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宫抱大腿》 第01章重生成宫女了 梁宫·勤杂院 小宫女最后一句求饶的话没能说出口,便被残忍的溺毙在水池里,架着她两条胳膊的宫女见状,惊慌的向始作俑者禀报:“嬷嬷,人好像死了!” 旁侧围观的宫女们闻言,吓得倒退三步。 勤杂院里都是些劣等的婢子和罪奴,又偏于梁宫最西角,鲜有问津。掌事的嬷嬷俨然成了这里的半个主子,动辄对底下的人苛责打骂。这个小宫女今日也是倒霉,正好赶上掌事嬷嬷心情不畅,便被胡乱编了个理由受了一番酷刑。 “她好歹也是盛贵仪的侄女,我们闯祸了!”有人惊呼完蛋,被掌事嬷嬷狠扫了一眼,喝叱道:“什么盛贵仪,如今只是冷宫里的一介弃妇。这丫头也不再是世家贵女,一个发配来的罪奴,死了也是活该!” 话虽这么说,但勤杂院到底没出过人命,若上报到总领太监那,她也讨不得便宜。碍于这个缘故,掌事嬷嬷挪步靠近浣衣池,去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没气儿了。没想到手刚碰到小宫女的鼻尖,小宫女突然睁开眼,并且速度极快的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拽入池里。 嬷嬷被吓蒙,在水里扑腾会儿反应过来去打她,反被小宫女先一步抓起池边的竹竿抽晕在水里。 “这是哪里?” 黎照握着竹竿从水池里站起身,环顾四周各个呆若木鸡的婢女,不禁皱眉:“你们又是谁。” 大家瞧她方才那股蛮狠劲,都吓得往后躲不敢吭声,唯有个长脸素眉的宫女怯生生的问了句:“青青……你没事吧?” “青青?”黎照疑惑的指了指自己,“你在叫我?” 长脸宫女点点头。 黎照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对劲,细软细软的。待她低头在水面上审视自己的模样,吓得手里的竹竿落地。 倒影里是张杏脸桃腮的少女面容,眉目温顺、肤色皎皎若月光。怎么看都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可她分明已经二十有六! “青青,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事吗?”长脸宫女看她表情古怪,觉得不太正常,于是小心追问。 这句话倒是问到点上了,黎照的呼吸陡然一窒,逐渐将那些零碎片段拼凑完整。她记得自己在邙河抵御阿蛮族的余孽,因为在战场上受了伤回驻营地治疗,不料在休息时突遭四个武功高强的刺客偷袭,生生被弓弦勒断脖子! 想到这里,黎照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子。外头这会儿传来阵阵若有似无的哀乐,让她莫名感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什么声音?” 长脸宫女仔细听了会儿,回答道:“黎将军暴毙,这是陛下特地命人所奏,以表哀思。” 哀乐?! 她不是还没死吗? 可若没死,自己又怎会变成这幅模样?不行!必须要见到自己的遗体才能相信这一切,或许一切都是场梦! 黎照当即也顾不上自己一头一身的水,直接冲出了勤杂院。 梁宫偌大,亭台楼阁数不胜数,九曲弯廊玉台桥,转过一处又是假山流水无数,几近叫人迷失方向。不过她从前野惯了,没少在宫里惹是生非、偷食御膳,所以对王宫地形还算清楚。只是从前能来去自由的地方,如今连个宫门都出不去了。 “哪里来的宫女,大白天就想私逃出宫!”守门侍卫瞪着牛铃大眼,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子,“大摇大摆这么走过去,毫不掩饰,看不起哥几个还是太看得起自己啊!” 黎照反应过来,自己如今顶着的是个宫女的样子,忙不迭恭恭敬敬赔不是,“闻黎将军出殡,我想去送送。” “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跑去送她?”守门侍卫说完这句便跟着另一位同僚一起大笑起来,“况且,这黎将军呀死的着实不光彩。延误军政不说,竟公然在营帐内白日宣淫!” “你说什么?”黎照察觉到不对劲。 守门侍卫嗤笑答:“我们北梁的骁勇将军啊,召四位猛男入幕,欢愉激荡之间竟衣冠不整猝死当场!这女人当将军,本就不符常理,何况还是个好色的女人。” 她分明是遇袭被害,怎么被编排成死于马上风! 看着眼前这两个守卫笑的一脸淫荡,黎照怒火中烧:“放……”屁字未落,有人先一步喝叱出来,“放肆!” 第02章黎府殉葬 伴随怒斥,一条墨青色的长鞭毫不留情地抽落在两守卫的身上。因是用了些力道,立见衣衫破损露出血肉,疼得两个人直哆嗦。守卫憋着火气转头,瞧见来人时立刻匍匐跪地:“四殿下。” 听到这个称呼,黎照转头望去,果不其然见到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分明才二十岁的年纪,生的又极容易让人误入歧途,不知怎地成日喜欢板个脸学老成。 “妄议功臣,不知死活。”燕珏冷漠说完这句,抬手将马鞭丢给身后的护卫,“割了他们的舌头。” 不止黎照一惊,就连随侍他多年的护卫也震住,“宫中御卫由陛下统一管辖,旁人无权更无理由责罚,还请殿下三思!” “我自有理越权处置他们。”燕珏厉声命令他,“割!” “殿下……” 看着两个抖如筛糠的守卫,黎照想积个德,毕竟她活着那会儿也没少遭人诟病,“将军一生坦荡宽容,必不会在意这些小喽啰的闲言碎语,您莫要动怒。” “你是谁?” 燕珏向她投去凌利的目光,“杂碎勿言。” 她还是头次见到喜怒无形、对事寡冷的燕珏这般尖锐,好像她再敢多说半个字,她的舌头也会遭殃。 “怀庭!”见护卫迟迟没有动手,他拢眉呵斥。被唤怀庭的护卫自知劝不住,只得抽了匕首走向两个守卫。他出手很快,手起刀落之间已经处理要害,只见两个守卫捂着嘴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鲜血从指缝滴答落地。 “奉旨去将军府吊唁,可要阻挠?”守卫自不敢拦截,忙侧身让道。黎照见状,试探的紧跟上去,见守卫没再阻挠,这才安心的松口气。 梁宫离将军府并不远,长街到西拐个弯便到了。 宅门依然恢弘气派,高悬的御笔题词苍劲有力,只是如今被满檐的白绸纸灯笼衬得莫名凄哀,府邸里的哭声几乎漫到了街上。黎照望着眼前的景象,心口发闷,迈入门槛的双腿十分的沉重。等见到正厅中央那口显眼的棺椁时,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四殿下。”家仆见燕珏等人前来,收住悲戚的情绪恭顺的给他请安。燕珏轻颔首,目光始终落在棺椁上,整个人似定住般许久不动。旁人给他递香时发现,视一切如无物的人,竟在发抖。 抖的差点没接住香。 “殿下……” 家仆担忧的轻唤了声,正要问他是否不适,忽听一声嚎啕大哭,原本站在燕珏身旁的黎照突然朝着棺椁扑上去,“将军啊!你怎么突然就走了,我一点防备都没有,好伤心好难过!” 边哭着,黎照故意往棺木里凑,里头躺着的确实是自己。虽然已经梳理过,但脸色还是苍白的吓人,白的和脖子里围着的那条白绢一般无二。 白绢?! 黎照脑内一激灵,伸手去扒白绢,刚扒开一角就被人用力推开。可即便是短暂一下,黎照仍是看清了“自己”脖子里那条深不可藏的勒痕。 “你是谁,怎可冒犯将军!”离棺木最近的婢女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愤怒的质问她。 旁人见黎照跟着燕珏同来,自当是他身边人,也不敢多言。偏这婢女是将军生前最疼惜的,总被将军小葭小葭唤着当做姊妹,如今坊间又全是污蔑将军的污言秽语,一瞧有人举止鬼祟自是气愤不已。 黎照被她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跤,因晓得小葭的暴躁脾气,忙开口解释:“姑娘误会,我只是钦慕将军想挨的近些。” “一派胡言!我分明瞧见你在破坏将军遗容,想是如外边那些酸民贱胚子一样,想来打探些不要脸的蛛丝马迹!” 话落,抄起旁侧的烛台砸过去,亏的黎照反应及时偏头躲过。家仆们赶紧上去拉住乱扑乱踢的小葭,灵堂里顿时嘈杂起来。 直至院落里传来一声尖细的喝斥,“大胆!” 众人回头,见来人是梁帝身边的总管太监陈公公,一时噤声不再闹腾。陈公公眼尖走上去给燕珏行过礼,这才举着手中圣旨道:“黎府一干人等,还不跪下接旨。” 众人闻言连忙照做,黎照跟着一齐跪地,心想陛下定是替她来安抚府里一干老少家仆的。 可她只猜着一半。 圣旨上将她生前功劳战绩罗列赞扬,过失之处全无提及。皇帝言,失她如失一臂,心如刀绞。未免她在九泉孤独挂念,特赐黎府一众家仆,白绫毒酒,择一了断。 名曰,陪葬! “还不谢恩。”陈公公宣完旨意,身后的御卫便将整个灵堂门院团团围住。燕珏站起身问他,“陪葬陋习废除多年,陛下怎会违背祖制下这道圣旨!” 陈公公半躬着身子,笑容可掬的回道:“黎将军有不世之功,陛下惋惜,不惜违背祖制也要给将军开个先例。” “不可!” 燕珏高声阻拦,陈公公置若罔闻,挂着笑容挥手示意御卫行刑。眼见着白绫套上家仆们的脖子,哭声响彻整座灵堂之时,黎照握拳怒喝:“谁敢!” 第03章佯装鬼上身 黎照站起身,眸光冷冽的盯着始终在笑的陈公公,字字铿锵落地:“黎府的家仆,一个也不能殉葬。” 陈公公将她上下打量后,不屑一顾道:“你是谁,胆敢在此妄言。” “站在我的地盘上,你问我是谁?” 闻言,不止陈公公笑容收住,满堂家仆的哭喊声也戛然而止。众人瞧她目光凌厉,与刚进门时判若两人,不禁起了身寒意。 陈公公深吸口气,喝斥道:“大胆!竟敢装神弄鬼、阻挠圣意,还不把人拖下去!” 院落里的御卫得令跑上前缉拿她,黎照抄起旁侧的烛台,用力砸向最近的一名御卫,微末鲜血飞溅在她的脸颊上,衬得整个人愈发阴邪诡异,让其余人不敢靠近。 “都愣着干什么,把她拿下!”陈公公见状,气地嗓子发尖,伸出的兰花指都在半空中发抖。 “谁敢在我灵前放肆!” 黎照捏紧沾血的烛台,怒视着他,“当年潼阳之乱,陛下被困洛水、四面受敌,是本将军苦战三日博出生路。自此陛下允我自由出入梁宫,更许我一物以备来日。公公可想知道,陛下给的是什么吗?” 陈公公眼角抽搐,抬手还想发号施令的时候,被旁侧的燕珏拽住手臂,“公公稍安勿躁,不如瞧瞧是什么东西再做定夺。” 况且,他也想知道这个丫头为何如此、又该如何收场。 陈公公缓下怒气,道:“你且呈上来。” “小葭。” 黎照转头去唤跪在地上的丫环,后者脖子里还挂着白绫,呆若木鸡的看着她,“啊?” “替我去取东西。” 黎照招招手,小葭这才踉跄着走上去,由着她附耳说了几句话,点点头往后屋里跑。等她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捧着一只半臂长的木匣子。 陈公公将木匣子里的东西拿出来,诧然发现竟是一道圣旨。待他展开读完,脸色已然大变,不敢置信的盯着黎照。 “公公怎么不念?” 黎照很满意他的样子,扬眉露出得意的笑容,“我虽立功无数,对陛下忠心不二,但为臣为将免不了有被猜疑忌惮的一天。而黎府这一众家仆,自靖南王府时便跟着我,年迈些的都是看着我长大的。他们等同于我的家人,我在世能护得住他们,死了一样要护住!” 圣旨上所言、所求便是如此。 无论将来她所犯何事,梁帝需允诺,免黎氏一门家眷奴仆性命。 闻言,满堂家仆蓦地磕头痛哭,声声凄厉:“将军!” 这哭声竟比之方才还要响亮,让陈公公心中恼火,但碍于圣旨他也不好再下殉葬的命令,只得捏紧圣旨转身要走,黎照见状连忙喊住他,“陈公公!你既说本将军有不世之功,为何进门至今都不曾上一炷香啊?” 陈公公定住,不甘不愿取了香在棺椁前叩拜完,这才急匆匆带着一帮御卫离开了将军府。看他前后两副面孔,黎照乐得捧腹大笑,仰头后退之际蓦地撞到一人。 燕珏正眼眶殷红的看着她。 黎照被他看的头皮发麻,兀自后退一步,不料被他趋前逼近。她这才想起来,有个更难缠的家伙还在这里呢。 未免被追问露出破绽,黎照眼珠一转,蓦地倒在地上表演抽搐,抽搐之间不忘记翻几个白眼,一副诡异疯癫的模样。 燕珏皱着眉看她在地上打转,转了四五圈后,她终于不再动弹,然后一脸茫然的睁开眼睛环视四周,错愕道:“发生什么事了,我、我怎么了?” 第04章胡编乱扯保命 灵堂里寂静一片,大家互相大小眼相对,黎照正不知该怎么演下去,有个小家仆说道:“难道……是鬼上身,将军特意回来救我们的!” 孺子可教! 黎照在心里赞许这个小仆。 大家皆因这句话心酸落泪,齐齐涌到棺木前哭喊磕头。唯独燕珏始终不发一言,冷冷注视着她。 一直等吊唁完回程,这种目光都没有消失。 “站住。” 黎照刚踏出府门,就被叫住。 她转身换了副楚楚可怜的姿态,缩着脑袋站定不动,低垂的视线发现那袭墨衣缀金纹的袍沿经过,然后听到燕珏说:“上马车。” “奴才不敢。” 他嗓音冰冷,不掺杂半分温度的重复:“上、车。” 黎照不知道他想搞什么明堂,碍于如今的身份,只得领命爬上马车。还没等她钻进去坐好,多年习武的敏锐感知到身后的威胁,只是如今这躯体实在娇柔、反应迟钝,还没等闪躲就被燕珏扼住脖子,抵撞在车壁上。 “殿、殿下这是为什么?!”她试图去扳脖子上的禁锢,奈何一点力道也使不上。 凤眸端倪她一会儿,冷声质问:“你是谁。” 她是谁? 黎照回想起刚醒的时候,那个长脸的小宫女叫她青青,于是赶紧回答:“奴才是宫里的一名杂役,叫青青。” “怎么会知道圣旨放在哪里,又为什么要救黎府家奴?” 见她不说话,燕珏的手劲加重,重的黎照差点一命呜呼。她可不能还没查明自己的死因,就交代在马车里,只得委屈的哭出来,“奴才不知,只记得跟着殿下到了灵堂,突然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殿下饶命啊!” 黎照发现,这个躯体虽然反应迟钝,掉眼泪却挺在行,自己这话刚说完,眼泪已经掉了燕珏一手背。 燕珏蹙眉松开手,她立刻滚到角落里,戒备的盯着他。 “你……” 他扫了眼手背上的泪水,低下头,早没方才的戾气,似在哀求般得问道:“你能不能让她回来,我有些话想问她。” 敢情是拿她当招魂幡了。 也不知道他想跟自己说什么,但“鬼上身”这种事仅此一次,再来一次既可疑又难圆场。可若是不给他一个说法,可能是下不了车了。 黎照想了想,胡诌道:“听老一辈的人说过,人只有在时运低或身体不好时才会被上身。奴才出宫前恰好生了场怪病,身体很虚弱,今日又是将军的头七,将军可能是想救府里的家仆,情急之下才让奴才中招了。上身此法很损阴德,以将军的脾性恐不会再来一次伤害无辜的人。” 说完,偷瞄了眼燕珏。 不曾想竟见到他失落至极的表情,仿佛重燃的希望再度熄灭,比之方才还要绝望。马车已经快到宫门,黎照不好再拖延下去,于是说:“不过有个法子或许能让殿下如愿。” “什么办法。” 燕珏眸光忽闪,挺直背脊。 黎照神秘兮兮的告诉他,“是个土法子,听说想要招魂的人,只要吃下一大碗生米和鸡血,子夜坐在镜子前就能在镜子里见到亡故的人。” “听说这法子很灵验。”怕他不信,黎照还添了句。 燕珏狐疑的扫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只是叫停了马车。黎照也不磨蹭,赶紧手足并用的爬出马车,临下车时还故意装摔个跤,顺手把他的腰佩给扯了。 等落地了,黎照恭敬立在车旁,“四殿下慢行。” 马车从宫道另一侧驶离,等到没影了,黎照才直起身子环顾四周高耸的宫墙。 原想借吊唁之名离宫调查真相,如今又被载了回来。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说不定宫里也能有线索,尤其是…… “嘿嘿。”黎照摊开掌心,望着那枚玉质温润的腰佩,咧嘴笑出声。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在宫里行事定然不便,有了它就好办多了。 第05章小宫女覃儿 黎照按着之前的记忆回到勤杂院,刚踏入门槛,旁侧突然有人冲上来,将麻袋套在她的身上,还没等黎照反应过来已经被推翻在地,乱棍加身。她疼得在麻袋里翻滚,奈何挣脱不掉,只能抱着脑袋蜷缩成一团。 “好了。” 掌事见她不再动弹,也消了气,喝住施暴的宫女们。 一直在旁侧求情的长脸素眉宫女见状,忙不迭跑上去解开麻袋口,担忧道:“青青,你没事吧?” 黎照一手撑地,摇摇晃晃了很久才缓过神来,抬手擦掉额头上淌落的鲜血,冷冷注视着回廊下安坐椅子里的掌事。 “青青。” 见她踉跄起身,宫女连忙搀住她。 黎照拍拍她的手,举步向前走去,旁侧宫女们想拦截,皆被她瞥过来的萧杀眼神给摄住。 掌事对之前的事还记忆犹新,又见她这般凶煞的样子,不禁抓紧扶手喝斥:“盛青青,你想干什么!” 黎照虚晃着步子走到她的面前,目光注视的掌事不自觉头皮发麻,正要抬腿踢她,不料黎照突然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大吼:“嬷嬷,我错了!” 掌事被吓得发蒙,眼见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擦在自己的裤脚上,不停的求饶认错。打也打过了,既到了这般地步掌事也不好再动刑,只得拨开她说:“行了行了,把院子里的脏衣服全洗了,我就饶了你。” “好嘞!” 黎照得令,麻溜得跑去洗衣池。 在场的宫女们轻蔑的哄笑起来,一人一脚踢着地上的脏衣盆,奚落道:“活该。” “你们别太过分了!”搀黎照的长脸宫女将被踢翻的衣物捡拾起来,怒气冲冲的骂道。大家也不屑搭理他们,各自赶着去用晚膳,黎照接过长脸宫女手里的衣服,笑着说:“你也快去吃吧,这里交给我就行。” “可是……” “我没事,这点小伤奚落不算什么。”她当年在战场吃得苦头还要多,这些只能算毛毛雨。况且如今形势不同,需沉住气,方能得到想要的。 小宫女点点头,这才担忧的三步一回头的离开。 可洗衣服这活不比沙场杀敌,这躯体又是个细皮嫩肉的主儿,四盆衣物洗下来手心已经泛红脱皮,疼得厉害。 黎照仰躺在池边叹息时,视线里凭空出现两只馒头。 “特地给你留的晚饭。”小宫女笑嘻嘻的晃了晃手里的馒头。 黎照正饿得肚子疼,感激的抓起来就啃,狼吞虎咽的让小宫女发笑,“你慢点吃,别噎着。” “青青,你今日奇怪的很,跟平时不一样。还打了姑姑一顿,后来你去哪儿了?” 黎照停住咀嚼,胡乱编了个理由蒙混过去,小宫女也不多问了,挽起衣袖坐在洗衣盆前去搓洗里头剩余的脏衣,“吃完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替你洗。” “这怎么行。” “我刚来那会儿经常被欺负,也是青青一直照顾我,你我情同姐妹,这不算什么呀。”说完似想起什么,甩干净手上的水渍往衣服上抹了抹,随后拿了小瓶药膏给她,“记得入睡前擦上,明日伤口就不疼了很有效的。” 黎照捏着手里的药瓶,心中不由一暖。 她嚼完口中的馒头,起身往寝房的方向去,临走突然想起来问小宫女,“对了,我今日头疼脑热竟想不起来你的名字了,你叫什么?” 小宫女露出对小虎牙,笑眯眯得回答:“覃儿。” 第06章杀了掌事嬷嬷 “谢谢。”黎照冲她摇了摇手里的药瓶,笑着转身回屋。 白日里的一番折腾让她有点精疲力竭、沾床就倒。也不知睡了多久,隐约听到一声尖叫,紧接着屋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黎照被吵的睡不着,索性爬下通铺,趿着鞋去一探究竟。 这一看,把黎照的瞌睡虫惊到了九霄云外。 被宫女们围绕的水井边,覃儿浑身湿漉的躺在地上,毫无声息。 “覃儿。”黎照立刻拨开宫女,蹲跪在地上推唤了她几声。见她没有反应,有胆小的宫女怯生生的嘀咕:“她、她是不是死了?” 闻言,黎照伸手去探覃儿喉结两指处的脉搏,当指尖感觉到微末的跳动后,当机立断将其头颅偏侧,另一手去摁胸腹位置。 反复几次后,原本没有动静的覃儿突然痉挛了几下,哇的一声口鼻中吐出许多水来。 “快去找大夫!”黎照欣喜之余,赶紧让呆滞中的众人去找大夫,又招呼几个宫女帮忙将覃儿搀回屋子里。刚手忙脚乱的替她将湿衣服换完,覃儿便半醒过来,不停发抖道:“冷、好冷……” “快把被子给她盖上。” 掌事嬷嬷不知什么时候闻讯赶了过来,挟着一床棉被给覃儿捂结实,回头怪黎照:“傻杵着干什么,去厨房煮碗姜汤过来!” 黎照连连点头,转身要走时冷不丁被覃儿拉住手,拽的很紧,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 掌事的见状,一把扯开两个人的手,瞪着黎照:“还不快去!” “覃儿别怕,大夫马上就到。” 黎照知道她在害怕,安抚完这句话后奔出屋子去煮姜汤。 等她端着冒白烟儿的姜汤水回来,一进屋便见掌事面目狰狞的拿着枕头捂着覃儿的脸。 覃儿的两条腿乱蹬了会儿,便绷直不再动弹。 哐当——! 瓷碗自黎照的手中滑落,掌事被吓了一跳,没等心虚躲开已经被冲过来的黎照推倒在地。 “死丫头,你敢撞我!”掌事被撞的险些散架,扶着腰谩骂。 黎照没搭理她,走到床边将覃儿脸上的枕头拿开,发现覃儿睁着眼、张着嘴,满脸的惊恐无措。 黎照唤了她几声不见反应,又去探了鼻息与脉搏,这一次没有的气息。 “你若想活命,就不要声张此事,替我把尸体处理干净。”掌事从地上爬起来,没半分愧疚的威胁道。 黎照覆手合拢覃儿的眼睛,抖声问:“为什么杀她?” “来这里的都是群罪奴,死个罪奴有什么好稀奇的。”掌事厌恶的说完就走,彷佛方才不过碾死只蚂蚁一样,毫无愧疚。想到昨夜还对自己笑靥如花的生命,如今死在自己面前,黎照心中悲愤交加,一把扯下床幔,快步追上去勒住她的脖子。 “为什么杀她!”黎照边说着,故意勒紧一分纱幔。 掌事扒着脖子里的束缚,憋红着脸几欲窒息,想要反抗奈何后腰处被她顶住分毫不能动弹,只得求饶道:“青青,有话好好说。我……我原也不想杀她,是她命不好,平白给你当了替罪羊。若是坠井死透,也……也不至于再受次痛苦。” 替罪羊? 黎照一惊,忙问:“什么替罪羊?” “全是你在将军府惹出来的祸事,昨夜原该死的人是你,没想到在院子里浣洗的丫头竟然成了覃儿。”说到这里,连掌事都不禁嗤笑:“不知该说覃儿倒霉,还是你这丫头命大。” 是了。 掌事的就算再跋扈,也不敢轻易要人的命,最多把人整的半死不活。如今这么大胆,怕是有人指使,且这个人在宫里权势不一般,定能包庇掌事。 “是谁指使你杀我?” 听到这话,掌事惊慌摇头:“那个人吃罪不起,他会杀了我!” 黎照皱眉:“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话到这里,掌事的突然冷静下来,盛青青在她手底下大半年,任打骂不敢还口,就算被差点淹死在池子里,也是个屁也不敢放的软弱虫子。 掌事越想越觉得她在逞能,加之感觉到黎照的手在发抖,不禁冷笑起来,“你这贱婢有几斤几两我会不清楚吗?你姑母如今还在冷宫,想整死你们姑侄二人易如反掌!” 事到如今还敢口出狂言! “呵。”黎照轻笑了声,凑近她的耳畔说道:“残杀良民按律偿命,军法如此、国法亦然。” “你敢!” 黎照蓦地收紧手中纱幔,冷嗤道:“盛青青是不敢,可我不是她!” 掌事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就感觉脖子里的纱幔骤然收紧,她惊慌去抓挠脖子,两条腿不停的在地上乱蹬,终于在尝到与覃儿同样痛苦的同时,一命呜呼。 第07章汤池求避难 “大夫来了!” 门外的宫女推开门便见到掌事气绝身亡的一幕,死透的掌事正疲软滑倒在黎照的足前。宫女呆滞片刻,蓦地吓得跌坐在地放声尖叫。守在屋外得众人闻声跑进屋查看,皆被吓住。 大夫见状赶忙进去救人,在探脉搏后无奈地摇摇头,“人没了。” “盛青青,你好大的胆子!”领头的宫女气愤的指着黎照呵斥:“快去喊人,把这个杀人凶手捆住,别让她跑了!” 不多会儿,几个宫女带着四五个太监赶来,强硬的将黎照反剪了双手押到宜兰宫。梁宫无皇后,深宫内执掌凤印的是郭贵妃,代行皇后之职。这会儿也不过辰时,郭贵妃正用过早膳。 大宫女轻胭瞥见来人,皱着眉上来问:“怎么回事,大清早跑来宜兰宫吵嚷!” “轻胭姐姐,我等也不敢随意打扰娘娘,只是勤杂院出了桩人命。”领头的宫女边说着,指向五步开外的黎照:“这丫头杀了掌事姑姑。” “什么!” 轻胭闻言一惊,旋即折回殿内,不多时便出来传话:“把人带进来!” 得了命令,太监用力往黎照后背推攘,她被迫趋前险些绊到门槛。一入殿,四周熏香轻袅扑鼻而至,屋内陈设雅致、装点不俗。正前方的兰花屏风后,影影绰绰可见两个身影。 “蔡领事近来得闲,连杂役院里都需本宫过问?”伴随着一道慵懒女声,两个宫女小心翼翼的将屏风挪走。黎照抬头,最先入目的便是一袭淡紫暗花云锦宫装的郭贵妃,生的明艳动人,与燕珏一般无二的凤眸眉梢里尽是风情。纤细颈项之上鸦发堆髻,金簪玉饰衬显华贵。 她十数年如一日的容貌,让黎照每一次见到都不禁感叹,大梁第一美人的名号诚不欺人。 难怪阿父生前,对她念念不忘。 更让黎照惊喜的是,燕珏也在! 虽然知晓燕珏是贵妃亲子,每日会来宜兰宫请安,没想到今日凑巧赶上。 “娘娘。”轻胭款步走上去,附在郭贵妃耳畔简单陈述原委。贵妃听完,拾了枚白子落在棋盘,眼皮都不抬的下命:“即是恶奴弑主的事,就拖下去杖责五十,噎气了便扔去乱葬岗,若活着交给掌法司。” “贵妃娘娘!” 黎照蓦地跪在地上,照着奴才的样子嘭嘭磕了几个响头,哭哭啼啼道:“奴才杀掌事姑姑不止是因为她杀了覃儿,还有个更主要的原因!” “哦?” 郭贵妃扭头望向她,“什么主要原因?” “这……”黎照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随后伸出颤巍巍的手,指向高坐上神色冷淡的燕珏,“这个原因……和殿下有关。” 燕珏落子的手顿住,转眸看向她。 黎照冲着他磕了几个头,旋即委屈的哽咽道:“殿下,这件事的原因,奴才只能说给您一个人听。” “我不想听。” 燕珏冷淡拒绝她的诡计,沉静的落下一字,满盘局势扭转。他敛袖站起身,与贵妃闲话家常几句便要告辞,经过黎照身旁时,冷不丁被她拽住衣沿。黎照眼里闪过几缕狡猾的光泽,他眉头一皱察觉到不详,正要拂袍,便听黎照大声喊冤:“殿下,人不是您要奴才杀的吗!” 一时,满屋哗然。 第08章不过是头畜生 “你!” 燕珏没料到她会有这一出,气的额角微露青筋,黎照趁机小声道:“小殿下,若你还想见将军、救我一命,我会还将军一个清白。” 这句话无疑是垒到他的心坎。 燕珏眸光一动,用力将被握住的衣沿从她手里抽离,随后摊手在她的面前,沉声命令:“拿出来。” 拿什么? 黎照疑惑了会儿,半信半疑的将之前顺走的玉佩递给他。燕珏握紧玉佩之后,回身告诉郭贵妃:“母妃,贴身之物作证,这宫女是儿臣在勤杂院的内应。” “内应?” 郭贵妃敛眉,正襟危坐。 燕珏点头,继续道:“近来宫中不时有物品丢失,所丢之物流于民间。父皇曾命儿臣探查此事,查询之下发现物品被窃之后多数藏匿于鲜有问津的勤杂院,再由宫人借运送秽物之便移到宫外贩卖。勤杂院掌事牵涉其中,运资不菲。” 没想到,短短一瞬间,这小子竟然把谎话编的这么顺溜! 而且,他知道自己顺走了玉佩! “父皇先前有言,儿臣也曾下令于她,若勤杂院掌事肯招供幕后之人,可以给条生路。若冥顽不灵,便当场伏法、先斩后奏!”燕珏说完,给郭贵妃作揖请罪:“事关重大,未能告之母妃,让母妃今日被扰是儿臣之过。” 郭贵妃看了他一眼,又仔细端倪跪地的黎照,静默片刻之后似猜测到什么,红唇扬起抹弧度,抬手抚鬓道:“即是如此,是那掌事咎由自取。本宫也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是。” 众人跪安,轻胭搀着贵妃回了寝殿,等垂幔放下,贵妃问轻胭:“那个小宫女是什么来头,竟让珏儿这般护着?” 轻胭答:“是有些面熟,一时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不过,听说之前她在将军府还闹出件事。” 轻胭把黎府“鬼上身”一事的传闻大致描述了一番,郭贵妃听完只叹口气,道:“黎将军对珏儿有恩,今日饶了那丫头,就当给将军积德吧。” 从宜兰殿安然无恙的出来,黎照想起在勤杂院发生的事,越发觉得自己此刻身份不比从前,行事诸多不便。 如今武功大不如前,要害她的人在暗处,唯恐自己一有疏忽便会丧命。思来想去,觉得在深宫里,应该结合时事抱个大腿。 比如,眼前这位大腿。 “多谢小殿下搭救之恩。”黎照学着宫女的样子施然一礼。燕珏低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然后冷冷蹦出两个字,“骗子。” 黎照以为他在说方才的事,连忙道:“奴才没有骗您,在黎府被上身时,奴才看到些影像。将军是被人在营帐里勒死的,绝非马上风。” “不用你说,我也清楚她的为人。”他说完就要走,黎照赶紧追上去,“如今大家都知道奴才是您手下的人,勤杂院是回不去了。” 燕珏瞥眼冷哼:“与我无关。” “不如小殿下收我去您殿里当差?我做事麻溜、绝不给主子添麻烦。”黎照使上不要脸的技能,死缠烂打到底。 燕珏被她缠烦,不满的喝道:“聒噪,再不滚开,割了你的舌头!” 他的样子一点不像在开玩笑,仿佛她的存在让他已经忍耐到极限,非常厌恶。黎照这会儿想起,四殿下确实有些不雅传闻。 传他厌女,不近女色,恐有龙阳之癖。 黎照不敢再喋喋不休的央求,只是问:“既然这样,方才小殿下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救了黎府上下。” 燕珏十分认真的回答:“我替洛水,还你恩。” 洛水?! 这不是她的小名儿吗,这小子! 第09章训马招怀疑 燕珏说她凶煞,狗胆包天杀掌事,他的煦合殿要不起。黎照也不好继续死缠烂打,只得先回勤杂院再从长计议。 自宜兰殿回来之后,院里的宫女们瞧她的眼神多有畏惧,各个拿她当瘟神躲得老远。 黎照便将横行霸道发挥到极致,把掌事素日克扣的那些不义之财拿出来厚葬覃儿。又将一部分,委托他人交给覃儿的家里。 可在勤杂院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晋王居于宫外,鲜少入后宫。大师兄又是个恶名昭彰的权臣,恐怕她还没吐露真实身份,就会被师兄的仇家给灭了。 果然,还是四殿下最能救急、最靠谱些。 为此,黎照厚着脸皮堵了好几次燕珏的必经之路,哭求哀嚎把戏全部用上,都没让他动半分恻隐之心。最后,他竟然连必经之路都改了,就为了避开她。 “四殿下近日怎么发那么大的火?” 黎照坐在石阶上想对策时,有两个宫女嚼着舌根经过。另一个宫女回道:“殿下的爱驹最近厌食、饿成了皮包骨,眼见着再这么消瘦下去要不行了。” “不过是匹畜生。” 宫女立刻捂住同伴的嘴,小声道:“别说这种话,当心你的脑袋。这匹马不一样,是……” 后面的话黎照也没听清楚,不过她的机会来了。 驯马、管食这些她在行。 有了这个想法,黎照便打定主意去找燕珏做笔交易。茶盏落案,听完她的来由,燕珏终于说话:“你真有办法让厌食的马恢复正常?” “是,请殿下再信奴才一次。” 她将脑袋压的很低,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姿态要多低有多低。燕珏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想要什么?” 黎照答:“只望殿下的爱驹康复后,殿下能容许奴才去煦合殿当差,助奴才离开勤杂院。” “好,若它没能康复。” 燕珏眸光逐渐转冷,“我会杀了你。” 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比她这个常年沙场翻滚的人都要萧杀,黎照心中嘀咕,脸上依然挂着笑容,连连点头。 得了承诺,燕珏便带她去了校场的马厩。彼时校场正有侍卫在练兵,更有一名护卫降不住烈马,在马背上高呼救命的在场上飞奔乱跑。黎照觉得那匹马有些眼熟,直至燕珏紧张的唤了声:“行云!” 黎照蓦地一惊,行云!那不是她的战马吗! 行云可是个倔脾气,除了她旁人休想骑跨一下。果不其然,那个小护卫被颠簸了几下,就被摔飞在地。在场的侍卫因知它对于燕珏的重要性,也不敢明枪暗箭的上去。 眼见着它要冲撞过来,燕珏迅速飞跑过去,勒住缰绳想要喝停它。可行云半点面子也不给他,带着他在校场狂奔乱颠,企图把燕珏也给颠下马背。 “借我用一下。”黎照冲在场焦虑的侍卫道了一声,拿走他手里的缰绳追过去。奈何她如今武功平庸、力量不够,几次抛出去的缰绳都没套住行云。眼看行云飞奔而来向她撞来,燕珏厉声呵斥:“快闪开!” 第10章殿下徇私偏袒 黎照屈起右手的食指与拇指,凑于口中对着疾驰而来的行云吹个响亮的口哨。场上侍卫们不敢再看下去,偏过头等待惨叫声传来。燕珏勒紧缰绳奋力控马,眼见就要冲撞上黎照,行云却在近在咫尺之际突然停住。 马头凑在黎照脸上乱蹭会儿,发出阵阵喷鼻呜声。 “坏孩子。”黎照小声责备完,轻昵的拍拍它的脑袋。 燕珏眼尾轻跳,这个举止似曾相识,许多年前,他尝试去骑行云,被它反复颠下马背无数次。 当时的黎将军也曾这般嗔怪过行云。 黎照摸了摸行云嘴上的马嚼子,立刻把它摘下来,告诉燕珏:“它不喜欢戴这个,行云是个骄傲的孩子。” 似听得懂她的话,行云屈起前蹄高兴的唤了几声。 燕珏下马后异常的沉默,转身要走,黎照赶紧追上去拦住他,“殿下,我……” “我答应了。” 没等黎照把话说完,燕珏率先开了口,反让她一时没转过弯。等她反应过来后,燕珏已经走出老远,兴奋的黎照搂住行云的脖子,“行云,你真是我的福星呢!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变成了那个小子的爱驹。 黎照得到应承后也不含糊,直接跑回勤杂院整理衣物,煦合殿的传令小太监恰好也到了,黎照便跟着一齐去了煦合殿。刚到殿门口,便有个体态浑圆的宫女挡在门口,满脸不善的瞪着她。 “你就是新来的丫头?”宫女上下将她打量完,冷哼道:“也不怎么样,果然是杂役出来的,没气质。” 黎照问:“您是?” “我是煦合殿的大宫女,名唤细腰。”宫女撩拨了一下垂在肩上的发带,单手撑着后腰展现婀娜姿态。黎照愣是没找到她的腰在哪儿,但见对方敌意颇深,忙不迭走上去搀住她的手,嬉笑道:“细腰姐姐真是人如其名,美则美矣还如此气质高雅,您要不说是大宫女,我还以为是哪位世家小姐呢。” “算你有眼光。”细腰被夸的尾巴上天,带着她走入殿院,又耍起威风来,将一把扫帚塞到黎照手里,命令道:“我是大宫女,煦合殿里除了殿下,你必须全听我的。刚来这里别妄想接近殿下,先把院子里的落叶、杂草清理干净了!” “是是是。” 黎照接过扫帚麻溜的做起事。 她来煦合殿半个月里,杂事干了不少,细腰又存心不让她去主殿,加上这殿院又大几乎难见燕珏一面。黎照想起在校场套不住马、这个躯壳又十分娇弱,便趁此机会在无人的院子里好好习武打好基础。 可她实在低估这身体,学了一个多月只堪堪学会些三脚猫的功夫,每回入夜歇息,四肢酸疼的让她怀疑人生。以至于今日扫了大半个院子,实在腿脚酸软,便坐在台阶上小歇半会儿。 “好啊,竟然在这里偷懒!”细腰从前门进来就朝她嚷嚷,黎照正欲解释,不料细腰没察觉地上的扫帚,兀自踩在上头被摔个四脚朝天。 “没事吧?”黎照赶忙上去搀她,疼的细腰哇哇大哭,口口声声说黎照要害她。 黎照好说歹说不奏效,被细腰认定是早有预谋,还言辞凿凿等伤好了就要她付出惨烈的代价。黎照虽然哭笑不得,但因燕珏不喜喧哗,煦合殿里本就宫女不多,细腰这一伤,入殿伺候的活儿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第11章招魂饮鸡血 黎照想去校场习武,那儿场地宽敞、兴许还能找到趁手的兵器辅助。有了这个想法,黎照去内殿伺候时,十分的上心讨好。 “殿下,请用茶。” 黎照清晨端着香茶候在寝殿,燕珏只冷淡的扫了她一眼,着了单衣披着乌发坐在床沿接过茶盏。 茶水入口的片刻,燕珏便嘭的一声将瓷盏丢回托盘,一手捂住嘴巴,憋红着脸怒瞪着她。黎照不明白他的举止,伸长脑袋问:“殿下怎么了?” 燕珏闭目缓了会儿,咬牙启齿的说道:“烫!” “这是新沏的茶,水温是有些高。”黎照用手扇了扇茶盏,茶香四溢,“茶味还是比较浓的,适合殿下慢慢品尝。” 燕珏冷冷说道:“品尝?这是用来漱口的。” “漱、漱口?” 黎照不敢置信的指着被打翻了大半碗的茶水,“这可是云南新进的金瓜贡茶。” “那又怎样。”燕珏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如此名贵的好茶,居然只是用来漱口,简直是暴殄天物好吗!陛下最宠爱郭贵妃、贵妃最疼四殿下,果然这四殿下的吃穿用度比之自己的皇姐、皇兄不知道要矜贵多少。 黎照讪笑道:“原来是漱口茶,那殿下吞下去没关系吗?” 像是被戳破窘相,燕珏如玉的脸颊上泛起红晕,恼羞成怒的站起身喝道:“不用你管,放肆!” “奴才该死。”黎照赶忙伏地认错。等其他婢女替燕珏穿戴完毕,黎照拿着象牙梳跑上去请命替他束发。 可束发、绾髻这种活儿,从前都是小葭替她做的,她学着小葭的手法给燕珏梳发,没想到非但没束起来,还连拔了燕珏好多头发。每次燕珏要站起来,都被她摁下去,美其名曰:“殿下将来是要封王建业的,如果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必然会被人小瞧了去。” 他被她的话堵死,忍耐了会儿,最终以黎照认输告终,还埋怨他:“殿下的头发比绸缎还要滑,殿下的颅顶太过完美,以至于发冠无法立足。” 归结到底,她束不成发还是他的错。 “够了。” 燕珏偏头躲掉她的手,将梳子拍在桌上,拢起俊眉问:“想求什么?” 原来他知道自己有求,黎照原本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下好了,赶紧把心里话说出来:“奴才想请求与殿下一起去校场,自那次在校场驯服行云之后,奴才特别希望能再去校场,一睹殿下与诸位侍卫习武的风采。” “你求人的态度,不好。”燕珏扬起下巴,狭长眸子里滑过丝戏弄的神色。 黎照弯弯唇,如他所愿扑腾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哇哇大叫:“求求殿下让奴才去校场吧,奴才求求你!” 哭求完,不忘问他:“殿下,这种态度行不行?” 燕珏差点被逗笑,抬腿将她踢开,恢复一脸冷漠的样子,边往外走边面无表情的回复她,“勉强。” 怀庭紧跟上去,疑惑道:“殿下何必将这么聒噪的人留在宫里。” “她很可疑。” “是挺可疑的。”这点他认同,燕珏停住脚步,侧身望向寝殿的方向,“还有点……熟悉。” 第12章骗他犯大忌 熟悉? 怀庭无法理解,但也不好多言,只是心里揣着莫名。黎照这边得了允许,次日便整装跟随燕珏去校场。 燕珏在别处练习骑射,她一个人闲来无事便去挑兵器,自个练习。奈何兵器太重,拖个铁锤差点把自己甩出去。 “哈哈哈。” 身后传来几道笑声,黎照扭头,发现是几个侍卫一脸看好戏的笑话她。她不想搭理,拖着铁锤想别处,这些侍卫铁了心要找茬,跑上来拦截她的去路。 “听说是你驯服了那匹烈马?”其中一个侍卫说着,目光不怀好意的在她的身上打转,“就你这小胳膊细腿的,拿绣花针还差不多。” 说罢,上手往她的脸上摸。 黎照也不躲,只是问:“滑吗?” “滑,这小脸真滑。”侍卫一脸猥琐的赞扬,其余人便一起发笑。 黎照跟着他们一起笑,“老子的手更滑呢。” 说完,使劲抡起铁锤往他裤裆的方向扔去。好在手劲不够,虽然砸的侍卫捂住要害哀哀大叫,但不至于断子绝孙。 其它侍卫愤怒道:“好大的胆子,小小宫女竟敢伤侍卫!” “姑奶奶耍枪练剑的时候,你们这群小子还在穿开裆裤呢!”黎照的一番话彻底激化矛盾,侍卫也不管她是个姑娘,出拳就要揍她。黎照撸袖冲上去,勉强招架了几个招式便被一拳打中脸,仰摔倒地。 鼻子巨疼,眼冒金星之余,黎照感觉有湿润自鼻底流出。 “呸!我当有什么本事,敢这么挑衅我们,不过是些三脚猫的功夫。”侍卫轻蔑的啐她,顺势往她的身上踹了一脚。黎照躺在地上,望着蔚蓝的天空,心中哀叹: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女人就该待在房里绣花织布、伺候夫君孩子,学男人舞刀弄剑成何体统,还想当第二个女将军!” “这女将军可不好当,黎将军何等风光,到头来也不过是个淫贱荡妇,害得邙河险些失守。” 侍卫们越说越离谱,黎照死的咬紧牙关要扑上去揍他一顿,忽听咻的一声,一支羽箭径直射穿过这位侍卫的胸膛。 黎照一惊,偏头望去,不远处的燕珏正阴沉着脸、维持着拉弓的姿势。 侍卫们乍见来人,皆屈膝跪地,“四、四殿下。” “找死。”燕珏走过去一脚将中箭的侍卫踢倒,鞋尖毫不留情地踩在伤口上,阴沉道:“若嫌命长,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殿下饶命,是尔等失言。” 侍卫们看他动怒,立时跪成一列乞求宽恕。燕珏偏头凝视着脚底痛苦哀嚎的侍卫,深吸口气克制住怒火,将他踢开:“滚!” 侍卫们赶紧搀着受伤的同伴,连滚带爬的跑远。 等人走光了,燕珏走上前睨着躺在地上的黎照,不悦的皱眉,“起来。” “哦好。” 黎照从错愕中回神,手足并用的爬起来,拍了拍衣裙上的泥尘。 他冷哼了声往前走,黎照立刻追上去夸赞:“殿下方才好威猛,能在煦合殿当差真是奴才三世修来的福气。” “闭嘴。” 燕珏将她靠近的身体推开,“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第13章现编胡扯有一套 燕珏因侍卫言语亵渎黎将军,而惩戒了他。不知怎地传来传去变了味儿,最后变成了四殿下为了一个宫女,大动干戈。 细腰在养伤期间听到这个消息,气的饭也吃不下,一心觉得黎照这是趁着她病,要篡她的大宫女地位。 于是,等黎照给她送早上好晚饭时,她故作惊慌道:“完了完了!” “什么完了?” 黎照啃着馒头,含糊不清的问她。 细腰说:“每个月殿下都要去【照玉离砚】待上一宿,所以这个地方每月一次必须要焚香、打扫,上一次忘记做事的被殿下杖责三十给赶了出去。哎呀,我每月谨记,这次要不是受伤也不会忘记!” 她越说越焦急,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害!” 黎照拿袖子往她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安慰道:“有什么好哭的,啃完馒头我替你去焚香打扫,保证在殿下去之前完成。” “真的吗,那你别吃了赶紧去。”细腰一把夺过她的馒头,将她推下床沿。 黎照嚼着嘴里的东西,摆摆手,拿起墙角的扫帚往外走。 这【照玉离砚】她也知道,永远紧闭门扉,本以为是间废弃的屋子,没想到燕珏每月还要在这个屋子待一宿?也不知里头藏着什么宝贝。 嗯? 该不会是藏着位如花似玉的美貌公子吧!她都能想象出来,每个月燕珏在里头住上一宿的景象。 “啧啧啧。” 黎照满脑子的暧昧想法,等推开门进去,发现四周一片漆黑。她随手点了烛台,晕黄光芒照耀下,满屋悬挂的书画卷轴跃入眼帘。 这里并非她臆想中的金屋,而是书卷气十足的书房。桌案上的文房四宝,都是玉石、狐尾打造,十分金贵。 “咦。” 黎照发现一排书架背后还藏着一副画卷,画卷掩在垂纱幔帐之内,瞧不真切。待她走近,发现画卷上绘的是个青衫罗裙的女子,女子左臂上还有道月亮形状的疤痕。 黎照心里一咯噔,想要看清画卷上女子的样貌,遂将烛台举高。却见澄黄烛光照亮的白墙上,不止有她的影子,另有一道高大的侧影。黎照心中暗叫不好! 下意识闪躲,但远不及来人出手的速度,强劲的力道拽住她的腰带,毫不留情的把她摔撞在墙壁上。 巨疼自背脊蔓延到四肢,黎照一时无法爬不起身,手中的烛台受力滚落在地,火舌无情的舔舐着满屋的卷轴,一路绵延灼烧那幅美人图。 “不。” 燕珏脸色大变,不顾火势扑上去抢下画卷,赤手将火苗拍灭。可惜画卷毁了大半,已分辨不出美人的容貌。 他捏着画卷的手在发抖,心中愤然,红着眼转头质问,“谁让你进来的!” “……打扫。” 黎照感觉到他周身骤降的温度,不自觉往后挪了两寸。见他迈步上前,凤眸蕴满滔天的怒火,似乎马上要掐死她。 果不其然,他哑声怒吼:“来人!” 巡夜的守卫听到呼唤立刻赶来。 “把她拖下去,杖责。”燕珏冷声下令,守卫把黎照押住,不给她机会爬起来就往外拖。等出了门,守卫小声问了句:“不知殿下想杖责几棍?” 燕珏头也不回的说:“打死为止。” 第14章细腰的诡心思 打死! “殿下,奴才只是进去打扫,无意烧毁画卷,请殿下恕罪!”黎照挣脱不了守卫的压制,被强硬的摁在宽凳上,话刚落板子也跟着落下来,疼得她不慎叫了出来。 燕珏始终背站在屋子里,不知是否眼花,黎照发现他的双肩竟在发抖,似在哭。 守卫也真是尽忠职守,往死里打她,黎照疼得哇哇大叫,想着该怎么自救时,斜刺里奔过来一个圆团子一把将守卫撞开。 “细腰,不得阻挠殿下惩戒。”守卫倒退几步站稳了,忙将她推开。 细腰见拦不住,转身跪在屋门口,向着燕珏哭求:“青青不熟悉煦合殿才会误闯禁地,求殿下开恩不要打死她!” “谁求情,一并打死。”燕珏沉着脸转身,目光里是无尽的晦暗,仿佛下定了决心要取她的命。 细腰不停磕头,呜噎不止:“是奴才做错了,不要打死她。” 身上的痛意越来越重,黎照捏住凳腿、咬紧牙关,阖眼冷静片刻决定豁出去一搏,冲着他大喊:“奴才能复原那幅画!” 燕珏神色一凛,有些不相信的看她。她忍着痛,弯唇笑道:“若不满意,殿下再杖毙也不迟。” 她揣测燕珏并不想让人知道画上的是谁,所以也不好开口找宫廷画师再仿制一幅。 果然,燕珏将她拎到书房后屏退了其他人,并且威胁她,“你若不能复原,我定将你剥皮挫骨。” “好说好说。” 黎照咧嘴苦笑了声,从笔架上挑了支紫豪敲了敲砚台,“劳烦殿下磨墨了。” 他不满的皱了下眉,拿起墨条。 黎照想起画卷上的人左臂有个月牙疤痕,凑巧的是她也有,又扭头瞥了眼正在专心磨墨的燕珏,心里直犯嘀咕。 该不会…… 黎照咬唇拼一回,在画纸上行云流水的绘画线条,按照印象描绘出青衫罗裙的大致样式,接着把自己曾经的脸画上去。 等她搁笔,诧异见到燕珏凝望着画呆滞很久,一滴晶莹自眼眶而落,他立刻偏头躲闪。 黎照大致猜到,自己赌赢了。 “画卷的事,不许让第三个人知道。”燕珏调整好情绪,又是一张冰块脸,语气一如既往的压迫人,“否则一定杀了你。” “奴才绝口不提。” 黎照点头答应,望了眼画卷心里不免有点复杂。这小子竟然把她的画像挂在密屋里,还干干净净的供奉着。 该不会是…… “不会不会!”黎照摇摇头,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袋。 燕珏应该是崇拜她,毕竟当年她孤身潜入阿蛮族,将他从地狱般的人质生活里拯救回来。 这么一想也说得通了,难怪,只要有人说她的坏话,这小子就跟恶鬼上身一样,恨不得要了那些人的命。 黎照捂着屁股一撅一拐回到下人院时,细腰一直在等她,殷勤的说:“青青,我去拿了最好的创伤药,愈合快不会留疤,我给你上药吧。” “不用。” 黎照不想搭理她,细腰不罢休的上来搀她,反被一把拂开险些摔个趔趄。她咬着唇,包着眼泪内疚道:“是我错了,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 “我从没想过要取代你在煦合殿的地位。”黎照冷下脸,一如当年在军营教训那班不服气的兵卒般,让人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思,但不赞成你的做法。细腰,我这个人不光心眼小爱记仇,还莽撞不会讲大道理,若再有下次……” 黎照低下头,抬手拍了拍她圆润的大脸,眯眼道:“把你削成人棍。” 第15章临危装鬼上身 黎照在勤杂院勒死掌事嬷嬷的事,她多少有些耳闻,如今又被这么明目张胆的警示,瞬间腿发软,圆脸煞白。 “不、不会了。”细腰磕绊的说完,转身给她倒了杯水,“那、那你好好休息,早饭我端来给你。” 说完不等黎照回答,就风似的跑了。 月色逐渐浓深,清辉斜光洒落在照玉离砚,燕珏将干透的画卷小心翼翼悬挂在垂纱之后,又斟了盏酒摆在案台上。 “陈年花雕,你最喜欢的。”他难得露出丝笑,另斟一盏径直拂袖饮下。浓醇酒意滚入喉腔,辛辣的让他眼眶也一并发酸,“我一定会找到杀你的人。” “殿下。” 怀庭站在门外说:“有事报。” 燕珏敛住情绪转身走出垂纱幔帐,“进来。” 怀庭进屋后快速往四周扫了眼,禀报道:“黎将军生前所用的红缨枪在澧城藏剑山庄,要取它需要费些功夫。” “藏剑山庄。” 指尖滑过瓷盏边缘,燕珏思虑会儿说道:“我亲自跑一趟。” 梁国虽然日渐鼎盛,但江湖上著名的藏剑山庄也不容小觑,又因与朝廷有利益往来,连梁帝都要敬它几分。 想要从藏剑山庄拿东西,除非他自愿拱手相送,否则难如登天。 几日后,燕珏借为贵妃生辰在即,前往玉佛寺祈福为由整装出发。细腰原该陪侍,因懒惰而把差事推给了黎照。 黎照呆在宫中多日,正想着要外出便欣然答应了。 “殿下,这好像不是去玉佛寺的路。”黎照越走越发现不对劲,虽然远远能瞧见寺庙的飞檐,但此刻所行路段根本无法抵达。马车里的人压根没想回答,久不作声,直到马车出了都城进了另一座城池。 车驾一路不停,南行至一座高耸气派的大宅前才停住。 藏剑山庄四字龙飞凤舞,描金深刻于墨青牌匾之上,前门各有两头石狮镇宅。 怎么来了这里? 黎照心中疑惑,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冷沉声音:“我不介意踩着你的背下车。” “殿下,您慢着点。”她恍然惊醒,忙挂着笑伸手要搀他下车,燕珏只扫了她的手一眼,径直自个走下马车,碰也不想碰她。 黎照略显尴尬的将举在半空的手,往脑袋上抓了抓。 山庄门口的家丁见几人衣饰华贵,笑容可掬的迎上来问:“几位贵人何事造访?” “卞都郭采,拜见沈庄主。” 燕珏柔下眉眼,一派温文尔雅之态的自报家门,报的还是自个舅舅的名号。怀庭紧跟着将拜帖递给家丁。 家丁看了眼帖子,虽然不在都城但也知道郭采这号人物,那可是当今贵妃的兄弟,忙不迭先将人请去宴厅稍坐,然后跑去禀报。 一入宴厅,黎照大吃一惊。 厅堂里已经坐满客人,席位三两并排诸人都在饮酒吹嘘。他们一进去,原本喧哗的屋子顷刻安静下来,各个目光探究的往他们的身上打量。 “兄弟,你也是来一睹神器风采的?” 燕珏刚坐下,邻座的稻草头的男人便伸长脖子过来自我介绍,“我乃清风寨二当头,李缺牙,公子哪里人士?” 他一说话就漏风,黎照一端倪,好家伙果真人如其名,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时不止漏风还黑洞洞的。 今天莫不是武林大会?怎么连土匪寨子的人都能进山庄了。 燕珏沉默不语,端坐在席位上并不准备答话。 黎照小步挪过去套近乎,“清风寨里那都是响当当的汉子,听说连个看大门的都一级棒。今日能见到李二当头,真乃小民三生之幸!” “还是你有眼光!” 李缺牙被夸的憨憨大笑,豪气的倒了一杯酒塞给她,黎照也不含糊一饮而尽,久未的澄芳酒味在唇腔滚动,不禁感叹:“好酒!” “青青。” 怀庭看了眼主子逐渐阴沉的脸,清了清嗓子喊她的名字。黎照忍住再来一杯的冲动,扯开话题问:“李大哥,请问您方才说的一睹神器风采是什么意思?” 李缺牙错愕道:“怎么,你们不是为了黎将军那把红缨枪来了?” 红、红缨枪?! 黎照瞪眼发愣,她的兵器怎么会在藏剑山庄! 第16章藏剑山庄一行 “诸位久等了。” 黎照正想着,这时门外传来一道豪迈的笑声。 一身锭蓝华服的中年男子踏入厅堂,黑发简单的束以一根银剑样式的发簪,虽已不惑但脸上神采奕奕,若非谈笑间露出眼尾处的几处壑纹,还以为是个欲要赶考的儒雅书生。 “沈庄主。”在座诸位忙起身作揖问候。 沈剑英笑着示意诸位安坐,走上高台位置坐下后说道:“沈某知道,诸位不远千里来到藏剑山庄是为了同一件事,呈上来吧!” 话落,两个家丁扛着一把乌木银枪走了进来,枪身细致的雕刻着木兰连枝花纹,枪头尖锐可削万物、刺玄铁。虽杀敌无数、尝尽鲜血,缨穗依然整洁如新不见嗜血后的半分暗沉。枪身一动,银芒刺目让众人不由阖眼。 沈剑英道:“此枪是镇远将军黎照之物,追随其征战沙场守边疆、拓国土、杀贼寇。藏忠烈锋芒,一枪在手万夫莫挡。” “沈庄主莫要多言,多少金肯卖。”在众人惊叹之余,李缺牙伸长脖子,高声问。大家虽然嫌弃他的肤浅粗鲁,但各个心中都有此疑惑,不禁望向沈剑英等待他的回答。后者笑着捋了下胡子,摆手道:“藏剑山庄不缺钱,此枪万金不卖。” “那你发布什么消息,哥几个不远万里前来,耍我们不成!”有宾客闻言不爽,拍桌叫嚣起来。 沈剑英也不恼,只是笑。 “沈庄主。” 嘈杂环境中唯一坐立依然的燕珏搁下酒盏,突然开口:“黎将军乃是朝廷重臣,其物理应归还朝廷。” “郭大人有所不知。此枪乃是遁世的玄机老人所铸,铸造之物没用到朝廷一分一毫。况且,黎将军的忠烈之物……”沈剑英不由冷哼:“朝廷恐怕拿不起。” “放肆!” 没等燕珏有何反应,怀庭已捏紧剑鞘喝出声。 沈剑英笑着对在场众人说道:“沈某曾有幸见过黎将军用此枪耍出一套漂亮的枪法,如踏月疾行让人印象深刻。今日列席之上,若有人能耍出将军风采,与此枪浑然一体,沈某分文不要转赠于他。” 话落,宾客们各个展露惊喜,跃跃欲试的要上前比划一番。黎照接过李缺牙递来的糕点,笑着看众人耍的五花八门,有些直接将枪当棍法使。不过,唯一的共同点便是,看似轻盈的红缨枪,越是舞到后面越是沉重,最后都没能握住便摔在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怀庭诧异的问自家主子。 燕珏眯了眯眼,说:“若非特有的功法,掌控不住此枪,玄机老人之物天下间不是谁都能用的。” 而黎照,恰好是玄机老人的徒弟。 怀庭不由着急,“那我们还能拿到它吗?” 燕珏眸光有丝晦暗,拢在广袖内的手不由握紧,“她的东西一定不能四散在别处,无论如何都要拿到它。” “可、可殿下与属下都不会枪法。”怀庭沮丧的耷拉下脑袋,恰好沈剑英抬眸望过来,笑着邀请他们,“郭大人需不需要试试?” 燕珏拢眉正要开口,旁侧的黎照三两下把手里的糕点塞到嘴里,拍了拍手里的糖粉站起来说:“这种小事就不劳我家主子了,我来我来!” 第17章自告奋勇尝试 “你做什么!”燕珏怕她把事情搞砸,一把将她拽住。黎照贪了几杯酒,酒意有些上来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小殿下,奴才恰好会枪法,一定把红缨枪拿回来。” 他依旧不肯撒手,冷冷瞪着她。 黎照没辄,只好弯腰凑在他耳畔轻语:“说不定,将军会再上一次奴才的身呢?” 果不其然,拽着他的手明显一颤,逐渐松开。她趁机挣脱往前走,满堂宾客嘲笑道:“一个乳臭未干小丫头,腿还没我们的胳膊粗,来捣什么乱。” “耍枪练剑和胳膊粗细有什么关系,在座各位每个都身强体壮的,不也握不住枪?”黎照笑的一脸戏谑,在众人讨伐声中一手拂裙在后,另一手摊掌起势,“沈庄主可要记得今日的承诺。” 家丁将红缨枪呈上,黎照握住熟悉的枪身,阖眼深吸口气之后唇颊的笑意更深了,反手握牢枪杆耍了一套烂熟于心的枪法。 果然,还是用自己的兵器比较趁手,在宫里憋了许久,终于找到久未的畅快感。红缨枪在她的手中不止不掉还在几次拦拿扭转间划出完美的弧度,枪尖收发有力,缨穗晃动之间杆身嗡颤有声。 若非身处宴厅之中,差点让人错觉这是在点兵会武台上。 “卞都来的丫头好本事。”先前不服气的宾客不禁赞叹,高台上的沈剑英脸色大变,一瞬不瞬的盯着舞枪的黎照。 怀庭惊喜不已,“青青原来这么厉害。” 低头,发现自家主子红着眼眶死盯着前方,呼吸起伏不定,蓦地一掌拍在桌上,指节握拳紧的发白。 怀庭不解之时,黎照也已耍完枪法,笑盈盈得竖枪触地,向着四周抱拳:“献丑了。” “这位姑娘!” 沈剑英起身疾步走下高台,心急的问道:“不知姑娘姓什么,师承何处。” 黎照早知他会有此一问,事先已将答案在心里拟好,笑着回道:“小女姓盛,名青青。并不是武林中人也没有什么师傅,只是平生仰慕李将军,收集其喜好与武学,并有幸得到将军指点过一二。” “难怪、难怪。”沈剑英失落的笑了笑,一脸恍然大悟之后欲要去拿红缨枪,被黎照倒退半步藏在身后,“沈庄主,我虽未能舞出黎将军的风采,但应该能入您的眼吧。青青生平夙愿,便是能如将军一般杀敌护民、保家卫国。若能得沈庄主赠枪,必感激不尽。” “沈庄主莫不是要食言,舍不得此枪。” 李缺牙帮着出声抗议,其余人见风使舵跟着起哄,“是呀,我瞧着丫头耍的确实能耐,庄主莫不要失了肚量。” 沈剑英咬紧牙关,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原以为不会有人能使出那般枪法,没想到这个丫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竟然能有黎将军的姿态。 看他心有不甘,黎照走上去轻声问:“沈庄主,令夫人当年观音庙产子,如今可恢复元气没落下什么病根吧?” 闻言,沈剑英赫然看向她。 两年前藏剑山庄遭奸邪对抗,险遭灭门,沈剑英与身怀六甲的夫人连路逃难躲避追杀。亏得黎照经过,不止替他击退刺客更于破庙中为其夫人接生。 这段往事,知者甚少。 “你……”沈剑英一脸吃惊,见黎照对他颔首浅笑当即就弯下膝盖要跪,好在黎照早发现他的意图伸手将他托住,“沈庄主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自然。” 沈剑英一改态度,扬声道:“沈某承诺在先,绝不食言。” 这番话让怀庭松口气,却发现自家主子始终冷着脸,连笑也不笑。就连沈庄主盛情邀请她们留下用膳也被他婉拒了,拎着黎照就离开藏剑山庄。 “殿下!” 燕珏一路紧拽着她的手腕,力道重的骨头都快碎了,黎照实在疼得受不了大喝出声。燕珏停住,冷冷的看着她。 她立刻换张笑脸,扭捏道:“你拽疼奴才了。” 燕珏松开手,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漠,“你和沈剑英说了什么?” “嗯?” 黎照揉着手腕,故作一脸茫然:“奴才不明白殿下说什……呃!” 话没说完脸颊已被他屈指箍住,力度重的要把她捏脱臼不罢休,黎照掰不开他的手,索性抬手钻到他的衣袖内,不害臊的摸他白净光滑的手腕,并一路有上升的趋势。怀庭在一旁看的咋舌,“青青,你莫不是吃醉了。” 竟敢调戏四殿下。 第18章当众舞红缨枪 燕珏的脸色由白转青,终于松开她的脸转而截住她孟浪的手。 “嘿嘿。” 黎照动了动被箍疼的脸,踮起足尖凑近他的耳侧轻语:“我告诉他,殿下爱慕将军,若今日得不到枪,回去后定会朝思暮想执念而亡。” 知他喜欢男人,黎照也不妨与他开这个玩笑。 没想到燕珏冷峻的脸上竟泛出可疑的红晕,猛的拂袖将她挥倒在地,沉声道:“慎言!” 黎照哎哟了声,坐在地上揉摔疼的地方,燕珏懒得与她再说废口舌,拂袍上了马车。宴厅里的事让他很在意,一个普通的杂役宫女怎么可能会舞枪弄剑,挖空心思的到煦合殿究竟意欲何为。 他心中有疑,抬手撩起帘子,吩咐怀庭:“查一下她。” “是。” 怀庭领命,刚回头就见黎照麻溜的爬上了马车,笑嘻嘻的招呼他,“再不走宫门就要下钥了。” 怀庭坐上马车,驱车出发,黎照抱臂靠在车框上哼曲儿。 “盛姑娘,你心情不错呀。” 拿回红缨枪自然心情大好,她笑道:“被你瞧出来了,嗳!你怎么突然叫我盛姑娘,之前还喊青青的。” 转念一想,黎照回头看了眼身后,恍然大悟,“理解理解,你若觉得喊青青不便,盛姑娘也行。毕竟不能伤了主仆情谊,我懂的。” “你懂什么了?” 怀庭一头雾水的抓抓脑袋,却见黎照一脸慈祥笑容的冲自己眨眨眼。他更懵了,正要追问,黎照突然坐直身子,脸上早已褪去方才的吊儿郎当,“有古怪。” 四周群山连绵,草木渐盛,却连鸟雀都不见半只,安静的让人不安。 “快回头不要往前走了。” 怀庭还未从她方才的不正经里回神,当她又在胡扯,并不当真,“天都快黑了,再不走宫门要下钥了。” 藏匿于草丛石堆之后的兵器,经日光折射出泠泠寒芒,恰好在黎照的余光里一闪即逝。她眯了下眼盯着光芒射来的地方,当即从怀庭手里夺过缰绳,喝了一声控马调头。 “你干什么!” 怀庭吃惊的要抢回缰绳,蓦地见不远处隐蔽草丛堆里飞出十数个黑衣刺客。他立刻挺直背脊,拔出长剑后对黎照说:“带殿下先走!” 说罢,飞身过去与刺客交战。 黎照两手勒住缰绳高喝了声,策马向着来路狂奔,不料另一队刺客赶来拦路,黎照尚且能与之周璇一二,直至羽箭飞射,她接连闪躲之余架不住背后偷袭,为了闪避横砍过来的长剑,侧身踢飞刺客,自个也悬在马车旁摇摇欲坠。 马儿受了惊吓已喝停不住,眼见着要撞上山石车毁人亡了,黎照感觉腰里一紧,接着身子一轻被人搂着腾空飞出马车,轻盈落地。 “殿下。” 黎照惊愕的看向身旁的燕珏,后者将她往身后一推,“站着别动。” 话落,人已向着刺客冲去,这是黎照第一次见到他出手的样子,快且狠。那些刺客四五个围攻他,各个都是要取他性命的凶狠,他也绝不留情,折断其中一个刺客的脖子并夺了他手中的长剑,剑尖点过一众刺客脖颈,大有一剑封喉之势。 黎照不禁愣住,这和当初那个在阿蛮族受辱、满身泥泞的小子完全不一样了。 “去死吧!” 剩余一名刺客大喝一声,向着燕珏抛洒出一捧紫色粉末。燕珏视线受阻碍,下意识捂住口鼻,刺客自烟雾内破剑冲过去,刺中他的肩胛。黎照看的一惊,眼见着燕珏似中毒无力倒退几步,心急如焚的扭头去撞毁的马车里找寻红缨枪。握牢枪,黎照咬紧牙关大喊一声冲过去,枪尖快要捅到刺客时,被刺客察觉一把握住枪杆,调转了个头反手刺入她的肚子。 皮肉里的声响,伴随着尖锐的疼痛立时蔓延到全身。黎照闷哼了声,不敢置信的低头看着枪头刺入的地方不断溢出鲜血。 “青青!” 燕珏瞪大眼睛,错愕高呼。 黎照身子不禁往前一耸,有腥甜控制不住的脱喉而出,大口流出嘴角。 第19章返程途中遇袭 “不自量力。” 刺客蒙着面巾冷哼,话落不忘扭转枪杆搅动伤口,痛地黎照吐血愈盛之际,低咒:“痛死老子了,王八蛋。” “你说什么!” 刺客胜券在握的瞪眼怒喝。 黎照抬手擦掉嘴边的血,半张脸上全是殷红,衬的她咧嘴笑的样子十足诡异,“我说……你找死。” 话落,握着枪杆的手猛地往左一转,黎照倒退几步,乍见枪头与杆脱离,一把细软长剑从中抽离,不等刺客有所反应,黎照已咬牙自伤口处拔出枪头,连着剑往刺客的脖子里划去。 须臾,刺客脖子里浮出一抹殷红,待殷红愈深之际,人头落地。 “你!” 燕珏震惊的看着她一套动作,瞳仁骤然一缩。 红缨枪藏剑,除了她还能有谁知道。 “接住我……”视线一片眩晕模糊,黎照强撑着冲几步开外的燕珏拜托,地上全是碎石,摔下去肯定疼得满身乌青。说完这句话,视线一黑便什么也不记得的后摔而下。燕珏几乎同时飞扑过去,将她抱住,望着她满身的鲜血,呼吸陡然发窒,“不要死,求你。” 他强撑着伤口传来的钝疼,抱着黎照向山谷边道走去。 怀庭已处理完刺客,跑上来说:“殿下你在流血!” “找医馆、快找医馆。” 燕珏紧张的脸色煞白,口中不停重复这句话,怀庭不敢耽搁,连忙先行跑去探路,不久牵着匹马跑来。马儿奔驰颠簸,把黎照从昏迷中颠醒,她恍恍惚惚唯恐坠下去,忙不迭两手环住燕珏的腰,难受的呓语:“你的腰好细哦。” “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馆了。”燕珏看她在说胡话了,心急如焚。 等到了医馆,燕珏抱着她大步跑了进去,大夫见状也不敢耽误忙将他们领到后院。因需要缝合里外两个伤口,触及肌理非常人不可忍受,大夫为难道:“今日麻药尚未入货,恐怕这么缝,这位姑娘会疼死的。” “无、妨。” 黎照半阖眼,抬手招了招手,“我忍得住。” 她在打仗那会儿腿骨断了,还是自己接回去的,军营条件更加恶劣,尝过这种恶劣便什么都不足为惧。大夫犹豫的看了眼燕珏,后者握住她的手,点点头:“缝吧。” 大夫取了布巾让黎照咬在嘴里,随即将针线过火浸酒消毒后,赤肉扎入缝合。光这么露骨的看,怀庭这个男儿就不敢直视,手心直冒汗,何况亲身经历的黎照。穿皮破肉的尖酸刺痛,让黎照瞪大双眼,额角不消片刻便被汗水浸湿。不能死,这是黎照心里不停告诫自己的,无论如何都不能死,哪怕缺胳膊少腿,她的命只能战死决不能丢在小小刺客的手上。 燕珏眸中蕴满心疼,紧紧握住她的手。 等伤口缝合完毕,黎照已神志不清,大夫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赞叹道:“这小姑娘竟有这般毅力。” “大夫,我陪你去抓药。” 怀庭瞧出端倪,带着大夫离开屋子。 燕珏蹲在床沿,看着她阖眼紧闭的虚弱模样,小声问:“你怎么知道红缨枪藏剑,你到底是谁?” “谁?我是……我是盛……” “洛水。” 唯恐她又要遮掩,燕珏忙唤出她的小字,黎照怔了会儿,迷糊应:“嗯。” “你又是谁?”黎照朦胧里半睁开眼,反问他。 燕珏眼底盈满泪水,将她的手放在脸上,哽咽道:“我是你从阿蛮救回来的小燕。” “是你呀……” 她弯唇浅笑了声,身上的疲倦终于吞噬残存的意志,昏睡了过去。徒留燕珏一人颤抖的握着脸上的手,垂首落泪,在无人看到的屋子里哭得像个孩子。 第20章小镇求救援 果然是她回来了,一如当年的承诺,绝对不会抛下他。 黎照昏迷的三天里,燕珏寸步不离的守着她,就连自己换药都不肯离开这间屋子半步。怀庭很是不解,这个丫头什么时候这么得主子喜欢了?主子也古怪的很,今日他送药给他,主子勾唇笑了。 见鬼了,常年死人脸的主子竟然笑了。 “好渴。” 床上昏睡多时的黎照突然发出一声难受的哼哼:“我的嗓子都要冒烟了。” 燕珏立刻倒了盏茶走到床畔,将她小心搀起来,并塞个软枕在背后,“凉过的茶水,不烫的。” 她接过茶盏一咕噜喝完,干涩的喉咙被水滋润后舒坦了很多,这才想起给自己端茶倒水的人,抬眼一看汗毛都竖了起来,“殿下?怎么敢劳烦您端茶递水的。” “不劳烦,你无恙便好。”燕珏非但没掐她,还心情大好的问:“昏睡了三日,饿不饿?” 黎照虽然疑惑,但耐不住肚子一听到吃的便咕咕大叫,忒不好意思的点点头。燕珏让怀庭去街上买了各色的糕点回来,各色花样口味的都有,光样式就秀色可餐。黎照正饿的慌,抓起糕点就往嘴里塞,燕珏在旁边沏茶推了一盏给她,“苦茶配甜糕,才不会太腻。” “嗯嗯。” 黎照接过尝了几口,满足的抿唇幸福的像只晒太阳的小猫儿。待填饱了肚子,一扭头,发现燕珏一手支颐静静的看着她。 她不由一咯噔,把还剩两块糕点的盘子推给他,“殿下一起吃。” “我不吃甜食。” 燕珏摇摇头,神色温柔。 黎照把最后两块搞定,觉得哪里不对劲,转头发现燕珏还是那个样子看着自己,唇颊居然还有丝笑意。他生的本就好看,长眉深目、若不是总板着脸,一笑真如四月暖春。黎照觉得自己都快被盯出两个窟窿了,于是问:“殿下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闻言,他立刻垂眸避开视线,沉声道:“我在看风景。” 风景? 黎照转头,发现自己坐着的位置是扇窗户,而窗外一株杨柳树下,正有个十六七岁的药童在那儿晾晒草药。看那小童穿着素衣,戴着布帽生的倒是唇红齿白的。 黎照恍然大悟,笑的一脸暧昧:“的确是好风景。” 在医馆休养了几日,黎照康复的很好,不多久便能下地走动。隔着一堵院墙,街上人声鼎沸十分的热闹。就连医馆里的药童都在悬灯挂彩,黎照好奇的问:“什么日子这么热闹。” 药童答:“再过两日便是本城的花灯节了。” “花灯节,好像很好玩的样子。” 黎照站在门口喃喃,老远瞧见怀庭走来,正要喊他,发现怀庭径直越过她禀报燕珏:“已经打点好,随时可以启程。” 这么快就要走了,黎照垮下肩很失落。 燕珏看在眼里,说:“我身子还有些不适,多留两日。” 黎照惊讶的回身,看到燕珏长身玉立在不远。按照他的脾气,应该是一刻不耽误就回宫的,怎么突然要多待上两日。正疑惑,黎照忽然想到那位唇红齿白的小药童。 原来如此。 “我们可以去逛花灯?”黎照试探的问。 燕珏点点头,“可以。” 得了应承黎照十分兴奋,用过早膳后便跟着怀庭一行去街上采购物什、尝遍美食。几人逛到一间衣铺店,里头都是些款式漂亮的衣物及绫罗绸缎。上一世,她穿的最多的便是甲胄与常服,极少有机会穿戴这些女子的衣物。如今顶着这张人畜无害的脸,怎么都该挑上一挑,才对得起这张脸。 “走走,去瞧瞧。”黎照拽着怀庭往里走。 燕珏扫了眼她的手,脸色一沉。 琳琅满目的衣裳,光看都能挑花眼,黎照选了两件去里屋试穿,笑靥如花的走出来转圈圈给他们看,“怎么样?美不美?” “美。” 怀庭呆滞的点点头。 在宫里见得最多的便是她宫女的装扮,没想到,正经打扮起来这么好看,一点不比那些嫔妃逊色。燕珏皱着眉,冷冷说道:“把你的口水擦一擦,不像话。” 第21章殿下两张面孔 怀庭擦了擦嘴角,不好意思的挠头。 黎照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十分满意:“我也觉得美!” 说罢,毫不遮掩的哈哈大笑了两声。看她喜欢,燕珏走到掌柜面前,修长白净的手往下一翻,一锭金子落在掌柜的手心里,“我要了。” “公子识货!” 掌柜高兴的指着其他衣裳,“本店其他的物什也很漂亮,公子是否钟意?” “我已经有更钟意的了。”燕珏看了眼黎照,见她清澈一双眸装满疑惑的回看他,心中不禁一跳,忙说:“仆人穿的寒酸,丢主子的颜面。” 瞧这话说的。 怎么还夹枪带棒的,黎照心中郁闷。怀庭听到这话,笑着问:“那属下是不是也能选一套?” 得来的是燕珏的冷漠一瞥。 黎照摸着下巴看了他两几眼,恍然大悟。莫不是因为方才怀庭夸她美,燕珏吃醋了,看来那小药童总归是个过客。离店的时候,黎照不忘拍拍怀庭的肩膀安慰:“以后别当着你家主子的面夸人。” “为何?” “榆木脑袋。”黎照摇摇头,语重心长道:“我这是为了你的屁股着想。” 怀庭摸了摸身后,更疑惑了。 从酒楼出来几人也没立刻回医馆,而是径直上了当地最好的酒楼。择的还是二楼靠窗最佳的位置,可观街市繁华、可赏临岸垂柳桃花。 燕珏点了一桌菜,道道点到黎照的心坎上,什么翡翠虾仁、清蒸鲈鱼、白灼野生螺、红油醉香鸡。光闻着味儿,黎照的肚子就已经不争气的乱叫。 “殿下!”在燕珏拿筷子的同时,黎照连忙说:“这儿不比宫里,鱼目混杂不安全,不如奴才先替你试菜。” “好。” 他转而将筷子递给她。 这里的菜端上桌之前怀庭已经检查过,他也安心让黎照试。黎照也不含糊,接过筷子一盘菜各夹一大筷放在小碟里,碟中小菜都快堆成小山。 “哪有你这样试菜的,分明是骗吃骗喝。”怀庭不满的嚷嚷。 “我哪里骗喝,桌上的酒我可一滴都没沾。”说着,扭头对燕珏笑,“不如替殿下把酒也试一试?” 指尖才碰到酒壶就被燕珏拿开,“你有伤在身,不宜饮酒。” “若酒中有毒……” 燕珏抬手把酒壶递给站在旁侧的怀庭,后者一脸懵的接过,听到自家主子说:“若有毒,怀庭尝过便知道。” 怀庭突然觉得,主子似乎针对他。 黎照完全被菜肴吸引没注意他投来的幽怨眼神,看她吃的眉飞色舞的,燕珏心里也跟着一暖。还是和以前一样呢,他曾多次在宫里撞见她飞墙越檐,就为了御膳房的一盘烤鸡。那会儿为了能时常见到她,燕珏是变着法子让御膳准备美味佳肴,专等着她来偷吃。 “坐。” 燕珏拍了拍旁边的长凳,“你挡着光了。” 黎照赶忙落座,嘴里也没闲着,于是燕珏将那盘醉香鸡往她的面前推,故作嫌弃道:“这里的东西比之御膳差之千里,食之倒胃,全赏你了。” “多谢殿下。” 黎照鼓着腮帮子回的语调不清,心中想,民间的东西自然比不得御膳,但也不至于倒胃,真是矜贵。不过幸亏他的矜贵,这满桌的美味全是她的了!她吃的风卷残云,不消多久已经盘子见底,黎照抚着肚子打了个饱嗝,感叹道:“这是近几月吃过最满意最饱的一顿了。” “煦合殿的伙食不好吗?”燕珏问。 她答:“殿下莫不是觉得,奴才们吃的也是山珍海味吧。白饭辣菜配馒头,若是殿下当日食欲不佳,所剩的饭菜还能让咱们开顿小荤。况且宫里奴才只准吃六分饱,太饱了若是出了虚恭冒犯主子,轻则挨板子重则掉脑袋。” 这些她原先也不曾知道,从前撇去了将军的身份,她还是靖南王的养女,顶着县主的名号。虽然在军营生活不比府邸金贵,但也是每逢胜仗必会与军中将士一起好酒好菜大快朵颐。哪知如今成了个小宫女,三餐变两餐,餐餐白馒头。 燕珏面色一变,有些沉默的握紧拳头。 “天黑了,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怀庭察觉到他的失落,忙指着窗外转高喊。黎照探头往下瞧,发现白日悬挂的各色花灯如今点亮成串,连绵整条长街仿若夜空繁星,十分漂亮。这还没到花灯节,摊贩已经最实新的物件摆上街,酒楼楚馆更热闹的不似常日,就连那些颂诗作文的秀才举子也无一例外邀得佳人在侧泛舟小游。 黎照走出酒楼就被迎面走来的一位公子吸引,他身上有股极好闻的气味,令她连跟了小半条街。 “生的俊吗?” 燕珏拢着眉宇,不满的问。 黎照摇摇头,“论样貌谁能及殿下,不过他好香,也不知用的什么。” 无意识的一句夸,让燕珏微怔之余唇角不自觉扬起弧度,原本的不悦一扫而光。他转头朝身后的怀庭使了个眼色,后者望了眼香公子离开的方向,会意的紧跟上去。黎照回医馆休息那会儿,香公子正被围追堵截到了穷巷,恐惧的问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我家主子有话问你。” 怀庭执剑退到一边,香公子抬头便见一袭白裳蓝纱长衣的贵公子踱步走近,这香公子在澧城也算名人,自诩阅尽天下美人,却没想到面前这位竟如谪仙临凡,俊美的不似俗尘该有。尤其是,这样的美人竟然弯腰侧头挨近他轻嗅:“确是香味奇特。” 该死! 香公子莫名觉得心头一痒。 “你用的什么熏香?”燕珏直起背,垂眸问。 香公子紧张道:“家、家中制香,这香是小生所制,未在坊间出售独一无二。” “独一无二。” 燕珏很喜欢这个说法,唇颊逸出丝笑,让香公子不禁呼吸发窒。未等他鼓足勇气询问燕珏的名讳,便被其骤然转冷的目光吓的一激灵,“我意出价买断此香,从今往后世间除我以外不得有第二人擅用此香,你若收金违约,我便取你性命。” 怀庭颇为察言观色的拔出几分长剑。 “是、是。”香公子连连点头,原本泛着红晕的脸煞白一片。 第22章小镇花灯节 香公子的秘方如数奉上,燕珏故意在次日更衣前熏此香,等黎照如常来替她更衣时,故意展开双臂让香味扩散。不巧黎照昨夜就寝忘记关窗,吹了大半夜的凉风有些伤寒,鼻子堵得闻不出味儿。 “殿下您站稳别动。” 见她没反应,燕珏将身子往前送了送,导致她系错衣带。她的无动于衷让他有些着急,“你闻不出来吗?” “什么?” “我今日换了熏香。”边说着弯下腰,将身子凑近她。 黎照吸了吸鼻子这才勉强闻到丝香气儿,有些熟悉,为了让自己想起在哪里闻到过,黎照探头凑上去嗅。过近的距离让燕珏吓了一跳慌忙要站直,孰料衣襟被她一把拽住,想要直起的身子反而压得更低。衣领因她的力度半敞,颈项连着锁骨一览无遗,偏黎照还踮起脚尖,一派严肃专注的凑上去闻香。 燕珏几乎能感觉到她鼻息的热度喷拂在脖子里,垂在身侧的两手紧张的握住拳,整个人不敢呼吸。 “是昨日那位公子身上的香!” 黎照终于想起哪里闻到过,松开他衣领笑着说。她一松手,燕珏立刻拢紧衣襟背过身去,呼吸急促的久久无法平静。黎照绕到他的面前,探头问:“殿下您的脸好红,是不是昨夜也忘记关窗睡觉伤寒了?” “不可以。” 他眼波流转,不敢看她,“不可以对男子这样不规矩,放、放肆。” 怎么还结巴了。 黎照疑惑之际恍然想起方才自己有些孟浪,她那会儿倒是没多想,只顾着去回忆香味似曾相似。虽然知道燕珏好男色,但她也好男色呀。没死前她也是个不正经的,除了美食便是美男。也难怪她被谣传一夜御四男死于马上风时,所有人都相信。 不过,她虽风流绝不下流。 燕珏在她的眼里是个孩子,虽然不喜欢女人但也纯情的很,此番做出这种事定然让他羞愤难当,唯恐他下一句让怀庭把她拖下去打板子,黎照赶紧脚底抹油的开溜。等到了入夜的花灯节,燕珏才算缓过神来,带着她与怀庭上街游玩。今夜比之昨夜愈加热闹,黎照在摊铺前四处游窜,最后停在一个射箭摘物的摊子前。 “公子,要不要来试试,十箭连中桌上的物什随意挑选,挑一件送予心上人啊。”摊主眼珠转悠,一个劲往黎照这边瞄。燕珏轻笑走上前欲意要玩,没想到黎照先一步跑上去嚷嚷:“我来!” “姑娘会射箭?” “呵。”黎照扬起下巴,眨了眨右眼,“百步穿杨。” 摊主当她信口开河也没当回事,笑着把弓箭递过去。黎照挺直背脊,拉弓满弦指尖一松,短箭离弦飞出正中靶心。摊主倒吸口气,不禁仔细打量这个看似弱不经风的姑娘。 第二箭,还是中靶心。 路过的百姓皆围了上来,黎照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次次中靶丝毫没有失误。人群里有人赞叹:“真是位飒爽的姑娘,生的也漂亮,不知是谁家小姐有无婚配。” 闻言,燕珏循声冷冷瞪过去。 赞许黎照的公子一愣,他的同伴忙扯了扯他的衣袖,边带着他挤出人群边道:“没瞧见那姑娘的夫君就在场吗?看他眼神你再多言一句就要吞了你。” “妒夫。” 两个人嘴碎着离开,燕珏却只在意那“夫君”二字。 十靶连中,摊主甘拜下风得指着桌子上的东西道:“姑娘尽可挑选中意的。” 黎照在一堆珠钗配饰之中,挑了只鎏金镯子,上头还雕刻着两只飞舞的燕子。想着白日孟浪了燕珏,不如送个小礼物补偿补偿他受伤的心灵。她握着镯子转身去拉燕珏的手,快速将镯子套在他的左腕上,“白日里奴才冒犯,小小礼物以表歉意,望主子不要嫌弃。” 燕珏错愕的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勾唇笑:“原谅你了。” 有了这句话,黎照心中豁然开朗高高兴兴钻回街头。燕珏紧跟上去,心里乐开了花,但花没开多久就蔫了。几步之外,一位斯文的白衣公子将手中繁复漂亮的花灯送给黎照,并说:“每年花灯必有两盏魁灯,一为文魁二为武魁,能夺此灯者即是人中龙凤。小生不才,今日误打误撞得了这文魁花灯,又对姑娘一见如故,若姑娘不嫌弃可否收下此灯。” 黎照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也有被搭讪传情的一日。从前与她套近乎的小白脸要不是有求与她,要不就是魁梧壮汉邀请她会武饮酒。除了晋王之外,哪里有这样斯斯文文对她说这些话的。 “公子所赠,小女子怎会嫌弃。”黎照学着大家闺秀的样子,接过花灯施然一礼。 白衣公子满心欢喜道:“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处可有婚配?” “小女……” “她是我的奴才。”未等黎照启唇,身后陡然传出燕珏阴沉的说话声。燕珏面色不善的盯着他,“她的奴契尚在,公子若有心又不介怀门第,可向我赎身。” 白衣公子诧异的看了看黎照,旋即面露尴尬的掉头就走,连花灯也不要了。燕珏鼻尖逸出声鄙夷的冷哼,告诉黎照:“瞧见没,这些道貌岸然之徒都不是东西。” “殿下目光雪亮。” 黎照无语的屈了屈膝盖,抬起手中的花灯打量:“不过这个灯还是不错的,好看!” 别人送的东西再好看又有什么用,等黎照转身往前走,燕珏翻手一掌打在怀庭的穴位上,后者不受力道往前扑倒,倒下时为了抓力一把抓住离自己最近的物件,那盏花灯。 在黎照的惊呼声中,花灯被他拽摔落地,压个四分五裂。 “你没事吧?”黎照也不顾花灯,赶紧把他给搀起来,“作为一介护卫,竟然被街头百姓撞倒有损英明啊。不过不打紧,只要你将今夜游玩的费用全包了,我保证宫里没人会知道这件事。” “奸商。” 怀庭愤然骂了一句,有些委屈的看向自家主子,主子干嘛推他啊。 第23章赢小礼物送殿下 燕珏偏头躲避他疑问的目光。 “啊,我的灯!”黎照这才想起花灯,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灯骸,生气的看向怀庭,“赔我。” “满街都是灯,买一个还你总行了吧。” “这可是魁灯,文魁花灯。”黎照指着花灯反驳,怀庭不知该怎么怼回去,见家主子走上前问她,“你想要魁灯?” 她点点头。 燕珏弯唇浅笑,“这有何难,我替你再夺一个。” 顺着他的目光,黎照发现不远处摆着擂台,上头正有人在会武比试。而另一盏同样繁复精美的花灯高悬在红漆梁柱上,底下垂着一条短幅:武魁。 台上比武的两个人正打得两败俱伤,双双倒地无法站起来,这场无人胜出。判员环顾台下诸人,高声道:“可还有人想要上台夺魁?” 燕珏拂袍施展轻功一跃而上。 “来了位俊俏的公子,可还有人想与之打擂台啊?”判员刚说完,底下便有人高喝了声飞身上去。那人生的厚肩宽臂,满脸的络腮胡,眼神十分凶狠。待判员一声令下,这络腮胡便一手成爪朝着燕珏飞奔过去,燕珏侧身闪躲之际掌风劈在他的脖颈里,旋身落定在三步开外,姿态飘逸的令台下女子皆发出痴迷的赞叹声。 络腮胡稍一站稳,便回身再次反扑。 黎照发现这络腮胡虽前几次不得势,随后几次记住了燕珏的招式,加之燕珏有伤在身,他便故意耗着他的体力,招招致命。 “不对。”黎照皱眉一喝,让怀庭有些错愕:“哪里不对?” 黎照说:“这个人似乎知道殿下有伤在身,不光耗着他的体力,每次还都往殿下受伤的地方出手。招式狠毒根本就不是在比武。” “刺客!”两人俱是一惊,同声叫出来。 台上这时传来一阵巨响,两人回头便见络腮胡摔飞在台阶上不醒人世,而燕珏捂着伤口崩开的地方,急喘着气。黎照赶紧爬上台搀住他,“这里不安全,我带你离开。” 燕珏道了声无碍,继而转头告诉判员:“请裁定。” 判员被方才两个人的斗武惊住,回过神了赶紧问是否有下一位上场,但瞧见了络腮胡的前车之鉴,没人敢再上台一比高下。判员裁定今夜武魁是燕珏,将花灯挑下递过去,“公子武艺高强,实至名归。” 燕珏展眉浅笑,将花灯递给黎照,“给你。” 看他受伤不轻的样子,黎照问:“你既已察觉到不对,为什么还要继续,就为了这个灯?” “因为你喜欢。” 他眼底真挚而坚定似万物无法撼动,这与之前对她喊打喊杀的四皇子判若两人,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在阿蛮族受尽千百苦楚的孩子。黎照心里起了酸楚,将他搀起来道:“傻殿下,一盏灯哪里能与你相比,你若出事我千刀万剐也抵消不了。” 阿父当年临终,叮嘱她一定要把燕珏从阿蛮带回来,且将来无论发生任何变故,都需护其周全安稳。他若今天在这儿出事,自己真是万死难辞其咎,死了也无颜面对阿父。 燕珏因她这句话,心头嘭乱不止,唇边也不可抑制不住的扬起浅笑,由着黎照扶着自己下擂台。两人走下台阶时,原已昏迷不醒的络腮胡突然出手偷袭,燕珏察觉到掌风立刻将黎照藏到身后,出手接了他一掌。掌风里藏着毒针,恰好刺入燕珏崩开的伤口里,而络腮胡也未讨得便宜被当场拧断了脖子。 “不留活口?”黎照惊诧于他下手的决绝。 燕珏说:“定是死士,不杀他也活不长。” 黎照蹲下身去掐络腮胡的下巴,果不其然在牙齿里发现藏匿的毒囊,想是遇到任务失败也会自我了结不供出主谋,能派出死士的人,必是有要杀人的决绝心。 是谁想杀燕珏? 正想着,忽听一声闷哼,燕珏捂着伤处竟吐出口血,整个摇摇欲坠。怀庭与她立刻跑上去搀住他,乍见他的唇色由红转黑。 “殿下!”怀庭紧张的喊了声,擂台下的百姓哪知什么死士,亲眼目睹了杀人经过吓得该跑的跑,该报官的报官。不多时澧城衙役便执剑过来了,一个小衙役跑上前查看了尸体,回禀捕头:“人已经没气了。” “把他们抓起来押回大牢!” 话落,衙役们纷纷拔剑冲上台,怀庭抵挡了几个后眼见情势不妙,立刻出示令牌:“四皇子在此,尔等不得造次!” 捕头神色一顿,却不敢确认令牌真假于是传令小衙役回去请城令官。但不管真假,捕头也不好再将人押去天牢,命人护送三人去了医馆,想着若是造假当即杀了也成。医馆大夫替燕珏将伤口里的毒针取出,重新包扎后开了两帖药让煮了定时服用,待毒素维稳了再想办法清除。 “整个医馆被围住了。” 黎照阖上窗户,屋外火把的亮光依然能透过雪白的窗纸看出来。这时门外传来几声敲击声,黎照去开门发现是两个药童,“是来送药的?” “是。” 黎照侧身让他们进屋,等门一阖上,两个小药童便径直跪在床前朝着燕珏磕头。三人都被他们搞蒙了,燕珏半支着身体,虚弱问:“为何拜我?” 黎照与怀庭去扶他们,药童执意不起,呜噎道:“求殿下救救我们的阿爹阿娘、救救澧城的百姓们。” “发生什么事了。” 药童说:“城令来的这三年里无恶不作,欺压百姓掠夺良田还纵容属下肆意凌辱城中的女子。华俢的母亲曾遭捕头多次玷辱自尽,他的父亲去找城令伸冤,被打死在大牢里。我的姐姐五日前也遭了罪。” 光是听着描述就让黎照等人后背发寒,尤其是黎照曾于三年前路过此处,当时那城令新官上任非常有抱负,还曾煮酒邀请她过府讨论当今局势。 黎照问:“难道这三年里,无人上禀过此事?” “全城的百姓都有家眷被扣在大牢,若有人敢上禀告发,他的家眷便会被提到市场斩首。外乡人不知,只当是做了恶的囚犯被行刑。”两个药童哭着连连磕头,“今日得闻殿下驾临,斗胆请殿下伸冤。” 第24章青楼躲追杀 “你们且先回去,待久了反生疑虑。” 燕珏眸眼深沉,听完后沉默了一阵让两个药童先行离开,免得让医馆里的衙役们起疑心。自药童走后黎照便心绪惆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终把茶盏往前一推气愤道:“岂有此理!” “我听着也来气,简直畜生不如。”怀庭附和道。 “呸!” 黎照怒叱:“拿他与畜生相比都贬低了畜生,我曾……曾听传闻这城令官原也是个满腔抱负的人,没想到竟这般人面兽心!” 她气急差点把三年前遇到城令的事给说出来。 燕珏说:“人心是贪婪的,一旦尝到欲/望被轻易满足后的滋味,便回不了头了。这城令原是寒门出生,入仕前吃过不少苦,身边又都是些阿谀奉承的小人,就是满腔抱负也会变成狼吞虎噬。” “若真如药童所言,恐怕这城令不会放过我们。”黎照刚说完就听到外头的动静,于是靠近窗棂向外瞄了眼,发现穿着一身蟹壳青色的官员正在院子里与捕头交头接耳说着话,“城令到了。” 燕珏将贴身腰佩递给站在床尾的怀庭,“汝阳新上任的刺史孟邑,应在三日前抵达。城令昏聩无道,恐这澧城地牢多有冤案,请他速来监查。” 汝阳离澧城最近,虽然往返的道路有些崎岖。 “是,不过外头现下已被围住,恐怕……”怀庭武功再好也没法子在十数双眼睛底下溜走,况且主子此举便是不准打草惊蛇。 黎照拍拍胸膛,“我有办法,你只需趁乱飞墙出去即可。” 说完,黎照便原地活动活动筋骨、清了清嗓子后嘭的一声踹开门,像个泼妇似的站在院子中央骂骂咧咧:“人都死哪去了!药怎么还没煮好,连壶茶也不上,若是殿下有个好歹你们的脑袋都别要了!” 院中把手的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黎照趁热打铁,无中生有的指着站在门边的衙役怒道:“你刚说什么?敢骂殿下矫情!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我、我没说话呀。” “还敢翻白眼!” 黎照不给衙役委屈的机会,径直跑上去拽着他的头发和衣服就是乱扯乱挠,嘴里嚷嚷着要治罪于她。衙役想要反抗,但一出手就被黎照暗地里手腕、指关节往上一扭折断骨头。 衙役痛的张嘴大叫,黎照捂住他的嘴巴,自个哀嚎:“你敢打我,我可是殿下的近身婢女!” 说罢,又掰断他一根手指。 院子里的其他人终于跑上来拉架,熙熙嚷嚷的乱的不成样子。怀庭趁此机会翻出窗户,在夜色中神态轻盈的跳上围墙消失不见。见他顺利出去了,黎照也不再演戏,抬腿把衙役踢开。 “姑娘息怒。”城令官笑容可掬的走上前,恭敬作揖,“是本官管教不严,致使下属冒犯姑娘。你们几个还不速去煎药、泡壶好茶送来!” 黎照发现他竟与三年前毫不一样,曾经清瘦的一个人如今脸油鼻圆,就连身量也敦实了不少,看起来不止肚满肠肥连说话的表情也十分猥琐。 果然是相由心生。 “算你识相。”黎照抱臂昂头,演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城令笑着说:“不知殿下伤势如何,下官可否进去拜见?” “且候着,我去禀报。” 黎照掉转头走到屋子里,不久探出脑袋说:“进来吧。” 城令恭敬的走进屋,略抬眼看向床榻的位置,见燕珏神态虚弱,心里打定了算盘。他立在床前五步外的距离,拂衣跪地请罪:“不知殿下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请殿下降罪。” “不知者无罪,大人请起。”燕珏咳了声,抬手示意他起身。城令谢过恩,虽然站了起来但依然谨小慎微的弓着背脊,低着头目不敢视、一副恭顺道:“听说殿下在澧城遇刺,下官定会严查此事绝不姑息歹人。” 说话间,城令朝门外使了个眼色,捕头便捧着只铺红绸缎的小匣子走进来,匣子里是支通体雪白的人参。 “雪参入药可补元气、清巫毒,望殿下早日康复。” “城令大人有心了。”燕珏颔首阖上眼帘,黎照赶紧说:“殿下如今需要休养,你们先退下吧。” “下官告退。” 城令笑眯眯得作揖离开,前脚刚踏出屋门,脸上的笑便收的无影无踪,他扭头问捕头:“你之前说随四殿下一起的有几个人?” “算上殿下共三人。”捕头说完察觉到不对劲,惊呼:“少了一个!” “速将澧城所有出入口关闭,再派些人手去把找,决不能让他逃出去城。”城令谋算该怎么走接下来的路,瞒骗过燕珏等人,有衙役将两个药童提上前禀报。在得知自己在澧城所为皆已被燕珏知晓后,城令脸色大变,旋即心中生出阴霾。他看了眼正在廊下煎药扇火的大夫,意有所指的告诉捕头及衙役:“天干物燥,这医馆陈旧失修容易出事,让大夫煎熬的时候小心着点,别把屋子给烧了。” 黎照看着院子里交头接耳的几个人,心里十分不安,关了门后想去同燕珏说几句话,发现他脸有些发红,额发早已汗湿,一模烫得厉害。她赶忙找来大夫,开了灭毒消热的药给他灌下肚。 担心他半夜再发/热,黎照也不敢走远,靠在床边守着。也不知阖眼睡了多久,黎照隐约闻到股烧焦的味道,一睁眼发现窗棂外大片火光,浓烟自缝隙传入里屋,呛得黎照不停咳嗽。 “殿下。” 黎照将燕珏推醒,“得想办法出去,这帮鼠辈竟敢放火!” 她抡起圆凳去砸窗门,发现门窗全被锁死,火舌凶猛已舔/舐木柱点燃桌椅。医馆结构简单,皆是软木茅草铸造,房梁耐不住火势又没了支撑轰然砸落。眼见着要往她的身上砸,燕珏强撑着伤飞身过去展臂搂着她扑倒,横梁带火砸在他的后背,当即令他吐出血来。 “殿下!” 黎照错愕的看着他,燕珏垂眸浅笑,嗓音虚浮:“我会保护你。” 一如曾经,你护着我。 第25章黎照在线掉马甲 我会保护你。 这是黎照自出生至今,第一次有人对她这么说,心中不禁一跳。燕珏双手撑地,用尽剩余的力气将横梁从背上挪开,并在黎照尚未反应过来时说道:“从上面出去!” 说话间,黎照已被他拎住腰往上甩,她立刻蹬住旁侧的主子,借力之下凌空翻上屋顶。 “快上来,我接住你!”屋顶也已摇摇欲坠支撑不了多久,黎照俯身往下喊。却见燕珏久久凝视着她,含泪一笑,接着余力耗尽得昏倒在地。黎照震惊的看着他倒在四面环绕的火海里,失声大叫:“小燕!” “快救殿下!” 屋外传来嘈杂的人声,黎照抬头发现许多百姓拎着水桶向医馆飞奔而来,衙役们冲上去阻挠,双方发生纷争乱成一团。黎照飞落屋顶,打伤两个阻挠的衙役后,卷起药童手里的被子浸水后披在身上,毫不犹豫的冲入屋子。 “小燕。”黎照在火海烟瘴之内,躲避着随时落下来的碎石瓦片,终于在另一根断粱砸落之前找到燕珏,将他拉离隐患护在湿被下。 可找到了他,自己也出不去了,来路全被断粱与火舌堵住。黎照想,自己重活一次居然要以这种方式死去。 可惜,没能到找到上一世杀死自己的真凶。 “罢了罢了。”黎照看开的喟叹一声,望着怀里昏迷不醒的燕珏,苦笑道:“到了地府,记得替我向阿父求情。” 话落,低头枕在他的发顶阖眼。 “殿下!青青!”屋外依稀传来熟悉的怒吼,黎照倏地睁开眼,心中激动不已。在刀剑互碰的声响里,救火的人越来越多,原本猛烈的火越来越小,四周由火红逐渐变成焦黑浓烟。 黎照被呛的咳出眼泪,发现怀庭带着几个人跑近。 “快救殿下。”浓烟呛的嗓子沙哑,怀庭立刻搀起燕珏向外走,黎照紧跟上去,走到庭院里才发现地上躺了八九个衙役和百姓,另有些衙役全被一众府兵用刀架着脖子跪着。亏的怀庭及时赶到汝阳,在孟邑的帮助下生擒了城令一众。 大夫给燕珏清理创口包扎后,又灌了一副药。 黎照也不敢离开半步,唯恐燕珏尚未脱离危险又起了高热。好在有惊无险度过一夜,虽然他还没醒,但没有性命之忧。 “洗把脸吃点东西吧,你这一晚也累了。”怀庭端着碗蛋花粥进房,小声说道。 不说还好一说肚子还真的咕咕直叫,黎照走到桌子边,刚要坐下就听到外头传来哭求声,一口一句冤枉和饶命。这声音立时让她怒火中烧,当即粥也不吃的大步跑出门,反手抽出守卫府兵的佩刀砍向城令。 “住手!” 一声大喝之际,黎照的手被抓住,刀锋堪堪削了城令的一缕头发,停在他的脖子边。城令吓得瘫坐在地,黎照皱眉转头,发现是个浓眉垂眼的中年男子,于是试探问:“孟大人?” “正是。” 孟邑松开她的手,说道:“姑娘息怒,此人还需本官上禀朝廷再做定夺,不过他忤逆犯上意图杀害皇子,又在澧城作恶累累必不得善终。” “望他死后,孟大人能将他的尸骨带回澧城交给这里的百姓,好让他们尝尝挫骨扬灰仇人的滋味。”黎照冷冷说完,将刀送回府兵的刀鞘。 孟邑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不免疑惑,这丫头真的只是个宫女吗? 孟邑处事颇为公正严明,在他的彻查之下城令往年罪案皆被揭发,大牢内关押多年的百姓得以重见天日与家眷团聚,地牢里取而代之的便是城令麾下衙役走、狗们。澧城终归不安全,考虑到之前有刺客埋伏,燕珏又昏迷不醒,黎照决定整修三日后便折返梁宫。 “殿下之恩,草民们铭感五内、永不敢忘!” 马车一路驶向城门,全城的百姓沿街叩拜、声声真挚。一直到马车驶离很远,黎照回头还能看到远处乌压压的人影久久驻足在那。 黎照想,澧城这一趟没白来。 “能懂他人的疾苦,能救他人于水火,这才是我认识的小殿下。”黎照望着绒毯上阖眼安宁的人,笑着赞许。越看,黎照的目光越是无法从他的脸上挪开。 美则美矣,还一点也不阴柔,尤其是微敞的衣襟下,那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一看就很有力气。 可惜了。 可惜这小子不爱女子,否则将来他的夫人该多幸福啊。 “呃。” 她正看得痴迷,乍见燕珏眉宇轻蹙,口中发出声难受的闷哼,然后不停得痛苦呓语:“不要……不要走……” 瞧他这样,应该是被梦魇住了。能被什么样的噩梦魇住?黎照最先想到的便是燕珏曾经在阿蛮族那生不如死的三年。当年把他从阿蛮族救回来,他也曾这般在梦中痛苦呓语。 “没事了,我们很快就回卞都。”黎照拾起帕子边轻声安抚他,边替他擦拭脸上的冷汗。孰料没擦几下,他突然睁开眼,恰与黎照四目相接,未等黎照开口说话,已被他一把搂入怀里。抱就抱了,还越抱越紧,仿佛怕她跑了一样。 “我不是在做梦。”燕珏的嗓音,有股喜极发颤的呜噎。 黎照被勒的翻白眼,痛苦道:“你再这么勒下去,我怕真的只能在梦里出现了!” 话落,她明显感觉到燕珏僵了下,旋即松开搂抱着她的手,直起身子看着她。短暂的寂静之后,他的眸底滑过几丝错愕,脸上随即而来起了层薄薄的绯色。没等黎照开口埋怨,他又重新闭上眼,嘭的一声倒在绒毯上。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梦游?”黎照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不见任何反应后疑惑的挤眉。马车之外一只灰色信鸽扑腾飞过,比他们先行回了卞都。玄青衣着的护卫接住信鸽,解下足上捆绑的纸条看后转身往屋子里走,“王爷,澧城来信。” “何事?” 一袭月牙色锦衣的男子背对着他,颇有兴致的在给笼子里的翠鸟喂食。护卫回话:“四皇子途径澧城,联合汝阳刺史办了城令,如今没了退路特请王爷救他一命。” “嘶!” 翠鸟吃食过急啄了他一口,燕聆行轻哼了声,沾血指腹轻轻抚在翠鸟的头上,接着指节收紧猛一用力,将翠鸟掐死。他摊手丢开指尖的死物,对旁侧的太监命令:“晋王府不养噬主没用的东西。” 太监赶忙垂着头处理笼子里的翠鸟尸体。 燕聆行转身,一张与燕珏有着七分相似的俊脸挂着浅笑,眉眼温柔如冬日暖阳,若非方才掐死翠鸟的冷血举动,大约会让人错觉是个温润如玉的雅公子。 第26章郭贵妃抢夺黎照 黎照等人赶在天黑前回到梁宫,得知燕珏此番受了重伤,细腰难过的直掉眼泪,埋怨怀庭:“你这护卫难道是摆设,连殿下都护不住!” “谁知道这一路妖魔鬼怪那么多。”怀庭搓了搓被捶疼的胳膊,委屈的投向一旁的黎照,后者担心细腰的火苗殃及自个,忙说:“殿下的药不能停,我去趟尚药司。” 说完,脚底抹油的溜了。 尚药司得知是四皇子的药方不敢耽搁,不多久便将药材装好交给她。她拎着药拐了几个弯,在转角的长道里瞧见地上躺着一串檀色佛珠,尾端系着把黑色的穗子。 好眼熟。 黎照捡起来查看,当瞧见中间一颗佛珠上刻着“转意”两个字时,心头蓦地一窒。是他的东西!难道他今日在宫里?! “请问。” 清润耳熟的嗓音自她的身后传来,黎照倏地握住佛串,听到他问:“本王掉了串东西,你可曾瞧见?” 黎照转身,见一袭鹤纹锦衣的燕聆行站在五步开外的地方,临风玉立向她微笑。她心中激动万分,就差如从前一般冲上去。可如今她是盛青青,是被人暗杀过的可怜宫女,晋王处境艰难,在没查清楚凶手之前,不能给他制造任何得危险和困惑。 “这好似我的东西。” 见眼前这个宫女拿着他的东西既不还也不行礼,燕聆行有些疑惑的提醒。黎照立刻回过神向他施了一礼,将佛串双手举起,“归还王爷。” 燕聆行接走佛串,珍重的在指尖端倪有无刮痕,尔后紧紧握在掌心。待他抬眸,发现眼前的小宫女一瞬不瞬盯着自己,不禁失笑:“本王脸上有东西?” “没有。” 燕聆行的目光落在她臂弯挂着的一叠药包上,于是问:“你是哪个宫的宫女?” “煦合殿。” 如他所想,燕聆行唇角扬起抹弧度,温柔道:“瞧你眼生,可是新入宫不识路?本王听闻四皇子受伤,正要去探望。” 黎照正舍不得与他匆匆一别,闻言连连点头装回懵懂不识路的宫女。等两个人到了煦合殿,还没踏进院子就听到里头燕珏焦急的声音:“她在哪里,怎么还不回来,快去找!” “殿下当心身子!” 细腰怎么拦也拦不住他,转头瞧见黎照从院门外进来,忙道:“青青回来了。” 话落,燕珏如支离弦的箭向着院门飞奔而去,满脸的欣喜在瞥见她身后的燕聆行时陡然僵住,立刻停在两个人三步开外的距离。 黎照看他只穿着单衣,长发披散的样子,连忙道:“天气冷,你有伤在身怎么这样出来。” 话罢朝着细腰招招手,后者连忙把袍子递上去,黎照要给他穿戴,冷不丁被燕珏抬手挡掉,他目光沉沉的盯着燕聆行许久,才冷冷启唇唤了句:“皇兄。” “听说你受了伤,特地来看看你。” 春茶摆上案,燕聆行尝过一口后笑着开口打破持久的寂静。燕珏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二皇兄消息好快,想必也知道了澧城城令一事,你不会怪我吧。” 燕聆行挑眉,“怎会。” "三年前是你提拔他去的澧城,事先未曾知会便动了你的人,还望皇兄见谅。" “我虽对他有知遇之恩,但他行走歪路酿成今日苦果,是他咎由自取于旁人无关。况且能替大梁除去一位贪官毒瘤,我该感激四弟才对。不过……”燕聆行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愈加深沉,“他两年前便已背叛了我,如今真正驱遣他的人是左相。” 他倒是撇的干净。 燕珏冷淡饮茶,并不准备与他再多说什么,燕聆行与他本就生疏不对付,也不久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屋门又停了下来,侧头问:“你究竟何事途径澧城?” “我去藏剑山庄,取黎将军的红缨枪。” 他的话让燕聆行的身子猛地一怔,缓了许久之后才抬步跨出门槛。等在回廊下的黎照见他出来,迎上去道:“奴才送王爷。” “盛青青!” 屋子里陡然传出怒喝,“过来!” 黎照望着走远的燕聆行深吸了口气,心里叫嚣着怒火,脸上却堆着笑容跑进屋子听候差遣。燕珏的脸色不太好,比路上还要差一些,说话更不友善,“一回宫就偷懒,谁准你去送他了。” “奴才这不是替您去相送,显得咱们煦合殿谦逊有礼,还有!”黎照蹲下身,目光毫不畏惧的盯着他,燕珏震了下把脑袋撇开,孰料被她两手捧住脸强制性的对上她的目光,“奴才一回来就跑去尚药司取药煎药,哪里偷懒了!您不能冤枉勤劳的……宫女。” 她眸光水澈,如银月照射下的湖水,波光粼粼。偏她表情生动,一着急鼓着腮帮子煞是可爱,哪里有从前的飒爽英姿。 不变的是,燕珏每次看着她,心总是不受控制得狂跳不止,跳的他呼吸都有些不畅,牵动伤口都有些发疼。他一把将脸上的手拂掉,慌乱的转头不再看她,“放、放肆。” 听到这句话,黎照反应过来,方才一着急没顾得上尊卑,直接对他上手了。赶忙退开三步,跪在地上求饶:“殿下恕罪。” 他紧张的吞咽了下,两指屈起往桌上敲了敲,“斟、斟茶,便饶你。” 说完,燕珏不禁想扇自己两耳光。 又结巴! “好嘞!”黎照忙不迭走上去给他沏茶暖壶,待一盏茶喝完,他的情绪总算没有方才那么乱了,于是试探问:“你是不是倾慕晋王?” 这问的也太单刀直入了,黎照差点没反应过来,“小殿下心细,嘿嘿。” 他于是说:“整个大梁倾慕他的人多了,就连宫里也有许多。父皇对他寄予厚望,像他这样可能继承大统的人是一定会娶贵胄千金,一般的世家小姐都不行。” 话到此处,见黎照拢着眉像在深思他这句话,他立刻趁热打铁的说道:“我就不同了。我若喜欢的,不顾门第,哪怕她是个奴才我都会明媒正娶。” 他? 黎照扭头,恰好见怀庭端着药进来,结合他方才那番话立刻顿悟,“殿下真性情,好!” 虽然本朝民风开放,但断袖之好实属少例,既要考虑门阀又要考虑祖宗,最后修成正果的也非常少。能这般坦然的宣誓不在意世俗理念的,黎照是真的佩服他,不禁鼓了鼓掌。 得她赞扬,燕珏心中欢喜。 第27章我不要她 “什么事这么高兴,属下能不能听?”怀庭见气氛融洽,伸长脖子。 “不能!” 两人异口同声,让怀庭有些委屈。黎照瞄了眼燕珏,心想他定是还没准备好表明心意,所以害羞让怀庭知晓,于是语重心长的拍了拍怀庭的肩膀,笑道:“有些事呢,你年纪尚小不需要知道,困苦艰难留给我们大人解决就好了,你只需要安安心心陪在殿下身边就好。” 话落,拍了拍他胸膛,摸到结实的肌肉不禁老/毛病犯了,肆无忌惮多摸了几下,赞叹:“不错呀怀庭,身量不高,肌肉挺结实呀。” “你、你!”怀庭吓得一把拂开她,倒退几步环臂抱住自己。 燕珏错愕她的举止,嘭得拍桌子,“成何体统!滚出去!” 两人皆是吓了跳,怀庭更如受辱的小媳妇般跑出屋子,黎照心中哀嚎自己死性不改,怎么能在燕珏的面前调/戏他的小护卫呢。 这下完了。 果真,在黎照蹑手蹑脚要逃时,燕珏生气的警示她,“倘若日后再敢调/戏怀庭,我剁了你的手。” “不敢不敢。” 她缩着脖子领命后逃出寝殿。 自燕珏带伤回来这几日,郭贵妃来探望过几次,又唯恐哪里没想周到,让婢女轻胭每日都要送些补品过来。燕珏近日课业繁忙,便让底下人去给宜兰殿回礼。细腰最怕见郭贵妃,说她生的美但总让人瘆得慌。 由此,这差事还是黎照去了。 黎照去的时候轻胭没在殿内伺候,而是守在门口,脸色戒备。瞧她来了,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殿下命我来送些物什给娘娘。” 四殿下的事在郭贵妃这是首要的,轻胭让她稍等片刻后,转身入内禀报。不多会儿便招呼她进去回话,殿内熏香缭绕,但气氛出奇得古怪。黎照端着托盘进去,诧然发现燕聆行也在。他虽站的笔挺,但额角被硬·物砸破的伤口鲜血刺目。 反观郭贵妃,倚在软榻上脸有余怒。 黎照知道郭贵妃一向不喜欢这个儿子,没想到竟到了出手的地步,明知他脸上有伤还让她这个奴才进来,摆明是不想遮掩、给晋王难堪。 “拜见娘娘。”黎照屈膝一礼,将手中东西往前送,“四殿下近来课业繁忙,未能按时请安,特命奴才送来养颜佳肴。” 郭贵妃示意轻胭收下,听到关于四皇子的事,脸上的温怒也消减不少,“课业固然要紧,也要注意身子,殿下的伤恢复的如何了?” “已好了八九分。” “嗯,这里的补品你一并带回去,替本宫好生照顾四皇子。”贵妃说完挥了挥手示意她可退下,黎照想到久立在屋子里的燕聆行,于是恭敬道:“来的路上,瞧见陈公公在找晋王,应是陛下有要事寻王爷。” 说完低垂着脑袋退了几步,离开宜兰殿。 她没着急离开,等在宜兰殿外必经的宫道里,不多久果然瞧见燕聆行神色黯淡的从宫殿走出来,瞧见黎照时勉强挤出丝笑容,“多谢盛姑娘解围。” “王爷生的这般俊,伤着可怎么好。”刚才她在宜兰殿瞧见他受伤的样子,他此刻心里定是难堪,便不再说多余的话,递给他一方帕子后便转身离开了。燕聆行望着她远去的身影,低头落在手里的帕子上,冷着脸丢开。 连日见着晋王让黎照心情颇好,哼着小曲儿回了煦合殿已到了晚膳时分。正殿里已在用膳,下人院子里气氛凝重。黎照推开门瞧见一桌子的好酒好菜,哇了声,惊喜的上前扯了个鸡腿塞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的问坐在桌前不动筷的诸人,“今天什么好日子,有酒有肉还有河里鲜!” 一听这话,细腰哇的一声哭出来。 “怎、怎么了?”黎照停住咀嚼,一脸茫然。 年长的老宫女面色惆怅的说:“哪是什么好日子,分明是我们的忌日。我们自问平日做事勤劳不敢有半分的懈怠。殿下虽冷言寡语,但从不会真的苛责打骂,没想到一贯平和的主子到了动怒的时候,竟然直接就要了我们的命!” 她说完,原先只抽抽搭搭的几个婢女太监们跟着哭起来。黎照更疑惑了,“殿下什么时候说要我们的命了?” 她只不过去宜兰殿送了送东西,怎么回来煦合殿就要出人命了? 细腰指着满桌的酒菜,“哪里有下人吃这么好的东西,分明是上黄泉路前的断头饭!殿下为什么要给我们吃断头饭啊!” 黎照算是听明白了,她抓起衣袖给细腰脸上胡乱擦了一通,然后拍拍她的胖脸袋儿问:“殿下可曾说过要你们的命?这桌子佳肴怎么就不能是殿下给大家辛苦劳作、忠心不二的奖赏呢。别自己吓自己,你们来煦合殿的日子比我长,殿下什么脾气性子你们应该最清楚不过,他是个会滥杀无辜的人吗?” 大家摇摇头。 “所以呀。”黎照扯了另一只鸡腿塞给细腰,“就算真是断头饭,咱也做个黄泉路上的饱死鬼,别亏待自己。” 细腰吸了吸鼻子,觉得很有道理的点了点头,旋即撕咬起手里的鸡腿儿,哽咽道:“真好吃。” 黎照哭笑不得的揉揉她的头,站起身往正殿的方向去。其实她也觉得奇怪,无缘无故的燕珏为什么给他们加餐?殿内灯烛通明,黎照在门口唤了几声不见应答便推门走了进去,发现燕珏正在心无旁骛的练字。 “殿下。”黎照走上去唤了声,他这才蓦然回神,错愕的看着她,须臾突然丢开狼毫笔用力将练字的熟宣揉成纸团握在手里,“谁、谁让你一声不吭的进来。” 黎照看了眼被他捏在手里的纸团,说道:“奴才唤了您好多声了。” “哦。” 燕珏轻咳了声,“这么晚找我何事?” “下人院里因为一顿晚膳,各个哭丧着脸要死要活的,殿下知不知道原因?”她打定主意要去窥纸团上写着什么,故意边说边一点点往前挪。燕珏被这话搞蒙了,“为什么?他们不喜欢晚膳吗。” “喜欢,只是太丰盛了……啊!” 指尖就快要碰到他的手抢走纸团,哪知燕珏反应敏捷猛一后退,背过手藏匿纸团。黎照扑了个空,整个人往前栽。燕珏连忙出手护住她,不慎连带着自己一并摔在地上,听到她哎哟了声,燕珏忙问:“磕着没有?” “头发……头发缠住了。” 黎照从他身上爬起来,发现头发勾在他的发冠上,缠的死死的,无论怎么扯也没有用,还把自个头皮扯的发疼。她每一次凑近解头发,唇颊都离自己十分近,他甚至能嗅到她身上的香气,紧张的不敢乱动。黎照看不清结发的位置,只能胡乱去摸索,摸索了半天也没能解开,手倒是酸了。 “我看不见。”黎照叹声气,索性歇会儿。 两个人因身高的差距,黎照正好在他胸膛的位置,稍静下来就感觉他的胸膛起伏很快。她侧耳去听,没等贴上去就感觉整个人一轻,一双手箍在她的腰际,直接将她提起抱在书案上。 燕珏则弯下腰,将脑袋凑近她,“这样能看到了吗?” “能。” 黎照被他的举动吓了跳,忙侧着头去解头发。燕珏深吸了几口气,心有余悸的不敢乱动,差点就被她发现自己心跳有多乱。等了不久,结发处终于解开,燕珏抬头恰好与她四目相对,他握拳克制住要躲避的羞涩,头次迎上她的目光,轻声问:“晚膳丰盛不好吗?” 嗡沉的嗓音,让黎照心中一咯噔,脑袋往后昂着说:“殿下没什么由头就给了一桌好酒好菜,他们以为这是黄泉饭,吃完好上路。” “噗。” 燕珏没忍住笑起来,冰冷的眉目舒散开俊美的让人挪不开眼,“是我思虑不周,可是咸菜馒头吃多了哪有力气干活,从今往后煦合殿当差的都有酒肉吃。” “您今日送来的童子鸡不错。”黎照现在还能感觉到那只鸡腿的味道,不禁舔了舔、唇角。燕珏目光落在她的唇/瓣上,呼吸发紧的同时直起腰,背过身道:“三日后的生辰宴上有更好吃的,不如你陪我去。” “领命!” 黎照兴奋的跳下书案,这会儿把纸团的事儿给忘了个干净。燕珏口中的三日后的生辰宴,乃是郭贵妃的生辰,每年梁帝都会为此大摆筵席庆贺,其盛大程度丝毫不亚于登基大典。黎照在这场宴会上,不止再遇到晋王,就连生前的挚友,叶右相之女,叶纯熹也在。 叶纯熹生的本就娴静温婉,自有空谷幽兰的气质,今夜盛装之下愈发美的叫人心驰神往。黎照看着她莲步轻袅,落座珠帘之后的席位,托着腮笑着说:“真美呀。” “一般。” 燕珏冷淡扫了一眼,丢下苛刻的评判。 “这还叫一般,那是相当漂亮!瞧这一颦一笑,瞧这举手投足,世家贵女就是不一样。”黎照粗糙惯了,想到自己能有这样的朋友,打心眼里自豪。不过她也不怪燕珏糟糕的品味和眼光,毕竟他不喜欢女人,再美的女人在他面前也只是个女人罢了。 燕珏看了看她,浅笑说:“你就很美。” 第28章夷安世子的挑衅 黎照震惊的看他,不知该感谢他的评价还是该否定自己方才的想法。诸位官员及女眷皆已入席,妃嫔无数皆列席在下。陈公公站在殿外尖着嗓子喊:“陛下、贵妃娘娘到!” 满座宾客皆站起身,半躬身子不可直视,行礼问安。 郭贵妃今日穿的一身金银丝鸾鸟绣纹锦衣,薄水烟逶地长裙直铺台阶,行走间雍容华贵。梁帝甘当陪衬,牵着她的手款款走上高台席位。 待梁帝道:“诸卿就坐。” 众人谢完恩,落座观舞。宫里的舞姬各个腰肢细软,起舞之间轻盈若飞。席间正是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之时,燕珏将酒盏递给身侧伺候的黎照,“并州新贡的桑落酒,尝尝。” 黎照欣喜接过,借着他的宽袍遮挡小酌一杯,“好酒!能不能再给点?” “最多两盏,不可贪。” 他轻声妥协完,又给了她一盏,末了将碟子里的糕点也一定拿给她,“御膳房的厨子越发敷衍,这糕点味道古怪,你尝尝。” “好好。”黎照不停接受投喂,躲在他的背后吃的不亦乐乎。他一会儿说这道菜腻,一会儿说这蟹腥,嫌来嫌去,最终满桌的菜肴都到了她的肚子里。黎照曾经坐在列席之上,不时被人敬酒或者被人阴损调侃,都不曾好好品尝过宴席上的美味,今日算是领教了。 特别好吃。 “嗝。”黎照捂住嘴巴打了个饱嗝,燕珏侧目看了眼,唇角不自觉扬起抹笑容。两人的一举一动皆被对面的燕聆行看在眼里,不禁眯了眯眼。 一舞结束,等在殿外的宫女几人便捧着贺礼袅袅而来。领头的是个鹅蛋脸样貌秀气的宫女,不卑不亢的站在中央请安:“参见陛下、贵妃娘娘。大公主新丧不便赴宴,特命奴才们献上贺礼,祝贵妃娘娘去岁千般皆如意,今岁万事定称心。” 与祝福语相得益彰的贺礼,便是把成色剔透的玉如意。 “大公主有心了。”郭贵妃客套的笑了笑,示意婢女接下贺礼。因大公主起了头,其他妃嫔皇子们皆上前送礼贺生辰。等到了燕聆行,呈上来的是只通体雪白的猫,若不动时软趴在笼子里是,如捧雪球儿煞是可爱,尤其眼珠似琉璃般璀璨美好。 素来爱宠的郭贵妃一改慵懒姿态,直起了身子说道:“这猫儿非大梁之物。” “是东馏国特有的品种,性情温顺,目似琉璃故称琉璃猫。”燕聆行见她脸上露出笑容,心境也愉悦了些,继续道:“儿臣知母妃爱猫,特请人去东馏送来一只,望能给母妃解闷逗趣儿。” 郭贵妃颔首,示意身旁的轻胭去把猫抱上来,待轻胭抱着猫儿上台,贵妃含笑着刚抱在怀里不久,便听琉璃猫突然发出一声大叫,蹦跳炸毛之余利爪直接往她的脸上挠。 “啊!”贵妃捂住左脸歪倒在椅子里,受惊的不住喘息。 “快把孽畜抓起来!”梁帝怒吼完焦急的查看她的伤势,发现原本明艳动人的脸上被划拉出三道血印子。见梁帝面色一顿,郭贵妃颤抖着手抚摸自己的脸,哽噎道:“我的脸……我的脸!” 殿中众人皆被此变故惊住,燕聆行的脸色更是惨白的杵在原地。郭贵妃将矛头指向他,“晋王,虽然外界对你我母子有诸多不合的猜忌,可本宫到底是你的生母,纵然再不满,也不好在本宫的生辰宴上给本宫难堪!” “母妃息怒!” 燕聆行跪在地上,诚恳发誓:“儿臣绝无此心,是儿臣未能确认清楚琉璃猫的脾性,令其误伤母妃,儿臣甘愿受罚。” 看着他孤独立在中央成为众矢之的,黎照心头五味陈杂,当即拿起身边的桃木匣子走上前。燕珏没来得及拦住她,便见她已笑盈盈的对着梁帝及贵妃屈膝一礼,“琉璃猫珍贵,脾气也确实温顺,但它有个小毛病。” 梁帝正找不到机会给晋王台阶,兀见一个小宫女冒出来,于是问:“什么小毛病?” “它生的美,故此有些小高傲,若遇上比自己美上千万倍的,必会不满发作小脾气。今日琉璃猫突然暴躁,想必定是贵妃娘娘美貌令它嫉妒了。贵妃娘娘是大梁第一美人,原来不止天下人这么认为,就连渡海而来的生灵也这样认为呢。”她的这番话让梁帝哈哈大笑,满座官员跟着附和赞美郭贵妃。 唯独郭贵妃眸光不善的看着她,“原是本宫小题大做了?” “母妃素日礼佛,定有菩萨心肠能宽恕晋王的无心之过。”燕珏见状立刻离席走上去,站在黎照旁侧微笑道:“儿臣此去玉佛寺,求得元清主持诵经所持的佛珠,以此作为母妃生辰贺礼。” 说罢,扭头对黎照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的捧着木匣子上前几步,等待轻胭取走匣子。郭贵妃再有怨念,皆被他这番话堵个严实,燕珏又是她最疼爱的孩子,自不再纠葛晋王的罪责,只是摸着佛珠点头:“既如此,就罚晋王给本宫送些凝疤去痕的药膏吧。” 燕聆行心中酸苦,低头领命:“是。” 筵席上的气氛稍有缓解,各自落座。黎照跟着燕珏入座,听到他不满的冷斥:“胆大妄为。” “是,多谢殿下相助。”黎照由得他训斥,目光投向对面,发现燕聆行自入座后脸色始终不好,低着脑袋只顾饮酒。待酒过三巡,屋外燃起火树银花,生辰筵席便也算到了尾声。离席前,郭贵妃传燕珏留下说话,她在外头等候时碰上了晋王。 “多谢盛姑娘两次解围。”燕聆行笑意温柔,半点瞧不出筵席上的样子,“不过,本王觉得姑娘有些熟悉。” 黎照想了想回答:“自然是熟悉,奴才原是盛贵仪的侄女,姑母被贬才成了宫女。王爷应是以前见过奴才。” 燕聆行恍然大悟,“无论如何,都很感激你。” “能替王爷分忧,青青很高兴。”黎照笑着说完,乍见他突然在她的面前伸出手,一朵嫣红海棠恰落在他的掌心。他的唇颊扬起笑容,转手将海棠轻轻别在黎照的鬓边,温柔道:“娇花配美人,很衬你。” 黎照脸上一热,抚了抚鬓边花垂眸。 “时辰不早了,我该离宫回府,希望下次能有机会再见到盛姑娘。”他将她的羞态看在眼里,心里却都是算计。瞧着宴会上燕珏对她宠溺的模样,这个丫头应是个好利用的。黎照送别晋王不久,转身瞧见燕珏就杵在不远的地方,脸色冰冷的看着她。 黎照展开袍子跑上去给他披,“夜深露重,赶紧回去了。” “你为什么帮晋王。”他冷冷问。 黎照说:“倾慕他。” 他急问:“他有什么好?” “他有什么不好?”黎照反问他,燕珏不禁语塞。他怎么忘了,她生前与晋王挚交,整个大梁都默认他们是一对璧人。两人之间任谁也介入不了。越想越心塞,燕珏瞥了眼她鬓边的海棠,故意捂着唇连着打了几声喷嚏。 黎照以为他受凉伤寒了,忙将袍领收紧,他却指着她的鬓边说:“把这东西摘掉,我的鼻子受不得海棠的香气。” 为了逼真,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黎照赶忙摘下花,他这才满意了,抬手给她看手中提着的两坛小酒。黎照的视线完全被吸引了过去,凑上去闻着酒香一脸陶醉,“是宴席上的桑落酒。” “喜欢吗?” “喜欢!” “我特意问母妃多要了两壶,你若想要喝就说些好听的。”燕珏把酒壶抬高让她够不着,黎照昂着脑袋看了很久,眼中饱含渴望的奉承:“小殿下是奴才见过的最可爱可亲的主子,是大家的白月光、心口的朱砂痣!” 这什么比喻。 燕珏皱了下眉,就算知道她贪酒才说的这些话,但已然很高兴了。尤其是见到她如愿拿到酒后那副开怀大笑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暖暖的。黎照嗜酒,从前千杯不醉的人,如今的躯壳却相当不济。 两坛小酒喝下肚,黎照就感觉晕乎乎的上头。等酒意上来了,便开始不消停觉得床铺不舒坦,非要爬上屋梁飞檐走壁。最终择了块能瞧见月亮的屋檐睡觉,阖眼睡了不久隐约听到屋子里有动静。 黎照掀开一块瓦片,发现里头灯光明亮,正中央的浴池里正有个美男子在沐浴,那白腻的宽肩直背,湿漉的长发披散,连水珠飞溅都格外的晶莹透亮。 “转意?他怎么在……”黎照轻喃了声,感觉视线不清不楚有叠影,于是摇摇头往前伸。越想看清越将身子往离开,冷不丁砖瓦断裂整个人往下坠。索性身上的披帛勾住了断裂的房梁上,将她倒挂着悬在半空。 燕珏惊讶的看着头顶上方的人,不禁蹙眉:“盛青……唔!” 梁上的披帛往下一松,黎照下落一分毫无征兆的唇瓣磕碰到他的唇,将他的话全给堵住。尤其是黎照不但不害臊,还觉得逮到了占晋王便宜的好机会,趁机多吻了几下,可惜姿势太古怪还伴随着摇摇晃晃,只能浅啄到几分,几次无法的手之后她不禁起了暴脾气,皱着眉直接咬住他的唇。 燕珏的瞳仁倏地瞪大。 第29章嘲弄夷安世子 沉在水中的手紧张的死死握拳,在她啃咬几次后,燕珏眸光转动似鼓足勇气般蓦地捧住她乱晃的脑袋,亲自将唇送上去吻住她。不比方才的小打小闹,他辗转撬开她的唇/瓣,温柔缱绻的尝尽她舌/尖的酒意。 正是浓情蜜意时,梁上的披帛嘶拉一声裂开,黎照整个人往浴池里坠。燕珏眼疾手快立刻将她捞出来,免于被水呛到。 “没事吧?”燕珏紧张的问,她晕乎乎的摇头,唯有唇/瓣殷红欲/滴。他的呼吸陡然急促,一手自她的耳后穿过捧住脑袋摄住她的唇。黎照在混沌中蓦地将他推开,喘息道:“不成不成。” 晋王是她的白月光,圣神不可冒犯。正想着,殿门被人骤然推开,怀庭大叫着跑进来:“殿下,是否有刺客!” 燕珏眸色一凛,立刻抓起浴池边的长袍将她裹住,旋即怒视着一脸错愕的怀庭怒喝:“滚出去!” 怀庭哆嗦着退出去,一直等关上门,脸上错愕的表情都还在。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燕珏唤来婢女为浑身湿透的黎照换衣,又替她掖好被角坐在床沿看着她熟睡。想起方才的炽烈,他不禁耳根发红,有些不敢置信的碰了碰自己的唇。 “洛水。” 他俯下身轻轻唤道:“我喜欢你。” 睡成死猪的黎照压根没听到任何的说话声,只觉得又困又累,夹着被子翻了个声打起呼。燕珏轻笑了声,起身坐在软榻对面的桌子后,支着脑袋看她。 这一整夜黎照睡得非常香甜,依稀还记得自己做了场美梦,在梦里调/戏了晋王,后来不知怎地发了大水就没了。等她醒来后才惊觉酒醉的可怕,头疼欲裂,更惊悚的是自己竟然睡在汤池殿。 “醒了。” 一道声音让黎照鸡皮疙瘩泛起,扭头发现燕珏坐在不远的桌边敲了敲桌面,“醒酒茶趁热喝。” 黎照带着千般疑惑走过去,捧着手心里温暖的茶水,困惑道:“奴才怎么在这里?” “你说呢?” 燕珏指了指上面,她抬头望去发现上面好大一个窟窿。黎照想,难道自己喝酒了又开始翻墙爬瓦了?她依稀记得自己昨晚偷窥晋王洗澡来着,该不会! “殿下!”黎照搁下茶碗,慌张的问:“昨夜,我有没有轻薄你?我……我一喝酒就不老实……” 燕珏向后仰着躲开她的逼视,抿了抿唇摇头:“没、没有。” “吓死我了。” 她拍了拍胸脯,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不管怎么说,燕珏对她而言依然是当年的小子,是阿父最看重发誓要保护的皇子。她可不能亵渎了,变态。 燕珏失落的看着她大松口气的样子,问:“若轻薄了呢?” 闻言,她差点被茶水呛到,尤其是燕珏突然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盯着她,一脸认真的问:“若轻薄了,你当如何?” 黎照讪笑着:“以死谢罪。” 没想到听到的不是以身相许,燕珏嗤笑了声,故意道:“那你去死吧。” 黎照错愕之余,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忙不迭绕到他的面前确认事实,“奴、奴才真的轻薄你了?怎么会。” “你不信?” 燕珏扯开衣襟露出白皙脖颈上的绯红痕迹,面无表情的说瞎话:“你这奴才好大的胆子,不止偷窥我沐浴,还扯衣服咬我,更过分的是要本殿陪你睡觉,说要宠幸本殿!” 黎照简直不敢相信,自我怀疑的倒退了几步,惊讶问:“我……我竟这般无耻?后来呢?” 瞧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燕珏也不忍继续戏弄她,继续道:“后来就把你打晕了,然后你就站在这里喝着本殿不计前嫌给你准备的醒酒茶。” 黎照看了眼他又看了眼手里的茶碗,一咕噜喝个底朝天后疯跑了出去,口中不住喃喃:“丢死人了。” 她一路跑回下人院,越想越觉得无地自容,偏偏她对燕珏描述的事毫无印象。细腰看她在床上滚来滚去,好奇问:“怎么了?身上长虱子啦。” 黎照说:“比长虱子严重,我可能是个老色胚。” 她走后不久,便有个小太监到煦合殿送东西,指名道姓找盛青青,还说是奉晋王之命前来送糕点。燕珏冷睨了眼精致小匣里的各色糕点,淡漠道:“她近日牙疼吃不得,退回去吧。” “可是……” “多谢晋王美意。”小太监见他下逐客令了,也不好多言,讪讪的盖上匣盒离开了。本以为这事算揭过了,没想到不多日,这个小太监又来了,还笑眯眯得说:“这次的糕点很松软,盛姑娘定能吃。” 燕珏索性夺走小太监手里的糕点匣,径直出了宫奔往晋王府。燕聆行丝毫不惊讶他的到来,边投喂鱼食边问:“四弟怎么有空过来?” “皇兄此举何意。” 他将匣子丢在石桌上,忿然质问:“黎将军过世不满三月,你就对一个宫女三番两次的献殷情,未免太薄情了些!” 燕聆行顿住投喂的动作,转身含笑的反问:“她有什么特别之处,竟让你跑来如此质问我。若没记错,黎将军死讯抵达梁宫的时候,四弟当即吐了血、痛不欲生啊。如今不满三月,怎么突然对一个宫女另眼相看?” “与你无关。” 燕珏拢在广袖里的手紧紧握拳,唯恐暴露出分毫盛青青就是黎照的蛛丝马迹。燕聆行嗤笑:“本王的事也与你无关,从前不曾埋怨你肖想她,如今也不要干涉本王想做的事。不过四弟这位小宫女有趣的紧,本王很喜欢……” 话音刚落,燕珏已经一掌打在他的胸前,燕聆行故意不还手兀自被击退几步,躲在暗处的近身护卫青玄立刻拔剑现身,挡在他的面前。燕珏凤眸微眯,冷冷说道:“你配不上洛水。” 说完也无意再与他缠斗,拂袍而去。 “王爷。”青玄将他搀起来,燕聆行摆摆手示意无碍,捂着受伤的地方看向他走远的地方,呵笑道:“有趣。” 有趣到,他想知道这个小宫女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让他这样维护。 燕聆行探听到黎照经常会出现在校场,故意算准了时机与她偶遇。能见到他,黎照自是高兴的,“王爷怎会来此?” 他记得燕聆行不怎么会来校场。 “途经此处瞧见你在练剑,特地来观摩。没想到盛姑娘不止生的美,武艺特不错。”他笑着夸赞,惹得黎照不好意思的挠头,“过奖过奖,要练的炉火纯青还需要费些功夫。” “对了。”燕聆行故意问:“前几日派人送去煦合殿的糕点,你可喜欢?” “糕点?”她一脸茫然。 果然,燕聆行笑容愈发深了些,温柔道:“承蒙盛姑娘屡次解围,不过是点小心意,怎么?难道你没收到吗?” 她连糕点的影子都没瞧见。 最先想到糕点被偷吃了,可问了细腰一圈儿发现他们都不知道,只是说:“前几日我有瞧见个面生的小太监给殿下送过几个匣子,不知是不是什么糕点。” 原来是燕珏独占了! 自调戏一事后,黎照每逢遇到他必然会躲开,今日也顾不上其他了,径直跑到寝殿问他,“殿下,你是不是吃了晋王给奴才的糕点。” “是的。” 他倒也不遮掩,由着婢女解下身上的袍子更衣,转头一脸认真的告诉她,“尝过了不好吃。” “这是晋王给奴才的。” 他半阖着眼皮,“有什么不一样?煦合殿是我的,殿里的一切也都是我的,那糕点到了这里,不也是我的吗。” 好像是有点道理,但又好像哪里不对。黎照生气的摇摇头,差点被他绕晕,“那不一样。” 黎照挠挠头不想继续争执下去,反正知道了糕点被燕珏占了,转身刚走到殿门口,就被叫住:“站住。” “你若不收他的东西,我可以把红缨枪赏给你。” 她蓦地愣住,虽然东西本就是她的,可她如今不是黎将军,要拿回这柄枪实属不易。晋王的糕点以后有的是机会吃,现下功法不到位,黎照急需这把枪练武,思虑再三后点点头,“成交!” 糕点再次被如数退回晋王府,燕聆行奇怪的问小太监:“这次亲自交到她手上的?” “是,这次是盛姑娘要退的,还说……” “吞吐什么!” 小太监忙道:“还说请王爷今后不用再送东西过去,您的心意她已知晓了。” 怎么会转变这么快? 燕聆行越想越气,想到燕珏得逞的嘴脸,以及当日宴会上出尽风头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蓦地拂掉桌上的糕点匣,脸色铁青的握着拳。 燕珏,你越是在乎的东西,我越是要夺走! 他故意去校场找黎照,站得老远竟瞧见一人在舞枪习武,出招姿势熟悉。燕聆行倏地心头一紧,大步向着校场跑去,待他靠近了发现那柄熟悉的红缨枪时,鼻尖突然酸涩,“洛水?” “咦,王爷。” 黎照回头,收住枪惊喜的唤他。 “这枪怎么会在你手里?”燕聆行望着熟悉的枪,眼底逐渐泛起氤氲。黎照说:“机缘所得。” 总不好当着他的面说,这是不吃你糕点换来的吧。 第30章射雁比箭探虚实 被她这么一说,他想起燕珏之前说过,途径澧城就是为了找回红缨枪。燕聆行伸出手,指尖颤栗的触碰枪身。看他如此落寞的神色,黎照心中很是苦闷,问道:“坊间对将军的那些传闻,王爷信吗?” “自是不信,她不是那样的人!” 燕聆行陡然拔高声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垂头低语:“我最清楚她。” 足够了。 黎照从前单一爱慕他,看着他的反应和说的话,心里已觉满足。本想着自己被污蔑的那些风言风语会让他也对她失望,可他选择相信她。黎照打心眼里感动,想要说些话安慰他,却见燕聆行突然捂住自己的脑袋,痛苦的闷哼出声。 糟了! 黎照记得他有头疾的毛病,每逢情绪激动时必会发作。 “王爷,我带你去找医官。”燕聆行拽住她的手,面色涨红的摇头,“不要去,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那先扶您坐会儿,我去取东西。”黎照将她扶到一旁,思来想去决定把曾经治他头疾的土方子拿出来,为此特地去了趟尚药司取了偏方又拿了过冷水的布巾赶回去。过井水的布巾垫在燕聆行头上的时候,他稍有些缓解,直到接过气味难闻但熟悉的乌黑药汁时,诧异问:“这是什么?” “治头疾的偏方。” 黎照担心他多疑的性子,连忙多加一句:“没毒很安全,就是苦了点,不信我先喝。” 她伸手去拿,没想到燕聆行直接昂头把苦药汁吞下肚子,酸苦的味道让他俊逸的五官扭成一团。待半柱香不到的功夫,头疾果真见好。燕聆行看了眼空碗里,不敢置信的问她,“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偏方的?” “奴才祖籍云南,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这是其中一副偏方。我姑母偶尔伤寒头疾,也是会喝这个方子,怎么了?”知道他会起疑,黎照煎药那会儿已想好了说法。燕聆行没再多问,只是很轻的道了声谢之后,强撑着虚弱的步子往校场出口走去。 黎照望着他落寞的背影,心中暗暗发誓,等查清楚自己的事之后,一定会向他表明身份。黎照在校场多待了会儿,练完武便打算回煦合殿。经过长巷的时候,有个送衣浆洗的宫女惊喜的叫住她,“青青!” “……你是?”眼前的是个麻布束发,一身素灰色勤杂院衣裳的宫女。可她实在记不得,她是勤杂院里的哪位,毕竟当初在那也不过带了半月不足。 宫女上下打量完她,羡慕道:“你在煦合殿一定过得很滋润吧,瞧你穿的衣料都不一样。” 说罢还上手去扯她的衣料,直呼羡慕。 黎照拉下她乱扯乱摸的手,冷冷道:“到底什么事,没有的话我先走了。” “快三个月末了,你怎么没去冷宫探望盛贵仪?” 宫女的这番话让黎照有些吃惊,被贬冷宫的妃嫔还能探望的吗?似瞧出她的茫然,宫女道:“你该不会连这个事也忘了吧,果然是去了高处忘了在冷宫过苦日子的亲人了。” 冷宫里的亲人。 黎照恍然大悟,这躯壳尚且还有个姑母被贬冷宫。想着自己能重新活一次,也亏的副躯壳的主人,如今她不在了自然该感恩照顾她的亲人。她在这个说话带刺的宫女口中得知,盛青青自幼失去双亲,盛家子嗣也大多凋零的差不多了。盛贵仪不忍心兄长的孩子被寄养在县城的远戚家,便将盛青青接到宫里抚养。 据说,盛贵仪入宫多年尚无子嗣,这个侄女便成了她的心头肉。 梁帝虽将其贬入冷宫,但可怜她们姑侄孤苦,开了先例允许每三个月的月末探视一次。今日,恰是三个月的月末。 “如常,只有半柱香的时间。”开院门锁链的侍卫面无表情的提醒。 “多谢大哥。” 黎照连连含笑致谢,待走入院子,发现四周虽然荒芜陈旧,却没想象中的杂草丛生。窗户上虽然叠二叠三黏着窗纸,样子并不好看但好在不会漏风。尤其是屋子里,桌椅缺角但整洁有序,每面墙壁上都挂着一位男子的画像。 黎照走近端倪,发现这满屋画像上的男子都是梁帝。 “青青。” 身后蓦地传来一道颤抖的呼唤,黎照转身,瞧见个荆钗压髻、墨青布衣的女子。虽然身居冷宫,却一点没有那些成日哭闹的冷宫弃妇一样的疯癫,反倒清减高雅。如一朵雪白的栀子,立在幽幽泉水中,莞尔有香气。 “姑……姑母。”黎照心虚的唤了一声,盛贵仪含泪跑上前抱住她,哽噎道:“见你一直未来,姑母还以为你在外头出了什么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若她知晓,盛青青已经死了,或许会非常难过。 “来,让姑母好好瞧瞧。”她直起身,扶着黎照的双臂笑着上下打量一番,欣慰道:“气色不错,想来没受委屈。” “我机缘之下被调离了勤杂院,如今过的很好,姑母不必担心。倒是姑母……清减了许多。”黎照含笑着与她话家常,得知黎照不在勤杂院当杂役,盛贵仪十分的高兴。拉着黎照去坐着问这问那,黎照小心翼翼应付,唯恐露出半死蛛丝马迹让她受伤。 两人这么聊着,黎照大约也听出个大概。 盛贵仪之所以会被贬冷宫,全因她好心办错事,当年喂三皇子的药里放错了一味东西,无心之失导致三皇子夭折。 郭贵妃震怒,便将她罚了。 “姑母放心,若有机会我一定救你出去。”黎照摸着手里的棋子,一脸认真的说道。盛贵仪苦笑得摇摇头:“她一日圣宠不衰,我便一日不能出去。罢了,在此孤独一生大约便是我的命。” 黎照握住她的手,安慰她,“事在人为,我相信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盛贵仪面有讶色,但到底没有多想。 半柱香一到,侍卫就来赶人,盛贵仪含泪将她送出屋子,隔着一扇沉重的冷宫门院孤独的站在那儿。黎照心里很不是滋味,揉了揉心口位置,“你放心,一寻到机会我一定救她出来。” “哎呀,对不住大人。” 拐过墙角,不远处有个端汤水的婢女不慎将汤水撞溅到一个侍卫的身上,瞧那侍卫紫衫缎袍级别挺高,难怪这宫女这般胆战心惊。黎照原也不当回事,正要经过,冷不丁瞧见那侍卫卷起半截衣袖,露出手肘处的钩月刺青。 这是! 她记得,在军营杀她的四个刺客的手臂上,都有这个刺青! 见这侍卫不理会宫女转身急匆匆的离开,黎照便悄悄尾随。这人对宫里的地形相当熟悉,专挑拣人少的地段走,最终往一座楼阁里一钻便没了踪迹。黎照仔细看了眼楼阁上的牌匾,玄天书阁,阁外有两个侍卫把手森严。 要想大摇大摆进去是不可能的,她在楼阁四周观察了一番,最后找到处暗角飞上墙头,借着院子里的一颗歪脖子枣树爬上二楼。这楼里安静的很,遍布书架、架子上全是些名著古籍,不乏年代久远的竹简。 “奇怪。”黎照嘟囔,分明瞧见那人进了书阁,怎么不见了。正小心翼翼的找寻时,身后蓦地传来一声沉厚的质问声:“你是谁?” 黎照一怔,转头瞧见那人模样后,倏地单膝跪地:“参见陛下!” 问候完又觉得不对,把半屈的左腿一并押下去,双膝跪地。梁帝皱着眉,疑惑的审视着地上的小宫女,冷声道:“这是古籍书楼,外人不得擅入,你一个宫女怎么进来的!” “听闻这里能找到枢远先生的棋谱,故此铤而走险想要一窥究竟。便……便趁侍卫不备,从后面的狗洞爬进来,又自歪脖子枣树上跳上楼。”黎照小声答,想着这里连秦萧王的缓兵册那么古老的竹简都有,枢远的棋谱定然也有,便小赌了回。 果然,梁帝虽嗤鼻她钻狗洞的举动,却问:“你懂棋谱?” “略有研究,尤其最近得一棋局甚是玄妙,绞尽脑汁也未能破解。”她心中有了盘算,故意这样说吊梁帝的胃口。梁帝是个嗜棋的人,听到这话不禁生出好奇,“什么样的棋局,你且布来看看。” “是。”黎照起身后,跟着他去到外间书阁,里头摆着通铺,铺上立着张棋桌。黎照的记忆不错,按照冷宫里盛贵仪摆的棋局将它还原。 深妙的局势让梁帝平淡无波的眼底露出丝惊异,随即落座在棋桌旁专心研究。他锁眉沉思,黎照虽然在四处观察书阁地势,想要找到那个侍卫的藏身之处,但也不好走开,只能立在原地等着梁帝破解。 也不知多久,站的黎照脚后跟发疼,正想办法要脱身时,外头传来守门侍卫的说话声:“殿下,您不能进去。” “儿臣,给父皇请安!” 燕珏洪亮的声音穿透书阁门,传到两个人的耳朵内。黎照欣喜之余,察觉到梁帝不满的皱起眉宇,即便听到他的说话声也并不理睬。 燕珏也似不死心的再度高喝:“儿臣给父皇请安!” 第31章推她入火坑 未等第三句重复,书阁门已被倏地推开,燕珏冷着脸大步往内室走,见黎照果然在,也没有出事这才松了口气。 啪! 梁帝将手中的棋子丢入棋篓中,眸锋凌厉的睨向他,“越发不懂规矩!” “数日去承乾宫请安未得见父皇,得知今日父皇在此,特来问安。儿臣一心挂念父皇,才有此失态之举,望父皇宽恕。”他虽恭敬说话,但脸上冰冷的不带半丝温情,仿佛说的只是场面话并没有多少真心实意。 “心若不诚,拜佛无用,请安也一样。”梁帝没遮掩话语中的不满,对他十分的厌恶。他挥挥手,不想与他多待,冷道:“都退下,朕想一个人清清静静。” 燕珏同样不想与他多待,寡淡的作了个揖,旋即拽着黎照就走。父子之间会变成这样,大抵是因为当年送燕珏去阿蛮族当质子的事,是他首肯的。燕珏在阿蛮族受了多少屈辱,便有多记恨梁帝。 “您怎么知道奴才在书阁?”黎照被她拽着走了老远,挣掉他的手疑惑的问。 燕珏说:“细腰瞧见你到了书阁附近便不见,又许久不回便来找我。你真是胆大包天,什么地方都敢闯!” 来书阁这一路,他心中七上八下,唯恐黎照出事。毕竟,他的父皇并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好君主。 “无妨,不就是陛下在吗。”黎照从前不畏惧梁帝,如今更不畏惧,在她心中除了阿父,梁帝就是她第二位敬重的人,“陛下乃是明君,若非他当年力排众议,废除大梁历年旧制,不知该有多少女子殉葬、又该有多少奴隶一生无法抬头。” 能为明君守江山,她就算战死沙场也值得。 “明君?” 听到她的夸赞,燕珏嗤之以鼻:“这天底下最狠心歹毒的人就是他!你莫要再乱闯,下次若见着他记得躲的越远越好。” “他是君,我是仆哪有见到主子躲的道理。况且,我有别的打算。”看她一副大卖关子的模样,燕珏更疑惑了。 不过,事如黎照预想的一样,次日梁帝宣了黎照去棋房问话。 因是棋局已破,梁帝心情大好道:“许久未曾遇上这般精妙难测的棋局,你这宫女既然也深谙棋艺,这次换朕给你出道题。” 正中黎照下怀,她笑着道:“能得陛下赐局,奴才三生有幸。” 梁帝向她展示身后早已布好的棋盘,黑白子连贯交错、黑子围追堵截,看似白子身处绝境又似有条生路。可这条生路在哪里,她看不出来。黎照本对棋艺就是一知半解,装的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很久,为难道:“陛下设局玄妙,能否容奴才回去思考再三。” “准允,不过……”梁帝前一刻还挂着笑,这一刻便收敛干净,“两日为限,若解不开这棋局,朕便治你亵渎将军之灵、阻挠圣旨的大罪。” 她心中一凛,震惊的看向他。对了,当日发生的事,陈公公必然上禀。所以梁帝早已知道她,看似黎照在设计圈套,实则他清醒的故意往这圈套里钻。 难道,陛下知道她想干什么? 黎照沉默了会儿,开口:“当日之事,奴才一点也不记得,等醒过来全都说奴才胆大妄为。” “既不记得,便安心解这棋局。” 梁帝并不与她在那件事里周璇,而是提醒她尽早破局。而她要破棋局,必要求助盛贵仪。 冷宫把守依然如此,门上重锁连环。素日看守冷宫既凄冷又乏味,守卫并无过多心思在看护上,这也给了黎照翻墙入院的机会。 “青青?你怎么……” 对月临摹画卷的盛贵仪见到她,惊讶的差点叫出来,好在瞧见黎照做了嘘声手势,立刻捂住了嘴巴。黎照怕她怀疑自己翻墙的本事,于是凑上去小声说:“我刨了一整天才在后墙那儿刨出个洞。” “你钻狗洞!?世家小姐怎可钻狗洞。” “只要能让姑母离开这冻死人的鬼地方,粪坑我也淌得。”她说话糙的不行,让盛贵仪不免皱眉,尤其是那句离开这地方,“该不会让我跟着你钻狗洞逃出去?不行,我不会这样离开这里,就算离开也只能光明正大从门口出去。” “姑母高洁,自是光明正大。” 黎照将手里的画轴铺开在桌上,纸上绘的正是白日里梁帝所设的棋局,“若能解开这棋局,姑母不久之后定能光明正大离开这里。” 盛贵仪疑惑的去端倪画卷,最后被这难解的棋局吸引,就着画卷在棋盘上还原它。 自她开始解棋局,便入定了一般心无杂念,以至于黎照叫了她几次都没反应。待黎照撑着脑袋打起瞌睡,突听一声惊呼:“解了!” 没等黎照清醒,盛贵仪有些激动的扶住她的肩膀连声问:“这是陛下摆的局,是陛下让你来的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盛贵仪说:“满宫之中,只有他的棋法如此,往年都是我与他对弈,肯定不会认错。” 黎照突然想到件事,若陛下知道当日黎府鬼上身一事,必会调查她。盛青青老底轻的很,一查便知是盛贵仪的侄女。况且,盛贵仪未贬之前就抚养盛青青,怕是一开始陛下就知道她是谁了。 由此,黎照得出个结论。 陛下知道她借着棋局想干什么,而他也有意释放盛贵仪,只是缺个台阶。现下,她就是很好的台阶。 “姑母猜的不错,近几日就劳烦您与陛下隔空对弈了。待时机成熟,我一定将陛下带来。” 黎照的一番话让盛贵仪的眼眶陡然发红发酸,不敢置信又满怀期许的抓住黎照的手,哽咽道:“真的吗?我此生只盼能再见他一面,就算为此长囚冷宫,我也甘愿。青青,帮帮我。” 离开冷宫后,黎照总是想起盛贵仪噙满泪水的样子,心里酸涩不忍。好在盛贵仪棋艺不俗又能破梁帝的棋局,如此一来二往,竟让双方都生出欢喜愉悦。 等梁帝宣黎照第五次觐见,黎照知道时机已然成熟。 第32章梁帝的阴谋 梁帝虽嗤鼻她钻狗洞的举止,但听到她这么回答不免多问了句:“你懂棋谱?” “略有研究,尤其最近得一棋局甚是玄妙,绞尽脑汁也未能破解。”见他转移了注意点,黎照松口气之余故意这样说吊梁帝的胃口。 梁帝是个嗜棋的人,听到这话不禁生出好奇,“什么样的棋局,你且布来看看。” “是。”黎照起身后,跟着他去到外间书阁,里头摆着通铺,铺上立着张棋桌。黎照的记忆不错,按照从前玄机阁中师傅闲玩摆的棋局将它还原在棋盘上。深妙的局势让梁帝平淡无波的眼底露出丝惊异,随即落座在棋桌旁专心研究。 他锁眉沉思,黎照则在四处观察书阁地势,试图找到那个侍卫的藏身之处,但也不好此刻随意走动,也不知多久,站的黎照脚后跟发疼,正想办法脱身时,外头传来守门侍卫的说话声:“殿下,您不能进去。” “儿臣,给父皇请安!” 燕珏洪亮的声音穿透书阁门,传到两个人的耳朵内。 小殿下来了! 黎照欣喜之余,察觉到梁帝不满的皱起眉宇,即便听到燕珏在外面的说话声也并不理睬。 门外的人死心的再度高喝:“儿臣给父皇请安!” 未等第三句重复,书阁门被用力推开。燕珏冷着脸大步往内室走,见黎照果然在,也没有出事这才松了口气,朝着桌旁下棋的梁帝作揖:“儿臣给父皇请安。” 啪! 梁帝将手中的棋子丢入棋篓中,眸锋凌厉的睨向他,“越发不懂规矩!” “数日去承乾宫请安未得见父皇,得知今日父皇在此,特来问安。儿臣一心挂念父皇,才有此失态之举,望父皇宽恕。”他虽恭敬说话,但脸上冰冷的不带半丝温情,仿佛说的只是场面话并没有多少真心实意。 “心若不诚,拜佛无用,请安也一样。”梁帝看出他的敷衍,也不遮掩话语中的不满,对他十分的厌恶。最终梁帝挥挥手,不想与他多待,冷道:“都退下,朕想一个人清清静静。” 燕珏同样不想与他多待,听到这句话后寡淡的作了个揖,拽着黎照就走。父子之间会变成这样,大抵是因为当年送燕珏去阿蛮族当质子的事,是他首肯的。燕珏在阿蛮族受了多少屈辱,便有多记恨梁帝。 “您怎么知道奴才在书阁?”黎照被她拽着走了老远,挣掉他的手疑惑的问。 燕珏说:“细腰瞧见你到了书阁附近便不见,又许久不回便来找我。你真是胆大包天,什么地方都敢闯!” 来书阁这一路,他心中七上八下,唯恐黎照出事。毕竟,他的父皇并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好君主。 “无妨。”黎照从前不畏惧梁帝,如今更不畏惧,在她的心中除了阿父,梁帝就是她第二位敬重的人,“陛下是明君,若非他当年力排众议,废除大梁历年旧制,不知该有多少女子殉葬、又该有多少奴隶一生无法抬头。” 能为明君守江山,就算战死沙场也值得。 “明君?” 听到她的夸赞,燕珏嗤之以鼻,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大的笑话:“这天底下最狠心歹毒的人就是他!对了,你去书阁做什么?” 黎照被问的一噎,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路上瞧见个俊俏的侍卫,生的那叫一个浓眉星目,我就想知道是哪个司营的侍卫这么好看,便沿路跟着到了书阁。不过嘛……” 她踮起脚尖,目光肆无忌惮的盯着他的脸,“再好看也不及我们小殿下万分之一好看。” “女子不能这样……不正经。” 燕珏倒退了半步,板着的脸上逐渐生出烟霞。黎照好奇,这张脸到底怎样才会露出笑容,她特别想看冰川裂开缝隙的样子,于是伸出手戏弄的往他的腰里抓了一把。 她记得,燕珏的痒点在这里。 果然,燕珏当场震住,不敢置信的瞪着黎照:“盛青青你干什么!” “奴才想看看殿下大笑是什么样子的。” 说罢就往他的腰际抓挠,他要躲但黎照跟条泥鳅一样怎么都抓不到,反而让他屡次受难,痒的控制不住的笑出声来,“别、别闹!” 他笑起来终于有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感了,黎照逗弄着他,等他想要反抗了又躲得老远。两个人就跟老鹰捉小鸡,追逐打闹。 “……那是珏儿?”郭贵妃坐在步撵里,不可思议的望着远处在追逐大笑的两个身影。 轻胭仔细辨认了一番,回道:“确实是四殿下。” “珏儿有多久没这么笑过了。”郭贵妃感叹,粗略算算应该有八年了,从他自阿蛮族回来,那个曾经满眼星光肆意又骄傲的少年就不在了。搭在沉木扶手上的纤纤玉指轻敲了敲,“那个丫头虽然在生辰宴上坏了本宫的好事,看在她有本事让珏儿高兴的份上,将来做个侍妾也无妨。” 想起自己掐疼琉璃猫,让其抓挠自己都没让晋王受重罚,不禁有些恨。 “娘娘宽宏大量。” “四象卜卦日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轻胭恭敬垂首答:“已安排妥当,请娘娘安心。” 听到这句话,郭贵妃明艳动人的脸上露出丝瘆人的寒意,咬牙切齿的说道:“他敢动我的儿子,我不会让他的儿子好过!” 黎照回了煦合殿的当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那个侍卫分明进了书阁,怎么就不见了? 她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偷摸起床,着了衣袍便踏月飞上屋檐,一路躲过巡夜禁军直达书阁,按着白日里的法子爬上二楼。 她想,书阁里莫不是有机关,才让一个大活人在眼皮子底下不见。她在书架摆设上转动摸索寻找机关,没想到根本没有任何的旋转装置。 正思索哪里不对,忽感身后一股掌风袭来。黎照偏头旋身躲闪,那一爪直接掐的书架上有个深凹的五指印。 “找到你了。”黎照看清偷袭者正是白日里那个侍卫,不禁敛气。 第33章僻鹿城惨状 一舞结束,等在殿外的宫女几人便捧着贺礼袅袅而来。领头的是个鹅蛋脸样貌秀气的宫女,不卑不亢的站在中央请安:“参见陛下、贵妃娘娘。大公主新丧不便赴宴,特命奴才们献上贺礼,祝贵妃娘娘去岁千般皆如意,今岁万事定称心。” 与祝福语相得益彰的贺礼,便是把成色剔透的玉如意。 “大公主有心了。” 郭贵妃客套的笑了笑,示意婢女接下贺礼。因大公主起了头,其他妃嫔皇子们皆上前送礼贺生辰。等到了燕聆行,呈上来的是只通体雪白的猫,若不动时软趴在笼子里是,如捧雪球儿煞是可爱,尤其眼珠似琉璃般璀璨美好。素来爱宠的郭贵妃一改慵懒姿态,直起了身子说道:“这猫儿非大梁之物。” “是东馏国特有的品种,性情温顺,目似琉璃故称琉璃猫。”燕聆行见她脸上露出笑容,心境也愉悦了些,继续道:“儿臣知母妃爱猫,特请人去东馏送来一只,望能给母妃解闷逗趣儿。” 郭贵妃颔首,示意身旁的轻胭去把猫抱上来,待轻胭抱着猫儿上台。贵妃含笑接过,尖锐指甲掩在毛皮之下,故意用力掐猫的肚皮。 琉璃猫吃痛受惊,发出一声大叫,蹦跳炸毛之余利爪直接挠破她的脸。 “啊!”贵妃捂住左脸歪倒在椅子里,受惊的不住喘息。 “快把孽畜抓起来!”梁帝怒吼完焦急的查看她的伤势,发现原本明艳动人的脸上被划拉出三道血印子。见梁帝面色一顿,郭贵妃颤抖着手抚摸自己的脸,哽噎道:“我的脸……我的脸!” 殿中众人被此变故惊住,燕聆行的脸色惨白的杵在原地。郭贵妃将矛头指向他,忿道:“晋王!虽然外界对你我母子有诸多不合的猜忌,可本宫是你的生母,纵然再不满,也不该在本宫的生辰宴上给本宫难堪!” “母妃息怒!” 燕聆行跪在地上,诚恳发誓:“儿臣绝无此心,是儿臣未能确认清楚琉璃猫的脾性,令其误伤母妃,儿臣甘愿受罚。” 他的背脊压的很低,脑袋几乎要磕在地上,看着他孤独立在中央成为众矢之的,黎照的心头五味陈杂,当即拿起身边的桃木匣子走上前。燕珏一怔,没来得及拦住她,便见她笑盈盈的走到晋王的身边,对着梁帝及郭贵妃屈膝一礼,道:“琉璃猫珍贵,脾气也确实温顺,但它有个小毛病。” 燕聆行惊讶的转头看她。 梁帝正找不到机会给晋王台阶,兀见一个小宫女冒出来,于是问:“什么小毛病?” “它生的美,故此有些小高傲,若遇上比自己美上千万倍的,必会不满发作小脾气。今日琉璃猫突然暴躁,想必定是贵妃娘娘的美貌让它嫉妒了。贵妃娘娘是大梁第一美人,原来不止天下人这么认为,就连渡海而来的生灵也这样认为呢。” 她的这番话让梁帝哈哈大笑,满座官员跟着附和赞美郭贵妃。唯独郭贵妃眸光不善的看着她,道:“原是本宫小题大做了?” 燕珏见状,离席起身,不紧不慢的走上前道:“母妃素日礼佛,定有菩萨心肠能宽恕晋王的无心之过。儿臣此去玉佛寺,求得元清主持诵经所持的佛珠,以此作为母妃生辰贺礼。” 说罢,扭头对黎照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的捧着木匣子上前几步,等待轻胭取走匣子。郭贵妃再有怨念,皆被他这番话堵个严实,燕珏又是她最疼爱的孩子。虽然心有不甘,但不再纠葛晋王的罪责,只是摸着佛珠点头:“既如此,就罚晋王给本宫送些凝疤去痕的药膏吧。” “……是。” 燕聆行心中酸苦,低头领命。他的解释全是废话无用,而燕珏轻描淡写一句话,顶过许多人的规劝。筵席上的气氛稍有缓解,各自落座。 黎照跟着燕珏入座,听到他不满的冷斥:“胆大妄为。” “是,多谢殿下相助。” 黎照由得他训斥,执壶替他倒了杯酒。目光投向对面,黎照发现燕聆行自入座后脸色始终不好,低着脑袋只顾垂首饮酒。待酒过三巡,屋外燃起火树银花,生辰筵席便也算到了尾声。离席前,郭贵妃留燕珏说话,她在外头等候时碰上了晋王。 “多谢青青姑娘的两次解围。”燕聆行笑意温柔,半点瞧不出筵席上的沮丧样子。 “小事小事,能替王爷分忧,我也很高兴。席上那些话您莫要放在心上,自己是怎样的人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不需要旁人的认可和指指点点。”她的这番话让燕聆行一震,黎将军也曾与他说过这些话,不自觉的,他觉得眼前这个娇俏的宫女莫名得熟悉。两人站在一颗梅花树下,晚风吹落枝丫上的积雪,震落几朵梅花。 他伸手接住,一朵嫣红海棠恰落在他的掌心。燕聆行转手将海棠轻轻别在黎照的鬓边,温柔道:“娇花配美人,很衬你。” 黎照抚了抚鬓边的花,抱拳道:“多谢夸奖。” 噗。 他不由笑出声,说道:“时辰不早了,本王该离宫回府,希望下次能有机会再见到青青姑娘。” “一定有机会的,王爷慢走。” 他颔首转身,唇颊上的笑意逐渐收敛。想到宴会上的耻辱,以及燕珏对她宠溺的模样,这个丫头应是个好利用的。 送别晋王,黎照感觉鼻尖落到一点冰凉,抬头发现稀落落的雪花飘落。她捏着伞转身要去接燕珏,一回头便见燕珏就站在不远的回廊下,深深看着她。 “你死瞧着我干什么,我脸上难道有花?”黎照将臂弯里捧着的狐绒袍子展开,踮起脚尖披在他的身上,仔细给他系袍带,道:“小殿下的伤还没好透,别冻着。” 燕珏扫了眼她鬓边的殷红,故意掩鼻子打了个喷嚏,道:“把这东西摘掉,我的鼻子受不得梅花的香气。” 黎照赶忙摘下花,他这才满意了,抬手给她看手中提着的两坛小酒。黎照的视线完全被吸引了过去,凑上去闻着酒香一脸陶醉,“是宴席上的桑落酒。” “喜欢吗?” “喜欢!” “我特意向母妃讨了两壶,你若想要喝就说些好听的。”燕珏把酒壶抬高让她够不着,黎照昂着脑袋看了很久,眼珠滴溜溜一转,饱含渴望的奉承:“小殿下是最和蔼可亲的主子,是天上的明月、地上的银辉,是我梦中的白月光,心口的朱砂痣。” 第34章古怪的城令府 燕珏等人抵达城令府,府门前已立着一个身形高瘦的女子,和一名婢女、老嬷嬷。 “参见殿下。”女子一见他们下车,立刻迎上来款款一礼。她的穿着与城令官如出一辙,衣衫不仅黯淡无光,还有无数的补丁。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只用一根劣质的木钗松垮盘在头顶。黎照发现,她的头发虽乱,但细瞧却是又黑又亮,跟绸缎一般,哪里像是闹灾荒的地方养出来的人。思极至此,黎照忙不迭走上去搀她,道:“听说夫人已有身孕,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话落,捏了捏她的手,十分的绵软细腻。夫人怔了下,连忙抽出手,笑道:“殿下有心了,诸位舟车劳顿快快请进,我已备好茶水替大家接风洗尘。” 说是茶水,也不过是清水几盏,还不够干净,水面隐隐有些浑浊。 燕珏环顾了眼空荡没几样摆设的屋子,说道:“大人的官邸有些冷清。” “让殿下见笑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典当换了粮食救济灾民,府中养不起仆从早已打发了。只剩下拙荆的陪嫁丫头和贴身的奶娘,因是自小的情分,像家人一般自愿留下。”城令说话间,叹了口气。 燕珏垂眸,手指摩挲着盛水的杯沿,语气慵沉道:“朝廷今年下发的赈灾物资不少,城中百姓怎还如此艰苦,甚至出现易子而食的骇人情况。据我所知,高大人递上去的折子完全没有提及此事。欺君犯上,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下场。” “殿下饶命!” 高大人登时跪跌在地,旁侧的婢仆与夫人跟着匍匐在地,声声悲戚道:“殿下明察!朝廷是发了赈灾物资,可僻鹿城方圆百里山匪猖獗。夫君拼尽全力也没能保住,还险些把命给丢了!丢失赈灾物资是死罪,夫君更自责没能帮到城中百姓,于是变卖了家中所有的积蓄、包括我的嫁妆,全用来购置粮食救济灾民。如今府邸虽大,却只是个空壳,快连树根泥块都吃不到!” "住口!" 高大人横眼怒叱,“丢失赈灾物资本就是我的过错,不必找寻借口,下官甘领罪!” 这话一说完,高夫人立刻掩面痛哭起来,口口声声喊着委屈,肚子里的孩子该怎么办! 燕珏听的漠然,侧头看了黎照一眼,后者立刻心领神会,身子一躬、捂着屋子连声哎哟,痛地小脸皱成一团,难受道:“殿下,我……我肚子疼,想如厕。” “事儿真多。”一旁的怀庭嘟囔了一句,冷不丁被燕珏冷扫过来的眼锋吓得打个寒颤。 眼见着黎照得了应承要跑出屋子,高大人立刻招呼婢女,“小翠!赶紧领着姑娘,不要迷了路走错地方。” “是。” 那个叫小翠的婢女连声应着追出去,拦在黎照的面前,笑着说:“姑娘,我带你去。” 这座庭院的构造与汴京的无异,回廊之后应该能直通后院茅厕,可小翠似乎故意带她绕了一大圈。把人领到了茅房也不走,就守在茅厕外头,无奈之下,黎照只能在里头装腔作势的嗯嗯几声。 上完茅厕,黎照眼珠一转,央求道:“好姐姐,来这里一路我都没喝水,现下渴的不行,能不能给口水喝。” “不行,不能乱跑。” 小翠严词拒绝,黎照软磨硬泡,装出一副当奴才的可怜样,哽噎着说在燕珏手底下过着怎样非人的生活、受了多少虐/待。越说越离谱,越离谱越伤心,还真把自己说出眼泪了。 小翠也是当奴才的,自然清楚她的难处,妥协道:“喝了水就回去。” “好!多谢姐姐。”黎照连连点头,跟着她走到厨房。黎照手摸了摸灶台发现还热乎着,隐隐还有香味儿。 她故意问:“小翠姐,锅里有什么东西,好香啊。” “没有!” 小翠似想起什么,脸色一变,她扑上去想要推黎照出去,怎料黎照一把掀开锅盖,发现里头炖着碗乌鸡人参。没等她多看一眼,小翠已经抢走她手里的锅盖哐的一声盖上,气恼道:“你怎么乱翻!王城来得奴才都这么没规矩吗!难怪你家主子苛待你!” “姐姐,锅里的是乌鸡人参?” “胡说什么!”小翠心虚的直嚷嚷,“这哪是什么乌鸡人参,不过是泥块捏的样子和一些树根。这味儿是嬷嬷祖传的香料,正好派上用场,好让夫人自己骗自己是滋补的东西罢了。” “什么香料这么神奇?” “都说祖传的,怎么能说。”小翠白了她两眼,也不给水了直接把她推出厨房。黎照也不多追问,给自己方才的失礼道歉,小翠却并不领受,一直等回到正厅脸还臭着。本在正厅攀谈的几人走了出来,高大人谄媚哈腰的跟出来,道:“下官派人互送殿下。” “不用了,还请大人将这些年赈灾款项的出入台账,整理好明日送到驿馆。” “是,殿下慢行。” 高大人躬身拜别,立在府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待马车拐过街角消失,高大人脸色凝重的唤来下人:“都出来,快去备笔墨,我要书信给左相!” 为今只能向他求助了。 躲藏在耳房里的家仆们齐齐走出来,其中一位手中还揣着封信笺,脸上如得至宝般走上前道:“老爷,不用书信给左相了!这里另有救命的法子!” “什么?” 高大人接过家仆手中的信,信封上没写任何东西,只有里头搁了张掺着碎金箔的信纸。 待看清信纸上的字迹,高大人心头大骇,立时哆嗦着将信纸抽出来,捧在手心里再三阅读。等看明白信上的内容,整张脸已经呆滞到发白。 若非家仆看出不对劲搀扶着他,他险些摔跌在地上。 “老爷,谁的信,说的什么把你吓成这样!”高夫人走上前问。 高大人木木然的回道:“陛、陛下已知我这些年的罪行,但……但愿给条活路。” “什么活路?” 高夫人着急质问,见他吓的唇舌颤栗,于是抢走信笺看了看,最后同样错愕的看向他,“……杀、杀了他们?” 第35章僻鹿城惊变 一笙: “查出什么古怪?” 一到驿馆,怀庭刚阖上屋门,燕珏便出声问。黎照扫了眼放在桌上的干粮,走上前回禀:“到处都是古怪,我借讨水喝的机会去了城令府的膳房,锅里正炖着碗乌鸡人参汤!你们肯定想不到,那丫环怎么敷衍我的。” “怎么敷衍?”燕珏将她的目光看在眼里,伸手将桌上用酥油纸包着的一块饼饵递给她。黎照没想到他竟然知道她想吃,高兴的接过,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说道:“她告诉我,那乌鸡是用泥块捏的,碗里的也不是人参而是树根。” “噗哧!”怀庭没忍住,笑出声来,道:“大约瞧你不太聪明的样子,觉得特别好骗。” 这话刚说完,就遭到燕珏冰冷的瞪视,他心中一惊,连忙把话圆回来,“我的意思是,青青你生的友善和蔼,她觉得你定然好说话,才敢这么编谎话。” 这话圆的她都觉得尴尬,黎照也不拆穿他,自顾自汇报今天察觉的疑点,道:“城中饥荒已经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这城令竟还圆润肥胖,不仅他圆润,高夫人更是欲盖弥彰。故意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凌乱,但发质极好、脸也细白的很,那双手更是绵软细腻,哪里像闹灾荒的苦难人。” 她说的这些,其实燕珏早有发现,他转头问怀庭,“二人可有顺利出城?” “收到信号,皆已出城,一路南行去往汝阳。”怀庭算了算时辰,接着道:“明日,刺史应能抵达这里。” 黎照听得一头雾水,追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早先带护送女童和瘦男人的两个侍卫,已悄然离城去往汝阳。僻鹿城周遭荒芜,也就只有汝阳相比之下最临近。而且她记得,新上任的汝阳刺史是孟邑,一个相当刚正不阿的人。 可既然是要搬救兵,为什么要这么偷摸? 想来想去,黎照想到个原因,放轻声音问:“殿下怀疑,一起来的侍卫里有细作?不可能啊,人都是陛下挑选送来的。” “以防万一。”燕珏淡声回答,也不多说其他。 他清楚黎照有多敬仰梁帝,视他为明君、为他开疆拓土,忠诚不二。而他最清楚,自己的父皇是个怎样卑鄙无耻的人。 黎照拍了拍手心里的饼饵碎屑,见他不想多说其他的,也不追问。不过,燕珏的以防万一还真的揣测对了。 黄昏的时候,驿馆周围不时有响动,她半开门缝去瞧,发现原本守在外头的十三名侍卫不知所踪。 不远处有几个官衙在鬼祟冒头。 “不太对劲,侍卫都不见了。”黎照阖上门,脸色严肃。 怀庭透过窗户张望会儿,连忙道:“殿下,恐怕这城令等不及明日,今天便要动手,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趁着盯梢的官衙转身的空档,施展轻功飞出窗棂,就着墙垣在暗处翻出驿馆。黎照想起行云还拴在马厩,未免打草惊蛇被发现,只得先行离开再回来找它。可要离开僻鹿城实属困难,城门已被封住,四周有官差持剑把守,更让三人震惊的是,十三个侍卫均已死透,被勒着脖颈悬在城门之上随风摇晃。 “四殿下这是着急上哪去!”高大人立在城楼上,一身的绫罗绸缎,早没昨日灰头土脸的模样。 燕珏眯了眯眼,弯唇道:“看来大人是找到脱罪的办法了,这个办法莫不是……杀了我们?” 没料到他会猜到,高大人微怔之余哈哈大笑,“殿下猜的没错,来年今日,下官会记得给你们三人的荒坟扫墓。” “放肆!” 黎照上前一步将燕珏护在身后,冷眼环顾四周的官差,嗤笑道:“就凭这些酒囊饭袋,也想伤我家殿下!” “自然不是他们。”高大人笑着挥手,侧门边的官差便打开乌沉的边门,一群瘦骨嶙峋的百姓满面疑惑的走出来。黎照皱紧眉头,心中生出股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高大人扬声道:“谁若能打他们一拳,便得一斗米!谁能打死他们,便有取之不尽的粮食!” “这……” 百姓们面面相觑,无人敢无缘无故上去揍人。高大人脸一沉,命令旁侧的官员将一袋米丢下去。 “你们若敢杀这些百姓,传到汴京,也难逃一死。”高大人算准他们不会滥杀无辜,狡诈的大笑起来。百姓们实在饿的不行,加上孩童饿的啼哭,更激发了大家的邪恶念头,握着拳齐齐涌上前。 黎照大喊:“你们不要听信他的话!我们是奉旨前来赈灾的!一定不会再让你们挨饿受冻!” 百姓们压根不听她的话,各个凶狠着脸扑上去。三人只能躲闪与不伤性命的还击,这帮百姓饿到了极致,为了谋求一口粮都豁出了性命和力气,就算被打摔在地上,不多会儿又爬起来继续扑上去。 源源不断的人墙围拢上来,眼见几拳就要落在黎照的身上,燕珏揽手将她护在怀里,生生受住接二连三的冲击。 “殿下!” 黎照诧然抬头,伸手搀住他之余,抬腿将揍他的百姓踢开。眼见着乌压压的人群越来越密集,黎照心中大骇之余,忽听不远处传来马蹄及嘶鸣的声音。 “……是行云。”黎照大喜,屈指吹响马哨,行云便狂奔而来,撞飞几个百姓,其他人吓得纷纷闪躲,让出一条狭窄的道。黎照高喝一声,让离行云最近的怀庭上马,接着拽住燕珏的手,说:“殿下快上马!” 她闯开一条小道,试图与怀庭合力,将燕珏送上马背,孰料自个身子一轻,被燕珏使力抛出去,“接住她!” “殿下!” 黎照被怀庭接住落定在马背,震惊的看着被百姓围困住的燕珏,后者大喝:“带她走!走——!” “我不走,放我下来!”黎照正要跳下马背,冷不丁被怀庭点住穴道,说:“先去找援军,才能救殿下,得罪了!” 不! 黎照眼见着燕珏逐渐被百姓淹没,眼泪顷刻滚落大喊:“小燕!” 第36章这次换我保护你 行云自侧门冲撞出去,一路向南疾行。沿途疾风刮耳,呼啸之声似把利剑,搅得黎照心中痛意翻滚,止不住的怒吼:“放开我!” 怀庭受主子的命令,全当没听到的继续策马。 无可奈何之际,黎照咬紧牙关,用全部的功法生生冲破穴道,等手指能动之时,倏地握拳,身子跟着往前一送,一股腥甜立时冲喉而出。 哇的一声,鲜血溅唇。 “你!”怀庭大惊,没想到她竟会不惜损身冲穴。黎照完全不在意自己,趁他愣神的时候,屈指吹哨喝停行云,翻身跳下马背。她抬手擦掉唇边的鲜血,“你去搬援军,我去救殿下。” 怀庭大喝:“你疯了!这里已经安全,我回去救殿下,你去汝阳找孟刺史。” “我身卑人轻,他又不认识我。以防生出变故,你去最要紧,不准再废话多言!”黎照说完往马臀上用力一拍,受了刺激的行云撒蹄子向前狂奔。怀庭回头看着她决绝转身的背影,不由将她与从前那个一身战甲的凌厉身影重叠在一起。 等黎照折返回城,发现灾民已将燕珏完全围困住,他反复在泥泞的地上挣扎站起来,受着一拳又一拳的冲击,力气已经用尽。黎照心急如焚地冲上去,劈推开层层肉墙,奈何人数太多,经她一推纷纷向她反扑。 “不要打了,阿娘不要再打了!”哄乱的人群里传出一个耳熟的女童哭声。 黎照循声望去,发现是早前被他们救下的女童。女童抱着家人哭喊,可大人已经完全被食物的贪婪占据心境,对她的哭求充耳不闻。尤其是旁侧的一个男人,嫌她吵嚷碍事,几次把她推搡在地,女童反抱住他阻挠,男人趁着混乱心狠的两手扳住女童的脑袋用力一拧。 “不要!” 黎照骇然大叫,被人墙拦着,眼睁睁看着女童摔在地上任人践踏。 “哈哈哈!”城墙上的人见场面混乱到极致,心满意足道:“直接杀死他们,本官再赏三头羊!殿下啊殿下,再不出手杀光这些百姓,死的可是你啊。” “大家快杀了他们!”杀女童的男人闻言高喝,黎照眼锋转冷,一把握住他伸过来的拳头,抬手拔下发上的簪子,毫不留情的扎入男人的额间。 鲜血顷刻喷溅在她的脸上,黎照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不是说……不会杀无辜百姓的吗?”原本如狂兽乱扑的灾民们顷刻僵住,煞白着脸连连倒退。喧嚣混乱的场面,一瞬间被震撼住,惹得高大人情急大喝:“你胆敢杀害无辜百姓!好啊,按照西梁律法满族连坐!”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杀的不是无辜百姓,而是残杀孩童、亵渎皇子的作乱奸民!”话落拧转发簪,更往里深入一寸,男人痛苦的瞪大眼睛,张着嘴往后倒地。未等高大人还想反驳,黎照滑簪直射城楼,簪尖叮的一声擦伤他的肥脸,钉在墙缝里。 高大人吓的腿一软,摔坐在地。 “小燕!”见此情形,灾民自知她能轻而易举杀死他们,纷纷缩着脖子不敢再造次。看他们不敢再上前,黎照转身奔向一身狼狈摇摇欲坠的燕珏,揽手将他抱住。 燕珏半阖着眼,轻责道:“……谁让你回来的。” “我答应过会保护你,就是刀山火海、就是死也会护住你。”黎照抱紧他,眼底是坚毅决绝,一如当年受阿蛮追击,她浑身浴血持着红缨枪站在漫天黄沙中,告诉他,一定会带他回到故土。 他相信她。 燕珏牵出抹笑容,冲她点了点头。 城楼上的人受了方才的威胁,气急败坏的命令身边的弓箭手,“杀了她!” 闻言,黎照一惊,眼见羽箭飞射而下,立刻旋身掉转方位,以背挡住飞箭。因是下了必杀的指令,弓箭手的力度用的极大,骤然刺痛之余,箭端几乎穿透肩胛。 倏时,黎照吐出大口鲜血。 “……阿瑶。”燕珏瞳仁瞪大,僵硬的低头看着与自己咫尺距离的箭尖,现下箭端正混着她的血滴落在泥泞地面。他一把揽住身躯下滑的黎照,原本持剑立在四处的官差此刻缓慢走上前,蛰伏在隐秘地方兵卒纷纷现身。 燕珏环顾四周,心口苦笑。 好啊,为了杀他们,竟然不惜派了军卫前来相助城令官。燕珏弯腰将黎照抱到一旁安全的角落台阶上,解了袍子替她披上,尔后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柔声道:“阿瑶,这一次换我保护你可好?” “不要……”知道他想做什么,黎照情急起身牵扯到肩胛里的钻心刺痛,不由跌靠回台阶。眼见着燕珏慢慢站起身,走上前环顾四面围拢上来的兵卒与官差,冷声道:“伤我阿瑶者,全都得死。” “杀!” 高大人怒喝下令,兵卒等人顷刻涌上去。燕珏的武功远比黎照想象的要好,身法迅捷果断勒住为首的一个兵卒,折断其手骨夺剑,横扫一排兵卒的脖颈,鲜血未沾到剑锋分毫,已要了他们的性命。 一剑封喉,大约就是这样。 他似杀红了眼,不管不顾的将这些兵卒的命当成草芥一般踩踏,浴血凌厉的似地狱苦海里爬出来的修罗,浑身萧杀的令人望而却步。可再战无不胜的修罗,遇上源源不断的兵卒,也会疲惫。 他虽然杀了无数兵卒,自己也没讨到多少的便宜,身上被刀剑割伤无数,不消半会儿已经狼狈不堪。正力竭喘息之际,余光瞥见一道剑光刺穿而来,未等他闪躲,一支带血的羽箭径直射中兵卒的脖子。 兵卒浑身一震,轰然倒下。 燕珏回头,便见黎照佝偻着背站在不远处,身上的羽箭已被她拔出,胸襟前布满鲜血十分渗人。他咬紧牙关,抡起长剑奋力拼杀。满场的哀嚎嘶吼声音,刀剑互撞之声不绝于耳,众人不明白看起来已经没了力气的人,怎么会突然生出士气,还能准确辨识场上局势,游走在众人之间,趁其不备再一剑取人性命。 直至场上的大半兵卒被杀尽,他终于虚脱殆尽,半跪在地上。 天空此时飘起零星小雪,打落在满地横乱的尸体上,融化于泥泞污血之中。城外这时传来轰隆的马蹄声,紧接着严丝合缝的城门被什么撞损破坏,为首的人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拉弓射箭,一箭锋利直接射穿试图偷袭燕珏的士兵。 “把人全部拿下!”男人高喝,在他的身后顷刻跑出一大批身穿铠甲的将士,把场上的官差兵卒团团围困。 第37章真是个好名字 晋王? 等看清来人,燕珏不禁锁眉。 他不是在邙河处理要务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四弟。” 晋王骑马靠近,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的燕珏,压根没有下马的意思,“满地的死人,都是你杀的?” 两兄弟向来不睦,燕珏瞥开眼不理他,转头瞧见将士粗暴的把黎照拉拽起身,立刻冲过去怒喝:“不许碰她!滚开!” 他一把推开将士,将吃痛昏厥的黎照护在怀里。这番举动倒让晋王有些吃惊,眯了眯眼,静静看着燕珏抱着怀里的人一步一摇晃的往前走,因此前耗光了力气,未等走出三步,两人便一起摔跌在地。 见状,晋王轻嗤了声:“把四皇子……和这女人,一起送去军医处治伤。” “是!”将士领命,指挥手下将二人送去同行的军医处。军医诊治过,一个耗力虚脱,另一个止血缝合应无大碍。黎照是在援军赶到之前昏倒的,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因为担忧,在梦里还梦到燕珏被害,惊骇之余竟比燕珏醒的还要早。她猛地坐起身,牵扯到身上的伤,当即疼得嘶牙,等痛意缓解了才开始环顾陌生的环境。 看摆设,好像是个客栈。 怎么会在这里? 小燕! 想起昏倒前看到燕珏被包围,黎照当即掀了被子连鞋也顾不上穿就往外冲,这一冲,和迎面走来的晋王撞个满怀。 “小心。”晋王一把搀住她。 蓦一见是他,黎照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心心念念想见的挚友就在眼前,她的心里却没半点喜悦,只有焦灼,“他在哪里?” “四弟吗?他在天字号房。”晋王错愕这个丫头不止不向他行礼,连问话也问的相当的自然,诡异的是,他竟然还顺话答了。看他拢眉思索的样子,黎照恍然想起自己的身份,连忙屈膝行礼,“王爷万安。” 他笑道:“不必多礼,他还没醒,担心的话去看看吧。” “多谢王爷。” 黎照谢过恩,头也不回的往天字房走去。燕珏还没醒,着了单薄的衣衫躺在床褥里,脸色很苍白。一想到他当时孑然立在众剑对峙的城楼下的样子,她的心里就一阵阵得疼。 她甚至不敢回想当时的画面。 燕珏没醒,旁人也不敢进屋打扰,屋子里只有黎照久久坐在床边陪伴,这一陪伴就是一整夜。一直到清晨实在犯困,黎照合着眼小睡会儿,摇摇晃晃的脑袋快要往侧歪倒时,一只大手稳稳将她托住。掌心温暖而干燥,让黎照不由自主在他的手心里蹭了蹭,直到鼻尖嗅到熟悉的清香,才豁然睁开眼。 “小燕!”她惊喜的抓住脸上的手,“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水。” 话落,着急忙慌的去桌边倒水,却发现茶壶是空的,转头告诉燕珏,“没水了,我去厨房拿壶茶,顺便告诉晋王您醒了。” “等下!” 听到晋王两个字,燕珏瞬间清醒,撑坐起身问:“你和他打过照面了?” 她点点头,“嗯。” 燕珏心中焦灼,他比谁都清楚黎照与晋王的关系。两个人从前交往甚密,一个是受人敬仰的王爷,一个是战无不克的将军。满京都在传,若不是黎照意外过世,这晋王妃的位置会是她的。想到这里,他着急问:“你有没有告诉他,鬼上身的事?” “着急来看你,没来得及顾上这些事。” “幸好。” 闻言他松泛了口气,轻声自喃。黎照听的清楚,捧着茶壶走上前问:“幸好什么?” 她的突然挨近,让燕珏呼吸一紧,虽然知道这么要求很卑鄙,但他还是自私了一回,央求道:“你可不可以暂时不要把鬼上身的事,告诉晋王。” “……为什么?” 掩在被子里的手握拳,燕珏狠心扯谎,“你应该最清楚,虽然二哥受父王重用,但他在朝堂上的地位并不稳固,每做一件事都需得小心再小心。在没有查到杀你的凶手之前,贸然告诉他,不仅给他徒增烦扰,兴许会让他的处境更艰难。” 黎照沉默的想了想,似乎有点道理。 唯恐她不答应,燕珏又道:“况且,按他的脾气,你若说了鬼上身的事,他会相信吗?” 确实! 黎照自小就认识晋王,他虽然看起来随和亲近,但疑心极重还特别爱钻牛角尖。她要是直接告诉他身份,恐怕会被当成不怀好意的人,那误会更大了。思来想去,黎照摸了摸手里的茶壶,郑重的点点头,“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好吧,关于这件事暂时不告诉他,我去倒茶,你躺下再休息会儿。” “嗯!” 燕珏的眼睛瞬时亮亮的,跟小狗一样,惹得她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宠溺道:“乖小燕。” 他眸光一怔,放下尊贵,心甘情愿僵着不动任由她抚/摸。 待黎照拎着茶壶走出房间,客栈楼下传来喧哗声。汝阳刺史昨夜也到了,拷问过城令官一众,瞧着先前阴险嚣张的胖子如今蓬头乱发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黎照余怒未消,快步下楼后反手抽出一旁侍卫的佩刀,砍向城令。 “住手!” 一声大喝之际,黎照的手被抓住,刀锋堪堪削了城令的一缕头发,停在他的脖子边。她侧头望去,便见晋王笑眯眯的说:“此人还需本官上禀朝廷再做定夺,不过他忤逆犯上意图杀害皇子,又在僻鹿城中作恶累累必不得善终。” 黎照深吸口气,松手将刀退回府兵的刀鞘。 “姑娘是四弟的婢女吗?不知怎么称呼。”看她凌厉举止,不由让他生出好奇,普通宫女哪会如此,况且燕珏似乎对她与别不同。 称呼吗? 黎照瞥了眼二楼天字房,想起方才答应过的事,于是恭顺施礼回答:“是,奴才是四皇子的近身婢女,名唤盛青青。” “青青?” 晋王轻声念叨了会儿,眉结舒散开来,笑着道:“岸芷汀兰、郁郁青青,真是个好名字。” 第38章不被喜欢的晋王 嚯! 原来这个平平无奇的名字,还能这么解读。黎照决定,以后再有人问起她的名字,就这么回答!看她小脸上丰富的表情,晋王不禁问:“青青姑娘似乎有点熟悉,我们是不是见过?” 黎照赶忙摆手,道:“没见过,大约长的好看的都有些相似,所以王爷才会觉得熟悉。” 没想到她会夸自己一把,晋王微怔了怔,旋即轻笑出来,“青青姑娘,真是有趣呢。” “还好还好,多谢夸奖。” 她倒也不像寻常女子般羞怯,大方的抱拳领受,让晋王笑得愈发高兴。两个人之间的热络气氛让隐在二楼的燕珏心里难受,最难受的莫过于,他竟然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块出奇的般配。 般配的,让他无地自容。 “殿下。”城令府邸的密道里藏匿了无数的赈灾物资,晋王下令全数挪出来救济分发给灾民。黎照跟着大家一起给灾民布药施粥,燕珏非要跟着一块来,来就来了,脸还非常臭,高高大大的身子卡在她与晋王中间。黎照轻拽了拽他的衣袖,道:“您脸色不太好,这里风也大,回去休息吧。” “我很好。”他淡漠回答。 晋王侧耳听到了对话,轻笑道:“四弟的身子骨一向弱,还是不要逞强了,回去躺着最合适。” “我很好、我可以!”燕珏咬牙切齿的盯着他,一张脸黑沉的吓人。晋王半点不惧,眸底的笑意逐渐加深,弯唇道:“好好好,可是你要一直这么板着一张死人脸,没人敢上来领粥了。” 果不其然,虽然施粥放粮的铺位摆好很久,灾民们却涌在不远处,一个都不敢上前来。发生之前的哄乱事件,这群灾民自知罪孽,皆愧疚得不敢领受恩典。燕珏睨了一众灾民,然后抬手指着正前方一位瘦骨嶙峋的男子,冷声命令:“你,过来领粥。” “我……?” 男子指了指鼻子,有点局促不安得捏着手里的破碗,燕珏拿着粥勺,一脸冷漠地点点头,“嗯,给你两大勺。” 黎照捏了捏眉峰,还是第一次见施粥放粮这么冷漠又牛逼轰轰的。 男子犹豫片刻,似鼓足勇气迈步上前,高举着破碗领受满满一碗的米粥。看了看碗里的白粥,男子嘴唇颤抖,眼泪跟着滚落下来,接着扑腾跪在地上,朝着燕珏等人嘭嘭嘭连磕好几个响头,“草民糊涂,为了一己之私冒犯大人们,大人们还肯施粥放粮,以德报怨。草民定当结草衔环,永世不忘!” “结草衔环,永世不忘!” 其他灾民们跟着匍匐跪地,哭泣磕头。燕珏搁下勺子正欲去搀扶,晋王已先一步上前将人扶起来,满脸堆笑的给自己刷好感,招呼其他灾民上来领粥。见黎照望着晋王,眼中含笑的样子,燕珏心急挨近她,小声道:“我也想扶他的。” “什么?” 黎照不解,见他抿了抿唇,“我也想扶他,不过被晋王抢先了。” 嗯?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黎照虽然不明白,但看他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看着她,情不自禁软声道:“殿下生的好看,心地也好,我懂的、懂的。” 闻言,他满足的勾唇一笑。 他笑起来更好看了,不知怎地,黎照发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控制不住,只要他凑近了拿那双漂亮深黑的眼睛看着她,她就仿佛要溺毙在里面。 僻鹿城善后的工作,交给了汝阳刺史处理,晌午一过黎照等人便在晋王的护送下回到汴京。 得知他们回来,郭贵妃早早等在宫门。 晋王走在最前,也最先瞧见郭贵妃的身影,心中欢喜的挥停车驾,下马作揖:“儿臣参见母妃。” 郭贵妃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越过他,走向马车。 “珏儿。” 贵妃拉着燕珏的手,担忧的左右打量一圈才松口气道:“有没有受伤,这些天母妃担心的连觉也睡不好。” “儿臣不孝,让母妃担心。”燕珏恭顺行礼。 看着他们母子情深的样子,黎照注意到晋王黯淡失落的表情。虽然知道郭贵妃对晋王这个儿子一直很冷淡,但她清楚晋王很渴望得到贵妃的关注,哪怕一丁点。于是黎照敛衽一礼,道:“此番多亏了晋王及时搭救。” 燕珏看了她一眼。 黎照没注意他的目光,笑着冲晋王道:“王爷,您不是特地给贵妃娘娘准备了生辰贺礼吗?” “哦对。” 没想到这个丫头竟然会给他抛枝,晋王含笑着示意将士把一只梨花木的精致小匣子拿出来,他小心翼翼视若珍宝一样将小匣子递给贵妃,“儿臣远在邙河未能回京参加母妃的生辰宴,还请母妃恕罪。匣子里的金簪是儿臣遍寻西梁名匠打造,望母妃欢喜。” “嗯,你有心了。” 贵妃示意身后的宫女接走匣子,却看也没看,只说:“你擅离邙河回京,先去你父皇那边请罪吧。” “母妃!” 晋王还想说话,已被贵妃斜睨瞪住,冷冷道:“怎么,需要本宫亲自带你去?” “……没,儿臣遵命。”晋王垂眸施礼,脸上苦涩的表情一览无遗,等他再抬头时唇颊依然挂着微笑,但眼睛里没有方才的半点璀璨。 黎照本以为他出现在僻鹿城是受了旨意,但听郭贵妃的一席话明白了,晋王是擅自离开邙河。更没想到的是,让他不管不顾擅离职守的,竟然只是贵妃的一封亲笔书信。 “虽然知道娘娘偏心四殿下,不曾想竟这么刻薄晋王。” “同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怎么差别这么大。据说陛下因为晋王擅离邙河,龙颜大怒!不止打破了晋王的头,还罚他领了五十军棍。” 黎照在小厨房备膳,听到两个小宫女在窃窃私语。五十军棍,这非得打的皮开肉绽不可!黎照心中紧张,又想起屋子里还有早些时候,燕珏送来的上好金疮药。于是跑回屋子拿了就往外奔,刚好赶上晋王被下属搀扶着,一瘸一拐的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王爷!” 黎照正要喊他,有人先一步喊出了声。 第39章一定要还她清白 “王爷。” 久候在宫门外的叶纯熹一见他出来,连忙跑上去搀他,“怎么伤的这么重,我扶你上马车。” 晋王点点头,由着几人将他搀上车驾。 看到有人关怀他,黎照也放心了,将金疮药在手心垫了垫,笑着转身往煦合殿的方向走去。刚回院子就听到一阵嘈杂声,几个宫女太监围着细腰嚷嚷,黎照往桌上一瞧,好多的山珍海味、珠玉翡翠。 “哪来的?”黎照瞥见里头的两瓶酒,不由眼睛发亮。 细腰说:“但凡殿下在外带伤回来,贵妃必会送些好东西来。殿下不稀罕,正好赏赐给我们,嘿嘿。” 黎照心急道:“那还等什么呀,赶紧分了!” 说罢拎着两壶酒就跑,其他人经她带头,纷纷不顾细腰论/功行赏的说法,逮着自己看中的就一顿抢,气的细腰咬牙切齿怒吼:“盛青青!” 嗝! 两壶小酒下肚,黎照就感觉晕乎乎的打个酒嗝,等酒意上来了,便开始不消停,觉得床铺不舒坦,非要爬屋梁飞檐走壁,吹个冷风。她飞爬了一阵,最终择了块能瞧见月亮的屋檐睡觉,阖眼小睡不久,隐约听到底下的屋子里有动静。 她掀开一块瓦片,发现里头灯火明亮,正中央的浴池里正有个美人儿在沐浴,那白腻的宽肩直背,湿漉的长发披散,连水珠飞溅都格外的晶莹透亮。 “小燕……?”黎照轻喃了声,唇角的弧度不自觉向耳根的方向弯起,兴兴然的想要把他看光。可惜酒劲上头的缘故,黎照的视线不清不楚混杂叠影,她摇摇头将脖子往前伸。越想看清越将身子往里探,冷不丁砖瓦松裂整个人往下坠。 好在身上的披帛勾住了房梁,将她不上不下,倒挂在半空。燕珏震惊的看着头顶上方的人,不禁蹙眉:“阿瑶,你……唔!” 梁上的披帛扯裂半截,往下一松,黎照的身子跟着下落一分,嘴唇毫无征兆的磕碰到他的唇,将他的话全给堵住。他顿觉头皮一麻,错愕的忘记呼吸。尤其是黎照不但不害臊,还觉得此番是在梦境里,并逮到了占小燕便宜的好机会,趁机多啄了几下。可惜倒挂的姿势太古怪,还伴随着摇摇晃晃,只能浅啄到几分,几次无法的手之后她不禁起了暴脾气,皱着眉直接咬住他的上唇。 燕珏被惊的瞳仁倏地瞪大,沉在水中的手紧张的死死握拳。在她不得法门,胡乱啃咬了几次后,燕珏的脸颊通红,良久似鼓足勇气般捧住她乱晃的脑袋,亲自将唇送上去吻住她。不比方才的小打小闹,他辗转撬开她的唇/瓣,温柔缱绻的尝尽她舌/尖的酒意。正吻的浓情蜜意时,梁上的披帛“嘶拉”一声断裂,黎照整个人往浴池里坠。燕珏眼疾手快搂住她的腰,将她从水里捞出来。 “没事吧?”燕珏紧张的问,她晕乎乎的摇头,呛咳了几声,晕乎道:“小燕,你好甜呀,吃了什么好东西。” 说罢,意犹未尽般舔/了/舔殷红欲/滴的唇,他的呼吸跟着一窒,眸光转沉之间伸手自她的耳后穿过湿漉的发间,捧住后脑勺,低头摄住她的唇。 八年,他喜欢了她八年。 自黎照将他从阿蛮救回大梁,他的心中便对她生了根、开出花。从前她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身边有蓝颜知已晋王,满京的人都说他们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她总会逗趣唤他小殿下、小燕儿,将他视作没长大的孩子,随着年龄增长,对她的情意不减反增,燕珏只得用冷淡打消对她的妄想。 从没奢望过,会有这天。 “唔。”黎照觉得喘不上气,轻哼了一声。也是这一声,让燕珏猛地僵住,似幡然醒悟一般豁得放开她,倒退半步。 不行,不可以! 他不能趁人之危,不能让阿瑶醒来记恨死他。没了他的搀扶,黎照滑坐在水里,燕珏正要伸手去抱她,殿门被人骤然推开,怀庭大叫着跑进来:“殿下,是不是有刺客!” 燕珏眸色一凛,立刻抓起浴池边的长袍将她裹住,旋即怒视着一脸错愕的怀庭:“出去!” 怀庭被吼的一怔,哆嗦着退出去,一直等关上门,脸上错愕的表情都还在。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燕珏将黎照从水池里抱出,又唤来婢女为她换掉身上湿透的衣裳,等宫女们处理完带门退出去,燕珏坐在床沿看着她的睡颜。想起方才得炙热,他不禁脸上发红发烫,指腹轻轻摁在她饱满殷红的唇瓣上,小小摩挲半会儿。 “殿下……” 殿外传来怀庭犹犹豫豫的说话声,“其实,属下还有要事禀报。” 燕珏替她掖好被子,这才走出寝殿,示意怀庭去书房。屋门一阖上,怀庭心虚的瞄了他几眼,请罪道:“属下鲁莽,还请殿下恕罪。” “说正事。” “是。” 怀庭从他唇上的咬痕上面移开眼,自怀中掏出一封沾血的信笺递给他,道:“高绪在僻鹿城中所为已被定罪,明日问斩,家眷发配。我承诺会暗中打点好他夫人与孩子的事,他给了这封信。” 信笺上字迹眼熟,内容冷血残忍。 燕珏一点不觉得意外,冷笑道:“论卑鄙无耻,谁能及他。高绪当日若杀了我们,正中他意,若没成功他正好铲除一个祸患乱臣,左右他都不吃亏。” “另外,您上次让属下查的图腾已有线索,是藏密院死士烙印。” 闻言,燕珏的脸色一沉,眸中阴晦密布。若他没有猜错,梁帝确实与黎将军的死有关。靖南王死后,放眼整个西梁,除了左相以外只有黎将军最让他忌惮。 而黎将军恰得民心,所以他不光设计害死她,还玷污她的名节、以此洗刷她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可悲的是,黎将军是个忠诚,即便身死也从没怀疑过他。 想到这里,燕珏恨得咬牙,“邙河军营行刺黎将军的四个死士呢?” “将军死后,据说被其手底下的将士们当场诛杀,四具尸体也下落不明。” 燕珏冷声命令:“一定要把尸体找出来,还将军清白。” 他记得藏密院的烙印着色奇特,轻易仿制不出,也不会受腐蚀,若能尽早寻到四具尸体,一查身上的烙印便能证实他的猜测。 第40章怎么忘记他喜欢男人 次日,黎照酒醉转醒,晕晕乎乎睁开眼发现不远处的桌边坐着个一手支颐的身影。待阖眼仔细看,才发现是一身玄衣银纹,翎羽银冠的燕珏。 她眨了眨眼,他便跟着轻轻歪头。 黎照愣了两秒瞬间清醒过来,蹭的坐起身,看了眼四周,又摸了摸身下细软舒坦的被褥。 她怎么会在小燕的寝殿,还睡在他的床上? “过来。” 燕珏清清冷冷的命令,接着屈指敲了敲桌面,眼神落在一碗还冒热气儿的瓷碗上,道:“醒酒茶,喝了。” “哦好。” 她正好宿醉头晕,才喝了两壶,这个身子就撑不住,从前在军营与人整坛豪饮,都没有这样疼过。黎照迈下床,捧着茶碗喝下肚,目光恰好落在他磕破的嘴角,蓦地回忆起零散的片段,惊呛得连连咳嗽。 燕珏连忙站起身给她拍背,“急什么,慢慢喝。” 说罢,伸手替她擦去唇畔的水珠,温热的指腹划过唇瓣,黎照后颈骤然发麻,连退了两步试探道:“……我、我怎么在这里?” “你说呢?” 他指了指上面,黎照抬头望去,老天!房梁上面好大一个窟窿。难道自己昨夜喝酒了又开始翻墙爬瓦了?越回忆越惊悚,她依稀记得自己昨晚偷窥他洗澡来着,然后! “殿下!”黎照搁下茶碗,慌张的问:“昨夜,我有没有轻薄你?我……我一喝酒就不老实……” 燕珏的耳尖冒红,抿了抿唇摇头:“没、没有。” “吓死我了。”她拍了拍胸脯,还以为昨天真对他对了轻浮的事,原来真是场梦。 幸好、幸好!要是让小燕知道她对他有非分之想,那她还怎么有脸面在煦合殿待下去。看她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燕珏不满的问:“若轻薄了呢?” 闻言,黎照脸上的笑容僵住,尤其是他突然一脸严肃的盯着她,语气瓮沉:“若轻薄了,你当如何?” 黎照讪笑,“……呃,以死谢罪。” 没想到听到的不是以身相许,燕珏嗤笑了声,故意道:“那你去死吧。” 黎照错愕之余,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忙不迭绕到他的面前确认事实,“我真的轻薄你了?怎么会。” “你不信?” 燕珏扯开衣襟露出白皙脖颈上的绯红痕迹,面无表情的说瞎话:“盛青青,你好大的胆子,不止偷窥我沐浴,还扯衣服咬我,更过分的是要本殿陪你睡觉,说要宠幸本殿!” 如惊雷落顶,黎照跌坐在椅子上,不敢置信道:“我……我竟这般无耻?后来呢?” “后来就把你打晕,然后你就站在这里喝着本殿不计前嫌给你准备的醒酒茶。” 黎照看了眼他又看了眼手里的茶碗,一咕噜喝个底朝天后疯跑了出去,口中高嚷:“我错了殿下!” 她一路跑回下人院,钻到自个床上裹紧被子,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偏偏脑子里全是昨夜忘情啃咬他嘴巴的样子,她甚至还记得他的唇又软又暖,越想越情不自禁的触碰自己的嘴唇,惹得心头酥麻乱跳。 她甚至意识到,自己不止不讨厌昨晚的荒唐,还特别高兴。 高兴到,虽然尴尬但还是非常想要见到燕珏,以至于小厨房刚做完糕点,她就屁颠屁颠捧着热气腾腾的点心送到煦合殿。 近晚时分的煦合殿尤其安静,连时常守在门外的怀庭也不在,黎照心中正疑惑,捧着糕点踏入殿内,便听见一个委屈的男声:“殿下,这样疼。” “别乱动,很快就进去了。” “啊……不要。” 内室之内隐约传出两个耳熟的声音,一个隐忍、一个哀求,内容还极其引人遐想。黎照一惊,她听的很清楚,隐忍是燕珏、哀求的是怀庭。 尤其是! 两个人暧/昧至极的身影一卧一伏,纠葛在那扇仙鹤衔兰草绣纹的屏风上,影影绰绰,叫她浑身僵硬。好一会儿,黎照才关节生硬的转过身,把糕点搁在外殿的桌子后悄然退出去。 等她跑出去不多久,屏风后的燕珏便一脚蹬开呲牙咧嘴哀嚎的怀庭,嫌弃道:“一个大男人,折骨削肉的疼都能挺过来,穿个耳洞至于把你疼得掉眼泪!” “属下又不是女子。” 怀庭揉了揉被捏疼、穿了半个小洞的耳垂,不满道:“您要想练手描妆,随便拉个煦合殿的宫女都成,干什么非得把属下弄的不男不女。” “不行。” 燕珏将手中的耳铛丢回桌上,说:“除了阿瑶,我不会给任何女人描妆戴饰,练手也不行。” 想起上次生辰宴,他给黎照描的妆实在丑,虽然她表面夸赞但眸中遗憾,为了能在下次让她真心夸赞喜欢,他便突发奇想练手。不曾想,越练越丑,也不知是他不济还是怀庭生的不行。 他看了眼被画的八字眉,青红脸颊和大红唇的怀庭,直觉辣眼睛,连忙撇过头挥手:“你下去吧。” “是!” 如得特赦,怀庭转头就往外跑,因怕被人瞧见脸上的胭脂,一路挡着脸疾奔,都没发现黎照坐在煦合殿外不远的莲池边上哀叹。她叹了两声,苦笑道:“我怎么忘了,他喜欢男人。” “就算他不喜欢男人。”黎照伸长脖子往池面上照了照,拍拍自己圆润白净的小脸,自嘲:“也不会喜欢你,一个顶着盛青青皮囊的老姑娘。” 她又叹了口气,认命的站起身,腰刚直起便敏锐察觉到疾行的脚步声,混着掌风冲她而来。黎照侧身闪躲开,冷声质问扑空的黑衣劲装男子,“你是谁!” 男子压没回答,再度出手。 他出手极狠,招招致命且武功很高。黎照身上还带着伤,堪堪躲过他屡次夺命的招式,眼见要落於下风之际,远处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男子不能停留太久,临逃时给了黎照一掌,见被她接住,不禁冷笑了声,旋即施展轻功飞上屋檐消失。 “糟了!” 黎照刚迈步要追,便感觉到掌心一阵刺痛,摊开一看发现手掌中央一片紫红还冒着黑血,须臾眼前一黑,扑腾仰摔入莲池里。 第41章如命一般重要的人 “王爷,池里好像有人。” 跟随在晋王身畔的护卫瞥见莲池里的黎照,赶忙惊讶的禀报。本往出宫方向走的晋王听到这句话停住脚步,转头看了眼池面上漂浮的人影,“捞上来。” 护卫得了命令趟着水把人捞上岸,等拨开盖在她脸上的湿发,看清是谁后晋王不禁错愕:“是她。” 护卫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闻言,晋王蹲下身顺着她的后背,强逼着她吐出水,又摁了几处救命的穴道,这才让黎照清醒。她懵了半天,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后,挣扎着站起身便头晕目眩的往后栽。晋王揽住她,假意关切道:“青青姑娘,你怎么会掉进莲池里?” “一时失足,多谢王爷搭救。” 她现在很不舒服,又不想让晋王端倪出什么,只好编个谎话。晋王解了外氅披在她的肩上,温柔道:“看你站也站不稳,还是本王送你回去吧。” “劳烦王爷了。” 黎照担心偷袭她的人会在暗处盯梢,照她现在这个样子,兴许还没回煦合殿就被半路灭绝。虽然不想让晋王扯上这些懊糟事,眼下只得先依靠他,毕竟晋王是她生前最信任的至交。 得到同意的晋王弯唇笑了笑,搀着她往煦合殿的方向走。煦合殿这会儿正要用晚膳,燕珏习惯让黎照入殿伺候,然后借着由头让她好吃好喝。今天却没见着她,她可是从来不会错过用膳时辰的。正觉得不对劲跑出殿要找,便见晋王搀着黎照回来。 “你怎么了?” 燕珏心中发酸,本想责问,见黎照耷拉着眼皮很没精神,不止头发身上都是湿的,脸色异常苍白。他立刻迎上去接住她,紧张的问晋王,“发生什么事?” “池边太滑,不小心摔进去了,殿下,我好冷。”她磕碰着上下牙齿,身体里似乎有什么在隐隐翻搅,不止冷还特别疼。燕珏不管晋王是否还有话要说,搀着她往里走,后者见他这副紧张的样子,褐眸氤出冷意,旋即挂着算计般的笑容转身离开。 等晋王离开不久,黎照跨入殿门便感觉胸腔闷慌,一时没能控制住,让腥甜冲喉而出沾满衣襟。 “快传太医!” 燕珏搂住她几欲滑倒的身子,勃然大喝。殿中的婢女太监忙不迭跑出去找太医,找了一圈儿各个悻悻而归,委屈道:“殿下,太医院除了副院判带着些许弟子出宫访学之外,其他的太医全在承乾宫。听说陛下黄昏时身子不适昏厥,至今还没查出原因。” 这么巧! 燕珏眸色一沉,叫来怀庭:“去宫外找大夫,快!” 有人是铁了心要黎照的命,不止让太医无法抽身,就连宫门也死守戒严。莫说怀庭,就是燕珏亲自要出宫都没办法。他实在没辄只好去漪兰殿求助郭贵妃,可是郭贵妃本就不满盛青青,如今不出手就能让她死,自不肯帮衬。 “看来,有人存心要取她的命。”怀庭遗憾道。 感受到黎照逐渐微弱的呼吸,燕珏在慌乱中恢复些许神智,拦腰抱着黎照往外走,“去灼华殿!” 听到这句话,怀庭怔了怔。灼华殿里住的是当今大公主,燕明妆,也是最受西梁百姓诟病的克夫灾星。三次嫁娶,三次不幸,梁帝担忧她在公主府受冷落,恩准她回宫居住。 也正是这位处处透着不幸的大公主,会岐黄之术,比之太医院也毫不逊色。 燕珏抱着黎照跑入灼华殿,大宫女摘月见状诧异的迎上去请安:“四殿下,这是怎么了?” “皇姐在哪?” 看他确实焦急,怀中还抱着个气若游丝的宫女,摘月连忙带他入内,边让其他宫女速速通传。殿门前的棉帘子撩开,一袭素青常服的女子走出来见他火急火燎站在外头,不免一怔,“小四?” 视线落在他怀中的黎照身上,大约明白怎么回事了,转身道:“快进来。” 燕明妆号脉探诊之后,面色凝重的看着她掌心的黑紫伤口,分明只是针尖一般的破口,毒性却蔓延到了整只手,她以银针暂封住穴位,尔后告诉燕珏:“我暂且只能封住几处穴位让毒不会过快蔓延全身。此毒霸道,若不能及时解除,恐会顺着血脉流入五脏,最终阴寒绞痛致死。” “可能查出是什么毒?”燕珏紧张问。 燕明妆沉吟:“寒霜,毒入心肺破坏脏器,我曾见过死于此毒的人,身体会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说着指了指黎照紧闭的眼睑,长而翘的睫羽上已经有细白的霜末凝结。听到她有此经验,燕珏似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恳求道:“皇姐可有解毒之法?” 燕明妆迟疑了会儿,摇摇头。 “皇姐。” 瞧出她有顾虑,燕珏径直道:“请皇姐不要有顾虑,她是如我命一般重要的人,如果能救她,我愿意付出一切。” 如命一般重要的人? 燕明妆因这句话仔细看了看这个比他足小了八九岁的弟弟,她、晋王、燕珏,三人虽然都是郭贵妃所生,但她与晋王并不得母妃所爱。她的三次婚姻,三次不幸,生命中的所有人似乎都与她有牵绊,却没有一个是愿意为她驻足停留的。能有像命一样呵护的人,是怎样的幸运。 “哪怕你会此而死,也愿意吗?”燕明妆看了眼躺在床上的黎照,最终将目光移到燕珏的脸上。后者一脸坚定,握紧黎照的手,唇线弯出一道弧度,点点头回答:“我愿意的。” “好。” 燕明妆站起身,将解毒之法告诉他,“寒霜的解药我曾有研制,但因为没有活物试炼,始终不得法门。动物与人构造不同、心脉走向也不相同,所以想要炼出解药,需活人试药。” “我可以。” 没想到他真的毫不犹豫就答应,燕明妆提醒道:“试药过程凶险且无比痛苦,若支撑不住便会前功尽弃。” “我撑得住。” 燕珏绽出一笑,看了眼床榻上的人,说道:“就算死,我也会撑住。” 第42章为你死也愿意 燕明妆让宫女死守灼华殿,关于里间的消息不可走漏半点风声。等药室内打点完毕,她领着燕珏前往准备,将一小瓷瓶递给他道:“这是在那个丫头身上提取的寒霜之毒,你服下。” “好。” 燕珏接过瓷瓶,想也没想的一饮而尽。毒药涩辣,但远不及毒发时的难受与苦痛,阴寒之气骤然蔓延全身骨血。他蓦地捂住心口的位置,吐出一口黑血,原本红润的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紫黑。 好痛! 骨骼仿佛都在凝结冻霜,想到黎照也在承受这般的苦痛,他心中更比毒发疼痛千倍。他握拳,咬牙:“皇姐,可以试药。” “好,你万要撑住,接下来会更痛。”燕明妆摊开银针,先替他封穴定针。随后将煎煮好的药汁递给他,燕珏颤抖着双手捧住药碗,一饮而尽。不多时,两种药物相克在体内奔腾,他整个人疼得站也站不稳,扑腾下跪之际被燕明妆搀住,口中乌黑鲜血吐出愈来愈多,身子哆嗦发抖的几乎无法完整说出一句话。 燕明妆号完脉,道:“这药尚不够力道解毒,小四……你……” 看他疼的煞白的脸上冷汗密布,她心中不觉一窒,燕珏强忍住寒噤,一字一句告诉她:“继、续!” 燕明妆替他施针完毕,再递去药散,反复了几次,燕珏已经连药碗也捧不住,整个人疼得蜷缩在地,布满冷汗的脖颈上,青筋凸/起鼓动。他两只手紧紧环臂抱住自己,仿佛是在自我安抚。 分明疼的想要嘶吼,却死死咬住唇,哪怕咬破出血也不肯吭一声。 在视线涣散之际,他恍惚瞧见许多年前自己被拖行在泥/泞中、被当牲口鞭策得皮开/肉绽的时候。她如天神临世,劈杀那些折辱他的人,然后一把将他从污/秽不堪的地狱里拉出来,告诉他,“殿下,我带你回家。” “阿瑶……”燕珏轻声呢喃,誓要将这个名字刻入骨血。身子快要千疮百孔之际,他听到燕明妆传来一声惊喜:“成了!” 成了啊。 他噙泪弯唇,终于肯让自己彻底昏厥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安置在床上,屋子里药香袅袅,隐约有一袭淡青身影在忙碌。 他睁开眼轻喊:“皇姐。” 燕明妆走上前摁住他起身的动作,安抚道:“放心吧,她已经服下解药,如今毒已清,待醒来再追服几帖便可无恙。” “多谢皇姐。” 听到她没事,燕珏抿唇扬起一抹虚弱笑容。燕明妆冷淡惯了,也不禁为他这样执着的情谊所动,回道:“是你救了她,她知道后会很感动。” “我想去看看她。” 燕明妆想要劝他不要下榻,但他执拗一定要亲眼见到才肯安心,无奈之下只好让怀庭搀着他去南屋。如她所言,已解毒的黎照面色已经恢复红润,也不再紧锁眉结。他落座撑靠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抚着她的脸颊,神情温柔而欣悦的轻语:“阿瑶,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为你死也愿意。 话落,他俯身凑近,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轻昵的用鼻尖贴在她的鼻尖上轻蹭了蹭。 “怀庭。” 他直起身子,唤来呆滞看着这一切的怀庭,后者连忙上去搀他出去。如今的燕珏憔悴而虚弱的仿佛一碰就碎,他对着站在回廊下的燕明妆道:“有件事想请皇姐保密。” “你不想让她知道,你做的这些事?” “是。” 他垂着眼睫,呵笑:“一切是我心甘情愿,我不要她对我有愧。我如今这副鬼样子会让她起疑,所以这段日子我会离宫养病。在我回宫之前,劳烦皇姐替我照顾青青。” 燕明妆深吸口气,点点头:“好,你安心去吧。” 燕珏拜谢过她之后,折返回煦合殿,简单打点一番便向贵妃请旨离宫。因梁帝这头外传身子抱恙,晋王屡次入宫探视。他一向机敏,察觉到燕珏离宫之事有蹊跷,又探听得人在灼华殿进出过,便借送药茶之由去了趟灼华殿探虚实。 只是,燕明妆嘴巴紧、又不肯多言。冬茶饮毕,晋王都没有探听到什么,正觉遗憾之际,回廊拐角处走来一个婢女不慎撞到他,刚煎煮好的药汁倾翻在他的衣袍上,立时污迹斑斑。 “王爷恕罪。”婢女吓得一激灵,慌忙跪地磕头。晋王稍皱眉,瞥见地上散落的药碗,疑惑问:“皇姐生病了吗?” 婢女答:“没有。” “这药是给谁准备的?”靴尖碰了碰地上的碗勺,嗓音温沉。婢女吞吞吐吐不肯答,只是哆嗦的厉害。晋王换了张脸,堆起的和善可亲的笑容将她搀扶起来,温声道:“衣服而已,脏了能洗不必害怕。倒是可惜了这碗煮好的药,你一定费心煎了很久吧。” 婢女被他一张含笑俊脸惹得心悸,摇摇头:“不、不碍事,奴才重新煎就好。” “这药真不是给公主的?你不要学着皇姐一样瞒本王,是不是她身子不适故意让你们隐瞒?本王可就这一个血脉相连的姐姐。” “真的不是公主,是……” 婢女瞧他担忧的样子,一时不忍的脱口而出,话到关键戛然而止,晋王见状连忙道:“到底是给谁的?本王保证不会告诉其他人,更不会说是你说的。” 话落,修削一手撩过她的耳畔,拂过鬓发。婢女被撩/拨的丢盔弃甲,回头张望了眼四周,这才小声告诉他,“是四殿下带来的一个宫女中了毒,央求公主治疗,公主下令不许奴才们乱说,才……隐瞒了王爷。” 晋王问:“这宫女,是不是叫盛青青?” “正是。” 婢女将事情经过和盘托出,包括燕珏试药的事,听的晋王眸中光泽愈盛,最后汇成一缕邪肆的笑。真是有意思,这盛青青竟然让他这个冷漠不近女色的皇弟这样豁出性命。 等婢女说完一切,晋王问:“盛青青现在在哪?” 第43章盛世不需要强将 “在南屋。” 婢女笑着答完,见晋王收起先前的笑容,冷淡疏离的说道:“药打翻了重新去煎吧。” “……是。”婢女失落的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狼藉后,转身离开。待她走远了,晋王抬步往南屋的方向走去。屋子里正有置换安神香的婢子出来,瞧见他时皆一怔,旋即敛衽一礼乖觉离开。 晋王踱步走到内室,果真瞧见尚在昏迷中的黎照,安静躺在床上。他走到床沿仔细端倪了几眼,生的是个粉雕玉琢的漂亮模样,但算不得人间一绝,不知怎地勾了他这个四弟的心。 “呵。”他浅笑了声,不过既然是个能勾了他心的,就是个好利用的东西。晋王心中盘算完转身要走,冷不丁衣沿被什么牵扯住,回头一看发现衣袍被尚在睡梦中的黎照拽住。他皱眉扯衣,没想到非但没抽出来反而被拽的更紧,始作俑者阖着眼喃喃:“渴,好渴。” “放开。”他不悦的用力一拽,连带着黎照半个身子滚在地上,跟着他一路拖行。就跟咬住鱼钩不撒口的鱼儿,晋王无奈,总不好这副样子走出灼华殿,只得拖着她走到外屋倒了一杯水蹲下身塞到她的嘴边。 干裂的唇沾到湿润,黎照立刻张嘴把一整杯水喝下,抿了抿唇,“还要。” 晋王忍住性子,又倒了一杯塞到她的嘴边,等喝完满足了,她才松手,软绵绵的趴在地上不再动弹。晋王搁下杯子转身就走,临到门口瞥了眼单薄躺在地上的小人儿,想了想又折返回去,弯腰把人打横抱回床榻上。 末了,看着她的睡颜,不禁扯了扯嘴角,嫌弃道:“像条鱼。” 虽然嫌弃她像条鱼一样,可为了心中谋划,他隔三差五便会来灼华殿看望。黎照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他,诧异道:“王爷?您怎么会在这里,这又是哪里?” “是灼华殿。”晋王含笑将她搀坐起来,把关于燕珏试药等事剔除掉,又添油加醋了自己的成分,说满宫太医恰逢陛下身子抱恙都不得空,燕珏把她送到大公主这里便有事离宫了。这些天,都是他在照料。 而他也确实在黎照醒后格外殷勤的来探望,还送来不少新奇好吃的东西,今次将要离宫时还问她,“青青姑娘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吗?明日本王替你带来。” 黎照想了想,说:“冰糖葫芦,最好撒上白芝麻。” 他一震,同样的话、同样的要求,黎将军也这么说过。他眸中闪过一丝悲伤,再抬头时已转瞬即逝笑着点点头:“好。” 等他离开了,黎照挂在脸上的笑慢慢消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掌心,又记起当日莲池畔遇袭的事。那个偷袭他的人武功路数很不简单,但也让黎照熟悉。 是江山。 梁帝隐没在暗处的影卫,武功奇高,整个大梁见过他或者领教过他本事的人屈指可数。 而黎照,曾有幸与之交过手。 “陛下为什么想杀我?”黎照蹙眉,能驱使江山的唯有梁帝,而这个君王竟然为了杀一个小宫女动用影卫。思来想去,她联想到当初在黎府鬼上身一事后,陈公公派勤杂院掌事暗中处死她。陈公公睚眦必报的小人德行她最清楚,所以当时觉得他兴许是报复。 可加上僻鹿镇兵卫、江山偷袭这一系列的事后,她愈发觉得不对劲。终于,她瞳仁一震,想到盛青青常年养在盛贵仪膝下,梁帝必是见过她的,哪里像她如今这般。 不止会武,还敢在生辰宴上和夷安世子比试。 “怎么会。”黎照有些发虚的扶住椅子落座,所有的事串连在一起,让黎照不得不怀疑,梁帝已经猜测到她的身份,但若是猜测到为什么不亲自问,反而要杀她。 若非,真被阿父言中。 阿父曾要她当心梁帝,乱世强将可一人之下,太平盛世,君王容不得功高盖主。 她当时笑着说:“陛下是爱民如子的明君,幼时也曾抱过我放雁、射箭,百官弹劾时还以一己之力护我周全,必不是恶人。” 阿父那会儿只是深深叹气。 细思极恐,黎照后背逐渐爬上一层寒气。 不。 黎照甩甩头,她一定会尽早找出证据,才能证实杀害自己的人是不是梁帝。她心中愁绪,可关于当日被害的经过,除了只记得四个刺客手上的刺纹以外别无其他。 仿佛还有什么紧要的细节被他忘记。 可她想不起来!越想越头疼,以至于精神都不怎么好了。看她身子见好,但精神不济的样子,晋王邀她去宫外游逛。 当日恰逢冬节,宫外集市热闹、张灯结彩。黎照在大公主那听说燕珏在汀山办事,想着趁此机会去找他,便答应了晋王的邀请。两人在街上闲逛了会儿,忽听不远处传来骚动声,紧接着人群散开,便见一袭玄衣紫衫的燕珏将一个男子踩在地上,一手展臂护住身后的娇美姑娘。 “公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男子躺在地上哆嗦的求饶,燕珏眯眼冷嗤:“再敢造次,卸了你的手,滚!” 脚一松,男子立刻爬起来仓惶逃跑。他一路向前冲,险些撞到黎照,幸亏晋王护着她往旁侧躲避。刚要问是否有事,便感觉怀中一空,黎照如一支小箭般向前飞冲出去,扑入燕珏的怀中,牢牢环住他的腰,高兴的大叫:“殿下!” 燕珏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撞的身子微弯,待发现是她了,燕珏心中一喜,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问:“离宫前你还受着伤,如今大好了?” “嗯嗯,好了。” 黎照往他的怀里蹭了蹭,歪头越过他的臂弯去瞧被燕珏挡在身后的美娇娘。正想举止做的更亲密一些,用以宣示主权,却在看清美娇娘的脸的时候,诧然推开燕珏,惊呼道:“叶小姐!” 叶纯熹不认得她,疑惑的瞪大眼睛,又不失礼数的颔首:“你,认得我?” 第44章西梁最美的仙子 黎照连忙说:“当然,你可是西梁最令人趋之若鹜的仙子。” 她夸的直白,还一脸的认真,饶是自小听惯奉承夸赞的叶纯熹都有点不好意思,捏着绢帕掩了掩唇,笑道:“姑娘谬赞,纯熹没那么好。” “有有有。” 黎照走到她的面前,笑呵呵的拉着她的一双葇夷,道:“叶小姐是天上地下最好的、最美、最温柔的,我可喜欢你了。” 以前她就喜欢这么夸叶纯熹,而她也总会不好意思的小脸发红,然后收起淑女姿态追着她在庭院里跑。叶家世代书香门第,右相又是个老古板对子女十分严苛。若非遇上黎照,叶纯熹兴许永远是个深居闺阁里的仕宦小姐,哪里会有半夜飞墙越瓦逛集市、雨天草原策白马以及遇到晋王的机会。 而这一切对她而言十足荒唐的事,都是黎照带她做的。 “好了,你这样会吓到叶小姐。”被冷落在旁边的燕珏,莫名有种失宠的感觉,心中酸涩得拎着黎照的后衣领把人拉回来。叶纯熹莞尔一笑,羞涩抬眸时注意到不远处的晋王,眼中浮现惊喜的走上前施礼:“王爷,您怎么也在?” 晋王笑着说:“带青青姑娘逛冬节,没想到这么巧碰上你们。” “原来如此。”叶纯熹失落的垂睫,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一点都不失仪态。反倒是燕珏听到这句话,非常之不乐意,拽着黎照就要走,晋王眯了眯眼,笑着说:“既然都碰上了,不如一起过节。青青姑娘,这家酒楼便是与你提起的,他家的花雕与炙肉非常好吃。” 如他所料,黎照果真走不动道了,眼睛闪闪发光的盯着人潮鼎沸的酒楼,吸了吸鼻子,仿佛真的闻到了酒香味。她抿抿唇,扭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向燕珏,他心中发软,把欲要脱口而出的言词拒绝生生咽了回去。 四人上了酒楼雅间,临窗而坐。 酒、肉皆上桌,铁盘子上炙烤的肉片滋滋的冒着响声,撒了香料,香的不得了。 黎照盯着肉,眼冒绿光,止不住的咽了好几口口水,但碍于身份,主子没动筷她也不能轻易动。偏燕珏与晋王一个冷着脸,一个挂着笑久久沉默对视,都没有动筷子的打算。她瞄了眼叶纯熹,发现她垂着眼睑,似乎在忧思着什么。 哎呀,肉都要焦了。 她实在忍不住,小声唤:“殿下……肉要焦了。” “吃吧。” 燕珏递过去一双筷子,她咧嘴接过便将烤熟的一块取了蘸酱,率先夹到叶纯熹的碗里,眨眨眼道:“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叶纯熹怔了下,没有立刻去吃,而是奇怪的看着她又夹了一块肉塞到嘴巴里,吧嗒吧嗒咀嚼着,一脸的心满意足。她不禁拧眉,这个举止神态和黎将军太像了,像的让她不由自主呼吸发堵。 不会的。 叶纯熹摇摇头,黎照已经死了,千真万确死透的!她不必再有任何得彷徨和焦虑。 正安慰着自己,耳畔传来燕珏阴冷冷的说话声:“不知二哥是天性凉薄还是忘性太大,黎将军过世不过几月,竟有闲情逸致带着我殿中的婢子四处闲逛赏景。” 晋王的笑僵了僵,“难过不一定要表现出来,阿瑶永远都在本王的心里。” “怕只怕二哥的心太大,能装许多人。” “不瞒四弟。”晋王脸上的笑容愈来愈浓,说的话也直言不讳起来:“青青确实很可爱,本王很喜欢。” 他甚至直接把姑娘两个字舍了。 嘭! 燕珏蓦地拍桌,吓的黎照刚到喉咙的酒全呛到鼻子里,连连捂嘴咳嗽。晋王捱过去替她拍背,冷不丁被燕珏拂掉,目光敌视的仿佛是个护犊的小兽,碰也不许旁人碰黎照一下。 晋王勾勾唇,缩回手。 “外面的酒哪里有煦合殿的干净,没呛死已经是福气。”他指桑骂槐,语气尖酸刻薄的很,但拍在黎照背上的手却是温柔的。黎照心中翻白眼,自己会呛到,还不是拜你所赐。 心中虽然嘀咕,面上挂着憨笑,指了指烤盘里的肉,说道:“酒是烈,可这肉着实不错,大家不如尝尝?今日冬节,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青青喜欢便好。”晋王笑眯眯的拿起筷子,不再与燕珏舌枪唇棒。两个人终于肯歇战,唯独叶纯熹看了眼晋王,又瞄了眼拼命干饭的黎照,隐在桌下的手死死绞着帕子。等一顿餐吃完,黎照已经微醺,小脸红扑扑的走出酒楼,踩着地上的积雪开心道:“哇,下过雪了!” “王爷。” 见晋王意图走向黎照,叶纯熹扶着额头摇摇晃晃的叫住他,“我有点不舒服,能送纯熹回府吗?” “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吃不惯油腻的东西,全怪我,还一个劲给你夹炙肉。”晋王还未曾说什么呢,黎照已经紧张的跑上前询问,上下将她打量一遍只差扛着她去找郎中。叶纯熹不清楚她为什么这样待自己,心中虽然疑惑,脸上还是挂着含蓄的笑容,浅浅摇头:“大约是不胜酒力,有些头晕,回去睡一觉便会没事。” 说罢,美目望向晋王。 “王爷快些送叶小姐回去吧,夜风大当心伤寒。”黎照边说着解了兔绒滚边的袍子给她披上后,转头对晋王道。后者含笑点点头,斜睨的目光望向叶纯熹时露出丝冷戾。 黎照与两人道完别,这才与燕珏一齐离开。难得冬节落雪,街上人头攒动,河畔树上的积雪被沿街灯光照的明晃雪白。黎照逗留在肚子里的酒这会儿起了作用,她转头对走在身侧的燕珏道:“殿下别动!” 他乖乖伫立。 黎照抬腿往树身猛踹,枝叶受震摇晃,压在上头的积雪顷刻簌簌几声,往下掉。 这一掉,全砸在燕珏的身上。 “哈哈哈——!”她像个稚童,完全忘记身份的捧腹大笑。只有不远处的随从们惊的一头冷汗,各个倒退几步不敢噤声。燕珏抬手拍掉肩头的雪块,面无表情的看她,惹得黎照的笑戛然而止,恍然惊醒要完蛋了,便见燕珏抬步向她走近。 “好玩吗?”她避无可避,后背撞到树身,听到他低沉复问:“嗯?” 第45章他难道是双插头 “好、好玩。”她原想说饶命,抬头见他一张俊脸,长而卷翘的睫毛上还沾着晶莹的雪水,不由自主说出真心话。等自己意识到说错话,连忙捂住嘴。本以为他会雷霆大怒叱她放肆,不曾想他竟然说:“青青开心就行。” 青青?! 他干什么突然去掉姓氏叫她名字,还说的特别温柔,温柔的让黎照心头乱撞。可转念想到他对盛青青从不会有好脸色,不禁觉得,这绵密的温柔里藏着尖刀,仿佛在说,等回宫了就弄死你。 黎照想,还是得求个饶。 “鞋袜都湿了。”她刚要张嘴,燕珏低头看了眼她的鞋子,旋即背对着她蹲下身,“上来。” “……殿下,您也吃醉了?”黎照蹲在他身边,震惊的问。他轻呵了声,道:“是啊,本殿吃醉了就爱耍酒疯,遇上不听话的就想杀掉。” 说完,便见黎照火速爬上他的背。 他弯了弯唇,挟住她的两条腿站起身,一步一步踩着积雪往东街的方向走。十步开外的马车与随从不远不近,静静的跟着两人。燕珏的背很宽,温热舒坦,让黎照莫名觉得安心且有归属感。她情难自禁搂紧他的脖子,觉得困意侵袭,半阖着眼皮问:“殿下这几天都去哪了?” 他眸光微顿,说:“去见了一位许多年没见的故人。” “哦。” 她没再追问,闭着眼,感觉他说话的声音从背部嗡嗡传到耳朵里,不禁笑道:“殿下的声音真好听。” 话落,一只手滑到他的脖子里,指尖摁在他凸起的喉结上,“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他被撩/拨的呼吸狭促,一把将脖子里的手制住,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两个字,“放肆。” 黎照笑了笑,歪头靠在他的肩头,阖眼睡去。现实尝不到的滋味,她在梦里好好孟浪了燕珏一回。等一梦转醒,反倒比之前还要失落空洞。 尤其是在回廊碰上怀庭的时候,她就想起那天撞见他和燕珏的“好事”。不由心中又酸又气,头次嫉妒起怀庭,更埋怨老天爷让她重生,怎么就没重生成个男人! 那样,她好歹还有点竞争资格。 可恨! 怀庭被她盯的头皮发麻,一溜烟就跑,还险些撞到拐过来的细腰。后者嘴快的骂他赶去投胎,接着边翻白眼边走上前告诉黎照:“湖心亭有人找你。” “谁?” “叶纯熹。”细腰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扁了扁嘴,附加一句:“说句老实话,我觉得她面相不纯,你小心着点。” 她叮咛的一脸认真,若不是黎照与叶纯熹是闺中密友,还真的就信了细腰的话。黎照笑着答应她,转头心花怒放的奔去湖心亭。老远黎照就发现亭中坐着一袭藕粉福团绣纹的身影,即便是背影也娉婷美好。 见她来了,叶纯熹站起身,笑着说:“盛姑娘,我这样贸然来找你,可会耽误到你?” “不会,你什么时候来,我都高兴。”盛青青就着她的意思落座石凳,一手托腮看着她沏茶的样子,不禁赞叹:“叶小姐好美呀。” 立在旁侧的婢女闻言,噗哧笑出声。叶纯熹拎起茶壶给她沏了一盏茶,柔声道:“青青姑娘嘴真甜,难怪大家都喜欢你。” “大家是谁?” “包括我。”叶纯熹笑眯眯的说完了,转头示意身后的婢女将一袭规整叠好的袍子拿上前来,说道:“这件袍子我已熨洗过,昨夜天冷多亏了青青姑娘的衣服,为表感谢,特意给做了这枚香包,针脚粗陋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鸦青色的香包上绣着祥云白雀图案,针法细腻规整,就是宫廷的司秀坊也挑不出半点它的瑕疵。 黎照记得自己出征邙河前,她也曾送她一个精致的香包,里头还放着安神的香丸。黎照将香包抵在鼻尖闻了闻,很熟悉的香味,跟之前送她的一样。果不其然,叶纯熹笑着说:“昨夜发现你眼下有青黑,应是睡不足,担心你失眠,便自作主张往香包里装了安神丸。” “叶小姐真是人美/心细,我真的太需要了!”最近因在思虑梁帝的事,入夜后一闭眼就胡思乱想,还真的睡不好。 见她喜欢,叶纯熹松了口气,道:“若实在睡不着,也可以服用里头的药丸。” “好好!” 黎照眉开眼笑的捧着茶盏,以茶代酒的感激完一饮而尽。叶纯熹说觉得黎照熟悉,很想与她亲近,两个人又聊了会儿,未免耽误黎照做事,最后留了一盒糕点才离开。黎照尝过盒子里的饼饵觉得好吃,便兴冲冲的捧着跑回煦合殿想和燕珏分享。 可惜燕珏不在殿中,她挖了几块准备带回去给细腰,放下食盒正要走,余光瞥见案台上的一枚腰掛。 “嗯?”腰掛以绸线缠绕成复杂而好看的结,底部缚以璎珞。她越瞧越眼熟,拢眉回忆了半晌才记起。 这是……叶纯熹的同心掛!可是,她的同心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记得叶纯熹曾经说过,这个东西将来要送给心上人的。 难道说! 纯熹的心上人是燕珏,最匪夷所思的是……燕珏接受了?! 他不是喜欢男人的吗! “我好乱。”黎照瘫坐在椅子里,扶额摇头。难道说,只要对方生的好看,燕珏也是能接受的?还是说,燕珏在欺骗纯熹?毕竟纯熹的父亲可是如今最受梁帝喜欢的臣子。将来谁若娶了她,必有益处! 难怪昨夜在酒楼,燕珏不停地偷看叶纯熹。 不行! 她不能让纯熹受骗,将来受尽冷落。为了弄清楚燕珏是否真的喜好男色,黎照借着职务之便偷偷往他第二天要穿戴的衣物里塞了本春/宫画册。 没想到,燕珏穿衣服发现时,面无表情的翻了翻,尔后手腕一扬给扔了。一点都没有这个年纪的血气方刚少年该有的冲动,连对春/宫图起码小撸一把的尊重都没有。 不过,他既然不屑这男女情事,那么果真是喜好男色。虽然之前撞见了他和怀庭那回事,但隔着一扇屏风,她总觉得不安心。 为了验证这个事实,黎照准备给怀庭下春/药。 第46章我不喜欢男人 有了这个盘算,黎照次日从御药房顺了些许春/药,夹在汤品里,找了万般借口骗怀庭喝。等怀庭近晚时分如常去内殿给燕珏汇报事情的时候,黎照就蹲守在外头,想着如果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就冲进去解围。 “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燕珏倚坐在桌前问。 怀庭回禀:“尸体曾被弃于乱葬岗,后……呃……” 他挠了挠脖子,觉得头发撩在脖子里有些发痒发/热,浑身不舒坦。他缓了缓气息,接着说:“后来被一个小兵……” “怎么了?”看他说话吞/吐,还抓耳挠腮的样子,燕珏蹙眉问。怀庭扯了扯衣领,红着脸说:“殿下,这里有点热,能容属下脱件衣服吗?” 燕珏点点头。 得到恩准,怀庭三两下把外裳、内甲脱掉,只剩一件单衣。尽管脱到这种地步了,还是燥/热不堪,仿佛这股又热又痒的感觉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浑身血液都似在燃烧。等视线眩晕片刻,怀庭听到水声,抬眸便见燕珏正执壶倒茶,修削白净的手指,俊美逼人的脸庞。 怀庭有一瞬间错觉,把他当成了女人,他甩甩头再看,这次燕珏的身影逐渐模糊,最后变成了细腰的样子。 关键细腰还在朝他笑,笑得憨态可掬。 “我……” 他支吾了声,蓦地走上前,双手撑在桌上直勾勾盯着燕珏,道:“我、我能亲亲你吗?” 燕珏抬盏的手一顿,不敢置信的看向他,“你说什么。” “就亲一口。”怀庭几乎要屈膝跪下,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瞅着“细腰”,拉住燕珏的手。后者强硬的把手抽出来,眯了眯眼道:“你想死?” “是,我心里想你想到快死了!”面对威胁,怀庭丝毫不惧的将自个仅剩的单衣剥除,站起身就往他的身上扑,只是手还没碰到燕珏,就被他抬腿一脚踹翻在地,还被迎头浇了盏茶水。怀庭一改往常的性子,爬起来抱住燕珏的腿,一面嘤嘤的哭。 “放手!” 燕珏甩也甩不掉这块牛皮糖,不仅甩不掉,还感觉抱着他腿的手正在往上游走,眼见要触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了,燕珏低咒了声正要握拳暴揍他一顿,手扬起待落下之时,斜刺里冲出来一抹身影,钳住他的手,紧张道:“殿下不要!” 话落,黎照将桌上的茶水再泼一盏在怀庭的脸上,喝道:“快醒醒!” 稍许清醒的怀庭看了看自己的姿态,又看了眼燕珏铁青的脸,冷不丁后颈一寒,哆嗦着磕头请罪:“殿下恕罪……属下,属下不知怎地突然有些神智不清。” “肯定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你睡不好又紧张才会这样,快收拾收拾,回去洗个冷水澡冷静一下。” 说罢,替他将脱了一地的衣服捡起来塞到他的怀里后,拽着他就往外走。一只脚已经迈出殿门了,冷不丁被燕珏叫住:“等等!” “你留下。”燕珏指了指她。 怀庭闻言大松口气,连忙夺走黎照手里的一件外袍,扭头就跑。黎照心虚的走上前问:“怎么了殿下?” “你对怀庭做什么手脚了。” 黎照正要狡辩,他已经料到,遂言:“不要说你没有!我衣服里的春/宫册也是你放的?” “……是。”她曲起小指,讨饶道:“我就给他吃了一点点的春/药。” 没想到怀庭这小伙子,血气这么猛! 燕珏诧异的问:“为什么这么做?” 要说她有歪想法,那也不该把药下在怀庭的身上啊,直接给他不是更便捷?他想不到她存着什么心思,更没想到她竟然会说:“我就想试试,看殿下是不是喜欢……男人。” “你说什么!” 他骇然瞪眼,一下子大彻大悟,憋红着脸大喝:“我不喜欢男人!” 见黎照一脸暧/昧斜视,他更为恼火的辩驳清白:“你什么表情,我不好男色!况且,我有喜欢的女子!” 他不喜欢男人! 黎照心中一喜,又联想到叶纯熹,忙不迭的追问:“殿下喜欢谁!” 燕珏一时语塞,目光与她对峙了半晌,有些犯怂的别开脸,支吾了会儿吐出四个字,“无你无关。” 简单明了的四个字,莫名往黎照的心头撞去,她不禁暗嘲自己迟钝,他能喜欢谁,自然是叶纯熹了,干嘛还要心存侥幸的问这一句,纯粹自取其辱。不过,既然能明确他不是个骗女色的断/袖,黎照还算宽慰,起码叶纯熹将来不用苦哈哈的独守空房、守活寡。 黎照也不再多问其他,为今夜给怀庭下药的事道过歉后,便挂着牵强的笑离开了寝殿。她倒是相安无事,燕珏也没有真的降罪,苦了怀庭半天没能消减药性,挺着凶器东躲西/藏。藏的慌不择路时,不慎与经过小花园的细腰撞个趔趄。 “又是你!”望着摔烂一地的糕点,她都还没尝到呢!抬头又见是怀庭,立时鼓起一肚子的火气,骂道:“见鬼了走路不长眼,赶早去排队投生呀!” 她骂起人来毫不含糊,一面数落一面心疼的蹲下身去捡拾地上的糕点,吹吹上头沾到的灰尘。她张嘴欲要塞到嘴里,冷不丁感觉后背一沉,紧接着一双铁一般强硬的手猛地箍住她的腰,耳畔都是怀庭沉重的呼吸声:“我难受、好难受。” “你干什么!” 细腰诧然,便觉他胡乱往她的脖子、脸上乱亲,最后直接封住她的嘴。细腰骇然僵住,手中糕点落地,等感觉到被什么异/物膈应到,她怒了,直接抡起地上的木质托盘往他的头上砸。砸的怀庭眼冒金星,鼓着小/帐篷,直挺挺的往后倒。 这一闹,让醒来的怀庭很没面子,后来得知是黎照搞的鬼,气的饭也不吃就找黎照算账。自打清楚燕珏的心思后,黎照是翻来覆去的睡不好,就连口服了叶纯熹送的安神丸也不见作用,反而精神愈发萎靡不振。以至于,在楼阁上与怀庭狭路相逢,他握拳怒喝冲过来的时候,黎照反应迟钝的连闪避都没闪避。 怀庭知道她武功不俗,料想能躲开这拳,故此力道压根没放轻,没想到,她竟然没躲开,结结实实挨了他这一拳,鼻子立时淌下鲜血。 “盛青青!”他骇然大喝,发现挨了一拳的黎照摇摇晃晃,竟然摔出栏杆。 第47章叶纯熹露出马脚 怀庭扑上去拽她,但是只抓到她身上的披帛,眼见着黎照整个身子往下坠。幸亏楼阁下栽着棵歪脖子大树,黎照卡在树枝上缓冲了会儿,最后才摔到地上。可即便是这样,她的一条手臂也被摔得脱臼,一时又没力气爬起来,头也被磕碰到,现下只觉得耳鸣,胳膊和头疼的不得了得蜷缩在树底下低哼。 是错觉吗! 头疼的同时,有什么一幕幕在脑海中回闪,全是她当日在邙河军营遇袭的画面,原来,她当时是瞧出这四个人的意图的,还抽出刀准备还击。可她当时居然根本抡不起刀,浑身乏力不说,连起码的出拳都软绵绵的不痛不痒。 要说她当时确实受了些伤,可也不至于疲弱到手无缚鸡之力! 这种无力感,和她今日一样! 迟钝而无还击之力! “我完了。”怀庭脑子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冒出这三个字,旋即往楼下冲。他将黎照搀起来,紧张问:“没事吧,啊?” “有事,我的手不能动。” 还没等她说脱臼,要自个接一接,便已经被怀庭一把扛起来,火速往太医院的方向跑去。等太医替黎照接完手,转身去开外敷的创伤药的时候,怀庭央求道:“青青,害你坠楼的事……能不能别告诉殿下?” 她若告状,他小命不保。 “是我自个失足坠楼,幸亏怀庭路过搭救。况且,给你下春/药的事,是我不对在先,我给你道歉。”说罢站起身就要赔礼作揖,怀庭连忙扶住她,窘迫道:“受不起受不起,今天的事你不说、下药的事也算一笔勾销。” 她可是战神将军,他可受不起参拜。 “行!”黎照抬手,与他默契击掌。怀庭心中的大石松懈,这才告辞离开太医院,等他人影走远了,黎照将衣襟里的香包拿出来交给老太医,问:“大人,能帮我看一看这香包里装的是什么吗?” 虽然知道叶纯熹不会害她,可当初她在邙河遇袭前确实也吃了安神丸,如今又吃了,不免生出丝疑虑,只盼太医查证也可安心。 老太医闻了闻香包,眉头一皱,接着将里头的东西倒在手心里左右端倪片刻,又不确信的闻了闻,随后一脸凝重的问道:“这东西你用来做什么的?” 黎照答:“安神。” “胡闹!”太医将安神丸倒在桌子上,指着成色乌黑滚动中的安神丸,道:“硝落散只会让人精神不振怎会安眠,此物有瘾长久服用还会虚乏损身,伤及性命!” 黎照不敢置信的深吸口气,眨了眨眼,拢着桌上的安神丸反复问:“大人,是不是看错了,这……这当真不是安神的?” 这可是……纯熹给她的呀! 纯熹,怎么会害她。 “我行医几十年,小小硝落还能误判!”太医不满的挥手,不想与她口舌,站起身就往后院里捣鼓草药去了。徒留黎照捧着手心里的乌黑药丸发呆,她始终不肯相信,叶纯熹是个纯良温柔的大家闺秀,最是循规蹈矩。若说有了什么误会,想要坑害盛青青,大约是一时走了歪路,可身为将军的时候,纯熹是她最好的朋友。 是除了晋王之外,她最知心的密友! 她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结果,这药兴许连纯熹自己都不知道是硝落散,她被有心之人给利用了! “哎呀,你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要是打碎这个青釉花瓶,非让殿下打断狗腿!”她想的连清扫寝殿时都在晃神,险些撞翻架子上的名贵瓷瓶,亏得细腰手快的接住,数落她:“好在殿下不在,好险好险。” “他去哪了?” 细腰回答:“湖心亭呀,叶小姐来找他,哎哟……你这是要失宠了!?” 叶纯熹来了! 她忽略细腰的阴阳怪气,直接把抹布往她怀里一塞,便冲出殿门。黎照特地去小厨房沏了一壶热茶,拎着茶水大步往湖心亭走去。燕珏不知在和叶纯熹说什么,看起来气氛融洽,燕珏还有些脸红,一点没有平日的冷漠样子。 两人见她过来,皆是一怔,叶纯熹绽开笑容,“青青姑娘,几日不见,近来安好?” “托叶小姐的福,我很好。” 她咧嘴笑完,将茶壶放在桌上,说:“殿下,您让我送来的茶到了,听说您近来睡眠不好,这茶水里,我特地加了叶小姐送给我的安神丸。” 闻言,叶纯熹的笑容一僵。 什么茶? 燕珏疑惑,但见她拎着茶壶率先给叶纯熹冲泡了一盏,令他不免发酸,每次只要叶纯熹在,他都跟多余的一般。叶纯熹盯着蜜色茶水,僵笑道:“我近来嗜睡,这安神之物碰不得。” “嗜睡?”黎照凑近她瞧了瞧,说道:“可您眼底也有青黑,与我一样,这安神丸十分有效,您没试过吗?” “多谢姑娘,不必了。”她笑着推辞,甚至已经有要离开的想法。黎照本就打算试探她,若她喝了说明她也不清楚安神丸是硝落散,可她一再推脱,让黎照心中慢慢冷了下来。 这么一推二就,叶纯熹最后反应极大的将她端茶盏的手一把推开,瓷盏摔在桌上,茶水溅湿她的衣袖。 “你怎么回事!我家小姐都说了不用不用!”婢女气愤的上去推搡黎照,后者只是久久盯着叶纯熹。她的眼神锐利,让叶纯熹不由心虚地躲闪开。 燕珏挡住骂骂咧咧的婢女,将黎照往后扯道:“退下。” “是。” 黎照垂下眼帘,极慢的转身往亭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首对叶纯熹苦笑道:“叶小姐,你突然……不好看了。” “你什么意思!”婢女气恼的要追上去打她,被叶纯熹拦住道:“殿下还在这里,不得无礼!” 燕珏沉默的凝视着黎照走远的身影,心想定是出了什么事了,不然她不会这么失落。 黎照走了一段路,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她摩挲着盒盖,心中难受,原本以为用不上了。 可她还是赌错了。 “这位姐姐,能不能劳烦你将这个东西交给叶纯熹小姐。”她拉住一位陌生的宫女,将小盒子托付给她。 她实在不明白,纯熹为什么要害她,她要叶纯熹亲口承认! 第48章他选择权位不要你 "等等!" 叶纯熹因为安神茶的事心绪不宁,与燕珏草草说完话便寻了借口告辞。待她要出宫门的时候,被一个小宫女喊住。宫女将盒子递给她,道:“有个宫人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小姐。” “给我的?”她疑惑的接过小木盒,打开木盖,发现里头是枚样式精致的镂空桃木簪。她愣了愣,旋即将簪子拿出来仔细观察。越观察越是呼吸沉重,直到看清簪身刻着小小熹照两个字时,瞳仁倏地瞪大,如触烙铁般将簪子连同盒子一并丢在地上。 婢女连忙搀住摇摇晃晃的她,“小姐,怎么了?” “不、不会的。” 叶纯熹没有回答她,只是红着眼眶不停摇头安抚自己。黎照已经死了,她亲眼看到她的遗体,她肯定是死了。可是这个簪子,簪子的做工独特、熹照两字又是她独有的刻法。这样的簪子黎将军曾送给过她一支,是她十八岁生辰的贺礼,说是她亲自雕刻全天下没有第二支。 而她的做工,果真其他人效仿也没能雕刻出一模一样的!可是,黎将军死后,她已经将自己的簪子烧毁了,怎么还会出现?她越想越觉得遍体生寒,温柔端庄的气度也抛诸脑后,一把跑上前拽住送东西的宫女,瞪着眼大声质问:“是谁让你送的东西,是谁!” “我不认识,也没见过……” 宫女被拽的生疼,叶纯熹几乎是用了要掐碎她的力气,指甲狠狠掐在她的胳膊上。她想挣扎又挣扎不出,眼见不远处有宫女太监途径,叶纯熹的贴身婢女连忙上去制止道:“小姐,这里人多眼杂,有话回府再说吧。” 叶纯熹这才肯松开手,宫女吓得立刻转头就跑。 远远望着叶纯熹失态的样子,黎照的心差不多已经和积雪一般凉透。她最了解叶纯熹,一旦受惊或是做了错事虚心,便要去玉台寺斋戒诵经几日,这个习惯数年未改。黎照从前还总是笑她胆子小不能做坏事,是块当尼姑的料,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殿下,我明日想告个假。”伺候燕珏晚膳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燕珏停下筷子,问:“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啊。” “你看起来不开心。”从试菜开始她就不对劲了,光啃骨头不吃肉,米饭里倒了整盘的醋,闻不出酸就算了,还要问他怎么不吃。 这能吃吗?! 未免他端倪出她告假的意图,黎照咧嘴装出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乐呵呵的说:“我很开心,要是殿下恩准告假,我会更开心的!” 燕珏道:“你开不开心和我有什么关系,要准假,也应是我开心才行。” 她想了想,眼珠滴溜溜转了圈儿,灵光一闪笑得一脸谄媚的夸赞:“殿下是最和蔼可亲的主子,是天上的明月、地上的银辉,是我梦中的白月光,心口的朱砂痣。这么好的小殿下,必然会恩准告假的对不对?” “谄媚!” 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燕珏心中咯噔,耳尖开始泛红,别开眼冷嗤了声:“准了。” 他既恩准,黎照便按照预先设计的,早早带好应需物品比叶纯熹的车驾先一步抵达玉台寺。燕珏立在城楼上看着她天不亮就背着包袱出宫的身影,眯了眯眼,告诉怀庭:“此事应与叶纯熹有关,你留守煦合殿,别让风声走漏。” “是。”怀庭垂首领命。 如他所料,黎照去玉台寺后先行与主持和僧弥说了什么打点好一切,接着将佛像前摆置的贡香更换,最后换了一身黎将军生前风格的衣裳,戴了面具隐于佛像之后。不多久叶府的车驾便到了,叶纯熹着了件淡灰色的素衣,乌发只别了支羊脂玉簪,看起来清丽素雅。 她接过婢女递来的贡香,说:“你下去吧。” 婢女屈膝转身阖门离开。 贡香里掺杂着黎照昨夜特意捻搓的迷幻药,待香弥漫四周,叶纯熹停住敲木鱼的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视线交叠,四周景象仿佛在旋转,隐约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叶纯熹。” “谁?” 她戒备的环视周遭,最终落定在佛像后出来的身影,因中了幻香又瞧见熟悉的着装,叶纯熹大惊失色的站起身倒退,不敢置信的试探,“阿、阿照?” 说完不停摇头告诫自己,“不!你不是她,她已经死了,我亲眼看到的!” “我是死了,死的不明不白还被构陷清白。我好恨,恨得不能去投生,恨的从地下爬出来也要向你讨个说法。叶纯熹,枉我将你当成知己,为什么害我!” 叶纯熹本就心虚,此刻神智不清,被诈得大叫:“是你该死!什么闺中密友,不过是你的一套说词,从始至终你只是把我当成是你的陪衬!旁人只道镇远将军威名,不识西梁才女何人!就连……就连晋王也一样,我心心念念渴望的人,他的目光永远在你的身上停留,连看也不屑多看我一眼!” 说到此处,她眼泛泪光,满脸的悲戚。等泪珠滑落脸颊,她再抬眸时已换了张阴鸷凶恶的表情,狰狞的让黎照也是一怔。她噙泪大笑,“可谁能想到呢?这么爱慕你的晋王,到了最后会选择放弃你、亲手杀了你!哈哈哈哈哈——!” “……你说什么?”不止黎照震惊,就连隐于房梁之上的燕珏也是一惊。 “啊?你竟然不知道?”叶纯熹显露出惊讶,继而笑得愈发猖狂,红着眼眶字字珠玑,绵密如针的往黎照的心坎里扎,“陛下忌惮你,早有诛杀之心。他要晋王自己选择,杀了你继承储君之位,还是选择和你一起死!他选了权位,不要你!” 如遭冬雷落顶,黎照兀自没能站稳的倒退一步。 叶纯熹哽噎:“我但心他会临场心软,特意给你送安神毒药,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听到最好的消息是什么?是邙河传来的急报,说:镇远将军黎照骤逝!” 第49章我做错了什么 黎照垮下双肩,因为叶纯熹的这番话,脑子里不停有白光闪烁。那些被她忘记的片段逐渐挤破缝隙,呈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记起来了。 邙河军营,服用了安神丸导致无力,被四个刺客偷袭。弓弦其实没有绞杀她,脖子里虽然鲜血淋漓,但还没死透。奄奄一息之际她看到有人撩动帘帐进来,长身玉立的晋王站在那看着她。 “转意……”黎照当时心中大喜,以为得救,伸出颤巍巍的手唤他的小名。却怎么也没有料到,晋王自腰间抽出匕首,几乎没半点犹豫的往她的心口扎下去。 一刀未够,血刃拔出之际,又是一刀落下。 温热的鲜血溅到黎照不敢置信的脸上,嘴里不停有鲜血吐出,眼泪夺眶滑落耳廓,到死她都瞪着大大的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怎么会是这样……”黎照捧住头疼欲裂的脑袋,双膝跪地的痛苦喃喃。那个温柔唤她阿瑶,与她策马猎雁的晋王,竟是歹毒如斯。她猜测到梁帝会是杀她的可疑之人,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闺友叶纯熹以及珍重的晋王也是凶犯。 三个,三个她奉为生命般珍重的人,是杀她真凶! 好痛! 黎照捧着脑袋,来不及捂心口,两处鼓胀尖刻的痛感让她都不敢呼吸,她像只蜷缩的小兽,疼的瑟瑟发抖。原本屈居下风的叶纯熹见她这样,拔下发髻上的簪子,冲过去打算再杀她一次。簪尖快要触及黎照的时候,燕珏本欲出手,却见她蓦然抬头钳住叶纯熹的手,毫不留情的将人一掌打飞。 “额!”叶纯熹摔在柱子上,重摔在地吐血。 黎照红着眼眶瞪过去,步步挨近质问:“还想杀我第二次?” “你不该活着,死也该灰飞烟灭!”她吐着血歇斯底里,竟还妄想再去抓簪子刺她,黎照猛地踩住她的手,痛地她闷哼。黎照阖眼落泪,没想到,纯熹竟会怨恨自己到这般地步。她咬紧牙关,脚上用尽力道将叶纯熹的手骨踩断。 叶纯熹疼的尖叫,煞白的脸上顷刻冷汗密布。 可即便她这么喊,佛堂外的家丁与婢女都似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一般,一个都没有闯进来。叶纯熹疼的哆嗦,上下唇打颤道:“你想报仇,现在就杀了我!” “我不杀你。” 黎照苦笑,嗓音冰冷而绝望:“比起杀了你,生不如死最折磨人。从今往后,你与晋王和我再无情谊,你们想得偿所愿的事,我偏不让你们如愿。” 叶纯熹忿然瞪着她,最终被手上的疼痛吞没昏厥。黎照摇摇晃晃的推开门往外走,这才发现守在门外的家丁婢女一干人等皆倒在地上。外头这会儿正在下大雪,满地霜白刺目。黎照步伐踉跄的往前走,燕珏悄然在身后跟,亦步亦趋跟在十步开外的距离。 她一路漫无目的,直到走出玉台寺几里,被一条河拦住去路。漫天的雪花坠入河水,最终消融逐渐结上冰霜,如她的心一样冷却冰封。她鼻酸跌跪在地,佝偻着背、双手死死揪着心口的衣襟,终于绝望大哭起来。哭到声嘶竭力,再无往日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模样,像个无助的孩子喊着过世的亲人:“阿父,阿父!” 她的情绪崩溃到极点,久久跪在雪地里,哭到气结才阖眼昏倒。燕珏大步跑上去,将她搂进怀里,感受到周遭突然的温暖,黎照呓语:“我,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做错任何的事,错的是他们。”燕珏抱着她站起身,低语。她的身上冷的像块冰,一路都在胡言乱语。燕珏将她带下山,寻了一家客栈,并让掌柜去烧热水准备干净的衣裳。水注满浴桶,燕珏望着冻到嘴唇发紫的黎照,告诉掌柜:“找个女的过来,替她沐浴更衣。” “实在不好意思公子,小店近来生意不佳,今日只有寥寥几位客官,没有女子。” “去外头找。” 他丢了一锭金子过去,掌柜虽然眼馋,但也无可奈何:“这会儿都还没醒,小镇闭塞,我实在找不到个女的。你们既是夫妻,还计较这些做什么,公子直接替夫人沐浴更衣便罢。” 说完,生怕他会收回金子,连忙塞到怀里就逃。 “冷,好冷。”黎照冻的哆嗦,上下牙齿都在打架。燕珏走上去扶住她险些坠下床沿的身子,思虑再三,心一横解下她头上的发带,蒙在自个眼睛上,他沉声道:“阿瑶,得罪了。” 指尖摸索到她的衣带,慢慢扯落,衣衫一件接一件的脱离身躯。待指腹触碰到她滑/腻的肌肤,燕珏呼吸一窒,抿唇忍住波乱不止的心跳,弯腰将她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入浴桶中。温热的水汽扑面,他小心抚过她的脸颊,触到的是一脸的泪痕。 他的心跟着一痛,泪水濡湿眼上的发带。 “我什么都没有了。”他侧耳听到黎照小声的呓语,燕珏紧张的凑上去捧住她的脸,告诉她:“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你?你是谁?” 他将头抵在她的额头上,轻声回答:“我是阿瑶的小燕。” 不知怎地,听到小燕两个字,聚拢在心头的冰寒与刺痛似乎逐渐消减了些,黎照抿了抿唇靠在浴桶边缘沉沉睡去。她在睡多久,燕珏便替她穿戴好衣衫,抱上床守了多久。这一睡直到午夜才苏醒,她在梦中几番被魇住,又挣脱出来。 睁开眼,便见到靠在床沿的燕珏。 她盯着他好一会儿,坐起身,没想到她一有动静就会惊醒他。燕珏眯了眯眼,见她转醒了便问:“有不舒服的地方吗?我去请郎中。” “殿下。” 黎照拉住他的衣袂,目光悲伤的开口:“你是很好的殿下。” 很好的殿下,喜欢叶纯熹。 燕珏被她盯的气息不稳,又联想到替她褪衣沐浴的事,手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燕珏有些慌乱的瞥开脸。冷不丁脸颊被她的两只手捧着扳正,与她大眼瞪小眼。黎照的胸腔里憋得难受,又似有些报复,昂头告诉他,“虽然这些话有点残忍,但长痛不如短痛,叶纯熹不喜欢你,她只喜欢晋王。” 为了晋王、为了一点嫉妒心,要杀昔日的挚友。 这样的人,配不上小燕。 “我不知道她送给你同心掛有什么意图,不过,殿下不要喜欢她。”话到一半,她哽噎:“她不好。” 燕珏错愕,他什么时候喜欢叶纯熹了? “可是……”他欲要解释,黎照直接捧着他的脸将唇贴了上来,将他的话堵住。 第50章我给过你机会了 黎照垮下双肩,因为叶纯熹的这番话,脑子里不停有白光闪烁。那些被她忘记的片段逐渐挤破缝隙,呈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记起来了。 邙河军营,服用了安神丸导致无力,被四个刺客偷袭。弓弦其实没有绞杀她,脖子里虽然鲜血淋漓,但还没死透。奄奄一息之际她看到有人撩动帘帐进来,长身玉立的晋王站在那看着她。 “转意……”黎照当时心中大喜,以为得救,伸出颤巍巍的手唤他的小名。却怎么也没有料到,晋王自腰间抽出匕首,几乎没半点犹豫的往她的心口扎下去。 一刀未够,血刃拔出之际,又是一刀落下。 温热的鲜血溅到黎照不敢置信的脸上,嘴里不停有鲜血吐出,眼泪夺眶滑落耳廓,到死她都瞪着大大的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怎么会是这样……”黎照捧住头疼欲裂的脑袋,双膝跪地的痛苦喃喃。那个温柔唤她阿瑶,与她策马猎雁的晋王,竟是歹毒如斯。她猜测到梁帝会是杀她的可疑之人,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闺友叶纯熹以及珍重的晋王也是凶犯。 三个,三个她奉为生命般珍重的人,是杀她真凶! 好痛! 黎照捧着脑袋,来不及捂心口,两处鼓胀尖刻的痛感让她都不敢呼吸,她像只蜷缩的小兽,疼的瑟瑟发抖。原本屈居下风的叶纯熹见她这样,拔下发髻上的簪子,冲过去打算再杀她一次。簪尖快要触及黎照的时候,燕珏本欲出手,却见她蓦然抬头钳住叶纯熹的手,毫不留情的将人一掌打飞。 “额!”叶纯熹摔在柱子上,重摔在地吐血。 黎照红着眼眶瞪过去,步步挨近质问:“还想杀我第二次?” “你不该活着,死也该灰飞烟灭!”她吐着血歇斯底里,竟还妄想再去抓簪子刺她,黎照猛地踩住她的手,痛地她闷哼。黎照阖眼落泪,没想到,纯熹竟会怨恨自己到这般地步。她咬紧牙关,脚上用尽力道将叶纯熹的手骨踩断。 叶纯熹疼的尖叫,煞白的脸上顷刻冷汗密布。 可即便她这么喊,佛堂外的家丁与婢女都似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一般,一个都没有闯进来。叶纯熹疼的哆嗦,上下唇打颤道:“你想报仇,现在就杀了我!” “我不杀你。” 黎照苦笑,嗓音冰冷而绝望:“比起杀了你,生不如死最折磨人。从今往后,你与晋王和我再无情谊,你们想得偿所愿的事,我偏不让你们如愿。” 叶纯熹忿然瞪着她,最终被手上的疼痛吞没昏厥。黎照摇摇晃晃的推开门往外走,这才发现守在门外的家丁婢女一干人等皆倒在地上。外头这会儿正在下大雪,满地霜白刺目。黎照步伐踉跄的往前走,燕珏悄然在身后跟,亦步亦趋跟在十步开外的距离。 她一路漫无目的,直到走出玉台寺几里,被一条河拦住去路。漫天的雪花坠入河水,最终消融逐渐结上冰霜,如她的心一样冷却冰封。她鼻酸跌跪在地,佝偻着背、双手死死揪着心口的衣襟,终于绝望大哭起来。哭到声嘶竭力,再无往日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模样,像个无助的孩子喊着过世的亲人:“阿父,阿父!” 她的情绪崩溃到极点,久久跪在雪地里,哭到气结才阖眼昏倒。燕珏大步跑上去,将她搂进怀里,感受到周遭突然的温暖,黎照呓语:“我,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做错任何的事,错的是他们。”燕珏抱着她站起身,低语。她的身上冷的像块冰,一路都在胡言乱语。燕珏将她带下山,寻了一家客栈,并让掌柜去烧热水准备干净的衣裳。水注满浴桶,燕珏望着冻到嘴唇发紫的黎照,告诉掌柜:“找个女的过来,替她沐浴更衣。” “实在不好意思公子,小店近来生意不佳,今日只有寥寥几位客官,没有女子。” “去外头找。” 他丢了一锭金子过去,掌柜虽然眼馋,但也无可奈何:“这会儿都还没醒,小镇闭塞,我实在找不到个女的。你们既是夫妻,还计较这些做什么,公子直接替夫人沐浴更衣便罢。” 说完,生怕他会收回金子,连忙塞到怀里就逃。 “冷,好冷。”黎照冻的哆嗦,上下牙齿都在打架。燕珏走上去扶住她险些坠下床沿的身子,思虑再三,心一横解下她头上的发带,蒙在自个眼睛上,他沉声道:“阿瑶,得罪了。” 指尖摸索到她的衣带,慢慢扯落,衣衫一件接一件的脱离身躯。待指腹触碰到她滑/腻的肌肤,燕珏呼吸一窒,抿唇忍住波乱不止的心跳,弯腰将她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入浴桶中。温热的水汽扑面,他小心抚过她的脸颊,触到的是一脸的泪痕。 他的心跟着一痛,泪水濡湿眼上的发带。 “我什么都没有了。”他侧耳听到黎照小声的呓语,燕珏紧张的凑上去捧住她的脸,告诉她:“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你?你是谁?” 他将头抵在她的额头上,轻声回答:“我是阿瑶的小燕。” 不知怎地,听到小燕两个字,聚拢在心头的冰寒与刺痛似乎逐渐消减了些,黎照抿了抿唇靠在浴桶边缘沉沉睡去。她在睡多久,燕珏便替她穿戴好衣衫,抱上床守了多久。这一睡直到午夜才苏醒,她在梦中几番被魇住,又挣脱出来。 睁开眼,便见到靠在床沿的燕珏。 她盯着他好一会儿,坐起身,没想到她一有动静就会惊醒他。燕珏眯了眯眼,见她转醒了便问:“有不舒服的地方吗?我去请郎中。” “殿下。” 黎照拉住他的衣袂,目光悲伤的开口:“你是很好的殿下。” 很好的殿下,喜欢叶纯熹。 燕珏被她盯的气息不稳,又联想到替她褪衣沐浴的事,手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燕珏有些慌乱的瞥开脸。冷不丁脸颊被她的两只手捧着扳正,与她大眼瞪小眼。黎照的胸腔里憋得难受,又似有些报复,昂头告诉他,“虽然这些话有点残忍,但长痛不如短痛,叶纯熹不喜欢你,她只喜欢晋王。” 为了晋王、为了一点嫉妒心,要杀昔日的挚友。 这样的人,配不上小燕。 “我不知道她送给你同心掛有什么意图,不过,殿下不要喜欢她。”话到一半,她哽噎:“她不好。” 燕珏错愕,他什么时候喜欢叶纯熹了? “可是……”他欲要解释,黎照直接捧着他的脸将唇贴了上来,将他的话堵住。 第51章那你夸夸我呀 这么了解她? 黎照心中不由发热,热过之后又不免感伤,说道:“叶家仆从昏倒在玉台寺是你做的手脚吧?那你应该听到昨天叶纯熹说的那些话。我知道你喜欢她,可这样恶毒的女人配不上你。昨夜,是我孟浪了你,让你没能守住对她的忠贞。” “阿瑶。” 燕珏看她一副冷淡的样子,心里不禁焦灼。黎照深吸口气坦白,“我睡你一方面是报复她,不让她得到最纯净美好的你,一方面我是嫉妒,嫉妒你喜欢她。小燕,我其实也喜欢你。” 他僵住,眸光盛满惊喜,不敢置信到嗓音发抖:“你说……喜欢我?” “是。” 黎照直白点头,便见他重新将她抱住,这次抱得很紧很紧,耳畔传来他的欣喜笑声,这倒让黎照有些懵。 他这是……高兴? 他一改往常冷若冰霜的样子,笑得就差摇尾巴了,说道:“谁说我喜欢叶纯熹,从始至终我喜欢的人只有你。十二岁时,我就喜欢你。” 十二岁?! 八、八年! 这次换她震惊了,不就是当年救他出阿蛮族的时候吗?难道当年自己就在这个小子的心里种下了伟岸的身影了?被人爱慕这么久,说不震惊不高兴是假的,她深吸口气问:“同心掛又是怎么回事?” “我听说叶纯熹能编制独特寓意的佩掛,据说此掛一生只能给一个人,我想亲手编了送给你。不曾想,让你误会了。” 原来如此。 敢情她捣鼓半天,还给怀庭下药试探,全是乌龙。难怪这小子,当初听说她能招魂,生米和鸡血都敢毫不犹豫的喝下去。黎照突然有点不敢看他,联想到昨夜的事,愈发脸皮发热的无措。看她这个模样,燕珏宠溺一笑,微弯腰肢看着她的说:“阿瑶,是害羞了?” 她咬咬唇,抬头与他对视道:“小燕安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他弯眉笑得灿烂夺目,连连点头:“嗯嗯!” 两个人回到客房,等燕珏洗漱完毕楼下传来喧哗声,黎照疑惑的开门一探究竟,便看到迎面挥来一只拳头,她侧头躲开,拳头便砸在门扉上。再回头一看,发现壮汉打手的身后立着叶右相一干人等。 黎照朝着他掬礼:“相爷。” “把她抓起来!”在朝堂上素来宽厚的叶右相暴躁大喝,打手们闻言立刻扑上去抓她,黎照躲闪几下便被燕珏护在身后,他出招将两名打手踢翻在地上,蹙眉望向始作俑者,“相爷何事要抓我的人。” 没曾想他也在,叶裴之躬身作揖参拜完,气地吹胡子瞪眼的指着黎照说:“殿下有所不知,小女昨日去玉台寺上香清修,却被这个贼女痛打一顿,还废了一只手!若非寺庙里的小沙弥瞧见她从佛堂里走出,纯熹就真是哭求无门了!” “只因我从里头出去,就说是我干的?怎么不是菩萨降罪惩罚她?” “你还敢狡辩!” 叶裴之气煞,不顾燕珏还在场就亲自上去给她一记耳光,手刚扬起就被燕珏抓住,他淡眸说道:“大人误会了,青青会出现在佛堂,是我授意的。” 黎照震惊的望向他。 他说:“叶小姐传信与我,让我昨日天不亮与其在玉台寺私会。可考虑到叶小姐尚未出阁,会有损名节,故此让我的婢女前去赴约转达。转达我对叶纯熹小姐并无半点非分之想,望她洁身自好、端庄守礼。” 说完还真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叶裴之,后者情急展开,是叶纯熹的笔迹无误,又见书信虽然含蓄却在含蓄中又透露着不知羞耻,顿时让叶裴之的脸黑了又红,红了又青,好不精彩。 燕珏冷笑:“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我的人也并没有对她做任何出格的事,还望右相大人明察。” “既如此,本官告退。” 不光没逮到贼人,还被燕珏当众反将一军,他若在执意僵持下去恐怕纯熹的名节都要败光。毕竟一个官宦小姐与皇子硬碰硬,讨不得便宜。等人走远,黎照诧异的问:“信是怎么回事?” 他眨眨眼,“我会临摹笔迹。” 竟然还会这个本事,黎照不禁对他愈发刮目相看,他凑近问:“厉不厉害?” 黎照点点头,便见他堆着笑讨宠,“那你夸夸我。” 不知怎地,她发现从自己坦白对她的情意开始,这小子就开始跟个孩子一样,偏她觉得又俊又可爱,心里冒着泡得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夸赞:“小燕真厉害。” 他便餍足的就着她的手心蹭了蹭。 因知道叶裴之不会善罢甘休,两人随后便离开客栈折返王宫。也因燕珏在客栈里的那番话,人多口杂,一层传一层,最后闹得叶纯熹在汴京名节受损。她本就废了一只擅绘丹青和写字的手,如今又受了这等奇耻大辱,便哭着闹着悬梁自尽。 好在被丫环及时发现给救了下来。 人虽然救了下来,但叶裴之怒意不消,将矛头指向四皇子。在朝堂之上多番弹劾,最后竟然呈上一份被签字画押的罪证。画押的人是婵月楼工作了十数年的老人,这婵月楼又是燕珏开设在民间的产业,老人招供画押的罪行是偷递罪名给东邺,并且暗中资助被梁帝下罪的黎家军。 光是贩卖情报这一桩,就足够让燕珏死。 梁帝表面装的不敢置信又沉痛,心里却还是让掌法司去煦合殿拿人。晌午过后,浩浩荡荡的侍卫便涌入煦合殿,黎照与怀庭争相阻挠。 “阻挠掌法司办事罪加一等,你们退下。”燕珏立在殿门前喝止,刑司令恭敬作揖:“下官奉陛下旨意,还请殿下去往掌法司调查。” “我跟你们走。” 他笑着点点头,刚跨出一步就被黎照拽住,“不能去,他们必会对你用刑。” “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有事。”他拍了拍她的手背,继而松开她的束缚,跟着掌法司侍卫们走出煦合殿。晋王得知一切特地赶来一探究竟,与他目光交锋擦肩而过。 晋王笑了笑,见黎照紧随其后奔出来,连忙拽住她安抚:“青青,事情本王都听说了,兹事体大,你无能为力的。” 第52章好不要脸的东西 黎照冷冷凝视着他,再度想起当日他一刀刀往她心口捅的样子,用力将他的手挥开,“所以王爷是来看热闹的?” “青青。”晋王感觉到她的敌意,怔了下,继而语重心长道:“通敌卖国是大罪,轻则流放重则斩首,虽然说这句话有点不通情理,不过事到如今,最好与煦合殿撇清关系。” 换作从前,黎照或许会觉得他在宽劝,如今只觉得是个落井下石、尖酸刻薄的小人。晋王说:“若你愿意,本王可以上禀陛下,许你离开煦合殿,去晋王府安置。” “不必了。” 黎照冷着脸朝他敛衽一礼,道:“我不是临阵叛主,曲意逢迎的人,我家殿下也不是通敌卖国的奸邪之徒。王爷的好意,青青受不起。” 说完,也不想与他过多废话,扭头往燕珏等人离开的方向追出去。晋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是莫名又是气急,不禁嗤笑起来:“不知死活。” 梁帝早有处死燕珏之心,所以叶裴之的刻意陷害才会畅通无阻。燕珏入掌法司不过数日,证据累累高叠,梁帝详装大怒,下令不日便要处死他。得闻此令的郭贵妃在乾承殿外跪足一天一夜,未曾让君心变动,黎照也在这个案件中得知,自她在邙河遇害之后,梁帝不惜毁她名誉还忌惮骁勇善战的黎家军,并借邙河渎职之罪,将黎家军全数下罪奴役。 原本在西梁威风凛凛的军队,如今只能搬砖劳役,每日横遭鞭挞。 黎照想要救燕珏,也想救黎家军,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个办法。她第二天特意做了一盒糕点,等在晋王下朝的必经之路上,待一见他便匍匐跪在地上,“王爷!” “青青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他弯腰扶她起身,便见黎照眼中蓄满泪光,楚楚可怜的将食盒递上去,道:“昨日青青口不择言冒犯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这是我天不亮就起来做的点心,样子虽然不好看,但吃起来还不错。” 食盒里的糕点果真造型丰富,五颜六色。 不会有毒吧。 晋王盯着糕点许久不敢上手,黎照猜到他的想法,连忙抓了一个最丑的塞到嘴里鼓鼓囊囊的咀嚼,委屈道:“没毒。” “青青误会了,本王只是今日胃口不佳,这样吧,东西本王收下了,等恢复了食欲一定先品尝这些糕点。有劳青青,本王很喜欢。”他笑得温柔,接走她手中的食盒。黎照在他面前欲言又止,他勾唇问:“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本王吗?” “王爷,当日您说的那番话还奏效吗?” “什么话?” 黎照弯腰拘礼,道:“四殿下一事已成定局,青青担心自己在煦合殿会受到牵累。我好不容易才从勤杂院里出来,不想再回去做下等婢子了,请王爷救命!” “青青愿意,话便奏效,恰逢小年宫宴在即,本王可以带你一同出席,请陛下将你拨到晋王府。” “多谢王爷。” 黎照感激的连连点头,心情愉悦的转身跑开。望着她轻快欢喜的背影,晋王满心不屑,真是个会审时度势的狗奴才啊。看来,小四的眼光真的很差。 不过…… 他低头看了眼食盒,总觉得不放心,担心这个丫头耍什么心眼。遂紧跟上去想要一探究竟,刚拐过宫墙,便见郭贵妃拦住了那丫头的去路,怒目叱责她:“好个狼心狗肺的奴才。” “贵妃娘娘金安。” 黎照没想到会遇上她,不禁一怔,又见她劈头盖脸就是谩骂,猜测到方才她谄媚投靠晋王的那些话她多半是听到了。黎照敛衽请安,话刚说出口就遭到郭贵妃一记耳光,整个人跟着摔在地上。脸颊上的火辣让她一阵不适,抬眸却发现不远的墙角边露出一袭衣袍。 是晋王的。 就猜到他不会那么容易相信她,眼下郭贵妃反倒成了一个让她做戏的契机。 “珏儿为了你,几次公然顶撞本宫。你倒好,反生出恃宠而骄的本事来,如今一见珏儿落难,便转头投靠旁人。真是个贱人胚子,与你姑母一般下作!”郭贵妃本就对她不满,如今遇上燕珏的事十分的焦虑,偏今日还碰上这档糟心的事,气得火冒三丈,什么歹毒下作的词都敢不顾端庄的骂出来。 黎照从地上爬起来,慢悠悠的摸了摸脸颊,道:“青青只是个小小宫女,生死都跟主子的命运相连,这些年在宫里沉浮,已经怕了。只想求得一个活命的机会,这有什么错处。四殿下一向疼我,必不想青青因他受到牵累,一定会赞成青青的做法的!” “好不要脸的东西!” 郭贵妃气极生笑,指着她下令:“来人,把她拖下去杖毙!” “娘娘!我如今已算晋王府的半个人,没有主子的准允,莫说是娘娘您,就算是陛下也不能这样做。娘娘若真要责罚,问过晋王,他若首肯,青青必不敢再多言半句!” “你!” 郭贵妃眉目怒瞪,冷道:“伶牙俐齿的东西,别以为当了晋王的奴才就能无法无天,本宫告诉你,珏儿一旦出事,第一个拿你殉葬!” 说完气恼的拂袖就走,一众宫女连忙尾随跟上。浩浩荡荡的人群一走,晋王也抿唇冷笑着离开了,黎照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大步往煦合殿走去。她去巴结晋王调离煦合殿的事,不日便传遍了煦合殿,有背地里骂她吃里扒外的,也有讨好央求她一起带她们投靠晋王的。 细腰更是对她白眼翻上天,骂她白眼狼。 不过,林林种种加起来,也不及怀庭直接搁在她脖子上的长剑来的锐利,“我不清楚当天发生过什么,不过殿下的事和你脱不了干系。” “确实是我的过错。” 若非她当日盛怒废了叶纯熹一只手,叶裴之也不会打上门,更不会受到奇耻大辱将仇恨转意到燕珏的身上。怀庭早已知道她是黎将军的身份,清楚她不是临阵倒戈的人,于是问:“青青,你是不是有什么谋划?” 第53章青青愿请缨出征 见她不答,怀庭着急道:“我不信你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但你若真的变了,我只能替殿下感到不值。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当日受袭中毒的事,当时满宫太医不出,宫门严禁,没有一个能救你的大夫。殿下抱着你去求大公主,更不惜以身试药,历经千疮百孔的痛苦试出解药。你的命,原该在那时候便没了,是殿下救了你!” 试药!? 黎照心头一颤,问道:“什么试药,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当时虚弱的只剩一口气,担心你知道以后会焦虑愧疚,特地谎称去宫外办事,其实是悄悄去别庄养病。临走时特意叮嘱大公主不要告诉你真相,后来听说你与晋王走的极近,才迫不及待赶回汴京。”怀庭的一字一句仿佛重锤砸在她的心头,难怪她醒来时燕珏不在宫里,自己在大公主的灼华殿养伤,还有晋王。他诓骗她,让她误会从始至终照顾、救治的人是他。 黎照挪开脖子里的剑,说道:“是,我是有谋划。如果你想让殿下安让无恙离开掌法司,这些天劳烦你去保护婵月楼那位签字画押的老人,以及他的家眷。” “你想干什么?” 黎照弯弯唇,眼锋凌厉:“我想一物换一物,救殿下。” 晋王也算信守承诺,尤其在黎照与郭贵妃狭路相逢之后,小年宫宴当日,他还特地送来一套衣裙,恩准黎照伴他赴宴。官宦女眷皆在场,唯独叶纯熹不在。 宴席之上,除了郭贵妃一党神色不郁之外,其他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晋王在酒过三巡后,走上前拜小年,接着道:“近年底,儿臣特意奉上贺礼,预祝父皇母妃,以及西梁万世千秋。” 说罢,黎照捧着一幅画卷走上前,晋王说:“这是儿臣亲手绘制的江山社稷图。” 他示意黎照开卷。 黎照颔首放下画卷,众人看清上头的东西时皆一脸疑惑,就连梁帝都皱着眉。晋王转头,骇然发现画卷已被掉包,上头画的根本不是疆域地图,而是狂草写就的两个字:郯州! “这是何意?”梁帝沉声问。 黎照越过晋王径直走上前,面对梁帝屈膝下跪道:“青青斗胆,想为主子伸冤。四殿下之事疑点重重,青青愿意以郯州为谈判条件,求得陛下隆恩重审此案。” “不得妄言,退下!”晋王冷喝。 郭贵妃直起腰,黯淡的美目因她的这番话重燃光泽,阻挠晋王要让她离开的意图,道:“让她说,本宫想听听一个小小宫女凭什么拿郯州作为筹码。” 她依附在梁身畔撒娇,梁帝沉了沉目光,紧盯着黎照问:“郯州并非西梁属地,想要拿它救人,起码得多读几年书。” “陛下所言极是,不过郯州很快就会变成西梁的属地。”黎照满脸坚定,目光炯炯一如当年直视高坐之上的梁帝,让他不由觉得压迫,“青青愿意请缨出征,收复郯州!” 此言一出,除了梁帝、贵妃及晋王,其他诸人皆是哄堂大笑。更有甚者当众拆台,“小小宫女,领兵出征?你真当黎将军之勇是所有人能及的?且不论此,想让军队陪你一个小女子过家家,摆明了是去送死!” “就是,军政之事岂容儿戏。” 这些歧视之言,当年她初出茅庐也曾听过不少。那些刚愎自负的男人大多觉得她一介女流,难堪大任,行军打仗更是异想天开。直至潼阳之乱,她一战成名,狠狠打了这些只会满嘴喷粪的狗男人一记响亮的耳光。既是重头来过,她不介意再打一次! 黎照说:“青青不会让精锐的士兵们陪我赴战场,只需要陛下恩准,让黎家军戴罪立功,陪青青一同出征郯州。若走大运收复郯州,请陛下重审四殿下之事。” 郯州凶险,临靠东邺。但占地极佳,是西域商贾往来的必经之路,若能打通此地,对国家而言无往不利。梁帝深谙这个道理,也明白黎照是在走一步险棋。不过,她若真能收复郯州是好事,若不能收复死在战场上,不光平了他的意,还一次性解决三大隐患。 何乐不为? 梁帝笑道:“准。” “还有一事,请陛下恩准,青青离开西梁这段日子,不放心殿下在掌法司是否会遭受恶意陷害之人的暗算,所以斗胆请陛下将彻查督办殿下的监掌人换成右相大人。”此言一出又是一片哗然,就连正在饮酒观戏的傅砚都挑了挑眉。 傅砚盯着向他磕头的小宫女,笑道:“难得有人这般信任本官,本官愿意当这监掌人,陛下不会反对吧?” “爱卿不介意,那便照办。” 梁帝牵强一笑,算是同意了。一场小年宫宴让诸人有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晋王斜睨了黎照一眼,冷着脸坐回席位。一直等宴席结束,他都没再笑过,黎照跨出大殿的门就在廊下被晋王拦住,他看了她很久,才无可奈何的笑出来:“青青好心思,连本王都成了你的棋子。” “偶尔当一遭任人摆布的棋子,是不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青青还以为,王爷喜欢这种博弈般大起大落的感觉呢。” 晋王扬着笑,眼里却是寒光泠泠,“好丫头,是本王低估了你。不过此去郯州一路凶险,还望青青姑娘珍重。” “谢王爷。” 黎照含笑施礼,目送晋王离开。待她一转身便见到立在不远处的傅砚看着她,他一张脸半掩在外袍的黑色狐绒里,令本就深邃的双眼愈发深沉凌锐,袍缝里伸出一只手,朝她招了招。 “大人。”黎照走上前请安。 傅砚也不说起身,只是歪着头左右端倪她,最后才问:“为什么让我当监掌人?我是谁,你清楚吗?” “清楚,大人是西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相大人,也是饱受百官争议的奸臣。” “呵。” 她倒实诚,傅砚道:“上一个这么实诚的人,被我绞了舌头挖了眼珠,头骨还悬在地牢的门柱上。” “我不怕。” 黎照仰头朝他露出粲然一笑,“大人若敢绞了我的舌头、挖了我的眼珠,我就让人把抱笑山的李子树全砍了。” 闻言傅砚瞳仁瞪大,拢着暖炉的手略略发颤。 第54章我一点也不疼 "你……" 傅砚趋近一步,将她打量的愈发仔细,最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突然笑起来:“小祸害!” "大奸臣!" 她甜笑嘲弄他,便见傅砚展开双臂,黎照一如从前扑入他的怀里。熟悉又宽厚的怀抱,也是她小时候在玄机阁经常踩着爬树摘李子的怀抱与肩膀。他半蹲身子,道:“我就知道,祸害遗千年,你不会那么容易就死掉。毕竟师傅曾说,你命盘显贵,会有贵人相助,涅槃重生。” “自然,你这个奸臣没死,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死的。”黎照笑道。 傅砚说:“你安心去郯州,四殿下我会护住。” “我想在出发前,再见一见他。”黎照的要求对他而言向来有求必应,她从前是玄机阁众多师兄姐们争相宠溺的小师妹。即便他被逐出阁,只要不触及底线,依旧对她如家人一般。有了傅砚的打点,黎照不多时便在掌法司的地牢见到燕珏。 虽然身穿囚服,但身姿未被蒙上尘埃,依然俊若九天朗月。 “小燕。” 听到呼唤,本孤坐垂头的燕珏的身子一僵,旋即惊喜抬头。待牢门一开,他几乎忘记足踝还拷着铁链,向她奔去。锁链绷紧,让他险些摔跌幸亏黎照扑上去抱住他。他紧紧回抱她,喟叹:“阿瑶,我想你。” “我也想你,做梦都是你。对了,我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 黎照搀他坐在旁侧的草席上,将手里的食盒打开,里头都是些他素日吃的东西。她端起一盏海参炖蛋,剜了一勺递到他的唇边,“趁热吃。” 他弯眉就着她的手,张嘴咽下蛋羹。看着他乖巧又柔顺的样子,又见他脖颈与手腕处明显的伤痕,她心如刀绞,凑上去吻了吻他的眉宇、鼻尖,再到嘴巴。 她说:“小燕,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你想做什么?”燕珏蓦地睁大眼,拽住她的手,道:“不用管我,我自会找寻办法出去,你不要做什么傻事知不知道!” “好好好。” 黎照勾勾他的下巴,嬉笑道:“我不做傻事,等着小燕出来团聚。” 可这些话只是哄他的,第二日黎照便披上久违的战甲,握着红缨枪骑着行云缓慢踱出宫门。等候在外的黎家军兀一见她这副装扮自逆光中走来,仿若黎将军重临,纷纷鼻酸落泪。黎照垂首注视着三千兵卫,举起红缨枪高呼:“黎军忠烈,皆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尔等可愿随我出征,洗去自己与家人的一身罪名,开疆拓土、重临荣耀!” “开疆拓土、重临荣耀!”众将士举枪高应,怠藏于心底的不甘与数月来的屈辱一并抒吼而出。虽然军队中不乏对她不服气的,可能洗脱妄加之罪,让家眷不再生活在水生火热中,大家抱着拼一拼的勇气,全数握枪一呼百应,奉她为主帅。 策马将要启程时,身后传来轻胭的大喊:“姑娘留步!” “轻胭?” 黎照跨下马背,迎上去问:“是贵妃娘娘有玉旨吗?” 她点点头,将手中一只匣子递给黎照,说道:“匣子里是娘娘家祖传的护心镜,让奴才送来交给姑娘,望姑娘旗开得胜,一战顺利。” “多谢娘娘。” 黎照弯唇之际,轻胭踌躇会儿,说道:“盛姑娘,此行珍重。” “嗯!”黎照颔首,跃上马背看了她一眼后策马而去。徒留轻胭在原地久久凝视,以及宫楼之上伫立的晋王,他眯眼看着她一身熟悉的衣着、兵器及战马,死死握拳质问身旁的侍从:“谁允许她穿这一身!” 侍从小声答:“黎将军过世后,她的东西四散民间,这些都是四皇子找寻收回的。” “荒唐,他竟让一个奴才穿黎将军之物!”晋王愤然咬牙,但愿这一战,让她死在战场。不是所有人光有胆量便能成为她的阿瑶的! 许多人都如他一样不看好黎照,就连军队里的副将也是。黎照一行初涉郯州山路便遭受伏击,东邺人善战早将此地封锁霸占。军列被节节逼退,与州城之外数十里驻扎。首战并不顺利,前线传到汴京的战报也多是不利,百官闻讯摇头。 且不说东邺士兵占领了较好的地势,黎家军内也起了内讧。接连吃了败仗,更是以副将为首的兵卒们不服黎照,眼见军心大乱,黎照当机立断斩副将于阵前。是夜,兵分两路,绕行郯州后围,另支一对作势不敢轻易犯上攻打。 东邺将领当她们连夜潜逃,又接连观察她们不敢进攻,便在嘲笑之余放松警惕。待夜间寒霜起雾,后围一队的兵卒悄然潜入郯州城池,冒充东邺兵卒大开城门。后围一剿灭,东邺兵卒便失去了与王城的联系。一路厮杀到了前围,东邺将领才幡然惊觉中计,但为时已晚,本不敢轻易上犯的三千铁骑顷刻涌入郯州城内。 狼烟烽火,黎照率军大败东邺将领,趁夜追击,于寒月之下斩杀敌军将领的头颅。 这些战讯,都被细腰绘声绘彩的描述给牢里的燕珏听。虽然从前他总是关注黎照出征在外的战况,可远不及这次来的让他心惊肉跳,待听闻黎照取胜不日凯旋时,手心已经全是汗水。 黎照一凯旋便献上敌军将领的头颅,能收复郯州,梁帝自是大喜,准允重审燕珏一案。婵月楼的老人险遭灭口,得怀庭庇护其与家眷,老人感激之际不堪陷害燕珏一事,终于吐露陷害燕珏的真相。所为签字画押、以及各种证据皆是伪造。而背后主使便是叶裴之,梁帝早已知晓,但存心庇护左相,让老人成了替罪羔羊次日斩首示众之外便将此事揭过。 “恭送殿下。”掌法司令解了燕珏的囚禁,躬身相送。 他扯了扯唇角,沉默着踏出掌法司的大门,就见到黎照站在门外等着他。一见他出来,便笑着飞奔过去,甜甜唤道:“殿下!” 她的左脸上还有没消的疤痕,眉骨是受到击打后留下的淤青,燕珏的手指颤抖的抚过这些伤痕,鼻头不禁一酸。黎照抓住他的手,见他眼眶殷红,连忙道:“不碍事,我一点都不疼。” 第55章别想用激将法 "你……" 傅砚趋近一步,将她打量的愈发仔细,最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突然笑起来:“小祸害!” "大奸臣!" 她甜笑嘲弄他,便见傅砚展开双臂,黎照一如从前扑入他的怀里。熟悉又宽厚的怀抱,也是她小时候在玄机阁经常踩着爬树摘李子的怀抱与肩膀。他半蹲身子,道:“我就知道,祸害遗千年,你不会那么容易就死掉。毕竟师傅曾说,你命盘显贵,会有贵人相助,涅槃重生。” “自然,你这个奸臣没死,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死的。”黎照笑道。 傅砚说:“你安心去郯州,四殿下我会护住。” “我想在出发前,再见一见他。”黎照的要求对他而言向来有求必应,她从前是玄机阁众多师兄姐们争相宠溺的小师妹。即便他被逐出阁,只要不触及底线,依旧对她如家人一般。有了傅砚的打点,黎照不多时便在掌法司的地牢见到燕珏。 虽然身穿囚服,但身姿未被蒙上尘埃,依然俊若九天朗月。 “小燕。” 听到呼唤,本孤坐垂头的燕珏的身子一僵,旋即惊喜抬头。待牢门一开,他几乎忘记足踝还拷着铁链,向她奔去。锁链绷紧,让他险些摔跌幸亏黎照扑上去抱住他。他紧紧回抱她,喟叹:“阿瑶,我想你。” “我也想你,做梦都是你。对了,我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 黎照搀他坐在旁侧的草席上,将手里的食盒打开,里头都是些他素日吃的东西。她端起一盏海参炖蛋,剜了一勺递到他的唇边,“趁热吃。” 他弯眉就着她的手,张嘴咽下蛋羹。看着他乖巧又柔顺的样子,又见他脖颈与手腕处明显的伤痕,她心如刀绞,凑上去吻了吻他的眉宇、鼻尖,再到嘴巴。 她说:“小燕,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你想做什么?”燕珏蓦地睁大眼,拽住她的手,道:“不用管我,我自会找寻办法出去,你不要做什么傻事知不知道!” “好好好。” 黎照勾勾他的下巴,嬉笑道:“我不做傻事,等着小燕出来团聚。” 可这些话只是哄他的,第二日黎照便披上久违的战甲,握着红缨枪骑着行云缓慢踱出宫门。等候在外的黎家军兀一见她这副装扮自逆光中走来,仿若黎将军重临,纷纷鼻酸落泪。黎照垂首注视着三千兵卫,举起红缨枪高呼:“黎军忠烈,皆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尔等可愿随我出征,洗去自己与家人的一身罪名,开疆拓土、重临荣耀!” “开疆拓土、重临荣耀!”众将士举枪高应,怠藏于心底的不甘与数月来的屈辱一并抒吼而出。虽然军队中不乏对她不服气的,可能洗脱妄加之罪,让家眷不再生活在水生火热中,大家抱着拼一拼的勇气,全数握枪一呼百应,奉她为主帅。 策马将要启程时,身后传来轻胭的大喊:“姑娘留步!” “轻胭?” 黎照跨下马背,迎上去问:“是贵妃娘娘有玉旨吗?” 她点点头,将手中一只匣子递给黎照,说道:“匣子里是娘娘家祖传的护心镜,让奴才送来交给姑娘,望姑娘旗开得胜,一战顺利。” “多谢娘娘。” 黎照弯唇之际,轻胭踌躇会儿,说道:“盛姑娘,此行珍重。” “嗯!”黎照颔首,跃上马背看了她一眼后策马而去。徒留轻胭在原地久久凝视,以及宫楼之上伫立的晋王,他眯眼看着她一身熟悉的衣着、兵器及战马,死死握拳质问身旁的侍从:“谁允许她穿这一身!” 侍从小声答:“黎将军过世后,她的东西四散民间,这些都是四皇子找寻收回的。” “荒唐,他竟让一个奴才穿黎将军之物!”晋王愤然咬牙,但愿这一战,让她死在战场。不是所有人光有胆量便能成为她的阿瑶的! 许多人都如他一样不看好黎照,就连军队里的副将也是。黎照一行初涉郯州山路便遭受伏击,东邺人善战早将此地封锁霸占。军列被节节逼退,与州城之外数十里驻扎。首战并不顺利,前线传到汴京的战报也多是不利,百官闻讯摇头。 且不说东邺士兵占领了较好的地势,黎家军内也起了内讧。接连吃了败仗,更是以副将为首的兵卒们不服黎照,眼见军心大乱,黎照当机立断斩副将于阵前。是夜,兵分两路,绕行郯州后围,另支一对作势不敢轻易犯上攻打。 东邺将领当她们连夜潜逃,又接连观察她们不敢进攻,便在嘲笑之余放松警惕。待夜间寒霜起雾,后围一队的兵卒悄然潜入郯州城池,冒充东邺兵卒大开城门。后围一剿灭,东邺兵卒便失去了与王城的联系。一路厮杀到了前围,东邺将领才幡然惊觉中计,但为时已晚,本不敢轻易上犯的三千铁骑顷刻涌入郯州城内。 狼烟烽火,黎照率军大败东邺将领,趁夜追击,于寒月之下斩杀敌军将领的头颅。 这些战讯,都被细腰绘声绘彩的描述给牢里的燕珏听。虽然从前他总是关注黎照出征在外的战况,可远不及这次来的让他心惊肉跳,待听闻黎照取胜不日凯旋时,手心已经全是汗水。 黎照一凯旋便献上敌军将领的头颅,能收复郯州,梁帝自是大喜,准允重审燕珏一案。婵月楼的老人险遭灭口,得怀庭庇护其与家眷,老人感激之际不堪陷害燕珏一事,终于吐露陷害燕珏的真相。所为签字画押、以及各种证据皆是伪造。而背后主使便是叶裴之,梁帝早已知晓,但存心庇护左相,让老人成了替罪羔羊次日斩首示众之外便将此事揭过。 “恭送殿下。”掌法司令解了燕珏的囚禁,躬身相送。 他扯了扯唇角,沉默着踏出掌法司的大门,就见到黎照站在门外等着他。一见他出来,便笑着飞奔过去,甜甜唤道:“殿下!” 她的左脸上还有没消的疤痕,眉骨是受到击打后留下的淤青,燕珏的手指颤抖的抚过这些伤痕,鼻头不禁一酸。黎照抓住他的手,见他眼眶殷红,连忙道:“不碍事,我一点都不疼。” 第56章本宫和你做笔交易 “娘娘有什么事不妨直言。”黎照实在不喜欢被这么温吞耗着,待喝完半盏茶,终于憋不住的开口。郭贵妃侧目向轻胭示意,便见后者抱着猫的手一松,原本蹲在她怀中的波斯猫蓦地跳在地上,滚了滚,挨到黎照的脚边。猫儿往她的腿上挠了挠,叫了几声,黎照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 郭贵妃眉目一转,道:“这次多亏了你,四皇子才能化险为夷。只是,本宫尚有一事不明。” “娘娘但说无妨。” 贵妃眯眼,望定她道:“你,究竟是谁?” 黎照摸猫的手僵住,笑着回答:“娘娘这是怎么了?我自然是盛青青,我的姑母至今还在冷宫呢。娘娘定是觉得,原本一个怯弱的人怎地会变成这般善武行军了?其实自打青青贬到了勤杂院,饱受欺凌,为了保护好自己便开始学习些拳脚功夫,既可强身健体还能不受欺负。至于行军打战,也是在煦合殿闲暇时翻阅了一些兵书积累出的一些纸上谈兵的经验,今次出征也是走了大运险胜。” 走大运,险胜,这话听来就不简单。 见贵妃看自己的眼神始终藏着猜忌,黎照站起身想要告辞:“娘娘,煦合殿还有事,青青先行告退了。” 她转身刚走一步,便听得身后传来幽幽的说话声:“盛青青曾被野猫挠伤,险些毁容丧命,她怕猫。” 黎照深吸口气,埋怨自己大意。 郭贵妃长裙曳地,款步绕到她的面前,红唇启合:“世有玄机秘阁,奇人异士诸多,当年高祖也是因阁中秘士测得机缘,西征疆土,创设西梁。转魄重生之事,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对吧,黎将军。” 这可真是冤枉她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死而复生,还借尸还魂到了一个小宫女的身上。黎照张张嘴,竟发现不知该怎么辩驳。看她被噎得哑口无言,郭贵妃突然正色道:“珏儿倾慕你,本宫原本很担心,直至你能为他不惜暴露身份、披挂出征,本宫便确信你对他亦有情谊。” 说话间,贵妃拔下发髻上的一支朱雀金簪,递到黎照的面前说:“即是如此,本宫与你做笔交易。珏儿没有争夺储位之心,也远没有晋王的城府会算计。在朝中,仅有郭氏外戚一干做他的靠山。他不想当储君,本宫也不勉强他,只望今后他能活得幸福自在便好。但陛下不喜他,晋王更不喜欢他,如今有本宫在尚且能替他扛着,只怕将来本宫一有不测,这对父子必不容他。” “娘娘的意思是?” “将军非池中凡物,即使如今被困小池,他日定能鱼跃龙门。”郭贵妃面色严肃,捧着金簪朝她纡尊降贵的屈膝一礼,“本宫以成全你们的情谊为条件,换取将军现在以及未来对珏儿的忠诚。” 黎照赶紧托住她更往下弯的手臂,“娘娘这样,真是折煞青青了。” “你答应吗?” 美目满是期许,看的黎照不忍拒绝,她笑了笑道:“娘娘不必行此大礼,我既已选择了殿下,必终此一生守护他、爱护他。这是我对阿父、对您、对自己的承诺。” 听到阿父两字,郭贵妃眼中一热,有氤氲水汽泛滥。待郭贵妃站直身子,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棉帘紧跟着被拂开。燕珏来的很急,腰际的环佩流苏还在簌簌乱晃,他目光晦暗的走上前一把拽住黎照的手腕,问贵妃:“母妃这次召青青过来,所为何事?” “殿下。” 看他满眼护犊的敌意,黎照赶紧解释:“我出征前娘娘曾送了块护心镜给我,今日特来物归原主,但娘娘见我喜欢便赏赐给了我,喏,你看。” 她晃了晃手中的木匣子,但有了上次夷安世子画卷的事之后,燕珏总不安心。即便瞧见护心镜了,戒备和怀疑也未减轻。郭贵妃并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与黎照说的那些话,于是摆摆手,道:“本宫乏了,你们退下吧。” “母妃好生休息,儿臣告退。” 说罢,拉着黎照就往外走,一直等走出了漪兰殿外很远,他才停下来问:“母妃可有为难你?可对你说了什么尖刻的话?” 问完,似乎都能猜测到郭贵妃会说怎样的尖刻字眼,他的心跟着一紧,略显无措的安抚道:“阿瑶,不管母妃怎样责难你,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想多了哈。” 黎照摸了摸他的脸,活像只偷腥的猫儿,翘着唇角笑道:“真的只是送护心镜,况且有小燕这座靠山在,我才不怕呢。倒是你,大清早的不见踪影,上哪去了?” 折腾了她一整晚,醒来他就不在,仿佛是个渣男。 他笑了笑说:“我去看望过黎家军,他们很好,各自消罪回了家,你不必再担心。另外,回程途中瞧见这个东西,想着你定爱吃,便买了些回来。” 酥油纸包着一捧糖炒栗子,拿在手心里还是热的,黎照眉开眼笑的剥了一个先塞到他的嘴里,再给自己剥一个,心满意足的咯咯发笑。瞧她欢喜,燕珏心情大好,牵着她的手往煦合殿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黎照隐约觉得踩着什么硬/物,挪开脚,发现是条红玛瑙手串,尾端系着条墨黑流苏。 她觉得眼熟,弯腰捡起来翻看,直到看清两粒珠串上的小字:转意,瞳仁兀自瞪大。 难怪眼熟,这是她曾出使西域,亲自编串刻字送给晋王的。 正想着时,燕珏突然挡在她的面前,黎照疑惑的探出脑袋,发现晋王正面色焦急的在四处找寻着什么东西,抬头瞧见他们时,大步走过来,道:“四弟,好巧啊。” “不巧,这是我回煦合殿的必经之路。”燕珏冷脸回道。 “呵。”晋王浅笑了声,倒是没与他争执什么,另有要是要做一般继续去找东西,擦肩而过不久,似突然想到什么,冷不丁叫住他们:“四弟来的这一路,可曾瞧见本王的手串。” 燕珏想到黎照捡到的那串,面不改色道:“什么手串?” 晋王噙笑:“阿瑶送给本王的,亲手编串独一无二的玛瑙手串。” 第57章汴京闹鬼 燕珏眼锋一眯,沉默盯着他半晌,突然阴沉沉的笑了,“真可惜,阿瑶亲手编织的手串不见了。不过二哥不必担心,梁宫很大你找半天也找不到,宫人贪小便宜的也多,若捡到了肯定会替你好好保管,绝不会出现在赌桌当铺里。” 哧噗! 黎照没忍住笑出声,附和道:“我家殿下说的对,王爷不必担心,这人来人往的一定会被人捡走的。” 晋王沉了沉脸,不与他们口舌,转头去找的时候,余光瞥见黎照手里的墨黑流苏,不禁皱眉喝道:“站住!” 他走到黎照跟前,说道:“把东西拿出来。” “拿什么?”黎照明知故问。 晋王也不装谦逊恭雅的样子了,咬牙切齿的重复:“你右手的东西,本王让你拿出来!” 燕珏不满的正要开口,便见黎照从他的身后走出来,昂首挺胸的走到晋王的面前,抬起右手举到晋王的眼前,冷声道:“王爷看清楚了。” 话落,手腕往下一翻,指骨跟着用力,再松手时,只有粉末随风吹散。那条墨黑色的流苏系绳落在地上,她笑了笑,“青青没拿你的东西。” 心中只道:我的东西,你不配再戴。 明知在她手中,如今碾成齑粉,又无法根据一条流苏判她的罪。晋王又气又失落,凝视着地上的流苏绳许久,缓缓蹲下身将它捡起来。他将绳子握在掌心,再抬头时已不见方才的怒气,唇角挂着笑容道:“是本王误会,青青不要怪本王唐突。” “王爷言重了。”黎照笑容灿烂的浅施一礼,晋王凝着她许久,拢在广袖中的手紧紧握拳,旋即转身离开。 待他一离开,黎照便垂下眼睑,有些乏力的继续朝前走。燕珏跟上去,煽风点火道:“你不要伤心,是他不懂珍惜,若是我绝不会做那混账事,巴不得将阿瑶的画像裱框藏起来,每日供着都来不及。” 她当然相信,照玉离砚里不就供着她的画像吗? 不过,那间密秘书房供着她的画像也就罢了,可宫里怎么突然莫名其妙的都在张贴她的画像了!望着细腰麻溜的掏出一锭银子从小太监手里买下“自己”的画像,她实在忍不住问:“你突然买黎将军的画干什么?” “驱邪镇宅呀。”细腰白她一眼。 嗯? 她什么时候还能当门神了?瞧她一脸莫名,细腰一副勉为其难的告诉她缘由,“听说最近汴京最近闹鬼的事了吗?怨女索命。” “……没有。” 细腰逮着机会就酸她,“哎哟,只顾着和殿下眉来眼去,连这种大事都不知道。这汴京如今不安宁,闹鬼!听说呀,有个酒徒在半夜回家的路上瞧见一红衣女子坐在没人的路上哭,酒徒问她缘何伤心呀?女子说自己在新婚夜被丈夫割了脑袋,她怨世间男子薄情黑心。因瞧这女子样貌可人,酒徒当她开玩笑又生出色心来,嬉皮笑脸说愿意刨心给她瞧,哪里知道,这话一说,女子就掉了脑袋,脖子里突突冒着血,指甲瞬间长且锋利,追着要挖酒徒的心!“ “这么离奇?然后呢?” 细腰话到精彩地方,手一拍桌,大有大酒楼知名说书先生的范儿,道:“然后这酒徒溜滚带爬,眼见着跑不掉了,摔在桥东一块石坡上。就在怨女嘶吼着要扑上来的时候,石坡上突然光芒万丈,故去的黎将军突然现身!提着枪怒喝:妖孽,胆敢放肆!接着只听哐哐哐几声打斗,那女鬼败下阵来,哀哀大叫着逃跑了。后来酒徒说起这件事,大家还不信,觉得是他吃醉说的胡话,不过之后确实有人在半夜遇到这个怨女,同样的,都是在桥东石坡上被黎将军打的屁滚尿流!” 啪、啪、啪! 黎照连连鼓掌,她作为本尊都不知道自己还有降妖除魔这桩事,不禁赞叹:“厉害、厉害!” 桥东石坡确实在,还被百姓称为将军坡。但绝不是因为她现身打恶鬼由来的,而是当年在外御敌血战,回到汴京只想吃桥东老铺子里的一碗牛肉面,因身上都是鲜血,不敢轻易入铺子,免的给店里招惹晦气,便要了一碗蹲在石坡上吃。 不过,莫名其妙的,怎么会传出兴妖作孽的事,还带上她? 难道有人在捣鬼! 黎照问:“那女鬼可曾有闹出人命?” “当然!”细腰搓了搓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的手,大叫:“死了五个男人了!全是心口被掏出个大洞,所以大家才不惜花重金也要买将军的画像呀!别问了别问了,说的我出了一背脊的寒气,你要有这空听故事,还不如赶紧帮我一起贴画像!” “好勒。”黎照笑着帮她张罗,心里却更惆怅了,这件事竟然还真的闹出人命了。 到底是谁干的,又有什么目的呢? 她惶惶不知引起骚乱的人是何目的,等除夕之际,祭天大典之时便全清楚了。因是一年一度的盛会,礼部早早便开始准备祭司大典,巫祝闭关一整年才逢这一庆典出现一次,不止文武百官需要出席,梁帝与后宫诸多女眷、皇子也要参与。 “你站在我身边,会看的更仔细些。”燕珏今日墨氅金冠,看起来孤傲又矜贵。他半阖着眼,睨着祭台上的梁帝,唇角勾起。 黎照小声道:“这种场合最无聊,从前我就爱躲在最后排打瞌睡,你竟还要我站这么靠前!” 他低头一笑,化开满脸的冰霜,宠溺道:“因为今年的祭祀大典,会非常有趣,有趣到瞌睡虫都不敢往你的身上爬。” 有趣? 黎照不解,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祭台,便见梁帝与盛装打扮的郭贵妃再祭酒告天,一番言词说完,巫祝开始绕着一人高的火盆一边跳舞一边念念有词。在念到西梁风调雨顺之际,糯米洒入火盆,却突然窜出高高的火焰,火焰中不止传来凄厉的尖叫声,连火焰形状都似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尖利哀叫。 第58章还清白流芳百世 "这是怎么回事!?”台下众人骇然大呼。郭贵妃也受到惊吓险些踩到裙摆摔倒,亏的梁帝连忙将其护住,厉声问巫祝:"祭司,这是怎么回事!" 巫祝面色发白的掐指算了算,突然扑腾跪地,大叫:“大凶!是大凶之兆啊陛下,百鬼陈情诉冤,说……说……” “吞吐什么!” 梁帝大喝,巫祝磕头回答:“说西梁有英魂枉死,百鬼动容、祸乱人间,要解动荡需得查明黎将军亡故之事,还其清白!” “荒谬!” 梁帝震怒,底下百官跟着摇头附和,唯独拦截在不远处的百姓们振臂喧哗。黎照注视着眼前发生的这些事,倏地想到什么,扭头望向身边的人,但见燕珏始终噙着笑。不过若是真的还了她的清白,等同于打梁帝的脸,果不其然,梁帝道:“妖言惑众之事不准再提!” “陛下啊,若不还冤,汴京恐要生出大祸!”巫祝不善罢甘休的劝诫。梁帝心意已决,草草结束祭天大典之后,便下令西梁之内不准再提此事,怨女索命此等谣言再起当场诛杀,更是撕毁满街黎将军的画像焚烧。 闹的京都百姓人心惶惶。 本以为这件事就此揭过,再无下文,不曾想不久之后汴京果真如巫祝所言,又多出来一桩祸事,瘟疫!死了不少人,也有很多人浑身起红疹,发热咳嗽。举国上下哄乱不止,就连深宫里也是胆战心惊,艾草几乎熏遍宫墙内院的每个角落。 百姓皆信天降瘟疫,乃是将军冤屈导致,一时满京告状。百官在朝中请命,逼得梁帝不得不彻查黎将军枉死的事情。巫祝授命,邀来黎将军生前统领的黎家军成员一齐测算解瘟疫之患,并在一番跳大神之后择了一块荒芜山地,下令:“此地怨气颇重,挖!” 这一挖,竟挖出了四具棺材。 棺材里躺着四具保存完好的男尸,每个人手腕上的刺青图腾清晰。黎家军见状,面色大骇的叫道:“这四个是当初杀将军的刺客!” 在场众人皆是哗然。 哗然议论归议论,梁帝始终不松口承认黎将军之死是刺客所为,直至燕珏联合仵作,丢下累累证据,得知四个男尸死后被藏于冰雪之地,故此尸身不腐。且虎口、掌心处皆有长久拉弓练剑磨出的老茧痕迹,推测四人生前皆是习武之人。 尤其是四人手腕上的图腾刺青。 燕珏立在朝堂,朗声道:“此图腾,乃是死士组织藏密院独有。” “若本官没记错,这藏密院据说是个在江湖上很神秘的杀手组织,专提炼死士为雇主办事。不过十几年前,藏密院已归顺朝廷,应属皇家管辖。”碰上黎照的事,右相傅砚还是非常乐意与燕珏站在统一立场,他向来煽风点火最是在行。 梁帝眯眼,“仅凭此断定黎将军是遇袭身亡?” “自然不止这些。”燕珏眼锋一转,向着殿外高喝:“把人带上来!” 话落间一个步履蹒跚的老者走了进来,战战兢兢跪在当中,梁帝不解,倒是立在旁侧的陈公公瞧出是谁,心中一惊。燕珏道:“这是当初给黎将军验尸的前明镜司长,陆翁,您尽可将当年验尸之事陈述给陛下与满朝文武百官听。” 老者颤巍巍的点头,道:“启禀陛下,在列诸为大人,小人当年给黎将军验尸。发现将军并非死于大泄身,她身中绵密之毒不容察觉,脖颈中又有极深的弓弦勒痕,深入皮骨。但让将军致死的,因是心口处的三刀,刀刀正扎心脉、刀刀毙命。” “你既知真相,为何当时不说!”官员里不乏对黎将军赞许者,闻得如此骇然的伤处,不禁暴怒指责。老者忙不迭磕头答:“小人当时已将文书上禀,不知怎地下落不明,小人还受到追杀,一家老小只剩下小人苟且活着!” 说罢,已是埋头哭泣。 梁帝咬着牙强装镇定,扭头瞥了眼没把事情办妥的陈公公,后者瑟缩着脖子垂下脑袋。许久之后,梁帝突作悲痛之状,喟叹:“没想到,黎爱卿竟是遭人所害!朕心甚痛!” 燕珏冷眼看他做戏,心中冷笑了两声,道:“藏密院中恐藏污纳垢,隐瞒了父皇许多事,父皇是不是该好好查一查?” “正有此意,传朕旨意彻查藏密院上下,另,关于黎将军死于马上风的谣言不可再有,若有违者当斩不赦!” 陈公公正要领旨意,忽听燕珏说道:“父皇,黎将军战功彪炳,不仅曾在潼阳之乱中护驾有功,还替西梁抵御多年外敌入侵,开疆拓土。此等忠烈之士,不该在身故之后背负污名。父皇既想还将军名誉,儿臣斗胆请陛下张贴皇榜敬告天下,将军并非死于马上风!请着令史官,重书将军一生功过,还其清白流芳后世!“ 这一番话,气的梁帝几欲吐血。 傅砚含笑,跨出队列,高声附和:“四皇子所言极是,黎将军原该流芳后世,请陛下落笔发榜。” 他一出口,其麾下党羽各个应声附和,一时满朝官员皆朗声言词,逼得梁帝不得不应承下来,待他下朝之时,已是两手颤抖。殿中隔着一面垂帘,郭贵妃带着黎照站在帘后观赏了整场的洗白大会,黎照隔着一面珠帘望向堂上英姿勃发的燕珏,突觉鼻酸眼热。 大约是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燕珏转头望过来,与她眼神交汇的刹那,露出抹温柔笑容。 她心头狂跳,不禁笑出声来。 小燕,谢谢你。 “竟是藏密院……”旁侧的郭贵妃远没有她的好心情,口中喃喃几遍,大受打击一般捂着额角摇摇晃晃的往后倒。黎照连忙搀住她,“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 郭贵妃站稳身子,摇了摇头,说道:“去找珏儿吧,我知道你此刻的心情。” 黎照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笑了笑,给她施了一礼后,便飞奔出去。独留郭贵妃眼眶含泪的杵在原地,咬牙切齿的诅咒:“燕勍,你不得好死!” 燕勍,当今陛下的名讳。 第59章这么好看的人是我的 百官陆续下朝离殿,黎照安静等在外头,待见到燕珏走出来的身影,忙不迭奔上去。碍于人来人往,黎照走到他面前了,敛衽施礼,“殿下。” “走吧。” 他丝毫不惧旁人的目光,牵起黎照的手往前走,惹得官员纷纷侧目。因担心隔墙有耳,黎照一直忍到煦合殿才开口问他,“汴京闹鬼、祭天大典鬼火伸冤以及挖土掘棺,都是殿下设计的?” “嗯。” 他抿了口茶水,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解释:“闹鬼、瘟疫虽是我设计,但我没有伤到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那些死的人是?” 他答:“都是地牢中犯下极恶大罪的死囚,若不死人,难以让人信服谣言。百姓没中的只是寻常的麻症,咳嗽发红疹,只要过三日便能痊愈。” 黎照托腮复问:“巫祝也是你收买的?” “收买有些难听,不过确实用了些小手段。”他弯弯唇,笑的像只狡猾的小狐狸。黎照仔细盯着他很久,久的他脸皮微微泛红,不自然的摸了摸脸,问:“怎么这样看我,难道我的脸上有花吗?” “小燕比花还要好看呢。”她笑着伸手摸摸他的鼻尖,一脸满足的感叹:“一想到这么好看的人是我的,我就高兴。” “谁、谁是你的。”他耳尖红透,扭过头躲掉黎照不老实的手,却听到她突然正经的说:“小燕,谢谢你。” 他愕然转头,便见黎照眼中氤氲,脸上却笑的无比灿烂。仿佛是见到了和煦的六月暖阳,燕珏呆看了会儿,跟着笑了。 次日,梁帝下发皇榜公诸于众,更正黎将军之谣言。宫廷史官着墨更替书籍,将其过往功绩详细记载于史册。也不知梁帝是因此事气坏还是怎地,第三日早朝时,突然吐血昏厥在龙椅上。 太医诊治后得知,是中了毒。 梁帝疑心颇重,近身验毒又很严苛,能神不知鬼不觉给他下毒,这个人不简单啊。黎照晚间用膳时还在想这个事情,燕珏夹了一筷菜到她的碟子里,道:“想什么这么出神?” “我……” 刚要说话,殿外这会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轻胭扶着殿门框,泪水涟涟的朝着里头行了行礼,哽噎道:“殿下,娘娘不好了,您快去瞧瞧。” 燕珏脸色一震,立时搁下筷著,跟着轻胭往外走,黎照觉得事有蹊跷便跟着一道去了漪兰殿。郭贵妃脸色苍白的躺在床榻上,不管如何呼唤也不见转醒,额角全是冷汗,刚擦过又渗出。 尤其是床侧矮几上,还搁着一块带血的绢帕。 “病成这样怎么不请太医!”燕珏环顾四下,并不见太医影子,就连寻常伺候的婢女也都不在殿内,不由厉声责问。 轻胭跪在地上,磕绊道:“不能,不能请太医,娘娘是中了毒。” “既是中毒更该请太医才是,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说?”黎照轻声问,轻胭瑟缩了下脖子,缓缓点头道:“娘娘与陛下中的是同一种毒。” 同样的毒? 黎照恍然大悟,她之前还在揣测梁帝到底是怎么中毒的,难道是郭贵妃下的毒。梁帝疑心重,她便存了同归于尽的打算?到底是怎么回事,让贵妃突然对梁帝起了杀心。 “小燕。”黎照叫了他一声,后者因是也想到了这点,转而告诉轻胭,“你去灼华殿请大公主,就说贵妃有要事要找她商议。” “是。”轻胭不敢耽搁,领了命令便奔出漪兰殿。 大公主素来不得贵妃喜爱,极少召见,如今夜半急召也知另有隐情,故此来的很快。乍见黎照与燕珏都在,其他宫女偏少,又瞥见贵妃毫无生气的躺在床上,立刻疾步走上去查看。 待一确诊与梁帝所中之同一样,燕明妆有些诧异:“母妃……怎么会?” “皇姐可有解毒之法?” 燕明妆沉重的摇摇头,“这毒蔓延的很快,只怕研制出解药,毒已入心脉。让我想想,一定有办法救母妃的。” 她话虽说的冷静,但脸上布满局促不安。这还是黎照第一次见到沉着冷静的大公主这般模样,她皱眉想了想,忽然一激灵想到了什么,问道:“若能拿到冰魄莲花,是否能解?” “可以!” 燕明妆颔首,“只是此物罕有,生在西域雪顶峰,五十年不过出三株,我也只是在药经中见过。” “能解毒便好,我去取来。”黎照转身奔出殿门,倏地被身后的人拽住胳膊,燕珏一脸担心的问:“你去哪里找奇花?” “我当年随阿父出征西域边境,曾取过冰魄莲花,寄存在右相那里。如今内宫混乱,你安心留在漪兰殿照顾娘娘,天亮前我一定赶回来。”怕他担心,还特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燕珏解下腰佩递给她,道:“若遇阻挠,把它拿出来。” “好。” 黎照接走腰佩,便疾跑出了院子。右相府邸对她而言熟门熟路,寝居、画室不见踪迹,必在温泉后山。果不其然这厮正倚靠在池中假山上,就着池面漂浮的木托盘,倒酒畅饮。 “大奸臣。”黎照绕小道过去,他叼着酒盏回头,见是她,不禁喜上眉梢:“深更半夜闯我相府,你这丫头真是死性不改。” 黎照直接道明来意,“我曾寄存在你这里的冰魄莲花还在吗?我有急用。” “急用在哪?” 他划水靠近岸边,沉褐色的眸子盯着她,仿佛要从她的脸上端详出什么事。虽然黎照与他是师兄妹,少时相识的情谊,但对这个人还是时常留个心眼。黎照不便与他细说,只道:“往后再与你细说,现在你先把东西给我吧。” “不给。” “东西是我寄存在你这里的,我有权利收回。” 傅砚笑道:“当初寄存在我这里的是黎照将军,可不是你盛青青。” 果然是奸邪之徒,尽会强词夺理。但这话也确实在理,黎照即便气的牙痒痒,也不好现下与他吵架,只得扯了扯嘴角,谄媚道:“师兄,我给你擦背捏肩呀。” “你给我擦身子、穿衣服都不成。” “呸!你想的美。”黎照气地咬牙,唯一希望又在此,想着傅砚又没武功,不如来强的?哪知他似乎猜测到黎照的意图,幽幽道:“打伤我,你也不知道东西藏哪里,找到天亮也找不到。” 黎照连忙道:“瞧你说的,我怎么会打你,我爱护您老人家还来不及呢。老人家您就开个条件,怎么着才能让我把冰魄莲花给拿回去。” 老人家眸中闪过一丝狡诈光泽,勾唇道:“大公主出嫁。” 第60章是那些人配不起你 "只要大公主能出嫁,冰魄莲花就给你。”他眯着狐狸眼,笑的奸诈。黎照简直要气死,这要求比登天还难。倒不是诋毁大公主,而是大公主是汴京出了名的克夫,三次婚姻,皆以夫君死亡收场。就算公主答应出嫁,也没人敢娶。 黎照气急,道:“你耍赖,且不说这是需要经过大公主同意,就算她同意了……这西梁……也没人配的上她。” 傅砚哈哈大笑,说:“你尽管把这件事转述给公主,若是她同意,之后的事交给我就成。” 这个奸臣,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黎照悻悻而归,把这件事转达给燕珏和燕明妆。燕珏觉得他欺人太甚,准备亲自去一趟相府,哪知燕明妆突然开口:“只要能救母妃,我愿意的。“ “皇姐!” 燕明妆看了眼床榻上的贵妃,叹口气,“只是,我这样的人谁敢娶呢?” 黎照道:“傅砚说只需要把这个意思传达出去,接下来的事他会安排。公主,我再另想办法,大不了把他绑起来打一顿,打到他服气求饶,总会交出来的。” “他若会被打到求饶,便不是傅砚了。”燕珏道。 屋子里的气氛一度凝结,黎照传信给相府说明公主的意愿,傅砚手脚利索,次日寻了被抓把柄的巫祝,妖言惑众的在梁帝面前进献谗言。说要解陛下之毒,需要冲喜,尤其大公主是本朝第一位皇子,堪当此任。 此言一出,竟吓得尚未婚配的一干青年才俊纷纷逮了机会就结亲,导致城中媒婆生意水涨船高。正万念俱灰时,傅砚竟公然上表,恳请梁帝赐婚,言辞凿凿要娶大公主。因贵妃的毒耽误不得,燕明妆在百官下朝的途中等傅砚,恰好碰到散朝出来的文武百官。 傅砚就在其中,威仪朝服、乌帽红缨,整个人比之寻常更有股压迫震慑的气质。他含笑周璇于那些阳奉阴违的官员贺词中,眸底却是冷的,直到抬头见到燕明妆时,眼里的浮冰即刻消融。 “公主。”他大步向她走去,举手并拢施然一礼,“是在等微臣吗?” “右相大人。”燕明妆看着面前恭敬作揖的男子,冷淡吐出五字,“是活腻了吗?” 全西梁的百姓都知晓,当朝大公主是出了名的硬八字,嫁谁谁短命。她原也不抱什么希望,不曾想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人,竟公然上奏要娶她。 她想知道,为什么。 “公主此话何意?”傅砚明知故问,半直起背脊,一张俊逸好看的脸上挂着抹温柔浅笑,尤其是那对深邃凤眸盯的人心慌意乱。 燕明妆瞥开视线,冷淡说道:“我十七岁嫁于洛阳侯曹羡,十八岁守寡。二十岁奉命再嫁清河世子,新婚当夜世子无故溺毙莲池,次年,父皇下旨赐婚薛将军,薛小将军回京接旨途中遇流寇袭击,同行十三人无一生还。右相大人难道没有听过一句童谣吗?娶妻不娶燕明妆。” 傅砚听完笑了声,迈步靠近她,“那么,公主有没有听过这个童谣的下半句?嫁人不嫁傅相国。” 她心头咯噔一跳,自然清楚两个人半斤八两。若说自己是大梁的克夫灾星,这傅砚便是大梁人人恨到骨子里的大奸臣,在旁人眼里两个人倒是绝配。 傅砚在她的面前又恭敬作一揖,笑容越发浓烈,道:“现下就算有把刀架在微臣的脖子上,微臣也不会改变主意。” “为什么?” 她不明白,自己只是空有个皇女的身份,自小不得母妃喜欢,父皇也不过可怜她的遭遇多给了几分怜悯罢了。 与利益至上的傅砚而言,她根本没任何的价值。 “因为能娶到你,是微臣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他边说着已解下身上的鹤绒袍子,披落在她的肩头,细心的给她系牢袍绳,笑眯眯的说道:“公主不必多虑,不是你命硬,而是那些人配不起你。” 配不起? 不知是他高估自己,还是低估了她的命势。 “天寒风大,公主早些回去吧,微臣等着七日后迎娶公主呢。”傅砚笑眯眯的说完,这才恭谦行礼告退。 黎照躲在不远处观察,恍然大悟,傅砚早有打算。也不知这只老狐狸是趁虚而入,还是逮着机会引他们跳呢?不过他虽然狡猾,但能做到一诺千金,不多久,冰魄莲花便如约送到了漪兰殿。 贵妃能及时用药,梁帝那边却没这么好运。太医齐聚,虽然暂时封住几处穴道让毒素不在体内流窜,但晚一日找到解毒之法,梁帝便多一份危险。在此期间,梁帝嘱意晋王代为监国。 晋王这些天没有任何动作,暗地里却专盯黎照,倒让他盯出个内幕。趁着燕珏多日前往漪兰殿不得闲时,晋王特地差人将黎照请到偏殿。 “王爷何事抓我?”黎照一见他,心里就泛起酸疼阴霾。晋王含笑沏茶,推了一盏到她的面前,道:“霜叶尖,尝尝。” “我最讨厌喝茶,苦!”从前她总会陪着他饮茶,虽然喝不惯茶水苦涩的味道,但晋王爱喝,所以她总也说喜欢,不愿意扫了他的雅兴。晋王笑了笑,也不生气,道:“是本王冒昧,不知青青姑娘喜欢什么?” “我喜欢王爷离我远点。”黎照说完,又意识到如今身份不合适,忙改正道:“毕竟王爷总和一个奴才在一起,会招惹闲话,有损王爷的名声。” “小四光天化日都能与青青牵手共行,他都不避讳,本王又怕什么呢。” “那不一样的。”黎照朝他露出粲然一笑,“因为我钟意殿下,巴不得四殿下和我牵扯不清,求之不得全天下传我俩的闲言碎语。我与王爷又没关系,怎可让王爷莫名背负妄言。” 晋王眸锋一转渗出凉意,饮了一杯茶后慢悠悠的说道:“青青真是伶牙俐齿,不知到掌法司受番酷刑之后,还能不能巧舌如簧?冰魄莲花服下之后,贵妃的身子可有好转?“ 第61章我活着威胁到你了吗 闻言,黎照目光一窒。 他竟然都知道了? 黎照脸上的笑收了收,依然装的一脸诧异:“冰魄莲花,好奇怪的名字,王爷到底想说什么?” 晋王也不戳破她的装傻,抬手之间,底下人会意的将一卷明晃色卷轴放在他的掌心。他将卷轴递到黎照的面前道:“本王很喜欢青青,不忍你在掌法司遭受酷刑,更不忍本王的母妃与兄弟蒙受弑君之名,所以特地为你们讨来这份保命的圣旨。” “雪顶峰一根生三朵莲,一株进了贵妃肚子,一株不知去向,另一株在齐越王城。青青此前出征郯州,对周边地势清楚,正是去齐越的不二人选。”他笑的一脸的温柔,周身温润的仿佛真的在给他们找寻办法一般。若非知道他这个人的心肠,从前的黎照大约真的会感激涕零的握着他的手千恩万谢,直夸王爷大好人。 看她盯着圣旨但不接,晋王笑道:“抗旨是死罪,谋害君主亦是死罪,左右都是死,不妨博一线生机。” “王爷。” 黎照叹口气,直白道:“我活着是不是威胁到你了?非要设计搞死我?” 没想到她会将看穿的事直白吐露,倒让晋王怔了怔,继而笑出了声,眸光闪闪的说道:“青青真是很有趣,跟本王曾经的一位故人十分相似,只可惜你不是她,不然本王会考虑将你留在身边。” “不敢!” 黎照拿走圣旨,站起身冷笑:“要留在王爷身份,恐怕只有一条命是不够的,青青还有要事就先告退了。” 她行至门口,被两名侍卫挡住去路,晋王颔首,两人才识趣退到旁边放行。待人一走,原本挂在晋王脸上的笑容敛得干干净净。她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人,郯州一战实力更不容小觑,这样的人不能为他所用,那只能死! 死有千百种,可如果栽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委实晦气。黎照心中嘟囔,临到煦合殿时赶紧把圣旨塞到怀里不让人瞧见。用膳的时候,燕珏敏锐的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又瞥见她怀中鼓鼓的东西,遂道:“你怀里塞了什么?” 黎照心一咯噔,摸了摸衣襟答:“胸呀。” “没那么大。” “你!”黎照挺起腰板,耸了耸肩膀道:“挺大的呀,这身子虽然力气小了点,但该大的地方一点也不含糊,我挺喜欢的。倒是小燕,你学坏了,光这里大有什么用?” 燕珏轻咳了声,耳尖红红的,正色道:“不说笑,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女孩家的玩意,大男人不能看。”她心虚的搁下筷子想要逃,孰料肩上披帛一紧往后一收,整个人跌入他的怀里。他的手伸到她衣领前又顿住,犹豫片刻,一咬牙快速把圣旨拿了出来。黎照要抢,他举手抬高让她在身高悬殊之下难以得手。 没想到是道圣旨,燕珏的脸色一沉,急忙打开看,越看脸色越是晦暗阴沉。黑眸直直盯着她,问:“打算一声不吭跑去齐越?” “我去过郯州,对周遭地势确实熟悉。这一路小心着点,不会有大问题。” “不行!” 燕珏冷声拒绝,一脸晦暗:“存心要害你的人,你一百个小心也无济于事。东西放我这里,你好好吃饭。” 说罢,将还冒着热气的鳝丝羹推到她的面前。 黎照想着反正自己已经接了旨意,明日出发,圣旨在不在手都一样。便笑着去吃羹汤,没曾想这碗羹汤已是鲜美,晚膳的汤品更是色香味俱全。她喝的就差摇尾巴了,抬眸之间发现燕珏含笑看着她,眼底说不出的眷恋。 眷恋? 她怎么会想到这个词,莫不是自己看错?黎照睁眼想要仔细瞧他,越瞧视线越是模糊不清,最后整个脑袋都晕晕乎乎的。 “小燕……我好晕。”黎照发现自己说话都有些不顺,站起身又没力气的跌坐回凳子上。燕珏将她搀抱住,轻声道:“晕就睡会儿,等醒来一切都会变好。” 变好什么?明天她还要上战场呢,本想临行前睡一睡他的,现在自己倒成了只软脚虾。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加之燕珏俯身往她眉间落下浅浅一吻,她心中更觉得荒凉,调转着舌/头问:“你、你给我下了药。” “等我回来。” “不。”黎照费劲的抓住他的前襟,虚浮的咬字:“不、许去!” 她想阻止又没力道,说完这句话便觉得眼前一黑陷入无尽深渊。黎照醒来的时候,细腰正往殿中的火盆里拨弄炭火,溅的火星哔啵上窜。她撑坐起身,揉了揉额角,发现身上还有有些发麻难受,这小子到底给她灌了多少剂量。 “细腰,殿下呢!”她恍然想到昏倒前的事,慌忙问道。 细腰转头说:“主子给陛下去找解药啦,军队刚出发,应该刚出城楼。哎!你上哪里去!” 她刚说完便听到嘭的一阵响声,再回头便见黎照滚下床榻,站也站不稳当的连滚带爬的跑出煦合殿门。她身子酥麻,平日不多久就能到的地方,今日扶着墙角跌跌撞撞许久才算奔到城楼。可已经晚了,燕珏的军队远远而去,只余模糊一道尾影。 尾影衣着不是黎家军的颜色与款式,黎照心中大骇,奔下楼拽住守门的侍卫问:“随殿下出征的是哪支军队?” “晋王麾下,玄武军。”侍卫答。 晋王本就不安好心,玄武军虽然厉害但只听命于晋王,旁人难以支配。这一趟,恐怕是晋王故意为之。果不其然,不久王城收到到齐越前线传来军报,战事困难,所经之地黄沙漫天,军队失去了方向更与燕珏走失。 军队为免全军溃散,选择撤退,把失踪的燕珏留在阵地黄沙。 “殿下会不会真的出事啊?若殿下有个好歹,煦合殿这一干宫人怎么办?我们会被发配到哪个宫去?”细腰越想越害怕,满脸惊恐的望着黎照,道:“我们会不会完蛋?” 黎照说:“会的。” 闻言细腰更是一脸愁眉不展,抱头哀嚎,黎照转念想到个法子,凑上去故意道:"说不定会发配到勤杂院,那里不是人呆的,干的不好会被打、干的好也会被打,每天还吃不饱穿不暖。“ 第62章我能熬到你死 “不要,我不要去那种地方。”她说着说着已经预想到在勤杂院的苦日子,不禁眼泪汪汪。黎照见达到目的了,说:“我有个办法,或许能救殿下,但是需要你的帮忙。” “什么,你说!” 细腰惊喜的拉住她的手,黎照说:“我与宫外一江湖门派有点交情,对方还欠我一个人情。我稍后写一封信,你带着信和红缨枪去藏剑山庄求见沈剑英庄主。” 原本眼中生出光彩的细腰听到这话,有点恹下来,为难道:“还以为什么好法子,这深更半夜我怎么出宫?况且你有武功,为什么不是你去送?” “我得掩护你,尾巷乱石杂草底下有个狗洞,是那些运送赃物的小太监挖的,今夜你从那里出去。晋王现在一定盯着我呢,我一有风吹草动必被发现。他若发现了,一定会抓了我,说不定还要严刑拷打。你若经受的住酷刑,那换你掩护我。” 细腰赶紧道:“那还是我去钻狗洞,你掩护,你皮厚禁得住用刑。” 黎照点点头,随后去书房写了封信,言明请求沈庄主派人前往齐越腹地营救燕珏。为防万一,黎照将信塞在红缨枪的剑鞘里头,待一切准备就绪,她先详装倒夜壶的太监,试探着走入运输夜香的尾巷,想着若能顺利出去,便不让细腰去跑一趟了。 眼见着守门侍卫简单盘查了一会儿,嫌弃味道的准备放行,身后传来一道怒喝:“将她拦下!” 顷刻间,五六个侍卫一拥而上将黎照团团围住,几名太监提着澄黄宫灯侧立在两旁,晋王笑容浅浅的走上前,问道:“大半夜的,青青这身装扮要去哪里?” “倒夜壶啊。” 黎照晃了晃手里熏臭的木桶子,他眉宇轻皱。正说话间,黎照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墙角边有个鬼祟的人影,细腰猫在那里也不敢动,红缨枪被她拿的高高竖起,仿佛在放炮仗。 察觉到她的失神,晋王疑惑的转头,还没看清楚什么,便见黎照忽然将木桶甩在面前的侍卫身上,接着抬腿踢飞另一个侍卫,擒拿住对方的手反转一折,踩着对方的肩膀将人压在地上。其余侍卫立刻拔剑,寒光噌亮的剑尖对准她。 她昂着头不敢再动,瞥见细腰趁乱艰难的钻出了狗洞,黎照才大松口气。 “查查她身上带了什么东西。”晋王见她反抗激烈,眯了眯眼下令。 侍卫往她身上搜了一阵,信笺密函没收出来,倒是有根簪子叮的一声掉在地上。簪子是当初郭贵妃与她达成承诺时相赠的,黎照眼珠一转,道:“王爷!我再也不敢了,听说四皇子在外出事恐怕凶多吉少,我担心会被遣送到别的地方干活,想着有些钱傍身也会好打点一些,这才……窃了主子们的一点点东西,打算拿出宫卖。王爷,我就干了这一趟混事,您开恩饶了我吧。” “这番话,青青当初也说过。” 晋王还记得上次被她摆了一道,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金簪,仔细一瞧,眸锋一冷道:“况且,你偷什么不好,偏偷贵妃最珍重的东西!把她押到地牢,好好审问!” 本就预想过会被折腾,没想到会被折腾的这么厉害。在用酷刑方面,看似温润雅顺的晋王,实则变态至极。拶刑、马鞭以及指尖扎针皆已对黎照试过,他也从最初发落她偷窃的罪名,到最后让她招供画押受燕珏命令给梁帝下毒。 “你若肯招,本王可以给你条活路。”晋王慵坐在椅子里,淡目落在满身血痕破衫的黎照身上。 黎照吞下喉间的血腥味,道:“要说我盗窃,我还能招。说我家殿下谋害陛下,那是子虚乌有的事,我死也不会招。” “打。” 晋王拧眉下令,侍卫会意的抡起蘸了辣椒水的鞭子用力往她的身上抽,直抽的皮开肉绽,血流不止。她疼的闷/哼,被悬绑着的双手死死握拳,忍受着渗入肌理的强烈辣痛。 她不能叫出来,一旦叫了,晋王便会觉得奏效。 “青青。” 晋王轻叹了声,走上前托起她的下巴,轻声道:“你若肯招,本王一定饶你不死,不然这接下去的东西,恐怕会要了你的命。” 烙铁在冒火的炭盆里烧的通红,隐隐有火星子窜出来。黎照咬紧牙关,蓦地垂头呵笑,“小意思,更厉害的东西,我都试过。” 晋王脸色一沉,松了手背过身下令:“动手。” 烙铁压在皮肤上,强烈的痛感顷刻传遍全身,滋滋声响之下,黎照都能闻到自己皮肉被烫焦的味道。她昂着脑袋,脖颈里青筋隆起,终于克制不住的惨叫出来。 晋王说:“燕珏自身难保,不会来救你,本王倒是要看看,你能熬到什么时候!” “我自能熬到,你死的时候。”黎照吞下满嘴的血腥,蓬头垢面的嗤笑。晋王眯了眯眼,拂袍走出牢门,吩咐侍卫:“她一日不画押,刑法一日不停,在这之前别让她死了。” “是。” 侍卫领命,又折返回去抽了黎照好几鞭子。就这么折腾了几日,黎照浑身已没一处好地,靠在潮湿的牢壁上咳嗽。不知道小燕怎么样了,细腰有没有把信安全送到藏剑山庄。 为了知道外面的情况,黎照在侍卫来送饭的时候,挣扎着站起身,哑着嗓子道:“我准备招供画押了,把晋王请来。” 侍卫将信将疑的搁下饭菜后,起身往地牢门外跑。不多时,晋王果真来了。他的脸色并不好,沉着眉,道:“给她。” 侍卫将一张拟好的罪状递给黎照,她看了眼纸面上莫须有的诸多罪行,光一条就能让燕珏死无全尸,心中暗骂晋王歹毒。黎照牵出缕笑容,道:“画押的状纸,我想亲自写。” 量她也玩不出什么把戏,晋王便允许了。 待黎照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密密麻麻一堆字后,摁下拇指印后,侍卫拿起来看了眼,立刻面有难色的看了看晋王。 惹得晋王不悦,“拿过来。” 第63章 死的是他的谁 晋王接过罪状,在看清纸上写的东西时,原本不好看的脸色愈发铁青。纸上写的都是写骂他的腌臜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哈哈哈。”看他气的发青的脸,黎照咯咯笑起来,气的晋王三两下揉皱手中的纸,怒叱:“贱奴!” 晋王向来温恭雅顺,就算心里憋着坏主意,也总是笑眯眯的,哪有这样色厉词严过。在场的侍卫们都吓了跳,不敢吱声。黎照笑着说:“王爷今日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我家殿下快要回来了?” “原来是你。” 他话落,一手掐住黎照的脖子,将她整张脸摁在地上,咬牙质问:“沈剑英自视过高,从不肯与朝廷有利益之外的来往,你是怎么办到让他相助!” 太好了! 听这话的意思,沈庄主已经前往齐越支援,燕珏也多半脱险。想到小燕无碍,黎照心中宽慰,皮肉上受再多的苦痛也不觉得有什么关系。她嗤笑了声,回答他:“王爷永远办不到的,坦诚磊落。” “我看你是活腻了。” 晋王已经对她彻底失去兴致与耐心,他松手示意侍卫将人扔回牢房,继而道:“你永远也等不到他回来,明日送你与死囚一并处斩。” 说罢,头也不回的跨出地牢大门。 黎照靠在墙壁上发呆思忖,眼下没人能救她,唯有自救。地牢里这会又传出女人受辱的凄厉哭喊,因关的都是些死囚,这里的狱卒便狗胆包天大行污/秽之事。其中一个狱卒色心最大,每日都要欺辱女犯人,其中一个女犯人不慎有了身孕,还被他踹着肚子给活活踢死。 黎照来的第一日,曾被他盯上过,不过晋王那时还不准备让她死,狱卒也不敢动她。 “瞧什么,晚些时候就轮到你!”狱卒边系着裤腰带,边途径牢门淫邪的笑啐。 黎照端倪他的瘦小身影,与自己倒有些相似,又见他腰际挂着钥匙,一时计上心头,两只手穿过牢门一把抱住狱卒的腿,软着嗓子问:“为什么要晚些呢?我明日就要死了,哥哥不可怜可怜我,让我在临死前享受一番人间极乐吗?” 这会儿正是子夜,守卫换班时辰,地牢里最是戒备松懈的时候。 “哥哥。”黎照故意挤着嗓子眼,将两个字咬的酥软娇媚。狱卒吞了吞口水,见她撩开一侧衣襟露出细白的颈项,媚眼如丝的咬唇道:“来呀。” “来来来,哥哥这就来!”狱卒终于缴械投降,火急火燎开了牢房的门,就把黎照压在草铺上。黎照配合着娇笑了几声,接着眼锋一转,手腕发力掐住他的后颈,将他的脑袋撞向墙壁。 狱卒哎呜了声,反应过来正要反抗,两手已经被她用力折断骨头,他张嘴要喊,黎照迅速拔下他发上的簪子,将舌头与下巴贯穿钉死,要喊也喊不出,只有鲜血不停往下淌。 黎照用他身上的钥匙,解开足踝上的铁链。随后蹲下身检查不停痉挛的狱卒,笑着凑近他耳语,道:“之前被你踹死的女囚犯据说也是受了冤枉的,哥哥,你这么坏,不如明日你替我去死呀。” 狱卒瞪着眼,连连摇头。 时间不等人,黎照火速将他身上的衣裳扒下换上,将自己的囚服套在他的身上,揉乱他的发又给他的脸上糊满污泥,将他当成个替死鬼踹晕在牢房里。 黎照自个装的一副衣衫不整慌慌张张的模样跑出牢门。 刚一出去就和另一个狱卒撞了,那狱卒瞧她衣衫凌乱,满面乱发的在系裤腰带,又瞥了眼蜷缩晕厥的“盛青青”,揶揄道:“真有你的,晋王一下死令就把人给办了。色字头上一把刀,你这么好色,当心有朝一日被反将一军,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黎照装的一副不耐烦,甩开他的手,顾不得他在后头不停的笑,飞奔出地牢大门。因是熟悉地牢守卫的换班间隔,黎照在这段间隙里飞来爬去,成功避开禁军。 一直等跑出城外老远,身后也不见追兵,这才松懈下提着的一股气,虚乏的靠在树背上喘气。她的身上全是伤,方才又用光了力道,现下只觉得眩晕,没靠多久便觉得视线发黑,人一歪滚入旁侧的草丛小坡底下。 “姑娘,你醒了。”黎照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墙壁上还悬挂着不少的兽皮。猎户正在煮汤,抬头见她坐了起来,连忙端了一碗走过去,“我在山坡下捡到你,看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是不是遇上坏人了?” “这是哪里?” “汴京城外,这是鹿肉汤,喝了暖暖身。” 黎照这些天除了受罚便是滴水未进,这会儿一闻到食物的味道肚子就开始绞痛,忙不迭谢过他以后,狼吞虎咽。 填饱肚子又养回了些力气,听猎户无意中说四皇子的队伍在回汴京的路上,黎照便道谢告辞,折返王城。 不过,燕珏的队伍没碰到,倒是让她碰上死囚临市处斩。那个顶替她的狱卒反抗激烈的跪在断头桩前,呜呜大叫。 “时辰到,斩!” 监斩官看了下天,丢下令牌,高喝。刽子手的大刀一个接一个砍下死囚们的脑袋,等到要砍那狱卒的脑袋时,远处传来急行的马蹄声,马上的人高喊:“刀下留人!” 他来迟一步,刽子手的大刀在这句话说出的同时,斩落了狱卒的脑袋。策马而来的侍卫骇然张嘴,急忙勒住缰绳退到一边,让紧随而至的晋王通过。 “王爷。”监斩官惊讶的起身接迎。晋王没理会他,当幽沉的视线落在那只还在突突冒着血的头颅上时,脸色瞬间变的煞白。他有些无措地跳下马,步若千斤的走上断头台,就这么注视着这颗脑袋半晌,突然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嘭的一声跌跪在地。 黎照也被他的反应吓了跳,这是怎么了?死的狱卒是晋王的什么人,竟然让他亲自现身法场,还在这么多的百姓面前失了仪态! 第64章小燕怎样我都喜欢 “咦,好像是四皇子的马车。”黎照心中正疑惑,听到旁侧有人小声议论,她惊喜的扭头,果不其然瞧见一辆眼熟的黑木漆金的马车从城外缓缓驶来,怀庭坐在前头策马。走了一阵,车内传出燕珏的声音,“停下。” 黎照从人群里挤出来,见马车停住,张嘴要喊的时候,燕珏撩帘钻出马车。他走到一个卖糖炒栗子的铺子前,买了两袋栗子。黎照高兴的想,小燕真好,一回来就想到要给她带喜欢的东西吃。 她上次特别夸赞过城东这家栗子铺的糖炒栗子好吃呢。 “殿……”黎照笑着刚喊出一个字,便见另有一只纤细玉手撩起车帘,里头探出半个女子的身子,笑盈盈的接过燕珏递去的栗子。素来对女子冷淡的燕珏,更是唇颊挂着丝笑,旋即上了马车。 这是怎么回事? 这看起来漂亮又娇弱的姑娘是谁?难道话本里最惯常见到的情节发生在她的身上了?心爱的人出征回来,不止失了记忆还顺便带回来一个红颜知己? 接下来,是不是该步入虐心的场面了,譬如,红颜知己屡次使诈、心爱的人无端指责她,然后她落个好惨好惨的下场? “不可能的。”黎照拍拍自己的脸,这么俗烂的故事不可能发生在她的身上的。她得问清楚,只是人刚往前走,街上的人潮就把她推搡到了巷尾的角落里,人声鼎沸的,她喊了好几声小燕都没被听见。 燕珏寻到了莲花,一入宫便去乾承殿奉药,紧接着跑去煦合殿找多日未见的黎照。他像个毛头小子一般,脸上挂着灿烂的笑,还没迈入殿院便一口一个青青的找她。若是往常黎照定是会闻声奔出来的,今日喊了许久只喊出一个细腰。 “殿下!您回来啦!”细腰这几日心里跟打鼓一样,见他安然无恙回来,许多愁绪也顷刻消散了。 燕珏问:“青青呢?” 提及这个,细腰的脸色由喜转悲,连忙道:“我那日瞧见青青被晋王抓走了,据说后来被押去了地牢,但我去地牢找过,人已经不在那里了。殿下,您一定要救救她!” 晋王! 燕珏转身跑出煦合殿,晋王那会儿正如失魂一般的走在入宫的宫道上。燕珏冲上去拦住他,冷声质问:“青青在哪里!” “青青?” 晋王黯淡的眸底掠过一丝痛色,又似想到了什么,他直直瞪着燕珏反问:“四弟为什么这么紧张她?到底紧张的是盛青青还是黎将军!” “……”燕珏微震,他的犹豫让晋王怒火中烧,不顾自身维持多年的修雅,一把揪住燕珏的衣襟,勃然怒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故意瞒着我,不让我知道她还活着!” “让你知道又怎样?再杀她一次吗!” “你说什么?”这次换晋王/震惊,若非在地牢里瞧见黎照写的那份罪状,字迹眼熟,他根本不会联想到其他可疑的事情,更不会让人去查盛青青的事,更不可能查到藏剑山庄与黎照之间有过救命之恩的关系。 种种真相联系在一起,他当时无措又惊讶,得而复失的喜悦与紧张让他不顾一切的赶赴法场,可还是晚了。 如今听到燕珏这番话,隐藏在内心深处黑暗被一并刨出,晋王阴沉着脸逼视他,“你都知道些什么?是不是在她的面前也胡言乱语了?你怎么敢这么做!趁虚而入,她原本是我的!” “最没资格说这些话的人,是你。”燕珏满目仇恨,一手抓在他的肩头,指骨用力的几乎要掐碎它,道:“亲手把她摧毁,亲手把她推向我的人,是二哥你!” 两个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下一刻就要打个你死我活,但因燕珏的这句话,晋王酝满一肚子的火逐渐消减下去,他无力的松开手,蓦地低头苦笑:“是我毁了她。” 再一次。 “她在哪里!”燕珏隐感不详的追问。 晋王昂着头,仔细端倪了他一会儿,病态一般大笑起来,随后很轻描淡写的说道:“死了,一个时辰前在法场砍了头。” “不可能……不可能!”燕珏陡然一窒,颤着唇重复这三个字,旋即将他一下子挥开后往宫门的方向狂奔而去。此时的黎照正发愁该怎么回宫,宫门守卫森严她进不去,长久滞留在外头恐怕会被晋王发现。思来想去,黎照决定去钻那个狗洞,但愿没被堵上,毕竟这些挖洞的伎俩多了,宫廷不定时会有人检查,若见着了便会填补加固。 黎照挺倒霉的遇上了填补。 实在没辙了,她决定先去左相府避祸,让傅砚给煦合殿传个信。刚准备转身,就诧异的发现燕珏疯一般的跑出宫门。 “小燕?”黎照赶紧跟上去,发现他跑的很快,先是到了法场,看着断头台上的血迹后转而去问处理现场的杂役,得知尸体全丢去乱葬岗了,便是头也不回的赶去了乱葬岗。黎照身上还有伤未愈,好不容易才赶上他,却见他跟发疯了一样地跳入尸坑里,到处翻找着尸体,一具具或断头、或腐烂、或肠穿肚烂的尸体,光是看就恶心渗人的慌。 他非但不惧,还在焦急的找寻着谁,最终没能找到,便似个无措的孩子一般,含着泪跪在尸堆上,呜噎:“阿瑶……阿瑶。” 原来是在找她。 看他哭的两眼通红,耷拉着身子,一副被丢弃的小兽的可怜样子,黎照拨开半人高的野草走上前喊他:“小燕,我在这里。” 燕珏的身子一颤,倏地转过身,一见她,当即顾不得任何姿态尊贵,手足并用的爬出尸坑,向她奔去。快到她跟前的时候,燕珏突然收住脚步,黎照都准备好接受他的怀抱了,被他这戛然而止的举止惊住:“怎么了?” 燕珏瞥了眼自己身上沾满泥土、血迹和其他暗黄的污垢,委屈道:“衣服脏。” 原来是因为这个,黎照噗哧笑出声,主动走上去拥住他,感受到熟悉而温暖的怀抱,黎照没来由的鼻酸,往他的怀里蹭了蹭,笑道:“不脏,小燕怎样我都喜欢。” 第79章一切尘埃归零 “不好!”黎照见势不妙,苦于无法脱身,一番血战之后才终于策马朝着王城的方向赶去。今夜街头不比往日,满地狼藉烂菜不说,商户紧闭半个人影都瞧不见,更没半点烛光。倒是皇宫里有光亮忽明忽暗,远远望去似乎是着了火。 等黎照赶到的时候,皇宫里已乱作一团,官道血流成河,短剑残刃铺地。 郭将军虽里应外合,但早被晋王事先埋伏的军队剿的毫无反抗之地,而他做这些事,全是梁帝默许。 梁帝,早有意铲除郭氏。 黎照跑了一段,发现不远处的拐弯处扑过来一个人影,待看清对方是谁后,她骇然惊呼:“贵妃娘娘!” 郭贵妃满脸惊惶,早没有从前雍容仪态,发髻松散、珠钗凌乱。她一把拽住黎照,问道:“你是来救珏儿的?” “是。” 闻言,她总算露出丝欣慰:“我就知道,你不会言而无信。阿瑶,你一定要救珏儿!如今郭氏造反,本想让他登位,没想到落得一败涂地,我一死,陛下一定不会放过他!你一定要救他,不管是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一定要救他!” 话到这里,她停顿了下,突然拽的黎照更紧,指甲几乎死死掐在她的手臂上,仿佛透过衣料要掐入皮肉。可这么疼都远不及她接下来说的这番话令她震惊。 她说:“珏儿,是靖南王的孩子,是我与靖南王的儿子!是你的养父唯一的血脉!” “……”黎照瞪大眼睛,错愕的看着她。 贵妃泫然落泪,哽噎道:“你洗清污名那日,我瞧见那些刺客受伤的刺青,原来是藏密院!你当年与王爷出征仇池,我曾于军列中瞧见几人有同样的刺纹!” 难怪! 难怪贵妃要下毒,不惜要与梁帝同归于尽。难怪,当年仇池一战本该胜利,却在中途发生内讧,有奸细藏匿在军队里! 阿父丧生万蛇毒坑,原来都是梁帝所为! “在这里,快将她拿下!” 正晃神之际,不远处传来呼喊声,黎照抬头便见几个禁军持剑冲过来。黎照正欲应敌,被贵妃拽住手道:“杀了我!” “你在说什么?” “杀了我,就说此事豫王几番劝诫不成,打算大义灭亲,特地嘱托你前来救驾灭反贼。” 她说着控着黎照的手,将剑尖抵在自己的身前,黎照摇头不肯,连连倒退之际,被她紧紧握住剑刃,鲜血顷刻淌了下来。 “阿瑶,替本宫好好照顾珏儿。” 说罢,纵身往前扑去,黎照抽剑之际她已经撞在剑上,立刻将她刺穿。 黎照错愕的看着她,发现她竟然在笑,含着泪望着不远处,呕着血呢喃:“王爷……我终于又能和你在一起了……” 这个王爷是谁,黎照自然清楚。 “母妃——!”待她阖眼往后仰倒,黎照蓦地听到一声凄厉的大叫声,抬眸便见不远处跑来的燕珏僵在那里,震惊哭喊。更让他心寒的是,那柄还沾着母妃鲜血的剑,被黎照死死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