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歌声》 第001章 镜子里的哥哥(一) 刺骨寒风扑面袭来,卷着雪雨哗啦啦浇了少年一脸,少年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艰难地睁开了双眼,“啊……” 四面八方是茫茫的白,少年的躯体被积雪掩了大半,他哑着嗓子轻唤出声,却不知该唤些什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渐渐离他远去。 想就此沉睡。 断断续续的歌声由远及近,为迷失方向的少年指引回家的道路。 少年闭了闭眼,他恍惚间看到辽阔冰原边沿的星火,在等候他的前往。 “哥哥。” 歌声戛然而止,一声清脆的呼唤猛地击穿少年的耳膜,奔向内心深处。 星火倏然消失,少年无助地伸长手臂,妄图捕捉漫漫风雪中唯一一丝温暖。 “弟弟……”他模模糊糊地记起,他似乎有一个弟弟,“弟弟,你在哪儿。” “我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那里炽热无比,烈火灼烧着我,哥哥,我好痛苦,哥哥,你会找到我的吧。” 尽管弟弟的声调无波无澜,少年却心疼得眉心紧锁,他记得冰原边沿的星火,只要前往冰雪的尽头,一定可以找到弟弟,“我会的!弟弟!你要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哥哥,不要让我等太久哦。” “不会的!”少年激动地大喊,“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那是他在辽阔冰原唯一能触碰的温暖,他一定要找到他的星火。 少年费了好大力气才挣扎着坐起来,他的双腿被积雪冻得肿胀,浑身像被什么东西殴打过似的疼痛难耐,除了左臂,少年不知道自个儿的身上还有哪一处是完好无损的。 他慢吞吞地摸向左臂,想在冰冷的世界给自己一个拥抱,好缓解些许严寒。 可是那儿——不是完好无损,而是空无一物。 少年蓦地瞪大双眼,无穷无尽的绝望瞬间埋葬刚刚燃起的希望,这样的他,该怎样前往冰雪尽头,该怎样拥抱温暖。 甚至,他该怎样活下去。 何况这个迷失在冰原里的少年对自己一无所知,除了弟弟……他也只记得自己有一个弟弟,终于,他想起一个更加令他无所适从的问题:“我……是谁?” “你是林双啊,”一面椭圆的镶有金边的镜子突然浮现,“哥哥,你是林双。” 少年愣愣地盯着镜子里与他一般无二的脸,“那你……是谁?” 镜子里的少年浅浅一笑,“哥哥,我也是林双。” “怎么会?”少年不禁嗤笑出声,“谁家的兄弟会可怜地共用一个名字?” 镜子忽然不满地绕着少年转圈,少年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他不记得弟弟是什么样子,但他可以肯定这个会围着他转圈圈的少年绝对不是他的弟弟。 “哥哥,”镜子里的少年哀伤地说,“我们本就没有名字。” 少年自然不信镜子的鬼话,他歪歪脑袋,“你记得我们的过去?” “不记得,”镜子里的少年答得干脆,复又静静看着少年,循序渐进,“但我知道我们是怎样来到了这里,哥哥,你想知道吗?” 第002章 镜子里的哥哥(二) 除了听从镜子的话,少年不知道他还能有什么办法活着前往冰雪尽头。 “我不想知道那些有的没的,我只想尽快找到我的弟弟。” “好吧,”镜子悬在半空,向少年凉凉地笑道,“哥哥,接受你的名字。” “可以。”少年别无他法,没有记忆的他,本来就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镜子的声调终于有了变化,不再无波无澜,而是掺杂了些捕捉到猎物的喜悦,欣喜地宣布道:“从今往后,我们都是林双。” 少年微微点头,算是同意了镜子的胡言乱语。 刹那雨雪翻飞,少年却不再觉得冷,肿胀的痛感不翼而飞,消失的左臂重新连接,少年在这刻仿佛获得了新生。 除了没有记忆——少年毫不在乎,反正现在的他有了名字,反正现在的他完好无损。 他只需要找到弟弟。 椭圆的镜子无声地落入少年手中,少年把镜子翻到正面,静静看着镜子里的少年。 他无意地眨眨眼,镜子里的少年也眨眨眼。 他有意地扬扬手,镜子里的少年也扬扬手。 他突然慌张地张嘴喊:“弟弟!”镜子里的少年也随之张张嘴。 尽管少年知道,镜子里的少年从来不是弟弟,可是在镜子里的“弟弟”忽然消失之后,少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惊慌。 不能再看到弟弟的脸颊,不能再听到弟弟的声音,慌张的少年捂住咕噜作响的肚子,竟然觉得格外空虚。他必须找东西填满自己,然而漫天白雪飞扬,他该去哪里寻找食物?又该是什么样的食物,才能填满他全身的空虚? 少年无助地站起来,抱着冰凉的镜子原地转圈。 假若镜子里的少年是唤醒他的神明,那么神明离别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为他指明应当前往的方向?还是说……从来没有镜子里的少年,只有他疯疯癫癫的臆想? 四周是完全一样的景色,随便向前迈出一步,再回头,身后的脚印早被风雪迅速掩埋。 少年咬咬牙,他必须对自己狠一点,才有可能快点儿找到他的弟弟——弟弟还在等他。 他抱着镜子闷声前进,饿了吃雪球,渴了喝雪水,偌大冰原,他没有遇见一只动物,也没有遇见一株植物,好在现在,无论是多么残酷的环境,都不会再伤他分毫。 只是始终无法填补空虚。 他不在乎之前为什么一身伤,他不在乎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可他害怕迷失在冰原,害怕一生找不到弟弟。 他怕弟弟等太久了,会孤单,会伤心,会害怕。 一想到弟弟会伤心难过,他就更加不知所措。 心脏像被麻绳死死捆住般窒息难忍、疼痛难耐。 他不记得和弟弟在一起发生了什么事,却一直记得深爱弟弟的感觉。 想必在一起时一定发生过很多非常温暖的事儿吧,不然怎么会连失忆了都深深爱着? 少年一直向前走去,恍若一个无畏的战士,寒风为他作伴,白雪为他装点,而他的心中,只有他的挚爱。 第003章 镜子里的哥哥(三) 在这条永无止境的道路上走了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走到最后,少年的温润如玉消失不见,变得像是一只狰狞古怪的饿鬼,无论吞下多少雪水,他都无法得到满足。 想被灌满,不管什么。 只要能让他感受到丁点儿的满足便可。 又一次梦见冰原边沿的星火,少年在无穷无尽的梦魇中眉心紧锁,好像再往前一点点,就能尝到可口的食物。于是他张牙舞爪地向前奔去,再没了小小少年应有的矜持和美好。 像个疯子,或者说,已经是个疯子。 少年眨了眨眼,猛然跳起,抱起镜子便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百米冲刺,他似乎看到了星火,他得在星火消失之前捕捉到星火的踪迹,可他直到跑得气喘吁吁,大口大口往外喷发着薄薄的白雾,星火依然无影无踪。 他泄愤似的把镜子甩在皑皑白雪上,厚重的雪层被镜子砸出一个小小的椭圆形的坑,细碎的雪粒慢慢落到镜面,渐渐把映着灰蒙蒙的天的镜面染成浅浅一层银白。 疯了,疯到分不清现实与梦魇。 少年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用蛮力让自己清醒。 他恍恍惚惚地明白,他缺少的不是食物。 他想看一看弟弟。 弟弟在镜子里——迷迷糊糊的少年开始自我催眠,开始承认镜子里的少年是他的亲弟弟,而他费力去寻的,只是一团能温暖余生的星火罢了。 少年急忙捡起镜子,宝贝地向镜子哈了一口气,浅浅银白瞬间与水雾一并凝结,变成更加模糊的颜色。少年捏住衣服一角,小心翼翼地擦净了镜子,他真挚地伸出拇指,像是抚摸挚爱一般细细摩挲着冰凉的镜面。 “弟弟,让我看你一眼,”少年痴痴地盯着映着天的镜子,双目胡乱聚焦在虚空的一个小点上,“快让哥哥看一眼,求你了。” 缺失记忆已经够令人空虚的了,心中有爱却无法见到挚爱,只会让空虚的感觉变本加倍。 少年捧着一颗发烫的心脏,几乎可以肯定,弟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发了疯,想要品尝一下拥有亲人的滋味。 一定比雪水甘甜。 然而镜子无动于衷。 “弟弟……” 少年突然气愤地曲起右腿,不由分说地把镜子往膝盖上砸去,哐当一声,镜子从镜面和膝盖连接的地方开始分裂,随之迅速分崩离析,烂成几片大块碎片。 锋利的豁口刮伤了少年的大腿,流出滚烫的血液,在白雪皑皑的世界绽放成花。 诡异的是,少年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殷红色的小花渐渐被大雪埋葬。 而碎片豁口沾染的鲜血不翼而飞,少年仿佛没有感知到伤口带来的刺痛般缓慢地蹲下,想把镜子拼回原样——尽管弟弟不知所踪,少年痴痴地想,至少他与弟弟长得一般无二,只要他伪装成弟弟的模样,将自己的相貌映在镜子里,就相当于见到了镜子里的弟弟。 而见到弟弟,他便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第004章 镜子里的哥哥(四) 少年如此想着,默默将脸上焦灼的表情换成柔软可爱的笑容,他俯身探向碎裂的镜子,在触碰到镜子那刻,碎片瞬间四散而去,变成八面一模一样的椭圆大镜子团团围住了少年。 八面镜子同时浮现一个优雅的姑娘,正在温柔地舔舐嘴角的鲜血,她勾了勾唇,从四面八方盯向已然发懵的少年,不留情面地嘲讽道:“哥哥,你对弟弟的爱只有这么丁点儿吗?连区区雪原都走不出去。” 声音相互叠加,产生了十分诡异的交响,少年歪歪脑袋,似乎没听出镜子里的姑娘对他的嘲讽,不停地呢喃着:“弟弟……我只想看一看弟弟。” “麻烦。”镜子里的姑娘轻嗤一声,刹那变成镜子里的少年。 只浅浅地看了一眼,少年悲哀地发现,“这不是我的弟弟。” 镜子里的少年显然不满:“怎么不是?” 少年颤巍巍地指了指自己:“这是我。” 镜子里的少年不禁蹙眉,“优雅”一词仿佛是他的附属物,不管他怎么造作,都摆脱不掉,“啧,又差不到哪儿去,凑活看吧。” “那你至少像一些。”少年不客气地指挥道。 弟弟该是柔软可爱、惹人怜爱,而不是镜子里那副一言一行透着满满优雅气息的贵公子模样,少年暗自发散思维,觉着镜子里的少年比他本人还不像他的弟弟。 镜子里的少年心想,大概是这不中用的少年在镜子里看清了自己的长相,才会在他第二次以“弟弟”的相貌欺骗少年时分辨出来真假。 他佯装天真地轻点红唇,十分的优雅又沾染了七分的魅惑,“哥哥,你要想起过去的事儿,我才能知晓‘我’应当是什么样呀。” “弟弟……”少年将目光挪向脚下的白雪,无助地抿了抿唇,艰难地说,“弟弟很爱我。” “既然很爱的话,不如哥哥在这里等‘我’?” “弟弟不会来的,他不会来的,不会来的,”少年抱住脑袋,缓慢蹲下身子,疯疯癫癫地不断重复着意思相近的话语,“他……他一直在等我,弟弟在等我,我不能停,可我好饿,好想见一见弟弟,好饿……” 少年的脑袋开始发胀,渐渐变得酸痛无比,好在同时,脑海里的画面愈发清晰。 笑着的弟弟,爱哭的弟弟,撒娇的弟弟,生气的弟弟,孤单的弟弟。 各式各样的弟弟……少年痛得眼角挤出几滴生理泪水,但他在狂喜。 奔波了那么久,他的记忆里终于有了弟弟的身影。 镜子里的少年摇身一变,这次将“优雅”彻底摈弃,变成一个合格的、符合少年期许的弟弟,他的表情非常纯真,目光紧紧追随他的“哥哥”,顶着一张可爱的脸蛋,柔软地向白雪皑皑的世界里的一个小小黑点喊:“哥哥~” 少年咧嘴笑笑,痴痴地伸手摸向镜子,好似真的摸到了他挚爱的弟弟。 他喃喃地念着:“弟弟,我们的关系,一定很好。” 第005章 镜子里的哥哥(五) 大海深处有一座无名岛,拥有令人心惊胆战的冰火两重天,除了小岛中心的天然擂台能照到和煦的阳光,其他地方,不是严寒,便是酷暑。 岛主无名始终戴着面黑白两色相交的半面具,从未有人见过无名的真容。 有人说:“岛主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 有人说:“岛主当年在擂台上毁容了。” 有人说:“岛主不想见到那个人。” 众说纷纭,传到少年耳朵里的,早不知有多少个版本,他无畏地舔了舔手臂上开裂的伤口,恶狠狠地扬起拳头往对手脸上砸去。 最温暖的地方,却要进行最野蛮的斗争。 无名岛,从来不是无名的小岛。 它的名气很大,大到无数有钱的脑残人不远万里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岛屿看同类自相残杀。 每每听着擂台四周的喝彩,少年都会想,那里有他平时很难见到的弟弟,他不能让弟弟失望,必须卯足力气帅气地把对手打趴下。 毕竟冰火两重天,唯有无名岛中心的天然擂台能让他们相见。 少年不知道他是怎么来了无名岛,反正记事儿的时候他就和弟弟在这里了。 是怎么认出来的呢?两人长得实在太像了,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渐渐有好事的人说:“喂,你和对面那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毛头小子是什么关系啊?” 什么关系? 少年也想知道。 不过少年更想知道——那人是谁。 直到他们七岁那年,刚刚能听懂一些浅显的人情世故,就被无情地送上擂台。 似是故意一般,少年的第一个对手,便是与他长得一般无二的生活在岛屿另一边的弟弟。 宣传做得很好,票卖出了很多张,连一向不屑在野蛮面前现身的岛主都来了,可见这些闲得蛋疼的“人上人”是有多期待这场孪生兄弟的自相残杀。 那些人想,没有什么比流有同根血脉的双生子像无脑的蛐蛐一样斗得你死我活更令人兴奋了。 少年看着眼前的人,眼睛突然酸胀起来。 被时光淡忘的记忆纷至沓来,一下子压垮了这对流有同根血脉的双生子。 那天,少年故意输给弟弟,被监管者痛打了一顿。 第二次,他又输了,被罚三天没有饭吃。 第三次,他还是输了,从此,少年少了一条胳膊。 赛事索然无味,输赢毫无悬念,自此,岛屿再未安排双生子的角逐。 然而,这只是小孩子之间的游戏。 真正的赛制是,满十五岁的人,要先进行残忍的淘汰赛。 冰火两边的人会在各自的地盘开展漫长的生死较量,不论什么手段,不管多么肮脏,只有活到最后的那一个人,才能登上最终的擂台,与另一边的存活者进行拼杀。 隔了八年,他们又一次久违地站在了对立面。 弟弟什么都没说,却放水放得厉害,他仰面摔下擂台的时候在笑,“哥哥,你赢了。” 赢了的人会去哪里?成为岛主?还是去更远的岛屿? 少年以为弟弟终能触到答案,哪想是这个结果。 第006章 镜子里的哥哥(六) 很久很久以前,破碎的双面镜掉落人间,分别附身在两个小孩儿身上。 若想合二为一,必须别无二心。 然而镜子想要取代镜子,林双想要取代林双。 直到两个林双两败俱伤,镜子在林双濒死的时候苏醒,将林双的意识捞进镜子里的世界,妄图与林双融合,获得独立自由的机会,成为一面可以直面阳光的单面镜子。 事与愿违,历经月余,镜子终又合二为一,镜子里的姑娘从此再无二心,永远背靠背站在对立面,余生只能随着双面镜漫无目的地旋转流浪。 唯有彼此深爱的人,在镜子的对立面寻到心的方向,才有希望破除双面镜的诅咒。 镜子里的姑娘为此捞取了现世里无数相爱的人,不论亲人,友人,还是爱人。 只不过他们不是在镜子里彻底迷失了方向,就是找回了自我,顺利回到现世。 镜子里的姑娘只得另辟蹊径,既然难以寻到心的方向,那就取缔那些相爱的人一同回到现世的机会,让那些相爱的人在镜子里成为林双。 留下两个林双,离开两个林双。 所以,我们都是林双。 镜子里的姑娘要做能够离开的林双,她们一直渴望再度拥抱对方。 原本空无一物的世界突然展开一面透明的屏障,椭圆的镜子瞬间消失不见,少年茫然地伸手,只感受到屏障冰凉刺骨。 “弟弟……”少年喃喃喊道。 屏障仿佛听到呼唤一般,忽然变得透明,于是少年看到了漫野黄沙,看到了与他一般无二的弟弟,他想起了弟弟,想起了过往,原来不是只有温暖才能孕育深情,原来他们的过去,如同辽阔冰原般冰凉无比。 弟弟也无声地望着他。 少年又喊了几声,他看到弟弟同样张了张嘴,然而除了飒飒风声,再无其他声音。 他们必须砸碎屏障。 可是……如果屏障本身就是他们呢? 毕竟他们身处镜子里的世界,空间早已扭曲变形。 就像多年前的第一次角逐,少年要把胜利的机会让给弟弟。 但这一次,弟弟显然无动于衷。 少年咬破指尖,想用鲜血写字。 与此同时,弟弟的指尖也在不受控制般往外溢血。 少年愕然,这一次,他们谁都让不了谁。 既然如此,他们必须堵上所有,真真正正拼杀一次。 轻缓的歌声从远方传来,又带着新的歌声向远方奔去。 透明屏障哗啦啦碎了一地,悠扬的歌声不再断断续续。 少年看到真正的弟弟,激动地跨过碎片踏入另一个世界,紧紧把弟弟拥进怀里。 而同样的,椭圆的镜子倏然浮现,变为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女,其中一位与少年擦肩而过,仅仅一个照面,碎裂的屏障已然复原,世界瞬间斗转星移——不再是对立的冰火两重天。 /天空逐渐变成了透明色/ /你大概也变成了透明色/ /雨点逐渐变成了透明色/ /我大概也变成了透明色/ 双面镜漫无目的地载着镜子里的歌声旋转起来,相爱的人终究相聚。 第007章 镜子里的弟弟(一) 灼人热浪扑面袭来,卷着风沙哗啦啦糊了少年一脸,少年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四面八方是灿灿的黄,少年的躯体被沙尘掩了大半,空气被太阳烤得愈发稀薄,他微微张了张干裂的双唇,殷红的血液渐渐流淌,在落入沙地前蒸发飞升。 想就此沉睡。 断断续续的歌声由远及近,为迷失方向的少年指引回家的道路。 少年闭了闭眼,他恍惚间看到漫漫沙野尽头的冰凌,在等候他的前往。 “亲爱的弟弟,”歌声戛然而止,熟悉的声音徐徐响起,“不能睡哦。” 冰凌倏然消失,少年哑着嗓子无助地喊:“哥哥……”妄图捕捉滚烫热浪中唯一一丝凉意。他恍恍惚惚地记起,他有一个深爱着他的哥哥,“哥哥,你在哪儿?” “我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哥哥,你会找到我的吧。” 不论什么时候,哥哥都能最先找到他。 那么这次,哥哥也一定会找到他的吧。 “不行哦,”哥哥的声音带了三分玩味的笑意,“亲爱的弟弟,你不爱我吗?” “是你不爱我了吧,”少年掩面忧伤,“你怎么可以不找我。” 那是他在漫漫沙野唯一能享受的凉意,他却不知该如何拥有。 “只有真心相爱的人才能打破镜子的束缚——不论亲人,友人,还是爱人,”哥哥耐心地解释道,“傻弟弟,没有谁生来必须为另一个人做什么,哪怕是深爱着你的我,也不想一个人踏上一条漫无归期的道路。” 少年费了好大力气才挣扎着坐起来,他的脸上布满沙尘,浑身像被什么东西殴打过似的疼痛难耐,胸腔里憋着一股气,始终无法顺畅呼吸,汗水涔涔地混着沙尘滚成泥水渐渐没入漫野荒原。 他胡乱地抹去满脸污浊,然后委屈巴巴地说:“可是你把胜利的果实留给我一个人时,怎么不说你不想孤单地一个人消失?那一次是你丢下了我,这一次,你又要丢下我。” 一面椭圆的镶有金边的镜子突然浮现,少年愣愣地盯着镜子里与他一般无二的脸。 镜子里的少年十分狡黠,他顶着哥哥的脸,用哥哥的声音,笑着向弟弟撒娇:“那一次你都跟来了,就不能再顺着我一次嘛?怎么说我也是你最爱的哥哥。” “你不是哥哥!哥哥不是你这个样子的!哥哥……不会丢下我……”反而越说越没有底气,少年垂头看满地昏黄,眼睛委屈地眨巴眨巴,想要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进沙土,那样就不用理会乱七八糟的烦心事。 镜子里的少年浅浅一笑,“只要你不丢下哥哥,哥哥自然不会丢下你。” 毕竟,镜子的世界是相对的,你冲镜子笑一笑,镜子也会冲你笑一笑。 少年显然不信镜子的鬼话,他歪歪脑袋,“那我要怎样才能找到你?” “心的方向,”镜子里的少年缓缓在唇边竖起一根食指,“嘘,你听。” 第008章 镜子里的弟弟(二) 断断续续的歌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却好似三百六十度环绕着他们。 实在无法辨别方向。 少年闭上双眼,伴着无穷无尽的歌声,他看到皑皑白雪中一个小小的黑点。 只要向前走去,一定可以见到哥哥。 于是少年向前迈了一步,脚底不再是滚烫的沙子,而是冰凉的积雪,宛如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少年小心翼翼地走出几步,哥哥仿佛近在眼前,少年张了张嘴,一声“哥哥”脱口而出,然而不远处的哥哥似是没听见般,仍茫然地驻足原地。 少年惊奇地发现哥哥原本空荡的衣袖重又有了手臂。 完好无损的哥哥像是一个普通的少年。 怎么看,怎么与他格格不入。 曾经共同经历的一切,仿佛空梦一般,只有一人记得,只有一人承受。 心的方向,茫茫无知。 少年睁开了眼,声调随之硬了几分,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哥哥不记得过去了。” 滚滚热浪挤压着稀薄的空气,少年那被太阳烤得泛红的肌肤不断往外溢出汗水,镜子的背景同样是令人窒息的沙野,但镜子里的少年处处透着优雅,并未受到半分影响。 少年闭了闭眼,终是紧紧盯着镜子里的少年,选择直面现实,“所以,你到底是谁?” 镜子里的少年浅浅一笑:“我是林双,是你亲爱的哥哥。” 少年低笑一声,满满嘲弄。 镜子里的少年没有看见少年故意的嘲弄一般,缓慢靠近少年,温柔地说:“亲爱的弟弟,你也是林双。” “哥哥,”少年哀伤地咧嘴笑道,“我们本就没有名字,何必无中生有?” “因为镜子说,要有个名字,”镜子里的少年露出嗜血的目光,“好弟弟,听话哦。” 少年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副目光他太熟悉了,而哥哥从不会这样看他。 除了听从镜子的话,少年不知道他还能有什么办法活着前往荒原尽头。 “我不想烦心这些有的没的,我只想尽快找到我的哥哥。” “好呀,”镜子悬在半空,向少年凉凉地笑道,“弟弟,接受你的名字。” “可以。”少年无所畏惧,反正他们一直没有名字。 镜子的声调再度有了变化,不再温润如玉,而是掺杂了些捕捉到猎物的喜悦,淡淡地宣布道:“从今往后,我们都是林双。” 少年微微点头,算是同意了镜子的胡言乱语。 刹那尘沙漫天,少年却不再觉得热,肿胀的痛感不翼而飞,粘稠的汗液消失不见,少年在这刻恍若获得了新生。 椭圆的镜子无声地落入少年手中,少年把镜子翻到正面,静静看着镜子里的少年。 他无意地眨眨眼,镜子里的少年也眨眨眼。 他有意地扬扬手,镜子里的少年也扬扬手。 他颤抖着喊:“哥哥……”镜子里的少年也随之张张嘴。 尽管少年知道,镜子里的少年从来不是哥哥,可是在镜子里的“哥哥”忽然消失之后,少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惊慌。 第009章 镜子里的弟弟(三) 不能再看到哥哥的脸颊,不能再听到哥哥的声音,慌张的少年捂住咕噜作响的肚子,竟然觉得格外空虚。他必须找东西填满自己,然而漫天黄沙飞扬,他该去哪里寻找食物?又该是什么样的食物,才能填满他全身的空虚? 少年无助地站起来,抱着灼热的镜子原地转圈。 假若镜子里的少年是唤醒他的神明,那么神明离别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为他指明应当前往的方向?还是说……从来没有镜子里的少年,只有他疯疯癫癫的臆想? 四周是完全一样的景色,随便向前迈出一步,再回头,身后的脚印早被风沙迅速掩埋。 少年咬咬牙,他必须对自己狠一点,才有可能快点儿找到他的哥哥——哥哥还在等他。 他抱着镜子闷声前进,偌大沙野,他没有遇见一只动物,也没有遇见一株植物,好在现在,无论是多么残酷的环境,都不会再伤他分毫。 然而始终无法填补空虚。 他怕哥哥等太久了,会彻底忘却他,如此,他们再没有相聚的可能。 所以少年只能一直向前走去,恍若一个无畏的战士,骄阳为他作伴,黄沙为他装点,而他的心中,只有他的挚爱。 在这条永无止境的道路上走了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走到最后,少年的柔软可爱消失不见,变得像是一只狰狞古怪的饿鬼,无论吞下多少回忆,他都无法得到满足。 想被灌满,不管什么。 只要能让他感受到丁点儿的满足便可。 又一次梦见沙野边沿的冰凌,少年在无穷无尽的梦魇中眉心紧锁,好像再往前一点点,就能尝到可口的食物。于是他张牙舞爪地向前奔去,再没了小小少年应有的矜持和美好。 像个疯子,或者说,已经是个疯子。 少年眨了眨眼,猛然跳起,抱起镜子便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百米冲刺,他似乎看到了冰凌,他得在冰凌消失之前捕捉到冰凌的踪迹,可他直到跑得气喘吁吁,大口大口往外喷发着难捱的热气,冰凌依然无影无踪。 他泄愤似的把镜子甩在漫野黄沙上,厚重的沙层被镜子砸出一个小小的椭圆形的坑,细碎的沙粒慢慢落到镜面,渐渐把映着蓝天白云的镜面铺上浅浅一层细沙。 疯了,疯到分不清现实与梦魇。 少年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用蛮力让自己清醒。 他恍恍惚惚地明白,他缺少的不是食物。 他想看一看哥哥。 哥哥在镜子里——迷迷糊糊的少年开始自我催眠,开始承认镜子里的少年是他的亲哥哥,而他费力去寻的,只是一股能清爽一生的凉意罢了。 少年急忙捡起镜子,宝贝地抖掉镜子上的细沙,小心翼翼地擦净了镜子,他真挚地伸出拇指,像是抚摸挚爱一般细细摩挲着灼热的镜面。 “哥哥,让我看你一眼,”少年痴痴地盯着映着天的镜子,双目胡乱聚焦在虚空的一个小点上,“哥哥,你不能忘了我,又不要我。” 第010章 镜子里的弟弟(四) 独自保留记忆带来的孤单感已经够令人空虚的了,心中有爱却无法见到挚爱,只会让空虚的感觉变本加倍。 少年捧着一颗发烫的心脏,收获满腔悲凉。 只是镜子无动于衷。 “哥哥……” 少年突然气愤地曲起右腿,不由分说地把镜子往膝盖上砸去,哐当一声,镜子从镜面和膝盖连接的地方开始分裂,随之迅速分崩离析,烂成几片大块碎片。 锋利的豁口刮伤了少年的大腿,流出滚烫的血液,在黄沙漫野的世界绽放成花。 诡异的是,少年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殷红色的小花渐渐被风沙埋葬。 而碎片豁口沾染的鲜血不翼而飞,少年仿佛没有感知到伤口带来的刺痛般缓慢地蹲下,想把镜子拼回原样——尽管哥哥不知所踪,少年痴痴地想,至少他与哥哥长得一般无二,只要他伪装成哥哥的模样,将自己的相貌映在镜子里,就相当于见到了镜子里的哥哥。 而见到哥哥,他便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少年如此想着,默默将脸上焦灼的表情换成温润如玉的笑容,他俯身探向碎裂的镜子,在触碰到镜子那刻,碎片瞬间四散而去,变成八面一模一样的椭圆大镜子团团围住了少年。 八面镜子同时浮现一个优雅的姑娘,正在温柔地舔舐嘴角的鲜血,她勾了勾唇,从四面八方盯向已然发懵的少年,温柔地笑道:“弟弟,好久不见。” 声音相互叠加,产生了十分诡异的交响,少年歪歪脑袋,似乎潜意识承认了镜子里的姑娘的存在,不停地呢喃着他的期许:“哥哥……我只想看一看哥哥。” 镜子里的姑娘佯装天真地轻点红唇,十分的优雅又沾染了七分的魅惑,“亲爱的弟弟,你要寻到心的方向,才能见到你的哥哥。” “哥哥……”少年将目光挪向脚下的黄沙,无助地抿了抿唇,艰难地说,“哥哥不记得我了,我找不到心的方向,我见不到哥哥……” 少年的腹部开始发胀,渐渐变得酸痛无比,太久没有进食,只靠回忆支撑,空虚的副作用席卷而来,少年疼得捂住肚子,缓慢蹲了下来,“哥哥,你怎么能忘了我?怎么能不要我?” 镜子里的姑娘摇身一变,变成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他的表情非常柔和,目光紧紧追随他的“弟弟”,顶着一张坚毅的脸蛋,温柔地向黄沙漫野的世界里的一个小小黑点喊:“弟弟。” 少年咧嘴笑笑,痴痴地伸手摸向镜子,好似真的摸到了他挚爱的哥哥。 他喃喃地问道:“哥哥,你后悔了吗?” 镜子里的少年缓缓笑道:“我不后悔。” 胀痛的感觉稍稍缓和,可是依旧不知心的方向,少年继续自欺欺人地说着:“我后悔了,哥哥,我一开始就该输的,我不厉害,我很软弱,是你让我等着你,我才一步步努力地往上爬,可我不想站在你的对立面,一直都不想。” 第011章 镜子里的弟弟(五) 大海深处有一座无名岛,拥有令人心惊胆战的冰火两重天,除了小岛中心的天然擂台能照到和煦的阳光,其他地方,不是严寒,便是酷暑。 岛主无名始终戴着面黑白两色相交的半面具,从未有人见过无名的真容。 有人说:“岛主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 有人说:“岛主当年在擂台上毁容了。” 有人说:“岛主不想见到那个人。” 众说纷纭,传到少年耳朵里的,早不知有多少个版本,他无奈地甩了甩强壮有力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扬起拳头往对手脸上砸去。 最温暖的地方,却要进行最野蛮的斗争。 无名岛,从来不是无名的小岛。 它的名气很大,大到无数有钱的脑残人不远万里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岛屿看同类自相残杀。 每每听着擂台四周的喝彩,少年都会想,那里有他平时很难见到的哥哥,他不能让哥哥失望,必须卯足力气帅气地把对手打趴下。 毕竟冰火两重天,唯有无名岛中心的天然擂台能让他们相见。 少年不知道他是怎么来了无名岛,反正记事儿的时候他就和哥哥在这里了。 是怎么认出来的呢?两人长得实在太像了,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渐渐有好事的人说:“喂,你和对面那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毛头小子是什么关系啊?” 什么关系? 少年也想知道。 不过少年更想知道——那人是谁。 直到他们七岁那年,刚刚能听懂一些浅显的人情世故,就被无情地送上擂台。 似是故意一般,少年的第一个对手,便是与他长得一般无二的生活在岛屿另一边的哥哥。 宣传做得很好,票卖出了很多张,连一向不屑在野蛮面前现身的岛主都来了,可见这些闲得蛋疼的“人上人”是有多期待这场孪生兄弟的自相残杀。 那些人想,没有什么比流有同根血脉的双生子像无脑的蛐蛐一样斗得你死我活更令人兴奋了。 少年看着眼前的人,眼睛突然酸胀起来。 被时光淡忘的记忆纷至沓来,一下子压垮了这对流有同根血脉的双生子。 那天,少年没来得及输给哥哥,他难受得好几个晚上睡不着。 第二次,他又晚了一步。 第三次,他还是比哥哥晚了一步。 在看到哥哥空荡的衣袖后,少年暗暗发誓,下一次,他一定要比哥哥快一次。 赛事索然无味,输赢毫无悬念,自此,岛屿再未安排双生子的角逐。 然而,这只是小孩子之间的游戏。 真正的赛制是,满十五岁的人,要先进行残忍的淘汰赛。 冰火两边的人会在各自的地盘开展漫长的生死较量,不论什么手段,不管多么肮脏,只有活到最后的那一个人,才能登上最终的擂台,与另一边的存活者进行拼杀。 隔了八年,他们又一次久违地站在了对立面。 少年得偿所愿,先一步仰面摔下擂台,“哥哥,你赢了。” 赢了的人会去哪里?成为岛主?还是去更远的岛屿? 少年以为,哥哥终能触到答案。 第012章 镜子里的弟弟(六) 很久很久以前,破碎的双面镜掉落人间,分别附身在两个小孩儿身上。 若想合二为一,必须别无二心。 然而镜子想要取代镜子,林双想要取代林双。 直到两个林双两败俱伤,镜子在林双濒死的时候苏醒,将林双的意识捞进镜子里的世界,妄图与林双融合,获得独立自由的机会,成为一面可以直面阳光的单面镜子。 事与愿违,历经月余,镜子终又合二为一,镜子里的姑娘从此再无二心,永远背靠背站在对立面,余生只能随着双面镜漫无目的地旋转流浪。 唯有彼此深爱的人,在镜子的对立面寻到心的方向,才有希望破除双面镜的诅咒。 镜子里的姑娘为此捞取了现世里无数相爱的人,不论亲人,友人,还是爱人。 只不过他们不是在镜子里彻底迷失了方向,就是找回了自我,顺利回到现世。 镜子里的姑娘只得另辟蹊径,既然难以寻到心的方向,那就取缔那些相爱的人一同回到现世的机会,让那些相爱的人在镜子里成为林双。 留下两个林双,离开两个林双。 所以,我们都是林双。 镜子里的姑娘要做能够离开的林双,她们一直渴望再度拥抱对方。 原本空无一物的世界突然展开一面透明的屏障,椭圆的镜子瞬间消失不见,少年茫然地伸手,只感受到屏障滚烫灼人。 “哥哥……”少年喃喃喊道。 屏障仿佛听到呼唤一般,忽然变得透明,于是少年看到了皑皑白雪,看到了与他一般无二的哥哥,时间恍若拉回决战日,他们依然站在冰火的对立面,依然要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名头拼得你死我活。 哥哥也无声地望着他。 少年又喊了几声,他看到哥哥同样张了张嘴,然而除了飒飒风声,再无其他声音。 他们必须砸碎屏障。 可是……如果屏障本身就是他们呢? 毕竟他们身处镜子里的世界,空间早已扭曲变形。 就像决战日那次的生死角逐,少年要把胜利的机会让给哥哥。 但这一次,哥哥显然不会让他得偿所愿。 少年眼见哥哥咬破指尖。 与此同时,他的指尖也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溢血。 少年愕然,这一次,他们谁都让不了谁。 既然如此,他们必须堵上所有,真真正正拼杀一次。 轻缓的歌声向远方奔去,又带着新的歌声从远方归来。 透明屏障哗啦啦碎了一地,悠扬的歌声不再断断续续。 少年看到真正的哥哥,愣愣地看着哥哥跨过碎片来到他的世界,然后被哥哥抱了个满怀。 而同样的,椭圆的镜子倏然浮现,变为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女,其中一位与哥哥擦肩而过,仅仅一个照面,碎裂的屏障已然复原,世界瞬间斗转星移——不再是对立的冰火两重天。 /天空逐渐变成了透明色/ /你大概也变成了透明色/ /雨点逐渐变成了透明色/ /我大概也变成了透明色/ 双面镜漫无目的地载着镜子里的歌声旋转起来,相爱的人终究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