绳子松开,他被带进一间屋子,随即蒙眼布也摘下,他眼前一片昏花,过了半晌才漭渐恢复正常,只见他面前坐着一名年轻将领,身材很高大,目光里有一和难以言述的威严。 “坐吧!” 年轻将领语气轻缓,令邵子文心稍稍定下,他才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四壁斑驳的空屋里,墙壁是泥土夯制,染上大片绿霉,屋顶透入亮光,覆盖油瓦,这是典型的乡间民居。 但周围站了一圈彪形大汉,个个赤着上身,肌肉发达,胸前黑毛卷起,面目凶狠,令邵子文心惊胆战,一名大汉放一碗酪浆在他面前,他颤抖着手捧起碗喝了一口。 “我姓杨,奉圣上之命来抓捕窦抗,希望邵先生配合。” 坐在对面的杨元霸毫不掩饰他的身份和来意,邵子文心中一颤,果然被他猜中了,他克制住内心的紧张,问道:“杨将军需要我做什么吗?” 杨元霸笑了笑,他的手一摆,两名大汉端着两只大铜盘上前,铜盘内全是黄澄澄的金锭,盘中黄金足有百两之多,两大盘金锭就摆在他面前,赤亮的金光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邵子文心中迅速估算,一百两黄金,价值一万多吊钱,万吊啊!他的心开始变得滚热,他如果拥有一万吊代,他可以娶多少房小妾? 邵子文嘴角搏动一下,‘咕嘟!”下,咽下一口唾沫,眼睛里已经抑制不住从骨子里冒出的贪婪光泽,人性的贪yu在此时暴lu无遗。 杨元霸心中冷笑一声,还真被王驿丞说对了,这个邵子文好色贪财,为了百两黄金,不惜出卖他的主人。 不过光黄金收买还不够,有的人收了钱,再转头把自己卖了,事关重大,杨元霸不想冒这个,险。 “爹爹!”院子里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邵子文一回头,只见他最心爱的小儿子出现在院子里,邵子文共有三个儿子,长子十五岁、次子十二岁,幼子十岁,这个就是他十岁的儿子。 邵子文脸色大变,他腾地站起身,却被身旁的大汉冷硬硬地按坐下。 “你们……” 邵子文脸胀得通红,死死地盯着杨元霸,咬牙道:“你们放了我儿子。 杨元霸却淡淡一笑,“我与你素昧平生,我们三百人的性命都在你手上,当然需要一个人质,这难道不正常吗?” 杨元霸将黄金慢慢向他面前一推,“你可以选择,如果你不愿做,我也不勉强你,黄金我给别人,你儿子以后会还你,如果你想要这黄金,那你就尽心竭力替我把事情办妥,你自己选择吧!” 邵子文死死地盯着眼前黄灿灿的金子,贪婪之yu再一次占据了他的内心,这一刻,窦抗几年来对他的信任和资助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金钱战胜了忠诚。 “好吧我答应微……” 第二卷裂变 大鱼落网 幽州城的南城门是幽州的核心城门,深幽的城墩内,每天都会有三百名士兵在这里把守,平均每三个时辰换一班岗,中午时分,又一轮换岗开始。 一队三百人的军士在一名团主的带领下列队奔来,团主骑一匹雄健的白色战马,他年约二十七八岁,豹眼狮鼻,身材魁梧,双肩极其宽阔,手执一杆上好马槊,看得出这名军官武艺高强,此人叫罗艺,襄阳人,出身将门,从军五年,积功升为团主。 他是中午南城门的当值统领,很快,他的军队换了班,士兵们纷纷入岗,他本人则准备上城巡视。 “罗团主!” 有人在喊他,罗艺回头,见是一名商人模样的男,他从未见过,便问道:“你是何人?找我有什么事?” 商人向他拱拱手笑道:“在下姓姜,晋阳人,有件重要事情想和罗团主商议。” 罗艺见他态度从容,不像那种獐头鼠脑的商人,便点点头,“到城上说话!” 他催动战马,冲上马道,向城头上奔去,片刻,他将这名姓姜的商人带进了军官休息的房间,商人却吱嘎一声把门关上了。 罗艺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坐下不路声色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商人从袋中取出两锭黄金,一锭约二十五两,一共五十两黄金,放在罗艺面前,一言不发。 一般商人也经常向城门守军施点小恩小惠,罗艺知道,他也不过问,但从未有人送五十两黄金。这可不是一般的贿赂,这显然是有大图谋,罗艺心中顿时生疑,盯着此人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想干什么?” 商人拱拱手笑道:“实不相瞒,在下是汉王总管府仓曹韩志国手下,名叫姜武志,暂住在笼火城驿站,听说今晚是罗将军当值。韩仓曹想求罗将军一件事。” 罗艺冷冷地打量他半晌,这缓缓问:“说吧!什么事?” 姜武志压低声音道:“今晚两更时分,我们想进城,请罗将军行个便利,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两黄金。” 罗艺望着两锭黄灿灿的金,眼睛渐渐眯了起来,什么叫‘事成之后’,他们想做什么? 。。。。。。。。 总管府内,邵文正在劝说窦抗,邵文给窦抗做了数年幕僚,又是窦抗最信任之人,他对窦抗的脾性了如指掌。知道他为人多疑,而且耳根软,没有主见。 “属下昨晚问了一个曾在汉王府任职的朋友,他告诉我,仓曹韩志国有这么个人,但根本不受重用,而且此人在去年因私盗仓禀之物而被重打一百军棍,已被革职撵走。怎么可能又当上仓曹?而且还被派来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使君以为这可能吗?” 窦抗有点明白了,“你是说,这个仓曹韩志国就是假的?” “或许人是真的,但使命是假的,属下推测,他既然是仓曹。必定对杨谅的情况很了解,他被责打革职,心中怀恨,很有可能进京告状,这次便假扮汉王使者来幽州。我敢断定,他就是为了抓捕使君。” 邵文的分析有理有据,使窦抗有点相信了,不过他生性多疑,在没有拿到真凭实据前,他还是不想贸然行动。 “这个。。。。让我再考虑考虑。” 邵文对窦抗的疑虑很清楚,他早有安排,既然已经说动了窦抗,下一步就等真凭实据。 就在这时,门口有亲卫禀报,“禀报总管,南门守将罗艺求见,说有紧急大事。” 邵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果然不出自己的意料,罗艺来告密了,窦抗眉头一皱,“命他进来!” 片刻,罗艺快步走进房间,单膝跪下行礼,“卑职罗艺,参见总管大将军。” “你有什么紧急大事?” 罗艺取出一锭黄金放在桌上,沉声道:“这是汉王总管府仓曹韩志国派手下密送给卑职,卑职不敢枉职,特向总管禀报。” 窦抗见那锭黄金足有二十五两,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心中惊疑,连忙问:“他们给你黄金做什么?” “今晚是卑职当值南城门,他们想半夜两更时分入城,求我行个方便。” 窦抗呆住了,他慢慢坐下,愤怒之火开始从他的内心深处燃烧,半夜两更入城,其目的不言而喻。 如果说邵文的劝说是在窦抗心中注满了火油,那么罗艺的及时告密就是点燃火油的一颗火种,愤怒之火开始滔天燃烧,无法再平息下来。 窦抗站起身厉声喝道:“来人!” 一名亲卫入内,窦抗扔出一支令箭,“命贺兰宜率兵五千,给我立刻包围笼火城驿站,所有人一概抓捕,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 抓人的命令下达,罗艺也退下去了,窦抗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心中的愤怒还远远没有平息,他的愤怒已经不是针对来抓他的人,而是针对新登基的皇帝杨英。 他并没有答应杨谅参与谋反,杨英却不相信他,派人来抓捕他,既然如此,他还有必要向杨英效忠吗?他也要谋反,支持杨谅。 窦抗脸胀得通红,眼中喷射怒火,邵文在一旁细细揣摩他的心思,他知道怎么能让窦抗听自己的话。 “使君请息怒,切不可失去理智,不可为一时之愤怒而铸下大错。” 窦抗慢慢冷静下来,他点点头问:“以先生之见,我现在该如何是好?” “属下是意思,还是按照原定策略,既不帮助汉王,也不偏向朝廷,保持中立。但事情要做得漂亮,使君尤其要注意一些细节。” “具体什么细节呢?”窦抗又追问。 “首先是圣上派来抓使君的人,不可杀他们,可以软禁,等事情过去后,再放了他们,不能真惹恼圣上,然后便是汉王的人。更要小心应对,一定要给足他们面,不能让中官回去说使君的坏话。”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见他们?” 邵文点点头,“这是必须的,昨天使君不准他们进城。其实很失礼,那些中官平时养尊处优,何时受过这种委屈,尤其使君要保持中立的话,那礼数一定得周全,摆出一个低姿态去见使者,这便可以让汉王感受到使君的诚意,至于使君是否真的出兵。他倒不计较了,属下认为这是以小博大,非常合算的买卖,而且不能拖,最好现在就去。” 窦抗是个耳根软,没有主见之人,加之邵文说得很有道理,他便点头答应了。“好吧!我就去做个低姿态,去给他们赔礼。” 。。。。。。。。 李雄做梦也没有想到,窦抗真的送上门来了,而且只带了五百亲卫,这让他不得不佩服杨元霸的手段,杨元霸也没有进城,窦抗就这样乖乖地送上门吗? 他心中激动。也开始准备收编幽州军的计划,但同时他又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窦抗已经到门口了,杨元霸居然不见。 不光李雄奇怪,苏烈也有点沉不住气了。他快步走进杨元霸的房间,见杨元霸坐在房内悠闲地看书,不由急道:“杨将军,窦抗已经在外等了一刻钟了,再不见他,他会负气而走,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杨元霸瞥了他一眼,见他满脸焦急,便放下书微微笑道:“你放心,他既然来了,就不会走,我要让他心甘情愿地进来求我。” 苏烈只得苦笑一声,他发现自己的定力确实有点不足,难道杨元霸不知道机会的重要吗?可人家一点不急,从容不迫,胸有成竹,他们之间的差距可不是一点点那么简单。 苏烈沉默一下,又问道:“将军,那个姓邵的幕僚好像颇有点谋略,将军想用他吗?” 杨元霸缓缓摇头,“这种背主求荣之人,我不会用他。” “可是那种人也给他百两黄金,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杨元霸看了苏烈一眼,淡淡一笑道:“我若反悔,以后谁还会替我做事?邵文背主求富,自然有窦家人会去收拾他,不用我们担心心,不过是百两黄金,能抓住窦抗,这点钱财不算什么。” 。。。。。。。。 驿站外,窦抗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他心中恼火万分,对方居然不肯见他,理由是身体不适,让他稍等片刻,这很明显是报复自己昨天不让他们进城,尽管窦抗心中恨得咬牙切齿,早把这个宦官马神俊的十八代祖宗都骂遍了,可他知道,他还真不能一怒而走,他若一怒而走,就彻底把这个宦官得罪了,他只得耐着性站在府门外等候。 他身后不远处的五百亲兵都跟着大骂宦官傲慢,连邵文也紧张得快崩溃了,他心中暗暗央求杨元霸,‘活神仙啊!要抓人就快一点吧!鱼已经上钩了。’ 窦抗站得双腿酸软不堪,再也忍不住,又对驿丞道:“你再进去禀报一下,就说我窦抗有得罪之处,我一定会重重补偿。” 驿丞又跑进去,片刻奔出来道:“窦总管,马中官请你进去。” 窦抗这恍然明白对方不肯见他的缘故,原来对方是要钱啊!钱他有的是,肯要钱就好办。 本来应该是中官马神俊迎接出来,但马神俊摆足了架后,窦抗便自然而然觉得,对方肯见自己已经是不错了,哪里还指望他出来迎接自己,而对于他的亲兵们,他们只觉得对方太过份傲慢,却没有一个人意识到,他们的总管竟然是走进了龙潭虎穴。 窦抗在邵文的陪同下,快步走进驿站,窦抗心中盘算着,要送多少礼最为合适,王驿丞一直领他走进一间院,院里站了两名侍卫,站得笔直,俨如两尊雕像。 “马公公,窦总管来了!”王驿丞禀报道。 “进来吧!”屋里传来一个宦官高亢而傲慢的声音。 窦抗暗骂一声,只得硬着头皮走进房间,他一进房间,却愣住了,房间里没有什么宦官,对面坐着年轻的军官,正笑地望着他。 不等窦抗反应过来,他身后忽然冲出四名大汉,一下将他按到在地,一名大汉将早准备的麻布塞进他嘴里。 窦抗忽然明白了,他惊恐万分地向杨元霸望去,杨元霸取出杨英给他的手谕,朗声宣读道:“幽州总管窦抗有勾结汉王谋反之嫌,特命偏将军杨元霸赴幽州抓捕窦抗入京,由岚州刺史李雄暂代幽州总管。” 第二卷裂变 各怀鬼胎 蒲州是是河东地区最靠近关中的一个州,也是从河东进入关中的最重要通道,蒲津关更是连接秦晋之间的雄险之关,早在战国时期,秦国为了谋取河东地区,便在蒲津关外的黄河之上修建了蒲津桥,它其实是一座由船只搭建起来的浮桥,汉以后,这里成为从首都长安通往黄河以东的交通枢纽,河东的盐、铁等等又是京师不可或缺的物资。 由于蒲津关和蒲津桥的影响,使得离蒲津桥只有三十里的蒲州城也变得十分繁盛,为天下六大雄城之一。 因此,夺取蒲州和蒲津关便是杨谅能否夺取关中和京城关键一步,按照裴文安的献计,杨谅应趁京城军队来不及集结的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夺取蒲州和蒲津关,大军直扑关中,在数天内屯兵灞桥。 杨谅也采纳了这个计策,命裴文安为主将,率军五万向关中进发,又命大将王聃和纥单贵为左右先锋,率五千骑兵日夜兼程,夺取蒲州和蒲津关。 杨英也知道蒲州和蒲津关的重要,在他即位后,便立即派右武卫将军丘和出任蒲州刺史,率三千军扼守蒲州和蒲津关。 这天傍晚,余晖笼罩大地,将蒲州城抹上一层殷红的血色,蒲州城的士兵像往常一样在城头来回巡逻,在门口盘查行人,城门即将关闭,城内外的客商和卖菜农民正抓紧最后的时间进出城,使城门口变得格外热闹,这时,一阵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引起了城上的守军的注意。 借着余晖,老远便可看见官道上来了数百名头戴帷帽的女人,天武朝帷帽是竹笠四周加上帏纱,又叫帽裙,可长可短,长则遮蔽全身,短则只齐肩颈,这数百白裙女人戴着长帽裙。将身体和容貌裹得严严实实。 这么多妙龄女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少轻浮士兵都忍不住吹响口哨,当这数百女靠近城桥,立刻有十几名士兵上前拦住她们,“是什么人?” 一名宦官催马上前。冷然道:“这是汉王宫女人,被遣返回京,尔等不得阻拦。” 听说是汉王的宫人,士兵们不敢怠慢,一起回头向城头望去,城头上一名当值军官早闻讯出来,他注视了半晌,见她们都没有带多余之物。觉得应该问题不大,便命道:“检查马车!” 士兵们打开几辆马车的车门,检查了一遍,大声回道:“马车里都是衣物,还有几个生病的宫人,没有危险物品。 军官点点头,便一摆手令道:“可以进城!” 数百宫女开始陆续进城,城墩内的客商和行人纷纷退出去。把道路让给宫女们进城,一般人很少有机会看到宫女,行人们纷纷围上,尽管宫女的帽裙将容貌和身体遮得严严实实,却挡不住一双双炽热的目光。 数百名宫女的绝大多数都进了城墩,就在这时,意外突然发生。宫女们从裙下抽出战刀弓箭,纷纷城门旁的守军杀去,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突来的变故使守城士兵们惊呆了,当几名宫女的帷帽脱落,lu出一张张凶狠的脸庞和全身盔甲。士兵们顿时反应过来了。 “敌军杀来了!” 警报声‘当!当!当!敲响,北城门乱作一团,城内事先被杨谅收买的江湖豪杰也同时动手了,他们到处放火,助涨乱势,就在这时,远方骑兵的马蹄声如闷雷般传来,片刻,只见尘土飞扬,数千骑兵铺天盖地杀来。 蒲州城无法关闭城门,片刻之间,如利剑一般的骑兵队杀进了蒲州城内。。。。。。。 。。。。。。。。。。 夜晚下起了小雨,大街上行人稀少,偶然会有几只觅食的野猫在墙角追逐奔跑,一辆马车疾速驶来,将几只野猫吓得四散奔逃,马车冲过街角,随即消失在沉沉的雨夜之中。 马车内,王頍掩饰不住脸上的焦急之色,他刚刚得到消息,杨谅的前锋军已经夺取蒲州和蒲津桥,裴文安率数万大军已经南下,目标直指关中,很显然,杨谅是想用突袭战夺取京城。 在王頍和萧摩诃的复国大计中,阻止杨谅夺取京城无疑是最关键的一环,他们是希望形成两帝并立的局面,他们有机会南下复国,无论如何,王頍一定要阻止杨谅夺取关中计划。 马车穿过雨雾在总管府前停下,一名侍卫从台阶上跑下询问,“王参军这么晚还来啊!” “殿下休息了吗?” “好像没有,这两天殿下都很晚休息。” “替我通报殿下,就说我有急事求见。” 。。。。。。。 书房内,夺取蒲州和蒲津桥的消息却让杨谅喜出望外,他按耐不住内心的ji动,不停地在房间内来回走动,时而坐下,时而又站起身走几步。 他脑海仿佛出现了令他最为期盼的一幕,杨英赤着上身,脖上挂着国玺,率领百官跪拜在他的马前,流泪乞求他饶命,那一刻,天下江山都在他脚下颤抖,梦境使杨谅得意万分,他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殿下,咨议王参军紧急求见!” 门外侍卫的禀报打断了杨谅的美梦,令他十分恼火,他刚要说不见,可又一转念,还是压住了内心的不快,“让他进来!” 片刻,王頍在侍卫的带领下快步走进书房,他深深施一礼,“卑职王頍参见殿下!” “王参军这么晚来,有什么要紧事吗?” “殿下,卑职听说裴文安已率精锐主力杀向关中,卑职特来向殿下辞职。” 杨谅愣住了,半晌道:何要辞职?” “臣想保命,辞职还乡。” 杨谅注视王頍片刻,他已经明白王頍的来意,他是来劝谏自己。 “王参军请坐吧!有什么不同意见尽管提出,不要轻用‘辞职’二字。” 王頍也不客气,他坐下来便直言道:“殿下此举是想偷袭京城,想数日内夺取京城,平定天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裴文安的建议,如果是他的建议,殿下大业必毁在他手上。” “王参军觉得这个方案不妥吗?” “不妥,大大的不妥,裴文安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他就是一个下九流的赌徒,把殿下的身家性命和锦绣大业压在他低劣的赌术之上,如此,卑职怎么能不急?” 一名侍女v端进两杯茶,杨谅接过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这问道:“你说,具体是哪里不妥?哪里想得简单了?” “卑职只问三个问题,如果殿下觉得可以对付,那卑职无话可说。” “你说吧!” 王頍深深吸一口气道:“关中尚有十万精锐宿卫府兵和五万精锐禁军,还有各州的三万州兵,一共十八万大军,由身经百战的杨处道统帅,请问殿下,对阵杨处道,裴文安一介书友,他有几成胜算?” 杨谅脸色微微一变,王頍又继续道:“就算杨处道昏庸,被裴文安的赌术杀败,最后是攻城战,京城城高墙厚,兵广粮多,非三十万精锐大军不可拿下,殿下必然会亲自率军前往,如果殿下大军前往,那并州空虚,北有代州李景,东有幽州李雄,谁来抵御他们?” “卑职还有第三个问题,假如殿下大军汇集关中,而并州丢失,蒲津关被断,杨英以朝廷正统呼吁天下勤王,殿下又几分把握夺取帝位?” 三个问题个个尖锐,问得杨谅哑口无言,他也意识到自己是在赌博,而且是风险极大的赌博,一旦押注,就无法停止,最后连身家性命都会压上去。 半晌,他叹了口气道:“那以参军之见,我该如何是好。” 王頍见杨谅已经被说动,他不由大喜,连忙道:“殿下,自古创立霸业都是要先稳根基,再图发展,并州下辖五十二州,只有十九州愿跟随殿下起事,所以殿下的当务之急是要真正控制住并州,稳住自己的根基,而不是急于求成,夺取京城,殿下,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不积蹞步,无以至千里啊!” 杨谅已经完全被说服了,他背着手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那依参军之意,我巩固并州第一步,从何下手?” 王頍捋须笑道:“其实并州各地大多举棋不定,观望者多,殿下可杀敬骇猴,先从反抗最激烈的代州下手,拿下代州,杀李景,其他各州自然惧服。” 杨谅终于下定决心,“那就依先生所言,停止进攻关中。” 。。。。。。 杨谅在进攻派和防御派之间摇摆后,最终选择了防御派,他下令大将纥单贵拆毁蒲津黄河浮桥,并召回裴文安,放弃秘密进攻京城的计划,此时,裴文安大军离蒲津关已不足三十里,听说浮桥被毁,不由使裴文安扼腕长叹,杨谅造反本不得人心,只有速战有机会,他却放弃了速战,大势已去。 杨谅却坚信王頍之策,封乔钟葵为柱国,率三万精兵进攻代州。 第二卷裂变 驰援代州 深夜,京城的天空也下起蒙蒙细雨,杨处道的马车也在向皇宫方向疾驶,他备战已近一个月,从陇右、关中、汉中各地调集的二十万大军已陆续在同州冯翊县集结,明天杨处道就将赶赴冯翊县,正式率大军征讨汉王杨谅。 在他出征前夜,杨英又命人召他进宫商谈军务,杨处道不得不佩服杨英勤政,白天处理繁重的朝务,晚上又要思虑平息汉王之乱,通宵达旦,每天休息不到两个时辰,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月,这让杨处道不得不佩服杨英充沛的精力。 或许是夜空的霏霏细雨,使杨处道的心境也添了几分苍凉,他靠在马车的软榻上,默默地考虑他家族的未来。 他已到花甲之年,对家族已经护佑不了几年,尤其他的一些积年老病,这两年有加重恶化的迹象,使他心中充满担忧,他知道自己活不几年了,对家族的担忧使他有一种深深的紧迫感,他必须要在自己离世前,把家族后事都一一安排好。 几十年的宦官生涯和对千年历史兴衰的洞察,使他有一种常人难及的远见和睿智,他很清楚自己的家族隐藏着一个很深的危机,这个危机就是他杨处道本身,不仅是他功高震主,而且他介入皇室内斗太深,文帝杨雄的五个儿,已经被他干掉了两个,前太杨骏和蜀王杨秀,现在又轮到第三个,汉王杨谅。 杨处道隐隐有一种察觉,杨英命他为征讨杨谅的主帅,背后隐藏着一种让他恶人做到底的意图,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杨处道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命运,汉王杨谅就是最后一只狡兔。 其实杨处道并不担心自己,他已经垂老,在世间不长,他担心的是自己的家族后代。他的兄弟侄都位居高位,这其实都是仰仗他的羽翼,一旦他逝去,护佑不再,他们也将被打回平庸的原型。可以说杨家败落,是迟早之事。 败落没有关系,关键是要后继有人,这是杨家百年不倒的根本,好在老天恩泽,给他赐了一个孙杨元霸,这便让杨处道看到了家族重兴的希望。 现在杨处道所思所想,都是在考虑如果保护孙杨元霸。他现在对杨元霸更多的是忧虑,而不是骄傲,杨元霸太过于耀眼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还太年轻,根基不牢,很容易受到伤害。他决不能让自己唯一的希望夭折。 杨处道觉得自己必须要打压孙杨元霸的风头,用沙层层将他的光芒掩盖,把这颗明珠深藏,将这棵小树隔离,当他长得根深蒂固后,他会最终变成杨家的顶梁之柱,这一刻。杨处道下定了决心。 马车进了朱雀门,不久便停在承天门前,早有宦官在这里等候,领着杨处道向太掖殿的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内,杨英正坐在地图前思考平叛之策。一个多月废寝忘食的帝王生涯,使他已经瘦了一大圈,他本来有很多计划要实施,但突如其来的汉王谋反使他很多计划都搁浅了,这让他心急如焚。 不过任何事情都有利有弊,汉王造反竟使他找到一个绝佳的迁都借口——北齐旧地不稳,京城鞭长莫及。 但无论如何,平定汉王之造反,是他的当务之急。 作为一个帝王,杨英不会考虑如何去打仗,这不是他的事情,他需要从更高层面上考虑这场战争,他在考虑有没有必要将这场战争扩大,以举国之兵将杨谅迅速剿灭。 杨英有点拿不定主意,在等待杨处道前来商量。 “陛下,杨太仆来了。”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 “宣他进来。” 杨英坐回自己的龙榻,片刻,杨处道被宦官领了进来,杨处道深施一礼,“老臣杨处道参见陛下!” “杨爱卿明早就出征了,朕今晚还把杨爱卿叫来,真的很抱歉。” “为陛下分忧,是臣份内之事。” 杨英点了点头,“朕把杨爱卿请来,是朕有个想法,想听听爱卿的意见,朕想调举国之兵,迅速扑灭并州叛逆,爱卿以为如何?” 朝夕相处一个多月,杨处道已经发现了这个新帝王和先帝的一些不同之处,先帝生性节俭,办事能省则省,而新帝王则很有魄力,出手阔绰,做事喜欢大手笔,建元十九年,自己率军北征突厥,大获全胜,最后先帝只赏了自己三百段绢,而这次平汉王之乱,还没有动身,杨英便已经先后赏了自己五次,上万段绢。 这样的出手阔绰,说得好听点,是做事大手笔,有魄力,可放在普通人家里,这就是一个败家。 今天也是一样,一个小小的亲王叛乱,居然想动举国之兵,难道他不知道,动用举国之兵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但杨英肯定知道,当年打陈朝时,就是他为主帅,他怎么能不知,只能说明,这是杨英性格,做事有点好大喜功。 杨处道暗暗叹息一声,便不慌不忙道:“陛下,兵在于精而不在于多,杨谅谋逆,失信天下,治下五十二州,却只有十九州跟他造反,由此可见他不得人心,不得人心也就不得军心,不须动举国之兵,臣有把握,就凭臣手上的十万大军,半个月之内剿灭杨谅之乱” 杨英知道杨处道用兵从不轻敌,既然他能这样说,那就没有问题,他心下稍安,便罢了动举国之兵的念头。 这时杨英又想起一事,连忙笑道:“朕刚刚接到幽州消息,元霸已经将窦抗抓捕,李雄收编了幽州军,朕已下令,三万幽州军出井陉进攻并州,牵制住叛军,这次元霸不负朕望,朕要好好封赏他。” 杨处道吓了一跳,他慌忙道:“陛下,元霸只是小功,不用封赏。只传令嘉奖便可。” 杨英心中有些不快,便拉长声音道:“杨爱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上次元霸击杀西突厥处罗,为我天武朝立下大功,你说元霸年少,不可娇惯,我也就听你的。不问此事,你也知道在仁寿宫,他救了朕一命,朕也没有封赏,让朕愧疚很久。那可是救驾之功,而这次,他抓捕窦抗,力保幽州不失,这可不是小功,你又要朕不封赏,若事情传出去,你让朕怎么面对天下人?让朕在三军面前失信吗?” 杨英说到后面。语气已经十分严厉,杨处道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惶恐解释道:“他毕竟资历不足,若封他官职太高,对他没有好处,他是臣的孙,臣当然希望他能一步登天,可那样会真骄纵了他。使他最后无法成材,就像臣的其他儿孙,臣就希望他能多一些磨练,让他明白升官不易,能更加努力为陛下尽忠效力,当年先帝也是这个意思。” 这句话使杨英脸色稍霁,这还有点道理。让元霸明白升官不易。 “杨爱卿,先帝在元霸这个年纪,已经是授散骑常侍、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封成纪县公,这其实不是年纪的问题,正如你所言。要让他明白升职不易,元霸封赏之事你就别过问了,朕心里有数,朕会看他此回功劳。” “是,老臣不提。” 其实杨处道也知道,上次达头之事,杨元霸就有点不满了,若这次再不给他封赏,他非跳起来不可,当然不能不封赏,杨处道也只能希望圣上适可而止,不要封赏得太厚,但杨英准备如何封赏,杨处道一点底都没有,关键是看杨元霸这次平乱中有多大的功劳。 “如果没有别的事,老臣不打扰陛下休息。” 杨英点点头,“明天爱卿要出征,朕就等着爱卿的捷报。” 。。。。。。。。。 这是一支由五千轻骑兵组成的精锐之军,从五天前开始,他们便马不停蹄地在星夜中疾驰飞奔,黑咕隆咚的世界从他们身边飞掠而过,风声呼呼在耳畔轰响,在他们头顶是转动的漫天星光,右边天际映衬下是蠕动的太行山莽影。 山路艰难,骑兵们便放慢了速度,又走了一个时辰,当晨曦初露,杨元庆看到了第一抹淡淡金光时,他率领的五千骑兵已经抵达了飞狐道的西面出口,离灵丘县还有二十里。 五天前,杨元霸接到了代州刺史李景的紧急求援,杨谅军大将乔钟葵率三万精兵进攻代州城,而镇守代州城的李景只有五千守军,城池破旧,情况岌岌可危。 在和李雄商量后。他们决定分兵而行,由李雄率主力从井陉进攻太原,而杨元霸则率五千骑兵走飞狐陉援驰代州。 杨元霸停住战马,霞光照在他身上,仿佛整个身体都在火焰中燃烧,他打手帘向前方望去,前方一里外便是高家庄,一座只有五十户人家的小村庄,但村庄北面却有一条小河流过,小河两边平地开阔,正好给他的军队休息。 杨元霸立刻下令道:“大军在小河边休息。” 五千骑兵加快速度,片刻,队伍来到小河边,已经有先头斥候在四周探查过,休息之地插有红旗,大军纷纷下马,牵马来河边饮水,小河边顿时热闹起来。 这时,先到的斥候领两名村里的年轻男上前,对杨元霸道:“将军,这两人刚从代州雁门县归来。 雁门县就是杨元霸要赶去的代州城,杨元庆精神一振,连忙问道:“那边情况如何?” 两名年轻男行一礼,年长者对杨元霸道:“回将军话,我们是昨天上午逃离雁门县,围城战已经打了五天,非常惨烈,城墙已经崩塌几次,李刺史率领军民一边修城一边防守,我们也参加防守,城内城外到处都是尸体,城墙都被血染红了。” “那你们怎么逃回来了?”杨元霸有些不悦问。 两人对望一眼,年长者又道:“实在是因为城内粮仓被烧毁,粮食不足,李刺史无奈,只得趁敌军稍退的机会,在夜里派一批人出城找粮,我们也跟着出城了。”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传来,杨元霸见十几名士兵押着一名黑衣人走上前。 “将军,我们抓到了一名叛军斥候。” 第二卷裂变 再入雁门 雁门县以北二十里便是着名的雁门关,南方五台山山峦起伏,北方长城巍巍,雁门县便位于两条巨大的山岭之间,一条河流蜿蜒流下,贯穿全县,这是滹沱河,它发源于东北方向两百里外的繁畤县,是雁门县最重要的灌溉水源,是也代州的母亲河。 而此时,雁门关没有发挥重要军事关隘的作用,敌人是从南方而来,五台山脉也没有能阻挡住杨谅大军铁骑,杨谅先后投入五万精兵,大举进攻代州。 代州南接太原府,又通过飞狐道和幽州相连,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更重要是,代州刺史李景是最坚决反对杨谅的急先锋,他第一个发出告并州书,斥责杨谅谋逆造反,大多数河东各州都就是因为李景的坚决反对而保持了观望的态度,这便使得李景成为一把悬在杨谅头上的利剑,在他正式举旗造反后,首先便是要拿下代州,斩下李景人头威慑以河东各州。 杨谅知道代州兵力微薄,城池破旧矮小,他派出大将刘暠率兵三万进攻代州,不料仅过了三天,代州便传来消息,刘暠被李景斩于马下,军队大败,杨谅这知道了李景的厉害,他不敢再轻敌,派出他左膀右臂之一的乔钟葵又率三万精兵进攻代州。 惨烈的攻城战已经打了五天,城墙内外血流成河,尸横遍地,破旧城墙经受不住数十架投石机的轮番投石击打,城墙轰然坍塌。 但杨谅大军并没有因此攻入城内,刺史李景率领数千骁勇善战的守军与杨谅军殊死血战,他手下官员也各施其职。代州司马冯孝慈、司法吕玉勇猛善战,他们身先士卒,率领士兵在城墙崩塌处一次次地击败了杨谅大军的进攻,同时组织民夫修筑崩塌的城墙。 尤其州兵统领侯莫陈乂极善于防御坚守战,由他负责调动全军在城墙各处防御。 而李景则坐镇城中,稳定军心和民心,正是这四人默契配合,使得破旧的雁门县城在五万叛军的猛攻下始终屹立不倒。 但在第五天的夜里。一个巨大危机出现了,一队看守粮仓的士兵发生兵变,放火烧毁了代州粮仓,使两万石粮食毁于一旦,这个意外事件严重动摇了军心。 雁门县城内。刺史李景正带领一队士兵挨家挨户动员,希望居民能把家中存粮拿出,由军队统一调配。 李景出身陇西李氏名门,身高六尺三,膀大腰圆,他尤其刀法高超绝伦,被誉为花刀将,再加上他长一对卧蚕眉、丹凤眼。又得了一个‘小关羽’的绰号,他非常喜欢这个绰号,又特地将自己的刀换成青龙偃月刀,他最大的心愿是再博一个‘西刀’之名,和北刀罗鱼俱,南刀张果并驾齐驱。 这时,几名士兵从一户占地三亩的中等民宅内走出,肩上扛一袋粟米。也就二十几斤的样。 李景眉头一皱,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只有这么多吗?” 为首百夫长摇摇头,“我们都搜遍了,在地窖里就只找到这一袋粟米。” 李景不由暗暗叹息一声,其实雁门县并不大,只有不到千户人家。这两天共搜出三百石粮食,已经是很不容易了,这三百石粮食要供养三千军队和上万民众,最多只能坚持五天,五天后就将粮食断绝。 他又回头问兵曹张志。“现在城内还有多少马匹?” “回禀使君,还有五百余匹战马和七百多头畜力。” 实在不行就杀马杀畜,估计还能支持几天,李景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寄托在援军身上,他已经派人向朔州总管杨义臣和幽州代总管李雄求救,只希望他们能及时赶到,否则代州就完了。 “使君!” 远处一名骑兵疾速奔来,在马上拱手道:“侯莫陈将军命我来禀报使君,叛军退兵过河了。” “什么!” 李景顿时愣住了,叛军退兵过两次,都是假退,不会退过滹沱河,如果叛军退过河,那就是另一回事。 他心中又惊又喜,也顾不得粮食,翻身上马,向城墙疾驰而去。 城墙之上,侯莫陈乂默默注视着远处一队队叛军渡河东撤,他眼睛里异常平静,并没有半点喜悦和激动,他看出叛军退兵井然有序,没有半点慌乱,这说明他们并没有遭遇到什么太大的压力,仅仅只是一种战术的变化,他们还会再回来。 侯莫陈氏是鲜卑大姓,文帝改制后,南下的侯莫陈氏便改为陈姓,但北方六镇的侯莫陈氏并没有改姓,他们依然保留着祖先留下的姓氏,以及祖先留下的勇烈和传统。 侯莫陈乂的先祖便是当年的六镇军士,六镇兵变被镇压后,他祖先被遣送到幽州,从此他的祖籍变成了幽州。 侯莫陈乂今年只有二十三四岁,但他却从军近八年,累功升为仪同三司,统领代州数千州兵,他富于谋略策划,极善守城,调度有力,竟使数千士兵抵御住了数万精锐叛军的进攻。 天武的军队是实行府兵和州兵并存的两种体系,府兵主要驻扎在重要州县,由总管统率,而州兵则是各州地方兵,一般归属地方管辖,这也是刺史为什么能带兵打仗的缘故,实际刺史是军政合一,既有一套文官班,又有一套武将班,都由刺史兼任。 侯莫陈乂便是统领代州州兵的军官,顶头上司便是刺史李景,他正在考虑叛军退兵的缘故,耳畔忽然响起刺史李景的声音。 “是援军来了吗?” 侯莫陈乂点点头,“应该是的,就不知是朔州援军,还是幽州援军。” “使君快看!” 旁边几名士兵大喊:“北方有一队骑兵来了。” 李景和侯莫陈乂都看见了,一队由十几名骑兵组成的队伍从北方飞驰而来,叛军已撤远。片刻,骑兵队渡过浮桥疾驰而至。 骑兵驰至,为首军官在城下大声道:“在下苏烈,奉杨元霸将军之命前来通报李刺史。” 李景在灵丘县飞狐陉入口处见过一次苏烈,他心中大喜,果然是杨元霸的援军到了,简直来得太及时,他立刻令左右道:“开城放他们进来。” 吊桥缓缓放下。苏烈带着手下进了雁门县城,片刻,几名士兵将苏烈带了上来,此时苏烈已经加入军籍,在飞狐陉口一战中斩杀百余人立功。被杨元霸提升为百人长。 他上前单膝跪下,行军礼道:“百人长苏烈参见李刺史。” “苏小将军请起!” 李景态度很客气,尽管苏烈只是一个百人长,但他没有半点怠慢,李景微微笑道:“可是杨将军率领援军到来?” 苏烈躬身道:“杨将军率领五千骑兵日夜行军,已经抵达四十里外的枣林镇,特命卑职前来报信,请李刺史务必鼓舞士气。不要在最后关头被攻破城池。” “多谢你们的救援,请苏小将军回去转告杨将军,围攻代县的叛军是杨谅精锐之军,一共有四万余人,主将乔钟葵更是足智多谋,切不可轻敌。” 李景还是有点担心,只有五千骑兵,杨元霸的兵力还是偏少。再加上他太年轻,他能否敌得过文武双全的乔钟葵? 这时,侯莫陈乂忽然道:“不如使君前去统领幽州骑兵,城池我来防守。” 他这句话明显有点轻视杨元霸,苏烈的脸蓦地胀得通红,怒道:“你敢如此无礼,我们立刻返回幽州。不救也罢!” 李景连忙使个眼色止住侯莫陈乂,对苏烈歉然道:“侯莫陈将军绝不是无礼,实在是你们兵力太少,而对方有四万多精兵,很担心你们抵挡不住。” 苏烈冷笑一声。“李刺史也太小看我家将军,几个月前,他率三百天武军骑兵和一千余启民可汗的卫兵,在哈利湖畔大败薛延陀部二万余人,亲手杀死西突厥处罗可汗,威震草原,只是你们无知罢了。” 李景和侯莫陈乂对望一眼,眼中动容,苏烈所说的战役他们竟然闻所未闻,侯莫陈乂心动了,他很想见一见这位威震草原的年轻将军,看他如何战胜杨谅的四万精锐。 他向李景躬身施礼道:“卑职愿意去协助杨将军,请使君准许!” 李景缓缓点头,“你可率五百人前去协助,一切服从杨将军指挥。” 。。。。。。。。。 乔钟葵原是岚州刺史,文武双全,华出众,不仅能治理地方,也善带兵打仗,他是杨谅的坚定支持者,也深得杨谅器重,被杨谅封为上柱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之一。 这次杨谅特地将攻打代州,稳定太原北部局势的重任交给了乔钟葵,同时先后拨出五万精兵,交给乔钟葵指挥,使得代州战场成为杨谅夺取并州北部的关键。 乔钟葵今天约四十岁出头,身材中等,长相很平庸,外表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他学问却很好,兵书谋略也很精通,他练过武,弓马娴熟,使一支亮银枪,上阵也能冲杀,当然,他不属于猛将类型。 乔钟葵已经得到情报,五千骑兵从飞狐陉杀出,正向雁门县而来,同时他又得到另一个情报,朔州总管杨义臣也率二万骑步兵正向代州赶来,最多两天后,杨义臣军也将进入代州。 这两个消息让乔钟葵十分紧张,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苦思应对之法,他在思考先撤回太原府,还是集中兵力将两支援军逐个攻破。 撤回太原府几乎不可能,一仗不打就撤回,杨谅也不会饶他,他只能选择后策,集中兵力将两支援军逐个攻破。 如果是选择后策,那肯定是在杨义臣军未到代州前,先击败杨元霸部,然后再调头西陉关,以逸待劳,击败杨义臣军,这是最理想的状态。 可问题是,杨元霸肯乖乖和他交战吗?他们是骑兵,来往如风,如果杨元霸知道杨义臣军到来,那他肯定会让自己先和杨义臣作战,然后他会在关键时从背后杀出,使自己腹背受敌,如果他是杨元霸,他也会选择这个策略。 乔钟葵背着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他在想,用一个什么办法把杨元霸引来和他决战,他坐下闭上了眼睛,杨元霸的弱点在哪里?年轻,这应该是他最大的弱点,年轻将领大多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贪功求战。 乔钟葵脑海里想到了一个大胆的计划,若不下点血本,杨元霸是不会上当。 。。。。。。。。。 杨元霸的五千骑兵驻扎在距离雁门县约四十里外的枣林镇,枣林镇顾名思义就是多枣林而得名,在小镇东头,确实有一片一望无际的野枣林,占地近千亩,包括了几个山丘,漫山遍野,大树成群,最高大树达五丈以上。 滹沱河紧靠枣林镇流过,给枣林镇不多的二十几顷良田带来了丰沛的灌溉用水,整个枣林镇并不大,只有不到两百户人家,这里最出名的有两样东西,一个是雁门小枣,皮薄肉厚,甘甜悠长,曾作为贡品送进京城,每天红枣丰收,都能卖个好价钱。 第三个出名的东西是木杖,枣木坚硬细致,不易变形,是制作各种杖器的上乘材料,尤其适合军中所用的白蜡杆和旗杆。 所以枣林镇虽小,但家家户户有粮食、有副业,倒也普遍富裕,但战争爆发,却给枣林镇带来巨大的影响,甚至是灭顶之灾,军队到来首先就是收掠粮食,如果军纪好一点,或许只是破财,如果军纪恶劣,那便是家破人亡。 此时,枣林镇的二百余户人家大半都已逃进县城,小镇上冷冷清清,家家关门闭户,五千骑兵一到,小镇顿时又热闹起来,每家每户都住满了军队,他们昼夜援驰,都已经疲惫不堪,倒头便睡,战马也在休整之中。 在短暂的热闹后,小镇又安静下来,绝大部分士兵都进入睡熟状态,只有数百名斥候分布在小镇四周二十里内,一支五十人的哨兵也在小镇上来回巡逻。 这时,一队五百人的骑兵从西南方向疾奔而来,为首之人正在去县城送信的苏烈和代州将领侯莫陈乂,他们刚到镇口便被巡逻兵拦住了。 “请下马说话!”一名百夫长厉声喝道。 众人纷纷下马,苏烈上前拱手道:“这是雁门军统领侯莫陈将军,特来见杨将军。” “军队不能入镇,入镇者不能超过五人。”百夫长毫不客气道。 苏烈立刻对侯莫陈乂道:“将军先安置一下军队吧!再随我进镇。” 侯莫陈乂无奈,只得吩咐手下在镇外休息等候,他跟着苏烈进了镇,离巡逻兵稍远,侯莫陈乂回头看了一眼刚的巡逻军官,终于忍不住道:“一个小小的百夫长,就这么威风么?” 苏烈冷冷瞥了他一眼,“职权范围内,他一个百夫长可以杀你无罪。” 第二卷裂变 悍将争功 苏烈很不喜欢这个侯莫陈乂,在县城内此人便说出了夺杨元霸军权的言辞,不管他用意如何,都非常令人反感,他们一路而来,苏烈更感到这个侯莫陈乂官场习气很重,极为看重上下尊卑,令他很不适应,不满加上不适应,导致苏烈对他的反感。 侯莫陈乂哼了一声,他没有说话,跟着苏烈进了枣林镇。 枣林镇最北面是一座粮仓,也是枣林镇的义仓,粮食已经被运进县城,这里只剩下一座空仓,杨元霸便将这里作为他的临时作战指挥所。 在义仓旁的空房间内,杨元霸正站在地图前沉思,此时,杨元霸还不知道朔州杨义臣已率二万军向代州赶来,他只有五千骑兵,要对乔钟葵的四万精兵,显得有点力不从心。 经过一场对薛延陀的两万人战役,杨元霸也渐渐成熟起来,更重要是,他对自己的指挥能力有了自信。 他也知道,哈利湖以少胜多的战例不可能次次都能成功,上苍不可能一直都眷顾他。 门口传来士兵的禀报声,“杨将军,苏百长回来了。” “让他进来!” 片刻,苏烈带着侯莫陈乂走进房间,苏烈单膝跪下行一礼,“回禀将军,信已送至李刺史手中。” “辛苦了。” 杨元霸笑着点点头,他对苏烈很满意,虽然他骨里很骄傲,但他从军后却一丝不苟,身上那种冷傲的脾气收敛得干干净净。 杨元霸看到了苏烈身后的侯莫陈乂,便笑问:“这位将军是?” 不等苏烈介绍,侯莫陈乂上前拱手施一礼。“在下代州统兵侯莫陈乂,奉李刺史之命,前来协助杨将军。” 侯莫陈乂职封代州都尉,统领代州近五千州兵,他的勋职是正五品的仪同三司,而杨元霸只是丰州大利城城主,手下只有一千士兵,他也有勋职。是正六品的大都督。 无论是职官还是勋官,杨元霸都比侯莫陈乂低一级,所以,侯莫陈乂并不对杨元霸行下级跪拜之礼,而是行平级之间的拱手礼。这对极看重上下尊卑的侯莫陈乂,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这一点杨元霸也心知肚明,但这种官职上的差距最多只影响他们之间的礼节,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主从关系。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即,一名斥候飞奔进来禀报,“杨将军。二十里外发现一支五千人的敌军骑兵队,正疾速向我们扑来。” 杨元霸已经来不及和苏烈交谈,他立刻下令:“命士兵们立刻起来,准备战斗!” ‘当!当!当!’刺耳的警报钟声在枣林镇回荡,将幽州士兵纷纷从梦中惊醒,五千骑兵迅速整队,他们都是和甲而睡,很快便收拾完毕。如一股股洪流从小镇的四面八方汇集,五千骑兵迅速集结在小镇南面的旷野里,战马嘶鸣、长矛如林。 “这是我们的第一战。。。。。。” 杨元霸战马疾奔,在五千骑兵队伍前飞驰,他的声音回荡在旷野的风中,“敌军和我们人数相当。。。。。所以我们没有理由失败!” 他勒住战马,破天槊一指南方已经出现的黑线。“弟兄们,随我迎战!” 蹄声如雷,杀气腾腾,五千骑兵浩浩荡荡的向叛军迎战而去。。。。。。 在枣林镇以南辽阔的旷野里,两支各五千人的骑兵队相距两里停下了。各自列阵,幽州军列出飞鹤阵,前锋如鹤嘴,两翼如鹤翅,这是典型的进攻之阵,而叛军列成鱼鳞阵,五千骑兵如鱼鳞般般层层排列,这是防御之阵。 只见为首一员大将,身材六尺五,膀大腰圆,黑面长发,俨如厉鬼,手执一杆大铁枪,至少重百余斤,胯下一匹乌鬃马,此人一看便知是一员勇烈过人的猛将。 他催马上前,手中长枪直指幽州军,声音如闷雷,“幽州军,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侯莫陈乂对杨元霸道:“此人叫王拔,号称并州第一猛将,骁勇无比,喜欢单枪匹马挑战,若胜之,则率数骑陷营,勇不可挡。” “居然叫王八!” 杨元霸冷笑一声,回头喝道:“谁去应战?” 苏烈一挥战刀,“末将愿往!” 他不等杨元霸意,催马便向战场上疾奔而去。 杨元霸久在草原,他和突厥及铁勒人作战,从来没有这种武将单挑的模式,都是大兵团会战,但他听罗鱼俱说过,在中原作战,这种武将单挑也是存在,只是用得不多,更多是为了鼓舞士气,两军作战,士气第一。 杨元霸注视着战场,他对这种单挑模式颇有兴趣,几乎形成了一将败,全军败的模式,但在实际作战中,这绝不可能,顶多是士气受一点影响,更不可能主将跑出来单挑。 其实在实际兵团会战中,武将单挑也存在,那就是兵对兵、将对将的混战,而不是眼下这种兵不动,大将单挑的西方贵族模式。 当然,如果一员大将骁勇无比,那在两军混战中也将起着巨大的作用,他可以杀死对方敌将,使对方成为无将之军,从而溃败,可以所向披靡,将敌军杀得血流成河,所谓一将抵万军就是这个道理。 侯莫陈乂的话使杨元霸有一点担心苏烈,苏烈武艺虽精,但力量不足,经验也不够丰富,对面的大将既然敢单挑,他必有过人之处。 杨元霸催马至旗杆下,抽出一支箭,慢慢搭在弦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苏烈和敌将的单挑。 苏烈马速疾快,霎时间便冲到敌将王拔眼前,他也不招呼,刀光如电。以一种无以伦比的速度劈向王拔的脖颈。 王拔号称并州第一猛将,武艺超群,尽管苏烈来势凶猛,他却不慌不忙,向后一撤马,躲过苏烈这惨烈一刀,大铁枪一抖,分心刺向苏烈心窝。这一枪,刺得凌厉无比。 ‘当!’一声,苏烈大刀劈在枪杆上,挡开这一刀,铁枪沉重。震得苏烈两臂发麻,苏烈心中凛然,他不敢轻敌,立刻使出精妙的刀法,刀光如雪片,从四面八方向王拔砍去。 王拔已经发现了苏烈的弱点,那就是力量不足,他也并不急。舞动铁枪,枪尖如一条大蛇,神出鬼没般刺向苏烈的周身。 两人交战十几个回合,王拔越战越勇,他大喝一声,大铁枪以一种强劲的力量直刺苏烈的心窝,这一枪力量雄浑,沛不可当。 苏烈的两臂已经有些酸软。他奋力向外格挡,‘当!’一声闷响,王拔的大铁枪却只被震开一尺,王拔狞笑一声,枪尖顺势一挑,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般的速度直刺苏烈咽喉。 两将相斗,胜负往往是由力量、速度和招式决定。苏烈已经意识到自己不是这个敌将的对手,他虽然刀法精奇,但对方枪法同样高明,而他的力量和速度却比不上这员悍将,眼看这一枪已到他咽喉。想躲已来不及,他只得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生命就将在此终结。 就在这时,一支箭速度凌厉,箭尖眨眼便到王拔脸面前,比他的枪还要快上一拍,王拔大吃一惊,本能地一侧头,‘噗!’箭射中他左耳,将他左耳撕裂,鲜血迸溅,王拔痛得大叫一声,他的一枪刺偏,从苏烈左肩刺空。 血雾弥漫住王拔双眼,钻心疼痛使他出枪速度大减,突来偷袭扰乱了他心神,对于一员猛将,受伤会使他迅速沦为一员二流劣将,王拔吓得魂飞魄散,拨马便逃。 苏烈死里逃生,回头望去,只见一百五十步外,杨元霸冷冷收起长弓,是他关键的一箭救了自己的命,苏烈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愧,他终于意识到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自诩武艺高强,实际上他没有遇到真正的武艺高强者,刚那员敌将力量沉重,枪速凌厉,比他高上不止一筹,这一刻,苏烈痛定思痛,他决心回家再苦练三年。 苏烈在战场上有点失魂落魄,但幽州军的进攻鼓声已经敲响,‘咚!咚!咚!’鼓声激昂,鼓舞士气,五千幽州骑兵爆发出惊天动地地吼声,黄尘滚滚,旌旗飞扬,长戟铁矛杀气冲天,他们在主将杨元霸的率领下,如一把锐不可挡的战刀,直扑叛军。 武将单挑在战场上只是用于鼓舞士气,绝不会造成一将败,全军败,除非是主将阵亡,所以,即使王拔战败,他也会组织军队仓惶应战,以阵法、谋略和士兵的骁勇士气来决定最后的胜负。 但出乎杨元霸的预料,王拔战败,引发全军败退,不等幽州杀上,叛军便全军溃败,五千叛军骑兵一败涂地,溃不成军,这一战幽州杀敌一千,俘敌一千,缴获两千余匹战马和大量军资,幽州军士气高涨。 。。。。。。。。 “这就叫并州精锐吗?我看不堪一击!” “明天我们便可全军压上,将敌军一击而溃。” 。。。。。 夜晚,枣林镇南面的旷野里篝火熊熊,五千骑兵杀羊宰牛,烤肉聚餐,欢庆第一战的胜利,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喜悦,啃咬喷香和烤肉,大口喝着皮囊中的米酒,喧哗吵嚷,豪气四溢。 杨元霸也和十几名军官坐在一堆篝火旁,谈论着白天的战役,军官们意气风发,一致要求和叛军主力决战,如果他们能战胜四万叛军,他们每个人将得到丰厚的赏赐,没有谁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杨将军,明天南下吧!兄弟们士气高昂,大家都有信心。” 五千骑兵都是幽州军,实际上掌握这支军队的,并不是杨元霸,而是两名偏将,一人叫赵什住,另一人叫做贺兰谊,都是幽州军的骠骑府将军,无论从官职,还是从军中资历,他们两人的地位都要远远超过杨元霸,这五千骑兵都是他们手下府兵。 如果杨元霸只是李雄任命,那他根本就指挥不动这支军队,关键他是杨处道之孙,又是奉有圣上旨意,两人不敢摆架,乖乖听从杨元霸指挥。 但在事关个人切身利益时,两名偏将都极力要求南下和叛军主力决战,今天的胜利,已经大大ji发起他们以军功求富贵的。 杨元霸见两人态度坚决,便笑了笑道:“其实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像狼群作战,草原上的狼群遇到数量更大的猎物时,他们不会轻易攻击,也不会轻易放弃,他们会等待最佳时机,寻找对方的防守漏洞,一旦时机到来,它们就会毫不犹豫扑上,现在,我们就是草原狼,我们的猎物比我们强大,但我们必须吃掉他们,手段就四个字,耐心,等待。。。。。。。。” 但杨元霸的狼群战术并没有引起两名偏将的共鸣,贺兰谊眉头一皱,“可是杨将军想过没有,等待会使战机消亡,会磨去兄弟们宝贵的士气,现在士气高昂,正是和敌军主力决战之时,将军,战吧!” 旁边所有军官的眼睛里都充满了期待,跟着喊了起来,“将军,战吧!” 只有侯莫陈乂不屑一顾,他‘嗤!’的一声冷笑,“都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军头,你们真以为并州精兵是泥做了吗?五千人就想打四万人,你们真是被烧昏头了!” 贺兰谊勃然大怒,一脚将侯莫陈乂面前的桌踢飞,拔刀指着他大骂:“给老闭嘴!你这个杂草军,再啰嗦,老一刀斩了你。” 不仅是贺兰谊,其他军官纷纷拔刀,对侯莫陈乂怒目相视,此时,侯莫陈乂再敢多言,必将被幽州军官乱刀砍死。 “够了!” 杨元霸一声怒斥,“都给我坐下。” 众人恶狠狠地瞪了侯莫陈乂一眼,又纷纷坐下,杨元霸毕竟是主将,尽管只是临时主将,但他是杨处道之孙,又有圣上的金牌,他们还惹不起。 杨元霸对这群军官也很头疼,大家虽然平时相处融洽,他发号施令,大家也能遵从,但这里面有个前提,那就是不能影响这些人的切身利益,不能断他们富贵求财之路,一旦触犯他们切身利益,莫说他是杨处道之孙,就算他是王,这些人也一样六亲不认,说到底,这些人不是他的部下,要是在大利城,谁敢在他面前拔刀? 杨元霸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我知道大家都想立功求赏,我也想,但大家都是老兵了,都应该知道,保住自己小命是第一重要,没有了小命,你要封赏又有何用?我心里自然有数,大家不要再争了。” 他刚说完,一名士兵跑来禀报:“将军,朔州杨总管派人来了,在镇口等候,说有重要事情。” 第二卷裂变 强势夺权 杨元霸点点头,对众将道:“今晚大家先喝酒吃肉,军务明早再商量,不可再闹事了。” 他起身向镇口方向走去,侯莫陈坐不下去,悄悄起身跟着杨元霸,走出十几步,侯莫陈追了上来. “杨将军,我有话要说。” 杨元霸放慢了脚步,瞥了他一眼问道:“是关于乔钟葵军队吗?” “是!” 侯莫陈用一种肯定的语气道:“今天这一战,其实胜得很蹊跷,难道将军没有看出来吗?” 杨元霸停住脚步,冷静地问他,“你继续说!” 侯莫陈见杨元霸肯听自己的劝谏,不由精神一振,连忙道:“今天一战,王拔明显是故意示弱,以诈败来引将军上当,他只是耳朵被射掉,怎么可能一兵不打就败退呢?我下午特地盘问了被俘的军官,得到准确情报,叛军败退是因为王拔下达了撤军命令,卑职在雁门县城和这个王拔作战多次,他都是有进无退,今天是明显的反常,我认为是乔钟葵为了引将军和他决战,而故意败了这一仗,看幽州军那些将领的立功心切,便知道乔钟葵达到了目的。” 杨元霸点点头,却没有表态,继续向前走,侯莫陈急了,又追上道:“杨将军,难道你觉得我的话是谬论?” 杨元霸停住脚步,对他淡淡道:“是不是谬论我不知道,但作为一名客将,最好学聪明一点,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侯莫陈慢慢回头,只见赵什住、贺兰谊等人,都将手按在刀柄上,一个个盯着他,杀机毕露,侯莫陈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一名天武军斥候正耐心地等待着,杨元霸很快走上前,笑道:“你就是杨总管派来的信使?” 天武军斥候立刻单膝跪下行礼道:“卑职正是!” “那你怎么证明自己不是乔钟葵派人假冒?” 斥候沉声道:“五年前,杨总管离开草原回京…曾和将军开玩笑,不要娶回突厥女子。” 杨元霸会心地笑了,果然是杨义臣派来的人,“那杨总管有信给我吗?” 斥候将一封信呈给杨元霸,杨元霸就着火把迅速看完,他眉头一皱,“杨总管已经到西陉关了吗?” “正是…杨总管率两万军队已经抵达西陉关外,他希望能和杨将军配合作战,共同对付乔钟葵。” 杨元霸沉思片刻,便对斥候道:“你先下去休息片刻,两个时辰后,我给你答复。” 杨元霸给旁边侍卫使个眼色,“带此人下去休息,要好生招待。” 侍卫领着斥候下去了…杨元霸则背着手,仰望天空一轮明月,他知道西陉关距离枣林镇约五十里…如果杨义臣军队行军速度快,那明天中午便可以抵达枣林镇。 他又想起侯莫陈的劝谏,其实他也看出来了,今天叛军大败,明显是个诱饵,关键是,他要怎么说服幽州军那群军官? 篝火宴会在亥时便渐渐结束了,士兵们都三三两两回镇里睡觉,今晚喝得很痛快,吃得也很痛快…大家心满意足,如果能再有两个女人当然,他们也知道不可能。 不过赵什住和贺兰谊二人却是可能的,他们俩住在镇上一座大宅内,主人已逃走,留一座空宅…两人便命亲兵去附近村庄抓了两名年轻妇人藏在宅内。 但这件事做得比较隐秘,他们不敢让杨元霸知道,毕竟在作战时私藏女人是严重违反军规。 “老赵,你说杨元霸会不会听了那厮的劝,放过这次机会?” 和贺兰谊相比,赵什住比较阴,不大说话,但他却有主见。 “我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李景派侯莫陈来,我估计是李景怕我们立功,衬托出了他的无能,所以侯莫陈才会拼命阻止杨元霸,这很明显,我觉得我们必须逼杨元霸听我们的话。” “老赵的意思,怎么个逼法?” 赵什住冷冷道:“杀了侯莫陈,用他的人头逼杨元霸就范。” 两人边说边走,便来到所住的大宅前,他们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赵什住拍了拍贺兰谊肩膀笑道:“先找两个女人消消火,半夜再动手。” “正合弟之意。” 两人走进大宅,却一下子愣住了,只见院子里灯火通明,站满了数百名士兵,杨元霸全身顶盔贯甲,手执金鳞剑,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两人惊得向后退了一步,大门轰然关上,藏在门后的十八名铁影卫一拥而上,将二人摁倒在地。 贺兰谊抬头大喊:“杨将军,你这是何意?” 杨元霸一摆手,十几名士兵从房间里带出两名哭哭啼啼的年轻女子,皆衣衫不整,贺兰谊和赵什住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这是谁告的状? 赵什住克制住心中的惊慌,问道:“杨元霸,你不会为两个女人和我们翻脸吧!” 杨元霸冷冷道:“在作战期间藏匿女人,严重违反军规,念在你们破敌有功,我可以不计较,但你们二人私通汉王,企图谋反朝廷,该当何罪?” 贺兰谊大怒,“我们几时私通汉王?” 杨元霸将两支汉王令箭扔在他们面前,“这是从你们房中搜出,证据确凿,不容抵赖,来人,给我斩了!” 赵什住一眼认出,这两支令箭明明是从王拔军中缴获,怎么变成在他们房间里搜出?他忽然恍然大悟,大吼,“杨元霸,你是栽赃陷” 他话没有说完,两名铁影卫同时手起刀落,将他二人人头砍下,脖腔喷出一地鲜血,杨元霸冷笑一声,立即吩咐左右道:“将他二人首级传令三军…二人在军中藏匿人,勾结叛王,罪不容恕,有为二人说话者…同罪!” 停一下,他又令道:“第二骑兵团由侯莫陈将军统帅,第一骑兵团由我亲自统领,命所有百夫长以上军官,皆到义仓听令。” 杨元霸以雷霆手段夺取了五千骑兵的完全指挥权,用贺兰谊和赵什住的人头震慑住了中级军官,杨元霸随即下令…将战场上缴获的军资财物全部作为赏赐按军功分给五千骑兵,一时欢声如雷,士兵们皆把贺兰谊和赵什住忘之脑后领军的关键就是要军法如山,同时要让士兵们战有所获,这样士兵们才会感恩戴德,才会卖命作战,这是杨处道一生作战的经验,杨元霸继承了祖父的风格。 贺兰谊和赵什住既死…没有人再敢逼战,杨元霸随即带兵离开了枣林镇,向东北方向的繁县而去…脱离了战场,这便使乔钟葵的诱敌之计落空,使他不得不面对最坏的结果,将同时面临杨义臣和杨元霸的两军夹攻。 次日中午,杨义臣率二万骑步兵军队抵达了枣林镇,自从五年前他随杨处道北征大破西突厥后,便被封为大将军、朔州总管,这次代州危急,他亲率二万大军赶来援助。 杨义臣一直很忧心,他兵力要逊于乔钟葵军…只有他的一半,两军对垒,,他必败无疑,但听说杨元霸也率五千幽州骑兵来援,他一颗心立刻放下…有这五千骑兵相助,他就有八成胜算。 不过杨义臣还是有点担心,杨元霸肯不肯与他合作,毕竟与他合作,首功是他杨义臣,杨元霸只有从功,这个,他觉得有必有和杨元霸好好谈一谈,或许,他可以在别的方面能做出一点让步。 正想着,有士兵在门口禀报:“禀报总管,杨元霸派使者求见。” “快请进!” 杨义臣慌忙起身,他正想这件事,杨元霸便派人来了,片刻,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走进房间,杨义臣微微一愣,他只觉此人很面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参见杨总管!”男子进门长施一礼,显然他不是军人,没有行军杨义臣忽然想起来了,他指着男子道:“你是甲壹。” 这个男子他见过,就是杨处道铁影十八卫的首领,没有名字,叫甲壹。 甲壹裰微笑道:“几年不见,杨总管风采更胜往昔。” “哎!在马邑那个地方,哪里敢奢谈‘风采,二字。 杨义臣苦笑一声,连忙道:“请甲老弟进来坐!” 他一时想不起一个比较好的称呼,似乎这个甲壹和他年纪差不多,叫一声老弟也不错,他又命亲兵上两碗酪浆。 甲壹坐下道:“公子已经给我起名为杨家臣,我现在已从军为仪同,协助我家公子掌管第一团骑兵。” “杨家臣!” 杨义臣笑了起来,“这名字不错,就像我兄弟一般,以后我就叫你一声家臣老弟。” “不敢,家臣怎敢和杨总管称兄道弟。” 杨家臣谦虚两句,随即歉然道:“我家公子本想亲自来拜会总管,怎奈他刚掌军权,不能离开,只能委托我来和总管谈一谈。 “刚掌军权?” 杨义臣有些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杨家臣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率地说道:“贺兰谊和赵什住在军中藏匿妇人,并有私通杨谅之嫌,已被我家公子斩首示众了。” 杨义臣眯起眼笑了起来,他暗竖大拇指,杨元霸不愧是杨处道之孙,果然有其祖风范,手段狠辣果断,很有魄力。 他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本来我也想派人去和杨将军谈一谈,想请他的骑兵配合我作战,不知他是否” 杨家臣微微一笑,“我来就是转告总管,公子说,这次代州之战,他会全力配合杨总管。” 杨义臣大喜,他没想到杨元霸这么爽快,连条件都不谈便答应了,这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他连忙道:“我会向圣上禀明杨将军的功劳,绝不会让他受委屈。” “我家公子倒不在意什么功劳,他只希望以后大利城出来的人,请杨总管多多关照。” 杨义臣呆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原来杨元霸是要给自己做个人情,杨义臣也是爽快人,他仰头笑道:“好一个聪明的杨元霸,好!这个人情我记住了,将来我杨义臣一定会关照他的手下。” 杨家臣不由暗赞杨元霸有眼光,其实他也知道,主人杨处道在刻意打压孙子杨元霸,不让他风头太盛,这次抓捕窦抗,又支援代州,虽立下大功,估计封赏也高不到哪里去,还不如给杨义臣做个人情,结交有用之人,为将来做铺垫,不计较一时名利,这才是目光长远之人,杨家臣跟杨元霸的时间并不长,他已感觉到,杨家上下,也只有杨元霸才是主人杨处道的真正继承人。 想剿这,杨家臣便站起身告辞,“这样,我就回去给公子复命。” “稍等!” 杨义臣急道:“元霸还没有说具体怎么配合作战?” 杨家臣深施一礼道:“我家公子说,杨总管尽快计划作战,他自然会在关键时候出现。” 杨义臣缓缓点头,“我明白了,那我在战场上和他相会。” 战争固然讲的是诡道,但有的时候把诡计摆明了,对方虽然知道,却也无可奈何,这就叫阳谋. 这次代州之战就是典型的阳谋,乔钟葵将以不到四万军迎战二万军的杨义臣部,他明明知道杨元霸的五千幽州骑兵会在某个关键时候杀出来,他却毫无办法,也无从选择,杨谅已经传来命令,三天内拿下代州,没有什么可以解释,杨谅已经给了他足够的军队和时间。 乔钟葵唯一能做的是,保留一部分军队,作为对杨元霸骑兵的防御,可那样一来,他对杨义臣之战就没有多大的把握了。 时间又到了次日上午,杨义臣的两万两千朔州军和乔钟葵的三万七千并州军终于相逢,两支军队在雁门县以东约二十里一片旷野上摆下了战场。 “咚——咚——咚!” 战鼓在一声声敲响,节奏并不快,更像一种战备中的提醒,但一声声战鼓,每一下都像敲到人的心脏上,让人紧张得透不过气来,一种大战来临前的压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乔钟葵打手帘向光秃秃的旷野深处望去,他很想知道,此时杨元霸的五千骑兵在哪里?!。 第二卷裂变 代州大捷 杨元霸实际上并没有远去,正如登高是为了望远一样,杨率军脱离战场,也是为了把整个代州战局看得更清楚。 此时,他的幽州骑兵就在距离战场二十里外,已经不再是五千骑兵,加上一千投降的杨谅军和侯莫陈带来的五百骑兵,再去掉前天伤亡的四百余人,他现在一共有六千精锐骑兵,是一支足以左右代州战局的力量。 斥候已经给杨元霸带来各种情报,包括杨谅的军种、兵力人数和装备情况,他需要把这些情报一一分解,从中找到乔钟葵军的漏洞。 六千骑兵位于一片占地广阔的松树林旁,士兵们都在松树林内抓紧时间最后休息,在一座平坦的大石旁围着数十名军官,他们在旁听杨元霸战术分析。 在桌子大的石面上,杨元霸用树枝作营盘,用石块作军队,又将部分石块涂黑充作骑兵。 “从战俘口中,我得到了详细的情报,叛军一共是三万五千到三万七千人左右,其中三万五千步兵,二千到三十骑兵,然后再从乔钟葵的出阵兵力部署,我们便可以反推他留在大营内兵力,他在大营内留了八千军,这八千军应该就是用来对付我们,同时也用来防御大营辎重。” 杨元霸将几块普通石头放在大营内,又继续道:“这八千人有三千长矛步兵和五千弓弩手,在大营内只有两三十匹骡马,并没有战马。” 说到这里,杨元霸对众军官笑道:“大家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众军官窃窃私语,侯莫陈眉头一皱道:“将军的意思,莫非是想声东击西?” 自从杨元霸以霹雳手段杀掉贺兰谊和赵什住后,侯莫陈对杨元霸的果断风格和软硬手段极为佩服,更重要是杨元霸对他的信任,使他完全收敛了高位自居的一点点傲慢之心,说话之间…语气也多了几分敬重。 杨元霸见侯莫陈果然有点谋略,竟然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便笑道:“侯莫陈将军继续说下去。” 侯莫陈也拾起两块小石子放在营内,对众人笑道:“杨将军刚才说…营内没有骑兵,这就注定大营内叛军只能稳固防守,那咱们只需派出一千人,乔扮成六千主力,在大营附近吸引他们” 他又将一块大石重重放到乔钟葵军旁,“我们主力则配合杨义臣军从侧面进攻乔钟葵主力,此战敌军必败。” “那必须让敌军主力远离大营!”另一名军官也提出了自己的想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便渐渐将一个完整的计划勾勒出来,杨元霸最早发现了乔钟葵军的软肋,那就是他骑兵不足,因为乔钟葵来代州是攻城,便只带了五千骑兵。 在前天和他一战中,五千骑兵也消耗近半,骑兵不足便导致乔钟葵的一个无奈之举…他既要保护大营,又要留足军队对付自己,所以他便大营内留下八千弓弩兵和矛兵…这样一来,叛军的漏洞就出来了,正如侯莫陈所言,用少量军队扮作主力,而他们的主力则投入到正面战场,此战,乔钟葵必败无疑。 众人散去,杨元霸将杨家臣留下,他还有重要事情对他说。 “这一千进攻大营的骑兵就由你率领,虚张声势…引而不攻,只要拖住大营之军,就算你立下大功。” “属下明白!” 杨元霸沉思片刻又道:“平息杨谅之战结束后,你就留在幽州为将,这也是祖父的意思,把甲组的九名弟兄留给你…给大家挣一份前途吧!” 杨家臣默默点头,他离开京城前,主人杨处道也告诉过他,平息杨谅之乱后,他们一部人就要留在幽州为将,铁影十八骑跟随杨处道十几年,年纪都大了,主人要给他们一一安排前程。 杨元霸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先不要想这么多,集中精力打好这一仗!” ‘咚!咚!咚!,战鼓声的节奏开始加快,代州大战即将展开,这是关系到杨谅大局成败的一战,如果北部战败,就将严重牵制住杨谅在并州南部的战局,杨谅手中虽然有二十余万兵力,但府兵精锐只有十万,而仅代州之战,他獯投入了五万府兵精锐,现在还有三万八千人,最后的决战拉开了序幕。 两支军队已摆开阵势,旌旗招展,矛戟如林,杨义臣目光注视着两里外的近三万叛军,他的眼中渐渐露出了兴奋之色,对方只有三万人,骑兵只有五千,这是杨元霸给他创造的机会。 杨义臣战刀一挥,厉声高喊:“矛盾步兵,前进!” 前列五排共四千矛盾步兵刷地举起长矛和巨盾,开始向叛军阵营进发,紧接着是两千弓弩军,再后面又是四千长矛步兵,四千跳荡兵,四千骑兵分两队护卫两翼,二万四千步骑兵队列整齐,杀气腾腾。 在轰隆隆的进攻战鼓声中,朔州军率先出击,对面敌军大阵内也敲响了战鼓,此时,乔钟葵心中没有一点把握,就算加上五千幽州军,对方的总兵力也比他少,但对方却有九千骑兵,而他只有三千,骑兵数量远远超过他,在旷野作战中,骑兵有着强大的优势,实力对比,他处于相当不利的下风。 更要命是,杨元霸的五千骑兵不知道在哪里?乔钟葵可以肯定,杨元霸一定会在关键时候杀出,就看自己预留的八千军队能不能最后敌住他们。 乔钟葵回头向大营望去,他的大营就在三里外,这又是个比较尴尬的距离,他不由暗暗叹息一声,他已经尽力,成败就看天意。 “柱国,敌军已经进攻了!”一名亲兵大喊,打断了他的思路。 乔钟葵凝视远方,他也冷冷下令道:“弩兵准备迎战!” 鼓声大作,战旗挥舞,五千弩兵列阵成三排,五千把擘张弩瞄准了列队前进的朔州军。 在中原军队作战中…弩所能发挥的威力要远逊于对胡人作战,很大一个原因是中原军队不仅弩箭犀利,防护能力也同样强大,他们不仅身着铁铠…同时他们的盾牌能有效抵挡箭矢,相比之下,胡人重视骑兵冲刺,防御能力较弱,这就使弩箭的威力得到最大程度发挥。 当朔州军进入百步后,叛军鼓点加密,黑旗挥舞…五千强弓同时发射,一时箭雨铺天盖地,射向朔州军,四千矛盾步兵发一声喊,同时举起六角藤盾,密集的箭雨射入军队集群中,不断有惨叫声起伏,尽管藤盾能有效防御箭矢…但毕竟没有无懈可击的防御,在密集的箭雨中还是有近百人被箭矢射中,有的当场阵亡…有的被箭射伤,蜷缩在地上,不能前军。 四千矛盾步兵并没有停步,依然举大盾缓缓前进,后面的两千弩兵也同时还击,两片箭雨在空中交织,遮蔽了天空 “弩兵撤下,长矛军出击!” 乔钟葵见弩军无法大量杀伤敌军,他改变战术,由长矛兵出击…数千弩兵如潮水般退下,八千长矛步兵迎战而出,密集如林,矛尖闪烁着杀气。 杨义臣见天空上的箭雨消失,又毅然下令,“命矛盾军冲击…两翼骑兵杀上!” 战鼓声再次敲响,这是加快战斗的命令,四千朔州矛盾步兵加快步伐,向敌阵猛冲而去,两翼四千骑兵以弧线杀出,直击敌军侧翼,两支军队在鼓声中轰然相撞,矛尖相撞,血光四溅,战马奔腾,刀劈如电,惨叫声,悲鸣声,喊杀声、头骨破碎,四肢分离,数万大军在尘土飞扬中混战成一团。 乔钟葵是奉命攻打代州,他带有大量的粮食和辎重,后勤给养对他的四万军队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一旦他的粮食被敌军焚毁,并且后路被截断,那他的军队在三天内就将全线崩溃,因此保住大营和粮食辎重也是他的重中之重。 大营距离战场只有三里远,这是乔钟葵最关键的底线,不管杨义臣怎么引他北上,他都坚决不肯离开这个距离,这就能保证军队可以随时回援大营,也能使大营内的守军随时可以支援战场。 乔钟葵在大营内留驻了八千军队,五千弓兵和三千长矛步兵,就在大战爆发两个时辰后,幽州骑兵终于出现在大营以南三里外,大旗猎猎,尘土飞扬,令军营守军十分紧张,五千弓弩兵严阵以待。 战场上的激战已经进入白热化,双方所有的兵力全部投入,朔州军两万四千人对并州精锐三万人,尽管并州军数量占优,但朔州多出两千骑兵,并且没有弩兵,使双方势均力敌。 战场上尘土飞扬,黄尘弥漫天空,遮蔽阳光,使天日无色,鼓声、喊杀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战争之惨烈使每个士兵都俨如在地狱断崖前挣扎,随着时间推移,士兵的体力就成为了决定胜负的关键,而体力就在于平时的训练。 尽管双方都是精锐之兵,但两个时辰的鏖战还是使每个士兵都变得筋疲力尽,都处于一种体力崩溃的边缘,战争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乔钟葵心急如焚,如果这个时候幽州骑兵杀出,那他就完了,他最终决定放弃大营,调八千生力军投入战斗。 就在他刚要下令之时,远方忽然传来了激昂的号角声,“呜—— 这劲吹的号角声仿佛原野上的风暴,山中的雷鸣,黄尘弥漫,马蹄声敲打着大地,五千幽州骑兵在最关键时刻杀来了,铺天盖地的骑兵出现在并州军右侧。 主将杨元霸一马当先,手执巨盾和破天槊,战马赤红色的鬃毛飘舞,他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飞扬,在他身后,五千骑兵呼啸向前,如同奔向海岸的汹涌大浪,每个人心中的战争狂热又像火焰一样在他们的血液中燃烧,高举长矛扑向并州军。 并州军军心开始动摇,右翼大将王拔见形势危急,他大吼一声,“跟我迎战!” 他率领一千骑兵冲上迎战,王拔大枪挥舞,直取杨元霸,杨元霸扔掉盾牌,目光冷厉,战马疾驰,破天槊尖爆发出千斤冲力,马槊快如闪电,比王拔的铁枪快了一步,一槊刺穿了王拔的铁铠和胸膛,两马交错,王拔战马已空,他魁梧的身体被杨元霸高高挑在槊尖 幽州骑兵的杀来使朔州军士气高昂,也使并州叛军惊恐万分,乔钟葵尽管知道会有这一刻,可当它真的到来时,乔钟葵却感到一种无尽的绝望,就像他陷入沼泽,当污泥即将漫过他头顶的那一刻。 “营内军队出击!” 他嘶声大喊:“放弃大营,全军出击!” 赤色双旗挥舞,命令守军出击,八千守军从大营内奔出,却遭到了一千幽州骑兵拦截,阻断了大营士兵北援之路,也扼断了并州军的最后一线希望。 五千幽州骑兵如海啸般吞没而至,从侧面杀进了并州军,并州军右翼率先奔溃,紧接着溃退的浪潮席卷全军,并州全线溃败,杨义臣趁机纵兵进攻,并州军大败,士兵们互相践踏,争先恐后逃命,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或跪地投降求饶。 这一战,朔幽联军斩敌一万,俘敌二万余人,夺取粮食物资不计其数,主将乔钟葵死在乱军之中。 代州惨败不仅使杨谅的五千精锐全军覆,同时使整个并州的局势开始向不利于杨谅的方向发展,支持杨谅的十九个州在代州大战后,有十一个州转而倒戈朝廷,不再支持杨谅,而保持观望的三十三个州则纷纷发表讨逆声明,斥责杨谅谋逆。 受代州大捷的鼓舞,河内行军总管史详率两万军队,在须水大败进入冀州的三万叛军,使杨谅企图跨过太行山,进军河北的计划破灭。 消息传到京城,满朝庆贺,杨英下旨重赏代州之战的军队绢五十万匹、银五万两,并封杨义臣为上大将军,相州刺史,赐绢二千匹,女ji十人;封李景为柱国,拜右武卫大将军,赐绢三千匹,女乐一部。 封偏将杨元霸为大利城和九原城双城城主、上镇将军、赐勋仪同三司,进爵飞狐县子爵,赏绢万匹,白银五千两。 其余有功将领皆有封赏,杨元霸随即将他的赏赐分给手下官兵,自己不留一物,一时五千幽州骑兵欢声雷动,人人心怀感激!。 第二卷裂变 猛将张果 张果自从上司史万山死后,便又沉寂了好几年,他军职并不高,只是车骑将军,因平南宁州蛮族造反有功封为仪同,一直都只是中级军官这几年一直驻兵在汉中,升职乏力,使他郁郁不乐。 这次杨谅造反,他本以为和自己无关,不料,他却被兵部一纸牒文调入京中,加入杨处道的平叛大军,并被杨处道任命为第一军亚将,这使得张果惊喜万分,见到杨处道才知道,这竟是他徒弟杨元霸的推荐,这使张果悲喜交集,感慨万分。 十年前,他成为五岁顽童杨元霸的师傅,那年他三十岁,只是一名军中团主,一晃十年过去了,他的徒儿在边关初露头角,屡立战功,成为天武朝边将的后起之秀,而他张果已经四十岁,人到中年。 实际上他教授杨元霸也只有三年,他原以为元霸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元霸的成就固然让张果感到欢喜,但他也为自己的不得志而闷闷不乐。 可没想到他的徒弟并没有忘记他,十年后,使他终于得到了他这一生最关键的机会,当得知是元霸的举荐,那一刻他眼睛都湿润了。 人到中年,使张果格外珍视这次机会,他为先锋,在蒲津关渡黄河时,率五百斥候偷渡黄河成功,以五百人对三千人,击败了蒲津关守将纥单贵,为杨处道大军渡过黄河立下首功,正是这一战,他颇得杨处道赏识。 杨处道十万大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各州县守将听闻是太仆杨处道亲率大军前来,纷纷不战而降,仅仅三天时间,大军便推进到了霍邑县以北。 霍邑县位于晋州以北,是晋、吕、沁三州交界之地,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尤其霍邑县以北是高壁岭,山势起伏陡峭,像一座巨大的屏障阻断了北上道路,而霍邑县以东也同样是山脉连绵,介山、霍山、乌岭山三座大山脉延绵千里,将并州南部一隔为二。 杨谅便命萧摩何为主将,大将赵子开为稗将,率十五万主力大军驻兵高壁岭上,居高临下,大军在高壁岭上扎下连营,延绵五十里,杨谅又亲自率八万军为后援,驻扎在离高壁岭不到二十里的灵石县内。 杨处道大军在拿下霍邑县后,十二万大军兵临高壁岭下,最后的决战便在高壁岭拉开。 张果快步走过大营,一直走到杨处道的帅帐前,躬身行一礼“请禀报大帅,亚将张果参见!” 亲兵进去禀报,片刻出来笑道:“张将军,大帅请你进去。” 张果快步走进帅帐,只见杨处道站在一幅地图前,久久沉思不语,张果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张果参见大帅!” “张将军橡起。” 杨处道坐下,又对他笑道:“张将军对攻打高壁岭可有什么想法?” 张果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如果山岭上只有几千人,那强攻拿下高壁岭也无妨,偏偏山岭驻扎有十几万大军,这就不是夺取山岭那么简单了,这就是两军决战,如果强攻高壁岭必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张果便躬身道:“卑职以为奇兵为上,强攻为下。” 杨处道点点头,他也是这样考虑,他又笑问道:“那怎么个奇袭法?” “卑职以为,大军可以走雀鼠谷,绕过高壁岭,直接进攻灵石县汉王军,汉王军必然会向高壁岭上驻兵求救,然后埋伏一支弓弩军在高壁岭山后,可趁其不备,半路伏击,此战必胜。” 杨处道抚掌大笑“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 他拍手两下,几名亲兵领着两名道士走进大帐,两名道士身穿黑布道袍,腰束布带,年纪都在四十岁上下。 杨处道指着他俩对张果介绍道:“此二人是霍山三清宫道士,他们知道霍山内有一条秘密山谷,直通高壁岭后,你可率一万军为奇兵,奇袭高壁岭的重任,我就交给你了。” 张果慷慨领命“末将绝不辜负大帅明望!” 张果接过杨处道令箭,转身出营,杨处道随即命长孙晟率三万军扮作主力与高壁岭上敌军对峙,杨处道则亲率八万大军,沿着汾水西岸穿过雀鼠谷,直扑灵石县。 霍山山势陡峭,一座座山峰耸向天空,山上覆盖着浓密的森林,偶然也会露出大片笔直的陡壁,陡壁上或寸草不生,或者爬满藤蔓,这些峭壁就像被刀削过,峭壁下堆满了各种形态万千的岩石,有的小如鹅卵,有的巨如三层高楼,一条弯曲幽长的山路便从这些大大小小的岩石中穿过。 夜幕初降,山路上格外地寂静,两边树林和岩石缝隙中传来沙沙的声音,偶然会有一只夜枭从大树上发起,发出惨厉的怪叫,令人毛骨悚然,但很快,山路上的寂静便被一支行军队伍打破了,一万步骑兵两人一排,在潮湿但不泥泞的山路上疾速行走,马蹄杂沓声,战刀的锵锵声和偶然传来的轻轻谈话声,山道旁的大树上不时有一群群宿鸟也被惊醒,扑愣愣飞起。 张果骑在战马上,一边走,一边和一名道长说话“崇碧道长,你说这条山路年初才出现,这是什么意思?” 两名道士,一个崇碧,一个叫崇元,都是本地人,他们道观就位于霍山东面,两人是来下山来采办物品,听说高壁岭上有叛军阻路,便主动找到大营,愿为朝廷大军带路,杨处道在一番盘问后,最终相信他们是真心愿为朝廷效力。 崇碧道士骑在一匹毛驴上,他捋须笑道:“这条山谷叫永安谷,因为它一直通往永安县,其实这条山谷一直就存在,但前方被一块巨岩阻断,行人到达巨岩后,就必须攀岩而过,牲畜走不了,所以这条谷道不太引人注意,大家宁可从高壁岭走,也不远,路也好走,但就在今年年初,那块巨岩突然断裂,中间出现一条狭窄的岩道,就像被刀劈开一样,这样牲畜就可以从岩道中通过,使这条谷道真正可以利用,过了巨岩,再走十里,便到了高壁岭背后,另有一条山谷直通叛军大营北面。 说到这,崇碧道士一指前方“将军,就是那块巨岩!” 张果也看见了,一块巨大无比的岩石放佛从天而落,正好镶嵌在狭窄的峭壁中间,把整条谷道堵得严严实实,这块岩石宽约八丈,高十余丈,上面长满了藤蔓,就在岩石中间出现了一条宽不到一丈的石缝,正好可以牵马通过,裂缝很新,果然就如道士所说,是今年年初才裂开。 队伍开始缩为一队,举着火把,从这条长数十丈的石缝中一一通过,通过石缝,大约又走了十里,前方出现两条岔路,一条通向永安县,另一条山谷便是高壁岭。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高辟岭背后,距离叛军大营不足五里?火把全部灭掉,一万隋军在两名道士的向导下,走进阴暗潮湿的山谷,向叛军大营摸索而去。 灵石县是一座小县,城墙矮小破旧,高不足两丈,基本上没有什么防御价值,而且城内狭小,只有不到千户人家,点一炷香便可绕城一周,最多也只能容纳一万余人。 杨谅的八万大军,只有三千亲卫和他驻扎在城内,其余大军都驻扎在城外,杨谅将临时行辕安置在县学,这也是县里最好的一组建筑,约二十几间屋子,杨谅便住在县学中的文昌阁内。 此时已是五更时分,文昌阁内依旧灯火通明,杨谅又是一夜未眠,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严峻的局势使他越来越焦虑,原本有十九州响应他的举兵,但代州大败后,支持他的州县纷纷倒戈,他现在只剩下一小块地盘,包括太原城在内的太原府南部,以及灵石县所在的吕州,只剩下这一小片地方。 他开始感到一种穷途末路的痛苦,虽然他还有二十余万大军,但实际上这些军队都是各州弱兵,真正的精锐之军不到四万人,更要命是,他的军粮仅能支持二十万大军十天,十天后,他的军队将粮食断绝,必然是全线崩溃。 他就像一个被判处秋后处斩的死囚,一天天地等待着那个断粮日子的来临,心情沮丧到了极点,如果当初能够听从裴文安之劝,趁朝廷准备不充分,直扑京城…… 如果他能够宽容乔钟葵的难处,再派三万军去支援他如果他当初直接杀了杨元霸,保住幽州窦抗……, 所有的如果,都代表他一个个决策失误,甚至只有走对其中一个,那么时局就绝不会像今天这样被动,可惜一切已无法再挽回。 现在杨谅的称帝野心已经完全消泯了,他现在只想如何能自保,保住他的后半生荣华富贵,杨英是他亲兄,如果他投降,他二哥能饶过他吗? “殿下,睡一会儿吧!“旁边一名老宦官小声劝他。 “我睡不着啊!” 杨谅低低叹息一声,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惊呼:“火,大火!” 杨谅一愣,门砰然被撞开,一名侍卫大喊:“殿下,高壁岭上火光冲天。” 杨谅惊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他奔到院中,只见高壁岭上果然是火光冲天,大火带足有十几里,正是山岭上的连营被烧着了,杨谅就仿佛一脚踩空,心直坠下万丈深渊,完了,他全完了。 他呆呆地望着高壁岭,这时,又一名侍卫冲进来,大声道:“殿下,斥候传来情报,发现杨处道主力,距离我们只有五里。” 杨谅惊得跳起来,大吼:“快!命钰军队起来,准备战斗。” “殿下,杨处道大军并没有夜袭,他们已经停止前进。” 杨谅一颗心稍稍放下,他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疾走,头脑乱成一团,现在他该怎么办? 高壁岭上的军队他已经不指望,就算大部分逃回来,他也养不活,况且杨处道的主力就在他们身后,根本就逃不回来。 不行,他必须撤退,撤回太原城,依托太原城的坚固城墙进行防御,他在太原城内经营近十年,应该能守得住。 他刚要下令撤军,咨议参军王媚急急忙忙奔进了院子“殿下,机会来了。” 杨谅脸一沉,用一种极为不满的语气道:“哪里有什么机会?” 他对王媚很恼火,当初就是此人劝自己放弃进攻京城,使他丧失了最重要的一个机会,现在他又跑来说机会,这让杨谅怎么高兴得起来。 王娟却没有体会到杨谅的不满,他依然兴奋道:“殿下,杨处道亲率大军孤军而入,如果殿下能击败他,那么殿下便可以反败为胜,继而收复所有失地,兵指京城……” “够了!” 杨谅一声怒斥,王媚不提兵指京城还好,提到兵指京城,杨谅便顿时想起当初他劝自己放弃取京城,使杨谅心中怒不可遏。 “我已经决定,立刻撤军回太原,谁敢再劝我,杀无赦!” 王娟大惊,他扑通跪倒,流泪道:“殿下,杨处道大军一日行军二百里,他的军队早已是人马疲惫,如果殿下能亲自率大军进攻杨处道,必然能大胜敌军,现在殿下望敌而退,会让三军以为我们怯弱,败坏将士士气,殿下,不能撤军,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啊!” “来人!” 杨谅怒不可遏,指着王娟大喊:“给我乱棍打出去。” 十几名侍卫用棍子将王娟架了出去,老远还听见他在大喊:“殿下,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啊!” 杨谅已经毫无斗娄,他立刻下令:“传令三军,撤回太原城。” 高壁岭上,张果发现敌军防御疏漏,而且山岭山地方狭窄,大帐密密麻麻,一顶挨着一顶,风势极大,这简直就是为火攻而设营,张果毅然调整了计划。 按照原计划…,杨处道主力会佯攻灵石县,逼杨谅向高壁岭上军队求援,再由张果伏击前去援救灵石县的叛军,但此时,他不需要伏击,直接纵火烧营。 烈火迅速燃烧,汹涌的火焰被风势卷向山岭西部,一顶顶帐篷上赤焰飞腾,形成了一片十几里的火海,整个高壁岭都仿佛被大火吞没。 大营内,十几万叛军哭爹喊娘,汹涌烈火中,他们互相践踏,嘶声惨叫,争先恐后逃命,大营外,一万天武军杀出,截断叛军逃生之路,直杀的人头滚滚,死尸堆积,空气中弥漫刺鼻的血腥和焦臭。 张果挥刀在敌群中劈杀,大刀所过之处,横尸累累,他已经斩杀了叛军稗将赵子开,这时,他一眼看见了萧摩河,他催马疾奔,大刀在火光中掠过,直劈萧摩何的脖颈,萧摩订虽已七十三岁,但他曾是盖世猛将,他见张果刀势凌厉,顺势向后一趟,刀锋从他鼻尖劈过,但他毕竟年迈,腰力不足,起身速度偏慢了一步,被张须陀反手一刀,雪亮的刀锋从他后颈劈入“喀嚓”血光迸射,萧摩河斗大的人头飞出一丈多远,无头尸体血喷如泉,缓缓栽落马下。 几名亲兵一拥而上,将萧摩何的人头挑在竹竿,高声大喊起来“萧摩河已死!叛军主帅已见” 萧摩河被杀,最后抵御的数千人军心涣散,四散奔逃,张果厉声喝道:“堵住出口,不投降者,就地格杀!”!。 第二卷裂变 杨谅出降 一个时辰后,熊熊大火已经吞没了整个高壁岭,而高壁岭ˉ妁十五士兵只逃出不足八万人,七万余人被杀死、烧死、自相残杀而死,整个高壁岭山头死尸堆积、臭味刺鼻,俨如森罗地狱,这场偷袭战也是整个平定杨谅战役中死伤最惨烈的一战。 张果也因这一战备受争议,数十名文官联名向皇帝杨英弹劾张果过于残暴,请求严惩张果,而杨处道却力保张果大功,最后杨英不计他此战之功,也不计他过,而以他夺取蒲津关之功,封张果上开府仪同三司、出任齐州司马。 高壁岭一战,是决定整个战局的关键,当杨谅十几万大军在高壁岭溃败后,便已经注定杨谅失败的结局。 五天后,杨处道率十五万大军抵达太原城,同时李雄和杨元霸率三万幽州军,杨义臣和李景率六万朔代之军,以及并州十五州州兵·共计三十万大军包围了太原城。 并州总管府内,杨谅将自己关在房内,一天一夜谁也不见,他已经绝望了,他是杨雄最宠爱的小儿,从小便将他捧上手中长大,从未遇到过任何挫折,可当他第一次挫折来临时,却是他生与死的考验,是他人生的衰与荣的转折。 房间里,杨谅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已喝得酩酊大醉,在他身边坐着一名绝色美女,杨谅最宠爱的姬妾卢姬,她正柔声劝说着杨谅,“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早点投降,这样还能保一个富贵,以殿下亲王身份,只要二皇兄饶过殿下,后半生的荣华富贵肯定不会少,殿下不要揪心了·实在不行就投降吧!臣妾支持你。” 杨谅搂住美人的香肩醉醺醺道:“其实若不是他们逼我,我早就投降了,怎么会等到今天,投降了·我杨谅一样地位极人臣,一样地享受荣华富贵,人生在世,不就是‘享受‘二字吗?美人,你说对不对?” “殿下说得极是,整天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中秋节都过了·我们连月都没赏,哎!殿下不觉得遗憾吗?” “回京后,我们天天赏月,说实话,我也想回京了。”杨谅长长叹了口气。 两人在房中说着话,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喝喊声,“我要见殿下·你们让开,让开!” 院里,上柱国裴文安执剑闯进了院·十几名侍卫团团将他围住,裴文安也不再冲撞,而是厉声喝道:“殿下,军中传言殿下要投降,已闹得军心不稳,请殿下前去澄清传言。” 裴文安心中充满了愤恨,当初他建议杨谅取蒲津关,如果杨谅采纳,那么他们早就攻进关中,但杨谅却优柔寡断·半路放弃。 他后来又劝杨谅集中兵力取幽州,打通前往辽东之路,但杨谅却舍不得放弃并州,最后导致今天的全线溃败,使他心中对杨谅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刚才他听杨谅的一名心腹大将说,杨谅已经准备投降·这个消息让裴文安又惊又怒,压抑在心中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殿下,你要去给将士们说清楚,绝不会投降!” 半晌,房间里传来杨谅懒洋洋的声音,“孤家想投降又怎样?” 裴文安愣住了,半晌,他高声道:“太原城内还有精兵五万,粮食百万石,水源不绝,城内到处可以种粮,城高墙厚,完全可以支持一年,殿下可以坚持,等朝中生变。” “孤家已经累了,不想再玩了,结束吧!” “玩?” 裴文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他向后退了两步,怒火在他心中再次燃烧,他厉声喝道:“殿下此言对得起为殿下战死的将士们吗?代州数万人阵亡,蒲州、高壁岭死伤十余万,他们都是为殿下而死,而且死后还要背上叛逆之名,他们为殿下付出性命,殿下一个‘玩,字就可以打发吗?” “那是他们自己愚蠢,怪不得别人。”杨谅依然在房中轻描淡写道。 裴文安呆住了,良久,他心中的愤怒却消失了,眼睛里流露出了一种深深的悲哀,惨然一笑道:“是!我们都很愚蠢,为了一个视将士如草芥的暴君,我们不惜放弃家小,放弃名声荣誉,放弃自己的性命,我们真的很蠢啊!” 他仰天大喊:“苍天,你杀死我这个蠢人吧!” 杨谅大怒,“把此人乱棍打死!” “不要你杀,我自己死!” 裴文安悲怆大喊:“我裴文安为了一个毒王,竟然送了数万将士的性命,我该死!我确实该死!” 裴文安将剑横脖,猛地一拉,自刎身亡。 数十名侍卫呆呆地望着裴文安尸体,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他们默默地将裴文安的尸体抬出了院,房间里隐隐传来杨谅的声音,“美人....我们再喝一杯。” 城外天武军帅帐内,主帅杨处道一一接见各路主将,杨元霸单膝跪下,抱拳给祖父见礼,“上镇将军杨元霸叩见大帅!” 杨处道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心中欣慰之极,孙能在这次平叛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固然令他赞赏,但更要是,元霸能够放弃争功,主动配合杨义臣,尤其听说他将赏赐全部分给部下,这才令人感概万分。 这就说明他孙已经逐渐走向成熟,不再是一个血气方刚的青涩猛将,而是已经能考虑大局,独挡一面了。 他连忙把元庆扶起,“孩子,你虽没有得到高封,但祖父却认为你是平叛第一功臣,你没有给祖父丢脸。” 杨元霸鼻一酸,眼泪都几乎流下,他恭敬地说道:“孙儿不敢居功,孙儿能连升两级,已是心满意足。” 杨处道笑了笑,一指旁边的张果道:“去见见你师傅。” 杨元霸走到张果面前,双膝跪下,“徒儿元霸叩见师傅!” 张果从杨元霸进门时便惊叹不已,这孩已经完全突破了·六年不见,他身高和自己相仿,双臂有千斤之力,张果一眼便感觉到·杨元霸的武功已经不亚于他,能得此佳徒,着实让张果感到欣慰。 他扶起杨元霸,拍了拍他肩膀,沉声道:“好小子,比师傅预想的更好。” 杨元霸六年不见张果,见他比从前苍老·他能有今天,完全是张果给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心中只有不尽的感激。 “师傅教授之恩,元霸铭记于心,永世不忘。”张果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知道,你是我张果唯一的徒弟·我教你武艺,只希望你能为国尽忠,报效天·成为我天武之栋梁。” 杨元霸默默点头,这时,杨处道在一旁笑道:“张将军,你不想试试自己徒弟的武艺吗?” 其实张果早有此意,他听说杨元霸一个照面便将并州第一猛将王拔挑于马下,让他深为惊讶,他知道王拔是出了名的力大枪狠,竟然连自己徒弟一招都敌不住吗?他心中也充满了好奇,元霸的武艺到底什么程度了? 他见杨元霸的眼睛里也充满期待,不由会心一笑·拍了拍他肩膀,“想把师傅也挑于马下吗?” “徒儿不敢,但请师傅指教。” “很好,那我们去营外一试。” 大帐外,杨元霸和师傅张果的比武吸引了千余名亲兵和大将们的围观,四周一片窃窃私语·几乎都不太看好张果,道理很简单,杨元霸了解师傅的武艺,但师傅也不了解徒弟的槊法,如果说经验,杨元霸在草原也是身经百战,经验绝不比张果少。 张果骑马而立,目光沉静地注视着百步外的杨元霸,这是他教出来的徒弟,他能感觉到杨元霸一种特殊的武学气质,这是和他一样的气质,使他们之间有一种别人感受不到的默契。 从这种气质,张果便可以判断出杨元霸的力量和速度应该和自己在伯仲之间,但杨元霸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反应和敏锐,却要强于他。 张果战刀挥动,大喝一声,“来吧!” 杨元霸紧咬嘴唇,加快了马速,战马如风驰电掣,手中马槊俨如千钧之力,向张果疾刺而去,这种猛将尽全力爆发出来的气势,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仿佛杨元霸这惊天一刺所发出的力量也会将自己伤及。 杨处道心中暗暗吃惊,他低声问旁边的长孙晟,“公以为他们师徒二人谁更高一筹?” 长孙晟微微笑道:“元霸虽是用槊,但他的力量技巧却是和张将军一样,张将军应该知道元霸的破绽在哪里?不过他们之间不会有胜负结果。” 杨处道捋须点了点头,他能理解长孙晟的话,如果张果破解元霸的破绽,那么就等于把他张果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张果不会这样做,他们必然会用一种只有自己明白的方式结束比武。 杨元霸的马速越来越快,他大喝一声,雷霆一击向张果刺去,他们都能把握住分寸,不会真的伤了对方。 张果也厉声高喝,“来得好!” 他斜刺里向杨元霸的左臂一刀劈去,刀势如闪电,却在半路刀锋一转,刀背滑在杨元霸的槊杆上,仿佛以四两拨千斤,将杨元霸的槊弹开,随即两马交错而过。 这一照面,两人势均力敌,但奇怪的是,两人都不再打了,对视一笑,心中都明白,杨元霸知道师傅刚才斜刺一刀,其实就抓住了自己的一个破绽。 杨元霸使得是刀法中第一试,劈山,看似慢,实则快,这一招要求对力量控制得非常精妙-,但张果却用刀法第十一式,入海,恰恰就是对这一招的克制,滑杆一刀能卸掉杨元霸所有的力量,如泥牛入海,会给杨元霸一脚踩空般的难受。 但杨元霸也感受到了,师傅的力量和速度都比自己略逊一分,也就是说,他可以击败师傅张果,而师傅也同样可以在招数上击败他,他们之间比武,确实很难说,谁胜谁负。 “多谢师傅指教!”杨元霸抱拳道。 “不错,你比我想象的要高明,你很善于抓住战机,。” 杨处道在一旁笑问:“到底是谁败了?” 张果在马上躬身道:“回禀大帅,其实我们都没败,不过长江后浪推前浪,元霸迟早会胜过我。” “好吧!你们自己心里明白便可,我就不多问了。” 杨处道又对众人笑道:“大家进帐,一起商议攻城方案。”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飞奔至大营前,兴奋得大喊:“大帅,叛王杨谅开城投降了!” 杨处道眼睛蓦地睁大了,大喜道:“速传令全军,列队受降!” 张果在一旁连忙劝道:“大帅,当心杨谅投降有诈。” 杨处道眯起眼微微一笑,“不会,杨谅此人我很了解,虽野心勃勃,却又胆小无用,注定成不了大事,他若有诈降的魄力,灵石县他就不会那样惨败了。” ‘咚!咚!咚!,巨大的鼓声敲响,数十万平叛天武军列队严正以待,旌旗如云,枪戟如林,杨处道头戴金盔,身着金甲,手握天受降剑,骑马立在队伍最前面,在他身后,数百名大将顶盔冠甲,气势威武。 此时,太原城门已经大开,城头大旗全部倒伏,一队队叛军士兵走出城门,将手中兵器放下,举手向天武军投降,长孙晟率领三万骑兵,将投降的数万军队带走,城门口兵器堆积如山。 汉王杨谅终于出现了,身后跟着数百名文武伪官,杨谅赤着上身,双手被麻绳反绑,脖下挂着汉王金印,神情异常沮丧,其实他手上还有六万精兵,太原城内还有百万石粮食,加上太原城墙高大坚固,坚守一年完全没有问题。 关键是杨谅已经没有信心,他只剩下太原一城,并州以下所有州县都不再支持他,使他心中绝望了,称帝登基的野心已经消亡,他现在只求能够后半辈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只求做一个富家翁,他便心满意足。 杨谅走出城,跪倒在地,他颤抖着声音大喊:“罪臣杨谅,向朝廷天军乞降。” 杨处道缓缓催马上前,杨元霸护卫在祖父身后,手执盾牌长槊,警惕地注视着杨谅身后投降文武官员中的一举一动。 杨处道淡淡对杨谅笑道:“我奉天武皇帝之令,平息叛逆,为并州黎民不再受兵灾涂炭,我以天武平叛主帅的名义,准许你投降,你的罪名处置,由皇帝陛下和朝廷决定。” 杨谅含泪磕头,“多谢杨太仆准降,罪臣愿接受皇帝陛下任何处置!” 仁寿四年八月,汉王杨谅走投无路,最终在太原城下投降了杨处道,此时距杨处道向杨英保证的半个月平叛仅仅只差一天. 第二卷裂变 灞桥春色 杨谅投降的消息是在黄昏时分传到大兴宫,这让杨英心花怒放,他特地喝了几杯自己最喜欢的高昌葡萄酒,微酣,兴致盎然。 今晚他破天荒地没有处理朝政,而是在内宫的紫薇殿看书,给自己放松片刻。 紫薇殿是杨英在内宫处理政务的地方,也就是他的内书房,有时也会在这里接见大臣,他穿一件浅黄色宽身禅衣,头戴乌纱方帽,腰束铁饰衣带,坐在榻上全神贯注看书,在他面前的御案上,放着一部史记和一部汉书。 杨英喜欢读史,从小饱读史书,使他对王朝兴衰,了如指掌,他平生最钦佩之人便是秦之始皇和汉之武帝,钦佩秦始皇能统一六国,以举国之力修建长城和秦直道,这种手笔和气魄令他神往。 而汉武帝开疆拓土,远击匈奴大宛,威加海内,在历史长河中留下赫赫武功,也同样令杨英心中向往,早在他为太子之时,他便在博虑自己将来的文治武功,他也要让自己在历史留下绚烂的一笔。 这时,他妻子萧氏端着一碗参茶走进他的书房,此时萧氏还是太子妃,还没有被册封皇后,不仅皇后未立,太子也没有确定,甚至年号依然是仁寿四年,萧氏知道,丈夫虽然已登基,但他还有大量的后续事宜没有处理完,首先就是先帝还没有下葬,庙号未定,现在还无暇考虑皇后及太子之事,这点,萧氏完全理解丈夫。 “髑下,难得今晚放松…就早点休息吧!” 萧氏把参茶放在桌上,又笑道:“郭良娣身孕已到八个月,你应该去看看她,但愿她给陛下产下皇儿。” 杨英握住妻子白皙的手笑道:“朕倒希望你给朕再生几个龙儿。” 萧氏脸一红…靠在丈夫身上,幽幽道:“臣妾倒是想,可臣妾已经是做祖母的人了,哪里还能再生?不如臣妾再给陛下纳几个年轻的妃子,让陛下多些子嗣。” 杨英微微叹了口气道:“朕是想做大事之人,不想过于沉溺女色,更不愿被后人说朕是荒荡无耻…父皇一生只敬母后,才能创下天武江山,朕已有两子一女,又有郭良娣身孕八月,还有众多孙子,够了,不必再多纳嫔妃。” 萧氏心中感动,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他们成婚二十余年,夫妻感情一直恩义深重,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是她所生…当初还有杨骏的心腹在父皇面前说丈夫荒荡,父皇一句话便驳到了他,‘我儿若荒荡,为何只有两子一女,且皆是正妻所生?,令告密者哑口无言。 但萧氏还是有点担忧,毕竟丈夫是皇帝,皇帝子嗣单薄,会令社稷不稳,她也难辞其咎。 “陛下是一国之君,怎么能只有两子一女…房陵王还有十子四女,陛下子嗣单薄,臣妾有过啊!” 房陵王就是前太子杨骏,提到他,杨英心里有些不太舒服,便淡淡道:“房陵王就是太重女色…沉溺于情欲,当初他作为一个太子,放荡无拘,这样的人,撑不起天武王朝。” 萧氏并不太关心杨骏怎么样,那和她无关,她更关心自己的两个儿子,她今天来见丈夫,劝他纳妃的同时,也想和丈夫谈一谈立东宫之事。 两个儿子其中一人是要被立为太子,从她本意来说,应该是嫡长为嗣,可是昭儿太肥胖了,身体多病,不是长寿之相,而次子儿英武神俊,颇似其父,立他为嫡,或许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两个都是她的儿子,不管立谁为东宫,她都支持,更重要是,她亲眼看见丈夫日以继夜地操劳国事,昭儿那身体,他能承受得住吗? “陛下,立东宫方面,你有什么想法吗?” 杨英知道妻子的意思,其实这件事他也一直举棋不定,作为皇帝,昭儿没有龙武之相,仪容不佳,他的身体也难以应对繁重的国事,这也是杨英很担忧之事,虽然杨英本人就是次子,但不代表他本人不重视嫡长,他很重视嫡长,如果长子仪容好一点,身体好一点,他就绝不会考虑次子,而且长子人品要比次子好,儿虽然长得英俊神武,但他品行不佳之事,杨英也有所耳闻。 杨英叹了口气,“这件事先放一放吧!朕明年建新年号时,再一并决定东宫。” 现在是八月下旬,还有四个月时间,应该可以从容考虑。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章仇先生到来。” 杨英点点头,“请他进来!” 萧氏起身笑道:“陛下要见章仇,那臣妾先告退。” “那好吧!等会儿朕就休息了。” 萧氏退下去了,片刻,宦官领着一名四十余岁的男子匆匆走进内书房,男子身着玄袍,头戴道冠,面白长须,神采飞扬,颇有点神仙之气。 此人叫章仇太翼,是一名宫廷术士,极善占卜,有卜卦先知之能,年初先帝杨雄要去仁寿宫避暑,章仇太翼极力阻拦,杨雄不听,章仇太翼又说,‘陛下此去,必不会再回来。,结果杨雄大怒,将他下狱最后杨雄在临终前,命杨英把章仇太翼放出来,章仇太翼也伺样被杨英所器重,杨英今天等他来,是有一件重要事情想听他的意见。 章仇太翼快步走进大殿,躬身施礼,“臣章仇太翼参见陛下!” “先生请坐吧!” 章仇太翼身份超脱,是宫廷术士,并不是朝廷大臣,杨英对他颇为尊重,章仇太翼也不推迟,在一张榻上坐下,欠身笑道:“臣已为陛下占一卜,正如陛下所言,须迁都洛阳。” 杨英精神一振,连忙问:“可有什么依据?” “其实很简单,陛下属木命,而雍州是克木之冲…不可长久居住,谶语也云,‘修治洛阳还晋家,,陛下从前是晋王…这句话谶语显然就是针对陛下,不可不听。” 杨英深以为然,这个说法很好,可以拿得出手,他又问了几句,章仇太翼取出一份文牒交给杨英,便告退而去。 杨英翻了翻文牒…随手扔在桌子,其实他对这本文牒并不是很关心,占卜也好,谶语也好,都不过是他的借口,他迁都更有深意。 杨英背着手走到窗前,望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正如父皇在去世前对他所言,关陇军事贵族集团是天武王朝第一大毒瘤,若不割掉它…天武王朝迟早会亡在它手上,但关陇贵族过于强大,不可能一次割掉,必须缓缓割除,一步步下手,釜底抽薪是最有效的一招,迁都洛阳,使关陇贵族失去根基,此事宜早不宜迟,现在平息杨谅之乱…他就有了绝佳的借口。 明天廷议是讨论杨谅的处置问题,迁都议题可以放在后面讨论一下。 杨英也知道,迁都洛阳必然会遭到强烈反对,尤其关陇贵族集团,事关他们的切身利益,不用想都知道他们的态度…不过,无论如何他要提出这件事,就当是先试探一番。 灯光映照在杨英瘦长的脸颊上,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坚毅和期待,这一刻,杨英下定了迁都的决心。 时间已经到了八月下旬,秋意已经渐渐浓了,灞桥一带的红叶已经红透,夹杂着深绿的松枝和已经转黄的梧桐树叶,将官道两边染成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 在京城八景中,灞桥是以风雪而出名,但浓浓秋意一样动人,使人会多一分离愁的秋意。 中午,秋雾已经完全消散,空气中带着一丝深秋的凉意,天空开始下去蒙蒙细雨,细雨飘落在脸上,凉意渗进骨子里,开始变得有些寒冷起来。 远处的官道上缓缓走来两名骑马之人,官道两边风景如画,他们却没有心思,两人正是杨元霸和苏烈,他们已换掉军服,穿着普通布袍,若不是他们带着兵器,和一般的游人没有什么区别了。 杨谅虽然投降,但还有大量善后事情要处理,杨处道留在太原府处理后事,杨元霸已经没什么事,他和苏烈先一步回京。 “苏烈,你真的想好了吗?” 苏烈决定离开军队回家,杨元霸也并没有太多阻拦,毕竟苏烈的军籍还没有报到兵部,他此时退出军伍还不算逃兵,只是杨元霸还是希望他留在军队中。 “元霸,你不要再劝我,我已经决定了。” 苏烈的态度很坚决,他甚至已经心急如焚,要赶回家去练武,在战场上,他几乎死在王拔的手上,可王拔在杨元霸手上,一个照面便被刺死,这便衬托出了他和杨元霸的巨大差距,使苏烈被深深刺激。 虽然他可以向杨元霸讨教武功,但一向心高气傲的他,绝不愿意向杨元霸请教,他要靠自己的刻苦来提高武艺。 他们已经走到岔道,苏烈向杨元霸一拱手,“元霸,那我先走了,这两三年内我都不会出闪,有什么事可以来家里找我。” 杨元霸点点头,向苏烈向郑重拱手道:“贤弟自己保重,我们后会有期!” “元霸,后会有期!” 苏烈猛抽一鞭战马,向另一条疾奔而去,渐渐的,他的身影消失在蒙蒙细雨之中,杨元霸微微叹息一声,其实苏烈武艺是不错,就是作战经验不足,他应该在军队多多锻炼才是正途,可惜苏烈听不进他的劝。 “这位小哥,附近有没有什么避雨之处?”旁边有人问他。 杨元霸回头,只见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正笑眯眯问他,看他打扮应该是一名管家,口音不像京城人氏,应该是河东一带人。 在他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两边有七八名骑马护卫,马车里似乎坐着一名女子,这一行人或许是出来观赏红叶的大户人家家眷,一路上都见了不少。 杨元霸歉然道:“我对这一带不熟,也不知道。” “没关系,我们去前面再问问,多谢小哥了。” 中年男子向他拱拱手,马车起步而去,这时,杨元霸忽然看见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竟闪烁着宝石般的神采。!。 第二卷裂变 单氏双雄 雨渐渐下大了,杨示霸批加快马速,约本行两里,前方出现一个酒棚,由竹木和油瓦搭建而成,棚子巨大,可容纳百余人,棚子下面摆二十几张坐榻,坐满了躲雨的游人,还有一个侧棚,用来安置马匹。 刚才问路的一行人在两名伙计的引领下走了酒棚,杨元霸见酒棚下基本上已坐满,正要离去,站在酒棚下的伙计却热情地向他招手。“这位公子,还有两个座位,进来喝碗热汤,吃点东西再走。” 杨元霸犹豫一下,伙计便跑上来牵出他的马笑道:“公子,前后十几里就我们这一家,下这么大的雨,进来避避雨吧!” 杨元霸见伙计颇为热情,便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他,“用上好细料好好喂马。” 随手又从马袋里拿出出三吊钱赏他,伙计接过赏钱,欢天喜地而去,杨元霸在酒棚内扫了一圈,东北角确实还有两个空位,正是刚才问路的中年男子,他们一行人坐了两张坐榻,不过他们的女主人却不在场,应该在马车内,马车旁边就紧靠旁边停着,酒棚内男女混杂,人生喧哗,马车里的女子估计是大户人家的女公子,不肯进来同坐。 “小哥,这边请坐!” 中年管家认出他,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几名随从向旁边挤了挤,让出一片空位。 “那就打扰各位了!” 杨元霸也不客气,坐上木握,将皮袋和长槊及弓箭放在身边‘笑着向中年男子及周围随从拱拱手。 其实中年男子也是看人说话,一般而言,在天武朝依然有士庶不同席的规矩,中年男子只是管家,旁边几名随从都只是家丁,身份地位稍低,如果杨元霸身着锦袍头戴金冠,那中年男子绝不会那么冒昧请杨元霸和他们同桌,如果杨元霸身份高贵,那就是一和极大的无礼。 但他见杨元霸身着蓝色布袍头戴平巾,腰束革带,革带上没有挂任再标识身份的装饰品,他便立就判断出,杨元霸也只是平民,和他们同坐无妨。 杨元霸坐下,此时正是中牛时分,他也有点腹中饥饿便伙计笑招手道:“来三斤酱羊肉三张胡饼再来一壶酒。” “好咧!客人稍坐。”伙计高喝一声,跑到后面准备去了。 中年管家端起酒壶给杨元霸倒了一杯酒,笑问道:“听口音小哥是京城人吧!贵姓?” 杨元霸连忙合掌感谢道:“在下正是京城人,免贵姓杨。” 他也笑问道:“这位大叔是绛排人,还是蒲州人?” “我们是绛州闻喜人,护送我家女公子进京。” 杨元霸听说他们是闻喜人,第一个反应就是闻喜裴阀,那可是天下八大士族之首难道他们也是? 虽这样想,却不敢冒失,杨元霸笑道:“闻喜可是好地方啊!人杰地灵关羽不就是闻喜人吗?” 他话音刚落,马车里传来,嗤!,一声轻笑,杨元霸这才反应过来,他顿时脸一红,连忙道:“是我糊涂了,关云长是蒲州解良人。不是闻喜人。” 他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刚才一声轻笑,声音很轻柔,应该是年轻女子,管家笑了笑道:“我家太老爷在京为官,我们这次是送女公子进京。” 旁边几名随从都在关注杨元霸的马槊,他们都是练武之人,多少有点见识,尽管杨元霸用皮袋将槊刃罩住,但马槊特有的槊杆还是让他们大致猜出来,他们眼中都露出惊羡之色,从未见过这么长的马槊。 “好槊!” 身后有人一声赞叹,杨元霸一回头,只见他身后木榻上坐着五六名汉子,个个身高体壮,勇武强健,身边都带有长兵器。 虽然杨雄在建元十七年下达禁武令,不准民间拥有长兵器,可事实上他这道禁令的效果不大,也仅仅只是限制住了兵器买卖,天武王朝号称南文北武,北方武风强盛,军将后裔,士族庶民,练武之人比比皆是,杨雄的禁武令事实上也就名存实亡。 杨元霸进酒棚时也发现了,酒棚中很多人都是练武者,带有弓箭兵刃,他身后这名大汉,年约二十余岁,膀大腰圆,头发赤红,浓眉虎眼,相貌不凡,他也带着一根长槊,是一杆枣阳金钉槊,槊头是枣状铁锤,密布六排镀金两寸钉,这柄槊重约七八十个看得出这名大汉也是武艺高强之人。 杨元霸举杯向他示意,年轻大汉是豪爽之人,他也举杯回敬笑道:“在下单雄忠,潞州上党县人,自幼酷爱马槊,请问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杨元霸也欣然举杯道:“在下杨元霸,京师人,久仰二贤庄单家二雄大名,敬两位兄长一杯。”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不远处另一桌人,咦!,了一声,一起向杨元霸望来,杨元霸讲来时便发现那桌人有点眼熟,只是他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听到他报名而感到惊讶,这群人显然也是知道他。 杨元霸还是想不起这群人是谁,只得暂时放下,又对他身后的单雄忠兄弟笑道:“两位单兄怎么想到来京城?” 单雄忠兄弟在上党县济贫扶弱,专好打抱不平,喜欢结交天下豪杰,在上党县乃至潞州,提起二贤庄单氏二雄,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这里是京城,是藏龙卧虎的天子脚下,单雄忠兄弟见这位小兄弟居然也知道他们名声,不由大有好感。 单雄忠笑道:“这位杨兄弟不如来这边坐。” 和单雄忠聊天当然比对面这个不知名的管家要有趣得多,杨元霸便对管家歉然笑了笑,坐到单雄忠一桌去了。 单雄忠一桌有五六人,除了单氏兄弟外,还有几人皆是练武的大汉,单雄忠一一给杨元霸介绍。 单雄忠是一个文武双全之人,他虽然也很豪爽,却比兄弟更加心细一点,他们兄弟二人是潞州豪强,家财万贯,所以他兄弟单雄义用得起枣阳槊,而对面年轻人虽然衣着简朴,但举手投足之间有一和从容不迫的气质,更重要是,他这根马槊比一般马槊更长更粗,至少价值万金,单雄忠便感觉到这个年轻人应不是普通人。 “这位公子应该也是名门世家吧!”单雄忠试探着笑问道。 这时,旁边一名大汉举杯走上幸,呵呵笑道:“你们居然连杨元霸都不知道,那你们真是孤陋寡闻了,五年前对突厥一战,你们应该听说过吧!” 单雄义筐然动容,他凝视着杨元霸,“原来小兄弟就是赫赫有名的阴山飞将杨元霸?” 杨元霸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有一划”阴山飞将,的绰号,不过这介。绰号他挺喜欢”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渡阴山” 杨元霸举杯微微一笑,“只是普通边军,当不起,飞将,二字,单二哥过誉了。” 他又站起身,对这名揭露自己身份的大汉笑道:“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仁兄,请恕小弟眼拙,实在是想不起来。” 这名大汉眯眼一笑,笑得颇为阴险,“杨兄弟忘记了吗?在仁寿宫驿站,我们兔过一面。” 杨元霸蓦地想起,此人正是豫章王杨睐的四名贴身保镖之一,当时给人的感觉,这四人非同小可,杨元霸又向旁边那一桌望去,还有一名三十余岁的青衣文士,好像也是杨睐身边人,其他几人都是侍卫打扮。 “我想起来了。” 杨元霸欣然笑道:“我们是见过,不过这位仁兄尊姓大名,能否赐教?” “在下粱师都,夏州人,贱名不足挂齿。” “原来是粱老弟,来!我敬你一杯。” 单雄义举起酒杯要敬粱师都,不料粱师都并不理会他,只向杨元霸举了举杯,转身便走了,单雄义手僵在在半空,脸胀得通红,半晌,他重奂哼一声,坐了下来,眼中极为恼火。 杨元霸压低声音对他道:“他们是豫章王杨睐手下,不结交最好。” 单氏兄弟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生出警惕之色,他们临来时便知道京城藏龙卧虎,不可太大意,只是单雄义生性豪爽,好交友,一时秉性难改,不料仅仅在灞上便遇到了皇族府中之人,果然是京城水深,让他暗叫一声惭愧。 不过单雄义对杨元庆的印象却极好,居然是阴山飞将,这种边军英雄,他是一定要结交,单雄义便不再理会粱师都等人,对杨元霸笑道:“杨将军从边塞回来,莫非也是要参加,选将举才,? 杨元霸愣住了,什么选将举才,他竟然从未听说过,杨元霸摇摇头,“我回来探亲,从未听说过,选将举才”是怎么回事?” “原来杨贤弟竟然不知,不过也难怪,杨贤弟已是边将,不需要再求这和功名。” 单雄义笑着解释道:“圣上传旨天下,诏选天下将才,在京中会试,武功高强者可授军职,闻风者动,我们便也想进京试试运气。” 杨元霸这才恍然明白,他暗暗思忖”估计这是杨英要为开科举做准备了,先用武举进行试探。。 杨元霸又问:“具体怎样选将举才,单二哥知道吗?” 单雄义挠挠头,“这叮,细节不是很清楚,听说以考骑射为主,还有一些其他名堂,进京就知道了。” “这位壮士!” 后面一名伙计焦急地喊单雄义,“外面那是你的马吗?” 第二卷裂变 迁都风云 单雄义一回头,只见酒棚外粱师都牵出一匹马,战马在挣扎嘶叫,粱师都用拳头猛砸马头,正是他的乌骓闪电马,单雄义勃然大怒,蓦地站起身向外大步走去,一连撞翻两张桌子,引来酒棚一阵大乱,单雄忠和其他三名伙伴也一起站起,并肩向外走去。 杨元霸却回头,盯住身旁的青衣文士,青衣文士不慌不忙地喝酒,就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青衣文士名叫乔令则,是杨睐心腹幕僚,也是杨睐手下的得力干将,此时杨睐已经被封为齐王,权势大涨,他也更加肆无忌惮。 杨睐最喜欢两样东西,美人和良马,乔令则和其他几名心腹便整天挖空心思,为杨睐寻找美人和良马。 今天乔令则专门来灞上,是想寻找前来欣赏灞上秋意的美女,不料在酒棚前看见了几匹好马,杨元霸的赤血马当然是极品宝马,但乔令则也知道杨元霸是杨处道之孙,拿他的马会有大麻烦,他不想给自己惹祸上身。 他的目光便盯到另一匹马上,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毛色油亮,四肢强健,也算是一匹宝马,这酒棚除了杨元霸他不太敢惹外,其他人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鸟贼,放开我的马!” 单雄义一声大喝,俨如闷雷一般,粱师都将马交给侍卫,横刀拦住单雄义,冷冷道:“这匹马齐王已经看中,识相的,乖乖走开,否则你小命难保!” 单雄义视爱马如命,就算皇帝老子要他的马,他也不干,他捏紧拳头,恶狠狠地盯着粱师都,“我不想闹事,你把我的马放开咱们什么事都没有,否则,就是你死我活。” “好大的口气,你是什么东西敢跟我这样说话?” 粱师都冷笑一声,一挥手,“把马骑走!” 侍卫翻身上马,单雄义大怒,他大步要冲上前,却被他兄长单雄忠一把抓住,“二弟,冷静一点!” 单雄忠要比兄弟稳重,他知道齐王是当今圣上的次子不是他们能惹得起,一匹马丢了可以再想办法买,但人命丢了,想挽回都不行。 粱师都眯起眼笑了起来,他看出单雄忠有点胆怯了,知道厉害就好,他给侍卫使了眼色,侍卫猛抽一鞭战马,疾奔而走单雄义心都滴血了,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几次要奋力冲上却被大哥死死拉住。 侍卫催马刚奔出不到二十步,就在这时,一只酒壶从酒棚中飞出力道强劲……”当!”声脆响,酒壶正砸在侍卫头上,侍卫一声惨叫,从马上摔落,战马拖着他奔出二十几步,便慢慢放缓马蹄,最后停了下来。 粱师都和侍卫大怒,回头向酒棚内怒目而视,只见杨元霸慢慢走了出来,向粱师都拱拱手,“给我一个面子,放过这匹马。” 粱师都见是杨元霸出头,他一口气只得忍下,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回头向酒棚内的乔令则望去,他做不了主。 这时,乔令则也走了出来,阴阴一笑道:“杨将军为何要替素昧平生之人出头,得罪齐王殿下,这可不明智啊!” 原来杨睐已经封齐王了,杨元霸微微一笑道:“我并不想得罪齐王,我只是说,给我一个面子,放过这匹马,应该没问题吧!” 乔令则摇了摇头,“很抱歉,齐王看中的东西,谁的面子也不给,除非……” “除非什么?” 乔令则阴阴一笑,“除非杨将军用自己的马来换。” 杨元霸脸色一变,他一把捏住乔令则的脖子,将他提在半空,冷冷道:“你这狗奴才,我杀你如宰一只鸡,识相的,给老子滚!” 他手一甩,将乔令则扔进酒棚,围观的酒客连忙闪开,‘咔嚓!……乔令则正落在一张小桌上,将桌上的酒杯碗筷砸得粉碎,桌子腿也撞断,乔令则痛苦万分,连话都说出来,几名侍卫连忙跑上去扶起他。 粱师都脸上尴尬,杨元霸的强硬令他有点不知所措,杨元霸却向他一拱手,“我看粱兄也是豪杰之辈,为何甘为权贵鹰犬?” 粱师都苦笑一下,转身回酒棚扶住乔令则,“先生,我们该怎么办》” 乔令则只觉浑身骨头都断了,他心中恼恨万分,却也怕极了杨元霸,知道此人软硬不吃,他们也打不过,也惹不起,只得恨恨瞪了杨元霸一眼,“我们走!” 众侍卫扶着乔令则狼狈而走,这时,单雄义的族弟单仁杰已经将战马牵回,单雄义的爱马失而复得,令他心中感激万分,尤其杨元霸为了他不惜得罪齐王,这份义气更令他感动。 他上前抱拳深施一礼,“杨将军仗义之恩,单某铭记于心。 杨元霸连忙回礼笑道:“举手之劳,单二哥不必放在心上,久闻单二哥是义气之人,我若在潞州有难,单二哥必然也会仗义相助,这就叫四海之内皆兄弟。” “说得好!” 单雄义重重拍了拍杨元霸的肩膀,凝视着他道:“既然杨兄弟这样说,我就当你是兄弟,我就不谢了。” 杨元霸微微一笑,“单二哥这样说,才是性情中人,来!我请大家喝酒,咱们喝个痛快。” “好咱们喝角……” 单雄义回头对掌柜道:“所有损坏我来赔偿,你只管拿酒来。” 四周围观酒客响起一片鼓掌声,大家纷纷落座,酒棚里又很快恢复了热闹,伙计收拾完满地凌乱,就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这时,那名管家起身对杨元霸拱拱手笑道:“小哥,你慢慢喝酒,我们先走一步了。” 杨元霸连忙起身向他回礼,“老哥请慢走!” 他又笑着向马车微微一拱手,便坐下了,马车缓缓启动,走出十几步,车帘却拉开了,中年管家连忙上前,“姑娘有事吗?” 马车内的女公子秀目瞥了一眼杨元霸,低声问:“忠叔……这人是谁?” 中年管家摇摇头,“奴才有人叫他杨元霸,好像是什么阴山飞将,回去问问老爷就知道了。” 停一下……中年管家又忍不住赞道:“这小伙子不错,明知对方是皇族权贵还敢仗义出头,是一条汉子。” 女公子默默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杨元霸,把车帘放下了。 “但愿他不要有事。” 她自言自语说了一句,马车驶上官道,加快速度向京城方向驶去,天空依然下着蒙蒙细雨……将整个灞上笼罩在一片深秋寒意之中。 就在灞上发生一起抢马风波的同时……宫城大兴殿内……冗长的朝会依然在继续进行,杨谅的处置方案已经定下来,杨英力排众议,否定了群臣要求杀杨谅的提议,他念手足之情,饶杨谅一死,将他贬为庶民,终身幽禁。 朝会渐渐到了尾声……众大臣都十分疲惫,这时,杨英缓缓道:“各位爱卿……联还有一件事,要和大家商议。” 他环顾一圈大殿,这才不紧不慢道:“联这些天一直在考虑我大隋如何才能更加兴盛,联在江都经营南方十年,深知江淮、江南富庶,若能将南方物资北上京城,必可创我天武盛世,然大兴城地处关中,物资运输不便,对江南控制不力,尤其杨谅造反,使联深感齐地并不稳定,一旦北齐之地再发生叛乱,京城对河北河东鞭长莫及,所以联考虑迁都邺城,以加强朝廷对东方和江南的控制,各位爱卿以为如何?” 大殿内顿时一片寂静,几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极度震惊之色,谁也没有想到,圣上巅然考虑迁都,这怎么可能,众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宇文述却走出朝班,昂声道:“臣完全赞成圣上的迁都之议,关中人口众多,粮食不足,致使京城粮价始终高居不下,原因还是在于运输不便,邺城乃中原图大之地,是整个天下中心,有黄河运输便利,天下万物可资洛阳,是我天武王朝中兴之地,臣也听闻,圣上是木之所属,而雍京是冲木之地,和圣上相克,谶语云”修治洛阳还晋家”这就是暗示圣上即位,迁都邺城乃是天意,天意如此,迁都当可行。 宇文述话音刚落,上柱国、左武卫大将军独孤罗便走出朝班,语气坚决道:“陛下,臣坚决反对迁都!” 独孤罗是北齐顶粱之柱独孤燕云的长子,他的妹妹便是开国皇后独孤锦云,独孤罗也是杨英的舅舅,年近七十,地位巅高,他同时也关陇贵族之首。 “陛下,建元四年,已开凿广通渠为解决京师粮食不足,现在京城太仓内粮食满盈,各地义仓粮食堆积如山,广通仓内粮食可供京城百年,如果还嫌粮食不足,那可以再开凿拓宽运河,加强运输,广建粮仓,这个问题便可以解决,何用迁都?” “陛下,臣也反对迁都。” 这是大将军、太府寺卿元寿,元寿是北齐八柱国元欣之后,而元氏也就是鲜卑拓跋氏改为汉姓,是鲜卑第一贵族,元寿也是关陇贵族首领之一,杨英想迁都,也就是动摇关陇贵族的根基,他怎么可能同意。 他也厉声道:“陛下,北齐旧地不稳,可以增加驻军,收拢军权,官府不力,陛下可多派御史巡查,至于江淮,只需派一重臣坐镇,或者修改制度,加强朝廷对江淮控制,京畿乃国之根本,焉可轻言迁都。” 礼部尚书宇文弼也出列道:“所谓谶语,纯属荒谬之语,妖言惑众,陛下可查找其来源,斩之以儆天下。” 左骁卫大将军张瑾也出列道:“陛下,大兴城新建仅二十年,设施齐全,国富民安,若要兴盛天武,大兴城便是中兴之地,若迁都邺城,必然要大兴土木、耗费民财民力,昔日先帝也说,天武新建,当以节俭惜民为上,陛下,先帝教诲之言,犹绕粱未绝,臣以为君臣上下应铭记于心,不可须臾忘怀。” “陛下,臣反对迁都!、。 “陛下,臣坚决反对迁都,若陛下坚持,臣愿以死谏之!” 大殿内一片激烈反对之声,反对之坚决,杨英始料未及,他脸色变了数变,最后,他只得无可奈何吞下心中的闷气,“迁都之事,容后再议,现在时辰已过午,联疲惫了,散朝!” 第二卷裂变 借刀杀人 杨英怒气冲冲回到御书房,狠狠抓下头上冲天冠摔在地上。,砰!,冠粱被摔成两截,冠上珠玉四溅,吓得十几名宦官噤若寒蝉。如雕像一般,一动也不敢动。 杨英铁青着脸坐在龙榻上,半晌,他一拍桌子怒吼:“朕才是皇帝,他们眼中还有朕这个天子吗?”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劝怒气当头的皇帝,很多宦官都跟随杨英多年,在他们记忆中,还没有见圣上发这么大的怒火,但他们有经验,过了一段时间,圣上的怒火自然会慢慢消退。 一名老宦官拿着一只朱漆木盘,将地上的断冠和零碎珠玉一一拾进木盘内,看着老宦官慢条斯理的动作,杨英的怒气终于慢慢平息了。他立竟吩咐,“速去召宇文述来见朕。” 宇文述就在殿外等候,他知道圣上要召见他,片就,他匆匆走进御书房,向杨广深施一礼,“微臣宇文述参见陛下!” 杨英叹了。气,“宇文爱卿,你也看见了,朕想做一点事,何其之难?” “陛下,臣洲觉得这很正常,如果没有人反对,才是奇怪之事。” “朕也有心理准备。” 杨英无可奈何道:“朕也曾问过杨太仆此事,他给朕建议,水遇坚石,可绕流而行,确实是金玉良言,可惜今天他不在啊!” 杨英提到了杨处道,令宇文述心中一阵嫉恨,但他脸上却不敢表露,便干笑一声道:“既然杨太仆有金玉之言,他必有良策不如等他回来再商议此事。” 杨英点点头,他确实是这个想法,若杨处道在这里,以他的威望未必震慑不住关陇贵族,杨英今天也看到了一点名堂,所有反对者基本都是关陇贵族,而士族门阀,如纳言苏威、户部尚书牛弘、黄门侍郎裴矩、内使侍郎虞世基等等,基本上都没有表态,关键是他们没有领头之人,而这个领头人就是杨处道。 “今天朕只是一次试探也好让朕明白了究竟是谁反对等杨太仆回来后,朕再从容布局。” 杨英瞥了一眼宇文述,今天宇文述的表现让他有点失望,不过杨英也能理解,毕竟宇文述也是关陇贵族,他夹在中间,比较难做人,这件事就不让他参与了。 想到这杨英转换了话题道:“宇文爱卿,选将举才之事,你准备得如何?” 选将举才也是杨英为笼络天下武将的一个措施这次杨谅造反,很多地方豪杰都暗中相助,这便让杨英意识到父皇的禁武措施过于简单粗暴,得罪不少武士,而且禁也禁不住,与其堵,不如疏导,让天下武人能为朝廷所用,而且还可以借机推广公平取才的思想,为下一步推行科举取士做好铺垫。 选将举才的具体事宜交由兵部来操作,由宇文述负责监察,不过。宇文述埠此并不是很热衷。 他本人就是行伍出身,对武人心理了解比较透,比如他知道武人尤其喜好排名,从前军中就自己排定了一个九大将军榜,他便提议设立三品十八将排名,这和排名对武人的吸引力比功名还要强,但杨广对这种武将排行方案一直没有表态。 宇文述连忙道:“回禀陛下,据臣了解,文牒发去天下各州后。各位武人颇为踊跃,各地武人已经纷纷进京,不过“……。 “不过什么?”杨英问。 “不过微臣感觉这次选武,底层武人较为踊跃,而门阀世家似乎有点冷淡,或许他们有点不屑于和底层武人同台竞技。” 杨英点了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门阀等级、九品中正的思想还是一时难以动摇,可如果这件事门阀世家不参与,就等于失败一半,他想把选武定为一种制度,第一次决不能失败。 杨英沉思片就,只得推出他的备用方案,其实也是一和妥协方案。“也罢!这次选将举才可分为甲乙两榜,凡五品以上家族子弟者,可参加甲榜选才,每府限两个名额,无论胜负皆可入禁军,以艺高者为官。五品以下及平民则参选乙榜,艺高者入军为官。” “那微臣提议的三品十八将又怎么选?”宇文述又紧接着问道。 其实这种武将排名一般只能是一种非正式的,由民间来举办的一种娱乐性的排行,它并没有什么现实意义,而且也没有什么可比性,由官方来举办就会显得不太严肃,而且还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在杨雄时代,从来就没有什么武力排行榜,只有军方私下排定的九大将军榜,宇文述也曾经向杨雄提出过,却被他一口否决。 但杨英和他父亲略有不同,他的骨子里带着一种浪漫的气质。对这和武力排行颇有兴趣,不过杨英也知道,这和事情由朝廷来办,确实不太妥当,他想了想便笑道:“那个只是一和调兴之娱,不能作为一和制度,可以搞一次军队的骑射大赛,由军方主办,同时允许民间武人参与,如果爱卿对此有兴趣,那就由爱卿来负责。” 宇文述对此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他欣然笑道:“甲乙榜由兵部来做,臣就负责三品畿八将比武甄选。” 宇文述极力要搞三品十八将的比武大赛,是有他的目的,因为他不想参与兵部的甲乙榜选才,便想用这件事把他的总监督之职推辞掉。 宇文述心里有数,杨英搞这种公平比武选将有点想当然了,可以说有点天真,自古选将都是靠资历后台,靠人脉关系,惟独和公平没有关系,他可不想做这和得罪人之事,最好让兵部去做,三品十八将排名既有趣味,又无伤大雅,他做这个无妨。 “臣一定为陛下选出十八名天下猛将。 齐王杨暕的王府位于大宁坊占地一百五十亩,稍微低于世子杨昭的府邸规格,但杨睐更深受杨英喜爱,除了府邸规格上不好逾越外其余屋宇奢华,财富积仓,宫女侍从无数,皆远远超过世子杨昭,可谓富可敌国。 杨睐今年二十岁,性格骄纵,从小便横行不羁,先帝杨雄并不喜欢他认为他品行不端但太子杨英只有两个儿子而长子身体不好。不是长寿之相,杨英夫妻便对次子百般宠爱,杨雄也没办法,只好随他们去。 杨英登基后,朝务繁重,没有时间过问杨暕私事,没有父王的约束杨暕更加肆无忌惮,荒荡放纵,恶名远扬。 不过杨晾名声虽臭但野心却大,他知道兄长杨昭身体肥胖,不被父皇母后所喜,他便动了争夺太子之念,尤其父皇已登基,但东宫迟迟未定,更让杨睐看到了夺嫡希望。 房间里,杨睐背着手来回踱步,满脸阴沉,乔令则躺在一副担架上,泣述今天发生之事,他今天遭遇很惨,肋骨竟然断了一根。 “卑职知道殿下喜欢良马,那匹乌骓确实不错,卑职便想献给殿下,不料杨元霸残暴凶狠,夺走战马,打伤卑职,此事若传出去,京城人必笑殿下无能,卑职受伤无所谓,但削了殿下颜面,卑职却不能容忍。” 杨暕眉头一皱,“杨元霸?就是上次和杨昭在一起的那个军官?” 旁边还站着另一名幕僚,叫做陈智伟,也是一名助纣为虐之徒。但他却比乔令则更狡猾几分,他连忙道:“殿下,此人不仅和杨昭关系不错,而且他是杨处道之孙。” 杨睐顿时怒道:“是杨处道之孙又怎么样,是杨处道之孙就可以打伤我的人,抢走我的马吗?” 陈智伟见杨暕没有领会到问题的关键,便又劝道:“殿下,此事须从长计议。” 他给杨暕使个眼色,又看了一眼乔令则,杨暕会意,便对乔令则温和地说道:“你既然受伤,那就回去好好养伤,赏你五百吊钱,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好。” “多谢殿下,卑职一定会尽心竭力做事,以报答殿下。” 乔令则感激不尽,两名侍卫将他扶出去了,杨暕这才问陈智伟。“你是什么意思?” “殿下,若是普通人,杀了他也无妨,不过既然是杨处道之孙,殿下可要以大局为重。” 一句话提醒了杨暕,现在太子未定,他确实不好得罪杨处道,以免把杨处道推到杨昭那一边去,他沉思片刻,便问:“依你之见,这口气我就忍了吗?” “那洌不必,殿下虽然不动手,但可以假借其他人之手来收拾杨元霸。” “你说的人是谁?” “贺辅伯!” 陈智算阴阴一笑,“难道殿下忘了此人吗?他可是对杨元霸恨之入骨。” 杨暕恍然大悟,不错,贺辅伯为人鲁莽且记仇心极重,他确实是一把最好的刀。 “这个计策高明,很不错。” 杨暕赞许地点点头,他很欣赏手下借刀杀人的策略,这才是高明的手段。 “这件事我就交给你,所需钱物,自去账房支取,把此事给我办妥了。” 一辆华丽的马车进了崇仁坊,车帘已经拉开,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正好奇地打量坊内的情形,一棵棵粗壮茂盛的大树,一栋栋精巧别致的院子,还有坊里的行人,他们穿衣打扮似乎也和闻喜县不同,一切都让这个少女充满了好奇。 “敏姑娘,你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七岁时才离开,你就忘了吗?”中年管家微微笑道。 “嗯!好像还有点印象。” 少女抿嘴一笑,脸颊上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使她白瓷般的脸庞上多了一点俏丽和可爱,她长着乌黑且大大的眼睛,眼睛内清澈而明亮,一对弯弯的秀眉裁如新柳,肌肤晶莹洁白。 虽然一路颠簸,路途疲惫,但良好的教养使她始终如一的文静而优雅,她那刚刚褪去女童幼稚的脸颊上,始终洋溢着少女独有的青chun咙。彩,她的笑容感染着随行的每一个人。 “忠叔,你多久没来京城了?” “差不多二十年了,那时候你大哥划刚出生,我专门进京给老爷报喜,哎!这一晃就二十年了。” “忠叔,到了!”一名随从拉住了马车。 马车停在一座巨宅前,只见大门上的牌子写着,闻喜县公府,五划。大字。 第二卷裂变 公主邀请 杨元霸是下午时分回到了京城,在明德门他和单雄义一行分了手,杨元霸便返回了杨府。 虽然杨元霸并不喜欢杨府,尤其他祖父杨处道不在府上的时候,他很不情愿住在这里,杨府让他感到一种难言的压抑,尽管在祖父的施压下,杨府已经给了他嫡子待遇,但杨元霸还是感觉得到一种隐藏在背后的目光,像针一般刺人,那是一种嫉妒和不满。 不过杨元霸一时也没有地方可去,他只能暂回杨府,好在他有一座独院,门一关,杨府的事情他可以不闻不问。 来到杨府大门口,杨元霸翻身下马,他正要牵马进府,府内却迎面走出两人,有说有笑,年纪都三十四五岁,皮肤白净,气质温雅,不过他们都穿着官服,竟然是正四品服。 这两人都是杨应龙之弟,一个是杨万石,一个是杨仁行,他们是杨处道庶子,在杨府内主要负责经营田庄,不过这两天他们兄弟兴高采烈,他们二人因父亲平杨谅之功,得封正四品仪同三司,连管家的杨应挺也得封勋官仪同三司,而且杨府得赏绢五万匹,绫罗一千匹,使整个杨府上下如同过节一般。 “哟!这不是元霸吗?这段时间你到哪里去了?”兄弟二人笑问道。 杨元霸秘密出使幽州,再加上他的封官是在代州宣布,京城内大部分人都不知,杨府上下也只有极少数知晓。 杨元霸笑了笑,拱手施一礼,“两位叔父,我这段时间出去有事了。” “哦!你去忙,我们有事出去了。” 兄弟二人只淡淡和杨元霸打一个招呼,转身便走了,他们俩丝毫没有把杨元霸放在心上,事实上他们很放在心上,只不过是用这种冷漠的方式来表达他们对杨元霸的轻视,庶子相敌有的时候,庶子之间更容易产生敌视心理。 杨元霸从小就很少见到这两个叔父,只有逢年过节才偶然见一面,他心中有点奇怪这两个叔父什么时候封官了,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杨将军!” 后面有人叫他,杨元霸一回头,见不远处站着三名侍卫模样的年轻男子,杨元霸认出了他,为首之人是晋王手下的侍卫官,名叫于庆绢,后面两人年纪很轻都十七八岁的样子是一对兄弟兄长薛万均,弟弟薛万彻,是右亲卫车骑将军薛万雄的一对儿子。 “原来是于将军,两位薛兄,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于庆绢上前微微笑道:“我们奉晋王之命,专门等你回来,已经等你多时。” 杨元霸一怔,晋王怎么知道自己今天回来? “晋王殿下有事吗?” “晋王请杨将军去一趟可能有比较重要之事,杨将军如果方便,现在就请随我去。” 杨元霸回杨府也没什么事上次杨昭待自己不错,他却不辞而别,是该去见一见。 “好吧!我这就随于将军前往。” “两位薛兄,最近缲武如何?” “元霸,有空我们较量一下马槊。” 薛氏兄弟武艺高强,他们一直便想和杨元霸比试一番,杨元霸欣然答应,“好!过几天,我们较量一番。” 杨元霸来到永昌坊前,正好一队百余人的侍卫护卫着一辆马车从坊内驶出,车顶上插着一面紫色三角旗,上书一个‘晋’字,这就是晋王的马车。 “元霸!” 晋王杨昭老远便看见了他,探头出车窗向他挥手。 杨元霸催马上前向他深施一礼,“参见晋王殿下!” 杨昭呵呵笑道:“上次你跑得快,居然不给我说一声便没影了,当罚酒三杯。” 杨元霸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上次……实在是有点意外。” “你别说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样,上车来陪我说说话。” 杨昭虽然很胖,却为人热情爽快,杨元霸觉得他有话要对自已说,便欣然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将战马和破天槊交给侍卫官于庆嗣,自己钻进了杨昭的马车。 进了马车才发现车厢内宽敞异常,就像一间屋子,有书桌书架,还坐着一名八九岁的小书童,而且马车很舒适,铺着厚厚的地毯,车壁上挂了两幅魏晋名人字画,马车一路行走,并不感到颠簸。 “随便坐吧!” 杨昭笑眯眯请杨元霸坐下,又吩咐小书童,“给杨将军倒杯茶。” 杨元霸在杨昭对面坐下,便笑问道:“殿下怎么知道我今天回京?” 杨昭笑容里雳出一丝狡黠,“我不仅知道你回来了,我还知道你在灞上和杨睐的人发生了冲突,对吧!” 杨元霸明白了,他也笑道:“应该说,因为我和杨睐的人发生了冲突,所以殿下才知道我回来了。” 杨昭哈哈大笑,他一竖大拇指,“不错,比我想的聪明,不过…… 说到‘不过’两个字,杨昭的笑容消失,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注视着杨元霸道:“不过以杨睐的性格,他不会放过你,你自己要当心,不要被人暗算了,他手下那帮人,什么阴毒之事都做得出来。” “多谢殿下关心,我一定会当心。” 杨昭笑了笑,又语重心长道:“其实京城势力格局非常复杂,你在京城不仅要谨慎小心,更要注意一些势力门阆,不要轻易招惹他们,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停一下,杨昭又叹道:“父皇想迁都洛阳,削弱关陇贵族的势力,不料关陇贵族在朝堂上反对强烈,父皇即位不久,还镇不住他们,只好忍了这口气,昨天父皇还为此大发雷霆,却无可奈何。” 杨元霸默默点头,关陇贵族在军方人脉极深,几乎控制了很大一块军队,还有北方士族这些杨元霸也有所耳闻,但他不是很清楚,便问:“殿下能不能简单给卑职说一说?” “我也确实只能简单给你说一说,这里而关系太复杂。” 杨昭苦笑了一下道:“其实整个天武王朝就是一个门阀,天下大大小小的门阀多如牛毛,起码有上千家,但在上层权力格局内,其实也就三大派,一派皇室,这不用说了,然后是关陇贵族派和北方士族派,关陇贵族派又主要以两家为代表一是独孤家族二是元氏家族其他关陇门阀如长孙、宇文、侯莫、李氏、于氏等等,也基本上依附在这两家之下。” 停了一下,杨昭见杨元霸听得很专注,便又继续说道:“而北方士族门阀也是以两家为代表,一是你们弘农杨阀,另一个便是闻喜裴阀,同样,其他北方士族如荥阳郑氏、范阳卢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渤海高氏、南方萧氏等等,也是依附在这两大士族门阀下,说是依附其实也是一种政治利益结合,没有什么主从关系,简单也就如此。” 杨元霸默默点了点头,他大概明白一点了,这种复杂的利益关系,他不关心,也不感兴趣,这时他想起一事,便问道:“贺辅伯是属于哪个门阀?” 杨昭想了想便道:“贺辅伯和韩靖功一样,也算是关陇贵族,他的父亲贺若敦和独孤信关系极好,而且贺辅伯也常和独孤家族有来往,尤其和独孤罗交情深厚,贺辅伯几次犯罪险些被皇祖父处死,都是独孤罗求独孤皇后说情,才得以幸免,元霸,如果有一点独孤家请你赴宴,那肯定不是好宴,说不定是鸿门宴,你要当心了。” 杨元霸点了点头道:“其实我倒不认为齐王会直接找我麻烦,我怀疑他会利用贺辅伯和我的私仇,挑动贺服伯来对付我。” “不错!” 杨昭很赞赏杨元霸的聪明,他冷笑一声道:“现在杨睐正是极力表现之时,他不会得罪你祖父,确实有可能借刀杀人,这是他的一贯拿手好戏。” 两人一路谈话,马车慢慢停下,侍卫在外面道:“王爷,到了!” 杨元霸透过车窗向外望去,只见他们停在一座极为广阔的府邸前,使杨元霸一度怀疑这是皇宫,“殿下,这里是……” 杨昭微微笑道:“你不要问,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马车停在侧门旁,几名宦官已经在门口等候,他们止前行礼,“殿下,公主已等候多时了。” “公主?” 杨元霸心中一愣,这会是什么公主? 杨元霸疑惑地向杨昭望去,杨昭却卖关子不说,笑吟吟道:“你跟我来就是了。” 两名宦官扶着他向内府而去,杨元霸心中困惑,跟着杨昭进了府邸,府邸内占地极大,但建筑却不多,名贵花木也见不太多,到处可见大片树林,虽已过了中秋,但这里的树木依旧绿意盎然,大多是四季常绿的树木。 一栋栋精致的小楼掩映在一片片浓密的树荫里,小河潺潺,使人仿佛置身于森林之中,一切都保持着森林原始状态,杨元霸感觉这里像极了他从前狩猎过的西内苑。 走过一座小桥,他们进入内宅,内宅里依然是林荫茂密,和外面连为一体,但树木也变得名贵许多,南方的花梨、香樟,西域的蒲桃、白柰等等,内宅里都可以看见。 给杨元霸的感觉,这里的主人是一个热爱绿树和自然之人,不知这里究竟生活着哪个公主?让杨元霸充满期待和好奇。 他们走过一座白玉平桥,慢慢停住脚步,几名宦官非常小心,脚步轻微,唯恐脚步声惊动了前方。 前方是一座白玉平台,四周有雕饰精美的栏杆,平台下是一潭湖水,湖水中一群群红色的鲤鱼上下翻腾争食。 在平台上站在一个女人,身材高挑,穿一袭雪白的宽身纱裙,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上,俨如瀑布一般,身上没有任何首饰,虽然衣着简单,却给一种清丽高雅之感,她的气质和周围森林湖水融为一体,就仿佛她是林中仙子…… 她手中有一块麦饼,修长白暂的手指将麦饼揉碎,撒进湖水中,任鱼儿争食。 杨昭上前施一礼,“皇姑,杨元霸我带来了。” 杨昭一声皇姑,使杨元霸恍然大悟,他知道这个宛如仙子般的女子是谁了。!。 第二卷裂变 赠剑之情 杨元霸已经知道这位风姿绰约的公主是谁?乐平公主杨丽华,杨雄嫡长女,杨英的大姐,前北齐宣帝皇后,这是天武帝国地位最高崇的公主,杨元霸从小便听族人说起过她,多年来便一直以为她是生活在云端上的仙子,没想到她竟是生活在这么一处亲近自然的林木幽深处,就仿佛森林中的精灵女王。 杨丽华慢慢转过身,尽管她已不再青春,但岁月并没有在她白皙的脸上刻下太多的痕迹,她依然清丽脱俗,不施一丝粉黛,天生丽质,一张略长的脸型显出她独有的贵族的气质,她的眼眸如梦一般朦胧,声音轻柔,却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磁力。 “你就是杨元霸?” 她的眼眸注视在杨元霸脸上,眼睛里有一种亲切的笑意,正是这种亲切的笑意,使杨元霸一下子觉得她又回到了人间,不再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杨元霸身着布袍,他无法行军人之礼,只得躬身长施一礼,“晚辈杨元霸,参见公主殿下!” 杨丽华微微点头,转身就向白玉平台尽头走去,那里有一座掩映在一片青翠竹林中的小楼,一圈白墙黑瓦的高墙将小楼围住,这里便是杨丽华的起居之处,院门上有一只匾牌,上写‘叠翠轩’三个字。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透过枝叶照在黄色小楼上,给小楼染上一层金黄色的瑰丽色彩,让杨元霸仿佛置身于一个奇幻的童话世界。 杨元霸和杨昭跟着杨丽华进了院子,院子里种满了芍药,一条石板小径通向一座白玉石亭,石亭后是一株参天老杏树,树冠亭亭如华盖,将亭子遮蔽住。 院子站着八名宫女,但让杨元霸惊讶的是,在院子一角,竟然养有一群黄绒绒的小鸭,争先恐后地奔到杨丽华的面前,围着她打转,杨丽华从宫女手中盘子里抓起一把谷子,向远处撒去,小鸭们又争先恐后地奔过去。 这一幕看得杨元霸和杨昭面面相觑,杨昭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在他记忆中,姑姑从来都是性情清淡,不假于色,却没有想到姑姑竟然养了一群小鸭子,若说给父皇听,恐怕父皇压根就不会相信。 杨元霸也有所悟,杨丽华热爱自然,并不仅仅是一树一草,也包括鸟雀鱼虫,包括眼前这一群小鸭,她是真正热爱生命之人,她胸中有一颗仁爱之心。 杨丽华喂完小鸭,在铜盆里洗了手,回头对他两人道:“你们进来吧!” 他们二人走进侧堂,侧堂内已经点亮了灯,光线明亮,三只坐榻呈‘品’字型摆放,榻上有小桌,晚餐已经准备好,都是清淡精致的小菜,没有大鱼大肉,连酒也是晶莹剔透的蒲桃酒。 杨昭很惊讶,低声对杨元霸道:“我皇姑从来不留人吃饭,今天可是第一次,我们有面子啊!” 杨丽华似乎听见他的话,便微微一笑,对杨昭道:“我知道你吃不惯我这里的饭菜,就随便吃一点,回去后再补充。” 她又对杨元霸道:“杨将军请坐吧!” 三人按主客之位坐下,杨丽华便笑着问杨元霸,“杨将军在边塞一般吃什么饭食?” 杨元霸欠身笑道:“回禀公主,主要是麦饼和干肉,有时附近突厥牧民也会送一些新鲜羊肉,士兵们可以打打牙祭,但蔬菜瓜果之类很少见到。” 杨丽华点点头,“我年少时也跟父皇去过河套,那里土地肥沃,气候温暖,你们可以自己种些粮食蔬菜,改善一下士兵伙食,这些朝廷一般不会过问。” “我们从前年开始种粮和豆类,去年起,基本上粮食已经能自给,多余的粮食用来和草原牧民换取牛羊,士兵们的伙食从今年开始已经有很大改善。” “这样最好,士兵们背井离乡为国戍边,应该善待他们。” 杨丽华说完,便开始慢慢吃饭,她吃饭时不说话,但吃得也很少,只是一点瓜果蔬菜,又喝了一点蒲桃酒,白皙的脸上有了一抹淡淡的红色。 很快,他们吃完饭,又品尝了几块点心,几名宫女把饭菜收了下去,又给他们上了香茶,杨丽华这才开始话题。 “杨将军,我今天主要是想当面向你表达我的谢意,五年前,你救了我父皇一命,我又听萧妃说,不久前,你还在仁寿宫救了我兄弟,我就一直想找个机会感谢你,前几天,我听昭儿说起你,便让他有机会带你来我这里做客。” 说完,杨丽华起身向杨元霸深深行一礼,杨元霸连忙回礼,“公主殿下请不必客气,这都是为人臣应做之事。” 杨丽华又坐下,摇摇头道:“对他们而言,他们是皇帝,或许觉得无所谓,但对于我们这些家人,这就是救命之恩,就算没有什么奖励赏赐,但至少应该表示谢意,这才是人之常情,我听昭儿说,父皇临终前是得到你杀死处罗可汗的消息,心满意足而去,这让我很欣慰,杨将军,真的是多谢你。” 旁边杨昭挠挠头笑道:“皇姑,闹了半天是我沾了杨将军的光,我还以为皇姑是因为我才留客吃饭。” 杨丽华膝下无子,只是一女,她很喜欢这个胖侄儿,便笑道:“你呀!总是自以为是,姑姑什么时候随便见人了,什么时候准外人进我内宅?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亲人,像你这样的胖侄儿,还有一种就是恩人,像杨将军这样救过父皇和你父亲的恩人,我以前给你说过的,你忘了吗?” 杨昭拍拍脑袋,自责道:“我这个浆糊脑子,整天只想着吃,把姑姑的教诲都忘记了。” 杨元霸却是个极为聪明之人,他救杨雄,那是五年前之事,有什么感激的话,杨丽华五年前就应该表达了,不会等到现在,事情都早已淡了,至于救杨英,那更有点牵强,如果是杨英之妻萧后还有点说得过去,可杨英的姐姐,这份救命之恩就有点稍远了一点,杨元霸便猜到,杨丽华召见自己,必然有别的缘故。 果然,杨丽华沉吟一下便问:“还有一件事,有点难以启口,但对我很重要,我想问杨将军,我父皇赐你那把金鳞剑,还在你身边吗?” 杨元霸这才恍然,原来是为了金鳞剑,这把剑是杨雄五年前赐他,一直不离他身,他从身后将剑取出,双手呈给了杨丽华,杨丽华接过剑,轻轻抚摸剑身,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感情。 杨昭也很奇怪,便问:“皇姑,这把剑.....” 杨丽华有些伤感道:“这把剑是我丈夫,也是前朝宣帝的贴身佩剑,曾是他最心爱之物,连睡觉也要放在枕下,我几次求父皇把这把剑赐给我,可每次都被父皇斥责,说我不该再念旧朝,他把关于我丈夫的所有东西都毁掉了,只有这把剑能让我再睹物思人。” 说完,她满眼期盼地望着杨元霸,杨元霸点了点头,“这把剑应该归公主所有,今天就让它物归原主。” “真的吗?你肯把这剑给我?” 杨丽华眼中射出惊喜之色,但杨元霸的痛快,也使她心中产生一丝惊愕,“这可是父皇赐你之剑,你真的舍得放弃。” 杨元霸淡淡地笑了笑道:“我有一个养母,已经失散了,音信渺茫,如果谁愿意把她的消息告诉我,条件是要这把剑,我会毫不犹豫把剑给他,虽然这把剑是皇帝所赐,是一种荣耀,但我觉得,世间最珍贵的,不是荣耀,而是亲情,这也是我把它还给公主的缘故。” 杨丽华注视着杨元霸,渐渐地,她眼中流露出了一种深深的感激,但她脸上却没有任何表露,她默默点了点头,“杨将军能说出这番话,足见将军是有情有义之人,这份人情,我杨丽华记住了。” ........在回程的马车里,杨昭躺靠在车壁上,微微叹息道:“元霸,你给皇姑的这份人情很大啊!我感觉得出,她对你非常感激,如果是换做别人,未必肯把这把剑给她。” 杨元霸笑了笑,“我觉得任何一人,都会把这把剑还给她。” “不!那说明你并不了解金麟剑的重要,那是我皇祖父的三把佩剑之一,任何时候,你拿出这把剑,就俨如皇帝亲临,你不知道,当初皇祖父把这把剑赐给你,曾引起朝野多大的轰动,连你祖父都没有这荣耀,只因为你长期在边塞,所以感受不到,我姑母根本就没想到你会把金麟剑给她,她本意只想看一看。” 杨元霸这才想起当年宇文华宇看见这把剑时的羡慕之色,原来它还有这么重要的作用。 “你后悔吗?”杨昭凝视着杨元霸问道。 杨元霸摇摇头,“它本来就该归乐平公主,如今能物归原主,我也感到很欣慰。” “元霸,你确实很不错。” 杨昭也对杨元霸的心胸充满了赞许,虽然他笼络杨元霸是有目的,他是想把杨处道拉拢到自己这一边来,但杨元霸的重情重义也让他有一丝感动,更让他感到,杨元霸不是一般名利之徒,如果他肯为自己所用,他必将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这么一个良才,他怎么舍得让他去边塞,至少在父皇确定太子之前,他能帮助自己。 尽管杨昭肥胖,但并不代表他愚笨,相反,杨昭非常聪明,他知道不能急于求成,要想让杨元霸对自己忠心,那他就必须以诚待人,一步步去感动杨元霸。 “元霸,你准备什么时候回丰州?” “等祖父回来,和他告别,我还想再去一趟江南,然后就回大利城。” 这时,杨昭倒想起一事,便笑道:“五天后是我皇姑的寿辰,父皇要为她在宫中举行一个盛大寿宴,遍请百官及家眷,你也来参加吧!” “这个....我恐怕没有资格。”杨元霸其实不太想参加这种宴会。 “这个不是问题,我给你弄一份请柬,其实我皇姑也不想搞这种宴会,是父皇意思,想借她的寿辰笼络人心,所以一定要为她祝寿。” 杨昭笑着道:“如果你肯参加,皇姑也会很高兴。” 杨元霸想了一想,便点点头答应了,“那好吧!” 第二卷裂变 生死之战 杨元霸一路跋涉,他身体已经疲惫不堪,回京的第一晚,他睡得格外香甜,竟一觉睡到天亮。 天刚亮,杨元霸便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从床榻上一跃而起,快步向院子走去,“是谁?” “元霸,是我!”是大管家杨应挺的声音。 在杨元霸所有的叔父和祖父中,只有这个杨应挺和二叔杨应奖对他一直不错,其他叔父兄弟都对他并不太友好,包括他父亲杨应龙,他两次回京到现在,他都还没有见过父亲,当然,第一次是因为杨雄驾崩,而这一次他夜里回府,没有惊动任何人,父亲不知道他回来,也是在清理之中。 杨元霸开了门,笑着打个招呼,“六叔早!” 杨应挺笑得有点勉强,“我是听门房说起,才知道你昨晚回来。” 杨应挺应该心情很好,他刚刚因为叔父功绩而得到册封勋官,但此时他脸上的表情却实在和高兴搭不上边,一脸的无可奈何,杨元霸也察觉到了,便问:“六叔,出什么事了吗?” “贺辅伯来了,就在府门口,他不肯进门,指明了要找你。” 停一下,杨应挺又苦笑一下,“建议你带上兵器和战马。” 杨元霸不由冷笑一声,贺辅伯好快的消息,是谁给他通风报信,连杨府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已回来,他却已知道了,来找自己报仇,来得好,他正等着呢! 杨元霸转身回屋,穿上了他的边塞军服,内披细甲,头戴铁盔,腰挎横刀,提着破天槊快步向马房走去......杨府门前小广场上已聚集了人山人海,几乎一个坊的人都跑来看热闹,一个令人震惊且极为趣味性的消息在迅速向附近街坊传播,宋国公贺辅伯率领三百家丁来杨素府上挑衅了。 这种事情只有在十七八年前平梁之战后发生过,当时贺韩争功,贺辅伯带领数百家将到韩靖功府门前挑衅,闹得满城风雨,而今天.恰好又是当年争功案的主角贺辅伯。 此时,杨素府上的数百家丁也全部出动,将大门严严实实护卫住,两排列戟也搬回府门内,正好杨处道之弟杨约前天刚从太原宣旨回来,今天在府内休息,他闻讯而出,正在劝说贺辅伯回去。 贺辅伯全身铠甲,手提八十斤重的板门大刀,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之上,他眼睛里悲愤万分,他最心爱的次子贺锦在一个月前因伤口不慎感染而病死了,他和杨元霸的仇恨只能用死来了结,要么他死,要么杨元霸死,没有第二条路。 杨约因成功夺取京城军权立下大功,而被封为内史令,位高权重,但他的劝说也没有使贺辅伯动心。 贺辅伯冷冷道:“杨内史请回府,这件事是我和杨元霸的私仇,和杨府无关,杀死杨元霸,我贺辅伯愿任由杨太仆处置,是杀是剐,悉听尊便,但今天杨元霸非死不可。” 杨约也有点恼火了,这贺辅伯好歹也是六十岁的人了,爵封国公,怎么做事像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来杨府面前撒野,这算什么,还口口声声说和杨府无关,这叫无关吗? “贺国公,你对我杨家有什么不满,可以去找圣上告状,我杨家该承担什么责任,由圣上来裁决,我杨家无话可说,但你是堂堂国公,却来杨家府门前挑衅,我决不能接受,我最后警告你,回去!否则,我到圣上面前参你犯上。” 杨约的威胁,贺辅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心中只有儿子失去一只手臂的惨状,只有儿子最后临终要他报仇的哀求,此时他心中已经被仇恨填满,他只有一个念头,杀死杨元霸,用他的人头给儿子祭奠,至于是否得罪杨家,他已经豁出去了。 贺辅伯的眼睛忽然一亮,随即闪烁着一种深深的仇恨,轻轻扭动肩膀,肩膀骨骼咔咔作响,目光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杨府门前随即一阵骚乱。 杨约一回头,见杨元霸骑马出现了,他心中一愣,元霸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见杨元霸全身盔甲,手执长槊,顿时脸一沉,呵斥道:“元霸,你要做什么?” 杨元霸向杨约一拱手,“二祖父,有人要来找我杨元霸麻烦,我当奉陪!” “胡闹!” 杨约怒道:“这里是杨府大门,你们难道想在杨府门前杀人吗?” 杨元霸也不想把杨家卷进此事,他催马上前,对贺辅伯冷冷道:“我与你签个生死状,异地决战。” 面对杀子仇人,贺辅伯的瞳孔收缩成了一条线,他恨不得一刀将杨元霸剁成两段,但这里毕竟是杨府,贺辅伯狞笑一声:“好!我来找居中人,你来定时间地方,我们不死不散。” 杨元霸毫不畏惧地迎着贺辅伯凶狠的目光,平静地说道:“地方很简单,就在崇仁坊左卫校场,时间就订在明天中午午时正,我们不死不散。” “不死不散!” 贺辅伯回头怒喝一声,“我们走!” 他带着三百家丁浩浩荡荡而去,杨约气得满脸通红,他狠狠瞪了杨元霸半晌,却不知该怎么说他,杨元霸异常冷静道:“此事和杨家无关,是我个人恩怨,希望杨家不要插手此事。” 张口杨家闭口杨家,就好像他不是杨家人,杨约恨不得给他一记耳光,但又想到大哥纵容此子,他只得无可奈何道:“好吧!你既然要赌这条命,那你是死是活,与杨府无关。” 杨元霸调转马头便务本坊外奔去,杨约愣住了,他望着杨元霸渐渐远去的背影,也不得不佩服这孩子的硬气,当真是不求杨家,以一己之力与贺辅伯对抗。 ........杨元霸直接去了晋王府,此时,杨昭正在餐堂吃他的早上第二顿饭,他自己都不知一天要吃几顿饭,反正肚子饿了就要吃,不吃他就有一种将饿死的痛苦,听杨元霸到来,杨昭连忙笑着吩咐道:“请他到这里来!” 片刻,杨元霸跟着一名宦官走进了餐堂,杨昭呵呵笑道:“来得正好,一起吃一点吧!” 杨元霸上前施一礼道:“殿下,我有一件重要之事,要禀告殿下。” 杨昭见杨元霸表情慎重,便点点头,吩咐左右把饭菜端走,宫人又给他们上了茶,杨昭这才问道:“什么事?” “殿下,今天上午贺辅伯来找过我了。” “果然被你猜中了!” 杨昭冷笑一声道:“若不是某个人通风报信,贺辅伯怎么可能这么快知道你回来,然后呢,你准备怎样应对?” “幕后之人我不管,但贺辅伯我已经和他定下了生死斗,就在明天。” “生死斗?”杨昭一惊,“你想杀了他吗?” 杨元霸笑了笑,“或许是他杀了我呢?” 停一下,杨元霸又道:“不过这件事我倒有一个想法。” 杨元霸便凑上前低声给杨昭说了几句,杨昭眼睛顿时瞪圆了,倒吸了一口冷气,天啊!这个杨元霸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不行,这办法太狠毒了,我不能答应你!”杨昭一口回绝。 杨元霸也知自己的办法狠毒,但他现在要抱牢杨英的大腿,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他要赌这一把,杨元霸摇摇头道:“殿下,要做大事,光有妇人心肠可是不行的,该狠的时候还得狠,否则殿下有一天就会因为心肠太好,而败在齐王手上,请殿下三思。” 杨元霸的话击中了杨昭的要害,他沉思良久,终于点点头,“这件事我是不能接受,不过我可以去和父皇说一说,看父皇态度如何?” .........杨处道之孙要与贺辅伯生死决战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大兴城,绯闻和决战一向都是普通人最感兴趣的话题,一时间,贺杨之战成为了整个京城的焦点,甚至取代了十天后将举行了三品十八将之争,酒肆、青楼、乐坊、客栈、赌馆,几乎所有人公共场所都在谈论这场生死之战,每个人都在兴奋地期待着结果。 不屑之人也有,堂堂的宋国公不顾身份,竟然要和一个边军偏将进行生死之战,令人不齿。 但也有人明白,以杨处道现在如日中天的地位,贺辅伯想告倒杨处道的孙子几乎是不可能,他也只能用这种私人决斗的方式来报杀子之仇。 这个消息越传越广,甚至传进皇宫,最终惊动了皇帝杨英。 太掖殿御书房内,杨英坐在御榻上,正在听取杨应龙讲诉贺杨之争的前因后果,其实这件事杨英也知道一点,他听女儿南阳公主讲过杨元霸冲击贺府的经过,他也知道这件事的起因是什么? 尽管贺辅伯在这件事情上遭受了奇耻大辱,最后儿子也病死了,可谓遭受重创,但杨英并不想管,一方面固然是杨元霸救过他的命,而另一方面,贺辅伯支持前太子杨骏,令杨英一直耿耿于怀,他怀疑贺辅伯也参与了仁寿宫之变,只是没有证据,柳述自杀,把所有的证据都湮没了,贺若辅伯由此而死,是最好不过。 杨英见杨应龙忧心忡忡,希望自己能够出面制止这场私斗,他不由微微一笑,“杨爱卿,其实朕以为应该是贺辅伯那边来求朕制止才对,难道杨爱卿以为元霸会遭遇不幸吗?” 杨应龙苦笑一声道:“陛下,元霸是臣的儿子,不管是他被杀,还是他杀了贺辅伯,臣觉得都不妥,毕竟贺辅伯是朝廷重臣,在朝廷有很深的人脉,就算是公平决斗而死,可元霸还是会竖立很多敌人,陛下,元霸还太年轻,不懂这种人情世故,而且这场私斗也有失朝廷体统,臣恳求陛下下旨,制止这场不必要的私斗。” 杨英沉思片刻便问:“谁是他们生死之战的中间人?” “微臣听说是独孤整。” 独孤整是独孤罗之弟,也是关陇贵族中重要人物,杨英有点愣住,他脑海里在这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尽管这个念头还不是很清晰,仅仅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还是激动得忍不住微微手抖,但杨英很快克制住内心的激动,淡淡一笑道:“这样吧!你让元霸来见见朕,我来劝劝他。” “陛下,元霸已经不住在府中,臣听说他暂时住在晋王府内。” 杨英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算了,这件事朕心里有数,爱卿退下吧!” “微臣谢陛下!” 杨应龙退了下去,杨英见门口一名宦官欲言又止,便问:“什么事?” “陛下,晋王殿下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宣他进来!” 片刻,杨昭艰难走进御书房,给父亲跪下,“儿臣参见父皇,祝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从仁寿宫事件后,杨英对长子杨昭的印象好了很多,长子虽身子肥胖,但头脑很清醒,办事也得力,关键是他待人宽厚,让杨英很欣慰,他来把一切阻碍都扫平,再让儿子施仁政,这也不错,只是他的身体让人揪心。 想到这,杨英柔声问儿子,“皇儿最近身体如何?” 杨昭鼻子猛地一酸,多少年了,父亲都没问过自己身体,今天又关心自己了,他哽咽地道:“多谢父皇关心,儿臣很好,体重已经有所下降。” “这是好事,你要控制住自己对食物的**,这样会慢慢瘦下来,你的身体就会变好,朕很期待你身体变得强壮。” 杨昭磕了个头,红着眼睛道:“儿臣铭记父皇之言,绝不放纵自己。” “这样朕就放心了。” 杨英笑着点点头,又问道:“皇儿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父皇,关于杨元庆和贺辅伯之斗,杨元霸给儿臣提了个建议。” 杨昭向两边宦官看了看,没有再说下去,杨英向两边挥挥手,“你们都下去!” 所有宦官都退下,御书房里就只剩下杨英父子二人。 “你说吧!杨元霸提了什么建议?” .........几名小宦官躲在角落里低声窃语,言语中充满了对杨应龙的不满。 “杨使君也是,圣上朝务这么繁重,他还拿这些家事来烦恼圣上,圣上还真听他啰嗦了半天。” “哎!你们不懂,毕竟贺辅伯是宋国公,他堂堂一介国公,还跑出去写生死状,和人斗生斗死,这样太失体统。” “错!你们统统都错了,根本原因是杨元霸是杨太仆之孙,圣上必须看杨太仆的面子,所以才过问。” ........几个人窃窃议论,这时,房间里传来皇帝杨英的声音,“进来一人。” 几名宦官慌忙推门进去,只见杨昭垂手站在一旁,而杨广背手站在窗前淡淡对杨昭笑道:“这小子头脑不错,居然和朕不谋而合。” “陛下,请吩咐!”宦官请示道。 杨英立刻回头吩咐道:“去晋王府把杨元霸给朕找来。” 第二卷裂变 临战前夜 夕阳西下,残阳的余晖映照在晋王府东院内的一片草地上,杨元霸全身盔甲,执槊凝神而立,他一摆长槊,槊影飞舞,槊刃在夕阳映射下如朵朵火光跳动,疾花渐欲迷人眼,他槊影越来越快,渐渐地变成了一团烈火在燃烧。 杨元霸全神贯注,他的槊法并没有招数,当初宇文华宇给他的册子里只有十六字口诀,他最终悟透十六字口诀的精髓。 战场之上没有什么招数套路,战局千变万化,招数也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他只要悟透十六字口诀,那他就是一名顶尖的使槊高手。 明天就是决战的日子,他一点不敢大意,也没有半点轻敌,毕竟贺辅伯是军中公认的九大将军之五,武艺超群,尽管贺辅伯已经年过六十,他杨元霸似乎有年轻的优势,坊中也是这样传言,但杨元霸心里清楚,真正的高手决战,往往一两招之内便能胜负见分晓,这个时候体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速度、力量和经验。 杨元霸一招收式,霎时间,槊影消失,他将长槊重重插入土中,这才转过身,对站在他身后已经很久的杨昭笑道:“让殿下久等了。” 杨昭轻轻鼓掌,由衷赞道:“果然厉害!” 杨昭身体肥胖,虽然不宜练武,但他见多识广,他会辨识武艺高低,杨元霸的武艺着实令他赞叹不已。 在旁边一块大石上坐下。杨昭拍拍身旁的空位,“你坐下吧!我有话对你说。” 杨元霸取过毛巾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慢慢走到杨昭身边坐下笑道:“其实只是寻找一下手感,真的和他一战,恐怕只须两三招便见分晓。” 杨昭眉头一皱,“元霸,虽然现在说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但我的本意。这种赌斗生死是鲜卑人陋俗,你是汉人,完全可以不用理睬他这一套。” 杨元霸摇摇头,“这个和民族无关,我和他之间仇恨太深。确实到了非生死了断不可。” “可是你才十六岁不到,而他已经享受够了荣华富贵,这对你太不公平。”杨昭叹了口气道。 “殿下,为什么一定会是我输?” 杨元霸笑道:“我可是很自信,我认为一定是他败。” “说说看,为什么自信?”杨昭笑着问。 杨元霸淡淡道:“很简单,他的刀已经被温柔乡泡软了,而我刚从沙场血战归来。杀气未消。” “有道理!” 杨昭赞许地点了点头,他沉吟一下,又缓缓道:“刚才父皇又派人送信来,他还有几句话要补充,让我再交代你一下。” ........ 齐王府,齐王杨暕的幕僚陈智伟急匆匆奔进王府,他一路快步疾走,片刻便来到杨暕的书房前。书房门关着,他刚想敲门,两名杨暕的贴身侍卫却拦住了他,向他摇摇头,陈智伟一怔,他忽然听见房间里传来女人的荡笑声,顿时明白过来。连忙站到旁边等待。 大约过了一刻钟不到,门开了,一名头发略显凌乱的年轻女子快步走出,脸上红晕未褪,陈智伟心中暗吃一惊。这女子是齐王妃的姐姐,嫁给大将军元寿之子,她怎么和齐王勾搭上了? “外面是谁?”屋里传来齐王杨暕的问话。 “是属下,陈智伟。” “进来!” 陈智伟快步走进。 杨暕那冷酷的眼神使陈智伟打了一个寒战,他慌忙躬身道:“卑职已经得到最新消息,贺弼和杨元霸的生死斗,将由独孤整做居间。” “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杨元霸现在住在晋王府内。” 杨暕脸色稍稍和缓一点,又道:“这个我已知,我是想知道,贺弼他们有没有什么别的手段?” “应该没有,我们的人说,贺弼今天在府中拼命练武。” “哼!” 杨暕不屑地冷笑一声,“平时玩女人玩到腿软,现在才想起练武,晚了!” “殿下,要不要我们出手,帮一帮贺弼,直接让他干掉杨元霸。” 杨暕起身背着手走了几步,他心里很矛盾,杨元霸住在杨昭府上,让他感到一种潜在的威胁,他深知杨处道的份量,一旦杨处道真的因为孙子杨元霸而被拉到晋王一边,对他非常不利,如果能借贺弼之手,杀掉杨元霸,铲除这个潜在的危险,倒也不错。 但杨暕却在想另一件事,听说父皇已经以某种方式介入这起争斗,如果自己事机不密,被父皇知道是自己在暗中操纵此事,恐怕这会引起父皇的极大震怒,对自己更不利。 杨暕心中权衡利弊,着实感到很矛盾,陈智伟很了解杨暕的担忧,他笑着献计道:“其实杨元霸不过只是杨家的庶子罢了,据卑职所知,他从小就独行特立,杨家上下并不喜欢他,今天他之所以住到晋王府,就是因为他在杨府呆不下去了,殿下不如在这上面做做文章,降低他对杨处道的影响力,这样我觉得更稳妥。” 陈智伟这条计策叫釜底抽薪,让杨暕十分满意,而且杨元霸应该很快就会回大利城,他确实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他点了点头,“这次生死斗我们就不要参与了,可以置身事外,不过杨处道那边要争取,要用点心,必须想办法让杨处道支持我。” “卑职明白了,卑职再去寻找一条路。” “等一等!” 陈智伟刚要走,杨暕又叫住了他,冷冷吩咐道:“贺弼府上那个小管家。把他杀掉!” 陈智伟不由打一个寒颤,正是这个小管家告诉贺弼,杨元霸已经回京,昨天他才刚刚收买,今天就要杀掉吗?陈智伟不敢分辩,答应一声,慢慢退下去了。 杨暕目光又落到桌上的一支玉角子,他拾起玉角。轻轻掂量了一下,又忍不住放在鼻子前嗅了嗅,脸上露出了一种得意的笑容。 ......... 贺弼近二十年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专注于武艺,在后花园里。贺弼身穿一件紫色武士袍,头束金冠,将一把板门大刀舞得风声大作,刀光如雪。 贺弼今年六十岁,但依旧筋骨强健,武艺高强,尤其箭法出众,五年前。他曾和突厥人比箭,百步外,一箭射中墙上鸟羽,折服了突厥人,令杨雄大为赞赏。 贺弼武功虽高,但性格人品却不好,他脾气暴躁,性子鲁莽。尤其心胸狭窄,眦睚必报,建元九年灭梁,他和韩靖功同时进攻南朝都城健康,在攻进皇宫时,贺弼慢了一步,被韩靖功抢先抓住陈后主。令贺弼暴跳如雷,几次拔剑找韩靖功决斗,欲争头功。 一个小小的战功他都不肯放过,更不用说杀子之仇,杨元霸离京北上。刻骨的杀子仇恨在贺弼心中沉积了一个多月,这次杨元霸再次回京,他心中的仇恨之火便再也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 贺弼舞动八十斤重大刀,在面前有一根木桩,此时,这根木桩在他眼中渐渐变成了杨元霸,他眼中恨得要喷出火来,大吼一声,拦腰劈去,‘喀嚓!’一声,木桩被劈成两段,贺弼将大刀往地上重重一插,得意得哈哈大笑起来,他脑海里仿佛出现了杨元霸被他一刀劈为两段的情形。 一名身子丰满的丫鬟连忙端着木盘上前,将盘中一碗酪浆高高举在他面前,贺弼端起酪浆咕嘟咕嘟一口喝干,毛耸耸大手却从丫鬟衣襟内探入,使劲揉捏着丫鬟丰满的胸脯,丫鬟脸胀得通红,低低喊了一声,“老爷!” 贺弼这才发现长子贺胜就站在身后,他只得抽回手,不悦地问道:“什么事?” 贺胜看到不该看到的一幕,满脸尴尬,躬身道:“父亲,平乡侯来了,在外书房等候。” “我知道了!” 贺弼从盘子又取过毛巾擦擦汗,扔给了丫鬟!” “你?” 贺弼回头看一眼儿子,哼了一声道:“你那个武艺连一般边将都比不上,还想和杨元霸斗,你不是送死吗?” “可是父亲年事已高,若有三长两短......” “够了!” 贺弼不高兴地打断儿子的话,“现在别说这些废话!” 停一下,他又冷冷道:“我若死了,你自然会继承我的爵位,你担心什么?” 贺胜不敢吭声了,父亲这么大年纪,堂堂的宋国公,还要和一个年轻小将决斗生死,他实在是觉得丢脸。 ......... 贺弼推门进了书房,书房内,一名中年男子正慢慢喝茶,贺弼并不喜欢喝茶,他府上有最好的蒙顶茶,一般都是用来待客。 中年男子见贺弼进来,连忙起身笑着行一礼,“看样子贺若兄很有信心嘛!” 中年男子名叫独孤整,是北齐名将独孤信的第七子,今年五十岁,官拜幽州刺史,因杨谅造反而回京暂避,正是他向杨英告密,幽州总管窦抗有勾结杨谅的嫌疑。 独孤家族可以称得上是关陇贵族第一门阀,不仅是因为独孤信是北齐顶梁之柱,同时也因为杨雄皇后独孤伽锦云便是独孤信的女儿,使独孤家族在建国初尤其受宠,独孤信的八个儿子和几十个孙辈或者是朝廷高官,或者在军中任要职,掌握着很大的军权。 独孤家族与贺家族是世交,也有姻亲关系,贺弼死去的次子贺锦就是娶了独孤家族的女儿。 贺弼点点头,“七郎请坐吧!” 两人分宾主坐下,独孤整便从身边包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笑道:“这个是给你的。” 贺弼的眼睛顿时一亮。 ......... 第二卷裂变 一招制敌 桌上放的是一件毫不起眼的黑色比甲,皱皱巴巴,就仿佛是百年陈货,使人没有欲望再看第二眼。 但贺辅伯却知道,独孤府中有一件防具至宝,是一件西域胡人常穿的比甲,可以刀箭不入,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它是用什么材料织成,当年宇文泰感于独孤信的功绩,把这件防护至宝赐给了他,便一直代代相传,应该就是桌上这件比甲。 贺辅伯当然知道这不是送给他,而是借给他,就是这样,贺辅伯也感受到了独孤家族对他爱护,他心中异常感动,轻轻抚摸这件黑黝黝的比甲,眼中有点湿润了。 “我大哥希望贺兄最好明天不要出战,如果一定要出战,那请务必杀了杨元霸。” “会的,有这件防具,锦儿便可以瞑目了。” 独孤整是明天的居间人,也就是他们生死之搏的证人,尽管独孤整希望贺辅伯获胜,但当他看见贺辅伯对这件防具如此信赖,他的心便凉了半截,如果贺辅伯真以为这件防具能抵御住杨元霸千斤一击,那贺辅伯必死无疑。 独孤整再也忍不住,问道:“贺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杨元霸的马有多快?他的槊有多重?他槊法师从何人?他的双臂有多大力量?这些,贺兄了解过吗?” 贺辅伯一下子愣住了,这些他都一无所知。 贺辅伯和杨元霸之间的约斗是鲜卑人的一种旧俗,其实很多草原民族都有这种风俗,比如突厥勇士乌图约战薛乞罗,其实也是一样的决斗,双方公平决战,生死由天。 但鲜卑人入主中原百余年,这种风俗已经越来越少,偶然发生一次也和草原的方式不一样,草原人约战,找一块草地,死者天葬生者离去,无牵无挂。 而鲜卑人的约斗演变百年后,便多了一点汉人的特色,那就是要先签生死状,双方必须要找一名居间做证人,然后三方签订生死状,声明这是双方自愿公平决斗无论生死都和对方无关,这主要是应付官府。 尽管如此,这种决斗还是少之又少,每一次发生,都会引来大批围观者,更不用说是京城活跃人物贺辅伯和杨处道之孙的决斗,这场决斗经过一天一夜的发酵,已是万众瞩目。 天还没有完全亮崇仁坊的坊门刚刚开启,从旁边各坊赶来的数百人便蜂拥而入,人人撒腿向左卫校场奔去那里是今天的决战场所。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等这第一批人奔到校场时,那里已经聚集了千余人,这些人都是崇仁坊的居民以及昨晚就没有离开崇仁坊的热心者,他们早已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左卫军校场是左卫训练骑兵之地,占地近四十亩,是一片广阔草地,四周修建了一座不到一人高的矮矮围墙,事实上这里已经成为崇仁坊居民夜里纳凉的平民广场,也是孩子们玩耍的好去处。 在左卫校场决斗是杨元霸所选,他之所以选这里,是因为他曾在这里练习了两年的骑射,对这块土地上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 天渐渐地亮了,越来越多的民众向崇仁坊涌来校场四周人山人海,草地上、墙头上都挤满了看热阄的民众,连四周的一圈大树上都坐满了人。 既然是在左卫校场决斗,那维持秩序的责任自然落在左卫身上,左卫大将军史祥亲自率领一千余名士兵,在校场内忙碌地维持秩序,他们昨天晚上就便用石灰画好了白线,为了保护民众安全,不准任何超过这条白线,一队队士兵沿着这条白线来回巡逻。 除了左卫,京兆府衙和大兴县衙的数百名衙役也出动了,他们负责外围的秩序安全,谁也预料不到,京城的好事者竟然是如此之多,一场简单的决斗,竟激发起了全城的热情,引来上万民众的围观。 人人都知道贺辅伯是要为子报仇,但杨元霸和贺家三虎之间有什么恩仇,却是众说纷纭,一天一夜,贺杨二人决斗的原因便有各种说法在全城流传,最靠谱的说法是利人市流传出来的夺马案,有很多目击者作证,贺锦夺走了杨元霸的一百多匹战马,随即杨元霸赶到贺若府将贺锦打成重伤,这一幕也有数千人目睹。 不过,真正流传得最广的说法却是贺锦抢了杨元霸的未婚妻,未婚妻受辱自尽,杨元霸从边疆回来报仇,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但人们却更愿意相信这种说法。 离左卫校场不远便是闻喜县公裴矩的府邸,裴矩时任吏部侍郎,一早,裴矩便上朝去了,近水楼台先得月,从裴府的东院便可直接看到校场内的情形,裴府东院离校场最近处是裴氏族学,数十名身在京城的裴家子弟在这里读沸腾文学,共有三层高,站在三楼可以清晰地看见校场内的情形。 不过裴家子弟却没有福气目睹今天的盛况,学监裴知清手拿一把铁戒尺,目光严厉地盯着每一个生徒,所有人必须老老实实读书,不准去凑热闹。 这裴老学究略略有点偏心,他不准自己的弟子荒废学业,却准许裴家姑娘上楼去观战,让裴氏子弟们好生不服,不服归不服,却没人敢抗在博识楼三楼的窗前,已经站了五六名裴家女孩子,她们正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今天的生死决战。 “我听秦管家说,是贺锦抢了杨元霸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未婚妻,他的未婚妻自尽身亡,引来杨元霸从边疆回来报仇。” 说这话的少女是裴矩长子裴文靖的女儿裴幽,她是这群裴家女孩子中年纪最长的一个,今年十六岁,已经和太原王氏有了婚约,她性格比较外向,消息来源也广,其他几个少女都在全神贯注听她讲述今天贺杨决斗的前因后果。 “那后来呢?” 一名大眼睛的少女问道她一双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同情。 大眼睛女孩叫做裴敏秋,小名敏娘,她原本叫悯秋,但祖父嫌她这个名字太悲戚便把‘悯秋,改成了‘敏秋,。 她是裴矩次子裴文意的小女儿,今年只有十二岁,前天才从老家闻喜县裴家村来到京城,她便是杨元霸在灞上酒棚内遇到的中年管家所护送的女孩。 裴敏秋已经知道杨元霸就是那个在灞上打抱不平的年轻公子,所以她格外关注。 裴幽看了她一眼,便又继续道:“杨元霸回来后,自然要为未婚妻报仇结果把贺锦打成重伤,不料那家伙是短命鬼,前些日子一蹬腿死了,贺辅伯当然要为儿子报仇,所以就有了今天.的决斗。” “那他可以报官呀!也可以找皇帝申诉呀!” 另一个少女不解地问道:“听说贺辅伯还是宋国公,这么高的爵位还和年轻人决斗,是不是有点太不自重了?” “哎!那杨元霸是杨太仆的孙子,贺辅伯能去哪里告状?” 众少女都一声惊呼原来杨元霸是杨处道的孙子,难怪呢!裴敏秋却眉头一皱道:“连杨太仆孙子的未婚妻都敢抢,这个贺家也未免太张狂了一点。” “可不是贺家三虎在京城横行霸道,不过杨元霸听说只是庶孙,那他的未婚妻估计也是小户人家女子,所以被抢也正常。” 几个少女正说着,校场上传来一阵 浪般的呼啸声,裴幽急道:“别说了,好像来了,我们快看!” 几名少女一齐涌到窗前,伸长脖子向远处的校场望去,裴敏秋双手握放在胸前瞪大了眼睛,眼睛里充满了担忧,那个杨元霸会不会被杀死? 杨元霸和贺辅伯几乎是同时到来,贺辅伯在三百名家将以及数十名关陇贵族子弟的簇拥下从东面进入校场,他也没有料到会有数万人来围观他的决斗,一场本想在私底下解决的恩怨变成了京城盛况。 居间证人独孤整也没有料到会来这么多人望着一双双热烈而充满期盼的眼睛,独孤整眉头一皱道:“贺兄,不如改个日子吧!或者换个地方,这么多人,有点不妥。” “不换!” 贺辅伯毫不犹豫拒绝了,他狞笑一声,“我就要让他在众目睽睽下,被我一刀劈成两段,方解我心头之恨。” 独孤整只得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声。 杨元霸是从北面骑马进入校场,他身后只有五六名晋王府侍卫的陪同,这种个人决斗,人多也没有必要。 挤坐在在北面草地上千余围观民众纷纷让出了一条路,只见杨元霸身材高大魁梧,头戴鹰棱盔,身着明光铠,脚穿高筒马靴,手背弓箭,腰挎横刀,手执破天槊,骑一匹强健高大的骏马,鹰棱盔下目光锐利而深沉,充满了年轻军人特有的朝气和英武。 顿时几乎所有人都鼓起掌来,人人都赞叹不已,好一名英武的将军。 “杨贤弟,等一等!”身后忽然有人大喊。 杨元霸一回头,只见五名名大汉骑马追来,为首之人一头红发,手执一柄金钉枣阳槊,正是赤发灵官单雄义,在他身后是他兄长单雄忠和上党三虎,他们带来一面大鼓。 单雄义飞马上前,豪爽大笑道:“听说今天贤弟大战贺辅伯,我们特来助威!” 杨元霸心中感动,前天自己不过是举手之劳,帮他一次,单雄义便记恩于,这才是真正的豪杰好汉,他抱拳道:“多谢单二哥!” 这时,一名军官骑马奔来,大声问道:“哪位是杨元霸?” 杨元霸调转马头,“我就是!” “时辰马上要到了,居间人请你去签生死状。” 杨元霸点点头,对单雄义等人一抱拳笑道:“你们给我助威,看我如何干掉贺老贼。” 他一催战马,向校场中间疾奔而去,贺辅伯已经在生死状上签字画押,他冷冷地盯着杨元霸,此时在他眼中,杨元霸已和一具尸体没有区别。 “杨将军,请吧!” 独孤整将笔和生死状递给了杨元霸,杨元霸读了一遍,便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又用拇指蘸墨,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他把生死状还给独孤整,“可以了吗?” 独孤整看一眼,便高声道:“时辰已到,生死决斗开始!” 校场四周轰动起来,数万围观民众等了大半天时间,就是为了这一刻,四周响起一片尖声叫喊,“杀了他!” 俨如围观菜市口杀头一般的兴奋,数万人所等所盼就是四个字:‘血腥之杀!,裴家观战的几个少女心都提了起来,裴敏紧张得不敢再看,她闭上眼,扭过头去,她害怕看见血腥的一幕,更怕倒在血泊中的是杨元霸。 她的堂姐裴幽却兴奋得直拍窗子,“快点!快点动手!” 杨元霸和贺辅伯已经奔到各自边缘,随着校场上传来一声长长的喝喊,“开始!” 杨元霸缓缓举起长槊,直指前方。贺辅伯也横劈出一刀,刀光闪过,四周顿时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保持着各种姿态,身子一动不动。 杨元霸催动战马,向校场中央奔去,单雄义敲响了大鼓,‘咚!咚!咚!,鼓声激励着杨元霸斗志,杨元霸嘴唇紧咬,目光沉静,破天槊尖刃上闪烁着死亡的冷光,马速越来越快,如风驰电掣。 贺辅伯也催动他的宝马,马速疾奔,他高举大刀,气势如山,企图用无比威猛的气势,将杨元霸一刀劈碎,在他十几年的征战生涯中,不知有多少名将,就是被他力劈泰山般的气势压倒,最后死在他的刀下。 两匹战马如两条巨龙之首,在电光石火的瞬间交错而过,谁也没有看见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杨元霸冷冷一挥槊杆,他的眼睛充满了蔑视,校场上顿时爆发出一片惊呼声,贺辅伯的战马上已经没有人了,战刀飞出几丈远,只见贺辅伯面朝下,趴在草地上,他想爬起来,可是爬了一半又倒下了,几名家将急忙跑上前将他扶起。 单雄义却看清楚了,贺辅伯是被他自己击倒,他用力过猛,一刀劈空,杨元霸用槊杆在他后背轻轻一按,便借力将他扫下战马,这是一副典型的、被酒色掏空了的身躯,当年排名天武九将之五的贺辅伯,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杨元霸骑马缓缓从贺若弼身旁经过,他冷冷地抛下一句,“你这种人,连处罗都不如,你不配我杀。” 他不再理会贺辅伯,催马迅速离开了校场,单雄义等人也跟着离去,贺辅伯已站起身,头盔掉了,披头散发,脸上、身上都草,狼狈不堪,校场响起一片嘘声,杨元霸竟然没有杀贺辅伯。 贺辅伯掩面而奔,这种当着几万人面的羞辱,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裴幽重重一拍窗台,大声抱怨道:“真是太没劲了!” 裴敏秋悄悄睁开眼,校场上,杨元霸已经不见了踪影,她愣了半天,才怯生生问:“大姐,是谁死了?”!。 第二卷裂变 迁都风波 “陛下,微臣看得很清楚,贺辅伯一刀劈空,他的腰力不足,收刀略慢,被杨元霸抓住机会,直接用槊杆将他扫下马,哎!贺辅伯一世英名,今天算是全毁了。” 御书房内,左卫大将军史祥正向杨英讲述中午发生决斗,他虽然说得很含蓄,但一句‘腰力不足’便将贺辅伯失败的谜底揭开。 杨英不由冷笑一声,“联听说他有一百多妻妾,每夜要御五女才能安睡,在床榻上他腰力很足,怎么上了战场就不济了?” 史祥是杨英心腹,因在仁寿宫平乱中有功而被封为大将军,他很了解杨英喜新厌旧的心思,他又道:“关键是贺辅伯太自以为是了,他一直沉溺于九大将军第五的威名,以为自己仍旧天下无敌,他却不知道天下人才辈出,年轻一代更胜老人。” 史祥的话说到杨英的心坎上,杨英捋须欣然道:“说得不错,老臣虽然有经验,但精力锐气都明显不足,几乎都没有开拓进取之心,只图守成,从今天杨元霸和贺辅伯的比武便可以看出,贺辅伯图有盛名,却连年轻将军的一招都抵不住,看来确实不能被所谓的名气所惑,我天武王朝的中兴还是要靠年轻一代。”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宇文少监回来了。” 宇文少监就是将作少监宇文恺,他封杨英旨意是邺城勘察新都地址,刚刚赶回来,杨英也一直在等他,听他返回,立刻大喜道:“快快宣他觐见!” 史祥连忙施一礼,退了下去,片刻宇文恺匆匆走进御书房,宇文恺年约五十岁,是北齐大将军宇文贵之子,他是武将世家,父兄皆以引马显名,他独好学,擅长工艺,尤善建筑,大兴城便是他一乎设计,建元四年,宇文恺又率领水工凿广通渠,引渭水通黄河,自大兴城东至潼关三百余里,使转运便利,关中富庶皆来自于此。 宇文恺号称天武第一匠,可谓功高至伟,这次又奉杨英之命,负责邺城新都营建,尽管迁都邺城遭到关陇贵族的强烈反对,但杨英心意已决,他先派宇文恺进行前期勘探定址。 宇文恺上前躬身施礼,“臣宇文恺参见陛下!” “爱卿不必多礼,联等你的消息已多再了。” “臣这就向陛下禀报。” 宇文恺随身带着图卷,他连忙从背上取下图卷,几名宦官上前帮忙将图纸在桌上摊开,两名宦官手执油灯,另一名宦官又找来一根木杆,交给宇文恺。 邺城自古就有,但杨英考虑的是建新城,他要建一座流传百世子孙的都城,就绝不考虑在旧城上进行放扩建,而是要建一座规模宏大的都城,要和强盛的天武王朝匹配。 “臣首选风水上佳之地,其次考虑运输之便利,再次考虑灾害防御,其实臣在十几年前便知道有一处风水绝佳之地,最适合建都城。” 宇文恺指着一片山峦中间的开阔地道:“这一带南抵伊阙,北据邙山,洛水横贯而过,土壤平实,地基稳固,臣查阅地方志,几百年未有大的灾喜发生,在这里建都城,可流传万世。” 杨英凝视着地图,眉宇间略显忧虑,他考虑更多的是安全,邺城虽然是中原图大之地,但它的缺点也很明显,它不像关中有山川防御之险,洛阳四周空旷,地势平坦,虽北有黄河,但冬天黄河结冰,又成坦途,一旦突厥南下,将一马平川。 当年永嘉之乱,匈奴人长驱直入,击破邺城,拉开五胡乱华的序幕,另外山东河北是北齐故地,杂胡众多,很容易起兵造反,他也必须要考虑防御北齐杂胡。 杨英的这个担心,之前已经告诉宇文恺,宇文恺深知圣忧,他便笑道:“关于防御,臣也有建议。” 杨英精神一振,急忙道:“你说,什么建议?” 宇文恺用木杆指着邺城周围一圈,范围足有数百里,笑了笑说:“虽然邺城四周是平川之地,但我们可以建立人工防御,臣考虑可以挖掘长堑防御骑兵,自龙门东接长平、汲郡,抵临清关,向南渡河至俊仪、襄城,达于上洛,长约千里,可以凭此为关防。 杨英沿着长堑的范围走一圈,果然将京城团团包围,其实杨英考虑的就是防御骑兵,挖掘长堑是一个好办法。 这时,宇文恺又低声问:“陛下,朝廷那边,关于修建新都,可有反对意见?” 杨英负手道:“反对者众多!” 杨英确实有点为难,以他父皇执政二十几年都无法东迁,更不用说他刚刚即位,强大的反对力量也让他有点束手无策,但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迁都。 “迁都之事你不用担心,联会说服朝臣,你只管安心建造新都。” “陛下,臣考虑可以先挖掘长堑,这样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对。” 杨英想了想,这方案也可行,但他也知道,挖掘千里长堑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至少要动用几十万民夫,必须委托重臣。 想到这,他立刻下旨道:“传朕旨意,立刻召纳言杨达来见联!” 杨达是皇室宗族,不会反对东迁,他又是前工部尚书,几年前曾负责黄河沿岸救灾,有很强的民夫组织能力,由他负责挖掘长堑最为合适。 夜晚,一辆马车驶进了宣阳坊,缓缓停在独孤府的大宅前,贺辅伯从马车里出来,他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如果说贺辅伯还有一个弱点,那就是偏执。 尽管杨元霸在校场上饶了贺辅伯一命,但并不代表贺辅伯就会和杨元霸一笑抿恩仇,他们之间的仇恨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贺辅伯在校场上遭受的奇耻大辱更加深了,杨元霸在几万人面前撕烂了他的颜面,贺辅伯已经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很快他的丢脸就会传遍天下。 贺辅伯快步走上台阶,独孤罗之子独孤翰已经在台阶前等候了,“贺世叔,父亲在内堂等你。” 贺辅伯瞥了一眼停在台阶不远处的几辆马车,问道:“你父亲还有客人吗?” 独孤翰点点头,“有几名重臣正好在和父亲商议事情,已经快结柬了,贺世叔可稍等片刻。” 贺辅伯点点头,虽然时机不凑巧,但贺辅伯心急如焚,他不想改日再来,便跟着独孤翰走进了独孤府。 内堂中灯火通明,十几名重臣济济一堂,有独孤罗和独孤整兄弟二人,左骁卫大将军张瑾、太府寺卿元寿、前前右卫大将军元胄、礼部尚书宇文弼等等,都是关陇贵族中的重要人物。 他们都是独孤罗命人请来,独孤罗已经得知宇文恺进宫之事,也知道圣上已经任命杨达和宇文恺为东都营作副监,准备挖掘邺城长堑,看来圣上并没有打消迁都的念头,他们必须要尽快阻止。 独孤罗已经七十岁,须发皆白,他是独孤信长子,也是整个关陇贵族的领袖,在朝野上下有着崇高的威望,这次反对迁都,也是由他负责领头。 “各位,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圣上迁都,名义上是为控制南方和山东之地,但实际上他是对付我们,一旦他迁都成功,朝廷中枢就将离开关中,我们关陇集团将会逐渐边缘化,届时,我相信各大北方士族将取代我们,诸君,形势非常严峻啊!” “如果仁寿宫之事能成功,我们何有今日之忧?” 说话的是前右卫大将军元胄,他已经在蜀王杨秀一案被除名,至今未得启用,他心中充满了怨恨和不满。 独孤罗眼中顿时闪过一道警惕,他一摆乎止住了元胄的怨气,“现在不要再说这些没用的话,提一些有用的意见。” 独孤罗的口气有点不悦,很明显,元胄说了不该说的话,仁寿宫之事已是他们所有人的禁忌,不准任何人再提此事,但元胄却在此时不知趣地又提起它。 元胄也知自已失言,不敢再说话了,独孤罗瞪了他一眼,这才转头问左骁卫大将军张瑾。 “张贤弟,你的看法呢?” 张瑾一直沉默不语,他其实也在思考,既然来这里开会,每个人都不会只做听客,事关每个人的切身利益,张瑾当然也有自已的想法。 “我觉得关键还是在于士族的态度,其实也并不是每个士族都支持迁都,至少关陇士族就会坚决反对,还有京城籍贯的高官,甚至包括京城的大户,迁都也一样损害他们的利益,我估计了一下,朝廷五品以上的大臣,至少有六成会坚决反对,三成人是持中立态度,最多只有一成大臣完全赞成,所以这里面的关键就是那三成持中立态度的大臣。” “张贤弟的意思是把三成持中立态度的大臣争取过来?”坐在他对面的宇文弼问道。 张瑾缓缓点头,“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只要有九成人反对,就算圣上态度再强硬,他也会不得不妥协,毕竟他是丙登基,至少三年之内,迁都之事不会再提。” 张瑾又看了一眼独孤罗,“独孤以为呢?” 独孤罗捋须沉思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我看这是最可行的方案,我们分头行动,尽量去劝说那些持中立态度的大臣。”!。 第二卷裂变 深仇大恨 众人又商议了片刻,这才各自起身回府去了,只有元胄未走,元胄和独孤罗是亲家,独孤家的儿子娶了元家之女,今天元胄是随族弟元寿而来,他来的真正目的是想让独孤罗帮他谋一份官职。 他已经整整赋闲两年,现在新皇登基,必然会大赦天下,那么他的出头之日也就到了,他希望独孤家和云,家能朕合向圣上推荐他,这样他复出就万无一失。 两人正在谈话时,独孤翰走了进来,向父亲行一礼,“父亲,贺辅伯来了,在客房等候多时。” 独孤罗知道贺辅伯已到多时,他也知道贺辅伯来找他做什么,本来他对这件事并不热心,他认为贺辅伯不顾身份,和一个后生晚辈争斗,实在是有失体统,不过当他听说,对方竟然是杨处道之孙,他的想法便有些改变了,如果能用这件事牵制住杨处道,倒也未必是坏事。 独孤罗点点头,“请他进来!” 元胄还没有来得及说谋官之事,却被贺辅伯这个不速之客给打断了,他心中着实有点不高兴,便眉头一皱道:“他来做什么?” 元胄并不知道今天中午校场比武之事,独孤罗便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简单告诉了元胄,冬摇摇头道:“我们都没有想到贺老弟竟如此托大,明明已经年迈,却不服老,要和杨元霸赌生死,结果反被其辱,这个奇耻大辱,我看比杀了他还难受。” 元胄当年被罢免就是杨处道一手主导,他和杨处道私仇极深,听说杨处道之孙羞辱贺辅伯,他不由勃然大怒,“一个黄毛小儿竟然敢如此欺辱大隋功臣,简直是反了天了!” 这时,身后传来贺辅伯的声音,“公能这样说,贺辅伯感激不尽。” 贺辅伯在独孤翰的引领下走进了内堂,独孤罗连忙起身拱手笑道:“贺老弟,失迎了!” 贺辅伯却忽然跪倒在独孤罗面前,掩面哭泣,“恳求独孤公为我主持公道……贺家族将铭记于心。” 其实贺辅伯也不是不能杀杨元霸,他有这个实力和财力,比如他悬赏千金,肯定会有亡命之徒替他卖命,关键是善后,他贺辅伯若杀了杨元霸,如果没有人帮他善后,杨处道的惨烈报复不是他贺家族能承受得住,而独孤罗是关陇贵族的领袖……只有他能和杨处道抗衡……贺辅伯便想把独孤罗也拉下水。 独孤罗连忙扶起贺辅伯,埋怨他道:“你这是做什么,为这点小事,还要下跪吗?” 贺辅伯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他咬牙切齿道:“这对我已经不是小事,我曾以为韩靖公是我这一生最大的敌人,现在我才知道韩靖公根本不算什么,杨元霸才是我真正的仇人,杀子之仇,羞辱之耻,我只有一句话……不是他杨元霸死,就是我贺辅伯亡。” 独孤罗用一种怜悯地目光注视着他,半晌,他淡淡问道:“你真的决意要杀他?” 独孤罗这里所说的杀,已经不是公平决斗所说的杀,而是一种暗杀,用一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杀死杨元霸,他知道贺若弼没有能力杀死杨元霸,所以他才来求自己。 贺辅伯眼中射出果断之色,毫不迟疑道:“是!我决意杀他。” 独孤罗从本意上说,他并不愿意介入这件事,不过贺辅伯亲自登门来求,又给他下跪,情面难碍,他也推脱不掉了。 独孤罗沉思了片刻,这才终于点了点头,“那好吧!就杀了他,我会祝你一臂之力。” 旁边元胄也接口道:“我手下也有一些能人,也可以助贺兄一臂之力。” 房间里非常安静,月晃从窗户照进来,桌上、地上都映着雕花窗帷的影子,杨元霸盘腿坐在墙边的榻上,呼吸十分均匀,清亮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月光就像一个温柔的女子依偎在他怀中。 这时,院子里传来敲门声,“元霸公子!” 好像是管家在敲门,杨元霸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院子,将门打开。 “什么事?” “公子,门口有人找你。”管家恭恭敬敬道。 “是什么人?” “来人不肯说,还停着一辆马车。” 杨元霸沉吟一下,他回屋取一把匕首揣进怀中,跟随着管家向大门外走去。 杨府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二十几名侍卫严密护卫在马车四周,车窗已经打开,车帘也拉开了一条缝,晋王杨昭面带笑容,耐心地等待着。 杨元霸快步走出大门,便听见了杨昭的声音,“元霸,这边!” 原来是晋王,这让杨元霸轻轻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躬身施礼道:“参见殿下!” “你上车,我有话对你说。” 杨元霸拉开车门上了马车,马车起动,缓缓向坊外驶去。 马车内,杨昭神情有些凝重,对杨元霸道:“我刚刚得到消息,贺辅伯去了独孤罗府主。“杨元霸冷笑了一声,“他还当真不死心!” “他当然不会死心,你在万人面前扫了他的面子,只会更坚定他杀你之心。” 杨昭笑了笑,又道:“不过还有个消息,我没想到独孤罗居然答应帮助他,真的没想到,这样会省去我们很多麻烦。” 杨元霸瞥了他一眼,杨昭这句话就等于说,他在独孤罗身边安插有亲信,或者是杨英布下了眼线? “殿下的意思是说,这次独孤罗耍亲自对付我?” “他不会亲自出手,只是协助,对付你应该还是贺辅伯的人。” “那会是什么时候,殿下知道吗?” 杨昭想了想道:“这个我倒是不知,不过独孤罗做事非常果断,按常理推断,最快应该就是明天。” “那我们该怎么应对?” “你不用担心,若有最新进展,我会及时通知你,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声音巅来越低,马车很快便驶出了务本坊。 次日上午,杨府门前来了两名兵部官员他们很客气地问门房,“请问,大利城镇将杨元霸在吗?” 门房立刻进去禀报,片刻杨元庆快步走出,对两名官员拱手道:“我是杨元霸!” 一名官员上前施礼,“在下兵部郎中元尚凯,兵部有令给将军!” 说着,他将一纸文糕递上,杨元霸看了一眼,眉头一皱道:“让我今天就回去吧!” 元尚凯点点头,“兵部收到丰州急报有西突厥骑兵出现兵部希望将军即刻返回大利城。” 兵部的急令不容推辞杨元霸点点头,“好吧!我这就收拾物品回丰州。“两名官员告辞而去,杨元霸则回房收拾东西,他的东西很少,片刻便收拾完毕,但他并没有立刻走,他依然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房又奔来禀报“元霸公子,外面来了三辆马车,说是你买的东西。” 杨元霸立刻起身牵马向府门外走去,府门外停着三辆装饰普通的马车,和一般店铺送货的马车没有什么区别,没有车窗,只有一个小小的通气口,车壁上贴着一张封条,上面盖有利人市市署的红印,很显然是运货马车。 两辆旁边跟着二十几名黑衣随从,身上是杨府家丁的服色。 “公子,这买的是什么东西啊?”门房好奇地笑问。 “我买了几百斤茶叶,大利城没有。” 杨元霸笑了笑,他开车门进了第二辆马车,车厢内坐着的,赫然就是晋王杨昭,他的周围堆满了一包包的茶叶。 “想不到我居然变成了卖茶叶的商人。”杨昭开玩笑地苦笑一声。 “殿下,兵部命我立刻回大利城。” “我已知道!” 杨昭笑容消失,他用一种淡淡的语气道:“贺家三百家将今天天不亮便出城了,还有十九名神秘的灰衣人,这十九名灰衣人才是真正的杀手,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独孤家所养的云冈十三骑,另外六人估计是牙,胄的家将,你能对付吗?” “我一个人问题不大,大不了就逃走,他们也追不上我,只是……” 杨元霸有些担忧道:“只是我担心殿下,殿下就不要送我了,万一殿下出了点什么事,卑职担待不起。” “你放心吧!我只是短途送送你,不会进他们埋伏圈。” 杨昭微微笑道:“不管怎么说,你既然要回大利城,我应该送你一程,不是吗?” 杨元霸飞身上马,跟随三辆马车和二十几名黑衣家丁一起向城西的金光门疾速驶去。 杨元霸刚启程不久,贺辅伯的长子贺胜便得到了消息,在贺胜的身旁,还有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他便是独孤罗的孙子独孤器,独孤器是奉祖父之命协助贺若家完成今天的行动。 他见贺胜的眉头稍皱一下,便问:“怎么,有意外吗?” 贺胜摇摇头,“没有什么意外,只是多三辆运货的马车,里面似乎装满了东西,颇为沉重,还有利人市署的封条,应该是杨元霸带回大利城的东西。” 他又问报信人,“具体是什么东西?” 报信人道:“听门房说好像是茶叶。” 独孤器为人谨慎,他还是有点不放心,便道:“速派人去利人市查一查,杨元霸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贺胜点点头,立刻吩咐一人去利人市查探消息,他又对另一名心腹说:“速去通报老爷,杨元霸已经出发。” 贺胜的心腹猛抽一鞭战马,向城西方向疾奔而去。 第二卷裂变 请君入瓮 杨元霸一行是从金光门出城,杨元霸有兵部牒女,士兵没有盘查,直接让他出去,马车通过长长的城洞,光线变得很暗,城洞内已经有一人在等候,等马车靠近,他迅速对一名随从说了几句话。 随从又低声给马车内的杨昭汇报了情况,随即他催马上前,和杨元霸并驾而行。 “杨将军,他们是埋伏在二桥黑风林。” 杨元霸点点头“那我们的人呢?” “已经部署好了。” 杨元霸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就是一块诱饵…… 二桥是一个地名,离京城约十几里,地名虽带个桥字,却看不见桥的踪影,这里其实是一条岔道,一条小路向南而去,官道则直通咸阳。 官道两边树林茂盛,时间己到深秋,寒霜如刀,层林尽染,将一片片森林渲染得色彩斑斓,但在过了岔路口不远,却有一片墨绿的松林,延绵近两里,占地数百亩。 这一段松林地界叫做黑风林,是商人们起的名字,顾名思义,就不是很太平之地,尤其在夜间会有盗贼出没。 此时,黑风林内杀机凛烈,三百余名贺府家将在这里早已等待多时,天刚亮他们便来到这里,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猎人,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贺辅伯今天再次亲自出马,独孤罗派人告诉他,今天中午之前,杨元霸就会奉兵部之令出城,返回大利城,这一时刻,他期盼已久。 在贺家将的后面,还有十九名灰衣人,他们和贺家将保持着距离,他们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傲慢和不屑,每个人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这些灰衣人中,有十三人是来自独孤家族,他们是独孤府的家将,号称云所十三骑这是独孤信在数十年前创立的一支亲兵队,随独孤信南征北战,尽管云所十三骑已经换了几代人,但响当当的名头却一直长盛不衰,成为王朝最有名的四支亲兵队之一。 另外还有六名灰衣人是牙,胄的家将,是元胄从两百余名家将中挑娄出来的佼佼者,个个武艺高强,经验丰富。 正是有这十九人的相助使贺辅伯信心十足他相信杨元霸今天必然会死在他的刀下。 官道上行人并不多,大多步履匆匆,一襁商人走过后,官道上很快又冷清下来,时间已经过了中午,一名报信人飞驰赶到黑风林,告诉贺辅伯,杨元霸已经出发正向这边而来。 黑风林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家将们弓箭上弦,长刀出鞘贺辅伯咬紧牙齿,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官道尽头,等待着杨元霸的到来。 大约一刻钟后,杨元霸终于出现在二桥的岔路口,离前方的黑风林只有三百余步,杨元霸开始警惕起来,他顶盔贯甲,右手执槊,左手拿着步兵巨盾,浑身的每一根神经都调动起来,四周的每一处异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杨元霸扭头向身后看了看,第三辆马车相距他约五十步,二十五名侍卫紧紧将马车围住,这辆外表和运货马车没有区别,但实际上却是特殊打造,就算用军弩,在五十步内也射不透车壁,尽管如此,马车还是远远拉开杨元霸一段距离。 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行走,杨元霸已经进入了黑风林地带,就在这时,杨元霸忽然看见了站立在松林内的贺辅伯,两人目光相碰,同样的仇恨在两人眼中燃烧。 贺辅伯脸上流露一丝狞笑,他大喝一声“杀!” 顿时两百支箭呼啸着向杨元霸密集射来,杨元霸早有准备,他举盾相迎,箭矢噼噼啪啪射在他的盾牌上,杨元霸迅速后撤到马车另一面,宽大的马车成了最好的挡箭牌,但拉车的两匹驽马却不幸被乱箭射中,惨嘶倒下。 后面一辆马车的二十余名侍卫见埋伏发动,他们立刻举盾,将马车护卫得严严实实,但他们距离杨元霸颇远,没有成为刺杀的对象。 贺辅伯见射箭无效,一声喝令,三百名家将从官道两边杀来,截断了杨元霸前后退路,俨如蚁群一般向杨元霸狂涌而来。 对这三百名家将,杨元霸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在关注松林内的贺辅伯和另外十九名灰衣人,贺辅伯箭法高超,而另外十九人据说武艺高强,他要防备贺辅伯的冷箭和这十九人的围攻。 顷刻间,数十人冲到他身边,矛刺刀砍,数十件兵器向他身上砍来,杨元霸大喝一声,骤然发威,他马允辉动,如暴风骤雨一般,长槊刺穿胸膛,槊刃劈断咽喉,沉重的槊头打烂头颅,仿佛摧枯拉朽,围在他身边的数十人顿时惨叫声一片,瞬间便死伤了二十几人。 杨元霸见灰衣人始终不出来,他索性大吼一声,冲出马车,如虎如羊群一般,冲进了贺府家将群中,槊刺刀砍,所过之处,家将们死;伤累累,鲜血将官道染成赤红色。 杨元霸俨如天神下凡,在人群中冲杀出一条条血路,将三百名家将杀得哭喊连天、哀嚎遍地,死尸遍地,家将们都生活在京城之中,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杀戮,他们被杀得吓破了胆,见杨元霸冲来,他们转头便跑,四散奔逃,最后竟变成了杨元霸在追杀贺府家将。 贺辅伯大怒,扭头向十九名灰衣人喝道:“你们还不动手?” 十九名灰衣人骑在马上一动不动,他们在等待首领的命令,灰衣人的首领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男子,叫独孤三郎,他们以独孤为姓,以排行为名,独孤三郎便是云冈十三骑中年纪最长者。 他目光冷静,毫不理睬贺辅伯的叫喊,他心中有一丝疑虑,他发现杨元霸事先有准备,他手中拿着步兵大盾,他的马车可以防御弓箭,更不可思议是后面五十步外那辆马车,二十几名黑衣人手执盾牌将马车团团护卫住,对方准备得如此充分,说明他们知道将遇到伏击,明知有伏击还要前来,这是什么意思? 独孤三郎心中开始紧张起来,他临行前主人吩咐过他,如果发现异常,就放弃伏击,立即撤退。 他已经觉察到了不妙,立刻低喝一声“我们走!” 他们调转马头便走,可就在这时,异常情况发生了,黑松林四周一声呐喊,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士兵,足有上万人之多,他们已经将黑松林团团围住。 这突发的情况让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纷纷后退,不安地望着贺辅伯,贺辅伯愣在当场,他也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十九名灰衣人已经无法撤离,他们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一和极度不安的感觉,独孤三郎更是觉得他们似乎落入了一个圈套之中。 这时,监门卫将军丘和骑马奔驰而至,历声喝道:“所有人都放下武器,违者格杀勿论!” 贺辅伯心中惊疑,连忙上前拱手道:“丘将军,这只是一件私事,不必这样兴师动众。” 丘和冷冷道:“贺国公,我听到报告,这边有人埋伏在松林内,现在我在执行命令,请你配合我,不要反抗,否则,你会有造反之嫌。 贺辅伯无奈,只得回头令道:“所有人把武器放下!” 贺府家将们纷纷放下武器,丘和又来到十九名灰衣人面前,十九名灰衣人已经被上千士兵团团围住,弓弩对准他们。 丘和盯住十九人道:“你们全部下马,不要连累到你们的主人。 独孤三郎看了看千余名士兵手上的弩箭,他没有选择余地,只得对众人下令“全部下马投降,不准反抗!” 十九名灰衣人纷纷下马,放下了武器,士兵们一拥而上,将十九人牢牢捆绑起来。 丘和见所有人都控制住了,这才大声宣布“贺辅伯等人欲刺杀晋王,谋逆造反,全部抓捕!” 这个,罪名将贺辅伯惊呆了,半晌,他大吼一声“你血口喷人,我几时谋杀晋王,几时要造反?” 丘和哼了一声,翻身下马,向已经驶上前的那辆马车走去,他单膝跪下“微臣丘和,参见晋王殿下!” 车门开了,晋王杨昭从马车内走了出来,满脸苍白,他瞥了一眼贺辅伯,冷冷道:“宋国公,若不是丘将军赶来得快,孤就死在你的刀下了。” 贺辅伯做梦也没有想到晋王杨昭竟然在马车内,他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软软瘫倒在地上,这件事他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了。 独孤三郎被捆绑在地上,他眼中露出恐惧之色,他已经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杨元霸见贺辅伯被押解而走,他不由叹了口气,当仇恨蒙蔽了一个人的理智,这个人往往就会变得愚蠢,走上极端之路,最终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贺辅伯一心想置自己于死地,最后却落入圈套,只能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丘和向杨元霸一拱手“杨将军,请你也跟我们走吧!这件事事关重大,你在在场证人,需要你来做证明。” 丘和又笑了笑“杨将军护驾有功,我先恭喜杨将军了。” 杨元霸心中苦笑了一下,他现在居然变成护驾有功,不知贺若弼知道了会有什么感想? 杨元霸摇摇头,便调转马头,跟着士兵们向京城方向走去。!。 第二卷裂变 庭前嘉奖 下午,一队千余人的军队杀气腾腾冲进了宣阳坊,将独孤府用团围住,管家吓得跌跌撞撞向内宅奔去。 书房里,独孤罗正在询问询问孙子独孤器,他已经得到消息,贺辅伯的伏击没有成功,却被军队包围,所有人都被抓走。 这个消息让独孤罗仿佛一脚踩空,跌下万丈深渊,他是几十年的老臣,当然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如果运气好,最多是贺辅伯行为不当,被处罚一番结束,可如果杨英要借题发挥,那说不定就会被安上谋反的罪名。 但关键是他的云冈十三骑也被一同抓走,这件事就把他也给牵扯进去了。 独孤罗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已察觉到这里面隐藏的问题,这件事极可能是事机不密,反而被对方利用了,怎么可能这么巧,会有上万军队出现? 这个贺辅伯害人害己,独孤罗心中充满了懊恼,早知道,他就不帮这个蠢货了,为了所谓世交面子,为了他那所谓一跪,最后害了自己家 “祖父,这件事该怎么办?”独孤器担忧地问道。 独孤罗叹了口气,“看来我只有进宫一趟,亲自向圣上解释这件事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只见管家在外面惊惶道:“老爷,外面来了无数士兵,把我们府上团团包围了,还有一名官员,请老爷出去答话。” “啊!” 独孤罗愣住了,他心中顿时有种不祥之感,快步向府外走去,走出府门,只见府门外站满了大群士兵,人人都是全身盔甲,带刀执矛,杀气腾腾,远处挤满了看热闹的坊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只见台阶上站着一名官员,竟是刑部侍郎兼治书侍御史张衡,此人是杨英心腹·由他出面事情往往都是大案,还动用军队包围府邸,说明事情真有点严重了,独孤罗心中忐忑不安,问道:“张侍郎,这是出了什么事?” 张衡上前拱手行一礼,“独孤大将军·请你随我们去一趟御史台,有件大案和你有关。” 独孤罗克制住心中的不安问道:“什么大案?” 张衡冷冷道:“贺辅伯欲行不轨,企图刺杀晋王,被当场抓获,他已供认,独孤大将军也是策划者之一,而且现场也抓捕了独孤府家将......” 独孤罗惊得向后连退两步,刺杀晋王·怎么可能? “张侍郎,你没有弄错读书阁!怎么会刺杀晋王。” 张衡摇摇头道:“圣上也不敢相信,但事实如此·晋王车驾在二桥附近被贺府埋伏的家将伏击,晋王险遭不测,这件事有上万军队可以证明,证据确凿,贺辅伯本人也已经招供了。” 独孤罗忽然明白了,对方在校场不杀贺辅伯,就是设好了这个圈套,等贺辅伯钻进去,他长长叹息一声,真是愚蠢的人啊! “这件事·我要找圣上解释,绝对没有刺杀晋王的意思。” 张衡冷笑了一声,“我能理解独孤大将军的心情,不过在下是奉命行事,请大将军随我去御史台协助调查,只要大将军配合·我们不会为难大将军家人。” “你们不得进府惊扰我家人!”独孤罗沉声道。 “完全可以。” 张衡一摆手,“大将军请!” 独孤罗整理一下衣冠,跟着士兵离驿了独孤府....... 就在独孤罗被抓捕的同时,贺辅伯的口供效应仍然在扩大,独孤罗之弟独孤整、太府寺卿元寿、前前右卫大将军元胄等人也因涉案而一并被抓,这等于就是将关陇贵族的两大家族首领抓捕。 晋王被刺案轰动朝野,关陇贵族人人自危,就在独孤罗被抓一个时辰后,左骁卫大将军张瑾的马车停在了礼部尚书宇文弼的府门前,宇文弼急忙将张瑾请进内书房。 “事情有点不妙-啊!” 张瑾坐下便道:“我已通过御史台的关系了解到了一点情况,贺若弼已经招供了,承认他是预谋刺杀晋王。” “这个蠢货,他死就算了,还要牵连别人!” 宇文弼恨得咬牙切齿,他又急问道:“这里面有没有什么漏洞,让我们能补救?” 张瑾摇摇头,“我打听过了,晋王确实在伏击现场,杨元霸回大利城,他送一段路,结果贺辅伯那蠢货不知道,就变成了伏击晋王,变成了杨元霸救驾。” “可是.....难道他们事先没有调查吗?” 张瑾苦笑一声道:“这明显是个圈套,为了天衣无缝,晋王不惜以身以身试险,其实我们人人都知道贺辅伯是为了杀杨元霸,可圣上不这样认为,现在最要命的是,贺辅伯自己承认了是刺杀晋王,杀杨元霸不过是个幌子,这就让人无话可说了。”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宇文弼眉头皱成一团,其实他更担心自己,他自己会不会也卷进这桩莫名其妙-的刺杀案中。 “现在贺若弼估计是保不住,就看圣上能不能看在独孤皇后的面前,饶过独孤和元寿他们一命,只能如此 宇文弼忽然想起一事,他的眼睛蓦地睁大了,呆立了半晌,缓缓道:“我明白了,我完全明白了。” 他对张瑾急道:“如果我们再做了一点让步,或许能保住他们性命!” “你是说....什么让步?” 宇文弼脸上充满了苦涩之意,无可奈何一笑,“迁都邺城的让步。” 大兴宫内,杨元霸被一名宦官引领,匆匆走进了皇帝杨英的御书房,杨元霸单膝跪下,给杨英行了一礼,“微臣杨元霸参见陛下!” 杨英今天兴致很好,今天这一步棋下得非常漂亮,虽然晋王冒了风险,但也让对方也无话可说,这个风险冒得很值。 杨英望着眼前的杨元霸对他非常满意,不仅头脑好,有策略,更关键是他明知有生命危险还毫不犹豫前往这种态度杨英让一直很欣赏,又想到他上次在仁寿宫救自己一命,杨英觉得有必要好好安抚一下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年轻将领。 “元霸,起来!” “谢陛下!”杨元霸站起身,垂手站立。 杨英又笑问道:“你回来几天了?” “回禀陛下,这是第四天。” “第四天了,除了那天朕见你不算其实你第一天就应该来见朕,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杨元霸明白杨英的意思,当初他受命去幽州,是杨英亲自给他下的命令,那么他回来应该向杨英缴令,这才是完满,这幽州之事涉及到了一个泄密的问题,杨处道便嘱咐杨元霸这件事由他来向杨英述职,所以杨元霸回来后便没有向杨英复命,前天杨英接见他也压根没有提幽州之事。 他连忙躬身道:“陛下,微臣已将金牌上缴主帅,主帅说,他会一并向陛下复命,所以微臣......” “看你祖父很关心你啊!” 杨英微微笑道:“主帅向朕复命也是可以,但这样便把你面圣的机会取消了,你心中有没有对祖父有点不满?” “臣不敢对祖父有任何抱怨!” “嗯!” 杨英点点头,便转换了话题,笑着问杨元霸,“这次幽州夺位有什么意外吗?” 幽州之行当然有意外那就是他的任务已经被人泄露了,这件事他后来也考虑过,只能是宇文述,宇文述没有能夺到主帅之位,便想让自己的任务失败,导致祖父的被动甚至被换帅,但这件事祖父杨处道却不准他告诉杨英。 但杨元霸却有他自己的考虑,他觉得应该让杨英知道,这样可以预防宇文述下一次的陷害,而且宇文述差点让让丧命在飞狐陉,他也不想这样白白地便宜了此人。 “实不相瞒陛下,幽州抓捕窦抗,微臣很不顺利!” “哦,这是为什么?”杨英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睛微眯,注视着杨元霸。 杨元霸也不隐瞒,便将在井陉发现被人跟踪,后来在飞狐陉遭遇敌军,又假扮杨谅宦官,收买邵子文,最后抓捕了窦抗之事,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杨英,他也丝毫不提宇文述的名字,这不须说,杨英自然猜得到。 杨英半晌点了点头,“很好,你很诚实,没有隐瞒朕。” 他取出一本奏折,往桌上轻轻一放,淡淡笑道:“你说的这些,其实朕都已知道,已经有人向朕详细汇报了,朕其实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隐瞒朕。” 杨元霸一怔,他心中暗暗思忖,‘这会是谁告诉杨英?李子雄并不清楚飞狐陉发生的事,难道是李景,应该是他,飞狐陉之战他便在场,后来他的人一直跟随自己去了幽州。, 其实杨英心中也清楚,这肯定是宇文述干的好事,他并非是在帮杨谅,而只是给杨处道穿小鞋,杨英现在正是要用宇文述之时,这件事他也不想追究,他也知道杨处道不会提这件事,只是杨元霸因此差点丧命,杨英觉得应该所有安抚,还有这一次,杨元霸冒险引贺若弼入局,也要好好奖励他,赏罚分明,这样他才会更替自己卖命。 想到这里,杨英便笑道:“上次朕给你加官进爵,听说你把赏赐都分给了手下,淡薄名利,这很好,但朕还是要另外赏赐你,以嘉奖你的功绩。” 说着,他从腰间取下一把佩剑,递给杨元霸道:“朕听乐平公主说,你把先帝赐你的金鳞剑还给了她,那朕就再赐你一把剑,这也是先帝赐给朕的磐郢剑,今天朕就赐给你了,这也是朕第一次把佩剑赐给大臣,元霸,你应该知道这是为什么?” 杨元霸单膝跪下,抱拳道:“谢陛下隆恩,微臣心里明白。” “你明白就好,朕再赐你紫金鱼袋一只,以表彰你幽州抓捕窦抗之功。” “谢陛下!” 第二卷裂变 杀鸡儆猴 黄昏时分,礼部尚书宇文弼的马车驶进了崇仁坊,停在裴府门前,裴矩已先得到禀报,在门口等候,宇文弼走下马车,向裴矩拱手笑道:“事先未约,打扰裴使君了!” 裴矩现任黄门侍郎,也是朝廷重臣之一,他身材中等,容貌清瘦,留三缕长须,虽年近六旬,但外表显得很年轻,颇有点仙风道骨之感。 裴矩也已听说贺若弼、独孤罗、元寿等人被抓捕之事,而这个时候,平时来往不多的宇文弼却上门拜访,他便隐隐猜到,十之八九和独孤罗等人之事有关。 但面子上,裴矩却十分热情客气,他呵呵笑道:“公辅兄这是什么话,怎么能叫打扰?平时请都请不来,今天好容易上门一趟,今天不把公辅兄灌醉了,我是不会放你走。” 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笑罢,裴矩一摆手,“公辅兄请!” “裴贤弟请!” 两人亲热地走进裴府,在裴矩的外书房落坐,家人给他们上了几个小菜,又热一壶酒,裴矩给宇文弼倒上一杯酒笑道:“灌醉只是玩笑话,不过公辅兄确实要与我喝上两杯。” 他又给自己杯里倒满,举杯笑道:“公辅兄,先敬你一杯。” “贤弟客气了,我先干为敬。” 宇文弼一饮而尽,他却拎过酒壶,给裴矩斟满了,两人喝了几杯酒。又寒暄几句,便渐渐把话题引到今天发生的事情上来。 “公辅兄,听说贺辅伯竟然刺杀晋王,这有点奇怪,这是什么缘故,公辅兄知道吗?” 宇文弼苦笑一声道:“就在昨天中午,裴府旁边的校场上发生了一次比武,这件事裴贤弟知道吗?” 裴矩点点头。“我回府后有所耳闻,听说是贺辅伯和杨太仆之孙的私人恩怨,不过贺辅伯为老不尊,和晚辈斗气,有点不成体统。” “哼!他因为儿子被杨太仆之孙所杀。一心报仇,其实今天发生在郊外的刺杀案,就是昨晚之事的延续。” 裴矩眉头一皱,“公辅兄的意思是,贺辅伯其实是想杀杨太仆之孙,既然如此,那为何把晋王扯进去,我听说晋王当时也才现场。难道贺辅伯不知道,晋王在场而动武,那就变成行刺,这么简单的道理他还都不懂吗?” “是贺辅伯大意了,他没有想到晋王会送杨元霸,而且他事先也有所探查,却没有查到,马车里坐的竟然是晋王。这也是贺辅伯命该如此。” 宇文弼不敢告诉裴矩,这是一个圈套,如果说了,裴矩恐怕就不会帮他了,宇文弼又道:“其实贺辅伯鲁莽,那是他咎由自取,我们并不关心。关键是他竟然把独孤大将军和元寿他们牵扯进去了,现在独孤兄弟被抓,元氏兄弟被抓,弄得人心惶惶,他们其实无辜。作为同僚,我们应该替他们说几句公道话,裴贤弟以为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裴矩便完全明白宇文弼来意了,就是想让自己替独孤罗他们说说情,但裴矩不知道,宇文弼是专门来找自己,还是自己是众人说情者之一,做一个联名上书之类,他便笑问道:“那需要我做点什么呢?” 其实张瑾的意思,迁都之事最好找宇文述去说情,而且宇文弼和宇文述是同族,说情的效果会更好,但宇文弼却很了解宇文述此人,让宇文述去说情,最后的结果很可能非凡救不了独孤罗,宇文述反而会落井下石,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不可信任。 宇文弼和裴矩的关系很好,而裴氏兄弟最近深受圣眷,在圣上面前说话很有份量,让他做中间人,是个不错的选择。 宇文弼便笑道:“其实那天朝堂上谈论迁都之事,并不是说大家反对迁都,只是觉得太仓促,圣上刚刚即位就要迁都,大家都担心圣上是一时兴起,没有意识到迁都的重要,如果圣上能够考虑周全,我想大家都会心平气和地坐下商议,想请裴贤弟替我把这个意思转达给圣上。” 裴矩心中跟明镜似的,圣上果然有手段,略施小计便让关陇贵族们屈服了,裴矩是河东士族,他对迁都持中立态度,不过有一点,迁都后,关陇贵族的势力肯定会下降,那么此消彼长,北方士族的影响力就会加大,迁都对裴阀有利。 既然关陇贵族们屈服,那他也愿意做这个中间人。 “好吧!我可以去圣上说一说,不知公辅兄希望我什么时候去?” “事态紧急,我希望裴贤弟现在就去。” 御书房里,杨英刚刚用完晚膳,他和往常一样,又回到御书房批阅奏折,他每天都有大量的政务要处理,使他这个皇帝做得颇为辛劳。 此时,杨英正在听取刑部尚书张衡汇报,张衡负责审理贺若弼刺杀晋王案,他非常得力,一切都按照杨英的意思处理得妥妥帖帖。 “殿下,元胄也承认了他参与了谋杀晋王案。” “独孤氏呢?还有元寿,他们承认了吗?”杨英又问道。 “独孤罗和独孤整都不肯承认,元寿说如果陛下想让他承认,他就承认。” “是吗?此人倒挺圆滑。” 杨英笑了笑,接过他们的供词看了看,独孤罗的供词用血写成,‘无罪!’两个字,殷红的血格外刺眼。 独孤整的供词却写了很多,前因后果,写得清清楚楚,最后写道:‘臣赞成贺辅伯杀杨元霸,此行为不当!但刺杀晋王,绝无此心,望陛下明察。’ 张衡小心翼翼察言观色,他见杨英语气虽然随意,但还是掩饰不住他心中的不满,张衡连忙道:“陛下,臣可以保证,明天天亮前可以重新拿出他们的口供,一定让陛下满意。” 杨英沉思了片刻,就在这时,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黄门裴侍郎说有重要事情求见陛下。” “宣他觐见!” 杨英还需要再考虑一下独孤罗等人的事情,便对张衡道:“你在外稍候片刻,朕再考虑一下,等会儿再宣你。” “遵命!”张衡慢慢退了下去。 片刻,裴矩被宦官领进了御书房,他上前深施一礼,“臣裴矩参见陛下。” “裴爱卿,这么晚来见朕,有什么急事吗?” “陛下,关于明天朝会,臣有一个奏案,想提请朝会讨论,请陛下先过目。” 说完,裴矩将一本奏折恭恭敬敬递给杨英,杨英接过奏折看了一遍,心中微微一怔,竟然是提议迁都的奏案,他看了一眼裴矩,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这个裴矩很有眼光啊!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刻抓住了机会。 “裴爱卿,你怎么会想到提议迁东都之事?” 裴矩躬身道:“陛下,上次陛下在朝堂上提出迁都,臣一时没有心理准备,事后臣反复考虑,臣非常赞同陛下迁都的深思熟虑,臣以为,迁都邺城是我天武中兴的关键,绝不能被少数私利者阻挠。臣明日将坚决支持陛下迁都邺城。” “朕理解裴爱卿的忠心,可是反对者众啊!仅裴爱卿一人之力,恐怕还是有点吃力。” 杨英在暗示着裴矩,裴矩心里明白,他微微笑道:“臣可以说服吏部尚书牛弘,御史大夫裴蕴、内史侍郎虞世基等人一并支持臣的方案,并不是臣一己之力。” “好!”杨英拍案而起,“朕就期待你明天的表现。” 裴矩又和杨英商议一下明天朝会的具体细节,便退下去了,杨英心中已经有处置独孤罗等人的方案,他立刻令道:“速宣张衡觐见!” 裴矩走出大兴宫,登上了马车,马车内坐着他的族弟裴蕴,裴蕴时任御史大夫,也是裴阀在朝廷中的重臣,等裴矩一上车,他便急问道:“情况如何?” 裴矩半天没有说话,等马车开动,他闭上眼睛,身子随着车壁轻晃,半晌,他才淡淡道:“圣上的意图很明显了,他要扶持士族对付关陇贵族,但他又不想士族坐大,所以我估计他对关陇贵族的打压也不会太狠,我们裴家的地位就将在明天早朝决定。” 当天夜里,杨英便下旨宣布了对贺辅伯、独孤罗等人的处置决定,宋国公贺辅伯阴谋刺杀晋王,证据确凿,罪不容恕,将贺辅伯处死,剥夺一切官职及爵位,全家流放岭南。 前右骁卫大将军元胄为从犯,遣家将参与刺杀晋王,同样证据确凿,将其处死,夺其爵位,家人可赦免。 幽州刺史独孤整,同样为从犯,遣家将参与刺杀晋王,证据确凿,但念其家族旧功,赐死,家人赦免,准其长子继承爵位。 蜀国公、左武卫大将军独孤罗与太府寺卿元寿虽未参与策划刺杀案,但知情不报,同样有罪,罪可稍减,免独孤罗大将军之职,贬为庶民,免元寿大将军及太府寺卿之职,贬黜为汉阳县令。 杨英的旨意当夜便生效,贺辅伯等三人当天晚上便在大理寺被处死,独孤罗和元寿则在次日夜里被释放回府,元寿被勒令三天之内离京赴任。 第二卷裂变 再次相遇 杨元霸便骑马来到了利人市,这两天虽然朝廷上下都忙碌不堪,但杨元霸却没什么事,皇帝杨英准他休息半月再回去,兵部之令也随即收回,杨元霸有自己的打算。 再过三天便是乐平公主的寿辰,他打算在寿辰后去一趟江南,寻找婶娘和妞妞,他从大利城返回已经一个多月了,却迟迟没有南下,这一次,他无论如何要去一趟江南。 今天杨元霸是来利人市寻找康巴斯,再问问胖鱼他们的消息,他从太原城回来后,他们三人音信皆无,也没有给他留信,让他颇为担心,他担心贺府不肯放过他们。 杨元霸已经得知了贺辅伯被处死的消息,但他并没有什么内疚,只能说这是他咎由自取,自己明明已经在校场生死斗中饶他一命,如果他有半分自知之明,他不该出尔反尔,继续谋害自己,杀人不成,反送了自己的性命,老天也不会恰悯他。 杨府离利人市约七八里路,不多时,他便骑马进了利人市的大门,利人市的大街上热闹喧天,不仅米行和肉行等日常生活相关的一些店铺客人爆满,其余店铺面前也都客人盈门。 绸缎行、金银行、珠宝行、乐器行箜等,每家店铺里都有伙计站在门口大声叫喊,招揽生意,前段时间皇帝出殡,限制颇多,直接影响到了京城的商业,而随着杨谅之乱平息,京城的商业又渐渐恢复,再度热闹起来。 杨元霸牵马走进了利人市大门,利人市内拥有上千家店铺,他不可能一家一家去问,何况还有都会市的几百家店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找到康巴斯的乡党。 他催马来到了波斯邸的几十家店铺前,翻身下马,向其中最大的一家店铺走去,波斯邸是指胡商所开的商肆,以经营珠宝为主业,一共有三十几家,基本上都是粟特商人所开。 粟特商人有两和,一和是中原生活多年……已经入籍天武朝,他们已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和普通的天武朝商人一样,可以开唐置业,可以在天武朝娶妻生子,这些粟特人依然以经商为主,开得最多的是胡人酒肆和珠宝店,波斯邸的三十几家店铺便是他们的产业。 还有一和粟特商人……就是往来于丝绸之路上的行脚商人……他们将粟特的珠宝、波斯的地毯、罗马的金银器和大食的香料运到天武朝,又将天武朝的丝绸、瓷器和纸张运回西方,在京师,他们不会呆太长的时间,一般便是把货物直接卖给波斯邸的店铺,都是粟特人,他们之间有着共同的语言和信仰。 杨元霸找到的这家店铺叫萨末健老店……”萨末健也就是撒马尔罕的音译,一看便知道是康国人所开……也是一家珠宝店,康巴斯就是康国人,这家店铺或许有他的消息。 刚走到店门口……名头戴卷檐虚帽的粟特中年男子便迎了上来,用天武朝的礼节拱手施礼道:“尊贵的客人,欢迎光临小店,不知我能给你提供什么样的帮助?” 杨元霸却微微一笑,手放在胸前给他行一礼,用并不太熟练的粟特语道:“安阿胡拉马兹达主神的启示,特来打听一个人。 杨元霸的粟特语和突厥语都是跟康巴斯所学,相对熟练的突厥语,他的粟特语就逊色了很多,尽管如此,还是让这名粟特人又惊又喜,毕竟能说粟特语的汉人实在是少之又少,而且还是受主神的启示。 隔阂在共同的语言中消失,客人变成朋友,粟特人热情招呼,改用了粟特语,“客人请进里屋坐。” 杨元把爱走进里屋,这是粟特商人招待贵客之处,房间内光线明亮,墙壁刷得雪白,挂了几幅来自东罗马的镶有金边的绒毯,靠墙的小橱柜内摆满了大马士革名匠打制的银器,地上铺有厚厚的bo斯地毯,布置得十分华丽。 他在胡榻上坐下,粟特商人给他奉上一碗酪浆,好奇地问道:“这位将军也信仰阿胡拉马兹达主神吗?” 杨元霸笑了笑,“我的一个朋友是主神虔诚的信徒,他是撒马尔罕人,每天和太阳同时起chuáng,信奉光明,憎恶黑暗,但我却失去了他的消息。” 粟特商人明白了,他微微笑道:“我也是自来撒马尔罕,不知将军的朋友我是否认识?” “他叫康巴斯,店主认识吗?” 粟特商人会心地笑了起来,“将军姓杨,是大利城守将,对吧!” 杨元霸大喜,原来消息落在这里,“我正是杨元霸,来寻找康巴斯。” “他去高昌国进货了,临走时让我转告将军,让你不用担心,我也是刚从邺城回来,正准备明天去杨府,没想到将军先来了,真是惭愧。” 粟特商人听康巴斯说过,杨元霸的粟特语并不是很好,他又改成了汉语,笑道:“我叫康奈尔,和康巴斯十几年前便认识,后来他在伊吾城附近失踪,大家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居然在大利城当了天武军,真是让人又惊又喜……“杨元霸端起酪浆喝了一口,有些奇怪地问道:“他去高昌国进什么货?” “他开了一家酒铺,想卖蒲桃酒,这种酒利润很高,他便去了高昌国去进货,同时也想学习酿酒的工艺,可能要几个月才能回来。” 杨元霸不由暗赞康巴斯有经商头脑,竟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商机,此时蒲桃酒的酿造工艺还没有传入中原,基本上都是靠长途贩运,使它难以走入寻常人家。 他心中忽然一动,大利城那边阳光充足,气候适宜,土地是肥沃的沙壤土,非常适合和蒲桃,如果在那里大量和植蒲桃,再把蒲桃酒作为大利城的产业,这倒是个很不错的生财之道,不错,自己要拦住康巴斯,把酿酒工艺留在大利城。 他的心变得热切起来,又急忙道:“我想留一封信给他,东主能否替我转给他?” “可以,我一定转给他。” 杨元霸立刻借了纸笔铺开纸写了一封信,写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事,又问康奈尔“和康巴斯一起,还有两人,一个长得很肥胖……” 不等他说完,康奈尔便呵呵笑了起来,“杨将军是说胖鱼吧!” “对!就是他,他们现在在哪里去了?” “他们早就离开京城,不过是去邺城,胖鱼好像是说去送什么抚恤具体我也不知。” 杨元霸却明白这就对了这时,外面店铺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几乎同时,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尖叫,一下子又沉寂了。 杨元霸和康奈尔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很快一名胡人伙计在门口低声道:“大叔,你来一下。” “将军请稍坐我去去就巅……” 康奈尔有点沉不住气了快步走出门,只听他小声问道:“什么摔碎了?” 伙计低语几句,“什么!”康奈尔一声惊呼,随即快步向店堂走去。 杨元霸提笔飞快写了封信,将它吹干、叠好,这才放在桌上,可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他有几句话他要交代康奈尔。 杨元霸起身走到外面店铺,正堂无人,有低低埋怨声从旁边一间客堂传出,那里才是交易之地,杨元霸走进了客堂,客堂里摆了十几张坐榻,此时,客堂内的气氛很压抑,一张坐榻旁边站着三名少女,表情都忐忑不安。 在她们身后的一只橱柜里,摆放着一只精美的红色珐琅瓶,这是来自于东罗马的珐琅瓶,应该是一对,而另一只已摔成了碎片。 康奈尔一言不发,蹲在地上默默收拾碎片,他的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放进一只玉盘,就仿佛这些碎片也价值千金。 这其实是一种肢体语言,这就是告诉三个少女,她们打碎的珐琅瓶非常昂贵。 三名少女的神情都十分尴尬,站在最里面一名大眼睛少女紧咬着嘴唇,一条手绢在手中不安地绞动,远山如翠的眉黛仿佛笼上一层轻雾,秋波如水般的美眸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看得出,这只珐琅瓶是她打碎的。 杨元霸忽然觉得这对美丽的眼睛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可一时他也想不起来。 最后,一名年纪稍长的少女怯生生问道:“这只瓶子多少钱?我们赔。” 康奈尔黄笑一声道:“如果是一般珐琅瓶也就算了,可这对珐琅瓶是出自拂棘国名匠梅耶之手,非常昂贵,我店里只有这一对,曾经有人出一万吊钱,我都不肯卖。” “一万吊!” 三个,少女惊呼一声,她们对望一眼,眼中的尴尬变成了惊恐,那如秋水伊人般的少女脸色刷地变得惨白,汗珠从她饱满的额头渗出,她楚楚动人的眼睛里已经现出泪意,一万吊钱,让她怎么赔? “可是只摔碎一只,是不是?”年长少女颤求着声音问。 康奈尔暗暗叹息一声,这是一对珐琅瓶,摔碎一只,另一只还有什么意义呢?就像一双鞋,只卖一只,谁会买呢? 他看得出,就算赔一只,这三个小娘也未必赔得起,只得苦笑一声道:“那就算一只吧!” 第二卷裂变 江湖救急 三名少女正是裴家姐妹,年纪稍长的一点是裴幽,另一个是御史大夫裴蕴的女儿裴喜儿,而失手打碎珐琅瓶的大眼睛少女正是进京没有几天的裴敏秋。 后天便是乐平公主寿辰,这次寿辰邀请广泛,大臣妻女也能参加,她们三人也将出席,三人便商量着来利人市买几件首饰,三人刚选完首饰付了钱,就在起身时,裴敏秋没站稳,不小心碰到了橱柜,结果橱柜上的一只珐琅瓶便摔落下地,跌得粉碎。 裴敏秋听说一只花瓶就要价值五千吊钱,她深深低下头,吹弹可破的俏脸胀得通红,她一共只有六十吊钱的积蓄,让她怎么赔? 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天鹅,怯生生站在角落里,楚楚可怜。 裴家规矩严厉,一般这和钱物方面的事情,都是各房管各房,家族不会插手,而她的父亲在老家闻喜县,不可能过来替她赔钱,难道要她去找祖父吗? 这时,裴幽忽然忿忿道:“这也不行,不能你说多少就是多少,如果你讹诈我们呢?” 康奈尔见她不信,便把一只花瓶装进盒子里,递给她,“姑娘,你随便去哪家问问,问问他们这只花瓶值多少钱?” “我当然要问,不能由着你漫天要价。 裴幽接过盒引对两个妹妹说:“你们稍等我一下,我去别处问问。” 她转身便走,却险些和杨元霸撞在一起,杨元霸连忙闪开,这时,裴敏秋也转过身,一眼看见了杨元霸,愣了一下,她脱口而出,“是你!” 她这一声‘是你!……声音非常耳熟,杨元霸忽然想起来了……这个少女不就是在灞上,坐在马车里那个女子吗?虽然没有见过她的面,但她的眼睛和声音,杨元霸却见过听过。 “你就是灞上那个姑娘……是吧!”杨元霸挠挠头问道裴敏秋勉强抿嘴一笑,她随即又难过地低下头,小声说:“我今天闯了大祸。” 康奈尔心中开始苦涩起来,原来杨元霸 和这个闯祸少女认识,这一认识可就麻烦了。 “没事的。” 杨元霸笑着安慰她,“这个康奈尔大叔是好人,他不会为难你。” 杨元霸又拍拍康奈尔的肩膀,笑道:“大叔……是吧!” 康奈尔脸上苦得快拧出水来……这让他怎么说……这时,裴幽回来了,她就在隔壁店里问了问,她的脸色十分难看,看得出问得结果让她失望,她问到的价格比康奈尔的价格还要贵,这可怎么办? “大姐,问到了吗?”裴喜儿上前悄悄问道。 “敏妹,你过来一下。” 裴幽向裴敏秋招招手,三个女子聚在一起,裴幽小声对她们道:“隔壁店里说……至少值一万两千吊,我们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大姐,还是告诉祖父吧!这还能怎么办?”裴敏秋几乎要哭出来了。 “不到迫不得已,我们不能告诉祖父。” 裴幽想了想道:“实在不行,我就动用嫁妆。” “大姐,不能,不能让你动嫁妆,这绝对不行!” 裴敏秋坚决摇头,“这件事我去给祖父说,是我犯的错,我愿意承担。” “再想想别的办法吧!不然,我们再去找其他姐妹凑一凑。”裴喜儿也不友赞成告诉祖父。 杨元霸的听力非常敏锐,尽管她们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他却听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暗暗叹息,这三个小娘还是太单纯了,一点不懂人情世故,哪有按卖价赔钱的道理? 杨元霸知道拂棘国也就是东罗马拜占庭帝国,他听康巴斯说过,从那边运来的货物,一般都是十倍利润,康奈尔这对珐琅瓶要价一万吊,那成本也就是一千吊左右,赔一半就是五百吊,哪有真赔五千吊的道理,这个康奈尔明显是在宰人家,他让那个女孩拿着他的花瓶去问价,人家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当然会配合他喊价。 这三个少女估计真是裴家的千金,天真单纯,怎么斗得过这些的粟特商人。 杨元霸本来不想多事,可是那个闯祸的少女他毕竟认识,既然打了招呼,不管的话,这个面子就有点过不去了,况且那个少女楚楚可怜,使他也心有不忍。 “康奈尔大叔,这对珐琅瓶我买下吧!”杨元霸笑道。 三名少女一起回头,惊讶地望着杨元霸,裴敏秋知道是怎么回事,慌忙摆手:“杨将军……” 裴幽早就注意到杨元霸了,听妹妹的语气,好像还认识此人,便低声问她,“这个人是谁?” 裴敏秋俏脸一红,期期艾艾道:“他就是那个杨元霸。” “哦!”裴幽眼睛顿时一亮,“原来他就是杨元霸,好一个英武的年轻将军,难怪他能把贺辅伯一招扫下马。” 那天比武,因为距离太远,她们都没有看清杨元霸的长相,但杨元……霸当时的勇猛英姿给她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裴幽,她自小崇拜武将,她已经在有意无意中把杨元霸当成了她的偶像,今天见到真人,她心中忍不住怦怦跳了起来。 杨元庆笑了笑说:“没事的,我有一个朋友也是粟特商人,我让他从楠棘国带一对同样的花瓶回来,你们回去吧!这件事我来解决。” “杨将军,这不行,这么花瓶这么贵,不能麻烦你。”裴敏秋依然不肯。 裴幽虽然没有什共商场经验,但她十分聪明,她一下子听出这里面的名堂,对啊!去楠棘国买肯定要便宜得多,她怎么没有想到。 她拉了妹妹一下,低声道:“先让杨将军替我们垫上,我们再还给他。” “可是那么大一笔钱,我们怎么能让人家垫?” 裴敏秋十分着急,关键她和杨元霸也没有什么交情,也就是问个路,一面之缘而已,怎么能让人家垫钱,她知道杨元霸是正好碰到了这件事……面子上过不去,人家是不好意思不管,自己怎么能厚颜接受。 她向杨元霸婷婷行一礼,“多谢杨将军仗义……心意我心领了,但这件事,还是我们自巳解决,我这就去找祖父。”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杨元霸认识对方,又开了。,康奈尔这个人情就得给了,否则他对康巴斯也交代不过去,况且他们毕竟是粟特人……在异国做生意……尽量不要得罪当地权贵,给杨元霸一个面子,说不定以后有事还可以求他帮忙~ “算了,三位姑娘,这对珐琅瓶我和杨公子谈,我们之间好说,也不一定要赔钱,你们回去吧!以后要当心一点。” 裴敏秋还想婉拒……裴幽却拉了她一把,不准她再说多余的话,人家都说到这个程度……自己再坚持就傻了,她向杨元霸行一礼,笑吟吟说:“多谢杨将军相助,所垫之钱,我们一定还上。” 她拉住裴敏秋的手,小声道:“敏妹,喜儿,我们走吧!” 裴敏秋走了几步,却又回头向杨元霸望去,一剪盈盈秋里充满了感激之情。 杨元霸笑着向她点点头,等她们走远了,这才对康奈尔笑道:“算一下,我需要赔多少?” “杨将军,算了,这对珐琅瓶本钱也只有九百吊,我下次再去君士坦丁堡买一对就行了。” 杨元霸却从袋子里摸出六十枚东罗马金币,价值六百吊钱,放在桌上笑道:“我只有这么多,多了我也赔不起。” 离开波斯邸,时间已到中午,杨元霸便来到西市门口的一家规模颇大的酒肆,酒肆叫做‘酩酊醉乡”足有四层楼高,占地约两亩,前天他和单雄信等人在这里喝过一次酒,对这里感觉不错。 他刚走到门口,一名伙六便热情迎上来,“客人,上楼喝一杯吧!今天小店刚进了荥阳的土窟春,上等美酒,机会可不能错过。” “二楼天堂有位子吗?” “有!有位子,客人楼上请。” 杨元霸把马缰绳扔给他,便向二楼走去,此时正值午饭时间,酒肆里格外热闹,二楼摆了二十几张坐榻,一大半都坐满了客人,都在窃窃私语,谈论着昨天晚上发生的大事。 “听说贺辅伯刺杀晋王被处死了!” “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刺杀晋王?” “谁知道呢?他一向鲁莽,先帝时几次差点被杀,但先帝都饶他了,这次他遇到了厉害的皇帝,新皇帝就不会饶他了。” 杨元霸穿过人群,找到一个靠窗的空位坐下,一名伙计立刻上前应话,杨元霸对吃饭不讲究,随意道:“一壶土窟春,一盘肉馅蒸饼,三斤酱羊肉。” “客人再来条鱼吧!小店的红烧渭河鲤鱼是京城一绝,也不贵。”伙计笑吟吟劝道。 这里的烧鱼是不错,味美绝佳,杨元霸上次吃过,他便点点头,“可以,就来一条。” “好咧!客人稍坐,我去给你上酒。” 伙计快步下楼去了,片刻端上来一壶热酒,杨元霸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边慢慢喝,一边想着自巳心事。 刚才康奈尔又告诉他,前两天来了一名从大利城过来的粟特商人,商人说,大利城正在重新扩建城墙,由鱼俱罗亲自主持,整个城池内外非常忙碌热闹,这让杨元霸有点想回去了,在他心中,大利城才是他的家。 其实乐平公主和他并没有什么交情,她过寿辰,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不去也无妨,只是不去便扫了晋王的面子,这让杨元霸又有点过意不去。 杨元霸又喝了一杯酒,这酒不错,味道很醇正,他可以买一点回去。 正考虑时,楼梯口腾腾腾跑上一名商人,焦急地大声喊道:“大家知不知道,圣上要迁都了!” 这句话顿时在酒肆内引起轩然大,酒堂内的人纷纷跳起来,围了上去。 “你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连杨元霸也停住酒杯,心中也有点惊讶,迁都这么快就决定了吗?难怪昨晚杨英要连夜处置独孤罗等人,杨英很会趁热打铁,杀了贺辅伯和元胄等人,也就没有人敢反对迁都。 杨元霸心中忽然生出个念头,迁都可以买地皮大赚一笔,他慢慢喝了一口酒,暗暗思忖,这倒是个不错的赚钱好机会。 报信商人又继续大声道:“早朝已经散了,听说黄门侍郎裴矩提出了迁都建议,得到了苏威、牛弘飞,裴蕴、虞世基等大臣的一致支持,朝廷三读后,没有反对意见,圣上便当场拍板,决定迁都邺城。 这个消息使酒肆一片哗然,这些酒客大都是利人市的商人,如果迁都,对他们影响相当大,吵嚷叫骂声顿时响成一片。 有人大吼,“那些关陇贵族呢?他们怎么不反对,他们都死了吗?” 杨元霸端起酒杯微微冷笑起来,他当然知道杨英制造晋王刺杀案的真正的目的,杀鸡儆猴,贺辅伯被杀,独孤氏、元氏两大关陇贵族首领遭到重创,谁还敢反对杨英迁都,他也忍不住有些得意,这其实是他杨元霸提出来的方案,和杨英的想法不谋而合。 又听那人高声道:“关陇贵族没有一个人出头反对,听说上一次他们反对ji烈,而这一次,竟然整个大殿内鸦雀无声,事关他们的切身利益啊!却居然没有一个人反对。” “杀了独孤整和元胄,独孤罗和元寿也完了,谁敢反对啊!” “各位,京城已经完了,大家快去洛阳买地皮买房子吧!” 酒堂内吵闹成一团,就在这时,楼梯口上出现一人,焦急地探头张望,他忽然看见了杨元霸,顿时又急又喜,“元霸,你果然在这里!” 来人身材魁梧,一头赤发,正是单雄义,单雄义快步走上前急道:“我到处找你。” 杨元霸见他满脸焦急之色,便笑问:“单二哥找我有什么要紧事吗?” “出大事了!” 单雄义连连作揖,“兄弟啊!你一定要帮帮二哥,就当二哥求你了。 “什么事,有这么严重?”杨元霸笑容消失了,他感觉到了单雄义的焦急惶恐。 “严重,非常严重!再晚一步,我那朋友就没命了,你一定要救救他。” 第二卷裂变 硬闯县衙 杨元霸带着单雄信前往杨府,一边走,一边细细询问,他知道单雄义不到迫不得已,不会来求自己,他既然来求自己,而且还这么着急,必然是出了什么严重事件。 “单二哥,你不要急,慢慢说。” “哎!想不到坐在家里也会祸从天降。” 单雄义叹了口气道:“我那朋友姓秦,齐州历城县人,是来护儿将军乎下的一名小军官,武艺高强,这次圣上颁旨天下,要公平选将,他便进京来试试运气,他在长兴坊有一个族弟,族弟新婚刚十天,却遭遇大祸,一群恶棍闯入他族弟家中,说是齐王看中了他族弟的娘子,逼他娘子去齐王府,小夫妻哭哭啼啼,抱头不肯走,那帮恶棍便动手抢人,正好我朋友来探望族弟,遇到抢人之事,大怒,便和恶棍打了起来,却失手打死一人,有人报官,县衙便把他抓走了。” 杨元霸一言不发地听着,迅速分析单雄义话中的关键字段,那就是齐王抢人,居然又是齐王,不过这齐王胆子也未免太大,在灞上抢马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在京城光天化日之下闯民宅抢人,这也未免太嚣张。 “你说这朋友是齐州历城县人,姓秦?” 杨元霸心中一动,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秦叔宝,外号‘似孟尝’赛专诸”为人仗义,事母极孝。” “你说他现在有危险,会有什么危险?” 单雄义急道:“我们刚才去大兴县衙救他,买通一名衙役,他告诉我酒要想救人就得尽快,县令根本不敢立案,如果齐王府来要人,秦老弟就完了。” 单雄义又向杨元霸作揖道:“元霸我们都是外乡人,在京中没有什么关系,看兄弟你能不能帮帮忙。” 单雄义人虽豪爽,他却是个懂得人情世故的人杨元霸和他素昧平生,在灞上不惜得罪齐王,替他抢回战马,这已经是天大的人情,现在又要去得罪齐王,要知道齐王可不是阿猫阿狗,那可是皇帝的次子,在京城里就是天没有谁会把脖子故意往绳套里伸。 其实单雄义也知道这是在为难杨元霸但凡他有一点办法他都不会来麻烦杨元霸,可是他也被逼得没法子了,要么眼睁睁看着朋友死,要么就厚着脸皮再求一吹元霸。 他见杨元霸沉思不语,以为他是为难,不由叹口气道:“我知道兄弟有难处,我能体谅,算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他拱拱手,调转马头便走,心中沮丧之极他还能有什么办法?这时,杨元霸在后面道:“单二哥,请等一下。” 杨元霸催马上前,拍了拍单雄义的肩膀笑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畏惧权贵,朋友有难也不管吗?你肯来求我,就说明你相信我,看得起我杨元霸,既然如此,我怎么能让你失望而去?” 单雄义鼻腔内猛地一呛,泪水差点涌出,他低下头,心中感动异常,良久,他微微叹息道:“我知道兄弟讲义气,可是……他毕竟是齐王,我真的不想太连累兄弟。” 杨元霸微微一笑,“得罪一次是得罪,得罪两次还是得罪,有什么区别,你稍等我一下,我去取一点东西马上就来……” 杨元霸翻身下马,转身便向府门走去,单雄义的眼角终于有些湿润了,他心里很清楚,得罪一次和得罪两次,完全不是一回事。 片刻,杨元霸快步走出来,单雄义见他背着弓箭,手执长槊,不由愣住了,“兄弟,你这是……要抢人吗?” “不一定是抢人,如果他们不买账,我只好来硬的。” 杨元霸翻身上马,“单二哥,走吧!” 单雄义也催动战马,跟着杨元霸向大兴县衙疾奔而去。 齐王府内,杨睐面沉似水,背着手望着窗外一眼不发,书房门口站着六名卷发黑面胡人,此人叫做库狄仲琦,是河西羌人,也是杨晾手下的得力干将之一,为杨睐寻美找马,不遗余力。 他替杨晾做一件串,却不小心失乎,不得不回来禀报,此时他心中害怕之极,齐王殿下翻脸可是要杀人的。 半晌,杨睐才冷冷道:“你说吧!是怎么失手的?” 杨睐有一个特别的嗜好,喜欢刚刚成婚一个月内新妇,尤其喜欢小家碧玉型,虽然他知道这段时间最好不要惹事,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猎奇之心…… 昨天库狄仲琦打听到长兴坊有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刚刚出嫁十天,长得十分貌美,体态婀娜,便向杨睐禀报了,杨瞰命他们今天务必将这个女人弄来。 “殿下,乔令光被……被杀了!”库狄仲琦哭丧着脸道。 乔令光便是乔令则的弟弟,也是个坏事做尽的恶棍,为杨睐做事,十分卖力,杨晾眉头一皱,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库狄仲琦愁眉苦脸道:“殿下,这个女子的丈夫也是个没用的书生,不足为虑,但不巧的是,他的一个远房族兄正好在他们家里,此人是齐州历城县人,来参加武举选材,有点武艺,乔令光冲进屋里抢那女人时,和她丈夫的族兄打起来,结果乔令光不是对手,被对方杀死。” “那个凶手呢?”杨晾眼睛眯了起来,居然敢打死他的人,真是胆大包天了。 “杀人者被大兴县衙抓走了,现在应该关在县衙监狱里。” 杨晾眼中露出狠毒之色,咬牙切齿道:“此人不能留,你立刻带人去监狱里,给我杀人灭口,不准县衙审理此案。” “是!卑职明白。” 京城是由两个县组成,以中轴线朱雀大街为界,一个是西面的长安县,一个东面的大兴县,大兴县衙位于亲仁坊,占地约三十亩,包括县衙、后宅、仓禀、监狱等等设施组成。 最高官员是县令,下属有县丞、县正、功曹、主簿、功曹、主簿、西曹书佐,以及金、户、兵、法、士曹等等,大兴县是京县,一共有一百四十七名属官。 在京城做县令,绝对是一个不讨好的差事,官职并不高,只有从五品,京城的王宫贵族、大臣权贵,随便一人便可以把县令压住,稍有不慎便会得罪人,虽然上面还有京兆府顶着,但受窝囊气肯定是免不了。 大兴县令名字叫楼穆云,祖上也是鲜卑贵族,已在大兴县令的位置上坐了三年,为人十分圆滑。 长兴坊的案子他一开始并不知情,有人报案,长兴坊发生火并斗殴事件,出了人命,楼穆云立刻命衙役将犯案者拘来。 这两天大量武人进京,打架斗殴,惹是生非,将京城闹得乌烟瘴壳,他便以为又是武人斗殴,但带来后才知道,被杀者竟然是齐王的手下,这使他惊出一身冷汗。 齐王的所作所为他当然很清楚,但那不是他能管得到,连圣上都不管,他一个从五品的县令又算个屁。 此时,楼穆云在后堂来回踱步,不安地等待着,他知道齐王很快就会来把人犯提走,但他现在很关心人犯的后台背景,做大兴县令的关键就是要明白每一个人的后台背景,进行利益权衡,这么多年来,几乎每一个案子都必须事先调查,所谓秉公处理,只是双方都没有后台背景时才有可能发生。 “使君!” 县丞王绪快步走进后院,楼穆云精神一振,连忙出门问道:“怎么样,问清楚了吗?” “问清楚了,此人是齐州历城县人,祖上三代都是魏、齐两朝的文职小吏,他父亲秦爱曾是北齐一介主簿,家中颇有资财。” “那他在京城的背景呢?”楼穆云又急问道。 “他在京城没有背景,就只有一个族弟,小户人家,齐王就是看中了他族弟的新婚妻子,才会惹出祸端。” 王县丞见县令低头不语,便问:“使君,这件事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处理?” 楼穆云叹了口气,“把他交给齐王,这件事与我们无关。 “可是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 “王县丞一一……” 楼穆云不高兴地拉长了声调,“你也做好几年的县丞,怎么连这种事都还会犯糊涂,齐王是你我惹得起的吗?把人犯交给他,咱们平安无事,否则这官帽就保不住了。” “使君,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卑职是说,人犯杀了人,本该严惩,不如就由我们来严惩,判个死罪,既可以给齐王交代,又行使了县衙之权,岂不是两全其美?” “我还不明白?” 不等王县丞说完,楼穆云便打断了他的话,“立了案,卷宗就得上报到刑部!这不明摆着把齐王抢人之事捅出去吗?这件事就会成为攻击齐王的把柄,一旦圣上不悦,丢官是小,恐怕我连小命都保不住,不行,这件事不能立案,就这么定了,人犯交给齐王处置,与县衙元关。” 他话音刚落,一名衙役慌慌张张奔来,“使君,外面有事。” 楼穆云一惊,连忙问:“是齐王之人来了吗?” “不是,是” ………我也说不清楚,有人硬闯县衙,使君自己去看看吧!就在大堂上。” “硬闯县行!。 楼穆云心中恼怒,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转身便向大堂快步走去。 第二卷裂变 震慑群丑 大堂之上……杨元霸正背着手凝视着县令座位上方的牌匾明镜高悬……”单雄义则牵着马站在堂下,他也经常去上党县衙办事,还从未见过牵马进县衙大堂的,他们是硬闯进来,数十名衙役拿刀执棍,在两边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两人皆穿着普通的布衣布袍,且布衣颜色偏深,这是一和身份地位偏下层的穿着,偏偏二人皆身材魁梧,气势威武,看起来便是武艺高强之人,令衙役们不敢贸然冲上,只等县令前来。 “县令驾到!威武” 两边衙役一起高喝,杨元霸冷眼钦视,只见一名四十余岁的官员大步走来,皮肤微黑,相貌端正,头戴方笼乌纱帽,身着绛色官袍,脚穿乌皮靴,步履沉稳,他知道,此人必然就是大兴县令。 “什么人,胆大包天,竟敢闯县衙!” 楼穆云先入为主,被杨元霸的蓝衣布袍,口气顿时变得严厉起来,可走近了,他脚步猛然一停,他才发现杨元霸的手上竟然出现了一只紫金鱼袋。 紫金鱼货是从三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佩戴,从三品以下,五品以上只有银鱼袋,而他楼穆云连银鱼袋都没有,佩戴了紫金鱼袋,莫说他这个小小县衙,就是朝堂,也可以堂而皇之闯上去。 这位年轻人是谁?不会是哪家权贵子弟吧!这时杨元霸的衣衫已经变得不重要,杨元霸手中刺眼的紫色已经一切都遮掩住了,楼穆云口气马上变软,他拱手陪笑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杨元霸,丰州大利城主,上镇将。”杨元庆冷冷道。 “原来是杨将军,久仰!” 楼穆云确实知道他,几天前,杨元霸和贺若弼的生死斗,令他费尽了心衙役们累了整整一天。 “不敢当,今天来找楼县令,是有一事相求。” 一路之上,杨元霸已经想好了说辞和对策他知道这件事的转机在哪里?这件事的转机就在楼穆云不敢立案。 “杨将军请说,只要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一定帮忙。” 楼穆云的话说得很活,给自己留有余地,他已隆隐猜到了杨元霸的来意,他当然不敢轻易答应什么。 “杨将军请到后堂一叙。” “不用了。” 杨元霸必须在齐王心腹到来前,把人提走,他拱手笑道:“我是来要一人一个时辰前贵县衙役在长兴坊抓了一人姓秦,楼县令应该很清楚我说的是谁。” 楼穆云心中暗暗吃惊,那个秦叔宝不是没有后台背景吗?怎么把杨元……霸给引出来了,杨元霸是杨处道之孙,他多多少少有点忌惮,不过杨处道并不在京中,这又使他的忌惮中少了一分压迫人心的危急感,至少他知道杨元、霸来要人,杨处道并不知情,以杨处道几十年的官场磨练也未必会同意杨元霸这和违反规矩的行为。 甚至连他父亲杨应龙都不知情,如果是杨应龙的授意,那来要人的,应该是杨应挺,而不是杨元霸亲自来,这必然是杨元霸擅自所为。 楼穆云心中迅速权衡利弊,一个擅自所为的权门庶孙远远比不上齐王的份量,当然,杨元霸也不好当场翻脸,楼穆云老谋深算,他眼珠一转,立刻有了应对之策。 “这个有点不好办。” 楼穆云脸露难色道:“毕竟他犯了案,就这么放人,下官也交代不过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杨将军愿意做保人,保证需要审案时,他能够准时到场,我便可以放了此人。” 楼穆云向旁边主簿使了一个眼色,“去准备担保文书。” “不用准备,我可以答应担保,你立刻放人。” 杨元霸心里明白,担保一套手续至少要耗费半个时辰,那时齐王府的人也赶来了,这个县令就是想拖延时间…… 杨元霸的语气立刻变得严厉起来,“楼县令,请你立刻放人!” “好吧!我们就一言为定。” 楼穆云无可奈何,一摆手,“放人!” 大兴县监狱门口,县法曹陪同着杨元霸二人提取人犯,狱头已经去了多时,应该快到了,单雄义在焦急地等候着,不停探头向狱中张望,他对狱中的黑幕很了解,就怕秦叔宝遭到暗算,这时,监狱里隐隐传来铁门沉重的开启声,他急忙迎了上去…… 杨元霸心中则有一丝不安,他觉得太顺利了一点,那个楼县令就那么轻而易举把人交给自己,那他又怎么向齐王交代?心中虽然疑虑,但一定要看到人,才知道那个楼县令耍弄什么花样这时监狱门内黑影出现,几名狱卒将一个灰衣男子架了出来,头上戴着黑罩,连路都走不了,明显被打得不轻,杨元霸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倒不是因为人被打,而是他感觉这个人不对秦叔宝至少应该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而这个男子却身材瘦小,面容猥琐,而且他的手很细嫩,哪里是练武人的手单雄义扯下罩头,也顿时大怒,“不对!不是此人!” 杨元霸一把揪住旁边法曹的脖领,冷冷道:“你们竟敢耍我?” “卑职不敢!” 法曹慌慌张张禀报:“上午抓来的就是此人,确实姓秦,叫秦四郎,因偷积善寺的香炉被抓,难道杨将军要的不是他吗?” “这个狗官!” 杨元霸的牙齿里狠狠地迸出这句话,楼穆云果然在他面前耍论抢,和他玩文字游戏,他一把将法曹甩开,对单雄信道!”我们走!” 他翻身上马,向县衙大门疾奔,他已经明白楼穆云的用意了还是那四个字……”拖延时间”拖延到齐王的人赶来。 单雄义心急如焚,跟着杨元霸,催马向县衙大门奔去……两人风驰电掣一般,片刻便赶来,刚到大门口,只见对面也奔来大群人……为首是一名头戴幞头的大汉,相貌凶恶,手执一根狼牙棒。 他身后跟着三十余名随从,都骑在马上,个个身材魁梧,人人手执熟铜棍,腰挎长刀,一看便是杨暕府上的爪牙……他们手上的熟铜棍便是有名的,黄金棍”齐王府的标志。 为首之人便是杨暕手下的得力干将库狄仲椅……奉命来杀秦琼灭口,不料正好在县衙前和杨元霸相遇。 库狄仲骑不认识杨元霸,见有人拦住去路,他勃然大怒,划要大骂,后面一名随从却见过,连忙上前低声道:“库爷,此人便是在灞上打伤乔爷的杨元霸。” 库秋仲稽一愣……不由勒住缰绳向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一眼杨元……霸,心中惊疑……此人又来做什么? 他不敢贸然,便拱手道:“杨将军,为何拦住我们去路?” 杨元霸冷冷道:“我是来告诉你,你们要找的人,已经被送去京兆府立案,你们去京兆府要人吧!” 库狄仲琦哪里肯相信他的话,他向县衙内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一名捕头躲在门口向他拼命摆手,库狄仲琦心里明白了,他冷笑一声,“我们不是来找什么人,我们来县衙是有别的事,请你让开。” “假如我不让呢?”杨元霸淡淡道。 库狄仲琦大怒,他马鞭一指杨元霸,“姓杨的,别敬酒不喝喝罚酒,别以为你是杨太仆的孙子,我们就怕你了,上次之事还没找你算帐,这次你又想找齐王麻烦,告诉你,齐王发狠,就是十个杨太仆来也救不了你,识相的,给我滚开!” 杨元霸取下引,抽出一支铁箭,张引搭箭,一拉子,瞄准了他,一言不发,意思就是告诉他,要么滚,要么打。 库狄仲骑头皮一阵发麻,他最怕这和人,不跟他费嘴皮子,上来就动真格的,对方的箭尖闪烁着青幽幽的光芒,使他心中不由地惧怕起来,硬着头皮喊道:“杨元霸,这是天子脚下,你胆敢他话没有说完,杨元霸的铁箭便脱弦而出,力道强劲,疾如闪电,战场上的大将都夺不过,更不用说一个无赖、恶棍,但杨元霸的箭很有分寸,并没有射他的要害,而是一箭射穿了库狄仲骑肩膀,铁箭强大,顿时肩膀骨头碎裂,库狄仲巅一声惨叫,从马上栽落。 杨元霸随即一挥长槊,声音如炸雷,“我杀你们如碾死蚂蚁,统统……给我滚!” 三十余名随从对面善良民众,他们是虎狼,而在真正的虎狼面前,他们则变成了绵羊,杨元霸的狠毒将他们吓得魂飞魄散,抬起库狄仲椅,仓惶逃走,眨眼间一个不剩。 身后的单雄义没想到杨元霸下手如此狠,几乎没有疾话,他喃喃道:“元霸,就这么……结束了?” 杨元霸冷笑一声,“我做事向来如此,要么别做,做了就要见血,与其让别人恨你,不如让他怕你,走吧!” 他调转马头,向县衙冲去,几名衙役关门不及,被杨元霸一阵风似地冲进了县衙,直冲大堂,吓得衙役们一阵大乱,惊慌失措,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大堂上,楼穆云正在听捕头的禀报,惊得他目瞪口呆,杨暕手下的三恶之一库狄仲骑,就这么被一箭射穿巅膀吗?杨元霸还真敢动手。 “使君,杀进来了!” 堂下有人大喊,紧接著马蹄声如雷鸣,杨元霸势如狂雷,纵马冲入大堂,他挥动破天槊横扫而去,大堂两边呈列的杀威棒被扫得七零八落,棍棒乱飞,楼穆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要逃,却被杨元霸用长槊摁倒在地,槊尖顶住他的胸膛。 楼穆云感觉胸膛疼痛难忍,槊尖已经刺破他的官服,顶在他的皮肉上,只要杨元霸稍稍用力,他就心脏破裂而亡,楼穆云干咽一口唾沫,急喊道:“杨元霸,我是朝廷命官,你别乱来。” “把人放了,我饶你一命。” 楼穆云心中又急又怕,他怕杨元霸伤他,可更怕齐王饶不了他,他大喊道:“可是那秦琼杀人,有人命在身,我怎敢擅自放他,这是要立案。” “你这个狗官!” 杨元霸咬牙道:“齐王要人,你就不立案了,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杨元霸从腰间抽出利剑,在他眼前一横,“睁开你狗眼看清楚了,这是什么剑?” 楼穆云身为大兴县县令,必须要识得很多重要的东西,眼前这把剑他见过图样,不由惊呼一声,“磐郢剑!” 杨元霸冷冷一笑,“没错,你果然有几分见识,这就是圣上的磐郢剑,可能斩你狗头?” 楼穆云心中大为恐惧,磐郢剑是圣上的私人之剑,虽不像尚方天子剑那样拥有天子国威,但它却意味着杨元霸和圣上的关系不一般,这比尚方天子剑还要让他害怕。 “我放人,立刻就放人!”他恐惧得大喊起来。 第二卷裂变 壮士叔宝 经杨元霸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秦叔宝,这也是他景仰已人物,和单雄义的简单交谈中,他便知道,现在的秦叔宝和他所知的秦叔宝相差并不大. 秦叔宝是瀛州刺史来护儿手下的一名低级军官,他虽然军职不高,但武艺高强,在山东一带极为有名,尤其他仗义疏财、事母极孝,赢得一个‘似孟尝、赛专诸,的绰号。 很快,杨元庆便第一次见到了秦叔宝,他年纪约二十三四岁,身材高大强壮,脸色微黄,一双虎眼炯炯有神,但目光却十分沉静,下颌留一缕短须,给人一种少年老成之感。 秦叔宝话不多,单雄义已经给他说了杨元霸不惜得罪齐王杨,仗义救他之事,和单雄义一样,秦叔宝深知大恩不言谢的道理,他将感激放在心中,也坦然接受杨元霸叫他一声秦大哥。 在利人市的‘酩酊醉乡,酒肆中,单雄义置酒给秦琼压惊,对单雄义的豪爽仗义,秦叔宝同样也是感激肺腑,只是他和单雄义的交情深厚,彼此言语间还感觉不出这种感激。 但对杨元霸,他的感激之情还是按捺不住,流露于言表。 “元霸兄弟,这杯酒我敬你,感激的话我不想多说,你的救命之恩,我秦叔宝会铭记于心。” 秦叔宝站起身,双手将满满一碗酒高高举过头顶,咕嘟咕嘟一饮而尽·又将酒碗翻下,滴酒不剩,他笑了笑,一摆手道:“元霸请随意!” 杨元霸微微一笑·也将一碗酒一饮而尽,在草原,他喝酒比这个还要豪爽,引来单一信连声赞叹:“元霸,好酒量!” “单二哥可是小瞧我了,这一碗酒就叫好酒量?” 杨元霸眯起眼睛笑道:“在边塞喝酒都是用皮囊,没有碗·有一次和突厥牧民赌酒,我曾一口气喝下三大袋马奶酒,二十几斤啊!那些突厥大汉当场举手认输,让他们认输,可不容易,可事后我却酩酊大醉,睡了两天两夜才醒,他***·罗总管还打了我一顿板子,说我喝酒居然不叫他。” 说完,杨元霸仰头大笑·秦叔宝也被他豪气所感染,也跟着大笑起来,一竖大拇指,“不错,大丈夫心胸当如此!” 单雄义听得满脸羡慕,他重重一拍秦叔宝肩膀,“叔宝,什么时候咱们也去边塞喝酒去?” “将来有机会一定去,不过不是为了喝酒,而是要建功立业·做一番大事。” 秦叔宝从军已经好几年,因为后台不硬,普升艰难,一直令他郁郁不快,这次京中公平选将,他十分心动·便千里迢迢赶来,不料却伤了人命,虽蒙杨元霸相救,但他参加武举的机会也没有了,他的报名的考牒被县衙拿走,不会再有机会,令他心中一阵黯然。 这时,单雄忠快步走上楼,单雄义大喜,连忙上前问:“都安排好了吗?” 单雄忠点点头,找个空位坐下,随即将单雄义面前的热茶一饮而尽,这才道:“放心读书阁!我已经把他们送出城,他们暂时去潞州二贤庄住一阵子,秦老爷子也不敢在京城呆了,托我把他的房子卖掉。” 单雄忠负责安置秦琼族弟一家,以齐王猎奇的本性,得不到的女人,他不会善罢甘休,最好把他们送出京城。 杨元霸心中刚刚有个念头,却被单雄忠的到来掐掉了,他想把这件事推给晋王杨昭,让他利用此人打击杨,不料单雄忠却把证人送走了。 但杨元霸心念又一转,这件事若推给了杨昭,势必会把事情闹大,从而牵连到秦琼,反而使他的人情落空,说不定还会把单雄义也得罪,此事不能两全,不了了之是最好的结果。 杨元霸目光一瞥,见秦叔宝神情黯然,他明白秦叔宝的心病,便给他倒一碗酒笑道:“秦大哥不用太介怀,你所伤的人并不是普通民众,而是齐王走狗,齐王不会准许官府立案,这件事最后只能是不了了之,并不影响你参加武举。” 杨元霸的话无疑给秦叔宝吃了一颗定心丸,毕竟打死人也是大案,如果能不了了之,那是最好不过,但秦叔宝为人谨慎,知道齐王不会轻易放 沉思片刻,秦叔宝便道:“现在参不参加武举倒并不重要,先看看再说,若形势不妙-,就立刻离开京城。” 如果说齐王杨的头号敌人是兄长晋王杨昭,那么此刻他最恨的人就是杨元霸,灞上争斗,把他的心腹乔令则打断一根肋骨,而今天又将他另一个得力手下库狄仲琦射碎了肩骨,等于整个人就废了。 齐王地望着桌上一支铁箭,愤怒、恐惧、担忧、沮丧、懊悔,各种感受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在他心中翻腾。 他恨透了杨元霸,几次坏他的好事,扫他的面子,眼前的桌子就像是杨元霸,他恨不得一刀便将杨元霸剁为两段,此时他手中就握着一把刀,可是这一刀他怎么也砍不下去。 愤怒在他心中只占三成,恐惧和担忧却占了七成,他的恐惧来源于大兴县令楼穆云告诉他的一个细节,杨元霸竟然拥有父皇的磐郢剑,那可是皇祖父赐给父皇的剑,一直都佩戴在父皇身上,父皇几时把它给了杨元霸,这件事他竟丝毫不知。 杨元霸的身上还隐藏着多少秘密?紫金鱼袋、磐郢剑,还有什么?杨元霸究竟做了什么,让父皇如此恩宠于他,难道传言中那件事情是真的吗?仁寿宫救驾。 杨发现自己消息太闭塞了,很多重大的事情他都一无所知,比如这次杀贺辅伯、元胄等人之事,他也是事后才知,可晋王杨昭居然是当事者之一。 杨顿时感到一阵焦躁不安·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迁都这么重大的一件事,他竟然被边缘化,而似乎他的大哥却参与了·这让杨闷不已,在重大军国决策上失分,很可能会影响他的东宫之位。 而现在让杨后悔的是,他今天不该去抓那个新妇,这件事杨元霸参与了,他会不会禀报父皇,或者把这件事捅给大哥·从而使大哥捏自己这个把柄,很多事情都在事后才会让杨感到后悔。 此时,杨唯一期望他的手下办事得力,把那新妇一家灭口,消灭证据,正想着,梁师都匆匆走进,行一礼道:“殿下弟兄们去长兴坊后才知道,那家人已经离开京城。” “是被人藏起来,还是离开京城说清楚一点。” “回禀殿下,是离开京城,有人看见他们一家出城,带着很多东西,卑职也认为,如果是被人藏起来,他们就不会带那么多东西,而他们家中值钱的东西基本都被搬空,说明他们是离开京城。” 梁师都的分析有理有据,让杨一颗悬起的心稍稍放下他见梁师都目光不停瞟向桌上的铁箭,便拾起箭递给他,“这就是杨元霸的箭,你看看读书阁!” 梁师都接过箭,只觉手中一沉,果然是一支铁箭他刚才就发现这支箭不像是竹箭,也不像是木矢,原来真的一支铁箭,让他心中暗暗吃惊,他还是第一次见人用铁箭,这需要多硬的弓才射得出? “你说说看,凭这支箭,杨元霸用的是几石弓?”杨问他道。 梁师都脸一红道:“这个卑职确实判断不出,殿下不妨问问其他三名供奉。” “来人,去把几名供奉给我请来。” 所谓供奉也就是杨的四名贴身侍卫,杨外出他们一般形影不离,也不会轻易出手,这四人都是地方豪强出身,主动投靠杨,想谋一个出身,梁师都是他们中武艺最低之人,但人很能干,所以经常抛头露面,而另外三人只负责保护杨,别的事情不会过问。 片刻,两人走了进来,前面一人,膀大腰圆,长一张方脸,目光凌厉,尤其他的一对招风耳,让人过目不忘,此人是涿县豪强,名叫卢明月,号称幽州百胜刀,刀法上很有造诣。 后面一人身材高得吓人,身高至少是六尺六,肩膀宽阔,头大如斗,他的相貌极为丑陋,面色靛蓝,双目暴出,貌似鬼怪,但他双臂尤其长,仿佛有千斤之力,此人是河东汾阴人,姓薛名举,年少时随父迁到兰州,家资巨万,为兰州一方豪强。 相貌虽丑,但薛举武艺骁武绝伦,尤其精于箭法,薛举一眼便看见了梁师都手上之箭,眼睛一亮,一把夺了过来,放在手中细细摩挲,眯起了眼睛,仿佛在感受铁箭上的力量。 “你看出了什么?”杨问到。 薛举淡淡一笑道:“此人应该是罗鱼俱之徒,我见过他的铁箭,和它一模一样,天下用铁箭者,只有罗鱼。” “还有呢?” “此箭可穿甲裂盾,铁箭入肩一尺,说明他只用三成之力,一般用铁箭者,至少是要两石以上强弓。” “阴山飞将之弓我知道,是三石强弓。”旁边一直不吭声的卢明月缓缓说道。 “你对他了解多少?”杨回头问卢明月。 卢明月话不多,却能说到点子上,他笑了笑道:“此人十岁从军,初为火长,在突厥战场上夺西突厥王旗而立大功,逐渐累功到偏将,他虽是杨处道之孙,却没有受到半点优待,比杨府那些平庸子第强上百倍。” “我是问他的武功,你不要说这些,这些我都知道。” 杨听卢明月语气中有赞美杨元霸的意思,他着实有点不高兴。 卢明月又不慌不忙道:“此人是张须陀之徒,后又拜罗鱼俱为师,学习骑射,武艺超然绝伦,号称边塞第一飞将,又称为阴山飞将。” 薛举听杨元霸竟然是南北双刀之徒,他身子不由一震,眼中流露出惊讶的目光,随即他的眼睛射出一道极为期盼的目光,对杨道:“殿下,此人我想会他一会。” 杨点点头,咬牙切齿道:“可以,我也是这个意思,此人辱我太甚,我一定要出这口恶气。” 他向外看了一眼,有些不悦道:“那个大胡子呢?怎么还不来?” 提到大胡子,薛举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恭敬之色,“他下午就出去了,可能是有什么事读书阁!” “那就算了!” 杨又想起一事,便对他们三人道:“后天是我皇姑寿辰,我自然要去拜寿,由你们三人陪同我前往,你们有什么事,自己先安排好,后天我不希望你们有事请假。” “是!”三人答应一声,便退下去了。 这时,杨才问在门口等候了半天的陈智伟,“你有什么好消息告诉我?” 陈智伟施礼道:“回禀殿下,这两天卑职和几名了解杨家底细的人接触了,知道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杨坐下,端起桌上茶碗喝了一口,笑道:“说说看,我很有兴趣。” “殿下,杨处道确实很重视这个杨元霸,当年为他不惜休了贺辅伯之妹。” “不是那样。” 杨摆了摆手,“杨处道休贺辅伯之妹不是因为杨元霸,那些都是借口,他真正的目的是和贺辅伯划清界线,贺辅伯是我大伯之人,这一点我很清楚,还有什么?” “卑职发现了一件有趣地事,那就是杨家的矛盾。” “什么矛盾,你直接说下去,不要停。”杨有些不高兴道。 “是!卑职听知情人说,杨处道虽然独宠杨元霸,但在族中,杨处道的兄弟和子侄对他独宠杨元霸却很不满,因为杨元霸是庶子,杨处道独宠杨元霸破坏了嫡庶长幼的族规,侵犯了嫡子们的利益,让庶子们嫉妒,我听说,杨元霸在杨府中很孤立,至今没有人理睬他。” 杨点点头,不错,这个消息很好,让他找到了争取杨处道支持的突破口,他满意地笑道:“你屡立功绩,我要好好赏赐你。” 陈智伟大喜,慌忙施礼道:“这是卑职应做之事,不敢居功。” 停一下,他又道:“卑职还有一件重要之事,新任齐王府仓曹参军事已经到了,在等待殿下接见。” 杨眉头一皱,“让柳长史见一见就行了,还要我见做什么?” 陈智伟上前拢嘴低声说了几句,杨眼睛蓦地一亮,不由大赞道:“你小子行啊!这次真给我立大功了,他在哪里?我现在就去见他。” 第二卷裂变 创业赚钱 且说刘秀高卧太学,不求闻达,无奈世事总来相迫。刘秀离家之日,百金仅取其十,其余皆留给兄长刘縯,供他养客之用。虽然刘秀明知刘縯仍然会分文不动,然而这便是兄弟,他必须留下这九十斤,与刘縯用不用无关。 不承想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刘秀来太学才一年,身边的现钱已经所剩无几,他本可以写信叫家中寄钱,或者找表哥来歙周济。不过思考再三,刘秀还是决定勉为其难的从床上爬起,他准备牛刀小试,自食其力, 刘秀将目光盯在了会市场。会市,设在太学东北角,每月初一十五,太学生们都会获准来此设摊买卖,而大家所经营的,也大多是自己家乡带过来的特产,以及经书传记,琴萧古筝之类的学生常用之物。每逢开市之时,放眼望去,数百摊位,数千顾客,熙熙攘攘,蔚为壮观。 刘秀并不想和大家一样摆摊,摆摊能赚几个钱?他的计划是买头驴,跑出租,搞物流,反正从太学到会市,还有一大段路,这些摆摊的同学,都有运货的需求,有需求自然就会有市场,这种生意稳赚不赔。想出这么一个主意,刘秀很是得意,但是哪怕是买头驴的钱,他现在也是拿不出来的,于是乎,只能回宿舍找舍友韩胖,打算拉他一起入伙。韩胖家境也不是很富裕,初闻刘秀的提议,一口回绝。刘秀也并不气馁,他绘声绘色的向韩胖描绘了一幅宏伟蓝色: “先合资买一头驴,出租个别人拉货物。等有了钱,在给驴配辆车,咱们就改出租驴为出租车。等有了更多的钱,在扩大投资规模,搞两辆驴车,一辆拉生意,一辆咱们自己坐,想想坐在自己的专属驴车上,招摇过市,多拉风!”刘秀满怀憧憬的想着自己坐着驴车出行的场面。 韩胖一听,也是大为兴奋,嚷嚷道:“等咱们有了车,每次出门都坐。想上车就上车,想走路就让车在后面跟着。” 刘秀一笑,道:“兄弟,冷静,这才刚开始呢,好事还在后头。等咱们生意真的火红起来,完全可以成立一个自己的驴车队,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顺风驴车”,你听听这名儿,多牛!咱们在把所有的驴车都派到市场去,这叫什么,这就是“上市”!你说,那得有多美好。” 上市的梦想,又有谁能够阻止得了。于是韩胖掏出自己的全部积蓄,加入了刘秀先生的生意,两人集资买了一头驴,韩胖也成为了“顺风驴车”的第二股东,刘秀先生负责业务,而韩胖则负责财务收租,两人分工明确。 与刘秀先生的预见丝毫不差,出租驴一经推出,很快火爆的不行,马上供不应求,每天要约祖驴车的人都爆满,刘秀先生的业务也是从最初的四处贴小广告,到现在每天不断有人登门租驴。然而立即便有跟风者。一时间,长安驴贵。也难怪,这行业准入门槛太低,无论你买头驴或者你自己是头驴都可以。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两人的黑驴忽然非正常死亡。不用劳驾福尔摩斯也能破案:有人眼红他们的生意,故而投毒杀死自己的驴。刘秀苦笑,长安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居然也有如此黑社会行为。 驴死不能复生,刘秀先生的上市之路戛然而止,转瞬间化为泡影。当然作为公司的法人,刘秀在企业破产之时,能够倾尽所有,将股东兼员工的韩胖投资款赔还。这点也体现了刘秀先生作为一位优秀企业家的诚信。韩胖推辞再三,无奈刘秀似乎与钱有仇,执意要赔,韩胖最终也只能收下。 刘秀生平第一笔投资就这样血本无归,然而生活还是要继续,当然生活费也还要继续交。幸好,刘秀很快就在南阳同乡老朱的身上发现了新的商机。 老朱是南阳宛城人,父亲早逝,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日子过的相当节俭,好不容易进入太学读书,老朱自然也是分外珍惜这个机会,因为在他眼中,唯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太学就是他唯一的机会。因此,老朱非常近乎疯狂的在学习,连邓禹见了都自愧不如,即使面对老乡刘秀来访,老朱也都必须要先完成自己的功课才肯招待刘秀。 刚入太学的时候,迫于经济压力,老朱也曾尝试做过卖药的小生意。按道理说,卖药的生意总归不会太糟糕,况且老朱的药方是祖上传下来的,不仅价格合理,疗效也是出奇得好,专治各种感冒引起的咳嗽发烧,咽喉肿痛。可就是这样的生意,却还是日渐萧条下来,到最后也只能是关门大吉。这让刘秀先生很不理解,于是他打算把老朱的摊子盘过来自己经营,重新开拓市场。 面对刘秀先生的到来,老朱也是很诧异,因为刘秀先生此时在太学也是小有名气,虽说顺风驴车最后破产了,但刘秀先生毕竟是做过大生意的人。不过为何刘秀会看上自己这么一个烂摊子,还商量着想和自己一起卖药?老朱此时早已断了发财的念想,只是碍于老乡的面子,不耐烦的指了指墙角的库存道:“你要卖?拿去,拿去。”刘秀也不客气,提药就走。等次日再回来时,手里的药没了,钱却多了一袋。 老朱大惊,顾不上功课有没有做完,赶紧放下书本,迎接刘秀。刘秀此时大笑道:“朱兄为何前倨而后恭?难道是看到哥手里的金子吗?” 这就是刘秀,总能和人保持恰当的距离,恰当的可以随时实施调侃,而不至于惹人厌烦。老朱脸红了,只能尴尬的笑了笑。刘秀调侃后,正色道:“你知道你的药为什么卖不出去吗?” 老朱也是一脸懵逼:“为啥?” 刘秀答:“你的药太苦了。” 老朱一听傻了,你呀的是在逗我吗?良药苦口,哪有药不苦的?你小子分明就是拿我老朱开涮。 刘秀也不理会他笑道:“穷则变,变则通,你不变通,怎能不穷?”说完,刘秀把药的本钱留下,准备扬长而去。老朱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出去追着刘秀问秘诀是什么。刘秀笑道:“我哪有什么秘诀,无非是在你的药里面加了蜂蜜而已。” 老朱一听大为失望,道:“就这么简单?” 刘秀笑道:“你以为呢?我只不过是满足了别人的口欲而已,你知道你我们之间最大的差别在哪吗?” 老朱思前想后,想不出答案,难道是他长的比我帅?刘秀见状继续调侃:“你卖的是药,我卖的是口感,哈哈哈。” 第二卷裂变 仓曹参军 齐王府外堂,新任齐王府仓曹参军事杨嵘正心情忐忑地等待着齐王的接见,据说齐王从不接见任何齐王府新任属官,却惟独接见他,令他万分激动,当然他也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祖父是杨处道的缘故。 杨嵘便是杨应龙的嫡次子,杨元霸的二哥,杨嵘比杨元庆大四岁,在国子监读书,准确说是在国子监待业,虽他是杨处道嫡孙,但他身无寸功,学识也比不上长兄杨峻,既不是嫡长,也不出众,使他的地位颇为尴尬。 从两年前开始,他的父亲杨应龙便给他张罗谋职,当然,以杨家的权势和财力,杨嵘想谋一份职还是比较容易,去年他被推荐为长安县金曹主事,但只做了半个月,他便辞职不做,一方面金曹主事是吏,而不是官,地位低下,他不喜欢,另一方面,这种底层从事实在太辛苦,他也吃不了这份苦。 不久,父亲又给他找了一份宫廷侍卫之职,但杨嵘嫌侍卫地位低,便借口自己不会武功,不肯接受,他索性向父亲提出,至少要七品以上,这便把杨应龙惹恼了,不再替他谋职。 今天他的一名师尊给他推荐了齐王府仓曹参军事这份差事,令杨嵘惊喜万分,这种天下掉馅饼的好事居然被自己撞上了。”“ 他知道当今圣上只有两个儿子,长子杨昭太肥胖,而且多病,父亲也给他说过,圣上即位快两个月未立太子,很可能就是不想立晋王,如果圣上不立晋王,那么他必然会立齐王,自己成为齐王属官,将来齐王登基,他就是齐王的老臣,他的前途将无量,这使杨嵘心中对这份差事满怀期盼。 而且刚才侍卫告诉他…齐王从不接见属官,他是破例的第一次,这又让杨嵘的心中又惊又喜,为什么齐王要单独接见自己?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听见了杨爽朗的笑声,“让杨二公子久等了。” 杨嵘见过几次齐王,彼此都认识,他慌忙躬身施礼,“卑职杨嵘参见齐王殿下!” “不用客气,咱们是老熟人了…请坐!” 杨拍拍杨嵘肩膀,眼睛笑眯了起来,他不得不佩服自己手下厉害,居然把杨处道的嫡孙给挖来了,有这个杨素的嫡孙助自己,杨昭拉拢杨元霸又有屁用,这就叫‘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两人坐下…有侍女上了茶,杨一摆手,从侍女手中接过茶碗…亲自摆在杨嵘面前,他心中大为得意,笑呵呵道“杨二公子英武神俊,将来绝非池下之物,现在虽只是从六品,只要好好为我做事,我可以保证,一年后,杨二公子将升为正五品的谘议参军事,我绝无戏言杨嵘本来应该是见齐王长史柳謇之…他怎么也想不到,柳长史没有见到,却是齐王来接见自己,还面对面相坐,齐王亲自给他端茶,让他真有点受宠若惊…。 他连忙起身行礼,“多谢殿下垂青,殿下之恩,杨嵘感激不尽。” 杨笑了笑,便不再说此事,他也知道,有些话要适可而止,言多必失,说得太多太早,反而会让杨嵘生疑。 “请坐下说话!” 杨话题一转,又笑道“你兄弟很不错嘛!年纪轻轻居然封爵,杨家真是是人才辈出啊!” 杨说得轻描淡写,但杨嵘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休想逃过他的眼睛,果然,当杨说完后,杨嵘脸色立刻有些不自在起来,眼睛里掩饰不心中的嫉妒。 “这个里面也有点运气的成份,他正好在建元十九年救了先帝,所以” 所以怎么样,杨嵘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杨心中暗暗冷笑一声,自己只是稍微试探,这个杨二公子的内心便立刻袒露了,浅薄得让人没兴趣,不过这样最好,这种人最容易被控制。 “好了,我还有点事,明天不!就从现在起,你正式任职,去柳长史那里去备案一下。” 杨嵘感激不尽地站起身,长长施一礼,“多谢齐王殿下,卑职一定会效忠殿下。” 杨嘴角含笑,一直望着他走远,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消失,他冷哼一声,回头对陈智伟道“此人找得不错,要用最快的速度控制,让他为我死心塌地效忠,明白吗?” 陈智伟连忙笑道“卑职明白,其实他的弱点很多人都知道,他喜欢白仙楼的一个名妓,简直为她神魂颠倒,卑职可以通过这个女子控制。” “不要光说,要去做!” “是!卑职这就去。” 杨元霸从酒肆回来,他心情着实高兴,今天居然和秦叔宝了朋友,秦叔宝可不是一般人,马踏黄河两岸,锏打山东六府,为人豪爽仗义,好交各路豪杰。 心中正想着,已经到了门口,他翻身下马,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回头,见是他的次兄杨嵘,正快步走来,杨元霸眉头一皱,想闪开已经来不及,杨嵘已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只能勉强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上次杨元霸回京,便见过杨嵘一面,两人只是点点头,没有说一句话,从小两人关系就不好,实在找不到共同语言。 杨嵘升为齐王府仓曹参军事,正兴冲冲赶回府给母亲报喜,不料正好在门口遇到了三弟元霸。 想不理睬似乎又不太好,父亲也叮嘱过他,要善待兄弟,可要他真像兄弟手足那样亲热,他又不愿意,从小在母亲的熏陶下,他根本就瞧不起杨元霸…一个私生子罢了,他心中对杨元霸没有一丝一毫手足之情,尤其杨元霸有官有爵,这种轻视中又多了几分嫉妒的成分。 杨嵘便咳嗽一声…拉长脸道“这是去哪里?” “出去走走。” 杨元霸也同样对他没有好感,更不愿看他拉长脸的样子,便淡淡应付道“二哥有事请忙,小弟不打扰。” 杨嵘对杨元霸没什么好脸色,但他却不愿意杨元霸也同样以冷脸色对他,他希望看到杨元霸对他谦恭有加,满脸陪笑。 不料杨元霸对他也是冷冷淡淡…便使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想训斥几句,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重重哼了一声,也不理杨元霸,快步进屋去了。 杨元霸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他心中对这个杨嵘相当反感,从小两人就关系恶劣…记得就在这个位置,多年前他还和杨嵘因为跪不跪贺云娘而吵了一架。 杨元霸不屑一顾,牵着马向马房而去。 杨嵘兴冲冲进了内府…一进母亲的院子便嚷道“母亲!” “哥哥!” 妹妹娇娘从窗子露出头笑道“好像有喜事啊!” 杨应龙一共有三子两女,除了元霸是庶出外,另外小妾芦娘也给生了一个女儿,芦娘是郑夫人的陪嫁丫鬟,按照礼制,杨应龙便收他为妾。 郑夫人生了两子一女,最小是女儿,名叫娇娘,今年十一岁,长得身材娇小…眉目清秀,人也比她母亲厚道一点,深得全家人的喜爱。 杨嵘笑道“是有点喜事,要给母亲禀报。” “什么喜事啊!还不进来给娘说说?”房间里传来郑夫人的声音。 杨嵘走进母亲房间,只见母亲正坐在梳妆台前化妆,两名丫鬟在旁边伺候…隋人大户人家女子化妆非常繁琐,每次要花很长的时间,每天一早起来后,郑夫人便开始化妆,盘头化妆服饰打扮,要耗去两个时辰,也就是四个小时,每天如此。 今天是不小心把头发弄散了,又得重新盘头,郑夫人正在慢慢盘整头发,见儿子兴冲冲进来,便笑道“说说,什么好事?” 郑夫人的两个儿子中,她最喜欢次子杨嵘,长子杨峻有点老成稳重,不苟言笑,她不太喜欢,而次子聪颖外向,长得俊朗飘逸,再加上嘴甜,很会讨好人,深得郑夫人宠爱。 “怎么,又在街上遇到你的未婚妻了?”郑夫人和儿子开了一句玩笑。 天武朝也并不是人人早婚,很多人都是在成丁后才娶亲,而杨英前几天刚刚下旨,男子二十二岁成丁,也就是说二十几岁才娶妻,大有人在,杨嵘也是晚婚,他今年十九岁,前年定的亲,未婚妻是太原王氏的女儿,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因为母亲去世,守孝一年,准备年底完婚,所以郑夫人也总用这件事取笑儿子。 “不是那件事,母亲,我要当官了。” “这是好事啊!什么官职?”郑夫人惊喜地问,为次子谋职也是她心病之一,为此,她也没有少向丈夫施压。 “是教我音律的葛师傅推荐,出任齐王府仓曹参军事,从六品官职,听说很清闲。” 郑夫人知道儿子不喜欢忙碌,虽然她希望次子也像长子一样,出任县令主簿之类,不过她又不愿意儿子离开自己身边,在齐王府任职也不错,容易得到提拔,她便欢喜地问“已经定下来了吗?” “回禀母亲,已经定下来了,明天正式赴职。” 杨嵘又问“母亲,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父亲?” “他这几天很忙,可能连家都回不了,以后再告诉他吧!” 郑夫人对丈夫有点不满,堂堂的柱国鸿胪寺卿,居然还要儿子自己去谋职,这个父亲当得不够格。!。 第二卷裂变 借口送礼 次日午后,杨元霸正在房间内看书,院门口传来一阵敲门他放下书向院子里走去。 “谁呀?” “是我,公子!” 声音有点不太熟,杨元霸开门,敲门之人是杨府内院的管家婆张婶,便施一礼笑问道:“张婶,出什么事了?” 张婶已经五十余岁,服侍杨府三十余年,一直管内院,和杨元霸打交道不多,她向杨元霸招招手笑道:“你快跟我回来,老爷有急事找你。” 杨元霸一愣,“我祖父回来了吗?” “不是太老爷,是老爷。 杨元霸这才明白,是父亲找自己,在杨府中,老家人也同样把杨处道叫老爷,常常把杨处道和杨应龙搞混,只有同时说起时,才会刻意把杨处道素称为太老爷。 杨元庆在前天已经和父亲杨玄感谈过一次话,那是他们父子五年来的第一次见面,气氛还算比较友好,杨元庆也保持了对父亲应有的敬重。 既然父亲有急事找自己,他也不多问什么,跟着张贵返回了杨府,来到后宅,杨玄感平时的起居院内,这里也是杨元庆十二年前第一次进杨府时的小院。 在院子里等了片刻,一名丫鬟从房间里走出来笑道:“元霸公子,老爷请你进去。” 房间里布置和十二年前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物是人非,坐榻上除了父亲杨应龙外,他的正房母亲郑氏也坐在一旁。 杨应龙今年已经四十二岁,两鬓已微白,但他依旧精神矍铄,腰板也挺得笔直,瘦长的脸颊上带着几分和蔼的笑容,他对元霸这个儿子很满意,才十五岁便依靠自己军功封为子爵,这可是杨府除了父亲、叔父和自己以外的第三个拥有爵位之人·连他几个兄弟都没有,很给他长脸。 不过杨应龙心中还是有一丝不太高兴的地方,那就是前天儿子见到他居然没有下跪,关系虽然融洽,但元霸也对自己表现出了足够的敬重,但没有下跪这个小小的细节,还是暴露了他们父子之间内心深处的隔阂。 杨应龙也无可奈何,他也知道,十几年冷漠的结果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可以改变,其实杨元霸已经表现得出乎他的意料了。 元霸上前深施一礼,“参见父亲!” 他又对郑夫人施礼·“参见母亲!” 郑夫人变化却不大,高梳云鬓,发上缀满珠翠,脸上厚厚的脂粉掩盖了岁月的痕迹,外表看不出她真实的相貌,她颧骨很高,嘴唇很薄,骨子里天生的刻薄依旧难以改变·尽管她已是做祖母的人了。 对于杨应龙,元霸是他的儿子,这是改变不了的血脉·他心中对杨元霸还是有一分父子亲情,会因为杨元霸的成就而感到高兴。 但郑夫人不一样,元霸不是她的孩子,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天生就是她的对手,是她的敌人,尽管她也有五年没有看见元霸,但此时相见,郑夫人的眼睛里依然掩饰不住她内心的嫉妒,元霸小时候·她嫉妒元霸长得比她的两个儿子高大,后来她又嫉妒父亲杨处道对元霸的偏心,现在她还是嫉妒。 她的长子只是从六品的上党县令,更没有什么爵位,次子嵘虽然昨天得到齐王仓曹参军之职,但杨元霸却已是四品军官·飞狐县子爵,这让她心里怎么高兴得起来,怎么会舒服。 不过郑夫人也不会再像十几年前初见元霸那样傲慢凶狠,她给丈夫一点面子,丈夫这些天都在反复嘱咐她,不要再和元霸闹什么矛盾,而且杨元霸对她也算尊敬,她便淡淡道:“不用客气,请免礼!” 杨应龙见妻子对元霸的态度就像待客一样,还居然加个‘请,字,他也无可奈何,妻子已经不止一次在他耳边表现出对元霸的嫉妒,她现在有这个态度,已经是很给自己面子了。 “元霸,之所以急着把你找回来,是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 杨应龙又看了一眼妻子便道:“你的舅父上月在荥阳过寿,但我们消息得晚了,没有及时送去寿礼,有些失礼,今天他从荥阳归来,我们必须去补一份礼,这种事一般是晚辈前往,你大哥二哥正好都不在京,只好让你去一趟。” 杨元霸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原来只是让他去送礼,他心中也有些奇怪,明明二哥杨嵘就在京中,昨天还遇到他,父亲怎么说他不在京城?难道他一早离京了?应该不会啊!奇怪了。 心中虽奇怪,杨元霸却没有多说什么,他行一礼,“孩儿愿往!” 杨元霸对杨家的亲情一直很淡,他五年前从军,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逃离杨家,尽管他此时住在杨府里,但和杨家族人也没有什么交往,每天早出晚归。 不过杨元霸的心态已经渐渐成熟,他知道杨应龙无论如何是他父亲,他对父亲再没有什么感情,但也不能违背基本的社会伦常,对杨应龙他始终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礼数有加,亲情淡薄。 一些必要的礼数他做得很好,比如杨应龙让他去送礼,尽管他不太想去,但他还是答应下来,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没必要扫父亲面子。 杨元霸行一礼,退出了父亲房间,一直等他走远,郑夫人才冷冷对丈夫道:“相亲就相亲,干嘛还找个送礼的借口,难道我荥阳郑氏以五姓七家之尊,还配不上一个杨府的庶子吗?” 杨应龙连忙陪笑道:“这其实也是父亲的意思,给元霸配一个名门士族之妻,但你也知道他那个脾气,若说是相亲,他铁定不会去。” “他去不去关我什么事? 郑夫人柳眉倒竖,她心中嫉妒之火开始燃烧,“我告诉你,就只有这一次,我看你的面子,不会再有下次,不会!” 郑夫人重重哼了一声,站起身怒气冲冲出门去了,杨应龙望着妻子的背影,他无可奈何地苦笑起来,妻子就是他和元霸之间的一座大山,阻碍了他们之间的父子亲情,恐怕会让父亲失望了。 荥阳郑氏源于春秋郑国之裔,数百年来一直是中原名门士族,北齐孝文帝在五胡之乱后重立士族门阀,荥阳郑氏便和范阳卢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赵郡和陇西李氏并列为汉人中品第最高五姓,与拓跋八姓一起成为北魏最显赫的家族。 天武建国不久,上柱国、沛国公郑译便成为荥阳郑氏的代表人物,他在朝中极为荣耀,杨处道父子也因此先后娶郑家之女为妻,但在建元十一年,郑译获罪失官,不久病逝,郑家显耀的光环便渐渐开始黯淡。 郑家的府邸位于安业坊,是一座占地三十亩的大宅,郑译的几个儿子都住在这里,长子郑善愿被封为归昌公,次子郑元琮封为永安县男爵,但郑译的沛国公爵位却是他的第三子郑元继承,而杨应龙之妻郑氏便是郑译小女儿。 下午,杨元霸拎着一只朱漆檀木盒出现在郑府大门外,他对郑家没有什么好感,也不刻意换光鲜的衣服,仍然穿着上午的蓝色布衣,头戴平巾,脚穿一双半旧乌皮靴,衣着显得很寒酸,这倒不是杨元霸故意如此,他从小就是穿一身半旧的蓝色布衣长大,对锦袍金冠之类服饰一点不习惯,他对蓝色很喜欢,穿一身蓝色布衣,使他倍感轻松自在,就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 杨元霸压根就不想进郑府,就等郑府管家出来后,把礼物交给管家便离开,等了半天,郑府的管家出来了,对杨元霸拱拱手,“杨公子请进读书阁!” 杨元霸把木盒递给他,“我就不进去了,这是杨府给你们大老爷的寿礼,里面有书信,请你们转达。” “这个.....” 管家脸色有些怪异,他挠挠后脑勺笑道:“这个我不好代给,杨公子还请进读书阁!” 杨元霸毕竟是杨家子弟,他也知道自己是代表父亲前来,不进郑府就有点失礼了,可跨进郑府的大门他脑海里便浮现出郑夫人那高高的颧骨和薄薄的嘴唇,想到到她从小对自己的刻薄,恨乌及屋,他对这个郑府也连带着厌恶起来。 杨元霸跟着管家一路往中堂走去,经过前院,院子里种了几圃菊花,此时已是九月初,几朵黄灿灿的菊花已经竞相开放,一种身着白袍的中年男子正背手站在一株菊花前细细欣赏。 “二老爷!” 管家恭恭敬敬向中年男子行了一礼,中年男子便是郑府的二老爷郑元琮,他在史馆编书,爵封永安县男爵,长得文质彬彬,仪容俊雅,下颌留有长须,郑元琮点点头,看了一眼杨元霸,笑道:“这位小兄弟是......” “这是鸿胪卿杨柱国之子元霸公子,给大老爷送寿礼。” 郑夫人是郑元琮之妹,杨应龙便是他的妹夫,郑元琮也听说过杨元霸的名字,知道他颇有军功,不过郑家大多是文人,现在天下承平,对这种武功征战没有什么兴趣,所以对杨元霸也知之不多。 郑元琮眯着眼打量杨元霸半天,脸上的笑容也略略淡去,不冷不热道:“原来是杨贤侄,久仰。 杨元霸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冷意,令他心中不快,便拱拱手,“打扰世叔赏花了。” 郑元琮望着他的背影,摇摇头,“无礼后辈,竟穿一件布衣进郑府。” 第二卷裂变 郑家相亲 从一扇小门出了前院,来到中院,中院正堂前有一株百年老魏树……树边围一个大花坛,和杨府颇像,前方是正堂和几间客堂,两边是长廊,长廊内还分布着一间间院子,分属于各房兄弟 “杨公子,请跟我来” 管家并没有领他进正面客堂,而是上了台阶,向左边长廊而去,这让杨元霸心中微微有点奇怪,送个礼也会这么麻烦吗? “公子,我们到了,请进” 管家带他到长廊上的第二个院门前,恭敬地请他进去,“公子请稍坐,我去禀报主人” 杨元霸走进小院,正面有三间屋,和前面正堂结构一样,只是缩小了一圈,三间屋门都开着,但里面没有人,杨元霸走进了左边小客堂,布置得还算清雅,墙壁雪白,挂了几幅名人字画,正面摆了几件上好的乌木家具,两排六张单人坐榻,正面摆放着一架山水背景的纱罗屏风 杨元霸坐下,把木盒放在桌上,这时一名丫鬟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他面前,“公子,请用茶” “请问这位姑娘,你家主人什么时候来?” “公子请稍等,主人马上就来” 丫鬟仔细打量杨元庆一眼,笑了笑,便出去了 杨元霸只得耐着性子,慢慢喝茶等候,他也知道自已是代表父亲前来,不光是送送东西那么简单,对方主人也会出来和他寒暄几句,算是一种非正式的做客 可是等了半晌,也不见主人进来,他的眉头不古皱了起来,难道白己是杨家庶子,郑家就轻视几分吗? 还真被杨元霸猜对了,郑家内宅里正在商讨关于杨家求婚之事,内宅主堂上坐着七人,长子郑善愿以及他妻子蔡氏,次子郑元琮和妻子张氏,老三郑元藩在外为官,不在府中,但他妻子李氏却在坐,另外还有一个女子,是郑译长女,名叫郑萧娘,寡居在娘家 正面坐着一余岁的老夫人,便是他们的母亲,郑译之妻刘氏,一家七人正在讨论这决关于杨家请求联姻之事 这门婚姻是杨应龙委托妻子向郑家提出,当然,这并不是正式求婚,还只是一个意向,杨应龙有意为第三子元霸求娶郑家之女 郑氏门阀一共有六房,家族庞大,人口众多,郑译只是其中一房,但也是最重要的一房,郑阀在家主郑译去世后,在王朝地位稍减,略显颓势,一直是通过联姻关系依靠弘农杨氏 如果是杨应龙的其他两个儿子杨峻或者杨嵘来求婚,那一点问题没有,郑家会立刻应允,但这次是为一个庶子来求婚,而且指明想娶郑元琮的第四女郑春水为妻,这便让郑家心中有点不是滋味了 当初郑家主动提出要和杨家第三代联姻,也就是希望把郑家之女许配给杨处道的嫡长孙杨峻,却被杨处道婉拒,最后杨峻娶了清河崔氏之女,而次子杨嵘已经和太原王氏之女定亲,其他杨府子弟或娶关陇贵族之女,或娶京城大户人家之女,却无一人和郑氏再联姻,这便让郑家对杨家很有点不满,上个月长子郑善愿在荥阳老宅过寿,便没有给弘农杨氏发请柬 而在昨大,杨应龙忽然通过其妻子郑氏向郑家提出,愿意为其三子元霸娶郑氏之女 郑家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一口回绝,而是委婉提出,可以安排一次相亲 “这门联姻我不是很赞成” 老太太刘氏一脸不高兴,对儿女们道:“很明显,这次善愿过寿,没有请杨家,他们才意识到对郑家的冷漠,所以要补救一下,便想用一个庶子来挽回郑杨两家的裂痕,我觉得,这是杨家对我们郑家的敷衍,也是一种无礼,我不想答应这门婚事” 次子郑元琮咳嗽一声,便缓缓道:“母亲的话我也赞成,刚才我故意在外院赏菊,想亲眼看一看这个杨元霸,结果让我大失所望,你们猜猜他怎么样?” 他妻子在一旁轻轻捅了他一下,低声道:“二郎,你不要打哑谜,就给大家直说” “是啊我们猜不到,元琮你就直说”他的母亲刘氏也道 “哎真的是很无礼,我好心和他打个招呼,他却冷冷淡淡回我一句,重要是,他竟穿一件蓝衣布袍登门,这分明是羞辱我们郑家,我不想要这种粗鲁无礼的女婿” “我听云娘说,这个元庆其实是个私生子,从小由乳母养大,连族学都没有上,他怎么能懂礼?” 这是老三妻子李氏在评论杨元霸,她和杨应龙之妻郑夫人关系很好,很多年前便听郑夫人说起过杨元霸,这种私生子之事,女人一般记忆很深刻 “就这样拒绝他……” “私生子‘三个字像一把刀在老夫人刘氏心中狠狠刺了一下’她心中也开始恼火起来,对女儿云娘极为不满,她怎么能给娘家联系这门婚姻 这时,一直不吭声的长女郑萧娘忽然道:“母亲,这个杨元霸听说也不错,封仪同三司,还有爵位,是不是我们再考虑一下” 大堂里立刻安静下来,刘氏闭了眼睛,长女这句话也颇有分量,她要再考虑一下 杨应龙想为元霸求婚之女,是郑元琮的四女儿郑春水,也郑家目前适合出嫁的唯一嫡女,郑春水年方十三岁,香肩削瘦,体态婀娜,少女初长成,容颜还算清秀,过了十三岁后,她便开始考虑自已的终身大事,不过她做不了主,都是由长辈决定,不过她也会暗暗憧憬,希望能嫁一个温文尔雅,知达理的丈夫 今天她已听说有相亲的人来,令她的芳心扑通扑通乱跳,她想去偷偷看了一眼,却又没有勇气,只得让自己的贴身丫鬟去替自己看一看 “姑娘,我看见他了” 郑春水贴身丫鬟叫小荷,就是刚才给杨元霸端茶那个丫鬟她急冲冲地跑进来,气喘吁吁道:“那个杨家公子……” 她弯下腰,喘得说不出话来 “别急,休息一下再说” 小荷慢慢平静下来这才踮起脚尖,把手伸得高高,“他长得这么高,我连他肩膀都比不上,而且他的胳隙……那个,比我的腿还粗,真的是个武将” 郑春水眉头皱了起来,她不喜欢武将她喜欢斯文的读郎小荷又笑道:“不过他长得很好笑起来啊让我的心都怦怦直跳,姑娘,你去看一看” “这……不太好” “姑娘,去看一看,没安系的,我感觉他蛮好的” 杨元霸已经等了一刻钟有多,郑家的无礼他着实有点不耐烦了,几次都想一走了之最后还是克制住了存心的不满 坐在房间百无聊赖,杨元霸便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小院里种满花草树木此时已是深秋,秋风肃杀,满地落叶,花木倜零,只有左边花圃里的十几株秋菊开得正艳,给人一种深秋之感 杨元霸的骨子里缺乏一种悲秋伤月的情怀,对开得艳丽的菊花没有什么兴起,重要是,他对郑家没有好感,在这里他感觉很压抑,根本没有赏花的心情 他瞥了一眼菊花,转身要回屋,忽然身后有人问他,“你不喜欢秋菊吗?” 声音是个年轻女子,杨元霸一回头,见身后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身材偏瘦,还长得还算眉清目秀,穿一身淡黄色长裙,杨元霸心中一怔,她是怎么进来的? 他又向两边看了看,这才发现在东面几株桂花后面有一扇月门,估计是通过内院,不知这是郑家的哪个女子? 由于长期受胡人凤气的影响,北方汉族要比南方汉族开放,大家闺秀也能抛头露面,也能和陌生男子说话,甚至名门士族以外的大户和中小户人家,一些女子还能决定自己的婚姻 郑家是名门士族,女子的婚姻虽然自己没有决定权,但相亲时见见面也是可以,不过一般都是和长辈们在一起,像郑春水这种偷偷跑来单独见面,却比较少见,若被长辈看见,肯定是要被训斥 郑春水见杨元霸果然像丫鬟说的那么高,自己也只齐他脖子,使她心中略感压力,但要是,杨元霸居然对艳丽的菊花有点不屑一顾,郑春水心细如发,她心中便感到杨元霸似乎没有那种花前月下的情趣,使她心中又感到一丝失望 “难道这菊花不美吗?”她又轻声问道 杨元霸这才反应过来,他笑了笑道:“我比较喜欢自然的花,比如草原上的小花,森林中满地满树的鲜花,不知名的,春天里绽放开,数十里一望无际,很灿烂壮丽,我不喜欢这种深院大宅中养的花,太娇嫩了” “你……是在讥讽我吗?”郑春水的目光不满地注视着杨元霸,秀眉紧皱,她敏感地觉得杨元霸是在讥讽她太娇嫩 “我都不认识姑娘,讥讽你做什么?” 杨元霸摇摇头,向房间里走去,话不投机,他不喜欢这个女子,“姑娘,有一个盒子,你能替我转交给……” 杨元霸一回头,却见身后变成了一个中年男子,刚才那个年轻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让贤侄久等了,我身体不太好,刚才正在休息,很抱歉” 中年男子便是郑家长子郑善愿,他身体不是太好,说话声音不大,他很客气地笑了笑,“多谢贤侄给我送来寿礼,替我向你父亲表示感谢” 他丝毫不提相亲之事,便意味着郑家的婚姻大门向杨元霸轰然关上了,而杨元霸压根就不知道他已经在婚姻的殿堂外围走了一圈 第二卷裂变 利市买礼 从郑府家中回来后,杨应龙也没有问杨元庆具体情况,他子那里已得到消息,郑府已婉拒了这门婚事,这让杨应龙着实有些恼火,这可是父亲的意思,郑家却不领情,尽管妻子没有明说,杨应龙也隐隐猜到郑家嫌弃是元霸庶出,重视嫡庶血缘,是郑家的一贯传统 既然郑家不答应,杨应龙也不再给元霸提这件事,不过这两天启民可汗、契丹、高句丽、罗等国特使陆续进京贺皇登基,他是鸿胪寺卿,负责接待安排,格外忙碌,没有时间和元霸细谈 一早,杨元霸便离开杨府,前往都会市,后天便是乐平公主寿辰,朝廷遍请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他也收到了一份请柬,这样,他就不用和晋王一同前往 杨元霸的独立性极强,他既不愿意别人说他是杨处道之孙,也不愿意身上打上晋王的烙印,晋王杨昭虽对他笼络有加,但他始终和杨昭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这次乐平公主寿宴虽然是杨昭提出要他参加,但杨元霸既然答应前去,他便想以独立的身份参加寿宴,而不想成为杨昭的侍从官之类 既然要以独立身份参加乐平公主寿宴,那他就必须出一份寿礼,虽然杨元霸从边塞带回来几件草原特产,但那是准备给婶娘和妞妞,考虑再三,他还是决定去都会市买一份礼物 杨元霸依然穿着他的蓝衣布袍,腰束革带,革带上空空荡荡,他虽然得赐紫金鱼袋,却不肯挂在革带上以显荣耀,骑马而行,不多时便来到了都会市 都会市和利人市相比,所卖货物档次高,价格也昂贵·一般是供应名门大户和公卿权贵,所以店铺并不多,只有利人市的一半,也以各种行来分类 杨元霸轻车熟路·直接到了珠宝行,找到百宝斋珠宝店,他和这家店铺很熟,当年他打到的第一只金钱豹,便是卖给百宝斋吴掌柜,后来他又陆续猎到金钱豹和云豹,也都是百宝斋给他找买家·一到门口,伙计便认出了他 “哟这不是杨哥儿吗?好多年没来,都长得这么高了” 杨元霸翻身下马,开玩笑道:“宝儿,你怎么还是伙计?吴应礼怎么也不提升提升你,他在吗?” 伙计宝儿挠挠头,小声对元霸道:“那个剥皮鬼你是知道的,他只管自己” “呵呵这是他的一贯为人·他在吗?” “在的,有客人在卖珠宝,杨哥儿·你这” 伙计见杨元霸没有拿猎物,便不知他的来意了,杨元霸笑了笑道:“我来买两件珠宝,要上好珠宝,这里收拂国金币吗?” 拂国也就是东罗马帝国,粟特商人往来于丝绸之路,也把东罗马帝国的金币带到中原,由于东罗马帝国金币含金量很高,在天武朝很受欢迎,虽然不是天武朝法定货币·但很多大商家都收,一枚金币能抵十吊钱 “拂国金币可以用,小哥哪里弄来的?” “我和粟特商人换的” 杨元霸跟伙计走进店铺,店铺客堂不大,没有什么橱窗之类,墙上也没有挂什么大众首饰·这里的珠宝都是价格昂贵,一般不会轻易取出,基本上都是伙计和客人一对一介绍 他们走进内堂,内堂里摆了五六张坐榻,这里才是交易处,或许是时间稍早的缘故,内堂里没有什么人,只有大掌柜吴应礼在接待一名卖珠宝的客人 吴应礼是杨元霸的老朋友了,杨元霸所猎的第一只金钱豹便是卖给此人,吴应礼在东市有个绰号,叫吴剥皮,盘剥上家极狠,怎么还会有人卖珠宝给他? 杨元霸不由向卖珠宝之人望去,这是年轻男子,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身材中等,相貌斯文清秀,穿一件灰衣布袍,头戴平巾,衣服和平巾都显得有点破旧了,看得出这个很寒酸,他身边带着一名约六七岁的小娘,年纪虽小,却长得俏丽可爱,一双幽静明亮的大眼睛,乖巧可爱的鼻子,鲜红的嘴唇,她非常文静,乖乖地坐在一旁,应该是男子女儿,和她父亲一样,她也穿着粗麻布裙,但干净整洁,让人心生喜欢 杨元霸刚坐下,便听吴应礼那职业性的盘剥之刀举了起来,“这位公子,你这祖母绿是哪里得来?若被官府知道,恐怕你会吃官司的” “这是我的祖传之物,和官府何干?你要买就买,不买,我换别家去” 这男子颇为硬气,让吴应礼的盘剥之刀劈了个空,吴应礼干笑两声,又道:“你这祖母绿是不错,但你要价太高,我最多给七百吊钱,你卖不卖?” “这位掌柜,你也太狠了这对手镯至少值两千吊,我要一千吊已经是折一半价,你还要再压价,不行,最少一千吊” 杨元霸探头看了看,只见桌上摆着一对用祖母绿雕成的手镯,材质碧绿晶莹,有种水一般细润之色,毫无一丝杂臁式样古朴,一看便是极为名贵之物,卖一千吊确实不贵 吴应礼却摇摇头,“你这玉镯虽然不错,但一般人还真不敢买,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所以我最高只能出七百吊,若你不卖,我就还给你” 男子的脸微微一红,似乎吴应礼的话戳中了他的要害,他不想卖得太贱,可是他又急需用钱,让他着实有点难以决定 吴应礼眼光毒辣,已经看出对方动心了,便又鼓动他,“怎么样,答应了,我马上把钱给你,而且是给你黄金,现在一般店里还付不出黄金” 男子心一横,正要答应,杨元霸却在一旁笑道:“一千吊,我买了” 吴应礼仿佛一脚踩空,险些滑倒在地,他一扭头,满脸愤恨之色,这是他的店,谁敢在他的店里抢他的生意·对他却一下认出杨元霸,愣住了 “杨哥儿,是你?” 杨元霸慢慢走上前,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吴啊做人要有点底线,你若下手太狠,当心把自己的皮给剥了” 吴应礼当年就知道杨元霸武艺高强,现在长这么高了,不会简单,若打起来,自己店中几个护卫根本不是对手·自己会吃大亏,这对祖母绿玉镯名贵异常,京中权贵会人人争着要,他至少能卖六七千吊钱,这笔大买卖,他可不想让给杨元霸, “这个好既然杨哥儿说情,那就这样定了·一千吊,我们成交” 不料那男子却摇摇头,从桌上拾起玉镯·“我不卖给你,我卖给这位公子” 他对杨元霸道:“一千吊,我们成交” 吴应礼急了,“这样我出一千五百吊,你卖给我” 杨元霸身上只剩下一百枚罗马金币,他双手一摊,无可奈何道:“我一共只有一千吊,一千五百吊我拿不出” 吴应礼大喜,“那就我买下了,一千五召吊·我马上给你现钱” 年轻男子轻蔑瞥了一眼吴应礼,不耻他的人品,他把玉镯递给了杨元霸,“只要一千吊,我卖给你” 吴应礼嘴张得老大,半天也合不拢·眼中的懊悔流露无遗,为了三百吊钱,他竟丢了一笔净利几千吊的大买卖,他真是把自己的皮给剥了 玉镯进杨元霸手中,他立刻感到一种温润之感,果然名贵异常,他取出一只钱袋,递给年轻人,笑道:“这里面是一百枚拂国金币,去柜坊可以换一千吊钱,公子请看一看” 年轻公子打开袋子看了一眼,便塞进自己怀中,杨元霸笑道:“公子不数一数吗?” “不用,多一枚少一枚其实无所谓,多谢杨公子” 年轻人向杨元霸一拱手,便牵住女儿手道:“月仙,我们走 杨元霸跟他走到大街上,在他身后拱手笑道:“公子贵姓?” 年轻人犹豫一下,但手中牵的女儿却抢先说道:“我爹爹免贵姓萧,我叫萧月仙,多谢大哥哥” “原来是萧公子” 杨元霸笑着向他行一礼,“以后有缘,我们再见” “好有缘再见” 年轻人牵着女儿快步向都会市大门方向走去,渐渐地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此人不错” 杨元霸心中暗暗称赞,他又从怀中摸出这对祖母绿手镯,越看感觉越好,带上手臂会感到一种温暖,本来他是要买寿礼给乐平公主,这一刻他改变了主意,这对手镯他决定给自己婶娘,婶娘手臂疼痛,这对镯子对她最好 至于乐平公主那边,反正他也给过她人情,身上还有几吊钱,就买两匹绸缎给她做寿礼 这时,吴应礼在店里喊:“杨哥儿,别怪我没提醒你,这镯子不是一般人能用,里面刻有一行字,你自己” 杨元霸又仔细看了看镯子内面,确实刻了一行小字,‘萧梁皇室宫藏,,杨元霸微微一怔,原来这是梁朝皇宫之物,那这个姓萧的年轻人,难道也是梁朝贵族? 杨元霸随后又在都会市买了两匹绸缎,伙计替他包裹好,他又写了张名帖,命伙计替他直接送去乐平公主府 想到明天便是乐平公主寿辰,他的衣服要么是边塞军服,要么是一身蓝衣布袍,显得有点寒酸,不说需要穿得多华丽,至少要买一身过得去的行头,他转身便向沽衣店而去,可走了几步,他似乎想起什么,一摸怀中,脸上渐渐出现了一抹苦涩的笑意,他才发现,此时他身上竟已是分文皆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