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后记》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一章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屠龙后记 太祖朱皇帝起自布衣,提三尺剑,驱除暴元,建立大明三百年江山,后传之建文。建文帝宅心仁厚,然削藩失计,丢了大好江山,四海流亡,着实令人扼腕叹息。小子不才,抚今忆昔,据此铺成出一段文字,以飨读者。 第一章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明洪武二十一年(公元1388年)四月十一日夜,天上斜月如钩,繁星点点,捕鱼儿海倒映着星月,波光粼粼,周遭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仲春四月,青草初生,浅草刚没马蹄,四处弥漫着野花的清香。在捕鱼儿海南岸数十里处,一座小山坡下,扎了一顶白色的蒙古包,蒙古包前点燃着一堆篝火,三个人围着篝火而坐,一男一女为中年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显然是一家人在闲话家常。 那中年女子虽然脸有风霜之色,仍不失俏丽,嫣然一笑道:“无病哥哥,你二十余年不曾踏足中原一步,伴我在这漠北苦寒之地牧马放羊,你可曾后悔?” 那中年男子微微一笑,握住那女子的柔荑道:“乌兰,只要与你在一起,此地便直如天堂。” 那乌兰甜甜一笑道:“无病哥哥,这么多年了,你的嘴还是那么甜。就象当初我们在张家口初遇时一样。” 那无病道:“想当初,你跟你爹去张家口贩卖牛马,路遇盗匪,幸得我有几手内家拳功夫,打跑了盗匪,你也就相中了我。” 乌兰咯咯娇笑道:“算了吧,你莫要吹牛,你那两下三脚猫功夫还要逞强,还不是多亏我爹爹放了几箭,把那匪首射倒,你就差点丢了小命。” 无病啐了一口道:“你莫要小瞧我们内家拳功夫,只是我天资愚钝,学艺不精,若是我师父在场,三两下就能收拾了那些毛贼。只是这许多年了,不得师父音问,也不知他老人家身体是否康泰?” 那少年趴在父亲的膝头,问道:“爹爹,总听你提起师爷爷功夫如何了得,你能仔细讲讲吗?” 那无病回想起往事,悠悠道:“我们内家拳传自武当张三丰,张三丰传孙十三,孙十三传到我师父张松溪。我们内家拳讲究后发制人,一击必中。盖因我们内家拳击敌必击其穴,人体有晕穴、哑穴、死穴等三十六穴,相其穴而轻重击之,一招制敌,无毫发爽者。故此我们内家拳非至亲好友,不相授受。” 那少年问道:“我们也姓张,那师爷爷也是我们的亲戚了?” 张无病道:“也算是我的一个远房堂叔。我们家本在浙江宁波府,后辗转来到北平开药铺,会一点功夫,懂一些接骨疗伤的手法。那一年师父自鄞县来北平探亲访友,不幸染了风寒,在我们家中将息了月余,见我聪明伶俐,就传了我内家拳法,让我勤加练习,说日后必有大成。” 乌兰插话道:“也没看你成名成家。” 张无病气鼓鼓道:“还不是因为你,整日里放马牧羊,荒废了功夫。” 那少年道:“爹爹,你又怎么随我娘,到了草原,你再给我讲讲。” 张无病道:“已经讲了好多遍了,你还没听够啊。那年我到张家口贩卖药材,遇到了你娘,救了她们爷儿俩的命,她就看上我了。正好那时我爹娘都去世了,我孤身一人,她骗我说草原上缺医少药,来了必定发大财,我就跟来了,谁知她就以身相许了,再后来有了你,你外公也去世了,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相依为命了。” 乌兰用手指刮了刮自己的脸颊,做了个鬼脸道:“在巴特尔面前说谎,你羞不羞,明明是你死皮赖脸的跟我们到草原上来的,要不是那天我爹从马上摔下来,你给接好了骨,我才不嫁给你呢。” 张无病连连摆手,作投降状道:“好,好,好,一切是我自作自受。”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巴特尔,心疼道:“士行年纪慢慢大了,不能再在草原上瞎混了,要多读书,勤练功夫,将来要去北平,宁波做一番事业。” 乌兰白了他一眼道:“草原上有什么不好啊,自由自在,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张无病急道:“可他终究是汉人,要回到汉地,认祖归宗。” 乌兰也吼道:“他也是蒙古人,叫巴特尔,你问他是想待在草原上,还是去北平、宁波。” 张士行在父母双方急切的目光注视下,有些局促,草原虽好,一切都随性自然,然在父亲的描述中汉地的繁华富庶也一直飘荡在他的脑海里,实在令人向往,他兴奋道:“娘亲,我想去汉地闯荡一番,等我老了,再回草原陪你。” 乌兰有些不高兴了,站起身来冲他们爷儿俩吼道:“滚吧,都滚吧,滚回你们的北平府吧。” 张士行一伸舌头,对他父亲道:“娘亲生气了。” 张无病道:“不用理她,我来考你,内家拳的五字诀是什么?” 张士行应声答道:“惊、紧、径、敬、切五字。” 张无病问道:“你可知这五字的深意?” 张士行摇摇头道:“不是很明白。” 张无病站起身来,慢慢施展开来内家拳法,边打边说道:“一为惊者,对阵之时,有虚有实,所谓惊法者虚,取法者实也。似惊而实取,似取而实惊。虚实之用,存乎一心。二为紧者,门户常守严,两手当护胸,行则左右护肋,击则勿穷其势。回环往复,连绵不绝。足缩有循,高蹈勿举。可急进,可速退。心常先觉,毋令智昏。立必有依,攻必有法。凝神聚气,百骸皆束。畏缩而若虎伏。兵法所谓静若处女者也。乘敌之隙,方可图也。三为径者,则所谓动如脱兔者也。既窥其隙,勿失事机,尽全身之力,一击必中。若猫捕鼠,若虎扑羊。四为劲者,拳打劲气,眼到身到,身到步到,步到手到,手到劲到,令敌无防。气从足生,由足而腿,由腿而腰,由腰而肩,由肩而肘,由肘而手,一气贯之。内外三合,手与足合,肘与膝合,肩与胯合,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正所谓身形一片,力使一线,并力一向,千里杀将。五为切者,正所谓庖丁解牛,乘隙而入,游刃有余,动刀甚微,霍然已解,击其要害,一招毙敌。此五字者如兵家之智、信、仁、勇、严五德,活学活用,方有大成。” 张无病拳法打完,也正好说完,他收势后对张士行道:“你来演练一遍。” 张士行依样打了一遍,张无病点点头道:“有些模样了。我内家拳本有七十二路跌打,二十五路擒拿,然拳贵精,不贵多,练之纯熟,六路亦用之不穷。你当细细体会五字诀。” 张士行打了一会儿拳,额头微微出了些汗,这时乌兰从帐篷中走出,端了一碗牛奶递给儿子,张士行接过来,咕嘟嘟一口饮下。 忽然张无病脸色一变,乌兰见状,正要询问,张无病打了个手势,令她不许出声,伏地倾听,乌兰虽不会武功,此刻也隐隐听到了马蹄之声,由远及近,犹如春雷滚滚而至。 张无病低喝一声:“不好!”随即起身,一脚踢散了篝火,拉起乌兰和张士行向后山跑去,乌兰跑得气喘吁吁,问到:“无病哥,来得是什么人?” 张无病边跑边说道:“不晓得,大约是明军,我们还是避一避的为好。” 乌兰惊道:“明军离此有数千里之遥,何能一夕便至,怕不是元军?” 张无病道:“来者皆披铁甲而非皮甲。”乌兰闻言默然。 原来自从张无病随乌兰定居草原之时,北元小朝廷早自大都逃归上都(位于今内蒙古自治区锡林郭勒盟正蓝旗境内),元顺帝重整旗鼓,与锐气正盛的北伐明军大战了数场,北元是败多胜少,损兵折将,上都丢失,元顺帝惊惧而崩,北元大将王保保也因此郁郁而终,此时在位的是元顺帝的次子脱古思帖木儿,因其年号为天元,史称天元帝。天元帝为避明军锋锐,故将汗庭撤至距大都数千里之遥的捕鱼儿海(今内蒙古贝尔湖)之畔,乌兰一家为自由民,不属哪个万户,故在离北元汗庭六七十里之处放牧,与其他蒙民若即若离,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张无病虽与爱妻逐水草而居,但自认汉人,每当明军与元军大战之时,他便携妻将子,避居一旁,两不相帮。北元自失中原之后,又经数次大战,铁器奇缺,日常铁锅铁铲都难寻一件,更别说铁甲了,张无病内功虽浅,然草原之上,夜深人静,离了老远便听出铁甲呛啷之声,瞬间便知晓来者是明军,而非元军。 张无病拉着乌兰与张士行在草地上行走如飞,不一刻已来至小山坡之下,他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推了乌兰后背一下,急道:“乌兰,你带着孩子快走。” 乌兰闻言大惊,张无病平日里遇事颇为镇静,此刻却要令她母子二人先走,可见情势已到万分危急关头,乌兰推了张士行后背一把,低声道:“巴特尔,你快跑上山去藏好,爹爹妈妈一会儿便来寻你。” 张士行素来听话,拔腿便往山上跑去,边跑边听到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向他背后袭来,他扭头一瞧,只见爹爹张无病刺啦一下将身上衣袍撕做两半,双手舞动如轮,半空中箭如雨下,那箭矢有的射入衣袍之上,有的被打得四散横飞,张无病舞动衣袍,鼓起内劲,犹如两面盾牌,护住周遭一丈之地,边舞边退,乌兰躲在他的身后,看张士行停下脚步,回头张望,大声道:“巴特尔,快跑。” 张士行不敢停留,提气拔足往山坡上跑去,堪堪已到山顶,再回头去看,山坡下人马杂沓,刀剑相撞,打斗呼喝之声不绝于耳,他父母早已与一大群明军战在了一处,他正想再跑下山去帮忙,不料脚下为一块石头所绊,一失足摔倒在地,顺着另一面山坡,咕溜溜滚下山去,脑袋撞在了一块岩石之上,顿时天旋地转,人事不知。待得他悠悠醒转,天光已然大亮,头痛欲裂,他挣扎坐起,揉了揉受伤的鬓角,鲜血已然凝固。他茫然四顾,周遭依旧是茫茫草原,五颜六色的小花在风中摇曳,蝴蝶在草丛中上下翩飞,苍鹰在空中盘旋,却不见一个人影,万籁俱静,唯有鸣虫,昨夜之事,恍然若梦。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一章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2 他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向坡上跑去,口中不停地喊着:“爹,娘。”他跑上山坡,定睛一看,不觉得惊呆了,只见山坡之下,横七竖八的躺了几具尸体,显然昨夜是经过了一场激战,其中有两具尸体,未着甲胄,身上插满了雕翎箭,上面站立着几只苍鹰,正在拼命撕扯着那尸身的血肉,看那身形,正是自己的父母张无病与乌兰。他啊得大叫一声,直冲下坡来,奔到尸体旁边,驱走苍鹰,只见二人已被啄咬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了。张士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父母尸体放声大哭,一夜之间,奇变陡生,天地茫茫,竟何如之? 也不知哭了多久,眼泪已干,肚中竟然有些饥饿,他抬眼向自家帐篷方向望去,若在平日里,母亲已然煮好了奶茶,炸好了果子,招呼一家人围坐在火炉边朝食,而此刻,那本应欢声笑语的帐篷已然变成了一堆灰烬,父母真的不在了,眼下当务之急便是应将父母尸身安葬,但是目下他孤身一人,既无白事经验,又无长辈主持,只得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自幼所见草原上牧人的丧葬仪式,找了一柄散落在地的单刀,在焚毁的庐帐旁挖了一个浅浅的坑,将父母尸身头朝东向并排放入,割下自己衣袍上两片碎布,覆于面孔之上,又在庐帐灰烬中扒出一把铜壶,几个银碗,置于两旁,跪倒在地,双手合什,面向苍天,默默祷告道:“爹,娘,你们英灵暂且慢行,孩儿即刻前去,为你们报仇雪恨,然后咱们一家三口在天上团聚。”祷告完毕,他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把土慢慢堆到爹娘尸身之上,填满土坑,用脚仔细踏平,再找了一些石块,围了一圈,安分守己的升斗小民张无病夫妇就此草草葬于黄土之下,非蒙非汉,不流于俗,可发一叹。 张士行又在死尸堆中找出了一副弓箭,斜跨于身,腰插单刀,打量了一番方向。昨夜此处显然经过了大队人马,已将青草原踩踏出一条黄土大道,斜斜指向东北方向,他便顺着这条大路迈步向前,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报仇。”如此这般,张士行走了两个时辰,看看已行了十数里之遥,此刻已是红日当空,他走得是又饥又渴,只得坐在路边歇息,盼望着草原上能有牧人路过,好讨一些吃食。正在转念之间,忽听得一阵嘚嘚马蹄声响,远处奔来一队人马,不一刻便驰到近前,张士行定睛观瞧,只见跑在前头是一蒙古少女,胯下白马,身穿紫袍,头戴金冠,脸如满月,杏眼高鼻,神色慌张,不断回头张望,她身后跟着十数名明军骑兵,扬刀呼喝,紧追不舍,那少女见到张士行牧民打扮,便用蒙语喊道:“救我!” 张士行虽自幼便知父亲张无病是汉人,母亲乌兰是蒙古人,他应算汉人,但他生于草原,长于草原,平生并未踏足汉地半步,一切风俗习惯,饮食起居皆为蒙制,耳濡目染之下早把自己当做蒙人,加之明军杀死了他的父母,心中怒气抖生,霍然而起,弯弓搭箭,嗖嗖几箭射出,冲在前面的几个明军骑兵应声而倒,这得益于外公对他的悉心教导。外公是骑射好手,张士行自幼便跟着他骑马射箭,加之和父亲习练内家拳,年纪虽小,手脚灵活,对付常人已不在话下。 一个明军头目见他箭法如神,哦了一声,双脚一磕马肚,挥舞着雪亮的马刀冲了过来,张士行一箭射出,那军士一挥马刀,噹得一声,那箭竟被斩作两断,张士行一愣神之际,那军士已驰到眼前,刀光一闪,狠狠劈了下来。张士行虽会武功,平生却未曾与人对敌,父亲喂招,都是点到为止,何曾有此性命相搏,一时之间竟无法施展,只是下意识将手中雕弓迎了上去,谁知那刀势凶猛,这一刀便将木弓砍断,顺势划破了张士行的衣袍,登时鲜血涌出,若不是那硬弓挡得一挡,这一刀便会令他肚破肠流,死在当场。 张士行疼得一咧嘴巴,中了这一刀,脑中却清明起来,想起了父亲说的五字诀,他一扔弓箭,揉身而上,手臂暴长,施展内家拳擒拿手,一把便扣住了那名军士的脉门,微一用力,那军士便全身一麻,被从疾驰的马上拉下,双脚还扣在马镫之上,面门朝下,与地面相撞,登时脑浆迸裂而死。其余明军见状,呼哨一声,打马而逃。 那蒙古少女见追敌逃远,圈马近前,对张士行道:“好俊的功夫。我要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在这里?” 张士行听她声若银铃,婉转动听,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眼泪不争气的扑簌簌流了下来,哽咽道:“我叫巴特尔(母亲给他起的蒙古名字,意为英雄。),我爹娘都给这些天杀的明军害死了。我要找他们报仇。” 那少女点点头道:“此次明朝大将蓝玉率十五万大军袭我王庭,我军无备,草原上被杀被俘者不下十数万人,实是我大元北迁以来受损最大者,无异于亡国之祸,我父母也陷于敌手,生死未知,你可愿与我一同前去报仇雪耻,救民于水火?也不枉称巴特尔之名。” 张士行点点头,他平生第一次杀人,只是刹那间的事情,脑海中还一片空白,此刻与这少女对答了几句话,缓过劲来,忽觉胸口一阵剧痛,不由得捂着胸口咳嗽起来,鲜血又渗透衣衫。 那少女见他受伤,立刻跳下马来,从马背褡裢中取出一个小皮囊,走到张士行面前,轻轻撕开他的衣服,从那皮囊中挤出一些黑色药膏,用手缓缓涂抹在他的伤口处,立时止住了流血。张士行还感觉一丝清凉传到肌肤之上。那少女又撕下自己的衣裙,俯身将张士行伤口包扎妥当。在那少女与张士行疗伤之时,她那如乌云般的发丝撩拨了他的面颊,张士行觉得痒痒的,加之少女的体香又沁人心脾,他不觉脸上一红。谁知肚子却在此刻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 那少女刚好包扎完毕,抬起头来,咯咯一笑道:“我还以为是蛤蟆叫,原来是你的肚子在叫。”张士行脸色更红,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一早晨没吃东西了。”少女快步走回马鞍边,将药囊放回褡裢,从中拿出几条肉干,又拿出一个皮壶,转过身对着张士行嫣然一笑道:“开饭了,我的巴特尔。” 张士行闻听此言,如五雷轰顶,呆立当场,眼泪又不争气的从眼眶中涌出。那少女赶忙奔到他的面前,温言安慰道:“你怎么又哭了,我的巴特尔。”张士行嘴角噙泪道:“每当开饭之时,我娘都这么说:‘开饭了,我的巴特尔’。谁知一个晚上,我就再也见不到我娘了。”说罢,他抱住那个少女,嚎啕大哭,仿佛要把所有的悲和苦都发泄出来,仿佛抓住了这个怀里的这个少女就能抓住脑海中渐渐远去的娘亲的影子。 不知哭了多久,那少女轻轻抚摸着张士行的后背,柔声道:“好了,别哭了,我的巴特尔,我又听到蛤蟆叫了,等你吃饱喝足了,我们一起去找他们报仇。” 张士行听她如此一说,这才破涕为笑,松开了怀中少女,一把抢过她手中的肉干,狼吞虎咽大嚼起来,又接过她递来的皮壶,拧开盖子,一股透鼻奶香而来,一仰脖便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大口,着实痛快,也稍微掩盖了一下适才的尴尬。 那少女吃了几口肉干,也未嫌弃张士行口水肮脏,抢过皮壶,一口灌下,他二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牛肉干,喝着牛奶,不一会儿便把肉干吃完,牛奶喝干,终于吃得肚腹鼓胀,神气渐复。 张士行见这少女行事洒脱,见识不凡,心下有些佩服,又有些好奇,便问道:“你又是谁,如何晓得那么多事情?怎会来至此处?” 那少女又是咯咯一笑道:“我的巴特尔,终于想起来问我的名字了?” 张士行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我才不是什么巴特尔,我爹才是真正的英雄。” 那少女一歪头,好奇问道:“你爹又是谁?” 张士行叹了口气,黯然神伤道:“我爹曾经是一个郎中,他是一个汉人,叫张无病。”说罢,看了那少女一眼。 那少女显然不知张无病为何人,瞪着大眼看着张士行,听她往下说去。 张士行好想说些父亲昔年的风光往事,一时之间却又无甚可说,他好希望自己父亲是个大大的英雄,掌管千军万马,纵横江湖,建功立业,为人传颂,然而他到底是个普通人,实在没什么可说之处。他又想到父亲为了护他性命,以一人之力对抗大队明军,不禁眼圈又红了起来,低声道:“我爹为了救我,和明军厮杀,杀了他们十几人。他当然是大英雄了。” 那少女一听,立刻肃然起敬,道:“你爹当真是大英雄,那他是汉人,明军也是汉人,你们汉人怎么会自己杀自己呢?他又是如何来到我们草原呢?” 张士行听了这话,有些恼怒道:“我爹是为了我娘,追随她才来到草原的,他也是为了护卫我们才死的,以他的武功,本来可以逃走的。” 那少女听了后,有些悠然神往,道:“你娘好福气啊,有一个愿意跟她走,为她死的男人。你娘一定很美吧?” 张士行骄傲道:“那是自然,我娘很美,她叫乌兰,是草原上最美的女人。” 那少女哦了一声,好象知道乌兰的名字,感叹道:“怪不得如此,我塔娜(珍珠之意)早就听说你娘的大名,恨不能相逢,可惜可叹啊。” 张士行道:“你叫塔娜?那你父母又是谁?” 塔娜俏皮道:“你敢跟我去,我就告诉你我的父母是谁。” 张士行有些不屑,又有些自暴自弃道:“这有何不敢,反正我也不在乎自己的这条命了,多杀几个明军,为我爹娘报了仇,我就上天和他们去团聚。” 塔娜突然一把抓住张士行的双臂,道:“巴特尔,我不许你死,我要你象你爹那样,跟我走,为我死。” 张士行一愣,没有反应过来,直直看着塔娜,这番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在这一刻塔娜自己也觉不妥,当下绯红了脸,一转身,紧跑几步,飞身上马,转头对张士行道:“你来不来,我的巴特尔?” 张士行脸上一红,觉她有调笑之意,胸口一震,心里想要拒绝,脚下却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来到马前,一扳鞍桥,骑了上去,搂住她那纤纤细腰,闻着她那幽幽暗香,不觉心神荡漾,二人共乘一骑,缓步行在青青草原之上,直如神仙世界,昨夜的腥风血雨在脑海中竟然慢慢消散。 塔娜低头柔声问张士行道:“我的巴特尔,你今年多大了?”张士行道:“十五岁。”塔娜娇笑道:“比我还小一岁。你该叫我姐姐。”张士行红了脸道:“我为什么要叫你姐姐,我就叫你塔娜不行吗?”塔娜笑道:“你只得今日能叫我姐姐,明日便不行了。”张士行奇道:“这是为何?”塔娜并不做解释,叹了口气,悠悠道:“到时候你便知道了。”说罢,一催胯下马,向东北疾驰而去。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一章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3 二人奔驰了几十里路,天色已晚,斜月东升,眼前霍然出现了一大片湖泊,波光粼粼,苇草茂盛,湿气扑鼻,围绕着岸边东一簇,西一簇,扎下了数不清的庐帐,一直漫延到草原的尽头,堆堆篝火,宛若天上掉落的繁星。一队队士兵持刀拿枪,往来巡逻,铁甲铿锵,帐篷中传来喝酒猜拳的喧闹之声,也有妇女儿童的哭泣之音,交汇成特有的战地之声。 塔娜勒住缰绳,转头对张士行低语道:“这便是我们大元的王庭,昨夜被明军偷袭攻占,你敢不敢随我进去救人。”张士行坚定道:“敢,我们去救谁?”塔娜道:“你跟我来便是了。” 二人遂跳下马来,偷偷潜入大营,塔娜对此处地形颇为熟悉,带着张士行,东一转,西一转,避开了巡行士兵,来到一处金顶大帐之外,那大帐前有士兵把守,二人悄悄转到帐后,塔娜拔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将帐篷划开了一个小口子,向里面张望。只见正中架起一个火炉,两旁摆放着金漆木柜,地上铺着一床狼皮褥子,褥子上一个红脸长身的胖大汉子正赤身骑在一个中年美妇身上,那女子肌肤如玉,面容姣好,在那男子胯下扭动挣扎,婉转哭啼,那男子却哈哈大笑。 塔娜看罢,怒火中烧,呲拉一声用小刀将口子划大,钻了进去,张士行也紧跟着钻了进去。塔娜大叫一声:“住手!”挺起小刀直向那男子扎去,那男子吓了一跳,啊得大叫一声,从那女子身上一跃而起,夺门逃走。塔娜扑上前去,抱住那个女人放声大哭:“母后!”张士行看到那女人赤身裸体,当下羞得脸上飞红,背过身去。只听得那女人低沉道:“塔娜,你先转过去,让我穿好衣服。”塔娜只得站起身来,与张士行并排而立,低声对他说:“不许偷看。”张士行尴尬的点点头,小声问道:“那人是你母亲吗?你为什么叫她母后?”塔娜看了他一眼道:“是的,你以后要叫她皇后,叫我公主,见面要行跪拜大礼。”就这么说话功夫,那女人道:“好了,你们转过身罢。” 二人转过身来,张士行见那女人身披锦袍,长身玉立,虽然头发散乱,仍不失雍容华贵之态,塔娜推了张士行一把道:“傻小子,见了皇后娘娘,还不跪下行礼。”张士行微一犹疑,正欲跪下,这时从帐外闯入十余人,各执刀枪,将三人团团围住,为首一人,赤面长身,满脸虬髯,正是刚才强暴皇后之人,此刻已经满身戎装,披挂整齐,他上下打量了塔娜一眼,狞笑道:“刚刚尝了老穴的滋味,又送上了一个雏儿,来呀,与我一并拿下。” 他身后士兵一拥而上,塔娜抽出小刀与之搏斗,可是人小力弱,不一会儿便被拿下,张士行拔出腰刀拼死相搏,虽砍翻了几个明军,但他武功终究未臻成熟,又少实战,臂膀,大腿接连中了几刀,堪堪就要毙命当场。就在此危机关头,北元皇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那红脸大汉连连叩头,哭泣道:“大将军,求求你放过小女塔娜,高云给你叩头了。” 塔娜挣扎着叫道:“母后,你不要求他,我要杀了他,为你报仇。”高云满眼含泪,对着塔娜道:“塔娜,你自己要保重,不要想着为我报仇。”说罢,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柄小刀,猛得刺入自己胸膛,大叫一声,倒地身亡。 帐中众人见此情形,登时呆立当场。塔娜眼中如喷出火来,在士兵手中扭身挣扎,对着红脸大汉喊道:“我要杀了你。” 那红脸大汉哼了一声道:“做梦,我先宰了你这个狼崽子。”说罢一挥手,旁边士兵就要举刀上前。张士行正欲上前相救,一个明军趁机一枪戳在他的腿弯处,他应声而倒,两把明晃晃的钢刀立时架在他的脖子上。 这时红脸大汉旁边树立的一名副将拱手施礼道:“大将军,此番殄灭残元,虽大获全胜,然其魁首宵遁,实以为憾,今其皇后自尽,若再杀公主,献俘大典恐不为美。望大将军三思。” 这红脸大汉斜眼看了副将一下道:“王弼,你在为这小丫头说情吗,如若你看上了她,不妨直说。我这便将她送与了你。” 王弼再次躬身施礼道:“大将军,末将不敢,只是出于对大将军的一片忠心,望大将军明察。” 那红脸大汉哼了一声道:“谅你也不敢。就如你所请,先将他们关押起来,械送京师,献俘皇帝。”他又指着塔娜,冷冷道:“野丫头,我叫蓝玉,有种找我来报仇。”说完,转身扬长而去。 王弼命手下军士将塔娜和张士行二人押往其他帐篷,关押起来,塔娜指着张士行大叫道:“这是我的怯薛,我要和他关在一处,不然我就去死。” 王弼知道怯薛为蒙古皇帝的亲军宿卫,平时也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便点了点头,将二人关在一个小帐篷中,又找来了医官为张士行包扎伤口。 次日,蓝玉命人将此战缴获的甲仗兵器堆成小山,点火烧之,火焰冲天,将捕鱼儿海映照的通红。他又命人将杀死的蒙古军民筑成京观,勒石为记,令所俘之人在旁观看,以耀武功。数万蒙古人围成一圈,面无表情,不发一语,有些人则暗暗啜泣。 塔娜与张士行也在人群中观看,看到最后,她紧紧抓住张士行的手,指甲深深扎进他的手掌之中,张士行痛得闷哼一声,塔娜紧咬嘴唇道:“我一定要杀了他,为我母后报仇,为我大元子民报仇,我要他身死族灭。” 蓝玉随后传令开拔,将北元王庭付之一炬,率领十五万明军,押着十万男女俘虏,二十万头牛羊,浩浩荡荡西返大明国境。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二章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大军一路向东南迤逦而来,行了月余,终于走出了茫茫千里草原,远处群山连绵,两旁押送的明军不禁高呼起来,塔娜知道此刻已进入了汉地。她坐在勒勒车上,一路上娥眉微蹙,愁容不展,整日里想着如何报仇。张士行伤愈之后,便护持左右,见她闷闷不乐,便拍着胸脯道:“塔娜,我伤已好,找个机会,我去杀了那个蓝玉,为你娘报仇,也告慰我爹娘的在天之灵。” 塔娜哼了一声,薄嗔道:“你是我的那可儿(伴当),以后要叫我公主,不许直呼其名。再者蓝玉护卫重重,你如何近得他身?不是枉自送死吗?” 张士行有些委屈,昂起头道:“反正我爹娘都不在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我就拼着一死,能杀得了蓝玉最好,杀不了他,杀几个明军也算够本。再说,我什么时候成你的那可儿了?” 塔娜高声叫道:“你就是我的那可儿,你那日可答应了我的,不许反悔,你要跟着我一生一世,听我的话,保护我。” 张士行看她一张俏脸激动的通红,便低下头来,不再说话。 塔娜下巴架在膝盖上,若有所思道:“目下已经进了汉地,杀那个蓝玉恐怕是越来越难,你们汉人最是狡诈,你要帮我想个法子杀了那个蓝玉。” 张士行苦笑道:“我爹虽是汉人,我却自幼长在草原,我也是平生第一次来到汉地,我能有什么法子,我只会拼命。” 塔娜白了他一眼道:“我早就知道你笨笨的,最无用处。” 张士行抢白她道:“那你还让我做你的那可儿。” 塔娜眼波流转,柔声道:“那可儿是一生一世的约定,不管你是俊的,丑的,聪明的,笨的,能干的,没用的,只要我们看上了,就不能分开。” 张士行嘟哝道:“那我不是倒了一辈子霉?” 塔娜咯咯娇笑道:“谁让我们看上了。” 说话之间,大队人马已经蜿蜒进入山谷,两旁是灰色的山梁,山上缺草少树,皆是光秃秃的岩石,深入半空,此起彼伏,无穷无尽,几十万人马进来,如同一叶扁舟进入汪洋大海之中。 夜已深,斜月当空,繁星闪烁。明军点起火把,如同火龙般穿行在大山之间,不时有人马掉落悬崖,在暗夜中发出渗人的哀嚎声。王弼见队伍还在前行,有些不解,策马驰到中军来见蓝玉,施礼已毕,道:“大将军,深夜行军,多有不便,请就地扎营,待天亮后大军再启程上路。” 蓝玉皱了皱眉头道:“不必,前面就到喜峰口,大军入关后再行歇宿,我军自去岁出兵以来,餐风露宿,以历半年,今已入国境,焉有野营之理?” 王弼拱手道:“末将遵命。”说罢打马而去,催促队伍加快行军。 待到后半夜,前锋终于抵达喜峰口关城之下,王弼命士兵朝城上喊话,叫人开关。过了许久,城上终于有人应答道:“城下来人听真,据大明律,关门不夜开,待天明验看后,方允入关。” 王弼催马上前,对着城头喊道:“大将军蓝玉奉天子诏命征讨残元,大获全胜,现班师回朝,望守城军兵行个方便。” 城上军士回答道:“暗夜之中不辩敌我,况违令开关者斩,望大人海涵。” 王弼无奈,命人快马报与中军。不一会儿,蓝玉率亲兵卫队赶来,明晃晃的火把照如白昼,蓝玉在城下大叫道:“本帅为永昌侯、大将军蓝玉,北伐班师,尔等速开城门,否则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城上那人答道:“天明开门,入夜闭关,此乃天子诏令,难道永昌侯大得过天子吗?” 蓝玉闻言大怒,道:“小子敢轻我耶?”急令手下军兵攻城夺关。王弼在旁劝阻道:“大将军息怒,暂且在关外歇息一夜,何必与小人计较呢?” 蓝玉怒道:“我平灭残元,俘获无数,此乃天大的功劳,天子尚且要郊迎,况一守关人乎?”不听,更加催促大军攻城。 不一会儿,城门便被攻破,关楼被毁,杀死守关军士数百,蓝玉率大军昂然进入喜峰口。 塔娜随一众俘虏进城,在勒勒车上看到街道两旁横七竖八倒毙了不少明军,撩起车帘,问坐在车后的张士行道:“巴特尔,难道这里不是汉地吗,如何自己人杀起自己人来?”张士行小声道:“公主,听闻此处为喜峰口,守关军士因夜已深,不放大军入关,惹恼了大将军蓝玉,命人毁关而入,因此杀伤众多。” 塔娜哦了一声道:“好个跋扈的大将军。”然后低头沉思起来。 大队人马在喜峰口关城休整了一日,又折向西南继续出发,翻山越岭走了十余日,终于走出了连绵的群山,来到了一望无际的大平原,远处一座巍峨的城市耸立其上,襟山带河,虎踞龙蟠,自有一番霸王之气。 一些年长的蒙古俘虏一望见此城便跪地哭拜,口中喃喃道:“不图今日复见大都。”明军士兵立刻上前挥鞭驱赶,喝骂道:“此处是大明北平府,不再是你们元大都了。快快起来赶路。” 塔娜对张士行感叹道:“我曾经魂牵梦萦的大都啊,不曾想是以这种方式回来。” 张士行却沉默不语,他终于回到了父亲念兹在兹的北平府,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他究竟算是汉人还是蒙古人呢?说他是汉人吧,父母却皆为汉人所杀,他与汉人仇深似海,说他是蒙古人吧,血管中却流淌着汉人的血,头脑中装着汉人的魂,实在是矛盾之极,苦恼之极。 大队人马在城北扎下营寨,十万蒙元俘虏单立一营,塔娜与张士行依旧住在一处。次日,有几名明军士兵前来提人,说是要将塔娜押往燕王府前去献俘,塔娜挣扎不去,张士行上前与这几名士兵扭打在一起,一名士兵呵斥道:“你个小蹄子给我放老实些,大将军这是抬举你,若是此去,你入得了燕王的法眼,收了入府,难保这辈子不吃香喝辣,你还要谢我哩。强似被发配入教坊司,生不如死。” 塔娜闻听此言,顿时不哭不闹了,简单梳洗打扮了一番,对张士行凄然一笑道:“我的巴特尔,我们就此别过了,待我寻得一个好去处,再来唤你。”张士行有些不明所以,呆呆目送塔娜上了一辆马车,绝尘而去。 车子出了俘虏营,门前已经聚集了数十辆大车,塔娜左右观瞧,车上尽是捕鱼儿海一战所俘获的蒙古王公大臣,有上百人之多,位高权重者为吴王朵儿只,代王达里麻,平章八兰等人,还有自己的二哥地保奴,其中竟然还有先帝必里克图汗(元昭宗)的皇后权氏,也就是她的大娘,权氏来自高丽,年近五旬,皮肤依然白皙,望之如三十许妇人,虽低眉顺目,却依旧有皇家气度。 一行人离了俘虏营,走了十余里路,终于来到了北平城下,由安贞门入城一路向南,至通惠河,再折而向西,行不数里,看到了水波澹澹,莲叶田田的太液池,中间是草木茂盛的琼花岛,真个是神仙居所,此处已属元朝皇城,自徐达攻占元大都,皇城被毁,只余西南角的元太子(元昭宗)宫,现如今做了燕王朱棣的府邸。 众人来至燕王府前,离车下马,由王府侍卫引入府中,穿堂过户,来至正殿之下,只见殿前匾额大书三个字:“承运殿”,那权后看到这三个字后,不由得泪下沾巾,自言自语道:“这不就是以前的隆福宫吗,真是江山依旧,物是人非。” 这时殿内走出一名军官,高声问道:“来者可是残元俘众?”押送军士答道:“正是。”那军官道:“带上殿来,觐见燕王。”于是众人整肃衣冠,鱼贯而入,只见殿中左首金交椅上端坐一人,虎背熊腰,赤脸虬髯,正是大将军蓝玉,丹陛之上端坐一人,年近三旬,颧骨高耸,鼻梁挺直,双目如刀,颌下长须,正是燕王朱棣。 众人跪下叩头,高呼参见燕王殿下。朱棣点点头,沉声道:“诸位平身,一路南来,车马劳顿,辛苦了。” 蓝玉指着吴王朵儿只对朱棣道:“燕王殿下,此人乃是残元吴王朵儿只,朵儿只乃元太祖成吉思汗同母弟合赤温后代,捕鱼儿海乃是合赤温汉国所辖之地,朵儿只在其封地被俘,则我已知残元尽灭矣。”说罢,自顾自的哈哈大笑。 朱棣陪笑道:“大将军此战功比卫、霍,真我朝开国以来第一人。” 蓝玉笑道:“燕王过誉了。”他又指着地保奴道:“此人为残元虏酋次子地保奴。” 地保奴身材瘦小,跪在地上簌簌发抖,不敢发一言。 蓝玉望着他轻蔑的一笑,又指着塔娜道:“此女为残元皇帝之女塔娜公主,正值青春年少,燕王不如收入房中,侍奉枕席。”说罢,他手一扬,便有两个士兵上前将塔娜推到丹陛之下,好令朱棣看个清楚。 朱棣看了塔娜一眼,淡淡道:“如何处置残元俘虏,当由父皇定夺,孤身为臣子,安敢自专?” 蓝玉笑道:“左右不过是一个妇人,现太子当国,你若喜欢,我去和太子说,无有不准。” 塔娜对着蓝玉啐道:“恶贼,还我娘的性命来!” 蓝玉大怒道:“小蹄子,在此处还敢撒野,给我掌嘴。”左右军士上前,啪啪啪扇了塔娜几个耳光,她的嘴角登时流下一缕鲜血。 这时权氏走上前来,微微下腰,对着朱棣和蓝玉,施了个万福,柔声道:“大将军,燕王殿下,暂息雷霆之怒,妾身有要事禀告。” 燕王朱棣有些疑惑,问蓝玉道:“大将军,这是何人?” 蓝玉道:“此妇人为残元太子妃,权氏。” 朱棣道:“权氏你有何要事禀告本王?” 权氏凄然一笑,幽幽道:“此宅为妾身故居,住了十几年了,故地重游,感慨万千,江山依旧,物是人非。不知燕王殿下在这隆福宫中住了这许多年,可得此宝?” 朱棣哦了一声道:“顺帝仓皇北逃,宫中确实遗留不少珍珠宝贝,不知夫人所谓宝物,究竟何指?” 权氏哼了一声道:“寻常黄白之物,何称宝物?妾身指的是传国玉玺。” 堂上众人闻听此言,一时皆惊。故老相传那传国玉玺在大元至元三十一年(即公元1294),现于大都,有人叫卖于市,为权相伯颜所得,后伯颜将蒙元历年征战所缴各国印玺统统磨平,分给诸位王公大臣刻制私人印章。传国玉玺就此下落不明。残元北遁后,徐达数次奉命率军深入草原,一来为了扫平蒙古残余势力,使其不得内犯,二来就是为了追寻传国玉玺的下落。传国玉玺之重要在于得此玺者说明受命于天,得国为正,无此玺者,得国不正,必为天下所轻。故此权氏此言一出,可谓惊世骇俗。 蓝玉、朱棣二人闻言不由自主的皆站起身来,问道:“玉玺现在何处?” 权氏轻轻一笑道:“我若说了,你们当放过我们大元这一众俘虏。” 朱棣点点头道:“那是自然,父皇向来对蒙元降人优礼有加,洪武三年元太孙买的里八剌被俘后,父皇亲封其为崇礼侯,后在洪武八年厚礼放归,你为太子妃,应当知晓。” 权氏嗤笑道:“然此一时,彼一时也。彼时我大元武力尚强,带甲百万,虎视京师,贵国皇帝为怀柔远人,自当善待太孙。今日我大元覆亡,国中无主,我等为釜底游鱼,安能悠然自处?” 朱棣道:“我父皇曾言,元朝为政宽仁,当善待元之遗民,你等大可放心,只要你等真心归顺,当与我大明子民,一视同仁。” 权氏转头对蓝玉道:“我那侄女塔娜少不更事,得罪了大将军,大将军怎么说?” 蓝玉悻悻道:“本侯不再追究了便是。” 权氏笑道:“妾身请燕王殿下和大将军当众发个毒誓才好。” 蓝玉怒斥道:“一派胡言,我蓝玉乃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说话向来算数,发什么毒誓。” 权氏道:“那贱妾只有一死来保守这个秘密了。”说罢,作势就要撞向大殿之内的柱子。 塔娜惊叫一声道:“大娘。” 蓝玉毕竟是武将,眼疾手快,从椅子中一跃而起,一把将她拉住,推倒在地,怒道:“贱人安敢,来人,给我带走,大刑伺候,看你开不开口。” 左右士兵一拥而上,将权氏按住,权氏哈哈大笑道:“那我便咬舌自尽,你们一辈子也休想得到传国玉玺。” 朱棣皱了皱眉头,道:“大将军,这里毕竟是孤的燕王府,孤还未发话,你便在此发号施令了?” 蓝玉闻言,看了燕王一眼,拱手谢罪道:“末将情急,一时造次,请王爷恕罪。” 朱棣吩咐将权氏放开,举起右手,和颜悦色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燕王朱棣必善待北元降人,在此立誓,如若不然,不得好死。” 他立誓已毕,对着蓝玉道:“大将军,你也起个誓吧。” 蓝玉不情不愿道:“我蓝玉必善待北元降人,如违此誓,诛连九族。”说完,气哼哼的对权氏道:“贱婢,这下心满意足了吧。” 权氏笑盈盈下拜道:“多谢燕王殿下,多谢大将军。” 吴王也率众蒙古俘虏一体下拜道:“多谢燕王殿下恩典,多谢大将军恩典。” 权氏站起身来,指着朱棣背后的励精图治匾额道:“那传国玉玺就藏在这匾额之后。” 朱棣转过身来,看着那匾额,感叹道:“孤在府中十余年,竟然不知此处竟然藏着传国玉玺。” 蓝玉奇道:“这传国玉玺怎会藏到匾后?” 权氏娓娓道来:“当年先帝还是太子之时,从伯颜后代手中得到这方传国玉玺,而此时惠宗(元顺帝)皇帝荒淫无道,宠信奸臣,太子恐招来杀身之祸,不欲为人所知,遂将这传国玉玺藏于匾后,等将来自己登基之后,再取出昭告天下,表明大元得国之正,自秦以来一脉相传。孰料大都一朝陷落,太子走得匆忙,没能来得及取走这传国玉玺,就在此处静静待了二十年。” 朱棣命人搬来梯子,刚要命人爬上去,权氏道:“且慢,那匾后有机关,传国玉玺藏于机关之内,若误触机关,则玺毁人亡。” 朱棣急道:“那待如何?” 权氏道:“少不得妾身上去取下来便是。” 朱棣谢道:“那有劳夫人了。” 权氏一手提裙,一手爬梯,在众人瞩目中,渐渐爬上顶端,探身在匾后摸索起来。 蓝玉在下等得有些焦急,催促道:“夫人取到了传国玉玺了吗?” 权氏在上应答道:“稍等片刻。”说时迟,那时快,那权氏双脚用力一蹬,她脚下的梯子便倒了下去,不知何时,那权氏的头颅竟然套在了一根带子之内,她两脚连蹬了几下,便不再挣扎了,身体吊在半空荡来荡去,甚是吓人。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二章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2 事起仓促,众目睽睽之下,权氏竟然在大殿之上自缢,朱棣等人大吃一惊,急忙叫人重新树起梯子,把权氏抱了下来,一探鼻息,早就气绝身亡了。 蓝玉连忙大叫:“快去看看传国玉玺。” 一名军士急忙爬到匾后,只见空空如也,哪有什么传国玉玺。 蓝玉上前踢打着权氏的尸身叫骂道:“贼婆娘,大庭广众之下,竟敢戏耍本侯爷。” 塔娜见此情形,悲痛欲绝,扑上前来,护住权氏尸身,大叫道:“大娘,你死得好惨啊!”她抬起头来,眼中似喷出火来,死死瞪着蓝玉,却不发一语,蓝玉不自觉得浑身打了个冷颤。 张士行在燕王府外徘徊良久,不见塔娜出来,暗骂自己道:“你好蠢,公主不出来,难道你就不会进去探察一番?” 自塔娜被带走之后,他便魂不守舍,坐立不安,于是便悄悄跟在塔娜车队之后,来至燕王府外。那俘虏营中看守松懈,自是难不住他。 张士行围着燕王府走了一圈后,发现后墙靠近积水潭处无人巡行,便施展武当壁虎功,三下两下爬上墙头,纵身一跃,就地翻滚几下,起身查看周遭,发现立身处是一个大花园,桃红柳绿,林木繁盛,假山耸立,曲径通幽,他顺着一处游廊,跨过一座石桥,来至一处厅堂,厅门虚掩,他正在犹豫是否进去打探一下塔娜的行踪,忽听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急忙闪身入屋,只见右首边有一座架子床,幔帐低垂,他一个箭步,飞身上床,不料床上却躺着一个少女,脸朝里面,和衣而卧,听到有人上床,转过身来,一眼看见张士行,一张俏脸登时吓得花容失色,正要张口呼叫,张士行一把捂住她的嘴巴,不令她发声,那少女又想挣扎坐起,张士行双腿一夹,那少女立刻动弹不得,又羞又臊,脸色通红,急得珠泪横流。 这时听到门外走进数人,其中一个少妇的声音传来:“四妹,你不说暂且歇息片刻吗,怎么这许久功夫还不出来?”说话间,听得那人已来到床边,那少女拼命扭动身躯,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少妇在床边停住脚步,又道:“你们先退下吧,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两个少女的声音应答道:“遵命,夫人。”接着二人退出屋外,脚步声渐息,屋中寂然无声,唯有三人呼吸声可闻。 等了良久,那少妇冷冷道:“现在屋中无外人,你们便出来吧,万事皆可商量。” 张士行一听此言,觉得也无法可想,就松开了那名少女,从床上直起身,撩开幔帐,走了出来,只见中堂座椅上坐了一名中年美妇,柳眉倒竖,面沉似水,直盯着自己,问道:“你是何人,缘何在此?” 那少女也从床上跳了下来,直扑到那美妇怀中,放声大哭:“大姊,他欺负我。” 那中年美妇轻抚少女之背,安慰道:“四妹,别怕,大姐为你做主。他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那少女抽泣道:“他捂住了我的嘴巴,夹住了我的腿,不让我动弹。” 那美妇霍然而起,对着张士行戟指骂道:“小鞑子,敢对我妹欲行不轨吗?” 张士行连忙拱手行了个礼道:“这位大姐莫怪,在下只是前来寻人,怕府中人撞见,一时情急,得罪了小妹,还请恕罪则个,万不敢有非分之想。” 那美妇道:“你来寻什么人,又为何来到后园?” 张士行道:“我来寻塔娜公主。” 那美妇低头略一沉思道:“今日大将军蓝玉前来王府献俘,听闻内中有十数名残元后妃与公主,这位塔娜公主可是其一?” 张士行道:“正是。” 那美妇道:“你是她什么人?” 张士行再深施一礼,道:“我是她的那可儿,名唤巴特尔,见她久去不回,怕出意外,特来寻找,因见王府前门把守严密,故从后园进入,冒犯了小姐,还清恕罪。” 那美妇听得张士行言语有礼,又见他面相忠厚,不似坏人,脸色缓和了一些,问道:“我大明一向对残元降人宽厚有礼,燕王也只是召见他们,温言抚慰,以怀远人,说不得还有礼物赏赐,你担心什么?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张士行听闻此言,脸显悲愤之色,双手紧握道:“你们明人自诩宽厚有礼,却千里奔袭我们草原,杀我父母,强暴皇后,还说要把塔娜献给燕王,你是个女人,我不和你多说,那个蓝玉在哪儿,我要和他拼了。” 那美妇吃了一惊,道:“杀你父母,强暴皇后,这是从何说起,我是府里管事的,鄙姓吴,你叫我吴姐,你有什么冤情,可对我说,我自会为你转告燕王。” 张士行见这美妇果然是端庄娴雅,雍容大气,不似作伪,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就把这些天憋在心里的苦,便一五一十的全倒了出来。 那吴氏听完张士行所述,道:“大军征伐,难免玉石俱焚,待我禀明燕王,定当对你好生抚恤。至于蓝玉所犯之事,朝廷自有法度,燕王定会禀明当今圣上,为塔娜公主住持公道。你父既是汉人,你便是汉人,此刻也算是认祖归宗,回归汉地了。不然你离开蒙元公主,我让人给你在北平府寻个差事,你看如何?” 张士行断然道:“我究竟算汉人还是蒙人,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自幼生长于草原,饮食起居皆为蒙俗,那我就算个蒙人吧。塔娜说了,既做了那可儿,那便是一辈子的事,我还是要去寻她。烦请吴姐给个方便。” 吴氏道:“既如此,你且出府候着,不可四处乱闯,府内护卫不认得你,难免有所冲突,再有死伤,非我所愿。你且放宽心,我定设法将你的塔娜公主平安送归。” 吴氏悄悄对那少女耳语了几句,那少女瞪了张士行一眼,不情愿的出门去了,徐氏站起身来,对张士行道:“小兄弟,且随我来,吴姐送你出府。”说罢,开门出屋。 张士行跟在吴氏身后,左一转,右一转,不一刻来至一处角门前,吴氏推开门对张士行道:“你且回到俘虏营,安心等待,你所说之事,不可四处声张。塔娜公主定会安然回营。” 张士行再深施一礼,道:“多谢吴姐。”转身离去。 徐氏看他去得远了,这才转身回到府中,半路之上却遇见了燕王朱棣提剑急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一众王府护卫,见到吴氏,劈头便问:“王妃,那个小鞑子现在何处,敢欺负四妹,我宰了他。” 原来这吴氏便是燕王朱棣的正室,名唤徐妙芸,本为明朝大将徐达之女,自幼饱读诗书,号称女诸生,秀外慧中,文武双全,嫁给朱棣为妻,实为贤内助。那少女为徐达四女徐妙锦,年方十四。 徐妙芸叫护卫退下,将朱棣拉在僻静之处,低声道“王爷,我已将他放走了。” 朱棣惊道:“这是为何,这个小鞑子敢闯我燕王府,实在胆大妄为,我若不将他碎尸万段,岂不令人耻笑?” 徐妙芸道:“这个巴特尔与四妹共处一室,若将他拿获,送官审问,与四妹名声有损。若用私刑,打坏了人,又对大王威名有损。” 朱棣不解道:“那还不将他一刀两断,来个痛快,一了百了。” 徐妙芸苦笑了一下道:“王爷,这便是我的妇人之仁了。他父母既死于我大军之手,便不忍心再杀他一个孤儿了。”说罢将张士行所述,又原原本本的转说给朱棣听了。 朱棣一听,不由得哈哈大笑,道:“蓝玉那个老小子,胆子也忒大了些,敢奸皇后,怪不得今日殿上那个塔娜公主对他咬牙切齿,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徐妙芸正色道:“此事非同小可,王爷当小心从事。父皇对元室向来优待,若听闻大将军敢奸杀元妃,定会震怒,然此次蓝玉功劳太大,又有太子转圜,目下尚不至于获罪,日后难免会秋后算账。我们燕王府万不可卷入此事,当静观其变。故此我放走了那个巴特尔,也是不欲生事之意。” 朱棣摇摇头道:“父皇的性子我亦深知,奈何我不寻事,麻烦却寻到我的头上来了。”就把殿上权氏自缢一事娓娓道来。 徐妙芸脸色大变,道:“权氏自缢,瞒是瞒不过了,王爷当与蓝玉相商,命他上奏,只说那权氏在俘虏营自尽,为元太子殉节,万不可说在燕王府自尽,更不能提起传国玉玺一节。” 朱棣点点头道:“权氏在我府上自尽,实在可恶,这个女人实在是心机深厚,狠毒狡诈,如何处置善后,令我十分棘手,若父皇再问起传国玉玺等事,我便是百口莫辩了。但若蓝玉不肯就范呢?” 徐妙芸道:“权氏在王府自尽,实属移祸江东之计,他蓝玉难逃干系,加之他又强暴元妃,自知罪大,唯恐生事,王爷对他晓以利害,他定会从命。” 朱棣竖起大拇指,赞道:“王妃真乃女中诸葛也。” 张士行出燕王府后门,又转回到前门,远远观瞧,静候了一会儿,见被俘北元王公三三两两走了出来,各自登上牛车,塔娜走在最后,脸上挂着泪痕,张士行急忙迎了上去,关切问道:“公主,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塔娜恨恨道:“他们逼死了我大娘,我一定要报仇。” 张士行惊道:“是谁?” 塔娜道:“蓝玉和燕王。” 张士行道:“我刚从燕王府后园出来,曾遇到府中吴姐,我把我们所受冤情向他诉说一番,她说燕王会替我们住持公道的。” 塔娜哼了一声道:“汉人向来狡诈,没一个人可信。你肯定上当了。” 张士行急道:“那该怎么办?” 塔娜道:“容我想想,自会有办法的。你以后只许听我的话,不许和旁的女人勾三搭四。” 张士行脸一红道:“吴姐不是坏人。” 塔娜啪得一声,朝他脑后打了他一巴掌,叫道:“你是我的那可儿,要一辈子听我的话。” 张士行看她俏眼圆睁,不敢分辨,低下头去,随大队人马返回俘虏营。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三章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1 蓝玉迈步进入庆寿寺山门,只见寺内中庭柏树森森,两座八角密檐砖塔高耸入云。庆寿寺位于燕王府西南角,建于金宣宗年间,费用巨万,庄严雄壮为中都之冠,后为元太子的功德院,寺中双塔,一为九级,一为七级,分别为纪念住持海云和可庵大师所建。 蓝玉走过飞虹桥,一名老僧上前迎接,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老衲道衍见过大将军。” 蓝玉看那老僧,身着黑衣,一双浓眉,眼似三角,脸色蜡黄,犹如病虎,认得那是庆寿寺现任住持道衍,便还礼道:“蓝玉见过大师。” 道衍将蓝玉引入方丈,小沙弥奉茶后退出,蓝玉见左右无人,低声道:“有劳住持了。” 道衍再次双手合什道:“大将军过誉了,老衲只不过是为她做了一场水陆法事,超度亡魂,也算是尽了出家人慈悲为怀的本分。尸体已然焚烧,骨灰就葬于南城外卧龙山下,一切皆已安顿。” 蓝玉叹了口气道:“这权氏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要死在给燕王献俘之时,着实令人可恼,如何善后,实在棘手。” 道衍不动声色道:“依老衲愚见,大将军只可上奏那权氏押解北平后,触景生情,羞愤自尽,余者一概不提。” 蓝玉瞥了道衍一眼道:“听闻住持与燕王一同就藩,向来交好。本侯有一事不明,特向大师请教。这权氏言道传国玉玺就藏于燕王府中,若不如实禀告,唯恐陛下降罪。若如实禀告,燕王又交不出国宝,陛下必然问责,此事令本侯左右为难,还请大师指点一二。” 道衍断然道:“陛下圣明,断不会为那权氏谣言所惑。想那传国玉玺,为国之重宝,岂可不随身携带,怎能藏于府中。大将军捕鱼儿海一战,攻灭残元王庭,功莫大焉,惜未擒获虏酋,不然定可知传国玉玺下落。” 蓝玉不以为然道:“虏酋虽遁,残元已灭,本侯此战可报当年宋靖康之耻,一雪我汉家百年之辱,传国玉玺得否,与此相比,乃小儿科也。” 道衍微微一笑道:“老衲听闻,当年靖康之时,有一金军大将侮辱柔福帝姬,后为金帝所杀,此所谓禁脔是也。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望侯爷铭记于心。” 蓝玉闻听此言,勃然色变,嘿嘿冷笑了一声道:“区区一个残元贱婢,能耐我何?”说罢起身,拂袖而去。 道衍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明军抵达北平府后,大部人马各归本卫,所俘七万蒙古民众交由燕王发落,蓝玉只率本部亲军万余人押解北元王公二千余人与几十大车金银珠宝,赶赴京师应天府。张士行亦随塔娜南下。大军一路行来,所过之处,地方官员皆殷勤接待,巴结奉承,蓝玉好不得意,就这样走走停停,行了月余,这一日,终于来到京师应天府城下。 大明都城应天府自元至正二十六年(公元1366年)开始改筑,至明洪武十九年(公元1386年)止,历二十年,花费巨万,数十万军民昼夜赶工,终于筑成当时世间最大城市。 应天府城北依大江,南临秦淮,东拥钟山,西靠石头,真乃虎踞龙蟠之所,天下形胜之地。应天府城自内而外由宫城、皇城、京城、郭城四重城垣围成,周遭数十里,人口上百万,物阜民丰,真乃天下第一等繁华所在。 蓝玉率众从京城北门金川门入城,再折而向东,进入皇城,经洪武门、承天门、端门,来至午门城楼之前,举行献俘典礼。 大明皇帝朱元璋身穿衮袍,头戴龙冠,亲临午门,御楼升座,黄盖高张。午门广场上刀枪林立,旗幡招展,卤簿仪仗一字排开,直至端门,文武百官肃立两旁。吉时一到,典礼官在城楼上大喊道:“行礼!”广场上顿时钟鼓齐鸣,礼乐大作,蓝玉率一众文武百官、披甲将士、蒙元俘虏,当场跪倒在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口称:“臣蓝玉奉大明皇帝圣旨,征讨残元,幸不辱命,大获全胜,俘男女十万之众,王公两千余人,谨献阙下,请旨定夺。大明皇帝万岁万万岁!” 传旨官在城楼上高声宣旨道:“永昌侯、大将军蓝玉平灭残元,劳苦功高,堪比卫李,特进梁国公,所俘人众,交由太子处置。” 蓝玉在城楼下领旨谢恩,又是一阵鼓乐齐鸣,典礼已毕,朱元璋起驾回宫,众官鱼贯而出,簇拥着蓝玉来到他自己府上,大摆宴席,庆贺胜利。蓝玉高兴之极,开怀畅饮,喝了个酩酊大醉。 次日蓝玉来到太子府中拜见太子朱标,请示蒙元俘虏该如何处置。太子朱标年约三十许,身形微胖,慈眉善目,一副忠厚长者模样,时正当国,批阅奏章,一见蓝玉进来,忙命人赐座,口称:“舅舅,一路鞍马劳动,辛苦了。”(蓝玉为常遇春妻弟,常遇春为朱标岳父,故有此称。) 蓝玉忙起身还礼道:“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处理朝政,宵衣旰食,才是辛苦,当保重玉体。” 朱标无奈摇摇头道:“我辛苦一些不算什么,然处置国事,难称圣意,方为苦恼。” 蓝玉哦了一声道:“殿下自当国以来,施行仁政,万民称颂,陛下也时有夸赞,殿下何处此言?” 朱标叹了口气道:“我欲行宽平之法,胡惟庸案发之时,曾劝父皇少杀功臣,恐伤天地和气,被父皇斥为过于仁柔。” 蓝玉点点头道:“胡惟庸一案确实牵连太广,连太子老师宋濂也涉其中,如不是太子殿下力保,恐不免于难,太子殿下真是功德无量啊。” 朱标苦笑了一下,摆摆手道:“此事休要再提,自此之后,父皇对我深为不满,才有棘杖拔刺之事,并言道此儿颇不类我。” 蓝玉听到此处,霍然而惊道:“臣在北平之时,听闻燕王曾自夸耀说陛下抚其背言道:‘此儿类我。’燕王龙行虎步,北平依山傍海,形胜之地,有天子气,殿下不可不防。” 朱标不以为然道:“舅父莫要胡说,燕王对我万分恭敬,我们兄友弟恭,绝无此事。” 蓝玉动情道:“我为太子至亲,故斗胆直陈,愿玄武门之变不会再现。” 朱标道:“好了,舅父。我们今日不谈此事。且来商议一下如何处置残元俘人。我观其名册,论血缘亲贵者当属虏酋子女地保奴与塔娜二人,我意封地保奴为侯,塔娜配与公卿子弟为妻,其余人等各给钱粮,安居京师,以怀远人,你意如何?” 蓝玉脱口而出道:“不妥,那个塔娜素无教养,野性难除,岂可婚配良人,不如送入教坊司。” 朱标奇道:“你怎知晓,我倒要看看这个小姑娘是何等人物?”遂命人传召地保奴和塔娜前来。 蓝玉面露尴尬之色,又不便阻拦,只得静候一旁。 不一会儿,东宫侍卫便将地保奴和塔娜二人带入,二人跪下行礼,口称:“见过太子殿下。” 朱标一抬手道:“免礼。” 二人遂站起身来,面目低垂,沉默不语。 朱标将二人上下仔细打量一番,见那地保奴身形瘦小,形貌猥琐,倒是那塔娜落落大方,颇有女中豪杰的风范,便暗暗称奇,高声道:“地保奴,我今日封你为安远侯,赐予田地宅院,安居京师,你可愿意?” 那地保奴又跪下谢恩道:“多谢太子殿下恩典。” 朱标又转向塔娜道:“塔娜,我今将你许配与公卿子弟为妻,安享尊荣,你可愿意?” 塔娜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蓝玉上前呵斥道:“贱婢,还不快谢太子隆恩。” 塔娜怒视了他一会儿,转头对朱标道:“我不要嫁人,也不要什么荣华富贵。我只是想要一样东西,你虽是太子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怕你办不到。” 朱标哦了一声,笑道:“天上星星我摘不到,水中蛟龙也难捉,除此之外,天下之事,无可不无可。” 塔娜突然一指蓝玉道:“我只要他的人头,就心满意足了,然后随你处置。” 蓝玉闻言,脸色大变,作势要打。 地保奴见此情形,忙拉住妹妹衣袖,低声道:“小妹,休要胡说,快些跪下。” 朱标奇道:“小姑娘为何如此仇恨梁国公?哦,我知道了。他灭你国家,你心怀仇恨,也是人之常情。但事已至此,你当识大势,你还青春年少,有大好时光,不如放下仇恨,共享承平,我大明皇帝向来主张汉蒙一家,一体看待,皆为我大明子民,将你嫁与公卿之家,也是为你寻个好归宿。” 塔娜昂然道:“我大元败就败了,任杀任剐随你们便。但欺辱我们女人就是猪狗不如了。” 蓝玉哼了一声道:“靖康之变时,你们胡虏欺辱了我们多少汉家女子,这是天道循环,现世报。” 朱标摆手将他制止,继续问塔娜道:“究竟是谁欺辱了你们?” 塔娜闻听此言,眼泪立时在眼眶中打转,又一指蓝玉,哽咽道:“是他欺辱了我娘,我婶娘,害得她们都自杀了。” 蓝玉顿时脸色通红,上前啪啪打了塔娜两个巴掌,道:“贱婢,你敢血口喷人。” 塔娜嘴角流下了一丝鲜血,她捂着脸,盯着朱标道:“太子殿下,你吹得好大的牛皮,现在看来,取他的人头恐怕象取天上的星星一样办不到了。” 朱标涨红了脸,对侍卫一摆手,命人将其二人带下,转过头来,面沉似水,对蓝玉道:“梁国公,此事究竟如何?” 蓝玉见瞒不过去,便一拱手道:“太子殿下,小事一桩,何必挂怀。平定残元王庭之后,我见那虏酋小妾长得有几分颜色,我便令她侍寝,谁料被她女儿塔娜撞见,羞愤之下,自刎而亡。至于她婶娘,便是那残元太子妃权氏,押至北平府,感怀身世,触景生情,自尽而亡,燕王和我皆有奏章,上报此事。” 朱标一跺脚道:“舅父,你好糊涂。父皇平生最恨别人恃强凌弱,欺负妇孺,加之他一向治军严格,御下极严,你又不是不知道,如若让他知晓你如此欺辱元妃,治你个死罪也未可知。” 蓝玉不以为然道:“太子殿下,你莫要忧心。一来,我立下如许功劳,陛下也夸我功比卫李(卫青、李靖),他又如何忍心治我的罪呢?二来,开平、中山(常遇春、徐达)二王已殁,陛下必然倚重于我,又怎会治我的罪呢?三来,我为太子亲舅,陛下百年之后,也要为太子留下重臣辅佐,又怎会自断臂膀呢?” 朱标闻言点点头道:“舅父言之有理,不过日后也请反躬自省,万不能再行此荒唐之事。” 蓝玉拱手称谢,退了下去。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三章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2 蓝玉走后,朱标思量再三,决定入宫向父皇朱元璋禀明实情,看他如何处置。他出春和殿,来至后朝乾清宫,拜见父皇朱元璋。朱元璋正在看书,见他进来,施礼已毕,命人赐座,朱标坐下后,欠了欠身道:“父皇,此番蓝玉率军深入千里草原,一举荡平残元十万人马,可保北镜数十年平安,功莫大焉,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朱元璋放下书本,他须发皆白,一双眼睛仍如往昔锐利,点头应承道:“蓝玉这小子这次干得不错,不过你要敲打敲打他,不能让他居功自傲。” 朱标道:“儿臣遵命。还有一事儿臣要禀告父皇,是否妥当,还请父皇示下。” 朱元璋道:“何事,莫非是残元俘虏之事?” 朱标道:“正是。此次俘虏中最亲贵者莫如虏酋子女地保奴和塔娜二人,那个地保奴还算安分,儿臣意为照例封侯,那个塔娜却野性难驯,口出怨言,儿臣以为将她送入教坊司为奴,以示惩戒。”说完,他偷偷抬眼看了朱元璋一下。 朱元璋回看了朱标一眼,心下登时明白,懒懒道:“些许小事,你自处理好了,还来问朕是否妥当,莫非另有隐情,你快从实说来。” 朱标浑身一震,道:“父皇英明,万事都瞒不过您的法眼。那个蓝玉平定残元之后,见虏酋妃子貌美,一时糊涂便令其侍寝,不料为其女塔娜撞见,羞愤之下便自刎身亡了。故那塔娜心怀怨望,口出恶言,辱骂儿臣。” 朱元璋闻言,拍案而起,大怒道:“小子何敢!来人。” 一个小太监急忙跑进殿来,跪下请旨。 朱元璋道:“快去传旨,命锦衣卫将那蓝玉拿入昭狱,细细查问逼奸元妃事宜。” 那个小太监应了一声,便起身向殿外跑去。 朱标急忙跪倒在地,道:“且慢。父皇,蓝玉平灭残元,有大功于国家,只因一个虏酋妇人,便遭拿问,恐伤了功臣之心。此其一也。开平、中山二王已逝,又加胡案牵连,朝中能战惯战之将凋零殆尽,唯余蓝玉等二三人,万一国家有事,当倚靠何人,此其二也。蓝玉为儿臣亲舅,日后望其辅佐,今日若断儿臣臂膀,儿臣日后如何治理国家?望父皇明察。” 朱元璋哼了一声道:“此话皆是蓝玉教你的吧?” 朱标把头砰砰在地上磕得山响道:“此皆儿臣肺腑之言。” 朱元璋看到朱标额头一片殷红,有些心疼,把他扶起,挥了挥手,令传令太监退下,对朱标道:“标儿啊,你仔细想想,那蓝玉逼奸元妃之时,心中可曾对朕,对你有半分畏惧之意,如有,他就不会做此猪狗之事,也许他这也是试探你我底线,看我们能对他怎样?这分明是要挟人主,目无君上之举。此刻不除,后必为患。看来朕棘杖拔刺之意,你还未领会。” 朱标眼含热泪道:“儿臣已知,然实在是于心不忍。” 朱元璋语重心长道:“你宅心仁厚,是个好人,却不是个好皇帝。为君之道,一要让人服,二要令人畏。你等长于深宫妇人之手,于国无尺寸之功,他们这些骄兵悍将,岂能服你?如若你再执法宽纵,人不畏你,则江山危矣。元朝之失天下,便在于失之于宽。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朱标连连点头道:“父皇教训得是。然则蓝玉毕竟劳苦功高,因此获罪,恐众臣不服。不如先给他一点教训,以观后效。” 朱元璋哼了一声道:“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你准备如何给他教训?” 朱标道:“将他的梁国公改封为凉国公,并在册封金页上注明,因其有大过,故改此封,传之子孙,深为警惕。” 朱元璋笑了笑,道:“标儿,你书读多了,还真是酸文人所为,岂能改一字而望其改性乎?” 朱标脸涨得通红道:“毕竟分属至亲,儿臣不愿做得太过,小惩大诫即可。” 朱元璋道:“但愿蓝玉能明白你的一片苦心。此事就此揭过了。然处置残元子女一事,朕以为不甚妥当。” 朱标不服气道:“洪武三年,应昌大捷,中山王俘元太孙买的里八剌,父皇封其为崇礼侯,礼遇有加,后在洪武八年,厚礼放归。我今循旧例,欲封地保奴为侯,有何不妥?” 朱元璋循循善诱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彼时残元尚在,拥兵数十万,朕不得不优待俘虏,以怀远人。今残元已灭,其人无用,当尽杀之,然杀降不祥,不若将他们流放外国,不使生事。” 朱标恍然大悟道:“儿臣懂了。那便将地保奴等蒙元王公流放琉球岛国,令琉球国王严加看管,至死不得踏入中土半步。” 朱元璋点点头道:“如此甚好。至于那个蒙古女子塔娜是一枚好棋,当好好利用一下。” 朱标恭敬道:“愿闻父皇教诲。” 朱元璋道:“你将她收入府中,若诞下麟儿,待其长大后,便送归草原,拥立为主,则蒙古永为我大明藩属矣。” 朱标有些为难道:“那个塔娜刁蛮异常,此事恐有些难办。” 朱元璋斥道:“比朕上阵杀敌还难吗?你将来是一国之君,不能以个人好恶行事,当以国事为重,就这么定了。” 朱标只好拱手道:“谨遵圣命。” 斜月当空,丹桂飘香,大堂之上,红烛高照,有三个大汉推杯换盏正喝得高兴,这三人正是凉国公蓝玉,颖国公傅友德,定远侯王弼。 王弼举杯向蓝玉祝贺道:“此番玉兄获封凉国公,世袭罔替,可喜可贺啊。” 蓝玉一拍他的肩膀道:“这也多亏了你这个双刀王,我们在捕鱼儿海未见敌踪,我正犹豫是否退兵,你力劝我道:‘我们率十数万人深入漠北,若空手而归,有何面目回朝复命呢?’我们这才能最终寻获残元王庭,一举歼灭,要我说,论功行赏,你才应得这个什么劳什子凉国公。” 王弼谦虚道:“玉兄过誉了,你是主帅,实至名归。” 傅友德因面颊中箭,说话有些漏风,打趣道:“蓝老二(蓝玉小名,在家行二),怎么封你个国公,你还嫌小吗?” 蓝玉不满道:“我也不是嫌小,你傅老二(傅友德在家行二,大哥傅友仁)连陛下都说论将之功,你傅友德为第一。你西平巴蜀,北征大漠,南定云贵,封个王爷都是绰绰有余。我这点微末功劳,封个国公还不心满意足吗?” 傅友德笑着摆摆手道:“封王这辈子就别想了,死了还差不多。” 三人闻言都大笑,因常遇春、徐达都是在死后才被追封为王的。 蓝玉续道:“我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封就封个国公吧,还把粱字改成凉字。”他边说边歪歪扭扭的写了这两个字。 傅友德故意问道:“蓝老二,这是为啥呀,朝廷把你这个栋梁之才改成凉薄之人?” 蓝玉不好意思道:“说我有大过,因此把粱国公,改成凉国公,还写进了金册,让我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来。” 傅友德打趣道:“蓝老二,你有什么大过呀,是不是管不住自己那话儿?” 蓝玉有些忸怩道:“我不过是见了那蒙古皇后有些姿色,一时性起,想着给我们汉人长长威风,一雪宋元以来数百年之耻,就弄了她一下,谁知那娘儿们性子倒是刚烈,羞愤之下,自尽而死,屁大点事情,谁知陛下如此认真,枉我为他卖命卖了一辈子。” 傅友德倒抽一口凉气道:“蓝老二,你可真敢干呀,胆子可真不小,我打了那么多年仗,好东西、漂亮娘儿们一个都不敢碰,那都是要留给皇上的,这叫禁脔,你懂不懂,你还能留着吃饭的家伙,应该感到庆幸,还敢抱怨什么梁字不梁字的。” 蓝玉道:“傅老二,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后怕。” 王弼插话道:“在下以为定是太子爷在皇上面前为玉兄力挺,才化险为夷的。” 蓝玉点点头道:“我那个外甥倒是个仁义之君,就是不知他何日能够即位。” 傅友德立刻打断他道:“噤声,蓝老二,你不想活了,胡言乱语。” 蓝玉不以为然道:“这是我的府中,没有外人,怕什么。” 傅友德低声道:“皇上的锦衣卫无孔不入,小心隔墙有耳。” 王弼轻轻叹了口气道:“皇上如今年事已高,又严于诛杀,我辈诸人凋零殆尽,万一有事,当互通声气,相互照应。” 蓝玉道:“那是自然。” 傅友德举起酒杯道:“好了,好了,莫谈国事,喝酒喝酒。”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三章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3 塔娜等二千余蒙元王公俘虏被关押在府军右卫北边的小校场之中,此处临时搭起营寨帐篷,供众人居住。时值中秋,天高气爽,一众人等未受虐待,好酒好肉伺候,大家心情畅快,竟然在校场之上载歌载舞起来,虽人人均知此非长久之计,然草原之人性情本就豁达,竟然把阶下之囚过成了神仙日子。 这一日,众人正在莺歌燕舞之际,只见营门外尘土大起,突然从外面驰入数十人马,后跟百十辆大车,在中间空地一字儿排开,为首跳下两个中年人,走到众人面前,一名是文官,儒雅风流,一名是太监,面白无须,那名太监手持黄卷,高声叫道:“圣上有旨,残元降人接旨。” 众人齐齐跪倒,那太监展开圣旨,尖声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着太常寺卿、东宫伴读黄子澄将地保奴、吴王等残元王公发往琉球国好生看管,静心思过,以恕前罪,着内官监总理王德盛将塔娜公主送入东宫,纳为太子侧室,封号柔妃,其余人等发往功臣家为奴。钦此,谢恩。’” 王德盛宣旨已毕,便一挥手,命右卫军士立时按照花名册拖人上车,刻不容缓,营寨之中顿时哭爹喊娘,狼奔豕突,一片混乱。 地保奴紧跑几步,跪倒在黄子澄面前,哭拜道:“大人,我不去琉球,你让我留在京师吧,为奴为婢都行。” 那吴王朵儿只,代王达里麻,平章八兰等人也都一齐走到黄子澄面前躬身施礼道:“黄大人,老朽等人年老体衰,不耐奔波,此去琉球千山万水,风急浪高,语言不通,风俗各异,实难忍受。烦请大人禀告皇上,老朽等愿在大明版图之内任寻一处屯田,终老林下,余生铭记皇上圣恩。”说罢,老人泪下沾巾。 黄子澄忙躬身还礼道:“圣意已决,恕难从命。琉球虽远,敦睦王化,儒风甚盛,饮食习俗一如中原,诸位在彼可安心居住,待过得一二年,黄某觑着时机,定禀明圣上,召诸位回京,再行安排。” 吴王叹了口气道:“也只好如此了。” 黄子澄命军士搀扶众人上车,地保奴拉着塔娜的手道:“妹妹,你留在太子身边,好生侍候,定要记着,日后为哥哥说话,将我从琉球要回。” 塔娜虽说和地保奴不是一奶同胞,毕竟也是兄妹,分别之时也是万般不舍,含泪答应道:“二哥,此去琉球,山长水远,自此一别,不知何日才能见面,你要多多保重身体呀。” 地保奴点点头,登上马车,和塔娜挥手作别。军士来报,人已聚齐,黄子澄点点头,跨上马,一挥手,大队人马绝尘而去,塔娜跟在车队后面拼命奔跑,眼泪扑簌簌流下,浸透了前襟。 忽然一人上前拉住了塔娜的衣袖,尖声笑道:“柔妃娘娘,人都走了,别追了,追也追不上了,请随杂家入宫吧。” 塔娜停下脚步,回头观瞧,见此人正是内官监总理王德盛,便对王德盛道:“我去收拾一下东西便随你进宫。” 王德盛嘿嘿一笑道:“不必了,柔妃娘娘,宫中诸事齐备,娘娘随我登车便是。” 塔娜便在他搀扶之下,登上一辆金漆马车,她忽然想到什么事情,回头向广场上东奔西跑,乱作一团的人群高喊:“巴特尔,你在哪里?” 两个士兵正拖着张士行向一辆槛车走去,张士行听到塔娜的呼喊,两个胳膊一使力,挣脱出来,向塔娜方向跑来,塔娜看见他奔来,刚想要跳下,被赶车的一个小太监死死拦住。张士行也重新被那两个兵士抓住,挣扎一番后,不能动弹,被打得鼻青脸肿。塔娜指着张士行,疾声叫道:“他是我的那可儿,侍卫,伴当,不能离开我,要随我一起进宫。” 王德盛指着张士行阴恻恻笑道:“柔妃当真要这小子进宫陪伴?” 塔娜使劲点点头道:“当真。” 王德盛拿出随身携带的花名册,翻看了一会儿道:“巴特尔,行年十五,上面记着要他入凉国公府为奴当差,既然柔妃要他入宫,那杂家便行个方便,不过杂家先要向他问个明白,免得日后反悔。” 王德盛走上前去,对张士行道:“巴特尔,杂家问你,你是要去凉国公蓝玉府上当差,还是要陪柔妃入宫。” 张士行本就对蓝玉恨之入骨,加之不愿离开塔娜,在这人地两生的京师,目下塔娜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于是他斩钉截铁道:“我要随塔娜公主入宫。” 王德盛点点头道:“好小子,这可是你说的,日后不许反悔。” 张士行咬牙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绝不后悔。” 王德盛道:“好,你跟我上后面那辆车,随柔妃一同进宫。”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驰出营门,穿过东大影壁和府军右卫衙门之间的长街,再转到西皇城根北街,一路向南,张士行撩开车帘,好奇的向外观瞧,只见在他的左手边,高大巍峨的城墙连绵不绝,飞快的向后退去,不一会儿马车来到西安门下,进至城来,车夫勒住缰绳,马儿放缓脚步,再折而向东,沿西安门内大街,走到西华门前,只见一座金碧辉煌的城楼矗立在眼前,飞檐翘角,红墙黄瓦,前面塔娜所坐的那辆马车停了下来,赶车的小太监掏出身上的腰牌,给守门的羽林右卫军士验看,那军士挥手放行,马车缓缓驶入,朱漆大门上横九竖九碗大的铜钉在阳光下刺人眼球。 张士行所乘马车却向右一转进入了一排排由青砖灰瓦构成的巷道之中,张士行奇道:“老人家,我们不跟公主走吗?” 王德盛笑道:“柔妃进宫了,你要先净身才能进宫侍奉柔妃。” 张士行自幼生长于草原之上,蒙古人并无阉割之俗,怯薛、那可儿等人随侍大汗左右,侍奉饮食起居,也并不担心秽乱宫闱,而他父母也从未提起太监、宦官等事,故此张士行并不知晓净身含义,以为是沐浴更衣,想想也有道理,遂默不作声了。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三章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4 他二人的马车在一处院子前停下,张士行跳下马车,只见院子门上匾额大书三个字:“御药房”,张士行有些疑惑,站在门前不肯进去,王德盛一把把他拉进门来,走向西屋,朝里面喊道:“刘师傅。” 里面有个粗豪的声音应了一声,一个胖大汉子走出门来,眼似铜铃,满脸横肉,手摇蒲扇,露出了肚皮,上面汗水横流。这刘师傅一见王德盛便眉花眼笑,拱手施礼道:“王公公大驾光临,可是又要赏饭吃?” 王德盛一指张士行,也笑道:“刘师傅,这小子名唤巴特尔,是个小鞑子,被俘南来,你给这小子净下身,活儿做得好些,我十日后前来给钱取人,他日后是要进宫伺候太子妃的。” 刘师傅陪笑道:“那是自然,请公公放心。不过要得有些急了。” 王德盛道:“无妨,在我那里将息也是一样,我看这小子老实,准备收他做徒弟了。” 刘师傅感叹道:“能拜王总理为师,这小子真是祖上积德。” 王德盛一把将张士行推到刘师傅身边,道:“刘师傅,这小子交给你了。”说罢,转身走出院子,重新上了马车,蹄声得得,渐渐不闻。 那刘师傅将张士行拉进屋中,张士行只觉得屋中密不透风,闷热异常。刘师傅指着屋当中一张桐油木床,示意他躺下,张士行不明所以,乖乖躺下,刘师傅取出几根麻绳,先将他的左手绑在床头,又开始绑他的右手,张士行奇道:“刘师傅,不是净身吗,为何绑我?” 刘师傅笑道:“对呀,怕你一会儿疼得受不住。” 张士行瞪大眼睛问道:“净个身会疼得受不住?” 刘师傅闻言哈哈大笑道:“待会儿你便知道了,受得受不住。”说话间,刘师傅已经绑好了他的右手,又来绑他的右脚,张士行觉得哪里不对,双脚一缩,道:“刘师傅,我自己净身罢了,不劳烦你了。快些把我松开。” 刘师傅上下把他打量一番道:“小鞑子,不要命了,自己净身,我这里诸物齐备,有个缓急,也好救治,你一个人如何施为?” 张士行不解道:“如何不行,你打一桶热水来,拿个汗巾,我自会净身,不烦劳师傅了。” 刘师傅不屑道:“说得轻巧,如你这般简单,我刀子刘三代祖传的手艺岂不是白混了?”说完,抓住张士行的右腿再要绑住。 张士行见他强来,一时性起,右脚用力一蹬,正中刘师傅胸口,那刘师傅遭此重击,大叫一声,仰面朝天摔倒在地。张士行丹田运气,双手运劲,大喝一声,把床头栏杆拉断,双手从麻绳中解脱出来,跳下床来,踢开屋门,向院外奔去。那刘师傅大惊失色,赶忙从地上爬起,呼喊人来,御药房的一众御医从屋中跑出,惊问刘师傅出了何事,刘师傅脸色煞白道:“我给一个小鞑子净身,谁知他半道反悔,逃了出去,诸位赶快帮我追赶,这是皇城之内,惊了圣驾,是掉脑袋的事情。”一众御医、药工闻言大惊,急忙和刘师傅冲出院子,望见张士行的背影,在后面紧紧追赶。 张士行跑出了院子,惊慌失措之下,当然不辩方向,东窜西逃,不知怎得便来到了午门之外,只见那午门高约数丈,红墙金瓦,三台环抱,五峰突起,看那正面是重檐庑殿,气势雄伟,两侧各有廊房,犹如雁翅排开,四端攒尖阙亭,仿佛凤凰展翅,这便是民间俗称五凤楼的紫禁城正门—午门。 午门是宫城正门,当然是戒备森严,由羽林左右卫、锦衣卫等共同看守,张士行一奔到午门之下,众军士便一拥而上,拳打脚踢,将他按倒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时御药房的人也赶到当场,刘师傅见军士已将张士行绑缚起来,又是高兴,又是害怕,高兴的是张士行没有闯出更大的祸事,担心的是无法向王德盛交差。 这时一名身材高大,红脸圆眼的锦衣卫千户手按刀柄,上前喝道:“刘师傅,这是怎么回事,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城内乱闯,惊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 刘师傅认得这是锦衣卫三所千户宋忠,急忙上前施礼道:“回禀大人,今日内官监总理王公公送来一人,名唤巴特尔,是个鞑子,要小的净身,说是要送入太子东宫差用。”说着,他指了张士行一下,接着道:“谁知这小子半道反悔,把我踢倒在地,逃出御药房,这才乱闯到午门,万望大人海涵,交还给小人,好不负王公公所托。” 宋忠转头问张士行道:“小鞑子,他所说可是实情?” 张士行激动道:“我是塔娜公主的那可儿,要贴身伺候,公主入宫,我自然相跟。那个老人家说要给我净身,才好入宫侍奉公主,便把我送到他处。我当他是个好人,谁知竟把我捆绑起来,要害我性命,我这才逃了出来。” 刘师傅顿足道:“我怎得要害你性命?” 张士行冲他吼道:“你不害我,捆我作甚?如要净身,我自便了,一桶水,一汗巾足矣。” 刘师傅急赤白脸道:“你以为净身是这般好耍得么,弄出人命,我如何向王公公交待?” 宋忠在旁似乎瞧出什么,对张士行温言问道:“小兄弟,你以为净身是什么?” 张士行有些奇怪道:“不就是沐浴更衣吗,还有何解?”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刘师傅也被他逗笑,指着张士行道:“你这个小鞑子莫非是个傻子么?” 张士行被众人笑得莫名其妙,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刘师傅道:“你要进宫去伺候王妃,那不要割了你的卵子吗,免得你惹是生非。” 张士行这才恍然大悟道:“我们草原上怯薛、那可儿都没阉割,还不是一样侍候大汗,后妃。” 宋忠道:“那是你们胡俗野蛮,未经王化,好了,此事已然明白,既然涉及东宫,我当禀明太子,再行定夺,众人散了吧。”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三章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5 春和殿位于大明宫城西北角,为一三进两跨院落,是太子朱标居所。此刻艳阳高照,朱标斜靠在太师椅上,将张士行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士行有些局促,搓着手道:“回太子爷,我叫巴特尔。” 朱标又问:“今年几何?” 张士行道:“十五。” 朱标道:“那我赐你一个汉名吧。” 张士行道:“回太子爷,我有汉名,叫张士行。” 朱标哦了一声道:“名字不错。谁给你起的?” 张士行道:“我爹他是汉人,名叫张无病,我母亲是蒙古人,名叫乌兰。”说完这几句话,他便几至哽咽。 朱标又懒懒问道:“他们现居何处?” 张士行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悲痛,哭了出来,道:“他们皆死于捕鱼儿海之战。” 朱标哦了一声,坐直了身子,道:“你且细细道来。” 张士行便把那天父母如何惨死之状细细道来。 朱标追问道:“那你又是如何成了塔娜公主的那可儿的?” 张士行便大略讲了自己如何救了塔娜,成了她的那可儿,又如何潜回王庭,看到蓝玉强暴元后等等情事。 朱标一拍座椅扶手,恨恨道:“蓝玉那个王八羔子,果真是胆大妄为。”他抬手点着张士行道:“此事到此为止,不可外传,你可知晓?” 张士行点点头,不敢说话,等他后续训示。 朱标又问道:“你恨我吗?要说实话!” 张士行抬眼看了看了朱标,见他慈眉善目,一团和气,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便摇摇头道:“不恨!” 朱标盯着他的眼睛,逼问道:“我们大明朝杀了你的父母,而我是当朝太子,你为什么不恨我,你应该找我报仇呀?” 张士行内心有些慌乱,手足无措,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诺诺道:“我也不知道。” 朱标嘿嘿一笑道:“我告诉你,这便是家国大事,不论私仇,你父既为汉人,你便是汉人,我体恤你父母双亡,赐你百金,你自寻生路去吧。”说罢,他一挥手,宫中太监便捧上一个金漆托盘,盘中放着厚厚一叠大明宝钞,上写一贯,看起来足有百张之多。 张士行摇摇头道:“我哪儿也不去。我既然已经答应了塔娜公主,便做她一辈子的那可儿。” 朱标道:“你们俩倒是主仆情深。柔妃也向我哀求,要我留你在身边侍奉。罢了,既然如此,你又不愿净身入宫,那就做我的贴身侍卫吧。” 张士行疑惑道:“我是塔娜公主的那可儿,不是太子爷的。” 朱标哈哈一笑道:“塔娜既然嫁给了我,是我的柔妃,那她的那可儿,便是我的,还分什么彼此?” 张士行默然无语,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也无话反驳。 朱标又道:“听你说来你的骑射功夫不错,他日随我出城打猎。你先下去,写一份生平行状,交与宋忠,他自会安排。” 张士行拱手施礼,退了下去。 数日之后,朱标带着数十名锦衣卫出城打猎,他们一行人出太平门,沿后湖(今玄武湖)东岸向北疾驰。后湖里莲花亭亭,波光粼粼,远处观音山巍峨耸立,再远处扬子江浩荡东去,氤氲水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侍卫们驾鹰驱犬,呼喝不断,草丛中不时有野兔、野猪窜出。朱标骑在马上,兴致颇高,豪气大发,脱口吟出:“玄武湖中玉漏催,鸡鸣埭口绣襦回。谁言琼树朝朝见,不及金莲步步来。敌国军营漂木柹,前朝神庙锁烟煤。满宫学士皆颜色,江令当年只费才。” 张士行跟着他身后半个马头,闻言不觉赞道:“太子爷做得好诗。” 朱标笑道:“我可不敢夺人之美,这是唐朝李义山的诗,你以后有空可要多读书啊。” 张士行有些羞愧道:“谢太子爷教诲。” 朱标道:“不过也不要死读书,明大礼,识大体便够了。” 眼看着马前有只野猪要窜入前方树林,朱标立刻命令其余侍卫兜转到前头拦截,命张士行紧紧跟随在他身后,追了进去。 那野猪进林之后,三转两转不见了身影,二人再奔驰了一会儿,那树林遮天蔽日,竟然不辩方向,四周只听见鸟鸣之声。张士行心里有些害怕,东张西望寻找来路。朱标却勒住马匹,对他冷冷道:“士行,此处四下无人,你手里有弓,腰下有刀,我骑射功夫远不如你,你若报仇,尽管来吧。” 张士行闻言一惊,惶恐道:“太子爷,我为何要找你报仇?” 朱标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你处心积虑的留在我身边,不就是为了今天?” 张士行一听,知道朱标有疑他之意,立刻甩蹬滚鞍下马,跪在朱标的马前,指天为誓道:“我张士行绝无害太子爷之意,如有二心,长生天罚我永世不得超生。” 朱标知道蒙古人一向信奉长生天,他这誓可谓发得极重,但仍不放心道:“我大明朝杀了你父母,我是当朝太子,你却不恨我?” 张士行摇摇头道:“我也不知,我没了父母,应该恨你,可我恨不起来,我只恨那个蓝玉。不知何故,却觉得你象我的父亲一般。” 朱标轻哼一声,笑了起来,道:“起来罢,既然你将我当作你父亲,那你今后便给炆儿当伴读吧。” 张士行这才起身上马。 朱标续道:“凉国公也不许恨,我再说一遍,这是国事,不论私仇。大军征伐,所过之处,难免玉石俱焚,国家自有抚恤。你跟着我小心从事,我自会提拔与你,你可知晓?” 张士行点点头。 这时突然从四周树后转出几十名锦衣卫,各个剑拔弩张,宋忠更是目光如剑,寒冷似冰,朱标摆摆手道:“无妨,回宫罢。”一行人这才寻路打马回城。张士行背后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如他当时有所异动,立刻身首异处。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三章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6 文华殿位于宫城东南角,与西边武英殿遥相对应,分列外朝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三大殿前方两侧,隐然有左右文武两殿辅弼之意,为太子理政之处,其前为文华门,其后为主敬殿,左右两边配殿为本仁殿与集义殿。 此刻本仁殿中一中年官员头戴乌纱帽,相貌清癯,双眼炯炯有神,手捧一本旧书,对着端坐在桌案后的三个身着锦衣蟒袍的显贵少年道:“三位殿下,今日习学史记屈原贾生列传,陆生(陆贾)时时前称说《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指秦王,嬴与赵同姓)。向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有惭色,乃谓陆生曰:‘诚为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乃古今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鲜,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曰《新语》。诸位有何见解,不妨说来,你我师生探讨一番。” 在坐的一位鼻直口方的英俊少年道:“方先生,允炆窃以为我大明皇帝起兵淮右,顺天应人,推翻蒙元,现如今奄有天下二十余载,四海升平,当施仁政,与民生息。” 这位先生正是方孝儒,为海内大儒宋濂之入室弟子,朱元璋闻其才,授其为翰林院侍讲,为诸王世子讲学授业。听到皇世孙朱允炆讲完后,方孝儒欣慰的点点头。他对着一位圆脸大眼,身形肥胖的少年问道:“高炽,你意如何?” 朱高炽想了一会儿道:“允炆兄言之有理,我意如此。” 方孝儒又转头对那位精瘦狡黠的少年微笑道:“高煦,你意如何?” 朱高煦扭动了一下身子冷笑道:“史记乃司马迁受宫刑后激愤所著,不足为信。诛诸吕,安刘氏者为周勃也,一吹鼓手,岂陆贾儒生哉?倘若如儒家所说兄友弟恭行仁道,唐太宗又怎会囚父弑兄,竟成一代明君。自古为帝者能使安天下,仅三个字而已,有兵在!” 方孝孺闻言,一脸惊愕道:“高煦,你身为燕王次子,这番大逆不道的话究竟是从何听来?” 朱高炽急忙起身向方孝儒行礼道:“先生息怒,我弟高煦一时胡言,望先生原宥。”说完,他转回身对朱高煦低声道:“二弟,快起来向先生赔罪!” 朱高煦不情愿的起身向方孝孺拱手施礼赔罪道:“小子无礼,望先生原谅。”说罢,他一屁股便坐下,嘴里小声嘟囔道:“酸儒。” 方孝孺虽未听清朱高煦所说,但知他嘴里没有好话,气得浑身哆嗦,道:“下课,我定将今日之事禀明皇上。”说罢,一甩手走出了本仁殿。 朱允炆用手一指朱高煦,怒道:“你把方先生都气走了,看明日皇爷爷怎么收拾你。” 朱高煦翻了个白眼道:“这个方先生满口的仁义道德,烦死人了,远不如道衍师父说得痛快实在。” 朱高炽瞪了他一眼,呵斥道:“胡说。” 朱允炆奇道:“哪位道衍师父?” 朱高炽忙道:“无他,二弟在北平喜欢走街串巷,接触市井小民,他是道听途说,故此父王将我兄弟二人送至京师,交与方先生,严加管束,以求精进。” 朱允炆点点头道:“那就好,高煦看你精瘦如猴,轻佻好动,真该好好学一下涵养功夫,有个王子模样。”说罢,他收拾书本,兄弟三人鱼贯走出殿外。 朱允炆走在前头,朱高煦跟在其后,朱高炽因身子肥胖,行动迟缓,走在最后。朱允炆前脚刚迈过门槛,后脚正要抬起,朱高煦伸脚一拌,朱允炆双脚立足不稳,立刻扑倒在地,滚下台阶,摔了个鼻青脸肿。 朱高煦缓缓走下台阶,拍手大笑道:“好个皇世孙,涵养功夫真高,来了个王八摔,狗吃屎。” 朱允炆爬起身来,怒不可遏,挥舞双拳向朱高煦冲去,朱高煦看他冲到冲到近前,不慌不忙,滴溜溜一转身,来了个肘底捶,一下击在朱允炆背上,朱允炆踉跄向前跑了几步,眼看又要扑倒在地,一个少年飞身上前,将他扶住,朱允炆一见之下,命令道:“张士行,给我狠狠教训这个家伙。” 张士行本在文华门外恭候朱允炆下课,然后出东华门,绕宫城外墙,护送他回春和殿,听到里面吵闹之声,飞奔入内,这才救了朱允炆的急。 朱高煦见张士行身着锦衣卫校尉服饰,哼了一声,对朱允炆道:“有种你自己来,我乃燕王之子,从不和下人较量武功。” 朱允炆高叫道:“燕王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胡女之子。” 朱高煦回骂道:“太子也不是什么嫡出,是李淑妃所生。” 这时他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放肆,掌嘴!”众人闻言一惊,只见太子朱标站在朱高煦身后,满面怒容。 说时迟,那时快,张士行一个跃步上前,伸手啪啪打了朱高煦两个耳光,然后又一个箭步跃回朱允炆身边,他这几下兔起鹘落,手法极快,打了朱高煦一个措手不及,呆立当场。待他回过神来,见是张士行所为,怒不可遏,尖叫道:“你敢打我?”,随即挥动双拳向他冲来。 朱高炽连连喊道:“二弟,不可。” 朱高煦充耳不闻,势如疯虎,拳头如雨点般砸向张士行。 张士行虽和父亲学习了不少武当功夫,虽未登堂,也算入门,但未曾实战,情急之中,只得随手招架,脚下连连倒退,饶是如此,肩膀、肚腹还是中了几拳,慌乱之下,竟然仰面朝天,栽倒在地。 朱高煦一跃而上,骑到他身上,双拳左右开弓,猛击他的脸颊,打得张士行满脸喷血。朱标在他身后怒喝道:“住手,快来人呀。” 朱高煦闻言顿了一下,张士行突然清醒过来,施展武当小擒拿手,双腿一夹,一个翻身反倒把朱高煦压在身下,朱高煦正要反抗,张士行反手擒拿,咔咔几声,竟然把朱高煦的右边臂膀卸了下来,疼得朱高煦杀猪般嚎叫。 张士行这才从他身上起来。众人急忙围拢过来观瞧,朱高炽见弟弟疼得在地上直打滚,急忙给朱标跪下,哭道:“太子殿下,我兄弟知错了,请太子恕罪,饶了他吧。” 朱标急忙对身边侍卫道:“快请太医。”然后转头埋怨张士行道:“张士行,你下手也太重了些。” 张士行有些委屈,口中却道:“无妨,他只是脱臼了。”他俯下身去,拉直朱高煦手臂,微一使力,咔得一声,又把它接回原位,朱高煦又疼得大叫一声。 朱高炽把兄弟扶了起来,朝朱标谢道:“多谢太子爷恩典。” 朱标面色凝重道:“日后好生管教你家兄弟,皇宫内院,不可生事。” 朱高炽点点头扶着朱高煦,慢慢走出文华门。 朱允炆望着这兄弟二人的背影,不由得开心大笑,对张士行道:“打得好,今日可算出口恶气了。你这手功夫可漂亮得紧呐,哪里学来的?” 张士行微微苦笑道:“回世孙,和我爹学的,我们草原上人,骑马捕猎,跌打损伤,是常有的事,故此人人都懂一些接骨之术。” 朱标对朱允炆训斥道:“文华殿上,你竟敢与人斗殴,我看你是无半点世孙之风,给我丢尽了脸面,罚你禁闭三日,不得出宫。” 朱允炆从未见父亲发如此大的脾气,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低头听训。 张士行护送朱允炆回到春和殿后,转出玄武门,向宫墙下一排锦衣卫休憩之所走去,路过城墙根处一个僻静之地,忽觉脑后生风,有人来袭,他不及多想,身子向前一纵,就地一滚,躲过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站起身来,回头观瞧,却见宋忠叉手站在他身后。 他惊问道:“宋千户,因何要偷袭小的?” 宋忠一语不发,脸色凝重,起个手势,竟然是武当内家拳,随即施展开来,张士行见他右手一拳打来,使个懒扎衣,腰身左拧,微一侧头,避开他这一击,宋忠不等右拳使老,左拳跟着击出,张士行随即使出探马手,左手来擒其碗,右掌托击其肘,宋忠收回左拳,飞起右腿,来个横扫千军,张士行急忙下蹲,来个躲霍手,一掌击其膝盖,一掌切其脚踝。 宋忠收脚回来,身子往前一扑,双手一前一后成虎爪状,施展擒拿手,张士行身子一侧,反手擒拿。二人你来我往,拆招变招,翻翻滚滚,竟然把内家拳七十二路拳法使了个遍,最后张士行使了一招乌云掩月,稳住身形,却正好收势,他这才惊觉,与宋忠这一番打斗,恰如父亲与他拆招练拳一般。 宋忠依然面无表情,冷冷问道:“武当内家拳向不外传,你是从何处学得?” 张士行气鼓鼓道:“从我父亲处学得,千户又从何处学得?” 宋忠突然一跃上前,伸出两手,握住张士行手腕,他这一次快如鬼魅,使得张士行避无可避。宋忠手上微一使力,张士行手腕便痛彻骨髓,呀得一声大叫起来,断断续续道:“我师祖传我父,我父传我。啊呀,痛死了,千户快些放手。” 宋忠把手放开,追问道:“你父亲叫什么?你师祖叫什么?因何习得此拳?” 张士行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又想到父亲惨死,不知是手痛还是心痛,竟然眼眶中滚落了几滴泪珠,哽咽道:“我父亲姓张讳无病,我师祖姓张名松溪,我父亲是师祖的远房侄子,十几年前我师祖来北平游历,不幸染病,在我父亲家养病,见我父亲聪明伶俐,便传了内家拳给他,我父亲便又传了给我。” 宋忠听罢,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点点头道:“师父十几年前确实去过北平,据说是和一个少林僧比武较量,因内外家拳之争,一较高下,不过并未听说他收过什么人为徒。” 张士行哭道:“我爹已经死了,难道我还骗你不成?” 宋忠道:“你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深感痛惜。师父与我是通家之好,见我是个可造之才,故倾囊相授。今日我见你与燕王次子打斗,使出了内家拳功夫,便上前试探一番,你的功夫虽已入门,还未登堂,须得好好调教一番。” 张士行见他目光之中满是期许之色,登时会意,立刻拜倒在地道:“小侄拜见师叔。” 宋忠连忙把他扶了起来,叹息道:“天可伶见,在这皇宫内院,还能遇到故人之子。” 张士行扑进他的怀里,眼泪止不住的流了出来,虽说他把朱标当作父亲,但那毕竟离他太远,就象天上高高的太阳,而眼前的宋忠却是一棵温暖的大树,能让他牢牢抱住,感受到人间的一丝暖意。 宋忠把他身子扶正,笑道:“小子,你多大了,还要哭鼻子。我在你这个年纪都要横刀跃马,随驾出征了。” 张士行破涕为笑道:“师叔,我是高兴,我又有家了。” 宋忠扶着他的肩膀,正色道:“在锦衣卫里,你万不可说我是你师叔,以免有结党之嫌,我自会照看与你。你须沉下心来,勤练功夫,我找机会给你指点一二。” 张士行笑着点头应承下来。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三章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7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张士行站在宫城玄武门外,透过门洞,远远看着紫禁城内塔娜轻轻提起裙摆,慢慢走上马车,自她入宫以来,已经数年未见,身形清减了许多,皮肤却更加白皙,浑身散发出一股少妇的温柔之气,愈加俏丽迷人。 塔娜在踏入车厢的一刹那,回头朝张士行驻足之处望了一眼,眼中满是幽怨之色,张士行不觉浑身一震。 他二人自捕鱼儿海相识以来,历经艰险,患难与共,跋涉数千里之遥来至京师,实有相依为命之感,却因红墙阻隔,咫尺天涯,能不感慨。幸得今日塔娜要出宫去鸡鸣寺拜佛祈福,张士行此刻已被提拔为小旗,他主动请缨护送,才得以相见,这也亏得塔娜身为太子侧妃,向不得宠,才无人去争,大家乐得给他一个顺水人情。 塔娜所乘马车驶出玄武门,张士行一声吆喝,他手下校尉一起飞身上马,前面四骑,后面四骑,左右各一,护住马车,并驾齐驱,沿北安门内大街向北出皇城,再顺着覆舟山折而向西,不过一个时辰左右,便到达鸡笼山下,那鸡鸣寺便依山而建。 鸡鸣寺始建于西晋年间,距今已经是千余年光景,唐人杜牧曾有诗云:“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梁武帝曾在此三次舍身,故此鸡鸣寺被誉为南朝第一寺。明朝洪武二十年(公元1387年)明太祖朱元璋下令重建此寺,广修庙宇,并亲笔御题山门匾额“鸡鸣寺”,故此鸡鸣寺被视为皇家私庙,占地千亩,规模宏大,殿堂楼阁,雕梁画栋,壮丽无畴,为全国之冠。 两个侍女将塔娜扶下马车,塔娜冷不丁的对侍立一旁的张士行用蒙语说道:“待会儿你一个人来,不要让人发现,我有话对你说。” 张士行闻言微微一怔,不知她何意,但他不及多想,脑筋一转,迅疾对众校尉高声道:“王妃有令,众人好生看护,回宫后重重有赏。”一众校尉闻听后,欢声雷动,急忙上前殷勤服侍,跑前忙后,簇拥着塔娜步入山门。 那鸡鸣寺方丈德玄法师此前已得知讯消,知道太子侧妃要来寺中进香,早早便将寺中闲杂人等清空,率大小寺僧在山门外恭候,一见众人到来,便齐声高诵佛号,将塔娜等人迎入寺中。 一行人穿过山门,天王殿,来到大雄宝殿之上,众校尉在门外守候,德玄法师陪塔娜进殿上香,塔娜手捻三炷香,插入香炉之中,然后朝释迦牟尼大佛跪倒叩头,口中念念有词,祷告良久,这才起身,德玄法师谄笑道:“敢问王妃所求何事?” 塔娜脸上微红道:“求子。” 德玄法师笑道:“小庙求姻缘最是灵验,当然有好姻缘必多子多福。王妃可到旁边观音殿去拜一拜。” 塔娜于是又去西边观音殿也烧了三炷香,拜了一拜,随后命人奉上千贯香油钱,德玄法师一见之下便眉花眼笑,忙令徒弟收下,然后便陪着塔娜参观鸡鸣寺,一路慢慢行来,细细讲解,这边是五方阁,那边是迦蓝殿,这边是祖师庙,那边是凌虚亭,等等不一而足,走到后边,他指着一座五级砖塔道:“王妃请看,此塔名为普济塔,为我寺镇寺之宝。” 塔娜看这砖塔古朴雄伟,也无甚特别之处,奇道:“方丈,为何如此说,难不成这塔下埋着什么宝物?” 德玄法师脱口赞道:“王妃果然冰雪聪明,这塔里藏着南朝宝公禅师的灵骨,函以金棺,尊贵无比。这位大师俗家姓朱,故此深得皇上推崇。” 塔娜哦了一声,道:“走了这许多路,我有些累了,大师,可借一处斗室歇歇脚。” 德玄法师道:“老僧早就为王妃预备好了,请随我来。”说罢领着众人来至后远一处僻静之所,是个前后两进的跨院,中间种着两棵大槐树,遮风挡雨,侍女扶着塔娜进入后院正房,德玄法师命人奉上茶点,道:“陋室粗茶,望王妃海涵。”塔娜点点头道:“你这儿倒也干净,我只休息片刻,不会叨扰太久。”德玄法师笑道:“老僧巴不得王妃久住,好让鄙寺蓬荜生辉,只怕太子爷不肯。”说罢,轻轻带上门,退了出来。 一众校尉便在前院歇息,张士行命四个人把住前门,闲杂人等不许靠近,他对其余校尉道:“我到四处查看一番,你等暂且在此歇息,不许乱说乱动。”说罢,他走出门去,绕到后墙,他这几年暗练内家功夫,身手已大有长进,看左右无人,纵身一跃,跳上墙头,四处查看院中动静,只听到正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侍女走了出来,迈步进入到东厢房去了,院中寂然无声,唯有鸟雀在槐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张士行轻轻跳下墙头,小心翼翼走到正房墙根之下,四顾无人,见绮窗半掩,手掌轻推,一跃而入,再小心关上,刚刚转过身来,一个女子便扑入他的怀中,正是塔娜,张士行尴尬后闪,满脸通红,压低声音道:“塔娜公主,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塔娜用手轻轻捶打着他那已然宽阔的胸膛,啜泣道:“你是我的那可儿,一辈子都不许离开我。” 张士行手足无措,心跳得厉害,低声道:“公主,不要这样,你是王妃,如给太子爷知晓,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塔娜却将他抱得更紧,喃喃道:“死就死吧,我和你一齐去死,反正我已经死过一回了,我再也不想这么活着了,我的巴特尔。” 塔娜抬起头,晶莹的泪珠从眼中滚落,温热的嘴唇压了上来,张士行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忘却了世间的一切烦恼、恩怨、规矩,他也紧紧的把塔娜抱住,嘴唇热烈的回应着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脑中回想着一个声音:“我的公主,我是你的那可儿,我们生生死死都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离。”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张士行衣冠不整,满脸绯红的从前门走进,守门校尉感到奇怪,打趣道:“张头儿,你这是上天去了么,怎么走了那么久?” 张士行一摆手道:“唉,别提了,这个鬼地方,找个茅厕都找不到,害得我跑到山上去解了手。” 另一个校尉打趣道:“别是张头儿去会什么相好的了吧。” 张士行一瞪眼,训斥道:“佛门圣地,休得胡言。” 那个校尉一伸舌头,做个鬼脸,不敢再言。 过得一会儿,两个侍女将塔娜扶将出来,道:“王妃吩咐,咱们起驾回宫。” 张士行偷眼观瞧,只见塔娜重梳云鬓,重整衣裳,面无表情,坦然登车,他那颗砰砰直跳的心才慢慢舒缓下来,指挥众人赶忙护送塔娜回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四章 自古凄凉长安道,从来天意难测1 乌云蔽日,大雨倾盆,乾清宫中朱元璋眉头紧皱,对朱标道:“太子,你从文华殿来,一路走来,可发觉有何不妥?” 朱标有些疑惑道:“儿臣并未发觉有何不妥,只是雨势太大,湿了衣衫鞋袜。” 朱元璋指着乾清宫广场问道:“你再看看这里,有何不妥?” 朱标向殿外望去,大雨如注,雾气腾腾,乾清门若隐若现,地面石板上雨水横流,他弱弱道:“外朝地面积水似乎多了些,难道是当年筑城之时,工匠并未将地面铺平?” 朱元璋哼了一声道:“这就对了。哪个工匠敢有这个胆子?你彼时年幼,难怪不知,这宫城乃是填燕雀湖而成,虽说当时为了防止地基下陷,在湖底打了数百根巨木为桩,上铺条石,最后以三合土夯实,然历二十年之久,如今三大殿终于下沉,以至于皇宫南高北低,形成内涝。” 朱标急道:“父皇,那应急招工部尚书前来修缮。” 朱元璋摇摇头,又指着宫墙外巍峨耸立的钟山道:“皇宫僻处城东,离山太近,如今又地基下沉,实非吉兆,恐祸及子孙啊。都是这个该杀的刘伯温相的好地方。” 朱标啊了一声道:“父皇,那该如何化解?” 朱元璋咬紧牙关道:“为今之计,只有迁都。” 朱标吓了一跳道:“父皇,兹事体大,当从长计议,莫不如召集群臣商议一下。” 朱元璋斩钉截铁道:“不必了,朕意已决,必须迁都。西安关河险固,天府之国,进可攻,退可守,天下形胜,莫过于此,自古为帝王建都之所,朕以为当迁都于处,才可保我大明江山长治久安。” 朱标犹疑道:“父皇,自宋元以后,历朝皆未都于此,盖因此处人口滋生,樵采过甚,地瘠民贫,粮食已不能自给,全赖漕运,然黄河水道过洛阳后,急流险滩,不利行船,故宋朝定都于汴梁,正是为了就粮方便。因此还请父皇三思。” 朱元璋哼了一声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宋朝失西北,西北不宁,当然不可定都西安。元朝本为胡虏,来自草原,喜凉苦热,定都北平,势所当然。现如今西北尽在我手,安全可保无虞。至于你所说的地瘠民贫,粮食不足,漕运不便等项问题,也属实情,不无道理,故朕唤你前来,就是要派你去西安查看究竟,回来后细细禀告。” 朱标奇道:“二弟今在西安就藩,父皇何不令他据实奏来。” 朱元璋道:“你是太子,其余诸子中以他年长,故朕已命他进京就任宗人令,况朕风闻他在西安有卖官鬻爵、欺压良善等诸多不法情事,你此去便以查他为名,可以避人耳目。” 朱标道:“儿臣遵命。” 春和殿中,朱标翻看着奏章,头也不抬的对张士行道:“月前你随柔妃到鸡鸣寺进香,她说了些什么?” 张士行脸色一变,心中狂跳不已,见朱标并未看他,渐渐定下神来,微笑道:“也没什么,王妃说要我们好生伺候,回宫后重重有赏。可是等了这数日,也没见王妃颁下赏来。” 朱标放下奏章,斥道:“你们这些猴崽子服侍主君,理所应当,分内之事,哪能随便讨赏。柔妃长于草原,不谙宫中规矩,你们锦衣卫也这么不懂事吗?” 张士行急忙拱手施礼认错道:“太子爷教训得是,卑职日后决不敢再犯。” 朱标脸色缓和下来,道:“指挥佥事宋忠屡次在我面前夸你办事谨慎,勤勉忠贞,那我就赏你个肥差,随我去趟西安,你下去略略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 张士行躬身施礼道:“遵命。”便退了下去。 三日后,张士行正在玄武门内,靠近春和殿外墙之处检查太子出行所需的车辆,此行由张士行率五十名锦衣卫护送,此刻他已被提升为总旗之职。此番和太子爷出行,沿途官员必有奉送,伺候得当,回来后也定有升迁,故此张士行有此番恩遇,惹得锦衣卫人人艳羡,却使得指挥使蒋欢老大不欢,劝谏太子为保一路平安,至少要有百人护送,派个千户领兵,太子本就想轻车简从,不欲人知,故此断然拒绝。太子出行只有三辆马车,自乘一车,一车装载行李,一车装载礼物,也无非是些应天府土特产品,只因朱元璋就崇尚简朴,朱标便随父皇亦步亦趋。 这时一名宫女走了过来,看左右无人,将一个扁平包裹交给张士行,悄声道:“这是柔妃送给秦王妃的礼物,你私下交给王妃,不可使人知晓,切记。” 张士行认得这宫女是塔娜身边近侍慧儿,便点点头,接过包裹,捏了一下,觉得是一本书,有些奇怪,也不及多想,把它揣入怀中藏好,慧儿高声道:“此去千里,一路辛苦,柔妃娘娘命你好生伺候太子爷,不可偷懒,回来后,娘娘自会有赏。” 张士行躬身施礼道:“请娘娘放心,卑职自当用心办事。” 那慧儿说完后,便转身离去。张士行心中纳闷,不知塔娜行事如此神秘,所为何事,他从怀中取出包裹,打开一看,真是一本书,封面却写得弯弯曲曲的蒙古文字。他虽自幼长于草原,但父亲却只教授汉字,母亲虽教他说蒙古话,却不曾教他认字,估计内心还是把他当作是一个汉人吧。他不明所以,只得仍旧把书包好,重新放入怀中,心中思考如何将这本书交与秦王妃手中,而不被人知晓,他感觉自鸡鸣寺他与塔娜春风一度后,便渐渐有坠入深渊之感。 没过多时,朱标出得门来,登上马车,张士行招呼众人一齐上马,出玄武门,沿厚载门西街一路向西出皇城,再沿鼓楼外大街一路向北,出金川门,抵达江边,渡江北上,向西安进发。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四章 自古凄凉长安道,从来天意难测2 一路之上,晓行夜宿,穿州过府,朱标并不想张扬,尽量避开通都大邑,免得地方上官员知晓他此行目的,迎来送往,弄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只十余日,他们这一队人马便来到了徐州府,在此舍马乘船,溯黄河而上。 自古以来黄河本在山东入海,但至金章宗明昌五年(公元1194年),由于吏治腐败,治河不力,黄河在阳武故堤决口,霎那间滔天洪水吞没封丘县,一路南下侵夺了淮河故道,奔流入海,大量泥沙滚滚而下,淤塞河道,迫使淮河溢流,冲决淮南堤坝,经邵伯湖,由三江口汇入长江。淮河本来是独流入海的,古称淮水,与长江、黄河和济水并称“四渎”,造福两岸千余年,由于黄河夺淮,洪水四溢,致使鱼米之乡竟成泽国,老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朱标站在船头,张士行等锦衣卫侍立左右,此时正值东南风紧,三艘船风帆鼓涨,鱼贯而行,此处河道宽阔,波平浪静,故此虽是逆流,船行甚速。微风拂面,本应畅快襟怀,朱标却眉头紧皱。 张士行自在鸡鸣寺与塔娜有肌肤之亲后,对朱标一直深怀愧疚,他又怕此事败露,一路上都是偷偷打量,见朱标面色不愉,便试探问道:“太子爷,我大明江山万里如画,殿下却怏怏不乐,不知何故?是我等属下伺候不周吗?” 朱标眯起眼睛,嘴角漾出一丝苦笑,向两岸一指道:“大明江山万里如画?你再仔细看看。” 张士行朝两岸看去,只见河堤笔直如矢,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堤后平畴旷野,历历在目,再远处是小桥流水人家,星星点点散布,真一派人间太平气象。 张士行转过头来,疑惑的看着朱标,不知如何开口。 朱标放声大笑,笑声中却有一丝丝凄凉之色,道:“船在天上行,人在画中游,对不对?” 张士行这才恍然大悟,由于黄河泥沙淤积,河道不断抬高,已高出两岸平原,成地上河之势,故此他才能看得那么远。此刻全凭堤坝束缚,若一旦决堤,两岸数千万人民尽为鱼鳖矣,故此朱标这才忧心忡忡。 张士行转喜为忧道:“太子爷,既然河高于岸,当尽快治理,清淤挖沙,下降水位。” 朱标叹了口气道:“治河,治河,谈何容易啊。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张士行陪笑道:“是,是,太子爷,小的确实愚昧无知。不过太子爷英明神武,定有良策。” 朱标笑道:“你不用拍我的马屁。治河乃千年大计,一朝不慎,有覆亡之虞。你可知晓,元之失国,便由治河。” 张士行出生之时,大元便已退居草原,父母也未曾提起,所以他并不知道这段历史,只是瞪大了眼睛,茫然看着朱标。 朱标道:“你在我身边侍奉,以后要多读点书,才能明大理,识大体,更好的为国家办事。元至正十一年,黄河决堤,元顺帝命工部尚书贾鲁强征民工十五万,以船载石,筑成三百里石船大堤,防河北溃,因工期紧迫,官吏压榨,河工忍饥挨饿,群情激愤。又值朝廷变更钞法,滥发纸币,致使百物腾贵,民不聊生,易子而食。于是白莲教首领韩山童、刘福通等人乘势而起,造谣生事,言道‘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因此聚众造反,祸乱中原,至此天下震动,大局崩坏,我大明皇帝应运而生,驱除暴元,恢复中华,以至今日,然河犹如此,能不忧哉!” 张士行听完他这一番宏论,不由得有些灰心道:“太子爷,然则如此,治河便无解了?” 朱标眸子中闪出一道光芒,道:“若给我十年功夫,使黄河复归故道,则河、淮可治,人民可安。” 张士行笑道:“目下太子当国,天下太平,要治河还不是易如反掌。” 朱标摇摇头道:“你有所不知,眼下当务之急并不是治河,而是另有他事,此事关乎国运,耗费巨大,无十数年之功,不能有成。然此事若成,治河又成急务,二者相辅相成。恐到那时,国库空虚,治河必成空谈,若要强征摊派,又步亡元后尘,真是两难之局呀。” 张士行刚想张嘴问一下到底何事令太子爷发愁,想了想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在锦衣卫当差多年,这点规矩他还是懂的,但此事必定与西安之行有关,遂默然无语了。 一路无话,众人逆水行舟,走了二十余日,过了陕州,此处河道狭窄,水流湍急,须雇佣民夫在两岸拉纤,方能前行。这一日来到潼关城下,只见那城墙高大,关楼虎踞,北临大河,南依高山,谷深崖绝,峰峦叠嶂,中有潼水穿城而过,好一个险峻之地,奇绝之所。 朱标见此,不由得赞叹道:“表里山河,名不虚传。”说罢,他轻声吟道:“士卒何草草,筑城潼关道。大城铁不如,小城万丈馀。借问潼关吏,修关还备胡。要我下马行,为我指山隅。连云列战格,飞鸟不能逾。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丈人视要处,窄狭容单车。 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哀哉桃林战,百万化为鱼。请嘱防关将,慎勿学哥舒。” 张士行赞道:“好诗,这应该不是太子殿下所作,而是唐人所写。” 朱标笑道:“你因何得知?” 张士行道:“卑职知道哥舒翰乃是唐朝名将,若是殿下所作,一定会写我们大明将军,如中山、开平二王。” 朱标道:“那又不是什么好话,怎么用二王作比呢。哥舒翰在此败于安禄山,唐明皇被迫西幸,故此杜子美以此为戒,而我朝中山王在此大败李思齐,收复陕甘,二者岂可相提并论。” 张士行喟叹道:“我朝开国之际,战将如云,谋臣如雨,可惜现下凋零了不少。” 朱标瞟了他一眼,道:“凉国公蓝玉等人也算是后起之秀,目下他正率大军在西南用兵,征讨叛逆,可谓国之柱石。” 张士行连忙陪笑道:“那是,那是。有凉国公在,太子幸甚,国家幸甚。” 朱标道:“你们蒙古人中也有一员名将,父皇称他为天下奇男子。” 张士行抬头看了朱标一眼,未敢更正,道:“殿下说的可是王保保?” 朱标道:“正是。此人与我朝数次大战,胜败两分,北元得以延寿十数年,全赖此人。而其屡败屡战,誓死不降,深为父皇所敬佩。尝问诸将道:‘天下奇男子谁也?’诸将皆曰:‘常遇春将不过万人,横行无敌,真奇男子也。’父皇笑道:‘遇春虽人杰,朕得而臣之。而朕不能臣王保保,其人真奇男子也。’民间如有人自夸,亦有谚云:‘尝拿西边王保保来耶!’道其难为之极。”” 张士行听了悠然神往,道:“恨不早生,得遇此人,一较高下。” 朱标道:“你在北廷,未见此人乎?” 张士行苦笑道:“有所耳闻,但彼时尚幼,又是一介草民,哪能得见。” 朱标点点头道:“你虽不能见到王保保,待到得西安,我让你见一人,也不虚此行了。” 张士行奇道:“何人?” 朱标道:“届时你自然知晓了。” 这时一个锦衣卫来报,说潼关卫指挥使张信前来求见,在岸边渡口恭候,朱标道:“好的,请他上船。” 不一会儿,只听得咚咚咚一阵粗重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披盔甲,矮壮结实的军官走进船舱,他抱拳拱手,躬身施礼,声若洪钟道:“末将潼关卫指挥使张信拜见太子,因甲胄在身,不能叩拜,望乞恕罪。” 朱标见这张信只四十余岁,方脸圆眼,却满脸沧桑,显是在这西北苦寒之地饱受风霜,不由得心生怜惜,道:“张将军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左右锦衣校尉急忙搬来一个圆凳,张信半坐于上,恭敬道:“太子一路辛苦了,请入关城休息。” 朱标笑道:“不必了,我另有要事,咱们略略说一会儿话就好。听张将军口音为中都人氏?” 张信眼中一亮道:“回太子殿下,末将正是中都临淮人氏。” 朱标奇道:“那又如何来到潼关卫任指挥使呢?” 张信道:“回太子爷,此事说来话长了。末将在洪武二年随中山王徐达入陕,平定西北,驻扎兰州,时任千户。后开平王常遇春薨于军中,中山王回军京师奔丧,元将扩廓帖木儿乘机兵围兰州。” 朱标大感兴趣道:“你说的可是汉名为王保保的扩廓帖木儿?敌我两军在兰州、沈儿峪一带大战,我只从实录见过,不甚了了,你可详细说来。” 张信道:“遵命,太子殿下。那王保保确有过人之处,他采用围城打援之计,伏击了我军,生擒陇西鹰扬卫指挥使于光,并将其押至兰州城下劝降,孰料于将军朝城上喊道:‘公等但坚守,徐征虏大军旦夕至矣!’,王保保大怒,于将军遂被害。” 朱标一拍大腿道:“王保保亦有其可恨之处。” 张信续道:“正是,彼时驻守兰州的是天策卫指挥佥事张温,我等诸将请求固守城池以等待援兵。 张将军却道:‘敌军远来,未知虚实,我乘暮击之,可挫其锐。倘彼不退,固守未为晚也。’ 于是我军乘夜偷袭元军,大败敌军,王保保引军后撤,我饮酒祝捷,喝了个酩酊大醉,谁料那王保保甚是狡猾,竟从我防守的那段城墙乘夜登城,恰逢张将军巡城至此,这才将敌击退,不至于城陷。 事毕,张温将要斩我,幸得天策卫知事朱有闻劝谏道:‘当贼犯城时,将军斩其以令众,军法也。贼既退,始追戮之,于事无补,将军且有擅杀之名,望将军三思而行。’ 张温谢道:‘非君,险些铸成大错。’遂将我杖二十后释之。皇上闻此事后,称善不已,并赏赐锦缎百匹与张温和朱有闻两人。此后我亦视张将军为恩人。” 朱标叹道:“张、朱二人真义士也。” 张信道:“中山王徐达在处理完开平王常遇春后事之后,在洪武三年四月率大军救援兰州,与王保保军遇于沈儿峪,双方隔深沟而垒,日数交战。 中山王命诸将每夜不断发噪音以扰敌营,使其夜不能寐。数日后却偃旗息鼓,王保保军连日不得休息,今日终得安静,遂纷纷昏睡,中山王率我等全军出战,于是大败敌军,生擒其部将严奉先、韩扎儿、李察罕不花等。 王保保仅与其妻子数人逃窜,过黄河时幸得流木以渡,遂出宁夏奔和林,与元太子汇合。 此战我军俘获元军大小官吏两千余人,将校士卒八万五千余人,马一万五千匹,其余辎重不计其数。更有甚者,王保保其妹也被我军俘获,后皇上将其赐给秦王为妻。” 张士行听到此处才知道,那秦王朱樉之妻正是王保保之妹,那塔娜公主为何要将一本书私下交给秦王妃呢?实在令人费解。 朱标听了悠然神往,叹了口气道:“可惜中山王走的早了些。” 张信道:“太子无须忧心,国家还有颖国公(傅友德)、凉国公(蓝玉)等人。” 朱标道:“凉国公亦算后起之秀。张指挥使,我来问你,若有敌来攻,由你来守潼关,可守几日?” 张信略一思索道:“潼关卫有正兵五千六百人,加之地形险要,若粮草充足,任他多少人来攻,守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朱标笑着摇摇头道:“潼关号称天险,然自唐、宋、金、元以来,皆不能守之,何也?” 张信想了想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朱标点点头道:“你能有如此见识,日后可当大任。我来问你,潼关地属陕西,因何卫所隶属河南都司呢?你想过没有?” 朱标突然这么一问,张信没有准备,一愣道:“末将愚钝,只知练兵,还未想到此层,请太子指点。” 朱标笑道:“这不怪你,这本是五军都督府的事情。潼关为陕西门户,万一有事,陕西必然全力救援,而潼关卫又隶属河南都司,分内之事,敢不尽力,则聚二处之力,潼关方保无虞。” 张信恍然大悟,起身施礼道:“太子教训的是,是教末将不可有畛域之见,与陕西各官相处融洽。” 朱标点点头道:“如此甚好,你先下去吧。” 张信起身拱手施礼,转身下船去了。 朱标对张士行道:“此人明事理,讲义气,日后可有大用。”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四章 自古凄凉长安道,从来天意难测3 太子船队并未在潼关停留,直上渭水,过华州,抵达渭南,才舍舟登岸,换乘马匹,抵达西安城北安远门下。 只见那西安城墙高数丈,城河宽阔,瓮城三重,马面数十,城楼高耸,重檐翘角,巍峨雄壮。 陕西承宣布政使张昺率一众文武官员早已在城外迎候,见到太子朱标到来,齐刷刷跪倒叩头。 朱标急忙下车,将张昺等人扶起,张昺道:“太子一路辛苦,请到馆驿休息。” 朱标见他四十来岁,细眉细眼,尖嘴猴腮,颌下一缕稀疏胡须,便对他没有好感,又听他怪腔怪调,更加不快,问道:“不必了,我们到城上走走。” 张昺连忙在前领路,率一众官员,陪朱标等人走上北门城墙。朱标边走边问道:“张藩台是哪里人氏?” 张昺赶紧道:“下官是山西泽州人氏,洪武三年中的举,历官知县、知府,前年才得任陕西布政使。” 朱标哼了一声道:“才二十余年便为方面大员,张藩台升得好快啊。” 张昺并未听出他的讽刺之语,急忙点头哈腰道:“下官实心任事,陛下任人唯贤。” 朱标走上城头,极目远眺,只见渭水如练,绕城而过,远山如屏,拱卫四周,不由得叹道:“天下山川,唯秦中号为险固。” 张昺闻听此言,激动的胡子一翘一翘道:“那是自然。太子请看,这西安城高五丈,而顶宽六丈,可跑驷马,底部更甚,达到八丈,厚大于高,简直是稳如泰山。 周长三十里,城有四门,东有长乐门,西为安定门,南是永宁门,北为安远门,各门均筑三重瓮城,上建闸楼、箭楼、正楼,巍峨壮观为全国之冠,哦,当然京师除外。” 朱标调笑道:“我看京师也比不上。” 张昺连连摆手道:“太子说笑了,下官岂敢僭越。” 朱标转头紧盯着他道:“陕西人口多少,岁入几何?” 张昺不慌不忙道:“本省编户三十万,人口二百三十万,岁入一千五百万贯,田赋三百万石,布锦十三万匹。” 朱标满意道:“关河四塞,天府之国。” 张昺笑道:“比之云贵,差强人意,比之两江,尚有不及。” 朱标突然又问道:“然则自唐以后,宋、金、元各朝均不在关中建都,这作何解?” 张昺略微思考了一下道:“下官以为黄河改道,运河淤塞,漕运不济,是为外因,而为政者目光短浅,苟且因循是为内因。” 朱标沉重的点点头道:“是啊,欲定都关中,必先治河,而若要治河,耗费巨大,民怨沸腾,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蒙元便是前车之鉴啊。” 张昺满怀期望的对朱标道:“非有大手笔,大魄力者不能为之,纵观古今,非今上不能为此,太子继之,我等当为前驱,若有二十年太平,定可改天换地。” 朱标嘿嘿一笑,他此刻已经对张昺有惺惺相惜之感了,问道:“张藩台,难道对治河也有兴趣?” 张昺道:“下官曾到河南怀庆府督察河务,深知治河之难。然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故我在视察丹河时,苦中作乐,即兴 赋诗一首,敝帚自珍,贻笑方家。” 朱标微笑道:“哦,说来听听。” 张昺捋着山羊胡,摇头晃脑吟诵起来:“寂寞春山上,同人欠跻攀。云深千障隐,风定一泓寒。扑面林花舞,循崖鸟独盘。自怜幽兴极,欲去屡蹒跚。” 朱标笑道:“只寂寞春山上一句尚佳。”说罢,二人相顾大笑。 朱标收住笑容,对张昺正色道:“我欲以公为工部尚书,一展所长,公以为如何?” 张昺闻言一愣,随即长揖到地,眼含热泪道:“敢惜残躯,愿效死力。” 朱标满意的点点头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远来关中,不虚此行。” 说话间,众人视察北门城墙已毕,顺马道走下城头,张昺请朱标赶赴馆驿歇息,朱标道:“我准备在秦王府下榻,顺便探望一下弟妹。你们自回官署,不用陪我了,免得搅扰地方。” 张昺早已探知他此行负有秘密考察在关中能否建都之责,不愿大张旗鼓,就不再固请,一众文武官员上马的上马,乘轿的乘轿,陪同朱标等一同入城。 一行人顺北门大街一路南行,来到一处十字街口,右手边便是布政司衙门,张昺等人在此与朱标拱手作别,朱标的车队折而向东,进入王府外城西门,再行数里,便来到王府西门遵义门。 那秦王号称天下第一藩封,拥兵数万,富甲一方,故此秦王宫修得是宏伟壮丽,墙高池深,城垣双重,周匝十里,端得是除紫禁城外第一王府。 秦王朱樉次子朱尚烈率一众王府文武官员早就排列在门外恭迎,见到朱标车队到来,一齐跪倒叩头,高喊恭迎太子。朱标缓步从车上下来,将众人扶起,见那朱尚烈只有十余岁,因脸上肉多,眼睛被挤成一条细缝。他将朱标迎入府中,一行人穿过王府前院,路过前三殿,即承运殿、圆殿、存心殿,来到王府后院前寝殿前,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妃子率一众宫女迎了上来,见到朱标,盈盈下拜,口称:“观音奴拜见太子。” 朱标急忙将她扶起,只见她三十余岁年纪,高颧骨,细眼睛,脸颊红润,相貌平平,正是秦王妃观音奴,王保保亲妹。朱标亲切笑道:“弟妹多礼了,身体一向可好?” 观音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多谢太子关心,妾身体康健。” 朱标朝观音奴左右扫了一眼,问道:“为何不见邓妃?难道她卧病在床?” 观音奴脸显尴尬之色,支支吾吾,难以启齿。 倒是一旁的朱尚烈嘴快,答道:“邓妃随父王、兄长去京师上任去了。” 朱标闻言,发怒道:“岂有此理,秦王前往京师赴任,本不应带眷属,既带家眷,舍正妻而携侧室,是何道理?其身不正,其令不行,如何为宗人令,管理皇亲,作诸弟榜样。” 观音奴急忙上前打圆场道:“太子一路辛苦了,请入内歇息。我等暂且告退。”说罢,拉着朱尚烈向朱标再次行礼告辞。 朱标无奈点点头,任其离去。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四章 自古凄凉长安道,从来天意难测4 朱标迈步进入殿中,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他踱来踱去,对侍立一旁的张士行道:“秦王果真骄纵不法,你去细细探察一番,不可弄出动静,速来报我。” 张士行躬身施礼道:“遵命。”便转身出殿,心下却暗暗叫苦。 此事着实难办,牵涉到帝王之家,父子兄弟,他一介草民,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看来就连朱标身为太子,长兄,也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随手便仍给了他这个小小的锦衣卫总旗,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正在踌躇之间,朱尚烈来到寝殿询问太子是否要用午膳,张士行看到这个胖胖的小王爷,眼睛一亮,看来太子今日交办之事要着落在这小子手里,便对朱尚烈道:“小王爷,你暂且在此稍候,我去请示一下太子。” 说完,张士行进入寝殿,询问朱标道:“太子殿下,秦王府已备下午膳,殿下是和秦王妃、小王爷一起用膳,还是自用?” 朱标想了想道:“让他们送进屋里来吧,我用过膳后,休息一下,晚膳再和王妃等人一起用膳。” 张士行道声遵命,退了出来,对朱尚烈道:“太子爷一路行来,有些劳累,吩咐厨房送进去即可,殿下自用,晚上再和小王爷一起用膳。” 朱尚烈哦了一声,转身离去,张士行一把抓住他,微笑道:“小的还有事向小王爷请教。” 朱尚烈眼睛扑闪了几下,有些紧张的问道:“大人有何见教?” 张士行笑道:“无他,一路之上,舟车劳顿,小的有些口渴,想向小王爷讨杯水酒喝。” 朱尚烈闻言,这才放松了表情,原来这个锦衣卫总旗是想打个秋风,听闻他是太子朱标身边红人,原也应该好好招待一番,一念至此,朱尚烈便陪笑道:“大人一路辛苦了,请到舍下吃杯水酒,也好一解困乏。” 张士行也笑道:“如此说来,那小的就叨扰小王爷了。” 于是朱尚烈引路,张士行跟在后面,出了寝殿,转到西首一处院落,朱尚烈把张士行让进正房,他在上首坐了,张士行叨陪末座,小太监摆上酒具碗筷,干鲜果品,八盘八盏,冷热菜肴,真是精美异常,人间至味。 朱尚烈拿起酒壶,就要给张士行斟酒,张士行连忙起身,道声:“不敢。”一把抢了过去,将二人面前的酒杯斟满,对朱尚烈道:“小王爷,小的下午还要侍奉太子,不敢多喝,咱们就以三杯为限,你看如何?” 朱尚烈连声说好。 张士行坐下后,仰头先喝了一杯,一转空杯对朱尚烈道:“小王爷,小的先干为敬。” 朱尚烈叫了声好,也一仰脖把杯中酒干了。 张士行赞道:“小王爷豪爽似我们蒙古人。” 朱尚烈眼睛一亮道:“你是蒙古人?” 张士行一本正经道:“我父为汉人,母亲是蒙古人,不过别人背地里都喊我小鞑子。” 朱尚烈一拍桌案,探过身来,对张士行高叫道:“他们真叫你小鞑子?” 张士行苦笑道:“那还有假,不过我佯作不知,他们是嫉妒我得太子恩宠。” 朱尚烈眼中显出一丝痛苦之色,自言自语道:“难怪我不得父王宠爱,原来他一直把我视为一个小鞑子。” 张士行佯装不知,问道:“难道小王爷生母也是一位蒙古人?” 朱尚烈缓缓道:“就是你今日所见的秦王妃。她的哥哥,我的舅父就是大名鼎鼎的王保保。” 张士行急忙端起酒杯,又敬了朱尚烈一杯,道:“佩服,佩服,失敬,失敬,原来小王爷的舅父便是人尽皆知,闻之色变,皇上称为天下奇男子的王保保。” 朱尚烈也端起酒杯,把杯中酒喝了,摇摇头,自怨自艾道:“那又怎样,我身为嫡长子,却不是秦王世子,大哥是邓妃所生,尽管是庶出,却被立为世子,实在是可悲可叹。” 张士行咦了一声道:“岂有此理,秦王身为宗人令,难道竟不遵礼法吗?” 朱尚烈有些激愤道:“他哪里管什么礼法,为了讨好那邓妃,竟然给她做了全套的凤冠霞帔,而那本应是给我母亲的。”说罢,他猛得把第三杯酒也灌入肚中。 张士行把酒杯一顿道:“世上还有此等事,我定会将它禀告太子爷,让他来为你们母子住持公道。” 朱尚烈急忙拉住他的衣袖道:“大人千万不可如此,陷我于不忠不孝之地。” 张士行道:“小王爷既是嫡出,何必委曲求全呢?为何不争上一争。” 朱尚烈叹了口气道:“我看你也是蒙汉混血,把你当作兄弟,发发牢骚罢了。你也知道,我母亲虽为正妻,却是被俘之人,能嫁给秦王,实则是为了诱降我舅父,现今我舅父已殁,她已失去了利用价值,能苟活至今,也是皇爷爷格外照拂。不比那邓妃,是功臣(其父邓愈,死后获封宁河王)之后,故旧亲朋,遍布朝野,势力庞大,我母亲孤苦伶仃,又不受父王宠爱,子以母贵,子以母衰,我拿什么去争啊。”说罢,他自顾自的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竟然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张士行一见势头不妙,连忙劝慰,吃了几口菜,便要告辞出来,朱尚烈急忙叫小太监端出一叠宝钞,递到张士行面前道:“小小程仪,不成敬意,请大人收下。” 张士行连忙推辞道:“小王爷多礼了,请我喝酒,已是叨扰了,岂敢再收如此大礼,这是掉脑袋的事情。”说罢,拱手告辞,赶紧走了出来。 他回到前寝殿,看到正房门窗紧闭,一打听手下,才知朱标正在午睡,便命人找出几件朱标所带来的京师特产,提了两大盒,直奔后寝殿,问了门口太监,说是要拜见王妃,那太监认得他是前院太子身边侍卫,客客气气道:“大人,难道不知我家王妃已随王爷前往京师赴任了吗?” 张士行奇道:“适才刚见过你家王妃,怎么一会儿工夫便去京师了呢?” 那太监这才恍然大悟道:“大人所说的可是鞑子女人?” 张士行斥责道:“一派胡言,什么鞑子女人,那是秦王妃。” 那太监连忙自己掌嘴道:“小的胡说,王妃不住此处,在后花园佛堂之内,为的是修身养性。” 张士行喝道:“头前带路,我有要事找王妃相商。” 那太监连声说是,急忙接过张士行手中礼物,顺着长长的甬道,朝后面走去,穿过一道宫门,来到一处大花园之中,只见绿树掩映,繁花似锦,小桥流水,曲径通幽,他二人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处大屋之前,只见那房子屋瓦倾颓,门窗破败,靠着墙根堆满了柴薪,张士行看罢,不禁怒道:“这算什么佛堂,我看明明是柴房。”那太监也不答话,急忙把手中礼盒一丢在地,一溜烟的逃了出去。 这时,听到外面人声,屋中走出一人,正是秦王妃观音奴,此刻她已脱去华服,换上一身粗布衣服,荆钗布裙,未施粉黛,如同一个普通农妇,神情落寞,更显苍老丑陋,见到张士行,微一发愣,问道:“总旗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张士行捡起地上的礼盒,拂去尘土,双手捧上,恭恭敬敬道:“小人张士行受太子侧妃柔妃所托,特来向秦王妃请安,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望乞笑纳。” 观音奴努力从嘴角挤出一丝微笑,对张士行道:“柔妃可是塔娜公主?” 张士行答道:“正是,小人也曾是塔娜公主的那可儿。” 观音奴闻言,神情终于松弛下来,道:“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真是难得,大人请进屋里说话。” 说着,她将张士行让进堂屋之中,又喊了一声:“王妈,上茶。”说话间,一个满头白发,身形佝偻的老妪颤巍巍的从右首屋中走出,端过一个粗瓷大碗,放在斑驳落漆的八仙桌上,里面盛着微黄的茶汤,她接过张士行递来的礼盒,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又退了下去。 观音奴道:“这位王妈,是我的乳母,跟了我四十余年,性情有些孤僻,大人莫怪。大人请坐下说话。” 张士行欠身半坐在那把破旧的木椅之上,那木椅登时吱呀作响,他再抬头打量四周,称得上是家徒四壁,一无装饰,比之平常人家尚且不如,遑论是堂堂王妃之所。 张士行有些义愤填膺,一捶桌面道:“秦王也欺人太甚了,如此对待一个正妃,岂不是虐待吗?” 观音奴凄然一笑道:“我本是阶下之囚,还敢有什么奢望,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可以了。况且我们蒙古人以天为被,以地为床,餐风露宿,逐水草而居,还有什么地方不能生活?塔娜公主怎么样,太子对他还好吗?” 她这平平淡淡的一问,如同霹雳闪电一般击中了张士行的内心,塔娜在鸡鸣寺的哭诉顿时在他的耳边响起:“死就死吧,我和你一齐去死,反正我已经死过一回了,我再也不想这么活着了,我的巴特尔。” 观音奴身为正妻,尚且如此,而塔娜身为侧妃,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真是让人难以想象,不寒而栗,尽管太子朱标温文尔雅,不似秦王这般残忍暴躁,然而击垮一个孤立无援的女人只须一把冷漠的风刀霜剑即可。红墙内外,对于他们这对生死恋人而言,却是咫尺天涯,爱莫能助。一念至此,张士行不觉得浑身颤抖。 观音奴觉他有异样,连忙问道:“大人身体可是有什么不舒服之处吗?先喝口茶。” 张士行这才回过神来,从怀里取出那本书来,交给观音奴,低声道:“这是塔娜公主托我交给王妃之物,万勿让旁人知晓。”说罢,下意识朝四处打量一番。 观音奴接过来后,略略翻看了一下,不禁脸色大变,把张士行上下仔细打量半晌,徐徐问道:“这是塔娜公主亲手教给你的?” 张士行脑海中浮现出了塔娜贴身侍女慧儿的面容,斩钉截铁的点点头。 观音奴又问道:“你可知这书上写的什么?” 张士行有些疑惑道:“我只知这些是蒙古文字,却一个字也不认得。” 观音奴接着又问道:“你是如何做了塔娜的那可儿,事关重大,你要老实讲来。” 张士行不明所以,见她说得郑重,就略略把如何与塔娜认识,如何一起来到京师,如何做了锦衣卫讲了一遍。 观音奴点点头道:“如此说来,你们也算是生死之交,同仇敌忾了。塔娜还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张士行想了想那慧儿并未带什么话,便编了个谎话,道:“公主让王妃好生保重。” 谁知那观音奴一听此话,咯咯尖声大笑,如暗夜中的枭鸣,甚是刺耳悲凉,笑罢,她对张士行反问道:“她叫我好生保重?” 张士行眨眨眼,道:“正是。” 观音奴眼中眸子光芒暗淡下来,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对张士行道:“你去吧,我有些困了。” 张士行站起身,拱手告退,刚迈步出门,好象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对观音奴道:“王妃还有什么话要对塔娜公主说?” 观音奴似是挣扎了一番道:“你对她说,我必不负所托。”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四章 自古凄凉长安道,从来天意难测5 张士行走出屋来,沿着鹅卵石小路,回到前寝殿,一路之上,他想起太子令他收集秦王不法之事,然秦王如此对待妻儿,已非一日,想必朱标、甚至皇上都早已耳闻,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枭首除爵的大罪,却依然是不管不顾,置若罔闻,可见他们是父子情深,兄弟义重,说什么查处,不过是装装样子,掩人耳目,搪塞而已。然太子交待下来的差事又不能不办,轻重实在难以拿捏。 他灵机一动,那陕西布政使张昺看来老于官场,甚得太子欢心,这等棘手之事,不妨去他那里探探口风,想至此,他急忙出府,打马来到布政使衙门。 他报上名号,守门兵丁不敢怠慢,一面飞也似的入内禀告,一面将他迎入大门。 刚刚走入二门,张昺便满面春风的迎了出来,拱手道:“总旗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士行忙拱手还礼道:“岂敢岂敢,藩台大人说笑了,我只不过是一个七品小官,何敢劳动你一个三品大员出门迎接。” 张昺上前握住张士行的手腕,亲热道:“张总旗是皇上亲卫,如帝亲临,见官大三级,我如何敢怠慢?” 张士行笑道:“我如真是见官大三级,今日见了你,岂不是无品了?” 张昺大笑道:“大人说笑了,你我今日不论官职,只论兄弟。” 张士行道:“那我今日僭越了,尊你一声大哥。” 张昺道:“好兄弟,随为兄入内说话。”说罢,拉着张士行穿过垂花门,来到堂上,下人端上茶来,张昺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士行端起茶碗,呷了口香茶,对张昺道:“恭喜大人,不日入京就任工部,前途无量啊。” 张昺摆摆手道:“兄弟,过奖,过奖了,承蒙太子青眼,将这一副千斤重担交与我挑,敢不应承吗?” 他抬眼看了张士行一下,道:“兄弟,太子对治河可有什么交待吗?” 张士行正要引他说话,便道:“太子曾说,治河事关国运,不可不慎,红巾因此而起,蒙元因此而亡,我大明因此而兴。”接着,他就把一路上朱标关于治河所言一五一十讲给了张昺。 张昺听完,不觉击节叹赏,道:“我辈生逢明主,实为大幸,敢不尽力。” 张士行问道:“大人入京赴任,陕西当由何人继之?” 张昺闻言,眼珠一转,看了看张士行,他不知张士行此话是出自他自己,还是太子之意,便谨慎道:“这是朝廷所虑之事,我何由置喙?” 张士行轻描淡写道:“大人任陕多年,熟悉情况,可有举荐之人?” 张昺以为是太子之意,重重叹了口气道:“陕西之事难办啊。” 张士行进一步逼问道:“有何难办之处?” 张昺用手一指秦王府方向,小声道:“有这个在,委实难办。” 张士行会意道:“不妨说来听听。” 张昺沉默不语,只顾低头喝茶。 张士行埋怨道:“大哥,你这就太不光棍了,太子所言,我都一五一十都向你交待了,你有什么话,不能对兄弟我说的?信不过你兄弟,那我这便告辞了。” 说罢,他作势起身离去,张昺一把将他拉住,道:“不是哥哥信不过兄弟,实在是难以启齿。” 他起身出去四处查看一番,又关上门窗,坐回来,探过身来,低声道:“我故妄说之,你故妄听之,如太子问起,我抵死不认。” 张士行连连点头道:“我左耳进,右耳出,就当听书一般,我吃饭的家伙也只有一个。” 张昺压低声音道:“那位岁禄万石,良田千顷,仍是贪心不足,将府中烂钞强买市中货物,再将此物高价卖与百姓,换得新钱,搞得西安府钞法大坏,人人弃用,市集之上只得以货易货,极为繁琐。” 张士行奇道:“还有此事?他倒算得一笔好帐。” 张昺道:“至于欺男霸女,荒淫无道,虐待军民,不遵礼法等事,相比之下,都不足一提了。” 张士行笑道:“看来为兄这次是脱离苦海了。” 张昺笑道:“多谢兄弟你吉言,故此若太子令我推荐何人任陕,我是万万不敢的,这不害人么?” 张士行道:“兄弟我记下你的苦衷了,他日必定替你在太子面前转圜。” 张昺拱手道:“多谢兄弟相助,他日有用得着大哥之处,尽管开口。” 张昺又道:“老弟,哥哥我还有一事相求,我们陕西父老想一睹天颜,看太子哪天得空,由我们布政使司设宴为太子接风。” 张士行想了一下道:“你也知道,太子此行身负绝密使命,关系国家安危,不欲大肆张扬,而且今上出身农家,崇尚简朴,不喜大摆筵席,太子也一体遵行,依我之见,你们的心意由我代为转达,筵席还是免了吧。” 张昺道:“好的,老弟,你就在太子面前为我们陕西父老多多美言几句,做哥哥感激不尽。” 二人又闲谈了一会儿,张士行起身告辞,张昺命人拿出一对儿金元宝,道:“些许程仪,不成敬意,望乞笑纳。” 张士行连连摆手道:“皇上明令禁止,我岂敢收,大哥心意,我心领了,告辞,告辞。”说罢,走出屋来,张昺也不勉强,就一直送到大门之外,方才转回。 张士行回到王府,前去拜见朱标,施礼已毕,他禀告道:“太子殿下,卑职已探得秦王不法情事,特来回禀。” 朱标放下手中奏折,抬起头来,道:“哦,这么快,说来听听。” 张士行道:“秦王将府中破旧烂钞强买市上货物,再高价卖出,换回新钞,以至于西安府钞法大坏,无法流通,百姓只得以物易物,民怨沸腾,按律当斩。” 朱标笑道:“这必是张昺所言。” 张士行故作惊讶道:“太子殿下足不出户,料事如神,不愧为天纵英才。” 朱标道:“你少拍我马屁,听说你还找了朱尚烈和王妃,怎么不说一说?” 张士行这下心中真得一惊,看来太子爷身边眼线众多,今后行动更加要小心谨慎,不知他是否听到了我和王妃的对话,如果让他知道自己暗地里在塔娜、王妃之间穿针引线,传递消息的话,恐怕小命不保。他小心翼翼道:“卑职不敢说。” 朱标冷冷道:“但说无妨,恕你无罪。” 张士行道:“小王爷说秦王不遵礼法,给邓妃制作了全套的凤冠霞帔,而那本应是正妃服饰。而且他是嫡出,却未被立为世子。其余也没有说什么了。” 说完,他偷眼观瞧朱标,而朱标却恍如未闻,若有所思,面无表情道:“王妃说了些什么?” 张士行在脑中飞快思索了一番,道:“王妃什么也没说,只是聊了些家长里短,但卑职看她居所实在寒素,与身份不配。” 朱标盯着他,问道:“就这些了吗?” 张士行硬着头皮道:“就这些了。”他看朱标半信半疑的样子,灵机一动,道:“哦,对了,王妃还问起柔妃饮食起居如何?” 朱标闻听此言,脸色一变,急道:“你是如何对答的?” 张士行道:“卑职答道:‘柔妃一切安好。’” 朱标道:“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张士行转身离去,心中不觉一阵阵疼痛,看来塔娜在宫中过得也甚是艰难,最起码不得朱标宠爱,她本来是一只在草原上自由歌唱的百灵鸟,现在却变成了关在笼中的金丝雀,诸般难受可想而知。 ps:作者呕心沥血在码字,望广大读者多关注,多收藏,多打赏,求红票,你们的支持,才是我前进的动力。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四章 自古凄凉长安道,从来天意难测6 日暮时分,秦王府里张灯结彩,上膳传菜之人往来穿梭,川流不息,更有歌舞乐队,摆开架势,准备好好表演一番。 朱标皱了眉头对朱尚烈道:“你们王府平日里晚膳也是如此吗?” 朱尚烈陪笑道:“太子殿下大驾光临,规格自是不同,不过平日里也大差不差,太子殿下如不满意,我叫人再立时更换。” 父兄不在,他好不容易做一回主,又是接待太子,还不把这难得的权利用好用足,哪管他宝钞如流水般出去。 朱标语重心长道:“父皇三令五申命诸王宗室简朴为上,勿慕奢华,难道你们都抛诸脑后吗?唐人的悯农二首,你给我背诵一下。” 朱尚烈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什么?” 朱标哼了一声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朱尚烈急忙站起,拱手道:“太子教训得是。” 朱标斥道:“那还不把这筵席撤掉?” 朱尚烈喏喏道:“太子殿下,这都已经做好了。” 朱标道:“那就明天再吃,直到吃完为止。” 朱尚烈急忙叫来管事太监把筵席撤掉,只留下太子面前的菜品,饶是如此也摆了满满一桌。他又命人把歌舞乐队轰走,王府管事太监侯大方叫苦不迭,暗道不知这二王子究竟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太子,让下面办事之人来回折腾。 观音奴见亲生儿子在太子面前出乖露丑,很是心疼,急忙解围,她从身边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食盒,摆上桌案,对朱标道:“这是妾身亲手制作的几个家乡小食,不知是否合太子殿下口味。” 朱标低头一看,是一碗奶酪,一碗奶茶,还有一碗羊羹。朱标长于江南,素不喜奶食,但碍于情面,就各抿了一口奶酪和奶茶,待吃到羊羹之时,顿觉胃口大开,一口气将它吃完,赞道:“弟妹,此羹入口爽嫩,略有辛辣,的确令人食指大动,回味无穷。” 观音奴笑道:“多谢太子夸赞。犬子年纪尚小,有不足之处,请多担待。” 朱标看着观音奴华发早生的面容,恻隐之心顿生,道:“二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望你也多担待。待我回到京师,一定禀明父皇,为你住持公道。” 观音奴一笑道:“太子费心了,我过得很好,不求什么,但求太子爷千秋万载,柔妃娘娘长命百岁。” 朱标觉得她这话有些奇怪,不象什么好话,倒象是诅咒之言。他刚想和她谈谈柔妃,观音奴却拉着朱尚烈起身告辞,朱标只得由他们离去,他自己留下了几盘小菜,其余都赏了跟在身边的卫士。 次日一早,在寝殿东厢房,张士行刚刚起床,正在洗漱,忽然一个锦衣卫校尉推门而入,慌慌张张道:“总旗大人,大事不好,王妃悬梁自尽了。” 张士行闻听此言,如同晴天打了个霹雳,当场惊住,他把手中毛巾往脸盆里面一丢,对那校尉急道:“快带我去,看个究竟。” 二人一前一后拔足向后院奔去,待来到那间柴房西边屋里,观音奴已经被放下,直挺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蜡黄。朱尚烈和王妈正跪在床边痛哭。 此时此刻,张士行也顾不上礼法规矩了,一把将朱尚烈抓起,怒喝道:“小王爷,王妃好端端的为何自尽?” 朱尚烈眼已哭肿,一脸惊愕道:“大人,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早上王府太监来报,说我娘悬梁自尽了,我也是大吃一惊,这不刚到,大人便来了。不过,我娘留下了一封遗书。”说着,他递过来一张发黄的草纸。 张士行松开他的衣领,接过那张草纸,仔细观瞧,见那上面歪歪斜斜写了几行小字:“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奴为主,皆归尘土。望汝父子,厚德载福。” 正在这时,那个王妈发疯似得扑了上来,撕扯着张士行的衣服,大叫道:“你个狗杂种,昨儿个你和王妃放了什么狗屁,让她一大早就悬梁自尽了?” 张士行被她这一骂,吓得小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跳了出来,许是这个王婆听出了什么端倪,那可就大事不好了,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还会连累塔娜公主。 他一把将王婆推开,怒骂道:“你个死老婆子,胡说什么?” 那王婆被推得站立不稳,一跤跌倒在地,双手拍地大哭:“小姐,你这一辈子怎么过得这么苦啊!夫君不疼,儿子不爱,你就这么一撒手走了,倒是干净利索,扔下我这个孤老婆子,可怎么活呀?小姐,你死的好惨啊。” 朱尚烈一听话不对味,也怕她再说出什么犯忌之语,一努嘴,旁边的太监连拖带拽的将王婆拉回了东边她自己屋中。 张士行有些尴尬,对朱尚烈解释道:“小王爷,昨日小的确实来拜见过王妃,只是奉太子之命,将京师带来的些许特产赐予王妃,顺便聊了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并无不妥之处。你也知晓,用晚膳之时,王妃还是好端端的,如何一夜之间便想不开,做此决绝之事呢?” 朱尚烈知道锦衣卫奉差所办之事多涉隐秘,不便深究,如果陷入此中,饶你是亲王皇子,也一样非死即灭,所以他就坡下驴道:“大人,我娘久病缠身,深受其痛,估计是熬不过去了,就此自尽,一了百了,落得干净,这让我们做儿子的情何以堪,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说罢,他抬起衣袖连连拭泪,做悲不可抑之状。 这时东屋的小太监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张士行和朱尚烈二人急忙跑过去一看,只见那王婆仰面朝天倒卧在床边,喉咙中有个大洞,咕嘟咕嘟向外冒血,手上攥着一把剪刀,一个小太监呆立当场,见到朱尚烈进来,带着哭腔道:“小王爷,不干我事,只是一转身的功夫,她就自尽了。” 朱尚烈言不由衷叹道:“好个义仆,快叫人进来收拾一下,好生殓葬。” 王府管事太监侯大方道:“王府出了人命,按例当报衙门验看,方能入殓。” 朱尚烈道:“那还不快去。” 侯大方又道:“还要报请王爷,看是要等他回来住持大局,还是即刻就办,这天气尸体存不住。” 朱尚烈哪肯放过这大好机会,稍微想了一下,便道:“你即刻派三百里加急报与父王,看皇爷爷是否开恩放行,我这里白事也要加紧去办,咱们两不耽误。” 侯大方应了一声,赶紧下去准备去了,自然是大笔花钱了。 朱尚烈这里正忙得不可开交,张士行却如在冰窖,浑身冰凉,他不知这一大早的连伤两命,万分诡异之事,与昨日他和王妃的谈话有关,抑或是与塔娜的那本带字天书有关。他就这么浑浑噩噩、摇摇晃晃的又回到了西屋,眼光迷离中突然看到观音奴床头正赫然摆放着塔娜托他送来的那本天书,来不及多想,他赶忙将那本书揣进怀里。 这时门外响起了太子的声音:“张士行,你在何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急忙迎了出去,将太子领了进来,朱标神色肃穆,看着床上的观音奴,喃喃自语道:“弟妹,你这又是何苦呢,有什么话,不能对大哥明言,再难的事都有大哥给你做主,怎么就走上绝路呢?” 他转头对张士行喝道:“好个狗崽子,你昨日究竟对王妃说了什么,害她寻了短见,如实招来,如若不然,定将你剥皮抽筋。” 张士行闻言,立刻跪倒在地,哭拜道:“卑职只是奉命将太子爷从京里带来的土特产送与王妃,闲话了些家常,并无其他。王妃昨夜晚膳还是好好的,如若与卑职有关,那卑职这个脑袋早就不在了。” 朱标想了想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起来吧。” 张士行站了起来,后背是冷汗直流。 朱标在屋中来回踱步,眉头紧皱,自言自语道:“那她好端端的为何自尽呢?” 张士行一使眼色,其余校尉退出屋去,他凑到朱标跟前,拿出观音奴那张遗书,递给朱标,低声道:“卑职以为王妃是为了此次查处秦王而死的。” 朱标看完遗书,对张士行道:“何出此言?” 张士行道:“王妃虽没和卑职说秦王半句不是,但秦王违背礼法之罪已是昭然若揭。秦王若被查办,王妃自然同罪,秦王如果无事,归来后也必定会怪罪王妃,王妃目下处境已属虐待,那日后会更加不堪,思前想后,她才走上那不归路。她这一死,皇上、太子必然心生怜悯,不再追究秦王之过,也能保全自己儿子。” 朱标听完,指点着那封遗书道:“你这么一说,也有些歪理。你看她遗书最后那句话:‘望汝父子,厚德载福’,可不就是劝谏之语吗?” 张士行连连点头道:“我听说古人有尸谏之说,今日终于得见了。” 朱标叹道:“难得弟妹一片苦心啊,二弟若不诚心悔改,就枉为人夫了。” 这时朱尚烈领着张昺进到堂屋,张昺见到太子后躬身施礼,道:“听闻王妃身故,下官特来探望。” 朱标道:“不必进去看了。王妃积劳成疾,病亡身故,自有宗人府处理后事,她的义仆随主殉了,可谓贞洁烈妇,你们陕西地方要大力表彰,以教化民众。” 张昺再躬身施礼道:“遵命。”转身对朱尚烈道:“小王爷就请王府长史给地方发个节妇的生平,我们定会把此事做得风风光光的。” 朱尚烈应了一声,便陪张昺走了出去。 朱标忽然感到一阵恶心,便当场呕吐其起来,竟然把早上的粥饭都吐了出来,张士行急忙把他扶出屋外,道:“太子爷必是受了尸气冲撞,才致呕吐。此处煞气太重,不可久留,殿下还是回寝殿休息吧,府里有卑职和小王爷照看,万无一失。” 朱标点点头,张士行便将他搀扶回前寝殿躺下休息,吩咐手下暂且不要打扰太子,待他醒转后,去请太医前来瞧病。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四章 自古凄凉长安道,从来天意难测7 一时无事,他自己又来到朱尚烈的西跨院,看有何帮忙之处。 此刻朱尚烈已然愁容尽去,高坐在屋中,点兵派将,王府各色人等前后相接,往来不绝,长史在一旁下笔不停,忙得不亦乐乎。他一见张士行进来,就诉苦道:“张兄,我见识短浅,哪里做过这等大事业,你一定要帮帮我。” 张士行一想到自己父母惨死,凭他一己之力草草埋葬,现在坟墓在哪里也不知道,就气不打一处来,道:“我可不是阴阳先生,做不了这全套白事。” 朱尚烈急忙起身,陪笑道:“张兄误会了,哪里敢劳动你的大驾做这些俗事呢,你就给我出出主意,做个决断,我父兄都不在府里,这种事情又不能等在那里,拖着不办,我年轻识浅,还要张兄多多指点。” 他说得诚心实意,倒让张士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朱尚烈使个眼色,那长史便退了出去,他低声问道:“太子对此事有何看法?” 张士行闻言一凛,道:“太子不是说了吗,王妃是积劳成疾,暴病而亡,你这里可不能说漏了嘴。” 朱尚烈道:“那是自然,我早就吩咐下去了,任何人敢多嘴,我杀他全家。还是太子高明,我娘这一死,我当时心里就乱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还把张昺那老小子叫了来,亏得太子遮掩,不然就弄了个笑话,不可收拾了。” 张士行道:“太子当国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这点小事算什么?” 朱尚烈叹了口气道:“我娘生前没享过什么福,身后我一定给她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也算是尽儿子的一片孝心了。” 张士行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他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朱尚烈又问道:“那太子在此要停留多久,多半要等我爹回来吧。” 张士行道:“说不准,秦王也不是说回来就能回来的,此去京师有数千里之遥,路上再快,也要走个十天半个月,国事要紧,也总要有个交接,王爷能在两个月之内到家,算是快的了,你这里有什么事情赶紧办,缓不济急。” 朱尚烈拱手谢道:“多谢张兄指点,我心里有数了。” 二人又谈了一会闲话,张士行告辞出来,朱尚烈硬塞给他两个金馃子,说是这些时日兄弟们辛苦了,王府招待不周,买杯水酒喝,张士行无法推辞,只得收下。 张士行回到寝殿,查看朱标身体如何,见他已然坐起,正倚着床上小榻提笔疾书,脸色有些发青,忙上前请安道:“太子要保重贵体啊,有事卑职可以代劳。” 朱标挤出一丝笑容道:“此事你可代劳不得,我要给父皇上一道奏章,详细说明弟妹舍身赴死的苦衷,不能让她白白去了,也给二弟说个情,让他尽快回来送弟妹一程,毕竟也是夫妻一场,不必等我回京面奏,才将放行。” 张士行由衷赞道:“太子爷真有古仁君之风。不知王府太医来过了吗,有无要紧之处?” 朱标道:“太医已经瞧过了,无甚大碍,说是水土不服,开了几副养胃的药,我已服下了。” 张士行道:“我们住在王府,他们又在办丧事,有诸多不便,恐吵闹了太子休息,不如搬到布政使衙门去吧。” 朱标摇摇头道:“一事不烦二主,此行我已达成所愿,我们再住几天便启程回京了。” 张士行道:“有些赶得太急了,太子爷可否养足精神再行启程呢?” 朱标道:“不必了,我正值壮年,哪里会那么弱不禁风。” 三日后朱标启程回京,临行之时去灵堂上拜祭了观音奴,叮嘱了朱尚烈几句。 张昺率陕西文武官员一直送到渭水码头,朱标一行人等在此乘舟回京。临别之时,朱标握着张昺的手道:“我已上奏父皇,调你入京去工部任职,不日便有调令下发,你早做一下准备,不要临事慌乱。” 张昺眼含热泪道:“张昺定效犬马之劳。太子爷,我看你脸色不好,江上风大,要多穿衣物,不要受了风寒,损了贵体,国家安危,百姓福祉全系此身啊。” 朱标登上船头,微微一笑,道:“无妨,生死自有天命。”说罢,挥手与众人作别。 张昺站在码头,望着那船慢慢离去,直到不见了踪影,真个有那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的感觉,他想着朱标临别所说,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此番回京,由于是顺风顺水,船行甚速,风大浪高,朱标却兴致很浓,傲立船头,观景吟诗,颇有几分祖逖中流击楫的豪情,张士行几次苦劝,他都不听,待到了徐州,果然寒凉入体,发起高烧,更兼上吐下泻,病势越加沉重,张士行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急唤徐州府名医上船诊治,那名医号过脉之后,对张士行道:“这位贵人是风邪入体,冷热交攻,水土不服,脏腑不调所致,我先开一些退烧之药,肠胃之毒还要慢慢拔出,细细将养。”说罢,他便提笔开了个药方,张士行命人上岸按方抓药,就在船上熬了,给朱标服下,果然烧退了些,但他吃不进东西,恶心呕吐,身体日渐消瘦。 张士行一面派人飞马报与京师,速派太医前来,一面与手下商议行止,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作声。张士行急道:“若是太子爷在此有个三长两短,我们都人头不保。” 内中有个胆大的校尉叫牛二,大名唤作牛辅,长得小鼻子小眼,出主意道:“张总旗说得对,无论如何也要让太子爷熬到京师,为今之计,走陆路是最近,但马车颠簸,万一太子爷受不住,那我们就只好陪他一起了。”说完,卖个关子,看着张士行。 张士行催道:“有屁快放,都什么时候了。有功就赏,如若不治,大伙儿一起没命。”说完,从怀里掏出朱尚烈送的一个金馃子扔在当场。 那牛二把金馃子揣进怀里,道:“我们还是要走水路,但采取驿站急递铺的做法,换人不换船,让几个兄弟骑快马在前头预先备下船家,我们这河船就一直不停,顺流而下,到淮安府换小船,从运河开到扬州,到扬州再换江船,一日一夜便到了京师。这样最是稳当,太子爷也不受那颠簸之苦,再命太医尽快赶来,在淮安府聚齐,那时太子爷真有个长短,我们罪责也小了许多。” 张士行道:“好办法,这个金馃子花的值,就这么办,兄弟们分头去办吧。” 于是一部分人快马回京去请御医,一部分人前去打尖儿雇人,一部分人留下照看朱标,分头行动,还真就在淮安府与太医迎头碰上,太医姓王,名舜和,手段还真是高明,几副药下去,朱标胃口居然有所好转,能吃半碗稀粥,也不再呕吐,虽然时有腹泻,脸色慢慢有了血色。 这一晚来到江都县,眼看就要进入长江,明日换了江船,马上就能到京师了,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恰逢十五,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张士行信步走到后船,看到一人,身材瘦削,立在船头,正看着那圆月出神。他走过去一看,那人正是王太医,便走去打个招呼道:“王先生,在赏月啊。” 王太医一见是他,忙拱手道:“今晚月光甚好,大人一同来赏啊。” 张士行看着头上的月亮,又想到了父母死的那晚,虽然月光没有今天那么明亮,但天上的星星却一闪一闪的,好象父母的双眸在天上看着他一样。 王太医问道:“张大人可知古往今来,咏月之诗何者为上吗?” 张士行苦笑了一下道:“王先生,这可难为我了,我们这些粗人只知道打打杀杀,哪里懂得诗词歌赋。” 王太医道:“在下以为古往今来以李太白咏月诗为最佳。” 张士行道:“先生,不妨说来,让在下受教一番。” 那王太医也不客气,清清嗓子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相对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张士行道:“好则好矣,就是太过凄凉了些。” 王太医哈哈一笑道:“李太白这不是凄凉,而是潇洒,勘破世情,游戏人间,据说他在当涂之时,于船上饮酒,看到水中月亮,跃入水中欲捞月而亡,最后羽化成仙,不愧为谪仙人之称。” 张士行哼了一声道:“一醉汉而已。” 王太医摇摇头,不再说话,继续抬头看天,欣赏月亮,张士行也抬头望月,想起了故乡,陷入了沉思,忽听得扑通一声,身边的王太医不知什么时候掉落水中,张士行大呼救人,几个校尉急忙跑过来查看,只见水面上浮起几个涟漪,早就不见了王太医踪影,张士行当下就想要停船寻找,众人皆劝道:“太子爷身体要紧,船不能停,明日天亮我们再叫官府派人查找。” 明日他们在江口码头换了大船,溯长江而上,一日一夜终于回到了京师。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四章 自古凄凉长安道,从来天意难测8 早有宫里人员在江边接着,将太子朱标抬上马车,急忙送回春和宫中。 太医院方院使过来把了脉,神色凝重,眉头紧皱,开了方子,配了药,给朱标服下,一直守在床边,衣不解带,熬了几夜,朱标病情终于有所好转。 方院使叮嘱太子正妃吕氏和塔娜要好生伺候,让太子安心静养,不可动气,自会慢慢好转。 这一日朱元璋来到春和殿探望朱标,看到他消瘦的脸庞,布满血丝的眼睛,倍感心疼,眼中泛着泪花,握住朱标的手道:“是朕操之过急了,你长于深宫,未尝艰辛,身子骨弱了些,此次长途跋涉,一路风霜,必定经受不住,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让朕可怎么活?”说罢,这个让人见之胆寒,闻之色变的草根皇帝竟然流下两行清泪。 朱标挣扎坐起道:“父皇不必忧心,儿臣只是路上偶受风寒,小憩几日便可康复如昔,如何便能走到那一步呢。父皇千秋万载,儿臣承欢膝下,大明江山永固,天下万民长安,岂不美哉!” 朱元璋转忧为喜道:“必如你所愿。此次你去西安府,迁都之事,你以为如何?” 朱标道:“西安府关河四塞,沃野千里,比之应天府的确更宜为都。然若在此建都,人口滋生,粮食用度必然不足,必仰仗东南。而从东南至关中运粮,自古皆赖漕运。若想漕运畅通,必先治河。故欲迁都西安,必须先治黄河。” 朱元璋听罢,悚然动容,眉头紧皱,道:“蒙元因治河而亡,难道我大明要步其后尘?” 朱标道:“那倒不会,今日我大明国泰民安,吏治清明,治河乃是百年大计,造福万民之事,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儿臣估计只须十年之功,必得大治,海晏河清。” 朱元璋哦了一声道:“你当从何处入手?” 朱标道:“黄河夺淮入海,造成洪水四溢,以至于江淮鱼米之乡,尽成泽国,故此若欲治河,必使黄河复归故道,则南北方旱涝不均之灾皆可消弭,此事若成,则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朱元璋听了后悠然神往,豪气顿生道:“好,那我们父子就先治河,再迁都。” 朱标道:“此皆大事,须举全国之力为之,唯恐耗费巨大,民怨沸腾。” 朱元璋道:“不怕,自古办大事而使民不聊生者,皆在于贪官污吏横行,能将钱钞用于实事者,有三成就算好官了。在我大明朝绝不会再有此事,贪六十两者死,剥皮楦草,立于大堂,看他哪个敢贪。” 朱标道:“父皇,依儿臣之见,堵不如疏,还要好好想个法子,一来能让官吏守法,二来能让他们实心办事。” 朱元璋不屑道:“哪里有那么多废话,你就是书读得多了,过于仁柔,这帮贪官欺压良善,就该杀、杀、杀,杀一儆百,杀光才好。”说罢,他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 朱标苦笑了一下道:“儿臣此次赴陕,倒是物色到了两个人才,一为陕西布政使张昺,一为潼关卫指挥使张信,张昺可使其任职工部,将来可令其治河,张信忠义,可调入羽林卫,请父皇恩准。” 朱元璋道:“既然是太子看中的人,朕无有不准。不过近些日子,你就安心养病,朝政由朕自处,待你康复,再交与你当国。” 朱标点头应允,朱元璋这才放心离去。 北平燕王府密室之中,道衍和尚正与朱棣手谈,道衍手拈黑子,思考良久,毅然决然的下在了一堆白子中间,朱棣得意道:“大师,你自投死地,可别怪本王大开杀戒了。”说罢,他不加思索,飞快应了一手,开心的提了黑棋四子,道衍紧跟着在旁下了一手,朱棣欲待再下之时,突然发现自己为吃道衍那四个黑子,自紧一气,反倒比外围黑棋少了一气,白旗大龙眼见被杀,只得长叹一声,投子认负道:“大师,你这一手倒脱靴,实在厉害,真叫本王令人防不胜防啊。” 道衍黏须微笑道:“燕王,这就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燕王朱棣眼睛一亮道:“大师此话似有所指啊。” 道衍笑道:“天下事尚未可定,就如同这棋局一样,我只须一招倒脱靴,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所以燕王不必灰心,万事皆可期。” 朱棣给道衍倒了一杯茶,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请大师多加指教,朱棣洗耳恭听。” 道衍探过身来,压低声音道:“听闻太子殿下重病在床,燕王可知此事?” 朱棣故作轻描淡写道:“那又怎样,我大哥自幼长于深宫,未出远门,有些水土不服,此番长途跋涉,受了些风寒,将养些日子便可痊愈了。大师,此事有何不妥吗?” 道衍眼睛直盯着朱棣道:“然则若是太子殿下一病不起呢?” 朱棣被他看得有些慌乱,随口应付道:“本王还未想这么远,万事自有父皇做主。” 道衍有些埋怨道:“燕王,成大事者,预则立,不预则废。此事你要早做准备。” 朱棣苦笑道:“我还能准备什么,万一我大哥不能幸免,还有二哥秦王,三哥晋王,若是父皇喜欢,传位给太孙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道衍激动道:“可是陛下只对你一人说过此儿英武类我。” 朱棣摆摆手道:“那不过是父皇的鼓励之语,好让我安心在此,替他镇守北疆,为国屏藩,我们也只能是听听而已,聊以自遣,这不过是帝王心术,当不得真。遥想当年,李世民东征西讨,戎马倥偬,为大唐打下了半个江山,其父李渊也曾答应立他为太子,最后还不是食言而肥,不过就是封了个天策上将,有什么卵用。” 道衍阴森森笑道:“所以最后才有了玄武门之变。” 朱棣连连摇头,笑道:“我岂能和李世民相提并论,他秦王府人才济济,又在帝都,才能一击成功。我僻处北平,兵微将寡,朝廷之上,名将辈出,单单就是一个蓝玉我便对付不了,遑论还有功属第一的傅友德,擅使双刀的王弼等人,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道衍见朱棣有些丧气,便鼓励道:“燕王,棋是一步一步下的,饭是一口一口吃的,老衲不是让你现在摊牌,可先找人预先运作一番,见机行事。” 朱棣问道:“何人?” 道衍神秘一笑道:“殿下可记得詹徽此人吗?洪武十五年才中的举,十七年便做了督察院的左都御史,不是中山王(徐达,朱棣岳父)一力举荐,他能在一年之中从一介白丁升到二品大员吗?” 朱棣想了想,点点头道:“是有这么个人。那又如何?” 道衍指了指外面,道:“詹徽目下是皇上驾前红人,应该可以说的上话,现在到了他该报恩之时,殿下可请王妃给那詹徽修书一封,令他在皇上面前多说殿下好话,以为铺垫,然后见机行事,奔走运作,事成之后,允诺他列土封疆。” 朱棣担心道:“大明律严禁外藩结交朝臣,这是灭门除国的死罪啊。” 道衍冷冷的说道:“殿下你怕了吗?” 朱棣一拍桌案,霍然而起,决绝道:“好,就这么干了,要死屌朝上。” ps:作者呕心沥血在码字,望广大读者多关注,多收藏,多打赏。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四章 自古凄凉长安道,从来天意难测9 京师紫禁城春和宫寝殿之内,朱标服过药后,沉沉睡去,王妃吕氏拿出手帕擦拭了一下额头的汗水,扭动了一下酸痛的腰身,这些日子以来,她衣不解带,日夜伺候生病的朱标,着实有些累了,她扭头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塔娜,怎么看都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别扭,这个蒙古娘儿做事笨手笨脚,讲话粗声大气,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太子爷怎么会纳她为妃呢?尤其是入宫几年了,也没为太子爷生下个一儿半女,活脱脱是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还不是一个赏心悦目、善解人意的母鸡,不知留她何用?若不是太子一力维护,这些年定叫她如同秦王妃一般,活得生不如死。乘太子病重,得早点想法子将她除去,省得碍眼。 一念至此,吕氏对塔娜道:“柔妃,这些天我衣不解带照顾太子爷,着实有些乏累了,我先去后边歇息片刻,你替我看护一下,你要用心伺候,如有不周,我定会重重处罚,你可听清了?” 塔娜施了个万福,道:“娘娘请放宽心,我定当尽心竭力,照看太子。” 吕氏哼了一声,转身出门去了。 塔娜走近朱标跟前,轻轻给他掖好被角,听着他那沉重的呼吸,盯着他那苍白的脸颊,注视良久,脸上表情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这时她的贴身侍女慧儿蹑手蹑脚走了进来,轻声问道:“太子爷这病还能不能好?” 塔娜即刻把她拉到一旁,低声斥责道:“休得胡说,太子爷春秋正盛,怎么会不好?” 慧儿扑通一声跪倒,委屈道:“奴婢是为娘娘着想,万一太子爷有个马高镫短,娘娘可要有个主意啊。” 塔娜冷笑道:“左右不过是个一死,有什么好怕的。” 慧儿默不作声,只是跪地不起,两行热泪,从脸颊上无声流下。 塔娜将她轻轻扶起,柔声道:“傻妹妹,你且放宽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将你安排的妥妥当当的。” 二人正说话间,一名小太监从殿外急匆匆而入,见到塔娜,禀告道:“启禀柔妃娘娘,宫外颖国公傅友德、凉国公蓝玉求见,说是要来探望太子爷。” 塔娜略微想了一下,道:“请颖国公进来。” 那太监问道:“那凉国公呢?” 塔娜道:“让他先候着。” 那太监看了塔娜一眼,犹豫道:“那凉国公可是太子亲舅啊,况他也不是一个好相与之人。” 塔娜怒道:“啰嗦什么,让你去就去。” 那太监吓得一哆嗦,一溜烟跑了出去,不大一会儿,将颖国公傅友德引入殿中,傅友德见到塔娜躬身施礼道:“见过柔妃。” 塔娜微一颔首道:“颖国公这厢有礼了,赐座。” 慧儿急忙端过来一个绣墩,傅友德半坐于上,关切问道:“柔妃娘娘,不知太子爷病体如何?” 塔娜道:“太子爷刚服过药,睡下了。一切安好。” 傅友德欠身道:“那老臣来得不巧,多有打扰,告辞了。” 塔娜道:“请颖国公稍等片刻,太子爷睡不多久,便会醒转,整天睡着,容易头昏脑涨,他还是想和人多说说话,精神恢复得快些。” 傅友德闻听此言,又只得坐了回去,尴尬的点点头道:“是啊,是啊,老臣也和太子爷有一年多没见了,想念的紧。” 塔娜道:“听闻颖国公前些日子率军出征,大胜归来,因此获封太子太师。” 傅友德听了,面露喜色,道:“柔妃娘娘可说的是黑岭之战?我随燕王出兵讨伐故元辽王阿札失里,追至洮儿河,我们佯装不知,下令班师,那辽王由此放松了戒备,被我们一个回马枪杀得大败,俘获军民无数。那燕王也真是神勇,年纪轻轻,两次出塞,均建大功,令老臣佩服之至,怪不得皇上说:‘肃清沙漠者,唯燕王耳,自此朕无北顾之忧也。’” 塔娜勉强笑道:“恭喜,恭喜,颖国公数次北征,可有我父下落?”说罢,掩面而泣。 傅友德闻言一愣,这才想到塔娜是故元皇帝之女,安慰道:“柔妃娘娘,既来之,则安之,你既嫁入宫中,就把那些前尘往事都忘了吧,安心做你的王妃。” 塔娜满脸泪痕,央告道:“那晚我父皇和哥哥天保奴逃走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听到他们音讯,我只想知道他们的下落,无论生死,我也就断了这个念想,死了这条心,求求你,颖国公,你能告诉我他们现下在哪里吗?” 傅友德叹了口气道:“难得你有如此孝心。我便对你说了吧。听归降的蒙古丞相失烈门说你父兄被其部下也速迭儿偷袭,俘获后,用弓弦勒死了他二人,也速迭儿便自立为帝,称全蒙古大皇帝。” 塔娜低声抽泣起来,又怕吵醒了朱标,双手拼命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泪从指缝间滚滚而下,良久她才抬起头来,恨恨道:“他是阿里不哥的后裔,觊觎汗位有一百多年了,如今终于给他得逞了,我若有机会回到草原,一定找他报仇。” 正说话间,门外吵吵嚷嚷,一个高大汉子闯了进来,几个小太监被推得东倒西歪,此人正是凉国公蓝玉。 蓝玉一见傅友德坐在绣墩之上与塔娜相对而坐,正在侃侃而谈,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嚷嚷道:“我说你这个老家伙怎么半天不出来,把我一个人晾在外面,原来在此和这个蒙古小娘儿们聊天,你也配,你个老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傅友德霍得站起,指着蓝玉的鼻子骂道:“放你娘的臭狗屁,嘴巴放干净点。这是太子侧妃柔妃,放尊重点。” 蓝玉啐了一口道:“什么狗屁柔妃,好大的架子,还不让我进宫,不就是我抓回来的蒙古小蹄子吗,摆什么谱,我还是太子的亲舅呢。” 塔娜哇得一声哭出声来,转身奔进了朱标卧室。 傅友德对蓝玉道:“蓝老二,你这是干什么呀,有什么火冲我来,对人家一介弱女子撒什么气啊。” 蓝玉脖子一梗道:“我就是不服,你不就是打了个辽王吗,就封了个颖国公,我打是皇帝,怎么才封这个凉国公?怎么我不配封那个梁国公吗?” 傅友德摇摇头,苦笑道:“蓝老二,你这个人啊,我怎么说你呢。此凉国公,彼梁国公都是从一品,你有啥不满意呢?” 蓝玉红着脸道:“为什么不争,上朝的时候,你就排在我前面,现在我来见我的外甥,那个蒙古小蹄子也不让我进,让你先进。” 这时朱允炆从殿外迈步进来,面沉似水,对两人道:“二位国公,若要争吵,请到宫外,太子需要静养。” 傅友德赶忙躬身施礼道:“老臣不察,惊扰了太子,望太孙恕罪。” 蓝玉一副无所谓的神情道:“好小子,见了你家舅公也不行礼。” 朱允炆颇为不快道:“凉国公,这是宫中,我们先公后私。” 蓝玉很不情愿的向朱允炆施了一礼。 这时朱标已被吵醒,看到塔娜在床边哭泣,问道:“柔妃,你为何哭泣?” 塔娜忙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道:“没什么,有灰尘迷了眼。” 朱标听到蓝玉的声音,急忙撑着身子坐起,向外屋叫道:“舅父来啦,快请进来。” 蓝玉闻言,急忙和傅友德二人进入朱标卧室。 蓝玉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朱标的手,感叹道:“看这双手,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朱标道:“我不碍事,倒是舅父这次平定西南,功莫大焉。” 蓝玉看了傅友德一眼道:“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太子太师。” 傅友德一指他道:“蓝老二,你又来了,我看太子精神不佳,需要静养,我们还是告辞为好。” 蓝玉点点头道:“太子你要安心养好身子,外边有我们这些老臣子呢,万事放心。” 说罢,二人遂告辞出宫,临走之时,蓝玉狠狠瞪了塔娜一眼。 这时,吕氏从殿外走入,快步走到塔娜跟前,抬手一个耳光扇了过去,响声清脆可闻,塔娜脸上登时红了一片,塔娜一愣,吕氏喝道:“小贱婢,给我跪下。” 塔娜捂着脸,委屈的跪下。 朱标不高兴道:“吕妃,你这是作甚?” 吕氏指着塔娜骂道:“太子爷,你问这个贱婢做了什么?” 塔娜抽泣道:“妾身不知什么地方触犯了王妃娘娘?” 吕氏道:“你少在这儿给我装糊涂,你故意让颖国公先进来,后让凉国公进来,挑拨离间,陷太子与不义。你还向颖国公打听父兄下落,妄想有朝一日能回到草原。” 塔娜哭道:“我没有,太子那时尚未醒来,颖国公年纪稍大,我让他先进来休息一下,并无挑拨之意。我打听父兄下落,也是人之常情。” 朱允炆插话道:“凉国公居功自傲,皇上赏赐他太子太傅之位,仍心存怨望,恐日后难以驾驭。这事不能怪柔妃。” 朱标斥道:“你懂什么,小小年纪也敢臧否人物,凉国公乃是我的至亲,你的舅公,国之栋梁,你要尊敬有加,日后难免要多方仰仗。” 他这一发怒,朱允炆立刻闭口不言了。 朱标又转向塔娜道:“柔妃,你既已嫁入宫中,当恪守妇道,不能三心二意,心怀故国,让大臣们看我的笑话。” 他又对吕氏道:“柔妃年纪还小,你要多方教导,不能动辄打骂,要待她如亲生姐妹一般,不能象奴婢一样。” 吕氏哼了一声道:“妾身记下了。” 朱标挥了挥手,心烦意乱道:“你们都退下吧,我累了,真的想要好好休息一下。” ps:作者呕心沥血在码字,望广大读者多关注,多收藏,多打赏,求红票,你们的支持,才是我前进的动力。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四章 自古凄凉长安道10 这一日天气晴朗,朱标也觉得精神健旺了许多,在春和宫中躺了这许多日子,他感到浑身酸痛,头晕脑胀,腿脚无力,几欲不能行走,形同废人,更让人害怕的是他似乎已被这世间遗忘。以前当国秉政之时,文华殿上那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朝臣盈门,形同闹市,如今春和殿内却是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妻妾相陪,形单影只。再如此下去,一旦朝廷内外都习惯了这种大明朝有无太子皆可的局面,那有朝一日,太子若是换了人,大家也都不为惊诧,习以为常,那就实在是太可怕了。所以朱标决定他要去文华殿去,这个时候最能看见人心。 朱标命两个小太监用一乘肩舆将他由春和宫抬至文华殿中,在一步一摇的舒坦节奏中,在宫里住了二十余年,他从未觉得那红墙黄瓦的甬道如今日般漫长,天空也从未如今日般湛蓝,空气也从未如今日般清冽,文华殿也从未如今日般清静,除了左首的本仁殿中传来的朗朗书声。 方孝儒从殿中看到朱标,惊诧不已,既而喜极欲狂,一把丢下书本,跑了出来,望见朱标的肩舆纳头便拜,道:“太子爷身子可大好了?” 朱标抬手示意他起身,点点头,温言道:“好了许多,今日特来瞧瞧,炆儿他们读书可好?” 方孝儒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道:“两位殿下读书都很用功,尤其世孙更是聪颖,简直是一点就通,举一反三,百年难遇的奇才啊。” 朱标欣慰的点头赞道:“那还是先生教导有方。” 这时朱允炆,朱允熥听到父亲的声音,也都从殿中跑了出来。自从朱高炽、朱高煦兄弟与朱允炆打架之后,便被送回了北平,此刻殿中只有太子一系子弟在此读书。 朱允炆看到朱标,高兴的跳了起来,跑到他的肩舆旁边,依偎过来,道:“阿爹,你终于来了,这文华殿中没有你,实在冷清,令人难过。” 朱标温柔的抚摸着他的后背道:“这文华殿中无论有我与否,你读书之时都要心无旁骛,不可胡思乱想,才能有所精进。” 他又看到朱允熥呆呆站在远处,不敢过来,便心生怜悯,招招手让他过来。没娘的孩子是根草,他生母常氏,为开平王常遇春长女,生他之时,难产而死,至此便有克母之名,为朱元璋、朱标父子所嫌弃,虽贵为嫡子,世孙之位却被庶长子朱允炆所夺,继母吕氏虽未虐待他,但亲疏毕竟有别,他从小便养成了沉默寡言,谨小慎微的性格,愈加不讨人喜欢。 朱允熥走到朱标身边,干巴巴的叫了一声:“父王。”便再无下文了。 朱标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允熥长高了不少。” 朱允炆笑道:“三弟都快赶上我了。” 朱标转头对他说道:“你做哥哥的,一定要对弟弟好,心存仁爱,兄友弟恭,这才是治国之道。” 朱允炆道:“请父亲放心,我日后一定会对他们好的,为诸弟表率,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朱标点点头道:“好的,快去读书吧。” 于是方孝儒便带同两位殿下向朱标躬身行礼,便转身回本仁殿继续上课去了。 朱标来到久违已久的文华殿上,小太监将肩舆轻轻放下,将他扶坐在桌案之后,詹事府的陈主簿早已将最近一月的朝廷奏疏、批文,抄录了一份给他,摆得整整齐齐,放在案头,然后点起了一炉熏香,退了出去,关上殿门。朱标就斜倚在太师椅上,安安静静的翻看起这些文牍。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朱标伸了伸懒腰,拿起了一本厚厚的奏折,封面上书《奉诏陈言疏》几个大字,再看署名为叶伯巨,这个叶伯巨是何许人也,他怎么从未听说,这么厚厚的奏折,怕不是有万言之多吧,他觉得有些好奇,便翻开来看,第一句话便令他震惊:“臣观当今之事,太过者三:分封太侈也,用刑太繁也,求治太速也。” 朱标不禁拍案叫绝,大叫道:“写得好,写得好,切中时弊,一语中的。” 他再往下看到:“今裂土分封,使诸王各有分地,盖惩宋、元孤立,宗室不竞之弊。而秦、晋、燕、齐、梁、楚、吴、蜀诸国,无不连邑数十。城郭宫室亚于天子之都,优之以甲兵卫士之盛。臣恐数世之后,尾大不掉,然后削其地而夺之权,则必生觖望。甚者缘间而起,防之无及矣。”不由得悚然动容,自言自语道:“此人真敢说。” 当再看到:“求治之道,莫先于正风俗;正风俗之道,莫先于守令知所务;使守令知所务,莫先于风宪知所重;使风宪知所重,莫先于朝廷知所尚。”又不由得赞道:“真治世之能臣也。” 读罢全文,朱标忽然全身有劲,霍得站起身来,向门外喊道:“陈主簿,陈主簿。” 门外侍候的太监闻言,急忙将陈主簿从右首的集义殿中召来,陈主簿进门后,躬身施礼道:“太子爷,唤我何事?” 朱标手中拿着那本《奉诏陈言疏》对着陈主簿一晃道:“这个叶伯巨现在何处,速速将他召来。” 陈主簿以为朱标要拿办叶伯巨,便以宽慰的口气回禀道:“太子爷,且放宽心,他人跑不了。他原为国子监生,后任山西平遥县学训导之职,现以妄议朝政,离间皇家之罪,已被逮入刑部大牢,都察院已经复审,就待陛下勾决了,即行处斩。” 朱标大吃一惊道:“啊,都察院已经复审了,快召左都御史詹徽过来。” 陈主簿有些迟疑道:“那叶伯巨不日即要处死,殿下莫非是要叫都察院三复奏吗?” 朱标催促道:“正是,快去,我要救人。” 陈主簿赶忙转身离去,前往都察院传召都察院最高长官左都御史詹徽前来文华殿。 都察院在皇城北面太平门外,玄武湖边,路途有些遥远,待左都御史詹徽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赶到文华殿上,已经过了一时三刻,朱标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对詹徽劈头便训斥道:“五星紊乱,天象示警,皇上下诏欲求直言,讨论朝政得失。叶伯巨上书言事,刑部为何将其下狱,你这个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为何不明辨忠奸,纠偏矫枉,还要附议,提请勾决?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那詹徽四十余岁年纪,面白无须,精明强干,他顿了顿神道:“太子教训的是,我大明律写得明白,都御史,职专纠劾百司,辩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凡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者,劾。凡百官猥茸贪冒坏官纪者,劾。凡学术不正、上书陈言变乱成宪、希进用者,劾。” “那叶伯巨正是犯了最后一条,凡学术不正、上书陈言变乱成宪、希进用者,劾。刑部已将他逮捕入狱,我若不附议,便是失职。太子若想救叶伯巨之命,请先治我失职之罪,否则下官恕难从命。” 他这一番不卑不亢的回答,把朱标噎得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朱标还是不死心,直盯着詹徽道:“父皇下诏求直言,刑部凭什将上疏言事者逮捕下狱呢?那以后谁还敢说话?” 詹徽略一沉思,小声说道:“太子有所不知,正是陛下看了叶伯巨的奏疏,大发雷霆道:‘这厮敢离间朕之骨肉,速速将其抓来,朕要亲手射死他。’刑部这才将其逮捕入狱的。” 朱标道:“那你们都察院有三复奏之权,当代为缓颊。” 詹徽恭敬回道:“微臣不敢。况微臣以为陛下所处甚为得当。陛下封藩建国,拱卫宗社,为万世不移之策,岂容一介儒生妄议。倘若因此动摇国本,那他叶伯巨罪莫大焉,该当灭族,而目前仅仅是罪及己身,已经是陛下宽宏大量了。” 朱标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詹徽道:“你,你--------。” 詹徽却似混不在意,躬身施礼道:“若太子爷无事,微臣告退了,都察院人少事烦,臣当勉力为之。”说罢,竟不待朱标指示,径直转身离去了。 朱标被气得咳嗽起来,扶着桌案好一阵喘息,才平复下来。小太监跑进来查看究竟,朱标急道:“快抬我到乾清宫。” 小太监见他脸色苍白,劝道:“太子爷,你脸色不好,先休息片刻,再去求见陛下。” 朱标怒道:“你懂什么,救人如救火。” 小太监无奈,只好叫人来一起抬了朱标前往乾清宫。 乾清宫内,朱元璋正在下笔如飞的批阅奏章,自太子朱标当国以来,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忙碌了,也好久没有如此畅快了,他仿佛又重回了那个戎马倥偬的岁月,指斥机宜,决胜千里,他乐此不疲,直到一声父皇,才让他从如山案牍中抬起头来。 朱元璋看到朱标站在殿中,身体有些不稳,如同风中摆柳一般,有些疼惜,急命人搬来椅子让他安坐,目光慈爱,将他打量了半天,埋怨道:“你病刚好,身子弱,就不要到处乱跑,有什么事情让小太监传个话,或者朕去你的春和殿也未尝不可。” 朱标欠身道:“儿臣有一事相求,请父皇恩准。” 朱元璋哦了一声,有些调侃道:“有什么事能劳动太子大驾?” ps:作者呕心沥血在码字,望广大读者多关注,多收藏,多打赏,求红票,你们的支持,才是我前进的动力。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四章 自古凄凉长安道11 朱标道:“叶伯巨上书言事,触犯了父皇,还请父皇高抬贵手,饶他一命。” 朱元璋闻听此言,双眼眯缝起来,目光变得锐利无比,斩钉截铁道:“万事皆可商量,唯此事不行。” 朱标急道:“父皇下诏求直言,叶伯巨上疏言事,即使他有所谬误,当留中不发,为何一定要将他下狱斩首呢?” 朱元璋怒道:“他一介酸儒,胆敢离间朕骨肉之情,若不严惩,必定效仿者众,届时搞得人心惶惶,天下大乱。况且封藩建国,为国之根本,岂容动摇?” 朱标道:“堵不如疏,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父皇当存仁爱之心,善待天下士人。宋太祖出身行伍,却说不杀士大夫与上书言事者。陛下当如是之。” 朱元璋闻言,拍案而起道:“你这是在指责朕吗?难怪詹徽等人说你过于仁柔,不似燕王英武果决,你这是妇人之仁,朕怎么能放心将天下交付与你?你若是想救叶伯巨,待你自己登基后再说吧。” 朱标闻听此言,如遭雷击,摇摇晃晃走出殿外,朱元璋正在气头上,也不去理会。 朱标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春和宫寝殿之内的,耳边一直回响着父皇的那句话:“难怪詹徽等人说你过于仁柔,不似燕王英武果决,你这是妇人之仁,朕怎么能放心将天下交付与你?你若是想救叶伯巨,待你自己登基后再说吧。” 他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在他病重的这一月以来,定是詹徽等人在父皇耳边鼓动,让父皇起了更换太子的念头,而废太子的下场之惨,历朝历代都不绝于书,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在春和宫中奔走呼号,倒在血泊之中,一念至此,他不寒而栗,如坠冰窖,心是越来越冷,身体却是热得发烫,不知不觉中他便昏睡过去,恍惚中却似飞上天去,越飞越高,仰卧在云端之上,看着湛蓝天空,心情终于畅快了许多。 朱元璋看着躺在床上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的朱标,暗自懊恼,怎么昨天还好好的一个人,就因为和自己拌了几句嘴,就昏睡了这么久,那日后还怎么治国理政,与一众文武大臣斗智斗勇呢。 但他说不出口,只能把气撒到太医身上,他对着太医院方院使吼道:“太子究竟何病,如何昏睡了这么久?” 方院使叩头如捣蒜道:“太子目下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窍,以至于昏迷不醒,臣等定当尽心医治,只要太子不动真气,定会醒转,调养几日,便可恢复如初。” 朱元璋指着一众太医道:“治好了太子,朕重重有赏,若是太子有个三长两短,朕要你们陪葬。” 方院使等再次叩头跪谢。 朱元璋毕竟年岁已大,身体经受不住操劳,又在朱标床边坐了一会儿,便回乾清宫休息去了。 夜已深,春和殿中的宫女太监们忙碌了一天,都已沉沉入睡,朱标仍在昏睡,呼吸粗重,清晰可闻。靠窗的翘头长案上,一对儿似手臂粗细的红烛已燃烧了大半截,火苗伸缩不定,朝窗外看去,周遭如墨染般一片漆黑。 塔娜蹑手蹑脚走入寝殿,慢慢来到朱标身边,俯身查看他的动静,她轻声呼唤:“太子爷,太子爷。” 朱标兀自一动不动。 塔娜突然噗嗤一笑,对朱标道:“太子爷,我有一件事在心里憋了好久,好想对你说,你想不想听。” 朱标毫无反应。 塔娜当然也不是来征求他的意见的,她自鸣得意道:“是我让观音奴给你下毒的,也不知道她给你吃了什么,害你病成这样,估计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吧。” 朱标的眼珠在眼皮下面转动了一下,似乎听到了塔娜的话,要努力醒转。 塔娜吓了一跳,再仔细看看朱标仍在昏睡,她放下心来,继续说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是啊,我为什么这么做,”她脸上浮现出凄苦之色,“因为你们害死了我的全家,还把我掳进宫来,受尽折磨,我要报仇,我也要你们全家去死,我塔娜就是这样的女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两不相欠。” 朱标突然大叫一声,坐起身来,大口喘气,好像溺水之人刚刚浮出水面一样。 塔娜尖叫一声,象兔子一般窜了出去。 殿外宫女太监听到动静,纷纷醒转,一拥而进,看到朱标已醒,皆额手相庆,高呼道:“太子爷醒了,快叫王妃,世孙过来。” 也有人说:“快叫太医。” 吕氏和朱允炆、朱允熥兄弟二人来到朱标床前,朱标其余子女因年纪尚小,还不懂事,吕氏没让他们前来。 朱标只是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眼神呆滞。 吕氏看他这样子怕是不行了,连声催促道:“太医来了吗,太医来了吗?”说话之中已带了哭腔。 方院使这几天就没敢回太医院,也不管宫禁森严,一直守候在偏殿,听道一声传太医,便拿起药箱,三步并做两步,冲进了寝殿,一见朱标这个样子,连连摇头叹气。 吕氏一把拉住他,哭道:“方院使,你倒是想个法儿啊,叹什么气。” 方院使垂头丧气道:“太子爷急火攻心,本来凶险无比,我给他服了祖传的安神丸,好歹安顿下来,谁知今夜又动了真气,这回大罗神仙来也救不回来了。” 吕氏急道:“方院使,你好歹给治上一治,就算死马当活马医罢了。”说罢,嘤嘤哭泣。 朱允炆不快道:“母亲,父亲还没薨呢,你哭什么。” 方院使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朱标人中上扎了一针,朱标哇得一声,吐出一腔苦水,眼神活泛起来,转头看到朱允炆,伸出手去,朱允炆急忙上前拉住他的手,眼含泪光道:“父亲,你有什么话要对孩儿说?” 朱标从嘴里艰难吐出几个字:“詹徽害我,你要报仇。” 朱允炆含泪点头,又问道:“父亲,你还有什么话要交待吗?” 朱标的目光朝人群中扫过,渐渐停留在蜷缩在角落中的塔娜身上,慢慢抬起手臂,指着塔娜,费尽最后一丝力气道:“我要她殉葬。”说罢,大叫一声,仰头倒下,气绝身亡。 春和殿内顿时哭倒一片。 吕氏哭得最为伤心,她是太常寺卿吕本之女,吕本是南宋名将吕文焕后人,吕文焕苦守襄阳六年,矢尽援绝,不得已降元,南宋遂亡,为人所诟病,郁郁而终。 历史就是如此吊诡,百年之后,吕文焕之后又嫁给了灭元的朱元璋做儿媳。 吕氏原本是朱标妾室,朱标元配是开平王常遇春之女常氏,常氏生两子,长子朱雄英,三子朱允熥,朱雄英早夭,常氏在生朱允熥之时难产而死。朱标便把吕氏扶正,子以母贵,本是庶出的朱允炆便摇身一变成了皇世孙。 吕氏觉得自己命还不错,小门小户,非功臣之家,能当上太子妃,已属难得,再熬几年,就能当上母仪天下的皇后,焉能让人不喜? 然而这一切都随着太子朱标的撒手西归,都烟消云散了,老天爷把她从人生的顶峰重重抛下,明明已经摔得四分五裂,她却说不出哪里疼痛,她只有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五脏六腑都翻转过来,才能微微减轻一下这说不出的痛。 吕氏哭了半晌,突然想起什么,爬起身来,冲到塔娜身边,一把将她抓起来,嘶哑着嗓子吼道:“太子爷向来仁爱,反对人殉,你对太子爷做了什么,他为什么要你殉葬?” 塔娜拼命挣扎道:“我怎么知道,你们南人就是这般残忍。” 吕氏想了想,点点头,一连串的尖声笑道:“好,好,好,想来因你膝下无子,太子爷怜你一人在世上孤苦伶仃,便要你去下面陪他。太子爷现今尚未走远,你这就走吧,还赶得上。” 说罢,她一挥手,两个太监便上前来拉住塔娜,要拖往偏殿。 塔娜挣扎叫道:“谁说我膝下无子,我腹中便怀了太子的骨肉。” 此言一出,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击在了殿中所有人的头上,众人都是惊诧莫名。 吕氏更是气急败坏道:“小贱婢,你胡说,太子爷出差西安两月,回来便病倒月余,你何时有的,我怎不知?” 当着众人之面说这闺房秘事,塔娜又羞又急,但生死关头,又不能不说个明白,她哭道:“便是太子赴西安前一月,我去鸡鸣寺求子,当晚侍寝,便有了,王妃可去内官监查档。” 吕氏哼了一声,道:“我自会去查。”她朝方院使一努嘴,方院使立刻会意,站起身来,走到塔娜身边,伸手一搭她的脉搏,点点头,转回身,悄声对吕氏道:“回王妃娘娘,已经四个月了。” 吕氏盯着塔娜道:“太子爷在世之日,你不说你有孕,他刚一走,你就说你怀孕了,此事甚为可疑。你暂且不用去陪太子爷了,先去别院休养,待我查明真相,再做决定。” 说完,她向外挥挥手,那两个太监便把塔娜拉出殿外,幽于别院。 ps:作者呕心沥血在码字,望广大读者多关注,多收藏,多打赏,求红票,你们的支持,才是我前进的动力。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四章 自古凄凉长安道12 这时朱元璋听到朱标已薨的消息,急忙从乾清宫赶了过来,一进门,便放声大哭:“标儿啊,标儿,你怎么就这么走了,让朕今后如何得活,偌大的一个国家又该托付于谁?” 朱元璋走到朱标床前,看着静静躺卧的太子,这是他耗尽了毕生心血的作品,现在付之东流了。这个杀人如麻不眨眼,万马军中过来人的六旬老人哭得如同泪人一般。白发人送黑发人,千古至痛,万里江山无人可托,千古至忧,痛忧交加,五内如绞,令他发狂,他冲到殿外,举手向天,哭道:“老天爷,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朕。” 他猛得一回身,指着方院使等人,冷冷道:“太医院诊治不力,一干人等全数为太子殉葬。” 殿外侍候的锦衣卫指挥使蒋欢听令后,一挥手,校尉们如狼似虎,一拥而上,将方院使和几个太医拖了出去。 太医院位于京城正阳门内青龙街上,对面是六部,隔壁是詹事府,此刻天色未明,明晃晃的火炬将长街照如白昼,宋忠带同张士行等数百锦衣校尉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 锦衣卫指挥佥事宋忠命人将太医院院使、院判、吏目、十三科御医,药工等人拘于正堂大屋之内,塞得是满满当当。 宋忠按册点名,点完之后,他咦了一声,问方院使道:“方院使,名册上是五十四人,现今只五十三人,还有一位王太医现在何处?” 方院使坐在椅子上,头也不抬道:“此事千户可去问你们张总旗,他要了我们王太医去淮安府,此后便一去不回了。” 张士行急忙拱手道:“回佥事,那王太医在回京师路上,乘船行至江都县时,失足落水,下落不明,卑职也曾行文江都县,让其查探,他们都回报说查无此人。” 宋忠喝道:“糊涂,你天明即刻赶赴江都县前去查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名册上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说完,宋忠对方院使道:“方院使,该上路了,能去陪太子爷,也是你们的荣耀。” 方院使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人谁无死,早晚罢了。” 他一指桌案上的文档道:“这是太医院的账册与案例,我都整理齐备,好让继任者接手之时,不至于茫然无绪。” 宋忠拱手称谢,道:“方院使为人真是大气。” 方院使从桌案下面拿出一坛花雕酒和一个白瓷大碗,神色从容的对众人道:“自太子爷回京之后,我便做好了准备,来,来,来,大伙儿就喝了这一碗同行酒,一起上路吧。” 众人抱头痛哭,有的说:“下辈子再也不做太医了。” 那个刀子刘跑过来抓住张士行的胳膊拼命摇晃,哭道:“我只是个割卵子的,求求你,张总旗,行行好,放过我吧,难道让我下去割太子爷的卵子吗?” 张士行扭过头不忍再看,心似被揪住一般疼。 宋忠喝道:“刀子刘,你胡说什么,小心割了你的舌头,再让你下去陪太子爷。” 方院使先倒了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凄然笑道:“此酒是我特意调配的,无痛无觉,滋味万千,诸位我先行一步了。” 说话间,他嘴角口鼻渗出鲜血,头一歪,就此离世。 屋里众太医哭声一片,四处乱窜,宋忠急命锦衣校尉进来给众人灌下毒酒,屋中的鬼哭狼嚎之声才渐渐停歇下来。 天光微明,旭日初升,张士行押着十余辆马车出朝阳门,一路向东,来至钟山南麓,明孝陵下。 明孝陵始建于明洪武十四年(公元1381年),次年朱元璋的马皇后去世,即葬入孝陵。此陵名为“孝陵”,乃是取自马皇后的谥号“孝慈”中的孝字,亦有“以孝治天下”之意。 孝陵依山为制,四周山环水绕,岭秀峰清,云烟缭绕,林海松涛,鹿鸣其间,俨然仙境。 张士行在下马坊前跳下马来,守陵士兵一摆长矛,拦住去路,喝问道:“皇陵重地,擅入者死。” 张士行一亮腰牌道:“锦衣卫奉钦命送太医院殉人至东陵,挡者即死。” 那守卫一吐舌头,立刻将长矛缩了回去,自言自语道:“难道太子爷薨了?不大可能啊,殿下正值壮年啊。” 张士行并不答话,默默无语,领着车队继续前行,过了大金门,车轮碾过神道的鹅卵石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如泣如诉,催人泪下,闻之断肠。 那神道依山势盘旋而上,呈北斗七星状。由东向西北延展开来,直入宝山。神道两旁,狮子、獬豸、骆驼、大象、麒麟、骏马等六种石兽,两两相跪,夹道侍立,显得庄严肃穆。 车队过了棂星门,便折而向东,抵达太子陵寝东陵之前。东陵在孝陵东边百步之处,规制比孝陵稍小,陵门乃是一座单檐歇山顶的宫门,三孔券门,上覆绿色琉璃瓦,其后是五开间歇山顶的享殿,享殿同样覆盖绿色琉璃瓦,只因太子朱标尚未登基,故用亲王规制。 车队绕过享殿,其后是一片纵深百步,宽数十步的空地,是祭祀之所,中有碎石铺成的甬道,两边林木森森,遮天蔽日。甬道尽头有一座石桥,俗名升仙桥,石桥尽头便是宝山(坟墓)。 张士行将车队带过石桥,转头对车上躺着的方院使等尸身默默祷告道:“方院使,我已将你们带过了升仙桥,你们可与太子爷一同升天了。” 祷告完毕,他将车队交与看坟卫兵,叮嘱道:“此乃殉人,好生看管,待时日一至,便与太子爷一同下葬。” 那卫兵惊道:“太子爷薨了?” 张士行闻听此言,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朱标过往对自己的种种耳提面命的情形,有如严师慈父,不由得眼泪扑簌簌流了下来,也不答话,转身发足狂奔,一直奔出陵门,才放声大哭。 张士行回到下处,换了便服,又拿了几件换洗衣物,简单打了个包袱,看到塔娜所送的那本书,心中一动,赶忙揣进怀中。自打回京以来,他一直未得机会见到塔娜,不能询问此书来历,观音奴的自杀是否与此有关,甚至太子之死是否与此有关,不得而知,他不敢再想了。此番出京去寻找王太医,他必须找个懂蒙古文字的人去看一看这书上究竟写了什么。 张士行在外金川门上船,顺流而下,一个白天便到了扬州府江都县,他找了个客栈先行住下。 次日一早,他便雇了一艘小船在王太医落水之处往来逡巡。 那船家见他神色有异,似乎在河面上搜寻什么东西,就问道:“客官,你是掉了什么东西在河里吗?” 张士行头也不抬道:“上月,我一个朋友在此失足落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故此我来查探一番。” 那船家闻言,仰头大笑道:“客官真是刻舟求剑啊。” 张士行怒道:“我岂不知,我早已行文河道、漕运、江都县等各大衙门,遍寻不着,所以才亲自来查探一番,看有无头绪。” 那船家一听此言,便敛容抱拳道:“原来是朝廷命官,失敬失敬了。那河道、漕运、县衙都有捞尸队,如他们都未找到人,那此人便还未死,怕是躲起来了。你这位朋友是哪里人氏?” 张士行来此之前,已经从太医院档案之中查到王太医便是这江都县邵伯镇人氏,便答道:“便是这江都县邵伯镇人氏。” 那船家笑道:“你看,你看,被我一猜便中,那邵伯镇便在上游五十里之处,你的朋友在此落水,怕是早就上岸回家去了。” 张士行哦了一声道:“此话怎讲?” 那船家一指眼前的运河道:“老爷请看,这淮扬运河古称邗沟,从淮安府至扬州府,长不过三百余里,宽不过十余丈,深仅丈余,风平浪静,波澜不兴,人若落水,稍有些水性,扑腾几下,便到了岸边。即使到不了岸上,这河中船只往来如梭,救人亦是不难。小老儿以为你那位朋友落水,若是未找到尸首,八成被人救走了,或是自己游走了。老爷可向他家人打探一番,必有结果,强似在此漫天撒网。” 张士行道:“他若有心逃走,还敢回家吗?” 那船家点点头道:“老爷说的也是,你那位朋友落水之前可有什么异常之处吗?” 张士行想了想道:“他落水之前,正在船上赏月,与我谈论什么李白捞月之事,还说了当涂什么的。” 那船家道:“哦,当涂啊,我年轻之时跑船之时也曾去过,即今日之太平府。太子爷便出生在那里,多好的一个太子啊,我大明朝竟遭此不幸。”说罢,他连连摇头,看来太子已薨的消息只一日之间便已传遍天下了。 这句话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当涂、太子,世上何来那么巧之事,那王太医必定未死,他一定是在暗示什么,那他又为何费了这老大功夫向他暗示?这一切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真如船家所说,若王太医在此落水未死,定是隐匿起来了,那他又藏在何处,难道是太平府? 一念至此,张士行断然道:“船家,我们掉头去太平府。” ps:作者呕心沥血在码字,望广大读者多关注,多收藏,多打赏,求红票,你们的支持,才是我前进的动力。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四章 自古凄凉长安道13 那船家摇摇头道:“老爷,我们这是小船,走在运河中还行,若要去江里,还是要换大船,走得又快又稳,我看这样吧,一事不烦二主,我先送你去邵伯镇,等在哪里,你若找不到人,我再送你到江都,我兄弟也有大船,送你到太平府。你看如何?” 张士行觉得他说的有理,便点点头道:“那有劳船家了。” 他觉得这船家见识不凡,便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肤色紫铜,肌肉紧绷,满面风霜,纹路纵横,深施一礼,问道:“敢问船家贵姓?” 那船家边摇橹边呵呵一笑道:“小老儿姓于,家里行三,老爷叫我于三便可。” 张士行道:“在下姓张,于三哥叫我张老弟即可。” 于老三笑道:“不敢,不敢,我们这行船渡人的,岂敢和官人称兄道弟。” 张士行笑道:“江河无船,岂能飞渡?你们这些行舟弄船的也算是渡人无数,功德无量了。” 于老三笑道:“老爷说得也是,我们这些水上人家,缓急之间可用,那西楚霸王经垓下一战后,剩了单人独骑,不是在乌江边上遇到了一只船吗,只是他自己不肯过江罢了。日后老爷若遇上什么紧急之事,只须在这江边河上喊上一嗓子,于老三,我便会过来接你,分文不取。” 张士行知道这是江湖人的惯用说法,也不当真,嘿嘿一笑道:“于三兄真有豪侠之气,今日船钱加倍,就当作日后订金。” 那于老三闻言,忙甩脱了橹把,连连拱手称谢,眼睛高兴的眯成了一条缝。 张士行道:“于三哥,你这钱也不能白拿,我要快些去那邵伯镇,你要赶紧送我过去。”说罢,递过去两张百文宝钞。 于老三赶紧将宝钞揣进怀里,用力摇橹,小船便在欸乃声中,一摇一晃的顺运河北上,往那邵伯镇而来。 于老三兴致颇高,挺立船尾,引吭高歌:“五里滩头风欲平,张帆举棹觉船轻,柔橹不施停却棹,是船行。满眼风波多闪灼,看闪却似走来迎。仔细看山山不动,是船行。” 这邵伯镇离江都县城只几十里水路,于老三使劲摇了一个多时辰的船便到了。 于老三便把船泊在码头,对张士行道:“老爷,我就把船停在这码头,你办好事之后,再来寻我,去扬州、去京师皆可。” 张士行答应了一声,便舍舟登岸,只见迎面一座宏伟寺院立于岸边,上书梵行教寺,寺周开满了茶花,繁花似锦,娇艳欲滴,叶碧如玉,香气怡人。宋代大诗人苏轼曾有诗赞曰:“山茶相对阿谁栽,细雨无人我独来。说似与君君不会,烂红如火雪中开。” 寺旁有一亭,名唤斗野亭,飞檐翘角,气势不凡,可登高望远,开阔胸襟。 张士行心中有事,又非文人,无暇欣赏眼前美景,只是沿着河边的青石板路向南疾走,穿过了当街横跨的青云楼,向西一拐,来到一座宅子跟前停下,果然那宅子大门紧闭,铜锁横挂,里面寂然无声,只是有一株甘棠树,伸出墙头,虬枝四散,树影婆娑。 张士行一见如此,气便不打一处来,暗道:“这王太医家果真有蹊跷,莫非他家里人知道老子要来,躲了起来?” 他抬腿一脚,噹得一声,踹开大门,走入院中,这小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他推开正房门,只见家具上落了一层薄薄灰尘,显得此房有段时间没人住了,他四下里查看半天,发现箱笼都未上锁,衣物尚在,估计是主人走得着急,只是拿走了金银细软。 这是听得屋外一阵吵闹,一群人拥了进来,为首一个胖子,手持木棒,指着张士行道:“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私闯民宅,眼里还有王法吗?” 张士行将腰牌一亮道:“锦衣卫奉旨办差,休得罗唣。” 那胖子赶忙躬身施礼道:“邵伯镇三坊里正王舜义见过老爷。” 张士行听他名字顺耳,便上前一把揪住,厉声喝道:“那王舜和是你什么人,从实招来,否则让你生不如死。” 那王舜义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镇定下来,急忙道:“老爷且放开手,听我细细回禀。” 张士行哼了一声,将他放开,道:“你且道来。” 王舜义微微躬下身子,谄媚道:“回老爷,王舜和是我远房兄弟,月前他浑家说娘家舅舅生了病,带了儿子便急匆匆走了,临行之时,托我照看她的宅子,我今日恰巧路过,见有人在内,进来查看,就遇上老爷了。” 张士行听他说得滴水不漏,便知其中有假,又问道:“那王舜和呢,他回来过吗?” 那王舜义眨了眨眼睛,奇道:“我那兄弟不是在京城里做太医吗,回来做什么?老爷你为何寻他?他出了什么事情?” 张士行也不理他,用衣袖掸了掸身旁一把椅子的灰尘,大喇喇坐了下去,对王舜义道:“我不管他回来没回来,你给他带句话,我张士行在此恭候,今日我们还是朋友,明日便是寇仇。” 王舜义跺了跺脚道:“太子爷薨了,国丧期间,我身为里正,忙得不可开交,哪里有功夫去京城向他传话?” 张士行道:“那我不管,如若我今日见不到他人,明日我便逮了你进京,让你尝尝诏狱的滋味。” 王舜义吓了一跳,转身便逃,他身后众人闻言,也都一哄而散了,张士行也不追赶,只是在后冷笑,暗道:“王太医啊,王太医,我倒要看看你是人是鬼。” 如此枯坐了一整天,直至夕阳西下,暮色苍茫,也没见个鬼影,张士行心中有些忐忑,难道是那王舜和当真淹死在了运河之中?抑或是那王舜义当真不知其兄下落?如果其人不在邵伯,是否真要去太平府寻找,那茫茫人海又从哪里找起呢?找不到他人,又如何回京复命呢? 万千头绪,如同乱麻,萦绕于怀,令他头晕脑胀,于是张士行信步走到庭院之中,只见那院中甘棠树,树叶阔大,郁郁葱葱,生得极为茂盛,树皮如龙鳞一般,本是黑青色,在落日余晖中,竟映照出万点金光,那树干便如那金龙般张牙舞爪,昂然向天,似欲腾空而去。 张士行正看着那颗甘棠树发呆,这时从院外走进一个年轻人,一身皂衣短打,却是俊俏挺拔,一脸严肃,看见张士行,深施一礼道:“敢问这位老爷可是锦衣卫总旗张士行?” 张士行将那年轻人上下打量一番,道:“你是什么人?” 那年轻人道:“我家主人请张爷前去一叙。”说罢,不待张士行答话,转身离去。 张士行朝那年轻人哎哎叫了几声,他并未停步,张士行只得回屋抓起包袱,斜挎于背,跟了上去。 那年轻人脚下如飞,似乎对此地甚为熟悉,在青石板街上东一转,西一转,不一会儿,便走出了镇子,来到一条大路之上,此刻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左边是运河,河上船只透出点点灯火,右边是平畴旷野,笼罩在浓浓夜色之中,十步之外不见人影。 张士行瞪大眼睛,凝神注意前方年轻人那有些模糊的身影,他有些微微懊悔。此番出差,因是暗访,并未随身携带兵刃,他自信以自己目前的内家拳修为,十个八个敌人不难对付,然而在这暗夜之中,如有人突施冷箭,那就难说了。 前面那个年轻人突然停下脚步,张士行神经一紧,双拳立刻摆个门户,脚下不停,快步上前查看动静。 那年轻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对张士行道:“请张爷上车。” 张士行这次才看清道旁停了一辆马车,车厢甚为高大,他犹豫了一下,一跃上车,撩开车帘,低头钻了进去。 车厢中一人笑道:“让张总旗久等了,在下惭愧之至。”听声音正是那日在江都县运河之上落水的王舜和。 黑暗中看不清面目,张士行听音辩位,一伸右手便扣住了王舜和的左手腕,如对方敢有异动,他只须微一用力,便能将他手腕折断。 这时车身微微一沉,一声鞭响,马车开始缓缓移动,显然是那个年轻人也坐上了车,身法轻巧灵动。 王舜和脱口赞道:“好俊的功夫。”不知道他是在赞张士行还是那个年轻人。 张士行恨恨道:“王太医,你骗得我好苦。” 王舜和用手指压在嘴唇上作了个嘘声,压低声音道:“张总旗,请记住此后世上再无王舜和,鄙姓秦,名唤立德。” 张士行低声问道:“王太医,哦不,秦先生,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王舜和低声哼了一声道:“张兄弟,我如不搞些名堂,今日还有命在吗?” 张士行一听此话,不由得黯然神伤,幽幽道:“方院使殉葬之事你都知道了?” 王舜和嗯了一声道:“毕竟我在太医院供职了那么久,这么大的事情怎会不知?惨啊,五十三条人命。” 张士行也点点头道:“是啊,我也是奉命行事,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我的眼前,却无能为力。哎,太子爷的身子骨也太弱了些,害得他们无辜送命。这一切都是天意,怨不得别人。” 王舜和冷笑一声道:“你以为这一切都是天意吗?” 张士行故作惊讶道:“难道不是吗?” 王舜和道:“那你找我作甚?又抓着我不放?” ps:作者呕心沥血在码字,望广大读者多关注,多收藏,多打赏,求红票,你们的支持,才是我前进的动力。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四章 自古凄凉长安道14 张士行脸上一红,此刻他已看清楚王舜和所坐位置,不怕他有所动作,故此便放开了他的手腕,讪讪道:“秦先生你一去不返,太医院点名之时,少了你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故此上宪命我前来寻查,务必要给个交代。” 王舜和嘿嘿一笑道:“还真是要赶尽杀绝啊。人是自你手里不见的,自然令你寻回,宋忠对你还真不错啊。” 王舜和的意思很明白,若是派别人前来,查出个好歹,张士行必死无疑。张士行自己晓得,宋忠可是他的师叔啊,自然会为他弥缝补漏,但这一点他不欲为旁人知道,所以他此行也是一人前来。 张士行对王舜和的试探之语,并不接话,而是拱手对王舜和称谢道:“多谢秦先生那日在淮安府精心诊治,不然今日死的就是兄弟我。我也是知恩图报之人,实话说,太医院已经有那么多人为太子殉葬,多你一人不多,少你一人不少,只是此事须做一个了结。” 王舜和沉默了一下,问道:“兄弟你给指条明路。” 来此之前,张士行已有腹案,故此他从容道:“秦先生你找家人去河道、漕运、县衙,不拘哪家去认领一具溺死之人的尸首,他们自会将此案具结,回文给我,我再回复上宪,此事便算是揭过了。只是秦先生要隐姓埋名一辈子了。” 王舜和拍了拍张士行的肩膀道:“兄弟你真是一个仁义之人啊,我交定了你这个朋友。那日我跳水潜逃之后,不是没想过你这个法子,但我还是心存侥幸,太子若是挨过这个年还无事的话,我便再回太医院,编个谎话,也就混过去了。谁知竟然是噩梦成真,一语成谶,太医院全体同仁殒命,只有我侥幸逃脱,苟活于世。可叹啊,我日后再也见不到我院中那颗谢安手植的甘棠树了。” 说完他重重叹了口气,听起来有无限凄凉之意。 张士行就势问道:“那秦先生那日究竟为何要跳水逃遁呢?”这是他多日来萦绕心头的一个大大的疑问,急需王舜和给个答案。 王舜和从口中一字一顿蹦出一句话:“太子是食物中毒了。” 此话一出,真如当头霹雳,张士行登时愣住,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他反问道:“当真?太子爷是中了什么毒?” 王舜和点点头,又接着摇摇头,沉痛道:“什么毒,我真不晓得,但太子爷上吐下泻之症皆是由此毒引起。我仔细询问过你们这些近侍,太子爷一路饮食如常,没有吃过什么奇怪之物,那必定是有人故意下毒,而能给太子饮食中下毒的,必是他亲近之人,而太子爷身子本就虚弱,再加上长途跋涉,劳累风寒,故此他的病治好的把握只有三分。倘若不治,我们这些太医必受责罚,如我说有人下毒,又无凭无据,我不想牵连其中,只好水遁了。” 张士行又追问道:“那你又说李白,当涂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王舜和道:“当涂即今日太平府,太子出生于此,李白也溺死于此,我是在暗示你太子将死,且非善终,让你早做准备。” 张士行一敲自己的脑袋,道:“我真是愚笨,不知先生苦心。” 王舜和道:“我看你秉性纯良,宅心仁厚,这才想要帮你。今日之后,你我便是生死之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张士行终于放下敌意,这次是真情流露,紧紧握住王舜和的手,激动道:“好哥哥,你我祸福与共。” 马蹄得得,暗夜之中,马车行驶的不徐不疾,平稳如常,可见驾车之人操控有术。 话已谈完,事已办妥,张士行准备下车,对王舜和说:“哥哥,你我就此别过,多多保重。我在邵伯备下了船,准备从水路回京师复命。” 王舜和一把拉住他道:“兄弟,我正好回扬州,顺路载你一程,我扬州的朋友每日有船至京师,你可坐他的船回去。邵伯那儿的船家,你就别管了,我自会派人处理。” 张士行拱手称谢道:“那有劳哥哥了。” 王舜和佯装生气道:“你我生死兄弟,说这些话就有些见外了。” 听到这话,张士行颇为感动,他思忖了一下,把怀中那本书掏了出来,对王舜和说:“秦大哥,我偶然得到一本书,然我学识浅薄,不明其意,你帮我看看。” 王舜和从兜囊中掏出一张火折,晃了一晃,就着光亮,接过那本书,略一翻看,道:“这是蒙古文字,我不认得。”说罢,把火折吹灭,将书还给张士行。 张士行略感失望,把书重新揣回怀里,自言自语道:“从哪里找这么一个人,来翻译一下这本书呢。” 王舜和奇怪道:“这有何难,京师有那么多文人雅士,你还愁找不到人翻译此书吗?” 张士行略显尴尬道:“此书有碍观瞻,我不愿他人知晓。” 王舜和问道:“与太子一事有关吗?” 张士行有些慌乱,连忙道:“没有,没有,我偶然从他人处购得,与太子无关。” 王舜和有些不快,抱怨道:“老弟,你还信不过我吗?什么人卖书与你,又不告诉你做什么用,你又将一本看不懂的书买来作甚?” 张士行不能说此书是塔娜让他带给观音奴的,牵连太多,只好临时编一套谎言,道:“那人说此书虽是蒙文,却记载了一套高深的武功,小弟身为武人,嗜武如命,当场就买了下来,准备找人翻译出来,私下里仔细参详,故不欲使他人知晓。” 王舜和听他所说,虽然能自圆其说,但内里破绽甚多,知他既然不愿吐露事情,自己也不好挑破,就低头想了想,一拍大腿,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那朋友曾常年在北边与蒙古人做生意,定然识得蒙古文字,我们拿给他一看,便知此书分晓了。” 张士行紧张问道:“秦哥,你那兄弟可靠吗?” 王舜和一拍胸脯道:“你信得过兄弟我,便自然信得过他。” 张士行道:“好,那我们就去找他。” 王舜和一撩车帘,对前面赶车的年轻人说道:“小五,我们不去码头了,回府。” 那年轻人应了一声道:“好的,先生。”随即一扬马鞭,吆喝了一声,那马车便转向东北而行了。 张士行颇为讶异,问王舜和道:“秦大哥,现时辰已过一更,城门已经落锁,恐怕是进不了城吧,需要我亮出锦衣卫的腰牌吗?” 王舜和微笑道:“无妨,我朋友在扬州颇有几分薄面,应该可以入城,如不行,你再出面。” 张士行便默不作声了,静观其变。 不大一会儿,便望见了扬州城头的稀疏灯火。扬州府隶属京师,下辖三州七县,治所是江都县。 马车来到了北门之下,城头之上的士兵望见马车上悬挂的孙字灯笼,问了一声:“是孙家的小五吗?” 那赶车的小五应了一声道:“正是小的。” 那士兵道:“你稍等片刻,刚落了锁,你又来罗唣。” 小五哥道:“有劳李哥了,改日请你吃酒。” 那李哥便蹬蹬走下城来,开了城门,放马车进来。 张士行对王舜和一翘大拇指道:“你这位朋友比扬州知府的面子还大。” 王舜和笑道:“县官不如现管,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马车进城之后,一路向南,不一会儿便折而向东,来至大东门附近一处大宅子前停下。 扬州自古繁华,俗语有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可见扬州自汉唐以来就是个花花世界,富者的销金窟。 王舜和、张士行二人下得车来,看那宅子与其他江南水乡的房屋并无不同,都是飞檐翘角,青砖黛瓦,只是黑漆大门上挂了两盏孙字灯笼。小五自将车赶往别处。 王舜和在前引路,推开大门,进得院中,转过仪门,眼前霍然开朗,灯光映照之下,只见中间一个大院,青砖漫地,卵石铺路,四周厅厅相连,楼楼相接,中间一座大厅,厅堂阔大,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可设宴百席,富贵之气扑面而来,置身其中,才觉得这才是大户人家藏富不露的格局。 这时一个下人走下厅堂,上前迎接王舜和,躬身笑道:“秦先生,回来了?听门房说,先生带回一名贵客。” 王舜和一指张士行,对他道:“贵客已到,你快去通禀孙翁一声。” 那下人道:“主人已备好酒席,在后园水阁恭候,我来引路,请先生与贵客慢行。” 张士行一听,大为惊叹,这孙翁能在客人进门之后的片刻之间办下一桌酒席,可见实力与手腕均属非凡。 那仆人提着灯笼,领着王、张二人穿过四进院落,来到后园,鼻中是沁人花香,耳中是潺潺流水,转过一处假山,面前是一片开阔水面,蜿蜒曲折的栈道直通中间的一间水阁,那水阁六角攒尖,密檐轩窗,纱灯高悬,人影绰绰。 ps:作者呕心沥血在码字,望广大读者多关注,多收藏,多打赏,求红票,你们的支持,才是我前进的动力。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四章 自古凄凉长安道15 三人走近水阁,里面一人出来迎接,抱拳拱手道::“贵客驾到,孙某有失远迎,望乞恕罪。”他那爽朗的声音在暗夜里响起,在空阔的湖面上回荡。 张士行急忙上前还礼道:“有劳主人,愧不敢当。” 灯光映照之下,见那主人个头中等,四十岁上下年纪,方面大耳,鼻直口阔。 王舜和在旁说道:“此处不是说话之所,快请进阁。” 那主人连连点头道:“贵客快请进。” 众人进入水阁,张士行见那阁内布置精美,门窗之上皆雕刻有飞鸟鱼虫,人物走马,栩栩如生,既显富贵,又富情趣,不觉点头赞叹。 大伙儿谦虚一番,那主人坐了上首,张士行坐了下首,王舜和打横陪坐。一旁侍立的丫鬟给每人杯中注满了酒。 那主人端起酒杯,对张士行道:“贵客临门,无以为敬,我先干为敬。”说罢一饮而尽。 张士行赶紧陪了一杯。 王舜和对那主人使了个眼色,那主人会意,对身后的两个丫鬟道:“你们先下去吧,我等自会料理。” 那两个丫鬟作了个万福,退了出去。 王舜和起身关好门窗,对二人介绍道:“老弟,这是我东翁,也是我朋友,盐商孙富荣。孙翁,这是我兄弟,锦衣卫总旗张士行。” 那孙富荣急忙站起身来对张士行拱手行礼道:“失敬失敬,草民见过张老爷。” 张士行也急忙站起还礼道:“孙翁,我和秦先生以兄弟相称,不揣冒昧,我也叫你一声大哥。” 孙富荣满脸堆笑道:“那敢情好,我就高攀了。坐下说话,吃菜吃菜。” 三人做定后,孙富荣抱歉道:“国丧期间,不能太过铺张,家里厨房随便做点夜宵,请张兄弟不要嫌弃。” 张士行一看桌上摆着七盘八盏,荤素搭配,水陆俱全,异常精美,道:“孙大哥此宴宫里也做不出。” 孙富荣尴尬一笑道:“张兄弟,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王舜和一见,连忙解释道:“今上崇尚简朴,一切饮食衣物皆似农家,孙翁不必多心。” 孙富荣这才转忧为喜道:“皇上真是心忧万民,生于圣朝,皆我等之福啊。” 他这一番话,说得张、王二人连连点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三人皆有些醉意,张士行问道:“听孙大哥口音好似山西人氏?” 孙富荣眼睛一亮道:“孙某正是山西太谷县人氏。” 张士行道:“我还认识一位山西大官,姓张。” 孙富荣想了一下道:“可是陕西布政使张昺?” 张士行道:“正是。孙大哥可识得他吗?” 孙富荣道:“有过一面之缘。” 王舜和在一旁道:“孙翁结交广泛,上至亲王百官,下至贩夫走卒,无有不识。” 孙富荣苦笑道:“商人嘛,虽富不贵,多交朋友,有利无害。” 张士行道:“那怪孙大哥挣下了这诺大的产业。” 孙富荣有些骄傲道:“那也多亏了这开中法,我们陕甘商人输粮与边,换来盐引,到这两淮盐场换来食盐,加以贩卖,虽然千里转运,辛苦异常,却也获利颇多。故我朝中盐之法,使军守边,民供饷,以盐居其中,为之枢纽,故曰开中。” 张士行点点头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那孙大哥沿边贸易,与那蒙古人打交道吗?” 孙富荣道:“那是自然,多是以货易货。” 王舜和插话道:“孙翁是我介绍的,自然没错。他精通蒙语和蒙文。” 孙富荣问道:“张兄弟难道与那蒙古人有什么交集吗,用得到老哥之处,尽管开口。” 张士行把那本书从怀中掏出,递给孙富荣道:“我从别人手里购得一本蒙文书,卖主说是武功秘籍,可我不识蒙文,想请孙大哥指教一番。” 说完,他目光灼灼盯着孙富荣,脑中飞速旋转,想着对策,如果此书内容对塔娜不利,他该如何令孙、王二人闭嘴保密,难不成杀了他们?此刻他有些后悔答应王舜和来此,不如在京师找一不认识之人来翻译此书,若有情况,可当机立断。 孙富荣拿起书来,翻看半晌,水阁中寂静无声,仿佛空气都要凝结起来。 突然,孙富荣灿然一笑,对张士行道:“兄弟,你上当受骗了。这是一本医书,名唤饮膳正要,是元朝太医忽思慧所作,不是什么武功秘籍。” 张士行暗地里长出一口气,这才放下心来,但他不明白塔娜为什么要将一本医书交给观音奴,观音奴自尽又和这本医书有什么关联? 看他满脸疑惑,王舜和怕他不信,对孙富荣道:“孙翁,你试着翻译几句,此书是否医书,我一听便知。” 孙富荣知他意思,笑道:“此书甚为浅显,讲了饮食养生之道,难道我还看不出来。不过,你既然不信,我便给你翻译几句。” 说着,他随便翻到一页,指着上面弯弯曲曲的文字,翻译道:“羊肝不可与椒同食,伤心。兔肉不可与姜同食,成霍乱。” 王舜和听了点点头道:“嗯嗯,不错,我虽未从前代医书中见过有此一说,倒也言之有理,不啻为一家之言。” 孙富荣听他夸赞,有些得意,又翻开一页道:“鱼馁者,不可食。羊肝有孔者,不可食。诸鸟自闭口者,勿食。” 王舜和摇摇头道:“这不新鲜,我们孔圣人早就说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饐(yi)而餲(ài),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还有什么?” 孙富荣又翻开了一页,道:“桂,味甘辛,大热,有毒。治心腹寒热,冷痰,利肝肺气。” 王舜和道:“嗯,有点意思,头次听说。你再翻译几句。” 孙、王二人你来我往,说得不亦乐乎,张士行在旁却听得如惊雷炸响。 那日晚膳正是观音奴给朱标上了一碗羊羹,朱标吃后觉得微有辛辣,如书中所言,羊肝不可与椒同时,羊肝有孔者不可食,桂,味甘辛,大热,有毒。若观音奴将有孔羊肝加小椒,桂皮做成羊羹,令朱标食下,不亚于在食物中下毒,那朱标上吐下泻的原因便昭然若揭了,而观音奴因此畏罪自杀,也就顺理成章,解释得通了。又一个疑问涌上心头,那观音奴为何一见此书,便要给朱标下毒呢,塔娜又在书中藏了什么秘密呢? 果然正在他冥思苦想之际,孙富荣已将此书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此处,他不禁咦了一声,左看右看,仔细端详了半天,半晌无语。 王舜和催促道:“这是什么,孙翁,你快翻译啊。” 孙富荣道:“这是八思巴文,我却不认得。” 张士行也赶快收心,竖起耳朵,听他细说。 孙富荣叹了口气道:“想当年,元太祖成吉思汗征讨乃蛮人,俘获其掌印官回鹘人塔塔统阿。成吉思汗令其创造蒙古文字,故称回鹘蒙文,畏兀儿蒙文,或者老蒙文,通行于世。后元世祖入主中原,因老蒙文用畏兀儿字转译蒙古语,颇为不准,便令国师八思巴创制新蒙文,这就是八思巴文,但老蒙文使用既久,人多厌苦,不愿学习新蒙文,故此八思巴文只在蒙古王公上层流行,久而久之,人多不识,竟成了传递军情的密文。” 他转过头来,笑着问张士行道:“张兄弟,看那墨迹颇新,书却很旧,莫非那卖书之人向你传递什么要紧之事?不令旁人知晓?” 张士行闻言色变,急道:“我连蒙古字都不懂,更不知八思巴文为何物,他向我传递什么消息?” 王舜和在旁打着哈哈道:“张兄弟也是误打误撞,遇到这本奇书啊。” 孙富荣笑道:“张兄弟,你是多少钱买来的此书?” 张士行支支吾吾道:“大约一百文吧。” 孙富荣从怀中掏出一叠宝钞,数了数,拍在桌上,对张士行道:“张兄弟,你我有缘,我对养生之道也颇敢兴趣,这样吧,这是十贯宝钞,你将这本书转卖给老哥我,你意下如何?” 张士行想了想,把那本书拿过来,将写着八思巴文的那页撕去,揣进怀里,再将书交给孙富荣,道:“既然你我兄弟今日有缘,小弟双手奉上,分文不取。” 孙富荣愣了一下,苦笑道:“老哥我哪敢夺人之爱,钱你还是收下,我不缺这个。” 张士行正色道:“我虽俸禄微薄,也不会贪财,既然你我兄弟相称,区区一本医书,有何在乎?你不收下,就是瞧不起我。” 王舜和在旁却喜滋滋的把书拿了过去,对二人道:“都是自家兄弟,还客气什么,我先替孙翁收着。” 孙富荣指着张士行怀中道:“张兄弟,把那八思巴文撕走何用,我找人给你翻译出来,再转告与你,不就行了。” 张士行连连摆手道:“说不定这上面真得写有武功秘籍,就不劳孙兄了,我自去京师找人翻译便是了。” 孙富荣听了后,暗暗跺脚,自己一时口快,铸成大错,将最要紧之物失之交臂。 三人又饮了会酒,便散了席,孙富荣安排张士行住宿,自不待说。 次日,张士行与主家告辞,王舜和坚持将他送到码头,付了船钱,对他低声道:“兄弟所托之事,我已办妥,你到京城之后,不日将会收到江都县回文,说我已死,尸首已由家人领走,此后世上再无王舜和,兄弟大可放心,了结此案。” 张士行想到太医院全体殉葬,唯余王舜和隐姓埋名,苟活于世,心头沉重,也不知此番分别,何时能见,抱了抱他,道一声:“兄弟珍重,有缘再见。”,便登船而去。 王舜和与他挥手作别,眼含热泪,口中吟诵道:“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ps:作者呕心沥血在码字,望广大读者多关注,多收藏,多打赏,求红票,你们的支持,才是我前进的动力。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五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 燕王府中承运殿上,红烛高照,朱棣焦急地来回踱步,殿门推开,小太监禀告道:“回禀燕王,道衍大师已请到,就在殿外恭候。” 朱棣急忙道:“快请进来。” 小太监将道衍引入,悄然退出,关上殿门。 道衍对朱棣双手合什道:“燕王夤夜唤来老衲,不知何事?” 朱棣递给他一份公文,皱着眉头道:“这是通政司八百里加急发来的密件,太子薨了,谥号懿文。” 道衍接过来,略略翻看了一眼,向朱棣一拱手,面带喜色,低声道:“恭喜燕王,贺喜燕王。” 朱棣面无表情道:“大师此言差矣,我大哥去了,我何喜之有?” 道衍收敛笑容,道:“人死不能复生,还请燕王节哀。”说罢,侍立一旁,再无言语。 朱棣见他半晌无语,有些恼怒道:“大师,我深夜唤你至此,不是叫你来给我安慰的,朝局如何,还请大师指点。” 道衍正色道:“老衲方才给燕王道过喜了。” 朱棣有些怀疑道:“当真,毕竟我前面还有二哥,三哥两位。” 道衍见他问得真诚,便为他剖析道:“国赖长君,陛下若复立太子,必在成年诸子中择其善者而立,能与燕王一较长短者,唯秦、晋二王。秦王暴虐,恶绩昭彰,前次若不是懿文太子多所维护,他早已被削藩除国了。” “再说晋王,这倒是一个极强的对手。其人美目修髯,顾盼有威,深得陛下宠爱。然其多智残暴,就藩太原途中,曾因细故鞭挞他的厨师,为陛下切旨痛斥,庖厨掌饮食,若被随意处罚,恐遭其毒手。陛下东征西讨二十余年,无论何人犯错皆不轻饶,唯独从不责罚御厨徐兴祖,盖因如此。” “洪武二十三年,晋王奉诏出塞,征讨北元,临行之时,陛下曾预先赐钱百万,以为赏赐军士,晋王却无功而返。而燕王却大获全胜,生擒北元太尉乃儿不花。孰优孰劣,一望便知。陛下圣明,焉能不知。所以老衲初遇燕王之时,便说过要送殿下一定白帽子,看来此话当应验矣。” 听完道衍这番头头是道的分析,朱棣还是摇摇头道:“陛下最重长幼嫡庶之别,若是他立嫡长孙为皇太孙呢?” 道衍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若果真如此,那大明朝危矣。” 朱棣焦急问道:“此话作何解?” 道衍说道:“嫡长孙仁柔过于乃父,难以驾驭朝廷之上的那帮功臣勋贵,而朝廷之外的各地藩王又拥兵自重,内有权臣,外有强藩,主上仁柔,深恐西晋之八王之乱又要重演了。” 朱棣也深深叹了口气道:“但愿父皇能看破这一点,早做应对。” 道衍说道:“目下唯有立燕王为太子为上策。” 朱棣道:“但愿如此。” 京师皇城之内,天刚蒙蒙亮,自太子朱标薨后,今日是首次大朝,文武百官列队于午门之外,静静等候,寅时三刻,五凤楼上钟鼓齐鸣,待到三通鼓响完毕,吱呀呀朱漆宫门缓缓打开,文官自左掖門,武官自右掖門,鱼贯而入,来到金水桥南,各依品級分班序立。 銮仪卫鸣鞭三响,众官依次随行,来至丹墀之下,东西相对而立,静候皇上驾到。 奉天殿上门廊之内正中设立御座,俗称“金台”。其后大殿廊柱之间排列锦衣卫大汉将军,金盔金甲,威武雄壮。左右台阶站立的是钟鼓司乐队。大殿广场之上,御道两侧,及文武百官员身后则是锦衣卫校尉手持卤簿仪仗树立。 忽然间钟鼓司乐队一起奏乐,朱元璋从大殿之内缓缓走出,坐到御座之上,环顾四方。 锦衣卫力士立刻撑着五伞盖、四团扇,从东西两侧登上丹墀,立于御座之后。 皇帝坐上御座之后,銮仪卫再次鸣鞭三响,鸿胪寺官员高唱入班,左右文武两班官员,齐头并进,小步快跑进入御道,行一拜三叩之礼。勋戚功臣自成一班,居武官班前,先行叩首。礼毕,众官起身,分班肃立。 鸿胪寺官员首先出班,唱念赴京谢恩、见辞人员名单,名单上人上前行礼。然后各衙门主官依次启奏各项事件。启奏之前,皆预先咳嗽一声,俗称“打扫”。 要奏事的官员便迈步出班,快步走到御座前跪下奏事,奏完之后便重归班列。其奏事次序,一为都督府,二为京师十二卫,三为通政司,四为刑部,五为都察院,六为监察御史,七为断事司,八为吏户礼兵工五部,九为应天府,十为兵马司,十一太常寺,十二钦天监。若太常寺官员上奏祭祀等项事务,则在各衙门之前,故称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各衙门奏事完毕,御史上前参纠今日失仪之人。 大朝至此完毕,又是一通鞭响,四品以上及翰林院、给事中、监察御史等官、进入奉天殿后的华盖殿侍立,功臣勋戚赐座。五品以下及无奏事者依次退朝。 朱元璋端坐御案之后,心情沉痛道:“朕垂垂老矣,太子不幸,中道薨逝,家国江山,后继无人,遂至于此,时也命也。” 说罢,他泫然欲泣。 众官不知他何意,皆默然无语。 朱元璋定了定神,又道:“古语有云,国赖长君,朕第四子,贤明仁孝,英武过人,朕欲将其立为太子,不知众卿何意?”说罢,他环顾众臣。 众臣不明其意,皆不敢言,妄议太子,稍有不慎,那就是灭门之祸。 朱元璋看着一帮低头沉思的功臣勋戚,一眼便看到了昂首望天的蓝玉,便问道:“凉国公,立燕王为太子,你意如何?” 蓝玉急忙起身,躬身施礼道:“此乃陛下家事,自当圣断,何用问臣?” 朱元璋哼了一声,又转向傅友德道:“帝王家事便是国事,颖国公,你意如何?” 傅友德也急忙起身道:“老臣愚钝,想的和凉国公一般无二。” 朱元璋有些生气,道:“不问你们武将,朕来问一下文臣。” 他扫了一眼左都御史兼吏部尚书詹徽,道:“太子少保,你意如何?” 詹徽躬身施礼道:“陛下圣明,燕王在陛下诸子中出类拔萃,立为太子,国之福也。” 他话音刚落,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出班奏道:“大谬也。陛下治天下必先以礼,明嫡庶长幼之别,方能国泰民安,若立四子燕王为太子,则置其兄秦、晋二王于何地也?詹徽之言,祸国乱政,当斩。” 众人闻言大惊,定睛观瞧,原来此人乃是翰林学士刘三吾,年届八旬,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与汪睿、朱善等明初文学大家并称“三老”。 朱元璋不以为忤,问道:“那以老先生之意,当立何人?” 刘三吾道:“以礼法论之,太子薨逝,当立嫡长孙,除非大宗绝嗣,才立小宗,那也是依序而立,否则何谓人伦,不就天下大乱了?况且嫡长孙已近成年,怎么不算长君,非要令庶子继承大统,这不乱了朝纲?” 他这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众人皆无话可说,大殿之上鸦雀无声。 朱元璋也显得无可奈何,挥了挥手道:“退朝。” 众人依次退出,有人对刘三吾暗竖大拇指。 朱元璋出得殿来,涕泪长流,仰天长叹,双手合什,向上祷告道:“朕经营天下数十年,事事按古有绪,唯宫城前高后低,形势不佳,本欲迁都。今朕年老,精力已衰,太子又薨,后继乏人。又恐劳民伤财,且废兴有数,只听天命。惟上天顾念朕心,福泽子孙。” ps:作者呕心沥血在码字,望广大读者多关注,多收藏,多打赏,求红票,你们的支持,才是我前进的动力。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五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2 朱棣骑马进入金川门之际,仰望城头,恍若隔世。 自洪武十五年他来奔马皇后之丧后,已有十年没有回过京师了。此次又是因为大哥朱标薨逝,父皇召他进京,他才能借此机会,故地重游。作为一个天潢贵胄,大明藩王,只有家里办丧事,才能回趟家,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悲哀。 但这次不同,悲中还带着希望,那个往昔遥不可及的太子之位,似乎正在向他招手,王府上下都面带笑容来给他送行,好像他此次进京是去办喜事,而不是办丧事,就连一向沉稳的道衍大师都说:“此番前去,大有可为,望殿下努力。” 若论文治武功,人心所向,太子之位非他莫属,然而他自己内心却有一丝隐隐不安,一切都是未定之数。父皇为政用兵向来都是出人意表,捉摸不透,这才是帝王之术。 那就让这一起都交给上天吧,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怀着这样的心情,朱棣缓步登上了乾清宫的台阶。 向父皇请过安之后,朱棣偷眼观察了一下老父,大哥之死确是给他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整个人精气神大不如前,头发灰白,面色苍老,与寻常老头儿并无二致,哪里还是那个驱除鞑虏,恢复中原,叱咤风云,大杀四方的千古一帝呢。 朱元璋慢慢抬起头来,仔细看着眼前的儿子,虽不如三子晋王的美目修髯,但坚毅过之,狠辣过之,干练过之,象极了年轻时的自己,但是他不能将帝位传给他,家国礼法不允许,父子亲情不允许,他内心对朱标的期许和愧疚更是不允许。 朱元璋眼中带着笑意,缓缓道:“老四回来了,一路辛苦。” 朱棣躬身答道:“不辛苦,倒是十年未见,父皇老了许多,还望保重身体啊。”这句话是他的真情流露。 朱元璋感叹道:“古人云:‘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十年树木,即可成材,人能不老吗?” 朱棣道:“愿父皇千秋万载,龙体康健。” 朱元璋摆摆手,道:“那是胡说,人焉能不死。不说朕了,说说你吧。自你就藩北平后,打了不少胜仗啊。我曾当着群臣的面夸你:‘肃清沙漠者,唯燕王也。’” 朱棣道:“那是父皇英明,上下一心,将士用命,儿臣岂敢贪天之功。” 朱元璋笑道:“你这一点很好,不贪功,得人心。就说那个生擒乃儿不花之事吧,干得漂亮。” 朱棣谦虚道:“皆是指挥使观童之力,他是乃儿不花的旧交,在我大军围困之下,观童劝降了乃儿不花。否则我军虽胜,必死伤惨重。故此战论功,观童为第一。” 朱元璋懒懒道:“那个观童是个鞑子吧,难得如此忠心能干,朕把他调入京师,委以重任。” 此话一出,朱棣顿时心往下一沉,盖因观童为他心腹,又聪明能干,如将此人调入京师,不啻于将他釜底抽薪。看来此番入京,不但太子之位无望,还面临削藩之举。 朱棣面不改色,跪下叩头道:“多谢父皇抬举,儿臣在这里替观童拜谢陛下厚恩。” 朱元璋一抬手命他起来道:“这是乾清宫,不是外朝,你我父子不必拘礼。” 朱棣站了起来,凝神静气,听候父皇发话。这时他的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父皇已经吹响了向他进攻的号角,他不能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对付,一招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地步。 朱元璋依旧是那副懒懒散散、闲话家常的模样,道:“你大哥薨逝,太子之位虚悬,你看何人合适?” 朱棣恭敬道:“兄终弟及,自然是二哥最合适不过了。” 朱元璋摇摇头道:“他暴虐凶残,贪财好色,不是帝王之才。” 朱棣又道:“二哥不合适,那就是三哥了,他美目修髯,顾盼生辉,有帝王之相,最适宜太子之位。” 朱元璋哼了一声道:“徒有其表,不恤下人,胆小怯懦,不宜为主。” 朱棣又道:“再不然就是十七弟(宁王朱权),雄姿英发,年少有为。” 朱元璋道:“他年纪尚幼,心性未定,不可为主。” 朱棣苦笑了一下道:“那儿臣就不知何人当为太子了,请父皇明示。” 朱元璋紧盯着他道:“朕的四皇子武功赫赫,人心悦服,最宜承继大统。” 朱棣一听此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眼中涌出热泪道:“父皇明鉴,儿臣是庶出,虽为孝慈高皇后抚养长大,自知出身微贱,不敢有此奢望,能为亲王,镇守一方,永为屏藩,足慰平生。万望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贤明。” 朱棣知道,朱元璋发出的这一问,如同利剑,足以致命。当年青梅煮酒论英雄之时,曹操也向刘备发出了这样致命的一击:“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幸得天降惊雷,才救了刘备一命。此刻外面天朗气清,老天爷是不可能救他了,唯有自救。 朱元璋却步步紧逼道:“我儿何必自谦,朕多方问询朝里功臣勋戚,文武百官,皆以为你当太子最是恰当。” 朱棣霍然起身,作势向殿中盘龙金柱撞去,口称道:“若父皇再说此话,孩儿便一头撞死在这金銮殿上。” 朱元璋抬眼示意一旁侍立的太监王德盛,王德盛急忙跑过去一把抱住朱棣,大哭道:“燕王殿下,陛下已经没了一个儿子,再也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了,殿下你知道吗,你这是不孝,大大的不孝。” 他这一番话,说得殿中之人莫不暗暗垂泪,朱棣更是与他抱头痛哭,不知是哭大哥,还是哭自己,抑或是哭那渐行渐远的太子大位。 朱元璋也用衣袖擦拭了一下眼泪,道:“老四,既然你意已决,朕就不再勉强你了。你看皇世孙朱允炆如何?” 父皇终于抛出了这终极一问,朱棣不能有丝毫犹疑,他即刻躬身施礼道:“父皇明鉴,皇世孙宽仁纯孝,确为万民之主。” 朱元璋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一捋颌下花白的胡须,欣慰道:“允炆是个好孩子,可惜就是柔弱了些。” 朱棣略一思忖道:“若有朝一日,世孙登基,外有我们这些叔父辈把守疆界,当保无虞,儿臣只是担心朝中大臣勋戚,他难以驾驭,恐有尾大不掉之忧。尤其是那个蓝玉,大哥在世之日,他尚且跋扈,日后更是不敢想象。” 朱元璋听后,有些生气道:“朕颁布的皇明祖训上不是说了吗,‘如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我们老朱家的人都是死人吗,能由着他们胡来。” 朱棣拱手道:“父皇教训的是,儿臣回到北平后,一定认真研读,令子孙牢记祖宗教诲。” 朱元璋这才转怒为喜道:“你刚来,就不要想着着急回去。先见见家人吧。” 不大一会儿,太监引来皇世孙朱允炆,只见他身穿素衣,头戴乌纱,腰系黑带,神情肃穆,形容枯槁,见了朱元璋叩头请安,又看见朱棣,刚要行礼,朱元璋忽然道:“我们先公后私。”说罢,直直盯着朱棣。 朱棣连忙对朱允炆跪下叩头道:“微臣朱棣见过皇太孙。” 朱允炆急忙将他扶起道:“叔父千里奔丧,辛苦了。侄儿允炆给你行礼。”说罢便跪下给朱棣叩头,行家人之礼。 朱元璋满脸含笑道:“一家人团聚,其乐融融。好了,老四,你去给你大嫂请安吧。” 朱棣答应了一声,转身离去,一旁早有太监引着他前去春和宫给吕氏问安。 望着朱棣远去的背影,朱元璋对朱允炆道:“好孙子,朕给你降服了最强的一个藩王。以后朕以御虏防边之事付之诸王,可使边患无忧,你就可以整顿内政,放手大干一番了。” 朱允炆去满脸忧愁道:“虏不靖,诸王御之,诸王若不靖,孰能御之?” 朱元璋闻言一愣,沉默良久,缓缓问道:“你意如何?” 朱允炆挥手朝空猛劈一掌,做了个决断的手势,道:“我先以德怀之,以礼待之。如不行,则削其封藩,废置其人,再不行,则举兵讨伐。” 朱元璋伸手摸了摸他那有些向一边长偏的头颅道:“谁谓我孙儿仁柔,不过你也不能太操之过急,当徐图之。” 朱允炆抬眼望着朱元璋道:“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 ps:作者呕心沥血在码字,望广大读者多关注,多收藏,多打赏,求红票,你们的支持,才是我前进的动力。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五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3 二月初八,天色微明,京师里尚是春寒料峭,黄瞻胳膊上挎着考篮,快步疾走。考篮里放着笔墨纸砚和熏肉、咸菜、和掰开的大饼等吃食。从他住的山陕会馆到夫子庙的贡院还有一段路,他可不能迟到,此前他已在太原府的乡试中高中解元,这次会试他才信心十足,必定高中,一想到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无上荣耀,他的嘴角便不自觉的露出了笑容。 他走过天开文运的大牌坊,来到考场门前,只见贡院两个墨写的大字悬挂在大门正中。下面已经挤满了各地前来赶考的举子。东西又有两座牌坊遥相对立,一为明经取士,一是为国求贤。 贡院门前金吾卫军士各持刀枪,站立两旁,如临大敌。举子们排队进入贡院,军士们仔细搜捡举子们全身上下,并所携之物,搜捡完毕,才放他们入内。 待全部举子入内之后,已经是夕阳西斜了,军士将大门锁住,举子们便要在考棚里面待上九天九夜,考上三场,吃喝拉撒都在此处,如同修仙历劫,鱼龙变化,有的人一飞冲天,有的人名落孙山,人生百态,悲欢离合,皆源于此。 举子们跨过龙门,在飞虹桥南,大院之中分列站立,大院两侧就是巷道纵横,密密麻麻的考舍。飞虹桥北就是至公堂,至公堂上高悬遍求俊逸的匾额,两旁楹联是:号列东西,两道文光齐射斗,帘分内外,一毫关节不通风。 此次乡试主考官便是海内大儒,号称三老的刘三吾,此时虽然他已年过八旬,但仍然是精神矍铄,站在至公堂内,率领十八房考官,千余名举子,齐齐向至圣先师孔老夫子鞠躬行礼。礼毕,举子们各归考舍,拂去灰尘,放下考篮,安神静气,准备次日的头场考试。 一夜无话,二月初九一早,试题发下,黄瞻一看是四书题三道,五经题四道,都是他背得滚瓜烂熟之处,略加思索,便运笔如飞,刷刷刷书写起来,不待两个时辰便答完了,自觉是文思泉涌,有如神助,好一篇锦绣文章,眼见得要金榜题名了。 二月十二第二场考试考的是试论一道,判语五条,诏、诰、表各一篇,这也难不倒他,无非是官样文章,写得中规中矩即可。 二月十五日第三场考得是策问,科考最重头场八股,末场策问只要是文通字正即可,纯属锦上添花。 黄瞻自觉已经是胜券在握了,便有些飘飘然了。他一看题目是试论天下时弊。想到曾和同乡现为工部尚书的张昺探讨过此事,张昺看过叶伯巨的上疏,深以为然,便私下同他这个同乡解元透露一二,因语涉禁忌,张昺并未说明此乃叶伯巨所言,只是叮嘱黄瞻不可外传。 今日黄瞻一看题目,不觉大喜,以为张昺在暗中助己,不及细想,欣然写下:“如今天下之弊在于宗藩,边防,漕运三者,若除此弊,则必须削藩,屯田,治河依次而为,其中削藩为第一要务。云云。” 二月十六日午时,黄瞻交了卷子,迈步走出贡院大门,觉得这科状元非己莫属,不禁仰天长啸,然后一路吟诵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施施然走回山陕会馆。 举子们交卷后,贡院中的一应考官便开始了忙碌的阅卷工作,受卷官亲收卷子,每十卷一封,分门别类,戳印本官衔名,送至弥封所。弥封官将卷子进行糊名、弥封,编号,遮住举子姓名,盖上弥封官关防大印,送至誊录官处,书吏用朱笔将卷子誊录,做成副本,再送对读处。对读官一人持朱笔誊录的副本,一人持墨笔所写的原卷,大声读卷,检查誊录是否有错,对读后副本交由各房考官审阅,原卷封存备查。 阅卷工作从第一场考试后便开始进行了,为保证不偏不倚,不以考官的个人喜好录取士子,一份考卷便须由数位同考官依次传看,批改,写上意见,是否录取或者黜落,得众人一致看好的卷子才能送总考官刘三吾处。 由于每人每天要阅卷数百,需要通宵达旦,才能完成,越到后来,越是精力不济,敷衍了事,故此大明开科取士最重头场,头场答得好,基本上就能鱼跃龙门,再登春殿了。 这一日副主考白信道拿着一份卷子来找刘三吾,道:“坦翁(刘三吾自号坦坦翁),这份卷子字正辞顺,义理精辟,在诸卷之上,只是有些犯忌之语,我等委实有些犯难,不知坦翁意下如何?” 刘三吾拿起卷子粗粗一看,不由得冷笑道:“大言不惭,书生之见,竟敢言天下急务首在削藩,他竟不知叶伯巨乎?陛下曾对此震怒,曰:‘竖儒敢离间朕父子乎?’叶公因此瘐死狱中。此人还敢在会试之时大放厥词,真不知死活也。为保他性命,也为了我等一干考官的身家性命,务必将此人黜落。” 白信道将卷子拿出屋中,边走边摇头道:“可惜了,此人头场、二场答卷极佳,三甲必中,又何必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呢。” 二月二十八日,晨光微曦,天近四更,孙富荣便指挥着厨工、下人在山陕会馆中忙碌开来。今日是会试放榜之日,虽说历届会试山陕中进士者仅寥寥数人,但也值得大肆庆贺一番,当然同上榜进士拉近关系,也是他的经商之道。 他最为看好他的同乡,解元黄瞻,在他去年入京之时,便将他引见给了工部尚书张昺,据说二人相谈甚欢,这种牵线搭桥的事情使各方受益,又何乐而不为呢。 会馆当中的天井中已经摆下了数十张方桌,厨房热气蒸腾,人声鼎沸。黄瞻洗漱已毕,从房中步处,来到天井中,迎面便遇上了孙富荣。 孙富荣满脸堆笑,拱手道:“解元公,老朽正要叫你起床,今日发榜,我看你一点也不着急,想必定是胸有成竹,高中会元了。” 黄瞻连忙摆摆手道:“不敢,不敢,自觉答得不错,尤其是那三场策问。”说罢,俯身到孙富荣耳边低声道:“还要多谢孙翁引见张公,令我受益良多。” 孙富荣笑意更浓,道:“好说,好说,你是我山陕大才,日后必受重用,苟富贵,勿相忘。” 黄瞻一揖到地,道:“孙翁大恩,永世铭记,绝不敢忘。” 孙富荣急忙将他扶住说:“解元公,言重了,五更天就放榜了,快去看看吧。”说罢,一回首,招呼两个下人,提着两盏山西解元的灯笼来到面前,要给黄瞻引路,前往贡院。 黄瞻觉得有些招摇,孙富荣说:“京师向来南人瞧不上我们北人,你是山西解元,务必中个会员,再一鼓作气中了状元,连中三元,给我们北人长长志气,灭灭那南人的威风。” 黄瞻推脱不得,只好由他,两盏写着山西解元的灯笼便在晨光中一摇一摆的向着贡院进发了。路旁杏花初放,红白相间,暗香袭人,娇艳欲滴。 一行三人来到贡院大门之外,墙上已经贴好了黄榜,人潮涌动,都在翘首观看,孙家的两个下人在人群外挤不进去,便高声呼喊道:“山西解元来了,麻烦让一让。” 人群中发出一阵嗤笑声,有人故意问道:“这位山西解元,高姓大名啊。” 一个仆人答道:“姓黄名瞻,字伯宾。” 站在前面的人飞快的找了一遍,笑道:“这科录取五十二名,未见有什么山西解元黄瞻。” 黄瞻一听,立刻头顶冒汗,兀自不信,拼命挤进人群,看那黄榜上头一名为宋琮,其余名字皆很陌生,一个个找下去,果然没有自己的名字。 他整个人顿时就象泄了气的皮球,精气神立刻消失无踪,也不知如何被挤出人群,行尸走肉般走回了会馆。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这一科他心气最高,下笔最顺,再等三年,又不知有何变化?家乡路途遥远,是回家呢还是暂居京师,吃喝花销从何而来,这都是问题。 进入会馆大门,孙富荣早就接着,下人已将结果告知了他,孙富荣拍着黄瞻的肩膀,安慰道:“解元公,你还年轻,不要灰心,这科不中,下科必中。来来来,过来喝酒。”说着将他拉着坐了首席。 首席之上正中坐着同乡工部尚书张昺,黄瞻上前见了礼,张昺也温言抚慰一番。 孙富荣便叫开席,刚喝了几杯,临座一个高大粗豪的汉子忽然叫道:“诸位不觉此科录取贡士有些奇怪吗?” 众人停箸问道:“王恕,有什么奇怪,你考不中,就开始胡言乱语了。” 那王恕指着黄瞻道:“俺王恕不中,是不奇怪,那这解元公不中,你们说奇也不奇。” 张昺放下酒杯,道:“解元不中,也是常有之事,文章千古事,各入各人眼。说不得下届科考,黄老弟便会高中会元。” 王恕冷笑了一声道:“张公说得倒是轻巧,那北方举子无一得中,算不算是奇怪。” 他此话一出,全场立刻鸦雀无声,接着便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最后证实王恕所言非虚,大家伙儿便是义愤填膺,有一人高呼道:“这主考官刘三吾是湖广茶陵人,他定是偏袒南方人。” 张昺立刻站了起来,对大家挥挥手,示意安静,道:“这刘公是翰林学士,为人慷慨有大节,自号坦坦翁,不会做此等事。” 那王恕道:“自开科取士以来,历朝历代,北方举子无一人上榜,此等事旷古所无,谁敢说此中没有舞弊情事。” 一众士子闻听,轰然耸动,皆大叫道:“内中必有情弊,我等当赴礼部击鼓鸣冤。” 说罢,众人纷纷离座,一起涌上大街,朝礼部方向而去。 黄瞻也站了起来,想随众人前去。 张昺一把拉住他道:“你真觉得此科录取有问题?” 黄瞻昂然道:“张公,我本不相信有此事,但如今北方士子无一上榜,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我自觉此次考试,三场下来,我答得极为顺手,没有理由不中。国家取士,不是要临难苟且之辈,是要共赴国难之人,我受此奇耻大辱,不出首鸣冤,读那么多圣贤之书干什么?” 张昺一拍桌案道:“好,你有如此气节,将来必成大器。但如今榜文已发,礼部官员必不会改卷,若想翻案,必得圣谕,你敢不敢去告御状?” 黄瞻此刻气冲斗牛,两眼一瞪道:“那有何不敢?” 张昺道:“好,你将你的冤情写成状子,我将你带到午门外,后面的就看你了。” 黄瞻道:“好,我这就去写。” ps:今日二更,求打赏,求推荐,求收藏。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五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4 张士行正在午门外巡逻值日,皇太孙册立,他因曾为太孙伴读护卫,故升为锦衣卫百户。他忽然看到一名头戴大帽,身穿蓝袍的青年举子,向午门飞奔过来。 他急忙上前拦住,喝道:“兀那举子,擅闯午门,不要命了。” 那举子跑得气喘吁吁,对张士行道:“你且闪开,我要告御状。” 说罢,他一把推开张士行,跑到登闻鼓下,抄起鼓槌,砰砰砰敲了起来,鼓声响彻紫禁城上空。 张士行冲过去,一把将鼓槌夺过,喝令手下校尉将他按住,道:“无故敲响登闻鼓,惊了圣驾,你吃罪不起。你有何冤屈,先向我如实道来,我自会向皇上禀明。” 那举子高声叫道:“我是山西解元黄瞻,我要状告翰林学士刘三吾。” 张士行闻言吓了一跳,道:“刘公德高望重,号称国之三老,住持今科会试,那是何等人物,你一介举子,竟敢状告刘公?” 黄瞻道:“今科会试舞弊丛生,我等北方士子全数落榜,录取者皆为南人,定是刘三吾偏袒所致。国家开科取士,竟成儿戏,此为天下奇冤,我焉能不告?” 张士行命人将他放开,黄瞻将怀中状纸取了出来,双手奉上,张士行接过状纸,略略看了一眼道:“你可知若要敲响这登闻鼓,须先去应天府、都察院告状,若二者皆不受理,再去通政司,通政司再不受理,才能来敲这登闻鼓。况且凡涉及科考之案,登闻鼓皆不受理,违者杖责二十。” 黄瞻闻言登时愣住,刚才群情激愤,一时情急,竟然忘了《大诰》上确是如此规定的,难怪张昺问他敢不敢告御状,但事已至此,不能退缩,他问张士行道:“听这位老爷是北方口音,你要为我们北方人出头啊。我死不足惜,状纸一定要递到御前。” 张士行笑道:“我祖籍宁波府,倒是在北方长大,这南北士子之争,我也不懂。咱家身为锦衣卫,只听圣旨处分。你这状纸,我便退还与你,我看你也是文弱书生,这二十杖就免了。”说罢,他将状子塞回黄瞻怀中。 黄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举状子,放声大哭道:“天下奇冤啊,天下奇冤。旷古所无啊,旷古所无。” 这时几匹马从端门飞驰而入,来人至午门前飞身下马,为首一人正是左都御史,吏部尚书詹徽,见到张士行,便急匆匆问道:“皇上在什么地方?” 张士行躬身施礼道:“回詹尚书,皇上正在在乾清宫批阅奏折。” 詹徽道:“快带我去,有要紧之事禀告皇上。”他正要迈步,忽然看到跪在一旁的黄瞻,问张士行道:“这个举子跪在这里做什么,是喊冤的吗?” 张士行点点头道:“这个举子名唤黄瞻,说是要状告翰林学士刘三吾公,我和他说这不合规矩,登闻鼓不受理此案,他便跪倒在地,大声喊冤。” 詹徽高兴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说话间,他走过去,拿起黄瞻的状纸,细细看了一遍,对他说道:“我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今日受理此案,你且回去吧,届时自会找你对簿公堂。” 黄瞻这才站起,深施一礼,道:“多谢都老爷,学生住在山陕会馆,静候佳音。”说罢,挑衅般看了张士行一眼,扬眉吐气的转身离去了。 张士行被气得哭笑不得,无奈摇摇头。 詹徽问张士行道:“这位百户兄弟贵姓?” 张士行忙躬身行礼道:“不敢,卑职姓张,名士行。” 詹徽把状纸交给张士行道:“这位张兄弟,我们就一起进宫面圣吧,你好给我做个见证。” 张士行心中暗骂,你接下了登闻鼓状纸,却拉着我一同面圣,万一有事,锦衣卫毕竟是皇上亲卫,陛下也不好怪罪,这算盘打得实在太精,但他毕竟是左都御史,兼吏部尚书,正二品大员,比锦衣卫指挥使蒋欢还高一品,自己只是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焉敢不从。 于是张士行便引着詹徽穿过午门,绕过三大殿,来到乾清宫前,向守门太监通禀有要事求见皇上,不一会儿,里面传出圣旨,命詹徽、张士行二人觐见。 他二人穿过乾清门,迈步进入大殿,跪地叩头施礼已毕。 朱元璋看到张士行,便冷冷的问道:“听那午门外登闻鼓响,你有何事禀告?” 张士行忙将状纸递上,看那小太监接过,放在御案之上。张士行便道:“午门外有一个山西举子,名唤黄瞻,要状告本科主考刘三吾。” 朱元璋脸色一沉道:“难道你不懂规矩吗?登闻鼓不受理科考之事,让他去礼部申述。” 张士行看了詹徽一眼,心道詹大人,你接的状纸,此时该你说话了。 詹徽上前一步道:“微臣正为此事而来,数百举子涌入礼部,击鼓鸣冤,估计此刻大堂之上已经是沸反盈天,门槛踏平了。” 朱元璋哦了一声道:“出了何事?” 詹徽道:“回禀皇上,此事真可谓千古奇闻,不但午门外因此登闻鼓响,礼部大堂闹得不可开交,京师之内,街头巷尾更是议论纷纷,谣言四起。” 朱元璋不耐烦道:“废话少说,别卖关子。” 詹徽道:“陛下,今早会试名单刚一放榜,便闹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上榜贡士全是南方士子,无一北人,岂不怪哉?这可是自隋朝开科取士以来,绝无仅有的事情,不能不让人生疑,也难怪北方士子群起而攻之。” 朱元璋皱了皱眉头道:“有这等事,国家开科取士,最重公正,故朕特简刘三吾为本届主考,他为人慷慨有大节,心胸坦荡,自号‘坦坦翁’,又年逾八旬,德高望重,朝中无人能及,怎么会出此等纰漏呢?” 詹徽道了声陛下,欲言又止。 朱元璋一挥手道:“无妨,你是御史,可风闻言事,有话直说。” 詹徽道:“册立太孙一事,臣与刘三吾有隙,此刻若臣再说刘公是非,恐众臣不服。” 朱元璋道:“朕信你即可,莫管他人,你尽管直陈。” 詹徽道:“臣恐刘三吾偏袒南方士人。” 朱元璋沉默半晌道:“兹事体大,关乎国运,当细察之。你即刻带人封锁贡院,复查试卷,看其中有无情弊。” 詹徽脸色一红道:“微臣虽然是洪武十五年的秀才,但令臣去复查各位举人的卷子,恐难服众,陛下不如另选贤能,微臣率都察院从旁协助。” 朱元璋一笑道:“朕倒忘了,你不是饱学之士。如此这般,朕便派上科状元张信率人前去复查试卷。” 詹徽道:“最好锦衣卫能一同参与办案,毕竟此案举国瞩目。” 朱元璋点点头,一指张士行道:“兀那百户,你去告诉蒋欢,命他先将刘三吾等一干考官下了诏狱,仔细询问有无舞弊情事。” 张士行叉手施礼道:“卑职遵命。” 二人转身退出大殿,詹徽自去派人封锁贡院,复查试卷去了。张士行想到刘三吾已年逾八旬,还要下诏狱受审,怕是要丢掉性命,拔腿便向文华殿跑来。 此刻朱允炆正在殿中温习功课,方孝孺在旁讲解,案头还堆了些奏折批示,供他学习之用。 张士行在太子身边供职日久,上下都熟,不待通报,就径直跑进殿中,跑得是气喘吁吁。 朱允炆见此情形,不禁眉头一皱,斥道:“张士行,你怎么这么没规矩了,平日里教你的镇静从容的涵养功夫都忘诸脑后了吗?” 张士行忙跪下叩头道:“皇太孙,卑职目下顾不上这许多了,救人要紧。” 朱允炆一挥手道:“你起来说话。” 张士行站起来后,将前因后果,仔仔细细的向朱允炆禀告了一番,道:“目下陛下震怒,要将刘公逮入诏狱,太孙请想,那诏狱岂是去得,常人进去,不死也要扒层皮,况刘公已是八十老翁,一旦进了诏狱,恐有死无生。” 方孝儒在旁一听,也着急起来,对朱允炆道:“太孙,士行所言极是。刘公乃是海内大儒,士林人望,我相信他绝不会徇私舞弊,只是一进诏狱,任谁也说不清了。你要想法子救救他。” 朱允炆霍得站起,道:“无刘公力谏,我不能至此,老师,你放心,我定会救他一命。” 他对张士行道:“头前带路,你带我去找你的上宪锦衣卫指挥使蒋欢,看他敢把刘公如何?” 锦衣卫指挥使衙门在城南白虎街上,紧挨着通政司。朱允炆带着东宫几名锦衣校尉和张士行策马出东安门,沿东皇城根南街向南飞驰,再向西转到长安街上,穿过长安左右门,再折而向南,便到了白虎街上的锦衣卫指挥使大门之前,众人飞身下马,走近大门,守卫认识皇太孙,皆不敢阻拦。 张士行一溜小跑,跑到大堂之上,对指挥使蒋欢躬身施礼,道:“回指挥使,陛下有旨,令我们锦衣卫将翰林学士刘三吾逮入诏狱审问有无科考舞弊情形。” 蒋欢一听,老大不快,这个张士行近年来侍奉太子、太孙,甚得欢心,升迁过速,现如今又绕过他这个指挥使前来传旨,不好好教训一下是不行了,一念至此,他脸色一变道:“说什么胡言乱语,陛下怎会命你前来传旨,司礼监的太监呢?没规矩,给我拉下去打。” 张士行刚想要解释一番,朱允炆昂然走上堂来,蒋欢等赶紧跪下叩头道:“不知太孙驾到,蒋欢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朱允炆上前将他扶起道:“蒋公请起吧,不必和一介百户计较。” 他看着蒋欢那张似笑非笑的长脸,正色道:“允炆至此,有一事相求,务必请蒋公援手。” 蒋欢见他说得郑重,不觉脸色也凝重起来,道:“太孙何出此言,有事尽管吩咐,卑职一力去办。” 朱允炆道:“刚才张百户所言句句属实,你们锦衣卫和礼部近在咫尺,难道不知举子们大闹礼部之事吗?” 蒋欢眨了眨眼道:“举子闹事,我也亲眼所见,不过五城兵马司已将他们驱散了。难道此事真是涉及到了刘公吗?他可是国之三老,钦命的主考啊。” 朱允炆点点头道:“举子闹事,科考案发,陛下震怒,詹徽建议你们锦衣卫参与此案,将刘公等一干考官逮入狱中查问,有无舞弊情事,你要手下留情,不可过分,刘公毕竟是八十老人了。” 蒋欢听了跺了一下脚,啐了一口道:“这个白面虎,把我们扯进来作甚,太孙请放心,我定会好生照看刘公,绝不会出半点差池。” 然后他有些为难道:“太孙,你也晓得,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皇上那里,你也要好生商量,我们才好办事。” 朱允炆道:“这个自然,皇爷爷那里,我自会前去为刘公求情,但你这里不能出了纰漏。若是案情未了,刘公便死在你手里,我拿你是问。” 蒋欢吓得一哆嗦,忙躬身施礼道:“卑职不敢,太孙且放宽心。”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五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5 送走了朱允炆后,蒋欢不知为何,极想迁怒于张士行,虽然他知道这也不是张士行过错,但查办刘三吾实在是个棘手的案子。 刘三吾是海内大儒,声名素著,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此番科考舞弊,又是全国瞩目,现在皇太孙又来打招呼,如有差池,皇帝怪罪下来,不但乌纱不保,项上人头恐要搬家。他们锦衣卫办个谋反大案还算趁手,办这种科考案子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这个该死的詹徽,实在狡猾,以后找个机会,要好好教训他一下。 琢磨了半日,蒋欢命人先去司礼监讨个确旨,万一皇上翻脸不认帐呢,或者是张士行假传圣旨呢,尽管他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果不其然,前去讨旨的锦衣校尉被司礼监骂了回来,说锦衣卫现在办事怎么婆婆妈妈,像个娘们,还不抓紧,让犯人跑了,小心脑袋。 蒋欢终于相信此事千真万确,就命张士行带队前去抓人,万一出事,就先拿这小子开刀。 刘三吾家在城南东井巷,一个两进的幽静小院。小轩窗下,花正浓,风正静。 白信道苦着脸对刘三吾道:“刘公,今早一发榜,就有大批北方士子到礼部击鼓鸣冤,说我等徇私舞弊,偏袒南人,故此科录取的都是南方举子,北方应考之人无一录取,这叫什么话,我们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刘三吾一摸自己花白稀疏的胡子,正色道:“不管他人如何议论,我自坦然处之。我平生无一语不可对人言,无一事不可令人查,只要我们问心无愧,你怕什么?若说是我偏袒南人,那今科湖广贡士仅一人,这又如何说,所以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你没有徇私舞弊,我们就不怕查。让他们查个天翻地覆才好。” 白信道连忙摇头道:“绝对没有,国家抡才大典,我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此等事。但人言可谓啊,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刘公,这科只取了五十二人,你我是否判卷太严了?” 刘三吾道:“为国家取士,焉能不严,让一些没有真才实学之辈进入朝堂,岂不是滥竽充数,到那个时候,你我才是罪莫大焉,我刘三吾就是在地下也不得安宁。经此一科,北方士子当发愤图强,专研学问,否则日后很长一段时间难与南方士子一争雄长。” 二人正说话间,忽然院门被砰的一声撞开,刘家人急忙跑出来,查看究竟,只见院内涌进数十名锦衣校尉,为首一人,高大英挺,正是锦衣卫百户张士行。 张士行吩咐手下道:“你们把人看住了,仔细搜查,看有无违法情事,但不要惊扰了女眷。” 说罢,他迈步进屋,看见刘三吾和白信道,拱手施礼已毕,笑道:“好巧,一事不烦二主,二位主考都在此地呢,卑职锦衣卫百户张士行恭请刘公、白公到锦衣卫衙门走一遭,就今科取士说明一下情况,去去就回。” 白信道闻言,一下就瘫坐在地。张士行一挥手,进来两个校尉将他架了出去。 刘三吾却毫无惧色,大步走了出去,走出院门,看见巷子口停了一辆马车,张士行上前道:“此处距锦衣卫衙门路途稍远,刘公年过耄耋,卑职特备马车,请刘公上车。” 刘三吾却一摆手,道:“不必,百户好意,我心领了。此处距彼,不过十数里路,我走着去。老夫人生已走过八十年矣,还在乎这十几里路吗?”说罢,昂然向前走去。 乾清宫中,朱元璋靠在龙椅上,微闭双眼,听上届状元、翰林院侍读学士张信奏报此次复查结果,末了,他忽然睁开双眼,坐直身子,问道:“张卿,依你所见,刘三吾取士妥当,并无舞弊情事。” 张信道:“回陛下,正是,臣将今科举子所有试卷全部复查一遍,刘公所取五十二人确实文理俱佳,为上上之选。至于为何北方举子全数落榜,臣以为应属巧合。” 朱元璋问道:“那个山西解元黄瞻的卷子看过了吗?” 张信道:“臣仔细看过了,他头场、二场卷子答得俱佳,本应录取,问题出在第三场策问,他有犯忌之语,故此刘公将他黜落。” 说罢,张信将黄瞻的卷子呈了上来,朱元璋拿起看了后,不住点头道:“切中时弊,好文,好文啊,这样的人才,你们不录取,还说没有渎职。” 张信有些不解道:“陛下,他说当前急务在削藩,这不是犯了大忌吗?陛下因此事震怒,叶伯巨也为此下狱丧命,这黄瞻朝廷不追究他犯法之事,已属开恩,还能录取为贡士?” 朱元璋斥道:“你懂什么,此一时,彼一时也。我看他出于至诚,将来必为国诤臣。除此之外,还有他人呢?” 张信道:“其余落榜北人试卷皆文理不通,别字连篇,实不堪入目。陛下请看。” 说罢,他又呈上十多份试卷。 朱元璋看完后,道:“朕看尚好嘛,语句通顺,字也写得不错,个别错字,无关大局。” 张信不服气道:“陛下,若按此标准取士,臣恐今科大半能够入选,则不学无术之辈充斥朝堂矣。” 朱元璋一拍桌案,喝道:“危言耸听!一介腐儒,乱我朝纲,给我打出去。” 殿外锦衣校尉闻命,立刻冲上前去,将张信一顿乱棍打出。 朱元璋余怒未消,命人将六部尚书一齐召到乾清宫,前来议事。 众人来到之后,朱元璋简要说了张信复查结果,并将张信所呈试卷交与众人传看,询问众臣意见。众臣面面相觑,此事牵涉太大,皆不敢说话。 朱元璋扫了众人一眼,目光落到张昺身上,道:“张尚书,你是北方人,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张昺微一沉吟,捋着他那山羊胡道:“此事若不给本科北方士子一个满意的交待,臣恐冷了北方读书人的心,以至于物议沸腾,天下汹汹。朝廷便因小失大,得不偿失了。” 朱元璋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礼部尚书陈迪哼了一声,白白净净的脸上满布不屑,道:“天下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若是凡事一闹,便法外开恩,朝廷还有何体统。臣以为既然刘公并无徇私舞弊之事,则此届取士不宜更改。此次北方举子尽数落选,原因在于北方士子学问与南方士人差得太远,待下届科考,可分南北两榜,试题难易不同,分别录取,则相安无事了。” 朱元璋重重哼了一声,斥道:“缓不济急。”他又将目光投向了户部尚书夏原吉,兵部尚书齐泰,刑部尚书杨靖等人。 兵部尚书齐泰摇晃着他那硕大的头颅道:“削藩乃是国策,一介举人焉可妄言,将其黜落,则为正解。若将其录取,传扬出去,各宗藩以为是朝廷之意,必至人心惶惶。” 朱元璋也不答话,只是看着余人。 刑部尚书杨靖黑着脸道:“举子闹事,搅扰礼部大堂,本应定罪,然碍于舆论,刑部不敢有所动作,如何处置,还请陛下明旨。” 户部尚书夏原吉长着一副圆脸圆眼,任谁看都是一个弥勒佛的模样,道:“臣以为不妨从落榜北方士子中再选数十人,特旨拔擢为贡士,与前榜合二为一,进行殿试,由陛下亲点三甲。” 陈迪道:“名不正则言不顺,陛下以何名义下旨拔擢呢,又将刘公、张信等置于何地呢?” 朱元璋闻言,点点头,若有所思。最后他一挥手道:“你们暂且退下,詹卿留下奏对。” 众臣再次施礼,退了出去,殿中只剩詹徽和朱元璋二人。 朱元璋问:“各说各有理,詹卿以为如何处置?” 詹徽道:“张尚书所言极是,今次不给本科北方士子一个交代,恐动摇国本。” 朱元璋哦了一声,眯起了眼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詹徽继续道:“我朝起自淮右,开国以来,高官显贵大部为江淮之人。虽经胡案,功臣勋戚翦除了不少,科考正途提拔甚多,然放眼望去,南人却多于北人十倍,北人必然心生怨恨。 残元虽灭,蒙古人尚在,万一有落榜士人潜入蒙古与其相勾结,则蒙古人如虎添翼,我大明北疆无宁日矣。北宋有前车之鉴,不可不防啊。” 朱元璋哦了一声道:“有何前车之鉴,你说来听听。” 詹徽道:“北宋仁宗年间,华州士人张元,吴昊应殿试不中,怀恨在心,投奔西夏,夏人以其二人为谋主。举凡立国规模,入寇方略,多由二人导之,终宋一世西夏为其大患。至此以后宋之殿试,不黜落士子,仅考排名。” 朱元璋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殿试不黜落士子,朕以为自古皆然,谁知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詹徽郑重道:“故此科考一事关乎国运、人心,不可不慎。” 朱元璋点点头道:“卿所言极是。那朕就特旨拔擢落榜北方士人五六十人为贡士,已安众心。不过如陈尚书所言,亦不无道理,如此一来,师出无名,又置刘三吾等何地?” 詹徽一咬牙道:“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发,刘三吾曾上书为其鸣冤,刘三吾实为胡党。听闻刘三吾曾暗地嘱托张信以陋卷上呈陛下,故应一体处罚。” 朱元璋故作惊诧道:“哦,有此等事。刘三吾、张信该死。不过刘三吾上书之事已过了十余年,朕于当时已原宥了他,现在旧事重提,恐不妥当。既称为党,图谋不轨,必有同伙,找出同党,一网打尽,才会令人心服口服。” 詹徽想了想道:“靖宁侯叶升骄纵不法,当为胡党。” 朱元璋眼睛一闭,手一挥道:“朕累了,就这么办吧,你速去查一下,务必坐实此案。” 詹徽道:“遵旨。微臣告退。”说罢,叩头拜谢而出。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五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6 朱允炆听张士行说完,不由得大吃一惊,眼睛瞪得老大。 原来锦衣卫已正式立案,将刘三吾、白信道、张信等考官、复查人员全数下狱,罪名却不是科考舞弊,而是胡党大案,白信道已供出靖宁侯叶升为同党,看来后续还要牵连多人,朝堂之上又要掀起绝大的腥风血雨。 本来张信复查结果出来之后,刘三吾清白得以证明,锦衣卫蒋欢又得太孙叮嘱,一直对刘三吾等人客客气气,单等着圣旨一下,便恭送他们出狱,省得出了差池,遭人忌恨。 然司礼监转来都察院奏报,刘案却转眼变成了胡党谋逆大案,他也就不管不顾了,除了刘三吾,其他人都用了刑,五木之下,予取予求,眼看就要办成铁案,谋逆大罪,涉案之人皆要凌迟处死,还要株连九族,情急之下,张士行遂赶紧跑到文华殿前来禀告。 朱允炆焦急的看着方孝儒,问道:“老师,这该如何是好。” 方孝儒道:“此事只能去求陛下。” 朱允炆泪眼朦胧道:“我上次已求过皇爷爷了,他说会命人复查的,不会为难刘公的。我听到张信复查结果,刘公是清白的,以为他不日将会出狱,谁知竟成今日之局。” 方孝儒叹了口气道:“定是有人拨弄是非,推波助澜,唯恐天下不乱。” 朱允炆恨恨道:“定是那个詹徽。” 方孝儒道:“詹徽此人才敏果决,勤于治事,为陛下所奖任。然其人性情险刻,好窥上旨,如此看来,刘公危矣。太孙你快去求陛下法外开恩,你只须叩头哭泣,别的不须多言,陛下自然会放刘公一马。” 朱允炆得了主意,急忙甩下书本,向乾清宫跑来,一路之上跑得过急,竟然跑丢了一只鞋子,他也不管不顾了,一直跑进乾清宫内,伏地大哭。 朱元璋惊问道:“好孙儿,你这是为何?” 朱允炆也不说话,只是哭泣。 朱元璋看他了半晌,叹了口气道:“允炆,你起来吧,朕就饶了那刘三吾一命。” 朱允炆闻言,这才破涕为笑,给朱元璋叩头谢恩,站立起来。 朱元璋无奈摇摇头道:“人情世故与家国江山,孰轻孰重,朕看你至今还掂量不清楚,让朕如何放心将这个偌大的江山交托与你。” 朱允炆昂然道:“人心向背,孙儿很是清楚。” 朱元璋啐了一口道:“人心向背,固然重要。然为帝王者要懂得如何操纵人心,为我所用,而不是为人心舆情所困。” 朱允炆不服气道:“自古得人心者得天下,亚圣孟夫子曾言:‘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 朱元璋一听更加生气,怒道:“你不是敬重刘三吾吗,为何不读他的孟子节文,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书,来朕面前胡说八道。罚俸半月,滚出去吧。” 朱允炆见皇爷爷真的生了气,吐了一下舌头,退了下去。 京师外金川门江边码头,帆樯林立,滚滚长江,浩荡东去,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朱允炆站在城门旁边,翘首以盼。等到巳时三刻,才听到锒铛锒铛铁链拖地的声音从城门口传来,两个身着皂衣的衙役押着一位戴枷锁铐的耄耋老人从城中慢慢走出。 朱允炆一见两眼放光,立刻迎了上去,扶住老人,眼含热泪道:“刘公,我已尽力了,本来刑部判了个凌迟处死,现因年老改为流放北平府戍边。刘公此去北平府,千里迢迢,一路之上,你要多加保重啊。” 刘三吾抱拳拱手道:“多谢太孙照拂,我刘三吾才能留下这条老命。”说罢,就要跪下拜谢。 朱允炆急忙将他扶住,喝令那两个衙役道:“还不给刘公开枷。” 那两个衙役犹疑了一下,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道:“皇太孙,这有违法度,小人不敢。” 张士行一抽腰刀,喝道:“还不遵命,信不信我一刀砍翻了你们这两个直娘贼。” 这两个衙役可以不怕皇太孙,但是一见锦衣卫就如同老鼠见了猫,急忙沾水将那封贴轻轻揭下,又将那十斤重的大枷卸下,再将刘三吾的脚铐解开,把他搀扶到码头岸边歇脚的大条石凳上面坐下。 朱允炆身边的太监早将案几摆开,打开食盒,将菜品放置其上,朱允炆端起一杯御酒递到刘三吾手上,自己也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道:“今日为刘公送行,我先干为敬。” 刘三吾急忙站起身来,激动得花白胡须一翘一翘的,道:“能得太孙为我践行,死亦无憾矣。” 这时一个声音远远传来:“刘公,身体康健,长命百岁,我等诸人还等着你回到京师一同吟诗作画呢。” 说话间,有几个人快步走来,为首三人正是兵部尚书齐泰,翰林学士方孝儒,太常寺卿黄子澄,后面跟着几名长随,挑着一担礼物。 那三人走到刘三吾面前都躬身施礼道:“吾等不才,不能救刘公于水火之中,今日特来谢罪。” 刘三吾一一握住他们的手道:“我生平门生故旧遍天下,今日深陷胡党一案,竟无一人前来相送,人情冷暖,由此可见。你们与我无亲无故,难道不怕都老爷们参你们一个结党营私吗?” 方孝儒哼了一声,一昂头道:“我们结的是大明的党,结的是天下儒士的党,谁愿意参就参吧。” 齐泰道:“我已知会沿路各地驿站,要好生照顾刘公,刘公大可放心前去。” 黄子澄指着那些礼物道:“刘公,这是我们各家的一点心意,路上随用之物,望刘公不要嫌弃。” 刘三吾感动得眼含泪花,一一道谢。 朱允炆道:“我已派人送信给四叔,让他在北平多加照应,待此事平息之后,我自会请求皇爷爷将刘公调回京师,官复原职。” 刘三吾一揖到地,再拜谢道:“我刘三吾何德何能,得皇太孙如此恩遇,实在是惭愧万分,感激不尽。” 朱允炆使劲握了握他的手道:“无刘公,允炆无以至此,些许小事,何须挂齿。” 那两个差役等在旁边,见无人搭理他们,又见挑来这许多礼物,皆是些路上随用之物,无甚油水,颇为不满,上前躬身施礼道:“皇太孙,各位老爷,时辰不早了,我们该上路了。” 张士行一把将他们二人拉到一旁道:“聒噪什么,好生伺候,定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说罢,从怀里拿出一个金馃子,塞到一人手里。 那人一见便眉花眼笑,点头哈腰道:“好说,好说,百户老爷,一切听你吩咐。” 张士行一指那担礼物道:“这担东西,你们一路挑着,随行随用。沿路能坐车,便坐车,能乘船变乘船,如何舒适,便如何行。所需费用从那锭金子中出。不够花,你们回来后找我要。倘若有人问起,便说是奉了皇太孙之命。”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皇太孙的印章,接着道:“这是皇太孙写给燕王殿下的信件,有人查问,你便拿出来给他们瞧瞧。” “你们把刘公平安送到北平,就是大功一件,如若刘公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筋。” 两个衙役嘴巴一歪,满脸愁容道:“百户老爷,你看那刘公已经八十多岁了,此去北平有千里之遥,谁敢保路上没个头疼脑热的,万一有个马高镫短,也不能归罪在小的们头上呀。” 张士行道:“那我不管,你只当时伺候你爷爷出行罢了。” 那两个差役连声叫苦不迭,原指望这么多高官显贵来送刘三吾,总能捞些油水,谁知道摊了这么个苦差事。 那边厢刘三吾已和众人告别已毕,他在大家殷切的目光下,登船上路,挥手作别,此情此景,让他感慨万千,脱口吟诵自己往年诗句道:“大厦原非一木支,诸贤坐失有为时。不缘天上云龙会,谁解湘南鹬蚌持?垂翅夕阳鸿去远,游神华表鹤归迟。争如沤鹭忘机好,依旧无心在水湄。遣使频年赴帝京,名为计事岂真情。鄂垣仅有湘南地,朝野犹夸纸上兵。诸镇一如唐末岁,孤忠谁是李长城?山河依旧天如水,愁听寒鸦日暮声。于阗几载洮阳上,临难方图籍寇兵。但说调鹰饥可食,宁知养虎患非轻。涂穷反噬三湘地,风靡长驱八桂城。常武不歌天亦老,琵琶又作过船声。” 船行渐远,众人的身影慢慢隐没在狮子山下。 西安门外大街与二郎庙交口的牌楼之下,是今日行刑之所。牌楼上镌刻着庆仁二字,牌楼下由数百五城兵马司的士卒围出一片空地,临街商铺石阶上撘出席棚,中间位置端坐左都御史詹徽,左首边是锦衣卫指挥使蒋欢,右首边是刑部尚书杨靖。周围看客是人山人海,拥挤不堪,甚至有人站在屋顶墙头,伸长脖子朝里张望。 场子中央竖起三根十字粗木,上面绑着三个人,已被剥光全身衣服,正是此次科考副主考白信道,复查官上届状元张信,靖宁侯叶升,三人口中都塞了核桃,发不出声,头颅低垂,了无生气。 他们三人身旁,各站立一彪形大汉,头扎红巾,裸露肚皮,手持利刃,听候命令。 时当正午,刑部尚书杨靖高声喝道:“时辰已至,依律行刑,剐足三千六百刀。” 只听得三声炮响,刽子手们齐声应和,声震如雷。围观百姓也都一齐吆喝,拍手叫好。 只见刷刷刷白光闪动,刽子手已在犯人胸口旋下寸许大小的肉片十余条,扔入一旁的竹筐之内,唯留一片,插于刀尖,刽子手高举此刀,绕场一周,周围百姓连声叫好。 此刻犯人鲜血从伤口处缕缕流下,刽子手徒弟急忙端起一盆凉水,兜头浇下,那犯人一惊,伤口处鲜血登时止住,不再流淌了。 如此这般,十刀一歇一吆喝,那刽子手花了一个多时辰,将犯人身上骨肉剔尽,再割心肺,割下心肺后,将其系于绳上,有人将绳拉到粗木顶上示众。 围观众人看到,又是一阵欢呼,黄瞻和王恕也挤在人群中观看,看到此处,王恕拍手称赞道:“谁让你们徇私舞弊,剐得好,真解气。” 黄瞻有些于心不忍,便将王恕拉出人群,道:“解气虽解气,然过于残忍了。” 王恕道:“这你就不懂了,这是陛下怀菩萨心肠,行霹雳手段。” 黄瞻感叹道:“但愿经此一案,我大明朝科场永宁。” 二人不待行刑完毕,便转回山陕会馆。 那边厢刑场之上,待到犯人的心肺肝胆等五脏六腑俱割干净,刽子手最后将那头颅割下,也悬于大木之上,行刑完毕。 此时犯人的身体骨架尚在,背部肌肉被割成条缕,随风飘荡。 锦衣校尉手持红旗,飞马报与宫中,回禀皇上,犯人受刑完毕,所剐刀数与大明律一般无二。 一众官员退场,周遭百姓涌入场内,纷纷向刽子手掏钱购买犯人身上割下来的肉,据说此肉是治疗疥疮的良药。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五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7 京师卯时,朝阳喷薄而出,冉冉升起,紫禁城笼罩在霞光之中,更显得金碧辉煌,雍容华贵,令人肃然起敬。 礼部官员引着一众贡士穿过五凤楼下的东西掖门来至奉天殿丹墀之下,分成东西两边,站在御道当中,北向序立。文武百官各穿公服、侍立两旁,如平常上朝之日。 奉天殿是京师中的最高建筑,体现了君临天下的皇家气象。该殿面阔九间,重檐庑殿,雄踞三层丹墀之上,面广三十余丈,进深十五丈。殿内树立七十二根金丝楠木大柱,高约七丈,围有丈六,象征天上七十二星宿。 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和,恭请皇帝升殿,在鼓乐声中,朱元璋头戴乌纱翼善冠,外罩黄色团龙窄袖圆领袍,内穿红色交领衣,缓缓步入殿内,坐上御座。 殿外锦衣校尉鸣鞭三响,文武百官和一众贡士叩头礼。 执事官将策题案放置于殿中,司礼太监将试卷交付给礼部官,礼部官将其放置于案上。鸿胪寺官员将众贡士引入殿中,行五拜三叩之礼,然后就位答题。 鸿胪寺官高喊礼毕,锦衣校尉大力挥鞭,文武百官退朝。 朱元璋神色庄重的高坐于正中龙椅之上,俯视殿中的百余名贡士,他们正在奋笔疾书,埋头答卷,翰林学士八人作为监考官巡视场中。 在处理了刘三吾、张信等人之后,朱元璋亲自在落榜的北方士子中又增选了六十一人为贡士,连刘三吾所选五十二名南方贡士,共一百一十三名,南北英才荟萃一堂,天下英雄尽入彀中,朱元璋觉得这一刻自己才是天下共主,刘三吾那些个腐儒不解其中深意,实在是该死。 黄瞻拿到试卷的那一刹那,又惊又喜,喜得是这次殿试策问题目和上次会试一般无二,惊得是皇帝如此出题意欲何为? 他已经从张昺处得知,自己被刘三吾黜落的原因就在于这次会试第三场策问答卷有犯忌之处,尤其是他提到了削藩。他也得知了叶伯巨因此瘐死狱中,但是皇帝为什么又特旨拔擢他为北榜贡士第一呢,人称北会元,这其中究竟暗含了什么寓意呢? 黄瞻犹豫良久,偷瞄了一眼高坐于丹墀之上的朱元璋,面容慈祥,又威严无比,象是高居于云端的玉皇大帝,俯瞰着芸芸众生。 黄瞻在心中默念着:“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终于下定决心,在雪白宣纸上,毅然提笔写下:“如今天下之弊在于宗藩,边防,漕运三者,若除此弊,则须削藩,屯田,治河依次而为,而其中削藩为第一要务。” 殿试当晚,文华殿内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受卷官将考卷交与弥封官,弥封官对试卷进行糊名,弥封,盖上关防大印,再交与掌卷官,殿试试卷不做誊录。 次日,由一众翰林学士和六部尚书共一十七人组成阅卷官入文华殿批阅试卷。 工部尚书张昺看到了一份字体熟悉的试卷,他不禁皱了皱眉头,暗自叹道:“这头山西倔驴,仍为此犯忌之语。” 他思忖半晌,却在那份试卷上画了一个圆圈。 殿试后二日早朝已毕,朱元璋驾临文华殿,朱允炆侍立一旁。 数十名读卷官趋至丹陛之下,行叩头礼,再进入殿内分东西序立。 各读卷官依次来至御案之前跪倒在地,展开试卷,高声朗读,完毕后司礼监官接过试卷放置于御案之上,待读了十余卷后,朱元璋道:“好了,到此为止,众卿退下吧。” 众官退出文华殿,静候皇上圣裁。 朱元璋转头问朱允炆道:“太孙,你意下如何?” 朱允炆道:“北方士子确实不如南方士子文采出众。一甲三人当属南人无疑。” 朱元璋又问道:“自隋以来,国家开科取士,却又为何?” 朱允炆想了想道:“取天下英才为我所用。” 朱元璋道:“此其一也。遥想当年,唐太宗驾幸端门,见一众新科进士从城下鱼贯而出,喜道:‘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国家取士亦是为笼络英雄,不使其置于无用之地,横生事端。而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能不用哉!” 朱允炆道:“孙儿明白了,我听那山西黄瞻试卷遣词典雅,用语通顺,可定为探花。陕西王恕可为榜眼,福建杨奇策文最佳,可为状元。” 朱元璋摇摇头道:“矫枉必须过正。你看我朝开国以来,北人中过状元吗?” 朱允炆想了一下道:“确实如此,那依皇祖之见呢?” 朱元璋道:“黄瞻为状元,王恕为榜眼,杨奇为探花。” 朱允炆道:“那黄瞻文中有削藩之论,若传扬出去,恐为诸位王叔所忌。” 朱元璋语重心长道:“朕就是要让他们有所忌惮,行为收敛,你日后才能坐稳大位啊。” 朱允炆急忙跪下叩谢。 殿试三日后,文武百官各穿朝服,各位贡士也穿着礼部定制的新衣,喜气洋洋来至奉天殿外伺候行礼。 鸿胪寺官行五拜三叩之礼已毕,奏请皇帝升殿,行传胪大典。 在导驾官前导之下,朱元璋身穿皮弁服缓步升座。所谓皮弁服,即冠帽内衬用鹿皮缝制,外罩乌纱,前后各十二缝,每缝中均缀有五采玉为饰。身穿绛色纱衣,蔽膝随衣色。腰系革带,上佩白玉。脚穿白袜黑鞋。 殿外鼓乐齐鸣,鞭响三声。 各位大典官员行叩头礼毕,进入殿內供事。读卷官拆开第一份试卷,高唱道:“第一甲第一名黄瞻。” 大殿内外的鸿胪寺官员将名字依次传唱到殿外御道两旁的贡士人群之中。黄瞻听了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懵懵懂懂的任由鸿胪寺官员引导出班。 殿内读卷官再拆第二卷、高唱道:“第一甲第二名王恕。” 鸿胪寺官员再将王恕引导出班,王恕此刻已经是哭得涕泪交流了。一旁的监察御史立刻上前提醒他擦掉眼泪,否则就是大不敬之罪。王恕赶忙抬起崭新的衣袖擦去泪痕。 里面再拆第三卷,唱第一甲第三名杨奇。 那杨奇年近三旬,生得眉目如画,皮肤白皙,状如女子,听到自己名字,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随即面色如初,缓步出班。 执事官将一甲三人引到殿前丹陛之下,四拜跪谢皇恩,此刻两旁台阶上鼓乐再奏。 传制官手持圣旨,来至殿前丹墀之上,向殿外众人宣读圣旨:“制曰: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第一甲、第一名黄瞻。第一甲、第二名王恕。第一甲、第三名杨奇。第二甲韩忠等若干名。第三甲焦胜等若干名。” 众人再行四拜礼毕,朱元璋转回乾清宫。 执事官高举黄榜,前有黄罗伞盖引导一路出奉天门,午门,端门,承天门正门,张贴于长安左门宫墙之上。众位进士,文武百官,王公大臣亦随出观榜,指指点点,热闹非凡。 传胪大典后,一甲三人插花披红,状元用金质银簪花,其余榜眼、探花用彩花,由鼓乐仪仗簇拥出承天门,跨马游街,整个京师全城沸腾起来,百姓都夹道而立,观看三鼎甲的风采。他们全然忘记了前几日就在这条街上,皇上活剐了前科状元。 黄瞻骑在马上,向人群挥手致意,心中感慨万千,脑海中出现了孟郊登科后写下的诗句:“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游街已毕,礼部备下伞盖仪仗将他们三人送回会馆住所。 传胪大典次日,皇帝赐新科进士酒宴于礼部,曰恩荣宴,因宋代该宴在皇宫后园琼林苑中举行,故又名琼林宴。 恩荣宴之日,读卷大臣、锦衣卫使、各部尚书侍郎,以及受卷、弥封、收掌、监试、填榜、印卷、供给、鸣赞各官咸与此宴。张昺和张士行俱在此列。 钦命礼部尚书陈迪为主席。陈迪以下每员一席,受卷以下各官二员一席,状元一席,榜眼、探花一席,其余进士四人一席 陈迪将酒杯端到黄瞻面前,给他敬酒道:“状元郎,你是连中三元,旷古少有啊。” 黄瞻连忙回敬道:“学生愧不敢当,此皆陛下恩遇。” 陈迪点点头道:“状元过谦了。可否当众吟诗一首,以助雅兴。” 黄瞻脸上一红道:“学生于诗词歌赋一道差强人意,就给大家吟诵一首文天祥的诗吧。” 说罢,他摇头晃脑吟诵起来:“奉诏新弹入仕冠,重来轩陛望天颜。云呈五色符旗盖,露立千官杂佩环。燕席巧临牛女节,鸾章光映壁奎间。献诗陈雅愚臣事,况见赓歌气象还。” 在座众人轰然叫好。 探花杨奇在一旁暗暗冷笑,心道:“此状元与彼状元果然是差强人意。” 过得几日,朝廷于午门前赐状元六品朝冠、朝衣、补服、玉带、朝靴等物,赐进士每人宝钞一贯,表里衣料各一端。 状元授官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探花授官翰林院编修,正七品,二甲进士授从七品,三甲进士授正八品。再经朝考,依据成绩分别授予翰林院庶吉士、主事、中书、知县等职。 次日,状元黄瞻率诸位进士上表谢恩。錦衣卫设卤簿仪仗,鸿胪寺官引状元捧表置于御案之上,然后退立丹墀之下、御道之东。其余众进士依次站立两旁。 朱元璋再着皮弁服御奉天殿,文武百官各具朝服行礼,侍班如常仪。鸿胪寺官引状元及进士入班,四拜进表。礼部官跪宣表目。礼毕鸣鞭。 六月初一日状元黄瞻率诸位进士到孔庙行释褐礼,易顶服,礼部题请工部给付建碑宝钞十贯,交国子监立石题名,将一众状元、诸位进士的姓名刻于石碑,永传后世。 至此本届科考圆满结束,皆大欢喜。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六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1 凉国公蓝玉率军征西,大获全胜,又来奏捷了。 鸿胪寺官员于早朝之时將来人引至御前,宣读捷音。 会宁侯张温跪拜四叩首后,对朱元璋朗声道:“启禀陛下,本年四月,凉国公蓝玉率将士追踪逃寇祁者孙,遂乘胜进军西番罕东之地。五月,蓝玉兵至罕东,遣都督宋晟等巡视阿真州,土渠合咎等遁去。寻奉诏移兵,讨建昌卫叛帅月鲁帖木儿。” “秋七月癸未,凉国公遣四川都指挥使瞿能率兵至双狼寨,攻破之,擒伪千户段太平等,其众大溃。月鲁帖木儿遁去,瞿能督兵追捕,进攻托落等寨,拔之。” “月鲁帖木儿复遁,先后被俘杀千八百余人。月鲁帖木儿复遁入柏兴州,九月,罕西西番叛贼入寇,凉国公蓝玉命都督宋晟总兵讨平之。” “十一月甲午,凉国公蓝玉兵次柏兴州,遣百户毛海以计诱捕月鲁帖木儿并其子胖伯,余众悉降。” 朱元璋不耐烦道:“好了,这些事,朕已看过奏报。凉国公还有什么话说?” 张温道:“回陛下,凉国公蓝玉奏道:四川之境,地旷山险,控扼西番,宜增置屯卫。顺庆府镇御巴梁、大行诸县,其保宁千户所,北通连云栈,宜改为卫。汉州、灌县西连松、茂、硐黎,当土番出入之地;眉州控制马湖、建昌、嘉定,接山都、长九寨,俱为要道,皆宜置军卫。” 朱元璋转头问兵部尚书齐泰,道:“齐卿以为如何?” 齐泰道:“凉国公所言极是,川西地广人稀,当多设卫所,控扼险阻,方能保川中无忧。川中无忧,则云贵无忧,云贵无忧,则天下安。” 朱元璋点点头道:“此事照准,你与五军都督府商议细则,报与我知。” 齐泰道:“谨遵圣命。” 张温见此事奏准,面露喜色,又奏道:“凉国公蓝玉复请川西当地百姓籍民为兵,以补卫所不足之数,并讨伐朵甘、百夷等番人。” 朱元璋听后,并不答话,又看了齐泰一眼。 齐泰道:“此奏恐有不妥。一者川西地广人稀,再籍民为兵,民户更加不足,税赋难以为继,若有天灾人祸,川中必乱,若川中一乱,则天下必乱。” “二者,当地百姓与番人杂处已历百年,婚姻嫁娶,盘根错节,以此民为兵,再征讨番人,料难取胜,徒耗粮饷。不若由五军都督府另调他处兵马入川,平定叛乱。待叛乱底定,便留在当地,充实人口,西川可安。” 朱元璋听了点点头道:“蓝玉所请不准,命其即刻班师回朝。” 凉国公蓝玉要率大军班师回朝了,并要在午门行献俘礼。 兵部官先以露布奏闻,并遍示京师里坊,父老百姓奔走相告,欢庆胜利。 在前一日,礼部官员便通知文武百官要身穿朝服,来午门观礼。司礼监內官摆设御座于午门城楼廊柱正中。 是日一早,锦衣卫便摆起卤簿仪仗于午门前的御道东西两侧。教坊司也陈列黄钟大吕于御道两侧,面向午门。 文武百官及诸国使节等侍立于五凤楼前,文东武西相对而立。 蓝玉率一众将校引月鲁帖木儿等俘虏列队于午门前西边武班之后肃立以候。 朱元璋身穿常服亲临午门城楼,端坐于御座之上,教坊司乐队鼓乐齐鸣,锦衣卫鸣鞭三响。 礼部官高声念过露布后,道:“将一众俘虏献上。” 蓝玉率众将校把一众俘虏押至午门城楼之前,众俘虏跪下。 刑部尚书杨靖上前跪奏道:“臣刑部尚书杨靖奏报,凉国公蓝玉以建昌卫所俘,献于阙下,请旨定夺。” 朱元璋缓缓道:“建昌卫原指挥使月鲁帖木儿降而复叛,罪不容诛,即刻将其一众降人押往西市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杨靖叩头道:“遵旨。” 午门下立刻有刑部官吏冲上来,将月鲁帖木儿等人押上槛车,向西市而去。 又是一阵鼓乐大作,文武百官行五拜三叩大礼,鸿胪寺官员跪奏礼毕,百官依次退出端门。 过得几日,奉天殿上又举行了论功行赏大典。 旭日初升,紫禁城撒满金光。奉天殿前广场之上,初次鼓响,震如天雷。金吾卫列好旗帜兵器,拱卫司备下车辆仪仗,典牧司摆好仗马虎豹。內使监擎着伞盖,乐工陈列乐器,皆如正会之仪。 內使监早已将御座香案陈设于奉天殿上,礼部官员陈设诏书,吏部官员陈设诰命,户部官员陈设礼物,各部陈设执事立于案几左右。 殿前班纠仪、典仪等人分列于丹墀上面之南,天子侍从班如起居注、给事中、殿中侍御史、尚宝卿等官立于大殿外面之东。带刀武官如张士行等人立于大殿外面之西,宿卫千户如宋忠等人立于奉天殿东西门左右。众人各就各位。 此时二通鼓响,密如雨点。侍从班官员至乾清门入迎天子车驾。礼部舍人引受赏众官齐立于午门外之南,文武官员立于午门外之北,俱东西相向。 三通鼓响,如天崩地裂。御用监官员奏请皇帝朱元璋起身前往谨身殿。于是天子车驾从乾清门驶出,来至谨身殿上,一阵仗动乐作,朱元璋更换袞衣冕冠。 朱元璋移步来至奉天殿上,升御座,锦衣校尉卷帘鸣鞭,鼓乐停止,司晨报时鸡鸣叫三声,吉时已到。 皇太孙朱允炆亦身穿衮服自奉天门东门进入,由东边台阶进入殿内侍立一旁。 礼部舍人引蓝玉、张温等一众受赏官员进入殿内,承制官南向而立,口称有旨。赞礼官高唱:“跪。”一众受赏官员尽皆跪倒接旨。承制官宣旨道:“朕嘉凉国公蓝玉等,为国建功,宜加爵赏。今授蓝玉以太子太傅,赐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其余各官俱有封赏,共承朕命。” 众人在鼓乐声中行四拜礼,跪谢皇恩。 朱元璋道一声平身,众人这才起身。 礼部舍人引蓝玉来到香案前,赞礼唱:“跪”。蓝玉闻声跪下。吏部尚书詹徽捧诰命,礼部尚书陈迪捧礼物,各授予蓝玉。蓝玉接受誥命礼物之后,起身转交与左右两个随从,那两个随从接过礼物后,左看右看,咧嘴傻笑,蓝玉赶忙回头斥责道:“蓝文、蓝武,还不跪下谢恩。” 两个人这才慌忙跪下,给朱元璋叩头谢恩。 朱元璋问道:“这两个是你的孩儿?” 蓝玉叩头回答道:“这两个蠢材是臣西征之时,收的两个义子,他们久居西番,不懂礼数,望陛下恕罪。” 朱元璋哦了一声道:“你也收了义子?” 蓝玉有些不安,连忙解释道:“这两个蠢材父母皆死于战事,臣见他们可伶。故收为义子,养在身边。” 朱元璋没再说话,只是道了声:“平身。” 众人各归其位。 赞礼高唱:“搢笏,鞠躬,三舞蹈,跪,山呼。” 众人依礼跪倒三拜,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大殿内外乐工军校齐声应之,声震天地。 最后,赞礼官高唱礼毕,侍仪官跪奏礼毕,锦衣校尉鸣鞭三下,鼓乐齐奏,警跸侍从护卫朱元璋回到谨身殿,朱允炆紧跟其后。 朱元璋对朱允炆道:“孙儿,蓝玉此人,你如何处之?” 朱允炆道:“蓝玉此人披坚执锐,战无不胜,为当世良将。然桀骜难驯,恐为周亚夫之流,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 朱元璋道:“好,天下已然大定,当偃武修文,朕就为你拔刺。” 礼部舍人引蓝玉等受赏官员及文武官依次退出午门外,将他们的诰命礼物等放置于龙亭之上,用仪仗鼓乐,吹吹打打,各自送还于其家宅邸。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六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2 蓝玉回到府中,其长子蓝闹儿上前恭迎,接入屋中坐定后,道:“恭喜父亲获封太子太傅。” 蓝玉把诰命往桌案之上一扔道:“我在沙场之上拼死拼活也不过得了个太傅,宋、颖二公安居京城,却封了太师,难道我征西之功不配封个太师吗?” 蓝闹儿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陛下近日作何想,为了杀个刘三吾,竟然翻起十几年前的旧账来了,硬说他是胡党,牵连了一大波人,最后刘三吾那老贼竟然没死,发配北平充军,其他人倒落了个活剐。” 蓝玉道:“我在建昌卫征讨西番之时才收到的消息,可怜我那亲家,你的岳父靖宁侯征南征北,受了多少苦,熬得做个公侯地位,也把他冤做胡党,全家废了,实在不公,定是那个詹徽小儿在播弄是非。如今陛下老迈昏聩,听信谗言,若是又来拔刺,我等一众老臣危矣。” 蓝闹儿俯下身躯,压低声音道:“那父亲又待如何?” 蓝玉眼皮一抬道:“不作什么,你去请那徐都督,孙指挥,周千户来家吃酒,我与老部下商议些事,我会警告大家伙谨言慎行,不要牵扯进胡党之中。” 蓝闹儿道声遵命,退了下去。 过得几日,文华殿一名太监前来蓝玉府上传旨,说是太孙恭贺凉国公荣封太傅,特请他入宫一叙。 蓝玉对蓝闹儿欣慰道:“太孙还算是有良心,记得我这个舅公。”遂与太监一同入宫。 蓝玉走进文华殿之后,看见朱允炆坐在案几之后,刚要上前行礼,忽然看到朱允炆左边竟然坐着左都御史、吏部尚书詹徽,右边坐着锦衣卫都指挥使蒋欢,下首案后坐着一名书吏,蓝玉不禁就是一愣,他环顾四周,自嘲道:“难道这里是都察院吗,今日是三堂会审吗?” 詹徽正色道:“蒋都指挥使告发凉国公谋反,故此陛下派我前来审问。” 蓝玉冷笑道:“那有劳詹尚书了。太孙也是来审你舅公的吗?” 朱允炆稍一欠身道:“我是怕他们冤枉了舅公,特请旨前来监审。故此命人将舅公请到此处说话。舅公,不必担心,实话实说,万事有允炆担着。”说完,他对着殿内太监一招手道:“来人,赐座。” 小太监急忙搬了一个绣墩过来,放在蓝玉身边。 蓝玉仰天大笑道:“朝廷活剐了叶升之时,我正在建昌,手握十万雄兵,我那时不反。回到京师,手无寸铁,却要谋反,这是何道理?”说完,他一指蒋欢道:“你说,这是什么道理,我看你这是诬告国公,当反坐。” 蒋欢微微一笑,从怀中摸出一本密折,慢慢打开道:“凉国公,你且坐下,听卑职与你慢慢道来。” 蓝玉一甩袖子吼道:“就你们锦衣卫那些龌龊伎俩,你爷爷我不怕,有什么屁话,尽管来吧。”说罢,他气哄哄的一屁股坐在绣墩之上。 只听蒋欢缓缓道来:“三日前,你让你家长男蓝阔儿请了徐都督,孙指挥,周千户来家吃酒,你对孙指挥说要借马四十匹,弓箭五十副,你要商量做些事。有没有这话?” 蓝玉点点头,恨恨道:“好啊,你们锦衣卫专做这些偷鸡摸狗之事。是有这话,我是想和孙指挥借些马匹弓箭,去和老兄弟们打打猎。但是后来孙指挥怕上宪怪罪,也没有借马匹弓箭给我呀。这就算谋反大罪吗?” 蒋欢笑道:“凉国公莫急,听卑职给你一一道来。” 他接着说道:“酒席宴上,你还对众人说道:‘我征西征北受了多少辛苦,如今取我回来,只道封我做太师,却着我做太傅,太师倒着别人做了,你们肯从我时便好,若不肯时,久后便坏了你们。’” 蓝玉一摆手,如拂去一只讨厌的苍蝇,怒道:“这都是酒后之言,做不得数的。那日我多吃了几盏酒,胡言乱语,我也记不得了,不算数,不算数。” 詹徽道:“凉国公,你心怀怨望,这就能定你个斩刑。” 蓝玉霍得站起身来,怒吼道:“你敢。我为大明朝东征西讨几十年,就因为几句醉话,就杀了我的头,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朱允炆举手示意他坐下,道:“舅公,稍安勿躁,且听蒋指挥使怎么说,单凭这一点,定不了你的罪。” 蓝玉气鼓鼓的坐下。 蒋欢懒懒道:“凉国公,就凭这几句话,就想定你的罪,你也太小看我们锦衣卫了。” 说罢,他继续翻着那个折子道:“洪武二十一年四月十二日,你北征残元,在捕鱼儿海俘获其皇后,并在当日强暴了她,有没有此事?” 蓝玉昂着头道:“那又怎样?陛下已为此事处罚过我了,将我的那个梁国公,改封为这个凉国公。此事已了,怎么你们锦衣卫就会翻旧账吗?” 蒋欢不紧不慢道:“凉国公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你在班师回朝路上,于五月二十日到达喜峰口关城,只因天色已晚,城门关闭,你便破关而入,杀死守关将士五十余人,可有此事?” 蓝玉眉毛一挑道:“陛下已为此下旨申饬过我了,你们还要翻旧账?” 蒋欢并不理会他,继续念道:“你在六月初五,抵达北平后,为了讨要传国玉玺,你又逼死了元太子妃权氏。可有此事?” 说罢,蒋欢两眼直盯着蓝玉。 蓝玉闻言,直跳了起来,指着蒋欢骂道:“你血口喷人,那贼婆娘自家寻死,干我何事?不信你们可找燕王前来作证。” 詹徽嘿嘿一笑道:“凉国公想的好事,没来由把燕王扯了进来,好让我们办案畏首畏尾,你自交待那传国玉玺哪里去了?你竟敢藏匿,那还不是想要谋逆吗?” 蓝玉气得直跺脚道:“我哪里见过什么传国玉玺,那个贼婆娘满嘴胡说,你们也信?” 蒋欢微微一笑道:“凉国公事到如今,你还嘴硬,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啊,有请柔妃娘娘。” 他话音刚落,就有几名小太监从侧边屋中扶出一人,正是柔妃塔娜,此时塔娜已然诞下麟儿,在春和殿别院休养,为了指证蓝玉,詹徽请示朱允炆后,竟然把塔娜请出,实在是煞费苦心。 塔娜和众人见过礼后,一转身,看着蓝玉,眼中似冒出火来,把个蓝玉看得也是毛骨悚然。 塔娜冷笑一声道:“不曾想你凉国公蓝玉也有今天。” 蓝玉吓得向后一退步道:“你个鞑子婆,你想怎样?” 朱允炆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忽然道:“凉国公,休得无礼。” 蓝玉这才想起塔娜是太子朱标侧妃,一时之间竟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对答。 塔娜立在当场,扬起头来,想起那悠悠往事,缓缓道:“我伯父即元顺帝太子,从丞相伯颜后人手中购得传国玉玺后,就一直藏在府中,秘不示人,待日后登基之时启用。后来他逃归草原后,就一直带在身边。他死了后,那玉玺就藏在我婶娘身边。捕鱼儿海一役,我婶娘落入蓝玉之手,他得到了传国玉玺的消息,便来讨要,我婶娘不从。就是这厮,逼死了我婶娘,吞没了传国玉玺。”说着,她用手一指蓝玉,那手指仿佛化身为一柄利剑,直刺入蓝玉胸膛。 蓝玉一听大怒,再也不顾及礼数,破口大骂道:“贼婆娘,我什么时候吞没了那传国玉玺,你休得胡说,看我不打死你。”说着,举起拳头便要上前殴打塔娜。 塔娜吓得花容失色,惊叫连连,向后躲去。 蒋欢大叫来人,在殿外侍候的张士行听到命令后,急率一众锦衣校尉冲进殿来,将蓝玉紧紧按住。 朱允炆挥挥手,命太监将塔娜护送回宫,塔娜临走之时,看了张士行一眼,满眼的幽怨之色。 张士行心头一震,如今他不知该如何对待塔娜,心底有无数的怜惜、疑问甚至害怕、痛恨之情,纠缠在一起,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他只好装作没看见,而且他也不想看见。 詹徽一拍惊堂木,对着蓝玉怒喝道:“蓝玉,事已明了,你谋逆大罪,昭然若揭,你还有什么同党,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 蓝玉哈哈大笑,笑声凄厉,道:“我的同党,只有一人,就是你吏部尚书,左都御史詹徽。” 詹徽闻听此言,急得满脸通红,跳起来骂道:“蓝玉,你已死到临头了,休得攀诬大臣。” 忽然朱允炆指着詹徽,一声断喝:“拿下!” 殿上众人见此情形,不知太孙何意,都愣在当场。 张士行却二话不说,一个箭步,飞身过去,一招金针探路,啪啪两下,踢到詹徽腿弯,詹徽疼得大叫一声,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张士行一手擒住他后颈大椎穴,一手将他左臂别过后背,听候朱允炆示下。 詹徽疼得连声大叫冤枉。 这一下事起仓促,众人都茫然失措,蒋欢一指张士行,愕然道:“张士行,你作甚么,快放开手,詹尚书可是钦命的主审官,你仅凭蓝玉一言,就把他拿下,是以下犯上,要掉脑袋的。” 蒋欢此话当然是说给朱允炆听的,但又不好明说,只能拿张士行出气。 张士行微一犹疑,将詹徽略略放开了一些。 朱允炆冷冷道:“我自会向皇爷爷请旨。你把他关入诏狱,细细审问。” 就在众人分神之际,只听得殿下啊呀几声,抓着蓝玉的几名校尉纷纷倒地。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六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3 原来蓝玉知道自己今次难逃一死,他早已探知朱允炆和詹徽因朱标之死而不睦,故作惊人之语,引得朱允炆乘机发难,乘此混乱之际,他双膀一运力,将按住他的校尉震倒在地,顺势抽出一柄腰刀,发疯似的向朱允炆冲来,口中叫道:“要死大家一起去死罢。” 此刻在他的眼中,朱允炆已经不是他的甥孙,而是朱元璋,他知道此番是朱元璋要杀他,要为他这个柔弱的孙儿拔更多的刺,就象他为朱标所做的一样,无论自己如何辩解,今天都是难逃一死了,既然如此,索性大家就拼个鱼死网破。 蓝玉边举刀向朱允炆冲去,边在心中默念:“朱重八啊,朱重八。你想为你的孙儿拔刺铺路,杀了我们这班老臣,我就杀了你的好孙儿,断了你的念想,让你再一次尝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而且这次让你更痛,让你痛不欲生,让你痛彻肺腑。” 堪堪就要冲到朱允炆身边,张士行在旁已来不及阻挡,电光石火之间,他右手一使劲,抓起詹徽的身体向蓝玉掷去,只听得噗嗤一声,钢刀插入了詹徽的胸膛,詹徽闷哼一声,当场气绝身亡。 只是这么挡得一挡的功夫,张士行便拔出腰刀,纵身一跃,横在蓝玉和朱允炆之间。 那蓝玉也是久经沙场之人,刷得抽出刀来,照着张士行劈头砍下,张士行不及思索,举刀招架,噹得一声,二刀相交,火花四溅,震得张士行虎口发麻。 蓝玉不等此招使老,抽刀回来,反手又是一刀,迅捷无比。张士行虽然习了这许多年的内家拳功夫,然与人性命相搏,这还是头一遭,他根本来不及细看刀的来势,再想破敌之策,只是凭着本能,又接了一刀。这一次他的虎口被震裂,鲜血流出,滑腻异常,几乎令他无法握刀。 蓝玉快速踏前一步,又是兜头一刀砍下,张士行勉强举刀相迎,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握住钢刀,故此他右手举刀,左手一拳击出,是个同归于尽的打法,无非盼得蓝玉能躲上一躲,好让自己有个喘息之机,也给太孙留下逃命的时间。 谁知蓝玉早就抱定了玉石俱焚的想法,根本不去躲闪,他这一刀砍下,便将张士行的手中钢刀震脱,那刀继续下落,幸亏他肚腹挨了张士行一拳,痛得身子一歪,刀头略斜,便砍进了对方的肩胛骨,不然张士行定是脑浆迸裂,死在当场。 张士行疼得大叫一声,使出全身之力,双拳呈环状一齐击出,正是内家拳中的双风贯耳,只听得咔嚓一声,竟然把蓝玉的两边肋骨击折。 蓝玉也是疼得大叫一声,但他毕竟是征战多年的武将,这点伤还奈何不了他。 蓝玉忍痛拔出张士行左肩上的刀,又是一刀砍下,张士行此刻避无可避,只得闭眼等死。 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只听得啊得一声大叫,张士行睁眼一看,一个滴血的刀尖从蓝玉前胸穿出,蓝玉也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信,不服,不忿,慢慢瘫倒在地。 原来锦衣卫佥事宋忠正在殿外巡查,听到殿内的打斗之声,拔刀冲了进来,却看到蓝玉正举刀劈向张士行,他来不及救援,将钢刀脱手飞出,正中蓝玉后心。宋忠习武多年,功力深厚,那刀竟然穿过蓝玉胸膛,破衣而出,救了张士行一命。 顷刻之间,蓝玉、詹徽双双毙命,殿内众人乱作一团,朱允炆也是吓得脸色煞白。 蒋欢小心翼翼问道:“太孙,如今蓝玉、詹徽二人均无口供,这如何结案呢?” 朱允炆定了定神道:“你将他二人家属亲随抓来审问,务必要办成铁案。” 蒋欢躬身施礼道:“遵命。” 宋忠急忙叫人过来,把张士行抬到御药房加紧医治。 朱元璋闻报,也从乾清宫急急忙忙赶到文华殿,查看情形,一见朱允炆,忙抓住他的手,左看右看,道:“好孙儿,蓝玉那厮没伤着你吗?” 朱允炆道:“幸得两个锦衣卫救护,孙儿平安无事。” 朱元璋点点头道:“那就好,朕要重重奖赏他们。” 他用脚重重踢了蓝玉的尸身几下,怒骂道:“此贼着实可恶,竟敢伤朕的太孙,朕要将他剥皮示众,以儆效尤。” 他又看看了詹徽,叹了口气道:“只是可惜了詹徽。” 朱允炆恨恨道:“蓝玉临死之前已然供认詹徽是他的同党。” 朱元璋看了看他,脸色阴晴不定,想了一会儿,对蒋欢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看来朝中蓝玉同党甚多,务必要深挖到底,不使一人漏网。” 蒋欢忙跪下叩头道:“微臣遵旨,定会除恶务尽。” 张士行在御药房将养了两月有余,伤才痊愈。蓝玉砍得那一刀着实不清,几乎将他的肩上筋骨砍断,若不是他举刀挡了一下,蓝玉肚腹又中了他一拳,他已经丧命当场了。一想到眨眼之间,生死立判,他就不禁心有余悸,战场搏杀实在是残酷啊,看来日后他还须勤练武功,不至于临敌之际,手忙脚乱,平日功力发挥不到一成。 养伤期间,朱允炆和宋忠曾来探望过他,夸赞他勇武过人,叮嘱他好好养伤。因他救驾有功,朝廷特赐飞鱼服,并官升两级,为三所千户。宋忠也曾任此职,而现如今他因杀蓝玉之功由佥事升为同知,是从三品的朝廷大员了。 这日他早起洗漱已毕,打了一通拳,自觉周身舒泰,只是左肩隐隐作痛,还是使不上力,他觉得并无大碍,便穿上御赐的飞鱼服,骑了高头大马,施施然出了皇城,前往城南的锦衣卫指挥使司归队。一路之上,人人侧目,他自己骑在马上也是洋洋自得,好不快意。 来到锦衣卫指挥使衙门口,他甩蹬离鞍,飞身下马,把缰绳一甩,门口早有锦衣校尉跑过来,将马牵走不提。 他穿过垂花门,来至大堂之上,只见指挥使蒋欢正在埋首公案,便上前深施一礼,道:“属下三所千户张士行拜见蒋指挥。” 蒋欢抬头一见是他,忙从案几后起身过来扶住,满脸堆笑道:“张兄弟救驾有功,为我们锦衣卫大长脸面,为兄感谢你还来不及,何必拘礼,显得你我兄弟生分了许多。” 张士行连忙道:“不敢不敢,卑职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公堂之上不能乱了法度。卑职今日回卫复命,听凭指挥差遣。” 蒋欢拍了拍张士行的肩膀,问道:“你的伤都大好了,不碍事吧。不行就再多将养几日。” 张士行笑道:“卑职都已卧床两月有余,再躺下去,恐身上都要生蛆了。还请指挥派个差事干干。” 蒋欢低头想了想,道:“为兄近日正为蓝党一案正忙得不可开交,兄弟你回来的恰是时候,当可助我一臂之力。” 张士行道:“不知蓝玉一案进展如何,事发两月了,还未结案吗?” 蒋欢嘿嘿一笑道:“此案若想了结,恐非易事,目前已经抓捕了两万余人,牵连公侯大臣数十家,我们锦衣卫通宵达旦的审讯都来不及,你回来的正好,目前有一要紧事,你即刻带人去办。” 张士行惊愕道:“有这许多人?不会是重刑之下,胡攀乱咬吧?” 蒋欢有些不快道:“休得胡言,你武功不错,只管负责抓捕,余者莫问。” 张士行赶忙敛容问道:“此番指挥要抓何人?” 蒋欢从桌案上拿过一片纸,交给张士行道:“有人供称定远侯王弼为蓝党,图谋不轨,这是驾帖,你即刻将其抓回审问。” 张士行拱手施礼道:“遵命。” 定远侯府位于城中火瓦巷中,是个三进两跨的院落,张士行点齐五百校尉将定远侯府团团围住,却见那侯府大门紧闭,整个院子,静悄悄的,杳无人声。 张士行却在房前屋后,逡巡良久,没有破门而入。 此时已升为总旗的牛二对张士行道:“千户,我们奉旨办差,又带了这许多人来,直接闯进去抓人即可,为何迟疑不进?” 张士行斥道:“你懂什么?那定远侯王弼号称双刀王,一贯使得好双刀,我们虽是奉旨办差,他却没有定罪,除了爵位。就这么莽撞闯入,万一惹恼了他,吃他一刀,怕不是白挨。” 牛二急道:“那便如何?” 张士行想了一下,道:“我先入内查探一番,你们暂且在此等候,听我号令行事。” 说罢,他猛提一口气,脚下加快,蹭得一拧身,飞身上墙,俯下身躯,沿着院墙,向前奔去。 经过一二进院落,都不见一人,张士行觉得万分奇怪,心道:“难道定远侯王弼听到什么风声,举家潜逃了?这下可就麻烦了,要发下海捕文书,全国通缉了。” 他来到三进院中,听到了一阵呼喝之声,急忙躲在屋檐角落下仔细观瞧。只见院中树下,有一人正在舞刀。 他头发花白,年近六旬,脱光了上衣,露出了精铁般的肌肉,手中双刀舞得银光闪闪,风雨不透,时而如蛟龙入海,时而如雨燕穿林,舞到兴起处,他断喝一声,犹如春雷炸响,那刀锋破空,却嘶嘶作响,又如毒蛇吐信。真让人看得血脉贲张,又赏心悦目。此人正是定远侯王弼。 张士行看得如痴如醉,不由得叫了一声好。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六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4 王弼闻声,立刻收住刀势,取个门户,朝张士行藏身之处望去,目光如电,喝道:“什么人,给我下来。” 张士行不好再隐藏身形,只得飘身落下,走上前来,对着王弼拱手施礼道:“卑职锦衣卫三所千户张士行见过侯爷。” 王弼看了看他身着飞鱼服,冷笑道:“真是得皇上青眼有加啊,年纪轻轻都穿上飞鱼服了。” 张士行脸上一红,那飞鱼服一般是朝廷三品大员以上才得皇上恩赐,他只是个小小的五品官,得赐飞鱼服,那便是少有的殊荣了。 张士行连忙解释道:“回侯爷,卑职立了些微功,皇上特旨恩典,赐穿飞鱼服,哪能与侯爷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搏来的功劳相比。” 王弼微微一笑道:“算你小子识相。想当年我随开平王(常遇春)东征张士诚,战况异常激烈,连开平王都无法拿下敌阵。他来找我,对我说:‘军中皆称你为健将,你能为我破此当面之敌乎?’我应道:‘诺。’随即拍马舞刀,杀入敌阵,敌军大败,张士诚遂亡。” 张士行随即竖起大拇指,赞道:“侯爷勇猛,怕是关羽、张飞复生,也不能敌也。” 王弼哼了一声道:“侯爷我不是有勇无谋之辈,侯爷我是有勇有谋。想当年我随凉国公北征残元,到了捕鱼儿海,不见敌踪,凉国公想要撤兵,我对他说:‘吾辈提十万之众,深入漠北,一无所得,若就此班师,何以复命?’凉国公这才下定决心,继续前进,大破残元,俘虏男女七余万众,你小子也就来到了京师。” 张士行闻言,尴尬一笑道:“侯爷还认得我。” 王弼冷冷道:“你不就是那个蒙古贼婆娘身边的小鞑子吗?化成灰我也认得你。凉国公就是死在你们的手里,你今日又来找我报仇来了?” 张士行闻言,有些恼怒,他平生最恨别人骂他小鞑子,况且王弼又出言侮辱塔娜,更令他不快。于是他从怀中掏出驾贴,对着王弼眼前一晃,道:“陛下有旨,请侯爷到锦衣卫走一趟,说个明白。” 王弼把双刀一晃,道:“说什么?说我是蓝党吗?我随凉国公东征西讨,立下无数功劳,我实是蓝党。” 张士行吓得向后一跳,他看了半天王弼舞刀,觉得他刀法老辣,毫无破绽,虽然对方是六旬老人,自己也决难取胜。若是喊人进来,又显得太过胆怯,为人耻笑,看来此事只得智取了。 于是他再深施一礼道:“侯爷,卑职是奉差办事,身不由己。卑职对侯爷是万分佩服的,故此孤身入府,前来相请。倘若侯爷为难卑职,卑职已在府外备下了五百人马,只好一齐冲进府里,冲撞了府里家眷,多有不美,望侯爷莫怪。” 王弼闻言,仰天大笑道:“区区五百人马,能奈我何?想当年我在百万军中来去自如,还怕你这小小的锦衣侍卫?我便跟你走一遭,又能如何?你在头前带路,我穿上公服,随后便来。” 张士行道:“多谢侯爷成全。”说罢,转身向二门走去。 忽听得身后噗嗤一声,紧接着呛啷、扑通两声巨响,他急忙回头去看,王弼已倒在血泊之中,喉咙中汩汩流出鲜血。原来王弼乘他不备,已然自刎身亡。 张士行大叫一声来人,急忙冲上去,一手抱住王弼身体,一手想要堵住他喉咙上的伤口。 这时牛二等人在大门外听到动静,咣当一声,破门而入,冲到后院,见到此景,牛二劝慰道:“千户,你还是放手吧,侯爷已经去了。我们就此回衙复命吧。” 张士行虽恨蓝玉,但却敬重王弼为人,不想他就此殒命,而且是死在他的面前。捕鱼儿海之役的两位主将都死在他的手里,他这算是报了父母大仇吗?千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父母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眼前,令他不由得流下眼泪。 牛二叹道:“定远侯此举也算是保全了家人,他这一死,估计陛下也不会太过为难他的家人,毕竟他也当过陛下的宿卫。” 张士行站起身来,吩咐道:“你们看住此地,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另派人去通知他的家人,前来收尸,我们这就回去复命吧。” 张士行率一众锦衣校尉垂头丧气的回到衙门,将王弼自刎一事向蒋欢禀告,蒋欢大为不快,指着张士行训斥道:“张士行啊,张士行,我看你平日里也算是个聪明伶俐的人,才将这么重要的人犯交与你去抓捕,谁知竟是这么个不尴不尬的结果。王弼人一死,没有口供,我们怎么好定他的罪?他是蓝党的重要人物,他这么一死,还不知有多少漏网之鱼因此逃脱,你让我怎么向陛下交待?” 张士行脸色一红,再作揖谢罪道:“卑职办事不力,还请指挥责罚。若指挥能原宥卑职,卑职一定戴罪立功。” 蒋欢哼哼冷笑道:“你是太孙身边红人,我蒋欢怎敢责罚你。既然你想戴罪立功,现下我正好有一件差事,可交付与你去办,倘若你再办不好,便不要留在此处,另觅高枝吧。” 张士行道:“卑职定不负指挥所望。” 蒋欢又将一张驾帖递给他道:“此次去抓捕会宁侯张温,你可不许再出差错了。” 张士行躬身施礼道:“遵命。”拿了驾帖,率手下校尉,再次出门,向张温府上急匆匆赶来。 离着张温府上还有一个巷口,张士行命队伍暂时扎住,他叫了手下几个头目过来,商议此次如何抓捕才能保万无一失。 牛二道:“千户,此番还是先要派人前去张温府上打探消息,若是如王弼府上静悄悄一般,那八成是走漏了风声,他们早已转移了家眷,单等我们过去,自己一死,便保住了家人。” 张士行点点头道:“言之有理。”遂命手下一个机灵校尉前去会宁侯府打探消息。 不一会儿工夫,那名校尉跑了回来,道:“回禀千户,会宁侯府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听说侯爷正在举办五十大寿。” 张士行一拍大腿,道:“天可怜见,不令我虚跑一趟。事不宜迟,我们兵分两路,前后并进,勿使一人走脱。” 那牛二献计道:“千户,我带人从后门闯入,先拿了张温的家眷,料他纵有千般手段也使不出来,还不乖乖就范。” 张士行看了他一眼,叮嘱道:“不可过分骚扰他的家眷,毕竟是个侯爷。”心里暗道:“牛二这小子又想打捞油水了。” 牛二拱手道:“得令。” 张士行遂率三百校尉从会宁侯府前门闯入,牛二带两百人直奔后门。 会宁侯府门上卫士看到一大群锦衣校尉蜂拥而来,急忙扭头要入内禀报,张士行喝道:“拿下。”几个校尉冲上去,把门卫按倒在地。余者冲入府内,绕过影壁,进入二门,只见院中高搭凉棚,密密麻麻摆了数十桌宴席,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浑然没听到前院的动静。 张士行环顾院中,找寻张温踪迹,发现正堂之上也摆了一桌酒席,几个人正在猜拳斗酒,当中一人,身着红袍,上绣麒麟,歪着乌纱,撸起袖管,满面红光,斗得不亦乐乎,此人正是会宁侯张温。 张士行一挥手,锦衣校尉立刻从两侧游廊包抄过去,各持刀枪,虎视眈眈,将院中众人围住。张士行带人穿过吃酒人群,直接来至正堂之上。 张温正喝得高兴,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几名锦衣校尉站在当场,为首一人,身穿飞鱼服,眉目英挺,脸如寒冰,正盯着他看。他迷迷糊糊站了起来,拱手道:“张温何德何能,区区寿宴,劳动指挥兄弟大驾光临,快请上坐。” 张士行从怀中掏出驾帖,向张温眼前一晃,道:“卑职乃锦衣卫三所千户张士行,奉命请会宁侯到锦衣卫衙门走一趟,侯爷请吧。” 张温闻言,顿时酒醒了一大半,脸色一沉,道:“我究竟犯了什么罪?为何拿我?” 张士行道:“侯爷事涉蓝党,还请赴锦衣卫衙门说个明白。” 张温旁边一人霍得站起,矮壮结实,身着红袍,上绣老虎,是个三品武官,指着张士行骂道:“什么狗屁蓝党,还不是你们锦衣卫搞出来的冤案,是不是想把我们这般打天下的武人要一网打尽呀,来呀,把老子也抓进去。” 他这么一骂,院中宾客都鼓噪而起,有的向大堂涌来,有的向两廊的校尉投掷杯盘,场面混乱不堪。这些人都是张温的故旧部属,尽是一帮赳赳武夫,浴血沙场,看惯生死,又是在饮酒之后,极易激起事变。 张士行立刻后退一步,拔出腰刀,横刀当胸,对张温道:“侯爷,请你劝一下你这帮兄弟,休得乱动,不然一体拿问,那便是侯爷你连累了大伙儿。” 张温点点头道:“好,我与你去。” 旁边三品武官急忙拉住张温的衣襟,带着哭腔道:“侯爷,你不能去啊,诏狱一进去,那便是有去无回啊,凉国公便是前车之鉴啊。”说罢,竟然跪下,哭出声来。 院中众人闻言,都齐声呼喊道:“侯爷,你不能去啊。”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六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5 正在僵持之时,牛二等人推着张温家眷来到前院,家眷们一见张温,便想冲过来相见,被锦衣校尉们拿住,不得动弹,纷纷大哭起来,哭声震天。 张温一挥手道:“罢了,罢了,我跟你们走。” 那个三品武官拉住张温的衣襟下摆,哭道:“侯爷,你不能去啊,让我替你去。” 张温将他扶起,温言道:“张信,锦衣卫要抓的人是我,又不是你,你莫要聒噪,静候消息,我想陛下自有明断。” 张士行定睛一看,这才想起眼前这个矮壮汉子、三品武官竟然是他以前随太子朱标考察关中之时,曾见过的潼关卫指挥使张信,也不知他何时调回了京师。 谁知那个张信竟然转过身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张士行脚下,哭拜道:“千户老爷,放我们侯爷一马吧,有什么事情让我张信替他去锦衣卫说说清楚。” 看着这个三品大员,匍匐在他的脚下,痛哭流涕,张士行于心不忍,将刀还鞘,急忙伸手将他扶起道:“张指挥,你还认得我吗?” 张信揉揉眼睛,拱手道:“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千户,有什么事朝我来,还请放侯爷一马。” 张士行叹了口气道:“在下也是奉命行事,由不得我做主。你们在此阻挠办案,只会令事情越闹越大,与侯爷不利。还请侯爷与我去锦衣卫说个明白,你们在外活动,事情尚有转机。” 张信听了,眼睛一亮,还待要再问些什么,张士行一捏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再说,做了个请的手势,张温只好与众人拱了拱手道:“众家兄弟,就此别过。若有重见之日,你我兄弟再来大醉一场。” 院中宾客闻言,尽皆跪倒在地,含泪送行。 张士行将张温押回锦衣卫指挥使司,交割完毕,天色已晚,他便出衙,走回下处。刚转过街角,却被一人劈手抓住手腕,张士行习炼内家拳已久,自然而然一翻手腕,一个转身,将那人反手擒拿,那人疼得大叫起来,张士行仔细一看,原来此人正是潼关卫指挥使张信。 他急忙放手,嗔怪道:“张指挥,你鬼鬼祟祟在此作甚?” 张信揉了下手腕道:“张兄弟,事情紧急,还请你想个法子救救侯爷。” 张士行急忙将张信拉到僻静之处道:“张指挥,这是谋逆大案,岂是我一个小小的千户能管得了的?” 张信急道:“张兄弟,我已打听过了,你是太孙身边红人,一定有办法可想的。哦,对了,你我还在潼关卫有过一面之缘。看在都是本家兄弟份上,你救救侯爷。” 张士行笑道:“张指挥,你终于想起我来了,你不是在潼关吗,如何便到了这京师?” 张信道:“我也不知,年前右军都督府调我入京,当了府军右卫的指挥,我想能与侯爷团聚一处,也是好的,谁知竟有此等事,烦请兄弟想个法子救救侯爷吧。” 张士行感叹道:“你倒真是个义士。蓝党一案,人人唯恐避之不及,你却要一头扎进里面,却是为何?” 张信道:“我曾对太子爷讲过,你也在场,侯爷对我有救命之恩,袍泽之义,他如今落难,我焉能袖手旁观。张兄弟,你快指条明路吧,我张信必有重谢。”说罢,一揖到地。 张士行沉思半晌道:“此事还得请太孙出面。你明日一早,到东安门外等我,我带你去见太孙,你去求他,侯爷定能得救。” 张信再次拱手施礼道:“张兄弟,大恩不言谢,我张信记下了。” 次日一早,张信早早恭候在东安门外,翘首以盼。辰时左右,张士行骑马来到,二人聚齐,张士行带他来到宫城东华门外,甩蹬离鞍下马进入宫中,守门校尉都认得张士行,故此无人阻拦。 张士行带着张信来至文华殿外,他吩咐张信在殿外等候,他进去通禀,朱允炆正和方孝孺讨论一篇文章,见他进来,笑骂道:“小猴崽子,几天不见,又活蹦乱跳了,身体可大好了?” 张士行跪倒行礼道:“托太孙的福,小的全都好了。这几日忙着办差,没来向太孙请安,望太孙恕罪。” 朱允炆放下书本,问道:“你在办什么差,莫不是蓝党大案?” 张士行站起回话道:“回太孙,正是蓝党一案,目前锦衣卫已经抓捕了两万余人,牢里都已经放不下了,都圈禁在象房里面,日夜审问,通宵达旦,恐怕朝中蓝党不下十万之众。” 朱允炆奇道:“有那么多,那朝中文武不是为之一空?” 张士行道:“那这个小的就不便评说了,小的只管凭驾帖抓人,余者一概不问。” 朱允炆问道:“那你近日都抓了些什么人,说来听听?” 张士行老实回道:“昨日抓了定远侯王弼和会宁侯张温两家。可惜那王弼为人刚烈,自刎当场。” 朱允炆啊了一声,丢下书卷,猛得站了起来,追问道:“就是那个擅使双刀的王弼?” 张士行道:“正是。” 朱允炆深吸了一口气道:“此案牵连太广,恐不是国家之福。那个张温又怎样,他自尽了么?” 张士行道:“那倒没有。不过,小的去抓他之时,他家正在办寿宴,亲朋好友齐聚一堂,而且大都是赳赳武夫,若不是小的预先拿下了他家眷属,险些酿成兵变。” 朱允炆气得直跺脚道:“这个蒋欢是怎么办事的,皇爷爷让他追查蓝党,不是让他滥捕滥杀,万一激成大变,可如何是好?” 方孝儒在旁插话道:“锦衣卫抓捕人犯之后,录成口供,交与刑部,刑部复核后,量刑定罪,再上呈陛下圈阅处置。故此刑部若能秉公执法,事尚可为。另外还须安抚被捕之人亲友部属,不可牵连太广,此案自会渐渐平息。” 张士行赞道:“方学士此言当真是老成谋国。此刻殿外正候着右府军指挥使张信,此人是会宁侯张温旧属,想要求见太孙,不知太孙可否愿意见他?” 朱允炆微一犹疑,道:“叫他进来吧,且听他怎么说。” 张士行便出殿外,将张信引入殿中。张信见到朱允炆后,跪倒施礼,朱允炆叫声:“平身。” 张信却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又叩了头道:“太孙,卑职愿以全家性命担保,会宁侯张公没有谋反,请太孙明察。” 朱允炆哦了一声道:“何以见得?” 张信道:“洪武三年,张公率数千人驻守孤城兰州,那时卑职在张公麾下听令。残元大将王保保率十万大军围攻兰州城数月而不能下,由此可见张公之忠心,陛下也称之为奇功一件。洪武十年,张公以参将从颖国公傅友德伐蜀,功居第一。洪武十一年,以副将会合定远侯王弼等讨伐西羌,论功得封会宁侯,禄二千石。洪武十四年又从颖国公傅友德征云南,大破元梁王,平定云贵,拓地千里。洪武二十年秋随凉国公蓝玉率师北讨元丞相纳哈出,降服其众,皆有大功。是问,这样的人,怎会谋反呢?是故卑职愿以全家性命担保张公没有谋反情事。” 朱允炆尴尬一笑道:“谋逆大案,不是一时半刻便能弄得明白,我相信有司自会秉公办理。你先回去听信吧。” 张信兀自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眼中只是流泪不已。 方孝儒道:“张指挥,你先起来回衙理事去吧,不可因此耽搁了公事。太孙自会过问此事。” 张信这才起身,道了谢,怏怏不乐的出殿去了。 朱允炆抬眼望向方孝儒,问道:“先生,此事该如何处理?” 方孝儒沉思片刻道:“蓝党一案,牵连之广,尤甚胡案。胡案多为文官,蓝案多为武人。想当年太子老师宋濂牵涉胡案,太子为其向陛下求情,险些父子反目,太子欲投水自尽,才逼得陛下放过宋濂。张温与太孙又没有什么交情,太孙犯不上为其触怒陛下,免得陛下疑心太孙结交武将,这是大忌。” 朱允炆点点头道:“老师所言极是。” 张士行在旁听着有些焦急,问道:“太孙,那究竟如何给张信回话呢?” 方孝儒道:“蓝案一起,人人自危,唯恐避之不及,这个张信却能为旧主豁出全家性命来担保,是个义士。太孙若是不施以援手,难免不近人情。” 朱允炆问道:“那老师我该如何去做呢?” 方孝儒道:“太孙不能直接出面去向陛下求情。我刚才说过,锦衣卫逮捕犯人,录了口供,须要刑部审核,量刑定罪,才呈御前定夺。我们可叫刑部尚书杨靖前来,让他在张温口供上做些手脚,重罪轻判,也算是救人一命了。” 朱允炆喜道:“好的,就这么办。张士行,你快去请杨靖到文华殿来,说有要事相商,不可令旁人知晓。” 张士行答应了一声,便快步走出文华门,飞马直奔太平门外刑部衙门而来。 到了刑部大堂之上,张士行向刑部尚书杨靖一亮腰牌,躬身施礼道:“杨尚书,在下有要紧事禀告,还请尚书屏退左右。” 杨靖扫了一眼左右书吏,书吏们便知趣的退下了。 张士行走上前去,对杨靖低声道:“太孙有要事相商,还请杨公赴文华殿一叙。” 杨靖放下手中案牍,问道:“不知太孙有何要紧事,刑部这几日忙于蓝党大案,恐一时不得有空。” 张士行道:“卑职不知,太孙只是说十万火急,务必请杨尚书到殿一叙。” 杨靖犹豫了一下道:“好吧,你头前带路。”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六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6 于是张士行骑马,杨靖乘车,二人离了刑部,进得城来,绕了一大圈,从西华门入宫,才来到文华殿上,杨靖见过礼后,问朱允炆道:“不知太孙急招微臣前来,有何要事?” 朱允炆命左右退下,对杨靖道:“听说刑部近日忙于蓝党一案,杨尚书辛苦了。” 杨靖看了看侍立在殿外的张士行一眼道:“刑部不算辛苦,倒是锦衣卫辛苦异常,抓了两万余人,又是审问,又是录口供,忙得不亦乐乎。” 朱允炆道:“那刑部复核定罪,也必是忙碌。” 杨靖苦笑了一下道:“回太孙,似这般谋逆大案,都是奉了钦命,锦衣卫录好口供后,再加按语,该定何罪,写得清清楚楚,刑部何能置喙,均照按语定罪,不敢有分毫改动。手脚是累些,脑子却很清闲。” 朱允炆道:“果真如此,内中必有冤情。毁人破家,杨尚书于心何忍呢?” 杨靖叹了口气道:“我朝开国至今,刑部尚有何人能少易诏狱之按语哉?” 朱允炆鼓励道:“殆由杨公始。” 杨靖笑道:“我杨靖有何德何能,得太孙如此夸赞。太孙有话不妨直言,不知哪一位功臣勋贵,劳动了太孙大驾?” 朱允炆脸上一红道:“我听说会宁侯张温卷入了蓝党一案?” 杨靖道:“今早刚收到案卷,张温因家中所用金银器皿中有龙凤图案,算是逾制,而他又与蓝玉过从甚密,故被打入蓝党,锦衣卫按语拟判本人斩首,并未追究其家属责任,还算好的。” 朱允炆道:“可有缓颊之处?” 杨靖道:“逾制一事,可大可小。若因此将他算作蓝党,确实有些勉强,不知锦衣卫那边是怎么考虑的?” 朱允炆道:“杨公能否改判,留他性命?” 杨靖踌躇半晌道:“只怕蒋指挥那里不答应。” 朱允炆道:“你且放心,蒋指挥那里我自会去说。” 杨靖道:“那就好办了,但张温恐怕也不能轻判,按律当除爵,流放三千里。” 朱允炆道:“只要他留得性命,日后再想法子起复,也是不难。” 杨靖会心一笑道:“那是自然。”心道:“太孙对这个会宁侯张温可真是上心,待太孙日后登基,他必得大用。我何不在此时做个顺水人情。” 于是杨靖便躬身施礼道:“太孙若无他事,那微臣就此告辞了,赶紧去处理公务。” 朱允炆一挥手道:“去吧,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速去办理,静候佳音。” 杨靖道:“微臣明白。” 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正堂之上,蒋欢正埋头批阅案卷,案头卷宗堆积如山。他飞快地扫一眼口供,略加思索,然后下笔如飞,批下按语。 这时总旗牛二蹑手蹑脚走上堂来,看左右无人,关上大门,走近蒋欢身边,躬身施礼道:“锦衣卫三所总旗牛二拜见蒋指挥。” 蒋欢眼皮都没抬,问道:“你有何事?” 牛二凑过去,低声道:“卑职探得了一件极为机密之事,特来禀告指挥。” 蒋欢哦了一声,坐直了身子,将牛二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什么机密之事?” 牛二道:“那个会宁侯张温被刑部改判为流放了。” 蒋欢大吃一惊道:“当真,张温的按语不是判了斩首吗?刑部好大的胆子。” 牛二道:“指挥有所不知,是我们三所千户张士行受会宁侯府上请托,找到了杨靖,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杨靖便改了判词,重罪改轻,由斩首改流放。此事千真万确,案卷已然呈到御前,若是皇上批了,那就算是有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蒋欢盯着他道:“你一介总旗,为何要诬告上宪,究竟意欲何为?” 牛二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道:“指挥明鉴,牛二所说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指挥将我千刀万剐。那张士行平日里仗着有太孙撑腰,不把指挥放在眼里,我牛二早就看他不惯,今日探得密情,特来向指挥禀告,以表忠心,望指挥明察。” 蒋欢点点头道:“你所说的,我自会查个水落石出,若属实情,我日后定会提拔与你。若有半句虚言,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牛二拍着胸脯道:“这是我刑部的兄弟给的消息,绝无差池。指挥尽管去查。只是要指挥为牛二遮掩一下,若给那张士行知晓,我恐怕小命不保。” 蒋欢道:“那是自然,你先退下吧。” 牛二便起身告退。 蒋欢命心腹前去宫中司礼监打探消息,看刑部呈上的张温的判决是否改动。不一会儿,探子回报,张温果真判了流放,陛下正在批阅,即将盖印。 蒋欢暗自琢磨道:“张士行肯定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令刑部尚书杨靖把张温的案子改判,多半还是走了太孙的路子,然而此事竟然没有透露半点风声,那就是太孙对此也有所顾忌,否则他直接找到自己,令他翻案,反倒令他难办。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那就决不能让张温活着,否则自己日后将会死得很难看。” 一念至此,蒋欢立刻进宫面见朱元璋,施礼已毕,见朱元璋正在批阅案卷,就静静侍立一旁。 朱元璋抬头一看是蒋欢,便道:“蒋欢,你这两个月以来,便抓出了两万多蓝党,功劳不小啊。” 蒋欢陪笑道:“陛下英明神武,孩儿们上下用命,才有些许微功。” 朱元璋问道:“这许多蓝党都证据确凿吗,有没有冤枉的?” 蒋欢道:“都是证据确凿,臣特将这些逆贼的口供,编辑成册,请陛下过目。”说着从怀中掏出厚厚一本册子,递给近侍,近侍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一边翻看,一边点头道:“做得好,做得好。这些逆贼恶迹昭彰,罪无可逭,朕看可将此册定名为逆臣录,颁行天下,让普天下的人都看看谋逆的下场。” 蒋欢冷冷道:“可惜朝中有人不这么想。” 朱元璋哦了一声道:“此话怎讲?” 蒋欢上前一步道:“刑部尚书杨靖徇私舞弊,重罪轻判。” 朱元璋眼睛眯起,道:“有此等事?杨尚书胆子不小啊,你细细说来。” 蒋欢道:“会宁侯张温僭用龙凤酒器,被逮入诏狱,证据确凿。那是亲王以上才能享用的器物,他不过是一介侯爵,竟敢僭越,这不谋逆还是什么。加之他是蓝贼旧属,过从甚密,故此臣将他归为蓝党,判斩首,念他以前对国家略有微功,并无株连其家属,也算是法外开恩了。然刑部尚书杨靖受张温家属请托,将其改为流放,重罪轻判,视国家公器为儿戏。臣得知消息后,特来向陛下禀告。” 朱元璋一听此话,勃然大怒道:“岂有此理,杨靖该死。”遂命小太监即刻前去司礼监把张温案卷找出,看有无盖印下发。 不一会儿,小太监捧着张温案卷回来,呈给朱元璋,朱元璋一看果然刑部的判词是将张温除爵,流放。他当时并未在意,只是在上面画了个圈,写了个可字。如今听蒋欢说明原委,他立刻提起朱笔,在上面重新批注:着将此人即刻斩首,不得有误。然后命小太监马上拿去给司礼监盖印下发。 朱元璋又对蒋欢道:“你即刻前去刑部将杨靖逮捕入狱,命刑部右侍郎暴昭代领其职。” 蒋欢忙跪下叩头道:“微臣遵旨。”他的嘴角随之浮起一丝不宜觉察的笑意。 蒋欢亲自带人来到刑部,看见杨靖正在大堂之上埋头批阅案卷,他走上前去,从怀中掏出驾帖,啪得一声,拍在桌案之上,吓得杨靖一惊,抬头见是蒋欢,似乎明白了什么,问道:“蒋指挥是要将我逮入诏狱吗?” 蒋欢冷笑了一声道:“正是。陛下有旨,杨靖徇私舞弊,重罪轻判,着即拿入锦衣卫细细审问。” 杨靖跪下谢恩,口称:“杨靖接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刑部大堂之上众人一片哗然,纷纷起立,拥了过来,对蒋欢道:“蒋指挥,莫不是弄错了,杨尚书一贯清正廉洁,政声素著,怎会做此等事?” 蒋欢环顾众人道:“杨尚书身为二品大员,如若不是证据确凿,我怎敢造次啊。陛下有旨,令刑部右侍郎暴昭接替杨靖,代领刑部。” 暴昭率刑部众人也跪下接旨谢恩。 杨靖百感交集,愤慨万端,此刻他又不能说是奉了太孙之命修改判词,而当时若是他拒绝了太孙,又不知道面临何种惩罚,真是两难之局啊,也许这就是命吧。 杨靖临走之时,对蒋欢说:“蒋指挥,我与暴昭略做一下交待,便随你去。” 蒋欢点点头,心道:“在我眼皮底下,量你也耍不出什么花样。” 杨靖遂提笔在雪白宣纸上,唰唰唰写下几行字,交与暴昭,暴昭看后,掩面痛哭。 蒋欢劈手夺过那纸,仔细看那上面写了什么,原来竟是一首绝命词,其词云:“可惜跌破了照世界的轩辕镜,可惜颠折了无私曲的量天秤,可惜吹熄了一盏须弥有道灯,可惜陨碎了龙风冠中白玉簪。三时三刻休,前世前缘定。” 蒋欢大怒,将这张纸扔在地上,喝道:“都到了这一步了,还有心思舞文弄墨。” 杨靖仰天大笑,随后将这首词唱了出来,边唱边步出刑部大门,歌声凄厉,久久不歇。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六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7 张士行迈步走上锦衣卫大堂,感觉今日有种阴森恐怖的气氛。他向蒋欢见过礼后,小心翼翼的问道:“不知指挥今日招卑职前来有何示下?” 蒋欢面无表情,盯他半晌,忽然一拍桌案道:“张千户,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与逆贼勾结,来人,给我拿下。” 廊下冲出十数个校尉,一拥而上,将张士行死死按住,五花大绑起来。 蒋欢道:“张千户,你是如何受张温家请托,又是如何教刑部尚书杨靖修改判词,你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 张士行暗地心惊:“这厮是如何知晓此事的,难道是杨尚书那边东窗事发了?果真如此,我舍得这一身剐,也不能交待出义士张信与太孙来。” 于是他牙根一咬,道:“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干。那日我去会宁侯府逮捕张温,我敬他是条汉子,故此去刑部找到杨尚书,令他改判,杨尚书不肯,我便威胁要杀他全家,他才就范。这便是此事的前因后果,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蒋欢冷笑一声道:“张士行啊,张士行,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就算是大罗神仙进了我这锦衣卫,也要乖乖吐实。看在你我多年同僚的份上,我不为难你,先打二十棍棒,你想清楚了再说。” 说罢,他喝令道:“给我拉下去着实打。” 他一声令下,锦衣校尉立刻将张士行拉到堂下,扒开裤子,露出大腿臀部,举起大木杖,啪啪啪的击打起来。 那大木杖一般是由栗木制成,击人的一端被削成槌状,且包有铁皮,铁皮上还装有倒刺,一杖击下,行刑之人再顺势一扯,尖利的倒刺便会勾住受刑人身上的皮肉,连皮带肉撕下一块。如果行刑人不手下留情,只消打得二、三十下,受刑人的臀部大腿便会被打得稀烂,露出森森白骨,以至于落下终身残疾。 幸亏蒋欢对张士行有所顾忌,还想要他的口供,只说了着实打,若是说用心打,则张士行今日必死无疑。 饶是如此,张士行大腿臀部也是被打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也幸得他修习内家拳已久,皮肉虽烂,精神尚健,没有昏死过去。 蒋欢一挥手道:“给我拉下去,找人医治一下,明日再审,看你还嘴硬。” 锦衣校尉便将张士行拉下堂去,丢进牢中,还好有人忙前忙后,给他找人调治。张士行顿时觉得自己在锦衣卫这些年为人不错,结下了善缘。 二更时分,一灯如豆,张士行正趴在牢中草铺之上休养,大腿臀部虽然已经上了药,仍是钻心透骨的疼。他正想着明日蒋欢该如何折磨自己,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他能不能挺过这一关,恐怕是身不由己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牢门哗啦啦的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缓步入内,张士行转头看去,发现来者正是自己的师叔,锦衣卫指挥同知宋忠。 宋忠来到他的身边,俯下身去,查看伤势,见伤口包扎的尚好,自言自语道:“那帮小子办事还算得力。” 张士行这才恍然大悟,看来这帮人是得了宋忠嘱咐,才这么尽心照顾自己的,否则就算他死在牢中,也是无人理睬。人情泠暖,世态炎凉,一齐涌上心头,令他热泪盈眶。 宋忠笑道:“傻小子,哭什么,我不是来看你来了么?” 张士行顿感心中升起一股暖流,拉住宋忠的手,真诚说道:“师叔,多谢你能来看我。我怕明日熬不过刑,你就找人给我来个痛快吧。反正我在这世上也没什么亲人了。”说罢,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宋忠生气道:“胡说八道,我不是你的亲人吗。我自会搭救与你,你怕什么。” 随即他又低声呵斥道:“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些,一个小小的千户,仗着太孙宠你,竟然参与蓝党大案。如今却怕了?” 张士行委屈道:“人家求我,我也是一时激于义愤,就想帮个忙,救人一命,谁知却带累了杨尚书。” 宋忠气道:“你一个锦衣卫千户,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想救人。多少公侯大臣都陷入此案,哪个不比你强,你这是飞蛾扑火,自投罗网。好了,你把来龙去脉,细细说与我听,我才好救你性命。” 张士行就把张信如何求他,他又是如何去求太孙,太孙如何找了杨靖,细细说了一遍。至于太孙与杨靖是如何商量修改判词的,他却不知。 宋忠皱着眉头听完,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还得着落在太孙身上。” 张士行道:“太孙若是真心想救张温,也无须绕了那么大的一个圈子,让杨靖改判,他还会为我这个小小的千户出头吗?” 宋忠嘿嘿冷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打狗还须看主人。” 张士行听后,似懂非懂的望着宋忠,心道:“只要有师叔在,我便能得救。” 次日巳时,太孙朱允炆忽然驾临锦衣卫指挥使司,蒋欢赶紧率属下一众官员起身迎接,施礼已毕,朱允炆道:“蒋公经办蓝党一案,日夜操劳,实在辛苦,我今日特来犒劳。”说罢,命随行太监送上一盒精美糕点,蒋欢急忙跪接,受宠若惊道:“太孙过誉了,微臣所为乃份内之事,何劳太孙大驾亲临,微臣愧不敢当。” 朱允炆微微一笑道:“蒋公过谦了。听闻蓝党一案已抓捕两万余人,诏狱似乎关不下这许多人啊?” 蒋欢道:“太孙明鉴,诏狱中关押了九千余人,余者关在象房。” 朱允炆佯装吃惊道:“那不是人满为患了?听闻诏狱之中水火不入,疫疠之气充斥囹圄,犯人不待判决,已瘐死狱中?” 蒋欢脸上一红道:“刑部已经收到御批,不日狱中之人将被处决,待狱中一空,臣一定派人好生打扫,必使谋逆之人明正典刑。” 朱允炆道:“既已来之,蒋公不妨带我去看看。” 蒋欢微一犹豫道:“太孙贵体,岂能踏此贱地。臣恐污浊之气冲撞了太孙,万一皇上怪罪下来,微臣不好交代。” 朱允炆坚定道:“无妨,你头前带路。” 蒋欢暗想,这太孙一定要进诏狱,莫非是去探望张温,抑或他人,然皇上已御批这些人斩首或凌迟,即便他是太孙,也不能公然违抗皇命吧。 一念至此,蒋欢便站起身来,率锦衣卫一众属下,陪着朱允炆进入天牢。 诏狱位于锦衣卫指挥使司右后方,坐北朝南,黑漆大门上装饰有两个巨大的铜制狴犴门环,显得面目狰狞,一望之下,令人心生惧意。 蒋欢引众人步入院中,只见墙高八丈,四角有望楼,中间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边是一片片低矮的牢房,有一半建在地下,墙厚三尺,均为条石所筑,坚不可摧,上开小孔,仅为通气所用。牢门为精铁所铸,需半弯着腰才能进入。 蒋欢边走边介绍道:“太孙,这东西两边各有五处监区,东边唤做温、良、恭、俭、让,西北唤做忠、孝、礼、智、信,合计监房两百余见,可关犯人千余,现关了九千余人,确实是拥挤不堪。待这批犯人处决以后,微臣定会大力整顿。” 朱允炆边走边看,似乎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那会宁侯张温关在何处?” 蒋欢心中一凛,暗道:“果然是冲着张温而来,我倒要看看太孙是如何出手搭救此人?” 蒋欢指着甬道尽头的一个石门道:“张温那厮属蓝党要犯,被关押在虎头牢内。” 朱允炆道:“过去看看。” 蒋欢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带着众人来到这虎头牢前。这间牢房是间全地下牢房,其筑造方法是先掘地数丈,挖出监舍,再四壁砌砖,巨石盖顶,只是在入口处树立一个三角状的石门,以便出入,如猛虎蹲踞,故得名虎头牢。犯人被关进此牢,饶你是大罗神仙,也插翅难逃。 朱允炆来到门前,对蒋欢道:“打开,我要进去瞧瞧。” 蒋欢有些为难道:“太孙,牢里都是一些谋逆重犯,且空气污浊,疫疠横行,太孙贵体,若有损伤,我如何担待?” 朱允炆微微一笑道:“无妨,宋指挥亦与我们一道进去。” 锦衣卫指挥同知宋忠立即拱手施礼道:“” 蒋欢见宋忠答应下来,也不得不拱手道:“微臣遵命。”遂命狱吏将门打开。他头前带路,走下石阶,朱允炆跟在身后,宋忠殿后,他从狱吏手中夺过钥匙,吩咐道:“你等在此守候,无令不得入内。”众人只好在门口恭候。 他们一行三人走下地牢,地下果然昏暗潮湿,空气污浊,恶臭难闻,每行几步铁栅栏上便点着一盏油灯,睁眼细瞧,只见通道两旁是一间间监舍,用粗铁栅栏相隔,里面的犯人或坐或卧,都披散头发,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呻吟号哭之声不绝于耳,整个地牢显得阴森恐怖,直如人间地狱。 牢里犯人看到有人进来,都冲到栅栏跟前,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些什么,即使带着手铐脚镣。有人认得来人是蒋欢,便大声咒骂起来:“你个挨千刀的直娘贼,如此歹毒,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有人也认出了朱允炆,急忙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道:“太孙,我实在冤枉啊,救我一命啊。” 蒋欢一边躲开栅栏中伸出来的手,一边斥责道:“休得无礼,要怪就怪你们自己,图谋不轨,结党营私,我乃是奉旨办差,为国除奸。过得几日,你们便要身登极乐了,不用受这无穷无尽的苦楚,你们还要感谢我蒋欢大发慈悲呢。” 朱允炆边走边问道:“会宁侯何在?” 只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道:“老臣在。” 只见一个监舍中,一个老人跪下叩头,头发半白,披散在脑后,身上血迹斑斑。 朱允炆急忙走过去,那牢舍中十余人见到太孙来到,便纷纷跪倒,口称参见太孙。 朱允炆含泪道:“诸卿平身。” 张温闻言,抓住铁栏杆,慢慢站起。前刑部尚书杨靖却跪地不起,大哭道:“太孙,我冤枉啊。” 朱允炆一揖到地,道:“是我负了杨卿,有什么话,你和蒋指挥说个清楚。” 蒋欢在旁一听,吓了一跳道:“和我有什么关系,杨靖你胆敢私自修改判词,触犯国法,你是罪有应得。” 杨靖气得站起,大骂道:“奸贼!我恨不得生啖尔肉,活饮尔血。” 朱允炆突然喝道:“拿下。” 这一声拿下如同惊雷,在蒋欢耳边炸响,吓得他全身发抖,扭头就跑。那日就是在东华殿,朱允炆叫了一声拿下,詹徽就身死当场,他是亲眼所见,看来今日又要轮到他了,焉能不跑。 说时迟,那时快,在他身后的宋忠突然出手,一把就抓住了他的后颈大椎穴,令他全身酸麻,动弹不得,再听得喀剌两下,又将他两臂扭断,蒋欢疼得大叫:“快来人啊,救命啊。” 宋忠立刻伸出大拇指,点中他后颈哑穴,蒋欢随即委顿在地,发不出声来。 宋忠将张温这间牢舍打开,将蒋欢丢了进去。里面的犯人立刻冲上前去,对他又撕又打,不一会儿,眼见得那蒋欢便没了气息。 宋忠将牢门锁上,朱允炆对着牢门又深施一礼道:“允炆无能,让诸位受苦了,我会尽力向皇爷爷陈说,辨明冤情。” 说罢,他便和宋忠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地牢。 张温等人在牢中跪下,泪流满面道:“多谢太孙。” 在门口等候的锦衣卫一干人众见二人出来,却不见蒋欢,惊诧问道:“宋指挥,蒋指挥为何没有出来?” 宋忠道:“蒋指挥还在里面审讯犯人,你们在此恭候,不许打扰。过得一个时辰之后,他若还不出现,你们再进去查看。” 说完,将钥匙交还给狱吏。 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又不敢抗命,只得乖乖在外等候。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六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8 乾清宫内,朱元璋看着自己的孙子朱允炆,又好气又好笑,他佯装发怒,一拍桌案道:“太孙,你如今长本事了,一声拿下,便杀了朕的两位大臣。” 朱允炆急忙跪倒叩头道:“皇爷爷明鉴。自蓝党狱兴,如今已抓捕了两万余人,牵连公侯数十家,搞得朝堂之上人心惶惶,天怒人怨,始作俑者为詹徽,推波助澜者为蒋欢,孙儿这么做是为国除害。” 朱元璋哼了一声道:“你懂得什么是为君之道吗?” 朱允炆眼睛眨了眨,欲言又止,他怕再次触怒朱元璋,便恭敬道:“请皇爷爷赐教。” 朱元璋道:“为君之道,首要在于慑服群臣。若要慑服群臣,必有鹰犬之臣相助,扑击啮咬,如臂使指,使众人恐怖,不生邪念,社稷方安。詹徽、蒋欢二人便是鹰犬之臣,你杀了此二人,便是自断臂膀,如何能统御群下。” 朱允炆不服气道:“孙儿以为自古明君以德治天下,广施仁义,天下乃安。” 朱元璋气得直跺脚道:“你懂个屁。自古治天下王霸道杂用,奈何纯用仁义乎?腐儒不识时务,好是古非今,日后乱我家者方孝儒也。” 朱允炆一听,以为朱元璋又动了杀方孝孺的念头,连连叩头道:“方先生一片忠心,皇爷爷万万不可杀他。” 朱元璋一听,反倒笑了,道:“你快起来吧,朕不是弑杀之人。何人该杀,何人该留,朕心里清楚。” 朱允炆站起身来,小心翼翼问道:“那会宁侯张温只是器用逾制,罪不致死,可否免他一死。” 朱元璋冷冷道:“不可,朕的批红盖印已下刑部,就不能轻易更改,否则日后圣旨便为人所轻。若是赦免了他,那其他罪轻之人是否都须赦免,那朝廷的颜面何在?法理何在?朕的苦心难道你时至今日还不明白吗?” 朱允炆还不死心道:“那刑部尚书杨靖是奉了孙儿之命才改判词的,是否可以将他赦免?” 朱元璋道:“朕早就知道是你暗地里搞得鬼。一国储君做事要堂堂正正,你若想救张温,大可与朕据理力争。这点你爹就比你强,他为了救他的老师宋濂,以死相逼,朕最后也不得不让步,赦免了宋濂。你要知道,国家法度,不可以私相授受,杨靖今日为你私改判词,明日便可为了他人再谋私利。其心不正,必诛之,亦为掌刑法者戒。” 朱允炆叹了口气道:“皇爷爷杀了这许多武将,日后若有用武之时,当以何人为将?” 朱元璋道:“你放心好了,朕自有分寸,不会将所有武将杀光的,颖国公傅友德,长兴侯耿炳文还在,一个擅攻,一个擅守。若天下有事,可令他二人为将。” 朱允炆拱手称谢道:“皇爷爷思虑周详,孙儿受教了。” 朱元璋点点头道:“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近日朝堂之上的确是人心不稳,朕即刻下旨,除已案决外,一律不再追究胡蓝党案。冬宴之时再请诸位功臣叙旧,安抚人心。” 朱允炆举手扶额道:“果真如此,那天下幸甚。” 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冬至日。古人有冬至大过年的说法,从民间到宫廷都会在这一天举行宴会,俗称冬宴。 朝廷在奉天殿内大摆筵席,宴请文官武将,功臣勋贵,包括致仕官员,一共两千五百多人,共聚一堂,欢庆冬节。 殿内正中是御座,设酒亭于御座西南,膳亭于东南。文武百官四品以上者设座次于殿內,东西相向。皇太孙朱允炆之座次位于东首。酒尊食桌设于殿外,五品以下官员设座于殿外两廊之下。 丝竹管乐设在殿內,黄钟大吕设于殿外。 红日当头,暖意洋洋,典仪官前往谨身殿恭迎朱元璋升座。朱元璋身着常服,缓步出殿,走了数十步,堪堪走到奉天殿前,忽然觉得眼前寒光一闪,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本能的停下脚步,向闪光处看去,原来是一名锦衣卫千户的剑鞘破损,露出了剑身,在阳光映照之下,发出了一缕寒光,正好照射到了朱元璋的眼中。 虽然是虚惊一场,但在御前露刃,实属大不敬,朱元璋仔细看了看那名千户,原来竟然是颖国公傅友德的三子傅让。那傅让正昂首挺胸,立于殿外,目不斜视,浑然不觉自己剑鞘破损一事。朱元璋心中老大不快,但在此时此刻,不宜加以斥责处罚,他便忍住没有发作,迈步进入奉天殿。 典仪官引文武百官四品以上者进入殿内,五品以下站立殿外, 列班北向。典仪官高唱:“鞠躬,四拜。”大殿内外鼓乐齐鸣,众人行四叩首礼,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然后众人归座,面前桌案之上摆着果子五色,按酒五般。 教坊司色长(管理乐工的官员)跪下请奏第一首曲子喜千春,朱元璋点头应允。 典仪官高唱:“乐作。”随着喜千春之乐响起,执事太监给众位大臣斟满第一爵酒。典仪官命各官跪下,色长跪唱:“进酒。”众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音乐声止,典仪官高唱:“俯伏、兴。”众官依言拜伏,起立,就座。 色长跪请演奏第二首曲子永南山。音乐响起,各官起立,太监给斟酒完毕,然后坐下,开启第二轮进酒。色长跪唱进酒,众官饮毕,音乐停止。执事太监开始上汤,殿内鼓乐齐鸣,殿外黄钟大吕响彻屋宇。各官起立,执事太监给一众文武大臣奉上肉汤,色长跪唱进汤,音乐声起,众官将汤饮毕,音乐声止。 如此反复七轮,色长跪下请奏第七首曲子泰道开,进酒进汤如前仪,礼毕。执事太监上前收走酒爵,此后便不再饮酒,开始上汤及大菜。无非是凤鸭一只,棒子骨二块,羊背皮一个,菜蔬四色等。 伴随着音乐声起,文武官员不能失仪,尽管要细嚼慢咽,也要尽快吃完自家面前的御膳。 行伍之人,吃饭甚快,朱元璋进膳后,环顾四周,突然发现在武官班首的颖国公傅友德桌案之上,有一份菜蔬动也没动,这又是一件大不敬之举,联想到傅友德的儿子傅让在御前露刃,两事相加,令他觉得傅家父子根本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那在他百年之后,仁柔的孙儿朱允炆又如何能驾驭的了这帮骄兵悍将,一念至此,他胸中怒火陡升。对着傅友德厉声喝问道:“颖国公,朕的御膳不好吃吗?” 傅友德闻声大惊,急忙跪下叩头道:“微臣不敢,只是有些肠胃不适。” 朱元璋怒道:“朕看你就是居功自傲,目无君上,连带你家三子傅让也敢对朕不敬。” 傅友德吓得连连叩头道:“犬子无知,微臣日后定会好好管教与他。” 朱元璋以为傅友德故作姿态,愈加愤怒道:“傅友德,你管教的好儿子,竟敢在御前露刃,朕看他是要刺王杀驾,你即刻取他的人头前来。” 傅友德闻言,愣在当场,他抬头看了下朱元璋,只见他脸色铁青,双眼似要冒出火来,知他动了真气,再环顾殿中大臣,众位大臣因蓝玉案都吓破了胆,一个个低下头去,无人敢言,傅友德长出一口气,叩头谢恩,口称遵旨,站起身来,决绝而去。 皇太孙朱允炆见他气冲冲离去,急忙给朱元璋跪下叩头,为傅友德求情。 朱元璋哼了一声道:“傅友德向来居功自傲,朕今日就是要杀杀他的威风,只要他携子前来,向朕求情,朕自会饶他一命。” 过了半晌,傅友德大踏步走进殿来,右手持着那把剑鞘破损的宝剑,左手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来至朱元璋面前,将人头往地下一扔,气鼓鼓道:“陛下,微臣已斩孽畜,前来复命,恭请示下。”说罢,双手捧起那把剑鞘破损、露出带血锋刃的宝剑。 殿上众人探头一看,那颗人头竟然真的是傅友德的儿子傅让的,这不免引起了众人的一阵喧哗,有的人唏嘘不已,有的人掩面而泣。 傅友德的负气之举,令朱元璋在一众朝臣面前尴尬不已,他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凛凛之威如同天神般的老将,万般滋味涌上心头,以前那种君臣相得的局面再也不复存在了,面前的这个老人是刺入他和他的子孙的心口的一根巨大的刺,他必须要将它拔除。 朱元璋拼杀了大半辈子,趟过了尸山血海,可不会被这种小场面吓住,他眯起了眼睛,冷冷道:“傅友德啊,傅友德,你竟如此残忍,杀了自己的儿子?” 傅友德也冷笑道:“你不是早就想要我们这帮老臣的人头吗?蓝玉被你杀了,叶升被你杀了,王弼被你杀了,两万多功臣宿将都被你杀了,还差我一个吗?” 朱元璋拍案而起道:“朕看是你们图谋不轨,想要朕的首级。王弼临死之前,曾到你府上拜望,说什么皇上春秋已高,我辈旦夕屠尽,当合纵连横,早做打算。” 傅友德闻言,仰天大笑道:“锦衣卫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你若是想为你那柔弱的孙儿拔刺,你尽管开口,我傅友德的这条命今日便给了你,也不枉我们君臣一场。”说罢,傅友德拔出剑来,自刎当场,血溅龙袍。 尽管朱元璋杀人如麻,也被这父子相残的一幕惊呆,他半晌无语,随即又暴怒不已,傅友德这是以死抗争,令他在一众朝臣面前颜面尽失,他指着傅友德的尸身,大喝道:“来人呐,将傅友德全家问斩,一个不留。” 朱允炆急忙跪下苦劝道:“皇爷爷,你曾说过:‘论将之功,傅友德为第一。’念他为开国老臣,立有微功,就饶恕了他的一家老小吧。况此番为冬至大宴,杀人不祥。” 朱元璋这才按捺下胸中怒火,传令傅家男女老少全部发配云南,有生之年不得返回京师。 至此,这场大明朝的血色冬宴才落下帷幕。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六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9 朱元璋自这场冬宴之后,便一病不起,一个功勋卓著的老将在自己的面前杀死亲生儿子,然后自尽,这种惨状,任谁都受不了,毕竟自身也仅仅是一个垂垂老翁的血肉之躯,不是铁打心肠。他躺在病榻之上反复思量,自己杀了那么多的功臣宿将,是不是真的有些过火。他百年之后,偌大的帝国交给一个柔弱的皇孙,面对那么多的内忧外患,他能否牢牢掌控。朝中武将被清洗一空,秦、晋、燕三大塞王能否对自己的侄子俯首帖耳,又有谁能来制衡他们,这些都是令人头疼的大问题。琐碎朝政就交给皇太孙去历练一番吧,他要在自己离开人世之前,把这些棘手的问题,一一解决,才对得起他那早逝的太子朱标,这个耗尽了自己二十多年心血的孩子,真是天意弄人啊。 朱元璋卧病在床,朝政由皇太孙朱允炆暂时代理,他不能在奉天殿内听政,只能暂时在奉天门右边东角门内暂时处理政务。 这一日,各部堂官汇报已毕,朱允炆说声散朝,待众人离去,独留下兵部尚书齐泰,自己的老师翰林学士方孝孺,太常寺卿黄子澄三人,问道:“我初掌国政,天下大事,千头万绪,当从何入手?” 方孝儒面有忧色道:“经此胡蓝大案,朝中文武大员,功臣宿将为之一空,臣恐朝廷会形成外重内轻之势,不可不防啊。” 兵部尚书齐泰脸型方正,显得十分刚毅,点点头,道:“秦、晋、燕三大塞王,拥兵数十万,朝廷能战之人只余长兴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二人,然他二人已年逾六旬,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故此朝廷急须削夺诸王兵权,以达到强干弱枝之态,否则尾大不掉,国家危矣。” 朱允炆闻听此言,深以为然,急忙问道:“诸卿言之有理,然诸王位属尊贵,又各拥重兵,若骤然削藩,恐天下大乱,何以制也?” 太常寺卿黄子澄有些书生意气,不待方、齐二人回答,立刻朗声道:“此亦不难处置。” 朱允炆哦了一声,大感兴趣道:“请黄先生试言之。” 黄子澄侃侃而谈道:“诸王虽有护卫之兵,不过数千之众,仅能自守。而朝廷卫所,犬牙交错,密布险要。一旦有事,朝廷调集大兵,选贤任能,以一国临一隅,谁能当之?汉时七国非谓不强,终至灭亡。大小强弱之势不同,而顺逆之理异也。故请太孙且放宽心,诸王若有异动,必败无疑。” 朱允炆听了他这番话,脸色终于由阴转晴。 转过年来,天气渐暖,春光明媚,立春这一日便是那宁王朱权之国就藩的日子。这位宁王朱权是朱元璋的第十七子,生得是龙眉凤目,皓齿朱唇,颌下微须,相貌俊秀,时年十七岁,在一众皇子中深得朱元璋宠爱。 然开国以来,朱元璋定下祖制,皇嫡子正储位。余子封王爵,在其十五岁时大婚,出宫暂居京师府邸。至其成人,才去封国就藩。为避免形成强枝弱干,尾大不掉之势,藩王财赋之地不封,畿辅之地不封。 这一日,朱元璋强撑病体,亲临奉天门,早朝完毕,文武百官在御道两旁稍退侍立。 宁王身着冕服,由內侍二人引导从左顺门进,从东第二桥登上奉天门,走到朱元璋面前,行五拜礼。然后又走到皇太孙朱允炆座前,行四拜礼。礼毕,宁王起身,朝西而坐,朱允炆走到近前,四拜,行家人礼。 朱元璋命赐酒,宁王朱权接过御酒,一饮而尽,再次跪倒叩头谢恩,一想到此去那塞外苦寒之地,戍关守边,这辈子都不能够再回到这江南温柔之乡了,而比自己还大一岁的侄儿却高高在上,安居京城,朱权便悲从中来,泪如泉涌,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看到宁王朱权哭得如同泪人一般,朱元璋内心也不禁柔软起来,如同寻常百姓家一样,谁不疼爱老儿子呢。但是为了国家安定,长治久安,他必须要狠下心来,宁王朱权是他幼子中最钟爱的一个,他必须要有所奉献,有所牺牲。 朱元璋走下御座,将朱权轻轻扶起,满脸爱惜道:“权儿,都已成人了,还哭什么,舍不得走?朕象你这般年纪早就离家出走,游历四方了。” 朱权拭了拭眼泪道:“父皇,我不是舍不得走,我是担心父皇的身体。” 朱元璋笑了笑道:“自古人生谁无死,会当击水三百年。只要你们子孙争气,把大明朝守得住,管得好,朕已是年近古稀,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即使此刻便走,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他这一番话,说得朱权和朱允炆都更加伤感,朱允炆上前一步道:“皇爷爷,你定会长命百岁的,大明朝不能没有你。” 朱元璋将朱权和朱允炆的手拉在一起道:“你们二人自幼一起长大,名为叔侄,实为兄弟,日后要相互扶持,国家才能长治久安。” 朱权、朱允炆二人一齐跪下叩头道:“谨遵父皇(皇爷爷)教诲。” 朱元璋将二人扶起,对朱权道:“权儿,时辰不早了,你这便去吧。” 朱权擦干眼泪,转身离去,朱元璋将他送至奉天门东边台阶之处,朱权又跪下叩头拜别,朱元璋点了点头,朱权迈步走下城门,朱元璋站在城门之上,看着朱权的背影慢慢走出了午门,朱权在午门外再次叩头拜别,朱元璋朝他挥了挥手,眼眶渐渐湿润,午门朱漆大门缓缓闭上,父子二人就此一别,天涯永隔,再无相见之日。 文武百官将宁王朱权送至金川门外的龙江关码头,朱权登船北上,浩荡江风迎面吹来,去国怀乡之感油然而生,望着这一幕幕熟悉的山川景物,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不禁令朱权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送走了宁王朱权之后,朱元璋转头问朱允炆道:“太孙,你可知朕为何要将宁王封在大宁都司?” 朱允炆眨了眨眼睛,道:“孙儿也正为此事困惑,按理论十七叔深受皇爷爷宠爱,本应封在内地,不应去那塞外苦寒之地,受此风刀霜剑之苦,为此孙儿百思不得其解。” 朱元璋哼了一声道:“身为皇家子孙,不仅仅要享国家之福,更应受国家之苦。经此胡蓝党案,朝中功臣宿将被屠戮殆尽,内忧已无,然诸王统兵在外,已成外重内轻,尾大不掉之势,尤其是秦、晋、燕三大塞王,统兵十数万,如有异心,朝廷难以制衡。朕本留傅友德、耿炳文二将为你辅弼,傅友德擅攻,耿炳文擅守,有此二人,天下可安。孰料傅友德这厮不识抬举,竟敢在御前自刎,害得朕大病一场,也坏了朕的百年大计。故此朕不得已才封权儿为宁王,驻守大宁。大宁都司带甲八万,革车六千,尤其是辖下的朵颜三卫,一色蒙古骑兵,骁勇异常,为天下之冠。你十七叔与你又情同手足,如天下有变,你命他带兵入关勤王,天下可定。” 朱允炆恍然大悟,对朱元璋跪下叩头道:“孙儿叩谢皇爷爷圣恩。”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六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10 然而天不遂人愿,打击接踵而来,先是秦王朱樉在洪武二十八年(公元1395年)三月二十日薨于西征途中,年仅四十。据传是被人下毒害死。原因是朱樉借西征之名,在民间搜罗了一百五十余名美貌女子入营,供他淫乐,并将数人折磨致死。其中一名女子怀恨在心,乘其不备,在饮食中下毒,将秦王毒死。 为此朱元璋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对秦王的谥号特下旨说明道:“朕自即位以来,裂土分茅,封建诸子。尔以年长者,首封于秦,期在永保禄位,藩屏帝室。夫何不良于德,竟殒厥身。呜呼!哀痛者,父子之情;追谥者,天下之公义。义之所在,朕何敢私?兹特谥尔曰:‘愍’。” 真是不给秦王留一丝面子,也表明了朱元璋对这个老二又爱又恨的矛盾心情。 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秦王朱樉死后,没过三年,晋王朱?也于洪武三十一年(公元1398年)三月在北征蒙古后,返回太原病逝,也是年仅四十。晋王朱?美目修髯,顾盼有威,智计多变,虽然有些傲娇任性,却深得朱元璋喜爱。 联想到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三个年长皇子都没活过四十岁,朱元璋已经顾不上这接二连三的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了,他认为自己遭到了天谴,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杀戮太重,而报应到了子孙身上?下一个倒下的又会是谁呢,是燕王朱棣,还是太孙朱允炆?一想到此处,朱元璋不寒而栗,他急命内官监大太监王德盛前往鸡鸣寺,命方丈德玄法师做一场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来超度亡魂。 五十日后,德玄法师来到乾清宫回拜谢恩,他走进殿中,并不跪下,只是双手合什,口诵佛号道:“阿弥陀佛,陛下宅心仁厚,做了这一场水陆大会,超度亡魂,真乃功德无量啊。” 朱元璋有些身体虚弱,斜倚在病榻之上,对德玄法师回礼道:“大师辛苦了,做了这场水陆大会,朕心安了许多。盖因朕一生杀戮太重,上天降下灾祸,朕已是七十老翁,时日无多,自不惧他,然若应在儿孙身上,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德玄法师道:“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老衲以为陛下便是现世佛,佛祖定会保佑陛下消灾减祸的。且陛下为古往今来第一奇男子,那秦皇汉高,尚不能比肩。万民称颂,亘古未有。” 朱元璋笑了,道:“你这个老和尚,倒是生了一张巧嘴,惯是哄人开心。” 德玄法师微一颔首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朱元璋一指旁边侍立的朱允炆道:“这是太孙朱允炆。” 德玄法师又是双手合什,见礼道:“阿弥陀佛,老衲见过太孙。” 朱允炆还礼道:“见过大和尚。” 德玄法师将朱允炆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见他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派富贵气象,只是头颅长得偏向左边,盖因小时候睡觉喜欢右侧卧睡。 朱元璋对朱允炆道:“太孙,你暂且退下,朕与老和尚说会儿话。” 朱允炆道声遵命,便退了下去。大殿之上,只剩下朱元璋和德玄法师二人。 朱元璋对德玄法师道:“听闻老和尚擅于相面,今日见过太孙,你看他寿数几何?” 德玄法师微微一笑道:“那都是坊间传闻,不值一提。然老衲观太孙不是个夭寿之相,至少坐四望五。” 朱元璋苦笑道:“至少比他的几位叔叔们好些,在帝王中也不算短命了。” 朱元璋又问:“然国运如何?” 德玄法师正色道:“国运昌隆。” 朱元璋欣慰的点头道:“那就好。” 德玄法师又跟了一句道:“太孙与佛有缘。” 朱元璋不解道:“与佛有缘,这是何意?难道如梁武帝舍身出家?” 德玄法师摇摇头道:“说不准。太孙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本来面相是极好的,应有个圆满之局,然头颅偏左,俗称半边月,阴晴不定,难以预料。” 朱元璋倒抽了一口凉气,道:“那大师这如何化解?” 德玄抬头思索半晌,道:“天道莫测,事在人为。一切都是未了之局,老衲会送几套僧衣入宫,太孙时不时沐浴斋戒,身着僧衣,口诵佛号,或可免灾。” 朱元璋道:“好,你即刻去办。” 又熬了几个月,朱元璋终于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急招驸马梅殷入宫。 驸马梅殷为宁国公主朱五秀之婿,宁国公主名义上也是马皇后所生,排在朱棣之后,与诸位哥哥关系融洽。驸马梅殷是开国功臣汝南侯梅思祖之侄,为人恭谨敦厚,腹有谋略,弓马便给,遂被选为驸马,在十六位驸马中,朱元璋尤爱梅殷,在梅殷任职山东学政之时,曾称赞他精通经史,堪为儒宗。梅家也以此为荣。 梅殷入得宫来,参见朱元璋,行五叩首礼罢,站起身来。只见他身长六尺,面如冠玉,三绺长髯,循循有古君子之风。朱元璋躺在病榻之上,唤他走到床前,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拉住他,发出微弱的声音道:“你为人老成忠信,可托幼主。” 梅殷俯下身去,安慰道:“陛下当安心养病,无须多虑。太孙已然成人,治国理政,自有主张。若有驱驰,臣自当效命。” 朱元璋使劲摇摇头道:“你不懂,你不懂。燕王可虑,燕王可虑。” 梅殷愣了一下道:“陛下,臣确实不明白,燕王有何可虑?” 朱元璋长叹一声,道:“傅友德不该死啊,朕当日只是吓他一下,谁知他气性那么大,当场就拔剑自刎了。他一死啊,朝中无人领兵。秦、晋二王又早逝,燕王野心勃勃,今后无人能压得住他了。” 梅殷安慰道:“燕王英武神勇,数次北征,皆获大功,然他忠心耿耿,为国屏藩,陛下多虑了。” 朱元璋使劲拉着梅殷的手道:“万一天下有变,你一定要相助太孙啊。” 梅殷点点头道:“那是自然,臣定效死力。” 朱元璋遂命人拿出一道密旨,道:“你拿回去仔细看。”说罢,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 驸马梅殷只好退出,回到府中,叫来宁国公主,二人在密室之中,拆开那封密旨,一同观看,只见那圣旨上写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天下都司、卫所知晓,宗室之中敢有违大宗者,命驸马梅殷率兵讨之。钦此。’” 梅殷看后,倒抽一口凉气,对宁国公主道:“我是外戚,又不是宗正,陛下如何给我颁下这道圣旨?” 宁国公主娥眉紧蹙,问道:“陛下在颁旨之前,和你说了什么?” 梅殷想了想,说道:“陛下先是说了你为人老成忠信,可托幼主。后又说了燕王可虑。” 宁国公主点点头道:“这便是了。我那三位哥哥,英年早逝,如今在诸王之中燕王最长,且兵强马壮,父皇恐他百年之后,太孙制他不住,你是他姑父,故特命你在暗中助他一臂之力。” 梅殷摇摇头道:“我虽擅使弓马,却一次也未上过战场,恐怕连那纸上谈兵的赵括也不如,如何是久经沙场的燕王对手?况骨肉相争,宜和不宜斗,我又如何相助呢?” 宁国公主一拍大腿道:“夫君,你这句话说得对,骨肉相争,宜和不宜斗,我们只能从中说和,不偏不倚,两不相帮。否则卷入其中,必死无葬身之地。” 梅殷一抖那圣旨道:“这又如何处置?” 宁国公主道:“那只好见机行事了。” 大明洪武三十一年(公元1398年)闰五月初十日,一代雄主朱元璋驾崩于紫禁城西宫之内,享年七十一岁。临终之时,颁下遗诏: “朕膺天命三十有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奈起自寒微,无古人之博知,好善恶恶,不及远矣。今得万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政,以安吾民。丧祭仪物,毋用金玉。孝陵山川因其故,毋改作。天下臣民,哭临三日,皆释服,毋妨嫁娶。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诸不在令中者,推此令从事。” 由此遗诏可见,朱元璋真是一片拳拳爱民之心,无愧为草根皇帝,起自寒微,深知民间疾苦。 明太祖朱元璋起自布衣,提三尺剑,乘时而起,豪杰影从,驱除暴元,戡乱摧强,历十五年而成帝业,奄有天下。自汉高祖以后历朝所未有,实中华之一大英雄。而他惩元弊政,严刑峻法,澄清吏治,人民安乐。又置卫屯田,养兵百万,不费民间一粟,实为古代兵制一大创举。但他为了一家天下,屠戮功臣,株连太广,为后面的叔侄相争、靖难之役埋下了祸根。 在朱元璋驾崩后六日,朱允炆登上了皇位,大赦天下,并改元建文,将朱元璋葬于孝陵,谥曰高皇帝,庙号太祖。这下朱元璋、马皇后、朱标一家三口终于在九泉团圆了。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七章 相煎何太急1 炎炎夏日,酷热难行,燕王朱棣骑在马上,虽有凉风掠过,依然是汗透重衣。他扭头对两个儿子,朱高炽、朱高煦道:“吩咐下去,快马加鞭,今日赶到淮安府,我们坐船去京师,便会凉快许多,不必受这暑气折磨。” 朱高煦传令下去,一行人马便在官道上风驰电掣奔跑起来,白盔白甲,白马白旗,活似地狱中窜出来的白无常,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急忙躲避。 朱棣此行,是前往京师奔丧的,随行军马为自己麾下北平都指挥使司燕山左护卫三千人精骑,虽说上次进京,父皇已将他继位的美梦打碎,但这次父皇驾崩,又让他那颗不安分的心,开始蠢蠢欲动了。秦、晋二王相继离世,如今他便是诸藩之长,掌握九边雄兵,又贵为皇叔,当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尽管在十几天前,他已收到遗诏,藩王不许进京,只能在封国哭临,但是老子死了,却不让儿子奔丧,天下哪有这种道理?他要在御前和自己的那个侄皇帝好好辩论一番,顺便让他瞧瞧自己手下的百战精兵,当然,如果能乘机搞出些名堂,也无不可,到时候再见机行事罢了。 道衍和尚劝他忍耐一时,当此主少国疑之时,不应异动,否则遭到朝廷疑忌,就得不偿失了。但朱棣实在咽不下心中的这股恶气,无论是治国理政,还是上马征伐,在太祖子孙之中他都堪称翘楚,这让他如何甘心区服在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之下,况且他的出身也不是那么高贵,都是庶出,凭什么一个毛头小伙便骑在他的头上。 大队人马正在行进之间,朱棣突然听得前头一阵马蹄声响,只见官道之上尘头大起,一队人马飞驰而来,拦住去路,为首一人,剑眉虎目,相貌堂堂,胯下青鬃马,身着大红蟒衣飞鱼服,头戴乌纱,腰系鸾带,身佩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张士行。他身后跟的是头戴凤翅盔,身穿蓝色棉甲的百余名锦衣卫骑兵。 原锦衣卫指挥使蒋欢被杀后,宋忠便以同知身份,接管了锦衣卫的一应大小事务。张士行参与谋反一事,便因查无实据,就被放回了家,宋忠找了太医给他好生调养,张士行在家调养了半年之后,才康复如初。 宋忠令他随身办事,待得太祖高皇帝驾崩,新君即位。宋忠禀明建文帝,说明原委,朱允炆便将他官复原职。未几,宋忠正式升任锦衣卫指挥使,张士行也跟着升为了锦衣卫指挥佥事,正四品,也算是朝廷的高级官员了,上朝奏对,不用站在殿外了。 听闻燕王朱棣带兵入京祭陵,宋忠急命他率队前来阻截,想必四品大员,燕王总要给些面子,加之张士行弓马娴熟,精于骑射,是最佳人选。 张士行在马上对着朱棣一拱手道:“卑职锦衣卫指挥佥事张士行恭迎燕王殿下。” 朱棣点点头,斜着眼道:“一介小小的四品锦衣卫指挥佥事就获赐飞鱼服,看来新君即位,朝纲紊乱,真该好好整顿一番了。” 张士行没有理会朱棣的冷嘲热讽,正色道:“燕王殿下,太祖高皇帝遗诏诸王哭临国中,毋至京师。燕王如何不遵遗诏,带这许多兵马前来?故此陛下特命卑职前来拦阻,望殿下即刻回军。” 朱高煦催马上前,一扬手中的马鞭,朝张士行劈面打来,口中叫道:“你算个什么腌臜东西,敢挡我父王的驾?” 张士行微一偏头,躲过这一鞭,伸手抓住鞭梢,朱高煦使劲一夺,张士行身子微微一晃,并未让他夺走鞭子。 十年之前,二人曾在东华殿有过一番打斗,此刻二人都已长大成人,形貌与少时大为不同,朱高煦长着牛大的眼睛,拉拉杂杂的连鬓胡须,相貌粗豪,混不似一个郡王,倒象是一名上阵杀敌的大将。 朱高煦并未认出眼前这位英挺的四品锦衣卫指挥佥事就是少时与他打架的锦衣校尉张士行,只是暗暗心惊,他随道衍师父修习少林武功十余年,外家功夫已有大成,寻常的王府护卫十个八个都已不是他的对手,而他一贯认为锦衣卫都是些花拳绣腿,充充仪仗,壮壮声威之徒,根本没把张士行放在眼中,孰料对方的功夫之深,似乎更在自己之上。 朱高煦一松手,扔掉鞭子,刷得一声,抽出马刀,作势便要朝张士行劈了下去。 燕王朱棣一声断喝道:“高煦,休得无礼。” 朱高煦手腕一抖,在张士行头上挽了个刀花,收刀回鞘。 一旁的燕王世子朱高炽仍然是那么肥胖,脸圆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刚才的一阵疾驰,令他有些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他缓了口气,对张士行道:“虽有遗诏,怕不是用事者矫诏。太祖高皇帝以孝治天下,故其陵寝被命名为孝陵。寻常百姓父死,子虽在千里之外,必归家奔丧,而如今高皇帝薨而燕王却不能祭陵,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朱高煦抬手一指张士行道:“是啊,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张士行无言相对,只好抱拳拱手道:“燕王殿下,卑职只是奉命行事,万望海涵,如果燕王殿下硬要闯过,那卑职只好陪上这条命了。” 说罢,他一挥手,手下校尉立刻排成两行,抽刀在手,拦住去路。 朱棣看了看他们的阵型,不禁莞尔一笑道:“一看你们这些人都没上过战场,我身后的百战精兵,只消得一个冲锋,便会将你们这些人碾为齑粉。” 张士行一昂头,眼中露出凛凛不可侵犯之威,道:“殿下若是杀了卑职,自有国法公论。” 朱棣一招手,身后一员老将纵马上前,只见那人面色黝黑,胡须花白,身形高大,顶盔掼甲,如同铁塔一般,威风凛凛。此人来至朱棣马前,一拱手道:“燕王殿下,有何吩咐?” 朱棣压低声音道:“休要伤他们性命,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锦衣卫一个小小的教训便可。” 那员老将应声道:“得令。”随即向后一扬手,他身后一队骑兵便抽刀在手,一字排开,小步缓行。那老将把手掌放平,猛得向下一挥。 那队骑兵猛得加快速度,举刀向张士行队伍冲来。张士行见对面刀光闪闪,寒气逼人,来不及细想,急忙也抽出宝刀,大喊一声:“杀。”催马迎上前去。 燕军一骑迎面冲来,刀光一闪,拦腰就是一刀,张士行没有经过马战,不知如何应对,幸亏他自幼生长草原,精于骑射,只是下意识的来个铁板桥,身子向后一仰便躲了过去。这一刀,来势沉重,刀风刮面而过。 张士行坐起身来,反手就是一刀,只听得刺啦一声,刀锋划破了那人的白袍,露出了里面的玄甲,这一刀也只是在玄甲上划出了一道印迹,于那人身体却是分毫未损。 这时却听得哎呀,扑通之声不绝于耳,只见他带来的锦衣校尉纷纷落马,在地上翻来滚去,狼狈不堪,却未见有人因此受伤。张士行这才想起,刚才那人似乎是用刀背砍了他一刀,看来燕王朱棣只是想戏弄他们一番,并不是真的想要他们的性命。 那员老将一声呼哨,那队燕军得意洋洋的回归本军。这老将纵马来至张士行面前,用马鞭一指道:“好小子,有几下功夫。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燕山左护卫指挥佥事张玉,你们快快让开道路,让你家爷爷过去,等到了京师,有本事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佥事再来找爷爷我寻仇报复,与他人无干。” 张士行一拱手道:“在下张士行见过张佥事。我知道你们燕山卫数度北征,久经沙场,我们锦衣卫不是对手,然皇命在身,不敢擅离,除非尔等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这几话说得铮铮铁骨,十分豪气,倒令张玉十分为难,他也不是真得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于官道之上,下手杀了皇帝亲军锦衣卫,这无异于起兵造反,他不过就是吓唬他们一番,令其知难而退,如今张士行耍起了光棍,张玉反倒进退失据。 他有些为难的回头看了看燕王朱棣,朱棣眉头一皱,与一旁的朱高炽低声商议了一番,然后朗声道:“既然如此,本王也就不再为难这位锦衣卫兄弟了,本王二子代本王祭拜高皇帝,本王就此回转北平。” 说罢,燕王朱棣一挥手,随行大队人马便调转马头,片刻之间,一阵风似得跑得无影无踪。 张士行不禁暗暗赞叹,这燕王驭军,如臂使指,来去如风,朝中名将凋零,怕是无人能敌。 这时候,朱高炽、朱高煦兄弟二人带着十几名护卫骑马来至近前,朱高煦语带讽刺道:“锦衣卫老爷,遗诏令藩王不准入京哭临,我兄弟二人代父祭陵,此事可为吧。” 张士行不欲得罪二人过甚,毕竟一个是高阳郡王,一个是燕王世子,自己在他二人眼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四品锦衣卫指挥佥事,在朝中又无根基,便点点头道:“请二位王爷随我进京,待禀明皇上后,礼部自会处置。” 他随即吆喝一众锦衣校尉上马,护送着二人,沿着运河一路南下,抵达扬州后,坐船过江,到镇江府,再沿江西上,行了两日便抵达京师。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七章 相煎何太急2 张士行入宫后,见过建文帝朱允炆,将此行的一五一十细细回禀,建文帝听了大怒道:“燕王何敢?” 他命人急召翰林学士方孝孺、太常寺卿黄子澄、兵部尚书齐泰三人进宫面圣,商议对策。 三人听完张士行的描述,都眉头紧皱,脸色阴沉。 兵部尚书齐泰首先按捺不住,第一个发言道:“燕王此举实属大逆不道,竟敢带兵入朝,戏弄亲卫,当严惩之。恭请皇上下旨,先将燕王二子斩首示众,再发兵北平府,将燕王逮捕入京,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则其余藩王必拱手听命,国家可安。” 方孝儒摇摇头道:“皇上甫一登基,便杀皇叔,会令天下人寒心,与陛下仁孝之名有所折损。臣以为翰林待诏解缙所言甚为妥当。” 建文帝哦了一声道:“解缙,解学士,高皇帝曾他对他推心置腹道:‘你我二人,名为君臣,恩同父子,卿可知无不言。’解缙遂上《太平十策》万言书,指斥朝政,高皇帝觉得他有些书生意气,还须修身养性,责令其父将他带回家读书十年,琢磨成器,如今十年之约已经到了吗?” 方孝儒有些神色尴尬道:“那还未到。臣以为他的计策尚有可取之处,陛下不妨听听。” 建文帝点点头道:“老师请讲。” 方孝儒道:“解缙认为削藩势在必行,然无须大动干戈。燕王不是要入京祭陵吗,那便允其所请。待其入京之后,陛下寻个理由,将其徙封至内地,如南昌府,此为调虎离山之计。燕王如徙封南昌,离开其根本之地,则如虎落平阳,龙困浅滩,无能为也。陛下也不会伤了亲戚之谊。” 建文帝闻听,不住的点头道:“解缙不愧为天下第一才子,确实是奇思妙想。” 解缙在上万言书时,也曾批评兵部玩忽职守,齐泰当时正在兵部任职,二人因此结下怨恨,故此齐泰害怕解缙大用,便连连摇头道:“此大谬也。其一,高皇帝遗诏写得明明白白,诸王哭临国中,毋至京师。这份遗诏还是方先生起草的吧。而且陛下刚刚派遣锦衣卫至半路拦截,如今又允许其入京,这不是成了朝令夕改,出尔反尔的小人了吗,陛下断不能为此不智之举。” “其二,允许燕王入京,那其余藩王也要入京,当如何处置?诸王一齐入京,每人带三千护卫,十数位藩王,便是数万大军,聚集京城,万一有变,如何处置?” “其三,燕王徙封南昌,如若北方有事,谁来统领。若诸将抵挡不住,再请燕王复出主持大局,那时便是徒增其威望,更加不可抑制。” “故此臣以为当快刀斩乱麻,该杀便杀,该放便放,否则便一动不如一静。解缙书生之见,不可采用。当初太祖高皇帝知道他大器晚成,令其回乡读书,磨砺心性。如今十年之期未到,况其母丧未葬,其父年已九十,他应侍奉身边,不当舍之以行。如今他复归翰林院,出此奇计,实在是汲汲于功名。陛下当慎之。” 建文帝一向秉承以仁孝治天下之旨,听齐泰如此说,对解缙好感大减,于是说:“齐卿言之有理,此计虽好,当用慎之。” 黄子澄道:“齐尚书所虑极是。当初高皇帝设置诸王守边,正是为了屏藩皇室。燕王有大功于国家,如今没有大错,骤然惩处,一来令诸王寒心,有损圣德,二来北境顿失藩篱,国家不安。臣以为周、齐、湘、代、岷诸王,在先帝时,尚多不法,削之有名。今欲问罪,宜先从周王始。周王,燕王之同母弟,削周是剪燕之手足也。此为敲山震虎之计,若燕王就此收敛,永为屏藩,则国家之福也。若其不忿,必有异动,则师出有名,削之未晚也。” 建文帝闻言大悦,赞道:“此计甚为妥当,黄卿真乃老成谋国也。你看派遣何人前往周国削藩?” 黄子澄看了张士行一眼道:“臣以为锦衣卫张佥事便可。” 张士行闻言,连连摆手道:“如此大事,我一介小小的四品佥事如何能办,还是另请大臣主持,臣从旁协助。” 黄子澄思索半晌道:“臣推举一人可担此任。” 建文帝问:“卿举何人?” 黄子澄道:“曹国公李景隆。” 建文帝惊喜道:“是表兄,朕怎么没想到呢,果然是一个恰当人选。”遂命小太监急召李景隆入宫。 李景隆,小字九江,是太祖朱元璋的外甥曹国公李文忠之子。李文忠骁勇善战,为诸将之首。朱元璋对他十分宠信,常派他为监军,随诸将出征。洪武十七年(公元1384年),李文忠病逝,李景隆袭爵。李景隆自幼喜读兵书,其人玉面长身,眉目疏秀,顾盼伟然。每当朝会,进退举止都显得雍容大度,惹得太祖数次瞩目,赞叹不已。 李景隆进得宫来,叩拜已毕,静立一旁,如渊停岳峙,气度从容。 建文帝见此,不禁赞道:“表兄真不愧为将门虎子。” 李景隆微微一笑道:“陛下过誉了。不知召我入宫,所为何事?” 建文帝道:“周王朱橚多有不法,朕命你前往开封,主持削藩事宜,你看如何?” 李景隆想了想道:“陛下有所差遣,景隆敢不奉命?然周王乃陛下骨肉至亲,景隆前去削藩,必得锦衣卫随行,才好便宜行事。” 建文帝一指张士行道:“那是自然,朕派锦衣卫指挥佥事张士行随同前往,听从调遣。然此行必须机密从事,不可打草惊蛇。表兄有何高见?” 李景隆略一思索道:“臣效仿汉高祖擒韩信之计,假意巡视塞防,路过开封,将周王一举擒拿,押送京师。” 黄子澄插话道:“曹国公还要收集周王不法证据,要令诸位藩王心服口服。” 李景隆撇了一眼张士行道:“此事便要有劳这位锦衣卫的张佥事了。” 张士行只好躬身施礼道:“卑职听凭曹国公吩咐。” 计议已定,曹国公李景隆便点齐三万大军,声称奉旨北上巡边,渡过长江,浩浩荡荡向河南进发。张士行率一千锦衣校尉随行,牛二也在其中。当日牛二告密后,张士行入狱,未几蒋欢身死,此事便无人知晓了。张士行出狱后,官复原职,又升为佥事,牛二便百般巴结,张士行为人忠厚,不察其谋,便将其倚为腹心。 临行之时,宋忠避开众人,语重心长的告诫张士行道:“士行,你为人忠厚,又有侠义心肠,本不适合待在锦衣卫里。然既已如此,便是天意。你要记住,我们是皇上的鹰犬之臣,皇上要我们扑谁,我们就扑谁,不问对错,不管是非,否则你小命不保。” 张士行一抱拳道:“多谢师叔教诲,士行记下了。师叔也要多加保重,前几任锦衣卫指挥使的下场都恨凄惨,我看我们叔侄二人还是要早点急流勇退,不要待在这个是非之地。” 宋忠苦笑了一下道:“一入公门,身不由己。狡兔死,走狗烹。何况我们这些人做得都是些遭人恨的事呢。待到举国叱骂之时,皇上必将我们除之,以平息民怨,这点我早已想到了。” 张士行道:“那师叔我们早点辞官不做吧,我很想见一下师祖?” 宋忠道:“师叔我做到这个位置,已经是高处不胜寒,骑虎难下了。待日后有空,我带你去宁波府鄞县去拜见师父。他老人家见到你这个徒孙,一定欢喜的紧。” 二人又说了些话,洒泪而别。张士行跟随李景隆大军,一路向北,这一日终于来到了开封城下。 那开封号称七朝古都,八省通衢,虽经元末战乱,遭受重创,然经过大明朝三十余年的休养生息,又恢复到宋金之时的繁盛,人口达三十万,比肩京师。开封府为河南布政使司的治所,下辖四州,三十县,人口有百万之众。 洪武十四年(公元1381年),明太祖命周王朱橚就藩开封,以宋宫故地为其王府。开封府城的布局,可分为外城、内城、王府萧墙及紫禁城四重城垣,颇像京师应天府的外城、内城、皇城与宫城之制。 开封府的外城来源于北宋东京外城。北宋外城在元末战争中被摧毁,到了明朝,外城已是仅余基址,有门不修,以土填塞,成为了防备黄河水患的大堤。 内城为砖城,是在金代汴京内城的基础之上修建而成的,城墙全部用青砖包砌,内填夯土,高大坚固。周长二十里,高三丈五尺,城外有护城河,深一丈,阔五丈。周王府位于开封城北,筑有萧墙和紫禁城两重城垣,萧墙以南为普通百姓居所。此时国泰民安,开封府城内四方辐辏,百物充盈,繁华更胜宋金之时。 周王府是在北宋皇宫基础上所建,坐北朝南,周围萧墙十数里,高二丈许,用蜈蚣木镇压,上覆绿色琉璃瓦,萧墙南为午门,东为东华门,西为西华门,北为厚载门。萧墙之内为紫禁城,城高五丈,上有花垛口,内有拦马墙,南为端礼门,北为承智门,东为礼仁门,西为遵义门,端礼门外有城壕一道,环绕紫禁城,并与城内大湖相通。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七章 相煎何太急3 李景隆将大军驻扎在开封内城与王府萧墙之间,暗中将周王府团团围住,率自家亲军一千与张士行的锦衣卫一千人从午门进入紫禁城。 周王朱橚率王府一干人等早在端礼门内恭候,将李景隆迎入承运殿上。周王先向李景隆行四拜礼,因他是钦差大臣,奉旨巡边。然后周王再西向坐,李景隆行家人礼,口称:“拜见五表叔。” 周王将他扶起,仔细端详半晌道:“数年不见,九江风采更胜往昔。” 李景隆笑道:“五叔过奖了,小侄俗人一个,哪如五叔是个救民贤王。不知五叔最近又在编写什么医书呢?” 周王道:“惭愧,惭愧,我何敢称贤。就藩以来,我除了编了本《保生余录》,目前正在编写《袖珍方》,此书因疾授方,照方授药,分门别类,详切明备,便于医者应用。” 李景隆叹道:“此书必是集历代医者药方之大成,利在当代,功盖千秋。开封有五叔,生民有福焉。” 周王连连摆手道:“九江过奖了。”脸上却不无得色。 张士行偷眼观瞧那周王,见他面如冠玉,三绺长髯,真是个谦谦君子模样,虽与燕王朱棣一母同胞,却丝毫无燕王的神武豪迈之气。 寒暄过后,周王又命世子朱有炖,次子汝南郡王朱有爋前来拜见 李景隆,兄弟几人多年未见,各诉衷肠。 周王问道:“九江此次巡边,在开封驻留几日?” 李景隆道:“少则五日,多则十日,补充马匹粮秣后即行北上,前往大同府。” 周王点点头道:“那就住在王府,你我叔侄也是多年未见,好好叙叙家常。” 李景隆一揖到地道:“多谢五叔厚爱,如此一来,小侄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周王笑道:“你我至亲,客气什么?” 周王便引着李景隆一行走到王府后院,只见那亭台楼榭,奇花异草,精巧雅致,叹为观止。院中有一山,名唤煤山,人工堆成,山高约十余丈,松柏成林,下立石碑,书曰:“八仙聚处”。山下有池,池中有一大毬,山上急流冲下,那大毬在池中上下翻腾,名曰:“海日抛毬”。 周王领着众人转过水池,向东一折,来到一座黑瓦白墙环绕的大园子处,只见月亮门上书“寿春园”三字。众人进得园内,迈过二门,才觉内里甚是宽敞,如桃花源地,其间山洞楼阁,掩映在花草树木之中,活水蜿蜒,如黄河九曲,池塘中养着二尺长的金鱼,游来游去,悠然自得。院中遍植桂树,时值深秋,香气扑鼻。 院中正中矗立一座三层大殿,面阔五间,金碧辉煌,名唤凌虚阁。上有燕王朱棣亲题的“人间天上”匾额,两边是东西厢房,各有十数间。 周王道:“此处原为宋徽宗之御花园,甚为僻静,我稍加整治,平日里作为藏书编书之处,今日贤侄至此,便在此下榻,你意下如何?” 李景隆点点头道:“此处甚好,多谢五叔美意。” 待李景隆一行安顿下来后,周王便在这凌虚阁中大排筵席,给李景隆接风,当然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比之御宴更有滋味,宾主尽欢。 待到掌灯时分,周王这才告辞,叮嘱李景隆鞍马劳顿,早些歇息。 周王回到寝殿,洗漱已毕,有些劳乏,正想上床休息,忽然内监来报,说是王府长史王翰在外求见。 周王有些奇怪,夜已二更,王翰来此作甚,便命人叫他进来。 内侍引着王翰进入寝殿,王翰朝左右一看,周王知他有机密事情禀告,便屏退左右,问道:“夜色已深,长史有何要事入宫,明日禀告不成吗?” 王翰压低声音道:“周王殿下,大祸临头了,王尚不知?” 周王吓了一跳道:“今日刚刚接待了我那钦差侄儿,好端端的,有何祸事?你莫要危言耸听。” 王翰道:“正是你那好侄儿,他便是来拿王的。” 周王霍得一下站起,道:“此话怎讲?” 王翰道:“历来朝廷巡边,皆是先至北平府,再沿边巡至大同等地。从未有路经河南之说,故此臣觉得奇怪,出府打探了一番,见那朝廷大军分布萧墙内外,隐隐对王府形成包围之势。臣适才回至府内,又巡查了一番,发现曹国公李景隆身边跟随有锦衣卫,已占据王府四周,如临大敌,这难道不是来捉拿王爷的吗?” 周王听后,沉思半晌道:“我自就藩以来,埋首经史,著书立说,与世无争,朝廷大动干戈,捉我去作甚?况且李九江熟读兵书,治军有方,此举难道不是他安营扎寨之法吗?” 王翰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臣闻朝廷削藩之议甚嚣尘上,怕不是拿王开刀。” 周王笑道:“如此一来,我那侄皇帝也太没道理了。我就不信,我本无罪,能奈我何?” 王翰低头思索了一番,顿足道:“是了,此为敲山震虎之计。朝廷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们本欲对燕王动手,又怕逼反了燕王,故先拿王开刀,看燕王反应。” 周王闻言,更是不信,头摇得如拨浪鼓般,道:“如此更是荒唐,高皇帝尸骨未寒,朝廷便做此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如何令天下人心服。” 王翰见劝说无望,便告辞出宫。 次日一早,內侍来报,说长史王翰突发疾病,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周王急忙去看,那王翰果真躺在地上,口吐白沫,王府太医在旁医治,扎针的扎针,灌药的灌药,折腾了半晌,那王翰才悠悠醒转,结果却不认得人了,胡言乱语,看到周王来到,便指着周王呵呵傻笑。 周王心知王翰是因自己不听他劝,故此装疯卖傻,也不便戳破,就命人将王翰打发出府去了,心道:“你的话如不应验,届时我再把你找回来,好好羞辱一番。” 张士行在王府四周巡视了一遍,回到凌虚阁,面见李景隆,施礼已毕道:“曹国公,卑职四下里巡视了一遍,已经寻得了周王削藩的罪证了。” 李景隆正在翻看《李靖兵法》,闻言放下兵书,两眼一翻道:“张佥事这么快便得了证据,真是后生可畏啊。” 张士行道:“卑职在王府周遭走了一遍,发现萧墙周围九里十二步,而亲王府定制为周围三里三百九步五寸,东西一百五十丈二寸五分,南北一百九十七丈二寸五分。这周王府大大逾制了,单凭这一点,便可治他个大不敬之罪,削夺其爵。” 李景隆微微一笑道:“张佥事啊,人尚年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可知这周王府是何人所建?” 张士行闻言大窘,拱手道:“卑职才疏学浅,请曹国公不吝指教。” 李景隆昂起头,回想起悠悠往事,道:“奉命修建周王府的便是周王的岳父宋国公冯胜。” 张士行哦了一声,叹道:“可惜宋国公也因蓝玉案被赐死。” 李景隆哼了一声道:“那倒不是,洪武二十二年,冯胜与周王在中都凤阳私会,为太祖所忌,怕其日后与周王勾结,威胁到太子帝位,故而杀之。” 张士行听到李景隆与他说这些陈年往事,是将他当作心腹看待,不禁心中一暖。 李景隆续道:“那冯胜疼惜女婿,当然将这王府造得富丽堂皇,他也知道逾制,然他上奏说周王府是建在原宋皇宫地基之上,省工省料,先帝崇尚简朴,当然准奏。燕王府亦是如此,建在元皇宫地基之上,天下王府只这两座为特例。况且即使治罪也要治那建造者之罪,冯胜已死,你治谁的罪去。故此你现在如若告他逾制,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士行脸上一红,拱手道:“卑职受教了。这便再想法子,收集周王罪证。” 李景隆淡淡道:“张佥事要快些行事,我和周王说过,在此停留多则十日,少则五日。十日之内如还未取得周王罪证,你我都无法向皇上交差。况且那王府长史王翰似乎听说了什么,今早装病离去。” 张士行斩钉截铁道:“卑职定不辱使命。” 张士行回到东厢房后,召来手下牛二商议对策。 牛二眼珠子转了半天,对张士行道:“张佥事,昨日在王府接风宴会上,我见那周王次子汝南郡王朱有爋贼眉鼠眼的不象个好人。我们把他拿来,晓以利弊,定能找出周王不法情事。” 张士行笑道:“我看那个汝南郡王白白净净,一表人才,怎么便不是好人了。” 牛二道:“象张佥事这般心地善良之人,看人皆是良善之辈。” 张士行仔细看了看牛二,笑道:“原来你是个贼眉鼠眼的坏人。” 牛二尴尬一笑道:“张佥事取笑了,卑职久处下僚,遇见的不法之徒多了,自然看人准些。” 张士行点点头道:“好的,不说这些闲话了,你将汝南郡王请到此处,只说是钦差大人有要事相商,不要让周王知晓。” 牛二拱手道声:“遵命”,便转身离去,前去王府前院请那汝南郡王朱有爋前来。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七章 相煎何太急4 过不多时,牛二便引着朱有爋来至东厢房。只见那朱有爋长得白白胖胖,年才弱冠,一副少不经事的模样,不知这牛二是如何看出他贼眉鼠眼,不象好人的。 张士行一见朱有爋便口称:“锦衣卫指挥佥事张士行拜见汝南郡王。”作势便要下跪。 朱有爋急忙将他扶住道:“这如何使得,张佥事奉旨巡边,如陛下亲临,小王当向钦使行礼,如何有道理让钦使先行大礼之故?” 牛二在旁道:“那王爷和张佥事便都免礼了吧。” 朱有爋连连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便先在正堂下首位坐了下来,张士行谦让了一番,便在上首位坐了,牛二侍立一旁。 二人寒暄已毕,张士行心道:“这些个王侯公子自幼锦衣玉食,未经风雨,不妨吓他一下。” 计议已定,他徐徐道来:“卑职此行不单单是巡边,还负有绝密任务。” 朱有爋向来听说锦衣卫行事诡秘,常奉旨经办机密之事,朝中王公大臣无不惧怕他们三分,于是便探头过去,问道:“张佥事,负有何机密之事。不妨说来听听,也让小王长长见识。” 张士行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道:“卑职与王爷一见如故,甚是投缘,说与王爷听听倒也无妨,只是王爷不可说给他人知晓,便是你父王也不可。” 朱有爋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小王清楚此间利害。” 张士行故意压低声音道:“卑职此行除了巡边,还要巡查沿途诸王有无不法情事,如有,立即拿下,解送京师。” 朱有爋听了吓了一跳,赶忙问道:“那张佥事在我们周王府可查到了些什么?” 张士行故作神秘的一笑,不置可否。 朱有爋眨眨眼,似乎会意,急忙道:“张佥事,小王此次来得匆忙,未带礼物,些许薄礼,敬请笑纳,小王随后再补大礼奉上。” 说罢,他将自己腰上挂着的一枚玉佩摘下,双手奉上,递给张士行。 张士行将玉佩放在桌上,摇摇头道:“不瞒王爷,此事实在棘手,涉及到谋逆大案,卑职是爱莫能助啊。” 朱有爋一听,吓得跳了起来,道:“张佥事,此话从何而来,我们周王府何曾有此悖逆之举?” 张士行一抬手,示意他坐下,道:“王爷,你且坐下,不要着急,听我慢慢道来。” 朱有爋两股战栗,慢慢坐下,竖起耳朵,仔细听张士行说话。 张士行指着窗外道:“你们周王府修得好生阔气,你可知这王府周遭多少里?” 朱有爋面露难色,苦笑道:“张佥事,小王虽然自幼生长此地,然王府周围几何,小王确实不知。” 张士行道:“那好,卑职不妨告诉王爷,你家王府周遭九里十二步。” 朱有爋奇道:“那又如何?” 张士行道:“卑职请问王爷,亲王府规制如何?” 朱有爋脸上一红道:“这个小王确实不知,小王尚未外出就藩,真不知王府规制。” 张士行道:“无妨,卑职来告知王爷,太祖皇帝规定亲王府周围三里三百九步五寸,东西一百五十丈二寸五分,南北一百九十七丈二寸五分。如此一来,这周王府便大大逾制了。这难道不是谋逆大罪吗?” 朱有爋一听此言,便放下心来,看来这个锦衣卫佥事真的是来打秋风的,便身子向后一仰,懒懒道:“这个小王便不知了。小王自出生后便住在这王府里面,若说逾制,二十几年中,太祖皇爷爷未曾说过半个不字,想必是无妨的。” 张士行心道:“曹国公李景隆说的对,这一招果然吓不住他。”便继续问道:“那卑职请教王爷,这周王府是何人督造的呢?” 朱有爋想了想道:“是小王的外祖父宋国公冯胜督造。” 张士行追问道:“那宋国公冯胜是因何而死?” 朱有爋脸色一沉道:“被太祖皇帝一杯毒酒赐死的。” 张士行再逼问道:“太祖皇帝因何赐死冯胜?” 朱有爋默然无语。 张士行道:“卑职来告诉王爷,那是因为冯胜事涉蓝玉谋逆大案。” 朱有爋激动道:“太祖皇帝当年已经下旨言道胡蓝党案牵连太广,此后不再追究了嘛。” 张士行微微一笑道:“可是新皇登基了呀,故此才命卑职巡查诸王有无不法情事,免得蓝党有漏网之鱼,危害社稷。” 朱有爋一听这话,重又吓得体若筛糠,当年他的八叔,谭王朱梓因其王妃牵涉到胡惟庸案,锦衣卫上门逮他入京,他便关闭宫门,阖家自焚而死了,他的父亲曾对家人说起此事,不胜唏嘘。 张士行这番话旧事重提,令朱有爋眼前浮现出了谭王惨死的一幕,不由得双膝一软,就要向张士行跪了下去。 张士行急忙将他扶住,道:“此事尚有转圜之处,故此卑职请王爷前来相商。” 朱有爋泪眼汪汪道:“如何转圜,还请张佥事指点。” 张士行转头望向牛二,使了个眼色,牛二不慌不忙的对朱有爋道:“小王爷,你只须出首状告你父王有逾制,谋反之举,便是两全其美之计。” 朱有爋连连摇头道:“子告父,大大的不孝,小王如何能为此大逆不道之事?” 牛二哼了一声道:“周王逾制、谋逆之事已经是昭然若揭了,你若不出首举发,自有他人来办,到时候你们周王这房人便被一网打尽,全数解送京师,届时玉石俱焚,不要怪我们不够朋友。” 朱有爋低头想了一会儿,道:“我若出首告发,有何好处?” 牛二道:“王爷如告发了周王,一来与蓝党大案撇清了关系,给周王一系保留了根脉,二来你汝南郡王的爵位可保,说不定还会袭了周王的爵,岂不美哉?三来周王被解送京师,不一定会死,今上以仁柔治天下,至多是被削了藩,你在外头也好接济,总比一家人死在一堆儿强。” 朱有爋点点头道:“这位牛兄弟言之有理。可小王也不知道如何告发父王谋逆啊?” 张士行对外喊了一声道:“有请书吏。” 锦衣卫书吏早就等候在外,听见招呼,即刻推门而入。张士行命他在一旁就坐,拿了纸张笔砚,准备记录,便问朱有爋道:“洪武二十二年冬,宋国公冯胜与周王在中都凤阳私会,都说了些什么?” 朱有爋抬头望着屋顶的椽子,想了想道:“那年冬天父王偷偷离开封地,前往凤阳找到外公,他们二人之间说了什么小王确实不知,当时年纪尚幼,只是听说父王被太祖皇爷爷申饬了一番,关在京师两年,然后又放归开封。我们做儿子的也不敢深问呀。” 张士行道:“王爷仔细想想,那冯胜在征辽东之时因藏匿良马,并索贿等事被太祖高皇帝收大将军印,退居凤阳,在他与周王私会之时,可有怨望之语?” 朱有爋想了想道:“听父王说,那冯胜对高皇帝甚为不满,认为处罚过重。” 张士行道:“那你父王有无将此话向朝廷如实禀告呢?” 朱有爋垂下头去,低声道:“无有。” 张士行又问道:“周王组织王府太医编写了《保生余录》、《袖珍方》救济众生,是否为了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朱有爋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更低了,道了一声:“是”。 张士行道了声好,便叫书吏拿了口供过来,让朱有爋签字画押,朱有爋见那上面写了周王的三款大罪,一是王府逾制,二是心存怨望,三是收买人心。 朱有爋一咬牙,便签上了自己的大名,一闭眼,又摁上了自己的手印。 张士行道:“为避免多生事端,卑职命锦衣卫护送王爷前往汝南就藩,听候朝廷旨意。” 朱有爋拱手谢道:“如此甚好,多谢张佥事安排,小王告辞了。”说罢,他转身离去,张士行吩咐锦衣校尉护送他前往汝南不提。 送走了朱有爋,张士行命牛二去请周王前来,说是曹国公李景隆有请。随后将朱有爋的口供拿给李景隆去看。李景隆笑道:“张佥事果然办事爽利,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张士行道:“还请曹国公速令大兵入府,控制王府护卫,单凭我们锦衣卫这点人马恐难成事。” 李景隆点点头,遂派亲兵即刻召大队人马入府,违者格杀勿论。 这时周王带着十数名护卫来至凌虚阁外,李景隆满脸堆笑起身出迎,请他入内,双方分宾主坐定。 周王问道:“不知贤侄请本王来此,有何要事相商。” 李景隆看了站立一旁的张士行一眼,张士行手握刀柄,上前一步道:“周王殿下,你次子汝南郡王朱有爋出首告发你谋逆,请跟卑职到京师走一遭吧。” 周王闻言大怒,拍案而起,环顾四周道:“那个逆子现在何处,你喊他出来,本王要和他当场对质,我是如何谋逆的?简直是胡说八道,违背人伦。” 张士行道:“周王息怒,卑职已派人护送小王爷前往汝南就藩去了。这是小王爷的口供,周王请看。” 说着,他拿出口供,在周王面前晃了一下,周王没有看清口供所写的内容,但是自己儿子的签字和手印却看得真真切切。 周王急得跳起指着张士行大骂道:“你们锦衣卫尽是一帮阴险小人,你们把爋儿怎么了,你叫他出来,我要和他对质。” 张士行冷笑一声道:“恐怕不能如王爷所愿,来人,给我拿下。” 周王戟指斥道:“你敢?” 埋伏在廊下的锦衣卫和李景隆亲兵一拥而出,登时与王府护卫厮杀在一处,不一会双方便死伤了十数人,周王也被人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这时王府内的护卫听到了消息,大批人马赶来,将寿春园团团围住,李景隆和张士行登上梯子,攀上围墙向下一看,外面刀枪如林,军兵张弓搭箭,作势欲发,为首之人高高瘦瘦,横刀跃马,往来奔驰,指挥众人,正是那王府长史王翰。二人看罢,不觉得倒抽一口凉气。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七章 相煎何太急5 李景隆朝王翰大喝一声道:“王翰,你竟敢装病,还率军围攻钦使,你要造反了吗?” 王翰用刀尖一指李景隆,骂道:“曹国公,你枉为周王至亲,竟然乘他不备,构陷与他,你还算是人吗?” 李景隆一指张士行道:“有锦衣卫在,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危急关头,他倒是把此事推得一干二净。 王翰又指着张士行道:“张佥事,我家王爷究竟犯了什么罪?你们锦衣卫要大动干戈,将他诱捕?” 张士行知道园内亲兵不过数百,决难抵敌,目下只能拖延时间,待王府外大军攻入,才能扭转危局,于是拿出朱有爋的那张口供状纸,朝下面一晃,道:“你等看清楚了,你家周王次子汝南郡王朱有爋出首状告周王谋反,有三款大罪,一为王府逾制,堪比皇宫;二为结交外臣,口出怨望;三为著书授药,收买人心。有此三罪,故此锦衣卫才将周王暂时扣押,解送京师,恭请陛下处置。说不定皇恩浩荡,将周王赦免放归,抑或是汝南郡王诬告乃父,朝廷明辨是非,将他礼送回藩,也未可知。一定皆是未定之数,而如今你们兵围钦使,实属不智,还是尽早散去吧,曹国公必不会追究尔等之罪。” 说着,他朝李景隆一使眼色,李景隆连连点头道:“大家伙护主心切,我是知道的,我回京之后一定向皇上禀明各位的忠心,皇上定会大大奖赏。现下就散了吧,听候朝廷处置。” 王翰冷笑了一声道:“你们说得倒是好听,我等受周王厚恩,今日不将此事弄个明白,决不善罢甘休。你们说汝南郡王出首控告其父,那他人在何处,请他出来对质。” 张士行道:“汝南郡王已经前往汝南就藩了,如何出来对质。等周王到了京师,自会提汝南郡王前去对质,经三法司会审,一切便真相大白了。诸位莫急,还是散了吧。” 王翰一扬手道:“那倒不必了,我们就在此对质,来人,带汝南郡王。”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队士兵推着一人踉踉跄跄走上前来,那人对着墙里墙外众人团团作揖,口称饶命。 张士行仔细一看,那人正是汝南郡王朱有爋,不由得眼前一黑,差点栽下墙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说曹操,曹操到。 王翰挥刀在朱有爋头顶虚劈一下,把朱有爋吓个半死,王翰对他喝道:“汝南郡王,你是如何状告周王谋反的,你要如实道来,如有半字虚言,我认得你,须知我手中这把刀不认得你。” 朱有爋连呼冤枉,指着墙头的张士行道:“是那个锦衣卫张佥事严刑逼供,小王我不得已才诬告父王的。想我父王一向爱民如子,著书立说,治病救人,是天生圣人,如何便去谋反,这全都是他们拷打所致。”说着,他拉起了衣袖,露出了左手手臂,上面不知何时出现了几条血印。 王翰一指朱有爋的那些血印,道:“张佥事,你们锦衣卫一贯诬陷好人,五木之下,何求不得,快放了我家周王,不然让你们尽死于刀下。”王府卫士闻言,登时鼓噪不已,大叫道::“诬陷,诬陷。放人,放人。” 张士行一见大事不妙,急忙命人将周王押上墙头,对周王道:“王爷,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请王爷原谅。你叫王翰退兵,我保你不死,等王爷去了京师,自己向皇上分辨,或许无事。不然我们今日就玉石俱焚。”说罢,抽刀架在周王脖颈之上。 周王看着那王翰,却老泪纵横,哽咽道:“王翰,本王错怪了你。如今悔之晚矣。本王何人,众人皆知,上无愧于祖宗天地,下对得起臣僚百姓,我朱橚义不受辱。”说罢,他头一低,便要抹脖子自尽。 张士行大惊失色,幸得他眼疾手快,将刀一撤,周王只是划破了皮肉,饶是如此,他脖颈之上鲜血直流,张士行急命手下将他押下去,包扎伤口。 墙外的王翰一看,只道是周王已然自刎身亡,他不禁大哭,道:“奸贼,敢害我王,今日便拼个你死我活,为我王报仇。”将刀一挥,指挥大军进攻寿春园,王府护卫也都以为周王被害,人人激愤,大喊报仇,奋勇向前,不消片刻,就攻破了园门。 李景隆、张士行二人带着周王退到了凌虚阁上,居高临下,拼死抵抗,身边卫士死伤大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王府内外杀声震天,李景隆手下大军攻破了王府四门,冲了进来,反将王翰等人团团围住。 李景隆在凌虚阁上对着王翰喊道:“王翰,我看你忠心护主,饶你不死,快快投降吧。” 周王也从栏杆上探出头来,哭喊道:“王翰,你的忠心,本王已知,不要做无谓之事了,还是保命要紧。” 王翰一见周王,便跪倒叩头,拜了三拜,道:“主辱臣死,王翰今后不能再侍奉大王了,望我王保重。”说罢,将刀一横,自刎当场,血溅了一地。 周王在楼上看见,大叫一声,昏厥了过去。 张士行急忙运气,伸指点了他的人中穴,周王这次悠悠醒转,看见张士行在眼前,作势便打,口中叫道:“好你个奸贼,还我的长史来。” 张士行不愿与他纠缠,下得楼来,只见那王府护卫见王翰自尽,群龙无首,又陷重围,便尽数扔掉刀枪,举手投降。 这时一群朝廷军士押着朱有爋走到近前,一见到张士行,朱有爋立刻双膝一软,跪倒在他的面前,口称饶命。 张士行把他扶起,冷冷道:“王爷,你是郡王,天潢贵胄,尊贵无比,给我一介小小的四品佥事下跪,成何体统?” 朱有爋觍颜笑道:“张佥事代天行事,如帝亲临,小王见了天子,焉能不跪。” 张士行哼了一声道:“怕是王爷真得见了天子,又是旁的说辞了。” 朱有爋连连摆手道:“张佥事误会了,小王是真心出首告发我父,他有王府逾制,心怀怨望,收买人心三款大罪,我是心系朝廷,大义灭亲。” 张士行一把撸起他的袖管,露出他那左手手臂上的血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要说个清楚,不然陛下说我对你逼供,才有的那份口供,那我们锦衣卫兄弟可不能答应。” 牛二在旁叫道:“小王爷,此事你定要说个清楚,是你自愿出首告你父王,还是我们锦衣卫严刑逼供,不然我们大伙儿皆不答应。” 朱有爋团团作揖,满脸陪笑道:“各位锦衣卫兄弟,小王今日实在是多有得罪了。今日巳时,你们锦衣卫兄弟护送我出府,谁知刚刚出城,在半路之上便被那王翰带人擒住,起初我坚不吐实,谁知那王翰便对我用了刑,我受刑不过,才胡说八道的。一切都是这王翰所为,小王我也是迫不得已,这厮着实可恶。”说着,他上前用脚狠狠踢了王翰的尸身几下。 张士行不愿他如此糟蹋忠心护主之人的尸体,一把将他拉住,道:“好了,但愿小王爷到了京师之后,当着三法司的面,不要改口便好。” 朱有爋一听,瞪大了眼睛道:“绝不改口。小王还要去京师吗,不去汝南就藩吗?” 张士行又好气又好笑道:“此间大事已定,王爷当然要随我们返回京师了。不然周王如何定罪?” 朱有爋有些懊悔,小心翼翼问道:“小王此去京师,陛下不会将我一同治罪吧?” 张士行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道:“王爷,尽管放心,陛下定会大大的奖赏于你,周王是陛下至亲,陛下有好生之德,也不会将他如何,至多削爵。” 朱有爋这才放下心来。 李景隆将王府三护卫九千余人就地解散,划归河南都司麾下,另外留下五千精兵驻守王府;又将王府家人奴婢全数遣散,由河南布政司妥善安置;王府一应财物全部查封,金银细软装车,运往京师。就这么折腾了几日,一切准备停当,李景隆率领大军浩荡南下。 张士行同时指挥锦衣校尉将周王全家眷属子女押上囚车,严加看管,随李景隆大军一同南归。 大队人马刚出开封南门,却见道旁黑压压的跪满了百姓,都在焚香顶礼膜拜,哭喊着:“贤王啊,贤王。”有人也高叫:“冤枉啊,冤枉。” 周王在囚车中看见此景,激动的泪流满面,对道路两旁的百姓连连拱手道:“诸位父老乡亲快快请起,我朱橚何德何能,敢担此大礼。苍天在上,日月可鉴,我朱橚绝无叛逆之举,公道自在人心。” 李景隆骑在马上,转头对其身后的张士行道:“你说周王收买人心,图谋不轨,如此看来,果真不假。我看这开封城只知有周王,不知有朝廷。” 张士行点头称是,内心却翻腾不已,自己终于活成了让人憎恨的那种人,不问对错,不管是非,标准的鹰犬之臣,究竟是喜是悲,实在让人一言难尽。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七章 相煎何太急6 此番大军南归,因为不是打仗,且押解着亲王家眷,故而走走停停,行速甚慢。这一日来至归德府地界,烈日当空,天气炎热,大队人马便停在路旁歇息。 张士行正坐在一颗大柳树下歇脚,忽听得囚车那边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之声,他急忙带人走过去查看。只见关押女眷的一辆囚车之中,周王次妃杨氏解开衣襟,露出白白的胸脯,正在给怀中的婴儿喂奶。那婴儿吮吸了几口,吸不到奶,便使劲啼哭起来。旁边有几名锦衣校尉嬉笑观看,指指点点。 张士行走上前去,呵斥道:“妇人喂奶,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快走。” 那几个锦衣校尉一见是他,便悻悻然走开了。 张士行也未成家,不懂得育儿之道,便问杨氏道:“杨妃,小王爷因何啼哭?” 那杨妃头也不抬道:“这孩子还未过百日,正是长身体之时,平日都是府里乳娘喂奶,如今那乳娘被你们遣散了,我奶水又不足,他吃不饱,自然啼哭不止,惊扰了锦衣卫老爷,望乞恕罪。” 张士行听她说得辛酸,内里却满含怨恨,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便转头对牛二说道:“你去附近村庄找些羊奶来,给小王爷吃饱,省得聒噪。” 牛二嘟哝道:“张佥事还真是好心,眼看这老的就要人头落地了,还管什么小的?” 张士行斥道:“啰嗦什么,快去。” 牛二不情不愿的带几名校尉向附近村庄走去,过了半晌,牵回来一头母羊,挤了羊奶,盛在水囊中递给杨妃。杨妃接过水囊,自己先喝了几口,便把囊口对准婴孩小嘴,给他喂奶。谁知羊奶腥气太重,那婴孩喝了几口,便闭住牙关,不愿再喝,羊奶从他嘴角流下,浸湿了他的襁褓。气得那杨妃使劲打他的屁股,口中骂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挑三拣四。”那个婴孩手脚乱动,大哭不已。 牛二斥道:“你这个妇人好不晓事,我们兄弟千辛万苦找来羊奶,你却如此糟蹋,拿个不懂事的娃娃出什么气?你不会哄他睡着了,再给他喂奶?” 那杨妃本来在王府中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一般,如今成了阶下之囚,零落成泥碾作尘,被牛二这么一训斥,眼泪扑簌簌流了下来。 牛二更加嫌弃,斥道:“要喝不喝,不喝老爷我拿走了。”说罢,作势便要夺那水囊,杨妃急忙护住,哀求道:“不要拿去,妾身知道怎么做了。”说罢,她轻轻摇起那婴孩,哼起了歌谣,那婴儿哭声渐息,昏昏睡去。杨妃便再次把囊口对准婴孩嘴巴,喂了下去,这次婴儿没有抗拒,边睡边吃奶,她才安下心来。 闲话少叙,非止一日,大军回到京师。李景隆、张士行二人入宫面圣,建文帝一见朱有爋的口供,大喜过望,即刻命三法司会审此案。三法司将周王府一干人等全数过堂,此刻朱有爋倒是识趣,没有翻供。人证物证确凿,不容周王辩驳,刑部尚书暴昭当堂断定周王谋逆大罪成立,判斩立决,判词送入宫中,建文帝因周王为至亲骨肉,特赦其罪,削爵除国,废为庶人,交与宗人府严加看管。 李景隆因平叛及时,处置妥当,加太子太傅;张士行因办案得力,拿人有功,升为锦衣卫同知,连带牛二也升为百户。朱有爋因大义灭亲,首告有功,从汝南郡王升为汝南王,即日起之国就藩。 周王一案,建文帝命诏告天下,他本意是杀鸡儆猴,谁知如此一来,朝廷削藩之意大白于世,各地王府纷纷告变,代王朱桂、齐王朱槫、岷王朱楩皆应谋反之罪被废为庶人。 最为凄惨的是湘王朱柏,被人告发谋逆,不愿入京受辱,竟然也学谭王一般阖宫自焚了。 湘王朱柏,是太祖第十二子。洪武十一年封,十八年就藩荆州。生性向学,喜欢读书,每至深夜。他在荆州开景元阁,招才纳俊,志在报国。他又喜谈兵事,膂力过人,善使弓矢刀槊,驰马若飞。洪武三十年五月,湘王曾同楚王朱桢一同出兵讨伐古州蛮夷,每次出入,皆以缥囊载书相随,遇山水胜境,则徘徊终日,流连忘返。他尤善道家之言,自号紫虚子。他在建文帝诸位王叔中也算是出类拔萃之人,深为建文所忌。故此一有人告发朱柏造反,建文帝即刻遣使前往荆州聆讯。朱柏大惧,无以自明,遂阖宫自焚而死。因其无子,国除。 消息传到北平,燕王朱棣大怒,拍案而起,对道衍和尚道:“太祖高皇帝尸骨未寒,今上便不顾骨肉亲情,削除诸藩。我为诸王之长,焉能听之任之,我即刻启程,前往京师,与今上明辨是非。” 道衍劝道:“大王不可。此次朝廷削藩,明为五王,实则燕耳。大王为太祖高皇帝所最爱,又仁明英武,得士卒心,为朝廷所最忌。故此削除周齐等国,实为去除大王臂助。燕之羽翼除尽,朝廷便要对大王动手了。若大王此刻赴京,无异于自投罗网,一力士可擒也。望大王三思。” 朱棣怒道:“那又如何?让我做缩头乌龟,一言不发?” 道衍笑道:“那倒不必。大王为诸藩之长,此刻诸王皆盼大王出首为其发声,大王当即刻上表,为周王求情,毕竟是一奶同胞,措辞失当,也情有可原。另一方面,大王当暗中搜罗能人异士,结交武将,积蓄力量,待时机一到,乘机起兵,清君之侧,匡扶社稷,建不世之功。此刻当为文斗,不为武斗。” 朱棣把这一口怒气咽了回去,道:“就依卿言。” 他随即上书朝廷道:“太祖高皇帝分封诸王,为国屏藩。建之为难,削之实易。臣观周王橚所为,形迹暧昧,幸念至亲,曲垂宽贷,以全骨肉之恩。如其余藩王恶迹昭彰,祖训俱在,臣何敢他议。臣之愚议,唯望陛下体祖宗之心,廓日月之明,施天地之德,念亲亲之恩,三思而后行。” 建文帝收到奏章后,内心有所触动,急招齐泰、黄子澄、方孝儒三人入宫商议。 建文帝将燕王奏章交给三人观看后,道:“近日连去五王,天下骚然,此刻燕王上表,颇有笼络人心之举。朕看削藩之事有些操切,朕意暂且搁置,待局势稳定,再行启动。” 齐泰一听,急道:“陛下,万万不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今周王既去,所忌者惟有燕王耳。往昔因其北征有功,一再容忍,此刻他上书指斥朝政,当乘机去之为便。” 方孝儒却摇头道:“不妥,不妥。陛下所虑极是。太祖高皇帝分封诸王,比之古制,有所过焉。诸王又多不法,违反朝纲。不削,朝廷纲纪不正。削之,则伤亲亲之恩。故此汉贾谊曾说:‘欲天下治安,莫如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今我朝效仿其意,不行晁错削夺之谋,而效主父偃推恩之策,在北诸王,其子弟分封于南,在南诸王,子弟分封于北。如此一来,藩王之权不削而自削矣。” 黄子澄听完却摆摆手道:“方先生此策缓不济急。朝廷削藩之意已大白于天下,诸藩心怀二意,与朝廷已成水火之势,此刻退让,必长其气焰,日后再图,恐难以为之,且为其所笑,有损圣德。” 建文帝有些担忧道:“燕王智勇双全,善于用兵,朝廷大将凋零。若逼迫甚急,万一激起兵变,谁人抵敌?” 黄子澄胸有成竹道:“燕王其人,只可智取,不可力敌。如李景隆擒周王一般,方为上策。” 齐泰不屑道:“此计只能用一次,岂可一而再,再而三的使用,燕王又不是傻子。” 黄子澄道:“万变不离其宗。我们换个人再去。” 建文帝急道:“如何施为,卿快快道来。” 黄子澄道:“朝廷以防边为名,发军前往开平戍边,路过北平,将燕王府护卫精锐抽调一空,悉去守边,则燕王无能为矣。” 建文帝击节叹赏道:“好计。” 齐泰道:“臣略补几策,当调可靠之人为北平布政使,控制粮饷。另调忠心之臣为北平都指挥使,控制军马,三管齐下,燕王如有异动,必一举成擒。” 建文帝大喜,君臣几人商议一番,遂命锦衣卫指挥使宋忠为左军都督府佥事,率军三万北上巡边,路过北平之时,抽调燕王府护卫一万五千人,共同驻守开平卫。命工部尚书张昺为北平布政使。 在考虑北平都指挥使司人选之时,众人发生了分歧,齐泰推荐盛庸,黄子澄推荐铁铉,二人争执不下,建文帝灵机一动,忽然想到一人,道:“朕想起一人,此人现任府军右卫指挥使,名唤张信,是个忠义之人,曾为了旧主张温,不惧牵连,向朕求救,虽未能如愿,但孝康皇帝认为此人可担大事,故在生前将其和张昺二人调入京师,悉心栽培,以期日后大用。” 众人一听是太子朱标生前看中的人,都不再言语了。 建文帝遂命人将张信召入宫来。 张信入得宫后,叩头已毕,站起身来,静候旨意。众人见他面如炭火,身材结实,的确是个忠勇武人,便都点点头,暗暗称赞太子朱标有识人之明。 建文帝温言道:“张卿,那日朕还是太孙之时,未能救下会宁侯张温,你可曾怪罪与朕?” 张信躬身施礼道:“微臣不敢,陛下当日已然尽力了。一切皆是命中注定,臣不敢怪罪任何人。” 建文帝微笑道:“如此甚好,朕今日便委任你为北平都指挥使,前往北平府,掌控北平都司一切兵马,你可愿意?” 张信道:“微臣遵命。不过北平府为燕王封藩所在,如其有不轨情事,臣该如何处置?” 建文帝笑道:“你倒问得乖巧,正要你去看住燕王,不使其生异心。若其有不法之举,可先报朝廷知晓,听候旨意。” 张信迟疑半晌道:“若情况紧急,来不及向朝廷禀告,臣该如何处置?” 建文帝道:“若到了这种地步,你可便宜行事,但记住一处,燕王为朕至亲骨肉,尔等不可伤他性命。” 张信道:“臣知晓了。” 建文帝见大事已定,便宣告退朝,众人随即退下。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七章 相煎何太急7 过了几日,建文帝前往春和宫给母后吕氏请安。吕氏一见到自己儿子劈头就问道:“皇帝,听闻你欲遣锦衣卫指挥使宋忠前往开平卫巡边戍守,可有此事?” 建文帝有些诧异,母后从不过问朝政,为何今日问到此事,着实有些奇怪,便问道:“确有此事,母后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吕太后道:“既如此,你便把那个小贱人和她的那个野种着宋忠带回塞外,永不准踏入汉地半步。” 建文帝这才明白母后是要他处置父亲次妃塔娜。自父亲朱标薨后,塔娜就一直被母亲幽居于别院,只是在提审蓝玉之时,塔娜作为证人,出过门一次,其余时候便被深锁宫院,形同囚犯。 太祖高皇帝崩逝后,吕氏被尊为皇太后,按照礼制塔娜应被尊为皇太妃,她的那个遗腹子现在也已经有五六岁了,该封亲王。但吕氏一直不让他录入玉牒,仿佛他不是朱家子孙,也不允许给塔娜上尊号。 朱允炆一直不明白母亲吕氏为何对塔娜的忌恨如此之深,便深施一礼道:“母亲息怒,你如此说,会毁了父皇的清誉的。再说将柔妃送返塞外,于礼不合。” 吕氏斥道:“什么于礼不合,我看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书读得太多了,泥古不化。你爹孝康皇帝当初为什么要纳那个小贱人为妃,你可知晓?” 朱允炆有些糊涂,问道:“难道不是因为柔妃年轻貌美?知书达理?” 吕氏怒道:“她那副粗手粗脚的模样,怎称得上年轻貌美?蛮夷之人,又如何知书达理?” 朱允炆想了想,塔娜虽然长得青春健美,但浑不似南方佳丽般柔美细腻,在后宫的一众莺莺燕燕中完全称不上惊艳出众,比之徐娘半老的吕氏尚且不如,那当初父皇是如何看上她的呢,而且是一个蛮夷俘虏。 他正在疑惑之间,母亲吕氏续道:“这皆是太祖高皇帝的深意,他老人家命你父皇纳这个小贱人为妃,说是待她生下麟儿,便命她返回草原,让她的儿子做草原之主,则我大明永无北境之忧了。” 朱允炆恍然大悟,对着孝陵方向连连稽首,道:“原来皇爷爷对此早有布置,此计甚妙,我大明无忧矣。” 吕氏笑道:“看你才当了几天皇帝,就愁成什么样了。这下你总算明白了我为什么不封那个小贱人和小野种了吗,他们迟早要滚回草原的,实录上绝不能记下此事,玉牒也不能留下记载,晓得吗?” 朱允炆疑惑道:“母亲,这是为何?” 吕氏道:“毕竟华夷有别,说出去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有损孝康皇帝圣德,另外那个小野种来历可疑,我怕乱了皇家血统。你只须利用好这个棋子,掌控草原,听命朝廷,其余就不用管了,一切有为娘替你处理。” 朱允炆知道母亲的性格颇为强势,不愿违拗,便点头应承下来。 过了几日,建文帝召张士行入乾清宫,温言抚慰道:“张卿,朕知道你近日参与削藩大事,往来奔波,辛苦异常,但目下有一件大事非你操办不可,你可愿意走一遭?” 张士行恭敬道:“陛下有事,尽管下旨,微臣敢不效命?” 建文帝微微一笑道:“如此甚好。朕命你护送柔妃回归草原,途径北平府时,调集蒙元降人万户,随同柔妃一同归乡。” 张士行闻言,愣了一下,塔娜要回归故乡了,是为她高兴呢,还是有所不舍,为什么要派自己前去护送,难道皇帝不知道他曾是塔娜的那可儿,不怕他一去不回吗?旨意来的太过突然,让他脑中乱作一团,但下意识中,他还是跪倒叩头,接旨谢恩。 建文帝道了一声平身,继续说道:“你和左军都督府佥事宋忠同去,你们二人抵达北平后,一个负责调军,一个负责调民,务必要把此事办得妥妥当当。待抵达开平府后,宋忠留守当地,你将柔妃安顿好后。再回到北平,协助北平布政使张昺,北平都指挥使张信二人,监视燕王府动静,若有异动,急速报朕。” 张士行再次跪倒接旨,突然间想到一事,满含深情道:“皇上,臣与宋都督皆离开京师前往北平,那锦衣卫中谁人负责陛下安危?” 建文帝笑道:“算你小子有良心。皇城有亲军十二卫,数万之众,你还担心朕的安危吗?锦衣卫经办胡蓝大案,牵连者不下十万人,朝堂为之一空,搞得天怒人怨,道路以目,实在有损我朝圣德。故此朕决心取缔锦衣卫与诏狱,平息众怒。朕派你去北平监察燕王,这是你作为锦衣卫办得最后一件差事,也是要让你出去历练一番,日后才好大用。” 张士行感动得眼泪差点掉了下来,连忙叩头道:“臣必不负陛下的知遇之恩。” 建文帝接着说出了今日的第三个任务:“你至北平府后,找到刘三吾,赦免其罪,并派人护送他回到京师,朕要重用此人。” 张士行惊喜道:“刘公还活着?” 一想到几年前刘三吾谪戍北平府之时,已经是八十多岁的垂垂老翁了,现如今依然活在世上,不能不让人感慨生命之顽强与伟大。 建文帝点点头,感叹道:“无刘公,朕焉能至此。愿上天保佑他长命百岁,朕一定要重重谢他。” 建文帝说完后,刷下三道圣旨,命张士行好生保管。然后命人召塔娜母子入宫。 塔娜带着她的遗腹子进入乾清宫,翩然下跪叩头,建文帝急忙叫:“平身,赐座。” 塔娜西向坐,那个孩子牵着她的手,站在身旁,眼睛咕溜溜乱转,好奇的打量四周。张士行偷眼观瞧,见那孩子长相和塔娜颇为相似,弯弯的眉毛,大大的眼睛,小嘴上翘,酒窝深陷,一副讨喜的模样。 朱允炆把那个孩子仔细打量了半晌,他也是第一次看见父亲朱标的遗腹子,觉得他与父亲无半分相似,倒与塔娜一模一样,也难怪母亲吕氏骂他是小野种。但这种毫无由来的指责,作为一国之君的朱允炆来说,宁可把它看作是女人的嫉妒天性所致。 看着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家伙,他的慈爱之情油然而生,温言问道:“柔妃,这个孩子起名字了吗?” 塔娜苦笑了一下,道:“他的小名叫巴特尔。大名要等宗人府上了玉牒,才回起。” 张士行在旁听道,不由得浑身一震,虽说巴特尔这个名字在蒙人之中也算常见,但小主人和那可儿叫同一名字,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不能不让人浮想联翩。 朱允炆却点点头,笑道:“巴特尔这个名字不错,蒙语是不是英雄之意?” 塔娜点头道:“正是。”说完,有意无意的向张士行站立之处瞟了一眼。张士行略把头低了一低,避开她的目光。 朱允炆道:“如此甚好,不用麻烦宗人府起汉名了。因为你们母子不日将启程回归塞外,你可愿意?” 塔娜闻言一脸惊愕,既而双手掩面,喜极而泣。 朱允炆打趣道:“看来柔妃是归心似箭了。” 塔娜收住眼泪,起身跪下,给朱允炆叩头道:“妾身已有十年未归故乡了,实在是思乡情切,失礼之处,望陛下恕罪。” 朱允炆道:“平身,你们母子此番归乡,非为一己之私,乃是朕效仿太祖高皇帝之法,分封宗室,为国屏藩。虽然巴特尔尚未成年,不到就藩之时,但北境不宁,急需亲藩坐镇。朕就让他勉为其难了。你们出塞后,当以开平卫为王庭,收集旧部,效忠朝廷,安分守己,永为藩辅。” 塔娜站起身来,想了一下,道:“回陛下,那开平卫原为元朝大都,荒废已久,渺无人烟,我们如何在此立足?” 朱允炆一指张士行道:“锦衣卫同知张士行护送你们北归,待你们抵达北平后,调原蒙古降人万户随同前去,在开平卫一带放牧为生。” 塔娜看了张士行一眼,便再次跪下向朱允炆叩头道:“多谢陛下成全,妾身感激不尽。不过开平卫一带甚为荒凉,妾恐属下难以为生,肯请陛下允许我部前往捕鱼儿海一带转场放牧,” 朱允炆想了一下,道:“捕鱼儿海的确水草丰美,不过那里属于朵颜三卫游牧之地,你们若去那里,要先行和宁王沟通一番。” 塔娜道:“遵命。” 这时司礼监赞礼官高呼道:“有制,跪。” 塔娜急忙拉着巴特尔跪倒在地,张士行也一同跪下听旨。 赞礼官高声宣制道:“封巴特尔为忠宁王,就藩开平卫。封塔娜为忠宁王太后,随驾前往。钦此。” 随即乾清宫外鼓乐齐鸣,塔娜带着小巴特尔行四拜礼,领旨谢恩。赞礼官将金册大印交与塔娜手中,巴特尔的封王册立仪式就此完毕。本来册封亲王仪式应在奉天殿内举行,文武百官均要在场见证,但建文帝听从吕后之意,不欲大事声张,便在乾清宫内举行典礼,草草了事。 又过了数日,宋忠点齐三万大军北上,张士行带了两千锦衣校尉护送塔娜母子随行,北平布政使张昺与北平都指挥使张信已经先行赴任去了。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七章 相煎何太急8 十月十五这一日是燕王妃徐妙芸的生日,燕王朱棣在王府后园蓬莱阁内摆下筵席,招待客人。那蓬莱阁面对着后园一大片水面,水边长满了亭亭玉立的荷叶,碧绿的荷叶中,粉红的荷花开得正浓,如娇羞的少女般低垂着头。 因朱棣有心结交众将,便只请了平日里与他私交甚好的燕山左护卫指挥佥事张玉,燕山中护卫副千户朱能,燕山中护卫千户丘福,燕山右护卫千户火真等王府三护卫中的将领寥寥数人。 大家伙都是武人性情,把酒临风,香气扑鼻,故而喝得甚为畅快,朱棣也放下了王爷的架子,与众人推杯换盏,吆五喝六,直喝到月上柳梢。王妃徐妙芸虽然算是寿星老人,却亲自斟茶倒酒,往来应酬,毫无怨言,依旧是笑语盈盈。 忽然王府太监来报,说是道衍和尚带了两个客人来给王妃祝寿。 此刻朱棣已然是喝到酒至半酣,于是他醉眼朦胧的问道:“老和尚带了什么客人来啊?” 那小太监想了一下道:“听道衍大师说是相术奇人柳庄居士和他的徒弟。” 朱棣笑道:“江湖术士,略有耳闻。今日本王倒要试他一试。”便让道衍在门外稍等片刻,他起身离座,到前院去了。众人一时也摸不着头脑,不知王爷要搞什么名堂。 过不多时,小太监引着道衍和尚来到蓬莱阁中,只见道衍和尚身后跟着二人,前面一个瘦小枯干的老者,须发皆白,约莫六十多岁,眉毛都秃了,下巴突出,眼睛内凹,相貌奇特。在他身后一人,年约三十,身材瘦削,长脸小眼,倒是显得颇为精干。 燕王妃徐妙芸见道衍和尚空手而来,便对他打趣道:“大和尚,你来给我拜寿,带了什么礼物呢?难道要白吃我的寿酒?” 道衍和尚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王妃说笑了,一入我佛,万般皆空。老衲今日前来拜寿确实未带什么礼物,但老衲请来了一个人,却比这世间任何礼物都要珍贵。” 徐妙芸哦了一声,问道:“究竟是什么人入得了大和尚的法眼?” 道衍将身一侧,对着那老者做了个请的手势,道:“便是这位,天下奇人,袁珙,袁廷玉,号柳庄居士,相人料事,无不奇中。” 徐妙芸笑道:“那烦请袁先生给我也相上一面。” 袁珙走上前去,给徐妙芸躬身施礼,道:“恭敬不如从命,王妃请命人手持两炬站于身旁,在下视人形色,再辅以生辰八字,便可知祸福气运。” 徐妙芸依言所为,袁珙看了半晌,又问了她的生辰八字,捋了捋颌下稀疏的花白胡子,沉思半晌,吟了一首诗道:“云开日上黄金殿,地迥风鸣碧玉珂。虎豹关临仪仗肃,鱼龙海会俊良多。” 徐妙芸脱口而出对答道:“酒尽沙头意惘然,君今归理曲江船。曾同忧患难为别,欲取功名莫计年。世乱人心机似箭,雨后山路瘴如烟。诸君倘问余何似?一片丹心可对天。” 徐妙芸对完诗后,笑道:“袁先生吟了这首浮云先生(元朝诗人刘鹗)的诗,究竟何意?” 袁珙长揖到地,然后微微一笑道:“王妃博古通今,不愧号称女诸生,在下佩服之至。依在下所观,王妃一生际遇皆在这两首诗中,王妃细细体会,日后自会灵验。” 徐妙芸闻言一怔,低头沉思起来。 燕山中护卫千户丘福摇摇了他那硕大的头颅,不屑道:“故弄玄虚,也只好骗骗那些读书人。” 袁珙微微一笑,拱手道:“不知阁下何人?” 丘福也是多喝了几盏酒,拍了拍滚圆的肚皮道:“俺便是燕王,你看俺日后运势如何?” 众人闻言都哄堂大笑,尽皆起哄道:“对对对,他便是燕王,请袁先生看上一看。” 袁珙也命人将两只蜡炬移到移到丘福两侧,仔细观瞧了半天,道:“位极人臣,死于非命。” 丘福闻言,哈哈大笑道:“什么狗屁相士,我都位极人臣了,怎会死于非命。胡言乱语。” 袁珙正色道:“日后自明。” 燕山左护卫指挥佥事张玉站起身来,似铁塔般走到袁珙近前,拱手施礼道:“实不相瞒,本人便是燕王,有失远迎,望先生恕罪。” 这次众人都憋住不笑,静静看着袁珙如何说辞。 袁珙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叹息道:“生前竭力护主,死后极尽哀荣。” 张玉一脸茫然,环顾众人道:“这是何意?” 袁珙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慰道:“莫怕,你还有个好儿子。” 这时燕山中护卫副千户朱能站了起来,他年约三旬,颀然魁硕,雍容端重,颇有几分王者气象,对袁珙一施礼道:“先生莫怪,本王属下只是想试探先生一番,并无恶意。” 袁珙看了看他,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你说得没错,可惜是寿数不长,死后封王。” 朱能仰天大笑道:“人生苦短,能死后封王也是极好了。” 燕山右护卫千户火真是个蒙古人,头顶光光,两耳垂发,身材胖大,眼睛眯缝,颧骨突出,他手持蹄髈,咬了一口肉,又吃了一盏酒,转头对袁珙道:“俺也不装了,你随便看。” 袁珙大笑道:“君真性情中人,日后封侯。” 火真听了连连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袁珙又看了丘福一眼,再问了丘福、火真二人的生辰八字,叹息道:“两位老爷同日死难。” 火真端起酒盏,和丘福碰了一杯,二人同声大笑道:“好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众人对袁珙的话半信半疑,看见道衍站在一旁,半晌无语,便指着道衍说道:“老先生,给这位大和尚看上一看。” 袁珙笑道:“老夫早就给道衍法师看过了,他长了副三角眼,形如病虎,性必嗜杀,乃元刘秉忠(元朝国师,定国号,建大都。)之流也。”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 道衍却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面无表情。 袁珙忽然在护卫人群中看见一人,打量了一眼,急忙奔过去,纳头便拜,口称:“殿下何轻身至此?” 众人转过头去看时,只见那燕王朱棣换了一身护卫的打扮,混杂在一群王府侍卫中,躲在树下阴暗处,已然观察多时,众人皆未发觉。 大家刚要起身过去见礼,燕王一使眼色,众人复又坐下,指着袁珙道:“先生谬矣,燕王有要事在身,已然出府,不在此处。” 袁珙不听,跪在地下,连连叩头。朱棣见他年老,有些不忍,急忙将他扶了起来,问道:“你因何知道我是燕王。” 袁珙道:“殿下龙行虎步,日角插天,贵不可言也。待年过四十,须长过脐,即能如愿矣。” 燕王嗔怪道:“老先生,休得胡言,说出去大家伙便是死罪。”话虽如此,他脸上却抑制不住浮出笑容。 徐妙芸打个圆场道:“王爷请放宽心,这里都是至亲之人。老先生故妄说之,我等故妄听之。” 这时一轮明月升到半空,将蓬莱阁前的水面映照的波光粼粼,如银龙万条上下腾跃。 燕王朱棣递给袁珙一杯酒,道:“多谢先生吉言,本王敬先生一杯。” 袁珙拿起酒杯,正欲饮下,不料却发现了什么似的,眯起眼睛看了一会那湖面,把杯子放下,沿着湖边走了一圈,对众人说:“这个湖里有古怪。” 朱棣问道:“有什么古怪?” 袁珙道:“此处王气太盛。” 朱棣笑道:“这有什么奇怪,此处原是元宫旧址,自然是王气太盛了。” 袁珙摇摇头道:“不对,不对。元皇宫已毁,燕王府僻处西南,为元东宫之所,不应有这么盛的王气,此气上冲斗牛,非天子之宝不能为之。” 朱棣心念一动,想起了当年在堂上自缢的权氏所言,喃喃自语道:“本王听说传国玉玺曾落在元太子手中,难道是藏在这湖中?” 袁珙在旁听得真切,一拍大腿道:“是了,正该如此。”他随即对身后的年轻人道:“胡英,你即刻去湖中查探一番。” 那胡英一拱手道:“遵命。”随即奔到湖边,扑通一声,跳下水去,不见了踪影。 燕王急忙叫人挑起灯笼照亮湖面,查看水下动静。 众人等了良久,也不见水面上有何动静,朱棣对袁珙嗔怪道:“夜色已深,水面黑暗,有个万一,如何是好?待明日准备停当,再入水打捞不迟,也不急在一刻。” 袁珙道:“大王请放宽心,我这个徒儿随我学艺十年,内功大成,即使在水下潜伏几个时辰,也不在话下。” 正说话间,只见水面裂开,那胡英从水中一跃而起,飞身上岸,怀里抱着一个包裹。他走进阁中,把包裹放在桌上。众人围在一起,徐妙芸给他递上一块汗巾,胡英简单擦拭了一下,打开那个油布包裹,只见里面是一个铁箱,表面锈迹斑斑。 胡英在那铁箱四周摸索了半天,微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铁箱弹开,里面是一个银箱,银光闪闪,显然未被腐蚀。 胡英依法施为,再打开那个银箱,里面是一个更小的金箱。火真笑道:“一个套一个,还真有趣。” 燕王朱棣瞟了他一眼,他便害怕的不敢作声了。 胡英再打开金箱,里面黄布包裹一物,掀开黄布后,正中间赫然摆放着一枚玉玺,四寸见方,碧绿如翠,色泽温润,上镌五龙交纽,右下角用黄金镶嵌。 袁珙双手将那枚玉玺小心翼翼托起,翻过来看时,只见正面刻着鱼鸟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玉玺左边肩际刻着一行隶书:“大魏受汉传国之宝”。 袁珙对着朱棣兴奋的大叫道:“这真是传国玉玺啊,大王。”说罢,将玉玺双手奉上。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七章 相煎何太急9 朱棣接过玉玺,仔细观瞧,面无表情,环顾众人道:“诸位以为这玉玺该当如何处置?” 他这一问,众人的兴奋之情顿时暗淡下去,每个人都低头沉思起来,唯独火真却大大咧咧道:“玉玺自燕王府中捞得,自然归燕王所有了。” 张玉厉声喝道:“私藏玉玺,那是大罪,你不要命了吗?” 火真不服气道:“那就献给朝廷,没什么大不了的。” 道衍和尚却一皱眉道:“此事委实难办,献给朝廷,朝廷若认为玉玺为假,则燕王有欺君大罪。而若认为玉玺为真,则王气在此,必为朝廷所忌。真是进退两难啊。” 袁珙道:“传国玉玺在燕王府重现于世,表明天意应在燕王身上,燕王当妥善珍藏,日后必有应验。我等皆为燕王亲信之人,当在此立誓,如有走漏风声者,必受天谴。” 众人一听,一齐举手立誓。 朱棣微微一笑道:“不必了,自古得天下者从不凭借此物。汉孙坚、袁术莫不死于此,后唐李从珂抱此自焚。可见这个劳什子玉玺只会害人。” 说罢,他将这传国玉玺猛得朝地上一摔,噹的一声,那玉玺被摔得四分五裂,玉屑纷飞。 众人被他这一摔惊得目瞪口呆,袁珙更是跺脚道:“稀世之宝啊,稀世之宝。” 朱棣笑道:“古人云江山之固,在德不在险,况一宝乎?若天意在我,一宝何能为?” 众人闻言,一齐跪下道:“大王圣明。” 朱棣扶起众人,继续饮酒作乐,尽欢而散。另赏赐胡英宝钞百贯,以资奖励,并安排他们师徒二人暂且住在庆寿寺中,早晚听用。 宋忠和张士行护着塔娜母子北上开平卫,路上走了两个多月,待抵达北平府时,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正是北风卷地白草折的时节。宋忠将三万军马在城外安营扎寨,自己和张士行二人率两千锦衣校尉簇拥着塔娜母子入城。 燕王朱棣早早便率王府一干人等与北平布政使、北平都司等官员在丽正门外恭候。宋忠远远看见燕王,便跳下马来,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圣旨,高声道:“燕王殿下与北平布政使张昺接旨。” 燕王朱棣领着众人在香案后一起跪地听旨。 宋忠打开圣旨,朗声宣旨道:“‘着左军都督府佥事宋忠于燕王府内简选护卫一万五千人前往开平卫巡边戍守。钦此。’谢恩。” 紧接着张士行上前宣读另一份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锦衣卫同知张士行于北平府地界简选蒙古降人一万户随同忠宁王前往开平卫就藩。钦此。’谢恩。” 朱棣听完圣旨后,心中便是咯噔一下,在宋忠未到北平之前,他已经听说了宋忠奉旨巡边一事,为避免周王的前车之鉴,他事先已联络好了手下的亲信将领张玉等人,如果宋忠敢对他动手,他就拼个鱼死网破。但圣旨上并未说要拿他,然而将王府护卫抽调一空,也无异于断其手足。如果他此刻暴起发难,实在是师出无名,而且自己两个儿子此时尚在京师,也让他投鼠忌器,这让他懊悔不已,如果自己当初不是那么意气用事,命两个儿子进京祭陵,面对如此咄咄逼人的局面,他就会从容许多。 朱棣正在踌躇之间,北平布政使张昺和北平都指挥使张信已然率先叩头谢恩,接过圣旨。朱棣回头看了张玉一眼,张玉摇摇了头,朱棣只好叩头谢恩,接过圣旨。 宋忠急忙将他扶起,躬身施礼道:“卑职左军都督府佥事宋忠拜见燕王殿下。” 燕王也赶忙将他扶住,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你如今是钦使,代帝巡边,如何向我施礼。” 宋忠道:“太祖高皇帝曾言:‘肃清沙漠者,天下唯燕王耳。’殿下数度出塞,均立奇功,卑职是佩服之至,如何受不得我一拜。” 燕王闻言哈哈大笑:“微末之功,何足挂齿。比之傅友德、蓝玉等人尚逊一筹,惜二人皆为你们锦衣卫所擒杀。” 说罢,他故意直盯着宋忠看去。 宋忠微微一笑道:“无论何人,立有何功,触犯国法,皆难逃一死。宋某也不过是奉旨办差,对得起天地良心。” 朱棣听他说得正义凛然,便哈哈一笑道:“那是自然。不然这些年宋佥事也不会提拔的如此之快。” 宋忠听他语带讥讽,正想要反唇相讥,却见塔娜携着忠宁王小巴特尔走下象辂,他急忙上前迎接。 小巴特尔首次出京,觉得任何事情都很新鲜,东瞧西看,目不暇给。 朱棣走上前去,抚摸着小巴特尔的头,却对着塔娜道:“忠宁王后,千里跋涉,一路辛苦了。” 塔娜微微一笑道:“归心似箭,只是满心欢喜,何谈辛苦二字。”说罢,她拉了小巴特尔一下,道:“快给四叔行礼。” 小巴特尔听母亲如此说,急忙跪地,结结实实给朱棣叩了三个响头。 朱棣仰天大笑,然后俯下身子,对小巴特尔问道:“好小子,真乖。你叫什么名字。” 小巴特尔天真无邪仰头回答道:“我叫巴特尔。” 朱棣微一皱眉道:“你的汉名呢?” 小巴特尔天真无邪道:“我没有其他名字,只有母亲给取的巴特尔这个名字,不好听吗?” 朱棣尴尬一笑道:“好听,好听。来,让四叔抱抱。”说罢,将巴特尔原地抱起,转了一圈,巴特尔开心的咯咯大笑。 朱棣将他放下,对他做了个鬼脸,满脸堆笑道:“小家伙,你真重啊,马上要长成大人了,四叔都快抱不动你了。” 小巴特尔答道:“四叔,等我长大了,我也来抱你,好不好?” 朱棣笑道:“好好,等你长大了,四叔便老了,走不动路了,你来背我好不好?” 小巴特尔斩钉截铁道:“好,咱们说话算数。” 朱棣道:“一言为定,咱们击掌为誓。”说着伸出手掌,与小巴特尔的小手碰了一下,众人见状,也都哄笑不已。 朱棣将塔娜一行人迎入王府,依然在蓬莱阁设下酒宴,为众人接风洗尘。为示亲近之意,朱棣特设家宴,未遵王府礼节,大家团团围坐,设了两桌。 女眷一桌,塔娜携子坐了上首,燕王妃徐妙芸带着自己的妹妹徐妙锦陪坐在塔娜两边。 男宾一桌,朱棣自然坐在上首主位,宋忠坐了主宾之位,张昺和张信二人为主陪,张士行为副宾,张玉为副陪。 塔娜见那徐妙锦年方二八,正值青春年少,却是英姿飒爽,一副巾帼英雄模样,竟然与自己年少时颇有几分相像,便顿时起了惺惺相惜之意,拉着她的手,与她闲话家常。 塔娜道:“我看妹妹英气勃勃,颇有几分男子气概,不似你的姐姐温柔娴静。” 徐妙锦脸色一红道:“嫂子教训得是,我父母去世的早,自幼便跟随姐姐生活,却不喜欢女红读书,倒是喜欢舞枪弄棒,象个男孩子一般。” 塔娜赞叹道:“真是虎父无犬女,妹妹倒有几分我们蒙古女子的豪爽气概。” 徐妙芸笑道:“别的倒也无妨,只不过打碎了几个瓶瓶罐罐,怕的是没人敢娶,嫁不出去。” 徐妙锦伸手便来挠她姐姐,佯嗔道:“要你胡说,谁说我嫁不出去了。” 徐妙芸低声娇笑道:“妹妹放庄重些,这许多客人在看,当心真心嫁不出去。你若依我,我便给你在来宾中好好挑选一下乘龙快婿。” 徐妙锦一听,登时安静下来,作出一副文静贤淑的模样。 塔娜见状,有些忍俊不禁。 那边厢朱棣举起酒杯,对众人道:“今日特设家宴,为大伙儿接风,大家不必拘礼,尽情畅饮,本王先干为敬。”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也都将杯中酒饮了,由于不是在殿中饮宴,没有那么多规矩,大家喝酒吃菜,谈天说地,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徐妙芸在旁观察良久,悄声对其妹道:“看了半晌,只有那个锦衣卫同知张士行年纪轻些,只是不知成家了没有?小小年纪便能够做到从三品,也算是少年得志了。要不,我给你打听一番?” 徐妙锦偷眼观瞧,看到张士行浓眉大眼,脸似刀削,英挺非凡,似乎觉得在哪里见过,心下莫名便生出一股欢喜,脸上腾得飞起一片红霞,娇羞的推了她姐姐一把。 塔娜在旁听到,却冷冷道:“不必费心了,那人是我的那可儿,也是个蒙古降人,十年之前随我入关,至今尚未成婚。不过你们徐家的姑娘都是要嫁给王爷的,怕是那个贱人不配。你们就不要拿他打趣了。” 徐妙芸闻听,突然在脑海中回想起十年前的那场往事,自己冒充吴姐将张士行骗出了王府,她突然担心此刻张士行是否能认出她来,随即下意识的低下了头颅。 话从口出,霎那间往事如潮,一齐涌上心头,塔娜幽幽道:“十年一觉扬州梦,不想我今日又回到了这里,王妃,你们可寻着了那传国玉玺?” 徐妙芸心中一惊,慌乱道:“嫂子,什么传国玉玺,弟妹不知啊?” 塔娜看她神情慌乱,嘴角浮出难以觉察的笑意,佯问道:“妹妹难道忘了吗?十年之前,我婶娘权氏在此自缢,就是因为四叔和蓝玉那个奸贼逼问传国玉玺的下落所致。” 徐妙锦睁大了眼睛,直盯着塔娜看,仿佛不相信世间还有如此事。 徐妙芸闻言,倒是镇定下来,陪笑道:“嫂子,今日家宴,妹妹就是给你接风洗尘的,不谈国事,况且妹妹僻处深宫,也不问前朝政事,加之嫂子所说之事,已有十年之久了,妹妹真是一概不知。” 塔娜见她回答得滴水不漏,也就不好再说了,拿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七章 相煎何太急10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皆有醉意。 朱棣对宋忠道:“此次宋佥事前往开平卫巡边,何时回京?” 宋忠道:“多则半年,少则三月。” 朱棣道:“我属下护卫抽调一空,这偌大王府何人守卫?” 宋忠笑道:“燕王可留下一千户守卫王府足矣。况且北平都司在城内也有数万军马,当可保万全。” 朱棣道:“那就留下燕山中护卫丘福那个千户。” 宋忠道:“卑职听凭王爷处置。” 朱棣一指张玉道:“本王还想留下他,不知钦使意下如何?” 宋忠摇摇头道:“万万不可,张玉乃是燕山左护卫指挥佥事,职责重大,当随卫行动,不能留在北平。” 张玉忿忿不平道:“燕山左护卫指挥佥事共有四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有什么职责重大?” 宋忠道:“巡边事大,若是王府护卫皆象你一般,不听调遣,我如何指挥这数万大军?” 朱棣看着宋忠,冷冷道:“卿不少让耶?” 宋忠站起身来,深施一礼,正色道:“可让处则让,不可让处不敢让也。”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立刻拍案而起,怒视宋忠。 北平都指挥使张信急忙起身劝道:“王爷,宋都督,你们二位一个是王爷,一个钦使,要多亲多近。且暂息雷霆之怒,听卑职细细道来。” 朱棣和宋忠便怒气冲冲坐了下来。 他给朱棣倒了一杯酒道:“卑职初来乍到,承蒙王爷照拂,不胜感激,卑职先干为敬。”说罢,将自己的杯中酒一饮而尽。 朱棣神色稍缓,也讲自己面前的那杯酒饮了下去。 张信又给宋忠倒了一杯酒,道:“宋都督,你我同在京师为官,如今又同赴北平任职,也算是有缘,我敬你一杯。”说罢,又饮了一杯。 宋忠也把自己面前的那杯酒饮了。 张信对朱棣道:“王爷,宋都督奉旨巡边,事关重大,王爷身为皇叔,当以身作则,为国分忧,故此卑职以为王爷当留下燕山中护卫副千户朱能守卫王府,而遣丘福前往开平效力。当然,王府安危也不能不顾,则应留下张佥事协助处理庶务。王爷以为如何?” 朱棣想了想,虽然用丘福换作了朱能,但最终留下了张玉,也算是终有所得。张玉作战骁勇,又足智多谋,可独挡一面,遇事也好商量,遂点点头。 张信又对宋忠道:“王爷为诸藩之长,皇上至亲。如今朝廷未说要削去王府护卫,只是调去协助都督巡边,照理来说,王爷对三护卫官兵仍有调遣之权,若争执不下,闹到皇上那里,恐都督见责。故此请都督三思。” 宋忠想了一下道:“张玉可以留下,但朱能身为副千户,只能留下八百护卫。” 朱棣怒气又生,大叫道:“宋忠,你莫欺人太甚。” 眼看又要大起波澜,徐妙芸走了过来,对朱棣道:“王爷息怒,如今这大明天下还是朱家天下,即使王爷身边只剩一兵一卒,谅谁也不敢动大王一根毫毛,八百、一千有何分别?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众人起身连忙拱手称是。 朱棣这才按下怒火,没有发作起来,宴会也就不欢而散了。 深冬的燕北大地上,草木枯黄,寒风凛冽,一派肃杀之象。远处群山连绵不绝,如灰色的巨龙蜿蜒天际。 天色阴沉,彤云密布,一队人马奔驰在这荒原之上,才显露出人世间的勃勃生机。 塔娜换上了蒙古服饰,怀中抱着小巴特尔,骑着一匹枣红马,双颊冻得通红,心中却有无限畅快。 她的左边是徐妙锦,骑一匹大青马,只见她一身戎装,刚中带柔,白里透红,更添颜色,真如海棠花开,芙蓉绽放。 塔娜右边是张士行,骑一匹黑马,器宇轩昂,目不斜视。 他们身后跟着北平布政使张昺,还有数十名下属,卫士。 塔娜今日是要来巡查忠宁王所属万户的。本来张昺交给她一个名册,说明了哪些人随她外迁开平卫,其中大部分为捕鱼儿海一役所俘蒙人,迁到昌平一带定居,距今已然十年,不知再迁塞外,这些人是否愿意。但皇命难违,既然张昺深受皇恩,为不负所托,天大的事情他也要办得妥妥当当。故此塔娜一说要来昌平巡查,张昺便不顾朔风如刀,也要亲自陪同前来。 至于徐妙锦,她是受燕王夫妇所托,随侍塔娜左右的。因宋忠调王府护卫一万五千人前往开平卫,军需兵器,事务繁杂,年前肯定是来不及了,于是定下在来年一月二十日开拔。 在此期间,塔娜就下榻在燕王府,由徐妙锦相陪,一来她确实与塔娜投缘,二来她也肩负着暗中监视塔娜行动之责。 张士行更是责无旁贷,塔娜一日没有在开平卫安顿下来,他一日不算完成使命。但是他心中一直有个结没有打开,太子朱标究竟是不是塔娜下毒害死,这个疑问让他一直萦怀于胸,如千年寒冰,深入肌肤,使得他在见到塔娜之时,一直是礼敬有加,又冷若冰霜。 众人正在乡间土路上奔行之间,却看见远处田野中出现了一大群山羊,一个牧羊的汉子骑着一匹灰色老马,手持一根长长的套马杆,正在放羊。 忽然布满阴霾的天空中闪现出一个黑影,那黑影盘旋而下,径直向羊群扑去,原来竟是一头硕大无比的苍鹰。那苍鹰在羊群中抓住了一只羊羔,正欲飞去。那汉子催马上前,将手中的长杆一挥,那套马索竟然将那苍鹰套住,那苍鹰扑棱着翅膀,拼命挣扎,却被索子越缚越紧。终至不动。那汉子跳下马来,将羊羔从苍鹰爪下救出,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刀,便要向那苍鹰脖颈抹去。 塔娜看见,高叫一声:“住手。”便拨马朝那汉子奔去,其余众人随即跟上。 那汉子闻声转过身来,看见一大群人骑马来至近前,便停住手,茫然不解的望着众人。 塔娜见这汉子约莫二十岁上下,胖大身材,脸圆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蒙古牧民打扮,便问道:“这位好汉,姓字名谁,可认得我吗?” 那汉子把塔娜上下打量半晌道:“小人阿鲁泰,却不知夫人来历,倒是看着眼熟。” 塔娜微微一笑道:“我原是天元帝之女塔娜公主,现今为大明忠宁王太后,我前面这位便是忠宁王。你们这一带原蒙古降人都隶属忠宁王,年后便随王爷迁往开平卫定居。” 阿鲁泰闻言,单膝下跪道:“原来是塔娜公主,小人年少时曾在捕鱼儿海见过天颜,故此觉得面熟。里正已经通知部族长老,说是年后才走。” 塔娜问道:“起来回话,你是哪个部族的,是瓦剌部(林中百姓)还是鞑靼部(毡帐百姓)?” 阿鲁泰站起身来,恭敬道:“小人是鞑靼部的。” 塔娜道:“如此甚好,你将那只老鹰放了吧。” 阿鲁泰一怔道:“王太后若是想要,小人自会献上。小王爷正在长身体,这老鹰肉吃了后能强身健体,补肝益肾,是极好的补品,放了岂不可惜?” 塔娜道:“能在这种天气出来捕食的,必是母鹰,说不定它的巢中正有嗷嗷待哺的小鹰,将心比心,我实在不忍。” 阿鲁泰赞叹道:“王太后真是宅心仁厚。”说罢,将套马索解下,将那老鹰放飞。 塔娜道:“你们村子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阿鲁泰再一鞠躬道:“遵命。”随即上马,赶着羊群,向东边走去。塔娜等人跟在其后。 走了约莫十余里地,来到一座山下,满上乱石,树木稀少,旁有一条小溪流过,岸边结满了冰碴,有一座石头寨子依山傍水而建。众人跟着阿鲁泰走过一座石桥,进入寨中。只见那房屋都用石头垒成,也没有门窗,挂着一张羊皮作为遮挡,寨里青壮年甚少,大部为老人小孩,衣衫褴褛,一看便知生活颇为困苦。 阿鲁泰将塔娜等人引到自己家门前,把羊群赶入圈中,将马拴好,把众人迎入屋中。 那屋门甚为低矮,如毡帐门般高低,塔娜等人低头进入,只见屋中四角很是黑暗,中间生着个火塘,闪出些许光亮,上面吊着一口铁锅,里面咕嘟咕嘟熬着奶汁。 火塘边上坐了一对年约四十的夫妇,脸色黝黑,皮肤粗糙,阿鲁泰走上前去对他们道:“阿爸,阿妈,王太后来家了,快快行礼。”说罢,便和其父母一起跪下给塔娜他们叩头。 塔娜上前将他们全家一一扶起,并给他们介绍了来人。阿鲁泰一家又欲行礼,张昺将他们扶住,道:“如今你们属于忠宁王属下,不必给我这个北平布政使行礼了,我管不了你们几天了。但不管日后你们身在何处,要记得蒙汉一家这四个字足矣。” 阿鲁泰躬身施礼道:“谨遵老爷训令。” 阿鲁泰的母亲给众人端来了羊奶,塔娜接过去,啜了一口,盘腿坐在火塘边,与阿鲁泰一家闲话家常。其余人等均嫌弃那木碗腌臜,都端在手里,不曾饮下。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七章 相煎何太急11 塔娜问阿鲁泰父母道:“年后你们便要随大王前往草原,你们作何之想?” 阿鲁泰父母互相看了一眼,满脸堆笑道:“甚好,甚好,无他想。” 塔娜又看了阿鲁泰一眼,道:“我看你是个好汉,我塔娜也是个爽利之人,这里也没有外人,有什么话,想说便说,不用顾忌。” 阿鲁泰叹了口气道:“我们从捕鱼儿海迁居至此,已经十年了,万事都已习惯,如今又要迁到塞外,不知后续如何生活,故此忧虑。” 塔娜笑道:“那你们以为在草原生活好呢,还是在这里生活好呢?” 阿鲁泰眼睛一亮道:“那当然是草原好了,放马牧羊,自由自在,在这里我们也不会种田,不会盖房,做什么都比不上汉人,日子自然过得穷困。” 阿鲁泰的母亲急道:“在草原上买不到铁锅,买不到盐巴,买不到茶叶,日子一样不好过。” 阿鲁泰与她争辩道:“在这里我娶不到老婆。朝廷规定本族之内不准通婚,家里这么穷,哪个汉人女子肯嫁给我啊。” 塔娜回头看了张昺一眼,张昺解释道:“太祖高皇帝为体现天下一家,蒙汉不分,故此规定蒙古人本族之内不准通婚。” 塔娜道:“我们迁居塞外,这个蒙人同族不能通婚的规矩就不用守了,但是阿妈你放心,铁锅,盐巴,茶叶还是能买到的,因为我们还是大明朝的忠宁王,一样是大明朝的子民。是吧,张老爷?” 张昺陪笑道:“那是自然。” 塔娜又问阿鲁泰道:“你们村子里面的青壮年都去何处了?” 阿鲁泰叹了口气道:“大家不会种地,也没有手艺,为了活命,大部分青壮年都去当兵了。我是家中独子,父母年老,无人照料,因此便留在村中以放羊为生。” 塔娜道:“这村里的人你都熟悉吗?” 阿鲁泰道:“何止这村里人,十里八乡的蒙古人我都认识,因为我放羊常常要走出数十里路。” 塔娜道:“如此甚好,我现在便任命你为千户之职,负责组织这十里八乡要迁居塞外的人,一个不留,全部都要随大王前去,若有不从者,你有先斩后奏之权,你可敢当吗?” 阿鲁泰道:“怎么不敢,有理说理,不讲理的,我就宰了他。”说罢,拨出了那把准备杀鹰的匕首。 阿鲁泰的老爹激动叩谢道:“多谢王太后栽培。我家祖上也当过千户,如今阿鲁泰还能当上千户,真是老天开眼。” 于是塔娜唤入随从,当场写下任命书,交与阿鲁泰。 他们几人正在说话之间,张昺把张士行悄悄拉出屋外,走到僻静之处,满脸忧虑道:“不知陛下如何所想,将这柔妃放置到开平卫,还赠予万户,我看日后必为中原大祸。” 张士行正色道:“张公谬矣,此策为太祖高皇帝所定,当年孝康皇帝纳柔妃,就是为了今日。” 张昺跺脚道:“太祖高皇帝英明一世,唯二事不够明智。一为封藩太多,二为杀戮太重。如今以为至亲骨肉便能混一胡汉,北境安宁,我看是一厢情愿。” 张士行道:“这就无须张公多虑了。眼下削藩才是当务之急,朝廷调走护卫,又迁走蒙元降人万户,此乃釜底抽薪之计,料那燕王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二人忽然看见徐妙锦从屋中走出,后面跟着塔娜母子,便住口不言了。 阿鲁泰一家将塔娜一行一直送出村外,才依依不舍,挥手作别。 张士行问塔娜道:“忠宁王太后,我们下一站去哪里?” 塔娜冷冰冰道:“你跟着便是,问那么多作甚?” 张士行也没好气道:“王太后,我有皇命在身,要去延庆卫找一个人,恐怕今日不能再陪王太后巡查属地了。” 塔娜用鞭子一指山脚下的一片树林道:“我们要去东胡林,过了那片林子,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张士行道:“好极。” 俗语道:“望山跑死马。”众人奔驰了大约二十多里地,才来到那座林子跟前,只见眼前这片松树林子,烟锁雾笼,枝丫参天,张牙舞爪,如龙蛇之势,一条小道,蜿蜒曲折,没入树林深处。 众人顺着小路,缓辔入内。走了数里之遥,仍然看不到尽头,林中万籁俱静,唯有鸟鸣,天光暗淡,有些阴森恐怖。 突然林中窜出一只野猪,亮出两只长长的獠牙,直向塔娜红马冲来。塔娜一拉缰绳,护住小巴特尔,调转马头,向后跑去,边跑边示意众人快走。 徐妙锦见那野猪已冲到近前,来不及逃走,刷得一声拔出宝刀,俯身砍向那头野猪,正中背脊,不料刀却卡在骨头缝中,一时竟然拔不出来,那野猪吃痛,嗷的一口咬住了她的青马马腿,那大青马呲溜一声长啸,人立而起,徐妙锦一个不防,被甩下马来,头朝下,背着地,脚却绊在马镫中,被大青马拖着狂奔。 众人都惊呆了,呼喝连连。张士行一见情况紧急,快马加鞭,赶上那匹发狂的大青马,一跃而起,飞到那马身上,使命拉住缰绳,连喊吁,吁,才让那马停下。他急忙跳下马来,把徐妙锦扶起,只见她背部衣衫破烂,鲜血淋漓,吓得是头发散乱,花容失色。 张士行解下身上披风给徐妙锦裹上,徐妙锦稍稍整理了一下云鬓,看了张士行一眼,满面飞红。 张士行埋怨道:“你个大小姐,那么莽撞,竟敢和野猪搏斗,不要命啦?” 徐妙锦低声道:“我答应了姐姐、姐夫,要时刻护佑嫂子周全。” 张士行道:“真当你是将门虎女啦,以后莫要逞强。护卫王太后,自有我们这些锦衣卫。”说着便把徐妙锦扶上大青马,随即飞身上马,一手拉着大青马的缰绳,一手抓住自己黑马的缰绳,缓缓向来处走去。 徐妙锦偷眼望着张士行,心中涌上别样情意,想起了前日姐姐徐妙芸描述往事,当年那个欺负她的小鞑子,就是如今这个救了自己的锦衣卫同知张士行,难道这就是缘分,一念至此,情不可抑,她面带娇羞,轻声问道:“张同知,你还记得我吗,十年之前,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张士行看了徐妙锦一眼,微微觉得这个姑娘有些古怪,道:“十年之前,我们见过?在哪里?” 徐妙锦忽然想起姐姐说的话,她当日是冒充吴姐,此刻万万不能戳破,否则便成了天大的笑话。于是便淡淡道:“似曾相识罢了。” 张士行看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猜不透这位中山王徐达的三女儿内心究竟作何之想,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向男女之情,婚姻之事上去想,徐妙锦终究也是要做王妃的,象她姐姐燕王妃、代王妃一样。 这时,那边树林中冲出一群人来,蒙人装束,手持钢叉,腰跨弓箭,围住那头野猪,射箭攒刺,不一会儿功夫便将那野猪放倒在地,显然是一群猎户。 塔娜催马上前,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惊了王驾,该当何罪?” 那为首之人年约三旬,身高六尺,膀大腰圆,眼如绿豆,四方阔口,昂然道:“你又是什么人?若不是你们闯进这林子,惊了那头野猪,我们便能活捉了它。如今好端端的一张皮被毁,倒问起我的罪来了。” 塔娜不怒反笑道:“好小子,有胆识。我便是忠宁王太后,这便是忠宁王。你们是哪个部落的,见了王爷还不下跪?” 那人见她神色俱厉,衣着华贵,身后又跟上来一大群护卫,知道她所言不虚,便率众人跪倒叩头道:“小人是瓦剌部的巴图,这些人都是我属下猎户。” 塔娜点点头道:“起来吧,林中百姓,世代狩猎,果然是身手矫捷。你们可愿意随我前往开平卫。” 巴图一听,面露喜色道:“我们听塔塔尔部的人说年后要随忠宁王迁居开平卫,羡慕的不得了,不过我们这里僻处山野,没人通知,本想偷偷摸摸跟着一起走。如今王太后见问,自然是一万个愿意,这里林中的野兽都快被我们打完了,再不挪地方,就要饿死了。” 塔娜问道:“听说鞑靼部的青壮年都去从军了,你们怎么不去?” 巴图哼了一声道:“回王太后,我也当过兵,可每每是冲杀在前,立功在后,当官的就没把我们蒙古降人当人看,实在受不了那个鸟气,还不如当个猎户快活。” 塔娜问道:“你手下有多少人?” 巴图道:“东胡林村的百十号人都跟着我干,那边西胡林村的几十个人也都听我的。” 塔娜道:“我如今封你为忠宁王属下千户,你将这附近一带蒙古降人按照名册全数召集起来,于年后一月二十日在昌平城北门集合,随我北上开平卫,你可愿意?” 巴图一听,喜出望外,急忙再次跪倒叩头道:“多谢王太后栽培,小人必效死力。” 塔娜命随从上来,写了委任书,并交了迁移名册给他。待诸事停当,张士行也带着徐妙锦走了回来。 塔娜拨转马头,走到徐妙锦身边,仔细查看她的伤势。 众人也都围拢过来,嘘寒问暖。 张士行一见巴图等人为猎户打扮,便伸出手来,怒喝道:“拿来。”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七章 相煎何太急12 巴图先是一愣,随后便明白了,从身旁皮囊中拿出一个瓷瓶,交给张士行,叮嘱道:“这是金疮药,用上好的虎骨、鹿蹄草制成,消肿止血,药效非凡,你在伤口上撒上一点便可,不要太多,免得糟蹋了神药。” 原来张士行长于草原,自然知晓猎户们均随身携带治伤良药,故此一见巴图他们便伸手讨要。 塔娜却劈手夺过瓷瓶,对张士行道:“男女授受不亲,你们暂避一时,我来给妹子上药。” 说罢,她跳下马来,把徐妙锦也扶下马来,拉着她走到树林深处,背人之地,给徐妙锦擦拭上药,包扎伤口。过了一炷香的时刻,才又重新走回。 塔娜斜着眼睛对张士行道:“此处事已办妥,我等将回北平,张同知是随我同走呢,还是分道扬镳?” 张士行拱手道:“王太后一路走好,卑职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 塔娜哼了一声,再也不看张士行一眼,飞身上马,拥着自己儿子,与巴图等人挥手作别,和张昺,徐妙锦等人骑马转回北平。 张士行带着几名锦衣校尉继续前行,走了五六十里路,见那日头渐渐西沉,灰色的山岭上,带有锯齿的边墙随着山势蜿蜒起伏,每隔不远处,便有一个烽燧,两两相望,连绵不绝。 转过一个山坳,远处出现了一个石墙垒砌的营寨,城楼高耸,左边立一面黄旗,上书“军门”二字,右边也立一面黄旗,上书“饬兵”二字,正中城楼上镌刻着“延庆卫”三个大字。 张士行道:“是了,便是这里。”催马疾驰,来至寨前,对着守门军士大喝一声,道:“锦衣卫同知张士行前来传旨,请刘三吾接旨。” 守门军士闻言,慌忙入内禀告,过不多时,只见一名将领引着一个老者后面跟着一大群随从,来到寨门,呼啦啦跪倒在张士行马前,口称:“延庆卫指挥使俞真率属下恭迎钦使。” 张士行便在马上取出圣旨,高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刘三吾前罪尽赦,官复原职。着锦衣卫同知张士行派人护送其回到京师面圣。钦此。谢恩。” 说罢,张士行赶紧跳下马来,将跪在地上的老者扶将起来,深情道:“刘公,你受苦了。” 那老者须发皆白,身形有些颤巍巍,精神却是健旺,正是一代大儒刘三吾。 这时俞真等人也叩头谢恩已毕,站起身来,上前对张士行道:“请张同知入内一叙。” 张士行见这延庆卫指挥使俞真淡黄面皮,八字胡,绿豆眼,望之不喜,但不得不敷衍一番,拱手谢道:“俞指挥有礼了。”便随俞真一行,进入营寨之内。 那延庆卫方圆五里,占地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军营,仓库,校场,衙署一应俱全,中间一条南北大街,两旁是随军家属开的买卖铺面,尚算热闹。 俞真将张士行迎入指挥使衙门,来至二堂,设宴款待众人。堂上一时间红烛高照,高朋满座,把酒言欢。 酒至半酣,刘三吾有些微醺,感叹道:“老夫今年八十有六,不图尚能活着离开此处。为此还要多谢俞指挥的多年照拂,老夫先干为敬。”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俞真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刘公说笑了。刘公乃海内大儒,人人敬仰,能来我延庆卫,实在是三生有幸。鄙人素来为刘公所遇而抱打不平,今日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刘公回京面圣之时,还请为鄙人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那就感激不尽了。” 刘三吾道:“那是自然。不过我刘三吾自号坦坦翁,以为平生坦荡,气不可夺,孰料一场科考,牵连者众,如今看来,有些愚直了,枉送了那许多人的性命。” 张士行急忙打个圆场道:“此事如何能怪到刘公头上,刘公秉公取士,当为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刘三吾却沉痛道:“何为公?何为私?老朽今日才想明白,实在是愧对那些枉死的人啊。” 俞真怕他说出什么不敬的话,急忙端起酒杯,劝道:“刘公,喝酒,喝酒。” 刘三吾却是不吐不快,继续言道:“自宋元后,东南财赋甲于天下,科考取士亦以南人居多。而我做主考,为一己令名,不顾天下大势,使得北方士子无一入选,终于酿成这南北榜大祸,枉送了白信道、张信等人的性命,实在有愧于天下士人,正所谓老而不死是为贼。” 说罢,他不禁老泪纵横。 众人闻言赶忙一齐过来劝慰,刘三吾这才止住悲声,又喝了几杯,不胜酒力,被俞真派人扶进后堂歇息。 俞真陪着张士行来到衙署后院,早有下人收拾了一间干净屋子给他下榻。 二人入内,分宾主落座,俞真陪笑道:“穷乡僻壤,粗茶淡饭,让张同知见笑了。” 张士行拱手谢道:“俞指挥费心了。刘公耄耋之年,承蒙俞指挥照料有方,身体康健,还能返回京师,卑职定会在圣上面前为俞指挥大力美言。” 俞真笑道:“那就有劳了。天色不早,请张同知早些歇息,鄙人告辞了。”说罢,告辞出门,张士行起身相送,俞真却从怀中掏出一叠宝钞,塞到张士行手中,道:“张同知,鞍马劳动,一路辛苦了,些许程仪,不成敬意,万望收下。” 张士行推辞再三,终于拗不过情面,便收下了。俞真这才走了。 一夜无话,张士行次日护送刘三吾前往北平,顺运河坐船南归京师,省得鞍马劳动。刘三吾年老乘不得马,俞真给他准备了一辆大车,亲自率众人送出寨门,与他依依惜别。 一路无话,走了两个时辰,远远望见了北平府高大的城墙,张士行探头对车里刘三吾道:“刘公,我们已到北平府,是在此歇息一下,还是直接入城,从积水潭上船。” 刘三吾掀起车帘,朝外张望了一下,道:“好的,在此歇息片刻,我们去通州上船。” 张士行一愣道:“刘公,积水潭近在咫尺,为何刘公舍近求远呢?” 刘三吾低下头去,喃喃自语道:“我不愿意碰到燕王府的人。” 张士行这才恍然大悟,当年太子朱标薨后,高皇帝本属意燕王即位,刘三吾却力挺朱允炆,使得燕王功败垂成,朱允炆被封为太孙,如今又当了皇上,在立储这件事上,燕王府的人定然恨他入骨,他自然是不愿意入城,怕见到燕王府的人,双方起什么冲突。 众人便在路边小店歇息了一下,吃了碗汤面,便折向东南而来,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来到通州北运河码头。 那码头之上帆樯林立,船只往来入梭,好不热闹,运河西侧矗立着一座八角十三级密檐式实心砖塔,高约十数丈,古塔凌云,刺破青天。 塔身正南券洞内砌有神台,台上供奉着燃灯古佛,故此塔又名燃灯塔。其余三面堆砌假门,四个斜面雕有假窗。最上层砖雕匾额,上书“造福万民”。每层塔檐上都悬有风铃,随风摇摆,叮当作响,引人入定。 刘三吾下得车来,凝望这塔半晌,对张士行道:“相传此塔为镇压潞河白龙所建,防止其泛滥,危害两岸百姓。千百年来矗立此处,可谓功劳不小,幽燕支柱啊。” 话音刚落,从塔后转出一人,龙行虎步,额骨隆起,日角朝天,正是燕王朱棣。 朱棣快步上前,握住刘三吾的手道:“区区一塔,何足挂齿。刘老才是朝廷支柱。”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刘三吾闪避不得,只好跪下给朱棣行礼。朱棣急忙将他扶住道:“使不得,使不得。刘老是海内大儒,国家栋梁,高皇帝尚且敬你三分,本王焉能受你一拜。” 刘三吾直盯着朱棣道:“燕王此番前来是要取老朽性命吗?” 朱棣仰天大笑道:“刘公,何出此言,本王为何要取你性命?本王只是嗔怪你刘公过北平而不入,以为有什么地方冒犯了刘公,故此特来谢罪。” 刘三吾面有愧色道:“老朽愧对燕王,故此不愿入城。非是燕王冒犯了老朽,乃是老朽心中过意不去。” 朱棣淡然道:“万般皆是命,一点不由人。天命在彼,我有何憾。” 刘三吾点点头道:“燕王能作此想,实在是国家大幸。皇上是百年难遇的仁君,燕王又是兵家奇才。只要你们叔侄二人,同心协力,天下可安。” 朱棣感叹道:“我意如此。奈何朝廷疑我等叔王,一再削藩,恐怕天下不宁。” 刘三吾道:“老朽回到京师后,必定为燕王说合,弥缝你们叔侄骨肉之情。” 朱棣一揖到地,说道:“多谢刘公,此番大恩,后必相报。” 说罢,朱棣命从人摆上案几酒食,给刘三吾践行。刘三吾饮了几杯,便登上航船,与众人挥手告别,张士行派手下校尉护送。 临别之际,刘三吾吟诗一首,作为临行赠言:“莫怪三吾不起身,差将两足踏红尘;亲朋相顾毋相问,年老无声懒应人。”就此扬帆起航,掉头东去。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七章 相煎何太急13 建文元年一月二十日,宋忠率大军自北平府开拔前往开平卫,塔娜和张士行随行。被调走的王府护卫一万五千人皆为不满,怨声载道,他们的家眷都在北平府周边,现在却要抛妻别子,到千里之外的开平卫戍守,而且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还,哪个人心中没有怨言呢? 自元朝定鼎中原以来,北平府(即元大都)通往开平卫(即元上都)的往来道路有四,一为驿路,二为东路,三为西路,而东路又分为两条,一经黑谷路向北,一经古北口出塞,均可抵达开平。 元朝皇帝每年巡幸上都,都是东出西还,即每年二三月份天气渐暖之时,自大都出发,走东边黑谷路,最后到达上都。在九月份左右,天气转凉之时,再从上都出发,经西边孛老(蒙语西边之意)路返回大都。龙岗秀色常青青,年年五月来上京,未暑而至,先寒而南。通过巡行上都,其实也是元帝保持祖先游牧生活的一种方法。。 这两条路身为御道,俗称“辇路”,自然是修得笔直宽阔,适宜大军行动。但稍稍绕远,均为千里之上,好在沿途风景秀丽,驿站行宫,供应齐备,元帝一路游山玩水,倒也快活。 中路为望云路驿道,取直道而行,两地相距仅八百里之遥,公文一日可达。然道路狭窄,不利大军通行。 宋忠率军出北平府健德门,循西北而行,由于塔娜所乘象辂不能奔驰,大军行进缓慢,日暮时分才抵达昌平州,会齐了忠宁王属下万户蒙古降人。 塔娜真是慧眼识人,巴图与阿鲁泰将这一万户降人按照蒙古军队旧制编成千户,百户,十户,分别简选首领,加以统领。虽然大部为妇孺老弱,倒也进退节制,如臂使指。塔娜对二人大加夸奖。众人便在昌平州歇息了一晚。 次日大队人马来至延庆卫,指挥使俞真率属下出迎,宋忠率众进入寨中巡视一番,见各处守卫严整,攻守战具齐备,一切井井有条,稍感欣慰,对俞真说道:“此处为北平府第一要紧去处,你等务必要小心谨慎,不可稍有懈怠。” 俞真虽然点头称是,但稍有些不以为然道:“自捕鱼儿海之役我军大获全胜后,燕王又屡次出塞,斩获无数,胡虏远遁,边墙已经数年不闻警报了。况且塞外又有开平、大宁两卫,深入敌境,居庸关虽险,已置于无用之处了。” 宋忠瞪了他一眼道:“倘若乱自内生呢?” 俞真疑惑的看着他道:“乱自内生?延庆卫周边皆为大山,屯田不易,供给皆仰仗北平府,若北平府生乱,粮道断绝,延庆卫不攻自破。” 宋忠怒道:“那你平日里便多储存些粮食,做到有备无患。” 俞真不明所以,满脸委屈的应了一声:“遵命。” 此次出巡,明为备边,实则是为了对付燕王,故此有些话,宋忠不好对属下明说。但开平卫、延庆卫的设置初衷也不是为了防备内敌的,万一北平有事,开平卫远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而延庆卫势单力孤,缺衣少食,二者皆不可恃,实在令人忧虑。 一想到朝廷上那般秀才把削藩说得头头是道,甚为容易,宋忠就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今日他才真正领略到了什么叫纸上谈兵,也开始为自己的命运担心。 宋忠等人在延庆卫用过午饭后,率领大军走入了居庸关关沟之中,只见两旁山体层峦叠嶂,雄奇异常,山路一侧溪水潺潺,初春时分,山花烂漫,鸟鸣其间,风景秀丽。 走了三十多里路,天将傍晚,大队人马来至居庸关关城之下。此城为洪武初年大将军徐达所建,城垣东达翠屏山脊,西抵金柜山巅,方圆四里。关城虽小,南北关月城、敌楼林立,城内衙署、庙宇、学校等各类设施也是一应俱全,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号称天下雄关,京西锁钥。 宋忠登上南关瓮城,远眺北平,夕阳余晖将他全身都涂抹上了一层金辉,既显得庄严,又显得悲怆,他见四下无人,对跟在其身后的张士行道:“不知此生能否再过此关?” 张士行有些诧异,问道:“都督奉命巡边,也不过就是三五个月的事情,何出此言?” 宋忠苦笑道:“但愿燕王能够安分守己,但愿朝廷不再苦苦相逼,否则你我皆会死无葬身之地。” 张士行自信道:“卑职以为尚不至此。都督已调走了燕王三护卫,他身边护卫不足千人,能有何为,不足为虑。” 宋忠喃喃自语道:“莫逐燕,莫逐燕,逐燕日高飞,高飞上帝畿。” 张士行不明其意,问道:“都督,你是在吟诗吗?” 宋忠转头对张士行道:“你不晓得吗,自我们到北平府后,城中便流传着这样一首童谣。” 张士行这才恍然大悟,道:“卑职也略有耳闻,难道燕王真有不臣之心?” 宋忠道:“燕王固然可虑,我倒是更担心朝中的那帮秀才。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若是朝廷真想对燕王削藩,当一举将其拿下,不能象如今这般优柔寡断,拖延时日,令人无所适从。” 张士行道:“燕王毕竟对国家有大功,没有确凿证据,皇上不好动手。” 宋忠感叹道:“这就是先帝与今上之间的区别所在了。蓝玉、傅友德、冯胜哪个不是对国家有大功,说杀便杀,毫不拖泥带水。作为一个君王,没有一些杀伐果决,偌大的一个国家如何掌控?” 张士行劝慰道:“今上以仁德治国,是我等的福分。” 宋忠望着渐渐黑下去的天色道:“但愿老天开眼。” 当天晚上,大队人马便在居庸关城歇宿。次日一早,众人出发,路过缙云山,来到黑谷口,地势渐高,始入燕山,山路弯弯曲曲,盘旋往复,俗称十八盘,两旁茂林深谷,渺无人烟。山路将尽处,两山高耸,夹峙如洞门,过此之后,便是一马平川,朔漠无垠,地皆白沙,深没马足,劲风如刀,天气陡寒。 塔娜属下的老弱妇孺登时便受不了这冷热交变,许多人因此得病,一日行不了十几里路。还好宋忠也不是去行军打仗,并不催促,由着他们的行程,一路上走走停停,晓行夜宿,走了月余,终于来到了开平卫,元上都故城。 元上都所在的金莲川草原水草丰美,自古便是匈奴、鲜卑、契丹、女真、蒙古等诸多民族的游牧之地。宋金之际,金世宗完颜雍巡行此处,见黄花遍地,景色宜人,便将此处命名为“金莲川”,后在此处筑有景明宫,作为避暑行宫。 南宋淳祐十一年(公元1251年)蒙哥汗即位后,忽必烈以皇弟之亲,受任总领漠南汉地军国庶事。于是忽必烈把他的金帐自蒙古帝都和林南移至金莲川,以便就近控扼中原。 南宋宝祐四年(公元1256年)春,忽必烈命僧子聪(即刘秉忠)在桓州以东,滦水(今闪电河)以北,兴筑新城,做为藩邸。南宋开庆元年(公元1259年),新城落成,此城背靠龙岗,南邻滦河,周遭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气势恢宏,故此忽必烈将它命名为“开平”城,作为藩邸,取开万世太平之意。 同年,蒙哥汗在征宋时战死于四川钓鱼城下,蒙古帝国汗位虚悬,留守帝都和林的阿里不哥在众位王公大臣的拥立下即蒙古大汗位。正在荆襄一线与宋军厮杀的忽必烈闻讯急忙率军返回,自立为帝,在开平即大汗位,与阿里不哥展开夺位大战。 忽必烈以开平为中枢,调动辖下一切资源,倚靠汉地丰厚的人力物力﹐历时四年﹐终于战胜了阿里不哥,成为了蒙古大汗,故此开平成为龙飞之地,备受重视。 中统四年(公元1263年),忽必烈升开平府为上都﹐以取代原帝都和林。至元十三年(1276年)南宋灭亡,大都也在同年落成,忽必烈统一天下,便将上都作为避暑的行都﹐春去秋还,形成两都制的格局。元朝皇帝在上都期间,政府诸司都随往,以便处理政事。元帝除在这里狩猎行乐,处理朝政之外,还接见蒙古诸位王公贵族,并举行祭天大典。故此上都城内汉家宫阙与蒙古毡帐并存,并行不悖,相映成趣。 元末红巾军事起,各地义军纷纷起兵相应,一时间风起云涌,元军疲于应付。在元顺帝至正十八年(公元1358年)农历十二月,红巾军分道北伐﹐中路关先生﹑破头潘所部一路过关斩将,竟然了攻陷上都,焚烧宫殿,搜夺财宝,大掠七日后才撤离。自此,元上都地位一落千丈。 明洪武元年(公元1368年)正月,朱元璋在南京称帝,建立大明王朝,并派遣徐达率军北伐,同年七月,元顺帝从大都逃往上都。次年,明朝大将常遇春、徐达率领的中路大军攻克元上都。至此元帝国又开始了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史称北元。 明洪武二十九年(公元1396年),朱元璋将元上都正式设开平卫指挥使司,作为宁王朱权就藩之地大宁卫的侧翼保障,然后大力经营,加强屯守,并修缮城垣,与大宁卫并称塞外强镇。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七章 相煎何太急14 塔娜搂抱着小巴特尔乘坐象辂从开平卫城南明德门缓缓进入皇城,此时距上都被毁已过四十年,皇城内繁华不再,只不过就是一座大兵营,往来皆是戍卒,至多还有随军家属,偶尔还能见到一两个运粮的商队。 塔娜虽然早已见识过汉人首都南京的宏大富庶,但依然为自家上都的苍凉悲壮所感动。象辂穿行在断壁残垣中,她想象着该处当年的恢弘气势,并把南京的建筑形象附会其上,给自己的儿子一一讲解,小家伙听得是津津有味,胸中豪气陡然而生,对母亲说道:“母后放心,我长大之后,一定象祖辈那样建功立业,重振上都。” 塔娜点点头道:“好孩子,你要记住,你是黄金家族的后代,一定要恢复祖上的荣光。” 宋忠将都督衙署设在皇城东北角的华严寺内,此处院落尚属保存完整,未遭兵灾。 张士行率锦衣校尉驻扎在了皇城西北角的乾元寺内,此处唯余大殿,属下牛二找来木板为他临时搭了一个小房间,其余人等便在大殿之上,院子当中胡乱搭起帐篷,想着凑合几日,便要返回北平。 塔娜的王庭便设在皇城北门复仁门外的高坡之上,旧称北苑,此处榆柳茂盛,金莲紫菊盛开,虽显荒芜,倒也风景秀丽。塔娜命巴图、阿鲁泰各率部众在铁幡竿渠两岸扎下大营,安顿部众,放牧牲畜。 等了几日,张士行便想去拜望塔娜,看她是否将部众安置妥当,他也好早日回到北平,另行公干。 他本应走北门复仁门直上北苑,但初来乍到,不识路径,他竟然骑马出了西门,来至外城,外城远较皇城热闹,虽然满目也尽是墙倒屋塌,但卫所军属在废墟之上搭起了窝棚,依然是人来人往,胡汉杂处,百肆林立,吆喝声不断,显得生机盎然。 张士行问明了道路,折而向北,正行进之间,一辆马车擦身而过,车上一人掀起车帘叫了一声:“张老爷。” 张士行扭头一看,此人竟然是此前在扬州结识的盐商孙富荣,赶车的正是是精干小伙小五。他乡遇故知,倍感亲切,于是张士行便跳下马来,走了过去,孙富荣也从车上下来,握住张士行的手,嘘寒问暖,亲热的不得了。 孙富荣问道:“张老爷,如何便从京师千里迢迢来到这塞外苦寒之地?” 张士行道:“本官护送忠宁王就藩开平卫,故到此处。孙翁又如何来此?” 孙富荣一笑道:“鄙人来此自然是为了做生意了。根据我朝开中法所定,鄙人将粮食运至此处,据道路远近,一石至五石粮食换取一小引(二百斤)盐引,鄙人再将盐引携至两淮盐场,换取食盐售卖,以此获利。” 张士行笑道:“那孙翁此行获利几何啊?” 孙富荣微微一笑道:“小本生意,小本生意。鄙人此行运来了一万石粮食,换得了九千引盐,也就是几万贯的赚头。” 张士行打趣道:“看来孙翁获利颇丰啊。” 孙富荣连连摇头,叹了口气道:“钞贱米贵,我手里拿着一堆的大明宝钞,不知何用,这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张老爷,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请到舍下一叙。” 张士行摆摆手道:“本官还要至忠宁王大帐奏事,改日再叙。” 孙富荣眼珠一转,拉住张士行的手道:“鄙人与张老爷甚是投缘,有一良言相劝,不知老爷肯听否?” 张士行真诚道:“我与秦先生是生死之交,孙翁又是秦先生的东翁,都是一家人,有话尽管讲来。” 孙富荣低声道:“此处不宜久留,张老爷快走。” 张士行愕然道:“孙翁何处此言?” 孙富荣环顾四周,道:“请张老爷上车一叙。” 张士行听他说得郑重,便跃上马车,孙富荣也跟着上车,小五在旁把风。 孙富荣道:“宋都督带了四五万人马巡边,至多只能携带月余口粮,那忠宁王携带万户蒙古降人来此就藩,又能带多少粮食?开平卫原有军士五千余众,加上眷属,有两万余人,日耗粮食两三百石。我运来的这一万石粮食,估摸着也只够他们一月之支。时值春荒,各处储备不足,我这一万石也还是七拼八凑弄出来的,如今这开平卫有十万多人,哪里弄这许多粮食糊口,我估计不出半月,便有粮荒,这城里胡汉杂处,届时必生变乱。所以我劝兄弟你早走为上,不要趟这趟浑水。” 张士行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不禁暗自佩服,所以说大商谋国,比起朝廷上那帮文人雅士,他们更懂经世之道。 张士行拱手道:“多谢孙翁教导,然则在下有钦命在身,不敢擅离。咱们就此别过,日后再叙。” 孙富荣看劝不住他,无奈摇摇头,打开车上一个铁匣,取出一叠宝钞,递给张士行道:“此物实在太多,兄弟你帮我花花,不然就是废纸一张。” 张士行推辞了一下,便收下了,抱拳拱手道:“孙翁大恩,容后再报。” 孙富荣也抱拳还礼道:“兄弟客气了,一路保重啊,日后再见。” 张士行转身跳下马车,骑上了自己的大黑马,朝北苑奔来。忠宁王的金顶大帐便扎在北苑的一处高坡之上,此处原是上都棕毛殿所在位置,元朝皇帝曾年年在此举行“诈马宴”。 所谓“诈马宴”是指元朝特有的大筵席,将牛羊宰杀褪毛后,去掉内脏,整牛或整羊烹制上席,以显豪奢。诈马,在蒙语之意就是指褪掉毛的整畜。 每年暮春,元帝驾幸上都,待到盛夏六月,简选吉日,召集随侍在上都的王公大臣,穿着御赐的只孙衣,衣冠金宝,腰带珠翠,盛饰名马,清晨时分,来至北苑。高坡之上已经搭起可容纳数千人的斡耳朵(宫帐),皇帝亦盛装出席。 帐内大排筵席,御厨奉上烤全羊,烤全牛,各宗王、勋戚、宿卫大臣前列行酒,其余人等各以所职序坐合饮,诸坊奏大乐,陈百戏,不醉不休。兴致所至,皇帝也在宴会上赏赐群臣。如是者大宴三日而罢。每宴用羊二千头,马三匹,他费耗费无算。赴宴者所穿只孙华服一日一易,故此“诈马宴”又名“只孙宴”。只孙,汉语一色衣之意,谓其上下衣颜色一致,质地一致。明朝人也称之为“曳撒”。 元代诗人杨允孚对此宴赞曰:“千官万骑到山椒,个个金鞍雉尾高。下马一齐催入宴,玉阑干外换官袍。” 张士行来至忠宁王帐前,塔娜手下近侍正在制作烤全羊。他们先 在地上挖个三尺多宽、六尺多长、五尺多深的长方形土坑,挖出烟道,涂抹黄泥,做成烤炉。前方砌好炉灶,备好木柴。 事先杀好一头肥羊,清洗干净,抹上盐巴和香料,将开膛处缝好,悬在铁架之上,放入炉内,然后将炉顶用泥封严,把炉膛点燃,进行烤制,一般经过三个时辰左右的闷烤,整羊便即烤熟,外焦里嫩,甚是美味。 张士行到达之时,这只肥羊已经烤制了两个多时辰,小巴特尔眼巴巴的盯着炉顶,口水直流,就等着烤羊出炉。看到张士行,他撅起小嘴,不高兴道:“你来干什么,莫不是知道了我在烤羊,你便来分食,我不欢迎你,我们自己都不够吃。” 塔娜在他身后,闻言咯咯娇笑,拍了拍小巴特尔的肩膀,道:“好啦,好啦,我的小王爷,张同知又不是外人,你那么小气做什么。” 张士行上前跪倒行礼道:“卑职参见忠宁王,王太后。” 塔娜一扬手,笑道:“我的那可儿,起来罢。有什么话,进来说。”说罢,便转身入帐。 张士行微一犹豫,便跟了进去,只见帐中只塔娜一人,不觉脸上一红,不敢上前。 塔娜一招手道:“我的那可儿,你还是那么害羞,进前回话。” 张士行无奈走上前去,躬身问道:“王太后,是否此处一切都已安顿好了,卑职特来告辞。” 塔娜脸色一变道:“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张士行点点头道:“卑职要回到北平,另有公干。” 塔娜冷笑一声道:“另有公干,无非是皇帝想削藩罢了,命你搜集证据,见机行事,逮捕燕王。” 张士行抬眼望了塔娜一眼,心道公主毕竟长于宫廷,权谋之术不亚于须眉,他不愿意多说,于是沉默不语。 塔娜叹了口气道:“我劝你还是留在此处,不要回北平。你当那燕王是好相与的,他数次领军出塞,打得我们蒙古诸多名臣宿将大败,斩获无数,你一介小小的锦衣卫同知,又岂是他的对手,不要枉送了性命。不要以为你们故技重施,擒了周王,又想来用此计对付燕王,我看多半是痴心妄想,那个宋都督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张士行也叹了口气道:“待在此地,也是死路一条,不如回到北平,还有生路,也许朝廷和燕王化干戈为玉帛呢。” 塔娜生气道:“我的那可儿,这是什么话,难道你就那么讨厌和我在一起吗?” 张士行正色道:“卑职不敢。王太后想过没有,目下开平卫驻扎了多少人,粮食够吃几日?” 塔娜闻言,倒抽了一口凉气,忽得起身道:“你说的对。”随即命人急召阿鲁泰,巴图二人入帐。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七章 相煎何太急15 过不多时,阿鲁泰、巴图二人入得帐来,施礼已毕,塔娜劈头问道:“你们二人所属部众从北平府迁移到此,携带了多少粮食?” 阿鲁泰、巴图二人面面相觑,不知王太后此话何意,想了半晌,阿鲁泰道:“我部大约只有一月口粮。” 巴图道:“我部亦如此。” 塔娜眉头紧锁,果然形势严峻,于是她对二人道:“我们和宋都督到此后,开平卫一下子涌入十多万人,粮食仅供月余之用。目下正值春荒,各处必定缺粮,即使从京师调集粮食到此,也须两三个月的时间。即使粮食到此,也是卫所军士优先,估计我们这些蒙古降人要准备忍饥挨饿半年之久了,待到秋收才会缓解。” 二人闻言大惊,皆道:“王太后,我们部属大半为妇孺老弱,如果真要挨饿半年之久,十有八九尽死。那迁到此处,不是害了他们吗?他们还不把我们两个生吞活剥。” 塔娜道:“你们两个莫慌。如今我们回到了草原,那些汉人的饮食习惯也该改一改了。每日三餐,改为每日两餐,早上喝粥,中午饮奶食酪,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吃羊,这是目前我们手中唯一资财,我还有大用。” 巴图道:“女人孩子还可以,男人们要放牧打猎恐怕受不住。” 塔娜怒道:“那就打着什么吃什么,狼啊,鼠啊,蛇啊,有本事就吃饱,没本事就饿死。” 巴图闻言,不敢再说。 塔娜缓下声音道:“把你们手上的皮毛山货统统拿出,去集市上换回粮食,铁器。” 二人拱手遵命。 塔娜又命从人搬出一个大铁箱,打开之后,里面堆满了一叠一叠的大明宝钞。她指着这些宝钞道:“这是朝廷赏赐给忠宁王就藩之用的十万贯宝钞,你们二人拿去,速派人到附近市镇上去购买粮食、铁器,一应用具,但不要让人察觉,以免物价暴涨,什么也买不到。” 二人大喜,单膝跪下叩谢,塔娜一指旁边站立的张士行,淡淡道:“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这位张同知吧。” 二人起身,向张士行拱手称谢。张士行抱拳还礼道:“本官奉钦命护送忠宁王到此就藩,此事责无旁贷,不必称谢,要谢就感谢皇恩浩荡吧。”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俞真和孙富荣所赠宝钞,交给二人,道:“这是本官个人的一点小小心意,不要嫌弃,敬请收下。” 二人推辞了一番,也收在手里,再次感谢后,二人抬了铁箱,便要出帐。塔娜将他二人喝住,道:“稍等片刻,吃了烤羊再走。” 原来外面肥羊已然烤好,侍从们将它从烤坑中抬出,香气四溢。塔娜命人抬进帐中,招呼大家坐下,一起大快朵颐。大家便围坐在一起,抽出随身小刀,割肉蘸盐,吃得不亦乐乎。唯独小巴特尔小嘴撅得更高了,原本以为来了一个张士行要和他抢肉吃,现在又多了两张嘴,他嘴里嘟嘟囔囔,似乎在低声骂人,塔娜在旁听到,塞了一块肉到他嘴里,笑道:“小王爷,快吃吧,别骂了,以后三个月内都不吃不到肉了。” 大伙儿闻言,哄堂大笑。 过来几日,宋忠派人去请塔娜过来,说有要事相商。塔娜来到华严寺,一进大殿,只见宋忠满面怒容坐在条案之后,张士行低头侍立一旁,似乎刚被教训过一番。 宋忠见塔娜进来,命人上座,塔娜大方坐下后,问宋忠问道:“宋都督请我来有何要事相商?” 宋忠道:“忠宁王太后,近几日你的部属在开平卫大肆采购粮食,将铁器,布匹,盐巴,等应用之物抢购一空,卫所眷属空有宝钞也买不到东西,致使百物腾贵,将士们怨声载道,这恐怕有违朝廷设藩徙民的初衷吧。” 塔娜笑道:“我以为宋都督着急上火的把我唤来是何等要紧之事,原来竟为了此事。我属下部众从北平府迁到此处,百物奇缺,置办些家什,也属正常。恰好朝廷也赏赐了十万贯宝钞,我就全让他们买东西了,留着也没用,说不定哪天被老鼠啃烂了,就是废纸一堆。至于市面上百物奇缺,宋都督可以命人从关内调拨,以解燃眉。另外卫所军士偷卖军粮,宋都督应将他们抓起来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叫我来作什么?” 宋忠闻言,气不打一处来道:“王太后说得倒是轻巧,北平府至此有千里之遥,待备齐物品,再运到此地,恐怕要到三个月之后了。如今这开平卫内军士加眷属,怕不下七八万人,日耗千石,库中存粮不够一月之支,你们蒙古人又将市面上的粮食买空,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塔娜一挥手道:“宋都督有话直说,不必饶弯子。” 宋忠道:“那好,就请王太后命所部还回粮食,我出双倍收购。” 塔娜略一沉思道:“此事好说,我便令部众少吃粮食,多吃肉,还回一部分粮食给宋都督。但可有一样,想让我们多吃肉,便须多打猎,多打猎便须多弓箭,而我部从关内迁至此处,最缺弓箭。我看宋都督不必以双倍购回。我们以物易物,一斤粮食换十支箭,我给你十万斤粮食,你给我百万支箭如何?” 宋忠闻言,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直直盯着塔娜看了半晌,一语不发。 塔娜微微一笑道:“宋都督,我手下大部是老弱妇孺,不会闹事的,这批弓箭确实用于打猎,敬请放心。再者,你手下有五万余人,每人少个十几二十支箭,谁能知道。十万斤粮食虽然不多,省着吃,还能支撑个十天半月。这我也是从牙缝中抠出来的,宋都督若是不想交换,那就罢了,我们就此别过。”说罢,塔娜站起身来,招呼侍卫,作势欲走。 宋忠急忙起身拦住她道:“王太后且慢,百万支箭数目太大,若是朝廷追究起来,宋某吃罪不起。五十万支箭还是有法可想。” 塔娜转回身来,与宋忠一击掌道:“好,看在宋都督一路护送的情分上,我们一言为定。” 当下二人便敲定了交割事项。 塔娜又道:“宋都督,开平卫忽然涌入十多万人,无论我等如何节衣缩食,朝廷定额有限,粮食始终是不够吃的,不知宋都督巡边何日结束?” 宋忠闻言,不禁苦笑,暗道派他巡边就是个幌子,其实就为了防止燕王起事。而燕王何日起事,这可说不准,估计燕王自己也说不准,这要看朝廷如何处理削藩事宜。 宋忠道:“这要等朝廷的旨意。估计要一年半载吧。” 塔娜道:“我部万户,有四五万人游牧在开平附近,必然会与都督争抢粮食。不如这样,我率部前往捕鱼儿海一带放牧打猎,既避免了与都督争食,又可令牲畜蕃息,两全其美,岂不可好?” 宋忠踌躇半晌道:“王太后游牧何处,宋某无权过问,然捕鱼儿海一带历来为朵颜三卫属地,王太后前去彼处,两下若起冲突,宋某奉旨巡边,难逃其咎。” 塔娜一指张士行道:“张同知是锦衣卫三品大员,人人皆敬他三分,由他陪同前往,一来宋都督大可放心,二来也可调解纠纷。” 张士行一听,慌忙摆手道:“我奉旨护送王太后至开平卫,已经完成任务,如何又去捕鱼儿海?万万使不得,我要返回北平,另有公干。” 塔娜瞟了他一眼道:“快去快回,有什么打紧?” 张士行头摇得象拨浪鼓似得,连声道:“去不得,去不得。” 塔娜朝着张士行微微一笑,问道:“张同知,皇上令你护送的是活太后,还是死太后?” 张士行闻言一愣,脱口而出道:“自然是活太后了。” 话音刚落,塔娜刷得一声掏出匕首,抵在自己的咽喉,道:“那如今便是死太后了。”说罢,微一用力,鲜血便从刀尖上滴落。 宋忠大叫一声使不得,身子快如闪电,窜到塔娜身边,一伸手,使出内家拳小擒拿手,双手一错,便将塔娜手中匕首夺过,嘡啷一声,扔在地上。 塔娜不顾脖颈流血,冷冷道:“待在此处,也是等死,晚死不如早死。” 张士行一跺脚,道:“罢了,卑职就护送王太后前往捕鱼儿海,届时无论如何,卑职便都要赶回北平。” 塔娜喜道:“好的,君无戏言。”说罢,命人包扎伤口,诸事已毕,告辞回营了。 宋忠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再回头看看张士行,叹了口气道:“这个女人好狠啊,兄弟你要好自为之。” 张士行无奈摇摇头道:“蛮不讲理,谁让我曾做过她的那可儿呢。” 过得几日,塔娜留下了两千户行动不便的部众,率八千余户,三万多人,拖家带口,牵牛赶羊,迤逦北上。 张士行带了五百多锦衣校尉随行,他命牛二率剩余人马返回北平,暗地叮嘱他要加派人手监视燕王府一切动静,有事与北平布政使张昺商量,或者专折快马上报朝廷,他少则月余,多则两月,必回北平。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七章 相煎何太急16 大队人马向东北行进,时值初春,青草才露出嫩芽,羊群贪婪的啃食,发出欢快的咩咩声,一望无际的嫩绿草原如同波涛般起伏,而长长的队伍就象是大海上的航船,天上的雄鹰在盘旋,地上的骑手在欢唱,如此美景,怎能不让人心旷神怡。 张士行看着塔娜抱着小巴特尔缓缓骑行在队伍中间,腰肢微颤,显示出少妇的特有韵味,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混不似在宫中死气沉沉的模样,觉得她终于又活过来了,是啊,忘却一切烦恼,抛弃一切纷争,在蓝天白云下,自由自在的骑马放牧,又何尝不是一种活法呢? 可惜美梦终有醒来的一天。塔娜他们走了十余天后,草原上出现了一座大城,如同恶虎拦路般横亘在眼前,这就是塞外雄镇大宁城。 大宁城在喜峰口外,属古会州之地,东连辽左,西接宣府,自古便为塞外巨镇。洪武二十年(公元1387年)朝廷在此设置大宁都司,统领塞上九十城,次年改为北平行都司。宁王朱权在此就藩,属下有带甲八万,革车六千,而其所属蒙古部朵颜三卫骑兵,皆骁勇善战,为天下劲旅。 塔娜命令部众在大宁城外扎营,派遣使者前往城中报信与宁王,说明来意。不一会儿,城中号炮连天,一队人马冲出城来,旗幡招展,绣带飘扬,人如猛虎,马如游龙,来至营前。为首一人,生得是龙眉凤目,皓齿朱唇,颌下微须,年方二十,正是太祖高皇帝第十七子宁王朱权。 塔娜闻讯,率众出迎,看见朱权,她盈盈下拜,小巴特尔跪下叩头,口称:“见过十七叔。” 宁王朱权急忙跳下马来,将她二人扶起,充满歉意道:“嫂子千里而来,小弟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他又摸了一下小巴特尔的头,俯下身子,亲切问道:“小家伙,今年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小巴特尔扬起头来道:“我叫巴特尔,今年八岁了。” 宁王笑道:“你的大名叫什么啊?” 小巴特尔天真道:“我没有什么大名,就叫巴特尔。” 宁王看了塔娜一眼,塔娜尴尬一笑道:“宗人府还没给取名字,我们便先来之国就藩了。” 宁王一咬牙,一跺脚,恨恨道:“宗人府这帮混账玩意儿,自太祖高皇帝崩后,便越发不像话了,待我日后进京面圣,要好好教训他们一番。” 塔娜微微一笑道:“小孩子没有取大名,不打紧,只要十七叔还认我们这个亲戚,我们便还是太祖子孙。” 宁王急道:“嫂子说得是哪里话,自己嫡亲的侄子,我又怎会不认?” 塔娜笑道:“我们要去捕鱼儿海一带放牧,叔叔听了便会不认这门亲戚了。” 宁王打个哈哈道:“此事好说,容后再议。”说罢,他拉着小巴特尔的手迈步进入大营。一行人来到大帐之中,张士行、巴图、阿鲁泰上前给宁王行礼,北平行都司都指挥朱鉴也给忠宁王和王太后行礼。双方分宾主落座。 张士行见那朱鉴身材矮胖,两腮鼓起,一双鹰眼,锐利异常。 塔娜命人给众人端上奶茶,便喝便聊。还未等寒暄已毕,那都指挥朱鉴便不客气问道:“王太后,忠宁王藩邸既在开平,为何要千里迢迢去捕鱼儿海游牧呢?” 塔娜苦笑了一下,对众人道:“不瞒各位,我部随同左军都督府佥事宋忠来至开平卫,彼处一时涌入十多万人,粮食缺乏,为避免与卫所军士争粮,我部便外出游牧,国事为先嘛。” 宁王朱权赞叹道:“王太后真是公忠体国,深明大义,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朱鉴却不依不饶道:“蒙人游牧四方,原属正常,但也不必跑到三千里开外的捕鱼儿海吧?”说罢,他眼睛直盯着塔娜看去。 塔娜凄苦一笑道:“这其中当然存着我的一点私心,清明将至,我想去拜祭一下父母。” 她此话一出,帐中之人无不色变。谁不知道当年大将军蓝玉在捕鱼儿海一役把北元朝廷一举覆灭,塔娜父亲天元帝当时虽然逃得性命,后被手下大将杀死,塔娜母亲被蓝玉强暴,羞愤自杀。这一段惨剧对明人来说是津津乐道,对蒙人来说却是不堪回首,此话自塔娜口中说出,似乎轻描淡写,合乎礼节,闻者却听得惊心动魄,暗藏杀机。 宁王听到耳中,又有别样味道,他喟然长叹道:“善哉,王太后竟然存了这片孝心,难怪要千里迢迢,亲临致祭。我却只能困坐愁城,遥寄哀思了。都是朝中的那帮奸贼作怪。”说罢,他将盛奶的银碗狠狠顿在面前的案几之上。 塔娜劝慰道:“皇上年幼,被奸贼一时蒙蔽也是有的,国家还是要靠你们诸位叔王鼎力支持。” 宁王听到此话,更是气往上冲,怒道:“太祖高皇帝定下祖制,藩王守边,朝廷治内,两厢倚靠,国家永安。孰料高皇帝尸骨未寒,他们就要削藩,骨肉相残,好端端一个国家,给他们搞得内外不安,人心浮动。本王真想带兵入京,问个明白。” 朱鉴一听此话,忙对宁王道:“宁王殿下,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城了。” 宁王自觉失言,便起身告辞了。塔娜将他送出营外,临别之际,问道:“十七叔,是否允准我部前往捕鱼儿海了?” 宁王跨上战马,回头道:“我与朵颜三卫指挥使商议一番,再给嫂子回话,你们都是同族,谅也无事。” 过了几日,宁王派人传来回话,说是为了庆贺两王相会,准备于三日之后,在城西举行一场盛大的那达慕大会(蒙语游戏娱乐之意),届时举办赛马、射箭、摔跤三场比赛,三局两胜,若忠宁王获胜,则可去捕鱼儿海,若宁王获胜,则忠宁王须率部打道回府。 塔娜听后,对使者道:“你回复宁王,届时忠宁王一定赴约。” 待使者走后,塔娜将巴图、阿鲁泰二人召来,商议对策。阿鲁泰气愤道:“这个宁王实在欺人太甚,还说是什么亲戚,摆明了是为难我们,我们部属大都为老弱,谁不知他们朵颜三卫兵强马壮,这比赛如何能赢?” 巴图摇摇头道:“实在毫无胜算,大不了我们返回开平,这一路上牛羊也都喂得膘肥体壮了,也不枉出来一趟。” 塔娜一拍桌案,怒道:“回什么开平卫,我封你们两个为千户,有什么用?说这种丧气话。” 两个人被塔娜这一骂,吓得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塔娜语气缓和了一些,语重心长道:“我费尽心思逃离开平卫,你们以为我真要去捕鱼儿海祭祖吗?非也,大错特错。我是为了尔等不要再做明人的奴隶,能够自由自在的生活在草原上。怎么你们做牛做马的日子还没做够吗,还想回去接着做,子子孙孙,无穷无尽,是不是?” 巴图二人被骂得面红耳赤,霍得起身,一拍胸脯,对塔娜道:“王太后,我们和他们拼了,无论输赢,我们都要去捕鱼儿海。” 塔娜一挥手,示意两人坐下,道:“好,象这般才有蒙古汉子的血性。你们二人商议一下看派何人出赛。” 阿鲁泰想了一下,道:“我来比赛马。” 巴图接着道:“我来比射箭。” 塔娜问道:“那摔跤派何人参赛呢?” 阿鲁泰道:“我部有一人,长得身高体壮,名唤火察,此人可去摔跤。” 塔娜道:“好,就这么定了,你们下去准备一番。” 三日后,在大宁城西,一片高坡之下,宁王命人搭起帐篷,周遭彩旗飘扬,欢歌笑语,方圆百里的人们都来参加这场那达慕大会。 大帐正中坐着宁王,旁边坐着忠宁王小巴特尔,塔娜。左边坐着张士行,他对面坐着朵颜三卫指挥使,当中那个肥头大耳,一脸横肉的是朵颜卫指挥使哈儿兀,他的左手侧是瘦小精干的福余卫指挥佥事安出,他的右手侧是一脸忠厚的泰宁卫指挥同知忽剌班。 大帐之中铺着厚厚的猩红地毯,几位蒙古美女正在轻歌曼舞。 三十里开外,四匹马一字排开,站在一条白线之后,朵颜三卫的骑手们头扎红巾,腰缠彩带,骑着高头大马,看着旁边的阿鲁泰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灰马,不禁洋洋自得。阿鲁泰却旁若如人,俯身对那马轻柔的说着什么,并抚摸着它的鬃毛。 忽听的一声炮响,号角齐鸣,骑手们策马扬鞭,如箭一样飞了出去。一时间马蹄翻飞,红巾飘舞,旁边观者拍掌鼓劲,欢声雷动。 这边厢大帐之中的哈儿兀听得炮响,急忙将手中酒碗放下,站起身来,一挥手将舞女轰走,快步走出帐去,手搭凉棚,观看比赛。只见那烟尘滚滚中,一个红点奔在前头。哈儿兀大喜,扭头对宁王道:“宁王殿下,我的红马跑在前面,这次我要赢了,可不许给我那些没用的宝钞,我要一千头羊。” 宁王笑道:“哈儿兀,你急不得,坐下喝酒,要一炷香的时间,才能分出胜负。” 旁边安出将他拉回帐中坐下,道:“听宁王的,坐下慢慢饮酒,鹿死谁手,还未可知,说不定是我的黑马赢呢。” 一直坐着没动的忽剌班道:“你们比吧,反正我的小白赢不了,就当陪你玩一下,看我的手下者别(蒙语箭之意)射箭的时候再赢你们吧。” 塔娜和张士行也都探头朝外看去,只见阿鲁泰所骑灰马,如一个小灰点落在三骑后面,在漫天尘土中时隐时现。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七章 相煎何太急17 塔娜面露忧色,张士行也不好上前劝慰,只能焦急的等待比赛结果。 看看赛程过半,阿鲁泰又俯身对那匹灰马耳语了几句,那马一声长嘶,便加速奔跑起来,霎时间四蹄腾空,如腾云驾雾一般,便超过了朵颜三卫的赛马,一骑绝尘,冲在最前,扬起的沙尘如滚滚黄龙,真如天马行空,仙人踏浪。 两旁观战的蒙汉人等尽皆惊呆,随之掌声如雷。 大帐之中的众人闻声,也都急忙站起身来,走出帐外,伸颈观瞧。只见那匹灰马越奔越近,丝毫没有减速之意,阿鲁泰索性丢掉缰绳,微微起身,任其驰骋,在将过终点之时,阿鲁泰突然侧身拔起一面红旗,站起身来,左右挥舞,仰天长啸。围观的塔娜部众都一起呼应,欢呼声响彻草原。 阿鲁泰待马速降下来之后,圈回马来,来至大帐之前,飞身下马,单膝跪下,将那杆红旗双手递交到塔娜手中,道:“幸不辱命。” 塔娜将他扶起,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眉开眼笑道:“阿鲁泰真是条好汉,你一出马,我部便旗开得胜。” 宁王走上前去,见那匹灰马,瘦骨嶙峋,掰开马嘴,只见牙齿歪斜,上呈褐色,有些奇怪,转头对阿鲁泰道:“阿鲁泰,你这匹马怕是不下十岁了吧,又老又瘦,是如何赢了他们那些万中挑一的宝马良驹呢?” 哈儿兀等人闻言,也纷纷上前查看那匹灰马,看完后,一齐围住阿鲁泰嚷道:“阿鲁泰,你是不是搞了什么妖术,你这匹又老又丑的劣马怎么能赢了我们的宝马?” 阿鲁泰笑道:“诸位指挥,稍安勿躁,听我慢慢道来,你们可听说过伯乐相马经吗?” 众人皆摇摇头,阿鲁泰口中背诵道:“马眼欲得高,又欲得满而泽、大而光,又欲得长大。目大则心大,心大则猛利不惊。目睛欲得如垂铃,又欲得黄,又欲光而有紫艳色。箱欲小,又欲得端正,上欲弓曲,下欲直,骨欲得三角,皮欲得厚。若目小而多白,则惊畏。瞳子前后肉不满,皆恶。目不曲满,上睑急、下睑浅,不健食。口赤,睫乱,眼下无肉,皆伤人。马耳欲得相近而前立,又欲得小而锐、状如削竹。耳小则肝小,肝小则识人意。” 说着他走到自己那匹灰马近前,道:“诸位请看,我这匹马十有八九处与伯乐相马经上所描绘的良马相契合,是一匹真正的千里马,虽然已有十三岁了,如人四旬光景,三十里之内没有对手,五十里外估计便是诸位获胜了。” 哈儿兀懊悔的一拍大腿,拉住宁王的手道:“宁王,让我们重新比过。” 宁王微微一笑道:“胜负已定,如何又能反悔?这一千头羊怕是要送给忠宁王了。” 安出在一旁却拉住阿鲁泰的手,向他讨教伯乐相马经。 忽听得三通鼓响,司仪高声宣布:“第二项,射箭比赛开始。”只见宁王手下搬出四个箭垛,朵颜三卫箭手和巴图依次上场,箭手策马驰过,在百步开外,朝箭垛连发数箭,射中靶心多者为胜。一番比赛下来,朵颜卫箭手射中了一箭,福余卫的射中了两箭,而泰宁卫的者别果然厉害,竟然射中了五箭。 忽剌班环顾众人,对宁王道:“这局总算是让我赢了。” 宁王斜了他一眼道:“忠宁王的箭手还未上场,你如何笃定你们便会赢呢?” 忽剌班洋洋自得道:“除我这个者别之外,这方圆千里之内从未听说有谁能在一个回合之内,射中五箭的。” 这时巴图上场,打马上前,离着箭垛近了,忽得扭过身来,刷刷射出五箭,五箭都上榜了,唯有一箭正中靶心。 忽剌班笑道:“半圈能射出五箭,还算不错,发箭倒快,准头却差点。” 巴图圈回马来,催动坐骑,待靠近箭垛,一个怀中报月,张弓搭箭,刷刷刷又射出六箭,扎在箭垛之上,却仍是原先那一箭留在靶心。 忽剌班笑道:“也不过如此嘛。这局我们泰宁卫赢定了。” 报靶之人却是面色大惊,举着箭垛跑到大帐之前,众人围拢过来一看,只见那箭垛之上,整整齐齐插了十一支箭,组成了一个“王”字,那巴图也随之奔到大帐之前,飞身下马,单膝跪地,对宁王和小巴特尔拱手施礼道:“卑职忠宁王属下千户巴图恭贺两王相会。” 宁王一见此情形,便知这巴图箭法在那泰宁卫箭手者别之上,若是己方再输了这一局,那后面的摔跤就不要比赛了,那朵颜三卫必定怀恨在心,自己脸上也颜面无光。但若是强要说者别获胜,又恐人心不服。 正在踌躇之间,忽剌班对塔娜道:“王太后,我家的者别射中了五箭,你们的巴图虽然射箭如绣花一般,煞是好看,但比赛的规矩不能改,这一局你们输了。” 塔娜笑道:“这要看宁王怎么说了?” 宁王一指张士行道:“本王是比赛一方,不好判定胜负,张同知是朝廷钦使,由他来做评判最为公允。” 张士行推辞道:“两王相较,卑职何德何能敢做评判。” 众人一再推举,张士行只好硬着头皮道:“论理巴图射箭功夫略高一筹,论规矩者别获胜。” 忽剌班几个高叫起来:“那自然是论规矩了。” 巴图忿忿不平道:“我们那达慕大会的比赛胜负都是论理,什么时候论规矩了?论规矩,还不是谁的官大谁定,那老百姓掺和进来作甚么,恕不奉陪了。”说罢,扭头便走。 塔娜对宁王陪笑道:“巴图本是乡野草民,不懂规矩,望宁王不要怪罪。” 宁王点点头道:“那这局就算我们泰宁卫赢了。” 接下来比赛摔跤,这次是由福余卫派出一名摔跤手,来和塔娜手下比赛。福余卫那名摔跤手唤作乌古台,长的身高丈二,膀大腰圆,如一座肉山。他身批坎肩,裸臂盖背,那坎肩之上缀满了银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下穿肥大花裤,足蹬马靴,一步一跳,跃进场中,来到场地中央,他仰头向天,振臂高呼,霎那间地动山摇,如怒目金刚,霸王复生。他脖颈之上带着“将嘎“(项圈),将嘎之上系满了五彩绸带,随风飘扬。 蒙式摔跤在蒙语中被称作“搏克“(蒙语结实、团结、持久之意)是蒙古男儿三艺(摔跤、骑马、射箭)中最为重视者,因其多在盛会之时举办,若一方不肯认输,便是生死相搏。 选手脖颈之上所戴将嘎是其获胜次数多少的标志,每次获胜,便在将嘎之上绑缚一条五彩绸带,绸带越多,其人跤术愈精。 阿鲁泰手下火察站在场边,见那乌古台将嘎之上的彩条有数十条之多,又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登时吓得两腿发软,说什么也不肯入场,嘴里哆嗦道:“我这一进去,必死无疑。” 阿鲁泰闻言,气得拔出刀子,对他吼道:“你再不敢进去,我现在就让你去死。” 塔娜望见情况有异,命人将阿鲁泰叫来,问明情况,叹了口气道:“那就不必太过为难他了,我们认输便是。” 阿鲁泰道:“卑职亲自上场,我们输也要输得有骨气。” 张士行在旁听道他二人对话,便起身道:“卑职愿为王太后出战。” 塔娜闻言,眼睛登时闪出亮光,随即又暗淡下去,摇摇头道:“我宁愿输掉这场比赛,也不愿看见你为我受伤。” 张士行笑道:“王太后怎知卑职一定会输。”说罢,站起身来,便要下场。 宁王在旁看到,奇道:“张同知,你如何能代表忠宁王下场比赛?” 张士行抱拳拱手道:“卑职原是忠宁王太后属下那可儿,随太后一路回到中原,未曾报答,故此愿为王太后一战,聊表寸心。” 福余卫指挥佥事安出劝道:“我属下那个乌古台野性未除,摔得兴起,不顾性命。张同知贵体,何必弄险呢。” 泰宁卫指挥同知忽剌班高声叫道:“张同知,你是不是以为刚才判巴图输了比赛,心中内疚,想要补偿,故此下场一战。当真如此,刚才算我输了,三局两胜,你方获胜,咱们这第三场便不用再比了。” 宁王也赶忙相劝道:“张同知,你身为钦使,不必冒险。若有个三长两短,本王如何向朝廷交待。” 张士行对众人团团作揖道:“卑职自幼练武,小有所成,今日一时技痒,想与勇士较量一番,诸位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说罢,他走到场边,换上跤衣,也一步一跳,双手作飞鹰之状,跃上场来。 乌古台看到张士行比他矮了一头,身材瘦削,脖颈之上又未带将嘎,满脸不屑道:“我不与无名之辈博克。”说罢,便要退场。 安出走到场边对他低声言道:“这位是京师来的锦衣卫张同知,你便与他耍耍,不要伤他性命即可。” 乌古台这才返回场中,向场外观者挥手致意,然后再和张士行二人相互鞠躬。 两名蒙古美女手捧哈达,引吭高歌,博克比赛正式开始。 博克之技,由捉、拉、扯、推、压、踢、绊、缠、挑、勾等十余个基本动作演变出一百多种跤法,可抓跤衣、腰带、裤带,但不许抱腿,不准打脸,不准挖眼,不准拉头发,更不准使阴招,踢裆部、肚子或膝盖以上的任何部位。 张士行自幼在草原长大,自然知晓这些规矩,也和小伙伴们练过几次,但技法不精。自他学了内家拳后,觉得其与博克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遂决定冒险下场一试,也不全是为了给塔娜助拳,存了讨教功夫之意。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七章 相煎何太急18 张士行待乌古台刚直起身,便飞起一脚向他小腿踢去,使了三分力道,别看那乌古台身形胖大,却很灵活,急忙抬腿避过,顺势伸手朝张士行双肩抓来。 张士行微一低头,从他右胁下穿过,转过身来,抬右脚踢在乌古台右腿弯。旁人若是中了这一脚,势必单腿跪地,张士行再从后搂住他脖颈,势必能将他摔倒在地。谁知那乌古台中了他这一脚,腿似钢柱,微微一弯,只是吃痛,向前蹬蹬蹬跑了几步,便立住身形。反倒把张士行震得右脚酸麻。 乌古台转过身来,怒吼一声,压低身躯,如猛虎扑食般,向前一扑,双手如钳,快如闪电,抓住了张士行的两个肩膀。张士行右臂一伸,使个高探马,想把乌古台左臂格开。谁知对方纹丝不动,张士行右手一翻,顺势捏住他的左肘关节,乌古台左臂一酸,抓着张士行肩膀的左手便松开来去。谁知他右臂突然发力,用力一扯,张士行站立不稳,踉踉跄跄朝前栽去,眼看就要摔倒在地,幸得他内家拳修习已久,功夫深厚,用左掌撑地,一个鹞子翻身,腾空而起,稳稳落下。 围观众人见状,发出一片喝彩之声。 张士行转过身来,也伏下身躯,紧盯着乌古台。双方都知道今日遇上了劲敌,不敢大意,互相围着打转,不再出手。 张士行忽然右脚踏前一步,右手随上步之势向乌古台左肩抓来,乌古台不躲反进,乘势上前又来抓张士行双肩。谁知张士行这是虚招,身子一闪,左脚上前乘机别住乌古台左腿,右手叉住敌臂,左掌用力一推,那乌古台退无可退,进不可进,左足离地,如一座山一样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张士行使得这一招正是内家拳的上步朝阳。 乌古台在地上挣扎了一下,又爬了起来,正要向张士行再次扑来。忽听得场外一人高声断喝道:“住手。”正是福余卫指挥佥事安出。 原来博克之法如果对方双肩或后背着地,便要认输,若是对方不肯认输,仍要比赛,那就要分出生死才能作罢。安出怕闹出人命,宁王怪罪,急忙上前喊停。 乌古台扭头见是安出,这才悻悻然停手,将自己脖颈上的将嘎取下,狠狠甩在地上,走出场外。 阿鲁泰率人冲进场内,一起将张士行抬起,高声欢呼,向大帐走来,来到帐前,才将他放下。 张士行向塔娜跪倒叩头,道:“王太后,卑职幸不辱命。” 塔娜急忙上前将他扶起,眉目间柔情万种,旁边侍女递上哈达,塔娜将哈达戴在他的脖颈之上,似嗔非嗔道:“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这么冒险。” 宁王递上一碗马奶酒,道:“张同知,真英雄也。本王认输。” 张士行接过银碗,一饮而尽。 三日之后,塔娜率部众离开大宁城朝捕鱼儿海进发。临别之际,宁王以三千头母羊相赠,附送大明宝钞十万贯,作为程仪,并亲率朵颜三卫指挥使送出城北十余里,才依依不舍洒泪而别。 又走了十余日,塔娜觉得行进速度太慢,召集张士行、巴图、阿鲁泰等人过来商议,决定将下属分为两部,挑选精壮三千余人,由阿鲁泰率领,组成怯薛亲军,随同忠宁王母子先行,每日骑行两百里,务必在四月十二日前赶到捕鱼儿海,勘察地形,扎下营盘,然后再回头迎接大队。其余老弱妇孺由巴图率领组成老营,每日行进四五十里,不拘时日,直到与阿鲁泰汇合。 阿鲁泰不解问道:“此处离捕鱼儿海将近三千里,每日奔驰两百里,实在令人疲乏,不知王太后为何一定要赶在四月十二日前抵达呢?” 塔娜冷冷道:“因为这一日是我母亲的忌日。” 阿鲁泰一时语塞,急忙抱歉道:“属下不知,望太后恕罪。” 张士行闻言,泪往上涌,低声道:“也是我父母的忌日。” 大帐之中一阵沉默。 塔娜握了握张士行的手,为避免尴尬,她转移话题,问道:“你手下的那些锦衣校尉可能跟得上?” 张士行苦笑了一下道:“他们在京师养尊处优惯了,此番北上,千里跋涉,已经颇有怨言,如再每日跑这许多路,估计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塔娜道:“既如此,便命他们原路返回北平,待此间事一了,你再回北平与他们汇合。” 张士行想了一下,点点头道:“那也只好如此了。不过若是只我一人在你身边,如何称得上护送呢?” 塔娜对他嫣然一笑道:“有你一人足矣。” 巴图皱了皱眉头道:“王太后,你们把精壮都抽走了,我一人之力如何能够护佑这三四万人,万一草原上有部族来抢夺财物,如何是好?” 塔娜道:“从此北上一路都是朵颜三卫的游牧之地,经过此番那达慕大会,我部名声必定传遍草原,等闲人等不敢前来冒犯,况且在开平卫我用十万斤粮食换了五十万支箭,难道它们都是吃素的?” 巴图低头不语。一路行来,塔娜思维敏捷,行事果决,众人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张士行听巴图如此说,知他肩头担子实在不轻,便打个圆场道:“我看不如这样,我那五百锦衣校尉,也随老营行进,虽然他们行军打仗不一定行,但毕竟是皇上亲军,吓唬吓唬人倒是可以。你们看如何?” 巴图闻言,连声叫好。塔娜也只好默认了。 计议已定,众人便分头行动。 阿鲁泰按照塔娜吩咐将三千人分为左中右三个千人队,行军途中还要演练战术,分进合击,左右包抄,长途奔袭,十面埋伏等等不一而足,完全是按照蒙古军队旧制训练,打造一支铁军。 张士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恍惚间觉得塔娜是辽朝太后萧燕燕,那自己又算什么呢,难道是韩德让吗?不,他绝不做韩德让。他要回北平,回京师,辅佐皇上做一番大事业,光宗耀祖,青史留名。 经过半个多月的艰苦跋涉,一行人终于在四月十一日傍晚时分来到了捕鱼儿海南岸十数里处,安营扎寨。 如同十一年前,天上依然是斜月如钩,繁星点点,捕鱼儿海依然是倒映着星月,波光粼粼,周遭依然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仲春四月,青草初生,浅草依然是刚没马蹄,四处依然是弥漫着野花的清香。但双亲已然不见,音容笑貌宛在,世间便是沧桑巨变。 次日一早,塔娜便带着小巴特尔来到湖边祭扫,昔日人声鼎沸,繁华热闹的北元王庭,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荒草漠漠。塔娜命人摆上香案,献上牛羊奶酪,率众人一齐跪倒叩头,然后默默祷告一番,这才站起身来。 张士行也跟在众人身后跪地祷告:“爹,娘,孩儿今日来看你们了,你们在天上过得还好吗?你们放心,孩儿一切安好。愿你们的在天之灵保佑天下安康,骨肉分离的悲剧不再重演。” 小巴特尔仰头问他母亲道:“外公外婆是怎么死的?” 塔娜一脸冰霜道:“是被明人杀死的。” 小巴特尔不解道:“那你怎么还嫁给他们?” 塔娜苦笑了一下,道:“你长大了后,自然会明白的。” 小巴特尔又问道:“那我究竟算是明人呢,还是蒙古人呢?” 塔娜摸着他的头顶道:“你来草原上当王,自然是蒙古人。” 小巴特尔点点头道:“娘你是蒙古人,我爹孝康皇帝(朱标)是汉人,我将来长大之后,不但要当草原之王,还要当汉地之王,我要做全天下的共主。” 塔娜欣慰道:“好小子,有志气。你敢不敢自己骑马?” 小巴特尔大声道:“当然敢了。” 塔娜道:“好,你便自己骑马回营地。” 小巴特尔高兴的跑到枣红马身边,抬腿踩住马镫,用力抓住马鞍,一使劲竟然爬了上去,神情得意道:“娘,你看我会上马了,以后都不用你们抱我了。” 塔娜高兴的点点头道:“我的小巴特尔长大了。” 小巴特尔一抖缰绳,那马慢慢朝前走去,塔娜在后叫道:“小心点。”遂命左右侍从护卫他先回大营。 看着小巴特尔一行人渐渐远去,塔娜转回头来,对着张士行妩媚一笑道:“我的那可儿,陪我四处走走。” 张士行牵过马来,躬身对塔娜道:“王太后,请上马。” 塔娜双手抓住马鞍,左脚踩住马镫,蜂腰一扭,转过身来,娇嗔道:“蠢货,还不快来扶我上马?” 张士行脸上一红,赶忙过去,双手扶住她那柔软的腰肢,轻轻用力,塔娜飞身上马,俯下身来,将柔荑一伸,媚眼如丝道:“上来。” 张士行吓得倒退了一步,脸色更红了,连连摇头道:“王太后,这于礼不合。” 塔娜小嘴一噘,混不似平日里指挥千军万马的太后,十足是个撒娇的小姑娘,又带着几分成熟少妇的韵味,佯装生气道:“不要叫我王太后,把我都叫老了,要叫我公主,你是我的那可儿,要一辈子听我的话。乖,上来。你忘了,当年我们也是并乘一骑的。” 张士行闻言,心神一荡,想起了十一年前的旖旎风光,不由得伸手抓住塔娜柔弱无骨的小手,微一用力,跃上马背,轻轻环住塔娜的娇躯,塔娜嘤咛一声靠在了他的胸膛之上,一股淡淡的幽香顿时传入他的鼻孔,不觉心神荡漾。大青马缓步行走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之上,面上微风掠过,天上白云飘过,直如神仙世界。二人信马由缰,紧闭双眼,默默无语,陶醉其中。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七章 相煎何太急19 可惜美梦终有醒来的那一刻。天上的一声鹰唳,惊空遏云,也在刹那间惊醒了隐藏在张士行心底许久的一个噩梦,他从怀中掏出了一页纸,正是从塔娜送给观音奴的那本《饮膳正要》尾页撕下来的那页纸,递到塔娜面前,沉声问道:“公主,你看这是什么?” 塔娜睁眼一瞧,不由得咯咯娇笑道:“怎么你还留着它作什么?难不成想做定情信物?” 张士行正色道:“公主,我不和你说笑,我来问你,孝康皇帝是不是你杀的?你和观音奴到底说了什么?这上面的八思巴文到底写了什么?” 说着他不由自主的捏紧了塔娜的臂膀,塔娜吃痛,扭头一看张士行面目扭曲,表情痛苦,便收住笑容,反问道:“你怀疑我?于是你便找人翻译了那本《饮膳正要》?” 张士行的表情更加痛苦,自太子朱标薨后,他就已经被这个问题折磨了多年,一个是他深所爱怜之人,一个是他深所敬重之人,无论是谁对谁的伤害,都会让他承受双倍的痛苦和自责,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弄个明白。 张士行厉声喝问道:“不要你管。你就说是不是你让观音奴在饮食中下毒,害死了孝康皇帝?” 塔娜冷冷道:“不错,是我让观音奴害死了朱标,就是通过那八思巴文传递的消息。” 张士行痛苦的闭上双眼,嘴里挤出一句话:“你好狠毒。” 塔娜气愤道:“他们杀了我父母,杀了你父母,杀了我们蒙古那么多人,你不去报仇,认贼作父,当得好官,却来指责我狠毒?” 张士行气道:“你为了报仇,就可以不择手段,滥杀无辜吗?孝康皇帝仁爱宽厚,为千古明君,你害死了他,你知不知道天下有多少人会为此无辜受累吗?蓝玉案,被杀十多万人,五王削藩,牵连数万人,如今朝廷又来对付燕王,正不知还要死多少人。都是因为你害死了孝康皇帝,你知不知道?” 张士行越说越气,双手抓住塔娜的臂膀,使劲的摇晃,仿佛要把所有的怨气都要撒在她一个弱女子身上。 塔娜眼泪扑簌簌留下,她扭过身来,冲着张士行嚷道:“还不是因为你。”说罢,她便伏在张士行的胸膛之上,放声大哭,仿佛要把这许多年来受的委屈、折磨、痛苦都要尽数发泄出来。 张士行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也是泪如泉涌,到底是哭朱标,哭自己,还是哭塔娜,哭父母,他也分不清楚,只是觉得哭出来,心中好受一些,胸膛没那么气闷。 哭了许久,塔娜渐渐止住悲声,张士行捧起她的俏脸,轻轻拂去泪痕,柔声问道:“我的公主,为什么说是因为我?” 塔娜脸上顿时飞红一片,娇羞道:“还不是因为我怀了小巴特尔?” 张士行闻言,如遭霹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问道:“难道小王爷是我的儿子?” 塔娜点点头道:“自鸡鸣寺一会之后,我便有了他。时日一久,我怕朱标发觉,知道你们将往西安巡视,便写了密文给观音奴,命她在饮食中伺机下毒,若其不从,我便杀她全家。本来我就是铤而走险的一步棋,胜算不大,竟然一举成功。” 张士行仰天长叹道:“真是天意弄人,孝康皇帝待我情同父子,我亦事之如父,奈何他竟因我而崩,我真是罪孽深重。”说罢,他手握成拳,拼命的敲打自己的头,显得懊悔万分。 塔娜抓住他的双手道:“是他们先对不住你的,你没什么好自责内疚的,如今你的父母大仇已报,我们也都逃出中原,我们一起联手,好好做一番大事业,你看可好?” 张士行疑惑的看着她道:“你又想做什么?” 塔娜一指面前的无边草原,豪气万丈道:“凡我铁蹄所到之处,皆为我有,我做太后,我们的孩子做大汗,你就做摄政王。不过,我不能嫁给你,你永远是我的那可儿,我永远是你的公主,我们一辈子都不分离,你看可好?”说罢,她朝着张士行抱歉的一笑。 张士行猛得甩开她的柔荑,坚定道:“我不能留在此处。我已经辜负了孝康皇帝,不能再辜负了今上的信任。我要回北平,完成我的任务。” 塔娜恨恨掐了他一把,大叫道:“醒醒吧,你这个傻瓜,皇帝让你去北平和燕王斗,就是送死。” 张士行决绝道:“我就是去送死,也死得其所。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塔娜一愣道:“你不是叫巴特尔吗?” 张士行一字一顿道:“我叫张士行,字弘毅。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是要告诉我士不可不弘毅,士讷于言而敏于行。我若留在此处,我会良心不安的,我的父母也会在天上看着我,责怪我的。公主,你好自为之,我恕不奉陪了。” 说罢,他跳下马来,头也不回的朝大营走去。 塔娜气得朝他脸上就是一鞭,张士行也不躲闪,脸上登时现出一道血痕,塔娜又朝马臀狠抽一鞭,大青马呲溜一声长啸,四蹄撒开,飞奔而去。 张士行在草原上漫无目的的行走,他想要找到当年埋葬父母的地方,那一小圈用石块围起来的坟茔,可是这茫茫草原上荒草蔓蔓,碎石满地,想要找到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无异于大海捞针。张士行走着走着便迷失了方向,既看不到捕鱼儿海,也找不到营地的方向,天色将晚,夜幕低垂,草原上传来了狼嚎之声,张士行手无寸铁,身无长物,心中一寒,暗道:“难道我今日要命丧此处?” 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呼喝声此起彼伏:“张同知,你在哪里?” 张士行急忙招手回应道:“我在这里。” 说话间,一队人马驰到近前,明晃晃的火把映照之下,为首之人身高体壮,圆脸细眼,正是千户阿鲁泰。阿鲁泰一见张士行,急忙跳下马来,一把抱住他,欣喜道:“张同知,你去哪里了,我找得你好苦啊。” 张士行不好意思道:“我迷路了,你怎么会出来找我呢?” 阿鲁泰道:“我是奉了王太后之命前来找你的。她见你许久未归,担心你出事,便派了几路人马出来寻你,你这便同我们一道回营吧。” 张士行听到塔娜派人寻他,心中一热,刚想要随他们而去,转念想到若是回到营地,怕是再也不能离开塔娜,便又停住脚步,对阿鲁泰道:“阿鲁泰,我有要事在身,立刻便要返回北平,你借我三匹马,我这就要走。” 阿鲁泰诧异道:“这么快,我看你还是先回营地,向小王爷、王太后告辞之后再走不迟。” 张士行道:“十万火急,刻不容缓,再不走就要掉脑袋了。你代我向小王爷、王太后告辞便可。” 阿鲁泰半信半疑,也不好阻拦,便准备了弓箭食物等路上所用之物,牵了三匹马来,交给张士行道:“张同知,一路保重,后会有期。” 张士行拱手致谢道:“多谢千户,你也保重,咱们定有再见之日。”说罢,骑上大马,抬头看了看星空,从那满天繁星中找出了北斗七星,辨明了方向,打马南下。 马不停蹄奔驰了半夜,他有些疲乏,便找了个避风之处,下了马,将三匹马拢在一起,拿出火石,点了堆火,靠在马腿上沉沉睡去。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吃了点干粮,重新换了匹马,继续向南奔驰。就这样不分昼夜,跑了五天五夜,他估计已经跑出了千余里,面前一条大河拦路,河水浑浊,波浪翻滚,水流湍急,还有旋涡,不知深浅。 张士行不知道他面前的这条河古称潢水,为中国六大川之一,蒙语为西拉木伦河,亦是河水浑浊发黄之意,民间人称小黄河。平日里水深三四尺,但此时春暖花开,山上雪水融化,流入河中,河水暴涨,形成春汛。 张士行北上之时也曾渡过这条河,当时并不觉得有多深,加之他急于赶路,便催马跳入河中,想要泅渡过去,谁知一个浪头打来,跟在身后的两匹备马,都被卷入了旋涡,那两匹马拼命挣扎,长嘶悲鸣,还是被浊浪吞没了进去。 张士行一看大事不好,紧紧搂住所骑白马的脖颈,随着水流上下起伏,在大自然的绝对力量面前,饶你武功盖世,也是渺小如尘,他只能祈求上苍开恩。 就在这危机关头,一根套马杆伸到了他的面前,他急忙伸手抓住,套马杆那头似乎力量不大,未能将他拉上岸来,这时一个清脆声音喊道:“秃孛罗,快来帮忙。” 张士行觉得套马杆那头力量大了些,双腿一夹马肚,那马吃痛,三蹦两蹦,终于跃上岸来。张士行松开手去,抹去脸上水滴,看到岸上两个十四五岁的蒙古少年正合力抓着一根长长的套马杆,显然是他们俩救了自己。 张士行急忙催马上前,抱拳拱手称谢道:“多谢两位小兄弟仗义相救,在下张士行感激不尽。” 两个少年相顾一眼,惊喜道:“你就是锦衣卫同知张士行?” 张士行奇道:“不知二位小兄弟何人,姓字名谁,怎么知道在下的?” 那个长脸的少年一指旁边方脸的少年道:“我叫泰平,他叫秃孛罗,我们都是巴图千户的属下。你打败了乌古台,草原上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你是我们瓦剌、鞑靼两部公认的大英雄。”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八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1 张士行连连摆手道:“过奖了,什么大英雄,若不是你们来到河边救了我的性命,我早就沉到河里见龙王去了。” 泰平骄傲道:“说来也巧,这是我和秃孛罗第一次巡哨,就碰巧救了你,你说是不是长生天降福给你这个大英雄啊。” 张士行奇道:“你们拿着套马杆来巡哨?” 秃孛罗道:“我们不止有套马杆,还有弓箭。我们还自制了响箭,可召唤同伴。”说着,他抽出了一支响箭,朝天上射去,那响箭带着凄厉的叫声飞上半空,方圆十里可闻。 不一会儿,远处烟尘滚滚,马蹄铿铿,驰了数十骑,皆是十几岁的少年,腰下都挎着弓箭,手上的武器却是五花八门,有的是套马杆,有的是长枪,有的还拿着弹弓。虽然脸上稚气未脱,但仍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泰平给大伙儿介绍说这就是平日里你们经常念叨的大英雄张士行,少年们便围拢上来,七嘴八舌,问东问西。 秃孛罗道:“我们还是先把张同知带去见千户吧。”大伙儿一听有理,便簇拥着张士行向老营走来。 老营扎在离潢水南岸十数里的一处山坡之下,营门外立了拒马,寨墙有一丈多高,隔不远处便有一个望楼,上面有人持枪而立,虽然年纪看着颇大,依然站得笔直。 张士行走进大营,只见里面虽然男女老幼,各色人等皆有,但完全按军队管理,井井有条,章法不乱。 这时巴图闻讯走出大帐,前来迎接,对张士行抱拳拱手道:“卑职千户巴图参见张同知。” 张士行赞叹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二十余日不见,你便把老营训练得如此干练,真是将才啊。” 巴图微微一笑道:“卑职曾在燕王军中当兵,只不过习得些许皮毛,让张同知见笑了。” 二人寒暄已毕,携手进入大帐,张士行略略把过河遇险之事说了一遍,巴图惊道:“张同知,你的胆子真得比天还大,你过得那条河,名唤潢水,蒙语为西拉木伦河,言其河水浑浊且黄,人称北黄河。平日里也要熟悉水流之人引导才能泅渡过河,如今春水暴涨,更是不能过了。所以我才在这里扎起大营,等待河水退去,才敢北上,故此耽误了些日子。” 张士行笑道:“幸好福大命大,遇到了你属下的两位少年兵。” 巴图于是把秃孛罗、泰平二人叫了进来,每人赏了一壶酒。张士行见他有些吝啬,便叫来了自己人,凑了十贯宝钞,一并赏了二人,二人千恩万谢的去了。 张士行在巴图营中休息了一日,次日便带同自己的五百锦衣校尉再向南行,一天跑个一二百里路,这些人便跑得浑身骨头如散架一般,瘫倒在地,不肯前行了。就这样,走了十余天,才又回到了开平卫。 张士行前去华严寺拜见了宋忠,宋忠一见他回来,便将他引入内室,细细问了路上情况。张士行把此行略略讲了一番,赞叹道:“那巴图、阿鲁泰真是将才,我看过不多久,便能练成一支精兵,为我大明屏藩。” 宋忠哼了一声道:“未必,说不定是我大明祸患。” 张士行闻言一惊,有些心虚道:“忠宁王毕竟是今上庶弟,怎么会与朝廷为敌呢?” 宋忠阴着脸道:“忠宁王太后却是胡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看她费尽心思离开我的掌控,便是明证。幸得你及时赶回,不然必受其害。” 张士行眨眨眼,不明白宋忠所言含义。 宋忠从柜中拿出一封密旨,交给张士行道:“你打开看看。” 张士行打开一看,上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左军都督府佥事宋忠暗中查察锦衣卫同知张士行与忠宁王太后是否有不轨情事。若有,当即正法,毋须来报。钦此。” 张士行看完,不由得后背发凉,浑身颤抖,难道皇上真是觉察了什么吗,他哆哆嗦嗦的问宋忠道:“师叔,皇上怎会怀疑我和王太后有不轨情事呢?” 宋忠盯着他看了半晌,问道:“你和王太后到底有没有不轨之事,你说老实话。” 张士行心道,我若实话一说,不但自己性命难保,又不知有多少人头落地,于是他伸手指天道:“我对天发誓,绝无此事。若有------” 未等他说完,宋忠挥挥手道:“好了,不必发誓了。我信你。主要是因为你们蒙古风俗,怯薛亲军出入宫闱,不加避讳,故此朝廷中有人议论也在所难免。另外,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还不成家,别人当然会有所看法。” 张士行听他说完,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到肚里,后背已经是汗透重衣,他讪讪笑道:“师叔,我这不是忙于公事,无暇娶妻吗。待忙完燕王之事,我回京后,托人说媒,娶一房好妻。不过,我孤身一人,素无根底,哪家姑娘会看上我呢?”说完,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宋忠从腰间取出火折,晃了一晃,待火烧着,便将那封密旨凑过去点燃,不大一会儿便烧成灰烬,用水浇灭,才抬起头来道:“我有一个小女,年方二八,唤作宋三娘,知书识礼,温柔贤惠,正好与你匹配,待此间事一了,我便与你一道回乡,把此事办了。” 张士行拱手施礼道:“多谢师叔成全。” 张士行问起近日来北平府有何动静,宋忠道:“从北平传来消息,听说燕王病重。但愿他一病不起,也省却了许多麻烦。” 张士行一听,急忙起身告辞道:“师叔,事关重大,我要即刻返回北平,查探虚实。”说罢,他辞别宋忠,命那五百锦衣校尉在后慢行,自己从望云路驿道骑快马,一路之上换马不换人,一口气不停歇的奔驰了一日一夜,才终于回到了北平府。 张士行甫一进城,便来到北平都司衙门寻着了牛二。牛二正与几名校尉闲话,一见张士行,便高兴的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臂膊,兴奋道:“张同知,你终于回来了,你晓得吗,燕王疯了。” 张士行闻言一愣,道:“我只听闻燕王病重,因此从开平卫马不停蹄赶回北平,查看究竟,不料他病得竟如此严重?” 牛二点点头道:“千真万确。负责监视燕王府的校尉回禀,说燕王发疯,大闹市集,我原本也不相信。谁知我昨日亲自前去查看,燕王果然发疯,在市集上大吵大嚷,胡乱打人,我看他命不久矣,岂不是了了我们一桩差事。” 张士行急道:“你快带我前去。” 牛二见张士行风尘仆仆。神色憔悴,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睡,便关心道:“张同知,我看连夜赶路,甚是疲乏,不如先行休息,我们明日再去。” 张士行道:“燕王府发生了如此大事,我哪里还睡得着,快带我去。” 牛二便同他一起换了便装,带着十几名手下来到北平府西边安富坊的一处两层小楼之上,小楼斜对面是燕王府西门遵义门,小楼左首街巷便是羊角市,人来人往,叫买叫卖,甚是热闹。 牛二推开窗户,一指遵义门道:“我前日看见燕王从此门出来,一路之上疯疯癫癫的,走到羊角市上,大闹一番,又返回王府。今日暗桩说王府还无动静,不知他是否出门?” 张士行点点头道:“你命手下人盯紧了,我先在此小憩片刻,有事即刻禀告。” 牛二道:“同知尽管放心去睡,我在这王府前后左右布置了上百个暗桩,便是一只麻雀也飞不出我的手心。” 于是张士行便靠在一张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不一会就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被人推醒,睁眼一看,正是牛二。 牛二紧张的指着窗外道:“同知快看,燕王出来了。” 张士行霍得起身,朝窗外看去,只见燕王朱棣摇摇晃晃从遵义门里走出,身上衣衫不整,手里拿着一个酒瓶,边走边喝。守门卫士刚想上去搀扶,被他一个巴掌打去,那人便屁滚尿流的躲了开去。 燕王边走边撕扯身上衣服,把那衣服撕得一条一条的,露出身体,形同乞丐,口中胡乱喊道:“好热,好热。” 张士行与牛二两人下得楼来,悄悄跟在他的身后。燕王满身酒气,摇摇摆摆走进了羊角市。市集上的百姓见他来到,吓得四处乱窜,尽皆喊道:“快些避开,那个疯王又出来了。” 燕王来到一家卖生猪肉的铺子跟前,顺手抓起一块肥肉,塞入口中,大嚼起来,血水从他嘴角流下,他三两下将那肥肉吞下,又喝了口酒,连声称赞道:“好酒,好肉。” 那个卖肉的屠户直看得是目瞪口呆。 一个围观百姓对他指指点点,对旁人窃窃私语道:“可惜了,好端端一个燕王,如何便发疯了。” 不料他这话被燕王听见,将手中酒瓶朝那人直扔过去,把那人砸得是头破血流,抱头鼠窜。燕王见状,哈哈大笑,用手一指围观众人道:“谁敢说本王疯了,本王是真武大帝下凡转世投胎,专来治你们这些妖魔鬼怪的。有谁不服,下场来比试比试。” 忽然他又躺倒在地,口中吟诵道:“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八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2 这时从人群外挤进一个中年美妇,扑倒在燕王身上,放声大哭,边哭边使劲摇晃着燕王的双肩,道:“燕王,你醒醒啊,你醒醒啊。” 张士行定睛一看,此人正是燕王妃徐妙芸,他便身子一侧,躲在人群背后,静观事态发展。 这时人群中有人给燕王妃出主意道:“燕王怕是痰迷心窍,得了失心疯,给他灌点粪汁试试?” 徐妙芸闻言,满面泪痕,抬起头来,对周遭百姓道:“各位父老乡亲,看在燕王平日里积德行善的份上,你们快去找些粪汁来救救他。” 不一会儿,还真有些热心肠的百姓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碗粪汁,递给了徐妙芸,徐妙芸将那碗粪汁给燕王朱棣灌下去大半碗,燕王喝下之后,坐起身来,连连呕吐,把先前吃下的酒肉都吐了出来,直吐得污秽满身,臭不可闻,旁观百姓纷纷掩鼻闪避。 燕王坐在地上,喘息连连,眼神呆滞,神情委顿。徐妙芸使劲扇了他两巴掌,问道:“燕王,你认得我吗?” 燕王无力的点点头,茫然四顾,道:“本王为什么会在此处?” 徐妙芸喜极而泣,道:“燕王你终于醒了,开来人啊。”话音刚落,人群外挤进一队王府卫士,抬着两副肩舆,来至燕王面前,快速将他扶上前面一乘肩舆,徐妙芸自己坐上另一乘,有卫士在前开道,边推搡着人群,边吆喝道:“王爷驾到,闲人闪避。” 众人急忙闪避一旁,王府卫士抬着两乘肩舆,一路小跑,进了遵义门。 张士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半信半疑,他虽读书不多,但也知道孙膑装疯骗庞涓的故事。他同牛二两人回到那座小楼后,换上官服,决定前去王府,一探究竟。 牛二笑道:“不必,我早已买通王府长史葛诚,同知若是不信,你可唤他出来问个究竟。” 张士行一拍牛二肩膀道:“好小子,燕王事平,算你头功,我定会保举你升作千户。” 牛二大喜过望,立刻给张士行跪下叩头道:“多谢同知栽培,牛辅感激不尽。” 张士行急忙将他扶起,道:“你我兄弟何必多礼,你且将那葛诚唤来回话。” 牛二应承了一声,转身下楼去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只听楼梯声响,牛二带着一人上得楼来,张士行定睛一看,来人三十多岁,白净面皮,八字胡须,两只眼睛闪烁不定,认得正是燕王府长史葛诚。 那葛诚走到张士行近前,躬身施礼道:“卑职见过张同知。” 张士行欠了欠身,大喇喇坐在太师椅上并未起身还礼,也不让座,劈头问道:“葛长史,燕王究竟是真病还是假病?” 葛诚直起身来,思忖半晌道:“这个不好说。十几日前燕王打猎归来,便病倒了,一直喊热。近几日便隔三差五的闯出宫去,到西市上发疯醉卧。” 张士行瞟了牛二一眼,牛二推了葛诚一把,道:“葛长史,你当的是朝廷的官,不是燕王的官,同知问话,你要老实说来,不然燕王削藩,你便同罪。” 葛诚脸色一变,抬头想了一下,道:“卑职以为燕王无恙,公等勿懈。” 张士行点点头道:“如此甚好,你暂且退下,有事即刻禀报,本官定会上奏朝廷重重赏你。” 葛诚再次躬身施礼,转身下楼去了。 张士行大开窗户,见葛诚走过街道,没有直入遵义门,而是绕道北边正门端礼门回到了王府。 张士行对牛二笑道:“这个葛诚谨小慎微,怕是经过了你一番软硬兼施才答应做我们内应吧。” 牛二不好意思挠挠头皮道:“同知真是料事如神,对付这种人,卑职还是有些手段的。” 张士行却面露忧色道:“如他所说为真,那燕王装病究竟为何?” 牛二也沉思半晌道:“难不成他令我们放松警惕,准备发难?” 张士行摇摇头道:“不大可能,他手中护卫不足千余人,而北平城内便有朝廷军马三万,宋都督在开平卫又驻扎了五万大军,北平有事,数日内可达,燕王若想起事,无异于以卵击石。何况他的两位王子皆在京师,他若起兵,不要儿子性命了吗?”说到此处,张士行眼睛一亮,一敲自己的脑袋,骂道:“蠢材。” 牛二赶忙问道:“同知,你想到什么了吗?” 张士行急忙朝楼下走去,边走边对牛二道:“你在此好生看着,我去王府探个究竟。” 张士行走到楼下后,命人置办了一些礼物,带着几名校尉骑马绕道了端礼门前,甩蹬离鞍下马,命人递上名刺,守门卫士前去通禀,不一会儿王府长史葛诚出迎,双方抱拳行礼,张士行佯装不知,问道:“下官护送忠宁王至开平卫后归来,正欲返回京师,闻听燕王病重,特来拜望。”59书库 葛诚面无表情道:“多谢张同知挂念,燕王确实病重,不见外人。张同知请回吧。” 张士行生气道:“燕王病重,我若不入内探望,日后回京,皇上过问起来,我如何对答,还望长史体谅。” 葛诚沉吟半晌道:“如此,便请张同知随我来。” 葛诚便命从人收了礼物,带着张士行来到王府后宫,一路之上一言不发。 来到前寝殿门前,葛诚命太监进去通禀,说锦衣卫同知张士行前来拜望燕王。不一会儿里面传来王妃旨意,说有请张同知。 葛诚便陪着张士行迈步进入寝殿,来到右侧卧室之中,只见燕王卧床不起,徐妙芸正坐在床边给他喂药,其妹徐妙锦给他擦汗。 张士行走到床边,只见那燕王面如金纸,双眼紧闭,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正在滚落,他急忙问徐妙芸道:“几日不见,好端端的,燕王如何病得如此之重?” 徐妙芸低头垂泪道:“那日燕王出城打猎,谁知突然天降大雨,把他淋得全身湿透,待回到王府后,便一病不起,忽冷忽热。太医看过后说是王爷染上正疟,开了几副汤药,总不见好,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怕是来日无多了。” 张士行故作吃惊道:“那王妃要早做准备,世子和高阳郡王何时赶回?” 徐妙芸道:“我已命长史葛诚上奏,请朝廷允许两个孩子尽快归藩。” 徐妙锦在旁请求张士行道:“就怕朝廷不让两位外甥回来,张同知身为钦使,待回到京师后,要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徐妙芸抬眼看了她妹妹一眼,徐妙锦急忙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张士行心中明白了八九分,故意道:“燕王病重,朝廷为何不允世子兄弟归藩呢?今上以仁孝治天下,断不会有此事。卑职这就去拟折子,请世子速归。” 徐妙芸闻言吃了一惊,道:“张同知难道不即刻南返吗?” 张士行故意道:“燕王如今为皇叔之长,他病得如此之重,我如何能够安心返回京师,即使回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皇上定会派我再来。那不如我就待在北平,等燕王事定,我再回京,免得千里奔波。” 徐妙芸尴尬一笑,起身施了个万福,道:“张同知有心了,我代王爷在此谢过。” 张士行急忙躬身还礼,又寒暄了几句,向燕王妃姐妹告辞,长史葛诚送出宫外,张士行一面拱手作别,一面低声命令道:“葛长史,王府若有动静,请及时通告。” 葛诚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高声道:“请张同知放心,王府有事,卑职一定及时通禀。” 张士行这才上马转回北平都司衙门。北平都指挥使张信将他们锦衣卫一行安排在后院,单独开门,又僻静,又方便。 张士行回到屋中,拿出一份揭贴,凝神静气想了一会儿,给皇帝上奏道:“臣锦衣卫同知张士行谨揭:为燕王病重一事,臣于四月二十九日入府查探,其人确实病重,身上忽冷忽热,太医诊断为正疟。然臣从王府长史葛诚口中探知,燕王无恙。臣又得知燕王妃上奏朝廷,欲使其子归藩。臣以为无论燕王病症真假,皆不可放其子归藩,令其投鼠忌器,不敢异动。谨具奏闻,伏候敕旨。建文元年四月二十九日臣锦衣卫同知张士行。” 书写完毕,弥封盖印,张士行命手下校尉亲持此贴用八百里快马回报京师。 就这样,数日之后,燕王要求其子归藩的奏折和张士行不准放行的揭帖一前一后摆上了建文帝朱允炆的御案之上。 朱允炆一时没了主意,照例召集齐泰、黄子澄二人前来商议对策。 齐泰看完奏折和揭帖,点点头道:“张同知所言甚是,朝廷不能将燕王二子放归,一定要让他有所顾忌,才能制人而不受制于人。” 黄子澄却不以为然道:“兵法有云:实则虚也,虚则实也,虚虚实实,神鬼莫测。不若遣归,示彼不疑,乃可袭而取之也。” 齐泰斥道:“书生之见,此举无异于放虎归山,燕王无后顾之忧,数月内必反。” 黄子澄笑道:“那不正中下怀,朝廷正为削藩师出无名而烦恼,燕王若敢起兵,北平府内有张信,外有宋忠,十万大兵,而燕王府护卫仅有八百,还不是手到擒来。” 朱允炆点点头道:“卿言之有理。” 齐泰急道:“陛下万万不可。” 朱允炆叹了口气道:“二位卿家皆是朕的左膀右臂,为何意见常常相左,令朕左右为难,好难决断。” 黄子澄道:“陛下,臣等是君子不党。” 朱允炆无奈道:“你们暂且退下,让朕好生想想。”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八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3 过了几日,刘三吾家人来报,说其病势沉重,将不久于人世。建文帝闻言大惊,急忙起驾前往刘府探望。 刘三吾返京后,官复原职,任职翰林院掌院学士,组织翰林院诸位学士修撰《春秋大成》,然书还未成,斯人将逝,能不感怀! 建文帝来至刘三吾病榻之前,见他已经病入膏肓,瘦得不成人样,急忙上前拉住他的双手,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道:“无刘公,朕无有今日,正欲仰仗大用,奈何一朝弃绝?” 刘三吾此刻已是回光返照,强打精神道:“老臣年近九旬,死亦无憾。我平生仗义执言,好打抱不平,能活到今日,也算是老天开眼,皇恩浩荡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臣临终一言,陛下能听否?” 建文帝拭干眼泪,对刘三吾道:“刘公,请讲,你的子孙朕一定善加优抚。” 刘三吾摇摇头道:“非为我之子孙。乃是为太祖高皇帝的子子孙孙。” 建文帝一愣道:“刘公,此话怎讲?” 刘三吾不答,却反问道:“陛下以为天命在此,抑或在彼?”说着,费力的抬起手臂,指了指北方。 建文帝有些生气道:“天命自然是在此。” 刘三吾叹了口气道:“既然天命在此,燕王又能何为?陛下扣留其子,徒伤了亲亲之恩。自削藩以来,太祖子孙无辜殒命者不知凡几,老臣没有极力劝谏,实在有愧。九泉之下,也无颜面见高皇帝。” 建文帝闻言大窘,对刘三吾躬身施礼道:“多谢刘公教诲,朕定会改正。” 刘三吾微微一笑,便溘然长逝。 建文帝感刘三吾拥立之功,辍朝三日,亲临哭祭,并依其遗言,将燕王二子放归。 魏国公徐辉祖闻讯,急忙入宫谏阻。 徐辉祖为中山王徐达长子,燕王妃徐妙芸长兄,朱高炽等人的舅父。他身高八尺五寸,方面大耳,才气纵横,练兵备边,颇有乃父之风。他入得宫来,施礼已毕,对建文帝奏道:“陛下,微臣听闻要将燕王二子放归北平,请收回成命。” 建文帝奇道:“卿为高炽兄弟亲舅,燕王妻兄,为何不顾甥舅之情,郎舅之义,定要将他们扣留京城呢?” 徐辉祖道:“臣是为国家着想,今日要大义灭亲。高炽兄弟归藩后,燕王必反。陛下绝不能纵虎归山,遗患将来。” 建文帝笑道:“徐爱卿多虑了,天命在朕,燕王何能为也,况其子乎?不若令其归去,不伤皇家亲亲之恩。若皇叔不明圣恩,胆敢反叛,实属丧心病狂,自取灭亡。” 徐辉祖还不死心,极力劝谏道:“陛下,知甥莫若舅。我那几个外甥中,独高煦勇悍无赖,常有异志,若燕王为李渊,则高煦为太宗之流人物,日后必为国家大患。” 建文帝一听颇为不悦道:“难道朕是隋炀帝吗?朕意已决,卿不必多言。退下去吧。” 徐辉祖闻言,只好悻悻然退了出来,回到府中,一个人默默喝着闷酒。 京城燕王旧邸之中,朱高炽正在指挥下人忙忙碌碌的准备路上所用之物,见到朱高煦高坐在大厅之上,一杯又一杯的喝酒,便埋怨道:“二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坐在这里喝酒,还不赶快去收拾行李,明天我们一早出发,争取早日归藩。” 朱高煦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咬牙切齿道:“大哥,你自己先走吧,我不和你一道走,我还要办一件大事。” 朱高炽惊道:“二弟,你莫要胡来。此番若不是我乘探病之际,苦苦哀求刘三吾,皇帝能放我们归藩?你若搞出事来,岂不是连累了我们全家。” 朱高煦轻蔑的看了他哥哥一眼,道:“你放心,我不会搞出事来,令你这个世子难堪。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什么亲舅舅,不仅不出手相助,还要落井下石。我非出了胸中这股恶气不可。”说着,把桌上一只酒杯狠狠甩在地上,碎片四处飞扬。 破晓时分,天色微明,魏国公府后墙小巷中,一人一马悄然独立,仿佛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过了良久,马上之人忽然直起身来,站到马背之上,双手搭住墙头,飞身上墙,然后跳入院中,四顾无人,蹑手蹑脚走到后院门边,取下门栓,打开角门。然后此人又轻轻走进院中左边厢房之中。府里马夫徐安睡得正香,忽然被一脚提醒,他揉了揉朦胧睡眼,骂道:“哪个直娘贼,搅了老子好梦?” 话音刚落,徐安脸上就重重挨了两巴掌,他人一下便清醒过来,只见床边站立一人,身穿蟒袍,腰系玉带,因天色未明,看不清脸面,但不象是魏国公本人。小作文 于是徐安便跳下床来,戟指喝道:“你是何人,因何闯入魏国公府中?” 那人嘿嘿冷笑道:“本王是高阳郡王,今日与舅舅约好,要去城外打猎,你还不赶快前去备马。” 徐安定睛一瞧,果然是高阳郡王朱高煦。朱高煦来过几次魏国公府,因此徐安认得,所以他急忙跪下叩头道:“小人不知是王爷驾到,多有冒犯,请王爷见谅。” 朱高煦一挥手道:“罢了,不知者不怪罪。你快去备马。” 徐安急忙起身,穿好衣服,走出门外,来到马厩,朱高煦跟着他身后。 徐安讨好问道:“不知王爷今日要骑哪一匹马出城打猎?” 朱高煦道:“舅舅命我自己挑选,但不知他老人家平日里最钟爱哪一匹?” 徐安指着一匹青白相间的高头大马道:“这批马名唤飞羽,言其快如飞鸟,真正是一匹日行千里,夜跑八百的宝马良驹,是国公在西北练兵时所得,平日里最为钟爱,不到大典不轻易骑乘。” 朱高煦笑道:“这岂是用马之道,千里马一定要驰骋疆场,岂能骈死于槽枥之间。你快去备马,今日本王便要骑着它前去打猎。” 那徐安犹豫道:“不知国公能否同意?” 朱高煦不耐烦道:“本王自会同舅舅去说,你只管备马,万事有我担当。” 徐安无奈,只好走进库房,拿出鞍韂,装在青骢马身上。一切准备停当,朱高煦飞身上马,那马不认得他,哧溜一声长啸,人立而起,幸得朱高煦平日里精于骑射,双腿紧紧夹住马肚,才未被甩下马来。 待那马安静下来,朱高煦双脚一磕马肚,身子一低,催马奔出角门,马夫徐安觉得奇怪,在后喊道:“王爷,你不等国公一起去了吗?” 朱高煦回头笑道:“本王在城外等他。”说罢,一溜烟跑得不见了踪影。 此刻天光已然大亮,马厩中的这一番动静,终于将国公府管家、下人吵醒,管家来至后院,向马夫徐安问明情况,诧异道:“今日国公要到翰林院监修《太祖高皇帝实录》,哪里有功夫去城外打猎,莫不是你丢了马匹,胡赖到高阳郡王身上罢?” 徐安闻言,差点哭出声来,双膝一软,跪下发誓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徐安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这时徐辉祖也已起床,闻听走失了自己最心爱的青骢马,急忙来到后院查看,问明情况后,他一跺脚道:“快备马去追,今日是高炽兄弟归藩之日,定是那朱高煦得知我谏阻其归藩,怀恨在心,盗走宝马。” 众人闻言才知徐安所言非虚,急忙备马,徐辉祖率家丁追出城去。在金川门外,长江岸边,徐辉祖看见朱高炽正在登船,急忙跳下马来,上前一把拽住,急道:“高炽,你那个混账弟弟现在何处?” 朱高炽回过头来,见是舅舅,惊喜道:“舅舅,你特来送行吗?我没和高煦一起,他单独走了。” 徐辉祖不信,跳上船去,里里外外仔细查看了一番,只见几十个箱笼,不见马匹,便问道:“高炽,你不骑马吗?” 朱高炽面露愧色道:“甥儿胖大,骑不得马,过江后,雇几辆大车北上。” 徐辉祖骂道:“这个不成器的狗贼,乘我不备,盗走了我的青骢马,我要进宫面圣,好好参他一本,让他削爵除国。” 朱高炽闻言吃了一惊道:“竟有此事?待我回到北平后,找到高煦,好好教训他一番,令他把舅舅的宝马奉还,还望舅舅网开一面,不要与小辈计较。” 徐辉祖指着朱高炽骂道:“都是你们平日里骄纵了他,才有今日之事,我定要办他,让他长长记性,免得日后闯出大祸。” 说完,徐辉祖气哼哼的带着家丁回城去了,他也不去翰林院,真得入宫面圣,将早晨之事一五一十禀告给了建文帝。 建文帝听完后,哑然失笑道:“好一对儿有趣的甥舅。” 然而过了一月之后,朱允炆便笑不出来了,涿州传来消息,朱高煦在经过此地时,暴虐无礼,竟将驿臣击杀,这下惹怒了朝臣,纷纷上书,皆曰此贼可杀。 建文帝朱允炆终于相信了徐辉祖的话,颁下圣旨,八百里加急送至北平,命张士行即行将朱高煦逮捕进京。然朱高煦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不见了。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八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4 朱高煦骑着青骢马缓缓步入顺天府涿州城内逐鹿驿内,此地离北平只有一日路程。天色已晚,他想在此好好休息一番,明日再回北平。他跳下马来,把缰绳丢给驿卒,迈步走上大堂,驿丞马纲迎了上来,陪笑道:“这位王爷,可有堪合,请给小人一看。” 朱高煦抡起马鞭朝他脸上便是一鞭,骂道:“睁大你的狗眼,本王是燕王次子高阳郡王,在顺天府地界住店,还要堪合?” 马纲脸上登时现出一道血痕,捂着脸急忙跑开,朱高煦一步赶上,将他后颈抓住,骂道:“你跑什么跑,赶快找间上房,端茶送水伺候本王。” 马纲无奈,只好将朱高煦引到一间上房内,端来热茶热水,伺候朱高煦洗去风尘,又摆上好酒好肉,这才退出。 朱高煦坐在桌旁,自斟自饮,想起明日便可回家,探望父王,比之兄长不知快了几多,心中不免得意起来。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朱高煦以为是那驿丞,不耐烦道:“有什么事,快滚进来说。” 门一推开,一个人闪了进来,回身把门关上。朱高煦抬头一看,此人身材瘦削,长方脸,一双小眼,却炯炯有神,整个人显得精明干练。 朱高煦不认得此人,霍得起身,一个箭步,从床边抓起腰刀,刷得抽刀在手,刀尖指着那人道:“你是何人,因何到此?” 那人抱拳拱手道:“在下胡英,奉了道衍法师之命,前来此处迎接高阳郡王。”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串佛珠手链,递了上去。 朱高煦接过来一看,只见那手链在烛光映照之下晶莹剔透,璀璨耀眼,正是道衍日常所戴的七宝罗汉珠,是他随燕王就藩北平之时,燕王特意找人打造相赠的。何谓七宝,般若经上说: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砗渠、玛瑙等七种天然材质,极为难得,故称七宝。在最大的那颗玛瑙珠上刻着“天僖”二字,正是道衍的小名。 朱高煦看罢,点点头,请胡英一起坐下,问道:“为何不是王府之人前来迎接?” 胡英叹了口气道:“王爷有所不知,王府已被锦衣卫盯住,不好派人出来。” 朱高煦问道:“我父王贵体如何?” 胡英压低了声音道:“燕王无恙,故此道衍师父命我提前通知王爷一声,免得出了岔子。世子没和王爷一起回来吗?” 朱高煦一听跳了起来,怒道:“父王原来无恙,那不是耍我吗,害得我偷了舅舅的宝马,一路快马加鞭赶了回来。我那胖哥哥还在路上慢悠悠走着呢。” 胡英急忙示意他坐下,悄声道:“燕王决定起兵,故此才佯装生病,急召你们回来,做到无后顾之忧。” 朱高煦大喜,一拳砸在桌面上,叫道:“好,干他娘的,我早就不想受这鸟气了。” 突然门外一阵响动,朱高煦一惊,喝了一声:“什么人?”,持刀在手,开门跳了出去,只见一人跑到院中,看背影正是那驿丞马纲,朱高煦和胡英二人急忙追了上去,胡英飞起一脚,正中马纲背心,马纲大叫一声,摔倒在地,朱高煦赶上前去,踏住他的后背。那马纲大喊道:“杀人啦,造反了。” 朱高煦手起刀落,一刀砍在马纲脖颈,鲜血四溅,马纲登时毙命。胡英一拉朱高煦道:“王爷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二人急忙跑到马厩,牵出坐骑,飞身上马,驿卒看见朱高煦杀人,急忙上前拦阻,朱高煦马鞭一挥,那人脸上早中了一鞭,不敢再拦,由得他二人绝尘而去。 张士行在接到朝廷捉拿朱高煦的圣旨后,即刻率牛二及手下校尉数百人赶赴高阳郡王府前去拿人。他们先将郡王府团团围住,然后破门而入,吓得府中下人四处乱窜。 这时王妃郭献容由丫鬟仆役簇拥而来,一指张士行等人,厉声喝问道:“你们锦衣卫不许胡来,我家王爷究竟犯了什么罪?” 这个郭献容是武定侯郭英孙女,郭英为硕果仅存的几位开国大将,其姐为太祖朱元璋的宠妃郭宁妃,自马皇后崩后,代掌六宫事,现虽已随太祖而去,郭家在朝中仍算是勋贵皇亲,故此人人望之色变的锦衣卫,在郭献容眼中也不过是一群走狗。 张士行叫声:“跪下,接旨。” 郭献容吓得花容失色,急忙率府中家人跪下。 张士行把圣旨打开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高阳郡王朱高煦悖逆狂乱,击杀驿臣,偷盗名马,枉为宗亲。着锦衣卫同知张士行即行将其捉拿来京,削爵除国。钦此,谢恩。” 郭献容听完后,伏地大哭道:“朱高煦你这个挨千刀的,怎么会干这种混账事,把我们一家子都给害了呀。” 张士行上前喝问道:“王妃,朱高煦现在何处,快叫他出来,省得我们搜府,惊扰了眷属。” 郭献容吃惊道:“他自从去年六月随燕王进京奔丧后,将近一年,就一直未归。近日听闻朝廷已放他们兄弟归藩,他大哥高炽已经归来,但是他却人影也没见一个,难不成已经死在半路了?”三九中文网 说罢,她嚎啕大哭。 张士行对牛二一使眼色,牛二立刻率人冲进王府,四处搜查,果真未见朱高煦踪影。 二人便又率队来至燕王府外,先是询问了监视王府的暗桩,皆云未见朱高煦入府,只是看见世子朱高炽每日都进进出出王府几次,看样子是给燕王请医抓药。 张士行便与牛二率人来至端礼门前,说明来意,守门军士入内通禀,不大一会儿,又是王府长史葛诚出来迎接,他依旧是面无表情道:“燕王贵体抱恙,不见外人。” 牛二刚想发作,张士行上前拉住他,躬身施礼道:“锦衣卫同知张士行有要事拜见王妃,烦请长史通禀一声。” 葛诚看了他一眼,指着张士行、牛二两人道:“你们二人随我入内,其余人等在外恭候。” 张士行吩咐手下在外等候,观察情况,他便与牛二两人随葛诚进入王府,走过前朝三大殿之时,葛诚借故支走从人,牛二见四下无人,便上前低声问道:“那朱高煦可是藏在燕王府中?” 葛诚恍若无闻,继续前行,口中吟诵道:“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 牛二听不懂他说得是什么意思,正待发作,张士行却陪笑道:“葛长史吟得好诗。在下佩服得紧。我们兄弟都是粗人,学问不精,不知长史何日有空,在下做东,向长史讨教一二。” 葛诚回身立定,拱手谢道:“多谢张同知美意,因燕王病重,王妃命所有人等皆不准出府,望见谅。” 张士行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几人来至寝殿,葛诚入内禀报,过了一会儿出来满含歉意道:“王妃不见外客,请张同知回吧。” 牛二却不管不顾,冲上去,一把抓住葛诚衣领,跳脚骂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胆敢窝藏钦犯?”作势要打。 葛诚吓得脸色发白,瞅着张士行道:“同知快叫他住手,燕王毕竟还未削爵,不可在此胡来。” 张士行将身一背,装作未见,他倒要看看燕王府如何应对。 这时从殿中走出一人,喝道:“休要在此吵闹,不然王法伺候。” 张士行回头一看,此人圆脸细眼,肥胖身材,正是燕王世子朱高炽。张士行拱手施礼后,从怀中取出圣旨给朱高炽一看,道:“世子,我等奉旨办差,请多担待,敢问令弟可藏在王府,让卑职带走,免得连累了家人。” 朱高炽摇摇头道:“舍弟离京之时便未与我同行,待我回到北平,也未曾见到过他,当然也更不可能藏在王府,至于他现如今人在何处,我们也在担心,他是否出了意外,为奸人所害。故此我们行文附近州县,令他们四处寻找舍弟下落,至今也无消息。我娘也是揪心的很,我爹又在病中,真是祸不单行啊。” 牛二跳脚叫道:“你说得倒是好听,敢不敢让我们仔细搜一搜。” 朱高炽怒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在燕王府撒野?来人,给我打了出去。” 他话音刚落,殿前王府护卫便围了上来,抡起金瓜锤便向牛二砸来。 牛二左躲右闪,胳膊背上都被砸了几下,疼得龇牙咧嘴,叫道:“你们要造反了吗,敢打钦使。” 张士行大叫一声住手,一拳击倒一名殿前大汉将军,顺势将他身边腰刀拔出,刀尖指着朱高炽道:“世子,我等奉旨办差,请放尊重些,否则燕王也难逃包庇之罪。” 这是殿中传来一个柔美的声音道:“请张同知进来吧。” 朱高炽做了个请的手势,张士行把刀还给那名大汉将军,随他进入殿中。只见徐妙芸坐在当中,面沉似水,对张士行道:“我儿不孝,闯出这天大的祸事,连累王府无光。张同知要想搜上一搜,原也应该。” 张士行急忙躬身施礼道:“卑职无礼了,无奈钦命在身,望王妃恕罪。” 徐妙芸哼了一声道:“你有什么罪,若是不给你们搜上一搜,怕是我们燕王便要削爵除国了。” 张士行陪笑道:“王妃说笑了。燕王为诸藩之长,贵为皇叔,陛下尊敬无比,卑职哪敢造次。只是这高阳郡王一日不归案,卑职一日不得安生,少不了要来麻烦王妃。” 徐妙芸冷冷道:“那就令长史葛诚陪着二位到前殿走一遭吧,看看我那宝贝儿子在不在,我也正在找他呢,你们若是找着了他,告诉我一声,看我不抽了他的筋,扒了他的皮。”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八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5 张士行道:“烦请王妃带卑职到后宫也走一遭,日后便不来麻烦王妃了。” 徐妙芸一拍桌案道:“放肆,我们燕王还没被削爵除国呢,你们锦衣卫就欺负上门了。” 张士行再次躬身施礼道:“既如此,卑职便奏请朝廷另调他人,前来查办此案了。” 朱高炽一听在旁急忙劝道:“母后息怒,一事不烦二主,孩儿以为还是要请张同知到后宫走一遭,他也就放心了。” 徐妙芸长叹一声道:“也罢,谁让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做出此等事呢。马三保,你带这位锦衣卫老爷到后宫走一遭,看看我那儿子有没有藏在里面。” 一名身材魁伟,高鼻深目的中年太监走上前来,对王妃施礼道:“遵命。”随即对张士行做了个请的手势。 于是长史葛诚带牛二前往前殿搜查,太监马三保引着张士行来到后宫。在前寝殿后面是后寝殿,住着朱棣侧妃纳哈出之女金氏。张士行进去查看一番,并未发现异常。 马三保又引着张士行向东行去,来到东边的长春宫,是世子朱高炽居所。张士行仔细盘问了随朱高炽回来的小太监,得知他确实是自己回来的,并未和朱高煦同行,并且才到家没几天,比朱高煦在涿州杀人之时晚了十多天。 接着马三保又带着张士行转到了西边的清暑殿,此处是燕王读书写字、清修之地,大殿之上甚为整洁,各种物品摆放的井井有条。张士行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并未发现异常。 他缓步出殿,忽然看到东首配殿大门上锁,不禁生疑,对马三保道:“把门打开。” 马三保摇摇头道:“不能打开。” 张士行怒道:“为何?”说着,一个箭步冲到东殿门前,侧耳倾听里面动静,殿中寂然无声。 马三保快步跟了上来,双臂张开,挡在门前,对他道:“我以真主的名义起誓,高阳郡王绝不在里面。” 张士行不怒反笑道:“你是回回吗?我为何不能入内。” 马三保点了点头,坚定道:“我是回回,傅友德征云南之时,我被俘虏,送至京师,做了宦官,后随燕王就藩北平,至今已有二十年了。每个王府都有不为外人所道的秘密。我已告诉你了,高阳郡王不在里面,你信我也好,不信也罢,你就是不能进去,除非杀了我。” 张士行一把推开他道:“我偏要进去。” 突然那马三保出手如电,来了招双风贯耳,双拳直向张士行两侧太阳穴打来,直是取人性命之举。张士行大惊,一个鹞子翻身,向后仰倒,躲了过去。他变招奇快,双手撑地,身子借势跃起,双足向马三保胸膛踢去,啪啪两声,如中败絮。那马三保身子晃了一下,毫发无伤,双手乘势抓住张士行足踝,似铁箍一样勒得他生疼。 情急之下,张士行挺身而起,双掌如刀,分左右向马三保脖颈砍来,打算拼个鱼死网破。 马三保嘿的一声大叫,双手用力将他甩了出去,张士行一提真气,在空中翻腾了一圈,终于稳稳落下。 马三保抱拳拱手施礼道:“张同知,好俊的功夫。” 张士行点点头道:“你也不差,得了少林真传,在金钟罩、铁布衫之类的外家功夫上下了不少苦功。” 马三保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什么外家内家的,只是得蒙道衍法师指点了几招,学会了好保护王爷。” 张士行道:“三保太监,无须自谦。今日咱们以武会友,若是我赢了,你让我进殿一观,若是我输了,即刻离府,你看怎样?” 马三保头摇得仍似拨浪鼓一般道:“今日无论输赢,杂家都不能让同知入内,同知若找高阳郡王,可往他处去寻。这殿中是万万进不得。” 张士行一听此言,气往上冲,踏前一步,对着马三保迎面就是一拳,口中叫道:“今日我定要与你分个高低胜负。” 马三保抬手招架,谁知张士行这是虚招,右手忽然变拳为掌,五指弹出,正中马三保鼻梁,这一招叫反弹琵琶,弹得他登时鼻血长流。 这时清暑殿宫门外一人高声断喝:“住手!” 马三保抬头看去,来人正是世子朱高炽,听闻二人在清暑殿打斗,急忙过来阻止。 张士行却乘他一愣神之际,右手骈指如刀,一下戳中马三保右肋下京门穴,马三保觉得肋下一痛,胸中气血翻涌,立刻委顿在地。 张士行飞起一脚,踢开殿门,冲了进去,只见殿内只是摆了张香案,下放蒲团,似乎是个佛堂,但那墙上却挂了块巨大的灰布,遮住了后面的东西。22文学网 张士行正欲上前去扯下那块灰布,朱高炽迈步入殿,高叫道:“不可。” 人性往往如此,愈要禁止,便愈要打破。张士行头也不回,飞身跃起,一把扯下那块灰布,后面露出一张巨幅画像,与真人大小无二,画中之人为一女性,脸如银盆,杏眼高鼻,仪容端庄,看服饰是一贵妃,面目不似中原人氏,倒与塔娜有几分相似。 张士行一见,便愣在当场,此人是谁,为何燕王府藏了这么一副画像,不愿示人,以至于马三保拼了命也不让他进来。 正在愣神之间,朱高炽一把将他拉了出来,没好气道:“张同知,找到舍弟了吗,没找到就请回吧。” 张士行这才回过神来,拱手致歉道:“世子息怒,适才多有冒犯,请原谅则个。”说罢,他将马三保扶起,也不好意思再查下去,出了清暑殿,回到前朝,和牛二汇合,问起彼此,都是一无所获。二人只好告辞出府。 二人回到北平都司衙门后院屋中坐定后,张士行把今日遇见的怪事与牛二说了一遍,牛二点点头道:“传言果真如此。” 张士行问道:“什么传言?” 牛二站起身来,四下里看了一遍,关上门窗,坐回椅子,探身过来,压低声音道:“同知,你可知燕王生母为谁?” 张士行一愣道:“难道不是孝慈高皇后?” 牛二嘿嘿冷笑道:“同知,枉你在宫中行走这么多年,连此事都不晓得。” 张士行脸色一变道:“有事说事。” 他在锦衣卫当差,从来都是奉旨办差,照章行事,也不喜欢打探什么宫闱秘事,闲暇之余便勤练功夫,才得宋忠欣赏,一力推荐,小小年纪便升到了锦衣卫同知从三品的高位。不象牛二等人久处下僚,惯于打听些街头巷尾、宫里朝外的奇闻异事。 牛二见他动怒,便正襟危坐道:“同知,我这也是道听途说,你只当是听个稀奇,左耳进,右耳出,千万不可放在心里,更不能逢人便讲,否则你我人头落地,性命不保。” 张士行神色缓和下来道:“你放心,今日所说不传六耳。” 牛二定了定神,慢慢道来:“那燕王生母原是元顺帝宫人,中山王徐达攻破大都,将她俘虏,送至京师,见她年轻貌美,太祖高皇帝便将她纳入后宫,封为贡妃,此后便诞下了燕王、周王二人,谁知这贡妃在入宫前便怀有身孕,故此那燕王其实是元顺帝的遗腹子。后来事发,贡妃便被赐以铁裙之刑处死。” 张士行听完后,恍然大悟道:“我说为何这周王与燕王相貌大为不同呢,原来竟然是同母异父的兄弟。既然燕王是胡虏之后,为何太祖高皇帝要留他一命呢?” 牛二感叹道:“这也就是孝慈高皇后宅心仁厚了,看燕王幼小可伶,不忍杀他,自己又不能生育,便养在身边,视如己出。故此燕王自称为高皇后所生。” 张士行闻言,又是一惊道:“孝慈高皇后不能生育?那太子是何人所生呢?” 牛二道:“据传是李淑妃所生。李淑妃生了太子、秦王、晋王三个孩子,后病死,三子皆为高皇后抚养长大,故此三人皆认高皇后为嫡母。” 张士行想了想道:“都是庶出,那刘三吾公说嫡庶有别,力主今上即位,其实也是沙上建塔,立不住脚的。” 牛二哼了一声道:“无论哪个即位,也轮不到燕王,究竟是个胡种。” 张士行点点头道:“难怪燕王府的人把清暑殿的那个画像藏的那么隐秘,不许外人进入,原来其中藏着天大的秘密。” 牛二道:“同知你今日无意中撞破了这个秘密,日后若是燕王不死,你我二人必死无葬身之地。” 张士行道:“对,眼下须先找到朱高煦,再从他身上找寻燕王不法之事,从而将他们一系彻底扳倒,我们才能安心。” 牛二纳闷道:“这朱高煦还真是神了,活生生一个大活人,就人间蒸发了,这世上还有我们锦衣卫查不到的人。” 张士行想了想道:“燕王府那么大,藏个人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你今日有什么地方没有搜到,发现什么异常没有?” 牛二摇摇头道:“前朝人来人往,不好藏人,同知在后朝除了清暑殿外,还有什么发现?” 张士行一拍大腿道:“我在清暑殿和燕王府的人起了冲突,就没再继续搜查下去了。现在想来,还有一个地方最最可疑。” 牛二问道:“什么地方?” 张士行正待说话,有一人突然推门而入,二人即刻闭嘴,见来人正是北平都司都指挥使张信。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八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6 张士行急忙起身让座,张信坐下后问道:“今日闲来无事,便到后面走走。你们二位前去燕王府察探高阳郡王一事办得如何?” 张士行叹了口气道:“一无所获,不知那朱高煦藏身何处。我正和牛二商议该如何办好,否则无法交旨。” 张信道:“燕王病重,我身为北平都指挥使,应该探望一下,不如我前去王府探病,顺便察探一下高阳郡王的下落。” 张士行急忙起身抱拳道:“多谢都指挥相助,日后必有厚报。” 张信摆摆手道:“张同知不必客气,想当年你为会宁侯张温一案也曾仗义援手,今日权当回报。况且陛下命我镇守北平,我也寸功未立,日后张同知若是飞黄腾达,也提携老哥一把。” 张士行笑道:“都指挥说笑了。你我同朝为官,自当相互帮衬。” 张信笑道:“如此甚好,一言为定。” 说完,张信便告辞出来,备了礼物,带了几名军士,骑马向燕王府走来。 张信来到端礼门前,甩蹬离鞍下马,递上名帖,对守门军士说明来意,守门军士入内回禀,不一会儿便跑出来对张信道:“张都指挥请回,王妃说礼物收下,心意已领,燕王病重,不见外客。” 张信命从人奉上礼物,却又不甘心就此离去,就在端礼门前徘徊,自己身为堂堂的正二品都指挥使,连燕王府的门都没进,更别说探察朱高煦行踪,怕回去后被张士行等人耻笑。 正在踌躇之间,燕山左护卫指挥佥事张玉办完事正要入府,看到张信急忙上前打个招呼,问道:“都指挥,来此作甚,为何在王府门外徘徊?” 张信不好意思笑道:“本官正要入府探望燕王病情,不成想便遇上了佥事。” 张玉立刻便明白了几分,看样子张信是吃了闭门羹,便道:“都指挥,卑职引你去见燕王,请随我来。” 张信便随着张玉进入端礼门,穿过前朝,来到后朝前寝殿外,张玉转回头来对张信道:“都指挥,你暂且在此等候,我进去禀告王妃一声,马上出来。”随即迈步入殿。 张信站在殿外丹墀之上静静等候,隐隐听到寝殿里面王妃在说:“刚走了一个锦衣卫,又来一个都指挥,实在烦人的很,不见。” 谁知那张玉耳语了几句,王妃便不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张玉走出殿来,满面堆笑道:“都指挥,请随我来。” 张信随张玉走入殿内东边寝室,燕王妃徐妙芸正坐在床边看护燕王,燕王面朝里躺着,一动不动。 张信快步走到床边给徐妙芸叩头施礼,徐妙芸懒懒道:“都指挥,不敢当,快快请起。”话虽如此,身子一动未动,手都没伸一下。 张信只好自己站起,讪讪道:“下官几次来访,燕王都不见外客,不知现如今王爷贵体如何?” 徐妙芸一听此话,泫然欲泣道:“王爷病势沉重,一天不如一天,原指望两个儿子回来后,他的病情能有所好转,谁知那个不成器的老二竟然击杀驿丞,犯了死罪。刚才锦衣卫还入府搜查,与府中太监发生了冲突,王爷闻听,便气得昏了过去,至今未醒,不知还能否过了这一关。”说罢,眼泪真的流了下来。 张信朝床上探头看了一眼,不禁叹了口气道:“燕王果真消瘦了许多,在下犹意当年王爷智擒乃尔不花的风采。” 张玉在旁奇道:“都指挥曾在王爷手下任职吗?” 张信摇摇头道:“在下一直在西北从军,我父张讳兴原任永平卫(今河北卢龙县)指挥佥事,曾随燕王出征,与我说起过燕王的丰功伟绩。太祖高皇帝也曾赞过燕王殿下,说肃清沙漠者,天下唯燕王一人耳。” 张玉惊喜道:“你是张兴之子?难怪看你面熟。我与张兴是好友,听他说过,有个儿子在西北从军,孰料竟然是你。” 说着,他上前一把拉住张信的手,道:“我们到殿外叙叙旧,不要打扰了燕王休息。” 张信便向徐妙芸告辞,随张玉走出殿外。 张玉引着他走到王府北门广智门城楼下厢房之内,此处是王府护卫休息之所,张玉命人摆上杯盘碗筷,酒肉菜肴,和张信二人对酌起来。 张玉道:“难得啊,难得,能在此遇上故人之子。来,来,来,卑职敬你一杯。”说着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张信也把杯中酒饮了,真诚道:“佥事说得哪里话,你与我父是好友,我要尊称你一声叔父才对,今日我们不论官职,只论辈分。” 张玉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贤侄今年贵庚?” 张信恭恭敬敬答道:“小侄今年三十有八。” 张玉感叹道:“为叔我今年五十有七,虚长了你一十九岁,才做到正四品的指挥佥事,而你不到四旬却已经做到了正二品的都指挥使,你知道这是为何吗?”小小书屋 张信脸上一红道:“这全是孝康皇帝一力提拔,又蒙今上恩宠,小侄才有今日。” 张玉点点头道:“你说得对,良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遥想当年我也曾任元朝枢密院知院,二品大员,掌管天下兵马,威风八面,但那又如何,还不是被中山王徐达打得大败,不得以归附我朝,从头做起。我昧着良心,带领着蓝玉大军在捕鱼儿海偷袭旧主天元帝,大获全胜,才得了个济南卫副千户的出身。熬到今日,也不过是个燕山左护卫指挥佥事的四品小官儿。所以说做人最主要是能看清大势,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张信听了张玉自述身世,不由得大为震惊,急忙敬了一杯酒,感叹道:“叔父真是两世为人啊。” 张玉也不废话,单刀直入道:“贤侄,你以为燕王此人如何?” 张信看了看张玉,坦诚道:“英明神武,如唐太宗之流人物。” 张玉眼睛直盯着张信又道:“今上如何?” 张信想了想道:“仁柔之君。” 张玉又问道:“在下如何?” 张信笑道:“叔父才勇兼备,见识谋略,卓然老成,非常人所及。” 张玉又问道:“如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人如何?” 张信轻蔑一笑道:“书生误国。” 张玉又问道:“北平地势如何?” 张信赞叹道:“形胜之地。我父曾言王气在燕,辽、金、元三朝在此建都,进而席卷中原,可谓占尽地利之势。” 张玉又问:“那京师如何?” 张信叹了口气道:“一言难尽啊。太祖高皇帝在世之时,觉得京师不宜为都,故此派孝康皇帝出巡西安,考察能否迁都于此。孰料孝康皇帝路上感染风寒,一病不起,就此殒命,迁都之议遂罢。京师自秦朝开凿秦淮河后,王气已泄,历代建都于此者,皆不长寿。但愿我朝福泽深厚,不至于此。” 张玉一拍桌案道:“好,既如此,贤侄请想,有神武之王,据形胜之地,携智勇之将,当仁柔之君,下短寿之都,胜负几何?” 张信低头沉思半晌道:“叔父,以一隅之地抗全国之兵,胜负又是几何?” 张玉仰天大笑道:“兵贵精,不贵多。你信不信我以八百人可夺北平九门。” 张信竖起大拇指道:“叔父豪气不减当年。” 张玉倒了一大碗酒,一仰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把碗向地上一摔道:“云从龙,风从虎,人生在世,不过短短百年,一定要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封侯拜相,流芳千古,才不枉在这世上走一遭,贤侄,你今日要么跟我一起干,要么就杀了我。”说着,将腰下宝刀拔出,横在脖颈之上。 张信大惊失色,直跳起来,一把抓住张玉的手腕道:“叔父,我信你,我跟你干。” 张玉这才将刀放下,插回鞘中。 张信犹豫道:“可燕王病重,又如何担此大任呢?” 张玉悄声道:“燕王无恙。” 张信长出一口气道:“如此甚好。我想见见他,当面说个清楚。” 张玉道:“好,你随我来。” 说罢,张玉又领着张信回到了前寝殿,张玉进去通禀,过了好长时间,他才出来,对张信点点头,道:“燕王醒了,叫你进去。” 张信迈步进入殿中东首寝室,屋中只有燕王一人,仍然是面朝里躺着,一动不动。 张信快步来到床边,扑通一声,跪倒叩头,道:“臣之心意已俱告张玉,臣之所言发自肺腑,句句属实,大王若有病,万事皆休,若无病,请实言相告。” 燕王闻言并未回头,含含糊糊道:“本王确实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也。” 张信含泪道:“既然殿下尚有疑虑,不肯吐露实情,臣就先实言相告。臣奉调北平,就是要伺机除掉殿下。殿下若无他图,就请束手就缚,随臣回京,听候发落,今上仁慈,必不会取殿下性命,如周王般交由宗人府看管,殿下就此安享天年,也无不可。若殿下另有主张,也请实言相告,不必隐瞒,好让微臣死也死个明白。” 张信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燕王闻言,忽得翻过身来,跳下床去,纳头便拜,道:“生我一家者,恩公也。”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八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7 张信一见也连连叩头道:“愧不敢当,愿效死力。” 燕王将他扶住,哈哈大笑,声震屋宇,哪里有半点病容,张玉急忙从殿外赶入,低声道:“殿下噤声,小心被外人知晓。” 燕王大手一挥道:“无妨,我得信公,大事可成。你即刻请世子、朱能、道衍法师至此,我们一同商议大事。” 不一会儿,朱高炽、朱能和道衍先后来到,张玉命王府护卫将前寝殿团团围住,任何人都不许放入。几个人围坐在一起,静候燕王号令。 燕王朱棣象一头雄狮般挥舞着手臂,慷慨陈词道:“今上懦弱,信任奸臣,无端削藩,屠戮自家,人心离乱,江山危急。本王忝为皇叔,为宗室之长,能不奋起?况皇明祖训有言:‘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必训兵讨之,以清君侧之恶。’故本王决意起兵,奉天靖难,诸君愿从者,请左袒。” 众人齐刷刷举起了左臂。 燕王甚是欣慰,对众人一一点头道:“如此甚好,诸君日后皆是从龙之臣,本王绝不会亏待你们。” 众人一起跪下叩头道:“愿效死力。” 燕王把众人一一扶起道:“好了,大家伙都坐下来,议一议吧,我们只有区区八百兵,北平城内有数万人马,敌众我寡,如何对付?” 张玉看了张信一眼道:“蛇无头不行,兵无将不动。张都指挥在我们这一边,北平城唾手可得。” 燕王摇摇头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大事未成,不可轻敌。地方上以三司为重,(三司指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现虽得张都司相从,然北平布政使张昺,按察使陈瑛尚未归附,深为可虑。” 朱高炽答道:“孩儿已送重礼给那陈瑛,他已收下,料父王起兵之时,他会相从,至少不会阻拦。” 燕王点点头道:“目下只剩张昺一人了,此人忠于幼主,恐难以归附。” 朱高炽道:“还有一人,必为大患,便是那锦衣卫同知张士行。” 燕王以手拍额道:“本王一时疏忽,竟险些忘了此人。” 张信道:“此人虽深得今上宠爱,本性倒是不坏,很讲义气,在下去劝他一劝,令他弃暗投明。” 燕王阴森森道:“不用,此人必死无疑。” 道衍在旁半晌无声,忽然想出一计道:“明日燕王宣告病愈,亲临大殿视事,北平府官员必来朝贺,届时将张昺等人一举拿下,岂不省事。” 燕王喜道:“好计,好计,就依卿言。” 张玉听了连连摇头道:“未必,当此非常之时,燕王忽然病愈,必然使人起疑,张昺等人未必会来。即使张昺会到,张士行身为钦使,他有权不来。” 燕王一捶桌面,怒道:“那就设法让他一定来。” 道衍笑道:“这个好办,他奉旨办得什么差?” 朱能在旁插话道:“他奉旨捉拿高阳郡王。” 道衍一拍大腿道:“着啊,那我们就给他高阳郡王。” 朱高炽连连摆手道:“那怎么能行?” 道衍笑道:“世子莫怕,高阳郡王只不过是个诱饵,引他二人上钩。明日燕王先升殿理政,宣告病愈,则北平府官员必定前来道贺,若是张昺等人一齐前来,我们在殿下埋伏兵马,将其一举成擒。若他二人不来,我们便说捉住了高阳郡王,命他二人前来会审提人。这是他们职责所在,不敢不来。人若一到,我们便来个瓮中捉鳖。至于北平府各处军马,便交由张佥事、都指挥等人收拾了。” 张信疑惑道:“这高阳郡王究竟在何处?” 道衍黏须微笑道:“这个就不劳都指挥费心了,高阳郡王届时自会出现。” 众人计议已定,分头前去准备了。三号中文网 张信回到北平都司,内心又是忐忑,又是兴奋。 张士行听他回衙,便到前院拜访。 见到张士行来访,张信极力掩饰住内心的波澜起伏,面色平静道:“张同知,本官去了趟燕王府,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实在是有负所托。倒是燕王病体已然大好了,明日便可视事。” 张士行闻言一愣道:“我们今日入府倒是未见着燕王,不料他这么快就大病痊愈了。” 张信不敢多说,只是点点头,道:“今日本官有些乏累,想早些歇息,就不陪同知了。”说罢,便端茶送客。 张士行有些奇怪,又不便多问,只好告辞出来,回到后院,把情形对牛二一说,牛二也觉得很奇怪。 张士行道:“情况有变,我们今晚要夜探王府。” 牛二道:“好,我听从同知调遣。不过我们白天已经搜查了一番,晚上再去,该从何处下手呢。” 张士行道:“白天我们只有一处未去搜查,便是那王府后园,今晚我们就去此处。” 掌灯时分,二人于是带了十几名名身手不错的锦衣校尉来到了燕王府后院墙外,张士行命牛二带人在外接应,自己换了紧身黑色夜行衣,黑布蒙面,一个箭步,来个燕子三抄水,飞身上了墙头,四下里查看无人经过,便轻轻跃下,藏身在一座假山之后,观察周围动静。 时值月初,星光暗淡,四下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张士行正在四处观望,忽见远处飘来一盏灯笼,渐渐由远及近,走到近前,他才看清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太监左手提着一盏灯笼,右手提着一个食盒,此人正是白日里与他动手的中年太监马三保。 张士行觉得有些奇怪,这半夜三更的马三保提着食盒是要给谁送饭呢?于是他便远远跟在马三保的后面,看他顺着小路,左一转,右一转,绕过假山树丛,来到一处大屋,轻轻叩了三下门,那门打开,里面似乎有个女子探头闪身了一下,看不请面目,对马三保说了几句话,然后又轻轻把门关上。 张士行远远看见,伏低身子,绕到屋后,爬窗一看,只见屋中映出朦胧灯光,却寂然无声,不知那个马三保和那个女子去了何处。 他轻轻推开一扇窗户,翻身跃入,屋里灯光昏暗,靠墙的条案上点着一根红烛,火焰吞吐不定,显得屋中有一种诡异的气氛。 右首月亮架后,摆了一张八步罗汉床,幔帐低垂,似乎床上睡得有人。 张士行悄悄移步过去,撩开幔帐,想看看里面究竟藏了何人,突然眼前寒光一闪,床上之人一跃而起,整个人化身为一杆标枪,手中握着的短剑就如同枪尖,直刺他的眉间。 在这电光石火间,张士行一个铁板桥,身子极速向后翻倒,双掌撑地,双足连环踢出,一脚踢中那人的手腕,一脚踢中她的胸膛,只听到嘡啷一声,短剑落地,接着那人嘤咛一声重新跌回床上。 张士行知道他这招连环剪刀脚非同小可,中者非死即伤,急忙上前查看,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之下,只见此人柳眉微蹙,杏眼紧闭,脸如金纸,似乎十分痛苦,正是燕王妃之妹徐妙锦。 他大吃一惊,不顾男女大防,急忙上床将她扶起,推宫过血,忙了半天,徐妙锦才哇得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微微睁开双眼,身子软软靠在他的胸膛之上,气喘吁吁道:“你这一脚好生厉害。” 张士行知道她已经认出了自己,为避免尴尬,再给她推拿了几下,便将她轻轻放倒,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快叫太医。” 说罢,便跳下床来,头也不回的出门而去。 徐妙锦在后喃喃自语道:“你再次这么不管不顾的走了。” 张士行出得屋来,因无意中踢伤了徐妙锦,他心中慌乱,天色又暗,他便深一脚,浅一脚的四处乱走,迷了方向,不辩东西,竟然来到一处湖边。湖里养了许多鹅鸭,见到生人一来,四处乱飞,呱呱大叫,在暗夜中听起来分外渗人。 燕王府有人点着火把过来查看,张士行慌不择路,看见一处高墙,便施展壁虎功,蹭蹭几下,爬上墙头,翻了过去。 他以为到了王府外面,低低喊了几声牛二,却无人应答,再向前走了几十步,朦胧中看到幢幢楼宇,又是一座好大院落。 张士行摸黑前行,欲寻出口,忽听的左边有一两声马打喷嚏的声音,他寻声而去,在一个棚子中发现了一匹马,浑身漆黑,和暗夜几乎融为一体。他觉得奇怪,此处怎么会有一匹马呢,这又是什么地方?突然他又闻到了一股墨香,环顾四周,似乎是从马身上发出的,他便顺手摸了一下,那马身上便调下一块黑皮,露出了白毛,他心中一动,这莫非是朱高煦盗来的那匹青骢马,那他人在何处呢? 这时那匹马突然长鸣一声,张士行急忙躲到暗处查看。 旁边小屋中灯光一亮,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人手提灯笼,走出屋来,走到马棚查看,一照之下,发现黑马身上露出白毛,大惊失色,提着灯笼四处巡查,幸亏张士行藏的隐蔽,没有被他发现。 此人四下里搜寻了一遍,没有找到异常,便提着灯笼,急匆匆向前面殿阁走去。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八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8 张士行远远跟在他的身后,只见他进入左首一座大屋,四处张望一番,然后便关上门,不一会儿屋里灯光熄灭。 张士行蹑手蹑脚来到屋角,捅开窗户纸,查看里面动静,只见里面黑乎乎的摆了一个个人形东西,不知是个什么所在。 他轻轻推开窗户,悄声跃入,走到那些东西跟前,一个个仔细查看,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这是一间佛堂,摆得是十八罗汉塑像。但奇怪的是那个刚才进来的中年人却不见了踪影,难不成这里面藏了什么暗道机关? 张士行再一个个仔细查看那些塑像,发现其中的一尊伏虎罗汉塑像两脚油光锃亮,似乎经常被人握持,便抓住这两足使劲一转,只听得轰隆隆声响,塑像下面的神台露出了一个入口,张士行弯腰入内,里面是一个一人高的隧道,隔了十几步便有一个灯台,点着油灯。 隧道甚长,七扭八拐,似乎不见尽头不知走了多久,两旁的石壁渗出水珠,墙缝间长满青苔。再向前行,一道厚重的石门挡住去路,张士行推了一下,那门纹丝不动,他再向左右一瞧,发现墙上灯台有些歪斜,仿佛被人动过,便伸手将那灯台向左一拨,石门吱呀呀打开了一条缝隙,张士行再用力一推,石门半开,他闪身入内,一道石阶通往下面,他拾级而下,快到底时,耳边传来叮叮当当打铁之声,熊熊火光映入眼帘,只见下面是一个好大的地穴,里面有数十名工匠赤着上身,抡圆了手臂,正在打造兵器。 火光映照下,一个年轻人手持长刀,正在查看锋刃,一个中年人正在躬身向他禀报着什么情况,旁边站立一名太监,他们听到脚步声响,都回过头来,张士行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年轻人正是他苦苦缉拿的高阳郡王朱高煦,那个中年人就是刚刚进来之人,那名太监正是马三保。 三人一见张士行,脸色大变,朱高煦将手中钢刀用力一甩,那刀直奔张士行胸口扎来,张士行腾身一跃,避开这雷霆一击,急忙拔步向上跑去,那名中年人飞身赶来,张士行知道自己寡不敌众,拼命向外冲去,一溜烟似得逃出隧道,冲出佛堂。 后面中年人紧追不舍,三步两步追到身后,忽得一掌拍出,张士行感到脑后风生,头也不回,反手一掌,双掌相对,觉得自己手臂酸麻,蹬蹬蹬向前急跑了几步,才立定身形。转身一看,见那中年人也是后退几步,才站住脚跟,看来二人功力相若,斗了个旗鼓相当。 张士行摆了个懒扎衣的起手式,此招看高管下,横行直进,诸势可变,据敌来犯之势,有躲闪进击之妙。 对面的中年人咦了一声,也做了个懒扎衣的起手式,门户严谨,法度老道,似乎招式更为纯熟。 张士行大吃一惊,难道对面竟是同门,他腾身而上,使出内家拳之“惊”字决,啪啪啪劈面连出六拳,快如闪电,令人目眩神迷。对方竟然不慌不忙,使出“紧”字决,左右格挡,连退六步,看似左支右拙,其实始终与张士行保持一身之隔,不远不近,以待随时反击。 张士行后面的“径”“劲”“切”三招便使不出来。他不敢恋战,急于回到北平都司报讯,便趁对方后退之际,转身又跑。这座寺院之中实在隐藏了太多秘密,自己今夜若不设法脱身,必命丧于此。那个中年人似乎站在原地,没有追来。 奔跑之中,眼前又出现了一道高墙,张士行也不管墙后是龙潭虎穴,还是人间天堂,纵身上墙,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断喝:“下去。” 随着话音一阵劲风袭体,张士行站在墙头,避无可避,只得深吸一口气,护住心肺,硬接了这一招,砰的一声,敌人一掌正中他的后心,他只觉得后背剧痛,胸中气血翻涌,嗓子眼发甜,一口鲜血喷出,脚下一软,头朝下,一个倒栽葱从墙上摔了下来,把他摔得是鼻青眼肿,七荤八素。 原来此处竟然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长街,远处一个打更人慢慢走来,连敲了三下梆子,口中喊道:“小心火烛,平安无事。” 张士行挣扎着抬起手臂,叫道:“救我。”说完这句话,便昏死过去。 建文元年七月六日,天气晴好,燕王御承运殿,宣告病愈,接受群臣朝贺,丹墀之上鼓乐齐鸣,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 北平承宣布政使司衙门内,左参议李友直对布政使张昺禀告道:“燕王府来人通报说燕王病愈,我们布政使司是不是要派人前去祝贺一下?” 张昺皱了皱眉头道:“燕王病了两个多月,总不见好,怎么忽然一朝病愈?” 李友直想了想道:“大约是燕王见了世子归来后,心情大好,便霍然而愈了。” 张昺摇摇头道:“不对,此事太过蹊跷。小心有诈,还是不去为妙。” 李友直劝道:“燕王大病初愈,我们布政使衙门不去祝贺,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卑职听闻北平都司张信和按察使陈瑛都已去了。” 张昺道:“既如此,你代本官前去朝贺,见到燕王便说我身体抱恙,暂不能来,日后必到。” 李友直叹了口气道:“也只好如此了,若日后燕王怪罪下来,张方伯可要与我担待些。” 张昺抚着他的肩膀道:“你放心,日后若有事,我一力承担。” 李友直这才备了礼物,不情不愿的前去燕王府了。 时值中午,张昺正要用饭,忽然书吏来报,说是燕王府派了一名太监前来请布政使前去赴宴,说有要事相商,和高阳郡王有关。 张昺有些奇怪,命人唤他进来,那名太监进来后,躬身施礼,道:“杂家马三保奉燕王之命,特来请张方伯前去赴宴,并就高阳郡王一案三司会审。” 张昺道:“本官偶染风寒,身体不适,赴宴就不必了,高阳郡王三司会审是怎么回事?他归案了吗?锦衣卫同知张士行在何处?” 马三保道:“张同知现在燕王府,他昨夜将高阳郡王捉拿归案,并知会了燕王,燕王以为此案应先由张同知主审,布政使、都司、按察使等官会审,形成供状,再押赴京师交由刑部、大理寺终审,避免将高阳郡王屈打成招。” 张昺笑道:“难怪燕王一夜之间就大病初愈了,为了救儿子,他这是拼了老命了。那他只是请我等吃一顿饭,也太过小气了。”第六书吧 马三保笑道:“燕王日后必有重谢,请布政使放心。” 张昺道:“那好,我就随你前去,先叨扰他一顿饭。” 说罢,张昺点齐布政使衙门亲兵二百,骑上马,随着马三保来到燕王府端礼门前,只见门前大街上北平都司的卫军竖了栅栏,禁止百姓通行,显得戒备森严。 张昺点点头道:“张信好大阵仗。”随即下马,步入端礼门内,他的亲兵卫队被拦在门外,张昺也不以为意,因为这是朝廷体制,官员只能自身进入王府。 过了午门,张昺忽然想起一事,就问马三保道:“端礼门外为何不见锦衣校尉,按例他们也要候在外间。” 马三保道:“锦衣卫乃是钦使,自然有所不同,燕王特旨命他们入内,守在大殿内外,方伯去了便知。” 张昺将信将疑的跟在他后面,一直走到了承运殿外,也未看到锦衣校尉,只见丹墀之上王府卫士一个个按刀而立,怒目而视,马三保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北平府诸位大员皆在殿中,请张布政使入内赴宴。” 事已至此,张昺逃也逃不掉,只得推开殿门,昂然而入。 他进入殿中,只见大殿当中摆了一张长桌,长桌那头坐着燕王朱棣,面色憔悴,手拄木杖,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桌子两边分别坐着北平都司都指挥张信,北平按察使陈瑛,北平布政使左参议李友直,燕王府长史葛诚,并无张士行的踪影。 张昺知道大事不好,整个人登时如坠冰窟,但他强压住内心的不安,脸色平静的坐在燕王对面,眼睛直视着他,一言不发。 燕王冷笑了一声,大手一挥道:“开饭。”说罢,自顾自的抓起碗筷,吃饭夹菜,旁若无人,大吃了起来。 在座诸人也都低头吃了起来,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唯有啧啧的咀嚼声,甚为诡异。 燕王吃了一会儿饭,放下碗筷,端起酒杯,道:“喝酒。”说罢,自斟自饮喝了一杯。 众人也都端起酒杯喝了一杯。 就这样连喝了三杯。 张昺按捺不住,跳起身来,一拍桌案道:“饭也吃了,酒也喝了,燕王有何训示,就请快讲,否则本官恕不奉陪。”说罢,他便要转身离去。 燕王阴恻恻道:“张布政使,既来之,则安之,何必着急要走,适有进新瓜者,与卿等尝之。” 说罢,他一招手,王府下人便在每人面前都摆上了一盘切好的新鲜西瓜。 燕王自顾自吃了起来。 张昺回过身来,看了众人一眼,各个都如木雕泥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张昺内心觉得莫明悲凉,看来燕王是要准备动手了,显然在座的诸位北平府官员已然投靠于他,张士行不在此处,估计已经遇害。突然间他豪气顿生,死且死矣,但要死得其所。一念至此,他勇气倍增,手指燕王,大声喝问道:“张同知何在?杀人要犯朱高煦何在?” 燕王将瓜片往地上一掷,也厉声答道:“你找我儿高煦?好,就如你所愿。带上来。” 话音刚落,朱高煦推门而入,一下子扑到在燕王怀中,放声大哭。 燕王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也是老泪纵横,道:“不图我父子还有相见之日。” 他突然推开朱高煦,指着殿中众官怒骂道:“今编户齐民,兄弟宗族尚且相恤,孤身为天子亲属,旦夕莫保己命。诸官待我如此,天下还有何事不可为?” 他越说越气,将手杖一扔,指着张昺骂道:“我有何病,迫于尔等奸臣耳!来人,给我拿下。” 殿外军士一拥而入,将张昺,葛诚按倒在地,葛诚脸色大变,口中大呼道:“我冤枉啊,燕王。” 燕王朱棣哼了一声,道:“你与锦衣卫勾结,当我不知?” 张昺骂道:“朱棣,你敢造反,必定不得好死。” 朱棣仰天大笑道:“本王倒要看看究竟是谁不得好死。”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八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9 不知过了几时,张士行悠悠醒转,发现此刻已是天光大亮,环顾四周,只见自己身处一间陋室之中,家徒四壁,唯有一床一桌一椅。一个头发花白,瘦小枯干的老人正倚靠在桌边酣睡。 张士行觉得后背隐隐作痛,胸中火烧火燎,烦恶欲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他急忙朝老人喊道:“老丈,醒醒,醒醒。” 那老人睁开朦胧睡眼,看了张士行一下,道:“年轻人,真是命大啊,吐了那么多血,还活着。” 张士行声音虚弱的问道:“老丈,这是何处?” 老人答道:“这是小老儿下处,我是打更的韩老六,巡夜至庆寿寺外,看到你躺在当街,身负重伤,就把你背回来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就当给自己积阴德了。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因何在彼?” 张士行道:“韩老丈,我叫张士行,是锦衣卫一名校尉,晚间查案,不防被奸人所害,以至于此。烦劳韩老前去北平都司衙门去找一名叫做牛辅的锦衣卫百户,引他来此,定有重谢。” 他这一番话说完,唬得韩老六立刻站起,拱手施礼道:“原来是皇上亲卫,失敬失敬了,既如此,我即刻前去报信。” 说罢,他走到床边,扶起张士行,给他喂了一点水,便带上门前去报信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门外传来牛二的喊声:“张同知,你在何处?” 张士行应了一声,牛二带着几名校尉推门而入,冲了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汪汪道:“同知,自你进入王府后,一夜未归,我等一直守候在墙外,不见你的踪影,天亮时才回都司,谁曾想你在这里,听说受了重伤,这究竟是何人所为?” 张士行挣扎坐起,靠在床头,就把夜探王府的情形大略说了一遍,说道最后,他恍然大悟道:“原来那个长史葛诚早就暗示过我们了,朱高煦就藏在庆寿寺中。” 牛二满脸疑惑道:“什么时候,我怎不知?” 张士行脱口吟道:“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牛二一拍大腿骂道:“这个该死的葛诚,掉什么文,害得同知受伤。” 张士行道:“这也不能怪他,身在龙潭虎穴,不得不谨慎小心。事到如今我才知晓原来他们在王府湖底挖了一个地穴,打造兵器,并在湖上蓄养鹅鸭,发出叫声,掩人耳目。并从庆寿寺和王府两处都挖了通道,方便进出,看来燕王准备起事已非一日,我们要赶快前去阻止,并通知北平都司调兵围住王府,防止燕王造反。” 牛二道:“同知多虑了。我看燕王并无造反之意,今早王府传来消息,说燕王病愈,北平府的大小官员尽皆前去朝贺,并无异常。” 张士行闻言一惊道:“张都指挥去了吗?” 牛二道:“自然去了,还有按察使陈瑛,布政使衙门的左参议李友直等人。” 张士行道:“布政使张昺呢?” 牛二道:“本来张布政使身体抱恙,没有前去祝贺。但在我来时,又听说燕王府派人请张布政使前去赴宴,不知他有没有答应。” 张士行急道:“张公危矣。” 牛二奇道:“此话怎讲?” 张士行道:“我已发现了王府的秘密,又见到了朱高煦,他们必然要在今日起兵,否则就是窝藏钦犯,燕王一样要被削爵治罪。你说他能束手就擒吗?若是张公去了,燕王造反,他必不肯附逆,肯定难逃一死。” 他一激动,又咳出一口鲜血。 牛二扶他躺下,急忙吩咐手下即刻前去请北平最好的治伤名医前来给张士行疗伤,并重赏了韩老六。 不大一会儿,一名校尉领着一个身背药箱的中年医生进屋,那名医生走到床前,给张士行搭了一下脉搏,又扶他起来,查看了后背伤势,只见他后背中心已呈黑紫色。 那医生打开药箱,拿出金针,给他背上几处大穴扎了针,张士行又吐了几口淤血,背上黑紫色才渐渐转淡。 那医生叹道:“小伙子,若不是你年轻力壮,练过功夫,这一掌便要了你的命,你是得罪了哪位师父?” 张士行道:“我一向对出家人礼敬有加,怎么会得罪了他们?” 那医生道:“你中的这一掌,名唤少林催心掌,最是霸道无比,世上只有少林高僧会使,今日若不是碰上了我,你必死无疑。” 张士行心中一动道:“难道是道衍法师打了我这一掌。”电子书屋 他问这医生道:“先生贵姓?因何会治这催心掌?” 医生道:“鄙人姓何,名允诚,二十多年前,家父救治了一个如你这般受伤的中年人,他说这叫少林催心掌,只有少林高僧会使,后来他在一个张家药铺中养伤,将息了一个多月才好。” 张士行的脑海中猛然想起了父亲给他讲的师爷张松溪的经历,难道师爷当年不是染上了风寒,竟是中了道衍的催心掌? 何允诚又开了药方,让牛二派人去按方抓药,并叹了口气道:“当年张家药铺的跌打损伤膏药治你这伤,最是灵验,可惜后来他们家不知所踪,听说是去了塞外。” 张士行闻言,又想起了父母,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差点流了下来。 何允诚以为他伤处疼痛,便安慰了几句,扶他躺下。 不一会儿,几名校尉回来,熬药的熬药,贴膏的贴膏,张士行后背贴了膏药,疼痛大减,又服药下去,烦恶尽去,精神了许多。 他挣扎坐起,谢了医生和打更老人,命牛二扶他出屋,来到院外,爬到马上,吩咐集合队伍前去王府。 牛二惊道:“同知,你重伤未愈,不要命了。” 张士行脸色苍白,挤出一丝笑容道:“国家事大,岂惜此身,你即刻传令下去,吩咐城中锦衣校尉全数向燕王府进发,不得有误。” 中午时分,牛二已经聚齐了两千锦衣校尉,全副武装,各持刀枪,由张士行率领来到燕王府端礼门前。 只见北平都司的卫兵在长街两头竖起了木栅,不许锦衣卫通行。牛二上前喝道:“你们胆敢阻拦钦使,想造反不成?” 对方军士见牛二是个百户,便有些不放在眼里,道:“我家都指挥使有令,今日燕王府将有大事发生,任何人不许通行。” 此时张士行已经换上了飞鱼服,催马上前,从怀中拿出圣旨,喝道:“本官乃锦衣卫同知张士行,奉旨办差,当者立死。”说罢,刷得一声抽出腰刀,一刀将那拦路军士劈倒在地。余者见之大惊,纷纷闪避。 锦衣卫众军立刻冲向端礼门,王府守卫见状立刻关上大门,登上城楼,张弓搭箭,对准众人。 张士行高举圣旨,对着城楼喊道:“楼上燕王护卫听真,本官锦衣卫同知张士行奉旨捉拿高阳郡王朱高煦,尔等快快打开城门,否则就是抗旨不遵,反叛朝廷,诛灭九族。” 城上燕王护卫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便有人飞奔下楼,向燕王禀告。 正在僵持之间,忽听得三声炮响,城门大开,一队人马冲出城外,当中一人身批金甲,满面虬髯,正是高阳郡王朱高煦,他左边是张玉,右边是朱能,身后跟着数百名杀气腾腾的王府护卫。 朱高煦手中钢刀一指张士行道:“好小子,算你命大,中了我师父的一记催心掌,竟然没死,如今又来送命了吗?” 张士行把刀一挥,咬牙切齿道:“你师父道衍算什么得道高僧,就是个背后偷袭的卑鄙小人。有本事出来,和我当面一战。” 就在此时,城楼上忽然发出一阵如夜枭般的尖利笑声,一个苍老的声音随之传来:“就凭你小子想与我对战,还不够资格。叫你师祖来吧。” 张士行抬头一看,城楼上站立几人,正中一人龙额凤目,长须过胸,正是燕王朱棣,左首立着道衍法师,右边站着都指挥张信,后面跟着按察使陈瑛,布政使左参议李友直,就是不见张昺身影。 张士行向张信问道:“张都指挥,你是打算附逆了吗?” 张信脸色一红道:“张同知,此言差矣。燕王乃当今皇叔,为诸藩之长,怎么能是叛逆呢。” 说着,他提高了嗓音对着城下的北平都司的军士喊道:“诸位军士听真,皇上有旨,已听任燕王自制一方,尔等愿从燕王者,左袒!” 说罢,他带头高高举起了左臂,城上城下的兵士望见,欢呼一片,燕王久居北平,威信素著,大家纷纷举手响应。 牛二见势不妙,上前拉了拉张士行的衣服,低声道:“同知,大势已去,我们不如撤出北平,返回京师,调来大军,再行平叛。” 张士行怒火中烧,一甩衣袖,用刀指着城上众人骂道:“朝廷倚尔等为干城,尔等却丧尽天良,叛国投敌,实为士林败类,朝官之耻,幸好还有北平布政使张昺不肯附逆,终为士人表率。” 燕王朱棣轻蔑一笑道:“你想学张昺吗,如此甚好,这便是他的下场。” 说罢,军士从城头吊下两颗人头,一个怒目圆睁,须发皆张,正是前北平布政使张昺。另一个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无半分血色,正是原王府长史葛诚。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八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10 张士行望之大哭道:“张公,是我害了你啊。” 李友直上前一步道:“张士行,我已奉燕王之命继任北平布政使,我感念张公的提携之恩,看在你和他情真意切的份上,你赶快下马投降,我向燕王求情,饶你一命。” 北平按察使陈瑛也踏前一步,指着张士行道:“张士行,你还不下马投降,更待何时?免得捉住了你,受那皮肉之苦。” 张士行回头对着自己的锦衣卫部下悲愤道:“我等是皇上亲卫,尊贵无比,绝不能与叛贼同流合污,报效朝廷,就在今日,大家随我一起冲啊。” 说罢,他催马挥刀向朱高煦杀来。由于他平时对属下不错,锦衣校尉的家眷又在京师,怕从了燕王,家中受害,闻令便一齐向前冲去。 朱高煦冷笑一声,正要迎上前去,旁边张玉一催战马,抢到他的前头,对着张士行兜头就是一刀,张士行挥刀格挡,由于他重伤未愈,手臂无力,噹得一声巨响,他的钢刀便脱手飞去。 二马一交错,张玉回手一刀,只见火花四溅,张士行后背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的护心镜。原来张士行后背中了一掌,医生给他贴了膏药,他怕打仗中再次受伤,便戴了护心镜,正好此刻救了他一命。 这时候,王府护卫便与锦衣卫众军混战在一处。但王府护卫都曾随燕王出塞,北征蒙古,各个身经百战。锦衣卫军士平日里不过是充作仪仗,狐假虎威惯了,哪里是这般虎狼之师的对手,不消片刻功夫,便被打得大败,鬼哭狼嚎,四散奔逃。 张士行夺过一杆长枪,兀自在拼死厮杀,牛二带了几名亲兵杀透重围,与他汇合在一起,牛二急道:“同知,情况紧急,我们快撤。” 张士行已经杀红了眼睛,喝道:“要撤你撤,我今日死也要杀了朱棣那个叛贼,为张公报仇。” 牛二见劝不住,冷不防朝他的坐骑臀部砍了一刀,那大黑马吃痛,哧溜一声长鸣,飞一般向南飞奔而去。牛二双脚一磕马肚,也跟了下去。 燕王府众将率兵在后紧紧追来。 张士行奔到顺承门下,一勒战马,停住脚步,对着守门军士招手喊道:“我是锦衣卫同知张士行,燕王造反了,快集合队伍,随我前去平叛。” 守门军士见他浑身是血,看官服是个三品大官,却又不是自己上司,面面相觑,不知是否听命。 张士行从怀中拿出圣旨,挥舞道:“我是钦差,违令者斩。能取燕王头颅者,以其爵授之。” 军士们听闻赏格如此之高,一阵躁动,很快便聚齐了数百人,随张士行返身杀回。路上遇到牛二,牛二埋怨道:“同知,你这是何苦,与其送命,不如回到京师,再作打算。” 张士行激动道:“我身为朝廷大员,有负圣恩,今日愿一死报国。” 牛二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徒死无益。” 正说话间,张信拍马赶到,对众军士道:“我乃北平都指挥使张昺,皇上有旨,听任燕王自制,尔等不要自寻死路,先归顺者有赏,后者立斩当场。” 众位军士一见果然是北平都司的张都指挥在发话,便纷纷放下兵器,举手投降。 张信一带坐骑,飞马越过众人,举刀向张士行砍来,张士行横枪一架,张信低声道:“快走。” 说罢,他抽刀回来,虚砍了几刀,拨马便逃,大叫道:“敌人好生厉害,大伙儿快走。” 他手下士兵不明所以,跟着纷纷后撤。 牛二一拉张士行战马缰绳道:“同知,还不快走。” 张士行无奈,与牛二等人并马逃出顺承门外。 张信跑没多远,撞上朱高煦,朱高煦问道:“那个张士行呢,抓住他了没有?” 张信叹了口气道:“那个小子象疯狗一样,拼命厮杀,我抵挡不住,特来搬请救兵。” 朱高煦疑惑道:“这小子中了道衍师父的一记催心掌,还这么勇猛,好,我来会会他。” 他随即带人同张信重返顺承门,张士行等人早已不见了踪影,朱高煦正待追下去,张信劝道:“我方如今夺了顺承门,北平十一门,只得其一,还是攻占各门要紧,那个张士行既然身受重伤,估计命不久矣,何必与他纠缠。” 朱高煦闻言有理,便带兵转向平则门去了。 张士行和牛二两人带了几十名残兵败将一口气跑了三十多里路才停住脚步。 牛二一指前方,对张士行道:“同知,前方不远处,便是驿站,我们将燕王叛乱的消息急速传到京师,顺便也歇息一下,然后再返回京城,你看可好。” 张士行自责道:“皇上派我来北平,就是为了防止燕王作乱,谁知非但未能阻止,又折了布政使张昺,我还有何面目回京面圣?你先行带人回去,我要去开平卫找宋都督调兵前来平叛,燕王之乱一日不平,我一日不回京师。” 牛二无奈,与张士行洒泪而别,临别之际,叮嘱他保重病体。第一读书网 张士行打马折向西北,路上找了个人家,胡乱吃了些东西,连夜赶路,于次日早上赶到了延平卫。 由于他奔驰过急,身体虚弱,来到寨门之前,竟然翻身落马。守门军士见一血人倒在门前,急忙入内通禀。延平卫指挥使俞真出来一瞧,他认得是锦衣卫同知张士行,大吃一惊,赶忙命人把他抬了进去,请来卫所医生诊治。 军中医生见惯打斗,治疗此伤,比之民间医生何允诚,足称高手,下针如飞,喂药如饭,不大一会儿便将张士行救醒。 张士行睁眼见到俞真,直如见到亲人一般,抓住他的手,急道:“燕王叛乱,目下已占据北平,乘其立足未稳,俞指挥你即刻发兵前去平叛,否则天下大乱。” 俞真闻言,脸色一变道:“今日削藩,明日削藩,终于逼得燕王反了。这下可如何是好?我若想出兵,须听北平都司命令。不知那北平都司张都指挥现在何处?” 张士行脸色一暗道:“张信那厮附逆了。” 俞真双手一摊道:“那我就无能为力了。没有上宪之命,我只能守在延平卫。” 张士行想了一下道:“宋都督奉旨巡边,有便宜之权,你即刻派人从驿路送信给开平卫的宋都督,听候他的调遣。” 俞真道:“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不过卫中存粮只有十日之数,但愿宋都督能早日赶到。” 张士行怒道:“前次宋都督视察此处,便已经命你多多屯粮了,你怎么能置若罔闻呢?” 俞真觍颜道:“下官也没料到燕王竟敢反叛,本来预计过几天便有十余万石粮食从京师运到,故此没有多备粮食。” 张士行叹道:“真乃天意啊。这些漕粮先运到北平,才会转运此处,这下便宜了那些叛贼。 俞真无奈道:“那只好从附近百姓手里抢一些,先应应急。” 张士行皱眉道:“我们是朝廷军兵,竟然要从百姓手中抢粮,成何体统?” 俞真道:“事急从权嘛,我命人给他们打个借条,事后归还。” 张士行暗暗叹气,难道真如歌谣所唱:“莫逐燕,莫逐燕,逐燕燕高飞,高飞上帝畿”,怎么赴燕以来,诸事不顺呢? 张士行在延平卫休息了一日,吃了几副药,身体刚有好转,便骑马直奔开平卫而来。 俞真命令手下军士四处抢粮,据寨自守,等待宋忠大军到来。附近百姓怨声载道,民心渐失。 消息传到北平,此刻城中已然大定,燕王召集众将商议对策,道:“延平卫居北平后路,居庸关又是山路险峻,为北平之咽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军据此可无北顾之忧。今俞真在此,如芒刺在背,势在必取。当乘其剽掠,人心未安,一举而下。诸君以为如何?” 张玉拱手道:“燕王所虑甚是,末将为王取之。” 燕王道:“张佥事,北平初定,人马未集,本王拨给你三千精兵,你看如何?”此刻张玉已经被燕王任命为北平都司都指挥佥事了。 张玉自信满满道:“对付俞真这等庸人,三千人马足矣。” 燕王闻言大喜道:“好,张佥事,你若得胜,便为奉天靖难第一功。” 众人一听奉天靖难这几个字,不禁拍手叫好,皆道:“这个名字取得好,师出有名。” 燕王笑道:“君子不掠人之美,这个名字是道衍法师取的。” 道衍微笑道:“燕王,为了郑重其事,老衲以为当举行一个誓师大会,以此激励出征将士。” 燕王一拍桌案道:“好,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日便在在端礼门前举行誓师大会,誓师已毕,张佥事即刻带队出发。” 张玉拱手道:“遵命。” 建文元年(公元1399年)七月初七,端礼门前旌旗烈烈,刀枪如林,北军战士盔甲鲜明,排列整齐,听候燕王训示。 燕王朱棣一身戎装,登上城楼,举起一杯酒,对着城下数千勇士,慷慨陈词道:“我燕王朱棣,乃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之嫡子,国家至亲。自就藩以来,唯知循法守礼,保境安民。然幼主即位,听信奸佞,无端削藩,屡兴大狱,自相残杀。我太祖高皇帝起自布衣,创业艰难,奄有天下,为千秋万代计,故封建诸子,藩屏天下,传绪无穷。而今却屠戮殆尽,人神共愤。《皇明祖训》有云:‘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必训兵讨之,以清君侧之恶。’今迫于无奈,不得已起兵,奉天靖难,讨伐奸臣,以安社稷。皇天后土,过往神明,照鉴我心。” 说罢,他将那杯酒洒在地上。 城下众军举起兵器高呼:“奉天靖难,讨伐奸臣!” 呼喝声如山崩地裂一般,似乎上天也感受到了这股拔山之气,天色骤然黑暗下来,顷刻之间便乌云密布,雷声滚滚,狂风暴雨急袭而来。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八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11 黄豆大的雨点打在城下数千官兵的脸上,身上,他们却如山屹立,一动不动。 朱棣见状,也从青罗伞盖下冲到雨中,手拍城墙垛口,大声叫好,然后环顾身后北平府众位官员道:“风雨如磐,焉能不胜。我有此军,天下可定。” 众人纷纷点头称赞,也都一起站到雨中,大声叫好。 这时忽然一阵狂风大作,将端礼门城楼上屋瓦吹落数片,众人纷纷闪避,队伍一片混乱,甚至有人小声嘀咕,此为不详之兆。 道衍从人群中大步踏出,双手合什,对着燕王大声道:“恭喜燕王,贺喜燕王,此为大吉之兆。” 燕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问道:“何喜之有?” 道衍解释道:“风从虎,雨从龙,贵人出行,风大雨大。” 燕王笑骂道:“大和尚妄言,只是哄我高兴。” 看来朱棣并未完全释怀,觉得道衍所说不过是安慰之语。 相士袁珙越众而出,拱手道:“道衍法师所言极是,风吹瓦坠,此乃大吉之兆。上天昭示殿下屋瓦之色将由绿易黄。” 原来明朝规制,亲王屋顶用绿色琉璃瓦覆盖,只有皇宫才准用黄色琉璃。 朱棣闻言大喜过望,拍了拍袁珙的肩膀道:“借先生吉言,日后定当重谢。” 众官闻言,这才恍然大悟,纷纷过来向燕王道喜。 夏日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霎时间风收雨住,一道彩虹横跨天际,万道金光洒满大地,端礼门下,三千将士山呼千岁,气势如虹,整队向西,出平则门向延平卫杀来。 日暮时分,大队人马来到延平卫五里外安营扎寨,此时已升为指挥同知的朱能对张玉道:“佥事,不若乘我军士气正盛,敌人无备,我率军夜袭,一举攻破城寨。” 张玉沉思片刻道:“敌众我寡,只能智取,不可力敌。” 言罢,他命人在附近山上虚插旗帜,多安火把,造成兵强马壮,人多势众之态。 俞真得知燕军开到,急忙登上寨墙观望,看到四周山头之上遍是星星点点的火光,如火龙一般,不由得大吃一惊,心下已然胆寒。 延平卫指挥同知孙泰道:“俞指挥,不若乘燕军初至,立足未稳,卑职率军夜袭,或可一举破敌。” 俞真摇摇头道:“看燕军布置,不下数万之众,我卫中能战正兵不过五千,倘若不胜,满盘皆输,不可行险。” 孙泰道:“不然我军撤到居庸关上,居高临下,凭险据守,等待宋都督大军来到。” 俞真又摇摇头道:“居庸关城池狭小,只能容得下数百人据守,我们这里连家眷一起有三万多人,挤都挤不下。” 孙泰道:“那俞指挥有何高见?” 俞真一摸八字胡,沉吟道:“明日看看情势如何,再作打算。今夜先把你我等一干军官的家眷转移到关外怀来卫,此地守得住便守,守不住便走。” 孙泰皱了皱眉头道:“临阵转移家眷,恐怕会动摇军心。” 俞真斥道:“你懂什么,我们这些人屯垦戍边,为的是抵抗胡虏,保境安民,他们朱家自相残杀,关卿何事,搅和进去,枉送了性命。” 孙泰叹了口气道:“指挥教训的是,此种事还是避开些为妙。” 次日一早,张玉带了几名亲兵来至延平卫寨墙之下,亲兵对着墙上喊话道:“墙上军兵听真,我家张佥事要找俞指挥回话,烦请回禀一声。” 延平卫军士听到,急忙跑下寨墙前去禀报。不一会儿,俞真带着孙泰跑上寨墙,望见张玉,朝下喊道:“张佥事,你有何话讲?” 张玉朝上喊道:“俞指挥,我今率三万大军已把你这小小的延平卫团团围住,识时务者为俊杰,燕王天纵英才,为高皇帝嫡子,如今为诸王之长,当有天下,你不如投降燕王,保你升官发财。你看我如今已升为北平都司都指挥佥事了。” 俞真看了孙泰一眼,孙泰摇摇头,俞真便嘿嘿一笑道:“忠臣不事二主。可惜啊可惜,张玉,你枉称智将,才略有余,忠心不足。你先为故元枢密院知院,后归附我朝,今又附逆,一身三变,可谓当世吕布,我不能学也。” 张玉脸色一变,不由得怒火中烧,扬起马鞭指着俞真道:“你徒逞口舌之利,不晓大势,日后必为我所擒。京师所运漕粮已在通州被我军截获,不知你寨中存粮可撑几日?你就在此等死吧。” 说罢,张玉拨马回营,随即命令手下士兵在延平卫外挖掘壕沟,树立栅栏,准备长围久困。书仓网 俞真在寨墙上看得真切,急忙与孙泰等众将商议对策。 孙泰道:“我看那张玉是虚张声势,他若真有三万大军,不会和我等废话,直接攻城,不消半日,城寨便可陷落。” 俞真道:“不管他真也好,假也罢,我们卫中存粮不过十日之数,这如何是好?不知那宋都督能否在十日内赶到。” 孙泰摇摇头道:“开平卫距此有千里之遥,大军出发,粮草兵器,准备停当,没有个三五日不成,骑兵日行百里,最快也要半月后抵达。我估计我们撑不到那一刻。” 俞真道:“如此说来,我军当乘敌长围未成,全军撤出延平卫,撤到怀来,迎候宋都督大军,再来反攻。” 孙泰道:“不经一战,我们就这样放弃卫城,恐怕朝廷怪罪。” 俞真看了众将一眼,问道:“谁愿领兵与张玉一战?” 众将面面相觑,最后都把目光集中到了孙泰身上。 俞真笑道:“那就烦劳孙同知率领一千骑兵攻击燕军,拖延时间,其余人等一齐撤出卫城。” 众将问道:“那随军眷属如何处置?” 俞真叹了口气道:“能跑得一个算一个,如不愿撤走,留在此处,本官也不会怪罪。今夜掌灯时分,开始行动。” 初更时候,斜月如钩,孙泰率一千骑兵杀出寨门,冲向张玉大营,张玉命人严守木栅,只用弓箭还击,不可出寨迎敌。孙泰带人在大营四周奔驰呼啸,反复来攻,双方以弓箭对射,黑夜之中看不清人影,聊以壮胆而已,两方均受伤不多。 那边延平卫中人喊马嘶,乱作一团,军士们点起火把,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汇成滚滚洪流,向居庸关进发。 半夜时分大队人马来到居庸关关沟,山路狭窄,拥挤不堪,不时有人马坠落山崖,惨叫声不绝于耳,黑暗中听来,令人不寒而栗,直如阿鼻地狱。 次日中午,大队人马才来至怀来卫,俞真和孙泰等人聚齐后,立遣快马向宋忠告急。 张士行自离了延平卫,顺望云路驿道,一路快马加鞭赶往开平,但他有伤在身,不敢死命奔驰,路上也稍微歇息一下,终于在三日之后赶到了开平。 张士行入得城来,直奔华严寺,一路上感觉到城内气氛紧张,军士们奔走忙碌,运送粮草,打造兵器,俨然一副大战前的景象。 张士行来到寺外,飞身下马,守门军士认得他是锦衣卫同知,便没有阻拦,说宋都督正在大殿内召集众将议事。 张士行来到殿外,推门而入,只见宋忠正与属下众将议事,抬头一见是他,急忙招呼他过来坐下,道:“说曹操,曹操到,我与众将正在商量如何平叛,你便来了。你是当事人,可把当日情形仔细说来。” 张士行就把当日发生之事又复述了一遍,说到北平布政使张昺被害一节,宋忠咬牙切齿道:“燕王叛乱,杀戮大臣,罪无可恕,当诛九族。” 燕山中护卫千户丘福嗤笑道:“宋都督,那不是把皇上也牵连在内了吗?” 宋忠自觉失言,瞪了他一眼,丘福便闭嘴不言了。 燕山右护卫千户蒙古人火真向张士行问道:“张同知,宋都督说燕王把俺们家眷都给杀了,尸体填满了王府护城河,究竟有没有此事?” 张士行看了宋忠一眼,宋忠面无表情,张士行不明其意,只好含含糊糊道:“城中乱起,多有不从,杀戮过重,在所难免。” 丘福摇摇头道:“燕王向来治军严明,不会妄杀。北平又是封藩所在,他不会大开杀戒的,否则人心尽失,他如何在此立足。” 宋忠喝道:“丘千户,事到如今,你还为那个反贼辩护,你究竟何意?” 丘福霍得起身道:“宋都督,末将只是就事论事,不存在为谁辩护之事。” 原燕王府一干护卫将领也纷纷站起,宋忠手下从京师来的众将也一起起立,手按刀柄,双方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张士行急忙起身,摆摆手,令双方坐下,劝道:“宋都督乃左军都督府佥事,朝廷正二品大员,奉旨巡边,如帝亲临,有临机处置之便,先斩后奏之权。诸位拿的都是大明朝的俸禄,不是燕王府的钱粮。各位与燕王有旧,在下明白,然自古藩王叛乱,有几人成功?汉有七国之乱,数月而平。况燕王以一隅抗一国,焉能成功?诸位不若与都督勠力同心,平定叛乱,封侯拜相,岂不美哉?” 他这一番话说的众人连连点头,宋忠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开始指派众将各率人马,兵发北平。 众人领命而去,殿中只剩下宋忠和张士行二人,宋忠不无感激道:“刚才若不是你出言相劝,立时便是一场火并。” 张士行感叹道:“师叔,我也是两世为人,历练一番,才能成长啊。” 说罢,他又把夜探王府的经过说了一遍,宋忠听后,陷入了沉思。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八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12 他查看了张士行的伤势,喃喃自语道:“是了,原来当年那个偷袭师父的和尚就是道衍。” 张士行奇道:“师祖和道衍也有一段过节?” 宋忠边给张士行推宫过血,边回忆起悠悠往事道:“我听师父说起过,二十多年前,他曾有个师弟,名唤袁珙,其人后在海外珞珈山遇异僧别古崖,为其所惑,便拜其为师。别古崖授之以相人之术,袁珙便以此术混迹江湖,求取富贵。元末大乱,群雄并起,便是其从中挑拨,播弄是非。师父以为此举有违天和,便要清理门户,二人约定在大都比武定输赢,输者便退出江湖,不理世事。本来师父技高一筹,谁知那袁珙暗中约了帮手,一个少林高僧出手偷袭,打了师父一记催心掌,师父拼着受了他这一掌,回手戳了他一指,也令他深受重伤。幸亏你这次运气护住了心肺,硬接了他那一掌,他以为你又要使出那招同归于尽的打法,提早撤手,不然这一掌下去,你是必死无疑。” 张士行暗叫惭愧道:“不料师祖这一招在二十多年后还能救我一命。那个袁珙后来怎样?” 宋忠续道:“那袁珙见师父中了道衍的一记催心掌,仍然浑若无事,还能重伤敌人,当场吓得逃之夭夭。此后这袁珙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你说的那个中年人会使内家拳法,又出现在庆寿寺地穴之中,我估计是袁珙蛰伏已久,蠢蠢欲动,又重出江湖了。那个中年人八成是他这几年新收的弟子。” 张士行点点头道:“师叔所料不错。我估计是那个道衍和尚为燕王起事,特邀袁珙出山助他一臂之力的。” 宋忠满面忧虑道:“妖孽既出,看来天下又有一番大乱了。” 宋忠给张士行推拿了一会儿,张士行觉得周身舒泰,感觉伤势减轻了许多。宋忠又传授给他调息养气的功法,叮嘱他照此修炼,不日便可将那催心掌之毒尽数拔除,再配以外敷内用之药,月余便可痊愈。 张士行不无担忧的问道:“师叔,你觉得此番燕王之乱,能否顺利平定?” 宋忠眉头紧皱道:“很难说,因此我才对燕山护卫众将谎称燕王杀了他们的家眷,以唤起他们同仇敌忾之心,看样子并未达到相应效果。” 张士行有些惭愧道:“这要怪我未能领略师叔的一番苦心。” 宋忠安慰他道:“这不能怪你。我手下所领在京各卫与燕山三护卫始终都是貌合神离,水火不容,但愿经此一战后,能够勠力同心,效忠朝廷。” 张士行担心道:“若他们知晓师叔有所欺瞒,必会反戈一击,后果不堪设想啊。” 宋忠叹了口气道:“这也是无法可想之法,只要他们与燕王叛军交了手,沾过血,便没了退路,只能死心塌地的跟着朝廷走了。这一招唤作投名状。” 张士行又问:“那开平卫怎么办?要留军驻守吗?” 宋忠拳头用力一捣桌案道:“那只好孤注一掷了,全数开拔,兵发北平。此地粮饷全靠北平转运,北平一失,过不了多久,粮草耗尽,便会不战自溃。为今之计,只能拼死夺回北平一途了,否则我难逃一死。要么死于燕王手下,要么死于朝廷刀下。” 张士行劝道:“师叔不用这么悲观吧,我看你圣眷正隆,即使北平不能收复,也不是你一己之力所能挽回,不如待朝廷大军来到,我们来个南北夹击,定能稳操胜券。” 宋忠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几圈,语重心长道:“士行,你我都是没根底的人,能升到如此高位,必遭人所忌。我若迁延不进,定遭台谏弹劾,皇上又性情柔弱,定拿我们开刀,以塞悠悠众口。所以对燕王我们只能速战速决,而且此战,只许胜,不许败,你一定要帮我。” 张士行也站起身来,拱手道:“师叔,我愿效死力,唯马首是瞻耳。” 宋忠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感激之情。 次日,宋忠尽起开平卫大军五万余人,沿西边孛老路,浩浩荡荡向北平开来,像极了元帝巡行上都之举,路线也是东出西还,同样是未暑而至,先寒而南。 大队人马行了不过一日,宋忠便收到俞真战报,禀告燕军势大,他寡不敌众,已经从延平卫撤兵,退保怀来了。 宋忠气得大骂俞真该杀,即使他守不住延平卫,也要死守居庸关啊,这样被燕军轻而易举的夺了居庸关,他们据险而守,即使自己拥有数万大军,也是徒呼奈何。一旦粮草耗尽,不战自溃,必败无疑。 张士行劝道:“俞指挥的确颟顸无能,但好歹没有投敌,我军当加快行军,尽快与他汇合,复夺居庸关。” 宋忠道:“为今之际,也只好如此了。”遂传下命令,全军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在十日内抵达怀来。 燕王朱棣在北平收到张玉不费一兵一卒便收复居庸关的战报,欣喜若狂,对众将道:“孤倚张玉足济大事。”巴特尔 众人纷纷道贺。 朱棣道:“此小捷耳,孤要亲率兵马前往怀来,一举破敌,才能免除后顾之忧。” 世子朱高炽有些不解道:“父王可令张玉派人谨守居庸关,敌虽有百万之众,无能为也。何必亲冒矢石,轻身犯险,出塞迎敌呢。” 朱棣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俞真退保怀来,一定是在等待宋忠大军,若是待其两军汇合,合攻关城,则居庸危矣。若是他们按兵不动,等待南军,再南北夹击,我军必败。现趁其南军未至,孤先率军击败宋忠,再转回头来迎击南军。” 当下计议已定,朱棣命世子朱高炽据守北平,道衍、张信等人为辅,他亲率五千人马赶赴延平卫与张玉等人汇合。 待到达延平卫后,朱棣先对张玉大加赞赏了一番,又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张玉有些担心道:“殿下,今敌众我寡,难与争锋,击之未便,宜固守居庸关以待其至,再寻机破敌。” 朱棣笑道:“卿此言差矣,兵贵精而不贵多,敌众新集,其心不一,宋忠轻躁寡谋,狠愎自用,我乘其未定,击之必破。” 张玉闻言恍然大悟道:“宋忠手下还有燕王府三护卫,殿下是在打他们的主意吧。” 朱棣哈哈大笑道:“知我者张玉也。” 数日后朱棣接探马禀报,说宋忠已率五万大军抵达怀来。于是朱棣亲率八千精锐,卷甲而进,于次日便悄悄抵达怀来城外十里,埋伏下来。 朱棣命朱能率军先行侦查一番,并与燕王府旧人联络,打探虚实。 过不多久,朱能回报道:“宋忠诳骗原燕王府护卫众人,说他们举家皆为殿下所杀,尸体塞满了护城河,大伙儿应当杀回北平,找反贼报仇。燕王护卫将士闻之,半信半疑。” 朱棣闻报大喜,对众人道:“宋忠死期至矣。我明日出战,以燕山护卫诸位家人为前锋,用其旧日旗帜,燕山旧将,能不反戈一击?” 次日朱棣亲率八千军马来至怀来城下,据妫水河南岸列阵,向城上叫阵。 宋忠在城上望见朱棣兵少,不禁大喜过望,对左右诸将道:“反贼朱棣自投罗网,本官今日要将他一举成擒。” 俞真道:“朱棣怎么会亲率如此之少的兵将前来搦战,都督小心其中有诈。” 宋忠立功心切,不听劝告,亲率五万军马出城,摆开阵势,燕山护卫打头,京师诸卫押后,两军隔河相对。 燕王朱棣单枪匹马走出阵中,朝着对岸的燕王旧将喊道:“燕山护卫诸君听真,我是燕王朱棣。因幼主听信奸臣,无端削藩,国家大乱。我奉太祖高皇帝祖训起兵靖难,清君之侧,愿诸君同我一道匡扶社稷,再造乾坤,共享富贵。” 燕山右护卫千户火真在阵中望见,一提缰绳,策马从队伍中跑出,来至妫水河北岸,对着朱棣喊道:“燕王殿下,听闻你在北平起兵,把俺们这些旧臣的家眷都给杀了,弃尸沟壑,可有此事?” 朱棣笑道:“火真,你看我朱棣是这样的人吗?”说罢,他随即向后一招手,一队人马冲出阵来,皆是蒙古人发饰衣服,正是火真同族亲戚,他们朝火真喊道:“火真,我们都随燕王殿下起事了,你快过来吧,一起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火真在对岸看得真切,回头向宋忠的中军望去,恨恨道:“噫!我族人固无恙,是宋都督诳我也,几为其所误,直娘贼,看我不砍了你的狗头。” 骂毕,他驰回本阵,将所闻所见与燕山护卫众将一一道来,丘福振臂一呼道:“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众人鼓噪而起,反戈一击,转头向宋忠京师诸卫杀将过来。 朱棣在南岸看见,令旗一挥,即刻麾师渡河,张玉、朱能各率军兵,大呼杀敌,如猛虎下山,踏过妫水河,也朝着宋忠中军冲阵而来。 宋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急忙指挥俞真、孙泰率延平卫军士前去抵挡朱棣大军,自己亲率左军都督府辖下龙虎卫、英武卫、沈阳左右卫等京师各卫与燕山护卫众军战在一处。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八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13 京师诸卫在洪武初年的确是骁勇善战,为天下劲旅。然经过二十多年的太平岁月,如今已经是二代军户承袭父职,同锦衣卫一样,徒具形式,早已不堪一战。虽然他们人数是燕山护卫的一倍有余,但在这帮虎狼之师的冲击下,仍然是一触即溃,一溃千里。 宋忠绝望的挥舞着钢刀,怒骂着向后逃跑的士兵,砍下了一个又一个逃兵的首级,以至于钢刀刃卷,手臂酸麻,依然不能阻止溃散的浪潮。 张士行骑马近前,焦急道:“都督,快撤,徐图后举。” 宋忠此刻已经杀红了眼,朝他怒吼道:“你滚开,我今日要与这些叛贼决一死战。” 张士行理解宋忠此刻的心境,当日他在燕王府外也是如此,只想一死以报皇上的知遇之恩,或许其中也掺杂了些许无力回天的愧疚。但是理智告诉他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翻盘的可能。 于是他也学着牛二那日所为,举起绣春刀,狠命向宋忠马臀扎了下去,宋忠战马吃痛,一溜烟向北奔去。张士行随即跟了下去。 京师诸卫群龙无首,更是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那厢边俞真率延平卫军士与朱棣大军斗得正紧,忽听得身后一片大哗,回头一看,京师诸卫已经溃逃,他也急忙拨马逃回怀来。 延平卫同知孙泰不知后方战况,依然率军与燕军奋力厮杀。燕山中护卫指挥同知朱能拍马舞刀,从斜刺里突然冲出,孙泰正在错愕之间,朱能已冲到近前,一刀将他砍翻,取了首级,高举他的首级,朝延平卫士兵高喝道:“你们指挥使已被我所杀,还不快快投降。” 慌乱之中,士兵们哪里还能辨别出眼前这个血肉模糊的人头到底是谁,只是阵中已经看不到指挥使俞真的身影,他们便信以为真,纷纷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张玉望见俞真向怀来城中逃去,便打马追去,一直追到城中怀来卫衙署,看见他的坐骑丢在门外,街上到处是散兵游勇,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 张玉率手下军兵,冲入衙署,四处搜查俞真的下落,他们在后堂抓到一个书吏,那个书吏吓得面色发白,浑身瑟瑟发抖,不住叩头告饶。 张玉挥舞钢刀,在他头顶虚劈了几下,扫下几缕青丝,喝道:“兀那汉子,延平卫指挥使俞真何在?说出来饶你狗命。” 那个书吏带着哭腔道:“近日怀来卫进驻了数万大军,军官成百上千,小人委实不认得哪个是俞指挥。” 张玉道:“那个留着八字胡,淡黄面皮,小眼睛的人便是延平卫指挥使俞真。” 那个书吏想了一下,道:“方才有个人与老爷所说很像,似乎跑入后堂厕所中藏匿起来了,你们且去搜上一搜。” 张玉急命亲兵前去搜查,果真在后堂西北角隐蔽处的一个厕所中搜查到了俞真,亲兵将俞真带到了张玉面前,俞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道:“张公饶命啊,在下投降,甘愿为燕王殿下效犬马之劳。” 张玉嘿嘿冷笑道:“俞指挥,你不是忠臣不事二主吗?还笑我是三姓家奴吕布,怎么如今倒要投降了?” 俞真一听,急忙分辨道:“张公,大人不计小人过,在下往日言语得罪了张公,望乞海涵。” 张玉怒喝一声道:“休想,我成全你做个忠臣孝子。”说罢,寒光一闪,俞真人头落地,血溅当场。 这时,朱棣、丘福等人也率军杀入城中,与张玉汇合。 朱棣在怀来卫衙署升堂,众将一齐上来参拜。 朱棣看见燕山三护卫诸位将领归来,心情大好,不由得哈哈大笑道:“这半年多来,大家伙儿受委屈了,此刻回归我燕王麾下,俱各官升一级。” 众人跪下叩头谢恩,山呼千岁。 朱棣一挥手道:“诸位平身。” 张玉起身汇报战绩道:“我军大败延平卫,阵斩指挥同知孙泰,擒获了指挥使俞真,也一并斩了。” 丘福也洋洋得意道:“我军大破京师诸卫,斩了龙虎卫、英武卫等各卫军官无数,俘获数万人,只可惜跑了都督宋忠和那个锦衣卫同知张士行。” 火真在旁道:“无妨,他跑不了的。宋忠那个直娘贼竟敢骗俺,俺就朝他后背射了一箭,直中要害,我那支箭,箭头涂了马尿,伤口愈合不了,很快化脓,没几日便会要了他的命。” 燕山护卫诸将听了,哄堂大笑,纷纷向朱棣道喜。vp 朱棣却脸色平静道:“宋忠、张士行等辈出身锦衣卫,诬陷大臣,谄谀幼主,是其所长。彼等初掌兵柄,便骄纵异常,期望毕其功为一役,焉能不败。此辈无能小人,孤视之如野狐仓鼠,区区小胜,何足为喜也!” 张玉点点头,赞同道:“我军既败宋忠,后路无忧,当回兵北平,坐等待朝廷大军来到,以逸待劳,一举破敌。” 朱棣说了声好,便整顿军马,撤回北平,令千户吴玉驻守居庸关,防止朝廷军队偷袭。 怀来卫北边二十里的一处树林之中,张士行小心翼翼的用刀将宋忠背上的箭矢剜了出来,再撕开自己身上衣服,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 宋忠痛哭流涕道:“数万大军毁于一旦,我有负圣恩,愧对朝臣啊。” 张士行安慰他道:“师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先回开平,听候朝廷旨意,再做打算吧。” 宋忠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于是张士行护送着他沿孛老路再向北行,一路上又收留了数千溃兵,一齐向开平卫退去。 宋忠背上的伤口却总也不能愈合,开始化脓流水。张士行对治疗跌打骨伤尚有心得,对刀伤箭疮却无能为力,他一开始以为是天气炎热所致,从驿站找了辆马车给宋忠遮阴避暑,并日日给他清洗伤口,却总不见好。待到后来,宋忠伤势愈加严重,浑身发热,眼看着有进气无出气了,张士行手足无措,急得快要发疯,命令车夫快马加鞭赶到开平卫,找医生来给宋忠救治。 这一日他们终于回到开平卫,入得城来,张士行觉得有些奇怪,满街都是蒙古人,不见几个汉人,宋忠虽然调走了开平卫大部守军,却也至少留下了千余士兵,连带军属三万余人,如今这些人都去哪里了? 带着满腹狐疑,张士行护着马车驶向华严寺,来至门口,他们却被几个守门的蒙古武士拦住去路,张士行催马上前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敢在都督府前撒野?” 一个蒙古武士将长枪一摆,枪尖对着张士行,喝道:“这里是忠宁王府,你又是何人?” 张士行奇道:“这里明明是左军都督宋忠驻跸之所,什么时候变成了忠宁王府?” 那个蒙古武士连连摇头道:“我不认得什么左军都督,我只知道这里是忠宁王府,你敢闯王府,我便在你身上戳几个透明窟窿。” 张士行怒火中烧,抽出腰刀,刀尖指着那个武士喝道:“我乃锦衣卫指挥同知张士行,再不让开,我让你人头落地。” 正在僵持之时,院中传出一个爽朗的声音道:“原来是张同知大驾光临,卑职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影壁墙后走出一人,高大威猛,正是忠宁王属下千户巴图,张士行一见奇道:“巴图,你们不是在捕鱼儿海吗,怎么又回到了开平?” 巴图微微一笑道:“这个说来话长。张同知,你们不是前去北平了吗,为什么又回到开平卫呢?” 张士行跳下马来,握住巴图的手道:“别的不多说了,你赶快去救治一下宋都督。” 巴图惊道:“宋都督在车上?” 张士行点头道:“正是。他中了箭,伤口却一直不能愈合,人病得快死了,我知道你是治伤高手,快给他看看。” 巴图急忙命人将宋忠抬到寺中偏殿,解开包扎,查看伤口,见那伤处流出一股黄水,并伴有恶臭。巴图急忙用盐水给宋忠清洗伤口,敷上膏药,服下一颗丹药,宋忠这才悠悠醒转。 张士行激动道:“宋都督,你终于醒了,可把我担心死了。” 巴图在他耳边悄声道:“宋都督已经病入膏肓了,我给他服了九转回魂丹,只是吊着他一口气,目前他也仅是回光返照,你有什么要紧话赶紧对他说吧。” 张士行闻言,伏在宋忠身上大哭,这是他自父母横死之后,第二次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宋忠抬起手,轻抚其背,从口中艰难吐出几句话:“士行,人莫不有死,不必悲伤,我死之后,你将我的骨灰带回宁波东钱湖埋葬。我看你心地善良,不适合做官,你就此辞官归乡吧,我已写信回家,安排了你和舍妹的亲事,待你完婚之后,就归隐田园,耕读传家吧。” 张士行哭得泪眼朦胧,连连摇头道:“师叔,你不会死的。我和你一起辞官归乡,好不好?” 宋忠微微一笑,撒手西归。 张士行放声痛哭,自他在十几岁时被掳到京师,宋忠便以师叔之名承担了父亲之责,令他幼小的心灵稍有寄托,并且伴他一路成长,给予庇佑,现如今这位严师严父竟然舍他而去了,他的世界便如天崩地裂一般,令他无所适从,失去了方向,今后的路该何去何从,也让他感到万分迷茫,也使得他需要借此痛哭发泄出来。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八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14 也不知哭了多久,他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我早就与你说过了,你们是斗不过燕王的,你偏不信,枉送了自家性命。” 张士行回头一看,来人正是忠宁王太后塔娜,只见她身穿红袍,腰系绿带,头戴姑姑冠,显得婀娜多姿,端庄秀丽。身后跟着巴图、阿鲁泰二人。 张士行拭去眼泪,急忙跪下给塔娜行礼。 塔娜道了声平身,走过去查看宋忠死状,然后转回身,面无表情的对张士行道:“人死不能复生,张同知请节哀顺变。你今后作何打算。” 张士行垂首道:“卑职先将宋都督遗骨归葬家乡,然后辞官归隐。” 塔娜看了他一眼,有些鄙夷道:“你年纪轻轻,又有一身武艺,不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怎么会动了这个念头。” 张士行内心有些动气,抬起头,昂然道:“忠宁王太后教训的是,卑职确实不是燕王对手,为苟全性命于乱世,只好归隐田园了。” 塔娜哼了一声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你确实不是燕王的对手,不过本太后倒是能和他斗上一斗,如你愿意来辅佐我,我即刻升你为开平卫指挥使。” 张士行奇道:“忠宁王太后,你部不过是在此游牧,无职无权,无兵无饷,如何能升我做正三品的开平卫指挥使?” 塔娜哈哈一笑道:“宋忠全军覆灭,开平卫已是我囊中之物,朝廷无力收复,还不乘机做个顺水人情。你跟着我,有的官做,说不定日后能封王拜相。” 阿鲁泰在旁帮腔道:“是啊,张同知,你身手了得,又讲义气,我和你一见投缘,我们大家伙一起辅佐忠宁王成就一番大事业吧。王太后也十分器重你,自你那晚离了捕鱼儿海之后,王太后也命我等即刻起身南下,半路汇合了巴图,马不停蹄返回了开平,四处打探你的消息。” 塔娜白了他一眼,阿鲁泰便住口不言了。 张士行忽然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道:“所以你们便乘虚夺了开平卫。” 巴图得意笑道:“宋忠率军南下,那开平卫便是空城一座,放在嘴边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张士行急道:“那你们又杀了多少人,怎么街上都看不到几个汉人?” 塔娜闻言,朝他吼道:“你莫要忘了这原本就是我们的上都,你们又杀了我们多少蒙人?”说罢,她一转身,摔门而去。 巴图拍了拍张士行的肩膀,猥琐笑道:“张同知,我们没杀多少人,只不过是分给各家做了奴隶罢了。你若想要,我也分你几十个。” 张士行闻言,气得体若筛糠,一指门外,对着巴图、阿鲁泰道:“你们都给我滚。” 大殓之后,宋忠的灵堂就搭在开平城西北角原锦衣卫屯驻之地乾元寺大殿之上,因陋就简,稍作布置,用的是柏木棺材,外涂金漆。 张士行披麻戴孝,充作孝子贤孙,前来吊唁之人也不过是巴图、阿鲁泰二人,也没有吹鼓手在旁吹吹打打,显得格外冷清,只有自己烧了些纸钱。想那宋忠生前毕竟也是朝廷的二品大员,死后却是如此凄凉,一念至此,张士行不禁又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正在痛哭之时,忽听的殿外有人高呼:“锦衣卫同知张士行接旨。” 张士行深感诧异,这个时候竟然有朝廷钦使来到,他急忙走下殿来,在院中跪倒接旨。 这时从门外走进一队人马,为首之人脸如刀削,色如精铁,张士行认得此人正是刑部尚书暴昭,原为刑部侍郎,他的上司刑部尚书杨靖因为张温一案被杀,他才继任。 暴昭展开圣旨,高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左军都督府佥事宋忠,锦衣卫同知张士行办事不力,激起大变,丧师失地,着平燕布政使暴昭将其二人撤职查办,回京候命。钦此。” 张士行叩头谢恩道:“臣张士行领旨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然后他接过圣旨,站起身来,对暴昭悲愤言道:“臣已领旨,然则宋都督却重伤不治,无法领旨谢恩了。” 暴昭点点头,握住他的手道:“我已知晓了,朝廷远在千里,消息自然不甚灵通。自燕王在北平叛乱后,朝廷便在真定设置了平燕布政使,由我来住持大局。听闻宋都督在怀来大败,朝野震惊,圣上这才传下旨意,将你二人撤职回京,未尝也不是一种保护。你要体察皇上的一番苦心啊。可惜来晚了一步,宋都督已经为国捐躯了。” 说罢,他走到香案前面,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并跪下拜祭,张士行急忙上前搀扶道:“暴尚书,这可使不得,你是钦使,代天巡视,如何能给臣子下跪。” 暴昭推开他道:“张同知,死者为大嘛,况且他是死于国事,当得我一敬。”说着,暴昭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响头,他的随行人员也一道上前拜祭。vp 张士行这才稍感安慰,心中默念道:“师叔,钦使亲临致祭,你也算死尽哀荣了。” 暴昭起身后,对张士行道:“不知那个忠宁王现在何处,你可否带路?我也要颁旨给他。” 张士行略感奇怪,也不好多问,拱手道:“卑职遵命。”随即领着暴昭一行来到了华严寺,守门蒙古武士依然不让他们进去,张士行一指暴昭,怒道:“这是钦使,奉旨办差,你敢阻拦,想要造反吗?” 那个蒙古武士操着不甚流利的汉语说道:“我们不认得什么钦使,只知道这里忠宁王最大。”说罢一挥手,门内冲出数十名武士,各持刀枪,将他们团团围住。 暴昭随行军兵也纷纷抽刀在手,怒喝道:“敢对钦使不敬,找死吗?”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一场厮杀在所难免。这时门内走出一人,胖大身材,圆脸细眼,正是阿鲁泰。阿鲁泰一见众人对峙,急忙喝退手下武士,对张士行陪笑道:“张同知,来到王府有何贵干,若是要帮忙办丧事,尽管开口,人有的是。” 张士行哼了一声道:“不敢劳动大驾,只是钦使驾到,你们忠宁王不出来迎驾,是想自立为王吗?” 阿鲁泰看了暴昭一眼,问道:“敢问这位是钦使吗?” 暴昭沉稳的点点头,道:“正是,在下平燕布政使暴昭,前来向忠宁王宣旨,你快请他出来吧。” 阿鲁泰闻言,转身入内,不大工夫,塔娜领着小巴特尔,身后跟着巴图和阿鲁泰一起走了出来,看到暴昭,一行人跪倒在地,小巴特尔稚嫩的声音喊道:“忠宁王接旨。” 暴昭打开另一份圣旨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宁王兼领开平卫指挥使,其余僚属自行任命,报兵部备案,即刻率兵前往北平平叛,钦此。” 小巴特尔叩头谢恩接旨,众人站起身来,塔娜满面含笑,对暴昭深表歉意道:“暴尚书,我属下卫士不识礼仪,冲撞了钦使,望乞海涵。” 暴昭微笑道:“无妨,蒙人一向朴直,只要你们心存朝廷,即刻起兵平叛,皇上定会重重嘉奖。” 塔娜道:“暴尚书,此处不是说话之所,请入内商议。”说着,带着大伙儿走入寺内,在大殿之上,分宾主落座。 寒暄一番后,暴昭又问道:“王太后,不知你部何日能够起兵,朝廷大军已经向真定集结,若我们南北夹击,北平可平。” 塔娜皱了皱眉头道:“暴尚书,你也知晓,我部从北平迁居到此,名虽万户,皆是些老弱病残,正兵不过两千余人,实不堪一战。又缺少粮饷衣甲,马匹武器,如何能与那燕王虎狼之师对敌?总要准备些时日,训练兵马,收集粮草,没有三个月,不能开拔。” 暴昭微微一笑道:“王太后,说笑了。你们未奉朝廷之命,便擅自夺了开平卫,其中得了多少好处,不必我说了吧,朝廷还未追究尔等之罪,王太后却在这里推三阻四,太不识大体了吧。” 巴图闻言,霍得起身,道:“那又如何?开平本来就是我们蒙古人所建,为元朝上都,现如今只不过是拿回来而已,怎么还想治我们的罪,是何道理?” 塔娜示意他坐下,陪笑道:“暴尚书莫怪,开平非我等所夺,乃是宋都督弃守此地,此处既为忠宁王封藩,我等担心为匪类所据,暂且进驻,朝廷若是派大军前来,我等拱手相让,完璧归赵。” 暴昭摆摆手道:“那倒不必。如今最要紧之事,便是平叛。王太后所说也是实情,既如此,那些从怀来逃归开平的溃兵,都归忠宁王麾下,你看如何?开平卫旧藏武器,也尽管取用。” 塔娜一听,眉花眼笑道:“那敢情好。” 巴图嘟哝道:“那些散兵游勇根本就不堪一击。” 塔娜瞪了他一眼,巴图便闭口不言。 塔娜又道:“我部粮草马匹不足,又实在太穷了,无处购买,还请朝廷接济一二。” 暴昭道:“这个好说,朝廷已颁下十万贯宝钞,赐予忠宁王,充作军实。”说罢,他一挥手道:“来人,抬上来。” 他手下随行军士听令后,随即抬上几个大箱,打开箱子,满是一叠一叠的大明宝钞。 塔娜笑道:“朝廷想得真是周到,既如此,我部在一月之内兵发北平。” 暴昭一拍桌案道:“好,我们就一言为定。”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八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15 塔娜对巴图、阿鲁泰二人道:“现任命你二人为开平卫指挥同知,整顿兵马,准备南下,先取居庸,再下北平。” 巴图、阿鲁泰二人急忙起身,拱手施礼道:“属下遵命。” 这时小巴特尔抬头问他的母亲道:“娘,我们去北平干什么,是要去看四叔吗?” 塔娜笑着点头道:“是的,我们要去北平看你四叔,只是不知他愿不愿意我们去。” 说着,她用眼角的余光瞄了张士行一眼,张士行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小巴特尔看,只觉得他的眉眼之间确实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小巴特尔奇道:“四叔为什么不愿意我们去看他?” 塔娜叹了口气道:“等你长大之后,便知晓了什么叫做最是无情帝王家。” 众人闻言,脸上皆显尴尬之色。 小巴特尔一转头发现张士行在看他,便对他说道:“张同知,我一见到你,便觉得好生亲近,你护送我们来此,也是十分辛苦,我看这个开平卫的指挥使便由你来做,我们一道去北平找我四叔去玩,你看好不好?” 张士行急忙起身施礼道:“小王爷,卑职是戴罪之身,还要回京复命,多谢王爷美意。” 塔娜哼了一声,对小巴特尔说道:“儿子,某些人就是不识抬举,你不必理他。” 暴昭看了张士行一眼,道:“以在下看来,小王爷的提议甚为妥当,你如今已被免职,白身一个。回京复命,也于事无补。倒不如留在此处,继续为朝廷效力,也好将功赎罪。你先暂代开平卫指挥使一职,待我回到真定府后,上书朝廷为你力荐,定授实职。” 张士行实在不想再和塔娜纠缠在一起,尽管他内心深处已经认定了小巴特尔是自己骨肉,但这桩丑闻实在牵连太大,一旦爆出,便是毁天灭地,自己万难承受,不如避之为妙,于是他便团团一揖,道:“多谢小王爷、暴尚书抬举,在下经北平、怀来两次大败后,已经是心乱如麻,不堪大用。目前我只想着先将宋都督遗骨归葬家乡,完成所愿,再作他想。” 暴昭见他语气坚定,便道:“既如此,我们也不便勉强,待你回京后,听候朝廷处分吧。” 张士行将宋忠的尸骨火化后,装在一个青花大罐里面,打个包裹,背在自己身后,准备绕道山西大同府,从陆路南下京师。 暴昭得知情况后,便邀请他同自己一道走,路线却是先到大宁卫,再到广宁卫,乘海船南下。至于暴昭为何这么走,却没有说明缘由,张士行知道他定是身负钦命,也不好多问,反正自己目前是无官一身轻,路上有个伴也好,便点头同意了。 众人从开平卫出发,一路向东行来。七八月间,草原上鲜花盛开,伴随着泥土的芬芳,香气扑鼻而来,沁人心脾。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如同绿色的海洋,一簇簇的羊群,如同翻滚的浪花,令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暴昭也是头一次来此,骑在马上,陶醉其中,脱口吟道:“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山野火烧。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 护羌校尉朝乘障,破虏将军夜渡辽。玉靶角弓珠勒马,汉家将赐霍嫖姚。” 张士行闻言赞道:“好诗。是暴尚书所作吗?” 暴昭摇摇头道:“不是,我哪有如此大才。这是唐朝大诗人王维所作出塞诗。” 张士行点点头道:“受教了,王维是一介文人,做出的诗气魄却如此之大。” 暴昭笑道:“文人历来如此,纸上谈兵嘛。张同知,你身负武艺,为何不留在开平卫一展所长,一定要回京呢?” 张士行当然不能说出实情,只好反问道:“暴尚书,你为何一定要让我留在开平卫呢?” 暴昭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朝廷对忠宁王所部也只是羁縻之策,忠宁王虽然是孝康皇帝骨肉,但你也看到,王太后塔娜才是住持大局之人,她身为蒙人,自然与我们汉人不是一条心,我此番前来宣抚,对其反攻北平,本没有什么奢望,只是希望他们不要站在燕王一边,便万事大吉了。若你就任开平卫指挥使,那又不同了,可以助力朝廷,发挥真正作用。” 张士行苦笑了一下道:“暴尚书,高看我了,我曾是王太后的那可儿。蒙古旧俗,一日为奴,终生为奴。故此王太后有命,我不敢违抗。即使我就任开平卫指挥使,恐怕也无能为力。” 暴昭啊了一下,叹道:“原来如此,这个塔娜真不简单,巾帼不让须眉,可称为辽国萧太后之流的人物。但愿她日后为我大明藩屏,而不是敌人。”3800 张士行点头道:“王太后将来是友是敌,难以预料,不过她野心甚大,朝廷当多加防范。” 暴昭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平乱,你曾到过大宁,你以为宁王此人如何?” 张士行想了想道:“卑职不敢妄言,宁王这个人极讲义气,深得人心。” 暴昭闻言,脸色阴沉下来道:“你说得很对,燕王叛乱,宁王却上书朝廷为他讲情,确实是兄弟义重。我担心的亦是如此,恐其不知好歹,为奸人所利用。” 张士行直言问道:“故此朝廷便调了几位将领来统帅大宁军马?” 暴昭惊道:“你怎知晓?” 张士行向后一瞥,笑道:“暴尚书也太小瞧我张士行了,我毕竟也是在锦衣卫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了,这点都看不出来。尚书随行之人中,有三位来头不小,均非常人,尤其是那个花白胡须的老者,虽然他穿着普通士卒的衣甲,但看样子也不象是个老军,倒象是个正一品的都督,尤其看到尚书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模样,至少也是个从一品的都督同知,尚书以为如何?” 暴昭偷偷向那三人一指,不好意思笑道:“张同知不愧当过锦衣卫同知,办过大案,见过世面,我也就不瞒你了,这后面三人是后军都督府都督刘贞,都督佥事陈亨,山西行都司都指挥卜万,特意随我前来接管大宁军马,为策安全,扮做小军,你就当作不知,在抵达大宁之前,千万不能和其他人说起。” 明初兵制,除皇帝亲军十二卫外,天下卫所兵马均归五军都督府节制。五军都督府下为各处都指挥使司,都司之下为各地卫所。彼时天下各处共计有都司十七,中都留守司一,内外卫三百二十九,守御千户所六十五。后军都督府下辖北平都司,北平行都司(原大宁都司),山西都司,山西行都司,还有晋王所领之太原左、中、右三护卫,燕王所领之燕山左、中、右三护卫均归其指挥。天下兵马百万,后军都督府便有四十余万,为国家最紧要之所。 张士行回头向那三人偷瞄了一眼,只见都督刘贞年过六旬,身材高大,须发皆白,不怒自威。都督佥事陈亨与刘贞年纪相仿,却生得是方面大耳,鼻直口阔,只有那个卜万最为年轻,只有四旬上下,短小精悍,双目如电,看见张士行回头看他,瞪了他一眼,如同射出两道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张士行对暴昭道:“那是自然。”心中暗道,这个卜万好生厉害。 闲言少叙,一行人晓行夜宿,马不停蹄,这一日终于来到大宁卫,暴昭命从人进城通报,说有圣旨到,命宁王接旨。 宁王朱权闻听,急忙率北平行都司诸位官员到城外迎接钦使,摆下香案,跪倒听旨。 暴昭见宁王等众人来到,便跳下马来,展开圣旨,高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国家不幸,骨肉至亲,起兵叛乱,朕深为痛惜。特命平燕布政使暴昭派人护送宁王入京,共商国是。着后军都督府都督刘贞、都督佥事陈亨、山西行都司都指挥使卜万三人统领大宁军马开赴北平府,平定叛乱。钦此,谢恩。” 宁王朱权听完圣旨后,愣在当场,问暴昭道:“此三人何在,如何统领大宁军马?” 暴昭上前将宁王扶起,转头对刘贞等人道:“都督快来见过宁王。” 三人上前拱手施礼,躬身拜道:“卑职后军都督府都督刘贞、都督佥事陈亨、山西行都司都指挥使卜万拜见宁王殿下。” 宁王看见三个小兵突然出现,给他施礼,满脸疑惑,看着暴昭。 暴昭指着三人笑道:“刘都督和陈佥事从京师来,然后绕道山西,会同了卜指挥,非常时期,为避人耳目,故此乔装打扮了一番,王爷莫怪。” 宁王哈哈一笑道:“妙极,妙极,真是飞将军从天降。” 他一眼又看见张士行穿着便服站在人群中,走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亲热道:“张同知便服来此,又有什么公干?” 张士行脸色一红道:“王爷万不可以此称呼小人,因燕王叛乱,北平失陷,小人已被免职,回京待罪,只是与暴尚书同路罢了。” 宁王安慰道:“这也不能怪你。想我那四哥,几度出塞,领兵数十万,将元兵打得大败,多少功臣宿将俯首听命。你一介锦衣卫同知,不懂兵法,岂能是他的对手。这都是朝廷用人不当,非你之罪。这下好了,你我一同进京,路上有个说话的伴了。” 说罢,他飞身上马,领着众人进城,来到宁王府,摆下筵席,给暴昭等人接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正喝得高兴,忽然王府护卫慌张来报,道:“王爷大事不好了,朵颜三卫指挥使带人闯进王府了。” 宁王拍案而起,怒道:“他们这帮蒙古人要干什么,想要造反吗?”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八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16 正说话间,朵颜卫指挥使哈儿兀、福余卫指挥佥事安出、泰宁卫指挥同知忽剌班三人率数百名蒙古武士冲上承运殿前丹墀,各持弯刀,对准殿中众人。王府卫士也各持刀枪护住大殿,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宁王昂然走出殿外,对哈儿兀等人喝道:“哈儿兀,尔等这是作甚么,想要造反吗?” 哈儿兀操着生硬的汉语道:“卑职不敢,听闻宁王殿下要去京师,不知何时返回?” 宁王回头看了暴昭一眼,道:“这个要问钦使。” 暴昭起身答道:“我是朝廷钦使平燕布政使兼刑部尚书暴昭,哈儿兀指挥,你问这个作甚?宁王殿下此番前去京师是有要事和皇上相商,少则三月,多则一载。” 哈儿兀头摇得好像拨浪鼓似的,道:“不行,宁王殿下不能去京师。” 暴昭惊道:“这是为何?” 哈儿兀道:“自我等归顺之后,宁王殿下便许诺我等会加官进爵,如今数年过去,却杳无音信。如今宁王殿下又要远赴京师,又不知何日回还,那不是让我们空欢喜一场?宁王殿下万万不能去京师,待我等的升官令下来之后,他才能走。” 北平行都司都指挥朱鉴劝道:“哈儿兀,有话好说,把刀放下,大殿之上,拿刀拿枪的成何体统。” 殿中的后军都督刘贞闻言按捺不住,跳将起来道:“朝廷晋升自有体制,岂容你等在此胡闹,还不退下。” 福余卫指挥佥事安出指着刘贞道:“老东西,你是什么人,敢对我们指手画脚。” 宁王斥道:“混账东西,这是你们的上宪后军都督府刘都督。还不赶紧过来拜见。” 泰宁卫指挥同知忽剌班冷笑一声道:“什么狗屁都督,我等眼里只认得宁王。” 这时山西行都司都指挥使卜万也跳将起来,指着这三人骂道:“简直无法无天,王府护卫何在,还不把他们拿下。” 王府护卫看了宁王一眼,不见宁王有何指示,便只好站在原地不动。 宁王回身对众人解释道:“这些蒙古人性情朴直,不能以常理度之。本王日后定当好好管教他们。” 说罢,他转过身来,对哈儿兀道:“你们先退下,本王此次赴京,便是要面奏皇上,陈述尔等的功劳,不日朝廷便会给你们加官进爵。” 哈儿兀道:“那就请宁王殿下暂留大宁几日,待朝廷颁下圣旨,再行进京。否则卑职等人就算拼死一战,也要将宁王殿下留在此处。”说罢,他一挥手,手下蒙古武士又向前逼近一步。 大殿之上的众人立刻紧张起来,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他们此次赴宴都未曾携带兵刃,倘若这些蒙古人冲进殿来,势必是个玉石俱焚的局面。 宁王一面呵斥道:“胡闹!”一面又转头看着暴昭,问道:“钦使何意?” 暴昭却看了王府长史石撰一眼,目光所及,那石撰便如惊弓之鸟般低下头去。暴昭心下顿时明白了几分。 他沉声道:“既然如此,待宁王殿下处理好此间事务后,再行进京。” 宁王点点头道:“如此甚好,本王安抚好了朵颜三卫后,即刻进京面圣,少则一月,多则三月,必定启程。” 暴昭道:“越快越好。既如此,就请宁王下令,让他们退去吧。” 宁王遂对哈儿兀等人高声斥道:“狗东西,本王暂时不走了,待你们的升官令下来后,我再进京。退下去吧。” 哈儿兀等人一阵欢呼,率军退下。 暴昭对宁王道:“宁王殿下,我等商议一下派军平叛之事。” 此刻宁王心情大好,满面春风道:“好,暴尚书,你来住持此事。” 张士行站起来一拱手道:“小人白身一个,不便参与此等机密之事,暂避一时。”说罢,走出殿外。 暴昭等人也未加挽留。 张士行快步走出承运门,追上了哈儿兀等人。忽剌班一见张士行,惊奇道:“张同知,什么风把你给吹到草原上来了,走,咱们一起喝一杯去。” 张士行拍着忽剌班的肩膀笑道:“忽剌班,看你老实巴交的,却做得好戏。” 忽剌班脸色一红道:“张同知,你可不许乱说,我做什么戏来着?” 旁边的安出冷冷道:“张同知,你和那个钦使是一路的?” 张士行笑道:“确实是一路来的,不过在下已经不是什么锦衣卫同知了,白身一个。”说罢,便将自己因何免官一事简略说了一遍。 哈儿兀道:“那个燕王确实是英雄了得,想当年智擒我蒙古太尉乃尔不花,我部上下震动,这才被迫归顺。你打不他,实属平常,也不必气馁。”无忧文学网 安出道:“张兄弟,看破不说破,走,我们一道出城打猎去,搞点野味来下酒吃。” 张士行笑道:“好,正为此事而来。”说罢,遂同哈儿兀等人骑马出城,打猎喝酒不提。 宁王府中,暴昭召集众人商议南下北平之事,刘贞道:“本督率大宁军马与陈佥事、卜指挥等一同南下,朱指挥留守大宁。宁王殿下三护卫也须同去。” 宁王脸色骤变,大为不快,对暴昭道:“暴尚书,你此行前来,就是为削夺本王三护卫?” 暴昭笑道:“宁王殿下言重了,非常时期,不得已征用王府护卫,待平定燕王之乱后,自会归还。况且宁王府三护卫本属后军都督府管辖,何来削夺之说。” 宁王不满道:“你也知道是非常时期,那本王的安全由谁来护卫?” 暴昭道:“王爷本来要赴京,故可留下一千亲兵,贴身护卫。另外王爷在大宁停留期间,由北平行都司朱指挥负责殿下的安危。朱指挥可留下一卫兵马,驻守大宁。其余十万人马均须南下,与朝廷北伐之师南北夹击,会攻北平,消灭叛乱。” 众将站起拱手,齐声道:“谨遵钦命。” 宁王见状,也无可奈何的同意了。 暴昭一行人下榻在北平行都司衙门。掌灯时分,他命人将王府长史石撰悄悄唤来,引入密室,他开门见山道:“石长史,今日之事是你一手策划的吧。” 石撰脸色一变,狡辩道:“卑职不明白钦使说得是什么事?” 暴昭喝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将你斩了,然后告诉宁王,今日朵颜三卫闹事是由你挑唆,你猜宁王会如何说。” 石撰登时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暴尚书饶命。今日朵颜三卫闹事全是宁王授意在下所为,在下只是奉命行事,与我无关啊。” 暴昭哼了一声道:“小小伎俩,你以为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宁王不想去京师,意在观望胜败,首鼠两端。你可不能学他,他是皇上至亲,大不了另封他处,照样安享富贵,你若行差踏错,便是灭族之罪。” 石撰连连叩头道:“卑职遵命,一定听从朝廷命令。” 暴昭朝外喊道:“朱指挥,请进。” 话音刚落,北平行都司都指挥朱鉴推门而入,给暴昭躬身行礼,道:“钦使有何吩咐?” 暴昭一指跪在地上的石撰道:“朱指挥,我等走后,大宁全靠你一人支撑,宁王若有异动,你可便宜行事。王府长史石撰可向你通风报信。” 朱鉴拱手道:“遵命。” 石撰也叩头道:“卑职遵命。” 暴昭在大宁待了三日,等待刘贞等人调集了大宁周围十万军马南下后,才继续东行,向广宁卫进发。 张士行这三日来一直同哈儿兀等人在大宁城外骑马打猎,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纵情声色,好不快活,稍稍缓解了一下北平失陷,宋忠殒命带来的愤懑失落之情。 三日后,他与哈儿兀等人挥手告别,跟着暴昭继续上路。 暴昭见他神色欢愉了不少,打趣道:“老弟,听闻你这几日过得可是天上人间的神仙日子啊。” 张士行微微一笑道:“暴尚书,实不相瞒,我父亲是汉人,我母亲是蒙人,我生于斯,长于斯,还是觉得在草原上快活。” 暴昭奇道:“那忠宁王太后邀你做开平卫指挥使,你却不肯。” 张士行看了他一眼道:“暴尚书,你愿意你的上司是武则天吗?” 暴昭脱口而出道:“我愿意。” 张士行大感奇怪,他本意想说我不愿做张易之,却被暴昭这一句话惊呆了,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暴昭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叹了口气,解释道:“今上太过柔弱,缺少决断。又不喜朝政,一切交与齐泰、黄子澄等人处置。大敌当前,却整日里同方孝儒等一帮儒生讨论复古改制等不急之务,我恐怕太祖高皇帝的江山会断送在他的手里。一时情急,才有此语,望兄弟莫怪。” 张士行问道:“那你说燕王会夺得天下吗?” 暴昭道:“很难,燕王以一隅对天下,自古便没有成功的先例。此次朝廷调集三十万大军,由老将耿炳文挂帅,燕王不过数万之众,焉能抵敌,况我派刘贞自大宁南下,拊其背后,燕王覆灭只在朝夕之间。” 张士行道:“那你还有何担心?” 暴昭道:“我担心的是太祖高皇帝制定的藩王守边,朝廷居中的相互制衡之局被打破,内乱不止,外敌入侵,我大明朝重蹈晋朝八王之乱的覆辙啊。” 张士行悚然而惊道:“但愿这一切早些结束。”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八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17 一路无话,暴昭一行人马不停蹄来至广宁卫,其治所为今天辽宁省北镇市。广宁卫也是辽东都司驻地,更是辽王朱植封藩之所,为大明辽东重镇。 辽东之地是在大明洪武二十年金山之役时,宋国公冯胜迫降北元太尉纳哈出后才收复的国土,距今也不过十余年,故此显得人烟稀少,甚为荒凉。 辽王朱植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第十五子,在洪武十一年正月本来被封为卫王,封地在今河南濮阳一带,那是个人烟稠密,物阜民丰之所,朱植的日子也就过得自在逍遥。孰料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多久,为贯彻藩王守边的百年大计,在洪武二十五年,朱元璋又将卫王朱植改封为辽王,就藩广宁卫。 这下辽王朱植可就吃大苦头了,他从一个中原繁华之所来到塞外苦寒之地,不亚于发配边关,更象是宋朝徽钦二帝北狩,令他叫苦不迭。 最要命的是在他来到广宁卫时,竟然是一片茫茫荒原,不见城郭,遑论宫室,害得他只好暂时驻扎在大凌河北,树栅为营。 这种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的日子一过就是数年,直至洪武三十年,朱元璋行将就木之时,才想起来在大明朝极北之地有这么个儿子,始命左军都督杨文赶赴辽东,督率辽东诸卫将士在广宁卫修筑城池,增其雉堞,以严边卫,这才顺便修好了辽王府。辽王终于成为了明初九大塞王之一,拥兵数万,志得意满。 杨文此人时年五十,为直隶和州含山县(今安徽含山县)人氏,属于英烈之后,人虽名文,长得却是五大三粗。其父杨兴随太祖朱元璋起兵,官至管军总管,于元至正二十一年(公元1361年)在攻打江州(今九江市)时阵亡。杨文于元至正二十四年(公元1364年)领神枪从征,从一个偏裨小兵做起,先后跟随傅友德、蓝玉等人,东征西讨,到洪武末年竟然做到了左军都督府都督,一品大员,寄方面之任,深为太祖所倚重,也算得上是洪武朝武将中的后起之秀。 在暴昭一行赶到广宁卫辽王府之时,辽王在自己新建的王府中也只住了一年多,屁股还没焐热。 暴昭照例取出圣旨,展开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辽王严守边地,劳苦功高,即日起进京面圣,以资嘉奖。着江阴侯吴高带同左军都督杨文率辽东军马开赴北平平叛。钦此。” 辽王闻言,心下大喜,终于能够脱离苦海了,于是便面露喜色,叩头谢恩。杨文听旨后,却闷闷不乐。 辽王将暴昭等人迎入王府,设宴接风。酒酣耳热之际,辽王举杯对暴昭说道:“暴尚书,如此喝酒,实在无趣,你我斗彩助兴,你看如何?” 暴昭惊道:“卑职宦囊羞涩,如何敢和王爷斗彩?” 辽王笑道:“无妨,今日高兴,我们只是文斗猜谜,不是武斗赌博,不会让你破财的。谁输谁就罚一大杯酒。” 暴昭听说不赌钱,这才答应下来。王府太监便将一个三两大小的酒杯放在他的面前,注满了酒。 辽王问道:“暴尚书,你看本王今年青春几何?” 暴昭一听便有些头大,太祖高皇帝有二十六个儿子,这个辽王朱植排行十五,料想年纪不大,又见他脸色赤红,满面风霜,看起来年纪应该不小,便大着胆子猜道:“辽王殿下年纪在三旬上下。” 辽王闻言,哈哈大笑,笑声中竟带着些许凄凉之意,指着暴昭道:“暴尚书,你输了,喝酒,本王今年二十有三。” 暴昭只得把杯中酒喝了,在他身后伺候的太监又把酒满上。 辽王又问道:“暴尚书,你看我在这王府中住了几年?” 暴昭把这承运殿上下打量了半天,看内里装饰一新,应该没有几年,心中默念辽王是洪武二十五年被封于此的,距今已有七年,这王府估计是他就藩后新起的,应该住了三四年,便道:“辽王至少在此居住三年以上。” 辽王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道:“暴尚书,你又猜错了,本王只在此居住了一年零三个月。而且这也多亏了杨都督一力催促赶工而成。” 杨文一拱手道:“辽王殿下过奖了,杨某也是奉旨办事。” 辽王叹道:“在此之前,本王就在这冰天雪地中住了五年帐篷。” 殿上众人闻之,不胜唏嘘。 暴昭又将自己面前的酒喝了。 那杨文见暴昭连被罚酒,有些醉眼朦胧,但兴致颇高,便对他挑衅道:“暴尚书,在下也来凑个热闹,与你赌上一局,输者罚酒。” 暴昭连输两局,面色通红,酒意上涌,为了扳回面子,一撸袖子,大声说道:“有种你就放马过来。我暴昭来者不拒。” 杨文哼了一声,脱口吟诵了一首诗:“大将南征胆气豪,腰悬秋水吕虔刀。马鸣甲胄乾坤肃,风动旌旗日月高。世上麒麟终有种,穴中蝼蚁更何逃。大标铜柱归来日,庭院春深庆百劳。暴尚书,你猜一下这是何人所作?猜不中罚酒。” 暴昭仔细回味了一下,此诗虽然豪气万丈,却嫌直白,意境不佳,应该是武人所作,但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武人。就想耍赖皮,道:“世上之诗成千上万,我怎知这是哪朝哪代的武人所作?”5200 杨文微笑道:“算你猜对一半,的确是武人所作,而且是本朝武人,大名鼎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暴昭笑道:“本朝武人,无非是中山王徐达,开平王常遇春,”他正想说宋国公冯胜,一想到胡蓝党案,便硬生生咽了回去。接着说道:“长兴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等等,一直把满朝武将说了个遍,杨文仍是摇头。 暴昭满腹疑虑的看着他,突然恍然大悟,指着他道:“是你自己。” 杨文仍然摇头道:“暴尚书,你把面前的这杯酒喝了,我便告诉你。” 暴昭一摆手道:“你说了,我就喝。” 杨文朝上一拱手道:“此乃在下南征广西之时,太祖高皇帝为我壮行时所作。” 暴昭一听,急忙滚下座位,望空就拜,道:“死罪,死罪。微臣该死。” 杨文微笑道:“不知者不怪,暴尚书当浮一大白。” 暴昭站起身来,便想去拿酒杯,结果摇摇晃晃,差点摔倒在地。张士行在旁,怕他喝醉酒出丑,便抢上前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杨文拱手道:“杨都督,我替暴尚书饮了此杯。” 杨文认得他是锦衣卫同知张士行,因为他的下级左军都督佥事宋忠,也是出身于此,为今上特旨拔擢,不象他们这种人,是一刀一枪从战场上搏来的功名,故深为他不齿。 于是杨文佯作不知,斜着眼道:“你是何人,有什么本事给暴尚书代酒?” 张士行躬身施礼道:“杨都督,小人张士行,一介白身。” 杨文怒喝道:“这殿上皆是一二品的朝廷大员,你一介白丁,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来人,给我打出去。” 暴昭急忙劝道:“辽王殿下,杨都督,莫怪,此人原是锦衣卫同知,因北平失陷,怀来大败,故此被朝廷免职,现回京复命。” 杨文这才站起身来,拱手谢道:“失敬失敬,原来是锦衣卫老爷。在京师里面可是威风八面呐,怎么一到地方,就栽了跟头呢。我那个都督佥事宋忠也是锦衣卫出身,听说在怀来吃了败仗,不知现如今人在何处,怎么不来向本督复命。” 张士行听他语带讥讽,便从座位后面取了包裹,拿出那个青花大罐,砰的一声,放在杨文面前道:“宋都督在此,杨都督有什么话,讲在当面。他若地下有知,也好受教。” 杨文一见宋忠骨灰罐,神色大变,跌回座椅,喃喃自语道:“宋都督竟然去了?燕王果然厉害。” 辽王为缓解尴尬,对众人道:“今日为暴尚书接风,不提这些扫兴之事也罢,大伙儿喝酒,张同知,你把宋都督骨灰收好,一道坐下喝酒。” 众人坐回座位,再也没有刚才的欢愉气氛,都低头喝闷酒。 辽王问暴昭道:“暴尚书,此番前去京师,家眷能否同行。” 暴昭点点头道:“自然能行。” 辽王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又进一步问道:“是否改封他处?” 暴昭笑道:“这个卑职就不太清楚,辽王殿下和圣上分属至亲,无话不可谈。” 辽王拱手谢道:“多谢暴尚书指点。” 暴昭也拱手道:“辽王殿下识大体,顾大局,卑职还要感谢殿下呢。” 杨文听得不是滋味,为缓和关系,对暴昭恭敬道:“暴尚书,那江阴侯吴高现在何处,在下是在此处等他,还是率兵入关?” 暴昭道:“江阴侯吴高已抵达真定府,你带辽东兵马入关,与他在山海关汇合,一齐向北平进发。朝廷已经派了三路兵马,一路由长兴侯耿炳文率领京师大军由南向北进攻,一路由后军都督刘贞率领大宁军马由北向南进攻,一路由你杨都督率领辽东军马由东向西进攻,三路大军汇攻北平,一举灭燕。” 杨文一拍桌案,大叫道:“好,封侯拜相就在今日。”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九章 甲光向日金鳞开1 三日之后,杨文率五万辽东军马兵发山海关。辽王携家眷带领一千护卫从双台子河口分乘数十艘遮洋海船南下,暴昭和张士行与他同行。 这些遮洋船本是从苏州府太仓刘家港海运漕粮到辽东的,每船底长六丈,头长一丈一尺,梢长一丈一尺,底阔一丈一尺,船上立有大小两根桅杆,每船可载粮五百六十石,配遮洋旗兵十一人操船。 元末因黄河改道,战乱频仍,山东境内的东平至临清段运河即会通河淤塞,造成漕运不畅,需要陆路转运。由是洪武年间,海运大兴,北平、辽东一带粮饷皆仰自海运,船队先从太仓刘家港出发,至大沽口停留,再分别转运至北平和辽东。回程之时,便调了个,先到大沽口会齐,再返回刘家港。 在海上颠簸了两日,船行至卫河(今天津海河)入海处的大沽口,暴昭在此与众人挥别,换了满载粮食的浅底漕船,沿卫河西去雄县。辽王、张士行等人在大沽口补充了干粮淡水之后,汇合了其他遮洋海船,便继续南下。 ———————— 燕王朱棣在北平闻听朝廷派出三路大军来伐,急忙召集众将前来商议对策,道衍和尚与相士袁珙也应邀参会。 朱棣手指着舆图,对众人说道:“长兴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率三十万京师大军已抵达真定,准备北伐。后军都督刘贞率大宁军马十万已抵达松亭关,准备南下。左军都督杨文率辽东军马五万已抵达山海关,准备西攻。敌军十倍于我,诸君以为如何对敌?” 众人闻言,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都督同知朱能笑道:“军贵精不贵多,我北平诸卫随燕王殿下数次出塞,均大获全胜,可称得上是百战精兵。而京师诸卫已经有十数年不闻金鼓之声了,岂能再战。况耿侯、郭侯、刘贞等人均年届七旬,垂垂老矣,实不堪一击。我意先北上松亭关击破刘贞,再绕道山海关后击败杨文,最后南下挟大胜之威,与耿侯决一死战,定能大获全胜。” 高阳郡王朱高煦一拍桌案,兴奋道:“好,干他娘的。” 千户丘福、火真等一干武将纷纷响应。 都督佥事张玉却眉头紧锁,摇摇头道:“松亭关、山海关皆为天下雄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是刘贞、杨文等人坚守不出,我们又久攻不下,耿侯率兵北上,我们便是腹背受敌了,有全军覆没之险。” 朱能道:“那我军南下攻打真定也是一样,耿侯有三十万大军,况且此人以擅守闻名。昔年张士诚与太祖高皇帝争天下,湖州府长兴县为两家必争之地,耿侯奉命守长兴,十年之间,以寡敌众,大小数十战,战无不胜,使得张士诚无法西进一步,终至覆灭。现如今敌众我寡,我攻敌守,如何克敌制胜。若南面之敌不克,北面之敌又来,我军一样有覆灭之危。” 朱棣想了想道:“我意先打南兵,南兵北来,水土不服,地势不明,我军乘其不备,一举可破。但如今有个难题,我军南下之时,北军最好作壁上观。” 世子朱高炽奇道:“这如何能做到,难不成让父王给他们下道令旨叫他们原地待命。” 众人皆被他这句话逗乐,朱棣也笑道:“他们要能是听从孤的令旨便好了。” 道衍却一本正经道:“王爷倒是可以给刘贞、杨文等人去几封书信以做缓兵之计。” 朱棣眼睛一亮道:“大和尚不妨说来听听。” 道衍捋了一下胡须,缓缓道来:“大宁那路军马都督刘贞年老体衰,因循苟且,不足为虑。佥事陈亨曾为燕山左卫指挥佥事,曾随殿下数次出塞,有生死之交,袍泽之义,当为我所用。都指挥卜万年轻有为,英勇善战,为我大敌,当设法除掉。” 朱棣道:“那好,本王即刻写信召其来归,给他加官进爵。” 道衍摇摇头道:“其人已经是正二品的都督佥事了,加官进爵恐难招致,必须派人前去,当面陈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方能奏效。” 朱棣看了看道衍,一揖到地道:“那就烦劳大师走一遭吧。” 道衍急忙将朱棣扶住,慨然道:“殿下何须多礼,当初是我劝大王起兵的,当此危难之际,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朱棣眼含热泪,紧紧握住道衍的双手道:“平生得遇大师,足矣。我这便修书一封,对那陈亨好言相劝,令他来归。” 道衍摇摇头道:“此事急不得,目下能让他坐观成败即可。殿下可修书一封给那都指挥卜万,表达仰慕之情,痛斥刘贞、陈亨老迈不堪,老衲自有用处。” 朱棣便叫人送来笔墨纸砚,按照道衍之意,当下提笔写了封书信给卜万,道衍看后,满意的点点头,装入信封之中,揣入怀中。 朱高炽等人在旁看得呆了,便问道:“大师,那辽东兵马如何对付呢?” 道衍笑道:“如法炮制。那辽东军马虽由杨文率领入关,最终却交由江阴侯吴高统领。那杨文也是英烈之后,都督一职亦是自己一刀一枪以命搏来的,吴高无尺寸之功,不过是袭了父爵,却位在其上,想那杨文岂能心服,二人必有龌龊,殿下当施离间之计,给二人分别去书,盛赞二人,却调换信封,让二人互相疑心,只要除去一人,辽东军马定会止步不前了。”广西 朱棣拍案叫道:“好个离间之计。大师真乃我之张子房也。哪个敢去送信?” 相士袁珙上前一步道:“殿下,我徒儿胡英胆气过人,又兼武艺高强,可命其前去下书,定不辱使命。” 朱棣道声好,便又分别连写了两封书信给吴高、杨文二人,混装了信封,交给袁珙。 朱棣点点头道:“北边无忧,我等可专心面南了。” 张玉道:“还有忠宁王一路,率数千骑兵抵达居庸关下,骚扰边关,不可不防。” 朱棣道:“余者不惧,只是那个忠宁王太后塔娜倒是深为可虑,此女阴狠毒辣,听说蓝玉案便是她一手掀起的。” 世子朱高炽道:“听母亲说,她就藩开平时,我小姨和她相处甚佳,不如让小姨对她良言相劝,不要来凑这个热闹。” 朱棣点点头道:“好,你去和小姨说下。请她辛苦一趟,见见那个忠宁王太后,卑辞厚礼,先稳住她,不要让她生事即可。” 朱高炽拱手施礼道:“遵命。” 朱棣最后总结道:“凡事当留有后手,本王再派一千精兵分别驻守居庸关,喜峰口,永平府,防止计谋不成,以备万一。全军即刻南下,以张玉为先锋,朱能继之,我自领中军,兵发雄县,先打他个措手不及。世子留守北平,张信为辅,策应各方。” 众人齐声拱手道:“遵命。” —————— 道衍带着一个小徒弟出了喜峰口,两人两马,向北行去,两旁怪石嶙峋,山势逐渐陡峭,道路狭窄,仅通人马。那松亭关设在喜峰口东北一百二十里远的地方,他二人艰难跋涉了两日,黄昏时分,才来到松亭关下。 此刻关门将毕,不准通行,道衍拿出名帖对守关军士道:“老衲是陈都督旧友,烦请通报则个。” 守关军士把他上下打量一番,见那道衍形似病虎,自有一股威严之气,便入内通禀,不大一会出来,对他说道:“大和尚,陈都督有请,请随我来。”便引着二人入得关来,道衍沿路看到那关城之内人喊马嘶,驻满了军兵,各个都身强体壮,杀气腾腾,不由得暗自心惊,这大宁军马实在强悍,若是让他们杀进关来,北平危矣。 正在沉思之间,那卫兵领着他进入一处大院,来到东厢房前,向内禀告道:“禀都督,道衍和尚带到。” 屋中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请进。” 那卫兵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衍命徒弟留在门外把风,自己迈步进入屋中。只见正当中虎皮交椅上坐一老者,烛光映照之下,须发皆白,却神采奕奕,正是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陈亨。 陈亨抬头见是道衍,急忙起身将道衍迎入,命下人奉上茶点,寒暄已毕,屏退左右,悄声问道:“当此非常之时,大师傅来此作甚?” 道衍微微一笑道:“阿弥陀佛,佛家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陈都督曾任燕山左卫指挥佥事,与老衲也算有缘,故此老衲不愿看你送死,特来救你一命。” 陈亨嗤笑道:“大和尚惯会哄人,我看是由我来救你一命才对。” 道衍冷笑道:“陈都督你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君不见左军都督佥事宋忠乎?” 陈亨闻言吓了一跳道:“听说他在怀来一役中战殁了。” 道衍哼了一声道:“原来陈都督也知晓此事啊。宋忠当时领五万之众,燕王殿下只有八千轻骑,一战便杀了俞真、孙泰等将,宋忠也身受重伤,后死在开平卫。如今燕王殿下拥十万精兵,足可以横扫天下,陈都督你也曾跟随燕王殿下北伐蒙元,你觉得自己是殿下对手吗?” 陈亨默然无声,过了许久才道:“我可以据守松亭关,不与燕王交手。” 道衍又冷笑了几声道:“恐怕不能如都督所愿吧。上有朝廷严旨,下有同僚掣肘,都督欲守松亭关而不得,唯有一死以报国家。” 陈亨大惊失色道:“愿大师救我。”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九章 甲光向日金鳞开2 道衍附耳过去,对他悄声说道:“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说了半天。 陈亨听完后面色大变,拍案而起,大叫道:“来人,给我抓住这个奸细。” 门外卫兵闻言,立刻闯了进来,各持刀枪,便要上前捉拿道衍,道衍双掌挥动,啪啪啪几声,打倒几名士兵,破门而出,飞身上墙,几个起落,不见了踪影。 陈亨追出门外,见那个小和尚正拔腿要逃,急道:“给我拿下。” 军士们一拥而上,将那小和尚团团围住,不料这个和尚武功不错,左踢右挡,将几个军兵踢翻在地,纵身一跃,上了墙头,眼看就要逃走,陈亨唤左右拿来一把弓,张弓搭箭,瞄准那小和尚的后心,嗖的一声,弓弦响处,只见那小和尚便一头从墙上栽了下来,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就咽气了。 陈亨命人搜身,士兵在那小和尚身上摸索了一会儿,便在衣领的夹层中发现了一封信,陈亨见那信封上写着“卜指挥亲启”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不由得一惊,急忙拿着那封信来到后院,去找都督刘贞。 刘贞刚吃完晚饭,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看到陈亨急冲冲的进来,睁开眼睛,徐徐问道:“陈佥事,何事惊慌?” 陈亨把那封信献上,刘贞坐直身子,接过书信,看到“卜指挥亲启”几个字,抬头看了看陈亨,问道:“这是谁人的书信?” 陈亨走到刘贞耳边,悄声道:“这是燕王的笔迹。” 刘贞大吃一惊,问道:“这封信,你是从何而来?” 陈亨道:“是从一个奸细身上搜到的。” 刘贞问道:“什么奸细,他人在何处?” 陈亨道:“今天傍晚,我看见一个军士领着两个和尚,说是要去西跨院找卜指挥,我看那走在前头的老和尚象是燕王身边的道衍法师,便走过去相认,果真是他,我心中奇怪,那道衍是燕王心腹之人,如何来到松亭关,定有蹊跷,便请他到我屋中就坐,一番交谈下来,却得知他是来找卜指挥,准备阴谋叛乱,还拉我下水。我当即命人将他拿下,谁知那道衍和尚武功高强,打伤了我几名手下,逃之夭夭了。留下了一个徒弟,也想逃跑,被我一箭射死,从衣领中搜出了这封信,故此急忙呈给都督,请都督示下。” 刘贞听他说完,满腹狐疑,事出突然,他不知如何是好,便先拆开那封书信来看,只见信上对卜万不吝溢美之词,说他年轻有为,足智多谋,前途无量,对刘贞、陈亨二人却极尽诋毁,说他二人老朽无能,昏庸不堪,最后许诺卜万如带大宁军马来归,定当加官进爵,如斩刘、陈二人,各赏万贯宝钞。 刘贞看完后,气得将书信往桌案上一拍,对外面喊道:“快去叫卜万前来。” 外面亲兵应了一声,赶紧去了。 刘贞猛得回过神来,对陈亨道:“单凭这一封书信,不能说明卜指挥通敌,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陈亨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应先将其关押起来,免得生事。” 刘贞道:“恐怕人心不服。” 陈亨道:“都督自以为出关与燕王对敌,胜负几何?” 刘贞想了想道:“恐怕不敌。” 陈亨又问道:“我等如据守松亭关不战,都督以为卜指挥能够同意吗?” 刘贞道:“卜指挥年轻气盛,正想建功立业,恐怕不能同意。” 陈亨道:“若是卜指挥上书朝廷指责我二人迁延不进,那我二人是什么下场?” 刘贞倒抽了一口凉气道:“本督知道怎么做了。” 正说话间,卜万推门进来,给刘贞、陈亨二人施礼道:“见过刘都督,陈佥事。” 刘贞一拍桌案道:“卜指挥,你竟敢私通燕贼,来人,给我拿下。” 刘贞亲兵听令,一拥而上,将卜万捆了个结结实实,卜万挣扎叫道:“都督,我犯了何事,因何绑我?” 刘贞把那封燕王朱棣的来信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喝道:“你私通燕贼,证据确凿,还敢抵赖?” 卜万急道:“都督明鉴,我与那燕贼在讨伐乃儿不花之时,有过一面之缘,但从未深交,他为何给我来信,我实不知,单凭这封书信,也不能定我个通敌之罪啊。” 刘贞道:“先押下去,待我禀明朝廷后,再行定夺。”61 卜万还要分辨,陈亨一挥手道:“押下去,好生看管。”。 士兵闻令,便将卜万押了下去。 刘贞两手一摊,向陈亨问道:“陈佥事,人是抓起来了,此事却如何收场呢?” 陈亨不假思索道:“刘都督莫急,你先上书朝廷,将此事详细说明,并附上燕贼书信,然后在此按兵不动,观望形势,待朝廷回复到后,也是一两个月之后的事情了。此时燕贼与耿侯之间肯定是胜负已分了。若耿侯胜,我们即可起兵南下,会攻北平,分一杯羹。若耿侯失利,我们就把这一切推到卜万身上,说他与燕贼勾结,我们正在搜查内部奸细,不敢轻举妄动,朝廷也就不好追究我们没有出兵之事了。” 刘贞听后,不禁连连点头道:“陈佥事,不愧为老于公事,看来日后我这个都督之位非你莫属。” 陈亨满脸堆笑道:“都督过奖了。” ----------------------------- 山海关古称榆关,古渝关在抚宁县东二十里。北倚崇山,南临大海,地势险要。明洪武十四年(公元1381年),中山王徐达奉命修永平、界岭等关,带兵来到此处,登高望远,觉得古渝关之地非控扼南北之要,故于古渝关东六十里新建关城,因其北倚燕山,南连渤海,故得名山海关。 山海关关城高四丈一尺,周遭一千五百二十八丈,凡八里百三十七步。有月城二处,水关三个,居东、西、南三隅。城池建有四大门楼,东称镇东,西为迎恩,南曰望洋,北名威远;城墙的东南东北角上各有角楼一座,端的是重城并护,气势非凡,故号称天下第一雄关。 胡英装作向辽东运粮的盐商,雇了一辆金漆马车,混入关城,打听到江阴侯吴高的住所。那是一座三进院落,位于十字大街钟鼓楼的西面。 胡英来至门前,跳下马车,向守门卫兵拱手道:“在下是扬州的盐商吴友仁,与侯爷是远房亲戚,他家里人托我给侯爷带了封信,请军爷交与侯爷。”说罢,拿出一封信递了上去,并附上一张五百文的宝钞。 那守门卫士接过书信和宝钞,眉花眼笑,道:“好说,好说,吴翁,请在此稍候,听候召唤,我即刻入内,将此信交与侯爷。” 胡英陪笑道:“好说,好说。”便立在门外等候。 那守卫便把那宝钞揣入怀中,拿着这封信入内交与吴高,吴高正在查看山海关舆图,思考如何进兵北平,听说有个叫吴友仁的盐商带来了封家信,眉头一皱道:“本侯不认得什么吴姓盐商啊,他人在何处?” 那守卫道:“小人叫他在门外等候。” 吴高点点头,拆开那封信,展开一读,不由得脸色大变,原来这封信是燕王写给都督杨文的,信中把杨文盛赞一番,说他起自行伍,经历南征北战,做到一品都督,为朝廷自中山、开平二王之后,武将中的后起之秀。而江阴侯吴高无尺寸之功,只是承袭父爵,便位在其之上,深为其鸣不平,若其来归,即刻封侯拜相。吴高看完,气得对卫兵大叫道:“快把那个吴友仁抓住,不要让他跑了。” 卫兵大惊,急忙跑出来去找那个吴友仁,哪里还见到一丝踪影,听门口卫兵说,他进去后不久,这个吴友仁便跳上马车,绝尘而去了。这个门卫知道上当,气得跳脚,只得据实回报。吴高闻言,气得跺脚大骂,连忙命人把杨文叫来。 过不多时,杨文入得府来,施礼已毕,吴高面沉似水道:“杨都督,我们何时能进兵北平?” 杨文道:“粮草未齐,暂时还不能进兵。” 吴高怒道:“待粮草齐备,恐怕我的人头就要落地了。来人,给我拿下。” 吴高亲兵从屋外闯入,将杨文团团围住,正欲上前捉拿。 谁知那杨文也早有准备,刷得一下抽出宝刀,立时将旁边数人砍翻,一把将吴高拽过,将刀横在他的脖颈之上,对吴高亲兵喝道:“想要保得你们侯爷性命,便给我退下。” 这时院外杀声大起,杨文亲兵也从外杀入,和吴高的亲兵形成了对峙之势。 吴高喝道:“杨文,你勾结燕贼,挟持侯爷,不怕灭九族吗?” 杨文冷笑道:“吴高,你勾结燕贼,陷害大将,我看你才会诛灭九族呢。” 吴高叫道:“我这里有燕贼写给你的信,证据确凿。” 杨文笑道:“巧了,我这里正好也有燕贼写给你的信,也是证据确凿。” 吴高道:“那好,你把我放开,你我各自上书朝廷,由皇上来定夺孰忠孰奸。” 杨文一把将他推开,道:“好,就这么办。”随即带人扬长而去。 二人随即各自上书朝廷,并附上燕王的那两封信,由朝廷来定夺孰是孰非,辽东大军因此也就在山海关逗留不进了。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九章 甲光向日金鳞开3 上古时期,大禹将天下设为十二州,怀来县归属冀州管辖。春秋战国之时,怀来属于燕国上谷郡。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又分天下为三十六郡,怀来是上谷郡治所在地沮阳县。隋唐之时,怀来被称为怀戎县,因其地接北戎,有以怀远戎之意。至辽太祖时,辽帝嫌其名不雅,有鄙视自家之意,始将怀戎县改为怀来县,意为怀远来归。 明初因此处为北方边境,又经过元末明初的几场大战,以至于地广人稀,只驻军队,甚少百姓,便将怀来县改为怀来卫,直隶后军都督府管辖。 怀来卫地属燕山余脉,境内群山耸立,环抱四周,有永定河、桑干河、洋河、妫水河四条大河流经,也算是水草丰美之地,可耕可牧。 怀来卫西北三十里处有一处大驿站,始建于元代,是大都(北平)自上都(开平)西边孛老路出居庸关后的第一大驿站,蒙古人称为“站赤”。因其背靠鸡鸣山而得名鸡鸣驿。此驿站四周砖墙包裹,内填黄土,周长七百丈,高约四丈,不亚于一座小城。城墙设东西两门,四角分筑角楼,中间通有大道,东西“马道”为驿马进出通道,城南的“南官道”便是驿卒传令干道。 徐妙锦在城中的玉皇阁上见到了塔娜和小巴特尔。 塔娜一见到徐妙锦,便热情的拥抱了她,然后拉住她的手仔细端详起来,满脸堆笑道:“多日不见,徐家妹子是越发俊俏了。” 徐妙锦也陪笑道:“王太后也愈发的容光焕发,光彩照人了。” 塔娜下意识的捋了一下头发道:“妹子小嘴可真甜,我都已经人老珠黄了,哪里会光彩照人,不要把人吓跑了就阿弥陀佛了。” 徐妙锦笑道:“小妹一向口拙,哪里嘴甜了,只不是实话实说而已。” 塔娜闻言,咯咯娇笑,花枝乱颤。 这时小巴特尔上来也想要抱住徐妙锦,他已经是个十岁的小男孩了,个头已然不小,徐妙锦有些害羞,便向后躲闪。 小巴特尔有些不高兴,撅起小嘴嘟哝道:“徐家姐姐,难道你不喜欢我了吗?” 塔娜打了他手背一下道:“不要乱说,叫小婶娘。” 徐妙锦闻言更是脸红,娇羞道:“还是叫姐姐好,不要叫什么小婶娘,更难听了。” 塔娜似乎明白了什么,略表歉意道:“好好,我们单论。巴特尔,我和你姐姐说些正事,你到街上走走。” 巴特尔点点头,便随侍卫下楼去了。 塔娜忽然收住笑容,对徐妙锦道:“说吧,徐家妹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徐妙锦正色道:“既然王太后见问,我便不饶圈子了,开门见山的说,燕王希望王太后能够退兵,不要继续骚扰居庸关,要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塔娜微笑道:“我自然明白,用我们草原上的话来说,就是不要把狼杀光了,否则老鼠就要成灾了。” 徐妙锦闻言有些哭笑不得,便进一步解释道:“朝廷削藩之举,想必王太后应该有所耳闻,接连五位王爷无端被废,家破人亡,燕王为维护太祖高皇帝藩屏体制,也是为了救诸王于水火之中,才愤然起兵。望王太后不要做自相残杀之事。” 塔娜点点头道:“燕王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我们忠宁王奉了朝廷严旨,我们小门小户,不敢不从,况且暴尚书又给了十万宝钞,看在钱的份上,我们也必须有所动作,才好交差啊。” 徐妙锦道:“钱的事情好说,燕王为宗亲之长,对忠宁王这个侄儿一向钟爱有加,故此临行之时,燕王殿下托我带给忠宁王二十万贯宝钞,以作日常用度。”说罢,她一挥手,两个随从便打开了随身携带的两个大箱子,里面是一叠叠的大明宝钞,每张面值一贯。 塔娜摇摇头道:“这些大明宝钞没什么用处,我们拿了那十万贯宝钞,本想南下怀来时买些有用之物,谁知你那姐夫太狠了,把怀来卫迁徙一空,这些钱都花不出去。我们只好来到这鸡鸣驿,本想和往来客商买些粮食盐巴,谁知目前驿路不通,物价飞涨,这些宝钞如同废纸一般,什么也买不到。我正为此事发愁呢,我们千里迢迢,人吃马喂的,来到此处,也不能白来一趟吧,只好去居庸关附近骚扰一番了,能抢到什么算什么。妹子莫怪。” 徐妙锦心道这个忠宁王太后果然狠辣,竟然狮子大开口,便问道:“那忠宁王目前最缺什么,燕王殿下作为长辈一定尽力满足。” 塔娜笑道:“小孩子嘛,正在长身体,喜欢吃肉。”去听书网 徐妙锦道:“这个好说,我即刻命人送一千头羊,给忠宁王补补身体,另外奉送一百匹小马,给忠宁王玩玩。” 塔娜道:“燕王殿下太客气了,我替巴特尔谢谢他。”她随即命人把阿鲁泰叫上来。 不一会儿功夫,阿鲁泰上楼,给塔娜躬身施礼道:“王太后有何吩咐?” 塔娜一指徐妙锦道:“这位是我最尊贵的客人,你待会儿领一千名骑兵,护送她回居庸关,然后她会交付给你一千头羊,一百匹马,你可派人先赶回来,然后再砍一百颗成年男人的头回来,我好向朝廷交差。” 阿鲁泰没有皱一下眉头,便拱手施礼道:“遵命。”说完后,蹬蹬蹬走下楼去。 她这么轻描淡写的一番话,却让一旁的徐妙锦听得是心惊肉跳。 ----------------------------- 暴昭乘坐运粮浅底漕船沿卫河逆流西上,不一日便来到了胜芳镇。此地为大明北部著名的水旱码头,水则帆樯林立,陆则车马喧嚣。胜芳镇旁的东淀,为一大湖,方圆百里,为大清河溢流而成。因人们习惯上称白洋淀为西淀,故称此湖为东淀。东淀因其形似三角,故此又称“三角淀”。 淀中遍植荷花,亭亭玉立,微风吹拂,清香四溢,绵延数十里,灿若云霞。真可谓宋人杨万里诗中所说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故宋时将此地命名为胜芳,取“胜水荷香,万古流芳”之意。 暴昭在胜芳镇休息了一日,看到镇上依然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丝毫不觉战争的阴影已经逼近,不由得暗中叹气。他命地方官赶紧整饬武备,又派斥候沿大清河两岸侦查,均未发现敌踪。难道朱棣在北平以逸待劳,坐等南军来攻?暴昭的直觉告诉他,此事绝非如此简单,其中一定隐藏着某些阴谋。 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再次踏上旅程,继续沿大清河西行,一路之上小心翼翼,走走停停,走了十余日,这一日终于能望见雄县城墙了,估摸着离雄县也只有十里之遥了,他才放下心来。 此时天近黄昏,月上柳梢,正值八月十五,盈月如玉,清辉普照,暴昭正站在船头赏月,摇头晃脑的吟诗道:“昨夜圆非今夜圆,却疑圆处减婵娟。一年十二度圆缺,能得几多时少年。” 吟得正在高兴处,忽然一支火箭飞来,插到了船篷之上,那船篷都是涂了桐油,为防水之用的,被这火箭射中,便哔哔啵啵燃烧了起来,暴昭大惊失色,高叫道:“快来人啊,快救火呀。” 话音未落,无数支火箭带着死亡的啸叫声,嗖嗖嗖的从北岸芦苇丛中射出,射到了帆布,桅杆,船篷,苫盖、人身之上,上百只漕船先后起火,首尾相连,如同一条火龙,在大清河中挣扎扭动,船上士兵的惨叫、呼救、哭泣声就如同这巨龙受伤后的呻吟之声。 暴昭的随身卫士急忙拉着他跳入了河中,拼命的向南岸游去,北方八月,天气转凉,待二人湿漉漉的爬上南岸,暴昭冷得连打了几个喷嚏,再看河面上火光冲天,上百只漕船尽数烧着,把那中秋之夜又大又圆的月亮都熏成了暗红色。 暴昭气得直跺脚,道:“五十万石军粮尽数烧毁,这让我如何向耿侯交待。” 那贴身卫士急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悄声道:“尚书噤声,想必燕军就在左近,我们赶快进城报信。” 说罢,背起暴昭,放低身躯,一溜烟似的向雄县跑去。 雄县古称“瓦桥关”,是宋代名将杨六郎镇守的“三关”之一。后周显德六年(公元959年)周世宗亲征伐辽,收复瓦桥关,在此地置州,将其命名为雄州。明洪武七年(公元1374年)朱元璋将雄州降为雄县,雄县始名于此,属保定府。 待他们气喘吁吁跑进雄县城后,发现城中张灯结彩,大街小巷游人如潮,大家都在欢度中秋。城门也未关闭,暴昭从随从身上跳下,对守门士卒吼道:“快关城门,燕军杀到了。” 那守门军兵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暴昭脸被熏得乌黑,衣衫破烂,未戴乌纱,披头散发,神情怪异,一把将他推开,骂道:“哪里来的疯汉,敢来消遣老子,燕军远在北平,怎会到了这里?难道飞来不成?” 暴昭随从上前给了那兵一记耳光,骂道:“狗眼看人低,这是平燕布政使暴尚书,燕军偷袭了运粮船,已到城下,快关城门。” 那军士被打了一记耳光,看这随从衣着打扮也甚是狼狈,气愤不过,随即招呼同伴上来,和他混战在一处。 暴昭见一时半会分辨不清,便自己拔腿向县衙跑去。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九章 甲光向日金鳞开4 待他跑进县衙,门口竟然没有守卫,再到大堂之上,只见红烛高照,众人正在饮酒作乐,当中正坐一人,虎背熊腰,正是台州卫指挥使潘忠。 暴昭上气不接下气的向着潘忠喊道:“潘指挥,快关城门,燕军杀到了。” 潘忠正喝得高兴,见到一个蓬头垢面的人闯了进来,对着自己指手画脚,气便不打一处来,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此危言耸听,燕军远在北平,怎会一下子到了雄县,难不成是飞过来的,真是笑话,来人,给我打出去。” 暴昭连连摆手道:“潘指挥,我是平燕布政使兼刑部尚书暴昭,我的话千真万确,燕军已到城下,并且伏击了我军的运粮船队,烧毁了五十万石粮草。” 这时潘忠的一名亲兵跑了进来,对他耳语几句。潘忠立刻酒醒过来,急忙下堂,将暴昭扶住,仔细打量了一番,认出此人果然是暴昭,急忙躬身施礼道:“卑职有眼无语,暴尚书莫怪。” 暴昭急道:“潘指挥,此刻不必拘礼,快关城门,燕军已经杀过来了。” 潘忠连连点头道:“好好,我即刻下令关闭城门,并派人向任丘的杨指挥求救。” 话音未落,城中杀声四起,一名浑身是血的军士冲了进来,哭喊道:“潘指挥,大事不好,燕军杀进城里了。” 潘忠立刻回头朝堂上手下众将挥手喝道:“不要象死猪一样坐在那里了,燕军已经杀进城中,快站起来,操上家伙,随我杀敌。” 护卫递上兵刃,罩甲,潘忠披挂整齐,操刀在手,大吼一声,带头杀出门去,众将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也各持刀枪,踉踉跄跄的随他冲了出去。 暴昭也捡了把长枪,握在手中,随大队人马来到十字街头,只见城中四处火起,四面八方喊声震天,人们似无头苍蝇般到处乱窜,正不知来了多少燕军。 那潘忠倒也勇悍,指挥手下兵将分赴四门,与入城的燕军混战在一处,他手下的五千余台州兵身上并没有江南人的文弱之气,反而是悍不畏死,不象其他地方的南方卫军那样不堪一击,与人高马大的燕军展开了巷战,双方短兵相接,逐屋争夺,竟然杀了个旗鼓相当。 杀至天亮,双方都伤亡惨重,街道两旁死尸枕藉,血流成河,燕军却源源不断涌入,台州兵没有后援,渐渐支持不住。潘忠见势不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转头对暴昭喊道:“暴尚书,雄县守不住了,你快撤,我找人护送你。” 暴昭朝他喊道:“潘指挥,你也和我一道走。” 潘忠道:“我不能走,丧师失地,我是要被开刀问斩的。我要留在此处,等待援兵,若援兵不来,我唯有一死报效国家。” 暴昭上前拉住他的手,急道:“要走一起走,不然谁都不走。胜败乃兵家常事,我自会与耿侯分说,潘指挥,留着有用之身,才能更好的报效国家啊。” 潘忠无奈,只好和暴昭一起向南门撤走,随行卫士杀开一条血路,冲到了南门之外。 南门外十数里处便是大清河,水流虽缓,然河面宽阔,不能徒涉,幸得中间有一座五孔石桥,名唤月漾桥,架设其上,沟通南北。此桥长五十丈,宽三丈,高四丈,两侧是雕花栏板,狮子柱头,端得是长虹卧波,飞龙戏水。 潘忠等人退至桥边,正要过桥,忽见对岸来了一彪人马,众人吓了一跳,若是燕军,性命休矣。再仔细一看旗号,竟然是绍兴卫军士,为首一人,瘦长身材,白净面皮,横刀跃马,冲过桥头,正是绍兴卫指挥使杨松,潘忠一见杨松来到,喜出望外,对暴昭道:“暴尚书,援兵来了。” 然后他上前拦住对杨松马头,抱拳拱手道:“多谢杨指挥亲自带兵前来救援,台州卫还有许多军士陷在城中,望你我二人合兵一处,杀回雄县,救出士卒。” 杨松跳下马来,给暴昭、潘忠等人施礼已毕,道:“在下听到雄县告急,连夜带兵赶来救援,一刻不停,奔驰了百余里,现下已疲惫不堪,能否先在城外歇息片刻,再入城与燕军一战。” 暴昭上前紧紧握住杨松的双手道:“杨指挥,救兵如救火啊,片刻都耽误不得,想那燕军也苦战了一夜,精疲力竭,你这一支生力军杀到,正是歼敌的大好时机,此战若胜,我定当上表给二位请功。” 杨松无奈,飞身上马,拔出腰刀,朝前一挥,命令全军道:“诸位兄弟们,咱们浙江都司的台州卫兄弟失陷在雄县城中,我们杀进城去,将他们救出,大家伙儿随我一起冲啊。” 说罢,杨松催马向雄县城冲去,他身后的五千绍兴卫士卒也大呼杀贼,冲过桥来,跟随他向前冲去。潘忠也率逃出城来的台州卫千余残兵返身杀回。 忽然雄县城头一声炮响,从南门中冲出无数燕军,当前一骑,黑马玄甲,面色黝黑,花白胡须,身形高大,如同铁塔一般,威风凛凛,正是燕王朱棣手下大将都指挥佥事张玉。看书阁 张玉手起刀落,将冲在前面的几个绍兴卫士卒砍翻在地,向后大呼道:“擒杀潘忠、杨松者赏万贯,官升三级。” 燕军闻言后,群情振奋,如潮水般向南军杀去。 正如杨松所言,绍兴卫士卒马不停蹄的奔驰了一夜,早已疲惫不堪,哪有力气再战。燕军虽然也激战了一晚,但燕军人多,有数万之众,大部尚未参加昨晚战斗,正在摩拳擦掌,欲欲跃试,大干一番之际,杨松所部送上门来,岂有不笑纳之理。 于是燕军士兵大开杀戒,直杀得绍兴卫士兵人仰马翻,鬼哭狼嚎,节节败退,一直退到月漾桥边。 杨松见败局已定,正要命令士卒过桥,忽听得一声尖利的哨声响起,水面下冒出了无数人形,他们全身穿着鲛鱼皮水靠,仅露出一双眼睛,嘴里含着芦管,手持分水峨眉刺,象鬼魅一样,爬上岸来,占据桥头,拦住南军退路,中间一个魁梧汉子,下手狠辣,挥舞钢刺,刷刷刷一连刺倒了几名南军,吓得南军纷纷向两旁闪避,被后面冲上来的人挤到了河里。 河里那些尚未上岸的水鬼,游到近前,将这些在河里扑腾挣扎的南军一一刺死,鲜血染红了大清河水。 杨松见情况紧急,跳下马来,将暴昭扶上马去,一手牵马,一手挥刀劈杀,想要杀出一条血路。 暴昭在马上急道:“杨指挥,不要管我,你快骑上马冲出去,给耿侯报信。” 杨松头也不回的说道:“暴尚书,你不要管我,今日你能冲出去,便是胜利,否则三军夺气,北伐败矣。” 这时杨松忽觉面前寒光一闪,那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已杀到跟前,手中峨眉刺一挥,扑面刺来,杨松用刀一挡,却扑了个空,这招却是虚招,那汉子抽刺回来,一刺扎在杨松大腿之上,杨松疼得大叫一声,那汉子把峨眉刺用力往回一抽,杨松大腿上登时鲜血喷涌,染红了战袍。 杨松顾不得自身疼痛,用刀背猛得一拍暴昭坐下马臀,那马疼得跳将起来,从那名大汉头顶一跃而过,跳到桥上,然后撞开几名水鬼,奔过桥去,风驰电掣般向南奔去。 杨松此刻再也支持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见那大汉走近,使出全身力气,将手中钢刀向他掷去,那汉子用峨眉刺轻轻一拨,那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这名大汉上前一步,踏住杨松胸口,用峨眉刺径直刺向他的咽喉,杨松双眼一闭,静静等死。 忽听的远处有人大叫:“不可!”数十匹马由远及近奔腾而来,来至近前,勒住缰绳,当中一人龙额凤目,三绺长髯,正是燕王朱棣。他左边是都指挥佥事张玉,右边是高阳郡王朱高煦,后面是丘福、火真等一干亲兵卫队。 这名大汉脱去头套,向燕王朱棣躬身施礼道:“卑职燕山中护卫指挥同知朱能参见殿下。” 朱棣点点头,满面春风道:“这一仗打得真是痛快,酣畅淋漓。一夜之间,我军便烧了南军五十万石粮食,夺了雄县,灭了两个军卫。” 众将恭维道:“那还不是燕王殿下神机妙算,指挥有方。” 燕王手捋胡须,仰天大笑道:“此皆众将之功也。回到北平后,孤一定大加封赏。” 他看了一眼朱能脚下的俘虏,问道:“你脚下那个人可是绍兴卫指挥使杨松?” 朱能沉声道:“正是,若不是这小子拼死护佑,我早就抓住平燕布政使暴昭了。” 朱棣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孤也不是滥杀之辈,将一众俘虏带上来。孤要问话。” 这时双方战斗已经结束,岸边尸横遍野,到处都是举手投降的南军俘虏。 燕军将所有俘虏都集中到一处,潘忠也受伤被俘,与杨松一起站在队列前面。 朱棣拍马来到队伍前面,高声训话道:“孤乃高皇帝嫡子,奉命守边,数次出塞,功勋卓著,谨守臣节,永为藩屏。奈何幼主即位,听信谗言,屠戮宗亲,五王蒙难。孤忝为诸藩之长,为国家宗室计,据皇明祖训,若朝无正臣,亲王可奉天靖难,以清君侧,遂毅然起兵。苍天有眼,祖宗庇佑,首战即胜。尔等若能顺天应人,归顺我部,杀入京师,剪除奸臣,共享富贵。”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便传来了呸的一声唾弃之声,他循声望去,只见潘忠、杨松二人傲然而立,眼中全是不屑之色。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九章 甲光向日金鳞开5 朱棣冷冷道:“若不愿归顺者,就请站出来,不要象个缩头乌龟般躲在人群之中。” 潘忠、杨松二人相视一笑,携手走出人群,走到了队列前面。 朱棣拍马过去,只见寒光一闪,两颗人头飞起,鲜血四射。南军队伍一片哗然。 朱棣用滴血的刀尖一指众位南军俘虏,厉声喝道:“还有谁不愿归顺?” 又有几名南军千户走了出来,朱棣又催马上前挥刀砍下了他们的人头。 当他第三次喝问时,终于没有人再敢走出队伍,大家伙儿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道:“燕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我等情愿归顺。” 朱棣点点头,把钢刀在靴子底部擦拭了血迹后,还刀入鞘,对众俘虏道:“凡诚心归附者,孤任其去留,资以路费,燕师南下之时,再来投军,孤必将一视同仁,论功行赏。” 众位俘虏纷纷叩首道:“安得有此言,我等诚欲效死报恩耳。” 这时有一名俘虏走出人群,跪倒在朱棣马前,叩头道:“小人乃台州卫百户章武,家有老母需要赡养,望能归去,待老母百年之后,再来投效,请殿下恩准。” 朱棣喝道:“抬起头来。”那人便抬头仰视,朱棣见此人三十如许,膀大腰圆,浓眉大眼,面如炭火,一见便心下欢喜,连忙跳下马来,将他扶起道:“壮士请起,人生在世,孝义为先。你家既有老母赡养,便自归去。如你我有缘,必有重逢之日。” 朱棣命从人拿过一贯宝钞,交到章武手里,道:“壮士一路保重。” 章武再次跪下叩头,眼含热泪道:“多谢燕王成全,小人日后必有所报。” 说罢,他站起身来,扭头登上月漾桥,快步走到了河对岸,渐渐不见了身影。 这时众俘虏见章武安然离去,便一下涌出上千人,纷纷要求归家,朱棣便命随行的北平布政使李友直派人登记造册,给予路费,任其离去,自己率张玉、朱能等一干武将率军直扑任丘而来。 雄县、任丘两城的南军是耿炳文派出的前锋,他们总数在三万人以上,其中雄县有九千人,任丘有两万人,其中主力便是潘忠、杨松所领的台州、绍兴两卫军士,现两卫被全歼,潘忠、杨松二将被杀,消息传到任丘,城中守军不战自溃。燕军兵不血刃占领任丘。 入得城来,朱棣便在任丘县衙大堂之上召集众将商议行止。 朱能指着舆图,恨恨道:“此番跑了暴昭,他一定向耿侯报信,南军必然有所戒备,我军突袭不成,当以稳为上。我军当先占无极县,据守滋河北岸,侦伺南军动静,而后再定行止。” 张玉摇摇头道:“敌众我寡,当主动出击。乘其连败两阵,人心不稳,我军当直击真定,打他个措手不及。” 朱棣点头道:“世美(张玉字)所说正合我意。” 众将闻言皆大惑不解,朱能问道:“耿侯听到暴昭回报,必然严阵以待,我如何能打他个措手不及呢?” 朱棣指着舆图对众将解释道:“诸位请看,据探马回报,耿炳文将十万大军分驻滹沱河两岸,号称三十万,夹河而营,分为南北两个大营。此阵名唤龟蛇阵,攻北营则南营来援,攻南营则北营来救,左右逢源,互为犄角,着实难破。然暴昭逃归真定后,必言我军厉害,耿炳文听闻我军一夜之间灭其先锋三万,必然害怕,定将南北大营合二为一,全力对敌。我军则乘其两军调动混乱之际,一举杀入,必能大获全胜。此为先声后实之计。”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称赞。 朱棣即刻分派兵马道:“众将听令,朱能率一万兵马为西路军,从定州、新乐一线直插真定,攻其西门,我自将一万精锐,为中路军,从无极渡河,攻其北门,张玉带领一万人马从藁城渡过滹沱河,从背后攻其南门。暴昭是个文人,每日跑个七八十里,已是极限,按此道里计,我估计他在八月二十五日前抵达真定。我已派人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有何动静自会传回。尔等众人务必在八月二十五日辰时抵达真定,巳时发起攻击,不得有误,违令者斩。” 众将拱手应道:“遵命。”然后走下堂去,分头准备出发。 这时李友直急冲冲走上大堂,对朱棣拱手施礼道:“燕王殿下,卑职有要事回禀。” 朱棣哦了一声道:“有何紧急军情?”追文 李友直忙道:“殿下,卑职现已查明,你放走的那个章武根本就不是什么台州卫的百户,他其实是宁波卫指挥同知陈瑄,他家中父母早逝,也没什么人需要赡养,他是袭了父职,才坐到这个位置,我们被他骗了。” 站在朱棣身后的朱高煦闻言大吼道:“直娘贼,敢骗我父王,他人在哪里,我即刻将他抓来,碎尸万段。” 朱棣摆摆手道:“不必了。大敌当前,岂能为一个小小的陈瑄而分神,我以诚待人,奉天靖难,只为伸张大义,从不希冀有所回报。他日若能与此人重逢,再与他理论。” 李友直赞叹道:“燕王殿下真乃宽宏大量之主也。” ------------------------- 暴昭自从月漾桥边逃脱后,马不停蹄向南奔来。路过任丘之时,他不敢进城,只是在城外驿站短暂休息了一下,又继续向南逃去。官道之上满目皆是溃逃的士兵,操的都是南方口音,有的是吴侬软语,有的是诘屈磝碻,但大体都是说北兵可怕,杀人不眨眼,如同魔鬼一般。 暴昭暗暗担心,看来此番伐燕凶多吉少了,他要尽快见到耿炳文,将自己亲眼所见一一相告,这个燕王确实是个可怕的对手。所以他心急如焚,快马加鞭向真定赶来。但他毕竟是个文人,不惯骑乘,每日骑在马上奔跑七八十里路,竟然将大腿两侧皮肉磨破,鲜血淋漓,他忍住疼痛,终于在八月二十五日拂晓时分抵达真定北门。 他缓辔来到城下,隔着护城河对城头大喊道:“我是平燕布政使暴昭,快开城门,我有紧急军情要向耿侯禀告。” 城上军士看到城下立有一骑,马上之人衣衫破烂,披头散发,看不清面目,再看远处三三两两的士兵跟在他的身后,个个垂头丧气,丢盔卸甲,似乎是从前线败逃下来的溃兵,怕其中有诈,急忙飞身下城,向耿侯禀告。 耿炳文闻报,大吃一惊,心道:“暴尚书到开平卫传旨,已走了月余,今日如何回到了真定府。”急忙带领亲兵登上北门城楼向下观瞧。 此刻天色微明,耿炳文看到城下之人身形面貌与暴昭有几分相似,但他身后跟着数百散兵游勇,后面还有人络绎不绝赶来,有越聚越多之势,耿炳文有些犹豫,不想打开城门放他进来,万一其中混有燕兵,那就不堪设想了。但暴昭是平燕布政使兼刑部尚书,若任由他死在城外,不但朝廷会有责罚,而且对己方士气也是个极大的打击。 于是耿炳文探出头去,向下喊道:“城下可是暴尚书?” 暴昭抬头一看,终于见到了那个久违的花甲老人,眼泪控制不住的涌出,颤声回答道:“正是在下,耿侯快开城门,我有要事禀告。” 耿炳文听清了此人的声音正是暴昭,便道:“暴尚书稍等片刻,本侯亲自来迎接尚书。” 他命城上守军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并在瓮城做好防御,便亲自带着卫兵下城去迎接暴昭。 耿炳文一马当先冲过吊桥,奔到暴昭身边,一勒缰绳,把暴昭上下左右仔细打量半天,见暴昭头发焦黄,满身血污,奇道:“暴尚书,不是前往开平卫传旨去了吗,如何弄得如此模样?” 暴昭叹了口气道:“一言难尽啊。”,说着与耿炳文并马入城,路上便简约讲了一下自己此番离奇经历和所见所闻。 耿炳文听后,啧啧称赞道:“燕王不愧为诸王之长,深得太祖真传,此等用兵,出神入化,我实不如。” 暴昭急道:“耿侯,你身为北伐大帅,当思如何破敌,不是来称赞对手的。” 耿炳文伸手捋着雪白的胡须道:“暴尚书,你也知晓,我耿某人擅守不擅攻,若是燕王来攻真定,我倒是有办法击败他。若是命我北上北平,我倒真没主意。” 暴昭正色道:“耿侯,你是本朝硕果仅存的开国大将了,朝廷倚为柱石,你若无必胜信心,国家危矣。” 耿炳文也叹了口气道:“这也是天意啊。太祖高皇帝杀戮太甚,以至于朝中无人,老夫今年已经六十六岁了,还要披挂上阵。若是傅友德、蓝玉二人还在,谅那燕王也不敢造反。” 暴昭道:“为今之计,多说无益,耿侯如何调兵遣将,才能防守真定,击败燕军。” 耿炳文道:“既然燕军兵锋甚锐,我当合兵一处,才能抵敌。”说罢,他对身边亲兵道:“传我将令,命前军都督李坚将南营移至北岸,命右军都督顾成率北营人马调至北门驻防。” 亲兵拱手道声遵命,便打马向西门而去。南北两营人马八万余众均驻扎在西门之外。 此刻二人已经来到瓮城门洞,忽听得身后喀剌喀剌几声巨响,二人回头一望,只见吊桥铁链不知何时被人砍断,从城头坠下。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九章 甲光向日金鳞开6 耿炳文急命身边亲兵前去探察情况,正在这时,那群跟随在暴昭身后的溃兵突然各持刀枪,嗷嗷大叫,杀入城来,为首一人头大如斗,身形滚圆,手持一柄开山大斧,左劈右砍,一连砍倒了十几名南军,勇不可挡,堪堪要杀到耿炳文近前。 此人正是燕王手下大将时任燕山中护卫指挥佥事的丘福,也正是他带领着台州卫、绍兴卫的降兵做为先锋,暗自尾随在暴昭身后,混入真定城,并用大斧砍断了吊桥铁索。 耿炳文一见情况紧急,一拉暴昭坐骑的缰绳,大叫道:“快走。”两匹马急驰入城,耿炳文边跑边喊道:“快关城门。” 守门军卒急忙关闭城门,架上门杠。那丘福跑到门前,抡起开山大斧便开始劈砍城门。一下两下,眼看这城门便要被他劈开。正在这紧要关头,耿炳文已经从马道跑上城头,命令士卒朝瓮城内放箭。 顿时城上箭如雨下,丘福等人因为伪装溃兵,衣甲不整,且都没有携带盾牌,刹那间被射倒了数十人,丘福自己臂膀上也中了一箭,使不动大斧,只得率众退出城来。 忽听得城外号炮连天,一队军马赶来,将丘福等人拦住去路,为首一员老将,身高臂长,肩宽背阔,膀大腰圆,须发皆白,怒目圆睁,手持一杆长槊,指着丘福等人,对自己身旁队伍喝道:“将这些反贼给我统统拿下。” 来人正是右军都督顾成,时年已经七十,威风仍不减当年。顾成年轻时身材魁梧,高大伟岸。更兼其膂力过人,善使一杆马槊,并在身上刺有青龙纹身,故此人称九纹龙顾成,被太祖朱元璋召至麾下,选为亲兵,擎盖出入。有次太祖渡江,小舟在沙滩上搁浅,追兵逼近,顾成竟然跳入水中,负舟而行,太祖因此得救。 顾成后随傅友德征讨云南,任先锋,曾手刃蛮兵百人,威震一时。其后镇守贵州二十年,讨平叛乱数百起,蛮人无不钦服。 本来在洪武三十年之时,顾成自觉年事已高,不能驰骋疆场,便向太祖上书,请求致仕,归隐田园。太祖准奏,他便回到京师,含饴弄孙,安享天伦。孰料燕王起兵,朝中无人可用,顾成又披挂上阵,随老将耿炳文、郭英等再度出征。 丘福见状,命手下军兵聚拢在一处,围成一个圆阵,长枪朝外,短刀在内,拼死抵抗。 他手下的台州卫、绍兴卫降兵已然欺骗了真定南军一次,杀死了不少守城士兵,故此南军士兵对他们恨之入骨,一波接着一波的冲上来,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这些降兵在丘福的督促下,死战不退,他们也知道自己即使再次投降也决无生理,只是盼得能支撑到援兵到来的那一刻。 双方斗得正酣,忽听得四周呜呜呜号角齐鸣,远处尘头大起,马蹄声如滚雷般响起,千军万马如潮水般涌来,登时将以步兵为主的南军战阵冲了个七零八落。 丘福在阵中大叫道:“兄弟们,燕王来救我们来了,大家伙儿杀呀。”复又率领降兵杀向城门。 耿炳文在城上看见,急令关闭城门。武定侯郭英在旁急道:“顾成尚在城外厮杀,如何便要关城门?” 耿炳文道:“顾不了这许多了,你没看到这是燕王亲率主力杀到了吗,稍迟一刻,真定不保。郭老四,你即刻前去西门,令李坚火速撤回城里,若折了驸马,你我担当不起。” 前军都督李坚是太祖朱元璋第七女大名公主之婿,年轻时长得是一表人才,袭父职为骁骑右卫指挥使一职,尚公主后,封驸马都尉,滦城侯,掌前军都督府事。 郭英此刻已是六十五岁,早已不复当年尉迟敬德之勇,变得小心谨慎,故此才能逃脱蓝玉大案,他一听驸马危险,怕连累自己,急忙飞奔下楼,到西门外传令去了。 耿炳文命城上军士多准备滚木礌石,弓弩箭矢,架好火炮,以防燕军登城。 他看到丘福率兵冲过吊桥,便下令开炮,震耳欲聋的十几声巨响之后,白烟散尽,护城河两岸横七竖八的躺满了降兵尸体,血肉横飞,断臂残肢,触目皆是,真是惨不忍睹,就连一尺多厚的吊桥都被炸断,可见火炮的威力之大。 丘福见势不妙,扔下败兵,独自跳入护城河中游回了对岸。 城下的顾成望见,大呼痛快,军心为之一振,他看见前面不远处青罗伞盖下,立马一人,长须飘飘,认得是燕王朱棣,不由得振奋起精神来,心道:“擒贼先擒王,我若今日捉了那燕王,必然封侯封公,丹书铁券,传之子孙。” 一念至此,他脱去衣甲,赤了上身,露出青龙纹身,拈了马槊,大吼一声,率十余骑向燕王杀来。 燕王身边卫士看见,急忙上前拦阻,被顾成立时搠翻了几个,眨眼间杀到燕王近前。燕王朱棣见他来势汹汹,急忙拨马欲走,他身后的高阳郡王朱高煦大吼一声,道:“休伤我父。”跃马而出,对着顾成劈面一刀。最新 顾成举槊相迎,当啷一声,刀枪一碰,火星四溅。朱高煦被震得手臂发麻,暗道:“这老家伙儿膂力不减当年啊。” 二马一错蹬间,顾成反手又是一枪,朱高煦躲闪不及,只是将身一低,伏在马背之上。 那枪头正中朱高煦后背掩心镜上,直戳得镜面凹陷,朱高煦觉得后背生疼,不由得哇得一声吐了一口鲜血出来,不敢再战,拍马而逃。 顾成也不追赶,圈回马来,又向燕王朱棣冲去。 突然他的队伍后面一阵大乱,又一支燕军铁骑杀到,当前一人,年逾五旬,黑马黑甲,身形高大,如同铁塔一般,正是燕军大将张玉。 顾成只得舍了燕王,拍马舞枪来战张玉,二人刀来枪往,大战了十几个回合,那顾成毕竟年逾七旬,全凭着一股血气支撑,时辰一久,体力便渐渐不支,枪法散乱,只有招架之功。 忽然从他身后飞来一个绳套,正套在他的头上,他大吃一惊,双手伸入圈套,正想挣脱,谁知那绳套被人一收,竟越挣越紧,最后将他双手也一并捆住,令他动弹不得,一股大力传来,他扑通一声栽到马下。 顾成亲军刚想上前解救,被张玉快马赶上,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 一个圆头圆脑的蒙古大汉跳下马来,走上前去,踏住顾成胸膛,拿出随身小刀,笑眯眯的看着他,顾成两眼一闭,暗道:“我命休矣。” -------------------------- 郭英飞马赶到西门外之时,李坚正率南营军士移营至滹沱河北岸,立足未稳,听到又要入城,眉头一皱道:“耿侯年事已高,用兵也忒胆小了些,既然燕王率主力来到,当合两营之力,一举成擒,为何要退入城中,消极避战。” 郭英也不好当着他的面说你驸马爷玉体金贵,我们两个老兄弟怕你出事,才命你入城的。只好抹黑耿炳文道:“李都督,耿侯向来擅守不擅攻,他命你入城,是想要先稳住自家阵脚,再寻机反攻。” 李坚嗤笑道:“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若是陛下以我为帅,我今日必将燕贼人头拿下。” 郭英只好陪笑道:“那是,那是,我与耿侯都已老迈不堪,待此仗过后,必定告老还乡,再不出仕。” 二人正在说话之间,忽然从西边驰来一队骑兵,约有千余,尘土飞扬,卷旗而行,看不清是何方人马。 李坚对郭英愕然道:“郭侯,这是哪里来的人马?” 郭英犹疑道:“老夫不知,难道是山西方面来人?” 李坚喝令道:“放箭,射住阵脚,勿令前进。”他手下军士纷纷朝天射箭,箭矢落在那队骑兵马前,谁知他们竟然不顾警告,反而加快速度冲至眼前,突然打开旗帜,竟然是燕军。 南军一阵大哗,不及列阵,燕军骑兵如秋风扫落叶一般透阵而过,杀至李坚面前,为首一人,欣然魁伟,面色凝重,目露凶光,正是大将朱能,他抡圆胳膊,以泰山压顶之力,朝李坚劈出一刀,李坚举刀相迎,噹得一声,二人力气相若,竟然同时将手中钢刀震飞。 朱能马不停蹄,右手一伸道:“拿来。”随侍亲兵立刻递上了一支长矛,朱能立刻圈回马来,朝李坚奔去。李坚见朱能冲来,也学着他的样子,一伸手道:“拿来。”不料却拿了个空,自己身边亲兵不知何时都跑得一干二净,就连武定侯郭英也不见了踪影。 朱能冲到李坚近前,一矛刺向李坚。那李坚赤手空拳,只得一带缰绳,向后转身,堪堪躲过了这一矛,准备逃向真定城中。朱能拍马赶上,朝那马臀上狠扎了一枪。那马吃痛,呲溜一声,人立而起,李坚猝不及防,没有抓牢缰绳,被甩下马来,不巧地上有块大石,他直撞了上去,一下子被撞得大腿骨折,疼痛难忍,不由得辗转反侧,呻吟起来。 朱能圈过马来,慢慢走近,举起矛来,准备当心刺下,李坚见状,举手拦挡,高声叫道:“我是驸马李坚,勿得杀我。”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九章 甲光向日金鳞开7 火真看到躺在地上的顾成裸着上身,两个臂膀上刺的青龙栩栩如生,觉得十分有趣,便拔出随身携带的解手刀,想要削一片肉下来把玩。忽听得身后一人高声断喝道:“住手。” 火真扭头一看,原来是燕王朱棣,急忙站起身来,拱手施礼。燕王跳下马来,拍拍他的肩膀道:“今日能够活捉了顾成,你是大功一件,到后路粮台李友直处领赏去吧,我已和他说了,赏你万贯宝钞。” 火真闻言,高兴的跳了起来,向燕王道谢后,雀跃而去。 此刻朱棣和张玉的南北两路大军合拢后,将顾成的北营南军围在当中。而由于顾成失手被擒,北营南军群龙无首,只得举手投降了。 燕王走到顾成身边,将他扶起,松开绳套,将自己身上的蟒袍脱下,披在顾成身上,动情道:“顾成,你是父皇身边旧人,南征北战了数十年,此刻本该颐养天年,尽享人伦,奈何又赤膊上阵,险些丢了你这条老命。” 顾成听罢,老泪纵横,拉着燕王的手道:“殿下,幸得今日老臣未伤得殿下分毫,否则百年之后,如何于九泉之下面见先帝。” 燕王朱棣恨恨道:“这都是今上暗弱,听信奸臣,令我们骨肉君臣相残。顾卿可愿助我奉天靖难,清君之侧,以正朝纲?” 顾成想了一下,便跪倒叩头道:“老臣见殿下英明神武之姿不亚于先帝,见殿下如见先帝。殿下既然有令,敢不相从。老臣愿效犬马之劳再建微功。” 燕王朱棣大喜道:“如此甚好。此天以尔授我也。”说着,将顾成扶起。 正在说话间,一队军士抬着一副担架走来,担架之上躺着一人,眉清目秀,脸色惨白,嘴角不住的抽搐,正是前军都督、驸马都尉、左将军李坚。 李坚一见燕王,想要挣扎坐起,无奈受伤太重,只得仰面朝天,抱拳拱手道:“小弟见过四哥。” 燕王一见李坚却立刻变色,勃然大怒道:“你我本是至亲,向无仇怨,为了富贵,竟从凶悖,与我厮杀。真真是狼心狗肺,罪无可赦,我现在就将你斩了,再向七妹赔罪。” 说罢,朱棣抽出腰下宝刀,作势便要向李坚砍来。 李坚一见大惊,急忙从担架上滚落,导致伤口迸裂,疼得他大叫不已,脸色更加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几乎要昏死过去。 张玉急忙上前抱住朱棣道:“殿下息怒,看在大名公主的面上,饶他一命。” 朱棣这才收刀回鞘,踢了李坚一脚道:“看在七妹的面子上,暂且饶他一命,将这厮押下去。” 这时真定西门外的战斗也已结束,朱能率一千精锐先锋冲破了南营,擒获了李坚,南营大溃,朱能手下的剩余九千铁骑从两面包抄上来,如砍瓜切菜般杀了两万余南军,其余南军随郭英退入城中,坚守不出。 朱棣命人围住了真定北、东、西三门,尽力攻打,单单留着南门,希望耿炳文从此门逃出,待其逃至滹沱河北岸之时,再遣精骑将其团团围住,届时后有大河,前有劲敌,耿炳文只有束手待毙的份了。 谁知耿炳文毕竟是百战名将,并不上当,竟然用大炮将其余几座城门的吊桥全部轰碎,以示据城死守之决心。 朱棣闻报大怒,命令诸军攻城。 张玉劝道:“殿下,此番出征,我军已获大胜,不若就此返回北平。我军多为骑兵,擅于野战,不擅攻城。况顿兵坚城之下,强敌环伺,为兵家大忌。” 朱棣道:“我岂不知。昔日耿炳文守长兴十年,张士诚不能越雷池一步。我今日若攻不下真定,那不是如张士诚一般?况不经一战,便即撤退,实在是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孤不为也。孤以三日为限,届时攻不下真定,再撤兵不迟。” 张玉无奈,督率诸将奋力攻城。 燕军此番是轻骑而来,未携带大型的攻城器械,只得在附近砍伐了一些木材,召集军中工匠,临时制作抛石机,冲车等器械。目下只能是架起云梯,士卒手持盾牌,死命向城头冲去。 耿炳文一见燕军装备贫乏,却来攻城,正中下怀,待燕军架上云梯,开始攀爬之际,他一声令下,城上南军分为两拨,一拨手持弓箭,射向护城河边的燕军,一拨手持火铳,射向正在爬梯的燕军,打得燕军人仰马翻,鬼哭狼嚎,只得后撤。耿炳文见燕军撤退之时,猬集一处,便命大炮轰击,又轰死大片燕军。 燕军连攻三日,死伤惨重。燕王朱棣无奈,只得下令撤军,此刻军中工匠已经造好了十几架抛石机,燕王命人从营中抬出了十几筐大竹篓,里面黑黑的,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也不知何物。燕王命人将其放入抛石机兜囊之中,随即下令放炮,那抛石机便将这十几筐竹篓抛入城中。 耿炳文在城头望见,以为燕军石炮来袭,急忙命军士伏倒在地躲避弹丸。谁知那竹篓撞在城头之上,破损之处竟然爬出来无数的乌龟,南军士卒急忙跑过来拿给耿炳文去看,耿炳文笑道:“今晚将此物炖一锅好汤,犒赏三军。” 暴昭在旁却跺脚道:“燕王毕竟是晚辈,怎好如此羞辱耿侯。”求魔txt 耿炳文笑道:“这只能说明燕王黔驴技穷了。” 暴昭一指城下道:“耿侯,快看,燕军撤了。” 耿炳文手搭凉棚,看城下燕军果然徐徐撤走,并把那十余架抛石机也扔在当场。走在最后的一队燕兵,竟然抬着一副担架。有的南军眼尖,对耿炳文道:“耿侯,遮莫不是驸马李都督?” 暴昭急道:“耿侯,燕军败退,快遣军马追赶,即使不能大胜,也能将李驸马追回,在皇上那里我们也好交差,否则耿侯一世英名当毁于此。” 耿炳文却摇摇头道:“不可,此乃燕王诱敌之计,我若遣军出城去追,燕军必然杀回。届时真定必陷,你我才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也。” 暴昭急道:“如此一来,大名公主那里如何肯饶得过你。” 耿炳文正色道:“国事为重,只能有所牺牲了。但愿老天保佑李驸马。” ---------------------------- 京师奉天殿中,建文帝正在早朝,平燕布政使兼刑部尚书暴昭面色沉重的奏告了真定之战的结果,燕王朱棣虽未攻下真定城,然朝廷的十三万大军被打得只剩三万,驸马都尉、前军都督、左将军李坚被俘,伤重不治,死于半路。右军都督老将顾成被俘后投敌。台州卫、绍兴卫全军覆没,指挥使潘忠、杨松殉国。可谓北伐以来首场大败,真是出师不利。 建文帝听完奏告,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翰林学士黄子澄跪倒在地,脱去乌纱,连连叩头道:“此次大败,是微臣识人不明,推荐了耿侯为帅,请陛下治臣之罪。” 兵部尚书齐泰也连忙跪倒,摘下乌纱帽,叩头道:“臣身为兵部尚书,不能平灭叛乱,罪责难逃,请陛下责罚。” 建文帝摆摆手,叹了口气道:“二位爱卿平身,非尔等之罪。乃是太祖高皇帝留给朕的武将,硕果仅存者为耿、郭二侯,不用此二人,还能用谁?真是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 黄子澄却又叩头道:“陛下,臣斗胆再荐一人,定能平定叛乱,将燕贼引至阙下。” 建文帝大感兴趣道:“黄卿请讲,你推荐何人为帅?” 黄子澄道:“此人便是曹国公李景隆。” 群臣闻言,一阵哗然。 暴昭坚定道:“陛下,万万不可。曹国公未经大战,岂能统领数十万大军。况且临阵换将,为兵家大忌。岂不闻长平之战,赵括换廉颇之事?” 建文帝一时拿不定主意,沉吟不语。 兵部尚书齐泰站起身道:“耿侯擅守不擅攻,难道朝廷坐等燕贼来攻,逍遥北平?太祖高皇帝在世之日,曾十分看重曹国公,多次派其至湖广、陕西一带练兵,后命其掌管左军都督府,加太子太傅,你能说太祖高皇帝没有识人之明吗?” 暴昭道:“临敌决战非平日可比,不经战阵者绝不可大用。陛下可再给耿侯加派人马,由北向南徐徐推进,未几便能将燕贼逼入绝境,届时魁首自然手到擒来。” 二人正在争执不下之时,殿下忽然闯进一个女子,披麻戴孝,哭得是梨花带雨,凄楚无比,群臣一见,无不动容,来人正是太祖七女大名长公主,故此守殿卫士不敢硬加阻拦。 大名长公主来到殿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建文帝哭诉道:“陛下,请给我这个未亡人做主啊。” 建文帝急忙走下御座,亲自将大名长公主扶起道:“七姑,不在府中将养身体,来到大殿之上作甚?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大名长公主握住建文帝的手哭泣道:“驸马为平定叛乱,轻身犯险,奈何那耿炳文畏敌如虎,不加援手,以至殒身,陛下一定要将他治罪,给驸马报仇啊。” 建文帝看着自己七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主意已定,一转身回到御座之上,宣旨道:“即刻将耿炳文、郭英二人革职,召回京师问罪。命李景隆为帅,调集五十万大军二次北伐,此番定要一举荡平燕贼。” 暴昭绝望的高喊道:“陛下不可啊。”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章 至今犹忆李将军1 张士行跟着辽王一行南下京师,船至刘家港靠岸。张士行和辽王说若皇上问起,自己先至宁波府,安葬了宋忠骨灰后再赴京师请罪。辽王一路之上与张士行谈天说地,已经亲如兄弟,便一口应承下来。二人洒泪而别,辽王便率领家人卫士北上京师,张士行则继续乘船南下来至宁波府三江口舍舟登岸。 宁波古称明州,因其境内有四明山而得名。宋元之际,明州、泉州、广州并列东南三大港口,对外贸易异常繁荣,为古代海上丝绸之路起点之一。明洪武十四年(公元1381年)为避国号之讳,太祖朱元璋采纳明州士人单仲友的建议,取“海定则波宁”之意,将明州改称宁波府,属浙江承宣布政使司管辖。洪武年间,朝廷于宁波府开市舶司,准许琉球、日本等海外使节在此上岸通贡。因此这三江口处樯帆林立,舟楫纵横,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张士行上得岸来,看见东首处有一座好大庙宇,座东朝西,飞檐翘角,气势恢宏,想去进去打听一下东钱湖宋家岙的所在。 来到近前,只见正门上方高悬一块圣旨状的金漆木雕匾额,上书“顺济”二字,笔画瘦劲灵动,风姿绰约,一看便知是书画双绝的宋徽宗所题。其下是双龙戏珠的青砖浮雕围绕着“天妃庙”三个朱红的大字。 张士行看罢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哦,原来是供奉妈祖娘娘的天妃庙。” 妈祖,是中国古代东南沿海跑船赶海之民的海神信仰,其原名为林默,宋建隆元年(公元960年)三月二十三日诞生于福建莆田湄洲岛,少女之时便显灵异,能预测风暴,故乐于海上救难,不思嫁人,却在二十八岁那年九月九日重阳节这一天因救人而死于海难。人们不愿意相信她已死去,便传言她是乘龙升天,纷纷建庙,祈求她的保佑。宋元以来,历代皇帝为褒奖她的事迹,一路加封,从夫人直至天妃。 这时从庙中走出一位庙祝,三十岁上下年纪,小鼻子,小眼睛,高颧骨,把张士行上下打量一番,作了个揖,问道:“客官到此有何贵干?” 张士行还礼道:“在下初到贵地,想要打听一下东钱湖宋家岙怎么走?” 那庙祝问道:“客官是坐船来的吧。” 张士行奇道:“你怎知我是坐船来的?” 那庙祝笑道:“客官你没有骑马,自然是坐船来的。” 张士行一拍额头道:“我真是坐船太久了,都已经糊涂了。” 那庙祝道:“客人既然是长途坐船,又有些头晕,必然是从海路而来,既然如此,还不入内还愿,感谢天妃娘娘的保佑。” 张士行点点头,便随着这庙祝走入天妃庙,穿过仪门,来至大殿之上。 只见这大殿为五开间抬梁式重檐歇山顶建筑,四角翼然,高耸入云,气势雄伟。大殿的正上方高悬着红底金字的“圣迹昭彰”金漆木雕匾额。殿前的四根檐柱为青石龙凤浮雕,一人环抱粗细,居中一对雕龙,两侧的刻凤,但见龙身盘旋而上,张牙舞爪,怒向苍天。凤凰长尾垂地,振翅欲飞,栩栩如生。柱高丈八,都采用了镂空雕刻,真是巧夺天工。 大殿正中央的高台之上,供奉着天妃娘娘,只见她凤冠霞帔,身批红袍,手持玉勿,面带微笑,俯视众生。 那庙祝见张士行看得出神,便上前指着那四根龙凤石柱介绍道:“客官,这四根龙、凤石柱的来历,还有一段故事。相传这四根石柱是特地请福建兴化的名师巧匠雕凿,历时十年费工无数才算完成。但要将这两丈高,重千斤的石柱从福建运至浙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闽人三十六姓中真有能人,其中名唤慎善熙者,想出一条妙计,并未将石柱装入船舱之内,而是将其悬吊在船舷两侧,并用绳索固定,四柱分装两船。然当运至定海卫洋面,忽遇飓风,风急浪高,船不得进,人们跪拜妈祖,果然少时便风平浪静,船只安全抵达三江口。往来舶商、船工均认为是天妃娘娘显灵,于是在这天妃庙前,搭起戏台,连唱三天,传为一时佳话。” 张士行问道:“果真如此灵验?” 那庙祝肯定道:“客官你一路而来,是不是顺风顺水?” 张士行想了想道:“确实如此。” 那庙祝道:“正是,刚才天妃娘娘托梦给我,说有个年轻客官前来还愿,命我出门相迎,我一出门便遇上了你。你说灵不灵验?” 张士行点点头道:“原来如此,那我一定要拜上一拜。”说罢,拈起三炷香,跪了下去,实实在在的磕了三个响头,感谢天妃娘娘保佑他将宋忠骨灰平安带到。 他站起身来,那庙祝拿了个托盘过来,笑语盈盈道:“请客观随喜则个。” 张士行这才恍然大悟,这庙祝说了半天,无非是贪他钱财,然事已至此,他只好掏出五百文宝钞奉上。 那庙祝笑盈盈接过,对他说道:“小人名唤陈阿福,若是客官离去之时,再拜一下天妃娘娘,定会保佑你升官发财。” 张士行笑道:“借你吉言。”当下问明了去东钱湖宋家岙的道路,便迤逦朝东南而来。第一文学网 东钱湖古时候称"钱湖",以其上承钱埭之水而得名;又称"万金湖"以其利溥而言,唐代时称“西湖”,当时县治在鄮山,湖在县治之西故名;宋代时称“东湖”,因宋代时县治在三江口,湖居其东故名。 宋天禧元年(公元1048年)王安石任鄮县县令后,又组织民众,补废完因,订建湖界,疏浚水道,"起堤堰、决陂塘、为水陆之利"经过其大力经营,把东钱湖治理得清波浩淼,若大镜悬空。自此,七乡之民,虽天气干旱而无凶年之忧。 东钱湖岸线曲折,湖心常孤悬绿洲,以霞屿、烟屿夺目。霞屿遥对陶公岭,背依福泉山,山岚积郁,水气弥朦,远眺孤屿锁雾,流水中流,真可谓世外桃源。 湖北月波山麓有平畴濒水,山竹岸柳掩映成趣,临涧听空山鸟语,登高眺两湖烟波,堪称钱湖眉眼之地。宋淳熙五年(1178),史浩建月波寺于此,并垒石为岩筑成石窟“补陀洞天”。 “补陀洞天”之后,经过一座石桥,便来到宋家岙,此处居谷子湖口内,为一避风小港。旧时渔户糜集,渔舟泊岸,每当夜色朦胧,星月无光之际,有渔火闪烁,渔歌吆喝。昔人有诗写其景:“水阔烟深望渺然,霎时渔火满前川。” 宋忠家便位于村东,为一两进院落,黑瓦白墙,朴实无华,门前小溪潺潺流过,溪旁桑树亭亭如盖,屋后青山妩媚苍翠,好一个风景绝佳,修心养性之所。 张士行上前小扣柴扉,屋中走出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不施粉黛,圆脸大眼,身材壮硕的妇人,张士行猜到她便是宋忠的夫人吴氏,便躬身施礼道:“在下张士行,见过夫人。” 那吴氏一见到他背上包袱中鼓鼓囊囊的模样,眼泪忍不住扑簌簌流下,道:“张兄弟,一路辛苦。我已经收到信报了,这个死鬼终于回家了。” 张士行闻言,也忍不住流下眼泪。 吴氏将张士行让进屋中,只见家中陈设简单,朴素大方。明初官员俸禄微薄,宋忠月禄米为六十石,俸钞三十贯,除去迎来送往,人情世故,幸得他家人口不多,勉强可以温饱。 张士行解开包裹,将宋忠的骨灰罐摆在堂屋条案正中,吴氏唤自己的女儿出来给宋忠祭拜。 众人一齐在地上跪倒,向着宋忠的骨灰罐三叩首,完毕起身后,宋三娘过来给张士行见礼,张士行一面还礼,一面偷眼观瞧,只见那宋三娘面容清秀,身材苗条,衣着素净,温文尔雅,年方二八,确实是个良配。 吴氏将张士行让与主座,宋三娘端来茶水,便侍立一旁。张士行便将宋忠如何殒命仔细讲述了一番,讲到动情处,几个人又大哭了一场。 张士行讲述已毕,吴氏正色道:“我夫君生前曾寄信回家,说将小女三娘许配给了张兄弟,待他回乡后便举行婚礼。现如今我家夫君已然殒命,小女三娘有重孝在身,恐怕一时不能与张兄弟完婚,还请张兄弟另择良配,不要耽误了你的终生大事。” 张士行急忙起身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况宋都督乃是我的师叔,我事之如父,婚姻大事,岂可儿戏。若是夫人嫌弃我如今白身一个,我也就不敢高攀了。” 吴氏道:“既然如此,我问一下小女之意?” 宋三娘见说起她的婚事,脸色绯红,便要转身入内。 吴氏把她叫住道:“三娘,都是自家人,不必害臊,如今士行这边已然应允,你的意思呢?” 宋三娘朝母亲道了个万福,羞涩道:“全凭母亲做主。”说罢,便跑入屋内,躲着不肯出来了。 吴氏喜道:“那孩子是应允了,士行,我看这样,你们先订婚,待三娘守孝期满后,你们再行完婚,你看怎么样?” 张士行急忙跪倒叩头道:“多谢母亲大人成全。” 吴氏上前将他扶起,再仔细打量了半天,欣慰道:“好孩子,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宋忠地下有知,也深感欣慰了。只是三娘这孩子一走,便剩下我一个孤老婆子,怪寂寞的。” 张士行急忙安慰吴氏道:“母亲大人,我自幼父母双亡,宋都督待我如子,如今又将三娘许配与我,我们就是一家人,我也会将你视为亲生母亲侍奉的。” 宋三娘闻言,也从里屋跑出来,抱住吴氏道:“母亲,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我们永远在一起。” 吴氏抱住宋三娘和张士行,放声大哭,终于将内心憋了许久的痛苦释放出来,她也终于明白了宋忠为何要选择张士行为婿的一片苦心。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章 至今犹忆李将军2 当下张士行便以宋家女婿身份张罗起来,请人在院中搭起了灵棚,布置了灵堂,立起了神主牌子,又雇了唢呐班子,吹吹打打起来。他和宋家人一起披麻戴孝迎接前来吊唁之人。 人走茶凉,况且宋忠这种因战败被革职之人,官场中人避之唯恐不及,宁波府地方官员竟无一人前来祭拜。只是四邻乡亲过来拜祭了一番,安慰了一下宋家人。 到得第三日早上,忽然从门外走进了一位老者,身穿粗布黑衫,脚踩麻鞋,方面大耳,鹤发童颜,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吴氏一见急忙擦了把眼泪,上前迎接道:“张师父,你偌大年纪,不在家休养,如何便来了?” 来人正是宋忠师父、张士行师祖张松溪。张松溪沉声道:“我虽年近古稀,但耳聪目明,腿脚利索,如何不能来?宋忠总算是回家了,你瞒着我就不对了。” 吴氏叹了口气道:“宋忠是你最钟爱的徒弟,我怕你见了他的骨灰,伤心过度,损伤了身体。” 张松溪叹了口气道:“他临行之时,曾给我来信,说要奉旨巡边,钳制燕王。我便即刻给他回信令他辞官归乡,这种皇家内斗,我等小民最好不要参与,谁知一直未能等到他的回信,却等来了这个噩耗。真是可悲可叹啊。” 这时张士行上前见礼,道:“徒孙张士行拜见师祖。” 张松溪把他扶住,上下大量了半天,点点头道:“宋忠说的果然没错,小伙子一表人才,侠肝义胆,和你父亲张无病真的有几分相似。” 张士行眼睛一亮,道:“师祖给我讲讲我父亲当年的事情吧。” 张松溪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不急,先给我的好徒儿上柱香。”说罢,他走到宋忠的神主前,恭恭敬敬的上了三炷香。 吴氏看到花白头发的张松溪给宋忠上香,不禁又抽泣起来。宋三娘和宋玉也都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张松溪从怀中拿出一张一贯的宝钞,交到吴氏手中,安慰道:“人生无常,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我已经历过多次,我的几个徒儿都先我而去了,你也看开些吧,将两个孩子好好抚养长大。” 吴氏哽咽着说道:“放心吧,张师父。夫君生前已将小女许配给了士行,她终生有靠了。至于宋玉,我不想让他从军,再走他父亲老路。他也勤奋好学,我想让他考科举,将来做一名文官,也不会打打杀杀,让人提心吊胆的。” 张松溪尴尬一笑道:“好好,如此安排甚为妥当。”说完,他朝张士行一招手,道:“士行,咱们出去走一遭,让我来考教一下你的功夫。” 吴氏知道习武之人传习授课都是避人耳目,也就不便多说,看他二人走出门外。 张松溪背负着手,张士行跟在其后,二人沿小溪上游走去,来到一处人迹罕至,平坦宽阔的坡地之上,方才立住脚步。 张松溪命张士行将内家拳法演示一遍,张士行便依自己父亲传授和宋忠点拨的法子,按照惊、紧、径、劲、切五字决施展开来,由慢到快,从二十五路擒拿,转至七十二路跌打,由生涩而至纯熟,最后气贯丹田,大喝一声,化掌为刀,凌空劈下,竟然将身旁碗口粗细的小树拦腰斩断,正是他从内家拳切字决幻化出来的一招,威势吓人。 张松溪点点头道:“内家拳的五字诀,对应兵家智、信、仁、勇、严无德,你父得一仁字,宋忠得一勇字,而你仁勇兼备。不过当在智上多下功夫,我们内家拳讲究后发制人,以快打慢,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伺敌之隙而攻之,无往而不利。人是活的,树是死的,你刚才用力一掌劈断树干,确实威力无比,但敌人多半不会硬接你这一掌,若他乘你用力过猛,绕到你的身后,轻轻一推,你便会立足不稳,栽倒在地。故此我们内家拳越练到高处,越不会轻易出手。非遇困危则不发。发则所当披靡,敌人与我却无隙可乘。这一点你要好好体会。” 张士行听罢,不由得后背上汗水涔涔而下,急忙拱手谢道:“师祖教训的是,徒孙记下了。” 张松溪慈爱的摸摸他的头道:“好孩子,你父母去世的早,现下你师叔也去了,他们有没有教过你,这么辛苦的练武,究竟所为何事?” 张士行闻言就是一愣,这个问题他的父亲和宋忠都没问过他,他低头想了想,反问道:“强身健体?报效国家?” 张松溪闻言笑了笑道:“都对,也不都全对。古人云:侠以武犯禁。你以为秦汉之际的游侠儿是什么人?” 张士行奇道:“师祖是说郭解、朱家之类人吗?”牛吧文学网 张松溪道:“正是。” 张士行想了想道:“慷慨豪迈,不遵礼法之徒。” 张松溪断然道:“看来你在公门日久,有了些官气。他们不是不遵礼法,而是不遵孔孟礼法,他们遵的是墨子礼法。” 张士行吃了一惊道:“这些人都是墨子门徒吗?” 张松溪点点头道:“秦汉之际的游侠儿大都是墨子门徒,有的甚至是墨家钜子。墨家学说在先秦之时曾与杨朱之学并称显学,而孔孟之道那时却不闻名。但在汉武之时,为政者为愚弄百姓,成一家天下,采取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策,墨家备受打击,从而隐入民间,传承至今。” 张士行闻言,忽有所悟道:“师祖你是墨家钜子吗?” 张松溪笑着摇摇头道:“师祖不是,我只能独善其身,不能兼济天下,无法将墨家学说发扬光大,还不配做钜子。你曾师祖孙十三老是墨家钜子。” 张士行奇道:“难道说我们内家拳是墨家学说中悟出来的吗?” 张松溪点点头道:“墨子中有十一篇墨家兵法,是墨家弟子精研而成,皆以守备之法为主旨。千百年来,无数墨家弟子苦心孤诣,集百家所长,终于创出了内家拳这套拳法。其中暗含了墨家思想的精髓。你了解墨家学说吗?” 张士行苦笑道:“我一介武夫,字都不尚未识全,哪里懂得墨家学说?” 张松溪背负双手,来回踱步,将墨家学说慢慢道来:“墨子提倡非攻,以守御为主,故此我们内家拳也是如此,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动。他老人家提出了“兼爱”、“非攻”、“尚贤”、“尚同”、“天志”、“明鬼”、“非命”、“非乐”、“节葬”、“节用”等观点。以兼爱为核心,以节用、尚贤为支点。故此墨家子弟们吃苦耐劳、严于律己,苦练武艺,就是为了维护天地良心,人间正道。现在你知道我等苦练武艺所为何事了吧。” 张士行听后,如醍醐灌顶,自己以前从未听父亲或者宋忠给他讲过这些道理,一开始苦练武艺,只是为了给父亲报仇,后来只是为了能够在锦衣卫生存,再后来他当上锦衣卫同知之后,少用武艺,多用权谋,便更不知苦学武艺的目的,还一度怀疑自己走错了路,应学万人敌,不应学一人敌,听完师祖的这一席话,他才明白千百年来,这内家拳中蕴含着如许之大的道理。 张士行不解道:“为什么我父亲和师叔都没和我讲过这些道理?” 张松溪道:“因为我没和他们说过。我只传了他们法,没有传道。我一直在苦苦寻觅墨家传人,今日我终于找到了,那便是你。” 张士行哦了一声道:“师祖,为什么是我?” 张松溪道:“我看你宅心仁厚,随遇而安,没有野心。” 张士行笑道:“那不是不求上进吗?” 张松溪道:“不,这正是墨家子弟所应有资质。若是一个人汲汲于功名,私欲膨胀,如何能为天下人忘我做事。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你练好了武艺,想得都是为自家谋利,那就大大违背了学武的初衷,必将成为天下的祸害。你宋忠师叔就是为求进太过,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终于丢了卿卿性命。” 他看了张士行一眼,又接着道:“你父亲又太过仁柔,沉迷于自家儿女私情,也不能为天下人做事。而你不同,能够为了师叔骨灰,而跋涉千里,可见你侠肝义胆,此其一也。你先至此处,不回京师复命,可见你不留恋功名。此其二也。你已经做到了锦衣卫同知的高位,却一直未娶妻生子,而忙于国事,可见你清心寡欲,此其三也。你武艺高强,可锄强扶危,此其四也。有此四者,墨家弟子,舍你其谁。” 张士行还是有些不懂,问道:“师祖,墨家弟子一心为人,不为自己,究竟是图什么?” 张松溪道:“自秦至今,秦、汉、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十国、宋、元、明,传承了数十代,历朝历代,无不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朝廷本来便倚强凌弱,百姓更是苟延残喘。故此我们墨家子弟便要站出来,学好武艺,就是为了救民于水火,维护世道人心,前赴后继,毫无怨言,这就是墨家兼爱非攻学说的精髓,我们这么做也是顺天应人,循道而为。” 张松溪这一番话,如同指路明灯一般,照亮了张士行的心田。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章 至今犹忆李将军3 张松溪目光灼灼的看着张士行,满眼都是期盼,柔声问道:“士行,你愿意做这样的人吗?” 张士行应声答道:“徒孙愿意。” 张松溪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高声朗诵道:“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然后他问张士行道:“这是范老夫子的岳阳楼记,你可知晓?” 张士行脸上一红道:“略有耳闻,听方先生给今上讲过。” 张松溪道:“你只要记住其中的一句,便受益终身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我们墨家子弟无论身处何地,都要济困扶危,替天行道。天道是什么,就是邪不压正,善恶有报。然天道幽明,天意难测,不能及时回应。我们墨家子弟乃天选之才,当学好武艺,替天行道,除邪扶正,惩恶扬善。” 张士行问道:“师祖,那何为正何为邪呢?燕王朱棣算邪吗?” 张松溪深吸一口气道:“这个问题问得好。如何区分正邪,你首先要修炼本心,人心本善,入世为浊,当勤拂拭,擦亮本心,时时刻刻保持你的一颗赤子之心,便能照亮世间的一切善恶美丑,然后循直道而行。怀菩萨心肠,用霹雳手段,匆匆百年,无愧此生。” “至于你说的燕王与今上孰是孰非,我以为他们乃是自家利益之争,无所谓正邪善恶,胜者王侯败者寇。倘若一方获胜之后,赶尽杀绝,有违天道人伦,则其堕入邪道,我辈必然奋起,扶弱锄强,拯救生灵。” 张士行点点头道:“徒孙明白了。” 张松溪道:“故此你不必将官职得失看得太重,若朝廷用你,则尽忠职守,扶助弱小,衙门里面好修行嘛。如朝廷弃用,你也不用去受那个腌臜气,我在宁波城中月湖边上开了个医馆,你来帮忙,我们治病救人。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嘛。” 张士行笑道:“听师祖一席话啊,真是茅塞顿开。” 二人又谈论了一番内家拳法,张松溪给张士行指点了一番他拳法上的窒碍之处,看看天色已晚,二人便回到宋忠家里。 二人当晚便歇息在宋忠家里。次日吴氏找人寻了一处背山面湖的风水绝佳之处做为宋忠墓地,简单造好了墓室,将宋忠骨灰妥善安葬。 又过了几日,张松溪做为张士行男方长辈与吴氏交换了龙凤贴,与宋三娘正式订了亲,吴氏便唤了左右邻居过来,摆了几桌酒席,红白喜事一起办了。众人正在热闹之间,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几名军士推开柴门闯了进来。 张士行认得这几个人的装扮是皇帝身边亲军旗手卫校尉,有些诧异。那旗手卫负责大驾金鼓、旗纛,随侍左右,宿卫宫禁,一般不离京师,今日为何来到这偏僻山村,怕是与己有关。于是他挺身上前,作了个揖道:“几位军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脚下暗暗摆了个开门揖盗的架势,若这几位敢动手,立时便将他们掀翻在地。 那领头军士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此处可是宋忠家,我们来寻张士行。” 张士行道:“在下便是。”说罢,偷眼观瞧对方动静,双手暗中蓄力。坐在首席的张松溪也站了起来,观察这边动静。 那军士从怀中掏出圣旨道:“张士行、宋忠家人接旨。” 那吴氏一听圣旨来到,唬得慌忙跪倒,连连叩头道:“妾身宋吴氏接旨。” 张士行和院中众人也都一同跪倒接旨。 那军士展开圣旨高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前锦衣卫同知张士行即刻回到京师复命,另有任用。前左军都督府佥事宋忠效命疆场,为国捐躯,特赏赐宝钞三百贯,以资抚恤。钦此。谢恩。” 众人叩头谢恩,山呼万岁。 那军士从后背取下一个黄布包袱,打开后里面是个锦盒,双手交与吴氏手中,说道:“这里面是御赐的三百贯宝钞,你要收好啊。” 吴氏眼含热泪,连连点头道:“谢皇上恩典。” 张士行将众军士请到上首,挨着张松溪坐下,陪笑道:“今日是在下的订婚宴,诸位兄弟若不嫌弃酒浊菜劣,先喝一杯喜酒再走。”好吧 那军士连连点头道:“要得,要得。张同知大喜之日,怎能不讨一杯喜酒喝。” 张士行连连摆手道:“我一革职之人,戴罪之身,如此称呼,何以克当?” 那军士边喝酒边说道:“张同知,你有所不知,皇上已任命曹国公为帅,调集五十万大军,准备二次北伐。张同知,圣旨上不是说了吗,对你另有任用。大战之前,正是用人之际,你此番前去京师,说不准皇上会升你作指挥使也未可知呢。到时候可别忘了兄弟们啊。” 众位邻居闻言,纷纷上前给张士行道喜。吴氏更是眉花眼笑,这个女婿真给自己长脸,便从屋中拿出几张百文宝钞塞到传旨军士手中作为喜钱,众人略微推辞了一下,便就收下了。 众军士喝了几杯酒,便催促张士行上路,说这是皇上要求,务必要即刻带他回京,一刻也不能耽搁,为此他们还特意从宁波府调了马匹过来。 他们既如此说,张士行便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与家人邻居挥手告别,临行之时,看见那宋三娘躲在门后偷偷抹眼泪,心中不禁一动,原来成家的感觉便是自己内心终于有所牵挂了,不似以前漂泊无根。 他走到张松溪面前长揖到地,深情道:“师祖保重。师祖所言,徒孙一定铭记于心,践言力行,请师祖放心。” 张松溪道:“好的,你放心去吧。你岳母一家由我照顾。” 张士行再次躬身行礼道:“师祖费心了。”随即与众军士出门,翻身上马,向京师而来。 一路无话,这一日来到京师,入得宫来,张士行上殿面君,叩头已毕,建文帝命他站起身来,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喟然长叹道:“燕贼叛乱,朕不知折损了多少忠直之士。幸得你还活着。” 张士行想到宋忠、张昺等人因此殒命,也不由得眼圈泛红,拱手谢罪道:“臣下无能,不能识破燕贼奸计,以至于叛乱迭起,大臣殒命,请陛下责罚。” 建文帝连连摆手道:“这也不能怪你,是朕之过也。朕以为将燕贼的几个儿子放归,能让他感恩戴德,谁知他竟然丧尽天良,不思报效,反而起兵叛乱。真真可恨之极。” 张士行试探着问道:“燕贼固然可恨,毕竟也是太祖高皇帝子孙,能否派人讲和,令他安分守己,永为朝廷藩辅。” 建文帝摇摇头道:“目下绝无可能。不把他打疼了,打服了,他还要叫嚷着进京清君侧呢,怎么会与朝廷讲和。不过你说得也对,他毕竟是太祖高皇帝子孙,朕的四叔,朕怎么能骨肉相残呢,故此朕传旨下去,勿得伤其性命,定要活捉来京,押到孝陵,给太祖高皇帝守陵赎罪。” 说到孝陵,建文帝顿了一下,对张士行有些抱歉的一笑道:“此次朕命曹国公李景隆率大军五十万二次北伐,他推荐了你为将,朕本应将你锦衣卫同知职位恢复。但朝中大臣皆对锦衣卫恨之入骨,朕不得已将其裁撤,只好委任你为孝陵卫指挥使了。” 孝陵卫为守护皇陵的卫所,向来清闲无事,一般指挥使是给年老德高之人在此养老之用的,如张士行这般年轻便任此职,定会为朝臣不齿。张士行闻言,急忙叩头推辞道:“微臣年少德薄,不敢担此大任,请陛下另选贤能。” 建文帝笑道:“你不要以为得了个好差事,怕人说三道四。此番北伐,孝陵卫也要同去,原指挥使年老不堪其任,这顶乌纱帽才落到你头上的。” 张士行闻言一惊道:“怎么连孝陵卫的军士也要北上?” 建文帝叹了口气道:“前次北伐,耿炳文损失了十万大军,此次李景隆出征又要五十万大兵,朕哪里来的许多人。朕与齐泰商量数日,连孝陵卫也抽调一空,才勉强凑齐了这五十万人马。但愿此次北伐能够一举荡平燕贼。你的委任状已下发到中军都督府,你尽快前去上任吧,不日与曹国公汇合,领军北伐。” 张士行叩头谢恩道:“遵旨。” 张士行到中军都督府领了委任状与大印,飞马来至朝阳门外钟灵街上,孝陵卫官兵大部驻扎于此。此处位于钟山南麓,下马坊西侧。张士行到了经历司办了交接,便集合全军,检点军兵。 这孝陵卫共有五千六百名官兵,一卫中有五个所,每所一千一百二十人。这些官兵都是从中都凤阳精挑细选出来的。其中还有五百精骑,据说能双手开弓,马上格斗,登山渡河,无所不能。 张士行便命人搬来箭垛,命这些人上前演示。孰料这些人承平日久,骑射功夫大不如前,十箭之中能有两三箭上靶者都寥寥无几。 忽然一骑上场,风驰电掣间连射十箭,箭箭上靶,而且竟然有三箭命中红心,张士行霍得起身,向那人望去。 那人圈回马来,看见张士行,大喜道:“张同知,你如何便在此处?”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章 至今犹忆李将军4 张士行定睛一看,原来此人是自己的属下锦衣卫百户牛辅,也高兴道:“牛二,你怎么会在这里。” 牛二看到张士行身穿正三品的指挥使补服,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急忙飞身下马,快步走到他的面前跪倒叩头道:“孝陵卫总旗牛辅叩见指挥使。” 张士行急忙将他扶起,问道:“牛二,你本是锦衣卫百户,自北平一别之后,怎么现如今倒成了孝陵卫的总旗呢,” 牛二叹了口气道:“张指挥,一言难尽啊。”说着把张士行拉到僻静之处,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两人自北平分别之后,牛二带着数十名锦衣校尉狼狈逃回京师,向朝廷禀告了燕王叛乱的经过。由于锦衣卫民愤极大,加之宋忠、张士行等锦衣卫骨干高官因战败被免职,朝臣纷纷上奏弹劾,建文帝迫于压力,将锦衣卫整体裁撤,原有官兵并入其他亲卫,锦衣卫职责大部由旗手卫承担。 牛二见失去靠山,升迁无望,只好寻个清闲所在,便自愿调到了孝陵卫来当差,但孝陵卫官兵多是从中都凤阳周、李两姓军户中调拨而来,牛二在此颇受排挤,不得已屈尊降级为总旗,勉强过活。 今日他见到了张士行,真是如游子归乡,孤儿见母,便把一肚子苦水都倒了出来。 张士行听罢,便把自己的经历略略讲了一遍,说道:“兄弟,莫怕,如今曹国公率军二次北伐,我们孝陵卫也奉命相从,你我兄弟若是在战场立功,定有出头之日。” 牛二眼神坚定的点点头道:“属下愿随张指挥鞍前马后,奋勇杀敌,也搏个封妻荫子。” 张士行点点头道:“好,我今日便以检校兵马你为第一的名义,保举你为百户,你暂且带领马队为我亲军,你给我将这五百马军在短时间内训练成一支能战之军,待你日后战场上立功,我再行保举。” 牛二躬身施礼道:“多谢指挥使提拔。” 张士行检校完军队后,便与周同知、李佥事二人商议,何人留守孝陵,何人开赴北平。周、李二人都已年过五旬,本欲在此养老,没想到已经过了知天命之年还须要上战场拼杀,心中委实不快,但这是兵部命令,又不好发作,只得暗地里咒骂齐泰奸臣误国,如今上峰见问,他二人面面相觑,更不知这个年轻的指挥使到底何意,应该如何对答,只好拱手道:“卑职愿听从张指挥安排。” 张士行扫视了一下二人道:“守护孝陵乃是本卫职责所在,责任重大,性命攸关,周同知、李佥事你们二人老成持重,熟悉情形,可担此任。但既然兵部调本卫北上平叛,虽是临时差遣,本卫也是责无旁贷,本指挥便勉为其难,率兵北上。二位以为如何?” 二人正巴不得如此,连连拱手称谢道:“指挥使如此安排甚为妥当,卑职一定看护好孝陵,不辱使命。” 张士行道:“既如此,我们一起入陵查看一番,查漏补缺,本指挥走得也放心一些。” 周李二人连忙答应,陪他骑马走出了军营大门,向东来至下马坊前,甩蹬离鞍下马,步行走入大金门,沿着北斗七星状的神道缓步上山,过棂星门、御河桥,来至孝陵正门。只见那孝陵依山为陵,前方后圆,气势恢宏,为宋元以来第一帝陵。 张士行等一行人迈步进入享殿,朝太祖高皇帝神主跪下,行三拜九叩之礼,然后张士行等人起身,又来到方城、明楼、宝顶各处查看了一番,询问了守陵军士陵园祭扫维护各项情况。 张士行又移步来至孝陵东边孝康皇帝朱标的陵寝,朱标薨时,仍是太子身份,故此陵寝规制为亲王级别,比之孝陵相差甚远,陵寝大门,享殿前门仍是覆盖着绿色琉璃瓦,只是在享殿之上才覆盖有黄色琉璃瓦,说明他是死后才被追封为皇帝的。 张士行步入享殿,看到朱标的神主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想到前尘往事,历历在目:若没有蓝玉的捕鱼儿海之役,自己父母就不会死,北元皇后就不会被强暴,塔娜就不会被掳入京,嫁给朱标,她也就不会与自己有那么一番露水情缘,她也就不会设法害死朱标,蓝玉、王弼等群臣便不会死,朱棣就不会造反,宋忠、张昺等也就不会死,难道真的是天理循坏,报应不爽?一念至此,他不由得放声大哭,哭自己,哭他人,也为天地万物,无辜生灵,因果爱恨而一哭。 周李二人见此情景,不由得暗自赞叹:“张指挥不愧是在孝康皇帝身边服侍了多年,君臣情深,以至于斯。” 张士行哭罢起身,红着眼睛对周李二人道:“适才有些失态,让二位见笑了。” 周李二人道:“张指挥情深义重,我等佩服得紧,何来取笑之意。” 张士行叹道:“孝康皇帝若在,局势何至于此?” 周李二人对望一眼,不敢应答。 三日后,张士行留下五百卫兵给周、李二将看守孝陵,自己率领五千军兵前往金川门外与曹国公兼任平燕大将军的李景隆大军汇合。 张士行命牛二暂时管束军马,自己进入大营,来到中军大帐面见李景隆,请示机宜。 李景隆正在大帐之中与前军都督府左断事高巍商议分派军资,调拨兵马,忙得不可开交,猛得一抬头见到张士行立在当场,脸上立刻浮现笑意,招呼他过来道:“张指挥来了,一路辛苦。”奇幻 张士行急忙拱手行礼道:“卑职孝陵卫指挥使张士行参见大将军。” 李景隆笑道:“你我旧识,不必拘礼,过来说话。” 张士行走到李景隆跟前,再次向他拱手致谢道:“多谢大将军一力推举,士行才能重上战场,为国效力。” 李景隆道:“你可知我为何要向皇上推荐你为将吗?” 张士行摇摇头道:“卑职不知。” 李景隆道:“一来你曾与燕贼交过手,熟悉敌情,二来你我曾同去开封,擒了周王,我见过你的本事,故此才向陛下一力推荐。” 张士行向他三次拱手致谢道:“多谢大将军栽培,士行定效死力。” 李景隆摆摆手道:“不必客气,大战在即,你对二次北伐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 张士行脸上一红道:“卑职是败军之将,何敢言勇?” 李景隆不耐烦道:“但说无妨,不必扭扭捏捏,遮遮掩掩。” 张士行便直言道:“燕王用兵贵在一个奇字,往往喜欢弄险,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军若随其而动,则容易上当落败。卑职以为我军当以静制动,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以全国之力对一隅,方有胜算。” 李景隆听罢点点头道:“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张士行见他同意自己的建议,又大着胆子说道:“故此卑职以为耿侯、郭侯二人老于兵事,当留在军中,率军稳步向北平推进,大将军领兵在外,游击于四周,双管齐下,北平可破。” 李景隆笑着摇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耿侯未能保住驸马爷李坚,是必定要回京问罪的,能保住性命也就不错了。郭英倒可留在军中,将功折罪。” 张士行尴尬一笑道:“卑职原本是一家之言,大将军勿怪。” 李景隆道:“你回去后整顿军马,我们明日出发。” 张士行应声答道:“卑职遵命。”然后便转身出帐去了。 前军都督府左断事高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问李景隆道:“一个败军之将为何能得大将军青睐?” 李景隆微笑道:“高先生,你可知王翦之事乎?” 高巍疑惑道:“王翦何事?” 李景隆笑道:“王翦率六十万秦军伐楚,于路不断向秦王索求良田美宅,左右怪之,王翦道:‘大王多疑,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委与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邪?’张士行服侍过孝康、今上两任皇帝,素为陛下宠信,我推荐其为将,一来去陛下疑心,二来若有不敌,也好有个推脱之处。” 高巍看着李景隆那张如粉雕玉琢般的脸庞,久久无语。 次日一早,金川门外旗幡招展,刀枪如林,数万将士盔甲鲜明,列队城下。城楼之上金鼓齐鸣,乐声大作,建文帝将平燕大将军印信和通天犀带赐予李景隆,李景隆叩头谢恩道:“臣定不负皇上所托,将那燕贼捉拿回京。” 建文帝将他扶起,递上一杯御酒道:“祝大将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李景隆将御酒一饮而尽,系上玉带,身穿红袍,手持印信,走下城楼,坐上一辆青罗伞盖的象辂,建文帝也率文武百官走了过来,扶住车轮,将象辂推着前进了几步,这便是自古以来最隆重的大将出征仪式-推彀礼。 李景隆走下车来,再次向建文帝叩头拜别,然后坐上象辂,向江边进发,身后紧跟着金瓜斧钺的皇家仪仗,和绵延数里的几十万大军。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章 至今犹忆李将军5 李景隆率领五十万大军进驻山东德州后,飞檄各处,调集粮草兵器,并将尚在真定据守的耿炳文就地免职,回京复命,令郭英代领其军,戴罪立功,整顿兵马,准备两路合击,共伐北平。 消息传至北平,燕王朱棣召集众将商议对策,看到众人都面露惊慌,愁云不展,朱棣笑道:“李九江,孤之表侄,膏粱竖子也,不足为惧。如今朝廷授之以五十万之众,无异于自蹈死地。昔有赵括纸上谈兵,赵国四十万将士尽被坑杀。李九江之才,我看远不如赵括,孤之张玉、朱能等将却与白起不相上下,此番南军前来,必败无疑。” 新降的老将顾成忧虑道:“毕竟南军有五十万之众,我军尚不到十万,强弱悬殊,殿下不可小觑啊。” 朱棣笑道:“孤不是随口一说,孤以为李九江有五败,我军有五胜,故此战我军必胜,南军必败。南军从各处抽调而来,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必然造成政令不畅,纪律不整,上下异心,生死离志,此其一败也。而我军则上下一心,同仇敌忾,训练有素,官兵融合,此为一胜也。” “今北地早寒,南军自京师出发,天气尚暖,冬衣无备,必生冻伤,此其二败也。我军以逸待劳,棉甲齐备,气候习惯,此为二胜也。南军不顾山川险易,深入我境,粮草不济,转运困难,此其三败也。我军占据险要,兵精粮足,此为三胜也。敌战前易将,威信不足,有令不行,此其四败也。我则号令严明,如臂使指,将帅同心,此为四胜也。敌好谀喜佞,专任小人,此其五败也。我则从善如流,审时度势,此为五胜也。” “敌有五败,我有五胜,诸君还有何担心呢?” 诸将听罢,皆点头称是,丘福用拳头一砸桌案道:“殿下,我等就在北平候着那个李九江过来,我来打头阵,干他娘的,把他打个屁滚尿流。” 众人闻听,一阵哈哈大笑,紧张的面部终于都松弛下来。 朱棣却摇摇头道:“尽管如此,我军依然兵少,守则有余,功则不足,若待其来,只能被围受攻,无法破敌。” 张玉沉思半晌道:“不如我率万骑出城,待敌来攻北平之时,我击其侧背,内外夹击,可获全胜。” 顾成哼了一声道:“你想以万骑破李九江五十万之众,也未免有些过于托大了。” 朱能点点头,附和道:“确实有些兵力单薄。” 张玉对朱棣急道:“末将愿立军令状,不胜请斩我头。” 朱棣却半晌无语,陷入沉思。 朱高炽苦笑了一下道:“要是能从何处借一支兵马来,就万事大吉了。” 朱棣闻言,眼睛一亮,道:“孤昔日巡行大宁,见其麾下朵颜三卫剽悍无比,为天下精骑,我若得此相助,大事可成。” 顾城不解道:“殿下,自北平取道大宁,必经松亭关。今都督刘贞、陈亨率十万大军据守,破之然后才可直入大宁。而关门险塞,急切难下,若迁延日久,顿兵关口,李景隆击我后背,大军危矣。” 张玉笑道:“顾都督有所不知。不必经松亭关,从刘家口可径趋大宁,不消数日可达。大宁军士皆在松亭关,而其家属在城,守备不严,可一举破城,届时松亭关之众可不战而降。而北平城高池深,李九江虽有百万之众,不可遽拔,待我等挟大宁军马杀回北平,可一举破敌。” 朱棣笑道:“世美(张玉字)此言,甚合我意。” 道衍在旁补充道:“老衲听闻都督杨文正率辽东军围攻永平,殿下不若声言去救,杨文闻讯,必然逃回山海关,那李景隆闻报我大军外出,以为有隙可乘,必然率军来攻北平,殿下再带大宁军马回击,内外夹攻,可破李九江于北平城下。” 朱棣大声道:“好计。就依卿言。”计议遂定,朱棣亲率五万大军,出援永平,世子朱高炽率两万余人留守北平,顾成、张信、道衍等人助之。 朱棣率军出城来至卢沟桥畔,看到守军正在挖壕沟,插鹿砦,便下令守军撤回北平,诸将不解问道:“卢沟桥为南军北上第一道屏障,殿下因何弃守?” 朱棣用马鞭一指干涸的河床道:“天寒地冻,河水不流,枯守此桥,焉能拒贼?我舍此不守,以骄敌心,使其深入,顿兵于坚城之下,再聚而歼之。此兵法所为诱敌深入者也。” 燕军卢沟桥数千守军便全数退入北平城,加强了北平的守备力量。 数日后,燕军来至永平城下,杨文闻讯,率军解围而去,逃回山海关。百悦 那日杨文与吴高分别上书朝廷,指责对方通敌,而此前吴高堂妹嫁给了湘王朱柏为妃,五王削藩之时,湘王不愿进京受辱,阖宫自焚而死,建文帝深恨之。待吴高书上,建文帝想到此节,迁怒于他,便顺势削去吴高爵位,将他发配到广西去了。 李景隆到德州后,强令杨文进军北平,以吸引燕王发兵来救,他好乘机北上。杨文无奈,只得佯攻永平,看到燕王真得率军来援,不经一战,便逃回了山海关,闭关自守,不出一兵。 朱棣见杨文逃走,便率军沿青龙河谷逆流而上,出刘家口,数日之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来至大宁城下。 朱棣立马于山坡之上,指着大宁城,对张玉道:“世美,你敢不敢和我单刀赴会?” 张玉急忙抱拳拱手道:“殿下万金之体,岂可轻身犯险,有什么事让末将代劳。” 朱棣笑道:“我要去找十七弟叙旧,任何人都代劳不了。” 张玉大惊道:“我军已来到大宁城下,敌军无备,我一鼓可破,殿下何必弄险。” 朱棣摇摇头道:“我得大宁军马助战,必要使其心服口服,若其内怀怨恨,大战之时,骤然发难,我等便如宋忠一般,死无葬身之地。” 张玉无奈道:“末将愿随殿下入城,护卫左右。” 朱棣慨然道:“成大事者必历万险,你不必陪着我。你入城后去寻那朵颜三卫指挥使,威胁也罢,利诱也罢,总而言之,令其听命于我。我则去寻十七弟,好言相劝。至于我的安危,你不必挂心,若天命在我,任谁也奈何不了我。” 朱高煦在旁急道:“父王,我入城去找十七叔,代为传话。” 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孩子,你性情急躁,做不来此事。你和朱能一道掌控兵马,我若有不测,你等回师北平,辅佐世子。” 说罢,朱棣命朱能率军埋伏在城外,自己带张玉和几十名亲兵,打扮成山西客商,分乘几辆马车入得城来。张玉带人自去寻那朵颜三卫指挥使去了,朱棣独自一人来至大宁王府门前,对守门卫士道:“烦请军爷通禀王爷一声,说是北平客商燕四来访。”说着递上一张名帖。 那军士打开名帖一看,只见里面夹着一张一贯宝钞,立刻喜上眉梢,对着朱棣笑道:“客人真是乖巧,在下立刻便去通禀。” 朱棣环顾左右道:“此事千万不能让其他人知晓,回头我另有重谢。” 那军士连连点头,拿着名帖,飞一般的跑步入内。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人又跑了出来,对朱棣做了个请的手势道:“燕四爷有请,我家王爷在前寝殿等候。” 朱棣便随着他进入端礼门,穿过前朝三大殿,来到后朝前寝殿前,朱棣又掏出一张一贯宝钞交到那军士手中,那军士千恩万谢的去了。这时,前寝殿大门一开,宁王朱权从内走出,看见朱棣,急忙降阶相迎,正待讲话,朱棣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朱权便对左右道:“你等暂且退下。” 殿前守卫的军卒便一齐退下。朱权将朱棣引入殿中,关上殿门,见四下无人,纳头便拜,口称:“四哥到此,小弟有失远迎,望哥哥恕罪。” 朱棣急忙上前,将朱权扶起,上下打量了半天,叹了口气道:“大哥朱标崩逝之时,你我曾在京师见过一面,那时你还是个十五岁的小伙子,青春年少,如今八年不见,你却也是满面风霜了。” 朱权苦笑了一下道:“四哥,你也知晓,塞外的风沙有多猛烈,如刀如挫,再娇嫩的皮肤都会磨成树皮一般。” 朱棣笑道:“如此一来,你成了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朱权将朱棣让到上座,把他也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四哥,你这副打扮,远来大宁,有何贵干?” 朱棣叹了口气道:“朝廷派李景隆率五十万大军来伐北平,我恐不敌,想来兄弟处寻个退路,万一兵败,为兄穷困来投,望兄弟收留。” 朱权也叹了口气道:“四哥有所不知,朝廷也对我起了疑心,前些日子,命暴昭给我传旨,令我即刻进京。小弟临时起意,命朵颜三卫起兵闹事,这才未能成行。但还是调走了我的三护卫,仅留下千余人防守王府。那北平行都司都指挥朱鉴听命于朝廷,对我是虎视眈眈,我这里也是朝不保夕,四哥若是兵败来投,恐怕也是自投罗网。” 朱棣闻言,放声大哭。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章 至今犹忆李将军6 朱权急忙上前轻抚其背,劝慰道:“四哥,你莫着急,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如何便作此妇人之态。” 朱棣擦干眼泪道:“十七弟,朝廷削藩,我为宗藩之长,为了诸王的身家性命,才奉皇明祖训,起兵靖难,如今却落得个孤家寡人,无人收留,实在令人寒心,能不悲痛?” 朱权脸上一红道:“四哥,你莫这般说。你在北平起兵后,我便上书朝廷为你求情,希望陛下能与你讲和,赦免你罪。不料却为朝廷所忌,削我三护卫,派人监视王府,你看我如今也是坐困愁城,爱莫能助啊。” 朱棣抬起头,直盯着朱权道:“不,十七弟,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你我联手,天下无敌,事成之后,你我平分天下,四哥我决不食言。” 朱权吓了一跳,连连摇头道:“四哥说笑了,我大宁军马皆被刘贞、陈亨调走,驻扎在松亭关。小弟我手下无一兵一卒,如何能助你一臂之力。” 朱棣站起身来,对朱权步步紧逼道:“十七弟,你麾下的朵颜三卫蒙古铁骑素称骁勇,他们只听从你的调遣,你若带他们入关,则天下可定,大事可成。” 朱权听后,在殿中来回踱步,思索半晌,对朱棣拱手致歉道:“四哥之议,小弟恕难从命。大哥在世之日,对我多方照顾,我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情。他日四哥落难,尽管来此,小弟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护佑四哥周全。” 朱棣见他说得斩钉截铁,也就不好再劝,兄弟二人便只叙旧情,不谈国事。一连三天,朱权在王府内好酒好肉招待朱棣,王府下人均觉得奇怪,王爷为何对这个北平来的客商燕四如此隆重,敬若上宾,但王爷不说,谁也不敢多问,只好私下里议论纷纷,谁也不曾想到燕王朱棣竟敢孤身犯险来到大宁王府。 三日之后,兄弟二人互诉衷肠完毕,朱棣启程告辞,要返回北平。朱权恋恋不舍,亲自率数百亲兵送出大宁城外,王府长史石撰也随侍在侧。他们来至城东南十里外的一处山坡之下,此地绿草如茵,花香扑鼻,蝴蝶翻飞,风景秀丽。 朱权、朱棣兄弟二人跳下马来,朱权命人排下桌案,摆上酒菜,二人对坐,朱权端起酒杯,对朱棣道:“四哥,小弟敬你一杯酒,此番一别,不知你我兄弟二人何时才能再见。”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涌出两行清泪。 朱棣也动了真情,把酒喝了,对朱权道:“大哥、二哥、三哥都是没过四旬便去了。我今年也是刚到四十,不知能否活到年底?” 朱权宽慰道:“四哥,我听说须长过脐,必年过半百,你看你须长已经过脐了,一定没事。” 正说话间,忽听得远处一阵马蹄声响,一队人马驰到近前,为首一员大将身材矮壮,一双鹰眼却锐利如刀,正是北平行都司都指挥朱鉴,他刷得一声抽刀在手,指着燕王朱棣道:“燕贼,哪里走,给我拿下。”他手下军士闻令,便各持刀枪,冲上来要捉拿朱棣。 朱权回头看了一眼在身后站立的王府长史石撰,那石撰被他这一盯,立刻低下头去,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朱权指着他骂道:“好个吃里扒外的奸贼。”随即也抽刀在手,护佑在朱棣身前,对朱鉴手下军士喊道:“谁敢过来,我便宰了谁。”王府卫士也立刻拔出兵刃,围成一个圈,护住朱权、朱棣二人。 朱鉴一挥手道:“庇护燕贼者杀,拿获燕贼者赏。”他手下一千军兵听后,一窝蜂的冲了上来,与王府卫士战在了一处。但宁王卫士不足三百,敌众我寡,不消一刻,便被砍翻大半,堪堪要杀至近前,朱棣也抢过一把钢刀,加入战团,与对方厮杀在一处。 正在危机关头,突然从山坡上冲下一彪军马,为首一将,身材魁伟,手持长槊,冲了过来,朝着朱鉴便是一枪,口中大喊道:“休伤我主。”此人正是大将朱能。他身后紧跟着朱高煦等人。 朱鉴举刀相迎,无奈力气小了些,未能架开这一枪,枪头便直插入了他的头盔之上,朱能用力一挑,将朱鉴头盔挑起,并将他的头皮带起一块,鲜血立刻从他的头上流下,他的头发也立时散落下来,朱鉴吓得魂飞魄散,拨马便逃,他手下的军士也随之逃去。 朱高煦来到朱棣面前,跳下马来,抱拳拱手道:“父王,孩儿来迟,还请恕罪则个。” 朱棣笑道:“来得正好。”随后又一指朱权道:“这是你十七叔宁王朱权,你快来见礼。” 朱高煦上前一步,对朱权躬身施礼道:“小侄高煦见过十七叔。” 朱权急忙将他扶住,仔细打量一番,叹了口气道:“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然后他环顾四周,恨恨道:“那个该死的石撰去哪里了,我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他身边的王府卫士用手一指一个骑马远去的身影道:“石长史向城里逃去了。” 朱能闻言飞马追了过去,不一会儿便追上了石撰,挂好长枪,轻舒猿臂,将石撰擒过马来,返身驰回,将他扔在朱权脚下,朱权上前一脚踏住石撰的胸口,骂道:“好个奸贼,本王待你不薄,竟敢勾结外人前来害我。” 石撰哈哈大笑道:“我身为大明之臣,死为大明之鬼,绝不会与你们这帮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朱权一刀戳下,结果了他的性命。 朱能对燕王朱棣道:“燕王,那朱鉴逃回城里,必严加戒备,我当乘其立足未稳,即刻攻打城池。” 朱棣点点头道:“好,只是不知那张玉现在何处?” 正说话间,远处尘头大起,无数军马涌来,朱棣急忙对众人道:“上马迎敌。” 众人皆飞身上马,燕王众军摆开阵势,准备迎击来敌。 远处军马越弛越近,最前一人,年逾五旬,黑马黑甲,身形高大,如同铁塔一般,正是燕军大将张玉。朱棣等人这才放下心来。 那张玉驰到朱棣面前,勒住缰绳,将一颗人头掷在朱棣马前,朱棣定睛一瞧,那人正是北平行都司都指挥使朱鉴。我爱看中文网 张玉对朱棣抱拳拱手道:“燕王殿下,末将带了朵颜三卫兵马前来相会,路上正遇此贼,便斩了他,已然夺了大宁卫城。” 话音刚落,朵颜卫指挥使哈儿兀、福余卫指挥佥事安出、泰宁卫指挥同知忽剌班从他背后转出,齐齐拱手道:“参见燕王殿下、宁王殿下,我等愿听调遣,共图大事。” 朱棣扭脸对朱权道:“十七弟,你意下如何?” 朱权苦笑道:“事已至此,小弟愿唯四哥马首是瞻。” 朱棣大笑,用马鞭一指大宁城对手下诸将分派任务道:“张玉、朱能你等将大宁城所有军户兵丁尽数迁出,随大军一起前往北平。高煦负责一路护送王府家眷财物,不得有误。” 众人拱手道:“遵命。”随即各自赶往大宁去了。 朱棣命人将战场打扫一番,随即招呼朱权、朵颜三卫指挥使等人坐下,继续饮酒。喝了几杯酒,福余卫指挥佥事安出借着酒劲儿,对朱棣说道:“燕王殿下,张指挥此前答应我等,要把大宁卫赏给我们,可有此事?” 朱棣微笑的点点头道:“确有此事,但三位须助本王打败朝廷兵马,才能将大宁双手奉上。” 朱权闻言一惊,对朱棣道:“四哥,大宁是我封藩,岂能赐给他们?” 朱棣笑道:“十七弟,你莫要忘了,如大事可成,你我平分天下。届时,大明境内膏腴之地任你简选。” 朱权大笑,连忙给朱棣敬酒。 大宁失陷的消息传到松亭关,刘贞大惊,急命大军起程回救,希望能救回军士家眷,否则军无斗志,必败无疑。就这样急急忙忙赶了三日路程,大军行至富裕口时,天色已晚,人困马乏,刘贞命令扎下大营。 用过晚膳之后,刘贞命人将陈亨请到大帐议事。 陈亨到来之后,刘贞命他坐下,脸色阴沉道:“陈佥事,你说燕贼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袭取了大宁城?” 陈亨略一思索道:“大宁卫精兵皆在松亭关,城中守备薄弱,因此被燕贼乘虚而入。” 刘贞摇摇头道:“不然,我听探马来报,是因为朵颜三卫背叛了朝廷,燕贼才轻易得手。” 陈亨吃了一惊,道:“竟有此事。那朵颜三卫的蒙古骑兵号称精锐,此番前去,怕是有一番恶战。” 刘贞叹了口气道:“老夫南征北战了几十年,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蒙古人倒并不可怕,怕的是我们军中也出了内贼。” 陈亨脸色一变,道:“我们军中竟然也有内贼,究竟是谁?” 忽然屏风之后转出一人,指着陈亨道:“便是你这个奸贼!” 陈亨定睛一看,来人短小精悍,双目如电,正是被他诬陷的山西行都司都指挥卜万。 陈亨一下子跳了起来,拔刀在手,指着卜万道:“明明是你勾结燕贼,被我抓住,竟敢诬陷本官。” 刘贞冷冷道:“事到如今,陈佥事,你还敢抵赖。我已查明,那个逃走的老和尚便是道衍,小和尚也是你亲手杀死的,你任燕山左卫指挥佥事之时便与燕贼过从甚密,前次他来到松亭关与你如何商议构陷卜指挥,我一时不察,着了你的道儿,现如今真相大白,你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卜万也抽刀在手,对着陈亨道:“陈佥事,你死到临头,还敢狡辩,你跪下求我,说不定会饶你一命。” 陈亨冷笑道:“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刘贞大喊道:“来人,给我拿下。” 帐外立刻冲进几名刘贞亲兵,便要上前捉拿陈亨,陈亨挥刀拼死抵抗。 正在打斗之时,外面忽然一阵杀声震天,刘贞、卜万正想出去查看动静,帐外突然闯进数十人,刷刷刷几刀,将刘贞亲兵砍翻在地。为首之人为大宁卫指挥使徐理、指挥同知陈文,手持钢刀对准刘贞、卜万二人。 刘贞怒斥道:“尔等想干什么?想要造反吗,不怕诛九族吗?” 徐理笑道:“我等正是为了救出大宁家眷才投靠燕王的。” 陈文并不答话,冲上前去,一刀扎进刘贞胸膛,狞笑道:“先拿你的人头作个投名状。” 那卜万正欲逃走,被陈亨一刀砍倒,恨恨骂道:“狗贼,看谁先死。”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章 至今犹忆李将军7 李景隆在德州闻报燕军攻打永平,喜不自胜道:“燕贼果然中我计矣。”遂命大军即刻北上,与郭英军相会与河间府,双方合兵一处,计有大军五十三万,浩浩荡荡一起北上,来攻北平。 这一日大军抵达卢沟桥北,但见长虹卧波,河水奔腾,桥上空空荡荡并无一人,河对岸也没半个守军,李景隆怕有埋伏,便命斥候前去侦察。探马侦察了半日回报,说是方圆数十里内不见燕军。李景隆闻报大喜道:“永定河为北平南面第一道屏障,燕贼不守此桥,我知其无能为矣。” 高巍警告道:“大将军小心,这恐怕是燕贼的诱敌之计,待我顿兵坚城之下,他返身杀回,我腹背受敌,恐遭不测。” 李景隆哼了一声道:“我有五十万大军,燕贼能有多少人马,最多不过十万之众,我可以围城打援,将燕贼一网成擒。” 高巍摇头无语。 朝廷大军抵达北平城下,分别在九门修筑营垒,将城池团团围住,独将安贞门和健德门放开生路,这在兵法上叫围三阙一,为的是动摇守城士兵坚守的决心。 李景隆命别将攻下通州,将中军大营扎在郑村坝,领兵四十余万以待朱棣回师,在此决战。 郭英率军十余万负责攻打北平,他命山东都司都指挥盛庸率兵攻打北平南门丽正门,此处为北平中轴线上的第一座城门,其后便是故元皇城,最为要紧,故此处城门修得高大壮丽,坚固无比,堪称北平门户。 盛庸原是耿炳文副将,生得粗眉细眼,鼻直口阔,身材高大,四旬上下。耿炳文被解职后,他又成了郭英副手。郭英有意提拔他,故特命他领兵攻打丽正门,如此门攻破,北平便告陷落,实为首功一件。 李景隆派张士行率孝陵卫前来助战,他不想将张士行留在身边,免得自己的一举一动为其所知,再密告皇上,有掣肘之嫌,尽管张士行并没有这么做。但李景隆仍将张士行打发到郭英处。 郭英也知道张士行出身锦衣卫,和建文帝关系匪浅,既不想得罪他,也不想重用他,便命张士行率本部人马攻打西面的平则门,也好给盛庸助攻。 盛庸花费了数日功夫,将护城河外的铁蒺藜,鹿角木、拒马,陷马坑慢慢清除干净,再搭起飞桥,将城墙下的羊马墙摧毁推平,然后组织大军开始攻城。 燕军方面守卫丽正门的正是老将顾成。世子朱高炽看着南军在城外忙忙碌碌的清除障碍,有些焦急的埋怨顾成道:“顾都督,你眼见南军清除路障,便要大举攻城,如何无动于衷,不发一兵呢?” 顾成镇定道:“世子,你有所不知,守城之道,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攻也。那盛庸在城外好整以暇的清除拒马、鹿角等物,实是诱我攻之。我军兵少,只能凭城坚守,若出城攻敌,则正中其下怀,城池不保。” 朱高炽这才恍然大悟,拱手谢道:“北平安危系于都督一身。” 顾成还礼道:“老臣愿与北平共存亡。” 正说话间,南军投石机开始向城上抛掷石弹,顾成急忙将朱高炽护住趴下,躲在雉堞之后。石弹打在城墙之上声如雷震,故此抛石机又名霹雳车。有几枚石弹击碎了垛口,将躲在其后的士兵打得是血肉横飞。 顾成叫声不好,大声命令道:“张网。” 十几个士兵爬起来瞄着石弹的来处,将几张由粗麻绳结成的大网,用竹竿撑住,离着城墙之外七八尺的地方,张挂起来,待石弹再次打来,飞入大网,其势稍歇,打在城墙之上便没有什么力道了。 这时大批南军已经通过飞桥渡过护城河,在城墙之下架起云梯,开始攻城了。 顾成命令放箭,但南军云梯底部覆有生牛皮,兵士躲在里面,不受矢石攻击。顾成命令城上架起夜叉檑,待南军士兵顺着云梯快要爬上城头之时,以铁索绞车放下夜叉檑,用来攻打登城士兵。 此物由用湿榆木制成,长一丈许,直径一尺,四周安装倒刺,长约五寸,两端安有轮脚,端得十分厉害,南军士兵沾着即死,挨着即亡,纷纷坠下城去。 这时城下轰然一声巨响,尘土飞扬,一名燕军百户来向顾城报告:“都督,大事不好了,瓮城门被冲车撞毁了。”壹号 顾成斥道:“慌什么,将刃车推出,塞住城门。”那百户答应一声,领命去了。 顾成命人点燃燕尾炬,朝南军冲车掷去。那燕尾炬由干苇草束缚而成,下分两岐,如燕尾状,以油脂灌之,点燃之后,真如火燕飞舞,落在冲车之上,登时把那冲车燃着,南军士兵便抱头鼠窜而去。 这时城下驶来三辆吕公车,这是一种安有八个车轮、高五层的攻城塔。最下面一层是推车前进的士兵,其它四层装载攻城的敢战之兵。整车高约四丈,宽约两丈,长约三丈,车与城高,四周覆有湿毛毡,不惧矢石火攻,最上层竟然设有火炮,车与城齐,离着城墙约百步之遥,箭矢火炮齐发,把燕军打得人仰马翻,狼狈不堪。 顾成对朱高炽道:“事急矣,老臣到城下去毁了这三部吕公车,世子你守在此处,千万不能有失,否则北平不保。”说罢,顾成手持大斧,手一挥,带了数十人冲下城去。 朱高炽怕守不住丽正门,急忙命令左近城门守军前来支援。 顾成从破损的瓮城门杀了出去,南军猝不及防,被砍翻了数十人,纷纷后退。顾成一路杀到了吕公车下,挥起大斧,朝着那支撑柱子砍去。底层推车士兵见状,急忙冲了过来,拔出腰刀,向顾成扑来。 顾成竟不住手,继续一斧一斧的向那木柱砍去,只是朝身后亲兵吼道:“给我顶住。” 他的亲兵冲了上去,和南军士兵混战在一处。楼上的南军士兵见状,大惊失色,来不及冲下来,张弓搭箭向顾成射来。 顾成左躲右闪,脊背上仍然中了几箭,但他手中大斧未停,终于喀剌一声巨响,那吕公车的一根柱子被顾成砍断,由于上面四层站满了数百士兵,一瞬间重量失去平衡,那吕公车吱吱呀呀响了一会儿,便轰然倒塌,数百士兵被埋在乱石巨木之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顾成拔出箭矢,脱去上衣,露出青龙纹身,手持大斧,仰天大叫,向其余两辆吕公车走去,背上鲜血涔涔流下,令那青龙面目狰狞异常。 那两辆吕公车上的南军士兵被这个七旬老人的神勇给吓得目瞪口呆,底层士兵急忙钻了出来,立刻跑得无影无踪。上层士兵也慌忙下楼,拥挤之下,竟然自己把那两辆吕公车给挤倒了。 —————— 张士行此刻正在平则门下观望形势,这几日他也命士兵首先清除了城外的各种障碍,他自己并无攻城经验,孝陵卫平常也未配备攻城器械,只有一些简便云梯,张士行知道自己盲目下令攻城,只是徒伤手下士兵性命,便命令士兵朝城上射箭,城上守军也懒得搭理他们,只是藏在垛口内,不时探头向外张望。 张士行忽然听到东南方向杀声震天,又看见城墙之上敌军奔来跑去,慌乱异常,知道丽正门那边必有变故,他抬头看了一眼望楼车,那望楼车足有八丈之高,顶置层板,方阔五尺,内有一人,手持白旗,专为瞭望敌情。此刻那车上军兵将手中白旗慢慢卷起,意味着敌军已经退走。 张士行大喜,急命手下军士开始攻城。孝陵卫士兵操起竹梯,呐喊一声,便冲到护城壕边,放下云梯,当作壕桥,小心翼翼跑了过去,来至城墙下,竖起云梯,开始登城。 城上燕军虽然大半被调去防守丽正门了,却不慌乱,向下扔下无数的滚木礌石,并用火铳射击登上城墙的兵士。 看到孝陵卫兵士纷纷倒下,张士行怒不可遏,命令牛二架起三弓床弩,此弩又称“八牛弩”,言其张力之大。床弩箭矢以硬木为箭杆,以铁片为翎,大小粗细如同马槊,射程可达千步以上,一矢可贯穿数人,实为杀人之利器。 牛二不解道:“此弩利于野战,攻城却无大用,张指挥用他作甚?” 张士行怒道:“你不要管,只管朝着城墙上去射。我自有用处。” 牛二便命人架起几张床弩,朝城墙上射来,燕军士兵望见,纷纷躲在雉堞之后不出。 牛二射了几轮床弩,并未射中一个燕军士兵,只见城墙之上钉了数十支箭杆,孝陵卫将士见状大为不解,有人甚至开始窃笑。 张士行命人取过一个盾牌,手持盾牌,冲过城壕,飞身上了下面的一支箭杆,那箭杆颤了一下,张士行又踏上了另一支箭杆,就这么三蹦两窜,他竟然飞身上了城头,城下的孝陵卫将士看见他功夫如此了得,不由得皆哄然叫好。 城上的一名燕军士兵听到声音,才从垛口中探出头来张望动静,张士行突然从城墙垛口跳入,抽刀在手,一刀向这个手持火铳的燕军砍去,那燕军不及开枪,只是用手中火铳一迎,嘡啷一声,火星四溅,张士行刀势沉重,顺着火铳前膛滑下,将那燕军士兵的头盔砍飞,突然间一声尖叫,长发飞扬,一张秀美的容颜呈现在张士行眼前。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章 至今犹忆李将军8 张士行定睛观看,那人正是燕王妃徐妙芸之妹徐妙锦。张士行顿时呆立当场,脱口而出问道:“你怎么在此处?” 徐妙锦满面羞红,也只是回了一句:“你怎么也在此处?” 张士行一时语塞,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徐妙锦于他而言,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美梦,只能远观,不能亵玩也。个中滋味,当事人也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突然徐妙锦大叫一声:“小心。”一把将张士行推开,耳听得嘭的一声巨响,徐妙锦身上中了一弹,所穿棉甲登时黑红了一片,黑的是火药,红的是鲜血,身子犹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紧接着张士行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妹子!” 张士行听声辩位,扔掉盾牌,腾身而起,飞起一脚将那人手中火铳踢飞,随即将刀架在她的脖颈之上,那人却对着张士行笑语盈盈道:“张同知,多日未见,风采如昔啊。”此人正是燕王妃徐妙芸。 张士行还未答话,城上数十名士兵围拢过来,纷纷将火铳对准了他,看模样都是女兵,应该是王府侍婢。 其中一人俯下身躯,正欲解开徐妙锦身上的棉甲,想要查看她的伤势,徐妙芸怒喝道:“抬下去,命王府太医救治。” 几个女兵急忙七手八脚的将徐妙锦抬下城去。 徐妙芸叹了口气道:“张同知,我妹子对你可真是情深义重啊。” 张士行脸上一红,把刀向她的脖颈之上一紧道:“燕王妃,你我势不两立,闲言少叙,你即刻下令开城投降,免得玉石俱焚,伤及无辜。” 徐妙芸将脖颈向上一挺道:“尽管来杀,我徐妙芸若是眨一下眼睛,不是徐家后人。”说话间她脖颈上竟然割出了一道伤口,鲜血即刻渗出,若不是张士行及时后缩,便自刎当场。 周围女兵惊呼道:“王妃,不可。” 忽然在这一片莺莺燕燕之声中夹杂着一个苍老的男声传出,一名中年老兵越众而出,张士行定睛一瞧,来人正是原北平都司都指挥张信。 张信将手中火铳扔在地上,高举双手走到近前,对张士行一揖到地,说道:“张兄弟,多日不见,一向可好?” 张士行怒道:“你这奸贼,若不是你投敌叛国,张方伯也不会死,宋都督也不会死,这城内城外的数十万人也不会在此拼命厮杀,你真是罪大恶极。”说罢,他一脚向张信胸膛踢去,那张信也未躲闪,硬生生的受了他这一脚,被踢得直飞出两丈多远,倒在地上,口吐鲜血,挣扎了一会儿,张信重又站起身来,来到张士行身边,陪笑道:“张兄弟,这下可出了一口恶气么?” 张士行见他嘴角仍在淌血,心有不忍,喝道:“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张信再次施礼道:“张兄弟,能否先放开我们的王妃,我们有话好说。” 张士行断然道:“不行。” 徐妙芸冷笑了一声道:“恩张,不必管我,趁敌人援兵未至,将他杀了。” 张信道:“张兄弟,你若是要挟持人质,老夫愿替下王妃,何必与她一介女流一般见识呢。” 张士行略微想了一下,道:“你命令手下退开,我们到城楼里一谈。” 张信喝令女兵退下,女兵们都看着徐妙芸,徐妙芸点点头,女兵们遂撤围而去。徐妙芸对张士行道:“你也命令你的手下不准攻城。” 张士行命人在城上挥舞白旗,意味着投降停战,城下牛二看见,便命令手下暂停进攻。 张士行便押着徐妙芸和张信一同进入了平则门城楼,关上门后,张士行收刀回鞘,在当中一坐,指了指旁边的座位,道:“我今日借花献佛,二位请坐。” 徐妙芸和张信坐下后,徐妙芸看了张信一眼,静等他开口说话。 张信咳嗽了一下,清清嗓子道:“燕王殿下奉天靖难也是迫不得已,实在是由于朝中小人拨弄是非,无端削藩所造成的。若是朝廷能赦免燕王之罪,永为封藩,则我等愿献出北平,另徙他处。” 徐妙芸闻言脸色大变,正欲张口,张信给她使了个眼色,徐妙芸便住口不言了,静观张士行如何对答。 张士行思索了一下,道:“燕王不在,恐怕你说这话做不得主吧。” 张信道:“张兄弟有所不知,燕王临行之时,便将北平城托付于我和王妃,令我们便宜行事。而且燕王曾说,他与今上是骨肉至亲,不想自相残杀,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剖明心迹,张兄弟深受皇上宠信,当代为传话,不啻为大功一件,造福百姓啊。” 张士行道:“口说无凭,立字为证。” 张信道:“好,一言为定。我们三日后写上降书顺表,你们拿来赦免圣旨,我等即刻撤出北平。” 张士行道:“京师离这里有千里之遥,如何能在三日内拿到赦免圣旨?” 张信道:“曹国公身为平燕大将军,配备了皇家仪仗,定有机变之权,由他下个赦免文书,我方也认可此书。”宝来 张士行道:“此事我还要向郭侯、李公禀告后方才能行。” 张信道:“好,为取信于人,我等献上北平府库人丁田亩图册。”说着,张信走到门边,向门外守卫说了几句。 未过多时,有士卒将一大摞图册抱了进来,放在桌上,然后躬身退出。张信随机捡起一本,翻开后,递给张士行。 张士行一看,上面果然是记载了北平府各处田亩人丁数目,便点点头。 张信道:“张兄弟,你看我们是有十足诚意的,你回去后将我等归顺之意向曹国公等人禀明,三日之后,你们便可以兵不血刃的进入北平,何必现在打个你死我活呢。” 张士行转头问徐妙芸道:“王妃怎么说?” 徐妙芸看着张信道:“我一介妇道人家,没有什么见识,全凭恩张做主。” 张士行道声好,便选了几本总册放入怀里,对二人狠狠说道:“我就暂且信你们一回,三日后再见分晓,若是你们敢骗我,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张信笑道:“你我是好兄弟。你曾为我两肋插刀,我又怎会骗你?” 张士行恨恨道:“你骗我还骗得少吗?” 张信陪笑道:“这次决计不敢。” 张士行道:“这样吧,你先写封信,说明你们想要归顺的诚意,我带给郭侯和李公看过,三日后再做交接。” 张信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这城楼中平日里便是他的办公所在,笔墨纸砚俱在,张信便提起笔来,刷刷刷写了一封信,签上自己的名字交给张士行,张士行看毕,又交给徐妙芸,徐妙芸笑道:“我一介女流,不认识字。” 张士行闻言,噗嗤一笑道:“王妃说笑了,谁不知道王妃是女诸生,怎会不认得字。” 徐妙芸一目十行看过书信,也签上了自己的闺名。 张士行将信放入一个信封,也揣在怀里,对二人抱拳拱手道:“今日得罪了,若日后我们双方化敌为友,我再给二位赔罪。” 说罢,他走出城楼,还是顺着那箭杆爬下城去。 徐妙芸看着他的背影,对张信道:“恩张,难道你真想归顺朝廷?” 张信哼了一声道:“王妃,这不过是缓兵之计耳。” 徐妙芸苦笑了一下道:“若是三日之后,真相败露,张士行一定恨我们入骨,恐怕城池不保。” 张信叹了一口气道:“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能缓得一时算一时,但愿燕王能早日归来。” 张士行回到自家大营,将所发生的一切向牛二说了一遍,牛二怀疑道:“这怕不是张信那老小子的缓兵之计吧。” 张士行叹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们若能真心归顺,我等又何必多所杀伤呢,给对方一线生机,也是给自己一线生机。世人多苦,我辈当心生怜悯,才能积德行善,福泽后代。” 牛二听后,吐了一下舌头,不敢言语了。 张士行当下骑了快马,赶往丽正门前去面见郭英,将此事禀告。 丽正门这边激战正酣,盛庸在其吕公车被毁之后,大怒不已,誓要将城门攻下,否则绝不收兵。 他先命人在投石机上装上铁蒺藜火球,点燃后撞向城墙,火星四射,蒺藜横飞,杀伤众多,燕军避无可避,在城墙上四处乱窜。 他再命人将轒轀(fenyun)车推至城墙根下,士卒躲在下面开始深挖洞穴。城上燕军士兵看见,把那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谁知这轒轀车上盖甚为坚固,蒙以牛皮,上涂泥浆,矢石不入,水火不侵。不大一会儿功夫,南军士卒便把城墙挖出了一个三尺见方的大洞,埋上火药,然后撤离,远远点燃火绳,突然一下轰然作响,尘土大起,砖石乱飞,那城墙外层剥落了一层包砖,露出了里面的夯土。 如果南军反复如此操作一番,此处城墙必然倒塌。在这危机关头,忽然城上燕军举起一面白旗,左右挥舞,示意停战。 城下南军暂停进攻,看城上究竟有何动作。 这时城头之上出现一名年轻妇人,朝着城下南军大喊道:“爷爷,爷爷,快来救我!”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章 至今犹忆李将军9 城下南军望见,急忙跑回阵前向盛庸禀告。盛庸骑马来至城壕边,向城头望去,见那妇人衣着华贵,年轻貌美,自己却不认得此人,便用马鞭朝城上一指,吼道:“兀那妇人,你是何人,你爷爷又是哪位?” 那城上妇人见盛庸来到,料想是敌方主将,便大声喊道:“我是高阳郡王的郭妃,我爷爷是武定侯郭英,你是何人,我要见我爷爷。” 盛庸闻言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以前听闻郭侯有孙女嫁给了王爷为妃,不料想却是燕王朱棣之子高阳郡王朱高煦,此事倒真难办。若是他强令继续攻城,万一伤及郭妃,郭侯那里难以交差。若是停止攻城,万一朝廷追究下来,说他与燕贼沟通,那他人头不保。思来想去,盛庸决定还是要请郭侯前来解决此事,自己只要奉命行事便万事大吉了。 于是盛庸命人飞马前去大营将此事禀告郭英,又令士卒暂且撤回阵前,听候命令。 郭英听到禀告后,面无表情,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命报信士卒退下。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孙女郭献容嫁给了高阳郡王朱高煦为正妃,还有一个孙女郭德容嫁给了世子朱高炽为侧妃,他们郭家与燕王一家为儿女亲家,关系密切,为避免通敌之嫌,他便躲在营中不出,令盛庸指挥攻城,可是自己的孙女却不知趣,指名道姓说要见他,这让他好生为难。见吧,如被御史参上一本,说他勾结叛贼,少不了丢官除爵,甚至老命不保。不见吧,毕竟是自己的孙女,骨肉相连,回家也不好见自己的次子郭铭。 反复盘算之后,郭英决定还是要见上一面,看看她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为掩人耳目,郭英登上一辆望楼车,命人推至城墙边,那望楼车高与城齐,城墙上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只见一个年轻女人正趴在垛口上向下四处张望,正是自己次子郭铭的二女儿郭献容,郭英小声呼喊道:“献容,献容,我是爷爷。” 那郭献容抬起头来,循声望去,见到郭英,高兴的跳了起来,向城楼处招呼道:“姐姐,姐姐,快来呀,爷爷在这里。” 郭英作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小声点,献容,你有什么话快点说,让人看见就麻烦了。” 这时从城楼里奔出一个年轻女子,来到郭献容旁边,正是她的姐姐世子朱高炽侧妃郭德容,两人一起盈盈下拜,对郭英道:“爷爷救救我们。” 郭英急忙朝他们摆摆手道:“好孙女,不要多礼,此处人多眼杂,你们有话快说,想让爷爷怎么救你们?” 那郭德容泪眼汪汪的郭英道:“爷爷,请你们暂时不要攻城了,我回去劝说世子归顺朝廷,只要朝廷能赦免其罪。” 郭献容也道:“我也去规劝夫君,让他归顺朝廷。” 郭英急忙挥手道:“好的,你们所请,我已知晓,快回去吧,此事我也做不得主,要问过曹国公才能定夺。” 说罢,他急命下面推车之人离开城墙,转回阵前。他爬下望楼,回到大营中坐定,急招盛庸前来商议此事,待盛庸来到后,他屏退左右,将两个孙女所请之事对盛庸说了,盛庸听罢,眉头紧皱,半晌无言。 郭英催促道:“盛指挥,我视你为心腹手足,此事究竟如何处理,你倒是给出个主意啊。” 盛庸本不想参与此事,唯恐惹祸上身,但此刻郭英见问,他只好硬着头皮反问道:“郭侯,是战是和,你自己作何打算?” 郭英见他有推诿之意,便长叹一声,道:“我是身在庐山,方寸已乱,所以才请盛指挥前来指点迷津。看在老夫痴长几岁,平日里也待你不薄,算是你的兄长,请盛兄弟不吝赐教。” 盛庸一听此话,急忙站起,向郭英拱手谢罪道:“郭侯说得哪里话,盛庸平日里对郭侯以父辈视之,岂敢妄称兄弟。不过兹事体大,万一中了那燕贼的缓兵之计,我等必受朝廷责罚,依在下来看,此事当禀告曹国公定夺。” 郭英见他也没什么好主意,只好无奈的点点头道:“你说得也对,此事当遵令而行。若是曹国公不允所请,定要我们一力攻城呢?” 盛庸安慰郭英道:“城破之日,属下定当嘱咐兵士勿得伤害两位郭妃。” 郭英也只好叹口气道:“如今看来,也只能如此了。若是我那两个孙女有个三长两短,回京之时,老夫真不知如何面对老二。” 正说话间,卫兵来报,说是孝陵卫指挥使张士行求见,郭英闻报,吃了一惊,难道平则门那边出了什么变故?急忙命人请他进来。 张士行进得大帐,给郭、盛二人见礼已毕,郭英请他坐下,问道:“张指挥,平则门那边战况如何?” 张士行道:“一言难尽啊。”于是就把自己如何登上城墙,如何擒住徐妙芸,如何与张信和谈详细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误伤徐妙锦一节故事。 郭英和盛庸听罢,二人相视一笑,郭英道:“看来这燕贼真是走投无路了,竟然用王府女眷守城了。” 张士行急道:“郭侯、盛指挥,正好你们二位俱在,是战是和,拿个主意啊。” 郭英笑道:“张指挥意下如何呢?”无忧爱书网 张士行不假思索,快人快语道:“燕王毕竟是陛下四叔,皇上也不想赶尽杀绝,曾下旨说道勿伤王叔,定要活捉。在下以为北平城兵力单薄,不日可破,世子无法坚守,想要投降,也是人之常情。朝廷当允其所请,准许投降,赦免其罪。都是大明朝子民,何必要拼个你死我活呢。” 郭英、盛庸二人听得是连连点头,道:“张指挥言之有理。” 张士行见他二人均赞同和谈,便从怀中拿出张信的书信和北平府田亩人丁总册,交给郭英。 郭英看罢,对张士行连连赞叹道:“张指挥办事真是妥当,连证物都拿来了。这下曹国公那边就好说了。” 盛庸在旁也赞道:“白纸黑字,不由得曹国公不信。” 张士行对郭英道:“既然郭侯同意受降,便在这封信上签署意见,我再去曹国公处请他最后定夺。” 郭英想了一下,便在那封信末尾签了个“四”字的花押,将信与账册一并交还给张士行,道:“那就有劳张指挥了。若曹国公问起此事,便说我也赞同便是了。” 郭英在家中行四,太祖朱元璋称他为郭四,故此郭英以此字做为自己专用签名。 张士行见郭英只是签个花押,未置可否,深感失望,但也不好再说什么,接过信和账册,重新放回怀中,起身告辞。 他出得大营,打马出城,望东北方向而来,不消一个时辰来至郑村坝李景隆大营。 只见眼前旗幡招展,绣带飘扬,大营背城面河,绵延数十里,人喊马嘶,井然有序。张士行不仅暗自赞叹,这曹国公李景隆果然是带兵有方,怪不得太祖生前对他青眼有加。 张士行出示了腰牌,缓辔来至中军大帐,跳下马来,向守卫说明来意。守卫进去通禀,不大一会儿出来,引张士行入内。 张士行刚一入帐,李景隆便上前握住了他的双手道:“张指挥真是神勇,单枪匹马杀上城头,险些活捉了燕王妃。” 张士行暗自心惊,这曹国公消息好生灵通啊,想必自己营中或是郭英大营已经有人给他提前报信了。 张士行连忙躬身施礼道:“卑职不才,有辱使命,请大将军责罚。” 李景隆笑道:“你何罪之有啊,虽未竟全功,也足以令敌胆寒,为全军表率。本公定当为你向朝廷请功。” 张士行见他丝毫不提受降之事,不知何意,是故做不知还是真不知晓,便大着胆子道:“卑职此番前来,另有要事禀告。” 李景隆看着他,笑容逐渐消失,正色道:“张指挥,你有何事禀告?” 张士行便把那封请降信和田亩人丁总册拿了出来,交给李景隆,将张信所说一五一十道来。 李景隆看后,一言不发,又交给旁边参赞军务的高巍,高巍看后,语重心长的对张士行道:“张指挥,这如果是燕贼的缓兵之计,耽误了攻城时机,你我可吃罪不起。” 张士行想了想道:“为了挽救天下苍生,这三天我们值得等,哪怕日后是将我张士行碎尸万段,也在所不惜。” 李景隆微微一笑道:“张指挥,你传令给郭侯,就说连日攻城,士卒疲乏,修整三日后,再行攻城。” 张士行奇道:“曹国公还要攻城吗,不写一封赦免文书吗?” 李景隆冷冷道:“皇上虽赐我以节钺,有专征之权,然情况不明,赦书岂能乱发。待入了北平,我自会请旨定夺。张指挥请速回营准备,三日后再攻北平。” 张士行无奈,只好告辞出营。 李景隆见他走远,哼了一声,对高巍道:“似他这种不明事理,不通俗物的人,若不是东宫旧人,皇上又一力提拔,年纪轻轻的,如何能做的上正三品指挥使的高位?” 高巍道:“听闻张指挥身上有蒙古血统,故此有一种质朴之气,故此深得皇上宠信,日后必有大用。曹国公对此人还是要深相接纳啊。” 李景隆淡淡道:“晓得了,我自有分寸。”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章 至今犹忆李将军10 张士行回营之后,命令手下整理军资器械,准备三日之后再行攻城。停战期间,他也曾到平则门外查看燕军动静,只见城上燕军放下吊篮,里面坐人,把插在那城墙上的弩箭一一拔除,并修葺一新。 张士行看在眼里,心中觉着隐隐不安,若是燕军有心投降,决不会修整城墙,看样子倒象是要负隅顽抗下去。但是自己命令已下,士兵们也乐得忙里偷闲休整一下,不好强令他们攻城,只能等待三日后再见分晓。 到得第三日早上,忽然间彤云密布,天色阴沉,不一会儿功夫,天空中竟然洋洋洒洒飘下了雪花,时值十月中旬,地气尚暖,那雪花落在地上,立刻化成了水,润湿了大地。 南军士兵少见下雪,纷纷跑出营帐,欢呼雀跃,迎接着上天的恩赐。 张士行见此情形却猛然一惊,这雪一下,便预示着天气一日寒似一日,他们是八月底自京师出发的,彼时天气尚热,只穿单衣,未备冬衣,若是这北平久攻不破,士兵们露营于野,又没有御寒之物,那将不战自溃。 一念至此,他便打马来至郭英大营,看到丽正门外损坏的城墙也修补一新,心便往下一沉,这次怕是真的中了张信那厮的缓兵之计了。 张士行来至营中,见过郭英,说道:“郭侯,天气转寒,我营中尚未准备过冬之物,郭侯能否调拨一二以救急。” 郭英笑道:“明日便可入城,城中万物齐备,张指挥如何向老夫伸手讨要?” 张士行脸色阴沉,比那帐外的天色也不遑多让,但他还是心存侥幸,不愿意承认上当受骗,只好硬着头皮道:“郭侯说笑了。我这不是以备万一吗。” 郭英想了想道:“你虽隶属我麾下,不过是临时调拨,一应所需皆由德州大营供应,我部军需则由真定大营供给,我看你还是去寻曹国公,由他调拨冬衣给你。” 张士行碰了个软钉子,只好悻悻告辞,出得营来,他又不愿意再跑到郑村坝去求李景隆,只得打马回营。 天色愈加阴沉,雪仍下个不停,天气愈发寒冷,落在地上的雪花不再融化,慢慢凝结成霜,大地一片灰白。 为了抵挡寒气,营中处处生起了篝火。 张士行帐中也点了火盆,还是冷如冰窖,牛二拿了酒肉进来,说是给他暖暖身子,二人对坐饮酒,牛二问道:“张指挥,明日那张信真能献出北平,归顺朝廷?” 张士行摇摇头道:“八成不会。” 牛二条跳起来骂道:“这个老王八,如此一来岂不是害了张指挥?” 张士行苦笑道:“我个人进退荣辱算不了什么,可惜这北平城的数十万军民恐怕要玉石俱焚了。牛二,城破以后,你当约束部下,不得烧杀抢掠,残害无辜。” 牛二委屈道:“怕是别人不这么干,我们反倒吃了大亏。孝陵卫的军士们本来养尊处优,千里跋涉,来到这个冰天雪地之所,再不让他们发点小财,恐怕军心不稳,引起哗变,我可担当不起。” 张士行怒道:“一切后果由我来承担。你只管传令下去,有谁敢在北平城里烧杀抢掠,军法从事。” 牛二答应了一声,不敢说话,又喝了一会儿闷酒,便告辞走了。 此时天色已晚,北风呼啸,喝酒之后更觉寒冷,张士行只好裹紧被子,躺在床上,昏昏睡去。 睡至半夜,他被冻醒,帐中火盆已然熄灭,张士行走出帐外,想要呼唤卫兵添柴生火,此刻雪已停了,天上一轮满月,清辉万里,地上白茫茫一片,映着清光,如同白昼,营中静悄悄的,不见一人,似乎都躲在帐中取暖睡觉。 张士行觉得营中静得可怕,急忙向辕门走去,却只见辕门大开,一左一右两个卫兵倚枪而立,一动不动。 张士行走过去大声呵斥道:“为何辕门大开?敌军进来怎么办?” 那两个人恍若未闻,张士行走过去推了左边一个卫兵一下,那人应手而倒,脖子上现出血迹,显然被割喉而死。 张士行大惊,急忙高呼:“快来人啊,有敌人。”说着,便关上辕门,上了门栓。 这时一支箭呼啸而来,张士行急忙侧头躲过,那箭矢扎入门板,余势未歇,嗡嗡作响。 张士行回头张望,只见远处人影一闪,他急忙追了下去,前面那人在营帐中三转两转不见了踪影,张士行忽然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急忙循味而去,来至后营存粮之处,看到几个粮仓,草堆都被点着了火,哔哔啵啵正在燃烧,张士行大叫救火,急忙脱下身上长袍,在雪地里滚了滚,挥舞着长袍,开始扑打草堆上的火苗。 这时营帐中的军士听到动静,也都纷纷出来救火,不大一会儿功夫将火扑灭,幸好损失不大。 牛二走到张士行跟前问道:“张指挥,是什么人纵火,难不成是燕军?他们不是说今日要归降吗?” 张士行面色铁青道:“整队!出发!我倒要看看今日他张信还能再耍什么花招?”奇幻 随着他一声令下,全营将士埋锅造饭,饱餐已毕,整队出营,来至平则门外。 此时天光大亮,旭日东升,平则门处城墙如同一块巨大的水晶横亘在眼前,阳光映射之下,耀眼生花。 张士行看在眼里,不由得暗叫一声:“苦也。” 原来这燕军趁着一夜北风,天寒地冻,从城上泼下水来,将城墙冻住,好似给这城墙穿上了一件厚厚的冰制盔甲,这云梯如何架得住? 张士行令牛二看住队伍,自己单人独骑来至城下,向着城上喊话道:“孝陵卫张士行请张信都指挥过来讲话。” 城上士兵答应一声,不一会儿那张信从城墙垛口探头出来,对张士行道:“张兄弟,你是来受降的吗?” 张士行点点头道:“正是,请张都指挥打开城门。” 张信道:“请张兄弟把赦书送上来。” 张士行喊道:“待我军入城后,曹国公自会将赦书颁发给你。” 张信摇摇头道:“非是哥哥我信不过你,我实在信不过那个曹国公,想当年就是他打着巡边的名义把周王逮捕进京的。” 张士行道:“张都指挥,你莫要再骗我了,你因何派人烧了我的军粮?又以水泼城,难道还想要负隅顽抗吗?” 张信哈哈一笑道:“张兄弟是个实诚人,我不骗你。我家燕王不日将要返回,若曹国公能将其击败,我双手将城池奉上,若我家燕王侥幸取胜,张兄弟不如归顺燕王,我定在殿下面前给你一力保举。现如今想要我投降,除非我张信死了。” 张士行恨得咬牙切齿,骂道:“好奸贼,我又错信了你一次。看我今日取你的人头来替张方伯报仇。” 张信在城上微笑道:“兄弟,你尽管放马过来。” 张士行打马返回阵前,命手下孝陵卫将士即刻攻城。但由于昨日下了一整天的雪,地上湿滑,军士们刚刚冲到城墙边上便纷纷滑倒,立不住云梯,城上一阵箭雨射下,军士们死伤惨重,不得已退了回来。 张士行下令发射床弩,谁知那箭头射到城墙的坚冰之上便纷纷坠地,只不是在冰墙上凿出了几个白点。 张士行知道强攻不成,便飞马赶往丽正门,想要借一些投石机、吕公车等大型攻城器械。谁知他一进中军大帐,便见盛庸和郭英二人正在唉声叹气,互相埋怨。 看见他进来之后,盛庸霍得站起,指着张士行鼻子骂道:“张士行,都是你做得好事!” 张士行不明所以,看着郭英。 郭英叹了口气道:“张指挥,你说燕贼今日会开城投降,我等不备,昨夜给他们烧了大半粮草军需,早知这样,你昨日来借冬衣,我应该分你一半,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张士行脸上一红道:“卑职粮草也被他们烧了。幸得我发现的早,损失不大。” 盛庸跺脚道:“我不杀燕贼,誓不为人。” 张士行道:“卑职也是这么想的,故此过来向郭侯借一些投石机,吕公车等攻城器械。” 不待郭英回答,盛庸便叫道:“不借。我要把所有器械,都用在丽正门,看我不砸他个灰飞烟灭。” 说罢,他气鼓鼓走出大帐,郭英和张士行二人也跟了出去。 盛庸在丽正门下摆好阵势,下令攻城,霎时间十几架投石机将霹雳火球、蒺藜火球、引火球等诸多引火之物投射到城墙之上。那丽正门也泼了水,如同水晶宫殿一般,火球射到城墙之上,翻滚了几下,便自行熄灭了,惹得城上的燕军纷纷嗤笑。 盛庸又命人使用轒轀车在城墙下挖洞,谁知那城墙根下的冰层厚达数尺,南军又脚下湿滑,站立不稳,费了老大力气,也没挖开冰面,轒轀车却被城上的滚木礌石砸坏了几辆,不得已退了回来。 众人正在发愁之际,南军一骑飞马来到阵前,向郭英施礼道:“郭侯,大将军有请,有要事相商。” 郭英沉声问道:“何事?” 那人低声道:“燕王率军杀回来了,大将军请诸位过去商议对策。” 众人闻言,脸上尽皆变色。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章 至今犹忆李将军11 众人随传令军士来至郑村坝大营,一进入中军大帐,见到李景隆,张士行急忙上前跪倒叩头,拱手谢罪道:“属下识人不明,贻误战机,请大将军责罚。” 李景隆将他扶起,淡淡道:“张指挥何罪之有?本公不过是令尔等修整三日再战,孰料天有不侧风云,降下大雪,攻城不易罢了。既然燕贼已然回军,我们就来个以逸待劳,围城打援,定能大获全胜。” 郭英道:“大将军,那此番燕贼来了多少兵马?” 李景隆道:“据探马来报,燕贼袭取了大宁卫,劫持了宁王,裹挟朵颜三卫南下。而驻守松亭关的后军都督佥事陈亨杀了都督刘贞,率众叛降了燕贼。估计燕军不下三十万之众,不日便要杀到此处。” 众人闻言,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盛庸道:“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天气渐寒,又无冬衣,不若大军转回德州、真定,积蓄粮草,待来年春暖花开之时再战。” 郭英点点头道:“敌军来势汹汹,利在速战,我军不若避其锋芒,暂退一步,引其来攻。真定、德州互为掎角之势,且城高池深,粮草充足,燕军多骑,利于野战,不擅攻坚。况敌只据有北平一座孤城,如何能供应三十万大军之用,我军只要坚守不出,不消得三四个月,敌人粮草耗尽,不战自愧。” 李景隆听完众人述说,不由得怒火中烧,啪得一声一拍桌案,怒喝道:“一派胡言。本公率五十万大军来此,不经一战,望敌便走,是何道理?三军士气何在?敢言退者斩!” 郭英等人见他气得脸色发白,便低头不语了。 李景隆随即分派任务道:“郭侯继续率军围攻北平,勿使城中人马杀出与燕贼汇合。本公率军坐镇此处,引燕贼来攻,中军都督陈挥率万骑出营,以为奇兵,待燕贼来时,与我前后夹击,大破燕贼。” 众人都拱手道:“遵令。”然后出帐各自准备去了。 高巍在旁劝慰道:“大将军,郭侯等人说得也是实情,我军大部是南人,来时为仲秋,此时已为初冬,皆不备冬衣,天寒地冻,如何一战。” 李景隆道:“你即刻行文德州,调五十万件冬衣来此。” 高巍道:“恐怕仓促之间难以置办齐备。” 李景隆道:“有多少尽管调来,先应付一阵。待破了燕贼,诸事自然解决。” ———————— 燕王朱棣率军来至会州(今河北平泉),与陈亨所率大宁军马汇合,为统一指挥,仿照朝廷五军都督府,也设立五军,张玉为中军都督,朱能为左军都督,李彬为右军都督,徐忠为前军都督,陈亨为后军都督,每军约六万人,共计三十万大军,足可与南军一战。 整顿已毕,大军从喜峰口入关,直向西南杀来,来至潮白河东岸的孤山,侦骑来报说潮白河仍未结冰,水流湍急,不能徙渡。朱棣闻言大惊,亲自带张玉等人前往河边查看。 那潮白河位于蓟运河以西,北运河以东,上游为潮河、白河东西两支大河汇入。潮河发源于丰宁县,白河发源于沽源县,两支至密云汇流后,始称潮白河。潮河,古称大榆河、又称鲍丘水,因其经常作响如潮而称潮河。白河,古称沽水,河中多沙,沙石洁白,故名白河。白河性悍,迁徙无常,俗称自在河。两河在密云合流后,更加肆虐,浊浪滔天,河宽数里,深不见底。 众人来到河边,看到此景,都愁眉紧锁。 张玉道:“听闻前些日子北平下了好大一场雪,竟然没把此河冻住,反倒更加泛滥了。” 朱高煦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对朱棣道:“父王,要赶紧想法子过河啊,我怕大哥他们撑不住啊。听探马来报,他们都让王府女眷上城墙防守去了,还用了假投降来做缓兵之计。时日一久,怕是要真投降了。” 朱棣斥道:“你慌什么。你大哥至今都没来过一封求援信,看来北平城暂时无恙。张玉你即刻派人到四周砍伐木材,制作木筏,准备过河。” 张玉拱手道:“遵命。” 燕王朱棣沿河走了一遭,看确实水流湍急,不能徙渡,忽然跳下马来,双膝跪倒,望天祷告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祖宗保佑,过往神明听真,我朱棣乃太祖高皇帝嫡子,因朝廷无端削藩,残害骨肉,为祖宗国家计,不得已起兵,奉天靖难,以清君侧,以正朝纲。今遇大河拦路,家人将士危在旦夕,若神明有知,祖宗显灵,请开生路,让我与贼子决一死战,以安天下。” 说罢,他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全本 张玉等人在后望见,也一齐跳下马来,跟着他叩拜神明。 待朱棣起身后,张玉走过来不解道:“燕王殿下一向不信鬼神,今日如何拜起天来?” 朱棣道:“本王只是想知道天命何在?” 张玉慨然道:“虽曰天命,也要事在人为。若说天命何在,自然应在燕王身上,那传国玉玺不是就在府中出现了吗。” 朱棣听了豪气顿生,拍了拍张玉肩膀道:“你说得对,天命自然在我,无论如何,三日后一定要渡河。” 说来也怪,三日之后,天气忽然降温,北风呼啸,一夜之间竟然把这白浪滔天的潮白河给冻住了。 张玉领着人在冰面上试了试,虽然冻得不是很结实,但过人过马还是不成问题。于是他便回营禀告朱棣,朱棣仰天长啸道:“本王就知道天命在我。大军即刻出发!” 五军闻之,俱欢腾不已,众人在张玉的带领下小心翼翼的踏过了潮白河,来至郑村坝李景隆大营之前,扎下营寨,率军向南军大营猛攻。 朱能、李彬为左军,徐忠、陈亨为右军,朱棣与张玉为中军,三路大军向李景隆大营攻来。一马当先,冲在前面是朵颜三卫的蒙古骑兵。 李景隆坚守不出,先是用投石机施放石弹、火球,打得蒙古骑兵人仰马翻,队伍不整。然而这些蒙古精骑悍不畏死,继续向前冲锋,堪堪冲到营前百步之遥,营中万箭齐发,蒙古骑兵纷纷中箭落马,剩余不多人马冲至营前,忽然栅栏之后射出无数枪子,烟雾缭绕,枪声大作,那是李景隆的火器营,登时把蒙古骑兵打了个措手不及,如秋风扫落叶般从马上坠下,其余人等见势不妙,拨马而逃。 气得在后督阵的张玉要拿朵颜卫指挥使哈儿兀开刀,福余卫指挥佥事安出、泰宁卫指挥同知忽剌班见势不妙,便围拢上来,对张玉抱怨道:“张都督,非是我等不用命,你看这一个冲锋便折损了千余人,我三卫精骑不过万人,如此打法,一日之内,我朵颜三卫便会全军覆没。张都督还是要另想高招,不能再这么死拼下去了。” 燕王朱棣在旁说道:“他们所言极是,我军兵少,不能和李九江硬拼,得想个法子。” 张玉遂招朱能、陈亨等人前来,一同商议对策。 朱能、陈亨等人来后,张玉一问战况,他们两方也折损了不少人马。 陈亨道:“兵者,诡道也,得虚虚实实,令对方摸不着头脑,才能取胜,象这般死拼硬打不是办法。” 张玉怒道:“我军背河面敌,若不拼死击败当面之敌,粮草只够十日之用,届时只有束手待毙的份了。这就叫做狭路相逢勇者胜,置之死地而后生。” 朱棣道:“诸位,我们这一仗许胜不许败,但陈老将军说得也有几分道理,用兵之道贵在奇。依我之见,以朵颜三卫骑兵为诱饵,吸引敌军,虚虚实实,佯装攻营,其余两路则奋力攻打两翼,待两翼得手,三路齐发,敌必破矣。” 众将闻言,皆点头称是。 吃过午饭后,朵颜三卫骑兵卷土重来,但这次他们散开队形,只是摇旗呐喊,往来奔驰,并不真得冲上前去。 待南军抛石机停止后,他们大队忽然又冲了上来,未到营门百步之遥,便拨马返回,南军射出的箭支便纷纷落在了他们的马后,惹得这些蒙古汉子哈哈大笑。 待南军箭矢射完,他们又策马冲了过来,使得南军士兵慌忙施射火铳,他们却在火铳射击范围之外安然而退。这些人骑术精湛,控驭有方,进退自如,反倒使得南军不知如何对付。 这时李景隆大营左右两侧忽然杀声震天,朱能、陈亨率军杀来,李景隆正想调兵前去支援,他正面的蒙古骑兵又杀了回来,令他颇为头疼,不知如何是好。 朱棣在阵前望见,哈哈大笑道:“李九江这下是左右为难了,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不知该救哪个。” 正在得意之间,忽然听到身后马蹄声响,如冬雷滚滚,震天彻地。原来南军中军都督陈挥乘着朱棣等人在前面与李景隆大战之际,率一万骑兵从下游悄悄踏过潮白河,绕到朱棣背后,开始攻击。 朱棣怕张玉分心,并未告知他,亲率燕山护卫数千骑兵转过身来向陈挥杀来,对面南军也是百里挑一的精骑,不待敌军杀到,便在马上开弓放箭,在漫天箭雨中,朱棣胯下宝马中了三箭,扑倒在地,把朱棣一下子甩在了地上。那陈挥远远望见,拍马赶到,举刀便要砍下,口中叫道:“燕贼,拿命来。” 朱棣把双眼一闭,静静等死。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章 至今犹忆李将军12 在这危急关头,突然间斜刺里飞来一骑,马上之人大喝一声:“休伤我主。” 来人身高臂长,探身举刀架住陈挥这凌空一劈,两刀相碰,噹得一声,火星四溅,震得陈挥手臂酸麻,坐下战马也被这一震之力迫的蹬蹬蹬后退几步,才立住身形。 朱棣睁眼一瞧,来人正是王府太监马三保,他是道衍徒弟,武功高强,因此朱棣每次出征都要将他带在身边,一来照顾饮食起居,二来贴身护卫。朱棣见到马三保后,大喜道:“三保,他是敌方主将,快给我击杀此獠。” 那马三保点头应承道:“遵命。”随即催马上前,对着陈挥连劈几刀,刀刀势大力沉,陈挥抵挡不住,拨马便逃。 马三保也不追赶,跳下马来,将朱棣扶上马去道:“燕王殿下,我护着你杀出重围。” 朱棣喝道:“不用管我,先杀退敌军要紧。” 马三保便一手牵住战马缰绳,一手提刀,与冲上来的南军厮杀。 这时朱高煦率军赶来支援,张玉又率军赶到,两下包抄,陈挥渐渐不支,只好率军且战且退,慢慢退回潮白河岸边。此时前军后撤,后军涌上,两军拥挤在冰面上,时值中午,艳阳高照,那冰层本就冻得不够结实,这许多人挤在上面,承受不住重量,冰面忽然塌陷,南军士兵便坠入河中,上下浮沉,哭喊挣扎,惨叫声不绝于耳。 慌乱之下,陈挥马蹄一滑,也掉入河中,那河水冰凉刺骨,陈挥双手乱舞,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好爬上岸来,不曾想马镫套住了他的脚,令他脱身不得,冰冷的河水涌入他的口鼻,陈挥双手一撒,渐渐没入水中。 李景隆在营中看见燕军阵后一阵大乱,知道陈挥已经偷袭得手,急忙命人打开营门,亲自带兵冲了出来,想要来个前后夹击,打败燕军。 谁知朵颜三卫的骑兵便埋伏在两翼,正想要报一箭之仇,见李景隆率大军出击,立刻如旋风般冲了过来。李景隆部骑兵已被陈挥带走,此刻军队大部为步兵,出了营寨,又无遮挡,见到蒙古骑兵冲来,只得胡乱放了些箭,又退回大营坚守不出了,跑得慢的就被如砍瓜切菜般的杀死当场,战场上尸横遍野,损失了数千人。 就在李景隆率军出击的那一刻,东西两个营寨皆被朱能和陈亨分别攻破,只余中军大营尚在,李景隆大军被燕军三面包围,陈挥被淹死在潮白河中的消息传来,更令他万分沮丧。 好在天色已晚,双方对战一整天,都有些精疲力竭,不约而同的都想休整一晚,来日再战。 此时是十一月初五,今年冬寒来的太早,地上积雪也未融化,荒原之上,北风呼啸,寒气沁骨。 燕军营中士兵们纷纷点起篝火来烘烤取暖。营中一时没有准备那么多的柴火,有些士兵只好跺脚搓手来抵御寒冷。 指挥使火真捡了几个破马鞍,点起火来,给燕王朱棣取暖。马三保找出了一件狐裘披在他的身上,朱棣这才觉得身上暖和了一些。 这时有几个士兵看到此处篝火甚旺,就走过来想要烤火取暖。 马三保为保护燕王安全,刷得一声抽出腰刀,喝道:“殿下在此,靠近者死。” 那些士兵慌忙退去,却又不肯走远,可怜巴巴的向这边望着。 朱棣喝道:“三保,此皆壮士,听来勿止。饥寒切身,最难忍受,我拥重裘尚犹觉寒,况其只着棉甲乎?今日一战,全赖彼等,此辈皆我手足,安忍叱之乎?” 马三保便招呼那些士兵过来一同烤火。这些人感激涕零,纷纷跪下给燕王叩头。燕王起身,将他们扶起,感叹道:“本王奉天靖难,所倚者诸君也。只要我等上下一心,天下可定。” 众人眼中涌出泪花,拱手道:“愿效死力。” 朱棣回头对马三保道:“三保,你说此番靖难之役,本王天时、地利、人和我占哪样?” 马三保挠挠头,不要意思笑道:“小人愚钝,请殿下指点。” 朱棣掰着手指给他算道:“天时,彼为君,我为臣,以下犯上,仓促起兵,我不占天时。地利,我以一隅抗一国,我不占地利。人和,我将士同心,如臂使指,彼君弱臣暗,上下猜忌,我只占了一个人和。但只凭这一个人和,我便能杀到京师,清君侧,除小人,三保,你信不信?” 马三保坚定的点点头道:“燕王殿下,我信你。” 朱棣高兴的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今日救了我一命,此处为郑村坝,我等又占了个人和,为永远铭记此事,我赐你为郑姓,单名一个和字。” 马三保跪倒谢恩,起身后反复咀嚼这两个字:“郑和,郑和。” 在一旁烤火的火真笑道:“郑和,郑和,这个名字好听,比那个马三保的回回名字好多了。” 郑和听罢,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 李景隆在大帐之中点了两个火盆也冷得难以入睡,时值二更,他叫来参赞军务的高巍前来商议对策。 李景隆道:“高先生,你看明日如何与燕军一战?” 高巍沉思半晌道:“陈都督殒命,士气低落,我军独木难支,须调郭侯人马前来,与燕军一战,方能挽回危局。” 李景隆摇摇头道:“郭侯一向畏战,况且如调郭军前来,北平城内燕军杀出,里应外合,我军必然大败。” 高巍道:“可在城外多布疑兵,令燕军不敢出城,待与此处燕军分出胜负再作打算。”33 李景隆道:“我以为前些日子郭侯所言倒是可行,我军可暂时退回德州、真定休养,待来年春暖花开之时,再行进军也不迟。” 高巍大惊失色道:“大将军,此事万万不可。敌前撤军,那是兵家大忌,况且我军多为步兵,敌军多为骑兵,以骑制步,我军必然大溃。” 李景隆冷冷道:“我早就想通此节,我军今晚就撤,待天明燕军发觉之后,我军已在百里之外,若其敢追,我军据险而守,定能将他们击败。” 高巍道:“郭侯那边也通知他们一起撤退?” 李景隆摇摇头道:“不行,待天亮之时再派人通知他们撤退。” 高巍眼睛瞪大道:“那郭侯处岂不危矣?” 李景隆叹了口气道:“军国大事,总要有人牺牲。不必多言,你即刻传令全军拔营起寨,不可发出声响,轻装撤退,不管辎重。” 高巍只好道声遵命,出帐传令去了。 天亮之时,燕王朱棣率领众将进入了空空如也的南军大营,看着满地丢弃的投石机,床弩等大型器械,还有地上呻吟的伤兵,一座座高耸的谷仓,朱棣满脸疑惑的对张玉道:“李九江就这么逃了?” 张玉用力的点点头道:“正是,卑职已派侦骑四处查探过了,方圆百里之内,不见南军踪迹。” 朱棣笑道:“李九江这个兔崽子跑得倒是快。” 朱能道:“燕王殿下,卑职愿率轻骑去追,定能杀他个片甲不留。” 朱棣道:“既得陇,复望蜀乎?我本以为在郑村坝会有一场恶仗,谁知那小子逃得倒快,也省却了我等许多麻烦。如今我们并力西向,先解了北平之围再说。” 众人拱手道:“遵命。” —————————— 张士行在大帐中醒来之后,洗漱已毕,用过早饭,照例骑马出营来到平则门外查探一番,看那城墙外的冰层融化了没有。 果然不如他所愿,那冰墙依然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似乎在嘲弄着他,是啊,这天气一日冷似一日,怕是要等到来年春天才能融化吧。 张士行垂头丧气的回到大营,刚刚走到营门前,南军一骑飞马驰至近前,对他喊道:“张指挥,郭侯命你即刻撤退。” 张士行闻言愣住,怕是听错了,反问道:“郭侯为何要我军撤退?撤到何处?” 那名骑兵也不答话,马鞭一抽,飞也似的走了。 张士行急忙回营,找来牛二商议对策。 牛二闻听,沉思片刻道:“卑职听闻昨日燕军到了郑村坝,与曹国公大战,正不知胜负如何,今日郭侯便命令我等撤退,怕是曹国公败了。” 张士行问道:“那我军该撤往何处?” 牛二道:“按理说我军随曹国公北上,应撤往德州,但德州路远,又未奉其将令,不可擅自行动。今日既然郭侯命我军撤退,当撤往真定,真定路近。” 张士行道:“好,你即刻传令全军撤退,该拿的拿着,不该拿的就丢掉,并金鼓大作,以为疑兵,否则敌军追来,有覆灭之虞。” 牛二道声遵命,便下去准备去了。 还未等孝陵卫将士开拔撤退,忽听得平则门上号炮连天,城门大开,城内冲出一队人马,为首之人正是张信。 张信来至营门前,对内喊道:“请张指挥出来讲话。” 张士行来到门前,隔着栅栏,对张信道:“我与你不共戴天,还有何话讲?” 张信笑道:“张兄弟,你那日救了我一命,我今日来还你一个人情。燕王殿下在郑村坝大败李九江,现已率军来救北平,正在丽正门外与郭英大战,那郭英抵挡不住,已自逃去了。你势单力孤,还不赶快投降,我在燕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还能保住性命,说不定还能搏个封妻荫子,岂不美哉?” 张士行听了心底一紧,若是郭英逃走,就凭自己的这点人马,决难抵敌,看来今日是要为国捐躯了。 他把心一横道:“做你个春秋大梦,老子死也不降。”遂下令放箭。 张信急忙打马后撤,命令手下燕军还击。 两军正在相斗之时,东南角尘土大起,一彪人马冲了过来,为首一员大将黑袍玄甲,如同铁塔一般,正是中军都督张玉。 张士行一见,全身寒彻,心道:“怕是今日我要死在此处。”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章 至今犹忆李将军13 这时,牛二冲了过来,对张士行急道:“张指挥,你带马队快撤,我来殿后。” 张士行断然拒绝道:“我如何能丢下兄弟们独自逃生呢?” 牛二苦劝道:“张指挥,有你在,孝陵卫便在。你若死了,孝陵卫便全军覆没了,你有何面目去见孝康皇帝和太祖呢?趁着敌军还未合拢,你带人快撤,给孝陵卫留下一点种子。” 张士行猛然惊醒,道:“你说得也对。兄弟,你多保重。若是上天垂怜,你我日后定会再见。” 牛二含泪道:“张指挥请放宽心。你先撤,我随后便到,我们在真定相聚。” 张士行紧紧握了他的手,也是满含热泪道:“好,既如此,我们说定了,便在真定相聚。” 牛二抽出手来,推了他一把,道:“张指挥,快走。” 张士行无奈上马,集合孝陵卫五百骑兵,从后门杀了出去,向南奔去。 牛二见张士行等人走远,立刻命令手下军兵停止抵抗,放下武器,双手高举,走出营门。 牛二来至张信马前,跪倒叩头道:“孝陵卫百户牛辅拜见张都指挥使,我愿诚心归顺,望都指挥收留。” 张信吃了一惊,跳下马来,将牛二扶起,上下打量一番,道:“原来是锦衣卫的牛二啊,如何便到了孝陵卫。” 牛二叹了口气,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最后说道:“望都指挥使在燕王面前给我美言几句,卑职诚心归顺,共同大业。” 张信点点头道:“好说,好说。只可惜跑了那个张士行,若是能将他擒住,你自是大功一件,燕王也会另眼相看。” 牛二面色尴尬道:“卑职下次一定将他擒住,献给燕王殿下。” 正说话间,燕王朱棣在一群将领的簇拥之下来到面前,牛二急忙跪倒叩头,道:“孝陵卫百户牛辅叩见燕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燕王用马鞭一指牛二,问张信道:“恩张,这是何人?” 张信道:“这是孝陵卫的一个百户,诚心归顺,率军来降,望殿下收留。” 燕王将牛二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那个指挥使张士行呢,差点坏了我的大事,我要抽他的筋,剥他的皮。” 众人闻听,皆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张信笑道:“那个张士行闻听大王驾到,早就吓得飞马而逃了。” 燕王跳下马来,拍了拍张信的肩膀道:“恩张,我听世子说到,此番若不是你略施小计,北平城恐怕不保,你又立了大功一件,让我如何奖赏你呢?” 张信拱手施礼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大王早日靖难功成,余愿足矣,无复他求。” 燕王点点头道:“恩张放心,本王绝不会亏待你的,若靖难功成,你一定会封侯拜相的。” 燕王对仍旧跪在地上的牛二道:“兀那百户,平身吧。” 牛二站起身来,低眉垂首静待燕王训示。 燕王对牛二道:“孝陵卫职责在于守护先帝陵墓,岂能用于征战沙场?幼主不以祖宗陵寝为重,擅调守卒至此,足为天下人所耻笑。我大明养兵百万,岂少此数人哉?你这个百户即刻率全体孝陵卫降卒赶回京师,仔细看守孝陵,不得有误,待本王至京师之日后,自会提拔与你。下去吧。” 牛二听后大惊,急忙望向张信.华夏中文 张信把脸一沉,一本正经道:“还不退下,即刻返回京师。” 牛二无奈,只好垂头丧气的带着孝陵卫一众降人向南走去。 燕王率大军入得城来,重回王府,见到王妃徐妙芸,夫妻二人相拥而泣,此次出城,差一点阴阳相隔,真是两世为人,能不感慨! 燕王在承运殿大排筵席,犒赏众将。席间,众人纷纷称赞燕王神机妙算,料敌机先,才有如此大胜。 燕王却正色道:“此险胜耳,不足为喜。” 众人听他说的奇怪,便纷纷放下酒杯,侧耳静听。 燕王解释道:“卿等所言,皆为万全之策。然敌众我寡,不用奇谋难以取胜。况且此番也有上天相助之功。不可以常理度之,下不为例。” 众人闻听,举杯高呼道:“天命在燕。” 次日燕王率众将出城,来至郑村坝,命人将战死者得尸骸,不分敌我,俱都收葬在北面山坡之下,并亲读祭文,其文曰: “呜呼,昔我太祖高皇帝起自布衣,提三尺剑,扫除祸乱,平定天下。尔诸将士,俱从南征北战,攻城略地,栉风沐雨,勠力效劳,共成大业,眷念功勋,无由报答。兹者奸臣祸乱朝纲,图谋不轨,倾覆基业,诛灭诸王,调发将士,披坚执锐,列阵成行,以兵相向。故我不得已,亲率精兵,与尔交战。而我之将士,思念太祖高皇帝恩养厚德,忘生就死,心无恐惧,忠诚感通,神明照鉴,虽众寡悬殊,行见推败,尚念诸将士,毙于矢石锋刃水火之中,其所犯之罪又何至于此哉?因其不慧,为奸臣所惑,驱之于死地,可哀可怜也。故此本王命僧修荐,以资冥福,复收尔等骸骨葬于北山之原,封以厚土,树以佳木,冀永久不坏也。勒石以记。” 祭奠之后,朱棣回到北平,登上丽正门,大阅兵士,犒赏三军,看着损坏的城墙,他不无感慨道:“本王自举义以来,得天地眷顾,皇考在天之灵护佑,更兼将士用命,上下一心,故获累胜。然常胜则气盈,气盈则志骄,志骄则败象生。昔周公胜敌而愈惧,故周祚益昌。本王不患众不能胜,但患不能惧耳。彼以天下之力敌我一隅,屡遭败绩,势必益兵来求一战。我全军上下务必戒骄戒躁,一举击败来犯之敌,直捣京师,以清君侧。” 城上城下将士听后,无不振奋,山呼:“千岁,千岁,千千岁。” 阅兵赏军之后,朱棣回到王府,叫来宁王朱权,二人商议一番,给建文帝上书道:“今臣棣冒死上奏皇帝陛下:怜太祖高皇帝起自布衣,奋万死于不顾,一生艰难创业,才成就这万里江山。为千秋万代计,分封诸子,藩屏国家。今陛下听信奸臣之言,父皇宾天,未及期年,将父皇诸子,诛灭殆尽。伏望陛下俯赐仁慈,留我父皇一二亲子,以奉祖宗香火,至幸至孝。臣以陛下屡发军马来攻北平,必欲杀臣。臣为保全性命,率十万之众,俱是舍生忘死之人,报我父皇平日恩养厚德,保我父皇子孙,尽力效忠于今日。古谚云:‘一人拼命,万夫莫当。’纵陛下有百万之众,亦无可奈何也。伏望陛下体上天好生之心,莫驱无罪之人死于白刃之下,恩莫大也。若陛下将奸臣齐尚书、黄太卿等发来臣军前究问,则天下太平,尘氛自息。否则臣请率精兵三十五万,直抵京师索取奸臣人头,为死难者报仇。若臣兵抵京,恐赤地千里,玉石俱焚,伏唯陛下明察。” 燕王奏疏一上,建文帝气得浑身发抖,急招方孝孺进宫商议对策,方孝孺看罢燕王奏疏后,对建文帝心平气和道:“臣闻人主亲其亲,然后不独亲其亲。今诸王,亲则太祖之遗体也,贵则孝康之手足也,尊则陛下之叔父也。虽尾大不掉,应当削藩,然逼迫过甚也。当缓图之。不若暂从其言,贬黜齐黄,以平息其怒,再遣使者和谈,若自此干戈永息,亲戚敦睦,天下幸甚。若其不从,再兴兵讨伐,师出有名,必获全胜。” 建文帝道:“今日朕若是贬黜了齐黄,他日谁敢替朕真心办事?” 方孝孺道:“事急从权嘛。陛下可对齐黄好生抚慰,说明缘由,为大局顾,他二人必不至于心生怨恨。” 建文帝又问:“那派谁去充当使者与燕王和谈呢?” 方孝儒想了想道:“微臣以为可派前军都督府左断事高巍作为使者前往北平和燕王和谈。” 建文帝道:“他现在人在哪里,命他速速入宫,朕要面授机宜。” 方孝孺道:“他人现在曹国公军中任参赞军务,此人忠肝义胆,能言善辩,为蔺相如之流人物,必不辱使命,陛下可放手任用。” 建文帝无奈道:“如今也只好如此了,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可恨那李景隆,引五十万大军而无尺寸之功,实在是有负圣恩,老师你看,是否要再次换将?” 方孝孺连连摇头道:“万万不可,上次便不该轻易换了耿侯,此次无论如何不能再换曹国公了,否则军心不稳,况且郑村坝一战,互有胜负,只是小挫。陛下应该再下玺书,授其全权,命其收集粮草,积蓄力量,待到来年再与燕王决一死战。” 建文帝点点头道:“好的,就依卿言。” 建文二年二月,高巍带了几个从人再次来到北平,此刻虽然仍是春寒料峭,但地气回暖,原来泼在丽正门上的冰水已然融化,化作汩汩溪流从城墙上流入护城河中。 高巍暗道:“若不是那张士行宅心仁厚,中了张信的缓兵之计,如今自己还用低声下气的来与燕王和谈吗?若不是天气奇寒,燕军怎能泼水成冰,护住城墙?若说天气奇寒,为何潮白河又突然塌陷,溺死了陈挥?难道说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吗?难道真的是天命在燕?”一想至此,高巍就不寒而栗。 高巍进城后,来至燕王府端礼门前,说明来意,王府守门卫士将他引入承运殿上。那燕王朱棣高踞宝座,见到高巍后,劈头喝道:“奸贼,还敢来见我,给我拿下,推出去斩了。”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章 至今犹忆李将军14 殿外武士立刻冲了进来,将高巍五花大绑,便要推出殿外斩首。 高巍仰天大笑道:“巍白发书生,蜉蝣微命,性不畏死。洪武十七年曾蒙太祖高皇帝旌臣孝行。巍窃自负:既为孝子,当为忠臣。死忠死孝,巍至愿也。如蒙赐死,获见太祖在天之灵,巍亦可以无愧矣。” 燕王朱棣听他提到太祖高皇帝,便命武士将他推了回来,斥道:“看在皇考的面上,饶尔一条狗命,有话快说。” 高巍道:“我奉圣命而来,燕王以皇叔之亲,若不能以礼相待,还请将我赐死,免得两下蒙羞。” 燕王冷笑道:“好个巧舌如簧之士,孤就听你如何道来。”说罢,命令给他松绑,赐座。 高巍活动了一下筋骨,大剌剌坐下,对燕王拱手道:“我虽是钦使,燕王却必不肯向我下跪,然则我也不必代陛下向燕王行长辈之礼了。” 燕王哼了一声,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高巍清了一下嗓子道:“太祖龙驭上宾,天子嗣位,布维新之政,天下爱戴,皆曰‘内有圣明,外有屏藩,成、康之治,再见于今矣。’不谓大王竟与朝廷恩断义绝,骤然起兵以抗王师,臣不知大王究竟作何之想也?” 燕王怒道:“你是明知故问,若不是今上宠信奸臣,无端削藩,本王也不会奉皇明祖训,起兵靖难,以清君侧。” 高巍道:“陛下已罢黜齐黄,为何大王不按甲息兵,谨守臣节,上表谢罪呢?” 燕王不屑道:“齐黄虽已罢黜,朝中仍有一班无良文士,摇唇鼓舌,搬弄是非,左右朝政。孤要亲率大军抵京,彻底整顿朝纲,才能解甲归田。” 高巍摇摇头道:“这就是燕王的不是了。今在朝诸臣,文者智辏,武者勇奋,皆云大王‘藉口诛左班文臣,实则吴王濞故智,其心路人皆知。’今大王据北平,取密云,下永平,袭雄县,掩真定。虽屡屡获胜,然自兵兴以来,已经数月,令不能出北平一隅之地。且大王所统将士,计不过三十余万,以一国有限之众抗天下无尽之师,臣以为胜败之机明于指掌矣。” 燕王不耐烦的挥挥手道:“多说无益,放马过来,你我两方先分个输赢胜败,再来理论。” 高巍道:“俗语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大王与天子义则君臣,亲则骨肉,尚生离间。况三十万异姓之士能保其同心协力,效死于殿下乎?两军交战,窃恐奸雄无赖,乘隙奋击,万一有失,陛下愧对先帝矣。巍每念至此,未始不为大王泫然流涕也。” 燕王紧盯着高巍的眼睛道:“依你之见,孤该当如何?” 高巍目不斜视,正色道:“愿大王信巍之言,上表谢罪,再修亲好。朝廷鉴大王无他,必蒙宽宥。太祖在天之灵亦安矣。倘大王执迷不悟,舍千乘之尊,捐一国之富,恃小胜,忘大义,以寡抗众,为侥幸不可成之事,败亡之际,巍不知大王将归何处也。况大丧未终,屡兴师旅,其与泰伯、夷、齐求仁让国之义不大相迳庭乎?虽大王有肃清朝廷之心,天下不无篡夺嫡统之议。即幸而不败,千古之下,谓大王何人也?” 燕王闻言大笑道:“千古之下,孤为何人也?尚未到盖棺论定之时。乱臣贼子也罢,千古流芳也罢,开弓没有回头箭,让那李九江洗净脖子,受我一刀。送客。” ———————————— 孟夏四月,白沟河静静流淌,两岸平畴旷野,万木葱茏,繁花似锦,风景如画,鸟鸣林间,自得其乐,混然不觉笼罩在这片大地上的凌厉杀气。 朱棣在得知李景隆与郭英会师于白沟河,号称胜兵六十万,准备二次进攻北平后,这次再也不敢兵行险招了,他留下世子朱高炽领十万大军驻守北平,依旧是顾成、张信为辅,自己亲率精骑二十万南下,期望在野战中一举击败李景隆,反守为攻,扭转战局。 四月二十四日,大军进抵白沟河北岸,驻营于苏家桥。是夜天降大雨,平地水深三尺,漫上朱棣的卧榻,令他不得安睡。朱棣于是命人在床榻之上放了把交椅,坐在上面闭目养神,半梦半醒之间,忽然一道闪电从半空击下,一下子击中了在帐前高高竖立的长矛,霎时间一团火球在矛尖上翻滚,发出刺眼的光芒,紧接着雷声滚滚,仿佛金铁铮铮作声,震得挂在帐壁上的雕弓嗡嗡长鸣,朱棣猛得睁开眼睛,看到此情此景,不由得自言自语道:“看来明日要有一场恶战了。” 次日风收雨住,万里长空,一碧如洗。朱棣命指挥丘福率百骑过河探路,寻找李景隆的大军踪迹。他自率大军在后,由西北循河而进。 丘福率百骑过河后,往来驰骋,并不停地施放火铳,响声震天,希望引出南军大队。 在白沟河南岸的一片树林中,张士行指着远处的丘福,对右军都督佥事平安请战道:“平都督,此人是燕军大将丘福,卑职愿率本部人马将此贼擒来,以振军心。” 平安不动声色道:“不急,张指挥,此乃燕贼的诱敌之计。昔年我任密云卫指挥使之时,曾数度随燕贼出塞,深知其用兵之道。大队燕军必随其后,待其半渡而击之,无往而不利。” 平安,小字保儿,年约四旬,滁州人,明太祖朱元璋养子,济宁卫指挥佥事平定之子。洪武元年,其父平定在跟随常遇春攻克元大都时战死,平安承袭父职,后因功升任密云卫指挥使,右军都督佥事。 平安其人身高臂长,膀大腰圆,长得是剑眉虎目,方面大耳,一副英雄气象。此次李景隆二攻北平,认为平安熟悉敌情,骁勇善战,故此将他从京师调来,领万骑任为先锋,专为对付朱棣的精骑。 张士行自北平突围后,想想自己毕竟是李景隆所荐,一同北来,便没有投奔郭英,而是转道德州,重归李景隆麾下。 李景隆见到张士行,自觉有愧,便没有责罚他,又给他补充了一千精骑,划归平安指挥。 这时丘福等人越走越近,平安阵中不知谁的马匹突然打了声响鼻,惊起了林中的飞鸟。丘福勒住缰绳,仔细看去,只见百步开外的树林中密密麻麻皆是人影,不知埋伏了多少军马。 丘福左右一惊道:“指挥快撤。我们中埋伏了。” 丘福沉声道:“你快向燕王报信。其余人等随我冲。”说罢,他拔出腰刀,一催战马,向林中冲去。燕军百骑也抽刀在手,呐喊着朝南军杀来。 平安叹了口气道:“丘福你自来送死,可不要怪我不念昔日旧情。”说罢他也拔出刀来,向前一指道:“兄弟们,给我杀。” 南军大队骑兵涌出树林,和丘福战在一处,不消一刻功夫,丘福身边百骑只余十余人,他们拼命杀出重围,向白沟河南岸奔来。 平安率军在后紧紧追赶,丘福等人来至岸边,只见此处河道甚宽,昨夜又下过大雨,河水暴涨,不能徙渡,丘福转过马来,持刀对着南军怒目而视。 平安在队前望见,勒住缰绳,对着丘福喊道:“丘福,看在你我昔日同僚的情分的上,你下马归降,我替你在大将军面前美言几句,饶你不死。你若是能将燕贼头颅取来,还能加官进爵。” 丘福把刀向他一指,怒喝道:“休想。有本事,你我单打独斗,你赢了我,我便归降。” 平安笑道:“痴心妄想,不过是想拖延时间罢了。” 他转头对张士行道:“张指挥,此人交给你了,是死是活,你自己决定。” 张士行一想到因丘福、火真等人阵前倒戈,才使得师叔宋忠惨死,不由得怒火中烧,他收刀回鞘,摘下马槊,双脚一磕马肚,手持长矛,整个人象一支离弦之箭般朝丘福冲来。 丘福见他来势凶猛,双手紧握钢刀,使出全身力气向长矛上砍去,只听得噹得一声如敲锣般炸响,长矛被荡开,二马交错,张士行顺势用枪杆横扫,这下丘福无法躲避,被扫中腰身,闷哼一声,栽到马下。 张士行圈回马来,看见丘福挣扎站起,他轻催战马,向他奔去,手中长矛正要刺下,忽听得侧后一声炮响,一队燕军骑兵沿河岸上游旋风似得冲来,将南军阵脚冲得大乱。在张士行一愣神的功夫,丘福跳上了另一匹战马,一溜烟的消失在人群之中。 平安急忙指挥军马上前迎敌,正在厮杀之间,忽然又从白沟河下游冲过来一队人马,将平安军马围在当中。为首一人,正是燕王朱棣。朱棣用马鞭指着平安对诸将笑道:“平保儿,竖子也。往岁从我出塞,识我用兵之法,故李九江任其为先锋,今当先破之,折其锐气。” 诸将拱手道:“遵命。”遂大呼上前,奋力冲阵,平安抵挡不住,被斩首数千,平安率余部仓皇败退。 朱棣令旗一挥,燕军在后紧紧追赶,来至一处小山坡之下,平安忽然调转马头,对着朱棣哈哈大笑道:“燕贼,此番你可中计了。”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章 至今犹忆李将军15 朱棣猛然一惊,勒住缰绳,只见山坡上出现了几匹战马,马上之人正是李景隆、郭英、盛庸等人。李景隆用马鞭一指朱棣道:“燕贼,你已陷入我大军包围,还不下马投降,饶你一命。” 朱棣大怒,令旗一指,命手下精骑向山坡上冲去,口中叫道:“有擒李九江者以其爵爵之。” 燕军众将闻之,群情激昂,纷纷打马向山上冲去。 李景隆等人见燕军冲来,便调转马头,消失在山坡之后,待燕军冲到半山腰之时,山顶出现了一队明军,推出了数十辆小车,车上装满了上百支火箭,点燃引信后,成千上万支火箭呼啸而出,射入燕军阵中,人马当之立仆,阵型顿时大乱。 南军此种火器名唤一窝蜂,又叫百虎齐奔箭,乃是在筒形容器内装上火箭,作战时常并架数十桶至百桶,各支火箭的药线连在一根总线上,发射时总线一燃,众矢齐发,势若雷霆之击,天下无物能当其锋者。这自然是老将郭英的主意,当时明军与元军作战之时常使此法。 这时,南军骑兵由平安和张士行率领分别从左右两边杀出,张玉和朱能一看大事不好,各带本部人马迎了上去,拼死抵挡,杀了个难解难分。 朱棣在阵中瞭望了一会儿,发现己军是仰攻,南军居高临下,颇得地利之势,往往稍一冲锋,便把己军杀得人仰马翻,纷纷后退,前后队拥挤在一起,兵力难以展开。 想明白此节,朱棣命令郑和擂鼓,自己亲率中军向山顶冲去,他今日必须要拿下此处,才能扭转颓势,否则必败无疑。 朱棣挥舞着宝剑,双脚马刺不停地扎着身下坐骑,那匹枣红马吃痛,发疯般向山坡上冲去。 这时山坡上传来一阵如雷鸣般的炮声,伴随着一片白烟升腾,和呛人的火药味扑鼻而来,一片弹雨从天而降,朱棣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如群蜂掠过,但说来奇怪,这片弹雨未伤着朱棣分毫。 朱棣拍马驰上高坡,只见上百名南军正在忙着给一种名唤揣马丹的小炮装填火药,准备二次发射,朱棣冲上前去,刷刷刷几剑砍翻了几名南军士兵,其余南军士兵见状,扔下火炮,撒腿便跑。 朱棣正待要追,山顶树丛中忽然窜出无数南军,为首一人粗眉细眼,身材高大,正是山东都司都指挥盛庸,盛庸见朱棣身边只有数百骑,大叫道:“擒住燕王,官升三级,赏钞万贯。”说罢,率军冲来。 朱棣毫无惧色,挥剑左劈右砍,当者立死,南军一时近不得他身。 就这样厮杀了半日,天色已晚,双方俱各鸣锣收兵,燕王朱棣也率军冲下山坡,却不见了己方大队人马,身边只余郑和等三骑。 郑和有些惊慌失措,带着哭腔道:“殿下,这黑灯瞎火的,我军大营扎在何处也不知晓,如何是好?” 朱棣沉声道:“莫慌。张玉追随我日久,深得我兵法真传,他必定是扎营于靠河上游。而李九江为人胆怯,必扎营于靠山之处。我们沿河而上,必能回到大营。” 众人闻言,这才安下心来,静耳细听河水流淌之声,寻声来至白沟河边,天上斜月如钩,河中波光粼粼,四周杳无人声,十步之外不辩五指,朱棣跳下马来,小心翼翼走到河边,辨明河流方向,然后率领众人顺着上游走去。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朱棣忽然发现前面有盔甲寒光闪了一下,他立刻抽剑在手,其余三人也停住马步,张弓搭箭,静待来人。 对面的马蹄声愈来愈近,郑和的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他正要准备发箭,朱棣一把将他按住,低声道:“莫急,再等等。” 对面影影绰绰出现了四骑,朱棣突然厉声喝道:“对面之人可是燕军吗?” 对面来人一惊,脱口而出道:“正是,在下是都指挥佥事丘福。你是何人?” 朱棣道:“我是燕王。” 丘福催马上前,看到真是燕王,急忙跳下马来,跪倒叩头道:“燕王殿下,你怎么在此处?卑职迷路了,正在寻找大营所在。” 朱棣笑道:“孤同你一样。你快上马吧。” 丘福急忙起身,翻身上马,他们四人与朱棣等人汇合在一起,一同向上游行去。 郑和在旁奇道:“殿下,你怎知对面来人是燕军呢?” 朱棣道:“我军战马多为高头大马,马蹄声重而清,南军多为低矮小马,马蹄声沉而闷,故此我知道对面来人为燕军。” 郑和等人闻言,莫不钦佩不已。 众人又行了一个时辰,见到前面灯火通明,北岸一座大营近河而立,丘福立刻上前去查探,不一会儿回来高兴道:“燕王殿下,前面真是我军大营,众将正为殿下失踪而着急呢。” 朱棣急忙打马过河,行至中流,河水没过马腹,那马险些被河水冲走,朱棣拼命打了那马几鞭,枣红马扑腾了几下,登上对岸,岸上早有众将恭候,将他迎入大营。 朱棣在中军帐坐定,朱高煦脸色惨白道:“父王,你半夜未归,我等万分焦急,五内如焚,派人四处寻找,不见踪迹,幸好平安无事。” 朱棣环顾诸将,莞尔一笑道:“孤早就说过,天命在我,李九江能奈我何?” 众将齐齐拱手道:“大王洪福齐天,定能破敌。” 朱棣一拍桌案道:“好,咱们就好好议一议明日如何打败南军。” 于是朱棣与众将议论战守之策,一夜无眠。 次日一早,朱棣率大军渡过白沟河,向西南方向而来,伺机寻找李景隆主力决战。 探马来报,李景隆大军果然扎营于昨日交战的山坡之下。 朱棣率军赶来,只见李景隆将大军排成一字长蛇阵,旌旗绵延数十里。 朱棣回头对众将道:“南军虽多,不过乌合之众,谁与我破之?” 燕军阵中一将跃马而出,高叫道:“我愿擒李九江来献给殿下。”朱棣定睛一看,此人正是大将丘福,大喜道:“好,丘指挥,孤亲自给你擂鼓助威。” 说罢,他亲自操起鼓槌,咚咚咚敲起战鼓。那丘福率三千精骑直向李景隆中军杀去。 李景隆命军士竖起拒马,并藏在其后施放火铳,冲在前面的燕军骑兵如秋风扫落叶般纷纷中弹坠马,丘福见势不妙,急忙命手下骑兵向左边掠阵,并在马上开弓放箭,南军左边队伍不少士兵中箭倒地,阵型一片混乱。 朱棣命张玉率中军乘势继进,希望能从左翼打破敌军阵型,李景隆在山坡之上看到,急命盛庸率军前去阻挡。双方混战在一处,杀了个难解难分。 正在此时,朱棣背后一阵号炮连天,平安率军杀到。后军都督陈亨急忙率军上前拦截,平安马快,左冲右突,几个回合杀到陈亨马前,寒光一闪,平安一槊向陈亨扎来,陈亨举刀相架,但他毕竟是七十老翁,力气稍差,被平安用力压下,自己刀背竟然砍在了自己肩膀之上,一阵剧痛传来,他身子一歪,栽到马下。 平安正要上前一枪结果了陈亨的性命,副将徐理、陈文拍马上前拦住,三人战在一处,平安以一敌二,毫无惧色,双方刀来枪往,斗了个旗鼓相当。陈亨乘机骑上了另一匹马,逃回阵中。 朱棣看到平安勇猛,恐怕陈亨等人抵挡不住,急忙命前军都督徐忠前去助战。徐忠抵达阵后,看见平安与陈文、徐理二人斗得正紧,陈徐二人渐渐不支,遂大喝一声,加入战团,挺枪来刺。 旁边掠阵的张士行看到,急忙拍马舞刀上前挡住,二人战在一处,张士行一刀砍来,徐忠挥枪拨开,但张士行手腕一翻,那刀顺着徐忠枪杆滑下,徐忠一见,急忙撒手扔枪,不料慢了一步,左手一根食指被刀削下,徐忠疼得大叫,右手却抽刀在手,左劈右砍,势若疯虎,死战不退。张士行对他也无可奈何。 李景隆看到南军战阵左翼和燕军后方均陷入胶着状态,令旗一挥,自率中军向燕王朱棣杀了过来。 此刻燕王身边只有左军都督朱能,右军都督李彬二人护佑。朱能见敌人势大,漫山遍野,担心燕王安危,便对燕王道:“贼众我寡,难与交持,不如召回几路大军并力击之。” 燕王断然道:“李九江精锐皆在于此,故我独当之,以沮其势,可使诸将得以专心破贼。若召回大军,彼以合力,形势相悬,数倍于我,诚难破矣!” 朱能、李彬闻言,指挥左右两军上前与南军大战,双方斗在一处,呐喊声响彻云霄。 朱棣见燕军人少,被南军步步紧逼,渐渐后退,为鼓舞士气,对左右众人道:“今日之战,我观贼如儿戏耳,贼兵虽众,不过日中,保为破之。” 于是朱棣率亲军数十骑突入南军阵中,往来冲杀,当者披靡,杀伤甚众,莫敢撄其锋。 李景隆见朱棣勇猛如斯,此刻也顾不得建文帝“勿得伤害我叔父”的圣旨,下令放箭。 一时间,飞矢如注,朱棣所乘战马凡三易,三被创,自己所佩箭壶三次用尽,剑锋缺折不堪击,自己也疲惫不堪,不得已向后引退。 李景隆见状大喜,挥军来追,朱棣退到一处河堤之上,前面是数万大军,身后是滔滔大河,身边只余十余骑,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李景隆望见哈哈大笑道:“燕贼,看你往哪里逃,还不下马投降,更待何时?”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章 至今犹忆李将军16 朱棣见南军逼了上来,急中生智,佯装用马鞭招呼堤后人马上来,李景隆看见,心下生疑,以为燕军有埋伏,命令大军暂且停止追击,稍等片刻,查看动静。 说来也巧,正在此时,朱高煦率军赶到,从堤后一跃而出,杀向南军,南军大惊,纷纷后退。 朱棣急忙拉住朱高煦问道:“诸将正在鏖战,你何故来此?” 朱高煦笑道:“父王放心,各处安好。我闻父王以数十骑当贼众,特来支援。” 朱棣长出了一口气道:“好好,我正战的疲劳,你接上,进击贼兵,不能让他们有所喘息。” 朱高煦道声遵命,率数千精骑冲下堤坝,杀入南军阵中,如猛虎驱羊,蛟龙破浪,南军纷纷闪避。但是南军人数实在太多,不一会儿又合拢在一起,将朱高煦等人围在当中。 正在此危急关头,忽然平地刮起一阵大风,将李景隆的将旗吹折,南军不明所以,尽皆变色,阵势大乱。 燕王见机不可失,对左右道:“我不速进,贼不速退,诸君与我唯有拼死一战,才能破敌。”遂率数百劲卒绕到敌后,突入驰击,南军阵势少动,已而遂败,弃戈而走。 俗话说兵败如山倒,李景隆中军一败,牵连各处大阵亦败,南军败北奔走之声如雷,朱棣率大军追击败兵至其大营,郭英本在大营防守,燕军乘风纵火,燔烧其营,烟焰涨天。郭英等人抵挡不住,溃散向西,往真定方向逃窜,李景隆还是一心向南方逃跑,想要逃回德州大本营。 南军大营之中委弃辎重器械,堆积如山,牛马牲畜,不可胜计,就连建文帝所赐的斧钺旗旄皆被燕军缴获,南军被斩首十余万级,溺死在白沟河中的不可胜数。 朱棣没有去追李景隆,他命令大军紧紧追击郭英,这次务必要拿下真定,燕军一直跟在郭英后面紧追不舍,郭英逃到月漾桥时,忽然桥上一声炮响,一队军马拦住去路,郭英大叫一声:“我命休矣。” 桥上一人身高八尺,气度不凡,对着郭英喊道:“郭侯莫慌,徐辉祖在此。” 来人正是魏国公徐辉祖,中山王徐达之子,燕王妃徐妙芸长兄,奉建文帝之命率五万之众前来支援,正好遇上郭英败退至此。 郭英见到徐辉祖,急忙上前抓住他的双手,老泪纵横道:“贤侄来得正是时候,我等在白沟河大败,后面燕兵追得正紧,你快去帮我抵挡一下。我返回真定,整顿军马,来日再战。” 徐辉祖道声好,命手下大军夹河布阵,据桥而守,郭英率领残兵败将逃过桥去。 未过一个时辰,远处烟尘滚滚,旌旗招展,朱棣率领燕军杀至桥边,看到门旗下的徐辉祖,他拍马上前,一扬马鞭道:“对面可是魏国公?” 徐辉祖在马上一拱手道:“正是在下。数年不见,燕王风采如昔,只是不知我那妹子是否安好?” 朱棣一笑道:“王妃一向安好,只是挂念大哥的紧。不如大哥与我同去北平,与家人团聚,共享天伦之乐,岂不美哉?” 徐辉祖冷冷道:“不必了,多谢燕王美意,俗语云有其子必有其父,果然是乱臣贼子同出一门。我家是忠臣孝子不愿与尔等为伍。” 朱高煦在旁听到他出言讽刺,大怒道:“舅舅,我父王好言相劝,你却不识抬举。李景隆百万大军被我们打得大败,你就些许兵马,还早早不下马投降,免得刀剑无眼,丢了性命。” 徐辉祖昂起头道:“我身为魏国公,中山王之子,受国家厚恩,无以为报,若能捐躯沙场,亦可谓死得其所了。你们放马过来吧,与我决一死战。” 说罢,他正欲下令放箭。燕王朱棣却一摆手道:“且慢。大哥你我分属至亲,岂能兵戎相见。我看就此罢兵,你退兵真定,我转回北平,你看可好?” 徐辉祖哼了一声道:“燕王倒也识趣。” 燕王又道:“前次小儿无礼,偷盗了你的千里马飞羽,可惜此马战死在了白沟河畔,今日我从军中挑出百匹宝马,赔付给你,你我就算两清了。” 说罢,朱棣命人牵来百匹良驹,交给徐辉祖。 徐辉祖看了看那些战马,果然匹匹高大神俊,与自己的飞羽也不相上下,点点头道:“燕王,你送我这些宝马良驹,我可不会领情,下次见面,还是会与你拼个你死我活。” 朱棣笑道:“下次见面,你要给我行三跪九叩大礼。” 徐辉祖道:“你痴心妄想。” 朱棣也不答话,命令全军后撤,大队人马返回北平。 在途中,众将不解问道:“燕王,我军明明可以击败徐辉祖,为何撤军返回北平呢?” 朱棣道:“徐辉祖军容整齐,我军大战之后,疲惫已极,胜之恐怕要花些力气。我军声言北返,突然折向东南,去取德州,李景隆必然不备,德州唾手可得,此处积蓄甚多,我军可在此稍作补充修整,然后直下济南,若能夺了济南,半壁江山可定。” 众将听后,群情振奋。 燕军过了雄县后,突然沿大清河折而向东,顺流而下,来至胜芳镇,在此稍作停留,顺大运河南下,水陆并进,只用了几日功夫,便抵达德州城下。 李景隆刚回到德州,喘息未定,忽闻燕军杀到,便要弃城而逃。参军高巍劝道:“大将军,各处退到德州的败兵算起来也有二十余万,此处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足可坚守。燕军擅于野战,但不擅攻城,更何况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只要我军齐心协力,定能将燕军击败。” 李景隆叹了口气道:“兵虽多,却无将。郭侯、盛庸、平安等人都不知所踪,虽然有个张士行,但素无人望,难挑大梁。济南为山东首府,城大难下,不如据此,以待朝廷援军。” 李景隆遂下令撤守德州,不经一战,便率军逃向济南。高巍苦劝不住,也只好随军撤走。 五月九日,朱棣率大军进驻德州。他命都督陈亨籍吏民,收府库,获粮储百余万石。山东军民以牛酒迎谒于军门者,络绎不绝,希望燕军不要骚扰地方,朱棣不受牛酒,将众位乡亲父老慰劳一番后,遣送回家。随即下令军士严禁侵掠乡里,德州城中井然有序。 朱棣与众将计议道:“李景隆在济南,收集败亡,意图恢复。今我军乘胜追击,南军势必瓦解。” 众将点头称是。 于是朱棣命陈亨率军一万镇守德州,他自率大军起营,次日抵达禹城北二十五里驻营稍作休整,在日晡(下午三四点钟)起行,倍道而进,天明之时突然出现在济南城下。 此时李景隆众尚余十多万,仓卒之间,布阵未定。 朱棣欲亲率精骑冲阵,左右众将拉住他的马头劝道:“殿下,我军奔驰了一夜,筋疲力尽,容稍作休息,再行交战。” 朱棣怒道:“迅雷之下,不及掩耳,击贼,不得不急,倘若缓之,贼阵稍定,恐难破敌。” 张玉劝道:“既如此,我等当效其劳,毋须殿下出战。” 朱棣道:“为将者不能身先士卒,岂能服众。你们随我来。”说罢,一催战马,向南军大阵冲去。 南军经过白沟河之败后已成惊弓之鸟,一见燕军杀到,不及列阵相迎,四散奔逃,被斩首万余级,获马一万七千余匹。李景隆单骑逃遁,余众悉降。 燕军进抵济南城下,只见四门紧闭,朱棣纵马上前,对城上喊话道:“城上军马听真,孤乃燕王,李景隆数十万大军已被我打败,尔等快快开城投降,否则我大军入城,玉石俱焚,鸡犬不留。” 这时,城上探出一个脑袋,高鼻深目,不象是中原汉人,那人高声道:“济南城只有死铁铉,并无降鼎石,你尽管前来攻城。” 燕王猛然惊醒,才想起来城上之人便是山东参政铁铉。 此人年约三十五六,祖上是色目人,性情刚正,聪明果决。洪武中,由国子生授礼科给事中,后调都督府断事,判案决狱,条理分明,立等可定。太祖朱元璋欣赏其才,赠其字为“鼎石”,以资嘉奖。 建文帝即位后,铁铉外放为山东参政,负责为李景隆大军筹措粮饷。 燕王朱棣微微一笑道:“铁铉,我敬你是条好汉,不要做无谓的牺牲,你是一介文人,如何能抵挡我十数万大军?” 这时铁铉背后转出两人,一个人高呼道:“山东都司都指挥使盛庸在此。” 一个人高呼道:“孝陵卫指挥使张士行在此。” 原来盛庸在白沟河一役失败后,他便直接逃回了济南城。因他是山东都司都指挥,毕竟守土有责。他回到城中后,便遇上了山东参政铁铉,二人相约死守城池,死战不退。 张士行是随李景隆退到济南的,在城下被燕军击败后,他护着参军高巍,二人逃进了济南城,见到了铁铉和盛庸。 城中只有溃兵两万余人,还好铁铉刚刚筹集了十几万石粮食,可供数月之用。 四人歃血为盟,整顿军马,誓死守卫济南城。 朱棣见到盛张二人,先是一惊,随即哈哈大笑道:“败军之将,乌合之众,何敢言勇。”说罢,他马鞭一挥,身后大批燕军冲了上来。 城上弓弩齐发,箭如雨下,射杀了不少燕军,加之燕军奔跑了一夜,刚才又经历一场大战,实在是疲劳之极,许多士兵有畏难之情,不肯上前,朱棣只好命令退兵,在城外十里处扎营,先将济南城团团围住。 但随后燕军一连攻了几日,都未能将城池攻破,朱棣变得焦躁起来,中军都督张玉看在眼里,上前献计道:“燕王殿下,我有一计,不费一兵一卒,可取济南。” 朱棣闻言大喜道:“好个世美(张玉字),果然是智计百出。有什么计策,快快讲来。”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一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1 张玉道:“殿下,我军可扒开大清河南岸堤坝,引河水来灌济南城,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此城。” 朱棣听后,眉头紧锁,想了半晌,摇摇头道:“孤取济南为得是隔绝南北,画中原自守,若此城毁于一旦,军民皆成鱼鳖,与我有何益哉?” 张玉道:“我军可先写封劝降信,令城内投降,如若不降,则决堤灌城。大水一至,城内军民为求活命,要么投降,要么乱自内生,自相残杀。届时我军再塞住决口,既可以夺下济南,又不会多杀伤性命。岂不美哉?” 朱棣听后,点点头道:“就依卿言。” 次日燕军向城内射入了一封劝降信,大意为规劝城内军民早日投降,如若不然,将掘大清河,以水灌城,城内军民将尽为鱼鳖,如有擒铁铉来降者,以其官官之。 城内收到劝降信后,过了半天,城头上也射下一封文书,燕军士兵不敢怠慢,急忙将这封书信送到燕王大帐。 燕王打开一看,脸上又惊又喜,阴晴不定,张玉壮着胆子问道:“燕王,城内如何回话?” 燕王朱棣将那封信往张玉手中一塞道:“你自己看。” 张玉展开信纸一看,只见上面写道:“学生贤宁叩首燕王殿下,不胜惶恐之至!昔周公为周室股肱之臣,夹辅成王。成王劳之,而赐之盟。曰:‘世世子孙,无相害也。’载在盟府,太师职之。今大王为太祖诸子之长,奉旨守边,屏藩王室。幼主嗣位,殿下之于今上实与周公辅成王无异。奈何殿下因小隙,一朝起兵,绝亲亲之恩,背托孤之盟,操戈相向,视若寇仇,非但不能望周公之项背,几可与刘濞比肩矣。不知大王日后有何面目见太祖于九泉之下也?窃为大王深所不齿。望大王上表谢罪,再修盟好,永为藩辅,天下乃安,功莫大焉,众口交赞,谓大王为千古之下周公再世矣。望大王三思。学生高贤宁再拜叩首。建文二年五月辛巳” 张玉看后笑道:“腐儒之见,何足挂齿。” 朱棣点点头道:“不错,既然城中不肯投降,也别怪本王翻脸无情,你自带兵前去扒开大堤,给他们一个教训。不过这个秀才倒是个好人,城破之时,不可坏了他的性命。” 张玉道声遵命,便出帐准备去了。 当日晚间,燕军便移驻高处,派人扒了大清河堤,河水汹涌而出,直向济南城灌来。 铁铉这几日忙于守城之事,劳累异常,忙到半夜才去入睡,睡下之后没过多久,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揉了揉惺忪睡眼,起身开门,只见一名卫兵气喘吁吁道:“铁参政,大事不好,洪水来了。” 铁铉猛然惊醒道:“当真?水淹到什么地方了?” 那卫兵道:“已经淹到城门洞了,若是漫过城墙,全城军民尽成鱼鳖矣。铁参政快想想办法吧。” 铁铉急忙道:“快带我去城头一观。” 此时天光大亮,那卫兵急忙引着铁铉出了府衙,穿过十字大街,来到城头之上,铁铉向城外一看,一片明晃晃的大水,将城外的田野、村庄、树木等尽数淹没,水面之上漂浮着家具、农具、牲畜、死尸,如同人间地狱。 铁铉顿足叹道:“不料这燕王竟是如此狠辣。这些都是朱家子民啊,他竟然弃之不顾。” 他身后一人叹道:“燕贼为了一己私利,竟然丧心病狂至此。” 铁铉回头一看,来人正是参军高巍。 铁铉急忙抓住高巍的手道:“高参军,今日之事,你看究竟如何对付?” 高巍想了一下道:“我看不如将盛庸、张士行二人唤来一同商议对策吧。” 铁铉点点头道:“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铁铉、高巍急忙回府,召来盛庸、张士行二人过来商议对策。 铁铉面色惨白道:“此前收到燕王的劝降信,我未和众人商议,便令太学生高贤宁给他回信,拒绝了投降。今日水淹济南,为全城数十万军民计,我愿意献城投降,但兹事体大,故召众人前来商议,大家以为如何?” 盛庸黯然失色道:“既然铁参政如此说,为全城百姓计,我愿意投降。” 张士行愤然而起道:“士行与燕贼势不两立,绝不投降,愿一死以报国家。” 铁铉又看了看高巍,问道:“高参军意下如何?” 高巍神色淡然道:“我愿降。” 铁铉毅然决然道:“既然多数愿降,我便回复燕王,愿率济南城三十万军民投降,望他入城之后秋毫无犯,待一切安定之后,我自会向皇上有个交代。张指挥不愿投降,我便寻个小舟送你出城,你自南下去吧。” 张士行对众人团团一揖道:“诸位,告辞了。”说罢,便要离去。 高巍笑道:“此降非彼降,我说的是诈降。” 众人一听,均大感兴趣,围拢上来,听他说如何诈降。 高巍慢慢道来:“我与那燕贼有过一面之缘,还算是有些交情。我此番前去燕营,说道城中惧被水淹,令我前来乞降,那燕贼必然不防,定会堵塞决口,待水退之后,我将他引入瓮城,诸君埋伏城上将其一举击杀,既解了济南之危,又为国家灭了此贼,岂不是一举两得。” 铁铉一拍大腿喊道:“妙计,妙计。” 盛庸道:“燕贼狡诈无比,高参军不一定能引得他入城。” 高巍道:“那也无妨,只要水退了,济南城可保无虞。大清河不似黄河,没那么多来水。燕军不可能二次决口。” 张士行看了高巍一眼道:“高参军此去燕营,如入虎穴,若燕贼不允所请,恐有闪失。” 高巍道:“若能救全城百姓于洪水,我个人安危早已置之度外。” 铁铉站起身来,对他跪倒叩头道:“我铁铉代全城百姓叩谢高公。” 高巍急忙将他扶起,慨然道:“若能以我一人换全城军民活命,我高巍死得其所。” 盛庸、张士行二人闻言,也齐齐向他施礼拜谢。 四人重新坐下,再仔细商议了如何入燕营诈降,如何埋伏等等细节,计议已定,次日高巍便乘坐一艘小船,来到燕军大营请降。 燕王闻报,命人将他引入中军大帐。 高巍一见到燕王,便跪倒叩头,道:“参军高巍叩见燕王殿下。” 燕王冷冷道:“高参军此番前来,所谓何事?是否又来劝说本王上表谢罪,归顺朝廷啊?” 高巍急忙再次叩头道:“微臣不敢。微臣此番代表济南城三十万军民前来乞降,望殿下体念此皆高皇帝所遗子民,高抬贵手,饶他们一命,否则全城百姓尽为鱼鳖矣。臣等不胜感激之至。” 燕王哼了一声道:“如今知道怕了,不识抬举。全城百姓均可投降,唯独那个张士行不可。” 高巍道:“张指挥自知不容于燕王,早已出城南逃了。” 燕王道:“如此甚好。”他转头对张玉道:“世美,你快去将决口堵塞,先解了济南之危。” 张玉拱手道:“遵命。”随即出营去堵大清河决口去了。 燕王对高巍道:“高巍,如今我已命人去堵决口,你们济南城何时来降。” 高巍道:“待大水退去,臣亲自引大王入城。” 燕王紧盯着他道:“你若敢骗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高巍面不改色道:“臣对天发誓,绝不敢欺瞒大王。” 十日之后,大水退去,济南城守具尽撤,黄土垫道,净水泼街。朱棣率军来至城下,只见铁铉跪在城门洞内叩首道:“奸臣弄权,使大王冒霜露,为社稷忧,来至城下。天下谁非高皇帝子?谁非高皇帝臣民?其降殿下,合情合理。然东海之民,不习兵革,见大军压境,不识大王安民之意,或谓聚而歼之,惶恐不已。故微臣斗胆请大王退师十里,单骑入城,臣等具壶浆牛酒而迎。” 张玉闻言上前对朱棣道:“殿下,恐其中有诈。末将愿替大王入城一探究竟。” 朱棣看了看城上静悄悄空无一人,城门洞皆是百姓跪着,不象是有埋伏模样,便摆摆手道:“无妨,本王出入敌阵,如履平地,何况这个小小的济南府。” 说罢,他对高巍道:“头前带路。” 于是高巍在前引路,郑和张着黄罗伞盖在后,燕王朱棣骑着高头大马居中,带着四名卫士,徐徐走过吊桥,来至济南城下。 铁铉叩头道:“恭迎燕王殿下千岁千千岁!” 他身后的一众百姓也高喊道:“恭迎燕王殿下千岁千千岁。” 燕王颔首致意,对众人道:“诸位平身。” 话音刚落,突然听到喀剌一声巨响,一块桌面大小的铁板从天而降。燕王听到风声,下意识将马向后一带,那块铁板正好砸在了马头之上,登时将那匹骏马砸得脑浆迸裂,扑倒在地,朱棣一下子被甩在地上。 一名跪在铁铉身后的百姓一跃而起,手持一柄钢刀,向朱棣扑来,正是都指挥盛庸所扮。 郑和一见情况紧急,把手中的黄罗伞盖向盛庸当头砸下,那伞盖布面巨大,盛庸不防被绞在里面,一时脱不得身。 郑和急忙跳下马来,把朱棣扶上马去,朱棣急忙调转马头,想要逃回己阵,刚一踏上吊桥,那吊桥便吱呀啊升了起来。朱棣只好退了下来,此刻他与郑和等四名卫士被隔在壕内,与己方大军隔壕相望。 张士行从城上探出头来,对朱棣喊道:“燕贼,这回看你往哪里逃?”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一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2 随着城上一阵梆子响,箭如雨下,燕王朱棣左躲右闪,那马却中了几箭,鲜血长流,燕王只得又跳下马来,背靠城墙而立。郑和拾起黄罗伞盖,左右挥舞,护住燕王。其余四名护卫各持刀枪和盛庸等人战在一处。 正在危机关头,张玉命人向护城壕中投掷盾牌,那壕中堆满了淤泥,高与壕齐,盾牌铺在上面,如同架起了一座浮桥,燕王朱棣拾起一块盾牌,护住周身,然后踏着壕沟中层层叠叠的盾牌逃回了己阵,郑和也跟了上来,剩余那四名护卫就没那么幸运了,被南军乱刃分尸。 燕王朱棣逃回己阵后,怒不可遏,又换了匹马,来到阵前,戟指着济南城头高喊道:“尔等竟敢戏弄本王,我定要杀进城去,杀你个鸡犬不留。” 说罢,他命令手下向城头放炮。 燕军架起了投石机,向城上发射石弹火球,城上南军四处躲闪,狼狈不堪,燕王看见,不觉哈哈大笑道:“今日总算出了口恶气。” 突然看见铁铉出现在城头,怀中抱个神主牌,朱棣心下疑惑,命人暂停炮击。 只见那铁铉将神主牌高举过头,对着城下喊道:“此乃太祖高皇帝神主牌,一直供奉在济南府衙署,尔等若是丧心病狂,就尽管开炮吧,铁铉死且不退。” 城下燕军无奈,跑来向朱棣请示,是否继续放炮,朱棣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抽了那人一鞭,骂道:“你欲令孤为不忠不孝之徒吗?” 那名燕军捂住脸急忙跑开了。 张玉劝道:“燕王殿下,那铁铉、盛庸等人甚为狡诈,殿下光明磊落,自然不能和他们一般见识。如今这大清河水甚浅,也难以水淹济南,不如将此城长围久困,待其粮尽,再来攻城。” 朱棣无奈的点点头道:“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李景隆带着数千残兵败将逃回了京师,建文帝闻讯,大惊失色,将其召入乾清宫中,询问究竟。 李景隆哭拜于地,道:“微臣无能,不能驾驭属下,至有白沟河之败,请陛下责罚。” 建文帝奇道:“朕已赐你斧钺玺书,命你便宜行事,谁敢不听号令?” 李景隆又叩头道:“臣不敢言。” 建文帝不悦道:“五十万大军尽丧你手,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能说。” 李景隆脸色一红,再叩首道:“陛下明鉴,白沟河之役,臣正与那燕贼厮杀得紧,眼看要占据上风,燕贼突袭大营,武定侯郭英奉命防守大营,却畏敌如虎,弃营而逃,致使大局崩坏,兵败如山倒,微臣本想一死殉国,但真相未明,微臣死不瞑目,只好回京复命,听任陛下处置。” 建文帝哼一声道:“郭英到底也算是百战名将,怎会如此不堪?” 李景隆带着哭腔道:“郭英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对臣一直不服。前次攻打北平之时,有人密报他曾与北平城中的孙女私会,故此北平未能拿下,也正因为此。” 建文帝哦了一声道:“有此等事。那郭英与朱棣倒是儿女亲家不假。” 李景隆道:“此事千真万确。微臣不敢欺瞒皇上。” 建文帝看了看李景隆,指着他斥道:“曹国公真乃我朝马谡,言过其实,不堪大用。” 李景隆听后,面红耳赤,汗流浃背,连连叩头。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哭声,随即传来金瓜武士的呵斥之声,建文帝命将哭喊之人带进宫来,随身太监前去传旨,过不多时,一个人披麻戴孝被带上殿来。 建文帝定睛一瞧,来人正是前太常寺卿黄子澄。虽然目下他已经被罢官,建文帝还是时常召他入宫,商议国家大事,宠信如常,不知他今日为何这身打扮。 黄子澄见了建文帝,哭拜于地,流涕道:“李景隆率五十万大军出师北平,却心怀二心,观望不前,以至于丧师失地,不斩何以谢宗社,励将士!黄子澄识人不明,谋国不智,当以同罪诛之。故此我先为五十万将士服丧举哀,而后才能安心赴死。” 建文帝急忙走下御座,将他扶起道:“黄先生,快快请起,胜败乃兵家常事,曹国公白沟之败,非战之罪,不能怪他。” 说罢,他扭头对李景隆道:“还不过来向先生谢罪。” 李景隆赶紧爬了几步,给黄子澄叩头道:“景隆无能,辜负了先生的举荐之恩,请先生责罚。” 黄子澄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建文帝一挥手道:“曹国公回府闭门思过吧,日后有机会再行任用。” 李景隆急忙叩头谢恩,下殿去了。 建文帝拉着黄子澄的手道:“如今济南城被燕军围攻,告急文书似雪片般飞来,而朝廷眼下已无兵可派,先生你看如何是好?” 黄子澄低头想了想道:“为今之计,只能施以缓兵之计了,陛下须派人前往燕营与燕王议和,赦免其罪,裂土封藩。然后命人四出募兵,待大军云集之后,再行讨伐。” 建文帝叹了口气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了。” 于是建文帝召来内官监大太监王德盛,对他说道:“王大伴,你是太祖旧人,与燕王也很相熟,朕命你前往济南劝说燕王退兵,朕赦免其罪,割北平、永平、保定三府与他,与他盟誓,永为藩辅。” 王德盛迟疑道:“老奴一介宦官,胸无点墨,拙口笨舌,怎能劝得了那燕王。” 黄子澄在旁说道:“王大伴,你此去不是要和燕王讲道理,而是要去讲亲情。你是代太祖高皇帝前往,为陛下与燕王之间弥合仇隙的。” 一提到太祖高皇帝,王德盛老泪纵横,只得跪下叩头道:“老奴尽力而为。” 十几日后,王德盛来到了济南城外燕军大营,燕王命众将排列整齐,亲自出营迎接,一路之上给王德盛展现了燕军兵强马壮,军容之盛,最后他挽着王德盛的手,并排走入中军大帐,王德盛刚要给燕王下拜,燕王急忙将他搀住,感叹道:“王大伴,你是太祖高皇帝驾前旧人,一见到你,孤便想起了父皇,往事历历在目,你德高望重,怎能给我下拜呢。” 王德盛也感慨道:“一弹指间老奴便在太祖高皇帝身边服侍了三十多年,你们也都长大成人,自立门户了。” 燕王请王德盛坐下,对他直言不讳道:“山川依旧,物是人非。王大伴此番前来是给幼主做说客的?” 王德盛含泪道:“非也。老奴是不想看到太祖子孙自相残杀,故此舍了这张老脸为两方奔走,望能息事宁人,天下太平,也不枉老奴跟随了太祖一辈子。” 燕王冷笑道:“好的,就看在王大伴的面子上,不妨听听幼主是如何打算的。” 王德盛清清了嗓子道:“老奴行前,陛下曾说若燕王退兵,可割北平、永平、保定三府与他,赦免其罪,永为屏藩。” 燕王听罢,哈哈大笑,声震大帐。 王德盛不明所以,十分惶恐,问道:“燕王殿下,老奴哪里说错话了,请燕王明示。” 燕王对他摆摆手道:“王大伴,你没说错话,是幼主打错了算盘。” 王德盛哦了一声道:“此话怎讲,请燕王明示。” 燕王手指着帐中众将道:“王大伴,你问问他们答应不答应?” 众将齐声道:“绝不答应。” 王德盛诧异道:“这是为何?” 张玉手按剑柄,上前一步道:“王公公,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王德盛脸色一变道:“老奴长处深宫,外朝之事不甚了了,请这位将军指教。” 张玉哼了一声道:“北平、永平、保定三府已在我军手中,朝廷将此三府割让给燕王,岂不是拿别人手里的东西再做顺水人情,我们岂能答应。” 王德盛对燕王连连拱手道:“燕王殿下,此事老奴确实不知,望殿下海涵。” 燕王道:“这不怪你,王大伴。由此可见,朝廷议和本无诚意,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待我拿下济南,再与他们作个计较。” 王德盛急忙站起,眼泪汪汪,又想跪了下去。 燕王再次将他扶住,道:“此行议和不成,不能怪你。自古君主听信谗言,离间骨肉,鲜不覆败。我为燕王,下天子一等,富贵已极,尚何求哉?奈何奸人交搆,积毁销骨,加我大罪,以兵见屠,有死无生,我不得已才起兵靖难,以至于斯。夫明主之治天下,不忘于所尊,不弛其所亲,勤于远略而忘于小故,是以九族睦而天下平也。今日若想移祸为福,朝廷必须诛奸谗以谢祖宗,去新政以复成宪,释诸王以归旧封,罢天下之兵,毋得窘逼,我得仍守旧封,屏藩北土,则天下孰不乐朝廷之能保全宗亲,慕德而向义也,何苦必于见害耶?望大伴回京,将本王衷肠尽诉,也不枉你跑这一趟。” 王德盛连连点头,燕王将他留在营中,大摆筵席,给他接风,席间只是叙谈往事,不再谈及和议之事。三日之后,又亲自将他送出营外十里,看他走得远了,这才回营。 日子过得飞快,燕军围城已有三月有余,堪堪又到八月中秋,燕王朱棣收到了一封北平来信,正是道衍和尚所书,燕王看罢,哈哈大笑。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一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3 周围众将不明所以,纷纷上前询问,朱棣将道衍来书,把示众人,只见那封信上只写了寥寥数语:“道衍和尚谨致书燕王殿下:中秋将至,天上月圆,天下团圆,太液池畔,王妃静待,庆寿寺中,老衲独酌,归去来兮,燕王岂有意乎?道衍再拜顿首。” 张玉看罢,却面色沉重,对燕王道:“现如今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下,粮草困乏,且臣听闻南军大将平安率军进逼德州,欲断我后路,不如回军北平,徐图再举。” 朱能却摇摇头道:“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我军围城三月,济南必然更加乏食,今日我军奋力一击,必然破城,殿下若是下令,我愿为先登。” 燕王朱棣沉思片刻,毅然决然道:“征战日久,士卒思归,日中则昃,月满则亏,此天下之常理也,我军已击破了李九江五十万大军,不必在济南城下再做纠缠了。撤军。” 众将听后,垂头丧气走出大帐,传令各营撤军,燕军士兵闻听,却是欢呼不已。 次日城外的燕军便撤得干干净净, 铁铉闻报,登上城楼观瞧,极目远眺,数十里之内不见一人一马。他又派出侦骑四下查探,探马回报,燕军果真是撤走了。济南城中闻报,全城百姓立时沸腾起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燃放鞭炮,好似过年一般。 铁铉也在城中大明湖中的天心水面亭上设宴,犒赏有功将士。 此亭三面临水,一面用九曲石桥与岸相连。岸边垂柳依依,水面凉风习习,真个是“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 铁铉起身举杯对众人道:“多谢诸位鼎力相助,才保得济南不失,我身为山东参政,代济南三十万军民向诸位致谢。先干为敬。”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也都举杯把酒干了。 高巍把酒杯放下,感慨道:“此番恶战是自朝廷出兵以来,唯一一场大胜,真是大长我军志气。此后南军遇见燕军再也不会畏敌如虎了。” 张士行一拍大腿道:“可惜那一铁板没有砸死燕贼,让他逃过一劫。” 盛庸也拍着桌案,连喊可惜。 高巍道:“此番虽然让那燕贼逃过,但已令他胆寒。我军不如乘胜北上,汇合平安诸将,收集亡散,招募豪杰,一举拿下北平。” 铁铉摇摇头道:“五十万大军军资尽没于德州,济南被围数月,士卒困甚,一无足恃。目下只宜固守济南,牵制北兵,使江、淮有备。北兵不能越淮,归来必过济南,我率军邀而击之,以逸待劳,计之万全也。” 张士行慨然而起道:“铁参政,末将愿率五千精骑追击燕军,收复德州。” 铁铉看了看盛庸,盛庸想了想道:“这样也好,德州不复,济南难保,就让张指挥去吧。不过城中马匹缺少,只能给你五百骑兵,两千步军,你尾随燕军之后,见机行事,不可鲁莽。” 张士行拱手道声遵命,正欲转身要走,铁铉走过来,端过了一杯酒,递给他,道:“劝君更进一杯酒,不使胡马渡清河。” 张士行接过酒后,一饮而尽,对众人团团一揖道:“不复德州,誓不回军。” 众人闻言,都拍手叫好。 燕王率军撤至德州,命人将城中辎重搬运一空,尽数运往北平。他命老将陈亨率军五千留守此城,为大军断后,叮嘱他可守即守,不可守即行撤回北平。 陈亨自大宁归顺后,未立寸功,还险些为平安所杀,丢了阵地,此刻急欲展现自己不是老迈无能之辈,便对燕王夸下海口道:“德州城固若金汤,南军虽有百万之众,也休想过雷池一步。待殿下回到北平后,若令我回军,末将再行撤退。” 燕王听后身为欣慰道:“如此甚好,也让南军尝尝顿兵坚城之下的滋味。” 燕王率大军走后,陈亨命人加固城防,静待南军来攻。 过了几日,士卒来报,说城下有南军前来挑战。陈亨登上城头向下看去,不禁哑然失笑。只见城下稀稀拉拉站了数百军兵,衣衫不整,兵器不全,哪里象是来攻城的,倒象是一群散兵游勇。 为首一员小将,眉目英挺,身高臂长,胯下一匹驽马,正是以前见过的锦衣卫同知张士行。 张士行见到陈亨,手中长槊一指,喊道:“呔,兀那不是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陈亨吗,如何便在此处?” 他佯装不知陈亨投敌,想故意羞辱他一番。 陈亨听了脸上不觉一红,对着张士行怒喝道:“张指挥,看在你我曾经有过一面之缘,我今日饶你不死,快快逃命去吧。” 张士行在城下冷笑了一声,对他的话并未理睬,对城上燕军喊道:“城上燕军听真,你家大王在济南被我军打得大败,狼狈逃回北平,将尔等弃之不顾,尔等还不投降,更待何时?” 陈亨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士行骂道:“奸贼,休得胡说。我家大王体恤将士在外征战日久,这才回兵北平的。” 张士行笑道:“我不与你做口舌之争,你若有胆,下城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分个输赢胜败,才算好汉。” 陈亨道:“我不与你无名小辈计较。” 张士行突然指着陈亨大骂道:“老狗,皇上待你不薄,任你为都督佥事,位极人臣,你因何叛降燕贼,杀了刘都督与卜指挥,你真是猪狗不如,丧尽天良。” 陈亨闻言大怒,点齐两千军马,杀出城去,直奔张士行而来。张士行拍马舞槊迎上前去,战不三合,他拨马便走。陈亨率军在后紧紧追赶。 望见前面有一大片树林,张士行率军钻了进去。陈亨勒住战马,不敢再追。 张士行单骑从林中出来,嘲笑他道:“老狗,如何年纪越大,越发怕死了。” 陈亨闻言大怒,率军进入林中,张士行在前面三转两转不见了踪影。 陈亨见这林子猛恶,遮天蔽日,阳光不透,刚想退出,忽听得一阵弓弦响处,四面八方飞来无数箭矢,燕军纷纷倒地。 陈亨叫声不好,急忙调转马头,冲出密林,再回头一看,自己所带两千兵马已然所剩无几了。 他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我征战沙场一生,不料今日却折在这个小子手中。” 正感叹之间,张士行跃马横枪,率数百精骑,冲出树林,向他杀来。 陈亨不敢恋战,急忙向德州城逃去。 他来至城下,却见城门紧闭,他急忙朝城头喊道:“我是你家陈都督,快开城门。” 城上一人探出头来笑道:“不知是哪家的陈都督?我在京师倒识得一个后军都督府的陈都督,不知是否阁下?” 陈亨定睛一瞧,城上那人却是南军大将平安。 原来张士行在赶到德州之时,已经与平安取得联络,二人定下计策,张士行引得陈亨出城,平安乘势便将德州取了。 陈亨一见德州丢失,大势已去,便只好绕城而过,向北逃去。平安和张士行合兵一处,在后紧紧追赶。平安马快,在景州地面追上了陈亨。 陈亨无奈,返身与平安大战,那平安年轻力壮,武艺高强,战不几合,便一槊刺在陈亨心口,若不是有护心镜挡着,陈亨当场便被刺个透心凉。饶是如此,那胸腹间是人身极柔弱之处,受了这一槊,陈亨也受了极重的内伤,当场便口吐鲜血,不敢再战,打马而逃。 平安为报白沟河一战之仇,怎肯放过这个机会,在后面紧追不舍。 陈亨跑得越快,受得颠簸越大,口中鲜血喷得越多,身前战袍都被浸透,心道:“看来今日难逃一死了,不是被枪扎死,就是喷血而死。” 正在危机关头,前面一通炮响,一队人马拦住去路。一员金盔金甲的大将喊道:“陈都督莫慌,本王奉父王之命前来接应。” 陈亨一看来人正是高阳郡王朱高煦,高叫道:“高阳王救我。”急忙奔入阵中,稍作喘息。 平安追到阵前,只见对面燕军军容整齐,足有一万多人,自己身边不足千人,势单力孤,不敢上前,拨马后撤。 朱高煦见平安逃走,也不追赶,带着陈亨撤回北平,路上陈亨伤势渐渐沉重,只得坐了马车,才回到城里。 燕王朱棣得知陈亨受伤,亲自过府探望,陈亨见到他后,泪流满面,说道:“老臣身受重伤,恐不久于人世矣。我从太祖起兵于濠州,大小数百战,虽做到都督佥事,然未封公封侯,此生大憾事也。今从殿下,也未立寸功,恐怕亦不能如愿也。” 燕王朱棣含泪道:“谁说你寸功未立,孤取天下自大宁始。若有朝一日,天下大定,孤定当封你为公,子子孙孙永为大明勋贵。” 陈亨紧紧抓住朱棣的手道:“当真,那我死而无憾矣。”说罢,头一歪,溘然长逝。 朱棣悲不自已,眼泪滚滚而下,这是自他起兵以来,首位殒命的大将,能不悲乎?他亲自给陈亨住持丧事,宣读祭文,激励将士。然后犒赏三军,准备择日兴兵,再与南军大战。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一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4 九月九日重阳节,道衍和尚请燕王朱棣到庆寿寺中赏花饮酒,共度佳节。 席间道衍赋诗一首道:“八月中秋不玩月,九月九日不登山。可怜时节梦中过,谁对黄花露笑颜。” 朱棣听后一皱眉道:“大师似乎胸中块垒未消啊。” 道衍微微一笑道:“老衲虽已出家,仍不能勘破红尘,少不了有几分文人习气。燕王胸怀天下,决不能似老衲这般感时伤怀,触景生情。” 朱棣猛然警醒,看来道衍今日请他来赏花饮酒,是有规劝之意。 他盯着道衍问道:“难道我愁云满面吗?” 道衍摇头道:“那倒没有,不过有些沉闷罢了。但燕王一身系全军安危,你若如此,全军便难以振奋。” 燕王叹了口气道:“济南久攻不下,又死了陈亨,孤一时没有想出破敌之策,故此闷闷不乐。” 道衍说道:“老衲听闻盛庸率兵北上,驻扎德州,平安驻定州,徐凯驻沧州,三者互为犄角,平安、徐凯为左右翼,盛庸居中,组成倒三角大阵,窥伺北平,危害实大。燕王择其弱者拔之,一来破其大阵,解除北平威胁,二来可振奋军心,报济南挫败之仇。” 燕王听罢,拍案而起,道:“就依卿言,出兵南下,报济南一箭之仇。” 十月十五日,燕王下令征辽东杨文部。时值天寒地冻,诸位将士闻之,皆郁郁不乐,众人敢怒不敢言。 大军至通州,张玉、朱能进入中军大帐前来求见燕王,道:“燕王殿下,今大敌近在咫尺,我军弃之不顾,而劳师远征,辽地早寒,士卒行军打仗,苦不堪言,我二人恐军心不稳,特来禀告。” 朱棣屏退左右,对二人悄声道:“我欲出兵攻沧州,恐南师为备,乃佯装下令征辽东。你二人不可声张,免得走漏风声。” 二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燕王进一步解释道:“如今盛庸驻德州,平安守定州,徐凯屯沧州,互为犄角。平安、徐凯两军势如大钳,威胁北平左右。盛庸居中支援。如其步步为营,逼近北平,我军危矣。德州城坚,且敌众所聚,兵精粮足,我若攻之,平安、徐凯乘我之后,断我归路,有覆灭之虞。定州城守备森严,平安又是一员骁将,仓促难下。若盛庸再袭我后,我军必败。独沧州土城,崩坏日久,天寒地冻,雨雪泥泞,筑城不易。我军乘其不备,急趋攻之,可一举破城,敌救援不及。故此我扬言往征辽东,乘其懈怠,偃旗卷甲,由间道直捣城下,破之必矣。” 张玉与朱能顿首称善,赞叹不已:“大王真神人也。古之名将遇见也自愧不如。” 燕军出通州后,顺潞河(即北运河)南下至直沽(今天津),将士们不明所以,以为要出大沽口乘船前往辽东,却不见燕王下令搜集海船,纷纷入帐请示机宜。 燕王召集诸将道:“此行所攻者为沧州,敌军所备者惟青县、长芦两处,砖垛、灶儿坡等处无水,彼不为备,由此可径至沧州城下,谁为先登?” 张玉越众而出,慨然道:“末将愿为先登。” 朱棣笑道:“世美智勇双全,孤先给你记下一功,容后再赏。” 其余众将蒙在鼓里,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道:“殿下不是说去征东吗,为何忽然向南?朝令夕改,恐军心不稳。” 燕王听在耳中,便安抚众人道:“本王昨夜夜观天象,发现有白气二道,自东北指向西南,直冲斗牛。袁先生占卜道:‘今惟利南伐,而不利于东征,天意如此,不可违也。’故此才转兵南下的。” 说罢他朝侍立一旁的袁珙看了一眼。袁珙立刻会意,手拈胡须,点点头道:“不错,不错,殿下此番南征定会大获全胜。” 众将一看是袁珙所说,纷纷点头,面露喜色道:“袁先生是活神仙,向来料事如神,必不会错的。” 是夜燕军二更起程,一昼夜行军三百里,黎明时分,前锋马队行至盐仓,遭遇南军哨骑数十人,张玉命手下从左右两面包抄上去,勿使一人漏网。燕军散开队形,围了上去。南军哨骑不防燕军来得如此之速,逃跑不及,被皆尽杀之。 巳时不到,燕军已杀至沧州城下。 守将徐凯早先侦知燕军北征辽东,故不为备,遣兵四出伐木,昼夜筑城,想要把沧州修成金城汤池。 由于侦骑被杀,无人回报,燕军已至城外数里,徐凯犹不知晓,不为武备,仍旧督促众军运土筑城如故。 忽然看到远处尘头大起,百姓四散奔逃,大呼:“北兵来矣。”徐凯才突然惊觉,急忙下令众军分守城头,众皆股栗,无暇掼甲。 燕兵四面围城,架起云梯,急攻之,张玉亲率壮士由城墙东北角低矮处鱼贯登城,南军抵挡不住,四散溃逃,遂拔其城。 燕王令遣朱能在城外埋伏,断敌归路,将守将徐凯等指挥、千户百余人生擒,斩首万余级,获马九千,余众悉降。 燕王命郑和持自己令旨将其中不愿意参加燕军者尽皆遣散。郑和来到城外俘虏大营,命这些降人一一上前,亲自问话,不愿从军者发给旅费堪合,再登记造册,他忙了半日,看看天色已晚,尚余三千余人没有甄别,便回城去了,打算明日再办。 次日一早,他来到俘虏大营,发现营中空空如也,不见一人,觉得奇怪,就问看守:“这数千人怎得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了?莫非他们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看守喏喏不敢言,郑和刷得一声拔出腰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怒道:“我奉燕王令旨办差,若你不老实回话,我杀了你,也是应该。” 看守只好说道:“昨夜晚间是那都指挥谭渊将那三千降人提走了。郑公公可去问他。” 郑和闻言,放开了看守,急忙来至谭渊大营,见到他,劈头问道:“谭指挥,那三千降人,昨夜是你给提走了,你欲收降他们吗?” 谭渊斜看了郑和一眼,哼了一声道:“郑公公,我原本打算收编此众,孰料这些降人贼心不死,竟敢谋反,故此我将其尽数杀了,尸体抛入卫河之中。” 郑和哎呀叫了一声道:“谭指挥,殿下有好生之德,命我尽释降人,并给予川资路费,如今被你尽皆杀害,让我如何向殿下交待?” 谭渊拍案而起,怒道:“这些人敢谋害与我,难道我杀不得?” 郑和道:“好好好,谭指挥,我知道你骁勇善战,能引两石弓,射无不中,然杀降不详,后必有灾祸。” 谭渊闻听,上前揪住郑和的衣领道:“放你娘的狗臭屁,我也是为了燕王殿下消灾减祸。” 郑和挣脱了他的手,连连摇头,无奈之下,只得回城向燕王复命。 燕王闻报大怒,急招谭渊过来,问明究竟。 谭渊不以为然道:“殿下,此皆南军各处精选而来的壮士,今将其放归,明当复来杀我,我军尽力俘获之,复纵归以资敌,为害不已,故末将以为不如尽坑之,永绝后患。” 燕王看了看他道:“你虽善战,功劳不小,然擅杀降者,功不掩过。我每临阵,痛戒尔辈勿嗜杀,他将皆遵令,惟你好杀不止,杀降不详,你日后必不免灾祸。如你所言,凡与我为敌者,必尽杀之乃已,如今天下人皆与我为敌,你能杀尽天下人乎?徒为不仁者如是。” 谭渊闻言,满面羞愧。 燕王朱棣在大堂之上来回踱步,指着谭渊恨恨骂道:“孤真不知该如何处罚与你,你一人之命抵不了三千人的性命。” 朱能在旁急忙跪倒叩头,道:“燕王殿下,看在谭渊在月漾桥与臣一道截杀杨松立下大功的份上,就饶他一命吧。” 谭渊也赶紧跪倒叩头,连呼饶命。 燕王挥挥手道:“罢了,罢了,今日便饶你一命,你日后好自为之,再有滥杀情状,定斩不饶。” 谭渊诺诺而退。 燕王朱棣在沧州府衙设宴置酒宴请徐凯等诸位降将。徐凯等人于座稽首道:“臣等蒙太祖高皇帝深恩厚德,高官厚禄,不胜荣幸。而今为奸臣所逼,冒犯太祖嫡子,罪莫大焉。幸赖殿下宅心仁厚,不加诛戮,臣等感激不尽。今殿下奉天靖难,率大兵诛奸臣以安宗社,臣等虽驽,愿效死以报,望殿下收留。” 燕王闻言哈哈大笑道:“果真如此,从尔等所愿。北平单薄,愿各位前往北平府助世子一臂之力。诸位官复原职。” 众人闻言,感激涕零,叩拜不已,山呼千岁。 十一月初,朱棣命将在沧州所获之辎重器械及降将徐凯等人,顺运河北上,载回北平。 朱棣率领大军顺运河继续南下,来至德州城下,对着城头喊道:“盛大将军,敢不敢出城和我一战?” 此刻盛庸因济南之战已被朝廷任命为平燕大将军,继李景隆之职,封历城侯,总领北伐之事。铁铉升为兵部尚书,赞理大将军军事。盛庸在城头望见燕军军容整齐,坚壁不敢出。 燕军见德州守卫严密,也不敢攻城,大军掠城而过,燕王独以数十骑殿后,张士行望见,便向盛庸请战,愿率百骑追击。盛庸摇头道:“此为燕贼诱敌之计,不可追也。” 张士行怒道:“明知是计,我也要追之,不然太堕我军威风。”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一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5 盛庸沉吟半晌,对张士行郑重道:“你是皇上亲简的孝陵卫指挥使,虽然孝陵卫大部溃散,已经名存实亡,但本帅敬你是条汉子,留你在军中。如你一意孤行,我也不拦你,请你自便。若是中了燕贼的诡计,我也不会派一兵一卒去救。你好自为之。” 张士行慨然道:“卑职此身已然许国,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万一上天垂怜,让我杀了那燕贼,还天下万民一个太平世界,余愿足矣。” 盛庸点点头道:“好,你去吧,我给你在城头擂鼓助威。” 德州城头鼓声响起,咚咚咚震人心魄,催人奋进。 城门开处,张士行一马当先冲了出来,身后跟着百余精骑,风驰电掣般向燕王朱棣冲去。 燕王在门旗下望见,不觉哑然失笑,对左右道:“本欲杀一熊(盛庸谐音熊),如今却来一獐(张士行谐音)。” 燕王不待张士行杀至近前,拨转马头,向后逃跑。 张士行哪里肯舍,紧紧追赶。追出十余里地,忽听得一声炮响,伏兵四起,左有朱能,右有张玉,将张士行百余人团团围住。 张士行面无惧色,挥舞钢刀,左劈右砍,杀死了十数人,然燕军围困数重,饶是他神勇无敌,仍不能冲出包围,身边将士也折损了大半。 兵部尚书铁铉在城上远远望见,对盛庸道:“大将军,张指挥以百人敌千人,眼看不支,你还是派人去救他一下,不然非死不可。” 盛庸无动于衷,面无表情道:“本帅不能出兵救他,这必是燕王的诱敌之计,你看张指挥身边只有百余人,战了这许多时,仍未全军覆没,必是燕贼以他为饵,诱我来救,然后乘势来夺德州。德州乃大军囤聚之所,军资甚多,若有闪失,大局崩坏,我不得不慎啊。” 铁铉含泪道:“你、我、高参军、张指挥四人曾在济南城头歃血为盟,共抗燕贼,如今张指挥落难,我不能见死不救。这样我带三千精兵前去救援,你镇守德州。” 盛庸劝道:“铁尚书,你是一介文官,从未上过战场与人厮杀,如何带兵救人?不要把自己也陷在里面便好。张指挥他不听我号令,乃是咎由自取,生死有命,怪不得旁人。” 铁铉道:“话虽如此,他也是满腔热血,为国效命,非为自身。我一定要去救他。” 盛庸不耐烦的一挥手道:“既然如此,你是兵部尚书,参赞军事,请你自便。” 铁铉拱手道:“多谢大将军恩准。”说罢,他急忙奔下城楼,点齐三千军马,打开城门,直向燕军冲来。 燕王朱棣见铁铉率兵杀来,冷笑一声道:“来得正好。”遂将手中令旗一挥,燕将丘福、谭渊又两路包抄上来,将铁铉所率之兵紧紧包围起来。 铁铉虽是文官,但经过济南一役之后,也颇晓军机,他所带军马均配备了火器,远则虎蹲,进则火铳,铅弹横飞,杀得燕军人仰马翻。 张士行乘势冲破包围,和铁铉汇合在一处。二人且战且走,向德州城方向撤退。 燕王大怒,遂调集全部人马来攻铁铉,铁铉部毕竟人少,寡不敌众,渐渐不支,他和张士行奋力杀敌,血染征袍,堪堪命悬一线。 忽然燕军阵后一声炮响,一队人马冲了进来,为首一人粗眉细眼,鼻直口阔,正是新任的平燕大将军盛庸。燕军正在与铁铉血战,已经没有余力抵挡盛庸,冷不防被盛庸冲了个七零八落,露出好大一个缺口。盛庸从包围圈中救出铁铉、张士行二人,迅速撤回德州,依旧坚守不出。 燕王气得在城下对着城头戟指大骂。 张玉献计道:“燕王殿下,我军长于野战,不擅攻坚,故此我军当绕城而过,弃德州于不顾,循河南下,骚扰运河两岸城镇。盛庸聚众于德州,一切所需之物皆仰自运河。今若断其粮饷,彼必乏食,不得已而出。我军伺其出城,回师击之,无不破矣。如此济南、德州等地将不战而降,中原半壁为我所有。” 燕王点点头道:“真乃妙计也,传我旨意,即刻发兵南下。” 于是燕王率军南下至临清,将大营安在此处。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大军由朱能率领逆卫河而上,从馆陶,至大名,一路烧杀抢掠,将卫河上的粮船尽数烧毁。另一路大军由张玉率领沿会通河南下,过莘县,上东阿,抵东平,夺其粮饷,断其漕运,驻军汶上,游骑直至济宁。 山东、河北两省大震,告急文书如雪片似的飞至德州盛庸大本营。 盛庸急招铁铉、张士行、高巍等人前来商议。 铁铉感叹道:“燕贼此招甚毒啊。德州粮饷皆仰自漕运,如今漕运断绝,粮饷不继,如枯守此城,有覆灭之危,不若南下,与燕贼决一死战,尚有一线生机。” 盛庸道:“那不是正中了燕贼的调虎离山之计吗?” 张士行急道:“大将军,如今在德州是坐着等死,南下是站着送死,我宁可站着死,不愿坐着亡。” 盛庸不悦道:“还未到决战之时,不轻言生死。” 高巍沉思片刻道:“燕贼驻军临清,又分兵南下,定是诱我自后击之,想必那燕贼早有准备,我若径攻临清,必中敌计。我军不如绕过临清,直下东昌,当头拦住燕贼,寻机与其决战。” 盛庸等人仔细查看了舆图,均点点头道:“此计甚妙,我军便直下东昌,拦住燕军去路,与其在此决一死战。” 当日盛庸、铁铉便率军从德州南下,避开临清,从高唐州直插东昌,当头拦住燕军去路,盛庸又分三千兵与张士行,营于东南滑口镇,以为犄角之势。 燕王朱棣听闻盛庸率军离开德州,大喜过望,立遣游骑沿途侦伺,得知盛庸驻扎东昌,张士行率军三千驻扎滑口,互为犄角。 燕王急招张玉过来道:“世美,你趁敌立足未稳,即刻率三千精骑夜袭滑口,先断其臂膀,再回军东昌,与大队汇合,定能大破盛庸。” 张玉道声遵命,连夜率三千精骑直扑滑口镇,拂晓时分来至镇外,却见南军大营只是设置了拒马、鹿砦,并未修筑寨墙。他不禁大喜,一声令下,三千燕军如猛虎下山,直扑南军营帐。 张士行昨夜刚刚率军来至此处,还未来得及筑墙,加之从德州至此,连日奔波,疲惫不堪,正在营帐中沉沉大睡,忽听得帐外呼喝声不绝,人马杂沓,这种声音似曾相识,忽然令他想起了十几年前父母惨死的那晚情形,他急忙翻身下床,拿了把钢刀,冲了出去,神思恍惚中他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那晚他奔跑上山之时,回头匆匆一瞥所见的敌骑,原来是他,燕军都督张玉,带兵杀死了他的父母。一想至此,张士行怒不可遏,发疯似的向张玉冲了过去,刀光闪闪,招招向张玉的要害处砍去,全然不顾自身门户大开。 张玉招架了几下,拨马而走,张士行追赶不及,在后跳脚大骂。 张玉圈马回来,用刀一指他道:“张士行,你今日为我所败,就该认输投降,为何做此市井无赖之态?” 张士行怒目圆睁道:“你杀我父母,我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如何能降你,你过来,我与你决一死战。” 张玉咦了一声,奇道:“你我各为其主,并无私仇,我何时杀你父母了?” 张士行带着哭腔道:“十二年前,你是否同蓝玉一道,在捕鱼儿海偷袭北元王庭。” 张玉闻言,也想起了往事,脸上表情又是痛苦,又是骄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诡异,点点头道:“不错,是我引蓝玉前去偷袭北元王庭的,因为我曾任北元枢密使。此战之后我便因功被授为济南卫副千户,然后逐步升迁至燕山左护卫指挥佥事,归于燕王麾下,以至于斯,一生抱负才得以施展,真是蹉跎岁月啊。” 张士行怒道:“我不想听你的狗屁履历,我就问你,你可曾在捕鱼儿海附近杀害过一对蒙古平民夫妻?” 张玉闻言,仰天大笑道:“我一生杀人无数,哪里还记得住什么平民夫妻。你有仇报仇,无仇受死。” 说罢,他一催战马,挥舞钢刀,向张士行杀来。 张士行向旁边一跃,躲开他这力能开山的一击,反手一刀,向张玉大腿砍来,张玉挥刀格挡,谁知张士行这是虚招,电光石火之间,他丢掉钢刀,揉身而上,手臂一伸,扣住了张玉右手手腕,手上一使力,竟然硬生生的将张玉从马上拉了下来。 张玉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刚刚站起身来,张士行双拳已到,瞬间击出了十数拳,张玉左支右挡,无奈他拳脚功夫和张士行差得太远,肩头和胸腹接连中了几拳,仰面朝天栽倒在地,张士行一跃上前,骑在他的身上,化掌为刀,直向他的咽喉砍来,口中叫道:“爹,娘,你们在天之灵开眼,孩儿今日来给你们报仇了。”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一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6 忽听得有人在他身后高叫道:“住手!”紧接着脑后生风,张士行急忙向旁边一滚,躲开了兜头一刀。待他站起身来,定睛一瞧,只见那丘福在马上略一侧身,伸手一探将张玉拉上马去,二人共骑一马,疾驰而去。张士行追之不及,在后连连顿足。 这时燕军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南军四散奔逃,张士行见自己势单力孤,只好跳上了张玉的战马,一提缰绳,向西北方向逃去。 待到天明时分,张士行驰回东昌城中,来到府衙,见过盛庸,将张玉夜袭滑口一事仔细禀告,说到全军覆没,自己仅以身免之时,盛庸不由得拍案大怒,喝道:“张士行,你屡屡抗命,今又丧师失地,该当何罪?” 张士行满面羞惭道:“卑职无能,请大将军责罚。” 盛庸道:“好,来人,给我推出去斩了。” 说罢,堂下亲兵一拥而上,将张士行五花大绑起来,就要推出去斩首示众。 旁边参军高巍急忙劝道:“大将军,且慢。如今大敌当前,不可以轻易斩杀大将,免得军心浮动,为敌所乘。我看不如让他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兵部尚书铁铉也点点头道:“张指挥铁血悍将,燕军闻之丧胆,不如让他上阵杀敌,立功恕罪,也好过被自己人白白杀了。” 盛庸闻言,这才颜色稍缓,道:“张士行,看在高参军、铁尚书二人为你讲情的份上,本帅暂且寄下你这颗项上人头,容你戴罪立功。不过你这孝陵卫指挥使的差事是不能干了,你暂且先做个百户,等你上阵杀敌,立了大功,我便恢复你的职位,若是再次战败,我这里也不能容你,你便自行回京向皇上复命吧。” 这时盛庸亲兵已将张士行绑缚解开,他拱手对众人道:“多谢诸位抬爱,卑职决不辜负所托,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忍辱回京。” 盛庸点点头道:“好,你暂且退下吧。” 张士行告辞出衙不提。 盛庸和铁铉、高巍二人商议如何抵敌。 铁铉眉头紧皱道:“东昌素无积蓄,利于速战,不利坚守。唯与燕贼决一死战,方能扭转乾坤。” 盛庸却摇摇头道:“本帅手握数万雄兵,国家安危系于一身,岂能轻于一掷。若是战败,非但中原半壁不保,燕贼可直抵淮上,威胁京师。那我罪莫大焉。” 高巍沉吟半晌道:“燕贼绕过德州,南下临清,焚烧粮船,不外乎诱我出战。今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我军出城野战,诱敌来攻,然后背城列阵,与敌决一死战。” 盛庸还在犹豫,铁铉慨然道:“还是张指挥说的好,我等宁愿站着死,不愿坐着亡。” 盛庸被他二人所激,一拳砸在桌案上,高声叫道:“好,今日我们就杀猪宰牛犒赏三军,准备与那燕贼决一死战。” 次日燕王朱棣率大军来到东昌城下,与张玉汇合,二人正在商议如何攻城,却见东昌城北门大开,无数南军冲出城来,距离燕军五里外扎住阵脚。 张玉见之不禁大喜,对燕王道:“南军多步,利于守城,我军多骑,利于野战。以骑制步,无异于虎入羊群,我看南军此战是自寻死路。” 燕王点点头,对张玉、朱能诸将道:“东昌乏粮,不能持久,敌必欲与我决死一战,须以计破之。我先领精骑掠阵,观其厚薄虚实,因其可击,我就击之。尔等望其军动,即鼓譟而进,敌腹背受敌,内必自乱,可一举获胜。若不可击,我自掠敌营而回。尔等慎毋恃累胜之威,有玩忽之心,定当谨慎,听我号令。” 诸将皆拱手听令。 燕王朱棣遂率三千精骑直冲南军大阵,南军前锋稍作抵抗,便向后逃去,燕军如劈波斩浪般轻易冲入敌阵,南军士兵纷纷向两旁避让,燕军直冲到东昌城下,正欲冲进城中,却见吊桥高起,城上万炮齐鸣,斗大的铅弹如雨点般落下,将燕军骑兵打落马下。 燕王叫声:“不好,中计了。”正想率兵杀回,却见燕军步兵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火铳齐射,又把燕骑射落不少。 燕王急命旗手召唤救兵,却见大纛旗杆已被炮弹打折,大叫一声:“我命休矣。” 张玉、朱能等人在阵前听到远处东昌城下炮声隆隆,烟雾缭绕,看不清局势如何,便问望楼上的士兵战况如何。 楼上士兵传话说看不到燕王的大纛旗在何处,只是看到双方混战在一处,不知胜负。 高阳郡王朱高煦急道:“父王定是遇险,我带兵去救。” 朱能道:“高阳王你坐镇中军,不可轻动。我带兵杀进去一探究竟。” 说罢,他带着朵颜三卫的数千蒙古精骑杀向敌阵,不一会儿也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南军大阵复又合拢,对着燕军严阵以待。 张玉在阵前等了一个时辰,不见燕王杀出,焦躁不安,亲自登上望楼,向南军阵中望去,只见东昌城下,南军大阵东南角处烟尘滚滚,无数人马厮杀在一处,分不清敌我。 张玉下得望楼,对朱高煦道:“高阳王,我看敌阵东南角杀得正紧,燕王必在此处。我率兵自西北角杀入,敌若来攻,燕王必得出,你护佑燕王撤退,今日保住殿下性命便是大胜。” 朱高煦眼含热泪,紧紧握住张玉的手道:“张兄,你也要小心。” 张玉道:“今日若能用我这条命换得燕王性命,于愿足矣。”说罢,他飞身上马,带着剩余的五百骑兵向南军西北角杀来,南军这次并没闪避,箭如雨下,张玉来个镫里藏身,奋不顾身,冲入阵中,搅得南军一阵混乱,盛庸不得已将东南角步兵调来抵挡。 张士行与朱能你来我往,杀得正酣,听到传令兵调他去抵挡张玉,大喜过望,舍了朱能,率领手下百名精骑,向张玉杀来。 朱能乘势护佑着燕王从东南角透阵而出,绕过东昌,回到本队,朱高煦接着,对燕王说道:“父王,南军背城列阵,互为犄角,加之敌方火器凶猛,我军难以抵挡,不如撤回临清,再做打算。” 朱棣点点头道:“好,今日损失不小,撤兵为上。” 说罢,燕军缓缓向北撤退,走了十余里路,燕王忽然发现不见张玉,忙问道:“世美何在?” 朱高煦含泪道:“张兄为救父王,陷在阵中,生死未卜。” 朱棣闻言,大怒道:“怎得不去救他。” 朱高煦道:“父王安危要紧,待回到临清之后,孩儿亲自带兵来救。” 朱棣狠狠抽了他一马鞭道:“胡闹,届时他还有命在吗?” 说罢,朱棣便要回马去救张玉,众人拉住他的缰绳,苦苦劝道:“张都督为救大王才身陷敌阵的,若大王回救,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了吗,再说吉人自有天相,张都督定然无事,平安归来。” 朱棣猛得抽出宝剑,将缰绳割断,道:“见死不救,岂能为人。日后谁还会为孤卖命?” 说罢,一催战马,向东昌方向冲去。众人整顿残兵,尚余两千骑兵,紧紧跟随在燕王身后。 奔了半路,燕王远远看见一骑跑在前后,后面有数十骑紧紧追赶,看那样子前面那人好象是张玉,于是他边跑边喊道:“来人可是世美吗?” 张玉听到呼声,见是燕王,大声叫道:“燕王救我。”急催马向燕王奔去。 谁知那战马已然受伤,这一急奔之下,伤口鲜血喷涌而出,那马突然扑倒在地,将张玉压在身下。 跟在他身后的张士行拍马赶上,一槊戳在张玉心口,那张玉登时气绝身亡。 张士行仰天长啸:“爹、娘,我终于给你们报仇了。” 燕王望见,大叫一声,几乎跌下马来,他气急败坏,手举宝剑向张士行冲来。 张士行抽出长槊,以枪当棍,朝着燕王兜头劈下,燕王举剑相架,当啷一声,这一枪势大力沉,几乎将燕王手中的宝剑震飞,直接将燕王的盔缨击落。 这时燕军众将冲了上来,张士行见寡不敌众,拨马而逃。 燕王跳下马来,抱住张玉的尸身,放声大哭:“世美,功业未竟,你如何弃我而去啊。” 众人劝道:“大王,此处不是哭泣之所,还是将张都督送回北平,好生安葬吧。” 燕王擦干眼泪,站起身来,对着东昌方向恨恨骂道:“盛庸、铁铉、张士行,日后若是擒住尔等,定将你们碎尸万段。” 众人将张玉的尸身抬上马去,护着燕王,逃回临清。 盛庸率大军追蹑而来,燕军士气低落,甫一接战,便又大败,被斩杀无算。 燕军怕南军两面夹击,不敢走沿运河走德州一路,转而向西北归去。 朱能亲率百余骑殿后,见南军来追,他缓辔徐行,待南军追近,他发矢射之,南军应弦而毙。待敌退而复进,有先出阵者,即射杀之,故此南军惊惧不敢复进,远远跟在后面。 这一日燕军来至深州附近,忽听得一声炮响,一彪军马拦住去路,为首之人,剑眉虎目,膀大腰圆,力能扛鼎,正是南军勇将平安,此刻任副总兵,为盛庸副手。 平安跃马而出,横槊在手,对着燕军喊道:“尔等已是穷途末路,还不下马受降?” 燕军诸将此刻皆是人困马乏,闻听此言,无不吓得胆战心惊。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一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7 燕王朱棣闻报,只好硬着头皮,带了十余名亲卫,来至阵前,对着平安抱拳拱手道:“平总兵,你是太祖高皇帝养子,平日里你也尊称我一声四哥,今日可否高抬贵手,放哥哥一马,让开道路,令我军回归北平。四哥在此谢过了。”说罢,在马上深施一礼。 平安冷笑一声道:“燕王殿下,你不是要奉天靖难,杀至京师,以清君侧吗,如何便要回到北平呢?做兄弟的给你指条明路,你调转马头,顺运河南下,无须几日,便可抵达京师,届时便能遂你所愿,何必在此苦苦求我呢?” 燕王尴尬一笑道:“往日我擒住南军士兵,尽数放归。今日你就不能通融一下,放我一条生路?” 平安板着脸道:“燕王殿下乃是一条猛虎,纵虎归山,后患无穷。你要么下马投降,我饶你一命,你要么整军来战,将我杀败,你自可归去。” 燕王沉吟半晌,跳下马来,作势要跪。 平安仰天大笑道:“朱棣啊,朱棣,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忽听得一声弓弦响处,一支羽箭如电飞来,正是朱能所发,平安急忙一侧身,那支箭便射中了他的肩窝,平安大叫一声,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栽下马来,不敢再战,拨转马头向本队逃去。 朱棣飞身上马,将手中宝剑一挥,大叫道:“当我者死!”随即一马当先向南军冲去。 他身后燕军也都振作起来,大喊着向南军杀来。 由于平安受伤,南军群龙无首,抵挡了一阵,便向真定退去,燕军这才得以逃出生天,于建文三年正月十六日回到北平。 东昌一役,燕军精锐尽丧,张玉战殁,实自燕王起兵以来第一次大败。济南之战虽未克敌,究竟是燕军主动撤退,损失不大。然东昌之战,燕军首次在野战中失利,而且大将殒命,对全体将士震动颇大,一时之间恐“庸”之症,甚嚣尘上。 燕王朱棣为安抚军心,率领众将前往太庙,祭奠阵亡将士。 张玉死后,诸将以朱能为首,朱能率众将一踏入大殿,便一齐跪下,免冠顿首请罪道:“末将无能,以致东昌无功,张玉殒命,请殿下责罚。” 朱棣急忙上前将众人一一扶起道:“诸位平身。此次东昌失利,非尔等之罪。乃是孤轻敌所致。胜败乃兵家常事,尔等但勉图后功,祖宗神明定当护佑,必一雪前耻。” 大殿之侧道衍率庆寿寺一众僧人念经敲磬,做了好大一场水陆大会,为张玉等阵亡将士超度亡魂。 朱棣双目含泪,亲读祭文道:“奸恶集兵,横加戕害,图危宗社。孤不得已,起兵救祸,尔等皆持忠秉义,誓同死生,以报我皇考之恩。今尔等奋力战斗,为国而死,孤恨不与偕,然岂爱此生?所以尚存一息者。以奸恶未除,国家未安也。孤不忍使宗社倾覆,令尔等愤悒于地下,兴言痛悼,迫切予心。呜呼哀哉,痛彻心扉!,”读罢,朱棣将自己所穿蟒袍脱下,于香案前焚之。 朱能见到,急忙劝阻道:“燕王,万万不可。此物太过贵重,恐怕张玉等人承受不起。” 燕王道:“张玉与我情义深厚,为我之韩信,今大事未成,功业未竟,竟然舍我而去,我岂能忘之?我焚烧此物与他,表示与他同生共死,愿他地下有知,能明白我的心意。”说罢,痛哭不已。 诸位将士闻之,悲哭不止,无不感动。太庙内外诸位阵亡家属见之,皆含泪道:“人生百年,终有一死,而得大王哭祭如此,夫复何憾?我等定当努力,上报国家,下为死者雪冤。” 一时之间,燕军将士群情激愤,相率请求从征効力。 于此同时,在京师皇城中,建文帝也在太庙享殿举行了盛大的告捷仪式。三牲俱备,钟鼓齐鸣,卤簿林立,舞乐翩跹,建文帝率文武百官对着列祖列宗的神主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建文帝兴奋的对诸位大臣道:“祖宗神明保佑,燕贼经此大败,精锐损失殆尽,盛庸不日将克复北平,天下大定无日矣。” 方孝孺笑道:“陛下,先前承天门失火,卜者以为天象示警,诸位大臣皆劝陛下息兵。独臣言道:‘承天门火灾,应在诸侯将灭之象。’并改承天门为臯门,端门为应门,午门为端门,谨身殿为正心殿,自此盛军屡屡获胜,今果应验矣。” 建文帝抚其背道:“先生为朕之子房,盛庸为朕之韩信,燕贼如同项羽,焉能不胜。” 众位大臣再次跪倒叩头,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二月时分,千里之外的北平,春寒料峭。承运殿上,燕王的子房道衍和尚对朱棣道:“燕王殿下,东昌之战后,贼势嚣张,日渐紧逼。今应乘其未至,先发兵攻之,不可坐等来攻,反受其制。” 燕王犹豫未决,道:“我军新败,回城休养未及一月,又要出征,恐遭士卒怨恨。” 道衍和尚道:“殿下,正因我军新败,务必要赶紧再打一仗,扭转战局,否则人心不稳,大事去矣。” 燕王朱棣道:“若是这一仗也败了呢?” 道衍闻言笑道:“殿下何时变得如此不自信了呢?若是这一仗又败了,老衲同殿下一道自刎,以谢天下。” 朱棣面色一红道:“法师教训的是,孤若不能打败盛庸,何谈天下?就这么定了,孤即刻兵发保定。” 二月二十日燕王率大军进驻保定,召集众将商议行止。 朱能道:“定州军民未集,城池未固,攻之可拔。” 朱棣摇摇头道:“我军长于野战,短于攻城,况盛庸聚众德州,平安盘踞真定,互为掎角。我若攻城未拔,顿兵城下,二者必合势来援,坚城在前,强敌在后,胜负难以预料。今真定、德州相距四百余里,我军兵出其中,诱敌来攻,敌必来迎战,我军便可从中取事,西来则先击其西,东来则先击其东,各个击破。” 朱能不无担心道:“四百里路不算为远,我军处两贼之间,敌若东西对进,精骑一日也便可抵达,届时我将腹背受敌矣。” 朱棣哼了一声道:“古人云日行百里者,必厥上将军。况四百里乎?大军相争,百里之外,势不相及,两人相斗,胜负在于呼吸之间,虽十步之内,不能相救。尔等无惧,试看孤破之。” 众将面面相觑,默默无语。 朱棣厉声喝道:“我等奉天靖难,勠力同心,才能百战百胜。往日东昌之战,触敌即退,弃之前累胜之功,深为可惜。夫惧死者必死,捐生者必生,若白沟河之战,南军怯懦,遇我即走,故得而杀之,所谓惧死者必死也。尔等刀锯在前而不惧,鼎镬在后而不惊,临阵舍死,奋不顾身,故能出百死全一生,所谓捐生者必生也。有惧死退后者,是自求死。尔等毋恃累胜之功,漫不经心。有违纪律者,必杀无赦!” 众将闻言,皆拱手谢道:“愿效死力!” 次日,燕王率军向东南方开进,准备与盛庸军决一死战,并出疑兵于定州、真定之间,迷惑平安大军。 在一夜宿营之后,燕王朱棣平日里所穿的红绒袍上忽然显现晶莹霜花,凝为龙纹,鳞须皆具,美如刺绣。 诸将见者无不骇异,皆上前稽首道:“龙为君象,天命所归,故有此嘉兆,必获大捷。” 朱棣脸色平静道:“我与卿等御难求生,诚非得已。且帝王之兴隆,自有天命,岂可必得?但愿幼主幡然醒悟,奸恶伏诛,宗社再安,孤仍得永守藩封,尔等亦各安其所。于愿足矣,何敢他望。” 三月初一,朱棣率军进抵滹沱河西岸,沿河列营,当敌往来之要冲,静候南军。 三月十二日,朱棣听闻盛庸军至单家桥,遂亲自率师由陈家渡过河准备逆袭之,但是遍寻东岸,不见南军。 朱棣大为惊恐,担心盛庸暗地里已与平安军队会合,亲率侦骑往还渡河者数次,仍是不见敌军踪影。 忽然看见一只老虎,傲然独立于河岸边上的岩石之上,朝着众人咆哮,朱棣张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那只老虎的血盆大口,那老虎蹦起有一丈多高,然后摔下来,当场毙命。 燕王朱棣高兴的对左右道:“虎为百兽之王,今被我射杀,胜敌吉兆也。” 又过了几日,燕王朱棣终于侦知盛庸军屯于夹河,便率军南下,在离南军四十里处安营扎寨。 燕王朱棣召集诸将,面授机宜道:“贼每列阵,精锐在前,老弱在后,明日与战,我以劲师当其前,摧其精锐,余自震恐。朱能率中军去贼五六里处,列阵严整待之,我以精骑先迫其阵,绕其背而击之,如掩扉之势,推之使前,贼急行五六里,气喘力乏,中军待其奔过,随而击之,我蹑其后,乘势逐北,贼众必败。慎勿逆击之,贼必致死战以期生也。” 朱能等众将拱手称是。 朱棣叮嘱诸将再三,犹恐其未解,复抽箭画地,指授诸将。后又担心审识未精,便画好阵型,令郑和到各营逐一教之,申令约束,至为详备。 夹河大战一触即发。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一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8 次日,燕王朱棣令诸将列阵前进,午时来至夹河以东,遇上南军,盛庸亦严阵以待。 朱棣亲率三骑前往南军阵前侦查敌情,只见南军火炮、火铳、强弩、战车等悉列阵前,防守严密。遂远远的掠阵而过。 盛庸在阵中望见,不由得大怒:“燕贼欺我太甚,竟敢派数骑窥探我阵。”即出千余骑来追,朱棣见南军追来,便勒马回身,控弦以待,看到追骑将近,遂引弓发箭,嗖的一声,立毙一人。追兵立刻停下脚步,朱棣打马便走。追兵看见,又紧紧追来,朱棣又开弓放箭,如是者三,连杀数人,南军终于不敢来追,朱棣徐徐回到己阵。 朱棣对诸将道:“南军易与耳,此战必胜。”遂亲率一万骑兵,另外马上还携带了五千步卒进逼敌阵。 大军抵达南军阵前,两军将要交锋之际,步卒下马,一声呐喊,向南军左掖攻来,南军举起盾牌,结成战阵,层叠自蔽,燕军攻之不能入。 燕军预先制作了许多挠钩,后系长绳,令勇士冲到阵前,向燕军掷去,连贯其盾,猛得一拉,南军盾牌扑倒,不可以蔽,燕军遂乘其空隙发箭以攻之,南军中箭倒地者甚多。 盛庸见势不妙,急令发射火器,然燕军已然攻到近前,南军仓卒之间发射火器,俱无准头,不能射中敌人,自己手忙脚乱之际,竟然把火药引着,反烧其阵,南军大乱。 朱棣见状,立刻率骑兵绕到南军阵后,乘虚而入,直捣腹心,敌皆前奔。 都指挥谭渊见南军阵中尘头大起,欲率兵冲上。朱能劝阻道:“未奉燕王军令,不可擅动。” 谭渊不以为然道:“朱都督,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岂能事事等待军令,那与死人有何分别。昨日燕王说过,他率精骑袭击敌后,待敌军一动,我中军击之,前后夹击,敌军必败。” 朱能道:“燕王说待贼急行五六里,气喘力乏,中军候其奔过,随而击之,我蹑其后,乘势逐北,贼众必败。慎勿逆击之,贼必致死战以期生也。如今贼众未动,我岂可逆击之?” 谭渊一指南军大阵道:“朱都督请看,那南军不是动了吗?” 朱能手搭凉棚向远处眺望,只见南军阵中喊杀震天,尘土飞扬,实在看不出敌阵是否在向前移动。 谭渊道:“都督,你眼睛恐怕不大好,你最好是登上望楼看个清楚,不然误了军机大事,可吃罪不起。” 朱能听他说得有理,便爬上望楼,仔细观瞧两军厮杀。 不料却听得自己阵中一阵人喊马嘶,那谭渊立功心切,竟然不等将令,一马当先率本部五千人马向南军阵中杀去。 朱能一拍大腿道:“竖子敢欺我。”急忙爬下望楼,率领张辅(张玉之子)等军继进,杀向南军。 张士行正在阵中与燕王朱棣精骑厮杀。他自杀死张玉后,被盛庸任命为平山卫指挥使,手下有了实实在在的五千山东兵。 忽然听到有人在呼喝:“张指挥。”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自己手下的掌旗官张昌,张昌年方二十,身高臂长,膀大腰圆,力能扛鼎,故被任为掌旗官。每战必以皂旗先登,燕军畏之如虎,军中呼其为“皂旗张”。 张昌向西面挥动着皂旗,示意有敌军自西面而来。张士行一见,自己腹背受敌,急忙命本卫分出两千军士向西扑来,其余军士将战车围成一圈,原地结阵,用火器抵挡燕王骑兵。 正在此时,西面燕军奔来一将,见张昌正在摇旗呐喊,张弓搭箭射去,一箭正中张昌咽喉,登时将他射死,张昌虽死,身子犹执皂旗不倒。 张士行大叫一声:“还我兄弟。”拍马舞枪冲了上去,一枪扎去,那名燕将举刀隔开。张士行抽枪回来,一个横扫千军,却打在了对方马腿之上,只听得喀剌一声,枪杆断为两截,那马一声长嘶,扑倒在地,把那燕将从马上重重甩了下来。 张士行拔出腰刀,照着那人的头颅砍下,一刀将其毙命。此人正是燕将谭渊。 这时,朱能率军杀到,与燕王精骑汇合在一处。盛庸亦率军赶到,亦结成车阵,与燕军厮杀。双方斗了个旗鼓相当。 厮杀了半日,看看天色已晚,双方各自收兵回营。 朱棣又一次和大队人马走脱,身边只有十余骑。时值月末,天上星月无光,他们无法辨明方向,只得就地宿营。 此刻盛庸却在中军大帐招待众将,他身穿大红锦袍,举起手中金灿灿的九龙御杯对众将道:“今日多亏诸位力战,才将燕贼杀退。这是皇上御赐的酒杯,我便用此杯敬诸位一杯酒,愿皇上保佑,明日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众人也举杯恭贺道:“盛侯威武,此战若是能将燕贼击败,怕是要封公了罢。” 盛庸闻言哈哈大笑道:“谢众人吉言,待拿下北平,本侯再与诸位痛饮。今日且饮三杯,大家便早些歇息去吧,养足精神,明日一举破敌。” 众将喝了三杯酒后,便各自散去。 朱棣天明醒来,环顾四周,百步之内竟然皆是南军。左右亲军吓得面色苍白,惊慌失措道:“殿下,快走,我等给你断后,不然为敌生擒矣。” 朱棣神情自若道:“莫怕。敌我双方衣甲无二,难以分辨,我等从容出阵,必安然无恙,若是惊慌失措,必死无疑。” 说罢,朱棣令众人上马,一行人排列整齐,吹起号角,向营外走去。 营中南军以为大军集合,纷纷列队,朱棣似乎在检阅大军,从队前从容而过。 张士行刚刚起床,走到帐外,忽听得一阵号角声,忙问身边亲兵是怎么回事。 那亲兵一指远处的朱棣等人,道:“不知是哪里来的将军,金盔金甲,好不威风,吹起号角,令大家集合,他正在检阅军队。” 张士行手搭凉棚,极目远眺,发现那名将军的身形和朱棣十分相似,急忙跳上马去,向他奔去,口中叫道:“将军慢行,张士行前来拜见。” 朱棣听到张士行的声音,立刻猛抽一鞭,打马而逃,张士行追赶不及,在后大骂。 朱棣奔跑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大营。营中众将迎接出来,朱能跪下叩头,流涕道:“殿下,你日后决不能轻身犯险了,这已是二次与大队走失了,令我等臣子情何以堪。” 朱棣将他扶起道:“孤定当遵命。” 朱能闻言,这才破涕为笑,随即又面色阴沉下来道:“昨日一战,又折损了一员大将。那谭渊不听号令,私自出战,以至殒命。” 朱棣问明详情,叹了口气道:“我曾对他说过,杀降不祥,今果应验。” 然后朱棣又对众将道:“昨日谭渊见贼阵一动,即刻出击,然逆击太早,不能成功,兵法所谓穷寇无遏,我先前告戒过尔等,命你们整兵以待,候贼奔过,顺其势而击之,必获全胜。何也,因其时贼虽受挫,其锋尚锐,必致死来斗。大抵临敌贵于审机变,识进退,须以计破之。今日贼来,尔等与战,我以精骑往来阵间,贼有可乘之处,即突入击之,狭路相逢勇者胜,此光武所以破王寻也。” 正说话间,探马来报,说盛庸大军来攻大营。原来盛庸听到张士行汇报说是燕王朱棣率十余骑从己方大营逃走,以为燕军大败,有机可乘,遂率大军前来追赶。 燕王朱棣叫声来得好,遂命全军出迎,此时燕军列于东北,南军屯于西南,双方主帅一声令下,阵前鼓声大作,双方东西对进,战在一处。 自辰时起直到未时,朱棣临阵督战,燕军将士人人奋勇争先,南军将士也不示弱,大呼杀贼,双方斗了个旗鼓相当。 燕王朱棣见正面不能取胜,便命奇兵从两翼突入敌阵,往来冲击,南军大阵出现裂口,然后重又复合者数四,两军互有胜负,屡退屡进,彼此将士皆疲惫不堪,各在原地坐下休息。少顷,复起身战在一处,双方都相持不退,飞矢交下。 忽然此刻东北风大起,尘埃满天,沙砾击面,南军恰好处于下风口,沙尘眯目,咫尺之间不见人影。 燕军乘风杀来,大呼击贼,南军抵挡不住,纷纷后退。燕王朱棣见机不可失,急忙命精骑从左右两翼横击南军,他在阵后亲自擂鼓,鼓声震天,南军大败,弃戈而走,被斩首十余万级。燕军追至滹沱河,南军溺水及践蹋死者不可胜计,河水为之断流,余者皆四散溃逃,盛庸单骑逃往德州。 朱棣率兵一直追到盛庸大营,来至中军帐前,他甩蹬离鞍下马,步入帐中,看到盛庸昨日宴饮的杯盘器物尚在,金交椅上还放着那大红锦袍,他拿起那个九龙杯,仔细端详半晌,对左右叹道:“这是太祖高皇帝所用之物,幼主不懂珍惜,竟赐予庸将,弃之如敝履,实在可叹啊。” 说罢,他又将那件大红袍子披在身上,四下里看了看道:“盛庸这袍子不错,孤可将他转赐朱能。” 话音刚落,帐外闯入一人,沙尘满面,看不清本来面目,一见朱棣,便拔出腰刀,一刀砍来,口中叫道:“盛庸,拿命来。”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一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9 燕王朱棣识得那声音为朱能,急忙向后退了一步,叫道:“兀那汉子,你且住手,我是燕王,你可是朱能?” 朱能认出是燕王声音,急忙住手,跪倒叩头道:“末将未能认出殿下,望乞恕罪。” 朱棣将朱能扶起,二人各自将对方脸上灰尘抹去,相顾大笑。 这时,侦骑来报,平安率大军已进抵付家池,距此只有八十里之遥。燕王朱棣闻报,立刻集合大军,移住楼子营,准备与平安决战。 孰料平安闻盛庸军败,大惊失色,急忙率军退回真定,坚守不出。 燕王朱棣与众将商议对策,朱能道:“此番我军大破盛庸,士气大振,不如回军北平,稍事休息,再做打算。” 燕王摇摇头道:“盛庸虽败,平安尚在,若不能击杀此人,终为大患。” 朱高煦道:“父王,可那平安躲在真定不出,如之奈何,我若攻城,恐一时难下,重蹈济南覆辙。” 朱棣道:“自然是不能用强,必须用智。平安等若婴城固守,则计之为上,若军出即归,避而不战,则为中策,若来求战,则为下策也。今我诱其出下策,破之必矣。” 朱高煦奇道:“彼闻盛庸已败,必不敢出。” 朱棣笑道:“不然,平安拥众十万,却自领一军,不得与盛庸军合,足以说明其二人不相能也。今盛庸军败,必上奏朝廷,推诿其罪与平安。故其有旷期失律,老师费财之责。平安一来妒忌盛庸有封侯之赏,二来畏惧朝廷责罚,必图侥幸之功。今我且散军四出筹粮,示以空虚。敌闻我军散,必乘虚而来,我军暗地埋伏,严阵以待,必擒杀之。” 朱能等人感叹道:“殿下神机妙算,故战无不胜也。” 燕王也感叹道:“有张玉在,孤不必劳神若此。胜负常事,不足计,恨失玉耳。艰难之际,失我良辅。” 众将闻之泣下。 次日燕王命军四散,出营取粮,又令燕军士卒扮做百姓,荷担抱婴儿,佯装逃难,散入真定城,四处散播燕王大军四散取粮,营中无备的消息。 平安闻报后,信以为真,遂出兵真定,杀奔滹沱河而来,欲乘燕军不备,杀他个措手不及,也立一大功,好封侯拜相。 闰三月初六,探马来报,平安军已至滹沱河北,去我军只有七十里之遥。 燕王大喜,对众将道:“平保儿果然上当。真是不自量力,敢来求战。譬犹乳犬之犯虎,伏雌之搏狸,虽有斗心,自寻死路矣。且盛庸既败,今彼复来,此天意欲我两败南军也。”遂命大军渡河击之。 时袁珙在侧,掐指一算,低声对燕王道:“殿下,今日为十恶大败之日,兵家所忌,不可妄动刀兵,况天色已晚,请大王明日渡河。” 燕王平日里对袁珙甚为尊敬,几可谓言听计从,今日却脸色一变道:“袁先生,孤千方百计诱敌出战,今敌已入彀,羊入虎口,焉能轻弃。况时不再来,若贼侦知我大军在侧,逃回真定,闭门不出,我求战不成,欲退不能,反受其害,是拘泥于小忌,而误我大事也。” 朱棣遂策马先渡,郑和执辔先行,水没其胸腹,郑和回头对燕王道::“水深数尺,骑兵可渡,然步军辎重有淹没之患。” 朱棣令大队骑兵跟随自己先由上流渡过滹沱河,然后命令士卒筑起一道堤坝拦住水流,下游顿时水浅,步军辎重便从下游渡河,辎重全部渡过之后,朱棣先率骑兵三千沿河西进,行不二十里,果遇南军,双方甫一接触,南军便即刻退兵,在藁城安营扎寨。 燕王唯恐平安引军退去,率数十骑紧紧追赶,并在离敌营数里外歇息,作疑兵之计。 南军在寨中望见,急忙报与平安,平安登上望楼,只见数里之外,燕军搭起了几十个帐篷,篝火点点,看样子最多也就百八十人,然而燕军士兵笑语传来,混若无事,他心下起疑,对左右道:“此必是燕贼的诱敌之计,尔等不可轻举妄动。” 待到明日,平安将大军列成方阵,在西南方向静待燕军来攻。 燕王立马于一处高坡之上,观阵已毕,对诸将道:“方阵四面受敌,岂能取胜!我以精兵攻其一隅,敌一隅败,则其余自溃矣。” 于是燕王命朱能、朱高煦、李彬各领一军攻三面,而燕王亲帅精锐骑兵攻其东北隅,与南军大战。 平安于阵中竖起高楼,高可数丈,亲自登楼以望燕军,并指挥全军作战。 燕王亲率骁骑,沿滹沱河,绕出阵后从南军东北角突入,大呼奋击,向阵中杀来。 平安在高楼上看见,急命南军放箭,一时间矢下如雨,将燕王身后的大纛旗上射满了箭支,密如猬毛。 燕军骑兵纷纷被射落马下,燕王一抬头看见平安在望楼上指挥,便率领数十精骑向望楼冲来, 平安在楼上看见,将手中令旗一挥,大队南军涌上,将燕王团团围住,堪堪要将燕王等人斩落马下。 忽然一阵大风刮来,直吹得天昏地暗,发屋拔树,望楼摇摇欲坠。 平安大惊,急忙爬下望楼,南军失去指挥,一时乱作一团。燕军乘此机会,奋力一击,南军大溃。 燕王麾兵四面合围,斩首六万余级,一直追至真定城下,又擒其骁将邓戬、陈鹏等,尽获军资器械,平安逃入城中,闭门不出。 燕王遣使将那面插满了箭矢的大纛旗送还北平,并晓谕世子道:“将此旗谨慎收藏,以示后世子孙,使知今日奉天靖难之艰难也。”都督顾成见旗而泣,对世子朱高炽道:“臣自幼从军,随太祖高皇帝东征西战,于今四十年矣,未尝见此血战也。” 说来也怪,燕兵自白沟河至夹河,乃至藁城,三战三捷,皆有大风助之,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两败南军之后,盛庸、平安据城自守,皆不敢出。燕兵遂略顺德、广平,河北郡县多降。夏四月,燕兵军临大名府,大名府官吏出迎燕王,叩头道:“不图今日复见殿下。”燕王朱棣傲然入城。 燕王在此上书朝廷,称臣燕王棣,大略言:“齐、黄剪削宗藩,欲加死地,故以兵自防,诚不得已。大军之至,每自摧衄,臣不敢为喜,辄用伤悼。比闻齐泰、黄子澄皆已窜逐,臣一家喜有更生之庆。而将士皆曰:‘恐非诚心,姑以饵我。不然,吴杰、平安、盛庸之众当悉召还,而今犹集境上,是奸臣虽出而其计实行。’臣思其言,恐亦人事或然也,故不敢遽释兵。惟陛下断而行之,毋为奸邪所蔽。” 燕王书上,建文帝以示方孝孺道:“诚如斯言,曲在朝廷,齐、黄误我矣!” 方孝孺深为恶之,道:“此为燕王游说之词,陛下不可不察也。” 建文帝又道:“此朕叔父也。朕他日不见宗庙神灵乎!” 方孝儒愤然道:“陛下果欲罢兵耶!即兵一罢散,不可复聚,彼长驱犯阙,何以御之?愿陛下毋惑其言。” 建文帝愁眉苦脸道:“我军先后两败,不堪再战,为今之计,如之奈何?” 方孝孺命人摊开舆图,指着北平府一带地形道:“陛下请看,诸军大集,燕兵久羁大名,暑雨为苦,将不战自罢。陛下可急令辽东诸将入山海关,攻永平,真定诸将渡卢沟桥直捣北平。彼顾巢穴有失,必然回援,我以大军蹑其后,燕王必成擒矣。今宜且与其报书,往返费时,作缓兵之计。彼心解而众离,我谋定而势合,可获大胜。” 建文帝点点头道:“好,此计大妙。”遂命方孝孺草诏,赦燕王父子及诸将士之罪,使归本国,勿预兵政,仍复王爵,永为藩辅。并遣刑部尚书暴昭前往大名府下旨。 暴昭在路上快马加鞭走了十几日后,来到大名府城外燕军大营,与守营军士说明来意,军士进去通禀,不一会儿出来,将他引入中军大帐,只见燕王踞坐在虎皮金交椅上,两旁燕将林立,排列整齐,大帐之中鸦雀无声。 暴昭从怀中掏出圣旨,刚想宣读,旁边一名亲军一把夺过,双手捧着交给燕王,燕王展卷读罢,嘿嘿一声道:“暴尚书,多年未见,身形倒是清减了不少,想必是图我过甚,茶饭不思所致。” 暴昭一拱手道:“燕王还是风采如昔,不以犯上作乱为耻。” 旁边朱高煦一听,刷得一声,抽出宝剑,踏上一步,将宝剑横在暴昭脖颈之上,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对我父王不敬,看我今日不杀了你。” 暴昭面不改色道:“殿下敢做不敢当吗?” 燕王一挥手,示意朱高煦退下,对暴昭道:“我们废话少说。你临行之时,皇上何言?” 暴昭道:“皇上诚意满满,言道若是殿下旦释甲,谒孝陵,暮即班师。” 燕王仰天大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说罢,他伸手一指帐中将士接着道:“你问我帐下将士答应吗?” 诸将鼓噪而起,对着暴昭大声叫道:“朝廷言而无信,当斩来使。”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一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10 暴昭闻言立刻色变,对燕王道:“殿下是如此待迎接钦使的吗?恐为天下笑。” 燕王对诸将挥了挥手道:“奸臣不过齐黄等数人,暴尚书乃天子命使,尔等勿要妄言!” 说罢,燕王起身,挽起暴昭的手,走出大帐,带他参观大营。燕王为在钦使面前耀武扬威,早就命令各军连营百余里,戈甲旗鼓相接,而骑兵驰射其中,步卒挥刀对练,燕王问暴昭道:“孤之甲兵如何?” 暴昭哼了一声道:“自古未闻以一隅抗一国,由藩王而得天下者。” 朱棣笑了笑道:“自孤始之。” 阅兵已毕,燕王命在大帐之中摆下筵席招待钦使,酒席宴上,燕王对暴昭说道:“暴尚书归京之后,为我拜谢天子。天子于我份属至亲,孝康皇帝与我同为孝慈高皇帝嫡子。我为藩王,镇守北平,富贵已极,复有何望!天子素爱厚我,然一朝为权奸谗构,以至于此。我不得已,为救死计耳。幸蒙诏罢兵,我一家不胜感戴。但奸臣尚在,大军未还,燕之将士心存狐疑,未肯遽散。望皇上诛权奸,散天下兵,则我父子单骑归阙下,听任陛下发落。” 暴昭道:“燕王若感念自己为太祖子孙,为天下百姓计,当先罢兵,以示诚意。” 燕王不悦道:“若朝廷不肯让步,待我大军兵临城下,便是城下之盟了。” 暴昭微笑道:“那便让你我拭目以待。不过我可以将燕王之意回报陛下,最终请陛下定夺。” 燕王举杯向暴昭敬酒道:“那就有劳暴尚书了。” 次日暴昭辞了燕王,出得大营,却未回京,转道北上,来到了德州。 暴昭入得城内,见过了盛庸,将朝廷计划和盘托出,盛庸听罢,点了点头道:“为今之计,也只好如此了。我在德州一带重新召集人马,现有十多万,守城有余,攻敌不足。若辽东,真定兵马一齐发动,我再配合,三路大军围攻燕贼,可获全胜。” 暴昭道:“那盛侯可传令辽东、真定两路人马,约定日期,向北平进军。” 盛庸尴尬一笑道:“我虽名为平燕大将军,负有指挥全军之责。然不象曹国公获赐玺书黄钺,无甚权威,都督杨文素不听我调遣,平安也是阳奉阴违,真定方面我可派人下书,辽东之兵还是请暴尚书亲自传旨吧,免得误了大事。” 暴昭想了想,道:“好,为国家计,我便亲自跑一趟,不过我想和盛侯要一人为副使。” 盛庸道:“何人?” 暴昭道:“孝陵卫指挥使张士行。” 盛庸笑道:“暴尚书,你那是老黄历了。他现任平山卫指挥使。便是他杀了燕王大将张玉。” 暴昭惊奇道:“原来是他杀了张玉,真是奇功一件,怎么还做指挥使?” 盛庸讪讪一笑道:“他此前犯错,被我贬为百户,经此一战后,我便又恢复了他的官职,因此未能升迁。待他日后立了大功,我自会提拔与他。” 暴昭点点头道:“张士行宅心仁厚,侠肝义胆,皇上甚为看重,日后必有大用,盛侯要多留意。” 盛庸道:“我晓得了。多谢暴尚书点拨。” 暴昭又把在燕营所见所闻向盛庸诉说了一遍,盛庸双眉紧皱,道:“燕军经此一战,士气旺盛,于野战而言我军再难胜他。若是彼等来攻德州、济南,我凭坚城,尚能应付,若是他们绕过坚城,直下江淮,京师危矣。” 暴昭闻言,大惊失色道:“我定将盛侯所言上奏朝廷,令皇上早做准备。” 次日暴昭便与张士行带同五十名护卫,离了德州,向东行来,一直来到大清河口的铁门关,在此登上海船,扬帆向辽东驶来。 张士行望着茫茫大海,波涛起伏,对暴昭感叹道:“暴尚书,人生便如同这艘海船,起起伏伏,若是没有罗盘,便会迷路,在这茫茫大海上打转,永远也到不了彼岸。” 暴昭听他话中有话,便问道:“张指挥,你心中的罗盘是什么?” 张士行脸上显出坚毅的神情,道:“我以前以为我活着的意义就是给爹娘报仇,可我杀了蓝玉、杀了张玉,大仇总算得报,难道我的人生便至此戛然而止了吗?幸得我师祖给我讲了许多道理,我现下心中再不迷茫,我今后无论做何事,都抱定一个宗旨,济困扶危,惩恶扬善,替天行道。” 暴昭奇道:“张指挥,你师祖和你说了什么道理,说来听听。” 于是张士行便把张松溪传授的墨家道理和他细细说了一遍,连带说了一下自己的身世。 暴昭听后,大为赞叹道:“墨家之说与我儒家的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之学倒有几分相似。不过墨家自成团体,不遵俗礼,故历来为朝廷不喜,自汉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湮没无闻了。未曾想在你们内家拳中竟然流传。” 张士行道:“我也不想做什么墨家钜子,只是奉直道而行罢了。” 暴昭击节叹赏道:“好个奉直道而行,有这五个字,你便不枉在这世上走一遭了。” 张士行看着暴昭笑了,道:“暴尚书和我是同道中人。” 暴昭摇摇头道:“我不如你,乱世须用武,可恨我一介文人,不能上阵杀敌,报效国家。” 张士行苦笑了一下道:“我虽是个武人,也无大用,燕军倒是越杀越多了,这天下何时能够安定呢?” 暴昭不无忧虑道:“我从燕营而来,那燕王如狼似虎,而陛下却性如绵羊,恐怕天下易手啊。” 张士行闻言吓了一跳道:“尚不至于此吧。虽说燕王在滹沱河两胜南军,然盛侯处尚有十余万大军,平安处也有十万人马,德州、济南皆在我手,如何便能山河易手呢?” 暴昭道:“怕就怕那燕王孤注一掷,绕过坚城,直下京师,京师虽有兵二十万,皆是未经战阵之人,不堪一击。那是天下危矣。” 张士行道:“那我们就赶紧到辽东,命杨文出兵北平,令燕王有所顾忌,不敢南下。” 暴昭道:“但愿如此。” 闲言少叙,这一日,暴昭等人来到北镇,辽东都司所在地。他们一行人入得城来,见到了左都督杨文。 杨文听说暴昭来到,迎了出来,将暴昭一行人迎入都司衙门大堂坐定。 杨文对暴昭拱手道:“暴尚书,一路辛苦了,不知来到我辽东都司所为何事?” 暴昭道:“我是来传皇上口谕。” 杨文哦了一声,并未跪下接旨,问道:“暴尚书,千里而来,只是传个口谕?” 暴昭也不以为忤道:“朝廷计划辽东、真定、德州三路大军会攻北平,特命我来传旨。” 杨文闻言笑道:“朝廷应该下旨给盛侯,他是平燕大将军啊,由他来组织三路会攻。” 暴昭道:“我已告知了盛侯,然他觉得杨都督德高望重,还是由我来亲自说一声为妥。” 杨文哼了一声道:“他倒识趣,只是劳烦暴尚书又跑一趟。” 暴昭道:“我辛苦一些倒也没有什么,只是燕贼不平,陛下寝食难安啊。” 杨文道:“那是因为朝廷所用非人,李九江乃是当朝赵括,只会纸上谈兵,白白损失了五十万大军。盛庸也不过是一员庸将,坐拥三十万人马,也被燕军杀了个片甲不留。若是任我为帅,燕贼早平。” 暴昭陪笑道:“临行之时,皇上曾对我说,辽东之事全数委你,若能拿下北平,立刻封侯。” 杨文道:“果真如此?” 暴昭道:“我是刑部尚书,又任钦使,岂能说笑。” 杨文刷得站起道:“那好,我即刻发兵山海关,先夺永平,再下北平。” 暴昭起身与他击掌道:“好,杨都督,果然不愧为太祖朝硕果仅存的大将,豪气万丈。” 杨文哈哈大笑,忽然又想到什么,颓然坐下道:“不行,待我先解除了后顾之忧后,再发兵南下不迟。” 暴昭奇道:“杨都督,你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杨文气得连连顿足道:“暴尚书,你有所不知。自从宁王内迁后,大宁城便被忠宁王占据,他属下鞑靼部时常骚扰我辽东地界,我不胜其扰,几次围攻永平,都因此无功而返。所以我必须先拔出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才能南下。” 暴昭气道:“这个忠宁王太后野心不小,夺了开平卫、大宁卫,又来打广宁卫的主意,真要好好教训她一番。” 杨文叹道:“说易行难,我手下辽东将士几经征战,战马极缺,命那朝鲜国王进贡良马,谁知他们官员上下其手,将良马尽数换成了驽马,都不如我手下步卒走得快。那些蒙古人多为精骑,倏忽而来,倏忽而去,我实在是拿他们没有办法。” 暴昭回头看了张士行一眼道:“张指挥,你同忠宁王太后渊源颇深,你可否随我去大宁卫走一遭,劝说她听命朝廷,不再骚扰辽东呢?” 张士行满心不愿意再见塔娜,又不好拒绝,只得拱手答应道:“末将遵命,愿效其劳。”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一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11 暴昭、张士行二人带了五十名护卫一路向东北疾驰而来,不一日便来到了大宁城下。 只见城上旗幡招展,一面大纛旗上写了三个大字:“忠宁王”,旁边是三个蒙古字。城上城下并无守备,人员随意进出,来来往往的都是蒙古人,川流不息,甚是热闹。 暴昭等人正欲进城,忽听得嗖的一声长啸,一支响箭飞上云霄,城里城外忽然冲出数百人马,张弓搭箭,将暴昭等人团团围住,为首两个十七八岁的青年,手持钢刀,指着暴昭喊道:“兀那汉人,来此作甚?” 张士行见两人有些面熟,便催马上前,抱拳拱手道:“两位小哥,姓字名谁,在下张士行,这厢有礼了。” 那两个青年听后,急忙收刀还鞘,也拱手还礼道:“原来是张同知,小弟是泰平、秃孛罗,见过张同知。” 张士行笑道:“原来是你们这两位小兄弟,多谢你们当年的救命之恩。几年不见,你们都长大成人了,我都险些没有认出你们来。” 泰平、秃孛罗两人憨厚一笑,挠挠头皮道:“些许小事,张同知还一直挂在心上。张同知此番前来大宁,所为何事?” 张士行给二人介绍暴昭道:“这位是刑部尚书暴昭,奉皇上之命特来相见忠宁王,请二位头前带路。” 泰平脸色一变道:“忠宁王大驾不在此处,他目下在开平卫,城内是巴图指挥使,张同知要不进城先见了他人再说。” 张士行看了暴昭一眼,暴昭道:“好,先见了巴图再说。” 泰平、秃孛罗二人带路,引着暴昭等人入得城来,只见城中残垣断壁,一片废墟,到处都是蒙古包,只有一处祭坛完好无损,祭坛之上搭起一座金顶大帐。 泰平、秃孛罗二人在大帐前下马,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暴尚书、张同知请进,巴图指挥就在里面。” 原来当年燕王挟持宁王入关,担心朝廷重据此地,威胁北平后路,遂将大宁卫付之一炬,只余宁王府雷坛尚存。宁王素好道教,雷坛为道家祭祀雷神的祭坛。 大宁卫撤守后,塔娜便派巴图占领此地,散在各处的蒙古人纷纷来归,鞑靼部势力大增。 暴昭、张同知跟着泰平、秃孛罗二人拾级而上,步入大帐,只见巴图怀中左拥右抱着两个蒙古美女,一个喂他喝酒,一个喂他吃肉,巴图乐不可支,尽享齐人之福。 巴图看见泰平、秃孛罗二人进来,不由得勃然大怒道:“小兔崽子,进来也不通禀一声,打扰老子好事。” 泰平、秃孛罗二人急忙跪倒叩头道:“指挥使,朝廷派了暴尚书,张同知前来,要见忠宁王。” 巴图一挥手道:“什么狗屁暴尚书、张同知,老子不见。” 张同知上前一步,微微一笑道:“巴图,几年不见,架子大了不少。” 巴图抬头一看,认出是张士行,急忙把两个美女推开,喝道:“给我退下。” 两个美女慌慌张张跑出大帐,巴图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向张士行走来,一把将他抱住,高兴道:“张兄弟,可把哥哥想死了。这几年你都去哪里了?” 张士行笑道:“巴图,你什么时候升了指挥使了?堂堂三品官,也算朝廷大员了。上朝议事,可站殿内,也可单独奏对。” 巴图尴尬一笑道:“忠宁王封的,我也不管什么劳什子三品高官,你我永远是兄弟,来坐下喝酒。” 张士行一指身后的暴昭,给二人介绍道:“这位是朝廷钦使刑部尚书暴昭,这位是忠宁王属下巴图。” 二人相互见礼,分宾主落座。 巴图命人摆上酒席,给二人接风洗尘。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士行便略略把自己这几年来的经历对巴图讲了一遍。 巴图听了目眩神移,心驰神往,道:“张兄弟,有朝一日,我也想象你那般上阵杀敌,强过做这个什么劳什子指挥使万倍。” 张士行笑道:“忠宁王对你甚为看重,升你做指挥使,有什么不好?看你还左拥右抱,醇酒妇人,人生得此,复有何憾?” 巴图指着张士行道:“兄弟,你取笑哥哥了。罚酒一杯。” 张士行只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喝得正在高兴之际,暴昭突然把脸色一沉道:“巴图指挥,同为朝廷治下,你为何派兵骚扰辽东?莫非想要造反不成?” 巴图闻言一怔,嘴巴嘟哝了几句,脸色变得铁青,半天不说话,只顾低头喝酒。 张士行听到他在用蒙语骂人,也不好揭穿,只得两边劝解道:“暴尚书言重了,我想这其中必有误会,请巴图兄弟说开了便好。” 说完,他便朝巴图使了个眼色。 巴图视而不见,没好气的说:“这有什么好说的,我只是奉命行事。” 暴昭紧紧盯着他道:“巴图指挥,你又是奉了何人之命呢?” 巴图脱口而出道:“那自然是忠宁王太后之命了。” 暴昭又问道:“那请问忠宁王太后现在何处?” 巴图道:“她在开平卫,你有本事去问她。” 暴昭一拱手道:“承蒙指教,不胜感激。”说罢,起身离席而去。 张士行无法,只好向巴图致歉,然后追了出去,对暴昭道:“暴尚书,巴图一片好心,请我等喝酒,你为何如此无礼呢?” 暴昭哼了一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人日后必为我大明之患,我如何与他把酒言欢。” 张士行道:“日后之事,难以预料。眼下暴尚书还是要与彼等虚与委蛇,否则这些蒙古人各个都性如烈火,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刚才我真为尚书担心啊。” 暴昭莞尔一笑道:“有你张同知贴身护卫,我不担心啊。” 张士行无奈摇头。 当夜泰平给张士行等人找了个帐篷,囫囵吞睡了一晚,次日张士行等人便离了大宁卫,向开平卫驰来。巴图命人给张士行等人准备了饮水和肉干,本人再未露面,大概是因为昨夜暴昭不给他面子,生气所致。 在茫茫草原上奔跑了十余日后,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开平卫。 此时的开平卫人烟渐渐稠密,城内也盖起了不少房屋,沿街商铺鳞次栉比,百业兴盛,蒙汉杂处,好不热闹。 张士行等人来至忠宁王府门前,甩蹬下马,对守卫说明来意,守卫进去通禀,不大一会儿,阿鲁泰出来迎接,满面春风,也是上前将张士行一把抱住,满脸堆笑道:“草原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张士行也笑道:“阿鲁泰,难道你不欢迎我吗?” 阿鲁泰道:“你是我部的贵客,大英雄,我请都请不来,如何不欢迎你啊。” 暴昭一捋胡须,在旁微笑道:“阿鲁泰,你欢迎我否?” 阿鲁泰扭头一看暴昭,高兴道:“难怪今早喜鹊呱呱叫,贵客一来就是一对。”说罢,躬身给暴昭施礼。 暴昭急忙将他扶住,道:“不敢当,阿鲁泰你也是指挥使了吧,三品大员?” 阿鲁泰不好意思笑道:“让暴尚书见笑了,我们这是忠宁王自封的,还未报朝廷恩准。” 暴昭道:“不怕,我此后回京,定当令朝廷颁下圣旨,封你等为实职。” 阿鲁泰惊喜道:“真的?” 张士行笑道:“暴尚书是钦使,岂能戏言?” 阿鲁泰一揖到地道:“果真如此,卑职感激不尽。” 暴昭道:“忠宁王可在府中?” 阿鲁泰道:“在,他正在大殿之上恭候诸位,请随我来。” 说罢,他引着暴昭等人穿过山门,来至大殿之上。这王府原本是上都华严寺,为上都仅存的完好建筑,当年宋忠曾将此处做为都督衙门,宋忠死后,开平卫被塔娜占据,又改成了忠宁王府,只是将殿内佛像移除,打扫了一番。 塔娜带着小巴特尔站在殿门前迎接众人,张士行偷眼观瞧,孰料与塔娜目光相接,塔娜凤眼含春,似怒非怒,他便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塔娜对着暴昭笑道:“暴尚书,一路辛苦了。忽忽数年,你我又在此见面了,暴尚书风采依旧啊。” 暴昭也笑道:“王太后过奖了,我这是前度刘郎今又来。” 小巴特尔此时已长得与他母亲一般高低,虽然脸上稚气未脱,仍装成一副大人模样,粗声粗气的对暴昭道:“暴尚书,见了本王为何不下跪行礼?” 暴昭一拱手道:“卑职身负钦命,不敢有违礼法。” 小巴特尔哼了一声,把手一伸道:“你带了什么圣旨来给本王?” 暴昭笑道:“卑职并未带什么圣旨给王爷,倒是前些日子曾往大名府给燕王殿下颁了一道圣旨,顺道过来拜见忠宁王。” 小巴特尔还要再说什么,塔娜一伸手,做了请的姿势,道:“此处不是讲话之所,先请暴尚书入殿再说。” 说罢,塔娜领着小巴特尔迈步入内。 暴昭和阿鲁泰也跟着入殿,张士行也刚想进入,突然被门口护卫伸手拦住,喝道:“无关人等,不许入殿,违令者死。” 张士行一脸愕然,不知如何是好。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一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12 塔娜听到后,回头嫣然一笑道:“他不是外人,他和你们一样都是我的那可儿,你说是不是,张同知。” 张士行闻言,不知怎得,羞得满脸通红,进退失据。 暴昭回头道:“张指挥是我的副使,王太后,请让他进来。” 塔娜冷笑一声道:“无论他日后做到什么官,变成了什么人,他永远都是我的那可儿。张士行还不跪下行礼?” 张士行听到后,正欲下跪,暴昭上前一把将他扶住,对塔娜道:“王太后,虽说以前张指挥曾是你的亲军,但现如今他是我的副使,不当下跪。请王太后见谅。” 塔娜哼了一声道:“我们蒙古人的规矩,只要做了主人的那可儿,如论他以后变成了什么人,都是那人的那可儿,这是一辈子的承诺。否则,你们便走吧。我这里不欢迎不守承诺的人。” 张士行只好跪下叩头道:“卑职张士行见过王太后,忠宁王。” 塔娜满意的点点头道:“你起来吧。”随即转身入殿。 张士行站起身来,跟着迈入大殿。 只见那大殿之中搭着一座高台,足有丈余,中设九层台阶,上设一个硕大无比的金丝楠木所制的九龙金漆宝座,宝座后背上九龙缠绕,其中最大的一条金龙位于椅背的正中央,昂首吐芯,怒目圆睁,让人不寒而栗。椅面之下是一个须弥式样底座,在腰身处透雕双龙戏珠,饰以金漆。宝座后方摆设着九扇雕有云龙纹的鎏金大屏风。宝座前方两侧陈设着一对宝象和一对仙鹤。宝象身上驮着一只宝瓶,象征着太平有象,国泰民安。而仙鹤则寓意着宝座上的主人长命百岁,永享仙福。 小巴特尔迈步走上玉阶,坐在正当中的宝座之上,塔娜在他侧边一张高背金交椅上坐下,环顾众人,嫣然一笑道:“暴尚书,此来鄙处,有何贵干啊?” 暴昭看这大殿内的陈设多有逾制之处,微一皱眉,也不好发作,只是笑道:“在下千里迢迢,风尘仆仆,来到开平卫,王太后也不赐座,殊非待客之道。” 塔娜一笑道:“倒是我失礼了。来人,赐座,上茶。” 她话音刚落,随即便有亲兵搬来座椅茶几,端上香茗。暴昭轻啜了一口茶水,原想这塞外草原上应该没有什么好茶叶,不料却入口清香,回味无穷。 他连连赞叹道:“好茶,好茶,连日奔波,都没品过这么好的茶叶了。” 塔娜笑道:“我也不懂什么优劣之分,只是听贩茶的山西商人说这是福建建宁府的茶叶。” 暴昭神思悠悠道:“太祖高皇帝为省劳民力,下诏罢造龙团茶,听任茶户以采芽茶进,有司不许刁难阻拦。由此一改唐宋以来的吃茶之风。原来饮茶,须将茶叶揉成茶饼,再捣为细末,按加香物,冲泡饮下,已失真味。今人惟取初萌之精者,汲泉置鼎,一滚便啜,遂改千古茗饮之风,善莫大焉。天下之茶惟建宁府为上,其品有四:探春、先春、次春、紫笋,朝廷置茶户五百,免其徭役,按时进贡,寻常人家十分难得。我看此茶为探春上品,价值不菲,今日能在开平卫饮到此茶,真是三生有幸。” 塔娜冷冷道:“太祖高皇帝自是英明神武,可惜子孙不肖。” 暴昭听她此话,不由得看了她一眼,虽说此话是对今上和燕王不满,但不也连带骂了自己儿子吗? 他不及细想,对塔娜道:“王太后,忠宁王毕竟是今上的兄弟,要同气连枝,可不能同室操戈啊?” 塔娜问道:“此话怎讲?” 暴昭道:“忠宁王属下鞑靼部经常无端骚扰辽东等地,抢掠财物,劫夺人口,使得辽东兵马不能专心南下,讨伐叛乱,兹事体大,还请忠宁王、王太后约束部下,不得滋事。否则待燕王之乱一平,朝廷大军必然兴师问罪,届时王爷、太后便追悔莫及了。” 小巴特尔一听拍案而起,怒道:“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派兵去骚扰辽东了?” 塔娜一挥手示意他坐下,对暴昭道:“忠宁王确实没有下令巴图去辽东抢掠,然草原之人不识礼法,加之近年来塞外多灾,有些恶徒,为了活命,铤而走险,出去抢掠一番,也是有的。我们一定下令巴图严查,决不容此事再犯。” 暴昭道:“那就好,忠宁王一定要认清形势,他是皇上的兄弟,同荣辱,共进退,” 塔娜哼了一声道:“只可惜皇上没把我们当兄弟,巴特尔还没长大成人便出塞就藩,而且宗人府还没给他取名字。” 暴昭知道这是吕太后从中作梗,也不便明说,便道:“微臣此番前来,便是奉了皇上之命,向王太后征询意见,看给忠宁王取个什么样的好名字。” 塔娜听到后却对张士行道:“我一介女流,又未读过书,开过蒙,还是请张同知给取个名罢。” 张士行一听,心下一慌,连连摆手道:“我一介武夫,不通文墨,岂敢给王爷取名?暴尚书饱读诗书,还是请他给王爷取名最为恰当。” 塔娜不快道:“既然皇上名叫允炆,那巴特尔便叫允武吧。允炆允武,岂不美哉?” 暴昭笑道:“王太后,忠宁王是火字辈,自然要取个带火字旁的字。武字不带火。” 塔娜不耐烦的道:“你们加个火字旁不就是了,哪来的这许多规矩。” 小巴特尔拍手笑道:“武字好,我的汉名就叫朱允武,我长大之后要上马杀敌,象皇爷爷那样,以武治天下。” 张士行见他眉眼之间与自己颇为相似,不禁又是欢喜,又是惊恐,甚至还有几分愧疚。 暴昭见塔娜、忠宁王有些胡搅蛮缠,便只好退让道;“忠宁王的取名是件大事,本应由其生父定夺,然孝康皇帝中道崩殂,微臣须回京与宗人府商议后,再报与王太后周知,最后由皇上定夺,写入玉牒。” 塔娜漫不经心道:“暴尚书请便,反正忠宁王已有蒙古名字,汉人名字十几年了都没有,也不在乎这几天。即使没有也都无妨。” 暴昭道:“王太后说笑了。微臣临行之时,皇上还说大宁卫也归忠宁王属下,都指挥以下官员听凭任免。” 塔娜眼睛一亮道:“此话当真?” 暴昭肯定道:“微臣忝为钦使,不敢戏言,此话自然当真,王太后只要报上名来,微臣记下,回京后给五军都督府备案,朝廷即刻派人送来官凭与大印。” 塔娜兴奋道:“那好,我现在兹委任阿鲁泰为开平卫指挥使,巴图为大宁卫指挥使。” 暴昭道:“微臣记下了。” 阿鲁泰闻言,急忙跪下叩头谢恩。 塔娜眼睛瞧着张士行,沉吟道:“我还需要一位都指挥使,统领两处卫所。” 张士行不敢与她目光相接,急忙把头低了下去。 母子连心,小巴特尔看出了母亲的意思,便对张士行道:“张同知,不如你来辅佐本王,做这个都指挥使。” 张士行急忙起身对小巴特尔拱手施礼道:“卑职多谢王爷美意。卑职现在平燕大将军盛侯属下任平山卫指挥使,战事正紧,不能擅离职守。” 阿鲁泰劝道:“张兄弟,你南征北战了这许多年,才从同知爬到指挥,如今毫不费力,连升三级,堂堂朝廷二品大员,如何不答应呢?你我兄弟一起辅佐忠宁王,及太后,也能轰轰烈烈做一番大事业,何乐而不为呢?” 张士行不愿多说,只能对众人团团再深施一礼道:“多谢诸位抬爱,士行恕难从命。” 塔娜哼了一声,突然站起身来道:“既然他不识抬举,何必强人所难呢。恕不奉陪了。”说罢,她走下高台,转身走到后殿去了。 小巴特尔也朝张士行哼了一声,跟着母亲去了。 阿鲁泰也是脸现不悦之色,但还是尽量维持待客之道,将暴昭、张士行等人引入偏殿,设宴款待。塔娜和小巴特尔再没现身。 喝了几杯酒,众人渐渐放松身心,暴昭对阿鲁泰道:“阿鲁泰指挥,只要你们和朝廷齐心合力,将那燕贼灭了,你将来封公封侯,世袭罔替,也未可知。” 阿鲁泰闻言大喜,向暴昭讨教道:“如何才能封公封侯,还请暴尚书指点一二。” 暴昭道:“现如今朝廷数路大军围攻北平,你们只须从开平卫、大宁卫两路南下,配合朝廷大军杀向燕贼后路,燕贼一灭,你自然能封侯。此事包在我身上。”说罢,他将自己胸膛啪得山响。 阿鲁泰道:“如此甚好,我去向王太后详细分说,待她命令一下,我即刻出兵。” 暴昭佯怒道:“你一个大好男儿,为何听命与一介女流呢?只要你能提兵南下,我即刻任命你为都指挥使,待平了燕贼,我保你做个侯爷。” 阿鲁泰嘿嘿一笑道:“王太后虽是一介女流,手段、胸襟、见识却不让须眉,我等是佩服之至,不敢做他想。张兄弟如此英雄了得,不也做了她的那可儿,一辈子反抗不得。” 张士行脸上一红,慨然道:“男子汉大丈夫言出必行,我既答应了她,必然说到做到,无论如何,都护佑她一生。” 阿鲁泰笑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肯在她身边伺候,每次都要躲得远远的,如同老鼠见了猫。” 张士行叹了口气道:“我此身早已许国,待燕贼平后,若王太后不嫌弃,我再来效力。” 阿鲁泰轻轻一笑道:“若是一时半刻燕乱不能平息呢?张兄弟你说这话,不就是一句空话吗?” 暴昭在旁悠悠道:“不会太久了,左右便是这一两年内见分晓。”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一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13 张士行、阿鲁泰二人闻言,俱是一惊,问道:“此话怎讲?” 暴昭道:“这三年来朝廷常年供应数十万大军粮饷,国库早已空虚。燕贼虽然数次获胜,抢夺了不少军资,但他们目前只是占据了北平、永平、保定三府,要供应二十多万大军所用,也难以持久。所以双方必有一场决战,以定胜负,胜者为王败者寇。” 阿鲁泰接着问道:“那何方赢面更大?” 暴昭看了阿鲁泰一眼道:“如果有你们忠宁王出兵相助,则朝廷必胜。” 阿鲁泰狡猾一笑道:“若是我们相助燕王呢?” 暴昭道:“那胜负两分。” 阿鲁泰点点头道:“那还是朝廷赢面大些。” 暴昭道:“那是自然。燕贼以一隅抗一国,自然是处于下风。能拼到如今地步,也算是出类拔萃了。你可知历朝历代从无有藩王造反成功的先例。故此请你转告忠宁王,要他认清形势,不可逆势而行。” 阿鲁泰拱手道:“卑职一定转告。” 三人又喝了一会儿,阿鲁泰安排暴昭等人在厢房住下。 张士行本来酒量颇大,今日没饮多少,却觉得头痛欲裂,大概是酒入愁肠愁更愁吧,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想逃离此处,太多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缠绕着他,令他喘不过气来。 回到房间,他倒头便睡,一觉便睡到了掌灯时分,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起身开门,只见阿鲁泰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口,满脸堆笑道:“张指挥,我家王爷有请。” 张士行睡眼朦胧道:“何事?” 阿鲁泰道:“请张指挥赴晚宴,以尽地主之谊。” 张士行道:“好的,稍等片刻。”他也懒得点灯,借着阿鲁泰灯笼的光亮,回屋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装,便随他来到了后院。 来到一处大屋跟前,里面亮着灯,阿鲁泰做了个请的手势,张士行迈步入内,阿鲁泰轻轻把门带上,张士行抬头一看,只见屋子中央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摆满菜肴,桌旁坐了一人,笑脸含春,媚眼如丝,正是塔娜。 张士行一愣,脱口而出道:“没有旁人了吗?” 塔娜笑道:“你想让谁过来?” 张士行转身便欲离去,塔娜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拍桌案,怒道:“你若敢走,我即刻兵发辽东,我说到做到。” 张士行只好转回身来,跪下行礼道:“卑职平山卫指挥使张士行参见忠宁王太后。” 塔娜上前一步,将他扶住,秋波流转道:“今日让你当众下跪行礼,你心中不快了?屋中只有你我二人,就不要这么生分了。” 张士行挣脱她的双手,后退一步,垂手站立道:“王太后,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来。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有损王太后令名。” 塔娜凄然道:“你果然在汉人堆里待久了,浑身一股酸腐气。我们蒙古怯薛,出入宫帐,毫无避讳,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过来坐下。” 说罢,塔娜回到座位,一指旁边椅子,令张士行坐下回话。 张士行见她神色凛然,不敢违拗,只得在旁边坐下。 塔娜给他盛了一碗汤,递到他的面前,说道:“这是参汤,掺了蜂蜜水,最是解酒,你喝了罢。” 张士行接过碗来,道声:“谢王太后赏赐。” 塔娜柔声道:“这里没有外人,你我之间不必客气。想当年我们一起被俘入关,食则同桌,寝则同眠,生死相依,往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如今却这么拘谨,这时为何?” 张士行喝了几口汤,那参汤果然鲜甜醒酒,令他清醒不少,他放下汤碗,直盯着塔娜的眼睛,正色道:“如今你我身份大为不同,你是忠宁王太后,我是朝廷命官,我们再也不能回到从前了。” 塔娜身子前倾道:“巴特尔,只要你留在我的身边,人前我们是君臣,人后我们是家人。你说好不好?” 说罢,她的眼中发出炽热的光芒,仿佛要把眼前的这个男人融化。 张士行不敢看她,低下头去,喃喃自语道:“王太后,我已经订亲了。恕我不能侍奉左右了。” 塔娜闻言,如遭雷击,愣在当场,半晌才回过神来,凄然一笑道:“是啊,你已年近而立,是该成家立业了。不知是哪家的女子这么有福气?” 张士行道:“是宋都督的女儿。” 塔娜感叹道:“原来是这个宋忠的女儿,他生前与我作对,死后还不安生。” 张士行有些生气道:“宋都督是我师叔,他的女儿温良贤淑,确是良配。” 塔娜点点头道:“我这个王太后阴毒狠辣,却是没有你家的娘子温良贤淑,所以你就不肯待在我的身边,你可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救你的命。” 张士行昂然道:“我的命早已许国,生死自有天定。” 塔娜道:“你那没过门的妻子的命你也不管了吗?” 张士行道:“我在济南围城之时,已经修书一封给她,若是我不幸殒命,请她改嫁。若我侥幸不死,待燕乱平定后,我一定解甲归田,与她完婚。” 塔娜咯咯娇笑,在夜深人静之际,听得分外刺耳,她指着张士行道:“你真是个十足的蠢货,与燕王交手了这许多年,孰胜孰败,连我这个局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你枉为一方大将,却妄想能平定燕乱,岂不可笑之至。” 张士行不服气道:“燕王虽然近日来打了不少胜仗,野战所向披靡,然其攻坚不足,济南城下惨败便是明证。暴尚书说了,朝廷准备数路大军围攻北平,若忠宁王能从开平、大宁两路南下,合围北平,则燕乱可平。” 塔娜哼了一声道:“暴昭如此说,不过是自欺欺人。他想着我们与燕王火拼,最好是两败俱伤,那么朝廷便是渔翁得利,他想得倒是美。” 张士行奇道:“你待如何?” 塔娜冷冷道:“我给他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坐山观虎斗!” 张士行叹了口气道:“那你我之间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说罢,他起身离去。 塔娜在他身后急道:“你难道不想知道究竟谁能取得天下?” 张士行头也不回道:“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为。” 塔娜顿足道:“你们就是一群羊,那燕王便是一只虎,你们迟早会被他吃掉。” 张士行心道:“难道你不是一只狼吗?我这只羊若是留在此处,早晚也会被你吃掉。” 次日一早,暴昭率张士行等人前来向忠宁王辞行,将昨日对阿鲁泰所说之言又复述了一遍,小巴特尔不置可否,塔娜却为难道:“暴尚书,我们忠宁王属下皆是些老弱病残,能够自保,便是万幸了,哪有余力去征讨燕王?况且马匹、兵器、粮饷等物也不足,自南北战事一开,榷场关闭,诸物不齐,尤缺铁器,叫我们如何能上马征战?” 暴昭这次是空手而来,并没有携带什么礼物,就连纸做的大明宝钞也无一文,他知道塔娜又是故技重施,索要钱粮后,应付了事,便诱惑道:“王太后,那北平府为燕贼老巢,积蓄甚多,若是王太后能够发兵攻打北平,则城破之后,所有财物均归忠宁王所有,朝廷大军分文不取。” 忠宁王闻听,眼睛一亮,道:“暴尚书,此话当真?” 暴昭指天发誓道:“如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塔娜嘿嘿一笑道:“自古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盛庸、平安、杨文各拥强兵十余万,若是攻破北平,他们占据府库,我还能从他们手里抢夺不成?暴尚书所言,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 暴昭讪讪一笑道:“王太后言重了,只要忠宁王愿意出兵,我回到京城后,命皇上下一道圣旨给你们,北平府财物任你们所取,就当朝廷向你们借兵,如回纥复长安故事。” 塔娜道:“如此甚好,我等在此静候佳音,待圣旨一到,我等即刻发兵南下。” 暴昭见话已至此,多说无益,便和张士行等人起身告辞。 塔娜和小巴特尔、阿鲁泰等人将他们一行人送出府外,才转身回到大殿之上。 这时屏风之后,忽然转出二人,一个是妙龄少女,一个是白发老僧,这种组合看起来甚是诡异。 塔娜见到他二人,不由得笑道:“妙锦妹子、道衍法师,你们都听到了吧,朝廷可是把北平府都许给我了呢。” 道衍和尚双手合什,对塔娜等人道:“阿弥陀佛,王太后休要听那暴昭胡言。如今朝廷之上主事者为方孝孺,此人最重礼法,岂可学那唐肃宗借兵回纥,留下千古骂名?不过是诓人之语耳,王太后切莫上当。” 塔娜携小巴特尔走上高台,坐了下来,给道衍和徐妙锦二人看坐,上茶,问道:“无论如何,暴昭开出的条件不低,你们若想让我继续出兵辽东,燕王有何打算?” 道衍大手一挥道:“燕王若得了天下,塞外诸卫所尽皆内撤,任君驰骋。马到之地,皆为忠宁王所有。” 塔娜笑道:“燕王打得好算盘,慷他人之慨。开平卫本为忠宁王封藩所在,自不必提,那大宁卫为宁王封藩,如今为我占据,难保他日后不来讨要,那时我打又打不过,说理也没处说,如何是好?” 道衍摆摆手道:“这点请王太后放心,宁王入关后,决计不会再回大宁,王太后是个聪明人,燕王如何能让他人再步其后尘呢?” 塔娜道:“说的也是。那朵颜三卫呢?” 道衍迟疑了一下。塔娜迅速把目光转向徐妙锦,向她问道:“老和尚太过狡猾,还是妙锦妹子老实,你说朵颜三卫日后还会回到大宁吗?你们可不能一女二嫁啊。” 徐妙锦微微一笑道:“我临行之时,王妃曾对我说,王爷将北平府外万顷良田许给朵颜三卫了,让他们为牧马之所,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再回到塞外苦寒之地了吧。” 塔娜笑道:“还是妙锦妹子说话中听。好,我就信你们一回。” 道衍正色道:“王太后,待辽东兵入关后,你们可派兵直取北镇,关外的万里江山可尽归你们所有了。即使北元在世,也难现如此辉煌。” 塔娜听了大喜,霍得站起身来,对道衍等人道:“好,一言为定。”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一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14 趁着燕王驻军大名之际,平安自真定率兵五万攻打北平,鉴于北平城高池深,攻坚不易,平安将大营安在离城五十里的平村,派出精骑扰其耕牧,决其饷道。 燕世子朱高炽一见南军来袭,急忙率众加固城池,防止南军攻城。但一连几日,南军并不攻城,只是派小股部队在城外骚扰,城外百姓不得安生,纷纷涌入城中避难,城中存粮不多,粮道又被掐断,朱高炽怕中埋伏,又不敢派兵出城与平安决战,万般无奈只好派人向驰往大名府向燕王告急。 燕王收到北平来的告急文书,召集众将商议对策。 他对众将道:“钦使暴昭方离大名不足一月,平安便率军攻我北平,如此看来朝廷遣使息兵,诚为伪也,如此失信,岂可当国?张机设阱,以相掩陷,令人岂能相安,且欲令我等释兵,可乎?” 众将振臂高呼:“不可乎!” 燕王点点头道:“德州、真定之兵朝散,我军即敛师归国。今兵势四集,网罗方张,不能无畏,是兵决不可离,离则为人所祸,此不待明者而后知也。况我奉父皇明训,命节制北平、辽东、大宁、宣府军马,既有所受,岂可委捐?若朝廷果以社稷为重,宗藩为心,宣大信于天下,当先罢兵为上。以此观之,诚知奸人以计惑我,其实决无息兵之理,必欲将我等屠灭而后已。” 丘福拱手道:“燕王殿下,啥也不用说了,干他娘的。就请燕王下令吧,我等定将南军杀个片甲不留。” 朱棣笑道:“看来丘将军已经急不可耐了。” 丘福也笑道:“歇息了这许久,手都痒痒了。” 朱棣问道:“若让你领兵去救北平,你将如何破敌?” 丘福道:“此事易为耳。只要燕王给我一万精骑,我快马加鞭赶回北平,与那平保儿大战一场,杀他个屁滚尿流,北平之围自解。” 一旁的朱高煦听后,大呼痛快,也嚷着和丘福同去。 燕王笑着摇摇头。 这时一员大将越众而出,对燕王拱手道:“燕王殿下,末将有一计可破平安。” 燕王定睛一看,原来是北平都司都指挥佥事刘荣,此人曾从魏国公徐达战灰山、黑松林,为总旗,后隶属燕王麾下。此人雄伟多智略,类似张玉,故此朱棣对他深为器重,授其为密云卫百户。自燕王北平起兵后,一直为前锋,屡立战功。累功授为都指挥佥事。 燕王道:“你有何计,不妨说来听听。” 刘荣道:“我引兵渡滹沱河,由间道而行,广张军声,多设间谍。若遇贼少,可击则击之。若贼众我寡,则昼为疑兵,多引旌旗,相属不绝,夜晚则多设火炬,使金鼓相应。贼必谓我大军返回,惧而不进,我急趋入北平。我至北平,以炮响为号,二次炮响则决围,三次炮响则进城。若不闻第三炮,则臣战死矣。臣若入城中,既闻外间救至,则守城军士勇气自倍,宜令军士人带十炮为殿后,放炮常不绝声,则远近皆谓大军既来,平保儿必骇散矣。” 燕王大喜,令其按计而行,命人上酒,亲自给他斟酒,为其壮行。 刘荣于是率兵北上,渡过滹沱河,由间道而行,昼则多张旗帜,夜则多举火炬,不一日来到北平城下,与平安军大战。果如其策,平安军以为燕王大举来援,心中恐慌,不敢恋战,被打得大败,斩获数千人,平安率余部狼狈逃回真定。 燕王闻报大喜,赞道:“刘荣乃张玉之后第一智将。” 此时朱能已隐约为诸将之首,见燕王夸赞刘荣,便上前献计道:“燕王殿下,彼可断我粮道,我亦可断之。现下盛庸军驻德州,资粮所给,皆自徐、沛间运河而来,我以轻数千骑沿河南下,焚其漕船,德州必困。若盛庸率军前来求战,我严阵以待,以逸待劳,期可必胜。” 燕王点头称赞道:“好,士弘(朱能字),此计大妙,就依卿言。” 于是燕王便遣都指挥李远等人率轻骑六千直插徐、沛之间,令士卒身穿南军甲胄,背插柳枝,作为标识。李远率军来至济宁屯粮之所,乘南军不备,一把火将南军储积烧尽。 燕王又命丘福等人攻打济宁城,南军精锐皆在德州,城中守备薄弱,燕军一至,便以土塞濠,架梯登城,不消一个时辰,便破城而入,将城中南军尽数杀死。然后燕军大队人马悄悄埋伏在师家庄运河两岸。 此刻北上前往德州的数万艘粮船上的南军并未发觉有什么异样,正沿着运河缓缓而来,如一字长蛇般驶入燕军伏击圈,只听得一声炮响,两岸伏兵四起,火箭齐飞,南军漕船躲闪不及,纷纷燃起大火,船上数百万石粮食悉为所焚,军资器械俱成灰烬,运河水也被烧热,滚烫如沸,漕运军士四散奔走,德州粮饷自此日益艰难。 秋七月,燕兵又袭彰德。时都督赵清守彰德,燕王日遣数骑往来城下,扰其樵采。赵清派兵来追,燕军随即逃走。待南军回城,燕兵复来。如是者数次,城中缺少柴火,只得拆毁房屋来生火做饭,城中百姓苦不堪言。 这一日燕军数骑又至城下,赵淸见之大怒,亲率千人出城来追,燕军见之,扭头便跑,赵淸在后紧紧追赶,只见那几名燕军转过一个山坳之后,不见了身影,赵淸猛然醒悟,叫声:“不好,中计了。”拨马而逃。 忽然一声炮响,燕军伏兵四起,将南军团团围住,一阵厮杀,将南军擒杀千余人,只有赵淸单骑逃脱,逃回城中,闭门不出。 燕王朱棣率亲兵来至城下,对城头喊话道:“赵淸,本王敬你是条汉子,饶你不死,你快打开城门,下马受降,否则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赵淸从城上探出头来,大声喊道:“殿下亦为太子高皇帝之子,我等亦以臣视之。待殿下至京城日,但以二指许帖召臣,臣不敢不至,如今职责所在,不敢擅为也。” 燕王听后哈哈大笑,打马回营。 众将惊奇不已,纷纷上前道:“那赵淸已成惊弓之鸟,拿下彰德易如反掌,殿下如何收兵回营,放他一马?” 燕王笑道:“人心向背,我已知矣,何必在乎一小小的彰德。我们回军北平,与朝廷一决胜负。” 此刻在德州城中,因饷道断绝,军心大乱,参军高巍建议盛庸出兵与燕王决一死战。盛庸经夹河之战后,便对燕军心生惧意,拒绝出兵,道:“我军多步卒,利于守城,燕军多骑兵,利于野战。济南、东昌之胜,我军莫不是凭城坚守,才大败燕军。白沟、夹河之败,我军莫不是败于野战。故此坚守德州才是上策。擅自出城,正好是中了燕贼的奸计。” 高巍道:“坐困愁城,粮饷断绝,大军一样也会崩溃。” 盛庸道:“我上书朝廷告急,让他们再遣大军北上,与我夹攻燕贼,方有胜算。” 于是盛庸上书朝廷告急,派八百里快马送往京师。建文帝收到告急文书,急招老师方孝孺前来商议。 方孝儒看罢盛庸的告急文书,半晌无语。 建文帝急道:“方先生,燕军骚扰运河,漕粮尽毁,德州危急,如何抵敌,望先生直言。” 方孝孺道:“为今之计,当令驸马梅殷召募淮南之民,驻扎淮安,一来拱卫京师,二来防止燕军南下。” 建文帝连连点头道:“好,就依卿言。” 于是建文帝立刻下旨命驸马梅殷前往淮安募兵,防止燕军南下。 方孝孺又道:“陛下,臣之门人林嘉猷尝居北平,听闻那高阳郡王高煦与那燕世子高炽素来不和。林嘉猷与中官黄俨交好,黄俨此人奸险贪财,与高煦过从甚密。高煦目下在燕王军中,时时刻刻想取世子而代之。兵家贵间,燕贼父子兄弟可间而离也。世子诚见疑,燕贼必北归,敌归而我饷道通,德州之危可解。” 建文帝大喜过望,连声道:“先生大才,还精通兵法,治国安邦全赖先生。请详述之。” 方孝儒道:“我即刻命林嘉猷携重金前往北平,重贿黄俨,令他在燕王面前诋毁世子,好让他们父子不和。另外陛下须下一道圣旨,命世子高炽袭燕王之爵,以黄河为界,自立为王,永为藩辅。如此一来,燕贼父子必生嫌隙,内部一乱,便无暇南顾了,也许会出现父子相残,兄弟相斗的局面,那陛下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了。” 建文帝听后喜不自胜,立命方孝孺草书一道圣旨,然后盖上玉玺,建文帝又问道:“兹事体大,派何人前往北平宣旨?” 方孝孺道:“臣以为前锦衣卫同知张士行去办此事最为妥当,他曾在北平侦伺燕贼,熟悉情况,并与世子相熟,舍其为谁?” 建文帝迟疑道:“张士行的确是个恰当人选,不过他数次深入虎穴,南征北战,死里逃生,万一此番世子翻脸不认人,不是枉自断送了他的性命,朕实在是于心不忍。” 方孝孺劝道:“既以身许国,当置生死于度外。若陛下怜悯他人,则臣愿往。” 建文帝一听便慌了神道:“朕不可一日无先生。那个张士行现在何处?” 方孝孺道:“臣听闻他陪暴尚书前往辽东、大宁一带传旨,刚刚回到京师,准备再次出发前往德州盛庸处。” 建文帝听后,急忙命人将张士行召入乾清宫中。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一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15 张士行上得殿来,叩头已毕,站起身来,建文帝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感叹道:“弘毅(张士行字),几年未见,你苍老了许多,不复少年模样。” 张士行也感慨道:“臣年近而立,功业未成,燕乱频仍,尸位素餐,真是愧对国家,有负圣恩啊。” 建文帝安抚道:“若想燕乱消弭,非你一人而能为,须上下齐心,君臣协力,祖宗护佑,克成厥功。不过眼下朕要派你一件差事,你可愿意?” 张士行慨然道:“陛下如有差遣,臣万死不辞。” 建文帝一拍御案道:“好,朕现在任命你为北平都司都指挥使,携朕圣旨前往北平,与那燕王世子宣旨抚慰,令他归顺朝廷。” 张士行闻听,急忙跪倒叩头道:“臣遵旨。” 建文帝道声平身。张士行站起身来,有些疑惑道:“陛下若想招抚,为何不向那燕王下旨,却要向世子下旨?” 建文帝不知该如何回答,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方孝孺,方孝儒上前一步,对张士行道:“恭喜张都指挥,荣任二品大员,这可是连升三级啊。皇上对你的恩典,开国以来少见,旷古所无啊,张都指挥可谓英雄出少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张士行向他拱手称谢道:“方先生过奖了,先生博古通今,如何向那燕世子宣旨抚慰,还请先生示下。” 方孝孺郑重道:“那燕世子在京师之时,恭敬有礼,甚为陛下看重,认为他属于孺子可教之辈,不似那燕王冥顽不灵。故此陛下令张都指挥前往北平向燕世子招抚,期有所建树。是战是和,在此一举,张都指挥此去,关乎千万人性命,请受我一拜。” 说罢,方孝儒一揖到地。 张士行慌忙上前将他扶住,道:“士行定不辱使命,以报国恩。” 张士行护送暴昭回京之后,本想回宁波探望师祖张松溪和宋三娘一家人后再回德州。但接了圣旨后,他自知此去北平凶多吉少,怕他们伤心,动摇了自己的只身赴死的决心。只是去信略略说了一下自己的行程,亲人之间的生离死别,就藏在自己心底吧。 由于山东一带战事频仍,漕运断绝,张士行便过江来到扬州城里先找到原太医王舜和,现更名为秦先生,互叙别情,秦先生带他找到孙富荣,简单说明来意,想要北上北平,请他想个办法。 孙富荣先是恭喜他荣升都指挥使,然后微一皱眉道:“张都指挥,此事委实难办,南北交通断绝,我一介草民能有什么办法呢?” 张士行笑道:“孙翁,我知道你手眼通天,虽然南北之间打得不可开交,你却是大发其财,运粮卖盐,忙得不亦乐乎。你既然能将建宁茶运到开平,那把粮食运到北平估计也不成问题吧。我就用你的粮船至北平便行,别无他求。” 孙富荣尴尬一笑道:“什么事也瞒不了张都指挥的法眼。我们富荣号是和北平方面有些生意往来,张都指挥要带多少人前往北平?” 张士行竖起一根手指。 孙富荣吓了一跳道:“一千人?容我再想想办法。” 张士行摇摇头道:“只我一人?” 秦先生闻言吓了一跳道:“张兄弟,你真是去北平传旨的?我以为你是以传旨为名,想要带兵偷袭北平呢。” 张士行笑道:“此计甚妙,我现在便回京师调一队精兵,随我前去。” 孙富荣脸色一变道:“张都指挥,我们是民船,不是官船,小本生意,经不起那么大的折腾,请张都指挥另请高明。” 秦先生急忙劝道:“孙翁,国家危难之际,还请多想想办法。” 张士行笑道:“孙翁不必担心,你的粮船只搭载我一人,船钱照付,你那船不会沉的,也不耽误你发财。” 孙富荣这才转怒为喜,道:“张都指挥说的哪里话了,你是贵客,如何能要你的船钱,我还有程仪奉送。” 说罢,他叫来小五,交待了一番,然后便备下酒宴给张士行接风兼送行,喝了几杯,孙富荣另有要事,便中途离席了,只剩下秦先生陪张士行。 秦先生不解道:“张兄弟,恕我直言,你孤身一人前往北平,给燕世子下旨,而不是去燕军大营给燕王传旨,怕是此事有些蹊跷啊。若我没有猜错,朝廷是要借机离间燕王父子,而你有送命之嫌。” 张士行脸色平静道:“我知道。只是我早已以身许国,如此番北平之行能离间燕王父子,则舍我张士行一条命又如何?” 秦先生黯然道:“既然你做荆轲,那我便做一回高渐离。”说罢,他手持一支筷子,敲着青花瓷碗,引吭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张士行和他一起慷慨悲歌,唱到动情处,二人相拥而泣。 次日小五引着张士行上了富荣号的运粮船,只见数十艘平底河船连城一串,沿长江东去,一直来到太仓东南的刘家港,将粮食趸装到尖底海船之上,挂上朝廷旗帜,然后扬帆北上,顺着海岸线走了十几日来到大沽口外,小五命人换上燕军旗帜,派人划了小船,前往燕军水寨,递上官凭路引,燕军摇动红旗,小五命将海船靠上码头,再将粮食换装河船,沿卫河西去,来到直沽寨旁三岔河口,折而向北,沿运河一路抵达通州。在通州,小五将粮食换装大车,张士行便乘着大车进入北平。 经过丽正门时,张士行看到城墙之上弹痕犹在,想到前年曾在此激战,如今却乘坐驴车进入城中,真是恍如隔世,不由得感慨万千。 小五将张士行送到端礼门前,便与他告辞了。张士行独自一人走到守门燕军士兵跟前,抱拳拱手道:“北平都司都指挥使张士行前来拜见燕王世子。” 那士兵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只是普通百姓打扮,冷笑一声道:“兀那汉子,休得胡言,当今北平都指挥使名唤张信,北平府上下皆称他为恩张,不是你这般模样,你快走开,不然刀剑无眼。”说罢,他刷得一声,抽出腰刀,在张士行面前晃了一晃。 张士行踏步上前一把夺过他的腰刀,又将那人右手一扭,别在背后,把腰刀往他脖颈上一横,那人连连告饶。 其他守门军士见势不对,纷纷拔出刀来,将张士行围在当中。 张士行手腕一抖,刀光晃动,只听得伧啷几声,守门军士手腕一一中刀,钢刀落在地上。 张士行将钢刀指向众人,喝道:“快去通禀燕王世子,就说张士行前来下旨。” 其中一个总旗认出了张士行,连连点头,急忙转身,飞奔入内,向燕王世子朱高炽禀告去了。 不大一会儿,那名总旗带着数百军士出来,张弓搭箭,列成阵势,对准张士行。 张士行见状,哈哈大笑道:“你们燕世子是如此恭候朝廷钦使吗?” 那名总旗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张指挥,请随在下,前往承运殿面见世子。” 张士行见他语气真诚,不似作伪,便点点头,抛下钢刀,随他进入端礼门,张士行身前身后跟了数十名燕军,皆对他虎视眈眈,戒备森严。 张士行迈步进入承运殿,只见高台之上王座侧边摆了一个座位,燕世子朱高炽坐在上面。高台下面站立四人,左边是北平布政使李友直,北平按察使陈瑛,右边是都督顾成,北平都指挥使张信。 张士行昂首向前,来到高台下站定,看着朱高炽一言不发。 朱高炽为缓解尴尬,对张士行道:“张指挥,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张士行朝他拱了拱手道:“见过燕世子。陛下封我为北平都司都指挥使,命我前来向燕世子传旨。请世子跪下接旨。” 世子朱高炽嘿嘿一笑道:“朝中奸臣未除,高炽不敢奉诏。” 张信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张士行去路。张信知道他武艺高强,防止他暴起发难,伤害世子,却满脸堆笑道:“张兄弟,别来无恙,你如何抢了我的差事,难道兄弟也想来投效燕王吗?” 张士行转头对张信道:“张信,你我之间的恩怨,我自会找你算账,今日我是来给世子下诏,请你让开。” 世子朱高炽怕他二人起了冲突,对张信不利,便道:“无妨,恩张,请你让开一旁,我堂堂燕王世子还怕他不成。” 张信闻言,便退在一旁。 张士行从怀中拿出圣旨,刚要打开圣旨宣读。 朱高炽突然一伸手,高声喊道:“张指挥,且慢,你且说说陛下究竟派你前来所为何事,再宣读圣旨。” 张士行沉思了片刻,环顾众人道:“请世子屏退左右。” 世子摇摇头道:“他们皆是父王的股肱之臣,你有话直说。” 张士行长叹一声道:“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陛下认为世子恭敬敦厚,属可造之才,故此命在下前来北平传旨,令世子接任燕王之爵,并割黄河以北之土立国,永为藩辅。” 殿中燕王众臣闻言,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忽听得世子朱高炽在台上大喝一声:“来人,给我拿下。”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一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16 张士行一见招抚不成,便动了同归于尽的念头,飞身上前。那张信和顾成见势不妙,急忙冲上前来拦挡,他二人都未携带武器,只好张开双臂,组成一张大网拦在张士行面前。 张士行一跃而起,双脚连环踢出,砰砰两脚踢在张信、顾成二人的胸膛之上,二人大叫一声跌倒在地。 殿外武士呼喝着冲了进来,挥刀向张士行背后砍来。 说时迟,那时快,张士行奋力一跃,已跃上高台,丹田运气,双掌运力,向朱高炽击来。 朱高炽吓得起身向屏风后躲去,口中大喊道:“道衍师父救我。”但他身形肥胖,挪动不便,张士行双掌堪堪要击在他后背之上,忽然屏风后飞出一个黑色身影,左掌一挥,格开张士行的雷霆一击,右掌结结实实的拍在了张士行的左肋之上,张士行人在半空,避无可避,被这一掌击中,只听得喀剌一声,肋骨断了几根,人似断线风筝般摔倒在大殿之上,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张士行悠悠醒转,只见自己身处一间大铁笼中,那栅栏如拇指粗细,墙壁上一灯如豆,看得出铁笼似乎处于一个洞窟之中,再远处便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他身下的泥土有些潮湿。 张士行刚想要挣扎坐起,左肋一阵剧痛传来,他啊得叫了一声,复又躺下,这才想起自己左肋中了道衍那一掌,应该断了几根肋骨。 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在铁笼前停住,一个焦急的女声传入耳中:“张士行,你的伤究竟如何?要不要紧啊?” 张士行听出是徐妙锦的声音,便闭上眼睛,佯装昏死过去,不吭一声。 张士行接着听到一阵低低的抽泣声:“你这么那么傻,不要命的事都是你去做。” 张士行心中一动,看来这徐妙锦对自己用情至深,一个塔娜已经让他头痛不已,再加上一个徐妙锦,这决不是什么好事。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远处又传来一个轻快的脚步声,徐妙锦忽然向张士行扔来一个东西,纵身而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张士行微微抬头一看,一个男子提着一盏灯笼走到铁笼跟前,朝里面照了照,看见张士行一动不动躺在地上,便低头打开锁链。 张士行趁他开锁之际,急忙将徐妙锦扔进来的东西抓在手里,一握之下发现是个荷包,表面绣了图案,不知是花鸟还是鱼虫,里面放了两件硬硬的东西,他不及细看,急忙藏在自己的怀里,然后又假装昏死过去。 这时外面那个男子已经走了进来,来到张士行身边,放下灯笼,俯下身来,对他仔细端详了半天,张士行忽得睁开眼睛,右手一拳打来,那人向后一跃,避开他这一拳,笑道:“师侄,你重伤之余,这一拳还打得虎虎生风,内家拳的功夫与我不遑多让啊。” 张士行仔细观瞧,原来此人正是胡英。借助灯笼的光亮,他才看清四周,原来此处便是当初燕王府偷偷打造兵器的地下洞窟,自己曾跟踪胡英来过此处,后来也是中了道衍的一记催心掌,差点丢掉性命。此地一头连着庆寿寺,一头连着徐妙锦的闺房,所以她才能来偷偷看他。 袁珙、胡英师徒的事情,张士行听师叔宋忠说过一些,便斥道:“谁是你的师侄,你们师徒已经被我师祖逐出师门了。” 胡英笑道:“宋忠已死,世上会这内家拳的只有我们师徒,你们祖孙等寥寥数人了,倘若你们祖孙都死了,那我们师徒二人不就是内家拳的正宗传人了,届时谁把谁逐出师门的,还不是由我们去说。” 张士行气得大叫一声:“卑鄙无耻。”说罢,便欲强行起身,但左肋痛彻心扉,使不出半分力气,令他不得不重又躺下。 那胡英却摆了个进手势,对张士行道:“在下内家拳第四代传人胡英向张指挥讨教一二,望张指挥不吝赐教。” 他说得郑重其事,真把自己当成了内家拳的正宗传人,向一个外人讨教功夫。 不待张士行回话,他飞身上前,一脚踏住张士行的胸膛,张士行右拳打来,他左手伸出,擒住张士行的手腕,右手化掌为刀,直向张士行的脖颈砍来。 张士行重伤之余,无力反抗,只得坐以待毙。 忽听得一声:“住手!”恍若半空中打了个响雷。 胡英急忙住手,抬头一看,一个高大的和尚从暗处走来,正是道衍法师。 他对胡英冷冷道:“此人对世子十分重要,你明日押送他前去定州燕王大营,等燕王发落后,再任你处置,此刻不能伤他性命。” 胡英在诸人中除了燕王,最惧道衍,急忙拱手施礼道:“遵命,法师。” 说罢,胡英急忙退出铁笼,重又上了锁链,提着灯笼给道衍引路,不一会儿便消失不见了。 张士行知道自己一时半刻不得死,求生之心重又旺盛,他摸出那个荷包,借着墙上微弱的灯光,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个瓷瓶,和一把钥匙。 张士行拔开瓷瓶盖子,凑到鼻子上一闻,便知道里面是治伤良药,因他家是祖传的制药手艺,他从小便随父亲学过采药制药,接骨疗伤等技,虽未入室,早已登堂。 张士行便服下几粒药丸,过不多时,胸腹间暖意洋洋,疼痛大减。他又在地上扒了些湿泥,抹在伤处,固定住断骨,自我治疗后,静静躺好,拿出那把钥匙,琢磨起来,只见这把钥匙,首屈如钩,其柄节节相衔,轻轻一拉之下,可以伸缩,钥匙上刻了几个小字:“百事和合”。 张士行在锦衣卫多年,对江湖上的事也略知一二,知道这百事和合确是神物,大小粗细锁皆能应声而开。此物名鍉,所以启钥,因为锁腹有须,鍉首入内,钩合其须,则钥簧弹开,俗作‘匙’。钥以闭户,匙以启钥。 不知那徐妙锦从什么地方弄来了这把百事和合,想必也费了她一番心思。可惜张士行目下不能动弹,即使有了这把百事和合也不能脱困。 听到道衍法师说明日便要送他去定州,张士行想了一下,把瓶子中的药丸倒了出来,藏进头发中。再用头巾包好,把钥匙放入舌尖之下,最后把荷包和瓷瓶埋了,他不想连累徐妙锦,然后他又昏昏睡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被铁链伧啷之声惊醒,只见胡英带了几个人进来,把他抬上担架,一直抬到那罗汉堂出口之外,只见此时天光大亮,他们一行人走出庆寿寺外,门外停了一辆马车,胡英命人将张士行抬进马车,给他上了手铐、脚镣。 他飞身上马,带了数十人,皆是一身黑色劲装,高头大马,一看便知是江湖人士,一行人来至丽正门,胡英一亮腰牌,守门军卒即刻放行。 胡英等人一路上晓行夜宿,快马加鞭,每日行个六七十里路,等到得第六日早上,已经离定州不远了,胡英这才放下心来,这一路上总算没出什么差池,那个张士行吃得好,睡得好,混若没事人一般,胡英心道:“待见了燕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时值九月,天气炎热,秋老虎肆虐,一行人便下马在路边暂且歇息,喝口水,吃点干粮,再行上路。 张士行在车中叫道:“师叔,师叔。” 胡英听他叫得着急,便跳上车去,掀起车帘,俯身走进车厢。 张士行深情道:“师叔,此去燕王大营,我恐怕命不久矣。既然你想做内家拳的正宗传人,我怀里有本内家拳谱,是师祖传给我的,我既然要死,便把这本内家拳谱转送给你,你日后务必要将我们内家拳发扬光大啊。” 胡英一听,有些怀疑,因为张士行在关到地牢之时,他曾搜过他的身,并无什么拳谱。现在却要把什么拳谱送给他,难道自己当时没有搜查出来? 一念至此,胡英便探身向张士行怀中摸去,忽然他左肋一麻,中了一指,他刚要转身逃走,张士行骈指如刀,连连在他后背几处大穴点了几下,胡英终于闷哼一声,栽倒在车厢之中。 原来张士行这几日吃了药丸,身体恢复了不少,听众人说道快到定州大营了,便偷偷解开了手铐,诱使胡英进来,一击便中。 张士行忍着疼痛,坐起身来,用那百事和合又解开了脚镣,心中暗道:“今日多亏了徐姑娘的这件宝物。” 他扒下了胡英身上衣物,换到自己身上,然后强忍疼痛,背朝众人下了马车,低头走到胡英马前,踩住马镫,一用力,疼得他大叫一声,总算上了马,众人听到动静,朝这边一看,大叫道:“你是什么人,胡英何在?” 张士行一指马车道:“胡英在车中审问犯人,命我先向燕王报信。” 说罢,张士行打马便走,那些人跑到马车里一看,胡英躺在车中,被扒得只剩内衣,一动不动,只是嘴巴在嘟哝着什么。 那些人大惊失色,大声叫道:“犯人逃走了,快追。”各自上马,拍马舞刀追了下去。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一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17 张士行忍者剧痛,双脚猛磕马肚,拼命向前狂奔,转过一个山坡之后,前面出现一队燕军,后面追兵渐近,他身负重伤,拉不得弓,开不得箭,看来是逃不掉了,为避免再次被俘受辱,他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对准了自己的咽喉,正要扎下去。 突然从对面燕军队伍中窜出一匹马来,马上之人对张士行挥手喊道:“对面可是张指挥?” 张士行停住手,仔细观看来人,只见此人长得是身高臂长,膀大腰圆,剑眉虎目,方面大耳,手持一杆长槊,一副英雄气概,正是南军副总兵平安。 张士行喜出望外,急忙向他奔去,大叫道:“平总兵救我。” 平安笑道:“你小子,真是好运气。我正带人乔装成燕军在附近侦查,就遇上了你。” 正说话间,这时后面黑衣人追至,平安朝张士行使了个眼色,催马上前,将长槊一横,拦住去路,对那些黑衣人喝道:“来者何人?” 那些黑衣人见平安等人穿着燕军衣甲,以为是自己人,便抱拳拱手道:“我等奉燕王世子之命,押送犯人前往燕王大营,请各位官长行个方便。”说罢,将腰牌一亮,果然是燕世子属下军士。 平安又问道:“犯人何在?” 那些黑衣人便一指张士行。 平安一挥手道:“拿下。” 他身后的士兵一拥而上,将张士行五花大绑捆绑起来,张士行疼得大叫,挣扎了一番,便乖乖就范了。 平安对那些黑衣人道:“咱家正好要返回大营,我便先替你们押送过去,免得他再次逃走。” 那些黑衣人连连摆手道:“这位官长,万万使不得,这是要犯,我们要亲自押送给燕王。” 平安怒道:“那就更须我亲自押送了,你们且回吧,至大营再见。” 其中一名黑衣人问道:“这位官爷怎么称呼?是何人属下?” 平安沉思片刻道:“本将军名唤安保儿,是朱都督手下百户,你们至大营一问便知。” 说罢,平安调转马头,一挥手带着手下百余名骑兵一阵风似的向南去了。 跑出十余里地,平安见那些黑衣人并未跟来,便叫人给张士行松绑,张士行急忙给平安道谢,并将自己被俘经过简要叙述了一遍。 平安听说他受了重伤,便查看了一下伤势,命人临时搭了个担架,架在两马之间,让张士行躺在中间,减少颠簸。 平安怕燕军追来,不敢多做停留,继续向南奔去。 那些黑衣人回到原地,此刻胡英调动内息,已冲破了被封的穴道,也不顾形象,仅穿着内衣,便跳下马车,四处叫喊着,寻找张士行的踪迹,听得众人回报说张士行被一个名叫安保儿的百户拿着,已经解往大营了,他急忙换了身衣服,重又跳上马车,催促众人赶往定州大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众人终于来至燕军定州大营,胡英对守营军士说明来意,不大一会儿,里面来人将他引入中军大帐。 胡英一看燕王坐在正中,一众将士分列两旁,急忙上前跪倒叩头,道:“草民胡英叩见燕王殿下。” 燕王朱棣昨日已收到北平宦官黄俨传来的消息,说是建文帝派人与世子议和,意欲立其为燕王,以黄河为界,许其自主立国。 朱棣佯作不知,不动声色,道:“义士请起,你不在北平协助世子守城,来到定州大营所为何事?” 胡英站起身来,双手奉上张士行带来的那封圣旨,道:“京师来人给世子颁下圣旨,世子不敢自专,特命在下送至大营,请殿下启封。” 中军侍卫接过圣旨,交给朱棣。朱棣一看钤封尚在,显然这封圣旨并未打开,他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打开圣旨一看,只见上面写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燕庶人棣长子高炽敦厚有礼,忠公体国,可堪大任。今命其袭燕王之爵,以河为界,自北之土皆归其所有,允其立国,永为藩辅。钦此。” 朱棣看了大怒,将圣旨往地上一摔,道:“其为燕王,我为庶人乎?” 众人见燕王发怒,皆不明所以,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朱棣对胡英一指道:“那个前来传旨的张士行呢,本王要将他碎尸万段。” 胡英一听,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怯生生道:“在下路遇朱都督手下百户安保儿,他说会将张士行押送到大营交给燕王殿下处置的,在下便将人犯交给了此人。” 朱棣望向朱能,问道:“安保儿此人何在,快将他唤上来问个究竟。” 朱能也觉得莫名其妙,低头想了一会儿道:“燕王殿下,末将属下并无一个叫做安保儿的百户。” 胡英一听脸色大变,叫道:“他们穿得俱是我军服饰,口口声声说是朱都督手下百户,难道还有假不成。” 胡英的师父袁珙见势不妙,也在旁帮腔道:“朱都督,你好生想一想,你手下有数百个百户,你兴许忘了他们的名字。” 朱能脸色一沉道:“袁先生,我治军甚严,百户以上将领皆是我一手提拔,我怎会不知军中有没有此人?” 胡英此刻脸色发白,汗如雨下,对朱能哀求道:“朱都督,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有没有此人?” 朱能不耐烦问道:“既如此,我来问你,此人长得什么模样?” 胡英听手下黑衣人描述过平安的模样,便定了定神道:“此人长得身高臂长,膀大腰圆,方面大耳,虎背熊腰,甚是威猛,手持一杆长槊。” 朱能听后,沉吟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燕王朱棣有些不悦道:“朱能,你笑什么?” 朱能拱手施礼道:“燕王殿下,这百户安保儿,怕是南军总兵平保儿冒充的。” 燕王朱棣一听,恍然大悟,气得连连顿足。 胡英一听,急忙跪倒叩头,道:“草民不识那平安,以至于放走了人犯,请燕王殿下恕罪。” 袁珙在旁急道:“朱都督,还不赶紧派人去追。” 朱能摇摇头道:“想必那平保儿早已逃走了,哪里还追得上。” 燕王指着胡英骂道:“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也办不好,留你何用?” 袁珙一听大事不妙,也急忙跪倒在地,为自己的徒弟求情道:“殿下,我这个徒弟是山野村夫,没见过世面,今日被那平保儿给骗了,他日一定将功赎罪,求殿下看在老夫的薄面上,饶他一命。” 燕王走下座位,将袁珙扶起,道:“袁先生客气了。几次大战,亏得袁先生指点,我军占据上风口,才能大败敌军,袁先生居功至伟。看在袁先生的面子上,本王就饶他一命,以观后效。” 袁珙连连称谢,胡英也叩头不已。 燕王一挥手,命袁珙将胡英带了下去。 燕王将那封圣旨给众将传看一遍,问众将如何处理。 由于此事涉及到世子,众人皆不敢多言。 燕王看众人不语,便命他们退下,独留下高阳郡王朱高煦,问道:“高煦,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朱高煦迟疑了一会儿道:“父王,孩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燕王朱棣沉声道:“此处并无外人,你但讲无妨。” 朱高煦小声道:“我与大哥在京师被扣留期间,大哥与朝臣过从甚密,尤其是与那个幼主老师方孝儒交情极好,常常谈古论今,以至深夜。据说我与大哥被放回北平,是因为方孝孺在幼主面前说了不少好话。此时此刻,我想投桃报李,也是人之常情嘛,父王不必太过在意。” 燕王朱棣一听,立刻长身而起,一拍桌案道:“好啊,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世子有异心,我们即刻回军北平。” 朱高煦道:“此番父王出来日久,恐北平城中有变,正该回去好好整顿一番。” 次日燕军从定州开拔,浩浩荡荡返回北平。南军漕运得以恢复,在德州的盛庸、真定的平安、和京师的建文帝均松了一口气,朝廷方面总算又渡过了一次危机。 行至半路,永平府八百里快马急报,说都督杨文率辽东兵又来攻打城池,请燕王速派兵救援。 燕王沉思片刻,对亲兵传令道:“上次那个救援北平的刘荣都指挥甚是能干,此番还是命他率兵前往救援永平。” 亲兵得令后,快马加鞭赶到北平,传令给刘荣,刘荣遂率军前往永平救援。 杨文听得北平来了援兵,他本来就是装个样子给朝廷看看,随即撤围而去,带兵撤往了山海关,观望形势。 刘荣在永平府驻守了十余日,不见杨文来攻,便大张旗鼓,声言返回北平,出城五六十里后,半夜又卷旗按甲潜回城中,埋伏起来。 杨文侦知刘荣率兵离去后,果然又来攻打永平。刘荣突然打开城门,出兵掩杀,杨文猝不及防,被杀得大败,斩首数千级,后又听闻忠宁王属下鞑靼部奔袭广宁卫,大惊失色,急忙率军回去救援,永平之围遂解。 一月之后,燕王率兵回到了北平城。燕王世子朱高炽率北平城的一众文武在丽正门前恭候王驾,看见燕王马到近前,朱高炽跪倒叩头,口称:“儿臣高炽恭迎父王大驾。” 燕王却不下马搀扶,只是冷冷道:“我一介庶人,岂敢劳动燕王大驾?” 朱高炽闻听,如遭雷劈,呆在当场。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二章 金陵王气黯然收1 北平都司都指挥使张信见势不妙,带头喊道:“恭请燕王殿下入城。” 跪在两旁的北平留守文武官员也都跟着大喊道:“恭请燕王殿下入城。” 燕王朱棣无奈,只得一抖缰绳,纵马入城,将世子朱高炽晾在当场。 张信急忙上前将朱高炽扶起,命人将他扶上马去,北平留守一众文武百官也都上马,紧紧跟在燕王队伍身后,来到端礼门前。 燕王甩蹬离鞍下马,上前摸了摸王府门前的石狮子,感叹道:“数月不见,唯有你还认得我是谁。” 跟在他身后的朱高炽闻言,又是吓了一跳。 燕王迈步进入端礼门,直上承运殿来,他却不上高台,转过身来,拉住朱高炽的手,道:“来,来,来,你是燕王殿下,请上去就坐。” 朱高炽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拜道:“父王如此说,儿臣只有以死明志了。” 朱棣冷笑道:“何至于此,皇上既然将我免为庶人,我们燕国不可一日无主,你是世子,当这个燕王理所当然,你就不要推辞了。” 朱高炽不敢分辨,只是咚咚咚叩头,把头皮都磕出血来。 张信上前一步道:“燕王殿下,我看世子做这个燕王,也无不可。” 燕王朱棣闻言有些诧异,转头盯着他道:“恩张,此话怎讲?” 张信跪在燕王面前奏道:“臣闻天生非常之君,必赋以非常之德,必受以非常之任,故能平祸乱,定天下。幼主登基,亲信小人,残害宗亲,危及社稷。殿下为太祖高皇帝嫡子,为伸大义,奉天靖难,屡破宵小,天下归心。故此臣等伏望殿下遵太祖之心,循汤武之义,履宸极之尊,慰万方之望,则天下幸甚,社稷幸甚!殿下若登九五,则世子为燕王也无不可。” 燕王朱棣闻言,脸色立刻由阴转晴,却佯装发怒,斥道:“一派胡言。我之所以起兵,为的是诛奸臣,保社稷,全骨肉,岂望他哉?待奸恶一除,我便行周公之事,以辅幼主,此为我志,尔等日后勿复他言。” 丘福见状,急忙跪下叩头道:“恭请燕王殿下登基。” 他这一带头,顾成、朱能等也都跪下叩头,齐声道:“恭请燕王殿下登基。” 燕王怒道:“尔等不要逼我,幼主尚在,我如何能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对答。 张信道:“既然如此,还请燕王殿下升座。我等辅佐殿下除奸臣,行周公之事。” 燕王点点头道:“好,我只好勉为其难,继续做这个劳什子燕王。”说罢,迈步上台,坐在王座之上,环顾群臣。 众臣一齐叩头道:“燕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燕王点点头,一抬手道:“众卿平身。” 众人站起身来,文武大臣分列两旁。 燕王似乎发现了什么,问道:“道衍法师现在何处?” 世子朱高炽答道:“父王,道衍法师现在庆寿寺中为阵亡将士念经超度。” 燕王朱棣感叹道:“道衍和尚真有大慈悲也。” 世子小心翼翼问道:“父王若要见他,儿臣命人召他前来。” 燕王摆摆手道:“不必,我自会寻他。” 说罢,燕王便与群臣开始议事,燕世子默默侍立一旁,静听燕王议政,整整一个上午燕王都没找他说过一句话。 散朝以后,燕王带了几名亲兵来至庆寿寺中,见那道衍正在大殿之上,与几名僧人念经诵佛,超度亡灵,香案之上供奉着燕军阵亡将士的牌位。 燕王走上前去,上了三炷香,默念了几句祈愿阵亡将士早日安息的话语。 道衍法师站起身来,走到燕王近前,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燕王殿下怀菩萨心肠,行霹雳手段,合该拥有天下。” 燕王笑道:“劝进之事,想必法师已经知晓了。” 道衍不以为然道:“人人皆想有一场大富贵,自然要积极劝进了。难道殿下不想黄袍加身吗?” 燕王环顾四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快步走出大殿,来至殿后,见四下无人,对道衍说道:“本王就是想来听听法师的意见。” 道衍正色道:“时机未到,此刻称帝,不过一袁术耳。” 燕王感叹道:“频年用兵,不过三城耳,旋得旋失,天下何时能平?” 道衍安慰他道:“燕王不必灰心。南军精锐皆在德州、真定等处,京师必然空虚。殿下若领兵直取京师,沿途毋攻城池,绕城而过,京师必一鼓而下,届时殿下登基,才名正言顺。” 燕王点点头,道:“法师所见与我略同。”便把彰德城赵淸所言说了一遍。 道衍大喜道:“殿下,可见人心所向,只要殿下攻克京师,天下即可大定,强似在此与南军周旋。” 燕王一拍大腿,慨然道:“要当临江一决,不复返顾矣。” 道衍也慷慨激昂道:“燕王放心去吧,若事不谐,老衲自刎以谢天下。” 燕王握住他的手道:“不,法师,你不能轻身赴死,无论如何,你要护佑世子周全。” 道衍笑道:“虎毒不食子,燕王殿下已经不疑世子了?” 燕王朱棣苦笑了一下,道:“无他,只是让那个下旨的张士行走脱,有些蹊跷。” 道衍解释道:“燕王且放宽心。那个胡英已将经过与我说了。老衲以为事有凑巧,非故意所为。燕王可知,袁珙袁先生的师兄是谁?” 燕王摇头道:“本王不知。” 道衍继续道:“袁先生的师兄名唤张松溪,是宋忠的师父,是张士行的师祖。胡英又是袁珙的徒弟。那袁珙与张松溪二人有隙,胡英恨不得当场杀死张士行,如何会将他放走?且世子与此事无关,他也不曾料到张士行能够半路走脱。” 燕王朱棣听完道衍的一番解释,对世子的所有怀疑完全解除,顿足道:“哎呀,非法师之言,几杀我子。” 建文三年十二月初二,燕王朱棣在北平丽正门外誓师南征,他身穿金甲,骑乘白马,在排列整齐的军阵前缓辔而行,对众将士大声道:“本王起兵靖难,于今已历三载,幸赖祖宗庇佑,神灵相助,数败敌军。然百姓困苦,天下汹汹,不得安宁。今孤出兵,与敌决一死战,不抵京师决不收兵。然百姓无罪,慎毋扰之。众将听令,如有侵害良民者,杀无赦!” 众将士振臂高呼道:“燕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燕王将怀中令旗一挥道:“出发!” 燕军大队转过身形,鱼贯向南进发。 世子朱高炽率北平留守官员送出城外十里,燕王对他道:“我走之后,北平便全赖你一力支撑了。世子勉之。” 世子朱高炽拱手道:“父王一路保重。” 燕王下马抚其背道:“以前父王错怪了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朱高炽含泪道:“儿臣不敢,定将北平守得似铁通一般。请父王放心。” 燕王笑道:“如此甚好,父王此去给你等打个花花江山来。” 燕王重新上马,正待离去,忽然道衍和尚从送行人群中走出,拉住燕王所乘白马的笼头,对燕王叮嘱道:“燕王殿下,此番南下京师,必定成功。城破之日,若俘获方孝孺,彼必不降,幸勿杀之。若杀孝儒,天下读书种子绝矣。切记,切记。” 燕王朱棣笑道:“一介酸儒,何劳法师挂心,孤记下了。” 说罢,他一挥马鞭,绝尘而去。 建文四年(公元1402年)正月初一,燕军驻扎蠡县,都督朱能率八百轻骑侦查南军动静,行至藁城,突遇德州盛庸部下都指挥葛进领马步军一万为先锋,正在渡过滹沱河,向燕军大营袭来。 朱能乘其半渡,纵兵击之,南军大败,被斩首者千余,溺死者不计其数。葛进仅以身免。 捷报传来,燕王朱棣下令褒奖道:“将军以轻骑八百,出其不意,破贼万人,虽古之名将亦不如也。所部将士建功于岁首,可称大吉,宜加重奖。前锋交战将士都指挥以下皆官升一级。” 燕王将士闻之,各个奋勇争先,摩拳擦掌,欲立新功。 正月十八日,燕军抵达曲阜。燕王申饬众将士道:“孔孟之道,如天高地厚,日月之明,参赞化育,为万世师表。天下非孔孟之道无以为治,生民非孔孟之道无以为安。今孔孟之乡在焉,毋得入境,有践踏一草一木者,杀无赦。” 于是燕军绕城而过,直插徐州。 燕军南下之时,驻守济南的南军见燕军不来攻城,也怯与燕军野战,婴城自守,不敢出城追击,燕军进展顺利,在正月三十日便抵达徐州城下。 铁铉飞檄给德州盛庸,请他率军南下堵截燕军。盛庸此前在藁城败了一仗,也不敢追击燕军,便命平安率军从真定南下追击燕军。 平安便与张士行商量对策道:“弘毅(张士行字),燕军南下,北平空虚,我意带兵北上再攻北平,若北平能下,则燕王成孤魂野鬼,必为我所擒。” 张士行摇摇头道:“平总兵,北平城坚,一时难下。若我军不去追击燕军,则燕军一路南下,朝廷精锐皆在将军与盛侯手中,何能抵挡,若京师有失,我等有何面目去见陛下。” 平安气道:“燕军是从山东南下的,盛侯自己不去堵截,反倒命我前去追击,是何道理?” 张士行劝道:“事已至此,平总兵就不要计较这些了。若能将燕王击败,平总兵亦能封侯。” 平安听他这么一说,才又高兴起来,点齐真定军马向南追击燕军而来。 燕王朱棣觉得一路进展太过顺利,反倒有些放心不下,他命指挥火真率蒙古精骑十二人各带两匹马,沿来路侦查,一有消息,火速禀告。 这一日火真忽然来报,说那南军副总兵平安率兵四万,已经追至济宁,不日将抵达徐州。 燕王闻报大喜道:“来得正好,我定将那平保儿一举成擒。”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二章 金陵王气黯然收2 燕王朱棣召集众将商议对策道:“今平安追蹑我后,必击溃之,方能直趋京师。平安有勇无谋,我若以计胜之,可不费力而收全功。” 刘荣献计道:“会河林深草茂,堤岸深狭,可伏兵击之。” 朱能摇摇头道:“那平安久经战阵,见到此处险恶,必疑有伏,恐计不成。” 燕王朱棣道:“朱都督所言极是。孤以为淝河川平树少,敌必不疑,可以伏兵。” 刘荣却道:“虽然此处可以伏兵,但只能埋伏步卒,不能埋伏马队。而南军步卒强,我军马队强,以我之短攻其之长,恐非得计。” 燕王朱棣道:“无妨,我命马队在后埋伏,待步卒与敌交战后,马军即刻上前,可大破敌军。” 燕王此言一出,众将再无话说,计议已定,燕王遂命全军南下淝河,在淝河南岸扎下大营,命高阳郡王朱高煦守营,自己亲率二万军马来至淝河岸边,设下埋伏等待平安军的到来。 谁知燕王朱棣一连等了数日,均不见平安军来,他不免有些焦躁。因此此处离大营有百里之遥,燕军只带了三日口粮,眼看军粮告罄,刘荣便来请求回军。 燕王一皱眉头道:“不见敌踪,如何便退。再待一二日,敌必至。” 刘荣无语,只好告退。 两日后,朱能又来劝告道:“燕王殿下,今马无刍草,人无粮食,不战而自溃矣。先请回军,再寻战机。” 燕王摇头道:“敌率众远来,必锐意求战,既侦知我大军南下,必欲袭我之后。我若败其前锋,则贼众夺气。譬如利刃,挫其锋芒,其刃自钝。我伏兵于此,已逾数日,敌军必至,不可轻移,姑且再等几日。” 朱能见他说得有理,只好告退。 敌军究竟何时能至,朱棣心中也没有底。于是他派都指挥火真继续北上侦查。 是夜四鼓,火真回报,说平安军离淝河北岸四里处安营扎寨,已闻其更鼓之声,估计天亮后必经此处。 燕王朱棣大喜道:“贼人已入我彀中矣。”遂命都指挥王真与刘荣各率百骑,前往诱敌。又令军士手持火炬,沿路排列,直到大营。并叮嘱王真等人,如遇大敌,则点火示警,召唤大军前来,并壮声威,如遇小敌,则不举火。 王真等人领命而去。 待到午时,王真、刘荣等人果然遇上了南军哨探数十人,王真等人不经一战,拨马而逃。 南军哨探便报与平安所知。平安对张士行道:“张指挥,此为燕军游骑,你速带兵前去捉拿,勿使漏网一人。” 张士行有些顾虑道:“这恐怕是燕军的诱敌之计,我若追击,必中埋伏。” 平安却笑道:“此处草木稀疏,只能埋伏步兵,不能埋伏马队,我以马队敌其步卒,必获全胜,张指挥放心前去。” 于是张士行便带了五百骑兵前去追击王真等人。平安率三千精骑在后远远跟着。 王真看到张士行率兵追来,便命士兵将随身携带的包裹扔在路上,好象里面装得是金银细软,其实塞得都是草木。 南军驰到跟前,看见满地的包裹,便纷纷下马,捡起来看,一见里面塞满了枯木草根,便又大骂不已。 王真远远望见南军队伍不整,便命手下骑兵杀回。 刘荣道:“王指挥,难道不举火示警吗?” 王真不屑一顾道:“南军左右不过五六百人马,不值得举火示警,暴露大军所在。你我二人乘其队伍不整,率兵杀回,便足矣。” 说罢,拨转马头,拍马舞刀,率军杀回,刘荣只好紧紧跟上。 待王真将要杀至近前,那些南军忽然上马,分成两翼,将王真、刘荣等人围在当中。 张士行抬枪指着王真,冷笑道:“兀那燕贼,当我是三岁小儿吗,金银细软与草木枯枝孰重孰轻,我都不知了吗?我一眼望去,便知有假,故此将计就计,引你回头。今尔等上天无门,入地无路,还不下马受降,更待何时?” 王真骂道:“废话少说,有种来战。” 张士行跃马横枪来战王真,战不几合,刘荣也赶来相助,张士行身边亲军数十人上前将王真围住,团团厮杀。 那王真确实勇猛,左冲右突,杀了十数人,自己也身负重伤,眼看不能突围,他仰天长叹道:“我义不死敌手。”遂横刀自刎。 那刘荣正与张士行鏖战,忽见王真自刎,无心恋战,拨马而逃。 张士行在后大呼追赶。 刘荣边逃边对沿路的燕军喊道:“举火,快快举火!” 霎那间,一根根火炬燃起,宛若火龙,直到天际。 燕王看见,急命伏兵出击,将张士行的五百骑兵围在当中。 张士行面无惧色,率军往来冲突,燕军都是步兵,纷纷后退。 燕王大怒道:“我数万人不能困五百骑乎?如何能直下京师。”遂命军士只准上前,不准后退,违令者斩。 燕军重又围了上来,张士行渐感不支,身边只余数十骑,还在拼命厮杀。 忽然听得东北角一声炮响,一队精骑如劈波斩浪般冲了进来,燕军人马被杀得四处散开。 张士行定睛一瞧,原来是平安率三千精骑杀到。 张士行信心大增,他远远看见在一处小山坡下有数十骑在驻马观战,想必定是燕王,遂率身边数十骑向他们杀来。 杀至近前,只见黄罗伞盖下一人金盔金甲,长髯过脐,正是燕王朱棣。 张士行挺槊大呼,直向燕王杀来。 燕王朱棣却不躲闪,环顾左右诸将道:“尔等诸将奋勇如彼,何事不成!” 诸将被说得面红耳赤,正欲上前与张士行厮杀。 却见那朱能张弓搭箭,一箭射中张士行所骑红马的脖颈,那马大叫一声,扑通倒地,将张士行摔下马来。 燕军众将正欲上前捉拿张士行,张士行的亲兵急忙将他拉上马去,转身逃走。 平安见到张士行受伤,便引军稍退,驻兵宿州。 这一仗燕军本想设伏南军,不料却损失了都指挥王真,偷鸡不成蚀把米,令燕王懊恼不已。 他又召集众将商议对策道:“我师深入敌境,利于速战。今贼兵驻扎宿州,欲积粮为持久计。若扰其饷道,贼众乏粮,不战自溃。” 众将点头称是。燕王遂命都指挥刘荣率兵三千前往徐州断南军粮道。 刘荣却不肯立刻前去,嘴里嘟囔道:“徐州乃南军囤聚之所,城高池深,依山傍河,守备森严,我贸然前去,不是去送死吗?” 燕王闻听,勃然大怒,斥道:“本王曾夸赞你几次,你便不知好歹,居功自傲,敢违抗军令,来人,给我拉下去斩了。” 朱能等众将一听,急忙跪倒叩头,为刘荣求情道:“殿下,两军对垒,斩大将不利。望殿下息怒,允其戴罪立功。” 燕王道:“诸位平身,我且饶了他的性命,但诸将中谁能替我去徐州断敌粮道?” 诸将中一位短小精悍之人应声道:“末将愿往。” 燕王定睛一看,原来此人是谭渊之弟谭清,也是勇冠三军之人。 他高兴道:“有其兄必有其弟,真是一对龙兄虎弟。你欲带多少人前往?” 谭清道:“百骑足矣。” 燕王看了刘荣一眼道:“你是智将,不是勇将。” 刘荣低头不语。 于是谭清便领了百余名骑兵,来至徐州附近,正巧遇上黄河上驶来一队运粮船队,谭清便命手下施放火箭。那运粮船队是攒成一处,从淮扬而来,又是逆流而上,行驶甚慢,躲闪不及,篷帆中箭,便哔哔啵啵烧了起来,不一会儿功夫,几十只粮船尽数烧毁。 那谭清吃到了甜头,便循河南下,直至邳州五河口,沿路烧毁南军运粮车船不可胜计。 谭清见烧得差不多了,便率百骑驰回燕军大营。 行至半途,忽闻一阵炮响,伏兵四起,张士行率众拦住谭清去路。 张士行把枪一指谭清道:“兀那燕贼,留下姓名,爷爷我枪下不死无名之鬼。” 谭清道:“我乃燕王殿下帐前都指挥谭清。你是什么东西,敢称爷爷。” 张士行道:“我乃北平都指挥使张士行,谭清,你一路烧毁粮船,残害百姓,我要给淮扬百姓报仇除害,你拿命来。” 说罢,便催马上前。 谭清一听他的名字,大怒道:“原来你就是杀害我哥哥的凶手张士行,今日我定要杀你,为我哥哥报仇。” 说罢,也挥刀迎了上去,二马盘旋战在一处。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那谭清武艺与他哥哥谭渊不相上下,张士行使出浑身解数,与他大战了十几个回合,也没分出输赢胜败。 但谭清兵少,不一会儿身边战至十余人,谭清不敢恋战,且战且走,张士行率兵在后紧追不舍。 忽然前面尘土大起,一彪军马杀了过来,为首一人,大呼道:“谭指挥,莫要害怕,我来救你。” 谭清一看来人正是都指挥刘荣,说道:“来的正好,我今日定要报我兄长被杀之仇。” 说罢,他又转身杀回,与张士行战在一处。刘荣也上前相助,张士行渐渐不支,正欲撤兵。 忽听得后面号炮连天,一军杀到,为首一人,身材魁伟,方面大耳,正是南军副总兵平安,他大叫道:“张指挥,我来助你,勿使放走一人。”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二章 金陵王气黯然收3 平安率兵杀到,将谭清、刘荣等人团团围住,一阵激烈搏杀之后,燕军所剩无几,平安对谭清喊道:“你们已经矢尽援绝,还不下马投降,我饶你不死。” 谭清挥刀砍翻了一名南军后,叫道:“你若下马投降,我亦饶你不死。” 平安大怒,催马挺枪来刺谭清。 忽然听到自己队伍一阵大哗,平安扭头一看,只见那燕王亲率精骑来援,朱能在左,丘福在右,当者披靡。 燕王对着谭清大呼道:“谭指挥,莫慌,孤来救你。” 谭清一见大喜,与刘荣振奋精神,奋勇杀敌。 燕王杀入重围,与谭清等人会合,然后又带领他们二人突围而出,平安率军在后紧追不舍。 燕王对朱能道:“朱都督,我等此番能否脱困,就看你的本事了。” 朱能道声遵命,便率数十骑兵断后,看见南军追来引弓便射,无不应弦而倒,南军不敢再追。 平安、张士行见燕王已然走远,便收兵回营。 夏四月,平安率军扎营于睢水南岸,燕兵据河北,与南军隔河相对。 燕王朱棣对众将道:“贼势窘迫,务求一战。我据险以待之,进则扼其喉,退则拊其背,贼兵必败。”遂令都督陈文扼睢水要处为桥,先渡步卒辎重,骑兵随之,并分兵守桥,预防南军来夺。 陈文曾任大宁卫指挥,后随陈亨一起投效了燕王朱棣,陈亨阵亡后,他代领其职,升任都督。 次日,总兵平安将所部南军列阵十余里,分左右两翼,缘河而东,向燕军攻来。 燕王亲率骑兵出战,平安一见大呼杀贼,麾兵向前,与燕军战在一处。 张士行率后军来援,与陈文争夺所守之桥。张士行跃马奋击,一枪向陈文咽喉扎来,陈文举枪格挡,谁知张士行这是虚招,抽枪回来,一枪扎在陈文前胸,陈文躲闪不及,当场毙命。 张士行挥军上前,大破燕军,俘获数百人。南军夺桥而北,勇气百倍。 燕王看抵挡不住,也率兵过河而去。 平安率军紧追不舍,来至一处山坡之下,看到燕王就在离自己一箭之地外,平安催马上前,追上燕王,大喝一声,挺槊直刺,眼看便要刺入燕王后心。 忽听得旁边树林中一人大喝一声道:“休伤我主!”燕将丘福率数百敢勇之士自林间突然冲出,一箭射在平安战马前腿之上,那匹战马立时扑地,平安也从马上摔下,不待燕军杀到,平安亲兵立刻将他拉上马去,向南岸逃去。燕王这才逃得性命。 丘福与燕王所率骑兵会合,转身向南军杀回,南军抵挡不住,逃回北岸。此战凶恶异常,南军指挥丁良、朱彬被执,燕将都指挥韩贵亦战死。 双方鸣金收兵,于是南军驻桥南,燕军驻桥北,相持者数日。南军粮尽,采野菜而食。 燕王对众将道:“贼众饥甚,今我军与其相持,彼居南岸,便于馈饷,待一二日后,敌粮草稍集,贼众得济,未易破也。不如乘其疲敝,为速胜之计也。” 众将点头称是。 于是燕王留兵千余守桥,而潜移大军辎重东行,离开南军大营三十里处扎营。待到夜半,燕军渡河而南,绕出南军其后。 待到天明,南军始觉。平安率军列阵而出,与燕王大战于齐眉山,自午至暮,两军杀了个旗鼓相当,不得已各自收兵回营。 来日再战,会天大雾,旋绕山间,十步之外不见人影,平安怕误伤了自己人,领兵撤退。 待到午时,云消雾散,燕王立刻领兵追击,不出十里便追上了南军。南军见之大惊,以为燕军神通广大,其实是南军在大雾中迷路,故此一个上午只走出了十里之远。 平安见无法逃脱,将头盔一摘,向地上一掷道:“要死屌朝上,就在此处与燕贼决一死战。”遂命手下掘壕自守,筑垒为战。 燕军如潮水般冲来,南军营中飞矢如雨,又是一番惨烈的厮杀,至中午时分,双方都杀得精疲力尽。 正在此时,燕军背后一军杀来,为首之人身高八尺,面如冠玉,英姿非凡,正是中山王徐达之子,燕王妃徐妙芸之兄魏国公徐辉祖率军来援,登时就把燕军杀得大败,四散奔逃。 燕将蔚州卫千户李斌为大军断后,拼命抵挡,却因马失前蹄,摔下马来,为南军所围,力斩数人而死。南军大获全胜。 自南下以来,燕军连番受挫,大将王真、陈文、李斌皆骁勇善战之辈,都死在当场,燕军士气为之一沮。 燕军诸将皆生恐惧之心,相约来到中军大帐,劝说燕王道:“今我军深入南境,与贼相持,盛夏行师,历来为北兵大忌。况暑雨连绵,淮土蒸湿,若生疾疫,有曹操赤壁之憾。今睢水之东,平畴旷野,且多牛羊,二麦将熟,粮草充足,若我军渡河择地而营,休息士马,待机而动,为万全之策也。” 燕王环顾诸将道:“两军相逢勇者胜!用兵之道全在一口气,有进无退,无不胜矣。今若北渡,士气不复,大军解体也。今当乘敌粮草未至,疲弱不堪,与其再战,可一举破敌。公等所见太过短视耳!” 燕军众将虽不敢言语,却满脸写着不服二字。 燕王见此情形,遂下令道:“诸将欲渡河者左立,不欲渡河者右站!” 只听得一阵脚步杂沓之声,诸将多趋左而立,唯有朱能,郑亨二将站在右边,还有一员勇将指挥王忠,站在中间,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抉择。 燕王朱棣见此情形,不由得大怒道:“公等自为之!孤一人杀到京师,以清君侧!” 众将闻言低头不语。 朱能见势不妙,忙劝解道:“诸君勉之!昔日汉高祖十战而九不胜,卒有天下,岂可有退心!天下事往往行百里者半九十,我军已至淮水,不下京师,决不南返,有违令者有如此木。” 说罢,他拔剑将桌案一角砍下,振臂高呼道:“燕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将闻听皆浑身一震,也都举手呼应。 燕王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对众将道:“贼粮自淮安运来,且至大营,虑我扰之,必分兵防护,而兵分则弱,我以全军袭之,贼力不支,必弃粮而溃,若营中贼众出援,我乘其混乱,必一鼓破敌。” 于是燕王便再次派遣刘荣前去堵截南军粮道,这次刘荣知道事关重大,欣然领命。临行之时,燕王叮嘱他道:“若贼有大众,不可与之鏖战,速来报我,可且战且退,以疲其力,引其进入埋伏,便是大功一件。” 刘荣道声遵命,率一千轻骑而去,对南军夺其粮饷,断其樵采,燕王命人骚扰南军大营,使其不得安睡,为指挥战事,他自己也衣不解甲者数日。 平安等人苦不堪言,与徐辉祖商议如何对敌。 徐辉祖思索半日道:“齐眉山道路崎岖,转运不便,不若大军移驻灵璧,靠近汴河,就粮方便,已做长久之计,燕军深入我境,不利持久,不出几日,便会退兵。届时我等率兵追击,必可大获全胜。” 平安点点头道:“此计甚妙。”遂率大军移驻灵璧,燕军率大军亦追蹑而来。 这一日,燕将刘荣来报,时有南军运粮民夫上万,以小车载粮数十万石,向南军大营而来,离此处还有二十里之遥。南军副总兵平安亲率马步军六万护之,使负粮者居中。 燕王朱棣闻报大喜,命虎贲之士万人埋伏在南军大营附近,以绝其援。又令高阳郡王朱高煦伏兵于林间,待敌疲惫之际即刻出战。而燕王自己亲率大军前来迎战平安。 平安一见燕王杀到,立刻分骑兵为两翼,夹击燕军。左右驰射,矢下如雨,燕兵被杀者有千余。 燕王面不改色,麾军纵击,横贯其阵,将南军一断为二,运粮民夫大惊,弃粮而走,四处乱窜,将南军队伍扰乱,平安喝止不住。 徐辉祖和张士行等人闻听平安中伏,急忙率军出营,前来援救,甫一出营,便遇上了燕军万余虎贲之士的埋伏,张士行拼力厮杀,终于杀开一条血路,和平安等人会合,还众人未等退回大营,在林中埋伏的朱高煦又率军杀出,燕王率军又掩击其后,南军腹背受敌,力不能支,遂大败而逃,被斩首无数,丧马数千。 平安等人逃回大营,塞壁坚守不出。 燕王朱棣率众将登高观察敌情,见南军塞垒不出,对众将笑道:“诸位以为贼众塞营门所为何事?” 诸将看后,也笑着对答道:“贼军经此大败,不敢再战,固守待援耳。” 燕王摇摇头道:“不然,此贼人惑我之计也。看似塞门不出,实则凿洞其上,欲从中坠之而出,乘夜劫我营而遁,须谨慎防之。” 众将这才恍然大悟,仔细观瞧敌营,果然如此。 是夜,平安面色沉重,对众将下令道:“今日军败,粮食不济,军心不稳,我欲率军前往淮安驸马梅殷处就粮,诸君以为如何?” 徐辉祖无奈叹了口气道:“目下也只好如此了。” 平安道:“那既然如此,明日一早,张指挥为前锋,魏国公为中军,我为殿后,三声炮响,我等即刻突围而出,至淮安会合。” 张士行和徐辉祖答应一声,各自准备去了。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张士行正在集合队伍之时,忽然听到三声炮响,他不禁有些诧异:“如何这么早便要突围了,也无人来知会一声。”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二章 金陵王气黯然收4 他急忙率军来至营门处,只见大门紧闭,土囊仍塞其门,并没有要开门突围的模样,他问守门军士,均不知是谁人放的号炮。 正在此时,望楼上的守卫忽然晃动旗帜,示意有敌人来袭。 张士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燕军的号炮。他急忙登上寨墙观瞧,只见墙下燕军密密麻麻,蚁附而上。 张士行大叫:“有贼。”便抽出腰刀,与冲上来的燕军搏斗。 他身后的南军也都登上寨墙与燕军战在一处,大营一片混乱不堪。 张士行一看远处高阳郡王朱高煦骑着一匹白马,往来奔驰,指挥攻营,便跃下寨墙,向他冲去,想要擒贼先擒王。 他身后的南军皆以为张指挥急着要突围,也纷纷跟着胡乱跳下寨墙,但由于他们武功不高,许多人便摔死在堑壕之内,堑壕为之填平。 张士行挥刀杀死了十数名燕军,冲到了朱高煦近前,朱高煦抡刀一劈,张士行侧身躲过,一伸手扣住朱高煦手腕,猛一用力,将朱高煦拉下马来,张士行挥刀向他砍去,朱高煦就地一滚,只听得噹得一声,火星四溅,这一刀砍在地上石头之上。朱高煦避开这雷霆一击,翻身跃起,指着张士行,对身旁亲兵狠狠道:“将他给我杀了,勿留活口。”说罢他一挥手,数十名燕兵涌上前来,将张士行团团围住。 张士行左劈右砍,又杀死了数名燕军,看看周遭燕军越来越多,他见势不妙,只好跃上朱高煦的那匹战马,一磕马肚,那战马甚是矫健,从人群头上一跃而过,向北驰去,朱高煦在后追赶不及,跳脚大骂。 徐辉祖闻得三声炮响,也率中军杀了出来,但见南军四处乱逃,不成队伍,寨墙之上不断有燕兵跳下,连忙抓住一个败兵问道:“燕军如何杀了进来,张指挥何在?” 那个南军士兵哭丧着脸道:“我们也不知为何,只听得三声炮响,燕军便杀了进来,张指挥已跳墙逃命去了,魏国公还不快走。” 徐辉祖闻言大惊,在他看来,张士行在诸将中最为热血英勇,连他都逃命去了,可见大势已去。 徐辉祖急忙催马来至营门,此刻营门大开,燕军如潮水般涌入,当中一人,金盔金甲,长髯过脐,正是燕王朱棣,他左边是朱高煦、丘福等将,右边是朱能、刘荣等将,虎视眈眈,杀气腾腾。 那高阳郡王朱高煦见到徐辉祖便是一乐,道:“舅舅,别来无恙。你若下马投降,我便饶你一命,就算当初我盗你良马,此刻还你人情,咱们甥舅恩义两清了。” 徐辉祖怒目圆睁,破口大骂道:“陛下不听我言,至有今日。若任我为将,尔等焉有命哉?反贼,纳命来。” 说罢,他催马挺枪来刺朱高煦。 朱高煦正欲上前迎敌,朱棣一把拉住他道:“魏国公为我至亲,不可自相残杀,今日大局已定,且让他逃命去吧,日后也好向你母亲交待。” 说罢,燕王朱棣令旗一挥,命军兵让出一条道路,徐辉祖也不客气,带着几名亲兵穿营而过,向南逃去。 这时平安也带兵冲了过来,燕王将令旗一指,喝道:“务必将平保儿活捉,其余人等亦不能放走一个。” 燕军闻令,一拥而上,此刻南军已无战意,纷纷举手投降,平安虽然英勇无敌,却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不敌群狼,战不多时,被燕军挠钩搭住,拽下马来,被五花大绑推至燕王马前。 平安为南军副总兵,久驻真定,屡败燕兵,曾斩杀燕军骁将数人,燕将见之,莫敢撄其锋。至是被擒,军中欢声雷动,皆曰:“太平,太平,我辈自此获安矣!” 燕王朱棣见到平安,戏谑道:“平保儿,睢水之战,若你马不扑,今日何以遇我?” 平安昂首挺胸答道:“若当日我马不扑,我刺殿下入摧枯拉朽耳。” 燕王朱棣仰天大笑道:“太祖高皇帝养得好壮士。”遂跳下马来,亲自给平安解了绑缚。 此战燕军俘获南军副总兵平安、都督马溥、徐真,都指挥孙晟、王贵等三十七员大将,另文臣如参赞军务礼部侍郎陈性善、大理寺丞彭与明等一百五十余人亦被俘,军士被杀被俘者十余万。 燕王下令将一干武将押往北平,命将文臣放归。 此战之后,实际上朝廷已无力抵挡燕军南下。 消息传到京师,建文帝闻言大惊,急招齐泰、黄子澄、方孝儒、暴昭等人入宫议事。 黄子澄闻报,抚膺大恸曰:“大事去矣!我辈万死不足以赎误国之罪!”说罢,他朝建文帝叩头不已,额头都磕出血来。 齐泰也跪地大哭。 暴昭怒道:“此刻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尔等哭什么丧。为今之计,当调盛庸军南下,在长江北岸布防,阻挡燕军南下。再调辽东杨文入关与济南铁铉会合,南北夹击,可一举灭燕。” 建文帝素无主意,此刻更是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连点头道:“就依卿言。” 暴昭又道:“陛下,那杨文为太祖朝老将,自陛下登基以来,一直为都督之职。现要用他,可命其为辽东总兵官,统领辽东十万兵马,全数南下,待灭燕后,封其为广宁侯。那杨文贪恋权位,必定会率军南下的。” 建文帝听后大喜道:“好,朕即刻下旨,任其为辽东总兵官,赶赴济南,与铁铉一起南下勤王救驾。” 十几日之后,都督杨文在广宁卫接到朝廷圣旨,说命他为辽东总兵官,统领辽东十万兵马南下,至济南与铁铉会合,再与盛庸南北夹击燕王,事成之后,封他为广宁侯。 杨文接旨后大喜,对左右亲兵道:“孰料我有生之年还能封侯。”遂率辽东军马十万渡海而来,至大沽口,弃舟登岸,换了河船,沿卫河西上,想沿运河南下济南。 快到直沽寨之时,左右亲兵提醒他道:“大帅,此处河道狭窄,船行缓慢,恐有埋伏,当小心为上。” 杨文不以为然道:“燕军大部南下,如今已到淮河一线,其余驻守北平,此地绝无燕军,若有也不过是三两千人,能奈我何?” 话音刚落,两岸芦苇丛中,飞出无数火箭,将那辽东兵所乘船只悉数点燃,辽东兵马无处可逃,被烧死溺死无数,杨文也跳下河里,被燕军俘虏。原来是燕将宋贵率五千兵马在此埋伏,谁知一战便将辽东十万兵马击溃,竟然无一人能至济南。 五月中旬,燕军抵达中都凤阳。南军指挥周景初率众以城来降。燕王朱棣有些奇怪,便召他来,斥责道:“我军尚未攻城,你便举城来降,是何道理?如你这般不忠不孝,擅离职守之辈,留你何用?来人,给我推出去斩了。” 那周景初闻言,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叩头道:“燕王殿下息怒,非我不忠弃守,此乃天意。” 燕王一听,来了兴趣,便问道:“此话怎讲?” 周景初回禀道:“当初燕王殿下兵临城下之时,卑职曾召集部属战守之策,然众人或战或降,各持己见,争论不休。卑职决断不下,知道此处龙兴寺中伽蓝神最是灵验,便去祈祷降与守孰吉?当晚那伽蓝神便托梦与我,言道:‘兵临城下,速降为吉,不降为凶。’故此卑职遵上天之意,前来归降,非为不忠弃守。” 燕王闻言,满意的点点头道:“人心之灵,妙于万物,尔心怀赤诚,先知先觉,故此神灵借尔之口,宣告天下,天命在孤。” 周景初叩头道:“燕王殿下顺天应人,实在是万民之福。” 次日,燕王便率一众文武来至龙兴寺中参谒那尊伽蓝神。 龙兴寺,位于中都凤阳府城北凤凰山日精峰下,原名皇觉寺,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少时曾在此出家,后毁于兵火。待太祖朱元璋取得了天下之后,于洪武十六年(公元1383年)重建皇觉寺,并改名为龙兴寺,是明朝皇家寺庙,建筑宏伟,香火旺盛。 朱棣率众人进得山门,只见眼前一座碑亭,亭内立有一座丈高的石碑,碑上刻着太祖朱元璋御书“第一山”三个大字,字大如斗,笔力奇横,蔚为壮观。 朱棣感叹道:“谁谓太祖高皇帝不能书也?” 众人应声道:“此字可流传千古,与钟王亦不遑多让。” 朱棣笑笑,并不言语,迈步上前。 山门之后便是伽蓝殿,正中便是一尊泥塑的神像,红脸长髯,丹凤眼,卧蚕眉,此处供奉的伽蓝神正是三国名将关羽。 朱棣看这尊塑像,到是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再仔细看去,那关羽脸色竟然刻着几个小字,他走近细瞧,原来那几个字是发配三千里,看样子也是太祖朱元璋手书,朱棣觉得奇怪,便找来寺庙住持来问。 那住持见过燕王后,朱棣指着这几个字问道:“为何太祖高皇帝要在这伽蓝神脸上写这几个字?” 那住持笑道:“想当年太祖高皇帝在这皇觉寺出家,有次扫地之时,被伽蓝神绊了一下,就打了伽蓝神几扫帚。后来老住持见殿中的蜡烛被老鼠给咬坏了,就当众训斥了太祖高皇帝几句。太祖高皇帝心道,这伽蓝神连自己面前的小小蜡烛都管不住,还怎么能护佑庙宇?更害得自己受骂,越想越气。于是,太祖高皇帝便在这伽蓝神的脸上刺了“发配三千里”几个字。” 朱棣听了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有趣有趣。”他便绕着这尊伽蓝神走了几步,再细细观瞧,越来越觉得这塑像与自己十分相似,尤其是那长髯也是过脐。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着住持道:“既然此寺是在洪武年间奉旨重建,为何还要在这伽蓝神脸上刻上这几个字?” 那住持老和尚闻言,盯着朱棣仔细观瞧,突然间脸色大变,支支吾吾道:“燕王殿下,这个老僧也不清楚,只是奉旨行事。” 朱棣再次抬头看看这尊伽蓝神,想起了那五个字“发配三千里”,忽然间灵光一现,顿时恍然大悟,不由得泪流满面。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二章 金陵王气黯然收5 朱棣心底暗道:“为何父皇这般恨我?难道我真的不是他老人家的亲生骨肉吗?” 龙兴寺重建于洪武十六年,而朱棣就藩北平是在洪武十三年,时隔三年,太祖朱元璋却在一尊酷似朱棣的塑像脸上刻了发配三千里这几个字,而京师距北平恰好正是三千里之遥,朱棣的身世又是那么的额扑朔迷离,讳莫如深,甚至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这么多巧合聚在一起,任谁都会浮想联翩,也难怪朱棣心中抖起波澜,伤心落泪。 朱棣心绪难平,未在龙兴寺多做停留,便来到了中都皇陵,前来拜谒祖父母的陵墓。 中都皇陵位于凤阳城南十余里处,是太祖高皇帝为其逝去的父母和兄嫂而修建,初名英陵,后改称皇陵。 皇陵与京师孝陵为同一规格制度,皆有皇城、砖城、土城三重城垣,宫阙殿宇、壮丽森严,享殿、斋宫、官厅数百间,皇陵神道总长数百步,石像生三十二对,雕刻精美。 神道尽头西侧立有一块两丈多高的皇陵碑,碑文为太祖朱元璋亲自撰写,讲述其家庭出身,本人幼年经历,以及后来因何参加红巾军,奋战多年,终于统一中国的大略过程,言简意赅,雄浑大气。 神道之后便是皇城,享殿居皇城之中,供奉着太祖朱元璋父母、兄嫂的牌位。 朱棣一进入享殿,便跪倒叩头,满腹辛酸,都想和未曾谋面的祖父母等人说起:“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孙朱棣泣血告曰:幼主嗣位,听信奸邪,残害宗藩。我为自保,不得已奉皇明祖训,起兵靖难,血战三年,横罹惨祸,几不能复见陵寝。蒙祖宗神灵庇佑,今日得拜陵下,霜露久违,益赠感伤。愿祖宗在天之灵再显神威,我大军入京,清君侧,除奸邪,孙儿定当重整陵墓,再行祭拜。” 说罢,朱棣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 这时守陵军士前来拜见,朱棣亲赐牛酒宝钞,慰问一番。 朱棣回到大营,召集众将商议南下路线。 朱能道:“燕王殿下,末将以为当先取淮安,以为根本,再顺运河南下,直达扬州,从此渡江,直取京师。” 朱棣道:“淮安乃是驸马梅殷驻守,与我份属至亲,我当先礼后兵,向他借道,再做计较。” 于是燕王朱棣便派遣中官黄俨前往淮安拜见驸马梅殷,以进香孝陵为名向其借道。 想当初太祖朱元璋临死之前曾召梅殷前来,有托孤之语:“燕王不可忽!你老成忠信,可托幼主。”,并颁下密旨,若燕王有异动,他可持密旨便宜行事。 在盛庸夹河之败后,梅殷又奉建文帝之命,在淮河一带募兵四十万,驻扎淮安,为京师屏障。 待此刻朱棣使者到来之后,梅殷却有些首鼠两端,他婉拒使者黄俨道:“太祖高皇帝生前曾有禁令,藩王无诏,不可擅自至孝陵进香,不遵者为不孝。” 黄俨有些傲慢,斜眼瞧着梅殷道:“今燕王殿下兴兵南下,大破南军,生擒平安等三十七将,朝廷虽有百万军而不能制之。况殿下为诛君侧之恶,乃顺天应人之举,自有天命所归,非常人所能阻当。” 梅殷闻言,不禁大怒,命人将黄俨的耳鼻割掉,将他遣归,临行之时,对他说道:“且留你口为殿下言说君臣大义。” 黄俨回营哭诉此行遭遇,燕王朱棣勃然大怒:“梅家小子敢欺我哉!”准备起兵攻打淮安。 朱能急忙劝阻道:“殿下此行为直取京师而来,不应争一城一地之得失。既然梅驸马不肯借道,淮安城又是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一时难下,我军当从天长一带直插扬州,方为上策。” 朱棣听后,点头称善,遂命全军直趋天长,然后再下扬州,同时派遣都指挥吴玉先至扬州招降守将王礼。 那吴玉扮做一名盐商,来到扬州,进得城来,到扬州卫衙门求见王礼,说是要助军饷十万贯。 王礼一听,急忙召他进来,吴玉施礼已毕,献上宝钞十万贯,王礼拱手相谢道:“多谢吴翁慷慨解囊相助。只是如今兵荒马乱,这宝钞十万,不如粮食十石。” 吴玉笑道:“草民自天长而来,探得一些燕军消息,不知王指挥愿听否?”王礼道:“吴翁请讲。” 吴玉看了看王礼左右之人,王礼便一挥手,屏退左右,命关上门窗,此刻屋内只剩他们二人,吴玉低声对王礼道:“王指挥,我有一个消息禀告,此刻燕军已然潜入扬州城中。” 王礼一听,大惊失色,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急道:“此事当真,他们现在何处?” 吴玉微微一笑道:“此事千真万确,此人便在眼前。” 王礼脸色一变,抽刀在手,指着吴玉道:“你是何人,快快从实招来,否则我一刀劈了你。” 那吴玉不慌不忙道:“在下乃燕王属下都指挥使吴玉是也。” 王礼惊慌失措道:“你此番前来,究竟何事?” 吴玉逼上前去道:“王指挥,我来扬州,是为救一城百姓而来,亦是救你之命。” 王礼哆哆嗦嗦道:“此话怎讲?” 吴玉问道:“王指挥,与那平安平保儿相比,武艺孰高孰低?” 王礼道:“我怎能和平总兵相提并论,自然是天差地远。” 吴玉又问道:“那扬州城中胜兵几何?” 王礼道:“不过是我一卫之兵,五千之众,加之临时招募之兵,不过万余人马。” 吴玉点点头道:“看来王指挥是颇有自知之明了,那平保儿有万夫不挡之勇,拥十万之众,尚为我军所擒,一个小小的扬州城能挡我数十万大军铁蹄吗?” 王礼一听此言,吓得脸色惨白,冷汗如雨,急忙道:“那是万万抵挡不住的。” 吴玉又道:“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王指挥或降或死,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王礼听罢,急忙扔下钢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吴玉叩首道:“王礼愿降,请吴都指挥在燕王殿下面前给我多多美言几句。” 吴玉笑着把王礼扶起道:“好说,好说,王指挥深明大义,燕王定会提拔。” 二人正在说话之间,忽听的一声巨响,大门被一脚踹飞,一群人冲了进来,手持刀枪,将二人团团围住。为首一人,玉面长身,穿着七品青色官服,正是监察御史王彬,旁边站立一员武将,虎目圆睁,正是扬州卫指挥同知崇刚。 王礼见状,急忙喝道:“崇指挥,你作甚么,我正和吴翁商谈绝密军情,岂容你来打扰?” 监察御史王彬冷笑道:“王指挥,你不必装腔作势了。我奉旨巡查淮扬,早就知道你心怀不轨了。今日你与这个吴翁鬼鬼祟祟商议秘事,我等在门外早就听得一清二楚了。他便是燕贼属下都指挥使吴玉,你还想抵赖吗?” 吴玉闻言,仰天大笑道:“不错,在下正是燕王属下都指挥使吴玉。燕王大军不日将至扬州,尔等还不赶紧投降,否则城破之时,玉石俱焚。” 那扬州卫指挥同知崇刚按捺不住,怒道:“一个反贼,还猖狂如此。”说着,举刀便要向吴玉头顶砍落。 王彬一伸手道:“且慢。崇指挥,此刻还不能杀他二人,待燕军至时,留着有用。” 崇刚虽是从三品官,但只是一介武夫,诸事还是要听王彬这个七品的监察御史安排,便一挥手,命人将王礼、吴玉二人押下。 崇刚问王彬道:“虽说是抓了叛徒和间谍,扬州城里还是人心惶惶,恐不能固守。” 王彬道:“若想城池固若金汤,必得粮草充足。” 崇刚道:“扬州虽当水陆要冲,然粮草大半供应前线,如今城中存粮不多,这如何是好。” 王彬捋了捋胡须道:“山人自有妙计。” 王彬带了崇刚来到扬州城中最大的盐商孙富荣府上,孙富荣听闻监察御史到来,不免有些心惊肉跳,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迎了出来,将王彬等人迎入花厅。 分宾主落座之后,孙富荣对王彬、崇刚二人拱手道:“不知二位老爷今日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崇刚也不客气,直言道:“燕贼要来攻打扬州,城中缺粮,欲向孙翁暂借几石,待朝廷粮至,必定归还。” 孙富荣满脸堆笑道:“二位老爷有所不知,我这买卖是从边地购得粮食运往塞外卫所,换得盐引,再至两淮盐场购买食盐,卖出换钞。二位老爷若是缺盐,草民倒还能想想办法,捐助一二,若说粮食那可是半粒也无。” 王彬听罢,一拍桌案,怒道:“孙富荣,你当我这监察御史是吃干饭的吗?你在江南暗中收购粮食,从海路运往北平,不下数十万石,获利千万,简直是通敌卖国,信不信我现在便可斩了你。” 孙富荣却面不改色道:“王御史若有真凭实据,早就将我拿下了,还在这里虚声恫吓?” 王彬见他态度强硬,便站起身来,道:“孙翁既然如此说,下官便去给你找些真凭实据来。”说罢,便要起身告辞。 孙富荣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自古民不与官斗,我家地窖中还存粮万石,为的是围城之际,保命之用,现如今便献给朝廷,以助军资。”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二章 金陵王气黯然收6 王彬转回身来,对着孙富荣笑道:“孙翁果然是深明大义,当此危难之际,你我官民一体,共抗强贼,实感欣慰。待燕贼乱平后,我一定奏明圣上,给你嘉奖,说不定能封个一官半职,岂不是好?” 孙富荣连忙摆手道:“多谢王御史美意。我就想老老实实做个百姓,不想当官。” 王彬道:“孙翁,我们去看看那万石粮食何在,方便的话,我叫人来运走。” 孙富荣摇头道:“不必了,王御史。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派人送至卫所衙门。” 王彬和崇刚一齐拱手称谢。 孙富荣站起身来,叫声小五,一个精明强干的年轻人从门外闪身而入,抱拳拱手道:“孙翁有何吩咐?” 孙富荣道:“小五,你去准备马车,把咱家后院存粮运往扬州卫衙门。” 小五愣了一下,看孙富荣不像说笑,便点头称是,下去准备去了。 孙富荣领着王彬等人来至后院,走下地窖,只见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麻包,摆放的整整齐齐。 孙富荣指着这些麻包,对王彬、崇刚二人道:“目下此处存粮两千石,我先给二位送去,过几日还有一批粮食运到,我再送一次,凑足万石。” 崇刚使劲拍了拍身旁的麻包,从里面掉出了几粒晶莹剔透的大米,崇刚拈起来看看,又放到嘴里尝尝,不禁赞叹道:“真是上好的大米,我们扬州卫从来没吃过。” 孙富荣笑道:“这是正宗的松江米,寻常人吃不到。” 这时小五带了一群民伕下来,将那一袋袋麻包背上车去,小五见民伕们搬运太慢,便上前帮忙,一个民伕给小五背上放了一个麻包,小五却道:“太轻,再来一个。” 那民伕便又放了一个,小五却道:“还是太轻,再来一个。”那民伕便再放了一个。 孙富荣在一旁看到,急忙上前劝阻道:“小五,好了,我知道你力气大,但也不急在这一刻,身体要紧。” 小五面不改色道:“多谢孙翁关心,我受得了。”说罢,便背起三个麻包,顺着楼梯走上地面。 崇刚在旁看到,便问孙富荣道:“孙翁,你这一袋米有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二章 金陵王气黯然收7 孙富荣道:“小五,也许是你父亲在江湖上得罪了什么人,他们便找你来寻仇了。” 袁小五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这几日有江湖人士在扬州卫衙门出现,我原以为他们对王御史不利,谁知竟然是冲着我来的。” 孙富荣急忙道:“那小五你这几日便不要到衙门去当差了,先在家里照顾好老母,顺便再仔细打探那些人的来历,我会派秦先生常来探望的。” 袁小五拱手施礼道:“多谢孙翁照拂,我已向王御史告假了。待老母病体好转,我再去衙门听令。” 孙富荣点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说罢,便和秦先生一同告辞。 是夜,王彬巡视城壕,劳累了一天,回到屋中,脱去铠甲,命从人备好浴盆,烧上热水,王彬跳入浴盆,躺在里面,让滚烫热水洗去一天的疲劳。 他正在闭目养神之际,忽然房门大开,闯入三人。 王彬忽得坐起,透过氤氲水汽,他认得左右二人是扬州卫千户徐政、张胜,中间一人黑布蒙面,不知是何许人,他们三人各持刀枪,杀气腾腾,将他围住。 王彬厉声喝道:“徐政、张胜,你们二人意欲何为?” 中间那个蒙面人,摘下黑布,露出真容,对王彬嘿嘿冷笑道:“王御史,你可认得我?” 王彬一惊道:“你是王礼之弟王宗?” 王宗笑道:“正是,扬州卫上下皆欲迎降燕王,唯你与崇刚不附,今借你头做个投名状吧。” 说罢,挥刀砍下了王彬的首级,鲜血染红了一盆热水。 与此同时,另有人刺杀了崇刚,将王礼和刘荣从狱中放出。 王礼来至大堂之上,召集属下众军士,举着王彬、崇刚的首级对大家道:“燕王大军不日将至扬州,我决意归顺,愿从我者左袒!” 众人面面相觑,看到王彬和崇刚已死,便都一起举起左臂,高呼道:“愿随指挥。” 王礼点点头,将王彬、崇刚首级交与刘荣。刘荣带着这两颗人头快马赶往天长,遇上燕王大队人马,献上人头,说明王礼归降的诚意。燕王大喜,催促诸军快马加鞭赶到扬州。 燕王大军入城后,重赏王礼,命其与都指挥刘荣带同大军,谕下高邮、南通州、泰州诸城,并集舟以备渡江。 燕兵所到之处,诸城皆降,燕王遂立大营于高资港,燕军舟船往来江上,旗鼓蔽天,京师大震。 建文帝闻燕军渐近,危惧不已,急招方孝儒入宫商议对策。 方孝孺沉吟半晌道:“陛下,事急矣,此刻当施以缓兵之计。遣与燕王亲近之人许其割地,划江而治。只须延得数日,盛庸军至,再一决胜负。另外再遣人至东南募兵,双管齐下,事尚可为。” 于是建文帝下罪己诏,派遣各路文臣至东南各地募兵勤王。其诏大略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钦奉皇祖宝命,嗣奉上下神祗。燕人不道,擅动干戈,虐害万姓,屡兴大兵致讨。近者诸将施律,寇兵侵淮,意在渡江犯阙。已敕大将军盛庸率师控扼,务在扫除。尔四方都司、布政司、按察使及诸府卫文武之臣,闻国有难,当各思奋其忠勇,率义勇之师,赴阙勤王,以平寇难,以成大功,以扶持宗社。呜呼!朕不德而致寇逼京师,固不待言,然朕之子民岂肯背朕与不顾乎?各尽乃心,以平其难,则封赏之典,论功而行,朕无所吝。故兹诏谕,其体至怀。” 诏下,朝廷六部文臣多为自全计,求出募兵,京城为之一空。 这一日天朗气淸,月上柳梢,翰林院的几位青年官员即修撰状元黄瞻、编修榜眼王恕、探花杨奇聚集在待诏解元解缙家中饮酒,并为黄瞻、王恕二人送行。 解缙举杯对黄瞻、王恕二人敬酒道:“预祝二位前往东南募兵,马到成功。” 黄、王二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恕问黄瞻道:“状元郎,你准备去何处募兵?” 黄瞻道:“我欲往杭州,彼处物阜民丰,如募不到兵,募些钱财来也是好的。王编修,你欲往何处?” 王恕道:“我准备前往广德诸郡,此地民风强悍,你若募到钱粮,正好为我所募之兵军用。” 杨奇笑道:“你二人正可谓珠联璧合。” 王恕问道:“杨编修,你准备前往何处?” 杨奇指着地下,道:“我准备死守京师,与陛下相始终。” 王恕又问解缙道:“解待诏,你是死社稷呢,还是外出募兵勤王呢?” 解缙苦笑了一下道:“我是从九品的待诏,尚不够资格死社稷或者外出募兵。我准备老死于翰林院。” 黄瞻安慰他道:“缙绅(解缙字),你是大才。太祖高皇帝在世之时,你便高中解元,曾任翰林学士,太祖曾言:‘你我义则君臣,恩同父子。’恩宠如此,况古所无,我等实不如也。” 解缙摇摇头道:“可惜我恃才傲物,少年疏狂,不明太祖深意,为朝臣所忌,以至于此。” 黄瞻道:“待燕乱平后,我一定向皇上举荐解兄。” 解缙拱手称谢。 王恕问道:“解兄以为燕王与朝廷孰胜孰败?” 解缙捋捋胡须道:“我大明开国不过三十余年,气数未尽,人民钦服。况我有长江天堑,北兵不娴舟楫,相与决战于江上,我军必胜。犹如当年虞允文大破海陵王一役,燕军若与我相持日久,后必生乱,则我可不战而胜。” 杨奇冷笑道:“若舟师不敌呢?” 解缙看了他一眼道:“那胜负便难以预料了。不过京师尚有诸卫胜兵二十万,战则不足,守则有余,若能坚守数月,黄兄、王兄等勤王之师云集,则燕军必败。” 众人听他分析的头头是道,便都放下心来,开怀畅饮,谈古论今,至晚方散。 待众人走后,解缙幼子解祯亮对父亲言道:“杨叔能死社稷,有古仁人之风,真令人佩服之至。” 解缙笑道:“不然,黄、王二人或许能死,独杨叔不可。” 解祯亮有些大惑不解,问道:“杨叔今日慷慨激昂,口口声声要死社稷,怎会有假?” 解缙对他道:“你仔细听。” 解祯亮侧耳细听。 原来杨奇与解缙住在隔壁,这时隔墙传来杨奇对仆人的吆喝之声:“外面喧闹,谨视豚狗。” 解缙对儿子小声道:“一豚尚不能舍,岂肯舍生乎?” 他儿子掩面而笑。 这一日,宁国公主奉吕太后之命,前来江北与燕王议和。 宁国公主入得大营,见到燕王,兄妹二人抱头痛哭。 哭罢,燕王问道:“我兄弟周、齐二王安在?” 公主道:“二人皆在宗人府拘着,未复王爵。” 燕王朱棣益悲不自胜道:“父皇陵土未干,而诸位兄弟已见残灭,幼主安忍心如此,亲情何在?我不图更有今日,能与妹妹相见,真如再世。” 宁国公主道:“四哥,幼主为奸臣所惑,他已知错矣。我今日来,便是与你讲和,你若能退兵,皇上愿与你划江而治。” 燕王一拍桌案道:“我今率兵前来,非作他想,之所以来,正为除奸臣,清君侧耳。我皇考所分之地且不能保,割地岂其本心也!我此行但得入京师,除奸臣,朝天子,谒孝陵之后,求复典章之旧,免诸王之罪,即旋旆北平,永奉藩辅,岂有他望。妹妹此议盖奸臣欲缓我师,候远方兵至耳!” 燕王此话一出,说得宁国公主脸色绯红,默然半晌道:“四哥,我原是一片好意,为你两家说合,谁知竟然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如此,我便告辞了。”说罢,即刻登舟辞归。 燕王也不挽留,将她送至岸边,道:“妹妹,请为我谢天子,我与今上至亲相爱,并无他意,幸不终为奸臣所惑。更为我语诸弟妹,我几不免,赖宗庙神灵,得至此地,相见终有日矣。” 宁国公主盈盈下拜,泫然欲泣道:“看来朝廷与四哥之间还有一场大战,正所谓不到黄河心不死,望四哥保重。” 燕王拱手还礼道:“还请大妹传语你夫君,识时务者为俊杰也。” 宁国公主断然拒绝道:“他自有见识,我一介女流不好相劝。” 燕王哼了一声道:“待我入京之后,他自然见识到我的手段。” 二人不欢而别。 宁国公主回到京师,将燕王朱棣所言一五一十禀告建文帝。建文帝闻言,惊慌失措,召来方孝孺,将朱棣所说告知于他,问道:“看来燕王已识破先生之计,不肯议和,如之奈何?” 方孝孺安慰他道:“长江天险,可当百万兵。江北船已遣人烧尽,北师岂能飞渡。为今之际,当急命盛庸军前来与燕贼决一死战,说不定能扭转乾坤。” 在朝廷上下翘首以待中,盛庸率军终于赶到了江北,扎营于浦子口城外。 浦子口城位于京师对岸,修建于洪武四年(公元1371年),为京师最后之屏障。 浦子口城,方圆数里,依山傍水而筑,共有五门:东门为“沧波门”,南门为“清江门”,西门为“万峰门”,北门为“旸谷门”,另有南便门为“望京门”。 为防御江潮的冲击,在清江门外近江滩处又筑起一道高丈余长数十里的石堤。 浦子口城为江浦县治所,直属应天府管辖,县衙便在浦口城内东门大街上官林巷内。 张士行自灵璧之战逃脱后,向北一直逃到济南,见着铁铉,盛庸等人,将战况详述一番。 盛庸听后,脸色大变,顿足叹息道:“大事去矣。”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二章 金陵王气黯然收8 铁铉愤然道:“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事尚可为,大将军岂能灰心?” 盛庸道:“我军长于守城,燕军利于野战,今燕军绕城而过,直下京师。平安精于骑射,勇猛为诸军之冠,却被燕军所俘,日后谁人能与燕军野战争衡。” 张士行慨然道:“大将军若有差遣,末将愿为先锋,与燕贼一决胜负。” 盛庸看了看他,有些讥讽道:“张指挥倒是屡败屡战,愈挫愈勇啊。” 张士行脸色一红道:“只要我一息尚存,便要与那燕贼缠斗到底。” 高巍在旁鼓励盛庸道:“辽东总兵杨文在直沽兵败,未有一兵一卒至济南,今全国上下能与燕贼相抗者唯有大将军一人矣。国之安危系于一身,大将军可不能灰心丧气啊。” 盛庸又叹了口气道:“如今形势恐怕是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啊。” 铁铉瞬间变色道:“大将军难道想要投敌吗?” 盛庸在铁铉的灼灼目光逼视下,不由得低下头来,嘟哝道:“我深受皇上厚恩,焉能投敌。然目下形势,兵微将寡,我唯有一死以报君恩。” 铁铉拍案而起道:“大丈夫当战死于沙场,马革裹尸。大将军你现在即刻率兵南下,堵截燕军。我与高参军在济南招募义勇,随后便来,你我深受朝廷厚恩,宁愿站着死,不能跪着生。” 盛庸点点头道:“好吧,我和张指挥先行率军南下,你和高参军随后便来,我们再来一次如济南城下那般力挽狂澜之战。” 说罢,四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六月初一,燕王命都指挥刘荣收集高邮、通州、泰州等地民船驻扎于瓜州,命都指挥火真为前哨,亲率大军来至浦子口城下。 盛庸率三万大军列阵城外,城上排列火器,全军抱定必死决心,与燕军大战。 张士行率领南军仅存的一千骑兵,一马当先冲向敌阵。火真率朵颜三卫数千精骑杀来,将他们围在当中,双方展开一场恶斗。 俗语云:“骄兵必败,哀兵必胜。” 燕军自灵璧一战后,所向披靡,再无恶仗,一路顺利杀至江北,眼看京师在望,故有轻敌之意。 张士行等南军将士却是退无可退,身后便是长江,对岸便是京师,这一仗若是再败,那就是山河易主,人间变色。他们这些人与燕军积年征战,早已结下血海深仇,决不会屈膝投降,唯有拼死一战,才能死中求活。 张士行率军奋力厮杀,竟然将朵颜三卫骑兵杀散,冲出重围,向燕王中军直冲过来。 中官郑和见他来势汹汹,急忙领亲卫上前拦阻,与他大战在一处,只战了几个回合,张士行勇猛异常,郑和抵挡不住,向后败退,对燕王大呼道:“燕王快撤,我来断后。” 燕王急忙率军向后撤退。 盛庸在阵前看得真切,令旗一挥,率大军压上,燕军抵挡不住,全军后退,有崩溃之势。 燕王朱棣率军向北奔逃了数十里之后,才扎住阵脚,喘息片刻,对都督朱能道:“孤悔不听宁国公主之言,才有此败。若依他言,划江而治,岂不美哉?” 朱能也垂头丧气道:“殿下,如今暑气蒸腾,军中疾疫流行,故此战力不济。若勤王师至,我军不能北归矣。” 正在说话之间,阵后尘头大起,燕王见之,脸色一变道:“若是南军,我命休矣。” 不消一刻,那彪人马驰至眼前,当前一人,络腮胡须,满眼血丝,状甚凶恶,跳下马来,快步走到朱棣面前跪倒行礼道:“儿臣来迟,望父王恕罪。” 朱棣急忙将他扶起,欣喜异常。来人正是高阳郡王朱高煦。朱高煦率领燕山卫亲军自扬州押运粮草而来,听闻燕王朱棣与南军在浦子口大战,故此飞马前来助战。 朱棣仰天长啸道:“每至不利时,皆是高煦前来助阵,此殆天意乎?” 朱高煦道:“父王,我带来了五千精骑,当面之敌为谁,我为父王破之。” 朱棣道:“当面之敌为盛庸,此人堪称劲敌,尤其是那个张士行,勇不可当,犹过平保儿,你要多加小心。” 朱高煦哼了一声道:“败军之将,何足挂齿。看我为父王破之。”说罢,便转身就要上马杀敌。 朱棣大为感动,抚其背道:“高煦勉力为之,世子多疾,将来国家之事要多仰仗与你了。” 朱高煦一听大喜,立刻跨上战马,手挥长枪,与都督丘福带领五千精骑杀奔南军而来。 张士行率军已与燕军大战了一番,此刻精疲力竭,朱高煦突然率军杀到,张士行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那丘福又是员猛将,挥舞一把长刀,南军沾着即死,碰着即亡,抵挡不住,纷纷向后败退。朱能等人又率军返身杀回,南军由是大败,浦子口城也未能守住,一齐向江岸撤退。 这时江上驶来无数大小船只,箭如雨下,南军纷纷倒地。燕将刘荣在船头高喊:“盛庸,你已无路可逃,还不投降,更待何时?” 盛庸此刻是上天无门,入地无路,急得团团转。 张士行道:“大将军,我们拼死血战,以报国恩吧。” 正在危机关头,江上炮声隆隆,从对岸驶来数百艘高大战船,船上火炮齐发,将刘荣的民船打得木屑横飞,桅杆倒下,烈火熊熊。燕军士兵还没见识过战船的威力,吓得纷纷跳入水中,而他们又不习水性,被溺死无数。 刘荣急忙命手下船只向下游驶去,逃之夭夭。 那些战船泊在江边,放下跳板,盛庸等人收拾残兵败将逃到船上,只见战船上立着一人,长身玉立,满面含春,对盛庸拱手道:“大将军受惊了,我奉圣上之命,总领江防,特来相助。” 盛庸定睛一看,认得此人是右军都督佥事陈瑄,急忙上前抓住他的手,感叹道:“今日无陈都督,我定葬身鱼腹矣。” 陈瑄笑道:“大将军,且放宽心,有陈某在,燕军休想渡过一兵一卒。” 盛庸和张士行遂率兵渡过长江,在高资镇安营扎寨。 燕王朱棣率兵赶到江边,眼看盛庸等人上船离去,自己收集而来的民船被打得落花流水而逃,叹息道:“果然是长江天堑,难以飞渡,我军没有舟师,如何是好?” 朱能献计道:“殿下,以末将看来,须派人前去劝降,方能渡过大江。如其不然,当率兵北返。” 朱棣道:“卿以为当遣何人?” 朱能道:“我看刘荣最为合适。” 朱棣随即传令给刘荣,命其设法招降南军水师。 刘荣接到命令后,苦笑不得,他此刻已经率领搜集到的民船逃回了扬州,瓜州水寨为南军占据。燕王却令他一个败军之将去劝降得胜之兵,真是千古奇事。 但军令难违,他只好硬着头皮,命人撑着一叶扁舟,重新回到瓜州水寨。 只见那水寨内外,桅杆林立,戒备森严,小舟出入,往来盘查。刘荣仍旧扮做一名商人,来至水寨跟前。南军巡逻船将他截住,问道:“你是何人,来此作甚?” 刘荣拱手道:“我是你家陈都督旧识,名唤刘荣,特来送一份大礼。” 那巡逻船上的士兵并不识得眼前之人便是燕军大将刘荣,否则早就将他五花大绑捆起来前去请功了。听他说是都督旧识,便将他一路引入瓜州岸上中军大帐前面,然后进去禀报。 过不多时,里面传出话来,请他进去。 刘荣暗暗好笑,莫非这陈瑄正当我是什么旧识了,便迈步进入大帐,只见那陈瑄正坐在当中虎皮交椅上,看他进来,便令左右退下。 陈瑄突然双目圆睁,对刘荣喝道:“刘荣,你好大的胆子!今日你侥幸逃得性命,却又来送死。” 刘荣闻言,哈哈大笑道:“陈都督,你死到临头,尚不可知。我家燕王,念你是个英雄,特来好言相劝,令你弃暗投明,你却不领情,是何道理?” 陈瑄将身子向后一靠道:“大言不惭,今日你被我杀得大败,败军之将,何敢言勇。你家燕王不能渡过长江,却派你来劝降,好生可笑。” 刘荣正色道:“陈都督,当今圣上宠信文臣,政事一委与方孝孺、齐泰、黄子澄等人。你是一员武将,胜则不能加官进爵,败则斧钺加身,你何苦为彼等卖命呢。而我燕王偏爱武臣,奉天靖难,天下归心,以一隅抗一国,以至于此,此殆天意,岂人力所能为也?故此我劝你顺天应人,弃暗投明,与燕王共图大业,方为正道。” 陈瑄道:“既如此,若燕王敢孤身一人上我船来,我便降他。除此之外,一概莫谈。” 刘荣无奈,只得来到浦子口城向燕王朱棣回禀情况。 朱棣听后,眉头一皱道:“陈瑄究竟是真降还是假降?” 朱能急忙劝道:“殿下万万不可孤身前去,前次在济南城下,殿下便险些中计。此行又是在水上,避无可避,逃无可逃。万一敌人诈降,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刘荣道:“殿下,我对他晓以大义,他深为震动,我看应该是真降。” 朱高煦在旁怒道:“就是真降,也不能去。” 朱棣摇摇头道:“若陈瑄是真降,孤去一趟也无不可。若天命在我,陈瑄又能奈我何?”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二章 金陵王气黯然收9 燕王朱棣决心已下,乘一艘小船,由刘荣陪同,来至瓜州陈瑄 大船之上。只见那船上刀枪林立,旗帜飞扬,南军士卒对朱棣、刘荣二人皆怒目而视,刘荣见了,暗自心惊:“若是陈瑄有加害燕王之意,我就是拼得自己这条命不要,也要护佑殿下周全。” 燕王朱棣却是神色从容,在众人中间漫步穿行,环顾左右道:“陈瑄何在?孤已至此,还不出来迎接?” 躲在船舱中暗自窥视的陈瑄见燕王如此胆略气度,心下折服,急忙走了出来,走到燕王近前,纳头便拜,口称:“末将陈瑄迎降来迟,请燕王殿下恕罪。” 燕王将他扶起,把他上下打量半晌道:“陈都督,你我似曾相识啊。” 陈瑄不好意思笑道:“末将曾被殿下所俘,一直感念在心,故此刘指挥前来劝降,我便满口答应,诚心归附。” 燕王哦了一声道:“难怪我眼熟,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陈瑄道:“这是洪武三十一年的事情,末将曾随潘忠、杨松二人进军雄县,被殿下所俘。我化名为章武,说家中有老母赡养,殿下念我孝义,便放我归去。因我熟悉水战,故被朝廷任命为右军都督佥事,总领江防。今遇殿下,实乃天意,我愿归降,载大军过江。” 燕王大喜,握住陈瑄的手道:“此番若能进京清君侧,卿功为第一。” 陈瑄遂召集众将前来,指着燕王,高声宣布道:“燕王殿下为太祖高皇帝嫡子,今起兵靖难,率师入京,为的是清君侧,除奸臣,我已归顺殿下,如愿一同降者,官升三级,不愿从者,请自便。” 陈瑄手下众将皆是他一手提拔,尽为亲信,故此一齐跪倒,向燕王叩头山呼道:“臣等愿降,燕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陈瑄命人将船驶到浦子口,载大队燕军上船。 燕王命人在江边摆下三牲,亲自祭祀大江之神:“我为太祖高皇帝嫡四子朱棣,为奸臣所迫,不得已起兵靖难,誓欲清君侧之恶,以安社稷。若神灵厌弃,使不得渡此大江,神迹昭彰,明示予言。” 祭祀已罢,朱棣又与众军起誓道:“奸臣构乱,祸我家邦,煽毒逞凶,肆兵无已。我起兵御难,以安宗社。与尔众军,克协一心,奋忠鼓勇,摧坚陷阵。斩将搴旗,身当矢石,万死一生,与今数年,茂功垂集。勠力渡江,剪除奸恶。夫天下者,我皇考之天下。夫百姓者,我皇考之赤子。故大军渡江入京,须秋毫无犯,违者军法从事!” 众将闻言,皆山呼千岁。 燕军船只舳舻相衔,旌旗蔽空,金鼓震天,向南岸驶来。而此刻微风轻扬,长江不波,似有神灵护佑。 盛庸在对岸高资镇望见,大惊失色,对张士行道:“舟师现已归降燕军,长江天堑,已变通途,如之奈何?” 张士行道:“我军不如退至京师,据守京城,待勤王之师四集,再与燕军决战。” 盛庸摇摇头道:“大势已去,人心不在。恐怕京师也难据守。你曾任锦衣卫同知,熟悉京城情况,你即刻赶赴京师,护佑皇上左右,听候调遣。” 张士行还要再说些什么,盛庸一把将他推走,道:“事急矣,快走。” 张士行只得与盛庸洒泪而别,向京城疾驰而去。 燕军渐渐靠近江岸,盛庸列阵以待。陈瑄命船上开炮,炮声隆隆,火光闪闪,矢石横飞,岸上南军被打得抱头鼠窜,阵型大乱。 燕王命诸将鼓噪先登,朱高煦、丘福领数百精骑直冲盛庸军阵,盛庸军连败之余,兵无战心,见燕军冲来,便弃戈而走,四散奔逃,燕军追奔数十里,南军溃不成军,盛庸单骑逃遁,其余将士皆解甲投降。 诸将请乘胜直插京城,燕王朱棣却冷静分析道:“镇江乃咽喉之地,若此城不下,往来非便。今当先取镇江,断敌臂膀,而我后路无忧,则彼势益危矣。” 于是燕王令陈瑄将其属下战船悬挂燕军黄色旗帜往来江中,镇江守将指挥童俊在城中望见,惊道:“陈瑄战船皆已降,我将何为?”遂率众而降。 燕王大喜,将童俊等人皆官升一级。 次日,燕王率领大军进驻龙潭。燕王朱棣仰望钟山,怆然流涕。 左右诸将见此情形,惊问道:“今大功垂成,当欢欣鼓舞,殿下因何悲怆至此?” 燕王无限感慨道:“孤异日曾渡此江入京,拜见皇考,彼时皇考身体尚健,龙行虎步,声若洪钟。后因奸臣拦阻,不渡此江已有数年,今孤至此,音容宛在,唯余孝陵。瞻望云霄,怀念考妣,悲不自胜,故此泪下。” 左右闻之,无不涕下。 张士行快马加鞭回到京师,入宫见到建文帝,将陈瑄舟师归降,燕军已经渡江的消息一一禀告。 建文帝闻言大惊,这时镇江投降的消息也已传来,建文帝更加愁眉不展,绕室徘徊,有些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喃喃自语道:“朕以一国对一隅,何以至此?” 张士行上前一步道:“平心而论,坏陛下大事者,李景隆也。郑村坝、白沟、济南三战三败,丧师辱国,燕军此后不复制也。” 时群臣在侧,黄子澄哭拜于地道:“大事去矣,我荐景隆误国,万死不足恕此罪。” 方孝孺从右班武臣中将李景隆揪出,愤然道:“陛下当斩李景隆,以振军心。” 李景隆跪倒在地,双股战栗,不断叩头求饶。 建文帝看在眼中,有些于心不忍,毕竟是自己的表兄,他对方孝儒等人道:“曹国公虽然有罪,然今日兵临城下,不宜斩杀大将。徒然灭自己威风,长敌人志气。朕以为不如令曹国公戴罪立功,与周王二人赶赴燕营议和,许以割地,划江而治,再做打算。” 方孝儒道:“前番遣宁国公主前去议和,燕王不准,今遣景隆、周王二人,恐事不谐。” 建文帝道:“权且是死马当活马医。况周王为燕王同母弟,情分不比他人,也许有效。” 群臣默然,此刻大家皆知京城不保,各思退路。 李景隆叩头谢恩,急忙下殿去了。 黄子澄看着李景隆远去的背影,感慨万分,当场吟诗一首: “仗钺曾登大将坛,貂裘远赐朔方寒。出师无律真儿戏,负国全身独汝安。论将每时悲赵括,攘夷何日见齐桓。尚方有剑凭谁借,哭向苍天几堕冠。” 于是朝廷将周王从宗人府中放出,复其王爵,与李景隆一道前往龙潭大营向燕王议和。 燕王一见到自己的亲兄弟周王,不由得泪如泉涌,紧紧握住周王的双手,道:“不图你我兄弟还有相见之日。” 周王也泣下沾巾道:“兄若不来,弟几死在宗人府矣。” 兄弟二人抱头痛哭。 哭罢,燕王看见李景隆跪在一旁,已经良久,故作惊讶道:“何劳曹国公至此,尚有言乎?” 李景隆再叩头拜道:“臣奉陛下之命,前来与燕王议和。” 燕王朱棣哼了一声道:“遥想当年,曹国公在此登坛拜将,幼主朝臣行推彀之礼,公拥五十万大军,黄钺仪仗相随,是何等威风,今摇尾乞降,又何等狼狈,可见上天有眼,邪不胜正。” 李景隆脸色一红,急忙辩解道:“陛下与燕王毕竟份属至亲,同室操戈,为天下笑。今奸臣贬黜,还请燕王回师,陛下愿割江北之地与殿下,永为亲好。” 燕王不去理会跪在地上的李景隆,对周王道:“五弟试谓斯言诚伪。” 周王哼了一声道:“想当年李景隆佯称备边,突袭王府,将我擒拿,今日其言焉能信乎?四哥洞见深微,当知真伪。” 燕王指着李景隆道:“公等今为说客耶!始者诸王未有过错,而朝廷一意削藩,动辄加之大罪,削为庶人,以兵围逼。必欲大义灭亲,绝我宗嗣。我被迫起兵,以至于今,方救死不暇,何用地为!我皇考定天下,裂土分封,传之子孙,故有地矣。今割地何名?此又奸臣计也。凡所以来,欲得奸臣耳。公等归奏圣上,但得奸臣至,我即解甲谢罪阙下,谒孝陵,归奉北藩,永守臣节,天地神明在上,决无虚言。” 李景隆匍匐在地,不敢再言。 燕王道:“平身吧,曹国公。”遂在大营摆下筵席宴请周王与李景隆二人,然后将一份奸臣名单交给李景隆,礼送二人回城。 李景隆回宫后,将燕王所言回禀建文帝,并将名单呈上。 建文帝看罢,大怒道:“岂有此理,燕王是要将朕之文臣一网打尽啊,看来议和无望。” 方孝儒在旁安慰建文帝道:“陛下莫慌,城中尚有诸卫劲兵二十余万,城高池深,粮食充足。当尽撤城外居民入城,坚壁清野,彼无所据,其能久驻乎!” 建文帝从之,下令城外军民商贾昼夜撤屋运木,搬运粮草入城。盛暑之中,饥渴劳苦,死者相枕藉。官兵多为省事,纵火焚烧民居,以至于城外村社大火连日不息,百姓苦不堪言,皆望燕军速来,平息战事,解民倒悬。 方孝儒请示建文帝,下令在京诸王分守各处城门,以防燕军攻城。 张士行向建文帝劝谏道:“陛下,京城之中尚有一人,可谓大将之才,陛下因何不用?若用此人,燕军必败。”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二章 金陵王气黯然收10 建文帝闻言,精神一振道:“这是何人?爱卿快讲。” 张士行道:“中山王之子,魏国公徐辉祖。” 建文帝听后,脸色暗淡下去,不置可否。 方孝孺对张士行道:“张指挥,你难道不知,那徐辉祖乃燕王妃之兄,与燕王乃是至亲。况且灵璧之战,诸将被俘,单单走脱了他一个,其情可疑。值此非常之时,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张士行道:“魏国公虽为燕王妃之兄,此人却对朝廷忠心无二。灵璧之战,我也单骑逃脱,难道能说我与那燕王也有所瓜葛?” 建文帝道:“弘毅(张士行字),此事你就不必管了,朕自有安排,你去金川门协助李景隆、辽王守城,此处最为要紧,如有情况,速来报朕。” 张士行无奈,只好遵旨退下。 殿中只剩方孝儒、黄子澄、齐泰等几个心腹近臣。 黄子澄哭丧着脸道:“陛下,情况危急,万一京城不守,则无退路。不如銮驾先行幸浙,备下海船,形势不利,则可学宋高宗避难海外,待燕军退去,再行还都。” 齐泰摇头道:“不可。金兵乃异族入侵,在江南无法立足,自会退走。然燕王与我同根,若占京师,则天下尽归其手。陛下不如幸蜀,蜀地易守难攻,我军再联络云南的西平侯沐晟,坐拥西南半壁江山,与燕贼周旋,尚有望恢复山河。” 黄子澄道:“恐怕西平侯沐晟首鼠两端,不肯相助,如之奈何?” 齐泰道:“断然不会。建文元年,封藩云南的岷王与西平侯因琐事相争,陛下支持西平侯,将那岷王废为庶人,西平侯感激涕零,他欠朝廷一个大大的人情,定会相帮。” 方孝儒却厉声喝道:“君王死社稷,岂能将京师弃之不顾,四处流窜呢?城中尚有诸卫兵马二十余万,多燕兵一倍有余,只须坚守月余,勤王兵至,定能反败为胜。燕贼必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闻言不语,一齐望着建文帝,看他如何定夺。 建文帝却掩面叹息道:“削藩一事,皆出自尔等主张,如今却要朕弃祖宗陵庙而去,不亦悲夫!”说罢,长吁不己。 黄子澄等人叩首谢罪,痛哭不已。 入夜,周王来至辽王府上,兄弟二人相见,寒暄一番,分宾主落座。 辽王拱手道:“恭喜五哥恢复王爵。” 周王哼了一声道:“若不是老四兵临城下,我如今还在宗人府圈着,何喜之有?” 辽王点点头道:“今上做事是有些急躁了些。这也难怪,年轻人未经世事,骤然身居大位,周遭又是奸臣环绕,难免要吃点苦头。” 周王轻蔑道:“吃点苦头?恐怕此番没那么简单了?” 辽王霍然一惊道:“难道那老四进京不止是清君侧,除奸臣,而是觊觎大位?” 周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道:“十五弟,你小声些。我今日出城议和,听老四口口声声说要捉拿奸臣,你知道他那奸臣名单上都是些什么人吗?” 辽王有些好奇道:“都是些什么人呢?” 周王道:“除齐泰、黄子澄、方孝儒外,共有一百二十四人之多,几乎将四品以上左班文臣一网打尽,你说今上能答应议和吗?” 辽王道:“那是断然不能。怪不得陛下命我和李景隆、张士行等人严守金川门,看来燕王和朝廷之间是要有一场恶战啊。究竟是孰胜孰败呢?”说罢,辽王紧盯着周王眼睛看去。 周王语重心长道:“十五弟,你好糊涂啊。燕王手下都是百战精兵,从北平一路杀到京师,百战百胜。京师诸卫兵马虽有二十万之多,但未经战阵,不识兵戈,实不堪一击。孰胜孰败,不是一目了然吗。” 辽王听了一惊道:“五哥,那我该如何自处呢?” 周王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十五弟你早就应该想到如何自处了。” 辽王道:“五哥,你和四哥是同母兄弟,他一定不会亏待你的。我就未必了。” 周王压低声音道:“倘若你能献出金川门,我一定会在老四面前给你美言几句。” 辽王点点头道:“多谢五哥。只是不要让我再回辽东那个苦寒之地便好。” 周王道:“这个使得。” 辽王道:“不过金川门非我一人把守,李景隆实负其责,当唤他前来,与他商量,大事可成。” 周王道:“好,你在府中备下伏兵,若李景隆不肯听从,一刀砍了他的首级,你我连夜开城,迎入老四。” 辽王说声好,便命手下去传李景隆前来议事。 过不多时,李景隆便来到辽王府,见到辽、周二王在座,忙跪下叩头,施礼已毕,辽王赐座,问道:“曹国公,金川门最近北兵,如今战守之具如何?” 李景隆摇摇头道:“自开国以来,京师已有三十余年不闻金鼓之声,战守之具皆已腐朽不堪,难以抵敌。臣已加紧修整,预计十日之内可修整完备,方能一用。” 辽王怒道:“待你十日之内修整完毕,燕军早已入城了。” 周王一拍桌案道:“李景隆你曾拥五十万大军而不能灭燕,今又拖延战备,我看你是与那燕王勾结,图谋不轨。” 李景隆闻言,吓得急忙跪倒叩头,指天发誓道:“当此非常之时,景隆忠心谋国,绝无二心,苍天可鉴,望二位王爷明察。” 辽王道:“既如此,孤给你指条明路,不知你是否听从?” 李景隆道:“辽王请讲,景隆以二位王爷马首是瞻。” 辽王续道:“好。燕王顺天应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我与五哥相商,决定归降,献出金川门,你意下如何?” 李景隆闻言脸色一变,却见周王、辽王杀气腾腾盯着自己,看样子自己若不答应他们,立时便要死在当场。他又想到自己也不是燕王对手,投降也好过战死,便叩头道:“景隆愿降。” 辽王大喜,急忙起身将他扶起,道:“如此甚好,我们便来盘算一下如何引燕军入城。” 李景隆思忖半晌,道:“我手下羽林左右卫,皆不乐征战,一说便通。倒是那个张士行,曾为锦衣卫同知,为陛下心腹,此人决不会降。陛下遣他来此,正为监督诸人。” 周王一想到正是张士行将他逮捕,并将全家押送至此,恨得咬牙切齿,做了个杀头的手势道:“将他杀了,不就一了百了。” 李景隆摇摇头道:“此人身经百战,武艺高强,万一给他走脱,反倒坏了我等大事。” 辽王道:“你待如何?” 李景隆道:“我明日寻个差事,将他支开,我等便打开城门,迎接燕王入城。那张士行纵有三头六臂,也无可奈何了。” 辽王道:“好,就依此计。” 次日一早,李景隆将张士行找来,命令道:“张指挥,你带人前去武库领十万支箭,运到金川门备用,此事十万火急,不得有误,切记。” 张士行不知是计,领命而去。 看他离去,李景隆命手下士卒将城门打开,并从城头撤下守军,羽林左右卫军士不明所以,皆面面相觑,问道:“曹国公此举何意?”李景隆怀抱令旗道:“此乃诱敌深入之计也。” 众军士道:“若是诱敌深入,何不设伏?” 李景隆脸色一沉,将令旗一挥道:“我奉陛下之命镇守金川门,自有主张,无需多言,有敢违令者斩。” 辽王在旁道:“孤奉陛下之命监军,有敢违曹国公之命者斩。”说罢,二人的亲兵护卫抽刀上前,对众人虎视眈眈。 众人不敢违抗,依令而行。 这一日,燕王虑京城守备完缮,不敢骤攻,命火真率千余游骑前往侦查。火真率兵来至金川门一带,见城门大开,城上空无一人,觉得奇怪,急忙驰还大营,向燕王禀告。 朱能听后,对燕王道:“此必敌人诱敌之计也,效仿当年诸葛亮之空城计,殿下却不是那司马懿。” 燕王问火真道:“驻守金川门者为谁?” 火真道:“据说是辽王和李景隆等人。” 燕王点点头道:“李九江是我手下败将,见孤如鼠见猫。若是他有意死守,必不敢如此弄险。若是城门大开,定是想要归降。” 燕王遂率大军来至金川门下,排开阵脚,果然见那城门洞开,城头静悄悄的,不见一兵一卒。 燕王对左右诸将道:“且不管他是空城计还是投降计,我只须派一卫兵马攻城,便知分晓。”说罢,他正要下令攻城。只见城中两骑一前一后驰出门外,霎时间来至近前,燕王定睛一看,来者正是周王,他身后跟着辽王。他二人来至燕王马前,齐齐拱手施礼道:“四哥,我兄弟二人已劝得那李景隆前来归降,故此城门大开,恭请四哥入城。” 燕王哈哈大笑道:“老五,十五弟,此番能夺得京城而不费一兵一卒,你等居功至伟。” 说罢,燕王率大军入城,周、辽二王跟在身后,那李景隆率羽林军士兵匍匐在地,高声山呼:“燕王千岁,千千岁!” 燕王志得意满,仰天长笑:“不图我朱棣复有今日!” 话音刚落,突然一名羽林卫士兵从地上一跃而起,手持一柄利刃,寒光闪闪,向他刺来。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二章 金陵王气黯然收11 燕王朱棣眼看躲闪不及,大叫一声:“我命休矣。” 在他身后的郑和一见情势紧急,一催战马,挡在他的身前,那人的匕首便刺中了郑和的胸膛。 幸得郑和身上穿了软甲,这一刀便无法刺入,只是胸口一阵刺痛。郑和定睛一瞧这名刺客正是张士行,他强忍疼痛,一掌击出,正中张士行肚腹,张士行人在半空,避无可避,被郑和一掌击中,他倒飞出去,摔倒在地。 燕王亲卫立刻围了上来,张士行猛得吐出一口鲜血,深吸一口气,翻身跃起,与众人战在一处,他使出毕生绝学,左冲右突,登时刺死了十余名燕军。 张士行本来奉命去武库领十万支箭,忽然有旧日的锦衣卫兄弟来报,说李景隆大开金川门,不知何意。 张士行闻言大吃一惊,急忙赶回,却见燕军已然入城,他便扮做羽林军士,混入人群,假意恭迎燕王入城,伺机行刺,眼看成功在望,却被郑和破坏,自己也中了一掌,幸亏郑和受刺之后,力道不大,否则他此刻早已立死当场,焉能手刃数人。 饶是如此,燕军还是越围越多,眼看他不能杀出重围,忽然燕军身后一阵大乱,一员虎将带着一群家丁杀了进来,只见他身高八尺,面如冠玉,英姿非凡,正是魏国公徐辉祖。 徐辉祖跳下马来,命张士行上马快走,道:“你快回宫保护皇上。” 张士行急道:“魏国公那你怎么办?” 徐辉祖推了他一把道:“不用管我,你快走。” 张士行急忙跳上马去,打马向皇城奔去。 高阳郡王朱高煦见到徐辉祖又来阻挡大军入城,催马上前,戟指大骂道:“舅舅,你也太不识好歹了。上次在灵璧父王已经放你一马,今日大军入城,你不来恭迎也就罢了,还敢带家丁前来捣乱。” 徐辉祖也回骂道:“我与乱臣贼子势不两立。” 朱高煦大怒,挺枪来刺,徐辉祖无马,抵挡不住,只得转身而逃,朱高煦在后紧追不舍,徐辉祖穿街过巷,跑进一个大宅,闭门不出。 朱高煦正想破门而入,只见那大门上方悬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中山王祠。 原来此处是中山王徐达的家祠,朱高煦正在沉吟间,自己要不要硬闯进去。 忽然燕王朱棣派人前来传话说正事要紧,命他即刻返回,朱高煦这才恨恨而去。 朱高煦回到本队,见着燕王,道:“父王,我大军已然入城,南军皆作鸟兽散,当即刻入宫清君侧,除奸臣。” 燕王道:“不急,先命诸军占据金川门,你我父子慢慢入宫。” 朱高煦不解道:“父王,这是为何?” 燕王黏须微笑道:“你日后自明。” 张士行跑入乾清宫中,见到建文帝,禀告金川门已失,建文帝闻报后面如死灰,急忙命內侍擂鼓召集众臣上殿,商议对策。 过了半晌,只来了齐泰、黄子澄二人,建文帝惊问道:“方先生何在?” 黄子澄叹息道:“方先生病重不能来朝,托我给陛下带话,说宁死亦必不负陛下厚恩。” 建文帝顿足道:“李景隆降贼,金川门已破,二位爱卿,现下局势该如何应对?” 齐泰道:“陛下,如今只得弃京师而走,寻找外援,再做打算。” 建文帝道:“该向何处去寻外援?” 齐泰道:“当向云南去寻西平侯沐晟,彼处尚有十数万大军,可与燕贼一争高下。” 黄子澄摇摇头道:“此去云南有千里之遥,关卡重重,如何去得?即使能到云南,也不知那西平侯沐晟是否忠心。以在下愚见,当奔浙江,从宁波府出海,先在海外暂避一时,待机而动。” 建文帝怒道:“已到这个时候,你们二人还争吵不休,怪不得燕贼坐大,以至于此。” 齐泰、黄子澄二人听到建文帝责怪,急忙跪下叩头,痛哭流涕道:“局势如此,皆我二人之罪,请陛下责罚。” 建文帝将二人扶起道:“朕知你二人忠心,事到如今,也不能怪你们,朕是一个仁柔之主,怎能对付燕王那个凶狡之徒?” 张士行见情况紧急,他们君臣几人还在絮叨不已,急忙上前道:“以末将之见,驸马梅殷近在淮安,坐拥四十万大军,我们可前去投他,再令铁铉率山东义军南下,汇合一处,天下事尚可为。” 建文帝一听,眼睛一亮,感慨道:“还是弘毅久在军中,见识不凡,朕与尔等即刻离京,前往淮安。” 说罢,建文帝便要率众人出宫。 张士行上前拦阻道:“陛下,你这番装扮,实在引人注目,还是换了便服出宫为好。” 建文帝登时醒悟道:“你提醒的对,朕久不出宫,把此事倒给忘了。” 然后他大声喊道:“王德盛,王德盛。” 他喊了半晌,王德盛才颤巍巍走上殿来,身边一个小太监也没有跟着。 建文帝怒喝道:“王大伴,怎么喊你半天才来?” 王德盛道:“老奴年事已高,腿脚不便,身边徒弟跑得一个不剩,无人搀扶,故此来晚,请陛下恕罪。”说罢,便要跪下叩头请罪。 建文帝急忙摆手道:“王大伴,念你年老,不必多礼了。你去找一套便服,给朕穿上,朕要微服出宫。” 王德盛想了想,摇摇头道:“宫中皆是龙袍,何来的便服?” 建文帝急道:“王大伴,你快去给朕去寻,即使寻到西天也要给朕找出来。” 王德盛听到西天二字,心中一动,蹒跚着走了出去,不大一会儿捧着一个包袱进来,道:“这是洪武三十一年太祖高皇帝去世前一个月,鸡鸣寺的德玄法师曾入宫拜见高皇帝,进献了几套僧衣,说是让陛下沐浴斋戒、身着僧衣,口诵佛经,可消灾免祸。但自陛下登基后,一直忙于国事,无暇为此,故此这些东西便一直放在宫中库房,经陛下提醒,老奴这才想起。” 建文帝打开包袱,只见里面是三套僧衣,鞋袜俱全,还有三张度牒,一把剃刀。他打开度牒,只见上面写了空闻、空印、空能三个法号。 建文帝见此情形,不由得一怔,难道那德玄法师未卜先知,早就备下这些物什,助我逃亡? 张士行见他发愣,催促道:“陛下,事不宜迟,赶紧装扮起来。” 建文帝听到后,急忙盘膝坐下,命王德盛给自己剃发。那王德盛取下建文帝的束发金冠,解开建文帝头发,哆哆嗦嗦的拿起剃刀,满眼含泪,给建文帝剃去头发。 看着青丝片片落下,建文帝也禁不住流下眼泪。 建文帝剃头已毕,换上僧袍,众人看去,只见一个慈悲和尚站在面前,哪里还有半分帝王气象。 张士行收拾好包袱,背在身上,对建文帝道:“陛下,我们快走吧,耽搁了这许多时辰,燕军就要入宫了。我来在前开路。” 他们一行人正要出宫,忽然从殿外闯入一人,拉住建文帝的衣衫放声大哭,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皇后马氏。 那皇后马氏哭道:“听闻那燕军已然入城,皇上你为何这般模样,你究竟要去往何处?” 建文帝也哭道:“朕出城去搬救兵,故此微服出行。” 皇后道:“皇上你都走了,见了那燕王,妾身该如何自处啊?” 建文帝怒道:“你是大明朝正宫皇后,不可辱没了皇后的名号。”说罢,便要出殿。 皇后拉着建文帝的衣衫不放手道:“皇上,你不要走了。我们将这江山让与那燕王,退居林下,好不好?” 建文帝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怒斥道:“胡说八道,朕的江山是太祖高皇帝亲传与我,岂能相让。朕去了,你要好自为之,不可受辱于人。” 说罢,建文帝走出殿外,张士行在前,齐泰、黄子澄在后,簇拥着建文帝走到玄武门外,此刻守卫宫城的士兵都跑得不见一人,建文帝回望宫城,心中涌起无限感慨,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短短三四年间,以一国对一隅,竟然便走到了要出宫逃亡的地步。 这时,他忽然看到了乾清宫中冒起了一股黑烟,他大喊一声:“快去救火。”便想要转身回去。 张士行一把将他抱上马来,二人共乘一骑,然后一磕马肚,出北安门,向太平门疾驰而去。黄子澄骑一匹黄马,齐泰骑一匹白马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朱棣率军缓辔进入承天门,心中的喜悦难以言表。他也不曾料到,就是这么孤注一掷,千里跃进,便真得杀进了京城,短短几年功夫,自己不但转危为安,更使得江山易手,父皇的一切苦心孤诣,尽皆付诸东流,这是什么,这就是天命。 但眼下该如何安置自己的那个侄儿皇帝,却是一个头痛之事,是学周公辅成王呢,还是仿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呢,抑或是他主动禅让呢,朱棣还没想明白,所以他不想早些见到建文帝。 进入承天门后,燕王朱棣又跳下马来,缓步进入太庙,祭拜了一番历代祖先,哭诉了自己此番带兵进京的不得已。这时高阳郡王朱高煦匆匆来报,道:“父王,大事不好,乾清宫中起火了。” 燕王朱棣一听,急忙站起身来,一挥手道:“走,快去看看。” 待他们一行人走到乾清宫前之时,大火已经被先期入宫的燕军扑灭,燕军从火堆中拖出一具烧焦的尸体,身材苗条短小,似为女子。 朱棣却快步走上前去,哭拜道:“痴儿,何至于此?”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二章 金陵王气黯然收12 高阳郡王朱高煦闻言,对身后的燕军将士一使眼色,将士们便一齐跪倒在地,大哭道:“陛下驾崩了。” 哭声震天,声音飘荡在宫城上空,久久不散。 这时指挥火真从殿外进来,走到燕王身边,对他耳语几句,燕王双目圆睁道:“还不快追,夫复何言!” 火真闻言,急忙诺诺而退,来至殿外,点齐了一哨人马,出玄武门,沿北安门大街向北追去。 张士行一行四人刚刚驰出太平门,只见前面路上乱哄哄来了一群皂吏,手持棍棒刀枪,鞭锤铁链,各种武器,挡住了去路。中间一人,身材高大,脸似刀削,色如精铁,正是刑部尚书暴昭。 暴昭看到张士行,便停下脚步,再看到了和尚打扮的建文帝,咦了一声,有些迷惑不解,正要下拜,张士行朝他使了个眼色,问道:“暴尚书,这是意欲何往?” 暴昭看了看建文帝道:“在下听闻燕军入城,后又听到宫中鼓响,召集群臣,便临时召集了刑部的属吏,前去勤王。” 建文帝听后,眼眶湿润,正欲说话,张士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建文帝便闭口不言了,朝暴昭点点头,以示鼓励。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响,远处尘头大起,一队燕军眼看就要追至近前。 张士行对暴昭道:“暴尚书,烦劳你挡上一挡,让我有时间逃去。” 暴昭一拱手道:“暴昭遵命。”说罢,命人把路让开,放张士行等人过去。然后,他拔出钢刀,横刀而立,挡在路中。 火真率兵赶到,只见一群皂吏牢头,手持水火棍,铁链、镣铐等物拦住去路,中间一名二品文官手持一把钢刀,对他怒目而视,觉得十分滑稽,不由得仰天大笑,指着暴昭等人道:“兀那汉子,你不是我对手,快快让开道路,饶你不死。” 暴昭见火真有轻视之意,火冒三丈,戟指骂道:“叛贼,敢在京城撒野,还不下马受死。”说罢他大喝一声,舞刀上前,向火真砍去。火真轻轻一拨马头,避开他这一刀,从怀中掏出一个套索,一扬手,那套索便不偏不倚套在了暴昭身上。火真催马急奔,暴昭便一下子被拽倒在地,被马拉着在地上拖行,衣服也被磨破,身上鲜血淋漓。 刑部这些吏员一见暴昭被擒,急忙冲上前来营救,火真手下燕军纵马上前,如砍瓜切菜一般,将他们一一砍翻在地。 火真命人将暴昭押送到宫中,交给燕王处置,他又率人追了下去。 燕王朱棣来到奉天殿上,看着殿内的金砖铺地,龙纹巨柱,蟠龙藻井,又见七级高台上的雕龙御座,宝象仙鹤,金漆屏风,不禁感慨万千,短短数年,就天翻地覆,他从一介装疯卖傻的守边藩王,就要成了这里的主人,发号施令,君临天下,他究竟是要感谢自己的侄儿呢,还是该痛骂他。若是父皇在地下有知,又作何之想呢? 小心翼翼的跟在燕王身后的一众文臣武将,却没有理会他脸上的阴晴不定,以周王为首,辽王在后,其余众人齐齐跪倒在地,叩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然幼主无道,弃绝万民,燕王殿下乃太祖高皇帝嫡子,奄有天下,顺天应人,故此臣等众人恭请燕王殿下升座登基。” 燕王朱棣摆了摆手道:“孤德行浅薄,难当大任。此行进京只为除奸臣,救宗社而来,非有他意。尔等还是另选贤能吧。” 周王道:“燕王殿下,你为诸王之长,理当即位,为了天下百姓,你就不要推辞了。” 燕王道:“此事万万不可。你们还是另选贤能吧。况且此等大事,若不诏告天下,何以服众,宾服万邦?非有大才,不可草此诏。如今京师甫定,朝中文臣四散而逃,我看还是稍等几日,待局势安定,再从长计议吧。” 高阳郡王朱高煦闻言,在地上一跃而起,道:“父王,这个好办,那个翰林学士方孝儒曾为儿臣之师,博古通今,堪为大才。儿臣这就将他捉来,给父王草诏。” 燕王朱棣叮嘱他道:“高煦,在北平临行之时,道衍法师曾对我说,这个方孝孺桀骜不驯,但不可坏了他的性命,否则天下读书人的种子便绝了。你要好生对待。” 朱高煦笑道:“儿臣自有分寸。”说罢,便下殿去了。 过不多时,朱高煦将方孝儒五花大绑押上殿来,方孝孺破口大骂奸贼不已,边骂边哭,声震殿宇。 燕王朱棣急忙上前解开他的绑缚,瞪了朱高煦一眼,喝道:“怎可对先生如此无礼?” 然后转过身来,安慰方孝孺道:“先生毋自苦,孤带兵入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欲效法周公辅成王耳。” 方孝儒紧盯着朱棣的双眼,问道:“今成王安在?” 朱棣避开他的灼灼目光,苦笑了一下道:“彼已自焚而死。国不可一日无君,故请先生前来草诏。” 方孝儒问道:“欲立何人?” 朱棣不答,环顾众臣。 周王上前一步,道:“众臣一致推举燕王登基为帝。” 方孝儒冷笑了一下,对周王道:“何不立成王之子?” 周王不耐烦道:“国赖长君。” 方孝孺又步步紧逼道:“何不立成王之弟?” 周王闻言,张口结舌,回答不上来,大殿之上一片死寂。 燕王朱棣厉声喝道:“此乃孤之家事,不劳外人操心。”说罢,他命左右送上笔札,阴着脸道:“先生大才,草诏天下,非你不可!” 朱高煦闻言,踏前一步,刷得一声,将宝剑抽出半截,双眼直瞪着方孝儒。 方孝儒接过笔来,命人展开圣旨,在其上刷刷刷提笔写了几个大字,然后掷笔于地,大哭道:“死且死矣,诏不可草。” 朱棣定睛一看,那道圣旨上写了“天日昭昭”四个大字,这不是岳飞临时之时的题字吗,这分明是在诅咒自己,不由得怒火中烧,铁青着脸道:“你一人不怕死,还则罢了,难道就不怕株连九族吗?” 方孝孺脖子一梗,厉声道:“便是十族又能奈我何?” 朱棣气急败坏道:“好,孤便成全了你。陈瑛,给我将此竖儒拉下去,将其父母妻族尽数抓来,再算上门生,凑成十族,尽数斩首,令他们死在方孝儒面前,让他看着他们而死,最后再将他凌迟处死。” 燕王属下北平按察使陈瑛答应一声,上来将方孝孺押了下去。 次日一早,在京师聚宝门外,陈瑛命人搭起高台,将方孝儒绑在木柱之上,然后命人将其家属押上台来,在他面前一一斩首,每斩一人,刽子手便从方孝孺身上剜下一块肉来,用来计数。霎时间刑场之上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围观百姓见之无不泪下。 待到方孝孺三弟方孝友就戮之时,方孝孺看着他,不觉泪下。因为这个弟弟年仅弱冠,尚未成家,此刻赴死,甚为可惜。方孝友见他满身鲜血,神情委顿,为了安慰他,便口占一绝道:“阿兄何必泪涟涟,取义成仁在此间。华表柱头千载后,旅魂依旧到家山。” 方孝儒听后,勉强一笑,也吟诗一首,回应弟弟道:“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犹。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呜呼哀哉,庶不我尤!” 待其门生廖镛被押上台来,廖镛哭拜于地,对方孝孺道:“先生何苦如此?” 此刻方孝孺已经被割了数百刀,仍旧未死,他睁开虚弱的双眼,认出是廖镛,从口里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来:“小子从我几年所学,犹不知义之是非!” 话音刚落,廖镛就被一刀砍下首级。 方孝儒一案,坐死者八百七十三人,谪戍自杀者不可胜计。 刑部尚书暴昭被押至燕王面前,燕王问道:“暴尚书,方孝儒被诛十族,你身为刑部尚书,觉得他冤不冤?” 暴昭跳脚大骂道:“你这个篡逆之贼,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绝不会放过你。” 燕王命左右将暴昭满嘴牙齿打落,看他如何再骂。 没想到这暴昭牙齿虽然没有了,嘴里仍然含含糊糊的骂声不停。 燕王又名将他手足砍断,暴昭骂声犹不绝。 燕王见他实在不会屈服,便挥了挥手。他手下人便上前割断了暴昭的脖颈,暴昭这才停止叫骂。 数日之间,又杀了户部侍郎卓敬、礼部尚书陈迪等数十名建文朝大臣,牵连其宗族上万人。 燕王手下诸将再次上表劝进,燕王不允,道:“诸将欲取富贵,而将孤置于火上烤矣。” 诸将无言而退。 次日周王领衔,再次上表劝进,燕王仍是不准。、 如是者一连四日,燕王朱棣觉得时机成熟,便乘坐龙辇,带着全副皇帝仪仗,从他昔日潜邸急匆匆前往皇宫,准备登基。 大队人马来至承天门前,忽然出现一人,拦住去路,对着燕王车驾大喝一声道:“且慢!” 燕王眼睛一瞪此人,怒火中烧,心道:“难道这几日,人还杀得不够多吗?”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二章 金陵王气黯然收13 高阳郡王朱高煦催马上前,抽刀一指此人,喝道:“你是什么人,敢挡燕王车驾,不想活了吗?” 那人拱手施礼道:“在下翰林编修杨奇。” 燕王朱棣听他是个翰林编修,一挥手令朱高煦退下,神色稍缓道:“杨翰林,你拦住本王,意欲何为?” 杨奇再拜道:“微臣不才,斗胆敢问燕王殿下,此番前来是先谒陵乎,先即位乎?” 燕王朱棣被他这一问,猛然惊醒,脱口而出道:“孤自然是先祭陵了。” 此刻他若是先即位,而不先祭陵,则显得急于夺位,而至孝义于不顾,定会为千夫所指,万民所笑。 故此朱棣急命拨转马头,出长安左门,沿东长安街,向孝陵疾驰而去。 来至下马坊前,朱棣跳下龙辇,率一众文武大臣,快步穿过大金门,顺神道而上,几乎是一路小跑,来至享殿,对着太祖高皇帝的神位,他哭拜于地,这几年来的委屈、痛苦、得意,也只能说给九泉之下的父皇听了:“昔元运衰微,四海鼎沸,豪强并起,百姓流离。天生我皇考,翦灭群雄,平定天下,以安生民。然后皇考封建子孙,藩屏王室,立万世不移之基。孰料陵土未干,奸臣惑主,图灭诸王,以危社稷。我念皇考创业艰难,不忍天下动荡,社稷倾覆,遂奉天靖难,以清君侧,历经百战,九死一生,幸得皇天显灵,祖宗护佑,以至京师。幼主惊惧,不察我心,自焚弃世。国不可一日无君,群臣劝进,我自思德薄,不敢窃据大位,遂来此祭告皇考,欲推诸王中有才德者奉嗣宗庙,我虽北面,亦无憾也。” 说罢,他又是连着叩了几个头。 周王等人在后听到,急忙道:“殿下位居嫡长,功德无量,当继大位,以安天下臣民之望。况天命所归,孰得而辞?” 燕王听罢,站起身来,将周王等众臣扶起,叹息道:“诸王群臣以为奉宗庙者莫若我。既然众心所戴,我不敢辞,我从众。” 众臣听到,又重新跪倒,山呼万岁。 燕王朱棣便在群臣的簇拥下,重新登上龙辇,回到皇宫奉天殿上,正式即皇帝位,除名列奸臣外,大赦天下,改元永乐,明年为永乐元年。 永乐皇帝朱棣将那具疑似侄儿建文帝朱允炆的尸体草草埋葬,不入帝陵,废除其年号,恢复洪武年号,称建文四年为洪武三十五年。废除其帝号,称其为建文君,也没有谥号。 同时他将早已逝去多年的大哥太子朱标的追封帝号孝康皇帝废除,复称懿文太子。太子朱标的两个儿子被废为庶人,和建文帝的次子年仅两岁的朱文奎一起被圈禁在凤阳。 更倒霉的是皇太后吕氏,原为朱标妾室,被扶正后没几年,朱标便过世了。待到自己儿子朱允炆当了皇帝,自己也熬成了皇太后,又没过几天享福的日子,儿子丢了江山,不知所踪,自己也从皇太后降级成了皇嫂懿文太子妃,带着自己最小的儿子朱允熙来给朱标守陵。 天下事真是旦夕祸福。 张士行带着朱允炆、齐泰、黄子澄几人仓皇逃出京师,因后有追兵,不敢走大路,专走偏僻小路,看看天色已晚,便在一座密林深处歇息。 张士行不敢生火,便摸黑从山涧中取了些水来,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双手捧着递给朱允炆。 朱允炆吃了几口,实在是难以下咽,不由得失声痛哭起来,一日之间,天壤之别,任谁都难以承受。 张士行急忙上前将他嘴巴捂住,低声道:“陛下,噤声!少许忍耐,待到了淮安,大事尚有可为。” 朱允炆强忍住悲痛,点了点头。 张士行这才把手放开。 张士行对众人道:“此去淮安府尚有数百里之遥,所经之处皆有燕军把守,为保证陛下安全,我们要化名前行,不能再以君臣相称了。” 朱允炆点点头,此刻出了京城,离了皇位,他便是龙游浅滩,百无一用,只好听任张士行安排。 朱允炆首先道:“我这里有三个度牒,我已然剃度,便叫那个空闻吧,也好应我这个文字。” 齐泰想了想道:“我便不剃度了,外出办事也不方便,我就扮做个居士好了。我叫齐安。” 他想的是过不了几日便到了淮安,自己依然是兵部尚书,顶着个光头,徒惹人笑。 黄子澄也是一般想法,便道:“我也是个居士,名叫黄澄。” 张士行见他二人对此事混不上心,也难怪被燕王所败,暗自叹息,却也无法,便道:“那我便做空闻师父的俗家弟子,命唤张四,伺候在师父左右,随他云游四海,遍访名山。” 朱允炆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如此甚好。” 众人听了,又是好笑,又是伤心。 次日一早,张士行把朱允炆扶上马,那匹红马却咆哮乱踢,想要把朱允炆甩下马来。齐泰见状,便对张士行道:“小四,想必是昨日这马驼了你们两人,觉得太累,今日不肯让空闻法师上马。” 张士行想了想道:“齐兄,言之有礼。”说罢,将朱允炆抱到了齐泰的那匹白马上,于是齐泰和朱允炆共乘一马,张士行在前开路,领着齐、黄二骑,在山中小路上继续向北行去。 正行走之际,路遇一名樵夫,张士行勒住缰绳,拱手施礼道:“敢问这位老哥,高资镇怎么走?” 那名樵夫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也不搭话,便要离去。 朱允炆从身上摘下一个香囊,递给那名樵夫,道:“烦请老哥指点迷津,小僧感激不尽。” 那樵夫见这个香囊锦缎制成,上绣金线,龙飞凤舞,甚为精美,一见大喜,忍不住摩挲良久。 齐泰在旁催促道:“老哥,你收了人家的东西,怎么还不指路?” 那名樵夫向前一指道:“你们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十余里,便是一条大路,向左走便是往高资镇,向右走便是往镇江方向。” 齐泰拱手称谢,那名樵夫拿着香囊,唱着山歌,高高兴兴去了。 黄子澄叹了口气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问个道,还要东西。” 张士行对朱允炆正色道:“师父,你已出家,身上不可带俗世之物,免得暴露行藏。” 朱允炆苦笑道:“为师我除了这个香囊,身无长物。” 张士行一挥手道:“好了,我们赶紧走,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说罢,他一挥马鞭,带头疾驰而去。齐黄二人紧紧跟在后面。 跑了约莫五六里路,齐泰的马累得气喘吁吁,口吐白沫,他高叫道:“张四,且慢行,我的马驼了两个人,跑不了那么快。” 张士行俯下身去轻轻抚摸了一番自己红马的鬃毛,又对它耳语了几句,然后又把朱允炆接了过来,这匹红马果然没再发脾气,尥蹶子。 忽然此时后面山道上尘土大起,一队燕军骑兵追了上来,为首那人正是指挥火真,他边跑边高叫道:“孩儿们,快给我追,不要放走了那个骑白马的,追上去重重有赏。” 张士行等人闻言大惊,想到肯定是那个樵夫拿了那个香囊,被巡山的燕军发现,泄露了朱允炆的行踪,才惹得他们追来。张士行等人便快马加鞭向前跑去,不一会儿来至大路之上,张士行向左转去,黄子澄跟在身后,那齐泰却向右转去。 张士行急忙喊道:“齐尚书,错了,快向左转。” 那齐泰却向他挥挥手,凄然一笑道:“没错,我走的是正道。”说罢,头也不回的向镇江方向跑去。 张士行正待去追,黄子澄推了他一下道:“我们走吧,齐尚书得其所哉。” 二人便向高资镇方向跑去。 那队燕军来至大路之上,望见齐泰背影,果然舍了张士行等人,向齐泰方向追去。 张士行和黄子澄二人跑出二十余里地,忽听得身后蹄声阵阵,那队燕军又追了上来,想必他们已然擒住了齐泰,却并未发现朱允炆,便又重新追了下来。 正在这危机关头,大路上出现了一群乡民,红巾扎头,手持棍棒刀叉,锄头镰刀,向张士行等人走来。 待他们来至近前,张士行定睛一瞧,中间一人,虽然手持一柄钢叉,却是文质彬彬,一袭长衫,似乎是个读书人,好象在哪里见过。 张士行身后的黄子澄却认得此人,欣喜道:“黄翰林,你怎么在此处?” 此人正是状元郎翰林院修撰黄瞻。 黄瞻抬头一看,见是黄子澄,他乡遇故知,也是分外高兴,回答道:“我奉陛下之命,前往杭州募兵,沿路招募了些乡勇,听说京师紧急,便赶了回来,不想在此处遇到黄太卿。不知黄太卿有何公干?” 黄子澄叹了口气道:“京师已然陷落,我现在出奔,后有追兵,你帮我抵挡一下。” 黄瞻惊问道:“那陛下何在?” 黄子澄看了朱允炆一眼,张士行立刻朝他摇摇头。 黄子澄道:“此事容后细说。你先去阻挡一下追兵。” 黄瞻点点头,将手中钢叉一挥道:“诸位乡亲,报效国家,正在此时。” 说罢,带头向那队燕军冲去。 那队燕军虽然剽悍,然人数不多,被乡勇缠住,一时竟然脱不开身。 张士行和黄子澄二人急忙向前奔去。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二章 金陵王气黯然收14 跑出去五六里路,张士行想起了这个人原来是曾经去午门外击登闻鼓,告御状的黄瞻,后来中了状元,心下不忍。便将朱允炆放到黄子澄马上,让他们先走,自己再拨马回来,准备搭救黄瞻。 张士行策马返回,只见黄瞻挥舞着钢叉向一名燕军乱刺,那燕军似乎在戏耍他一般,骑着马,左躲右闪,令他每次扑空,待黄瞻累得气喘吁吁,停下进攻之时,那名燕军忽然举起钢刀,猛得劈下。 张士行在远处看到,救援不及,使出平生力气,猛得将手中长矛掷了过去,一下子正中那名燕军的胸口,那名燕军大叫一声,栽到马下。 长矛贯穿了那名燕军的身体,竟然余势未歇,又扎死了另一名燕军。 其余燕军见他如此神威,心下害怕,打个呼哨,掉头逃走了。 张士行驰至近前,将黄瞻一把带上马来,对一众乡勇团团抱拳称谢道:“各位乡亲,在下张四,感谢诸位的仗义相助,京师已然陷落,大家伙儿便各自散去吧。” 各位乡勇面面相觑,不相信这是真的,内中有个胆大的问道:“那敢问这位张兄弟,现下京城中谁是皇帝?” 张士行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含含糊糊道:“总之还是大明朝的天下。” 乡勇们一听,互相点点头道:“这位张兄弟说的在理,左右都是大明朝的天下,我们还那么拼命干什么,回家喝酒去。” 说罢,这些乡勇便四散而去。 张士行知道那些燕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必是回去搬救兵去了,不敢在此停留,向高资镇方向疾驰而去。 那黄瞻却不肯稳坐马鞍桥,坚持要跳下马去,对张士行嚷嚷道:“我奉旨募兵,一定要回京复命,你放我下来。” 张士行对他喝道:“状元郎,我方才言道,京师已然被燕军攻陷,你回去作甚?难道想要投靠燕贼吗?” 黄瞻摇摇头道:“我对陛下忠贞不二,我要回去救驾。” 张士行见他态度坚决,只好吐露实情:“陛下已逃了出来,就在前面。你休要聒噪,为人所知,害了陛下性命。” 黄瞻一听,眼睛一亮道:“当真?” 张士行道:“噤声,你见后便知。” 张士行带着黄瞻一路狂奔,跑出数里,忽然见到黄子澄和朱允炆共乘着那匹黄马,立在原地,丝毫未动。 张士行驰至近前,急忙勒住马,奇怪问道:“黄先生,为何不带着空闻师父前行呢?” 黄子澄哭丧着脸道:“张四,我们二人手无寸铁,又不会武功,没有你来保护,焉敢前行。” 张士行急道:“还不快走,那队燕军去搬救兵去了,一会儿大队人马便要追了上来,我一人也挡不住那么多敌人的。” 这时黄瞻已经看清了朱允炆的面目,他忽得跳下马来,哭拜于地道:“陛下,臣等无能,令万乘播迁,请治臣罪。” 张士行急得对他挥手道:“黄翰林,你莫要声张,上马快走。燕军马上就要追来了。” 朱允炆也对他双手合什道:“黄施主,此处不是说话之所,快随我徒弟张四上马。” 黄瞻愣了一下,还没反应出谁是张四。 张士行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领,将他提上马来,催马向前奔去。黄子澄也打马跟上。 又驰出十数里地,众人来至高资镇,只见整个镇子已被烧成一片白地,满眼皆是残垣断壁,死尸枕藉,不见一人,唯见乌鸦在死尸上啄食。港湾里塞满了沉船,东倒西歪,横七竖八,尚有余烬在燃烧。 张士行叫声苦也,他便沿江岸向下游走去,希望能碰上一两个溃散的南军士兵,也好想想办法,渡过大江。 果然他们走出数里之后,看到在一个港汊处,停泊了一只小船,一个艄公正要摇橹离开。 张士行喜出望外,急忙喊道:“老人家,稍等一下,可否载我们过江?必有重谢。” 那个艄公摆摆手道:“客官,此船已被另一位客人包了,你们再寻下一艘船吧。” 张士行忽然听到身后乌鸦呱呱大叫,漫天乱飞,知道追兵已近,急忙纵身跃起,落在船上,一把抓住艄公的臂膀道:“老哥,我师父要去扬州进香,耽误不得,烦请帮忙则个。” 这时船舱中跃出一名大汉,手持钢刀,劈面砍来,口中叫道:“好个强盗,敢抢你爷爷的船。” 张士行急忙跳在一旁,一伸手扣住他的脉门,定睛一瞧,来人竟然是盛庸,惊叫道:“盛侯,你怎么在此?” 盛庸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张兄弟,幸会,幸会,这兵荒马乱的,做点小生意也不容易,我们就共乘一船也无妨。” 张士行见他也是布衣打扮,不便说破,便道:“盛大哥,我还有几个要好的朋友,想要一同过江,请盛大哥见谅。” 盛庸朝岸上望了一望,见是黄子澄和一个和尚,一个书生,想必都是朝廷中人,便连忙点头道:“好说,好说。” 那个艄公却不乐意了,对盛庸道:“这位客官,虽然你是包了此船,但原是一人,此刻却多了四人,载这许多人横渡大江,我不知要多费多少力气,原来的船钱可不够了。” 盛庸满脸陪笑道:“船钱好说。”说罢,从怀里掏出几张宝钞,递给艄公道:“这是十贯钱,请老哥收下。” 艄公冷笑道:“京城里换了皇上,这宝钞便是废纸一张。把你身上的金子都给我。” 盛庸哭丧着脸道:“老哥,我身上的金子已经全都给了你,哪里还有多余的金子。” 张士行把眼一瞪道:“你这个艄公不知好歹,你若不渡,小心你的性命。” 谁知那个艄公将橹一丢,叉腰指着张士行道:“你现在便把我杀了,看你自己能过得了大江不?” 张士行一想确实如此,便赶紧软了下来,拱手道:“老哥,小弟适才多有得罪,望请见谅。我们此番出来的急,没带金子,你看我那两匹马还行否,我便送与老哥,权做船资。” 那个艄公摇摇头道:“我一介摆渡人,要那个劳什子做什么,整天要伺候这个畜生,说不定还惹祸上身。” 张士行看这艄公有些眼熟,仔细想了想,此人好像是自己前去邵伯镇找秦先生时所雇的船家,便脱口而出道:“于老三。” 这个船家果然应了一声,把张士行上下打量了半晌,终于想了起来,指着张士行道:“你是那个在运河里找落水朋友的张兄弟?” 张士行笑道:“正是在下。你当日曾说,日后若遇上什么紧急之事,只须在这江边喊上一嗓子于老三,你便会过来接我,分文不取。” 于老三笑道:“当日我是一句戏言,不料今日成真。可见举头三尺有神明,人不可妄言。” 说罢,那于老三便将小船摇到岸边,将朱允炆等人接上船来。 盛庸此时认出了朱允炆,满脸惊惧,不知该不该叩拜,朱允炆朝他摇摇头,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小僧空闻,见过施主。” 盛庸急忙回礼道:“在下盛大,见过空闻师父。” 黄子澄和黄瞻二人只是朝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于老三摇着橹,小船慢慢离开江岸。 这时岸上一队燕骑旋风般追至,为首一人,圆脸光头,正是蒙古指挥火真,他朝于老三高声喊道:“兀那船家,快把船靠过来,军爷重重有赏。” 众人躲在船舱中,各个都神情紧张的望着那于老三,若是他此刻把船摇回去,那将是一场天大的富贵。 于老三不紧不慢的摇着橹,小船向前继续前行,离着江岸越来越远。 火真急道:“兀那船家,你若将船摇回,或是弃船跳水,可赏万金,封侯爵,世袭罔替。” 船上众人闻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都眼巴巴的看着于老三。张士行更是紧盯着他看,蓄势待发,谨防他跳水而逃,这一船人便尽为鱼鳖矣。 于老三却唱起了船歌:“五里滩头风欲平,张帆举棹觉船轻。柔橹不施停却棹,是船行。满眼风波多闪灼,看闪却似走来迎。仔细看山山不动,是船行。” 岸上火真见船不回头,暗令放箭,霎时间乱箭齐发,射向小船。 于老三叫道:“快伏下身去。” 船舱内众人急忙趴在船板之上,唯有那于老三仍然摇橹不辍。 看看小船去的远了,出了弓箭射程,火真只好悻悻然率兵打马而去。 小船渐渐来到对岸,远处浦子口城墙清晰可见。忽然从下游瓜州方向驶来一艘海船,船帆高张,劈波斩浪而来,船上排列数十门大炮,黑洞洞的炮口周围船板上画满了狰狞的兽头,好像那炮口随时都会喷出杀人的火焰。 不大一会儿,那艘大船便拦住了张士行等人所乘小船的去路,大船上的军兵朝于老三喊道:“你们是什么人,因何至此?” 于老三不知是太累了,还是其他原因,竟然皱了皱眉,没有答话。 大船上的军兵,便张弓搭箭,对准了小船。 情况紧急,船上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张士行便想出去应对。盛庸一把将他拉住,自己走了出去,对着大船上的军兵喊道:“在下盛大,到对面扬州府做生意,烦请军爷放行则个。” 那大船上的军兵似乎认出了盛庸,交头接耳一番,便有人前去禀报上级去了。 过不多时,一个浓眉大眼,面如炭火的将军走到船边,俯身向下看去,不觉笑道:“盛侯,何时做了买卖?” 盛庸抬眼望去,认得此人正是右军都督佥事,水军统领陈瑄,正是由于此人投降了燕王,燕军才得以渡江,在高资镇将他打得大败,后又取了京城。 盛庸此刻又惊又怒,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谁知那陈瑄将手一挥,命令大船让开水路,放小船过去。陈瑄左右军士有些不解道:“陈都督,这不是盛庸吗,我们擒住他,献给燕王,岂不是大功一件。” 陈瑄冷冷道:“盛庸名列奸臣榜上吗?” 左右军士摇摇头道:“未在榜上。” 陈瑄斥道:“既然盛庸未列奸臣榜上,我等捉他何用?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盛庸等人逃过一劫,来至浦子口岸边,众人跳上岸去,张士行转身向于老三道谢,却见于老三脸色煞白,委顿在地。 张士行急忙走过去,将他扶起,却只见双手满是鲜血。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二章 金陵王气黯然收15 张士行急忙查看,只见于老三后心中了一箭,看来是大伙儿逃离南岸之时中的箭,他却一直硬撑着将船摇到北岸。 于老三眼睛半开半闭,虚弱的从口中吐出几个字:“我终不负所托。”说罢,双眼一闭,溘然长逝。 张士行抱住于老三的尸身放声大哭,不知道是在哭这个舍生取义的船家,还是山河易主的国家,抑或是身世飘零的自己。 朱允炆在岸上双手合什,对着于老三的尸身躬身施礼道:“阿弥陀佛,于老兄,愿佛祖保佑你早登极乐。” 他在心中默念道:“若是我有朝一日复登皇位,定要给你建庙封诰,颂扬忠义,永世祭拜。” 他见张士行抱住于老三的尸体兀自痛哭,便上前劝道:“好徒儿,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顺变,我们还有要紧事去做,大家伙儿要尽快上路,不能在此耽搁。” 张士行听朱允炆如此说,便收住悲声,用衣袖拭了拭眼泪,将于老三后背上的箭支拔出,把他尸身放平,稍微给他整理了下容颜,然后取出打火石,将船点燃,自己跳回岸上,将船使劲向江里一推,那小船便晃晃悠悠向江心飘去,小船火势越烧越旺,就算是给于老三做了个火葬。 张士行和众人在岸上跪倒,向着熊熊燃烧的小船叩了三个响头,算是给于老三送行。 张士行在心中默念道:“于老哥,你与我虽是萍水相逢,但你却侠肝义胆,救了我等一船人的性命,功莫大焉。而我竟然不知你家在何处,不能将你归葬故乡,是为至憾。你是水上讨生活的,我只好让你复归大江,希望你不要怪我。” 突然,他的耳边传来一阵惊呼,他抬眼一看,只见那艘着火的小船竟然向一艘顺流而下的大船飘去,不一会儿两船相撞,大船也被引燃,大船上的人手忙脚乱的浇水灭火,还有人用长杆把那小船拨开。 忽然从那条大船上跳下一人,身体瞬间没入江中,不见了踪影。 张士行开始以为那人是为躲避火灾而跳江逃生的,他自责不已,后来才发现那艘大船上的火早已熄灭,船上之人呼喝不已,似乎在寻找什么,但船行甚速,那人几次浮沉,便离大船相距了数里之遥。 张士行见那人还在江中挣扎,心道这是我惹出来的事情,我一定要去救他。便脱了外衣,一个猛子扎到江中,向那人游去。 张士行虽然长在北地,但他在京师任锦衣卫的几年中便学会了游泳,另外他修习内家拳日久,功夫精深,内息悠长,在水中半个时辰以上不用换气,故此水性极好。 朱允炆登人见张士行跃入江中救人,不能舍了他便走,只好在江边焦急等待。 黄子澄有些埋怨道:“这个张四,虽有些侠肝义胆,古道热肠,可是也不晓得事之轻重缓急。” 盛庸别了他一眼道:“黄先生,若不是他有这么个脾气,又识得了于老三那样的人,我等如何过得了大江。” 黄子澄满面惭愧,向盛庸拱手道:“盛兄教训的对,我也是为了空闻大师着想,不想让他耽误了行程。” 朱允炆悠悠道:“既出京师,便处处荆棘,快慢也不急在一时,我们便等等这个徒儿又如何?” 黄子澄连连点头道:“大师教训的是。” 众人正在说话间,张士行已经救起了那人,抱着他从江里湿漉漉的走上岸来。 张士行将那人放在岸边,用手按压他的肚腹。众人围拢过来观看,黄瞻一见之下,不由得惊呼道:“王恕。” 黄子澄也指着那人惊叫道:“此人是翰林院编修王恕,与黄瞻是同榜进士,名列榜眼。” 张士行压了几次后,那王恕吐出了几大口水,便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先看到黄瞻,苦笑了一下道:“状元郎,你也来了。” 黄瞻笑骂道:“来哪里了?” 王恕道:“阴曹地府。” 黄瞻指着明晃晃的日头道:“你真是昏了头了,这青天白日的,何来的阴曹地府。” 王恕闻言,猛得坐起,环顾众人,惊叫道:“黄太卿,状元郎。”张士行和盛庸二人他不认识,但看着面熟,亲切,肯定在哪里见过。 他又看了看朱允炆,似曾相识,但又不敢确认。 朱允炆双手合什道:“小僧空闻。” 王恕拉着黄瞻的手,急道:“黄翰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看给我讲讲。” 张士行一脸严肃道:“王翰林,你先说说你为何跳江?” 王恕叹了口气道:“前些日子,我奉旨前往广德一带募兵,招募了数百人,我便率这些人坐船赶紧回京,想要勤王救驾,谁知快到京师之时,传来消息说是燕军入城,陛下自焚。我招募之兵不愿空手而归,听说我名列奸臣榜上,便欲送我前往京师领赏。但他们也不好意思将我五花大绑,只是软禁在船舱之内。谁知两船相撞,船上混乱不堪,我便乘势跳了江。” 黄瞻骂道:“你个旱鸭子,又不会游水,跳江做什么?你虽名列奸臣榜上,到了京师,只要你肯归顺,未尝不获重用。” 王恕哭道:“陛下是仁义之君,我身为臣子,当此国破家亡之时,能不以身殉国?否则礼义廉耻何在?” 众人听了一阵默然。 朱允炆听后,说了声:“阿弥陀佛。”便转身离去,眼泪扑簌簌流下。 张士行把王恕扶起,跟在众人身后,默默前行。 王恕仔细打量了他半晌,问道:“你好象是锦衣卫的人,我在京师见过你。” 张士行道:“我叫张四,不是什么锦衣卫。你休得胡说,也无须多问,日后自知。” 众人上得堤岸,眼前便是浦子口城,此处尚未被燕军焚毁,但经过一场大战,到底人烟稀少,而且城门口有燕军把守,众人不敢进城,只得绕城而过。 一行人沿着江边大路,向东急走。走了十数里路,看见路边有个小酒馆,挑出一个酒帘子。 众人进得酒馆,围坐在一个桌子上,酒馆老板过来招呼道:“诸位客官,想要吃些什么?” 众人赶了这许多路,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盛庸拍案大叫道:“啰嗦什么,有什么好就好菜尽管上来。” 张士行看了朱允炆一眼,对店家道:“烦请老哥给我和师父一人来一碗素汤面。” 黄子澄在旁道:“我是居士,给我也来碗素汤面。” 盛庸见此情形,不耐烦道:“店家,那就一人一碗素汤面。” 众人吃过汤面,盛庸掏出一张百文的宝钞付账,那店家接过来一笑道:“客官,实在对不住了。你老这是洪武宝钞,现如今建文帝都驾崩了,眼看要换新皇帝了,年号一改,这洪武宝钞便是废纸一张,你若是有铜钱,给我十文便是。” 盛庸把眼睛一瞪道:“老子身上只有这个洪武宝钞,你敢诋毁太祖皇帝,我抓了你去告官。” 众人闻听都吓了一跳,那店家只好道:“算我倒霉。你自去罢。” 黄瞻有些于心不忍道:“店家,对不住了。我们不是吃白食之人,确实走的匆忙,身上未带银钱。这样吧,我给你写幅字,以抵饭食。” 那店家想了想道:“也好,强似那什么都没有。”说罢,将笔墨纸砚端出,交给黄瞻。 黄瞻手拿毛笔,沾满了浓墨,问那店家道:“老哥,你想提一个什么字呢?” 那店家道:“我开了这么多年的店,都没有招牌,只有一幅酒旗,你便给我写个招牌吧。” 黄瞻提笔写下三个大字:“仙聚楼。” 这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气势非凡,那店家连连点头。 黄子澄看了,连连摇头道:“你这三个字只换了几碗汤面,真是斯文扫地。” 黄瞻道:“也算是救一时之急吧。” 那店家问道:“这位秀才要到哪里去?” 黄瞻听得盛庸说去扬州,便含含糊糊道:“我等去扬州烧香还愿。” 那店家道:“尚有些路途,你这字写得不错。我便赠你百文,以做川资。” 说罢,从屋里拿出一个钱袋,里面是一堆铜钱,对黄瞻道:“我看你们不是惯行路的,民间不愿使宝钞,这些铜钱,你们应急之时用。” 黄瞻谢了店家,众人出得店来,又走了数里,来至路边的一处树林中歇息。 盛庸道:“张兄弟,你说说你和你师父的打算,是四处云游呢,还是主持一寺呢?” 朱允炆闻言,低头不语。 张士行道:“我欲和师父等人前往淮安府进香,若上天垂怜,自然还是要做住持的。” 盛庸看了看黄瞻,黄子澄,王恕三人,问道:“你们三人也是去进香吗?” 黄子澄点点头道:“我是居士,自然要随空闻师父前去进香。” 黄瞻已然知道空闻便是建文帝朱允炆,见众人都不说破,也只好点点头道:“我也愿随空闻师父左右。” 王恕虽不明就里,但他为张士行所救,又与黄瞻和黄子澄二人相熟,已经猜到了空闻和尚便是建文帝,便坚定道:“我愿追随空闻师父,无论是云游四海,还是住持一寺。” 张士行紧盯着盛庸,反问道:“盛兄,你此行意欲何往?” 盛庸避开他的目光,叹了口气道:“我是山东人,做生意多年,有亏有赚,如今年事已高,不堪大用,便想归老田园,做一田舍翁,优游林下,与世无争,了此残生。” 朱允炆听到此处,忽然目光凌厉起来,对盛庸道:“盛兄,小僧敢问一句,你是自己做生意呢,还是替主家打理呢?” 盛庸一听此言,急忙跪倒叩头,哭道:“微臣死罪,请陛下责罚。” 朱允炆冷冷道:“盛兄不必如此。你还是称呼我为空闻吧,国家一日不复,我一日不称本名。” 众人皆跪倒叩头。 朱允炆命众人平身道:“在此凶险之地,大家还是用化名妥当。不必拘礼。” 张士行又追问盛庸道:“盛兄,你还与我等一起进香吗?” 盛庸低头道:“国家如此,我难辞其咎,我愿随空闻师父前往淮安,只是你们众人前往淮安,是想去寻那驸马梅殷吗?” 朱允炆点点头道:“驸马梅殷曾受太祖托孤之任,如今又领四十万大军驻守淮安,我们前去投他,复国有望。”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二章 金陵王气黯然收16 盛庸摇摇头道:“那驸马梅殷首鼠两端,实不可信。燕军占据扬州之时,他为何不领兵南下,击其后背,否则我也不会有浦子口城之败了。” 朱允炆面露不快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盛庸道:“若师父能去山东,我再联络铁铉,定能有一番作为。” 朱允炆摇摇头道:“此去山东有千里之遥,缓不济急。如今燕贼窃据京师,人心沦丧,我要先赴淮安,重举义旗,正告天下,才能扭转乾坤。” 盛庸无奈道:“我愿随师父前往淮安。” 朱允炆点点头道:“那好,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张士行道:“此去淮安府也有数百里之遥,我们两条腿走路,怕是要走上一个多月,恐怕夜长梦多,于路多难。不如我们先至扬州府,再找船北上淮安,稳当许多。” 朱允炆道:“扬州府眼下为燕贼占据,如何找船呢?” 张士行微笑道:“我有一个朋友,在扬州府做些小生意,我们去找他,定有办法。” 黄子澄问道:“此人可靠吗,当此板荡之时,不是人人都能象于老三那般能豁出性命来信守然诺的。” 张士行道:“他们都是极讲义气之人,我以前也对他们有过关照,只要大伙儿守口如瓶,不要泄露师父的本来面目,料无大碍。” 朱允炆还是有些不放心道:“张四,你说的这些朋友到底是什么人?” 张士行见朱允炆有些担心,便恭敬道:“师父,我这个朋友是个盐商,平日便有运粮的漕船往来于淮安和扬州之间,我们坐他的船前往淮安,路上不会有人盘查。” 朱允炆叹了口气道:“目下也只好如此了,凭我们自己恐怕是难以顺利抵达淮安。大伙儿小心点便是。” 计议已定,众人便收拾行装,继续出发,避开大路,专走乡间小道,风餐露宿,晓行夜宿,一连走了三天,这一日终于来到扬州城外。 张士行叫众人在城外小树林中藏好,自己先行入城去富荣号去寻秦先生。 秦先生正在柜上忙碌,看见张士行不禁大吃一惊。急忙起身,将他拉至僻静角落,问道:“张兄弟,你怎么在这里,你知不知道目下京城里已经换了皇帝,如今是燕王称帝,改元永乐。听说原来的皇上建文帝在宫中自焚而死了。” 张士行叹了口气道:“秦先生,一言难尽啊。我已遁入空门,拜了师父,不问世事了。此次我随师父前来,要去徐州龙华寺进香。贵宝号不是有前往淮安的漕船吗,我想顺便搭载一程,不知可否?” 秦先生紧盯着张士行道:“龙华寺又不是什么大丛林,你师父为何要去那么远进香?这扬州城里有的是大明寺,天宁寺等诸多古寺大庙,他为什么不来此处拜佛?” 张士行避开他的目光,闪烁其词道:“师父的法旨我做弟子的不敢违逆,也不便多问。就请秦先生这次帮一下忙,日后必有重谢。”说罢,一揖到地。 秦先生赶忙将他扶起,真诚道:“你我是过命的兄弟,何必这般客套,倒显得生分了许多。在你富贵之时,我也没有高攀。如今你落难了,我也不会嫌弃,只是盼你我兄弟还似从前一般真心相交。” 张士行深受感动,紧紧握住秦先生的双手道:“秦先生,非是我不以实情相告,只是此事干系太大,你还是不知道为妙,省得拖累了你。” 秦先生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也是一片好心。如此甚好,我也不勉强你。说吧,目下要我做什么?” 张士行道:“我那师父和几个居士现在城外,我想请秦先生把他们接进城里,暂时安顿下来,安排今天晚上的漕船,连夜赶往淮安。” 秦先生点点头道:“此事易为,我这就叫小五安排马车去接你的师父和几位朋友。” 说罢,秦先生转身回到店铺之中,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又重新走了出来,在街角叫上了张士行,一同走到巷口等待。不大一会儿,一辆黑漆马车便停在他们面前,赶车之人正是袁小五。 张士行和秦先生上了马车,张士行将众人藏身之处告诉了袁小五。小五听后,一挥马鞭,那马车便飞也似的在石板街上奔驰起来,不一会儿便出了扬州城。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马车来至了众人藏身的小树林之处,张士行和秦先生跳下马车。 张士行走入树林,不大一会儿功夫,引了五个人出来。张士行把秦先生引见给众人。秦先生团团作揖道:“鄙人秦三,见过诸位师父。” 众人也都赶紧还礼。 秦先生抬头看去,只见其中一个人,雄赳赳一副武夫模样,满脸杀气,哪里象是居士。另外三人倒是文质彬彬,不过有些愁眉苦脸,也不似出家人恬淡冲和之相。当他见到朱允炆时,不由得一怔,虽说是有十年未见,但朱允炆相貌奇特,头颅略偏,号称半边月,他在太医院之时,私下里曾与同僚不知讨论过几回,所以印象颇深,故此他一眼便认出了眼前的这个和尚便是传闻中自焚而死的建文帝。 朱允炆见秦先生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也觉得眼前之人有些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便双手合什道:“小僧空闻,要去徐州龙华寺进香礼佛,叨扰秦施主了,还望见谅。” 秦先生回过神来,陪笑道:“好说,好说。我与张兄弟是过命的交情,些许小事,何足挂齿。请众位师父上车。” 朱允炆等人便上了车,秦先生和小五坐到了车外。小五一挥鞭子,吆喝一声,那马车便跑了起来,不大一会儿,来至扬州西门,守城军士一挥长枪,拦住去路,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突然喝道:“车上拉着什么人,赶紧下车,我们要仔细查验,看看是否有奸臣藏匿其中。” 众人此刻手无寸铁,一听此话,不由得紧张万分,尤其是张士行,他攥紧了拳头,紧盯着那军士的脸,若有异动,他便一拳击出,先夺了那人手中的长枪,再想办法护着众人逃跑。 秦先生对那军士陪笑道:“我们是富荣号的,每日里进进出出城门几百次,你还不晓得吗?这车上是我们东翁请的客人,哪里有什么奸臣。” 那名军士似乎察觉有异,并不为其所动,将手中长枪一挥道:“车上众人赶紧下车,我要仔细查验。” 那赶车的袁小五突然喝道:“叫你们郝松过来。” 那个军士将长枪一指道:“你是什么人,敢喊我们总旗的名讳?” 正在吵闹之间,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军官走了过来,叫道:“石头,你在这里瞎嚷嚷什么?” 那个叫石头的军士急忙躬身施礼道:“郝总旗,我觉得这车上之人有异,想叫他们下车查验,可这个赶车的却大喇喇的喊你的名讳,叫你过来。” 那个郝总旗抬眼一看,认出了袁小五,急忙拱手道:“原来是小五哥。失敬失敬了。石头是个新兵,不认识五哥,还请见谅。” 说罢,一挥手,喝令放行。 小五吆喝一声,那马车便疾驰入城去了。 石头大惑不解,问郝总旗道:“总旗,你为何对这个赶车的毕恭毕敬。” 郝松长叹了一口气道:“半个月前,我们还在修缮城墙,准备抵抗燕军攻城。那时五哥跟着王御史身边办事。有次王御史巡视城防,我因修造不力,被他责罚,幸亏五哥说情,才免了一顿板子。如今我还是总旗,五哥又回到了富荣号赶车,真是世事难料啊。” 袁小五赶着马车来到了城东一处僻静院落前停下,众人跳下马车,秦先生在前引路,进入小院,只见里面是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收拾得窗明几净,中间客厅上摆了一桌酒席,仍然冒着热气,四下无人,显然是算好了时间,做好了饭菜,人即行离开。 见到此景,张士行万分感动,对秦先生再次深施一礼道:“秦先生,大恩不言谢,日后用得着我之处,尽管开口,我张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秦先生赶忙扶住他道:“你我兄弟,还客气什么。但愿你们此番进香礼佛,一切顺利,心想事成,我愿足矣。” 秦先生又对众人说道:“你们暂且在此歇息片刻,我已备下酒食,各位尽请享用,粗茶淡饭,不成敬意。戌时我便来带你们上船。” 朱允炆双手合什谢道:“多谢秦施主慷慨相助,他日有缘相会,小僧必有重谢。” 秦先生道:“空闻大师过谦了。能为大师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是我的荣幸。” 说罢,他便与众人告辞出来,重新上了马车,回到了富荣号。 秦先生一回到店里,一个小伙计便走上前来,埋怨他道:“秦先生,这半天你都去哪里了?东家回来了,四处寻你不到,正在账房大发脾气呢。” 秦先生道:“你莫急,我这就去找东翁,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秦先生于是来到后院帐房,一进门看见孙富荣坐在桌边,拿着账本在看,脸色阴沉,见到他进来,把账本往桌面上一摔,怒道:“秦先生,你为何命人从富三号船上卸下一千斤米来?” 秦先生面色平静道:“淮安那边要得急,我想卸下一些米来,船跑得快些。” 孙富荣哼了一声道:“急个屁。仗都打完了。怕是你要运一些人去吧。” 秦先生脸色一变道:“孙翁何出此言?” 孙富荣道:“你当我不知道?有人早就告诉我了,你叫小五赶上车到西门外接了几个人回来,又安顿到了东门的那个专给客人预备的小院。你究竟想怎样,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说罢,孙富荣将桌案拍得山响。 秦先生抱歉道:“孙翁,我不告诉你,是怕此事连累了你。” 孙富荣哼了一声道:“你已经连累了我。你用的是我富荣号的人,坐的是我富荣号的船,你说我能脱得了干系吗?” 秦先生深施一礼道:“的确是我连累了孙翁。今晚此事一了,我秦三即刻离开扬州,永不现身。若有官府查问,孙翁尽管推到我的身上。” 孙富荣冷冷道:“秦先生,我知道你不姓秦,但你我以义气相交,我也不问你的来历,便收留了你,这些年也不曾亏待了你半分。你要帮的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总要向我透个实底吧,否则我人头落地,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而死的。”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二章 金陵王气黯然收17 秦先生苦笑道:“孙翁言重了。我也不知道他们的来历,纯粹是帮朋友的忙,我也不便多问。” 孙富荣气得指着他骂道:“秦先生,你永远都是这副臭脾气,为朋友两肋插刀,不管不顾的。你知不知道,新皇登基,各地都在纠查奸党,株连甚广。那个方孝孺被杀了十族,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秦先生道:“孙翁若是怕了,更不要参与此事。万事由我一力承当。” 孙富荣叫道:“富贵险中求。我若怕事,便不叫孙富荣。你快带我去见见这些人,万一有事,我也好有个应对之策。” 秦先生听后,却原地不动。 孙富荣推了他一把道:“事不宜迟,快走吧。你不带我去,我自己也能找到那个地方,我自己家的产业,我还不清楚。” 秦先生无奈,只好转身出了账房,叫小五驾车,和孙富荣一起来到了东门那个小院。 秦先生轻叩院门,里面有人问了一句道:“什么人?” 秦先生低声道:“是我,秦先生。快些开门,我有话要说。”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张士行从里面探出头来,四下张望,他一眼看见了孙富荣,不由得吃了一惊。 孙富荣见到他也吓了一跳,二人面面相觑,几乎同时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秦先生在旁说道:“此处不是说话之所,我们入内再谈。” 于是张士行将秦先生和孙富荣二人让进院中,小五在外把风。 孙富荣三步并做两步抢先走进客厅,只见里面空无一人,只是八仙桌上杯盘狼藉,显然刚才有人在此用餐,他扭头再看东西厢房,房门紧闭,显然里面有人,只是不愿出来见客罢了。 孙富荣当下便有些不高兴,坐下来对张士行道:“上次一别,匆匆又是一年,张指挥为何到了扬州地面也不来和愚兄打个招呼,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张士行知道自己用了富荣号的船,却又绕过东家,私下与秦先生接触,于礼不合,便深施一礼,抱歉道:“孙翁,一点小事不想惊动你老人家,便直接求秦先生去给办了,失礼之处,望乞原谅,我这厢给你赔罪了。” 孙富荣听他这么一说,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便问道:“如今新皇登基,张指挥作何打算呢?” 他这是要盘一盘张士行的底。 张士行苦笑道:“我与燕军鏖战多年,彼此结下了血海深仇。京师被攻陷之后,我便遁入了空门,拜了鸡鸣寺的空闻和尚为师,带发修行,如今随师父前往徐州龙华寺进香拜佛,为省几个盘缠,故此央告秦先生借用贵宝号漕船搭载一程,望孙翁恩准。” 孙富荣不以为然道:“张指挥大可不必如此。新皇登基,正是用人之际。你正当壮年,又武艺高强,英雄了得。以前是各为其主,现今天下一统,你去投效新皇,必获重用,何必老死林下,埋没人才呢?况且新皇发布的奸党名单中武将只有宋忠一人,并没有你的名字,你又何必四处躲藏,遁迹空门呢?” 张士行听了他的一番话后,心中老大不快,正色道:“孙翁,人各有志,不必勉强。多谢孙翁好心相劝,我已决心皈依佛祖,不问世事。” 孙富荣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多说了。就请令师出来相见一下吧。” 张士行躬身赔礼道:“我师不见外客,请孙翁见谅。” 孙富荣大怒,霍得起身,指着张士行骂道:“张士行,你好不晓事,坐我的车,吃我的饭,用我的船,竟然当我是外客?” 张士行脖子一梗道:“那请孙翁先行,我随后便走,以后再会不麻烦孙翁了。” 秦先生在旁看见两下僵住,便对张士行道:“张兄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孙翁也不是外人,也数次帮过你很大的忙,交情匪浅,你就让你师父出来见他一面,又有何妨?” 他转过头来,又对孙富荣道:“孙翁,张兄弟也是一片好心,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妙。” 孙富荣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无论我知不知道,都已经和我脱不了干系了,你们入城之时和守城军兵发生了争执,已经被人看在眼里,都知道你们是坐我富荣号的马车入城的。你说此刻我还装作不知情,谁人相信?况且你们还要搭乘我富荣号的漕船前往淮安,我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此刻我们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们还要瞒着我,实在令人伤心。” 张士行听他说得入情入理,便满脸羞愧,连连向孙富荣作揖赔罪。 他以为孙富荣不过是一介盐商,与黄子澄、盛庸、黄瞻、王恕等人素无交集,更不可能认得朱允炆,便放心大胆的去西厢房中把朱允炆等人请了过来,给孙富荣介绍道:“这是我师空闻,其余众人都是居士,随我师一同进香的。” 朱允炆见到孙富荣,双手合什行礼道:“阿弥陀佛,小僧空闻见过东翁。” 孙富荣急忙还礼,转头对张士行道:“好小子,你果然没有骗我,令师宝相庄严,是个得道高僧。” 张士行笑道:“孙翁,我何曾骗过你。我等真是前往龙华寺进香的。” 孰料那孙富荣见到黄瞻和王恕后,脸色大变,惊问道:“状元郎、王翰林你们二人因何在此?” 张士行惊道:“你们认识?” 黄瞻苦笑道:“孙翁是山陕商会的会长,我和王恕,一个山西人,一个陕西人,我等赶考,都住在山陕会馆之中,焉能不识?” 张士行一拍额头道:“情急之中,我倒把这事给忘了。” 孙富荣急忙招呼众人坐下道:“无妨,无妨,既是老乡,便不是外人,有事大家一起商量。” 黄瞻对孙富荣道:“孙翁,我和王恕名列奸臣榜,故此避入空门,拜了空闻师父为师,法号空印,你以后便不要再叫我状元郎了。我们此番前往徐州龙华寺便是要正式剃度出家的。”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本度牒,递给孙富荣看。 那王恕也掏出了一本度牒,交给孙富荣道:“我的法号是空能,同空印是师兄弟。” 原来他们二人在路上听闻朱允炆有三张度牒,盛庸和黄子澄都不屑一顾,张士行为办事方便,也没有用。他们二人便拿了过来,带在身边,遇事也好挡一下。 孙富荣看过二人的度牒,不由得叹了口气道:“状元和榜眼都出家为僧了,这个国家可怎么办呢?” 他紧盯着黄瞻道:“黄老弟,我和京师里的人还有些交情,你虽名列奸臣榜,但也是叨陪末座,你若是想回翰林院,我找人给你说说情,料无大碍。” 黄瞻看了朱允炆一眼道:“孙翁,不必费心了。我是真心皈依佛祖,此生不作他想。” 孙富荣只好道:“那我就不勉强你了。” 他朝王恕看去,问道:“王兄弟,你意下如何?” 王恕笑道:“我与黄兄志趣一致,此生绝意仕途。” 孙富荣顿足道:“可惜了,可惜了。南北榜那么多人惨死,竟落得今日结果。太祖高皇帝若是地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王恕性情憨直,问道:“孙翁,你不会去告发我等吧?” 孙富荣闻言大怒,拍案而起道:“你等把我孙富荣看成什么人了。若是我有意向官府告发,还会坐在这里与你们闲谈吗?” 王恕听了,满面羞愧,连连向孙富荣赔罪。 这时盛庸站了起来,对他一拱手道:“在下盛大,最是敬佩忠义之士,请受我一拜。”说罢,拱手向孙富荣拜了下去。 黄子澄也站起来道:“在下黄澄,孙翁侠肝义胆,实令人佩服,请受在下一拜。” 说罢,他也躬身施礼。 孙富荣急忙上前将二人扶住道:“二位一看便不是凡人,如今也要遁入空门吗?” 盛庸、黄子澄二人点点头道:“我等也是空闻师父的俗家弟子。” 孙富荣连连叹息道:“天翻地覆,天翻地覆,多少人才便要埋没乡里。” 朱允炆站起来对孙富荣道:“有孙义士这等人在,便没有天翻地覆。邪不胜正,总有一天会乾坤倒转。” 孙富荣听后,眼睛一亮道:“大师言之有理。真是有大智慧啊。” 张士行怕说多了,言多有失,便对孙富荣道:“孙翁,我师父一路跋涉,有些疲累,让他早点休息,晚上还要上船呢。” 孙富荣一怔道:“那么召集赶路吗,你们在此多停留几日,让我好好招待大伙儿一番。” 黄瞻解释道:“孙翁,龙华寺那边定好了剃度的日子,耽误不得。请孙翁见谅。” 孙富荣听后,只好与众人一一作别,出了院子,上了马车,在车厢内对秦先生道:“秦先生,你不觉得那个空闻大师很奇怪吗?我在鸡鸣寺从未听闻有这么一位得道高僧。” 秦先生淡淡道:“孙翁,你是生意人,只管赚钱好了。其余就不要多问了。你现在应该巴不得他们几个早些离开扬州府。” 孙富荣佯嗔道:“都是你害了我。你要在我这里做一辈子,才能还清我这个大人情。” 秦先生连连点头道:“好,好,好,我答应你。” 回到府中,孙富荣一个人坐在屋中,喝着闷酒,想着刚才几人的言行举止,音容笑貌,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匪夷所思。 张士行已经做到了都指挥使,是前朝的二品大员,能当他师父的人又怎会寂寂无名,看年纪也与他相差无几,有什么手段能让他甘为弟子,任其驱使呢? 再加上黄瞻与王恕二人,一个是状元,一个是榜眼,那都是人中翘楚。还有那个盛大,一看便知气势不凡,那个黄澄,也是雍容大度,这些人都是龙凤之才,为何都与张士行一样,甘愿拜那个空闻为师,四处云游呢?这里面一定隐藏这一个绝大的秘密,而秦先生也一定知道这个秘密。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二章 金陵王气黯然收18 孙富荣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然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孙富荣见此人瘦削精悍,三十多岁年纪,一身布衣,却是面生的很,以为是号中哪个伙计,便喝道:“你是什么人,这么没规矩?” 那人冷笑了一声道:“在下锦衣卫千户胡英,这就是规矩。”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腰牌,啪得一声拍在桌案之上。 孙富荣定睛一瞧,见那楠木腰牌上刻着锦衣卫左千户所千户胡英几个小字,赶忙起身施礼道:“原来是胡千户,失敬失敬。适才不知,多有得罪,望乞恕罪。不过,我听说锦衣卫已被裁撤,如今怎么又重出江湖了?” 胡英也不客气,大喇喇坐了下来,斜着眼看了孙富荣一下道:“看来孙翁也是孤陋寡闻了。你说的已是前朝往事了。如今新皇登基,又恢复了祖宗旧法。复设锦衣卫就是为了追治奸党。” 孙富荣连忙道:“老朽身处扬州,消息闭塞,还请千户谅解。”说罢,他刚想招呼人进来,再上一副碗筷,加几个酒菜。 胡英朝他摆摆手道:“不必客气,我此番前来是向孙翁问几个问题,随后便走。” 孙富荣满脸堆笑道:“千户请讲。” 胡英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铺在桌子上,指着纸上的几个字,问道:“孙翁,你可知这几个字是何人所写?” 孙富荣上前仔细一看,上面写了仙聚楼三个字,落款是观山两个字。 孙富荣认得是黄瞻所写,不由得嘴角微微一动,赶忙道:“草民不知。”他暗自心道,这个黄瞻名列奸臣榜,锦衣卫也来追查,看来要牵连到自己了,此刻决计不能透漏半分,否则便是大祸临头。 胡英嘿嘿冷笑道:“谅你也不会承认,我一路追查到此,岂能无端找上门来。”说罢,从腰下一个皮囊中掏出两根手指,扔在桌上。那是两根小拇指,被人齐根砍断,黑紫的血块凝结在断口,甚是吓人。 胡英道:“守西门的一个叫石头的士卒和一个叫郝松的总旗见过这个观山先生,他和一个和尚,两个文士,两个武人在一起。但他们起初不肯说,被我砍了手指,才说实话。那些人是坐你们富荣号的马车进城的,赶车的小伙子叫袁小五。” 孙富荣吓得向后一跳,连连摆手道:“胡千户,我手下管着数百人,袁小五只是一个赶车的。你所说的什么和尚,武夫、文士的,我一概不知。不行,我将他唤来,你可向他当面询问。” 胡英微微一笑,翘起二郎腿,双手抱膝道:“我来贵府之时,曾去拜会过扬州卫指挥王礼,其弟王宗曾和我说起,那个袁小五可是孙翁的亲信啊,听说他武艺高强,力举千斤,孙翁曾举荐他为御史王彬的贴身护卫,后来为了搭救王指挥,你和王宗还演了出好戏,骗走袁小五,这才杀了王彬,我说的没错吧,孙翁?况且坐在车上的还有一位秦先生,他可是你的账房大先生啊。” 孙富荣听罢,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给胡英连连叩头道:“千户饶命。” 胡英起身将他扶起,笑道:“孙翁,我要你的命何用,你只要告诉我那几个人身在何处,去往何方便可。” 孙富荣悄声道:“千户,不过此事老朽确实不知请。我只知道秦先生命人从富三号漕船上卸下了一千斤粮食,我觉得奇怪,正要向他查问。千户你就来了。” 胡英道:“你把那个秦先生和袁小五叫到此处。” 孙富荣说道:“好的。”便出门唤来一个仆人,命他请秦先生和小五到他屋里来,说有要事相商。 那仆人答应一声,转身离去,过不多时,回来禀告道:“老爷,秦先生和小五哥刚才出门去了,至今未归。” 孙富荣对胡英无奈道:“或许是他们俩听到了什么风声,就此躲起来了吧。” 胡英问道:“那富三号漕船停在何处,开往何方,几时启程?” 孙富荣道:“那富三号船就停在东门外运河码头,今日戌时启程,开往淮安。” 胡英看看天色将暮,已近戌时,便对孙富荣点点头道:“今晚若是能抓住奸党,你便是大功一件。若是让他们走脱,你与奸党同罪。” 孙富荣闻听,哭丧着脸道:“千户这是从何说起?我与北平都指挥使张信,北平按察使陈瑛等诸位老爷,交情匪浅,你不看情面看佛面,就饶过我吧。” 胡英并不答话,出了门后,打声呼哨,三步并作两步,便飞身上墙,紧接着墙头屋顶又现出几个黑色身影,几个人一跃而下,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孙富荣一个人在屋里长吁短叹,忽然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正是秦先生和袁小五。 孙富荣一见这两个人,急忙拉住他二人的手道:“锦衣卫正在四处抓你们,你们还敢留在此处,还不快走。若不是我命下人给你们传讯,你二人焉有命在?” 秦先生冷冷道:“孙翁,你就不必再费力演戏骗我们了。你和那个锦衣卫胡千户的对话,我们俩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富荣脸现尴尬,解释道:“秦先生,小五,我这也是逼不得已。” 秦先生和小五二人双双跪倒,向孙富荣磕了三个响头,道:“你在我们危难困苦之时收留了我们,我们感激不尽,给你叩了这三个头后,我们之间便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说罢,二人站起身来,小五一把揪住孙富荣的衣领,道:“孙富荣,你骗的我好苦,就是你和王礼兄弟合谋杀死了王御史,献出了扬州城。” 孙富荣被衣领勒得脸色涨红,咳了几声,说不出话来。 秦先生急忙劝道:“小五,快放手,你快要把他勒死了。” 小五闻言,这才放开手。 孙富荣大声咳嗽了几声,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半天才缓过神来:“小五,你我草民,生活不易。他们神仙打架,管我等何事?做人要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要那么死脑筋。” 小五啐了他一口,骂道:“墙头草,随风倒,只认钱,没义气,你和我爹一个德行。” 孙富荣摇摇头道:“小五,你还太年轻,等你活到我这把年纪,就什么都懂了。” 秦先生道:“孙翁,既然锦衣卫盯上了你,此事必要有个了局。所以我们想请你帮个忙,也是给你洗脱罪名。” 孙富荣哦了一声道:“愿闻其详。” 掌灯时分,蹄声得得,一辆黑漆马车出了扬州城东门,沿着青石板街,来至码头停下。 码头上停靠了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其中一艘平底漕船上挂了两盏灯笼,一个上面写了个孙字,一个上面写了富三两个字。 这时,从马车上跳下一个中年人,他环顾四周,看一切正常,便从车里扶出来一个人,那人身披斗篷,看不清面目,步履蹒跚,这个中年人将他扶进船舱,然后出来,又从车上扶下一个身披斗篷之人,扶进船舱。一连如此反复,他一共将六个人扶上船,接着便要解开缆绳,摇橹离开。 忽然从码头四周涌出数十名黑衣人,张弓搭箭,将富三号团团围住,为首一人,手持钢刀,指着那名中年人道:“秦先生,久仰大名。快叫你的同伙儿出来投降,否则乱箭齐发,让你们死无全尸。” 秦先生诧异道:“你们是什么人,想要打劫吗?” 那人哈哈大笑道:“我是锦衣卫千户胡英,奉命前来捉拿奸党,你快叫他们出来投降,不要作他想,此处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你们决计是跑不掉了。” 秦先生徐徐道:“我是富荣号的账房先生,我们准备前往淮安府运粮,这船上皆是我们富荣号的人,并没有什么奸党。” 胡英跳上船来,举刀指着秦先生道:“你不用花言巧语的骗我了,我早就查得清清楚楚了,和你一起的是六个人,一个和尚,两个武人,三个文士。” 秦先生面不改色道:“胡千户若是不信,自己去船舱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人?” 胡英低头进入船舱,抓过一个人,掀开他的斗篷一看,这个人一脸惊恐,却说不出话来。 胡英仔细看去,只见那人在脖颈之上扎了一根银针,他急忙把这根银针拔了出来,那人啊的叫了一声,长出一口气,道:“这个秦先生和小五实在可恶,把我们骗来,却给我们扎了几针,让我们手足酸麻,口不能言。” 胡英急忙转身出了船舱,来寻那个秦先生,却见他纵身一跃,跳入了运河之中。 胡英大叫放箭,码头上锦衣校尉乱箭齐发,嗖嗖嗖射入水中,溅起了无数浪花,却不见秦先生丝毫踪影。 胡英额头冒起一阵冷汗,急忙再进入船舱,把那剩余五人的斗篷一一拿开,却在里面发现了孙富荣。 胡英急忙把他脖颈、腋下的几根银针都拔了下来,孙富荣顿足大哭道:“这个老秦,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竟然如此对我。” 胡英惊问情由。 孙富荣抽泣道:“胡千户,你走后没多久,那个秦先生和小五便闯入我屋,在我身上扎了几针,令我动弹不得,又发不出声。然后又将府中的几个下人骗了进来,如法炮制,然后把我们几个人塞入马车,接着便带到了这里。他人现在哪里,我要将他千刀万剐。” 胡英满脸怀疑的看着他道:“那个袁小五呢,他人在何处?” 孙富荣道:“胡千户,我真不知道。” 胡英刷得一声将钢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微一使力,孙富荣的脖子上便渗出血来。 孙富荣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道:“胡千户,我真不知道他们人在何处,你就是杀了我也没有用。” 胡英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便将钢刀放下,对孙富荣道:“暂且留你一条狗命,若是日后我知道你敢骗我,我定将你千刀万剐。” 孙富荣道:“我一介草民,哪敢骗锦衣卫老爷。” 胡英转身跳上岸去,走到街角。 这时从阴影处走出一位老者,瘦小枯干,须发皆白。胡英向他躬身施礼道:“师父,徒弟无能,让那些人逃走了。” 那位老者目光锐利,望向北方,喃喃自语道:“就算他们逃到天涯海角,老夫也要将他们捉拿归案。”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二章 金陵王气黯然收19 原来这位老者便是袁珙。 去年底燕王朱棣决心南下,与朝廷军队临江一决时,他也曾征询过袁珙的意见。袁珙当下便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大吉。于是袁珙便带着胡英也跟随大队燕军一同南下。 胡英跟在燕王朱棣左右,一路也出生入死,打了不少硬仗,立了不少战功。 燕王朱棣登基后,为究治奸党,立刻恢复了锦衣卫,胡英因功便被授予锦衣卫千户,为正五品。另外朱棣命北平按察使陈瑛火速南下,就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审理奸党一案。 袁珙因此前多次预测天象助燕军获胜,被授予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 不过袁珙并不满足于此,他希望能够封侯拜相。在听闻朱允炆出逃后,他便自告奋勇,带着自己的徒弟胡英,一起出京追查朱允炆下落。如能抓住或者杀死朱允炆,那可真是大功一件,在诸多靖难功臣中也有一个立足之地了。 胡英问道:“师父,那下一步我们该向何处查询呢?” 袁珙装模作样的掐指一算,然后断然道:“去淮安。” 胡英一愣道:“淮安尚在驸马都尉梅殷手中,此人还未归附,如何能去?” 袁珙道:“梅驸马拥兵四十万驻守淮安,威胁京师后路,皇上定有举措,我看当以招抚为上。况且你出京之时,皇上许你便宜行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我前往淮安,说不定既能招降驸马,又能抓住奸党,一举两得。” 胡英拱手道:“谨遵师命。” 天上斜月如钩,四周夜色朦胧,一辆马车在黑漆漆的官道上奔驰,车顶上挂了个写着孙字的灯笼,袁小五稳稳坐在车前,不时挥动马鞭,驱策两马飞奔。 张士行和他并排而坐,见他脸色坚毅,一语不发,心中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今日傍晚时分,小五突然来至小院,将众人载上马车,却并没有出东门去运河码头,而是直接出北门向北边疾驰。 张士行等人见到,便惊问其故。 小五便略略把胡英已发现他们的踪迹,秦先生假扮众人前往码头之事说了一遍。 朱允炆听后,不住连连点头称赞道:“秦先生,小五哥真乃义士也。若天下人皆如尔等,何愁燕贼不灭,社稷不复。” 小五淡淡道:“我是为王御史才如此做的。你们名列奸臣榜,肯定也是王御史的朋友,他为人忠直,却惨死在鼠辈手中,令我报憾终身。故此我愿为他的同道中人做些事情,好弥补我内心歉疚。” 黄子澄道:“小五,等我们到了淮安府就好了。天下依旧是我们的,不用象如今这般躲躲藏藏的。” 张士行问道:“小五此去淮安府有多少路程,几时能到?” 小五道:“扬州离淮安有三百里路,若是连夜赶路,明日傍晚时分可到。” 张士行道:“那有劳小五哥了,大恩不言谢,等到了淮安,我们一定好生相谢。” 小五道:“你是秦先生的朋友,帮你也是分内之事,不用谢我。他日你遇到秦先生,应该多感谢他才是。” 张士行点头道:“秦先生真是个世外高人,其才强我十倍,若是他能帮我们,大事可成。” 一路无话,次日傍晚他们这辆马车果然抵达淮安南门。 淮安府位于淮河与京杭大运河交汇之处,地处南北要冲,为京师屏障,漕运总督驻节于此。 梅殷率军抵挡燕军之时,总兵府便安排在漕运总督衙门。 张士行一行人见城门口并未有士兵把守,觉得有些奇怪,入得城来,只见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都挂着白纸灯笼,孝幔低垂,更是惊诧不已,难道这淮安府出了什么大事吗,每户家里都死了人? 待来至漕运总督衙门,众人一看,更是在门楣上挂满了黑布白花,在两旁的白纸灯笼映照下,甚是凄惨。就连守门卫士也都是披麻戴孝,一脸哀荣。 张士行急忙跳下车来,问道:“梅驸马薨了?” 那守卫瞪了他一眼道:“你是什么人,在此胡说八道。” 张士行奇道:“若非如此,为何淮安府满城戴孝?” 那守卫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道:“你是从何而来,连国丧这么大的事情都不晓得,先皇驾崩了。” 张士行猛然惊醒,看来他们是来得有些晚了,不管真假,朱允炆驾崩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国了,这让他们该如何应对。 张士行急忙对守卫道:“请你通禀一声,说原锦衣卫同知张士行拜见梅驸马。” 那守卫把手一伸道:“你的腰牌呢?” 张士行脸上发窘道:“来得匆忙,未带腰牌。” 那守卫又道:“那你的名帖呢?” 张士行又是一窘,道:“也未带名帖。” 那守卫不屑一顾道:“你既未带腰牌,也没有名帖,我如何给你通禀?” 张士行自行走各处以来,何曾受过这个气,不由得大怒,骂了句:“狗眼看人低。”便冲上去一把擒住那名守卫的手腕,将他扭到背后,那守卫疼得大叫,其余门口守卫见势不妙,各持刀枪,将张士行团团围住。 车上盛庸、小五两人也急忙跳下车去,准备给张士行助拳。 正在这时,从门内走出一人,三绺长髯,眉清目秀,身上也穿着重孝,对众人喝道:“什么人胆敢在总兵府前喧哗,不要命了吗?” 张士行抬头一看,认得此人是驸马府长史黄彦清,便上前一步,躬身施礼道:“黄先生,在下原锦衣卫同知张士行,特来拜访梅驸马。” 黄彦清左右四顾,见并无闲杂人等,急忙走下台阶,将张士行扶住,低声道:“张同知,你怎么来了?我们已多年未见了。” 他看见盛庸和小五二人,有些眼生,便问道:“这二位是你的朋友?” 张士行点点头道:“我还有一些朋友,想见梅驸马。”说罢,走到车前,将朱允炆等人一一扶下马车。 那黄彦清在暗夜中看见了黄子澄、黄瞻、王恕等人,由于他曾任国子监博士,与这几位诗酒唱和,常有往来,故此虽然天色已晚,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急忙上前一一握住几个人的手,激动道:“怎么你们几位也都到此了?” 黄子澄等人感叹道:“黄兄,真是一言难尽啊。” 黄彦清一回头又见到了朱允炆,他看着眼熟,但见朱允炆这副打扮,又不敢相认,在原地迟疑不动。 朱允炆上前一步,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贫僧空闻见过黄博士。” 黄彦清一听声音,终于确认了眼前这位光头和尚便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建文帝,眼泪刷得一下流了下来,正欲跪倒叩头,黄子澄一把将他扶住,低声道:“此处不是说话之所,我们见过梅驸马再谈。” 黄彦清猛然醒悟,将眼泪擦拭了一下,带领着众人入府,黄彦清又回头对守卫道:“没有我的命令,今夜不许任何人出入,违令者斩。” 那些守卫都吓得吐了一下舌头。 黄彦清领着众人来至大堂之上,只见堂上孝幔低垂,四周摆满了纸扎,中间摆着香案,香案之上供着一个神主牌位,牌位上写着大明神宗孝愍皇帝之位。 香案之下,一个人披麻戴孝跪在前面,哭得嗓子都哑了。 黄彦清喝令左右退下,然后急忙上前将此人扶起,欣喜道:“驸马爷,你看谁来了?” 原来此人正是梅殷,他转过身来,看见一群人站在堂下,当中一人,是个光头和尚,眉目之间却是十分熟悉。 他急忙走下堂去,来到朱允炆身前,仔细打量。朱允炆苦笑一声道:“姑父,别来无恙?” 梅殷一听此言,确认他是朱允炆无疑,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拜道:“微臣见过皇上,微臣无能,致使京师陷落,江山不保,请陛下降罪。” 朱允炆急忙将他扶起,温言抚慰道:“卿何罪之有?是朕用人不当,错信了李九江,致使大局崩坏,此皆朕一人之过,与尔等无关。” 梅殷眼泪汪汪道:“京师传来消息,说陛下驾崩,自焚而死,故此臣与黄长史私下给陛下上了谥号和庙号,命全城戴孝,陛下不会怪罪微臣吧。” 朱允炆微笑道:“这正说明你忠心耿耿,朕怎么会怪你呢?” 黄彦清道:“梅驸马,此处不是说话之所,请到内堂细谈。” 梅殷听后,急忙带众人来至后堂,命亲信卫士在外把风,不许任何人入内。 梅殷请朱允炆上坐,再次跪下叩头。 朱允炆将他扶起,感慨道:“当此危难之时,能见到至亲,江山恢复有望。” 梅殷却站在当地,并不搭话。 盛庸觉得有些奇怪,便问道:“梅驸马,现如今陛下已逃出生天,来至淮安,你拥兵四十万,当振臂一呼,天下勤王兵至,定能一举恢复河山,如此大事,你为何一语不发呢?” 梅殷叹了口气道:“盛侯,你有所不知。我这四十万大军是新募之兵,只能守城,不能野战,故此当燕军南下之时,我谨守城池,不让燕军越雷池一步,谁知他们竟然绕过淮安,直插扬州,盛侯又未能抵挡住燕军,故此京师陷落。当陛下驾崩,新皇登基的消息传来,军心已散,我手下四十万大军便星流云散,各归乡里了,现如今城中守卫不足五千,都是我带来的原京师羽林诸卫,原本打算明日随我南下进京。” 众人闻言大惊,议论纷纷道:“我等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此处,不想竟然是这个结果。” 梅殷脸色痛苦,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递给朱允炆,道:“君亡臣亡,君存臣存,在下一切听从陛下的安排。” 朱允炆接过那方手帕,只见上面殷红一片,竟然是用鲜血写就:“夫君速归,否则满门性命不保。” 朱允炆看罢,长叹一声,道:“驸马请归,朕再作他想。” 梅殷听后,泪流满面,众人也都嗟叹不已。 这时黄彦清上前一步道:“臣有一计,可挽危局。” 朱允炆听了,顿觉眼前一亮,道:“黄卿请讲。”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二章 金陵王气黯然收20 黄彦清道:“宁国公主为燕贼所迫,写了血书,驸马爷不得不归京师,这也是情有可原之事。不过这京师羽林卫的五千军马便不必再回了,交由一个可靠之人统带,再联络山东的铁尚书,未尝不能东山再起。” 朱允炆点点头道:“黄卿此言甚是,这就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黄子澄问道:“黄兄,你说的这个可靠之人是谁,要到哪里去寻呢?” 黄彦清笑了笑,一指盛庸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盛庸闻言一愣,连忙摆手道:“不行,不行,没有军令,何以服众?” 张士行道:“我们即刻宣布陛下在此,重举义旗,不就有了诏命,谁敢不从?” 黄彦清却摇摇头道:“当此非常之时,人心难测啊。若是即刻宣告陛下未崩,来到淮安,一来燕贼必然发兵来讨,以目前双方实力对比,我们决难取胜。二来军中有人若想取大富贵,恐对陛下不利。我以为盛侯当上表燕贼,表示归顺,燕贼为安抚人心,必然命盛侯领兵驻守此处。盛侯借此机会,可以从容布置,积蓄力量,待和铁尚书联络以后,再举义旗不晚。” 张士行道:“我恐时日一久,人心丧尽,再难扭转乾坤。” 盛庸却点点头道:“此计甚妙,我愿为之。左右在这一两个月内必然起事,也不急在这几天。不过,兹事体大,还请陛下定夺。” 朱允炆低头沉思半晌,道:“也只好如此了。我相信盛侯的为人。” 盛庸一听,急忙跪倒叩头道:“盛庸绝不负陛下,否则自刎以谢天下。” 朱允炆急忙将他扶起,道:“好,你今晚便上书京师,说你人在淮安,表示归顺,愿意收集旧部,效忠新皇。” 盛庸拱手道:“遵命。” 当下计议已定,盛庸便在梅殷书房写了封揭帖,上书朱棣,说明自己的处境,表示愿意归顺。 写完后,梅殷即刻命人将此揭帖快马加鞭连夜送往京师,然后又将朱允炆一行人在淮安城中的一个僻静之所安顿下来。 盛庸又给铁铉去了一封信,上面只是写了寥寥数语:“铁兄见字如晤:弟在淮安,请来一聚,共商大事,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过了几日,梅殷派人来请盛庸过去,说是京师来人传旨,任命他为淮扬总兵,镇守淮安,叫他即刻过去领旨谢恩。 盛庸一听,喜出望外,即刻收拾干净,整理衣装,准备前往漕运衙门。 张士行一把拉住他道:“盛侯,不妨派人前去打探一番,若是消息为真,再去不迟。” 盛庸道:“梅驸马有请,这还有假,你也太小心谨慎了。” 张士行道:“事关师父安危,安能不小心谨慎。这样吧,你自己先去领旨,我等即刻换个住处,你不必来寻。待铁尚书到后,你在漕运总督衙门的后墙上写个铉字,我们自会前去相见。” 盛庸不满道:“你连我都不相信了?” 张士行拱手赔礼道:“非常时期,不得不为此。请盛侯见谅。” 盛庸哼了一声,便甩手出门去了。 黄子澄等人埋怨张士行道:“张四,你也忒小心了。盛侯对师父是忠心耿耿,你如此对他,日后如何令他为复国出力。” 张士行道:“如今不比从前,一步也错不得,我们暂且忍耐一时,待铁尚书来后,再做计较。” 朱允炆在旁默默无语,此刻他身边只有张士行一员武将,还要倚靠他护卫自己,虽有不满,也忍耐了下去,故此不做表态。 于是张士行又带着众人换了个住所,整天闭门不出,以免泄露行踪。 盛庸兴冲冲的来到漕运总督衙门大堂之上,此刻堂上已经将建文帝的灵位撤去,恢复旧貌。盛庸见过梅殷,梅殷见他满脸喜色,不禁摇摇头,随即从内堂请出钦差,盛庸一见此人是个锦衣卫千户,瘦削精干,自称姓胡。 这位胡千户展开圣旨,开始宣读,盛庸跪下接旨。圣旨上写:“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京师初定,淮扬未平,兹命历城侯盛庸为淮扬总兵,统领旧部,驻节淮安,保护漕运,安定淮南。钦此,谢恩。” 盛庸叩头谢恩,口称万岁万岁万万岁,然后起身接过圣旨。 梅殷叫进在淮安的羽林卫诸位将领,将盛庸介绍给众人,并把圣旨给众人传阅一遍。 众将皆听说过盛庸的大名,见到他也归顺了永乐朝廷,知道大势已去,纷纷拱手道:“唯盛侯马首是瞻。” 盛庸也还礼道:“愿与诸位共保国家,永安黎庶。” 接下来梅殷设宴款待钦差,盛庸与众将作陪。 次日梅殷带着黄彦清上船南下京师,盛庸将他送至码头,才转回漕运衙门。 他一回到大堂之上,只见那位胡千户从屏风后转出,笑盈盈的看着他。 盛庸惊道:“胡千户怎么还未离去?” 胡千户道:“陛下除命我前来传旨外,还有一项差事吩咐我来办。” 盛庸道:“何事?” 胡千户道:“特来给盛侯看相。” 盛庸听后,脸色一沉道:“胡千户,莫要说笑。” 胡千户道:“陛下吩咐,岂敢玩笑。”说罢,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对着屏风说道:“有请师父。” 这时屏风后有人咳嗽了一声,一个老人迈步走了出来,只见他瘦小枯干,须发皆白,眼窝凹陷,双目如电,直向盛庸射来。 盛庸虽历经战阵,杀人无数,被他这一看,却浑身一震。 那老者向他一拱手道:“老朽袁珙,见过盛侯。” 盛庸也听说过永乐皇帝身边有两个奇人,一位是道衍和尚,一位便是这位袁珙相士,便急忙还礼道:“不才盛庸,见过袁老先生。” 袁珙道:“老夫奉今上之命,特随我徒弟胡英来到淮安,看一看盛侯是忠是奸。” 盛庸闻言,心中一动,却面不改色,问道:“适才袁先生已然看过,在下到底是忠还是奸呢?” 袁珙黏须微笑道:“盛侯是忠臣不假,只是对旧主尽忠,对今上作奸。” 盛庸脸色大变道:“老先生何出此言?” 那胡英在旁插话道:“盛侯,你莫要欺瞒了,我跟踪了你们一路,你和一个和尚,一个武士,三个文士从扬州逃到了淮安。这几个人皆是朝廷钦犯,名列奸臣榜,你如今做了今上的官,却不把这几个人交出,可见你心怀旧主,不忠新皇。” 盛庸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我与这几个人素不相识,只是路上偶遇,结伴来此,他们前几日便离开此处,前往徐州了。我如何将他们交出给你。况且我也不知道他们名列奸党啊。” 胡英听他推得一干二净,气得一拍桌案道:“盛庸,你莫猖狂。今上虽然任命你为淮扬总兵,但如你勾结奸党,我锦衣卫照样可以将你就地正法。” 他话音刚落,呼啦一声从堂下冲上几十名锦衣校尉,各持钢刀,将盛庸团团围住。 而在堂口站立的几名羽林士兵,竟然躲得远远的,不敢上前阻拦。 盛庸怒视着胡英道:“你待怎样?” 袁珙上前一挥手,令这些锦衣校尉退下,让盛庸坐下,好言相劝道:“盛侯,我这徒弟虽然性子急了些,却是一片好心,全都是为了你的身家性命着想啊。” 盛庸梗着脖子道:“我盛庸俯仰无愧于天地,生死不用别人操心。” 袁珙道:“我看盛侯不是怕死,而是还对前朝心存幻想,以为能够复辟吧。” 盛庸眉毛一动,默不作声,静听袁珙说下去。 袁珙看了看他,知道他已经心动,便继续道:“当今上在北平起兵之时,兵不过八百余人,将不过张玉、朱能,却在一夕之间,夺取北平九门,杀张昺,降张信,群起响应。这是什么,这便是人心所向。” 盛庸哼了一声,还不说话。 袁珙又道:“之后耿炳文、李景隆、盛侯你先后率全国之兵前来征讨,几番大战,关键时刻,都有大风相助,今上才能险胜,这又是什么,这便是天命。” 盛庸听后,不觉身子微微一动。 袁珙又道:“如今天下已定,建文已死,今上登基,人心思安,纵然是太祖复生,也难扭转乾坤。你一介手下败将,与几个流窜文臣,岂能翻天?我看你是自寻死路,我念你也算条好汉,故此好言相劝,你可不要不识好歹。” 盛庸听后,低头思索半天,不觉泪流满面。 铁铉此刻在济南仍旧厉兵秣马,不肯归降永乐皇帝。他在收到盛庸书信后,反复来看,对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几个字颇为不解,便找来高巍商议,是否要赴盛庸之约。 高巍看后,对铁铉道:“这段话是从佛教的故事演化而来的。据说神鸟凤凰每五百年便会集香木自焚,然后在烈火中重生,容颜力气更胜从前。” 铁铉反复念叨着浴火重生这几个字,忽然灵光一现道:“据传建文皇帝是自焚而死,难道盛庸写这几个字是暗示我皇帝未死,而是逃到了淮安,与他在一起,故此邀我来共商复辟大事。” 高巍点点头道:“不错,不错,盛侯正是此意。” 铁铉道:“那我即刻领兵南下,与盛侯汇合,共举义旗,再兴王室。” 高巍道:“不妥,现如今听说盛侯做了永乐皇帝的淮扬总兵,而他给你来了这封私信,又语带双关,定是不想你公开露面,先私下联络,商议一番,再举义旗。” 铁铉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便带着高贤宁南下,此处便托付给你了。一有消息,你便率兵南下,与我汇合。” 高巍拱手施礼道:“谨遵令旨。” 于是铁铉便带着高贤宁和几个护卫,换了布衣,轻车简从,风尘仆仆来至淮安。 入得城来,他们一行人来至漕运总督衙门,向守卫说道:“我们是盛总兵山东旧友,特来拜访。” 守卫进去通禀,不大一会儿,中军官出来迎接,将铁铉和高贤宁二人带入后堂,几名护卫留在二门处招待一番。 铁铉和高贤宁步入屋中,只见盛庸垂头丧气坐在当中,见了他们也不抬头,铁铉喊了他一声:“盛侯,我是铁铉。” 盛庸抬起头来,却是泪流满面。 铁铉叫声不好,急忙想退出,忽然几十名锦衣校尉闯入,各持刀枪,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第一卷 山河易主 第十二章 金陵王气黯然收21 张士行几天来连续在漕运总督衙门的后墙外转悠,都没有发现那个铉字。 这一日他又来到后墙,看见后墙之上赫然写着一个“铉”字,外面还画了一个圈。 “铉”不常用,一般人也不会无聊到来总督衙门后墙上写个“铉”的地步,那这必然是铁铉已经到来,盛庸才会按照约定在墙上写下这个记号。 一念至此,张士行赶紧跑回朱允炆等人所住的小院,将情况说明。 朱允炆听了很是高兴,即刻便要起身前往漕运总督衙门,面见铁铉。而且自从盛庸上次离去,就职淮扬总兵后,就再有没有消息传来,他也想知道盛庸准备的怎么样了,何时重举义旗。若是拖延日久,真如张士行所说,天下臣民都安于现状,忘记了他这个前朝皇帝,再想复辟那就难于登天了。 其余众人也都兴奋异常,纷纷起身,准备跟随朱允炆前去,他们在此处不能随意外出,这几日都憋坏了。 尤其是黄子澄,满以为到了淮安,立马便可以重掌朝政,大权在握,挥斥方遒,谁知天不如人意,梅殷竟然回到了京师,四十万大军也都灰飞烟灭,他们还要象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与半个月之前相比,他还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真是有天壤之别。 看着众人兴高采烈就要出门而去,张士行猛然醒悟,一跃上前,张开双手拦住大家的去路。 朱允炆一愣道:“张四,你这是何意?” 张士行躬身施礼道:“师父,徒儿仔细想了想,还是不妥。这万一是计呢,我们这帮人前去便全军覆没了。” 黄子澄一指他道:“张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是你和盛侯约定的暗号。既然铁铉已经来了淮安,师父又怎能不见呢,不见铁铉,又不和盛侯联络,我们如何能够共举大事,扭转乾坤呢?” 张士行道:“我不是在怀疑铁尚书,我是在怀疑盛侯。铁铉虽然是一介文人,却是铁骨铮铮,值得信赖。而盛侯虽为武将,却胆气不足,少了视死如生的气概。我怕他暗中投了燕贼。如我们贸然前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黄瞻等人对盛庸不熟,只是听过他的大名,便也劝张士行道:“张师兄,一路之上,我观盛侯慷慨豪迈,对陛下忠心耿耿,不似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你又与他约好,岂能反悔不去呢?” 张士行向大伙儿耐心解释道:“我不是不去,我是觉得应该先派别人前去打探清楚了,再请师父前去面见铁尚书。” 朱允炆想了想,点点头道:“张四谨慎从事,也是对的。那你看派何人前去呢?” 张士行道:“我自己是责无旁贷,另一个人须扮做是师父模样,陪我前去,盛庸才能见我。” 众人面面相觑,看见这群人里只有小五和朱允炆身材样貌有些相似,但小五此前已经帮了众人大忙,又不是前朝旧臣,大家不好开口,只是眼巴巴的望着他。 小五笑道:“这有何难,我便同张兄走一遭,去去就回。” 张士行正色道:“此去漕运总督衙门非同小可,有可能一去不回,你可要想清楚了。” 小五道:“我想清楚了。王御史能为前朝而死,看来师父是个仁德之君。我虽没读过多少书,但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事我还是略知一二。” 朱允炆一听,上前激动的握住小五的手道:“小五,我若能复辟,定封你为侯,世袭罔替。” 小五道:“我非为富贵,乃是出于道义耳。” 当下小五便剃光头发,穿上僧衣,与朱允炆站在一起,远看还真分不出是谁。 为以防万一,张士行又雇了一艘船停在黄河岸边,让朱允炆等人待在船上,如果他和小五二人,今日不能返回,朱允炆等人便乘船出海,开往宁波府,去寻找他的师父张松溪,然后再做打算。 一切安排妥当后,张士行便和小五二人来到了漕运总督衙门,小五戴了顶斗笠,遮住了面容。 张士行上前对守卫道:“烦请通禀盛总兵一声,说是故友张四来访。” 那守卫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又看了看小五,便转身入内通禀去了。 不大一会儿,里面出来一个中军官,对他二人说了声请,便引着他们入内,一直来到了后堂。 张士行和小五刚迈步进入后堂,只见盛庸面无表情坐在正中椅子上,见了他们也不起身迎接。 张士行感觉有些奇怪,便上前躬身施礼道:“盛侯,铁尚书人在何处?” 忽然从旁边屋中走出一人,哈哈大笑道:“铁尚书怕是人已经到了京师吧。” 张士行扭头一看,来人正是在北平想要杀他的胡英,不由得义愤填膺,怒道:“你怎么在这里?”随即他便明白,定是这盛庸出卖了铁铉。 胡英笑道:“北平一别,又是一年,张指挥,别来无恙啊。”不待张士行回答,紧接着他面色一变,喝道:“拿下。” 他话音刚落,忽然从两边屋子和堂下涌上数十名锦衣校尉,各持钢刀,便要上前捉拿张士行和小五。 张士行见状,知道今日难以脱身,便大叫一声:“狗贼。”纵身向盛庸挥拳击去,想要把他杀死当场,为铁铉等人报仇。 那胡英拔出刀来,向张士行拦腰砍去,张士行向侧边一跃,躲过这一刀,再看盛庸已不见了踪影。 张士行便抡起一把椅子和胡英战在一处。 那边厢小五,将头上斗笠一扔,飞身跃入人群,拳打脚踢,立时便打到一片锦衣校尉。 胡英看在眼里,不由得惊呼:“不好,上当了。” 张士行乘他分神之际,用椅子用力一绞,胡英手中的钢刀便嗖的一声脱手而去。 张士行便乘机跳到堂下,与小五并肩作战,且战且退,来到了二门处。 说来奇怪,在这个衙门里,盛庸不见了踪影,连守卫也不知躲到了何处,只是一帮锦衣校尉在和张士行二人鏖战,张士行二人又是武艺高强,锦衣校尉拦不住他们,堪堪就要逃出大门。 忽然一个身影飞出,双掌袭来,劲风扑面,张士行双掌推出,砰的一声巨响,四掌相对,他被震得身形后退,胸中气血翻涌,哇得一声口吐鲜血。 一个老人当阶而立,形容瘦小,须发皆白,对着张士行嘿嘿冷笑道:“好小子,竟然还能接我一掌而不倒,天下也没几个人了。” 这时胡英也从二门追了出来,看见这位老者,叫了声:“师父。” 张士行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的这位老者便是袁珙,是自己师祖张松溪的师弟,按理来说他应该叫他一声师叔祖,但此刻二人却是死敌。 袁小五看了袁珙一眼,挥拳上前,与袁珙战在一处。袁珙看他也使得内家拳法,不禁咦了一声,道:“哪里来的臭小子,竟然也会内家拳,你师父是谁?” 那袁小五不答,只是疯也似的抡动双拳向他打来,袁珙左躲右闪,不一会儿便看出这袁小五拳法粗疏,胜在力大,便慢慢与他缠斗,待他力衰之时再一击毙命。 那边张士行与胡英又战在一处,此刻张士行受了内伤,虽不致命,但动作迟缓,胡英本与他旗鼓相当,这下便更占上风,将一把钢刀舞得虎虎生风,刀刀不离张士行要害之处。 袁珙与袁小五你来我往斗了数十个回合,袁小五力气渐衰,身形慢了下来,袁珙瞅了个空隙,一拳击在袁小五的肋下,只听得喀剌一声响,袁小五的肋骨断了几根,人软软倒了下去。 那袁珙见状,便向张士行这边冲过来,准备将他拿下。倒在地上的小五,忽然伸出手去,抱住袁珙的右腿不放,袁珙伸出左脚,一脚踢在小五的肚腹之上,那袁小五闷哼一声,送开了手,飞出去老远,同时痛苦的叫了声:“爹爹。” 袁珙听到后,愣了一下,问了声;“你是小五?” 那袁小五嘴里喷出一股鲜血,点了点头,然后软软垂了下去,身子便一动不动了。 袁珙疯也似的冲过去,抱住袁小五的身体,拼命给他推宫过血,但袁小五毫无反应,身子渐渐僵硬冰冷下去。 袁珙抱住袁小五的尸身,放声大哭,老泪纵横。 张士行乘胡英一愣神,朝袁珙这边张望之际,倏忽一指,点中了胡英的膻中穴,胡英闷哼一声,委顿在地。 张士行指着他道:“我看你是我内家拳一脉,这次饶你性命。若是你日后还助纣为虐,我定取你性命。” 胡英全身动弹不得,只得眨眨眼睛。 张士行迈步走到小五尸身面前,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道:“小五,你真义士也。杀你的是你爹,我不能为你报仇。自古虎毒不食子,你爹这也算是遭了报应,自食其果。愿你来世投个好胎,不要再生在这种人家。” 说完,他迈步走出漕运总督衙门。 那袁珙还是抱着小五的尸身,呆呆坐在原地,恍若未闻。 其余锦衣校尉见张士行神威凛凛,不敢阻拦。 张士行一路急奔,又吐了几口血,但他不敢停留,看看后面没有追兵,又在城中绕了几个大弯,这才来到江边,见到了朱允炆等人。 朱允炆等人在船上已经等了很久,见他衣衫破损,脸色惨白,胸前一大滩鲜血,便情知不妙,急忙将他扶上船来。 张士行便把盛庸背叛,铁铉被俘,小五惨死等事一一说来,说完后,喘息不已。 众人闻言,急命船家开船,沿河而下,直向宁波府驶去。 大船先向东出河口,再沿海岸,折而向南,行至定海,再沿甬江西上,来到三江口,才弃舟登岸。 在此期间,张士行在船上打坐调息,才将内伤养好。 他领着众人上岸,入得城来,一路向西,来到一处波光粼粼的大湖边上,看见街边一座医馆,挂着松溪医馆的招牌,正要走过去,黄子澄突然大叫一声:“有了。” 第十三章 忽闻海上有仙山1 张士行低声道:“噤声。有什么事进屋再说。” 黄子澄脸上难掩兴奋之情,指着街边的一排大屋,低声道:“你们看那是何处?”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大屋外面挂着一个牌子,上写大明宁波府市舶司。 朱允炆轻描淡写道:“那不就是市舶司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大明沿袭前朝之制﹐在宁波、泉州、广州等处设立市舶司管理海外诸国朝贡和贸易事务﹐置提举一人,副提举二人﹐吏目若干,也不过是从五品以下的官,职位不高,油水是有一些。” 黄子澄道:“我们可借此出海避难。” 张士行推了他一把,道:“此处不是说话之所,我们进去再详谈。” 于是一行人进入医馆,只见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在给一名趴在榻上的病人推拿按摩,只见他双手如飞,在那病人腰身上推来按去,只听得喀剌一声响,那病人大叫了一声,那老者直起身来,叫道:“好了,你自己站起来走走吧。” 那病人慢慢退下榻去,站起身来,扭扭腰,走了几步,对那老者惊喜道:“张师傅,你真是奇了,我是被人背进来的,现在竟然能自行走动了?” 那老者又递给他一包药,叮嘱道:“你回去后,再每天贴一副膏药,不出十天,我包你恢复如初。” 那病人接了药包,千恩万谢的走了。 张士行等那老者忙完,走上前去,躬身下拜道:“师祖,徒孙张士行前来看你了。” 那老者正是张士行的师祖张松溪,他见到张士行,又惊又喜,急忙将他扶住,上下打量,眼中泛出泪花道:“士行,许久没有你的音讯了,我以为你已经殉国了,没想到还说着,真是万幸啊。” 张士行一指朱允炆等人道:“师祖,这几位身份贵重,我们到内堂说话。” 张松溪连连点头道:“好好,你们随我来。” 说着,张松溪把门板上了,今日暂停营业,然后将众人引入后院内堂,分宾主坐下后,张士行也没有隐瞒,将众人的真实身份一一介绍给张松溪听了。 张松溪听罢,急忙给朱允炆跪下叩头道:“草民张松溪拜见陛下。” 朱允炆急忙将他扶起道:“惭愧啊,惭愧。我今穷困来投,不敢称朕,我们还是称呼化名好了。贫僧空闻。” 张松溪点点头道:“空闻大师,此番前来,有何打算?” 朱允炆苦笑了一下道:“我素闻张四说张老师傅博学睿智,又教出了宋忠这般精忠报国的弟子,和张四这样忠贞不二的徒孙,故此不远千里,前来请教,请张老师傅指点迷津。” 张松溪摇摇头道:“草民乡野之人那懂什么国家大事?在座诸位都是一时龙凤,我岂敢妄言?” 张士行道:“师祖,事已至此,你就不过谦虚了。也许我等是当局者迷呢?” 朱允炆也催促道:“在下洗耳恭听,愿张老师傅不吝赐教。” 张松溪在屋里踱了几步道:“为今之际,我看空闻大师可往云南投靠西平侯沐晟。” 朱允炆哦了一声,问道:“为何?” 张松溪看了看朱允炆道:“建文年间,那西平侯沐晟曾与封藩云南的岷王发生争执,而建文帝鼎力支持沐晟,将岷王削藩,囚禁在宗人府,此事天下皆闻。可见那建文帝是对沐晟是有恩的。此其一也。” 朱允炆道:“那其二呢?” 张松溪接着道:“那沐晟之父黔宁王沐英与懿文太子感情甚笃,懿文太子薨后,沐英痛哭不已,不出月余,也因悲伤过度而逝,故此懿文太子一系与沐英一系算是通家之好。沐晟看在已故父王的面子上也要收留大师。此其二也。” 朱允炆听后,连连点头道:“言之有理。那其三呢?” 张松溪道:“那其三就是沐晟手握十万精兵,世镇云南,大师若想重举义旗,扭转乾坤,则非倚靠此处不可。” 朱允炆听后赞叹道:“我若是早遇张老,焉能有社稷倾覆之事?” 黄子澄听后,满脸通红,上前道:“张老师傅所言极是,可惜云南离此千山万水,燕贼侦骑遍地,贸然前去,恐有不测。我以为当先避居海外,再联络仁人志士,再图复起。” 张松溪知道说中了黄子澄的痛处,便只好打个圆场道:“黄先生所言极是,只过不我们如何前往海外呢?” 黄子澄兴奋道:“我刚才进门之前看到了市舶司,此处每年六月前后有日本使团前来朝贡和贸易,我以前是太常寺卿,负责接待各国使节,与那日本使团有过来往,认识不少人,我们便坐他们的回国之船,先暂避日本,保证自身安全后,再联络云南沐晟等人起事。” 黄瞻和王恕二人听了连连点头道:“好计,先立于不败之地,再行其事。只要能保证空闻大师的安全,我们便有机会复辟。这就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朱允炆听众人都如此说,便点点头道:“好,我们就暂避海外一时,待联络好了云南方面再举义旗。” 黄子澄忽然又想到一件事,脸色暗淡下去了。 众人惊问其故,黄子澄垂头丧气道:“那日本使团远涉重洋而来,非是真心朝贡,不过是为了贪图我天朝上国的赏赐和贸易之利罢了。如今我们这许多人坐他的船,不给够船钱,他们岂肯让我们上船。” 众人一听此话,无不唉声叹气,七嘴八舌道:“我们都是临时从京城中逃出来的,哪里来的银钱来付船钱呢。” 朱允炆也是仰天长叹道:“十几天前我还是拥有四海,如今却为了几个小小的船钱发愁。” 张士行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的师祖,希望他能想点办法。 张松溪无奈笑了一下道:“我这里也是小本生意,拿不出多少银钱。不过我听说那日本国缺少药材,我这里珍藏了一些人参,川芎,你们先拿去,看能否先抵一下船钱。” 黄子澄无奈道:“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我先拿去碰碰运气。” 张松溪听后,便翻箱倒柜的找出了三根人参,和一包川芎,打成一个大包,交给了黄子澄。 张士行对张松溪道:“师祖,你和我们一道走吧。我也好伺候你老人家。” 张松溪笑了笑道:“我都七老八十的年纪了,不想四处奔波了。不过你既然来了宁波府,你要带着你的岳母和那未过门的妻子一道走。” 张士行一拍脑门道:“我都差点忘了这回事。那我这就去告诉她们一声,让她们也提早准备一下。” 朱允炆却摇头道:“张四,非常时期,你还是少露面为好,我看等我们定好了船期,你写封信,让她们过来汇合,比较稳妥。” 张士行笑道:“关心则乱,还是师父想得周到。” 当下黄子澄便拿了这包药材,由张士行陪着,出了松溪医馆,来到靠近市舶司的一条街上,此街名唤柳汀街,街上有个酒家,上书福泉酒馆,旁边挂着一副对联:“造成春夏秋冬酒,卖与东西南北人。” 这个酒馆靠近市舶司,进进出出的日本商人很多,他们头顶中间留了一道头发,两边剃光,俗称月代头,身着长袍,脚穿木屐,看着颇为怪异。 二人压低凉帽的帽檐便进去了,找了个二楼雅座坐下,小二过来招呼,二人不敢点菜,只是说等朋友,小二看了看黄子澄手上的包裹,会心一笑道:“二位是想和日本商人私下交易吧,这要是给抓住了可是重罪,要杀头的。” 黄子澄从怀里掏出几文铜钱放到小二手中道:“店家,我们真是在等朋友,你莫声张。” 小二接过铜钱,哼了一声,便给二人冲了一杯茶,撇撇嘴离开了。 黄子澄拉开来一条门缝,向外张望。 忽然他惊喜道:“细川君,细川君。” 一个身处矮壮的日本武士朝这边张望,黄子澄急忙向他招手,那个日本武士也看到了黄子澄,裂开大嘴笑了,用蹩脚的中文说道:“黄君,你怎么在这里?” 黄子澄急忙招呼他进来,请他坐下道:“几年未见,你又壮了一圈。” 这个日本武士上下打量黄子澄道:“你却憔悴了不少。听说你们国家换了皇帝,你还是太常寺卿吗?” 黄子澄并没有直接回答,却反问道:“细川君,你还没去京城吗?” 这个细川君叹了口气道:“你们国家在打仗,我们去不了京城,都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了,也没人给我们验看堪合,我们打算近期回日本去了,等你们国家安定下来,我们明年再来。” 黄子澄暗地里松了一口气道:“细川君,你也知道,我们国家换了皇帝。一朝天子一朝臣,所以我辞职归乡了。我朋友是做药材生意的,想要我陪他到你们日本国去走走,看看有没有发财的机会?” 说罢,黄子澄便给张士行和细川君互相介绍了一下。原来这个细川君全名叫细川五郎,是日本大名细川氏属下的一名武士,随使团前来朝贡,但不巧的是正逢靖难之役,市舶司官员逃之夭夭,新官还没上任,便没人给他们勘验货物,发放通关文牒,他们便不能前往京城,也不能合法贸易,只能在这附近酒馆与宁波商人私下交易。 细川五郎把张士行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们是想搭乘我们的船去日本吗?” 黄子澄陪笑道:“正是,不过我们也不会白坐你们的船,这些药材都是上品,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望乞笑纳。” 细川五郎把包裹打开,见是人参和川芎,笑了笑道:“好说,黄君和我们是老熟人了。你们有几个人?” 黄子澄看了张士行一眼,张士行道:“五男两女。” 细川五郎把包袱一推,连连摇头道:“不行,人太多了,船上坐不下。” 黄子澄奇道:“你们是回程,船上应该很空啊。” 细川五郎道:“我们还要带很多东西的,比来的时候东西都多,载不下那么多人。” 张士行知道他嫌他们给的东西太少,不够船钱,便问道:“我看你也是一个武士,武士最讲义气了,你和黄兄是朋友,怎么这点小忙都不帮。” 细川五郎冷笑道:“你不用骗我了,我看你也是个学武之人,你们不是去做生意的,你们是想要流亡海外的。” 第十三章 忽闻海上有仙山2 张士行和黄子澄闻言大惊失色,从座位上跳起来,道:“你待怎样?” 细川五郎道:“你们国内的纷争,我们日本使团不想介入,可你们想要到我们日本避难,万一你们新皇帝查问起来,我们大名有诸多麻烦,若是不让我们朝贡,更是损失惨重。故此你们的船费非翻倍不可,你们这点东西是远远不够的。” 张士行看他腰间别着一长一短两把刀,忽然探身夺过了那把短刀,细川五郎猝不及防,看见短刀被夺,便纵身向后一跃,刷得一声拔出雪亮的长刀,指向张士行道:“你干什么,快把刀还我,不然我一刀劈死你。” 张士行看也不看,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抓住刀尖,丹田吐气,双手使力,只听的啪得一声,那短刀竟然从刀柄处齐根断掉。 细川五郎见状怪叫一声,挥刀劈下,张士行左手捏着断刀刀尖,手臂一伸,断刀截面便从上而下,如行云流水般点中了他的前胸天突、璇玑、华盖、紫宫、玉堂、膻中等诸处大穴,细川五郎举着长刀,便定在当场,一动不动,脸憋得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黄子澄在旁急忙道:“张兄弟,细川君也是朋友,你不可伤他性命。” 张士行道:“这厮无礼,我只是小小惩戒他一番,不会伤他性命的。”说罢,将断刀放在桌上,双手如飞,又点了细川五郎身上的几处穴道,再给他揉搓了几下,细川五郎啊的吐出一口气来,身体这才能活动起来。 张士行笑着对他道:“细川君,这下船钱够了吗?” 细川五郎自知武功和对方相去甚远,无法再斗,便收刀入鞘,嘴里嘟囔道:“要坐船便坐船,为何要掰断我家传的宝刀。”说罢,将断刀和刀柄一同收在包里,起身出门道:“这点船钱,我只能送你们到琉球,请记住,七月十五日傍晚开船,你们不要误了船期,过时不候。” 说罢,细川五郎走下楼去。 黄子澄对着他的背影拱手称谢道:“多谢细川君仗义相助。” 看见细川五郎走远了,黄子澄埋怨张士行道:“张四,你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为何要掰断人家的宝刀。若是他半路起了歹意,你我一众人等都死无葬身之地。你不知道,日本武士最重名誉,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张士行笑道:“一名武士若是贪图小利,则不会注重名节。我夺了他的刀,显示武功,是要将他慑服,不敢再起异心。否则我们一路之上必会处处受制于人,防不胜防。” 黄子澄闻言,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二人回到了张松溪的住处,对众人说船期已经订好,只是开往琉球。 朱允炆听到琉球两字,不由得感慨万千:“大明洪武五年(1372年),太祖高皇帝派使臣杨载携带诏书出使琉球,琉球才有了正式名称。那封诏书上说:‘朕为臣民推戴,即位皇帝,定有天下之号曰大明,建元洪武。是用遣使外夷,播告朕意,使者所至,蛮夷酋长称臣入贡。惟尔琉球,在中国东南,远据海外,未及报知。兹特遣使往谕,尔其知之。’这封诏书是方先生起草的,他曾给我们讲过,故此我至今记忆犹新。” 黄瞻是状元出身,饱读诗书,才华横溢,这时众人身份平等,他也没有了顾忌,起身纠正朱允炆道:“空闻师父,那琉球不是我大明朝命名的。昔日隋炀帝曾令羽骑尉朱宽访求异俗,始至此国地界。朱宽于波涛间远而望之,此岛国蟠旋蜿延,若虬龙飘浮水中,故名其琉虬也。” 朱允炆笑道:“是我孤陋寡闻了。” 由于订好了船期,众人便开始准备各种过海物品,张松溪也关了店铺,帮他们外出采购物资。 张士行也写了封信给岳母和宋三娘,托张松溪带去。在信上他把自己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并叫她们在七月十五日傍晚来东门外的天妃庙汇合,一同前往海外。 张松溪送信回来后,告诉张士行,说宋母和宋三娘十分害怕,很是担心,望他前去见面一叙。 众人皆劝他忍耐一时,待到了时间,上船后再详谈。宋家庄的人都认识他这个女婿,万一走漏了风声,那就大事不妙了。 张士行只好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兵部尚书铁铉被押解至京师,入得宫来,推上殿来,朱棣高踞御座,命其跪下。 铁铉背立廷中,一言不发。 一群內侍上前想要上前把他扳过来,铁铉真如铁钉般钉在当地,一动不动。几个太监忙乎了半日,竟不能如愿。 永乐皇帝朱棣冷笑了一声道:“你姓铁,当真自己是铁打的。”随命锦衣校尉上来,将铁铉耳鼻割下,铁铉忍住痛,还是不肯回顾。朱棣见他还是不肯屈服,恼羞成怒,命人将割下的肉,塞入铁铉口中,令其啖之,问道:“你的肉滋味如何?甘否?” 铁铉厉声大叫道:“忠臣孝子之肉有何不甘!” 朱棣大怒,心道:“我若不杀你,必令京师臣民轻我。”遂命人将铁铉推至西市,凌迟处死。朱棣亲自监斩。 铁铉边受刑,边对着朱棣骂道:“燕贼,你逆天篡位,日后必遭天谴,不得好死。”至死,犹喃喃自语,骂声不绝。 朱棣见状,火往上撞,心道:“我看你死了还不屈服?”乃令人抬一口大铁锅来至刑场,纳油数斛熬之,待油沸腾,将铁铉尸体投入油锅,顷刻之间,铁铉尸体便烧成焦炭。 朱棣命人翻导其尸使之朝上,转展向外,但锦衣校尉拨弄半天,终不可得。 朱棣大怒,令内侍用铁棒十余只夹持之,使其北面叩拜。 朱棣见此情形,终于露出笑容,指着铁铉的焦尸道:“尔今终于朝我耶!” 话音刚落,不知是那些內侍手抖还是铁铉焦尸作怪,热油突然沸腾起来,溅起丈余高,将诸内侍的手都烫的糜烂,诸位內侍纷纷弃棒而走,焦尸仍然反背如故。 朱棣大为惊诧,知道终不能违拗铁铉意愿,遂命厚礼葬之。 驸马梅殷回到京师,来至乾清宫,去见永乐皇帝朱棣。朱棣亲自降阶相迎,上前紧紧握住梅殷的手,亲热道:“驸马一路前来,鞍马劳苦了。” 梅殷跪下叩头,却神色凄怆道:“劳而无功,徒自愧耳!” 朱棣碰了个软钉子,又不好发作,心下暗自衔恨。 他突然又看到了梅殷身后的黄彦清,对左右大喝道:“给我拿下!” 锦衣校尉一拥而上,将黄彦清五花大绑起来。 梅殷惊问道:“陛下,这是何故?” 朱棣冷冷道:“黄彦清私谥建文君,胆大妄为,给我拉出去斩了。” 梅殷跪地不住叩头道:“此事为微臣所为,与黄先生无关,请陛下治我的罪吧。” 朱棣哼了一声道:“若不是看在你我至亲的份上,我早就将你杀了,还不回府,闭门思过。” 说罢,宫里的锦衣卫上前将梅殷拖起,拉向宫外。 这时从宫外奔进来一名女子,看见锦衣卫抓着梅殷,拼命上前将他们扒开,抱住梅殷,痛哭不已。 原来此女便是朱棣之妹宁国公主。 宁国公主抬起头,泪眼婆娑,对朱棣道:“四哥,我已遵你之命,将梅殷召回,你还想怎么样?你要杀了他,我也不活了,我们夫妻死在一处。” 朱棣见状,挥了挥手道:“五妹,你把他带走吧,朕不想再见到他。” 宁国公主扶起梅殷,二人一瘸一拐出宫去了。 这时魏国公徐辉祖被带进宫来,长揖不跪。朱棣正在气头上,指着他骂道:“你是朕之妻兄,份属至亲,时任武臣无不归附,唯你不拥戴朕,你想让朕杀了你吗?” 徐辉祖沉默不语。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侍奉在侧,暗自揣测朱棣心意,便命人取过纸笔,交到徐辉祖的手上,道:“魏国公,你若归顺今上,便写封贺表,我保你平安无事。你若不降,便写封罪状,我请旨赐你个全尸。” 徐辉祖接过纸笔,一手托纸,一手拿笔,刷刷刷写下几个字,便将毛笔掷在一旁。 陈瑛接过纸张,献给朱棣。 朱棣仔细一看,那纸上写着几个大字:“太祖高皇帝有言在先,我父中山王徐讳达,为开国功臣,有丹书铁券,子孙免死。” 朱棣气得将纸张撕得粉碎,骂道:“你不归顺,便是谋反大罪,太祖的丹书铁券,可免死罪,唯谋反大罪不赦。” 徐辉祖还是一言不发,转身向殿外走去。 朱棣气得直跺脚,在殿上徘徊良久,终是一言不发,看着徐辉祖离去。 陈瑛奏道:“陛下,我将他追回,投入大牢,细细审讯。” 朱棣摆摆手道:“皇后不几日便到京师,朕不想她哭哭啼啼前来求我放了他兄长。” 陈瑛道:“那如此便轻易放过魏国公,何以服众?” 朱棣叹了口气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这样吧,你将他圈进在私邸,不得外出,革其禄米。” 陈瑛躬身施礼道:“遵旨。” 这时胡英、袁珙、盛庸从淮安回到京师复命,在殿外求见。 朱棣命人将他们唤上殿来,众人叩头施礼已毕。朱棣命左右退下,然后劈头便问胡英道:“胡英,朕交办你的差事办得怎样?” 胡英吓得浑身直哆嗦道:“陛下,微臣无能,让那群人跑了。” 朱棣喝道:“要你何用,来人给我拉下去。” 殿外锦衣卫闻声,正要冲上殿来,将胡英拉走。 袁珙忽然道:“陛下,且慢,容臣细禀,此番失手,错不在我徒弟胡英,而在于盛侯首鼠两端,心怀旧主。” 盛庸怒道:“袁珙,你血口喷人。” 袁珙捻了捻胡须道:“盛侯曾与那空闻和尚共住一处,却不曾与我等讲明,此其一也。我等抓捕空闻之时,盛侯不曾派一兵一卒前来帮忙,此其二也。有此两处,说明盛侯首鼠两端,心怀旧主,图谋不轨。” 朱棣眼睛忽然射出两道寒光,直逼盛庸。 盛庸绝望跪地叩拜道:“陛下,臣冤枉啊。” 朱棣从御案后取出一柄宝刀,扔到盛庸面前,对盛庸道:“念你归顺于朕,朕便赐你个全尸。” 盛庸捧起宝刀,满面流泪道:“铁兄,你我相交数载,我却出卖了你,我死后也愧对你啊。”说罢,抽刀自尽,血溅当场。 第十三章 忽闻海上有仙山3 朱棣看着盛庸的尸身唾弃道:“卖主求荣之辈,端得脏污了我的大殿,若不是看在山东铁铉未平的份上,朕早就将你绳之以法了。” 说罢,他命人将盛庸的尸体拖走,并将那柄宝刀转赐给袁珙道:“袁先生,你识人相面,走惯了江湖。今日朕特将这把宝刀赐予你,你可便宜行事,帮朕去找寻那空闻和尚和他身边的一干人等,是死是活,给个准信,也好了却了朕的这桩心事。朕一定重重赏你。你的徒弟胡英也与你同去,做个帮手。找不到那空闻,你们就不要回朝。” 袁珙手捧宝刀,双膝跪地,口称遵旨。 朱棣一挥手,二人便起身出宫。 二人出得宫来,回到下处,胡英问袁珙道:“师父,这天地茫茫,我们到何处去寻那空闻和尚?” 袁珙叹了口气道:“找不到也要去找。今上杀伐果决,不似前朝仁柔,我们若是寻不到那空闻和尚,盛庸便是我们的下场。他赐我宝刀便是此意。” 胡英一听此话,吓了一跳,哭丧着脸对袁珙道:“师父,是我害了你。我当初立功心切,才主动请缨去追查空闻和尚的下落的,没想到如今竟然是这个局面。” 袁珙捻须一笑道:“你不必灰心,此事我们也不是全无头绪。” 胡英眼前一亮道:“师父,你找到线索了?” 袁珙道:“你想那空闻和尚若要复辟,你说他会去哪里?” 胡英想了想,摇摇头道:“铁铉已死,高巍自缢,山东已平。驸马梅殷也被圈进在府中,不见外人,徒儿实在想不出天下还有何处能助那空闻和尚复辟。” 袁珙轻笑了一声道:“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那西平侯沐晟雄踞云南,拥兵十万,与懿文太子一系是通家之好,目下那空闻和尚无处可去,我断定他一定会去投奔西平侯沐晟的。” 胡英一拍自己的额头,恍然大悟道:“师父教训的是。我们即可前往云南察访空闻和尚的下落。” 袁珙神色凄然道:“你先去云南,打个前站。我要将小五的骨灰带回宁波府,安葬于祖坟,好让他入土为安。待此间事情一了,我也赶赴云南与你一同查探那空闻和尚的下落,此番不找到他,我誓不罢休。” 胡英安慰他道:“师父你节哀顺变,我先行一步了。”说罢,他告辞出来,收拾行装,赶赴云南去了。 袁珙便带了自己儿子袁小五的骨灰回到了宁波府,找了一处山明水秀之处安葬了小五,又想到自己已年过花甲,一生相人无数,却落得了个断子绝孙的下场,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痛哭,也许是泄露天机太多,才遭此报应吧。 七月十五日是道教的中元节,佛教称为盂兰节,民间俗称为鬼节。这一天一般都要祭祖。 宁波府里的大街小巷人家从七月初七便开始打扫庭院,将本家的祖宗牌位请出来,摆上香案,放置贡品,祭拜祖先。到了七月十三、十四、十五日,更是隆重,都要早晚上供,倒茶敬香,待祖先吃饱喝足,在七月十五这一晚是要把祖宗送回去,因为这一天地狱大门洞开,各种牛鬼神蛇,妖魔鬼怪都要来人间游荡一番。 家家户户都要焚香烧纸,给祖宗先人送钱,让他们路费充足,在下面也过得丰衣足食,顺便也给小鬼买路钱。 故此有诗云:“又到中元送袱钱,晚风无语送青烟。时光老去人非昨,只有哀思似去年。” 当然这种时候也免不了有娱神赛会,宁波府最热闹之处便是在东门外的天妃庙,人们将天妃娘娘的塑像抬出来,彩车游行,伴以舞龙灯,踩高跷,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天色将晚,人们还会燃灯祈福,甬江之上都漂浮着荷叶灯、蚌壳灯。尤其是那蚌壳灯,形态各异,分为好看。灯光点点,与倒映在河面上的星月交相辉映,真是星河倒流,天上人间。 民间传说,点灯照冥,因为冥界幽暗。亡人在七月十五这一天回到阳间,享用了家人的祭品后,阳间要点灯照亮他们回去的道路。 袁珙也在水面上放了一盏荷花灯,看着那盏灯晃晃悠悠的飘向远方,他在心中默念道:“小五,爹一时错手杀了你,你不要怪爹。今日是中元节,我给你烧了好多钱,足够你回阴间之用了。你下次投胎找个好人家,不要生在爹这种人家了,当个普通老百姓,平平安安过完一生也就是了。” 祷告已毕,他不觉又流下两行清泪。 他转身拾级而上,随着人流,不知不觉来到了天妃庙中,他取出十文钱,向庙祝请了香,来到大殿之上,向天妃娘娘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忽然他后背被人撞了一下,他转身一看,两个一老一少的女人从他身边急匆匆走过,向西配殿走去,屋檐下站立一个男人,长身玉立,夜色之中,看不清面目。 那年轻女子走到那男人面前,激动道:“士行哥,终于见到你了。” 那男子急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环顾四周,拉着那女子转身便朝外走去,那个年长女子也紧跟在他们二人身后。 袁珙猛然醒悟,这个男子便是张士行,小五便是因他而死,袁珙火往上撞,急忙追了过去,快到近前,他朝着张士行后背双掌齐出,这才大喝一声道:“看掌。”省得日后有人说他背后偷袭。 张士行正拉着宋三娘向外走去,忽然听到背后脚步声急,又听到一声看掌,急忙将宋三娘望旁边一推,忽得转身,与来人对了一掌,他本来功力与袁珙便相差了许多,上次在淮安与他对了一掌,便口吐鲜血,调养了许多日子,最近身体刚刚复原,又与袁珙对了一掌,这次他受伤更重,身子呼的向后飞去,撞在墙上,落了下来,哇得又是吐出一大口鲜血。 宋三娘和宋母见张士行受伤倒地,急忙扑过去查看,见张士行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口吐鲜血,都心疼不已,双双起身向袁珙扑了过来,口中叫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打我家相公(女婿)?” 袁珙哼了一声道:“他是朝廷钦犯,我奉旨捉拿,你们二人与他同罪。” 说罢,他伸指点了宋三娘和宋母的穴道,二人闷哼一声,瘫倒在地。 庙里烧香的众人看见有人打斗,本都围了上来,现如今又听到朝廷钦犯几个字,都吓得四散奔逃,乱作一团。 这时候一个老者带着几个人迈步走入院中,他一见张士行倒在地上,急忙将他扶起来,给他推宫过血。 袁珙见那老者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不由得笑道:“师兄,几十年不见,你还是那么精神。” 那老者正是袁珙的师兄张松溪,他和黄子澄等人已经与细川五郎见过面了,船也准备妥当,但一直未见张士行身影,知道他与妻子岳母约在天妃庙见面,故和众人一起前来查看情况。 张松溪抬头一看,认出是袁珙,愤然道:“袁珙,你我之间的恩怨当由你我二人解决,不要牵连旁人。你干嘛打伤我的徒孙?” 袁珙笑道:“他是朝廷钦犯,我当然要将他捉拿归案了。” 张松溪道:“他若是朝廷钦犯,当由地方捕快缉拿,你凭什么要横差一手?” 袁珙将背后的布囊解下,亮出了御赐的宝刀,对张松溪道:“这是皇上御赐的宝刀,准我便宜行事,师兄要不领教一下。” 忽然人群中有人嗤笑了一下,不屑道:“什么狗屁皇上,不过是谋朝篡位罢了。” 袁珙扫了一眼众人,只见人群中站立一位和尚,头型偏左,他见过朱允炆的画像,与此人极为相似,他当即飞身跃起,一刀刺了过去。 他知道张松溪与自己武功相若,但对方人多势众,不知道其中还有没有隐藏的高手,他必须先发制人。 朱允炆只见一道寒光飞来,自己躲闪不及,双眼一闭,大叫一声:“我命休矣。” 只听得耳边噗嗤一声,他急忙睁眼去看,只见那把钢刀插入了黄子澄的胸膛,原来危机关头,黄子澄飞身过来,挡了这一刀。 黄子澄和齐泰二人住持削藩,措置失当,酿成大祸,然最后都是为了救朱允炆,而以身殉国,也可谓忠臣了。 袁珙正欲拔刀,再砍向朱允炆,张松溪忽得跃起,一拳向他后脑击来,拳未及身,劲风袭体,袁珙不敢托大,急忙向旁边纵身一跃,躲过了这雷霆一击。 张松溪站在庙门口,对众人喝道:“你们快走,我来断后。” 黄瞻、王恕二人急忙将张士行扶起,和朱允炆一同逃出庙去。 张松溪双手一错,摆了个起手式,对袁珙喝道:“几十年没见了,我们师兄弟好好考较一下手上的功夫,我顺便清理一下门户。” 袁珙哼了一声道:“那自然是你师兄的功夫深了,否则我也不会将御赐的宝刀随身携带了。不过你虚长了我几岁,年老体衰,不利持久。” 张松溪跃前一步,化掌为刀,当空劈下,口中叫道:“那我就速战速决。” 袁珙侧身躲过,顺势一指戳向张松溪肋下。 他二人同门几十年,双方的招数都十分熟悉,故此翻翻滚滚斗了上百个回合仍未分出输赢胜败。 确如袁珙所料,张松溪年事已高,不利久战,见斗了这么长时间仍未能将袁珙拿下,心中不免焦躁起来,故意卖个破绽,转身向后便走,引袁珙双掌向他后背拍来,他忽得向旁边侧身,反手双掌向袁珙左边击来。 袁珙正防着他这招,急忙蓄力迎了上去,双掌相交,张松溪催动内力,想要一举把袁珙心脉震碎,袁珙急忙运功抵挡,二人双掌便黏在一处,无法分开。 袁珙内力修为不如张松溪,眼看不敌,他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躲在大殿石柱后面的庙祝陈阿福,便道:“庙祝,你快帮我杀了他,我一定重重赏你。” 那庙祝陈阿福贪财,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拔出了黄子澄身上的钢刀,慢慢向张松溪走去。 第十三章 忽闻海上有仙山4 张松溪见那庙祝渐渐走近,眼中闪着贪婪的光,他突然飞起一脚,正中那陈阿福的胸口,陈阿福大叫一声,向后飞去,脑袋正撞在石柱飞龙的爪子上,登时被撞得脑浆迸裂,一命呜呼。 袁珙乘张松溪一分神之际,突然撤掌,化掌为拳,一拳击在张松溪胸口。这记如铁锤般的重拳,当时就震断了张松溪的五经八脉,张松溪一口鲜血喷出,喷到了袁珙的脸上,袁珙双眼被遮住,急忙伸手去抹脸上的血迹。 张松溪乘机从地上捡起那柄御赐的宝刀,一刀插入了袁珙的肚腹。 袁珙大叫一声,手捂着肚腹,倒退了几步,跌倒在地。 张松溪身子一歪也倒在地上。 袁珙凄惨笑道:“师兄,我们斗了一辈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张松溪神色凛然道:“我为的是人间正道。” 语毕,一代内家拳宗师张松溪就此仙逝,其师弟袁珙也同时毙命。 黄瞻和王恕扶着张士行,跟着朱允炆,来到细川五郎船上,细川五郎打量了他们半晌,问道:“黄先生呢,他怎么不来,他去哪里了?” 朱允炆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黄先生临时有事,不能上船了,只是我们四人?” 细川五郎不满道:“你们原来说好有五男二女,我们为此少装了不少货物,如今你们只有四人,我们的损失谁来赔偿?” 朱允炆一时语塞,他本是个仁柔之君,性格温和,当皇帝之时,别人不敢这么和他说话,如今逃亡路上,又遇上细川五郎这等无赖,他便束手无策了。 张士行在旁看到,强提一口真气,突然出手将细川五郎的右手腕脉门扣住,细川五郎感到手腕一阵酸麻,想要挣脱,无奈手腕似被铁箍箍住,而且浑身是不上力。 他抬头一看,见是张士行,又惊又怒道:“张四,你想干什么?” 张士行喝道:“五人也罢,四人也好,说定之事,不能反悔,你若不开船,我现在便将你扔到江里去,你信不信?” 细川五郎连连点头,对一众水手用左手打了个手势,说了句日语道:“开船。” 那些水手便起锚的,起锚,升帆的升帆,大船缓缓立刻码头,向甬江下游驶去,张士行便放开了细川五郎的右手。 张士行为何这么着急开船,因为他担心袁珙追来,以为他身边跟着大批的锦衣校尉,没曾想袁珙是一人而来。 大船在甬江上行驶了一个时辰,眼前江面渐渐宽阔起来,不远处便是无边无际黑沉沉的大海,再也看不到一丝亮光,仿佛与夜幕融为一体。 细川五郎给张士行等人安排了一处狭小的舱房,他们几个人便席地而坐,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壶,胡乱吃了点东西,便算作晚饭了。 朱允炆有些担心张松溪的安危,便问张士行道:“张四,你师祖张老师傅能打得过那个袁珙吗?” 张士行安慰大家道:“放心,我师祖武功高强,一定会将那个袁珙击败,全身而退的。” 黄瞻问张士行道:“张四,怎么没看到你的岳母和未婚妻呢,你接到她们了吗?” 他这一问,无疑戳到了张士行的痛处,他当时中了袁珙一掌,受伤不轻,被黄瞻和王恕架着上了船,由于逃的匆忙,加之他们二人也不认识宋夫人和宋三娘,故此没来得及将宋夫人和宋三娘接走,而这一别,双方海天相隔,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聚,也不知道她们二人现在是死是活。 但张士行不想让大家担心,便强忍内心疼痛,道:“我看情况紧急,就没等她们了,托人带话给她们,让她们耐心等待,过得一时半会,待风声过后,我再去将她们接来。大家放心好了,我师祖会照顾她们娘儿俩的。” 黄瞻听后,点点头,又想起了自己的家人,神思悠悠道:“我自出京勤王,便再也没有见过我的内人和女儿,也不知她们娘儿俩个如今怎么样了,我好生想念。” 王恕笑道:“还是我这样的好,没有成家,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朱允炆听后,眼含热泪,道:“阿弥陀佛,都是贫僧连累了大家,我真是百死莫赎。” 黄瞻闻听,急忙道:“师父,我们都是心甘情愿追随与你的。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这个道理我们都懂,只是在这中元节,想起了家人,我们都有些感时伤怀罢了。” 朱允炆听后,感动的握住众人的手道:“但愿祖宗保佑,得偿所愿。我与诸位再享太平。” 众人都坚定的点点头道:“我等必不负所托。”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众人便相互依偎着沉沉入睡了。 张士行盘膝而坐,调息运功,治疗内伤,渐渐入定。 一夜无话,张士行经过这一夜的运气调养,内伤渐复,胸口已经没那么疼痛了。 早晨金色的阳光从窗户透入,众人纷纷醒转,推开舱门,走到甲板上,看见一轮红日在大海尽头上下起伏,海面上洒满了万道金光,水鸟在头顶盘旋,时而俯冲入水,叼起一尾活鱼振翅飞去。 空气中弥漫了咸湿的味道,海风拂面,凉爽而湿润。 张士行他们所乘的这艘船是日本转门为朝贡明朝而造的海船,名叫遣明船,船长四十余丈,宽十余丈,有一大一小两支桅杆,可载粮千石,故又名千石船。船上有海图和罗盘,故此才能往返于明朝和日本之间不会迷路。 船上舱室分为前舱和后舱,大小桅杆中间为前舱,大桅杆后面为后舱,前舱狭小,后舱宽敞,前舱一般住得是水手下人,后舱住得是遣明使团,船上一共可载人百余。甲板下面放置货物。 张士行等人走上甲板的时候,后舱的遣明使团中人也都纷纷起床,来到了小桅杆处的前甲板上。 他们一色日本服饰,都留着月代头,腰插长短刀,脚踩木屐,倒显得张士行等人的大明衣冠有些怪异,格格不入了。 那个细川五郎也在其中,他一连在张士行身上吃了几次瘪,内心不服,便用日语向使团中的另外几名武士小声嘀咕了几句,无外乎鼓动他们和张士行比试一番,也好挽回些颜面。 这时,一名武士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来到张士行近前,用生硬的中国话对他道:“兀那汉子,听说你武功不错,在下是细川藩的二刀流伊贺二斋,我们切磋一下。” 张士行重伤初愈,不想与人比试武功,便推辞道:“在下武功低微,只是用于防身健体,从未想要与人较量,还请见谅。”说罢,他深施一礼。 那个伊贺二斋眉毛一竖,目露凶光道:“你瞧不起我,你今天比也得比,不比也得比。”说罢,他双手拔刀,长短交错,寒光闪耀,立个门户,对张士行喊道:“你的刀呢?快拔刀受死吧。” 细川五郎在旁边看到,急忙将自己的长刀拔出,扔给了张士行,嘴里说道:“张兄弟,用我的刀。” 他明着是帮张士行,实则希望伊贺二斋能将张士行杀了,好替他报仇雪恨。因为日本刀柄长刃长,一般都双手握持,才能威力巨大,而能使双刀者臂力定然要出类拔萃,并且手腕要十分灵活,才能胜单刀一筹。 千百年来日本武士如大浪淘沙,擅使双刀者寥寥无几,这个伊贺二斋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与人战六十余次,无一败绩。故此细川五郎才鼓动他出来挑战张士行。 张士行凌空接过细川五郎扔过来的长刀,顺势插入身旁甲板之中,摆了个内家拳的起手式,对伊贺二斋道:“你来吧。” 伊贺二斋看他竟然敢以空手对敌,混不将他放在眼里,气急败坏,心道:“你这是找死,便休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伊贺二斋飞身上前,右手长刀直刺张士行眉心,张士行头一偏,躲过这一刀,随即用左手向外推抓其右腕,随即将右臂前伸,穿过对方右腋下,向回格别其右肘,随势左手下压,与此同时,用右膝顶击对方裆部 那伊贺二斋见右手长刀落空,左手短刀如毒蛇吐信般突然向张士行腹部刺来,张士行急忙向后一跃,躲开他这一刀,暗道:“这双手刀出招果然诡异,当大意不得。” 伊贺二斋忽得左右手双刀交换,右手反握利刃直刺张士行胸腹部,张士行即刻向左侧闪身贴近对方,用右手推抓其腕,同时,用右脚截踩其右膝关节外侧。随即用左肘拐击其颈部。 伊贺二斋左手长刀一挥,闪电般拦腰劈斩,张士行只得又向后一纵身,避开他这雷霆一击。 看来这伊贺二斋在双手刀上修炼日久,左右手之间互相配合的天衣无缝,令人无法反击,只能避让。如此一来,对方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一不留神,便命丧刀下。 张士行屏气凝神看着伊贺的刀左劈右砍,他便左躲右闪,看似狼狈不堪,实则他在寻找伊贺的破绽。 围观众人不明所以,日本武士看到张士行只顾逃命,并无还手之力,无不哄堂大笑。 朱允炆等人却看得额头冒汗,都替张士行着急。 二人又战了几个回合,伊贺显得有些焦躁,对张士行叫道:“你不要躲来躲去,拿起刀来,和我决一死战,才算个真正的武士。” 张士行和伊贺斗了这半日,终于发现了他的破绽,过不多时,伊贺便要双手互换长短刀,估计是单手挥舞长刀,实在费力,过段时间必须换手,才能继续战斗。一般日本武士决斗,几个回合便结束战斗了,往往不能发现伊贺这个破绽,今日张士行拖而不战,累得伊贺不停的换手。 张士行看到伊贺手肘上扬,知道他又要换手,便飞起一脚踢了过去。他这一招也是凶险万分,若是伊贺并没有换刀之意,只须挥刀一切,张士行的大腿便会断成两截。 只听得噹的一声,伊贺的长刀飞向半空,他的右手只是接住了短刀,左手却空空如也,乘他一愣神之间,张士行飞快的点中了他的膻中穴,伊贺立时呆立当场,动弹不得。 紧接着那把长刀从天而降,直插在伊贺的面前甲板之上,深入半截。 第十三章 忽闻海上有仙山5 张士行这几招使得是行云流水,快如闪电,把围观众人都惊呆了。看到伊贺立在当场一动不动,遣明使团众武士便围了上来,东拉西扯,那伊贺仍如木头般毫无反应。 细川五郎知道不妙,解铃还须系铃人,只好向张士行躬身施礼,道:“张兄,是我们无礼,还请你放了我朋友。” 张士行走上前去,在伊贺身上揉搓了几下,那伊贺才能活动,他脸涨得通红,举着短刀,哇哇大叫向张士行冲来,势如疯虎。 其实他此刻穴道刚刚解开,气血未能流通全身,动作很不灵活,脚步比平时慢了一半,如何能打得过张士行,但伊贺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势必要杀了他,方才能解心头之恨。 张士行往旁边一侧身,脚下轻轻一勾,那伊贺便扑通一声摔倒在甲板上,来了个狗吃屎,嘴啃泥。 围观的朱允炆等人不禁一阵哄堂大笑。 伊贺更加恼怒,他翻身坐起,手一扬,手中短刀便向自己腹部刺去,想要来个剖腹自尽。 张士行急忙飞起一脚,将伊贺手中短刀踢飞。 伊贺怒道:“你也欺人太甚了,我想自杀都不让吗?” 张士行上前将他扶起道:“任谁都不可能一辈子百战百胜的,若是你一战败便自杀,这世上便没有学武之人了。” 伊贺道:“要你教训我,我想自杀与你何干,你不就是想看我的笑话吗,我偏不让你看。” 张士行问道:“你不想打败我吗?” 伊贺道:“想,那又怎样?” 张士行道:“你回去再好好修炼几年,尤其是你擅使双刀,但你的臂力不够,故此你今日才会落败,若是你的单臂臂力大过别人的双臂臂力,那我一定抵挡不住。” 伊贺点点头道:“好,你等着,我一定会来找你报仇的。” 张士行笑道:“我一定恭候。” 伊贺拿起了甲板上的长短刀,插回刀鞘,向张士行深深的鞠了一个躬,道:“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张士行道:“在下宁波府张四。” 伊贺道:“张四,你要好好活着,等我来报仇。” 张士行笑道:“好的,你也好好活着。” 伊贺转身离去,走入后舱,再未现身。 围观的日本人也都散去,朱允炆等人走上前来,王恕对张士行竖起大拇指道:“张兄,你这一仗真给我们大明国长脸,不然那帮日本人还不知道怎么欺负我们呢。” 黄瞻道:“张四,你如何不让那伊贺自尽呢,徒留一个祸害。” 张士行道:“他的双手刀能练到如此纯熟,着实不易,当世已无几人。我也是侥幸胜了一场,不忍心看到他的心血付之东流。” 朱允炆道:“阿弥陀佛,张四之言,已近慈悲之道矣。” 此战过后,细川五郎果然对张士行等人恭敬了许多,每日里好酒好菜的伺候着。 在海上走了三日三夜,张士行等人在甲板上看见了前方有一处大岛,岛形狭长,如同龙身,岛上群山绵延,山势不高,其上树木郁郁葱葱,两旁不远处各有几个小岛,好像龙头龙爪,也像一串珍珠撒在海面之上。 细川五郎走到张士行身边,指着这些岛屿说道:“张君,琉球快要到了,你们准备下船吧。” 张士行拱手相谢道:“多谢细川君仗义相助。” 细川五郎此刻已经全无敌意,热心问道:“张君,你们下船后要去何处?” 张士行苦笑了一下道:“尚未想好。” 黄子澄是大理寺卿,对海外情况比较了解,本来也是他建议暂避海外的,但他却以身殉国了,张士行读书不多,来到此处可谓是两眼一抹黑,但他艺高人胆大,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 朱允炆双手合什,对细川五郎问道:“阿弥陀佛,敢问施主,我朝太祖高皇帝为了方便琉球朝贡,特赐其多艘海船,并令闽人三十六姓善操舟者随船同往,贫僧等人想去寻找他们。” 细川五郎道:“你说的是唐营吗?” 朱允炆点点头。 细川五郎一指那个大岛前面的一座小岛,道:“那个便是。我们正好要去那霸港装卸货物,就在唐营把你们放下吧。” 张士行点点头道:“那就有劳细川君了。” 不一会儿,船至码头,张士行等人上得岸来,与细川五郎挥手告别,他看到人群中伊贺二斋在默默注视着他,眼神阴沉,表情复杂,心下一动,不知道放了他,自己是对是错。 众人顺着石板路走上岛来,街道两边都是唐式建筑,飞檐翘角,大气磅礴,街上服饰也都与大明朝有所不同,大明服饰继承元制,有些胡服气息,如曳撒圆帽其实都来自于元朝。而此处之人的穿着却是宽袍大袖,与日本人有些相似,而日本人的服饰又深受唐宋之风的濡染,故此唐营的穿着别具一格,衣服样式如日本人,头发样式象明朝人。 他们看着张士行等人从街上走过,纷纷行注目礼,眼神中充满了讶异。 街道尽头是一座小山坡,山坡上面有两座庙,左边一座是文庙,右边一座是武庙,文庙供奉的是至圣先师孔子,武庙供奉的是关二爷。 朱允炆一见文庙,便泪流满面,急忙走上前去,快步入内,就要祭拜。 此处文庙是三进院落,仿曲阜孔庙而制,头道门是棂星门,左右两边各有一座木牌坊,左边上书“道冠古今”,右边上书“德配天地”。 再往里走便是大成门,中为杏坛,四周遍植杏树,其后为大成殿,完全按照曲阜大成殿而造。 大成殿是孔庙的主体建筑,犹如紫禁城中的奉天殿。大成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重檐九脊,黄瓦飞彩,斗拱交错,雕梁画栋,周环回廊,巍峨壮丽。擎檐有石柱二十八根,对应天上二十八星宿,两山及后檐的十八根柱子浅雕云龙纹,每柱有七十二团龙,代表孔子的七十二位贤人。前檐十柱深浮雕云龙纹,每柱二龙对翔,盘绕升腾,似脱壁欲出,精美绝伦。 殿内高悬“万世师表”巨匾,正中供奉着孔子的塑像,七十二弟子及儒家的历代先贤塑像分侍左右。唐营的祭孔活动就在大殿内举行。殿下是巨型的须弥座石台基,殿前露台宽敞,祭孔之时的“八佾舞”也在此举行。 朱允炆步入大殿,对着孔子塑像,双手合什,默默祷告,未及出声,已是泪流满面。 这时从旁边走来一个中年文士,身着唐营服饰,看见朱允炆流泪,有些奇怪道:“平生未见和尚拜圣人而流泪者,这是什么道理?” 朱允炆收住眼泪,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贫僧空闻,来自大明京师鸡鸣寺,路过贵地,特来瞻仰圣容,心有所动,故有悲戚之态,让施主见笑了。” 那个文士还礼道:“在下曾子和,宗圣曾子之后,空闻大师见到至圣先师后想到了什么,故而悲戚?” 朱允炆道:“自古言道:‘邪不胜正。’然我至圣先师奔走列国,而道不行。两宋儒风大盛,而有靖康之耻。这世上奉行仁柔者,却处处碰壁,这是什么道理,难道至圣之言只能是夸夸其谈,不收实效吗?” 曾子和把朱允炆上下打量了半晌,奇道:“你这个和尚,好生奇怪,这哪里象个出家人说的话?” 黄瞻走上前来,叹了口气道:“我师父说的没错,他是有感而发的。譬如现下这大明朝就是叔篡侄位,滥杀无辜,这还有天理吗?” 曾子和惊道:“有这等事,我们已经半年多没去大明朝贡了,只是听闻那边在打仗,泉州市舶司暂时关闭,不许朝贡。你们几位是从那边来的吧,请给在下详细分说一番。” 黄瞻看了朱允炆一眼,朱允炆点点头,于是众人便跟着曾子和来到后院。 这个小院是唐营的学堂,住在此处的闽人三十六姓家里的小孩都送到此处读书,平时由曾子和负责教书识字。今日学堂放假,曾子和走到前面散步,恰好碰到朱允炆等人。 曾子和将众人让进大厅,只见中堂上挂了一副孔子的画像。画像前摆着香案,每逢重大节日或者开学放假,学生们都要来此处叩拜孔子。 大家伙儿分宾主落座,黄瞻便简单讲述了一番燕王如何起兵夺位,如何杀入京师,如何诛杀文臣的事迹。 曾子和听了后,唏嘘不已,道:“没想到我大明朝文臣竟遭此浩劫,尤其是那翰林学士方孝孺,傲骨铮铮,竟被诛杀十族,这个燕王也实在是手段毒辣,此等暴君,定会遗臭万年的。” 他话音刚落,忽然从院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道:“曾夫子,你敢诽谤皇上,看我不把你捉去,献给朝廷领赏。” 众人闻听,脸色一变,尽皆站起。 这时从院外走进一人,身材矮壮结实,胸脯块块肌肉突出,紫铜色脸庞,浓眉大眼,用手一指张士行等人,对曾子和道:“我看这些人都是朝廷钦犯,不如一起捉了领赏。” 那曾子和脸色大变,对着那人喊道:“慎道成,你休得胡言。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那慎道成一本正经道:“我听从大明朝回来的渔民讲,朝廷正在悬赏捉拿钦犯,这些人来历不明,形迹可疑,还混有和尚,怎会是你的朋友,八成是朝廷的钦犯,你让开,我把他们都捉住,献给朝廷,能换不少财物呢。” 说罢,他便迈步入厅,劈手向朱允炆抓来。 第十三章 忽闻海上有仙山6 张士行见状,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向慎道成左肋便是一拳,口中叫道:“休得胡言,吃我一拳。” 慎道成向旁边一跳,躲开他这一拳,把张士行上下打量了一番,竟然面露喜色道:“好小子,功夫不错,慎爷就陪你玩玩。” 说罢,他揉身上前,与张士行战在一处。二人拳法近似,都是讲究短打、擒拿、击打穴位制敌,劲力都有粘、缠、弹、等劲。 二人在庭院里翻翻滚滚斗了几十招,竟然不分胜负,好似同门师兄弟切磋武艺一般。 曾子和在厅上大叫道:“慎兄,你快住手,如此行为,实非我闽人待客之道。” 慎道成向后一跃,哈哈大笑,对着张士行拱手行礼道:“小兄弟,适才一时技痒,多有得罪,请你不要见怪。” 张士行急忙还礼道:“慎兄,拳法高明,与我内家拳有异曲同工之妙。在下宁波张四,不知慎兄你这是什么拳法,请不吝赐教。” 慎道成笑道:“在下慎道成,我这是传自莆田少林寺的三十六宝拳,我们闽人三十六姓多习之。你们内家拳又传自哪里?” 张士行道:“我们内家拳传自武当张三丰,数传后至我师祖张松溪,我也仅仅是学了个皮毛。” 慎道成有些不快道:“你仅仅学了个皮毛,就和我打了个平手,那你师祖张松溪的武功,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张士行十分尴尬,他本是自谦之语,孰料竟然惹得对方不高兴了,慎道成见他发窘的样子,一把将他搂住,仰天大笑道:“你这个兄弟,好生实在,我逗你玩呢。” 说罢,慎道成拉着张士行的手走上厅来,和众人一一见礼,互通姓名。 原来这慎道成擅于操舟,是唐营水手头目,常常护送琉球国遣明使前往泉州市舶司朝贡,因今年大明国内战,遣明使便没去朝贡,他也就闲了下来,正在旁边关帝庙中与兄弟们饮酒作乐,看见朱允炆一行人形迹可疑,进入文庙后半天没出来,怕曾子和有事,便闯了进来,虚声恫吓。 众人知道原委后,张士行问道:“慎兄,实不相瞒,我等是从京师逃到此处的,只因那燕王入京,对左班文臣大肆屠戮,我等无法容身,才拜在鸡鸣寺空闻法师的门下,逃到海外暂避一时的,你如今还要将我等捉去献给朝廷吗?” 慎道成笑着摆摆手道:“我们闽人三十六姓早已入籍琉球国了,应该算是琉球人,大明朝的事我们管不了,也不想管。适才我担心曾兄的安危,故此才出言不逊的,兄弟你莫怪。你们几个可以住在这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如果你们想入籍琉球,我和当政的法司官说一下,料也不难。” 朱允炆双手合什,向慎道成致谢道:“阿弥陀佛,多谢慎施主仗义相助,贫僧不胜感激。不过我们在贵宝地只是暂避一时,过不了多久,便会回到大明。” 慎道成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勉强了。”他一指黄瞻和王恕二人,说道:“我看这二位都是饱学之士,又来自天朝上国,见识不凡,我们唐营子弟众多,曾夫子一人忙不过来,能否请这二位帮忙教学?” 黄瞻和王恕二人拱手道:“愿效其劳。” 慎道成又转头对张士行道:“至于这位张兄弟武艺高强,身材壮硕,可以与我操舟打鱼,不知张兄弟可否屈尊?” 张士行也拱手道:“乐意之至。”说完,他低声对慎道成耳语道:“我们的身份还请慎兄保密。” 慎道成微笑了一下道:“故此我才让黄、王二位兄弟在文庙帮忙啊,对外说是我请来的先生。” 张士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慎道成早已成竹在胸,故此才安排的井井有条,此人真可谓大将之才。 慎道成看着朱允炆道:“我们唐营正缺一座寺庙,可惜空闻大师不能在此久留,否则我集合唐营之力,修建一座寺庙,人们生老病死,你都可以给做场水陆法事。” 朱允炆急忙致歉,心中暗道:我这个冒牌和尚,哪里会做什么法事? 经过他这么一番分派,众人都安顿下来,黄、王二人就帮曾子和教授学生,朱允炆便整日躲在房中修身养性,极少见人。张士行跟着慎道成出海打渔,日子过得平淡悠闲。 就这样忽忽一月已过,这一日是八月十五,万家团圆的日子,曾子和回家和家人团聚去了,张士行他们四人无家可归,只能在文庙后院厅上,胡乱做了些素菜,喝着闷酒。 朱允炆忽然痛哭起来,边哭边吟诵李煜的词:“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暮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桁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金剑已沈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众人急忙劝解,可谁又能劝得住呢,大好河山一朝丢失,自己又流亡海外,寄人篱下,任谁也接受不了。那就让他痛痛快快哭一场吧,也许哭出来会好受些。 黄瞻带着几分醉意道:“我在京师还有妻子女儿,也不知如今她们娘儿俩如何了,离开了我,怎么过活?” 王恕笑道:“还是我好,光棍一条,无牵无挂。” 张士行沉默不语,他也在想念宋三娘和宋夫人,也不知道师祖张松溪生死如何。 朱允炆哭了半天,仰起脸来,对张士行说道:“张四,为师求你一件事情,你一定要答应我。” 张士行急忙叩头道:“师父有事尽管开口,徒弟一定照办,以后不要再说求这个字。” 朱允炆道:“你和慎道成他们混得很熟,我想让你借他们的船,回京师探听一下消息,顺便看望一下我娘和我兄弟,儿子,也不知道如今她们情况如何。” 张士行道:“好的,此事我明日便去办理。” 正说话间,慎道成从院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一只肥鸡和一瓶酒,进厅后便大声说道:“今日是中秋佳节,我与众位饮酒赏月如何?” 他看到桌上都是素菜,一拍脑门道:“我一时糊涂,倒忘了你们是出家人。” 张士行拉他坐下道:“我们是带发修行,不忌荤腥的。” 朱允炆为免泄露行藏,平日里就深居简出,与慎道成交往不多,此刻为避免尴尬,就站起身来,对慎道成施礼道:“慎施主,你慢用,贫僧回房打坐去了。”说罢,他起身出门了,临走之时,意味深长的看了张士行一眼。 慎道成对张士行几人道:“你师父倒是个识趣的和尚,来,哥几位,我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说罢,他把那肥鸡撕成几份,又给众人倒上烧酒,然后将一只鸡腿递给张士行道:“张兄弟,你这脾气,我喜欢,来,我请你吃鸡。” 张士行接过鸡腿,大嚼起来,吃得津津有味,接着又喝了一大口酒。 众人喝酒吃肉,好不快活,眼见那一轮明月升上半空,院子里如洒下一层白霜,黄瞻举起酒碗,对着月亮吟诵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慎道成听后都痴了,问道:“这是何人所作,如此豪迈?” 张士行道:“这是三国时曹操所作,其人也算是一代雄杰。” 慎道成感叹道:“曹操啊,白脸奸臣,能写出这么好的诗。” 王恕笑道:“可见历史任人评说。老百姓竟然不知曹操乃是三国时期第一流的诗人,只知道他是个奸臣。” 黄瞻感叹道:“不知后世如何评价我们这些建文孤臣呢?是忠是奸,谁又能说的清呢?” 慎道成挥了挥手道:“不要管那么多了,喝酒喝酒,不管你们是忠是奸,我当你们是朋友就是了。” 众人又喝了几碗酒,都有些醉意。 张士行乘慎道成高兴,便央求他道:“慎大哥,小弟求你一件事,不知你肯不肯?” 慎道成醉眼朦胧道:“你我兄弟,说什么求不求的,有事你尽管说。” 张士行道:“我宁波府还有些亲戚,我想回去看看。顺便再到京师探访一下故友。” 慎道成一听,登时酒醒了一半,头摇得好像拨浪鼓似的,道:“兄弟,你不知道,这海上行船,最重信风,从琉球至大明,一般是要等到每年六七月间东南风起,起航西渡,最为顺利。从大明至琉球则相反,一般要等到每年三四月间西北风起,起航东渡,最为顺利。其余日子那便是搏命,生死各半。如今信风已过,你若想回大明,只有等到来年了。” 张士行听了颇为沮丧,黄、王二人也都嗟叹不已。 就这样又过了十几日,张士行跟着慎道成打渔归来,忽然东南风大起,吹得船帆鼓涨,几乎不能靠岸。 张士行大喜,拉着慎道成高兴道:“慎兄,你看东南风还有,我们可以去大明了。” 慎道成冷冷道:“我们琉球的船只能去泉州市舶司,不去宁波。” 他话音刚落,张士行便望见远处有四艘海船慢慢驶来,待来至近前,他才发现船上旗帜写着日本遣明使字样,船头站立一人,正是细川五郎。张士行看到后,不禁喜出望外,暗道:“天助我也。” 原来这些日本遣明使自上次去了宁波后,因靖难之役,他们无法朝贡,白跑一趟,花费了无数钱财,却一无所得,心有不甘,听得大明朝局势渐安,便又乘着本年最后的一个信风期,再朝大明进发,路过琉球,补充菜蔬淡水,也顺便做些生意,正巧碰上张士行。 第十三章 忽闻海上有仙山7 张士行看到细川五郎,拼命向他招手,细川五郎终于也看到了他,也朝他挥了挥手,看见张士行跟着大船在跑,便朝前指了指,示意他到港口见面。 张士行便朝那霸港口跑去,唐营和琉球主岛之间由一道虹堤相连,张士行跑过虹堤,来到港口,日本朝贡使团的遣明船已经靠岸,细川五郎正站在码头,操着双手,笑盈盈的等着他。 看到张士行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细川五郎上前迎住他道:“张兄,未及两月,我们又相见了,真是有缘啊。” 张士行上前拱手施礼道:“细川君,真是山水有相逢啊,你怎么又到此处了?” 细川五郎脸红了一下,说道:“我们上次未见到大明新皇,回到日本后,被我家大名训斥了一番,故此我们二次组团前往大明,求见新皇永乐帝,希望这次能够心想事成。路过琉球,我们补充一些淡水蔬菜,然后再采购一些硫磺等物。张兄,你在此处过得如何,做什么行当呢?” 张士行苦笑了一下道:“我在唐营帮忙打渔。” 细川五郎惊诧的睁大了眼睛,道:“张兄,你如此本事,怎么能沦落到去打渔为生呢?” 张士行道:“偶尔为之,我暂居此处,闲来无事,帮忙打一下渔,也是应该。” 细川五郎问道:“那张兄日后有何打算呢?” 张士行道:“我还是想回大明。” 细川五郎想了一下道:“张兄,以你的武艺,不如到我们日本细川藩,我向家主推荐一下,必获重用。琉球这座庙太小,你是施展不开的。至于你想回大明,我看目下局势尚不明朗,你若回去,凶多吉少。” 张士行拍了拍细川五郎的肩膀道:“多谢细川兄美意,不过我家人都在大明,我定要回去看看,再做打算。” 细川五郎顿时明白了他的来意,问道:“张兄前来,是想要随船前往大明吗?” 张士行连连点头,再次拱手请求道:“细川君,我再次请你帮忙,带我去大明走一趟。” 细川五郎笑道:“张君,我是生意人,上次带你们来琉球,我已经亏本了,这次你可不能再让我亏钱了。” 张士行脸色一红,躬身施礼道:“多谢细川君仗义相助,此次我定加倍给付船费。” 细川五郎笑嘻嘻道:“张君客气了。此番你们几人去大明啊?” 张士行竖起一根手指道:“只我一人。” 细川五郎道:“那船费你准备怎么付,是银钱呢,还是特产呢?” 张士行想了想道:“特产吧。” 细川五郎道:“看在老熟人的份上,那就硫磺二十斤,或者两匹马吧。我们后天中午出发,你要准时前来,过时不候。” 张士行道:“一言为定。” 二人再说了些闲话,张士行便告辞出来,回到文庙,向众人说了此事。 朱允炆听后,眉头紧皱,道:“我们在此处帮忙,曾公只是管一日三餐,并无余钱给我们,哪里来的钱去买硫磺或者马匹呢?” 黄瞻对张士行道:“不如将慎公、曾公一起请来,想想办法。” 张士行道:“我此前对慎兄说过此事,他似乎很不赞成。” 王恕道:“我们一起劝劝,说不定能让他们俩帮助我们的。” 张士行道:“那就请王兄弟出马一趟吧。” 于是黄瞻去请曾子和,王恕去请慎道成,张士行准备了些酒菜,不一会儿二人来到,众人团团围坐在一起。 朱允炆举起酒杯,对曾子和与慎道成二人道:“今日请二位前来,贫僧有一事相求,务必请二位鼎力相助。” 慎道成已经明白了朱允炆所说之事,故此低头不语。 曾子和还不明白何事,见朱允炆郑重其事,便问道:“空闻师父请讲,我能帮忙的一定帮忙。” 朱允炆一指张士行等人道:“我这些徒弟家在大明,离开日久,十分思念,故此想派我的大徒弟张四回大明探望一下亲友。正逢那日本使团前往大明朝贡,他们也同意张四搭船前往,但需要交纳船钱二十斤硫磺或者两匹马,但我们这些人身无分文,如何交得起船钱,故请二位出手相助。” 曾子和一听吓了一跳,道:“我一个穷教书的,如何有那么多的余钱。” 众人又转向慎道成,慎道成苦笑了一下,道:“我一个打渔的,和他半斤八两,都只够自家糊口的。” 张士行看他说话言不由衷,站起身来,深施一礼道:“慎兄,我们来到此处避难,多亏慎兄、曾兄二位收留,我们不胜感激,既然你们都无力帮忙,我们再想想办法。” 慎道成也起身拱手道:“实在无能为力,帮不上忙,愧对兄弟。”说罢,起身告辞。 曾子和也拱手告辞,二人携手出了后院。 黄瞻埋怨张士行道:“我们再求他一会儿,说不定他会帮忙的。在这里,我们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得,现在让我们找谁帮忙呢?” 张士行摇摇头道:“慎道成是练武之人,性情刚烈,硬求他是求不来的,他若想真心帮我们,便会回来的,若是不想,便再也不会登门了。” 过不多时,慎道成果真转回小院,他上前抓住张士行的手道:“张兄弟,非是为兄不想帮你,实在是我担心你的安危,我虽不知道你的身份,但以你的见识武功,你在大明前朝一定位置不低,而此刻大明局势未定,你回去后生死未卜,那样岂不是害了你。” 张士行紧紧握住他的手道:“慎兄是真兄弟,不过我若不能回去看看,生不如死。” 慎道成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一定能够帮你。” 张士行说了声好,便随慎道成走出文庙。 慎道成带着张士行离了唐营,走过了虹堤,上了主岛,一路向东,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来到了一个石头围成的小城,走入城中,来到了一所大房子前面,他拍了拍门,门吱呀一声,一个中年男仆走了出来,慎道成躬身施礼道:“林伯,程先生在吗?” 那个林伯道:“在,请进。” 说完,便领着慎道、张士行二人走了进来,这所房子是两进院落,典型的闽南大厝的样式。 林伯将二人引至厅上,摆上香茗,二人在厅上静坐片刻,不一会儿从厅后转出一人,琉球人打扮,却是中国人模样的一个中年文士。 那个中年文士做在主位上,看着慎道成笑道:“老慎,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罢,有什么事找我帮忙。” 慎道成一指张士行道:“这位张兄弟是从宁波府来的,最近想回去看看,不过付不出船钱,想请程先生帮忙。” 程先生问道:“船钱多少,付给谁?” 张士行道:“硫磺二十斤或者两匹马,付给日本遣明使细川五郎。” 程先生又问道:“你是怎么来的琉球?” 张士行顿了一下道:“也是坐细川五郎的船来的。” 程先生哦了一声道:“有点意思,那你来的时候付了他多少船资呢?” 张士行道:“几根人参和几斤川芎。” 程先生把他仔细打量了一番,问道:“张兄,为何要来琉球这个海外小国呢?” 张士行想了想道:“不知程先生是否听闻我大明朝叔篡侄位,山河易手吗?” 程先生点了点头道:“略有耳闻。难道张兄是前朝旧臣,来海外避难吗?” 张士行摇摇头道:“我尚不够资格,不过新皇即位,诛杀太滥,牵连太广,翰林学士方孝儒被诛杀十族,故此我们几人便投入空门,避居海外。但我们几人亲友都在大明,故此想回去看看。” 程先生道:“你那几位朋友现在何处?” 张士行道:“他们现在唐营文庙暂居。” 程先生道:“好,我明日登门拜访几位。”说罢,端起茶杯,喝起茶来。 那个林伯立刻过来对张士行二人低声说道:“程先生要休息了。” 张士行便和慎道成给程先生深施一礼,道:“那我们暂且告辞了。” 张士行和慎道成走出门外,张士行问慎道成道:“慎兄,这位程先生是什么来头,他真能帮我们吗?” 慎道成低声道:“这位程先生是中山国王府长史,也是从中国而来,在琉球的中国人有大小事情都找他帮忙。” 张士行吓了一跳道:“中山国是大明藩属,故此年年朝贡,若是他将我们行藏告诉朝廷,我们岂不是危矣。” 慎道成道:“不会的,程先生为人正派,是二程之后,不会做出此等事来。你放心好了。” 话虽如此,张士行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他回到唐营文庙,把见到程先生的事向众人一说,朱允炆道:“程门大儒之后,断不会做出丧尽天良之事,你等放心好了。” 次日,那程先生果然乘了一顶小轿,带着林伯,来到文庙,拜访张士行等人。 张士行将他迎入后院,与众人一一见礼,程先生满面春风道:“在下程复,不知贵客驾临鄙处,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说完,一旁的林伯把礼物放下,都是一些琉球的吃食糕点。 众人围坐在一张桌上,程复把众人环顾一番道:“在下看诸位都不是凡人,因何来此?” 朱允炆苦笑了一下道:“生逢乱世,何敢妄称非凡,不过是苟全性命罢了。” 程复又对朱允炆道:“我看大师不象是出家人,倒象是大明皇族一脉。” 他此话一出,朱允炆大吃一惊,其余众人也都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第十三章 忽闻海上有仙山8 朱允炆强自镇定精神,微笑道:“程施主何出此言?这话若是传了出去,我们几位不是要掉脑袋吗?” 程复哈哈一笑道:“此处是琉球,不是大明,说说无妨。我曾在大明洪武十五年至京师朝见太祖高皇帝,那时太子朱标尚在,太孙朱允炆也随侍在侧,我看他头型和你十分相似,人称半边月,故有此戏谈。” 朱允炆听后,暗自长出了一口气,道:“原来如此。贫僧和建文帝头型长得有几分相似,也算是福气不浅。” 程复笑道:“那个建文帝没有大师有福气,据说他在北兵入城之时,自焚而死了,大师还好好活着。” 朱允炆双手合什,垂下头去,掩盖住眼中的泪花,口诵佛号:“阿弥陀佛,愿那建文帝早登极乐。” 程复环顾众人道:“不知诸位日后有何打算,是长居此地呢,还是暂避一时。” 张士行道:“我们只是暂居贵宝地,待大明局势平稳,便要回去。此番我先回去探探路。” 程复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强留了。若是各位想要长居此处,或是想要入籍我琉球,我代中山王对各位表示欢迎。张兄弟的船钱我明早会派人交给那细川五郎,另外这五十两散碎银子是我个人的一点心,请张兄弟务必收下。” 说罢,他一挥手,林伯立刻上前,拿出一个小布袋,交到张士行的手中。 张士行刚要起身推辞,程复按住他的手道:“张兄弟,你若认我个朋友,你就收下。” 说罢,他起身告辞。众人也都一齐起身相送。 待程复走后,张士行将布袋中的银子倒出,自己取了几块小的,然后将银子放回口袋,交到黄瞻手中,说道:“大师兄,这些银子你先收着,作为你和师父、师弟们在此用度。” 到琉球之后,在朱允炆的提议下,黄瞻、张士行、王恕三人做为他的徒弟,按照年纪大小排了个顺序,黄瞻年纪最长,故为大师兄,张士行次之,故为二师兄,王恕最小,故排在老三。黄瞻化名黄观,张士行化名张四,王恕化名王直。 黄瞻推辞道:“这是程先生给做路上花销之用,我不能收。” 张士行道:“程先生已经付了船钱,船上管饭,我也没有什么花销,用不了这许多。倒是你们客居此处,人情往来,用钱的地方多,你就不要推辞了。” 朱允炆看见,叹了口气道:“为师我今日才知生民之艰难。黄观你就收着吧。” 黄瞻拱手道:“遵命。” 次日中午时分,张士行简单收拾了一下行礼,打个包袱,来到那霸港码头,细川五郎早已等在那里,对张士行笑道:“张兄弟,看不出你的面子可真大,连程长史都来帮你,他已付了船钱,你就安心上船吧。” 张士行踏着跳板走上船来,细川五郎仍旧把他安排在前舱,用木板临时隔出一间舱房,仅容一人,张士行也不计较,入得船舱,便盘膝打坐,修习内功。 第一天风平浪静,次日下午,天色骤变,天上乌云翻滚,海上狂风怒吼,这股大风开始从东南方向刮来,接着转向西北,最后刮起了强劲的东北风。大海也在此时陡地变了颜色,由原来的湛蓝色变的乌黑如墨,从在乌黑的海面上,巨浪腾空而起。浪峰顶上飞舞着一排排雪白浪花,如同巨兽的牙齿和利爪,要把他们这些弱小无助的海船吞没。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巨浪袭来,当场把一艘遣明海船掀翻,船上的人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便消失在波涛之中。 张士行在船上紧紧抱住桅杆,巨浪拍打在他的身上,如受鞭挞,他咬牙忍住,暗暗祈祷此行顺利。 大风刮了一天一夜,终于停歇,大海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秀美,波平如镜,海天一色,直如仙境。 在第三日中午,他们终于抵达了定海,此行还算顺利,只损失了一艘船。 张士行见识到了大海的威力和喜怒无常,也终于理解了慎道成所担忧的话,和细川五郎贪财的无奈。 三艘日本遣明船逆甬江而上,来至宁波城外三江口码头,停泊下来,使团人员下船去办勘验等项过关手续,船员也都纷纷下船闲逛。 张士行正要下船,细川五郎一把拉住他道:“你这番打扮下船,实有不妥,我们是日本人,你一看就是大明人,官府必来查问,那我们就说不清了。这样吧,你若想下船,必须要打扮成我们日本人模样。否则你就老老实实在船上待着,不然你就是害人害己。” 张士行气道:“在我们大明国土上,还要打扮成你们日本人的模样,奇也怪哉。” 细川五郎道:“我猜张兄应该是你们大明朝廷通缉之人,故此才躲到琉球避难,你若是这副模样下船,被你们大明官府缉拿,我可不承认认识你,而且你也不得再上我们船来,想回琉球自己想办法。” 张士行无奈,只得依从。 细川五郎找了个水手给他剃了个月代头,又给他换上了日本和服,穿上木屐,还真有几分日本武士的模样。细川五郎还教了他几句日本话,才让他下船去了。 张士行就这样穿着木屐摇摇摆摆下了船,来到岸上,走进天妃庙中,想探听一下当日的事情。 他迈步进入二门,来到大殿之上,只见人来人往,烧香叩头的人很多,一如平常,早已不见了那日的踪迹。 那个庙祝也已换人,他走上前去,假装用生硬的汉语问道:“请问师父,原来的那个陈师父哪里去了。” 那个庙祝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日本人,便反问道:“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张士行临机一动道:“我借了他些钱,想还给他。” 那个庙祝把手一伸道:“他回乡下了,你把钱给我吧,我替你交给他。” 张士行摇摇头道:“不行,不见到他本人,我是不会还钱的。你们大明人个个都长得一样,我分不清楚。” 那个庙祝气道:“你这个倭奴还蛮狡猾的。原来那个庙祝陈阿福死了,你去给他烧点纸钱抵账吧。” 张士行吃惊道:“他是怎么死的?”看来当夜在天妃庙中发生了很剧烈的打斗,连庙祝都给打死了。 那个庙祝道:“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就是脑袋撞到了石柱上,脑浆迸裂而死。喏,你看那石柱上现在血迹还在。” 说罢,他用手一指。 张士行走到石柱跟前,俯身看去,果然在龙爪上发现一片殷红的血迹。 他又急忙问那庙祝道:“当日还有其他人死伤吗?” 那庙祝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不耐烦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啊,打听这么详细干什么?” 张士行急忙从怀里捏出一小快碎银子,塞到庙祝的手里,陪笑道:“师父,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请你喝茶。” 那庙祝将银子收入怀里,这才转怒为喜道:“好说,好说。听说当日死了两个老头,是互相斗殴而死的。” 张士行把心往下一沉,师祖终究是为了掩护他们丢了性命,当时眼泪便要涌出,他背过身去,假装被香薰到了,用和服那宽大的衣袖擦了擦眼泪,转过身来,继续问道:“还有其他人伤亡吗?” 那庙祝想了想道:“没有了,只是有两个女人被官府带走了,听说是一对儿母女。” 那庙祝又盯着他看了会儿道:“那对母女和你是什么关系,莫非是你的老相好?” 张士行脸上一红,讪讪道:“不是,我只是好奇问问。她们被带到哪里去了,是宁波府吗?” 那庙祝想了想道:“听说那对母女是奸臣眷属,应该被押解到京师教坊司了吧。” 张士行闻言,如中霹雳。那教坊司历来关押犯罪官员女眷,名为教坊司,实则是官办妓院,进入其中的犯妇常常被折磨的生不如死。 他一想到宋三娘和吴氏二人被人凌辱的画面,便心痛不已,自责不已,宋忠以身殉国,他的眷属却沦落到这种地步,这是什么道理。何况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未婚妻,一个是他的岳母,他一刻也不能待了,他要马上赶赴京师,将她们娘儿俩救出来。 张士行回到船上,换回了明人的打扮,戴了顶六合一统帽,遮住了月代头,便乘人不备,偷偷下了船。 细川五郎等人要在宁波府办理勘验手续,最主要的是要在此进行贸易,至少需要一个月以后才能北上进京。 他心急如焚,不能再等了,便用身上所有的钱雇了一艘小船,逆浙东运河北上,连夜赶往京师。 在路上紧赶慢赶,还是走了五六天,这一日终于来到了京师,天色已晚,他来到秦淮河畔的教坊司,此处依旧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热闹非凡,浑然忘却了数月之前紫禁城中的那把大火,和数以万计的人头落地,管他什么山河易主,朝代更替,老百姓的日子都是一天天的这么过,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张士行进入教坊司院中,四处寻找宋三娘,只见楼上楼下皆是涂脂抹粉,坦胸露乳的女人向往来的客人搔首弄姿,招揽生意。 他瞪大眼睛,一个个仔细辨认,不时有女人过来拉住他道:“大爷,过来玩儿啊。” 他挣脱了这些女人,一直寻找到后院,看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扶着墙角呕吐。 他快步上前,急忙拉住这个女人的手道:“三娘,你受苦了,快跟我走吧。” 那个女子抬起头来,在灯光映照下,虽然脸上抹了厚厚的脂粉,仍然看得出,她面容清秀,正是他的未婚妻,宋忠之女宋三娘。 宋三娘见是张士行,愣了半晌,掐了自己一把,终于发觉这不是做梦,便一头扑进张士行的怀里,使劲捶打着他的胸膛,放声痛哭,泪水沾湿了他胸前的衣衫。 张士行也紧紧抱住她那瘦削的身躯,眼泪也是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过了半晌,张士行拉起宋三娘便向外走去,道:“走,三娘,我带你离开此处。” 宋三娘跟着他走了几步,突然坚定地说道:“行哥,我不能跟你走。” 第十三章 忽闻海上有仙山9 张士行回过身来,吃惊问道:“三娘,你说什么?你为什么不跟我走?” 宋三娘泪流满面,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行哥,我怀孕了。” 张士行听到后,胸口如遭重击,怔怔的站立当场,他呆立半晌后,对宋三娘柔声道:“你把孩子生下来,我们一起把他抚养长大。哦,对了,岳母大人现在何处?” 宋三娘凄然一笑道:“我娘受不了侮辱,悬梁自尽了。我怕死,就苟活至今。” 张士行再次轻轻的将她揽入怀中,对这个年方豆蔻的少女愧疚不已,抚摸着她的秀发道:“让你受苦了,是我不好,你现在跟我走,我保证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 宋三娘不说话,在他怀里使劲抽泣不已。 正在此时,忽然有十几条大汉冲进后院,看到宋三娘和张士行二人,为首一个胖大汉子,指着宋三娘骂道:“宋三娘你个贱货,不去前头接客,去在这里偷汉子。” 说罢,他冲上来举手要打宋三娘。 张士行一个夜叉探海,将那大汉手腕擒住,微一使力,那大汉便疼得大叫一声,委顿在地。 其余大汉见状,急忙将张士行团团围住,摩拳擦掌,便要上前撕打。 张士行急忙将宋三娘护在身后,对众人怒目而视。 那倒在地上的胖大汉子乘机从地上爬起,躲在远处,对着张士行戟指骂道:“哪里来的野男人,敢在教坊司撒野,我叫五城兵马司派人把你捉了去。” 张士行心情激荡,为了宋三娘的清誉,便对众人喊道:“我不是什么野男人,我是宋三娘的未婚夫。” 众位大汉闻言哈哈大笑道:“你是她的未婚夫。那我们全都是她的已婚夫,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我们其中一人的种,你想当便宜老爹,没那么容易,把我们打败了,你这个龟公才能当。” 张士行闻言大怒,立刻冲上去,出手如电,只听得喀剌、哎呦声不绝于耳,一眨眼的功夫,院中的十几个大汉的胳膊尽数被折断,躺在地上惨呼不已。 张士行拉起宋三娘便要走出后院,宋三娘忽然使劲挣脱了他,从头上抽出一根金簪,抵住自己的喉咙,哭道:“行哥,你不用管我,你自己走吧,我不能跟你走,我不想让你一辈子不开心,一辈子可怜我,一辈子拖累你。” 张士行上前一步,把手伸过来,轻轻道:“我不是可怜你,我是从心底喜欢你,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我是真得想要照顾你一辈子,你不要多想,快跟我一起走。” 宋三娘把簪子使劲往喉咙上扎了一下,鲜血立刻顺着金簪流了下来,染红了她的衣袖,她痛哭道:“不,你在意。我的身子已经不干净了,又怀了不知道是谁家的野种,我看得出来,你心里很痛苦,一定在滴血,我不能害了你一辈子。事已至此,所有的痛苦就由我一人承担吧。行哥,你快走吧,一会儿官府的人来了,你就走不脱了。” 以张士行的武功修为,抢下宋三娘手中的金簪本是轻而易举之事,但他还是犹豫了,裹足不前,也许在他心底真的很是在意宋三娘的清白之身。 正说话间,又从外面冲入十几名士兵,挥舞钢刀,向张士行砍来,口中喊道:“哪里来的毛贼,还不束手就擒。” 原来这教坊司隶属礼部,设奉銮一人,左、右韶舞各一人,左、右司乐各一人,秩仅九品、从九品,本来职责是掌乐舞承应,由于洪武、永乐两朝叠兴大狱,故教坊司除原有乐户外,常以罪囚家属发充其中,渐渐沦为官办妓院,但朝廷规定不许官员嫖妓,仅对民间开放,因那犯官女子多知书达理,温柔贤淑,故此深受底层百姓欢迎,常有争风吃醋,打架斗殴之事发生,五城兵马司负责京师治安,把此处盯得很紧,故此张士行与教坊司的人一动手,便有兵丁过来拿人。 张士行左躲右闪,在人群中穿来绕去,不大一会儿便将这些兵丁大半打倒在地,谁知门外涌入的士卒越来越多,有人张弓搭箭,有人举起火铳,便要向张士行射来。 宋三娘急忙叫道:“行哥,你再不走,我便死在你的面前。”说罢,她又将金簪向皮肤里扎深了一点,鲜血流速加快。 张士行无奈,只得对她喊道:“三娘,你再忍耐几日,我一定会来救你。” 说罢,他飞身上墙,几个起落不见了踪影,身后的羽箭和弹丸纷飞。 次日晚间,夜幕低垂,驸马府上,梅殷和宁国公主相对无言。 宁国公主给梅殷夹了一筷子菜,劝慰道:“夫君,你这两个月来茶饭不思,身体日渐消瘦,长此以往,可不是个办法,还是要多吃菜,身体要紧。” 梅殷叹了口气道:“我辜负了太祖高皇帝的临终嘱托,还有建文帝的殷切期望,心中有愧,故此饮食难安。” 宁国公主道:“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为。建文帝以天下对一隅,用人不当,屡战屡败,岂能怪你。” 梅殷道:“若是我当时意志坚决,不持观望之态,领兵南下,与盛庸夹击燕王,说不定就不会有如今的局面了。” 宁国公主低声道:“噤声!”急忙起身出门四下里张望了一番,重又回屋坐下,道:“如今皇上又恢复了锦衣卫,四处追查奸党,你不要乱说话,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梅殷冷笑一声道:“就让他把我抓起来好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宁国公主垂泪道:“夫君,你若作如此想,我和孩子可怎么办呀。” 正说话间,忽然从屋外闪入一个人影,蒙着面,宁国公主吓了一跳,梅殷急忙站起,喝道:“什么人?” 那人把面罩摘了,躬身施礼道:“草民张士行见过梅驸马,宁国公主。” 梅殷急忙将他扶起,仔细观瞧,原来真是张士行,不禁悲喜交集道:“张兄弟,你还活着?空闻师父现在何处,他贵体如何?” 张士行道:“空闻师父他老人家一切安好,现在一处安全的地方修身养性。多谢驸马爷怪怀。我此次前来,是想求驸马爷一件事情。” 梅殷奇道:“何事?” 张士行不要意思道:“我有一个未婚妻,名唤宋三娘,是前都督宋忠之女,如今被卖到教坊司,烦请驸马爷给想想办法,让她脱籍。” 梅殷闻言,倒抽了一口凉气,对张士行道:“此事委实难办,我如今只是个驸马都尉,荣国公,在朝中并无半分官职,无权无势,如何能将她脱籍。而且朝廷规定官员不能娶教坊司女子为妾,况且她是罪犯之女,脱籍更是难上加难。” 张士行悲愤道:“梅驸马,我千里迢迢不顾生死前来寻你,认为你有一副侠义心肠,你如何忍心将我拒之门外呢?想当年空闻师父来找,你也是不肯帮忙,如今我来寻你,你也是如此,难道你真的没有一点恻隐之心吗?” 宁国公主上前,将张士行一把推出门外道:“你快走吧,我们就当你没来过。不要连累了我们。” 张士行一跺脚道:“梅驸马,我今日才看清了你的真面目,算我没来。” 说罢,他蹭的一扭身,上了院墙,然后跳了下去,消失了踪影。 梅殷在屋中走来走去,对宁国公主道:“我明日便上朝去,央求你四哥放了那宋忠之女。” 宁国公主道:“你莫管这个闲事。因你不肯归顺,四哥正在生你的气,你去了,不是正好触了他的霉头。” 梅殷叹了口气道:“张士行说的对,我都没有为建文帝诸人做过什么事,我心里实在有愧,明日我一定要上朝去求你四哥,让他放了那些所谓奸臣的家眷,不单单是宋忠之女。他若不答应,我便死在当场。” 宁国公主拉住他的衣袖,哭道:“夫君,你不要胡说,为了别人家的事,怎么能舍了自家性命。各人自有造化,你想帮也帮不上的。” 梅殷坚定道:“没错,各人之命自有天意,但求无愧我心就是了。” 张士行见梅殷不肯帮忙,便离了驸马府,便急忙赶往徐辉祖的魏国公府,想要求他搭救宋三娘。 他来至近前,只见大门紧闭,灯笼高悬,门前有数十名锦衣卫校尉把守,只得绕道后门,只见后门也有人看守,便绕着魏国公府的围墙走了一圈,也有兵丁在巡逻,他觑个空隙,飞身上墙,翻入墙内,只见四下里黑沉沉的一片,寂然无声,好象这府中无人居住一般。 他看见东首一个院落亮着光,便摸了过去,来至近前,才发现这是魏国公府中的家祠,供奉着中山王徐达的神主。 一个高大的身影跪在香案前,边哭边自言自语道:“父王,今日是你的生辰,儿子前来祭拜你,我实在无能,不能匡扶社稷,愧对列祖列宗啊,你在地下有知,请原谅我吧。” 此人正是中山王徐达长子魏国公徐辉祖。 张士行闪身入内,对着徐辉祖深施一礼道:“魏国公,多时未见,别来无恙乎?” 徐辉祖扭头一看,惊奇道:“张指挥,你怎么在此处?” 张士行叹了一口气道:“说来话长,我们找个地方细谈。” 徐辉祖急忙起身,将张士行引入后院书房,关上门来,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一番道:“京师一别,已有数月,你这些日子在哪里过活,如何又回到京师?可有先皇帝的下落?” 张士行也激动道:“先皇帝一切安好。我此番来京师有几件事想请魏国公帮忙。” 徐辉祖道:“有事请讲,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 张士行道:“我有一个未婚妻子,先被发落到教坊司,麻烦魏国公帮忙脱籍,救他一救。另外我想打听一下前状元黄瞻妻女的下落,请魏国公代为照顾。最后我想探望一下吕太后,看看她的近况。” 徐辉祖叹了口气道:“你进来时应该看到,我府上被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形同囚禁。我自身难保,如何能帮你呢。那个黄瞻妻女的下落我倒是略知一二,她们娘儿俩因是奸党眷属,被发配给锦衣卫象奴为婢,但她们宁死不受辱,双双跳河自尽了,真是惨烈啊。其余事情我真帮不上忙。请张指挥见谅。” 张士行听后,也不便勉强,只得拱手道:“多谢魏国公直言相告,我这就告辞了,省得连累了你。” 说罢,他刚要转身离去。 忽然一人推门而入,对二人道:“我能帮上忙。” 第十三章 忽闻海上有仙山10 张士行抬头一看,此人竟然是徐妙锦,他不禁惊奇道:“你怎么在这里?” 徐妙锦嫣然一笑道:“这是我家,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 张士行恍然大悟,徐妙锦本就是徐家之女,又没出嫁,住在姐姐家里其实是不合礼数的,如今燕王登基做了皇帝,她又不能住在皇宫,只好住回自己家里。 张士行对徐妙锦欣赏有加,但二人分属两个阵营,决无可能在一起,故此早就在心里筑起了一道高墙,将这份情隔绝在外,一直对徐妙锦是敬而远之。 目下他听到徐妙锦说能够帮他,一改往日冷若冰霜的模样,对徐妙锦躬身施礼道:“徐姑娘,此事委实难办,无论成与不成,在下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徐妙锦盈盈万福道:“你们刚才在屋里讲话,我刚好路过,见屋里有人,怕大哥有事,便偷听了你们的讲话,请你莫怪。” 徐辉祖冷冷道:“怕我有事?怕是你姐姐姐夫派你来监视你大哥的吧。” 徐妙锦道:“大哥说的是哪里话,都是一家人,何必弄到老死不相往来呢。” 徐辉祖叹了口气道:“女生外向,可怜我徐家历来是忠君爱国,竟然生出这么两个不孝女儿,助纣为虐,篡夺皇位,让我日后有什么脸面去见徐家的列祖列宗呢?” 徐妙锦反驳道:“大哥,话不能这么说,建文帝削藩在前,逼迫诸藩,今上不得已才起兵靖难,他能夺得皇位,实为天意,非人力耳。” 徐辉祖一挥手,不耐烦道:“好了好了,我不想听,篡就是篡,这是任谁也不能改变的事实。” 说罢,他竟然一甩袖子,出了房门,把张士行和徐妙锦二人丢在当场。 张士行走也不是,在也不是,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颇为尴尬。 徐妙锦倒是落落大方,请张士行落座,问道:“张指挥,我们已有一年未见,你近来可好?” 张士行再次向她拱手称谢道:“上次多谢徐姑娘搭救,我才能逃得性命。” 徐妙锦道:“以前天下未定,你我各为其主,互相争斗,也是情有可原。如今天下一统,你就不能归顺今上吗?以你之才,我保你高官厚禄。” 张士行微微一笑道:“看来徐姑娘还是不了解张某的为人,我宁愿为维护天下正道而死,也不愿意委曲求全,攀龙附凤。” 徐妙锦脱口而出一句话:“就算是为了我也不成?”说罢,她脸上一红。 张士行闻听此言,立刻起身告辞道:“多谢姑娘美意。我已订婚,不敢高攀。姑娘的救命之恩,容我日后来报。”说罢,就要出门而去。 徐妙锦一把将他拉住道:“呆子,你不是说要有事找我帮忙吗?还不快坐下。” 张士行气鼓鼓道:“算了,我还是自己再想办法吧。不劳姑娘费心了。” 徐妙锦哼的冷笑了一声道:“这应天府中你还能找出第二个人帮你忙,我不姓徐。” 张士行无话可说,只得站在原地,闭口不言。 徐妙锦道:“你说你有个未婚妻陷在教坊司,想让人帮她脱籍,是也不是?” 张士行无奈点点头。 徐妙锦道:“此事确实难办,不过我去求今上,下一道圣旨,特赦了这些犯妇,你那未婚妻自然就脱籍回家了。” 张士行只好再次拱手致谢。 徐妙锦又问道:“你那未婚妻若是脱籍,你还要与她完婚吗?” 张士行想了想,坚定的点点头。 徐妙锦无奈摇摇头道:“届时只怕是你肯,她也不肯了。她与你在一起,徒增烦恼,一辈子生活在痛苦中。” 张士行道:“日后如何,我也不知道,只想目下尽快救她脱离苦海。” 徐妙锦道:“这件事急不得,我要找个机会去劝说今上。你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我刚才在窗外没听清。” 张士行道:“第二件事是想让你带我去看望一下吕太后。” 徐妙锦看了看他,突然问道:“建文君人在何处?” 张士行想了想,还是老实回答道:“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不能说。” 徐妙锦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逼你了。看望太子妃一事好办,我明日便可带你去,我们先假装祭拜孝陵,然后再转去懿文太子陵,去看望吕太子妃。不过你要先装扮成我徐府的家人,随我同去,才不会让人怀疑。你今晚先在此处安歇一晚,我让人送来衣物被褥,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前往孝陵。” 张士行道声好,便听从徐妙锦的安排,在徐府书房暂且安歇了一晚。 次日一早,徐妙锦便乘坐一辆马车,张士行黏了胡须,扮做徐府的一名老家人,坐在车前,一同前往孝陵,来至下马坊前,徐妙锦走下马车,张士行带了祭奠之物,跟在身后。 来至大金门前,守陵卫士拦住去路,徐妙锦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喝道:“我是当今皇后之妹,奉皇后口谕,前来祭拜孝陵,谁敢阻拦?” 那些守陵卫士急忙闪到一旁,让开道路,二人便顺着神道,向山上走去。 张士行想到当年自己曾为孝陵卫指挥使,这条神道不知走了多少回,如今却要假扮成徐府仆人,靠一个女人,才能上来,真是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 二人快到四方城之时,便折而向东,来到了懿文太子陵前,守陵军士上前拦住道:“你们是什么人,此处无令不得入内。” 徐妙锦道:“我是皇后之妹,奉皇后口谕,前来探望懿文太子妃。” 那守陵军士道:“没有圣旨,任何人不准入内。” 徐妙锦上前给那个军士啪啪两记耳光,喝道:“你敢拦我,信不信我杀了你。” 那个军士被打得晕头转向,捂住脸颊急忙跑开了。 这时从陵门内走出一人,喝道:“什么人在此喧哗?” 张士行一看此人正是自己原来的手下百户牛二,他不敢上前相认,怕泄露了朱允炆的行藏,便赶紧低下头去。 徐妙锦却混没将牛二放在眼里,对他道:“我是皇后之妹徐氏,奉皇后口谕,要进去拜祭懿文太子,顺便探望一下太子妃,请让开道路。” 牛二对徐妙锦是早有耳闻,见她那个架势,知道不假,便满脸堆笑道:“原来是徐姑娘驾到,有失远迎,望乞恕罪。在下孝陵卫百户牛辅,特来给姑娘带路。” 徐妙锦点点头道:“这还差不多,一路上终于遇上了一个晓事的。”说罢,便跟着牛二进入了陵庙。 徐妙锦先进了享殿,献上祭品,给懿文太子朱标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张士行也跟着跪拜。 然后徐妙锦跟着牛二来至偏殿,懿文太子妃吕氏和其子朱允熙被关在这里。 徐妙锦对牛二说:“你暂且退下,我有话要和太子妃单独说。” 牛二拱手道:“遵命。”然后退下,临走之时,有意无意的向张士行方向看了一眼。 徐妙锦推门进屋,吕氏从椅子上一惊而起,仔细端详了她半晌,喃喃自语道:“是徐家二姑娘吧,都出落的如花似玉了。来此做甚?” 徐妙锦笑道:“太子妃,我今日给你带来一人,你看是谁?”说罢,招呼张士行进来,她自己走出屋去,站在门外给他们望风。 张士行见吕太后满脸皱纹,头发花白,几个月未见,已苍老如斯,忍不住哭出声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小的张士行拜见太后。” 吕太后慢慢低下头来,看到张士行,也是仔细端详了半天道:“哦,原来是小鞑子啊,你还好吗?我儿允炆现在何处,他可安好?” 张士行一进宫便为朱标的贴身侍卫,因他是从被俘的蒙人中挑选出来做侍卫的,故此宫里的人都叫他小鞑子,半是戏谑,半是亲昵。 张士行哭泣道:“皇上他一切安好。他命我来探望你,太后你身体可好?” 吕太后虚弱的点点头道:“我还好,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多谢你能来看我。这里整天见不到人,都是鬼。” 张士行又问:“徐王(朱允熙)他可安好?” 这时从里屋走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是徐王朱允熙,对张士行道:“我兄长他可安好?” 张士行道:“他一切安好。” 朱允熙又问道:“那他什么时候能救我们出去,在这里如同圈禁,我不想一辈子待在此处。” 张士行道:“请徐王暂且忍耐一时,陛下正在设法联络各路豪杰起兵复辟。” 这时徐妙锦对屋里众人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张士行便对吕太后和朱允熙叩了几个头,起身告辞。 徐妙锦和张士行二人出得门来,那牛二正在殿外恭候,对徐妙锦谄媚一笑道:“徐姑娘,不多待些时候,这便要走了吗?” 徐妙锦没好气的说:“这里有什么好待的。”说罢,便带着张士行走出陵门。 他们顺着神道走回到文武下马坊,上了马车,沿着朝阳门外大街向城内奔驰。 走到半路,忽然一队锦衣卫骑兵从车旁疾驰而过,向孝陵方向奔去。 张士行暗叫一声不好,他在锦衣卫当差多年,早已形成了办案思维,估计自己的行藏已被牛二识破,被他报告给了锦衣卫,故此锦衣卫才会急匆匆的赶赴孝陵卫去捉拿他。 他对车内的徐妙锦道:“徐姑娘,此番多谢你帮忙,我们就此别过。”说罢,他不待徐妙锦答话,便跳下马车,钻进了路旁的树林之中。 果不其然,不大一会儿工夫,那对锦衣卫骑兵又折了回来,追上了徐妙锦的马车,将马车团团围住。 徐妙锦掀起车帘,对着这群锦衣卫骑士道:“你们干什么,敢拦本姑娘的马车,知道我是谁吗?” 这群骑士中为首一人,白净面皮,满脸麻子,下颌削尖,拱手道:“在下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参见徐姑娘。” 徐妙锦道:“既然认得我,还不快点让开道路。” 纪纲嘿嘿一笑道:“请徐姑娘交出逆贼张士行,一切好说。” 第十三章 忽闻海上有仙山11 徐妙锦怒道:“什么张士行,本姑娘不知道,你休要胡说,毁了本姑娘的清誉。” 纪纲道:“敢问姑娘,与你同来的那名家人,现在何处?” 徐妙锦道:“哦,你说的是徐安吗,他先行一步,已经回府去了,你有事找他吗?” 纪纲兀自不信,探头探脑的向车里望去。 徐妙锦恼羞成怒,一掀车帘道:“你想看,就进来瞧个够。” 纪纲哪敢进入车厢,万一皇后发怒,他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于是便拱手施礼道:“徐姑娘,在下失礼了。我奉皇上口谕,请姑娘进宫回话。姑娘请吧。” 说罢,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妙锦无奈,只好跟着纪纲顺着大路,进入朝阳门、东安门,一直来到东安门前才下了马车,由纪纲和几名锦衣卫簇拥着,来至乾清宫。 上得殿来,徐妙锦看到永乐皇帝朱棣正在御案后批阅奏章,便盈盈下拜道:“民女徐妙锦参见陛下。” 朱棣见是她来,便一挥手令纪纲退下,从御案后走出,上前将徐妙锦扶起,嘘寒问暖道:“小妹,你在家里住得惯吗,不行你就住到宫里来,你姐姐自来到京师后,水土不服,一直卧病在床,也需要人照顾。” 徐妙锦挣脱了他的双手,敛容道:“多谢陛下关怀,我在家里住的很好,不想住到宫里来,姐姐的身体自有御医调养,我想不日定可康复,如她有宣召,我定进宫来看望她。” 朱棣尴尬笑了一下道:“小妹,此处没有外人,你我不必拘礼。自从我当了皇上,你我倒生分了许多。你难道忘了,你自十岁起,便在我王府住下了,一住就是十多年,你也从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英姿飒爽的大姑娘了。” 说罢,朱棣用火辣辣的目光盯着她看。 徐妙锦脸色一红道:“陛下,你叫那个锦衣卫指挥纪纲唤我入宫,究竟何事?” 朱棣哦了一声道:“没什么大事,随便问问。你今天去东陵何事?” 徐妙锦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看来是那个孝陵卫的百户牛辅将她探望吕太妃一事报告了锦衣卫,眼下没有办法,她只好硬着头皮道:“陛下,我只是觉得那吕太妃可怜,便去探望了一下她。这不算什么大事吧。” 朱棣点点头道:“这的确不算什么大事。不过和你同去之人是谁,可是天大之事。” 徐妙锦故作惊讶道:“陛下,和我同去的是府上家人徐安,他能有什么事?” 朱棣冷笑了一声,盯着徐妙锦看道:“果真如此吗,那朕命纪纲即刻将徐安抓来,与你当面对质可好?” 徐妙锦不由得低下头来,沉默不语。 朱棣怒道:“是不是张士行那小子,你倒是说话呀?” 徐妙锦昂起头来,直视朱棣,道:“陛下,你已夺得天下,难道就不能有容人之量吗,张士行来探望吕太妃,不过是尽臣子本分,他又有什么错。还有建文帝属下的那些文臣,他们又有什么错,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你不但诛杀了他们九族,还将他们的眷属投入教坊司,日日夜夜遭受非人折磨,这是一个明君该做的事情吗,我劝你尽快将建文朝的所有涉案人员赦免,令其各归乡里,这样才能做到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否则你在京师必寝食难安,永无宁日。” 朱棣气得指着徐妙锦大骂道:“你一介女流,懂什么治国之道,帝王权术。那些奸臣罪不可赦,朕要让他们的妻女在教坊司受尽折磨,生了男的喂狗吃了,生了女的,继续接客,世世代代永不翻身,以儆效尤。” 徐妙锦怒道:“我未曾想到你是如此残忍之人,我悔不当初帮你夺取天下,以至无数女子受苦受难。” 朱棣啪的打了徐妙锦一记耳光,怒道:“朕看你是越来越缺少教养了,明日朕便叫人接你进宫,好好调教你一番。不,你今日便不用回家去了,朕即刻封你为贵妃,先在你姐姐身边伺候,若她一朝不起,朕再封你为皇后,保你徐家永世的荣华富贵。” 徐妙锦捂着通红的脸颊,含泪对朱棣吼道:“我才不稀罕什么皇后之位呢,我这辈子谁也不嫁。” 她话音刚落,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小妹,你胡说什么呢?” 徐妙锦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姐姐皇后徐妙芸在两个宫女搀扶下,颤巍巍的走入殿中。 朱棣一见徐妙芸,急忙上前扶住,道:“皇后,你身体有病,怎么不在寝殿好好歇息,跑到前面来作甚?” 徐妙芸喘着粗气道:“陛下,小妹无礼,请你多多海涵。” 朱棣急忙叫人看座,待皇后徐妙芸坐下后,道:“朕是看着小妹长大的,无论她怎样,我一定都会怜惜她的。” 徐妙芸点点头道:“陛下既如此说,妾身就放心了。小妹,你还不赶紧过来给陛下叩头谢恩,这是我们徐家多大的荣耀啊。” 徐妙锦站在原地不动,一扭头道:“姐姐,你不用说了,我这辈子永不嫁人的。” 徐妙芸气得咳嗽起来,良久过后,才对朱棣道:“陛下,请允许妾身带同小妹前往寝宫,好好劝说,定让她从命。” 朱棣点点头道:“你们两姐妹也好久未见了,就好好叙叙旧。” 徐妙芸向朱棣行了礼,起身告辞出来了,徐妙锦不情不愿的跟着姐姐来到寝宫。 徐妙芸斜靠在床头,咳嗽不已,宫女端过来一碗药,给她喝了,这才渐渐平复。 徐妙锦拉着姐姐的手,两眼泪汪汪的说道:“姐姐,你要快点好起来呀,大哥还被圈禁在家,你要劝说陛下早点放他出来。” 徐妙芸叹了口气道:“好妹妹,姐姐的身体自己知道,我是不成了,以后徐家就全靠你了。” 徐妙锦脸上一红道:“靠我什么?” 徐妙芸道:“好妹妹,你难道看不出来吗,皇上很是喜欢你,说要封你为贵妃,我走以后,你就是皇后。古有娥皇女英,今有徐家姐妹,真是一段佳话。” 徐妙锦小嘴一撅道:“姐姐,你也听到我说的话了。我这辈子谁也不嫁。” 徐妙芸点了她额头一下,嗔怪道:“傻孩子,哪有女人不嫁人的。这是我们徐家多大的荣耀啊,天下的女子谁不想做皇后?能轮到你,也算是你的福气。” 徐妙锦哼了一声道:“我偏不稀罕这个福气,再说我心里有人了。” 徐妙芸脸色大变道:“是什么人,是那个张士行吗?” 徐妙锦低头不语,满面含春。 徐妙芸手捶床板,叹道:“冤孽啊,冤孽,天下那么多男子,你偏偏喜欢一个你不该喜欢之人。你们俩是有缘无份的,你知不知道。” 徐妙锦昂着头道:“我知道,可我就是偏偏喜欢他,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情。他也几次三番救了我的性命。” 徐妙芸问道:“你知道那个张士行的下落吗?” 徐妙锦迟疑了一下道:“我不知道。” 徐妙芸道:“你即使知道了又能如何,你能跟着他四处逃亡,东躲西藏,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吗?” 徐妙锦道:“我可以等他,直到地老天荒。” 徐妙芸急道:“我还听说他已经订亲了,是前都督宋忠之女?” 徐妙锦神色暗淡下来,道:“是的,这我知道,他还来求我救他的未婚妻。” 徐妙芸睁大了两眼,仿佛看到了什么奇遇,问道:“什么,竟然有此等事?” 徐妙锦便把张士行前来徐府找她帮忙搭救宋三娘,探望吕太妃一事向姐姐详细述说了一遍。 徐妙芸叹了口气道:“你真是胡闹,这可是灭族大罪,你也敢做。” 徐妙锦惊道:“有那么严重?” 徐妙芸道:“张士行背后是谁,你还不知道吗,是建文帝。此番建文帝派他前来探望吕氏,实则是试探朝臣之心,说明他不安于现状,隐身蛰伏,妄想复辟。你想想看,若是你大哥帮了张士行,今上必定杀他,我们徐家就完了。若是不帮,将来建文帝复辟成功,我们徐家能有好下场吗?幸亏你大哥脑子清楚,声言被圈禁在家,不能帮忙,保持中立,不然,我们徐家两头不讨好。” 徐妙锦道:“今上已然夺取了天下,就不能赦免建文旧臣吗?如果他能大赦天下,我就和张士行一同归隐,做个小老百姓,不再涉足皇家的恩恩怨怨。” 徐妙芸哼了一声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天下相争,至死方休。建文帝不死,陛下是不会停止追杀的。所以张士行早晚会死,你不要对他痴心妄想了。” 这时,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道:“陛下有旨,请徐妙锦接旨。” 徐妙芸推了她妹妹一把道:“你快去接旨吧,陛下要封你为贵妃了。” 徐妙锦慢慢起身,走到屋中,看见圆桌上面笸箩中放置了一把剪刀,忽然一把抢过,将自己的秀发胡乱剪下,大叫道:“我这辈子宁可做尼姑,也不嫁人。” 徐妙芸在她身后哭喊道:“作孽呀,徐家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一个不孝的女儿。” 张士行逃入树林,想到既然锦衣卫已经知晓了他的行踪,必然会对吕太后不利,便穿山越岭,重又进入孝陵陵园。 他不敢走神道大路,专捡偏僻小路而行,走了一个多时辰山路,看看天色已晚,才来到懿文太子陵园前面。 他看到陵园大门处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看守严密,便悄悄绕到陵园后墙,见左右无人,便飞身跳入其中,走不多远,便闻到了烧火的味道,他急忙来到偏殿前,看到门前堆满了木柴,正在熊熊燃烧,里面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喊救命之声。 他正要上前搭救,牛二从旁边闪出,一队孝陵卫兵,张弓搭箭对着他,牛二笑道:“张指挥,我就知道你会去而复返,故此我请示了锦衣卫指挥使纪指挥,他命我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第十三章 忽闻海上有仙山12 张士行看着那偏殿的火越烧越旺,心急如焚,怒道:“吕太后好歹是燕王的嫂子,徐王好歹是他的亲侄子,他为何如此残忍,你快让开,我要去救人。” 牛二冷笑道:“张指挥,亏你在锦衣卫干了那么久,竟然不知道最是无情帝王家,你自身难保,还要多管闲事。”说罢,他手一挥,喝道:“放箭。” 数十支羽箭顿时向张士行飞来,不过这些孝陵卫的士卒都是他的旧部,还算念及香火之情,并没有真的想要射死他,故而都失了准头。 牛二见势头不对,将刀拔出,怒道:“谁敢顾及旧情,一并以奸党论处,杀无赦。放箭。” 这次箭矢准了许多,张士行手无寸铁,只好左躲右闪,渐渐离那偏殿越来越远,里面的呼救声也越来越弱,忽然偏殿屋顶轰然倒塌,里面的叫声戛然而止,显然那吕太后和朱云熙已经丧命。 张士行大叫一声:“吕太后,徐王。” 那着火处并无人声应答,只有哔哔啵啵的木材燃烧之声。 牛二将刀一举道:“兄弟们,给我上,抓住张士行赏钱万贯,官升三级。” 那群孝陵卫士兵看了张士行一眼,皆抱拳拱手道:“张指挥,对不住了。” 说罢,一拥而上,想要将张士行生擒活捉,好去领赏。 面对昔日袍泽,张士行左右为难,不愿意痛下杀手,只是左躲右闪,觑见空隙,将对方打到在地,并不赶尽杀绝。 谁曾想,孝陵卫军士越打越多,简直是里三层外三层,将张士行围了个水泄不通,而且战了这么久,对方杀心渐起,出手尽往要害处招呼,张士行渐渐招架不住。 他见势不妙,长啸一声,身子一旋,腾空而起,飞身上墙,几个起落,身影便消失在树丛中。 牛二却在后紧追不舍,鼓动全体孝陵卫士卒出动,进行地毯式搜山,务必要将张士行捉拿归案,他知道不是张士行有多重要,实在是要在他身上找出朱允炆的下落,这可是一场泼天的富贵。 但是搜寻了一天一夜,他们也一无所获,那张士行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今日是大朝之期,四更时分,天还是蒙蒙亮,梅殷早早排在了右班武将勋戚的行列中,这是他回京后的第一次上朝,以前上朝他都告病在家,朱棣也没追究他的责任,估计也是不想见到他吧。 今日梅殷上朝就是要奏上一本,请朱棣赦免了建文奸党的眷属,这些人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已经灭三族的,灭三族,灭十族的灭十族,他们已经受到了极大的惩罚,付出了血的代价,何必再来为难这些无辜的女人呢,说好的皇恩浩荡,泽被天下呢。 长长的队伍慢慢穿过午门左右门洞,向奉天殿移动。梅殷刚刚踏上内金水桥,前面的队伍不知何故,突然停了下来,后面的人尚不知情,桥上的人越聚越多,拥挤不堪,有人大喊道:“稍安勿躁,不要拥挤,小心掉下桥去。” 梅殷忽然觉得自己背后一紧,双脚腾空,扑通一声掉下桥去,他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水,拼命挣扎,这御河本就不深,也不算宽,他也会游泳,眼看就要游到岸边,只见岸上站了几名锦衣校尉,手持长杆,作势救人,见他过来,便将长杆递出,梅殷伸手去接,忽然那长杆却抵到他的身上,拼命将他往水里按去,那些锦衣校尉却焦急叫道:“梅驸马,抓住啊,抓住啊。” 梅殷忽然明白了一切,暗自叹息道:“我首鼠两端,有负两朝皇帝重托,死得不冤。” 一念至此,他不再挣扎,任凭那长杆将他按到河底。 张士行正在日本遣明船上帮助船工打扫甲板,收拾缆绳,忽见细川五郎兴冲冲的登上船来,见到他后,一把将他拉进前舱,兴奋道:“张君,你知道今日我朝见大明皇帝,他赏赐了我多少东西吗?” 原来那天张士行自孝陵逃出后,知道自己的行踪泄露,必须赶快离开京师,否则朱允炆的行藏暴露,那可是天大的事情。 他沿着玄武湖一路北行,来至金川门外,想要觅船东下,回到宁波,和细川五郎汇合,东渡琉球。 他正在码头上东瞧西望之时,忽然有一个从船上探出身子来,喊住了他:“张君,我在这里,你怎么一个人跑到京师来了?” 张士行抬头一看。此人正是细川五郎。原来那日张士行私自下船后,细川五郎心急如焚,怕牵连到自己,不敢在宁波停留,验好了堪合,急忙驶来京师,前来寻找张士行。 谁知好巧不巧,他们刚把船泊住,便看到张士行在码头上跑来跑去,便急忙叫住了他。 张士行见到细川五郎,不禁喜出望外,登上船来,互诉离情。 细川五郎嗔怪他道:“张君,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怎么打声招呼,就自己走了呢,万一出点事情,我如何向你师父交待呢。若是牵连到我们遣明使团,我又如何向我家主人交待呢?” 张士行低头自责道:“细川君,是我不对,我不该冒然离去。不过我收到消息,我在京师的亲友病危,故此我不及告别,便连夜赶往此处,想要见他一面。” 细川五郎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那你这位亲友病情如何?” 张士行叹了口气道:“他不幸病故了,临时之前,我都没能见他一面。”说罢,他眼泪涌出,泣下沾巾。 细川五郎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便安慰道:“张君,节哀顺变,那你不去操办丧事,回到码头做什么?” 张士行苦笑了一下道:“细川君,你也知道,此时我不方便出面,而且我也怕你担心,故此急忙找船想回宁波。” 细川五郎深受感动,拍了拍张士行的肩膀道:“你真是个义士,值得深交,不过因为追你,我在宁波有很多货,没有卖掉,你要赔我。” 张士行叹了口气道:“大不了你送我回琉球,我再老着脸皮去求程先生。” 细川五郎道:“这还差不多,琉球国自古号称万国津梁,国富民强,我们这船小小的货物,定能卖个好价钱。” 张士行盯着细川五郎看了半晌道:“细川君,你一点也不象个武士,倒象个商人,念念不忘做生意。” 细川五郎睁大了眼睛,对张士行道:“张君,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是大阪人,我家世代经商,做武士不过是个副业,做生意才是我的本业。” 张士行微微一笑,暗道这个细川五郎倒也实诚。 今日张士行见到细川五郎满脸笑意,嘴都合不拢的模样,知道朱棣定是回赠了他不少东西,便道:“想必那大明皇帝回赠了你一倍有余的东西,故此你才这么开心,象是吃了蜜蜂屎一般。” 细川五郎呵呵一笑道:“张君,这次你猜错了,大明皇帝赏赐了我十倍有余的东西,包括金银器皿,衣服绸缎,日常所用一应等物,都是皇家内库上品,幸亏我没把贡品在宁波卖了,不然这次就亏大了。” 张士行吃了一惊道:“皇帝赏赐你那么多东西啊,以往都是回赠一倍的,如何此次有这许多?” 细川五郎得意道:“因为我日本国是第一个向新皇朝贡的海外藩属,故此永乐皇帝龙颜大悦,赏赐极重。” 张士行瞬间明白了永乐皇帝朱棣的用心,就是要向天下表明,他是正统的大明天子,建文皇帝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张士行对细川五郎道:“你这次能得这么多赏赐,你要感谢我。” 细川五郎笑道:“你差点让我白跑一趟,我就不让你赔了。咱们两不相欠。我们明日启程回琉球,我还给琉球国带了份圣旨。” 张士行问道:“圣旨上写的什么?” 细川五郎道:“具体写的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永乐皇帝对我说,让我晓谕琉球,也让他们早日前来朝贡。” 二人正说话见,忽然船上传来一阵吵闹之声,细川五郎急忙出去看时,只见一队锦衣卫校尉正和船工争执些什么。 细川五郎走上前去,问道:“诸位锦衣卫老爷,我是日本国遣明使团长细川五郎,你们有什么事情?” 为首的一个锦衣卫军官,斜着眼把细川五郎打量了半天。解下一块腰牌,递到细川五郎手上,细川五郎定睛一瞧,只见那牌上刻着锦衣卫千户牛辅几个字,便拱手施礼道:“原来是牛千户,不知有何贵干?” 牛二不屑道:“我们奉旨捉拿奸党,有人看见那奸党逃到了此处,而此处的大小船只我们都搜查了一遍,并未发现奸党的踪迹,目下只剩你这一艘船尚未搜到,故此上来搜查一遍。” 原来这牛二自举报了张士行的踪迹,又烧死了吕氏和朱允熙后,深受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的赏识,把他调到了锦衣卫,并提升为千户,令他追查张士行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牛二深知此案关系重大,如能抓住张士行,那他便能一步登天,若有闪失,掉脑袋,也是顷刻之间的事情。故此他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这几日在城里城外搜了个遍也没搜到张士行的踪迹,他后来一想,看那张士行肤色黝黑,象是风吹雨打的模样,必是做船来的京师,便来到江边,搜查每一艘船,这一日便搜到了细川五郎的船上。 细川五郎听他要搜查自己的船只,怕搜出了张士行,自己满船的宝贝不能带回日本,自己的脑袋也要搬家,便勃然变色道:“胡闹,荒唐,我是堂堂的大日本国遣明使,怎容你在此乱来,来人,给我乱棍打出。” 那张士行在船舱中听到他们的对话,也是紧张万分,他是担心连累了细川五郎,那就对不起朋友了。 细川五郎话音刚落,船上的水手们便抽刀的抽刀,拿棍的拿棍,将牛二等人团团围住。 牛二见此情形,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他立功心切,也命手下抽刀在手,与细川五郎等人对峙起来。 只要双方有人一声令下,一场血腥厮杀便要展开。 正在这危急关头,一个锦衣卫校尉飞马赶来,对着牛二喊道:“牛千户,纪指挥有令,命你即刻赶回宫中,陛下召见。” 第十四章 山南山北皆春水1 牛二收刀回鞘,对细川五郎恶狠狠道:“你等着,我去去就来。不要让我抓到你的把柄,否则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说罢那牛二便带人下船去了。 细川五郎拍了拍胸脯,显然受惊不小,他不敢停留,命令即刻开船,返回宁波,与剩余两船汇合,出了甬江,驶往琉球不提。 再说那牛二急冲冲赶到宫中,以为有什么好事将近,他入得殿来,只见那宁国公主正在向永乐皇帝朱棣哭诉。 她抓住永乐皇帝的袍袖哭道:“驸马今早上朝,离家之时还是好端端的,为何几个时辰未见,便溺水而亡?” 朱棣道:“今日早朝,秩序有些混乱,拥挤不堪,驸马在金水桥上被人不小心挤下桥去,掉落水中,因此溺亡。” 宁国公主怒斥道:“陛下,这是哪个王八羔子向你胡说的,驸马长于江南,水性极好,御河水又不深,焉能将他溺死?” 朱棣一指纪纲道:“纪纲,你过来,向公主解释一下。” 纪纲小心翼翼的走到公主身边,跪下叩头道:“小的不敢欺瞒公主,驸马的确是被人挤下金水桥,溺水而亡的。” 宁国公主走上前去,啪得一声扇了纪纲一记耳光,怒骂道:“你胡说八道,上个月你们锦衣卫的校尉偷偷潜入我府窥探隐私,被驸马发现,抓住后痛打了一顿,故此你怀恨在心,今日便趁乱害死了驸马。” 纪纲哭丧着脸道:“公主冤枉啊,今日早朝,我一直在奉天殿外护卫皇上,未敢擅离半步,我怎能去害驸马?” 朱棣点点头道:“朕看着他一直在殿外当值,确实未离开半步。” 宁国公主指着纪纲道:“那就是你指使他人所为?” 纪纲道:“公主不要冤枉好人啊。不过今日是锦衣卫千户牛辅在广场上维护秩序,我特意叫他回来,公主可去问他详细情由。”说罢,他对着殿外侍立的牛二一招手,道:“牛辅,你进来给公主回话。” 牛二见此情形,心知不妙,刚想要转身离去,殿外的大汉将军,将他两手一背,押进殿来,一踢他的腿弯,牛二立时双膝跪地。 纪纲站起身来,指着牛二道:“牛千户,你今日是如何维护早朝秩序的,竟致驸马溺死?” 牛二还想强辩,抬起头道:“今日早朝有人晕倒,致使队伍大乱,皆拥挤在金水桥上,驸马不知如何落水,待我把他救上来时,他已经溺水身亡了。” 宁国公主上前使劲踢了牛二两脚,怒斥道:“你胡说八道,驸马水性极好,御河水又不深,如何便能轻易淹死,分明是你们害死他的。” 牛二不敢作答,看了纪纲一眼。 公主转头盯着纪纲,纪纲不敢和她对视,低下头来。 公主抓住牛二脖领,使劲摇晃,哭道:“果然是你们害死了我的驸马,我要你们偿命。” 牛二脸憋得通红,吐出几个字来:“此上命也。” 公主松开了牛二,又向纪纲扑来,纪纲吓得赶紧躲到一边,指着牛二骂道:“你自家做的好事,竟敢攀诬上宪,给我掌嘴。” 牛二身后的大汉将军随即从背后取出金瓜锤,一锤下去,将牛二满嘴牙齿打落。 牛二疼得大叫,说出来的话却含糊不清。 朱棣一挥手道:“拉出去斩了,给驸马报仇。” 话音刚落,两名大汉将军便将牛二拉到午门外去了,不一会儿,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便献了上来。 朱棣指着那颗人头道:“大妹,你看朕已经为你报仇了,你的气也该消了吧。” 宁国公主心知此事为朱棣所为,既然已经杀了牛二,也就不好深究了,只好点点头回府去了。 此后永乐皇帝亲临驸马府上致祭,并进封宁国公主为宁国长公主,封梅殷长子梅顺昌为中军都督府,次子梅景福为旗手卫指挥使。岁赐无算,诸王甚至不如,此事才告一段落。 张士行随细川五郎的遣明船回到了琉球,这次虽然是逆风,但好在风浪不大,他们一行三艘船还是平安抵达了那霸港。 张士行下船后回到唐营文庙,细川五郎自去找程复传旨去了。 张士行一进后院,望见朱允炆便哭拜道:“师父,徒儿无能,致使吕太后和徐王殒命,请师父责罚。” 朱允炆惊问其故,张士行便把自己如何探望吕太后,如何被牛二发现,吕太后、朱允熙如何被烧死一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朱允炆听罢,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众位徒弟大惊失色,急忙七手八脚的将他扶起,张士行使劲掐了他的人中穴,朱允炆这才悠悠醒转。 张士行泪流满面,连连叩头道:“师父,是徒弟不好,泄露了行藏,致使太后,徐王丧命,请师父责罚。” 朱允炆摆摆手道:“此事不能怪你,这都是那燕贼心狠手辣,疑一心要斩草除根所致。想当初,我顾念亲情,传令将士勿得伤其性命,如今他却杀我母弟,真是禽兽不如,我与他势不两立。” 黄瞻道:“师父,若报此仇,我等必须尽快与云南沐晟联络,重举义旗,复辟大位。” 朱允炆点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我们须尽快离开此地,重返中原,才能与燕贼决一死战。张四,你快去找一下慎道成,看有没有办法将我们带离此地。” 张士行点点头,转身刚要离去,黄瞻悄悄拉住他道:“二弟,你此番前往京师,见到我家妻女了吗,她们近况如何?” 张士行看着他,只是流泪,说不出话来。 黄瞻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摇了摇道:“二弟,你说话呀。” 张士行眼前却浮现出了宋三娘的面容,凄然道:“大哥,你的妻女已然自尽了。” 黄瞻啊了一声道,抓的张士行的肩膀更紧了,厉声喝问道:“她们二人因何自尽?” 张士行木然道:“燕贼把她二人发配给锦衣卫象奴为妻,她二人不从,双双跳河自尽了。” 黄瞻也大叫了一声,以头抢地,痛哭嚎叫不已。 张士行将他扶起道:“她二人还算是好的,我的未婚妻宋三娘却被送入教坊司,夜夜被人摧残,如今怀有身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空有一身武艺,又能怎样?” 黄瞻指天骂道:“燕贼,我与你势不两立,战斗到死。” 正说话见,慎道成来到后院,见到此景,不禁满腹狐疑,问道:“张兄弟,听说你回来了,我便来看看你,你如此悲伤,难道是家里亲友出事了吗?” 张士行拭去眼泪,道:“多谢慎兄关怀,我家里人的确去世了。此后茫茫天地之间,便是我孤身一人。” 慎道成伸手抱住了他的肩膀,说道:“好兄弟,节哀顺变,你还有我这个哥哥在嘛。告诉你个好消息,中山国王下令组成朝贡使团,不日将前往泉州市舶司,哥哥我也要回到家乡去了,回来时给你带些我家乡的特产。” 众人闻言,眼睛一亮,朱允炆向张士行使了个眼色,张士行便对慎道成说道:“我去了趟京师,带回了家乡的消息,我师父、师弟都想回去看看,慎兄能否带我们同去泉州?” 慎道成看了众人一眼道:“这个恐怕不妥,船上使团、水手人数都是固定的,各司其职,你们这么多人,我不好安排。再说,这个季节风向不对,海上行船危险异常,你们几个若是有所闪失,我对不起兄弟。” 张士行想了想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便对慎道成说道:“我和师父师弟几个再商量一下,再来找你。” 慎道成答应一声,便出了文庙,回到武庙去了。 张士行走过来对朱允炆等人道:“师父,慎道成所言极是,徒弟此番乘日本国遣明船前往宁波府,途中遇到风暴,便沉没了一艘,故此海上行船风险极大。师父若想联络云南沐家,徒弟愿先行前往探路,待诸事办妥后,再回来带着师父师弟等人前去云南。” 朱允炆不能决断,看着黄瞻。 黄瞻想了想道:“二弟言之有理,师父万乘之尊,不能轻易犯险。不过二弟也不能前往云南。你曾任锦衣卫同知,孝陵卫指挥使等职,认识你的人太多,若如此次进京,被人认出,反倒坏了大事。不如让三弟前去,最为稳妥。” 王恕闻言,上前拱手施礼道:“我愿效力。” 朱允炆点点头道:“你此番前去,要小心谨慎,不可泄露了行藏。我看你不如剃了头,扮做真和尚,路上也安全些,我这里有个度牒,你选一个。” 说罢,朱允炆从屋中拿出一个包裹,里面有两套僧衣,两张度牒,王恕捡了空能这张度牒,朱允炆找来一把剃刀,当场就给他剃光了头发。 黄瞻忽然给朱允炆跪倒,含泪道:“师父,求你给徒儿也剃度了吧。” 朱允炆奇道:“这是为何?” 黄瞻道:“我要剃发明志,一日不把那燕贼杀死推倒,我一日不留发还俗。” 朱允炆赞道:“好徒儿,我与你一道明志。” 说罢,他手起刀落,也给那状元郎黄瞻剃度了,拿了那张空印的度牒。 张士行也走了过来,在朱允炆面前跪下,要求剃度, 朱允炆踌躇半晌,黄瞻站起来道:“二弟还是不要剃度了,他在外面事情较多,扮做和尚反倒引人注目。” 朱允炆点头同意。 计议已定,张士行便到关帝庙来找慎道成,说了只有自己师弟空能一人前去泉州,慎道成这才勉强答应,他对张士行推心置腹道:“张兄弟,我也不知道你们师父师兄弟几个在谋划什么,但我始终觉得你们事业难成,不如就留在此处,逍遥过活,平平安安渡过一生。” 张士行叹了口气道:“我本是一个庸人,胸无大志,奈何造化弄人,父母双亡,亲人皆丧,我若不报此仇,恕难苟活于世。慎兄好意,我心领了。” 第十四章 山南山北皆春水2 慎道成见他决心已定,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安慰了他几句,让他回去带话给王恕,让他早做准备,这几日内便要出发。 张士行回到文庙,把慎道成的言语又与众人说了一遍,众人这才放下心来,开始给王恕准备东西,黄瞻把上次张士行给的碎银子都拿出来给了王恕,王恕刚想推辞,黄瞻道:“此去云南,路途遥远,非京师可比,你孤身上路,无依无靠,就收下吧。我们三个人在此,总能有些办法。” 朱允炆说:“实在不行,你就沿路化缘,不过你要学些佛经,才象个出家人。”说着,他拿出一本佛经交到王恕手中,说道:“这是曾先生送给我的一本心经,我转赠给你,你路上无事,可仔细参详一下,免得露出马脚。” 王恕双手合什,躬身施礼道:“阿弥陀佛,多谢师父赐教。” 众人闻言都一起笑了。 朱允炆又拿出纸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交到王恕手里,说道:“你见到沐晟,将这个交与他,看他如何回话。” 王恕定睛一瞧,只见那纸上写了几句杜甫的诗:“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花径不曾缘客扫,最后一句蓬门今始为君开却空在那里。” 王恕疑惑问道:“师父,这是何意?” 朱允炆道:“你不用问了,只管将这封信带到,看那沐晟如何回信。” 王恕便不再深问,将那封信仔细收好。 张士行拉过王恕一旁道:“三弟,此去云南,不知道一路上会遇到什么凶险,我教你几招内家拳,遇上紧急情况,也好防身保命。” 王恕道:“那自然是好。不过你们内家拳向不外传,我学了你的拳法,算不算你们门中的弟子呢?” 张士行笑道:“这个随你。不过我师叔宋忠,膝下没有正式传人,他却将毕生武功传授给了我,你若肯拜他为师,我再代师叔传艺,将我们内家拳的精华传授与你,也算是对师叔的在天之灵有个交代了。” 王恕转头看了看朱允炆,朱允炆笑道:“无妨,你只管去拜师傅吧,宋忠也是忠心耿耿,可惜早死。” 王恕便跪倒在地,望空拜了三拜,道:“宋忠师父,小僧空能,今慕内家拳法威名,拜在你的门下,由张师兄代为传艺,望你在天之灵保佑,我师父空闻心想事成,天下太平,万民安乐。” 张士行急忙将他扶起,道:“三弟,你天资聪颖,修习此拳不难,不过你没有自幼练功,腿脚难免没那么柔韧,我就教你几手简便手法,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但万不可与高手对敌,切记切记。” 王恕点头答应了。 张士行先教了他一招惊云掌,惊云掌为反擒拿之法。如我左手被擒,可迅速以右掌砍击敌腕,待其受惊瞬间,转而速击其面,令敌猝不及防,受伤倒地,或者逃走。反之,右手被擒,亦如此法。 接着张士行又教了王恕一招丹凤朝阳,此招的目的是避敌来势,伺机反击。如敌以拳向我上部袭来,我斜闪避让:敌以腿向我下部袭来,我可以手扑击。此招要点是我之左脚向左侧闪挪;右脚随闪挪之势回收,脚掌尖点地成右虚步,同时双手向前推按敌腿。 最后张士行教了他一招霸王卸甲,此招要点在于上身不动,腰身右拧,重心前移,两腿成右弓步;同时,左掌随转体之势由上向前下方劈压;右掌随转体之势摆于体后,此招为连打带跌之法,拳诀云:抛架子抢步披挂,补上腿那怕他识,右横左采快如飞,架一掌不知天地.我以翻打跌敌,敌如化解反击,我则就势采挂敌手,同时以左掌猛劈敌肘,使其跌仆。 张士行和王恕反复演练了半日,王恕终于领会了这三招的奥妙,最后使得像模像样。 张士行对王恕道:“此三招皆是柔中带刚,防守反击之势,你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使出,敌退勿追。” 王恕拱手道:“遵命,二师兄。” 到了临别的日子,朱允炆率张士行、黄瞻二人将王恕送至那霸港码头,只见码头上旗幡招展,鼓乐喧天,港中停泊着十几艘大海船,众人寻了好一会儿才找道慎道成的海船。 张士行奇道:“这琉球国地方狭小,方圆不过数十里,也就是我大明一县之域,如何能派出规模如此之大的船队朝贡呢?” 慎道成笑道:“张兄弟,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琉球国虽小,却是分为三个国家,分别是山南国,山北国,和中山国。这中山国是最早向大明朝贡的,故此太祖高皇帝便将我等闽人三十六姓连同大海船一同赐给中山国,方便他们往来进贡。后来山南、山北国得到讯息,便也向大明朝贡,太祖一视同仁,不分彼此,故此琉球的朝贡使团为海外诸国中最多者。” 张士行再细看那些海船上飘扬的旗帜,果然发现了山南遣明使、山北遣明使,和中山遣明使的字样。看了许久,他又发现了有些异样,对慎道成说道:“我看那山南遣明使船好象多一些,这又是为何?” 慎道成竖起大拇指夸赞他道:“真是好眼力。这山南国有一位王叔,名唤汪紫英,权势熏天,不把国王承天放在眼里,另组使团自行朝贡,故此山南国有两拨人马都去大明进贡,时常争斗。不知此番朝贡,会不会再打起来。” 正说话间,码头上冲过来一群人,为首一名精瘦的汉子,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宛若一只猴子骑在上面,甚是滑稽,只见那名汉子将手中的马鞭一挥,他手下的人便朝另一群人冲了过来,另一群人当中有一个矮壮结实的汉子,拔出长刀,招呼手下人迎了上去,两群人便混战在一处。 张士行便问慎道成:“这两帮人是什么来头,为何要在此打架,莫非他们就是山南国的两拨朝贡使团吗?” 慎道成点点头道:“你猜的没错,这两帮人便是山南国的两派人马,那个骑马的就是山南国王叔汪紫英的世子汪应祖,那个矮壮的人是山南国王承天的手下左敷城按司巴志。” 他们在船上看了一会儿,只见那巴志由于人少,渐渐不敌,他身边只余数人,兀自死战不退。 那汪应祖用马鞭一指巴志道:“巴志,只要你们此番不去大明朝贡,我便饶你小命。” 那巴志怒道:“我们是代表山南国正统使团,焉能不去。汪应祖你袭击使团,想要篡位吗?” 汪应祖哈哈大笑道:“我父向大明新皇进贡了马匹上百匹,硫磺上万斤,以及上千斤苏木,是你们三国进贡总数的一倍有余,我们为何不能单独朝贡,你们那么点东西,如何能代表山南国?” 那巴志叫道:“汪应祖,你恃强凌弱,上天定会惩罚你的。” 汪应祖身子乱颤,笑得更是厉害,几乎要从马上摔下来,道:“这世上哪里有什么老天爷,不过是吓唬小孩子的把戏罢了。” 张士行在旁听得义愤填膺,看到汪应祖,他不禁想到了朱棣和朱高煦父子,他又看看了身边苍白柔弱的朱允炆,而山南国王承天,不就是朱允炆的翻版吗。那个在码头上与敌力战的巴志无疑就是自身写照。 一念至此,张士行怒不可遏,他纵身跳下船去,三步并做两步,飞身来到汪应祖马前,伸手向他抓来。 汪应祖大惊失色,挥鞭向他头上抽来,张士行略一偏头,身子不停,伸手抓住了汪应祖的手腕,一用力便将他拽下马来。 汪应祖重重摔在地上,张士行上前一步,踏住他的胸膛,汪应祖便象杀猪般的嚎叫起来。 他手下的人见状,便舍了巴志,都向张士行围拢过来,张士行身子不动,指东打西,瞬间打倒了汪应祖手下十余人,其余人等都远远站开,不敢上前。 那边巴志乘机命手下人拔锚起航,其余遣明使团见山南国船起航,也都纷纷升起船帆,驶离港口,唯独汪应祖的朝贡船未奉命令,不敢擅动,还停在港口。 朱允炆等人也和慎道成、王恕告别,下船来到了码头之上。 汪应祖见张士行面生,不似琉球本地人,便怒喝道:“你是哪里来的蛮子,敢打山南王之弟?我让你不得好死。” 张士行使劲踩了他一下,骂道:“我平生最恨以大欺小,恃强凌弱之辈,你今天碰上我,算你倒霉。” 汪应祖疼得大叫一声,连连告饶:“好汉饶命,我知错了。” 这时巴志走过来指着张士行,对汪应祖道:“小王爷,这是我从大明请过来的武术教头,就防着你来与我们争贡,若是你肯罢手,我便让这位教头放了你,你看如何?” 汪应祖连连点头道:“好好好,我们双方就此罢战,各自派团朝贡。” 巴志朝张士行一拱手道:“教头,请你放了小王爷吧,我请你到府上一叙,吃杯水酒,你看如何?” 张士行见他谦恭有礼,气度不凡,便放开了汪应祖,还礼道:“多谢巴按司抬举,在下就依你所言。” 汪应祖爬起身来,带着手下家丁灰溜溜的走了,他的海船也离开了那霸港。 这时朱允炆等人走上前来,张士行给巴志一一介绍。巴志这才知道他们是从大明而来的一群和尚,目前暂住在唐营文庙中。 但他见到朱允炆身上有种富贵气象,眉宇间又有一股仇怨之气,哪里有半分得道高僧的模样。大徒弟黄瞻象个饱学宿儒,根本就不象个和尚。二徒弟张士行更算不上什么俗家弟子,活脱脱一副行侠仗义的大侠模样。 巴志心下存疑,但表面上却丝毫不显露出来,对张士行感谢不已,一定要拉着他去佐敷城里相聚。 朱允炆不愿多事,便推辞不去。 巴志劝道:“张兄弟今日得罪了汪应祖,他一定会前来报复的。唐营中人大部分随船前往泉州市舶司朝贡去了,只剩下老弱妇孺,一旦他率兵袭来,不但你们要陪上性命,连唐营的人也不能幸免。我左敷城高池深,汪氏父子一时难以攻下,你们可保性命无忧。我刚才对汪应祖说张兄弟是我聘请来的教头,就是让他有所忌惮,你们如果不去,我们双方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朱允炆听他说的有理,只好同意大伙儿一起前往左敷城。 第十四章 山南山北皆春水3 一行人走了十数里,便来到一座小城下。这座小城依山而建,城墙高约两丈,皆用大石垒成,城门狭小,仅容一辆马车出入。 众人入得城来,见此城不过京师宫城大小,几条窄窄的巷陌纵横,大约住了上千户人家。 巴志引着众人来到一处尚算宽敞的院落前,恭请众人入内,说道:“此处便是我的左敷按司府(城主),诸位请进。” 说罢,他便引着众人入府,该府也是用石头堆砌而成,一共是三进院落,前面一进院子是按司属官办公之所,中间为按司府正堂,后面为其眷属居住,其规制比之大明偏远之地的小县衙都远远不如,更入不了曾为堂堂大明皇帝朱允炆的法眼。 来到大堂之上,众人分宾主落座,下人奉上香茗,寒暄一番之后,巴志喝着香茶,似乎不经意间对朱允炆道:“空闻师父,你看我这按司府与大明朝的皇宫想比,孰大孰小?” 张士行初闻这句话,不觉想笑,忽然转念一想,巴志此话大有深意,似乎在摸他们的底,不由得心中一凛,急忙朝朱允炆望去,却见朱允炆脸色如常,正襟危坐,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巴志施主说笑了,贫僧未尝去过皇宫,如何得知皇宫大小。不过贫僧出家的鸡鸣寺倒是比施主府上宽敞了不少,不过这都是身外之物,不值得一提。善哉,善哉。” 巴志微微一笑道:“我也就是夜郎自大,说笑一番。我们琉球小国寡民,地方不过是大明一县大小,我按司府焉能与大明皇宫相提并论。” 黄瞻也道了声佛号道:“巴施主,你也不能妄自菲薄,你们琉球地处要津,号称万国津梁,盛产硫磺、名马,与我大明、朝鲜、日本等国皆有贸易往来,获利匪浅,也算是雄踞一方,海外强国。” 巴志摇摇头道:“空印师父谬赞了。我们琉球弹丸小国,却一分为三,相互间征伐不已。若不是太祖高皇帝命三王罢战息兵,真不知我们这三国要打到什么时候,黎民要死伤多少。太祖高皇帝驾崩之后,建文皇帝没坐几日,现在你们大明又换了永乐皇帝,搞得我们琉球也人心惶惶,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山南国的王叔汪紫英也蠢蠢欲动,想要把我这个左敷按司除了,他好当山南国王。” 张士行在旁听到,又想起了自身的遭遇,气便不打一处来,对巴志道:“巴按司,有我张四在琉球一天,便让那王叔汪紫英的奸计不能得逞。” 巴志闻听,喜出望外,急忙起身道:“多谢张兄鼎力相助,我求之不得。若张兄不嫌弃,便做我左敷城的教头,负责训练城中士兵,你们师徒几人的衣食用度与我按司府一致,你看如何?” 张士行看了朱允炆一眼,朱允炆缓缓道:“巴按司,我等是受唐营慎道成来此传道,已经待了不少日子,准备过几日便要回到大明,恐怕我徒弟帮不上你什么忙。” 巴志笑道:“那慎道成去了泉州,估计明年四五月份才能回来,我看你们就在此安心住下,待明年季风再来之时,你们若想回到大明,我亲自派船送你们回去,空闻师父,你看可好?” 他说的话合情合理,朱允炆不好反驳,只好点头答应下来。 巴志十分高兴,当即写下聘书,命人捧出金银绸缎,当作聘礼,送给张士行,张士行也不推辞,当场收下。 巴志又命人在正堂摆下一桌素席,宴请众人,又从后院请出自己的父亲,前任左敷按司思绍,和其妹慕明一起赴宴做陪。 只见那思绍高大清瘦,须发皆白,目光如电,有种俾睨群雄的气概。其妹慕明长得浓眉杏眼,英气勃勃,举手投足颇为潇洒。 众人便请思绍坐了上席,左边是朱允炆,右边是张士行,其次是巴志和慕明相陪,慕明也不避嫌疑,坐在张士行旁边,在她下首是黄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思绍一手捋着胡须,一手指着慕明,道:“小女不才,年少时也曾到大明国子监求学,故此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慕明。” 黄瞻闻听此言,眼睛一亮,逃亡这许多天来,他是第一次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便对慕明道:“不知慕明姑娘师从何人?” 慕明扑闪了两下大眼睛道:“小女子师从翰林学士方孝儒。” 朱允炆等人一听此言,脸色均暗淡下去。 慕明见此情形,便追问下去:“我听说你们大明换了皇帝,而我那老师方孝儒被诛十族,死得极惨,是否真有此事,详情如何,请众位告知。” 朱允炆等人当然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但囿于身份,又不便明说,黄瞻只好满脸歉意道:“慕明姑娘,此事究竟如何,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出家人不问世事。不过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虽然黄瞻有此推脱之语,那巴志似乎却不肯罢休,追问道:“听说那建文帝是个仁柔之君,新皇帝为其四叔,竟然夺了侄儿的天下,害的他自焚而死,这个四叔便篡位登基,这颇有点类似我们山南国的情形,你们虽然是出家人,但作为大明子民,是如何看待此事呢?” 张士行听到此处实在忍不住,高声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他目下虽窃据皇位,日后必为人所弑。” 巴志却微笑道:“也不见得。”说罢他命人从书房中拿出一张纸,交给朱允炆,朱允炆一看那纸上是抄录的永乐皇帝的一份诏书,上写:“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为大明太祖高皇帝嫡子,因建文君无道,听信谗言,无端削藩,朕奉天靖难,以清君侧,遂入京师,彼无颜见朕,自焚而死。国不可一日无君,经臣民推戴,朕即皇帝位,改元永乐。是用遣使外夷,播告朕意,使者所至,蛮夷酋长称臣入贡。惟尔琉球,在中国东南,远居海外,未及报知。兹特遣使往谕,尔其知之。” 朱允炆看完,心如刀割,怕被巴志父子看出端倪,便闭目不语。 耳边却听到那巴志说道:“这份圣旨是日本国使团长细川五郎带给我琉球三国的,我们山南国王承天抄了一份给我,我拿给各位一看。” 张士行从朱允炆手上接过去,飞快看了一眼,又转交给黄瞻,他对巴志道:“无论这永乐皇帝说什么,千载之下,都逃不过一个篡字。” 思绍却道:“张教头义正辞严,老夫深感佩服。不过贵国唐太宗杀兄上位,宋太祖黄袍加身,都是篡位,仍不失为千古明君。” 张士行慨然道:“我若遇此事,便奉直道而行,虽死无憾。” 黄瞻在旁道:“那唐太宗夺了其兄天下,武则天便夺了李唐的江山。宋太祖夺了柴氏的天下,宋太宗便夺了其兄的天下。须知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巴志见势头不对,便急忙岔开话题,道:“张教头,你这一身好武艺,师从何人,你这拳法叫什么拳?” 张士行不想暴露行藏,便含含糊糊道:“我这拳法叫内家拳,是从元末武当真人张三丰处传下来的。我师父是一个走方郎中,也姓张,和我投缘,便传了我这套拳法,便去往他处了。我自己勤加练习,才琢磨出一些门道,让按司见笑了。” 巴志道:“我山南国王叔汪紫英势力极大,其他按司都唯他马首是瞻,只有我们左敷按司忠于国王承天,故此那汪紫英恨我们入骨。他若得知你们在此处,一定派兵前来攻打,望张教头好生练兵,将他击败,我奏请国王一定重重赏你。” 张士行摆摆手道:“赏赐倒是不必了。我平身最恨恃强凌弱之辈,我一定帮你守住左敷城,击败那个汪紫英。” 巴志又向张士行请教了一些练兵之法,张士行也是久经沙场之人,只是不愿暴露身份,只是略略一谈,便令巴志、思绍父子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们这边谈得热火朝天,那边慕明和黄瞻说文谈词,也聊得入巷,双方都有相见很晚之感。 唯有朱允炆坐在中间,一语不发,似乎入定。 巴志看看谈的差不多了,便命人在附近寻了一处石屋,安排朱允炆等人住下,一切起居用度皆按照按司府的标准来办,并派了两个仆人和两婢女前来伺候。 朱允炆怕泄露身份,便将仆人退了回去,借口出家人凡事要亲力亲为,不能偷懒。 待一切安定好后,张士行便走马上任,开始训练左敷城的兵马。 左敷城共有步兵千余,骑兵一百,也就是大明朝军队一个千户所的规模。张士行曾任孝陵卫指挥使,训练过五千兵马,所以训练这千余人马是得心应手,绰绰有余。 他按照大明军制,将这千余人,分为十个百户,百户之下也是总旗和小旗,然后考校各人武功,再逐个面试,根据每个人的能力分别授官。 然后十个百户,两两分组,十天一场大校,赢得有赏,输的受罚,不出两个月,左敷城的这千余军马被他训练的井然有序,斗志昂扬。 巴志看在眼里,喜上心头,对其父思绍赞叹道:“这个张四,真是一个奇人,不到两个月的功夫,便将我们左敷城的一盘散沙之兵,训练成了琉球国最强精兵。我们有此一人,可以遂统一琉球之愿了。” 思绍冷冷道:“这么多天了,你还没摸清他们的底细?” 巴志道:“我找人打听过了,他们是乘细川五郎的遣明船来的琉球,至于原因,尚不得而知。” 思绍道:“依我猜测,他们应该是建文帝的属下大臣,新皇登基,大肆杀戮前朝旧臣,他们为避祸,才遁入空门,逃难来此的。” 巴志道:“我们虽然名义上是大明藩属国,但国事自主,大明朝也不从不过问我们内政,我们不管他们是什么人,只要对我们有用,我们就以礼相待,高官厚禄,不信他们不动心。” 思绍微微皱眉道:“只是那个张四与善恶正邪之道分辨的太清,恐不能为我所用。” 巴志想了想道:“父亲,我有一计,管叫那张四死心塌地的为我所用。” 第十四章 山南山北皆春水4 思绍急道:“你有什么计策,快快道来。” 巴志道:“我想把慕明嫁给张四,以结其心,张四必死心塌地为我所用,定能助我统一琉球。” 思绍闻言笑道:“巴志,你想学孙权嫁妹吗?为父怕你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巴志笑道:“父亲,我家慕明年纪也不小了,自她从大明留学归来后,我给他说了几门亲事,她都不满意,我觉着她去大明后眼见开阔了,我们琉球寻常按司她都看不上了。张四是大明人,据我观察,他以前在大明应该职位不低,配得上我们家慕明,这不正好是一举两得之事吗。” 思绍道:“那你试试看,不要勉强,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巴志笑道:“父亲,你尽管放心,小妹肯定愿意。” 于是巴志便来到后院厢房,支开仆人,对其妹慕明道:“小妹,你知道哥哥我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 慕明眨眨大眼,想了一下道:“我知道大哥是想在有生之年统一琉球,结束三国纷争的局面,还百姓一个太平天下。” 巴志欣慰的拍了拍慕明的肩膀道:“知我者小妹也。故此我才送你到大明学习儒家礼仪经典,好日后为我琉球文教开基立业。现如今有一件事情,哥哥我需要你帮忙,你若肯的话,统一琉球指日可待。” 慕明兴奋道:“哥哥,什么事需要我去做。只要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照办。” 巴志看着自己的妹妹,扶住她的两个肩膀,深情道:“小妹,你一定可以做到。我想让你嫁给张四。” 慕明闻言一惊,挣脱了巴志,扭转了身子,默不作声。 巴志转到慕明面前,柔声问道:“怎么小妹,你不愿意啊?” 慕明低低的声音道:“哥哥为什么要我嫁给那个张四,我对他的性情学识、爱好习惯丝毫也不了解,日后焉能琴瑟和谐。再说他有什么本事,凭什么能帮助我们家一统琉球。” 巴志笑道:“小妹,这个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个张四曾经救过我的命,故此我才请他做我们左敷城的兵马教头,训练我手下军马,如今他将我手下的这群乌合之众,训练成了一支精兵,有了张四,我一定能削平三国,统一琉球。但是张四过得一段时间就要回到大明,为了能将他留在此处,助你哥哥我一臂之力,我就想把你嫁给他,日后我们成了一家人,他肯定会出力帮我。再说,自你从大明回来后,就一直仰慕大明人物风采,故此改名为慕明,我就找个大明英雄来给你做个良配,你还不满意吗?” 慕明哼了一声道:“大明英雄张四,我都不知道他的底细,就这么贸贸然嫁给他,恐怕他这个名字都是假的吧。” 巴志有些焦躁道:“我不管他叫张三张四,也不管他以前是什么人,只要他能为我所用,我就一定要把他留下,不管用什么方法。小妹,你仔细考虑一下。”说罢,他拂袖而去。 慕明呆立半晌,便出得门来,走到朱允炆等人所居小院前,轻叩院门,不大一会儿,里面有人出来开门,正是化名为空印的黄瞻。 慕明一见黄瞻,脸上显出又是欢喜又是凄苦的神情,对他说道:“空印师父,能否借一步说话?” 黄瞻有些奇怪,也不好违逆,便点点头,带上院门,和慕明两人沿着小巷,来至海边一处山崖边,面对汹涌的波涛,迎面吹来的海风,和身边站立着的玉树临风的空印和尚,慕明不禁流下了伤心的眼泪。 黄瞻有些不解,柔声问道:“慕明,你心里到底有什么伤心之事,能和我说说吗?” 慕明突然转身扑到他的怀里,伤心哭道:“空印师父,我哥哥要要嫁给你师弟张四。” 黄瞻有些尴尬,又不忍心将她推开,只得站直了身子,任她抱住,听她这么一说,不由得噗嗤一乐道:“这不是好事吗,你为什么要哭呢?” 慕明哭得更厉害了,把黄瞻抱的更紧了,断断续续道:“空印师父,可我喜欢你啊。你不知道吗?” 黄瞻闻言,脸色一红,急忙把她推开,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我是出家人,岂能娶妻生子,这不是犯了色戒吗?” 慕明撅起小嘴道:“谁说的,在我们琉球,和尚也一样能娶妻生子。” 黄瞻尴尬道:“佛教东传日本、琉球后,分裂为许多宗派,有的寺庙为了住持能世代相传,故此娶妻生子。我们大明朝可没这个规矩。” 慕明扬起脸,一脸期待道:“那你就不能为我留在此处吗,我让哥哥给你建一座寺庙,你做住持,我就给你生火做饭,操持家务,闲暇时我们吟诗作画,再生一堆儿子,继承家庙,也世代相传,岂不为好?” 黄瞻见她说着说着竟然有些痴了,不觉有些心动,忽然脑海中闪现出自己妻女跳江的惨相,不由得把心一横,对慕明正色道:“不好意思,慕明小姐,我有妻子和女儿。” 慕明闻言一惊道:“你有妻子和女儿,那为何还要出家?” 黄瞻凄然道:“她们被奸人所害,故此我拜在空闻师父门下,剃发明志,不报此仇,绝不还俗。所以请慕明小姐死了这条心吧,另觅良配。” 慕明神色凄然道:“我知道了。你们肯定是建文皇帝的遗臣,来此避难的。不知道那个张四是否也有妻室?” 黄瞻道:“慕明小姐,这个你要问他,我不便多说。你哥为何要将你嫁给我师弟?” 慕明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懒洋洋道:“他想要统一琉球,拿我来笼络人心。” 黄瞻听了心下一惊,暗道这个巴志野心不小啊。 两人又说了会闲话,黄瞻见出来的久了,怕引起别人误会,便送慕明回去,慕明一路上无精打采,一颗刚刚燃起的少女爱火就这样被无情浇灭。 张士行结束了一天的训练生活,从军营回到栖身小院,一进院门就看见院中站着几个按司府的仆人,身边箩筐中堆满了各种礼物,有金银细软,吃穿用度等物,他觉得有些奇怪,便迈步进屋,一进门就发现按司府上的长史梁瑞坐在屋中,正和朱允炆闲话家常,黄瞻立在一旁,见他进来,众人都抬头笑盈盈的望着他。 他有些不解,对梁瑞问道:“梁长史,平日里就多蒙你照顾,今日为何平白无故又送了这许多礼物来?” 梁瑞忙起身拱手道:“恭喜张教头,贺喜张教头。” 张士行不明所以,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梁长史,我喜从而来呀?” 梁瑞道:“我家按司蒙张教头救命,感激不尽,又见张教头武艺高强,英雄了得,故此想把自己小妹慕明小姐许配给张教头为妻,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张士行连连摆手道:“梁长史,这可万万使不得,我在大明已有妻室,怎么能停妻再娶,况且我们不日将回到大明,不打算在此长居,怎么能娶妻,不是把慕明小姐的终身给耽误了吗?” 梁瑞道:“大明和琉球分属两国,你在大明有妻室,在琉球另娶一房,不算停妻再娶,我们闽人三十六房多是如此,在大明都有妻室,在琉球不也都另娶一房了吗。大明目下追查奸党甚严,我猜你们是到琉球避难的,不妨再等几年,待局势安定后再回去也不迟。在此期间,漫漫长夜,如何度过,不如在此娶妻生子,视情况而定,可进可退。况且你师父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你这个做徒弟的,怎么能违逆师父的法旨呢?” 张士行吃惊的看着朱允炆,朱允炆朝他微微一笑,然后对梁瑞道:“梁长史请回,此事包在我身上,我和我徒儿分说一番,他必然愿意。” 梁瑞听后,便告辞出来。 张士行急忙上前对朱允炆道:“师父,你怎么能答应他们呢?” 朱允炆看了黄瞻一眼,道:“为师觉得你师兄说的有理,你就委屈一下吧。” 张士行急道:“师父,什么叫做委屈一下,你们事先都不和商量一下。” 黄瞻道:“师弟,此事你莫怪师父,是我一力促成,因为此事关系到我们复辟大业的成败。” 张士行一听此事事关重大,便渐渐冷静下来,对黄瞻道:“师兄,你说此事关乎到我们的复辟大业成败,请你细细道来,若你说的有理,便是个母猪我也愿意娶她。” 黄瞻笑道:“师弟言重了,那慕明小姐,知书达理,容貌秀丽,你娶了她是三生有幸。” 张士行挥了挥手道:“师兄,你莫调笑我了,有什么道理你快说来。” 黄瞻不紧不慢的问他道:“师弟,你可知那巴志为何一定要把妹妹嫁给你呢?” 张士行不解道:“这我哪里知道,你去问他呀?” 黄瞻正色道:“我观那巴志其志不小,他想要一统琉球。” 张士行更加不解了:“这和我们复辟大业有何关系,这里是琉球,我们始终要回到大明。” 黄瞻道:“师弟,我们为何丢掉了那大好江山,就是因为我们守正而不能出奇,只懂奉直道而行,不懂权谋诡计,日后我们想要复辟,必须要使用权谋,才能以弱胜强,除掉燕贼。” 朱允炆听了不住点头,对黄瞻道:“空印终于悟道了。” 黄瞻继续说道:“师弟,那巴志要把他妹妹嫁给你,就是看中了你的统兵之才,想要借助你的能力,替他统一琉球。” 张士行反感道:“那我为什么要听他摆布呢?” 黄瞻道:“他想利用你,我们也可以反过来利用他。” 张士行闻听此言,大感意外,问道:“如何反过来利用他?” 黄瞻道:“你先答应与他联姻,他自然会信任你,将兵权交付与你,你掌握兵权后,借助他的力量统一琉球,然后再废了他,扶师父上位,将此处做为复兴大业的基地,再联络云南沐家,共举义旗,渡海西征,两下夹击,如此一来,复辟有望,大业可成。” 张士行听他说完这一席话,不由得目瞪口呆。 第十四章 山南山北皆春水5 张士行看着黄瞻,仿佛不认识他一般,奇道:“师兄,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工于心计,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满腹诗书的黄状元吗?” 黄瞻冷笑一声道:“自我妻女被害后,我就知道这天下是个弱肉强食的天下,有力者居之,而非有德者居之。” 朱允炆在旁点点头道:“空印所言极是。为师我就是吃了太过仁柔的大亏,才丢掉了大好河山,今后我们不能墨守成规,要通权达变。” 张士行急道:“师父,那你们问过我的感受吗,我不喜欢那个慕明小姐。” 朱允炆起身来到张士行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张四,成大事者必要有所牺牲,我知道让你娶一个不爱之人为妻,确实委屈你了,待日后师父我复辟登基后,我封你为王。你看如何?” 张士行辩解道:“师父,我一路追随与你,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谨遵师祖张松溪之命,为了维护天下正道。他老人家为了救我们,也殒命在天妃庙。” 朱允炆不胜唏嘘道:“待我日后复辟,定为张老师傅建庙树碑,将他的大义传遍天下。如今巴志的这门亲事你还是答应了吧,否则你师祖他老人家也就白死了。” 张士行无奈的点点头,便答应了这门亲事。 黄瞻给梁瑞回复之后,巴志听后非常高兴,便吩咐按司府按照大明律的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个过程紧锣密鼓的准备起来。 男方家请的媒人是曾子和,拿着巴志送来的礼物,前往按司府提亲,思绍当然满口答应。接着张士行拎着一对儿海鸥,命人挑着一担也是巴志送来的礼物,包括绫罗绸缎,金银器皿等物前来求婚。 思绍见到,笑得嘴都合不拢,当场答应。 原本按照中原礼数,纳采时他应该送一对儿大雁。所谓“雁者,木落南翔,冰泮北徂”。夫为阳,妇为阴,用雁者,取其妇人从夫之义。二是大雁不失时,不失节。雁为候鸟,秋去春来,从不失信。其三,用雁除不失时之外,更有取其行止有序之义。雁以转徙飞行,率以老而壮者居先引导,幼而弱者尾随其后,从不逾越。 但琉球海岛不见大雁,只得用海鸥代替了。 在问名之时,巴志请了琉球最德高望重的高僧排了张士行、慕明两人的生辰八字,结果自然是大吉。 接下来的纳吉、纳征、请期等步骤本来都是男方之事,但张士行在琉球是无依无靠,光棍一条,实际上这些过程都是巴志在背后代为完成的。 到了亲迎之期,张士行骑着高头大马,迎亲队伍都是巴志组织的,一路吹吹打打,绕左敷城一周,才进入按司府,那慕明身穿红袍,头戴凤冠,红布遮面,由两个婢女扶着坐上了大红花轿,离了按司府,跟着张士行来到了巴志为他们新婚夫妇特意准备的一处大宅院。 在这里,按司府摆下了数十桌酒席,左敷城中的头头脑脑和山南国各地的按司皆被邀请来参加婚宴,院里院外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朱允炆作为男方长辈,坐在正堂,受了张士行夫妇的跪拜,然后二人又拜了天地,夫妻对拜后,慕明被送入洞房,此刻天近黄昏,大堂之上红烛高照,众人开怀畅饮,一派喜气洋洋。 巴志正喝得高兴,忽然跑进来一个士卒,附耳对他说了几句,巴志闻言脸色大变。 他看见张士行正在邻桌敬酒,急忙走过去,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妹夫,大事不好,那汪紫英父子乘我左敷城举办婚礼,率两千精兵来袭,你快去城头看看吧。” 张士行酒有点喝多了,站立不稳,大声问道:“大舅哥,你说什么,汪紫英胆敢领兵犯我左敷城?” 巴志急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巴,道:“噤声,此事不得传扬出去,不然城中必然大乱。” 张士行闻听此言,酒猛然醒了一半,急忙叫人送了一大壶浓茶,喝了后,头脑才逐渐清醒起来。 他与巴志在婚房外间商议道:“巴按司,你即刻命人关闭城门,不能放一人出入。” 巴志点点头道:“我已传令下去了。我只是不明白那汪紫英为何要在暗夜之时突袭我城,他若是想要偷袭,当在黎明之时,乘众人熟睡之时,更容易得手,而且天快亮了,也看得清楚些。” 张士行想了一下,突然一拍大腿道:“有了,你即刻调一队人马前来此处,我自有用处。” 巴志道:“那汪紫英就在城外,你不去城上看看?” 张士行道:“你命城上熄灭灯火,埋伏人马,我料那汪紫英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巴志点点头,便命长史梁瑞去调一百士兵前来此处。 这时慕明从里屋走出,对着二人急切问道:“夫君,大哥,出了什么事情,为何要调兵前来?” 巴志见她除了盖头,便一跺脚道:“小妹,你怎么把盖头去掉了,这是不吉之兆,你快回去,待在屋中,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慕明闻言,只好悻悻然退回里屋去了。 不大一会儿功夫,梁瑞带了一百士兵来到院外,张士行命将院子前后左右围了,带了数十名士兵进入院中,他抱拳拱手道:“诸位嘉宾,今日来给张某人贺喜,我不胜荣幸之至,然事情紧急,我无暇解释,多有得罪,请各位谅解。”说罢,他一挥手道:“给我搜。” 话音刚落,那数十名按司府士兵便冲了上来,对每个来宾搜查身体,众位来宾见状大哗,纷纷叫嚷道:“张教头,你这是什么道理,自古哪有吃喜酒搜身的道理。” 张士行不管不顾,亲自监督众军士搜查宾客身体。 正在喧闹之间,忽然有几个宾客脸色一变,跳了起来,从身上抽出短刀,呐喊着朝张士行冲了过来。 张士行虽然喝了不少酒,但对付这几个人都是绰绰有余,他左闪右躲,几个来回便将这几个人打倒在地。 左敷按司府士兵将这几个人拉了起来,钢刀架在脖颈之上,巴志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假扮宾客,前来害我?” 那几个人皆沉默不语。 巴志一挥手,按司府士兵手中钢刀一剌,登时鲜血飞溅,倒下了几个人。 其中一人吓得体若筛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道:“按司饶命。按司饶命。” 巴志冷冷道:“你如实招来,我便饶你一命。” 那人道:“汪紫英听说张教头在今日娶亲,便命我们假扮宾客,暗藏兵器,混入城中,待他率兵前来,我们便里应外合,一举攻占左敷城。” 巴志对张士行道:“妹夫,今日若不是你机警,我们险些着了那汪紫英之道。” 张士行点点头道:“兵行诡道,这个汪紫英也算是个老奸巨猾之辈了。” 他命人将这几个死尸的头颅割了下来,带着这一百名士兵和巴志一同上了左敷城头。 暗夜之中,只见城下火把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天边,仿佛有千军万马。 左敷城的守军虽然熄灭了城上的火把,令对方不知虚实,但大都窃窃私语:“怕是这王叔带了几千人来。” 另外一个人说道:“什么几千人,我看至少上万人。” 众人听后,有些害怕道:“若是上万人,那我们怎么打呀。” 张士行听到后,边走边鼓励大家道:“不要怕,我们已经将城中内奸清除了,汪紫英此刻不敢攻城。待天亮之后,我们就知道他们的虚实了。” 说罢,张士行将那几个内奸的人头掷出城外,随后躲在城墙后,朝城下喊道:“汪紫英,我们已经把你们的内奸清除了,你休想里应外合攻取我们的左敷城了。有胆就真刀真枪的和我张四战一场,不要耍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这是城下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张四,听说你英雄了得,如何入赘了巴志家,我家也有女儿,你不如做我的女婿,我保你高官得做,骏马得骑。你点着火把,我们见面聊,你看如何?” 张士行命人做了一个草人,顶盔贯甲,扮做自己模样,然后命人点起火把,他把身伏在那草人后面,对城下喊道:“汪紫英,你有何话要对我讲?” 只听那汪紫英笑道:“我恨不得要尔狗命。” 说罢,城下一阵弓弦响处,数百支羽箭飞来,嘭嘭嘭扎入了那草人身上,张士行假装大叫一声,将那草人放倒在地,只见它身上扎满了箭支,如刺猬一般。 张士行心道:“这个汪紫英实在狠毒,这若是真人,不知已经死了几百回了。” 那汪紫英见城上灯火全无,寂静无声,不知底细,便命退兵十里扎营。 其子汪应祖不解道:“父亲,我们既然已杀到左敷城下,为何不即刻攻城呢?” 汪紫英训斥他道:“蠢材,我们的内应被杀,不知城内虚实,如何敢冒然攻城,不如退兵扎营,养足精神,待天亮再攻城不晚。反正我军有三千人马,而左敷城中兵马不过一千,如何是我们的对手?” 汪应祖只好命士兵后退十里扎营,点起篝火,扎起帐篷,摆下拒马,准备来日再战。 张士行在城头望见汪紫英领兵退去,便对巴志道:“四更时分,我带百余名骑兵,前去冲营,你若看到敌营火起,乱作一团,便带着步兵杀出来,定能破敌。你若是看到我这百名骑兵陷在敌阵,不能出来,你便坚守城池,不要救我。切记切记。” 巴志紧紧握住张士行的手道:“妹夫,你我今后都是一家人了,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如果你让我妹妹新婚之夜便成了寡妇,我决饶不了你。” 张士行笑道:“大舅子,你放心好了,我张四还没生出一个儿子来,决不会早死。”说完这话,他忽然又想起了塔娜和小巴特尔,如果他在天亮之时战死沙场,算不算实现了诺言。 第十四章 山南山北皆春水6 四更时分,张士行饱餐战饭,带着一百名骑兵,偷偷出了左敷城南门,向汪紫英大营摸去。 汪紫英军的大营并未树立木栅,挖掘壕沟,只是在宿营地前放置了一些拒马,或许是琉球国军队对安营扎寨、统军练兵之法知之甚少,故此不做准备。 张士行命人掷出绳索挠钩,将拒马拉开,一声呐喊,便率领这一百骑兵风驰电掣般杀入营中。 汪紫英正在睡梦之中,听到马蹄声响,急忙奔出帐篷查看,只见营中四处火起,他手下军士如无头苍蝇般乱窜,一队左敷城的骑兵在营中往来驰突,把他的军士如砍瓜切菜般砍翻在地。 汪紫英气得大叫:“来人啊,快集合队伍。” 这时汪应祖睡眼朦胧的跑的他的跟前问道:“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 汪紫英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顿时梦醒了大半。汪紫英对他怒喝道:“蠢材,你没看到左敷城的人杀到了吗,你快集合队伍抵挡敌军。” 汪应祖揉了揉眼睛,向远处望去,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对其父说道:“父亲,这真是见了鬼了,那不是张四那小子吗,他不是昨晚中箭了吗,怎么没死呢?” 汪紫英恍然大悟道:“这小子真真狡猾之极,骗我们中箭倒地,却乘我们熟睡之际前来偷营劫寨,他们人少,不足为虑,你快集合队伍,把他们围住,勿使一人漏网。” 汪应祖急忙集合了手下一千余人,列好队伍,手持长矛,向张士行缓缓逼来。 张士行虽然乘敌不备,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当天光大亮之时,敌人发现他们人数不多,渐渐镇定下来,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这一小队骑兵围拢过来。 张士行手下的骑兵对他说道:“张教头,我们只有一百余人,如何能对敌数千人,不如退回左敷城,再做打算。” 张士行坚定道:“不行。我们此前偷袭,已经杀伤敌军数百,致使敌人心胆俱裂,如今我们若逃回左敷城,敌人士气大振,我们军人少,左敷城必然不守。不如我们在此与敌周旋,待巴志按司率大军来到,我们双方合兵一处,定能打败汪氏父子。” 说罢,张士行一催战马,向敌阵冲去,堪堪来到阵前,他张弓搭箭,向敌阵射去,只听得敌阵中有人啊呀叫了一声,有人中箭倒地。 张士行将马头一拐,掠阵而去。 他身后的百骑,也如法炮制,纷纷向敌阵射箭。可惜他们射术不精,没有射中几个敌人。 汪应祖见状,将令旗一挥,命令手下举起盾牌,护住周身,继续向张士行等人缓缓压迫而来。 张士行且战且退,将汪应祖等人慢慢引向左敷城。 待看见左敷城城墙之时,汪应祖发现城门大开,城头空无一人,心中大喜,又将令旗一挥,命手下人即刻向左敷城冲去,顿时汪部队伍不成阵列,人人争先,生怕被他人抢先。 正在此时,忽然左敷城头一阵炮响,站起无数士兵,箭如雨下,汪部士卒纷纷倒地。 汪紫英大叫一声道:“快撤,我们中计了。” 汪应祖急忙率兵向后撤退,正在这时,又是一阵炮响,伏兵四起,巴志率兵杀出,将汪部拦腰斩断。 这时张士行也率骑兵返身杀回,汪部大败,士卒四散奔逃。 汪应祖对其父道:“父亲,我们赶快逃回都城首里吧。” 汪紫英冷静道:“你莫慌,我们不能回首里。依今日之情势,我军大败,首里是守不住的,而巴志一定会追来,届时我父子退无可退,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我们不如向别处逃跑,将首里让与他,他必着急入城,必不来追我,我们到他处重建首里,徐图再起。” 汪应祖道:“还是父亲思虑深远。” 于是父子二人便向东南方向逃去,张士行在后紧追不舍。巴志则率军向山南国都首里城杀了过去。 追了十数里路,张士行渐渐与大队拉开了距离,前面也只有汪应祖父子二骑。汪应祖回头见后面只跟来了张士行一人,便与父亲商议了一番,二人返身杀回,一左一右,挥舞着长刀向张士行杀了过来。 张士行勒住战马,张弓搭箭,嗖的一箭射出,正中汪紫英马的左眼,那马吃痛,吸溜一声长啸,将汪紫英甩下马来。 汪应祖见状,急忙跳下马来,走到汪紫英身边,将他扶起,急切问道:“父亲,你怎么样?” 汪紫英的大腿被马压住,疼的龇牙咧嘴,但父子情深,他推了汪应祖一把道:“不要管我,你快走。” 说时迟,那时快,张士行已催马来至近前,用刀抵住汪应祖的咽喉道:“汪应祖,你枉为山南国宗室,却飞扬跋扈,妄图篡夺王位,我今日便要替天行道,除了你这个祸害。” 说罢,他举刀便要砍下。 谁料那汪应祖却仰天大笑道:“张四,你是个外乡人,听信谗言,却要多管闲事,我今日死得太冤,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张士行闻言一愣,将刀硬生生停在半空,问道:“我听信谗言,我亲眼所见,你在码头对巴志大打出手,难道有假?” 汪应祖道:“你亲眼所见,未必是真。” 张士行哦了一声道:“你且仔细道来,若是说的有理,我便放你放你们父子一条生路。” 汪应祖道:“你所说的我们想要篡夺王位之事定是那巴志一面之词,你可知道当年是我父亲将山南国王位让与了承天国王之父的?” 张士行闻言一愣道:“这个我可真不知道。” 汪应祖冷笑道:“所以说我们何来篡夺王位之言,这都是那巴志放出来的谣言。只因他野心勃勃,不甘人下,我们父子为维护王室,便与他时常争斗,那日在码头,若不是你横加干涉,我们便可以为国除害了。” 张士行兀自不信,强辩道:“那你们为什么要自组使团,向大明朝贡呢。” 汪应祖道:“你有所不知。那巴志父子常年把持朝政,他们派出使团向大明朝贡,换回来许多铁器,暗中训练士卒,打造兵器,妄想吞并山南国,故此我们父子重组使团,为的就是破坏他们的交易,不让他们顺利换回铁器,危害国家。” 张士行听后,后背冷汗涔涔而下,若果真如汪氏父子所言,那他就是被巴志父子利用,成了助纣为虐之徒,但这双方所言究竟孰真孰假,还真是一时难以分清。 那汪应祖乘他愣神之际,急忙将其父汪紫英从死马身下拖了出来,抱上自己的战马,然后飞身上马,二人共乘一马,向东南方向逃去。 张士行看着他父子二人逃去,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追赶下去,毕竟这是琉球内战,他不想参与过多,至于黄瞻的计划,与他一贯理念不符合,他内心是十分抗拒的。 这时他手下的一百余骑兵赶到,看到躺在地上的汪紫英的坐骑,便问道:“张教头,那汪紫英父子呢?” 张士行叹了口气,假装有无限遗憾道:“我虽射死了他们的一匹马,却让他们逃走了。” 众人也都唏嘘不已,便拿了那匹马的鞍韂笼头,当作战利品,原路返回了。 巴志率军一路追杀汪部逃兵来至了山南国国都首里城。 山南王宫位于首里城正中央,占地广大,气势恢宏,虽不能与大明皇宫相提并论,但在四周一片低矮的石屋中显得鹤立鸡群。 巴志入得城来,命人将王宫团团围住,自己亲率百人杀入宫中,来到大殿之上,山南国王承天见他手持长刀,刀刃上还不断往下滴血,吓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问道:“巴志按司,你手持兵刃,杀进宫来,意欲何为?” 巴志哼了一声道:“殿下,你的王叔汪紫英率兵偷袭我的左敷城,被我杀得大败,这下令你失望了吧?” 承天尴尬道:“按司说的哪里话来,那汪紫英一向飞扬跋扈,把持朝政,孤早就想除掉他了,按司替孤分忧,孤不胜感激。如今山南国丞相之位空缺,按司可有意乎?” 巴志躬身施礼道:“殿下,我何德何能,敢担此大任?” 承天闻言一惊,在殿上绕了几圈,终于下定决心,对巴志道:“巴志按司,若是你不想就任丞相之职,孤可以把王位让与你,不过你要善待孤王一族。” 巴志微笑道:“殿下说的哪里话?我既无才德担任丞相,更不敢觊觎王位。” 承天闻言有些疑惑道:“巴志按司,你既然不想担任丞相,又不想夺王位,那你领兵入宫,究竟为了何事?” 巴志慨然道:“我们琉球弹丸小国,却一分为三,攻伐不已,以至生灵涂炭,百业凋敝。我想陛下退位,将国政委托与我,避居海外,逍遥度日,这世上再无山南、山北、中山等国之分,岂不为好?” 承天点点头,赞叹道:“巴志按司志向远大,想要统一琉球啊。” 巴志再次拱手施礼道:“不敢当,愿殿下成全。” 承天眯了眼,盯着巴志看道:“此话当真?只要我离了琉球,避居海外,你就会放我一条生路?” 巴志刷得一刀将御案一角砍下,斩钉截铁道:“殿下,我若有虚言,当如此案。” 承天还是不放心,鼓起勇气道:“巴志按司,你就不担心我避居海外后,借来大兵,重夺王位吗?” 巴志闻言,仰天大笑道:“殿下,如今海外诸国最强者为大明。大明朝在太祖朱元璋在世之日时,我们琉球三国征伐不已,他也只是下诏劝解,也没有派一兵一卒前来。如今是永乐皇帝即位,他是篡夺了自己侄儿建文帝的皇位,国内局势尚且不稳,何有余暇来帮你复国。至于朝鲜国王李成桂,他也是刚刚篡夺了王氏的江山,当务之急也是要先稳定民心,也不会出兵帮你。最后说道那日本国,目前是南北朝相争,更是自顾不暇,也决不会出兵帮你。所以我奉劝殿下一句话,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老老实实找个能收留你的国家度过余生吧。” 第十四章 山南山北皆春水7 承天听后默然,对巴志拱手道:“巴志按司,望你能好好对待百姓。我即刻收拾一下,便带领眷属出海,离开此地。” 巴志拱手还礼道:“殿下,我已在那霸港备下一艘海船,宫中之物任殿下取用,请殿下颁下一道诏书,命我总领国政,殿下便可离去。” 承天点点头,便转回后宫去了,不大一会儿,后宫传来阵阵哭声,接着便是翻箱倒柜,互相咒骂之声,沸反盈天。 张士行回到左敷城,得知巴志杀向了首里城,便率手下骑兵向首里奔来。 他刚刚来到首里城下,只见一队人马走出城来,为首之人身穿蟒袍,身材胖大,坐着肩舆,后面跟着上百人,有女眷还有仆人,挑着担,一路向那霸港口走去。 张士行觉得奇怪,便问手下士卒:“这些是什么人?” 手下人答道:“张教头有所不知,这些人皆是山南王的眷属和奴仆,那个坐在肩舆上的人便是山南王承天。” 张士行奇道:“他们要去往哪里?巴志按司不是说王叔汪紫英擅权跋扈,他要匡扶王室吗?” 他手下人微微一笑道:“张教头,你就不要管那么多闲事了,我们赶紧入城,去得晚了,财物都给别人抢走了。” 张士行听后,只得心中存了这个疑问,打马入城,进了王宫,见到了巴志。 巴志一看见他,大喜过望,双手抱住他道:“张四,我的好妹夫,这次你立了大功了。我和汪紫英斗了这许多年,都是不分胜负,你一来,一战便击垮了他,夺了首里城,我要好好的感谢你。这宫里的好东西我都给你留着呢,你想要什么随便拿,也有不少美女,你都可以带走,就是不要让我妹妹知道便可。”说罢,他哈哈大笑。 张士行却一脸淡然,问道:“大哥,我进城之时遇上了山南王承天,你欲将他如何处置?” 巴志绕着他走了几步,抬起头问道:“依妹夫之见,我该如何处置他呢?” 张士行正色道:“大哥你既为山南国按司,已经击败了王叔汪紫英,掌控了国都首里城,便当辅助国王,整顿朝纲,以尽臣节。” 巴志笑了一下,拍了拍张士行的肩膀道:“妹夫,琉球国的国情你还不大了解,弹丸之地,三国并立,征伐经年,民不聊生,我意在统一琉球,消灭三国。故此我将那山南国王承天流放海外,从此这琉球国中再无山南国。待我再攻灭了山北,中山二国,琉球一统,岂不美哉。” 张士行一听,知道自己又被愚弄了,这无关正义,又是一场尔虞我诈的权利游戏,顿时心生厌恶,便拱手道:“大哥,征战了一夜,我想回去休息。” 巴志点点头,调笑道:“妹夫,你是不是想我妹妹了,那就赶快回去吧,春宵一刻值千金,都让这该死的汪紫英给搅和了。” 张士行便告辞出宫,单人独骑回到了左敷城,一进家门,只见慕明已经换了衣服,正在指挥几个下人打扫庭院,见他回来,立刻端上热水,让他净面,然后给换上了家居常服,又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精美的小菜,烫了一壶酒,摆到了他的面前,让他深刻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张士行看着慕明,脑海中回想起自己这些年遇上的女人,他与塔娜的爱刻骨铭心,但因身份地位相差悬殊,不能终成眷属。而与徐妙锦的这段情,他从一开始便知没有可能,故此始终对她怀着敬畏之心,欣赏之意,不敢逾矩。宋三娘虽然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但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况且二人相处时日太短,宋三娘此人便幻化成了他心头的一缕轻烟,虽然绕梁不绝,却又影像模糊。 如今只有面前的这个浓眉大眼的异国女子慕明是真真切切的存在,真是造化弄人。虽然她神色淡然,不喜不悲,到底还是个有血有肉的鲜活女人,也能稍稍慰藉一下流落他乡的孤寂之感。 张士行吃饱喝足之后,见慕明一直没有说话,便问道:“慕明,你难道不问我一下这场仗打得怎么样?” 慕明微微一笑道:“父亲从小就教导我们女人管好家里的事就行,不要掺和男人的事。你若想对我说,我就听着,你若不说,我不能瞎打听。” 张士行道:“我们一战击败了汪紫英,占领了首里城。” 慕明淡淡一笑道:“那我哥哥一定很高兴了。离他的目标又进一步了。” 张士行问道:“什么目标?” 慕明道:“他想要统一琉球,为了这个目标,他会不择手段的。” 张士行知道她心中有怨气,想到自己也是被逼成婚,顿时对慕明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他继续问道:“你父亲当年为何要将你一个女孩送到大明留学呢?” 慕明被问的猝不及防,啊了一声,愣在当场,脑海中不断闪现在大明的种种情事,仿佛又回到了少女之时,脸上满是笑意,对张士行道:“夫君,你不知道,大明在我们琉球人心中是神一般的存在,我求了父亲很久,他才答应我的。不过他也存了私心,希望我能结交一下大明权贵子弟,好给他找个有力的亲家,作为靠山。不过你们那些大明的权贵子弟对我们这些蛮夷之徒是正眼也没瞧过,所以我在京师待了三年,就学了些之乎者也,便回到琉球了。” 张士行赞道:“学了三年便如此了得,真是不一般。我看你出口成章,能和我师兄对答如流,学问真是不一般。” 慕明听他说到黄瞻,大感兴趣,连忙问道:“你师兄学问大吗,他出家前是什么人?” 张士行见自己说漏了嘴,急忙岔开话题道:“慕明,我累了,要休息去了,有什么话我们以后再说。” 慕明急忙起身,给他铺床叠被,张士行脱了衣服,钻进被窝,倒头便睡,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一个温暖滑腻的身体靠了上来,他知道这是慕明,但他没有睁眼,脑海中却不停闪过塔娜、徐妙锦、宋三娘的身影,他紧紧的抱住这个温柔如水的女子,眼中却流下了不知是幸福还是苦涩的泪水。 次日一早,张士行洗漱已毕,吃过早饭,便来到朱允炆住的小院,向师父汇报了昨日的战况。 黄瞻兴奋道:“师弟,这一仗你打得好,旗开得胜,声名远扬。巴志一定会重用你的,你借机要多多培植自己的心腹,夺取军权,为日后我们的复辟大业奠定基础。” 张士行苦笑道:“师兄你想得太简单了。我是大明人,巴志手下士卒皆是琉球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没有三代五代在此扎根,恐怕很难培植起自己的势力。” 朱允炆道:“张四,事在人为嘛,你既然已经娶了巴志妹妹,与他们便是一家人了,琉球人便一定会当你是自己人。只要你下点功夫,一定能培植起自己的势力来,我和你师兄再给你出出主意,大事可成。” 张士行笑了笑,没再说话。 黄瞻又问道:“那个汪紫英父子呢,如何让他逃走了?” 张士行不想隐瞒,便将自己如何将他二人私自放走,说了一遍。 黄瞻一拍大腿道:“师弟,你以前就是吃了心软的大亏,才令那燕贼坐大,如今我们在异国他乡,你这个妇人之仁的毛病一定要改掉,否则后患无穷。” 朱允炆也埋怨他道:“张四,那汪紫英父子与你也没有什么交情,何必纵虎归山,徒留后患呢?” 张士行叹了口气道:“我是存了济困扶危之心才去帮助巴志的,谁知这巴志和汪紫英各执一词,孰忠孰奸,我到现在也分辨不清,所以我无法下手杀了他们。” 朱允炆道:“这世上本没有忠奸之分,不过皆是利益之争罢了,为师我丢掉了花花江山,才悟出这个道理。你以后不必拘泥于忠奸之辩,凡对我们复辟大业有利者,皆可放手去做。” 张士行内心颇不认同朱允炆的这个理念,但又不好反驳,只得默不作声。 黄瞻见气氛尴尬,问道:“听说你们占领了山南国都首里城,那国王承天的下落呢?” 张士行道:“巴志将他逐出国境,流放海外了。他自己受命总领国政,说是要统一琉球,消灭三国分立的局面,不知为何,我对他又是敬佩,又是厌恶。” 黄瞻并没有管张士行的感慨,只是有些奇怪道:“这个巴志好生奇怪,既没有篡夺山南国的王位,也没有赶尽杀绝,却总领国政,这是为什么呢?” 朱允炆笑道:“空印,亏你读了那么多书,这也不知道。这个巴志是在学太祖高皇帝的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计策,其志不小啊。” 黄瞻以手触额,恍然大悟道:“还是师父见多识广,徒弟自愧不如。” 正说话间,一个士卒推门而入,看见张士行,急忙拱手道:“张教头,你果然在此,巴将军命我请你即刻前往首里城议事。” 张士行问道:“有什么事吗?” 那个士卒道:“小人不知,我只是奉命请张教头即刻赶往首里城商议军国大事。” 张士行只好与朱允炆、黄瞻二人挥手作别,出了院子,只见门外栓了两匹马,那个士卒上前解开缰绳,牵过一匹黄马,护着张士行上马,然后自己上了另一匹马,二人打马如飞,直奔首里城驰去。 首里城与左敷城不过四十里地,不消半个时辰,二人便来到首里城王宫之前。 张士行甩蹬离鞍下马,拾级而上,进入宫中。 巴志正在大殿之上和两个人议事,一见张士行到来,便满面春风起身迎接,将他迎入殿中。 张士行一看殿中两人,一个是自己岳父思绍,一个是巴志之子,自己的侄儿怀忠,便急忙上前,给思绍跪倒叩头,口称:“小婿张四拜见岳父大人。” 第十四章 山南山北皆春水8 思绍急忙上前将他扶住,乐呵呵道:“张四,此番多亏了你,才能将那汪紫英杀败,夺了首里城,你居功至伟啊。” 张士行谦虚道:“岳父大人,还是巴志大哥指挥得当,才能建此奇功啊。” 巴志在旁笑道:“妹夫,我们是一家人,就不要互相推让了。” 思绍揽住巴志和张士行二人,感慨道:“有你二人,我家大事可成。” 这时,巴志之子怀忠上前给张士行见礼,道:“拜见姑父。” 怀忠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年纪不大,却少年老成。 张士行把他扶起,有些奇怪的看了巴志一眼,心中暗道:怀忠这么小的年纪也要参与国事吗。 巴志似乎看穿了张士行的心思,对他笑道:“妹夫,坐下说话,容我细细道来。” 众人按长幼次序坐下,巴志清清了嗓子道:“妹夫,你刚到首里,我从头再将情况介绍一遍。” 张士行点点头道:“大哥请讲。” 巴志缓缓道来:“我山南国有民万户,人口五六万,兵三四千。我击败汪紫英后,收集残兵,与我左敷城合兵一处,共得胜兵三千。由于山南国王承天避居海外,国不可一日无君,各处按司推举我父为大将军权摄国政。大将军命我和怀忠、妹夫你三人统领这三千兵马,我们仿明制,分为左中右三个都督府,我做左军都督,怀忠为中军都督,妹夫你为右军都督,每人领兵一千,如此安排,妹夫你意下如何?” 张士行听了实在暗笑,三千军马连一个卫所都凑不齐,还敢妄称三个都督,实在有些夜郎自大。但他毕竟是外人,不好评价,只得拱手道:“大哥如此安排甚为妥当。” 巴志点点头道:“如此甚好。那么我们就来议一议日后行止。” 虽说思绍是大将军,但实际上住持国政的是巴志。 巴志继续道:“我们首里城向北二十里处是中山国都普天城,向东南三十里处是大里城,汪紫英父子逃到了彼处。他们听说承天王避居海外,便自称山南王,叫嚣着要夺回首里城。怀忠、妹夫,你二人以为我们是先出兵中山呢,还是先夺大里呢?” 怀忠抢先回答道:“父亲,那当然是先出兵大里,趁敌新败之际,一举攻灭之,永除后患。” 张士行问道:“那汪紫英部现有多少兵马?” 巴志看了张士行一眼道:“应该不足一千。妹夫,听说你那日射倒了汪紫英的战马,却让他父子二人逃走了,实在可惜。如果你当时将他二人斩杀,就不会有今日之患了。” 张士行脸色一红道:“我当时正要动手,奈何他们救兵来了,我孤身一人,只好放弃了。” 思绍一挥手道:“过去之事就不要再提了,我也认为当务之急应先平定大里城。” 张士行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表示赞同。 谁料那巴志却微微一笑,摇摇头道:“我以为当先攻中山国都普天城。” 众人闻言,俱是一惊道:“这是何故?” 巴志娓娓道来:“我们夺了首里城,赶走了山南国王承天,中山国王察度必然惊惧。我们若是出兵攻打大里城,他必然派兵前来偷袭首里城,我们腹背受敌,有覆亡之危。若我们出兵攻打中山国,那汪紫英父子兵少,必不敢来攻打首里城。我们没有后顾之忧。最重要一点是,汪紫英有两个儿子,长子汪达波凶蛮有力,次子汪应祖聪明伶俐,汪紫英素来喜欢汪应祖,故此将他立为世子,那汪达波一直怀恨在心。若我们去攻打大里城,他们父子三人便会团结一致,若我们去攻打中山,他们父子必起内讧,届时我们再回头去打大里城,实在是易如反掌。” 张士行听后大为佩服,不由得竖起大拇指道:“大哥,你这个计策颇有三国之时曹操隔岸观火除二袁之妙。” 巴志哈哈大笑道:“妹夫你说的不错,这正是我妹妹给我讲解的三国故事之一,我有所启发,才想出此计的。” 思绍道:“既然如此,你就下令吧。” 巴志站起身来,厉声道:“右都督张四何在?” 张士行也霍得起身,抱拳拱手道:“末将在。” 巴志道:“你和我率左右两军前去攻打中山国都普天城。” 张士行应声道:“遵命。” 巴志又对其子怀忠道:“中都督怀忠何在?” 怀忠站起身道:“末将在。” 巴志对他说道:“你率本部人马留守首里城和左敷城,保护大将军的安危,并防备大里城的汪紫英部从背后偷袭。” 怀忠拱手道:“遵命。” 于是巴志和张士行点齐本部两千军马,向中山国都普天城进发。 大队人马走了一个上午,终于来到了普天城下,张士行抬头一看,只见那普天城墙高数丈,城下挖有壕沟,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己方军队又没有攻城器械,只有几十架梯子,估计还不够高,需要重新绑扎,便对巴志道:“左都督,不知这普天城中有多少军队驻守?” 巴志想了想道:“大约两千余人。” 张士行道:“左都督,你看这普天城墙高池深,我军又没有攻城器械,对方守城军队与我人数相仿,我们若要强行攻打,必然损失惨重,不如回兵首里,再做打算。” 巴志摇摇头道:“我们既然已经出兵,就不能空手而回,否则为国民耻笑,影响大局,就颇为不妙了。况且我们若回兵首里,大里城中的汪氏父子便会提高警惕,不会互相攻伐,形成内乱了。” 张士行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在城下驻扎,一方面建造攻城器械,一方面将其围困,待城中粮尽,我们再行攻城。” 巴志道:“此计甚好,不过需要耗费我们大量粮食,我们既然来到中山,当因粮于敌。这样好了,我率左军扫荡普天附近村庄,收集粮草,你率右军建造攻城器械,围困城池,若敌军敢出城来攻,你我前后夹击,敌军必败。” 张士行点点头道:“好,就依兄言。” 此刻普天城中,中山国王察度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大殿之上来回踱步,文武百官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察度指着他们大骂道:“平日里你们一个个养尊处优,趾高气扬,如今兵临城下,你们却都做了缩头乌龟?没有一人敢领兵出城迎敌。” 长史程复叩头道:“殿下,你有所不知,那巴志手下有一人,名唤张四,此人是从大明来的,骁勇善战,巴志将自己妹妹嫁给了他,就是靠着他,才以少胜多,打败了山南国王叔汪紫英,驱逐了国王承天,我们这里无一人是他的对手,故此只能坚守不出,不敢迎敌。” 察度怒道:“这个张四是个什么来历,我们让大明皇帝派人来把他捉走。” 程复道:“微臣也曾派人去大明打听过了,没有听说有这么一号人物,或许他用的是个假名。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国中如果有大明来的人,或许认识他,才可以对付他。” 察度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道:“有了,我们国中还真有大明来的人。” 程复奇怪问道:“殿下,他是何人?我怎么不知道。” 察度哼了一声道:“那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那时你还没当长史,孤王我还是世子,此人命唤地保奴,是大明太祖皇帝朱元璋将他发配到我中山国来的。” 程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急忙命手下将那地保奴唤上殿来。 那地保奴自洪武二十一年被发配到琉球中山国以来,至今已经有十四年了,从一个青春年少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了,因为他长于草原,擅于骑射,便负责给中山王养马,经年累月被海风吹拂,使得他脸如赤炭,沟壑纵横。 他上得殿来,给中山王察度叩头道:“殿下,不知唤小的前来,有何要事?” 察度道:“你在大明之时,可认得一个名叫张四的人吗?” 地保奴闻言,有些哑然失笑,这大明的人何止千千万,他如何认得一个叫张四的人,但他不敢多言,只得叩头道:“小人不识。” 程复提醒他道:“这个张四,三十多岁年纪,武艺高强,擅于用兵,剑眉虎目,身形高大,应该是建文皇帝的忠臣,难道你就真的没有一点印象。” 地保奴仔细想了想,自言自语道:“这个张四,若现在三十多岁,那十几年前便只有十四五六,他武艺高强,定是勋贵之后,会宁侯张温家的子弟也没有这么大年纪的人,而且后来听说他家被满门抄斩了,也没有留下什么后人。” 察度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不管那么多了,他现在就在城外,你出去会他一会,便知道底细了。然后我们再来商议对策。” 地保奴叩头道:“小人遵命。” 于是地保奴便骑了一匹快马出城,来至张士行营前。在他出城之后,城门复又关闭,城上布满了弓箭手,以防敌军前来偷袭。 地保奴暗自苦笑一声,看来自己是弃子一枚,若是被对方捉住或者被杀,中山王察度是无动于衷的。 他打马来至营前,张士行正命属下挖掘壕沟,树立木栅,以备不测,看见他后,右军人马立刻排开阵势,张弓搭箭,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将他射城刺猬。 地保奴见状,高举双手,高声喊道:“我是中山国王使者,要见你们张都督说话。” 张士行听到后,立刻飞身上马,驰出营帐,来至地保奴面前,问道:“我便是山南国右军都督张四,你是何人?” 地保奴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抱拳拱手道:“我名唤地保奴,是从大明来的,听说张都督也是从大明来的,就是想叙叙旧,并无他事。” 张士行听到他说自己是地保奴之后,不由得大吃一惊。 第十四章 山南山北皆春水9 张士行立刻想起这个地保奴原是塔娜的二哥,后被发配到琉球,竟然在此遇上。他把地保奴仔细打量了一番,昔日的翩翩王子早已变成了沧桑牧人,不是他自报家门,怎么也认不出来。 但张士行怕泄露身份,不敢相认,便道:“你是哪里人氏,我以前并未见过你。” 地保奴叹了一口气道:“说来惭愧,我原是北元王子,在捕鱼儿海一役中被俘至大明京师,后又被发配至此,算来已经是一十四年了。他乡遇故知,我虽不是汉人,但见到你也感觉十分亲切。” 张士行道:“我是宁波府人氏,自幼喜欢舞枪弄棒,后来拜在空闻师父门下,做为俗家弟子修习佛法,现随师父来琉球传道,不日将返回大明。” 地保奴仔细打量了张士行半晌道:“张都督,我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你?我妹妹有个那可儿,和你长得很像。” 张士行微微一笑道:“是吗,那他人现在何处?” 地保奴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隐约听说我妹妹嫁给了太子朱标,生了一个儿子,后来又离开京师,回到草原上了。她那个那可儿不知道是否随他同去了。” 张士行道:“若是有缘,我倒想见识一下你说的那个人。” 地保奴道:“张都督,我们闲言少叙。我此番前来,是奉了中山国王察度之命,想问一下张都督为何统领大兵攻打我们国都普天城。” 张士行道:“我是外人,本不该参与琉球国内战。但蒙巴志按司看得起,将其妹许配给我,我不得已而为之。但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琉球乃弹丸小国,三家分立,征战不休,百姓不得安宁,巴志按司既然有意统一琉球,我身为亲戚,当助其一臂之力。” 地保奴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各为其主了。下次见面就是生死相搏了。” 张士行道:“好,你若是死了,我会把你的骨灰带回草原。你的妹妹叫什么名字?” 地保奴轻轻一笑道:“我妹妹叫塔娜,她是我们北元的公主。你死了我也会把你的骨灰托人带回宁波,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张士行黯然道:“我家乡没人了。我若死了,你就把我的骨灰撒到大海,让它们飘到宁波就行了。” 地保奴说了声好,便拨马回城了。 他回到普天城,进入大殿,对察度叩头已毕,站起身来。 察度问道:“你打探清楚那张四的来历了吗?” 地保奴恭恭敬敬答道:“小人不曾。” 察度满脸失望道:“那我们如何对付他?” 地保奴笑道:“小人已找到破敌之道。” 察度眼睛一亮道:“如何破敌,你快快道来。” 地保奴道:“殿下,我若能破敌,你准备封我一个什么官?” 察度不耐烦道:“你若真能破敌,我封你为中山国兵马大元帅。你快说,如何破敌。” 地保奴道:“我看那山南国敌军皆是步卒,人数也不过千余,我们只要有一千骑兵,便足可以横扫琉球,届时不仅是山南国,便是山北国也会为我们所灭。” 程复在旁笑道:“地保奴,你真是大言不惭。我们中山国虽然养了数百匹马,那不过是为了向大明朝贡,交换物资。而且我们也没有骑手,如何能组成一千骑兵。” 地保奴不慌不忙道:“琉球是没有这许多骑兵,但海外却有啊。” 察度听后摇摇头道:“大明不会参与我们琉球内战的。” 地保奴笑道:“小人不是说去大明搬兵,而是前往济州岛。” 察度和程复二人不约而同惊道:“济州岛?那不是朝鲜地界吗?” 地保奴道:“不错,此地虽然是朝鲜地界,但实际上是我们蒙元降人的流放之地,岛上有数千蒙古人,良马上千匹。若是殿下肯卑辞厚礼请他们前来助拳,我想一定能将巴志等人打败。” 察度想了想,一拍桌案道:“好,我即刻命你为我中山国使者,带着黄金百两,硫磺一千斤,苏木五百斤,立即赶赴济州岛,请蒙古骑兵前来相助。若是能将山南国兵击败,我另有重谢。” 地保奴躬身施礼道:“遵命。” 于是地保奴便乘了四艘大海船,带了礼物,在海上航行了几天,来到了济州岛。 他一来到岛上,便找到了北元吴王,此刻吴王已是花甲老人,他一见到地保奴便抱着他痛哭道:“不图我们君臣今日还能相见。” 地保奴也泪流不止,与吴王等一众蒙元降人互诉离情之后,把此次来意对吴王说明。 吴王想了想道:“地保奴殿下,我们这些人在这济州岛都住了十几年了,虽然说每日里也是放马牧羊,但早就过惯了舒坦日子,哪里还会打打杀杀,更何况是为琉球。” 地保奴环视众人,冷笑道:“你们还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吗?我们黄金家族的人怎么能这么没血性呢?” 吴王之子勒克霍得站起道:“地保奴殿下,我们不是没血性,我们不想为他人无辜送命。” 地保奴道:“你们以为我这次来济州岛是真的为那中山国王察度搬救兵的吗?” 众人闻言一愣,吴王道:“难道你还另有他图?” 地保奴道:“当然。我们困在这济州岛上养马放牧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借此机会,杀上琉球岛,先帮那中山国击败山南国,再回头平定了山北国,最后我们再杀了中山王,一统琉球。占据琉球后,我们再伺机联络草原各部,两路夹攻大明,恢复我大元河山。这才称得上是蒙古汉子,成吉思汗的子孙。” 众人一听,无不拍手称快,立刻行动起来,挑选马匹,打造兵器,准备渡海前往琉球。 大里城中的一处三进小院中,汪紫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痛哭呻吟。自从上次左敷城下一战,他被战马压断了腿,就一直没有痊愈,伤口反复流脓结痂。医生看过后,要他静心休养,才能康复。但他如何能静下心来,山南国都被巴志占领,国王承天被逼出走海外,如今山南国臣民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他却只能躺在床上哀嚎,什么事情也做不了,这让他感到沮丧绝望。 这一日世子汪应祖前来探病,对他说道:“父亲,儿臣听说那巴志率兵前去攻打中山国去了,你看我们是否集合人马偷袭首里,重新夺回都城。” 汪紫英一听,摇摇头,有气无力道:“万万不可。这一定是那巴志的诱敌之计。我们手下如今兵不满千,士气低落。如去攻打首里城,一时半会儿难以攻克,巴志再率兵返回,我们腹背受敌,一定会全军覆没的。” 汪应祖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在大里城称王,反正那个承天也被巴志赶跑了。国不可一日无君,父亲是王叔,称王理所当然。” 汪紫英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意味深长道:“我看不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是你心里一日不可无君。” 汪应祖尴尬一笑道:“父亲,我是为山南国臣民着想。” 汪紫英叹了口气道:“这个巴志实在狡猾,将承天赶走后,却不称王,只是让那思绍称大将军,权摄国事。山南国王尚在,我们如何能够称王,不知那承天王现在何处,我们即可派人将他接回,然后号召国人讨伐巴志,这才是正道。” 汪应祖道:“儿臣听说那承天王逃到了朝鲜,我们要派人去朝鲜将他接回吗?” 汪紫英道:“那是自然。” 汪应祖有些不满道:“父亲,我们何必找个大王来管着我们呢,我们自己称王不是更加逍遥快活吗?” 汪紫英斥道:“你懂什么,这就叫做挟天子以令诸侯,中国的三国志上就是这么说的,曹操用此计策,才统一了北方。” 汪应祖道:“好的,父亲。儿臣这就去办。” 这是从门外传了一个粗壮的声音道:“不可。”接着一个胖大汉子迈步入屋。 他快步来到床前,对汪紫英躬身施礼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请父亲大人早正大位。” 汪紫英一看是自己的大儿子汪达波,便气不打一处来,怒道:“我正不正大位,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世子。” 汪达波却一本正经道:“父亲,此言差矣,我以前不和弟弟争什么世子之位,是让着他,因为父亲也不是国王。如今我们山南国无主,父亲是王叔,当正大位,以安民心。我是嫡长子,依据国法家规,我都应该是世子,父亲百年之后,当由我来即位。至于弟弟,我可以封他做个按司,山南国内的城镇任他挑选。” 汪应祖闻言大怒,指着汪达波道:“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我的世子之位,父亲早就昭告天下了,天下臣民尽皆钦服。日后我若即位,看在你是大哥的份上,我可以把大里城封给你。” 汪紫英大声喝道:“你们俩不要吵了。我还没说要当国王呢,你们两兄弟便开始争权夺利了,我若当上了国王,一朝离世,你们还不斗个你死我活,故此这个山南国王,我决不能做。应祖,你即刻派船出海,前去迎接承天王归国。” 汪应祖拱手施礼道:“遵命,父亲。” 那汪达波脸上显出失望之极的神情,对汪紫英道:“父亲,如果你有一个儿子,是不是就没那么难抉择了?” 汪紫英心头一紧,怒斥道:“达波,你想干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汪达波忽然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闪电般刺入了汪应祖的胸膛,汪应祖啊的叫了一身,双手拼命乱抓,口中荷荷乱叫,却发不出声音,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兄长在父亲的病榻前将自己亲手杀死,但是这不可思议的事情却实实在在发生了,他双手抓住汪达波的手臂,想要立住身形,但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滑落到地,他象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双眼却死不瞑目。 第十四章 山南山北皆春水10 汪紫英在床上看见,大叫道:“快来人啊,给我抓住这个逆子。” 屋外他的卫兵听到呼叫,各持长刀冲入屋内,看到汪应祖倒在血泊之中,无不惊呆。 汪紫英指着汪达波,上气不接下气道:“快,快,给我把这个逆子杀了。” 汪达波睁大眼睛,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对着汪紫英吼道:“父亲,我如今是你唯一的儿子了,你还要把我杀掉吗?” 汪紫英拍着床榻,带着哭声道:“快给我杀了这个逆子,我再也不想见到他。” 他手下的卫兵拥上前来,举刀欲砍。 汪达波绝望的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仰天大叫道:“老天,你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说罢,他举起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汪紫英见两个儿子都死在自己的面前,心头连遭重击,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醒转,只见家臣、部属团团围在床前,其中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哭得象泪人一般,正是他的孙子,汪应祖之子汪鲁海。 汪紫英拉着汪鲁海的手对他说:“好孙子,你不要哭,你已经长大成人了,应该肩负起你的责任。” 说罢,他又环顾众人道:“如今我们山南国无主,我欲立汪鲁海为王,尔等意下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皆沉默不语。 汪鲁海哭道:“孙儿何德何能敢窃据大位?” 汪紫英厉声喝道:“我大限将至,这个王位你不来坐,谁还有资格来坐?” 众将闻言,知道了他的心意,便一起向汪鲁海跪倒叩头道:“恭请大王即位。” 汪鲁海刚想要去扶起众人,汪紫英用眼睛示意他不可,汪鲁海便站立不动,待众人三叩首后,他才过去将众人一一扶起,就算是即位山南国王。 汪紫英看着这一切,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略感欣慰,慢慢闭上了双眼,溘然长逝。 巴志在普天城听说汪紫英病亡,汪应祖、汪达波双双殒命,大喜过望,对张士行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汪氏父子自相残杀,这下我取山南城易如反掌矣。” 张士行却面露忧色道:“大哥,那个汪鲁海不过是一个黄口小儿,容易对付,这个中山国却藏着个大大的隐忧。” 巴志问道:“什么隐忧?” 张士行道:“这个中山国里有个北元的王子名唤地保奴,我和他见过一面,此人心机深沉,极难对付。” 巴志不以为然道:“就是那个被大明太祖皇帝流放到中山的北元王子地保奴吗,我以前也见过他,不过是给中山王察度放马的,有什么好担心的。最近普天城中有什么动静?” 张士行道:“没什么动静,越是如此,我越是担心。” 巴志笑道:“既然如此,你还是领着本部人马监视普天城,我带领左军杀奔大里城,先灭了汪鲁海。再回头和你一起攻下普天城。” 张士行道:“大哥,你若是想攻下大里城,带的人还是太少,我这里只留五百兵即可,若是有事,我或者退回首里城,或者请你回军。” 巴志点点头道:“那你要小心谨慎,有事即刻通知我。” 二人商议已定,巴志便带着一千五百人前去攻打大里城,张士行便带着五百士兵深沟高垒驻扎在普天城南门,坐长围久困的打算。 这一日,普天城城门大开,一队人马冲出城来,为首之人,金盔金甲,坐下一匹黄龙马,耀武扬威来至营前叫阵。 张士行来到木栅前查看动静,他的手下指着那员大将悄声道:“张都督,这个人便是中山国王察度,他竟然亲自领兵前来挑战了,我们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如果我们能当场抓住这个察度,普天城便不战而下。” 张士行点点头,深以为然,便将营中士兵全数带出,与那中山国军队两阵对圆。 察度纵马过来,对张士行喊道:“张都督,你们山南国军队四处侵扰我中山国百姓,搞得我民不聊生。我今日率兵前来,就是要与你单打独斗,决一死战,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意下如何。” 张士行一听正中下怀,这个察度王与自己单打独斗,他正求之不得,这一来无形中消解了自己兵少的劣势,便笑道:“没想到察度国王这般爱民如子,好,我们两个就单打独斗,旁人不许相帮,我若输了,即刻率兵离开普天城,终身不再踏入中山国一步。” 那察度叫了声好道:“如此甚好,我们就单打独斗,不许旁人想帮,我若输了,便让出普天城。” 说罢,他一提缰绳,纵马冲上前来,手中长刀顺势劈下。 张士行拔出腰刀,举刀相迎,噹得一声,两刀相交,火星四溅,二人坐骑皆各退一步,都在暗自惊叹对方的膂力之大。 那察度再一次催马上前,张士行也不示弱,二人你来我往,战在一处,只见刀光闪闪,烟尘滚滚,两军阵前鼓声如雷,二人斗了十几个回合,那察度渐感不支,便虚砍一刀,乘张士行闪避之时,拨马便逃。 张士行见他逃走,哪里肯舍,便在后紧紧追赶。 这个察度换不择路,竟然没有逃回普天城,而是向西南方向逃去,绕城而过。 张士行没有多想,在后紧追不舍,眼看着那察度转过一个山坳,逃入了一片密林之中,不见了身影。 张士行也拍马赶到这片树林跟前,他怕有埋伏,不想进去,正在踌躇间,忽然林中一声炮响,上千匹战马从林中涌出,为首一人,正是北元王子地保奴。 原来那地保奴从济州岛带了一千蒙古精骑回来,便一直悄悄埋伏在这里,他自己单独入城后,和中山王察度商议出了这么一条计策,才引得张士行上当,中了埋伏。 地保奴对张士行笑道:“张都督,你中了我的埋伏,还不下马投降,更待何时?” 张士行无奈道:“既然如此,我投降便是。”说罢,他甩蹬离鞍,正欲下马,忽然来了个镫里藏身,一拍马肚,那马如离弦之箭般向地保奴他们的队伍冲来。 地保奴见势不妙,急忙一拨马头避开。 张士行又飞身上马,抽出腰刀,一刀劈向吴王之子勒克,那勒克未经战阵,慌乱之中,不及避让,登时被劈了个身首异处,血溅当场,这一千蒙元精壮骑兵以前都在济州岛放牧,虽然骑术精湛,但大都没有打过仗,也没见过血,见头领被杀,立刻慌乱起来,四散奔逃。 张士行乘此机会,拨马便逃。 地保奴收拢住众人,大喊道:“你们怕什么,他不过是一个人,我们这里有一千人,大家伙快追上去,给勒克小王爷报仇。” 众人这才惊魂甫定,朝张士行逃跑的方向追了下去。 张士行跑了十几里路,终于跑回了普天城。只见自己的军队已经和中山国的军队混战在一处,正杀得难解难分,他急忙命人鸣金收兵,想要退回营寨坚守。 谁知他喘息未定,地保奴和察度率领着那一千蒙古骑兵杀到,蹄声如雷,震得大地似乎也在颤抖,琉球岛上从没出现过如此之多的骑兵,山南国士兵见之无不色变,不战自溃。 张士行只得领着败兵向山南国都首里城逃去,但是两条腿的人哪里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马,最后逃回首里城的只有他手下的那一百骑兵,其余步兵全军覆没。 察度率着这一千骑兵洋洋得意的绕首里城一周,对着城头喊道:“思绍老儿听着,赶快出来投降,我已经请了五千蒙古精骑前来助阵,你若不降,我杀进城去,鸡犬不留。” 思绍在城头望见,脸色大变,向张士行问道:“那中山国王察度真请了五千蒙古精骑助阵?” 张士行点点头,阴沉着脸道:“五千人倒是没有,一千人恐怕不止。” 思绍闻言倒抽了一口凉气道:“一千人的骑兵也不少了,我们琉球三国全数骑兵加起来也没有一千,而且蒙古人精于骑射,我们哪里是他们的对手,看来这一次我们凶多吉少了。” 张士行道:“为今之计,当赶快将大哥召回,坚守首里城,再做打算。” 思绍点点头,叹了口气道:“也只好如此了。” 于是他便派人飞马前去大里城将此间情况禀告巴志,命他即刻回兵首里城。 巴志来到大里城下,与汪鲁海部打了几仗,均大获全胜,眼看就要拿下大里城,却接到这么一封命令,真是左右为难。 于是他召集左右前来商议此事,众人听了首里城危急后,皆劝他回兵去救,否则根本一失,就算是拿下大里城也得不偿失。 巴志便率兵回到了首里城。他见到张士行后,二人一起登上城头,去看城外山南国军队情况,只见城外密密麻麻扎了许多帐篷,营中战马往来奔驰,嘶鸣声此起彼伏,正不知有多少军马。 巴志脸色沉重,问张士行道:“妹夫,城外敌人究竟有多少兵马?” 张士行想了想道:“大约骑兵一千,步卒两千。” 巴志奇道:“那个中山国王察度从哪里找来了这许多骑兵,足可以横扫琉球三国了。” 张士行恨恨道:“就是那个北元王子地保奴搞的鬼,不知他从哪里找来了这许多的蒙古骑兵,难道他是从蒙古草原上找来的吗,这好像也不大可能,千山万水的,中间又隔着大明。” 巴志低头想了想,一拍大腿道:“我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了。” 张士行问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巴志道:“我听说许多年前大明太祖皇帝将一些被俘的蒙元降人送到了朝鲜海面的济州岛,命他们养马放牧,据说有数千人之众。这些人一定是从济州岛渡海而来的。” 张士行点点头道:“怪不得这些人虽然精于骑术,但见了血却吓得四散奔逃呢。我们当乘他们未经战阵之时,尽快将其一网打尽。” 第十四章 山南山北皆春水11 巴志看着城外那些耀武扬威的蒙古骑兵,问张士行道:“想当年大明太祖皇帝是如何将这些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蒙古骑兵赶出中原的?妹夫你知道吗?” 巴志此话一语惊醒梦中人,张士行使劲一拍城墙道:“有了,我们用火器定能击败这些蒙古骑兵。” 巴志满脸忧色道:“你说的很对,可是我们琉球寻常刀剑也不能做到人手一把,遑论火器了。” 张士行自信满满,一拍胸脯道:“大哥,这个你就无须操心了,包在兄弟我身上。当务之急我们先守好首里城,莫要让中山国的人攻进来。我听说你以前去大明朝贡,换回来不少铁器,这下派上用场了。” 巴志点点头道:“我是换了不少铁器回来,一部分打造了兵器,一部分存放在左敷城,就是以备不时之需。” 张士行道:“那我即刻赶往左敷城,打造火器。你这里务必要坚守一到两个月。” 巴志点头道:“好,我一定照办,望你能早日造出火器归来。” 张士行于是打马回到左敷城,召集工匠,开始铸造火炮,火铳。 他在明军中摸爬滚打多年,当然知道火器的制造过程。 大明朝军队中的火炮,多是用铸造法制造出来的。 要想铸造一门火炮第一步当然是要先制木模、泥模和铁模。琉球岛上生长了许多高大的冷杉树,张士行命人锯下、切开、晒干。他亲自画出炮体长度,周长,命工匠按照他所画的炮体图样,制成炮模。炮模的两头要留出一尺多长的余量,做成轴头,轴头上加上把手,然后将炮模安置于旋架之上,以便旋转上泥。 木炮模做成以后,工人再将炮耳、炮箍、花头字样的模子安装上去,并且用细筛把煤灰筛过后,将其在炮木模上均匀地涂刷一层,以便日后容易脱模。 待煤灰干了以后,再用上好的胶黄泥和筛过的细沙,二八相掺,调合成泥,并把羊毛抖开,掺到泥里,和匀后作“经”。泥调好以后,把它涂糊在炮模上,然后将转棍转动,用圆口木荡板,蘸水荡平候干。待干后,照前法再上泥。待上泥到一定厚度后,用粗条铁线,从炮模的头部密缠至尾部,缠完后照刚才的办法再上泥。等上到快达到设计的厚度后,就用指头大的铁条,比照炮模的长短,长的多用,短的少用,均匀地摆放在炮模上作骨架。随后用1寸宽、5分厚的铁箍,从炮模头部至尾部,均匀地箍在铁条之外。然后再上泥,上完荡匀。等彻底干透后,再将木模取出,把炭火放进泥模内,一方面是为了烧干泥模,另一方面是为了把炮耳、炮箍及花头字样等件烧化成灰。等冷却后,扫出灰渣,把木模底安放好,再安尾珠。然后再上泥,干了以后,取出木炮模底,再用炭火烧化尾珠,完全冷却后,等着下窑铸造。 与此同时,用熟铁打制成模心,长短和火炮的内径长度相等,大小是火炮内径的一半,也同样上好泥,干了以后备用。 此后便是安放炮模和模心。炮模重约千斤,炮心也十分笨重,故此工匠要在现场竖起木架,安上滑轮,靠这些简单机械的帮助,先放好炮模,然后再把模心安装在炮模里,将下口塞紧,四周用干土垫好。 最后一步是冶炼铁水。先用砖砌好灶池,炭火烧旺,然后用大火将铁器烧化成汁,再逐渐将三五斤一块的薄铁片,投入灶中,等到铁汁全部化清,如油如水,上面冒起金花绿焰之时,便引出铁汁,流入模内,等注满模具,就算浇铸完毕。 待火炮铸成三日后,炮身完全冷却,工人门先将模心摇松,待到第五天之时,把模心取出;待第八天之时将土挖开,把炮放倒,两头垫起二尺来高,把模子上的泥打去,清扫干净,炮身也就铸好了。 炮身铸好后,炮口往往凹凸不平,这时候工人门便用锉刀将炮口打磨整齐光滑。 张士行过来检查火炮铸造情况,他别的没看,第一眼先看膛内是否光润,膛内光洁才是好炮。看到里面有毛刺和残渣,他命工人用镟刀插入炮口,一点一点把火炮内膛镟得极为光滑。 待一切就绪之后,最关键的一步是钻火门。大炮的火门位置是否适当,关系到火炮的使用。所以张士行亲自上阵,他对照图纸,查看内膛尺寸,在紧挨炮底处,用纯钢粗钻,蘸上油脂,费了三日功夫,才钻好了火门,火门必须与炮底平行,才算合适。 火炮炮身全部加工完毕了,张士行命人把这门火炮安装在木制炮车上,围观的琉球人见了无不赞叹,说现在就可以将此火炮推出去与中山国敌人一决雌雄了。 张士行笑道:“光有火炮,没有火药和炮弹,也是个唬人的家伙,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于是他又召集工匠制作火药,好在琉球岛上硫磺极多,制作火药就方便了很多,以前琉球人不知道如何配比,才能制作出杀人利器—火药,只是单纯的向大明出口硫磺。 张士行便告诉工匠硝石约占六分,硫磺约占二分,木炭约占二分,按照这样的配比,工匠们终于制成了火药。 就这样忙碌了两个多月,张士行终于制成了五门火炮,十门虎蹲炮,火铳五十支,火药上千斤,弹丸数百枚。正在此时,巴志也从首里城传来消息,说中山国军队连日来攻城甚急,他快守不住了,命他带着火器,急速赶往首里城支援。 张士行便从左敷城临时召集了五百人,和自己的那一百骑兵,带着这些火器赶往首里城。 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首里城下。张士行命人叫城,巴志在城上听到后,命令士卒正欲开门,忽然间他指着远处,大叫一声道:“不好。” 张士行闻声,急忙回头去看,只见远处烟尘滚滚,大队蒙古骑兵冲了过来。 张士行便命手下士卒不要进城,立刻列开阵势,将大炮架好,对着蒙古骑兵施放,只听的轰隆隆的一阵巨响,数十枚弹丸飞入蒙古骑兵阵中,瞬间砸死十几个人。但由于惯性,大队蒙古骑兵仍向城下冲来,张士行部见状,开始慌乱起来,不及填装火药弹丸。张士行急令他们拿起火铳朝蒙古骑兵开火,砰砰砰一阵排枪响过,又有十几个蒙古骑兵如落叶般坠马,但剩余骑兵眼看就要冲到眼前,张士行这才想起,明军中使用火铳是三段式射击,一排人射击,一排人准备,一排人装填,这才能形成连绵不绝的弹雨,最大程度的杀伤对方。 他手中只有五十支火铳,数量太少,不足以对上千人的蒙古骑兵形成威胁,更是由于第一次实战,忘记了三段法,只是打了一阵排枪,没有对这些蒙古骑兵形成多大杀伤,他们便眨眼间杀到了近前。 眼看他手下的这些新募之兵就要成为蒙古精骑的刀下之鬼,张士行抽刀在手,一声大喊,便率领手下的一百骑兵迎了上去,与上千蒙古骑兵混战在一处,他希望能给他们争取一点时间,好让他们逃回城中。 可惜他事与愿违,地保奴率领着蒙古骑兵冲上来之时就已经想好,一定要把对方的火炮部队摧毁,所以他只是派了一小部分人与张士行周旋,其余大部上前将那山南国五百步卒团团围住,挥刀劈砍,那些人本来就是新募之兵,手中武器又多是火铳,火炮,在骑兵的近身围攻下,毫无抵抗力,一个个被劈倒在地,哀嚎呻吟。 张士行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他正想突出重围,去解救这些人。 地保奴横刀跃马拦住去路,对他阴恻恻笑道:“张都督,你的确能干,竟然在这两个月内造出了火器,你看这样,不如你我联手,一起荡平琉球三国,金帛女子平分,你看如何?” 张士行怒道:“你让开道路,我不稀罕什么金帛女子,我要救他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在你的刀下。” 地保奴仰天大笑道:“他们不过是琉球贱民,你心疼他们作甚?那个巴志不过就是把自己妹子嫁给了你,你就这么为他卖命?你我联手拿下了琉球,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我们还可以联合济州岛上的蒙元遗民,草原上的蒙古部落,一起进攻大明,届时整个天下都是我们的,我们以黄河为界,平分天下,你看如何?” 张士行再也不想听他的蛊惑,催马上前,一刀猛得劈下,口中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 地保奴哼了一声,一带缰绳躲过,他身后的十几名蒙古骑兵上前将张士行团团围住,刀光剑影,厮杀在一处。 忽听得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一团火球象太阳般射出刺人的光芒,冉冉升起,附近的人马瞬间被这团火球吞没,消失不见。 原来一个山南国的士卒被蒙古骑兵赶上,眼看就要死在刀下,他气不过,点燃了堆放在一起的火药,上千斤的火药爆炸,便形成了刚才恐怖的一幕,数百名蒙古骑兵和山南国步卒被炸死炸伤,残肢断臂四处乱飞,就连首里城墙也被这巨大的爆炸威力炸塌了一断城墙。 地保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没死的那些蒙古骑兵的战马也被吓得四处乱窜,不住悲鸣。 硝烟散去,战场上一片狼藉,敌我双方都无心再战,都木然的搜寻自己战友的身影,哀嚎声一片。 城上的巴志看见,率领城中的一千士兵冲了出来,逢人便砍,见人就杀,那些蒙古骑兵见势不妙,急忙逃走。 巴志率兵一直冲到中山国军队的大营中,这些人平日里都想着倚靠蒙古骑兵来打仗,根本没有防备,登时被杀了个七零八落,丢盔卸甲,逃向普天城。 此仗巴志大获全胜,他将中山国的败兵收拢过来,与自己原有兵马编成一军,计有步卒四千余人,马军三百人。虽然张士行所造的火器尽数炸毁,但他的威名已经传遍了琉球岛,都说他是火神下凡,来助巴志一臂之力的。 第十四章 山南山北皆春水12 休整了数日,巴志率这四千军马杀奔普天城而来,将城池团团围住,他命人向城上喊话,叫中山王察度即刻出城投降,否则他杀进城去鸡犬不留。 过不多时,城门洞开,单人独骑缓缓而出,马上之人手捧一个木匣,来至巴志马前,将木匣双手奉上,来人正是中山国长史程复。 巴志接过木匣,将它打开,只见里面赫然盛放着一个呲牙咧嘴的人头,巴志吓了一跳,险些将木匣丢了出去,旁边张士行仔细观瞧,却认出这颗人头正是地保奴的。 张士行冷冷盯着程复问道:“程长史,你这是何意?” 程复对巴志、张士行拱手道:“巴都督,张都督,你二位有所不知。我家大王日前受此贼蛊惑,起兵对抗贵国,实在是不自量力,罪该万死。今我王幡然醒悟,决心痛改前非,故斩了此贼,献到军前,以表诚意。愿我们两国永息干戈,再修盟好,各守疆界,互不侵犯。” 巴志闻听,冷笑了一声道:“程长史,你说得倒是轻巧,单凭你们斩了一个地保奴就想让我们退兵,你问我们死去的弟兄们答不答应?” 说罢他将手中长刀向空中一举,他身后的数千军士也举起兵刃,高声应和道:“决不答应。”这呐喊声震长空。 程复闻之脸色一变,道:“巴都督,我王体恤贵军往来辛苦,故此备下礼物,特命我来劳军。”说罢,他朝后一摆手。 城内一溜小跑,跑出来十数人,担着十几副挑子,来至军前,将挑子放下。程复命人将蒙布打开,只见箩筐里面尽是些黄白之物,珍珠宝贝,耀眼生花。 程复对巴志道:“巴都督,这是我王的一点小小心意,望巴都督收下,若是巴都督能率兵离去,我王还有重礼相谢。若是巴都督一意攻城,我中山国上下必定同仇敌忾,死战到底,届时玉石俱焚,巴都督你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巴志想了想,点点头道:“好吧,我这就退兵,你命察度将剩余礼物尽快送到首里城,如其不然,我定会杀你们个片甲不留。”说罢,他一挥手,命人将挑子挑走,指挥大军离开了普天城。 待走出十余里地,张士行有些不解的问巴志道:“大哥,这普天城明明唾手可得,我军为何班师?” 巴志笑道:“妹夫,你可真是个实诚人。我若此刻攻城,那察度与我们拼个鱼死网破,我军虽能占据普天城,然城内积蓄被他一把火烧光,我们岂不是得不偿失。我先假意应允他们请求,然后乘其不备,再一举攻下普天城,人财两得,岂不更好?” 张士行恍然大悟,再看巴志满脸得意的表情,内心忍不住的一阵悲凉,看来无论大明琉球,为政者无不是老奸巨猾之辈,象朱允炆这种单纯善良,循规蹈矩之主如何能是他们对手。 巴志率军回到首里城后,便遣使者向中山国索要财物,中山国陆续送了十几担财宝,巴志仍不满意,三番四次再派人去辱骂恫吓,最后中山国实在拿不出什么宝贝,竟然将寻常鱼获送了过来。 巴志见中山国已经是搜刮干净了,觉得时机已到,便乘夜率大军重又杀回到普天城下。 黎明时刻,大军来到城下,巴志命令攻城,他手下士卒架起云梯,一拥而上,城上守军正在酣睡,毫无防备,稍作抵抗,便都放下武器投降。 巴志率军杀入城中,一直杀到中山王宫,此刻天光大亮,士卒将中山王察度从后宫寝殿中捉住,押至大殿之上。 巴志高坐在大殿宝座之上,微笑的看着他。 察度气鼓鼓的对巴志道:“巴都督,你背信弃义,我已经将国中财宝都送与了你,你为何还要攻打我们中山?” 巴志笑道:“这琉球三国的财宝都是我们家的,你们不过是暂时替我们家保管而已,你还敢大言不惭的说是将我家的财宝送与我?来人,给我拉下去斩了。” 他话音刚落,手下士卒便将中山王察度推了下去,察度边走边喊道:“巴志,你这么做会遭报应的。” 巴志冷笑一声道:“有没有报应,我不知道,反正你是看不到了。” 杀了察度后,巴志又将中山王一系宗族人等全数杀光,中山国的文臣武将见了大惊,急忙一齐跪倒劝进,想让巴志继任中山王。巴志笑而不语,命人将其父亲思绍和儿子怀忠接到普天城。 次日思绍等人来到普天城王宫,刚一进殿,巴志急忙将其父亲思绍推到大殿宝座之上,率领手下将领和中山国降臣一齐跪倒,口称千岁千岁,千千岁。 慌得那思绍连连摆手道:“儿啊,使不得,使不得,你领兵四处征战,才打下了这中山国,我如何能坐得此位,还是你来做中山国王。” 巴志站起身来,对其父思绍道:“父亲大人,你筹划了半生,就是为了能统一琉球,如今不过是做个小小的中山国王,如何使不得,待孩儿打下了整个琉球,还让你做那琉球之主。” 思绍闻言,笑逐颜开道:“既然如此,为父我就暂居此位,待我百年之后,你就是琉球之主。” 巴志拱手谢道:“谢父王。” 长史程复在旁说道:“大王,我们中山国历来为大明藩属,新王即位,定要向大明上表请封,待大明册封后,我们这个中山王才做得名正言顺。” 巴志沉吟道:“程长史,言之有理。不过如今这个情形,你看如何上表,才能把事情办得圆满。” 程复迟疑了一下道:“我有一计,但不知大王愿不愿意听从。” 思绍道:“程长史,你熟知大明礼仪,本王还要重用你,你但说无妨。” 程复道:“如今之计,大王只能冒充察度之子,说察度病故,由大王即位。上表请封,大明远隔万里,定然不察,必然准奏。即使他们日后发觉,也是木已成舟,难以追究了。” 他话音刚落,那巴志之子怀忠怒道:“岂有此理,让我爷爷当那察度之子,那我成什么人了,全中山国的人都会笑话我们的。” 思绍对巴志道:“儿啊,你看此事如何,我觉得也有些不妥。” 巴志笑道:“做大事者不顾细谨,就这么办。” 于是此事便定了下来,思绍便冒充察度之子承察度,由程复上表给大明朝廷,请求册封。 打下了中山国,巴志赏给了张士行一担财宝,命人挑着送到了左敷城他的家中。 张士行向巴志要了地保奴的人头,将他火化了,放入一个陶罐之中,对它喃喃自语道:“地保奴,你放心,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回到草原,我会将你的骨灰带给塔娜,让你们一家团圆。”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要见塔娜,还是要完成对地保奴的承诺。张士行向巴志请假想回家休息一下,巴志自然应允。 待他回到家里,慕明正从箩筐中翻看财物,见他回来,撇了撇嘴道:“大哥也实在小气,你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帮他打下了中山国,他就送了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来,连一件像样的珠宝首饰也没有。” 张士行笑道:“你爹当了国王,你就是郡主,还不知足吗?” 慕明扑到他的怀里,撒娇道:“那你当了郡马,开不开心?” 张士行抚摸着她那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柔声道:“开心。”此时此刻,漂泊半生的他感受到了家的温暖,竟然忘却了此前种种的血雨腥风。 吃过中饭后,张士行从那担礼物中挑了一些布匹绸缎,包好了,夹在腋下,来到了朱允炆的住处,将礼物奉上。 朱允炆满脸堆笑,对张士行道:“张四,你此番劳苦功高,打下了中山国,那个巴志对你有什么感谢?” 张士行道:“也没什么特别感谢,只是送了我一担礼物,我带了些献给师父。” 朱允炆皱了皱眉头,又问道:“他既然打下了中山国,应该要做国王了,那至少要封你为大将军,将全国兵马交与你统带。” 张士行道:“师父,并非如此。那巴志推他父亲思绍做了中山国王,并且冒充察度之子向大明请封。我依然为右都督。” 朱允炆听了面色一变。 黄瞻在旁叹了口气道:“这个巴志果然狡猾,还防着自己的妹夫。” 张士行道:“大师兄,我看你的计策难以施行,我们不如乘早立刻琉球,前往云南,再举大事。” 黄瞻点点头道:“目下只能等三师弟回来,看他有什么消息,再做打算。你这边还是不能泄气,毕竟琉球还未统一,说不定三国一统,巴志当了国王,你就被封为大将军呢。我们要见机行事。” 三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张士行便转回自家来了。 过了几天,巴志派人请张士行前往普天城议事。张士行赶到普天城王宫,迈步进入大殿,只见思绍高踞宝座,两旁坐着巴志和怀忠。他赶紧上前给思绍跪倒施礼,思绍抬手道:“张四,平身,我们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来人赐座。” 內侍急忙端来椅子,张士行起身就坐。 思绍和颜悦色道:“如今我们已平定中山,目下还有山南和山北两国尚未归附,你们三位都督,看下一步如何对敌?” 张士行和怀忠二人不约而同的都看向巴志。 巴志想了想道:“父王,儿臣以为当先取山北国,再取山南国。” 众人听了都吃了一惊,思绍问道:“左都督,这是为何,那山南国目下只有大里孤城,兵不满千,我军如今有五千之众,一举可下,为何要去攻打山北国?” 巴志道:“我们若灭了山南国,那山北国一定困兽犹斗,与我死拼,山北国国土广大,为我中山和山南两国之和,且兵强马壮,我们没有必胜的把握。故此不如留着山南国,让山北国王攀安心存侥幸,以为可以合两国之力可以对付我们,其实那山南国王汪鲁海不过是个黄口小儿,必然没有胆量来进攻我们。我们攻打山北国,才能有机可乘。” 众人听完,不觉连连点头,思绍道:“那就有劳左都督和右都督领兵前往,平定山北国。” 巴志刚要起身答应,其子怀忠却抢先站起身来,对其祖父思绍道:“爷爷,这次能否让孙儿领兵前去,每次都是父亲和姑父带兵出征,我名为中都督,一次仗都没打过,别人都笑话我。” 思绍看了看巴志,巴志笑道:“好的,既然我儿有如此志向,你这次就为先锋,领兵两千先去,我和你姑父随后便来。” 当下计议已定,怀忠即刻点齐两千人马,向山北国杀来。 第十四章 山南山北皆春水13 三日后,张士行和巴志带领三千军马向山北国开去,行至半路,忽遇一群中山国的士卒从对面狼狈逃来,衣衫不整,丢盔卸甲,显然是打了败仗。 张士行急忙拦住一个士兵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中军都督怀忠呢?” 那个士兵哭丧着脸道:“回将军的话,我们随怀忠都督进兵到山北国都归仁城下,将此城团团围住,正在攻打之时,忽然从背后杀来了一股倭寇,他们手持长刀,武艺精强,我军猝不及防,被杀得落花流水,四散奔逃,我是侥幸逃得性命,才到此处,更不知怀忠都督身处何方?” 巴志听后,爱子心切,怒不可遏,狠狠抽了那名士卒一鞭子,训斥道:“没用的东西。”随即一提战马,向下奔去,沿路四处张望,寻找怀忠,张士行带领大队人马,紧随其后。 他们终于在另外一群败兵队伍中找到了蓬头垢面的怀忠,巴志急忙跳下马来,上前抱住他,心疼道:“怀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与我细细道来。” 怀忠一见巴志,忍不住大哭起来,呜呜咽咽道:“父亲,我抵达山北国都归仁城下,修整了一日,正率部攻城,眼看就要得手,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来一群倭寇,各个好似凶神恶煞,把我们的人如砍瓜切菜般一股脑儿砍翻在地,山北国的军马又从城里杀出,两下里一夹攻,我们便一败涂地,幸亏我马快,不然我们父子今日不复再见。可惜我那匹救命的宝马跑到半路给累死了。” 巴志一听大怒道:“别怕,怀忠,我和你姑父来了,一定会给你报仇雪恨的。走,你头前带路,我们一起杀回归仁城。” 那怀忠有些畏缩不前,巴志一鞭子抽在他的脸上,痛骂了一句:“没出息的家伙。”立刻跳上马去,抽出雪亮的宝刀,向前一挥道:“中山国的勇士们,随我杀向归仁城,城破之时,城内财宝任取。” 中山国的军士们一听此话,立刻群情激愤,鼓噪而前,就连那些败兵也转身跟随大军向前,急行了半日,便来至归仁城下。 张士行勒住战马,命士兵排好阵势,抬头观望形势,只见那归仁城建于一处山头之上,三面临海,一面陡坡,城高数丈,状如虎踞,易守难攻。 忽听得城中一声炮响,城门大开,数百人冲了出来,来到阵前,排在前头的是一队倭寇,他们头戴铁盔,身披竹甲,脚蹬木屐,手持长刀,哇哇乱叫。 为首一人,用刀指着张士行等人道:“兀那中山国逆贼,你们是我等手下败将,还敢复来?” 张士行听着声音熟悉,定睛一瞧,对面之人好象是细川五郎,便高声问道:“对面来人可是细川君?” 那个倭寇听了一愣,回答道:“你可是张四君?” 张士行应声答道:“正是在下。”说罢,把头盔摘下,露出面容。 对面那个倭寇也把头盔拿下,果然是细川五郎。 张士行跳下马来,快步上前,握住细川五郎的手,颇有些他乡遇故知之意,不无感慨道:“细川君,你我真是有缘,又在此见面了。” 细川五郎也笑道:“没想到多日不见,你一介落魄之人,竟然当上了中山国的大都督。” 张士行脸色微微一红道:“也是机缘巧合罢了,你又如何在此,替山北国王作战。” 细川五郎苦笑了一下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山北国王攀安出了重金请我家藩主帮忙,于是我便带人前来助拳了。” 张士行点点头道:“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们还能在战场上相见,并厮杀一番。” 细川五郎长出一口气道:“这就是天意罢,来吧,你快抽出兵刃,你我决一雌雄。” 张士行摇摇头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你快回日本去吧。” 细川五郎怒道:“受人恩惠,当忠人之事,大不了我这条命今日舍在这里,你快动手吧。”说罢,他手中刀寒光一闪,向张士行头顶虚劈一下。 张士行知道他是虚招,立在原地,丝毫未动。 细川五郎大怒道:“你瞧不起我们日本武士吗,快拔刀啊。”说罢,便举刀冲了过来。 忽然他身后闪出一人,将他拉住,低低声音说道:“细川君,你暂且退下,让我来。” 细川五郎回头一看,来人正是细川藩的二刀流伊贺二斋,只见他一身长袍,赤着双脚,手持双刀,对张士行怒目而来。 张士行一见是伊贺二斋,不敢托大,急忙向后打了个手势,那巴志见状,飞马上前,将自己手中钢刀递给张士行。张士行摆个门户,对伊贺道:“伊贺君,多日不见,一向可好。” 伊贺面无表情道:“你上次敢空手对我,这次为何要以刀对敌?” 张士行正色道:“上次伊贺君并无杀我之意,故此我敢空手相搏,这次你身上杀气颇重,我不敢轻易犯险,故此用兵刃护身,和伊贺君较量一番。” 伊贺闻言,仰天大笑,笑声中颇有一股苍凉之意,道:“原来如此,我须用性命相搏,才能换得你持刀对敌,看来你还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张士行倒转刀柄,双手抱拳,深施一礼道:“伊贺先生二刀流天下无双,在下不敢不敬。只是我有王命在身,战场之上不可儿戏,请伊贺君见谅。” 伊贺抬头仰望天空,呆立当场,似乎在思考什么。众人都觉着奇怪,伊贺思索了半日,叹了口气道:“你赢了,我既没有练得如单手刀一样的臂力,也找不出你的武功破绽。” 张士行正想谦虚一下,忽见刀光一闪,那伊贺左手的短刀便插入了自己的肚腹,他身子一软,委顿在地。 细川五郎在旁大惊,急忙上前将他抱住,颤抖着问道:“伊贺君,你何故如此?” 伊贺脸如金纸,咬紧牙关,颤声道:“我不能辜负了藩主重托,情愿一死。” 细川五郎流泪道:“你拼死一搏,未必会输。” 伊贺惨然一笑道:“死缠烂打,会堕了我二刀流的威名。” 张士行上前拜倒,含泪道:“伊贺先生以身殉道,在下佩服之至。” 伊贺转头对细川五郎道:“细川君,有我一条命赔给他们足够了,你不必再无端送命了,快回日本吧。”说罢,大叫一声,溘然长逝。 细川五郎抱着伊贺的尸体放声大哭。 张士行看着细川五郎一行人坐船远去,感慨万千,此处毕竟不是自己的故乡,终有一天自己也要离去,他可不想如伊贺那样为他人作战而客死异乡。做人总要落叶归根,自己即使要死,也要死在大明的领土上,那他的故乡究竟是在草原还是在宁波?他也说不清楚。 细川五郎等人走后,巴志再无顾忌,下令攻城,然而归仁城地势险阻,守备严密,城上矢如雨下,他们一连攻了数日,城池岿然不动。 巴志无奈,只得下令将城池团团围住,准备长围久困,城中粮草充足,倒也不慌乱,双方就这么对峙起来,相持了数月之久。 这一日,张士行正在营中和巴志议事,有小校进来禀告说张都督的大师兄来访。 张士行急忙出营迎接,看到黄瞻站在营外,虽然是一袭僧衣,依然是风采翩翩,急忙上前,拱手施礼道:“师兄如何来此,难道是师父有事?” 黄瞻笑道:“师父一切安好,只是他老人家听闻此处战事胶着,对你十分挂念,特命我前来相助。” 张士行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老人家有什么事呢。此处不是说话之所,请随我来。”说着,他把黄瞻引入大营。 来到中军帐里,黄瞻双手合什,见过巴志,宾主寒暄已毕,黄瞻把来意说明。 巴志颇感意外,问道:“空印大师也通兵法?” 黄瞻微微一笑道:“兵法也不过是世道人心。贫僧故妄说之,将军故妄听之,琉球太平,于愿足矣。” 巴志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大师请讲。” 黄瞻清了清嗓子道:“归仁城能抗拒王师,数月不降者,无外乎粮草淡水充足,而其水源必是泉眼或深井,你们当找人挖断其水源,城中必乱。此其一也。你们对归仁城久攻不下,山北国的羽地、名护、国头三按司在你们背后虎视眈眈,一旦你们露出破绽,他们与城中敌军里应外合,夹攻你们,大局危矣。故此你们当威逼利诱将此三按司收服,去掉攀安羽翼,才能稳操胜券,此其二也。归仁城被围数月,城内人心惶惶,你们当乘此机会,策反敌人,以收奇功。” 巴志听完,一拍大腿道:“空印大师言之有理,若是归仁城拿下,我当尊奉大师为琉球国师。” 黄瞻道:“不敢当,贫僧只愿将军早日统一琉球,黎民安乐,便当是做了一件大功德。” 巴志随即把怀忠叫来,命他派人去搜寻城内水源,伺机挖断,然后又派程复带了礼物去说降羽地三按司。 过了几日,程复说降之事倒是办得很顺利,三按司都同意归顺,但怀忠寻找水源颇为不顺,挖了几处,都没有挖到山上的泉眼。 巴志免不得又将怀忠训斥了几句,怀忠一肚子怨气。黄瞻劝道:“没有找到泉眼不打紧,只要保持这个态势即可,并且放出话去,令城中慌乱。” 巴志点点头道:“眼下只好如此了。只是那内应不知如何去找?” 黄瞻道:“这个容易。那羽地三按司必然熟悉城中人事,他们既然愿意归降,就让他们交个投名状,负责策反城中之人。如其不然,他们就是假降,将军可以名正言顺的将其灭之。” 巴志听后,连连点头道:“好计,好计,就如此去办。” 归仁城中的一处高台之上,山北国王攀安正在向一块人形奇石顶礼膜拜,拜了三拜之后,他站起身来,对着奇石喃喃自语道:“神石啊,神石,你能告诉我,此次我山北国能否躲过这场大难?” 忽然从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大王,我国此次定能大获全胜,灭了中山国,一统琉球。” 第十四章 山南山北皆春水14 攀安回头一看,来人正是自己的长史平原,此人瘦高个子,两腮无肉,三角小眼,一看便知是个奸诈之人,却甚得攀安欢心。 攀安见是平原,便快步走下高台,上前握住平原的双手道:“平原长史,你怎么知道我国此战能大获全胜呢。” 平原笑道:“大王,一来我国有神石保佑,二来那羽地按司派人给我送信,他们羽地、国头、名护三按司已经联络好了,与我们里应外合,夹攻中山,故此我军定能大获全胜。”说罢,他把一封信递给攀安。 攀安看罢大喜,顿足道:“归仁城被困数月之久,今日终于听到好消息了。平原长史,那他们三按司和我们约定在何日出兵呢?这信上并没有说啊,那送信之人呢?带来让我一见。” 平原道:“因归仁城被围困数重,那送信之人是羽地按司找的一个中山国的哨探,那哨探怕被人发现,把信交给我便回去了。他带了羽地按司的口信,说是约定在三日之后,城内城外一起夹攻中山国大营。” 攀安皱起了眉头,有些担心道:“这怕不是敌人的计策吧。” 平原道:“大王不必担心,此人是羽地按司的一个亲戚,他所说之言应当可信,而且这封信的字迹也是羽地按司的,这准没错。” 攀安道:“若是那羽地按司投了中山国呢,我岂不是自投罗网?” 平原道:“大王,此刻已顾不了那许多了,城中粮草已尽,支撑不了几日了。而且城外敌人正在挖掘水源,过几天连水都没的喝了,我们岂不是坐以待毙?羽地按司一向对大王忠心耿耿,大王不该疑神疑鬼。当率军出击,与敌决一死战。” 攀安想了想道:“由你领兵出城,与羽地三按司夹攻敌军。” 平原笑道:“大王说笑了,我乃一介文臣,如何能领兵打仗,催粮交税才是臣的本职。况且那三按司只听大王指挥,别人去了,也是枉然。大王放心且去,我坚守城池,若是战事不利,大王再退回城中,我们再想退敌之计。” 攀安无奈点头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了。” 三日之后,攀安率一千精兵杀出城来,冲进山下的中山国军队大营,才发现是空营一座,攀安大叫一声:“中计了。”拨马便走。 忽然四周号炮连天,伏兵四起,中山国军队从四面八方杀将过来,攀安本身也是一员勇将,大喝一声,挥舞长刀,迎了上去,一番冲杀过后,终于杀出重围,奔上山去,身边只剩十数人,仓皇逃到城下,却只见城门紧闭,他朝城上喊话道:“快开城门,你家大王回来了。” 却听到城头一阵冷笑,平原出现在城墙之后,对着下面喊话道:“大王,我已和羽地等三按司归顺了中山国,中山国大都督巴志已将此城赐给我了,我如今是归仁按司,大王请回吧,否则我便对你不客气了。” 攀安气得浑身发抖,对着城头大骂道:“平原,好你个卖主求荣的小人,枉我平日里对你信任有加,你竟敢害我,你就不怕神石惩罚你吗?” 平原听后不禁哈哈大笑道:“攀安你可真蠢,我从奄美岛找来的一块破石头,不过是骗你两个钱花花,你却把它当作一块神石供奉,实在可笑至极。你那块神石会告诉你今日之败吗?” 攀安气得在城下大叫,却无法可施,平原命令守城士兵放箭,嗖嗖嗖箭如雨下,登时射死了攀安身边的一干士卒,现在他可真成了孤家寡人。 但攀安毕竟在归仁城作了十几年的国王,有些士卒还是很同情他,便偷开了城门,放他进来。 攀安进城以后,跳下马来,顺着石阶,直冲到城上,平原看见他冲了上来,大吃一惊,刚想要跑,攀安追了上去,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这时候,中山国的军队也冲进城来,山北国军队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攀安见大势已去,便向城内高台跑去,来到台上,他对着那块神石骂道:“我今殒命,你岂独存?”说罢,边流着眼泪,边使劲挥刀劈砍那神石,将这块石头砍得石屑纷飞,留下了两道深深的十字劈痕。 张士行率兵追到了高台之上,只见攀安已经倒在神石旁边,自刎而死,他看着神石上面的十字劈痕,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遂命人将攀安的尸身好生安葬。 巴志夺了山北国,命怀忠率领军队在归仁城驻扎,自领大军返回中山国都普天城,国王思绍欢喜异常,大排筵席,犒赏群臣。 宴罢,思绍召集心腹商议如何攻取山南国,统一琉球。巴志将黄瞻引见给思绍,并述说了他在此次攻取山北国过程中的赞画之功,思绍对黄瞻刮目相看,赞不绝口,又赏赐了许多宝物。 思绍郑重问道:“空印大师,如今这琉球岛上只剩山南一国还未归顺,你看如何措置?” 黄瞻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如今大王攻取山南国如探囊取物般容易,但困兽犹斗,若是山南国拼死一战,多所杀伤,反为不美,当智取之。” 思绍笑道:“大师慈悲,如何智取,还请明示。” 黄瞻道:“贫僧听闻那个山南国王汪鲁海,少年心性,喜欢搜罗奇珍异宝,想必中山国宫中珍宝不少,大王可取出一两件来,与他交换山南国的嘉手川。这个嘉手川是大里城外的一处泉眼,四周民众饮水皆仰仗于此。我们得到嘉手川后,不许山南国民使用,只准中山国民汲水,山南国民必然怨恨汪鲁海,其国不攻自破。” 思绍听后连连点头,道:“计是好计,不过送什么奇珍异宝给他,那个汪鲁海才能答应交换呢?” 巴志想了一下道:“宫里不是有一座洒金果合彩色围屏吗,就用这个来和他们交换,一准能成。” 思绍听后,面露难色道:“此物乃天下至宝,我准备将他献给大明皇帝,以换取册封。我看还是选其他宝物吧。” 巴志笑道:“父王,俗语有云: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们先把这个东西给他,待灭了山南国,此宝不还是回到父王宫中了吗?” 思绍大笑道:“看我老糊涂了,这层倒没想通。好,就用此物来和山南国交换嘉手川。” 计议已定,巴志遂命程复携了此物前往山南国去交换嘉手川。 程复带了金彩围屏来到了大里城,面见了汪鲁海,施礼已毕,程复道:“大王,我家思绍大王愿与贵国永结盟好,特命我来献上宝物,以表诚意。”说罢,他命从人献上那架洒金果合彩色围屏。 此架金彩围屏,高约六尺,宽约一丈,三架屏风围合而成,中嵌宝石,天然纹理形成一副水墨山水画卷,四周金丝楠木为框,雕出各种人物、花鸟鱼虫图案,上贴金箔,端得是富丽堂皇,炫彩夺目,天下难寻。 汪鲁海看到后,急忙走下王座,端详起来,目不转睛,摩挲良久,爱不释手。 他身旁的长史阮高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声道:“那中山国送我此物,必有所图。” 汪鲁海这才回过神来,对程复道:“两国盟好,原是应该,但你们国王送我如此珍贵之物,到底有何所图,不然本王不予受纳。” 程复道:“我家大王说了,山南国王一向与我国交好,送此围屏,别无他图。不过,我国人口众多,饮水困难,希望山南国能将大里城外的嘉手川交给我国,让我国人民可以去此处汲水,则甚为感激。” 汪鲁海看了看阮高,阮高摇摇头,汪鲁海便道:“嘉手川乃我国民众饮水命脉,岂可交与你国,不过看在两国交好的份上,本王允许你国民众在日落后前往此去汲水饮用。” 程复躬身施礼道:“多谢大王成全,微臣这就回禀我家大王。”说罢,他退出宫去,回国复命去了。 阮高见他走后,急得直跺脚,对汪鲁海道:“大王,微臣之意是不能答应他,将此屏风退回,整军备战,与他们决一死战。” 汪鲁海轻蔑的笑了一下道:“阮长史,你醒醒吧,我们拿什么和人家拼命?他们已灭了山北国,占有了中山国,合两国之力,兵力有七八千,人口上十万,我们如何抵挡?既然他们愿结盟好,我们为何不顺水推舟答应对方呢,况且那嘉手川又不是送给他们了,两国共享,比白白流走好的多,何乐而不为呢?” 阮高叹了口气道:“那思绍新吞并了山北国,内部不稳,我们同仇敌忾,虽然人少,未必不能胜他,再不济,我们向外求助,向朝鲜、大明、日本借兵,还有一线生机。如今我国和对方结盟和好,这不过是苟且一时,最终必为其所灭,他们这是用软刀子杀人啊,大王。” 汪鲁海不听,命人将阮高轰了出去,自己静下心来,仔细观赏那架屏风。 过了几日,汪鲁海手下军士来报,说中山国军士占住嘉手川,不让山南国百姓前去汲水,只准中山国人前往,国人怨恨纷纷,皆言大王用一架屏风换了百姓的生命之泉。 汪鲁海听了大怒道:“岂有此理,当初本王答应他们中山国日落后方能前来取水,如何敢霸占我嘉手川?” 说罢,他点齐五百精兵,杀出城来,来至嘉手川下,只见泉眼处围了不少山南国的百姓,有几十个中山国的士兵手持刀枪将泉眼围住,不让他们进去打水。 汪鲁海拍马上前,对那些中山国士卒怒喝道:“你们为何要阻拦我国百姓汲水,我和你们程长史说过,你们中山国民想要汲水,须在日落以后,不是让你们把此处霸占。” 那士卒瞟了他一眼,不屑道:“程长史对我们说,那山南国王贪图我们所送的金彩屏风,已然将嘉手川交换给我国了,如今此处归我国所有,故此我们才占住此处,你们山南国民想要汲水,每人每桶须交十文钱。” 外围的山南国民看到汪鲁海,纷纷跪地哀求道:“大王,请你把那架屏风还给他们吧,我们全家吃水皆仰仗此处,每人每桶十文钱,我们实在负担不起啊。” 汪鲁海气道:“这个程复简直是胡说八道,他人在哪里,让他出来,我们当面对质。你们赶快给我滚开。” 中山国的那些军士对他嘲笑道:“众人皆知我们程长史是谦谦君子,从不妄言,我看你是拿了我国的宝贝,就想赖账吗?” 第十五章 秋雁南飞云水长1 汪鲁海大怒,命令手下军士将这些人驱散,这些中山国军士稍作抵抗,便作鸟兽散。 汪鲁海这才稍稍解气,指挥山南国民众上前汲水。山南国民众听说可以汲水了,里三层外三层拥了上来,黑压压的一片,足有数千之众,把汪鲁海等人挤在当中,动弹不得。 忽听的远处号炮连天,尘土大起,两路人马杀来,左边是巴志,右边是张士行,山南国民众大惊,相互踩踏,四散奔逃,汪鲁海军士被裹挟在民众之中,不及列阵,也随人流向大里城逃去。 中山国军队在后紧紧追赶,堪堪就要追上,忽然从大里城中杀出一队人马,为首之人是个文士,骑一匹驽马,身材瘦削,却持一杆长矛,向张士行冲来,口中大叫:“休伤我主。”此人正是山南国长史阮高。 张士行微一错身,让过长矛,轻舒猿臂,将阮高从马上擒了过来,一把扔在地上,登时有士卒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那边巴志也擒住了汪鲁海,两军汇合,一起杀进城中,夺了大里城。巴志进入王宫,看到那座金彩屏风仍在,不由笑道:“一座屏风换了一座城,真是玩物丧志。” 他高踞宝座,命人将汪鲁海和阮高押了上来。 汪鲁海见了巴志,朝他啐了一口,道:“小人,竟敢暗施诡计,夺我大里城。” 巴志笑道:“俗语云: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有所好,才会中计,怪不得旁人。来人,拉下去斩了。” 登时左右上来将汪鲁海拉了下去,他还不服气,骂骂咧咧被拖了下去。 巴志又对阮高道:“阮先生,我一向敬重你的为人,你可愿降?” 阮高道:“我侍奉两代大王,不能匡扶社稷,心中有愧,情愿一死。” 张士行上前劝道:“阮先生这又何必呢,听说你也是闽人三十六姓之一,不如你投了过来,我和程先生一定欢喜的很。” 阮高看了看他,道:“临死之际,我送你一句话:‘与虎谋皮终是一场空。’” 张士行心中一动,偷偷向巴志看了一眼。 巴志恍若未闻,淡然道:“既然阮先生一心求死,我成全了你,来人,给我拉下去斩了,好生看顾他的家人。” 殿下武士道声遵命,上来将阮高也拉了下去。 就这样,巴志平定了中山,山北,山南三国,统一了琉球,这时思绍病逝,巴志继任,他派程复向大明献上诸多宝物,包括那座金彩屏风,请求册封。大明赐姓尚,册封其为琉球国王。 尚巴志遂铸造了一口大钟,悬挂在琉球王国首里城正殿前面,以志其事,并请黄瞻撰写铭文,故此钟上的铭文为:“琉球国者,南海胜地也。钟三韩之秀,以大明为辅车,以日域为唇齿,在此二中间涌出之蓬莱岛也。以舟楫为万国之津梁,异产至宝,充满十方刹地,灵人物远,扇和夏之仁风。故有吾王尚巴志者,兹承宝位于高天,育苍生于厚地,为兴隆三宝,报酬四恩,新鋳巨钟以就。本州中山国王殿前挂着之定,宪章于三代之后,文武于百王之前,下济三界群生,上祝万岁宝位,辱命空印大师为铭曰:‘须弥南畔,世界洪宏。吾王出现,济苦众生。截流玉象,吼月华鲸。泛溢四海,震梵音声。觉长夜梦,输感天诚。尧风永扇,舜日益明。’” 然后尚巴志大排筵席,犒赏群臣,在喝得兴致正高之际,尚巴志突然举起酒杯对张士行道:“妹夫,此番能平定三国,统一琉球,你居功至伟,来,让本王敬你一杯。” 张士行急忙上前叩头,接过这杯酒,一饮而尽。 尚巴志哈哈大笑,问道:“妹夫,你想封个什么官?” 张士行谦让道:“微臣不敢,任凭大王赏赐。” 尚巴志问道:“你们大明朝王爷下面是哪一级爵位?” 张士行道:“我们大明朝王爵分亲王、郡王,王爵以下是公、侯、伯三等。” 尚巴志大手一挥道:“那好,孤今日就封你为护国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看可好?” 张士行看了在坐的黄瞻一眼,黄瞻示意他接受,张士行便上前跪倒叩头,道:“多谢大王恩典。大王千岁千千岁。” 尚巴志又对黄瞻道:“空印大师,此次攻灭山北、山南国,你出谋划策,功劳不小,孤特旨敕建护国寺,你师父为方丈,你为监寺,你们师徒二人可以在此安享天年,受尽我琉球国百姓香火,你看如何?” 黄瞻双手合什,躬身施礼道:“多谢殿下厚赏,贫僧感激不尽。” 琉球国群臣纷纷上前给黄瞻、张士行二人敬酒,祝贺他们受到国王厚赏,黄瞻是出家人,倒也好推辞,滴酒未喝,张士行却被灌了个酩酊大醉。 次日张士行醒来后,却见黄瞻坐在他的床前,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护国公,你可醒来了。” 张士行挥了挥手道:“大师兄,你可不能取笑我。” 黄瞻道:“快醒醒酒,我带你回左敷城见一个人。” 张士行惊奇道:“见什么人?” 黄瞻故作神秘道:“你去了便知晓了。” 于是张士行便起身洗漱已毕,入宫向国王尚巴志告假,尚巴志笑道:“古人有云: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你快回去看看我妹妹吧。另外我赐了些礼物,你也一并带回。你住得几日,便全家搬到首里城来住吧,孤已给你们备下了府邸。” 张士行叩头谢恩已毕,出得宫来,早有从人备好了一辆马车,车上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说是国王赐给护国公的礼物。 张士行便和黄瞻各骑一匹高头大马,后面跟着那辆满载财物的马车,再后面是一队王家卫队,一行人浩浩荡荡驰往左敷城。 行了一个多时辰,便到了左敷城,张士行命人先将马车赶往自己的宅子,他从车上挑了几件贵重的礼物,和黄瞻二人来到了朱允炆的住处。 张士行跳下马来,拎着礼物,推开院门,只见朱允炆正和一个人聊天,那人背门而立,看背影倒象是三师弟王恕,但此人头顶黑发根根竖立,有寸许长短,又不是一个和尚该有的模样。他怕认错人,只好先朝朱允炆叫了声师父,谁知那人听到他的声音,转过身来,赫然正是王恕,只是脸如紫铜,显然是饱经了海上的风霜。 王恕看见了张士行,又惊又喜,上前一把将他抱住,左看右看,道:“二师兄,你又壮了不少,但更为英武了。” 张士行也将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感慨道:“师弟,一年多没见,你从一介文弱书生,变成了一副船老大的模样,若不是在此相见,我都不敢相认。哦,对了,你此去云南事情办得如何?” 黄瞻将院门关上,让众人进屋说话,大家进屋之后,张士行将礼物双手奉上,对朱允炆道:“师父,这是孝敬你老人家的。” 朱允炆接过礼物后,笑道:“这一年来,我们也跟着张四沾光不少。” 黄瞻指着张士行道:“师父,你不知道,他如今可威风了,荣升护国公,以后我们大家伙儿跟着他可就吃香喝辣了。” 朱允炆似笑非笑朝张士行道:“护国公,你是否乐不思蜀了。” 张士行急忙起身施礼道:“师父,国仇家恨,弟子未敢一日忘怀。” 朱允炆点点头道:“那就好,空能你就把此去云南的一番情事说与两位师兄听听。” 王恕清了清嗓子,徐徐道来:“我跟随慎道成一行人在海上漂泊了一个多月,终于来到了泉州市舶司,我便下了船,与他们分手,独自一人,跋山涉水,走了三个多月,才来到云南布政司首府昆明城,期间的辛苦劳累就不提了。”说着,他挥了挥手,眼睛竟然有些许湿润。 张士行握了握他的手,以示鼓励。 王恕接着道:“我来到西平侯府外,递上师父所写的那封信,说要求见西平侯,过了一会儿,府内出来一人,将我引入后堂,堂上端坐一人,清雅贵气,问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此有何贵干。我说是鸡鸣寺空闻师父的弟子,从京师而来,我师父欲到云南传法,故命我先行拜会西平侯,看能否行个方便。” 王恕边说边偷眼观瞧朱允炆的神色,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师父怪罪,但只见朱允炆面色平静,不置一词。 黄瞻在旁赞道:“师弟你的这番说辞滴水不漏,甚为妥当。” 王恕受到鼓励,心下稍宽,接着道:“那个西平侯点点头,却说出四句偈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众人听了都是一愣,他这是何意,堂堂的一个西平侯,竟然给一个小和尚说了句禅宗六祖慧能的偈语,实在令人难以捉摸。而这偈语又似乎透露出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 张士行读书不多,不明白这偈语之意,问黄瞻道:“这西平侯说了这几句偈语,究竟想表达何意呢?” 黄瞻思索半日,倒抽了一口凉气道:“恐怕不是什么好话?” 众人闻言,一起惊问道:“你快说说,这几句偈语为何不是好话?” 黄瞻道:“你们想想看,六祖慧能是在什么情况下说这几句偈语的?” 朱允炆、王恕知道这个典故,细思之下,脸色大变。 张士行不明其意,让黄瞻解释一番。 黄瞻徐徐道:“这是坛经中讲述的一则禅宗六祖惠能得道的故事。惠能少时,孤而贫,于市中卖柴为生。偶闻有客口诵《金刚经》而心有所悟,遂赴湖广黄梅五祖弘忍处学法。 一日,五祖弘忍唤门下弟子前来,令每人各作一偈,考较修行,以便传授衣钵,定为六祖。 他门下首座大弟子神秀在墙上手书一首偈语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众弟子看后大为钦服,以为师父衣钵非神秀莫传。 五祖看后却说:‘你作此偈,未见本性,只到门外,未入门内。如此见解,觅无上菩提,了不可得。’ 惠能虽不识字,一闻此偈,便知未见本性。托人亦在神秀偈语旁手书一偈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众人看了大吃一惊,认为此偈更为空明,得到了佛祖拈花微笑的真意。五祖看后知道慧能已然开悟,便将衣钵传了他,是为六祖。” 张士行还是不明其意,问道:“那这又和师弟所说之事有何关系呢?” 黄瞻叹了口气道:“师弟,你不觉得神秀所作偈语要积极的多,心之所向,终身不渝。而慧能偈语则是无可不无可吗?” 张士行听后,恍然大悟。 第十五章 秋雁南飞云水长2 朱允炆还有些不死心,追问王恕道:“然后呢?我们大老远派人过去,又有师父我的亲笔手书,就给这么两句话便把我们打发了?” 王恕支支吾吾道:“然后他便说声送客,便命人送我出来了。” 朱允炆长叹一声道:“看来这次是白跑一趟。” 王恕看师父失望之极的样子,安慰道:“那倒不是,他还送了我上下两册的六祖坛经。”说罢,他把两本书从身旁的包袱中拿了出来,递给朱允炆。 朱允炆接过去,翻看了半天,略感失望道:“这本坛经是元代宗宝本,甚为普通。宫中旧藏是宋代法海本,那才是海内孤本,不知那西平侯将此物赠你,有何含义?” 王恕张口结舌答不上来,张士行为缓解尴尬,继续问道:“那师弟为何耽搁了这许久时日?” 王恕道:“我以为这坛经中藏有重大秘密,一刻也不敢耽搁,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回琉球,便马不停蹄的赶回了泉州,然而错了季风期,又等了几个月,才遇上回琉球的贡船,这才赶了回来。幸得我带有度牒,在泉州开元寺做了几个月的挂单和尚,不然真要流落街头了。” 朱允炆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面带歉意道:“空能你这趟辛苦了。” 黄瞻见师父满脸失望之情,便拿过那两本坛经,里里外外仔细 观瞧,忽然他大叫一声道:“这两本书中有古怪!” 众人闻言,一起围拢上来,查看究竟,黄瞻用双手掂了掂那两本坛经,道:“我是常读书之人,这两本书明显比平常之书要重。” 王恕接过那两本书后,也用手掂了掂,连连点头道:“还是师兄细心,我背了一路,竟没发现其中的秘密。” 黄瞻笑道:“师弟你是关心则乱。” 张士行拿过那两本书,仔细查看,发现这两本书的封皮均比常书厚实一些,便叫黄瞻从屋中找出一把小刀,他小心翼翼的拆开这两本书的上下封皮,竟然从中取出了四张金光灿烂,耀眼生花的金叶子。 王恕等人看后均相顾愕然,面面相觑道:“这是何意?这个西平侯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不料朱允炆却一拍桌案,怒骂道:“岂有此理,想当初他与岷王相争,我念沐家是累世之好,将岷王削藩囚禁,如今我欲入滇避难,他却只给我这几张金叶子,还说了那么几句不咸不淡的偈语,这是准备打发要饭的吗?” 众人一听,均不敢再说话,屋内一片死寂。 张士行有些不甘心,想了想,追问王恕道:“师弟,你确定你见到的那个人是西平侯吗?” 王恕想了想,道:“也不确定,他自始至终都没说自己是西平侯,但我呈上了师父手书,如朕亲临,难道说西平侯都不肯出来见一面,那可真是太无理了。” 黄瞻问道:“在场的还有旁人吗?” 王恕摇摇头道:“没有旁人了。” 黄瞻有些失望道:“此等机密事,当然是人越少知道越好。” 王恕忽然道:“哦,我想起来了,那个人后面还站立着一个护卫,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黄瞻追问道:“那人长什么模样?” 王恕眨了眨眼睛,苦笑道:“都过了一年多了,实在想不起来了,只是模模糊糊觉得那人有些奇怪,手握腰刀,挺身直立,面无表情,如临大敌。” 朱允炆哼了一声道:“空能,你就是想起来也没用,为师我也没见过那个沐晟。” 黄瞻微微一笑道:“我知道谁是西平侯了。” 王恕眼睛一亮道:“师兄,你是说床头捉刀人才是真英雄。” 张士行又不明其意,对王恕道:“师弟,你们读书人就会掉书袋,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些。” 王恕笑道:“师兄,你莫急,我给你解释一下。世说新语上所载,曹操称王后,有匈奴使者前来拜见。曹操认为自己形容丑陋,不足以雄远国,便使属下尚书令崔琰代己接见匈奴使者,他自捉刀立于床头。匈奴使者觐见完毕,曹操令间谍问他道:‘魏王何如?’ 匈奴使者答道:‘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真英雄也。’曹操闻之,追杀此使。大师兄之意,我见的那个人不是西平侯,他身后的护卫才是沐晟。” 朱允炆听后冷笑道:“那又如何,有什么分别?” 黄瞻道:“师父,恕我直言。既然那捉刀人才是西平侯沐晟,那此前那个假沐晟的所作所为都不作数了,沐晟既未对师父不敬,也未拒绝师父入滇,我们大可一笑置之,按既定计划行事。” 朱允炆道:“可他毕竟一言不发啊。” 黄瞻道:“这也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说了,全在个人领会。就象那句偈语所言: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张士行不以为然道:“师兄此言,难道是让我们厚着脸皮去投靠他吗?” 黄瞻听后,霍然而起道:“师弟,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做了琉球国的护国公,不想复国大业了吗?” 张士行也立刻起身,争锋相对道:“师兄,天地照鉴,我从未有过此心。” 朱允炆一摆手道:“你们两个都坐下,我们慢慢计议。” 黄瞻气鼓鼓道:“师父,眼下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我们留在此处,客死异乡。一条是返回大明,伺机起事。师父你尽快做个决定,不然时日一久,英雄气消,我们将一事无成,复国无望了。” 张士行有些生气道:“师兄,当初也是你们让我留在此处,还娶了国王之妹,说是要掌控军队。现在究竟如何选择,还请师父示下,我唯命是从。” 黄瞻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当初我们想的是你能掌控琉球军队,为我们复国积攒一些本钱,现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那个国王尚巴志实在狡猾,他只是升你为公爵,却不授予任何军职,其实是明升暗降,对你防备甚严。况且琉球之民与我中土之人分属不同种族,对我们复国恐无大用。我们待在此处已丝毫无用,我以为当即刻离开琉球,尽快入滇,联络豪杰,准备起事。” 朱允炆点点头道:“空印所言极是,张四,你是不是舍不得娇妻美妾呢?” 张士行眼前立刻闪现出慕明那温柔的眼神和爽朗的笑容,他一咬牙道:“师父,我已经以身许国,决不会贪恋儿女私情。” 朱允炆点点头道:“好,我们分头准备去吧,趁着季风期未过,三日后离开琉球,返回大明。” 张士行回到家中,只见慕明正在清点尚巴志送来的礼物,她一见到张士行,满脸兴奋的跑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拖了过来,指着箱笼中堆积如小山般的金银细软,道:“夫君,你看,这次我哥哥大方了许多,赏赐了咱家许多金珠宝贝。” 张士行脑中正在思考怎么对慕明说回国之事,故此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只是嗯了一声。 慕明抬起头看着他,问道:“夫君,你不高兴了吗?只是因为我哥哥封我为郡主,封你为公爵吗?” 张士行这才回过神来,故作惊讶道:“你是郡主,我是公爵,那我每次回家是不是要对你行三跪九叩大礼呢?” 慕明咯咯娇笑道:“那是自然,你敢对我不好,立马拖出去斩了。” 张士行假装告饶道:“郡主饶命,在下知错了。” 夫妻二人说笑了一番,慕明命人备饭,饮食已毕,二人回到卧室,慕明软软的靠在张士行的怀里,柔情无限,对他道:“夫君,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张士行正在思索如何开口,被她这一说吓了一跳,以为她发现了什么,急忙扳正慕明的身体,问道:“什么秘密?” 慕明扑哧一笑道:“看你吓得脸色都白了,我是想说你要当爹了。” 张士行愣了一下,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塔娜的身影,和小巴特尔那活泼可爱的容貌,慕明见他脸色阴晴不定,有些奇怪道:“怎么你不开心吗?” 张士行轻轻将她搂进怀里,抚摸着她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喃喃道:“我好开心。我也终于有个完整的家了。”说罢,他泪流满面。 慕明也紧紧抱住他,柔声道:“夫君,我知道你也有很多秘密,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你能讲给我听吗?” 张士行那扇紧闭的心门霎那间轰然倒塌,他边流着泪,边把自己的身世来历,种种遭遇磨难大略道来,至于朱允炆的身份,他和塔娜的那段孽缘,宋三娘,徐妙锦等人等事,他还是深埋在心底的隐秘角落,对谁都不会开放。 慕明听后,简直是目眩神移,惊诧不已,抬起衣袖,轻轻擦干他脸上的泪水,安抚道:“夫君,我哥哥以前就猜你们是来我们琉球避难的,不曾想你的身世竟然如此复杂,惊心动魄,你的师兄弟们原来是什么身份?” 张士行道:“他们原来都是翰林学士,为逃避燕王的追杀,和我一样遁入空门,逃到琉球。” 慕明点点头道:“夫君,你不用怕,你如今是我们琉球的护国公,那个燕王再厉害,也不敢到此处抓人。你就安心住下,我们一家人快快乐乐的在一起生活,忘却过去的那些烦恼,你看好不好?” 张士行捧起慕明那圆润的下巴,凝视着她那如水的秋瞳,内心如撕裂般疼痛,但他还是狠下心来,对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话:“不,慕明,我无法忘记过去,更要直面将来,所以我已决定,三天之后,要乘船回到大明。” 慕明闻言,如遭雷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瞪大了那双无辜的双眼,抓住张士行的手腕,使劲摇晃,意图令他清醒,道:“这是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国,琉球不好吗,我哥对你不好吗,我对你不好吗,难道你竟然舍得丢下我和你未出生的孩子,一走了之吗?” 张士行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他强忍悲痛,在她耳边轻轻说道:“琉球很好,你们对我也很好,但这就是我的宿命,也是我的责任。” 第十五章 秋雁南飞云水长3 慕明忽然抬起头来直视着他,坚定道:“我和你一起走。” 张士行闻言吓了一跳,连忙推开她道:“你不能和我一起走,我回去是准备复国的,整日里打打杀杀,随时都会殒命,你不能跟着我。” 慕明重又上前抓住张士行的双手,仿佛怕他现在就逃走,使了很大的力气,指甲都嵌入到了他的肉中,倔强道:“你说过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应该生死在一起,永不分离。” 张士行看她神情坚毅,知道慕明主意已定,决难改变,便点点头道:“好,我们一家人就在一起,生死都不分离。这样,我们明日一起入宫觐见,向他辞行。不过我对你所说之事,你不要和任何人说起,包括你哥。” 慕明使劲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次日一早,张士行乘马,慕明坐车,二人来到了琉球国都首里城,入得宫来,见到国王尚巴志,行过大礼,尚巴志满面春风的从宝座上走下来,一把将他二人扶起,打趣道:“我的好妹妹、妹夫,我说过让你们搬到都城来住,你们就这么急不可耐吗?” 张士行苦笑一下,对尚巴志言道:“大王,我今日是来向你辞行的,我准备后天乘船返回大明,船已定好,慕明和我一起走。” 尚巴志闻言一愣,惊诧道:“这是为何?难道你嫌弃我封你为护国公不够酬功吗,你想要封王吗,也不是不可。” 张士行闻言,急忙躬身施礼道:“大王对我有天高地厚之恩,在下没齿难忘,但我是大明人,恰逢壬午之乱,暂避琉球,如今天下太平,我和师父、师兄弟们便要回国,重返故乡了。” 尚巴志看了看慕明,慕明强忍住泪水,把头别了过去,尚巴志劝道:“妹夫,你在琉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以享尽荣华富贵。你回到大明,不过是一介匹夫,也许还有性命之忧,说不定要四处漂泊,我听说慕明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那未出生的孩子考虑一下,我觉得你此行非明智之举。” 张士行昂然道:“人各有志,大王不必相劝。我本来是想要慕明留下来的,但她说,我们一家人生死都要在一起。” 尚巴志抓住了慕明的肩膀问道:“慕明,真是这样的吗,你忍心抛下哥哥一走了之吗?” 慕明终于忍不住了,眼泪似断线珍珠般落下,哭泣道:“哥哥,我舍不得你,但我要和夫君在一起。” 尚巴志一拳打向张士行面门,口中叫道:“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应该把慕明嫁给你。” 张士行并不躲闪,脸上中了一拳,登时乌青一片,慕明心疼的抚摸着他的脸颊,对尚巴志道:“哥哥,事已至此,你就放我们走吧。” 尚巴志盯着张士行的眼睛道:“张四,你看着我说,你是不是怕大明朝找孤的麻烦,才要离去。你放心,我琉球有精兵一万,足可以庇护你周全。” 张士行笑了笑道:“大王,你放心,我不过是一介草民,大明朝不会因我而加罪与你的。人总是要叶落归根的,我不过是想回到故乡,做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尚巴志长出了一口气,看着慕明,无限惋惜道:“你是回家做你的老百姓了,可我们家慕明,从小娇生惯养,是个金枝玉叶,还要陪你一起受苦。” 慕明咬着牙道:“哥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既然嫁入张家,就必然跟着夫君,吃糠咽菜,风餐露宿我也愿意。” 尚巴志长叹一声道:“妹妹,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拦你了,你放心我决不会让你受苦的,临走之时,我必然给你备足盘缠。等你到了大明,给我来信,我自会派人接济于你的。” 张士行夫妻再给尚巴志行了大礼,以示感谢,便告辞出宫。夫妻二人回到左敷城中,慕明便准备行囊和旅途一应之物。 张士行来到朱允炆住处,和师父说明要带慕明一起回到大明。 朱允炆叹了口气道:“张四,为师令你为难了,不过我们此去云南,路途艰险,生死未卜,你带着一个孕妇,多有不便,你可要想清楚了。” 张士行点点头道:“师父,我想清楚了,慕明与我生死不渝。” 黄瞻在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师弟,无论如何,你都要以国事为重。” 张士行没好气的道:“师兄,我知道了,不管怎样,我们全家人死在一处便罢了。” 两日后,朱允炆一行人来到那霸港码头,还是乘慎道成的贡船前往泉州,国王尚巴志亲自来送行,并赠送大批礼物,慕明与哥哥洒泪而别,众人登上船去,大船拔锚起航,缓缓驶出港口,慎道成命手下升起船帆,准备开到外海。 忽然海上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慎道成大叫一声道:“风向不对,快掉头开回港口。” 大船急忙掉头,返回港口,说来也怪,船一靠港,天空便即刻放晴,万里无云,一碧如洗。 尚巴志见船又返回,便劝众人道:“既然天公不作美,你们就再待几天再走。” 慎道成摇摇头道:“大王,你有所不知,再过几天,这季风期一过,大船逆风而行,再想去那大明朝贡,比登天还难。” 朱允炆道:“慎兄,我看天已放晴,我们还是再开船吧。” 慎道成点点头,又下令开船,谁知这船一出港口,又是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他们又不得不返回。 如是者三,慎道成悄悄对朱允炆说道:“空闻师父,我看这船上怕是有些古怪。” 朱允炆惊问道:“慎兄,有什么古怪?” 慎道成指了指慕明所在的舱房,低声道:“这慕明郡主乃是琉球国王之妹,金枝玉叶,上应星宿,恐怕老天不愿意你们将他带走吧。” 朱允炆听后,将信将疑。 黄瞻听到后,连连点头,对朱允炆道:“师父,慎师傅说得有理。师弟带着家眷上路,本就多有不便,况且弟妹还有身孕,长途跋涉,怎么受得了?师父,你还是劝劝师弟吧,让他把弟妹留下,待我们在中土安顿下来之后,让他再来把弟妹接走。” 朱允炆一听有理,便将张士行叫来,把众人的一番话说与他听了。张士行想了想道:“师父,你说的有道理。我去劝劝慕明。” 他便回到船舱,对慕明道:“慕明,此去大明,路上要走一个多月,海上风浪甚大,颠簸不已,你刚刚怀有身孕,需要安胎,我看你还是留在琉球,先把孩子生下来,待我在中土安顿下来,再把你们娘儿俩接过去。” 慕明一听,眼泪刷得一下流了下来,道:“夫君,你这是打算要把我们母子俩抛弃吗?” 张士行急得直跺脚道:“慕明,你说得哪里话?我张士行能是这样的人吗?但天意如此,船一出港,便狂风大作,船一靠岸,便风平浪静,难道不是老天要留你吗?” 慕明拉住张士行的双手,哭道:“老天要留我,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知道,只要我一留下,我们夫妻就再无相见之日了。” 张士行把她轻轻拥入怀中,柔声道:“慕明,你放心,你在此处,安心养胎,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我对天发誓,一到中土,安顿下来,便即刻派人前来接你。若违此誓,让我不得好死。” 慕明急忙伸手把他的嘴巴捂住,哭道:“我不要你发这么毒的誓,我留下来还不成吗?” 说罢,夫妻二人抱头痛哭。 过了良久,慕明止住悲声,擦了擦眼泪,收拾好行李,下船去了,张士行一直把她送到岸上,交到尚巴志的手里,道:“大王,此去大明路途艰险,慕明又怀有身孕,我想让她暂居琉球,先把孩子生下来,待我安顿下来后,再把他接走。请大王暂时照顾一下。” 尚巴志见慕明下船,又惊又喜,听张士行如此说,有些不高兴道:“张四,你这话就不对了。慕明是我亲妹,我理当看顾。你放心去吧,自己要多加小心,如果你在大明生活的不如意,随时回来,我这个护国公的爵位永远为你保留。” 张士行一揖到地,再次谢过尚巴志,擦了擦慕明脸上的泪痕,说了句保重,头也不回的登船而去。 慕明在他身后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句:“夫君。” 大船缓缓启动,驶出港口,说来也怪,这次真得是风平浪静,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海天一色。 大船劈波斩浪,一路向西,轻快的如同那上下翻飞的海鸥,张士行的心头却重如千斤,他知道这一去,便是永世隔绝,他与慕明再无相见可能。难道这真的是他的宿命,每一个走进他心里的女人都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令他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不知何时,黄瞻走到他的身边,吟诵了这么一句诗。 张士行把眼泪擦干,有些恼怒道:“大师兄,是你们让我娶慕明的,现在又让我留下她,你们有没有考虑到我的感受?你们这是要把我的心撕成碎片,才开心吗?” 黄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师弟,做大事者不能顾儿女私情。难道你忘了吗,我妻子女儿惨死,我的心有痛,不比你差。所以我才求师父剃度,了却三千烦恼丝,一心一意谋划复国。这次我们虽然未能夺得琉球,但你却成了琉球郡马,护国公,日后我们万一复国不成,也好有个退路。总比当初从京师逃出来后,如丧家犬一般,惶惶不可终日要好的多。” 张士行摇摇头道:“师兄,你太乐观了。此去云南,若我们复国不成,再想退避琉球,尚巴志决不会收留我们。他已经统一琉球,我们对他已经没有用了,他如何敢冒得罪大明的风险,庇护我们?” 黄瞻道:“你不是他的妹夫吗?难道他连骨肉亲情都不顾了?” 张士行道:“越是位高权重之人越是淡漠亲情。你想想燕王的所作所为,便知晓了。” 黄瞻听后,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握住了张士行的手道:“师弟,让你受苦了。其实你可以自己留下,享受荣华富贵,你为何还要跟着我们一起出生入死呢?” 第十五章 秋雁南飞云水长4 张士行抬起头,眼前浮现出了张松溪的面容,眼神温暖而坚毅,他缓缓说道:“我师祖张讳松溪曾问过我,人活百年,为的是什么?我以前真不知道,我师祖说我们内家拳弟子修习武功,不为别的,只是奉直道而行。何谓直道,济困扶危,惩恶扬善,祛邪扶正,替天行道。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后来在宁波府天妃庙殉道而死。如今燕王朱棣篡位,滥杀无辜,邪气冲天,我虽只有一己之力,也要学我的师祖,与他斗上一斗,以维护天地正道,虽死亦无憾矣。” 黄瞻听后,深受感动,紧紧握住他的手道:“师弟,让我们一起努力,虽死无憾。” 贡船在大海上航行了一月有余,这一日终于抵达泉州港,众人与慎道成拱手作别,弃舟登岸,向云南行来。幸得此前王恕走过一趟,熟悉路径,何处该歇息,何有关卡,他都了然于胸,故此他们走了两个月便到了昆明。 众人进得城来,只见街道两侧商铺鳞次栉比,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王恕轻车熟路,领着众人穿街过巷,来至西平侯府前,他上前对守卫报上姓名,说明来意,要求拜见西平侯。 那个守卫认出了他,很客气道:“小师父,你来得实在不巧,我家侯爷此刻不在府中,他在翠湖别业,你若有事可去那里寻他。” 王恕双手合什,道了声谢,问明了道路,又领着众人来到城北的翠湖,只见那翠湖真是好大一处水面,可谓碧波万顷,湖中遍植莲花,亭亭玉立,清风徐来,暗含一股香甜,令人心旷神怡。岸边万柳成行,柳条随风荡漾,如同少女撩人的发丝。湖东面是一大片连绵起伏的山峰,如游龙吐珠,吐出五华秀峰,故此地被称为五华山。山上香烟缭绕,红墙碧瓦掩映其中,那便是五华寺。 黄瞻看着眼前美景,不禁脱口吟道:“晋宁之北,中庆之阳,一碧万顷,渺渺茫茫。控滇阳而蘸西山,瞰龟城而吞盘江。阴风澄兮不惊,玻璃莹兮空明。晴晖澹苍凉之景,渔翁作欸乃之声。蛟鼍载出而载没,鱼龙或变而或腾。岸芷兮馥馥,汀兰兮青青。粤穷其源,合众派而为潨(cong)。爰究其流,乃自西而之东。不假乎冯夷之力,不劳乎神禹之功;自混沌之肇判,经螳川而朝宗。电光之迅兮,不足以彷其急;雷声之轰兮,未足以拟其雄。此滇池气象之宏伟,难以言语而形容者也。 予归自于神州,寻旧庐与林丘;怀往日之壮游,泛孤艇于中流。薄雾兮乍敛,轻烟兮初收,晴光兮浴日,爽气兮横秋。川源渺兮莽苍,江山郁兮绸缪。鸿雁集于沙渚,凫鷖(yi海鸥)翔于汀州。睹景物之萧萧,纵一叶之悠悠。少焉,雪波兮凌空,霜涛兮叠重;当上下之天光,接灏气之鸿蒙。叹濯缨之靡暇,乃系缆于岩从;发长啸于云端,寄尘迹于谾豅(hong)。探华亭之幽趣,登太华之层峰;览黔南之胜概,指八景之陈踪。碧鸡峭拔而岌嶪(ji)(yè),金马逶迤而玲珑;玉案峨峨而耸翠,商山隐隐而攒穹。五华钟造化之秀,三市当闾阎之冲;双塔挺擎天之势,一桥横贯日之虹。千艘蚁聚于云津,万舶风屯于城垠,致川陆之百物,富昆明之众民。迨我元之统治兮,极覆载而咸宾;矧(shěn)云南之辽远兮,久沾被于皇恩。惟朝贡之是勤兮,犀象接迹而莘莘。如此池之趋海兮,亘昼夜之靡停。因而歌曰:万派朝宗兮海宇穹窿,神圣膺运兮车书大同。” 黄瞻吟后,朱允炆点点头道:“不错,空印所吟应该是元朝王升的《滇池赋》,不错此处是翠湖,不是滇池,似乎有些文不对题。若是殿试之时,你如此对答,可得不了状元了。” 众人听了轰然大笑。 黄瞻辩解道:“师父,我听说这翠湖有九泉涌出,流入滇池,故此可谓湖池一体,我吟诵这滇池赋也不算离题万里。” 王恕指了指他,笑道:“师兄,你这算是巧言令色。” 张士行感叹道:“那西平侯不过是一介侯爵,除了在城中有一处宅邸,在这风景绝佳处还有别院,可比一个藩王都逍遥快活。” 朱允炆哼了一声,道:“想当初,那沐英对太祖高皇帝说要学汉朝周亚夫在此处建细柳营,练兵牧马,永镇西南,太祖高皇帝这才答应他在此地种柳屯田,谁知他的后代子孙如此不成器,倒先享受起来了,忘了祖宗创业之艰难。” 正说话间,一队人马从他们身边疾驰而去,王恕忽然咦了一声,马上一人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停下,继续打马而去,向着远处的一处庄园奔去。 众人围拢到王恕身边问道:“师弟,你看到了什么?” 王恕指了指那群远去的身影,低声道:“我看到了捉刀人。” 众人登时安静下来,看来那守卫所言不虚,沐晟果然就在此处,但不知他会如何对待大家,是慨然应允,一同起兵复国呢,还是把众人绑了,押赴京师,邀功请赏,这都不得而知。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朱允炆,朱允炆面色平静,朝前面一挥手道:“既来之,则安之。走,我们去会会这个沐晟。”说罢,他带头朝那所大庄园走去。 其余众人跟在他的身后,黄瞻低声对张士行道:“师弟,若是见了沐晟,情形不对,你先带着师父离去,不用管我们。” 张士行哑然失笑,心道:“你当我是三头六臂呢,若是那沐晟对我们有歹意,我们一个都走不了。” 众人走了一刻钟的功夫。来到了那所大庄园的跟前,只见那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壮丽宽敞,门楣上头的牌匾上写了“翠湖别院”四个大字,银钩铁画,苍劲有力,朱允炆看了看,点点头道:“不错,正是沐英手书。” 那庄园门前站了数名守卫,王恕正要上前询问,西首的角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走出一人,长身玉立,白面无须,走到众人面前深施一礼,道:“在下西平侯府长史严越,见过各位师父。” 王恕指着他道:“原来你是长史,严长史你可骗的我好苦。” 那严越微微一笑道:“空能师父,我可从来没说自己是西平侯啊,何来骗人之说呢?” 王恕一时语塞。 这严越看了朱允炆一眼,对众人说道:“我家西平侯请各位师父到府中一叙,请随我来。” 说罢,他便领着众人从西首小门进入院中,这片庄园临水而建,回廊曲折,处处亭台,五步一景,十步一楼,看得人眼花缭乱,美不胜收。 严越领着众人来至一处水阁外面,他立在门外,朝里面躬身施礼道:“侯爷,众位师父已经带到。” 里面一个粗重的声音道:“请众位师父进来。” 严越推开阁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已经到此地步,朱允炆硬着头皮迈步入阁,其余众人跟进。严越随即把门关上。 众人入得阁来,只见正中端坐一人,黑脸细眼,矮胖身材,两眉倒竖,不怒自威。两旁各摆了两个座位,茶几之上香茗点心俱备,看来是早有预备。 众人分坐两旁,严越却立于黑脸汉子后面,正好与王恕见面那次调了个。 朱允炆与沐晟并没见过面,只有奏疏往来。本来朱允炆登基的次年,沐晟应该赴京恭贺新年的,但由于靖难兵起,朱允炆忙于战事,不准各地功臣勋戚进京,因此二人只是神交,并没有见过面。此前岷王朱楩亦封藩于此,与沐晟多有抵牾,建文帝因沐英之故,偏袒沐家,将岷王削藩囚禁,这样说来,朱允炆对沐家有大恩,故此朱允炆进门落座后,便一言不发,静待对方开口。 谁知那个黑胖汉子也是一语不发,所以阁内一片寂静,一时间令大家都手足无措。 那个黑胖汉子向后看了严越,严越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对王恕道:“空能师父,这几位师父是何许人也,有劳你引见一番。” 王恕没好气道:“严长史,这于礼不合啊,你应该先引见主人,我们都不知道主人为谁,如何介绍客人呢?俗语云:不见真佛不烧香啊。” 严越尴尬一笑道:“空能师父说得在理。”他正要开口介绍那个黑胖汉子,谁知他却站起身来,对着众人团团一揖道:“在下沐晟,自幼不苟言笑,不擅言辞,请众位师父见谅。” 此人果然是西平侯沐晟。 沐晟这一说,众人扑哧一笑,阁内气氛顿时缓和下来。王恕也赶忙起身还礼,指着朱允炆道:“西平侯,这位是我的师父空闻。” 朱允炆略微欠了欠身,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贫僧空闻见过西平侯。” 沐晟把朱允炆仔细打量半晌,再深施一礼道:“空闻师父果然是仪表非凡,幸会,幸会。” 王恕又把黄瞻,张士行一一做了介绍,沐晟见张士行俗家打扮,便是一愣,王恕道:“我师兄张四,是师父的俗家弟子,他武功高强,能以一当百,为便于行事,故此他没有出家剃度。” 沐晟连连点头道:“明白,明白。空闻师父手下可谓人才济济啊。” 双方互相介绍完毕,重又落座,那沐晟又低头不语了。 黄瞻见此情形,便主动开口道:“西平侯,我等一路行来,见此地风景绝佳,人杰地灵,真乃藏龙卧虎的宝地啊。” 那沐晟听后,抬起头来,紧张的望着他,不明白他究竟何意,依然不敢接话。 那严越急道:“空印师父,可不敢乱说,云南乃边陲小地,如何当得起藏龙卧虎这几个字呢?” 黄瞻嘿嘿一笑道:“严长史,不必惊慌,且听我慢慢道来。” 第十五章 秋雁南飞云水长5 众人听他说得郑重,便都侧耳细听。 黄瞻指了指水阁外面,道:“这翠湖有九泉喷涌,直入滇池,故此湖又称九龙湖,而侯爷在此筑屋,岂不是有乘龙之势?那五华山虎踞其后,此处岂不是虎踞龙蟠,王气所在?” 严越一听,慌忙摆手,道:“空印师父莫要胡说,这里哪有什么王气,若是张扬出去,小心掉脑袋。” 黄瞻听后,眼睛瞟了沐晟一眼,故意挑衅道:“原来侯爷敢做不敢说。” 那沐晟闻言,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黄瞻,一字一句道:“翠湖又名九龙湖,自元代起,民间便这么称呼,没什么大不了。翠湖别院乃是先父所筑,太祖高皇帝特旨所允,为的是效仿汉周亚夫细柳屯兵之用。先父薨后,被追封为黔宁王,大师说此地有王气,倒也说的过去。” 黄瞻被碰了个软钉子,一时语塞,低头不语,心道:“看来这个沐晟虽然少言寡语,但心思细密,不说则已,一说中的,是个厉害人物。” 朱允炆听沐晟说到沐英,不禁眼眶湿润。 沐英自幼父母双亡,八岁那年被朱元璋夫妇收养,视为己出。沐英大朱标十一岁,是看着他长大的,兄弟俩感情极厚。朱标不幸病逝两个月之后,沐英也因悲伤过度,随他而去。 朱允炆是见过沐英的,因父辈的关系,他和沐英的关系比那些亲叔叔还亲。爱屋及乌,他登基以后,对沐晟照顾有加,故此才会在沐晟与岷王相争之时,偏袒沐晟。 可如今他到了沐家的地盘,却未感受到因有的尊敬与温暖。真是人走茶凉,世态炎凉啊。 故此朱允炆半是感叹,半是怨恨道:“如今象沐王爷这般忠义之人可不多见了。” 沐晟一听,脸色骤变,盯着朱允炆,又是一字一顿道:“先父曾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本侯铭记于心,一刻也不敢相忘。” 朱允炆点点头,双手合什,道:“善哉!善哉!” 严越见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怕有闪失,便岔开话题,对朱允炆道:“空闻大师,你此番携弟子前来云南,是云游一番,便往别处去了,还是要建寺立庙,开宗立派呢?” 朱允炆微微一笑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无非是见机而动罢了。故此我等要先来拜访西平侯,听听他的意见。” 沐晟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香茗,道:“空闻师父初来乍到,人地两生,依本侯来看,先住下再说,待大师熟悉云南情况后,再做决定。” 朱允炆只好点点头,道:“西平侯言之有理,不知这附近有哪些寺庙可让我等挂单?” 这时严越接话道:“空闻师父请放宽心,我家侯爷已经安排好了,众位师父就暂且住在五华山上的五华寺中,那寺中主持上善方丈与我家侯爷一向交好,定会照顾好各位师父的。我看各位师父一路行来,十分劳累了,今日便谈到此处,改日侯爷定上五华寺拜访各位师父。”说罢,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众人只得起身,向沐晟告别,严越便领了众人从水阁出来,七拐八转,从一扇小门出园,上了两辆黑漆马车,过不多时,便来至五华山下,拾级而上,行至半山腰,便来到了五华寺的山门处。 众人环顾四周,放眼望去,只见山峦叠翠,绿色沁人,此山北接螺峰山,东连祖遍山,并称昆明城中三山,其西与翠湖相连,山环水绕,闹中取静,真是个清修的好道场。 山门外早有一众和尚列队迎接,为首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和尚见众人来到,越众而出,对着众人唱了个佛号,道:“阿弥陀佛,老衲上善,不知哪位是空闻大师?” 严越急忙上前给双方引见一番,上善方丈把朱允炆上下打量一番,道:“空闻大师果然是超凡脱俗,不同凡响。” 朱允炆急忙上前施礼道:“阿弥陀佛,方丈过奖了。贫僧云游至此,多有叨扰,还望方丈见谅。” 上善亲热的上前拉住朱允炆的手道:“大师说得哪里话,天下佛门本是一家,想那鸡鸣寺是皇家大寺,空闻大师又是得道高僧,能来我五华寺驻锡,真是蓬荜生辉,还怕我五华寺委屈了大师,哪里敢说叨扰?大师放心,在此处便如在鸡鸣寺一样。” 说罢,上善方丈便引着众人入得山门,经过聚远楼、无边楼,旷怡、泰然、净明、真意等亭台楼阁,绕过大雄宝殿,来至后院僧房,把朱允炆等人安排在一个僻静所在,一应所用之物,皆已齐备,上善又命人安排斋饭,忙前忙后,侍奉得十分殷勤,朱允炆神色这才有所缓和。 严越把他们安顿好之后,告辞出来,对上善耳语道:“方丈,尽管好酒好菜的招待,所费皆由西平侯府出,另给香油钱,但不可令外人知晓。另外你要派人把他们几个看住了,不可四处乱窜,有事速报侯府。” 上善吃惊道:“他们几个究竟是什么人,难道不是鸡鸣寺的和尚?我看过他们的度牒呀。” 严越正色道:“这个你就毋须多打听了,知道的越多,脑袋掉的越快。” 上善不禁吓了一跳,赶忙道:“那他们预备在此停留多久?” 严越摇摇头道:“这个就不知道了,快则一两个月,慢则一年半载。” 上善闻听,急忙向半空祷告道:“佛祖保佑,平安无事。” 严越回到翠湖别院,向沐晟复命。 沐晟在地上来回踱步,依旧是一语不发。 严越小心翼翼道:“侯爷,那五华寺香火旺盛,算是昆明城中第一大丛林,人多嘴杂,空闻大师驻锡此处,只怕走漏了风声,那就连累到了侯爷。” 沐晟闻言,停下脚步,对严越道:“严长史,你这是何意,让我买主求荣,抑或拥其起事?你倒说说看。” 严越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道:“在下蒙先王拔擢,由一落魄文人,乃至侯府长史,感激涕零,能不尽言?如今天下大定,人心渐安,即使太祖复生,亦无能为也。愿侯爷审时度势,不要顾念往日私情,早下决断,才能保我沐氏一门荣华富贵,永镇云南。” 沐晟摇摇头道:“时候未到,我还须观望一下。眼下我既不挟之以开衅,亦不卖之以邀宠,据新皇所为而定。建文帝以削藩而失天下,谁知新皇即位,削之更甚,他连自己的亲兄弟周王也不放过,削去了他的三护卫,放归开封,不准出城半步,形同圈禁。如今这岷王又回到了云南,不知道今上是什么意思,是要看我们二虎相争吗?他好从中得利?故此我们要留着空闻,随机应变,据时而动,进可攻,退可守。你要派人把五华寺看住了,既不要让他们走脱了,也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严越叩头道:“遵命。” 朱允炆等人在五华山上住了半个月之久,每日里吃了睡,睡了吃,百无聊赖,那个沐晟再未上山,连长史严越也不曾露面,他们想要下山走走,还未到山门,便被拦了回去,张士行正待发作,上善方丈便苦着脸道:“严长史千叮咛,万嘱咐,让各位在此清修,无事不要乱走,否则便要老衲好看。诸位师父看在老衲悉心照料的份上,就深居简出吧,不要让老衲为难。” 俗话说:“凶拳不打笑脸人。”看在上善方丈的份上,众人只好退回自己所居的小院,闭门不出。 王恕气哼哼道:“这个沐晟是个缩头乌龟,自己不敢出面,找了个歹人,把我们困在这里了。” 张士行奇道:“上善方丈也是奉命行事,怪不得他,怎么能说他是个歹人呢?” 王恕道:“上善若水,师父俗家名字叫什么,他可不是个歹人吗?” 众人一听,哄堂大笑,上善若水,水能克火,他可不是个歹人吗。 朱允炆也莞尔一笑道:“让你们跟着为师受苦了。只要天理尚在,人心未失,我们终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日。” 黄瞻闻言,感叹不已,当即赋诗一首:“五华台上望昆明,净练微茫似掌平。故国欲归归未得,海风山雨一齐生。” 又过了几日,几个人正在院中散步、读书、聊天,忽听得门外人声嘈杂,有人在大叫开门,张士行急忙叫朱允炆等人躲进屋中,他上前开门,院门忽然被撞开,几名王府卫士突然闯了进来,大喊大叫道:“那几个和尚呢,快滚出来。” 张士行怕他们进屋找到朱允炆,急忙上前,一手一个抓住两个卫士的胸口,直接扔了出去,那两个卫士的膻中穴被抓,一时无力,动弹不得,被象扔小鸡一样扔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就此不动。其余卫士见状,以为他们死了,大叫一声,道:“好个奸贼,竟敢谋害王府亲卫,要造反吗?”说罢,各抽钢刀,围住张士行,便要将他砍死当场。 那上善方丈见状急得直跺脚,对旁边坐在肩舆里的一位身穿蟒袍,面白如玉的王爷,连连告饶道:“岷王殿下,此乃佛门境地,请王爷叫手下人快快住手,不可见了血腥。” 那岷王冷笑道:“我听闻你们五华寺来了几位鸡鸣寺的高僧,特来拜望,你却推三阻四的不肯让他们来见,非要逼我动粗,这怪不得本王。” 这时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张士行如穿花蝴蝶般左躲右闪,骈指如刀,只听得啊呦之声不绝于耳,不一会儿功夫,十几名王府卫士倒在地上,来回翻滚,疼得哭爹喊娘。 岷王朱楩下了肩舆,指着张士行道:“你是什么人,敢在我岷王面前撒野,还不跪下求饶?” 张士行双手合什,唱了个佛号:“阿弥陀佛,岷王千斤之躯,为万民表率,就是这样待客的?” 岷王闻言,勃然变色道:“你敢谋害本王,来呀,给我拿下。”他随行的士兵有百人之多,闻令就要上前捉拿张士行。 第十五章 秋雁南飞云水长6 张士行捡起一把钢刀,舞了个刀花,虎虎生风,立住门户,大喝一声,道:“来呀,我们就拚个你死我活。” 王府卫士被他的威势所吓,一时不敢上前。 双方正在相持之际,沐晟带人匆匆赶来,大叫一声:“住手!”,率人拦在双方中间,沐晟见到岷王后,急忙跪下叩头。 本来沐晟乃勋臣之后,世袭侯爵,岷王应该客气一番,上前将他扶起。但岷王因沐晟上奏弹劾自己不法情事,以至于被削藩囚禁,二人实际已成水火不容之势,故此由他跪着,不为所动。 岷王阴阳怪气道:“西平侯果然是消息灵通啊,有人想要谋害本王,你就立刻赶来救驾了?” 沐晟强忍怒气道:“岷王殿下,今日是先父的忌辰,我到五华寺来上香为他祈福,碰巧遇上此事,故此斗胆直陈。五华寺为佛门清净之地,岷王为今上庶弟,今日在此与一干佛门弟子相斗,实在有失体统,望岷王三思。” 岷王一指张士行,对着沐晟怒道:“西平侯,你岂不见此狂徒要谋害本王吗?本王原本仰慕鸡鸣寺来此挂单的高僧,故特来拜访,谁知他们不仅不见,竟然打伤了孤的护卫,岂不是要造反?西平侯一力维护这些反贼,难道你们原本认识?” 沐晟赶紧摇头道:“本侯与他们素不相识,只是凑巧遇见。但是天下万事抬不过一个礼字,新皇即位,规定藩王无事不可出府,即使有事出府,也要报备地方官员,在下受太祖高皇帝大恩,世守云南,岷王擅自出府与人冲突,本侯岂能坐视?” 岷王指着地下躺着的横七竖八的王府卫士,又指着张士行道:“他谋害本王,证据确凿,你还不将他抓起来,严加审问,看是受了何人主使?” 张士行闻言,笑了一笑,走了过去,俯下身去,给一众王府卫士解开了穴道,推宫过血,不一会儿众人都相互扶持,歪七扭八的站了起来。 张士行双手合什,对岷王道:“阿弥陀佛,岷王殿下,若你遵守见客之礼,焉能至此?” 岷王登时为之气绝,指着张士行,咬牙切齿道:“你究竟是何方妖人,究竟对本王卫士施了什么妖法?” 张士行正待作答,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阿弥陀佛,岷王殿下,这是我的师弟空能,我们三个都是京师鸡鸣寺的和尚,游方到此,有劳殿下挂念,特来相见。” 张士行回头一看,只见黄瞻带着王恕走出院门,他手捧三本度牒,走到岷王面前,将度牒呈上,道:“这是我们三人的度牒,请殿下过目。” 岷王随手翻了翻度牒,问道:“哪位师父是空闻?” 黄瞻双手合什,垂首行礼道:“便是贫僧。” 岷王看了看王恕,道:“那这位师父便是空印了?” 王恕也双手合什,向岷王行礼道:“贫僧见过殿下。” 岷王最后狠狠看了张士行一眼道:“这位空能师父还未剃度,为何有度牒?” 黄瞻不慌不忙道:“空能师弟虽有度牒,身已入佛门,心尚在外。他性如烈火,好打抱不平,故此我们带他出来,云游四方,历练一番,回到京师便给他剃度。” 岷王见他说得从容自然,便又问道:“你们几个的师父是谁?” 黄瞻闻言,心中一慌,他们几个一直以来都把朱允炆唤作师父,从未想过度牒上的人还应该有个真正的师父。鸡鸣寺是皇家寺庙,黄瞻虽有耳闻,却从未去过,怎么能答得上来。若是朱允炆在此,想必定能说出个一二,但因为岷王认得朱允炆,故此黄瞻才冒充空闻,走了出来,不想却在此节被岷王问住。 他正在踌躇之间,张士行上前答道:“岷王殿下,我们几个人的师父是德玄方丈。” 岷王哦了一声,略感诧异,他当然认得德玄,也曾去过几次,但鸡鸣寺数百僧众,他哪里能辨出真假。 于是他又问了德玄的音容相貌,鸡鸣寺的形状规制,张士行都一一作答,说得丝毫不差,滴水不漏。 岷王见问不出个所以然,将度牒还给黄瞻,满脸尴尬道:“有人说你们几个从鸡鸣寺来的和尚深居简出,行事鬼祟,故此本王前来查探,如今已调查清楚,未发现有不法情事,本王也累了,摆驾回府。” 说罢,他重又上了肩舆,带着王府侍卫,下山去了。 沐晟从地上站起,不顾两腿酸麻,踉踉跄跄朝院内走去,边走边命令手下将此小院团团围住,不可放一人入内。 他走到屋前,让黄瞻等人在外等候,独自一人进入屋中,关上屋门,回身见到朱允炆端坐当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声道:“西平侯沐晟参见陛下,微臣救驾来迟,望乞恕罪。” 朱允炆探身将他扶起,微笑道:“你终于肯来见朕了。” 沐晟脸色一红,辩解道:“陛下,形势紧迫,微臣不敢泄露陛下行藏,唯恐歹人对陛下不利。” 朱允炆点点头道:“朕知道你们沐家世代忠烈,故此不远万里来投,你究竟有什么打算,何时起兵复国?” 沐晟略微思考了一下,道:“陛下,时机未到。臣此刻无兵无职,空有一个西平侯的爵位,实在难以成就大业。故此才让陛下在五华寺中暂居一时,谁料竟被那岷王发觉,这下五华寺也待不下去了。” 朱允炆觉得有些奇怪道:“我等行事谨慎,在此深居简出,极少露面,为何被那岷王发觉?” 沐晟道:“那岷王重回云南后,对我恨之入骨,一直想要找我的麻烦,城中满布他的密探。我估计你们几个生人在昆明城中一露面,就被他们发现了,你们又去了我的侯府和别院,避居五华寺,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今日来抓你们,其实是想对付我。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朱允炆这才长出一口气,道:“朕还以为我的行藏败露了呢。” 沐晟道:“虽然陛下的行踪尚未暴露,但此处也不能待了。臣给陛下安排了另外一处居所,绝对万无一失。” 朱允炆奇道:“那是个什么居处?” 沐晟略显兴奋道:“安南国升龙城(今越南河内)。” 朱允炆闻言大惊道:“你要朕到藩属国避难吗?朕死也不去。” 沐晟慌忙跪下道:“陛下,小不忍则乱大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陛下保全御体,复国是早晚之事,只是目下时机未到,臣也不掌兵权,一时难以起事。陛下暂且去往安南,此地离云南不远,待国内时机成熟,微臣必将陛下接回,共举大事。” 朱允炆无奈道:“人生地不熟,朕去了依靠何人?” 沐晟道:“这个请陛下放心,臣已安排妥当了,你们去升龙后去寻那当朝太师黎季牦,臣镇守云南之时,与他多有来往,交情匪浅,我已派人通知他了,说有几个游方师父前来,他一定会好生招待的。” 朱允炆哼了一声道:“既然你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朕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沐晟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双手奉上,道:“请陛下收好,路上方便,亦可作为凭证交与那黎季牦验看。” 朱允炆接过来看,只见那腰牌为黄铜铸成,沉甸甸的颇有份量,形如玉璧,上部雕成祥云状,中穿一孔,正面镌刻着西平侯府办事专用的字样,背面刻写着地方关卡一律放行出省不用的两行楷书。 朱允炆一把将这腰牌扔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怒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不需要这个劳什子。” 沐晟也不答话,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黑色小袋,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再次叩头,退了出来。 沐晟走后,黄瞻等人走了进来,说道:“师父,今日之事着实凶险,若不是师弟奋力抵挡,怕是师父的行藏要暴露了。也幸亏那沐晟来得及时,不然凭我们几个,实在是挡不住那岷王的。不知那沐晟对师父说了些什么?” 朱允炆不快道:“也没说什么,无非是要赶我们走。你们看,腰牌和盘缠都安排好了。”说罢,一指桌上的两样东西。 黄瞻等人惊奇问道:“师父,他要把我们安排到何处?”说着,他便拿起了那面腰牌,看了一眼,又递给张士行,道:“这个东西由师弟保管,最为妥当。” 朱允炆没好气道:“安南国都升龙城。” 众人闻言,一阵惊呼。 王恕气道:“我们万里迢迢从琉球回国,前来投奔他,竟然又把我们送出国去,这个西平侯到底安得什么心?” 张士行把那个黑色小袋打开,只见里面装满了十几颗又大又圆的珍珠,晶莹剔透,耀眼生花,显然是上品之选,价值连城。 他笑着摇摇头道:“这个西平侯为了把我们送走,可下了血本。” 黄瞻见此,恍然大悟道:“说不定今日之事也是他一手策划的。” 王恕大惑不解道:“他既然不想收留我们,为何不干脆将我们献给朝廷,以邀功请赏。” 黄瞻道:“此来云南,一路之上,我听闻自那燕贼篡位后,亦大力削藩,更甚于我朝。这个西平侯世镇云南,也算是一方诸侯。他不知道朝廷如何对待他,故此首鼠两端,若燕贼逼迫甚急,他便拥师父复辟,若燕贼令其永为藩屏,说不定就献出我等,以表忠心。目下因形势不明,故此他便将我等安排在安南,一来不容易被人发现,二来可攻可守,待机而动。此计真是高明,想不到那沐晟看起来呆呆傻傻,实则心思细密,是个厉害人物。” 朱允炆闻言,长叹一声道:“我为鱼肉,人为刀俎,诸位以为如何是好?” 大家商量了一番,还是没有什么好主意,此地已然暴露,不走是不行了,只能按照沐晟的安排,去安南暂避一时了。 当晚,朱允炆等人便收拾行李,乘着夜色,与上善方丈作别,连夜离开了五华寺,前往安南国升龙城而来。 第十六章 淡淡山川异国悬1 永乐皇帝朱棣即位后,政事繁忙,宵时旰衣,夜以继日,案头奏折依然是堆积如山,无法及时处理。 因为太祖朱元璋废除了宰相,皇帝直接面对六部处理政务,饶你是铁人一个,三头六臂也无法胜任。 故此永乐帝命解缙、黄淮、杨奇、胡广、金幼孜、杨荣、胡俨等七人入值文渊阁,备皇帝顾问,参预机务,处理政事,史称内阁,而尤以解缙最受信任,任为内阁首辅,升为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并命其重修《太祖实录》。无他,因方孝孺被杀后,永乐皇帝的即位诏书便是由解缙起草的。 这一日永乐帝收到了来自云南岷王的密奏,说是西平侯沐晟勾结鸡鸣寺的和尚空闻等人,意欲造反,觉得奇怪,难以决断,便急召解缙过来,将岷王的题本交与他看,问他意见如何。 解缙看罢,微微一笑道:“洪武三十二年(即建文元年),西平侯沐晟状告岷王不法情事,故此建文君将岷王削爵囚禁。如今陛下即位,念其为手足兄弟,将其放归。这个岷王回到云南后,便挟嫌报复,状告西平侯,陛下不必理会。” 永乐帝却不敢苟同,追问道:“依你之见,这个岷王是无中生有了?” 解缙成竹在胸道:“那是自然。陛下请看,这岷王题本上说西平侯沐晟与鸡鸣寺和尚勾结,图谋不轨,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说那几个和尚形迹可疑,鬼鬼祟祟,凭这几个字何以定罪?不仅沐晟不服,怕是天下人也不服吧。” 永乐帝笑了一下道:“解大学士有些书生意气了。先不管这些,你不觉得那几位鸡鸣寺的和尚千里迢迢跑到云南去有些奇怪吗?” 解缙闻言,急忙向朱棣谢罪道:“是臣一时疏忽,未虑及此,请陛下责罚。不过此事易为耳,将那鸡鸣寺的方丈德玄法师拘来一问,便知究竟。” 永乐帝点点头道:“好,此事到此为止,你不必操心了,朕自会命人办理。” 解缙闻言,刚想退出,朱棣把他叫住,道:“朕还有一件大事要请解学生参详。” 解缙侍立一旁,恭敬道:“请陛下明示,解缙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永乐帝沉思片刻,神色颇为痛苦,看着解缙,缓缓道来:“朕已即位一年有余,然仍未立太子,心中委实决断不下,故请解学士为朕解惑。” 解缙闻言,脸色大变,急忙跪倒叩头,连声道:“此陛下家事,非臣敢预言。” 朱棣将其扶起,拍了拍解缙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太祖高皇帝生前曾视你为子,那如今你我便如兄弟,既为兄弟,说说家常话,又有何不可呢?” 解缙反问道:“那陛下心中属意何人呢?” 朱棣扳着手指说道:“你也知道,朕有三子。长子高炽,次子高煦,幼子高燧。朕为燕王之时,高炽便立为世子,这些年来一直也谨守本分,勤勤恳恳,并无大错。尤其是靖难之役时,他固守北平,筹集粮草,也算是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是论靖难之功,高煦却是无人能及。朕数次陷于危难,都是高煦前来搭救,可谓无高煦便无今日之朕。尤其是浦口一役,若不是高煦赶来,奋勇击败盛庸,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也,遑论高居帝位。况此儿英武类我,高炽又体胖多病,难胜繁剧,故此我属意高煦。高燧才具平庸,不在此列。但废长立幼,与理不合,恐为物议,请解学士一言而决。” 解缙想了一下,直言相告道:“陛下,立嫡以长,自古如此。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若陛下废长立幼,必启争端。此例一开,臣恐我大明千秋万代难有宁日。元朝不循旧俗,承绪无常,因此而亡,正为前车之鉴,陛下不可不察啊。” 朱棣听后,面露不悦之色,虽未出言驳斥,仍显得犹豫不决。解缙见状,又说了一句话:“好圣孙(指朱高炽之子朱瞻基)!” 朱棣闻言,豁然开朗,和解缙两人相视而笑,立太子一事遂定。 不过如何安置朱高煦还是一件令人头疼之事,于是解缙又向朱棣献计道:“陛下,如今岷王与西平侯互相攻讦,已势成水火,必须调离一个。那沐家在云南二十余年,根深叶茂,不可或缺,只能将岷王徙封他处。但若是云南无藩王镇守,臣恐沐家世袭,成诸侯割据之态。不如将高阳郡王分封此处,既明君臣之分,又为国屏藩,两全其美,岂不可好?” 朱棣闻言,拍案叫绝,连连夸赞道::“解学士真乃我大明第一才子。” 解缙闻言,也面露得意之色。 朱棣怕引起不必要的纷争,对解缙千叮咛万嘱咐道:“此事目下只你我二人知晓,万不可让他人知道,否则引起纷争,朕唯你是问。” 解缙赶忙跪下叩头道:“事关国本,臣一定守口如瓶。” 解缙出宫后,朱棣又召胡英入宫,这次他没有象对解缙那般和言悦色,声色俱厉道:“你是怎么办事的,事隔多日,都没查到那建文君的下落。” 胡英吓得两股战栗,连连叩头道:“臣已查到那建文君确实在逆贼张松溪的掩护下,逃亡海外,臣的师父袁拱也因此毙命,只是臣不识海路,未能继续追查下去。” 朱棣把岷王的题本丢在他的面前,喝道:“这几个鸡鸣寺的和尚怎么跑到云南去了,你去查一查,看看是否与那建文君有关?查清楚后速来报我。” 胡英捡起题本赶紧出宫去了,过了半晌,他又垂头丧气的回来,对朱棣回禀道:“启禀陛下,臣已将那德玄方丈拿入到了锦衣卫狱中,严刑拷打,谁知那德玄一口咬定,说这空闻三人俱是他的徒弟,外出游历,至今未回,且有度牒副本为证。看来岷王是夸大其词了,这空闻三人应该不是建文君等人所扮。” 朱棣闻言怒道:“胡闹,鸡鸣寺为我朝家庙,那德玄方丈素来为太祖高皇帝敬重,你岂可胡乱将他抓入昭狱,将置朕与何地?” 胡英吓得脸色发白,急忙叩头道:“臣知错了,这就去把德玄方丈放了。” 朱棣却淡然道:“既然已经抓了,没问明白,就不要放了。好生伺候,不许动刑,不要让他死在狱中便可。” 胡英眨了眨眼睛道:“陛下,那微臣即刻前往云南,把此事查个究竟。” 朱棣又训斥道:“蠢材,你如此急吼吼的前去,岂不是打草惊蛇。这样,朕任命你为工部主事,你就借采办名义,到各处查访那建文君下落,一有消息,速来报朕。” 胡英再次叩头道:“遵旨。臣定不辱使命。” 胡英走后,朱棣又召郑和入宫。郑和叩头已毕,朱棣将他扶起,细细打量一番,疼爱道:“三保,你又黑瘦了许多。” 郑和咧嘴一笑道:“陛下也清减了不少。” 朱棣问道:“这一年多来,你在龙江船厂住着,未回宫里,朕很是挂念,不知你那宝船造的如何?” 郑和从身边皮囊中拿出一份图纸,铺在御案之上,对着图纸指指点点道:“陛下请看,这宝船大者长四十四丈四尺、阔一十八丈;中者长三十七丈,阔一十五丈。高有四层,船上竖立九根桅杆,可挂十二张大帆,锚重数千斤,每次开船皆要动用百人以上才能启航。” 朱棣想了想,调侃道:“三保,你这宝船比朕的奉天殿还要大啊。” 郑和闻言,急忙跪倒叩头,连连谢罪道:“奴婢该死,没有想到此节,请陛下降罪责罚。” 朱棣笑着将他扶起,道:“朕与你说笑呢,海上不同陆地,再大的船也是一叶孤舟,你继续往下说。” 郑和重又站起,脸色不再轻松,认真介绍道:“我大明宝船底尖上阔,首尾皆翘,俗称两头翘。方艏宽艉,船艏正面彩绘有虎头浮雕,以壮我大明声威。两侧船舷则是飞龙在天彩绘,部艉则是大鹏鸟,展翅欲飞。” 朱棣闻言,点点头,笑道:“你说的如此之好,朕倒是想要乘坐一番,出海看看。” 郑和劝道:“海上阴晴不定,风云突变,巨浪滔天,陛下万金之躯,岂能轻身犯险。” 朱棣又问道:“三保,你长于内陆,从未出海,那海上风高浪急,不辩方位,你是如何保障船不迷路,航向正确呢?” 郑和道:“陛下且放宽心,这一年多来,微臣苦学航海知识,对于操船航海已略通一二。我大明宝船使用海道针经,结合过洋牵星术(天文导航)可辩方位,不会迷路。白日里船队之间用旗语相互联络,夜里高悬灯笼,互通声息。逢雨雾天气,则用铜锣喇叭保持联系。故此奴婢保证船队可以云帆高张,昼夜星驰。” 朱棣还是有些担心道:“海上巨浪滔天,我们的宝船可造得结实否?长年海上航行,人员生活如何安排?” 郑和不慌不忙答道:“在海船结构上,我大明宝船采用搭接法,形成“鱼鳞式”船梆,从而使船板联结紧密严实,强度高,且不易漏水。船底设多道横舱壁,隔成不同的密封船舱,如此设计既可以分类载货,也不怕一时漏水。说到生活起居,人员安排,陛下请看。” 郑和指着宝船图纸讲解道:“宝船甲板之下分为四层,最下放置压舱石,其上两层放置食物和货物,最上一层沿船舷两侧设有二十个炮位。中间空地是船上数百名士兵和下级官员的居所,每人的空间可达一丈见方,甚为宽敞。再上面便是甲板了。甲板分为前后两部,船头有前舱一层,主要是船上百余名水手所居。奴婢将来会住在船尾舵楼之上。这个舵楼共有四层,一楼为舵工操船之用,另外为随船医生得诊疗之处。二楼为官厅,是奴婢与一干副手将领所居。三楼为一个神堂,用来供奉妈祖诸神,并有四名阴阳官专门管理,保佑船行顺遂。舵楼最上层则是指挥、气象观测、信号联络之用。 在前后舱之间的甲板上除了火炮、操帆绞盘外的空地之上,便是船员们的活动空间,专供习操训练之用。我大明宝船可载重万石以上,亦可载客千人,船舱优雅干净,设施齐全,食物充裕,甚至可以在船上养猪、种菜、酿酒,以及种花种草,以放松心情,修身养性。” 朱棣闻言笑道:“你说的我大明宝船如同天堂一般,不过朕造这些宝船,派尔等出海,可不是让你们游玩之用的。” 郑和急忙跪下叩头道:“奴婢明白,皇上命奴婢乘船出海,是为了寻找那建文君的下落。” 朱棣点点头道:“自从那袁珙不明不白的死在宁波,其弟子胡英调查一番,回报说建文君逃到了海外,朕便命人赶造海船,令你监工,准备出海寻他。你务必要给朕一个准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郑和叩头道:“遵旨,奴婢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棣问道:“你何时能够出海?” 郑和道:“船已造好,目下只是准备一些路上所需之物,估计三个月后便可出海。先至琉球,打探消息,然后一路寻来,纵使那建文君逃到天涯海角,奴婢也要将他擒来,献之阙下。” 朱棣道:“那到不必,你若真是寻到了他的下落,可便宜行事,不必解送京师。另外这趟出海,不能没有个名目,朕看不如叫‘通好他国,怀柔远人’吧,要令海外诸国知道我大明换了皇帝,令其畏威怀德、输诚纳贡,好再现我大明万国来朝的盛世景象。” 郑和再次叩头道:“奴婢遵旨。” 第十六章 淡淡山川异国悬2 朱允炆等人离了云南府昆明县城,一路南下,因为有西平侯府腰牌护身,路上并没有人为难他们。众人顺顺利利来到了沐氏勋庄,此处早有人接着,将他们护送到了河口,隔洮江相望,对面便是安南的老街,乘着暮色,朱允炆等人用了一粒硕大的珍珠雇了一艘乌蓬小船,顺流而下,走了几日,便来到了安南国都升龙城。 那升龙城居安南之中,大河环绕,平畴千里,有龙蟠虎踞之势,四方辐辏,物阜民丰,诚帝王之都也。四周城墙环绕,城启四门,东曰祥符,西曰广福,南曰大兴,北曰曜德。 朱允炆等人弃舟登岸,从广福门入城,只见城内人烟稠密,商铺林立,都操着一口中原正音。 原来这安南国原属中国,秦称象郡,汉为交趾,三国两晋南北朝直到隋唐,千百年来都是中国的交州。 五代十国之时,安南豪族丁部领才乘中原内乱,独立建国,成立了丁朝。此时宋国初立,无暇南顾,宋太祖便将安南划为不征之国,并封丁部领为交趾郡王。 此后数朝更迭,至陈朝时,蒙元封其君主为安南国王。元明更替,明太祖朱元璋亦将安南列为不征之国,封其主为安南国王,双方确立为宗藩关系。 朱允炆抵达升龙城时,此刻陈顺宗在位,陈朝太上皇陈艺宗尚在,但朝政掌握在外戚黎季牦手中。黎季牦是陈顺宗的岳父,时任同平章事,为安南国相。 朱允炆等人问明路径,来至平章府前,向守卫说明来意,不一会儿府中有虞侯出来,将众人引入大堂。 只见堂上端坐一人,年逾花甲,须发皆白,身形瘦小,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一双鹰眼扫视众人,正是当朝宰相黎季牦。他旁边立着一位中年人,方面大耳,倒是一副忠厚之相,是他的儿子黎汉苍,时任签书枢密院事,掌管军权。 此前虞侯已经预先告知堂上何人,故此朱允炆一见此二人,便双手合什,向黎季牦深施一礼道:“贫僧空闻见过黎相国,黎枢密。”黄瞻等人在后也都随师父一道行礼。 黎季牦将众人上下打量半晌,忽然厉声喝道:“你们和那西平侯沐晟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为何要将你等送到此处?快快如实招来,如有半句虚言,定将尔等碎尸万断。” 他话音刚落,堂上堂下突然涌上数十名士兵,各持刀枪,将众人团团围住。 朱允炆等人都是见惯大阵仗之人,当下并不慌乱,张士行直盯着黎季牦父子,若是这些安南士兵再有所异动,他便纵身跃起,先擒住一位,便好脱身了。 朱允炆微微一笑道:“贫僧家父与西平侯之父黔宁王自幼相识,情深义厚,我们两家可谓总角之交,通家之好。” 黎季牦奇道:“那你们家也算是勋贵之家了,不知是哪一家?” 朱允炆摇摇头道:“非勋贵之家。自我父病逝后,家道中落,我出家为僧,游历四方。此前曾至昆明,见过西平侯,他说安南国人生性良善,慕儒向佛,并与相国有旧,可代为照顾,故此前来叨扰,望相国海涵。这是我等的度牒,请相国过目。” 说罢,他将三人的度牒呈上。 虞侯将度牒交与黎季牦,他仔细翻看了半晌,指着张士行问道:“这个人为何没有度牒,他是你什么人?” 朱允炆回头看了张士行一眼,道:“这是贫僧的俗家弟子,尚未剃度,法号空智,俗家姓名张四,是个粗人,待此番游历过后,便给他剃度。” 黎季牦见他说得毫无破绽,脸色缓和了许多,便一挥手令卫兵退下,对朱允炆道:“我与那西平侯颇有交情,大师既然是他的旧交,来到我安南国,我自然会照顾你等。我安南国虽不比你们天朝上国物产丰饶,人杰地灵,然慕儒向善之风却丝毫不差。这升龙城内便有八大寺庙,城内有天御寺、太清宫、万寿寺,城外有胜严寺、天王寺、兴圣寺、天光寺、天德寺等诸寺,不知大师想要驻锡何处?” 朱允炆道:“客随主便,贫僧听任相国安排。” 黎季牦又问道:“那大师准备在此驻留多久?” 朱允炆道:“当行则行,当止则止。也许三月,或者年余,因缘际会,不可言说。” 黎季牦点点头道:“好个得道高僧,果然是心无挂碍。既然如此,老夫便安排尔等驻锡城外兴圣寺。” 朱允炆双手合什,再次拜谢。 黎季牦便命府中虞侯领着朱允炆等人前往兴圣寺不提。 待众人走后,黎汉苍对其父言道:“父亲大人,我看这几个和尚不象是游方和尚那么简单。尤其是那个张四,眼中精光四射,两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内家高手,我们不可不防。” 黎季牦点点头道:“苍儿,你言之有理。想那明朝刚经历了壬午之变,新皇永乐帝屠戮甚重,有瓜蔓抄之说,前朝大臣定然惧祸而四处逃散。我估计这几个人是避难而来,那西平侯不敢收留,故此打发到我处。” 黎汉苍道:“那我们将他们捆绑起来,送给明朝,岂不甚好?” 黎季牦道:“你莫急,现在还不是时候,给我盯紧了再说。” 二人正说话间,忽然中使到府,命黎季牦入宫见驾,说是太上皇召见。 黎季牦回复中使说他更衣后即刻入宫,待其走后,对黎汉苍说道:“太上皇急召我入宫,恐宫中有变,你带一队人马,埋伏宫外,如有异动,即刻杀进宫去,一个不留。” 黎汉苍遵命,随即点齐一千精兵,埋伏宫外。 黎季牦见一切安排妥当后,这才腰佩宝剑,怀抱令旗,入得宫来。 那安南国皇宫仿明朝藩王规制所建,午门之后,便是皇宫大内,左置集贤殿,右置讲武殿。左为飞龙门,右为丹凤门。正殿为乾元殿,坐落于龙墀之上,墀内回廊环绕,后置龙安、龙瑞二殿。再后左建日光殿,右建月明殿。其后便为后宫,名为翠华宫。 那安南国的太上皇陈艺宗便住在日光殿中。黎季牦走进殿中,看见陈艺宗斜躺在龙榻之上,脸色苍白,病体怏怏,毕竟他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黎季牦跪倒叩头,口称:“臣同平章事黎季牦叩见上皇。” 陈艺宗看见他,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指了指他怀中的龙旗,声音微弱的说道:“给朕展开看看。” 黎季牦闻言,将旗展开,只见此旗为金黄缎面,四周绣着五爪金龙,中间黄底黑字,上面写着:“文武全才,君臣同德”八个大字,龙飞凤舞,笔力遒劲,正是太上皇陈艺宗亲笔手书,宫中织娘用金线巧手绣成。 陈艺宗看着这面龙旗,不禁感慨万千,道:“黎相,这是你当年讨伐占城国取得大胜之后,朕赐给你的,一晃十余年过去,朕也要即将离开人世了。” 黎季牦听后,也不禁老泪纵横,连连叩头道:“陛下龙体康健,千秋万岁。” 陈艺宗苦笑了一下道:“人焉能不死?强如秦皇汉武,一样要龙驭上宾,朕如今七十有五,在古今帝王中也算长寿了,虽死无憾。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知黎相肯听否?” 黎季牦急忙叩头道:“上皇尽管吩咐,微臣敢不从命?” 陈艺宗一挥手,內侍立刻拿出四副一人高的画,展示在榻前,黎季牦抬头一看,这四幅画,前三幅画的是中国的周公辅成王、霍光辅昭帝、诸葛亮辅后主的故事,最后一幅是本国的苏宪诚辅佐李朝高宗的故事。 黎季牦看后一愣,难道陈艺宗这是要行托孤之事,他四下里观察了一番,虽未看到刀光剑影,仍然觉得后背发凉。 陈艺宗见他看后不语,使出最后一丝力气,直盯着黎季牦,眼眶湿润,道:“平章为我陈氏亲族,朕将国家事务一以委之,今国势衰弱,朕阳寿已尽,在我离世之后,官家(指陈顺宗)可辅则辅之,庸暗则自取之。” 黎季牦听到此话后立即免冠叩头,流涕不已,同时指天地发誓道:“臣不能尽忠戮力官家,传之后裔,不得善终,天其厌之,天其厌之。” 陈艺宗长出了一口气,道:“颙(yong)儿,你听到了吗,还不赶快出来,拜谢你的岳父。” 这时从帷幕后闪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着龙袍,眉清目秀,快步上前,给黎季牦跪倒,口称:“多谢岳父成全。” 黎季牦一看此人正是当朝皇帝陈顺宗(对明朝称安南国王,对内称大越皇帝。),慌得连连叩头不已,道:“陛下何至于此,折煞微臣了。” 陈顺宗道:“岳父大人,以后在皇宫内院,我们只论亲疏,不论君臣。” 黎季牦连连摆手道:“陛下,这如何使得。” 二人还在争执之时,那陈艺宗已经魂归九霄,龙驭上宾了。 一旁的內侍见他没了动静,急忙拽了拽陈顺宗的衣袖,陈顺宗一探陈艺宗的鼻息,早就没了呼吸,不由得放声大哭。 随侍太监、宫女也都跪下放声痛哭,声震殿宇,黎季牦的女儿当朝皇后黎圣偶也带着她三岁的儿子陈安闻讯赶来,跪下向陈艺宗的尸身叩头哭泣。 黎季牦向她试了个颜色,黎圣偶点头会意,匍匐上前,对哭得泣不成声的陈顺宗低声道:“皇上,不要哭坏了身子,保重龙体要紧,此刻当宣礼部官员入宫,商议该如何办理国丧。” 陈顺宗呜呜咽咽道:“请黎相会同礼部官员酌情办理。朕心乱如麻,一时难理国政。” 黎圣偶站起身来,对众人道:“传皇上口谕,国丧期间,请黎相代理国政,主持上皇丧礼事宜。” 黎季牦急忙叩头道:“遵旨。”随即立刻出宫,命黎汉苍率兵封闭四门,不许闲杂人等出入,停止一切娱乐活动,自己亲任辅政太师、平章军国重事之职,封宣忠卫国大王,带金麟符,入居省台之右。安南大权尽落其掌握。 第十六章 淡淡山川异国悬3 朱允炆一行在平章府虞侯的带领下,来到了城外十里的兴圣寺,只见此寺造得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比一般丛林要壮丽阔大许多,朱允炆等人略感奇怪,也不好多问。 寺院主持清德方丈早已得知讯息,率一众寺僧列队在山门外迎接,那虞侯给双方引荐之后,便自回府去了。 清德方丈领着朱允炆等人进入寺中,一路介绍,此处是天王殿,彼处是观音阁,最后来到大雄宝殿之上,清德对着高约数丈、金光闪闪的释迦牟尼佛像拜了三拜,起身对朱允炆道:“空闻法师,我这兴圣寺比之大明的鸡鸣寺如何?” 朱允炆双手合什,对着殿中大佛躬身施礼,也拜了三拜,道:“奢华秀丽过之。” 清德方丈先是对朱允炆不跪倒拜佛甚是诧异,问道:“难道你们大明的和尚不拜佛吗,如何能称得上是佛门弟子?” 黄瞻在旁解释道:“清德方丈,我们是禅宗一派,讲究明心见性,直指人心,佛在心中,拜与不拜,并无挂碍。” 清德听后,摇摇头,毕竟对方远来是客,也不便多说,他便接着朱允炆的话道:“空闻师父果然好眼力,我们这是皇帝家庙,自陈朝立国起,便建起这座大寺,迄今已有一百七十多年,经历代不断扩建,才有了今日之规模。你看这大殿之上的那座佛像,便是太上皇舍出万两黄金,制成金箔,才成今日之模样。” 朱允炆见他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实在不愿多说,迈步走出大殿。 众人跟着出来,黄瞻不愿冷场,故意问道:“既然是皇帝家庙,那清德方丈与皇家的渊源也颇深了?” 清德方丈听了,更加神采飞扬,眉飞色舞道:“那是自然,我俗家也姓陈,算起来是太上皇的子侄辈,太上皇本打算退位之后来此修身养性的,但国事繁忙,实在离不开他,故此暂居宫中,他说过了日后一定会住在这里,度过余年的。” 说话之间,清德领着众人走到后院,正中是三层高阁,最下一层为方丈和各位执事的居所,上面两层为藏书之用。东西两个三进跨院,皆为僧众居所。 清德将众人领进西跨院,来到最后一进,对朱允炆说道:“此处颇为僻静,我听说空闻师父要来,故此腾出此院,好让你们清修。这院单独辟出一门,方便你们出入。” 朱允炆双手合什道:“多谢方丈悉心照顾,空闻不胜感激。” 清德把手一摆道:“空闻师父说的哪里话来,你是黎相的贵客,便是我们兴圣寺的贵客,你们安心住下,一应所需之物,已然备好,如有不周,尽管开口。” 突然此时远处升龙城内传来阵阵钟声,连绵不绝,一阵紧似一阵,清德听后,脸色大变,朱允炆经历过父祖驾崩之事,知道那是皇帝驾崩的丧钟,各处寺庙自大丧之日起,要鸣鈡三万下,此刻升龙城中钟声不绝,准是宫中出事了。 清德急忙向朱允炆告辞,匆匆而去了。不一会儿寺中传来消息,太上皇驾崩了。寺中僧众都换上了黑色僧衣,在经堂中念经祈福,祝愿上皇早登极乐。 如此过了数日,天将初更,寺内僧众做过晚课,即将入睡,忽听得隐约有喊杀之声传来,朱允炆等人大吃一惊,以为有人要对自己不利,急忙跑出院子查看动静,只见寺内僧众也都惊疑不定,四处乱窜,口中皆道:“升龙城出事了。” 朱允炆等人随着寺内僧众一起登上藏经楼,向升龙城方向眺望,只见黑黢黢的天空尽头,火光冲天,隐隐传来喊杀声和哭喊声,朱允炆看到清德方丈也在不远处观看,赶忙挤过去,问道:“方丈,升龙城内究竟出了何事?” 清德摇摇头道:“老衲也不清楚,定是城内发生了重大变故,左右天亮便知分晓了。” 旁边一个小和尚嘴快,接口道:“那还用说,定是黎国相在屠杀陈氏宗族。” 清德方丈怒斥他道:“小小年纪,你懂什么,休要胡言乱语,快去睡觉。” 说着清德方丈将一众寺僧撵下楼去,让他们都去休息,不要多管闲事。 清德方丈对朱允炆正色道:“空闻大师,这是敝国内政,与你们无关,让大师见笑了,还请大师早点休息去吧,明日老衲还想与大师切磋佛法。” 朱允炆见此事与己无涉,这才放下心来,与几个徒弟一起回到后院僧房,众人此刻都睡意全无,围坐在一起就此事闲谈。 朱允炆对众徒弟感叹道:“这黎相国身为外戚,深受上皇信任,当思报效国家,如何能够大开杀戒,屠戮宗室呢?” 黄瞻哼了一声道:“世上之事,周公辅成王者少,王莽篡汉者多。黎相国如此做,不外乎想篡位耳。” 王恕一听篡位两个字,几乎要跳了起来,义愤填膺道:“师父,没想到这个黎相国是个卑鄙小人,白脸奸臣,那我们还托庇于他门下做甚,不如一走了之,我空能羞与此人为伍。” 朱允炆摆了摆手道:“这毕竟是安南国内政,我等不好插手。先看看再定吧。” 张士行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口气吹灭了桌上的油灯,众人急忙闭口不言,果然在暗夜之中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停在窗外,驻留了许久,这才离去。 张士行在黑暗中对大家轻声道:“既然那黎相将我们安顿在此处,必然会派人盯着我们的动静,以后我们大家说话做事都要小心谨慎。” 众人都轻轻嗯了一声,朱允炆轻声道:“大家都去睡吧,明日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忽然暗夜中又传了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似乎是从兴圣寺后院角门处传来。 张士行对大家道:“师父,两位师兄弟,你们在此等候,不要乱动,我出去查看一下动静。” 说着,他轻轻拉开门,看看左右无人,一个箭步纵身上墙,躬下身躯,穿房越脊,隐身在后院墙上的一个角落里,查看角门处动静。 只见一个小和尚提着一盏灯笼,引着后面一人,看样子是方丈清德,来至后角门处, 小和尚放下灯笼,上前刚将门闩取下,角门便被撞开,两个年轻人冲了进来,前面一人抓住方丈清德的双手,喊道:“方丈救我。” 清德急忙将他推开,后退一步道:“噤声,你莫要吵醒了一寺僧众,想走也来不及了。我这里不能收留你,你快投他处吧。” 那个年轻人带着哭腔道:“那黎老贼今晚将我们陈氏宗族屠杀殆尽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出城来,你是我的族叔,你都不收留我,你让我去投奔谁?” 那清德方丈边把那个年轻人向外推,边说道:“我若收留了你,我们这一众寺僧都要陪葬。你快走吧。” 那个小和尚见师父如此做,也帮着把另外一个年轻人推了出去。 说话之间,那两个年轻人便被推到了门外,小和尚重又插上门闩,那两个年轻人边用拳头擂着门,边痛哭流涕。 这时山门之处马蹄杂沓,似有士兵来到,清德慌忙朝门外喊道:“你们快走吧,就当我今晚没见过你们。” 那两个年轻人用衣袖擦拭了一下眼泪,转身离去。 张士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由得大大激发了自己内心的侠义心肠,他跃下墙头,追上那两个年轻人,一拍他们两个肩膀道:“且慢。” 那两个年轻人一回头,见一个不认识的大汉站在身后,以为是来抓他们的捕吏,二人举拳向张士行劈面打来,口中叫道:“好贼子,,看拳,我们和你拼了。” 张士行也不躲闪,来一招怀中抱月,将他二人的拳头,攥在手中,微一使力,二人便疼得哇哇大叫,那个和清德说话的年轻人咬紧牙关道:“要杀便杀,折磨小王算什么本事?” 张士行稍稍松开手道:“你们二人到底是什么人,从实招来,否则我对你们不客气。” 那个自称小王的人昂起头道:“小王陈天平,乃庄定大王陈显之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另外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岁数比陈天平略小,也有样学样的昂起头来对张士行道:“我是小王陈天平的伴读阮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把手快放开。” 张士行并未放手,继续盘问道:“今晚升龙城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们二人因何至此?” 那个陈天平闻言顿时低下头去,带着哭腔道:“今晚那个黎老贼借口说太保陈元沆、柱国陈日暾、太保陈元沆、柱国陈日暾、上将军陈渴真等人意图谋反,对我们陈氏宗族大肆杀戮,我在陈渴真将军的掩护下逃出城来,前来投奔兴圣寺方丈清德,谁知他竟然不肯收留,才被你抓住,你又是何人,抓我们意欲何为?想要邀功请赏吗?” 张士行见他所言非虚,这才松开手来,躬身施礼道:“在下是大明鸡鸣寺的俗家弟子空智,随师父来到安南云游,挂单在此,偶然遇到小王爷,实在三生有幸,佛家慈悲为怀,我会尽力救你们逃出升天。” 陈天平一听,又惊又喜,急忙上前握住张士行的双手,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急切道:“当真,你能救我们,那太好了,我日后必有重谢。” 张士行道:“不必相谢,份内所为。” 正说话间,忽然听见兴圣寺内一片嘈杂之声,似乎有士兵入内,正在搜查什么。 张士行急忙拉着他二人跑入旁边的树林之内,将他二人背着爬上大树高处,叮嘱他们不要发声,在此处藏好,他过一会儿再来找他们,然后跳下树去,奔回兴圣寺中。 他跳回院中,黑暗中一人忽然上前握住他的手道:“师弟,你去哪里去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张士行定睛一看,原来是大师兄黄瞻。 他正待做答,忽然小院门被拍得山响,张士行示意黄瞻回屋,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装,快步上前,打开院门,外面忽然闯入一队士兵,高举火把,刀枪耀眼,将他团团围住。 接着外面走进一人,鹰眼尖颌,一身戎装,把张士行上下打量一番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是俗家打扮?” 张士行刚要回答,清德方丈也紧跟着走进院内,对那员将领陪笑道:“黎军使,这里住着大明国鸡鸣寺来的四位和尚,他们是黎国相的贵客,来我安南云游,老衲特意安排在此。” 张士行双手合什,对这位黎军使躬身施礼道:“在下是大明国鸡鸣寺的俗家弟子空智,尚未剃度,待游历一番后,便正式皈依佛门。” 黎军使转头对清德道:“其余三位呢?” 张士行道:“我师父,师兄弟门正在熟睡。请勿打扰。” 清德急得跺脚道:“你这个呆鹅,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把他们叫起来回话。” 第十六章 淡淡山川异国悬4 张士行便回屋把朱允炆等人叫了出来,来到黎军使面前,他紧紧盯着这位黎军使,若他有所异动,即刻上前将他拿下,擒贼先擒王,才好脱身。 朱允炆等人上前见礼,递上度牒,这位黎军使翻看了一下度牒,脸色有所缓和,将度牒还给朱允炆,道:“在下曾听父兄说过,有几位大明来的得道高僧驻锡我兴圣寺,今日有幸一见,果然是气度不凡,不过在下王命在身,要捉拿钦犯,请各位海涵。”说罢,他一挥手,手下兵士如狼似虎般冲进屋内,四处翻看起来,当然是一无所获。 众军士搜查完毕后,对黎军使报告道:“禀军使,屋内并无逃犯。” 这位黎军使点点头,对朱允炆等人一拱手道:“抱歉,打扰各位大师的清修了,改日再来登门致歉。”说罢,他便领着一众军士出门去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又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渐渐远去,想是这帮人已然离寺而去了。 这时清德方丈走了进来,对朱允炆等人双手合什,抱歉道:“空闻师父,老衲照顾不周,让贵客受惊了。” 朱允炆把他让进屋中,点起灯火,众人分宾主落坐后,朱允炆问道:“方丈,这位黎军使究竟是何人?为何深夜来此,捉拿什么钦犯?” 清德方丈叹了一口气道:“家国不幸,竟出此事。这位黎军使便是当朝黎相国的次子宁卫禁军都指挥使黎澄。今夜黎相国指称太保陈元沆、柱国陈日暾、上将军陈渴真等人意图谋反,对我们陈氏族人大肆杀戮,你们刚才看到的城内火光正缘于此。这个黎澄率军上门,说我寺窝藏了庄定大王陈显之子陈天平,非要搜查,故此才惊扰了贵客,万望海涵。” 黄瞻在旁问道:“那这位庄定大王陈显又是什么人,现在何处?” 清德方丈闻言,出门左右看了一番,这才回屋坐下,低声道:“这个陈显就是太上皇长子,本来上皇属意他继位,但黎相国与其不和,多次进谗言陷害与他,庄定王为避祸,只好出走南定,上皇得知后,派宁卫军将阮仁烈追及,召他回京。谁知那个阮仁烈是黎相国的心腹党羽,奉相国密令在半途之中将庄定王害死,回奏上皇称其被暴徒所杀。上皇悲痛欲绝,正要大兴问罪之时,黎相国又嫁祸于阮仁烈,逼其自杀,禁军便落到了黎澄手中,这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自此朝中大权尽落黎氏一脉。今晚陈氏宗族恐被屠戮殆尽,怕是这大越江山要易主了。”说罢,清德方丈不禁泣下沾巾。 朱允炆听罢,联想到自己的遭遇,也是不胜唏嘘,他安慰清德道:“方丈,若是黎氏采用如此卑鄙手段夺了陈氏天下,必遭天谴。” 清德闻言,慌忙做了小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空闻师父,小声些,小心隔墙有耳。” 他怕朱允炆还说出什么犯禁之语连累到自己,急忙告辞出来。 张士行把他送出小院,又四下里查探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可疑动静,回到屋中,对众人小声道:“师父,两位师兄弟,我将那陈天平藏了起来。” 众人大吃一惊,询问详情,张士行便把如何遇到陈天平,如何激于义愤将他二人藏匿在林中简约说了一遍。 朱允炆感叹道:“幸亏他们遇上了你,才捡了一条命。若是藏在兴圣寺中,必然被抓,还连累了一众寺僧。” 黄瞻问道:“师弟,难不成你能将他们藏在林中一辈子?天亮后他们就会被人发现,你后续如何打算?” 王恕道:“不然把他们二人藏在我们房中,黎澄已然搜过,想必不会再来了。” 黄瞻摇摇头道:“不成,这寺中有黎相国的密探,这两个人一定藏不住。” 张士行扫视了众人一眼道:“师父,两位师兄弟,我已经想好了,把他们二人送至大明。” 众人一听,更是大吃一惊,黄瞻立刻摇头道:“师弟,不成,你将他二人送回大明,那个陈天平是位皇孙,安南为我大明属国,那陈天平定然去找燕贼,让他为自己做主,那师父的行踪不就暴露了吗,不行,不行,万万不行。况且,这是安南内政,我们做为外人,不好插手。这件事,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我看你还是就此罢手吧。” 张士行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驳斥道:“师兄,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几个跟着师父,一路历经艰险,至死不渝,就是因为心中存了祛邪扶正,除暴安良的一股义气,如今见死不救,安能忍心?日后拿什么来号召天下义士复国呢?” 朱允炆听了,点点头道:“空智说的有理,不过我等力量有限,要好好合计一番,再出手相救。” 张士行道:“师父,我都谋划好了,我将他们二人坐船逆洮江而上,送至安南老街,对岸便是云南河口,让他们持西平侯府腰牌到昆明找沐晟,由沐晟安排他们去处。他二人没有见过师父,应该不会泄露行藏,我也会叮嘱他们二人不许透露我的身份。” 黄瞻哼了一声道:“你离开这许多天,如何向寺中交代?” 张士行道:“那就请师兄弟们代为遮掩。” 王恕想了一下道:“我们就对外宣称师兄生了疫病,不要让外人靠近,拖个十天半月问题不大。” 朱允炆看了看张士行道:“空智,既然你主意已定,为师只能祝你马到成功,想不到我们在危难之中还能救助他人,但愿好心有好报。” 说罢,他从身边取出那袋珍珠,递到张士行手上,道:“你拿去用吧,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张士行双手接过,躬身施礼道:“多谢师父成全。” 王恕也拿过来一些干粮和水囊,一并交到他的手上,张士行拜别众人,飞身上墙,几个起落,来到寺外,奔到林中,低声呼唤了几声。 这时从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个人从树上爬了下来,正是陈天平和阮康二人。 陈天平一见到张士行,便喜形于色道:“空智师父,此番多亏了你救命,我们刚爬上树冠没多久,树下便来了一队士兵,四处搜查了一番,没有发现我们的踪迹,便走了。” 张士行点点头道:“那就好,天亮之后,我送你们去大明。” 陈天平奇道:“我们为何要去大明?” 张士行见他仍是一个孩童之见,便耐心解释道:“经过昨天的一场杀戮,小王爷恐怕在这安南再无立足之地了。我送你去大明,你可以去找大明皇帝,让他为你做主。” 陈天平有些不信道:“那大明皇帝果真能为我做主?” 张士行坚定的点点头道:“安南是大明藩属国,历代国王须经大明册封,才算正统,故此你去找大明皇帝,他一定会给你做主的。” 陈天平欣喜道:“空智师父,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回到安南当国王,我一定封你为护国大法师。” 阮康笑问道:“小王爷,那你封我做什么?” 陈天平点了阮康的脑门一下,笑道:“我封你为大学士,谁让你陪我读了那么多年的书。” 张士行却淡淡一笑道:“小王爷,我救你是出于义愤,济困扶危是我出家人本份,不图回报,你若是去到大明,不可向他人说起是我救的你,你记住了吗?” 陈天平连连点头。 张士行拿出干粮和水,让他们坐下,先填饱肚子,再行赶路。待到四更天时,天光微亮,阮康辨明方向,领着二人朝码头走去。快到码头之时,张士行却叫了一声:“苦也。” 原来那陈天平身着龙纹黄袍,虽然上有污渍,一看就是皇亲贵胄,阮康也打扮不俗,华衣锦服,不是寻常小厮。昨夜天黑,看不清楚,张士行便没想到此层。现在天光大亮,看得清清楚楚,这两个人出现在码头,立刻便引起众人的目光,真是百密一疏。 张士行急忙将二人拉到一处僻静街角,让他二人先躲起来,不要露面。他自己先去找船。 张士行寻到一个貌似忠厚的船家,说明了去处,那个船家看出他不是本地人,怕有麻烦,头摇的似个拨浪鼓,说什么也不肯去。 张士行从腰间取下布袋,从中拿出一粒珍珠,举到那船家面前,道:“包你的船,到老街往返,一粒珍珠,去不去?” 那船家见到这么大粒的珍珠,登时两眼放光,连连点头道:“去,去,去,当然要去。”说罢,便要伸手来拿。 张士行大拇指和食指一使力,将这粒珍珠拧的粉碎,粉末洋洋洒洒落在了船板之上,那船家看的目瞪口呆,如果见了神人一般。 张士行又拿出一粒珍珠,道:“一来一回,安全往返,这粒珍珠,便是你的,若有半分差池,小心狗命。” 他这一番操作,是敲山震虎,免得船家半路起了歹心,害了自己和陈天平二人的性命。 那船家见他武功高强,又富可敌国,惊疑不定,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道:“客官,敢问什么时候开船?” 张士行道:“你稍等片刻,我喊两个人过来,一同启程。”说罢,张士行走上岸去,来寻陈天平二人。 正在此时,码头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一人,正是黎澄,口中大叫道:“众人听真,不要走了那穿黄袍的钦犯,捉住了赏金千两。” 张士行闻言,登时吓得脸色发白,拔足向街角跑去。 第十六章 淡淡山川异国悬5 快到街角之时,一个黄色人影在他眼前一晃,向长街另一头奔去,张士行正待去追,忽然身后衣角被人拉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却是陈天平换了阮康的衣服站在他身后,二人长相近似,一看之下,还差点误认。 陈天平低声道:“空智师父,阮康换了我的黄袍,去引开追兵,船在哪里,我们赶紧走。” 张士行见他虽然换了阮康衣服,但还是太引人注目,便一把将他身上的丝制长袍剥落,随即脱下自己的灰色布袍,将他裹住,一把背起,飞快向码头上的那艘船跑去,上得船来,他对船家大叫一声道:“快开船。” 船家愣了一下,随即解开系船的绳索,用长杆一点岸边石阶,小船随即晃晃悠悠的离了江岸,向江心驶去。 这时,那身穿黄袍的阮康在街巷中绕了几个圈子,也朝码头奔来,陈天平看见,正待向他招手呼喊,张士行一把将他抱住,捂住他的嘴巴,陈天平在他的怀里无助的挣扎,眼看着阮康后面的骑兵将将追近,阮康朝着陈天平这艘渐渐远去的小船,大喊了一声,:“天佑我王!”说着,便扑通一声跳进了洮江。 后面的黎澄追及,喝令放箭,他身边的骑兵便朝河中放箭,嗖嗖嗖的射了数十箭后,河水中泛起了一股鲜红色的血水,那洮江因流经云南红土地,河水本就呈暗红色,这下那片水面更是红的瘆人。 陈天平被张士行死死捂住嘴巴,哭不出声来,脸憋得通红,待船到中流,张士行才放开他,陈天平抬手就打,张士行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低声道:“记住,你现在是阮康,不是陈天平。” 说罢,他转回身对那船家道:“老哥,我这兄弟阮康出来的急,没带外衣,你可否借一套给他穿。” 那船家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下,并不答话。 张士行冷笑一声,道:“老哥,你一介小老百姓,我劝你还是做些安稳生意,不要想打那些个歪主意,否则有命赚,没命花。”说罢,他一掌击出,砰的一声巨响,将那船篷打了个大窟窿。 那个船家吓了一跳,脸色大变道:“你要衣服穿,就给你穿吗,干嘛打坏我的船篷。” 张士行微微一笑道:“这趟水路走过后,我给你的那颗珍珠,足够你买好几艘三桅大船了,这艘小破船你该扔了。” 那船家一听,转怒为喜,连连点头道:“客官说得有理。我这个人老实本分,不贪意外之财。”说完,他进后舱,拿出了一套破烂衣服,递给张士行道:“这是我的换洗衣服,你看这位小哥穿上合适不?” 陈天平捏住鼻子,向后躲去,连连摇头道:“我宁死也不穿这样的衣服。” 张士行一把将他抓过来,把他身上的那件自己的灰色长袍扒下来,重又穿回身上。然后把船家的衣服给陈天平换上,低声道:“你想活命,就听我的。” 陈天平被他气势所摄,不敢反抗,乖乖把船家衣服换上,坐在船舱一角,默默垂泪。 这一夜的变故太过惨烈,对一个十五六岁的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王孙公子来说实在是难以承受。 船家升起了风帆,一叶扁舟,缓缓向上游驶去,有道是:“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从升龙城到老街五百里水路,他们走了七天七夜才到。那船家绕过安南国关卡,把小船靠在对岸一处僻静港湾,然后指着不远处的城关道:“此处便是大明河口关,我以前常送一些走私货物的客人至此,故此路熟。你们二人先把船钱付一下吧。” 张士行道:“放心,我还要回去,船钱少不了你的。”说着便拉着陈天平走向关口。 那船家在后追了几步,不敢再追,只好在船上等待,嘴里骂骂咧咧的。 张士行带着陈天平走到关门之下,守关军士见他二人形迹可疑,便上前拦阻道:“站住,你们是哪国人,来此作甚,有通关文牒吗?” 张士行从腰间取出西平侯府腰牌,朝他眼前一晃,道:“奉命公干,任何人不得阻拦。” 那守关军士见状,急忙退后,放他二人进城。 进得城来,张士行雇了一辆马车,亮出腰牌,说是要去沐氏勋庄,到地方自然有人会付车钱。沐氏勋庄在河口关西面,离此地约百多里路,一日一夜可到。 那车老板忙不迭的答应了,想那沐氏镇守云南,威名素著,谁敢不卖他家个面子。 张士行把腰牌偷偷塞给陈天平,低声嘱咐道:“你到了沐氏勋庄,将这个腰牌给她们看,说是要见西平侯,其余什么都不要说,他们自然会送你去昆明,去见西平侯。见到西平侯后,你再将实情相告,他自然会想办法给你做主,你听他安排便可。” 陈天平拉着张士行不肯放手,眼泪汪汪道:“空智师父,你不陪我去吗?” 张士行道:“我还有事,不能陪你去了。此处是大明,只要你谨言慎行,料也无妨,日后如何,便要看你的造化了。” 陈天平见二人即将分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逢,便要跪下给他叩头相谢,张士行急忙将他扶住道:“你多保重,不必相谢。我乃替天行道,匡扶正义,不求回报。日后你若为安南之主,多行仁义便是了。” 说罢,张士行掉头而去。 他出关之时,守关军士未敢再拦,他快步走出城去,回到了泊船之处,喝令开船。 那船家见他回来,如蒙大赦,急忙开船,此番是顺流而下,船行甚速,真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张士行又花了五天功夫,回到了升龙城兴圣寺,他不敢贸然回去,先来到寺后的那片树林中查看动静。 他纵身跃上一棵大树,朝寺院方向打量,只见院墙外,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士兵们正是安南禁军宁卫军的打扮。 看罢,他不由得大吃一惊,难道自己搭救陈天平之事被发现了,故此那黎澄在此布下天罗地网,准备捉拿自己。 仔细一想,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如果黎澄想要捉拿自己,决不会如此大张旗鼓,这幅模样倒象是在护卫皇宫。 一想到自己离开了这十多天,不知寺中发生了什么事,他便心急如焚,一定要进寺中查看究竟。 于是他使劲摇晃了一下树干,惊起了树林中的一群飞鸟,那些在后墙处巡逻站岗的宁卫军士见到林中有动静,便纷纷跑过来查看情况。 张士行乘机从无人处飞身上墙,跳进寺中,来到自己所住的小院,时值黄昏,暮色苍茫,院中无人,死一般寂静。 他闪身入屋,却听到有个低沉的声音问道:“是师兄回来了吗?” 他一听便知道是王恕,急忙道:“是我。” 王恕急忙上前,把他拉住,让他伏下身去,问道:“没人看见你吧?” 张士行道:“没有。” 王恕把他悄悄拉进左边屋中,朱允炆等人都在,只见他的床上,躺了一个人,他不禁吓了一跳,低声问:“这个人是谁?” 黄瞻把被子掀开,只见床上是一个人形的被窝卷,长出了一口气道:“你可回来了,这十多天装的我们累死了,快过来躺下。” 张士行急忙躺了上去,朱允炆笑道:“回来就好,事情办得如何?” 张士行把过程简略叙述了一遍,朱允炆点点头道:“但愿那陈天平能得偿所愿,复夺王位。”说完,他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了。是啊,陈天平尚有大明为他做主,自己的漫漫复国之路又在何方呢? 张士行向王恕问道:“师弟,我不在这几日,你们没有露出破绽吧?” 王恕轻笑道:“差一点。我们对德清方丈说你得了疫病,不能见人,他说我们是贵客,一定要请郎中过来,我们说自己能看病,为此大师兄还开了几副药方,假模假样的让他拿去煎药,不然真要露馅了。” 张士行转向黄瞻,满眼感激道:“多谢大师兄费心。” 黄瞻摆摆手道:“我在翰林院任职期间,与那帮太医多有来往,故此粗通医理,便开了些通风散热的方子给他们,不然真不知如何遮掩过去。倒是三师弟辛苦,假装照顾病人,端屎端尿,喂菜喂饭,衣不解带,消瘦了许多。” 张士行道:“那如今我回来了,各位师兄弟就不必那么辛苦假装了。” 黄瞻道:“那还不行,你还要躺两天,你在外风吹日晒,黑了许多,要养白一些才能出门见人。” 张士行点点头道:“师兄真是心思细密。哦,对了,寺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外面那么多禁军?” 黄瞻道:“你走五天之后,他们便来了,也幸亏他们来了,清德方丈也不把注意力放在你的身上了。你道寺中来了一位什么人?” 张士行摇摇头道:“不知,既然有禁军守卫,想必是一位极重要人物。” 朱允炆这时却站起身来,对张士行道:“你们聊,为师一个人静静。”说罢,走回自己屋中,半晌无声。 张士行微感诧异,看着黄瞻、王恕二人,王恕摇摇头道:“师父这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黄瞻对张士行一字一句道:“寺中来的此人是安南国当今皇上陈顺宗。” 张士行闻言,如坠五里雾中,拉着黄瞻的手,急切问道:“师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与我细细道来。” 第十六章 淡淡山川异国悬6 黄瞻道:“究竟是什么内情,我们也不得而知,只是听说皇上因思念太上皇艺宗过甚,龙体受损,故此来到这兴圣寺中调养,清德方丈便把那东跨院腾了出来,让给皇上去住,寺僧移到我们这西跨院,前面两进院落都挤满了人。” 王恕道::“话虽如此,我看那顺宗皇帝也是身不由己,形同软禁,终日不见人影,有哪个皇帝好端端的皇宫内院不住,却住到庙里面呢?” 张士行忽然想起清德的话,太上皇陈艺宗曾想在此颐养天年,叫了声:“不好,恐怕这陈顺宗要退位。” 王恕满脸疑惑道:“这不大可能,国赖长君,这陈顺宗春秋正盛,如何便要退位,那太子陈安不过是三岁孩童,如何掌管这么大的一个国家?” 黄瞻却斩钉截铁道:“二师弟说的有理。我们是身在庐山,不识真面。只有顺宗退位,太子即位,那黎相国才能更好的掌控朝政。” 王恕长叹一声道:“看来这陈朝完了,黎相国之心,已然是昭然若揭了。” 果不其然,在国丧二十七日期满之后,陈顺宗正式昭告天下,自己退位为太上皇,令年仅三岁的太子陈安即位,史称陈少帝,一切朝政大权皆掌握在太师黎季牦手中。 这一日,忽然太上皇陈顺宗遣使来请朱允炆等人前去饮茶,朱允炆等人微感诧异,但又不好拒绝,还是应约前往了。 一行人来到东院二堂,只见那陈顺宗早已立在门前迎接,朱允炆急忙上前施礼道:“贫僧空闻见过太上皇。”随后黄瞻、张士行、王恕三人分别上前见礼。 陈顺宗也双手合什,一一还礼道:“朕早就听闻大明来的几位高僧宝相庄严,佛法精深,今日得见,果不其然,真乃三生有幸。”说完,他亲自引着众人走入堂内,分宾主落座,内侍奉上香茗。 朱允炆端起茶盏,品了一口香茗,觉得此茶苦中带甜,回甘良久,不觉点点头,由衷赞道:“不错,好茶。” 朱允炆是见过世面的人,听他如此一说,几个徒弟便纷纷品尝起来,确实是唇齿留香,味道独特,是他们在大明不曾喝过的品种。 张士行打开盖子,发现茶碗中上面漂浮着几颗如珍珠般的花骨朵,下面茶叶根根竖立,问道:“敢问太上皇,此茶香味独特,我等在大明不曾喝过,难道是源于那几颗形似珍珠的花朵吗?” 那陈顺宗微微一笑道:“空智师父观察入微啊,此茶名唤珍珠茶,香味醇厚,是茶农从上万株山茶树中摘取了最嫩的叶子,再加入珍珠花而制成的。故此茶苦中带甜,甜中带香,有宁神静气,延年益寿之用,为宫廷秘藏,朕平时也舍不得喝,今日贵客临门,少不得要拿出来分享一番。” 众人闻言,连连称谢。 朱允炆见这陈顺宗虽然言笑晏晏,眉宇间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凄怆,内心突然涌起一阵同病相怜的怜惜之情,他看着陈顺宗,真想问他,你今日叫我们来究竟为了何事,能帮的我们一定帮忙。 但是他看见陈顺宗左右侍立的两名太监虽然低眉顺目,眼睛却滴溜溜乱转,不放过在场众人的任何一个小动作,便住口不言了,静待陈顺宗开口。 只听那陈顺宗对朱允炆缓缓说道:“今日闲来无事,不知空闻师父能否与朕手谈一场。” 朱允炆闻言一愣,他于棋道不精,但既然陈顺宗出言邀请,他只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了。 他苦笑了一下道:“贫僧于棋道不精,恐令上皇见笑。” 陈顺宗笑道:“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左右无事,反正是消磨时间,大师不必过谦。” 朱允炆只好道:“那贫僧恭敬不如从命了。望上皇手下留情。” 陈顺宗道:“彼此,彼此。” 说话间,内侍摆上棋盘,二人猜先,朱允炆执黑先行,他凭借先行之利,大力猛攻,四个角竟然占去了三个,并且在中腹筑起了大模样,形势一片大好。 那陈顺宗只占有一角,负隅顽抗,眼看就要落败,他眉头紧皱,思考良久,突然下了一手,一枚孤零零的白棋跳入中腹,意图浑水摸鱼,搅乱局势。 朱允炆杀得兴起,哪里肯让,不假思索,落子如飞,步步紧逼,那白棋左躲右闪,四处逃避,在中腹便形成了一黑一白两条大龙,缠斗不已,在双方都只有一只眼,一口气之际,陈顺宗开劫,攻敌之必救,朱允炆不得不应,陈顺宗提劫,做成两只眼,朱允炆也在旁边开劫,陈顺宗应劫,朱允炆提劫,白龙又成一只眼,如此循环往复,形成难得一见的三连环劫。 二人相视大笑,朱允炆道:“真是难得,三劫循环,这盘是和棋。” 陈顺宗意犹未尽,还想再下,旁边一个年老的内侍上前劝道:“太上皇,时候不早了,该歇息了。” 陈顺宗勃然大怒,一把将棋盘掀翻,对着那个老太监骂道:“朕连这点自由都没有了吗?” 那个老太监赶忙跪下求饶谢罪,把头磕得咚咚山响。 朱允炆见势不妙,赶忙上前相劝道:“太上皇,保重龙体要紧,贫僧改日再来觐见。” 陈顺宗拉着他的手,长叹一声道:“朕之家奴,管教不严,让大师见笑了。”说罢,将朱允炆等人礼送出门。 朱允炆回到自己居所,他叫张士行出外查探一番,看周围是否有人窥探。张士行在房前屋后仔细查看一番,并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回屋复命。 此时朱允炆脸色发白,双手有些颤抖,众徒弟见状,悄声问道:“师父,你老人家这是怎么了?” 朱允炆把右手慢慢摊开,只见手掌上赫然有团白布,隐隐透着血迹。 黄瞻把这团白布拿起,展开,只见上面血淋淋的写着两个大字:“救我。” 众徒弟们都惊呆了,看着朱允炆,低声问道:“师父,你这块白布是从哪里得来的?” 朱允炆哆哆嗦嗦道:“是临别之时,那个安南国的太上皇硬塞到我的手里的。”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今日陈顺宗请他们喝茶下棋,就为了传出这么一个讯息。 黄瞻摇摇头道:“这个太上皇颇为不智,我们几个是外乡人,在安南毫无根基,也同样被困在这兴圣寺中,如何能救得了他。” 王恕叹了口气道:“他也是病急乱投医,如同那溺水之人想要抓住一根稻草一样,才想我们求救的。” 张士行想了想道:“他知道我们是大明西平侯介绍而来的,估计是想通过我们向大明传递这个讯息吧。” 黄瞻道:“他就不怕我们向黎相国告发吗?毕竟黎相国也没有慢待我们。” 朱允炆却叹道:“在此种情形下,换了谁都会冒险一试的。我现在终于明白那局棋的含义了,我们就是两条困龙,被困在其中,无法挣脱,只能是有人掀翻了棋盘,我们才能脱困而出,重新来过。” 黄瞻道:“可惜那太上皇千算万算,算漏了一招,张师弟已经救过他们陈氏皇族一次了,不可能再次装病去趟大明了。” 王恕道:“那要不这次我来装病,回趟大明。” 黄瞻摇摇头道:“空城计岂能连用两次,必然会让人起疑的。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张士行道:“只是我们不知这安南国中还有谁忠于陈氏,否则将此血书交与他,让他带到大明,岂不是好?” 黄瞻道:“师弟说的有理,此间有一个人必然知晓谁忠于陈氏,谁忠于黎氏。” 众人惊问道:“此人是谁?” 黄瞻朝外一指,低声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此人便是这兴圣寺的方丈清德。” 朱允炆点点头道:“不错,此人的确是最佳人选。他这兴圣寺是陈氏家庙,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一定知道朝中谁是黎氏的人,谁是陈氏的人。不过此人胆小如鼠,最为明哲保身,他不一定肯帮这个忙。” 黄瞻道:“师父,无妨,你只须将他请到我们这屋,我定叫他乖乖听话。” 于是朱允炆便派王恕去请清德方丈,说他们准备离开兴圣寺,去他处游历,临别之际,有几句话要对他说。 那清德方丈听王恕如此说,以为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周,无意中得罪了大明来的贵客,急忙带着一个小徒弟,来到朱允炆所居的小院,前来道歉。 王恕将他引入屋中,那个小和尚正想跟进去,张士行一把将他拉住,道:“我师父与你师父有要事相商,你暂且在外边等一下吧。” 那个小和尚不敢违拗,只好眼巴巴的在外面等着。 清德和尚走入屋内,只见朱允炆坐在椅子上低头不语,上前施礼道:“空闻师父,你是黎相国的贵客,千里迢迢从大明至此,怎么能说走就走,你让我如何向黎相国交代?是不是我哪里照顾不周,你要明说,不要憋在心里,我定会改正。” 朱允炆从椅子上站起,上前握住他的手,恳切道:“实在是有要事在身,不得不走,望清德方丈海涵。” 那清德方丈觉得朱允炆向他手中塞了什么东西,急忙拿出来一看,是个血书,上写“救我”两个大字,不由得脸色大变,朝着朱允炆叫道:“空闻师父,你这是何意?” 朱允炆面无表情道:“这是太上皇亲笔血书,交与你保管,你倒来问我?” 旁边黄瞻笑道:“方丈,我分明看见是你自己拿出来的,想要交给我们师父。师弟,你说是不是?” 王恕应声道:“是的,没错,我亲眼看到清德方丈从手里拿出这张血书,想要交给我们师父。” 清德方丈气得怒目圆睁道:“你们血口喷人,满嘴胡说。” 第十六章 淡淡山川异国悬7 黄瞻道:“那我们就喊来全院僧众和那禁军来评评理,这封血书到底是谁的。” 清德一听,立刻软了下来,向众人哀告道:“各位师父,自你们驻锡敝寺后,我好生款待,不敢怠慢分毫,为何今日一定要害我呢?” 黄瞻道:“清德方丈,你做为陈氏族人,看到太上皇被圈禁在此,于心何忍,难道就不想为国出力吗?” 清德面露难色道:“我是方外之人,不便参与这俗世的你争我斗,况且我还要顾念这阖寺僧众的性命。” 黄瞻道:“方丈,那我们也不为难你,只要你能找一个忠于陈朝的大臣入寺,我们将此血书交与他,此事便算了,你也算行了善事,做了功德,你看如何?” 清德想了想道:“经过前番的屠戮,目下还忠于陈朝的大臣实在是所剩无几,碰巧老衲识得一人,他历仕三朝,德高望重,黎相国对他也颇为敬重,其母出于陈氏,他一定会忠于陈朝,不负所托。” 众人异口同声问道:“此人是谁?” 清德缓缓道来:“此人便是礼部侍郎裴伯耆。” 九月天气,兴圣寺内依然是骄阳似火,燥热异常。一位身穿三品官服的花甲老人跪在东院门前,要求觐见太上皇。 一位禁军走到他的面前喝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要求见太上皇?” 那位老人答道:“微臣乃是礼部侍郎裴伯耆,为太上皇的经筵讲官,一直为太上皇讲授《资治通鉴》,今日为进讲之期,故特来觐见。” 那名禁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太上皇今日身体不虞,正在休养,不见外臣。你回去吧。” 那老人梗着脖子道:“民间学生尚知尊师重道,刻苦学习,进讲不过是一月三次,岂有逃课之理,今日太上皇若是不亲来见我,我便跪死在这里。” 那名禁军便冷笑了一声道:“任尔自便。”说完,便自顾走开,躲到树荫下乘凉去了。 裴伯耆便直挺挺的跪在院门外,没过多久,便汗透重衣,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不住滚落,把地上打湿一片。 过了一个时辰,那裴伯耆毕竟年老体衰,竟然支撑不住,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旁边禁军看到,大喊道:“清德方丈,快来救人,这个老头儿晕倒了。” 谁知喊了半天,全寺上下竟然没有一个人过来施救。 那些禁军都面面相觑,正不知如何是好,却看到西跨院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和尚探头出来,向这边张望。 有个禁军认得此人正是大明来的空能和尚,便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道:“空能师父,有个老头晕倒了,你快去看看。” 那个空能和尚慌忙向后挣扎躲闪,道:“不关我事,有事你们找清德方丈。” 那个禁军怒道:“你既已看见,不管也得管。” 空能连连摆手道:“我们是外来的和尚,你们安南国的事情,我们不好掺和。” 正在争执之间,朱允炆等人从屋中闻声而出,查看究竟。 这时,几个禁军将裴伯耆抬到门前,放下便走,边走边说道:“你们佛家不是常说,救人一命,胜造十级浮屠吗?今日你们便看着办。” 朱允炆等人假装无奈,将裴伯耆抬入屋中,关上院门,给他喂了点水,那裴伯耆这才悠悠醒转。 裴伯耆环顾众人,低声道:“哪位是空闻师父,听说你有要事见我?” 朱允炆上前紧紧握住裴伯耆的双手,眼含热泪道:“裴侍郎,你受苦了,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裴伯耆似乎预料到了什么,激动的问道:“空闻师父,你是受何人所托,所托何事?” 朱允炆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贫僧是受太上皇所托,搭救他脱此牢笼。”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那封血书,交到裴伯耆的手里。 裴伯耆坐起身来,展开血书,仔细端详,虽然那两个“救我”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想必是咬破手指所写,他也一眼认出是太上皇的字迹,不由得眼泪刷的一下流出,竟然把这两个字打湿,红色的血迹晕开了一大片。 裴伯耆一下子抓住朱允炆的手,急切问道:“空闻师父,你是如何得到这封血书的,太上皇身体可好,自他退位以来,我一直未曾见他。” 朱允炆便把那天与太上皇陈顺宗下棋一事说了一遍,最后太上皇借故打翻了棋盘,乘人不备才将这封血书交给自己。 裴伯耆又追问道:“那空闻师父又如何想到把这封血书转交给我呢?” 朱允炆叹了一口气道:“我们也被困在这兴圣寺中,不能出去,这才想到找人把消息传递出去。” 裴伯耆也叹了一口气道:“诸位师父,你们侠肝义胆,将这封血书交与我手上,我裴伯耆身为陈朝忠臣,那是感激不尽。但我只是一介礼部侍郎,无兵无权,如何能搭救太上皇?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黄瞻在旁说道:“裴侍郎,你莫要灰心。你知道那天我师父和太上皇下成了一盘什么棋吗?” 裴伯耆不解道:“下成了什么棋?” 黄瞻道:“他们二人两条大龙互相厮杀,不分上下,最后竟然下成了三劫连环的和棋,你说奇不奇怪?” 裴伯耆眨了眨眼睛,问道:“这又如何?” 黄瞻道:“这不正好预示了眼下的困局吗,最后太上皇故意打翻了棋盘,也是暗示我们要找外人来破了此局,重整河山,他才有脱困的希望。不然他将这封血书交给我们这些大明来的和尚是为了什么?” 经他这么一番点拨,裴伯耆眼中一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找大明皇帝来救出太上皇?” 朱允炆等人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裴伯耆一拍大腿道:“多谢众位师父的点拨,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们安南国为大明藩属,新王登基历来需要大明皇帝册封,我是礼部侍郎,乘着去大明进贡朝贺的时候,向大明皇帝哭诉国中情况,让他下旨解救太上皇,一定能行。” 不过他想了一下道:“那也未必。想当年李成桂夺了高丽国的王位,大明高皇帝也承认了他的篡位之举,并赐国名为朝鲜。如今眼看这黎氏要夺陈氏的天下,大明曾将安南列为不征之国,只要黎氏谨守臣节,我看大明也不会管安南国这档子闲事的。” 朱允炆苦笑了一下道:“裴侍郎,你放心好了,尽管去求那大明皇帝,他一定会给你主持公道的。他自己就是篡位而来,决容不得他人步其后尘,为天下人所笑。” 裴伯耆看了看朱允炆道:“大师说的有理,真乃一针见血,没想到大师这出世之人,比我这入世之人见识都高。” 朱允炆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贫僧正因为勘破世情才出家为僧的。” 裴伯耆又休息了一会儿,养足了精神,把那封血书藏好,这才告辞出来。 张士行搀扶着他走出山门,裴伯耆正待上车,张士行对他悄声道:“裴侍郎,今日之事你无论见了谁都不能讲,即使是大明皇帝。” 裴伯耆闻言一愣,随即指天为誓道:“空智师父,请放心,今日之事,我一定守口如瓶。”说罢,登车而去。 安南国辅政太师、平章军国重事、宣忠卫国大王黎季牦身穿黄色龙袍,端坐在皇城仁寿宫中,正在批阅奏章。 忽然黎澄急冲冲的跑入,躬身施礼道:“父王,今日那礼部侍郎裴伯耆去兴圣寺要求觐见太上皇,被禁军拦下,昏倒在地,后被寺中挂单的那几个大明朝的和尚救下,休息了一会儿,如今回府去了,要不要将他抓来,详细审问?” 黎季牦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这个裴伯耆为什么要去兴圣寺觐见太上皇?” 黎澄道:“听说是为了经筵进讲之事。” 黎季牦问道:“前几日,太上皇与大明的和尚下棋了?” 黎澄道:“正是,听说双方下成了和棋,那太上皇还气得掀了棋盘。” 黎季牦眯起眼睛想了想,忽然睁开眼道:“不好,他们之间一定是传了什么讯息。” 黎澄闻言,也吓了一跳道:“果真如此,那我们将这几个大明和尚与那裴伯耆一同抓起来,严刑拷打,不信问不出个所以然。” 黎季牦摆了摆手道:“没有真凭实据,我们不能胡乱抓人,要以德服人。” 黎澄急道:“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看着他们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搞鬼,而我们毫无办法啊。” 黎季牦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想了一会儿道:“看来这太上皇是留不得了,必须尽早除掉。如此一来,釜底抽薪,不管那裴伯耆和那几个大明和尚有没有在搞鬼,他们都无能为力了。而且我还要重用裴伯耆,善待大明和尚,以收买人心。” 黎澄拱手道:“儿臣遵命。” 太上皇陈顺宗在屋中听到了外面的吵闹之声,但他无法出门去见一见自己的经筵讲师裴伯耆。 自从来到兴圣寺中,他的天地就是这一方小院。上次与空闻对弈,也是他绝食抗争了许久,才得来的机会。那也因为空闻是大明和尚,他们才格外开恩,至于安南大臣,无论是谁,见上一面,那就是想也别想。也不知道那大明的空闻和尚收到他的血书之后如何处置,是置之不理,还是邀功请赏,左右不过是一死,他总要冒险一试。 这时,院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数十名禁军闯入屋中,为首之人正是禁军都指挥使黎澄。 黎澄拿出一副字,对陈顺宗道:“这是黎相国进献给太上皇的一副字,请太上皇收好,仔细斟酌其中含义,我们下面的人才好办事。” 陈顺宗打开卷轴,一看上面写了李后主的一阕词:“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陈顺宗看罢,不由得面色大变。 第十六章 淡淡山川异国悬8 他抬起头来,直盯着黎澄问道:“这是李后主的绝命词,黎相国把这阙词赐给朕,究竟是什么意思?” 黎澄微微一笑道:“自从艺宗驾崩之后,太上皇思念过度,积郁成疾,虽经调养,终无济于事,一病不起,写下这首绝命词后,驾鹤西归。” 陈顺宗盯着黎澄,一字一句问道:“你这是让朕自尽吗?” 黎澄笑道:“如果让臣的那帮手下动手,对太上皇就大不敬了。还是上皇自己了断为好。” 陈顺宗对着黎澄悲愤道:“朕对你们黎氏已经是一让再让,这大越江山已经是你们黎家天下,为何一定要杀我而后快?” 黎澄狠狠道:“太上皇,我们本来要留你一条性命,可你不甘心终老于此,一再生事,我们也只好痛下杀手了。” 陈顺宗听后,苦笑了一下,道:“原来如此。虽然目下我陈氏无权无势,但人心尚在,你们对我陈氏颇为忌惮,务必要赶尽杀绝。但此处是佛门净地,不可杀生,更不能自杀,否则死后必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是不会令你们如愿的。” 黎澄闻言,冷笑一声道:“我早就知道你不肯从命。来人,给我上。”说罢,他一挥手,命手下禁军上前勒死陈顺宗。 他手下禁军都畏缩不前,看着黎澄道:“黎军使,在此处杀人不妥吧,万一死后不能托生为人,岂不大大的麻烦?” 黎澄刷得一声,抽出腰间钢刀,道:“有胆敢违命者,我立刻让他做刀下之鬼。” 他手下军士无奈,只好硬着头皮上前,用白布将陈顺宗勒死。 然后黎季牦昭告天下,说太上皇陈顺宗因思念艺宗过甚,不幸病故,安南国又举行了一次国丧。 朱允炆等人看见黎澄带兵进入东跨院,不一会儿便传来太上皇陈顺宗驾崩的消息,他们几人都捂着嘴痛哭起来,朱允炆哽咽道:“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黄瞻劝慰道:“师父,你不要太过自责,我们也是一片好心,尽责而已。” 张士行有些懊悔道:“看来大师兄说的对,我们不能贸然介入安南国事,不然会弄巧成拙,好心办坏事。” 王恕道:“师父,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还是节哀顺变吧,多念几遍心经,让太上皇早登极乐,与艺宗一家在天上团圆。” 黎季牦命人就在兴圣寺搭起灵堂,他亲率百官前来致祭,极尽哀荣。 太后黎圣偶带着少帝亲自为太上皇守灵,她一身孝服,神情凄婉,更显清丽。 朱允炆因为自责,便不顾疲劳,带着众位徒弟给太上皇连念了三日三夜的心经,黎圣偶看在眼里,甚为感激。 陈顺宗出殡之后,朱允炆召集众位徒弟商议行止,他沉痛的对大家道:“太上皇之死,与我等所为大有干系,想必是那黎老贼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所以才会对太上皇痛下杀手的。那我等也必在他怀疑之列,这黎老贼为人实在狠辣,与其等他对我们动手,我们不如一走了之,只是这天下之大,何处是我们的容身之所呢?” 王恕道:“师父,不如我们再返回云南吧。毕竟那是我们母国,就是死也比死在异国他乡要好。” 黄瞻道:“三师弟,你说的这是哪里话,我们还没远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说什么死呀活的。依我之见,那西平侯首鼠两端,实不可信,我们不能再回云南去了。我等应当继续南下,去那南洋三佛齐国,另觅良机,说不定能闯出一片天地。” 朱允炆听了眼前一亮,道:“三佛齐国?我在京师之时也所耳闻,听闻在洪武年末,南洋爪哇岛上满者伯夷国王灭三佛齐国,国中因此大乱。当时旅居三佛齐的明人一千多人拥戴广东南海人梁道明为三佛齐王。梁道明遂组织义军击败了满者伯夷,守住了三佛齐国的一方疆土。数年间有几万民众从广东渡海投奔这梁道明。不过,以我等身份去投奔那梁道明不知妥否,若是走漏了消息,泄露了身份,让那燕贼知晓,便得不偿失了。” 张士行道:“师父,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先离开此地,再来讨论是返回云南,或是继续南下,到南洋一带寻找机会。” 众人闻言,都点头称是。 于是朱允炆带领众人来到方丈,向清德辞行。 清德听明白来来意后,屏退左右,对朱允炆等人道:“空闻师父,我不知道是否上次你们找裴伯耆传递消息之事东窗事发了,我被告知不能放你们走,就软禁在这寺中,若是你们走了,黎相国便拿我阖寺僧众陪葬。” 朱允炆等人听了大吃一惊,道:“竟有此事,那黎老贼也太歹毒了些。” 张士行怒火中烧,拉了朱允炆转身便走,道:“师父我们走,我偏不信这个邪,看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 清德在他身后跺脚道:“空智,你这是我害死我们呀。” 张士行拉着朱允炆,和两位师兄弟疾行来至兴圣寺山门外,见四下里并无一人,他想到为这黎季牦所逼,不得不逃离此处,心中愤懑,不由得大喝一声道:“来呀,有种来杀我们呀。” 他话音刚落,只见那四周山石后、树丛中忽然冒出数十名禁军士兵,各持刀枪,将他们团团围住,叫道:“上峰有令,任何人不准离开兴圣寺。” 张士行见果然有埋伏,气往上撞,与其被困在寺中,还不如与敌人大战一场,死也死个痛快。 他冲上前去,左踢右打,瞬时间打倒了十数名士兵,那王恕在旁看得兴起,也冲上前来,与张士行并肩战斗。 他与张士行学了这两三年的内家拳,一直没有派上用场,此时看张士行打得痛快,一时技痒,也与那禁军士兵斗在一处。 张士行知道今日怕是要死在这里,也放下杂念,一面与那些禁军士兵周旋,一面好整以暇的指点王恕的招式,他们不知道自己能否活过这一天,但也要过好余下的每一刻。 双方正在打斗之时,忽然马蹄声响,一对骑兵疾驰而至,为首之人正是黎澄,他驰至近前,对众人大喝一声道:“住手。” 众人一时愣住,只见那黎澄飞身下马,快步来到朱允炆近前,拱手施礼道:“空闻师父,我父王有要事相商,有请各位入宫一叙。” 朱允炆看了看他,道:“若是黎相国想要取我等各位的性命,就请在此动手,不必跑那么远的地方。” 黎澄闻言一笑道:“空闻师父误会了,诸位是大明来的贵客,我等怎敢存戕害之心呢。父王早就想请诸位入宫请教一二,只是忙于国事,今日得空,故特命我来想请,请各位上马随我来。” 黄瞻在旁低声道:“师父,我们就随他入宫,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样。” 朱允炆点点头,便带领几位徒弟上马随黎澄一行进入仁寿宫。 只见那黎季牦端坐在中间宝座之上,旁边是陈少帝,在他后面垂着一道珠帘,帘后坐着太后黎圣偶。殿中跪满了安南国的文武百官。 黎季牦见朱允炆等人来到,便命百官退下,独留下礼部侍郎裴伯耆,黎澄、黎汉苍等人。 朱允炆等人上前见过礼后,黎季牦道:“空闻师父,少帝年幼,国赖长君,我安南国上下臣民一致推戴老夫摄行国政。而少帝为我外孙,他觉得陈朝气数已尽,而老夫于国家有大功,今日已禅位与我。空闻师父乃是鸡鸣寺的得道高僧,想那鸡鸣寺为大明皇室家庙,与皇家关系匪浅,故此老夫请空闻师父前来,说说你的看法,此处没有外人,你但说无妨。” 朱允炆听后,微微一笑道:“贫僧为方外之人,不问俗务,这军国大事,岂敢妄论?” 黎季牦道:“空闻大师既然能与西平侯平辈论交,想必也不是凡人。贵国有位道衍和尚,听说是贵国永乐皇帝之谋主,号称缁衣宰相。我观空闻师父也是此类人,故此诚心请教,望师父不吝赐教。” 朱允炆听后,大感厌恶,脱口而出道:“那永乐帝也是篡位而来,他必定厌恶篡位之人,故我劝黎相国还是要小心为上,毕竟安南国为大明藩属。” 殿中之人听朱允炆这么说,都闻之色变。 黎季牦却哈哈大笑道:“众人皆是一片阿谀奉承之言,唯有空闻师父敢说出真话。” 那黎澄上前一步,对黎季牦道:“父皇,我大越自成一国,怕他大明何来,若他们敢来,孩儿愿领兵与其一战。” 黎季牦却摇摇头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能得罪大明。以老夫愚见,既然陈朝气数已尽,我黎朝当立,我定当顺天应人,建立新朝。但我们还是应该向大明称臣,以求册封。想那李成桂当年也曾篡了高丽国的王位,大明高皇帝依旧封他为王,并赐国名为朝鲜。想必我们大越改朝换代,大明也不会多加干涉,毕竟我国被大明列为不征之国,他们不会劳师远征。” 黎季牦又看了看黎汉苍,道:“汉苍,你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我便将帝位再传与你,我退位为太上皇,休养天年。” 黎汉苍听后,慌忙跪下叩头施礼道:“多谢父皇成全。” 黎季牦又对裴伯耆道:“裴侍郎,我准备派你出使大明,就说那陈氏已然绝嗣,黎汉苍为陈氏女所生,为陈氏之外甥,请册封为安南国王。” 他此言一出,那黎圣偶慌忙跪倒在地,不住叩头道:“父皇饶命啊,这陈安是我亲生,你答应过我,不会杀他的。” 黎季牦笑道:“他是我的外孙,我怎么会杀他。我已安排他前往兴圣寺出家,以后请空闻师父多多指教。”说着,他朝朱允炆一点头。 朱允炆听后,脊背一阵发凉,这灭国大事,被他如此轻描淡写的一番安排就解决了,可谓一世枭雄。 第十六章 淡淡山川异国悬9 这时裴伯耆上前奏道:“皇上,臣是礼部侍郎,向明朝请封一事,兹事体大,还是请礼部尚书杜省出面为好。” 黎季牦眯起眼看了他一眼,道:“裴卿,如此千载难逢之盛事,多少人求之不得,你竟然想要推辞,这是何意?” 裴伯耆闻言,急忙跪下叩头道:“微臣年老昏聩,怕耽误了朝廷大事。杜尚书年富力强,他来操办此事最为妥当。若是皇上一定要老臣前往,老臣定不辱使命。” 黎季牦哼了一声道:“那倒不必,朕就派杜尚书前去大明请封,你退下吧。” 裴伯耆急忙起身退下,后身已然是汗流浃背。他知道这是黎季牦的试探之举,若是自己稍有答错,必定身死族灭。 朱允炆等人又回到了兴圣寺中,既然走不了,黎季牦一时也没有除掉他们之意,那就暂且住在这里,静观形势。 少帝陈安禅位给黎季牦之后,也来到兴圣寺出家,也是住在了东跨院之中,依然是守卫森严,不过那些守卫都换成了僧人的打扮,外松内紧。 陈安本要拜清德为师,但清德不敢收这个皇帝徒弟,便代师收徒,认做是师弟,法号清心。 黎季牦派人给朱允炆送来了大批礼物,请他给陈安教授汉文。朱允炆等人被困在兴圣寺中,左右无事,便轮流上阵给这个前任小皇帝授课,一个是大明前任皇帝,一个是大明前任状元,一个是大明前任探花,对这个三岁孩童,严加督促,恨不得将自己平生所学都一股脑儿的灌输到这个小小孩童的小脑袋瓜中,让陈安苦不堪言,看见他们就想逃跑。 但他每次逃跑,都会被自己的母亲黎圣偶抓了回来。为了照顾自己的儿子,黎圣偶也出家为尼了,就在兴圣寺后墙处,搭了一间小小的尼庵,有一道小门直通东跨院,方便她照顾陈安的饮食起居。 朱允炆这边岁月静好,大明朝的京师之中却是暗流涌动。 这一日,永乐皇帝朱棣正在乾清宫中批阅奏章,内侍忽报淇国公丘福前来求见,朱棣略感诧异,这丘福在靖难之役后升任为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授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加太子太师,并获封淇国公,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荣宠之极,位居靖难功臣之首。如今天下太平,永乐帝正欲休养生息,不使武将干政,这个当口,不知这位淇国公入宫作甚? 丘福既为武臣之首,又不能不见,否则冷了众将之心,怕帝位不稳。朱棣微一皱眉,对内侍道:“宣他觐见。” 内侍快步走出殿外,高声宣旨道:“宣淇国公丘福觐见。” 丘福大踏步走上殿来,给朱棣跪倒叩头,山呼万岁。 朱棣一抬手道:“淇国公平身。可有紧急军情来报?” 丘福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答道:“陛下,如今我大明四夷宾服,万国来朝,天下太平,人民安乐,眼下并无什么紧急军情。” 朱棣有些不快道:“既然如此,你入宫所为何事?” 丘福恳切道:“陛下,如今有一件事比那紧急军情还要十万火急,以至于臣夜不能寐,斗胆入宫,向陛下面陈。” 朱棣哦了一声,有些戏谑道:“这天下尚有何事能令威名赫赫的淇国公夜不能寐呢?” 丘福正色道:“陛下即位已近两年,然太子未立,人心惶惶,臣正为此时夙夜叹息,夜不能寐。故此斗胆直陈,望陛下早定太子,已安人心。” 朱棣面色一沉道:“此事非武臣所能预也。你退下吧,朕自有主张。” 两旁内侍闻言,上前便夹住丘福,要拖他下殿。 丘福边挣扎着向外走去,边放声大哭道:“陛下,臣冒死直谏,为国家计,千万不可立世子为太子啊。” 朱棣大喝一声道:“把他拉回来。” 太监们便又把丘福拉了回来,朱棣见丘福哭的如泪人一般,心有不忍,训斥道:“你身为武臣之首,年近花甲,怎么还哭哭啼啼的?” 丘福用衣袖把眼泪一拭道:“臣听闻陛下将要立世子为太子,心中一急,有些失态,请陛下原谅。” 朱棣闻言,心中一动,问道:“立何人为太子,此事尚未有定论,你是从何处得知,朕要立高炽为太子呢?” 丘福道:“外间纷传,陛下要立世子高炽为太子,故臣特来进谏。” 朱棣面有不虞道:“高炽为何不能立为太子?你且说出一番道理来,你若说得有理,朕重重有赏,说得无理,朕要重重罚你。” 丘福道:“世子高炽体胖多病,而陛下春秋正盛,若立其为太子,臣恐步懿文太子之后尘啊。” 朱棣拍案大怒道:“胡说,掌嘴。” 一旁太监刚想上前掌嘴,丘福自己扇了自己两个耳光,打得嘴角破裂,献血直流,染红了花白的胡须。 朱棣见他话虽说得难听,也是事实,怜他一片忠直赤诚之心,便挥了挥手道:“罢了。恕你无罪,你继续往下说。” 丘福继续道:“况且世子仁柔,不足以威服四方,臣恐陛下百年之后,世子守不住大明的万里江山啊。” 朱棣铁青着脸,直盯着丘福,一字一句问道:“那依你之见,何人当立为太子?” 丘福硬着头皮道:“依臣愚见,高阳郡王当立为太子,承继大统。” 朱棣并不说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丘福道:“靖难之役时,陛下数次陷于危难,皆是高阳郡王所救,可谓无高阳便无陛下今日之位,若不立高阳,恐天下人不服。况且高阳郡王英武矫健,类似陛下,必能将我大明发扬光大,扬威四海。” 朱棣听完,怒目圆睁道:“丘福,那高喣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要如此卖力的替他说话。” 丘福闻言,扑通一声,跪地叩头道:“陛下,老臣的确是出于公心,并无私心啊。我已经是位极人臣了,且年近花甲,还有何奢望呢?无非是出于对国家的一片赤诚啊。” 朱棣想了想,挥了挥手,道:“淇国公,立太子一事,兹事体大,朕自会仔细考虑,从长计议的。你今日所说,有理亦无理,朕就对你不赏不罚,你跪恩吧。” 丘福再次叩了一个响头,起身出殿去了。 朱棣想了半天,这立储之事他只与解缙说过,难道是解缙泄露了出去?但他又无法召解缙过来求证,只好把这一股闷气憋在心中,对解缙有了看法。 看来立储之事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他应当快刀斩乱麻,尽快做出决断。 于是朱棣命人将朱高煦宣入宫中。 朱高煦听闻了丘福苦劝父皇立自己为太子一事,未过多久,父皇便召自己入宫,以为父皇听丘福之言,要立自己为太子,喜不自胜,急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兴冲冲的进宫来参拜朱棣。 朱棣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朱高煦,满眼都是怜惜之色,柔声道:“你起来吧。” 朱高煦起身后,对朱棣道:“不知父皇召儿臣入宫所为何事?” 朱棣感叹道:“靖难之役时,你数次救父皇于危难之中,朕铭记于心。如今朕继大位,群臣皆有封赏,唯独你还是太祖高皇帝所封的高阳郡王,实在是委屈你了,你说,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朕无有不准。” 朱高煦嘿嘿一笑道:“父皇,此皆儿臣分内之事,要什么封赏?” 朱棣想了想道:“这样吧,朕将天策卫赏赐与你,做为你的护卫,你看如何?” 朱高煦一听,父皇这是将自己比作是唐太宗李世民,喜上眉梢,急忙跪下叩头道:“多谢父皇赏赐,儿臣愧不敢当。” 朱棣笑了笑,道:“你当得起,不必谦虚。还有,朕准备封你为汉王,封地云南,你看何时动身?” 朱高煦闻言,脸色大变,继而匍匐到朱棣脚下,放声痛哭,道:“儿臣何罪,为何要被发配到万里之外?” 朱棣也抱住朱高煦,老泪纵横,道:“朕要立你大哥高炽为太子,怕你重蹈唐太宗兄弟相残的覆辙,故此只能将你封藩云南,保全你们高喣一脉。” 朱高煦听了,更是震惊不已,呜咽道:“父皇曾说大哥多病,让我勉力。又说此儿类我,为何要立大哥为太子呀。” 朱棣拍了拍朱高煦的肩膀道:“高喣,为了我大明的传承有序,千秋万代,只能委屈你了。朕也是没有办法。” 朱高煦哭道:“太祖高皇帝当年也是如此之想,立了那个仁柔之君建文君,故此落得个这么下场。父皇难道你忘了吗?” 朱棣闻言,怒不可遏,猛地扇了朱高煦一记耳光,骂道:“尔何敢?” 朱高煦捂着脸,低头不语。 朱棣看了实在心疼,只好安慰道:“好了,高喣,朕意已决,你不要怨我。既然你不想去云南,你就留在朕的身边,帮办军务吧。” 朱高煦无精打采的叩头谢恩,下殿去了。 过了几日,朱棣正式下诏,立朱高炽为太子,封朱高煦为汉王,丘福等武臣虽有不服,但大局已定,他们也无可奈何。汉王朱高煦得知是解缙进言立的朱高炽为太子,因此深恨解缙。 朱高炽被立为太子后,即刻请求朱棣调道衍和尚入京辅佐自己。道衍入京后,朱棣任其为僧录司左善世,掌管天下寺庙,并命其还俗,并复其姚姓,赐名广孝,故道衍和尚又称姚广孝。 朱棣又命其蓄发还俗,姚广孝坚持不肯。朱棣觉得奇怪,有心试探,赐其深宅广邸,顺带两位貌美如花的宫人,姚广孝坚辞不受。他上朝之时,穿戴整齐,但退朝之后便又换上和尚的缁衣,并居住在鸡鸣寺中,暮鼓晨钟,清心寡欲。 姚广孝身为僧录司左善世,为六品官,上朝之时,列在殿外,不能单独奏事,朱棣遇事想要找他商量,颇感不便,便升其为资善大夫、太子少师,为正二品官,这才用的如意。 朱棣每次与其交谈,都尊称他为少师,从不直呼其名。 第十六章 淡淡山川异国悬10 这一日,解缙将《太祖实录》修改完成,献给朱棣审核,朱棣略略翻看了一下,便命人将姚广孝唤来,一指御案上的厚厚一大摞书册道:“少师,解缙已将《太祖实录》修撰完成,烦请少师审定。” 姚广孝微微一笑道:“微臣何德何能敢审定我大明第一才子所修之书?” 朱棣道:“不然,解缙虽称大才,仍有书生意气。少师世事洞明,见识超凡,这《太祖实录》是要传之子孙后代的,千万马虎不得,由你替朕把关,朕放心。” 姚广孝急忙起身施礼道:“多谢陛下信任,微臣必不负所托。”说罢,他便从御案上取了一本《太祖实录》校阅起来。 朱棣便在一旁批阅奏折,姚广孝若有什么意见便直接与他交流。如此一连三天,姚广孝对着一卷《太祖实录》反复翻看,欲言又止。 朱棣见此情形,便问道:“少师,你有什么难言之事,尽管道来。你我君臣是患难之交,不比他人。” 姚广孝叹了口气道:“解大才子本意是好的,但如此一来,却显得欲盖弥彰。” 朱棣奇道:“少师为何如此说?” 姚广孝走上前去,指着书中的一段文字道:“陛下,请看,这段文字记载陛下和周王为太祖与孝慈高皇后嫡子,余者皆为庶出。” 朱棣疑惑的看着姚广孝道:“这有什么不妥吗?”其实这段文字正是他自己授意解缙修改的,以表明他起兵靖难的正当性。 马皇后无子,长子太子朱标、次子秦王朱樉、三子晋王朱棡皆为李淑妃所生,四子燕王朱棣,五子周王朱橚皆为碽妃所生。但因李淑妃和碽妃早逝,这五个兄弟都是由马皇后抚养长大,视如己出,称其为嫡子也不为过。但解缙偏偏为了衬托朱棣的光辉形象,在实录中只写了朱棣和他亲兄弟周王为嫡子,其他人皆为庶出,这就是好大一个破绽。 姚广孝当然知道朱棣的心意,也熟悉内情,他正色道:“太祖高皇帝最重嫡庶之分,若懿文太子不是嫡出,岂能立为太子,精心栽培二十余年?若是庶出,更置孝慈高皇后于何地?实录中如此一写,整本书将无可信之言,必为后世所笑。” 朱棣一听,如梦惊醒,急忙问道:“那依少师之言,当如何补救?” 姚广孝道:“无他,当修改此处记录,将太子朱标等陛下兄弟五人尽数改成嫡出。” 朱棣听后,连连点头道:“幸亏少师提醒,不然此书必成千古笑柄。” 他接着又在殿中来回踱步,思索半日,对姚广孝道:“朕意已决,烦请少师重新找人编纂《太祖实录》与《文献大成》,就在文渊阁办公,最终做到毫无瑕疵,光耀千古。” 姚广孝躬身施礼道:“微臣遵命。” 此后朱棣因怀疑解缙将立太子一事泄露与外廷,再加上修《太祖实录》不妥,对他渐渐疏远。 这一日,礼部尚书郑赐突然递上奏章,言说那安南国王陈日焜(即陈顺宗)薨逝,陈氏绝嗣,由其表弟黎汉苍接位,故此特遣礼部尚书杜省前来,请求我大明册封其为安南国王,并进贡了许多奇珍异宝。 朱棣觉得此事不一般,透着些许蹊跷,便召集七位阁臣前来商议此事。 本来解缙是内阁首辅,遇事当由他先来发表意见,但这段时间以来,永乐帝对他冷淡之极,常将解缙的意见驳回,故此解缙站在殿中一言不发,静观形势。 黄淮看了奏章后,对朱棣道:“陛下,以臣愚见,当准其奏。” 朱棣哦了一声道:“这是为何,卿当详细说来。” 黄淮道:“太祖高皇帝之时,便将安南列为不征之国,不管其国主为陈氏也好,黎氏也罢,只要对我大明俯首称藩,我皆可对其册封,以怀远人,扬我国威。” 朱棣点点头道:“黄卿说的有理,其他爱卿作何之想,不妨说来听听。” 杨奇上前一步奏道:“微臣不能苟同。” 朱棣见是杨奇,满意的点点头,鼓励他说下去。 想当初朱棣攻下京师,志得意满的要去奉天殿即皇帝位,杨奇在半路之上拦住他,问道:“殿下先谒陵乎,先即位乎?”朱棣这才醒悟过来,先去谒陵,然后即位,不然程序不对,日后必被天下人耻笑。自此以后,朱棣对杨奇另眼相看,召他入阁,认为他见识不凡。 杨奇道:“陈氏立国已有一百七十余年,子孙繁衍必多,岂有绝嗣之理。必是那黎氏篡夺大位,国中不服,故此想让我大明来册封,以证其为正统,陛下万万不可中其诡计。” 黄淮不满道:“杨兄危言耸听了。想当初那朝鲜国王李成桂不也篡夺了高丽国的王位,我太祖高皇帝不也给其册封,并赐名朝鲜。如今安南国之事与朝鲜一般无二,为何不能册封?” 杨奇道:“黄兄,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我太祖高皇帝得国最正,故此无所忌讳,如今却不同了。”刚说到这里,他突然发觉此话不妥,急忙住口不言了。 黄淮却不饶他,追问道:“杨兄,你把话说清楚,如今有何不同?” 杨奇扑通一声,向朱棣跪倒叩头,然后眼神坚定道:“陛下,如今我大明更要弘扬正道,决不允许有任何篡位之举,免得天下藩国群起效仿。” 朱棣面不改色,一挥手道:“杨卿请起,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一时之间,几位阁臣对是否册封黎汉苍为安南国王一事分成两派,争论不休。 解缙的儿女亲家胡广向他连使眼色,让他发言。解缙却无动于衷。想当初解缙还在得宠之时,有次与胡广一同侍奉朱棣饮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棣有些熏熏然,对二人开玩笑道:“你二人生同里,长同学,仕同官,情同手足,解缙有子,胡广可以女妻之。” 胡广顿首叩谢道:“臣妻方娠,未知男女。” 朱棣笑道:“定生女儿矣。” 未几,胡广果然生了个女儿,两家遂结为婚约。 朱棣见众位阁臣争论不休,便对解缙道:“解卿对此有何看法,不妨说来听听。” 解缙这才上前回奏道:“陛下,黄兄、杨兄二人说的都有道理。依微臣之见,不妨派人前往安南查探一番,若是陈氏果然绝嗣,而黎氏对我大明恭敬服从,便不妨封他做安南国王。若有不法情事,另当别论,或下旨申饬,或派大军征讨,据实而动。” 众人一听,解缙如此处置果然稳妥,不愧为首辅之职。 朱棣听后,也点点头,道:“就依解卿处置,你们拟旨命礼部派人前往安南核实情况。你们退下吧。” 众人退回文渊阁后不久,朱棣又命人送来安南国进贡的纱罗衣,赏赐给诸位阁臣,唯独没有给解缙。 胡广大惑不解,偷偷的问解缙道:“解兄,你最近如何得罪了陛下,为何如此对你?” 解缙苦笑道:“我也不知,大概是那次淇国公入宫进谏立太子之后,陛下便如此对我了。也许是陛下认为我泄露了立储一事。” 大明礼部行人司郎中杨渤坐在仁寿宫上首位,耳听丝竹之音,眼观美人之舞,口品佳酿之醇,飘飘乎欲仙欲死,真不知此身何处。 黎季牦和黎汉苍不停的举杯相劝,谀词如潮,让杨渤这个大明五品官感到从未有过的尊重。 杨渤又喝了几杯酒,舌头有点大,对黎季牦道:“黎相国,你说贵国陈顺宗薨后,陈氏绝嗣,据我到安南这几日以来调查,你是骗我的,你老实回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黎季牦脸色一变道:“杨郎中,你是大明朝贵使,我怎敢骗你?你定是受了他人的蒙蔽。这安南国中嫉妒我黎氏父子的人颇多,定是他们胡说八道,蒙骗贵使。” 杨渤摆摆手道:“黎相国,你我都是聪明人,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不是在骗我?” 黎汉苍在旁接话道:“杨郎中,你说说看,我们什么地方骗你了?” 杨渤嘿嘿一笑道:“黎将军,别看我喝多了,可我头脑却清醒的很。贵国陈顺宗薨后,其子陈少帝,也就是你的外甥,即位,然后他禅位给你父黎相国,你父再传位给你,你怕国人不服,故此向我大明请封,是也不是?” 1400年(胡圣元元年),在胡季牦的安排下,群臣联名上表建议胡季牦称帝。胡季牦最初假装推辞,后来接受了群臣的建议,废陈少帝自立,改元圣元。胡季牦恢复祖先的胡姓,自称是虞舜、胡公满后裔,乃立国号为大虞。 胡季牦虽然篡夺了皇位,但遭到了陈朝遗臣的一致反对。在强大的压力下,胡季牦不得不在同年底传位子胡汉苍(由陈朝宗室徽宁公主所生),自己则以太上皇的身份掌握实权。 为了得到陈朝遗臣的支持,1403年(胡绍成三年),胡汉苍在清化创立胡朝太庙时,特意分为东西两部分,东太庙祭祀胡氏祖宗,西太庙祭祀外祖父家的陈明宗和陈艺宗,但收效甚微。 1403年(胡绍成三年,明永乐元年),明朝靖难之变后,胡汉苍向明成祖上表,自称陈朝皇室绝灭,自己以外甥的身份被群臣推戴为皇帝,请求册封。明成祖遣使前往安南调查之后,册封胡汉苍为安南国王。 但是,不少陈朝的遗臣遭到胡季牦的杀害,幸免于难的遗臣逃到了明朝境内请求明廷出兵征讨篡位的胡季牦,恢复陈朝社稷。1404年(胡开大元年,明永乐二年),有一位名叫陈添平的人也逃入明朝境内,自称是陈朝宗室,请求明朝出兵安南,协助自己恢复陈朝。胡季牦最终被迫将边境有争议的领土交给明朝。 1406年,明成祖派遣都督黄中护送陈添平归国即位。胡季牦得知此事后,派遣胡元澄埋伏于支棱关击败了明军,俘虏了陈添平。经过审讯,得知此人的真实名字叫阮康,乃是陈朝宗室陈元辉的家奴,曾参加民变,失败后逃奔哀牢(老挝),后经哀牢逃入明朝境内。胡季牦下令将其凌迟处死。 第十六章 淡淡山川异国悬11 待杨渤出宫之后,黎汉苍对黎季牦道:“父皇,杨郎中说得有理,那个陈少帝不能留,干脆把杀了,永绝后患。” 黎澄在旁帮腔道:“大哥言之有理,不如一把火将那兴圣寺烧了,省得麻烦。” 黎季牦看着两个儿子,痛心疾首道:“我既已答应圣偶留她母子一命,你们岂可苦苦相逼。此番黎氏代陈,圣偶出力甚多,然她从太后之尊沦落到出家为尼,并无半句怨言,你们一个当皇帝,一个当王爷,可还不肯放过她,真是狼心狗肺,猪狗不如。” 黎汉苍急忙躬身施礼道:“孩儿也是为了我黎氏江山,才出此下策,既然父皇不准,那我们便严密封锁消息,不使大明上下知晓,待册封落定,木已成舟,便一切无碍了。” 说着,他朝黎澄一使眼色,道:“二弟,你即刻加派人马,将那兴圣寺团团围住,不使一人进出。” 黎澄拱手答道:“遵旨。” 这几日兴圣寺外增添了许多兵马,将寺院围的水泄不通,不许僧人出入,更不许香客靠近,一切所需之物都由外面把守官兵传递进来,犹如监禁。寺内上下僧众都叫苦不迭,怨声载道。 张士行却觉得似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便和王恕两人轮流值夜。 这一夜,轮到张士行值下半夜,他躲在小院门后,透过门缝,朝院外观瞧,忽然听得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他凝神静气向院外看去,只见三个蒙面黑衣人从寺庙后院墙头跳下,躲在墙根处,围在一起,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张士行轻轻抽出门栓,握在手中,权作防身之用。他全身内力运到手臂之上,只待这三人靠近,一击便杀。 谁料这三人嘀咕了一会儿,竟然一齐俯身向对面东跨院走去。张士行心中暗道:“这些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看起来身手不错,却不知道对面住了前皇帝,埋伏了许多大内高手,这趟定要吃瘪了。” 谁知这三人靠近东面院墙,一人在外望风,其余两人飞身上墙,跳入院中,悄无声息,就此不见了。平日里伪装成僧人的禁军护卫竟然一个都没出现。 张士行一见之下,大惊失色,虽然他不曾象师父、师兄弟们教授陈安的功课,但这个小孩聪明伶俐,惹人怜爱,眼下遇到危难,岂能不管。 张士行于是一个箭步,跳了出来,对着那个望风之人,大喝一声道:“呔,你是什么人,鬼鬼祟祟,来此作甚?” 那人也不答话,朝他一抬手,一支袖箭激射而出,张士行急忙闪身避开。 那人忽然吹了一声口哨,暗夜之中,颇为刺耳。 紧接着,刚才跳入院中的那两个蒙面人又跳了出来,三人看了张士行一眼,拔足朝寺庙后院墙跑去。 张士行大叫一声:“来人啊,有贼。”也奋力追了下去。 这三人来到墙下,因寺庙后院墙较高,他们刷刷刷甩出三根绳钩,搭住墙头,脚蹬墙皮,蹭蹭蹭三两下,便要登上墙头,忽然墙头上出现一队禁军,嗖嗖几声弓弦声响,那三人大叫一声,摔下墙来,身死当场。 张士行一见这三人被杀,他担心陈安生死,便一纵身跳入东院,刚一落地,忽觉金风袭面,急忙低头躲过,只见一柄明晃晃的钢刀,从头顶擦过。 他刚想开口解释,忽听到有人高喊:“抓刺客。”紧接着屋中灯火大亮,屋里屋外冲进数十人,皆作僧人打扮,各持钢刀,向张士行身上砍来,口中叫着:“抓刺客。” 张士行认得这些人便是陈安身边的禁军护卫,急忙左躲右闪,用门栓不住抵挡,口中叫道:“我是西院的空智,你们不要误会,我是来救人的。” 这些人根本不予理会,刀刀往他要害处招呼。 正在这危急关头,一个女子的声音高喊道:“住手。” 众人这才停下手来,回头望去,只见一个俏丽的尼姑从门外走入,正是陈朝前太后黎圣偶,她出家后的法号为慧因。 黎圣偶认得张士行,双手合什,念了个佛号,道:“空智师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张士行也赶忙躬身回礼道:“慧因师父,我看到有人想要暗害清心小师父,特来搭救,谁知这些人不问青红皂白,竟然和我打了起来。” 有一个和尚禁军指着张士行道:“我看到你鬼鬼祟祟跳进院中,分明是想要图谋不轨,反说自己是来救人的,你有何证据?” 张士行指着外面道:“我看到有三个人被打死在院墙下,他们才是真正的刺客。” 在他二人争辩之时,黎圣偶快步走入屋中,只见陈安睡眼朦胧的刚从床上坐起,看到母亲,问道:“母亲,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此吵闹?” 黎圣偶道:“莫怕,有母亲在你身边,旁人不能伤你分毫。”说着便给他穿好衣服,拉着她走了出来,对张士行道:“空智师父,你带我去瞧瞧。” 张士行便在前头领路,黎圣偶拉着陈安跟着后面,最后面便是一大群和尚禁军。 这时候,寺里人众都已被惊醒,纷纷围拢过来,打起灯笼,查看究竟,只见后墙下只有几滴血迹,那三具死尸却不翼而飞。 那些和尚禁军又将张士行围拢起来,其中一名统领叫做白亮的,用刀指着他道:“你说的那些刺客呢,现场唯你一人,我看你才是刺客。来人,给我拿下。”说话间这群和尚禁军又要上前捉拿张士行。 张士行此刻是百口莫辩,只有挥舞门栓,护住周身,不停说道:“你们弄错了,我不是刺客。” 正在此时,王恕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对众人道:“我来给师兄作证。近几日外面不太平,我和师兄两人分别值夜,我值上半夜,他值下半夜,他定是看见有人要刺杀清心小师父,才出去搭救。我们和清心小师父无冤无仇,为何要去害他。” 众人闻言,无不点头。 清心看到王恕,欢快笑道:“空能师父说的对,空智师父是不会害我的,他是好人。” 正在僵持不下之时,从前面大殿方向呼啦啦来了一大队人马,火把通明,为首之人,正是禁军都指挥使、护国大王黎澄。 黎澄来到众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安,俯下身去,柔声道:“清心小师父,你平安无事吧,让你受惊了。我听说有人要刺杀你,特来看你。” 黎圣偶顿时明白了什么,讽刺道:“二哥,你恨不得自己外甥有事,故此特来查看究竟吧。” 黎澄脸显尴尬道:“慧因师父说的哪里话来,保护清心师父是我职责所在,我怎么会希望他有事?” 黎圣偶厉声道:“他若一死,你们便去了一块心病,终于可以安睡了,不是吗,我的好哥哥。” 黎澄并不答话,转头望向白亮,喝道:“你们是怎么当差的,抓到刺客了没有?” 白亮一指张士行道:“没有发现他人,只有空智在场。” 张士行急道:“我是来救人的,不是刺客。” 黎澄面无表情道:“空智师父,兹事体大,你还是和我到衙门里走一趟吧。” 朱允炆一听,急忙上前道:“黎大王,我敢担保,我徒弟决不是刺客,我们与清心小师父共处一寺这么久,他若有心害人,还要等到今日吗?” 清德方丈、王恕、黄瞻等人也纷纷上前为张士行求情。 这时黎圣偶道:“二哥,你的这些禁军太过无用,刺客和好人都分不清楚,我看你还是不要让他们在寺中添乱了。你让他们撤走,只管看好外围,寺中自有空闻师父等人照顾,不会有事。若你不肯答应,我便去找父皇,让他来评判是非对错。” 黎澄派人来刺杀陈安,本来就是瞒着黎季牦所为,一听妹妹要找父皇告御状,立刻软了下来,他急忙对黎圣偶陪笑道:“妹妹,二哥我原是一片好心,既然妹妹不满意,我这就将人撤走。我在寺外布置了数千禁军,有事随时招呼。今夜竟然有人闯入寺中,看来还要加强寺外防御。” 说罢,他狠狠瞪了白亮一眼,一挥手,率众离去。 清德也命寺僧各回僧房。黎圣偶带着陈安回到东跨院,朱允炆带着众徒弟送到门前,正欲离去。 黎圣偶拉着陈安的小手,对他说道:“安儿,还不拜谢空智师父的救命之恩?” 陈安正待跪下叩头,张士行急忙上前将他扶住,道:“不必相谢,今日幸亏慧因师太出面,不然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黎圣偶对朱允炆等人正色道:“我知道几位师父非凡夫俗子,安儿就拜托给诸位了。” 朱允炆闻言一愣道:“慧因师太何出此言,我等也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如何能护得清心小师父的周全。” 黎圣偶眼圈一红,泫然欲泣道:“如今我父皇在世,安儿尚且如此,若是他百年之后,我那两位哥哥必欲将他除之而后快。几位师父日后若有机会离开此处,必要带着我家安儿离开,拜托了。”说罢,黎圣偶盈盈下拜,施了一个俗家之礼。 朱允炆急忙双手合什,还了一礼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若真有此日,我必不负所托。” 黎圣偶又转身安慰了陈安几句,出院回到自己所居庵堂去了。张士行和王恕两人便陪陈安住到了东跨院,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那杨渤回到大明京师之后,向朱棣汇报了在安南的所见所闻,他收了黎氏父子重礼,自然为他们说了许多好话,说他父子如何恭谨侍奉大明,如何宽仁治国,百姓安居乐业,陈氏子孙确实不肖,死走逃亡,已然绝嗣,不如就此册封黎氏,以顺民意。 永乐帝听后,信以为真,况且他也不想劳师远征,便颁下旨意,命杨渤带上金册宝玺,再次前往安南,正式册封黎汉苍为安南国王。 第十七章 岂能吹梦到交州1 黎汉苍得到明朝的册封后,终于志得意满。虽然他对明朝称臣,但在国内称帝,他改年号为圣元,并恢复祖先的胡姓,自称是陈姓始祖陈胡公的子孙后代,说明陈、胡两家本是一家。因为陈胡公又是虞舜的三十三代后裔,故此他将国号改为大虞。 但同时胡汉苍为了得到陈朝遗臣的支持,他在创立胡朝太庙时,特意分为东西两部,东太庙祭祀胡氏祖先,西太庙祭祀外祖父家的陈明宗和陈艺宗,表示自己不敢忘本,大虞天下得之于陈氏,陈、胡两家本就是一家,他本人称帝是兼祧两家。胡汉苍为了给他们父子篡位正名,也是费尽了心思。 杨渤回到京师后,入宫向永乐帝复命。 他叩头已毕,朱棣淡淡说道:“杨郎中,万里奔波,一路辛苦了。此番册封可否顺利?” 杨渤满脸堆笑道:“托陛下洪福,一切顺利。安南国朝野上下欢欣鼓舞,尽皆称颂我大明恩德。安南国王胡汉苍感激涕零,誓表忠心,说要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永奉我大明正朔。” 朱棣叹了口气道:“几家欢喜几家愁,这黎氏是高兴了,那陈氏又该如何呢?” 杨渤也跟着叹了口气道:“臣已查明,这陈氏确实绝嗣了。不过这黎汉苍说他本姓胡,乃是陈胡公的后裔,陈胡一家,故此他设立了陈胡两家太庙,同时祭祀,兼祧两姓,陈氏祖先也可瞑目了。” 朱棣微微一笑道:“果真如此吗?带上来。” 他话音刚落,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快步走上殿来,给朱棣跪倒叩头,眼含热泪道:“臣安南国庄定大王陈显之子陈天平叩见陛下。陛下要为我做主啊,我们陈氏一族被黎老贼屠戮殆尽,他们死不瞑目啊。”说罢他放声痛哭。 杨渤闻言,脸色大变。 朱棣面沉似水,问道:“杨郎中,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可认得此人吗?” 杨渤仔细了一番这陈天平,摇摇头道:“微臣不认得此人。陛下,容微臣问他几句?” 朱棣点点头道:“你问吧。” 杨渤问陈天平道:“据我所知,庄定大王陈显因谋反之罪,全家老小被杀,这是陈叔明当政之时的事情,你说你是他的儿子,你又是如何逃出来的。” 陈天平向杨渤施了一礼道:“杨郎中,我父陈显为我祖陈叔明长子,本应继承大位,然那黎老贼惧怕我父,在我祖面前进谗言构陷我父,我父为避祸,出走南定,我祖派禁军统领阮仁烈追及,谁知这阮仁烈为那黎老贼的心腹,半路将我父害死。我祖伤心不已,要追究责任,那黎老贼又嫁祸给阮仁烈,逼其自杀,又乘机夺了禁军的兵权。那时我年纪尚小,便寄养在太保陈元沆的府中。谁知我祖薨逝后,黎老贼便污蔑太保陈元沆、柱国陈日暾、上将军陈渴真等人谋反,对我陈氏族人大加杀戮,我在家人阮康的掩护下才逃了出来,来到大明,伏祈圣慈垂怜,迅发六师,讨伐篡逆。”说罢,他又哭泣不已。 杨渤想了一下道:“陈叔明薨逝至今已近一年,你如何今日才到的京师?此前为何没有半点消息。” 陈天平道:“我到大明后,越过边境,遇上了沐氏勋庄的人,他们将我送到了昆明西平侯府,谁知我路上受了惊吓,加之水土不服,病了半年多,最近才由沐府的人送到了京师。” 杨渤向朱棣叩头道:“陛下,此事太过离奇,据微臣所知,陈显因谋反,全家被杀,不知这个陈天平从何而来,容微臣再去安南核实清楚。” 朱棣冷冷道:“不必了,下个月便是新年正旦,安南使臣必来朝贺,届时一问便知。你们都退下吧。” 杨、陈二人叩头谢恩下殿去了。 永乐二年正旦之日,朱棣接受了朝臣和各国使节的朝贺后,来到奉天殿后的华盖殿,单独召见安南国使礼部侍郎裴伯耆。 裴伯耆叩头已毕,侍立一旁,心中惴惴不安,不知大明皇帝单独召见他,有何深意。 朱棣对外面喊了一声道:“进来吧。” 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人快步上殿,跪倒叩头,道:“臣安南国陈天平叩见陛下。” 朱棣一抬手道:“平身。”然后他转头对裴伯耆道:“裴侍郎,你可认得此人?” 裴伯耆先是错愕不已,再仔细观瞧,不由得泪流满面,朝陈天平跪下叩头道:“不图老臣今日能复见陈氏后人。” 陈天平急忙上前将他扶起,感慨道:“裴侍郎,小王我也是两世为人啊。” 于是陈天平便将自己如何逃离安南,如何来到大明,简单说了一遍,当然他隐瞒了张士行搭救他的细节。 裴伯耆听完后,扑通一声又跪倒在朱棣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血书,呈给朱棣。 朱棣接过来看时,只见那封血书,血迹已经干涸,颜色变成暗红,看上去触目惊心,上写两个大字:“救我。” 看到朱棣一脸茫然,裴伯耆赶紧解释道:“陛下,这是我安南国王陈日焜亲笔手书交与微臣的。他被那黎季牦所迫,退位后被圈禁在兴圣寺中,几经辗转,将这封血书交到微臣手中,希望微臣能救他出来。然不等微臣展开施救,黎季牦那老贼就派其子黎澄把我王陈日焜给缢杀了。那贼臣黎季牦父子弑主篡位,屠戮忠良,灭族者数以百计,惨绝人寰。我安南之忠臣义士无不痛心疾首,愿陛下兴吊伐之师,隆继绝之义,荡除奸凶,复立陈氏之后,臣敢效申包胥之忠,哀鸣阙下,死且不朽,惟皇帝垂察。”说罢,他叩头不已。 陈天平在一旁也跪倒叩头道:“陛下,伏念先臣受命于太祖高皇帝,世守安南,恭修职贡。黎季牦父子逆贼作恶滔天,陈氏宗属横被歼灭,存者惟臣,臣与此贼不共戴天。望陛下早发大兵,兴灭继絶,以张正气。” 永乐帝听后,甚为动容,对侍立一旁的阁臣黄淮、杨奇等人道:“黎氏父子悖逆旧主,滥杀无辜,为天地所不容,而国中臣民共为欺蔽我大明朝使,是一国皆罪人也,朕岂能容。尔等即刻拟旨,下诏申饬,并命御史搜集其篡弑之实以闻。” 黄淮等人立刻退下拟旨,于是大明朝廷遣都察院御史李琦、礼部行人司郎中杨渤为使前往安南下诏,严厉斥责黎氏父子欺瞒上国,弑主篡位,侵夺边地等项罪行。 李琦等人到了升龙城,入安南皇宫宣旨已毕,黎汉苍连连叩头道:“尊使明鉴,微臣冤枉啊。这陈氏分明是禅位于我父季牦,我父又传位于我,何来篡逆之说。定是有小人从中拨弄是非,陷害微臣。” 那李琦方脸圆眼,脸色铁青,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之人,他听黎汉苍如此说,便追问道:“既然你说那陈氏是禅位于你父,那禅位之人现在何处?” 黎汉苍愣了一下道:“那禅位者名唤陈安,年仅三岁,禅位之后,不久便病亡了。” 李琦冷笑一声道:“怕是你们将他杀了吧。” 黎汉苍指天为誓道:“微臣可对天发誓,绝无此事,那陈安为我嫡亲的外甥,我怎么会下此毒手。” 李琦追问道:“那你妹现在何处?” 黎汉苍支吾了一下道:“她现居兴圣寺,已出家为尼。” 李琦微笑道:“一介尼姑却住在和尚庙里,倒有些意思。我现在就去看看。” 黎汉苍急忙站起身来,对着杨渤连使眼色,杨渤对李琦劝道:“李御史,我们千里迢迢,来到安南,鞍马劳动,还是歇息一晚再去不迟。” 李琦看了杨渤一眼道:“杨郎中自去休息,我身负皇命,不敢一刻偷闲。” 黎汉苍陪笑道:“那微臣派人引导李御史前往兴圣寺。” 李琦道:“不必了,黎公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只须通知下去,我大明使节所到之处,一律给与方便即可。” 黎汉苍连连作揖道:“上国贵使到来,谁敢阻拦。” 李琦点点头道:“黎公知道便好。”说罢,他带着杨渤等人出宫,雇了辆马车,问明道路,向城外兴圣寺而来。 来到兴圣寺外,果然看到有禁军士兵把守,李琦点点头道:“此处果然有蹊跷。”他跳下马车,就要直闯山门。 禁军士兵上前拦住,李琦怒喝道:“我是大明钦差,让开。” 那士兵一脸不屑道:“我不知道什么大明小明的,我只认得我们大虞皇帝的诏令。” 李琦闻言大怒,拔出宝剑,就要砍那名军士。杨渤上前一把将他抱住,劝道:“李御史,此处毕竟是蛮夷之地,不懂礼教,你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若是惹出事端,陛下定然怪罪。” 正在争执之时,山门中走出一人,鹰眼尖颌,对着李琦一拱手道:“在下禁军都指挥使,镇国大王胡澄见过李御史。” 李琦正在气头上,见黎澄态度不恭,呵斥道:“黎指挥,见了我大明钦差,因何不跪?” 黎澄闻言愣了一下,微一躬身道:“在下甲胄在身,不能下跪,望钦使见谅。” 杨渤拉了李琦衣袖一下,李琦一把甩开他,哼了一声,昂首迈步进入寺中,黎澄、杨渤紧跟在后。 清德方丈早率寺内僧众迎候在山门之内,李琦问明了黎圣偶的居所,由清德方丈引路,径直来到了寺庙后院她所居的庵堂之处。 李琦见大门紧闭,便上前敲门,过了一会儿,黎圣偶才来开门,见到李琦等人,神色平静,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贫尼慧因见过诸位,不知贵客驾到,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清德方丈给介绍道:“慧因师太,这是大明来的钦差李御史、杨郎中,特来拜望,请进屋一叙。” 黎圣偶把门打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琦转身对众人道:“我和清德方丈入内与这慧因师太一叙,你们在此等候,不得打扰。” 黎澄听了,恨得咬牙切齿。 第十七章 岂能吹梦到交州2 李琦和清德跟随慧因步入庵堂,分宾主落座。 一番寒暄过后,李琦问慧因道:“慧因师太,敢问那少王陈安禅位之后,去了哪里,现居何处?” 慧因念了个佛号,道:“我儿早已病故,不知李御史问起此事,是何意图?” 李琦道:“我大明天子闻听黎氏有弑主篡位之举,特命我来查探,慧因师太,你是太后,定然知晓实情,若那少王陈安尚在人间,我大明定当助其复位,决无虚言。” 慧因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遥遥头道:“多谢李御史美意,可惜我儿早夭,无福消受。” 李琦见她说的坚定,又转头问清德方丈道:“清德方丈,听闻陈日焜退位后就居住在这兴圣寺中,他是如何薨逝的?” 清德脸色一变,看了慧因一眼,慧因面无表情,清德只好答道:“顺宗是因为怀念艺宗过甚,忧郁成疾而病亡的。” 李琦道:“这里没有外人,你实话实说,我怎么听说陈日焜是被黎澄缢杀的?” 清德脸色大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慧因冷冷道:“李御史,不知你从何处听来的谣言。陈日焜是我先夫,黎澄是我兄长,他们都是我的至亲,不会下此毒手的。李御史,我累了,要歇息了,你请回吧。”说罢,她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李琦无奈,只好和清德告辞出来。 李琦对清德道:“请问清德方丈,那陈日焜生前住在你们寺中何处,我想去拜祭一番。” 清德脸色一变,道:“李御史,怕是不太方便,如今那房子住了别人?” 李琦奇怪问道:“那房子如今住了什么人?” 清德被逼无奈,只好硬着头皮道:“住了两个大明鸡鸣寺来挂单的和尚。” 李琦一听,更加来了兴趣:“他乡遇故知,那我更应该前去拜访。”说罢,他不由分说便命清德头前带路,来到了东跨院。 此前张士行和王恕二人听到黎圣偶说,有一个大明来的御史要搜寻陈安的下落,刚将陈安送到黎圣偶所居庵堂藏好,回到东跨院,未及收拾,李琦便找上门来。 他一进院门,张士行急忙迎了上来,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光临敝处,有何贵干?” 李琦见他身材魁梧,剑眉虎目,又是俗家打扮,对清德道:“此人是谁,不似个出家人,倒象一介武夫。” 清德赶忙道:“他是鸡鸣寺的俗家弟子空智,秉持五戒十善,只是尚未剃度罢了。” 李琦点点头,问张士行道:“你师父是谁?因何来此?” 张士行只好答道:“我师父空闻。我们师兄弟为历练心智,弘扬佛法,故此游历四方,来到此处。” 李琦皱了皱眉头道:“未听闻鸡鸣寺中有这么一位空闻师父。” 张士行赶紧解释道:“他是鸡鸣寺方丈德玄师父座下弟子。” 李琦笑了笑道:“那德玄方丈不知为何得罪了陛下,已被下了锦衣卫诏狱,如今是道衍大师在主持鸡鸣寺。” 张士行闻言大吃一惊道:“那个道衍和尚可是北平府庆寿寺的主持道衍吗?” 李琦奇道:“难道你认得少师?” 张士行一眼茫然,问道:“略有耳闻,他什么时候成了少师?” 李琦道:“今上即位后,便封道衍法师为僧录司左善世,掌管天下寺庙,后又加封为太子少师,俗家名字为姚广孝,主修《太祖实录》和《文献大成》。他白天冠带上朝,至暮退朝后,便换上缁衣,居住在鸡鸣寺,顺便主持阖寺事务。这些事情你都不晓得吗?” 张士行脸上一红道:“我们出京已历三年,这些事情不曾耳闻。” 李琦眯起眼睛看着他道:“这么说,你们是在壬午之变前出京的?” 张士行点头道:“正是。” 李琦点点头道:“也难怪你孤陋寡闻。”说着,他迈步入屋。 这时王恕刚把陈安所用之物藏好,屋里难免有些杂乱。 李琦看见王恕,似乎有些面熟,便问道:“这位师父,法号如何称呼?” 王恕急忙上前施礼道:“贫僧空能见过御史老爷。” 李琦闻言一惊,奇怪道:“你怎知我是一位御史,我自进来后,又没人给你们介绍。” 王恕自知失言,便解释道:“贫僧曾在鸡鸣寺中见过一位御史老爷前来烧香拜佛,他与你穿得官服一模一样,故此认得。” 李琦追问道:“那位御史姓字名谁?” 王恕道:“年岁久远,记不清了。” 李琦笑道:“你不记得,我倒是记得你。” 王恕一惊道:“老爷记得我什么?” 李琦指着他道:“我记得你是洪武二十六年的榜眼王恕。” 众人闻言一惊,张士行以为行藏败露,暗运内力于掌心,正要一掌拍出,结果了李琦的性命。 忽听得王恕仰天大笑道:“御史老爷真会说笑,我俗家名字为史良,法号空能,不信你看我的度牒。”说罢,他从箱笼中拿出度牒,递给李琦,李琦打开一看,果如其言。 李琦笑道:“你和那王恕长得实在很象。” 王恕问道:“这位老爷尊姓大名。” 李琦感叹道:“我名唤李琦,也是那科进士,在琼林宴上见过他一面。后来我被分到广西做知县,今上登基后,我被左都御史陈瑛调入都察院做了监察御史。” 王恕问道:“那你后来见过这位榜眼王恕吗?” 李琦摇摇头,无限感慨道:“再未见过。壬午之变,今上究治奸党,京师文官为了避祸,逃亡了四百多人,只剩了二十余名,朝堂为之一空。” 王恕追问道:“那后来怎样?” 李琦顿了一下道:“陈瑛掌都察院,牵连甚广。胡闰之狱,籍没数百家,号哭鸣冤之声彻天,我等御史皆掩面而泣,陈瑛却面色如故,对我等众人言道:‘不以叛逆处此辈,则我等师出无名。’于是前朝忠臣被杀数万人,号称瓜蔓抄,略无遗种矣。后来他侦伺上意,又弹劾盛庸、耿侯等人心怀怨望,致使这二人自杀。” 说罢他又叹了一口气道:“我本不该肆意评判上宪,你们是出家人,听听便罢了,不要到处去说。” 王恕双手合什,念了句佛号道:“公门之中好修行,李御史宅心仁厚,日后必功德无量。” 李琦愣了一下,琢磨他这句话究竟是什么含义。 他在屋中转了一圈,忽然发现桌案上摆了一本《十七史蒙求》,满腹狐疑的对着王恕道:“空能师父也看这种蒙学书吗?” 王恕尴尬一笑道:“身在安南,闲来无事,找不到好书,姑且拿来解闷了。” 清德师父急忙上前打个圆场道:“空能师父,你这是在骂老衲了。赶明儿老衲便向翰林院借些好书来给你读。” 王恕道:“多谢方丈,不过出家人还是要多读一些佛经,心无旁骛,容易精进。” 李琦再没发现什么破绽,便回到了馆驿,杨渤问他此行收获如何。 李琦摇摇头道:“这个慧因分明在说谎,其子陈安分明尚在人间。” 杨渤奇道:“何以见得?” 李琦道:“在我问到陈安下落之时,她口中虽说早已夭亡,脸上却无半分悲戚之色,这如何瞒的过我。另外我还在兴圣寺东跨院发现了一本《十七史蒙求》,这分明是给小孩子读的。那两个鸡鸣寺来的和尚也甚为可疑,估计是慧因请来照顾他儿子的。最后我问起其夫陈日焜死因,她却说陈日焜与黎澄都是她的至亲骨肉,不会下此毒手。岂不是好笑,自古皇家内斗还讲什么骨肉亲情?” 杨渤道:“李御史,我看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以为陛下让你来此,真的是搜集那黎氏篡逆证据的吗?” 李琦问道:“难道不是吗?” 杨渤道:“安南离京师相隔万里,太祖高皇帝之时便将其列为不征之国,说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不到万不得已,今上是不会违反祖制的。陛下派你前来,不过就是威吓一下黎氏父子,让他们俯首听命。若是黎氏父子愿意输诚纳款,而你又查出了他们的不法情事,你让陛下如何处置呢?” 李琦听后,连连点头道:“杨郎中说的有理。依你之见呢?” 杨渤道:“我先去探一下他们的口风,若他们愿意叩头认罪,我们就顺水推舟,玉成此事,若他们冥顽不灵,你就搜集证据,据实以闻,让皇上定夺。” 李琦看了看杨渤,用怀疑的口吻说道:“杨郎中,你多番维护这黎氏父子,不是拿了他们什么好处吧?” 杨渤闻言,立刻指天为誓,道:“李御史,我若是拿了他们一丝好处,让我不得好死。” 李琦道:“好,既然如此,你便先去找他们谈谈,探探他们的口风,我们再作打算。” 于是杨渤便入宫去见黎汉苍,正好黎氏父子三人皆在,看见杨渤一人前来,黎汉苍便埋怨道:“杨郎中,我等父子侍奉大明恭顺有加,大明既已册封我为安南国王,为何派你等前来下旨申饬,让我在全国军民面前威信扫地。” 杨渤道:“大王,你有所不知,贵国庄定大王陈显之子陈天平逃到大明向陛下告御状,说你们弑主篡位,滥杀无辜,而且贵国的礼部侍郎裴伯耆也拿出陈日焜的一份血书,上写‘救我’二字为证,说黎指挥缢杀了陈日焜,故此陛下震怒,才派李御史和我来下旨申饬,并搜集证据,据实上报。” 黎季牦焦急问道:“那陛下准备对我安南兴兵讨伐吗?” 杨渤看了他一眼道:“上皇,这要根据贵国的应对,陛下才会决定是否兴兵讨伐?” 黎澄不屑道:“叫你们大明兵将放马过来吧,我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黎季牦斥道:“休得胡说!依杨郎中之言,我国该如何应对呢?” 杨渤道:“依我之见,安南离我大明山高路远,陛下不欲兴兵讨伐,只要你们能迎立陈天平为主,退还侵占的大明国土,当保富贵无忧。” 第十七章 岂能吹梦到交州3 黎汉苍闻言,勃然变色道;“这是什么话?我家王位是陈氏禅位而来,岂能再还回去?况且那个陈天平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要把王位让给他,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杨渤也没好气道:“黎枢密,我话尽于此,若你一意孤行,届时天兵一到,你们身死族灭,可不要怪我事先没有提醒。” 此时,杨渤也不客气了,竟然不称黎汉苍为大王,也不承认其为胡姓,只是称呼他在陈朝的官职,等于将黎氏父子一把打回原形。 黎汉苍气得从御座上站起,指着杨渤道:“杨郎中,你竟敢对我如此大不敬?” 杨渤也站起身来,针锋相对道:“我身为钦差,代天巡视,若不是看在我们以前的交情份上,我会这么苦口婆心的劝你吗?你好自为之。”说罢,他一甩手,便要出宫。 黎季牦急忙命人将他劝住,说道:“多谢杨郎中美意,老夫与两位犬子商量一番,明日便给你们回话,定会让你们满意而归。” 说罢,他又命人拿出一箱礼物,送给杨渤,杨渤此番推辞不受,说有御史在侧,不敢收礼,然后他便回馆驿去了。 此日一早,安南国礼部尚书杜省便带着礼物来到馆驿拜见李琦、杨渤二人,说道:“我家大王不知陈氏尚有后裔在世,故此僭号,如今既然陈天平尚在,他愿意退位,迎归天平,奉其为主,并退还所占大明之禄州、宁远之地,并遣微臣跟随钦使入朝谢罪。” 李琦、杨渤闻言大喜,此行不动一刀一枪,便达成所愿,可谓功德圆满。他二人立刻带着杜省回到京师,向朱棣汇报此行成果。 朱棣听后,颇为满意,对杜省道:“黎氏果迎还天平,事以君礼,当建尔上公,封以大郡。” 杜省再三叩头道:“我家大王已然知错,目下已搬出王宫,虚位以待。陈王抵达之时,他必率国人迎于境上。” 朱棣大喜,即命杜省回国准备迎接陈天平事宜。不过他内心还是有些担心,认为黎氏父子习于变诈,或未尽诚,便向李琦、杨渤二人再三确认,黎氏是否诚心归顺,接纳陈天平。 杨渤叩头道:“陛下,微臣以项上人头担保黎氏诚心归顺,决无异心。” 朱棣这才放下心来,便召陈天平、裴伯耆二人前来,告知他二人,黎氏愿意退位,奉其为主,令他即刻回国即位,并告诫他回国后要宽宥黎氏,双方握手言和,共治安南。 陈天平感激不已,连连叩头,最后他有些担心道:“陛下,陈氏宗族已被那黎氏屠戮殆尽,我孤身一人回国,恐怕势单力孤,不能自保。” 裴伯耆在旁安慰道:“大王,不必担心,我陪你一同归国,召集故旧,定保你安然无恙。” 朱棣道:“陈天平你尽管放心,朕既然决心要助你复国,便会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朕已命广西总兵、征南将军韩观派其左副将黄中率兵五千,护送你归国,待局势稳定后再撤兵回来。另外御史李琦、郎中杨渤也一同陪你前往,做个中人,如你与那黎氏有所抵牾,他二人可从中说和。” 陈天平闻言,感激涕零。 临行之时,朱棣亲自将陈天平送出京师城外,赐陈天平绮罗纱衣各二袭、钞一万贯、告诫他要宽仁待下,悉心治国,并封黎汉苍为顺化郡公,享一郡食邑,以安其心。 陈天平一行人一路西行走了一个多月,来到了广西桂林府,与黄中、吕毅的五千兵马汇合后,折而向南,又走了二十余日,终于来到了安南境内的丘温。 杜省率人在此迎接,并以牛酒犒劳前来护送的明军。 陈天平左顾右盼,发现黎氏父子没有一人前来,便有些不满,对杜省道:“杜尚书,既然黎郡公奉我为主,为何不来亲迎?是轻慢与我吗?” 杜省卑辞道:“大王,黎郡公岂敢轻慢大王,只是偶有微疾,身体不适,他已率安南众臣在嘉林奉迓矣。”。 左副将黄中把杜省仔细打量了半晌道:“我军一到,他便生病,天下能有这么巧的事情?” 杜省尴尬一笑道:“将军若不相信微臣之言,可派人于路侦查一番,看是否有异。” 黄中哼了一声道:“不劳你费心,我自会派人侦伺。” 于是黄中派遣斥候沿路四出侦察,只见一路之上都是箪食壶浆迎接新王的安南百姓,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杜省在前引路,陈安平在中,黄中殿后,五千明军一路行过隘留、鸡陵二关,将至芹站,只见两旁山势险恶,林木茂盛,道路泥泞,军不成列。 忽然间晴空打了个霹雳,乌云密布,滂沱大雨从天而降,众人纷纷跑进林中避雨。一片混乱之中,杜省等人不见了踪影。 突然间一阵梆子响,林中飞出无数羽箭,明军纷纷中箭倒地,黎澄率禁军从四面八方杀到,将明军冲了个七零八落。 他杀到陈天平近前,正要举刀砍下,裴伯耆挺身而出,挡在前面,怒斥道:“逆贼,大王乃上国所立,你敢谋害于他,必死无葬身之地。” 黎澄一刀将裴伯耆砍翻,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没有早杀了你,留下了祸根。” 陈天平急忙给黎澄跪倒,哭泣道:“黎军使,请饶我一命,我愿回到大明再不归国,安南就由你们黎氏做主。” 黎澄狞笑道:“大王,既来之,则安之,卑职恭迎大王前往升龙。”说罢,他一挥手命手下军士将陈平安绑走。 旁边的杨渤见到这个场面,吓得脸色发白,指着黎澄,哆哆嗦嗦道:“黎军使,你也太大胆了,竟敢劫夺国王,袭击王师,你就不怕国破族灭吗?” 黎澄嘿嘿冷笑道:“杨郎中,念我们还有些交情,我今日不杀你,我们送你的那些珠宝,你就给自己买棺材吧。” 说罢,他哈哈大笑而去。 这时黄中在队后闻听有变,急忙率军赶来,安南兵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陈天平被劫,裴伯耆被杀,黄中深感罪责深重,急忙整军拼命追赶,追出十几里路,来到一处溪涧边,由于大雨,河水暴涨,汹涌澎湃,人马不得徙渡,河上唯一的一座小桥也被安南兵所毁,黎澄在对岸向黄中遥拜道:“安南小国,非敢抗拒王师。实因陈天平乃小人也,非陈氏亲属,而敢肆其巧伪,以惑圣听,今幸而得之,必杀其以谢交人。我王乃大虞之后,顺天应人,奄有此地,愿永为大国藩属。今日之事,实属无奈,我王即上表待罪,听后发落。天师远来,小国贫乏,不足久留,就请回师,恕不远送。” 说罢,黎澄率军隐没在密林之中。 黄中急的直跺脚,但是毫无办法,只好回军。 李琦指着杨渤骂道:“杨贼,你果然收了那黎氏父子的贿赂,以至今日之局,我要上表弹劾你,你等着受国法制裁吧。”说罢,怒气冲冲而去。 杨渤闻言,无地自容,知道永乐帝不会饶了他,便在林中自缢而死了。 黄中率兵退回大明境内,即刻上表请罪,将此行经过一五一十奏报给朱棣。 朱棣收到黄中等人奏表之后,勃然大怒,他自出生之后,还没受过如此愚弄,看来这个黎氏父子并未将他这个大明皇帝放在眼里,难道认为自己是篡逆之帝,不配为安南之主吗,于是朱棣召集群臣,铁青着脸,对群臣道:“黎氏父子,蕞尔小丑,罪恶滔天,朕本欲息事宁人,遣归天平,封其大郡,可谓仁至义尽,而其竟敢潜伏奸谋,肆毒如此,朕推诚容纳,乃为所欺,此而不诛,养兵何用!” “靖难”名将成国公朱能带头应命:“逆贼罪大,天地不容,臣请仗天威,一举歼灭之。”7月1日,朱棣在奉享太庙后,返回奉天殿,他思虑再三,终于定下了出兵安南的决心。三天后,朱棣登殿点将,命成国公朱能佩征夷将军印,为总兵官;西平侯沐晟佩征夷副将军印,为左副将军;新城侯张辅为右将军,丰城侯李彬为参将,云阳伯陈旭为右参将,统率大军八十万远征安南,兵部尚书刘俊参赞军务,都指挥同知程宽、指挥佥事朱贵为神机将军,都指挥同知毛八丹、朱广、指挥佥事王恕为游击将军,指挥同知鲁麟、都指挥佥事王玉、指挥使高鹏为横海将军,都督佥事吕毅、都指挥使朱英、都指挥使朱英、都指挥同知江浩、都指挥佥事方政为鹰杨将军,都指挥佥事朱英、都指挥同知金铭、都指挥佥事吴旺、都指挥同知刘塔出为骠骑将军。由这份名单可以看出,远征军将领多是随朱棣起兵“靖难”的功臣宿将。 成国公朱能是“靖难”武臣之首,朱棣藩封燕王时,与张玉共为王府指挥使,自东昌之役中张玉阵亡以来,朱能一直是朱棣的头号股肱之臣,南征北战、所向无敌,更是难得的帅才,“虽位列上公,却从未以富贵骄人”,深得军心,远征军其他将领也都是一时之选。 大军出发前,朱棣特颁谕旨,说明此次出征“惟黎氏父子及其同恶在必获,其胁从及无辜者必释,罪人既得,即择陈氏子孙之贤者立之,使抚治一方,然后还师,告成宗庙,扬功名于无穷。” 7月16日,远征军正式出师,朱棣亲往龙江饯行,这一天风和日丽,江面上百舸争流,旌旗蔽空,鼓角齐鸣,明军威武雄壮,军容之盛为开国以来所未有。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10月2日,南征军统帅朱能突然病逝于龙州,37岁的朱能正值年富力强,朱棣倚之甚重,不想此次“出师未捷身先死”,朱棣哀痛无比。朱能“勇决得士心”,他死后,军中一片哀哭。远征军箭在弦上,容不得任何拖延,年仅31岁的右将军张辅临危受命,主动承担起指挥全军的重任,他一面飞章奏报朱棣,一面率军南进,六天后,远征军由凭祥度坡垒关,进入安南境内。 第十七章 岂能吹梦到交州4 自李琦来过,发现了那本《十七史蒙求》之后,陈安就搬到了庵堂和他母亲住在了一起,每十日来东跨院一次,自带书籍,由王恕一人给他讲解,布置功课,然后回去自学,深居简出,免得暴露行藏。清德也告诫僧众,不可妄语。 这样过了两三个月之后,竟然没人来找他们的麻烦。 这一日,忽然黎澄带兵来到,却不是来找陈安的,竟然邀请朱允炆等人进宫一叙。 朱允炆虽觉诧异,但人在屋檐下,怎敢不低头,只得率众弟子上了马车,跟着黎澄一路前行,不知不觉就进了升龙城。 来到十字街口,只见一队队士兵往来穿梭,驱赶人群,在中间围出了一处空地,临街的屋檐下搭起了一座高台,正中摆了两张御案,后摆两把龙椅,左首摆着一副桌椅,显然是给监斩官之用,右首摆了四把椅子,正不知给谁所用。 黎澄勒住马头,跳下马来,请朱允炆等人坐到右首椅子上去。黄瞻和王恕曾经在京师看过凌迟状元张信,看到此种情形,只觉得心惊肉跳,不知道这次是要对谁行刑。 黎澄坐到监斩官的位置上,一拍醒木,大叫一声:“带上来。” 话音刚落,就见从街角出缓缓驶来一辆槛车,车上之人披头散发,精神萎靡,手脚皆戴镣铐。 当下便有士卒上前,将那人从车上拽下,另有士卒在街心立起了木桩,把此人绑在了木桩之上。 一个头裹红巾露着肚皮的刽子手,端着一个海口大碗,里面盛着清水,他口中含了一口水,然后噗的一声,尽数喷在那人的脸上,这人打两个机灵,头发一甩,清醒过来,左顾右盼,忽然发现了台上的张士行,使劲朝他大声呼喊,但他口中似乎塞了核桃,只是发出几句嗬嗬的声音,却不成话。 张士行终于被他惊动,朝他仔细看去,大吃一惊,原来此人正是曾被他救走的陈天平。 他正要起身走下台去,旁边的黄瞻使劲把他拉住,低声道:“师弟,你莫要轻举妄动,看看情况再说。” 忽然鼓乐齐鸣,净街鞭响,两乘龙辇先后来到,在宦官的搀扶之下,黎季牦、黎汉苍父子二人双双走上台来。 内侍高呼:“太上皇,皇上驾到,众臣参拜。” 只见四周安南国臣民一起跪倒,山呼万岁。 朱允炆等人站起身来,双手合什,向黎氏父子躬身行礼。 黎季牦挥了挥手道:“众卿平身。” 众人这才站起身来。 黎季牦对黎澄点了点头,道:“行刑吧。” 黎澄一指场中的陈天平,对在场围观的安南国民道:“众位百姓,此人本是叛贼陈渴真的家奴阮康,冒充庄定大王陈显之子陈天平,勾结明朝军队,入侵我境,妄图窃夺我大虞江山,幸好被我擒获,你们说该杀不该杀。” 周围不明真相的安南百姓听说他勾结外国,侵夺领土,均振臂高呼道:“此种内奸,勾结外人,该杀!该杀!” 黎澄将令牌往场中一扔,高声喝道:“行刑。” 那刽子手听到一声令下,一把撕开陈天平的衣服,往心口喷了一口水,紧接着刀光一闪,便从陈天平的胸口旋下来一块拇指盖大小的肉,用刀挑着走到围观人群前,有个人一张嘴便把那块肉吃下,大叫道:“好吃好吃。” 陈天平受此一刀,浑身一颤,一丝鲜血从胸口慢慢流下,但他却发不出声来,痛得脸部扭曲变形,神色狰狞可怕。 朱允炆见到此种惨象,不禁低下头去,连诵佛号。 张士行再也按捺不住,一跃而起,正要冲下场去。 那黎澄忽又大叫一声道:“拿下。” 张士行身后忽然涌上一群士兵,各持刀枪,把朱允炆等人擒住,捆绑起来。 张士行见势不妙,左踢右打,转眼间便放到了眼前的几个士兵,他见黎氏父子正在几名禁军的保护下走下高台。 他丹田一提气,纵身跃起,双手化掌为爪,如老鹰般向黎汉苍抓来。 两名禁军士兵挥刀向他砍来,张士行在半空中一按两柄刀的刀头,借力翻了个筋斗,正好落在了黎汉苍的面前,他脚不沾地,一手扣住了黎汉苍的右手脉门,一手虚抓住了他的咽喉,喝道:“叫他们住手。” 黎汉苍压着嗓子道:“众卿住手。”然后他转头对张士行陪笑道:“空智师父,有话好说。” 那黎澄却对场中的刽子手做了个手势,那刽子手会意,一刀刺入了陈天平的心脏,陈天平登时气绝身亡。 张士行见状,悲痛欲绝,手上使力,就要把黎汉苍扼死当场。 黄瞻看见,急忙叫道:“师弟不可。” 张士行这才放松了手,对黎澄喝道:“你再敢异动,我们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 黎季牦急忙劝解道:“空智师父,有话好说。我们对空闻师父本无恶意,不然在兴圣寺便可动手,如何能等到现在。朕看此处不是讲话之所,不如大家到朕的仁寿宫一叙如何?” 张士行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理,点点头道:“去便去,怕你何来,大不了同归于尽。” 于是张士行仍然扣住了黎汉苍,与他同乘一辆龙辇,朱允炆等人还是被押上了来时的马车,跟着黎季牦,由黎澄率禁军护卫浩浩荡荡来到了仁寿宫。 走上殿来,黎季牦命人给朱允炆等人松了绑,并赐座,但他们每人身后都站立一名禁军,以防万一。 黎季牦坐到正中,黎汉苍坐到上首位,张士行站在他背后,一只手掌抵住他的后心,若他有所异动,张士行掌力一吐,便能要了他的命。 黎季牦看着张士行,笑道:“空智师父,真是好功夫,若能为朕所用,何惧那明朝百万大军。” 朱允炆等人闻言皆是一惊。 黎季牦便把那陈天平如何进京告御状,永乐帝如何派兵护送,黎澄如何半路设伏把陈天平抓获,永乐帝如何派兵来讨简略说了一遍,当然他颠倒黑白,将陈天平硬说成是阮康,末了,他朝张士行嘿嘿一笑道:“当然这一切都拜空智师父所赐,你也不必否认,那阮康都已招供了。” 张士行冷笑几声道:“难道我行侠仗义,扶危济困,还有错不成。你若是忠心辅主,焉能有今日之祸。” 黄瞻有些奇怪问道:“太上皇,明军来伐,你或战或降,自己定夺,将我们几个抓来,是何用意?若说是迁怒于我师弟,他是出家人,慈悲为怀,难免多管闲事,也是无心之失,既然那阮康已死,你们也出了这口恶气,就将我们放了吧,我们即刻离开此地,再不牵扯这些俗务。” 黎澄道:“你说得倒是轻巧,你师弟闯下这塌天大祸,引得八十万明军来攻我大虞,岂能说走就走。” 张士行慨然道:“既然如此,此事由我一人承担,与我师父师兄弟无涉,你们将他们放走,我留在此处,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 黎季牦笑道:“朕若想杀你,你焉能活命到现在。” 张士行不解道:“那你们究竟是何意?” 黎季牦道:“你可知此次率兵来伐我大虞之人是谁?” 众人惊问道:“是何人?” 黎季牦道:“总兵官是成国公朱能,左副将是西平侯沐晟,右副将是新城侯张辅,兵分两路而来。一路由朱能、张辅率领从广西而来,一路由沐晟率领从云南而来,妄图两路夹攻,灭我大虞。” 这时朱允炆忽然睁开眼睛道:“我们是出家人,不闻世事,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黎汉苍急道:“怎么帮不上忙,你们不是沐晟推荐而来的吗,定然与他熟悉,你们可代朕传话,若是他能暗中帮忙,按兵不动,金山银山朕都给他。” 朱允炆摇摇头道:“你真是痴心妄想,大明军纪甚严,谁敢违抗。况且即使是沐晟按兵不动,单只朱能一路,你们就对付不了。你们还是把我们杀了吧,这个忙我们恐怕帮不上。” 黎澄闻言,把眼睛一瞪,喝道:“拿下。” 朱允炆等人身后的士兵立刻拔出刀来,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之上。 张士行同时用力按了下黎汉苍的后心,黎汉苍身子一震,不禁咳嗽了几声。 黎季牦急忙打圆场道:“空闻师父,不必如此,你们再好好想想还有什么退敌之策,若能将明军击退,朕定有重谢。” 黄瞻想了想道:“我有一计,可退明军。” 黎氏父子奇道:“你有什么好计策,快快讲来。” 黄瞻道:“你们不如派遣一名刺客,潜入大明,将那明军主帅朱能刺死,主帅一死,明军必然大乱。你们再上表谢罪,那大明皇帝本不欲伐虞,说不定就此退兵,两国和好呢。” 黎氏父子赞叹道:“空印师父此计大妙。” 黎季牦一挥手,命禁军士兵把刀收起,他笑吟吟的看着张士行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这场大祸是空智师父引起,还是要麻烦你来消弭。” 张士行摇头道:“我虽略有武功,但从不做背后暗算的勾当,让我去做刺客,绝无可能。” 这时王恕道:“师兄,我如今也有你一两成的功夫,我来替你去刺杀那朱能。” 张士行决然道:“不行,你实战甚少,去了便是送死。” 黄瞻叹了口气道:“罢罢罢,算我没说,我们大家伙儿便一块死了去,也不枉师兄弟一场。” 张士行被逼无奈,只好对黎季牦道:“我可以去杀了那朱能,但届时你们要放我们走。” 黎季牦走下御座,来到张士行跟前,伸出手掌,对张士行道:“你我击掌为誓,决不食言。” 张士行伸出左手手掌与黎季牦连击三掌,然后放开了黎汉苍。 黎汉苍脸色铁青,正待发作,黎季牦做了个手势,制止住了他,对张士行道:“朕先委屈空闻师父暂住在兴圣寺,待你杀了那朱能,我便放你们离开大虞。” 张士行眼含热泪,向朱允炆等人深施一礼,道:“师父保重,此事是由徒弟引起,自然由我来了结。若有不测,连累到师父,请师父莫怪。” 朱允炆也起身还礼道:“空智,你多保重。祝你此行顺利,得胜归来,我们一家团聚。” 拜别众人,张士行便离开了升龙城,一路向东,朝广西而来。 第十七章 岂能吹梦到交州5 张士行进入广西境内,只见驿路之上,铺兵往来,异常繁忙,他便埋伏在僻静之处,擒住了一个铺兵,打开公文一看,才知道成国公朱能已在上月率兵进至广西龙州,一直在调兵遣将,收集粮草,并未南下,他觉得有些奇怪,朱能打仗一向是兵贵神速,出人意表,如何此次谨慎持重,不象是他的风格,不知他葫芦中卖得是什么药。 张士行便急忙赶到龙州城中,找了一个客栈住下,换上了黑衣黑裤的夜行衣,脸蒙黑巾,趁夜色潜入了龙州府衙,翻墙越脊,来到了后院,伏在檐角之上,看到正堂中亮着灯,却不见人影,感觉整个院落死气沉沉,混没有大战前的紧张气氛。 正在张望之际,他看到几个武将走进院中,为首一人,面色黝黑,身材高大,状如铁塔。张士行一见此人,不由得浑身一颤,似乎看见了鬼魂一样,因为此人长得和那个被他杀死的张玉几乎一模一样。 张士行正待再仔细观瞧一下,这群人走进了正堂之中,从窗外映出的影子来看,他们走入了右首边的屋子。 张士行急忙从院墙上绕了过去,来到正堂屋檐之上,来个金钩倒挂,轻轻捅破窗户纸,眯眼朝里面望去。 只见那个酷似张玉的大将坐在床边,其余众人围在旁边。 床上之人脸如炭火,张士行认得此人正是成国公朱能。只见朱能拉住那人的手道:“张侯,看来我这病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我已上书朝廷,命你代领全军,即刻南下,讨伐黎逆。” 张士行听朱能如此一说,才想起来,这个酷似张玉的大将原来是张玉之子新城侯张辅,为征夷右副将。 张辅却推辞道:“成国公,你好好养病,不要胡思乱想。况且我资历尚且,若是成国公实在因病不能任事,依次也应该是左副将军沐侯统领全军,如何能轮到我呢,这不是乱了国家的体统吗,何以服众?” 朱能咳嗽了几声道:“事急从权。沐侯虽然地位尊贵,然他未经历过大战,如何指挥这数十万大军?你与尔父自靖难兵起,便跟随皇上左右,历经数十次大战,可谓知兵。这数十万大军交与你手,我死亦无憾了。” 张辅看朱能激动不已,怕引起他病情发作,急忙安慰道:“成国公,你不过是水土不服,引起腹泻罢了,如何能说到生死呢?你好好养病,不要多想。我等告辞了。”其余众将也上前安慰了朱能一番,张辅便带领众将出屋去了。 屋里只剩下一个小厮在伺候朱能,朱能忽然叫道:“快扶我起来。”小厮急忙把他扶起来,朱能踉踉跄跄走到屋角,一屁股坐在马桶上拉起稀来,但这已经是他今日第十次拉稀了,实在是拉无可拉,都是一些黄水,朱能表情痛苦不堪,在马桶上坐了良久,才叫小厮把他扶起,擦拭干净,才一步一挪的躺回床上,痛苦呻吟。 那小厮提着马桶出去,找地方洗刷去了。屋中只剩朱能一人。 张士行见此良机,从屋檐上飘然落下,轻轻踏入屋中。朱能躺在床上,听到有脚步声,以为小厮回来,用虚弱的声音喊道:“小四,我口干舌燥,给我倒杯茶来。” 张士行慢慢走近床边,看到以往叱咤风云的靖难名将朱能脸如炭火,形容消瘦,心中又是解恨,又是感慨。 朱能忽然发现一个全身黑衣的蒙面人站在床前,不由得一惊,嘶哑问道:“你是什么人?” 张士行立刻上前,左手一把将他嘴巴捂住,右手一掌向桌子上的蜡烛拍去,掌风所及,烛火登时熄灭。 张士行右手收回,就要向朱能的头顶拍落,这一掌下去,定能让他头骨粉碎,脑浆迸裂。 但在黑暗之中,张士行听到了朱能粗重的呼吸声,感觉到他额头黄豆大的冷汗流到了自己的手背之上,似乎还看到了朱能那双充满了恐惧的眼睛。 他实在是于心不忍,如果这是在战场上,他会毫不犹豫,一刀砍下,就如同杀死张玉一样。但此时此刻,让他杀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病人,他实在是下不去手。张士行一声长叹,送开了手,对朱能道:“你是篡逆之臣,定有天谴。” 说罢,他闪身出屋,几个起落,消失在暗夜之中。 小厮回到屋中,见蜡烛熄灭,以为是被风吹灭,重又点上,再把窗户关上,回头看那朱能,只见他脸色发白,浑身是汗,正要找毛巾来给他擦拭。 朱能低声道:“有刺客,你快去请新城侯前来,要悄悄前去,不要惊动旁人。” 那小厮闻言吓呆了,差点挪不动脚步,朱能呵斥道:“怕什么,快去。” 小厮急忙跑出屋去,不大一会儿,张辅带人急匆匆赶来,上下左右搜索了一番,只是发现了几个脚印,并未发现刺客身影。 朱能屏退左右,只留下张辅,强打精神道:“张侯,我是不行了。你不用安慰我了,我有自知之明。这数十万大军便交与你手,我自会上遗折给朝廷,举荐你为征夷总兵官,陛下看在我临死之前的薄面,定会准奏,你就放心领兵吧。我死之后,你要在龙州大张旗鼓的为我举丧,让人尽皆知,好让黎逆不加防备。然后你暗地领军直扑敌境,杀他个措手不及。” 张辅含泪答应。 朱能终于放下心来,面带微笑,溘然长逝。 张士行离了龙州,一路向南,翻山越岭,绕过镇南关,终于又回到了安南境内。一路之上,他颇为懊恼,这朱能明明是他的死敌,战场之上也曾数次交锋,为何他竟然要行此妇人之仁。这下要连累师父和师兄弟们一同赴死了,看来师祖张松溪所说的奉直道而行,不是那么好做的。如何取舍,还实在是一门大学问。眼下他只想尽快赶回兴圣寺,与师父、师兄弟们汇合,要死要活,都在一起。 张士行在路上紧赶慢赶的走了十余日,这天终于回到了兴圣寺,门口禁军守卫仍在,他们认得张士行,看见他回来,并未阻拦,反而都竖起了大拇指。 张士行觉得奇怪,急忙来到后院,一进屋中,黄瞻、王恕二人一起上前将他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兴奋不已,道:“师兄(弟),可把你给盼回来了。我们终于自由了。” 张士行一脸茫然的问道:“师兄,师弟,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恕奇怪问道:“师兄,难道不是你刺杀了朱能吗?” 张士行摇头道:“我抵达龙州的时候,那个朱能病得很重,我实在不忍心下手,便赶紧回来,再想办法。那个黎老贼没有为难你们吧?” 黄瞻道:“这就奇了,前几日这升龙城中纷传明朝的征夷大将军朱能病亡,那个黎老贼以为是你刺杀了他,明朝为了掩饰,才说他病故的。故此他赏赐了我们许多宝物,做为盘缠,让我们来去自由。我们没走,一直等你回来。” 张士行道:“看来那个朱能真是病故了。老天有眼啊,这些个篡逆之臣都会遭到天谴的。” 朱允炆在旁点点头道:“空智说的有理。不管如何,我们终于重获自由了,大家赶紧收拾行李,看来我们要继续南下,前往那三佛齐国暂避一时。” 大伙儿听他发话,急忙收拾了行李,又和清德方丈告别,然后再向陈安母子告辞,陈安拉着众人的手不放,眼泪汪汪的哭求他们不要离去。 朱允炆摸了摸他的头道:“清心,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有缘我们一定再会的。” 黎圣偶把陈安拉开,也含泪和众人挥手作别。 朱允炆等人出了兴圣寺,走了十余里路,来到了码头之上,准备雇船顺流而下,来到洮江入海口,再换坐海船,可直下南洋,到那三佛齐国。 张士行来到此处,却触景生情,想当初他带着陈天平、阮康主仆二人来此,准备溯江而上到明朝避难。谁曾想阮康为救主跳水,生死不明。陈天平又被抓回,受剐而死。但这洮江依然是水色赤红,奔流不息,山川依旧,物是人非。 忽然长街尽头又想起了那熟悉的马蹄声,恍惚之间,张士行以为自己的思绪仍陷在回忆中不能自拔,直到黄瞻、王恕等人的惊呼声才把他拉回现实,只见那黎澄亲率一队骑兵飞驰而来,一如当日。 张士行拉开架势,把朱允炆等人护在身后,朝黎澄道:“黎军使,我与你父击掌为誓,我杀了朱能,你们便放我们走。如今朱能已死,你还率兵追来,是何用意?” 黎澄在马上嘿嘿冷笑道:“那朱能真是你杀死的吗?” 黄瞻在旁道:“那有什么区别,反正他已经死了,了了你们的一桩心愿。” 黎澄道:“恐怕没那么简单吧。我怀疑你们是内奸,与明军里应外合,灭我大虞。” 朱允炆闻言变色道:“黎军使,此话怎讲?我们是出家人,不问俗务,你就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去吧。” 黎澄一指张士行道:“他可不是出家人,否则他为何多管闲事,救走了那反贼阮康,惹出这么大的一场祸事。另外你的那个好徒弟空印想的好计策,说什么只要杀了明军主帅,便可退敌。朱能一死,让我们松懈了许多,以为大功告成,谁知竟然是一场骗局。如今那明军已经杀到我大虞境内的白鹤江了。” 黄瞻道:“不可能吧。明军主帅病亡,即使不退兵,朝廷要重新任命主帅,一来一去,至少也要两月之期,如何能在这短短的十数日杀到此处?” 黎澄道:“你等不信,看看江里漂浮着什么?” 张士行等人刚才来的匆忙,没有细看江中有什么,现在听他一说,急忙朝江中看去,只见江里漂浮着许多一尺见方的木牌,上面刻着有字,张士行便让船家捞起来一看,不禁目瞪口呆。 第十七章 岂能吹梦到交州6 只见那木牌正反两面刻着黎氏父子二十条大罪,其略云:“黎氏父子,篡国杀主,残害百姓,罪无可赦,罄竹难书。其大罪二十如下,其罪一:两杀其主,以夺其国。其罪二:凡陈氏子孙,杀之殆尽。其罪三:淫刑以逞,视国人为仇寇,横征暴敛,民不聊生。其罪四:世本黎氏,背祖更姓,欺上瞒下。其罪五:既篡主位,乃诈称权署国事,欺瞒朝廷。其罪六:奏请陈氏子孙天平还国,及朝廷送还之时,竟敢劫夺。其罪七:杀国主陈天平。其罪八:侵扰大明云南之宁远州七寨。其罪九:杀土官猛慢,掳其女,征其银。其罪十:威逼近边土官,致其骇散。罪十一:侵广西之禄州地界。其罪十二:其擅据西平州,杀土官。其罪十三:占城国王占巴的赖国新遭丧,兴兵攻其旧州格烈等地。其罪十四:又攻板达郎黑白等州,掠其人民。其罪十五:勒取占城象百余,仍加兵不已。其罪十六:占城既受天朝章服,却伪造金印带服,逼使其受。其罪十七:责占城王唯知尊重中国,而欲其以所以事中国者事之。其罪十八:朝使送占城陪臣还其国,以兵劫之于昆陵巷口。其罪十九:既奉正朔,又僭称国号,伪纪元圣、绍成、开大年号。其罪二十:朝贡不遣陪臣,而以罪人充使。凡安南军民擒之来献者,以其爵爵之。待黎贼父子就擒之后,选求陈氏立之。” 张士行看罢,暗自叫好,又将这木牌传给朱允炆等人,众人看后,都暗暗点头,这二十大罪堪比二十万大军,条理清晰,观者动容,安南百姓本来不知明朝为何出兵,看了这些木牌后,便知道黎氏父子的罪恶,自然不会给他们卖命,皆翘首以盼王师之至。看来这明军之中确有高人,懂得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的道理。怪不得黎澄气急败坏,又来找他们的麻烦。 黄瞻对黎澄笑道:“黎军使,这明军的木牌檄文堪比骆宾王的《讨武曌檄》实在厉害,但与我们无关,我们准备离开安南,另投他处,你们两家去拼个你死我活吧。请黎军使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黎澄一挥手,他手下军士举起了火铳,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众人,看样子,只要他们敢动一下,立刻将他们轰为齑粉。 张士行挺身上前,对黎澄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此事是因我而起,我这条命就赔给你们,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但你们要放了我的师父和师兄弟们。” 黎澄冷笑了一声道:“你说的轻巧,你一个人岂能抵的了我大虞国军民的数百万条性命,不过此事早晚要着落在你的身上,你的师父和师兄弟却不能走,要做为人质,还是关押在兴圣寺中。你随我入宫面圣,若能退的了明军,赏你富贵荣华,若是退不了,你们几个一齐陪葬。” 张士行转头看看朱允炆等人,虽然他们都不讲话,眼中却满是期盼,张士行无奈道:“好,我随你入宫。你们要好生对待我师父和师兄弟们。” 黎澄点头道:“这就对了,你最好识相些,不要打什么歪主意。”说罢,他命人牵过来一匹马,让张士行上马与他一起入宫,朱允炆等人又被重新押回兴圣寺。 张士行入得宫来,黎汉苍劈头骂道:“都是你做的好事,害得朕要亡国灭种了。” 黎季牦一把将他拉住,对张士行道:“空智师父,请坐。” 张士行大喇喇坐下,对黎季牦道:“太上皇,朱能已死,你们为何不守承诺,还要扣押我等?” 黎季牦紧盯着他道:“那朱能究竟是病死的,还是死于你手?” 张士行道:“这有什么分别吗?” 黎季牦道:“朕虽然偏居安南,但也听闻那大明壬午之变时,许多朝臣逃出京师,流落四方。朕若是没有猜错的话,你和你的师父、师兄弟们便是其中之一,故此你们和那些靖难功臣仇深似海,必欲置对方于死地。朕说的没错吧。” 张士行想了想,觉得已无隐瞒的必要,坦然道:“太上皇,你不用管我们是什么人,你有什么事,尽管直说,不必拐弯抹角,我若做到了,你放我们走,我若做不到,你尽管杀了我泄愤,不要为难我的师父和师兄弟们。” 黎季牦一拍大腿道:“好。既然如此,朕就直说了。朕不管你原来是什么人,只要你能助我大虞击退明军,朕封你为王,世袭罔替。若你做不到,朕把你和你的师父、师兄弟们一起杀了。” 张士行长叹一声道:“八十万明军分两路杀来,势如破竹,实在难以抵挡。凭我一己之力,如何能力挽狂澜。” 黎季牦道:“朕欲率大虞军民,与明军决一死战。你既然曾在明朝为官,估计也是个武将,定然熟悉内情。只要你能助我军一臂之力,击退明军,朕决不食言。” 张士行道:“那我就姑且一试。” 黎澄命人摆上地图,对众人介绍形势道:“今日得到战报,明军两路人马已经攻破隘留、鸡陵二关,会师于白鹤,不日将抵达升龙城下,空智师父,你看我们如何措置呢?” 张士行皱了皱眉头道:“隘留、鸡陵二关实为天险,失此两关,升龙城无险可守,委实难办。” 黎澄怒道:“这都怪你,前几日从边境传来消息,说是大明总兵官朱能病亡,以至于我们都放松了警惕,谁知没过几日,便被他们乘虚而入,拿下了这两关。我真怀疑,你们双方是不是唱了一出苦肉计。” 张士行反驳道:“黎军使,哪有苦肉计让自己送命的。朱能的确不是我杀得,不过我当时看他病入膏肓,故此才没动手。没想到他们却利用这一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把一场大危机竟然化成了一场大胜利,这个张辅实在高明。” 黎汉苍问道:“这个张辅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他能继任总兵官?” 张士行闻言,眼前又浮现出了张玉那冷峻面容和高大身材,他一字一句说道:“这个新城侯张辅是荣国公张玉之子,张玉是燕王朱棣手下大将,在东昌之战中死于我手,没想到其子智计更胜乃父,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黎氏父子一听张士行曾击毙了张玉,眼睛一亮,似乎看到了希望,追问道:“空智师父,俗家姓名为何?曾任何职?” 张士行摆摆手道:“往事如过眼云烟,你们不必追问了。眼下兵临城下,我们还是想想应对之策吧。” 黎澄道:“我意即刻发兵白鹤江,守住南岸,不使明军渡江,待其粮尽,其兵自退。” 黎季牦看了看张士行道:“空智师父有何高见?” 张士行道:“此去白鹤有二百里之遥,大军粮饷转运困难。依我之见,不如全军退守富良江一线,自富良江北岸至海潮江,由希江、麻牢江直至盘滩困枚山,立木为栅。再增筑土城于多邦隘,树栅立城,连桥接涧,遣兵防守。再于富良江南岸缘江下木伐,将国中舟舰悉数泊于其内。凡诸港汊可通舟处,俱下拒木以备。” 黎澄听后,连连摇头道:“如此一来,联营七百余里,处处遣兵驻守,若是一处被破,满盘皆输,升龙城亦不能保。” 张士行道:“如今人心惶惶,必欲置之死地而后生。如今大虞国正兵不过十万余人,如何是大明八十万虎狼之师的对手?富良江靠近升龙城,陛下可尽驱国中老幼妇女防守各处,以助声势,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明军粮尽,自然退兵。” 黎季牦点点头道:“空智师父说的有理,朕可以动员国中百姓二百万助战。” 经过一番商量,黎氏父子终于采纳了张士行的计策,在富良江一线布防。 王以十月丁未至凭祥县,祃牙入境,并望祀其国中山川。毕,谕于众曰:‘皇帝非利安南土地人民,乃为黎贼害其国主,虐其黎庶,奉行天讨,以继绝世,苏民困。命我等以吊民伐罪,丁宁告戒,非临阵不得杀人,非禀令不许取物,毋掠子女,毋焚庐舍,毋践禾稼。尔等宜奉承圣天子德意,(‘尔等宜奉承圣天子德意’,原脱‘德’字,据明纪录汇编本、清借月山房汇钞本补。)以立奇功。不用命者,必以军法从事,无赦。’众皆欢呼用命。是曰,大军入坡垒关,揭前榜谕国中吏民,以朝廷伐罪吊民之意以招徕之。王询知坡垒以南,由隘留关历鸡翎关至芹站,山箐深险,林木阴翳,且多溪涧。虑贼有伏,先遣鹰扬将军吕毅哨探。及檄都督同知韩观营,于坡垒修道路,缮桥梁,督粮运。戊申,大军次丘温县。己酉,哨至隘留关,贼众二万依山结寨,毅攻拔之,斩首四十级,生擒六十余人。是曰,骠骑将军朱荣等亦破鸡翎关,斩首八十余级,(‘斩首八十余级’,‘八’字原作‘六’,据明纪录汇编本、清胜朝遗事本改。)生擒十一人。贼闻二关破,其屯兵设伏者悉奔散。壬子,大军次鸡翎关。癸丑,次芹站。是曰,先遣鹰扬将军方政、游击将军王恕等,(‘先遣鹰扬将军方政游击将军王恕等’,‘先’字下原衍‘所’字,据明纪录汇编本、清借月山房汇钞本删。)直抵富良江北岸嘉林县。 是时,左副将军西平侯亦自云南蒙自县进兵,经野蒲蛮入境。都指挥朱浚等夺猛烈关,俞让等拔栅华隘,随处筑堡驻兵,伐木造舟。都指挥徐源、孔斌等突出宣光江口,夺其澚沕等沙。左参将丰城侯领兵渡其上游,督都督程达等中夜舁舟越山,自间道以出洮水江,纵火焚贼舟,遂夺富良江。 第十七章 岂能吹梦到交州7 李琦道:“我假意奉了张侯的军令,前去对岸升龙城向那黎氏父子传令,说只要他们诚心投降,献上礼物,可以饶他们不死。我在一路之上暗中观察安南军的防务,不就可以知其虚实了吗。” 众人闻言,一起拍手叫好,赞道:“此计甚妙!” 但张辅还是有些担心道:“李御史,我知道你曾来过安南,但今时不同往日,双方已经撕破面皮,你若去了,若是一言不合,丢了性命,让我如何向陛下复命。” 李琦感慨道:“上次陈天平被劫,我已是死罪,但陛下宽宥了我,命我戴罪立功,若是此番我出使安南被害,也算是为国尽忠了。” 张辅见他说的恳切,便即刻写下一封战书,盖上征夷将军的大印,命李琦带去给你黎氏父子宣读。 李琦便带上两个从人,渡过富良江,来至对岸,说是大明使节,要见你们皇上,对岸的安南守军不敢怠慢,立刻派人护送他前往升龙城。 李琦一路行来,暗中观察,发现安南守军参差不齐,少壮老幼混在一处,有些关口甚至还有妇女儿童,心里便有了计较,看来这安南国军是徒有其表,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那富良江离升龙城不过五十里之遥,片刻便到,李琦入得宫来,见过黎季牦和黎汉苍父子。 黎季牦冷笑了一声道:“原来是李御史啊,真是前度刘郎今又来,不知李御史来此有何贵干?想必是你家总兵见我军容严整,不敢再战,派你前来讲和的?” 李琦笑着摇摇头道:“非也,非也。我总算和二位有些交情,故此特来救你们的命。” 黎汉苍怒道:“胡说八道。你们明军号称八十万,今已探明不过二十万之众,我国有大兵二百万,十倍于你,你们死到临头了,还敢说大话。” 李琦从怀中取出战书,大声念道:“征夷大将军、总兵官、新城侯张辅致书黎逆父子:‘予奉命统兵来问尔罪,尔能战,则率众于嘉林以待;不能战,赴军门以听处分。许尔输金五万两、象百只以赎罪,饶尔不死。’” 念罢,李琦将此书交给安南国内侍,内侍呈给黎季牦,黎季牦看完不动声色,黎汉苍看罢,气得一把讲此书信撕的粉碎,大叫道:“来人,给朕拿下。” 他话音刚落,宫中禁军一拥而上,将李琦抓住,便要推出斩首。 李琦哈哈大笑道:“区区一份战书,你便吓得暴跳如雷,可见二百万之众云云为假,实色厉内荏之至。” 黎季牦一挥手,命禁军退下,他和颜悦色的对李琦道:“李御史,大明太祖高皇帝曾将安南列为不征之国,说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太祖高皇帝扫平群雄,驱除胡虏,建立大明,可谓华夏千百年来第一人,你知道他为何说出这一番话?” 李琦愣了一下,他自然知道《皇明祖训》上确实有此一说,但是何原因,他这个做臣子的却从未考虑,便反问道:“黎相以为是何原因呢?” 黎季牦并没有理会李琦的不敬,缓缓说道:“元宪宗七年,也就是南宋宝祐五年(公元1257年)十二月,蒙元大将兀良合台从云南领军入侵大越国。当时还是陈太宗当政,我黎氏先祖黎秦奋勇杀敌,单骑冲入敌阵,将元军击退,陈太宗特赐名“辅陈”,授他为御史大夫,还将昭圣公主嫁与他为妻。此后我祖黎辅陈入元,与元宪宗订下盟约,认为宗主,三年一贡,保了大越三十年太平。 至元二十一年即我大越绍宝六年(公元1284年),元世祖派其皇子镇南王脱欢和大将唆都以征讨占城为由,率兵五十万南下,向我大越借道,欲行“假道灭虢”之计。我大越陈仁宗率兵抵抗,将唆都杀死,脱欢只好退兵,一路之上被我大越士兵围追堵截,损失惨重,五十万大军回到国内后,只剩不到十万。 此后元世祖不甘失败,第三次仍由镇南王脱欢领兵三十万来犯,又被我军打的大败而归。为此陈仁宗作诗赞曰:‘社稷两回劳石马,山河千古奠金瓯。’你想想看,当时元朝武功之盛,世上各国无出其右,三次侵越,都大败而回。太祖有鉴于此,故将我国列为不征之国,非不征也,乃不能也。你晓得其中的厉害关系了吗?” 李琦听罢,点点头道:“今上本不欲征安南,无奈黎相做得太过分了,杀陈天平,视我大明为无物,我军既为安南宗主,当为陈氏伸张正义,以顺讨逆,师出有名,非元世祖可比。” 黎汉苍哈哈大笑道:“以顺讨逆,说的好听,你们大明天子也不过是一个篡逆之贼,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呢?” 李琦勃然变色道:“你们要战便战,要降快降,无须废话,告辞了。”说罢,便要走出殿外。 黎季牦命人将他拦回,道:“李御史,非是我等不降,若你们明军退出我大虞国境,我自会派人送上降书顺表,永为藩属,决不食言。” 李琦道:“你想的到美,你若现在率百官至军门请罪,我倒可以替你美言几句,饶你不死。” 黎汉苍恶狠狠道:“那我管叫你们明军有来无回。” 黎季牦一挥手道:“既然如此,朕在升龙城恭候李御史大驾。送客。” 李琦拱了拱手,转身出殿去了。 过不一会儿,黎澄急冲冲快步入殿,对黎季牦道:“父皇,儿臣看到那大明的李御史前来升龙城,究竟所为何事?” 黎汉苍不屑道:“他来下战书,被朕撕了。”说着,一指地上的纸屑。 黎澄急道:“他人呢?” 黎汉苍道:“走了。” 黎澄顿足道:“陛下,我们不能放他走啊,他一路行来,已尽知我军虚实,我怀疑他此行不是来下战书,只是来探听我军虚实的。” 黎汉苍闻言,也急道:“那你还不赶快派兵把他抓起来啊。” 黎季牦却摇摇头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我们若杀了那李琦,更授对方以口实,而且容易丧失人心。” 黎澄急道:“那也不能白白将他放走啊。” 黎季牦道:“你派人在富良江边埋伏,等他离了我境,上船之后,再将他杀死,则与我无关了。” 黎澄道:“父皇好计,儿臣这就去办。”说罢,他急忙下殿准备去了。 李琦离了升龙城,又回到富良江南岸,觅着自己来时所乘之船,正要登船,此刻暮色四合,周遭景物一片模糊,忽然从树后跳出一个人,身材高大,蒙着脸,看不清面目,一把将李琦拽住,压着嗓子,低声道:“李御史,黎老贼父子要害你,你不可以乘这艘船,当另觅他船过江。”说罢,这个人一闪身便没了身影。 李琦大吃一惊,紧追上去,想要问个究竟,但天色已黑,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他只好悻悻然回到泊船之处,船家问道:“先生要开船吗?” 李琦心中一动,想起刚才那个蒙面人的提醒,便道:“你们先行,我随后便走。”说罢,命两个从人上船先走。 他自己沿江而下,走了十数里路,找到一个渡口,付了重金,才雇了一艘小船,渡过对岸。然后又赶了半夜的山路,才回到明军大营。 一问之下,他的两个从人果然没有回来,他连呼好险,这才把一路所见所闻和张辅说了一遍。说到那个救自己一命的神秘蒙面人,他也不知道是谁,只能猜测是安南国中同情大明之人所为。 于是张辅连夜召集众将商议战守之策,最后议定,西平侯沐晟率军从上游渡江为主攻方向,都指挥使朱荣率军从下游八十里处嘉林伐木造舟,为欲渡之势,以掣其势。 张辅又与沐晟单独商议道:“贼于江边立栅,地势逼狭难以列军。惟多邦隘城外沙滩上平旷开阔,足以容军。然其城峻濠深,守具无不足备,而城外设坑坎,布竹签,贼所恃者唯此耳。今已冬月,天气转寒,蛮人衣服绵薄不耐湿苦,又老弱参半,当不足虑也。今我攻具皆备,取之为易也。” 沐晟点头称是。 此日一早,张辅命令大军出发,临行之时,他晓谕将士道:“我大明皇帝非贪图安南土地人民,乃为黎贼害其国主,虐其黎庶,奉行天讨,以继绝世,以纾民困。遂命我等吊民伐罪,深入此地。陛下临行之时,叮咛告戒诸将,非临阵不得杀人,非禀令不许取物,毋掠子女,毋焚庐舍,毋践禾稼。尔等宜奉承圣天子德意,报效国家。不用命者,必以军法从事。尔等富贵,在此一举。宜奋勇争先,以立奇功。有先登者,不次升赏。” 将士闻命,无不踊跃,分兵进击。 朱荣率军来至嘉林,命手下军士散入林中伐木,做渡江之势,又暗暗埋下一支伏兵,等待安南军来攻。 对岸安南军见明军不成阵列,未扎营寨,只是伐木造舟,以为有机可乘,便划了数十艘小船来袭。 明军看见安南军突然来到,吓得大惊失色,皆四散而逃。安南军便上得岸来,抢夺明军留下的辎重。 突然林中号炮连天,明军伏兵四起,朱荣率军杀出,安南军不及撤退,尽被杀死在沙滩之上。 朱荣夺了安南军的小船,立刻率军渡江,向上游杀来。 是夜三更,左副将黄中率先锋军乘船悄悄从上游渡过富良江,各军列于沙滩之上,手持竹排,慢慢前行,遇到陷坑,便铺于其上,如此越过数重壕沟,至四更天时,终于抵达多邦隘城下。 黄中命人分发内府所制夜明光火药,令诸位军士执之,有先登者燃之,并吹角为号。 他布置已定,在城下搭好云梯,率先登城。城上安南军士惊觉,他挥刀乱砍,登时杀死数人,安南军士惊呼不已,明军士兵燃放火药,吹响号角,城下明军大喜,皆皆蚁附而上。 第十七章 岂能吹梦到交州8 战至天明,明军先锋已占领多邦全城,后续大队明军也源源不断渡过江来,黄中终于松了一口气,以为大功告成。 突然城外鼓角齐鸣,飞尘蔽天,大队安南军马杀到,为首的是竟然是数百头大象组成的象阵,明军士兵大都没有见过战象,见到此物箭射不穿,枪扎不进,身躯庞大,如同小山,左踩右踏,当者披靡,无不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黄中喝止不住,眼看着多邦城失而复得,急的他直跺脚。 就在此时,张辅和沐晟带领大队人马过江进城,看到明军节节败退,张辅对沐晟道:“沐侯,当年黔宁王平定云南之时,是如何对付元军的象阵的?” 沐晟想了想道:“无他,唯狮子与火器耳。那是狮子为大象天敌,见之必惊,象阵遂破。” 张辅道:“火器易为,那狮子从何而来?” 沐晟道:“此番出征,我知安南兵必用象阵,故此从府中旧藏中取了一些狮子画像,可蒙在马头之上,一来使战马不至于受惊,二来可吓退象阵。” 说罢,沐晟吩咐下去,命手下骑兵皆蒙上狮子画像,列队向对面安南军象阵冲去。 张辅又令人取火铳和虎蹲炮埋伏在街巷之上,向安南军射击。 安南军大象见到明军蒙着狮子画像的马队冲来,惊畏而颤,仰天长啸,周围又是铳炮连天,火星四射,大象受惊,又为铳箭所伤,遂倒回奔突,象阵大乱,自相蹂践,以及为明军杀死者,不可胜计。 黎澄坐在一头白象之上,指挥作战,见势不妙,急忙爬下战象,换了战马,狼狈逃回升龙城。 明军乘胜追击,长驱直入,追至伞圆山下,与朱荣会师。 朱荣在嘉林大破敌军后,沿江北上,一路纵火焚毁缘江一带木栅,火光冲天,烟雾直上,数里可见,安南军民知道营寨不守,全军溃散。 两军汇合后,张辅命令全军稍事休整,然后直捣升龙城。 黎澄狼狈逃回宫中,见到黎季牦、黎汉苍,哭丧着脸道:“父皇、陛下,多邦城被明军攻陷,沿江营寨皆被焚毁,如今升龙城必然不保,我们赶紧逃命去吧。” 黎季牦闻报大惊,道:“我军二百万之众,如何在一夕之间崩溃?” 黎澄恨恨道:“父皇,儿臣以为必有内奸,将我军虚实透露给了明军,否则我军防守严密,明军怎敢发动进攻?我想那空智是大明人,我军布防亦是采用其计,必是他将消息泄露出去的。” 黎汉苍闻言,拍案大怒道:“快将那空智拿来。” 张士行这段时间一直备黎氏父子顾问,故此住在外朝光明殿中。禁军统领闻命后,急忙前去捉拿张士行,不一会儿,匆忙跑回,惊慌失措道:“禀告陛下,那空智师父不见了踪影。” 黎汉苍怒道:“朕不是让你们好生看住此人吗,皇宫守卫严密,如何能让他走脱?” 禁军统领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跪地求饶。 黎季牦摆了摆手,命他起身,道:“你快调集人马,朕与陛下要出宫抗敌。” 禁军统领急忙退下准备去了。 黎季牦对黎汉苍和黎澄道:“眼下顾不了这个空智了,我们要弃升龙城而去,出海暂避一时。想当年元军三伐安南,两次攻破升龙,最后不也饮恨败退了吗?只要我们能在海上坚持一年,明军粮草不济,瘴气流行,必然退兵。” 黎澄道:“父皇说得有理。儿臣在吉婆岛已经备下大批粮草食物,战船数百,足可支撑一年,我们就先到此处暂避,再看形势。” 黎季牦点点头道:“如此甚好,我们这就出发吧。” 于是黎氏父子带了禁军乘船出海,来到吉婆岛继续负隅顽抗。 张士行乘人不备从皇宫中越墙而出,逃回兴圣寺,门前守卫已尽数散去,也是听到大虞兵败的消息,四散而逃了吧。 张士行来到后院,朱允炆等人见他回来,纷纷拥上前来,打探消息,问道:“空智,听说大虞军败,多邦城被明军攻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给我们说说。” 张士行急道:“师父,师兄弟们,具体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这升龙城守不住了,你们赶紧收拾行李,我们即刻雇船前往三佛齐,若是明军进城,怕就走不脱了。” 朱允炆等人闻言,大吃一惊,道:“这明军来的好快。” 张士行不敢说是他在暗中相助,只因他痛恨这黎氏父子篡权杀主。 一行人收拾完毕后,便来向清德方丈告辞,朱允炆深施一礼,有些动情道:“清德方丈,承蒙你一直以来多方照顾,贫僧感激不尽。今我等有要事离去,特来辞行,请方丈保重,有缘再见。” 清德方丈闻言有些诧异,问道:“听闻黎氏父子大败,已逃离升龙城,明军即将入城,你们是大明高僧,为何选择在此时离去,不见一见家乡来人吗?” 朱允炆苦笑了一下,道:“此前已与他人约好,本欲离去,但被黎老贼软禁在此,今黎氏败亡,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清德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愿佛祖保佑你们一路顺风。” 朱允炆等人和清德告别后,又来到黎圣偶的庵堂,向他母子告别,陈安拉着朱允炆的手,哭泣道:“空闻师父,我舍不得你离开。” 张士行看陈安哭得伤心,顿生恻隐之心,便对黎圣偶建议道:“慧因师太,要不你们母子俩和我们一起走吧。” 黎圣偶却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朱允炆见她无意离去,只好同三个徒弟告辞出来,黄瞻对张士行道:“师弟,你好不晓事,还要劝他母子与我们同去,你难道没看到明军的木牌檄文之上写了什么吗?” 张士行一脸茫然,问道:“师兄,那木牌上写了什么?” 黄瞻道:“那木牌末尾上写了‘待黎贼父子就擒之后,选求陈氏立之。’慧因师太想等明军入城后,能够立陈安为王,她怎么肯同我们四处游荡呢?” 张士行闻言,这才恍然大悟。 他们这一行人,出了兴圣寺,来到码头,此刻码头之上已经拥挤不堪,到处是逃难人群,哭爹喊娘,如末世景象。 朱允炆见此情形,不由得长叹一声,道:“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张士行也不由的怀疑自己暗助明军之举是否做对,黎氏虽为篡逆,但对百姓尚好,其实只要百姓安居乐业,陈氏黎氏又有什么分别。那如今大明百姓不知过得如何,他们复国的意义何在,这天地正道究竟为何,还要不要去维护?这些问题一直萦绕于怀,令他头痛不已。 但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找船,张士行便与黄瞻分头去找船,王恕保护朱允炆。 找了半日,花了一颗珍珠的代价,张士行才在一艘商船上找到了几个空位,刚好能放下他们几个人。 朱允炆等人上船之后,挤在船舱的一处角落中,该船顺宣江而下,开到海山镇,然后他们可以换乘海船转道南洋。 张辅率大军进入升龙城,命黄中、朱荣领兵继续追击黎氏父子,他与沐晟、李琦等人商议后续行止。 张辅环顾众人道:“诸位,现已攻陷安南国都升龙城,黎逆鼠窜,未几便可平定全境。大军临行之时,陛下千叮万嘱,说要寻到陈氏子孙,复其国家,体现我大明存亡绝续之恩。诸位以为如何?” 李琦道:“我前次曾奉圣旨至安南调查黎氏篡位弑主一事,发现黎贼于己卯年杀陈日焜,遂篡其国。此后又杀其近支族属五十余人,及其远支族人千余人,陈氏血属尽绝,无可继立者。以在下愚见,不如依汉、唐故事,在此立郡县如内地,以复古交趾之名。” 张辅听后,不置可否,转头问沐晟道:“沐侯以为此策可行否?” 沐晟道:“既然陈氏已绝,无可立者,那郡县交趾,想来陛下也是允许的。不过交趾新立,需择一大将镇守此处,方为稳妥,如先王守云南故事。” 张辅听了,面露微笑道:“既然如此,我当上表奏请陛下恩准。平定安南,郡县交趾这是大功一件,为我大明开国以来之盛事,我看沐侯定能升为国公,世袭罔替,李御史我看能做提刑按察使。” 二人闻言,拱手称谢。 李琦带兵又来到兴圣寺,他想起了那日暗中助他之人好像是空智和尚,他要到此处一探究竟,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琦找到清德方丈,询问他空智去了何处。清德有些抱歉道:“李御史,你来的不巧,空智师父和他的师父、师兄弟们前几日刚离了本寺,到别处云游去了。” 李琦追问道:“他们没说到何处去了吗?” 清德想了想道:“我隐约听说,他们好像要先到南洋,再转道天竺。” 李琦略感失望,只好告辞出来,忽然看到慧因师太带着一个小和尚站在门外等他。 李琦上前招呼道:“慧因师太,你是来找我的吗?” 慧因上前双手合什道:“李御史,贫尼听说你们在找陈氏子孙,准备立他为安南之主,可有此事?” 李琦不好否认,只得点点头道:“正是,师太此话何意?” 慧因将陈安向前一推道:“李御史,你不必找了。陈氏子孙,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李琦看了陈安一眼,问道:“此人是谁?” 慧因正色道:“他就是陈少帝陈安,陈氏嫡亲血脉。” 李琦闻言大惊,道:“师父,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上次来问你,你说陈安已经病亡,如今又从何处冒出来一个陈安?” 慧因脸色一红,有些抱歉道:“上次李御史前来,我若是说安儿尚在,那黎澄必然要把他杀了。故此我只能配合我父皇和兄长欺骗御史。此次黎氏既然败亡,你们大明要寻找陈氏复国,故此我才带安儿前来相认,请李御史明察。我儿若是复国,定不会亏待了御史。御史若是不信,可问清德方丈,个中曲折,他最为清楚。” 第十七章 岂能吹梦到交州9 李琦转头去问清德,清德就把陈安如何禅位,如何来到兴圣寺中出家的来龙去脉对李琦讲了一遍。 李琦听后,沉默了半晌,对黎圣偶道:“慧因师太,兹事体大,不能不慎,我要赶回升龙城,找一些陈朝的故旧耆老来辨认一下,才能决定是否迎请陈安,你们暂且待在寺中,哪里也不要去,我明日再来。” 黎圣偶感激的点点头道:“那是自然。真金不怕火炼,李御史尽管去找宫里那些侍奉过安儿的内侍和大臣前来辨认,定无差池。”。说罢,她又让陈安拜谢了李琦。 李琦连忙摆手道:“小师父,不必谢我。若你真是陈氏子孙,复位为王,原属应当。”说罢,李琦拜别黎圣偶母子,出寺回城去了。 李琦走后,清德向黎圣偶恭喜道:“慧因师太,恭喜啊,你母子总算苦尽甘来了。” 黎圣偶回拜道:“借清德方丈吉言,我儿若能复位,定将兴圣寺重塑金身,再造殿宇。” 当晚,黎圣偶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素席,宴请清德方丈,陈安虽小,因身份尊贵,却做了主位,清德坐了上首,黎圣偶下首相陪,三人团团围在一起,边吃边聊。 黎圣偶端起一杯素酒,先敬了清德一杯,道:“这一年多来,我母子承蒙方丈照顾,小女子不胜感激,我先干为敬。”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清德喝了这杯酒,回敬了一杯道:“太后以万乘之尊屈居敝寺,老衲荣幸之至。此番太后守得云开见月明,日后必有大作为,实为国家之幸,万民之幸。” 黎圣偶对陈安道:“安儿,你回宫复位后,不要忘记清德方丈对我们的照顾之情,一定要封他为护国法师。” 陈安点点头道:“尊命,母后。要是空闻师父在我身边就好了,他一定能辅佐我干出一番大事业。” 黎圣偶听了也深有同感,道:“我也看出来空闻师父和他的那几位徒弟,各个都不同凡响,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可惜他们走的那么急,不知是和原因?” 清德嘿嘿一笑道:“太后,你没看出来吗,明军一到,他们几个便急匆匆要走,我怀疑他们几个八成是建文遗臣。” 黎圣偶哦了一声道:“清德方丈,何以见得?” 清德笑了笑道:“太后也说了,他们几人,文能治国,武能安邦,那为何会遁入空门,又为何从大明至此,为何明军一来,又匆匆避走,只能是一种解释,他们为当今大明皇帝所不容,而当今大明皇帝最恨何人,必欲置之于死地而后快者,无非便是那建文遗臣。” 黎圣偶叹了口气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类似于我安南陈黎两家相互仇杀,真不知何日可止。安儿,你若复位,当大赦天下,不再追究黎氏旧臣、宗族的罪责,如此才能天下晏然,百姓安乐。” 陈安道:“我听母后的。若是能找到空闻师父几个人,我一定封他们为大官,让他们来对付那些明军。” 黎圣偶摸了摸他的头,微笑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计谋。这种话你要深藏于心,切不可让那些明人如李御史之流知晓。即使我们找到了空闻师父,也要让他们悄悄的为我们效力,万万不能传扬出去,否则便会招来灾祸。你记住了吗?” 陈安点点头道:“我记住了。” 正说话间,外面一阵大哗,黎圣偶叫陈安待在屋中,她和清德出庵查看动静。 来到院外,只见夜空中划过无数火箭,从四面八方飞来,嗖嗖作响,就象漫天星雨,又似火鸦乱飞,落在了屋顶上,树丛中,空地间,不一会儿整个兴圣寺便着起了大火,清德大惊失色,一面叫人挑火,一面命人打开院门,查看究竟。 几个和尚刚刚打开后院门,忽然从黑暗中又嗖嗖嗖飞来几十只羽箭,将这几名和尚射死当场。 清德似乎明白了什么,举手向天,老泪纵横,嘶哑着嗓子喊道:“佛祖在上,你都看到了吗?这是要灭我安南呀,明人必遭天谴。”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噗嗤一声插入了他的胸膛,他闷哼一声,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时陈安从房中跑出,扑入黎圣偶的怀里,大哭道:“母后,我害怕。” 黎圣偶紧紧把他抱在怀里,看着周遭漫天大火,面色平静道:“安儿,不必怕,为娘陪着你一块儿死。” 张士行等人乘船从宣江顺流而下,一路走走停停,走了五六日,来到了海山镇,在镇上待了几日,他们才找到了一艘去往三佛齐的海船,又用了一张金叶子,才上得船来,只见船上挤满了拖家带口的百姓,都是想躲避战乱,才去往南洋的。 他们几个人依然找个角落坐下,各怀心事,谁也不愿说话,此去南洋,不知前路如何,真是忙忙如丧家之犬,急急似漏网之鱼,好不凄惶。 大船出港,升起风帆,没过多久,便驶出海湾,来到了一望无际的大海之上,波平如镜,白鸥翻飞,海风拂面,沁人心脾,众人那郁闷的心情至此才有所缓解。 船在大海上开了没多久,只见左手边出现了一个大岛,岛上林木繁盛,郁郁葱葱,港湾中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不下数百艘,离港湾不远处,有十几艘船来回游弋,似在巡逻。忽然其中有一艘快船,发现了张士行他们所乘之船,立刻升起了满帆,劈波斩浪而来。 船老大一看不妙,以为遇见了海盗,急忙转了舵,拼命向南逃去。 没逃多久,后面那艘船渐渐追近,放了几炮,水花激起冲天高,船老大吓得一哆嗦,急忙停住了船。 后面那艘船靠近,几个大虞禁军跳上船来,劈头就给船老大一记耳光,骂道:“跑什么跑,难道你们是明人的奸细?” 那个船老大捂住脸,委屈辩解道:“你们也没挂旗子,我们也不知道是我大虞军爷,还以为你们是海盗呢?” 那个禁军又打了船老大几下,骂道:“什么海盗?我们大虞国还没亡呢,哪来的海盗?” 船老大连连作揖,那些禁军这才住手。 其中一个禁军头目问道:“船老大,你们这艘船准备去哪里?船上都是些什么人,有没有明军的奸细?” 船老大陪笑道:“我们这艘船上乘坐的都是去南洋三佛齐做生意的大虞良民,没有什么明军奸细。” 那个禁军头目哼了一声道:“有没有明军奸细,不是你说了算,而是军爷我说了算。” 说罢,他朝几个手下一使眼色,他们几个人便挨个搜查船上客人,其实就是敲诈一些银钱罢了,老实交钱的,便说是良民,交钱不痛快的,或者没钱可交的,便被污蔑为奸细,痛打一番,总要敲诈出一些财物,方才罢手。 张士行看在眼里,怒在心头,他几次想要起身,都被黄瞻拉住,并朝他连使眼色,低声道:“师弟,小不忍则乱大谋。” 那群禁军来到他们面前,黄瞻主动拿出半片金叶子交了上去,一指朱允炆等人,满脸堆笑道:“军爷,这是我们几个人化缘所得,全身仅此,请军爷笑纳。” 那个禁军头目接过来后,看了看那半片金叶子,却又一伸手道:“拿来。” 黄瞻无奈,不情愿的从怀里掏出了另外半片,递了上去,那个禁军头目这才点点头道:“这个和尚,算你老实。” 他又一指张士行,向黄瞻问道:“这个人和你们是一起的吗?” 黄瞻连忙点头道:“正是,军爷。他是我师弟,带发修行。” 那个禁军头目嗯了一声,又向别处去了。 过不多时,船舱另一边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惊叫声,只见那个禁军头目拉住一个女子的手臂,向外拖去,那个女子看样子不过是十五六岁年纪,虽是荆钗布衣,也难掩容颜俏丽。 旁边她的老父死死拽住女儿的胳膊,哭道:“军爷,她一介弱女子怎么会是明军的奸细,求求你们,放过我们父女俩吧。” 那个禁军头目一脸淫笑道:“她是不是明军奸细,我们都说了不算,只须交给我们护国大王细细审问一夜,便知分晓了。” 说罢,他一脚踢翻了那个老人,拖起那个少女,便向船外走去,船上之人眼睁睁看着,谁也不敢阻止。 张士行再也按捺不住,飞身跃起,大喝一声道:“住手!” 那个禁军头目回头一看,见他神威凛凛,不禁吓了一哆嗦,色厉内荏道:“这个和尚,你不要多管闲事,这可是我们护国大王要的人。” 张士行冷笑一声道:“护国大王,可是那黎澄狗贼吗,怪不得你们大虞要亡国呢?” 那个禁军头目闻言大惊,对手下人一挥手道:“你竟敢对我家大王不敬,定是明军奸细,来人啊,给我拿下。” 几个禁军呼啦朝一拥而上,各持刀枪,便朝张士行身上砍刺而来。 船上地方狭小,正好发挥了内家拳闪转腾挪,短促精进的优势,一眨眼的功夫,几个禁军便躺倒在地,不住呻吟。 那个禁军头目,见势不妙,立刻舍了那名少女,便想逃回己船,张士行顺手从地上抓起一名禁军朝那头目扔去,二人相撞,扑通扑通两声响起,二人相继落水。 对面战船上的大虞禁军发觉不对,连声高喊道:“潘良,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落水的禁军头目,在海面上几个浮沉后,终于露出头来,朝自己战船喊道:“护国大王,那艘商船上有明军奸细,快抓奸细。” 这时,张士行又把船上剩下的几个禁军士兵扔到了海里,喝令船老大赶快开船。 船老大被他威势所吓,命水手拼命摇橹,后面那艘战船忙着救人,也未追来。 看着离那船越来越远,船上众人这才送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后面那艘战船又追了上来,并且又开始放炮,在商船周围溅起了数丈高的水柱,船老大眼泪汪汪的看着张士行道:“这位师父,我们还是停下来吧,毕竟他们是战船,船上有炮,如若不然,一船人都要陪你去死了。” 第十七章 岂能吹梦到交州10 张士行只好叫船停下,自己独立船尾,对那艘追上来的大虞战船喊道:“一切皆是在下所为,你们不要为难船上的百姓。” 黄瞻、王恕两人急忙上前劝他道:“空智,不如向他们认个错好了,你若一味逞强,有个三长两短,谁来保护师父?” 张士行转过身来,对二人深情道:“我若有不测,师父就交给你们二人了。”说罢,将二人推回船舱。 这时,后面大虞战船靠近,船头出现一人,身披金甲,鹰眼尖颌,正是大虞国的禁军都指挥、护国大王黎澄,他后面跟着那个禁军头目潘良。 潘良一指张士行,对黎澄恨恨道:“大王,便是此人将小的扔下海的,他定是明军奸细。” 黎澄撇了张士行一眼道:“你说的没错,他当然是明军奸细。正是因他献上毒计,害得我军大败,才逃至吉婆岛,即使是他挫成了灰,本王也认得他,空智师父,别来无恙?” 张士行微微一笑道:“黎澄,你们黎氏父子篡位弑主,不得人心,才有今日,如何怪的别人。你的手下借口搜查奸细,实则鱼肉百姓,强抢民女,真是禽兽不如,我不过是打抱不平,出手教训了他们一下,你有事朝我来,不要为难这船上的百姓。” 黎澄嘿嘿冷笑道:“他们既然和你同船,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一律杀光,一个不留。”说罢,他一挥手,他手下禁军举铳便射,只见火光闪闪,弹丸横飞,商船上的逃难百姓登时被射倒了十几个人,其余人等哭爹喊娘,四处躲藏。 张士行见状大怒,飞身跃起,双手成爪,向黎澄抓去。 黎澄急忙向后闪避,他身边的铳手又向张士行射击,张士行人在半空,避无可避,只得一个翻滚,坠入海中,几个浮沉,不见了踪影,海面上浮现出一片血迹。 黎澄正要命人再向商船射击,忽然他后面吉婆岛方向传来阵阵炮声,再举目望去,只见港湾处浓烟滚滚,港外海上驶来了无数战船,皆挂着明军旗帜。 黎澄一见之下,大惊失色,撇下商船,急忙命自己的座船掉头,回救吉婆岛。 黎澄的战船离开后,商船也急忙向南行驶。 黄瞻和王恕趴在船的两侧,向海面上不停搜寻,口中喊着:“师兄,师弟。” 王恕忽然发现不远处海面上有一物上下漂浮,急忙叫船家靠过去一看,正是张士行,他左肩中弹,鲜血染红了附近海面,正用右手拼命划水。 船老大急忙扔了根绳子过去,张士行抓住绳索,慢慢游了过去,众人俯下身去,七手八脚把他拽上船来。 刚才黎澄一阵乱射,船上之人有三人中弹,四人身亡。那个美貌少女的父亲恰好是个郎中,父女俩正在忙着给受伤众人诊治。 那老者先给受伤众人查看伤势,然后女儿帮忙清洗伤口,老者用刀取出伤者身上弹丸,那少女再负责包扎伤口。 至于那死的人,由家属亲友简单擦洗一下,众人默默祷告一番,便将尸体扔入海里,进行海葬了事。 那对父女忙了半天,终于轮到张士行了。那老者检查了张士行的伤口,然后用烧酒擦拭了他的伤处,取出一把小刀,让张士行口中咬着一块毛巾,用刀割开他的伤口,刀尖一挑,一个带血的弹丸便噹的一声落在船板之上。 张士行眉头稍微皱了一下,那少女立刻用一块白布使劲按住他的伤口,待血凝住后,便飞快的给他包扎起来,手法娴熟,看来一惯是给其父做助手的。 那少女给张士行包扎完毕后,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多谢。”便羞红了脸,起身离去了。 这时,那老者走了过来,取出几根银针,在张士行肩膀上几处穴道扎了下去,给他止血镇痛之用。 张士行感觉疼痛稍解,便对那老者点头称谢道:“老丈,多谢你救命之恩。不知尊姓大名?” 那老者一摆手道:“谢什么,若不是你仗义出手,我父女俩早死于此了。小老儿应该先谢你才对。我名唤邓成大,那是我小女,名唤邓美娘。未知官人名讳?” 黄瞻在旁道:“这是我师弟,带发修行,法号空智。”他又一指王恕、朱允炆二人,道:“这位是我师弟,法号空能,这位是我师父,法号空闻,我自己法号空印。” 朱允炆上前施礼道:“邓老丈,你救助伤者,可谓功德无量。” 邓成大急忙还礼道:“空闻师父过奖了,不过是医者父母心,举手之劳而已。不象你这位徒弟,虽是出家人,却有那侠肝义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 朱允炆点点头,俯身看了看张士行的伤势,问道:“邓老丈,我徒弟的伤势要不要紧?” 邓成大叹了口气,小声道:“由于船上缺医少药,我只能是简单止血,能否活命,全靠天意。” 朱允炆等人闻言,均脸现忧色。 张士行却满不在乎道:“出家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正所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百年之后,尽成黄土。” 朱允炆见他有些颓丧,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空智,你我心愿未了,焉能妄谈生死。” 张士行苦笑道:“放心师父,我不会那么容易去死的。你也要保重。” 话虽如此,在海上航行了几天之后,那三个受伤的人均不治而亡,被扔进了茫茫大海。 张士行也发起烧来,伤口流脓,邓美娘只好每天给他清洗伤口,重新包扎,饶是如此,张士行也病体沉重,渐渐陷入昏迷之中。 恍惚之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乌兰,她身处一片青青草原之上,正在俯身熬煮牛奶,此时此刻他多想再喝一碗她亲手熬制的香气四溢的奶茶啊。 不知怎的,他又感觉轻轻搂着塔娜的纤腰,共乘一马,缓缓行走在那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之上,头顶上是蓝天白云,臂弯中是盈盈一握,脸上是青丝拂面,令人心神荡漾。 忽然他的眼前又跳出了慕明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她手里竟然抱着一个婴儿,对他说道:“夫君,看我为你生了个儿子。” 最后,他又感觉自己慢慢沉入了海中,周遭无边的黑暗袭来,他一直向下沉去,怎么也到不了底。 突然有个少女的声音穿透了这黑暗:“空智师父,你醒醒啊,你醒醒啊。” 张士行忽然打了个冷颤,睁开眼来,只见邓美娘正在眼泪汪汪的俯身注视着他,见他醒来,她破涕为笑,对他说道:“空智师父,你总算醒来了,可把我吓坏了,你都不知道你昏迷了有十多天。” 说罢,她也不理张士行,急忙跑到屋外,高声叫道:“爹爹,空智师父醒来了,你快来看看。” 她话音刚落,邓成大,朱允炆等人便拥进屋来,查看张士行病情。 邓成大用手一搭张士行的脉搏,点点头,对朱允炆道:“空闻师父,你徒弟的烧终于退下去了,他这条命总算是捡回来了。” 朱允炆双手合什,向邓成大致谢道:“多谢老丈悉心救治。” 邓成大连连摆手道:“还亏得空智师父是习武之人,底子厚,换作旁人,早就一命归西了,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张士行抬眼四顾,发现自己已不在船上,而是身处房屋之中,便问道:“师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允炆笑道:“自你昏迷之后,邓老丈便说要想活命,需要上岸救治。我们和那船老大一说,他也仗义,便把我们送到了这顺州,我们上岸之后,便找了家客栈休息。那邓老丈也陪我们一起上岸,抓药熬药,给你外敷内服,终于把你这条小命给救回来了。你还不快谢谢人家。” 张士行努力抬起头,向邓成大点头称谢。 邓成大急忙让他躺下,道:“你刚退了烧,要多休息,要宁神静气,伤才好的快,不要胡思乱想。” 张士行脸上微微一红,想起了自己梦中所见,这邓成大真是医术如神,连自己心里想什么都知道。 邓美娘在旁道:“空智师父,你不能光谢我爹,你也要谢谢我呀,我一直帮你换药、敷药、喂药来着。” 张士行朝她微微一笑道:“多谢美娘悉心照料。” 邓成大朝女儿一瞪眼道:“没规矩,哪有向病人讨谢的。” 邓美娘朝父亲一噘嘴,做了个鬼脸,跑了出去。 邓成大对众人抱歉道:“老夫膝下唯此一女,她娘又去世的早,把她给惯坏了。” 黄瞻问道:“邓老丈,那你们千里迢迢去三佛齐做什么?” 邓成大无奈叹了口气道:“这大明和安南开战,没个几十年见不了分晓,我们为了躲避战乱,我们只好去那三佛齐,听说那里比较太平,也是中原人在掌事。诸位师父去那里做什么,参禅拜佛吗?” 王恕道:“我们几个是大明来的和尚,发愿要游历四方,增长见识,听说三佛齐五方杂处,佛法昌盛,故此前往一游。” 邓成大摇摇头道:“你们几个和尚真是不走运,听说前几年大明在打仗,叔叔篡了侄儿的皇位,不知道你们遇到过没有。等你们来到我们安南,安南又和大明打仗,不知去了那三佛齐,会不会有事?” 朱允炆微笑道:“人生多磨难,佛法才能精进。” 邓成大闻言连连点头道:“空闻师父说的也是,不愧是得道高僧。” 黄瞻又问道:“邓老丈,你为何说大明和安南开战,没个几十年的功夫分不出个胜负。” 邓成大说道:“安南此地山高林密,瘴气深重,北人来此,多为瘴气所伤,疾病流行,无法久居,只能撤走。况且安南脱离中原已有四百余年,人心不附,若是大明有吞并之意,恐难以如愿。” 朱允炆等人闻言后,均点头称是,没想到邓成大虽是一介郎中,却见识不凡。 第十七章 岂能吹梦到交州11 正在说话之间,外面一片大哗,邓美娘惊慌失措的跑进来对众人说道:“不好了,明军杀进城了,大家快跑吧。” 邓成大急忙对邓美娘道:“你快去收拾行李,爹带你赶紧走。” 邓美娘点了一下头,便跑到隔壁房间去收拾行李了。邓成大对朱允炆等人一抱拳道:“空闻师父,我们就此别过了。” 朱允炆抓住他的手道:“邓老丈,别急,我们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伴儿。” 邓成大奇道:“空闻师父,你们不是明朝和尚吗,明军过来,我们安南人才要跑,你们跑什么?” 黄瞻在旁道:“邓老丈,有些事情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我们一起走,我师弟还要你照料呢。” 邓成大道:“空智师父也不需要我照料什么,只要按时换药、服药,自会慢慢康复,药方子我也给你师弟空能了,他现下身体虚弱,最好不要四处奔波。” 王恕道:“邓老丈,我们还是一起走吧。我力气大,我来背师兄。”说罢,他俯下身去,将张士行背在背上,黄瞻收拾了行李,和朱允炆、邓氏父女一行人,出了客栈,向码头奔来。 街上到处都是到处乱窜的人群,一队明军骑兵疾驰而来,一个安南百姓躲闪不及,被踩踏马下,立时变为肉泥。 朱允炆等人来至码头,此处更是人山人海,拥挤不堪,一群安南军士占住了一艘大船,其余百姓都想爬上船去,那些军士挥刀便砍,登时砍翻几人,码头之上的嘈杂声浪中又平添了几声惨叫。 这时,另一队明军骑兵赶到码头,手持火铳对着船上的安南军射击,船上的安南军也举铳还击,双方你来我往,兵兵乓乓,火星四溅,烟雾弥漫,打得好不热闹,夹在中间的老百姓被误杀多人,其余人等如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 张士行伏在王恕背上,被颠簸醒来,他抬眼看看周遭形势,虚弱的对王恕道:“快,上山。” 王恕抬头环顾四周,只见江畔右首边有一座高山,林木茂盛,苍翠欲滴,山势险峻,直插入海,真可谓是:“一江碧水引青山,波光峰峦两缠绵。”,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于是他便背着张士行转头向那座山跑去,朱允炆、黄瞻、邓氏父女也都跟着他跑来,码头上的人群正不知往何处躲藏,见他们往大山的方向跑去,也都跟了过来,惊慌失措的人们茫无目的在田野之中奔跑,足有千人之多,就象草原上受惊的羊群。 十几个明军骑兵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追赶着,如同放牧一样,看见谁落在后面,冲上去便是一刀,人群惊呼起来,又加快脚步向前奔去。 明军士兵在后哈哈大笑,真把这群人看做是待宰羔羊一般。 俗语云:“望山跑死马。”人们跑了十几里路,终于来到了山脚之下的一片树林前面,每个人都跑不动了,瘫坐地上。 尤其是王恕背上背了一个人,饶是他这些年和张士行修习武功,体力大进,但是这么脚不停歇的跑了这么远,他体力透支,脚下一软,摔倒在地,连累的张士行也从他背上摔了下来,摔了个嘴啃泥。 张士行强撑着坐起,招呼大家赶快进树林中躲藏,朱允炆等人都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没人理会他,此刻即使是有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估计他们也不会起身了。 这时那十几个明军骑兵慢慢追了上来,用刀尖指着坐在地上的人们嘲笑道:“跑啊,你们怎么不跑了。快起来,给老子继续跑。” 说罢,他们挥刀劈下,刀光闪过,一颗颗人头落地,但是坐在地上的人群并没有骚动,只是沉默以待。 一个明军骑兵发现了坐在地上的邓美娘,虽然她跑的浑身是汗,头发散乱,仍难掩其青春之美。 那个骑兵拍马靠近,调笑道:“这个小娘们长得不错,跟军爷走吧,保管你吃香喝辣,强似在这野外风餐露宿。” 邓美娘朝他啐了一口,转头靠进了邓成大的怀里。 那个骑兵被她这一举动惹恼了,跳下马来,便来拽邓美娘的胳膊。 张士行强提一口气,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对那士兵伸手拦阻道:“住手。” 那个士兵见他站立不稳,一副病体缠身的模样,甩手就是一刀,口中叫道:“军爷我提早送你上西天,省得你在人间受罪。” 张士行向旁边侧身一躲,由于他久卧病床,身体虚弱,这一用力躲,竟然让他再次摔倒在地。 那名士兵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谁知突然间他笑声凝固,身子向前一扑,栽倒在地。 原来张士行在倒地的一瞬间,乘势抓住了那名军士持刀的手腕,顺势一扭便将钢刀插入了他的肚腹。 其余明军见状,纷纷打马过来,查看情况,只见自己的同伴倒在地上,背后露出一截刀尖,便都举起刀来,大喊道:“这些南蛮实在可恶,竟敢反抗,来呀,一起动手,都把他们杀了。” 大明都督柳升、都指挥黄中、骠骑将军朱荣等人率舟师来至奇罗海口,与大虞国水军一场大战,将敌军打得大败,缴获战船三百艘,其余战船四处逃散。黎氏父子逃窜到吉婆岛上,潜伏于草野之中。 次日天明,明军上岛搜索,柳升所率军士王柴胡等七人将上皇黎季牦擒获,黄中手下军士李保保等十人将护国大王黎澄抓获。过了几日,当地土人武如卿等五人将大虞国皇帝黎汉苍和其子黎芮擒来以献。 至此安南黎朝之乱被彻底平定。 张辅、沐晟率军班师回朝,献俘阙下,露布以闻,并呈上安南图册,朱棣览图一观,只见安南该地东西宽一千七百六十里,南北长二千八百里,中原人三百一十二万有奇,蛮人二百八万七千五百有奇。再看战利品清单,此战俘获象、马、牛二十三万五千九百有奇,米粟一千三百六十万石,船只八千六百七十余艘,军器二百五十三万九千八百余件。 朱棣览毕大喜,即刻大行封赏,张辅进封英国公,沐晟进封黔国公,清远伯王友进封侯爵,都督柳升升为安远伯,其余众将各有擢升,赠禄有差。朱棣特赐张辅、沐晟二人诰券、玉带、金帛,命子孙世袭,加禄米三千石。 朱棣并在奉天殿大宴群臣,亲制《平安南歌》以褒奖众将之功。 酒酣耳热之际,朱棣问张辅道:“英国公,今后安南当如何处置,卿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 张辅闻言,急忙上前跪奏道:“陛下,那黎贼于前年杀陈日焜,遂篡其国。此后又杀其近支族属五十余人,及其远支族人千余人,陈氏血脉已绝,无可继立者。以微臣愚见,当依汉、唐故事,在此建立郡县如内地之制,以示我大明恩德威服四海。” 朱棣转头对自己的七位阁臣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黄淮、杨奇等人叩头称颂道:“陛下,安南自五代以来陷于夷狄,至今已有四百四十六年矣,如今复入中国版图,真千古盛事,陛下武功远迈汉唐,实千古一帝,唐宗宋祖所不如也。” 文武群臣、亲王藩服皆一起跪倒,叩头称贺。 一片赞颂声中,朱棣却看见解缙闭口不言,闷闷不乐。他知道这段时间对他有所冷落,于心不忍,便对解缙招了招手,命他上前,赐了一杯酒道:“举座皆欢,唯卿不乐,何也?” 解缙跪下,将酒一饮而尽,壮着胆子,对朱棣道:“陛下,微臣斗胆直陈,郡县安南一事当从长计议。” 朱棣哦了一声,脸色笑容慢慢凝固,用略带讥讽的口气对解缙道:“朕一向听闻解大学士为我大明第一才子,你有何高见,就请说来,朕与众卿洗耳恭听。” 解缙硬着头皮道:“陛下,那安南独立建国已四百余年,其民不知中国,但识其王,若强行郡县,臣恐人心不服,变乱四起,终为我大患。故此太祖高皇帝已有明言,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将安南列为不征之国。故此微臣以为当访求陈氏子孙,择其贤者以立,扬我大明恩德。” 朱棣不满道:“朕本想立陈氏,奈何其血脉已绝,如何立之?” 解缙争辩道:“陈氏立国百年有余,子孙何止万千,怎可一朝灭绝?只须悉心访求,必能获知。” 张辅听闻,脸色一变道:“臣已尽心访求,皆曰陈氏子孙已绝,数千安南故旧耆老赶赴营门请求郡县安南,这是他们上呈的血书。”说罢,张辅命手下侍卫将一张硕大无比的血书呈上殿来。 朱棣看后,满意的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朕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大明朝廷诏告天下,改安南国为交阯承宣布政使司,以前工部侍郎张显宗、福建布政司左参政王平为左、右布政使,另设交趾都指挥使司,以黄中掌都司事,以李琦为按察使,又命尚书黄福兼掌布、按二司事。设交州、北江、谅江、三江、建平、新安、建昌、奉化、清化、镇蛮、谅山、新平、演州、乂安、顺化十五府,分辖三十六州,一百八十一县。又设太原、宣化、嘉兴、归化、广威五州,直隶布政司,分辖二十九县。其他要害,皆设卫所控制之。 永乐皇帝又敕有司,陈氏诸王被弑者皆给予赠谥,建祠治冢,各置洒扫人员二十户。宗族被害者赠官,军民死亡暴露者妥善埋之。居官者仍如其旧,与大明新任官者一体参治。 黎氏苛政一切废除,遭刑者悉数放免,并礼待高年硕德之人。鳏寡孤独无告者设养济院收留。 怀才抱德之俊彦之辈皆遣赴京师,择其善者任用。朝廷又下诏访求山林隐逸、明经博学、贤良方正、孝弟力田、聪明正直、廉能干济、练达吏事、精通书算、明习兵法及容貌魁岸、诏言便利、膂力勇敢、阴阳术数、医药方脉诸人,悉以礼敦致,送京录用。 于是张辅等先后奏举九千余人赴京。 黎季牦、黎汉苍父子被斩首示众,而赦免其弟护国大王黎澄、黎汉苍之子黎芮,并命有司付给衣食。 解缙因触怒了朱棣,被发配到交趾顺化监督粮饷。 第十七章 岂能吹梦到交州12 明军士兵举刀欲砍,张士行等人无力反抗,只得闭目等死。 忽然从林中飞出一阵箭雨,那十几个明军应声落马,这时从林中冲出一队人马,非兵非民,手持棍棒犁耙、各色武器,冲上前来,将那些明军士兵一一杀死,夺了他们的刀枪弓箭,衣甲马匹,然后喝令坐在地上的安南民众起身,随他们上山。 黄瞻仗着胆子问道:“敢问好汉,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踢了他一脚,不耐烦道:“起来快走,啰嗦什么?” 黄瞻无奈,只得和朱允炆二人相互扶持,慢慢起身,一步一瘸的朝林中走去。 王恕走过去把张士行扶起,由于刚才他与明军搏斗,用力过猛,已经愈合的伤口又迸裂开来,鲜血渗出,染红了肩头衣衫。 王恕正要伏下身躯,将他背起,张士行虚弱的推辞道:“山路崎岖,难以行走,你扶着我便行了,不用背了。” 王恕只好把他扶起,慢慢向林中走去。 这时邓氏父女也走了过来,邓成大查看了张士行的伤势,把王恕拉到一边,面带忧色道:“他伤口刚刚愈合,此番却又崩开,山上缺医少药,我看空智师父此番凶多吉少,你要多照顾他。” 王恕闻言大惊,道:“邓老丈,你要想办法救他啊。” 邓成大叹了一口气道:“老夫一定尽力,但也要看他的造化。” 那边厢邓美娘拿出了自己贴身的手绢给张士行重新包扎了伤口,便包扎,便流下了眼泪,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张士行安慰她道:“美娘,不要伤心,我死不了。” 邓美娘呜咽道:“空智师父,你又是为了救我,才受了这么重的伤,我真是无以为报。” 张士行正色道:“佛门弟子,看淡生死,不图回报,只为除恶扬善。” 邓美娘噗嗤一笑道:“空智师父,你这么说话,却一点也不象个出家人,倒象是一个行侠仗义的大侠。” 张士行微微一笑,不再答话,他心道,我本是墨家子弟,当然言行不似僧人,墨家讲究入世救人,兼爱非攻,佛家讲究淡然出世,万事不萦于怀,二者实有云泥之别,岂可混为一谈,看来他这个僧人的身份是假装不了了,连眼前的这个小姑娘都骗不了。 一行人进入林中,扶老携幼,顺着羊肠小道,攀援而上,只见山上草木葱笼,翠竹成林,景色宜人,只是山路崎岖,怪石嶙峋,委实难行。 黄瞻和朱允炆二人走的气喘吁吁,黄瞻不由感叹道:“真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此山之难更愈蜀道,未知是何山也?” 走在后面的邓成大应声道:“老夫听闻当地人说此山名唤海云岭,为安南和占城国的界山,地势险要,风景绝佳。” 朱允炆闻言,不禁感慨道:“占城此地,秦汉时为象林县,又称林邑。西汉之时,属交趾刺史部日南郡。东汉末年,当地蛮人区连起兵叛乱,杀死了象林县令,占领了日南郡大部。时值顺帝,朝政混乱,无力镇压,此地便从中原独立出去,变成了占城国,和中原以顺州为界。” 黄瞻问道:“师父,你说这大明朝强行收回安南国,究竟是好是坏,是对是错呢?” 朱允炆道:“安南已从中原分离出去近五百年,风俗各异,人心不附,若是各级官吏能教化育人,宽仁以待,假以时日,安南与中原融为一体,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如今这个坐在位子上的大明皇帝,好大喜功,急功近利,下面兵士残暴不仁,今日你也见识过了,我估计他们在此难以立足,安南终究会从中原分离出去。” 说话之间,他们爬到了半山腰之上,极目远眺,白云缭绕,长河如带,海天一色,令人心旷神怡。 再往上走,是一块平地,中有一寨,垒石为墙,伐木为栅,中间为一大片空地,四周有数十间茅草屋,守卫森严,俨然是一座小小城池。 众人鱼贯而入,只见中间广场中搭着一座高台,台上端坐一人,身穿黄袍,头戴金冠,年纪甚轻,周围手持棍棒的守卫对来人高声喝道:“众人跪下,参拜日南王。” 众人闻令,齐齐跪下叩拜道:“草民拜见日南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允炆等人双手合什,微微鞠躬道:“贫僧参见日南王。” 旁边的守卫见张士行俗家打扮,却不行跪拜之礼,便上前抓住他喝问道:“你是什么人,因何不跪我家大王?” 王恕在旁解释道:“军爷,他是我师兄,是俗家弟子。” 守卫并不听王恕解释,一把将他推开,拖着张士行来到台前,一脚踢中他的腿弯,张士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却直直树在那里。两个守卫见状,上前按住他的脖子,强要把他按倒叩头,张士行拼尽全力,大喝一声,双臂一振,将两个守卫弹了出去,自己肩头创口迸裂,鲜血喷涌而出,再次昏迷了过去。 张士行觉得自己的身体一直向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坠落,四周漆黑一片,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哭哭不出来,双手只是在徒劳的乱抓着什么,忽然间他感觉抓到了什么东西,柔软滑腻,似蛇非蛇,似玉非玉,紧接着似乎天上下雨了,一滴两滴,滴到了他的眼睛上,滑到了他的脸颊处,流到了他的嘴唇边,咸咸的,甜甜的。 他猛然睁开眼睛,只见邓美娘正看着他流泪不已,自己正紧紧抓住她的双手不放,他脸上一红,急忙放开了手。 邓美娘见他醒来,一下子破涕为笑,高兴的转头朝外边喊道:“爹爹,空智师父,终于醒过来了。” 邓成大从外边掀开门帘,走到张士行身边,俯下身躯,给张士行搭了一下脉,然后又给他扎了几针,让邓美娘给他喂了一碗药,长出了一口气道:“空智师父,你终于又捡了一条命回来,这下可不能乱动了,要好生将养。” 张士行这才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简陋的茅屋之中,四处漏风,也没有床,直接睡在地上。地板是由十几根粗壮圆木铺成,自己身上盖的是一间破旧长袍,估计他们还是身处山寨之中。 邓美娘更显消瘦,却愈加俏丽。 张士行问道:“美娘,我这次又昏迷了几天?” 邓美娘似乎正在陷入沉思之中,并未答话。 邓成大道:“你这次只昏迷了三天,不过因为伤口是二次迸裂,所以病情更加凶险,若不是美娘------” 他话未说完,邓美娘便将他打断,道:“空智师父此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应该为他高兴才是。” 张士行觉得他父女俩神情有异,正想追问,朱允炆等人走了进来,查问他的伤势。 张士行勉强微笑道:“师父放心,你徒弟命大,死不了。哦,对了,这个日南王是个什么来头?” 明军之所以能够顺利平定安南,主要是因为胡氏政权多行苛政、民心不附,朱棣应陈天平之请,吊民伐罪,救民于水火,又承诺复立陈氏子孙之贤者,这当然受到了安南人民的欢迎,亦不失为仗义之举,但得胜后自食其言,草率地决定将安南内属,却是明显的失策。纵观中国的历朝历代,安南虽曾多次成为中国属地,但自五代吴权以来,已独立成国,一旦直属中国管理,必然遭到安南各阶层人民的反抗,安南可谓从此进入多事之秋。 朱棣对胡氏父子十分宽容,只将他们二人及少数近臣关押,胡澄、胡芮等人皆获赦免,然而朱棣的安抚却没有使安南平静下来。1408年,张辅大军刚刚班师,以简定、邓悉、阮帅等人为代表的安南地方势力就起兵叛乱,攻击盘滩、咸子关,控扼三江府之交通,慈廉、威蛮、上洪、大堂、应平、石室等地安南民众纷纷响应,明朝驻军镇压不力,致使叛乱不断蔓延。简定起兵后,自称日南王,后为招揽人心,又立所谓陈氏后人陈季扩为大越皇帝,改元重光。陈季扩打着陈氏后人的招牌,得到安南人民支持。 最初,陈季扩曾以陈氏宗亲的名义派人到明朝讨封,不料因使臣无礼,触怒了朱棣而被杀。朱棣在张辅支持下坚持武力进讨的方针,调发云南、贵州、四川都指挥使司和成都三护卫军共四万人,由沐晟领征夷将军印,再征安南,不料这次战局却非常不利。12月,沐晟在生厥江与安南叛军激战,因轻敌遭到惨败,参赞军务的兵部尚书刘俊突围不成,自经而死,交趾都司吕毅、参政刘显等人皆战死,安南形势大乱。 1409年2月,朱棣迫不得已,再度启用张辅督师,发兵二十万与沐晟协同作战,这时的朱棣正准备北征蒙古,因此要求张辅必须尽快平定安南事态。 兵连祸结的安南 “前度刘郎今又来”的张辅这时对安南形势已成竹在胸,他并不急于前进,而是在叱览山伐木造舟,“招谅江北诸避寇者复业”。待形势稳定后,张辅才率大军进至慈廉州,破喝门江,克广威州孔目栅,在咸子关击败安南军。安南乱军聚集战船六百余艘,退保江东南岸。张辅率领部将陈旭等以水师进攻,乘风纵火,大破其众,擒其将帅二百余人。追至太平海口,安南将阮景异又以战船三百艘迎战,复为明军所破。11月,张辅乘大胜余威,派指挥朱荣、蔡福等率步骑兵先进,自率舟师为后继,自黄江至神投海,会师于清化,再分道入磊江,屡败叛军,在美良山中活捉元凶简定,连同他的党羽一起送往京师,次年1月,张辅又削平其它各处变乱,斩首数千人,筑成京观以镇服安南人民。 陈季扩退屯乂安,继续抵抗,张辅飞檄向朝廷告捷。当时明军第一次北征正好遇到重大挫折,同是“靖难”名将的淇国公丘福、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和安平侯李远率十万大军北征本雅失里,结果在胪朐河遭蒙古军伏击,丘福等皆阵殁。朱棣震惊之余,又见张辅获胜,认为安南不足为患,于是召回张辅,准备亲自率领大军北征蒙古。 1410年,朱棣亲征漠北得胜而归,陈季扩趁机派使臣胡彦臣入贺并求封,朱棣一时高兴,特授陈季扩为交趾布政使,其属官分授都指挥、参政等职,然而陈季扩的本意是求封为安南国王,朱棣的诏旨既不能令他满意,遂继续称兵作乱。由于明军主力北上,留守的沐晟兵力不足,无法讨平陈季扩。1411年,为了彻底平定安南之乱,已经腾出手来的朱棣命令张辅三征安南,迫令“陈季扩表奏伏罪”,如不服罪,则以武力讨平之。 第十七章 岂能吹梦到交州13 王恕哼了一声道:“这就要问你了。” 张士行被说的一头雾水,反问道:“此事难道与我有关?” 王恕道:“自然与你有关。那日你又昏倒之后,伤口迸裂,流血不止,邓老丈虽然全力施救,但你却一直昏迷不醒,他说需要用药才能救你性命。可这山上缺医少药,让我们哪里去弄药救你。山寨中的那些守卫也都不理我们,后来邓美娘去求那日南王,那个日南王说只要美娘嫁给他,他才肯救你的性命,美娘无奈只好答应。他才派人拿着药方,下山抓药,救了你的性命。” 张士行听后,如遭雷击,原来竟然是自己误了美娘的终身,他使劲抓住自己的头发,脸上现出痛不欲生的表情,口中喃喃自语道:“果真如此,不如让我那日死了的好。” 王恕见状,连忙安慰他道:“师兄,你既然给不了美娘幸福,那她嫁给一个王爷,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归宿,你就不要难过了。你要养好身体,才不会辜负美娘的一片心意啊。” 张士行定了定神,咬着牙齿道:“师弟,你说得对,美娘能嫁给王妃,我应该为她感到高兴。” 这时,邓成大又走出屋来,对张士行道:“空智师父,你多次救我父女性命,我们也多次救你于病危之中,如此看来,我们两家实在有缘,小女今日出嫁,娘家只我一人,显得我们势单力孤,我想与你攀个亲戚,你若不嫌弃,与小女结拜为兄妹,你看如何?” 张士行一听,立刻展颜笑道:“如此甚好,我正求之不得呢。” 邓成大又招呼朱允炆等人来做个见证,众人点头答应。 于是众人帮忙便在邓成大屋中摆上香案,点上三炷香,在众人的见证中,张士行和邓美娘二人便三叩首结为兄妹。 张士行看着邓美娘那凄婉的神情,心中顿时涌上一股豪气,对她言道:“美娘,你既然认我做哥哥,我一定护你周全,日后若是有人敢欺负你,任他是王爷皇帝,我一样会教训他,给你出气。” 邓美娘泪中带笑道:“我有了你这样的好哥哥撑腰,任他前路渺茫,什么都不怕了。” 邓成大劝慰道:“美娘,今日是你大喜之日,又认了这么一个好哥哥,高兴些。” 邓美娘终于嫣然一笑,若山花烂漫。 暮色苍茫,山寨各处都点起灯火,一队人马吹吹打打来至邓家门前,邓美娘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红巾遮面,在几个平民百姓的婆子媳妇的搀扶下走上了一辆牛车,山寨简陋,权充凤辇,这牛车绕场一周,然后停在了正中最大的一间茅屋面前。 屋中走出几名年轻的侍女,将邓美娘搀扶下车,送入屋中。 这时屋外又是一阵鼓乐喧天,屋内那日南王身着吉服,与邓美娘一起向陈氏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礼毕,侍女将邓美娘送入里屋洞房,日南王走出屋来,登上高台,端坐于虎皮金交椅上,典礼官高呼:“众人进贺。” 鼓乐声又起,寨中的男女老幼齐齐向日南王跪倒叩头。朱允炆等人双手合什,向日南王行礼。 张士行偷眼观瞧,发现这日南王年纪甚轻,粉面朱唇,形容秀丽,看上去有些面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日南王抬手对众人道:“诸位平身。本王今日大婚,特设宴款待大家,众人可开怀畅饮,不醉不归。”说罢,他起身回到洞房,和邓美娘行合卺之礼去了。 典礼官高叫一声:“开宴。” 随着一声令下,日南王手下便在寨中空地上搭起了一条条长桌,寨中男女全都上桌,足足坐了有数千人之多,犄角旮旯里都坐满了人,十几个灶头火力全开,庖厨们抡刀挥铲,荤素菜肴流水似的一盘盘摆上,众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邓成大和张士行等人做为娘家人,自然坐到了首席,寨中众人都端着碗前来敬酒,直夸邓美娘好命,竟然嫁给了王爷。邓成大一人应付不来,请张士行帮忙,张士行起初不肯喝,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者不拒,一碗一碗灌下肚去,饶是他内功深厚,也喝了个酩酊大醉。也许他是想一醉解千愁吧。 三日之后,邓美娘回门,邓成大问她王爷对她好不好,邓美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爹爹放心,王爷对我很好。” 邓成大叹了口气道:“爹是无能为力了,前面的路,你自己要走好。” 邓美娘道:“在这乱世之中,能活一天算一天吧。” 这时,日南王使者进屋,请邓成大入宫一聚。 邓成大走出屋来,只见张士行和朱允炆、黄瞻、王恕四人也站在门外,原来是那日南王请他们这些娘家人进宫赴宴。 一行人来到中间那座大屋之中,只见大厅之上那个日南王端坐正中,旁边立有一人,眉如刀削,眼如绿豆,身材精瘦,似笑非笑,看着众人。 邓美娘上前给日南王见礼,日南王点点头,对她说道:“王妃一路辛苦了,请到后宫歇息。” 邓美娘便起身走到后屋去了。 邓成大正欲跪倒施礼,日南王上前急忙扶住,道:“岳丈,这是内宫,行家人之礼便可,不似外朝。” 说罢,他向邓成大躬身施礼,道:“小婿陈天平见过岳父大人。” 张士行一听陈天平三个字,不由得浑身一震,仔细观瞧这日南王,才发现此人竟然是当日为救陈天平而跳入水中的仆人阮康。 朱允炆等人闻言,也都面面相觑,回想起那日在法场之上,黎澄口口声声说是阮康冒充陈天平,取得了大明皇帝的信任,回国复位,后来被凌迟处死。原来真的陈天平竟然在此。 张士行满脸疑惑的看着日南王,不知道眼前之人究竟是阮康还是陈天平,他脑中一时间转过了千百个念头,终于活生生的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双手合什,向这位日南王行礼,道:“俗家弟子空智见过王爷。” 这位日南王看了张士行一眼,满脸堆笑,浑若不识,也拱手还礼道:“听说空闻师父已和我家王妃结拜为兄妹了,那你便是我的大舅哥,让我封你个什么官为好呢?” 张士行正色道:“出家人不问俗务,但行正道,普度众生而已。” 那个日南王哈哈一笑道:“空智兄侠肝义胆,本王一向佩服的紧。” 张士行闻言脸色一变,更加确认眼前之人是那阮康,但究竟是阮康假扮陈天平,还是陈天平假扮阮康,他还需要进一步了解。 朱允炆等人也都一一上前给日南王见礼,日南王笑道:“你们是空智兄的师父,师兄弟,也都算是本王的外戚,本王一体看待,不知诸位师父有何要求,本王定当鼎力相助。” 黄瞻道:“日南王,我等是游方的和尚,本欲前往三佛齐,因战乱被困于此,故请王爷能够送我们下山,找条船,好让我们前往南洋。” 日南王听后,头摇的似拨浪鼓一般,对黄瞻说道:“自从那日我的手下杀了十几个明军,救了你们上山之后,明军对我们封锁甚严,根本下不了山,况且明朝水军在海口不停游弋,你们是出不了海的,暂时还要委屈各位师父待在山上,待我取了顺、化二州后,自然送你们出海。” 说罢,他转头问那个身边站立之人,道:“阮指挥,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那个阮指挥点点头道:“王爷所言极是。” 日南王把这个阮指挥拉过来,给大家介绍,原来此人正是那日从林中射箭杀死明军,救了大伙儿一命的寨兵头领,名唤阮定,现任日南王禁军都指挥使。 日南王招呼大家坐下,又拿出一条肉干,交到邓成大手中,说道:“岳丈大人,小婿还要和这几位师父商量一些事情,你先回府去吧。” 邓成大拿了肉干,再次拜谢,出屋去了。 他人走后,日南王笑着对张士行道:“空智师父,别来无恙?” 张士行急忙站起,盯着他看,知道这日南王准备与自己相认,但该如何称呼他呢,他还拿不定主意。 那个日南王似乎看破了他的心思,笑道:“空智师父,我才是真正的陈天平,当初为了安全起见,我的仆人阮康假扮成我的模样,连你都骗过了,真是惭愧之至。我自幼水性极好,故那日我跃入水中,只是轻微受伤,后来我遇上了阮指挥,便一起上山,暂避一时。谁知那明国背信弃义,灭了黎朝,却想要吞并我安南,我激于义愤,才竖起大旗,占山为王,意图恢复我大越国土。我听闻空智师父和各位师父高才,特请各位前来,公举大事,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朱允炆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王爷高看我等了,我等不过是一介闲云野鹤,游历四方的出家人罢了,如何能与王爷联手,公举大事?” 这个日南王嘿嘿冷笑道:“空闻师父,我早就打听清楚了,你们根本不是什么出家人,而是建文孤臣。” 朱允炆等人闻言色变,道:“王爷,此话怎讲?我们如何不是出家人了。” 日南王指着张士行道:“这位空智师父,做俗家打扮,武功颇高,爱打抱不平,行侠仗义,手里又有西平侯府的令牌,说明他以前曾在明军中为官,而且职位不低,否则也不会和西平侯搭上关系。最重要一点,你们见了明军唯恐避之不及,那你们不是建文帝的孤臣孽子又是什么?” 张士行一听此话,拍案而起,道:“你待怎样?” 第十七章 岂能吹梦到交州14 旁边的阮定也拔出刀来,喝道:“来人!” 厅外立刻闯入数十名护卫,各持刀枪把众人团团围住。 朱允炆等人也都立刻站起,攥紧拳头,准备拼命,双方怒目而视,大有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势。 那日南王一挥手道:“退下,我们是友非敌,何必动刀动枪。” 那群士兵看了阮定一眼,阮定一挥手,这群人才退了下去,阮定也收刀回鞘。 日南王招呼大家重又落座,道:“本王请众位师父前来并无恶意,请诸位放心。若本王存心要害诸位,诸位焉能活到今日?况且本王与诸位无冤无仇,何必相害?如今大家都困在这海云岭上,本王不过是想请大家伙过来一同商量出一个办法,共破此局,若有所获,必当重谢。” 众人听他说的有理有据,便放下心来。 朱允炆道:“王爷所言极是。既然我们双方都无冤无仇,那王爷也不必探究我们的底细,我们就当是王爷的座上宾,能帮上忙的,我们鼎力相助,实在帮不上忙的,王爷也不必强求。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来去自由,王爷不能强留。”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阮定戟指道:“什么东西,我救了你们的性命,不思报效,反倒尾巴翘上了天。” 张士行也跳起来,指着阮定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嘴巴放干净点,敢指着我师父说话?” 日南王摆摆手道:“你们双方都坐下,有话好说。” 二人都气呼呼的各归其位,日南王对朱允炆道:“空闻师父,只要能恢复我大越国土,孤愿尊奉师父为大越国师,决不敢有一丝怠慢。” 这时一旁的黄瞻慢悠悠说道:“若想恢复大越国土,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这成功之后,王爷如何酬庸呢?” 日南王看着他道:“孤封诸位师父为护国大法师,建起一座大丛林,令诸位师父主持。” 黄瞻笑着摇摇头. 日南王接着道:“若是诸位师父愿意还俗,孤封诸位为国公,食邑万户。” 黄瞻还是摇摇头。 众人一时都迷惑不已,都看着他。 日南王道:“此处没有外人,空印师父有话直说。” 黄瞻微笑着道:“如大王能恢复大越疆土,请借兵十万与我,待我等取得明朝土地后,割思明、太平两府与你,大王你看如何?” 日南王有些疑惑的转头去看朱允炆,朱允炆沉思片刻,坚定的点点头。 日南王道:“如此甚好,我们一言为定。” 黄瞻道:“我们击掌为誓。” 日南王便伸出手来,与朱允炆击掌立誓。 日南王对黄瞻道:“请空印师父详细说说你们的计划,孤洗耳恭听。” 黄瞻清了清嗓子道:“大越与占城山水相接,唇齿相依。如今明国吞并了大越,占城在秦汉之时也曾属于中原,占城国王难免有唇亡齿寒之感,担心明国下一步会吞并自身。大王若派人前去联络占城王,借兵前来,先拿下顺、化二州,竖起义旗,大越国民必赢粮影从,恢复国土,料也不难。” 日南王听后,一拍大腿,道:“着啊,空印师父好计策,孤怎么就没想到呢。那派何人前往占城游说呢?” 他眼睛咕溜溜一转,看了黄瞻一眼道:“一事不烦二主,孤看此事就请空印师父出马前去,定获成功。” 黄瞻推辞道:“我人生地不熟,言语不通,王爷还是另选他人吧。” 日南王摆摆手道:“这个无妨,我派个通事与你随行,另外还要派人带些礼物前去。这样吧,我找十个人组成一个使团,你携孤的亲笔书信前去,代表孤与那占城王谈判,许你便宜行事,无论如何也要借的兵来。” 黄瞻无妨再推,只好应承下来,他对日南王道:“我想此行带师弟空智前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日南王点头应允道:“那是最好。” 黄瞻扭头对张士行道:“那就有劳师弟陪我走一趟了。” 张士行看着朱允炆,朱允炆点头道:“你尽管陪师兄前去,我有空能陪着,万事无忧。” 王恕道:“师兄,你就放心去吧,我会拼死保护师父的。” 计议已定,众人便与日南王告辞,回去准备行装。 一进他们所居的茅屋,张士行便对黄瞻抱怨道:“师兄,我敢肯定这个日南王就是陈天平的仆人阮康,也许他是听说陈天平已死,便冒充了他的身份。那个什么狗屁禁军都指挥使阮定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人,也许他是阮康的什么亲戚。这种人,我们怎么能和他们合作呢?” 黄瞻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师弟,为了复国,有时候我们要忍辱负重,有时候要不择手段,非如此,难以成功。你看如今天下大势,燕贼吞灭了安南,气势正盛,沐晟也加官进爵了,我们还能依靠谁?我才不管这个日南王姓陈姓阮,只要他能助我们复国,我们就一定要联合他。” 张士行转头望向朱允炆,有些悲愤道:“师父,难道说我们为了复国,就可以不顾原则,不择手段了吗,那我们和燕贼有什么区别?” 朱允炆不敢看他,双眼一闭道:“空智,佛家有云:‘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可我们毕竟不是出家人。” 张士行长叹一声,再不言语。 王恕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师兄,我给你吟首诗:‘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复国之路艰难困苦,有时候难免要走些弯路,若是最终成功,这些弯路便走的值得。” 张士行无奈的点点头道:“既然你们大家都同意与这个日南王联合,我也就无话可说了。我就陪大师兄走这一遭,尽快借兵归来。” 黄瞻道:“如此甚好。我们借兵归来后,一方面要助这日南王恢复国土,一方面也要积蓄自己的力量,安南和占城本是我中原土地,我们若是能拿下此两国,也可南面为王。” 朱允炆闻言,眼睛一亮,对黄瞻兴奋道:“空印,你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吗?” 黄瞻笑道:“师父,我们走一步看一步,眼下还料不到那么远。” 在备好行装、礼物后,黄瞻一行人便出发了。通常路线是走海路,从顺安口入海,再直抵占城国都新州城,不过两三日的里程。然而目前顺州被明军占领,他们无法乘船,只好从海云岭南坡下山,走陆路到新州。 山路崎岖,他们连滚带爬下得山来,没走多远,便进入占城国境。边境上有占城国守卫,当即把他们拦住,通事阮成上前,说明来意,守卫听说是日南王的使者,前来与国王占巴商议国家大事,不敢怠慢,急忙派人将他们护送至占城国都新州城。 新州城位于昆河下游,土地肥沃,适宜耕作,其下游百里处便是入海口新州港,此港是占城国的重要港口,往来南洋的船只大都在此停靠,补给淡水蔬菜,故此这新州城繁华异常,更胜安南的升龙等地。 城内之人大都为占人,占人说马来语,以婆罗门教为国教,故此城内处处皆是婆罗门教的寺庙。 黄瞻等人先再驿馆住下,守卫入宫请示。未几,便有内侍到驿馆传召黄瞻等人入宫面圣。 黄瞻等人入得宫来,只见那占城国王占巴,身穿白袍,头戴金冠,膀大腰圆,脸色黝黑,端坐在乌木椅中,眼睛眯成一条线,注视来人。 黄瞻等人跪下行礼,占巴一抬手,嘟囔了几句,通事阮成对大家说,让我们平身,说罢他带头站起,其余众人也随即起身。 黄瞻呈上礼物,山寨穷困,不过是些虎皮鹿茸之类,并无珍奇宝贝,占巴脸上现出不快之色,又嘟囔了句。 阮成道:“他问我们来此作甚?” 黄瞻拿出日南王的亲笔书信,交给阮成,阮成当场用占城语读了起来,大意是明朝吞并了安南,接下来必然要进军占城。日南王为陈朝宗室,为安南百姓所推戴,现举起义旗,对抗明军,为避免唇亡齿寒,请占城国借兵十万,共抗明军,恢复国土。事成之后,他愿割顺化二州做为酬谢。 占城国王占巴听后,沉思片刻,问了一句话,阮成翻译道:“他问我们日南王的来历?” 黄瞻朗声道:“我家日南王是陈朝庄定大王陈显之子陈天平,是陈艺宗之孙,是陈朝唯一仅存的嫡亲血脉。为大越百姓推戴,暂领日南王,日后必然会登基成为大越皇帝。” 阮成翻译过去,那个占巴国王点点头,又问了一句。 阮成道:“他问日南王目前手下有多少兵马。” 黄瞻想了想,这个占巴国王倒也狡猾,问己方有多少兵马,自己说多了他也不信,说少了必然被他瞧不起。 于是黄瞻便大着胆子说道:“我家日南王目前手下有敢战之士不到一万,而在大越明军十倍于我,故此才斗胆前来向占城国借兵。” 阮成翻译完后,那个占城国王摇摇头,说了一长句话。 阮成道:“他说他们占城国历来对中原大国侍奉甚谨,不愿交恶,因此他们不愿意出兵帮助日南王,如果日南王在安南无法立足,随时可以到他们占城国来,他欢迎之至。” 说罢,他命人回赠礼物,内侍将礼物抬了上来,摆到了黄瞻面前,只见是一尊半人高的乌木雕像,雕工精湛,栩栩如生,尤其是这乌木,润黑如玉,实非凡品。另有十几串沉香木手串,和一副犀牛角酒杯,上镶象牙,件件都名贵无比。 第十七章 岂能吹梦到交州15 紧接着那占城国王起身离座,向后宫去了。 黄瞻无奈,只好带了这些礼物回到馆驿。 他愁眉苦脸的对张士行道:“师弟,我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说要从占城国借兵,如今吃了个闭门羹,你看如何是好?” 张士行道:“师兄莫急,我看这占城王不是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他只是在观望形势。我以为我们当派阮成打探一下消息,找个机会,再找那占巴国王深入的交流一番,分析形势,他定会借兵与我。” 黄瞻点头道:“师弟,言之有理。” 于是黄瞻便交阮成叫了进来,给了他几副沉香木手串,让他去宫中打探消息,看什么时候能够再入宫拜见占巴国王。 没过多久,阮成兴冲冲的跑进来说那占巴国王三日后要去新州港口去迎接大明使者,他贿赂了内侍,说在归途之时,安排他们去觐见国王。 黄瞻大喜,拍了拍阮成的肩膀道:“此次若是大功告成,有你一份功劳,我定会让日南王重重奖你。” 阮成有些不好意思笑了,山羊胡一翘一翘的。 张士行听后,唯一皱眉道:“大明使者,姓字名谁,为何来此?” 阮成挠了挠头皮,道:“那个内侍也没说清楚,只是说大明来了一个使团,为首的好像叫郑和,是来占城宣旨的。” 张士行点了点头,叫阮成退下后,问黄瞻道:“师兄,你在京师可曾听说过郑和这个人吗?” 黄瞻摇摇头道:“未曾听说,一般前来外邦传旨的大都是行人司的行人负责,由进士充任。但壬午之变,燕贼大杀文臣,京师文官逃散一空,这个郑和估计是这几年新中的进士吧。” 张士行道:“师兄,我看我们还是去一趟新州港,探一探情况再去拜见占巴。” 黄瞻道:“好。我也觉得奇怪,为何这个占巴对我们如此冷淡,原来是大明使者到来,他不想让人知道,想早点撵我们走,我们偏不走,看他能把我们怎样?” 三日之后,黄瞻和张士行二人先到新州港,阮成在中途驿站等候,然后汇齐,再去觐见占巴王。 时至正午,二人骑马来至新州港码头,只见身穿紫衣的占城国士兵已经将港口四面封锁,不许闲人靠近,黄瞻和张士行二人只好与一众占城百姓站在圈外,朝码头上张望。 只见码头之上停靠了大小数百艘船只,檣帆林立,旗帜飘扬。大者长约数十丈,高四五层,九桅十二帆,船侧排列两层火炮,均对准港口,望之令人生畏,其余还有粮船、水船、马船、坐船之分,把个新州港塞得满满当当。其中最大的一艘宝船上挂了“大明宣抚海外诸国钦差郑”的大旗。 黄瞻对张士行悄声说道:“这个郑和好大派头,明军怕不是来了有数万人吧。” 张士行默默计算了一下,道:“估计有两三万人,他们若是起了歹意,灭了这占城国,那是易如反掌。这个郑和究竟是什么来头,能指挥这么多人马,正二品的都司也不过如此。” 午时三刻,码头上鼓乐喧天,占城国王占巴率领文武百官,来至码头之上,摆上香案,准备迎接钦使。 这时从那艘最大的宝船上走下一行人,来到岸上,为首之人,身穿四品官服,面白无须,只见他走到香案面前,高声宣旨道:“我乃大明国皇帝座下内官监太监郑和,奉陛下之命,前来宣旨,请占城王接旨。” 占城王急忙率文武百官和周围占城国军民一起跪倒接旨。 那郑和展开圣旨,高声念道:“大明皇帝敕谕四方海外诸番王及头目人等:‘朕奉天命,君主天下。一体上帝之心,施恩布德。凡覆载之内,日月所照,霜露所濡之处,其人民老少,皆欲使之遂其生业,不致失所。今遣郑和持诏宣谕朕意,尔等当顺天道,恪守朕言,循理安分,勿得违越,不可欺寡,不可凌弱,庶几共享太平之福。若有输诚来朝,咸赐皆赏。故兹敕谕,悉使闻知。大明永乐三年七月十日。’” 他念完之后,旁边的通事用占城话又说了一遍。 张士行仔细观瞧半天,才认出眼前的这个郑和原来是燕王府的内官马三保。 他对黄瞻低声道:“我以为他是谁呢,原来是燕王府的旧人马三保,此人师从道衍和尚,功夫不错,多次救了那燕贼的性命,才能担此重任。” 黄瞻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对劲,摇摇头道:“燕贼屡次派人前往安南宣旨册封,都是派礼部官员或者行人司行人前往,从未派过太监,他此次派郑和前来,究竟何意?” 他话音刚落,张士行和他二人几乎同时惊呼道:“为了师父。” 旁边占城百姓见他二人如此,叽哩哇啦的说话表示不满。 黄瞻悄声对张士行道:“我们要小心谨慎,不能暴露身份。” 张士行点头应承。 占城王听完通事宣旨后,叩头谢恩,这才起身,然后占城王占巴命人献上礼物,竟然是两头白象,连同它身上驮着的四大筐礼物,里面装满了乌木、伽蓝香、观音竹、降真香、犀牛、象牙等物,光华夺目,价值连城。 郑和也命人回赠大明礼物,都是些瓷器、茶叶、绸缎之属,堆积如山。 郑和握住占巴的手,说了一些抚慰之语,告知占巴此刻大明朝已经换了皇帝,洪武皇帝已崩,如今是永乐皇帝当政,希望占城王遣使朝贺。 占城王表示一定遣使前往,他又问起了安南战事。 郑和说是因为安南内乱,明军派兵平乱,因陈氏绝嗣,故将安南收归大明。他请占城王放心,明朝与占城永为宗藩。 占城王问郑和在此停留几日,郑和说在此停留十几日,补充一些淡水粮食,便会启程前往南洋诸国宣旨。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占城王便与郑和告别,骑上大象返回新州,郑和也返回宝船。 黄瞻和张士行见占城王回京,便立刻骑上马,赶到中途驿站和阮成汇合。 等了半个多时辰,天色将晚,占城王终于来到驿站,他在此处稍事休息,便要赶回京城。 就在这么个当口,内侍安排黄瞻等人进去拜见占城王。 占城王见到黄瞻等人,问道:“听说你们要返回安南,特来辞行?”(此处省略了阮成的翻译。) 黄瞻听了一愣,随即明白定是那阮成为了见到占城王,故此撒谎说要辞行,他瞪了阮成一眼,想了想道:“是的,我们日南王不屑与占城王为伍,故此特来辞行。” 那占城王占巴听后,也是一愣,急切道:“这是从何说起?” 黄瞻道:“我听闻大明派了数万人的军队来到新州港,故此占城王害怕,不敢与我们联合,我们日南王不和胆小的人合作,所以要走。” 那占城王听了哈哈一笑道:“你不要用激将法来激我,我是不会上当的。” 黄瞻佯装生气道:“那我就告辞了,看你们占城国这几天会不会亡国。”说罢,转身要走。 占城王听后,急忙命人将他拦住,道:“尊使,有话好说。你来说说看,这些明军来到我占城国,究竟为了什么?” 黄瞻道:“古语有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明军数万军队驻扎在新州港,一天之内便可打到新州城下,而占城王却不做任何防备,比之三岁孩童还不如。” 占城王脸上一红道:“贵使说的很对,本王正准备要调集兵马防守京师。” 黄瞻又道:“明军吞并了安南,在顺化与占城为界,目前他们忙于征讨我日南王,无暇南顾,一旦他们平定了我们日南王,从陆路南下,也不过十日路程,便可抵达新州。若是此刻驻扎在新州港内的明军从水路逆流而上,与南下明军一起夹击新州,大王以为新州城可以坚守几日?” 占城王听了沉默不语,想了半天,道:“那个郑和太监说我占城和大明永为藩属,不会来攻打我们。” 黄瞻笑道:“当初大明也曾说灭了黎氏,会立陈氏为王,最后还不是将安南变成郡县。可我家大王明明是陈艺宗的嫡孙,却被明军四处追杀,迫不得已,逃到海云岭上,占山为王,死战不降。明军还有什么信义可言。这个永乐皇帝尤不可信,他原是一介藩王,却起兵造反,夺了侄儿建文帝的皇位,这种猪狗不如的人会和你讲诚信吗?” 问道:“你家日南王需要多少人马?” 黄瞻听后内心不禁大喜,但他表面十分平静,道:“多多益善,大王能借兵多少?” 占城王道:“你说得很对,我要调兵保卫京师,故此不能借给你很多,最多五千兵马。” 黄瞻道:“五千太少,无济于事。至少一万。” 占城王摇摇头道:“最多五千,视情况而定,若是郑和撤走,还可以再借五千。” 黄瞻无奈道:“那也只好如此了,兵虽五千,刀枪弓箭需要一万。” 占城王用手指了指他,笑道:“尊使实在太过厉害,不知是何方高僧?” 黄瞻想了想道:“贫僧是从兴圣寺来的空印和尚,听闻占城国崇尚佛法,故此我家日南王派我前来出使贵国。” 占城王点点头道:“好,一言为定。孤即刻调派兵马,不过我国兵马都不能穿我国衣甲,只能算作是你们日南王麾下,待你们收复升龙,即刻将顺化二州割让给我们。” 黄瞻道:“那是自然。” 于是那占城国王调拨了五千兵马和一万套武器装备随黄瞻返回了海云岭,驻扎在南坡之下,黄瞻和张士行等人回到山寨复命。 日南王听闻黄瞻等人回来,喜出望外,急忙召集众人前来商议后续行止。 黄瞻把此行情况大略说了一遍。听到只借来了五千兵马,日南王不禁眉头紧皱,显得十分不满意。 黄瞻辩解道:“日南王,此行我也是尽力而为了。大明国派了太监郑和,也就是原来燕王府的马三保,率数万人马来至占城新州港,对占城国虎视眈眈,占城国王占巴将大部分兵力都用来保卫京师了,没有多余兵马借给我们。他承诺待那郑和走后,再借五千人马与我们。” 日南王听后摆摆手道:“空印师父,那都是骗小孩子的把戏,当不得真。这个占城王是既不想得罪明朝,又怕明朝来攻打他,” 朱允炆听到大明国派太监郑和率兵数万来到占城,不禁脸色一变。 第十七章 岂能吹梦到交州16 那个阮定听到黄瞻只带回来五千兵马后,也是满脸不快,道:“这顺州城内明军至少有万余,我们手上只有这么点人马,如何能够拿下城池?” 张士行久经沙场,见这二人不通兵事,只会抱怨,便教训他们道:“用兵之道,存乎一心,多有多的打法,少有少的打法,没有说兵少就不能打仗了。我军兵少,若想攻取顺州,只能智取,不可力敌。我们要想办法派人先混进城里,再里应外合,一举拿下顺州。” 那日南王听后,点点头,问道:“那如何能够混进城里呢?” 张士行道:“你们是本乡本土人,自然有办法能混进城里。” 那个阮定想了半天,一拍大腿道:“有了,这顺州城每隔十天半个月,就要从升龙城运送一批粮食过来。走的是陆路,防备不严,我们派兵半路拦截,然后假扮明军混进城中,然后再里应外合,定能一举攻陷顺州。” 日南王一拍桌案道:“好,就这么定了。”说罢,他看了张士行一眼,道:“假扮明军一事,阮指挥定然不行,此事恐怕要烦劳空智师父了。” 张士行看了朱允炆一眼,朱允炆点点头,张士行便点头应允了。 张士行便从山寨中挑选了五百壮士,严加训练,然后派人日日在升龙与顺州的驿路上打探消息,看那运粮车队什么时候来。 这一日终于山下的探子终于传来了消息,说是有一支运粮车队已经来至城北三十里处,有牛车百余辆,押送的军兵不过二百余人,毫无戒备,大摇大摆向顺州城行来。 张士行大喜,立刻带这五百人下山,然后与阮定约好,只要看到顺州城头火起,他便带着占城国士兵杀进城来。 张士行下得山来,率兵埋伏在离城十五里处的一片竹林里。 过不多时,只见一队明军运粮车队来到,拉车的是黄牛,赶车的是安南百姓,押车的是明军士兵,果真只有二百多人,每个人都是脚步虚浮,面带病容。 头前一人骑马,身穿五品文官服,面如冠玉,三绺长髯,也是愁眉不展,若有所思。 张士行见车队渐渐走近,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明军士兵纷纷倒地,那个押车的五品官吓得直接从马上倒栽了下来,趴在地上不敢起身。 张士行发一声喊,众人随他冲出竹林,明军士兵和安南百姓四处逃散,张士行命人高声喊叫:“投降免死,逃跑必杀。” 那些明军士兵和赶车百姓听后,便纷纷举手投降。 张士行命人将明军士兵的衣甲剥下,命自己手下人换上,他自己也换上了一副明军士兵的服装。 他将那位明朝五品官扶起,和颜悦色问道:“老爷受惊了,我不会伤害你的。敢问老爷尊姓大名?” 那人见他说话客气,便把头一昂道:“要杀要剐,任君其便,啰嗦什么?” 张士行突然拔出刀来,横在那人的脖颈之上,喝道:“本爷我手下不死无名之辈,快说你的姓名,也好在你的墓前立个牌牌。” 那人一听,泫然欲泣,叹了口气道:“想不到我解缙今日竟然命丧于此。” 张士行听说过解缙的大名,但解缙在洪武二十四年便被太祖朱元璋礼送回家,后来他在建文四年回京复职,任翰林待诏,此时张士行征战在外,因此二人并无交集,故此相互不识。 张士行知道解缙很惜命,不然也不会做了永乐帝的五品官,他继续吓唬他道:“解老爷,你是想活还是想死?” 解缙看着他道:“我平身抱负尚未施展,当然想活了。” 张士行点点头道:“如此甚好,你若想活,便听我的安排,随我前去诈城,待拿下顺州,我自会放你走的。” 谁知那解缙头摇的似拨浪鼓,道:“我决不会做此叛逆之事。” 张士行冷笑道:“你是建文朝的大臣,如何又做了燕贼的官,难道不是叛逆之举吗?” 解缙惊奇的看了张士行一眼,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安南人还是明朝人?” 张士行道:“你别管我是什么人,此事你若不答应,我立刻将你斩了。”说罢,他将刀刃向解缙脖子逼近了一些,解缙感到了锋刃的寒意,只好点了点头。 于是张士行留下十几个人就地看守俘虏,率其他人向顺州城进发。解缙依旧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面,张士行牵着解缙的马头假装亲随走在前面,不一会儿来到顺州西门城下。 解缙做为顺州督粮官,守门军士都认得他,未加拦阻,均向他点头致意,张士行等人顺利进入城中,待一进城里,他立刻拔刀砍翻了守门军士,率人冲上了城楼,放起火来。然后又率兵直向顺州府衙杀来。 埋伏在城外的阮定等人看见,也即刻率领占城国五千军兵杀入城中,四处放火,城中大乱。 城中明军没有防备,也不知敌人来了多少人马,惊慌失措,四散奔逃,顺州城遂为日南王所得。 日南王占据顺州城后,自称为大越皇帝,改元兴庆,传檄四方,说自己是陈氏子孙,意图恢复。安南百姓正不服于明朝统治,再加上明朝所委官吏横征暴敛,不得人心,故此各地纷纷起兵响应,未及一月,演州、义安、顺化三府尽皆归附,大越国声势大振。 兴庆帝见张士行才能出众,便封他为平虏将军,赐姓陈,名为智,领兵五千,做为先锋,继续北伐。他和阮定募兵十万,做为中军,随后便到。 张士行领着这五千军士,内中有明朝降兵,和安南旧军,向清化府进军,一路之上收集流散,招募新兵,渐渐有一万之众。朱允炆等人做为军师,也随军行动。 这一日正在行军途中小憩,前方忽报抓了一个明军俘虏,张士行命押过来,他要亲自审问。 过不多时,手下军士押着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头发散乱,形容憔悴,衣衫褴褛,但看得出是一个五品文官的官服,张士行仔细一看,不禁哈哈大笑道:“这不是解大才子吗,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了?” 原来那日张士行进了顺州城后,便放开了解缙,去杀散守军,攻打城门去了,也是兑现承诺,放他一条生路,没想到一月之后,又在清化府捉到了他,能不让人一笑。 解缙抬头一看,认得是张士行,不禁脸色一红道:“原来是你。那日你放了我,我一路狂奔到府衙报信,谁知你们的兵马来的太快,顺州城瞬间沦陷。我便继续北上,想要归国复命,谁知走到半路,马匹倒毙,我只好步行,走到此处,便又给你们捉住了。你我还真是有缘,不知将军高姓大名?” 张士行正待回答,他身旁的黄瞻突然对解缙问道:“解学士,你看我是谁?” 张士行吓了一跳,急忙挥了挥手,屏退左右。 解缙看了黄瞻半晌,终于认出了他,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激动道:“你是状元郎黄瞻啊。你怎么在此处?” 这时王恕也上前握住他的手道:“解学士,你看我是谁?” 解缙再一看,认出是王恕,激动的差点跳起来,道:“你是榜眼王恕。” 三个人在此地相遇,都有他乡遇故知之感,当时便泪流满面,唏嘘不已。 黄瞻拉着解缙的手道:“解学士,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解缙奇道:“还有什么人?” 黄瞻微笑不语,拉着他走到朱允炆面前。朱允炆正坐在一颗大树下闭目眼神,黄瞻轻轻叫了声:“师父,你看谁来了?” 朱允炆眼睛一睁,看到了解缙,历历往事忽然涌上心头,眼眶立刻湿润起来,他拉住解缙的手,道:“太祖高皇帝曾对你说过:‘朕与你义则君臣,恩同父子,你当知无不言。’又对你父言道:‘尔子大器晚成,若以尔子归,益令精进,后十年来,大用未晚也。’言犹在耳,斯人已逝。”说罢,眼泪扑簌簌流了下来。 解缙认出是建文帝,大惊失色,急忙跪倒叩头,道:“微臣参见陛下。” 朱允炆急忙将他扶起,感慨道:“久不闻此言,已经数年矣。” 解缙指着张士行道:“这位是何人,武功了得。” 张士行上前拱手道:“在下原锦衣卫指挥使张士行,见过解学士。” 解缙点点头道:“难怪,难怪,不错,不错。” 朱允炆问道:“解学士,因何来此?” 解缙略微讲了一下壬午之变后自己的经历和朝中发生的一些大事,朱允炆听后,感慨道:“燕贼屠戮过甚,人心不附,我建文朝恢复有望。” 黄瞻对解缙道:“解学士,那燕贼篡位,不得人心,你不如同我们一道辅佐陛下,将来复国后,定能封侯拜相。” 解缙苦笑了一下,道:“多谢黄兄美意,经过这些年宦海沉浮,我认定自己做不了官,此番我回朝复命后,一定归老林下,著书立说,再不出仕了。” 王恕也在旁劝道:“解学士,你看我们现在兵强马壮,那大越国的皇帝也答应借给我们十万兵马,我们一定能够打回京师,你就留下来同我们一道为复国尽力吧。” 那解缙只是摇头不肯答应。 黄瞻一看,己方的行藏已经暴露,而解缙却抵死不肯加入,便对张士行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要把解缙除掉,以免泄露消息。 张士行看了看朱允炆,只要朱允炆给个眼色,他便立刻把解缙拉下去杀了。 那解缙是极聪明之人,一见众人神色不对,急忙对朱允炆叩头不已,哭拜道:“陛下饶命,微臣此行回朝,定会保守秘密,如果敢泄露半分,不得好死。” 朱允炆心下一软,长叹一声道:“解学士请起,我之生死自有天命,与他人何干,你既不肯辅佐与我,那就请便吧。” 第十七章 岂能吹梦到交州17 解缙再次叩头谢恩,便起身告辞了。 张士行送他出来,又赠送了一匹战马与他,解缙拱手称谢,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张士行回来后,埋怨黄瞻道:“师兄,这个解缙当年便投靠了燕贼,而不是选择出逃,此刻怎能归顺我等。你就不该出来和他相认,泄露了师父的行藏。” 黄瞻抱歉道:“师弟,是我贪心,总想着多集聚力量,好早日复国。” 朱允炆摆了摆手道:“空智,你不用怪你的师兄,是我不好,我心太软,下不了狠手,故此才丢了江山。” 张士行闻言,急忙和黄瞻等人一同跪倒,道:“师父仁德,自有天佑,用不了多久,便能复国。” 永乐帝闻安南叛乱又起,命黔国公沐晟挂征夷将军印,调发云南、贵州、四川都指挥使司和成都蜀王三护卫军共四万人,前去平叛。 这一日,明朝大军来至生厥江扎住营寨,与大越国军隔江相望。对面越军正是张士行所领的一万人马。 朱允炆听闻是沐晟率兵前来,对众徒弟说道:“对面领兵之人是沐晟,我们是否可以派人与他联络,共举大事?” 黄瞻摇摇头道:“师父,今时不同往日,那沐晟已升为黔国公,世袭罔替,永镇云南,位极人臣,他如何肯助我们复国?我们还是趁早断了这个念头吧。” 朱允炆叹了口气道:“想那沐英一生忠烈,子孙却如此不肖,甘受逆贼的指使。” 王恕道:“看来我们只好不顾往日情分,与他大战一场了。但明军人多势众,我们这边却是一群乌合之众,如何能胜?” 张士行道:“看来这场仗,我们依然是只能智取,不可力敌了。” 二更时分,沐晟正在中军帐中查看安南地图,苦苦思索破敌之策,忽然亲军来报,说安南国有一使者来到,要面见黔国公。 沐晟命亲兵将使者带上,问他来意。 那使者朝沐晟左右看了一眼,沐晟会意,屏退左右,问道:“你有何事,尽管直说。” 那使者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呈给沐晟。 沐晟接过书信,取出信瓤,读了起来,只见那封信上是寥寥几个字:“黔国公足下顿首,云南一别,已有年余,甚为想念,明日午时,请与大岭山千秋亭一晤,不见不散。文字。” 沐晟看后大吃一惊,原来这封书信正是朱允炆的亲笔。 他急忙问使者道:“是何人派你前来送这封信的?” 使者道:“我是对岸大越国平虏将军陈智麾下亲兵,是他命我前来送信的。” 沐晟皱了皱眉头道:“贵国的这位陈智是何许人也,为何送这封信给我。” 这个使者也是一脸茫然道:“这个小人也不清楚,不过陈智将军以前好像是哪个庙里的俗家弟子,他的师父和两位师兄弟现下仍在军中。” 沐晟登时醒悟过来,原来朱允炆等人目下加入了越军,而且他的一个徒弟还混成了什么将军。那他约我见面,究竟所为何事呢?难不成他还要联络我一起复国吗?那是绝不可能了。那这朱允炆是见还不见呢,一定要见,而且要杀之灭口,不留后患。 主意已定,沐晟对使者道:“你去回话,说本公定会赴约。”说罢,他命人拿出几张大明宝钞,赏了使者,送他出营。 次日一早,沐晟便带了五百亲兵来到大岭山千秋亭处埋伏,只要见着朱允炆,他一声令下,便立刻将之射杀当场,神不知鬼不觉,永除后患。虽说有弑主之名,但也管不了那许多了,若是被当朝永乐皇帝知晓他曾与建文帝有所瓜葛,那就是灭族大罪。 待到中午时分,沐晟见山路之上,远远奔来三匹马,马上之人,身穿僧衣,头顶无发,是三个和尚无疑。 沐晟命亲兵等这三人跑近了,再发射弓箭,务必一击必中。 谁知这三人还未到近前,忽然发觉了什么,拨转马头,向江边跑去。 沐晟见状大惊,急忙命人上马追赶,待他率兵赶到江边之时,那三人已在一艘大船之上,离岸边远了,箭射不到。 沐晟在岸上高呼道:“空闻师父,在下黔国公,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为何避而不见?” 朱允炆在船上回应道:“黔国公,我送你八个字:‘保境安民,世代忠良。’切记,切记。” 说罢,那艘船顺流而下,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沐晟满心纳闷,这建文帝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难道他竟然发现了我心存歹意,故此送了我这八个字?不对,定是他另有诡计。 沐晟猛然醒悟,这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他拨转马头,正欲赶回,忽听得大营方向号炮连天,喊杀声不断,他急忙打马向大营飞奔。 张士行早就派探马埋伏在明军大营附近打探消息,待沐晟出营后,他立刻命手下将士全数乘船渡过生厥江,然后将渡船尽数焚毁,以示决绝之意,然后率领大军向明军大营杀了过来。 明军本来就轻视大越军队,认为他们不过是一群平民百姓,乌合之众,故此未做防备,加之军队从各处卫所调来,指挥不畅,主帅沐晟又不知去向,在大越国军队的猛烈攻击下,四散溃逃,都指挥黄中率众先奔,参赞军务的兵部尚书刘俊突围不成,自经而死,参政刘显战死,按察使李琦被俘,被押解到张士行马前。 张士行跳下马,亲自给李琦松绑,道:“李御史,别来无恙?” 李琦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满脸狐疑。此刻张士行一身戎装,威风凛凛,与原来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当然认不出来了。 张士行笑道:“李御史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鸡鸣寺的和尚空智啊。” 李琦这才想了起来,惊喜道:“原来是你。” 张士行把他拉到僻静之处,悄声说道:“实不相瞒,我是建文朝的锦衣卫指挥使张士行,燕贼篡位,人神共愤,我欲联络有志之士复国,李御史其有意乎?” 李琦问道:“那建文帝现在何处?” 张士行道:“建文皇帝尚在人间,待我们击败燕贼后,自会迎他回京复位。” 李琦点点头道:“怪不得京师传闻建文帝在壬午之变时出走,看来传闻为真。那当今皇上派郑和率船队下南洋其实也是为了访求建文帝的下落了。” 张士行道:“我一向钦佩李御史的为人,如今我军大胜,大越皇帝也与我们联合,恢复乾坤有望,李御史何不与我等公举大事呢?” 李琦却摇摇头道:“福之祸相依,祸之福所伏。虽说你们如今击败了黔国公沐晟,朝廷肯定再会派英国公张辅前来,届时你们就难对付了。” 他又顿了顿道:“张兄上次在富良江救了我的性命,如今又饶了我的命,按理说我应该听从张兄之言。但天命已定,建文帝复位无望,我万不能遵从,望张兄海涵。”说罢,深施一礼。 张士行一听,脸色沉了下去,便没有去扶他。 李琦乘他不备,刷得一下抽出他的腰刀,横在自己脖颈之上。张士行急忙伸手去拦,叫道:“李御史,不可。” 那李琦道:“我平生未做亏心之事,唯火烧兴圣寺,乃一大愧事。陈安、慧因、清德我来了。”说罢,横刀自刎,血溅当场。 黄中率败兵逃出大营,路遇沐晟,两下合兵一处逃回升龙城,向朝廷上奏,说叛军势大,难以抵挡,请速发援兵。 永乐帝闻报大惊,急召内阁群臣商议如何处置。 杨奇道:“陛下,安南新附,叛贼势大,黔国公独木难支,当遣英国公速赴安南镇压叛乱,方能平乱。” 永乐帝点头称是,遂召张辅入宫,面授机宜道:“英国公,安南叛乱,非你不能平叛,今朕授你为征虏将军,领兵南下,你意如何?” 张辅叩头道:“多谢陛下夸赞,臣定不辱使命。” 永乐帝道:“英国公,蒙古鞑靼、瓦剌两部乘朕率兵南下靖难,无暇北顾,日渐强盛,不断骚扰边境,朕欲用兵北境,然安南不平,难以兼顾。故此你需尽快扫平安南,然后提兵北上,讨伐蒙古诸部。” 张辅再次叩头道:“臣遵旨。” 于是朝廷授张辅征虏将军印,再次征发京畿、浙江、江西、福建、湖广、广东、广西等地卫所军四万七千人,由英国公张辅南下征讨安南。 此时安南十五府中只有交州府在明军手中,其余十四府尽皆归顺大越国。大越国兴庆帝在清化城正式登基,大赏群臣,封张士行为归化侯,食邑万户,但是夺了他的兵权,将他麾下之兵尽归阮定。另外他欲封赏朱允炆等人,但他们三人坚辞不受。 这一日,师徒四人在张士行新建的归化侯府上相聚,商议日后行止。 黄瞻叹了口气道:“师弟,我又打错了算盘,为他人做了嫁衣。” 张士行道:“师兄,我早就说过,这个大越皇帝根本就不是什么陈氏子孙,而是陈天平的一个家奴,名唤阮康。只不过陈天平已死,死无对证,他才敢冒充人家。现在我已打听清楚了,那个阮定是他的亲叔,还有其他阮姓亲戚满布朝野,搞得国家乌烟瘴气,贿赂公行。那个阮康也是胸无大志,贪图享乐,我看张辅大军一至,这个劳什子大越国登时便灰飞烟灭。我们还是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为好。” 朱允炆听他如此说,眼泛泪光道:“那我们复国之路何日能成?” 王恕见状,安慰道:“师父莫急。明军虽强,然人心不附。张辅虽能讨平大越,难不成他还能在这里待一辈子,待他一走,安南变乱又起,我们复国还是有机会的。” 黄瞻忧心忡忡道:“怕就怕这张辅依沐晟故事,永镇安南,我们就永无机会了。” 张士行决绝道:“师父,果真如此,我们就没有必要留在此处了。还是到南洋寻找机会了。” 朱允炆还不死心,道:“那我们就看看这事态究竟向何处发展,再行定夺。” 第十七章 岂能吹梦到交州18 张辅率军抵达安南后,因越军依江傍海,不利陆师,乃将兵驻扎北江府仙游县,大造战舰,准备从水路袭击越军。 大战之前,他召集沐晟等众将前来议事。待众将集齐后,张辅大喝一声道:“给我拿下。” 帐下亲军立刻冲上前来,将都指挥黄中五花大绑捆绑起来。黄中惊叫道:“英国公,我所犯何罪,你因何绑我?” 张辅冷冷道:“生厥江之败,丧师失地,你罪无可恕,不杀你不足以平众怒,振士气。” 黄中朝黔国公沐晟喊道:“英国公明鉴,只因当时黔国公擅离职守,军中群龙无首,才有此大败,与末将何干?” 沐晟闻言,急忙起身向张辅施礼道:“只因当时我出寨巡逻,没有料到敌人前来劫营,是我之错,请英国公放了黄指挥吧。” 张辅哼了一声,并没有理会沐晟之请,挥了挥手,对黄中喝道:“你身为都司,负一省军务重责,丧师失地,还敢狡辩?推出去斩了。” 张辅手下军士立即将黄中向帐外推去,黄中边挣扎边喊叫道:“我身为都司,朝廷钦命的正二品武官,没有圣旨,你敢斩我?” 众将面面相觑,怕事情闹大,都上前相劝道:“英国公息怒,黄都司虽然有过,但没有诏旨,便擅杀大将,与法不合,请国公暂且饶他一命,待请旨后,再行处罚,也未为晚。” 张辅命掌印官高举征虏将军大印,喝道:“我奉旨专征安南,如帝亲临,陛下许我便宜行事,如有不从命者,虽公侯不赦,况一指挥耳。” 众将一听。尽皆变色,再也不敢言语。 不大一会儿,亲军将黄中那血淋淋的人头奉上,张辅命挂到营门口示众,以儆效尤。由此全营官兵惕息戒惧,无敢不用命者。 张辅派出哨探侦查越军动静,发现越军兵马大元帅阮定率兵数万扼守南策州卢渡江太平桥,为大越国屏障。 张辅率军进至太平桥北。邓定命其族弟金吾将军阮世率众二万,在对岸广立寨栅,列船六百余艘,以抗明军。 张辅率朱荣等将乘船侦伺了一遍敌军水寨后,面露忧色,对众将道:“越军水寨严密,一时难以破敌,诸将有何妙计?不妨说来听听。” 朱荣叹息道:“可惜我们不是诸葛亮,借不来那东风,不然一把火便能将越军水寨烧个灰飞烟灭。” 指挥陈旭笑道:“朱指挥,我军是在北岸,要能借风也应该借那西北风,不然把我军烧个灰飞烟灭。” 众将闻言大笑,皆道:“陈指挥真会说笑,这是八月天气,如何来的西北风。” 张辅皱眉道:“临行之时,陛下对我说要速战速决,如今才是八月,那西北风不要入冬才有,这如何等的到?” 朱荣安慰他道:“国公莫急,这江上作战,最重风向,这几日都刮东南风,不利于我,待风平浪静之时,我再出战,定能一举破敌。” 张辅叹了口气道:“那也只好如此了。” 对面越军营寨之中,阮定也和其族弟阮世商议如何对敌。 阮世道:“阿兄,乘着如今东南风紧,我军处于上风口,我率军杀出,一定能将明军杀败。” 阮定摇摇头道:“不可。我军新集之众,未经战阵,只利于守,不利于攻。况且明军火器精良,我船多是渔船所改,如何能与之匹敌。明军远道而来,粮草皆仰自国内,转输困难,不利久战。我军只要据栅而守,坚不出战,明军能奈我何?待其粮尽,我自后掩杀,定能大获全胜。” 阮世点点头,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阿兄神机妙算,古之名将也不过如此罢了。” 阮定摆摆手道:“惭愧,惭愧。阿弟过奖了。” 阮世有些不服道:“阿兄,阮康那小子寸功未立,你如何让他做了皇帝。” 阮定道:“阿弟,你有所不知,这也是我的主意。那日我在升龙城外的洮江上救了阮康,他把来龙去脉和我说了一遍,那时黎氏当政,我怕惹祸,便带着他来到顺化的海云岭上躲藏,设想若是那黎氏追得紧了,我们便逃到占婆国去。未曾想到,后来陈天平被黎氏抓到,凌迟处死,陈氏子孙被斩杀殆尽。后来明朝又灭了黎氏,张榜访求陈氏子孙。我灵机一动,便让阮康冒充陈天平,准备骗两个钱花花。谁知还没等我们行动,从顺州城中传来消息,明军斩杀了十几个冒充陈氏子孙的人。事已至此,我一不做,二不休,扯起了日南王的大旗,让阮康冒充陈天平,反正外人谁也不认识他,不想声势越搞越大,以至于此。待我们赶跑了明军,我就让那阮康禅位于我,我也尝尝这当皇帝的滋味。” 阮世这才恍然大悟,道:“阿兄,你若做了皇帝,可不能忘了我这个弟弟啊。” 阮定道:“那是自然,届时我封你为同平章事。”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花好月圆,众将来到中军大帐与张辅一起欢度佳节。 朱荣感叹道:“中秋佳节,本是团圆之时,我等却在这异国他乡,征战不已,真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陈旭还是取笑他道:“你若想早日归乡,就祈求月亮来一场西北风吧。” 朱荣真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着月亮祈祷道:“嫦娥仙子在上,受我一拜。在下大明朝指挥朱荣,求你早发西北风,让我大破敌军,使我等早日归乡,与家人团聚。”说罢,他咚咚咚的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众将见之,都哑然失笑,觉得他憨直可爱。 忽然间,风向转变,由东南风转向西北风,刮得帐前帅旗哗哗作响。 张辅见之大喜,上前将朱荣扶起,拍着他的肩膀道:“此战如能破敌,你当为头功。” 随即他升帐召集众将,连夜发兵对岸。 当时西北风急,张辅督率陈旭、朱荣、俞让、方政等将乘舟并进,火箭齐飞,炮矢飙发,对岸越军也在过中秋佳节,正无防备,明军炮火落在寨中,栅栏和船只俱被点燃,火光冲天,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越军登时乱作一团。 越军四散奔逃,溃不成军,被斩首三千余级。明军生擒阮世等将二百余人,缴获船四百余艘。阮定单骑而逃。 张辅率兵继续南下,乃定交州、北江、谅江、新安、建昌、镇蛮诸府。 张辅率水军追至太平海口,阮定搜罗了战船三百余艘迎战,分为三队,皆是海盗之流,好勇斗狠,披坚执锐,横冲直撞,明军抵挡不住,稍稍退却。 张辅见势不妙,大喝一声,亲率座船,冲其中坚,阮定见张辅悍不畏死,率中军退却,张辅冲入敌阵,左右两队敌船却包抄上来,将他包围在正中,火矢俱发,明军死伤惨重。 张辅命明军船只与越军相互钩连,率众跳上敌船,殊死拼杀。敌船炮火失去了作用。自午至暮,大破敌军,擒其渠帅七十五人。 接着张辅进军义安府,敌将降者相继。 阮定逃回清化,向阮康哭诉明军势大,自己难以抵挡,阮康听后,呆若木鸡,对着阮定叱骂道:“我本陈氏仆人,你却让我当什么皇帝,如今兵败,如何是好?” 阮定想了想道:“陛下莫急,那几个建文遗臣足智多谋,何不请他们来商议对策?” 阮康急忙命人将朱允炆等人请入皇宫问计。 黄瞻不满道:“皇帝陛下用我们之时,便是座上宾,不用之时便弃之如敝履。即使是泥人,也有三分泥性。” 阮康满脸陪笑道:“此番若是能退明军,朕愿分三府之地与众位师父,任君其便。朕不加干涉。” 朱允炆眼睛一亮,问道:“哪三府?” 阮康笑道:“自然是与明朝接壤的宣化、太原、谅山三府了。众位师父有了这三府之后,便有了进取之地,北上攻取云南,或东向攻打广西皆可。” 张士行冷笑一声道:“皇上你可打得好主意,现下这三府都在明军手里。” 阮康讪讪一笑道:“朕可借兵与你。” 张士行道:“我好不容易练出了万余精兵,被你们拿去后,损失殆尽。” 阮定在旁打圆场道:“陈智,过去之事,你就不必多言了,眼下最要紧之事是如何对付明军,否则我们大越国灭亡了,对你们也没有好处。难道你们还想四处流亡吗?” 他此话一出,众人皆沉默无语。 过了半晌,黄瞻缓缓道:“为今之计,只能采用缓兵之计了。” 阮康问道:“什么缓兵之计,请空印师父详谈。” 黄瞻道:“皇上遣使前往明军大营,说你是陈氏子孙,愿意归降大明,请求明朝册封,两下罢兵。明军远来,不利久战,说不定可以息兵罢战,我们再待机而动。” 阮康道:“那就烦劳空印师父前往明军大营议和。” 黄瞻推辞道:“不妥,你还是派阮成去吧。” 于是阮康便将阮成叫来,黄瞻叮嘱了他一番,若是那明军主将张辅不肯议和,你便同他将一遍元军三伐安南,最终败退的历史,他自然会屈服。 阮成听后,领命而去。他来至明军大营,递上阮康请封册书,说明来意,张辅看罢,冷冷道:“向者遍索陈氏之后不见,如今从何处冒出一个陈天平,恐为诈也。本国公奉命讨贼,不知其他。尔主若降,便白衣抬棺赴军门请降,若战,便集齐大众来战,我们一决胜负。余者不问。” 阮成听后,便对张辅言道:“国公可知那元朝鼎盛之时,曾三次讨伐安南,皆大败而归。何也?” 张辅一听,肃然起敬,道:“尊使请讲,本公愿闻其详。” 第十七章 岂能吹梦到交州19 阮成徐徐道来:“一为人心不附。安南自五代起便与中原分离,独立建国,若强行郡县,则人心不服,民变纷起,不可遏制。二为水土不服。中原之兵皆北人,此地山高林密,瘴气横生,北人来此,多生疫病,难以久居。三为粮草不继。北兵前来,粮草皆仰自中原,山路崎岖,转运困难,时日一久,粮草不继,军心浮动,必遭大败。四为官吏暴虐。中原官吏来此者多为奸邪之徒,搜刮地方,横征暴敛,民不堪其扰,乍降乍叛,难以禁绝。故此贵国太祖高皇帝曾将安南归为不征之国,言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而贵国永乐皇帝不尊祖训,好大喜功,郡县安南,实为大谬也。” 旁边的朱荣、陈旭诸将听后大怒,指着阮成大骂道:“你敢辱骂我家皇帝,今日定要取了你的狗命。”说罢,便要上前殴打阮成。 张辅急忙挥手拦住了他们,微微一笑道:“你们军中定有熟悉我国内情者,否则也说不出这么一番大道理来。既然你们诚心请封求和,本公也不能拒人千里。但安南已归内地,不可再为藩属,本公可封你主为交趾布政使,你可回禀你主,若是同意,两家便可罢兵言和。” 阮成点头答应,回到清化,将张辅所言,一五一十告知。 阮康与阮定商议一番,决定就任交趾布政使,只求得喘息之机便可。 阮成回报张辅,于是张辅便以征虏将军名义先任命陈天平(阮康)为交趾布政使,阮定为都指挥使,其余众人各有所差,然后再上报朝廷恩准。 两家合议达成,明朝大军开始北返,阮康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大肆庆贺,放松了守备。 黄瞻入宫来讨三州之地,阮康推脱道:“空印师父,我虽然就任交趾布政使,然清化府以北之地皆为明军所占,他们根本不听我的号令。目下明军主力正在北返,留守之人为黔国公沐晟,他曾是陈智将军的手下败将,我可借兵一万与你,你们自取那三州之地。” 黄瞻道:“好,一言为定。” 他回到张士行府上,便与众师弟和师父商议北上攻取三州之地事宜。 张士行沉吟半晌道:“这张辅轻易撤兵,怕是不对。不要中了敌人的诱敌之计。” 黄瞻道:“师弟,不必多虑。我听闻是蒙古鞑靼、瓦剌两部侵扰边境,连那燕贼都前往北平巡边去了。这张辅急于从安南抽身,恐怕也是要北上。” 朱允炆点头道:“不错。空智,时不我待,你即刻领兵北上,先给我们打下一个立足之地。” 张士行无奈,只好向阮康借兵一万,向安南北部进军。 那沐晟率明军节节抵抗,一路败退,很快便退到了交州府升龙城中。 张士行率军将城池团团围住,他抽空去了趟兴圣寺,只见该寺已被烧成一堆瓦砾,再也不见以前的宝相庄严。清德方丈、慧因师太、陈安等人的面目仿佛历历还在眼前,但斯人已去,再无回响。张士行摆上香烛纸马,祭奠了一番,才又回到大营。 谁知他一回到大营,探马便来禀报,说张辅大军兵分两路,一路从陆路由朱荣、陈旭率领,以步骑先行。一路从黄江至神投海,由张辅自领舟师继之。水陆两路大军会师清化,已将清化城攻破,大越皇帝已经南逃顺化了。 张士行闻言大惊,急忙和朱允炆等人前来商议对策。 朱允炆一拍大腿道:“这个张辅果然狡诈,引我们来攻,他倒是派兵抄了我们的老巢。” 张士行道:“为今之计,我军必须回师顺化,不然被明军前后夹击,插翅难飞。” 众人商议已毕,集合军队,立刻南下。 不料那沐晟见他们南逃,立刻率兵从升龙城中追了出来,张士行率兵抵抗,且占且退,一路之上,士兵死走逃亡,待抵达顺州城时,兵不满千。 张辅与沐晟会师与顺州城下,有众数万,声势浩大。 此时阮康孤注一掷,派出巨象数十以为前敌,其余人马列于其后,做最后一拼。 张辅在阵前激励众将校道:“擒贼在此一举,机不可失。” 于是他鞭马先进,众将随后,直冲敌阵。阮康驱象阵前突,张辅张弓搭箭,一箭射来,正中阮康肩头,他大叫一声,滚落象身,眼看就要被大象踩成肉泥。张士行在后拍马赶到,一伸手将他拉上马背,转身而逃。 张辅又发一箭,这一箭射中了一头大象的象鼻,那大象吃痛,怒吼一声,撞倒了旁边奔跑的另一头大象,越军的象阵由是大乱,自相践踏,张辅率兵杀来,越军大败,被斩首四千余级。 张士行护着阮康和一群残兵败将逃上了海云岭。 原来他们所居的山寨虽已倾颓,简单收拾一下,勉强还可容身。张士行扶着阮康走入当初他所居的茅屋之中,不由得感慨万千,拼命折腾了这一番,又回到了起点,真是人生如梦。 乱哄哄的人群中,他突然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正在四处忙碌的给伤员们包扎伤口,喂水喂药。 张士行喊了她一声:“美娘。” 邓美娘回过身来,与他四目相对,眼中泛起泪花,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阮康朝邓美娘一招手道:“皇后,快来给朕包扎伤口。” 邓美娘看到阮康,急忙擦了擦眼泪,一路小跑跑了过来,拿出白布,给阮康清洗伤口,上了草药,重新包扎。 阮康埋怨她道:“皇后,你是一国之尊,要注意身份,不要去管那些贱民的闲事。” 邓美娘苦笑道:“皇上,我们如今已到这步田地了,还不收拾人心,恐怕没人给我们卖命了。” 阮康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了。 张士行左顾右盼,没有见到邓成大,便问道:“小妹,我那义父何在?” 邓美娘凄然一笑道:“自我们从清化逃出来后,就没见过我父亲,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正在说话之间,一名士卒跑了进来,对张士行道:“陈将军,快去看看,山下明军不知搭了个什么东西?” 张士行急忙跟他出去,来到半山腰处,仔细观察,只见山下明军用越军的尸体搭起了五座高台,血迹斑斑,狰狞恐怖,让人不忍直视。 张士行知道这是明军在炫耀武力,震慑敌人,但他学问不多,还真不知道这叫什么名字。 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此为京观。京,谓高丘也;观,阙型也。古人杀敌,战捷陈尸,必筑京观,以彰武功于万世。” 他回头一看,身后站立着朱允炆、黄瞻、王恕三人,高兴的跳了起来,上去握住了他们的手,道:“师父、师兄、师弟,你们还活着。” 朱允炆笑着点了点头道:“祖宗保佑,我们还活着。” 黄瞻望着山下的京观,摇了摇头,道:“张辅此举,虽能震慑一时,然交人必怀恨在心,非长治久安之策也。” 王恕问张士行道:“师兄,我们重回这海云岭,日后将何去何从呢?” 张士行叹了口气道:“如今我心乱如麻,没有主意,你和大师兄和师父商量出一个出路吧。” 黄瞻道:“如今看来,我们也只好去南洋三佛齐国暂避一时了。但顺州城被明军攻占,我们不能从此地出海,看来要翻过海云岭到占城国,从新州港南下三佛齐了。” 朱允炆点点头道:“那也只好如此了。” 张士行道:“既然如此,我们歇息一晚,明日便向那兴庆帝辞行。” 众人于是先回山寨歇息,收拾行李,准备明日辞行。 张士行想到明日便要和邓美娘分别,这一别也许就是天人永别,再无相见的时候,不由得内心一阵痛苦,想到自己与她结拜为兄妹,答应照顾她一生一世,却没有尽到过一天做哥哥的责任,内心又是一阵惭愧。可他又能如何呢,她已经嫁人了,贵为皇后,难道还能带着她一起走吗? 张士行就这样胡思乱想,一直无法入眠,天至四更,正在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之声,他急忙跳起来看,却见晨光微曦之中,数百名明军已经杀至寨门跟前。 原来寨中越军逃至此处,编制混乱,加之疲惫不堪,竟然没有设置岗哨。 张士行大叫一声:“有贼!”操刀便向寨门冲去。 一大群明军涌上前来,将他团团围住,张士行左劈右砍,大呼小叫,终于将寨中之人惊醒,众人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张士行砍到几个明军,急忙冲到屋中,背起阮康,拉起邓美娘的手,招呼着朱允炆等人跟随其后,向后山逃去。 山径崎岖,林荫蔽日,幸亏张士行他们在山上住过一段时间,熟悉地形,三转两转,他们摆脱了身后的明军,下得山来,逃入了占城国境。 张士行曾带领借来的五千占城国士卒攻城略地,故此和阮成学了一些占城话,他向占城国边境守卫说明了情况,说大越国兴庆帝要求见占城王占巴。 守边将士中有认得张士行,知道他是大越国的将军,不敢怠慢,急忙派人护送他们一行人来到了占城国都新州。 张士行等人入得宫来,见过了占城王占巴,张士行将阮康引荐给占巴,占巴看着阮康的狼狈模样,冷冷道:“大越皇帝,我借了五千兵马与你,你曾答应割让顺化二州与我,现如今大半年过去了,那顺化二州何在?” 通事将此话翻译给阮康听后,阮康嘿嘿一笑道:“占城王,你若再借我十万兵马,我割义安、新平、顺化三府与你。” 占城王听后大怒,拍案而起道:“一派胡言,你如今已落得孤家寡人,还敢大话欺人,与我推出去斩了。” 众人闻言,大吃一惊。那占城禁军不由分说,冲上前来,便要将阮康推出去杀了。 阮康挣扎大叫道:“陈将军、空闻、空印、空能师父救我。” 第十八章 三佛形容总不真1 黄瞻上前对占城王道:“大王,大越皇帝穷困来投,你若杀他,一来不义,二来不智。” 占城王认出了黄瞻,指着他道:“你便是上次来游说我借兵的和尚,如今我兵已借出,却无半分获利,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来你一齐斩了。” 黄瞻听通事翻译后,微微一笑道:“人性本善,况占城号称佛国,敬神礼佛,蔚然成风,佛祖有割肉饲鹰,舍身喂虎之举。大越皇帝穷困来投,大王为一众百姓榜样,当以上宾礼遇,岂能杀之。大越与占城唇齿相依,合则两利,斗则两败。若大王杀了我皇,势必与大越结仇,何不两下联合,共抗明军?” 占城王听后,哈哈一笑,道:“你这个和尚说的还有几分道理。”说罢,他便命人将阮康放了,将他们一行人礼送馆驿,好生招待,但也不提借兵之事。 张士行催促朱允炆即刻向阮康辞行,南下三佛齐。 但朱允炆还是舍不得离开此地,有些犹豫不决。 黄瞻道:“此刻这阮康身边只有我们几人,我们可以利用他,继续打起陈氏子孙的旗号,召集旧部,卷土重来。我再想想办法,说动那占城王借兵与我,占据安南,自成一国,不是没有希望。” 朱允炆听后,连连点头。 众人便在馆驿中住了下来,黄瞻几次托人想要求见占城王,他就是不允。 如此过了月余,这一日,那占城王忽然带了大批侍卫来到馆驿,阮康急忙起身,率众迎接。 那占城王一声断喝道:“给我拿下。” 占城武士一拥而上,给阮康扣上手铐脚镣,投入了槛车。 黄瞻在旁惊问道:“大王,你这是何意?为何又要抓我家皇帝?” 那占城王嘿嘿冷笑道:“你说的没错,割肉饲鹰,我这只鹰快要饿死了,急需你家皇帝这身肉来解救。明朝英国公下书与我,要我务必交出乱贼阮康,否则便出兵占城,对不住了,空印师父,念在你我还有些许交情,我只抓这个冒充陈天平的阮康,余者不问。” 说罢,他一挥手便要将人带走。 邓美娘突然冲了出来,死死抓住槛车的栅栏,哭叫道:“夫君,我不管你是阮康还是陈天平,我要和你在一起。” 阮康握住她的手道:“美娘,你不要傻了,你和你的义兄去吧,我知道你心里喜欢的是他。” 张士行闻言脸上一红,也上前劝道:“美娘,你和我们走吧,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邓美娘突然回头,盯着他道:“那你会娶我吗?” 张士行闻言一愣,正色道:“我是出家人,又是你的义兄。我怎么能娶你呢?” 邓美娘苦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娶我的。如今我爹爹生死未卜,多半是死了。这世上的亲人只有我夫君一人了,哪怕是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都要和他在一起。义兄,你多保重。” 说罢,她朝占城王喊道:“我是阮康的妻子,你把我也抓起来吧。” 占城王听通事翻译后,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们夫妻。”说罢,他一挥手,如狼似虎的占城军士立刻上前将邓美娘也上了手铐,投入了槛车。 阮康和邓美娘夫妻二人抱头痛哭。 张士行在一旁看到,也忍不住流下眼泪,真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车辚辚,马萧萧,斯人远去,一眼天涯。 阮康既被抓走,众人顿失凭依,正在惶惶无主之时,那占城王出面挽留道:“我看几位师父都是大才,不如留在我占城国,我封诸位为国师,建一大丛林,令诸位主持,若有国事,当先咨询,尊荣富贵,诸位意下如何?” 朱允炆听后,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黄瞻认为可以考虑,比去那三佛齐前途未卜要好。王恕看着张士行,等他发话。 张士行将众人拉着一边,悄声道:“这个占城王翻脸无情,他若知晓了师父的身份,将师父也献给张辅,如何是好?” 朱允炆猛然惊醒,连连摇头道:“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快走。” 众人主意已定,便婉拒了占城王的美意,雇船从新城港出海,南下三佛齐。 三佛齐即今印尼苏门答腊岛巨港市,离新港有一千多海里之遥,船要走上个二十多天才能到。 在船上百无聊赖之际,朱允炆对几位徒弟讲起了三佛齐的历史。他说道:“洪武初年,诸蕃贡使不绝。远者如安南、占城、真腊、暹罗、爪哇、大琉球、三佛齐、浡泥、彭亨、百花、苏门答剌、西洋等三十余国,皆来朝贡。其中三佛齐为爪哇属国,本无资格单独朝贡。然彼时胡惟庸当政,三佛齐乃派间谍,骗我使臣至彼,言自己为独立一国。胡惟庸不查,允其来贡。爪哇王闻知,上书抗议,太祖乃遣人戒饬,礼送还朝。由是商旅阻遏,诸国之意不通。惟安南、占城、真腊、暹罗、大琉球朝贡如故。 太祖怪之,对礼部尚书言道:‘琉球地狭人稀,且遣子弟入学。而南洋诸国不见子弟求学,奇也怪哉。凡诸蕃国使臣来者,朕皆以礼待之。朕视诸国不薄,未知诸国心若何。今欲遣使爪哇,恐三佛齐中途作梗。闻三佛齐本爪哇属国,朕允其单独朝贡,尔可述朕意,移咨暹罗,望可转达爪哇。’” 于是部臣移牒暹罗并转爪哇道:“自有天地以来,即有君臣上下之分,中国四裔之防。我朝混一之初,海外诸蕃,莫不来享。岂意胡惟庸谋乱,三佛齐遂生异心,欺我信使,肆行巧诈。我圣天子一以仁义待诸蕃,何诸蕃敢背大恩,失君臣之礼。倘天子震怒,遣一偏将将十万之师,恭行天罚,易如覆手,尔诸蕃何不思之甚。我圣天子尝曰:‘安南、占城、真腊、暹罗、大琉球皆修臣职,惟三佛齐阻我声教。彼以蕞尔之国,敢倔强不服,自取灭亡。’尔暹罗恪守臣节,天朝眷礼有加,可转达爪哇,令以大义告谕三佛齐,诚能改过从善,则礼待如初。 后爪哇攻破三佛齐,据有其国,改其名曰旧港,三佛齐遂亡。国中大乱,爪哇亦不能尽有其地,华人流寓者往往起而据之。有广州南海县人梁道明者,久居其国,闽、粤军民泛海从之者数千家,推其为首,重建三佛齐,以抗爪哇,自立为王,雄视一方。” 黄瞻听后,点点头道:“师父,若是此人能为我所用,则复国有望,再不济也可以在海外称王。” 朱允炆点点头道:“我正有此意。” 《诸蕃志》三佛齐,间于眞腊、阇婆之间,管州十有五。在泉之正南,冬月顺风月余方至凌牙门。经商三分之一始入其国。国人多姓蒲。累甓为城,周数十里。国王出入以乘船,身缠缦布,葢以绢伞,卫以金镖。其人民散居城外,或作牌水居,铺板覆茅。不输租赋。习水陆战,有所征伐,随时调发,立酋长率领,皆自备兵器糗粮,临敌敢死,伯于诸国。无缗钱,止凿白金贸易。四时之气,多热少寒。豢畜颇类中国。有花酒、椰子酒、槟榔蜜酒,皆非曲糵所酝,饮之亦醉。国中文字用番书。以其王指环为印,亦有中国文字,上章表则用焉。国法严,犯奸男女悉寘极刑。国王死,国人削发成服,其侍人各愿徇死,积薪烈焰跃入其中,名曰同生死。有佛名金银山,佛像以金铸。每国玉立,先铸金形以代其躯。用金为器皿,供奉甚严。其金像器皿各镌志示后人勿毁。国人如有病剧,以银如其身之重施国之穷乏者,示可缓死。俗号其王为龙精,不敢谷食。惟以沙糊食之,否则岁旱而谷贵。浴以蔷薇露,用水则有巨浸之患。有百宝金冠,重甚,每大朝会,惟王能冠之,他人莫胜也。传禅则集诸子以冠授之,能胜之者则嗣。旧传其国地面忽裂成穴,出牛数万,成羣奔突入山,人竞取食之,后以竹木窒其穴,遂绝。土地所产:瑇瑁、脑子、沉速暂香、粗熟香、降眞香、丁香、檀香、豆蔲,外有眞珠、乳香、蔷薇水、栀子花、腽肭脐,没药、芦荟、阿魏、木香、苏合油、象牙、珊瑚树、猫儿睛、琥珀、蕃布、番劔等,皆大食诸蕃所产,萃于本国。番商兴贩用金、银、甆器、锦绫。缬绢、糖、铁、酒、米、干良姜、大黄、樟脑等物博易。其国在海中,扼诸番舟车往来之咽喉,古用铁□(左糸右索)为限,以备他盗,操纵有机,若商舶至则纵之。比年宁谧,撤而不用,堆积水次,土人敬之如佛,舶至则祠焉,沃之以油则光焰如新,鳄鱼不敢逾为患。若商舶过不入,卽出船合战,期以必死,故国之舟辐凑焉。蓬丰、登牙侬、凌牙斯加、吉兰丹、佛罗安、日罗亭、潜迈、拔沓、单马令、加罗希、巴林冯、新拖、监篦、蓝无里、细兰,皆其属国也。其国自唐天佑始通中国。皇朝建隆间凡三遣贡。淳化三年告为阇婆所侵,乞降诏谕本国,从之。咸平六年上言,本国建佛寺以祝圣寿,愿赐名及钟,上嘉其意,诏以「承天万寿」为,并以钟赐焉。至景德、祥符、天禧、元佑、元丰贡使络绎,辄优诏奖慰之。其国东接戎牙路。或作重迦卢。 第十八章 三佛形容总不真2 王恕向路人打听何处有佛寺,路人见他们都是僧人模样,便很热心的指点道路。 众人一路打听,终于来到城中的一座大寺庙之前,只见山门上写着“万寿寺”三个大字。 众人入得寺里,向守门僧人说明来意,说自己是安南兴圣寺的僧人,想要在此处挂单,要求见方丈。 守门僧人将众人打量了一番,便入内去请方丈出来,不一会儿功夫,方丈大慧出来迎接,此人长得方面大耳,犹如一尊弥勒佛。 他把众人逐个打量一番,问道:“贫僧为本寺方丈大慧,你们几个人谁是主事的?” 朱允炆上前双手合什道:“贫僧清闻,乃是清德方丈的师弟,见过大慧方丈。这两位是我的徒弟净印、净能。这一位是我的俗家弟子净智。” 黄瞻等人便一起上前给大慧见礼。 大慧方丈急忙还礼道:“那个兴圣寺的清德方丈我也略有耳闻,你们是安南国寺,皇帝退位后常居此处,如何便到了此处?” 朱允炆叹了口气道:“如今安南被明朝所占,寺院也被焚毁,我们为躲避战乱,便只好来到此处讨碗饭吃,望方丈大发慈悲,收留我等。” 大慧脸色不虞,道:“我们三佛齐也是刚遭兵火,前几年爪哇入侵此处,国中大乱,若不是梁王率众抵抗,我这座万寿寺也险些毁于兵火。近年城中才恢复生气,寺中香火大不如前了,哪里能养活那么些人?你们还是向别处去挂单吧。” 朱允炆从怀中掏出一片金叶子,道:“方丈,这是我们的灯油钱和伙食费,我们在此处只是暂住一时,看看情况,再往他处。麻烦方丈行个方便。” 大慧方丈一见之下,脸上登时眉开眼笑,将金叶子揣入怀中,笑道:“天下佛门是一家,各位高僧前来驻锡,我正求之不得呢。”说罢,领着他们进入寺中。 走过天王殿,左首处有一座钟楼,里面悬挂了一口大钟,上面镌刻了“承天万寿”四个大字。 大慧方丈引着众人走到跟前,介绍道:“我国自唐朝天佑年间才通使中国。在宋朝建隆年间凡三遣贡入朝。淳化三年我国为阇婆国所侵,向宋朝求告,乞降诏调停,宋朝皇帝从之,我国乃免于所侵。于是我国国王在咸平六年上书,本国欲建佛寺以祝圣寿,祈求宋帝赐名及钟,时宋真宗在位,嘉许其意,赐名“承天万寿”,并以钟赐焉。故此三佛齐国感宋厚德,自景德、祥符、天禧、元佑、元丰以来贡使络绎于道,宋帝每每优诏奖慰。本寺之名就来源于此。” 众人听了不由得惊呼道:“原来这口钟大有来历啊。这三佛齐国也算是历史悠久,源远流长了。” 大慧方丈将众人引入后院,找了一个僻静的禅房,让众人住下,并交代了寺中的饮食起居等项事务,然后便告辞出门了。 朱允炆和一众徒弟商议今后行止。 黄瞻道:“我们得想个法子去会会这个梁道明。” 张士行道:“我们直接找上门去,恐为其所轻,要找个机会才行。” 众人商量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头绪,便各自安睡了。 此后几天,他们便在寺内和城中闲逛,熟悉周遭情况。 这一日,众人来至大雄宝殿上参拜,看到那尊释迦摩尼的佛像金身不似中原佛像那般圆润,倒似常人般有棱有角,全身金光闪闪,夺人眼目,显然是真金所铸。 朱允炆便问那大慧方丈,道:“方丈,此处的佛祖面目宝相庄严,然似乎与中原有异,颇为不同,这是何故?” 大慧方丈微微一笑道:“清闻师父,你有所不知。因我国民念梁王复国之恩,捐献黄金,按照他的模样铸成这座金佛,日日供奉朝拜,愿其长生不老,保佑我国。” 朱允炆仔细看这尊佛像,见他浓眉大眼,大嘴大耳,相貌威严,一脸福相,不由得脱口赞道:“福星一路之歌谣,生佛万家之香火。” 黄瞻道:“真想见见此人,是何方英雄。” 大慧方丈道:“每年除夕之夜,梁王便会来本寺敲钟祈福,你们再等两三个月便可以见到他了。只是不知那时诸位师父是否还在本寺?” 朱允炆道:“那我等就多叨扰方丈几日了,待来年再往他处。” 大慧方丈摇摇头道:“恐怕香油钱就不够了。” 王恕一听火冒三丈,怒道:“大慧方丈,你这里究竟是寺院还是黑店,我们每日里不过是粗茶淡饭,睡卧草席,怎么一张金叶子还不够住几个月吗?” 大慧方丈也怒道:“我好心收留你等,却来骂我。诸位请便。”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士行上前道:“大慧方丈,我师弟口不择言,请你原谅。我是个粗人,可以帮寺中做些杂活,换个茶饭钱,总可以了吧。” 大慧方丈看了看他,哼了一声道:“姑且将就些时日吧。待年后请各位自便。”说罢,一甩袖子气冲冲的走了。 朱允炆上前对张士行道:“净智,委屈你了。” 王恕也对张士行道:“师兄,我陪你一起做。” 张士行道:“我是个练武之人,日常要活动筋骨,做些粗活,不打紧。你们都是读书人,多考虑一下我们今后的出路。” 众人闻言,这才作罢。 此后张士行便在寺中帮忙,劈柴挑水,洗衣做饭,朱允炆等人商议日后行止,但商议多日,也没商量出个头绪。 这一日,张士行正从附近山上砍了一担柴火,挑进城中,却听见远处海面上传来了一阵阵海螺声响,紧接着从远处开来了无数船只,帆樯林立,旗帜飞扬,待驶得近来,船上纷纷向城中开炮,炮弹落在了排屋之上,打得木屑纷飞,墙倒屋塌,疍家人哭爹喊娘,四处逃窜,有的人便逃上岸来,向城里涌去。 守门士兵立刻关上城门,那些疍家人拼命的拍打着城门,哭喊着要进城。 守城士卒朝城下喊道:“你们是疍家人,按律不得入城,还是赶紧找船逃命去吧。” 张士行见状,急忙放下柴火,冲上前去,把城门打开,放这些疍家人进城。 这些疍家人纷纷跪倒在他的身边,围成一圈,向他叩头致谢。 这时有人在他身后大喝一声,道:“什么人如此胆大,竟敢违抗本王之命?” 张士行回头一看,只见此人头戴百宝金冠,身穿黄袍,相貌同那万寿寺的佛像一般无二,身后跟着数百名手持金镖的白袍卫士,正是三佛齐国王梁道明。 张士行上前施礼道:“小僧是安南国兴圣寺的俗家弟子净智,初来贵国,现暂居万寿寺。上天有好生之德,请梁王暂且收留一下这些疍民,待敌兵退后,再让他们回到船上去。” 梁王一听是万寿寺的挂单和尚,气先消了一半,对他道:“战事紧急,先饶过你这一遭,待日后再找那个大慧和尚算账。” 说罢,他带着卫兵急匆匆的上了城墙。张士行也紧跟了上去。 城外的那些船只仍在向城上开炮,岸边的排屋无一幸存,木筏和尸首和着鲜血在海上漂浮。 有几炮甚至打到了城墙之上,那城墙用瓦片垒成,本就不结实,被火炮一轰,哗啦啦塌了半边。 张士行对梁王道:“大王,这样死守是守不住的,不如退到城中,引敌来攻,据险而守,再伺机袭击其后,方能有获胜的可能。” 梁王看了他一眼道:“没想到你个小小的和尚竟然也深通兵法,你究竟是什么人?” 张士行道:“我真是一个佛门弟子。我师父、师兄弟现下都在万寿寺中,梁王若是不信,自可派人查实。我们安南与明朝激战经年,人自为战,我们出家人也耳濡目染,学了点兵法,这不足为奇。” 梁王点点头道:“说的有些道理。那你看城中何处可以坚守。” 张士行道:“那自然是你的王宫了。” 梁王闻言,不禁大怒道:“你小子出得是什么馊主意。若是退守王宫,那还不把我的老巢打个稀巴烂。” 张士行道:“梁王,事情紧急,先国后家,城中最坚固之处便是王宫,又居高临下,视野开阔,足以坚守。若是国家不存,要王宫何用?” 梁王点点头道:“你小子说的还有几分道理。” 说罢,他一挥手,召集手下卫士向王宫撤去。 张士行便朝万寿寺跑去,那群疍民象是找到了救世主,紧紧跟在他的后面。 他们来到万寿寺门前,寺院大门紧闭,张士行用拳头擂了半日,也没人前来开门。 他气愤已极,飞身上墙,跃入寺中,打开山门,放那些疍民入内。 他们一行人来至大雄宝殿之上,大慧方丈气呼呼的走过来,朝他吼道:“净智,我好心收留了你们师徒,你不感恩也就罢了,还将这些贱民带入本寺,没由来污了我的大殿。” 张士行指着他怒骂道:“佛曰:‘众生平等。’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你如何称他们为贱民。你身为一寺住持,贪财势利,日后如何升天,怕是要堕入阿鼻地狱。” 大慧方丈听了大怒,便命寺内僧众手持棍棒,要将张士行和这些疍民赶出寺去。 张士行冲上前去,拳脚并用,三下五除二,将这些僧人打倒在地,各个疼得哭爹喊娘。 大慧方丈见状,指着张士行道:“你这个凶神恶煞,敢殴打同门,日后必不得好死。” 这时朱允炆等人在后院听到动静,走了过来,急忙上前相劝,大慧方丈这才气鼓鼓的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这时,寺院前边又想起了激烈的拍门声,似乎要把山门推倒一般,张士行急忙走到前院,跃上墙头一看,只见门口处聚集了一群士兵,身着青衣,看样子不是三佛齐军士,定是那船上下来的敌人,已经入城,见到万寿寺屋宇壮丽,便想来抢劫一番。 张士行气不打一处来,飞身跃下墙头,这次他毫不留情,上来先夺了一把钢刀,左劈右砍,登时砍倒了十几人,其余敌人见状,发一声喊,刹那间便逃得无影无踪。 第十八章 三佛形容总不真3 张士行用刀逼住一位趟在地上的伤兵,喝问道:“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何来此?” 那人叽哩哇啦说了一通,还用手比划了半天,张士行都没明白他的意思。 张士行重又返回寺中,叫了几个疍民出来,让他们翻译此人所言,其中一个疍民听懂了他所说的话,便转译了一遍。 原来他们是满剌加国(现今马六甲)的士卒,是跟随他们的国王米苏拉乘船过海来此的。 这个米苏拉原为三佛齐的王子,因三佛齐被爪哇攻灭,他逃至淡马锡(现今新加坡),因故而与当地酋长发生争执,不慎将其杀死,被迫逃亡。他在途中于一棵满剌加树下休息之时,看见一条野狗将一只小鹿逼到绝境,小鹿为了自卫,奋起一脚,将野狗踢进河里,他觉得此情此景与自己的经历十分相似,故觉得此处为一块吉祥之地,于是将此地命名为满剌加并定居在此,收集流散,抚育民众,创立了满剌加国。 在永乐元年之时,米苏拉听往来客商说大明国换了皇帝,便亲自前往大明国朝见了永乐帝,向大明国纳贡称臣,永乐帝见之大喜,正式册封米苏拉为满剌加国王,并赐予诏书和诰印。 米苏拉正因为有了大明朝的支持,胆气雄壮,想要复国,便召集了万余人乘上百艘战船前来攻打三佛齐,果然旗开得胜,初战顺利,现如今他正在领兵围攻王宫,眼看就要攻破了。 张士行一听,对这些疍民说:“我要带人去王宫,解救三佛齐之危,你们谁愿意和我一起去。” 当下便有几个年轻人都点头同意,张士行便收缴了满剌加士兵的武器,分发给那些疍民,从中召集了十余人,前往城中王宫救人。 王恕听说后,便想要跟他一起去。 张士行叮嘱他道:“你组织剩余的这些疍民保护好寺院和师父,我自去救人。” 王恕点头应允道:“那师兄你多保重。” 张士行一拍他的肩头,道:“你也多保重。”说罢,他率人决然而去。 一行人来至王宫附近,只见街巷之中尽是满剌加国士卒,挤得水泄不通。 张士行命随行的疍民在街角等候,他一个人飞身上墙,几个起落,便来至王宫外面的一处大厝屋顶之上,他微微抬头观看形势。 只见满剌加国士卒正在围攻王宫,但由于火炮都装在船上,无法搬来,他们只是用弓箭和三佛齐的士卒对射。 三佛齐士卒居高临下,躲在城墙后面施射弓箭和火铳,那王宫的城墙高约三丈,而且厚重结实。满剌加士卒几次架起云梯攀爬,都被赶了下来,死伤惨重,好在他们人多,一波接着一波进攻,王宫总有陷落的时候。 满剌加阵中,丝绢伞盖下端坐一人,身着白衣,头戴金冠,满脸虬髯,朝着旁边侍立之人说了几句话。 那人听后,点点头,便来到王宫城下,向城上用蹩脚的中原话喊道:“城上梁道明听真,我满剌加国王米苏拉本是三佛齐王子,当有此城,尔等若是投降,献出王宫,赏尔等黄金万两,礼送回乡。” 他喊话已毕,那梁道明从城墙上探出头来,回应道:“三佛齐国已被爪哇所灭,我不知道你们那个米苏拉是什么人。此地是我大明朝海外子民从爪哇手中夺取,名为旧港,与你们那个三佛齐国毫无瓜葛。你们不远千里,渡海而来,入侵我境,实为夺我财物而来。我大明乃天朝上国,赫赫兵威,岂容尔等宵小作乱?天兵一至,必为齑粉。趁我天兵未到,尔等还不赶紧逃命,更待何时?若执迷不悟,管教你们有来无回。” 那个通事回去将梁道明的话转述给米苏拉,米苏拉又对他说了几句。那通事又回到城下,对梁道明喊道:“梁道明,你有所不知,你家大明皇帝已册封我为满剌加国王,有诏书和金印在此。他命我管辖南洋诸国,你若是不听号令,就是违反你们大明皇帝圣旨,要被株连九族的。” 谁知那梁道明听后哈哈大笑,朝那通事喊道:“此等话,也只好去骗三岁孩童。我大明皇帝英明神武,明鉴万里,怎么会这么糊涂,令你家国王管辖南洋诸国?实不相瞒,我已遣犬子前往大明朝贡,就在这几日便回,等他回来后,真想自然大白。若是大明皇帝真的让我听命于你,我自会投降。若你们擅自发兵攻打我旧港,大明使团船队就在南洋,他们自会教训你们。” 那通事将梁道明的话翻译给米苏拉听后,那米苏拉恼羞成怒,霍得起身,一挥手,令手下军士加紧攻城。 张士行见满剌加士兵大部在此,便心生一计,又回到街角处,和那十几名疍民汇合。 张士行对他们道:“如今满剌加的士卒大部分在城中围攻王宫,那他们的船队必然守备空虚,我们偷偷前去,把他们的战船摧毁,敌人不战自溃。” 众人听了都赞好计。 于是张士行一行人避开城中的满剌加士卒,偷偷潜出城去,夺了一艘小船,划向淡港,此处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满剌加国战船。 快要靠近战船之时,几个疍民扑通一声跳入海中,过不多时,便游到其中一艘战船旁边,顺着锚链爬上了战船,趁敌不备,杀死了看守。 然后他们放下绳索,张士行等人爬上了大船。 张士行叫几个疍民帮忙,他亲自操作两舷大炮,分别向两旁停靠的满剌加战船开炮,两边的船只毫无防备,登时被轰得桅杆断裂,船板横飞,过不多时,竟相继沉没。 其余船只也被打得晕头转向,互相开炮轰击,乱做一团。 米苏拉在城内听到炮声,惊疑不定,急忙派人去打探消息。 梁道明在城上听道炮声,他又看到远处港口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对着城上城下喊道:“大明援军来了,大明援军来了。” 城上三佛齐的士卒听了精神振奋,拼命向城下射箭发铳。城下的满剌加士卒听了,都惊慌失措,纷纷向后败退。 米苏拉制止不住,急忙率军撤出城中,向港口退去。 张士行见满剌加船队已经混乱不堪,便纵火焚烧了自己所在的那艘船,和一众疍民乘坐小船回到了岸上。 米苏拉撤回船上后,找人来一问,才知道是有人从中捣乱,并没有什么大明援军前来,他气急败坏,整理船队,再次向旧港城中开炮,发誓不拿下此城,绝不收兵。 正在此时,远处驶来了一支船队,船型狭长,前后三根桅杆,船帆涨满,其行甚速,船上并无旗帜,看不出是哪国船只。 满剌加船上士兵望见,急忙报告给国王米苏拉,米苏拉手搭凉棚,看了一会儿,对手下军士道:“莫怕,看船型这应该是一群海盗,乌合之众,你们摆好阵型,准备迎战。” 说话间,那只船队便来至眼前,为首一艘大船上忽然升起了一面旗帜,上书:“大明出使旧港钦差谭”。 米苏拉见之大惊,对左右道:“真天兵也,何来之速!”急命自己船队开拔,向北逃窜。 那大明钦差船队向他们开了几炮,也不追赶,进了龙牙门,停靠在岸边,换了小船,进入了旧港。 梁道明听说大明钦差来到,急忙率队出城迎接,看到自己儿子梁伯可走在前面,他急忙上前抓住他的双手道:“伯可,你来得正好,救了为父一命。” 那梁伯可面目酷似其父,只是年纪较轻,他微微一笑道:“父王,非是孩儿之力,乃是借了大明使臣的威势。” 说罢,他一侧身,向他父亲介绍了他身后一胖一瘦的两人。瘦的人乃是行人谭胜受,胖的人是千户杨信,二人俱是钦差,奉了永乐皇帝的钦命,前来旧港宣旨。 梁道明一听有圣旨,急忙跪倒接旨。 那谭胜受打开圣旨,高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旧港梁氏道明乃我大明子民,亡命海外,擅自称王,且与满剌加国相互争斗,实属无礼。故此朕特遣行人谭胜受,千户杨信二人前往该处,妥善调停,并将梁道明父子带回京师,朕要亲自问询。钦此。’” 梁道明听后,急忙叩头谢恩。 那谭胜受将圣旨交到梁道明手中,梁道明站起身来,飞快扫了一眼,便交与侍卫。他满脸堆笑,上前握住谭胜受的双手,道:“听口音,钦使与我是南海同乡啊。” 谭胜受听后哈哈大笑道:“道明兄,真是千里难改乡音啊。不错,我正是你的南海同乡。” 梁道明一听是同乡,喜出望外,与那谭胜受更是亲热。 这时从大明使团众人后面走过来一人,身材高大,相貌凶恶,声若洪钟,朝梁道明招手道:“梁王,此番若不是我来救你,你这旧港城怕是要归了满剌加。” 梁道明转头一看,认得此人是渤淋邦国国王陈祖义,不由得眉头一皱。 原来这陈祖义也是大明朝人,祖籍广东潮州。洪武年间,他犯了法,便举家逃到南洋,为了生存,入海为盗,盘踞在马六甲一带,劫掠过往商船,鼎盛之时,手下船员超万人。战船近百艘,可谓海上霸主,南洋一些小国甚至向其称臣纳贡。 南洋各国便向明太祖哭诉,请求太祖派兵荡平之。太祖不愿出兵海外,便悬赏五十万两白银捉拿他。 后来,陈祖义被众人追杀,不得以逃到了爪哇岛上(今属印度尼西亚)的渤林邦国,在国王麻那者巫里手下当上了大将。 国王一死,他便又重新召集了一批海盗,自立为王,当上了渤林邦国的国王。听说大明永乐帝即位后,广召藩属,他便也遣使前往明朝进贡,但却不改海盗本性,空船出发,一路抢劫,以所劫之物做为贡品。回国之时,贡船虽然满载明朝赐品,还要大肆抢掠一番。 这让大明永乐皇帝和南洋诸国国王大为头疼。 第十八章 三佛形容总不真4 梁道明对自己儿子梁伯可小声道:“他怎么来了?” 梁伯可无奈苦笑道:“他本来要劫大明使臣之船,见到了我,碍于情面,这才罢手,不过一路跟来,说要见见你,大约是想打打秋风罢了。” 说话间,那陈祖义便来到梁道明面前,对他一伸手,笑道:“老梁,我帮你打跑了满剌加人,你准备怎么谢我?” 梁道明拱手谢道:“多谢陈王仗义出手,在下感激不尽,先请陈王到敝处喝杯水酒,自有重谢。” 陈祖义拍了拍梁道明的肩膀道:“还是老梁会做人,那我就叨扰了。” 说罢,他带着手下亲兵卫队,趾高气扬的向城内走去。 梁道明也招呼二位钦使向王宫行来。 到得王宫墙下,只见尸横累累,血迹斑斑,显然刚才经过了一场血战,众人无不看得心惊肉跳。 梁道明感慨道:“刚才一场恶战,实为平生最险之事。若不是机缘巧合,有众位贵人相助,我梁道明今日便死在此处了。” 说罢他对众人团团一揖,众人也都客气还礼。 梁道明忽然发现人群中没有张士行的身影,急忙问左右,那个安南来的净智和尚哪里去了。 左右亲兵有人见到过张士行的踪迹,便说他已经回万寿寺了。 梁道明急忙派人去请他前来。 接着,梁道明命人打扫战场,清理血迹,将陈祖义及二位钦差迎入王宫,在正殿摆下筵席,招待来宾。 二位钦差自然上首坐了,陈祖义坐了下首,梁伯可坐在了父亲对面。 这时,手下人将张士行引入正殿,梁道明亲自下殿迎接,将张士行引入下首位,坐在了陈祖义旁边。 陈祖义将张士行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貌不惊人,身着布衣,非僧非俗,对梁道明不满道:“老梁,我好歹是一个国王,就算不能和大明使臣相提并论,但他算什么东西,敢和我坐在一起?你遮莫不是瞧不起我老陈?” 梁道明满脸堆笑,向众人介绍道:“诸位贵人,这位净智师父,看起来貌不惊人,实则胸藏锦绣,今日若不是他相助,我旧港城早就毁于一旦。” 张士行起身向众人行礼,谦虚道:“梁王过奖了,这是小僧份内之事,何足挂齿。” 众人惊问其故。 梁道明便把张士行如何劝他退守王宫,又如何带领疍民偷袭满剌加战船等事详述了一番。 众人一听,对张士行刮目相看,赞叹不已。 陈祖义听了,也一竖大拇指,端起一杯酒便来敬张士行。张士行急忙推辞道:“陈王,我虽没有剃度,也要遵行五荤三戒,多谢陈王美意,我以茶代酒,先干为敬。” 说罢,他拿起一杯茶,咕嘟嘟一口气喝下。陈祖义叫了声好,拉他一起坐下,问道:“净智师父,我看你不似个出家人,倒似个当兵的。” 张士行强装镇定道:“看来我前世是一名武将。” 陈祖义听后,哈哈大笑,称赞他道:“有些人天生就是个武将,无师自通,象我一样。” 张士行听他自夸,也不觉一乐。二人都觉得对方是个豪爽之人,故此相谈甚欢。 梁道明也频频举杯向二位钦使敬酒,显得恭敬之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梁道明对谭胜受道:“谭行人,在下已经有十余年未回中土,此番进京,我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如果惊了圣驾,如何是好?” 谭胜受笑道:“梁兄,这个你不用担心。你进京之后,自有礼部官员会教你参拜礼仪,待你练得纯熟之后,方可入宫面圣。贵公子便是如此,不信你可问他。” 梁伯可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梁道明又问道:“那我见了圣上后说什么好呢?万一言语不对,冲撞了陛下,该如何是好?” 一旁的千户杨信笑道:“梁兄,有话直说。陛下自北京起兵,奉天靖难,一路南下,打入京师,坐了龙庭,最喜欢我等武将的直来直去,不耐烦那些文臣的婆婆妈妈。” 谭胜受听了勃然变色,反驳道:“谁说的?陛下不是成立了内阁,与那翰林院的七名阁臣,共商天下大事吗?” 千户杨信听了更是掩面大笑道:“谭行人,你不提这个也罢,提起这个实在让人发笑。那些阁臣不过是备文学顾问,处理日常杂事而已。待在皇帝身边那么久了,也不过是个五六品的小官。象那个什么自称天下第一才子的内阁首辅解缙,说发配,就发配,说下狱便下狱,哪里给他半分颜面?” 张士行在旁听了惊呼道:“解学士下狱了?” 杨信看了他一眼,问道:“净智师父莫非认得此人?” 张士行这才发觉自己失言,连忙道:“大明第一才子解缙早有耳闻,只是无缘得见。” 谭胜受奇道:“那解学士曾到交趾督粮,你没见过他吗?” 张士行摇摇头道:“安南国中叛乱四起,我们四处逃难,哪里能见到解学士?” 谭胜受点点头道:“原来如此。那甚为可惜,你以后恐难再见到他了。” 张士行追问道:“那解学士是因何入狱的?” 尽管他们已经离开了安南,他还是会担心解缙会透露他们的行踪。 谭胜受叹了口气道:“解学士自交趾归国后,想要入宫面圣,谁料不巧,陛下去北京未归。不知那个解学士有什么急事,便去觐见了太子,未等陛下南返,又径直返回交趾去了。此前因立储一事,他得罪了汉王,汉王因此在陛下面前进言说解学士乘陛下外出,私见太子,然后径归,实无人臣礼。陛下为此震怒,将解学士下了诏狱,并牵连了他的好友大理寺寺丞汤宗、宗人府经历高得抃、中允李贯、赞善王汝玉、翰林院编修朱纮、检讨蒋骥、潘畿、萧引高及御史李至刚等人入狱。其中高得抃、王汝玉、李贯、朱纮、萧引高等人瘐死狱中。实为朝廷追究奸党后又一大狱。” 众人听后,都不胜唏嘘。 张士行听后,却如兜头被浇了一盆凉水,浑身发冷颤抖。解缙干冒天下之大不韪,那么急匆匆的求见太子,定是要将朱允炆等人的行踪报告,也许太子对他大加夸赞,更兼封官许愿,这才让他得意忘形,不等朱棣回京,便擅自离去。 看来师父朱允炆实在是太过善良,又一次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酒足饭饱之后,陈祖义便要告辞,梁道明送出宫外,命人抬出一大箱财物相赠,里面皆是金银、香料、珊瑚、象牙之类宝物,金光耀眼,价值不菲。 梁道明一指箱子对陈祖义道:“此番蒙陈王仗义相助,梁某感激不尽,因城中甫遭兵祸,损失不小。些许礼物,不成敬意,望陈王笑纳。” 陈祖义命手下人将箱子抬走,对梁道明拱手称谢道:“老梁,你我兄弟,还这么客气做什么,以后有什么事,只须知会一声,我老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罢,他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梁伯可看着陈祖义的背影,恨恨道:“真是个无耻之徒。” 梁道明微笑道:“他不过是贪财罢了,这种人好对付。” 梁伯可问道:“那父王什么人难对付?” 梁道明一字一句道:“大明永乐皇帝。” 梁伯可听后,却有些不以为然,道:“父王,孩儿以为大明永乐皇帝待人和气,说话直爽,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 梁道明说道:“以叔篡侄却称奉天靖难,究治奸党却又重用阁臣,宣威海外却又郡县安南,这个人实在令人捉摸不透,捉摸不透的人才更可怕。” 梁伯可听后,似懂非懂,说道:“父王,看来我们要向钦使打探一下皇帝的口风,做好准备,才能进京。” 梁道明点点头道:“那是自然。” 梁道明回宫之后,安排两位钦使在偏殿住下。 将近二更之时,梁道明来到了谭胜受所居之处,轻叩房门。谭胜受开门一见是他,问道:“梁兄,这么晚了,你还没睡,来此作甚?” 梁道明闪身入内,将房门关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子,双手奉上,道:“人生四大喜事,他行遇故知为其一。小小礼品,不成敬意,望乞笑纳。” 谭胜受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珍珠,晶莹圆润,光华夺目,是难得的精品。 谭胜后看后,急忙将盒子递还给梁道明,说道:“无功不受禄,如此重礼,我受之有愧。” 梁道明将盒子塞到他的怀里,道:“谭兄弟,你先收下,老哥我有事相求。” 谭胜受便把盒子收起,问道:“梁兄有何事相求?” 梁道明说道:“你我是同乡,你老实告诉我,我此番进京是不是凶多吉少?” 谭胜受想了想道:“那也不一定。主要是你儿子上次到了京师,求见陛下,说你们占据了三佛齐国京师旧港,自立为王,请求陛下册封。陛下听后甚为不快,他曾对左右言道,说你们是大明朝人,不同于外番蛮夷,可以册封为王。若人人都象你们这般,那天下岂不大乱了。” 梁道明听后,顿足道:“果然是这个逆子坏了大事。那还有补救之法吗?” 谭胜受道:“你可直言相告,说你并无异心。若是陛下要封你为官,你一定要辞官不受,然后告老还乡,可保性命无忧。” 梁道明沉思片刻道:“若我不去京师呢?” 谭胜受听后吓了一跳道:“你想要抗旨不尊吗?除非杀了我们这两个钦差。况且郑监所率船队便在左近,你敢抗旨,他必定前来攻打,届时玉石俱焚,你又是何苦呢?” 梁道明笑道:“适才戏言耳。陛下召见,乃是光宗耀祖之事,我身为大明子民,焉能不去。” 谭胜后听后,一颗扑通扑通乱跳的心才平缓下来。 第十八章 三佛形容总不真5 宫中宴罢,梁道明派人敲锣打鼓的将张士行送回万寿寺,并挑来了一担财物,以示感谢。 张士行将其中的一半财物送给了主持大慧方丈,感谢他的收留之恩。大慧方丈这才转怒为喜,恭维张士行救了一城百姓的性命,可称得上是万家生佛,连带着万寿寺也为人景仰,香火愈加旺盛。 张士行将另一半财物分给了那些疍民,一方面感谢他们的相助,一方面也是有心帮助他们重建家园。 疍民们千恩万谢的收下了他的礼物,奔走相告说又可以在岸边扎起木筏,盖起房屋了,终于有家可归了。 张士行感到有些奇怪,问他们道:“有了这些钱,你们完全可以上岸居住啊,为何一定要住在水上?” 一个年长的疍民道:“净智师父,我们住惯了水上,自由自在多好啊,也不用给官府交税,从海里打上来什么就吃什么。住岸上反倒不习惯,太多拘束了。” 张士行听后,颇有所动,道:“是啊,人这一生其实最宝贵者乃自由二字,其余钱财官位皆是羁绊之物,不值一提。” 那老者奇道:“净智师父,你是一介出家人,难道还有所牵绊?” 张士行瞬间想到了朱允炆、黄瞻、王恕、宋三娘等人,甚至想到了在遥远北方的塔娜和小巴特尔,还有在琉球的慕明和他那未曾谋面的孩子,这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轻如蚕丝,缠绕在他的心头,加起来便是重如泰山,令他无法轻松自在。有时候他真想一走了之,抛却世间一切,也许能获得片刻宁静安详。但每到此刻,师祖张松溪的面容便浮现在他的面前,既然学得内家拳,便要奉直道而行,为天地维护一团正气。 想到此处,张士行一脸正气的答道:“出家不等于离群索居,我所牵挂者乃正气不弘耳。” 朱允炆等人也过来恭贺他又立下大功,使得众人可以在此立足了。 张士行把他们拉进屋中,将宴会上谭胜受说的关于解缙之言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黄瞻听后,长舒了一口气道:“幸好我们及时离开了安南,不然此刻必为敌人所擒。” 王恕有些疑惑道:“师兄,你的意思是那解缙会向燕贼泄露我们的行踪?” 黄瞻道:“那是自然。当年我们几个人都在翰林院,你我都奉命出去招兵勤王,唯那解缙和杨奇二人留在京师,后来都降了燕贼,成了阁臣。他们二人都醉心于功名,想要一展大才,因此都不讲操守。解缙本已失宠,他既然知晓了师父的行踪,还不赶快报告燕贼,以换取功名利禄,哪还会讲什么君臣情分。” 朱允炆听后,长叹一口气道:“为师我知道一生所败皆在于一个仁字,但见到故人,就是下不了狠手。” 张士行劝道:“师父,也正因为这个仁字,我们才会追随在你的左右,矢志不渝。” 朱允炆看着众位徒弟微笑道:“跟着我,四处奔波,让你们受苦了。不过从解缙一事来看,燕贼残忍暴虐,本性毕露,一定会大失人心。我们复国有望,诸君勉力而为。” 众徒弟听后,大感振奋。 过了几日,梁道明遣人来到万寿寺请张士行入宫,说有要事相商。 张士行跟随来人入宫后,来到正殿之上,看见梁道明正在和一位中年文士在说话。 看见张士行进来,梁道明快步走下宝座,拉住他的手,对那名中年文士招呼道:“进卿,快过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净智师父。” 那名中年文士赶紧从椅子上起身,快步走了过来,对张士行拱手行礼道:“在下施进卿,对净智师父早有耳闻,你以一己之力拯救全城,在下佩服之至。” 张士行见那施进卿面白如玉,文质彬彬,急忙还礼道:“施兄过奖了,贫僧惭愧的很。” 梁道明对张士行道:“净智师父,大明皇帝召我入京,我这一走,便是三年五载,或许是一辈子,我们旧港上万华人,不能没有一个主事的。进卿跟我多年,一直是我的左膀右臂,我走之后,旧港事务便由进卿代理。净智师父文武全才,你以后要多帮帮进卿。” 施进卿对张士行道:“在下不才,一直帮梁王掌管内务,如今这千斤重担要压在我的身上,我实在是力有不逮,望净智师父多加援手,进卿感激不尽。”说罢,他又向张士行深施一礼。 张士行急忙摆手道:“我一介粗人,打打杀杀倒也还行,若是治国理政,我那两个师兄弟比我强上万倍。” 施进卿一听,大感兴趣道:“净智师父,你那两个师兄弟是什么来历,竟然还懂得治国理政?” 张士行一听自己说漏了嘴,急忙解释道:“进卿兄,你也知道我们来自安南兴圣寺,该寺百年以来皆是陈朝皇家寺庙,耳濡目染,代代相传,自然懂得一些为政之道,不过都是些皮毛功夫了。我们出家人慈悲为怀,锄强扶弱乃是分内之事,进卿兄若有差遣,我们定当相助。” 施进卿半信半疑的点点头,道:“如此甚好,日后有空,我一定前去万寿寺,当面拜访,望贵师兄弟们不吝赐教。” 张士行赶忙点头道:“那是自然。”无忧中文网 又过了几日,梁道明带着自己儿子梁伯可离开旧港,与两位大明钦差一同前往京师。百姓闻讯,皆来相送,万人空巷,依依不舍。 梁道明安慰众百姓道:“我此去大明京师朝见皇帝,多则三载,少则年余,必定回来。此处暂由施进卿代我处理政务,万望大家一体遵从,如我尚在。” 众人尽皆跪倒叩头,流涕不止。 梁道明狠下心来,与众人洒泪而别,登船北上,此一去便再未回还。 自张士行立了大功,受了赏赐之后,大慧方丈对他恭敬有加,专门在后院辟出一处小院,供他们师徒四人居住,再也不提香油钱之事。 张士行也不必再做那些烧火做饭的粗活了。 这一日,他正在后院练功,打了一套内家拳,正打得酣畅淋漓之际,忽然有人高叫道:“好俊的功夫。” 张士行急忙收住拳势,扭头一看,只见施进卿带着两个年轻人站在院门口,正在拍手叫好。 他急忙上前拱手施礼道:“见过施王,不知施王驾到,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施进卿急忙摆手道:“在下只是权且代理庶务,不敢称王,你我还是兄弟相称吧。” 他一招手叫过两个年轻人,给张士行见礼,并介绍道:“净智师父,这是在下的犬子施济民和其姐施二娘。” 两个人向张士行拱手行礼。张士行见那施济民容貌俊秀,风流倜傥,那施二娘也做男装打扮,英气勃勃,更胜乃弟。 张士行急忙将三人让进屋中,给朱允炆等人一一做了介绍。双方见礼已毕,分宾主落座。 施进卿命人抬进礼物,对朱允炆道:“清闻师父,久闻大名,无缘得见,今日特来拜访,些许礼物,不成敬意,望乞笑纳。” 朱允炆是见过大世面之人,荣辱不惊,面不改色,略微推辞了一番,便收下了。 施进卿道:“在下才疏学浅,不堪大用。然梁王入京,旧港不能无人管理,我就勉为其难,代其处理政务了。听净智师父说起各位师父才高八斗,治国理政,不在话下。故此在下特来拜望,请诸位师父不吝赐教,好教我旧港国泰民安,百业兴旺。” 朱允炆双手合什道:“施公过誉了,我们出家人哪懂什么治国理政。上次净智是出于义愤才出手相助的,我已经教训过他了,我们出家人四大皆空,怎么能参与俗务呢?施公所请,恐难如愿。” 施进卿闻言一愣,抬头看了看张士行,张士行只好低下头去,不敢看他,深悔自己孟浪失言。 施进卿又谈了一会儿,朱允炆只是顾左右而言他,谈些佛家心性,不谈正事,他无奈只好告辞出来,张士行和黄瞻送他们出门,施进卿对张士行道:“净智,你师父谈吐不俗,见识不凡,虽说是出家人不涉俗务,但刘秉忠、姚广孝之流还少见吗?我诚心来访,但他老人家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实在令在下好生失望。不知你们师兄弟是什么意思,能否帮我?” 张士行尴尬一笑道:“施公,若有外敌入侵,我责无旁贷。若其他俗务,我恐不能相助了,望施公原宥。” 施济民在旁不满道:“我们一家三口亲自登门拜访,你师父却不给情面,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真是不知好歹。” 施进卿闻言,瞪了他一眼,施济民这才不敢言语了。 黄瞻在施进卿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施进卿闻言,猛然一惊,问道:“净印师父,你这是何意?” 黄瞻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贫僧言尽于此,请施公好生保重。”说罢,转身入内。 施进卿只好闷闷不乐的带着一儿一女回到了王宫。 送走了施进卿后,黄瞻和张士行回到屋中,问朱允炆道:“师父,我等原来打算要借旧港之力复国,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了,你如何将他拒之门外?” 朱允炆道:“那解缙已将我们行踪泄露,燕贼必然知道我们在南洋一带。现下那郑和正带着船队在这一带游弋,若是被他知道我们在旧港,凭此处弹丸之地是决难抵挡的。故此为师以为眼下我们应该多看少动,以镇静为上。” 黄瞻听后,微微一笑道:“师父原来是虑那郑和。徒弟有一计,管叫那郑和有来无回,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众人听了,一起问道:“徒弟(师兄),你有什么好计策,快快讲来。” 黄瞻便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讲了一遍,众人听了都拍手叫好。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十八章 三佛形容总不真6 唯独张士行眉头紧皱,道:“师兄,如此播弄是非,挑拨离间,实非君子所为。” 黄瞻笑道:“对君子当行君子之道,对小人则用非常手段,非如此,我等不能扭转乾坤,恢复社稷。” 正说话间,宫中来人请黄瞻入宫,说施公有要事相商。 黄瞻意味深长的看了众人一眼,便随使者入宫去了。 原来那施进卿回到宫中,想起黄瞻之言,越想越觉得其中必有深意,就命人将黄瞻请进宫中,欲详加询问。 过不多时,黄瞻入得宫来,施进卿降阶相迎,拉住黄瞻的手,亲热说道:“净印师父,适才你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本人愚钝,还请师父明示。” 黄瞻呵呵一笑道:“一山不容二虎。那陈祖义占据要冲,横行海上,为旧港大患,当设法除之。” 施进卿闻言,猛然惊醒,道:“我想了半天,以为师父指的是满剌加国的米苏拉呢,原来是陈王。” 施进卿之子施济民摇头道:“净印师父,此言差矣,那陈祖义和我们同是大明人,彼此交往甚密,岂能互相伤害?况且我们旧港上次遭遇大难,他也率兵来救,虽说拿了些财物,也属应该。好歹都看在乡亲面上,相安无事,怎么能去攻伐他们呢。再者我们水军不足,也不是他的对手。若是贸然起衅,那不是自取灭亡吗?” 他的姐姐施二娘却道:“父亲,我倒觉得净印师父说的有几分道理。南洋诸国中我国势力最弱,各方都对我们虎视眈眈,上次陈祖义明面上说前来援救,说不定打着乘火打劫的主意。那满剌加的米苏拉是看到大明使臣的旗帜后才受惊退走的,陈祖义不过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我们和陈祖义同是大明人不假,但他若是吞并了我们旧港,最能增加他的实力。我看我们应该先下手为强,一定要先除了陈祖义,震慑诸国,令他人不敢觊觎我国。” 施济民冷笑一声道:“二姐,我们没有水军,拿什么去攻打陈祖义,难道让城外那些疍民架着木筏和陈祖义去打仗吗?” 施二娘不服气道:“事在人为,办法总能想的出来。” 施进卿听他二人说的都有道理,一时拿不定主意,望着黄瞻,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净印师父,想必你有妙计,可除陈祖义。” 黄瞻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然后顿口不言。 施进卿顿时明白,一揖到地,道:“若是净印师父能除了陈祖义,保我旧港安全,我施进卿愿将城主之位相让。” 这时施济民、施二娘、黄瞻三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道:“不可。” 黄瞻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他二人先说。 施济民道:“父亲,你的城主之位是梁王临行之时郑重相托,你怎么能轻易让给外人呢,待梁王回来后,你怎么向他交代?” 施二姐这次没有和弟弟争辩,只是重重点了点头,以示同意。 施进卿摇摇头道:“我才力不逮,无法维护旧港安危,故此才起了让贤之心,望净印师父不要推辞。” 黄瞻摆了摆手道:“我们是出家人,不便参与俗务,只能是在暗中相助施公。若是天遂人愿,成功之后,我愿借贵宝地,重建兴圣寺,弘我佛法。” 施进卿道:“这个好办,事成之后,我封你们为护国法师,地位尊崇,再兴建寺庙,规模远超万寿寺。” 黄瞻笑道:“那就一言为定,击掌为誓。” 说罢,他伸出手来,和施进卿三击掌为誓。 然后他对施家众人言道:“想要除掉陈祖义,无须我们动手,可用借刀杀人之计。” 施进卿有些迷惑道:“借何人之刀?” 黄瞻道:“借大明之刀,可斩陈祖义。” 施进卿听了略微有些失望,道:“那大明远在千里之外,如何能管到此处?” 黄瞻道:“大明之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施二娘眼睛一亮道:“净智师父,你说的是大明郑和船队?” 黄瞻道:“正是。” 施济民插话道:“陈祖义虽然劫掠往来客商,但他还是渤林邦国的国王,也向大明朝贡,大明也对其进行了册封,没由来的郑和凭什么要替我们除掉陈祖义。” 黄瞻道:“那个陈祖义为人贪财,大明船队所载宝物甚多,只要我们诱他去攻打郑和船队,那他必为所灭。” 施进卿听后点点头道:“那要找个可靠之人前去游说陈祖义,此事方能成功。” 施二娘献计道:“父亲,净印师父,我听说那日在庆功宴上净智师父和陈祖义坐在同一桌上,二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不如请净智师父前去游说陈祖义,必定能够成功,也不会引起他的疑心。然后我们再将消息透漏给郑和船队,则陈祖义必死无疑。” 施进卿听后,连连点头,对黄瞻道:“不知令师弟肯为此事否?” 黄瞻道:“贫僧一定玉成此事。” 施进卿对他千恩万谢,然后送出宫来。 黄瞻回到万寿寺,将此事对张士行一说,张士行满脸不快,半晌无语。 王恕在旁说道:“师兄,你这计策出得不甚高明,把我们自己人都给绕进去了,这不是请君入瓮,作茧自缚吗?” 黄瞻叹了口气道:“那个施二娘年纪轻轻,虽是女流,却甚是狡诈,她极力推荐师弟前去游说那陈祖义,我也不好反对,否则显得我们毫无诚意,心中有鬼。” 朱允炆也劝道:“我看净智就不要去了,我们再想他法,那个陈祖义海盗出身,喜怒无常,若是净智去了,有什么闪失,偷鸡不成,反倒蚀把米。” 张士行霍得站起,道:“师父,师兄,我去。我虽然拙口笨舌,不通文墨,但胜在真诚,我去劝那陈祖义,他必然相信。” 黄瞻大为感动,道:“师弟,这一趟委屈你了。不过为了我们的复国大业,我们都要忍辱负重。此番我们挑拨郑和与陈祖义相斗,我们坐观成败,无论谁胜谁负,那施进卿都必将更加信任依赖我们,我们在旧港立足之后,慢慢征服南洋诸国,积蓄力量,再杀回大明复辟。” 此日一早,张士行便简单收拾了行装,来到城外,乘坐疍民的渔船前往渤林邦国。 朱允炆等人在岸上相送,叮嘱他多加保重,张士行与众人挥手作别,一路向东北驶来。 这渤林国在东爪哇岛(今加里曼丹岛)上,与旧港一海之隔,张士行在海上行了五日,便到了此处。 上得岸来,见到有不少明朝商贾在此做生意,他便上前问明了道路,来到王宫前面,向守卫说明了来意。那守卫虽长得身材高大,面色黝黑,但也听得懂大明话,便入内通禀。 过不多时,宫门大开,便有内侍出来引张士行入宫。 入得宫来,只见处处奇花异草,绿树成荫,宫室皆用巨石垒成,不似中土,估计此地台风甚多,不能用砖木筑屋之故。 来到大殿之上,张士行见到一名大汉身穿班丝布,璎珞绕身,头著尺许金冠,形如弁帽,缀以七宝饰物,闪闪发光,腰带金装剑,偏坐鎏金高床,下以银蹬支足。两名侍女身着白纱,上饰金花杂宝,身材曼妙,手持孔雀扇,侍立身后。 此人正是渤林国王陈祖义。 陈祖义一见到张士行,便走下丹墀,拉住他的手,哈哈大笑道:“净智师父,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自上次一别后,我老陈可想念你的紧。” 张士行躬身行礼道:“自上次一别后,我也想念陈王,故此不揣冒昧,特来拜访,望陈王恕罪。” 陈祖义笑道:“那敢情好,我们俩真是心有灵犀啊。走,老弟,陪我喝一杯去。” 张士行发窘道:“陈王,你知道我是出家人,不能喝酒。” 陈祖义揽住他的肩膀道:“这是素酒,椰子所酿,你喝一点不打紧的。” 张士行此来是当说客的,不便违拗,便点头同意了。 陈祖义带他来到后宫,摆上酒宴,有宫女端茶倒酒,还有歌舞助兴,好一派温柔富贵乡。 酒至半酣,陈祖义醉眼朦胧的对张士行道:“净智师父,你看这花花世界多好,你干嘛做那个清苦的和尚,不如还俗,跟着我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享尽荣华富贵。” 此刻张士行也有三分醉意,他对陈祖义摆了摆手说道:“陈王,你别瞧不起人,兄弟我也是见过世面的。我以前是安南的都指挥使,但安南为明朝所灭,我无奈只好到兴圣寺出家为僧,谁知他们又一把火把兴圣寺也给烧了,我无处容身,只好来到旧港。” 陈祖义一听来了兴趣道:“你俗家名字叫什么?” 张士行见他上钩,便道:“我俗家姓陈,名字就不提了,免得辱没了祖宗。” 陈祖义惊呼道:“原来我们是本家啊。那你是安南陈朝皇族了?” 张士行连连摆手道:“愧不敢当,陈王莫要再提了。” 陈祖义奇道:“那明朝不是说灭了黎朝,要寻访陈氏子孙而立吗?” 张士行道:“他们是说一套,做一套。陈少帝陈安在兴圣寺出家,故此他们才火烧了兴圣寺,杀他灭口。幸亏我当时外出,才幸免于难。” 陈祖义听后,用拳头使劲一砸桌案,把一旁倒酒的侍女吓了一跳,酒都洒了一地。 陈祖义恨恨道:“大明朝皇帝没一个好东西。” 张士行奇道:“陈王,何处此言。” 陈祖义道:“兄弟,实不相瞒,我也是大明朝钦犯,在中土无法容身,才逃到此处的。” 张士行道:“陈王究竟犯了什么罪?” 陈祖义一字一句道:“蓝玉案。” 张士行听后,脸色一变,急忙喝了口椰子酒,遮掩了过去。 蓝玉案是他任锦衣卫时,亲手经办的,牵连甚广,诛杀太过,实在是惨绝人寰,时至今日,提到此事,还让他心惊肉跳,痛悔不已。 陈祖义却没有理会他,完全陷入了往事之中,缓缓道来:“我曾经是凉国公蓝玉手下千户,跟随他出征塞外,在捕鱼儿海一战中大破北元,俘获无数。后来太子朱标崩逝,太祖朱元璋立了朱允炆为太孙,那个朱允炆太过仁柔,不堪为君。因为担心朱家江山落于旁人之手,太祖狠心杀了蓝玉、傅友德等一干武将,牵连数万人,我也在内,不得以出奔南洋,这些年风吹雨打,吃了多少苦。谁知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朱允炆登基后,为稳固帝位,大肆削藩,却无将可用,最终被燕王篡位。若是蓝玉尚在,哪里有什么靖难之役,壬午之变。哈哈哈,真是报应啊,报应。” 第十八章 三佛形容总不真7 张士行听后心中一动,这个陈祖义曾是蓝玉部下,而蓝玉因朱允炆而死,若是他知晓了自己和师父等一干人的身份,必来寻仇,看来他们不能坐山观虎斗了,一定要借郑和之手除掉此人。 他故作对大明历史不懂,试探道:“陈王,既然那燕王扳倒了朱允炆,夺了皇位。凉国公蓝玉是因为保朱允炆上位而死的,那你何不去投燕王,必受重用,也不用背井离乡来至此处了。” 陈祖义喝了一口椰子酒,笑道:“你是安南人,当然不懂这些了。那个燕王朱棣是篡了侄子皇位才当上皇帝的,而蓝玉案是他老子朱元璋办的铁案,他岂敢翻案。他恨不得昭告天下,我才是我老子的正统传人,怎么会反对他老子做过的事呢,故此我们这些人一辈子都别想翻身,就在这异国他乡了此残生吧。” 说罢陈祖义深深叹了一口气,眼眶有些湿润。 张士行敬了他一杯酒,安慰他道:“陈王,你不必伤感,你在海外都当上国王了,比我们强了百倍,我们还只是当个和尚,混口饭吃。” 陈祖义轻蔑的哼了一声道:“这个破地方,有什么好,吃没吃的,穿没穿的。一年到头,还热的要死,比我们潮州不知差了多少。” 张士行道:“陈王,你既做了国王,可借着向大明朝贡的机会,命人从家乡带些特产回来,以解思乡之苦。” 陈祖义朝地上呸了一声道:“那个篡逆之徒,想让我向他朝贡,做梦去吧。” 张士行竖起了大拇指,赞道:“南洋诸国皆向大明朝贡,唯陈王不臣服于他,实乃真英雄也。” 陈祖义尴尬一笑道:“我没你说的那么厉害。我虽然表面上向大明朝贡,暗地里我是在给他捣乱?” 张士行奇道:“陈王如何个捣乱法,给兄弟我说来听听。” 陈祖义道:“我今日和你说了,你可不能向外人去说,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啊。” 张士行点点头,道:“那是自然。我是出家人,不理会俗务,不搬弄是非,陈王你和我但说无妨。” 陈祖义悄声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派船去大明朝贡,每次都是派空船前往。” 张士行惊奇道:“那不是两手空空去朝贡?大明皇帝能见你们?” 陈祖义哈哈一笑道:“老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们是空手去的,那其他人都是带了礼物去的。我们去抢别人的,再献给大明,不就是了。回来时,还满载大明赏赐而归,兄弟你说这个买卖划不划算?” 张士行追问道:“那被抢国家的朝使不会向大明申诉吗?” 陈祖义道:“南洋诸国所献之物,大都相仿,不过都是些不值钱的土特产罢了。我们抵死不认,那个永乐帝也拿我们没办法。他原本也不是贪图我们这点东西,就是希望我们这些小国给他去捧场,以显示正统,掩其篡国之名。兄弟,你说解气不解气,哥哥我生生的把他一场庄重的朝贡之旅弄了个鸡飞狗跳,他却无可奈何。” 张士行点点头,道:“确实解气。” 陈祖义说完后,眼中的光芒又渐渐暗淡下来,有气无力道:“不过,最近那个永乐帝派了个太监名唤郑和的,来下南洋,我们不便出手,坐吃山空,嘴里淡出个鸟来,只好在这里喝这个椰子酒。幸亏老弟你来看我,陪我说说话,不然我真要憋疯了。” 张士行听到此处,乘势撺掇道:“陈王,我看你劫掠那些小国贡船,没什么意思,况且大家都在一处混饭吃,也容易把你名声搞坏。要干就干票大的,你敢不敢去劫那郑和船队,据说他们要从西洋回来,路经此处,那可是满载宝物啊。你若得手,保你三辈子都吃穿不愁。” 陈祖义听后,直视着张士行,道:“你小子还是和尚吗,比我还胆大包天。你知道郑和船队有多少船吗?他们有二百多艘船,人员两万余人。我倾举国之力不过战船五十余艘,士卒七千余人,怎敢去捋虎须?” 张士行哼了一声道:“我以为陈王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谁料想却胆小如鼠。” 陈祖义意味深长的盯着张士行道:“你不用激我,你大老远的跑过来,一力撺掇我去攻打明军船队,你究竟存了什么心思?快说!” 说到最后,他一拍桌案,目露凶光。 随着他这一拍,他手下侍卫立刻冲了进来,对张士行拔刀相向。 张士行站起身来,对陈祖义拱了拱手道:“陈王,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把我当贼防,既然如此,在下告辞了。” 说罢,他便要向外走去。 那些侍卫举刀劈来,张士行左躲右闪,几个回合下来,便将那些侍卫手中的钢刀夺下,扔在地上。 陈祖义在一旁拍手叫好道:“好俊的功夫。没用的东西,还不退下。” 那些侍卫闻令,诺诺而退。 陈祖义请张士行重新落座,给他满斟了一杯酒,道:“来,我们兄弟俩喝一个,就当为兄给你陪个不是。” 张士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仍然是满脸不快。 陈祖义看着他道:“无利不起早。我这个人一向爽快,兄弟你对此事如此热心,究竟想从中得到些什么好处呢?你我兄弟,一见如故,有什么话不能讲在当面?若说你是无私帮我,那哥哥我这件事宁愿不做。” 张士行闻言,终于软了下来道:“说来惭愧。若是陈王能将郑和船队一网打尽,一来给我们安南人报仇了。二来我想和陈王借点兵,去恢复安南。” 陈祖义听后,长出一口气道:“兄弟你早说不就完了嘛。此事有的商量。” 陈祖义命人拿来南洋海图,铺在桌案之上,与张士行商量如何伏击郑和船队。 陈祖义道:“郑和船队下南洋之时,我早已打探清楚,其船虽众,然种类繁杂,分宝船、马船、料船、坐船、战船五种,吃水深浅不一,船速快慢不一,快者为慢者所累,故整体船队行驶缓慢。且操船者原为河塘之师,初涉远洋,不熟洋流。故郑和船队虽强,我们还是有一线胜机的。我还听说那个郑和虽然跟随永乐帝打了靖难之役,但其多年未战,且以马步兵为主,不习水战,骄兵必败。这也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张士行道:“在郑和返国之时,陈王可请他至渤林国小坐,待他船队靠近港口,然后乘其不备,突然袭击,这又给我们增加了一成胜算。” 陈祖义道:“不错,如此一来,我们此战便有了七八成的机会。” 二人商议已毕,张士行向陈祖义告辞道:“估计这郑和要过几个月后才能路过此处,我先回旧港,待其来后,我再至此处,相助陈王。” 陈祖义道:“你一来一去颇费时日,不如你就住在此处,我们再好好商量一下,如何对付那郑和。这可是灭国大事啊,我可是赌上了身家性命了。” 张士行见无法推辞,便道:“我还有几个师兄弟在旧港万寿寺,我写封书信给他们,报个平安。” 陈祖义摆摆手道:“不必了,如此大事,不容走漏半点风声。你还是住在此处,待大事一了,我多分些金银财物给你,再给你精兵三千,战船五十,让你回安南复国。” 张士行一听,陈祖义还是对他不放心,在对郑和动手之前,将他软禁了。这下张士行无法和旧港互通消息了,若是郑和不知道陈祖义要偷袭他,有全军覆灭之危。 张士行虽然心急如焚,但表面上还是答应了陈祖义的要求。 就这样他在渤林国住了两个多月,海上终于传来了消息,郑和船队已从西洋返航,不日将要路过渤林国。 陈祖义便命手下长史写了封骈四俪六的贺表给郑和,并奉上礼物,邀请他来渤林国小坐。 其辞曰:“伏承大明皇帝信重三宝,兴立塔寺,校饰庄严,周遍国土。四衢平坦,清净无秽;台殿罗列,状若天宫;壮丽微妙,世无与等。圣主出时,四兵具足,羽仪导从,布满左右。都人士女,丽服光饰。市廛豊富,充积珍宝。王法清整,无相侵夺。学徒皆至,三乘竞集。敷说正法,云布雨润。四海流通,交会万国。长江眇漫,清泠深广。有生咸资,莫能消秽。阴阳和畅,灾厉不作。大明钦使,临覆上国,有大慈悲,子育万民。平等忍辱,怨亲无二。加以周穷,无所藏积。靡不照烛,如日之明;无不受乐,犹如净月。宰辅贤良,群臣贞信,尽忠奉上,心无异想。伏惟皇帝是我真佛,臣渤林国主陈祖义,今敬稽首礼皇帝陛下,惟愿陛下知我此心。此心久矣,非适今也。山海阻远,无缘自达,今故遣使献朱贝、象牙等物,表此丹诚。敬请钦使光临敝国,不胜感激。” 过不多久,郑和回信说于五日后至渤林国一行。 陈祖义见信大喜,便召集手下人埋伏在港口附近海面,静等郑和船队到来。 五日后,海面上风平浪静,远处海面渐渐露出几只桅杆,后来越来越多,终于郑和船队出现在了视野之中,真是规模庞大,船帆林立,遮天蔽日,旗帜招展,如浮云在天。尤其是那宝船,有数十丈之高,甲板上的船楼有四层,九桅十二帆,劈波斩浪而来,如同小山一般。船首彩绘虎头,张着血盆大口,真如海上巨兽,踏浪而行。 陈祖义看罢,倒抽了一口凉气。 张士行在旁试探道:“陈王,看这郑和船队气势非凡,组织严密,我们还是罢手吧。” 陈祖义把心一横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随即传令下去,命埋伏在附近的战船向郑和船队杀来。他自己亲率十艘战船迎出港去。 张士行不知道郑和船队有没有收到施进卿的警告,暗地里为他们捏了一把汗。 第十八章 三佛形容总不真8 陈祖义船队来到郑和船队近前,他命人喊话,说渤林国国王陈祖义前来迎接,要拜见大明钦使,并亲自引路。 郑和船队外围的战船让出水路,放他们进去。 陈祖义率自己的十艘战船慢慢驶入郑和船队中央,向其中最大的一艘宝船靠近,那船上数丈高的旗帜上大写着:“大明宣抚西洋钦差郑”的字样。 陈祖义站在船头拱手施礼,并向着这艘宝船喊道:“在下渤林国国王陈祖义参见大明钦使郑太监。” 郑和身穿四品官服出现在船头,对陈祖义还礼道:“陈王远道来迎,一路辛苦了,请上船一叙。” 陈祖义道:“如此甚好,请郑太监命宝船抛锚下帆,稍等片刻,我这就上来。” 张士行远远望见,只见那郑和比在燕王府之时圆润了不少,显得气静神闲,雍容大度,一派官相。 郑和回头命令了几句,只见那艘船的瞭望台上的一名旗手,将手中的绿旗左右一晃,船上的风帆慢慢落下,手臂粗的锚链也从船尾缓缓落下,这艘宝船渐渐停下。 陈祖义命自己的坐船慢慢靠了上去,那艘宝船上伸下来一个长长的绳梯,以便陈祖义爬上宝船。 陈祖义仰望着眼前如山一般的宝船,回头对张士行笑道:“郑太监想让我一步登天,我却叫他一朝升天。” 说罢,他用力向下做了个劈砍的手势,他船头的火炮早已备好,当下便是一炮,正中郑和宝船的右舷,当时木板横飞,打出一个大洞,海水汹涌而入。那船头猛然向下一沉。 原来这是陈祖义早就计划好的计策,擒贼先擒王,待把郑和的座船打沉,造成郑和船队群龙无首,定可大获全胜。 张士行看到郑和座船中弹,心中一沉,看来郑和并没有接到施进卿的警告,难道是因为自己没有消息,施进卿拿不定主意陈祖义是否要攻击郑和,而不敢贸然报信吗? 这时候郑和船上的大炮也开始发炮还击,但由于他们船身高大,双方又离得太近,炮弹都擦着陈祖义座船的桅杆飞了过去。 陈祖义又命船向左转,用右舷火炮轰击宝船,轰轰几声过去,那宝船船身又中了几炮,船上又破了几个大洞,海水涌入,宝船略微向下沉了些许,船身竟然平衡了,宝船上下两层火炮全开,一齐向陈祖义座船轰来。 这下炮弹都落在了陈祖义座船的上部,三根桅杆被打断了两根,只剩下一根桅杆。 陈祖义看到郑和的座船破了几个大洞都没有沉没的迹象,惊骇万分,以为是有老天相助,急忙命令调转船头逃跑。他哪里知道郑和宝船设有十二水密舱,船上破了几个洞,照常行驶,根本影响不了分毫。 陈祖义的船虽快,但陷在郑和船队之中,周围都是大大小小的船只,他无法快速起航,郑和座船重又升起了风帆,拉起了锚链,对着陈祖义座船一阵穷追猛打,幸亏他随行的那九艘船拼死抵挡,他从逃得性命,从船阵中杀了出来。 只见远近各处海面上都是他手下的快船残骸,有的燃起熊熊大火,有的船底朝上在海面上浮沉,更有许多落水之人向他挥手呼救,明军战船往来游弋,船上士卒举起火铳向水中之人发射,中弹者在水里翻滚哀嚎,惨不忍睹。 陈祖义闭上眼睛,狠心道:“不用管他,继续开船。” 他手下水手听到命令后,皆面有怨色,敢怒不敢言。 陈祖义逃上岸去,赶忙奔回王宫,此刻宫中已一片狼藉,宫人知道他打了败仗,都四散而逃了。 陈祖义来到寝宫,打开箱笼,收拾金银细软,准备逃往他处,忽然感觉身后有人。 他猛一回头,看见张士行站在他的背后,忽然心中一动,厉声喝道:“净智,你是内奸,故意引我去攻击郑和的。” 张士行微微一笑道:“陈王,相由心生,邪自内发。若不是你内心贪婪,你是不会中计的。事到临头,我还曾劝你罢手,你却不肯听劝。” 陈祖义气急败坏,上前冲着张士行当胸一拳,张士行略一闪躲,骈指如刀,陈祖义肋下一麻,瘫倒在地。 他坐在地上,仍然指着张士行大骂道:“净智,我待你不薄,你因何害我?” 张士行淡淡道:“你横行海上多年,打家劫舍,荼毒商旅,我这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此其一也。另外我们俩也有私仇。” 陈祖义叫道:“我们以前素不相识,怎么会有私仇?” 张士行道:“那个凉国公蓝玉是我杀的。” 陈祖义瞪大了眼睛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张士行道:“你不必问了。念我们相识一场,我不会杀你,看那永乐帝如何处置你吧。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说罢,张士行向陈祖义深施一礼,飘然而去。 陈祖义在他身后大喊大叫,却没有一个人前来救他。 张士行乘船回到了旧港,重又回到万寿寺,一进院门,便看到黄瞻他们几个正在说话,见到他都是满面惊喜,上前围住他道:“师弟师兄,你去了几个月都没有消息,我们正在担心你的安危,你却不声不响的平安回来了。” 朱允炆握住他的手道:“回来就好。渤林国的事办的怎样?听说那郑和这几日正在此处。” 张士行道:“多谢师父挂怀,我成功引得那陈祖义去攻郑和,也不知道郑和有无防备,总之陈祖义被打得大败,估计此刻已被明军俘获。” 黄瞻道:“你一去渤林国后便无消息,我们心急如焚。后来郑和船队路过旧港,施进卿便向郑和哭诉陈祖义的种种不法情势,又说陈祖义有可能会劫夺宝船,希望郑和能除掉陈祖义,郑和答应事情明了后,会给他一个答复,估计也做了些准备。” 张士行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郑和没有先发制人,陈祖义真是自寻死路。不过他若是胜了,也没有我们的好果子吃。” 众人惊问缘由。 张士行便把他的来历讲述了一遍,众人皆道好险。 过了几日,消息传来,郑和船队大败陈祖义,斩首五千余级,烧船十余艘,俘获七艘,生擒陈祖义。 郑和重又回到旧港歇息,封施进卿为旧港宣慰使,从三品之职,并奏请朝廷恩准。 施进卿于是在宫中大排筵席,招待郑和,并派人前来请张士行等人入宫赴宴。 张士行等人怕见到郑和露了马脚,便都推脱身体不爽,没有赴宴。 过了几日,郑和船队又扬帆起航回国去了。 施进卿带了施二姐和施济民,携同许多礼物前来拜访张士行等人。 一进门,他便喜上眉梢的对众人言道:“此番多亏了众位师父相助,才去除了我的心头大患,施某这厢有礼了。”说罢,他朝众人一揖到地,深施一礼。 朱允炆带头还礼道:“听闻施公获封旧港宣慰使,真乃可喜可贺啊。” 施进卿笑道:“同喜同喜。想我在中土不过是一介草民,谁知来到旧港,竟然获封从三品之职,真是三生有幸,皇恩浩荡啊。” 王恕问道:“那梁王何时返回呢?” 施进卿脸色一变,叹了口气道:“梁王不会回来了。他至京师后,皇帝赏赐了他不少财物,他便回乡去了。” 众人闻言又叹息了一番。 施进卿问道:“前几日钦使郑太监前来宣旨,我请你们几位入宫庆贺,诸位为何一起告病呢?” 黄瞻道:“施公,你也知道,我们是从安南逃出来的,不便面见大明钦使。” 施进卿一拍额头,道:“我一高兴倒忘了这个缘故了。恕罪恕罪。此番我能当上这个宣慰使,多亏众人之力。我这次来就是还愿的,我愿意给诸位建造一座护国寺,敬请清闻师父做方丈,诸位做执事,不知众位师父意下如何?” 朱允炆等人推辞了一番,便答应下来。 施进卿又道:“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望净智师父答应。” 张士行闻言一愣道:“施工有话请讲。” 施进卿对他说道:“我看净智师父有勇有谋,想请他为旧港指挥使。” 张士行看了看朱允炆,朱允炆点点头。 施济民上前道:“父亲,你不是让我为指挥使吗,为何如今变卦了呢?” 未等施进卿回话,施二娘道:“三弟,净智师父智勇双全,他当指挥使,可保我旧港无虞。你不要再争了,父亲所言极是。” 永乐三年六月(1405年7月),郑和舟师首下“西洋”。永乐五年(1407年)返航回国。返途中,郑和派人招抚陈祖义。陈祖义认定郑和浩浩荡荡的船队“有宝物”在船上,于是派人向郑和表示他想投诚,其实陈祖义是想诈降,然后一举抢夺郑和的船队。虽说陈祖义的人数和船只数量都不及郑和,但他鼓动部下说:“明朝的船队虽众,但操船者初涉远洋,大多为河塘之师;明朝的船虽大,但行动迟缓,且不熟地形;明朝的水师虽强,但多年未战,骄兵,且以马步兵为主。”更重要的是,陈祖义根本瞧不起郑和:太监算什么东西呀,而且这个太监还是靠陆战出名的…… 陈祖义没有料到,郑和对陈祖义早有提防,因为郑和船队经过占城以后,一路上听到的都是对陈祖义的投诉。更幸运的是,陈祖义的阴谋被旧港一个头目叫施进卿的中国人知道了,他把消息告诉了郑和。郑和立即作了反偷袭的准备与部署。 陈祖义率众海盗来袭时,郑和指挥战船从待机点迅速包围敌船,用火攻烧毁海盗船,经激战,杀海盗5000余人,烧毁敌船10艘,缴获7艘,此后郑和的海军又设法将陈祖义等三人生擒,囚于船中回京。皇帝朱棣下令当着各国使者的面杀掉了陈祖义,并斩首示众,警示他人。施进卿因揭露陈祖义阴谋有功,受到明朝政府嘉奖,被封旧港宣慰史。此次战后,“海道由是而清宁,番人赖之以安业”。郑和为东南亚海域铲除了海盗匪患,维护了海上交通安全,为沿海人民带来福祉,受到各国称赞。 第十八章 三佛形容总不真9 张士行微一迟疑,停住脚步,问来人道:“施王何在?” 那人躬身答道:“施王正在屋中等候陈指挥。” 张士行四下里看了看周遭环境,问道:“此处不是施王平常议事之所啊?” 那人道:“事关机密,故此施王请陈指挥至此密谈。” 张士行奇道:“究竟所为何事?” 那人道:“小人不知,只是奉命请陈指挥前来,指挥若有什么疑问,请当面问施王就是。” 张士行点点头,不觉提高了警惕,一步一步踏上台阶,缓缓把门推开,见到屋中之人,不觉大吃一惊。 只见施二娘正坐在屋中等他,略施粉黛,巧笑倩兮,英气中略带妩媚,在烛光映照下别有一番韵味,动人心魄。 张士行正欲退出,施二娘起身叫住他,道:“陈指挥,奴家有要事相商,请坐下说话。” 张士行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屋中,在施二娘对面坐下,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施二娘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不觉噗嗤一笑道:“陈指挥,你干嘛那么紧张啊,怕我吃了你?” 张士行拱手道:“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多有不便,请施小姐有话直说,若是无事,在下告辞了。” 说罢,他就要起身向屋外走去。 施二娘一把将他拉住道:“你且坐下,听我慢慢道来。” 张士行脸色一红,只得坐下,且听她怎么说。 施二娘看着他,不禁又是莞尔一笑,问道:“陈指挥,不知你出家前可有妻室?” 张士行想了想,他虽与塔娜育有一子,但塔娜却是朱标侧妃,虽与宋三娘有婚姻之约,却无夫妻之实,虽与慕明既有夫妻之名,也有夫妻之实,但分隔两地,永无见面机会,名为夫妻,实为路人。如此说来,他目前仍是孤身一人。 于是张士行苦笑了一下道:“我若有家,为何出家?” 施二娘笑道:“那就好。那你想不想成家?” 张士行闻言,警惕的看着她,问道:“小姐何出此言?” 施二娘道:“我看孤身一人在此,白天上朝处理政务,傍晚回到寺院中歇宿,出家人不象出家人,俗世人不似俗世人,就想给你说一门亲事,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张士行疑惑道:“不知小姐想给我说哪一家的姑娘?” 施二娘脸上绯红一片,低下头来,扭捏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张士行听了不觉好笑道:“自古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自己给自己说媒的。” 施二娘脸色更红了,白了他一眼道:“我就知道你会笑我的。你是嫌我丑吗?” 张士行拱手道:“岂敢岂敢,小姐平日里威风八面,巾帼不让须眉,在下佩服的紧。” 施二娘闻听,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拍桌案道:“你这是讥讽我象男人了?” 张士行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 施二娘不耐烦道:“男子汉大丈夫,你给句痛快话,你到底娶不娶我?” 张士行道:“一来我是出家人,不能娶妻,二来即使我想娶妻,也要问过我师父。” 施二娘喝道:“你也说过了,今晚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若不娶我,我还有脸面见人吗?” 张士行急忙站起,拱了拱手道:“告辞。”说罢,急忙朝门外走去。 忽然大门打开,十几名士卒闯了进来,各持刀枪,将张士行团团围住。 施二娘在他身后顿足道:“陈智,你今日敢踏出房门一步,我就让你粉身碎骨。” 张士行冷笑道:“你以为这些人能拦得住我吗?”说罢,他身形一晃,闪电般出手,瞬间夺下了这些人手中的兵刃,哎呦呛啷之声不绝于耳,转眼间这些士卒都被扔出屋外,躺在地上呻吟不已。 施二娘脸色一变,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说道:“你既然如此绝情,那我就死给你看。”说罢,便举刀刺向自己的咽喉, 张士行见状大惊,飞身过去,抓住她的手腕一拧,将她的匕首扔在地上。他动作虽快,那匕首依然划破了施二娘的肌肤,咽喉处流血不止。 张士行急忙点了她身上几处穴道,给他止血,又从屋中找到一方手帕,给她包扎住伤口,一阵忙碌下来,额头不禁渗出许多汗珠。 施二娘看在眼里,不由笑道:“现在又心疼人家了。” 张士行怒道:“哪有如此强迫别人娶亲的?” 施二娘笑道:“事急从权,我一时想不到更好的成婚对象,只好找你了。” 张士行奇道:“小姐二十多年都不曾着急,为何这一时半会便如此着急呢?” 施二娘紧盯着他道:“我若对你说了实话,你一定要娶我。” 张士行含糊道:“那要看怎么回事了。” 施二娘霍得起身道:“你跟我来。” 说罢,施二娘带张士行出屋,来到后寝殿左首卧室之中,床上躺着一位病人,面色黑青,形容枯槁。张士行一看此人正是施进卿,不由得大吃一惊道:“一刻未见,为何施王这般模样?” 施二娘泪眼婆娑道:“今日晚膳后,父王在花园游玩,不料被一毒蛇所咬,没多久便是这幅模样了,眼见得就不行了。” 张士行问道:“那没找太医来看吗?” 施二娘道:“找过了,太医说没见过这种毒蛇,不知如何配药,服了一些解毒丸药,也都不管用。” 张士行道:“那要准备后事了。” 施二娘道:“我暂时封锁了消息,其他人还不知情。我想先和你把这终身大事定了再说。” 张士行气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开这种玩笑?” 施二娘道:“我没有开玩笑。你我终身大事一定,我便可以就任女王。” 张士行惊道:“施王若有个三长两短,不是应该施同知即位吗?” 施二娘气道:“凭什么一定是他即位,你都说了我是巾帼不让须眉,按照爪哇的规矩,女人也可以当国王的。” 张士行没好气道:“那你就去当好了,为何找我来?” 施二娘道:“我一介女流,即使当上国王,他们也不服我。我嫁给你就不同了,我当女王,你是指挥使,看哪个不服?” 张士行恍然大悟道:“你是看上我手中的职权了,并不是真的爱我。” 施二娘道:“那也不尽然。你智勇双全,为人又正直忠义,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对象,但如今事情紧急,我们顾不上谈情说爱,你我今晚便成婚,待父王一去,我们立刻即位,让我弟弟措手不及。” 张士行闻言,连连摇头道:“荒唐,荒唐。我又不是你争权夺利的工具。” 正说话时,躺在床上的施进卿哼了一声,慢慢醒转。 施二娘急忙上前抓住父亲的手道:“父王,你感觉如何?好点没有?” 施进卿看着自己的女儿,又看到了张士行,有气无力的对他说道:“陈指挥,我快不行了。” 张士行急忙上前安慰道:“施王,你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施进卿拉着他的手道:“我要去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女儿,她年过二十,仍未找到婆家,今后我要把她托付给你了,劳你费心。” 张士行脸上一红道:“我一定会照顾好小姐的。” 施进卿脸上露出微笑道:“那我就放心了。”说罢,溘然长逝。 施二娘扑到他的身上,放声大哭。 张士行过来安慰她道:“小姐,节哀顺变。” 施二娘哽咽道:“陈智,你答应我父王要照顾我一辈子的。” 张士行脸现尴尬,道:“此事须要禀告我师父,得他恩准,方能成行。” 施二娘道:“如今情况紧急,你不能出宫,否则会泄露了消息。你既然答应了我父王,你师父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他一定会同意的。你们现在就在父王的遗体前拜堂成亲,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张士行道:“这多不吉利。” 施二娘道:“红白喜事一起办,没什么不吉利的。你我就在父王面前磕三个头,就算成亲了。我这个新娘子都不嫌弃,你个大男人嫌弃什么?” 说罢,施二娘便把张士行拉过来,在施进卿的遗体前叩了三个头。 然后,施二娘站起身来,命令宫中侍卫将宫门紧闭,封锁消息,不许任何人进出。 侍卫们见张士行和她在一起发号施令,便都乖乖听令。 然后施二娘草诏了一封遗书,上面说由她继承旧港国王,并宣慰使之职,最后盖上施进卿的大印。 此日一早,施二娘命人召集群臣入宫。 众人上得殿来,只见施二娘端坐宝座,均不由得大吃一惊。 施济民指着他姐姐道:“姐姐,这是父王宝座,你焉能坐此,快快下来,免得被他责罚。” 施二娘冷笑一声道:“父王昨日被毒蛇所咬,不幸仙逝,他遗命我为旧港女王。我安能不可坐此。”说着,她取出那份遗书,交给众人传看。 众人看到上面有施进卿的大印,都默不作声。 施济民气急败坏道:“自古大位传男不传女,父王怎么会将王位传给你呢,这封遗书定是假的。” 施二娘道:“父王是按照爪哇规矩传给我的,我如今就是旧港女王,谁敢不服?” 众人闻言,只见丹墀之下张士行按剑而立,面无表情,便都把头低了下去。 施二娘指着张士行道:“我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昨日我与陈指挥已经结为夫妻了。我们喜事丧事一起办,可谓两全其美。” 张士行威名素著,且又握有兵权,施济民看胳膊拧不过大腿,便低头不语了。 施二娘压服了众人,这才给施进卿举哀发丧,过了头七,便又和张士行举行了婚礼。 朱允炆等人收到消息后,不禁目瞪口呆,先是给施进卿做了一场水陆大会,又参加了张士行和施二娘的婚礼,觉得世上最诡异之事莫过如此。 黄瞻安慰朱允炆道:“师父莫急,这也许是件好事,旧港日后尽在我们掌握之中。” 朱允炆也只好自我安慰道:“最好如此。” 第十八章 三佛形容总不真10 郑和回京复命,献上一路交易所得宝物,并将陈祖义押至阙下献俘。南洋诸国使臣也随船前来朝贡,真有“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况。永乐帝见之大喜,命人重赏了郑和等人,并下令将陈祖义斩首示众,并命郑和监斩,南洋诸国使臣旁观。 临刑之时,陈祖义仰天大叫道:“净智误我!” 郑和觉得奇怪,刚想要喊住手,谁知那刽子手手起刀落,早将陈祖义人头砍落。 旁观的诸国使臣和朝中大臣一阵欢声雷动,齐道:“自此之后,海道由是而清宁,番人赖之以安业。” 未过多久,渤泥国(即渤林国)新王麻那遣使入贡,永乐帝准其所请,并遣使封其为国王,赐印诰、敕符、勘合、锦绮、彩币等物。 麻那王大为高兴,为感谢大明之恩,亲率王妃及弟妹子女陪臣等人泛海来朝。一行人先至福建泉州港,守臣据实上报。永乐帝遣郑和前往迎接,并陪同麻那王前往京师,所过州县皆盛情款待。 待麻那王入京朝见,永乐帝优旨奖劳。 麻那王跪谢致词道:“陛下膺天宝命,统一万方。臣远在海岛,荷蒙天恩,擒恶除奸,赐以封爵。自是国中雨顺风调,岁屡丰登,民无灾厉,山川之间,珍奇毕露,草木鸟兽,亦悉蕃育。国中耆老咸谓此圣天子覆冒所致。臣愿睹天日之表,少输款诚,不惮险远,躬率家属陪臣,诣阙献谢。” 永乐帝大喜,慰劳再三,命麻那王妃所进中宫笺及方物特产,陈之于文华殿,供众臣瞻仰。 麻那王入殿进献完毕,永乐帝大悦,自麻那王及王妃以下悉数赏赐冠带、袭衣。并亲自设宴款待麻那王于奉天门,王妃以下赐宴于他所,礼毕一起送归会同馆。 礼官请示永乐帝是否该用亲王礼仪招待麻那王,永乐帝思忖半晌道:“用亲王礼仪太过,准用公侯之礼招待。” 于是朝廷便按照公侯之礼,赐麻那王仪仗、交椅、银器、伞扇、销金鞍马、金织文绮、纱罗、绫绢衣十袭,他物赏赐有加。 麻那王在京师住了一月有余,日日宴请,夜夜笙歌,深刻领略了大明的繁华富庶,竟然不着急回国,颇有些乐不思蜀之感。 谁知乐极生悲,也是水土不服,也许是暴饮暴食,这一日麻那王竟然暴卒于会同馆。 永乐帝深感痛惜,为之哀悼不已,竟然辍朝三日,遣官致祭,特典抚恤。东宫亲王皆使遣祭,有司备好棺椁、明器,将麻那王葬之于安德门外石子冈,树碑神道。又建祠墓侧,有司春秋祀以少牢,谥曰恭顺。永乐帝下旨抚慰其子遐旺,命其袭封国王之位。 当初麻那王曾对永乐帝言道:“臣蒙恩赐爵,臣境土悉属职方,乞封国之后山为一方镇。” 新王遐旺复以为言,永乐帝念其赤诚,乃封其山为长宁镇国之山。御制碑文,令人勒碑其上。其文曰:“上天佑启我国家万世无疆之基,诞命我太祖高皇帝全抚天下,休养生息,以治以教,仁声义问,薄极照临,四方万国,奔走臣服,充凑于廷。神化感动之机,其妙如此。朕嗣守鸿图,率由典式。严恭祗畏,协和所统。无间内外,均视一体。遐迩绥宁,亦克承予意。 乃者浡泥国王,诚敬之至,知所尊崇,慕尚声教,益谨益虔,率其眷属、陪臣,不远数万里,浮海来朝,达其志,通其欲,稽首陈辞曰:‘远方臣妾,丕冒天子之恩,以养以息,既庶且安。思见日月之光,故不惮险远,辄敢造廷。’又曰:‘覆我者天,载我者地。使我有土地人民之奉,田畴邑井之聚,宫室之居,妻妾之乐,和味宜服,利用备器,以资其生,强罔敢侵,众罔敢暴,实惟天子之赐。是天子功德所加,与天地并。然天仰刚见,地蹐则履,惟天子远而难见,诚有所不通。是以远方臣妾,不敢自外,逾历山海,躬诣阙延,以伸其悃。’ 朕曰:‘惟天,惟皇考,付予以天下,子养庶民。天与皇考,视民同仁,予其承天与皇考之德,惟恐弗堪,弗若汝言。’乃又拜手稽首曰:‘自天子建元之载,臣国时和岁丰,山川之藏,珍宝流溢,草木之无葩者皆华而实,异禽和鸣,走兽跄舞。国之黄叟咸曰,中国圣人德化渐暨,斯多嘉应。臣土虽远,实天子之氓,故奋然而来觐也。朕观其言文貌恭,动不逾则,悦喜礼教,脱略夷习,非超然卓异者不能。稽之载籍,自古逷远之国,奉若天道,仰服声教,身致帝廷者有之。至于举妻子、兄弟、亲戚、陪臣顿首称臣妾于阶陛之下者,惟浡泥国王一人;西南诸蕃国长,未有如王贤者。王之至诚贯于金石,达于神明,而令名传于悠久,可谓有光显矣。 兹特锡封王国中之山为张宁镇国之山,赐文刻石,以著王休,于昭万年,其永无斁。’其后为诗曰:‘炎海之墟,浡泥所处。煦仁渐义,有顺无迕。撦撦贤王,惟化之慕。导以象胥,遹来奔赴。同其妇子、兄弟、陪臣,稽颡阙下,有言以陈。谓君犹天,遗以休乐,一视同仁,匪偏厚薄。顾兹鲜德,弗称所云。浪舶风樯,实劳恳勤。稽古远臣,顺来怒趌。以躬或难,矧曰家室。王心亶诚,金石其坚。西南蕃长,畴与王贤。矗矗高山,以镇王国。镵文于石,懋昭王德。王德克昭,王国攸宁。于万斯年,仰我大明。’ 遐旺叩头谢恩道:“臣岁供爪哇片脑四十斤,乞皇帝下旨罢爪哇岁供,转贡天朝。臣今归国,恐爪哇不服,乞命陛下遣兵护送,并留镇一年,慰国人之望。并乞定朝贡之期及随从人数。” 永乐帝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你们渤泥国便三年一贡吧。既然你们臣服我大明,自然不用向那爪哇朝贡了。使臣人数惟王所遣。内官监太监郑和熟悉南洋情势,朕命他护送你们归国就是。” 遐旺王叩头谢恩,永乐帝又赐其玉带一、金百两、银三千两及钱钞、锦绮、纱罗、衾褥、帐幔、器物,余皆有赐,命郑和二下南洋,护送其归国。 遐旺辞归之日,永乐帝设宴于奉天门,忽然行人司送来两封紧急公文,永乐帝拆开一看,一封是旧港宣慰使施进卿女施二娘发来的,说其父病逝,因众臣推戴,由其接任,请求册封。一封是施进卿子施济民发来的,说其姐联络指挥陈智伪造遗书,篡夺了宣慰使之位,请求大明主持公道。 永乐帝看后,气得把奏报往地上一摔,道:“岂有此理,焉有女子为一城之主耶?” 遐旺听后,脸色一变道:“陛下,臣听闻爪哇曾有此俗,屡有女王即位。” 永乐帝闻言,脸色稍缓,哦了一声道:“有此等事?果然是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南洋若有此俗,原也无妨,然旧港乃我大明之人所居,故设宣慰使,等同内地,此风不可长。” 遐旺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 永乐帝又转头问郑和道:“这个陈智指挥是什么人?” 郑和微一皱眉道:“施进卿生前曾说此人文武双全,几次救旧港于危难之际,故此请封指挥使。礼部和内阁也就同意了。” 遐旺接口道:“臣听闻这个陈智指挥是个僧人,白日做官,晚间回到寺院,继续当和尚敲钟念佛。” 永乐帝笑道:“这倒和我们姚少师颇为相似。” 郑和听到此处,不禁追问遐旺道:“王爷可知那陈智法号为何?” 遐旺道:“听说是叫净智。” 郑和恍然大悟道:“原来他就是净智。” 永乐帝问他道:“你知道此人?” 郑和道:“奴婢从西洋返国,路过旧港,施进卿对我说他派了一名名僧人,到陈祖义处卧底,探得消息说那陈祖义要偷袭我大明船队,故此臣做了防备,才将那陈祖义一网打尽,生擒来朝。而陈祖义在临死之前说了一句‘净智误我。’现在想来,说的就是此人。” 永乐帝点点头,对郑和道:“这个陈智本事不小啊,你可知他的底细?” 郑和脸色一红道:“奴婢不知。” 永乐帝正色道:“你此去南洋,一来护送遐旺归国,二来务必查明这个陈智的来历,朕怀疑此人与那人有关。” 郑和骤然变色,躬身施礼道:“奴婢遵旨。” 张士行和施二娘成婚之后,白天在宫中处理政务,晚间依然回寺院居住,施二娘也懒得理他,她自有相好的面首,乐得自在。 这一日傍晚,张士行又要准备回寺,施二娘叫住了他,道:“你今晚不要回寺去住了,大明使臣郑太监来我旧港了,点名要你去见。” 张士行闻言一愣道:“我又不是什么宣慰使,他干嘛非要见我,有你去不就行了吗?” 施二娘撇了撇嘴道:“你是我的夫君,我是宣慰使,你是我手下的指挥使,去见大明钦使,原也应该啊。” 张士行道:“你也知道,我是从安南逃至此处的,不想见大明的人。” 施二娘拉着他的手来回摇晃,撒娇道:“你就为我破例一次好吗,这次见面关系到我这个女王能否稳当。我听说我弟弟向大明皇帝告了我一状,说女人不该为旧港之主,这次郑和前来就是来调查此事的,你不能不为我说话。” 张士行被她缠不过,就答应前往。他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以为过了七八年了,郑和必定认不出自己了。 他们一行人来到码头,只见郑和也恰巧乘坐一艘小船从淡港而来,等他下船登岸之后,施二娘率张士行等人跪倒叩头,口称:“臣宣慰使施二娘,指挥使陈智恭迎钦使。” 郑和快步上前,将施二娘和张士行扶起,他上下打量了张士行一眼,道:“原来是你?” 张士行闻言,吓出了一身冷汗。 第十八章 三佛形容总不真11 郑和微笑的对张士行道:“久仰大名,未曾谋面,今日一见,果然英雄。” 张士行这才缓过神来,拱手施礼道:“郑太监过奖了。在下无名之辈,何劳太监挂念。” 郑和道:“我听施公时常夸你,说你智勇双全,曾赴陈祖义处诈降,探得实情,传出消息,为我平乱立下大功。” 张士行谦虚道:“哪里,哪里,小事一桩,施公谬赞。” 施二娘在一旁说道:“郑太监,我父临终之前,把我的终身托付给了陈智,故此我们俩已经奉命成婚了。” 郑和一听,连连拱手道贺:“恭喜二位,那我要讨一杯喜酒喝。” 施二娘道:“那是自然,请郑太监移步到宣慰使府一叙。” 这时,施济民也赶到码头前来迎接郑和,郑和笑道:“来得正好,姐弟两位都在,一事不烦二主,我们就请一起去宣慰府坐坐,明辨是非。” 于是一行人便入城来到了旧港王宫,也就是宣慰府,分宾主落座之后,施二娘命摆上筵席,招待郑和。 郑和命从人抬上礼物,皆是些瓷器、茶叶、绸缎等物,还有敕书,说是皇帝御赐,今日谁能说服郑和,当上宣慰使,这些礼物和敕书便赐给谁。 施济民一见敕书,两眼放光,强先开口道:“郑太监,我父乃大明钦命的旧港宣慰使,他老人家不幸病逝,我是他唯一子嗣,应当继承其位。我姐乃是一介女流,如何能当此任,请太监拨乱反正,还我公道。” 施二娘嘿嘿冷笑道:“谁说父死一定子继,这是哪家的规矩?” 施济民道:“这当然是大明的规矩。” 施二娘道:“大明朝哪有这样的规矩。若是流官,朝廷自会派他人前来,若是土官,就依当地之俗。好弟弟,我来问你,我们这个旧港宣慰使是土官还是流官?” 施济民张口结舌回答不上来,憋了半晌,才道:“我们是土官。” 施二娘道:“若是土官,自然依当地之俗。我们旧港地处爪哇,爪哇是父死女继,女王当国。况且我还有父亲遗命。” 施济民指着她怒吼道:“那封遗命是伪造的。” 施二娘不屑道:“你何时看到我伪造遗书了?那上面清清楚楚盖着宣慰使的大印,如何作不得数?况且我还有陈指挥为证。”说罢,她扭头看了张士行一眼。 张士行尴尬一笑,只好点点头。 施济民道:“你们是夫妻,利益相关,不能为信。” 施二娘道:“我是先给父亲发的丧,后和陈智成的婚。陈智为人最是忠直,我若有假,他必不肯附和。” 话到此处,张士行不得不表态道:“二娘为人爽利明快,巾帼不让须眉,旧港在他的治理下井井有条,国人皆服。洪武年间,奢香夫人也曾任贵州宣慰使一职,太祖都盛赞其德。因此土官不拘男女,有德者居之。” 郑和听罢,拍手叫好,道:“好个土官不拘男女,有德者居之。看来今日辩论已分胜负了,陛下的礼物和敕书我看该赐给二娘。” 施二娘起身施礼道:“多谢钦使一锤定音。”说罢,一挥手命人上来将礼物和敕书抬走。 施济民坐在那里,气哼哼的不说话。 郑和转头对张士行道:“陈指挥对我朝掌故很是熟悉啊。不知陈指挥是哪里人啊?” 张士行猛然一惊,为了帮施二娘说话,不知不觉露出了马脚,他含糊道:“安南人。” 郑和追问道:“既是安南人,因何到此?” 张士行道:“因安南战乱,避难至此。” 郑和紧盯着他,又问道:“如今安南已平,陈指挥为何不归?” 张士行苦笑道:“因为娶了施二娘。” 郑和哈哈大笑,忽然间身子一纵,化掌为爪,向他前胸抓来,张士行本应躲闪,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想到这是郑和在试探他的功夫,于是他便端坐不动,装作惊呆的模样,将手中的酒杯递了上去,郑和不及躲闪,一把抓住了那只酒杯,啪的一声,将那酒杯捏的粉碎,酒水溅了张士行一身,张士行乘势向后跃起,躲过他后手的凌厉一抓。 张士行佯装动怒,喝道:“郑太监,你这是为何?” 郑和紧盯着他的脸道:“我以为陈指挥是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张士行佯装不知,问道:“何人?” 郑和道:“你真想知道?” 张士行道:“说来听听,说不定我也认识。” 郑和一字一句道:“原锦衣卫指挥同知张士行。” 张士行已经好久没有听到有人说这个名字了,不知不觉脸上肌肉微微一动,赶紧说道:“不巧,在下不认识此人。” 施二娘在旁察言观色,已经明白了几分,急忙上前打个哈哈道:“郑太监,既蒙陛下赏赐,我亦有贡品托太监带去京师,献给皇上,不知合不合皇上心意,请太监给看一看。”二五万 说罢,施二娘命人献上贡品,计有大片龙脑二十两、第二等一百六十两、第三等二百两、米龙脑四百两、苍龙脑四百两,龙脑版五片、玳瑁壳一百颗、檀香三大捆、象牙六株。 施二娘道:“微薄方物,不成敬意,望陛下笑纳。” 郑和看后,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只要心意到了,陛下自然欢喜。” 郑和命人将礼物抬下,又和众人说了会儿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施二娘和张士行等人一直将他送到码头之上,看到他的座船一直消失在夜色之中,才转身回城。 张士行借口有事,急忙赶回了护国寺,把今晚遇见郑和一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朱允炆等人。 朱允炆急道:“那郑和认出来你没?” 张士行道:“目前还不确定,不过他好像对我起了疑心。” 黄瞻道:“事隔多年,他应该不会认出你来。况且你自称是安南人,名字也改了。” 张士行仔细想了想道:“不对,他应该是认出我来了。因为他对付我那两招,恰好是我当年对付他的那两招。” 王恕奇道:“那他为何不当场把你擒住?” 张士行忽得惊醒,叫道:“不好,快走。他之所以没有当场把我擒住,就是想要把我们一网打尽,免得打草惊蛇。” 他此言一出,众人皆大吃一惊,赶紧收拾行装,逃出护国寺,刚刚出城,便看到码头上灯火通明,一船一船全副武装的明军士兵登上岸来。他们腰跨钢刀,手持火铳,将码头封锁,不许任何人船离开。 这时,施二娘带了一队亲兵迎了上去,喝问道:“你们是何人手下,奉何人之命,竟敢封锁我旧港码头?” 那队士兵中一个头目模样的人答道:“我们是郑太监属下亲兵,封太监之命捉拿钦犯,任何人不得阻拦,违令者斩。” 施二娘冷笑道:“这里是我说了算,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擅自封锁旧港。若想在我的地盘捉拿钦犯,请你们的郑太监亲自来和我说。” 那头目道:“郑太监在后面船上,随后便到。” 施二娘道:“那就请你们先滚回船上去,等郑太监来了再说。” 那头目怒道:“我们是大明天兵,你一介土蛮女流,竟敢对我吆五喝六,来人给我打。” 说罢,他一挥手,他手下大明士兵便和旧港军兵推搡在一起,继而你来我往,拳脚相加,双方互殴,乱作一团。 张士行等人乘机跑到岸边,看到一处排屋亮着灯光,便躲了进去。里面的一个年老疍民一见张士行,便惊喜道:“净智师父,你怎么会来我们这里,真是蓬荜生辉啊。” 张士行道:“这位老丈贵姓?我们有急事,要急着离开旧港。” 老人道:“贱姓吴,你们想去哪里,我送你们去淡港。” 张士行道:“不拘哪里,先离开旧港再说。” 吴老丈道:“这可就难了。咱们旧港五方杂处,是南洋枢纽,商船众多,你不说去哪里,让我怎么送你们呢。” 黄瞻想了想道:“那麻烦老丈就送我们去西洋的商船吧。” 吴老丈摇摇头道:“去西洋的航线有两处,一是前往古里国,离此约两月水程,一是前往榜葛剌国(今孟加拉国),约一月水程,你们到底要去哪边?” 朱允炆道:“越远越好。” 张士行道:“师父,先到搒葛剌国吧,以后看情势再定。” 朱允炆点头道:“好,就依你言。我们快走。” 吴老丈走到屋外,解下自家小船上的缆绳,请众人上船,张士行对他道:“吴老爹,你避着些那些大明船队。” 吴老丈点点头道:“我晓得了,你们安南人和大明人不对付。”说罢,他左一桨右一桨的划离了旧港海岸,张士行回头去看,只见刚才在码头上打斗的两方已经罢手,火把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入城,想必是那些明军士兵去护国寺抓人去了。 张士行不禁暗叫了一声好险。 虽然夜色已深,但吴老丈此处精通水路,七扭八拐躲过了郑和船队,把张士行等人送到了淡港岸边停靠的一艘商船之上,船老大斜眼把他们打量了一番,问道:“你们几个和尚准备去哪里啊?” 吴老丈介绍道:“何七,他们几位师父都是我的恩人,要去榜葛剌,麻烦你送他们一程。” 何七闻言,不觉笑道:“那地方举国皆是回回,他们这些僧人去那边做什么?何况船钱很贵啊。” 黄瞻掏出一颗硕大的珍珠,问道:“这个够不够船钱?” 那何七眼睛一亮,登时满脸堆笑,把那颗珍珠收了起来,连连点头道:“足够,足够,我这就安排几位师父住在甲板上面的一等客舱。请各位师父随我来。” 张士行对吴老丈拱手称谢,道:“多谢吴老爹仗义出手。” 吴老丈连连摆手道:“净智师父,你太客气了,谁没个马高镫短,一路保重。”说罢,他便告辞下船去了。 《屠龙后记》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十九章 万里翩翩向西域1 张士行送走吴老丈后,便叫船老大拔锚起航。 船老大道:“这黑灯瞎火的,海上又风高浪急,如何开得了船,明日等风平浪静后再说。” 黄瞻怒道:“你收了我们的珍珠,为何还推三阻四的。我们急着赶路,烦请即刻开船,驶得慢些也不打紧。” 船老大耍无赖道:“你们上了我的船,就得听我的。我说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王恕冲上去一把揪住船老的的衣襟,道:“你竟敢耍无赖,把我们的珍珠还给我们。” 船老大一把将王恕推开,王恕一侧身,顺势在他的后背推了一下,船老大登时摔了个嘴啃泥,他爬起来后大怒,呼哨一声,十几个船员各持棍棒,鱼叉等物冲了上来,将众人团团围住。 张士行摆了个门户,挡在朱允炆等人前面,对船老大喝道:“那满剌加国数百人我尚且不惧,何况尔等。尽管来吧。” 船老大一听,急忙手下住手,上前拱手道:“你就是那个传闻中火烧满剌加船,救了旧港的净智和尚?” 张士行点点头道:“正是贫僧。” 船老大纳头便拜,口称:“草民何七见过净智护国大法师。” 张士行急忙上前将他扶起道:“不知者不怪。何老大,我们真的有要紧事,麻烦你即刻起航,送我们去那榜葛剌国。” 何七笑道:“旁人我是断不会开船的,净智法师就不同了,我们这就拔锚起航。” 说罢,何七命手下拔锚升帆,大船离开灯火闪闪的淡港,向着暗无边际的大海深处开去。 船向西北沿着满剌加海峡行了行了七八日,来到了苏门答刺国,大船有客人上下,都是贩卖胡椒的客商,背篓里堆满了半青半红的椒粒。 何七顺手抓了一把客人背篓里的胡椒,扔了几颗在嘴里嚼了嚼,对张士行等人说:“胡椒颜色发青则生,待其发红又变老了,故此处之人候其半老之时,摘采晒干货卖。但其椒粒虚大,颇为不美,不如古里国胡椒颗粒饱满,味道醇厚。” 朱允炆感叹道:“果然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又学了一招。” 何七朝岸上一指道:“看,那便是他们种的胡椒。” 张士行等人站在船边向岸上张望,只见沿岸是一道缓坡,其上不生草木,土石皆焦黄色。远处零星有几处田地,稀稀疏疏种着旱稻。田地边上便是几座茅草屋,绕着茅屋种着胡椒,藤蔓而生,好似中国广东甜菜模样,开着黄白色的花朵,日后便结椒成实。 离了苏门答刺国,船向西行,顺风行了三昼夜,来到一处海岛,岛是一座大平顶高山构成,远望之如帽,故称帽山。 何七指着这座岛,感叹道:“过了这座山,便是西洋了,又名那没洋。西来过洋船只收帆,俱望此山为准。其山边二丈上下浅水内,生海树。当地人捞取为宝物货卖,即中原所谓珊瑚是也。” 张士行他们看到帽山脚下亦有居民二三十家,岸边有数十人白布包头,肤色黝黑,举着硕大的珊瑚高声叫卖。 何七放下一艘小船,划到岸边,买了一支珊瑚回来,向众人炫耀,道:“我只花费了两枚金钱,便卖到了如此上品,拿回旧港可获十倍之利。” 众人定睛去看,只见那珊瑚树高三尺,根头有一拇指粗细的大根,如墨之黑,如玉之润。其上桠枝婆娑可爱。 朱允炆看后,睹物思人,眼眶湿润,喃喃自语道:“已许久不见此物了。”原来他曾经戴的纱帽帽珠与此类似。 自帽山开船后,沿西北而行,二十日后,终于来到榜葛剌国,即今孟加拉国。何七在浙地港泊住船,对众人道:“榜葛剌国已到,你们再转乘小船即可上岸。”说罢,他又从怀中掏出十几枚银钱,递到张士行手里道:“这是找零,此处一切用度皆用此钱。” 张士行推辞了一下,便收下了,仔细看这些钱,径长一寸二分,底面有纹,上手掂一掂约有三钱重。 张士行道了声谢,和众人一道与他挥手作别,搭乘小船入港,来到锁纳儿港弃舟登岸,看到其国垒石为城,步入城中,只见城内人烟稠密,商铺林立,举目皆是回回人,其王府及一应大小衙门皆在城内。 城内之人通体皆黑,男子皆剃发,以白布缠之。衣服从头套下,为圆领长衣,下围各色阔手巾,足穿浅面皮鞋,面目和善,民风淳朴。看书网 他们正在街上行走,忽然看见夫妻二人,以铁索拴一斑斓大虎,在街上牵拽而行,来至一家客栈门前演弄。丈夫解开铁索,令老虎坐于地上。其人脱去上衣,手持木棍,在老虎面前跳来跳去,不时对老虎拳打脚踢,棍棒相加,使其虎性发作。其妻在旁敲一小鼓,初起则慢,自有调拍,后渐渐紧促而令人窒息。 随着鼓声渐密,老虎咆哮而起,势若扑人。其夫抓住虎头,与虎对跌数跤,完毕后,又将其一臂伸入虎口,直至其喉,虎不敢咬。其夫抓住虎颈,老虎低吟几声,则伏于地上向店家讨食。店主人是一个少见的白面老者,取出几块大肉,扔在地上,老虎几下便吃个精光。看他们夫妻不肯走,那老者又拿出一枚银币交到那夫妻手上,他们二人才欢天喜地离去。 那老者却冒出一句中国话,道:“真倒霉,还没开张,却舍出一枚倘伽(银币)。” 张士行等人见状,急忙上前见礼,道:“老丈可是中国人?” 那老者急忙还礼道:“我是榜葛剌国人,不过我父亲是中国人,可惜他已经过世了,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朱允炆道:“我们从旧港来。” 那老丈道:“原来这样。那地方有很多中国人。我去过那里。你们到这里做什么?” 黄瞻道:“我们想要做生意。先找个地方住下。” 那老者咧嘴一笑道:“好的,那你们先住我店里,我给你们最好的客房,最便宜的价钱。” 说罢,老者领着他们进入店中,挑了里面的一间干净上房,给他们四人居住。 张士行付了一枚银钱,可供他们住三天。老者说:“我叫阿鲁,你们有事随时叫我。”说罢,将那枚银币揣进怀里,笑眯眯的离去。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商量今后行止。 张士行道:“我看此地也不可久留。” 众人惊问原因。 张士行道:“我们能乘船来此,郑和船队亦能来此。早晚还是要被他发现,不如早做打算。我们应当往内陆去。” 朱允炆叹道:“此处人生地不熟,满目皆是回回,我们该往何处去?” 王恕一锤床板道:“与其流落他乡,被人追杀,我们不如回国,死也死个痛快。” 黄瞻想了想道:“对,我们不如回国。” 张士行道:“我们后面有郑和船队追杀,如何回去?” 黄瞻道:“这些天来,我们一直往西。我想起古籍所载,中国之西为天竺,大唐玄奘曾经西行取经。我们反其道而行,从陆路回国。” 朱允炆道:“即使回国,我们往何处容身呢?天下已经尽归燕贼所有了。” 黄瞻道:“师父忘了,你还有个异母弟忠宁王巴特尔封在开平,我们从西域归国,可以去投奔他。” 朱允炆一听,喜上眉梢,对黄瞻道:“你不说,我倒忘了。” 他转头对张士行道:“我记得当初还是你护送他们母子去的开平。” 张士行听他们提起塔娜母子,平静的内心又翻腾起来。 其国地方广阔,物穰民稠,举国民俗淳善。富家造船往诸番国经营者颇多,出外佣役者亦多。人之容体皆黑,间有一白者。其国王幷头目之服,俱奉回回敎礼,冠衣甚整丽。国语皆从榜葛里,自成一家言语,说吧儿西语者亦有之。国王以银铸钱,名倘伽,每个重官秤三钱,径官寸一寸二分,底面有纹。一应买卖皆以此钱论庐零用。海番名考嚟,论个数交易。民俗冠丧祭婚姻之礼,皆依回回敎门礼制。 四时气候,常热如夏。稻谷一年二熟,米粟细长,多有细红米。粟、麦、芝麻、各色豆黍、姜、芥、葱、蒜、瓜、茄、蔬菜皆有。果有芭蕉子。酒有三四等,椰子酒、米酒、树酒、茭蔁酒各色法制,多有烧酒。市卖无茶,人家以槟榔待人。街市一应铺店、混堂、酒饭甜食等肆都有。驼、马、驴、骡、水牛、黄牛、山羊、棉羊、鹅、鸭、鸡、猪、犬、猫等畜皆有。果则有波罗蜜、酸子、石榴、甘蔗等类,其甜食则有沙糖、白糖、糖霜、糖果、蜜煎、蜜姜之类。土产五六样细布:一样荜布,番名卑泊,阔三尺余,长五丈六七尺,此布匀细如粉笺─般;一样姜黑布,番名满者提,阔四尺许,长五丈余,此布紧密壮实;一样番名沙纳巴付,阔五尺,长三丈,便如生平罗样,卽布罗也;一样番名忻白勤搭黎,阔三尺,长六丈,布眼稀匀,卽布纱他,皆用此布缠头;一样番名沙榻儿,阔二尺五六寸,长四丈余,如好三梭布一般;有一样番名蓦黑蓦勒,阔四尺,长二丈余,背面皆起绒头,厚四五分,卽兜罗绵也。桑柘蚕茧皆有,止会作线缲丝嵌手巾幷绢。不晓成绵。漆器、盘碗、镔铁、轮、刀、翦等器皆有卖者。一样白纸,亦是树皮所造,光滑细腻如鹿皮一般。 国法有笞杖徒流等刑。官品衙门印信行移皆有。军亦有官管给粮饷,管军头目名吧斯剌儿。医卜阴阳百工技艺皆有之。其行术,身穿挑黑线白布花衫,下围色丝手巾,以各色硝子珠间以珊瑚珠穿成缨络,佩于肩项,又以靑红硝子烧成镯,带于两臂,人家宴饮,此辈亦来动乐,口唱番歌对舞,亦有解数。 《屠龙后记》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十九章 万里翩翩向西域2 张士行在街上用金叶子换五十枚银币,买了些路上所用之物,然后返回客栈,快到客栈门前,忽然路上行人纷纷闪避,前面来了一队士兵,手持长矛,驱赶百姓,后面一头彩妆大象徐徐行来,象椅上高坐一人,头戴金冠,身穿黄袍,腰系宝妆金带,面色黝黑,身形肥胖,坐在上面,一摇一晃,正是搒葛剌国国王。 待国王队伍走过,张士行回到店中,问阿鲁道:“这国王要去哪里?” 阿鲁道:“听闻大明郑和船队要来,国王前去港口迎接。” 张士行闻言大惊,暗道一声来的好快。他急忙问阿鲁道:“那我们去那烂陀寺的船定好了吗?” 阿鲁道:“已经定好了,预定明日启程。” 张士行道:“不行,我们今日一定要走。” 阿鲁不禁有些犯难道:“行程已定,临时更改,恐怕有些困难。” 张士行又拿出一枚银币塞到阿鲁手里道:“老丈多费心了。” 阿鲁点头道:“那我和船家再商量一下。”说罢,他出店去了。 张士行急忙进入客房,对众人说了郑和船队已至榜葛剌的消息,众人无不吃惊,道:“这个郑和来到好快。” 张士行道:“他们这些官船自然比我们这些民船要快的多。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走。” 正说话间,阿鲁回来,说安排好了,可以立即动身。 张士行等人便跟随阿鲁来至恒河码头,只见岸边停了一艘独木舟,通体狭长,只有一桅,上挂白帆。一个面目黝黑的船工向众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众人上了船,那船工用桨在岸上一点,船只离岸向河中心飘去。那船工坐在船头,左右划桨,小船慢慢向上游驶去。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行了十余日,终于来到王舍城。那小伙子停下船来,伸手讨要船钱。 张士行正要掏钱付账,黄瞻道:“行前我已探明道路,我们不要在此停留,继续沿河北上,到达德里,再从陆路进入西域,可到开平。” 朱允炆道:“我们做了这许久的佛家弟子,既然来到佛祖圣地,岂有不参拜之理。我看我们先到那烂陀寺走一遭,在沿河北上去往德里吧。” 众弟子点头称是,于是他们留下王恕看守船只,朱允炆、张士行、黄瞻三人上得岸来,询问道路,此处已经是天竺内陆,懂汉语之人甚少,他们连问了数人,加上手势比划,才问明道路,便一路向东南而来。 走了二十余里路,只见远处路旁一大片石头建筑矗立,四周围有长廊,高三到四丈,宛如一座方城。大门朝西,数座大寺按南北方向一字排开,寺高三层,用红砖建造,每层高一丈多。部分围墙已然倒塌,上面排列人身大小的塑像,雕工精细,美轮美奂。 各房屋顶全无,地上荒草蔓蔓,有一人多高,间有狐狸出没。那烂陀寺虽然荒无人烟,依然气势不凡。 朱允炆感叹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不曾想佛祖圣地亦是如此。” 黄瞻道:“听闻该寺毁于蒙古人南侵,不知哪个帖木儿是个什么人?” 朱允炆道:“帖木儿出生于察合台汗国一个贵族之家。少年之时因偷别人家的羊被人打断了一条腿,故又称跛足帖木儿。长大之后,他夺得察合台汗国政权,建立帖木儿帝国,东征西讨,先后征服花剌子模,金帐汗国,攻入天竺,摧毁名城德里。但他唯独对我大明俯首称臣。想当初,我太祖高皇帝定鼎中原,屡遣使招谕西域诸国来朝,然未有至者。独帖木儿遣回回人满剌哈非思等来朝,贡名马十五、骆驼二匹。自是,岁贡马驼,贡使往来不绝。洪武二十七年,又遣使贡良马二匹,并上贺表,我尤记得大概,其表云:‘恭惟大明大皇帝,受天明命,统一四海,仁德洪布,恩养庶类。万国欣仰,咸知上天欲平治天下,特命皇帝出膺运数,为亿兆之主,光明广大,昭若天镜,无有远迩,咸照临之。臣帖木儿,僻在万里之外,恭闻至德宽大,超越万古,自古所无之福,皇帝皆有之,所未服之国,皇帝皆服之。远方绝域昏昧之地,皆清明之。老者无不安乐,少者无不长遂,善者无不蒙福,恶者无不知惧。今又特蒙施恩远国,凡商贾之来中国,使观览都邑城池,富贵雄壮,如出昏暗之中,忽睹天日,何幸如之!又承敕书恩抚劳问,使站驿相通,道路无壅,远国之人,咸得其济。钦仰圣心,如照世之杯,使臣心豁然光明。臣国中部落,闻兹德音,欢舞感戴,臣无以报恩,惟仰颂祝,福寿如天地,永永无极。’不知这篇表文出自何人之手,文采斐然,不输我翰林学士。太祖得表,深悦其言。然其后靖难兵起,两家遂绝往来。” 黄瞻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既然此前两家和睦,那我们是否可以向这个帖木儿借兵呢?” 张士行断然道:“万万不可。若向此人借兵,无异于引狼入室。” 朱允炆问道:“净智,你为何如此说?” 张士行道:“一来,我看这帖木儿向我大明朝贡并非出自真心,乃是窥探我朝虚实。”中国库 黄瞻问道:“师弟,何以见得?” 张士行道:“我朝一直是秉持厚往薄来的朝贡之制,其他番国恨不得多贡方物,以换取更多回赠,而他们每次进贡马、驼数量不过数十,这于理不合。显然不是真心朝贡。而且从察合台汗国前往京师,一路从西域入关,至甘肃、陕西、河南,再至京师,我中国山川形胜皆在其眼底,我怀疑帖木儿包藏祸心,图谋不轨。” 朱允炆问道:“那其二呢?” 张士行道:“其二。我中国以儒教立国,春风化雨,谦谦君子,民风良善。那帖木儿信奉回回教,性情残暴,毁寺灭国,这德里城、那烂陀寺便是明证。若是让他侵入我国,中华数千年来之文明将荡然无存,比之元灭宋更盛。故此我们断不能向其借兵。” 朱允炆听后,点点头道:“看来,我们还是去投奔忠宁王,要好一些。” 师徒三人重又返回泊船之处,继续北上,走了一月有余,终于来到了德里古城。他们付了船钱,弃舟登岸,进入城中。 洪武三十一年,即明太祖驾崩,朱允炆登基的那一年,帖木儿率十万大军攻陷德里,抢掠一空后,将该城焚毁。 如今七八年过去了,此地渐渐聚集起了人烟,但残垣断壁依然到处可见。城内最恢宏壮丽的依然是一座大清真寺,方城圆顶,状如城堡,清真寺外的广场上跪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正在祷告。 朱允炆等人赶紧绕路而行,不想前面忽然走过来一队蒙古士兵,看到他们并没有去做祷告,又见他们虽然白布包头,花布缠身,却都是中国面孔,便大起疑心,立刻各持长矛,将他们团团围住,不住喝问。 但朱允炆等人都不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张士行便用蒙古话和他们交流,这才听懂他们在问什么。 原来这些士兵在盘问他们是什么人,要到哪里去。 张士行见行藏暴露,便回答他们说是大明和尚,前来瞻仰圣地那烂陀寺,现在要从西域归国。 那些士卒听后,一拥而上,便想要将他们几个人捉住。张士行见状,立刻上前与这些士兵斗在一处,他拳打脚踢瞬间打倒了数人,带着朱允炆等人且战且退,那些蒙古兵紧追不舍,忽然其中一人呼哨一声,在附近巡逻的其他蒙古士卒也都奔了过来,把他们的退路封死,数十人上前与张士行战在一处,王恕一见情况不妙,也冲上前去加入战团,二人与这些蒙古士卒斗得正紧,忽听得惊呼一声,他们扭头一看,朱允炆与黄瞻二人都被蒙古兵抓住,长刀横在脖颈之上,其中一名蒙古兵头目对张士行喝道:“还不住手,不然将你的同伴当场杀死。” 张士行和王恕只好长叹一声,束手就缚。 这些蒙古兵掏出绳索,将他们四人穿成一串,拴在马后,押解上路,出了德里城,一路向北行来。 到了晚上,一行人便在荒郊野岭露宿,蒙古兵将他们的脚脖子捆上,将手松开,并递给他们水袋和干粮,自顾走开,谈笑风生去了。 黄瞻悄声问张士行道:“师弟,他们为何要抓我们,要带我们去哪里?” 张士行瞥了那个头目一眼,低声对其余三人道:“那个人是个百夫长,他们说我们是大明的奸细,要带我们去见他们的大汗。” 朱允炆听后,微微一皱眉头道:“这帖木儿一向同我们大明交好,为何称呼我们为奸细。” 张士行略一思索,却道:“不好,难道这帖木儿要和我们大明见仗吗,故此要将境内的大明人不分青红皂白一律当做奸细抓获。” 王恕道:“那就让师父亮明身份,劝他不要攻打大明。” 黄瞻道:“这样也好。等我们见了那帖木儿可以见机行事。” 张士行苦笑道:“若是师父亮明身份,那帖木儿正求之不得呢,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攻打大明了。” 黄瞻道:“那我们不也可以乘机复国了嘛。” 张士行道:“恐怕我们成了人家的傀儡,身不由己。若是象他在印度的所作所为,我们宁可不复国,也不要借助于他的势力。” 朱允炆不快道:“走一步看一步吧。等见到了帖木儿再说。” 就这样他们这一小队人马晓行夜宿,一路向西北行来,翻山越岭,历经艰辛,走了三月有余,终于来到了帖木儿国的首都撒马尔罕。 《屠龙后记》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十九章 万里翩翩向西域3 撒马尔罕在乌兹别克语中意为“肥沃之地”。中国古代称之为“康居”,元朝宰相耶律楚材曾在其著作《西游录》说道:“寻思干(撒马尔罕)者西人云肥也,以地土肥饶故名之。” 撒马儿罕去嘉峪关九千六百里,曾为花剌子模国首都,壮丽辉煌冠于河中诸国,然后来毁于蒙古军西征之时。帖木儿立国之后,将此城定为首都,召集各国工匠重建此城,将撒马尔罕建造的美轮美奂,尤胜从前。 撒马尔罕城开有六门,北门里面是一座巨大的巴扎(集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其余街区为百姓所居。六条主街汇到城中王宫,王宫前面是宽敞的广场。广场左侧是一座建筑气势恢宏,金碧辉煌的清真寺。正门和高大的穹顶是由色彩斑斓的陶瓷装饰而成,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犹如琼楼玉宇,天上宫阙。 王宫入口处为一座圆形的喷水池,各种姿态各异的男女雕塑站立其中,绕过喷水池,便是长长的庭院,地上用五颜六色的鹅卵石铺成大路,穿过庭院便到达使节厅,墙上繁复的花纹用贝壳装饰而成,顶上彩绘图像,描述的是伊斯兰教的七层天。使节厅后面的长廊连接后宫。 那个百夫长把朱允炆等人押在使节厅外,等候帖木儿大汗的召见。 此刻帖木儿大汗正在召见大明使臣陈诚。那个帖木儿大汗身材高大,面白如玉,头发灰白,一脸虬髯,高踞宝座,脸色阴沉。 陈诚向帖木儿躬身施礼道:“大汗,洪武年间,你曾数次遣使入贡,如今新皇即位,为何却断了朝贡?是何道理?” 通事将陈诚之言翻译之后,帖木儿勃然大怒,一拍扶手,站起身来,指着陈诚,用生硬的汉语大骂道:“你们的猪(朱)皇帝篡夺了侄儿的皇位,是一个十足的混蛋,还想让我给他进贡,做梦去吧。我要带兵杀入中原,杀猪宰羊。” 陈诚闻言,脸上色变,也怒道:“大汗,你是我们大明的藩属,岂可如此无礼?” 帖木儿仰天大笑道:“我是你们的藩属?好笑。我不过是想要侦查你们的虚实,才派人进贡的。现如今我手上有你们国家最精准的地图,我再和蒙古鞑靼部联合,灭掉你们那个猪狗不如的皇帝,易如反掌。” 陈诚还要再争辩什么,帖木儿一挥手,命人将陈诚押了下去,他经过朱允炆等人的身旁之时,不由得看见黄瞻等人有些面熟,不由得咦了一声。 黄瞻和王恕两人也认出了陈诚,他们都是同科进士,同在翰林院供职,焉能不识,这是双方谁都想不到会在此处相遇,故都不敢确认。 这是,那名百夫长将朱允炆等人押上,对帖木儿跪下叩头道:“大汗,我们在德里抓到了四名明朝的奸细,因大汗准备伐明,故此带到此处给大汗亲自审问。” 帖木儿点点头,道:“这四个人都是些什么人?为何去了德里。” 那百夫长把从朱允炆等人行李中搜到的度牒呈上,回禀道:“启禀大汗,这些人是明朝鸡鸣寺的和尚。据他们自己说是到那烂陀寺朝圣,然后准备从西域归国。” 帖木儿问道:“自我国与明朝断绝往来后,西域商路不通,他们是如何到的德里?” 那百夫长脸色一红,道:“这个卑职还不曾审问。”说罢,他转过甚来,一把揪住张士行的衣领,用蒙古话喝问道:“你们是如何到的德里,还不从实招来?” 张士行平静的用蒙语答道:“你先放开我,我来回答大汗的提问。” 帖木儿见他长了一副汉人模样,却说得一口流利的蒙语,便示意那个百夫长退下,让张士行好生回话。 张士行道:“我们是从海路坐船先到的旧港,再从旧港坐船到了榜葛剌,逆恒河而上,先到了那烂陀寺,再到德里。” 这是他们亲身经历,故此他说得头头是道,毫无破绽。 帖木儿听后点点头道:“那你们为何又要从西域回国呢?” 张士行道:“我们是佛教徒,想要效法大唐玄奘法师西天取经的坚忍不拔的精神,故此按照他当年取经线路返回大明。” 帖木儿道:“看来你们真是佛教徒了,是我手下人错怪你们了。” 张士行道:“不敢,望大汗即刻将我等释放,成全我们的心愿。” 帖木儿哈哈一笑道:“成全你们的心愿?你可知我的心愿是什么?” 张士行问道:“大汗的心愿是什么?” 帖木儿恶狠狠道:“那就是杀光天下的所有的异教徒,侵占他们的土地,掠夺他们的财富,让他们的妻子在我怀里颤抖。” 张士行道:“那大汗就是与天下为敌,恐不能如愿也。” 帖木儿见他面无惧色,倒是有几分钦佩,道:“若是你们皈依我伊斯兰教,我便放了你们。” 张士行转头对朱允炆等人翻译了这句话,朱允炆等人悄声商议道:“事急从权,我们暂且依了他,先逃得性命再说。反正我们这个和尚也是冒充的,如今再冒充一下回回倒也无妨。” 商量已毕,张士行对帖木儿道:“大汗,他们几位愿意改奉伊斯兰教,你就放了他们吧。” 帖木儿一挥手,王宫侍卫便将朱允炆等人绳索解开。逸云中文 帖木儿问张士行道:“那你呢,你不打算改信我们伊斯兰教吗?” 张士行道:“佛家讲究众生平等,不杀生,爱世人,而大汗身为伊斯兰君主,却残忍弑杀,屠城灭族。如此教徒,我不敢为也。” 帖木儿大怒道:“你敢讽刺我。来人,把他给我投入狮窟,看你还嘴硬。” 他话音刚落,几个士兵便冲上前来,把张士行推着走向后院。一行人穿过长廊,来到后花园,在一棵树下,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地窟,深达数丈,上面覆盖着胳膊粗细的铁栅,下面一头威武的雄狮,长着金黄色的鬈发,正在地上懒洋洋的躺着,半眯着眼睛。 这时帖木儿率领一群近侍也来到后院,倚靠在铁栏杆上观看,朱允炆等人也被押来旁观行刑。 帖木儿点了点头,士卒便打开铁栅栏门,解开张士行身上的绳索,一把将他推了下去。 朱允炆等人一声惊呼,不敢睁眼去看。 帖木儿等人却饶有兴味的朝下观望,看来这种让狮子吃人的刑罚,他不是第一次观看。 张士行在空中连着翻了几个跟头,稳稳落在地上。 一旁的狮子听到动静,睁开了双眼,看到有个人站在它的旁边,立刻翻身而起,一声怒吼,声音四面回响,震人心魄,连在上面观看的帖木儿都为之变色。 那狮子见张士行无动于衷,便躬下身子,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只獠牙,尾巴竖起,头上鬃毛炸起,又是一声怒吼。声音粗重悲壮,惊天动地,尾声是一阵沉重而又低沉的喉音,恰似人的喘息。 张士行依然不动声色,摆个起手式,收紧门户,紧盯着狮子那双如灯笼般的血红大眼, 那狮子突然向前一扑,张士行随即朝右一闪,那狮子后腿一撩,双爪向他面门抓来。 张士行急忙低头避过,那狮子转过圈来,又是一扑,这一扑便比刚才的气势弱了许多。 张士行一低头,双手抓住狮子的两只爪子,头顶住狮子的下颚,丹田一提气,使出平生力气,只听得咯剌一声响,他活生生的掰断了狮子的双爪,那狮子闷哼一声,似在悲鸣。 张士行将狮子掀翻在地,那狮子不断的扭曲鸣叫,渗人心魄。 那帖木儿在上面看到,不由得竖起大拇指,道:“真是一名巴特尔。”说罢,命人放下绳索,将张士行拉了上来。 帖木儿拍了拍张士行的肩膀赞道:“你蒙古话说的这么流利,是我们蒙古人吗?” 张士行道:“我母亲是蒙古人,我父亲是汉人。我的蒙古名字就叫巴特尔。” 帖木儿道:“不负其名。我赦免你了,异教徒。” 张士行拱手相谢道:“多谢大汗恩典。我们可走了吗?” 帖木儿道:“我想你做我的那可儿,你可愿意?” 张士行道:“我们蒙古人有个规矩,一个人做了别人的那可儿,一辈子就不能变。” 帖木儿奇道:“那你做了谁的那可儿?” 张士行道:“塔娜。” 帖木儿笑道:“好个美丽的名字,但不知是谁家的公主?” 张士行又想起了悠悠往事,又是甜蜜,又是酸楚,不知不觉陷入了回忆,缓缓道:“他是北元天元帝的公主。” 帖木儿惊道:“天元帝的公主?她们不是在捕鱼儿海一役中被明军俘虏了吗?” 张士行道:“是的,我们一起被俘,被押解到京师,后来塔娜嫁给了太子朱标,朱标薨后,塔娜被封为忠宁王太后,带着她的儿子回到了草原。我则出家到鸡鸣寺当了和尚。这次我就是想在归国之时,路过草原顺便去看望她一下。” 帖木儿点点头道:“那好办,我不日将启程伐明,你们就随我一起入关,本来我曾派人联络那忠宁王一起夹攻明朝,他们还未回复,既然你有这层关系,等见着了忠宁王太后,帮我们从中说和一下。” 张士行想了想,便答应下来。 未几,帖木儿遂大举伐明,先命其孙哈里勒率领前锋十万从塔什干出发,花了两月功夫,翻越天山,推进到伊犁河谷。 然后帖木儿亲率由二十万步兵和二十五万骑兵组成的步骑联队从撒马尔罕起程,号称八十万大军,一路浩浩荡荡杀奔明朝边境而来。 《屠龙后记》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十九章 万里翩翩向西域4 因担心粮运不济,帖木儿命人载谷数百车,大军行至沃野,即命老弱兵卒播种之,仿效中国屯田之法,以供军食。又随军驱赶母骆驼数百头,如粮饷匮乏,则以骆驼奶为食,暂时应付饥饿。 帖木儿大军行至锡尔河之时,天降大雪,道路泥泞难行,士马多僵毙于道。帖木儿只得命令大军在此停留,以待天晴。谁知一连五十多天,每天皆是漫天飞雪,似乎上天要故意阻其东征。 就在此刻天象示警,白日里天空**现了五星连珠的奇景,随军巫师占卜为不利兵主,劝其退兵。 帖木儿犹豫再三,便在大帐外徘徊,忽然看见一只小虫,钻出厚厚的积雪,沿着地面上尽存的一颗青草攀援而上,然屡堕不已,那只小虫却不气馁,屡次攀爬,最终爬至茎端,对着那最嫩的绿叶大嚼起来。帖木儿看过,不禁叹道:“人之临事,当如是矣!” 于是他召集全军将领开会道:“王孙哈里勒已进兵到伊犁河谷,我等还在此处逡巡不进,令他孤军深入,岂是为君之道,为祖之道?” 众将道:“大汗,如今天降大雪,难以行军,而且天象不利兵主,不如命王孙率兵退回,以待来日。” 帖木儿怒道:“我率八十万大军至此,焉能空手而回,有敢言退者斩。” 于是帖木儿大军踏过冰封的锡尔河,抵达讹答剌(今哈萨克斯坦奇姆肯特市阿雷思河和锡尔河交汇处)城,在此修整数日。 朱允炆等人亦随汗帐一起行动,同行的还有大明使臣陈诚。经过这些天来的仔细观察,陈诚确认了那两个名叫空印、空能的和尚便是当年与自己同科的状元黄瞻和榜眼王恕。 看看四周无人,陈诚钻进了朱允炆等人的帐篷,对着黄瞻和王恕拱手道:“状元郎、探花郎一别十数年,二位风采依旧啊。” 黄瞻和王恕急忙起身还礼道:“阿弥陀佛,贫僧空印、空能见过施主。施主认错人了,我们二人并不是什么状元、探花。” 张士行看了朱允炆一眼,请他示下。 朱允炆做了个请的手势,对陈诚道:“请施主坐下说话。” 陈诚与众人盘腿坐在火盆前,烤了烤火,从容道:“诸位请放心,方孝孺是我的恩师,我决不会泄露诸位的身份。” 朱允炆一听方孝孺的名字,历历往事涌上心头,眼眶不禁湿润起来,叹了口气道:“方先生不愧为天下读书人的榜样,虽诛十族,亦不从贼。” 陈诚感慨道:“我亦在被诛之列,幸得解学士一力担保,才被流放至顺天府良乡屯田。后朝廷遣使前往帖木儿汗国责其不来朝贡,无人敢来,因为我曾在洪武二十九年出使过西域,上书自荐,才得以来此。没想到在此遇到各位,真是三生有幸。不知这两位大师法号为何?” 黄瞻给他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恩师,空闻法师。这位是我的师弟,空智,他是俗家弟子,尚未剃度。” 陈诚看了看朱允炆有些略偏的头型,心下顿时雪亮,立刻跪倒叩头道:“在下行人陈诚叩见空闻大师。” 朱允炆将他扶起,道:“陈行人,这么多年,你受苦了,不必多礼。” 陈诚苦笑一下道:“比起诸多同僚,我还算幸运的,至少还活着。” 说着,他略略讲了一下朱棣大杀建文忠臣,株连甚广,实行瓜蔓抄的事情。 众人听后,皆唏嘘不已。 张士行忽然问道:“陈行人,我听你说被流放到顺天府屯田,这个顺天府是在何处,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陈诚笑道:“自新皇登基后,便升北平府为行在,改名为顺天府。” 朱允炆猛然一惊道:“难道他要迁都吗?” 陈诚点点头道:“恐怕如是,如今皇上已经召集天下能工巧匠齐聚顺天府,正在修建城垣,待材料备齐,宫殿也会不日破土动工。” 朱允炆摇摇头道:“他这是要弃祖宗陵墓于不顾啊,必遭天谴。” 黄瞻有些奇怪问道:“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这是为何呢?” 陈诚叹了口气道:“今上即位,杀人太多,皇城常夜闻鬼哭,令其坐卧不宁,故欲迁都。” 朱允炆点点头道:“看来其人心不附,天下事尚有可为。” 陈诚道:“这帖木儿东征伐明,天下生灵又遭涂炭了。”九九中文 黄瞻道:“陈行人,你以为帖木儿东征有几成胜算?” 陈诚道:“五五之分。” 众人问他缘故。 陈诚道:“我出使帖木儿国之前,今上已命在甘肃的西宁侯宋晟训练士马、多派斥候,囤积粮草,严加守备,宋晟已在甘肃备下十五万大军,以防帖木儿入侵。故大明对帖木儿是以逸待劳。” 众人又问帖木儿的胜算何在。 陈诚道:“这便是蒙元遗毒了。自元朝建立后,西北遍布回回,若帖木儿东征,想要在中国建立一个伊斯兰国家,那这些回回便会群起响应。故此我说他此次东征是五五之分。但他若是联络鞑靼、瓦剌,夹攻我国,则有七成胜算。若是他能再找到一个人,那便是有九成胜算。” 众人奇道:“何人?” 陈诚看了朱允炆一眼道:“便是那传闻**亡的建文帝。” 众人闻言,脸上都是一惊。 朱允炆问道:“为何如此说?” 陈诚道:“若是帖木儿找到建文帝,立他为君,号召天下,今上必定一败涂地。只是这帖木儿信奉伊斯兰教,与我等汉人风俗各异,信仰不同,若是被他灭了中国,犹如蒙元亡宋,不仅仅是亡国,而且是亡天下。不知这建文帝肯为此乎?” 朱允炆低头沉思了片刻道:“家国事小,天下事大。建文帝必不肯为此。” 众人闻言,皆点头称是。 这时候,忽然帖木儿亲兵入帐,说大汗有请,命他到金帐一叙。 张士行于是跟随亲兵来至帖木儿金帐,只见他盘膝坐在火盆旁边,正在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看到张士行进来,帖木儿招呼他坐下,道:“巴特尔,天寒地冻,喝杯酒暖暖身子。我一个人喝太过无聊,故此找你来陪我喝酒。” 张士行拱手道:“多谢大汗。你知道我是佛教徒,不能饮酒。” 帖木儿怒道:“做佛教徒有什么好,不能饮酒,不能吃肉,不能杀生,你还是改奉我们伊斯兰教吧。” 张士行道:“大汗,你不要勉强我。” 帖木儿道:“那好,你今日必须陪我饮酒,我就不勉强你改信仰。” 张士行只好答应。 帖木儿指了指桌案上的几瓶酒道:“我的巴特尔,这是世上最好的葡萄酒和阿拉克酒,你喝哪一种?” 张士行看着那玻璃瓶中鲜红的葡萄酒,不禁食指大动,脱口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日回。大汗,我就喝这葡萄酒吧。” 帖木儿递给他一个玻璃杯道:“还说你不喝酒,都知道喝葡萄酒要配夜光杯饮用才佳。” 张士行笑道:“我哪懂什么喝酒,不过是拾前人牙慧罢了。我读书不多,就会那么几首,恰好正应今日之景。” 帖木儿给自己的玻璃杯中倒了一杯如牛奶般的阿拉克酒,张士行倒了一杯葡萄酒,二人举杯相碰,都一饮而尽。 帖木儿感叹道:“我也读书不多,从小就淘气。你看我这条腿就是小时候偷邻居的羊被打断的。”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腿。 他接着说道:“稍长之后,我在合札罕手下效力,他是西察合台汗合赞算端的侍卫长,后袭杀其主,掌控河中大权十余年。合札罕对我不错,委任我为千户长。” 说罢帖木儿又饮了一杯酒,接着往下说道:“后来东察合台汗秃忽鲁从伊犁河谷出兵,侵入河中地,统一了察合台汗国。我和妻兄忽辛起兵反抗东察合台之军,几经征战,终于统一河中地,建都撒马尔罕。” 是时土尔基王曰巴耶知德,自称东罗马皇帝,战屡胜,四邻畏服。埃及,土尔其之与国也。初,帖木儿遣使通好于埃及,其王普耶尔基杀之,乃兴师问罪,略取埃及属地士利阿诸部,进克齐克利斯河畔之模斯尔城。巴耶知德闻之,屯兵于阿列波耶帖萨及齐阿尔别机二地,以备之。帖木儿自率大军,壁于耶尔塞尔模,自此地攻小亚细亚。先拔奎玛儿克,进抵塞巴德城。帖木儿以山林深阻,非用兵之地,又闻土尔其兵聚于土喀德城,扼西机尔依尔玛克河以自固,乃改道至奎萨里河,留辎重为後路之根本,且绝敌军与阿尔萨都城来往之路。帖木儿进围安喀拉城,闻巴耶知德来援,退军待之。黎明,帖木儿阵于晏格拉之野,分军为左右两翼,阵前列象三十有二,又在中军後排骑兵四十队,为游击之师。巴耶知德亦分兵御之。既战,帖木儿先以右翼攻土尔其之左翼,败之。其左翼为塞尔维人,骁勇敢战,既败,全军夺气。又以左翼攻其右翼,右翼将卑律士拉被创死,所部溃走。帖木儿麾诸将追之,塞而维人败而复振,屡却帖木儿追兵,然为溃卒所躏,不能独立。巴耶知德见兵败,战益力。至夜半,欲突围走,马蹶,为帖木儿部将玛穆士所禽。帖木儿遣其孙卑尔摩哈马德,追击巴耶知德之太子索律曼,入其阿尔萨都城,索律曼败走,俘其后宫嫔妾及府藏之货币。是时,小亚细亚全部瓦解,独斯密尔奈城犹坚守不下。帖木儿攻围十余日,始克之。送巴耶知德于撒马尔罕,中道卒。帖木儿旋师,埃及已纳款,献骏马及麒麟以赎罪。西域诸国或遣使,或入朝于撒马尔罕,道路络驿不绝。撒马尔罕宫室壮丽冠西域,远近皆仿效之。 《屠龙后记》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十九章 万里翩翩向西域5 帖木儿淡淡一笑道:“这已经是世人皆知的秘密了。我听闻朱棣进入南京之时,朱允炆并未被烧死,而是逃亡海外了,故此朱棣派遣郑和率船队几下西洋,找寻那朱允炆的下落,然而遍寻不获。” 张士行听后,松了一口气道:“既然连郑和都找不到朱允炆的下落,那大汗如何能找来朱允炆,且立他为帝,号召臣民呢?” 帖木儿一指张士行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张士行猛的又紧张起来,问道:“大汗此话怎讲?” 帖木儿道:“你就是朱允炆,我要立你为大明之帝,号召臣民前来效忠。” 张士行急忙摆手道:“多谢大汗美意,可我的确不是朱允炆,只是一介出家人,怎能为帝?做梦都不敢想。” 帖木儿怒道:“我说是,你就是。你们中国历史上指鹿为马的事情还少吗?” 张士行连连摆手道:“德不配位,必有灾祸。贫僧断不敢为。” 帖木儿发狠道:“巴特尔,我看得起你,才让你为中国之主。你若不答应,我便杀了你,找你的师兄弟们来当这个皇帝,他们若不肯,我便杀了他们,再找其他人,我不相信这么大的一座花花江山送到面前,无人肯接。” 张士行沉思片刻道:“兹事体大,我要回去和我的师父,师兄弟们商议一下。” 帖木儿哼了一声,道:“你明日回我,不然我立刻派人杀了你。” 张士行笑道:“多谢大汗美意。”说罢,又敬了帖木儿一杯酒。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帖木儿喝多了酒,年纪又大,不一会儿便昏昏睡去。 张士行急忙退出金帐,回到自己的帐篷,把帖木儿之言和朱允炆等人说了一遍。 朱允炆叹道:“果然被陈诚言中,帖木儿为对付燕贼,欲立我为帝,无论真假,以号召天下。此计实在狠辣,我们该如何应对?” 黄瞻道:“师父,我们就顺水推舟,答应了他,待推翻了燕贼,再伺机驱逐帖木儿。” 张士行摇摇头道:“不妥,若是那帖木儿入主中原,回回遍地,我大明便是亡国灭种,我们当上这个皇帝也是傀儡,反倒会成为中国的千古罪人。” 黄瞻道:“师弟,你脑子清醒一点,即使我们不做这个皇帝,那个帖木儿也会找其他人来做。” 王恕道:“那我们找机会逃走吧,尽快找忠宁王汇合。” 张士行道:“眼下天寒地冻,漫漫荒原,我们能逃到哪里去。我看不如这样,我们先假意应允那个帖木儿,让师父为帝。待入关后,伺机逃走,与忠宁王汇合。再说帖木儿立师父为帝之事,至少也要等到他拿下关中以后了。” 朱允炆长叹一声道:“也只好如此了。”缘分 此日一早,张士行来到帖木儿金帐前,求见大汗,准备对他说自己的师父愿意为帝。 侍卫回答道:“大汗依旧酣睡未醒,你过些时候再来吧。” 张士行只好回到自己帐篷,等到下午再去求见,侍卫说大汗依然未醒。 张士行感到奇怪,大汗这次醉的可有些厉害。他又看到太医在金帐中进进出出,隐隐感觉事情有些不妙。 帖木儿就这般在大帐中昏睡了十余日,药水不进,针石无效,太医们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 这一日,突然从东方驰来一队骑兵,为首一人,长身玉立,也是一脸虬髯,来至金帐面前,跳下马来,快步入帐,此人正是皇孙哈里勒。 哈里勒来到帖木儿床前,只见自己的祖父双眼紧闭,满脸通红,一身酒气。他俯下身躯,握住帖木儿的手,在他耳边轻轻呼唤道:“大汗,我是哈里勒,我来了。你醒醒啊。” 帖木儿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喊,竟然慢慢睁开了双眼,看到自己的孙儿立在床前,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使出最后的力气,对哈里勒道:“好孙儿,不要向敌人示弱,拿起你的剑,向东!向东!” 说完,他头一歪,就此崩逝,享年七十二岁。 在群臣拥戴之下,哈里勒继任大汗之位。 哈里勒即位之后,决定撤军西返,为了不被明军从后掩杀,他决心与明朝修好,便释放了陈诚等使臣,也释放了朱允炆等人,发还了他们的随身行李。 陈诚与朱允炆等人告别,问道:“空闻师父,你们今后打算欲往何方?” 朱允炆道:“游历四方,居无定所。” 陈诚道:“那诸位师父一路保重。但愿日后我们有再见之时。” 双方洒泪而别。 朱允炆等人一路东行,翻过天山,进入西域,经过吐鲁番,走了数月之久,终于来到了哈密城下。 哈密卫,明朝在哈密国(今新疆哈密)设立的军事机构,亦是明朝疆域的西北端。为明朝三大情报中心(另外两个是朵颜、)。哈密地理位置极其重要,位于古丝绸之路枢纽,丝路是存在广泛的政治、经济、文化交流的贸易商路,因此这条路线也被称为“金路”。“本古伊吾卢地,在敦煌郡北,大磺之外,去今肃州一千五百里,为西北诸胡要路。”“保哈密所以保甘肃也,保甘肃所以保陕西也”。故“祖宗设立河西,疆域抵沙州、哈密。”明代人认为“惟今所谓哈密、齐勤、蒙古、罕都、安定、鄂端察逊皆前代中国之边境,所谓敦煌、酒泉、伊吾之故地,洪武、永乐中因其土酋内附立以为卫,其地处吾近边,薄于北部,不可概以外国视之。” 由洪武八年(1375)设立的安定卫,至洪武三十年(1397)罕东卫的设置,明朝已经逐渐对哈密地区形成了战略包围,史载“太祖既定畏兀儿地,置安定等卫,渐逼哈密”,为以后成祖经略哈密打下了基础。“自是番戎慑服,兵威极于西域” 永乐元年,明朝遣使臣亦卜刺佥等受诏往哈密抚渝,允许哈密以马入中国市易。此次诏谕与太祖年间不同,予了哈密故元肃王安克帖末儿同明朝互马的权力,得到巨大经济利益的哈密王,以在政治上拥护明朝作为回应,向成祖遣使,并表请赐爵。因哈密王安克帖木儿遣使再三请求,明朝遂以"前代王爵不足论,今但取其能,归心朝廷而封之,使守其地,绥抚其民"为由,乃封安克帖木儿为忠顺王。哈密已然成为了朝的边防前哨,引起哈密周边势力的不安:“鞑靼扫胡儿与其弟荅剌赤八速台、迭儿必失等来归。扫胡儿阿鲁台部属也,言鬼力赤闻兀良哈、哈密内属朝廷,遂相猜防数遣人南来窥伺。”不久哈密忠顺王安克帖木儿便被鬼力赤毒死。永乐三年三月,“哈密头目遣使奏忠顺王安克帖木儿卒。命礼部遣官赐祭,诏以脱脱袭封忠顺王,送还哈密。脱脱,安克帖木儿兄子,自幼俘人中国。上即位求得之,抚养甚至。及闻安克帖木儿死,无嗣,欲以脱脱往嗣其爵,恐其众不从,尝遣回回可察吉儿等访其祖母速可失里及其头目。至是,哈密头目来告丧,且请脱脱还抚其众。乃命脱脱袭封忠顺王,赐印诰、玉带、文绮,并赐其祖母及母文绮表里”。将在宫中担任亲卫的义子安定王后裔脱脱空降哈密,脱脱袭封忠顺王,可以说是明廷干预哈密内部事务,重新进行西北战略布局的重大举措,永乐帝的个人意志在其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在明廷的强大压力下,哈密统治阶层被迫接受了脱脱袭封忠顺王的事实。哈密王室承认了脱脱身为黄金家族继统的合法性。永乐四年正月,“甘肃总兵官西宁侯宋晟言哈密忠顺王脱脱为其祖母速哥失里所逐。遂遣(使)敕谕哈密大小头目日:安克帖木儿死,朕念一方之人无所统属,其侄脱脱久在朝侍卫,朕抚之如子,遂令袭封王爵,仍回哈密承其宗祀,抚绥其人。比闻其祖母以脱脱不能曲意奉承,一旦逐出之。然脱脱朝廷所立,虽其有过,不奏而擅逐之,是慢朝廷。老人昏耄,任情率意,不顾礼法如此!尔大小头目亦不知有朝廷,故坐视所为而不言耶?朕念此事,初非出汝等本心,故持敕往谕尔等,宜即归脱脱,俾其复位,尔等尽心赞辅之,善事祖母,孝敬如初,则尔哈密之人,亦永享太平之福于无穷”。脱脱被逐事件反映了他在哈密毫无根基,上至王祖母,下至大小头目,均不表支持。明廷只得强力介入。永乐四年三月,“设哈密卫,给印章,以其头目马哈麻火者等为指挥、千百户、镇抚,辜思诚、哈只马哈麻为经历,周安为忠顺王长史,刘行为纪善,以辅脱脱”。“俨然亲王矣”。并且派遣了至少一个百户的军队作为后盾。显然,脱脱复位是明朝施加压力并派官员军队进驻哈密的结果。永乐帝与忠顺王脱脱关系,非常密切,明廷也视哈密如朱氏亲王。永乐五年七月一日壬子,宋晟奏哈密头目陆十等作乱,忠顺王脱脱已杀之,恐有他变,遣人请兵为守备。朱棣敕宋晟以兵五百或一千,选才能之将率领,赴之。且令熟计使相更代。更有甚者,因脱脱久在身边成祖知其心性,永乐帝敕甘肃总兵官左都督何福曰:“自今忠顺王脱脱遣人餽尔礼物,宜悉受之。盖其为人朴愚无智,识尔握兵边境,彼所畏也。礼馈见却则生猜疑,不若开心抚纳庶得其情。”哈密驻军加上何福手握重兵在侧,这一强制措施虽然确保了明廷对哈密的控制,但并不能消除哈密统治阶层对脱脱的敌意。《明实录》、《明史》都记载了“安克帖木儿妻子往依鬼力赤”,《贵显世系》也显示安克帖木儿有一位继承人,说明安克帖木儿系其实是被迫离开了哈密,从此退出了哈密政局,故诸书云“无嗣”是借口,不符合事实。脱脱袭位是名副其实的鸠占鹊巢。为了确保脱脱一系对哈密的统治,明廷对安克帖木儿后裔持排斥态度,深恐其卷土重来。永乐五年十一月又遣一千骑士,“由甘肃取道出哈密之北,觇虏动静”。史称“登坛斩楼兰,传檄收哈密。功成勒天山,关河置津驿。”让其“迎护朝使,统领诸番,为西陲屏蔽”,“弭西戎东窥之心,断北虏南通之臂”。 《屠龙后记》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十九章 万里翩翩向西域6 免力一听,急忙叩头道:“叔王,绝无此事。叔王即位乃是群臣拥戴,小侄哪敢不服。巴雅尔是我的同母弟,我们一向亲近,如何能害他。” 安克帖木儿喝道:“你还敢狡辩,来人,给我拉下去砍了。” 宫中侍卫听令,一拥而上,将免力五花大绑捆了起来,就要推下去斩首。 就在此时,一位雍容华贵的年长贵妇从殿后转入,大喊一声道:“住手。” 免力见到此人,哭喊道:“母后救我。” 那名贵妇快步走到安克帖木儿跟前,怒目道:“大王,免力究竟犯了什么罪,你一定要杀他?” 安克帖木儿见到这个女人,有些不自在,急忙走下王座,上前扶住她的手臂道:“娜仁,你不在后宫休息,上前朝来做什么?” 娜仁一下子甩开安克帖木儿的双手,怒道:“我若不来,你此刻便已经把我儿子杀了。” 原来这名贵妇是肃王纳忽里的王后,肃王死后,安克帖木儿根据蒙古风俗,纳其为后,生巴雅尔。那个免力是娜仁与纳忽里之子,安克帖木儿颇为忌惮,几次欲将他处死,都被娜仁所阻。 安克帖木儿也发怒道:“娜仁,我怎么会杀你儿子。是你儿子想要杀我们的儿子。” 免力叫道:“母后,我没有想杀巴雅尔弟弟。” 娜仁对安克帖木儿哀求道:“大王,你听到了吗,免力他没有想杀巴雅尔。你快放了他。” 安克帖木儿狠心道:“他为了夺位,一直存着这个心,今日我不杀他,日后我们父子必死在他的手里。” 这时巴雅尔换好了衣服从后宫走来,看到此景,急忙上前解开了免力的绳索,问道:“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免力便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对巴雅尔哭诉道:“好弟弟,我没想要害你啊。” 巴雅尔急忙上前向安克帖木儿求情道:“父王,今日之事是我疏忽,不能怪大哥。” 安克帖木儿看了他一眼,道:“兔崽子,你这么愚蠢,以后一定会为人所害。”说罢,一挥手令侍卫将免力放开。 巴雅尔笑道:“父王,我是傻人有傻福,你看我今日遇险,不是这几位师父救了我吗。” 安克帖木儿这才想起朱允炆等人还在座,连忙陪笑道:“诸位师父,本王在处理一些家事,竟然忘了此事。诸位师父今日救了小儿,本王不胜感激,定会重重相谢。” 说罢,他命人奉上礼物,皆是些金珠宝贝,夺人眼目,可见他对巴雅尔分外珍爱。朱允炆推辞再三,才接受下来。 安克帖木儿命人大排筵席,招待众人,巴雅尔、免力作陪,娜仁也同安克帖木儿一起坐在上座。 朱允炆等人说自己是和尚,只能喝些葡萄酒,安克帖木儿也不勉强,宾主谈笑风生,满座皆欢。 酒至半酣,朱允炆起身端了一杯葡萄酒,来到安克帖木儿座前,敬酒道:“多谢大王盛情款待,贫僧不胜感激。自此一别,不知何日相见,请大王受我一敬,满饮此杯。”说罢他仰首将自己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安克帖木儿也将自己杯中的阿拉克就喝掉,问道:“诸位师父是要东行入关吗,需要本王派兵护送吗?” 朱允炆道:“多谢大王美意,不必了,我们自行入关便可。” 安克帖木儿点点头道:“那本王预祝各位师父一路保重,顺利抵达嘉峪关。” 朱允炆点头称谢,回归本座。 这时那安克帖木儿突然捂住肚子喊疼,娜仁急忙上前帮他揉捏肚腹,焦急问道:“大王,你怎么啦?为何突然喊疼。” 安克帖木儿疼得弯下腰去,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却只是哇哇乱叫,已经说不出话来。 在场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围上前来,查看情势。 娜仁急忙命人去叫太医,待太医入宫,安克帖木儿已经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了。 太医急忙救治,但是忙乎半天,无力回天,安克帖木儿就此薨逝。 娜仁怒斥太医道:“没用的东西,给我拉出去砍了。” 两名太医急忙跪倒叩头道:“王后,不能怪我等无能,大王这是中毒身亡。” 众人闻听,都倒抽一口凉气。 娜仁环顾众人,突然一指朱允炆等人,对卫兵喝道:“就是这些和尚毒死了大王,快把他们抓起来。” 朱允炆一听,犹如半空打了个霹雳,急忙辩解道:“王后,何出此言,我们为何要害大王。” 娜仁道:“大王与你碰杯之后,便中毒身死,不是你下的毒,还有何人?快来人啊,把他们抓起来。”爱读书吧 宫中侍卫立刻上前要抓捕朱允炆等人,张士行、王恕立刻上前挡在朱允炆、黄瞻跟前,摆开架势,就要与侍卫们搏斗。 巴雅尔急忙上前求情道:“母后,他们是孩儿的救命恩人,没由来要害父王。” 娜仁冷哼了一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们是大明和尚,好巧不巧,你一出去试马,他们就出现在哈密,还救了你的性命,分明是要借机接近你,混入宫中,行刺大王。” 黄瞻道:“王后,我们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能预料到巴雅尔王子试乘出事,还能救他。我们与大王无冤无仇,只是路过贵国,为何要害大王?” 娜仁道:“还敢狡辩。我来问你,因帖木儿称霸河中,西域商路不通已有数年,你们是如何到的印度?” 黄瞻冷笑道:“你这个王后见识浅薄,竟然不知海路可通印度。我们是先坐船至南洋旧港,再乘船至西洋榜葛剌国,溯恒河而上至那烂陀寺,再至帖木儿国,从西域至此。” 娜仁也冷笑道:“谁人不知帖木儿大汗信奉伊斯兰教,你们一群佛教徒经过其国,还能安然无恙?真是谎话连篇。” 黄瞻道:“不错,我们在帖木儿国差点殒命,然大汗薨逝后,其孙哈里勒即位,听说我们是大明和尚,他欲与大明修好,便放了我等。” 他这一番话说得毫无破绽,娜仁也挑不出毛病,只能说道:“这屋里只有我们几人,不是你们,难道是我儿和我吗?” 黄瞻道:“那就要请王后彻查一番了。” 巴雅尔也继续求情道:“母后,这事十分蹊跷,还请母后查明真相,不要冤枉了好人。” 娜仁无奈道:“也罢,先把他们关起来再说。” 张士行还要抵抗,朱允炆摆摆手道:“我们是清白的,不要抵抗,等他们查明真相,自会放了我等。” 张士行遂退在一边,侍卫上前将他们押了下去。 待朱允炆等人退下,娜仁对太医道:“大王是得病暴卒的,不是中毒而亡,你们可知晓?” 两个太医连连叩头道:“微臣知晓,微臣知晓。” 娜仁又命近侍给安克帖木儿擦拭一番,停灵在殿上,唤群臣入内,说大王暴卒,商议立何人为主。 群臣不明就里,突遭变故,都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指挥使马哈麻越众而出道:“大王暴卒,国中不可一日无君。在下以为免力王子为肃王之后,且年纪为长,当立为主。” 王府长史汉人辜思诚连连摇头道:“不妥,大王受明朝册封为忠顺王,当按大明律法,立巴雅尔为主,并请朝廷册封。” 他们两人此话一出,群臣立刻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分为两派,莫衷一是。 娜仁一看此种情形,便道:“既然大家有所分歧,那便由我暂摄朝政,我们上奏大明朝廷,说明缘由,由朝廷定夺,以何人为主。” 众人一听有理,连连点头。于是大家计议已定,派快马入关报丧,并奏请朝廷,看立何人为王。 朱允炆等人被关入监牢,因为巴雅尔向牢头打过招呼,也未受虐待。 四人对安克帖木儿之死都想不明白,他究竟是被何人毒死。 黄瞻道:“我看那个免力嫌疑最大,他的叔父要处心积虑的杀死他,他出于自卫,才毒杀了忠顺王。” 王恕道:“话虽如此,他若毒死了自己叔父,但最后王位却由弟弟继承,不是白白为他人做嫁衣吗。” 朱允炆道:“那个免力的座位离着安克帖木儿有一段距离,席间他也没向自己叔父敬酒,自己闷头喝酒,若说是他下得毒,那本事也实在太大了,竟然能够隔空毒人。” 王恕道:“师父说的没错。倒是那个巴雅尔频频上前向忠顺王敬酒,但他是忠顺王亲子,没有理由杀害自己的父亲啊。” 张士行闻言,灵机一动道:“难道是贼喊捉贼,是那个王后娜仁害死了自己的丈夫?” 众人一听,均觉得不可思议,道:“王后为什么要害死自己丈夫?” 张士行道:“安克帖木儿屡次要加害免力,娜仁王后为了救自己的孩子,便杀死了自己的丈夫。至于说王位由谁来继承,她倒无所谓,两个都是自己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黄瞻点点头,有些绝望道:“师弟言之有理。若真是娜仁王后下的手,那我们必死无疑,真相永无大白于天下之日。” 朱允炆听后,对众位徒弟充满歉意道:“又是为师连累了你们,若他们真要问罪,就让为师一力承当。你们就各奔东西吧。” 三位徒弟激动道:“师父,我们生死都在一处,决不分离。” 正说话间,一阵脚步声传来,牢门打开,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巴雅尔走了进来,他带来了一盒食物,放在地上,安慰众人道:“诸位师父莫要担心,我已经和母后说了,待新王即位,便立刻大赦天下,放了你们。” 朱允炆焦急万分,发出一连串的提问道:“还未查出凶手吗?新王是谁,什么时候即位?” 巴雅尔尴尬道:“我们对外宣称父王是暴病而卒,所以不好大张旗鼓的查案,而且在座的都是至亲之人,你们又是我的救命恩人,谁会下毒害我父王?我们思来想去,一致认为父王是突发疾病而死,那两个太医为了推卸责任,说是中毒而死。” 《屠龙后记》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十九章 万里翩翩向西域7 张士行闻言怒道:“巴雅尔,既然你们知道我们不是下毒之人,为何不把我们放了。” 巴雅尔苦笑道:“母后说不能轻易把你们放了,她已经遣使入朝请求册封去了,顺便查一下你们的底细,待朝使一至,若是无事,自然会把你们放了。” 众人闻言,脸色均是一变。 黄瞻问道:“那现下你们国中何人为主,不是你吗?” 巴雅尔道:“眼下母后暂摄国政,她已经上奏朝廷册封我为国王,待圣旨一到,我即位后,立刻会放了你们的。请诸位师父安心等候。” 朱允炆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有劳王子费心了。” 冬去春来,草长鹰飞,半年时光,倏忽便逝。这一日,大明钦使终于来到了哈密城中,浩浩荡荡有千人之多。 娜仁率两个儿子和一众文武百官在宫门前跪迎钦差。 那钦差是一名中年文官,他打开圣旨,高声朗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顺王安克帖木儿暴薨,朕念哈密一方之人无所统属,其侄脱脱久在朝侍卫,朕抚之如子,遂令其袭封王爵,仍回哈密承其宗祀,抚绥其人。钦此。” 娜仁等人听后,面面相觑,问那个文官道:“钦使,这个脱脱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是他来当这个忠顺王,我的两个儿子为什么不能当?” 她话音刚落,一个人身穿蟒袍,腰系玉带的年轻王爷从钦差队伍中走了出来,把娜仁扶起,一脸得意道:“婶娘这段时间代摄国政,实在辛苦了。小侄感激不尽。日后还望婶娘一力支持本王,效忠朝廷。” 娜仁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此人举止轻浮,油嘴滑舌,更加大为不满,问道:“你是兀纳失里三兄弟之后吗?为何称呼我为婶娘?” 脱脱笑道:“本王为西宁安定王之后,与你们同属察合台汗后裔,论辈分,我是你侄儿,故此称呼你为婶娘。” 娜仁不去看他,转头对那名文官道:“为何朝廷不册封巴雅尔或者免力为王呢?” 那名文官躬身施礼道:“在下新任忠顺王长史陈诚,见过王太后。陛下如何考虑,我们实在不知。也许是担心两位王子相争,不利于哈密稳固,故此另选贤能。” 这时一众哈密大臣都站起身来,对陈诚道:“钦使,请回禀陛下,我等愿拥护巴雅尔王子继任,我们从未见过这位脱脱王子,请他回去吧。” 这时一名明朝武将冲上前来,手握刀柄,怒视众人道:“我是王府护卫千户周安,你们要造反吗?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愿哈密指挥马哈麻也手握刀柄,争锋相对道:“你们若是强来,也要问问我们哈密城中的五千士卒答不答应?” 周安哼了一声道:“区区五千士卒有什么了不起,你们要知道在嘉峪关内,西宁侯宋晟正率十五万大军严阵以待,若是谁敢有异动,必遭灭国之祸。” 哈密众臣闻言,便都默不作声了。 于是脱脱便进入殿内,坐在王座之上,接受哈密众臣的朝拜。 众人朝拜完毕后,脱脱命设宴,庆贺他登基,王太后娜仁与他共坐主位,陈诚、周安等人上座,其余哈密大臣按照职位,依次而坐。 众人轮番上前给脱脱敬酒,脱脱来着不拒,都是一饮而尽,尽显豪气。 他边喝边对众臣吹嘘道:“我自幼养在大明皇宫,与今上亲如兄弟,如今我被封为忠顺王,规制待遇俨然亲王。你们看我这衮服上绣的是五爪金龙,以前的忠顺王只能绣四爪龙。” 众人一时谀词如潮,脱脱哈哈大笑。 突然,他嘴里吐出一大口秽物,弄脏了他身上簇新的龙袍,娜仁以为他喝多了,急忙命内侍上前给他擦拭。但脱脱似乎不是醉酒,张口哇哇大吐,直到吐出满地的黄水,虚脱般倒在座椅上。 娜仁急忙命传太医,待太医入宫,脱脱双眼紧闭,仍然吐个不止,只是嘴里只吐出些白沫,其余东西一丁点也不见。 众人围上前来,询问太医是何症状,太医惶恐的看着娜仁,娜仁催促道:“你有话直说。” 那太医哆哆嗦嗦道:“大王怕是中毒了,恐怕不行了。” 娜仁脱口而出道:“又是中毒?” 陈诚警惕问道:“难道前任忠顺王也是中毒而死?” 娜仁脸显尴尬,正要否认,人群外有一个人高声喊道:“不错,前任忠顺王安克帖木儿正是被人下毒害死的。”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说话之人正是免力王子。 陈诚问道:“免力王子,你说安克帖木儿王是被人毒死的,那他究竟是被何人毒死?” 免力王子盯着娜仁王后,一字一句道:“叔王是被他的王后毒死的。” 此话一出,举座哗然。 巴雅尔冲到免力面前,拉着他的手道:“哥哥,你是不是喝醉了?你在说什么胡话?母后为什么要毒死父王?” 免力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对巴雅尔道:“弟弟,你也知道,叔王一直欲置我于死地,母后为了救我,才下毒害死了叔王。”123文学网 陈诚冷冷道:“免力王子,你母亲为了救你,毒杀了自己的丈夫,你却来揭发她,难道你不知道亲亲之隐吗?” 他话音刚落,娜仁眼中涌出泪水,滴落在华服前襟,显然免力所言不虚。 免力昂起头来,对陈诚道:“钦使,我本不欲揭发此事,毕竟是我的母亲杀了我的叔王,家丑不可外扬。但如今她又用同样的手法毒杀了脱脱大王。” 娜仁嘴角噙着泪水,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 这时,那脱脱大叫一声,吐出最后一口白沫,两腿一伸,然后不再动弹,也没了声息。 太医急忙对陈诚禀告道:“钦使,大王已然身亡了。” 千户周安抽刀在手,对着殿中众人道:“来人,给我围上,一个都不能跑了。” 随着他一声令下,随行而来的大明护卫冲上殿来,各持刀枪火铳,将众人团团围住。 指挥使马哈麻也怒吼一声:“鼠辈何敢?在我们哈密的地盘上撒野,来人,把大明钦差给我拿下。” 他话音刚落,哈密国的卫士也冲上殿来,手持弯刀,与明军对峙。眼看一场火并在所难免。 陈诚上前一步道:“大家住手,有话好商量。” 周安道:“陈长史,没什么好商量的,他们杀了脱脱大王,我们一定要将这些人绳之以法,否则无法向皇上交差,即使拼个你死我活也在所不惜。” 陈诚道:“我是长史,大王不在,当由我说了算。” 周安道:“你我都是五品官,我为何要听你的。” 马哈麻道:“我是正三品的指挥使,大王不在,你们都听我的。” 周安道:“你说的对,我们便听你的,你说的不对,另当别论。” 马哈麻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为今之计,当先立国君。” 众人听了连连点头,此言当真是老成谋国之举。 周安摇摇头道:“若立国君,当先请旨,请陛下定夺。” 马哈麻道:“等我们上奏朝廷,陛下定下即位人选,一来一去,怕是过了半载有余,若是在此期间,有外敌入侵,哈密群龙无主,必落入敌手,谁能负责?” 周安一时语塞,陈诚道:“不如让王太后暂时监国。” 马哈麻摇头道:“王太后有杀夫嫌疑,威信尽失,不能监国。” 陈诚道:“不能仅凭免力王子一家之言,就说王太后杀夫。” 马哈麻道:“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一个女人当家了。” 周安道:“依你之见呢?” 马哈麻把二人拉到大殿一处僻静之处,悄声道:“依我愚见,当立免力王子为忠顺王。他是肃王嫡亲儿子,肃王薨后,当由他为王,但因那时他年纪尚幼,国赖长君,便由安克帖木儿即位,这才惹出了这么多麻烦。我们哈密国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周安看了看陈诚,陈诚点点头,问道:“那脱脱大王之死该如何处置呢?” 马哈麻道:“这个好办。”说完,他重又走上殿去,来到丹墀之上,那太医还跪在脱脱尸体面前,听后命令。马哈麻走到太医后面,一手按住他的头颅,一手挥刀一砍,登时鲜血四溅,太医人头咕溜溜便滚到地上。 马哈麻转身对殿上众人高声喝道:“脱脱大王死于饮酒过量,不是中毒,以后若是再有人敢胡说八道,便如此头。” 哈密众臣急忙躬身施礼道:“我等遵命。” 陈诚对周安苦笑了一下,悄声道:“看来又是一笔糊涂账。陛下派脱脱前来,原指望不费刀兵,便能掌控哈密,如今希望落空了。” 周安也压低声音道:“这样也好,按照脱脱大王醉酒而死上报,我们便少了许多责任了。” 这时马哈麻走下丹墀,走到二人面前,道:“二位钦使,你们看如此安排,妥否?” 周安道:“那也只好如此了。” 陈诚道:“那我就上奏朝廷由免力王子暂代忠顺王之职,待朝廷正式册封。脱脱大王死于饮酒过量。不过这奏折上你们几位都要签名啊。” 马哈麻道:“那是自然。” 当下免力王子便在脱脱大王的尸体旁即位,代行忠顺王之职,接受群臣朝拜,然后给脱脱发丧。 七日之后,将脱脱安葬在城外荒野之中。蒙古贵族采用密葬习俗,不封不树,尸体入土之后,以马队来回践踏,使墓地与他处齐平。然后在这片墓地上,当着母骆驼的面,把其子杀死,淋血于上,然后派千骑守护。来年春天,草木茂盛之后,士兵迁帐撤走。如果后世亲人想要祭祀,就拉着那只母骆驼引路,但见母骆驼悲鸣之处,就算是墓地了。成吉思汗及其子孙诸王便是如此密葬的。 《屠龙后记》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十章 可怜饮马河边骨1 待诸事安定之后,王太后娜仁前来向新任忠顺王免力请辞,说要离开哈密,往依蒙古鞑靼部。 免力王惊讶道:“王太后若是离开哈密,投靠鞑靼,那让我这个做儿子的情何以堪?” 娜仁冷冷道:“都是你做得好事!我为了你不惜杀夫叛国,你却为了王位出卖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我真是生得好儿子。我还有什么脸面待在此处?” 免力王道:“既然如此,儿子也不勉强母后了。我弟弟巴雅尔和你同去吗?” 娜仁恨恨道:“那是自然,留在此处被你暗害吗?” 免力不快道:“母后说的哪里话来。我是大义灭亲,秉公执法,只要巴雅尔行的正,坐得端,我怎么会害他呢?” 娜仁冷笑一声道:“你当我不知道,那个脱脱大王就是被你害死的。” 免力闻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母后千万不可胡说,我们已上奏朝廷,说脱脱大王乃饮酒过量而死。你这么一说,不是横生事端吗?母后和弟弟前往鞑靼,我一定替你们备足川资路费,你们若是愿意回来,我随时欢迎,但不可胡言乱语。” 娜仁道:“多谢大王赏赐。” 数日之后,娜仁带了巴雅尔和一众奴仆,乘着数十峰骆驼离开了哈密城。 朱允炆等人也被释放出来,与娜仁等人一起走。 陈诚赶来相送,黄瞻当场赋诗一首:“登坛斩楼兰,传檄收哈密。功成勒天山,关河置津驿。” 陈诚听后,连忙摇头道:“空印师父取笑了。虽然免力王同意哈密设置卫所,但此次前来却折了脱脱大王,皇帝肯定震怒,不知以后如何惩罚。” 朱允炆道:“那陈长史,你多保重。日后我们有缘再见。” 陈诚点点头,双方挥手作别,洒泪而行。 朱允炆等人和娜仁一行出城十多里后,前面是个岔路口,一路向南通向嘉峪关,一路向东通向鞑靼部。 巴雅尔对张士行伤感道:“空智师父,我们就此别过了,你们前往嘉峪关,我们前去鞑靼,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 黄瞻在旁乘机道:“巴雅尔,既然你如此重情,那我们便陪你去鞑靼走一遭,然后从居庸关回到中原。” 巴雅尔喜出望外,看着张士行道:“空智师父,这是真的吗?” 张士行本想他们单独行动,被黄瞻这么一说,只好点点头。 巴雅尔道:“那太好了。路上有伴,终于不会孤单寂寞了。” 于是他们便结伴而行,一路向东,走了两月有余,终于来到了鞑靼部聚集之所居延海。 居延海形状狭长弯曲,有如新月,额济纳河注入湖中,是其唯一来源。 湖面碧波荡漾,湖畔芦苇丛生,湖中鱼游浅底,湖上飞鸟翱翔,真是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围绕着居延海,扎着上万顶帐篷,犹如天上的云朵,环绕着一汪碧水。 巴雅尔等人来至营地外围,和守卫说明来意,守卫带着他们来到营地中央的一座金顶大帐前,请众人入内。 一名胖大的中年汉子盘腿踞坐在帐中,眼睛眯成一条缝。 娜仁上前俯身行礼道:“哈密国王太后娜仁见过太师。” 那个汉子哼了一声道:“你果真下得狠手,杀了自己丈夫。” 娜仁平静道:“那还不是拜太师所赐。若不是你威胁要灭我哈密,我如何能够杀自己的丈夫。” 巴雅尔在旁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盯着自己的母亲,激动道:“母亲,果真是你杀了父亲?” 娜仁急忙抓住他的手臂,辩解道:“孩子,一方面是他们逼我,另一方面是你父亲处心积虑的要杀死你哥哥,于公于私,我都无法可想,只好毒杀了他。” 朱允炆等人在后面听到后,都双手合什,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真是人间冤孽。” 巴雅尔一甩娜仁的手道:“既然他们是背后主使,便是我的杀父仇人,我们还来此作甚,我们走。”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伍九文学 那个中年汉子霍得起身,指着巴雅尔道:“无知小儿,你父之死乃是他咎由自取,若不是你母亲大义灭亲,你们哈密早就被灭国了。” 巴雅尔转回身来,怒道:“你胡说八道,我父亲如何便是咎由自取了?” 那名中年人道:“我部扫胡儿与其弟荅剌赤八速台、迭儿必失等人叛逃至哈密,你父不仅不予遣归,竟敢收留他们,这不是自寻死路吗?我本欲派遣大军讨伐,但我们太后有好生之德,说只要能杀了你父一人,便免了其余国民之罪。你母亲便派人前来说,她会找机会杀了你父,请我们暂缓出兵。这才有了后面她毒杀你父之举,看似冷血无情,却是舍一人而救全国,实为大善啊,你知不知道,臭小子。” 他话音刚落,娜仁便抱住巴雅尔失声痛哭,巴雅尔也抱住母亲大哭起来。 那名中年汉子一挥手,不耐烦道:“给我滚出去,哭哭啼啼实在烦人。” 帐下卫士便上前将巴雅尔母子两人拖了出去。 那个中年人看到朱允炆等人还站在原地不动,奇道:“你们这几个和尚,站在这里做什么?我这里暂时还不需要做法事。” 张士行上前一步道:“阿鲁泰,十年未见,你一向可好?” 阿鲁泰听到熟悉的声音,仔细打量了张士行一下,终于认出了他的面目,急忙上前抓住他的臂膀,兴奋道:“张同知,十多年没见,你都上哪里去了,可把我想坏了。” 张士行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 阿鲁泰便招呼众人坐下,张士行便把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简略叙述了一遍,如何与燕王几次大战,如何假扮僧人,逃出京师,如何来到安南,如何从安南到的旧港,又如何从旧港到了西域,又如何从西域到了这里。阿鲁泰听得是目瞪口呆,连连感叹。 张士行把黄瞻和王恕二人的身世来历介绍了一番,却隐瞒了朱允炆的身份,只说他是鸡鸣寺的一名和尚,此前与自己交好,激于义愤,才一道出逃。 阿鲁泰拍着胸脯道:“你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你们既然来到此处,便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安心住下,那大明皇帝是管不到我们的。”说罢,他命人摆上酒宴,招待众人。 众人一路之上假装和尚,很是辛苦,此刻终于放松心情,开怀畅饮,不知不觉喝了个酩酊大醉。 一连几天阿鲁泰都热情招待,张士行等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黄瞻抽空对张士行道:“师弟,我们不能在此久留了,要尽快赶往开平,去面见忠宁王。” 张士行便找了个机会对阿鲁泰道:“阿鲁泰,我也有十多年没看到忠宁王了,很是想念。你看能否安排我们去见他一面。” 阿鲁泰笑道:“恐怕你是想要去见太后吧。” 张士行脸上一红,随即正色道:“你莫要胡说。我是真的想要见忠宁王,他是我一路护送至此的,自然感情深厚。” 阿鲁泰道:“你不要害羞。你还记得不,你那晚在草原走失,太后命我带人找了你一个晚上,终于找到你了。她还让我劝你留下来,你死也不从。你离开以后,太后伤心了很久,大家都知道她对你有情。我们蒙古人爱恨分明,哪象你们汉人这般婆婆妈妈。” 张士行闻言,心中涌起一阵感动,他本想离着塔娜远远的,把这段感情深埋心底,就当它是一个少年时的梦罢了,谁知造化弄人,不知不觉中,他又回到了这里,那个梦开始的地方。 阿鲁泰接着道:“他们目下在开平,你再等几日,我们这里青草吃的差不多了,我们便转场回到开平。你和我们一道走,届时便能看到太后和大汗了。” 张士行拱手称谢道:“多谢阿鲁泰。” 阿鲁泰拍着他的肩膀道:“我们是好哥们,谢什么谢。不过你若是到了开平,见着大汗,不要称他为忠宁王,他会不高兴的。” 张士行哦了一声道:“这是为何?” 阿鲁泰道:“你还不知道吧,自从你们大明换了皇帝,我们大汗就不承认自己是忠宁王了,自称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天元帝的外孙,让我们称他为全蒙古大汗。” 张士行听了,心下猛然一惊,看来这个小巴特尔在塔娜教导下,已经忘了自己的汉人身份,完全把自己当成了蒙古人,那他们此番前来,想要借助他的力量复国,岂不是又打错了算盘。 又过了一月有余,阿鲁泰帐下的几十万头牛羊将居延海附近的青草吃了个精光,他们便开始转场,一路向东,走走停停,走了将近三个月才回到了开平。 阿鲁泰带着张士行等人飞马入城,来到了原来宋忠曾驻扎过的华严寺,此处已经修葺一新,不复当年模样,高大壮丽如同中原王府,附近街市也是一派繁华,胡汉杂处,百业兴旺,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阿鲁泰引张士行等人直入大殿,却被守门卫士拦住,说是大汗正在接待明朝使者,命他们在殿外等候。 众人听说殿中有明朝使者,都觉好奇,探头向殿中观望。 只见大殿丹墀之上端坐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大汗,正襟危坐,正在听殿中一位明朝官员宣旨。丹墀之上垂有一道珠帘,后面隐约坐着一人,隐隐绰绰看不清面目。 只听那大明钦差念道:“自元运既讫,顺帝后爱猷识理达腊至坤帖木儿凡六传,瞬息之间,未闻一人善终者。我皇考太祖高皇帝于元氏子孙,加意抚恤,来归者辄令北还,如遣脱古思帖木儿归,嗣为可汗,此南北人所共知。朕之心即皇考之心。兹元氏宗祧不绝如线,朕必善抚,况忠宁王为懿文太子庶子乎?既为血亲,为何绝朝贡,扰边境,去就之机,祸福由分,尔宜审处之。” 这钦差念罢,只见那大汗拍案而起,高叫道:“来人,给我拖下去斩了。” 《屠龙后记》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十章 可怜饮马河边骨2 说时迟那时快,大汗殿下武士一拥而上,将那钦差捆绑起来,就要推出去斩首。 那钦差边挣扎边喊道:“忠宁王,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况且你是大明藩王,如何敢杀朝廷钦使,莫非你要造反不成?” 那大汗嘿嘿冷笑道:“大明当今皇帝乃是篡夺我孝康皇帝一脉帝位而得,正所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况且我是孝康皇帝亲子,正欲报此仇,你倒找上门来,不杀你杀谁,好让你家皇帝知道祖宗家法。不必多言,拉下去斩了。” 说话间,侍卫们便将那钦差拉到王府门外,咔嚓一声砍下了他的人头,用木盘拖着呈献至大汗面前。 大汗道:“将此人头交给这位钦差的随从,让他们带回给大明皇帝,就说让他在京城中乖乖等着,朕不日将发兵南下,席卷中原,为父兄报仇。” 侍卫应了一声退下。 这时阿鲁泰领着朱允炆等人,迈步入殿,给大汗跪倒叩头道:“微臣阿鲁泰叩见大汗。” 大汗一抬手道:“太师请起。你们从居延海转场回来了?” 阿鲁泰站起身来,恭敬答道:“正是。微臣还带回来一个人,要求见大汗。” 说罢,他回头看了张士行一眼。 张士行上前一步,双手合什,躬身施礼道:“在下张士行见过大汗。” 那大汗一听,愣了一下,问道:“你可是那位十年前送我至此的锦衣卫同知张士行吗?” 张士行微笑点头道:“正是在下。” 那大汗急忙从座位上起身,飞奔下台,抱住张士行的肩膀仔细打量,感叹道:“张同知,脸上多了些风霜之色,但精气更胜往昔。” 张士行也仔细端详了小巴特尔一下,发觉他真的和自己年轻时的模样颇为相似,心中不由得似打翻了五味瓶,滋味万千。 但他脸上仍勉强保持笑容道:“大汗终于长大成人了,果然是一表人才,俾睨天下,也不枉太后的一番辛苦栽培。” 他话音刚落,珠帘后面有个中年妇人颤抖的声音传来:“张士行,果真是你吗?” 说罢,珠帘挑开,塔娜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拾级而下,虽然她人到中年,容颜不再,但在一身珠光宝气的衬托下,更显雍容华贵。 塔娜走到张士行面前,也不避嫌,一把抓住他的双手,把他仔细打量半晌,眼眶不由得湿润起来,嘴角浮起笑容,道:“我的巴特尔,你终于又回到我的身边了。你知道,这些年我有多想你吗?” 大汗在旁尴尬道:“母后,我们请张同知坐下,慢慢讲话。” 塔娜这才发觉有些失态,命人赐座,她又和大汗重新坐回台上宝座。 张士行便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简单叙述了一遍,摆明自己前来投靠之意,塔娜和小巴特尔听后唏嘘不已。 塔娜埋怨道:“巴特尔,当初我便对你说,你斗不过那个燕王的。你不听,一意孤行,才落得如此局面。不过如今你好在想通了,就留在此处,我们共举大业,同享富贵。” 张士行起身相谢,然后又将黄瞻和王恕介绍了一下,等介绍到朱允炆时,张士行停顿了一下道:“请大汗屏退左右。” 小巴特尔一挥手,左右近侍便都退下。 张士行郑重介绍道:“大汗,太后,这位便是死里逃生的建文皇帝。” 小巴特尔和塔娜闻言皆是一惊,急忙走下台阶,走到朱允炆面前,仔细查看。 塔娜看到朱允炆头型偏左,终于认出了眼前的这位和尚真是建文帝,脸上阴晴不定,但还是盈盈下拜,施了个万福,道:“贱妾塔娜见过陛下。” 小巴特尔却不肯跪下,只是抱拳拱手道:“小弟完者帖木儿见过大哥。” 张士行听后觉得奇怪,看了塔娜一眼,塔娜苦笑了一下,道:“大汗觉得巴特尔这个名字太过普通,自己改成了完者帖木儿。” 朱允炆上前扶住完者帖木儿道:“你我是兄弟,不必多礼。如今孝康皇帝血脉,世上也只有我们兄弟二人了,以后要多亲多近。” 完者帖木儿有些动情道:“大哥说的是,既然大哥来此,我们兄弟要好好商量一下如何对付燕贼,为大哥报仇。” 众人点头称是,重又落座。 完者帖木儿道:“大哥想必已经看到,适才我斩杀了大明来使,已彻底与大明翻脸,若明军来攻,我等当如何抵敌?” 朱允炆扭头对张士行道:“弘毅曾多次与燕贼交手,你看该如何是好?”肥猫吧 张士行沉思片刻道:“眼下很难说如何对敌。要看燕贼派何人为将,我们才好制定对策。目前燕贼手下大将能战者首推英国公张辅,若是此人前来,当慎重从事。余者皆是一勇之夫,不足为虑。” 塔娜道:“若是那燕贼亲自领兵前来呢?” 张士行道:“避而不战,待其粮尽。” 完者帖木儿拍案大怒道:“焉能如此怯懦!若是那燕贼亲来,我亦亲自率兵对敌,必一战擒之,然后席卷中原,重建国家。” 黄瞻试探问道:“大汗,若是真能打败燕贼,重入中原,我家陛下一定重礼相酬。” 完者帖木儿笑道:“我们兄弟是自家人,一切好说。大哥,我若帮你复辟,你该如何谢我?” 朱允炆想了想道:“若是兄弟你真能帮哥哥打败燕贼,重登帝位,黄河以北土地尽归兄弟所有。” 完者帖木儿大叫一声好,然后走到朱允炆面前,伸出手掌,对他说道:“你我兄弟击掌为誓。” 朱允炆也站起身来,与完者帖木儿三击掌为誓。 黄瞻道:“大汗,我以为目前我等身份还是保密为好。待攻入顺天府,再公开不迟,以此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完者帖木儿点点头道:“空印师父所言极是。” 说罢,众人哈哈大笑,完者帖木儿命宫中设宴,款待众人。 出使鞑靼的大明钦使给事中郭骥被杀的消息传来,朱棣正在顺天府视察行在修建情况。 自从御史大夫景清欲在早朝行刺他时,朱棣便想要迁都北平了。 虽然景清行刺未果,朱棣灭了他的三族,并籍没其乡,村里为墟,时人谓之瓜蔓抄。朱棣还是感觉到阵阵寒意。而且南京的气候他也无法适应,夏天潮湿闷热,冬天湿冷阴沉,更没有大片的草原让他驰骋射猎,还是他的龙兴之地北平府更适合他。 朱棣看到顺天府城垣已初具规模,嘉奖了负责督造的工部官员,随后朱棣带领文武百官前往昌平,实地勘察了他的万年吉地,长陵。 此时他的仁孝徐皇后已经过世,徐妙锦也出家为尼,朱棣便不打算再立皇后了。但他并未在京师为徐皇后选择陵址而是去北平。他相信这是他们夫妻俩人的一致选择,也向世人宣告他将要迁都顺天府。 胡英在西南遍寻朱允炆不获,得知朱棣有此心思,便推荐了好友江西龙虎山道士廖均卿在顺天府周围为皇上选择吉壤。 廖均卿经过一番踏勘后,发现昌平县北有一山,因土呈黄色,当地人称其为黄土山,此处山前有水,左右有龙虎二山,天然形成风水宝地。廖均卿说此处为天门山拱震垣,地户水流囚谢,为万年吉壤,可保子孙兴旺发达,大明江山千秋万代。朱棣大喜,亲自看过后,便决定在此修建陵墓,并改黄土山为天寿山。 好心情还未维持多久,郭骥被杀的消息传来,朱棣大惊,急忙召集群臣在他昔日的燕王府中商议该如何处置此事。 群臣激愤异常,皆曰完者帖木儿该杀,应急遣大军讨伐。但派何人为将之时,大家起了争议。 此刻已升为内阁首辅的杨奇建议道:“陛下,此刻交趾战事渐平,不如将英国公张辅调回,命其率兵出征,讨伐鞑靼。” 淇国公丘福大怒道:“书生之见,难道我大明无人了吗,只有一个张辅堪用?陛下,末将愿领兵出征,定将那虏酋擒来,献俘阙下。” 朱棣内心也觉得张辅为合适人选,但丘福为靖难功臣第一,在立储一事上又未采纳他立汉王的意见,无形中觉得对他有所亏欠,便好心抚慰道:“淇国公你已经年过花甲,不宜上阵杀敌,还是在京师休养,静待捷报为好。” 谁知那丘福一听此言,立刻走下殿去,劈手夺过侍卫手中的长矛,在院中舞动起来,直舞得呼呼风生,气势逼人。 舞罢,丘福走上殿来,对朱棣跪下叩头道:“陛下,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朱棣无奈,只好命他平身,安慰道:“淇国公果然老当益壮。” 于是计议已定,朱棣命丘福佩征虏大将军印,充任总兵官。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为左、右副将,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远为左、右参将,率十万大军讨伐鞑靼部。 朱棣考虑到丘福虽然作战勇猛,每战必先登,但从未独领一军,且怕他轻敌,大军临行之时,朱棣千叮咛万嘱咐道:“淇国公,你虽老于兵事,仍须慎重。大军抵达开平以北之后,即使不见寇踪,宜时时警戒,如临大敌,相机进止,不可固执。若遇敌一举未捷,可暂且撤兵,徐图再举,不可莽撞。” 丘福满口答应,内心却不以为然。 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北开来,一路之上,朱棣仍不放心,又连下数道圣谕,谓军中有言敌易取者,慎勿信之。 丘福看后,对左右言道:“陛下数年未打仗,为何便得如此胆小。” 安平侯李远谏道:“淇国公还是小心为上,小心使得万年船嘛。” 丘福看了看李远,知道他曾是降将,袭父职为蔚州卫指挥佥事。燕兵攻蔚州之时,举城投降,便讽刺道:“若是万事小心,哪来的靖难功臣安平侯,恐怕你如今还在蔚州做你的指挥佥事吧。” 李远登时无话可说,只得硬着头皮随丘福北上。 《屠龙后记》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十章 可怜饮马河边骨3 大军从居庸关出塞,一路向北行来,来至开平卫,发现完者帖木儿所部已经撤走,城中并无一兵一卒。 丘福找来当地的汉人百姓询问究竟,百姓说大汗得知明军北伐,率部族仓皇北撤,走得甚为着急,遗下不少财物。 丘福派人查看,发现蒙古人丢下了不少帐篷、勒勒车、甚至部分甲仗、粮食。 丘福闻报大喜,对众将道:“鞑靼部闻我大军前来,仓惶北遁,他们拖家带口,必然走得不远,我们派轻骑追逐,一定能大获全胜。” 左副将武城侯王聪劝谏道:“敌军未经一战,便丢弃如此之多辎重北逃,怕不是诱敌之计吧。” 右副将同安侯火真道:“我们蒙古人视勒勒车为生命,轻易不会丢弃。这次完者帖木儿部众丢了这么多,我看他们是真的怕了。” 丘福点点头道:“同安侯所言极是,故此我决定亲率千余精骑追逐虏酋,余者随后跟进。” 说罢,他扫了众将一眼,问道:“谁愿与我同行?” 火真道:“末将愿往,干他娘的。再来个捕鱼儿海大捷,名留青史。” 其余众将不敢落后,都纷纷道:“末将愿往。” 于是丘福率领一千余精骑快马加鞭向北追来,其余大队人马在后紧紧跟随,离着有两三天的路程。 一路之上,到处都是蒙人丢弃的家用物资,有时还有数百头牛羊,和零星的几位牧人。 丘福把他们抓来一问,都说可汗率领族人向捕鱼儿海方向逃去了。 丘福大喜,衣不卸甲,马不下鞍,率领先锋直追了下去。 追了一月有余,丘福等人追至胪朐河南,遇到蒙古鞑靼部小股游骑。丘福领兵上前,一举将其击败。 内中有个头目,见势不妙,向胪朐河北逃去。 胪朐河又称饮马河,发源于蒙古肯特汗山,蜿蜒曲折,一路向东,最后注入呼伦湖,全长两千余里。时值八月,大水漫灌,河宽数十丈,水深丈余。 丘福正欲追赶逃敌,右参将靖安侯王忠劝道:“淇国公,此处河宽水深,若有埋伏,我军难以撤退。” 丘福看了看王忠,知道他和李远同为蔚州降将,颇为轻蔑道:“若靖安侯不敢追敌,便留在北岸静候佳音吧。” 王忠登时脸上一红,愤然道:“末将愿唯丘公马首是瞻,有进无退。” 丘福点点头,一催战马,泅渡胪朐河,登上北岸,追出五里,经过一番力战,终于将那名头目追获。 一审之下,丘福发觉这名头目竟然是个蒙古尚书,职位颇高,名唤泰平。 当下他如获至宝,命人给泰平准备酒食,让他大快朵颐一番。 泰平吃饱喝足之后,把嘴一抹,脖子一伸道:“来吧,南蛮子,动手吧,我准备好了。” 丘福一听,哈哈大笑道:“动什么手?我敬你是条汉子,不会杀你的。” 泰平一听此话,便站起身来,向丘福道了声谢,转身便走。 王聪在旁冷冷道:“你这个汉子好不晓事,我们饶你性命,又赐予酒食,你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不觉羞愧吗?” 那个泰平转身回来,又是把头一伸道:“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若是让我说出大汗的下落,你们休想。” 丘福微微一笑道:“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你家大汗便在附近,不然也不会派你们出来巡逻。我四面派出斥候,不消一个时辰便能探出你们大汗的下落。” 泰平闻言,沉默不语,似乎已经默认了丘福之言。 丘福继续问道:“泰平,我看你年近三十,想必已经娶妻生子了吧。” 泰平点点头。 丘福道:“我们侦知了你们王庭所在,定会派兵袭击。我这是先锋部队,后面有十万大军,届时你们大营被袭,一定会玉石俱焚,你的家人估计也难以幸免。我看你是汉子,故此不想杀你。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若是给我们引路,我们便放过你的家人。你看如何?” 泰平沉思半晌,终于下定决心道:“我家大汗闻大明军来,知道难以抵挡,惶恐北走,如今他们便在离此三十里处扎营。我愿待你们前去,望将军能放过我的家人。” 丘福闻言大喜,即刻召集众将道:“完者帖木儿就在离此三十里处扎营,我军当乘其不备,疾驰擒之。” 王聪道:“淇国公,在下以为既然已知那完者帖木儿所在,我们不妨命后军急进,待诸军汇合,侦查敌军虚实后再进。” 丘福摆摆手道:“机不可失,待后军到,敌必远遁,劳而无功。” 这时李远忍耐不住,劝谏道:“淇国公,你不要亲信那个泰平,说不定他是个间谍,诱我深入。我孤军前来,进必不利,莫若结营自固,白日里扬旗伐鼓,出奇兵与之挑战;夜晚便多燃炬鸣炮,虚张军势,使敌莫测我军虚实。待后军毕至,并力攻之,必获大捷。若敌不敢与战,我亦可全师而还。” 丘福一听此言,气不打一处来,喝道:“我率军深入敌境三千里,一无所获而归,有何面目去见陛下。” 李远见他说到永乐帝,便乘机规劝道:“淇国公,大军临行之时,皇上是如何与将军讲的,难道将军忘了吗?大军抵达开平以北之后,即使不见寇踪,宜时时警戒,如临大敌,相机进止,不可固执。若遇敌一举未捷,可暂且撤兵,徐图再举,不可莽撞。”三二 丘福见他用永乐皇帝来压自己,更是火冒三丈,厉声喝道:“陛下之言,本公一刻不敢忘。但你要记住,我才是征虏大将军,谁敢违令,立斩不饶。” 说罢,他怒气冲冲的跳上马去,先行奔驰,随即命令士卒随行。诸将不得已跟随前进,大家知道此去凶多吉少,皆摇头泣下。 丘福命泰平为先导,一路向北疾驰,不一会儿便到了一处山脚之下,只见眼前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扎了无数的营帐,星星点点满布原野,营帐外有蒙人在放马牧羊,悠闲自得,丝毫不知危险降临。 丘福抽出马刀,高声喝道:“冲呀!”带头向敌军营帐冲了过去。 他身后千余明军骑兵也都抽刀在手,一声呐喊冲了过去。 营帐外的牧人见此情形,立刻四散而逃。 丘福等人冲入敌营,才发现这是空营一座,再去寻那泰平,早就不见了踪影。 丘福暗叫一声不好,上当了,急命撤退。 忽然四周号炮连天,伏兵四起,无数蒙古骑兵从四面八方涌来,箭如雨下。 李远对丘福道:“淇国公,我率五百骑上前迎敌,你率其余人马向南突围。” 丘福感动道:“安平侯,我悔不听从你言,一意孤行,以至于此,待我突围后,集合大队人马再来救你。” 李远道:“淇国公,你是一军统帅,只要你能逃得性命,此战还有挽回的余地。” 王聪在旁道:“安平侯,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李远点点头,于是李远、王聪二人率五百精骑冒着箭雨向蒙军大队冲去。 还未到阵前,王聪便中箭倒地。 李远带着数百名明军冲入敌阵,与蒙军大战,双方恶斗了两个时辰,天将傍晚,明军杀死了数百名敌军,自身也所剩无几。 李远看到远处一人很象那个尚书泰平,便拍马舞刀冲了上去,口中叫道:“贼子,纳命来。” 那个泰平也不招架,拨马而逃。 李远恨他耍了诡计,在后紧追不舍。忽然前面弹出一道绊马索,李远战马此刻已经疲乏之极,未能躲过,扑通一声被绊倒在地。 李远也从马上摔落下来。 那个泰平圈回马来,笑吟吟的看着他道:“李将军,若那丘福肯听从你的话,何至于此。” 李远对他破口大骂,正欲起身,旁边的蒙古兵冲上前来,将他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丘福领着剩余人马向南突围,经过一阵冲杀之后,只剩自己单人独骑冲了出来。 天色将晚,丘福正向南行,忽然前面冲出一队人马,拦住去路。 火光映照之下,为首一人,浓眉大眼,对他喝道:“丘福,你还认得我吗?” 丘福仔细打量,觉得此人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人冷笑一声道:“当年在怀来城外,你和火真背叛朝廷,反戈一击,害死了都督宋忠,难道你忘了吗?” 丘福猛然醒悟,指着那人道:“难道你是那个锦衣卫同知张士行?” 张士行哼了一声道:“你认得就好,我今日要给师叔报仇。”说罢,他一挥马刀冲了上去。 丘福急忙举刀招架,但他已经战了许久,疲惫不堪,加之又年过花甲,体力不支,战不三合,便被张士行打落马下,捆绑起来。 张士行带着丘福来到中军大帐与完者帖木儿汇合,只见李远、火真、王忠都已被擒,押在帐下。 完者帖木儿一见张士行擒住了丘福,大声夸赞道:“张同知,真是英雄了得,竟然擒住了敌军主帅,当为头功一件。” 张士行推辞道:“大汗,此战泰平诱敌深入,当为头功。” 完者帖木儿微笑着点点头道:“你不居功,很好,我定会好好赏你。” 说罢,他命人将丘福等人带上来。 完者帖木儿微笑着对丘福等人道:“我乃孝康皇帝之子,你们也算是我的臣下,若你们肯归降于我,我便饶了你们的性命。待我入主中原之后,你们也算是开国功臣,享尽荣华富贵。” 丘福破口大骂道:“无耻小贼,甘愿与胡虏为伍,与朝廷为敌,背弃祖宗,实属大逆不道。待我天兵一至,必将尔等碎尸万段。” 完者帖木儿听后,大怒道:“竟敢辱骂大汗,活得不耐烦了,来人,给我拖出去斩了。” 忽然有个声音传来:“大汗,刀下留人。” 《屠龙后记》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十章 可怜饮马河边骨4 众人扭头一看,只见朱允炆等人步入帐中。 朱允炆走到丘福面前,把他仔细打量一番,温言抚慰道:“淇国公,你不必害怕,只要你归降于我,我保你不死。” 丘福抬眼看了看他,不屑道:“你个和尚,好大口气,你又是什么人?” 黄瞻在旁喝道:“大胆,见了建文皇帝为何不跪?” 丘福等人闻听都大吃一惊,面面相觑道:“早就听闻那建文帝并未烧死,而是出逃海外,不想如今却在此处?” 朱允炆摆了摆手,道:“不知者不怪。” 他对丘福道:“淇国公,你若肯降,我封你为王,过去之事,一笔勾销,你看如何?” 丘福笑了笑道:“我今年六十有七,位极人臣,死而无憾了。我已背叛朝廷一次,杀了宋忠,已是不该。我不想再做叛徒,杀害同僚。” 朱允炆见劝不动他,便又走到李远面前道:“李远,你父为蔚州卫指挥佥事,向来忠君爱国。你虽跟了燕贼,误入歧途,但若是你能迷途知返,我赦你无罪。你我君臣联手,驱邪扶正,光复河山,也能青史留名。” 谁知李远向地上啐了一口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今上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誓死不降,” 丘福等人也都一起喊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完者帖木儿对朱允炆道:“大哥,你就是太过仁柔,才让那燕贼夺了江山,如今你要狠下心来,杀伐果决,才能复辟。这几个人既然不愿投降,便把他们杀了,震慑敌军,必获全胜。” 说罢,他一挥手,手下军士便把丘福等人拉出去砍了,不一会儿捧着血淋淋的四个首级献上。 此日一早,完者帖木儿命人挑着丘福等人的首级前往后续明军的大营示众,后队明军看见自己的主帅、副将、参将均被斩首,惊骇不已,当即四散而逃,蒙军在后追击,斩杀大半,俘虏万余,缴获辎重无数。 完者帖木儿将这些俘虏的明军交给张士行管带,张士行从中挑选出五千精兵,加以训练,自任指挥使,图谋恢复。 丘福兵败的消息传回顺天府,朱棣大惊,急忙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杨奇献计道:“此战致使我靖难名将损失殆尽,陛下当急招英国公等征交趾大军北上,讨伐鞑靼。否则南北两线作战,户部、兵部不堪重负啊。” 朱棣点点头道:“爱卿所言极是,当召张辅前来顺天府,暂休交趾之兵。不过缓不济急,朕当亲率大兵前往征讨鞑靼,期一举灭之,永绝后患。前次朕遣丘福北征,以其久在兵间,必能任事,何意其违弃朕言,孤军轻进,安平侯李远等泣谏不从,遂皆陷没。若不趁早举兵殄灭鞑靼,敌焰嚣张,边患未已。今冬必选将练兵,来春朕决意亲征。” 群臣一听大惊失色,皆极力劝谏道:“陛下身系一国安危,切不可亲身犯险。” 朱棣慨然道:“生死自有天命。靖难之役时,朕曾多次死里逃生,最后不也取得胜利了吗。朕意已决,众卿不必多言。”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于是朱棣询问户部尚书夏原吉如何保障北征粮运。夏原吉答道:“陛下,近来工部所造之武刚车,足可输运,然道路遥远,人力为难。臣以为当以所运粮食,沿途筑城贮之,量留兵守,以候大军之发。” 朱棣点头称是。 于是夏原吉征用武刚车三万辆,约运粮二十万石,随大军而行。每十日路程修筑一城,斟酌贮粮,以候军还。九九中文 出兵之前,先典恤此战阵亡将士。因李远、王聪有劝谏之举,朱棣追赠李远为莒国公,王聪为漳国公,王忠、火真二人因兵败除爵。 淇国公丘福因一意孤行,致使十万大军败没,朱棣除将其除爵外,还将其家属流放海南,以儆效尤。丘福做为靖难第一功臣,如此处罚可谓过矣。其实此战朱棣也应负识人不明,用人不当之责,但他却迁怒于丘福,可见其也有刻薄寡恩之时。 永乐八年三月,朱棣率五十万大军北征,清远侯王友督中军,安远伯柳升副之,宁远侯何福、武安侯郑亨督左、右哨,宁阳侯陈懋、广恩伯刘才督左、右掖,都督刘江督前哨,内阁学士胡广、杨奇、金幼孜等人也随驾出征,参谋军事,大队明军浩浩荡荡向北杀来。 另外朱棣命皇太子朱高炽镇守京师,皇长孙朱瞻基留守北京,命夏原吉兼掌行在六部及都察院事辅之,预备后事,以防不测。 完者帖木儿听闻朱棣亲率五十万大军前来,急招瓦剌、鞑靼两部大小头目前来商议如何抵敌。 阿鲁泰道:“大汗,明军势大,依微臣之见,我等仍用诱敌之计,待敌深入沙漠,粮草不济,一举灭之。” 完者帖木儿点点头道:“太师所言极是。不过上次是瓦剌部的泰平去诱的敌,今次该派何人前往呢?” 瓦剌酋长少师巴图道:“大汗,如果这次仍用我们蒙古人前去诱敌,恐怕那永乐帝不会上当。” 完者帖木儿哦了一声道:“你意如何?” 巴图嘿嘿一笑道:“大汗,听闻你处有几个建文遗臣在,不如令他们前去诱敌,那朱棣一定上当,紧追而来。” 完者帖木儿一拍大腿道:“少师,好计。我这就请他们前来。” 于是他即刻命人请朱允炆等人前来,说朱棣大军来袭,众人一致推举他们前去诱敌。 朱允炆看了看完者帖木儿,觉得自己的这个异母弟实在是用心险恶,不禁皱了皱眉,却又不好推辞,两家联合,自己若是半分力也不出,坐享其成,日后即使打下中原,也决难分到什么好处。故此他转头看了一眼张士行,他们中间知兵者唯他一人,眼下只能看他的态度了。 张士行略一思考,便知其中利害关系,于是他越众而出道:“大汗,我愿率麾下的五千之众前去诱敌。不过大汗这边也要做好准备,毕竟明军数倍于我,若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不美。” 完者帖木儿笑道:“张同知,你尽管放心前去。我这边兵分三路,巴图在左,阿鲁泰在右,我自领中军,若是你能将那朱棣引入包围圈,我管教他有来无回。” 张士行答应一声,便下去准备去了。 塔娜听说张士行担任诱敌任务,把他叫到后宫,不无担心道:“我的巴特尔,听闻那朱棣率五十万大军前来,你手下只有五千之众,况且都是新降之辈,万一他们阵前倒戈,你便如你那师叔宋忠一般,有性命之忧啊。” 张士行心中涌起一阵感动,但他仍是面无表情道:“多谢太后关心。我师父想要复国,必须要借助大汗的力量。若是我们寸功未立,将来入主中原,不过就是一个傀儡。故此无论如何,这次诱敌之任,我也要完成。” 塔娜眼中涌起泪花,埋怨道:“我的巴特尔,你还是那么傻。如今天下大定,你们又能如何复国。你不要再跟着那个没用的朱允炆了,你就跟着大汗好好干,毕竟也是你的亲骨肉,我一介女流不好干政,你要多帮帮他啊。” 八年春正月,以皇长孙留守北京,命夏原吉兼掌行在六部及都察院事辅之。丁未,车驾发北京亲征,学士胡广、庶子杨荣、谕德金幼孜从。三月,出塞,次凌霄峰,登绝顶,望漠北,万里萧条,顾广等曰:“元盛时,此皆民居也。”至清水原,其地水咸苦,不可饮,人马皆渴。明日,营西北二里,有泉涌出,甚甘冽,军中赖以不困。上取亲尝之,赐名神应泉。 四月,次长清塞,地极北,夜望北斗已在南矣。师次阔泺海,其水周围千余,斡难、胪朐,凡七河水注其中。五月丁卯朔,入胪朐河,哨马略黄峡,遇寇骑,得箭一矢、马四匹而还。甲戌,指挥款台略玉华峰,擒一骑译之,始知在兀古儿札河,大兵遂渡饮马河。乙亥,以清远侯王友驻兵河上,留金幼孜营中。上以轻骑前进,人赍二十日粮,以方宾、胡广随。戊寅,至兀古儿札河,本雅失里先遁,夜倍道追之。己卯,至干难河,元太祖始兴之地也。本雅失里率众拒战,上麾前锋迎击,一鼓败之,本雅失里弃辎重,以七骑渡河遁去。 六月,班师至飞云壑,阿鲁台复来战,上率精骑冲阵,大呼奋击,阿鲁台堕马复上,我师乘之,追奔百余里,斩其名王以下百数十人,阿鲁台携家属远遁。时热甚乏水,军士饥渴,遂收兵还营。己酉,车驾发广漠,时残骑尚出没尾我,上命伏兵河曲,佯以数人载辎重诱之,上按精兵千余最后发。寇望见大兵渡河,贪所载物,竞趋而至,伏发,仓皇走,上率兵扼之,奔渡河,马陷入泥淖,生擒数十人,遂无敢窥我后。师次擒胡山,上令勒铭曰:“瀚海为镡,天山为锷,一扫胡尘,永清沙漠。”次清流泉又勒铭曰:“于铄六师,用死丑虏。山高水清,永彰我武。”会军士乏食,上令以所储供御粮炒散给之,下令军中粮炒多者许借贷,还京倍酬其直,军中赖之。上在师中,每日暮犹未食,中官具进膳,上曰:“军士未食,朕何忍先饱!” 七月,还次开平,宴劳将士。上曰:“朕自出塞,久素食,非乏肉也。念士卒艰食,朕食肉岂能甘味,故宁已之。”车驾还至北京。 《屠龙后记》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十章 可怜饮马河边骨5 又行三四里,过了一座小桥,山下有土垣,乃元时花园,有旧柳数株尚存。更行二十余里,过坳儿山,路险如鸡鸣山。山石下压,有逼人之势,下临河水,山路陡绝,旁有积雪,凝附于岸。雪上亦可行,但不时塌方,令人可畏。车行马骤,使人毛发栗然。 过了此山后,道路渐平。朱棣勒马登上高冈,召左右阁臣等,指着后面连绵不断的群山峻岭道:“此天之所以限南北也。” 又过了几日,大军过了宣府、万全之后,驻跸兴和。永乐帝命人祭祀此行所过之处的名山大川。此处已是口外,眼前一片茫茫草原,灰白大地延伸到天边,尽头是灰色的大山,横亘在天际。 朱棣驻马于营前,对左右大臣言道:“你们看远处这地势,远看似高阜,到跟前即又变成平地,此即阴山之脊也,故此寒冷,待过了此处又会暖和一些。尔等昨日过关,始见山险,若因山为堑,因壑为池,守此谁能轻度?” 杨奇、金幼孜等人顿首言道:“诚如圣谕。” 宁远侯何福却上前言道:“陛下,太祖高皇帝在塞外置东胜、开平、兴和、大宁等卫,命藩王守边,无须陛下亲率六军,劳师远征,望陛下仍效太祖之策,边境可保永宁。” 众臣听了脸上都为之变色,只因永乐帝即位后削藩更胜建文帝,大宁、开平等地皆弃之不守,宁王朱权徙封南昌,辽王朱植改封荆州,周王被削去三护卫,整日里研究医书,整个大明不复藩王守边的盛况,而此刻何福却旧事从提,这不是逆鳞之举吗? 果然朱棣脸色立刻阴沉下来,眯起眼盯着何福,看了他一会儿。建文朝的武将自他即位后,已经被收拾的差不多了,再无兴风作浪的本事了。 盛庸、平安等人被逼自杀,耿炳文、郭英也都去世,就连开门迎降立下大功的李景隆也被圈禁起来。如今这个曾与自己大战的何福为何跳了出来,竟敢公然指斥他,看来回朝后,一定要让陈瑛仔细查问一番。 这时杨奇突然对何福喝道:“宁远侯,边卫如何措置,陛下自有分寸,何劳你费心,你只管听命就是。” 何福被他这一喝,猛然醒悟,自己虽是肺腑之言,却怕是已经惹恼了皇上,急忙跳下马来谢罪。 虽然此刻朱棣心头有千百个念头转过,恨不得立刻斩了这个不识趣的何福,脸上仍是面带微笑道:“宁远侯言之有理,不过朕此番出兵,灭此残虏,然后再与各处设卫,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何福连连点头称是。 朱棣安抚他道:“宁远侯,你久掌兵事,恐怕会招致很多人的非议。然你是前朝老将,我非常倚重,请不要顾虑。日后还是要诚心任事。” 何福急忙跪倒叩头谢恩。 次日永乐帝在兴和阅兵誓师,只见六军列阵,东西绵延横亘数十里。军容甚盛,旗帜鲜明,戈戟森列,铁骑腾跃,金鼓震动。 永乐帝大喜,对左右阁臣道:“我有此阵,孰敢婴锋!尔等未经大阵,见此似觉甚多,见惯者自是未觉。” 忽然大风起,黄沙漫天,对面五步不见人影,众人急忙收兵回营,朱棣叹道:“我今日始知朔方风气。” 忽然看到帐下多了一人,正是英国公张辅,朱棣笑道:“英国公,你何时来到此处?” 张辅跪下叩头道:“回禀陛下,微臣已来了好一会儿了。适逢大风起,故此跟随陛下回营。” 朱棣命他平身,简单问了下交趾事务。 张辅一一作答后,劝谏朱棣道:“陛下,此处已是塞外,我军在此处未设卫所,敌情不明。若是刚才敌军乘此大风偷袭我营,我军危矣。故此微臣肯请陛下移驾顺天府,由微臣率兵北上,讨伐胡虏。” 朱棣听后,不高兴道:“英国公万里迢迢赶到兴和,一路辛苦了,就留在此处练兵督粮,朕既然说了要御驾亲征,岂可半途而废?” 张辅被碰了个钉子,只好默默退下,留在兴和练兵督粮。 又过了几日,大军从鸣銮戍出发,攀山越岭而行,通过一道山谷,只见四周山头平旷不甚高,道中有鹿角插地,长约数尺,槎牙如树枝。再行数里,平山渐尽,东北有山头颇高。 引路的亲兵对朱棣道:“陛下此即大伯颜山。”朱棣点点头。再转过山路,西北有山甚长,隐隐出没在云雾间,如海波层叠。亲兵又道:“陛下,此即小伯颜山。” 朱棣翻看了一下地图道:“此山又名凌霄峰也。我等一定要登高望远,感受一下会当凌绝顶的气势。” 过不多时,朱棣率众人登上凌霄峰山顶,此山多石,山下荒草无际,北望数十里外,只见荒草蔓蔓,万里萧条,又有平山甚长。 朱棣对杨奇、胡广、金幼孜等人感慨道:“元朝盛时,此处一带皆民居也。如今却都废弃了。” 金幼孜道:“陛下此行定能歼灭残虏,还百姓一个安宁天下。” 朱棣笑道:“借你吉言。”126中文网 杨奇道:“陛下,臣等此行从征,获益匪浅,有道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朱棣道:“你说得很对,人未经此者,每言塞北事,但想像耳,安能得其真也。” 朱棣观望良久乃下。见草间有两途如驿道,朱棣对三位阁臣道:“此黄羊、野马所行之路也。” 三人啧啧称奇。 此日五鼓时分,朱棣车驾由东路出发,杨奇、金幼孜、胡广三人向西路行来,走了约三十里路,天光大亮,却不见朱棣车驾踪影。 杨奇等三人由哨马带路却误入不知名的山谷中,只见群山重叠,顶上皆石,山下有泉水一沟甚为清澈,众人有些疲乏,遂饮马其上。泉旁水草丰美,偌大山谷,空无一人。但见鹿角满地,间或看见人家废弃居址坟茔,令人有毛骨悚然之感。 忽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箭,竟然射到了金幼孜的马鞍桥之上,那箭力度很大,竟然把他的马鞍桥给射裂了。 金幼孜吓得大叫一声:“有贼。”便从马上摔了下来。 胡广一听有贼,头也不回,急忙和哨探打马而逃。 杨奇过去赶紧将金幼孜扶上马来,但他的马鞍已裂,无法骑乘,杨奇急忙把自己的马让给他骑,他骑着金幼孜这匹没有马鞍的战马,二人也急忙逃跑。 紧接着又有数十支箭飞来,都射在了他们的马后。 原来在此处埋伏的正是张士行带领的诱敌之兵,他手下的军士不解道:“张指挥,他们只有数人,为何不把他们擒住,也算是大功一件。” 张士行道:“他们不过是几个文臣,擒住了又有何用?我放走了他们,正好给朱棣报信,引他大军来追。” 军士们这才明白他的用意。其实是张士行见到自己同胞,不愿多所杀伤,实在不得已他才会出手。 杨奇和金幼孜二人在峡谷中穿行了数十里,渐见有数卒驱驴经过,问大营所在,皆言不知。二人又前行数十里,山转深邃,登高冈望大川之西北,萧条无人,再勒骑回至大路,忽有军帅经过,见到他们二人,亦下马同坐草间,问驻跸处亦不知。军帅往东南山谷中寻大营,金幼孜二人由东北而往,车马来者渐多,皆寻不得。行十余里,遇去者渐回,乃由东北山峡中行,峡之南山皆土,而北山尽石壁,巉岩峭削。有小石戴大石,层叠高低宛如人所为者。自兴和至此,地无寸木,但荒草而已。惟此石壁之半,生柏树一株,甚青翠可爱,如江南人家花圃所植者。金幼孜对杨奇大呼道:“此亦塞外一奇观。” 二人在峡谷中行十余里,途穷复回。忽然遇到了两名中官,说是奉皇上谕旨前来寻找他们,二人这才放下心来。 此时天色已黑,众人下马徐行,爬过一山又一山,盘旋于山顶,不知路之所向。再过两山,东南方向的山间有小道可行。时值月色昏暗,远处磷火闪耀,悲风萧瑟。再行十数里,渡过一条大河,望东北行来,绕过山麓,有泉水潺潺而流,众人便在荒草间休息一晚。 此日一早,众人便由山间望东南行逾数十里,隐隐听到铜角声隔山谷间。又过一山,见大明队伍前进,众人即刻按马前行五六里,前往打探,士卒回答到:“此为左掖军马。”并说车驾起往前五十里驻营,遂与同行。 中午至锦水碛,众人终于见到朱棣,朱棣大喜过望道:“尔等未何珊珊来迟?” 杨奇、金幼孜二人便把经过详述了一遍。 朱棣夸奖了杨奇一番,杨奇谦虚道:“这是僚友之间的情分所在,从交情上来说我只不过是尽了本分。” 朱棣有些不满道:“难道胡广不是你们的同僚吗?” 杨奇解释道:“当时敌情紧急,他也是大局为重,想早点回来报信。好在我们都平安无事。” 朱棣点点头道:“看来胡虏就在左近,当以轻骑逐之。” 朱棣遂拣选轻骑十万,每人各带口粮二十日,向北急进。其余军士,令清远侯王友率领随后跟来。 杨奇等阁臣请求随驾同往。朱棣深情道:“尔等不能战阵,往亦无益。前途艰难,朕一时顾盼有所不及,或为尔累,尔等留守大营岂不更好?”杨奇、金幼孜等人叩头谢恩,不胜感激。 五月初一日,大军翻过一座山冈,遥见胪朐河,朱棣揽辔登临其顶,四望如下,只见河水东北流向,水流迅疾。两岸多山,甚为秀拔,岸傍多榆柳。水中有沙洲,芦苇茂盛,长有尺余,传说此草不可饲马,马食后多疾。水中多鱼,肥美异常。 朱棣冲下山岗,来至胪朐河,立马良久,回想到一年前明军在此大败,十万大军一朝覆灭,靖难名将损失殆尽,他不禁黯然神伤,遂命人在河边摆下供品,祭奠英灵。并将此河改名为“饮马河”。 忽然河对岸奔来数十骑,看衣甲是明军打扮,却都把盔缨摘去,为首一人,浓眉大眼,看着眼熟。 那人对朱棣高喊道:“燕贼,你还认得我吗?” 朱棣定睛观瞧,不禁大吃一惊。 《屠龙后记》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十章 可怜饮马河边骨6 朱棣认出眼前此人乃是前朝锦衣卫指挥同知张士行,曾经奉命查办他装疯一事,与他是死敌,靖难之役后不知下落,不知为何来到了此处。 朱棣冷冷道:“即使是烧成了灰,朕也认得你。你这个丧家之犬,至今还未死吗,来此作甚?” 张士行笑道:“燕贼不除,我焉能轻易去死。我如今与忠宁王联手,前次已将丘福打得大败,如今你又来送死,真是老天开眼啊。” 朱棣大怒道:“无耻鼠辈,竟敢猖狂,朕今日要犁庭扫穴,为死难将士报仇雪恨。” 说罢,他一挥手中宝剑,命麾下大军渡过饮马河,直向张士行杀来。 张士行也不抵挡,拨马便走。 朱棣率军在后紧紧追赶。 张士行率麾下五千军士且战且走,一直退到了斡难河边。他手下人本就是明朝降兵,遇上朱棣大军,军无斗志,纷纷逃归,待到此刻,只剩他一人,逃回了完者帖木儿的大营。 斡难河亦发源于肯特汗山,与饮马河系出同源,最后两河又共同汇入黑龙江。斡难河一带为元太祖成吉思汗的龙兴之地,是蒙古人的圣地,故此完者帖木儿命张士行将朱棣引到此处,准备将其一举全歼,好恢复昔日蒙元古帝国的荣光。 张士行直入中军大帐,对完者帖木儿道:“大汗,燕贼已被我引来,请即刻发兵击之。” 完者帖木儿大喜道:“来的正好,此番若能将朱棣抓获,大明天下我将唾手可得。” 塔娜却在旁劝道:“大汗,明军急追张同知,必然轻装前行,携带粮草不多。利于速战。我们不如坚守不出,待其粮尽,一举破敌。” 完者帖木儿却不以为然道:“母后,明军竟然杀到了我蒙古圣地,我焉能不出,况且我以逸待劳,左右两路又埋有伏兵,朱棣此来是有去无回。我父兄大仇可以得报了。母后在营中静待捷报吧。” 说罢,完者帖木儿跨上战马,命手下三万大军出营列阵,又命人通知巴图和阿鲁泰,令其二人从左右两路夹击朱棣,乘其不备,定可大获全胜。 朱棣见完者帖木儿摆好阵势,也令手下二十万大军列阵,自己骑一匹汗血宝马,缓缓出阵,向对面喊道:“对面可是忠宁王吗?” 完者帖木儿见他单人独骑前来,颇为诧异,听他叫自己,便也一催战马,来到阵前,回答道:“我是完者帖木儿大汗,可不是什么忠宁王。” 朱棣笑道:“你就藩开平之时,还是个十几岁的孩童,朕还亲自抱过你呢。这一晃十多年不见了,你都长这么大了。你是懿文太子的遗腹子,宗人府还未给你起名,都是那吕氏从中作梗,朕现在便给你赐名朱允燊,载入玉牒,你看如何?” 完者帖木儿一指朱棣道:“燕贼,你休得虚情假意,你篡夺了我兄长允炆之位,屠杀了我长房一脉的子孙,我今日要给报仇雪恨,你纳命来吧。” 说罢,他两脚一磕马肚,抽刀在手,飞马直取朱棣。 朱棣转身便走。 完者帖木儿一扬刀,三万蒙古骑兵潮水般向明军大阵杀来,马蹄声如滚滚惊雷,尘土扬起,如巨龙摆尾。 朱棣逃归本阵,急命放箭,明军中间大阵为轻步兵,立刻开弓放箭,箭如雨下,蒙古骑兵纷纷中箭落马,但他们攻势不减,继续向明军大阵冲来。 待离得近了,明军弓箭手退后,露出了上百门虎蹲炮,火光闪出,炮声连天,蒙古骑兵又损失了不少人马。 堪堪冲到阵前,明军炮队退后,一窝蜂、百子铳、边铳齐发,打得蒙古骑兵人仰马翻,再也无力上前,象被海边巨石挡住的浪头一样,被击得四分五裂,最后无奈的退了下去。 朱棣见状,将手中令旗一挥,明军两翼的骑兵向两支利剑般突然刺出,刺向了完者帖木儿的后背,蒙军更是狼狈,队伍不整,四散奔逃。 完者帖木儿边跑边对身边的张士行抱怨道:“说好的三路齐发,为何那巴图和阿鲁泰不见踪影?” 张士行道:“大汗,你也太心急了些,未等大军会齐,便主动进攻,焉能不败?明军步多骑少,我军应待其来攻,方能取胜。” 完者帖木儿不耐烦道:“眼下说什么都晚了,我向西去,投奔巴图,你回大营接上母后来与我汇合。” 说完,他带领七名护卫渡过斡难河向西逃去了。 张士行打马回营,叫上师父等人,来到后帐,拉起塔娜的手道:“快走。” 塔娜闻言一惊道:“怎么打了败仗了?” 张士行急忙点头道:“正是。我军大败,大汗已经向西投奔瓦剌部去了,太后,快跟我走。” 塔娜摇头道:“我不走,我好歹是他的嫂子,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张士行拉起塔娜便向外走去,道:“我亲眼见到吕氏被烧死在孝康皇帝的享殿,燕贼是不会饶过你的。” 一直以来张士行在塔娜面前都是恭敬有加,不敢有半分违拗,如今却是如此霸道,塔娜心中窃喜,便不再争辩,任由他拉着出了大帐。 张士行出了大帐,拉过一匹战马,对塔娜道:“太后,请上马。” 塔娜眼波流转,对他媚笑道:“我好长时间没骑马了,都不会骑了,我要和你共乘一匹马。” 张士行脸上一红道:“这有违礼节。” 塔娜笑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扭捏,你到底是不是来救我的。” 张士行脸色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塔娜,塔娜道:“你先上马,我坐你后面。” 张士行便飞身上马,一伸手把塔娜也拉上马来。二人共乘一骑,向西奔去。朱允炆等人也各乘战马跟在身后。 塔娜紧紧抱住张士行的腰身,倚靠在他那宽阔的后背之上,回想起二十多年前二人在草原上共乘一骑的旖旎风光,恍若隔世。 突然他们身后马蹄声起,一队明军追了上来,张士行看到左手边有一处树林,便招呼大家向树林中跑去。 因为他自己的马上驮了两个人,奔跑不快,朱允炆等人已经冲进了树林,他和塔娜却渐渐落在了后面,他们身后的明军怕树林里有埋伏,便开弓放箭,一阵箭雨过后,塔娜突然闷哼了一声,身子一动,便不做声了。紧接着他们的战马便冲进了树林,他们身后的明军不敢再追,咒骂了几句,便调转马头回营去了。 张士行冲入密林深处,看看后面没有追兵,便勒住缰绳,跳下马来,又把塔娜轻轻扶下马来,只见她后心中了一箭,双眼紧闭,脸如金纸,眼看就不行了。 张士行急忙点了她身上的几处穴道,给她止血,暂时护住她的心脉,轻轻呼唤道:“太后,你快醒醒。”塔娜这才悠悠醒转,看着张士行,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道:“巴特尔,不要叫我太后,叫我塔娜。” 张士行眼中含泪,紧紧握住塔娜的双手道:“塔娜,我的公主,你暂且忍一忍,等我们到了瓦剌部营地,我给你好好治伤。” 塔娜挤出最后的力气道:“我的巴特尔,我知道自己不行了。你不用安慰我。你要照顾好我们的儿子。下辈子你还要做我的那可儿。” 说罢,她头一歪,气绝身亡。 张士行抱住她的尸身,放声大哭,心中五味杂陈。塔娜虽然与他纠缠不清,爱恨交加,却致死还把他当作是一名那可儿,这让人情何以堪。 不知过了多久,朱允炆等人找到了他,围拢在他的身边,朱允炆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空智,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顺变吧。” 张士行点点头,站起身来,便与师兄弟几人挖了个浅浅的土坑,将塔娜草草埋葬了。一代女杰就此香消玉殒。 朱允炆一行人向西奔去,走了几天几夜,终于来到了一处水草丰美之所,远处是连绵无尽的群山,山下便是密密麻麻的帐篷,足有万顶之多。 张士行催马上前一打听,正是瓦剌部所在大营,他便和朱允炆等人驰入营中,来到了金顶大帐之前,他们跳下马来,步入帐中。 巴图和泰平等人正在喝酒,看到张士行来到,热情的招呼他们入内坐下,摆上酒肉。 张士行问道:“少师,你们和大汗约好一起夹击燕贼,为何不见你们的兵马来到?” 巴图满脸尴尬解释道:“张同知,你有所不知,我们行动虽然迟缓了些,但大汗中军失败的也太快了,未战半日,便大败亏输,待我们领兵抵达战场,你们已经四散奔逃,不见踪影了。我们也只好收兵回营了。” 张士行叹了口气道:“大汗不听太后良言相劝,致有今日之败。他向西败退,来与你部汇合,你们没看到他们吗?” 巴图并未回答他的话,反而问道:“太后何在?” 张士行眼泛泪光道:“太后中了明军的箭,已然驾崩了。” 巴图长出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张士行怒道:“少师,你这是何意,太后驾崩,当举国同悲,你反倒叫好?” 巴图笑道:“张同知,我知道你和太后关系匪浅,她死了,你心里一定难过。但对于我来说,再也没人能对我指手画脚了,难道不是一喜?” 张士行霍得站起,指着巴图道:“少师,你说此话,也太没良心,太后将你从一介猎户,提拔至少师之位,你不感恩戴德,她驾崩了,你却窃喜,还算是人吗?” 巴图冷冷道:“张同知,我们草原上都奉行强者为王,如今我手下有雄兵数万,难道还会听命于一个黄口小儿和半老太婆吗?” 张士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巴图道:“巴图,你究竟把大汗怎么样了?” 巴图满脸不屑道:“他自己败光了家底,却跑到我这里称王称汗,我一怒之下,把他杀了。怎么样吧,你能耐我何?” 张士行闻听此言,心如刀绞,虽然他没有一天养育过小巴特尔,但毕竟血肉相连,而且塔娜临终遗言让他照顾儿子,谆谆嘱托,言犹在耳,人已殒命,能不令他肝肠寸断。 张士行一跃而起,化掌为刀,向巴图当头劈来,口中喊道:“纳命来。” 巴图向后躲闪,刷得一声抽出帐上悬挂的宝刀,向张士行迎面劈来,张士行空中一个转身,一个筋斗翻到巴图身后,右手一扭,将巴图手中钢刀夺过,横在他的脖颈之上,正要割下。 忽听有人大叫一声住手,张士行停住手,抬眼观望,只见泰平率人也将朱允炆、黄瞻二人抓住,钢刀也横在他们的脖颈之上。 王恕摆开门户,正与几个蒙古兵搏斗,此刻也停下手来。 泰平道:“张同知,你虽与太后有交情,但与大汗不过是泛泛之交,何必为他拼命呢?如今少师已然称汗,你我不如一同辅佐巴图汗,打下中原,我们依旧践行前约,你看如何?” 《屠龙后记》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十章 可怜饮马河边骨7 张士行怒道:“休想,我定要为忠宁王报仇。”说罢,仍要动手。 黄瞻在旁急道:“空智,你不顾师父的性命了吗?” 张士行闻听,只得住手,对泰平道:“泰平,我放了巴图,你也放了我师父,我们此后各走各的路,再不相见。” 泰平道:“好,我们恩怨两清,你不许再来寻仇,我们也不去找你的麻烦。我们击掌为誓。” 说罢,他上前与张士行三击掌,张士行遂放开了巴图,将刀扔下。 巴图见状,一个箭步跳出张士行的掌握,气急败坏的指挥手下道:“给我拿下。” 一众蒙古兵围了上来,正要挥刀砍下。 张士行一动不动,站立当场,闭目等死,塔娜和小巴特尔接连死去,而且复国无望,令他肝肠寸断,了无生意,也想随着她们二人前去。 这时泰平大喝一声道:“住手。” 他上前对巴图躬身施礼道:“大汗,既然张同知已然罢手,我们蒙古汉子言出必行,就不要为难他了。我们双方联手,攻取中原,岂不更好。” 巴图哼了一声,挥了挥手,命手下侍卫退下,双方重新落座,巴图对朱允炆道:“空闻师父,刚才泰平之言,你意下如何?” 朱允炆看了看张士行,见他垂头丧气,一言不发,况且忠宁王被巴图所害,他又敢如何联合巴图,共谋大事,只得断然谢绝道:“大汗,忠宁王为我兄弟,你杀我兄弟,你我乃不共戴天之仇,如何能共举大事?但既然空智与你们盟誓,双方罢手言和,我也不好再说什么。这联合一事,是万万不能的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巴图看了泰平一眼,泰平微微一笑道:“空闻师父,我们蒙古人最讲信义,既然我们双方不能联合,我们也不勉强,今后各自安好便是了。” 朱允炆双手合什,称谢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于是泰平便将众人送出大营,又赠送了一些肉干和水壶,问张士行道:“张同知,此后你们欲往何方?” 张士行摇了摇头道:“天下之大,再无我们的容身之所。此后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说罢,竟然有两行清泪从眼中流下,不知是为塔娜母子而哭,还是为自己伤怀。 泰平安慰他道:“张同知,不必如此。以我之见,你们还可以去投奔阿鲁泰,鞑靼部实力更为强大,说不定能如你愿。” 张士行和朱允炆等人商议了一番,决定听从其言,前往阿鲁泰部,一行人与泰平挥手作别,向东疾驰而去。 众人沿斡难河向东行进了十几日,终于找到了鞑靼部的大营,进入中军大帐,见到了阿鲁泰,张士行双眼泛红,几乎又要落下眼泪。 阿鲁泰惊呼何事,张士行便把塔娜中箭去世,忠宁王被巴图所杀等事叙述了一遍。 阿鲁泰听后,连拍大腿道:“大汗也太心急了,不等我军兵到,便与明军决战,以致兵败身死,还连累了太后。这个巴图竟敢弑主,找机会我一定要恨恨教训他。如今你们来的正好,我们好好商量一下怎么对付明军。” 张士行道:“阿鲁泰,忠宁王母子双双殒命,我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旁边的黄瞻接话道:“太师,明军不难对付,若是我们助你击败了燕贼,你将如何对待我家师父呢?” 阿鲁泰想了想道:“若是能击败明军,入主中原,我们就以长城为界,你师父为中原之主,我做草原之王,但你们中原富庶,草原贫瘠,你们要给我们岁币白银一百万两,如宋辽故事,以修盟好,你看如何?” 黄瞻对朱允炆低声道:“师父,此议甚好,比我们和忠宁王的盟约还要优厚。你快答应了吧。” 朱允炆低头想了想,道:“为恢复祖宗大业,除去篡逆,也只好如此了。” 于是朱允炆与阿鲁泰二人指天盟誓,共讨朱棣。 盟誓完毕,黄瞻对阿鲁泰道:“燕贼驱五十万大军深入草原,于今已数月有余,粮草必然不济,我们乘其退兵之际,率军在后掩杀,必然能将其杀得大败,说不定还能将燕贼击毙或者擒获,则中原一鼓可下。” 阿鲁泰深思熟虑一番道:“朱棣老于兵事,撤退之际,焉能无备,他有五十万大军,我部不过数万之众,贸然出击,不啻于以卵击石。” 黄瞻又想了想道:“太师,你不如遣使诈降,就说忠宁王已经被杀,你无所依靠,愿意归附,燕贼定然相信,抚慰一番,班师回朝,定然无备,到那时,我们再率兵出击,定能将其打得大败。” 阿鲁泰听后,连连点头,称赞道:“此计甚妙,我们就依计行事。” 朱棣率军击败了完者帖木儿大汗后,又在草原上扫荡了残虏一些时日,所携粮草将尽,遂下令班师,大军行至飞云壑,忽然太师阿鲁泰遣使前来请降,说是完者帖木儿大汗已被巴图所弑,鞑靼部无所归依,特来请降。 朱棣听完使者陈述后,对他说道:“你回去告诉你们太师,朕允其所请,封其为和宁王,不日将遣使者前往册封,请他静候佳音。” 使者告谢出营去后,朱棣帐下的文武百官纷纷上前道贺,说此番御驾亲征,可谓大获全胜,毙其敌酋,降服其众,功业可比汉唐。 朱棣黏须微笑不语。 杨奇走上前来,低声道:“陛下,臣以为鞑靼部请降一事颇为可疑,要防其诈降。” 朱棣问道:“爱卿何出此言?” 杨奇道:“鞑靼部未受重创,便来请降,与常理不合。若其乘我军班师之际,自后掩袭,我军危矣。” 朱棣闻言赞叹道:“杨卿如立山岗,洞见其微。朕亦怀疑其为诈降,但如今我军粮草将尽,不得不班师回朝,朕先礼后兵,册封其为和宁王,若其为真降,边境可保十几年太平,若其为诈降,朕叫其有来无回。” 于是朱棣派遣使臣驰至阿鲁泰大营,宣读诏书,册封阿鲁泰为和宁王,并赐金印、金册,赏玉带袍服等物。 阿鲁泰接旨后大喜,对朱允炆等人道:“那朱棣果然中计了,我率兵尾随其后,寻机出战,必能一举灭之。” 朱允炆等人连连点头,互相感慨道:“看来我们复国有望了。” 张士行却冷冷道:“那燕贼诡计多端,还是要小心为上。我以为可远远跟随,待其过了开平卫,放松警惕,再行发兵,可一举破敌。” 阿鲁泰摇摇头道:“开平地近明国,万一不胜,我们也很难逃脱。我亲自率兵尾随,见机行事。张同知自太后薨后,思念过甚,有些神情恍惚,我看就留在大营好好休息一番了。” 张士行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和朱允炆等人留在大营,静听消息。 阿鲁泰率三万轻骑悄悄跟在朱棣大军后面,观察动静,伺机发动攻击。 六月中旬,明军回到饮马河边,这几日下了几场雨,大水漫灌,河宽数十丈,河滨泥深,陷及马腹,军不得行,鞑靼部侦骑出没队后,斥候来报,众臣都是一惊,若此刻敌人大举来袭,后果不堪设想。 朱棣微微一笑道:“来得正好,朕正可以为饮马河之役死难者报仇。” 说罢,朱棣命左右两路大军埋伏在远处河曲之旁,令后队多载辎重诱敌,自己亲率千余精兵立马山岗之上观察敌情。 阿鲁泰率兵正尾随朱棣而来,听说明军被大河拦阻,辎重在后,眼睛一亮,立命出兵,大呼奋击,数万鞑靼骑兵如乌云般向明军扑来。 明军一见敌人杀到,纷纷丢下辎重四散逃跑。 阿鲁泰也不追赶,命人将这些辎重押回大营,自己也拨转马头,准备回营,左右问道:“大王,我们不去追击明军了吗?” 阿鲁泰笑道:“我们只有数万之众,如何能与明军数十万人马对敌,得些财物便罢了。” 左右奇道:“那大王如何又与那张同知等人结盟呢?” 阿鲁泰道:“不过是哄着他们给我出出主意罢了,真以为本王会为了他们和明军开战吗,自作多情。” 话音未落,四周杀声四起,明军两路伏兵齐出,铳响箭发,蒙古兵纷纷落马,阿鲁泰叫声不好,急忙渡河,仓惶向北逃窜。 忽然他座下马匹陷入了泥沼之中,不能动弹,眼看明军就要冲了上来,他左右亲兵把自己的马匹让了给他,阿鲁泰这才逃出生天。明军乘胜追击,追奔百余里,斩其名王以下百数十人,鞑靼部大败。 明军杀败了鞑靼部后,继续向南行军,行至擒胡山,朱棣令勒石为铭曰:“瀚海为镡,天山为锷,一扫胡尘,永清沙漠。” 八月,大军还师北京,朱棣御奉天殿受百官朝贺,**行赏有差。 阿鲁泰败还大营,为避明军锋芒,准备继续向北逃窜。是夜,张士行对朱允炆道:“师父,我看这阿鲁泰不是真心和我们结盟,只不过是利用我们而已。如今他兵败回营,若是为了讨燕贼欢心,难保不会出卖我们。我看我们还是早走为上。” 黄瞻埋怨道:“师弟,这个阿鲁泰不是和你是朋友吗?还与我们盟誓,怎么会出卖我们?” 张士行叹了口气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我那时任锦衣卫指挥同知,位高权重,他自然愿意和我结交,如今我们落难来投,又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他还会和我们讲什么交情。他若是出卖师父能换得高官显爵,为何不那么做呢?” 朱允炆听了悚然一惊,道:“空智,你说的是。不过天下之大,我们到底要去何处容身呢?” 张士行悠悠道:“师父,我们假扮和尚这么多年,你想不想真的做一回和尚。” 《屠龙后记》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书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书网! 喜欢屠龙后记请大家收藏:()屠龙后记搜书网更新速度最快。 第二十一章 榆木川前六龙飞 (大结局) 朱允炆听后黯然神伤,让他把多年以来的复国之念立刻抛却,一时真是难以接受。但目下形势,让他不得不做出抉择。 他问众弟子道:“若是为师真的去做和尚,你们会不会跟随?” 张士行、王恕坚定道:“师父,弟子愿生死相随。” 黄瞻挣扎犹豫道:“师父,事情还未到如此地步。我觉得还是可以与阿鲁泰联手攻取中原的。” 朱允炆叹了口气道:“因我一人,而至中原百姓生灵涂炭,我不忍心。事已至此,我看是复国无望了。为师决定正式出家,你们愿意跟随那是最好,若是不愿,就请自便。” 黄瞻无奈,只好与张士行、王恕一道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弟子愿随师父出家为僧。” 朱允炆欣慰的点了点头道:“诸位都是我的好弟子。空智,你看我们到何处驻锡为好呢?” 张士行想了想道:“师父,我看开平的华严寺最好,此地为中原和草原的交界之处,两不管地带,原为忠宁王府,现虽荒废,稍加修葺,便可使用。我们就在彼处建寺立庙,以做安身之所。” 朱允炆道:“如此甚好。我们就在华严寺安身立命,侍奉佛祖,不问世事,再也不要想那复国之事。至于那个燕贼,自有老天会去惩罚他。” 日月如梭,如白驹过隙,忽忽十年已过。 永乐十八年十一月,明朝廷下诏,诏告天下,迁都北京,去行在之名,称京师,正式成为了明帝国的首都,原京师称南京,自此北京作为中国首都一直延续至今。朱棣迁都北京,深刻地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走向,是六百年来影响最为深远的历史事件。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当然北京城也不是一天建成的。 靖难之役后的永乐元年(1403年)正月十三日早朝,朱棣屁股下的椅子还没坐热,刀头的血迹还未凝固,新任礼部尚书李至刚出班奏称:“自昔帝王或起布衣平定天下,或由外藩入承大统,而于肇基之地,皆有升崇。窃见北平布政司,实乃皇上承运龙兴之地,宜尊太祖高皇帝中都之制,立为中都。” 本来朱棣篡位,朝中文臣多有不服,虽经他大加杀戮,人人畏服,也不过是个敢怒不敢言的恐怖局面,远不是君臣和谐,上下一心的新朝气象,让朱棣这个皇帝做的索然无味。 如今文臣之首的李尚书跳出来这么一通马屁猛拍,把他篡权夺位的靖难之役和太祖高皇帝的开基肇祖相提并论,正中朱棣下怀,令他心花怒放,立刻下诏改北平府为顺天府,称行在,并迁江南十府富民至此,以充实北平,此事一举两得,既防止这些同情建文帝的百姓在眼皮底下作乱,又能繁荣北平经济。 燕平北平是皇帝“龙兴之地”,应当效仿明太祖对安徽凤阳的做法,立为陪都。明成祖于是大力擢升燕平北平府的地位,以北平为北平府,改北平府为顺天府,称为“行在”。同时开始迁发人民以充实北平;被强令迁入北平的有各地流民、江南富户和山西商人等百姓等。 永乐四年,朱棣下诏以南京皇宫(南京故宫)为蓝本,兴建北平皇宫和城垣。 永乐七年,朱棣以北平为基地进行北征,同时开始在北平附近的昌平修建长陵。将自己的陵墓修在北平而不是南京,证明朱棣已经下定决心要迁都。 永乐八年,朱棣亲征回师后,下令开会通河,打通南北漕运。永乐十三年完工,从此北平所需物资可以通过相对经济地运输。 永乐十四年,永乐帝召集群臣,正式商议迁都北平的事宜。大部分臣工认为北京为皇上龙兴之地,依山傍海,俯视中原,山川形胜,足以控扼天下,为万世之都,少数人认为迁都北京非便,僻处边疆,物资皆仰自江南,若漕运不通,有倾覆之危。 朱棣闻言大怒,将提出反对意见的陈祚等人,一一贬斥,从此无人再敢反对迁都。次年,以南京紫禁城为模板的北平紫禁城正式动工。 永乐十八年,北平皇宫和北平城建成。北平皇宫以南京皇宫为蓝本,规模稍大。新修的北平城周长四十五里,呈规则的方形,符合《周礼?考工记》中理想的都城的形制。明成祖下诏正式迁都,改金陵应天府为南京,改北平顺天府为京师,但在南京仍设六部等中央机构,称南京某部,以南京为留都。 北京城虽仿南京而建,但弘敞壮丽而过之。城开九门,号称八臂哪吒城,为少师姚广孝所规划。 何谓八臂哪吒城,正阳门为哪吒之头,两个边门为其耳朵,城内棋盘街为其鼻子,大明门是其口,崇文、宣武二门为其左右肩,朝阳、平则门为其左右手,东华、西华二门为其双臂,东直、西直二门为其双膝,安定、德胜二门为其双足,门内黄、黑二寺为其风火轮,紫禁城中红墙为其所持红绫带,城内各处殿宇、廊道为其五脏六腑。 姚广孝入京居于庆寿寺,一方面辅佐教导皇太孙朱瞻基,一方面主持北京城的营建之事,为此耗尽心血,在北京城开始营建的次年即永乐十六年三月病逝。 临死之前,永乐帝前往探视,看着姚广孝消瘦的面庞,朱棣心疼不已,世上竟然还有如此之人,无儿无女,不为名,不为利,只是为了一展所长,劳心费力,耗尽一生,实为古今第一奇人。 朱棣眼含热泪,拉住姚广孝的手问道:“少师,你还有什么未了之事吗?朕一定如你所愿。” 姚广孝强撑病体,翻身下床,叩拜道:“多谢皇上抬爱。老臣侍奉陛下,一展平生所长,死亦无憾。如今即将离世,有一事相求,望陛下恩准。” 朱棣见他行如此大礼,知道此事必定是让他十分为难之事,急忙上前扶住姚广孝,宽慰道:“少师,何必行此大礼,万事好商量。” 姚广孝并不起身,继续恳求道:“陛下,原鸡鸣寺方丈德玄法师年事已高,系狱已久,老臣请陛下开恩将其赦免,已显天恩浩荡。” 朱棣沉吟良久,十几年来建文帝遍寻不见,故此他一直关押着德玄,希望能从他身上找出建文帝的下落,如今姚广孝却要他放了此人,难道是在暗示他放过建文帝? 朱棣脸上阴晴不定,他看着姚广孝,这个助他夺取帝位之人,将死之时,却要他放过仇敌,葫芦里究竟是卖得什么药? 见朱棣沉吟不答,姚广孝再次叩头,朱棣于心不忍,上前扶住,道:“就依卿言。” 姚广孝大喜,顿首拜谢,道:“天下自此太平矣。”说罢,溘然长逝。 朱棣伤心不已,辍朝二日,命有司治丧,以僧礼葬。追赠其为推诚辅国协谋宣力文臣、特进荣禄大夫、上柱国、荣国公,谥恭靖。赐葬房山县东北。永乐皇帝亲制神道碑铭记其功,令其养子也是其侄子姚继任尚宝少卿,承继香火。 迁都北京之时,恰逢郑和自西洋归来,献上各种珍奇异兽,其中有一只长颈鹿,对照古籍所载,被众人认作是瑞兽麒麟,传说中只有圣人出现,天下太平之时,才会出现麒麟,众臣一时谀词如潮,哄得朱棣龙颜大悦,重赏了郑和等人。 为此杨奇还写下了瑞应麒麟诗以志其事,其诗如下: “于维圣皇,受命自天。仁及庶类,恩周八荒。礼义兴行,无有远迩。日照月临,化成俗美。九夷八蛮,悉妾悉臣。罔敢踰越,聿来献珍。鲸波洋洋,望之无际。岛夷所居,动数万里。玉音所至,莫不尊亲。沦肌浃髓,被于皇仁。佥曰陋邦,服此声教。海波晏然,圣德之效。乃梯乃航,惟恐或后。乃奉麒麟,归于灵囿。惟兹麒麟,玄枵毓精。非时不出,非世不生。其产应期,祥光上烛。五彩缤纷,卿云煜煜。天无沴气,地息妖氛。山川草木,发秀扬芬。既育既长,益奇益异。万灵撝诃,百神拥卫。魁然其质,昂然其形。龙颅凤臆,肉角麇身。牛尾马蹄,折旋规矩。生物不伤,音协律吕。爰用入贡,涉历海洋。秘怪屏迹,蛟鳄遁藏。龟龙导从,鸾凤羽翼。载驰载驱,遂达京国。进之彤墀,得觐天颜。重瞳屡顾,百僚耸观。嵩呼雷动,再拜稽首。吾皇圣神,永膺万寿。皇帝曰吁,瑞不在兹。惟慎厥德,乃为祯符。尔公尔卿,百僚士庶。恪脩厥职,勿滋逸豫。三光昭宣,五纬弗亏。品物咸亨,惟瑞在兹。仰惟圣皇,体道谦虚。奇瑞屡臻,抑而弗居。戒慎满盈,奉天法祖。度越百王,卓冠千古。洛龟呈夏,玄鸟降殷。赤雀兴周,式昭前闻。维兹麒麟,实天所授。圣德格天,永承天祐。于维圣德,广大难名。巍巍荡荡,尧舜莫京。恩霈八纮,泽覃四裔。如云之行,如雨之施。天锡多福,集于圣躬。惟皇万寿,百禄是崇。雨顺风调,民安国泰。海晏河清,万世永赖。臣拜稽首,宝祚绵绵。圣子神孙,传序万年。”马屁拍了个十足十。 永乐十九年(公元1421年)正月初一正旦之日,朱棣至太庙拜祭祖先,将自己迁都之事告知祖先,期望祖先的在天之灵能保佑大明天下千秋万载,并且原宥他的篡位之举。 正月初五,朱棣因迁都之喜而大赦天下,诏曰:“朕荷天地祖宗之佑,统驭万方,宵衣旰食,夙夜无间。乃着仿成周卜洛之规,建立两都,为永久之业。今宫殿告成弘敷宽恤之仁,用洽好生之德,其大赦天下,已慰万民。” 三月,朱棣在新落成的奉天殿主持了殿试,录取了二百名新科进士,看着这些帝国文官的新鲜血液,他语重心长道:“非尧舜无以为道,非文武无以为法,非无为垂拱不足以为治。” 此时此刻,朱棣似乎已经达到了立功、立德、立言的人生三不朽的境界。 然而天道好循环,公道在人心,一场天灾悄然而至。 永乐十九年四月初八这一日,朱棣在奉天殿上过早朝,他信步走出殿外,抬眼望去,只见天空中阴云密布,雷声滚滚,却不见半点雨丝,朱棣觉得奇怪,便走到殿前丹墀之上,仰头望天,突然半空中响起一个霹雳,一道闪电直冲朱棣当头劈来。 第二十一章 榆木川前六龙飞 2(大结局) 朱棣乃是马上皇帝,久经战阵,非常人可比,他见势不妙,立刻就地一滚,躲过这惊天一击,闪电劈在青砖之上,火花四溅。 朱棣站起身来,对着苍天戟指骂道:“贼老天,瞎了你的狗眼,朕乃天子,奄有四海,统领万民,朕有何过,因何害我?” 他话音刚落,又一个滚雷响起,一道闪电,划破苍天,向他袭来。 朱棣不敢再骂,拔腿向奉天殿中跑去。 那道闪电又一次劈空。 待朱棣逃进殿中,天上的滚雷又一次响起,这次朱棣不再害怕,站在殿门口对着...... 只不过限于游艇老板的规矩,否则的话,他们说不定早就动手揍人了。 楚青仙这时才知道,她早在那一夜前就已经怀有楚家的骨肉了。而她若早早将此事说出,或许慎之就不会惨死在自己的手下。 而原本放置木盆的木架上,竟刻有一行字,上面写着:殊儿弟弟,我走了,不要担心我,也不要寻我。 被秦明说中心事,陆知州顿时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但却又不敢发怒。 懵懂的卓宁,深深地感觉到了卓凌那种无奈隐忍的痛楚,不是很强烈,但是够彻底。 他的父皇,他的亲生父亲,竟然是杀害额娘的凶手,这让他怎能不恨?这样的苦衷,还能想什么办法? 他转过头来看向沈翩跹,后者没有躲避视线,只淡淡微笑着看着他。 反正灵鹤也不会影响悬铃梧桐的生长,而且有灵鹤居住在这里,不光是有一个金丹期的保镖随时守在身侧,日后庐舍里的人出行也方便得多。 黎修悯连说几个居然,都无法把话完整地说出来,他深邃的眼眸紧紧地锁在尤然身上,那眼神犹如要把尤然抽皮拔筋。 就算是你是我的粉丝,但是你让我跟你合张照,或者签名什么的,他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没那么夸张吧。”我有些愕然,可是回答我的是两人异常坚决的点头。 就仿佛这世上的万事万物都不萦于他的心怀般,包括他自己。这种冰冷使得百姓们自发让开道路让他通过,没有一个敢拦住他的去路。 慕容叶宇偷偷去查询黑暗状态的资料这件事。计凯知道的一清二楚。他可沒忘记第一次用这幅状态面对慕容叶宇的时候。他的反应之剧烈。 她当然不能一件事一件事的慢慢来,因为她要在临盆之前把宫中清肃干净;秦妃?哼,以为得了圣宠当真可以不把自己这个皇后放在眼中了?还想生儿子,做梦去吧,冷宫里可是早为她备好的房间。 夜羽的神色有些紧张,因为根据自己所知卡比兽若是被吵醒可是非常恐怖的神奇宝贝。不过好在卡比兽这个时候似乎还没有睡够,翻了个身之后自顾自的睡着,旁若无人。 强烈的感情往上涌。劾是不是只想让我逃得了?因为拿李德的名字作借口?这样想的话太可怕了。 兽魂武者捕捉的妖兽等级越高,凝练的兽魂越强,那么他的攻击力和种种天赋就会得到最大程度的发挥,甚至能在正面对拼上越级挑战。 众人一阵后怕,身子发寒不敢想像如果这帕子当真落在自己身上会如何。 我不能理解她,她是在刁难我,而我没有什么,今天就算我真做什么了,我这样解释后,她也不该如此,可是现在她却如此,这还用想吗?她想离开我了。 而且,现在还只是魏家与燕家出手,背后还有着一个陈家虎视眈眈,岳家又如何能够抵挡得住呢? “你已经全部知道了,那么,我现在就要灭你的口了。”维塔冷冷的说道。 第二十一章 榆木川前六龙飞 3(大结局) 普天急忙上前扶住张士行,张士行紧紧抓住他的臂膀,问道:“师父是怎么圆寂的?” 普天急道:“三师叔,师父是被人害死的,你快去方丈看一下吧。” 张士行急忙冲到后院方丈之中,只见朱允炆委顿在地,黄瞻也横躺在一旁,两人面容狰狞,显得生前都受到了极大痛苦,嘴唇都被咬破了,流出丝丝鲜血。 张士行急忙将朱允炆扶起,手掌抵住他的后心,拼命催动内力,想要推宫过血,挽救朱允炆的生命。 这时王恕也跟了进来,见此情形,大吃一惊,...... 虞松远和林柱民值上半夜的航行更,他将与林涛商量的结果,又仔细地想了一遍,又与林柱民讨论了一下,确信没有漏洞了,才半躺在指挥椅上。但是,心里总是觉得不大踏实,隐隐有一股不安情绪,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前辈,您们好,我是刘逸寒,请多多关照。”刘逸寒连忙问候道,这些也是歌谣界的前辈呢,而且还是刚才自己都没有去拜访的。 但如果郭联江在确认后,想要将人强行带走,这就不是郭联江所能决定的了,梁贵就是死也不会将这五人交给郭联江,林锦鸿还指望利用这五人以及拦车之事将郭联江拉下马呢。 元神可是通向武道巅峰的保证,元神强大的好处宋云已经体会到了,而且这些好处将修炼的后期将变得更加明显。宋云也沒有想到,利用魔族炼制的丹‘药’还有这样的效果。 只听见一道痛苦的“依依呀呀”声传来,林涛就是再笨也知道草木兽受伤,提起长剑便跟着龙缺冲了过去。 老洛克疲惫的躺在皮椅上想要睡去,他老了,虽然还有进取之心,但是体力已经不支,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老洛克心里嘀咕,他看了一眼实验室中忙碌的年轻人的身影,不觉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她们也把虞松远他们全部教会了标准的泳技,但是,虞松远他们却很不习惯。虞松远的侧泳、潜泳,速度无与伦比,于月月和王凤也就不强求了。 当时,他们谁也沒想到,谁也沒有把这句话当真,而他们谁也沒想到,有一天苏锦瑟真的失去了一双脚,沒有了双脚的她,身边不在是他,她终于离开了阎爵,而另一个男人愿意做的脚,给她一世安好无忧。 石阶的尽头处是一幢青色的院墙,墙上斑驳杂乱,显示着他久历岁月的身份。 不过,李岩这次见孟佳佳却是发现她的脸上有些变化,以前佳佳这丫头,不化妆的,可现在却不知道是有了心思还是成熟了,脸上竟然也打了一层淡妆粉底。 林白妤出演埃里克的朋友之一,在剧情中,这个角色死于火灾之中。角色去便利店买食物,结果便利店忽然发生爆炸,角色没有死在爆炸中,却被困死在便利店,活活被火焰烧死。 穆天当下也愣了一下,旅馆的床垫他又不是不懂得行情,千八百块到头了,还说不讹诈,这特妈是讹死人的节奏。 过了一会儿,就有人来汇报说,接触过粮车的人已经清查出来,一共有十位。 江抒唇角微微抿了抿,再次将目光移向对面的朱常洵,准备看看听了这话后他是什么反应。 叶安安身子微微一颤,胡乱地点点头,被他指尖滑过的嘴唇,仿佛被烫到似的,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游仙枕是个什么鬼?自己随便编了个名头,这皇帝还引经据典给自己圆谎? 鞋钱付了,姜琴叫人把杨阳的鞋拿来,红色的细高跟皮鞋,目测跟高十二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