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我和民国大佬又HE了》 第001回 开端陷迷局 民国二年,仲夏夜。 北方滦城,醒狮茶舍后室。 掌柜顾青黛单手支颐倚坐在妆奁镜旁,想起半个时辰前发生的那一幕,依旧心有余悸。 伴随两声枪响警示,茶舍内外迅速被一队官兵包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滦城商会新任会长,连北川。 他接到举报,称茶舍里藏匿了一名重要通缉犯。 茶舍在商会管辖范围之内,他这新官便亲自引官兵前来搜捕,还诈顾青黛赶快交代出那人的下落。 光顾茶舍的宾客们被这大阵仗吓得够呛,躲也躲不开,溜也溜不掉。 这么砸顾青黛的生意令她忍无可忍,兴冲冲闯到连北川面前,朝他来了顿猛烈地语言输出。 连北川那恣睢跋扈的性子谁人不知? 周遭众人暗暗感叹,醒狮茶舍今晚一准儿得遭殃。 顾青黛根本没打算跟连北川和睦相处,巴不得他厌烦死自己才好。 她好端端一现代有为青年、商业小金领,趁着假期去郊外踏青。 正吃着火锅唱着歌,突然咔嚓一个大雷劈到她身上,当场就断了气。 待再次睁开双眼,就穿到了头天晚上,她在某浏览器里刷到的那本小说里。 那是一本披着发家致富年代文为外衣,实则是女主与男主男配们缠绵悱恻的风月文…… 她成为里面和自己同姓名的女主,而连北川则是书中男主! 顾青黛对灯发誓,真就是因为和自己同姓名才随意翻了翻,待察觉出剧情走向小脸儿通黄时,立马就退了出来。 她铁了心不按原文路子走,靠那种手段获得何种成功,走向人生巅峰都令人不齿。 所以她誓要与男主男配们拉开距离,坚决不与他们发生任何交集。 但今晚,这个界限被打破了。 奇怪的是连北川并没有难为她,和带队长官简短沟通后,队伍便撤离出茶舍,给人一种雷声大雨点小的错觉。 顾青黛料定这里面定有文章,正在心里犯嘀咕,后脑唰地一下被什么硬东西给瞬间抵住。 “不许动!不许叫!” 自她身后传来一个可怖的男声。 她背脊阵阵发凉,只敢微微抬眸,从镜子里瞧出那是一个浑身带血的清瘦男子。 该不会是连北川要找的那个通缉犯? “你犯了什么事?”她故作镇定,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抵在自己后脑上的是把枪呀! 男子持枪的手臂在隐隐发颤,不是慌张,是受了重伤。 “我没犯事。” “那是有冤情咯?” 男子沉默片晌,叹了口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怎么溜进茶舍的?连北川那王八蛋让我骂走了。外面没官兵把守你快点跑吧,就当我今儿没见过你。” 顾青黛没工夫跟他细究,当下保住自己这条小命最为要紧。 男子望向镜子里那张过于妩媚的脸庞,“顾掌柜人长得美,性子也爽快,但愿我没有看错人。” “你说啥呢?”顾青黛一脸懵然,不解他在讲些什么。 男子刚要讲明,却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血沫喷溅到镜面上,还有顾青黛的脸颊上。 顾青黛捂住嘴巴,强迫自己不发出半点声响。 “别那么惊讶,我跑不掉,就快要死了。” 他喉咙里残有未吐干净的血沫,言语起来咕咕哝哝的。 抵在顾青黛后脑上的枪被他缓缓挪开,身子失去些重心,差点栽倒在地。 没有了枪的威胁,顾青黛迅捷起身,终和这个男子四目相视。 都怪当初看书不够仔细,她真不记得书中有这样一号人物。 “顾掌柜,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你得答应我。”他不容商量,是必须接受的口吻。 顾青黛抹了把溅在脸颊上的血沫,“你我素未相识。” 男子自顾从长衫里怀中掏出一块粗粗麻麻的破布,上面也沾染上不少血迹。 不由分说,他使出浑身仅剩的力气强行塞到顾青黛手中。 “这是无价之宝……”男子压低嗓音徐徐道来。 原来这个男子名唤李正,家中世代均为守墓人,守护的是前朝一位屡立战功的将军。 墓中随葬珍宝不计其数,这才引来众多无耻之徒疯狂觊觎。 更是他招来杀身之祸的头等原因。 可悲的是他都快要死去,还没搞清楚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他交给顾青黛的东西已不言而喻,就是那座墓穴真正的地理方位,以及墓中所设机关的全部标识。 顾青黛只觉肩上的担子倏然重下来,不住地摇头:“你好好活下去,这件事我没法子胜任。” 李正眉头紧锁,颤颤巍巍地解开长衫衣襟,露出身上多处仍在流血的伤口。 都是严刑拷打的痕迹! “我撑不过今晚。”他无力地瘫坐到一边的罗汉榻上。 顾青黛的眼眶渐渐湿润了,怅然哽咽:“好人不该短命啊。” “顾掌柜听我说,我死以后要把尸体尽快处理掉。藏宝图是块烫手山芋一定得藏好,不要给自己惹上麻烦。我相信,终有一日它可重见光明。” 李正的气息越来越弱,两只眼皮也沉沉地耷拉下来。 顾青黛半跪到李正身前,伸手握住他的掌心,是无声的、郑重的承诺。 “真对不起,但拜托了……” “李正,李正!” 李正永远无法回应她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惨烈地死在她面前。 穿过来已有些日子,这无疑是对她最大的一次打击。 “得把屋子收拾干净,尸体也得在天亮之前处理掉。” 又有一个男声在顾青黛身后乍然响起,吓得她的魂儿都快飞出来。 这屋子里怎么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是连北川,他压根没有走! 果然留了一手。 “你什么时候藏进来的?”顾青黛恶狠狠地瞪住他。 “在你说把连北川那王八蛋骂走的时候。” 连北川面上十分冷漠,对于李正的死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 他绕开顾青黛,先收走李正遗留下来的那把枪,之后替李正认真整理好遗容。 “是你杀了他。” “算是吧。”连北川没替自己辩白。 他今日来此,不过是给那副县长一个面子。 那副县长谎称家中失窃,丢了多幅异常珍贵的前朝字画。 贼人本被他府上家丁所擒,动了私刑,仍不肯说出字画藏到何处。 趁家丁换班之隙,贼人狡猾逃脱,这才请连北川出面,在商会辖区内帮忙摸查。 听到李正一字不落地陈述,连北川了然自己让人当枪使了。 更重要的是,他明白这件事不会因为李正的死而结束,相反这仅仅是个开端。 “不想和李正落得同一下场,就别让第三个人知道今晚的事。” 连北川一面用旧被单将李正的尸体包裹严实,一面环视屋内被顾青黛打扫的干净程度。 顾青黛擦拭完最后一块血迹,抬眼冷笑:“你在这里又扮演什么角色?” 连北川猛地上前将她逼退到墙角,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那高大的身躯之下。 顾青黛身子一紧,连北川这是要杀了她灭口? “藏宝图,交给我。” 第002回 你我初过招 这张藏宝图乃李正临终托付,不答应便罢。 如今已然应承下来,顾青黛务必信守诺言。 否则那位前朝将军遭人盗墓,得不到安息,她难辞其咎。 已是仲夏,但不妨碍连北川身上渗透出的那股压迫感使人寒战。 可她还是决定赌一把,直视他那狠厉的目光:“不、给!” 闻言,连北川抬手就捏住顾青黛的下颌,力道之大让她一度以为自己下巴脱臼了。 可他没有真要杀她的动作,证明这件事有缓儿。 “给我,我保你平安。” 她先是怔了怔,嗤笑着试探:“替我‘毁尸灭迹’,是为了得到那张图啊?” 就算李正不是连北川亲手所杀,但怎么证明他和迫害李正的人不是一伙的? 连家能在滦城屹立多年不倒,底子岂会干干净净? 再则他离得到藏宝图只差咫尺,他真的会对那些宝藏无动于衷? “顾掌柜这脑子是不是缺点什么,我可是‘连氏商行’的少东家,我们家最不缺的就是钱,我至于去挖别人的坟?” 连家不缺钱,不代表连北川自己不缺钱。 他自己都承认,他不过是连氏商行的少东家,上面还有他爹那个大东家呢。 连老爷又不是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外人哪清楚他到底掌管连氏商行到何种程度? 顾青黛才不相信他。 她随手指向放在圈椅上盛满水的那个木盆,“你去里面捞一下,兴许还能看得清。” “你当抹布使了?” 连北川一个箭步跨过去快速捞起来,见那抹布上确有图画一样的纹路。 只不过浸了水全部晕染开,又沾上许多血渍,算是完全毁了。 适才李正把藏宝图交到顾青黛手中时,他躲藏的位置不理想,看得不大清晰。 所以这块抹布是真是假,他一时有点较不准。 “你这样做对得起李正吗?”他刻意露出愤怒状,将抹布大力甩回木盆中。 顾青黛挺直她那凹凸有致的身形,随意扯了把旗袍上的褶皱,“要是你没有出现,我必会藏好。可这件事被你撞破,我只能毁掉。” 连北川意味深长的重复:“毁掉?” 她云淡风轻地点点首:“这张图没落到奸人手里,也不算彻底辜负李正吧?” “哦?我是奸人。” 他瞥向躺在一旁李正的尸体,又瞅了瞅窗外夜色。 当务之急是得把李正的尸体妥善处理好。 他亲眼看见李正逃进醒狮茶舍,躲在暗处的真正奸人岂会不知? 估摸那副县长也是推到前面的幌子,实质的幕后黑手应隐藏在滦城那几股根深蒂固的势力当中。 要不是听全了顾青黛和李正之间的谈话内容,他也会认为他们俩定有深交,顾青黛就是包庇李正的帮凶。 醒狮茶舍和这位明艳动人的女掌柜,注定要被裹挟进来。 连北川大致过遍脑子,撂下一句狠话:“顾掌柜,这件事咱俩没完!” 旋即他扛起李正的尸体,从窗子翻越出去。 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有半分吃力的迹象。 等顾青黛追到窗边时,外面只剩下无边无尽的漆黑。 茶舍年久失修,安全隐患太大。 李正能潜入进来,连北川亦能来去无碍。 她再度坐回到妆奁镜前,恍如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是场不真实的梦魇。 可藏在旗袍里面的那张藏宝图看得见摸得着,糊弄连北川的是她最近几日画的茶舍整改装修草图。 藏宝图没有交给连北川,他没有杀她灭口,还帮她处理了李正的尸体。 甭管他出于何种目的,这次都算欠他一个人情。 她得找机会还上,绝不能和连北川瓜葛不清。 这一夜,注定无眠。 待晨曦与弟弟顾青松用早饭时,顾青黛的神情依然倦怠迷蒙。 “姐姐,昨晚上让连北川带人那么一闹,茶舍生意肯定受影响,咱们翻修茶舍的打算再往后延延吧。” 顾青松比顾青黛小一岁,今年也有十八了,是顾父前些年在路边捡回来的弃婴。 醒狮茶舍是顾家上两代经营数载的成果,建在滦城几条重要干道的交汇处,四通八达,出行便利。 是以从前朝起,这里不但供宾客们饮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用途——各路消息汇集和传播的中转地。 但多年一成不变的经营模式,早让茶舍走向下坡路,最近这几年更是入不敷出。 顾父在弥留之际,抓住顾青黛的手苦苦央求,让她无论如何都要把茶舍救活。 这大概就是原主为何要与有权势的男人反复缠绵的原因。 她不想辜负父亲临终所托,可惜路子选偏了。 好在顾青黛穿来得早,和男主男配们还没开始发生什么。 这一回,她就要靠自己! “北方冬天不宜动工,满打满算不剩几个月的时间。青松,再耽误下去又过一年。”顾青黛说得头头是道,这个主意她拿定了。 顾家先前有些底子,怎奈顾母没得早,只留下顾青黛这么一个女儿。 顾青松又是养子,顾父便又纳回一房妾室,想再生个亲儿子延续香火继承家业。 可事与愿违,非但没拼出来亲儿子,还被妾室伙同姘头卷走家中大部分财产。 顾父急火攻心大病一场,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 留下这么个半死不活的茶舍,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给原主。 顾青黛从穿来的第二天起,就研究上该如何让茶舍起死回生。 她没少逛城中各条繁华街区,也没少跟老伙计们请教经验。 翻修茶舍就是当务之急,这点毋庸置疑。 那这笔不菲的费用去哪里搞? 她自然把主意打到顾家那座老宅身上。 茶舍里又不是不能住人,待日后手头宽裕再盘回来便是。 然则顾青松心里不这么想。 他不觉得顾青黛有能力让茶舍生意兴隆,茶舍随时可能关门大吉。 老宅是他最后能抓得住的财产,若再被顾青黛败坏光,他真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他低头喝粥,语气不满地嘀咕:“姐姐上个月大病一场,痊愈后就跟换个人似的,倔得很。” “我今儿约那几个拉房纤儿的来茶舍里商议,争取这几日就把老宅卖出去。”顾青黛心意已决。 顾青松忿忿地咽下一口气,老爷子伸腿去时,把房契什么的都交给闺女保管。 他是儿子又有什么用,终归不是顾家亲生,还能怎样阻止? 他倒要看看顾青黛一介女流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第003回 别逼我用强 气候愈加炎热,茉莉花香随清风徐徐地飘进醒狮茶舍里。 茶舍虽很早就开门营业,但白日里客流量甚少。 有三三两两的零星宾客,大都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低低轻语。 很多“秘密”在茶舍里传播,身为茶舍东家,顾青黛从来都装作充耳不闻。 她靠在窗子旁的一张八仙桌前,朝外面眺了又眺。 时间已过晌午,约定好的那几个拉房纤儿的,却一个都没来赴约。 顾青松斜歪在黄檀木长柜台里暗笑,老天都在帮他留住顾家老宅。 “姐姐,那几个牙子准不准成啊?”他嘴上闲不住,奚落起顾青黛。 顾青黛拿眼尾扫他一眼,懒得吱声。 见顾青黛不搭理自己,索性绕出柜台凑到她跟前,“该不会是听说了昨晚上的事,以为咱们和那什么通缉犯有牵连,吓得不敢同咱家做买卖了?” 这小子纯纯猪队友! 巴不得引火上身? 醒狮茶舍里什么东西传播得最快? 就是消息! 她明镜儿他肚子里的小九九,挖苦自己两句图个痛快,但不晓得隔墙有耳吗? 此时此刻在茶舍里喝茶的那些人都是什么身份? 待在这里一上午,等不来那几个拉房纤儿的,她并没有多担心。 大不了换人,实在不行,她亦可自己直接找去买主。 却是李正死在茶舍这档子事,令她坐立不安。 倘或走漏风声,茶舍上下七八口人的性命,她可怎么护得了周全? 连北川有没有处理好李正的尸体? 他不会反手就把自己出卖了吧? 她腾地一下站起身,厉声斥责:“你在这胡说八道些什么?当心被官兵抓去蹲大牢!” “对对对,姐姐教训的是。”顾青松缩起肩膀,随声附和。 他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以为昨晚上就是个误会。 要不顾青黛将连北川骂得狗血喷头,那些官兵怎么没把顾青黛抓走拷问呢? “咱们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都怪连北川那王八……” “蛋”字还没等说出口,顾青黛就发现了连北川的身影。 他什么时候走进来的?怎么跟幽灵一样。 她尴尬地撩了下鬓边碎发,骂他的话再次被本人听了去。 “说啊,顾掌柜接着说啊?” 连北川身穿一件象牙白绸面暗花长衫,脚踩一双千层底,与昨晚那身洋式的衬衫马裤判若两人。 他身后跟了一个披鸦青色素绸长袍的男子,应是他的长随管家,二人身高都得有八尺以上。 只不过连北川一脸冷厉,容易让人忽略他其实是个样貌俊朗的男子。 那素袍男子瞧着倒是随和,避在后侧看连北川和顾青黛二人忍笑。 估计是头回见到他们少东家被同一个女人连续骂了好几次。 顾青黛回忆一番原文,这个人好像叫霍桀,也跟原主有过腻腻歪歪的事实。 “连二爷,你有完没完?又跑到我这小庙来干什么?你自己看看——”顾青黛伸臂指向茶舍里端。 连北川特配合地环顾一圈客堂,“嗯,客人是少了点。” “不是拜你所赐?我说你是王八蛋不对吗?来喝口茶还被怀疑成是什么通缉犯?搞不好还得挨枪子把小命搭上。” 连北川点头认下她说的那些“事实”,心里却在诮讽,这个女人真会顺坡下驴,比钟家大戏班的花旦都会演戏。 顾青松担心顾青黛把连北川彻底得罪了,慌得忙上前来打圆场。 边拉顾青黛少说两句,边作揖给连北川赔不是,又让伙计快些看座斟茶。 连北川就势坐下来喝茶润嗓,眼皮儿都没抬一下,“坐下。” 在这命令谁呢? 顾青黛扭身就要离开。 始终站在后侧的管家忽然拦住她的去路,谦和一笑:“顾掌柜,您今儿约的那几个牙子都来不成了。” “懂了。”顾青黛白他一眼,回身拉开凳子坐定,“连二爷要仗势欺人是吧?” “顾老掌柜才离世多久,你就要把顾家老宅卖掉,真是个不孝女哪!” “这帽子给我扣的,你想怎么着?” “你想翻修茶舍?” “与你无关。” “翻修茶舍的钱由我来出,就当作是我入股,以后茶舍盈利咱俩五五分账。” “你做梦!” 顾青黛回想起昨晚,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这件事咱俩没完!” 就过去一个晚上,他不仅调查清楚茶舍内况,连她近期动向都探得一清二楚。 他不信她把藏宝图真给毁了。 杀死醒狮茶舍的女掌柜或许是打草惊蛇,更让幕后黑手判断出那张藏宝图已泄漏坊间。 所以连北川改了个怀柔政策。 要是让他掌控茶舍,剧情不就又绕回到原来的主线上了吗? 那再往下发展…… 顾青黛绝不能让他得逞。 连北川清了清嗓子,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得到的声音:“我帮你解决掉一个天大的麻烦,你就用这种态度对待恩人?” “你没轻渎他吧?” 连北川明白这个“他”指的是李正。 “入土为安。”他用唇语说出口。 顾青黛刹那间红润了双眸,为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感到难过。 连北川微牵了下唇角,将一盏茶推送到她手边,示意她缓和一下情绪。 “那件事我谢谢你,但关于茶舍的事,咱俩之间没得商量。要不你开个价,就当我还你人情。” “你都穷到要卖老宅了。” “要不是你从中作梗,我兴许已把老宅卖掉。茶舍是我爹和爷爷的心血,它只能姓顾。”在这个问题上,顾青黛态度强硬。 连北川很是费解,就没遇见过这种女人,他连北川上赶着送钱,她竟然还不乐意要! 醒狮茶舍地理位置特殊,又摊上李正这件事,即使他不入股,其他人也会动茶舍的脑筋。 想要弄清楚藏宝图的去向,醒狮茶舍必成为幕后黑手关注的对象。 想要调查清楚幕后黑手,醒狮茶舍一样是绕不开的地方。 还有顾青黛和她身边人的安危…… 他就算瞧不上她处处跟自己不对付的德性,也不能放任她让奸人所害吧。 “四六开,你六我四。” 顾青黛摇头。 “三七。” 顾青黛继续摇头。 “别逼我用强的啊!”连北川的耐心快要使完了。 顾青黛慢声嘲讽:“你昨晚又不是没用过。” 她偏过头,用纤指划过下颚线,皮肤青了一片。 他暗暗活动两下手指头,没觉得当时用多大力气啊。 这个女人就是矫情,细皮嫩肉得不堪一击。 只是不知怎的,他看得竟有点出神。 她就是故意摆出一副撩拨人的媚样! 以前就听说顾家大姑娘是个美人胚子,这两年上门说亲的不在少数。 顾老掌柜走得太急,还没把她许配出去。 她接了茶舍掌柜的位置,又抛头露面做营生又得守孝三年,婚事指不定要拖到猴年马月去。 连北川定了定神,他在这胡思乱想什么呢?还替一个小妮子操起心来。 “不识抬举!”连北川一甩长衫后襟,悻悻然走出醒狮茶舍。 第004回 谁导这场戏 霍桀紧随连北川迈出醒狮茶舍,连唤好几声“二爷”,连北川都跟没听见似的,只顾往前走。 霍桀无奈回身,朝车夫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套马车回去。 “二爷,其实这个事……咱们不是非管不可。”霍桀贴近连北川身侧,试图相劝。 听到霍桀劝自己放手,连北川终缓下脚步,“你叫我白白让人当枪使?” 霍桀潜熟连北川的性子。 他哪里是愤怒让人当枪使了,分明是被李正的气节所深深折服。 霍桀是昨晚上在场的第四个人,只不过他始终都没有现身。 他和连北川二人共同埋葬了李正。 是李正不能白白死去,那座前朝古墓定不能教奸人所盗。 这个“闲事”,连北川会一管到底! 霍桀按了两下放在袖子里的那张银票,这是他们提早预备好,本打算送给顾青黛翻修茶舍所用。 “顾掌柜不肯松口,不如咱们派旁人出面,直接把顾家老宅买下来吧。”霍桀另想出一个法子。 此计正中连北川的下怀。 他随意“嗯”了声,霍桀办事向来熨帖,用不着他操半点心。 但他脑子不知抽起什么风,又絮叨叮嘱起来:“找个靠谱点的人过去,多加些钱,我就不信她不为所动!” 霍桀稍吃一惊,含笑欠了欠身,好似发现了少东家的一个秘密。 隔了几日,在牙行外的一条窄路上,顾青黛可算堵住那个拉房纤儿的倪大春。 顶着硕大的日头,顾青黛支起一把牡丹花纹油纸伞。 因闷热涨红了她的双颊,宛若一脸不豫。 “倪老板前儿怎么失约了呢?” 倪大春没料到能在这里碰见顾青黛,笑嘻嘻地上前拱手:“哟,顾掌柜,还劳您大驾来这一趟。” 他以为顾青黛气得不轻,率先开启话匣子:“前儿我家里小孩生病,这才没过茶舍去。不过您放心,买主呀我早就为您找好了。” “哦?买主是什么来头?” “是外埠刚搬来滦城的,急于买宅子居住。手里钱财特宽裕,还说愿意加钱呢。” 顾青黛抿唇浅笑:“既有这等好事,倪老板怎么不早点去通知我?” 倪大春刚要编借口,顾青黛即刻抢先表态:“我有点等不及了,你帮我跟买主约个时间见一面吧。” “他最近都闲得很,要不咱们下晌在顾家老宅见见?” “可以啊。”顾青黛爽快答应,没再多言回身便走开。 倪大春更来不及过多思虑,转头就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他得赶紧去连氏商行汇报清楚,那边那尊大佛才是他真正得罪不起的。 下晌,顾青黛没有独自去赴约,她身边跟了个不太起眼的年轻男子。 倪大春走近细瞧,确定这个男人不是她弟弟顾青松,忙悄声告诉他带来的那位买主。 买主正视顾青黛,规规矩矩地颔首:“久仰顾掌柜大名。鄙人姓程,程风。” 他身上穿的那件檀色短褂,瞧一眼就知道是上等料子所制,戴在手腕上的那块醒目洋表,更是鲜有的舶来品。 顾青黛一一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将众人带进顾家老宅。 一壁介绍这座二进庭院的构造,一壁随口询了询程风在哪里高就,有几口人要搬来居住。 程风有问必答,这样好打发的买主实属难遇。 “这宅子我很是满意,若顾掌柜方便,咱们今日就可把契签了。” “程先生真够痛快,不过买宅子不是小事情,我这价格更不算便宜,您就不回去跟家里人商议商议再定?” “我可以做主。”程风态度斩钉截铁。 倪大春在旁附声,夸完了程风夸顾青黛,确是天生吃牙子这行饭的。 “连北川如此信任程先生呢?” 此话一落,程风和倪大春双双变了脸色。 程风当然是假名字,他实际上叫程厉远,是连氏商行的大管家,内柜、外柜皆由他统管。 程厉远本不想来,但没拗过霍桀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程先生千万别说自己不认得连北川啊。” 顾青黛从挎着的小提包里掏出一张精致名片,上面正是程厉远的大名。 程厉远尴尬极了,暗叹,美人一旦拥有聪慧的脑子,是一件异常头疼的事。 倪大春见事情已露馅,急于把自己摘干净:“你,你竟然跟踪我?程先生,这事可不赖我呀!” 倪大春哪会知道,顾青黛让茶舍里最精明的小伙计,跟了他足足好几日。 顾青黛轻挑黛眉,那双盈盈的双凤眼也跟着阖动几下,算是默认了。 倪大春扇打自己一大嘴巴,从口袋里掏出顾青黛曾付给他的佣金,欲要退还给她。 “您瞧我这事儿办的。” 顾青黛没有接过手,“你也不容易,这钱是你应得的。” 得饶人处且饶人,倪大春还不是被连北川的“淫威”所逼。 “顾掌柜年岁不大,见识却不少,果然不好骗呢。”程厉远不再伪装,坦白相谈。 “打小就跟我爹在茶舍里转悠,也不单单是吃白饭的不是?” “老宅卖给我们二爷有什么不好?真金白银不会假了你的。” “可是吃人家嘴短呀。”顾青黛揩了下鬓边碎发,她才不要和连北川拉扯不清。 程厉远没想到,顾青黛这么有骨气。 “顾掌柜是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们了?” “烦程先生回去替我谢连北川一声,难为他这么替我们茶舍着想。” 这话也算真诚,程厉远会心点首,又别有深意地撇了眼跟在她身旁的那个男子。 “原来这一位才是顾掌柜相中的买主?” “我只是个跑腿的,替东家办事而已。”那男子谦和回话。 “那在下就不打扰二位办正经事了。” 程厉远刚往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险些与随他一并出去的倪大春撞到一起。 “给顾掌柜提个醒儿,没牙子担保当心被骗!” 说罢,程厉远大步流星地走出顾家老宅。 庭院里只剩下顾青黛和那年轻男子。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对方:“樊先生,让您见笑了。” “顾掌柜说的哪里话。我这就去跟我们家公子回禀,明儿一早准到茶舍给您回信儿。” 顾青黛谈的这位买主,是滦城大户樊家的三公子。 是他主动派人上门找的顾青黛,说要为一房外室购置处宅院居住。 后来,顾青黛侧面打听才得知,樊家前不久同连家竞争商会会长一职,最终败下阵来。 第005回 他爬窗有瘾 程厉远赶回连氏商行时,已是下工时分,商行里的长工都陆陆续续回家了。 连北川那位少东家却坚守在岗位上,明摆着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东西太苦,我顶喝不惯。” 霍桀皱眉放下杯子,蓦地抬眼,只见程厉远一脸严肃地走进屋内。 他立马意识到什么,不可思议地啧了啧:“不是吧?程大管家亲自出马都没办成?” 程厉远一径坐到墙边的方椅上,端起霍桀刚刚放下的那杯咖啡一饮而尽。 “你们太小觑那顾家大姑娘了,人家早把咱们摸清,她当众揭穿我是你连二爷的人。” 闻此,连北川无动于衷,伏在案上佯装审阅近期的清货单。 霍桀又忙给程厉远续上一杯咖啡,“顾掌柜有点东西啊。” “怪不得顾老掌柜过世,能把茶舍交到她的手上。”程厉远感喟一气,继而又把顾青黛的话逐一带到。 连北川终于有了反应,将手中那支狼毫往墨盘上啪嚓一掷,“她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霍桀和程厉远面面相觑。 “二爷,不行咱们再想别的辙。”霍桀忙不迭地相劝。 程厉远忽从方椅上挺直身子,“二爷,我今儿见那买主有点眼熟,好像是……樊家三公子身边的人。” “樊铮?”连北川和霍桀异口同声。 “顾青黛有点门道啊,居然能搭上樊铮那犊子。” 提起樊铮,连北川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和樊铮的梁子能追溯到儿时去。 不过那时候连、樊两家的关系还很不错,哪像现在都快要庆吊不通了。 怎奈这一次,连北川晚行一步。 樊铮在次日一大清早,就大张旗鼓地去往醒狮茶舍,亲自和顾青黛签契过账。 顾青黛也算咂摸明白,樊铮一点都不稀罕顾家老宅,他就是单纯地想恶心恶心连北川。 连北川想要得到的东西,他非得插一脚抢过来。 樊铮从顾青黛手里接过房契,第一时间就跑到连北川面前显摆一通。 还拿顾青黛和那几个滦城头牌青楼女作比较,都让他动起想要染指的心思。 连北川早过了冲动揍人的年纪,他面上处之泰然,回头就指使商会抄了樊家的医药馆。 那医药馆挂着羊头卖狗肉,暗地里其实是抽大烟的场所。 连北川早调查清楚里面内况,正惦记寻个由头下手,樊铮自己就撞上来了。 这种事屡禁不止,官家那边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商会联合官兵来了个人赃俱获,让樊家彻底栽下跟头。 樊老爷知晓以后,将樊铮捆起来痛打一顿。 连北川觉得还不够解气,又差人把樊铮在桃园书寓里包养红倌儿的事,捅到他未婚妻那里。 两家的婚事多年以前就已定好,只等未婚妻从女子中学毕业即可举办婚礼。 未婚妻是滦城大户家的千金宠儿,又受到新思想的教育,怎么可能容忍樊铮那浪荡不齿的行为。 未婚妻在家中绝食抗议,把父母亲心疼得够呛,到底和樊家解除婚约。 顾青黛是后来才听说的这些事,承认樊铮自作自受的同时,也算间接见识了连北川的手段。 他就是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 不过她无暇旁事,自拿到钱的那一刻起,就马不停蹄地行动起来。 不是去寻手艺绝顶的棚瓦匠人,就是扎进装潢材料集市里货比三家。 每日忙碌的不可开交,连账房董老先生都看不过去了。 自老掌柜溘然离世,把茶舍交到这个闺女手中,他就断言醒狮茶舍阳数已尽。 这闺女甫一接手就要大刀阔斧地改革,三番四次请教他该在哪些方面节流开支。 他是能敷衍就敷衍,直至看到她真把顾家老宅卖出去,开始亲力亲为里外奔波,才终于相信这闺女能干成大事。 反而是顾青松,总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任凭顾青黛忙成什么样子,都没有要帮姐姐分担一点的意思。 这天,顾青黛回来得早些,简单囫囵口吃食,就回到后室里修改最后一版翻修草图。 她一手握笔在草图上勾勾画画,一手摇起白绫团扇,来应付这烦热的夏夜。 “都什么时辰了?顾掌柜还不歇息,未免太操劳了吧?” 这个声音顾青黛已然熟悉,但倏地听到,仍被吓一大跳。 她飞速起身裹紧贴身亵衣,愤愤而叱:“连北川你跟贼有什么区别?我就该报官来抓你!” 连北川轻车熟路地坐到那张罗汉榻上,“我白天来过茶舍好几次,都寻不到你的人影呀。” 顾青黛避到帐幔里端,手忙脚乱套好衣衫,“合着你夜闯我闺房还有理了?” “你在跟一个‘奸人’讲道理?” 顾青黛腹诽,这个男人真爱睚眦必较。 她撩开帐幔重新走出来,“我把顾家老宅卖给樊铮,惹你不痛快了?” “你说呢?”连北川端起榻几上的半盏凉茶呷了口。 顾青黛偷偷将案面上的草图封盖住,不想引起连北川的注意,毕竟这张图他瞧了准觉得眼熟。 “等茶舍重新开业赚到钱,我送你一份大礼,定把你的人情还清。” “你就这么不想和我连北川有瓜葛?” 他看清楚了她的小动作,也猜测到她上一次是拿什么糊弄的自己。 “交出来,给我。”连北川直奔主题。 顾青黛心里咯噔一下,“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这些日子有多少可疑面孔出入茶舍,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连北川一作古正经,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又腾腾地围上来。 “醒狮茶舍向来不只是喝茶的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呢?” “今夜潜进来的是我,那下一次呢?” 顾青黛轻步走到罗汉榻前,神色微凝:“即便把图交给你,我就可高枕无忧再没危险可言?你会派人十二时辰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好主意,未尝不可。”在这一点上,连北川表现得很自信。 “我可以保护好自己,不劳连二爷费心。那张图我真的毁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提。” 连北川一把揽住她的腰身,将人强行拉到自己怀中,“信不信我现在就敢搜你的身?” 顾青黛反手就甩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她挣扎着倒退几步,“别真让我把你当成奸人看待!” 连北川抚摸被顾青黛打过的脸皮儿,眸色急遽阴鸷下来,“顾青黛!” 顾青黛狠啐他一口:“上别处摆你连二爷的款儿去!” “我是不是太给你……” “嘘!”她食指掩唇,示意他不要发出声音。 有人在外面偷听。 第006回 非得绑定她 “谁在外面?”顾青黛扬声质问。 她以为是顾青松在趴墙根儿偷听,可打开门后外面却空无一人。 待阖门回身,连北川身边竟多了个人。 是霍桀! 他一手在长袍前襟儿上蹭了两下,冲顾青黛窘笑:“顾掌柜,我不是要故意吓你,都怪那窗棂木断了。” “这回茶舍翻修,什么都是次要的,安全隐患我定要彻底解决!”顾青黛赫然而怒。 “你就是造成碉堡,想要潜进来,怎么都会有法子!”连北川记着刚才那一巴掌的仇,存心抢白她。 霍桀赔笑唱和:“是呀顾掌柜,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连北川觑了霍桀一眼,那意思再明朗不过,怎么还自个儿骂自个儿?谁是贼啊? “你们俩赶紧给我滚,不然我大喊救命了。”顾青黛懒得再与他们俩扯皮。 “顾掌柜三思,你喊救命,我们二爷倒无所谓,大不了将我推出去背锅,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清誉不要了呀?” 顾青黛嗤之以鼻,前朝早亡了,搁这给谁洗脑呢? “你们尽可以试试。”她态度决然。 连北川指捏鼻梁,暗忖顾青黛真是头倔驴。 他深吁一口气,提醒自己别忘了来此的真正目的。 顾青黛是打定主意不把藏宝图交给他了。 上赶着送钱买不通,威逼也没什么效果,只有去打感情牌那最后一条路了。 连北川给霍桀使使眼色,霍桀当即心领神会,“顾掌柜何至于此?实不相瞒,我们二爷今儿过来是有事相求。” 顾青黛只觉得好笑,他们俩指不定又在憋什么花花肠子呢。 连北川在滦城是横着走的主儿,能有什么事求到她头上来? 她微一偏头,抱臂倚靠到窗子前。 暖黄色的灯烛下,随意披散的长发滑落到胸前,一袭梧枝绿无袖花纱旗袍,映衬出她那窈窕的身形。 “茶舍翻修少说得用三四个月,之后还需通风、规整,再次开业怎么着也得到年底了。赋闲这段时间来我们商行吧?我们正好缺个懂茶的采买。” 霍桀态度诚恳,他知道,连北川必须把顾青黛看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 见顾青黛好像不为所动,连北川趾高气昂地扬起头,“工钱不是问题,你随便开个价。” 顾青黛对连家的发迹史有所了解。 他们家坐拥几千亩良田,种满了高粱、大豆、小麦和苞谷这些粮食。 前朝后期就组建起自家的面粉厂、大豆厂,后又收购当地及周边县镇里的中草药远销外埠。 待到近些年成立起连氏商行,与外省商业互通更加频繁,什么南方上等的茶叶、陈酿,通通运回滦城里。 卖掉顾家老宅的钱,维持茶舍翻修已很吃力,再加上停工半载,七八张嘴还得养活。 不得不说,连北川在这个时候提出邀请,算得上是雪中送炭。 但他是连北川,是顾青黛最不想发生关联的一个人。 她再一次选择拒绝:“我不去。” 连北川的脸都快变成紫茄色,回手就将那盏茶杯摔到地上。 慌得霍桀急忙去门窗各处查看,担心真把外人给招惹过来。 “不送!”顾青黛主动推开窗子,下起逐客令。 见连北川老闹成怒地离开,顾青黛没什么快意可言,关起门来困难还得靠她自己解决。 董老先生日日陪顾青黛一起扒拉算盘,最清楚她当下的难处,主动提出来,在茶舍歇业期间不要工钱。 董老先生的儿女都已成家立业,可几个伙计都是青壮年,上有老下有小的,没有钱怎么生存下去? 顾青松在别的事上有多远躲多远,偏在这件事上替伙计们说起话来。 搞得顾青黛多么不近人情似的。 她也没恼,趁用午饭之际,将茶舍众人召到一块。 “茶舍从明儿起正式动工,但咱们家的买卖不能停。” 众人本都没精打采,听到顾青黛如此一说,一个个登时亮起双眼。 “正是夏季,咱们就在茶舍前搭起凉棚卖茶水。买卖是大不如从前,但有进账总比一点没有强。待熬过这段时间,我保证让大家都涨二倍工钱。” 顾青黛可不是在画大饼,她相信自己的能力,更有这份信心。 顾青松又跳出来阴阳怪气:“姐姐,咱们还是别把话说得太满吧。” 她抬起一只纤细嫩白的手,上面戴着一枚醒目的翡翠戒指。 “没有金刚钻,我敢揽瓷器活吗?”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顾青松直愣愣地看那翡翠戒指半晌,老爷子就是偏心,值钱的东西全留给了顾青黛! 一席话振奋不少人心,众人吃下一颗定心丸。 顾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什么时候也亏待不了他们。 翡翠戒指是价值不菲,但不归属于顾青黛。 她从曲碧茜那里借来撑场面,过后需尽快还回去。 因为曲碧茜待的地方比较特殊,她是滦城桃园书寓里的清倌儿。 原主与她是童年玩伴,后来她双亲意外亡故,被叔婶无情地卖去烟花柳巷。 她们俩的联系却从没间断,依旧是要好的姊妹。 听说顾家近来多遭变故,曲碧茜抱着积攒多年的体己钱来找她,硬要她拿去解决燃眉之急。 那些钱是曲碧茜留着赎身所用,顾青黛怎么可能接受? 所以才想到用翡翠戒指这个法子,先稳住茶舍众人的心。 茶舍有条不紊地动起工,顾青黛可算缓口气儿,包上那枚翡翠戒指就去往桃园书寓。 这首饰太金贵,放在茶舍里不安全,要是被鸨妈发现,曲碧茜更不好交代。 “黛姐姐!” 贴身伺候曲碧茜的小丫头春桃,笑嘻嘻地跑出来相迎。 “小茜忙着呢?” 春桃引顾青黛自书寓后门走进去,“平时这个时辰都闲得很,今儿不知怎么回事来不少客人。” 她把顾青黛领进曲碧茜的起居卧房,客人一般进不到这里来。 清倌儿么,只卖艺不卖身。 曲碧茜弹得一手好琵琶,唱曲儿的功力也不错,加上性子温顺,即便样貌不是书寓里最出挑的,依然受客人们的喜欢。 顾青黛等了一个多时辰,始终都没有见到曲碧茜的人影。 外面已快夜幕降临,她攥紧手里的小提包,认为翡翠戒指还是当面交还比较稳妥。 “我改日再过来。” “黛姐姐再坐一坐吧。”春桃热情挽留。 顾青黛沿着楼梯往下走,“天色太晚了。” “黛姐姐当心——” 顾青黛光顾和春桃讲话,一不留神脚下险些踩空台阶。 春桃刚要伸手将她扶稳,对面已有个人抢先一步。 他擎住顾青黛的手臂,勾唇戏笑:“哟,顾掌柜好雅兴,也来逛窑子啊?” 第007回 书寓里相撞 滦城是县城不假,但也是北国首屈一指的大县。 早在多年前就铺设了铁路,漕运更是运营得游刃有余。 相对繁华的滦城里开有那么多家秦楼楚馆,连北川和顾青黛偏偏在这里撞上。 顾青黛把已到嘴边的那句“谢谢”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她皮笑肉不笑地甩开连北川,“连二爷真是阴魂不散呐!” 连北川收回手,特意放到鼻下嗅一嗅,露出一副孟浪之态。 他见顾青黛身穿一袭斜襟儿连肩袖黑纱旗袍,袍叉开得略高,配上脚踩的那双软皮浅口小高跟凉鞋,将她两条笔直的长腿恰到好处地呈现出来。 脑后长发单用一根珠花钗绾起,一双娇媚的双凤眼懒懒地瞥着他,怎会不教人心生涟漪? “谁人不知桃园书寓里的姑娘最香,顾掌柜瞧上哪一位了?没准我还能帮你们引见引见。” 连北川心里想的是一码事,说出来的又成了另外一码事。 顾青黛咬紧后槽牙嘲讽回去:“原来连二爷是这里的常客啊,当心夜夜做新郎身体受不住再早亡。” “顾掌柜果然不是一般女子,如此见多识广该不会是经验之谈吧?”连北川同样不甘示弱。 春桃认得连北川是何方神圣,恐他们俩真在这里产生摩擦,忙把二人拉开些距离。 “连二爷误会啦,黛姐姐是来找我们姑娘的,她们是多年好友。”春桃替顾青黛说明来意。 连北川闻此兴致更浓,顾青黛的交友范围这么广泛呢? 她就不害怕近朱者赤,还是说她本质亦是如此? “你们姑娘是谁?” 顾青黛暗暗拉扯春桃的衣袖,但这小丫头没反应过来,直接老实回答:“是曲碧茜曲姑娘呀。” 顾青黛不是耻于她和曲碧茜的关系让旁人知晓,她只是单纯地对连北川有偏见,万一他因自己的缘故再去刁难曲碧茜呢? 可站在对面的连北川却一脸茫然。 这是什么滑稽表情,在书寓里装哪门子的正人君子? 来桃园书寓的常客,哪一个没听说过曲碧茜的芳名? “二爷怎么在这儿?三爷找到了,在楼上雅间里呢。”霍桀气喘吁吁地赶过来。 还未等站稳就瞧见了顾青黛的身影,他不由得发出感喟,连北川和她真是冤家路窄啊! 连北川轻揉几下眉心,没错,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消遣,而是为抓他的弟弟连玉川。 连北川上面曾有个胞兄,早年不幸夭折,他就成了家里实际上的长子。 连北川的母亲因着刚生下他,还在月子里虚弱得很,又蒙受大儿子病逝的沉重打击,没支撑多久也郁郁而终。 他父亲哪有工夫追忆发妻,火急火燎将填房娶过门,便是连玉川的生母。 更令人讽刺的是,连北川和连玉川系同年所生,一人在元月,一人在岁末。 然则这位填房又没能长寿,照顾他们兄弟俩没几年光景竟意外身亡。 据说是实在忍不了连老爷家里家外的那些莺莺燕燕,一时想不开投河自尽了。 “确定吗?” 连北川松了松衬衫衣领,又将两只袖口撸起来,搞得像要去跟人打架似的。 “确定,三爷是点了个姓曲的姑娘,咱们的人都在门口候着呢。”霍桀苦笑应答。 “曲碧茜?!”连北川和顾青黛不约而同地惊呼。 却见这二人调头就往楼上跑去,而且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黛姐姐,在左边,左边第二间房呀!”春桃捯着小腿紧跟其后。 霍桀更是边追撵边劝说:“二爷,咱好歹给三爷留点面子,先带回家再说成不成?” 未等众人闯进雅间,就听到曲碧茜在里面断断续续地乞求。 连玉川居然对一个清倌儿动手动脚,那些浑话听了就让人恶心。 他们连家到底是什么家风? 哥哥总是唯我独尊,以为可以随意掌控别人的意愿。 弟弟又这么混不吝,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欺男霸女? 顾青黛抬腿就把木门给踹开,第一个冲撞进去。 “小茜!” 她直奔向曲碧茜,顺手将背对自己的连玉川推一个大趔趄。 曲碧茜大叫一声,惊愕地拉住顾青黛:“你怎么进来了呀?” 连玉川没想到在书寓里有人敢对他动手,气急败坏地叫嚷:“敢推老子,我今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话犹未了,他已动手扑向顾青黛。 顾青黛把曲碧茜护在身后,随手抄起桌上的一杯酒朝他泼去。 “敢对你连三爷下狠手……” 眼看连玉川的巴掌就要甩下来,连北川兀地出现在他身后,一只手就把人给牢牢钳制住。 连北川一言未发,单用一个阴鸷的眼神就将连玉川吓蔫了。 “二、二哥,你听我解释……” 在连家连玉川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是连老太太连老爷都镇不住他。 可他独独惧怕连北川。 连北川最痛恨他爹那攀花折柳的臭德性,所以绝不容许这个弟弟向父亲看齐。 连北川抓住连玉川的胳膊用劲一拧,痛得他嗷嗷叫唤起来。 “二哥,那小娘们儿是个清倌人,我真没有乱来!不信你跟她当面对质呀。” 顾青黛拉过曲碧茜小声劝诫:“我们刚在外面都听到他对你意图不轨了。你趁此立个姿态,不然以后谁都敢效仿。” “你放心吧,我能处理好。”曲碧茜拍拍她的手背。 顾青黛舒缓一口气,却听曲碧茜细声细语地说:“二爷误会三爷了,他今日过来就是听我弹琴唱曲的。” 连玉川如释重负:“二哥,你看我没有骗你吧?” 顾青黛捏捏耳朵,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连北川也有些讶然,他摆明是要给曲碧茜撑腰,这姑娘怎么如此怕事? 就她这个做法,清白之身还能保持几时? “小茜,你不用怕,连二爷最刚正不阿。”顾青黛违心奉承,非得把他往高处捧。 “给老子闭嘴,哪来的娼……” 连北川又狠狠拧住他的胳膊,迫使他不得不闭上嘴巴。 “给顾掌柜赔不是。”连北川的态度不容置否。 连玉川眨巴眨巴一双大大的桃花眼,很快猜到顾青黛的身份,“是醒狮茶舍顾掌柜啊,对不住对不住。” “你最应该道歉的人不是我,是曲姑娘。” “真的不用跟我道歉。”曲碧茜再次做起和事佬。 连北川郑重其事地眈着她:“曲姑娘,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好了再回答我。” 曲碧茜仍旧没有改口。 连北川这才放开连玉川,对身后众人交代:“把三爷绑了,带回府上。” 第008回 她是我的人 这一出闹剧,在连玉川渐渐远去的嚎叫声中结束。 待回到连家,他免不得要挨连北川的一顿暴揍。 书寓里的鸨妈等人终于姗姗而来,簇拥着连北川说尽漂亮的马后炮。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镜儿,连二爷是在“清理门户”,他们犯不着跳出来多管闲事。 顾青黛趁旁人都没留意她的这个档口,把那枚翡翠戒指正式交还给曲碧茜。 曲碧茜看出来顾青黛面露不悦,挽住她的臂腕软软撒娇:“青黛,你不要生我气嘛,我真犯不着让连家两位爷闹矛盾。” 顾青黛欲言又止,但转念一想她当下所处的境遇,有些事情她的确身不由己。 “你把戒指收好,待哪天你得空,我再约你出去好好答谢一番。” “跟我你还客气什么?走,跟我回屋说说话。” 已到了书寓一天里最忙碌的时候,顾青黛怎会这么没有眼力价? “天色太晚,我得回去了。” 顾青黛推曲碧茜先去忙自己的事,而她则沿原路往外走,想尽快从后门离开书寓。 可她的去路再次被人挡住,这回不是连北川而是樊铮。 桃园书寓当真是男人们的乐园,这么多人前仆后继地往里扎。 顾青黛很快意识到连玉川今日来此,八成就是他把消息捅给连北川的。 以牙还牙啊,都是记仇的主儿。 樊铮身旁跟着几个膏粱子弟,都还沉浸在刚看完一出好戏的喜色中。 “顾掌柜这是要去哪?不如让我送你一程。” “不劳烦樊三公子,我自己可以走。”顾青黛避开樊铮,只想迅速走出这个是非之地。 樊铮哪肯这么轻易放她走? 仗着他们人多,直接把顾青黛围了起来。 “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我的人还用得着你来献殷勤?” 连北川又跟幽灵似的,不知什么时候飘到她的身后。 顾青黛侧仰起头,冲他瞪圆眼眸。 连北川怎么这么大言不惭?谁是他的人啊? 她这一世都抱定决心与连北川势不两立呢。 樊铮捧腹大笑:“顾掌柜,你什么时候和连二爷好上了?这种男人你也敢跟?没瞧见他刚才是怎么对待亲兄弟的?” “都胡扯些什么,没有的事!”顾青黛才不想让旁人误会他们俩的关系。 连北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顾掌柜现下是我商行里的茶叶采买,不是我的人难不成还是你的人?” 顾青黛暗暗嗤了声,连北川真有一套,还是一套环着一套。 他就掐准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再反驳他,就真有点不识好歹。 人家在帮她甩开樊铮的纠缠。 樊铮的表情有些僵硬下来,他琢磨自己好像被他们俩给合伙骗了。 他巴巴地出高价买下顾家老宅,以为可因此让连北川不痛快。 连北川正捏住这个由头,转身就抄了他们樊家的医药馆。 害得他被他爹抽顿鞭子不说,还与多年的未婚妻解除婚约。 钱让顾青黛赚了去,商会会长的威望又让连北川得下。 现如今他们俩又成为一条船上的蚂蚱,合着就他樊铮被来回作践呗? 连北川拿肩膀撞开樊铮,“我劝你少惹樊老爷生气,有时间跑这来纸醉金迷,不如想想辙让你家医药馆早日复业。” 樊铮气得两腮直发抖:“连北川!” “顾掌柜,我们走。” 顾青黛在众目睽睽之下,和连北川一前一后走出桃园书寓。 外面天色已然黑透,顾青黛随他走出一截子路,才微提起声调:“多谢连二爷替我解围,但是……” 连北川轻挑半边剑眉,“我就知道会有但是。” “我不会去给你当采买的。” “没关系,反正全滦城的人很快就会传开,你就是我连氏的人。” “我知道你在图我什么,劝你还是死了那条心吧。” 她的潜台词是:不管你想出什么法子忽悠我,那张藏宝图我死都不会交给你。 “算了,随你。” “告辞。” “哎,我送你回去,独自走夜路不安全。” “从这到茶舍都走不上二里地,再说我练过太极拳,一打二都没问题。” 顾青黛提起旗袍下摆蹭蹭蹭地往前跑,连北川不想再跟她掰扯下去,就那么一路尾随,将人送回到醒狮茶舍。 顾青黛是怕了连北川这块狗皮膏药,平常拜关二爷是为求财,自那夜后,她次次都得多加一句,求连北川离她远一点。 滦城近两日下起连绵细雨,茶舍翻修进度没受多大影响,毕竟是在主体建筑上加以改动和完善。 像她和顾青松仍能居住在那几间逼仄的后室里,只不过总有清理不完的灰尘,让顾青黛老觉得自己没把脸洗干净。 她和董老先生照例在每日清晨先巡视茶舍一圈,之后再到搭建的凉棚里去做活计。 细雨淅沥沥地滴答在棚顶,偶有跑进来的客人,毫无例外皆是为了避雨。 董老先生端起茶盏一下一下地拨开茶沫,“掌柜的意思我明白,只是这胃口有点大了吧?” 董老先生的顾虑不无道理,做了那么多年的账房先生,最不乏的就是经验之谈。 顾青黛轻敲摆在桌上的茶盏,“一盏茶卖不了几个钱,来咱们茶舍的客人还不比去别处。他们一呆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一整日之久。” 董老先生嘘了口气:“都是延续多少年的老习惯,他们就愿意在茶舍里互探消息。” “所以咱们不能在他们身上只挣到一盏茶的钱。” 她从随身携带的小提包里,掏出一堆裁剪好的登报小传、洋式名片和老式名帖。 里面有会说书的大先生、有会吹拉弹唱的俏姑娘、还有几家大戏班的名伶,更有几位响当当的茶博士和糕点师傅。 董老先生一连说了好多个“这”字,他实在太过震撼了。 这闺女是她爹亲生的么? 她爹是出了名的温吞性子,可顾青黛干什么都雷厉风行。 “你收集了多长时间?真打算一位一位的去请?能请得动吗?” “总会遇见相契的人。把单一茶舍改成综合茶楼,咱们才能与时俱进。” “与时俱进?”董老先生第一次听说这个词汇,他捋着山羊胡细细咀嚼半晌。 虽说理解的不够彻底,但他是越来越佩服这个小闺女了。 甚至后悔自家儿子娶妻太早,不然真应该和顾家结成亲家。 就凭顾青黛这股子劲儿,绝对会是最好的贤内助。 顾青黛本还想跟董老先生再推心置腹地谈谈,却发现这老头已整理好长衫准备起身离开。 她顺着老头所望的方向一瞧,原是有人正往凉棚这边走来。 第009回 老娘惹不得 却见曲碧茜穿了身湘妃色凤仙领滚边旗袍,自不远处逶迤而来。 春桃跟在她身后为其遮打一把油纸伞,自己半边身子则露在伞外被雨水淋湿了。 董老先生也算曲家的旧相识,清楚曲碧茜这孩子是如何沦入的风尘,但他骨子里始终都瞧不上那类女子。 “掌柜的,我自知有些话不当讲,但老朽实在忍不住……” “董老先生想说什么我心里都懂得,小茜是个好姑娘,我自有分寸。” 顾青黛心向曲碧茜,总觉得她不是自甘堕落,只是被这世道坑了。 董老先生点到为止,立地起身,“我去茶舍里监工,定不教掌柜的多花一分冤枉钱。” “让董老先生费心啦。光省钱也不成,质量还得过关,装潢不合滦城人口味更不行。” 董老先生捋着山羊胡走出凉棚,曲碧茜和春桃也恰好走进来。 “董老先生这是瞧我过来特意避开了?”曲碧茜耸了耸削肩,像是习惯了这种待遇。 顾青黛招呼她坐下喝茶,“今儿怎么得空出来了?” “我跟鸨妈说要来找你,她放行的特别痛快。”曲碧茜扯过帕子拭拭沾到唇边上的茶渍。 顾青黛疑惑抬首,不解地盯着她。 曲碧茜往她身旁靠近些,捏细了嗓音:“你那夜在我们书寓出大名了,都在传连二爷和樊三公子为着你争风吃醋呢。” 顾青黛刚喝下的一口茶水,竟全部吐了出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原来绯闻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我们那种地方最势利眼了,鸨妈巴不得我多跟你接触,好帮她多招揽些客人呢。” 顾青黛伸指点点她的前额,一语破的:“是让你好好物色能为你赎身的客人吧?她培养你这么多年,就指着捞这一大笔钱呢。” 曲碧茜长吁短叹:“我攒钱的速度永远比不上她涨价的速度,我都不知道自己值那么多钱。” 顾青黛鞭长莫及,更不愿说冠冕堂皇的话搪塞她。 曲碧茜也没过多纠结,见外面细雨渐停,就嚷着要顾青黛跟她去街市上逛逛。 她在书寓里多有束缚,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实属难得。 其实书寓那边肯定派了人手在暗中监视曲碧茜,她是绝对逃不出人家的五指山。 顾青黛想还她借自己翡翠戒指的人情,便陪她去了滦城最繁华的商市街。 一路上曲碧茜反复旁敲侧击,就想知道顾青黛到底看上樊铮还是连北川了。 连家、樊家,再加上陆家和龚家是滦城最有权势的四大家族。 不管能搭上谁家的公子哥,都算乌鸦飞上枝头变凤凰。 顾青黛百口莫辩,管他们谁有钱有势,她都不稀罕。 她就不信了,靠自己不能做出一番成就。 曲碧茜见她被自己问的很不耐烦,忙拉住她往前方一家绸缎庄里进。 这家铺面大气华丽,接待她们俩的小伙计,更是拣着各种最新式样的料子卖力推荐。 曲碧茜对好几款料子都爱不释手,顾青黛觉得送料子是个不错的选择,遂鼓动起来:“选两块去做衣裳怎么样?” 曲碧茜正有此意,“咱俩多做几身吧。” 顾青黛悄悄按了下挽在手里的小提包,心道,这家绸缎庄的布料可不便宜啊! 茶舍那头有太多用钱的地方,她还是能省则省,只给曲碧茜买就好了。 她就溜神儿这么一下子,曲碧茜那边就跟人吵了起来。 为着一款料子。 许是认定物以稀为贵的原则,小伙计非说这款料子是绝版,是尖货里的尖货。 这话术着实吸引人,曲碧茜和进店的另一客人竟同时看上了眼。 那位客人看似与曲碧茜年岁差不多,身段也相当不错。 就是曲碧茜瞧着温顺些,而对方则骄蛮一点。 小伙计拦在两个人中间左右相劝,但双方均不肯退一步。 顾青黛赶快上前,本想说些奉承话,让对方成人之美。 可她才刚刚启齿,对方就把她给认了出来。 “这不是醒狮茶舍的顾掌柜嘛?怎么,来帮你姐妹一起对付我?这款料子是我先看上的,多少钱老娘都出得起。” 这位“老娘”立着一双明艳的狐狸眼,上下端详顾青黛一番,貌似想起了什么,又重新审视起旁边的曲碧茜。 曲碧茜毫不畏葸,“根本就是伙计先拿给我的,凭什么让你半道截胡?” “老娘”霍地高声叫起来:“我就说瞧你这么眼熟呢,你不是桃园书寓里的姐儿嘛,叫曲……曲碧茜是吧?” 这话刚一吐出来,曲碧茜霎时就没了所有气焰。 她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她是姐儿没有错,但从来都是洁身自好的清倌儿。 可这时候去跟人家解释,怎么都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打人不打脸,顾青黛了然这是戳到曲碧茜的痛楚了。 “甭管我们是谁,出来买东西都得讲究个先来后到。你是什么意思,价高者得喽?” “不可以吗?”“老娘”交叉双臂,摆出轻蔑姿态。 顾青黛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不为难小伙计,只命他把绸缎庄里的管事之人叫出来。 小伙计哭丧着脸,一路小跑去后头请人。 俄顷,一个三十上下的白皙男子随小伙计一道回来。 他先是给顾青黛和曲碧茜规矩行礼,待转过身直接冲那“老娘”陪笑作揖:“钟老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钟老板? 曲碧茜也终于将对方认出来,她附到顾青黛耳畔:“她应该是钟家大戏班近来最炙手可热的大花旦,钟伶。” 还真是个角儿! “青黛,咱们走吧,那款料子我不要了。”曲碧茜自认争不过钟伶。 顾青黛推开曲碧茜,走到管事男子面前,当众诘问:“我就想搞清楚,在你们绸缎庄里买料子是不是价高者得?” “当然不是!都怪这小伙计不知内情,其实那款料子是钟老板老早就在我们这里预定好的。”管事男子执意袒护钟伶。 顾青黛不疾不徐地作出反应,“原是这么回事,那好办,你去把钟老板的预定记录调出来,让我瞧一眼。” 管事男子愣了一下,“呃……” “口头预定?那怎么能作数?” “有的有的,我这就去给您拿。” “哎,一个本子而已,何故让您亲自跑腿?”顾青黛横到他身前。 管事男子没法子脱身,只得打发小伙计回去取。 小伙计很快取了回来,本欲送到管事男子手上,却被眼明手快的顾青黛一把夺过。 她随意翻了翻上面的记录,“钟老板是在哪一天预定的来着?” 管事男子:“七月初一。” 小伙计:“六月三十。” 第010回 为何都瞒她 顾青黛神色一喜,破绽这不就自己暴露出来了么? “你们二位要不要先对下口径?” 她将预定记录的本子啪地一声合上,往管事男子怀里轻轻一丢。 管事男子羞愧地接过去,又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往回找补。 钟伶受不了他那受制于人的窝囊样,干脆令其闭嘴,直接冲顾青黛呛起声:“你少在这掐着有的没的不放,那款料子我今儿要定了!” 原本没有太多顾客驻足的绸缎庄,在不消半刻钟的时间内就聚满了一众围观者。 “钟老板是要明抢是吧?店家也支持这种行为对不对?”顾青黛提高嗓音故意朝围观众人喊话。 她很清楚开门做买卖口碑有多重要,因一人坏了整个店铺的名声太得不偿失。 围观者里大多都跟她们一样,是来购选料子的爱美女子。 对这种情况最感同身受,谁能受得了喜爱之物让旁人明抢,纷纷向着顾青黛这边说话。 “你们两方要是这么合伙欺负人,我们只有向滦城商会求助了。”顾青黛又往外扔出一张牌。 管事男子登时慌了神,都知道连北川新官上任后,连续出了多部整顿滦城商业规范的条例。 为这点事闹到商会去,只能说是主动往枪口上撞,多半会拿来当成典型裁夺,好以儆效尤。 他立刻转变态度跟顾青黛告饶:“顾掌柜高抬贵手,千万使不得啊!” “不去商会也成,那我一会就去报馆,好好讲讲我与钟老板的二三事。” 顾青黛掏出这张牌以后,钟伶也绷不住了。 “顾青黛,你心肠怎么那么歹毒啊!” 钟伶很快意识到,顾青黛是要拿她钟家大戏班当家花旦的名声做噱头。 哪家报馆不喜欢她这种名角儿的花边小料? 顾青黛随便编排点东西曝出来,都够滦城百姓津津乐道好几日的。 眼看钟伶就要松口,这家绸缎庄真正的掌柜却忽然走出来露了面。 “今儿到底是什么日子?我们家的绸缎庄如此热闹?” 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长得又高又壮实,笑起来露出两个大酒窝。 顾青黛觉得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待他走近了才恍然想起,这不就是在桃园书寓那晚,跟在樊铮后面的几个膏粱子弟之一么? “那公子~你可算出来替人家主持公道啦。”钟伶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声音软得能腻死人。 这位那公子礼貌避开钟伶,上前向顾青黛自我介绍:“鄙人姓那,那闻,是这家‘那氏绸缎庄’的掌柜。” 曲碧茜对那闻比较熟悉,他同樊铮那伙人常到书寓里去鬼混。 她只是没想到,这家绸缎庄是他们那家所开。 “他是那副县长的独子。”曲碧茜小声告知顾青黛。 那家虽不如四大家族殷实,但单凭他爹那鸿涛是滦城副县长,就足以彰显那家在滦城的地位。 那闻先当着围观众人的面作出保证,那款料子定售给曲碧茜。 又宣布今日在他们绸缎庄购买料子的顾客,全部让利两成。 此举果然奏效,众人陆续散开,那闻则亲自包好那款料子送到曲碧茜手里。 “曲姑娘、顾掌柜,今日这事是我们绸缎庄的过失,还望二位海涵。” “那掌柜客气,叨扰贵店也有我们不是的地方。等我茶舍翻修好,定请您过去喝茶。” 那闻满口答应下来,又难为情地凑到顾青黛跟前,“顾掌柜,之前那件事就多有得罪,今儿又闹这么一出,您可千万别记我的仇啊。” 顾青黛被他这一席话弄晕了头绪,谨慎问之:“那掌柜所指何事?” “难道连二爷没跟您说起过?”那闻大吃一惊,觉得顾青黛不应该不知情。 “我和连北川不熟,我也没在连氏谋职,他之前就是气樊铮说着玩儿的。” 见那闻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顾青黛发觉自己是越抹越黑。 当真被连北川算计的明明白白。 “那个通缉犯……”那闻低声道明。 顾青黛将曲碧茜和春桃再度推到一边,不愿让她们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表现得十分在意,“又是连北川想要坏我声誉是不是?先前不都带大兵去我茶舍里搜过吗?他怎么还在外面到处乱说?我知道那人是谁啊?” “没有没有。” 那闻赶快把连北川摘干净,他不敢轻易得罪那一位。 他又不是没看见,樊铮是怎么被连北川祸害的。 “那个通缉犯偷了我们家的字画,当初是我爹拜托连二爷去您那附近的商铺挨家搜查。” 顾青黛在这一刻心如刀绞,李正在临死前,并没有交代出具体是谁把他迫害成那个样子。 他当时的说辞是自己没能搞清楚,但如今想想,他是不是刻意为之? 他就是不想让顾青黛知晓内情,毕竟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 李正从始至终央求她的都是保护好那张图,而从未让她替自己报仇雪恨。 至于连北川显然是知道这一段内情,可他也没有向她透露半个字儿。 很好,都瞒着她! “该死的贼,你们到底有没有抓到?别让他到处乱窜连累我们呀。” “这不是一直没找到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些字画倒也不是很值钱,只是都是我家祖辈传下来的,我爹心里懊悔,就觉得愧对祖宗。” 顾青黛随那闻一起唉声长叹,心里却在一遍遍地咒骂那氏父子,李正都被他们糟践成什么样了? 顾青黛没心思再同曲碧茜逛下去,借口有些中暑便匆匆回往茶舍。 曲碧茜仍沉浸在抢来料子的喜悦中,顾青黛可算替她在人前出了口恶气。 她们临走时瞧见钟伶躲在脚落里委屈得不行,也明白过来是谁给她作闹的勇气,她和那闻之间的关系很不一般。 只不过碰上顾青黛这个硬茬儿,那闻没敢在众人面前偏向她。 照比同钟伶结下的梁子,顾青黛更担心和那氏父子以后该如何周旋。 膏粱子弟也不都是像连玉川和樊铮那样混账,那闻就很懂得替他父亲分忧,还有连北川更是心眼儿贼多的主儿。 顾青黛很清楚自己被人盯上了,那闻只是一块探路石。 第011回 主动去见他 顾青黛躺在茶舍后室里发呆,整整一个上午未在人前露过面,连早饭都没有出去吃。 董老先生忧虑这闺女是不是累病了,不停地催促顾青松来她房里瞧一瞧。 顾青松受不了这老头在他耳边持续聒噪,特不耐烦地端着几样小食去往她的房间。 顾青黛给他让了座,“你近来辛苦得很,我心里都有数。” 这小子是说过不少风凉话,但论出力气干活还真未曾偷过懒。 顾青松一如既往地夹枪带棒,“我哪能有姐姐辛苦,您才是滦城第一大忙人!” “真别说我过两日还得去办件大事。”顾青黛略略笑笑,随手拿起小食吃起来。 “你又要干啥去?” “去拜访一位茶博士,是个老头儿,比董老先生还古板呢。” 顾青黛说得轻巧,她没告诉顾青松的是,自己吃过多少次闭门羹了。 顾青松撇撇嘴,没好气儿地诮讽:“一个女儿家天天就知道往外跑,茶舍都成什么样子了,你倒是好好管管啊?” 顾青松这是话里有话? 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屋内陈设。 他之所以待在逼仄的后室里发呆,就是因为昨天回来时发觉这间屋子被人翻动过。 得亏不是在现代,那些先进手段还未有普及。 否则李正曾留在这间屋子里的斑斑血迹,又怎么能够掩藏得住? 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任他翻不出那张藏宝图。 顾青黛放置的地方,只有她自己能找得到。 她初以为是连北川干的,可她和连北川斗过好几个回合了,连北川的脑子就是再不灵光,也不该相信那张藏宝图会被她随意藏在这间屋子里呀。 那么会是那氏父子所为吗? 她细致回忆和那闻对问的全部过程,自认为没有露出什么马脚。 况且她被那闻揪住盘问试探,这本就是一件偶然发生的事件。 顾青黛凝视这个弟弟,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顾青松顾虑重重,两手握在一起搓了半天,“我要是让你辞退两个匠人,你能不能答应?” “他们偷工减料了?还是和董老先生起了冲突?” 顾青松把脸一臊,“有两个不正经的老在你房间周围转悠,就你这长相能不遭人惦记吗?” “嗯?” 这小子居然担心她被坏人占便宜,顾青黛始料未及。 她一直以为顾青松巴不得自己出什么事端,他好顺理成章地接管茶舍。 “我真是怕那两个壮汉打你主意,我又不能时刻在你身边。即便我在你身边也没啥用,我这小身板儿能打得过谁啊?” “你告诉我都是哪几个人,我日后多加留意就是。” “就这样?”顾青松气呼呼地责问。 “翻修进程不能耽搁,再则半路换人,手艺未必能过关。” 他们真是煞费苦心,居然插到翻修队伍里混进来。 顾青黛不能“不打自招”,让对方认定她真有什么猫腻。 她必须装作若无其事下去,只有这样才能唬住他们,才能保全自己和顾青松等人的安危。 关于藏宝图的任何事情,她都希望顾青松等人永远不要知晓。 她只想搞好醒狮茶舍,带着大伙儿赚得盆满钵满,过上舒舒坦坦的好日子。 顾青松就料到顾青黛不会听他的话,他就是多管闲事,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气结离去,临出门前还不忘往那木门上踢踹一脚。 顾青松就是想把顾青黛惹恼,殊不知顾青黛不仅没有恼火,还觉得他这小子心肠不错。 顾青黛不能再坐以待毙,她得出去和那个人见一面。 有些事情必须要跟连北川当面证实。 就是当初连连对自己发誓,绝不与连北川有半分往来。 此刻又颠颠地去见人家,她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疼。 顾青黛站在连氏商行门口甚久,有两次都已掉头离开,却又鬼使神差地返了回来。 她举目瞻向天边,心里默念,李正你看到了吗?我可是为了你呀。 程厉远恰从下面大豆厂里核账归来,瞧见顾青黛立在连氏商行门口,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稀客呀顾掌柜,今儿怎么有空来找我们少东家?这个时候二爷应该在商行里呢。” 程厉远一想到,她前不久还是一副死都不愿和连北川有接触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顾青黛深呼一口气,做好随便被他揶揄的准备。 “程大管家说的这是什么话呀?人家本就是二爷新请来的采买,顾掌柜是回自家地方。” 霍桀也特别会挑时候地冒出来,比程厉远揶揄的还要命。 “那个,我们茶舍最近缺茶源,先前那个卖家供的货不大好,我想……” 程厉远和霍桀都领教过顾青黛伶牙俐齿的厉害,冷不丁见她吞吞吐吐找借口的样子都异常惊诧。 二人见好就收,没再继续打趣顾青黛,引她一径进入连氏商行。 连北川正在办公屋里训斥底下人,隔了一条长廊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顾青黛被霍桀带进去时,他还在气头上,脸红脖子粗的德性跟要吃人一般。 霍桀乘机把底下人解救出去,将整间办公屋留给他们二人。 还在这燥热的夏季里,特贴心地把门给关严实了。 听到带门声响,顾青黛心里莫名发窘,假装参观起这间办公屋。 “要不你先忙着?” 连北川想到她或许能来找自己,但没想到她来的这么快。 他挽起长衫衣袖,为她斟了盏茶,“那闻那个滑头都跟你说什么了?” 顾青黛一愕:“这你都知道?” “你前儿在商市街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我想不知道都难。还拿出商会的名头吓唬人,你清不清楚那个钟伶现下有多少老板在捧?” “就不是一款料子的事。” 连北川訾笑戏谑:“又是为你那误入风尘的姊妹出头。” 他这种没经历过世间疾苦的二世祖,只会说何不食肉糜。 “跟我说说那氏父子。”顾青黛懒得与他争辩,就想快点搞清楚心中不惑。 连北川稍作沉吟,“那晚确是那鸿涛拜托我出面搜捕李正的。那闻是不是跟你说他家里丢失不少前朝字画?” 顾青黛握着茶盏点头承认:“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当初李正告诉你没有?你还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么?” “你和他们……” 顾青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连北川的脸,不想错过他作出的任何表情。 在这件事情上连北川到底该不该信任? 连北川自嘲冷笑:“他们是谁?我也很想知道。”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不认同那氏父子是元凶? 他们俩相互对视,陷入良久的静默中。 顾青黛率先打破静默,“有人混进我翻修茶舍的匠人中,而且已搜过我的房间。” 连北川侧过头暗骂句脏话,继而向顾青黛摊开手掌:“这回该把藏宝图交给我了吧?” 顾青黛不以为然地摆摆头,“你以为我是害怕了才来找你的?” 第012回 正面敲打人 连北川透过办公屋的窗子往楼下望去,见顾青黛的身影逐渐消散,只觉她那笔直的腰杆儿过分挺拔,如同她那个人一样。 霍桀替他整理好紫檀大案上的所有文书,低眸幽笑:“我本以为顾掌柜是来和二爷讲和的。” 墙上挂钟兀地响起,连北川回身看一眼时间,“她纯粹是来套我的话。” “她怎么就不知道害怕?” “她是笃定只要藏宝图不现身,那些人就不敢轻易对她下手。” “潜入她房里的人会是谁?” 奸人在暗处,他们在明处,想要抓出来谈何容易? 连北川思虑良久,“今儿钟家大戏班有场好戏,咱们过去瞧瞧热闹。” 霍桀随即去安排车马,主仆俩很快驶往钟家戏院。 今夜轮到钟伶登台,她的票好几日前就已售罄。 戏院外围满众多未买到票的戏迷,他们吵吵嚷嚷发泄不满,有些人甚至动起打砸门窗的念头。 连北川来听戏也是临时起意,他没有票却易如反掌地走进戏院里。 跑堂伙计更是要把正对戏台的头排位置让给连北川,是他自己再三说用不着,才最终选了个稍偏的位置落座。 离钟伶登场还早着呢,台侧那些乐器师傅们已拉响胡琴敲起堂鼓,做起暖场的准备。 “钟老板今儿要唱哪一出戏?”连北川问向为他端茶倒水的跑堂伙计。 跑堂伙计将茶食逐一摆放好,憨笑应答:“是《百花亭》,钟老板的成名作。” 霍桀掏出一把银元赏给跑堂伙计,他笑得都快合不拢嘴,弯着腰请示连北川还有什么吩咐。 连北川扬头瞅向不远处的一个人,“让那公子知道我来咱们戏院了。” 能在这种场合干跑堂伙计的都是透精百灵的人,当下会意出连北川的意思,麻溜儿就去办。 霍桀为连北川斟上一盏茶水,“二爷是猜到那闻会在这里。” “他怎么着都得给相好的来捧捧场吧?” “前儿刚在自家店铺打了相好的脸,单单来捧个场能哄好嘛?” 二人一递一回地说着话,戏台那头已热热闹闹拉开序幕唱起来。 连北川对戏曲不大感兴趣,前些年被他爹送到省城求学,接触过一段时间的默片电影。 他很喜欢电影的播放形式,但片源基本上都是外译的。 关于洋式文化,他多少有点抵触心理。 省城大部分地方已通上电灯、电话,道路上也能看到一些汽车行驶。 照比省城来说滦城仍处在落后阶段,这让他想到那句发人深省的话:“师夷长技以制夷。” 连北川的思绪被一阵阵叫好声给拉回来,霍桀已替他付过两次赏钱。 平素里毫不吝啬的连北川有点心疼,觉得这些赏钱发给外面那些无家可归的小叫花子更实在。 “二爷,那闻过来了,那伙计还挺有法子。” 霍桀端正起身,朝那闻稍行一礼。 “霍管家客气。” 那闻清楚霍桀在连氏商行里举足轻重,一干连氏宗亲哪怕是连玉川都得靠边站。 连北川特意不搭理那闻,假装沉浸在戏曲中无法自拔。 那闻几次三番地张开嘴,却怎么都跟连北川说不上话。 为缓解那闻的尴尬,霍桀替他让了座,又提话茬儿闲聊起来。 “二爷今儿兴致不高?”那闻实在忍耐不下去,低声跟霍桀打探。 他虽是与樊铮在一起厮混的,可犯不着遇见连北川连个招呼都不打。 并且他也有私心…… 霍桀肘撑桌边向那闻跟前挪了挪,仿佛不敢让连北川听到似的。 “二爷今日跟那顾掌柜大吵一架。” 那闻身子一颤,不会跟他有关系吧? 其实那天回到家中讲与他父亲知晓后,他父亲便痛斥他不该擅自做主去试探顾青黛。 那鸿涛是担着副县长一职不假,但很多事务上根本做不了主,乃至很多时候被迫拉下浑水,不得不与之沆瀣一气。 那闻就是想帮帮父亲的忙,看能不能在顾青黛这里得到什么线索,他不想父亲老在有些人面前低三下四的。 霍桀瞧出来他很不安,“那件事本是那副县长求的我们家二爷。你也知道那天晚上搜过多少家店铺,不止醒狮茶舍一家对我们二爷不满。” 那闻心里更憋屈,是他父亲出面请求的连北川不假,可给连北川使绊子的又不是他父亲。 谁叫连北川当上商会会长了呢? 都知道那是个肥缺,有地位有权利,谁能不眼红,谁又能服气? 恰巧碰上李正逃跑那档子事,有些人便想让连北川出面管管。 把李正逮住了最好,要是没抓到就让连北川落下埋怨,一石二鸟。 “其他店铺还好说,偏那顾青黛是个烈货。醒狮茶舍本就快要关门大吉,摊上那件事就怪到二爷头上,非说我们搅了她家生意。” 那闻边嗯啊应声,边掏出手帕擦汗。 “我们二爷也是心太善,想她一介女流怪不容易,是能帮一把是一把。” 连北川听得都不好意思了,霍桀恭维他的话是越来越丰富。 他蓦地想到顾青黛,猜想她要是听到这段话非得跟霍桀打一架不可。 “你把内情捅给那烈货,她还以为是我们二爷跟那副县长说了什么不利于她的话,能不过来找二爷闹?” “是我的过失,都怪我,都怪我。”那闻悔恨没早点听他父亲的话。 连北川突然啧了一声,像是被他们二人的谈话吵到了。 霍桀看向连北川一眼,假咪咪地闭上嘴巴。 连北川端起茶盏呷口茶,将口中茶沫往漱盂里一吐,“那副县长没有怀疑顾青黛,就是在怀疑我了?” 那闻只坐了圈椅不到一半的地方,上身微微躬着扭向连北川,“绝对没有!怎么可能呀!” “是我把那通缉犯给放跑的?” 连北川腹诽,人就是我放的,要不是你们下手太歹毒,李正或许能活下来。 那闻给人一种想要避祸却又避不开的感觉。 他两股暗暗发颤,紧张地往邻座瞟了一眼,登时又激出来一身冷汗。 那闻瞧见一个时常为难他父亲,又频频贿赂他父亲的狠角色。 要是说连北川这个人行事狠厉,至少他是在律例规矩下挥动拳脚。 但这个狠角色,却敢把所有条条框框都踩在脚下。 他就是滦城的漕帮头目,宋岳霆。 在滦城地界上,漕帮自前朝晚期那会儿就已存在。 说他们无恶不作似乎有些不公道,毕竟早年间劫富济贫的事他们干过不少。 可正因为漕帮越来越无法无天,为了与之抗衡,滦城才成立起的商会。 宋岳霆和连北川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正式见过面,但彼此哪能不熟稔呢? 连北川敲打够了那闻,话锋一转:“你和钟老板最近可好?” “就那样吧。”那闻脑子里乱糟糟的,都快忘了钟伶这个相好。 一转眼钟伶已唱完好几场戏,她换下戏服,带着未卸掉的戏妆往他们这边走来。 “那公子,钟老板下台不会是来找你的吧?”霍桀在旁充满好奇。 那闻也有些发蒙,刚要起身相迎,却见钟伶花枝乱颤地从他身边掠过。 “宋先生,您送的花篮实在太多啦,后台根本摆不下呀。” 第013回 说绿就给绿 毫无疑义,钟伶这么胁肩谄笑是冲着宋岳霆而去。 那闻杵在这里,实在太过难堪。 他刚追钟伶那会儿,她还没有成名。 那闻为了捧她没少下血本,当时樊铮还提醒过他戏子无情,别到头来付出的全部打水漂。 他那时候哪能听得进去? 还在背地里讥嘲樊铮,他包养的那些红倌儿都不知倒过多少手。 钟伶虽为戏子,却是一朵没绽放过的花蕾。 只不过气运这种东西不大受控制,它想来的时候根本挡不住。 钟伶迅速蹿红,火了! 那闻始终认为这里面有他一份功劳,再怎么着也算钟伶的半个伯乐吧? 可今时今刻,钟伶却这么啪啪地打他的脸! 就因为那天在绸缎庄,他没有偏向她说话,让顾青黛占尽上风? 那闻握紧拳头藏在衣袖里,在连北川这头已被敲出一脑袋大包,再面对那个宋岳霆他更是敢怒不敢言。 连北川和霍桀瞠目结舌,今儿晚上的好戏又多一出啊。 宋岳霆放声洒笑,一手有意无意地摩挲起钟伶的腰肢,“钟老板喜欢就好。” “人家喜欢的不得了。”钟伶娇滴滴的,像只在春天里动情的猫。 霍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睃向连北川,见少东家都快吐了。 宋岳霆和钟伶俩人又不避众人地调了会情,才终于注意到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那闻。 “哟,这不是那公子么?今儿也来给钟老板捧场?”宋岳霆率先发话,算是给那闻一个台阶下。 那闻讪笑着起身,朝宋岳霆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宋先生好,钟老板好。” 宋岳霆只比他年长三四岁,却已掌控整个漕帮。 外人哪清楚宋岳霆是他们那家的座上客。 那鸿涛都一把年纪了,见到宋岳霆还得卑躬屈膝地讨好,何况是他儿子呢? 曾经耳鬓厮磨的相好,现在都不敢抬头看一眼,那闻害怕宋岳霆会生气动怒。 钟伶也十分淡漠,就像是不认识那闻这个人一样。 也对,她傍上了更大更粗的靠山,那闻又算得上什么呢? 连在绸缎庄里为她出头都不敢的废物东西。 钟伶就是看准了今晚这个契机,当着宋岳霆的面与那闻完全划清界限,那闻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那闻逼迫自己镇静下来,因为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等待他去做。 那就是将连北川和宋岳霆相互引见结识。 这二位赶巧坐在邻座,又都是滦城举足轻重的人物,谁主动搭讪谁跌份。 “钟老板登台简直一票难求,我今儿也是借了连二爷的光,才有幸一饱耳福。” 那闻旋即将连北川先容一通。 宋岳霆直接从圈椅上站起来,边走向连北川边万分热情地向他拱手。 连北川也忙作出谦逊姿态,起身和宋岳霆客套寒暄。 “早就久闻宋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连北川有些骇然,宋岳霆居然不是传说中那凶神恶煞的模样。 除了适才和钟打情骂俏过于油腻,一正常起来戾气还是存在的,那双深窝眼蕴藏了太多的不可捉摸。 那闻最先逃离了戏院,连北川猜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戏了。 他和霍桀也没有久留,今日之行本就是来敲打那闻。 他最初就判定那鸿涛不是幕后黑手,同那闻接触一气下来,更觉得他们父子不会是潜入顾青黛房中之人。 那氏父子太过怕事,且对金钱没有太强烈的欲望。 “那闻和樊铮不愧是一个窝里的,都是倒霉的主儿。” 霍桀随连北川回到城南的连家公馆,这是连北川去岁才修建好的新宅邸。 里面的装潢大多偏向洋式,更有不久之后通电灯、电话的打算。 不过这栋公馆只有连北川一人居住,连家一大家子均住在城北那座年代悠久的深宅大院里。 连北川将换下来的长衫甩给前来服侍的佣人,“那闻不以为惧,但他敢冒这个头,咱们就顺着他这条线往下摸。” 二人径直进入书房,霍桀顺手取过酒杯,替他们俩各倒满一杯米酒。 “其实咱们与那家的接触并不多,想要时刻盯紧有点困难。倒是可以先从那几个匠人身上入手。” 连北川灌下整杯米酒,“用不着太刻意,顾青黛精的跟只狐狸似的。别没等被对方发现呢,倒先让她给识破了。” “你放心我这就去物色人选,看是以什么身份混进茶舍里合适。” “她身边那些老弱病残都不顶用,找两个有身手且知根知底的人。” 霍桀饶有兴致地盯着他,把连北川盯得心里直发毛。 “我不是真怕她被人弄死嘛。她死不死的无所谓,关键是那张藏宝图啊。” 霍桀诙笑着打了个哈欠:“二爷,您瞧您这话说的跟‘奸人’有啥区别?” 连北川还欲争辩,霍桀已托言发困回房歇息去了,留下他在书房中独自凌乱。 然后他就不出意外地失了眠,一方面是因为顾青黛,另一方面则是想起了宋岳霆那个人。 成立商会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与漕帮抗衡,他和宋岳霆自然而然成为敌对之人。 目下如此风平浪静不是个好兆头,他需防患于未然,就比如连氏商行近期要抵达码头一批货…… 越日清晨,连北川才睡着没多久,就被霍桀粗暴地敲门声给惊醒。 连家老宅那边来了信儿,连北川的祖母连老太太昨夜不小心摔了一跤。 请大夫去家里瞧过,道是老人家没有伤到骨头,卧床静养一段时日便好。 但出了这样的事,连北川当然要回家关心一下祖母。 路程已走过一半,霍桀忽然提醒少东家:“要不要给老太太带点大红袍回去?” “我竟把这个茬儿给忘了。”连北川立刻让车夫调了头,去往临街深处里的一座大宅院。 实际上连老太太对喝茶没甚么讲究,再说连氏商行里什么种类的茶叶没有? 连老太太就是冲着那个人去的。 那个人是连老太太的远房表弟,名唤许玄年,俩人年轻时被家里棒打鸳鸯给活活拆散了。 时光一晃过去大半辈子,连老太爷早已过世,而许玄年的妻子也离开了许久。 这几年,两位老人家借着沏茶品茗的名义,常常见面叙旧,聊得不亦乐乎。 连老爷对此却很不满,又碍于孝道不敢轻易阻止。 连北川才不管那么多,只要祖母开心比什么都强。 许玄年这人算是位大儒,在前朝那会儿做过不小的官,且在茶道上颇有研究。 连北川刚进屋说明来意,许玄年便坐不住了。 他一面装茶一面更衣,让连北川赶紧带他回连家老宅。 是许玄年的小女儿拦住了他的去路,亮出手里的拜帖呵斥:“老爷子,你让人家吃了五六回闭门羹,今儿还要爽约不成?” “爽约就爽约!”许玄年哪还有心思在家待客。 “晚啦,老爷子,人家顾大姑娘早在外面候着了。” 连北川心下一窒,顾大姑娘不会是……顾青黛吧? 第014回 诱惑茶博士 顾青黛一大清早便跑到许玄年家门首候着,对于今天这场来之不易的会面格外重视。 好不容易等到许家人把她让进府中,半路却杀出来个程咬金。 顾青黛恨得咬牙切齿,她和连北川就是命里犯冲,他肯定是自己搞事业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好在许玄年的小女儿许秋霞是个明事理的,这位中年妇人算是她父亲的半个文书,常为她父亲打理各类事务。 顾青黛三顾茅庐,还没等打动许玄年那位本尊,先把她这个文书感动得不行。 上一次得知顾青黛在雨中足足站了半个时辰,许秋霞直接冲出大门,拍着胸脯保证定让她父亲见顾青黛一面。 还数落顾青黛是个死脑筋,非得请她爹一个土埋半截的老头子做什么? 顾青黛当时与她说笑,既然请不动老头子,那么请老头子的传人也是一回事。 许秋霞连连拒绝,她父亲教了她一肚子的学问,偏偏在茶道上是一片空白。 老头子清高倔强也不算沽名钓誉,他确有那份本事,且在行内得到一众大家的认可。 顾青黛被许秋霞领进中堂时,里面只有许玄年一人,那个可恶的连北川不知是藏了起来还是已经离府。 她还不清楚许玄年和连北川之间的关系,还纳闷这样一位清流怎会与连北川那种游戏尘寰的乌衣子弟相识? 殊不知一般人入不了许玄年的眼,他却独独欣赏连北川,二人是典型的忘年之交。 “许老,我是醒狮茶舍的……” 顾青黛甫一启齿,许玄年已抬手示意她用不着再往下讲了。 “前些年我和你爹有过几面之缘,你们醒狮茶舍的茶我也是喝过的。” 许玄年自太师椅上站起身,头发已是花白,眼神却非常矍铄。 他负手一立,倘或再加上一条大辫子,真跟前朝的士大夫一模一样。 “你们卖的茶就是给人喝了解渴而已,与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顾青黛心忖,这老爷子的境界就是高啊! 她就是一市侩的生意人,管它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她也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哪能这么顺当就把老爷子收入麾下。 “我们茶舍翻修好以后,您随便挑间房,就按您的喜好布置,没有您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许进入。” 许玄年淡然置之,是他家中没有这种条件,还是连老太太那里没有这种待遇。 “您只要一个月来我们茶舍两三次就行,至于什么时间来什么时间走,全凭您自己安排。” 许玄年暗暗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块怀表,他是真没心情听顾青黛在这里啰嗦了。 顾青黛稍有灰心,只是一瞥头瞧见那松木浮雕大屏风的下端,影影绰绰有几只脚在来回走动,瞬间就逼她恢复了元气。 连北川和霍桀就蹲伏在那看自己笑话呢,她怎么可能让他们得逞? 顾青黛知道跟许玄年这种人最不能提的就是钱,只要他乐意分文不取都可以,若是他不乐意就是给座金山亦没用。 幸而她在来许家之前做足了功课,遂冁然一笑:“强求许老是晚辈考虑的不周,我就是太着急,想着刚请下朱小酒,要是再能请得动许老就好了。” 听到朱小酒的名字,许玄年刹时打起精神,“是朱家老字号的那个朱小酒?” “没错,就是朱家糕点的第四代传人。北式糕点做的那叫一个绝,我这段时间贪嘴,胖了二斤秤呢。” “他怎么能够同意去你那小店里做糕点?”许玄年得问的清楚些。 “您有所不知,朱小酒是朱家老字号的传人没错,但他上面还有一堆老人压着不是?他前几年去南方几省求艺,回来后就想结合自家糕点做些改良和创新,可惜遭到老人们的一致反对。” 许玄年这才明白过来,“是你这丫头同意他在你们茶舍里做实验?” 顾青黛抿嘴笑笑,“人家手艺摆在那里,我就是捡个大便宜。” “你那茶舍还有多久能复业?” “快了快了,最晚到岁末一准开业,也就是几个月的事。” “你很会打提前量嘛,那个……”许玄年往外面庭院里瞧了瞧,没寻到他小女儿的身影。 顾青黛很快揣摩透他的心思,“许老放心,甭管朱小酒做了什么好吃的糕点,第一盘我准送到您的桌上来。” 许玄年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他特别喜欢吃朱家糕点,怎奈年岁越来越大,小女儿担心他的身体,轻易不肯让他吃一回。 有时候把老爷子馋得实在受不住,就一个人跑出去偷偷买些吃,待把嘴抹干净了再回家。 即便这样,还被小女儿抓包到好几次。 “你明儿再来我府上一趟。”许玄年神秘兮兮地说与顾青黛。 “许老有什么示下?” “明天我请你喝茶,你就按照我的茶室随便拾掇拾掇就行。” 顾青黛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件事真让她给办成了。 她也学着许玄年那神秘兮兮的样子,“许老,但咱们得事先讲明,您的身体最要紧,吃多少糕点我得看着您,还得跟秋姨如实汇报。” “你说什么?” 许玄年还以为自己去了醒狮茶舍,糕点就能吃个痛快,万没想到这个小闺女竟早和她女儿通好气了! “您该不会是要反悔吧?”顾青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许玄年一甩长袍衣袖,朝屏风后面喊话:“北川,北川我们走!” 连北川和霍桀终于从屏风后面现了身,而许玄年已先一步走出许家庭院。 顾青黛狠狠剜了他们俩一眼,继而侧过身让二人先行。 霍桀悄悄为顾青黛举起一只大拇指,表示佩服。 连北川则凑到她耳边,瓮声猜问:“我说顾掌柜,那朱小酒您真请下来了吗?” “还没有呢,怎么了?”顾青黛死猪不怕开水烫,大方承认。 连北川跨出门槛儿,“说真的,来商行帮我吧,你这脑子是做买卖的料。赶明儿我到外省谈生意,带你去和那些人精周旋。” 顾青黛冷哼一声,不想理会他。 “不答应我,我就去许老和朱小酒面前拆你的台。”连北川放下一句威胁,坏笑走开。 第015回 她阖府皆知 为了提防连北川那个王八蛋坏了她的好事,顾青黛火急火燎地赶到朱家糕点店,同对待许玄年一样如法炮制,当场就将朱小酒给拿下来。 顾青黛先前对许玄年说的那些关于朱小酒的原由,基本属实。 朱小酒一直在寻找可以施展拳脚的机会,墨守成规终究不是一条长远的路。 他一直没有给顾青黛答复,是对醒狮茶舍不够信任。 那家茶舍在他祖父那辈就已存在,过去这么多年,他们朱家糕点已成为滦城糕点界里的老字号,醒狮茶舍却面临店铺要黄了的局面。 如今这个顾虑被打消不少,有许玄年那位茶博士坐镇,他过去也不算掉价,尽可以放手一搏。 事已达成,要是连北川真敢跑他们二人面前嚼舌头,顾青黛非同他鱼死网破不可! 连北川当然不会那么做,他就是习惯一见面就与顾青黛抬杠,就愿意看她黛眉倒蹙凤眸圆睁的生气样子。 不过他最近两日也比较烦躁,这全都拜许玄年所赐。 这老爷子以前那么看不上醒狮茶舍,让顾青黛一通设计收下后,转脸就开始对其大肆夸赞。 一会说这闺女有学问,陪他闲谈时引经据典张口就来,上天文下地理都能讲出一二。 一会又说这闺女在茶道上颇有潜质,就像是俞伯牙遇见了钟子期,让他时隔多年终于重温一回高山流水的感觉。 顾青黛只是对症下药罢了,有许秋霞在侧帮忙,她只要发自肺腑的逢迎,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许玄年不光当着连北川的面称赞,还跑到他祖母跟前誉不绝口。 加之上一次,连玉川在桃园书寓与顾青黛有过一面之缘,趁这个机会也在家中时不时地提起顾青黛。 弄得连家上上下下都以为连北川铁树开花,终于肯近女色了! 连北川解释两三次后仍没有什么用,索性置之不理。 还是连老爷放心不下,背着连北川把霍桀叫到房里问话,得知连北川和顾青黛之间没什么暧昧后,反而不高兴了。 霍桀从连老爷那里回来,迫不及待地向连北川学话。 “二爷,你是真没瞧见老爷那失望透顶的模样。”霍桀捧腹忍笑。 他自幼就生活在连家,始终认为连家虽算不得出身太高的簪缨世族,但也是苦心经营多载的富商大贾。 前朝是亡了,又接纳了许多洋式思想,人们多少开明一些。 可在继承人择选配偶这种重大问题上,不是应该慎之又慎才对吗? 连北川不屑一顾,“你又不是不清楚这几年我拒绝了多少次相亲。你觉得我爹能在婚姻问题上限制我什么?” “三爷也就那副德性了,小爷年纪还太小,老爷只能指望二爷你啊。”霍桀发出喟叹,连家的担子都扛在连北川一人肩上。 “所以我找什么样的妻子,他都得受着,不然我干脆不结这个婚。” “估计老爷是真怕你不成家呀。” “怪我爹自己作,前些年不知节制,导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吃再多补药吊着也无济于事。” “要不然老爷也不能放手这么早,你瞧其他那几大家族,哪家老爷退居二线颐养天年了?” “那我也没见他有多安生,有两个小姨娘天天哄着还嫌不够。” 说到这里连北川蓦地想起连玉川,那小子才是他爹的亲生儿子,把他爹所有不好的一面继承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心里正憋着气没地方撒,于是风风火火地去往连玉川房里,随便找了点茬儿,又将他痛打一顿。 连玉川自觉自己近来特别老实,再不敢去外面鬼混,日日在家中提笼遛鸟,却还惹得二哥动手打人。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觉得症结就出在那个叫顾青黛的身上。 次日,他瞒着连北川独自去了醒狮茶舍,想好好会一会顾青黛。 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把他二哥搅得心神不宁。 再说连家大宅门也不是那么好进的,他得替二哥把把关。 可连玉川来的不是时候,顾青黛没待在茶舍里,这两日她在攻克一位出身南方的唱曲儿姑娘。 这位唱曲儿姑娘与曲碧茜那类在书寓里的清倌儿有本质上的不同,她是真正的评弹艺人。 这一次顾青黛没有前两次那么顺利,这位姑娘既不清高也不苛刻,她就是要价太贵,就是把顾青黛卖了也给不起。 她没精打采地走在回茶舍的路上,差点与拐弯处驶出来的一辆黄包车相撞。 前一辆车夫紧急停车倒是无碍,却把后一辆别得差点翻了车。 顾青黛似梦初觉,赶紧给对方赔不是,确是她没看路所引起。 那乘坐在车上的男子劈头盖脸骂她两句,见道歉的是顾青黛,将架在鼻梁上的墨镜往下扒了扒,“这不是顾掌柜嘛。” 顾青黛定睛一瞧,好家伙,居然是樊铮,坐在另一辆黄包车上的则是那闻。 那闻只朝她微微点头,马上就催促樊铮快点离开,好像很怕沾染上顾青黛一般。 樊铮却很不乐意,干脆从黄包车上跳下来,“你们家那宅子挺不错的,我最近老在里面开派对,派对你懂是什么意思吧?” 顾青黛是对那座老宅没什么情感,但很明白这是原主父亲留下的念想。 她是逼不得已才将其卖出去,也在心里发过誓,等以后有了钱定要赎回来。 “樊三公子高兴就好。”顾青黛语气低沉,显然很不悦。 樊铮歪头看了看她,“哟,谁惹我们顾掌柜不痛快了?连二爷没替你出头啊?” “你说什么呢?”顾青黛厌嫌地瞪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樊铮紧跟顾青黛的脚步,“也有连北川发怂的时候是不是?我就说他在滦城不敢只手遮天,总有人出来给他点颜色瞧瞧。” “樊铮,你别说了,别再说了!”那闻在后面急赤白脸地阻止。 “关于连北川的事,你犯不着同我讲。” “你不是他的人么?” 顾青黛被噎了一口气,她顿下脚步,“我和连北川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在我面前提他!” 樊铮挣开那闻的手臂,接着嘴欠:“敢情顾掌柜和连北川分开了呀?臭男人就爱喜新厌旧。” 顾青黛真想抽樊铮一嘴巴,她刚冒出这个想法,就瞬间如愿了。 也没瞧见连玉川是从什么地方跳出来的,他一拳挥到樊铮的脸上,“让你编排我二哥,今儿老子非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 第016回 住手快住手 光天化日之下,连玉川和樊铮就在大街上撕打到了一起。 顾青黛头都大了,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那闻更是一个头四个大,他是拦也拦不住,劝也劝不动。 “住手,你们住手,不要再打了!”顾青黛扯着脖颈怒斥。 那闻自樊铮身后抱住他往回拉扯,“樊铮够了,再捅出篓子,你家老爷子非剥了你的皮。” 樊铮用手指头点点连玉川,捯着大气叫嚣:“你就是连北川的狗腿子,人家把你当成兄弟看吗?连氏商行的大门朝哪开你都不知道!” “我们连家的事,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来操心。别以为我不清楚,上回我去书寓那事就是你给我二哥送的信儿。” 顾青黛见他们二人没完没了地互咬,跺了跺脚再度走开。 樊铮赶忙将人追上,特幸灾乐祸地告知,“我话还没说完呢,你那书寓里的好姊妹被宋岳霆给打啦!小脸儿肿得那么高,都没法子出来接客。” 那闻真想拿针线把樊铮的嘴巴缝上,他非要多这个嘴干什么啊! 他自己是吃够了这方面的亏,再不想和宋岳霆、钟伶乃至顾青黛这些人有什么瓜葛,偏樊铮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顾青黛愣怔片时,回身就坐到樊铮雇的那辆黄包车上,“去桃园书寓。” 连玉川立马跳上另一辆黄包车,“跟紧前面那女的!” 连玉川一路相随,定要陪同顾青黛一道去往桃园书寓。 非说她一个大姑娘独自出入那种场所,太不合适,容易遭人欺负。 顾青黛没工夫搭理他,只想快点见到曲碧茜,搞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但她被鸨妈拦在了曲碧茜的房外。 鸨妈是身经百战的老人,没与顾青黛拐弯抹角,“还是别见了,以后你少来这种地方吧。你和小茜注定不是一路人,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更别提拯救她了。” “是因为我挨得打吧?”不用再细问,顾青黛已猜到大致情况。 钟伶踹了那闻,投向宋岳霆怀抱这件事,她这两日听说了好几个版本。 适才又见到那闻那阴沉沉的脸色,想必传闻大抵是真。 宋岳霆是何许人也,不用旁人再为她详细介绍。 定是钟伶教唆宋岳霆,来书寓找曲碧茜的麻烦,非得报了在绸缎庄里的仇。 “你当时是为小茜出头,我听说以后也很解气。但有什么用呢?踏入我们这一行就注定低人一等。”鸨妈扶着楼梯栏杆,俯看书寓底层的全景。 顾青黛一时语塞,觉得自己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你若真是为她好,就帮她找个好男人来赎身吧。她这岁数放在外面正值青春年华,但在我们这种地方都快成老姑娘喽。” 顾青黛听懂了鸨妈的弦外之音,要是曲碧茜再卖不出个好价钱,她就得撕掉清倌人的身份去做红倌人了。 “小茜伤得重不重?” “那宋岳霆就往脸上打,你说是算重还是不重呢?” 顾青黛气得怒火中烧,一个堂堂的漕帮魁首,居然能做出这么恶心的事情! 钟伶真是手段了得。 看来能让男人降智的是美色,或许女人也同理可证吧? “宋岳霆我们是真惹不起,等小茜脸上的伤好一点,还得登门去给人家赔礼道歉。”鸨妈说到委屈处,留下两行热泪。 顾青黛再没有说什么话,讷讷地站一会,便悄无声息地走出书寓。 连玉川又凑到她的身边,“刚才你们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曲姑娘赎身需要多少钱,不行我帮你把她赎了吧。” 听到连玉川这样说,顾青黛心里很是动容。 但替书寓里的姐儿赎身,岂是一件说办就能办到的事? 暂先放开巨额赎金不谈,就说连家一众老人,还有连北川能同意吗? 况且连玉川对曲碧茜只有玩玩的心思,他刚刚说的又是要帮自己赎人。 这太不妥当了。 再给她些时间,她很快就能让茶舍赚到钱了。 “我替小茜谢谢你,但还是不必罢。”顾青黛给他深行一礼。 连玉川嘻嘻哈哈地摸着自己的后脑,“也是,要让我二哥知道了非得把我的腿打折。那鸨妈说的对,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算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 顾青黛过了刚才那个冲动劲儿,沉着下来理智思考,这件事该如何收场。 她打发走连玉川,决定还是去见一下宋岳霆。 她到底没能绕开这个人,这个在原书中和原主有过众多风月戏码的男配。 幸好当下的宋岳霆被钟伶迷得神魂颠倒,她没有这方面的担忧,只要认真把事情处理明白即可。 连玉川在面上是离开了,暗地里又跟踪顾青黛一截子路。 和他猜想的一样,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竟然独自去往漕帮,慌得一路小跑去给连北川递消息。 顾青黛在漕帮办公署内,等了差不多一刻钟,才见到滦城百姓们口中杀人不眨眼的宋岳霆。 宋岳霆坐在一把宽大的虎皮交椅上,毫不顾忌地将顾青黛里外瞧了个遍,“顾掌柜找我有何贵干?” “之前在那氏绸缎庄是我和钟老板发生的过节,跟曲碧茜没有任何关系。要是惹得宋先生和钟老板不高兴,我可以向你们郑重道歉。请宋先生高抬贵手,不要去找曲碧茜的麻烦。” 宋岳霆发出一声干笑,将身子散漫地靠到椅背上,“你拿什么跟我道歉?靠你上下嘴皮子随便一碰吗?” 她知道过来就要受这么一遭,强装无谓展颜低笑,“我去钟家大戏班当着众人的面给钟老板道歉。” 宋岳霆觉得她回答的不够真诚,“道个歉就完了?” “不然宋先生打我一顿也成,只要你们能消气。”今天这件事她必须作出了断,不能再让曲碧茜受到无辜的伤害。 “你扛揍吗?”宋岳霆从虎皮交椅上站起来,走到顾青黛跟前。 扛不扛揍也得挨过去,顾青黛把心一横,“但凡我吭一声,就是对宋先生不敬。” 宋岳霆拍手称好,“顾掌柜够豪气,这件事就算翻过篇。今后谁再敢找曲碧茜的麻烦,我先卸了他。” 宋岳霆能这么容易放过她,顾青黛不大相信,“宋先生此话当真?” “只要顾掌柜再答应我一件事。”宋岳霆玩味十足地看着她,像是锁定了囊中之物。 第017回 关你什么事 顾青黛自漕帮办公署里,安然无恙地走出来。 她抬颈望向湛蓝的天空,总算长舒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连北川的身影却蓦然闯入她的视线里。 他身上莹白色的衬衫已洇湿大半,细汗也顺着额角流淌下来。 顾青黛还未见过连北川如此不沉稳,处理李正尸体时没有过,与樊铮起冲突时没有过,就连逼迫她交出藏宝图时也没有过。 她心下一滞,稍不自然地讪笑:“连二爷是来找宋先生办事情?” 连北川紧盯她头上那一绺垂落下来的头发,半日不语。 顾青黛被他盯得有点不知所措。 和连北川总是一碰见就拌嘴,冷不丁缄默下来,让她有种惴惴不安之感。 “那连二爷忙着,我先走了。”她错开连北川的身躯,欲要离开这个窘迫的现场。 连北川反手就将她的臂腕给攥住,那双剑眉星目格外凌厉,“告诉我,宋岳霆把你怎么着了?” 顾青黛奋力挣脱他的束缚,却第一次没有逃脱掉。 原来之前那几次,他都没有跟她动真格的。 “连北川,你放开我!” “宋岳霆到底把你怎么了?”连北川威视顿现,手臂上的青筋都已凸起。 顾青黛余光瞥到随后赶来的霍桀和连玉川,这才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连玉川定是把曲碧茜的事情,通通告诉给了连北川,说不定和樊铮街头互殴那段也一并说了。 他可真是连北川的好弟弟! 顾青黛实话实说:“宋岳霆让我亲手给他泡了壶茶。” “仅此……而已?”连北川又瞟了眼她那绺垂落下来的头发。 顾青黛这才回过味,连北川在这暗指什么呢。 她在来漕帮之前,已盘算好了这一步。 挨宋岳霆的一顿打,她是不接受也得接受,毕竟所处的这个世道就是如此。 但要让她再走回原书的老路,无论出于何种原故,同宋岳霆发生了那等行为,她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是以她在去往漕帮的途中,给一个小报童塞了块大银元。 请他去钟家大戏班里给钟伶稍个话,就说顾青黛去漕帮见宋岳霆了,让她最好也赶过去瞧瞧。 钟伶一点都没辜负顾青黛的期望,蹬着一双高跟鞋噼里啪啦地冲进宋岳霆的办公屋里。 宋岳霆再怎么着都得给这位新欢点颜面,硬着头皮说顾青黛是来给他们赔礼道歉的,为表明心意愿意为二人亲自奉茶。 顾青黛到现在都忘不了,钟伶接过她递上去的那盏茶时,犹如吞了一只活苍蝇。 宋岳霆说出的话不得不认,他们是不会再去找曲碧茜的麻烦了。 顾青黛避重就轻,只道钟伶是赶巧赶过来的。 “我想问问你们这种地位的人,甭管是在什么道上混的,说出来的话应该会算数吧?” 连北川这才信了顾青黛,终于放开她的臂腕。 “在绸缎庄里那么不肯让步,今儿却能卑微到这个份上,真不怕被宋岳霆毒打一顿?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再被打死了怎么办?” 顾青黛十分认真地答话:“小茜与我所处的环境不一样,我再怎么落魄尚且可以囫囵个温饱。小茜却连自由都没有,我坚持的东西或许会害了她。” “你的脊梁骨今天算是被宋岳霆和钟伶戳断了。” “在哪里断了,就在哪里接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脸面我以后都能挣回来。” “顾掌柜这叫能屈能伸。”霍桀在旁补了一嘴。 连玉川也随即应和:“曲姑娘的运气真好,能得顾掌柜这样一位挚友。” 四人不知不觉已走过一条街道,顾青黛才想起来反问连北川:“那么这件事情和连二爷有什么关系,你为何要赶过来?” 连北川一下子变得期期艾艾,睃了睃霍桀,又瞅了瞅连玉川。 顾青黛说的没有错,这件事情和他连北川有关系吗?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见到连玉川那十万火急的样子,就以为顾青黛已羊入虎口了。 他当时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一定要把她捞出来。 “这,这不是被樊铮给逼的吗?他非说我二哥怂啊,不敢管这种闲事。”连玉川急中生智,把樊铮给抬了出来。 霍桀紧跟着接过话茬儿:“没错,二爷岂能被樊铮那个犊子看扁?再者滦城也没到宋岳霆可为所欲为的地步吧?” 顾青黛眼中浸着笑意,她再三点首,“那就今日之事多谢各位啦,青黛谢过,告辞。” 没过一会儿,顾青黛已消失在他们眼前。 连玉川一手拖住下巴摇头晃脑地问:“二哥,你就这么把人放走了?宋岳霆还讨到一杯茶喝呢,咱们只有咽唾沫的份儿?” 连北川不动声色地活动起两手手腕。 骨节咯吱咯吱的声响,让连玉川产生起条件反射。 他躲到霍桀身后,“二哥,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连北川一臂将连玉川薅出来按在腋下,“你今儿怎么就那么偶然碰见顾青黛了?” 连玉川自知瞒不住,老老实实交代一番,这才免去二哥的一顿教训。 而曲碧茜那头也很快得到消息,她不用再去给宋岳霆登门赔不是,顾青黛已替她都做过了。 鸨妈也没想到顾青黛敢这么做,心下有些佩服,便没再拦着曲碧茜去醒狮茶舍。 曲碧茜买了两大包东西带过来,抱住顾青黛哭泣好久。 把房外众人吓得,还以为是他们曲家死了人了。 “其实我没做什么,倒是关于你赎身的事,你得多琢磨琢磨了。” 曲碧茜拿帕子擦干眼泪,“琢磨什么呀,就是再有钱的公子哥儿,不被书寓扒出三层皮,鸨妈也不会放手。” 见顾青黛若有所思,曲碧茜也猜到她在打什么主意,“你别想着为我赎身,卖了你两个醒狮茶舍都不够。你还有这么多人要养活,心意我领了。” 二人正说着体己话,房门却被顾青松给敲开。 “怎么了这么毛毛躁躁的?” 顾青黛还以为是翻修那边出了问题,已准备和他一道过去解决。 最近在一些翻修细节上,顾青黛和董老先生还有棚瓦匠人们总是意见不统一。 不过大家的初衷都是为茶舍好,顾青黛对此倒是乐此不疲。 顾青松止不住地抓狂,“是黄大哥老家出事啦。他要立马请辞,今晚就要动身回去。” 第018回 招贤又纳士 顾青松口中的黄大哥,是醒狮茶舍里的后厨师傅。 众人一日三餐皆由他来负责,也是干了十几年的老人。 原是黄大哥远在老家的父亲病危,他不得不走。 顾青黛多给他发放三个月工钱,并让他以后回来再继续干。 黄大哥满口拒绝,道是路途遥远,来回要耽搁好久。 茶舍缺不得人手,让顾青黛马上招人才行。 请位后厨师傅虽不是什么难事,关键在于顾青黛恐再混进来可疑之人,所以她务必得好好斟酌。 匆忙送走黄大哥,顾青黛才想起曲碧茜还被搁置在后室里。 “不是我驱客,但你得回书寓了。不然下次鸨妈再不肯这么容易放你出来。” 曲碧茜不慌不忙地拉她坐下,自绣包里掏出一张名帖,“我知道你最近在招贤纳士,这一位推荐给你。” 顾青黛略略踟蹰,合计该怎么婉拒,才能不伤害到她的自尊心。 曲碧茜见她没接过手,嫣然一笑:“她早就赎了身,那个男人把她带到南边悉心培养。前两年那个男人过世了,她才回的滦城。是位正正经经的评弹艺人。” 顾青黛越听越耳熟。 曲碧茜接着叙述:“其实当年那个男人要带走的人是我,我那时才十三四岁,他已四十开外。我嫌他岁数大,就这么着让给了她,所以她一直觉得欠我一份人情。” “她是不是叫秦柳儿?”顾青黛忍不住试问。 “是啊,她才回滦城没多长时间,名气就已这么响亮了?我还以为北方人听不惯她那南方小调呢。” “我去请过了。” 顾青黛将她在秦柳儿那里碰壁的过程诉了一遍。 曲碧茜脸上挂着笑意,“你放心吧,这回提我的名字,她一定会同意。” 顾青黛收下那张名帖,“我又欠你一份人情。” “你到底和我见外,从不说自己帮了我多少。”曲碧茜拉住她的手,“还有一位我不认得,但我想你该去请请。” “是谁?” “钟家大戏班的小钟班主,钟秀。” 顾青黛知道那位唱老生的班主,也听说过钟家大戏班是由她和她哥哥钟跃一手创办起来的。 只是相比较唱戏而言,他们兄妹更适合管理戏班子,这才退居幕后,捧出不少梨园名角儿。 钟伶就是其中之一,估摸那根本不是她的本名,不过是为了贴上钟家大戏班的名头,特意改的。 “滦城几个响当当的戏班子里,劲头最盛的就属他们家。” “你这茶舍以后定会承接各类堂会,要是能与他们建立长久的合作关系该多好。” 曲碧茜的提议,顾青黛欣然接受。 前面那么多难啃的骨头,她都一一啃了下来,这钟家大戏班她同样要去啃一啃。 二人默契的没有提及钟伶这个人,因为心里都清楚,她的分量不足以与整个戏班相衡量。 不能因为和她发生过矛盾,就放弃钟家大戏班这棵大树。 买卖人不做这种事。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唯独后厨师傅这个最不起眼的缺儿,成为最头疼的一件事。 都习惯了黄大哥烧的饭菜,陆续招来几个人,均得不到大家伙的认可。 顾青黛实在没奈何,只得自己套上罩衣跑到后厨里做饭,总不能让大家伙光干活不吃饭哪。 她自认为厨艺还行,正在灶台上大显身手,董老先生便带了一个人回来。 这个人是租赁董老先生他们家倒座房里的亲戚,烧得一手好饭,之前在一位小官家里上灶。 前不久,那位小官犯事把家给抄了,他无家可归只能前来投奔亲戚。 顾青黛听说来了个厨子,激动地穿着罩衣蓬头垢面就跑出来相见。 就是听董老先生介绍完以后,再亲眼见到这个人,她产生不小的怀疑。 这身形,这气质,怎么看都跟宋岳霆身边那些爪牙一样。 他哪里像个厨子啊? 这个人咧出一口大白牙,“掌柜的好,我叫满堂。” “你会做饭?” “我打小就会,做的饭可好吃了。董老先生尝过,不信你问问。”满堂憨厚应话。 顾青黛按住太阳穴可劲儿地揉,霍桀的声音又兀地在她耳边响起。 霍桀定是陪同连北川一道来的。 他们为什么又来了? 茶舍里本就到处落满灰尘,颜料桶和砖木更是齐飞。 顾青黛又是一副老妈子的扮相,连北川下巴都快惊掉了。 顾青黛顶着一张大红脸,“我们茶舍还没有复业,连二爷过来讨不到茶喝。” “我们二爷就是来给顾掌柜送茶的呀。”霍桀掏出一张清单,递给顾青黛。 顾青黛展开一看,上面标注好七八种茶叶的产地、采茶时间、年限、重量等信息。 “这是何意?” 连北川故意装腔作势:“顾掌柜前儿不是到我商行里说过,你们茶舍最近缺了些茶源。” 那不是为去见他随便找的借口嘛,怎么可能是真的? 霍桀指着茶舍外停靠的几辆板车,“顾掌柜,这批货是我们二爷亲自到码头接回来的。我们二爷说了,大家都是老相识,您给个成本价就好。” 顾青黛才不要占连北川的便宜,把清单塞回到霍桀手里,“茶源我已和别家谈好了,这些货你们还是拉走吧。” “顾掌柜若是手头不宽裕可以先赊着,待有钱以后再付也是一回事。” “谢谢连二爷的好意,但我们茶舍真不需要,你们走吧。”顾青黛扯了扯肥大的罩衣,想要回到后厨里继续做饭。 见连北川有意跟顾青黛而去,那满堂突然站到顾青黛身前,“我们掌柜的都说不要了,你们还在这里磨蹭啥?赶紧走,少在这里强买强卖!” 连北川面色陡变,霍桀上前呵斥:“二掌柜和账房先生都没有言语,你是哪一位,配在这里跟我们二爷说话?” 顾青松和董老先生慌慌张张赶上来,想要把满堂给拉走。 但满堂的力气特别大,直接把他们二人甩到一边去。 “满堂你知不知道连二爷是谁啊,怎么敢这么放肆。”顾青松怯怯地低斥。 “我管他是谁呢!”满堂挺胸仰头,同时将两只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大臂上的腱子肉。 霍桀迅速护到连北川前面,“顾掌柜,这个愣头青是你打哪弄来的?” 顾青黛把满堂往旁边拽了拽,“新来的厨子,不大懂规矩。” 连北川眸色微沉,怫然而叱:“辞了吧,你想要什么样的厨子我帮你找。” 顾青黛笑了,“满堂非常好,我就要他。” 第019回 不肯赏脸么 顾青黛眼睁睁看着连北川被自己再次气走。 除了满堂得意洋洋高兴坏了,余下众人的脸色均不大好看。 他们这位掌柜不是第一次这么驳连二爷的脸面了,这醒狮茶舍以后真能有好果子吃吗? 哪个商铺不想和滦城商会搞好关系,又有哪个生意人不想巴结上连氏商行? “我真是搞不懂你,放着又便宜又上乘的茶叶不要,到底图什么啊?省下来的钱干点什么不好?”顾青松手里忙着活计,嘴上也不曾闲着一刻。 董老先生这次站到了顾青松那头,他捋着山羊胡不住地唉声,“掌柜的,我知道你个性要强,但这一回……” 顾青黛不得不陷入自我反省,她好像是对连北川太刻薄了。 可不这样做的话,她怎么才能让他离自己远一点? 只要他们俩没什么交集,绕开原书那些以旖旎缱绻为主轴的故事线,很多事情就不可能发生。 顾青黛是没法子跟董老先生他们解释清楚的,就如同他们不会相信眼前这个顾青黛早不是原来的那个姑娘了。 满堂就这样顶下黄大哥的缺儿,他留在茶舍里连续做了两日的饭菜,得到大家伙的一致好评。 这后生做饭是真的好吃,连顾青黛都比寻常多吃下不少。 满堂见顾青黛对自己的厨艺很是满意,大喇喇地跑到她跟前,“掌柜的,你这回是真用下我了吧?” 顾青黛认真点头,接二连三地换人实在太费脑筋。 满堂就是性子憨了点、楞了点。 可他的底子从董老先生那里打听的很清楚,至少教人放心不是什么可疑之人。 “那我能提个请求吗?”满堂傻笑着挠挠头。 “但说无妨。” “我现在有营生做了,再寄居在亲戚家里有点不大好,我能不能搬到咱们茶舍那间小杂货屋里住?” 这不是什么过分要求,只是那间小杂货屋地方小,环境又差,根本不适合居住。 顾青黛简要述之,满堂却满不在乎,“两位掌柜的能住,为啥我不能住?” “我们那屋子稍微强一些,你要不再等等,待茶舍翻修差不多了,那几间后室也会重新修葺。到那时候你再搬过来?” “我自己有铺盖,就是打地铺都成。不然前俩月的工钱我不要了,就求掌柜的收容我吧。” “压根不是钱的事。” 顾青黛看出来满堂是真有难处,遂松口应了下来。 满堂搬进来居住,不但更方便料理后厨日常,还能同顾青松一道在晚间打更。 俩人巡查茶舍各处安全隐患时,互相有个照应。 顾青松在与满堂相处一段时日后,也觉得满堂是个比较实诚的人。 所以他思来想去,还是把那两个跑到顾青黛房前鬼鬼祟祟的匠人,指给满堂知晓。 顾青松是被满堂那一身腱子肉给征服了。 加上他来的那天,还敢挡在顾青黛前面替她出头。 满堂闻听,当场就炸了毛,非要过去教训那俩人一顿。 顾青松好说歹说才把他给劝回来。 满堂勾住他的脖颈表态:“掌柜的待我不薄,谁敢打她的歪主意,我非揍得那人满地找牙。” 茶舍里的内忧算是得以解决,顾青黛又踏上攻克外患之路。 秦柳儿那厢就不消再细表,得知顾青黛和曲碧茜的关系后,态度来了个两极大反转。 要不是顾青黛说什么都不同意,她都要无偿在茶舍里常驻了。 最难的,当属钟家大戏班这棵大树。 钟秀这个人不苟言笑,接待顾青黛时始终肃穆倾听,拒绝她时列举出的理由也条条是道。 这段时间以来,顾青黛最不打怵的就是被拒绝。 被拒绝往往是通向成功的起点。 她被钟秀送出钟家大戏班,路过练功房时还能听到里面有戏子在吊嗓子。 三伏天渐渐过去,秋老虎烈日当头,即使是在下晌,也难逃它的折磨。 顾青黛手中的油纸伞还未等撑开,便瞧见从前面一辆黑色道奇汽车上,下来一个相熟的人。 能在滦城地界上开上汽车的,不知他算不算是第一人。 “真巧,竟在这里遇见顾掌柜。”宋岳霆走过来主动与她打招呼。 顾青黛向身后的钟家戏院望了眼,“宋先生是来找钟老板的吧?她应该在里面练功呢,你现在进去肯定能给她个惊喜。” “谁说我是来找钟老板的?”宋岳霆深眸含笑,有意呛着顾青黛说话。 顾青黛弯了弯唇角,“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顾掌柜急什么?难不成是怕我啊?”宋岳霆抬手就想去捏顾青黛的肩膀。 顾青黛跟触了电似的往旁躲,“我着急找茅房,忍不了!” 说罢,她拔腿就要跑,却被宋岳霆身后那两个“门神”给拦了回来。 “我让你走了吗?”宋岳霆寒声问话。 顾青黛把脸一沉,“宋先生到底想干什么,之前的事不是承诺已经翻篇了么?难道你要说话不算数?” “我又没把顾掌柜怎么着?青天白日的,你觉得我能干什么?” 宋岳霆对身后二人使了个眼神,他们立刻退出顾青黛的视线范围。 “那你为何不让我走?” “我只是想邀请顾掌柜一起去吃个饭,城南新开了一家海鲜馆子味道极好。” 顾青黛猜不透宋岳霆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我不爱吃海鲜,宋先生还是带钟老板去吧。” “顾掌柜就这么不肯赏脸?”宋岳霆那双深窝眼又以那种侵占似的目光打量她。 顾青黛心想,只要自己稍微软一点,他定会得寸进尺。 他以为她是钟伶呢,愿意花心思取悦他,对他百依百顺? 她豁出去了,“我就是不想去。” 宋岳霆佞笑一声,“顾掌柜还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么快就不认我宋岳霆这个朋友了?” “那去也成,必须叫上钟老板,咱仨一块吃,人多热闹。哎呀,我家里那个弟弟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宋先生要是不嫌弃我把他也叫上,他最爱吃海鲜……” “够了。”宋岳霆不耐烦地喝住她。 顾青黛听话闭嘴,想着这么恶心他,总归可以放自己走了吧? 她还在纳闷儿,钟伶怎么还没出来呢? 宋岳霆这么炫目的汽车摆在戏院门前,不就是给她长脸来了嘛? 说曹操曹操就到,只见钟伶穿着大袖戏服自戏院里小跑出来。 “岳霆,岳霆,你怎么才来看人家呀~” 许是太过激动,她竟从戏院门前的石阶上摔下去,给宋岳霆和顾青黛拜了个“全体投地”。 顾青黛把脸望向别处,太狼狈了。 第020回 你有女儿啦 钟伶的脚踝是韧带拉伤,大夫叮嘱她至少要休养一个月,也就是说她一个月内无法登台唱戏。 当时顾青黛帮着宋岳霆把她塞进汽车里,就趁乱脱了身。 和钟伶打过几次交道,顾青黛也品透她是个什么性格的女人。 她这回摔伤,绝对要赖在顾青黛的头上。 她就是担心自己的相好被顾青黛给勾引走,才会慌里慌张地没看清脚底下的路。 钟伶怎么就不好好想想宋岳霆是什么本色,她自己又是如何来到宋岳霆身边的? 她可以随意踹了那闻,转身就投入宋岳霆的怀抱,自己图的什么早就昭然若是。 所以她能不能看住宋岳霆,跟别人无关,尤其跟顾青黛无关。 但顾青黛想她不会明白这个道理,她只会自欺欺人地把矛盾转嫁到顾青黛的头上。 顾青黛行得端坐得正,才不怕她那只狐假虎威的小丑。 然则钟伶摔伤的这个消息一经传开,首先让那闻解了口恶气。 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拉着樊铮去往桃园书寓,直接点了曲碧茜作陪。 幸灾乐祸地透露给曲碧茜后,就发现这位清倌儿唱曲儿都比寻常有劲儿,还多贪了好几杯酒。 那闻喝得醉醺醺的回往家中,隐约瞧见到有两个人影从自家大门里走出来,貌似都是宋岳霆的手下。 那鸿涛忧心忡忡地坐在堂屋中,他好像宁愿儿子这样醉生梦死,也不愿让他跟自己一样走上仕途那条路。 “宋岳霆又逼着您干什么了?” “码头上的事,几批货而已,你少打听。” 码头就是漕帮的天下,更是漕帮发家的根本。 那个宋岳霆一面干着漕运的营生,一面和滦城上面的某些官员,包括他父亲在内暗通款曲。 以前只染指些赌坊青楼之流,现在时代变了,马上又要搞起什么洋式舞厅,还要把滦城周边山上的那些矿产给炸开。 那闻总觉得宋岳霆早晚会栽,到那时候他父亲一准要跟着遭殃,他想为自己父亲寻一条后路…… 一辆扎眼的黑色福特汽车,行驶在滦城的马路上。 开车的司机明显是个新手,他过分全神贯注,都快听不清楚后排座位上的人在说些什么。 “我明儿还是学学吧。” 霍桀给前方司机递上一块帕子,让他把掌心里的汗擦干净。 连北川早在省城那会儿就已学会开车,他鼓励前方司机几言,让这小伙儿要胆大心细熟能生巧。 “宋岳霆可真有意思,弄辆汽车还非得抢到咱们前头,这两日数他在滦城街市上最招摇。” 连北川透过车窗往外望了眼,“我们最近抵达码头的那几批货,放行的太过顺利,这哪是宋岳霆能干出来的事。” “现在商会里很多小商家都愿打着连氏的旗号进货,宋岳霆或许是不想和二爷作对呢?” 霍桀又向前倾过身子,时刻为司机盯紧外面的路况。 “要是小有摩擦倒也正常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霍桀见汽车就快途径醒狮茶舍,忙地侧首探问:“二爷要不要去醒狮茶舍里转转?” “还嫌上一次被回绝的不够难看?”连北川将身子靠回到椅背上,自讽地笑出声来。 “要不是顾掌柜被二爷那么激将一顿,满堂哪那么容易留在茶舍里。” 霍桀回身示意司机将汽车开慢一点,或许少东家一会儿能改变主意。 连北川到底没有喊那句停车,只幽幽地感叹:“瞧着他们翻修的进度挺快啊,这是架高了一层,又往那复古的路子上装潢了?” “听说许老爷子中途还帮她改进过细节,好几处都是弄了一半又推倒重建的。顾掌柜确实有野心,也是个行动派。” “满堂给出什么信儿没有?”连北川最在意的还是这件事情。 “暂时还没有,毕竟搬进去再出来就不大方便。倒是那家那边有了动静,宋岳霆的人近来与那鸿涛走得很近。” 连北川不觉得惊讶,这才是宋岳霆该干出来的事情,只是好像偏离了他们盯紧那家的初衷。 顾青黛拖到期限的尾声,终于去了趟厘金局,把这段时间该捐的税款一一补齐。 天气逐渐转凉,凉棚里买不了太久的茶水了。 顾青黛的压力一日大过一日,可也不能为了早日复业,就加快施工进度呀。 万一质量出现差池,岂不是前功尽弃? 想到这儿,她打算再去钟家大戏班里碰碰运气。 或许这一次,钟秀就能被她的诚意打动呢? 不过有的“运气”总能不期而遇,能在滦城的大街上被汽车给撞倒,这份“运气”她实在不想要。 看着眼前那辆黑色汽车,她脑子里马上就迸出宋岳霆的那张脸。 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绝对是故意的! 顾青黛发觉自己只是擦破点皮,胳膊腿儿都能行动自如,第一反应就是赶快跑。 可别再跟宋岳霆有什么接触了,一个老随时跳出来的连北川已够让她喝一壶的。 “小姐,你没事吧?” 大概是开车的那个司机,毛毛腾腾地下来了。 顾青黛摆摆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想起身离开。 “小姐,我们送你去瞧瞧大夫吧?” 那个司机说这话时,车上好像又下来个人,应该是宋岳霆了。 顾青黛犯起嘀咕,宋岳霆别再给她送到钟伶看伤的地方。 要是在那里同钟伶碰上了,她满身是嘴都说不清。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要站起来,却被身后的一只大手给揽腰按住。 顾青黛身上的汗毛都要倒立起来,“宋岳霆你个王八蛋,你快点放开我,不然我喊杀人啦!救命啊!” 连北川登时产起疑惑,她到底在宋岳霆那里经历了什么? “顾青黛你别喊,你看清楚我是谁。”连北川将两只手举了起来。 “连北川?” 顾青黛又看一眼旁边的汽车,好像与宋岳霆的那辆确实不大一样。 漕帮魁首和商会会长这是较着真儿炫富呢? 可眼下是她最难堪,居然认错了人。 “我没事,用不着去看大夫,再见,不见。” “姐姐,还是让我们带你去看下大夫吧?都是贞贞不好,刚才非让司机哥哥把车开得快快的。” 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从连北川身后冒出头来,看模样跟连北川长得还有点像。 顾青黛睫羽微闪,脱口而出:“你女儿都这么大啦?” 第021回 重新识彼此 连北川的喉结不住地攒动,气血都快逆涌了。 他上哪去弄这么大的女儿来? “这一跤把你眼睛撞坏了是不是?” 小姑娘却哈哈地笑个不停。 她拉住连北川的衣袖,特骄傲地介绍:“他是我二哥,我是他小妹,我叫连贞贞。” 顾青黛知道连北川今年二十有二,顺带猜想一下他父亲的年岁,生出这么小的女儿也算正常。 只是瞧见连北川那副德性,她就想再气一气他,遂举起大拇指硬生生地夸赞:“连老爷老当益壮哪!” 连贞贞的生母,是连老爷近些年才纳入府中的姨太太。 连北川一贯瞧不上家里那几房小姨娘,但对弟妹们的态度尚且不错。 一辆汽车在这个年月绝对算得上罕见,小妹嚷着让二哥带她出来兜风,连北川当场就应允下来。 就是没想到他和顾青黛这么有缘分,她的“运气”实在太好了! “姐姐,咱们去看看大夫吧,不然贞贞心里会内疚的。” 连贞贞将顾青黛从地上扶起来,又把人往她二哥的汽车里送。 连北川只在后面看着护着,没敢轻易上手帮扶一下。 他被她刚刚喊得那句救命惊到了。 宋岳霆那个放浪纵欲的狗东西,给老子等着! “我瞧着是碰到了胳膊,医药馆就在前面那条街上。我们连家不做倚势凌人的事,你若真有个什么好歹,我们连家一管到底。” 顾青黛也担心留下什么后遗症,到底被他们兄妹俩带到一家熟悉的医药馆里。 老大夫仔细瞧过之后,为顾青黛配了一瓶外敷的跌打药酒。 趁着连北川随老大夫进里间里取药之时,连贞贞悄悄问向顾青黛:“姐姐,你是不是姓顾?” 顾青黛半蹲下来与连贞贞平视,“我叫顾青黛。” “大家平常是不是都叫你顾掌柜呀?”连贞贞扬起小脸追问。 “是啊,我有一家不算太小的茶舍,所以大家都叫我顾掌柜。” 连贞贞兴奋地拍起小手,还在原地跳了几下,“真的是你呀,真的是你。” 顾青黛懵然至极,连贞贞是怎么回事? 她们俩今天是第一次见面,这小姑娘怎么跟老早就认识她似的? “我听许爷爷和三哥他们经常提起你,我奶奶和我爹都想见见你呢。” 顾青黛更蒙了。 “我今天回家就告诉他们,顾掌柜长得真好看,和我二哥特别般配。” “连贞贞你给我闭嘴,再乱说信不信我揍你?” 连北川绷着一张臭脸回来,显然是听到了小妹说的那些话。 连贞贞立马用小手捂住嘴巴,对连北川的畏惧是刻在脑子里的。 家中弟妹都见过连北川暴揍连玉川的场面,二哥说打人那是真打呀。 连北川坐到顾青黛身前,将药酒瓶盖拧开,“我给你上一遍药酒,你学着点,回茶舍自己去擦。” 顾青黛欲要把药酒抢过来,“人家大夫都说我没什么事。” 连北川肃然呵令:“老实一点!回去后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直接过来找他。” 他把药酒撒在掌心里搓开了,“胳膊伸出来,忍着点。” 顾青黛顿在原地,一动未动,他不想和连北川发生触碰。 连北川唉了一声,直接动手抓住她的小臂,将药酒一点点揉抹进肌肤里。 他的印象中女子都很怕疼,又很爱掉眼泪。 但顾青黛一声都没有吭,跟她那张脸太不相匹。 她是不是真把自己当成爷们儿看待? 回头想想,她这几个月做的哪一件事像个女人? 连北川不去看她的眼睛,微垂着眸辩白一言,“小孩子说话你不用当真。” “我早忘了。” 顾青黛才不想刨根问底,反正离连北川和连家人都远一点就是。 没去成钟家大戏班,顾青黛被连北川直接送回醒狮茶舍。 在车上时,他们俩一个坐在后排左边,一个坐在后排右边,中间空出来的地方都可以遛匹马了。 连贞贞自副驾驶向后探头,好奇地把二人来回看个遍。 二哥和顾掌柜为什么离的这么远? 他们俩又为什么都会脸红? 汽车快行驶到地方时,一路没言语的连北川蓦地开口:“有个正经事儿通知你一声。” 顾青黛微微转首,“什么事?” 连北川拿出他商会会长的范儿,“商会这边牵头,正给底下商铺拉线通电。你们茶舍要是有需要的话,尽早报上来。” 顾青黛觉得他一这样端着,何止有二十二岁,跟三十二岁四十二岁差不多。 “多谢连会长提醒,我明儿就去报。” 顾青黛首次这么平和地与他道谢,没跟他呛声,有点意外。 转念一寻思,她谢谢的是连会长,跟他连北川没什么关系。 她这是对公不对私。 怎么,他连北川就这么不受她待见? 滦城有多少家千金小姐、大家闺秀都争着抢着要嫁给他呢! 汽车已停靠到茶舍门口,顾青黛倩笑着同连贞贞说声再见,就要推门下车。 “哎!”连北川再次把她给叫住。 顾青黛侧过身子,“又怎么了连二爷?” 连北川眉间一紧,“商会下个月要在城南新开的那家‘大滦舞厅’,举办一场联谊会。” “跟我有什么关系?” “只是一场简单的联谊会,目的是让商会内的各店铺相熟一下,或许……”连北川卖起关子。 顾青黛重新在座位上坐好,她知道连北川下面要说的话才是重点。 “或许就能促成很多合作的机会。你不想借此宣传宣传你们醒狮茶舍?待到重新开业那一天,让大家都过来捧捧场不好吗?” 顾青黛认真咀嚼连北川的提议,好归好,可总有一种间接占他便宜的感觉。 他趁热打铁,接着诱导:“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去参加总得捐点善款出来。” “怎么说?” “届时会拍卖一些滦城名人的字画,筹集所得的善款会捐给滦城的孤儿院和收容所。” 顾青黛向连北川投去认同的目光,他还真不是一般的二世祖。 以前只觉得他心眼儿多,做事时下手比较狠。 今天听了他这么一席话,她得承认他是个有抱负、有想法的人。 单靠祖辈荫佑,在高处待不久的。 顾青黛作出承诺:“我定会准时参加。” 连北川心下暗喜,面上仍端着连会长的范儿,“嗯,到时候我会派人提前给你送请帖。记得带够钱,不然丢人的是你。” 第022回 总有贵人助 顾青黛是个闲不住的人,要她一老本实地待在屋子里什么都不干,真是太难为她。 她的胳膊本就没什么大碍,又被那老大夫配上极好的药酒外敷,她觉得自己都敢去单挑满堂了。 也是天假其便,许秋霞今日外出串门,回来时恰巧路过醒狮茶舍。 她见茶舍外观的大致轮廓已经修成,便好奇地走了进来。 顾青松询问清楚后,一面将人往顾青黛的房中领,一面大声唤顾青黛的名字,让她快点出来迎客。 许秋霞站在顾青黛逼仄的屋子里愣怔半日,“你这孩子好歹是个掌柜的,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 “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的,挺好挺好。托许老的福,等我们茶舍赚了大钱,我再换个大宅子住住。” 顾青黛也知这个地方不好招待许秋霞,加之她有几日没出过门,便借口要采买一批新茶具,想让许秋霞陪她一起过去出出主意。 许秋霞对茶道虽不甚通晓,但对茶具再熟悉不过,这些年陪同她父亲搜罗过不知多少稀有茶具了。 顾青黛先是请许秋霞在琉璃城附近吃一顿滦城风味,又拉着她逛了好几家特色小食。 顾青黛发觉,许秋霞遗传了许玄年贪嘴的特性,父女俩都特别喜欢吃甜食。 许秋霞之前帮了她那么多忙,她怎么着都得表示一下心意。 许秋霞也没跟她过多争犟,看着这个小辈围着自己热情转悠,心里面特别喜欢。 “他们家的茶具式样多,质量好,就是价格偏高。”吃饱喝足的许秋霞开始为顾青黛参谋起来。 顾青黛左看右看,又朝许秋霞娇憨笑笑,“秋姨,咱们再往前面逛逛?” 许秋霞猜到顾青黛手头肯定不宽裕,将摆弄的茶碗放下,随顾青黛往集市里端走去。 “青黛今年有二十了没?” 顾青黛挽着许秋霞的臂腕,“十九了。” “比我儿子还小呢。我那儿子整天就知道惹是生非,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喽。” 顾青黛清楚许秋霞说的都是谦辞,她的儿子是跟在许玄年身边长大的。 去年已在连北川的推荐下,去往省城连北川就读的那家学校里求学。 书香门第里熏陶出来的孩子,能差到哪里去? 顾青黛拣许秋霞愿意听的,说下几句恭维话。 许秋霞又提起连北川:“我听说你现下挂在连氏商行里,给北川那孩子做事?” “没有,就是……之前跟连二爷做过两笔生意而已。”顾青黛只得搪塞过去。 “北川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做事太认真太苛刻。他对自家人也那样,为这个没少挨他奶奶的训。别人都知道护短,就他铁面无私。” 顾青黛敷衍地嗯了两声,许秋霞怎么在她面前夸起连北川来了? “跟秋姨说实话,你真没有在连氏里做事?” “我真的没有。” “那你现在是不是很缺钱?” 顾青黛被她这么直白的逼问涨红了脸,“秋姨放心,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亏待许老的。” “我们家老爷子哪能瞧上你那点钱,他是瞧上你这个闺女啦。” 顾青黛的脸更加红了,许秋霞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我这边有个活儿,不知道你想不想去干?” 原来许秋霞今日出门,去的是四大家族中的陆家。 她与陆太太曾是闺中好友。 陆太太膝下育有两儿一女,她最宠爱的就是这个小女儿。 陆太太自觉没有出生在好时代,骨子里特别崇尚洋式思想,坚持将两个儿子都送出国留学。 她本想把小女儿也送出去,但遭到先学成归来的大儿子的反对,道是一个小姑娘去外面实在太过危险。 陆太太不肯死心,怎奈小女儿非常同意大哥的话,其实也是她自己不愿意出国。 陆太太便另辟蹊径,为小女儿聘请了众多家庭教师,又是学钢琴又是学外文,定要把小女儿培养成上流名媛。 可小女儿自幼娇生惯养惯了,如今才也就十五六岁,正是最叛逆的时期。 她每天不是跟家中众人发脾气,就是对各位家庭教师掉脸子。 陆太太为此操碎了心,仍不肯放弃对小女儿的教育。 许秋霞过去便是听陆太太唠叨,再反过来宽慰一下她的心。 “所以陆太太就想能不能为她小女儿找个陪读,兴许两个女孩子结伴学习,她就能安分些听话些。” 许秋霞拿眼斜睃顾青黛的穿着和长相。 要不是对顾青黛有所了解,许秋霞只会觉得她是个美艳风流的小老板娘。 顾青黛身上没有一点学生气,有的只是让年轻男子躁动的韵味。 但她能想到的人选只有顾青黛,而顾青黛也是最缺这笔钱的人。 “我能行吗?”顾青黛不大自信。 “咱们呀只是做个陪衬,主要是在旁安抚住那位大小姐的情绪。余下的不是你能左右的事,无论技能还是知识都得靠她自己往脑子里学。” 顾青黛终于明白,许秋霞为何觉得她适合这份差事,因为她认定顾青黛能忍得住那份委屈。 在诚邀许玄年出山这件事上,许秋霞深有体会。 “秋姨,我想问一下……” 许秋霞以为顾青黛是想知道酬劳能有多少,“报酬就是我一句话的事,我说给多少陆太太就能给你多少。” “秋姨你误会了,我是想说这份差事我能干,但必须得兼顾茶舍这边。只要这一点能给我些通融,我再没什么问题。” “到时候把那大小姐的课表给你一份,没课你就去忙自己的,有课你就赶过来。你肯定要很辛苦,但是赚钱嘛,没有容易的。” “那我明儿就过去?” 许秋霞笑蔼蔼地握住她的手,“还是个急性子。” 二人说话间已走出琉璃城,顾青黛相中的茶具早烂熟于心,待手头上的钱宽裕点再来买也不迟。 她们俩正在街边等路过的黄包车,无意间发现旁边有两个女子在打骂一个小乞丐。 “你说她们穿得人模人样,何故这么糟践一个小孩呢?”许秋霞在旁蹙眉感慨。 顾青黛本想装作没看到,但还是没忍住。 她冲上去推开动手打人的女子,哂笑嘲讽:“钟老板这是脚好利索了,出门来练身手的?” 第023回 她取之有道 钟伶脚伤未愈,她是在家中闲闷得厉害,才寻了一起唱戏的小姊妹出来透透风。 听闻琉璃城附近新开的一家特色小食很受欢迎,专门过这边来尝尝鲜。 就在二人定睛瞧向贴在墙上的食单之际,钟伶手腕忽地一沉,待反应过来时,她的钱袋已不翼而飞。 恰那个小乞丐刚围上来跟她们乞讨过,钟伶便怀疑是他趁自己不备把钱袋顺走了。 二人先是诈唬小乞丐主动交出来,见他梗着脖子不肯承认,干脆动手搜起人家的身。 小乞丐哪能任其摆布,立地就与她们撕扯到一块。 他本就是个瘦弱小孩儿,怎么可能打的过两个成年女人。 纵使钟伶脚上有伤,顾青黛也没瞧出她发挥受限。 “滦城这么大的地方,怎么搁哪儿都能碰见你啊?” 钟伶扶住她的小姊妹站稳脚步,越看顾青黛越不顺眼。 上次替曲碧茜出头还没被教训够? 这次又要帮这小乞丐说话? “我也纳闷儿,怎么老能看见钟老板欺负人呢?” 顾青黛将那小乞丐拉到自己身旁,瞧他脏兮兮的小脸上出现一道新鲜的血印子。 钟伶认定是小乞丐偷了她的钱袋,胸有成竹地乜斜着顾青黛:“今儿要是在这小叫花子身上搜出我的钱袋,顾掌柜打算怎么收场?” “倘或他没有偷你的钱袋,钟老板又打算给出什么交代?” 顾青黛蹲下身,拿出手帕替小乞丐抹干净脸蛋,“是你偷的么?” 小乞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没有。” “搜你的身的确是不尊重你,但眼下只能这么自证清白。你同意么?” “要是在我身上没搜到呢?” 小乞丐和顾青黛同时瞅向钟伶。 “要是搜到了,你就要当众给我跪下磕头谢罪!”钟伶双臂交叉抱于胸前,对自己的判断不曾怀疑半分。 顾青黛很是恻然,明明钟伶自己就是苦出身。 说句不好听的也是下九流,为什么要这么刁难穷困之人? “没搜到的话,你给他跪下吗?”顾青黛叱问。 这时候钟伶身边的小姊妹已察觉出异样,她好心拽了拽钟伶的衣角,小声劝告她或许是她们错怪了人家。 许秋霞早同周遭众人围了上来,阵仗没有上次在那氏绸缎庄里那样大,但也足以让钟伶再丢人现眼一回。 钟伶一来是被架到这个地步没法子再打退堂鼓,二来是和顾青黛赌气,不想让她又在自己面前得逞。 要不是因为顾青黛,她的脚就不会受伤,就不会这么久都不能登台唱戏。 过去这么多天,宋岳霆只来瞧过她一次,今儿还听小姊妹说他又跑到烟花柳巷里去作乐,全然不顾她的感受。 小乞丐知道,今天不被搜身是不会轻易放他离开,又感念顾青黛这个陌生人,主动站出来替他解围。 他开始一面解开身上破破烂烂的短打,一面缓和了语气说话:“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没搜到的话,你给我道个歉就行。我是穷叫花子,但我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儿!” 结果众目昭彰,小乞丐根本没有偷钟伶的钱袋。 也不知是真正的小偷看到这一幕有意为之,还是钟伶的钱袋就是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她的小姊妹眼尖发现了,一溜烟跑过去快速捡起。 钟伶打开钱袋数了数,觍着一张发红的脸还欲狡辩。 顾青黛和小乞丐几乎同声一辞:“不会是钱少了吧?” 小姊妹对钟伶的脾气有所了解,也知她近来成角儿又有不少老板追捧,性子变得乖张许多。 钟伶绝对不肯低头,但再这么僵持下去,对她百害无一利。 小姊妹于是主动站出来替钟伶打圆场,给小乞丐道了歉,还自掏腰包想再赏给小乞丐一块银元。 小乞丐没有接过手,那双大眼睛始终幽怨地盯住钟伶。 钟伶最后是被小姊妹拖拽走的,她扭着头,直勾勾地瞪向顾青黛。 她们之间的梁子更深了。 人群散去,小乞丐已对顾青黛说了无数次谢谢。 顾青黛却很惭愧,“我若真有本事,就不会让你当众脱衣。你记住今天的耻,以后定要赢回来。” 回去的路上,许秋霞又将顾青黛再次端详一番。 临分开的时候,她才说了句:“老爷子欣赏的可能就是你身上的这股劲儿。” 顾青黛忙不迭地打趣儿:“许老是指着我帮他多套点糕点回来吃。” 翌日,顾青黛特意往朴素上捯饬,什么胭脂水粉、蔻丹配饰通通抹掉。 许秋霞见她这般好不适应,觉得她还是打扮的光鲜更耐看。 好在陆太太见了顾青黛非常满意,她又是许秋霞介绍过来达地知根的人,当场就报出一个令顾青黛意外的酬金数。 只不过顾青黛想简单了,她以为陆太太付给她那么多钱是看在许秋霞的面子上。 直到她见到陆家那位大小姐,陆铭岚。 她穿着一身改良过的洋式蕾丝长裙装,头发也烫成了微微带卷的新潮式样。 她坐在钢琴前随意弹出几个音,之后带着鄙视的目光睃向向她走来的顾青黛。 “你见过钢琴吗?知道这架钢琴有多贵吗?” 顾青黛走到她身侧,将鬓边碎发随意往耳后揩了揩,“那陆小姐会弹吗?” “弹得一定比你强。”陆铭岚极为自负。 顾青黛瞧了眼琴房里的挂钟,“钢琴老师要两刻钟以后才能到,不如请陆小姐先让我开开眼?” 陆铭岚嗔笑起来:“那是半个小时以后,都什么年月了,还那么老古董。” 她旋即弹奏起一首入门的曲子,看得出手法还很生硬,弹出来的曲子更是断断续续不大连贯。 顾青黛摸清楚了她的水平,开始给她下套:“这曲子看起来不大难弹呀?要不陆小姐让我试试?” 陆铭岚鄙薄嗤笑:“你在这逞什么能?我妈妈真是的,找的什么人啊。” “要是我弹出来了呢?”顾青黛接着引诱。 “你绝不可能弹出来。” 顾青黛歪着头,示意她给自己让出位置。 陆铭岚摔摔打打地起了身,“让你弹,让你弹,让你这没有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摸摸钢琴。我保证你都不识谱!” “我若是弹了出来,陆小姐可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莫说一个条件,就是十个我也答应。” “一言为定!” 顾青黛听到了想要的答案,转身就开始弹奏起来。 在现世时,她把钢琴当做兴趣学过一段时间,跟专业大师是比不了的,但应付这种入门级的曲目还是绰绰有余。 弹奏一首曲子的时间不长,待顾青黛转过头时,已看到陆铭岚讶异不已的神情。 “陆小姐是个说话算数的人吧?” 第024回 插柳成了荫 之后大半日的时间里,陆家琴房中的琴声始终都没有停过。 陆铭岚的钢琴老师是滦城一间教堂里的牧师,名叫约瑟,是最早一批进入滦城的洋人。 约瑟能讲出一口流利的国语,发音还比较准确。 他自言对我们的历史很感兴趣,也把当地的人情世故分析的很透彻。 他来给陆铭岚当钢琴教师,是看在陆老爷的面子上。 当年修建教堂,他们陆家是捐了钱的。 但面对陆铭岚这个刁蛮任性的千金,他实在头疼得狠。 其他方面还可以忍受,就是每次看到陆太太那份期望的眼神,他都难以自容。 他很想跟陆太太说实话,她的女儿在音乐上没有什么天赋。 陆铭岚非但态度极为顽劣,学习这么久也没有一丝长进。 约瑟近期都有请辞的打算了,直到今天他遇见顾青黛。 约瑟见陆铭岚咬着牙练琴,连午饭都吃的草草了事,还以为这位大小姐魔怔了。 他暗暗将顾青黛拉到一旁,“能不能告诉我陆小姐今天是怎么回事?” “陆小姐就是忽然开了窍,觉得钢琴是她必须要学会的东西。当然了,最主要的还是被约瑟老师您的造诣所折服。” 顾青黛自然要信守她和陆铭岚之间的小秘密。 顾青黛将曲子弹奏下来,让陆铭岚答应她的条件,就是必须练够五个小时的琴。 陆铭岚虽然刁蛮,可终究是小孩子心性。 按照她的思维逻辑做事,很快就能得到她的认可。 而且顾青黛很准确的找到了她的“弱点”,她很骄傲。 顾青黛便利用了她这份骄傲。 想要人前骄傲,就得人后下功夫。 否则遭到他人耻笑是早晚的事,不会所有人都给陆家面子,更不会所有人都奉承她这位大小姐。 连续几日下来,顾青黛已能很好的掌控住陆铭岚。 “你会弹钢琴会说外文,我就不信你还会跳狐步舞?”陆铭岚努起嘴,掐着腰坐在真皮沙发上。 顾青黛暗笑,她还真会一点儿。 但她知道光打压陆铭岚还不行,还得适当给些鼓励。 “这个我还真不擅长,但我算盘打得贼溜,我可以教你?”顾青黛随手鼓捣起客室里的留声机。 她不禁唏嘘陆家可太洋化了,衣食住行样样照葫芦画瓢。 她陪陆铭岚在等待舞蹈老师过来授课,避在外面的陆太太却悄咪咪地来她们门前好几次了。 陆太太觉得顾青黛来的这几日,家里变得异常安宁,她甚至在做礼拜时,都觉得心灵受到了洗礼。 陆老爷本认为陆太太在胡闹,陆太太只说就当做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然而这几日下来,陆老爷面上虽没说什么,但已默认了陆太太此举。 反而是陆太太的大儿子陆铭泽持怀疑态度。 他不止一次跟母亲说,顾青黛比他妹妹大好几岁,又早早去了外面做事情。 顾青黛指不定背着他们,给妹妹灌下什么迷魂汤呢。 陆太太置若罔闻,特义正词严地训斥大儿子:“这丫头入得了许老的法眼,肯定错不了。再说只要你妹妹能成为名媛,其他的我一概不管。” 陆铭泽了然母亲的执念,知道多说无益,还是亲自会一会这个顾青黛才能放心。 是以他今儿没有出门,而是同他母亲一道在家里候着。 顾青黛刚来的时候,被陆铭岚直接拉到房中,导致陆铭泽没瞧见她的面。 见母亲蹑手蹑脚地踱步徘徊,他也止不住猎奇心态,跟在后面张望。 “你说顾小姐跟你妹妹在一起,是不是得受不少委屈啊?就她那个脾气都是我惯的。”陆太太和大儿子回到另一客室内。 陆铭泽为他母亲倒了杯咖啡,“您还知道呢?要不是您这些年宠着惯着,岚岚也不至于像今天这么不服管教。” 母子二人正说着话,底下佣人忽地跑进来相报,今天舞蹈老师临时有事来不成了,特派人到府上通禀一声。 恰巧这段话让刚出来的顾青黛听到,她笑盈盈地走上前,“陆太太,那今儿我就先告辞了。” 陆太太忙拉住她,“顾小姐急什么,多坐一会再走嘛。” 陆太太让陆铭泽再倒杯咖啡给顾青黛,继而介绍起大儿子:“这是我大儿子陆铭泽,去年刚留洋回来。” 陆铭泽长得比较白净,斯斯文文的,就是头发背梳的太过整齐,显得前额两端有点秃秃的。 顾青黛熙笑着同陆铭泽客套几言,坐下来喝过两口咖啡,便借口还有事情要先走一步。 “是不是喝不惯咖啡?洋人都喜欢这个味儿。”陆太太又忙命人去端来茶水。 顾青黛连连说没有,更让陆太太不要这么客气。 回房换过衣裳的陆铭岚也赶了出来,见母亲过分热情,瞬间呛声:“妈妈,顾小姐有事要忙,你非得强留人家做什么?” 陆太太讪讪一笑。 陆铭岚白了母亲一眼,“还不如让大哥送顾小姐一程。” “是了是了,顾小姐要去什么地方?我们家这不是跟风,也弄了辆汽车回来。”陆铭泽礼貌地接过口。 顾青黛想了想,没再推辞,“我要去趟钟家大戏班,跟小钟班主见一面。” 陆铭泽当他母亲的面没说什么,待顾青黛上了他的车,才试探地问:“顾小姐找小钟班主有何事要谈?” 顾青黛觉得也没什么避讳之处,就简要地跟陆铭泽说了些。 陆铭泽欲言又止,开车的速度也渐缓下来,“其实钟家戏院是我们陆家建的,我与小钟班主有些交情。” 顾青黛的眼前登时一亮。 “小钟班主可不好打交道。”陆铭泽笑着感叹。 “我已被她拒绝了好几次。” “顾小姐,恕我冒昧,生意人必须得赚钱。你要是能说服我,我愿意陪你去和小钟班主交谈。” 顾青黛见陆铭泽如此矜重,也审慎起来:“醒狮茶舍会成为滦城第一的茶楼。” 陆铭泽觉得她的口气有些大。 “陆公子应该听说我都请下了谁,也应该知道我的茶舍已翻修到最后阶段。以后哪家戏班上我们那唱戏,都会成为一种荣幸。” “你是想和钟家大戏班联袂打造……品牌效应?” 顾青黛承认点首。 “这么有壮志的顾小姐,如今却屈尊在我们家里做事,我不得不怀疑你的实力。”陆铭泽一针见血。 “陆公子靠继承家业获得成功,顾青黛靠自己这双手是要慢一些的。” 陆铭泽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睇向顾青黛许久。 他决定帮她一把。 第025回 吃哪门子醋 霍桀兴匆匆地跑进连北川的办公屋,程厉远正在给他汇报近期内、外柜的事务进度。 程厉远甚少见霍桀这么躁急,单臂撑在方椅扶手上戏言:“霍管家这是跟谁打架了啊?” 霍桀无奈地摇摇头,对连北川简明扼要地概述:“钟家大戏班真答应跟顾掌柜合作了,是陆铭泽从中斡旋的。” 连北川甘之若素,随手甩了甩手中的墨水笔,喃喃自语:“这舶来品也有断墨的时候。” 霍桀又增补说明:“是许家秋姨给顾掌柜和陆家搭上的桥……” 程厉远只觉紫檀大案对面的连北川,气场都不对劲儿了。 “呃……少东家,二爷……” 连北川没什么反应。 程厉远朝霍桀望去一眼,特有眼力价地避出门外。 “我让她来连氏做事她不肯,一转头却跑到陆家做事去了?陆家的钱是钱,我的钱就不是钱吗?我的钱是有多扎手?” 连北川愤怒挥臂,将大案上所及之处的东西统统翻到地上。 霍桀弯下腰逐一捡起地上的东西,“还不是二爷自己说,让人家在联谊会上得带够钱。” 连北川被霍桀刺激的噌地一下立起身,“我不是想着逼她一下吗!” 霍桀也十分困惑,“上赶着送钱她不要,为她准备好空闲的职位又不来,质量好价格低的茶叶更不买。” “她今儿去陆家上课没有?”连北川一手虎口卡在腰胯上,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屋子里乱走。 霍桀猜到连北川要去做什么,“二爷,咱们这么冒失过去不大好吧?没什么理由啊。” “走,回家接贞贞去,就说贞贞想见她岚岚姐。” 霍桀觉得这个借口也太不靠谱,但连北川已大步跨出办公屋,他知道铁定是阻止不下了。 今日又是钢琴课,陆铭岚不用顾青黛督促,也用不着约瑟监督,自觉在琴房里练起琴来。 顾青黛则陪同约瑟,在陆家庭院里转了转。 约瑟小声向顾青黛发出感慨,他来过陆家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在这座庭院里惬意散步。 顾青黛逛过陆家庭院后也颇有感触,陆家这栋洋房盖的属实比较大气。 “哎,顾小姐,你看是不是大公子回来了?”约瑟指着刚刚驶入大门的一辆黑色汽车,问向顾青黛。 俄顷,只见陆铭泽果真从车子里走下来,离得老远就冲他们这边打招呼。 自那天陆铭泽帮顾青黛搞定钟秀,她就一直想找个机会向他好好道谢。 但近期每次来陆家都见不到他的人影,她又不好在陆太太和陆铭岚面前直言要找陆铭泽,这个打算便一直搁浅着。 “我妹妹今儿没有顶撞老师吧?”陆铭泽用洋式打招呼的方式,同约瑟互相拥抱一番。 约瑟眉开眼笑,不停地用外文感谢顾青黛的到来。 陆铭泽似有意炫耀,也用外文回应起约瑟。 二人当着顾青黛的面侃侃而谈,约瑟最后说了声:顾小姐这么好的女孩,大公子可要把握住啊。 陆铭泽猝然大笑,应声说好,又暗暗拿眼瞥向顾青黛。 顾青黛装作听不太懂的样子,一直保持沉默没有插话。 三人并行回到洋房里,约瑟先一步去看陆铭岚。 顾青黛故意顿下脚步,向陆铭泽发出邀请:“陆公子今儿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 陆铭泽了然她的用意,“这顿饭可以让你请,但地点就选择在我们家里吧。” “那怎么能行,显得我多没有诚意。” 陆铭泽把吃饭的事先搁置一边,“我帮你起草了份合同,觉得你和小钟班主还是签了这个比较放心。” 陆铭泽将文书递给顾青黛,这方是他今天回家的真正目的。 “我知道这种东西对你来说比较难懂,以往你们都是签那种老式契约吧?” 陆铭泽说着话,已邀顾青黛坐到客室的沙发上。 顾青黛犯了现世过于严谨的毛病,拿起合同逐字逐句地审阅起来。 她自然接过陆铭泽递过来的一杯咖啡,一条腿也无意识地搭在了另一条腿上。 “哪里不懂我可以为你讲解,顾小姐,顾小姐?” 顾青黛这才从合同里抬起眼,她放下咖啡杯,用手指头指向合同里的几处措辞。 陆铭泽欲要探头去看,顾青黛已轻描淡写地给出更准确的说法。 陆铭泽舌桥不下,半晌没接上茬儿。 顾青黛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说多了,忙打起马虎眼。 先解释是她看到陆家书房里有这方面的书籍,自己读过以后记住的。 又辩白是之前同朱小酒他们打交道时,跟专门写文书的先生们接触过一点。 见陆铭泽还是将信将疑,她脑子里瞬间闪过连北川这个名字,“我之前不是和连二爷做过两笔生意嘛,是连二爷教我的。” 陆铭泽骨子里瞧不上连北川。 他一直以留过洋为傲,而连北川再怎么能耐,也不过是一只没见过外面世界的井底蛙。 但陆铭泽又不得不承认,因为连老爷提前放权,连北川已超过同代中的所有人,成为滦城名副其实的商业巨子。 人啊就是禁不起念叨,陆铭泽都不记得连北川上一次来他们家是什么时候了。 今日被顾青黛这么一提,他人就来了。 连北川一路上不停地打喷嚏,害得连贞贞还以为二哥生病了。 直到她看到顾青黛也在这里,小小的脑袋瓜里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贞贞想她岚岚姐,听说岚岚姐最近在学习钢琴,非吵着要来瞧瞧,我也是拿这个妹妹没办法。” 连北川全程盯着顾青黛言语,一副“老子就是来找你的”神情。 顾青黛偷偷把茶几上的合同合盖住。 她为什么要拿连北川扯谎? 陆铭泽随便问他一句什么,她必然露馅! 她主动牵起连贞贞,打算借带她去找陆铭岚玩儿为由,避开这个窘况百出的现场。 可陆铭泽没有让她开溜,他有意在连北川面前把这件事敲定。 好让连北川瞧瞧他的办事效率有多高,又是多么轻松地拿捏住顾青黛。 连贞贞被底下佣人带过去,恰今日陆太太又去会许秋霞打牌了,陆家偌大的客室里只有他们三人对坐。 陆铭泽有板有眼地继续先前的话题,“顾小姐指出的那几处我这就让人去改,那么第二份合同你有什么异议吗?” 顾青黛刚刚没有审阅完整,是发现问题随手就指了出来,原来还有第二份合同呢? 连北川早察觉出有猫腻,他假意客套几句,抬手便将合同拿起来翻阅。 起初他还能保持从容姿态,因为第一份合同整体下来,陆铭泽都在帮她规避风险、阐明利益分配方式等。 直到他翻开陆铭泽起草的第二份合同…… “铭泽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打算给顾掌柜出资?” 连北川强忍内心怒火,顾青黛当初那么决然地拒绝他入股醒狮茶舍。 现在这又算怎么回事? 要不是他今天赶到陆家来,这份合同他们俩只怕就要签订了吧? 连北川把合同甩到顾青黛面前,虽未说什么,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顾青黛,你敢签一个试试! 第026回 很得意是吧 顾青黛立马拿过去细瞧,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陆铭泽居然要以“陆记商号”的名义给醒狮茶舍投资? 陆铭泽到底怎么想的? 顾青黛登时变得肃然无比,醒狮茶舍到什么时候都不能由外人来插手。 之前的连北川不可以,现在的陆铭泽也不可以。 她瞧了眼莫名恼怒的连北川,觉得他这个样子太过滑稽,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陆公子,这份合同我不能接受。” 顾青黛收起之前的随和姿态,在面对醒狮茶舍的问题上,她绝不会含糊半分。 “为什么呢?顾小姐,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陆铭泽没想到顾青黛会拒绝他,毕竟他给出的价码真不算低。 对于手头缺钱的顾青黛来说,这个条件不够诱人吗? 陆铭泽又看向自从进到他们家起,就不大正常的连北川,似乎嗅到了一些气息。 “陆公子能帮我谈下来钟家大戏班,我是由衷地感谢。但我还是习惯茶舍有我自己说的算,况且这段时间以来,茶舍需要用钱的地方都已解决的差不多了。” 陆铭泽翘起二郎腿,“顾小姐,我作出这个决定完全是出于赚钱的考虑。我们陆记不会干涉你的管理和经营,我只是看中了你说的品牌效应,觉得醒狮茶舍以后定会非常赚钱。” 顾青黛刚说了句“谢谢陆公子的肯定。”,连北川就在旁边重重“嗤”了声。 陆铭泽和顾青黛双双向他投去怪异的目光。 顾青黛真不明白,他到底在以什么身份、生哪门子的气? 陆铭泽更产生怀疑,这是那个往日里在商会雷厉风行的连二爷吗? “其实铭泽哥的这个想法很不错,我也很看好醒狮茶舍的未来。不若这样吧,铭泽哥出多少钱,我们连氏也出同样的钱数。顾掌柜资金充裕,再想做什么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掣肘。” 连北川摆明了非得插这一脚。 陆铭泽不愿意连北川这么做,毕竟他想独占和顾青黛亲近的机会。 但连北川已然开口,他也不好再拒绝,那就有钱大家一起赚吧。 顾青黛却愈加郁闷,合着她就是那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呗? 她微微侧耳,听出来琴房那边的声音越来越小。 遂借此站起身,“醒狮茶舍何德何能,能得到连氏和陆记两家同时垂爱。但恕我不能接受任何人的投资入股。岚岚那边好像练的差不多了,我得过去看看。” 顾青黛干脆利落地走开,反而让陆铭泽半日没缓过来。 连北川倒是乐了,算她顾青黛识相。 陆铭泽将合同随意地往茶几上一撇,“让北川见笑了,也怪你教的太好,这顾小姐什么都门儿清。” “我教的太好?”连北川不明所以地反问。 陆铭泽当即就把顾青黛先前讲的学说一遍。 连北川真想把她拎出来当众反驳,但最终还是替她应承下来。 这个女人真是顾家大姑娘吗? 一个没怎么跟外界打过交道的女人,仅凭在茶舍里摸爬滚打那点经验,竟能懂得这些东西? 连贞贞实在讨人欢喜,哪怕她和陆铭岚根本没见过几次面。 但这个小人儿不停地夸赞陆铭岚钢琴弹奏的好听,又说陆铭岚穿的裙子超级漂亮。 愣是把陆铭岚弄得心花怒放,特意把自己珍藏许久的洋娃娃拿出来给连贞贞玩。 顾青黛觉得,在她们俩面前自己都快成了老人家。 她本以为连北川不会在陆家久留,可等到约瑟都已离开,连北川仍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虽拒绝陆铭泽入股茶舍,但她还没有谢谢人家帮她谈下钟家大戏班的忙。 不过照眼前这个情况,她怕是请不成陆铭泽吃饭了。 偏陆铭泽记着这个茬儿,还当着连北川的面主动提出来。 地点当然是选择在陆家。 顾青黛死活不肯同意,在人家家里请人家吃饭,这太不像话了。 又是连北川那个挨千刀的跳出来,揭顾青黛的老底儿。 说他见过顾掌柜上灶的模样,不如今天就让她给大家露一手。 一直跟在连北川身后,默默无声的霍桀,忽又在这个时候蹿出来,自告奋勇去陆家厨房里帮忙打下手。 陆铭泽和连北川也没有坐享其成的意思,两位公子哥儿纷纷挽起袖子钻进厨房里。 陆铭岚凑到还在发怔的顾青黛身边,“青黛姐,你就露一手呗,我也跟着学学。” “大小姐这是要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啊?”顾青黛被陆铭岚推着也走进了厨房。 陆铭岚咯咯地笑起来,“我这不是见人多热闹嘛,自打我两个哥哥出去留洋,家里总是冷冷清清的。” “他们两个好像挺是那么回事的。”顾青黛和陆铭岚时不时朝另一边望去。 “我都不知道大哥会做饭,定是留洋在外时逼自己学的。” 陆铭岚不会摘菜,也不会切菜,态度却是出奇的好,始终都没有犯矫情的毛病。 顾青黛认真摆弄起,陆家厨房里琳琅满目的食材。 连北川趁众人七手八脚之际,溜到顾青黛的身旁。 “你很得意是不是?” 顾青黛低头在案板上切着肉,余光早瞟到了连北川那一身天青色长袍。 连北川假装在她附近翻找调味料,“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审合同?” 顾青黛被噎了一下,不知该怎么解释。 连北川星目带笑,“我知道你当初忽悠许老,没少到秋姨那里取经。什么天文地理诗词歌赋,搞得挺像那么一回事。” 顾青黛猜到他下面要说什么,“我这叫技多不压身,弹个钢琴说个外文有什么稀奇的,你少在这里挖苦我。” 这句话恰被路过的陆铭泽听到了。 但他没敢停留,径直把自家妹妹拽到一边去。 “顾小姐的外文水平怎么样?” “说得特别流利,不然我为什么听她的话,就服气她那一身的本事呀。你们还总以为我给青黛姐气受,我才没有呢……” 陆铭泽的脸已腾腾涨红起来,他单以为顾青黛只会最简单的两句皮毛,和他这妹妹没什么两样。 既这么说,他今天和约瑟的谈话内容,岂不是被她听得明明白白? 他还在那里自我感觉良好呢,真是太丢人了! 不过他确实对顾青黛很感兴趣,当然,他更看出来连北川那小子也没安什么好心! 第027回 你就是很虚 顾青黛做梦都没想到,自己随意做的一顿饭,竟将连北川和陆铭泽两个人给同时“毒害”了。 这个锅顾青黛一点都不想背,若真追究起来是陆家那一筐不新鲜的生蚝所致。 可到底出自她手,她也不好不闻不问。 顾青黛趁来陪陆铭岚上课之余,敲开了陆铭泽的房门。 他看上去还比较虚弱,听陆铭岚说她大哥昨天晚上起了十多次夜。 “得亏你们几个女士没怎么吃海鲜,不然有你们受的。” 陆铭泽斜靠在床头,见顾青黛为自己着急的模样,心里竟萌生出一股温暖。 “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顾青黛垂眸哑笑,“等明儿你好了,我再重新请你吃顿饭吧。” 陆铭泽深深地凝视她,“那份合同真的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吗?” 顾青黛肯定点头,“没有。” 陆铭泽不甘心作罢,“那份合同我一直为你留着,要是哪天顾小姐想签了,随时可以回来找我。” 房门忽又被人敲开,是陆太太和陆铭岚一道走了进来。 陆太太瞧陆铭泽脸色发白,双眼无神,心疼的不得了。 只是没安慰大儿子两句呢,蓦地转了话头,“青黛啊,这件事你不要自责,就是不知道北川那孩子怎么样了?” 顾青黛忍住没有接口,只讪讪地赔笑。 陆太太坐在床边垂头丧气,“连二爷在咱们家里吃坏了肚子,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多丢陆家的脸面啊。” “妈,你太多虑了。”陆铭泽觉得他母亲有点小题大做。 陆太太看了看陆铭岚和顾青黛二人,“我想烦青黛带上岚岚去连家探望一眼北川。不然咱们陆家一点表示都没有,容易让外人在背后说闲话。” 陆铭泽还想反对,陆铭岚却高兴得很,也不管顾青黛是什么态度,一口便答应下来,旋即就拉住顾青黛回房里挑选出门的衣裳。 顾青黛只觉陆太太的钱也不好赚哪,还要出外勤的! 这连北川她是必去探望了。 汽车司机本欲将车子开到连家老宅去,顾青黛却幽幽地报出连北川新公馆的地址。 陆铭岚很是惊讶:“青黛姐,你怎么知道北川哥住在哪儿啊?” 还不是从许玄年口中得知的,道是他祖母常因为不能天天见到连北川而不高兴。 顾青黛随意敷衍陆铭岚两句,又猛然察觉出陆铭岚好像对连北川比较上心。 从连北川留在陆家吃饭那会儿,她就发现了这个苗头。 连北川还挺有女生缘的,陆铭岚虽刁蛮任性些,但出身与他们连家门第相仿,就是两个人相差六七岁算不算多呢? 汽车很快开至连家公馆,对于顾青黛的造访,连北川慌张透了。 他实在不想让顾青黛看见自己这么憔悴的一面。 先是命霍桀把人撵走,说什么都不给人家开门。 后得知顾青黛是带着陆铭岚,代表陆家专程来探望他,才不得不把二人请进来。 霍桀命底下佣人收下,陆太太为少东家准备的一堆滋补品。 顾青黛瞧了瞧出来招待她们的霍桀,“你还好吧?” “我没什么事,贞贞小姐也还好。”霍桀将她们让进公馆客室里,又亲自端了茶食上来。 顾青黛环顾屋内陈设,觉得连北川的品味比陆家那边好一些,至少是走中外混搭的风格,没有全盘洋化。 “如此说来就是陆公子和连二爷比较贪嘴,不然也不会遭这份罪。” “二爷还得等一会才能出来。”霍桀稍带窘色,立在她们跟前相陪。 陆铭岚喝过一盏茶后就有点坐不住了,霍桀看了出来,就提议邀她在公馆各处转一转。 陆铭岚正有此意,便兴高采烈地同霍桀参观去了。 顾青黛等的也很不耐烦,谁让她代表陆太太来慰问呢? 总不好没见到人就走,回陆家没法子交差。 “你胳膊好些没有?在陆家时就想问你来着。” 连北川终肯露面。 他的头发打理得过分利落,身上的长袍更没有半点褶皱。 “你至于么?谁还没个生病的时候,这么好面儿做什么?” “我是问你怎么样了?” “你呢,你怎么样了?” 连北川散漫地坐到她对面,耸了下肩膀,“你看到了,我好得很。” 顾青黛眉眼微皱,“虚。” “谁虚啊?”连北川赶紧把腰背再挺直几分。 “你就是虚,额头上还渗着汗呢。”顾青黛毫不留情地将他戳穿。 连北川不肯承认,嘴硬狡辩:“这是天太热,我穿多了而已。” “都什么月份了,天还热呢?二爷也不找个像样点的借口。” 顾青黛浅尝辄止,没再往深了刺激他。 她将陆太太的话一一带到,完成任务即要去找陆铭岚离开连家。 可不知霍桀把那位大小姐拐到哪个角落里去了,半晌都没有回来。 “你先去看的陆铭泽?”连北川手里攥着一块方帕,偷偷拭了拭额头上的细汗。 顾青黛探着身子往门外张望几眼,回头应话:“是啊,陪陆小姐上课,顺便就去他房里看了眼。” “你还去人家房里了?陆铭泽拿你真不当外人啊。”连北川剑眉一立,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陆家人待我一直都很好。”顾青黛不懂他又抽什么风。 连北川酸溜溜地讥诮:“我看过不了两日,你和陆铭泽之间就得把那份合同签了吧?” 顾青黛本想说“那是不可能的事。”,但见连北川这副臭德性,随即改口称:“还真不一定,说不准我哪天就想通了呢。” “顾青黛你敢!” “我凭什么不敢?” “你要是和陆铭泽合作,就必须让我们连氏分一杯羹。否则……”连北川作出老奸巨猾之表。 顾青黛不屑地淡笑,“否则连二爷要把我怎么着?” “把你的茶舍折腾到关门大吉,我的法子有都是。” “啊对对对,我差点忘了,您是商会会长,手里的权利大着呢。” 连北川倾身向顾青黛靠近,“我是认真的,没和你开玩笑。” 顾青黛向沙发后方撤了撤,刻意与连北川拉开一段距离。 “看你这么有力气和我较劲,身子定是没啥大事。我先走了,岚岚……” 顾青黛干脆起身去找陆铭岚,连北川紧随其后,“外面正下着雨,等雨停了再走也赶趟。” 顾青黛一面喊陆铭岚的名字,一面回绝连北川,“我们是坐陆家汽车来的,下个雨怕什么。” “哎,当心点,这门帘儿……” 连北川话音未落,顾青黛的一绺头发就被勾到一条水晶玉珠门帘儿的缝隙中。 顾青黛捂住头发“哎呦”了一声。 “不是让你当心嘛。”连北川忙地上前动手,欲要帮她把头发弄出来。 两个人的十指,毫无征兆地触碰到一起。 顾青黛下意识地往旁躲,偏又扯痛自己的头皮。 连北川索性扶住她,低头看向赤红脖颈的顾青黛,“别乱动。” 陆铭岚和霍桀恰在这个时候返回到客室里,二人撞见这一幕,不由得都睁大双眼。 第028回 甘心做陪衬 “他们……是在接吻吗?”陆铭岚觉得定是自己看花了眼,急于向霍桀求证。 霍桀定定神,仔细瞧清楚后,方笑着对陆铭岚否认:“不是不是,怎么可能呢。” 陆铭岚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快速扯平整衣裳,又理了理头发,之后神采奕奕地朝顾青黛和连北川跑去。 见状,霍桀忙地提高了声音,“这门帘儿确实没有选好,底下老妈子小丫头都被勾到过好几次。明儿我就替二爷换了去。” 顾青黛和连北川像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当场撞破似的,二人匆促分开,恨不得离对方十万八千里才好。 陆铭岚立马缠住连北川嘘寒问暖,比上一次在陆家时还要关切。 顾青黛又提了两次离开,陆铭岚皆以外面还在下雨为由逗留下来。 连北川被陆铭岚粘着,说尽无关痛痒的场面话。 直至她们真要离开连家公馆时,连北川才找到机会跟顾青黛说话:“我明儿派人去给你送请帖,过两日的联谊会记得准时参加。” 顾青黛略略颔首,“那你好好养病。” “什么联谊会?我能参加吗?”联谊会又勾起陆铭岚的好奇心。 连北川替她们撑开油纸伞,边送二人往外走,边跟陆铭岚说明,“铭泽哥可是这次联谊会的主力,陆小姐是他的亲妹妹,当然可以以家眷的身份去参加。” 陆铭泽之所以没有告诉陆铭岚,是觉得她年纪太小,没必要参加这种场合的交际。 这次联谊会定在大滦舞厅,形式上就注定洋化,一些上了岁数的守旧派老板、掌柜都未必能过去。 连北川是想打破一些腐朽陈旧的规矩,所以才会采纳陆铭泽给他提出的这个策划。 待到了联谊会那日,顾青黛往小提包里塞下不少名帖,还有一卷厚实的纸钞。 幸而陆太太付给她报酬比较及时,或许在旁人眼里这点钱算不得什么,但对此时的顾青黛来说已足够。 她带着目的而去,可不能浪费这次好好宣传醒狮茶舍的机会。 茶舍离大滦舞厅比较远,顾青黛提早出门,走了好长一截子路仍没有遇见途经的黄包车。 在她再一次回望马路时,终于有车子停到她身边了。 不过不是人力黄包车,而是一辆汽车。 “我们刚从茶舍赶上来,你弟弟说你老早就出来了。”陆铭泽摇开车窗,唤顾青黛快点上车。 顾青黛没再假意推辞,直接拉开车门跨了进去。 “青黛姐,你瞧我这身好看吗?”未等顾青黛坐稳,陆铭岚就迫不及待地追问起她的意见。 看得出陆铭岚是非常精心打扮过的,新烫的头发,新制的洋式小纱裙,也确实有那么点名媛的味道。 顾青黛有心再帮她一把,附到她耳旁悄悄出起主意。 陆铭岚不自信地摇头,“啊?青黛姐,我行吗?我真的行嘛?” “怎么不行?你肯定行的。”顾青黛为她鼓劲儿打气。 陆铭泽见她二人相处的如此融洽,在旁插嘴感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是亲姊妹呢!我妈这两日也常常念叨,说要是有顾小姐这样的女儿就好了。” “陆太太谬赞啦!我们岚岚多好啊。”顾青黛又替陆铭岚重新系了系腰带。 抵达大滦舞厅时已快接近傍晚,他们来的不算早也不算晚。 陆铭泽很快被众多来宾围住,溜须拍马奉承相谈,顾青黛和陆铭岚则被渐渐挤出了人丛。 顾青黛有一丝失落,但很快就调整好心绪。 没什么好看不惯的,慕强是大部分人都会有的一种心理。 她也会努力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 这种性质的联谊会,她在现世时参加过许多次,所以没太多猎奇心理。 反倒是陆铭岚挽着她,在会场各处乱窜。 “青黛姐,你认识他们吧?”陆铭岚扬起下颏,指给顾青黛看。 顾青黛只见那是一个相识的背影,“瞧着像樊三公子,今天穿得这么正式,我差点都没认出来是他。” “是跟他老子和哥哥一道来的。樊老爷肯亲自参加联谊会,这太给北川哥面子啦。” 陆铭岚的话匣子已打开,时不时就戳顾青黛一下,告诉她又看到滦城名利场上的哪些人物了。 顾青黛第一次将四大家族的人认全,还侧面了解了许多商贾翘楚。 连北川始终没寻到顾青黛的身影,起初还以为她是爽约或是迟到了。 直到他上台致辞时,才在底下人群中看到她的身影。 顾青黛和陆铭岚两个人,正往口里塞着果酱蛋糕吃。 二人还给对方互挑口味换着尝,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 连北川心里发笑,陆铭岚是被顾青黛彻底带偏了。 “青黛姐,你说北川哥长得帅不帅气啊?”陆铭岚边吃边往台上眺望。 “帅气,他好帅气呀。” 顾青黛的语气虽像反讽,但事实确是如此。 她以前没怎么留意这点,可今晚到场的所有年轻女子,都在背地里窃窃私语。 “连二爷”、“连会长”这种字眼,时不时就会传到她的耳朵里。 她也是刚刚才知晓,大滦舞厅是连氏商行出资打造的。 而就在大滦舞厅对过,那家即将开业的“岳门舞厅”则是漕帮旗下的。 顾青黛嗅出浓烈的火药味,宋岳霆和连北川迟早要针尖对麦芒。 “走。”顾青黛拽住陆铭岚,去往舞池旁边的一个角落里。 陆铭岚知道顾青黛的用意,两条腿不听使唤地顿在原地,“青黛姐,还是算了吧,我害怕。” “你练了那么长时间的钢琴,是时候出来检验检验了。” “我万一弹错了呢?” “怎么可能,手指都有记忆。” “可是……” 顾青黛见她这么胆怯,瞬间改成激将法:“陆铭岚别让我瞧不起你,你看你大哥今儿多风光,你不想再给你们陆家长长脸?” 陆铭岚被顾青黛的话给戳中,但也是扭扭捏捏才挪到钢琴旁边。 顾青黛对旁边的侍应交代几言,对方马上为陆铭岚准备好一切。 顾青黛将陆铭岚按坐到钢琴前,她紧张地拭了拭音,终于弹奏出一首熟练的曲子。 原本嘈杂的人群,皆被陆铭岚的琴声吸引过目光。 顾青黛满意极了,自动退回到较暗的阴影里。 这时候不需要她的存在,主角是陆铭岚一人就足矣。 “顾掌柜这是心甘情愿给人家当陪衬呢?” 顾青黛被吓了一跳,她侧首往阴影里看去,竟然是他? 第029回 公然抢占她 宋岳霆怎么会出现在今晚这个场合里? 漕帮魁首公然参加商会组织的联谊会? “宋先生?”顾青黛见他身边既没有爪牙跟随,又没有女伴相陪。 宋岳霆随手松了下洋服领结,调笑着看向顾青黛,“顾掌柜干什么这么惊讶?我就不能过来凑凑热闹?” “瞧宋先生说的,我只是突然被人唤了一声,有点意外罢了。” “顾盼场内所有佳丽,就没有一人装束如顾掌柜这般素净。” 宋岳霆又斜睬一眼正在弹钢琴的陆铭岚,像是有心挑拨起顾青黛心里该有的那份攀比心。 顾青黛觉得他应该是在钟伶之流中盘桓的太久,看尽了她们在男人面前争风吃醋、卖弄风骚的样子。 便自以为将天下女子都品味得相当透彻,她们翻来覆去不就那点道行吗? “承蒙宋先生称我一声顾掌柜,我代表的是醒狮茶舍,可不是以谁谁谁的家眷、伴侣而来。宋先生如此低调,难道会因此被旁人小觑么?” 宋岳霆深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趋身贴到顾青黛耳畔,“其实顾掌柜的本色就足以丰姿冶丽。” 顾青黛不露神色地向旁躲去,“比起这样的奖誉,我更希望宋先生赞我不逊色在场男子,是块做买卖的料。” “我听闻你为了让醒狮茶舍起死回生没少下苦力,何必让自己那么累呢?你有很多捷径可以走。” 顾青黛就知道离宋岳霆近了准没好事,他在这明示暗示的不就是在骗她上钩么? 或许他当初就是这么引诱的原主。 他眼前的顾青黛,早不是曾经的那个人。 想让她再走从前那条不耻之路,和钟伶之流抢夺男人?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青黛就是贱骨头,就乐意遭那份罪。” 顾青黛听出陆铭岚的曲子已弹到尾声,自己只需待她弹完以后一道离开,就可和和气气地甩开宋岳霆。 今夜这种场合,她不好搞出事端,于醒狮茶舍的招牌不利,也不该给连北川和陆铭泽他们添堵。 然而陆铭岚的曲子还未等弹完,钢琴周围已围上来许多年轻男士,她大哥陆铭泽也在其中。 陆铭泽宛若老父亲看自家女儿有了出息一般,脸上的骄傲劲儿别提多足了。 众人一面纷纷赞美陆家三小姐才艺出众,一面踊跃邀请她跳今晚的第一支摩登舞。 陆铭岚在大哥的默许下,在众人里挑选出一个最英俊的富家子弟。 顾青黛泄了一口气,不过还是为陆铭岚感到高兴。 虽说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从不是她所追求的,可她当初应下陆太太的差事,不就是为了陆铭岚有这么一遭? “顾掌柜不觉得沮丧么?”宋岳霆并在她身侧促狭地问话。 顾青黛摇摇头,但她委实把这场联谊会想简单了。 她以为的联谊会是商会各阶层都有份儿,可说到底还是连氏、陆记这种滦城巨头的主场。 她摸了摸小提包里备下的名帖和纸钞,觉得还是离开吧。 连北川让她来这一趟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至少她更坚定了要把茶舍经营好的决心。 “宋先生失陪,我先离开一下。”顾青黛想就这么托词走掉。 “顾掌柜要去哪儿?” “去方便。” 宋岳霆想到上一次在钟家戏院门前,顾青黛就是用同样的借口想甩开他。 “你认得路吗?我可以陪顾掌柜一起去。” “不必了,我认得。”顾青黛摆了摆手,拔腿就要撤。 宋岳霆趁势抓住她的手指,“哎,顾掌柜就这么不想和我相处?这支曲子不错,不如我邀你跳支舞?” 要不是在这种场合里,顾青黛保准儿得跟他翻脸。 “宋岳霆,你看那边那个人是谁?是钟伶来寻你了吧?” 顾青黛用力挣脱宋岳霆的纠缠,正准备拿高跟鞋鞋跟狠踩他一脚时,又有一只大手搭到了他的手背上。 “贵客原来在这儿,宋先生可让我好找。” 连北川手腕使着暗劲儿往下按去,硬是逼宋岳霆不得不松开顾青黛。 “连二爷客气,今儿这场联谊会办得有声有色,我也是过来取取经。” “龚小爷刚才还说,想和宋先生谈谈码头附近那块地皮的事呢。” 宋岳霆没表现出有多大兴趣,他今晚不是来谈生意的,就是想瞧瞧商会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宋岳霆本想开设滦城第一家洋式舞厅,却没想到让连北川抢去了头筹。 搞商会联谊会编再多理由,都掩盖不了他给自家舞厅聚名气的真正目的。 “哦,不急。”宋岳霆淡淡回之。 顾青黛利用他们俩谈话的档口,又准备溜之大吉。 “顾掌柜,你刚应下我的邀请,咱俩那支舞还没有跳呢。”宋岳霆再次将她给叫住,并蓄意在连北川面前说起妄言。 顾青黛强压住胸中怒气,似笑非笑地睃向宋岳霆,“宋先生说笑了,我哪里会……” 顾青黛未等说完,连北川便从容地抢过话去:“顾掌柜怎么可以言而无信?你不是早就答应我,今晚要与我共舞的吗?” 顾青黛真想找块豆腐撞上去,一个宋岳霆就够要命的,现在又多了个连北川,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 连北川压根不给顾青黛辩解的机会,“得罪了,宋先生,我得先把顾掌柜带走。” “连北川!” 顾青黛还欲挣扎,已被连北川大咧咧地拉进舞池中央。 宋岳霆恨得磨牙凿齿,连北川竟公开跟他抢一个女人! “老老实实跟我跳舞,好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呢,你也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出糗吧?” 连北川光明正大地握住她的腰际,在昏暗的灯光下与她相拥低语。 他感受到顾青黛被气得双臂直抖,更忍受着自己的掌心正被她拿指甲盖反复抠挠。 “连二爷装什么英雄救美,别以为我会感激你。” “顾掌柜少在这里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让宋岳霆在我的地盘上太得意。” 连北川离顾青黛的距离实在太近,以至他说话时胸膛随嗓音而震动,都被她感知得真真切切。 她略略抬眸,却见连北川早定睛凝视自己,慌得直把脸扭到别处去。 连北川难得见她羞赧一回,眉眼佻达地笑出声,“这摩登舞跳的可真不赖,顾青黛,你果然技多不压身。说吧,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第030回 有口道不明 顾青黛腹诽,比如原主曾经送了你一片大草原,算不算惊喜? 不仅和你的管家霍桀腻腻歪歪,还和你的对头宋岳霆共赴巫山。 好像还有其他人,就是目下没有出现罢了…… 想到这,顾青黛初次觉得连北川还挺可怜。 但那是原主造的孽啊,跟她可没有任何关系! 连北川和顾青黛连续跳了好几支曲子,他振振有词说是绝不给宋岳霆半点机会,实则却是在变相拒绝那些主动邀请他跳舞的女人们。 顾青黛冷静下来后才发觉不大对头,她一个茶舍小掌柜与连北川这位商会会长如此亲密地互动,会让在场的多少人浮想联翩? 不光那些倾慕连北川的女子要产生误会,还有那些与连氏关联紧密的生意人,会不会看在连北川的面子上关照起醒狮茶舍? 顾青黛越来越觉得今晚不该来。 她只想靠自己,也为此一直在努力。 她真不想自己做了那么多,最后在旁人口中只得到一句:顾青黛啊~还不是靠得某某某。 宋岳霆早托故离开了大滦舞厅,联谊会也进入到拍卖名人字画的环节。 顾青黛好不容易找到陆铭岚,她却意料之中的在生气。 顾青黛知道再怎么解释都无用,今晚的主角应该是陆铭岚。 而自己适才的那些鼓励和激将,在此刻看来多么讽刺? 这让一个十五六岁的骄傲姑娘怎能不负气? 不管承不承认,都是顾青黛抢了她的风头。 顾青黛和陆铭岚礼貌道别,猜想她的陪读生涯应该到此结束了。 这一次,她顺利走出大滦舞厅。 夜色正浓,华灯初上,她独自走在回茶舍的路上。 “顾小姐,你就这么不告而别?”陆铭泽气喘吁吁地追赶过来。 顾青黛心下一滞,“联谊会已经结束了?陆公子不等岚岚了吗?” 陆铭泽褪掉洋装上衣拎在手里,“我让司机送她回家。” “陆公子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事就不能找顾小姐么?” 顾青黛干笑否认,“我不是以为陆公子有正经生意要谈。” 陆铭泽用眼尾瞄到她穿的那双高跟鞋,“该谈得早就谈完了。顾小姐还走得动吗?累不累?” 他又纵目眺望四周,轻声说与顾青黛:“城南这边算是新区,还没怎么开发出来。人烟稍稀少些,半晌都瞧不见一辆黄包车。” “我不累,哪那么娇气,皮实着呢。倒是陆公子别随我走了,还是回去找岚岚吧。” “今儿先是没在茶舍里接到顾小姐,之后呢又没在联谊会上等到和顾小姐共舞的机会,现在可倒好,想送顾小姐回家还被嫌弃了。” “你看这路上挺明亮的,越往前走路人越多,我自己回去没什么问题。”顾青黛只觉陆铭泽今晚也怪怪的。 再则让陆铭岚知道她大哥被顾青黛“拐带”跑了,她不得愈加对顾青黛有偏见么? 但陆铭泽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就那么一直陪着顾青黛,往醒狮茶舍的方向慢步走去。 顾青黛更加坚定,她回不到陆家继续陪读了。 甚久后,他们终于回到醒狮茶舍。 顾青黛看出来陆铭泽很想同她一道进去,按理说她也应该让人家进屋喝杯茶歇歇脚再走。 可顾青黛觉得不妥,只道了声谢就跑回茶舍里,徒留下陆铭泽心有不甘地愣在原地。 次日,顾青黛再没有按陆铭岚的课表赶去陆家。 她先是同董老先生把近期的账目对了对,又提前几日将众人当月的工钱发放下去。 茶舍翻修接近尾声,顾青黛站在焕然一新的茶舍里感慨万端。 “下一步就是开窗通风放放味道,再逐一布置好各处装潢,咱们基本上就大功告成了。”顾青松负手立在顾青黛身边,摇头晃脑地指点起江山。 顾青黛轻靠在大堂里的一根红木大柱上,“满意不?这回我问你,顾家老宅我卖的对不对?” 顾青松讪讪一笑,“我哪知道你能修成这样啊?前儿连二爷派人过来帮咱们拉线路,天一擦黑我们就出去瞧了,真是漂亮!” “付给人家钱没有?” “付啦,敢不听你的交代么?” 董老先生也背着手走到他们姐弟俩附近,“想不到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醒狮茶舍有这么一天。” “董老先生,您还得继续受罪。我争取以后,让您日日数钱数到烦。” 董老先生捋着山羊胡大笑,“老朽求之不得。” 顾青黛往四周寻摸一圈,“我怎么没见到满堂呢?他平时不是最活跃的嘛?” “一大早做好饭就出去了,好像是他那个亲戚家里出了点事,让他过去一趟。”顾青松看一眼董老先生。 董老先生不清楚这件事,“哟,我还真没有留意。” 满堂绕了大半个滦城,才最终与霍桀碰上面。 他删繁就简说明主旨,翻修队伍里的那两个匠人,他监视过一段时间,确系是真的手艺人。 且在他搬进茶舍以后,他们没有过任何逾炬行为。 他甚至跟踪到那两个匠人的家里,觉得他们家中各人亦很正常。 “也就是说他们或许都不清楚要找得是什么,只是拿钱替人搜了搜而已。”霍桀深思片晌,又看向满堂。 满堂一改在茶舍里的憨傻状态,严肃认真地答话:“我也觉得这种可能性比较大,若是如此幕后之人就更不好揪出来了。” “说不定这两个匠人都不知道对方是谁。”霍桀谨慎地朝四周望了望。 满堂也警惕地瞅向两旁,“我不能多待,需赶快回去。” “二爷近期要出趟远门,少则一二个月,多则要到年底才能回来。” 满堂瞬间就明白霍桀的意思了,“你让二爷放心,有我在,顾掌柜绝对安全。” “昨儿晚上是陆铭泽送顾掌柜回去的?” 霍桀当时就在连北川身旁,他那会儿被众人围住脱不开身,眼睁睁看着陆铭泽追随顾青黛离去。 “应该是那个姓陆的,我和她弟弟把茶水都准备好了,但掌柜的没让人进门。” 霍桀不禁笑叹:“二爷要是知道这个消息,心里能好受点儿。” “二爷连这都受不了的话,一走好几个月不得闹心死了?”满堂与霍桀一道发出感慨。 第031回 帮他看着她 连北川此番出行,其实是在年初时就已确定下来的计划。 因着临时竞选滦城商会会长,耽搁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待坐上会长位置后,又接二连三地处理了不少棘手事务。 直到这次,成功举办下商会联谊会,他才终于腾出手来,忙乎连氏自己的事。 连北川要为连氏进购一批先进机器,用以改良面粉、大豆等粮食作物的加工方式。 机器代替手工,是这个时代的必然趋势。 他得抓住这个机会,好让连氏始终走在滦城商业的最前沿。 所以他需奔走多地,进行实地考察,货比三家才能择出最优选。 可连北川却在出门前变得磨磨蹭蹭,一日晚过一日,总能为自己找到借口。 霍桀心里明镜儿,少东家心里是放不下醒狮茶舍的那位。 以往只是担心她的安全问题,现在却不一样了。 顾青黛那个女人,正被好几个男人惦记着。 尽管连北川不会承认,但作为旁观者的霍桀看得很明白。 霍桀再次为连北川打理好公文包,犹豫半晌,终是启齿:“要不这次我就不陪二爷去了?” “怎么了?”连北川稍感诧异。 “论谈买卖这方面,厉远哥远在我之上,二爷何不让他陪你同去呢?” 程厉远的能力的确在霍桀之上,只是这么多年以来,连北川习惯用霍桀了。 “老爷那边一直想让三爷进商行里历练历练,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我亲自带带他?” 霍桀一字未提顾青黛,但连北川已清楚了他的用意。 “是个好主意,有你看着她,我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连北川刹时豁然开朗,脸上的神情都不再沉郁。 霍桀成心打岔:“我一定为二爷看顾好三爷。” 连北川星眸微掀,会意一笑,没有反驳。 “商行目前运转顺畅,还有容川、平川几房堂兄弟共同照管着,二爷去外面放心施展拳脚就好。” 连北川终于启程,他筹算着日子,约摸再回滦城时,醒狮茶舍差不多就该重新开业了。 他一开始只以为顾青黛是小打小闹,可这几个月见她一步步走来,才知道自己当真小看了她。 他想起程厉远见过顾青黛后给予的称道,美人一旦拥有智慧,是一件非常令人头疼的事。 顾青黛着实令他头疼得很! 顾青黛是去探望许玄年时,才知道连北川出了远门。 她顿时一身轻,再不用顾虑连北川会时不时冒出来,搅和她的生活。 “我今儿过来,是向许老求字的。”顾青黛端端正正地给许玄年作揖。 许玄年吃着顾青黛从朱家老字号里买来的糕点,“真不能占你这丫头半点便宜,吃几口糕点就又被套进去。” 顾青黛在旁为他奉上一盏茶,“许老,就拜托你啦。” “还没等在你那赚到一分钱,我反而搭出去不少。咱俩到底谁为谁当差呀?” 许玄年喝过茶水,已起身来至书案前。 笔墨纸砚皆是现成的,他提笔蘸墨,侧头问向顾青黛,“说吧,要写什么字?” “醒、狮、茶、楼。”顾青黛一字一顿地说出口。 许玄年忽地大笑,他笔走龙蛇,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你啊是个有野心的,舍改成楼,这生意定会越做越大。” 顾青黛亦眉开眼笑,“托许老的福,我明儿就让牌匾师傅去做。” 一老一少只顾说笑,都没察觉到许秋霞已走进茶室里。 顾青黛见她面带不虞,就知道定是为了陆家那边的事。 二人默契地没在许玄年面前说什么,待哄好了老人家,许秋霞方将顾青黛叫到自己房中。 “你跟秋姨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许秋霞语重心长地追问。 顾青黛反倒一愣,“陆太太没有跟您说什么嘛?” “陆太太只是说,那天参加完联谊会后,陆铭岚回家就大哭一场。嚷着再不学习那些钢琴外文,也再不需要你去陪读了。” 闻言,顾青黛终将那晚的前因后果,向许秋霞道了出来。 “我当时要是跟宋岳霆直接翻脸,就没有后面那些事了。” “那宋岳霆是什么人?莫说你得罪不起,就是他陆家也不敢拿人怎么着啊。”许秋霞仍是偏袒顾青黛的。 她心受触动,“可不管怎么说,都是我抢了陆铭岚的风头,她讨厌我在所难免。” “年轻女孩子就爱较这个真儿,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那些虚荣的东西没任何用处。” 顾青黛也搞不清楚,只是没奈何地陪笑。 “那没了这份差使,你手头上岂不是更缺钱?” “已没有太多用钱的地方,秋姨放心,我的茶舍就快重新开业了。” “我等着那一天,定为你送去两个大花篮。” 顾青黛只觉得许玄年和许秋霞都是她的贵人,她定不能教他们失望! 待回到醒狮茶舍时已至夜幕,顾青黛只觉这天一天比一天冷,也一天比一天短。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除了她和连北川,谁还能记得在这家茶舍里,曾有一个叫李正的人来过。 茶舍门前停了辆黑色汽车,顾青黛心头一颤,连北川不是出远门了吗? 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她急匆匆走进茶舍,却见霍桀立在连玉川身后,俩人正“视察”各处装潢呢。 “什么风把连三爷给吹来了?茶舍还没重新开业,您今儿讨不到茶喝。” “顾掌柜怎么才回来呀?我待了有一阵了。”连玉川走回顾青黛跟前,露出一副关心姿态。 霍桀跟在他身后,向顾青黛微微欠了欠身。 “我去哪儿还要跟连三爷报备不成?” “我这不是担心顾掌柜的安危嘛。身边好歹跟个人,去哪办事也方便。” “比不得你们这种朱门大户,自个儿能做到的事就不麻烦旁人了。” 顾青黛觉得连玉川没什么正经事,就是闲得慌跑醒狮茶舍来遛弯的。 她故意说与在旁相陪的顾青松:“以后别什么人都往茶舍里放,万一哪根木头不结实,掉下来再把人给砸了!” 顾青松仰着头装作没听到,心里却不停地犯嘀咕,得罪一个连二爷还不够,还要把连三爷一并得罪了? 他这个姐姐的脑子不知怎地就是犯轴,老是跟连家过不去。 霍桀不声不响地走到顾青黛身边,“二爷昨儿来信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顾青黛发出疑问。 霍桀尴尬地强笑,“怪我唐突,恰路过茶舍,就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给顾掌柜。” 顾青黛双眸炯炯地看向霍桀,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霍桀却说,连北川中枪了。 第032回 万事已俱备 顾青黛被惊了一跳,连北川精得跟只狐狸似的,怎么还能遭遇这种事情? 原来是南边近期不太平,连北川在途中被山贼给劫了道。 霍桀没有具体说,连北川跟山贼是怎样周旋的。 总之就是实打实挨了枪子,直至在洋医院里成功脱险,才将消息发送回滦城家中。 连玉川掩耳盗铃般窥视着顾青黛的神情,霍桀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顾青黛的反应。 顾青黛又回想到李正死去的那个夜晚,那血淋淋的场面让她永生难忘。 主动去连氏商行见连北川那次,她追问过他,李正到底被他埋葬在什么地方了? 连北川始终守口如瓶,只说她还是不知道的好。 祭拜就是一种形式而已,他的精神才值得被传承下去。 这一次,血淋淋的那个人变成了连北川自己。 顾青黛心里一抽一抽地疼,感喟在这动荡的乱世里,生命既脆弱又可贵。 “二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抬手揉揉太阳穴,作出很疲惫的样子。 霍桀和连玉川便没再久留,不过连玉川在临出门前将顾青松叫到了一旁。 他特一本正经地叮嘱顾青松,茶舍这边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或者遇上任何麻烦,都可以随时去找他解决。 顾青黛想把茶舍复业的日子定在腊月初,比最初的预期早出一个月的时间。 董老先生让她别这么草率决定,非带着她去寻一位算命先生,算尽天时地利人和,最终的结果却和顾青黛定的日子完全一致。 回来的路上,天空飘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董老先生把脖子上的灰色长围巾往下拽了拽,将布满皱纹的脸露出来,“瑞雪兆丰年哟!” 顾青黛抬手接住一片雪花,“你老说的对。” 董老先生又往四周瞅了瞅,忽然指给顾青黛看,“这不是连家大宅嘛,我就说这个地方有点眼熟。” 顾青黛伫望那座深宅大院,觉得又有好久没听到连北川的消息了。 他的枪伤应该痊愈了吧? 估计等他回来时,她的茶舍早已复业。 离茶舍重新开业的日子已进入倒计时,顾青黛不仅给原主父亲在世时的旧交们发送了请帖,还给方圆一二里内认识的、不认识的店铺也送去了请帖。 她每日忙的晕头转向,不是在储备货源的路上,就是在接洽各类演绎的途中。 秦柳儿不光要自己登台,还叫了几个唱民间小调的姐妹一并来助兴。 曲碧茜更是提前给鸨妈打好招呼,那日定要早早过茶舍这边来帮忙。 最难的当属钟家大戏班,这块重头戏。 顾青黛已和小钟班主碰过好几次头,但每次都确定不下来到底该唱哪几出戏比较讨采头。 小钟班主是个特别认真的人,她这次干脆亲自来醒狮茶舍探明场地。 可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的身边跟着陆铭泽。 顾青黛先是和小钟班主商讨正经事,俩人拿着戏单一条一条地盯对。 “顾掌柜,这几位角儿都是我们戏班子里最响当当的,您没有什么异议吧?” 听到小钟班主这样问,顾青黛便知道自己和钟伶那点乱遭事,已被人家熟知。 顾青黛也是大意了,前几次都没往这方面合计。 直到小钟班主这么问才发觉,所有戏曲名单里都没有钟伶的名字。 “我这边没有任何问题,全凭小钟班主安排。” 小钟班主得到确切回复,便托辞还有事情要忙,先一步告辞。 顾青黛若有所思地看着陆铭泽,陆铭泽也默不作声地看向顾青黛。 “好久不见,顾小姐。哦不,我应该叫你顾掌柜更准确些。”陆铭泽一手揣在洋服裤兜里,垂头笑了笑。 顾青黛引着陆铭泽走进一间雅间里坐定,“上一次都没请你进来喝盏茶。” 陆铭泽环顾四周装潢,不住地赞叹:“顾掌柜的眼光真不错,刚进来那会儿我还以为自己身在哪座宫殿里呢。” 顾青黛亲自沏好茶送到他手边,“我给你赔个不是。” “给我?” “算是给岚岚吧。” “我从那晚上起就没觉得你有什么错,都过去这么久,你怎么还记着啊?”陆铭泽不肯喝下那盏茶。 顾青黛垂眸窘笑,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岚岚执意不再用你,反而让我挺不好意思的。始终没找到什么理由来找你,今儿也是恰巧去钟家戏院办事,才和小钟班主一道过来。” “还是要谢谢你们陆家帮过我。” “那点酬劳何足挂齿?” 顾青黛撩开软纱长帘,指着来回忙碌的伙计们,“那点酬劳够我发给他们一个月的工钱,你觉得算多算少呢。” 陆铭泽终肯喝下那盏茶,“那么顾掌柜是不是该给我一张请帖?我也很想来恭贺茶舍复业呢。” 顾青黛忙不迭地送与陆铭泽一份,其实她老早就想给他送去的。 谈下钟家大戏班,陆铭泽功不可没,一顿饭根本就相抵不了。 只是碍于陆铭岚那档子事,她恐适得其反惹得陆家人厌恶,再以为她有心巴结陆家。 “那陆公子能不能跟我也说句实话,我和钟伶的事是你告诉小钟班主的吗?” 陆铭泽摇头否认,“你和钟伶的事我有所耳闻,但我公私最分明,不会拿这些事左右小钟班主。” 此时的钟伶正在宋岳霆的怀中,二人刚刚一度春宵,周围仍弥漫着靡靡的气息。 钟伶手中拿着一份今早晨报,上面有顾青黛为醒狮茶舍打的复业广告。 “这个贱人!”钟伶恨不得把报纸给撕碎。 宋岳霆大致扫了眼广告上的内容,“茶舍改成茶楼,又请了这么多名角,这个贱人是怎么做到的呢?” “这个贱人惯会使用手段,要不是她在小钟班主面前搬弄是非,我至于登不了台吗?” “你看得上醒狮茶楼的戏台啊?我以为你根本不乐意去呢!” 钟伶恼羞成怒地捶打起宋岳霆的胸口,“你讨厌啦,我又不是冲着她,只是戏班里的角儿都去了,偏独留我一人,算怎么回事啊?” “要不就此不唱戏了罢?下来我养你。”宋岳霆用手指在她脸颊上随意捏了把。 钟伶感动地差点哭出来,“岳霆,你这是要娶我的意思嘛?” 第033回 茶楼复业庆 宋岳霆差点笑出声来,让他娶钟伶为妻? 她那脑子怕不是有什么大病吧? 就是做他的姨太太,她都不够格! 宋岳霆瞧不上钟伶,不是因为她戏子的身份。 他毫不在意出身,甚至还乐于挑衅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 宋岳霆自己就是从最底层,踏着数不清的尸体一路爬上来的。 他当初只是随便一引诱,钟伶就为了他,毫不犹豫地踹掉对她有伯乐之情的那闻。 与宋岳霆在一起后,钟伶更是把欺软怕硬和狐假虎威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样的女人于他而言,是随时都可以丢掉的玩物。 “我是说养你,而不是娶你。” 宋岳霆猛地抽身站起来,把钟伶独自丢在床榻上。 钟伶这才幡然悔悟,是她自己失言了。 “岳霆,我喜欢唱戏,我得一直唱下去。”钟伶只得厚着脸皮往回找补。 她自床榻上跪起身,匍匐到宋岳霆跟前,双手抱住他的大腿来回摇晃。 宋岳霆抬手勾住她小巧的下巴,“喜欢唱就继续唱好了,现在这样又是做什么呢?” “岳霆,你能不能跟小钟班主说说,让我也去醒狮茶楼登台唱戏?” 宋岳霆露出轻视的目光,钟伶竟藏着这份心思。 她刚一蹿红就开始飘飘然,不再苦心钻研唱戏,而是把心思放在旁门左道上。 连他一个外人都看得清楚,何况是小钟班主呢? 宋岳霆和小钟班主没什么交情,但仅凭他的名头,钟秀也得买他这个面子。 可他不想替钟伶张口,觉得没什么必要。 他拿过上衣,自口袋里掏出一沓纸钞塞给钟伶。 钟伶攥着那沓纸钞,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想参加醒狮茶楼的开业庆典是吧?没问题,到时候我带你过去。” 言罢,宋岳霆悠然地走出房间。 即便没收到顾青黛的请帖,宋岳霆也会去醒狮茶楼走一趟。 他料定庆典的精彩程度,不亚于商会联谊会那次。 宋岳霆怎能错过这种好戏,况且他还有别的企图。 钟伶咂摸半天,都没想明白宋岳霆的用意。 她若是说不去了,宋岳霆定会不高兴。 搞不好还有可能带其他女人出席,她在宋岳霆心中的地位更岌岌可危。 她若是过去的话,丢人现眼的又是她自己。 她落得这样骑虎难下,都要怪顾青黛那个贱人! 醒狮茶楼如期开业,车马盈门,宾朋满座。 门前的花篮已排到几丈地之外,伙计们也是忙得不亦乐乎。 顾青黛对眼前这幅盛况甚是满足,就是没想到有些她未曾邀请、甚至是没有交集的人,都专程前来为茶楼捧场。 她站在茶楼二层的扶梯处,俯看钟家大戏班的名角们,在戏台上唱念做打,将茶楼的热闹气氛推向最高潮。 曲碧茜和秦柳儿互挽着胳膊来至顾青黛身旁,二人皆眉飞色舞笑逐颜开。 “大家都在找顾掌柜的影儿,您怎么搁这儿站着呢?”秦柳儿向二层那几间雅间里望去。 曲碧茜倒是直接些,“刚见连三爷到处找你,说是龚家小爷过来捧场,让你过去打个照面呢。” 顾青黛已在连玉川的介绍下,和那位龚小爷龚勋客套过了。 连北川不在滦城,连玉川又时不时跑到她眼前晃悠。 他提前好几日便颠颠地过来要请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顾青黛有多熟稔呢。 “你这面子可真够大的,陆大公子、樊三公子、龚小爷还有连三爷,滦城四大家族都到全了。”曲碧茜用肩头撞撞顾青黛的臂膀。 秦柳儿粲笑附和:“那副县长的独子也到了场,还有几位文人骚客正在许玄年的雅间里喝茶呢。” “朱小酒没想到今晚能有这么多客量,糕点早就售罄。但架不住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在点单,搞得他到现在还在后厨里做着呢。” “刚才我和几个小姐妹光赏钱就拿到手软,她们都想在咱们茶楼里常驻,就是不知顾掌柜肯答应不?” 茶楼里本就锣鼓喧天笙歌鼎沸,她们俩又围着顾青黛叽叽喳喳讲个没完。 顾青黛只觉头都大了一圈,特想去外面透一透气。 “今儿是个开门红,往后的事咱们再从长计议,辛苦二位先到各处替我招呼招呼。” 曲碧茜含笑着白她一眼,“老跟我这么客气。” 此时楼下的顾青松正探出头来寻找顾青黛,她便匆匆赶了过去。 对顾青松仔细交代一番后,她终于从侧门走出茶楼。 有霓虹灯点缀的茶楼,在黑夜里显得格外亮眼。 顾青黛抬头仰望,顺着侧门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正门前。 正中央的门楣上挂着烫金牌匾,上面写着明晃晃的四个大字:醒狮茶楼。 她成功了吗? 还早着呢,这仅仅是个开始。 “还是回来晚了呀。” 顾青黛听到久违的声音,蓦地回首,当真是连北川站在身后。 他风尘仆仆而归,倦态难以遮掩,连星眸里的锐气都少了几分。 他偏首端详顾青黛的装扮,一身丁香色锦缎旗袍,外搭一件狐毛小披肩。 高跟鞋较平时高出几寸,头发也比以往梳得张扬些。 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本应艳俗的黛眉红唇,却在她脸上异常和谐。 “你……” “你……” 二人如出一口。 “看来顾掌柜今儿心情不错,不像以前一见到我就又赶又撵的。” “伤口好了吗?” 顾青黛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为什么要关心他? 连北川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慢慢抬起按在胸口上,“没什么大碍,这个霍桀……” “那就请连二爷进来捧个场吧?”顾青黛伸臂作出邀请姿态。 连北川下了火车就直奔醒狮茶楼过来,还未来得及打理自己的仪容。 他摸了摸长长的胡茬,“我还是不进去了吧,以后有的是机会。” “别介,以后我照样不欢迎你。” 连北川莞尔一笑,“那就烦请顾掌柜在前面引个路。” 钟家大戏班已在戏台上唱过好几出戏,顾青黛和连北川进来时,恰赶上底下戏迷们唤名角返场。 霍桀离得老远便瞧见了连北川,很快就一路小跑赶到少东家身旁。 他接过连北川的公文包,又看向顾青黛:“顾掌柜,你今儿还请了宋岳霆过来?” 顾青黛往场内环顾四周,果见宋岳霆坐在一个比较醒目的位置上。 “请不请的人已经在这,他是客,顾掌柜今天要的是和气生财。”连北川说出顾青黛想讲的话。 霍桀稍有担忧,“我瞧着不像那么回事,顾掌柜还是多留意为上。” 顾青黛深舒一口气,准备过去和宋岳霆寒暄寒暄。 顾青松从另一面火急火燎地找到她,“哎呦我的天爷,曲碧茜和秦柳儿跟那个姓钟的撕打到一块去啦!” 第034回 三女撕搏战 曲碧茜和钟伶二人,是在去茶楼后面方便时相撞上的。 若按曲碧茜的性子,断不敢再去招惹钟伶。 偏这回曲碧茜的身边多了个秦柳儿,她早就脱离风尘之所,这些年哪受过什么委屈? 秦柳儿又从曲碧茜口中得知,钟伶是怎样狗仗人势欺负她的,见到钟伶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钟伶则是刚被戏班子里几个与她不睦的戏子,嘲讽不能登台,心里正窝着一股火没地方撒气。 两厢一碰面,一个讽刺对方不能登台唱戏还有脸来茶楼,一个取笑对方不好好在窑子里接客到处乱跑。 也不知是谁先推了对方一下,秦柳儿和钟伶便最先动起手来。 曲碧茜本是想把她们俩拉开,可秦柳儿却被钟伶按住猛打,她是不动手也不行了。 于是仨人扭打到一起,她踹她一个窝心脚,她薅掉她一绺头发,她又扇她几个大嘴巴。 顾青黛赶过去时,她们仍没有停手的迹象。 顾青黛急赤白脸地呵斥:“都给我立马住手!” 曲碧茜终于恢复神志,“青黛真对不起,但你得让钟伶先放手,她抓着我衣领子,我根本起不来。” “掌柜的,我一时着急,就想着替小茜出气了。” 秦柳儿先从俩人中间钻出来,她以为顾青黛定会偏向曲碧茜。 连北川和霍桀也随顾青黛一道赶来,就在顾青黛上前制止她们的同时,霍桀已吩咐顾青松把这个地方看顾好,尽量不让旁人走来看热闹。 钟伶双眼通红,死不肯将曲碧茜放开。 顾青黛倾身蹲到她身旁,“钟老板,有什么话咱们起来好好说?” “顾青黛你这个贱人,她俩都是你养的好狗。我今儿来了就是客,竟让她俩这样糟践,这件事我跟你没完!” 顾青松听见钟伶辱骂顾青黛,怒冲冲地就要上前理论,却被连北川和霍桀半路拦下。 “她骂我姐姐,你们怎么无动于衷啊?” 连北川睨了顾青松一眼,再次感叹,顾青黛身边到底有没有脑子好使的人? “这本就是在你们茶楼里出的事,怎么说你们都免不了责任。更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是想过去火上浇油,巴不得让前面那些宾客都知道吗?” 霍桀低声教训顾青松几句,顾青松这才回到长廊另一端,认真注视起往来之人。 “你在我茶楼里受了委屈,想怎么着尽管提,我保你满意。” 顾青黛边说边试着把钟伶的手指,从曲碧茜衣领上一根一根地拨开。 钟伶也确实没力气了,借着顾青黛给她的台阶,到底放开曲碧茜站立起身。 “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替她们俩跪下给我道歉,要么让她们俩跪下给我道歉。” “你想得美,我们不会给你下跪,青黛更不会给你下跪!”曲碧茜快速拢了拢凌乱的头发,朝钟伶狠啐一口。 秦柳儿也不甘落后,“我们大不了不做你的买卖,赶紧滚出茶楼吧!” “好啊,这可是你们说的,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我现在就出去让在场的各位评评理,看你们醒狮茶楼以后还怎么在滦城地界上混!” 钟伶作势就要往茶楼前面冲去,却让顾青黛一把给拽了回来。 连北川和霍桀登时一惊,顾青黛还挺有劲儿。 “前朝早亡了,钟老板不要老想着下跪。这样吧,我让她们俩给你郑重道歉,我这边给钟老板提供相应的精神损失,你意下如何?” “青黛!” 曲碧茜万万没想到,顾青黛能作出这样的举措。 她身后不是站着连北川那尊大佛吗? 他难道不是来给顾青黛撑腰的? 而且今天滦城戴头识脸的人都来给顾青黛捧场了,曲碧茜自认她早强于钟伶多少倍。 为什么还要向钟伶低头,难道忘了宋岳霆当初是怎么欺负她们的? “我要什么钱,你看不起老娘是不是?”钟伶双手叉腰,摆明要把泼妇当到底。 “出去公之于众,对你有什么好处?钟老板打算以后都不再登台了?”顾青黛又往她的痛处上扎一下。 钟伶面色稍缓,也想明白宋岳霆不会娶自己,她要是不能再唱戏,就等于自掘坟墓。 想到这里钟伶马上调转话头,“你说的有道理,那就请顾掌柜替我去美言几句吧。” 顾青黛已然猜到她的算盘,“钟老板请说。” “醒狮茶楼今晚这么热闹,我也很想上台唱一段,给顾掌柜助助兴。” 顾青黛垂眸浅笑,又主动上前替钟伶整理好衣衫,“好啊,我这就找小钟班主说去,那么钟老板……” 钟伶变得和颜悦色起来,“今晚我就不曾见到过曲姑娘和秦姑娘啊!” 顾青黛点点头,回身便去替钟伶办事。 钟伶狰狞地盯住曲碧茜和秦柳儿,“咱们走着瞧。” 少焉,钟伶真被小钟班主叫到后台去上妆准备,曲碧茜和秦柳儿也蔫头蔫脑地离开此地。 “瞧顾掌柜这架势,让她去管大滦舞厅都没什么问题。” “舞厅太乱了,茶楼终归是个正经的地方。”连北川打了个哈欠,他实在觉得疲乏。 霍桀见他这般,便提出早些回去歇歇,醒狮茶楼这边应不会再发生什么大事。 连北川本身很认同这种说法,只是当他准备离开时,却见顾青黛坐在宋岳霆的身旁。 俩人有说有笑地看向在台上唱戏的钟伶,连北川气得差点把旁边一张八仙桌给踢翻。 “这么快就不躲着人家了?敢情在联谊会上那么不愿与人家亲近是装的?” 霍桀受不了他这副怪里怪气的样子,忙把少东家拉出醒狮茶楼。 顾青黛一直坚持到夜半,才将所有宾客一一送走。 顾青松带着满堂等人还在打扫茶楼各处的卫生,顾青黛已和董老先生扒拉起算盘。 “青黛……” 曲碧茜和秦柳儿骤然出现在账房里。 “你们俩怎么还没走?”顾青黛按了按额头,明白她们是为了钟伶的事。 “怪我冲动,险些砸了你的开业庆典。” “哼,钟灵毓秀,入鲍忘臭。”董老先生嫌恶地插句嘴。 曲碧茜听出来董老先生是在暗讽她,瞬间泪如雨下,秦柳儿也拿出帕子在旁拭泪。 “说教的话我就免了,柳儿,若有下次,你就不用再留在茶楼。小茜,你以后还是多待在书寓里,少出些门吧。” 第035回 搞钱是王道 曲碧茜难以置信地僵视顾青黛,她还是那个曾与自己相濡以沫的姊妹吗? 她都承认与秦柳儿合打钟伶是自己意气用事,董老先生这般轻侮自己,她亦忍受下来,难道还抵消不了今日之过? 而且钟伶也有错处,她们之间的梁子不是从那氏绸缎庄里就结下了么? “青黛说的很是,我是暗门子里的腌臜人,哪登得了你茶楼的大雅之堂?”曲碧茜抹干净眼泪,强撑起她那张净白的脸庞。 秦柳儿见状况不妙,赶快从中调和:“小茜,你莫歪曲了顾掌柜,她何曾歧视你呀!” 顾青黛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小茜你要弄清楚,不是我歧视你,而是你现在的身份让旁人瞧不起。” “我一清清白白的大姑娘,你们凭什么瞧不起我?若真论起来,谁比谁下贱还不一定呢!”曲碧茜愈加气急败坏,再不似往常那么温顺。 “看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啊?听顾掌柜把话说完。这么多年的姐妹情谊,她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吗?” 秦柳儿挽住曲碧茜,用手指在她心口上来回摩挲,好让她顺一顺气息。 顾青黛把账本往桌面上一掷,董老先生即刻起身,识趣地退了出去。 “你在书寓里是清倌人,除了偶有像连玉川那种公然不守规矩的,其他恩客还有鸨妈对你还算尊重。”顾青黛走过去,将账房房门砰地一声阖上。 秦柳儿见惯了顾青黛平易近人的模样,倏然这样肃穆,真把她惊得有点胆战心慌。 “可你扪心自问,近几次受羞辱是不是都因为这个身份?还不明白吗,只有早日恢复自由身,你才能像秦柳儿一样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曲碧茜又落下委屈的泪水,“那你不会好好跟我说嘛?非得板着脸驱我少来你这儿?醒狮茶楼能顺利复业,总有我一份功劳吧?” “你天天过来我定然高兴,可你自己能高兴得起来么?今天是和钟伶打架没吃到亏,明天换成宋岳霆之流,他打你你还敢还手吗?” “我……”曲碧茜被怨怼得顿口无言。 顾青黛对她是恨铁不成钢,“我不止一次提醒你,为自己的赎身早做打算。既碰不到你想要的爱情,就别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咱靠自己和书寓谈条件。” “我怎么谈啊,鸨妈总不停地给我涨价!”曲碧茜愤恨地绞动手中罗帕。 “之前茶楼有困难,你又拿出体己钱又借我翡翠戒指,秦柳儿更是你为我请回来的,这些我都记得。” “你还不是为我做过很多事,我也记得呢。” “我始终没敢对你保证过什么,是觉得那时没有底气。现在茶楼走上正轨,我今儿把话撂这,我会尽所能替你赎身。” 曲碧茜感动至极,一径上前抱住顾青黛,呜呜地哭泣不止。 秦柳儿也似感同身受,贴到曲碧茜的背脊上一并恸哭起来。 曲碧茜终听进去顾青黛的话,回到书寓里勤奋做事,为早一日脱离风尘而努力。 秦柳儿通过此事,对顾青黛有了更深刻的认知,她认定顾青黛是自己追赶的目标。 同是没什么根基的独立女子,她以后也要像顾青黛一样拥有自己的事业,而不是仅靠一份技艺谋营生这么简单。 后来,秦柳儿还找机会跟顾青黛表达过这一心思。 顾青黛闻言,语重情深地握住她的手,“柳儿,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咱们就撸起袖子狠狠搞钱,钱袋鼓了才是王道。” 醒狮茶楼就这样一鼓作气运转起来。 董老先生果然每日扒拉算盘到头晕眼花,如今茶楼一日的流水都快赶上以前大半个月的总和。 顾青黛更是制定出好几套经营方案。 比如真正的品茶爱好者,都希望能获得和许玄年同桌共饮的机会。 顾青黛针对这种心理,从不指定许玄年哪一日来茶楼,他们便不得不在这里包下雅间守株待兔。 又或者有些戏迷就喜欢某位优伶,顾青黛便和小钟班主商定好,让此人的戏集中在一段时间内,只能在醒狮茶楼里听到。 时间一长,其他戏班里的优伶就会觉得,没登过醒狮茶楼的戏台,根本算不上真正的角儿。 顾青松每日累得倒头就睡,几个伙计甚至没时间回家去。 这日,众人又是过了后晌才吃上午饭。 “姐姐,咱们是不是得加点人手了?就可我们这些老人使唤,大家伙真受不了啊!”顾青松作为代表,向顾青黛正式提出来。 顾青黛边夹菜边“嗯”了一声,“招人只是时间问题,我想放在年后。” 众人顿时泄了气,均表现得非常不乐意,他们最近实在太辛苦了。 “我之前答应过你们,要给你们涨二倍工钱。马上就到年关,分红更是少不了。现在招人的话,他们也得得一份。我为什么不都给你们呢?让大家好好过个年岂不是更美?” 顾青黛仍继续吃着饭,在座众人却都跟打了鸡血一样,一扫刚才的萎靡,各个劲头十足。 大家陆续去忙手中的活计,唯有满堂一点一点凑到顾青黛身边。 “你可不是藏着掖着的人,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吧。”顾青黛放下碗筷,手肘支着桌边看向满堂。 满堂摸了摸脑袋嘿嘿地傻笑,“掌柜的,我确实有个事憋在心里好久。” “说吧。” “就是咱们开业那天,我知道曲姑娘她们和钟老板在后院打了起来。” “重点。” “我眼瞅着宋岳霆去了那边,他应该什么都看到了,却没有上前阻止。”满堂道出心中疑惑。 开业那天人头攒动,顾青黛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盯不住每一个人。 “或许钟伶在他心里不是很重要,所以他懒得出面管?”顾青黛故意这样说,以为可让满堂消除疑惑。 满堂早已跟连北川汇报过宋岳霆这一反常行为,是连北川让他用这种方式给顾青黛提个醒。 翻修后的茶楼各处都已加固,曾经那些安全隐患早被消除。 可正如连北川曾经所说,就是固若金汤贼人也有法子潜进来。 难道宋岳霆和藏宝图之间有什么关联? 他为什么要在茶楼后面转悠呢? 顾青黛陷入了沉思。 第036回 让我看看你 临近岁末,顾青黛接到一张请帖。 陆铭泽邀请她,参加他二弟陆铭贺的归国派对。 顾青黛不想参加,陆铭岚那档子事好不容易快被淡忘,她何必再出现给人添堵呢? 陆铭泽却一再坚持,还说要趁此机会化解她和陆铭岚之间的误会。 顾青黛对此不抱有期望。 直到陆铭泽屡次三番拒收她送过去的礼物,并直言想要感谢他当初牵线小钟班主,就得参加陆家这场派对,其他的一概不作数。 顾青黛只好硬着头皮参加,她得还陆铭泽的人情。 地点又定在陆家那栋宽敞的大洋房里。 陆老爷和陆太太更是找借口避走出去,担心有他们长辈在场,年轻人再拘谨放不开。 顾青黛一大早就给茶楼众人发放了工钱和红利,又叮嘱顾青松看顾好前厅后厨,将手中所有事务都处理得当后,她才匆匆赶往陆家。 于她来说去陆家已轻车熟路,就是时隔这么久再故地重来,心里有种恍惚之感。 偌大的一层客室已改成小型舞场,其他设置跟在舞厅里大同小异。 经过先前大半载的积累,加之近期常有人光顾醒狮茶楼,顾青黛已把今天到场的绝大多数人物认全了。 陆铭泽很快发现她的身影,逮住她就拉到陆铭贺面前介绍起来。 陆家三兄妹长得都不大像,陆铭贺相比大哥和小妹来说就普通一些。 只是当他张口“刀勒”闭口“啊们”时,顾青黛就知道他“病”得比陆铭泽要重多了。 “以后还是称你为陆大公子更妥当些。”顾青黛和陆铭泽并肩避到一隅。 陆铭泽端起高脚杯喝了口酒,“我倒是希望你叫我铭泽。” 顾青黛忙抓起一块奶油蛋糕吃进口中,“味道真不错,一会儿让我带走几块吧。” “刚才你和岚岚算是和解了吧?其实我们陆家人都挺喜欢你的。”陆铭泽知道顾青黛有在听他讲话,她只是一贯这样装傻罢了。 顾青黛把自己噎得够呛,“我那上好的茶叶你不收,朱小酒现做的糕点也不吃。我投其所好跑了大半个滦城才买到的洋酒,你也原封不动给我退回来。” “哎,我要不这样做,哪有借口一次次地找你啊。”陆铭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顾青黛闪了闪卷密的睫羽,“你瞧我是觉得新鲜才吃两口奶油蛋糕,但其实更偏爱朱家那种老店里的糕点。我的眼界只能看到醒狮茶楼那么大点地方,再往高处走兴许就会以指挠沸了。” 陆铭泽目不斜视地睐向她,“在场这么多洋裙让人看得心里发腻,突然映入眼帘一袭旗袍反而使人印象深刻。” “偶尔尝尝鲜代替不了习惯。”顾青黛实在不想和陆铭泽拉锯下去,决计把氛围破坏掉。 陆铭泽气得不轻,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真得和顾青黛吐露心声了。 正将这时舞曲悠悠地响起,只见陆铭岚从人丛中猛地将连北川拉出来。 连北川向四下望了望,终是和陆铭岚跳起舞来。 “我还以为连氏商行太忙,北川没时间过来呢。” 陆铭泽又用老父亲一般的眼神,看向舞池里的妹妹。 “谁能不给陆家面子啊?” 两个仪表堂堂的年轻男子,向他们这边慢步走来。 “顾掌柜,这二位你不认识吧?”陆铭泽准备替她介绍。 顾青黛还真不认得他们。 其中一个稍显稚嫩的男子展颜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顾掌柜,我外祖可是在你的茶楼里谋职呢!” 顾青黛马上反应过来,那他就是许秋霞的儿子吕士襄了? “可不敢这么说,是许老赏饭给我吃。你是吕公子?放寒假回来了?” 吕士襄稍有遗憾,“回来以后就每日往外跑,也没怎么待在家中。听我母亲说,你前儿还去探望他们来着。” “我常去的。”顾青黛彬彬笑应。 陆铭泽介绍起另外一人,“这位是俄城傅家小公子傅言礼,和我家铭贺是在回国邮轮上相识的。” 又是出洋镀金的一位,顾青黛颔首谭笑:“见过傅公子。” “顾掌柜,久仰大名。” 在傅言礼身上看不见富贵气,也没什么书卷气,但不得不承认他生得很漂亮,有点像个女儿家。 俄城这个地方顾青黛确有耳闻,只是俄城离滦城隔着不短的距离,这位傅公子留学归国不回家,跑到滦城来做什么? 顾青黛只是想了想,她跟傅言礼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但就是心里犯嘀咕,直到她猝然想起原文中有过一段奔放的描述。 这个傅言礼和原主有过一夜百般难述的过往…… 到处是雷区,躲都躲不过来! 顾青黛硬是把身旁的陆铭泽给看顺眼了,他才是正儿八经的好人啊! 她顺理成章接受陆铭泽的邀请,和他跳过一支舞后,就借口茶楼这两日生意太忙,得赶紧赶回去照看。 陆铭泽苦于今天是他们陆家的主场,没法子提前离开,只得让顾青黛独自回去。 才走出去不至一刻钟,顾青黛就被一辆汽车拦下来。 连北川摇下车窗,“上车。” 今天是他自己开车,车上没有其他人,连整日跟随他的霍桀都不在。 “不麻烦连二爷了。” “我正好要去趟商会,顺路,别磨磨蹭蹭的,我有要事跟你说。” 他见顾青黛还没有要上车的意思,干脆下车把人强行推进车中。 “连北川,你干什么!”顾青黛轻咳两声,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连北川自汽车后排拎出一件大氅衣,“三九严寒,你出门怎么不知道多穿点?披上吧。” “你到底有什么事?” “呃……那个……秦柳儿哪天登台啊?我这边有几个喜欢她的老板,想去你茶楼里听几场。” 顾青黛将氅衣裹紧,冷眉冷眼地嗤了声:“连二爷真是好雅兴,刚与陆小姐甜甜蜜蜜跳过摩登舞,马上又要去听秦柳儿唱小曲儿了。” 连北川兀地猛踩刹车,“顾掌柜今儿也玩得很开心吧?陆铭泽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我看再过不了多久,就要喝你们俩的喜酒了吧?” 他本做好和顾青黛继续斗嘴的准备,可顾青黛半日都没有还嘴,这哪里是她的风格? “顾青黛?” 顾青黛捂着额头慢慢抬眼,“你的驾驶执照是花钱买的吧?刹车那么急,再快一点,我就直接飞出去了。” 连北川轻抚她的额角,“让我看看你,对不起……” “你离我远点!”顾青黛闪躲不及,又与连北川四目相对上。 他……这是什么疼惜表情啊? 顾青黛瞬间哑言。 第037回 针尖对麦芒 “去医药馆。”连北川攒眉喃语,好似顾青黛受了多严重的伤。 她只是磕到一下额头,最多有点发青,又去哪门子的医药馆? 上次那老大夫配给她的跌打药酒,还剩大半瓶没有用呢。 顾青黛横过手臂将他挡开,“不去不去,我没事儿。赶紧送我回茶楼,一大堆活儿等着我呢!” “你这茶楼掌柜当的,比我那商行少东家还忙。” 连北川仍紧盯她的额头,手掌在空中僵举半晌,没敢再抚上去,终是默默收了回来。 顾青黛把身子斜靠回椅背上,“跟您连二爷比不得,我那小庙人少事杂,凡事都得亲力亲为。” 连北川重新启动起汽车,只不过这次的车速慢下许多。 顾青黛眼睁睁瞧见一辆黄包车,从他们车边飞奔而过。 “你到底行不行啊?” 顾青黛宁愿和连北川针锋相对地吵架,也挨不住他现在这副举止。 连北川没理睬她,只稍稍提了点速。 “刚才说到哪来着?啊对,秦柳儿天天都登台,过年也不休了,你想听曲儿什么时候来都成。” “不是我想听,是他们想听!” “不都是一回事嘛!” “那摩登舞也不是我想跳的呀!年底封账盘点,商行忙到脚打后脑勺,我抽空出来一趟容易吗?” 要不是笃定顾青黛会去陆铭贺的归国派对,连北川何故汲汲皇皇赶往陆家? 他就料到陆铭泽对她目的不纯,自己又被陆铭岚牵缠得脱不开身,心里早憋下一肚子火! “谁逼着你去陆家了?还不是连二爷自己想去。” 顾青黛又紧了紧身上的氅衣,觉得这大氅貂毛太暖和了,待以后有了闲钱,她也得买一件。 连北川都快被她抢白出内伤,“顾掌柜说的对,我就是冲岚岚去的,前儿她还到我们家里看贞贞来着。” “连、陆两家门当户对,连二爷和陆小姐更是郎才女貌。等你们俩成亲那一天,我可得到府上讨杯喜酒喝。” 顾青黛把方才连北川挖苦自己的话,又原封不动地归还回去。 连北川气得脑仁都一跳一跳疼起来。 亏得他还自责将她误伤,心疼得跟什么似的,人家压根没啥事,有的是力气和他“对打”! 待汽车快抵达茶楼时,顾青黛终收起小獠牙,“茶楼开业那天……宋岳霆去过后院。”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让连北川转瞬霁颜,顾青黛在关键事情上到底最信任他。 连北川佯装不知内里,让顾青黛一五一十与他说清楚。 “宋岳霆是与那鸿涛有联系,但他联系的官家要员不止那副县长这么一位。”连北川把他这边的调查情况讲述出来。 “那我多留心便是。翻修茶楼的图纸也让我给毁了,我不会给任何人提供方便。” 连北川露出赞许的目光,不过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你那间后室加固没有?打算就么一直住在那里?” “当然加固了,不然你再来爬一次窗,试试能不能翻进来?” 顾青黛说毕,就知道自己又失言了。 她自诩还算个谨慎的人,不管与谁接触,说话时都会思量三分,哪怕是对连北川也不曾例外。 可为何这两次与他交谈,总是不大过脑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呢? 连北川很想告诉她,自己早就试过了,没翻进去不说,还差点摔个跟头。 汽车已停靠到茶楼门前,连北川也恢复成冷峻面孔,“宋岳霆不好招惹,你能离他多远是多远。” 顾青黛含糊应了声,便快速开门下车,连氅衣都忘记脱下来还给连北川。 连北川更像是怕她要还给自己一般,把汽车急遽开动起来,须臾就消失在茶楼门前。 当夜又下起一场大雪,次日的滦城冰雕玉砌银装素裹。 茶楼里的宾客已不如前些日子多,顾青黛清楚人们都在忙着预备年货过阴历年,定不比平时有那么多消遣的时间。 即便钟家大戏班已然封箱,许玄年朱小酒等也都停歇,但茶楼里的买卖依然不赖。 因为醒狮茶楼又肩负起曾经的那个担子——各路消息的集散地。 顾青黛也是络续听说滦城近期的几件大事,都与宋岳霆有关。 一则是他的岳门舞厅里,前几天发生一场严重的斗殴事件,传言是死了人了。 另一则是他给滦城财务处长送去一栋洋房,当然这也是传言。 不管这些传言是真是假,都明显传递出一条重要信息,漕帮的势力依旧滔天。 于原主和宋岳霆之间的纠葛也好,于连北川前几日对她的忠告也罢,总之远离宋岳霆就对了。 秦柳儿倒日日都坚持登台,她也是孑然一身,在家闲着还不如来茶楼唱曲儿,顾青黛给她的酬劳一直都很可观。 她今儿来的比往常还早,本是担心下了雪路上不好走,却没想到途经之处都被人清扫出来。 “有日子没见小茜,我想着过去瞧瞧她呢。” 顾青黛拎着一把铁锹走进来,她刚和伙计们一起将茶楼周边的积雪铲除干净。 秦柳儿原是抱着她那面心爱的琵琶,见状忙放到一边替顾青黛沏上一壶热茶。 “估计书寓里也不会太忙,我跟掌柜的一道去。” 顾青黛端起茶盏暖暖手,“那咱们定明儿晌午过去?” 秦柳儿把眼睃向门口,“掌柜的,来了两位贵客。” 顾青黛回首相看,竟是在陆家见过的那个傅言礼。 他不是陆家的座上客么?怎么又和樊铮掺和到一起去了? 樊铮真是来之不拒,与谁都能成为酒肉朋友。 顾青黛本欲打发顾青松上前相迎,但樊铮一眼便瞧见了她们俩。 他迈着大步走过来,嬉皮笑脸地称道:“哎呦,几日不见,顾掌柜越发美艳夺目啦!” “樊三公子眼里只有我们掌柜的,人家心里可是会伤心呢。”秦柳儿眼波流转望向樊铮。 樊铮就喜欢这样娇滴滴的女子,“秦姑娘也可人,我是专程带新朋友来给你捧场的啊。” 秦柳儿登时来了精神,旋即抱住琵琶问樊铮想听什么曲子。 跟在樊铮身后的傅言礼,终于找到空档跟顾青黛搭话:“顾掌柜,咱们好久不见。” “也没有好久吧?”顾青黛不尴不尬地假笑。 傅言礼垂头低笑,用那种诗词话本里才会出现的腔调,“我对顾掌柜可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哪!” 第038回 不吃这一套 顾青黛都快吐出来了,傅言礼不是留洋归国的吗? 这一套,也就能骗骗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少女吧。 真不知原主当初是怎么合计的。 难不成是被他那玉面小生的外表给迷惑住了? 顾青黛只草草应付他两句,便借故离开。 傅言礼没有继续纠缠,大方地开了雅间,要上几壶好茶。 和樊铮是左点一首曲子右点一首曲子,赏钱更是打过一次又一次。 顾青黛倚在门边瞧了一会,又去往后厨帮忙。 朱小酒不在,只得满堂顶上来,做些皮毛糕点。 平日里朱小酒一旦忙不过来,就会把满堂拉过去打下手。 久而久之,满堂已偷学会不少手艺。 “掌柜的,你明年给不给我加钱啊?我可是又干了一份活!” “当然给加啊,你这还用问?”顾青黛在旁替他舀一瓢清水。 满堂双手按在案板上揉得更卖力,“掌柜的,我还有个事儿想问问你。” 顾青黛故意啧了声,“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啊?怎么老有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我拿茶楼当自个儿家啊,这不刚说好要跟你和二掌柜一块过年嘛!”满堂打着哈哈冲顾青黛憨笑。 “柳儿也说要跟咱们一起过年。” “那小娘子刚来时心气多高,都不带拿正眼瞧我们的。” “好啦,少贫嘴,你到底又有什么事要问我?”顾青黛回身再帮他拿过一碟盘子。 满堂用下巴往前面二层的方向指了指,“那边那几间房怎么到现在都没用起来?” “现下不是够用吗?” 满堂撇撇嘴,“头些日子茶楼爆满,也没瞧见掌柜的放出来用啊?” 顾青黛淡然一笑,并未打算瞒他,“那几间房不做雅间,我要做成打牌屋。” “啊?”满堂一怔。 他自打来了茶楼以后,就发现顾青黛这个女人太能折腾。 要不是她长得这样标致,他一度觉得她应该就是个男人,像连北川霍桀那样,去外面见过世面的男人。 “这不是刚开始先跟大家熟络熟络嘛,待过了年就把麻将桌支起来,我去选了好几款麻将,样子都特别好看。” “咱们家不成为滦城第一的茶楼,天理不容。” “你少恭维我,知道什么叫跟风不?” 满堂重重地点点头。 “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新,跟着姐姐有肉吃。”顾青黛笑眯眯地拍拍他厚实的肩膀。 满堂似懂非懂,挠着脑袋挑错处,“我好像比掌柜的要大好几岁呢!” “那也得叫我掌柜的。” 满堂做好糕点传送出去,顾青黛帮他简单收拾一下,也准备回房歇一歇。 “顾掌柜真是勤劳,原来在这呢?”她刚一踏出后厨,就看见到处乱走的傅言礼。 “傅公子要走了吗?” “回去太早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留在这里陪陪顾掌柜。” “可不敢劳烦傅公子,我乏得很,得先回房歇着去。” 傅言礼一径跟上来,“那不如请顾掌柜带我去闺房参观参观。” “你也知道是闺房,怎么能让外人随意参观?傅公子请便。”顾青黛将傅言礼决绝地拒之门外。 她以为这种态度足够说明一切,怎能想到傅言礼在此之后,几乎天天都来茶楼消遣。 有时是跟樊铮,有时是同陆家兄弟,也有时独自过来。 还每次都会找机会在顾青黛面前亮相,或多或少的与顾青黛吐露心声拉近距离。 直到腊月二十九,傅言礼还没有回往俄城自己家中,依旧来醒狮茶楼喝茶打发时间。 顾青黛断断续续从傅言礼口中得知,他是傅家公子不假,却是傅老爷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他父亲本来已答应他们母子俩,待他留洋学成归来,就接他们母子回家认祖归宗。 然事与愿违,他母亲在他归国前半年不幸病逝。 他父亲倒是一个劲儿催促他赶紧回家,可他怨恨他父亲对母亲不闻不问,至今不肯原谅傅老爷。 在回国的邮轮上恰巧遇见与之投缘的陆铭贺,便随他来到了滦城。 他先是借住在陆家,之后和滦城一票富家子弟混了脸熟,又被热心肠的樊铮,安排到空闲的顾家老宅里去暂住。 傅言礼便觉得自己在冥冥之中和顾青黛很有缘分,总是背着旁人说,他睡在顾青黛曾睡过的床榻上特有感觉。 顾青黛听过只觉得恶心,对他的那些悲惨过往更没什么兴趣。 她就是有些心疼顾家老宅,老让樊铮拿出去随意败坏。 她暗暗定下新一年的两个目标:帮曲碧茜赎身,买回顾家老宅。 实现这两个目标的前提,是茶楼必须得蒸蒸日上。 “我们今儿打烊早,傅公子还不早些回去歇息?”顾青黛难得主动与他搭话,却是在驱客。 傅言礼并未饮酒,却一副迷迷瞪瞪的样子,“顾掌柜,我无处安放的心只有在你这里才能得到温存……” 顾青黛都快把晚上饭呕出来了。 “青黛,我给你念一段十四行诗吧?你知道什么叫十四行诗吗?” 顾青黛皱眉抱臂,已是对傅言礼彻底无语,真想知道哪个缺心眼的女子,才能吃他这一套。 这个答案,她很快就知晓了。 秦柳儿这晚未归,留下来与顾青黛同住。 省得明儿年三十还需再跑一趟,路上都已没有什么人,她雇佣的车夫和小丫头都已告假回家。 秦柳儿告诉顾青黛,傅言礼一面对她各种表忠心,一面又在她眼皮子底下对自己各种撩拨。 顾青黛不堪言状地瞪向秦柳儿,“你不会是动心了吧?他那身世明显存疑,就算是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也没有他那个样子的呀?” 秦柳儿疾速同顾青黛解释:“掌柜的,你放心,我也是见过男人的。就是觉得这件事好笑,想起来跟你说道说道。” 顾青黛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我听说他吃完陆家用樊家,反正没少占人家便宜。来咱们茶楼里的女客,好像有几位对他还挺感兴趣。” 秦柳儿坐在顾青黛的妆奁镜前,慢慢拆解头饰。 她一直都是前朝末期的那种装扮,大襟上袄,百迭长裙,别有一番风韵。 “我整日都在忙些什么?竟让他在我茶楼里干出这些勾当!” “这都是愿者上钩的事,掌柜的,你怎么管啊?” 秦柳儿和顾青黛双双生出啼笑皆非之感。 第039回 他就是奸人 自醒狮茶楼复业以来,几乎整日都是门庭若市。 偏在年三十这一天,变得格外安宁,董老先生和众伙计均回家中过年了。 顾青黛与众人约好,正理儿是正月十六回来上工。 若能提早回来,便多分给他们一份工钱。 若是按时回来,开年红包亦不会短了大家。 董老先生在临回家前,将各个账本码放整齐,对这大半年的盈亏做了详细总结。 总而言之,茶楼仅仅算没有蚀本。 即使迎来开门红,但不能略过前期翻修时的各项投入。 还有后期邀请回来的种种外援,以及日常茶叶等消耗品的使用。 余下那些人工水电等,就更不用细诉了。 顾青黛心里有数,催促董老先生安心回家过年。 凡事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做买卖更是如此。 顾青黛、顾青松、秦柳儿和满堂四个人,临时组成一个家庭。 四人背景各不相同,省去那些繁文缛节,倒也非常舒坦。 他们早早放过炮竹,吃起团圆饭,还愉快地喝起小酒。 兴到浓时,秦柳儿弹起琵琶助兴,满堂还跑到戏台上耍了套拳脚。 顾青松文武皆不行,但他酒量还成,于是就拉着几人划拳喝酒。 顾青黛见三人玩得甚好,便没说“少喝点”这种话,一年到头,今天就该一醉方休。 她默不作声退出饭桌,独自去茶楼各处巡查隐患。 茶楼主体结构都是木质的,今儿在外放烟花爆竹的定少不了。 巡查一圈,她又来至大门前,预备上排门闭店。 “我以为还能讨上一盏茶喝呢。” 由于外面始终有炮竹声响,顾青黛听得不是很清楚。 她又是背对着身,只以为后面是赶路的游子。 “今儿是不成了,客官要是想喝茶,可以明天白天过来,我们茶楼过年期间不打烊。” 身后没了声响,顾青黛以为那人已走了。 待她上好排门,打算走进茶楼里时,才发觉身后那人根本没走。 “你这个人……”顾青黛顿时语塞。 连北川大年下的不好好在家过节,跑醒狮茶楼来做什么? 连北川墨眸灿亮,向她走近几步,“我真不可以进去坐坐吗?” “回家吧,家里人都等着你呢。”顾青黛半个身子已跨回茶楼里。 连北川一手反扣住门沿,“我来取我的氅衣,顾掌柜不会是想贪下不还我了吧?” 顾青黛冷哼一声,“谁稀罕占你便宜,我这就去给你取。” 顾青黛前脚刚一进门,连北川后脚就跟了进来。 茶楼里虽灯火通明,却头次这般空旷。 连北川随她走到后室门口,“我在这等你。” 顾青黛拿过氅衣就赶回来,却发现连北川已不在门口,而是自顾自地在茶楼各处转悠起来。 顾青黛捧着衣服跟过去,“你真是没规矩,经过主人同意了么,就在别人家里乱窜?” 他在二层那几间没对外开放的房前止步,“哎,这里是打算做什么的?” 顾青黛一下子想起满堂,他们俩怎么都对这几间房充满好奇。 她把大氅往他怀里一丢,“做什么还用得着向你汇报?衣服还你,赶紧回家去!” 连北川无可讳言:“在家没什么意思。” 顾青黛察觉出他今日的情绪很低落,“你这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家里万般不好,也是亲人聚在。” 连北川将大氅随手搭在栏杆上,“我带你去给李正烧纸?” “你不是一直都不肯告诉我,把他埋在哪儿了吗?” “今天又想说了,走不走?”连北川接着蛊惑。 顾青黛已是动起心思,但一想到是和连北川出行,心里就犯别扭。 “离午夜还早着呢,一个时辰我就能把你送回来。” 顾青黛歪着头看他一眼,又望向一层最大那间雅间里把酒言欢的三人。 “说不定咱俩出去一趟都回来了,他们还没什么察觉。这样犹犹豫豫,可不是你顾青黛的性格。” 顾青黛垂眸咬了咬唇。 “你该不会是怕我吃了你吧?咱俩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还觉得我是奸人呢?” 顾青黛抬腿就往楼下走,“早去早回。” 连北川的脸上终于划过一丝笑意,这是他这一整天里最开心的时刻。 商会放假、商行歇业,霍桀也回家去陪父母亲过年了。 连老爷对这一年的进账很是满意,起初还担心连北川太年轻,撑不起整个连氏商行。 可到了年底,握在手里的真金白银,让他认定自己放手是最正确的选择。 整个连家大宅都张灯结彩,至上到下皆其乐融融。 但连北川就是高兴不起来,他本是出去随便转转,不知不觉就到了醒狮茶楼门前。 顾青黛坐在汽车副驾上,“现在准备纸钱也来不及啊。” 连北川没做声,只顾往前开车。 “烧不成纸钱,带些烟酒果食也算一份心意呀。” 顾青黛往车窗外寻去,可今天这种日子哪还有开门的店铺? “我怎么瞧着你往码头那边开呢?你没有把李正埋在哪座山头上?” 连北川从没觉得顾青黛话多,此刻见她这样喋喋不休,不禁缓眸笑了笑。 他骗了顾青黛,李正到底被埋藏在哪,他希望她永远都不要知道。 他把她带到滦城最大的码头,也就是滦城河畔。 河面上结着冰,四周莫说有人,就连一只狗都没有! 顾青黛不得不再次套上,他那件厚得离谱的大氅。 她就不应该跟连北川发生交集,怎么样,应验了吧?被耍了吧? “我不跟你这奸人计较,赶紧带我回去,省得被柳儿他们发现。”大过年的,她犯不着给自己找气受。 满堂早知道连北川把顾青黛带出了茶楼,他的酒量当然在顾青松之上。 秦柳儿和顾青松已被他灌得不省人事,他自己则优哉游哉地看护着二人。 “其实这里的景色挺好,我小时候常来这玩。” 顾青黛到底没忍住胸中怒火,“我看你多少是有点大病!光秃秃的树,结了冰的河,这么大的风。你跟我说这里景色挺好,还追忆起童年来了?” 连北川默默听之,没有还嘴,倒让顾青黛不好再发挥下去。 他从把她带出茶楼的那一刻,就知道会被她这样痛骂。 不过这都无所谓,他被骂也觉得开心。 他好像真的有病,还病得不轻。 第040回 她是一味药 “想你母亲了?”顾青黛终于问到连北川的症结上。 他低眉敛眸,唇线紧抿,到底没有对眼前人承认。 不过连北川的神色,已能说明一切。 他背对着顾青黛在河堤旁漫步,目色却不知在眺向何方。 他身披一件剪裁得体的墨灰色洋服,未打领结,外搭一件皮制长风衣。 即便穿得这样厚实,在顾青黛看来,他此刻还是显得很单薄。 她不懂世家里的那些恩怨情仇,但估摸这位少年老成的连二爷应该经历不少。 俄顷,连北川像是重新安装上了发条,回转过头,“纸钱、烟酒、果食,我都给李正烧过去了。” 顾青黛忽地上前,双手大力推他一个趔趄,险些将人推到滦城河里。 “你可以不告诉我把他葬在哪里,但你不该拿这件事来骗我,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他死得有多悲壮。” 连北川手捂胸口半日没捯过气儿来,暗忖顾青黛怎么跟个爷们儿一样有力气。 “你……这是要谋杀我啊。”他喉间沙哑,气息都已断断续续。 顾青黛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手好像有点重了,“我不会是碰你枪伤上了吧?” 连北川没有反驳。 他的枪伤已算痊愈,就是天气冷有些发疼,又让顾青黛推了这么一下,实属难挨。 二人不再在滦城河畔逗留,很快回往汽车里。 连北川轻阖双眼仰靠在椅背上,缓和半日,“我这就送你回茶楼。” “让我看看吧?” 连北川有些纳闷,顾青黛的声音怎么离自己这么近呢? 他猛一睁开眼睛,好家伙,顾青黛那张美艳的脸庞离自己都没有二寸的距离! “看,看什么?”连北川登时坐直身子,耳根都不知不觉红起来。 顾青黛一本正经地盯着他,“看枪疤啊,谁知道你这么弱,真把你打坏了怎么办?” “我没事,走!”连北川连忙就要启动汽车。 顾青黛伸出一只手按在方向盘上,“先让我看一眼,确定没什么事再开车回去。万一你半路虚得再踩不动刹车,明年的今天就是咱俩的忌日。” “呸,大过年的你能不能说点吉祥话。”连北川挥开她的胳膊,命她回座位上老实坐好。 顾青黛上来拗脾气,“你自己解衣服,我看一看就成,别逼我动手再误伤你!” “你不是最讨厌跟我有接触吗?现在又不顾忌了?” “废话,刚才不是我下的手么?” 连北川难掩得意,他一壁解开自己的衣扣,一壁佻达地向她靠去,“顾掌柜可得对我负责啊。” 纵使在这昏暗的灯光下,那胸口上的枪疤也足够触目惊心。 少焉,她只淡淡地问:“你是怎么和山贼和解的?” 连北川将衣扣逐个系好,稳稳当当地发动起汽车,路上仍能听到烟花爆竹在空中作响。 他觉得没什么好讲的,无非就是竭力保住自己和程厉远的性命。 这一枪其实是替程厉远所挡,程厉远为此感激涕零。 但程厉远出行还不是为了连氏商行,所以他觉得有责任保护好人家的安危。 “总之这趟出行比较圆满,机器都已敲定,款项也汇了过去,只等开春河道开化就可运送过来。” 讲到这里时,连北川总算扫去所有阴霾,眉飞色舞地向顾青黛展示他那宏图之志。 顾青黛毫不留情地把他打断,“工作狂,我到了。” “你才是工作狂!茶楼一天都不歇业,我就没见过比你还乐意挣钱的人。” “我钻钱眼里了。”顾青黛转身下车。 连北川再没什么理由缠绊她,心下虽依依不舍,也只是探出半张脸对她感谢一笑,“祝顾掌柜过年发大财!” 顾青黛觉得这个年三十过得浑浑沌沌,幸好秦柳儿他们喝了好多酒,未曾发现自己中途离开过茶楼。 茶楼照样开门做起生意,原以为过年会没什么客人,但真有三三两两的亲朋好友,到这里来喝茶闲谈。 秦柳儿正同顾青黛在二层清扫长廊,楼下顾青松扬起头来大喊:“掌柜的,快点下楼一趟!” “二掌柜这是怎么了?平时不都是姐姐长姐姐短的叫你嘛。”秦柳儿俯身向楼下望去。 顾青黛放下手中扫把,“我下去瞧瞧,不会是来了什么贵客吧?” 顾青黛只是随口一说,哪料楼下没来什么贵客,却来了三四个顾家老亲。 难怪顾青松会是这种态度,这些亲戚本就跟顾家没什么交往,也就是顾父在世时与他们在年节里走动走动。 众多亲戚里唯有顾家混得还算可以,所以顾父常扮演的便是接济人的角色。 如今顾父离世,顾家老宅又被顾青黛给卖掉,这些老亲竟找到茶楼里来。 什么目的不言而喻,就是来打秋风的。 顾青松与他们没血缘关系,顾青黛更叫不上他们的名字。 只是人都来了,也没有往外撵的道理。 顾青黛备上一桌饭菜礼貌款待他们,以为他们吃饱喝足就能离开。 但他们根本没有走的意思,还等着顾青黛给安排住处,计划在滦城多玩几天呢。 “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我们困难时没瞧他们伸过一下手,如今茶楼刚有点气色,他们倒巴巴地找上门来混吃混喝。” 顾青松躲在后厨里发牢骚,恨那些人的嘴脸太难看。 “咱们哪有地方安置他们呀?不行我回亲戚家里对付两宿?”满堂也在一旁跟着发愁。 “你们俩还躲在这里干什么,掌柜的都快被他们给围攻啦!”秦柳儿急急忙忙地跑进来报信儿。 还没等顾青松有所反应,满堂早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他随手抄起身边的一张板凳,誓要替顾青黛打回去。 他可是向连北川做过保证的,务必确保她的安危。 然而当满堂风风火火赶过去时,却见顾青黛狠拧住其中一个男子的耳朵大喝:“你打谁呢?你骂谁呢?我好吃好喝待你们,还待出不是来了?” “唉呀妈呀,打人啦……”另一个上了岁数的婆子,突然坐地嚎哭。 “给姑奶奶闭嘴!你们再敢在茶楼里胡闹,我就把你们全叉出去!” 这气势将满堂都给震慑住了。 顾青黛也恰好看见他赶过来,“满堂,去把后院里的铁锹都给我拎出来!” 第041回 特来消遣她 听到顾青黛要动家伙事,这几个顾家老亲当场就怂了。 在这些人印象里,顾青黛除了长得好看以外脑子根本不够用,顾青松更是没啥真本事只会窝里横的主儿。 他们原以为新开业的醒狮茶楼是顾父创建出来的,这一对儿女不过是坐享其成勉强守业罢了。 按这些年他们和顾父之间养成的习惯,顾青黛姐弟俩再怎么着,都不应只拿一顿饭菜就把他们打发走。 偏眼前这个顾青黛真敢这么做,丝毫不顾及同族宗亲的情分。 满堂那厢才拎着几把铁锹跑回来,顾青黛已把这几个老亲撵出茶楼门外。 “我的大兄弟在天有灵,快睁眼看看你这些不肖子孙吧……” 那婆子仍不愿就这么空手而归,躲在几个男子后面哭嚎起顾父。 “掌柜的,这让旁人听到对咱们茶楼也不大好吧?” 满堂跟到顾青黛身后,他膀大腰圆的身形已给对方不小的震慑。 顾青松见他们这头占据上峰,也紧随其后站到顾青黛身侧,还特豪横地从满堂手里要了把铁锹傍身。 顾青黛自袖口里扯出几块银元,往那婆子怀里一丢,“拿着这些钱去找个地方住一宿,明儿该回哪去回哪去。” 那婆子掂量这点钱都不够他们几人分的,心下依然不满,还想再耍会无赖,或许顾青黛又能松点口。 顾青黛了然与他们是没道理可讲了,“满堂,给我拿铁锹往死里拍,出了人命算我的!” 这句话刚一出口,几个老亲已是屁滚尿流跑出老远。 满堂象征性地追撵一截子路,又发狠说几句警告的话,才大摇大摆走回来。 茶楼里恢复了安静,众人合力收拾起残局。 “真是便宜他们,要我说那几块银元都不该给。又吃又喝还弄坏这么多东西,没找他们赔钱就烧高香去吧!” 顾青松是屡屡干最多的活、受最多的累,却在嘴上说尽不中听的话。 导致大家常常忽略他的付出,反而记着他的不好之处。 “二掌柜这会儿又来能耐了?刚刚没瞧你往前冲呢?”秦柳儿与满堂对视而笑。 顾青松被臊红了脸,抱着一堆碗碟钻进后厨里。 满堂方凑到顾青黛跟前,“掌柜的,那小子打你哪了?有没有受伤啊?” “瘦得跟细狗那个撞了我一下,没啥大事。”顾青黛作势环动两下肩膀。 秦柳儿也凑上前,“我都快吓死了,还以为满堂真要抡起铁锹拍人呢。” 顾青黛噗嗤一笑,“那我真得去蹲大牢啦。” 这不过是新一年里的一个小插曲,开门做买卖什么样的人碰不见,顾青黛只能见招拆招。 至大年初六这日,茶楼里的客流已恢复到往日的五六成。 首个返回茶楼的伙计是马雨,便是之前为顾青黛跟踪倪大春的那位。 他把他的两个亲戚介绍到茶楼来,其中一人仅有十四岁,顾青黛觉得年纪太小,就没有留用。 仅留下那个大一点的,名唤邵山。 顾青黛哪里能想到,这个邵山同满堂一样,是连北川煞费苦心安插进来的又一“眼线”。 反正顾青黛要扩招人手,与其招些不知底细的,还不如将他们的人招进来。 一方面可以暗暗保护顾青黛的安危,另一方面也可监视茶楼里的风吹草动。 顾青黛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把伙计们带到库房,将自己年前已预备好的麻将和配套桌椅搬运出来。 “掌柜的,这打牌屋咱们要怎么收钱啊?”搭在肩头上的大抹布让马雨拿下来,掸干净麻将桌上的浮灰。 顾青黛立在门首,各种端详自己的布置,“不收钱,免费用。” “什么?”顾青松张大嘴巴,他觉得顾青黛干不出赔本的买卖才对。 邵山笑咳咳地插了句话:“掌柜的是想把这屋的茶水价格再定高点吧?” “许老那屋卖的是茶艺,这几间屋子卖的是档次。”顾青黛瞟了眼邵山,没想到他能猜出自己的点子。 “最贵的那几样茶,只特供这几间屋?”马雨也回过味来,向顾青黛求证。 顾青黛轻快地点点下颏,“要记好了,一壶茶是正常雅间的二倍,是一层散桌的四倍。” 顾青松差点就当着众人的面说:顾青黛你可真够黑的! 他话到嘴边急忙改口,“谁会来咱们这里打牌啊?” 马雨朝一层门首望去,“哟,还真来了几位贵客。”一边说着,已迈开双脚蹬蹬蹬往楼下跑去。 众人随之散开各司其职,顾青黛站在缓梯处向下看一会,突然不太想让马雨把人带上来了。 因为来人是樊铮、那闻和傅言礼三人。 但马雨那三寸不烂之舌她是领教过的,没过多久他们仨已朝打牌屋这边走来。 顾青黛只得笑脸相迎,说几句恭喜发财的拜年语,亲将他三人引进房中。 “行啊,顾掌柜,深藏不漏,这小屋的情调我喜欢。”樊铮摇头晃脑地视察一圈,后又坐下来感受软椅的舒适程度。 傅言礼随声附和,那闻却没怎么做声。 顾青黛看得出那闻也很排斥傅言礼,只有樊铮那夯货还乐意理睬他。 “我们仨人也开不了局啊,要不请顾掌柜坐下来打几圈?”傅言礼试探起顾青黛。 “可不是我推辞,是我真不会,我替你们去找个美人来吧。” 顾青黛本意是想让秦柳儿上来顶一会,她之前提起过自己很喜欢打麻将。 樊铮却不愿放顾青黛离开,“不会可以学嘛,我们可以慢慢教你,又不是赢房子赢地的,顾掌柜怕了不成?” “樊铮!”那闻自樊铮身后提醒,担心他又犯臭毛病。 “我当然怕了,我顾家老宅还捏在你手里呢,不得好好攒钱,待有一日把宅子买回来。” 樊铮摊坐着身子戮笑不止,“我是真没搞明白,你和连北川那犊子到底算怎么档子事。” 那闻按了按鼻梁,知道这位祖宗又管不住自己那张嘴了。 “樊三公子,你可得好好说说,顾掌柜和连二爷有什么佳话啊?” 傅言礼耳朵竖得老高,他以为顾青黛对所有人都油盐不进,原来只是嫌他没连北川有权势。 “你说连北川待你不好吧,他是左一次右一次地帮你解围。要说他待你好吧,也没见他给你什么真金白银的实惠。” “我看你不是来茶楼消遣的,你是特意过来消遣我的吧?” “顾掌柜,你别往心里去。那个最好的茶水,给我们上两壶。”那闻劝不动樊铮,转头劝起顾青黛。 樊铮不依不饶,“我是替你不值,咱俩之间有何矛盾?你这茶楼我来的还不算勤快?那犊子今日生辰,连家好不热闹,他都没说请你过去!” 第042回 你上不了桌 原来正月初六是连北川的生日? 顾青黛只叹他出生的日子还挺好,大气且顺遂。 她举止泰然地坦笑,“我跟连二爷又不熟,人家的生辰为何要请我去?” “顾掌柜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咱们之间还不算熟稔嘛?” 身后有人挑帘走进,顾青黛循声回望,却是连北川、连玉川并和连贞贞三人。 说话的是连玉川,连北川则端着一张淡漠的脸,跟外面的天气一样冷。 说曹操曹操就到。 寿星本人光临,这下子可热闹了。 “今儿是什么风把二爷三爷都吹来了?” 顾青黛给他们一一让了座位,又弯下腰和连贞贞打过招呼。 连北川懒散地坐到樊铮对面,“三缺一是吧,我来陪樊三公子打两圈。” “我怕你啊!”樊铮登时拍响桌面。 那闻幽幽地挪到房门口,对连玉川低声献笑,“三爷您上吧,我今儿不太舒服,就想过来喝盏热茶。” 连玉川早就手心犯痒,自然想顶上那闻的缺。 他将连贞贞讪皮讪脸地推给顾青黛,“顾掌柜,贞贞能否拜托你给看顾一会?” “非常乐意。”顾青黛牵起连贞贞的小手。 连贞贞也嘻笑扬头,“姐姐,我有话对你讲。” 顾青黛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咱俩的小秘密别让他们听见。” 连北川这才微偏过头,带着几分说教语气,“小孩子不可以乱讲话。” 连贞贞朝他做了个鬼脸,就拉顾青黛一蹦一跳地走出打牌屋。 顾青黛先是领连贞贞在茶楼各处转了转,又让伙计往她屋中送去几盘小食。 “姐姐平时就住在这里吗?”连贞贞一边吃东西,一边和顾青黛搭话。 “是啊。”顾青黛将盘子往她跟前摆了摆。 连贞贞稍叹下口气,“有点小,还没有我住的那间屋子大呢。” “能住就行。” “可是外面的茶楼却一点都不寒酸,雕栏玉砌漂亮极了。” 顾青黛托腮支案,“你刚才要跟我讲什么悄悄话?” 连贞贞放下手中小食,异常严肃地告诉她,“我二哥今儿生辰。” “我听说了。” “我爹的意思是要大张旗鼓地办一场,但我二哥不同意,说只有奶奶那种上年纪的人才应该做寿。” 连北川还挺懂得低调,按他们连家那个地位,办是正常,不办才不正常。 “后来呢?” 连贞贞喝过半杯清水,“我爹争不过我二哥,就改成家族内部小办一下。今天在宅子里闹了大半日,到现在还没散场呢。” “然后寿星就带着你溜出来?”顾青黛憋不住失笑一遭。 “家里那些叔伯堂兄惯会拍我二哥马屁,他嫌烦。” 连贞贞所述和顾青黛猜想的差不多,樊铮那个听风就是雨的家伙,完全就是在那里瞎说。 可滦城那么大的地方,连北川为何偏来醒狮茶楼? “街上开门的店家不多吗?” 她眨着那双和连北川长得很相似的眼睛,“我瞧着不算少,但我二哥就要来你这里。” “许是我这里的茶对他胃口。”顾青黛给自己随意编排个理由。 连贞贞努努嘴,如同一个小大人,“不像,不像,这其中定有隐情。” 顾青黛忽地想起什么,清了清嗓子,“最近陆铭岚总去连家看你?” “岚岚姐最近来的是挺勤的,每次说是来找我玩,但总偷偷问我二哥在不在。” 顾青黛没再继续往下问,只让连贞贞先在后室里待一会,自己去外面看顾一阵再进来陪她。 连贞贞躺在顾青黛的床榻上,一副吃饱喝足的满足表情,“姐姐快去快回。” 顾青黛在茶楼各处随意走走,见秦柳儿已登台唱上小曲儿。 “吴侬软语就是跟北方小调不一样。”那闻默然走到顾青黛身旁,发出赞许。 “我还以为那公子走了呢,失敬失敬。” “我想再等等樊铮,或许他一会儿就不乐意玩了。” 顾青黛惊奇地睃他一眼,“没想到那公子对樊三公子还挺真情的。” “他那个人其实不坏,什么事都摆在明面上,倒是里面的另一位……” 那闻欲言又止,他所指的另一位定不是连北川,只能是傅言礼。 “他过年真没回俄城?” “就在你们顾家老宅里过的。” 顾青黛也发出一声冷哼。 “他是不是纠缠顾掌柜来着?”那闻问得非常小心,很怕引起顾青黛的反感。 真应了那句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可茶楼性质使然,哪有开门不迎客的,没作没闹就把人撵出去不成? 顾青黛含糊两言,不禁抬眼望向二层的打牌屋。 此时,麻将桌上的气氛早就变得尴尬至极。 樊铮已做好和连北川斗大斗狠的准备,却发现连北川压根不爱理会自己。 “东风。” “杠。” “白板” “吃。” 连北川不管是在牌面上还是在谈话间,都在处处针对傅言礼。 初始时傅言礼还有意趋附连北川,滦城富家子弟他已接触许多,独独跟连北川连话都没说上过几句。 可没打多久的牌,他就察觉出连北川今天的矛头,不在樊铮那里,而是在他身上。 他左思右想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连北川。 “这屋子里很热吗?傅公子怎么虚汗不止?”连北川自烟匣子里抽出一根洋烟,放在唇边。 连玉川立马帮他二哥点燃,连北川碰烟是鲜有的事。 傅言礼是在心疼自己口袋里的票子,他弄来这些钱实属不易。 “傅公子细皮嫩肉的,脸上都能抠下来二两胭脂。” “二爷真会说笑。” 傅言礼连打牌的手都在颤抖,他向樊铮投去求救的目光,企图让樊铮从中调和调和。 但樊铮这回学精了,他已猜出其中原由。 他本还把傅言礼当个人物看待,真以为他是临时落难的傅家公子。 那闻在旁提醒时,他还觉得那闻小气多疑。 直到连北川用几把牌的时间,将他的祖宗十八代刨根究底对问一番。 樊铮就是个傻子,也该清楚他谎话连篇漏洞百出。 当连北川再一次打胡了的时候,傅言礼彻底坐不稳了。 “有些桌你上不了,有些人你更碰不得。凡事多掂量掂量自己,否则身上的遮羞布,我就帮你挑开了。” 连北川剑眉微挑,将唇边的烟火用指腹摁灭。 第043回 怨种与烂人 连北川将在麻将上赢下的所有钱,全部甩到傅言礼怀中。 “滚,别让我再在醒狮茶楼里看见你!”连北川对他下了正式通牒。 傅言礼如鸡叨米般点头,随之死死抓住那一把失而复得的纸钞,屁滚尿流地跑出门外。 樊铮泄气一般斜歪在软椅上,“我遇人不淑啊,傅言礼纯粹就是骗吃骗喝的小白脸!” “你回去多吃点核桃,补补脑长心眼儿。”连北川惯对他冷言冷语。 樊铮罕有地没回嘴,这次幸得连北川揭穿,不然自己又要被当成冤大头。 丢钱是小,丢脸是大! 然而樊铮仅沮丧那么一下子,很快就把这一段抛之脑后。 他没心没肺地朝连北川抛去一个欠揍的媚眼,“我门儿清你肚子里的花花肠子,醉翁之酒对不对?” 连玉川心道,这还用得着你来说? 他二哥这拨算盘打得,连连贞贞那六七岁的小孩都快听明白。 牌局搞成这样,他也失了兴趣。 遂向连北川晃动两下腕子上的洋表,提醒他二哥该回家去了。 顾青黛和那闻共同目睹了傅言礼狼狈逃走的模样,还以为打牌屋里发生什么争执,急得二人脚底生风似的往过赶。 “傅公子有事先走一步,今儿玩得不够尽兴,这屋子我定了。”连北川慢悠悠地起身穿衣,没瞧顾青黛一眼。 顾青黛只觉天灵盖上嗖嗖冒起凉风,“定了?连二爷要定多久?” 连北川抬指拭了拭眉梢,“先定到元月末吧。” 顾青黛彻底无语,连北川是要长期盘踞在醒狮茶楼了啊! 说好的不与他发生半点交集,早被打破得稀碎,左一次右一次地怎么就绕不开他呢? 那闻拉住樊铮先行一步,在回去的路上得知屋内详情后,还不忘告诫樊铮,快点把傅言礼赶出顾家老宅。 连贞贞早在顾青黛的房中睡着了,连北川很想借机随她进去,瞧瞧翻修后变成什么样子。 但人都已走至门口,又假模假样地推连玉川代之,将妹妹抱出来。 连玉川更加不惑,他二哥怎么在顾青黛面前变得如此扭捏?把教训傅言礼的劲头拿出来啊! 越日刚过晌午,邵山就敲响了顾青黛的房门。 她昨晚对账,睡得有些晚,这会还头晕脑胀的。 “掌柜的,有贵客到。”邵山稍微提高一点声调。 顾青黛现在听到这句话就打怵,贵客到就等于麻烦到,她得想个辙,早日当上“甩手掌柜”。 “连北川这么早就过来组局?大过年的,他怎么不串门走亲戚去啊?”顾青黛揉着肩膀开门而出。 邵山躬身低笑,“连二爷还没有来呢,是樊三公子要见你。” 樊铮自然不是来喝茶的,他拧着眉头,见到顾青黛便大步追上来。 “你还有顾家老宅的备用钥匙吗?” “卖宅子的时候都给了你,我留下一把算怎么回事?”顾青黛觉得他莫名其妙。 “我不是把宅子借给那小白脸了嘛,合计今日撵他出去……”樊铮羞愧地挠挠头。 顾青黛这回听明白了,“合着您的宅子您自己进不去?去找个开锁匠呗!” “以为所有店家都跟你们茶楼一样,连年三十都不打烊呀?”樊铮懊恼地撇她一眼。 “那个……掌柜的,我……”邵山忽地在旁开口。 “你会开锁?”顾青黛不大确信地看向他。 “我会撬锁。” 樊铮连忙抓过他,“那还等什么,赶紧跟我走一趟,我今儿非把那小白脸撵出去不可!” “掌柜的,我能去么?”邵山扭转回头,请顾青黛示下。 “能能能,那是我和顾掌柜共同的家啊,她怎么舍得让那小白脸随便糟蹋!”樊铮抢先回答。 顾青黛把心一横,“慢着,我跟你们一起过去。” 顾青黛被樊铮的话刺激到了。 他虽是胡诌,但顾家老宅确是原主的家,顾青松近期也有事没事的念叨。 三人风驰电掣赶到顾家老宅,却见临街大门果然上着锁。 邵山自身上摸出来一段细铁丝,双手极为娴熟地鼓捣起门锁。 “你小子有点工夫在身上啊!”樊铮在侧发出赞许。 “樊三公子,掌柜的,你们可别把我当成不三不四的人。我就是小时候淘气,愿意琢磨这些玩意儿。” 邵山越解释双手越抖,当真把顾青黛泛起的那点怀疑给消除掉。 “咔嚓。” 门锁终于被撬开,三人夺门而入,里面的场景已不能用一片狼藉来形容了。 顾青黛十分费解,那傅言礼平日示人时,要多整洁有多整洁。 衣衫上连点褶皱痕迹都没有,甚至离得老远就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 顾青黛一脚踹开挡在路前的破烂,怒容满面地闯进正房。 “傅言礼,你赶紧给老子滚出来!” 樊铮亦步亦趋地跟在顾青黛身后大喊,他其实不清楚傅言礼到底在不在房中。 邵山四下张望,刹时发现了什么,“掌柜的,西正房架子床下面……” 顾青黛向他阖了下眼睑,邵山旋即进去掀开床单。 本以为是傅言礼藏在底下,哪成想竟是一只野猫窜出来。 樊铮大叫着躲到顾青黛背后,“这小畜生,吓死老子了。” “你以往带女子来这里过过夜吗?”顾青黛正言厉色,没有半分调侃语气。 樊铮和邵山都没想到,顾青黛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她怎么不觉害臊呢? “有还是没有?”顾青黛咄咄逼问。 “没有,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这个人是好色,但也不是什么香的臭的都来之不拒。再说你这宅子我压根就没怎么用过,当初要不是跟连北川斗气,我买它做什么?” 樊铮抱屈衔冤,用皮鞋尖踢了两脚门框。 顾青黛若有所思地抿起双唇。 樊铮还以为她不信自己所言,极力辩白:“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是一直想要买回去吗?我原价卖给你,怎么样?” “我现在还凑不出这些钱。”顾青黛没奈何地窘笑。 她之所以这样问樊铮,是发觉这屋子里有女人留宿过的痕迹。 若不是樊铮,便只能是傅言礼了。 傅言礼一面向她示爱,一面还跟秦柳儿表白,又和常去茶楼的几个女客不清不楚,还把其他女人带到暂住的宅子里行苟且之事? 他到底有多少副面孔? 这个人实在是太烂了。 第044回 图她能安心 就在顾青黛三人以为傅言礼不在顾家老宅里时,傅言礼则满面愁容地从东正房那边走了出来。 樊铮又被吓一跳,扯着脖子赤喊:“你有毛病吧?我好心借你宅子住,你居然给糟蹋成这样!” “大门紧锁,你是怎么进来的?” 顾青黛猜测,要么是他自己翻墙而进,要么是有人帮他从门外上的锁。 但不管是哪种行为,都透露着一股怪异。 “我只是暂时落难,你们至于赶尽杀绝吗?” 傅言礼自讽轻笑,仿佛他受到天大的委屈,而樊铮和顾青黛才是迫害他的刽子手。 顾青黛没再吱声,她现在没有这座宅子的发言权。 樊铮朝傅言礼做起驱赶手势,“走走走,少在这里装可怜,赶紧回俄城跟你老子相认去吧。” 傅言礼双目忽地变得狰狞可怖,“樊铮,我以为你跟他们不同,万没想到你也是这种人。” “少来这一套,老子现在不吃了!” 樊铮拽过邵山,意图让他帮自己把傅言礼彻底赶出大门外。 “顾青黛,你命好找到那么硬的大腿,我怕了你行不行?” 顾青黛知道昨晚在打牌屋里发生过什么,但所有人都只跟她叙述了个大概,全程都没有提及到她的身上。 她就以为连北川是想看樊铮笑话,故意在樊铮面前戳穿傅言礼的虚假言行。 但傅言礼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连北川让他远离自己吗? 邵山恰在这个时候动起手,和樊铮毫不留情地将傅言礼痛打出门。 庭院内外顿时变得静谧萧索,顾青黛只觉傅言礼最后回首的那个眼神异常瘆人。 “我一会叫人带把新锁过来,再将屋里屋外好好收拾收拾。” “麻烦樊三公子了。” 樊铮无所谓地笑了笑,“你慢慢攒钱,这宅子迟早还是你的。” “我以前真是错看了你。”顾青黛向他深深一揖。 “别别别,我也是跟你打了这么久的交道,看着你把那茶楼一步步弄起来。放眼整个滦城,有几个娘们儿能做到呀?” 顾青黛冁然一笑,“你真的是在夸我吗?” “也不算吧,我一想到你和连北川不清不楚地就来气。谁和连北川走得近,我就烦谁。别说我没给你提醒,连家的水可深了,连北川更是比猴儿都精,你呀自求多福吧。” 邵山已把这些话牢牢记住,他本是被派来监视茶楼异样动向的。 如今可倒好,正经事还没有半点头绪,先是撬锁,马上又要学舌。 顾青黛和樊铮在半路分道扬镳,待她和邵山回到茶楼时,连北川果然已经来了。 马雨跑过来告诉她,连北川带来的几位都是滦城商界举足轻重的老板。 顾青黛当即就想起,他前几天对自己刺刺不休讲的那些宏图大志。 她那时着急回茶楼,哪有心思听跟自己毫无相关的内容。 现在看来,连北川是把生意带到麻将桌上了。 这个工作狂,连过年都不愿休息。 她这边还得买他的人情,长包打牌屋近一个月之久,给茶楼不菲的创收不说,还间接打了波广告。 以后滦城的商业名流皆会趋之若鹜,连二爷认准的消遣地方应该很不错吧? 顾青黛停下去往打牌屋的脚步,“我不进去了,你们好生服侍着。” “这不好吧,掌柜的,您好歹进去露个脸?”马雨在旁好言相劝。 顾青黛装作头疼揉起额角,“我被冷风吹到了,先回房里休息下。” 马雨和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掌柜以往从没这种时候。 连北川等到望眼欲穿也没瞧见顾青黛的人影,终是找借口让旁人顶替他打几圈,自己则溜出来向伙计询问情况。 “病了?”连北川瞪了眼身旁的邵山。 顾青松大喇喇地一挥手,“我姐姐皮实得很,喝杯热水就好了。” “二掌柜可真是你姐姐的好弟弟!”连北川不由自主地向她那间后室眺去。 邵山已然会意,“要不我替二爷敲敲门去?” “咱们一道过去,像我骗二爷似的,我姐姐真没啥大碍。” 顾青松引着连北川,快步来至顾青黛房门外。 顾青黛正在房中来回踱步,越躲连北川,他越往自己跟前凑。 顾青松见顾青黛开了门,还想给连北川证明自己没有说错,却被邵山连拉带拽拖走了。 “进来吧。” 连北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顾青黛竟然明堂正道地让他进去? “快点啊,连二爷。” 连北川不自信地迈进去一只脚,“今儿太阳打西面出来了?” “进来不要关门,咱俩谈个生意不至于偷偷摸摸的。”顾青黛已想好对策。 连北川面容稍僵,顾青黛又要跟他闹哪出? 顾青黛拿好账本坐到连北川对面,“最初就欠你一份人情,这件事我始终都记得。” 连北川知道,她指的是自己帮她埋葬李正这件事。 “你这茶楼才开业几天,挣了几个钱?” “那也得把这些账算清楚,立个字据好做凭证。” “好,你算,我听着呢。” “你邀我去商会联谊会那次,我和你这位商会会长共舞几曲。待茶楼复业那天,与连氏商行有往来的商贾,全都来给我捧场了。” 连北川真受不了她这个较真儿的模样。 顾青黛继续翻了翻账本,“还有打牌屋这档子事,凭你一人就能给我招揽来不少宾客。” 连北川倒吸一口凉气。 “待下个月我把你在茶楼花费的所有钱数,统计出来如数归还。之后我每月再抽出一成利润付给你,连续支付半年行不行?” “我怎么觉得我在空手套白狼呢?顾掌柜,这么算下来你可要吃大亏的。” 连北川心里很是怅然,顾青黛是一丁点便宜都不愿占他的。 “我吃什么亏,明明是吃了你连二爷许多红利。” 顾青黛说尽漂亮话,心里却比谁都发愁。 今天见了顾家老宅被傅言礼搞得乱七八糟,她不着急买回来才怪,还有替曲碧茜赎身的事亦刻不容缓。 “我没意见,顾掌柜,你立字据吧。” 连北川图她能够安心,要是自己再跟她拧巴,她指不定又要想出什么招数来。 横竖都是虐待她自己,一点捷径不想走,只想靠她自己那双手。 这样的顾青黛,让他心疼且敬佩。 第045回 是意外之火 成功说服连北川签下字据,让顾青黛如释重负,由此更能乘时乘势,一门心思经营好茶楼。 临近上元节,顾青黛才提着年礼去往许玄年、朱小酒等家中拜年。 一直顾虑登门太早,人家再忙着走亲访友。 但绝不可能不登这个门、不送这些礼,茶楼能赢得复业开门红,他们功不可没。 从许玄年家中离开时,许秋霞有意让她儿子出来相送。 吕士襄知道他外祖和母亲非常喜欢顾青黛,便听话地将客人一路送到街巷口。 “吕公子快回去吧,这青霄白日的,我一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曾?” “总得看着顾掌柜坐上黄包车才行呀。”吕士襄弯眸一笑,又露出那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顾青黛叹他言谈举止都裹着温良恭俭让的味道,这种自内而外散发出的气质真心装不出来。 她不由自主想起那个傅言礼,不知怎地,心里老是惴惴不安,总预感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偏不巧了,这会儿竟没一辆黄包车路过。”顾青黛紧了紧外搭的那件獭兔短毛长风衣。 吕士襄口中呼出一连串白气,“急什么,我陪顾掌柜等等便是。你下一站是要去哪儿?” “我想去趟小钟班主家里。” “听说大小钟班主都十分低调,是闷声发大财的主儿。” 二人闲谈两言,吕士襄忽地八卦起来:“顾掌柜,前儿北川哥生辰,他是不是去你那了?” “连二爷哪日生辰?我不知道啊。他近来是常去我那,不过是为了在麻将桌上谈生意吧?”顾青黛佯装不知情,只潦草搪塞回去。 “那晚把连老爷气得半死,听我外祖回来说,他没敢把北川哥怎么样,倒是把玉川哥臭骂一通。” “连三爷怎么这么倒霉?瞧着二爷待他也不怎么样。” 吕士襄将两只脚在地上来回捯着,“顾掌柜你是不知内里,北川哥是刀子嘴豆腐心,比连老爷……” “比连老爷怎么样?” 他压低了语音,“比连老爷更像个做父亲的。” “我看他是刀子嘴刀子心才是。”顾青黛面上戏笑,心里已觉得他很不容易。 黄包车终在这时赶过来,顾青黛匆促离开。 她察觉吕士襄似乎是刻意在自己面前推销连北川。 联想到先前连贞贞在她面前说漏嘴那次,顾青黛一阵抓狂,连家上下指不定怎么臆造她蛊惑连北川呢! 男人太影响她“拔剑”的速度,如此大好时光,多想想搞钱的路数不好吗? 顾青黛第一次拜访钟家,心下稍有忐忑。 毕竟以往只和小钟班主有些接触,还都是在正式场合公事公办。 钟跃和钟秀同陪顾青黛坐在堂屋里喝茶,兄妹二人一改往常言笑不苟的姿态,与顾青黛聊得甚是和睦。 顾青黛原没计划在今日细谈新一年的合作事宜,钟氏兄妹却一再主动地往这方面上讲。 顾青黛见状干脆开诚布公,“小钟班主,我心里是这么考量的……” 她刚打好腹稿,钟家大门就被人奋力敲开。 来的几个年轻后生皆是钟家大戏班里的,他们形色仓皇,“班主,咱们钟家戏院着大火啦!” 钟跃手中的茶盏“啪嚓”一声落地摔碎。 刚刚还在享受年节气氛的钟氏兄妹,如冰火两重天,瞬间从天上跌落到地下。 整个钟家人倾巢而动,一窝蜂奔向钟家戏院。 钟氏兄妹哪还顾得上顾青黛,她独自在钟家堂屋里怔了怔,随即也跑了出去。 当下还在年节里,不管警察署还是救火队都在歇假,把人手全部召集回来再赶往现场,只怕黄瓜菜都要凉了。 顾青黛就担心茶楼会发生这种情况,每日都不厌其烦巡查各个死角里的隐患,还时不时给伙计们普及救火和自救的常识。 她第一时间跑回茶楼,除留下顾青松看家,余下所有伙计皆被她叫上。 什么木桶、火钩,还有钉子钩、竹梯等家伙事,但凡能派上用场的统统都带了过去。 连北川正在打牌屋中与众老板谈笑风生,已告假归来的霍桀兀地闯进来,将顾青黛那边的情况转述给连北川。 “这种事她往前冲什么?” 连北川从麻将桌上撤下来,着急忙慌地去找顾青黛。 而这时候,顾青黛早带人先去一步。 “咱们手边有多少人?” “留在商行里打更的,还有商会那边看门的,估计能有十几人。” “够了,我先过去找顾青黛,你联络上人马上赶过来。” 连北川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上,就发动起汽车赶往钟家戏院。 钟家戏院的火势远远超出顾青黛的想象,她一面叮嘱伙计们要确保自身安全,一面又催促众人赶快加入到救火队伍当中。 顾青黛从未见过如此歇斯底里的小钟班主,整个戏班的所有行头全在戏院里面,她怎能不心痛? 就在小钟班主再一次要冲进火海中时,顾青黛自她身后将人紧紧拖住。 “你不能进去!” 钟秀早就衣冠不整头发凌乱,脸上和双手都已黑黢黢。 她嘶声力竭地大喊:“我还能再抱出来一件,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你要是有去无回死在里面,整个钟家大戏班就彻底完了!” 钟秀渐渐恢复些理智,见顾青黛不仅带来众多帮手,还组织起大家该如何救火。 “我都不知要跟你说什么才好。” “啥也不用说,这事换成任何人都不会袖手旁观。” 顾青黛确定钟秀终打消要往火海里闯的冲动,又开始发动起戏院周边的住户们出来帮忙。 连北川在人丛中寻到她时,她的嗓子都快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来了?” 顾青黛脱下一只高跟鞋,正用力将高跟部分掰断。 连北川低头才看见,她另一只脚上的鞋跟早已断掉。 “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连北川厉声叱问。 顾青黛忙往四周瞅了瞅,“闭嘴,你现在说这个合适么?人家可是倾家荡产了!” 连北川白她一眼,“少说点话,把鞋穿上,带我去见大钟班主。” 顾青黛先是不得要领,但很快就瞥见霍桀带领一队人赶赴过来。 “你这刀子嘴,这件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第046回 患难见真章 钟家戏院这场大火,终于在众多人的齐心协力下得以扑灭。 不幸的是整座戏院被烧得面目全非,损失无法估量。 幸运的是没有人员死亡,仅有几人在救火时受点皮外伤。 顾青黛把连北川带到钟跃面前,他没想到连二爷能过来。 钟跃本想跟连北川说些感激的客套话,但连北川没给他这个机会。 连北川问得直截了当,是否搞清楚起火的原因?是否是人为所致?需不需要警察署那边介入调查?后续重建需不需要商会帮忙? 钟跃彻底呆愣住,他身边的钟秀亦是如此。 正将此时,陆铭泽也闻讯赶到现场。 看着自家修建起来的戏院就这么被毁掉,他心里也不大好受。 陆铭泽诚心实意地表明,“两位班主放宽心,重建这块由我们陆记来做绝对没问题。” 顾青黛先是被连北川和陆铭泽的行为感动不已,可很快就回过味来。 连北川是要借商会之名给钟氏兄妹放贷,陆铭泽更是要通过重建赚取他们的钱财。 皆是在商言商之举也无可厚非。 只不过他们双方都没考虑到另外一个重要因素,钟家大戏班下一步该如何重新赚钱呢? 不能赚钱的话,以上那两条根本没法实施。 顾青黛揪了揪已沙哑的嗓子,“那个……” 闻声,众人俱把目光转移到她身上来。 “要是两位班主没什么异议的话,我们醒狮茶楼的场地可供戏班随意使用。” 连北川腹笑,还是顾青黛最会打如意算盘。 陆铭泽也暗自感叹,顾青黛这见缝插针的功力越来越渐长。 连北川和陆铭泽不约而同为顾青黛说起话来。 其实他们俩完全没必要这么做,钟氏兄妹早有自己的考虑。 钟家大戏班本就与醒狮茶楼合作了一段时间,顾青黛又在分得利益这块比较大方。 顾青黛今日去往钟家,他们就是想趁机和她商讨,新一年里增加在茶楼的唱戏场次。 钟秀在得到钟跃的首肯后,表态同意顾青黛的提议。 “那以后就要经常麻烦顾掌柜了。” “怎么会麻烦呢?小钟班主跟我不要见外。” 细则方面可以过后详谈,钟氏兄妹此时还有诸多事宜要解决,顾青黛等人便相继告辞。 陆家今天家中有客,陆铭泽本急着赶回去。 但他无意瞧见,连北川非让顾青黛上自己的车,顾青黛又顿在原地不肯答应,瞬间就改变主意不回家了。 陆铭泽将他的汽车开到顾青黛身后,随之摇下车窗发出邀请,“顾掌柜,我正想去你的茶楼里坐坐,咱们一道回去可好?” 一个连北川就够让顾青黛头大的,这又冒出来个陆铭泽,他刚刚不是走了吗?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 顾青黛指着身后众伙计,“用不着麻烦陆大公子,我和伙计们一起走回去就成。” 马雨也发现顾青黛脚上的鞋跟皆断,憋不住劝说,“掌柜的,你这一瘸一拐的啥时候才能走回茶楼啊?还是让陆大公子送你回去吧?” 另一旁的邵山也附和相劝,但他却把顾青黛往连北川的车上引。 顾青黛不得不怀疑,他们俩真的是亲戚吗?一家人还说出两家话来? 邵山是以马雨媳妇儿家远房亲戚身份出场的,这其中都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 马雨哪晓得邵山的真实身份,只单纯地看掌柜的受累,恰陆铭泽的车停靠得近些,才催促她快点上去。 连北川哪能让陆铭泽得逞,直接下车,欲要来抢人。 陆铭泽却率先一步打开车门,马雨顺势就把顾青黛推到车上去。 连北川的脸色都绿了。 他穿着单薄的衣衫,狠狠瞪住顾青黛和陆铭泽。 “北川,我今儿手心犯痒,不然一会儿跟你打上几圈?”陆铭泽得意地笑笑,又将车窗慢慢摇上。 顾青黛则压根就没有瞧连北川,她就是不想和连北川走得太近。 至于陆铭泽,她觉得自己早在陆铭贺的归国派对上,跟他已讲得很清楚。 陆铭泽见她实在太疲惫,只让她在车上小憩一觉,其他的一概都没有提及。 总之那晚陆铭泽在打牌屋里输得很惨,连北川却连夜发烧得了风寒,三五日都没在醒狮茶楼里出现过。 钟家大戏班本定好的上元节开台演出,被迫推迟下来。 钟秀频繁地出入醒狮茶楼,找顾青黛商议各项细则。 “我们茶楼虽和你们戏院规模相仿,但真正属于戏台的地方却不敌你们那二分之一。”顾青黛手握钟家大戏班的花名册。 钟秀了然顾青黛的意思,“我把大家分成三四班,轮到哪班,哪班再过来登台。” “当然名角得慎重安排,轮班表小钟班主还是要再思量思量才好。” 钟秀接过顾青黛递上来的热茶呷了口,“我跟顾掌柜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已有几位角儿向我委婉提出要离开了。” “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到过,我听闻当初你和大钟班主可是走街串巷一家一家唱出来的。” 钟秀虽然还不至三十岁,但出道已快二十年。 顾青黛说到她的心坎儿里,不管戏班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有信心重塑起来。 “警察署那边连二爷也帮忙打过招呼,我哥今儿也正式去往商会,想从信誉好的钱庄里借贷一笔钱出来度过难关。” 直到这时顾青黛才清楚,钟家戏院的那场火是打更人取暖不当所造成。 是人为却不是蓄意,打更人还是穷苦人,就算已被警察署羁押,亦赔不出钟氏兄妹一分钱。 这个亏吃得太憋屈,可不咽下去又有何办法?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次真的要谢谢你。” 顾青黛摇头坦诚相告:“我也是狡猾的商人呀,没有利可图哪会去凑热闹?” “你倒是坦白,当初我确是看在陆大公子的份上,才同意跟你合作的。”钟秀揉揉鼻尖,讪讪告之。 “我一直都想问你,当初拒绝我的真正理由是什么?” 钟秀笑而不语。 “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从来都没信过。” “你太年轻,又生得太好看,哪能踏踏实实做营生啊?”钟秀给出真实答案。 二人相视一笑,钟秀这回算是彻底看清顾青黛了。 “掌柜的,外面有人要见小钟班主。” 马雨带进来钟家大戏班里的一个人,顾青黛也认得她。 第047回 赚钱二三道 有日子没瞧见钟伶的身影,她看起来容光焕发神清气爽,想必这个年过得应是相当惬意。 钟家戏院失火轰动整个滦城,而钟伶通首至尾未曾露面。 对此钟秀心里自有一笔账,更猜到她今日来找自己的初衷。 顾青黛特意腾出一间雅间,让她们俩有什么事坐下慢慢谈。 “小钟班主,我知道于老板他们准备去别的戏班了。”钟伶底气十足,起首先言。 钟秀挺直腰板,不卑不亢地哂笑:“你想走的话,我也不强求,咱们好聚好散。” 钟伶登时直眉瞪眼,“小钟班主,你开什么玩笑?我可是以咱们钟家大戏班为家的!我为什么要走?” “哦?那你是什么意思?” 钟秀自认也算了解钟伶的为人,没成想还能猜错了? “当然是想让小钟班主多给我些登台的机会,您以前可是没少限制我,这点你得承认吧?” 之前钟家大戏班名角甚多,即便钟伶蹿红,也没到当台柱子的地步。 况且她极不爱惜羽翼,有了名声后不务正业,忙着和宋岳霆之流风花雪月。 钟秀当然要对她加以约束,这是无可非议的手段。 “你想怎么增加?” “明儿正月十五如期开台,给我在醒狮茶楼里办个专场。”钟伶道出诉求,她委实有备而来。 这个诉求非但不过分,反而提得恰到好处。 此时的钟家大戏班,太需要开年第一响了。 万没想到,这时候站出来要挑大梁的竟是钟伶。 “给你一人办专场?就算我现在把消息放出去,到明儿晚上能有多少戏迷过来捧场?” “我也有不少一票难求的时候吧?” “此一时彼一时。” “小钟班主为什么不信我一次呢?” 钟伶绕过桌椅走到钟秀跟前,她的眼神里充斥着欲望。 如果明晚能高朋满座宾客如云,于钟伶和钟家大戏班都是好事一桩。 钟秀活动了心计,“你能保证以后皆以唱戏为主?” 钟伶媚笑点头。 钟秀从速去寻顾青黛商量这个临时决定,钟伶在侧偷偷捏把汗,担心顾青黛对她公报私仇。 顾青黛才不会和真金白银过意不去,她开门做生意为得不就是赚钱吗? “这样吧,我这就去告示板上,把钟老板明晚登台的消息写下来放出去。” “多写两块告示板行不行?”钟伶急不可耐地追加一句。 顾青黛敛笑瞥过她一眼,“还是让小钟班主去报馆,为你打份广告更有效吧?” 钟伶拿长指甲抠了抠头皮,“也不是不行……那最好不过了。” “我这边场地是现成的,再另拨一间屋子出来供你们化妆换服候场,余下的细碎琐事就得靠小钟班主安排协调了。” “劳顾掌柜费心,那明儿这场盈余咱们……”钟秀问得敬小慎微。 顾青黛“嗐”了声,“全部照旧,以后也都照旧。” 钟秀和钟伶均如释重负,尽管二人怀着不同的心思。 茶楼上下为此忙碌起来,都料定明晚这场戏唱下来,他们光赏钱就能分得不少。 唯独秦柳儿很是愤懑,钟伶霸占戏台,就意味着她得退让下来。 秦柳儿连过年都没有休息,夜夜登台献唱,到头来却比不过钟伶这一场演出的阵仗大。 预计收入更得差钟伶一大截儿,秦柳儿自是不快。 顾青黛清楚秦柳儿所想,便找机会把她叫到屋中谈心。 “钟伶挣的钱是很多,但瓜分这份钱的人也不少啊。从配乐师傅、化妆师傅再到打杂学徒,你说能少得了谁?” 秦柳儿伸了个懒腰,作出很疲钝的样子,“我都知道,只是一看见钟伶,就不由自主对她产生偏见。明晚要是真如她所愿,她以后还不得把尾巴翘上天去。” “她翘她的,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小人得志。” 顾青黛见秦柳儿闷气难消,干脆调转话头,“明儿上元节,不若你休一天,替我去瞧瞧小茜?我始终不得闲儿,恐她再恼了我。” “也好,我眼不见心不烦。明儿茶楼不是新来一位糕点师傅吗?待我要上一盘给小茜送过去尝尝鲜。” “还是你心里最有小茜,我总想不了这样细致。” “掌柜的是日理万机,自打我认识你那天起,你是一日比一日消瘦。” 顾青黛默默摸摸自己的脸颊,没有秦柳儿说的那么夸张吧? 但她每日过得是挺充实的,常常倒在床榻上瞬间就能睡着,还没等睡够就又是新的一天。 尤其在冬季里,每每起床真是一件痛苦的事。 滦城有条前朝修建的老街,每到上元节就会在那里举办为期三天的庙会。 滦城百姓都会去那里逛逛,还会拜一下附近的海神娘娘庙。 顾青黛见来茶楼喝茶的宾客,手中都或多或少拿些小玩意儿,诸如糖人、面人、剪纸和花灯。 她见了觉得有趣,便想着今晚待茶楼打烊后,拉上顾青松满堂他们一道过去看热闹。 可至傍晚起,茶楼里的来客就急遽增加,甚至快赶上重新开业那天的火爆程度。 顾青黛累并享受着,直到戏台正式拉开序幕,钟伶登台唱出第一句戏词,她才敢忙里偷闲喘上一口气。 今晚是漕帮的主场,宋岳霆带了不知多少人过来捧场,给了钟伶足够的脸面。 顾青黛实在搞不懂,宋岳霆和钟伶之间的情感,敢情这俩人玩着玩着发展出真情实感了? 那真是太好不过,尊重、祝福、锁死! “顾掌柜躲在这里做什么?这个位置连戏台的边角料都瞧不仔细。”宋岳霆怡然自得地走到顾青黛身旁。 “我哪里懂戏,在哪儿听不是一回事?再说只要宋先生能看仔细不就好了?” “怎么瞧着顾掌柜消瘦许多?这个年过得很辛苦吗?”宋岳霆半眯起双眸,将顾青黛里外瞧一遍。 顾青黛真受不了他这种赤条条的眼神,忙半转过身子,“宋先生看错了,我胖了十几斤呢。” 恰戏台那边又传来一阵叫好声,顾青黛紧跟着拍手吆喝。 “今儿真是钟老板的好日子,赢得开门红不说,还是她的生辰。你这茶楼要是能开席,我一准儿在你这定上百十来桌。” “宋先生对钟老板情深义重,叫人羡慕不已啊。” 顾青黛暗忖,你怎么知道我惦记上茶楼旁边那家酒肆铺子了? “哎,姐姐,快点,得空把鸡蛋吃了。”顾青松举着个剥了一半壳的鸡蛋赶过来。 顾青黛狐疑地看向他,“我吃什么鸡蛋呀?” “你今天生日啊,忙糊涂了?爱吃不吃!”顾青松悻悻然将鸡蛋塞到她手中。 第048回 福祸总相依 莫说顾青黛压根不知道原主的生日,即便知道,在茶楼这种高强度的劳碌下也早忘得一干二净。 难为顾青松还替她记着,只是这傻小子偏得在宋岳霆面前说吗? 宋岳霆适才跟她说过什么?她和钟伶居然同日而生? 晦气,真是太晦气了! “你记错了。”顾青黛手捏鸡蛋给顾青松使了使眼色。 顾青松看一眼宋岳霆,不耐烦地把鸡蛋抢回去,“我好心当成驴肝肺行了吧?” 顾青松气急败坏地离开,边走边剥掉鸡蛋壳,两口就将那个鸡蛋给吞食下去。 “原来今儿也是顾掌柜的生日,你和钟伶也太有缘了吧?”宋岳霆自顾自地讲下去,完全不在意顾青黛的脸色变得有多难看。 正好马雨过来找顾青黛去后厨一趟,她便顺势将宋岳霆摆脱掉。 这日前厅虽然人多,始终忙忙叨叨比较混乱,但一直没出现过什么差池。 却是后厨这边出现了意外,顾青黛用两指捻了捻刚拆封的茶叶,心头一紧。 “掌柜的,这茶差一点就要端上去了。”马雨又随之尝吃一口。 顾青松百思不得其解,“供给茶源的那几家,跟咱们合作已有十来年了,不可能以次充好糊弄咱们吧?” “还有没有可替补使用的茶叶?”顾青黛问向其他几个伙计。 “今儿晚上客流太多,瞧咱们炉具上的那些大茶壶,就没有空闲的时候,库存剩余的都是比较昂贵的茶叶。” 顾青松把脚一跺,想要破罐子破摔,“就这么沏好送上去得了,谁还能察觉出什么来?” “顾青松你给我闭嘴!是盼茶楼好日子到头了是不是?”顾青黛厉声驳斥。 “我为了谁啊?还不是为茶楼着想?不然人家要茶水,你怎么说?就说没有?这日子不该备好供给吗?”顾青松委屈得不行,他明明一片真心向着茶楼。 “把上好茶叶的库存全拿出来顶上,要是实在不够用再说售罄。”顾青黛没与顾青松对吵,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困难。 马雨心疼不已,“掌柜的,这样的话咱们今晚可要赔不少钱呢。” “钱没了可以再赚,招牌没了怎么办?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招牌说砸就砸?” 闻言,众人皆默不作声。 顾青黛打发他们赶紧去做事,她自己则拿着发霉的次品,准备去账房和董老先生追溯一下这批货方流程。 可她才走至一半的路途,已被三四波客人拱手贺辰。 宋岳霆的嘴是属棉裤腰的吧?怎么这么松? 这么点事还要往外宣传?他哪里是疼惜钟伶?他这是巴不得钟伶和她打起来。 他会不会有瘾,就喜欢看女人之间掐架? 满堂不是说过,上一次他明明看到钟伶被秦柳儿和曲碧茜欺负,都没有出面制止一下。 小钟班主急匆匆地找到她,“顾掌柜,今儿这场戏唱得太成功,一会我们全戏班要去‘桂花楼’庆功,你定得赏我这个脸过来,就当是为你和钟伶共同庆生了。” “小钟班主的心意我领了,但茶楼这边真离不开人。” 要是钟秀没有说那最后一句话,她指不定还能参加。 但那句“共同庆生”,着实把她膈应坏了。 “我瞧你底下又招了不少伙计,哪有掌柜的啥事都亲力亲为?你是不肯赏我这个脸呢还是另有约会了?” “当然是另有约会了,不然凭顾掌柜和小钟班主的关系,她岂能驳你颜面。” 好几日都没有露面的连北川,突然从旁边冒出来。 钟秀会心一笑,与连北川简单打了招呼便立马走开。 其实上次在钟家戏院门口,她就察觉出很不对劲儿。 看到顾青黛最后上了陆铭泽的汽车,还以为是陆大公子抱得美人归。 但依今天这个局面来看,好像还挺扑朔迷离。 “连二爷是来给钟老板捧场的?” “我是来给秦柳儿捧场的,正纳闷儿呢,一整晚都没见到她的人影。”连北川存心这样说话。 “她今儿休息,你想看她改日再来吧。” “宋岳霆怎么知道你今天生日?我不是让你离他远一点吗?” 连北川与她并肩站到栏杆旁,双眼未看她一下,语气却不是一般得差。 顾青黛将手中的烂茶叶捏得更紧,“我跟你说不清楚,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嘴,“我凭什么跟你解释,你爱怎么合计怎么合计呗。” “今日看似是宋岳霆给钟伶捧场,但你仔细瞧瞧,在场三分之二都是漕帮的人。”连北川缓和下语调,不自觉地向顾青黛靠近些。 “所以呢?” “我担心你这茶楼,由里到外全都被他们搜查过了。” 顾青黛心下一窒,“你有真凭实据?还是你亲眼所见?” 连北川晃了晃头,这只是他的猜想,是一种强烈的预感。 “宋岳霆刚刚是在茶楼里乱走来着。” “真的安全吗?”连北川撇过头,严肃地问她。 顾青黛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连北川再次重复:“真的安全吗?” 顾青黛终于明白他指的是那张藏宝图。 “永远安全,我拿命起誓。”顾青黛慎重其事地回答。 “别这么说,怪渗人的。” 连北川余光瞟到她手心里握着的烂茶叶。 顾青黛警觉地发现,马上把手背到身后。 “茶叶出什么问题了?” “你管得是不是有点多?回你的打牌屋里玩儿去。”顾青黛抬腿就要走。 连北川伸手将她拉下,“一会儿茶楼打烊,我带你去逛庙会吧?” “不去!” “我拿从陆铭泽那里赢的钱,给你买糖人吃。”连北川咬着后槽牙,恨恨地往外吐字儿。 他可真够记仇的,至于么?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 “我宁愿你是三岁小孩儿。” 顾青黛没再理会他,转身走进账房里。 连北川很快就查出顾青黛所遇的问题,很明显是有人故意把茶叶掉了包。 一种可能是遭同行嫉妒,毕竟醒狮茶楼自复业以来成绩有目共睹。 一种则是得罪下某人而被坑害,这样的话涉及面就太广些。 顾青黛能扛得过今晚,却挨不过明后天,她现在急需一批保质保量的茶源。 连北川胜券在握地笑笑,差霍桀去敲响了账房的门。 第049回 想要拿捏我 顾青黛不得不佩服连北川的这份劲头,摸清楚自己对他已然免疫,索性换霍桀出面来当说客。 霍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为顾青黛逐条分析,差点就把她给绕了进去。 说白了,连北川是想雪中送炭,让连氏商行以后直接向醒狮茶楼供给茶叶。 信用保障价格公道,怎么考量都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最关键还是连北川主动提出来的,顾青黛何乐而不为呢? “顾掌柜,你这个人就是太要强,凡事都想靠自己解决。”霍桀坐在茶楼账房里,仍苦口婆心地进言。 发霉的烂茶叶就摆在桌面上,顾青黛和董老先生已捋清楚这批货的进购流程。 经手人是她自己,接货取货的是茶楼里的几个老伙计。 且开始没什么问题,是中途才发现了发霉的烂茶叶。 董老先生推断,应是在运送途中让人掉了包。 相处十几年的供茶商,没必要向醒狮茶楼下这种黑手,茶楼生意好,他们更得利。 顾青黛也一时较不准,只怪验货时没有一袋一袋拆开细瞧。 这批货是在茶楼复业前就已进购的,时间过去那么久,再想与供茶商对峙,胜算不大。 但让她吃这么大的亏,做赔钱的买卖,这件事就不能稀里糊涂地算了! “我明儿一早就去解决这件事,相信我能处理好。”顾青黛斟酌再三,还是决定拒绝连北川。 霍桀早预备好打持久战,“就算对方能给出一个交代,怎么,顾掌柜还敢继续跟他们合作下去?” 他语气温和,讲出来的话却很尖锐,顾青黛必须正视这个问题。 霍桀见她未急着与自己辩驳,转头又对董老先生发起攻势:“董老,您是茶楼的老人,您说这件事要是没揪出是谁在背后捣鬼,他们家的茶咱还敢要么?” 董老先生对顾青黛的决策向来拥护,但今天这件事他始终没搞明白,她为什么不肯接受连北川呢? 又不是什么不正当的交易,更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换。 有多少商家店铺争着抢着,都搭不上连氏商行这条大船。 “掌柜的,霍管家所言在理。茶源缺不得,明儿必须得购一批新货回来填补库存。” “滦城除了连氏商行就没别家可选了吗?”顾青黛说了句意气用事的话。 霍桀低眸敛笑,“连氏在滦城的确首屈一指,再则时间这么紧,为何要去选不熟悉、没接触过的供茶商呢?” 董老先生蓄意打响算盘,声音异常刺耳,“掌柜的,咱们今晚本应挣不少钱……” 赔了钱再不想法子补救,之后可就要面临资金周转不开的局面。 董老先生觉得这把柴火已加得够旺,霍桀也认为事情基本搞定了。 “你回去替我谢谢连二爷的好意。” 顾青黛整平衣褶站立起身,霍桀迟钝片晌,才明白她是在驱客。 顾青黛终是决定放弃这条捷径的路,一方面她确有私心,不想和连北川越来越纠缠不清。 另一方面也是想证明,自己完全有能力应对种种困境。 连北川那头甚至以为顾青黛会跟霍桀回来见他,说不定她今晚真能随自己去逛逛庙会。 但霍桀铩羽而归,连北川险些没绷住,差点把麻将桌都给掀了。 钟伶还在戏台上唱最后一出戏,连北川已怒气冲冲走出茶楼。 顾青黛站在暗处,瞧见了这一幕。 董老先生负手立在她身侧,“掌柜的何苦呢?” 顾青黛讪讪一笑,没有吱声。 这晚她没去成庙会,也没和小钟班主去吃庆功饭。 钟伶在临走前过来跟她道贺,字里行间无外乎还是对她冷嘲热讽。 顾青黛后来才搞清楚,众宾客得知她俩同日而生,模样又都出众,一个是当家花旦,一个是茶楼掌柜。 自然而然就将她俩拿过来作比较,有的说钟伶天生丽质,有的说顾青黛仪态万方。 钟伶气得心里发堵,这晚的主角明明是她,偏又让顾青黛抢去不少风头。 再则她自认为比顾青黛好看多了,那些觉得顾青黛比她好看的都是什么眼神? 顾青黛更气得够呛,她真不屑跟钟伶相比较,掉价! 次日一大清早,她就准备去供茶商那里讨个说法。 临出门前,想了又想,径直去后厨提溜出满堂,让他随自己走一遭。 邵山闻讯也匆匆跟过去,说什么都要陪顾青黛同去。 马雨只以为这小子刚来,急于在掌柜的面前表现自己。 但这种麻烦事哪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他一个小伙计傻乎乎地往前冲什么? 任凭自己在旁怎么使眼色拉拽,还是没能把邵山给留下来。 顾青松两手互揣到棉袄袖口里,倚在门首望向三人远去的背影。 “他们哪是去讨说法?这明明就是去打架!” “这事闹大了可不好收场。”马雨顺着顾青松所眺方向望去,一并感叹不已。 过了上元节,连氏商行开始重新运作起来。 头天正式复工,连北川忙得焦头烂额。 可就算再繁冗,他依旧没忘记顾青黛那档子事。 霍桀为他及时带回来消息,他揉着太阳穴表示疑惑。 “真把人家铺子给砸了?” “顾掌柜把满堂和邵山一块带了过去。” 连北川替霍桀倒回一杯清水,霍桀大口大口喝光整整一杯。 “慢慢说。” 原来顾青黛过去本是想摆事实讲道理,目的是和平解决,要到赔偿才是诉求。 即使对方起初没有承认,她亦没气馁,还惦记和他们联手揪出真正的捣鬼之人。 但对方压根不给顾青黛这个机会,一度演变成恶语相向,最后更是出手把她推出门外。 “然后顾青黛就失去控制了?”连北川憋不住插一句嘴。 霍桀又喝下半杯水,“她一进去就瞧出掌柜的易了主,老掌柜年前中风瘫倒在床,现在接手的是他儿子。” 连北川豁然顿悟,看来之前是他们把事情想复杂了。 “他儿子贪图蝇头小利,弄虚作假以次充好,被顾掌柜从库房里翻出同样发霉的烂茶叶。” “她怎么进去的?”连北川明知故问。 “还不是你给派过去的那二位身手矫健,差点把人家房盖给揭翻!” 连北川坐回紫檀大案前,抱臂大笑,“她把人家库房都给抄了吧?” “可不是,证据什么的都捏得死死的,根本没法子抵赖。顾掌柜就要二倍赔偿,不然就去报官。” 第050回 给你吃糖人 顾青黛满载而归,眼前难题得以解决。 至于以后要不要跟这家供茶商继续合作,她有了更多时间去思考判断,当然也有更充足的时间去另选别家。 满堂和邵山回到茶楼后,把事情经过添油加醋宣扬好几遍,任顾青黛怎么制止,他们还是在背后议论不休。 主要满堂和邵山都没想到,顾青黛的胆子能有这么大。 当街把旗袍下摆一扯,就要他们俩在墙根下把她给托举到墙垛子上。 顾青黛不说是大家闺秀,总归是一未出阁的大姑娘。 但当时她根本不顾这些,一门心思就要潜入人家库房里。 人家也不是吃素的,将她从库房当场逮住。 满堂和邵山自正门大张旗鼓打进去,都担心顾青黛被对方揍个半死。 哪料她直接拎出一袋发霉的烂茶叶当成沙包,逢人就打。 就算那一身弄得跟去钟家戏院救火没什么两样,至少攥住了致命证据,让整件事情成功翻盘。 顾青黛把手边所有事务一丢,撂下一句:我去外面走走,便独自离开茶楼。 众人皆是一副“您随便去逛”的表情,打理好茶楼这件事哪还用得着她操心? 老街上的庙会已经散场,留在地面上的废物破烂,仿佛还能证明昨夜这里曾经热闹过。 她沿着起点一路走进去,没过多久便瞧见了那座海神娘娘庙。 因着开茶楼,她日日拜关二爷。 也不知海神娘娘是保佑什么的,但已走到这里,进去拜一拜总没有错。 她虔诚地合十双手,跪在蒲团上甚久。 捐了不少香油钱,才缓缓走出庙宇。 “昨儿要带你来,你偏不肯来,今儿自己过来看什么?”连北川在庙宇门口等候着她。 “我只是不想和你一起来,你看不出来吗?” 对于连北川的出现,她没有以前那么意外了。 滦城连二爷么,总有点神通广大在身上。 想必她上午那一系列操作,已被他打探得清清楚楚。 “我怎么就这么招人烦呢?” 顾青黛驻足在庙宇门首,“烦一个人还需要理由?” “那是不是等你把欠我的钱还清,连话都不愿再跟我多说一句?”连北川示意她往前方走走。 也不好在庙宇门前跟连北川拉三扯四,顾青黛遂顺从地随他走出一段路。 “差不多吧,劝连二爷有点自知之明。” 连北川没接茬儿,只言不尽意地冲她凝笑,“上午受伤了没有?” “没,没有。”顾青黛不自然地将身子往旁躲了躲。 连北川用不着去满堂邵山那里求证,都猜到她这次定伤得不轻。 可她就是这样,到什么时候都穿着一身盔甲,张嘴就是一口小獠牙。 “昨晚是我考虑不周,总拿你当成弱势一方看待。但其实你很强,比很多人都强。” 顾青黛最受不了这种软刀子,她宁愿连北川劈头盖脸地骂她不识好歹。 “停,打住!连二爷,我先走一步。” “顾青黛,前面那条胡同里就住着一个吹糖人的老师傅,过去买两个再回去,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 要知道连北川是推掉手里全部的事务,执意非跑这一趟。 直觉告诉他,顾青黛一定会来。 他昨晚不止一次见到,她追问宾客手中的糖人是从何处购买。 “走吧,来都来了。” 连北川带着她,走进那条幽静的胡同。 少焉,二人手里均举着一个糖人走出来。 顾青黛要了条龙,连北川要了匹马。 “老师傅的手艺真不错。”顾青黛把糖人举过头顶,左晃右晃百看不厌。 见身旁的连北川突然不说话了,她不禁转头去瞧。 好家伙,连北川已把马头吃进肚子里,嚼得嘎嘣清脆。 “好吃吗?” “挺甜的,不过有点脏,你还是别吃了。” 顾青黛被这话逗得咯咯笑起来,“要不这个龙头也给你吃。” 说罢,她和连北川都有些脸红了。 顾青黛举着糖人送到他嘴边,给人一种喂他吃东西的感觉。 顾青黛自觉不妥,连北川更是受宠若惊。 “呃……我顺路,送你回茶楼。” “麻烦了。” 一路上,二人都没再言语。 顾青黛将那个糖人举了一路,直到下车前才送给连北川,讷讷地来了句:“你吃了吧。” 连北川忍俊不禁,边瞧顾青黛走进茶楼,边默默吃下整个糖人。 真的很甜。 他喜欢这种感觉。 “哟~顾掌柜可算露面了,我还以为您把脖子一缩,当乌龟了呢!” 顾青黛甫一进门,就瞧见桃园书寓的鸨妈并着几个护院堵在茶楼里。 秦柳儿愁眉不展地将顾青黛拉到一边,“掌柜的,出大事了,小茜她失踪了!” “失踪?”顾青黛大惊失色。 秦柳儿昨天去往书寓,在房门前候了半个多时辰,都没见到曲碧茜的人影。 她问过贴身伺候曲碧茜的春桃,小丫头一口咬定她们姑娘还未起床。 秦柳儿当时就觉得不太正常,曲碧茜一个清倌儿,不像红倌儿那样需体力劳动,哪有下晌时分还在睡觉的? 她本想今日来茶楼跟顾青黛说说,二人再找个时间过去一趟。 哪料她今天刚刚进门,鸨妈也气势汹汹地冲进来。 都知道曲碧茜和顾青黛交好,现下曲碧茜莫名失踪,鸨妈自然把她当成了帮凶。 “鸨妈,咱们去后面慢慢聊怎么样?” 顾青黛不得不把姿态放低,万一鸨妈让人闹起来,影响的还是茶楼生意。 鸨妈虽是气愤,也给了顾青黛面子,自随她找一间雅间落座。 “春桃审了没有?” “毒打一顿,一问三不知。”鸨妈气不打一处来。 顾青黛替她倒了盏热茶,“没有任何征兆,人就凭空消失了?”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鸨妈将茶盏重重磕在桌几上,里面的茶水溅满桌面。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你看我也是做买卖的。我就是再缺心眼儿,也不能帮小茜逃跑吧?她跑了,我还要不要在滦城混下去?”顾青黛替她重新斟满茶盏。 鸨妈目光斜瞟着顾青黛,须臾,嘘了口气,“她最近跟一个恩客打得火热。” “有恩客应是好事情,既去了你们书寓,应是不差钱的主儿。” 鸨妈冷笑一声,“那个恩客是个抠门的货,我昨儿才弄清楚,全是小茜替他付的钱。” “什么?他是谁?你们可知那人的底细?”顾青黛一头雾水,这件事恐要不妙。 第051回 失踪的清倌 鸨妈仔细回想,放慢了语速,“大家都叫他……傅公子。” “傅公子?”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顾青黛只觉双耳嗡地一声,如瞬间失聪。 “对,好像叫什么傅言礼,打年前就常与樊三公子他们过我们书寓来玩儿。” 真的是傅言礼? 怎么可能是他? 顾青黛脑海里又闪过,他被赶出顾家老宅时,回首的那个瘆人眼神。 这么说傅言礼从一开始就在全面撒网,自顾青黛、秦柳儿再到几位常去茶楼的女客,乃至远在桃园书寓里的曲碧茜。 她不敢保证别人,但她和秦柳儿是绝对没有上钩的。 傅言礼到底用了什么摄魂的法子? 难道曲碧茜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陷了进去? 她这么义无反顾地跟傅言礼私奔,卖身契什么的都不要了? 在这个时代、这个世道里,青楼妓子合法存在。 她以后要以一个黑户的身份在世上苟活? 顾青黛不相信曲碧茜能这么糊涂,若她真走这一步,可就是一步错步步错了。 “那个人来路不正,前儿让连二爷和樊三公子他们教训过,我还以为他早离开了滦城。” “他来过你们茶楼,你也算认识他?”鸨妈好似还在怀疑什么,有意在套取顾青黛的话。 顾青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鸨妈知道我这茶楼自复业以来就比较繁忙,我有日子没去看过小茜,小茜更有日子没来过茶楼。” 鸨妈认真思考顾青黛的话,曲碧茜只在茶楼重新开业那天来过一次,回去以后就变得异常积极,整日都想着多赚点钱。 “那怎么办?现在人就是没影了。你知道这些年,我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钱?” 鸨妈心疼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又变得吹胡子瞪眼起来。 顾青黛稍有走神儿,正算计曲碧茜会躲到什么地方去。 “你说论模样吧,她根本排不上号,那身形也是前平后平的,也就性子温顺些,我图她听话才让她做了清倌人。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鸨妈不吐不快,多少年没有阴沟里翻船了。 “她父母死的早,在滦城只有叔婶那一脉亲戚。可当年恰是叔婶把她卖去的书寓,小茜应不会再投奔他们。” 鸨妈还在自说自话,完全没在意顾青黛的分析。 “小茜与我出行也只是逛逛街,最多去郊边走走,并没有什么可栖身的场所。”顾青黛将逐个地点进行排除。 鸨妈许是骂累了,终于停下嘴巴,她喝口茶水润嗓,“那个傅言礼呢?他在滦城可有住处?” 顾青黛倏地想起,她在顾家老宅屋中闻到过的女子气息,准确的说是男女欢好过的痕迹。 该不会是曲碧茜留下的吧? 不可能,她一个清倌儿怎么会同恩客出去过夜? 要是早有先例,鸨妈怎么这回才发怒? 这回才是曲碧茜第一次擅自离开书寓。 顾青黛将傅言礼曾居住顾家老宅那一段,与鸨妈坦诚相告。 “这件事樊三公子能够作证,现下那宅子亦在樊三公子手中。鸨妈要是不放心可以派人过去一趟,那里绝对没有傅言礼和曲碧茜这二人。” “我自会派人去调查,但要是一直找不到小茜,就休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这话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鸨妈是要把这笔账转嫁到顾青黛头上。 能在滦城开设高等青楼,鸨妈身后怎能没人照拂? 看她养的那些精壮护院,就知道鸨妈的实力不容小觑。 雅间房门就在这时被人给踹开。 顾青黛眼睁睁看着连北川把房门踹裂纹,点缀的软纱门帘儿更被他一把扯下。 “你要对谁翻脸不认人?”连北川声色俱厉,星目里透出一股寒冷之意。 顾青黛和鸨妈同时站立起身,连北川身后倏地围上来一众护院。 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震慑住他,都知道他是滦城最惹不得的连二爷。 鸨妈忙地陪起笑脸:“瞧我这张嘴,该打该打。我呀,就是来请顾掌柜帮帮忙。” “鸨妈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帮你找到小茜,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安然无恙地回来。”顾青黛就势阐明立场。 “有顾掌柜这句话,我就放心啦。” 鸨妈朝顾青黛和连北川谦和一揖,旋即给底下人扬了扬手,示意大家离开醒狮茶楼。 “鸨妈,我还得问清楚一点。”顾青黛追赶到长廊里。 “但说无妨。” “你们搜过小茜的屋子没有?她的体己钱还在不在?” 要是曲碧茜的体己钱还留在书寓,证明她只是出去一趟并未想要逃跑。 但若体己钱都一并带走,她和傅言礼私奔的可能性就上升了。 鸨妈不自然地笑了笑,“她那屋子里哪有什么钱?这些年她才为我赚几个钱?” 鸨妈说了假话,她在曲碧茜的屋子里搜刮出一些钱财,只不过她实在嫌少。 那点钱远不够付曲碧茜的赎身钱,况如今已收到鸨妈的口袋里,是断不会再吐出口。 顾青黛察觉出鸨妈大抵在欺瞒自己,知道这些,她心里多少已有点数。 她目送鸨妈等人离开茶楼,回头却见连北川独自坐在雅间里,喝上茶了。 “你怎么没走?商行那边不忙吗?”顾青黛将他扯下来的软纱门帘儿收好。 “糖人吃多了口渴,本想进来讨杯茶喝。”连北川瞥了眼被自己踹坏的木门,“我赔给你。” “算了吧,修修还能用。” “那个曲什么,曲碧茜是吧?八成是被傅言礼拐跑了。你想怎么办?”连北川又给自己倒一盏茶喝。 顾青黛坐到连北川对面,“刚才谢谢你,但这件事跟你没什么关系,你还是不要插手了。” “在滦城地界上翻一个人出来,我有把握。”连北川说地轻描淡写。 顾青黛肘撑桌面,纤指来回揉起太阳穴,“我到底该不该找她?到底怎么做才不算害她?” 连北川本是想说,你若真想帮曲碧茜赎身,这笔钱我替你出便是。 但他与顾青黛打了这么长时间交道,清楚她绝对不会接受。 “青楼有青楼的规矩,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被逮到那天她会死得很惨。再换个角度,这件事闹到官家,卖身契什么的都在鸨妈手里捏着,警察署会向着哪一方?” “必须得找到小茜。”顾青黛眉心紧蹙,忧忧地叹了一声。 “她要是真跟傅言礼那种人搅合在一起,比在青楼更悲哀,下场会更惨。” 顾青黛被连北川说的心里怦怦乱跳。 “咱俩之前的契约还作数,你少还我一个子儿都不行,但可往后延一延。你赚的钱,先替她赎身吧。” 第052回 寻她千百度 顾青黛如鲠在喉,双眸蓦地红润起来。 连北川上一次见到她这样,还是在李正离世的那个晚上。 仅有的这么两次,全是为了别人。 而她自己无论陷入什么样的困境里,都能咬紧牙关撑过去。 连北川没再在顾青黛面上说什么,恐她又觉得欠自己人情,再徒增心理负担。 背后则让霍桀差人,好好打探曲碧茜和傅言礼的下落。 当初他只以为傅言礼是个骗吃骗喝的假富家子弟,加上满堂告知他,傅言礼在茶楼里对顾青黛多有骚扰。 他才会在打牌屋中,对傅言礼出言教训一番。 也仅仅止步于此,因为对方没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坏事。 但此刻看来,傅言礼就是个祸根。 顾青黛这边亦没有闲着,她直接从那几位女客入手查起。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好几跳。 这几位女客都有一共同点,单身,有钱。 不是风韵犹存的富贾遗孀,就是世家里未出阁的老姑娘。 待顾青黛找到她们时,她们都有些不愿承认和傅言礼走得近过。 毋庸置疑,她们或多或少都给傅言礼花过钱。 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关系,顾青黛哪里还敢往下细究。 从她们口中,顾青黛更加还原了傅言礼的形象。 其中一人还告诉顾青黛,傅言礼曾在码头附近出现过。 那边是漕帮的地盘,码头附近的小客栈、小赌坊、暗窑不计其数,且鱼目混杂。 看来傅言礼被赶出顾家老宅以后是去了那边。 顾青黛性子急,本想立马奔赴过去寻寻看。 但秦柳儿告诉她,那些地方白天基本没什么动静,只有到了晚上“牛鬼蛇神”们才会出来活动。 “晚上我跟掌柜的一块去。” 秦柳儿对曲碧茜始终存有愧对之心,闹成眼下这种状况她也万般难受。 这两日已多次跟顾青黛明志,她也要替曲碧茜赎身出一份力。 满堂和邵山跟习惯使然一样,非得护她们全程。 顾青黛不停地感喟,他们俩哪是招来的厨子、伙计,明明就是贴身保镖。 天一擦黑,四人便行动起来。 “董老先生,你说姐姐是不是吃饱了撑的?非得管那曲碧茜的死活干什么?惹一身骚!”顾青松坐在董老先生身边,打起哈欠。 董老先生也不是很赞同,但还是为顾青黛讲话,“往近了说,咱们茶楼重新开业有人家一份功劳,往远了说,老掌柜和那孩子的父亲也算旧交。于情于理,掌柜的都该帮一把。” 顾青松不以为然,“我和姐姐刚见点回头钱,只怕全得搭在那妖精身上了。” 虽是过了立春,可还未出正月,外面的天气依旧很冷。 码头附近的这几条街,店面倒是都已开业,只是客流还比较少。 顾青黛四人走在其中比较扎眼,无论是倚门揽客的窑姐儿,还是敲锣吆喝的赌坊伙计,都在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们。 所以当霍桀在这里发现他们时,同样露出讶然的表情。 “顾掌柜,你们怎么来这边了?” 霍桀身后跟着几个黑衣人,还有一部分黑衣人,已散入到这几条街的深处里。 霍桀掌握的信息和顾青黛这边了解的一致。 互相有了佐证更好,至少方向是对的,找到曲碧茜的可能又增加一点。 “顾掌柜,要不你们还是先回去吧,这个地方比较混乱。”霍桀好言相劝。 顾青黛哪能放弃,这可是好不容易抓住的线索。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他们要失望而归时,在一家又肮脏又湿冷的小客栈里,一个住客向他们反应,见过隔壁房间出现过他们所形容的一男一女。 然则当他们要求店家打开房门时,里面却空空如也,再追问店家,他却对这房里的住客没什么印象。 “咱们今儿也没算白来,至少搞清楚小茜真是跟傅言礼在一起呢。”在回去的路上,秦柳儿强挤出笑意。 顾青黛困顿不解,“咱们都能看出傅言礼不是个好东西,小茜日日熏染在那种环境里,对男人不应该更看得清才对吗?” 他们已和霍桀在半路分开,眼前唯有满堂和邵山是男人。 顾青黛和秦柳儿看向二人,企图从他们的角度得到答案。 满堂憨厚地傻笑,“掌柜的,这我可一点都不了解,反正傅言礼那货嘴皮子特会说。” “我们俩都是光棍,哪知道男女那点事呀。”邵山也一本正经地附言。 “可能是她……太渴望有人疼爱了吧?”秦柳儿说的很小声。 顾青黛设身处地地想了想,“一定要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么?” 秦柳儿向顾青黛投去钦佩的眼神,“掌柜的,不是每个女子都能做到您这样。大部分女人都想在这个乱世里,找到一个可以依靠一辈子的男人。” “就不能和你爱的男人齐头并进?我是说你们俩相互依靠,而不是一个人寄生在另一个人身下。” 三人都不太理解顾青黛的话,也是,前朝才亡多久? 他们还停留在“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观念里。 “哎呀,要什么男人,咱们不是说好一门心思搞钱发财的嘛!” 秦柳儿笑着称是。 满堂和邵山都替他们少东家暗暗捏把汗,哪个男人能驾驭得住顾青黛啊? 四人步行回往茶楼,眼瞅着就快走到,与他们刚刚已分别的霍桀却又出现在眼前。 这一回,他开着汽车,“顾掌柜快上车,曲姑娘找到了,她已回到桃园书寓里。” 言罢,顾青黛和秦柳儿霎时跳进汽车内。 连北川已早一步赶过去,可即便他尽力加快自己的脚步,待赶到时曲碧茜也被鸨妈打得遍体鳞伤。 连北川也知这顿毒打她逃不过去,所以在旁没多说一个字儿,全等顾青黛到场再做抉择。 “小茜,小茜……”秦柳儿大哭着跑上来,将伏倒在地的曲碧茜抱进怀中。 书寓这种地方打人不打脸,毕竟是靠脸吃饭的。 曲碧茜眼含泪水看向后走过来的顾青黛,“青黛,青黛。” 顾青黛半跪到她身旁,替她把凌乱地头发揩到耳后,“小茜,你是被胁迫的对不对?是傅言礼那个狗东西把你拐走的?” “我不认得傅言礼,他是谁?是我自己想逃走,出去以后又后悔了才回来的。” 曲碧茜把这一切全部扛下来,一口咬死不认识傅言礼是何许人也。 第053回 哀怒其不争 “小茜,你别犯傻,包庇那个可恶的傅言礼做什么?”秦柳儿费尽口舌苦苦央求。 顾青黛只觉无比悲哀,卒然回首,毫无意外迎上了鸨妈鄙薄的眼神。 她没再跟曲碧茜浪费时间,快速站立起身,提纲挈领:“我来给曲碧茜赎身。” 鸨妈不觉惊愕,毕竟有连北川在场,多少钱拿不出来呢? 鸨妈慢吞吞地举起手指,让在场所有人看清楚曲碧茜值多少钱。 顾青黛尽管已做好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个数字震得半晌喘不过气来。 “小茜,傅言礼的事咱们暂且不提。鸨妈开出的价你也瞧见了,把你多年的体己钱都拿出来,剩下的我给你补齐。” “还有我,算我一份。”秦柳儿也积极地表态。 “青黛,我对不起你们,我……”曲碧茜又抽泣不止。 始终没有做声的连北川已猜到了什么,他交叉双臂皱眉讽刺:“曲姑娘的体己钱,该不会是在外遗失了吧?” 曲碧茜从速点头,“是丢了,我都不知丢在哪里,真的好该死!” 秦柳儿倏地抛开怀中的曲碧茜,之前所有的愧疚和同情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就算曲碧茜再怎么狡辩,在场所有人都看得非常明白,她积攒多年的体己钱定攥在傅言礼手中了。 倘或她被骗还情有可原,但依她今日种种表现,大抵是自愿行为。 “救急不救穷啊小茜,我们这么多人想帮你一把,拉你上岸,你倒是给我们交个实底儿呀!” 曲碧茜趴伏在屋中央,众人都高高在上地俯视她,该说她天生下贱还是咎由自取? “用不着你们给我赎身,我在这过得挺好,从今以后我好好给鸨妈挣钱!” 曲碧茜被秦柳儿的话给刺激地老闹成怒,陡然支撑起头颅,开始破罐子破摔。 连北川挪到顾青黛身后,轻声低语:“你打定主意替她赎身,我帮你出这笔钱,回头再立个字据,你慢慢还我便是。” “不赎了。”顾青黛侧首望向连北川一眼。 连北川垂眸敛笑,他以为顾青黛会感情用事,但顾青黛完全没有。 “我和柳儿不是她的恩客,我们是她的朋友。深陷泥淖,得她自己愿意往上爬才行。” “掌柜的说的很是,将全部积蓄给了别的男人,反过头让我们给她筹钱赎身,这算怎么档子事?” 顾青黛和秦柳儿相互凝望,她们都是好心好意想帮曲碧茜度过这一劫。 顾青黛再次俯下身,“小茜,你什么时候想赎身了,给我们递个信儿,我和柳儿第一时间把钱给你送过来。” “你让连北川把赎身钱给我出了不行吗?”曲碧茜双眼哭得肿胀不堪,口齿也有些含糊不清。 可顾青黛还是听清楚了,她抬指扳起曲碧茜的下颌,“小茜,你再说一遍?” 曲碧茜登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算啦,就知道你不肯的!说什么好姊妹,全都是扯淡。” “小茜你疯了吧!” 秦柳儿再无法将眼前的曲碧茜,当成昔日那个单纯的姑娘来看了。 “想要我赎你,小事一桩。” “连北川!” 顾青黛厉声喝止他,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已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连北川面不改色地看向顾青黛,话却是对曲碧茜在说:“我只要与你这处子共度一刻春宵即可。” 顾青黛都没往这方面合计,秦柳儿也兀地恍然大悟。 鸨妈本以为能蒙混过去,此刻也不得不讪笑接口:“还是瞒不过连二爷的法眼,不然我怎么会让这贱货吃一顿棍棒呢!” “小茜,你糊涂啊!”秦柳儿蹲下身,摇晃起她的臂膀。 连北川不是真的想和曲碧茜发生肌肤之亲,他只是在点醒顾青黛。 要是不在青楼这种地方,是不是处子又能怎样?若和心爱之人情到深处,又有何不能的? 偏偏曲碧茜就待在青楼里,她唯一的筹码就是清白之身。 “鸨妈你不厚道,既这么着,她也不值那个价了。” 顾青黛重新举起五指,往下按回两指,算是还了一口价。 “顾掌柜,你好歹再加点……” 顾青黛给的价钱仅让她勉强没赔本,她也不想再跟曲碧茜操心,还不如卖连北川和顾青黛一个人情。 “我凭什么不值那个价?顾青黛,有你这么侮辱人的吗?”曲碧茜再次发飙,疯了似的恶语相向。 “把你身上所有的钱都交出来,今晚就跟我走!”顾青黛近乎咆哮。 “我没有钱,一分都没有,我不要你的施舍!” 顾青黛转头寻了一圈人选,“霍桀,你替我回趟茶舍,去账房董老先生那里支钱,我跟他打过招呼……” 霍桀望一眼连北川,连北川示意他听从顾青黛的安排。 “掌柜的,你要三思!”秦柳儿已不愿再掏钱出来帮她。 “顾青黛,你给老娘滚,我再不想看到你!” 曲碧茜拼劲最后力气跳起来,不停地撕扯顾青黛的头发和衣衫。 连北川一个箭步冲过去,将顾青黛护到身后,“你不知道还手吗?” “你不跟我走,以后要面临什么样的生活?” 顾青黛一把扯开已被曲碧茜抓乱的长发,她哪能想到会被这个“挚友”所打。 “我死不死活不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好。” 顾青黛失望透顶,她踉跄起身,向鸨妈甩了些钱,“这些够包她几天的?” “三五天吧。” “那就让她在这几天里安安静静养养伤吧。” 鸨妈陪笑,“这点您放心。” “曲碧茜,想赎身了递个信儿出来,我说过的话始终算数。” 顾青黛决然走开,众人也随之离去。 连北川站在茶楼门口,看向落寞的顾青黛,“作为朋友,你已尽最大努力。” “可还是没能帮上她。” “人各有命。” “这一次,谢谢你。” “我没做什么。” 顾青黛凝睇连北川,“我想……算了。” “我去把傅言礼找出来。”连北川就料到顾青黛仍不愿放手不管不顾。 “要不……” “支支吾吾不是你的性子,要是怕欠人情就付给我酬劳。但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找到傅言礼不是难事,难事是他吞掉曲碧茜的那些钱,大抵是吐不出来的。” 顾青黛负气一笑,“那就狠狠揍他一顿,让他尝尝小茜遭过的罪。” 第054回 自己往上撞 顾青黛持续好多天情绪都比较低迷,连日常待客时都甚少有笑容。 茶楼众人陆续听说了些内况,也不敢在顾青黛面前随意提及。 这晚又轮到钟伶登台,但不是她的专场,所以她很早就下来卸了妆。 顾青黛和小钟班主一道在台前幕后转了转,小钟班主见她面色不大好,便催她回后室里歇歇。 钟伶有意堵截顾青黛,离得老远就朝她招手,“顾掌柜!” “钟老板。”顾青黛有些爱答不理地回了声。 “我听说你那个好姐妹挂了红倌儿牌,生意红火死啦。咱们辛辛苦苦才赚几个钱,人家往那一躺,就有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赚到手。” 明知道钟伶是故意来嘲讽她的,但她听了还是很难过,曲碧茜明明可以不走那条路。 顾青黛脸上没什么波澜,“钟老板惯爱操心旁人,您家宋先生还在楼上打牌屋里呢,要不要过去给他一个惊喜?” 钟伶微微一怔,她根本不知道宋岳霆今晚在醒狮茶楼里。 “那我自是要过去瞧瞧的。” “正好跟那两位小姐认识认识。” “什么小姐?”钟伶不尴不尬地反问。 顾青黛装得一脸无辜,“这我上哪知道去?好像是洪门舞厅里的舞女?真别说,宋先生的眼光就是好,那身材我一女的见了都妒忌。” 钟伶速即偃旗息鼓,适才那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头,已消失得没半点痕迹。 “走啊,钟老板,我带你过去吧。” “不了,我身子有点不爽快,得早些回家去。” 钟伶哪敢搅了宋岳霆的局? 她要是装作不知情,还能稳坐“正宫”的位置,若是冒冒失失闯进去,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顾青黛正有一肚子火没地方消,这回更是钟伶自己送上门来的,定不能轻饶过她。 “身子不爽快就更得让宋先生知道了,否则日后宋先生要怪我知情不告,我怎么担待得起哟?” 顾青黛就势引她登上台阶,见钟伶东扭西捏,干脆挎住她的臂腕,笑容满面地将人强拉进打牌屋中。 宋岳霆正被其中一个舞女亲喂糕点,瞧顾青黛把钟伶领进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倒是两个舞女脸上有点不自然了。 顾青黛把人带到,说了两句冠冕堂皇地客套话,就准备关门离开。 宋岳霆瞅了眼心神恍惚的钟伶,猜到是顾青黛蓄意为之。 他直接跳过钟伶,向顾青黛问话:“顾掌柜,坐下来打两圈?” 坐在宋岳霆对家的男子快速起身,非说自己要去外面方便一下,让顾青黛帮忙顶替一会。 没等顾青黛答应下来,他已夺门而出,跑得比兔子都快。 “我是真不会,宋先生何必难为我,让钟老板顶上不就成了?” 钟伶本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刚欲开口说她麻将打得不好,宋岳霆就给了她一个闭嘴的眼神。 “顾掌柜不想玩儿也没关系,坐下来聊一聊天总可以吧?” 顾青黛心想有这么多人在场,宋岳霆应该干不出什么出格的事,遂点首坐下去。 反观钟伶左支右绌地不知该走该留,她恨透了顾青黛,非得让她这么难堪才满意是不是? 还是其中一个舞女给钟伶让个座,才使得她缓解一点尴尬。 “我要举办一场滦城小姐选美大赛,顾掌柜有兴趣参加吗?” “选美大赛?”顾青黛对此可不感兴趣,她只对赚钱感兴趣。 宋岳霆摸着手中的麻将纹路,“只要居住在滦城,年满十五的女孩儿都可以参加。没什么特定要求,当然有学识有本事的会更好晋级。” “主要是我们宋先生大方,设置了高额奖金,我们都心动得不得了。”另一个舞女笑嘻嘻地搭话,满眼尽是对宋岳霆的崇拜。 “举办地点是在宋先生的岳门舞厅吧?” 宋岳霆就知道顾青黛能猜出来,他喜欢和聪明的女人打交道。 顾青黛已经明白宋岳霆的心思,他是要给自己的岳门舞厅造势。 通过选美大赛,一则提高岳门舞厅的档次,二则物色出适合做舞女的人选。 和连北川举办商会联谊会异曲同工,不得不说他们俩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让连北川抢在前头,宋岳霆憋闷了整整一个春节,是以他这次定要搞出个大动静来。 “没错,顾掌柜,要不要报名?” “我哪行?吹拉弹唱样样不会,琴棋书画更拿不出手,还是让钟老板参加吧。自己人,捧起来也方便。” 宋岳霆像逗小猫小狗一样,在钟伶脸颊上狎昵地捏了捏,“她日常忙着唱戏就太辛苦了,我可舍不得再让她分身干别的。” 顾青黛乜斜宋岳霆一眼,“还得是宋先生心疼钟老板,您就不觉我整日操持茶楼也很辛苦?” “那怎么能一样?顾掌柜,我保你参加有好处。” “什么好处我也要不起呀。”顾青黛缓缓起身,打算结束这场谈话。 “等于给你们醒狮茶楼做广告宣传,顾掌柜怎么想不明白这一点呢?”宋岳霆将一条长腿横于路前,拦住了顾青黛。 “宋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人天生上不了台面。” 宋岳霆觉得自己听个大笑话,顾青黛有点自谦过头了。 “你是不是对自己美不自知?” 顾青黛抬脚从宋岳霆腿上跨过去,径直离开打牌屋。 莫说她搞不清楚宋岳霆让她参加的理由,就是她明了宋岳霆安得什么心思,也对选美大赛没半分向往。 “顾掌柜,你怎么才出来?”霍桀提心吊胆地守在门口。 顾青黛瞧见霍桀,便知道定是连北川那边有了傅言礼的消息。 “我就是应付宋岳霆几句。” “那方便与我出去一趟吗?二爷等着你呢。” 顾青黛默然跟随,路上霍桀把事情简短地交代一番。 就是连北川派人在滦城大找傅言礼多日,最后还是在码头那边的一个小客栈里将其逮住。 与事先预判的基本相同,他甚至都不承认认识曲碧茜这个女人,更别提诓了她的钱。 在郊外一处废弃的染坊大院内,顾青黛和连北川碰上了面。 “人在里面,你想怎么处置都行。” 连北川说得特别轻巧,倒把顾青黛惊得够呛。 她以往没见过连北川这一面,还以为他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 “你不会是要把他灭口吧?” 连北川禁不住笑出声来,“要灭口的话也是先灭你,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就是喊破喉咙都没人能来救你。” 第055回 唯小人难养 顾青黛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环视四周,才发觉这地方早被砭骨寒意所笼罩。 她忽然想到志怪话本里,常爱渲染的那种环境: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都赖她自己,一心想要教训那个傅言礼一顿,跟上霍桀火烧火燎就跑到了这里。 顾青黛真害怕他下一句会说:不想死的话赶紧把藏宝图交出来! 连北川仿佛察觉出她的心思,特配合地靠近她些,“那张图你还是乖乖交出来吧,省得遭受皮肉之苦。” 他一面说,一面指给顾青黛看,不远处地上那个套着麻袋的“东西”。 顾青黛猛抽一口凉气,说话都变得磕磕巴巴,“你,你……” 连北川刹时伸手捂住她的嘴巴,将她整个人往旁拖拽过去。 顾青黛不可置信地睁圆双眼,连北川想捂死她?真要把她结果了? “嘘……你别乱喊,傻丫头。”连北川将她缓缓放开,星眸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炯光。 顾青黛被他吓唬地目瞪口呆,若不是在黑夜里,连北川就要看清她涨红脸颊的出糗模样。 “除非傅言礼真死在这里,否则不能让他知道你是今晚的主谋。” 顾青黛幡然醒悟,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怕他报复我?” 连北川长吁短叹:“淑女怎么斗得过小人?” “我哪是淑女啊?”顾青黛嗔笑否认。 “重点不应该在‘报复’那处吗?”连北川一本正经地指出来。 霍桀在旁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幽幽走过来,“我说二位,你们是不是忘了来这干什么的?” 连北川和顾青黛双双哑言。 须臾,他们共同来到傅言礼面前。 傅言礼在麻袋里不停地蠕动,口里一个劲儿地喊饶他一命。 几个手下有的用脚踩在麻袋上,有的则拿好棍棒准备随时出击。 当着顾青黛的面,连北川再度把曲碧茜的事从头至尾诘问一遍。 结果没什么改变,傅言礼照旧不承认。 连北川动动手势,手下们一拥而上,将傅言礼痛打一气。 顾青黛也上前敲了他两棒子,她真不明白,曲碧茜到底看上他哪一点了? 傅言礼要是对曲碧茜有真情,会让她再度回到桃园书寓?会让她从清倌儿变成红倌儿? 连北川本打算将傅言礼扔到桃园书寓门口,让曲碧茜瞧瞧这就是她拼命维护的窝囊废。 但恢复理智的顾青黛让他算了,那样做只是在曲碧茜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曲碧茜应就是怕书寓那边对傅言礼施暴,才说什么都不承认自己失身于他。 连北川最终把人抛到了滦城城郊,警告照旧是说了的,就是他们都清楚,对于傅言礼这种人来说没什么约束力。 送顾青黛回茶楼的路上,连北川略微遗憾地问:“这个结果你不太满意吧?” “这不是我满意不满意的问题……” 顾青黛茫然地望向车窗外,总觉得曲碧茜的事不会就此结束。 “既不满意,寻人的酬劳就暂且不用支付给我。” “给,我当然得给你,这件事属你出力最多。” 听到顾青黛这么说,连北川彻底失望下来,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想欠他半分。 顾青黛忽地想起宋岳霆跟她提的选美大赛一事,便向连北川道出一二。 连北川对此事早已知晓,只是没想到宋岳霆要让顾青黛参加。 连北川瞬间没控制住,“你不准参加。” 顾青黛愣了愣,“我当然不会参加,但是你干什么命令我?” “我,我怕你日后再被宋岳霆忽悠上钩。他惯会花言巧语,你瞧不见他身边那些莺莺燕燕吗?” “你以为我是钟伶?姑奶奶我又不是没赚钱的路子,非得去贪图他那点奖金。” “宋岳霆在岳门里投了不少钱,且他背后还有好几个出资人。如今生意比不过我们大滦,他定然坐不住。” 连北川一旦认真起来,总让顾青黛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为她作出简短地局势分析,“哎,算了,你好好搞醒狮茶楼就行,旁的这些水太深,你还是少参与为上。” “是是是,我哪能跟您连二爷相比较。您日理万机,处理的全是大生意,分分钟几百万上下呢!” 连北川眸中浸着笑意,连顾青黛的奚落,在他心里都充满欢愉。 半刻后,他才不情愿地示意她:“顾掌柜还不愿回茶楼吗?我倒是很乐意带你去别的地方。” 顾青黛光顾和连北川讲话,都没发觉汽车早回到茶楼门首。 她慌张地窘笑下车,连北川眼瞧着她差点被茶楼门槛儿给绊一跤。 霍桀从副驾驶扭头诮讽:“二爷,这你都能忍住不下车扶一把?” “她摔不摔倒跟我有什么关系?”连北川强装漠然,令司机开车离去。 顾青黛本以为能就此过几天太平日子,她感觉整个元月自己都过得无比忙碌。 可事与愿违,没过多久她又一次踏进了桃园书寓。 是曲碧茜的贴身小丫头春桃,跑到茶楼里给她通风报信,曲碧茜怀了孩子。 一开始曲碧茜还天真的想要留住这个孩子,但这种情况在书寓那种地方怎么能瞒得住? 鸨妈哪里会养闲人?还指着她多挣钱呢,所以采用了强硬手段。 然而不知是药物剂量出现问题,还是曲碧茜自身的心理原因。 她瘫躺在床,迟迟下不了地,整个人已奄奄一息。 鸨妈见到顾青黛又来了书寓,也懒得再装笑脸,只把事情大概讲明。 “咱们都是开门做生意的,是,我承认我这里做皮肉买卖,不比你们那么正经……” 顾青黛知道鸨妈在曲碧茜身上赔了钱,她现在只能最大限度的压榨曲碧茜。 外人听了非常刺耳,非常不道德,但事实就是如此。 顾青黛强行打断她,“先让我们见见小茜吧。” 顾青黛是和秦柳儿一道而来,即便秦柳儿嘴上说着不再理会曲碧茜,可事情摆在眼前时,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跟随过来。 才多少日子没见,曲碧茜已瘦了整整一圈。 秦柳儿的眼泪簌簌往下淌,她颤抖着双手去抚摸床榻上的曲碧茜。 还在昏昏沉沉的曲碧茜慢慢睁开眼睛,见到顾青黛的第一句话却是:“都是你找人打了他,他不会再要我了!” 第056回 脑子被驴踢 顾青黛第一反应不是曲碧茜如此曲解自己,而是这个消息她通过何种渠道得知? 傅言礼是怎么确定,差人殴打他的就是她顾青黛? 是连北川那里出现了内鬼,还是傅言礼自行猜测出来的? 顾青黛既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她默然地坐到曲碧茜床边,“你到底图什么呢?” “他把我当人,你们呢?”曲碧茜半边脸陷入枕头里,似乎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顾青黛微微张合唇齿,“我有哪里不尊重过你吗?” “小茜,你说这话真丧良心。” 秦柳儿本告诫自己不要同曲碧茜一般见识,她现在是着了魔了,但终究没憋住。 “你少在这里上蹿下跳,当年要不是我把那老男人让给你,你现在又比我强到哪里去?” “原你不是真心的,亏我这些年总觉得愧对你。” “我管怎么头一次是和心爱之人。你呢,跟一个老男人,不觉得很恶心么?” 曲碧茜将秦柳儿彻彻底底推走了。 秦柳儿佞笑听之,没再与曲碧茜争犟半句。 她自茄袋里掏出一张银票,塞到顾青黛手中,“掌柜的,我先回去了。” 言罢,不等顾青黛再说些什么,已施施然走出书寓。 “这结果是你想看到的?”顾青黛收回目送秦柳儿的眼眸,寒声问话。 曲碧茜神经兮兮地大笑,“你也走啊?” “醒醒吧,真正爱你的男人,不会放任你在书寓里不闻不问。你还想给他生孩子?他会认吗?他只会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你这孩子是个杂种!” “这辈子没有谁比他对我更好,你们不了解他,都是你们害了他!” “为什么不愿我给你赎身?先前我还有点迷惑,现在我明白了,你离开书寓就没法子赚钱,不赚钱傅言礼就不会要你,这也是你为什么重回书寓的原因吧?” 曲碧茜狰狞地瞪向顾青黛,这是她内心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她不是被迫成为红倌人,而是自愿成为红倌人。 “你刚挂上红倌儿牌,听说生意很不错。让我猜猜你攒了多少私房钱?是不是全部暗暗送出去贴补傅言礼了啊?” “顾青黛,你给老娘闭嘴!你凭什么高高在上对我百般说教?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当年我也把所有私房钱拿出来给过你!” 曲碧茜咳出一口鲜血,凭什么她天生下贱?凭什么她的命运要如此悲惨? “我要是没有这份感恩,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她上前替曲碧茜擦拭干净嘴角,安抚她重新躺回到床榻上。 曲碧茜如死尸一般凝望床榻上方的承尘,“滚吧,以后不用再来看我。” “我会把柳儿和自己给你预备好的赎身钱交给鸨妈,待你拿到卖身契,离开这里最好,要留下来继续做这种营生也罢,随你自便。” 顾青黛本想给她最后一个忠告,不管怎么样千万别再回到傅言礼身边,但她欲言又止半日,终是走出房门。 曲碧茜不会听的。 鸨妈没想到时至今日,顾青黛还愿以当初的价格替曲碧茜赎身。 开这么多年青楼,她更是第一回见到女性朋友为自己姊妹赎身。 “可敬啊,顾掌柜。” “烦您别再难为她。” 顾青黛毅然走出桃园书寓,她站在门口瞻向曲碧茜所住的屋子,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踏书寓的门了。 她甚至不敢想,下一次和曲碧茜相见会是在何时。 顾青黛回到茶楼时,正赶上众人吃午饭。 现下条件比以前好不少,大家的伙食也改善许多。 “多吃点。”秦柳儿往顾青黛的碗里夹些青菜。 顾青黛凄哽地“嗯”了声,大口大口地吃下去。 董老先生和蔼地看向她,“如今茶楼的生意这么好,用不了多久就能把钱赚回来。” “是啊,大不了咱们晚点赎回老宅呗。”顾青松把顾青黛爱吃的菜往她跟前挪了挪。 满堂从后厨碗柜里端出一盘糕点,“掌柜的,快尝尝这个,今儿许老先生非要多吃,让我一把给夺了下来。那老头不听话!” 顾青黛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感情用事的人,在曲碧茜的事情上她没有多心疼钱,她只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她本以为这么做会惹得茶楼众人不满,但没想到他们却以这种态度安慰自己。 她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下来。 “掌柜的,吃过饭咱俩去街上逛逛吧,我昨儿得了不少赏钱呢。” 众人听了秦柳儿的提议,连忙撵她们俩出门,甚至不让她们把饭吃完,要她们去外面再吃点喜欢的。 气候渐渐转暖,春天来了,万物复苏。 滦城几条重要干道上已贴满选美大赛的广告,宋岳霆把气势造得特别足。 顾青黛见到有许多女孩子在广告牌下窃窃私语,都跃跃欲试想要参加。 “掌柜的,要不你也参加吧?”秦柳儿怂恿起顾青黛。 顾青黛用手肘戳了戳她,“你自己怎么不参加?” “舞厅什么的,都太摩登了,我就是个老派的评弹艺人。” “我虽不想参加,但我好像发现了商机。” “什么商机?” 顾青黛作出神秘莫测的样子,“待时机成熟再告诉你。” 选美大赛从报名到初赛、复赛、决赛,至少要持续两三个月的时间。 顾青黛的确发现了商机,但她有点犹豫,毕竟这件事跟宋岳霆有关。 还没等她思量几天呢,事情又有了变卦。 陆铭岚高调报名,誓要获得滦城小姐的头衔。 这个消息甫一放出来,陆记商号赞助此次比赛的消息又不胫而走。 顾青黛坐在茶楼里面掰起手指头,怎么算都没划过来这个弯。 陆记商号属于滦城商会,陆家又是四大家族之一。 陆家公然和漕帮合作,这到底是什么信号? 连北川这个商会会长是干什么吃的?怎么没阻止下陆家呢? 可通过她对陆铭泽的了解,又觉得他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奸商。 “顾掌柜在这算什么呢?” “大白天的,见到连二爷当真稀奇。” 连北川自顾扯过椅子坐定,“你真以为我很闲?” “那二爷有何贵干?” “曲碧茜跑了。” 顾青黛心下一窒,“跑了好,跑了好。” “她偷了桃园书寓一批值钱的物件,鸨妈去警察署报了案,我刚刚得到消息。” “什么?”顾青黛顿时一个脑袋四个大。 “我听闻是翡翠戒指一类的首饰,但凡敢在市面上流通定会被逮住,所以追缴回钱的希望还是很大。” 顾青黛直接把手边的茶盏掀翻在地,“她脑子被驴踢了?爱怎么着怎么着,我再不管她!” 第057回 说爱纯扯淡 刺耳的摔碗声,遭到众宾客投来惊诧的目光。 都误以为是顾掌柜在跟连二爷发脾气。 邵山先顾青松一步跑过来,将散落一地的碎片拾掇干净。 “掌柜的,咱有啥话好好说嘛。”邵山语音细如蚊呐,劝说得小心翼翼。 连北川睨了眼邵山,气定神闲地笑叹:“你们掌柜的不是冲我闹脾气。” “啧……”顾青黛粉面含嗔,没好气地翻了他一眼。 闻此,邵山赶紧向顾青松他们打个“没事”的手势,自己也忍着笑一溜烟退下去。 “顾掌柜有两下子啊,伙计们都这么担心你。” 连北川泰然迎上旁边宾客的眼神,反倒把人家弄得慌里慌张起来。 顾青黛鼻子里轻轻哼了声:“你少在这挖苦我,大家还不是忌惮你连二爷的淫威。都害怕我得罪你,再吃不了兜着走。” “你确定不管曲碧茜了?”连北川又把话头扯回来。 顾青黛抿着唇,缄默不语。 “这样吧,我先帮你留意着警察署那边的动静。” “是不是即便逮住曲碧茜,也不干那傅言礼一点关系?” 连北川没奈何地点首,“就算是傅言礼教唆她这么干的,但曲碧茜也是个可独立思考的成年人。” “傅言礼到底给她吃了什么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整个人就变魔怔了!” “或许在她眼里这么做是为了……‘爱情’?” 顾青黛心说,可别糟践爱情了,这是妥妥的皮尤诶! “图傅言礼会念十四行诗?还是图他一身刺鼻的香水味?” 连北川故作轻佻状,“顾掌柜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女子不是都很喜欢那些么?” “谁爱喜欢谁喜欢去,这种‘爱情’我要不起。” “那你想要什么?” “钱喽。”顾青黛不假思索地应答。 顾青黛说得过于直白,连北川半晌都没接上茬儿。 顾青黛猜到应是把他惊着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呢,就想好好办事业,挣好多好多的钱。” “这么要强?” “那么你呢?” 顾青黛随之问了问,关于陆记商号赞助选美大赛一事。 陆家掺和进去,在连北川的意料之中。 本来舞厅这种娱乐场所就算舶来品,滦城小姐选美大赛更是洋化后的产物。 陆家可以说是四大家族乃至整个滦城,崇尚外洋的第一人。 陆太太的毕生心愿,不就是要让女儿成为上流名媛么? 宋岳霆就是找准了陆家的命门。 漕帮亦很清楚自己名声不大好,拉陆家下水会让普通参与者打消顾虑。 “陆铭泽跟你打过招呼?” “不然我能这么冷静?” 顾青黛霞思云想半日,“那么这次比赛,总体会呈现一副积极正面的形象?” “宋岳霆会请副县长和财务处长来当评委。” 宋岳霆连这样两位人物都给请动了,他是要志在必得。 “你的大滦可怎么办哪?” 连北川受宠若惊地凝眸顾青黛,“你在担心我的生意?” “随,随便问问。” “我们连家主营的是实业,其他产业不赔本就行。照比大滦舞厅,我更在意即将运输过来的那批机器。” “既这样,我想去分一杯羹。” 顾青黛起初是畏忌宋岳霆,离这个人太近了总怕会出事。 但现在有陆记加盟,又听过连北川的全面分析,她觉得自己可以放手一搏。 “你不能参加选美!先前不是答应我了吗?” 连北川以为顾青黛改变主意,心里发起痒痒。 她没有去选美,已遭到不少人的觊觎,要是再去参加选美,后果岂不是不堪设想? 他过于急躁,没控制好讲话的声音,搞得旁边宾客又投来异样的目光。 顾青松探着脖颈朝那头张望,“到底什么情况?连二爷怎么跟我姐姐大呼小叫的?” “二掌柜放心,指定没啥事。”邵山斩钉截铁地拍拍顾青松。 “搞得你像连二爷肚子里的蛔虫似的。” 邵山暗笑,兴许别的事他搞不清楚,可在醒狮茶楼待这么长时间,他还不摸不透少东家那点心思? 涨红脸的人变成了连北川。 他压低嗓音,宛若老父亲般劝导顾青黛:“宋岳霆是坏人,你得离他远点。” 顾青黛浓笑不止,“我又不是参加选美,我只是想挣点钱。” 她终于把自己发现的商机道出来,也不知为何会对他讲,可能是觉得他在这方面比较有经验。 连北川果然又切换到一丝不苟的做事状态,在极短的时间内为顾青黛作出剖析。 他没想到顾青黛经营一间茶楼还不满足,她还想在别的领域继续发掘赚钱的机会。 每一次的尝试创新都面临着失败的风险,连北川依旧想帮她分担下来。 可惜“有钱大家一块赚”这种借口,在顾青黛这里始终行不通。 “你为何不向我推荐放贷的钱庄?” 顾青黛早就想问他这个问题,尤其是在钟家戏院被烧毁以后。 连北川当然不会说,放贷是要在规定时间内还本加利,而他不想她承担这些风险。 所以从最初想入股醒狮茶楼开始,他就没想过让顾青黛走这条路。 想买下顾家老宅也有这方面的考量,怎奈让樊铮那犊子从中插了一脚。 连北川再度糊弄个借口,让她先去试试看,若是能办成,再想借贷这条路也不晚。 顾青黛当晚就做了份计划书,写得十分详细。 次日,她便兴致勃勃地去往陆记商号。 偏巧陆铭泽没在商号里,她本想改日再来,却被陆老爷在门首给撞上。 陆老爷有日子没见顾青黛去他们家,连过年都没去家里给他拜个年,很是挑理。 顾青黛难为情地赔不是,最后愣是被陆老爷带回商号里面。 他又马上差人去找陆铭泽回来,顾青黛简直如芒刺背。 陆铭泽仓促而归,瞧见自家老爷子与顾青黛相聊甚欢,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我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谈事情,那个我得去趟教堂,你妈还在那边等着我呢。” 陆老爷按住手杖起身,走得那叫一个快。 陆铭泽哭笑不得地捏了捏鼻翼,“爸,这是你的办公屋啊,你走什么?” 陆老爷佯装听不见,只背对着他挥舞几下手杖。 “爸,今天不是礼拜天,妈根本没在教堂。” 陆老爷已消失得没了踪影,陆铭泽回首笑望顾青黛,不知不觉也红了脸。 第058回 开拓新营生 “顾掌柜可是有日子没来找过我了。” 陆铭泽重新为顾青黛让座,又替她冲了一杯热咖啡。 “这不是茶楼那边始终不得闲儿嘛。”顾青黛双手交叉抱住咖啡杯子,讪讪地应话。 从那晚他在打牌屋里被连北川赢得底朝天后,就几乎没再去过醒狮茶楼。 陆老爷见连老爷放手连氏商行,过起优哉游哉的退休生活,也动起这份心思,正逐渐将权力转嫁到两个儿子肩上。 陆铭泽身为家中长子,自然要挑起大梁,是以近来就变得异常忙碌。 “你那茶楼有什么时候不红火?” 陆铭泽此言倒不是恭维,是醒狮茶楼梅开二度,确让滦城众人有目共睹。 现如今不管平头百姓还是达官贵人,都愿意去醒狮茶楼里消遣一番。 无论听戏、听曲儿、打牌、品茗、吃糕点,多样化的选择,让众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那一项。 “你别听小钟班主胡乱吹嘘我们。”顾青黛以为是钟秀对他讲了什么。 “天气转暖,钟家戏院那边已一步步动工,我免不得多过去两趟。确和小钟班主见过几面,但人家讲得那些都是事实啊。” 二人客客套套一气,陆铭泽率先扯掉遮面纱,“行了,青黛,你准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跟我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顾青黛亦不再伪装,她就是想让陆铭泽从中牵线,她想做陆铭岚的形象顾问。 顾青黛欲从各个方面包装陆铭岚,助她一举拿下滦城小姐选美大赛的头冠。 陆铭泽了然顾青黛有这个能力,但他想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 难不成是想回到陆铭岚身边继续当“陪读”? 以醒狮茶楼生意兴隆的程度,她完全没必要再像当初那样。 “我听说你花了大价钱,替桃园书寓里的一个姐儿赎了身?” 顾青黛都佩服死他们打探消息的速度,再说那有什么可宣扬的? “你以为我缺钱了,还想回去挣你们陆家的钱?” 陆铭泽抿了口咖啡,用外文说一句:“难道不是吗?” “我是想开设一家胭脂铺子,既有流传千百年的口脂、石黛,又有与外洋接轨的口红、雪花膏。” 顾青黛有板有眼地讲解起自己的想法。 她主要是想借陆铭岚给胭脂铺子打广告,这样定能带动各种化妆品的销量。 “青黛,你是真能算计,一间茶楼还不够你折腾的?” “你们陆记还赞助这次选美大赛了呢!那么多年轻美人走在时髦前沿,我不趁机赚一把多亏啊!” “店铺呢?货源呢?各项手续呢?”陆铭泽想要杀杀她的锐气。 顾青黛慢条斯理地笑一遭,“选美大赛又不是明天就到了总决赛,好几个月的时间足够我折腾。” “你要想和我妹妹重新拉近关系,光靠我在中间说几句话有什么用?” 听到陆铭泽这么说,顾青黛反而松下一口气,他是同意帮助自己了。 “不如这样,这个周末我组织一场踏青,你和我妹妹好好谈谈心,她其实最佩服你的。” 顾青黛一口答应下来,只要让她抓住机会,她说什么都得冲上去! 一向素面朝天的顾青黛,突然买回来一堆化妆品。 她不仅自己一日换三个妆容,还拉着秦柳儿频繁捯饬。 董老先生以为这闺女终于开窍有了心上人,众伙计甚至开始猜测掌柜的到底看上谁了。 马雨:“我觉得陆大公子为人谦和行事低调,每回来咱们茶楼打赏绝不手软。” 邵山:“连二爷多霸气啊,那打牌屋说是包到元月末,你瞧这都啥时候了还没退呢!” 秦柳儿:“其实宋先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凶哈,我见他每次来都特意去找掌柜的言语……” 顾青黛抱臂站到他们身后,大声清了清嗓子,“你们都没事干了是不是?” 众人被吓一大跳,纷纷躲到一边去。 唯独秦柳儿尴尬地顿在原地,朝顾青黛吐了下舌头。 “你怎么也跟他们一样八卦起来?”顾青黛抬指在她的额前戳了两下。 秦柳儿笑呷呷地拉住她的臂腕,“我不怀疑也不成了,这才过去多久你又换一副妆容。掌柜的,你就跟我说实话呗?” “我才不喜欢男人呢,我只喜欢钱。” 顾青黛指指自己的脸颊,向秦柳儿抛去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 秦柳儿愈加疑惑了。 顾青黛附在她耳畔:“靠脸吃饭是不是条好路子?” “掌柜的,这哪是你该说出来的话?” 秦柳儿彻底蒙圈,顾青黛可是一直都在身体力行,她靠的是自己那双手吃饭呀! “我就问你,我好不好看?” 秦柳儿讷讷点头。 顾青黛会心一笑,“那明儿我就化这个妆出门。” 秦柳儿满头雾水,眼巴巴看着顾青黛摇曳出自己的视线。 顾青黛连走路姿势都改变了,她原不是这样子的! 顾青黛一壁摸着栏杆扶手往二层走去,一壁在心里暗想明天该如何和陆铭岚相处。 “顾掌柜这是有什么喜事吗?”连北川兀地出现在缓梯处,将她拦了下来。 顾青黛见到连北川,也不知是什么条件反射,登时把脸转了过去,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花枝招展的模样。 但已为时已晚,连北川早把她看得仔仔细细。 准确的说是从她摇曳走来时,就已看清楚了。 好看是好看,动人归动人,他确实身心荡漾。 可问题在于她为何这么反常? “你躲什么?在茶楼里招摇过市好几圈,这会儿偏不叫我看?” 顾青黛红着脸扬起下颏,“谁躲你了?” 连北川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生气,他暗暗握紧拳头,“你明儿要和谁去约会?” “你偷听别人讲话?” 顾青黛背脊冒起凉汗,她刚才跟秦柳儿说笑的那些话,岂不是都被他听了去? 连北川幼稚否认:“我没有!” 顾青黛别过头望向远处,“你,你找我有什么事?” “不重要。” “不说我走了。” 连北川即刻把她给拉了回来,他真拿她没有办法。 “警察署已摸查到,有一枚翡翠戒指在市面上流通,你要不要过去看一眼,或许可以顺藤摸瓜找到曲碧茜的下落。” 第059回 瞒他去踏青 顾青黛伸手扇自己一嘴巴,她真做不到对曲碧茜置若罔闻。 连北川心下一震,这女人疯起来连自己都打! 她随他迅速抵达警察署。 负责此案的警官,将那枚熟悉的翡翠戒指拿了出来。 顾青黛只瞧一眼,就确认这首饰是曲碧茜曾借给自己的那枚。 她看着那枚戒指,不禁想起曲碧茜拿出所有体己钱来找自己的情形。 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如今已物是人非。 因着连北川和警官的关系,他们先于书寓那边看到赃物。 在得到顾青黛确认后,警官又将曲碧茜出手赃物的珠宝店告诉给他们。 “又是在码头附近?” 顾青黛联想起不久前的那次码头之行,她第一次见识到滦城另一番阴暗面。 警官讲话也比较实诚:“那是漕帮的地盘,泾渭不分黑白难辨,我们轻易进不去。” 顾青黛了然警官的弦外音,他们犯不上为抓捕曲碧茜去翻动漕帮的地盘。 她都不知道,这对曲碧茜来说是好是坏。 二人自警察署旁门避走出来,险些与赶来的鸨妈撞个正着。 连北川见她悒悒不乐,轻声安慰:“至少知道她大致藏在什么位置了。” “她既然逃了,为什么不逃出滦城?” 顾青黛属于明知故问,傅言礼压根就不会带她远走高飞。 连北川相当平静地问:“要我帮你把人找出来吗?” 已让连北川兴师动众地找过两次人,顾青黛实在不想再继续麻烦他。 再则频繁出入漕帮地盘,终归会引起宋岳霆的不满。 尤其当下还是大滦和岳门,暗暗较劲儿的节骨眼上。 “不用了。”顾青黛将额头抵在汽车玻璃上,心里一片苍凉。 连北川默然地看向她,滚了滚喉结,欲言又止。 顾青黛以为他想替自己继续插手此事,正想劝其罢休,却听连北川鼓足勇气追问:“你明儿到底和谁去约会?” 顾青黛哭笑不得,他怎么还记着这个茬儿? 看在他替自己忙前忙后的份儿上,她一改先前互怼的姿态,微笑回应:“我明儿没有约会,只是去见见陆铭岚。” 听到这个答案,连北川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只佯装望向前方道路,再不肯与顾青黛多说一句话。 直到第二日他才得知,陆铭泽组织了一场踏青。 不仅顾青黛和陆铭岚参与其中,还有陆铭泽兄弟俩,更有三五个年轻男女同行。 连北川肺都快气炸了。 一想到前一天,顾青黛那副坦坦荡荡的神情,他就觉得自己比樊铮还缺心眼儿。 霍桀没有问他意见,直接替他打点行装。 “你干什么?” “二爷今儿就休一日吧,商行那边有厉远哥和我,三爷现下也能管点事了。” 连北川已动手换上马裤长靴,嘴巴却还硬邦邦的,“就算歇着我也不会去找她!” “法滦山现在别提有多美了,溪水开化,鸟语花香,一派生意盎然哪。”霍桀别有深意地睃他一眼。 连北川早扬长而去,恨不得下一瞬就抵达法滦山麓下。 此时的顾青黛,已被眼前的男男女女彻底弄傻眼。 她以为的踏青活动,最多就是陆家三兄妹外加一个她。 可陆铭泽却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她放眼望去,得有一半人是她叫不上名字的。 陆铭岚挽住她的手臂走在队伍的最后方,“大哥回家都跟我说了。” “我还担心你不相信我呢。” 顾青黛刻意在她面前弄出顾盼生姿的神态,让她主动发觉自己的妆容与装扮。 “在这方面,我对青黛姐信心十足。” 陆铭岚已装作不经意间,打量过她好多次。 顾青黛暗喜,但愿她能对这些化妆品感兴趣。 “有这句话,我绝不辜负你。” 陆铭岚咯咯地笑起来,“可青黛姐,你这回绝不能再像上次一样。否则不管什么理由,我都不会再原谅你。” 顾青黛眨了眨双凤眼,“你是担心我半路去参加选美大赛?” “是啊。”陆铭岚大方承认。 “要不我给你起个誓吧。” 顾青黛心道,她对选美大赛真没兴趣,她只对赚钱感兴趣。 陆铭岚忙盖住她的嘴,让她断不必如此。 二人就此把话说开,陆铭岚终忍不住追问起顾青黛的一脸妆容。 顾青黛顺势打开话匣子,开始不厌其烦地给陆铭岚讲解、推荐。 陆铭泽不知何时已窜到她们俩身旁,“你们姊妹说什么呢?又是美白又是长黑发的。” 顾青黛和陆铭岚异口同声:“这是秘密!” 陆铭泽宠笑点首,“好好好,我不问总可以了吧。我今儿就不该来,真是太多余啦。” 原来今日到场的这些人,大部分是陆铭贺叫来的。 别看他回国的时间不算长,可早已谈下一个朋友,估计再过不了多久就能变成女朋友。 那女孩儿顾青黛也听说过,就是樊铮的前未婚妻,名唤丁沫妍。 丁沫妍不好意思独来,又叫上家中表妹堂哥一道同行。 “敢情今天是你们陆、丁两家相聚,多余的那个是我呀。”顾青黛搞清楚状况,含笑自嘲。 没等陆铭泽说什么,陆铭岚已替她大哥讲起话来:“青黛姐,你可以成为我们陆家人啊!” “别闹,我哪有资格当你姐姐。” “当什么姐姐?我爸妈崇尚外洋,向来不看重门第,最喜欢……” 顾青黛只觉话头不对,立马打岔,拉起陆铭岚就往半山腰的小树林里跑。 “我好像看见一只野兔子!” “在哪呢?” 陆铭泽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笑望,“你们俩别乱跑,咱们就在这附近找块空地野餐。” 法滦山上空气非常新鲜,顾青黛漫步其中,只觉泥土气息都扑鼻而来。 陆铭岚找寻一圈没发现兔子的踪迹,跑回来时手里已多了两朵小花。 “青黛姐,你觉得我大哥怎么样?”陆铭岚仍是不依不饶。 顾青黛再度扯开话题,“我觉得你二哥很不错,这回跟丁小姐应能好事成双吧?” “青黛姐!” “陆二公子定没樊铮那么混账,丁小姐自有比较。”顾青黛背起手,在树林里品头论足起来。 “哼,顾掌柜,我真没想到你居然在背后讲我的坏话,你们家那老宅是不想要了吧?” 樊铮和那闻大汗淋漓地出现在她们俩面前。 顾青黛吓得直往后退好几步,“你们从哪上来的?登山的路上没瞧见你们啊?” “法滦山又不是只有一条上山之路。”樊铮暴跳如雷,好似惹到他的那个人是顾青黛一样。 那闻朝顾青黛和陆铭岚礼貌打过招呼,又拉住冲动的樊铮,“别胡闹了啊。” 陆铭岚回望不远处的丁沫妍,笑吟吟地瞟向樊铮,“樊三公子这是不肯罢手追上法滦山啦?” “我和那闻过来踏青,法滦山是你们陆家开的?别人还不能来了?” 樊铮估计是气不过丁沫妍和陆铭贺拉扯到一块去,今日知道消息,特意过来搅局。 “樊三公子说的很是,别人怎么就不能来呢?”连北川又从另一个方向冒出来。 第060回 就是来搅局 这都是些什么情况? 顾青黛完全愣在原地,连北川怎么也跟了过来? 陆铭岚见到连北川登时变成小鸟依人,“北川哥,你今儿怎么有空呀?早知道让我大哥提早去请你啦。” “我常常来法滦山上晨练,今天遇见你们,该惊讶的那个人应是我。”连北川咬牙切齿地胡说八道。 他大着步子走到顾青黛面前,觑着眼眸端详她半晌,“顾掌柜为和陆小姐见面,真够煞费苦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会情郎呢!” “你管我来见谁?少在旁人面前跌你连二爷的份儿啊。”顾青黛几乎是用唇语警告连北川。 连北川负气地哼了声,绕过她径直朝陆铭泽那边走去。 本来气愤不已的樊铮,突然咧起大白牙傻笑不止,完全变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德性。 除去顾青黛,余下众人之间也算比较熟悉。 但眼下大家围在地上野餐,却一个比一个尴尬。 陆铭泽嘻嘻哈哈地组织大家干这干那,一会起话题一会打圆场,觉得比自己日常谈生意都累得慌。 既担心樊铮随时能跟他弟弟打起来,又顾虑连北川这小子跑过来搅合自己的好事。 丁沫妍实在待不下去了,非要马上下山回家。 她表妹堂哥们各种相劝,这法滦山是不算高,登上来也挺费劲。 何况陆家如此用心组织这次踏青,光吃食就背了好几大袋子上来。 因为樊铮的闯入,她就不管不顾地跑掉,让陆铭贺怎么认为? 陆铭贺亦有点待不下去,索性叫丁沫妍去旁边的山石丛里转转。 她表妹堂哥们和陆铭泽则合力耗住樊铮,陪吃陪喝陪聊,就是不给樊铮破坏他们二人世界的机会。 顾青黛暗叹,樊铮这个倒霉蛋哟。 待她看够热闹转过身才发现,连北川已和陆铭岚相聊甚欢。 真是春天来了! 她一面吃着陆家带上来的外洋小食,一面盘算该怎么包装陆铭岚。 回去以后,胭脂铺子的各项准备工作就得启动了。 “这个巧克力味道不错。”唯一和她一样闲的那闻,试探地过来搭话。 顾青黛掰下一块尝尝,“确实不错。” “顾掌柜前儿在桃园书寓里把曲姑娘给赎了是吧?” 顾青黛干笑一声,感觉这件事全滦城的人都知晓了。 “曲姑娘近来又犯了事。” “有什么事是那公子不知道的?” 那闻往四下瞟了两眼,低声低语地说与顾青黛:“是那个傅言礼从中作梗吧?” 顾青黛霎时打起精神,“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他当初跟我们去过两次桃园书寓,至于他是怎么勾搭上曲姑娘的,我和樊铮不大清楚。但是……” “说重点呀!” “樊家正好有笔买卖和俄城那边有关,樊铮便差底下人顺道去打探一番。傅言礼确有其人,但人家前几年出意外死掉了。” “早料到他身份有假。” 顾青黛对此不甚关心,她还以为那闻知道傅言礼和曲碧茜的藏身之处。 “可想而知他来滦城目的就是骗钱,他还盘踞在滦城没有走。” “你见过他?” “算不得见过,是在路上碰到的。” “码头附近?” 那闻心里咯噔一下,“顾掌柜怎么知道?我还以为这条线索是个秘密呢。” “瞎猜。”顾青黛神情恍惚地垂下头。 “顾掌柜,休怪我没提醒你,码头附近实在太混乱。要是曲姑娘真被那孙子扣到那种地方,凶多吉少。” “你说什么?”顾青黛被那闻的话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边算是滦城的灰色地带,死个人太正常不过。倘或曲姑娘没了利用价值,傅言礼能怎么对她呢?” 顾青黛把余下的半板巧克力用力捏碎,就算曲碧茜脑子被驴踢咎由自取,也罪不至死啊。 年纪轻轻的生命葬送在傅言礼那种小人的手上,真令人感到不甘和耻辱! 顾青黛神情空洞地站起身,独自走向小树林。 陆铭泽见她脸色不对,欲要上前跟随。 顾青黛却说自己要方便一下,不用他跟着。 连北川眸色阴翳地盯住那闻,“你同她讲这些干什么?跟樊铮在一起待得,也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那闻就预料到连北川会在旁偷听,“毕竟是一条人命,再说都知道曲姑娘和顾掌柜的关系比较好。” 连北川很快发现那闻表现不同往日,跟当初在钟家戏院时完全是两种状态。 那闻其实就是想借这件事,逼连北川和漕帮交手,他就是想看看连北川到底有没有和宋岳霆叫板的能力。 商场上的那些较量都太温和,他想看点更直观的。 只有将双方都摸透,他才能作出最合适的选择。 连北川趁旁人不注意之际,快速去小树林里找寻顾青黛。 “你别着急上火,我回头就去帮你找曲碧茜,活见人死见尸。” 顾青黛侧首看向他,一时语塞。 连北川向她一步步走近,“别觉得是自己心肠太软,容忍毫无底线。她先前帮过你,任谁都不会见死不救。” “真拿傅言礼一点办法都没有吗?”顾青黛觉得傅言礼才是整件事情的症结。 连北川深呼一口气,“有,你想让他蹲大牢么?我帮你做局。” 顾青黛差点跳起来,“连北川你……” “坏人就该用坏的方法来对待。” “这不管你的事,我不想欠你那么多……”顾青黛有些语无伦次。 “明码标价,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报酬。你拿账簿一笔一笔记好,赚了钱都得还给我。” 周围渐渐起了风,本是晴朗的天空也忽地变得乌云密布。 “快下山,要来雨了。” “那咱们快和陆铭泽他们汇合去。” 连北川拽过她就往山下走,“山麓下汇合也一样,快走,淋了雨会染伤寒的!” “这样不好,你让陆家人怎么合计?我刚与陆铭岚缓和关系,还指着她给我打广告呢!” 顾青黛奋力甩开他,就要回去找陆铭岚。 连北川已在陆铭岚那里,搞明白她化浓妆的真正目的。 他这会儿早不生气了,还觉得这场雨来得真是时候。 他将顾青黛再度拉回来,一径往山下跑去。 “连北川你放开我,哪有你这样的?” “这条路是捷径,相信我,咱俩一定是最先到山下的。” 连北川这嘴应是反向开了光,还没走上一半的路便下起大雨。 他们俩被迫困在一处小亭子里。 顾青黛脑海中奔腾过万只羊驼…… 第061回 被困山林间 春雨潇潇,百草权舆,恰是法滦山一年里最美的时节。 连北川心里也美滋滋的,尽管他浑身衣衫早被雨水淋湿。 唯独顾青黛怒火中烧,就该料到离连北川太近,会有这种意外降临! 本是仲春,气候还未完全暖和。 他们还是在山上,况又遭遇这场大雨,有多么寒冷可想而知。 “这雨……好像就是给咱俩下的。”连北川立在亭檐下向外张望。 顾青黛此时已冷得手脚冰凉,莫说坐在这四面漏风的小亭子里,就是站在亭子中央,仍能被斜风吹来的细雨打到。 她懒得搭理连北川,发觉与他沟通太费元气。 她得尽可能地保存体力,不然还没等到雨停呢,自己先坚持不住病倒了。 “你猜法滦山上有没有狐狸灰狼什么的?按说冬眠也该醒了吧?” 连北川一手扶在年久失修的残破亭柱上,背对着顾青黛眉飞色舞地侈侈不休。 隔了半刻,他才反应过来,顾青黛始终没有搭腔。 他快捷转回身,只见她双腿都已快站不稳。 “是不是太冷了?” 连北川忙将自己半湿的外套脱下来,欲要披到顾青黛肩上。 顾青黛黛眉紧锁,伸手将其挡开,“用不着。” “多少管点用,你犟什么犟?” 连北川强行把外套扣在顾青黛身上,为防止她扯掉,还将俩袖子系到了一块。 顾青黛两臂交叉紧抓着外套,抬起眸深嘘一口气,“你身子本来就虚,外套给我,回头再染了风寒,又得算到我头上。” “我怎么就虚了呢?” 连北川有意挺直腰身,微微紧绷的半湿衬衫将他精悍的肌肉显现出来。 连北川穿长袍长衫的时候较多,那时只觉他高大挺拔,原来是深藏不露啊,蜂腰虎背的还挺有料。 顾青黛不自觉地多瞟两眼,复又把脸转向别处,“你《聊斋志异》看多了吧?山里哪来那么多狐狸灰狼?” 连北川见她唇瓣都已发白,却还梗着脖颈与自己斗嘴,既觉心疼又觉可乐。 “我现在就看到一只。” “在哪呢?你别吓我!” 顾青黛赶紧往连北川身后躲去,真在这种地方与野兽相撞,他们准成为对方的盘中餐。 “你喽,应该是只刚成人型的狐狸精。”连北川勾唇轻笑,做好了顾青黛伸拳头捶打自己的准备。 顾青黛被他戏弄地羞红起脸,“狐狸精只有遇见穷书生时才会现身,它们对你这种富家公子不感兴趣。” 话落,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当真是要得病了。 “都怪我。”连北川试着靠近她一点,再靠近一点。 顾青黛揉揉鼻尖,垂着眼眸憋屈地数落:“都怪你,乱走什么捷径,说不定陆铭泽他们早就下山了。” “真抱歉,青黛。” “陆铭泽他们指不定要怎么取笑咱俩呢。” “青黛,我是说……” “嗯?”顾青黛蓦地抬头,却见连北川已近得快贴到她身上。 她条件反射般向后大退几步,“别以为这地方只有咱们两个,我就怕了你。你是不是想搜我的身?我傻呀,把藏宝图天天带身上!” 连北川被顾青黛噎得翻起大白眼,她真是空有一副好皮囊,却半分不像个女儿家! “我是想抱抱你,让你暖和一些,怕你认为我是流氓,才半天说不出口。” 连北川感觉自己跟交代公事似的,没掺杂丁点感情色彩,宛若稍有一丝情绪,自己就成了想占她便宜的油腻男人。 “怎好麻烦连二爷,我能撑得住。” 顾青黛恨不得冲出小亭子,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里面,可就是觉得万般拥挤。 这场雨持续到临近傍晚,仍连绵不止。 连北川望向体力透支的顾青黛,已靠在残破的亭柱上昏昏沉沉眯起眼睛。 再这样坐以待毙地等下去,他们俩就真得在法滦山上过夜了。 到时候生病是一方面,还有她的名节呢?那么多人都清楚是他把人带走的。 这会早没了刚被困在这里时的兴奋劲儿,连北川低咳两声,了然自己也快没多少力气。 “青黛,青黛醒醒。” “嗯。”顾青黛懒懒地回应他。 连北川探指抚了抚她的额头,已然开始发烫。 他干脆豁出去了,双臂自她背脊和膝弯下用力一抄,将整个人打横抱起。 她怎么这么轻? 定是忙碌茶楼生意累得! 平时也没有好好吃饭吧? 就不知道爱惜自己? 这个笨女人! 他抱紧她,顶着雨,快速往山下跑去。 有几处泥泞之地,险些滑倒。 他下意识地将怀中人抱得更紧,惶恐再把她给摔出去。 顾青黛被箍得喘不过气,略略恢复些意识,才晓得自己竟被连北川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是下山吧,我自己可以走!” “别动,你走得太慢,这样快些,趁天黑前必须赶下去。” 顾青黛扬起眼睑,瞅向一脸雨水的连北川,拿袖子替他擦拭了两下。 连北川身子一凛,几乎就要停下脚步。 “快跑,停什么停?驾!”顾青黛虚弱地支使他。 闻言,连北川有如被开发出洪荒之力,蹬蹬蹬往山下奔去。 陆铭泽一行人早就下山,所有人都已平安回家,独独缺了连北川和顾青黛。 陆铭泽本来很恼怒,连北川公然把顾青黛给“劫”走,属实太不给他面子。 陆铭岚也品出连北川对顾青黛格外关注,见他们一并“失踪”,气得当场使起小性儿。 陆铭泽让妹妹别胡思乱想,待把她送回家后越寻思越不对劲儿。 他先是去了趟茶楼,追问顾青黛有没有回来; 后又赶赴连氏商行,确系连北川亦没有在此。 他与霍桀互相一商量,还得回法滦山里寻人。 虽不清楚连北川和顾青黛到底是被困在山里,还是已下山去了别处。 可不搜一遍法滦山的话,二人根本放心不下。 就在霍桀指挥手下准备登山之际,他们终见到连北川和顾青黛的身影。 陆铭泽登时变了脸色,就这么不到一日的时间,连北川已和顾青黛亲密到这等地步? 被连北川这小子捷足先登了? 他还有机会吗? “车呢,车呢,快去医药馆,她快烧糊涂了!”连北川心如火焚地催促司机。 在场所有人,都是头次见到连北川如此失态。 第062回 不喜欢男人 顾青黛醒来时,已置身在熟悉的茶楼后室里。 守在床榻旁的是秦柳儿,见她终于醒了,高兴地拍手笑起来。 “掌柜的,你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秦柳儿替她倒回一碗热水,又绞了把热毛巾为她擦一擦脸。 “我是……”顾青黛有点难以启齿,都不知该从何问起。 秦柳儿晓得她想问什么,调笑着坐回到床榻边,“是连二爷把你送回来的。” 秦柳儿觉得这么形容不够准确,遂又改口,“是连二爷把你抱回来的,那架势给我们吓得,还以为你中了枪命不久矣了呢!” 顾青黛刚喝一口热水就差点呛出来,“至于嘛?我这人是丢大发了。” “连二爷给你带回来那么一大包草药,吩咐满堂按时按量为你熬出来吃,昨儿晚上还守在这里到深夜呢。” “什么?”顾青黛险些从床榻上跳起来。 秦柳儿赶忙安抚她重新坐靠在软枕上,“你激动什么呀?” “我一未出阁的大姑娘,让一野男人在床榻边守半宿成何体统?顾青松就不知道把人给撵走?我到底是不是他姐姐?” 秦柳儿笑得前仰后合:“二掌柜也在,是他俩一块守得你。” 秦柳儿一直以为顾青黛从不屑前朝那些伦理纲常,万没想到她居然还有这样羞赧的时候。 顾青黛倒不是惧怕那些,和连北川影影绰绰接触这么长时间,虽不敢说彻底了解他,但他还算个正人君子吧。 她只是顾虑他会不会在无人之际,又在这间屋子里翻腾起藏宝图的下落。 少焉,顾青松端着热腾腾的药汤子敲门而进。 顾青黛捏起鼻子别过头,“太苦了,我不想喝。” “姐姐还是喝了吧,听说这些药草金贵得要命,连二爷就差把医药馆给你搬回来了。” 顾青松将药汤搁放置桌几上,跟秦柳儿一道言不尽意地睃向她。 “你们俩怎么这么反常?老盯着我傻笑做什么?” 顾青黛尝试端起那碗苦药汤子,可实在太苦,她一点都不想喝。 “姐姐不交代交代和连二爷的事?”顾青松笑弥弥地朝顾青黛挤眉弄眼。 顾青黛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拿起那碗苦药汤子一饮而尽。 她将药碗往桌几上重重一磕,“我和连北川半点私交都没有,在法滦山上纯属是个意外。” 秦柳儿和顾青松纷纷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打牌屋是他帮茶楼带火的,我给他分点钱不应该嘛?”顾青黛避重就轻地狡辩。 顾青松扯过一把杌凳坐到顾青黛床下,“谁问你那个了,他昨儿在这守到半夜都不肯走,要不是我在这看着,他都要睡你这里了。” “你早该撵他走,他想占你姐姐便宜啊,你怎么能放过他?” “你都憔悴成那副德性了,衣服是脏的,头发也是脏的,怎么占你便宜呀?” “顾青松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还有连二爷对这房间好像挺熟悉的,貌似来的比我都勤?你招了吧,你们俩是不是有事?” 顾青黛起手就要揍这小子,顾青松直往旁躲去。 “你要真和连二爷好上,咱们茶楼不得鸡犬升天?多美的事啊!” 顾青黛腾地一下翻身下床,拧住顾青松的耳朵呵斥:“我告诉你,就算这个世上的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和连北川在一起。” “疼疼疼,姐姐,话别说得那么绝啊!”顾青松捂着耳朵弯腰求饶。 顾青黛将其放开,喘着大气重回到床榻上斜靠好。 秦柳儿谭笑着将顾青松推出房门,“二掌柜,快让你姐姐好好歇息吧。” 房门甫一打开,只见陆铭泽规规矩矩地站立在门首,手里还拎了不少补品。 “呃,我方便进去吗?” 陆铭泽已在此等候半日,顾青黛和顾青松之间说的话也隐隐约约听到大半。 顾青黛向秦柳儿点点头,秦柳儿这才将陆铭泽让进屋中。 “你好些没有?” “根本就没什么事。” 顾青黛给陆铭泽让了座,秦柳儿替他斟一盏茶回来,随之也避走出后室。 “那天真把我给吓坏了。” 陆铭泽一路跟随,自法滦山脚下到医药馆,再回到醒狮茶楼。 然而众人只记得忙前忙后的连北川,却没人察觉默默相随的陆铭泽。 “连北川……连二爷他就是小题大做。那天是我扫了大家的兴吧,等我痊愈后请大家吃个饭。” “倒是不用请大家吃饭,单独请我吃一顿吧?” 顾青黛频频称好,“陆大公子又帮我一回,这顿饭我应该请的。” “青黛……”陆铭泽垂眼缓笑。 “怎么了?” 陆铭泽组织好语言,郑重问话:“你喜不喜欢连北川?” 顾青黛把头摇成拨浪鼓,她怎么可能喜欢连北川? “那你能给我个机会吗?我是认真的,我喜欢你。”陆铭泽深情款款地凝视她,期待她的答案。 既然陆铭泽这么坦率地问自己,顾青黛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含糊其辞。 “陆铭泽,我不喜欢你。我本可以用给我爹守孝三年这个由头来搪塞你,但想想没那个必要,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我哪里不让你满意?” 陆铭泽心里很不服气,在此之前他又不是没谈过恋爱,外洋的,滦城的,总有三五个。 还没哪个女人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过他。 他可是陆记商号的少东家,留过洋见过大世面,样貌也不是拿不出手。 “你哪里都让我满意,可我没有感觉,嗯……你像是我失散多年的大哥,就特和蔼可亲的那种。” 陆铭泽抬手揉起太阳穴,“我有那么老吗?” 顾青黛粲齿一笑,“你本来就比我大呀?” “你是半点希望都不留给我,哪怕奉承我一下呢?好歹你现在也是有求于我们陆家,就不怕我怂恿岚岚不和你合作了?” 顾青黛庄重地看向陆铭泽,“你要是趁人之危,那这买卖我不做也罢。条条大路通罗马,对不对?” “你还知道罗马呢?” 她总是能在不经意间,露出令他欣赏的一面。 陆铭泽觉得错过她自己定会后悔,“别以为这样就可击退我,你未嫁,我未婚,我还是有机会的。” “不,你没有机会,我不喜欢男人,这辈子都不会结婚,你死了这条心吧!” 第063回 咱俩算算账 陆铭泽无功而返,闷在家里怏怏不乐。 反观陆铭贺,通过这次去法滦山踏青,已与丁沫妍正式确立恋爱关系。 这里面功劳得算樊铮一份,要没有他跳出来捣乱,丁沫妍未必能答应得这么痛快。 可谓几家欢喜几家愁。 陆铭岚敛声息语地坐到大哥身旁,同他一起注视着对面煲电话粥的陆铭贺。 陆铭贺举着听筒朝空气中傻乐,真应了那句: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钟情? 少焉,陆铭贺抓起外套便往外面冲,甚至都没来得及跟大哥小妹透露点什么消息。 “我真不应该这么放纵你二哥,整日游手好闲成何体统?”陆铭泽口吻艳羡,目光早随陆铭贺远去的背影瞅了半天。 陆铭岚抿唇枯笑,“大哥今儿不是也没去商号嘛?” “陆记是我一个人的?”陆铭泽欲盖弥彰地争辩,继而又拿起今日报纸假装阅读起来。 陆铭岚早按捺不住心事,一把夺过大哥手中的报纸,“我知道你昨儿去见了顾青黛。” “她好多了,病得不是很严重。” 陆铭泽委实不想再提昨天的事,那个场面于他来说,是想起一次就窘一次。 陆铭岚不愿再藏着掖着:“她和北川哥到底在一起没有?” “没有!”陆铭泽说得磨牙凿齿。 陆铭岚顿时笑逐颜开:“真的?” “你这个丫头真是的,不关心关心你大哥怎么这么失落,心里只想着你的北川哥?” “只要他们俩没在一起,大哥有的是机会追青黛姐,我也……”陆铭岚害羞地低下头。 陆铭泽略带忧虑地望向小妹,他心里很明镜儿,若自己和顾青黛的事仅有一成把握,那么小妹和连北川之间便绝无可能。 但眼下他处在被顾青黛拒绝的角色里,再奉劝小妹别去招惹连北川,依陆铭岚的性子必然相背而行。 闹不好还得怪他这个做大哥的,自己得不到幸福,还不让小妹去追求幸福。 或许该让陆铭岚独立面对情感一事,说不定碰了钉子,方能真正成长成熟起来? 陆铭泽没再在这方面多言什么,只叮嘱她既参加滦城小姐选美大赛,就必须认真对待,否则都对不起陆记商号花费的大量赞助。 陆铭岚对选美劲头十足,不光是为完成陆太太的期望,她还想以滦城小姐桂冠为加持,引来连北川的赞许与爱慕。 陆铭岚以为,男人应该都很喜欢光彩夺目的女人。 她却不懂,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含义。 顾青黛在床榻上躺过两日就待不住了,她就是闲不住的人,更觉眼前有一大堆事情在等自己去做。 不顾众人相劝,她已如往常一般忙活起来。 只是一到吃药的时候,众人便在茶楼里到处找寻她的身影。 每次望见他们端着一碗烫嘴的苦药汤子走近自己时,顾青黛脑海里就想到那个耳熟能详的场景—— 大郎,该吃药了! 尤其是满堂和邵山那俩人,把连北川的嘱咐执行得格外好。 都让顾青黛产生出错觉,他们俩该不会是被连北川收买了吧? 想起连北川,顾青黛更觉奇怪,那个人这两天怎么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闻在法滦山上所说的那些话,她连做梦都记得一清二楚。 晚夕,茶楼里人声鼎沸,又轮到钟家大戏班登台唱戏,但今晚的角儿里没有钟伶。 所以瞧见宋岳霆光顾,顾青黛还感到有点意外。 不过看到他身边又换了几个新女伴,她瞬间又不觉意外了。 宋岳霆今日没去打牌屋,只在二层开了一间雅间,仿佛是见几位要人谈事情。 半个时辰后,只见马雨匆匆跑来,“掌柜的,宋先生那屋出了点状况。” “怎么说?” 现如今顾青黛对这种突发情况已心如止水,茶楼里隔三差五就得闹出点小动静,一般都能妥善解决掉。 “宋先生带来的那几个女伴,非说咱们做的糕点不新鲜,她们吃过以后闹肚子。” “你去瞧过没有?” “瞧过了,就留个盘子,连点渣滓都没剩。” 顾青黛拢了拢鬓边碎发,“走,带我过去一趟。” 马雨双手揣在袖中,“掌柜的,要不把满堂叫上吧?” “怕什么?难不成宋岳霆还敢在茶楼里公然动粗?”顾青黛兴冲冲地走向二层雅间。 马雨战战兢兢地自身后尾随,直至来到雅间门口,顾青黛才明白马雨为何这么害怕。 守在雅间外面的三五个爪牙分外凶悍,就是满堂过来估计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外面那几个大兄弟好凶啊,快吓死我了。”顾青黛笑盈盈地走进去,将雅间里的情况仔细瞧个遍。 宋岳霆不做声,只单单端详她,眼神一如既往地赤条条。 顾青黛见那几个女伴皆容光焕发,并没有什么不适的症状。 她又捏起糕点盘子,“今儿这糕点确实不是朱小酒做的,各位是吃不习惯吗?” “吃了以后肚子里难受,已去过好几次茅房,顾掌柜得给个说法吧?”一个女伴娇滴滴地开口,眼神却注视着宋岳霆。 “这好办,咱们去瞧瞧大夫,若真是在我们这里吃坏了肚子,我定给几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另一个女伴温温柔柔地附和:“都这么晚了,上哪去找大夫啊?” “要不请宋先生派人去我们后厨里看看,我们用的食材绝对新鲜,这里定是有什么误会。” 始终未言语的宋岳霆,自软椅上微微倾身,“那我可要和顾掌柜好好谈谈了。” 话罢,众人次第有序地退出雅间,反倒把顾青黛晾在原处。 宋岳霆给她递了个坐下的眼神,顾青黛稍有犹豫,她真没摸清他的意图,且雅间里只剩他们二人。 “怕我呀?”宋岳霆居高临下地哂笑。 顾青黛刻意伏低做小,“当然怕了,今儿给宋先生惹不痛快,我这茶楼还要不要做下去啊?” “你惹我不痛快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坐下来咱俩好好算算账。” “算账可以,别让你那些手下在我茶楼里动粗,不然……” 顾青黛暗暗泄气,她也不能真和宋岳霆撕破脸,漕帮向来不讲道理。 “放眼整个滦城,属你这茶楼办得最得我心,我以后还得常来呢。” 听到宋岳霆这样说,顾青黛才慢慢吞吞地坐到他对面。 “我那糕点根本就没有问题,你非弄这一出干什么?” 宋岳霆将长腿向桌几外伸了伸,“顾掌柜每次见我,都恨不得离我十万八千里远,想跟你说两句话费劲死了。” “哪有的事。”顾青黛瞪起眼珠子狡辩。 “说吧,是不是你让连北川在码头附近寻人的?”宋岳霆威视顿现,露出悍戾之表。 第064回 强迫欠人情 顾青黛最顾忌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恍然明白过来,为何这两天没瞧见连北川的身影。 他在忙着帮自己找寻曲碧茜的下落。 “是我。”顾青黛坦荡承认。 宋岳霆那双深不可测的深窝眼睃向顾青黛,“在我的地盘上随意搜人,你是真没把我当回事啊?” “这件事情是我的主意,肯请宋先生不要迁怒于连二爷。”顾青黛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能再让连北川和宋岳霆之间交恶。 宋岳霆笑里藏刀:“顾掌柜觉得连北川会害怕得罪我吗?” “没经过你的同意,就在漕帮地盘上大肆寻人,望宋先生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只是想找到曲碧茜的藏身之处……” “为了那个贱货?” “宋先生能不这么说话吗?”顾青黛受不了旁人如此侮辱曲碧茜。 宋岳霆回想起初次替钟伶出气的场景,那时候只觉曲碧茜唯唯诺诺毫无主张。 后见顾青黛毅然决然地来替她道歉,他心里还纳闷儿,她们俩是怎样成为好姊妹的? 曲碧茜在桃园书寓里的“光荣事迹”,他近来亦有所耳闻。 像曲碧茜这种吃里扒外手脚不干净的,若放在他们漕帮的管辖内,早就被结果十次八次了。 “曲碧茜是不是救过你的命?” “我与她是儿时的玩伴。我翻修茶楼缺钱,她欲拿出所有体己钱来借我,还借我贵重首饰撑场面,秦柳儿更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肯到我茶楼里常驻的。” “那你替她花大价钱赎身,也算还清这份人情了。” “宋岳霆,那是一条人命。我知道你们漕帮打打杀杀不在意一条……一条贱命,但我不能视若无睹。” 宋岳霆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顾掌柜如此重情重义。” “你要真这么以为,就让连北川帮我继续找下去吧。”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在漕帮地盘上还有我找不到的人?”宋岳霆狞笑一声,他暗示地已足够明显。 顾青黛哪里看不出宋岳霆的用意? 可她已在连北川那里搭上一份人情,难不成还要在宋岳霆这边再搭一份? 通过前两次寻人,她对连北川的能力坚信不疑,找到曲碧茜只剩时间问题。 “三日之内,我把人给你挖出来。”宋岳霆主动送出承诺。 顾青黛腾地一下站立起身,“你……”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姑且不和连北川计较。我们两个一起替你找人,看谁能更快一步?” “宋岳霆,我不想欠你这么大的人情,我还不起。” “我要你还了吗?” “要是被钟伶知道,她又得跟我打一架。” “笑话,你什么时候怕过她?” 顾青黛一筹莫展地叹口气,心里一团糟。 宋岳霆悠然立身,毫不避讳地盯住她,“你害怕欠我人情,却不害怕欠连北川人情?你和他之间的关系很不一般哪?”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顾青黛急赤白脸地争辩。 “我听闻自从他领着官兵搜过你们茶楼以后,他就与你越走越近。我很好奇,那晚在茶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岳霆边说边走近顾青黛。 顾青黛无意识地往后退步,很快就被他逼到墙边。 他低头俯看心神不宁的她,“顾掌柜在隐瞒什么秘密吗?” 顾青黛一把将宋岳霆推开,“我和他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隐瞒个屁,你少在这里唬我!” 宋岳霆戮笑着揉了揉肩膀,转瞬又把她按回到墙上,“顾青黛,你猜我信你几分?” 就在这时候,雅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连北川疯疯势势地闯进来。 “宋岳霆,你放开她!”他直奔顾青黛而来,一径将人扯到自己身后。 顾青黛先是一愕,连忙解释起来:“连北川你别冲动,我在自己的茶楼里能有什么事?” 连北川咬着后槽牙瞪了眼顾青黛,心道,我再晚一刻进来就说不定是什么情况了。 宋岳霆哈哈大笑:“连二爷这么紧张顾掌柜啊?” “去你们漕帮地方上寻人,该提前给你打个招呼。是我的问题,宋先生不必难为顾掌柜。” “这么点小事,我犯不上难为顾掌柜,当然也用不着让连二爷来支会我一声。” 宋岳霆付之一笑,旋即走出醒狮茶楼。 顾青黛和连北川相互对视,他以为她会骂自己冒冒失失之类的话。 但顾青黛只是淡然地舒了口气,“跟我去后室吧。” 俄顷,二人重回到逼仄的房间里。 顾青黛简明扼要阐清宋岳霆所为,“我好几次险些被他给绕进去,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表面上是为了曲碧茜一事,又好像在盘问我与你之间的关系,但实际上他是在套你的话。” “他……是不是在打探李正的下落?”顾青黛的心怦怦乱跳。 连北川仿佛能感受到她煎熬的内心,“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和你一起面对。” “我担心宋岳霆揪着你不放。” “以为‘连二爷’是纸糊的?你太小看我了吧?”连北川想让她放宽心,那件事本就不应让她裹挟进来。 顾青黛又沉默半晌,连北川微笑着走到她身旁。 “现在把藏宝图给我也不算晚。” “我是有点害怕,但还是不会给你的。我不会忘记对李正的誓言,我和你一起面对。” 宋岳霆在承诺顾青黛的第二日傍晚,差人来茶楼请顾青黛过去一趟,曲碧茜已被他找到。 宋岳霆到底快了连北川一步,这份人情她是注定要欠给宋岳霆了。 “掌柜的,还是我们俩陪你去吧。”又是满堂和邵山站了出来。 顾青黛点首应之,三人很快来到漕帮管辖内的一家窑子里。 这里的环境与桃园书寓有着天壤之别,书寓是顶端青楼,窑子则是低端青楼。 顾青黛刚一踏进门槛儿,就差点被不知情的恩客抓过去揩油,得亏满堂上前把人给打跑。 绕过杂乱喧闹的前厅,顾青黛被带进一间厢房里。 宋岳霆稳坐中央,自他旁边站着几个约摸是鸨妈、龟公之类的人物。 宋岳霆见顾青黛已来,向鸨妈使了个眼色,顷刻间曲碧茜便被两个大汉如拖死狗一样拖上来。 曲碧茜被蹂躏得不成人形,顾青黛倏然红润了眼眶。 第065回 怪不得旁人 “青黛,求求你救救我,我知道错了……” 曲碧茜跪爬到顾青黛脚边,一面磕头,一面撕心裂肺地嚎哭。 可想而知,她这段时间经历了怎样炼狱般的折磨。 除去顾青黛痛惜忍泪,在场所有人均对此无动于衷。 他们见过太多这类情形,早已麻木不仁。 顾青黛没有就地扶起曲碧茜,而是冷静到近乎残忍地看着她,任她哭泣、求饶、忏悔。 直到鸨妈龟公等得都有些不耐烦,曲碧茜也耗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地。 顾青黛才恨恨地开口:“傅言礼那个狗东西在什么地方?” 听到“傅言礼”这三个字时,曲碧茜瞬间受到了刺激,整个身子缩成一团一径往桌子底下钻去。 “顾掌柜觉得她为何会在窑子里呢?”宋岳霆抬脚踢了下桌子底下的曲碧茜。 他没有用力,这一脚重在羞辱。 “别打我,我去卖,卖的钱全给你……”曲碧茜跪地抱头颠三倒四地自言自语。 傅言礼先占了曲碧茜的清白之身,接着骗走她积攒多年的体己钱,后又教唆她盗取书寓里的金银首饰。 待曲碧茜一步步就范再榨不出油水,傅言礼果断将她卖到最低等的窑子里。 曲碧茜日日皆是衣不蔽体的状态,连喘口气的空档都没有。 但凡敢违抗鸨妈半个不字儿,就会遭来一顿毒打,两三日不给饭吃更是常有的事。 遭受过这么大一劫,曲碧茜终认清傅言礼的真实面目。 这就是她为了所谓“爱情”换来的结果,这代价实在太大太大! “傅言礼把她卖了多少钱?”顾青黛微微仰头,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掉出来。 宋岳霆悠闲地端起茶盏,拨了拨里面的茶沫,“这茶不如你那一半好喝。” “我给她赎身,你们开价吧?”顾青黛知道不被扒一层皮,是没法子从这里安然走出去。 鸨妈斜眼阴笑,朝身后龟公摊开手掌。 那龟公忙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卖身契,鸨妈接了,扭动水蛇腰递给顾青黛。 “这个贱货值不了几个钱,就当我们积德行善送给顾掌柜好了。” 鸨妈回身看向宋岳霆,明摆着告诉顾青黛,这件事是搭着谁的人情。 “宋先生,你能帮我找到曲碧茜,我已不知该怎么感谢才好,赎身的钱还是该多少就多少吧。” 宋岳霆微攒起眉头,将茶盏往桌几上一摔,“这样吧,以后我再去醒狮茶楼喝茶,顾掌柜莫再收我钱便是。” “宋先生……” “快点把人带走,不然鸨妈要改变主意了。” 鸨妈特有眼力价地接口:“哎呀,不给了不给了,这贱货还能再使唤俩月,等断了气往后山上一埋……” 顾青黛根本听不下去,急急地唤候在门口的满堂和邵山进来,将曲碧茜搀扶起身带走。 临行前,顾青黛向宋岳霆深深一揖。 宋岳霆眼眸深邃地凝视她,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们刚刚走出窑子,还未离开漕帮地盘,已瞧见连北川开车赶到。 两厢默契地没什么交流,当下带曲碧茜安全退出漕帮地盘最为重要。 “得带她去看看伤势,我担心她脑子不正常了。” “好。” 医药馆是连北川带顾青黛来过的那家,老大夫的治病水平毋庸置疑。 曲碧茜被医馆女学徒带进内室里验伤,连北川便陪同顾青黛在外等候。 “你那茶楼不宜留她长居,要不我给她安排个落脚地吧。” “秦柳儿的小院里有间空闲厢房,先让她去那里过渡一下。” 内室里持续不断地传来,曲碧茜凄凄惨惨地低泣。 顾青黛的思绪,仿佛被她拽到那个极度悲凉的空间里徘徊,久久不能回到现实里。 连北川柔声安慰:“青黛,都过去了。” “漕帮好黑暗,你以后别再随意出入,这几次太麻烦你。” “嗯,我知道。”连北川顺从地应话,他清楚她看到了漕帮最见不得光的一面。 良久,老大夫终跟他们俩说明曲碧茜的病情。 她的外伤没有伤及骨头,养几个月就能痊愈。 主要问题是她连除掉孩子再过度糟蹋身子,坏了根本,今后恐难受孕。 至于精神状况,待事情过去久一点便可恢复正常。 顾青黛一一听之,心里已不再起什么波澜。 这是曲碧茜自己走的路,怪不得旁人。 曲碧茜偷盗桃园书寓里的金银首饰,在警察署的追缴下找回绝大部分。 剩余各处欠款,顾青黛也替她填补回去。 她手头一下子又没了钱,这原本是为张罗胭脂铺子而准备的。 然事已至此,她只能重新来过。 “这两日煎药是她自己在弄,一日三餐也都按时吃了。”秦柳儿坐在顾青黛屋中,与她述说曲碧茜的情况。 自将曲碧茜送往秦柳儿处,顾青黛便一直没得空去探她,“但愿她吃一堑长一智吧。” 秦柳儿狠啐一口:“就是那罪魁祸首还依然逍遥法外,真是天大的讽刺。” 是啊,那个把曲碧茜祸害这么惨的傅言礼,就拍拍屁股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吗? 时隔几天,傅言礼被连北川在滦城下面的一个小村子里翻找出来。 这一回,是连北川早了宋岳霆一步。 顾青黛后来才知晓,宋岳霆曾发动漕帮力量到处查找傅言礼的下落。 连北川则直接通知警察署带队过去抓人,一条拐卖妇女的罪名足够让他蹲进大牢。 顾青黛陪同曲碧茜去警察署指认傅言礼,在见到这个恶人的那一瞬间,曲碧茜又疯了…… 戴着镣铐的傅言礼却淡漠到绝情,对曲碧茜完全不屑一顾。 “你自始至终都没有爱过她?”顾青黛站在他面前,问出这个傻透了的问题。 傅言礼发出狰狞地笑:“爱什么爱啊,她也配?她是在替你受过,当初是你上了勾,轮到那般田地的就是你。” “还想蛊惑人心?要我内疚?你的那一套,在我这里不管用。” “要不是有人帮你,我现在早逃出滦城坐享其成了。” 顾青黛捻指算算时间,“自你卖掉曲碧茜到被捕,日子可不算短。你本有大把的时间能逃走,但你没这么做。” “那是我还没搁置好钱财,所以耽误了时间。”傅言礼紧张地辩白起来。 顾青黛察觉出异常,扬声诘责:“你以为没人能替曲碧茜出头,想留在滦城继续行骗?还是说滦城里仍有你割舍不下的事物?” 第066回 欠债务必还 傅言礼没料到顾青黛能想到这一层,赶快訾笑诡辩:“是啊,谁能想到你这个冤大头,一次次地替曲碧茜掏钱。” 为减免在牢狱里的时间,傅言礼已把诓骗走的大部分钱财吐了出来。 顾青黛今天就能将这笔钱从警察署里提走,该还给窑子的还窑子,该补给自己的补自己。 她只是感到疑惑,傅言礼这种贪图享乐的人,真能忍住不挥霍? 还巴巴地攒起来,要逃到别处再使用? 他对滦城到底有什么深厚情谊呢? 顾青黛总觉得这里面另有隐情,傅言礼没有彻底交代干净。 可傅言礼已认罪伏法,连北川全程跟紧他的案子,直至亲手把人送进滦城监狱,这件事也就此告一段落。 顾青黛守在连氏商行门口,等待连北川从滦城监狱那边回来。 “顾掌柜怎么这么心急?我本想今晚过茶楼告诉你一声呢。”连北川破颜微笑,引顾青黛走进自己的办公屋中。 顾青黛已了解连北川的办事能力和效率,她过来找他,自然不是为确定傅言礼有没有进牢房。 连北川早瞥见她手里拿了东西,刚一进屋便笑称:“有你这么着急还钱的吗?” “要是傅言礼不把钱吐出来,我只怕也不能这么痛快地还钱。” 顾青黛将账簿推到连北川跟前,让他好好过目。 连北川没奈何地拿起来瞧了瞧,“你要赁下茶楼旁边的那家小酒肆,改成胭脂铺子?” 那家小酒肆的生意其实一直都很不错,就是和醒狮茶楼一样年头太久,熬走了父辈已让子辈接手。 这家儿子比较老实,做买卖总是畏手畏脚,老怕蚀本赔钱。 顾青黛很早就动起这家小酒肆的脑筋,只不过最初她是想打通一条过道,间接给茶楼扩建,让它成为茶楼的一部分。 “什么都瞒不过连二爷。” “我这边不着急用钱,可以先缓一缓。” “我只是按期还给你一小部分,再说我原本是打算盘下来的,但董老先生劝我,先赁半载做做看。” “也就是说手头上的钱可以周转开了?” 顾青黛骄傲地扬起下颌,“我的茶楼很赚钱,说不定还能提前还清欠你的钱呢!” 连北川放下账簿,将那张银票郑重地放入抽屉里,“你货源联系的怎么样?” “我刚开始联系,估计要费些时日。” “那个……” 顾青黛就猜到他要插手,“不用连二爷操心,我谈买卖嘴皮子还成,还可以拿陆铭岚对外吹一吹,应不是太难的事情。” 连北川已习惯被顾青黛拒绝,只从砚台底下抽出来几张名片递给她。 “龚家最会赚女人的钱,他们家专门做百货营生。” 顾青黛当然知道龚氏百货的名声,要是没有他们家做桥梁,省城、京城那些摩登时髦的东西,根本兴不到滦城里来。 但连北川给她这几张名片是什么意思? “这买卖需你自己去谈,人家能不能瞧上你那小铺子,就是你自己的本事了。” 见顾青黛举棋不定,连北川唇边勾起笑意,“我与龚家没什么往来,为你说不上半点话。” “你是想让我放弃旁的货源,主攻龚家?” “质量有保障又绝对引领前沿,你真不想去试一试?还是说你害怕被龚家拒绝?” 当初轮番往茶楼里请人时,顾青黛不知被拒绝过多少次,她最不害怕的就是被拒绝。 “你激我?” “算是吧。” 顾青黛把手中名片攥紧:“那请连二爷拭目以待。” 顾青黛憋着股狠劲儿离去,连北川方瘫靠在圈椅上歇一歇。 他近来精力被极限拉扯,又要兼顾商行、商会各项事务,又得盯着傅言礼那头。 “二爷,南边那头已派过两次电报,机器早在路上,估计再有五六日即可抵达滦城。” 霍桀见少东家微微阖眼,没怎么应声,便未继续汇报,只轻轻带上屋门走了出去。 因着顾青黛生病和处理曲碧茜一事,已耽搁不少日子,滦城小姐选美大赛的海选报名都已结束。 外传有百余位佳丽前来参赛,除了已知的陆铭岚,还有跟着凑热闹的丁沫妍。 钟家大戏班里有几位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也都报名准备参赛,唯独钟伶没有报名。 旁人问起,她又不敢说是宋岳霆不许,总是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反而贻笑大方。 每当这时候,顾青黛便能离钟伶多远就有多远,她可不想让钟伶以为是自己在背后嚼舌根。 况且钟伶应该知晓,宋岳霆帮她找到曲碧茜一事,按说以钟伶的性子,早该找到她闹起来。 但顾青黛察觉,钟伶近来战斗力下降许多,老是没精打采的,连登台唱戏也没有以往有气势。 她双手抱肘靠在栏杆处向戏台上眺望,宋岳霆已从不远处慢步走来。 “宋先生。” 就算最后还清了窑子买曲碧茜的钱,可毕竟人是他从漕帮辖区内帮忙找到的,顾青黛便不能再像当初那样各种躲着他走。 宋岳霆循着她眺望的方向望去,“钟老板这嗓音还是差了点。” 顾青黛垂眸陪笑,没有吱声。 “曲碧茜最近还好吗?” “能吃能喝能睡。” “要是我先找到傅言礼,他此刻已不会活在这个世上,这样你会不会更解气?” 顾青黛都有些同情钟伶的处境,每日与这种动不动就要弄死谁的人在一起,恐怕时时刻刻都是如如薄冰。 “他已遭受到应有的惩罚。” “顾掌柜还是心太软。”宋岳霆忽地伸手,欲往她头上抚去。 顾青黛当即向旁躲避,“宋岳霆!” 宋岳霆摊手耸耸肩:“掉了一绺头发,我只是想帮你梳好。” “用不着!” “这个语气对我讲话才正常嘛。”宋岳霆玩味一笑,“你这只诡计多端的小狐狸。” 顾青黛须臾涨红脸颊,“你说什么混账话?” “我让你参加选美大赛,你说什么都不肯。不肯就不肯吧,转头又去做了什么?” “我又没赚你的钱。” 她只是搭一趟选美大赛的顺风车,且眼下还都是在往里面投钱,哪有赚到一分钱? 宋岳霆歪着头,定睛看向顾青黛,“就那么喜欢赚钱啊?” 第067回 参赛初体验 “瞧宋先生这话说的,您不喜欢钱么?凭自己本事赚钱不丢人吧?” 顾青黛不露声色地与宋岳霆拉开距离,她总觉宋岳霆身上不光有戾气,还有一种难以揣摩的怪异。 “女人这么要强做什么?除非是她的男人没有用,养不起她,才需她凡事要自己往前冲。” 宋岳霆说得漫不经心,没有暗示谁、讽刺谁,就是在陈述一段自认的观点,似是想让顾青黛了解一般。 “按宋先生的理论,为什么还要让钟老板出来唱戏?” “你说是为什么呢?”宋岳霆满不在乎地诙笑,只差亲口说出,钟伶不过是一个可随时丢弃的玩意儿。 顾青黛读到了宋岳霆骨子里对女性的轻视。 她想,他不计回报帮自己的忙,就是为了讨好、接近自己呗? 假设他真不是为藏宝图而来,只是单纯地想和她相好上,结果岂不是彰明较著? 追求时用尽种种手段,得到腻歪后就开始糟践,弃之敝履就是最后下场。 她才不会上他的当! 宋岳霆临走开前,还不忘向顾青黛“对症下药”。 他信誓旦旦地自允,等她胭脂铺子开张后,会把众多名媛贵妇推荐过来散财。 顾青黛付之一笑,完全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期望怎好寄托在别人身上? 小酒肆的租金比预算的便宜些,主要得益于两家是多年的邻居。 直至同顾青黛签订好契约,酒肆掌柜仍以为她是想扩建茶楼。 顾青黛基本没同茶楼众人讲明,偏搞出一副神秘兮兮的状态。 她很快与先前翻修茶楼的几位匠人联络上,让他们提早过来动工。 大家已算老熟人,醒狮茶楼成功翻修,也让他们在业内收获许多好评。 这次再与顾青黛合作,都表现得分外积极。 就是在接到装修图的那一刹那,匠人们均感到出乎意料。 顾青黛这次弄得太简单,太粗糙,花费更是少的可怜。 要不是有旁边那生意红火的醒狮茶楼做依托,他们都不想做这笔买卖了。 店面这边悄然动工,顾青黛未立马去找龚家谈货源一事。 而是同陆铭岚、丁沫妍一道,在滦城各大时髦街区里穿梭。 顾青黛的职责就是替她们俩做参谋,陆铭岚适合走外洋小姐风,丁沫妍适合走当代闺秀风。 她们俩全是不差钱的主儿,只要能在百余佳丽中脱颖而出,花多少钱都无所谓。 三人又逛整整大半日后,被顾青黛带回到醒狮茶楼里歇脚。 陆铭岚和丁沫妍已累得有气无力,反而顾青黛依旧精气神倍足,不停地替她们俩张罗吃喝。 丁沫妍是头次吃到朱小酒做的改良糕点,觉得味道深得己心,接连吃了好几块。 顾青黛毫不手软地将盘子夺走,“你预备登台的那套裙衫可不松快。” 丁沫妍收回手羞笑:“哎呀,我就是个陪跑的,都是铭贺他非撺掇我参加。” “反正我们家做了赞助嘛,你就当做玩儿啦,二嫂~”陆铭岚朝丁沫妍调皮地眨眨眼睛。 丁沫妍假意捶打陆铭岚一下,“谁是你二嫂,不许胡说八道。” 顾青黛忍俊不禁,“明儿初选,就是登台自我介绍,你们俩千万别怯场。” 陆铭岚想起那次在商会联谊会上,她仅是在众人注视下,弹首钢琴曲子都紧张得够呛。 明天还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侃侃而谈,她心里不紧张才怪。 “还是有点紧张。”陆铭岚拉住顾青黛的手臂摇了摇。 顾青黛当即就明白她的意思,“明儿我会去现场,全程陪着你们俩。” “青黛姐,你是不是一点都不怯场?” 丁沫妍瞧顾青黛隔三差五同茶楼众宾客打招呼,又时不时交代跑堂伙计做这干那,简直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我一紧张就磕磕巴巴,上不了台。”顾青黛存心这样说。 陆铭岚和丁沫妍都不相信她的说辞。 这些日子顾青黛陪伴她们俩到处逛,外场相当有气势,都快成了她们俩的经理人。 代替她们俩与店家沟通,提出种种要求,就没失败过一次。 顾青黛只觉自己真快熬成老妈子,跟在她们俩身后喋喋不休,一个劲儿地提醒明日的注意事项。 尽管知晓她们二人,铁定会通过初赛。 但她自身得尽职尽责,她们俩的一言一行、衣着装扮不仅代表丁、陆两家,还代表她的“杰作”。 顾青黛感喟,甭管靠什么法子挣钱,都不容易啊! 她次日一大清早,拎上一大包裹便赶赴岳门舞厅。 顾青松倚在茶楼门首,望向顾青黛匆匆远去的背影,不停地摇头:“我这姐姐又不知在折腾点啥?” 恰董老先生自家而来,与顾青松在门口相撞,“二掌柜要是闲着没事,往间壁里跑一跑,多替掌柜的监监工。” “你这老头……” 顾青松话只讲出一半,就瞧见一辆汽车停到自己面前。 见来人是陆家兄妹,董老先生和顾青松不约而同地指向前方,“她出发有一两刻钟了。” 顾青黛没与陆家兄妹在半路上相遇,她本以为自己去得很早,可到了岳门舞厅门口才知道,早有许多佳丽在此等候。 更有许多像顾青黛一样的陪同亲友,场面甚是热闹。 她等候半天,仍没瞧见陆铭岚和丁沫妍的身影,反倒看见了老熟人。 “哟,没听说顾掌柜也参加滦城小姐选美大赛呀?”樊铮将墨镜往鼻梁下方一拉,上下打量顾青黛一番。 有樊铮的场合自然少不了那闻,他也好奇地瞅了瞅顾青黛,“顾掌柜,您这扮相不像是来参赛的。” “你们俩每天都这么闲吗?家里真无事可做?怎么哪都有你们俩的影儿?”顾青黛拽紧挎在肩上的大包裹。 “纨绔子弟嘛,有钱有闲啦。”樊铮说得大言不惭。 顾青黛顺着他的意点点首,“樊三公子注定和丁小姐无缘,这回选美有百余位佳丽,怎么,想在其中寻觅一位良人?” “真让顾掌柜猜着了。”那闻幽幽地补了一刀。 樊铮狠睨那闻一眼,“你怎么揭我短儿?” 顾青黛见四周人声嘈杂,便借此调侃樊铮,“潘驴邓小闲,樊三公子占了几样?劝你还是早务正业,改掉那些恶习,还怕娶不上媳妇儿?” “嘿,顾掌柜你呀,你呀……”樊铮把脸一臊,跺了跺脚。 “这几样我倒是占全了,顾掌柜要不考虑一下我吧?”宋岳霆戴着一顶毡帽,蓦然出现在顾青黛身旁。 场面急遽静止下来…… 顾青黛认定,他只听到了前五个字。 第068回 总有人躺赢 “宋,宋……” “嘘!” 樊铮和那闻认出了宋岳霆,刚欲上前打招呼,便让他制止下来。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岳门不是已开门了嘛?”宋岳霆扬起下巴指向岳门舞厅的大门。 围在门前的人群已缓缓走入其中,顾青黛本想随樊铮和那闻一道而进。 可她还没等来丁沫妍和陆铭岚,担心进去以后更难寻觅二人。 只得眼巴巴地瞧着樊铮和那闻走远,顾青黛装作往远方眺望,企图和宋岳霆保持距离。 “装什么装?我知道你刚才都听见了。”宋岳霆伸手压低帽檐,媟笑不止。 顾青黛根本不瞧他,自顾自地嘀咕:“岚岚和小妍怎么回事?眼瞅着要迟到了呀。” 宋岳霆抬腕看一眼洋表,“我先带你去后台更衣室吧。” “宋先生快点去忙要事,今儿这场合您是主角,没有你,这场戏没法唱。”顾青黛就是不瞅他,一心想让她离自己远点。 宋岳霆扯了扯嘴角,回身走进岳门舞厅。 顾青黛可算等来陆铭岚和丁沫妍,原是来岳门舞厅的一个路口处临时设卡,说是排查什么重要通缉犯。 要不是陆铭泽及时亮出身份,只怕他们到现在都不能赶到。 顾青黛对“通缉犯”这几个字敏感至极,真不知滦城又发生什么大案了。 众人匆匆忙忙赶入岳门舞厅,顾青黛陪她们俩去后台做最后的准备工作,陆铭贺则去找樊铮等人就坐观看。 等到陆铭岚和丁沫妍依次登上舞台,顾青黛才得空儿喘了口气。 她避在幕布后看向正在自我介绍的陆铭岚,觉得她今天装扮还是有点欠缺,等下一场时自己得帮她加以完善。 她不经意往台下瞥去,但听“砰”地一声,恰是报社记者在给陆铭岚拍照。 陆家连这方面都已安排妥当,可见陆太太要捧自己女儿的决心有多大。 等等,她在台下瞧见陆铭贺樊铮等人,那陆铭泽呢? 顾青黛这时候才发现,陆铭泽就坐在宋岳霆旁边,也就是台上的评委席里。 一家子保驾护航,陆铭岚纯粹躺赢! 她又继续观察一会,目睹了各色佳丽,有扭捏不敢言语的,也有表现欲特强的。 总之看多以后,真能猜出一二分她们的出身。 顾青黛对其中一个身着前朝晚期服饰的女孩儿,印象比较深刻。 她同秦柳儿的气质比较相似,在一众往外洋方向捯饬的佳丽中,显得与众不同。 尽管那女孩儿极力掩饰自己的紧张,但在下台时,还是差点踩空台阶。 顾青黛恰在旁边,忙地上前扶她一把。 这女孩儿站稳后,向她标标准准地行个万福礼,充满了前朝遗风。 顾青黛猜想,她家族长辈应是前朝遗老吧? 那种门第里出来的小姐,能参加选美大赛,长辈们还挺开明的。 初选人员众多,一直进行到午后才将将结束。 有一部分佳丽当场晋级,另一部分则当场淘汰,还有一部分则进入到待定名单里。 陆铭岚和丁沫妍自是当场晋级,那位前朝遗风的小姐便落到待定这头。 好几家报社争着抢着来采访陆铭岚,顾青黛又替她重新补妆弄头饰,千叮咛万嘱咐后,才放她出去面对记者。 陆铭泽默默来至顾青黛身旁,“给你累坏了。” “我指着你妹妹挣钱呢。” 顾青黛双手抱肘,同陆铭泽一起,望向门外正在接受记者采访的陆铭岚。 “她今儿表现还行吧?” “我觉得挺好。” “要是岚岚能一举夺魁,这里面当有你一份功劳。” “你要非这么说,我也就不谦虚了。” 陆铭泽转头笑望她一眼,“狡猾的小老板娘。” 顾青黛毫不示弱:“啊对对对,陆大公子才不狡猾。当初钟家戏院失火,你第一时间便赶到,为的是什么?” “真别说,重修钟家戏院我们陆记确实赚到钱了。”陆铭泽坦诚相告。 顾青黛嗤笑一声,“人钟家两位班主才是真正的强人,这才过去多久,钟家大戏班已恢复不少元气。” “别再说旁人,说说你吧,顾掌柜。” “我又怎么了?” “你那胭脂铺子打不打算找龚氏百货拿货源?” 顾青黛还没去找龚家洽谈呢,陆铭泽怎么会知道?难不成是连北川告诉他的? “你什么意思?” “我和龚小爷也就是龚勋比较熟稔,如果……” “打住!陆铭泽,你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自己的生意,还是靠我自己去做比较踏实。” “就是一句话的事,一点都不为难。”陆铭泽不懂顾青黛在执着什么。 顾青黛捂住自己的半边脸,“陆铭泽,你这是往死了打我脸呢。” “我哪有?” “让我靠自己搏一搏吧?”顾青黛蓦地动身,走向已结束采访的陆铭岚。 陆铭泽郁闷极了,这个顾青黛怎么就油盐不进? “陆大公子和顾掌柜在交谈什么呢?”宋岳霆悠悠然走到他身侧。 陆铭泽指指不远处的陆铭岚,“还不是为我那个不成器的妹妹。” “陆三小姐多优秀啊,今儿一登场就羡煞旁人。”宋岳霆违心地赞美。 “宋先生抬举。” “我今晚上在桂花楼设庆功宴,陆大公子得到场啊。” 陆铭泽欠身应诺:“一定一定。” 若不是这次选美大赛,陆铭泽真不愿和宋岳霆有过多接触。 此次让陆记商号赞助,其实他和他父亲皆不赞成。 因陆家本是成立商会的元老之一,现下又公然与漕帮联袂,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可全家拗不过陆太太,最终还是妥协下来。 在这一点上陆铭泽很感谢连北川,要不是他在商会那边替陆家讲话,陆家只怕早境遇尴尬了。 “青黛姐,我刚才紧张死了。小妍下了台就被我二哥带走,就剩我孤苦伶仃的。” 陆铭岚兴奋大于紧张,她已开始享受这种备受瞩目的生活。 顾青黛为她扯平衣角,“这才刚刚开始,你以后的一言一行……” 她话犹未了,便被几个疯疯吵吵的婆子给撞了一跤。 陆铭泽赶紧将人扶起,一面追问她有没有受伤,一面就要去找那几个婆子说道说道。 那几个婆子根本没在此停留,一窝蜂冲到后台更衣室,揪住那个前朝遗风的小姐,掏出麻绳便开始捆绑。 “救命啊,你们放开我!”那女孩儿拼了命地挣脱。 几个婆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诫:“小姐,赶紧跟我们回府吧。老爷把太太打个半死,说她当娘的没管教好你,才让你出来参与这种勾当,辱没先人啊!” 第069回 裹脚别裹脑 岳门舞厅后台更衣室内外,登时围满众多看戏不怕台高的人群。 顾青黛拦住要替自己讨说法的陆铭泽,向他指了指还未离开岳门舞厅的几个报社记者。 陆铭泽即刻懂了顾青黛的提醒,抛开更衣室这边先去堵住媒体的嘴。 不然滦城小姐选美大赛才至初选,就爆出这等丑闻,对哪一方来说都不是件好事情。 此时宋岳霆已离开,舞厅安保管事闻讯,带队赶来,将眼前这场闹剧及时制止下来。 几个婆子被五大三粗的保安们震慑住,但她们仍不忘来此的使命,架住那女孩儿就往外拖拽。 “这是我们府上自己的事,带我们家小姐回去天经地义!”几个婆子边往外走边絮絮叨叨。 安保管事也不乐意掺和旁人家事,只要别在岳门舞厅里搞出事端就行。 被捆绑的女孩儿却死活不愿束手就擒,她挣扎着逮住安保管事的一只胳膊,如同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大哥你救救我,我来岳门舞厅参加选美大赛,你们应该保护我在这的人身安全啊!”女孩儿大声疾呼。 安保管事不耐烦地拨掉她的手,“赶紧跟你们家人走吧。” “你们举办选美大赛的意义是什么?宣传时不是说要破除封建糟粕,解放女子天性吗?原来都是假的骗人的?” 女孩儿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她已被几个婆子架到岳门舞厅的大门口。 可她还没有放弃抵抗,两手死死地抠住门沿儿,“救命,救命!” 处理妥当报社记者那边的陆铭泽重新走回来,陆铭岚迫不及待地恳求他:“大哥,你帮帮她吧。” “闭嘴,少多管闲事。”陆铭泽少有的对妹妹发起脾气。 陆铭岚忿忿地甩起手臂,周遭也响起为女孩儿鸣不平的议论声。 “陆大公子,其实那位小姐说的很是,人在岳门舞厅里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被绑走,谁知那几个婆子到底是不是她家里人?”顾青黛忍了又忍,终是没管住自己的嘴巴。 “你们这是同为女性有了共鸣?”陆铭泽没奈何地反问她们二人。 “大哥,快来不及啦!” “陆大公子,你举手之劳。” 陆铭泽“唉”了一声,立马跟安保管事交流几言。 安保管事旋即大喝一声,在大门口的几个保安很快就将那女孩儿解救下来。 女孩儿名叫初荷,是滦城下面一处富裕村庄里的大户小姐。 家族中往前翻几代,出过好几位举人,甚至有一人一路走到贡士之位。 在前朝晚期那会儿,初荷的祖父好像还与许玄年同朝为官来着。 可那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 时代的车轮早向前迈进,他们初家还躺在前朝的荣耀里不愿醒来? 女人只能待在闺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出来参加选美大赛,就是辱没先人? 顾青黛下意识地瞟向初荷的双脚,好像真有裹小脚的痕迹,但还好她没有把小脑一并裹了,知道为自己反抗! 几个婆子被撵出岳门舞厅,初荷暂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安保管事驱散走围在她身旁看热闹的人群,“待在岳门舞厅里你定无事,但走出这个门,我们保不了你。” 初荷抽泣点头,口里重复起谢谢二字。 陆铭泽瞧了眼想要上前宽慰人的妹妹,“收起你的同情心。” 他拉起陆铭岚走出岳门舞厅,顾青黛也紧随其后。 但她走几步后又跑了回来,附到初荷耳边,“来硬的你势单力薄,想跟老顽固们斗到底,得智取。” 初荷猛地抬头,望向顾青黛,“青黛……” 初荷唤出顾青黛的名字,把她给吓一跳,原主不会是认识初荷吧? “先想清楚你要不要继续参赛,若想下次顺利出府,你还得回去跟老顽固们好好周旋哪。” 陆铭泽已在前面喊了她好几声,顾青黛拍拍初荷的肩膀悯笑走远。 “顾掌柜又同情心泛滥了?有一个曲姑娘当先例还不够?”陆铭泽坐在汽车里点醒顾青黛。 顾青黛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白莲花,但她始终认为有些是非三观,应该存有和遵守。 “在曲碧茜那里我没有损失太多,相信陆大公子也不会对有助于自己的人袖手旁观。” “顾掌柜,你得谨记咱们首要身份是商人,这是你在这个世道立足的根本。” “青黛谨记。”顾青黛一向能听进去这种告诫。 陆铭泽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欣慰点头,顾青黛真是孺子可教的好苗子。 “那龚氏百货那头……” “我自己能行。” 陆铭泽怎么还惦记这件事? 顾青黛忙地打岔儿,让他顺道稍自己到秦柳儿的住处去。 她有日子没去探望曲碧茜了。 陆铭泽说几声“罢,罢”,他是掰不过顾青黛了。 可她越是这样做,越让他由衷地佩服。 叮嘱陆铭岚这些时日切莫贪吃,有空多照镜子练习演讲后,顾青黛终下车走进秦柳儿家中。 秦柳儿已前往茶楼,家中只剩下一个老妈子。 她认得顾青黛,为其开门后便小声诉起曲碧茜的近况。 “这些日子您老受累。”顾青黛摸出几枚银元塞给老妈子。 老妈子开心收下,飞快将顾青黛带到曲碧茜房中。 “青黛,你来啦。” 曲碧茜的气色恢复许多,好似也长胖一圈。 她怀中抱着一面破旧的琵琶,应是秦柳儿淘汰弃之的。 “还好吗?” 顾青黛坐到她对面,看着房屋里的整洁程度,想她对未来生活应还抱有期待。 这是顾青黛想看到的,毕竟以后的路还有那么长。 “我什么都好,连二爷为我找的那位老大夫医术真高,这身子骨好多啦。”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闻声,曲碧茜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下来。 “你放心,等我养好伤就搬走,绝不再给你和柳儿添麻烦。” “你当然不好一直麻烦柳儿,但我的意思是你要做点什么营生自食其力?你现下已是自由身。” “我……”曲碧茜来回抚摸手上那面琵琶。 顾青黛有些明白了她的意图,“小茜,以你的造诣还不能登醒狮茶楼的台。” “我知道我不配。”曲碧茜簌簌落下两行泪。 “你愿意放下身段,来茶楼里干点打杂粗活吗?” “我真的不能登台么,青黛,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吧!” 顾青黛想起陆铭泽在车上对她讲的那番话,斩钉截铁地回绝:“不能。” 第070回 我走错屋了 曲碧茜露出失望之色,但很快便收敛回去,特不希望被顾青黛察觉出来。 “那我就去茶楼里打杂。”曲碧茜抹干净眼泪,听从了顾青黛的安排。 顾青黛见她衔冤负屈的模样,轻轻叹一口气,“你若真想走秦柳儿那条路,就先攒点钱,去拜位好师父学艺几年吧。” 曲碧茜仍不死心,装作毫无在意地问:“让柳儿直接教我不行吗?” “小茜,你该明白那样的话,你们就有了竞争关系。”她开设茶楼是为赚钱,而不是为救济贫弱。 但凡能在醒狮茶楼里亮相的人物,均代表一定水准,他们是茶楼的活招牌。 顾青黛看着眼前走过鬼门关的曲碧茜,本以为会同她和好如初。 然则不知为何,她觉得她们之间已渐行渐远。 “她也算是从暗门子里走出来的呀。”曲碧茜说得很小声,小到顾青黛半点没听清楚。 顾青黛稍稍侧耳,“小茜,你说什么?再重复一遍?” 曲碧茜忽地大笑不止:“没什么啦,青黛,我身子还有点弱,等下个月再过茶楼打杂成不成?” “随你。” 顾青黛不愿再逗留下去,出来和老妈子交代一番就快速离开。 曲碧茜从骨子里发生的变化,怎么隐瞒都隐瞒不住了。 顾青黛回到茶楼,就找到秦柳儿一语破的地谈开。 她们不是无私圣人,更不会为她选错的路而买账。 “青黛,要不是冲你的颜面,你觉得我会让她留在我那里?”这是秦柳儿头次直呼顾青黛的名字。 顾青黛默然微笑:“那就等她痊愈,该撵则撵,她总归要独自面对这个世道。” “我心里有数。”秦柳儿拿着下晌得到的赏钱,在顾青黛眼前晃了晃。 “我说你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早。” “今晚是钟家大戏班的主场,我不提早过来唱一会儿,今儿岂不是分文无收?” 顾青黛坐到妆奁镜前,随意摆弄起那些化妆品,“我觉得以后你还能再赚一份钱。” 秦柳儿顿时来了精神,“掌柜的,有啥赚钱路子快告诉我呀?” 顾青黛往旁撇撇头,“我的胭脂铺子开张以后,你就去那边给我做模子吧。” 秦柳儿没大理解她的话,顾青黛起身把她让到自己的妆奁镜前。 “你瞧,你的风格就是前朝晚期的婉约风,口脂石黛什么的,用在你脸上最合适不过。” 秦柳儿被夸赞地红起脸颊,“掌柜的,你这是要满足各类女人的需求啊。” “陆铭岚是我在外的名片,你就是我在内的名片。” “那请问顾掌柜,今晚可有时间?” “你有何事?” “见你最近瘦了许多,想借此机会奉承奉承你,掌柜的赏脸去吃顿饭吧?” 顾青黛已动手替她重新梳起鬓发,她冲铜镜里的人笑笑,“秦老板想要请我去哪吃?” “我听闻桂花楼的菜色不错,咱俩过去尝尝鲜儿?” 二人说走就走,出发前顾青黛不免要到茶楼各处转一转。 今晚钟伶又不登台,许玄年有日子没过来露脸,被连北川长包的打牌屋空了好几天…… 前阵子耽误他太多时间,估摸最近得忙坏了吧? 顾青黛和秦柳儿来到桂花楼时,还未至夜幕。 伙计见她二人是女客,便为其安排一间别致包厢。 “您二位再晚来一会,估计就没有地方了。”伙计替她们看茶倒水,又热情地推荐起特色菜系。 顾青黛随便点了几道菜,“今儿晚上店里有贵客光临?” “可不,漕帮宋先生要在我们这搞庆功宴,今儿不是滦城小姐选美大赛的初选嘛。” 伙计笑眯眯地讲起八卦,还不忘恭维她们俩要是去参加的话,定能拿到名次。 她们所在包厢恰靠在窗子边,顾青黛微掀开一道缝隙往外望去,果见众多漕帮人员陆续走进桂花楼里。 “柳儿,咱俩速战速决。”顾青黛真不想在这个场合下和宋岳霆撞上。 秦柳儿小酌半盏烧酒,“咱俩就在这包厢里吃点喝点,碍不着他们什么事吧?”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依顾青黛先前的经验判断,还是躲远点为妙。 秦柳儿忽地往窗子外瞟一眼,“青黛,你瞧下面是不是宋岳霆带着钟伶一起走进来的?” 顾青黛定睛一看,果是钟伶。 她今日打扮得十分夺目,就是穿得太单薄了些。 “钟伶这是豁出去了,什么天气啊,又是露胳膊又是露大腿的。”秦柳儿吐槽一气,又饮下半盏烧酒。 顾青黛将酒壶夺到自己手边,“少喝酒,要是醉了,我可背不动你。” 秦柳儿摸摸自己红扑扑的小脸,“他家这几道菜味道不差吧?你多吃点。” 俄而,但听包厢外已逐渐沸沸扬扬,应是漕帮那边开始庆祝了。 “咱们早点走?把这些菜带回去给满堂他们尝尝?” 秦柳儿稍有不悦,“你急什么嘛?我先去……方便一下。” “啊?我陪你去?”顾青黛看向桌几上那空落落的酒壶,陡然锁起眉心。 秦柳儿是多喝两杯上头了,还是一喝酒就变成这副样子? 顾青黛想起年三十那晚,她也是喝得酩酊大醉,哎,自己怎么把这个茬儿给忘了。 临来桂花楼前,秦柳儿还将伺候她的小丫头给打发回家了。 秦柳儿摆手让她坐下来等等,她自己去去就回。 可等了半日,一直未见到她回到包厢,顾青黛哪还能坐得住? 她起身打开包厢的门,向伙计问清楚茅房的方位,便匆匆往那头赶去。 在里外周围都寻找一遍,就是不见秦柳儿的踪迹。 顾青黛又往包厢折返,寻思她会不会已经回去? 她顺着长廊原路返回,在长廊一头的包厢里,突然听到有个女子的哀求声。 顾青黛恐是秦柳儿被歹人欺负,来不及过多思虑便冒冒失失撞开了人家的房门。 然后她就被里面的场景惊呆了…… 五六个猥琐的男人正在和钟伶“调情”? 见这屋内没有秦柳儿,顾青黛连连赔不是,“抱歉,我,我走错屋子了,打扰!” 她调头拔腿就跑。 那几个男人怎肯放过破坏他们好事之人? 跟着一溜烟冲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地叫唤,“小娘们儿,给老子站住!” 让他们抓住哪有好果子吃? 顾青黛更不敢回到原来的包厢,担心再把秦柳儿给拖累了。 就在快被那几个男人追上时,她随意推动手边房门,又误入到另一间包厢里。 里面只有一个年轻男子,仿佛是在等人约会。 男子见到顾青黛愣怔一刻,顾青黛毫无征兆地蹲到他脚下。 “你,你干什么?” “来不及了,得罪了,得罪了!”说罢,她径直钻到饭桌底下。 第071回 皆沦为玩物 年轻男子的心瞬间窜到嗓子眼儿,他一手扣紧膝头,连喉结都不自知地滑动起来。 他正满脸懵然,还没来得及同顾青黛把话讲明白,包厢房门已再度被人撞开。 几个男人身上均带酒气,态度嚣张且恶劣,直嚷嚷着让他交出刚跑进来的那个小娘们儿。 年轻男子这才清晰桌下之人在躲避什么,他低眸睨了眼向自己发出拜托信号的顾青黛。 “滚!”年轻男子声色浑厚,没半点情绪起伏,却有不容置否的命令感。 几个男人了然是碰到了硬茬儿,但今晚桂花楼是他们漕帮的主场,他们有什么可惧怕的? 他们跃跃欲试地撸起袖子,准备先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男子教训一顿。 幸好桂花楼的店家急速赶到,他一头抹着脑门上的冷汗,一头向双方呼哧带喘地讲明来历。 原来坐在这间包厢里的年轻男子,正是龚小爷龚勋。 难怪顾青黛刚一闯进来时,觉得他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听闻龚勋大名,漕帮这边的几个男人立时蔫了,忙换脸堆笑,向龚小爷弯腰赔起不是。 店家又从中说和半日,龚勋方再次掀唇:“快点在我眼前消失。” 斯须后,包厢里终于恢复安静。 顾青黛慢吞吞地从饭桌底下挪动出来,藏转着脸尴尬傻乐:“给龚小爷添麻烦了,我也马上在您眼前消失。” 怎么会这么巧合?竟让她以这种方式和龚勋相遇。 龚勋指不定得如何合计她,好印象是绝对没有了。 早知如此,她应该一早就去龚氏百货洽谈货源一事! “顾掌柜这是利用完我就要开溜?” 龚勋有条不紊地斟上两盏茶,一盏推到饭桌对面,一盏留给自己。 “这不是怕您在等人嘛。”自己已被龚勋辨认出来,她只得硬着头皮面对。 旁的什么都无所谓,她只是纠结和龚氏百货还能不能达成合作? “都到了这个时辰,我等的人只怕是不会来了。”龚勋淡淡一笑,稍显落寞之感。 顾青黛重新走回饭桌旁,“龚小爷不会是失恋了吧?” “你!”龚勋阖紧下眼眸,偏头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下来。 顾青黛搭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呃,这点你得学学樊三公子,他当初和丁小姐闹成那样,现在还不是好好的?他今儿还跑到岳门舞厅里寻觅佳人来着。” 龚勋略略不屑:“你拿我跟樊铮做比较?” 顾青黛端起茶盏呷了口茶,“那个,适才谢谢你。” 她随之将在包厢外发生的情况,原原本本告知给龚勋。 “我真不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什么呢,但他们对我这么不依不饶,定不是什么好勾当。” “那位钟老板今晚怕是‘凶多吉少’了。”龚勋说得异常轻松,对她复述的整件事亦极为淡然。 顾青黛误解了“凶多吉少”的含义,“她有生命危险?” 龚勋被顾青黛的话给逗笑,他别有深意地睃向眼前人,“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顾青黛寻思片晌,脸颊猛地涨红不已,“宋先生不会那么做吧?” “你都已经看见了,还有什么不会做的?” “钟老板是自愿的?” “上了宋岳霆的贼船,自愿不自愿很难说清楚。” 顾青黛真是低估了宋岳霆的恶毒,他居然让钟伶那般取悦他的手下们? 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已够长,她愈加惦记秦柳儿的处境,匆匆起身与龚勋告辞。 “我今儿就将‘英雄’做到底,将你和你的朋友带出桂花楼才算圆满。”龚勋随她起身,像位侠士似的。 “龚小爷……” “快点,不担心你朋友的安危了?” 言罢,顾青黛麻利开门,蹭蹭蹭返回她和秦柳儿的包厢里。 谢天席地,秦柳儿安然无恙地坐在包厢里。 秦柳儿见到顾青黛,刚想嗔怪她怎么跑出去这么久,便瞧见她身后跟了一个器宇不凡的男子。 “我遇见老朋友,多说了两句话。”顾青黛略过种种,搪塞她几言,只想带她快点走出桂花楼。 秦柳儿仍有些恋恋不舍,却让顾青黛强行拉扯出来。 三人走在长廊里时,依旧能隐约听到女子的哀叫声。 “青黛,这叫声不大对劲儿呀。” “闭嘴,快别说话了。” 秦柳儿迷迷蒙蒙地随他二人走出桂花楼,顾青黛在门首向龚勋再三道谢。 “吹灰之力罢了。” “于我们可是大忙,龚小爷能否赏个脸,让我改日做东感谢一番?” 顾青黛只是想试试,万一龚勋肯答应呢? 她要是能借此机会,向他谈谈合作事宜,岂不是一箭双雕? 龚勋一手插在洋装裤兜里,“可以倒是可以,但顾掌柜最好把时间定在白天里。” “那是自然。”顾青黛皮笑肉不笑地允从。 怎么,她和秦柳儿晚夕来桂花楼用饭是错误的? 这件事的根源,难道不是在漕帮那头? 施暴者和被害者的位置搞反了吧? “愿龚小爷早点走出失恋的阴霾呀。”顾青黛增补一言,拉起秦柳儿迅速离开此地。 龚勋恨恨地吐纳口气,这个顾青黛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站在桂花楼楼上的宋岳霆,透过窗子将门首前的这一幕尽收眼底。 避在他身后的那人蓦地怪笑不止,“那种场面居然让顾青黛给撞破了。” 宋岳霆转回身,深窝眼刺向眼前男子,“你少打她的主意。” 男子吓得立马闭紧嘴巴。 “见到钟伶那么挨欺负,真的无动于衷?” “我还觉得不够。” “你可真是狠心哪。” “我身陷囹圄时,她不比我狠心多了?” 宋岳霆霎时戮笑不已,“你觉得不够我们就继续,你什么时候解了气,什么时候开始为我做事。” “我这条命是您救回来的,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男子毕恭毕敬地躬下身子。 “你既这么说,那就先毁个容吧,脸蛋这么俊俏辨识度太高。” 男子畏葸地向后退去,“宋先生,宋先生别……” 宋岳霆的手中已多出一把匕首,他动作飞快,让男子都看不清他是怎样出的手。 “啊——” 伴随一声惨叫,男子痛苦地瘫倒在地,整个人缩成了虾型。 宋岳霆把玩起带血的匕首,露出一副丧心病狂地笑意。 第072回 她不惧吃瘪 接连两日,顾青黛再没瞧见钟伶来醒狮茶楼登台唱戏。 她似有若无地向小钟班主侧面探问过一回,得到的却是钟秀不满的斥责。 当初为钟伶办专场时,她承诺得明明白白,定会把心思全部放在唱戏上面。 才过去多久,她又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这两天更加过分,干脆找不到人影了。 顾青黛默默听之,没再过多言语。 在桂花楼里撞破的那个场面,成为她挥之不去的又一个噩梦。 她次日便前往龚氏百货去请龚勋,但龚勋的贴身文书却以龚小爷档期太满为由,将他们俩的约见时间定在三日之后。 顾青黛不感觉气馁,相反还认为龚氏百货的管理模式挺接近现代化。 第四日,她终于见到了龚勋。 龚勋否定她选定的所有约见地点,执意要来醒狮茶楼。 顾青黛没能争犟过他,心里倒是放松几分,在自己的地盘上谈判胜算肯定大! 顾青黛将龚勋安置在雅间后,就没消停地坐下过,不是为他斟茶倒水,就是端进来各色糕点、果食。 “想我上一次来,还是茶楼开业那次。”龚勋低头抿了口茶,满意地点点头。 “你先吃好喝好,之后我再跟你谈事情。” “先前我是不清楚的,不过这两日我做了功课。”龚勋拿起一块糕点尝尝,也觉味道不错。 顾青黛缓缓戳直腰身,“原不是文书小姐拦着不让我见你。” “恕我直言,顾掌柜茶楼可以做的这样出色,不代表旁的也能做到一样好。” 龚勋笑悠悠地靠在软椅上,在顾青黛开口之前,便率先回绝了她。 “你是瞧不上我那小庙喽?” “你可以这样以为。” 顾青黛早预备好腹稿:“我的优势是……” 龚勋立即抬手打断,“顾掌柜,你在这方面没有任何优势。” “陆铭岚能为我带来名人效应。” “你猜我们龚氏百货的口碑是怎样积攒起来的?” 顾青黛略微知道一二,她抬首苦笑,“是依靠滦城阔太太圈子口口相传。” 龚勋有些惊诧,他一肘支撑在软椅扶手上,“顾掌柜还真研究到这一步了。” “龚氏百货是高端的象征这点不假,可滦城还有千千万万的普通少女少妇,这么一大片市场,龚小爷当真不动心?” “她们手里能有几个钱?” “蝇头微利不是利?” “可我看不上。”龚勋再次果断地拒绝了她。 顾青黛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她端起茶盏润了润嗓,“以你文书小姐每月获得的工钱,可在你们龚氏百货里购买多少化妆品?” 龚勋仔细思考片时,“一个月的工钱只怕不够,约摸要多攒几个月才能买两个像样点的。” “把中低档的货源放给我一些,她在我的胭脂铺子里,会买到许多承受范围之内的化妆品。” 二人这场唇枪舌战持续小半个时辰,结果在顾青黛的意料之内,龚勋对她依旧不抱有信心。 她再次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越是难啃的骨头,越让她觉得有挑战性。 顾青黛不想让陆铭泽知晓,自己在龚勋那里吃了瘪。 所以这两次去见陆铭岚,她都尽量躲着陆铭泽走。 可是躲过了陆铭泽,却没躲得过连北川。 连北川有日子没来醒狮茶楼,甫一迈进门槛儿,就被众伙计前簇后拥地送进打牌屋中。 没过多时,邵山就颠颠地跑过来找她,“掌柜的,连二爷请您过去一趟。” “怎么,三缺一?” “今儿就他自己,凑不上局。” 顾青黛端过邵山手里的托盘,“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她独自敲开打牌屋的门,连北川眼含春意地朝她笑了笑。 “最近忙什么呢?”顾青黛垂眸替他斟茶。 连北川受宠若惊,“你在关心我么?” “随,随口问问。” “被龚勋拒绝了?” 顾青黛登时来起精神:“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和龚勋不熟吗?” “你去龚氏百货又不是什么秘密,他来醒狮茶楼更是备受关注。” 连北川好整以暇,仿佛他这个人日日泡在顾青黛身边一样,对她的所有事都了如指掌。 “我不会放弃。” “我知道。” “你不要插手。” “我不会。” 见连北川这样驯顺,顾青黛可算放下心来。 但她也发现连北川今晚有点反常,老是温情脉脉地凝视自己,让她特不自在。 “龚勋是个孝子,寡母长姐都是他的命门。顾掌柜,你不妨换个方向去击破他。” 龚家内况顾青黛了解一些,如今当家的龚老爷是龚勋的大伯。 龚勋能在龚家搏地一席之地,实属不易。 “母亲和姐姐都是女人呀。”顾青黛有点明白连北川的意图了。 连北川幽幽一笑,“我这样帮顾掌柜一把,你肯接受吗?” 顾青黛含笑点首。 “那我帮了你,你是不是也得帮帮我?”连北川盘算半晌,终究道出口。 “你说。” 其实不管连北川让她帮什么忙,她基本上都会同意。 之前那些人情账,不是金钱可一并抵消的。 “能不能请你陪我去码头转转?” “现在吗?” 顾青黛搞不懂,连北川对码头怎么这么情有独钟? 她想起年三十那个夜晚,他们俩在码头被冷风吹得跟俩傻子似的! 连北川抬起手腕核对一下洋表时间,“我购买的那批机器,今晚就要抵达码头了。” “这么大的喜事?” 顾青黛豁然开朗,连北川不止一次跟她提过,他对那批机器的重视程度。 而且他为那批机器还挨了枪子儿,险些丧命。 只是这样重要的时刻,他为什么要邀请她过去呢? “是啊,青黛,我想你陪我一起见证。”连北川这话说的有点肉麻,他也是情不自禁。 顾青黛闪动两下卷密的睫羽,“那还等什么,快点走呀,去码头还有那么远的路呢!” 连北川没料到顾青黛能答应的这么痛快,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带上她火速前往滦城码头。 一路上,他都在向顾青黛展望他的实业之梦,得意洋洋的劲头跟喝了二斤烧酒一般。 霍桀早组织商行众人在码头这边等候,见到少东家可算现身,火急火燎地奔赴过来。 “霍桀,怎么样了?”连北川还沉浸在和顾青黛的展望之中。 霍桀面色难看至极,不得不往连北川头上浇一盆冷水,“二爷,咱们的机器……让漕帮给扣下了。” 第073回 并肩迷惑阵 连北川勃然作色,顾青黛只觉周遭空气都在这一刻凝固住了。 短暂静默后,连北川凝身侧眸,尽可能的放平语调:“我让人送你回茶楼。” “用不着管我,你先去处理正事。”顾青黛懂得连北川现下的心境有多愤怒、多糟糕。 见连北川无动于衷,顾青黛索性推门下车,直截了当问向霍桀:“机器被扣留在什么位置上?” 霍桀就地阐明细况,装载连氏商行机器的船只共有四艘,其中两艘已驶入码头内,另外两艘则泊在附近河道准备进入码头。 本来整体按部就班,一路都顺风顺水,直至快到滦城码头时,漕帮巡逻船只突然将他们包围。 他们以滦城近期有重要通缉犯流窜之名,强行登船进行搜查。 结果通缉犯没有搜到,却“意外”搜到许多违禁物品。 “搜到什么违禁物品了?”随后下车的连北川遑急问询。 霍桀一字一顿地回答:“大烟膏子。”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去岁时,一力主张抄了樊家医药馆的是谁? 连北川对大烟的态度还不够明朗? 顾青黛倏然回想起,滦城小姐选美大赛初选那日,陆铭泽一行人被临时设卡给拦住去路。 她当时真以为有什么大案发生,此刻才顿开茅塞,那不过是为连北川设下的迷惑局。 上一次,他是协助搜查通缉犯的“正义”方,李正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 这一次,他从“正义”方转变成被怀疑的对象,并已“人赃俱获”,真的太讽刺了! “还有其他的吗?”连北川双唇抿成一条线,逐渐恢复了沉着冷静。 “说船上的人不服漕帮搜查,与他们发生了肢体碰撞,漕帮死了一人……” 死人了,性子变得严重了。 但连北川心里明镜儿,他选择的机器厂家、运输船队,绝对正规。 大家都是为了和气生财,谁会去跟漕帮拼命? “警察署的人来了没有?”连北川在警察署里有众多关系网,他们尽快介入,于他应很有利。 霍桀摇摇头,指向码头河岸边的一队人马,“天太黑了,二爷瞧不清楚吧,这件事警察署没有接管,来的是滦城治安队。” “惊动官兵了。”连北川哂笑不已,他扯开两颗衬衫纽扣,望向虚无的河岸深处。 霍桀忐忑不安:“二爷,今晚不好过。” 顾青黛同望向不远处来回攒动的人头,“宋岳霆呢?” “他怎么可能露面?” “治安队的头儿呢?”顾青黛问到了要害上。 治安队队长元森是出了名的老油条,拿钱办事,从不多嘴节外生枝。 任滦城政势怎么变化,他总能明哲保身。 “元森同样没有露面。”霍桀紧蹙眉头,今晚的滦城码头,被漕帮控制得死死的。 顾青黛深呼一口气,宋岳霆和元森皆不现身,这意味着什么已不言而喻。 她走到连北川身侧,“二爷……北川,那副县长能不能出面管理这件事?” 连北川头次听到顾青黛这样称呼自己,露出一抹笑意,“那鸿涛没什么用。” “县长本尊呢?” “县长今早动身,去省城开会了。”连北川伸指按了几下太阳穴,一切就是这么“碰巧”。 “那眼下……” “霍桀,不要与漕帮和治安队发生正面冲突,犯不上有无谓的死伤。”连北川开始一丝不紊地交代下去。 刚刚还有些踌躇的霍桀,兀然打起精神,因为他感受到少东家的斗志已被激发出来。 “随他们想干什么,只有一点你切记,不许任何人碰我的机器。” 顾青黛给予认同:“再乱麻的事情也可慢慢捋出头绪,但若机器被破坏,就不单单是损失钱财这么简单了。” 这批机器是连氏商行手工转机器化的关键,对方到底是想阻碍连氏商行的转型?还是单纯冲着打压连北川而来? 目前这些尚且是迷,可顾青黛就是觉得连北川有能力处理好。 这种感觉很微妙。 “我明白。”霍桀立马去安排手下众人。 与此同时,程厉远、连玉川,另有连家叔伯旁系的连平川、连容川等人悉数到场。 顾青黛这时才发觉自己杵在这里有多窘,见众人围住连北川商议事宜,便黯然退到一旁,想悄悄离开码头。 “青黛!” 连北川提高嗓门将她叫住,很快跑到她身后。 顾青黛尴尬地转回脸,尽管是在这黑暗的夜里,她仍能感受到众多只眼睛射来的目光。 “你,你能陪我……” “可以。” 尽管不清楚连北川让她陪着做什么,但顾青黛还是不假思索地同意下来。 她想,就当是还他人情债吧。 现下是连北川最艰难的时刻。 他拉起她返回汽车上,继而调头驶回滦城内。 “咱们先去趟那鸿涛家。” “他不是不顶事吗?” “但他不敢轻易得罪我,我先套套口风。” 顾青黛低头想一会,“我觉得……” 连北川盯紧前方路况,“有什么就大胆的说,或许我想的没有你全面。” “其实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口在宋岳霆身上。” 连北川把紧方向盘转过一道弯,“往下说。” “要弄清楚是有人请宋岳霆出面搞垮你,还是就是宋岳霆自己想要搞垮你。” “你觉得哪方面的可能性比较大?” 顾青黛“啧”了一声,“现在正是滦城小姐选美大赛期间,宋岳霆有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加戏吗?” “客观事实是我的机器就在今晚抵达滦城,他们今晚不动手以后哪还有机会呢?” 连北川轻踩一脚刹车,二人已抵达那家门首。 连北川先去敲门,直接报出名号,想让那鸿涛干脆点开门。 但门里很快传出女人的声音,是那鸿涛的太太,她说那鸿涛今晚出去应酬还没有回家。 连北川向顾青黛投去求助的眼神,顾青黛才知道他为何要让自己陪同过来。 “那太太,请您开开门,我们就是有几句话想跟您说说。” 顾青黛不徐不疾地扣响大门,一声一声回荡在寂静的夜色里。 那太太实在耗不住了,终让下人将大门打开。 顾青黛和连北川几乎同时跨进那家,顾青黛粲齿一笑,“那太太,我们不着急,可以坐下来慢慢等那副县长回来。” 连北川差点笑场,这只小狐狸真是“口蜜腹剑”! 第074回 与你在一起 那太太的脸色从难看变成更难看,笑得跟哭没甚么区别。 她坐在客室里胆战心惊地和连北川、顾青黛应付,生怕自己有哪句话说错了什么。 顾青黛瞧她时不时往客室门外瞟去,便猜到至少那闻应是在家中的。 顾青黛给连北川递过一个眼色,连北川转瞬耷拉下脸来,对那太太怒怼几言,慌得她差点摔掉手中水杯。 那闻怎能眼瞅着母亲受这份罪,当即现身于客室里。 “那闻你怎么出来了?”那太太紧张兮兮地站起来,焦躁不安极了。 那闻安抚他母亲两句,直将她推回房中歇息。 “连二爷,何必这么难为我母亲一个妇人呢?” 那闻走过顾青黛身旁,冲她欠了欠身,他没想到顾青黛会在这时候同连北川在一起。 连北川坐在那家舒服的软皮沙发上,“从一开始就不应把你母亲推到前面来。” 那闻为连北川蓄满水杯,“我父亲真的不在家……” “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连北川盯住他的眼睛,想从中捕获一些东西。 “别说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公子,那家和连家从来就不是敌人吧?”顾青黛在旁跟着敲打。 那闻苦笑戏嘲:“顾掌柜对连二爷也是患难见真情哪。” “那公子说笑。”顾青黛斜睃一眼连北川,瞧他根本没有反驳的意思。 要不是时机不对,她真该当场跟连北川翻脸! “我父亲大抵是和宋岳霆,或许还有元森在一起,连二爷今晚未必能找得到他们。”那闻坐到连北川旁边,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连北川换了个姿势重新审视那闻,并示意他接着讲下去。 “宋岳霆为筹办选美大赛投入不少资金,这里面当然不全都是他的钱。” “陆记商号的赞助不是笔小数目。” “连二爷,您应该看看谁在这件事里最能受益?”那闻露出狡黠之表。 其实那鸿涛什么都没有告诉他,全都是他旁敲侧击猜测出来的。 今晚这个局就是为连北川而挖,且一环套一环,目的是要撼动连氏商行在滦城的信誉与地位。 连北川回想起陆铭泽与他谈过选美大赛的情况,除了他们陆家高调赞助外,没瞧见滦城再有其他大户出资。 但依那闻所言,宋岳霆暗地里是收了别人的钱。 暗地里给钱却不要回报?这根本说不通,商人无利不起早。 “二爷,我父亲很多时候都是迫不得已,他从来没想过要害你。”那闻暗戳戳地表明立场。 连北川拳抵唇边思忖半日,“你猜若过了今晚事情还没解决,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报纸会登连氏商行私藏大烟膏子,制造杀人命案,万一那死者家属再去连氏商行作闹,不管事实如何结果怎样,连氏商行必遭影响。搞不好二爷你商会会长的位置……” 顾青黛腾地一下站起身,“二爷,我们得赶紧走。” 见到顾青黛今晚频频为自己担心,连北川心中不免窃喜。 可他面上装得淡定,虽是站了起来,却对那闻再次相逼:“你父亲平素都愿意去哪里消遣?” 那闻明白连北川是要去找宋岳霆,他艰难地报出几个名字,“还望连二爷不要难为我父亲。” 连北川稍点下颏,算是答应了那闻。 “那闻刚才只把话说出一半,现在被真正围在码头里的是机器厂家和运输船队。这件事一旦处理不好,就意味着你以后和他们再无合作的可能。” 顾青黛焦虑地看向连北川的胸口,她的弦外之音正是:你那一枪可就要白挨了。 “你和宋岳霆因为所坐位置注定水火不容,但他想对付你真不会挑在选美大赛之际。” “是樊家,我猜到了。”连北川瞥向为自己发愁的顾青黛,扬起一个有点难看的笑脸。 那闻的话已提醒的很明显,谁在这件事情上最受益? 去年连北川抄了樊家医药馆,毫不留情地揭露他们聚集抽大烟的行径。 尽管时隔几月后,他们家的医药馆重新复业。 但正经就医问药赚的钱,怎能与抽大烟获得的暴利相比较? 且四大家族中,陆家偏重建筑装潢、龚家偏重制衣百货,唯有樊家与连家所涉猎产业相同,都以粮食和药草为主营。 阻止连氏迈向机器化,才能变相解救樊家的处境。 顾青黛和连北川都想到了船上搜查出来的大烟膏子,这不就是以牙还牙的最好表现。 顾青黛甚至明白过来,为何樊铮每日游手好闲,家里基本都不加以干涉。 以樊铮的智商,哪能参与得了这种程度的算计? 可也正因为是樊家,才能让整日与樊铮混在一起的那闻嗅到些什么吧? 这些仅是连北川和顾青黛的推断,还需找到直接证据才行。 连北川按那闻提供出来的名字,一家又一家的找去,但所到之处都没有宋岳霆的身影。 顾青黛也是头次了解,滦城的夜生活已变得越来越丰富。 光与醒狮不相上下的茶楼就有五六家,她凭什么能笼络住宾客? 顾青黛得居安思危了。 “找到宋岳霆的话,你会怎么说?” “我还没想好。” “宋岳霆再怎么心狠手辣,还是图钱图利的。” “你累不累?” 顾青黛身子一凛,“我在跟你说正经事呢。” 连北川低眸看向她的双脚,“穿高跟鞋陪我走这么远的路,太辛苦了。” “连北川!”顾青黛都不知该把脚往哪藏去。 他们俩已来至那闻提供的最后一个地点,桂花楼。 顾青黛对这里是已然熟悉,她几次启齿想跟连北川说说那晚撞破的事,最终仍作罢了。 桂花楼里的伙计一个字儿都不肯说,是顾青黛意外瞥见了几个眼熟的背影,那些爪牙随宋岳霆去过醒狮茶楼。 他们俩终在最高层的大包厢外驻足下脚步。 “人应该都在里面。” “你乖乖地在这里等我,好么?” 顾青黛弯眸一笑,“喂,你今儿被刺激傻了吧?说话酸不拉几的。我干什么要跟你一块进去,这件事跟我就没有关系。” “你是我带出来的,我得把你平安带回去,等我,很快。” 言罢,连北川回身就是一脚,将房门大力踹开。 原本热热闹闹的包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第075回 二爷以智取 包厢内除了宋岳霆、元森和那鸿涛之外,还有五六个参加选美大赛的女孩儿陪坐其中。 这些女孩儿态度殷勤,争着抢着给他们三人奉茶敬酒。 更有一人假意酒醉,已明目张胆地坐到了元森的大腿上。 连北川就料到宋岳霆会假公济私,不知陆铭泽要是看见眼前这一幕,会不会心疼自家投入的那些赞助? 和连北川接踵而至的是一众爪牙,他们将连北川迅捷围住,等待坐在主位上的宋岳霆发号指令。 连北川顶着众爪牙手里的枪支,镇定自若地走到偌大的春台前,随手扯一把方椅,大马金刀地坐下去。 整个过程里,无人敢阻拦连北川一下。 到底是滦城连二爷,想动他,还得再思量思量。 宋岳霆玩味十足地眈向连北川,连北川亦毫不逊色地瞪了回去。 宋岳霆霁颜一笑,朝手下们摆摆手,让他们带领那些女孩儿全部退下。 那鸿涛也蹑手蹑脚地起身,想要一起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那副县长,你坐下。” 宋岳霆语气淡然,却把那鸿涛吓一哆嗦,顶着一张涨红的老脸规规矩矩坐了回来。 “宋先生,咱们就别拐弯抹角了,说吧,怎样才能让漕帮放行?”连北川拎起茶壶,为自己斟一盏茶饮下。 “连二爷太高看我了吧?漕帮在滦城哪里敢只手遮天?”宋岳霆说得冠冕堂皇,眼神时不时瞟向元森和那鸿涛。 元森大咧咧地摸起自己的光头,“连二爷,一则私藏大烟膏子,一则人命案,哪样罪责都不浅啊。” “元队长这是已给我定罪了?证据确凿了吗?”连北川反手将茶盏摔了出去。 元森把光头往脖子里缩缩,“二爷,罪证不都摆在明面上?我们造不了假。” “元队长,商会为你们治安队筹集那么多军资是干什么吃的?”连北川斜靠回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呃……” 元森早清楚这趟浑水不能蹚,可他又不敢不给宋岳霆面子。 连北川阴阳怪气地挑衅:“我明白了,以后治安队的军资漕帮会帮衬解决,宋先生这个人向来大气。” 在座的哪一个不是人精?谁划不来这个弯? “那副县长,这件事他们治安队插手有理可寻吗?”连北川把矛头抛给那鸿涛。 “连二爷,其实治安队和警察署谁管都是一样的。” 那鸿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回答声小的跟嗓子里含了什么东西一样。 连北川神色一振:“有那副县长这句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就在他和顾青黛满滦城找寻宋岳霆等人之时,他已让霍桀去通知了警察署署长戴光域。 戴光域是连北川的莫逆之交,这会儿他应已带队前往码头与治安队、漕帮对峙了。 虽不可能与对方发生正面冲突,但在码头上发生的所有事端,想要传递出去也是一件难事! 那鸿涛如芒在背,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已把宋岳霆和元森双双得罪。 “戴署长估摸快抵达码头了,人是怎么死的,东西是怎么藏的,相信他定能还给连氏一个公道。” 辩驳半日,关口又回到宋岳霆身上,事情闹大化小皆得由他来定夺。 宋岳霆知道一口咬不死连北川,就是没想到他的反应速度如此之快。 他的如意算盘是绑着元森和那鸿涛熬到天亮,让连北川寻不到管事之人。 连北川说不定一冲动,再和漕帮、治安队发生互殴冲突。 这样以来连氏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他们再将事情捅到滦城大街小巷,利用舆论让连北川不得不掏钱免灾。 狠宰连北川一笔,想想就觉得痛快。 可事与愿违,连北川非但没有乱了分寸,反而一步一步处置好所有细节,又顺顺当当找到了他们。 宋岳霆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男人,不禁感喟,这个二世祖当真不好对付。 就在双方陷入僵持之际,门外爪牙蓦地推门而入。 宋岳霆还以为是码头那边传过什么新情况,却见几个彪形大汉将顾青黛给挟持进来。 宋岳霆立时怫然不悦,顾青黛是和连北川一道而来? 原本气定神闲的连北川突然变了脸色,他转瞬起身,“放开她,立刻、马上!” 宋岳霆犹似发现了连北川的软肋,这软肋让他兴奋更让他不爽! “这是什么情况?大晚上的顾掌柜怎么来桂花楼了呢?” 宋岳霆一径立身,仗众多爪牙护着,就势将顾青黛按坐到自己和连北川中间的位置上。 原本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那鸿涛,早灰溜溜地躲到另一隅去。 被宋岳霆的人逮住,真怪不得顾青黛。 她已很小心谨慎,但架不住宋岳霆的爪牙太多,从包厢里走出去的那五六个女孩儿还到处乱窜。 她东躲西藏,到底被发现。 “我前儿在这吃饭丢个发夹,恰在门口碰见连二爷。他说定能帮我找到,这便与他搭伴儿进来了嘛。”顾青黛面不红耳不赤,睁眼说起瞎话。 春台底下,她支过一只脚,用脚背轻轻蹭了连北川的小腿两下。 本是暧昧调情的行径,可此刻却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连北川不要关心则乱。 这一局他已赢过大半,这时候慌神太得不偿失。 连北川不光四肢僵硬起来,他是该不该僵硬的地方全硬起来! “怪我,只顾和宋先生谈事情,就把顾掌柜忘到一边去了。”连北川会意顾青黛的意思,顺着她往下胡诌。 “二爷你真是的,让我在外面好等!早知宋先生、那副县长、元队长都在里面,岂有不让我进来给请个安的道理?” 那鸿涛和元森嘻嘻哈哈陪笑,宋岳霆又开始赤条条地打量起她。 “那个,宋先生和连二爷的事情解决好了嘛?”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那鸿涛和元森佯装没听到,一人给另一人夹菜,另一人给一人倒酒。 “这得看宋先生的意思。”连北川审视宋岳霆,他在逼宋岳霆表态。 若不是在滦城小姐选美大赛期间,宋岳霆绝不会就这样放过连北川,何况他还收了樊家的钱。 然而再这么拖下去,对哪方都没任何好处。 他端过来一个空酒杯,亲自倒满酒水,“顾掌柜赏个脸,陪我喝一杯,这件事就算解决了怎么样?” “我和宋先生之间的事,怎好让顾掌柜代劳?这杯酒还是我和宋先生喝比较稳妥。”连北川毫不犹豫地抓过酒杯。 宋岳霆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他总不能当着那二位的面太轻易答应连北川吧? 连北川是连这个面子都不给他? 顾青黛见宋岳霆明显不豫,也猜到事情就差临门一脚,干脆给自己倒满一杯酒,“来来来,咱仨一起喝,热闹!” 第076回 都算她头上 连北川和宋岳霆齐齐大跌眼镜,顾青黛总能有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举动! 好在她这样插科打诨,让这件事情得以顺利化解。 宋岳霆喝过酒,随之安排手下赶回码头,解除对连氏商行船只的封锁。 元森也火速赶往码头,将治安队的人全部撤离出来。 警察署全面接手,所谓私藏大烟膏子不过是相似的“膏药”,而死掉的那个漕帮兄弟,则“判定”为不慎落水溺亡。 出于人道主义,连氏商行主动承担下死亡者的抚恤金。 没有人在意,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子。 总之,在翌日黎明来临以前,连北川在南边购买的所有机器,都已陆陆续续送抵连氏商行。 整件事情里唯有樊家吃尽哑巴亏,但樊家不敢让宋岳霆把吃下去的钱吐出来。 只怪连北川运气太好,精心布置这么久的一个局,竟让他没费多少精力就破掉。 宋岳霆丝毫不怕樊家来找他麻烦,相反,像樊家那种自诩名门望族之人,最忌讳和漕帮这种流氓派别有瓜葛。 宋岳霆没供出樊家,连北川也没点破樊家,时间太短,他还没有收集到相应证据。 但宋岳霆略过种种均不提,偏对顾青黛说,要不是给她面子定不会松口。 这么大一份人情硬扣到顾青黛头上,让她不接也得接! 连北川将顾青黛送回茶楼时,天空已泛起鱼肚白。 顾青黛连连打着哈欠:“困死了,我得回去好好补一觉。” “你帮我这么大一个忙,我得怎么感谢你才好?” 连北川深情款款地望向她,已与她待了差不多一夜,竟还是舍不得分开。 那么多乱糟糟的事情,好似有她在侧相伴,处理起来就特别顺畅。 “你被宋岳霆带跑偏了?我帮了你什么忙?我可没那么大能耐,完全是你连二爷自己有勇有谋呀。” “是你的功劳。”在连北川心里,就是这样以为的。 顾青黛深呼一口气,感受空气里弥漫的盎然春意,“二爷,你好像还有很多善后工作要处置吧?还不赶紧去?” “我还以为咱俩共同经历过这晚,你以后会一直叫我‘北川’了。”连北川自嘲地笑了笑,摆出一副自作多情的模样。 顾青黛快受不了他了,“哎呀,我真的困死了。” 她匆匆忙忙迈回茶楼里,独留连北川在茶楼门口伫立半晌。 顾青黛彻夜未回,一大清早又是被连北川相送而归,这等新闻在伙计们中间无胫而行。 满堂和邵山比顾青松还要高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仨才是亲兄妹。 顾青黛自是不清楚这些,她一直睡到后晌,醒来时还觉得昨晚发生的事跟梦游一样。 时隔几日后,关于漕帮码头那边的消息才传播出来。 顾青黛听了几个版本,不得不感叹什么叫以讹传讹。 故事里的连北川和宋岳霆都被吹成什么样了? 一个恣睢跋扈,一个心狠手辣,像是两股势力在那一夜历经过一场恶战。 要不是自己全程在场,她都要相信了。 连北川那头将机器分送到下设各厂里,开始如火如荼地进行起他的改革大计。 顾青黛当然也没工夫闲着,她翻翻日历,明天就是滦城小姐选美大赛的复赛日。 她打算在此之前,再去找一次龚勋,争取请他明日亲自去趟岳门舞厅,让他自己发觉那么大一片商机。 要是依旧行不通,就预备采纳连北川给她出的主意,从他母亲和姐姐身上着手。 这一次来找龚勋,他的文书小姐没有阻拦,特别痛快地让顾青黛进了他的办公屋。 “顾掌柜是真不死心哪。”龚勋放下手中文件,热情招待起顾青黛。 文书小姐很快为她端来一杯咖啡,顾青黛喝了口,故意挑刺,“较陆记的差一丢。” 龚勋不以为然地嗤笑,“我给你喝的,就是陆铭贺从外洋带回来的。” 顾青黛把整张脸埋进咖啡杯里,“我记错了。” 龚勋抱臂坐到顾青黛对面,“你很勇敢。” “嗯?”顾青黛被龚勋没头没脑的话搞迷糊了。 龚勋瞟一眼已被关严实的屋门,“我是说桂花楼的那晚……” “你记忆错乱了?咱俩是先在桂花楼里偶遇,然后才谈起的合作。” “我是说前几天的那晚。” 顾青黛差点跳起来,“你,你也在?” 龚勋诚心赞许:“我不在,但我在桂花楼里有眼线啊。那晚你和北川一起斗智斗勇,实在是精彩。” 顾青黛听出来别的味道,“你和连北川很熟么?” 龚勋未加隐瞒:“我们两个熟得不得了。” 顾青黛气得拍响桌面,“也就是说我来找你,连北川早就跟你打过招呼?” 龚勋意外极了,“不是吧?我还以为你们俩经过那夜,早就把话讲开了。” “那你是故意难为我喽?” “没有,绝对没有,他只是让我好好考虑考虑。”龚勋这才发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顾青黛气结起身,“告辞。” “顾掌柜……”龚勋连忙追赶上来。 “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这样翻脸走了,让我以后怎么踏醒狮茶楼的门啊?” “除去连北川,还有没有别人跟你提起过我想跟你合作的事?” “没有。” “陆铭泽真的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龚勋苦哈哈地笑了笑,“铭泽哥他不让我说。” “好啊,我还巴巴地搁这自诩凡事靠自己呢,闹半天竟是被你们摆布了。”顾青黛扯开龚勋,就要离开龚氏百货。 龚勋按住门把手不放开,“顾掌柜,你别生气嘛,即便有他们加持,我不照样不同意与你合作?” 顾青黛愣怔一下,眨起眼眸追问:“那,那你为什么不同意?” “你不让我赚钱,我干什么要和你合作?倘或你要再开一家茶楼,我上赶着去给你投钱,因为我确定你在那个领域一定能赚钱。” 顾青黛佩服起龚勋的理性,但她不屑被龚勋这么轻易地否定和定性。 “你敢不敢明天和我一起去趟岳门舞厅?” “顾掌柜想干什么?” “让你亲眼见见滦城的年轻女性,是多么渴望拥有美丽。” 龚勋犹豫不决,他对宋岳霆乃至漕帮的抵触态度异常明显。 因为他父亲的死,就和漕帮有关,尽管过去这么多年,他还是不能释怀。 第077回 是暗箱操作 “龚小爷在抗拒什么?不是刚失恋嘛?难不成还有女人管着你不许去那等场所?” 不论顾青黛承认与否,她已然成为连北川和陆铭泽介绍过来的关系户,还犯得上在龚勋面前继续规规矩矩? 她尚且不清楚龚勋与漕帮的渊源,龚勋也没打算将这段往事透露出来。 龚勋随手翻了翻案桌上的工作安排表,“顾掌柜要不要这么刻薄?失恋这种事已让我够伤心的了。” 说实话,顾青黛没瞧出他真有多伤心,只以为他是那种隐藏很深的人。 龚勋对刚结束的这段感情没多少纠结,与其说是对方甩了他,倒不如说是他逼迫对方提出的分手。 因为他思量再三,觉得对方空有脸蛋没有智慧,对他的帮助微乎其微。 他要不是保持这种近乎薄情的理智,怎能坐稳今日之位? “复赛佳丽各个资质绝佳,龚小爷去了准有收获。” 龚勋确系明日有半天闲工夫,便打算迈出这一步,横竖都得接触漕帮,该面对的迟早得面对。 “我怎么觉得顾掌柜跟我兄弟似的,合着同我一起选漂亮妞儿呢?” “原来龚小爷会说笑?我以为你比许老先生还古板呢!” 顾青黛抓过他案桌上的墨水笔,在他的工作安排表旁,标注好明日复赛的举行时间。 龚勋“哎”了声,装模作样地阻止一下。 顾青黛写好放下墨水笔,“咱们明日岳门舞厅见。” 话毕,她干脆利落地离开龚氏百货。 龚勋不由得嗟叹,连北川到底招惹个什么女人?陆铭泽只怕更没什么戏! 第二日,岳门舞厅场景如故,唯一不同的是,今日观礼的宾客比初赛多出好几倍。 宋岳霆的目的达到了,这些时日滦城大街小巷都流传着关于岳门舞厅的传奇。 尤其晚间的岳门舞厅,更是夜夜笙歌纸醉金迷,与对面门堪罗雀的大滦舞厅形成鲜明对比。 当真风水轮流转了! 要不是有陆铭岚这边的关系,顾青黛险些没混进岳门舞厅,真到了一票难求的地步。 “今天就是展示你们的体态、仪态美,你们俩要表现得大大方方些。” 顾青黛让丁沫妍收腹再收腹,才将她的腰带给系上。 她看得出丁沫妍志不在这,估计今天就要止步于此,想来也是和陆铭贺商议好的结果。 丁沫妍敷衍应是,反过来又和顾青黛一起给陆铭岚打气。 陆铭岚今儿抽到的顺序比较靠前,没过多久便已登台。 顾青黛趁机往台下寻去,好家伙,那闻樊铮那一众膏粱子弟均坐在最前排。 她瞧见龚勋的身影终放下心来,让他自己多观摩观摩陆铭岚、丁沫妍,她们可都是她的“杰作”。 她刚想放回幕布,却见连北川自后方姗姗来迟。 他一径坐到龚勋身侧,二人评头论足的臭德行,把顾青黛恨得牙痒痒。 好一个“我跟龚勋不熟”! “青黛!”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声,从身后叫住她。 顾青黛连忙回身,竟是初荷,她满头大汗,衣衫毛躁。 顾青黛笑溶溶地望向她:“逃出来了?” 初荷重重点首,“能帮帮我吗?好像快轮到我了。” 顾青黛拉过她坐到化妆镜前,“你这鬓头我恰巧会梳。” 她是拿秦柳儿练手时学的,万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初荷看着镜子里的顾青黛,在自己头上、脸上、身上来回捯饬,“青黛,咱们得有十多年没见过面了吧?” “叙旧放在后面,你现在还是想想上台该怎么表现。” 其实顾青黛心里发虚,她真不记得初荷是谁,原书里就没有交代这号人物。 听初荷的口吻,她和原主应是儿时玩伴? “从你们家搬到滦城里,咱们两家就再没联系过。”初荷垂眸感慨一言。 顾青黛打了个岔:“今儿是怎么逃出来的,后面不会还有婆子追过来吧?” “今天不会,你说的对,得靠智取。” 外面台上忽然叫起初荷的名字,顾青黛推她上前,“你要是赢得奖金,才可有能力摆脱那些老顽固!” 初荷备受鼓舞,自信满满地走向舞台中央。 这时陆铭岚和丁沫妍都已回来,陆铭岚脸色有点难看,顾青黛心道,我只离开一阵儿就出状况了? “怎么回事?” “我复赛倒是进去了,但名次有点靠后,青黛姐,你说这里面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顾青黛该怎么回答她? 在桂花楼里撞见的那五六个女孩儿,固然算不正当上位,但陆铭岚要是没有陆记商号的赞助,也未必能这么顺顺当当晋级吧? 没有后台倚靠的是初荷那种,在淘汰边缘反复挣扎才是。 “回去让你大哥打探打探。”顾青黛点到为止,多余的话再不便多说。 “奇怪……”丁沫妍自更衣室门外走进来。 顾青黛和陆铭岚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 丁沫妍已止步复赛,她扯开把自己勒得够呛的腰带,“后台就这么几个更衣室,但我怎么始终没见到那几个女孩儿呢?” “那几个女孩儿是指名次在岚岚之前的?” “没错,感觉之前都没见过她们,都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陆铭岚听闻愈加愤懑,直踹了好几脚椅子腿。 “你这样受影响,一会还怎么接受采访?”顾青黛将她按到化妆镜前补妆。 丁沫妍本想过来劝慰陆铭岚几句,可忽地撇头,瞧见了等候在外的陆铭贺。 见她风一样跑出去,陆铭岚白了他们俩一眼,“二哥心里哪还有我?” “你还有大哥疼爱嘛。” “我大哥还不是对你……”陆铭岚吞吞吐吐。 顾青黛轻捏她的肩膀,“我和你大哥早就把话说开了,我跟你一样把他当大哥看待,你以后再不许乱点鸳鸯谱!” 陆铭岚没料到顾青黛能这么直白地对她讲,一时哑言。 再次持续多半日,复赛才算结束,场内众人陆续离场。 顾青黛照旧送陆铭岚出去,接受报社记者采访。 经历过最多轮竞争的初荷,本是避走旁处,却被眼尖的记者发现身影。 今日的初荷或许不是场上最靓丽的一位,但她绝对是最具有话题、最励志的一位。 几个记者将初荷簇拥围住,同陆铭岚一道做起访问。 顾青黛抱肘摇头,“大小姐能不能受得了?” 第078回 决计拼到底 陆铭泽到底晚来一步,他跟在顾青黛身后叹气,为他妹妹的处境捏把汗。 顾青黛知道身后之人是谁,幽幽地发问:“陆大公子不心疼啊?” “总得让她有点挫败感。” 陆铭泽安慰起自己,他这个大哥也不能时时刻刻护在妹妹前面。 “我得跟你说个事。”有些话不方便对陆铭岚讲,但她得让陆铭泽知晓。 只是关于那晚的事她该怎样蒙混过去? 她酝酿半日,“你今儿瞧见了吧,宋岳霆定是要捧自己人,岚岚想要拔得头筹有点阻碍。” “我一时没辨出来,他是想捧哪几个。” “你手里有她们的照片吧?陆大评委?” 陆铭泽干笑几声,“做什么挖苦我?我就是留有再多佳丽的照片,还是觉得你最美。” 顾青黛敛容屏气地暗示:“我跟你说正经的,回头把照片给我瞧瞧,我大抵知道是哪几人,你探探她们的底儿吧。” 陆铭泽心下一滞:“你怎么会知道?” 顾青黛插科使砌:“我会算啊,以后请叫我顾半仙儿。” 采访进行得很快,陆铭岚和初荷几乎是同时回往更衣室。 上一次陆铭岚还对初荷加以同情,这一次就变成了敌对的竞争者。 她蓄意将初荷撞到一旁,“大哥,青黛姐,我们走吧。” 初荷忍气吞声,这点小亏吃就吃了吧。 顾青黛见初荷直勾勾地盯住自己,显然是有话要讲。 遂瞟向不远处有意等待自己的龚勋,“我得去和龚小爷谈点事情,你们先走吧,我明儿去府上找岚岚。” “和龚小爷谈的顺不顺利?我这始终不得闲儿,都没来得及问你。” 陆铭泽装得太像那么回事了。 顾青黛乜斜起他,“顺利什么?龚小爷说即便有你为我说好话,他也不愿意同我合作。” “哎呀呀,这个龚勋!”陆铭泽知道事已败露,一面赔笑,一面循往龚勋所站之处。 顾青黛轻哼一声,窘得陆铭泽拉起妹妹便逃掉。 初荷见势刚要上前搭话,又见龚勋疾步赶来,她只得继续等待下去。 顾青黛直戳他的痛点,“为何躲着陆大公子?跟此地无银似的,我刚刚都告诉他了。” 龚勋找起借口:“我不是瞧顾掌柜一直忙着嘛。” 他与顾青黛玩笑两句,立马恢复肃然神情。 这时已寻不到连北川的影儿,想是故意躲避顾青黛,不想让她发现他和龚勋同框。 “你今天感受如何?”顾青黛也懒得再扯旁的那些,还是和龚勋商议要事要紧。 “颇深。” “龚小爷细细说说?” “看得出陆小姐和丁小姐虽是外洋名媛的装扮,但都没有太浮夸奢侈。你这么做一来是为了走亲民路线,二来是为了容易被跟风模仿。” “老手发言,一针见血。” “台下那些少女少妇,都在议论台上佳丽们的衣着妆扮。” 顾青黛轻拍手掌,这正是让龚勋到现场的原因,“你对我还没有信心吗?” 龚勋指了指等在角落里的初荷,“她也是你的‘杰作’么?” 初荷腾地一下红了脸颊,羞赧地别过头去。 “算是吧,龚小爷对初小姐很感兴趣?” 顾青黛觉得要是初荷能被龚勋看上,为龚氏百货拍拍宣传画册什么的,于初荷来说都是件好事情。 “初小姐今天在台上过五关斩六将,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龚勋是在初荷身上发掘出了商机。 顾青黛再次乘胜追击:“那龚小爷心下对我们的合作……” “你改天带初小姐来我们龚氏百货一趟。” “你是要谈正经事,还是看上人了?我可不做乱七八糟的勾当!” 龚勋不会像宋岳霆那样玩弄女性,但有些话得摆在明面上说,是给初荷听的,更是让她自行判断的。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倒是老早就看好你这张脸,想在你脸上试试我们的化妆品。关键是你乐意么?” 龚勋声色俱厉,要不是在这种公开场合里,他真想好好跟她掰扯掰扯。 没等顾青黛言语,他又急急地呵斥:“你连选美大赛都没有参加,我只能掂量你手里的那些杰作呀!” 龚勋急了,顾青黛却放心了,一旁的初荷也安心了。 顾青黛唤初荷过来,介绍他们二人正式相识,继而讲明龚勋对她的邀请。 初荷激动不已,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契机。 待送走龚勋,初荷终有机会和顾青黛说上话。 这时候的岳门舞厅里已没有多少人,基本只剩内部人员在清扫现场。 顾青黛本想带她出去逛逛,但初荷不肯离开岳门舞厅,对她来说,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从初荷的讲述中,顾青黛才慢慢捋清,顾家原来居住在初家所在的村庄里。 顾父和初父比较相熟,顾母和初母还算得上闺房好姐妹,她们俩真是童年好友。 “我是这次回家以后,才慢慢打听出你近几年的境况,醒狮茶楼现下可是滦城首屈一指的消遣场所。” “混口饭吃罢了。” “又是陆大公子又是龚小爷,全都跟你有生意往来,你还跟我谦虚什么?” 顾青黛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其中详情,复又追问起她是如何同家中老顽固们“斗法”的。 “无非就是面上顺从,背地里偷偷跑出来,我的私房钱全散在那些看护的下人手里。”初荷揪住自己的衣摆,自讽地笑了笑。 “明天你的形象就会登上滦城各大报纸,还有你要是真去给龚氏百货拍宣传册,更会卖头卖脚。” “这也是我今日找你的真正目的。” “我只怕帮不上你什么忙。” 顾青黛被曲碧茜一事搅得有点杯弓蛇影,她还亲见了初家的闹事德行。 “你放心我决计不给你添麻烦,这次参加选美大赛无论夺得什么名次,我都不会来岳门舞厅当什么舞后歌后。我就是想与那残破的封建家庭一刀两断。” 初荷说着红起双目,顾青黛感受到她的决心,她是想为自己活一世。 “我会自食其力赚钱,只是初来滦城人生地不熟,想请青黛帮我赁下一间房。” “真不管你母亲的死活了?还有,若是再被那些婆子或者族中之人逮住呢?” 初荷低首哽咽,“我想登报,跟父母亲断绝关系,从今以后无论生老病死再与初家无关!” 第079回 择选不归路 初荷怎么会这等决然? 这令顾青黛感到无比惊诧。 难道仅是因家中禁止她参加选美大赛? 顾青黛谛视外表荏弱的初荷,“你若真想让我帮你,就得跟我实话实说和盘托出。” 初荷晓得这一关蒙混不过去,她亦没想对顾青黛有所隐瞒。 只不过她刚鼓足勇气,还没有向顾青黛倾诉清楚呢,二人竟又被安保管事发现踪影。 亏得初荷有过“前科”,不然她俩在舞厅里逡巡游走,一准儿要让人家当成不轨之徒。 但安保管事见了初荷依旧头疼,基本没怎么废话,就差去取钢叉将她俩叉出门外了。 她俩鬼鬼祟祟逃到舞厅后巷里,本是为躲避有可能追来的初家婆子,却意外撞见那几个顺利进入复赛的女孩儿。 顾青黛和初荷藏在暗处,望见那几个女孩儿,登上两辆黑色汽车疾驰离去。 顾青黛认得其中一辆,正是宋岳霆的座驾。 而那几个女孩儿,也都是前不久顾青黛在桂花楼里所见过的。 “她们这是……” 初荷能猜出那几个女孩儿的去向,知道是龌龊不耻的交换,心里自是有些不服气。 顾青黛将她们一一记下,捎带戏谑地安抚起初荷,“就算现在把那种可以晋级的机会送到你面前,你都把握不住。” 初荷苦笑自嘲:“那倒是,那种差事我真做不来。” “所以你要不要再思量思量,说不定你在选美大赛上,取得不了太好的名次。莫要最后没获得奖金,又和家族撕破脸面,竹篮打水一场空。” 顾青黛百般劝诫,这个世上哪有后悔药呢? “我被我爹许配给一个得了痨病的瘫子。”初荷难以启齿地道出缘由。 说得好听点,是初家信守承诺,两家婚事在多年前就已定好。 实际上就是贪图对方家世富有,初荷能换来许多彩礼“回报”母家。 初家延续着前朝的一切,独独漏掉财富这个选项。 初荷自幼所受的教育,全是那种男人若碰她一下肩膀,她就该把膀子砍掉以证清白。 她一直以为外面的世界全是那个样子,直到前朝覆灭,侥幸走出过几次深宅庭院,才了解这个世道早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与那瘫子的婚事被家中提上日程,加速了初荷的觉醒。 适逢滦城小姐选美大赛的举行,她决定自毁“清白”,让这桩婚事扼杀在摇篮里。 “青黛,待我的照片流传到滦城各大报纸上,我就再不符合他们选媳妇儿的标准。” “你成了‘伤风败俗’、‘不守妇道’的女人。” 初荷眸中有泪,可顾青黛感受到的却是她不屈不挠的精神。 “我母亲是典型的夫为妻纲,即便我父亲指鹿为马,她亦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你姊妹弟兄呢?”顾青黛问到了关键。 初荷怃然凝笑:“我有哥有弟,若我母亲真被父亲打死,到底怪我还是怪他们?” “一旦走出这一步,你以后就是单枪匹马孤立无援。” “总比去跟瘫子过强吧?” 顾青黛想要拉初荷一把,她俩得制定详细的行动方案。 还是那句话,硬来不会有好果子吃,必须得靠智取。 初荷今天照旧回家,在选美大赛这边的情况能瞒多少算多少,被发现就态度诚恳反反复复认错。 婚期就在两个月后,初家不敢随意家法伺候,不然没等瘫子家发现实情退婚,初荷已被打个半死更没法出嫁。 顾青黛则在滦城里替初荷寻觅安全住处,待选美大赛安稳度过去,就是她登报断绝父女关系、逃离初家之时。 顾青黛随身携带的纸钞并不多,她全部拿出来塞到初荷手里。 初荷怎么都不肯接受,把顾青黛逼得没辙,只好让她回去打个欠条,待以后有了钱再还上。 “咱们和龚小爷约见的时间是在三日后,你得打点好那些下人将你放出来。” “我明白,青黛,太感谢你了。” “我什么都没做呢,是你自己勇敢。” 顾青黛愁肠百结地和初荷分开,这条路看似行得通,可顾青黛明白,但凡哪个环节出现问题,初荷便再不能出现在她面前。 每一次的相见,竟像是最后一面的诀别。 她望向初荷远去的背影,没有丝毫停歇,火烧火燎地赶赴陆家。 她知道这时候是用晚饭的时间,但顾不了那么多,她务必马上见到陆铭泽。 果不然陆家全家正围在一起吃饭,陆老爷和陆太太见顾青黛登门,忙热情地邀她坐下来一起吃。 顾青黛一个劲儿给陆铭泽使眼色,陆铭泽方将顾青黛带回到自己屋中交谈。 可他们俩在屋中待不上一刻钟,就又匆忙离开陆家。 陆太太抻着纤细脖颈往外望去,“这两个孩子是怎么回事?神神秘秘的,饭也不吃就走了。” 陆老爷较为镇定些,“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你倒是很得意顾小姐。”陆太太看得出他丈夫的态度。 陆老爷欣然点头,“你瞧着他俩不般配嘛?” “青黛啊是挺不错的,出身差了点也没什么,我就是不太喜欢她做的那个营生。”陆太太滔滔不绝念叨起来。 一直没吱声的陆铭岚轻飘飘地泼了盆冷水,“兴许青黛姐没瞧上我大哥呢!” 陆老爷和陆太太异口同声:“凭什么?!” 陆铭泽在汽车上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准是我爸妈在议论咱俩呢。” 顾青黛饿了一整天,肚子正咕噜噜乱叫,“美人照片你不随身携带,还放回商号里了。” “我随身带那些干什么!” 说话间,他们已来至陆记商号,陆铭泽在办公屋中翻出一众佳丽的照片。 顾青黛快速筛选一遍,很快将那几个女孩儿的照片抽出来。 “这几人你瞧着有印象没?” 陆铭泽端详起几张照片:“这两个有……这个没有……” “我和初荷见到她们上了宋岳霆的车,那种事你司空见惯了吧?”顾青黛隐晦地表达出来。 “这是要拿我陆家当傻子溜啊。” “以宋岳霆的角度思考,岚岚就算勇夺桂冠,也不可能去岳门舞厅里当歌后舞后。” “当初我就不同意赞助这个比赛。” “这个梅洁妤,我猜是宋岳霆最想捧的人。”顾青黛选定其中相对低调的一个女孩儿。 陆铭泽又细细看了看,“那几个比较扎眼,全是在给她当挡箭牌,宋岳霆真会转移视线!” 第080回 榨干她价值 顾青黛将自己获悉的全都告诉给陆铭泽,至于他之后要怎样做准备防范,就不是顾青黛能左右的事情了。 她能做的就是尽力将陆铭岚的风姿,展示给滦城众人鉴赏。 三日后,初荷如约而来。 顾青黛领着她一道去往龚氏百货,这一回顾青黛都没能进到龚勋的办公屋中,而是被文书小姐径直带到了龚氏百货的柜台前。 龚勋随后赶到,他用一种审视物件的态度,让柜台女侍应给初荷上妆。 顾青黛在侧瞧了会,转身问向龚勋:“我有提意见的权力么?” “当然!” 龚勋大抵猜到顾青黛想做什么了。 顾青黛和女侍应低低交谈几句,但见女侍应将最初打算用的化妆品全部收掉,而后按顾青黛指定的重新拿过来。 龚勋抱臂轻笑:“只选合适的,不选昂贵的。” “我当然得为自己考虑。” 顾青黛与他并肩而立,一起看向初荷脸上的变化。 “顾掌柜,一会儿回我办公屋里谈谈,你首次打算进多少货源?”龚勋说得漫不经心,实际上却是这两日深思熟虑的结果。 最终决定与顾青黛合作,没有连北川和陆铭泽的因素,他只是在顾青黛这里嗅到了赚钱的商机。 顾青黛悬着多日的心逐渐放松下来,这块难啃的骨头总算啃动了。 “你不会是看在连北川和陆铭泽的面子上才同意的吧?” “怎么可能?待咱俩签契时,你就知道我多苛刻了。”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龚小爷。” “你的胭脂铺子快装潢完了吧?” “哪天你来茶楼喝茶,我带你过去瞧瞧。” 二人说话的工夫,初荷的妆容已大功告成。 龚勋将她打量一番,“顾掌柜,你替初小姐出个价吧?拍一套宣传画册需要多少酬劳?” 顾青黛同初荷对视一眼,她想替初荷抬高些价钱,却见初荷忙把自己拉到一边。 “青黛,这件事情能不能再等等,我担心宣传画册被家里那帮人发现,再跑到龚氏百货里作闹。” 龚勋离她们的距离不算远,他缓步上前,“恕我直言,既然想与初小姐合作,您的底子我自是早已查清。” 初荷完全怔住了,顾青黛瞬间咂摸过来龚勋的意图。 龚勋在初荷身上看到的是新旧思想的碰撞,他得榨干她在选美大赛期间的高光价值。 他巴不得初家来闹,反正白纸黑字签契,初荷皆是自愿行为,大不了拍一期以后不用了便是。 但初家越封建越不接受新世界,就越能激发年轻女性的反抗意识。 龚勋是在为龚氏百货开辟新的目标人群。 “龚小爷这如意算盘打得,我在醒狮茶楼都能听得见。” “我喜欢和顾掌柜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 初荷还懵懵懂懂不知所云,顾青黛便已替她做完了决定。 龚勋以利至上,初荷亦不吃亏,且有钱可赚。 初荷被稀里糊涂地带走,拍了大半日的宣传画册。 龚勋和顾青黛这边也敲定好契约,以后将是细水长流的合作期。 二人一会为账期争论不休,一会又为库存争执不下。 龚勋在各种细节上锱铢必较,想要把所有风险都推到顾青黛头上。 顾青黛也不是吃素的,逐条逐句研究反驳,逼着龚勋加以让步。 “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龚勋半点便宜没捞着,反而察觉顾青黛有“空手套白狼”的嫌疑。 顾青黛抱紧契约,“龚小爷,我就是创业初期资金流通不太充裕,但我茶楼摆在那呢,还能短了你的钱不成?” 龚勋的两条眉毛都快拧到一起去,他决定今晚去找连北川诉苦,要在他面前揭露顾青黛的“奸诈”行径。 从龚氏百货里走出来,顾青黛和初荷都算满载而归。 初荷听顾青黛为自己全面解释后,略有些泄气,“我还真以为龚小爷觉得我很漂亮呢,原来我的价值竟是那些。” “甭管怎么说,你需要钱,而他恰好能为你提供钱。” 说到此处,初荷将今日所得的报酬全塞到顾青黛手里。 “你这是干什么?”顾青黛即刻退还给她,自己帮她才不是为分那点报酬。 初荷不肯拿回去,“这钱,一是为还你前几日借我的那笔,二是为拜托你替我找房所需的租金。” “你急什么?我还没得空去找呢!” “要是没有便罢,可我现在恰巧有了,就不能让你垫付。” 初荷与曲碧茜之间形成鲜明对比。 可顾青黛只是感慨一下,曲碧茜最初也很好啊,是后来慢慢发生的转变。 现在的初荷算是初出茅庐,到底要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可算在茶楼里瞧见你的面儿。”秦柳儿抱着琵琶走到顾青黛跟前。 顾青黛懒懒地倚在栏杆上,“快累死我了。” “那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屋里歇歇。” “好几日没兼顾茶楼这头,我心里不踏实,想各处转转。” 秦柳儿随手弹了几个音,“你是在等那个人出现吧?” 顾青黛不苟言笑:“我在等谁?” “那个人近几天也没露面,像是知道你不在茶楼似的。”秦柳儿言不尽意,一双眼睛不停地瞟向二层的打牌屋。 “你是被满堂他们彻底荼毒了。” “那天早上是满堂为你们开的门嘛。” 顾青黛当时太困太疲惫,压根没留意满堂的神情。 顾青黛作势轻打秦柳儿两下,“不准胡说八道。” “顾掌柜,你有空吗?” 顾青黛和秦柳儿同时回头,来人却是钟伶。 她们都好久没见过钟伶的影儿,今儿又不是钟家大戏班唱戏的日子。 “你找我有事?”顾青黛见她面色惨白,整个人都有气无力的。 “没错。” 闻言,秦柳儿立地识趣走开。 钟伶瞅一眼后室方向,意图让顾青黛带自己去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顾青黛假装没明白,“有什么事钟老板请说吧。” 钟伶见顾青黛是这种态度也不再强求,“我知道,那天你都看见了。” “我只当没看见。”顾青黛以为她是来警告自己,不许将桂花楼的那一幕对外乱说。 “那种事瞒不住,宋岳霆让我去做,我哪敢不从?” 顾青黛不想听她诉苦,“所以你找我到底为何事?” 钟伶靠近顾青黛,附到她耳畔,“宋岳霆不会让陆铭岚夺冠,他想扶梅洁妤上位。” 第081回 低到尘埃里 顾青黛把眼觑向钟伶,骇然的并不是她将这等重磅内幕爆出来,而是她怎敢忤逆宋岳霆了? “钟老板这话对我讲,没什么用处。” 顾青黛行若无事,她不得不防,或许是宋岳霆教唆钟伶送过来的假消息呢? “我知道你在帮陆铭岚夺冠,你和陆家那边也比较熟悉。” 钟伶与顾青黛拉开些距离,两只眼睛向四周来回乱瞟,恐被人发现她的踪影。 “我只是拿钱为人家做事罢了,钟老板,我没你想的那么八面玲珑。” “咱俩梁子结得太深,你不信任我很正常。”钟伶情绪微微失控,自言自语地嘟囔起来。 顾青黛抱肘攒眉,越发觉得她精神状况不大好。 “你到底图什么呢?” “你们想法子把陆铭岚送上去,宋岳霆对梅洁妤定会失望,那样他才会重新想起我啊。” 钟伶卑微至极,似在与梅洁妤争夺宋岳霆的“爱”,为了这份“爱”,她已低到尘埃里。 凭顾青黛对宋岳霆浅显的认识,钟伶离被抛弃已经不远了。 “你就那么喜欢宋岳霆?” “他可是漕帮帮主,在滦城叱咤风云的头号人物,谁不敬仰他三分?” 顾青黛险些笑出声来,钟伶这种虚荣已刻画到骨子里,没救了。 “好吧,那就祝钟老板梦想成真。”顾青黛疲惫地抻了个懒腰,不打算再和钟伶谈下去。 “顾青黛,你肯定能做到,我等你的好消息啊……” 钟伶不敢大声呼喊,也不好跟随顾青黛,只在原地打了两下栏杆出气。 她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不然不会找到顾青黛头上。 她痛恨顾青黛的程度远在梅洁妤之上,就是当下得最先除掉梅洁妤才行。 宋岳霆的秉性她再了解不过,梅洁妤追到手就没了挑战性,顾青黛才是他迟迟拿不下的心头猎物。 “你去哪了?” 钟伶回到家,刚刚点开电灯,就见到宋岳霆坐在客室里。 她与宋岳霆交往这么久,他还是头次来到自己家。 钟伶扑进宋岳霆怀里:“岳霆,过来怎么没提前说一声?你是怎么进来的?我,我给过你钥匙吧?” 宋岳霆露出厌弃之表,抬手将她推到一旁,“去醒狮茶楼唱戏了?” “我记错了日子,到了才发现今晚是新节目,顾掌柜又寻来一位说书的大先生。” 钟伶涎着脸皮从地上爬起来,转头去给宋岳霆斟茶倒水。 宋岳霆耐人寻味地訾笑:“你换身衣服,我带你去个地方。” 听闻,钟伶瞬间腿软,手中水杯都有些拿不稳,“岳霆,我能不去么,我今天不舒服。” 面对钟伶的哀求,宋岳霆无动于衷,“大家那么喜欢钟老板唱戏,就是想跟你好好切磋切磋。” “为什么不让那几个舞女去?还有那几个参加选美大赛的女孩儿?” “她们都没有你的名气大,你可是红极一时的滦城名角。” “岳霆,我求求你……” “快点,我数到三!” 钟伶下意识地抱住头颅,很怕宋岳霆会兜头打过来。 她一面哭,一面去换衣服。 宋岳霆嫌她哭声太聒噪,“我亏待你了?少给过你一分钱?你哪里不满?哭什么哭!” 滦城小姐选美大赛已进行过半,宋岳霆须物尽其用,让钟伶陪侍好那些手握选票的老板们。 顾青黛越寻思钟伶的话越不踏实,明日一大清早又火速赶往陆家,将还没去上工的陆铭泽堵个正着。 陆老爷和陆太太神气十足地睨向小女儿,那意思仿佛在说,顾青黛都已这么主动,还说没瞧上他们大儿子? 他们哪知道,陆铭泽和顾青黛这样忙叨,都是在为陆铭岚扫清夺魁路上的障碍。 顾青黛将钟伶的话说与陆铭泽分析,不可不信,又不可全信。 总之陆铭泽得快些动手,该调查的调查,该收买的收买,该联手的联手。 “你跟我去胭脂铺子里瞧瞧?”顾青黛和陆铭泽商议好后,预备将陆铭岚带走。 陆铭岚爽快答应:“看来青黛姐已把龚勋那冰块脸给敲碎了。” 陆铭泽在旁假假咕咕地恭喜,顾青黛属实听不下去,“龚勋能没告诉你?” “呃……”陆铭泽企图含糊过去。 “龚勋在选美大赛上一分钱没出,却已把初荷签走,他才是‘空手套白狼’的人精。” 陆铭泽望一眼什么都不懂的妹妹,再次感喟真不应赞助这场比赛。 陆记商号除了提高些知名度外,到手的实惠真的太少太少。 陆铭岚随顾青黛来到,装修接近尾声的胭脂铺子里。 “这铺子算是以旧做旧的风格?” 陆铭岚各处参观一气,地方虽小,五脏俱全。 也不知是不是常年做小酒肆的原故,一进来总能闻到淡淡的酒香。 “从下一次入围赛起,你就得为我打广告了。” “那我怎么说?” “装作不经意间,多提起我的店名。” 陆铭岚来了兴趣,“青黛姐给这铺子选定什么名字了?” “我懒得想,就与茶楼同名吧。” 顾青黛不是真的懒得想,而是觉得这样做能更巩固“醒狮”的价值。 “好一个‘醒狮胭脂铺’!” 消失多日的连北川,悄然迈进胭脂铺子里,他身后还跟着龚勋。 “北川哥,你怎么过来了?”陆铭岚兴高采烈地跑上前,冲连北川甜甜微笑。 连北川的态度十分疏离:“我是找顾掌柜有事。” 陆铭岚略微一怔,以前连北川对她尚算客套。 怎么和顾青黛同困半日法滦山,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满眼瞧得都是顾青黛,以为她傻看不出来吗? “我和陆小姐在忙,烦请连二爷、龚小爷去茶楼那边喝茶等会吧。”顾青黛替陆铭岚找补回些颜面。 连北川畅然接受,反倒是一旁的龚勋不愿马上离开。 他在胭脂铺子里来回走动,向顾青黛提出若干问题,俨然是一副后悔与顾青黛签契的模样。 “厘金局、警察署我都跑过了,营业执照什么的已办齐全,龚小爷,我明儿就要去龚氏百货拿货喽。” 龚勋回首看向连北川,连北川摆出事不关己的姿态,二人只好灰溜溜地去往间壁茶楼。 陆铭岚盯顾青黛半晌,“青黛姐,龚勋是不是嫌弃你本钱太小?你告诉我缺多少本钱,回头让我大哥投给你。” “岚岚,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我就有一个要求,你以后能不能离连北川远一点?” 顾青黛竟被陆铭岚这份直白所触动,她低眸敛笑,“岚岚,用不着让你大哥给我投钱,只要你能说服连北川,从此以后别再来找我就成。” 第082回 离我远一点 “龚勋呢?” “陆铭岚呢?” 顾青黛和连北川互问对方。 “龚氏百货临时有要事,他先走一步。” “陆铭岚有点伤心,连二爷,你伤到人家了。” 连北川吃了口顾青黛为他端上来的糕点,“我找个时间去把话跟她说清楚。” “或许你该听从她的话,说不定她就是你的……” “顾青黛!”连北川声色转冷,“她在我眼里就是路人甲。” 顾青黛发觉自己好像没什么立场,苦笑一遭,“那是你们的事,你也不必同我讲得跟表决心似的。” 连北川轻喘一口气,倦怠地斜靠在软椅上,“我查到了樊老爷给宋岳霆汇款的凭证。” 其实自码头那夜没过去太久,连北川已揪出幕后指使者。 连北川的这份办事效率,不得不让人竖起大拇指。 “你打算怎么对待樊家?”顾青黛在他对面,也选了个舒坦的坐姿。 “先放他们一马,待我进行完改革,再慢慢跟他们算账。” “送船厂和运输队的人离开滦城了?” 连北川凝睇顾青黛有些出神,隔半天才反应回来,“留下一名工程师,我让霍桀找几个脑子机灵的跟他学学。” “机器代替手工,岂不是有很多人要没工可做了?” “我是商人,不是慈善家。” “话虽如此,但你还是得委婉体面点善后。否则那些没工可做的人被别有用心者扇动起来,你的改革之路只怕要举步维艰。” 顾青黛清楚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尤其连北川这种大刀阔斧地改柱张弦,定会触碰到某些人的利益。 “你这是设身处地的为我着想。” 顾青黛呛了口茶水,“你多虑了,我这是同为商人的嗅觉。” 连北川眼神柔和地笑笑,“龚勋的事,真对不起。” “还说什么让我从人家寡母长姐身上下手,我竟真的信了。”提起这个茬儿,顾青黛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没骗你,他真的很听母亲和姐姐的话。我又不是没见过你怎么搞定的许玄年,觉得你对年长者还是蛮有一套的。” 连北川见顾青黛没有吱声,干脆承认下来:“好吧,那晚那么说,就是为哄你陪我去码头。” 顾青黛仍没有理睬他,连北川即刻坐正些:“龚勋和你签约,完全是你自己争取的结果,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有预感,你的改革会非常成功。” “我也有预感,你的胭脂铺子会红红火火。” 不知怎地,二人在这逼仄的雅间内,好像同时卸下面具与铠甲,竟敞开心扉叙起各自的要事。 “谢谢连二爷,相信我会很快还清欠你的钱……你以后还是少来找我吧。” 连北川腾地一下自软椅上站起来,他才感受片刻的温存,竟转瞬就烟消云散! “是陆铭岚对你说了什么?是因为龚勋的事?还是说你与我经历那晚后,觉得和我接触是件危险的事?” 顾青黛随他站起来,“好像都有点吧。以后你再来醒狮茶楼,我就不过来露面了。还有每月还你钱的时候,我会让旁人代劳。” 连北川怒不可遏:“顾青黛!” 顾青黛见他这样暴跳如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生气?” “我,我……加钱!之前签的契太便宜你,我不干亏本的买卖。” “可以,我接受。”顾青黛自始至终都认同连北川予她的帮助。 连北川气得脑仁嗡嗡直跳,一脚踹开房门掀袍而去。 众伙计满脸迷蒙,刚才不是好好的嘛,才多大会工夫就翻脸了? 马雨尾随连北川一直走出茶楼,“二爷,您有什么话和我们掌柜的慢慢说……” 连北川正在气头上,没给他半点好脸色,说了句“滚”就登车离开。 俄而,顾青黛才缓缓走出雅间,众人见掌柜的面色不好,均不敢上前多嘴。 “都瞧我做什么?没活做了?” 顾青黛维持着表面平静,她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从最初起不就是想跟连北川保持距离么? 但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一丝落寞,脑子里偶会迸出,从法滦山下来的那一幕幕。 连北川径直去往陆家,带着一肚子火气,准备去和陆铭岚把话说开。 “岚岚回来都跟我说了,她哭得很伤心。” 陆铭泽把连北川强留在客室里,不想让他这么冲动地去见自己妹妹。 “铭泽哥,我对岚岚没有任何男女之情,要是我之前哪里做的让岚岚产生误会,我希望能跟她当面讲明。” “她才十六岁,你能不能……” 连北川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你现在给她关于我的任何假象,都是在害她,我与她从来都是不可能的事。” “我知道,但好歹等她参加完选美大赛行不行?你万一把她给刺激到,她再中途闹退赛什么的,陆记商号那些赞助就真打水漂了。” 陆铭泽没把连北川当外人,将顾青黛和他摸清的状况,与连北川概述一番。 “我当初劝过你的。”连北川不愿放马后炮,只点到为止。 陆铭泽不得不承认:“后悔已来不及,这次算是被宋岳霆给坑了。” “陆铭岚走到这步,是你们全家骄纵的结果。” “哎……” 连北川已没有刚踏进来那么冲动,“她到底对顾青黛说了什么?” 陆铭泽讪讪一笑,“你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总得让我知道吧?” 陆铭泽压低声线,“岚岚想让我给顾掌柜的胭脂铺子投笔钱,以此作为条件,让她以后离你远一点。” 他在连北川又发火前将其按住,“岚岚都是直来直去,没有坏心眼儿。她只是年纪小,还不懂人情世故。” “陆铭岚是真不了解顾青黛的为人。” “我们和顾掌柜打交道这么久,自是知道她的性子。” 连北川摇头自嘲:“她和陆铭岚倒是姊妹情深,今儿这话当真原封不动地说给了我。” “顾掌柜在岚岚身上也押了宝,你说这时候岚岚撂挑子不干了,谁给顾掌柜做广告宣传去?” 陆铭泽本意是想让连北川多考虑考虑,大家都是商人,自当以利为重。 可连北川却不得劲儿了,合着顾青黛是怕他破坏胭脂铺子的生意? 在顾青黛心里,他居然不如一个胭脂铺子重要! 第083回 合伙做的套 顾青黛老早就抵至龚氏百货,在库房门首紧盯半日,直见所有货物打包装车,驶向醒狮胭脂铺方舒一口气。 龚勋赶到时,顾青黛和库房经管刚签好交接单据。 “也不是什么大买卖,怎还惊动龚小爷了?”库房经管弯腰上前,与龚勋规矩问好。 龚勋拿过他手里的交接单据翻了翻,“账期比谁家都能拖,拿走的货却全是最新日期。” “等我把招牌打响了,帮你把那些临期的全给促销出去。” 顾青黛忽视龚勋铁青一样的脸色,她此刻心情一片大好。 待回去把货源摆放上架,她就可以尝试开张营业。 “我谢谢你啊,顾掌柜!” 说到底龚勋并没有损失什么,就是按他的做事风格,没在顾青黛这里捞到便宜、占到上峰,有些憋气而已。 顾青黛忍俊不禁:“那今儿龚小爷就赏个脸呗,让我请你吃顿饭,庆祝咱俩合作愉快!” 龚勋不会立马答应下来,幸而他的文书小姐及时跟过来,“小爷,您今儿没什么要事。” 顾青黛给文书小姐抛了个媚眼,“跟在龚小爷身边太不容易了。” “是啊,总是挨骂,每天都过得心惊胆战。”文书小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吐槽。 顾青黛拉拉文书小姐的手,“就是我那营生太小,不然一准儿请你过去。” 龚勋假装生气:“哎,顾掌柜,我还在这呢,你就公然挖我墙角?” 三人笑了一遭,龚勋便和顾青黛去往桂花楼里吃饭。 席间,龚勋细致端详顾青黛,觉得她没什么糟糕情绪,整个人都活力四射。 与昨晚来找他喝闷酒的连北川截然不同。 “对了,明天周末我要去趟省城,有家新百货公司开业,邀我过去瞧瞧。” “龚小爷的行程,跟我一外人说什么?” “滦城小姐的入围赛,还得缓几日才举行吧?你周末有时间么?” 顾青黛没合计明白他的意图,“龚小爷是什么意思?” 龚勋放出诱饵:“那边从外洋流进来好多款新式口红,我想请你过去参谋参谋,哪几款引回滦城能卖的畅销。” “这么艰巨的任务,我一个外人哪里能胜任?” 龚勋继续引诱:“我对你的时髦感非常有信心,怎么,顾掌柜不想去省城见见世面?” 顾青黛活动点心思,就是想不通龚勋为什么要选她? 龚氏百货里,不是有大把的合适人选? “就你和我两个人过去?” “怎么可能?我会带上一个管事,还有你喜欢的那位文书小姐。” “让我再考虑考虑。” “来回两日,住一宿,不会耽误你什么时间。”龚勋将她的顾虑逐一解除,就等顾青黛答应下来。 顾青黛呷了口热茶,“好吧,但此番行程的所有开销,我自己承担。” 龚勋算是彻底折服顾青黛,她就这么害怕吃人家嘴短? “行行行,到时候我让文书小姐把所有凭证都留好,让你一一付账。” 顾青黛欢然接受,回到茶楼就拾掇起行李。 “这两日我帮你把胭脂铺子打理出来,等你一回来咱们就开业。” 秦柳儿拿着顾青黛交给她的货源清单,仔细审阅。 “我可是把全部身家都托付给你了。” “出了岔子,我提头去见你!” 顾青黛拿起一个空皮箱摆在桌面上,“小茜近来怎么样?” “她嚷着要来茶楼里帮忙呢。” 秦柳儿帮顾青黛叠好两块手帕,又替她把常用的纸笔收纳进小皮箱里。 “等我回来,再让她过来吧。还有我前儿托你问的那件事有眉目了么?” 秦柳儿摇摇头,“我刚回滦城时,为寻可靠宅院没少费功夫。我那小院虽不大,也花下我不少积蓄。你还只是要租赁,又给不上高价钱,去哪寻那么合适的宅子?” “我知道,但既已答应人家,就得寻到底。”顾青黛想起初荷塞给她钱的决然样子,感慨万千。 “我倒有个主意。” “你说?” “小茜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不如让她搬出来,让你那位好友住过去?不白住,我收房租。” 顾青黛当即否定了秦柳儿,不是顾念曲碧茜,而是担心万一被初家人找到,会搅得秦柳儿不得安生。 “我再想想别的辙,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不能再把你给祸害了。” “咱俩谁帮谁?我可是领着你给我的工钱呢。” “一码事归一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顾青黛首次离开滦城,有点小兴奋,前一晚都没怎么睡好。 文书小姐名唤颜艳,在龚勋身边做事已有好几年。 看她轻车熟路的样子,顾青黛估摸她定是常陪龚勋出差。 火车自滦城到省城只有两三个小时的路程,顾青黛望向车窗外草长莺飞的春景,只觉时间过得真快。 “顾掌柜,还有一刻钟咱们就要到省城了。”颜艳缓缓起身,动手帮众人收拾起行李。 龚勋和另一管事则断断续续地商议着什么,全程都没怎么和顾青黛搭过话。 这与先前邀她同来时的热情相差甚远,顾青黛过了兴奋劲儿,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 龚家是滦城大户,正正经经的人家,总干不出把人骗出来噶腰子卖钱的事吧? 她谨慎跟随他们走下火车,将手中小皮箱抓得特稳,若发觉哪里不对头,打算拔腿就逃。 颜艳挂笑指给顾青黛瞧,“车来啦。” 顾青黛拿眼瞟向跟前这三人,加上她一共四人,却来了两辆汽车。 龚勋是多大的款儿,还得让对方派两辆汽车接驾? 龚勋和管事上了前一辆汽车,颜艳拉住顾青黛,“顾掌柜,咱俩上后面这辆吧?” 顾青黛略微犹豫,颜艳已拉开车门,将顾青黛推送到后排座位上。 “哎,你……” “我去坐副驾。” 颜艳笑溶溶地关上车门,自车身后面绕到副驾位置上。 但她没有上车,而是脸朝不远处略顿一下。 顾青黛霎时萌生出不详之感,反手就要推门下车。 连北川兀然出现在汽车外,他从另一端迅捷上车,钳制住顾青黛欲推门的手臂,对司机下令:“开车!” “连北川,你怎么会来省城?你跟龚勋合伙骗我?”顾青黛终于想明白这一切! “我也是来参加开业典礼的,有什么问题么?” 连北川和那日愤怒离开茶楼时没什么两样,语气幽怨,好像是顾青黛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让我下车,我要回滦城!” “晚了,你这两日归我摆布!” 第084回 动手别吵吵 顾青黛怒发冲冠,瞪圆双眸吼向连北川:“你以为你是谁?在滦城我就不怕你,出了滦城我更不把你当盘菜!” 前面驾驶的司机忍无可忍,登时大声呵斥:“小姐,请你保持安静,你这样已严重影响到我开车!” “听到没有?你再这样闹下去,咱们仨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连北川顺着司机的意,训诫起顾青黛。 顾青黛无语至极,这司机是不是被连北川给收买了? “让我下车不就好了。” “请你理解一下我的工作!” 说话间,司机猛地急踩刹车,险些与迎头而来的人力黄包车相撞上。 顾青黛刹那闭嘴,强忍下火气,不再与连北川争犟。 汽车里安静片刻,连北川见顾青黛一手紧握拳头,有如随时都要给他一拳。 “好了,是我的错,你别把自己气个好歹。”连北川柔和下声调,他本意也不是把她骗出来接着吵架。 顾青黛白他一眼,“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你就那么讨厌跟我相处?” “是啊,望连二爷有点自知之明!” 连北川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怨气,蹭地一下窜回来,“为了你那胭脂铺子,竟不敢得罪陆铭岚半分?她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 顾青黛眨巴眨巴眼睛,“你去找陆铭岚了?我又没收她的钱,什么叫不敢得罪她?” “不是怕得罪她,为何让我以后少去见你?”连北川太芥蒂了,这两日怎样都无法释怀。 “是我单纯讨厌你,连北川,这样讲够不够清楚?” 连北川星眸阴郁地看向顾青黛,已被她刺激地不知辩驳。 车内再一次陷入安静,顾青黛见连北川不再还嘴,往旁挪了挪位置,不想和他挨得那么近。 “咱俩就这样吧,井水不犯河水,在不在滦城都……” 顾青黛话音未落,连北川已腾地扑上来,直将她整个人按到汽车玻璃上。 “连北川,你发什么疯?” 顾青黛两手擎住他倾斜过来的身体,竭力使他与自己之间留有空隙。 “我偏不让你得逞,非和你搅在一起不可。” “司机,这时候你怎么不说话了?快点停车呀!救命!” 前方司机都快被后面二人折磨死了,他有意放慢车速,又让连北川察觉出来。 “我看你是不想要这份差事了!快点开车!” 闻言,司机立马加速前行,按原路线驶往目的地饭店。 “啪!”忍无可忍地顾青黛打出一巴掌。 连北川双目渐红,索性换了半边脸贴过来,“这边也给你打。” 顾青黛特听话,又甩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连北川抓住她打自己的那只手,将她往自己身前用力一带。 顾青黛整张脸完全撞到连北川的脸上,没有巧合的唇齿相碰,只有二人额头和颧骨相撞在一起的疼痛。 顾青黛疼得差点掉出眼泪,连北川这点蛮劲全用在她身上了。 连北川一样疼得嘶嘶抽气,他捧起顾青黛的脸,“坏了,撞肿了,一会儿龚勋他们瞧见准以为是我打的。” 听到连北川这样说,顾青黛彻底不淡定了,她就势一头撞向连北川。 哪成想这一下子竟撞到连北川的下颚上,连带着他将自己的舌头咬破一大块。 连北川捂住下颚吐出两口血沫,“顾青黛,你是个狠人啊!” “一会儿我跟龚勋他们说,你这副德性是我打的。” 顾青黛也揉起自己的额头,他们均是一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模样。 “来都来了,今天定赶不上回滦城的火车,明日大家一起回去嘛。” 连北川似发泄够了,和顾青黛说起软话,将他和陆铭泽之间的商量结果,统统告诉给她。 连北川同意在选美大赛结束之前,不与陆铭岚把话讲清楚。 在此期间,也尽可能地不和顾青黛见面,让陆铭岚一心一意给她做广告宣传。 “我知道你把生意放在首位,我都懂。这回让龚勋帮我把你诓出来,就是因为在省城见不着他们,咱俩可自在两天。” 顾青黛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原来她说的那些绝情伤人的话,在他看来都不是真的,全都是因怕影响胭脂铺子的生意,违心而为。 她要怎么向连北川解释,即便当下陆铭岚对她很重要,但她也从不惧怕各种要挟。 再则她想远离他的真正原因,是不想重走原书轨迹啊! 汽车在这时候抵达下榻饭店,顾青黛硬着头皮迈下车。 连北川晚她一步,给开车司机抛下一卷纸钞,又附耳交代两句。 他们俩这一路太窘了,真得拜托司机千万别讲出去。 龚勋离顾青黛三丈远起,就开始作揖赔不是。 陪在他身侧的颜艳,同样对顾青黛反复说抱歉。 全是连北川的托! 顾青黛就是再不乐意,也不好在这种公共场合下发作。 “顾掌柜,我已和百货商那边沟通好房间,今晚就得辛苦你在这将就一宿了。” 霍桀自饭店旋转玻璃大门里走出来,自然而然地接过顾青黛手中的小皮箱。 “霍桀你也来了……” 顾青黛眼瞧霍桀拿走自己的行李,送往饭店房间,誓要把她扣到这里一般。 “顾掌柜,开业是在明儿上午举行,今晚咱们会与对方吃顿晚饭。” 颜艳又回到她身旁,井井有条地安排起事务流程。 顾青黛强挤出一个难看透顶的笑脸,同众人一道进入饭店里做休整。 “顾掌柜,我的房间就在你隔壁,有什么事可随时吩咐我。” “谢谢。” 颜艳抬起手腕,将洋表时间与房间挂钟的时间对比一下,“顾掌柜,再过半个小时,我来接你下楼用午饭。” 顾青黛轻点下颏,颜艳旋即礼貌退出房外。 她坐在陌生的洋式软床上,稍觉若有所失,这大半天都发生些什么事啊! 房门蓦地被敲响,顾青黛穿上鞋子去开门,还以为是颜艳有什么话要叮嘱她。 门外站着的却是连北川。 他径直走进顾青黛房里,“这环境还可以吗?我住在你另一侧的隔壁,有什么需要大可使唤我。” “你能出去让我歇一会么?跟你在车上打一架快累死了!” 连北川摊开手掌,里面是两袋冰块,“敷一敷,消肿。” 他把冰袋轻轻贴到她额头上,“疼不疼?” “疼,疼,我自己来。”顾青黛抬手欲夺过冰袋。 “别乱动,女孩儿少碰这么凉的东西。” “疼,那你倒是轻点……” 颜艳和霍桀在顾青黛门口面面相觑,二人均停住了敲门的手,里面那俩人还要不要吃午饭? “连北川,你要疼死我啊……” 第085回 他是我债主 顾青黛和连北川找到饭店餐厅时,龚勋等人都快用完饭了。 顾青黛本还想问颜艳,怎么没去房中喊她一道下楼。 却见在座几人皆用那种“原来如此”、“我们都懂”的眼神,睨向她和连北川。 顾青黛自是未留意连北川的衣着,可龚勋他们早发觉他换了身行头。 连北川心里明镜儿,龚勋他们在合计什么龌龊思想。 但他仿佛挺乐意让人误会,跟当初他俩被困法滦山时判然不同。 那时他还担心被旁人乱说她的清誉,现在他唯恐天下人不知他俩有关系。 其实他没向顾青黛坦白全部,以选美大赛结束为结点,他还想要对她表明心意。 他起先都没搞清楚自己的心意,总拿接近她是为藏宝图,为不让她涉险说服自己。 要不是顾青黛这次郑重提出来,让他以后少去见她,他仍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是始终跟随在侧的霍桀,还有旁观者清的龚勋,共同指谪他,方让他彻底觉悟。 当下不在滦城,他似没有当“连二爷”那么绷着了,特绅士地为顾青黛拉开软椅,邀她坐下来吃饭。 顾青黛受不了他这样客气的举动,说句“谢谢”便绕到颜艳旁边坐定。 连北川只得自行落座,他抬指搔搔剑眉,冲龚勋等人尴尬苦笑。 “哪道菜好吃啊?”她自说自话,企图忽视这诡异至极的氛围。 颜艳耐心地为她推荐几道菜,继而提高些嗓音,“连二爷,刚‘长懋百货’总经理得知您也来了省城,特邀咱们去马场骑马呢!” “我已经替你答应下来。”龚勋放下箸筷,斜睃连北川。 目的再明显不过,龚勋是要连北川帮他拿下,与长懋百货的这笔生意。 连北川被龚勋赶鸭子上架,但谁叫龚勋帮他把顾青黛给诓了出来呢? “成。” 连北川随意吃两口东西,还不忘替顾青黛推过几样可口的,让她尝一尝。 “那你们去忙正经事,下午我……” 顾青黛已知自己是无用的,倒不如有点自知之明,少跟他们混在一起,免得到时候发窘的又是自己。 “你不会骑马?那正好我教你。” 连北川怎肯放顾青黛一人闲逛? 这次来省城就是为和她好好相处。 谈公事的只有龚勋,他是彻头彻尾的私事。 “我,我衣服不方便。”顾青黛迅速找起理由。 连北川稍稍歪头,瞄向她那一身极显身形的孔雀蓝春绸旗袍,一时心荡潋滟。 他强迫自己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饭店旁边就是成衣店,买一身就好了。” “是啊,顾掌柜,哪有让你独留下来的道理?”龚勋笑意忽深,貌似还有其他原故没讲出来。 连北川知道龚勋想说什么,略略皱眉,“啧”了一声,“我和长懋百货的总经理是昔日同窗,大学时每次骑马都输给我,想必这回是要一雪前耻。” 众人这才知晓,为何对方会突然提议去马场娱乐。 顾青黛没同意再去买身衣服,她拢共就在省城待两天,还不是办正经事,再弄身新衣服回去,越想心里越不得劲儿。 强撑着随他们去往马场,已算给足连北川和龚勋的面子。 本该好好感受省城的春意景象,此时的顾青黛也没什么心思了,她就想快点挨过这两天。 马场门首前站了七八个人,顾青黛迈下车细瞧,龚勋和连北川的谱儿还挺大。 但见中央衣着最华丽的一位年轻女子,热情走上来,“连北川,你来了省城居然不告诉我!” “这位就是长懋百货的总经理,名门望族上官家的独女,上官姝。”颜艳用崇拜的口吻,对顾青黛小声介绍。 顾青黛顿时觉得这趟省城没有白来,在滦城是坐了井底蛙,能见到这样秀外慧中的女子,也算侧面鞭策自己一把。 连北川把龚勋推到前面,“这事儿得赖龚小爷,是他没把话说清楚,我是被他稀里糊涂带过来的。” 上官姝瞧一眼龚勋,忙收敛些姿态,“久闻龚小爷大名,今儿可算见到了。” 龚勋谦和奉承:“是鄙人常常听闻上官小姐的大名才是。” 要是能谈下这笔生意,他在龚家的话语权将再度提升,想取代大伯更指日可待。 三人客客套套交谈一番,旋即走进马场里。 这么大规模的场地,竟是上官家私有的,且不对外开放,仅供亲朋好友过来闲玩。 上官姝催促他们俩戴好装备,好快点跟自己骑马较量一番。 颜艳特有眼力价的上前,替龚勋收好拿下来的洋表、皮带等物件。 上官姝扫一眼杵在原地的顾青黛,“也帮帮你们家连二爷呀?这小文书还得再锻炼锻炼。” 顾青黛气得咬牙切齿,倒不是因为上官姝把她误认为是连北川的文书,而是生气让她去伺候连北川! “她那眼神都快把连北川给吃了,顾青黛要是不来……”龚勋那样一个不苟言笑的人,都忍不住低声跟颜艳八卦起来。 连北川得意片时,见顾青黛咬着后槽牙朝自己走来,忙含笑解释:“这位可不是我的小文书,她是我们滦城第一茶楼的掌柜,顾青黛。” 醒狮茶楼的名声,还没大到在省城家喻户晓。 顾青黛只觉连北川这样抬举她,太有捧杀嫌疑。 上官姝犹似一怔,微抿了下红唇,“哟,误会顾小姐了。你和北川是什么关系啊?” 连北川举着洋表找寻霍桀的身影,却发现霍桀有意和龚勋所带的管事避到旁处去。 顾青黛一把夺过连北川的洋表,哼笑回应:“我们的关系太简单了,连二爷是我的债主。” “合着北川带欠债的出来游玩?顾小姐真会说笑。”上官姝一头说话,一头已全副装扮齐整。 连北川每递给顾青黛一样物件,就对她说一句:“谢谢。” 随之又抬头看向已登上马背的上官姝,“我和青黛是有两笔生意上的债务,但她搁这夸大其词呢!” 上官姝指向底下人为他牵上来的一匹烈马,“上来,快跟我一决高下!” 连北川当即提胯上马,一手拉紧辔头,一手甩开马鞭,眨眼的工夫就跑出去一二里远。 上官姝劲头十足,狠踹马肚子跟随上去,“连北川,顾青黛到底是你什么人?” 第086回 你们别误会 连北川和上官姝连续较量了三四场,每一场都是连北川获胜。 跟在后头的龚勋在心里捏把汗,嗔怪连北川倒是让着点这位千金小姐啊! 颜艳眺望场地里策马飞奔的三人,欢快地指给顾青黛瞧,“顾掌柜,连二爷真的好帅啊!” “上官小姐也不弱啊,多飒气。”顾青黛口是心非,但让她夸赞连北川,没门! “你们俩真是对欢喜冤家。” “颜艳!” “我发现你们俩的嘴是一个比一个硬。” “我和他真的没什么,我那么信任你,你却跟他们合伙骗我,这笔账还没找你算呢!” 颜艳连忙拉住顾青黛手,“顾掌柜行行好,我不过是为了保住差事。” “你跟在龚勋身边有年头了吧?他怎会为这点子小事辞掉你?”顾青黛拆穿她的谎言。 颜艳莞尔一笑,“哎,谁让我那晚撞见连二爷喝醉酒了呢。” 顾青黛感到好奇:“是什么时候的事?” 颜艳细声讲与顾青黛,连北川那晚是怎样和龚勋喝得闷酒。 她是后被叫去商议计划的,起先也不同意帮他们诓顾青黛,但看见连北川那么伤心才动了恻隐之心。 顾青黛先前说的那些决绝话,目的就是为了伤人。 但连北川这个反应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中午那会儿误会都解开了吧?”颜艳用手肘戳戳她的腰际,“我和霍桀在门外站半天,愣是没敢敲门。” 顾青黛都快被颜艳给绕晕,语无伦次地相问:“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啊……你们为什么不敲门?” 她的脑子像是被什么给瞬间击通,“我和连北川打架,我额头被他打肿了,他用冰袋帮我敷一敷。” 认识顾青黛这么长时间,颜艳是头次见到顾青黛如此不淡定。 往常顾青黛去龚氏百货找龚勋谈判的气场,是要多足就有多足。 “我们都懂哒。”颜艳示意顾青黛无须再解释下去。 顾青黛觉得自己就算浑身是嘴都道不清楚了! 就说不能离连北川太近,果不然吧,又闹出这等糗状! 另一端,上官姝终追赶上连北川的马,二人并驾慢行,都已汗流不止。 “好吧,还是输给你,不过我心服口服。”上官姝坦然接受。 连北川侧身洒笑,“我是一点都不敢让你,但得承认你进步很多。” “你若让着我,这比赛就没任何意义。” “脾气一点没变。” 上官姝颇具兴致地窥探连北川,“你好像比以前开朗些。” “接了我老子的位置,不开朗些怎么做买卖?”连北川往场外眺去,竟没找到顾青黛的身影。 “我指的不是这方面。”上官姝随他所望方向循去,了然他的心思。 连北川转回头,恰与她的眼神交汇上,“你适才问我什么?顾青黛是我的什么人?” 上官姝玩味点首。 “是我寤寐求之的人。”连北川没躲避她的目光,他清楚她对自己有意思。 当年在学校里时,她就主动对他示好多次,但均被连北川礼貌拒绝。 直至毕业前夕,上官姝的父亲亲自找到他,想让他加入长懋商局,也就是今天的长懋百货公司。 换句话说,他想让连北川入赘,只要和上官姝结婚,整个长懋百货公司就是他的。 连北川只觉天方夜谭,就算抛开上官姝不提,他连氏商行怎就不如长懋百货公司? 他果断拒绝,回到滦城便接了他爹的班。 如今的连氏商行稳坐滦城第一,每年收益是不如长懋百货公司高。 可连氏商行的收益全部归属于连家,长懋百货公司的收益却要被整个董事会瓜分。 上官姝清楚连北川是再一次委婉地拒绝自己,她注定与他没缘分。 “她确实挺漂亮,是个出挑美人,原来你喜欢这一挂的?” 连北川没想解释太多,况他的确觉得顾青黛很漂亮,“是啊,我的眼光怎么样?” “她应该还不知道,你在打她的主意吧?” 连北川噗嗤一笑,“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双慧眼,替我保个密,我在等时机。” “求我啊?那你得拿出来点诚意!” 连北川向身后的龚勋招招手,龚勋连忙打马过来。 “龚小爷拿了最大诚意而来,你们两家这笔买卖绝对会双赢。”连北川不忘龚勋交给他的任务。 其实龚勋有点看扁了上官姝,她能坐到今天的位置,固然有老父亲保驾护航的因素,但她自己的能力也绝对一流。 上官姝已切换成女强人的状态,认真倾听龚勋所言。 龚勋亦使出全身解数,开启王婆卖瓜的模式。 连北川就势把空间让给他二人,自己则纵马回到初始点。 他寻半天才瞧见,顾青黛和颜艳坐在场外一处石凳上闲谈。 “青黛,走啊,我教你骑马去。” 他莹白的衬衫被汗水浸湿一半,胸前的一颗纽扣似因剧烈运动而崩掉,隐约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 颜艳赶紧推顾青黛起身,“顾掌柜,快点跟连二爷去呀!” 顾青黛甩开颜艳的手臂,“我不去。” 颜艳没奈何地叹口气,一径往旁跑远了。 “颜艳!” 顾青黛想去追赶颜艳,又被连北川横拦下来。 他刻意激将:“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顾青黛越瞅连北川越不顺眼,“我就是怕了怎么着?” “我能把你怎么着?真不要克服一下?想要驯服马这种动物……” “你闭嘴,我不想听。” “好好好,那咱们不骑了,等我去把衣服换一下。” 连北川是真不想再跟她别劲儿吵架,两天的时光可谓稍纵即逝。 顾青黛蓦地抬手,“给我。” “什么?” “马鞭。” 连北川身子一凛,“你会骑马?” “你帮我一下,我这衣服有点不大好上马。” 顾青黛夺过他手里的马鞭,大着步子走到连北川刚刚骑的那匹马旁。 连北川慌张阻拦,“这匹不行,有点烈,我让他们……” 顾青黛将旗袍下摆往上提起一块,又搭住连北川的肩膀踩上马镫。 连北川稳抓住她的臂腕,“你慢点,别逞强。” 顾青黛用巧劲儿翻上马背,身下烈马嘶吼一声,两只前蹄腾空半起,似要把她摔下马身。 “青黛!” 连北川欲去抓住辔头,可已赶不上那烈马的速度。 顾青黛稍稍压低上身,双腿夹紧马腹,与这匹烈马斗智斗勇好几个回合。 身后的连北川紧追不舍,就差摸到马身翻身上马。 顾青黛本还有点泄气,觉得自己轻敌了。 可一见连北川赶上来,求胜心转瞬就被点燃。 她扬起马鞭猛抽三响,身下壮马竟开始顺着她的意奔跑起来。 “连北川,你别跟着我,它听我的话!” 连北川停下脚步,会心一笑,她什么时候才能让他保护一次啊? 第087回 美男计没用 自马场出来起,龚勋的脸色就不大好看。 反观上官姝始终如常,与初见他们时没什么两样。 她将招待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确有大家风范。 就是抵达晚宴地点后,龚勋的脸色愈加难看了。 因为长懋百货公司不单单宴请龚氏百货这一方,而是将众多有意向的经销商家通通聚到一起。 原来马场一行,已算上官姝给龚勋“开小灶”。 结果不言而喻,他和上官姝交谈得并不理想。 他们一众人被安排的位置,与上官姝较远,根本找不到适合说话的机会。 连北川给龚勋倒了杯葡萄酒,“是哪里出了岔子?” 龚勋不虞之极:“她觉得滦城女子不够摩登时髦,长懋百货的东西摆到滦城不会有好销路。” 话罢,桌上男子均把眼神投向顾青黛和颜艳身上。 颜艳跟在龚勋身边许久,整个人气质偏得高冷些,可绝不是土里土气的柴火妞。 在顾青黛身上是找不到什么流行元素,她始终自持一派别有一番风韵。 然陆铭岚、丁沫妍乃至初荷皆算她的杰作,大家对她的眼光都比较认可。 顾青黛还沉浸在骑马的惊险刺激里,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地方感觉不疼,都担心明天再爬不起来床。 颜艳轻唤她两声,顾青黛方回过神来,“上官姝质疑的没什么毛病,这个客观事实与你龚家实力关系不大。” “我当然了解这一点。”龚勋将杯中葡萄酒仰头饮尽。 “之前你们是发电报往来,与这回见面详谈,感觉定不相同。”顾青黛继续以龚氏百货的角度分析问题。 “顾掌柜,他们是想让咱俩,准确的说是你去当说客。”颜艳忍不下去,干脆揭穿龚勋和连北川的小算盘。 “咱们俩又代表不了滦城千千万万的女性。” “可上官姝是女人,女人与女人之间或许能启发共鸣呢。”颜艳简直就是龚勋肚子里的蛔虫,把他心之所想揣摩得异常清晰。 龚勋又给自己倒了杯葡萄酒,朝顾青黛的方向稍稍举杯,“顾掌柜,诓你来省城多有得罪,但这笔买卖你若真能帮我谈成,我定有重谢。” “重谢?难不成还能把账期给我延期一年?那我岂不是真成空手套白狼了?”顾青黛随口一说,内心并不想插手此事。 龚勋亮出杀手锏:“有何不行?要是真能谈成,我回去就跟你更改契约。” 顾青黛的双眼霎时锃亮,跟狼盯住猎物一般,“这也太诱惑了吧?” 龚勋无奈耸了耸肩,“我自己出马不是没谈成么。” “放连二爷去使美男计啊。” 顾青黛有感知,猜上官姝和连北川之间应发生过什么故事。 龚勋略瞪一眼连北川,他难道没放连北川去嘛? 可连北川自己“不争气”,上官姝压根没给他面子。 连北川眸光一凝,“你倒是真能豁得出去!” 顾青黛心说,使美男计的是你又不是我,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为了你兄弟,就委屈委屈连二爷吧。” “晚了,上官小姐不吃我这一套。不如让顾掌柜给我补补课,让我好好学习一下怎样取悦女人。” 连北川周身上下数嘴最硬,是绝不会告诉顾青黛,他早就把上官姝重燃的小火苗给无情扑灭了。 “那上官小姐还挺有原则的哈。”顾青黛埋头吃起菜肴。 龚勋双肘拄在圆形饭桌上,“顾掌柜,我这个人说话算数。” 顾青黛回首寻了寻在宴席间八面张罗的上官姝,竟有种想同她过过招的冲动。 连北川好似察觉出她的心思,“青黛,把你下晌骑马时的劲头拿出来啊。” 他对当时的场景念念不忘,那可比什么选美大赛精彩多了。 “别对我抱太大希望……” 她向龚勋手下的管事招招手,将他们这笔合同的文书要过来细细审阅一番。 颜艳本想在旁为顾青黛做做讲解,却见顾青黛示意她暂不要出声。 少顷,顾青黛把文书还给管事,“颜艳,咱俩去会会上官小姐。” 顾青黛说走就走,没有丝毫打怵。 颜艳尾随其后,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顾青黛是一个外人。 她不断向后回望龚勋,龚勋却给了她一个勇敢点的眼神。 “你怎么比我还信任她?” 龚勋见连北川的双目,始终都跟随顾青黛的身影而动。 他淡淡一笑,“你是知道的,我这次来省城在龚家内部顶了多大压力。上官姝所担忧的问题,也是我大伯他们顾忌的。” “总得搏一搏,时间又这么紧迫,所以死马当活马医了?”连北川的眼神依然盯在顾青黛所到之处。 “我如果能像你统管连家一样统管龚家,哪会像现在这么桎梏手脚?” 连北川微微收回眼神,歪着酒杯与龚勋碰一下杯,“我这个位置,连家一样有很多人在觊觎。” 龚勋又看向正在给上官姝敬酒的顾青黛,“所以这样现成的好帮手,你还不抓紧点时间?” “你看她是瞧得上连氏的样子么?” “爱屋及乌啊,得让她先瞧得上你。” 上官姝同顾青黛坐到一处相对安静的位置上,“我就说龚勋不会带个闲人来,原来你是他的下家。” 顾青黛早把滦城小姐选美大赛那一段,还有自己马上要开胭脂铺子这个茬儿,添枝加叶地述给上官姝。 她厚着脸皮吹嘘自己还不够,颜艳也在旁跟着漫天高捧。 “上官小姐,滦城发展真的很快,二年前电话、电灯、汽车这些东西还未见多少,但现在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听顾小姐这么说,搞得我都想去滦城瞧瞧了。” “这还不简单?明儿新百货顺利开张,你就随我们一同回滦城逛逛嘛。” 上官姝予以否定,明天是他们长懋百货公司第三家连锁百货的开业典礼。 今年重点发展对象就是这家新百货,她哪有精力在开业伊始就跑去滦城游玩? “顾小姐,咱们就长话短说吧,你们龚氏百货每年要是不在我这进购这些货源,我觉得就没有必要与你们合作。” 上官姝用手指沾了点酒水,在圆桌玻璃上写下几个数字。 颜艳只瞥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份额太大了吧? 龚家能同意给龚勋投入这么多钱吗? 上官姝见顾青黛没有吱声,抬手指向远处几位在席的客商代表,“他们都在注视着咱俩,你信不信,我随便拉一位过来,他都会毫不犹豫答应我的条件。” 顾青黛忽地起身,颜艳紧张得还以为她要代龚勋满口答应下来。 “上官小姐,那几位所在的县城全都不如滦城有发展,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就算他们答应你所有要求,日后货物滞销在所难免,我保证你们不会有良好的循环环境。” 顾青黛反将一军,旋即携颜艳走回去。 第088回 这惊魂之夜 上官姝抱臂睨向顾青黛远去的背影,露出一抹意味深长地笑意。 她有好久没遇到顾青黛这样的对手了。 在回往下榻饭店的途中,顾青黛与龚勋再次做了深谈,她笃定上官姝会在他们离开省城前缓口。 只消上官姝肯作出让步,这笔买卖便八九不离十。 就是还没等落到白纸黑字上呢,龚勋已感谢起顾青黛。 顾青黛犯起嘀咕,龚勋之前还愁眉锁眼的,这才过去多大会儿工夫,怎么就信心十足了? 有如这笔买卖,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她清楚自己出了多少力,还没到让龚勋这般倚重致谢的地步。 直至她把目光锁定到连北川身上,见他安静得出奇,遂疑惑问言:“你该不会是给龚小爷投钱了吧?” 连北川处之泰然,“你要不要这样一猜就准?” “也好也好,双重保障。” 这样一块大饼,连北川哪有不咬一口的道理? 她就是没有连北川和龚勋那样雄厚的家底,否则这个机会她定不会错过。 想到龚勋在晚宴上对自己的承诺,顾青黛稍感怅然,估摸是兑现不了了。 不过没什么关系,回到滦城后,她会更加努力地办事业、搞钱! “晚上早点歇息,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随时叫我。”连北川站在顾青黛的房门外,迟迟不肯挪动步子。 顾青黛捶打自己发酸的腰身,“你倒是走呀?你不走我怎么进去?你知不知道今天中午咱俩在房里被他们……” “什么?”连北川星眸灿亮,坏坏一笑。 “算了,我跟你就讲不出道理。”她推门进房,不忘把门锁插好。 坚持过这个晚上,她就可以回滦城,这两日就当成一段插曲吧。 顾青黛带着这样的心思,洗漱好跳到床上睡觉。 一墙之隔的连北川却怎么都进入不了梦乡。 他望着窗外明亮的圆月,拨通了隔壁房间的电话。 已累得精疲力尽的顾青黛摸索到听筒,“喂……” 连北川感到抱歉,嘴上却还欠欠儿的,“你睡得这样快,我以为你们女孩儿都认床呢。” 电话这头静默须臾,顾青黛听出了他的声音,“你是不是没事闲的?” “我就确认你睡着了没有。” 这话一说出口,连北川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他好像真有什么大病。 “连北川,你听好了,在省城这两日就这么马马虎虎度过去拉倒。待回到滦城,我跟你……” “青黛,你看外面的月亮圆不圆?跟咱俩初见那个夜晚像不像?” 顾青黛真想顺电话线冲过去,照着连北川的脑袋狠狠敲一敲。 “谁教你这样说话的?咱俩初见那个晚上伸手不见五指,直到第二天我还在怀疑,前晚发生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连北川抱着听筒咯咯傻笑,“原来你记得这样清楚,我还以为你心里只记得那个人。” 他们俩都默契地知道“那个人”指的是李正。 顾青黛困意全无,起身拉开窗帘,见外面圆月是很明亮。 “那时候我不确定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现在呢?” “嗯……坏人。”顾青黛坐到窗子边的软椅上,将身上的睡袍裹紧些。 连北川沉沉地叹息:“回到滦城以后,我不会妨碍你办胭脂铺子。不管你以后想办什么,我都会鼎力支持。” “真的,跟陆铭岚没什么关系,咱俩以后少见面吧。”顾青黛苦口婆心地劝告。 连北川不想跟她纠结这个话题,“你今天骑马太英姿飒爽……” 连北川那头突然发出滋滋啦啦的干扰声,之后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电话随之挂断。 “连北川?连北川?”顾青黛大声唤两次,发觉自己这边的电话也出现了故障。 她即刻点开电灯,朝已上锁的房门犹豫一瞬,还是动手打开。 一定是出事了,她不能坐视不管! 就在房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连北川一把将她推回到房中,力道之大直将她推翻倒地。 顾青黛本就单穿了一件松散睡袍,被连北川这样推倒后,真是春光尽失。 连北川的心只颤抖片时,理智便占回上峰,“谁让你随便开门的?快去把衣服换上!” 顾青黛挣扎着爬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我听到枪响,刚与你打电话时,还瞟到楼下好像进来几个人影。” 顾青黛跑到洗漱间里,慌里慌张地穿戴好常衣。 连北川靠在门外,“我在走廊里还听到有来回跑动的脚步声。” 顾青黛走出来才发觉,连北川的衣衫扣子都系错了位,想他是太急迫所致。 “省城的治安这么差劲吗?这样大的饭店不应该吧?” “说不好。”连北川凝视顾青黛,那种关切再隐藏不住。 “那我们……” “等等看。” 顾青黛顺从地点点头,刚想回床边坐定,却听门外走廊上扣发出数声枪响,继而传来恐慌的尖叫声。 外面全乱套了! 连北川坐到顾青黛身旁,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背,“我会把你安全带回滦城,相信我。” 顾青黛从他掌心里慢慢缩回来,“颜艳他们会不会有事?” “抱歉,这样紧急的状况,我只想到你一个人。” 顾青黛讷讷地“哦”了声,“电话线是被恶意掐断的吧?” 连北川双唇紧抿,“应该是怕我们报警。” 房门在这时候再度被敲响,这一次急促且凶猛。 连北川独自走上前,任由外面人疯狂地砸门。 顾青黛想要跟到连北川身后,却被连北川摆手制止。 他们开了灯,房门最下方的缝隙,会让外面人猜测出里面的状况。 “数到三,把门打开,不然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门外是个粗犷大汉的声音,连北川思考到底要不要开门? 门外大汉数了三个数,没有半分停顿便冲房门门锁处连开两枪。 他们居住在第四层楼,开窗跳下去根本不现实。 且时间这么短,想拿窗帘打绳索都不够。 顾青黛悄然走到连北川身后,“开开吧,从长计议。” “抓紧我,凡事听我的,好不好?” “嗯。” 连北川抬指开动门锁,房门吱嘎一声被推开。 门外呼啦啦闯进来四五个粗犷大汉,人人蒙着脸,手上均持着枪。 为首大汉与连北川对上目光,拿起枪柄就往连北川身上狠砸一顿。 连北川暗暗抓紧顾青黛的手,全程没反抗一下。 依他们的扮相,连北川猜测应是附近山上的土匪,大抵是来砸窑索财的。 为首大汉突然把目光转移到顾青黛身上,隔着蒙面黑布都能察觉出他猥琐的笑。 “大爷饶命,她怀孕了,经不得吓。” 第089回 揣了我的崽 就算顾青黛已做足心理防线,仍是被连北川的这套说辞惊得够呛。 她一好好大姑娘,从未经人事,自个儿就能怀孕?合着女娲附体呢? 但眼下这千钧一发之时,她还能想出什么更好的法子来? 她拿余光斜瞟一眼那为首大汉,抬手轻敲了下连北川的背脊,“夫君,爹不是说未满三月不好向外说的嘛。” 此言一出,换成连北川舌桥不下了。 顾青黛这一声“夫君”唤的,真是要了他的命啊! 就算现在为顾青黛去死,他都不会踟蹰半刻。 为首大汉眄视顾青黛和连北川二人,“是夫妻啊?还揣了崽子?” 连北川略略躬身,含羞拱手:“大爷见笑,若不是因着这个,刚才早就给您开门了。” 旁边几个粗犷大汉有些等不及,其中一个急吼吼地催促:“碰这种女人太晦气,赶紧弄到钱好走人!” 为首大汉方收起秽心,让他们俩快点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顾青黛的小皮箱里没什么贵重物件,她此次来省城连现银都没带多少。 因为龚勋之前跟她说的意思,是等回到滦城让颜艳整理出票据后,再给她一一付账。 几个大汉翻腾一遍很是不满,竟将小皮箱扬翻到墙角去。 为首大汉瞧出来端倪,重新回到他们二人身前,“住在这么高级的饭店里,兜里竟这样寒酸?” “嗐,我们自己哪有能力住这么高级的饭店,全都是借朋友的光罢了。”连北川继续点头哈腰地应付。 “是吗?” 为首大汉围绕他们二人走上半圈,眼睛蓦地盯到连北川手腕上戴的那块洋表。 连北川忙地把表摘了,送给为首大汉。 为首大汉掂量掂量那块洋表,“以为我们没见过世面?这个牌子的洋表可不便宜。” “假的。” 为首大汉略微一滞,将信将疑地笑起来。 他猛然薅住顾青黛的后衣襟儿,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手边一带,另一只手里的枪也抵到了她的太阳穴上。 动作一气呵成,确是惯犯无疑。 顾青黛想起上一次被人用枪指着头,还是初见连北川的那个夜晚。 而那天的李正根本不是要她的命,可今天这个为首大汉呢? 她能侥幸逃脱吗? “大爷饶了她,有什么你们尽管冲我来。” 连北川登时寒毛卓竖,他务必得保顾青黛平安无事! “你们真是夫妻?她行李里明显只有自己那一份,想骗我?”为首大汉说着又将子弹上了膛。 “我们俩这两日吵架来着……我的行李就在隔壁,全拿出来孝敬大爷。” 几个大汉立马推动连北川,去隔壁房里翻找钱财。 为首大汉拿枪管在顾青黛脸皮上来回游动,“你身上可真香。” “是劣质香水。” 顾青黛微阖上眼眸,一手故意抚在自己的小腹上,佯装担心胎儿遭难。 “你们不是夫妻。” “大爷你有所不知,我和他的亲事,起初都是我一厢情愿。我从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就已倾慕起……” 顾青黛快佩服死自己,胡诌起来都不需要打草稿。 为首大汉调侃一笑:“这么说他还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呢?” 顾青黛入戏太深,双目微微泛红,“我们俩算是最近才真正相爱的,一切都还陌生得很,让大爷看了笑话。” 正将此时,那几个大汉已带连北川一道归来。 他们的脸色比之前好看许多,人人手里都攥着几卷纸钞。 顾青黛腹诽,拿了这么多钱,应该能放过他们了吧? 连北川也不在乎那仨瓜俩枣,但他那样款款情真地望向顾青黛,便让她很快意识到,适才戏精上身瞎说的那一通,定被他给听了去。 “大爷,内人肚子已开始不舒服了……” 闻听连北川这么说,顾青黛立地吭吭唧唧两声,一手又抚了抚小腹。 此时,他们房外传来一阵口哨声,像是某种特殊的暗号。 另一个大汉急躁不已,“二当家的,别磨蹭了,快走,大伙都得手的差不多了!” 为首大汉不大甘心,他将顾青黛推到连北川怀里,“你小子啊!” 连北川欠身堆笑,“多谢大爷!” 二人心里的石头刚欲放下去,却见那为首大汉还未离开,他再一次举起枪,“你亲她一口。” 顾青黛和连北川面面相觑,这土匪总算不害命了怎么又糟践起人来? “下不了口啊,那证明我猜得没错,你们俩压根不是夫妻,刚才跟我在那编故事呢?” 连北川当即捧起顾青黛的脸,用唇语说了声:“得罪了!”,然后便亲吻下去。 这一刻,天旋地转,两人的气血似乎都已凝固住! 顾青黛本在抵抗的双手,渐渐变得失去力气,她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 连北川真不像个膏粱子弟,是真的一点经验都没有。 哪里是在亲她,明明就是在啃…… 她瞬间理解了他在汽车上,为何要拿脸撞自己。 他当时是不是以为能给她个强吻呢?结果失败了? 为首大汉早被同伴拽走,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顾青黛几次三番地想把他给推开,可连北川却亲得太忘我。 “人都走了,连北川,你占便宜没完是不是!”顾青黛含糊不清地呵斥。 待俩人终分开时,脸上都滚烫得跟火炉似的。 连北川剑眉微挑,“我不会告诉旁人。” “你敢说,我就撕烂你的嘴!”顾青黛扯出手帕反复擦拭丹唇。 “我晚上没吃蒜。” “滚!” “你们俩怎么样?”一时间,龚勋霍桀等纷纷聚集过来。 他们一行人均安然无恙,龚勋可算长舒一口气。 颜艳和顾青黛相互安抚对方,龚勋和连北川也商讨起外面的状况。 “你这?” 龚勋指了指连北川的唇边,上面仍留有和顾青黛“啃”过的痕迹。 连北川略略不舍地擦了擦,这是他仅剩的和顾青黛亲密过的象征。 少焉,霍桀再度从房外跑进来,“警察把饭店给围了,那帮土匪藏在饭店里没有出去。” “坏了!” 连北川跑到窗边向下望去,在月光和路灯的照射下,见一队警察已把饭店围得水泄不通。 “土匪不会束手就擒,他们定会返回来把饭店客人当成人质!” 顾青黛原已放下的心又跳到嗓子眼,真是没完没了! 第090回 危难来临时 连北川一改刚才妥协忍让的态度,同龚勋霍桀等嘀嘀咕咕半日,之后把目光又投回到顾青黛和颜艳身上。 “我知道有一个安全的地方。” 霍桀找到饭店二楼的一个小酒窖,里面摆放的皆是外洋酒。 那里比较隐蔽,且就算被发现,谁都不敢轻易在里面打斗。 一旦引起火灾,任何人都跑不掉。 几个男士前后保护着,把顾青黛和颜艳送达到此。 一路上,所到之处皆一片狼藉,有几具倒地的尸体,还有许多流血受伤之人。 顾青黛才知晓,这场打劫远比她想象得还要恐怖。 “听着,你们俩不能离开这里半步,等我们回来!”连北川肃穆郑重地强调。 颜艳听话地点头,顾青黛稍顿了顿,“你们要干什么去?”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连北川自皮靴里拎出一把匕首,交到顾青黛手里。 顾青黛握紧匕首,居然产生出和连北川生离死别之感。 “来,我教你用。”连北川快速做了几遍示范,让顾青黛勇敢尝试。 顾青黛按照他的指导比划起来,“我不怕。” “等回滦城,我教你用枪。”他说完调头走出小酒窖。 顾青黛连忙追赶上去,“你……你别死了,我还没还完你的钱呢。” “你在关心我嘛?” “好了,你们俩少在这你侬我侬的,等过了这个劫,有的是工夫让你们腻歪。” 龚勋拉起连北川就走,还不忘提醒颜艳将小酒窖的门锁好。 酒窖里面黑黢黢的,顾青黛和颜艳依偎而坐。 “应该会没事的。”顾青黛喃喃自语,像是安慰颜艳,又像是安慰自己。 颜艳比刚才冷静许多,她在被打劫那会儿吓得半死,得亏把全部钱财都交割出去,才勉强没被伤害。 “突然觉得生死离我们好近,青黛,咱们真该珍惜眼前人。” “你喜欢龚勋?” 颜艳没有否认,俄顷,颤声自嘲,“龚家门第太高,瞧不上我这种小门小户的。” 顾青黛忽地想起来什么,“你可以从他寡母和长姐入手。” “是不是连二爷告诉你的?”颜艳怎会不知龚勋的软肋? “他之前跟我提过一嘴。” 颜艳一头栽在顾青黛肩膀上,“寡母和长姐才不好对付呢,而且龚勋这个人又冷血又理性。” “那你怎么还喜欢他?” 顾青黛并没瞧出来颜艳藏有这份心思,是颜艳刚刚那样说了之后,她随口乱猜的。 “到底是个优秀勤勉的男子,龚家这一辈无人能及,大房那一脉狗屁都不是。” “你这是待在他身边时间长了,日久生情。” 颜艳又靠近顾青黛一些,“连二爷怎么会在你的房里?别以为我们大家什么都没看见。” 顾青黛也没想否认:“他来救我呗。” “你感动不?” “感动,感动。” 顾青黛的语气依然不好,可此时此刻,她真是太担心连北川的安危了。 她们俩在黑暗中不知等待多久,那时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小酒窖的门终于被打开,回来的人却少了一个。 “连北川呢?他人呢?”顾青黛扯着脖颈往门后寻去。 霍桀刚要言语,就被顾青黛打断下来,“他不会又被土匪劫走了吧?” “顾掌柜,其实……” “你们连家家大业大的,他们要多少你们就给多少好了,非得逞什么强?还想拯救整个饭店的客人?” 顾青黛边说边往走廊里走去,她毫不自知地揪起心,鼻子也渐渐发起酸。 霍桀紧随其后,“顾掌柜,你听我说,二爷他……” “你给他收尸吧,我才不管,我欠他的钱全换成纸钱,给他烧到阴曹地府去。” 顾青黛从二楼小酒窖一路走到饭店大门口,一队警察已进入饭店内部勘察起现场,许多饭店人员也开始收拾起残局。 她讷然地站在微风中,天就快要亮了。 “你还不承认是在关心我?”连北川忽地出现在她身后,声色有点虚弱。 顾青黛急遽转身,见连北川的一只大臂上包扎着纱布,里面已渗出鲜红的血迹。 “是枪伤吗?要紧吗?”她有一种失而复得之感。 连北川将手臂往后躲了躲,“没事,别担心,就是被扎了一刀。” 顾青黛的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她偏头望向别处,“那些土匪都被抓了吗?” “上官姝已去警察署全权处理此事,那些土匪一个都没得跑。”连北川含笑低头,探指替她揩了揩眼眶。 原来是惊动了上官姝,由她出面解决,这件事差不多能有个圆满的结果。 顾青黛就盯住连北川了,都没注意到饭店众多客人,纷纷找到龚勋连北川他们致谢。 要不是他们和土匪来回周旋,引外面警察成功破门,这些客人兴许都会成为土匪枪下的亡灵。 折腾了整整一夜,次日的饭店已被清扫得不留一点痕迹。 龚勋拖着疲惫透支的身体,坚持去参加长懋百货的开业典礼。 顾青黛则留在饭店中,默默照顾起连北川。 “你再这样子,我都不想回滦城去了。”连北川半躺在房间软床上,吃起顾青黛为他削好皮的苹果。 顾青黛难得没跟他呛声,“霍桀不是去买票了吗?” “要不咱们晚回去几天?我胳膊好疼啊。” “回到滦城,你好好静养便是。” 连北川宠溺地看向顾青黛,“回了滦城哪还奢望有你照顾?” “我又不会照顾人,刚才给你换纱布时,你不疼得跟杀猪叫一样?” 他们这日如期而归,上官姝亲到火车驿送行。 她似有好多话没说完,也再三挽留他们再多待几日。 龚勋委婉拒绝,经历昨晚那么一遭后,对这笔买卖的成败已看得不再重要。 在踏上火车前的最后一刻,上官姝到底缓口,决定下月约个时间,亲赴滦城和龚氏百货签署合同。 这一趟省城之旅算不虚此行了,龚勋所有的倦意荡然无存。 顾青黛是累得不行,他们之间的谈话就像催眠曲一样,让她在火车上睡了一觉又一觉。 众人抵达滦城时天色已晚,自出站口走出来,连家、龚家的汽车均都在此等候甚久。 “青黛,我送你回茶楼。”连北川一手抓住她的衣袖,一手打开车门。 顾青黛揉了揉迷迷糊糊的眼睛:“不用了,谢谢连二爷。” “顾小姐,还是请你上车吧。” 连北川和顾青黛齐刷刷地回头,但见连家汽车里走下来一位气度不凡的年长者。 “爹?你怎么来了?” 爹?连北川叫他爹? 顾青黛叫苦不迭,连老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091回 不按套路走 连北川的父亲名为连佑,早年间也是滦城叱咤风云的人物。 现如今是身体不大行了,要不然还能活跃在大众视线内。 但顾青黛还未了解到这一层,单看连佑外表,还是很龙威燕颔的。 在这一瞬间,顾青黛脑补了多个画面。 无一例外,皆是那种戏码—— 连佑肯定误以为她在纠缠他的宝贝儿子,作为朱门大户的家长,必须站出来加以制止。 “你配不上我儿子,劝你识相点。” 然后潇洒地往顾青黛脸上摔上一张数不清多少个零的银票。 顾青黛觉得要是这样发展的也挺好,她会毫不犹豫接下那张银票,让连家认定她就是这么贪图钱财的女人。 待事情过去以后,再还给连北川就是。 反正到那时候,整个连家上上下下给他施压,他怎么可能还敢与她往来? 想到这,顾青黛刹时就不怯生连佑了。 她落落大方地朝连佑欠欠身,“连老爷。” 连佑本绷着的脸稍稍透出点笑意,可他很快收了回来,“顾小姐,此番省城之行北川照顾不周,让你受惊了。” 顾青黛一脸懵然,听连佑的意思,他已知道他们在省城遭遇的打劫事件了? 连北川与她一样迷蒙,“爹,你先回家吧,我……” 连佑立起一双有神的眼睛,“我是特意过来给你们接风洗尘的,上车,回家吃饭!” 一壁说,一壁重新迈入汽车里,只是这一回他坐到了副驾上,将后排座位留给了连北川和顾青黛。 连北川不知父亲用意,更恐顾青黛为难,却见霍桀一把夺过顾青黛手里的小皮箱。 “二爷和顾掌柜先走,莫叫老爷等待太久。” “霍桀你还我行李!”顾青黛顾忌车里的连佑,喊得并不大声。 可霍桀跟听不见一样,早跳到后面的车子上。 连北川是常常忤逆连佑的,尤其在他彻底掌管连氏商行以后,但也仅限于在连家内部。 当着顾青黛的面,他还需跟父亲演一出父慈子孝。 “青黛,要不你就当给我爹个面子?” 连北川抬出“连老爷”的分量,顾青黛就是再不懂事也不好驳了长辈。 她长嘘一口气,连老爷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该不会是预备让她亲眼领略一番大宅门的显贵?之后再狠狠打她的脸? 她默默点首,随连北川坐上了汽车,想的是早点经历,早点结束。 说不定过了今晚,连北川再不会踏醒狮茶舍的门槛儿。 汽车径直驶向连家老宅,连老爷几次回头,不知是在瞧顾青黛还是连北川。 把他二人弄得愈加拘谨,更是一句闲谈都没有说。 “二哥,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连玉川第一个冲出大门口,在连北川身上摸来摸去。 顾青黛这才明白过来,连佑在车上是想关心儿子的伤势,但碍于威严到底没说出口。 连北川将外套下受伤的胳膊往后躲了躲,“一点小伤,你别搞得这么夸张。” 随后连贞贞和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男孩儿,也跑到连北川面前追问起伤情。 “属你没见过顾掌柜吧?”连北川单臂环住那男孩儿,“叫姐姐。” 接着向顾青黛介绍,“这是我最小的弟弟连行川。” 顾青黛只得和蔼可亲地与他们问好,她有种被全连家人“召见”的感觉。 连玉川邀着顾青黛往大宅门里走,低声说与连北川,“是上官伯父打来的电话,咱爹惊得差点犯了病。” 连北川不愿意承认连佑对他的“父爱”,尽管上一次去南边出差挨那一枪,他也是大病了一场。 走过二门内,又瞧见两个较顾青黛大一点的女子站在院中。 二人均穿戴得很华贵,模样也在上等。 连北川略咳嗦两声,不太情愿地指给顾青黛,“肖姨娘,贞贞的母亲;戴姨娘,行川的母亲。” 顾青黛只知道含笑打招呼,根本分不清谁对谁,这等大家族的人际关系实在太复杂。 她觉得没必要去记住,这次是首次登门,估计也是最后一次登门。 肖姨娘和戴姨娘热情上来,将顾青黛拉进正房中堂里落座看茶。 二人和顾青黛絮起家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老早就认识了一般。 这时候连北川和连老爷都不见了身影,顾青黛四下环视,在空气中飘过来一股药水的味道。 “老爷为二爷请了大夫,过来瞧瞧他的伤势。”肖姨娘像是有意在外人面前,表露出他们父子二人“和睦”的关系。 戴姨娘略陪坐片时,便起身招呼底下人传菜用饭。 少顷,连北川再次回到顾青黛的视野里。 顾青黛见他露出来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过,暗暗发笑,不知连佑看到她给连北川系的纱布时,会不会气得翻起白眼。 连北川带顾青黛穿过中堂,便来至后方花厅,地方大得离谱,要是人少了用饭,准得有回音。 “老爷,老太太那边打发人过来说,今儿身子不爽快就不一道用饭了。”底下佣人站在漆木浮雕大屏风后传话。 连佑沉声称:“知道了。”随即又招待起顾青黛。 顾青黛在许玄年那里听闻过连老太太,能让许玄年念念不忘一辈子的女人,定与众不同。 她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客人,也犯不着让老太太亲自出面。 又或者听闻她的宝贝大孙子受了伤,责怪到她的头上了? 连北川一个劲儿地给顾青黛夹菜,连玉川和连贞贞也时不时同顾青黛搭话。 顾青黛见连家饭桌上这些美味佳肴,都是她没怎么吃过的。 索性就敞开肚子多吃些,最好让连家人认为她等不了台面才好。 “顾小姐,你家中长辈今年贵庚?”连佑将箸筷放到小碟上,酝酿多时的问话终于开始了。 顾青黛瞟向连北川一眼,见他稍显诧异,遂礼貌应答。 其实两厢心里都明镜儿,连佑怎么可能不把顾青黛的底子探听清楚? “哎呦,那顾小姐一人拉扯弟弟,又要兼顾茶楼买卖,很是不易呀。”两个姨娘在旁轻声附和。 连佑瞥一眼二儿子,见他紧张得要命,仿佛下一瞬就要站起来与他争执。 “还好吧,多亏二爷平日里帮衬我。”顾青黛心想,这样一来,他们总该认为自己和连北川走得近另有所图了吧? 连佑清清嗓子,“北川早该这么做,顾小姐恕我冒昧,你的生辰八字是多少?我差人拿到阴阳先生那里,为你们俩选个黄道吉日吧。” 连北川把吃进口中的汤水全部吐出来,顾青黛的箸筷直接跌落到地上。 二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绯红,俱惊呆了。 第092回 姜是老的辣 “连老爷惯会讲笑话,我和二爷看什么八字?” 顾青黛维系着最后的体面,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破罐子破摔了。 “爹,你够了啊。” 连北川的心里惊讶和惊喜并存,他是万万没想到父亲比自己还迫不及待让顾青黛进门。 连佑也不搭理睬连北川,摆出连家大家长的款儿,“自是你和北川的婚事,怎么,我家北川为顾小姐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不应该负责到底?” 顾青黛睁大眼睛,连北川伤情硬算到她头上,她无话可说,毕竟拯救整个饭店客人中包含她自己。 可发生了这种事,连家上下不是该一起讨伐她才对么? “连老爷,首先我和二爷互不喜欢对方,他从未向我表露过情谊,我也跟他表达过厌烦之感。” 连佑的脸色骤然巨变,肖姨娘和戴姨娘同时围上去,一个掏出大药丸塞进他的口中,一个紧吹着适温的清水送到他嘴边。 连北川就是再怨恨他父亲,这时候也不敢轻易说出忤逆之语了。 “爹,你别激动,我是倾慕顾小姐许久,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说。顾小姐是个事业心很重的人……” 连北川抬手示意连北川用不着往下说,“我知道是碍于陆家那丫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略闻一二,横竖一个胭脂铺子,大不了北川再给顾小姐赔个大的。” 连北川这辈子都没有现在这样窘过,他竟然当着全家人的面跟顾青黛表白了! 顾青黛支支吾吾期期艾艾,“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是一点也不喜欢你的。” “还嘴硬。”连佑回首从橱柜上拿过一份省城日报。 上面最醒目的板块赫然瞪着顾青黛和连北川的招牌,是他们俩在饭店大门口重遇时的场景。 即便照片有点模糊,可认识他们的人都能辨认出来谁是谁。 顾青黛和连北川站在一起的角度,完全可以说他们俩是在拥抱。 省城发生这么大的打劫大案,又有上官家出面摆布,新闻记者哪能错过这等好时机。 “这一份日报先于你们之前到了滦城,我已跟上官家说好了,市面上有多少就买多少,全部焚毁。” “我不担心被陆铭岚那丫头发现,我和顾青黛坦坦荡荡。” “我为的是你们俩的安全,土匪真的剿干净了吗?你以为自己还南边呢?逃出土匪窝就可捡回一命?被打击报复怎么办?” 姜还是老的辣,连佑这回是真害怕了。 连北川在这个时候才察觉是自己考虑不周,一心只顾忌顾青黛的安危。 善后事宜还得交由上官家和自己家的长辈解决。 “也怪不得你们,时间太仓促。”连佑往回找补一句,他很理解儿子降智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 “我和二爷八字不合,我克夫,命硬,贪财……” 顾青黛算是跟真正的高手过招了,连佑能在滦城获得那样高的地位,不是光凭祖上的荫护。 “哪个阴阳生敢说顾小姐克夫?我定要算顾小姐和北川十全十美的契合。” 顾青黛落荒而逃,她真被连佑的阵仗给震慑住了。 连佑捂着心脏不让连北川去追,而是连玉川替他二哥把顾青黛安全送回醒狮茶楼。 “你非得把事情闹得这样急迫么?这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我还不是为了你,那顾青黛长得那样标致,还日日抛头露面做营生,保不齐就被谁家公子哥儿给盯上了!” “她就是不是那种人!”和顾青黛经历一桩桩事情后,他对她的人品毫不置否。 “她不是那种人岂不是更好,我刚瞧她吃饭不扭捏……” 后面的话连佑没说出来,但连北川已然猜到,顾青黛前凸后翘的,好生养小孩。 “爹,你够了!” “把她娶回来,让她做母亲,她定会把事业心收回宅院里。我这身子骨你都瞧清楚了,真打算让我见不到孙儿就闭眼?” 果然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回到伦理纲常上。 在顾青黛面前说的那些话,皆是为了让她踏进连家的大门。 “你喜欢小孩,自己再娶两房姨娘便是,多给我生些弟弟妹妹啊!” “你这是翅膀硬了!你不为我考虑,也得为老太太着想吧?还有你三弟,要不等你做二哥的早点成亲,他会吊儿郎当到现在?” “又逼我是吧?从小到大每回都这样逼我!” 花厅里已被父子俩摔倒乱七八糟,姨娘弟妹们早撤了出去。 “你以为我很钟意顾青黛吗?她哪点配得上咱们连家,你的母亲,玉川的母亲,乃至你这几个姨娘,随便扯出来一个都高于顾青黛的出身!” “所以呢?” “我是怕你真不结婚了,与其那样,碰见你这么在意的,倒不如赶紧拿下。” 顾青黛猝然想起龚勋在龚家的处境,“大伯堂叔他们又是生儿子又是纳妾,不断往连氏商行里加自己人,你是怕他们窃取你打下的这片江山吧?” “你还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 还是连佑老奸巨猾,他恢复些理智,“我和顾青黛的事你不要插手,我自己会处理好。” “我得等到猴年马月?” “你别说了,我去看看奶奶。” 顾青黛是再不想接触连家人,甚至一提到连北川她都开始变现的不自然。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才不会相信连佑说的那些诱人话。 茶楼众人哪里知道顾青黛心思,都不明白她这趟省城去得到底怎么了。 说好回来即刻开张胭脂铺子,也硬生生推迟了好几日。 待真正开业那天,店铺里居然静悄悄的,和茶楼复业的时候形成鲜明差别。 顾青黛对陆铭岚她们的期望已降到最低,可是另一个人的出现却出乎她的想象。 曲碧茜打扮得花枝招展来到胭脂铺门口,她倚门而站,把眼觑向来往行人。 “青黛,我来帮你的忙,你可不要嫌弃我呀。” 曲碧茜在打什么心思,顾青黛哪还能不知? “这里不需要你,你想帮忙就去茶楼后厨那边。”顾青黛决绝说道。 第093回 你是个好人 顾青黛的态度曲碧茜始料未及,她觉得她们不管怎么说还是多年的好姊妹啊! 殊不知这“多年的好姊妹”,早在先前一次次解救她的过程中被消耗殆尽。 甚少有人见到顾青黛这样生气的场面,纷纷上前拉住曲碧茜往茶楼那边去。 曲碧茜却先留下委屈的泪水,哭得那叫一个委屈,弄得像顾青黛怎么欺负人了一样。 “站住!”顾青黛厉声叫住她。 掩面哭泣的曲碧茜以为顾青黛到底心软,却听顾青黛毫不留情地说起条件:“在茶楼后厨做事不需要穿得这样正式,更不需要化这么浓的妆。” “青黛……”曲碧茜绝望地睨向顾青黛,这眼神里似乎多出一份恨意。 “做不到的话,茶楼后厨你也用不着过去。” 顾青黛没有去瞧曲碧茜,她知道曲碧茜现在定然楚楚可怜。 但她开设的是茶楼、胭脂铺子,而不是勾栏瓦舍,曲碧茜那点私心都写在脸上了。 若不是念及旧情,早就该将她扫地出门。 秦柳儿默然走到顾青黛身后,拽了两下她的衣袖,“今儿是大好的日子,咱们犯不上为她闹不痛快。” 顾青黛没有退让半步。 秦柳儿又给曲碧茜使了使眼色,让她赶紧服软。 曲碧茜看出顾青黛这回是再不会惯着她了,“青黛你放心,我全按照你说的去做,肯定让你满意。” “你去帮她一下吧。” 顾青黛的意思秦柳儿瞬间会意,这是让她一刻都不耽误地把曲碧茜那层“皮”给扒下来。 秦柳儿等人去了茶楼那边,胭脂铺子这边就剩下顾青黛一人。 她站在铺子中央,多少有点怆然,这与她最初设想相差得确实大了些。 “顾掌柜太不厚道了啊,这样大喜的日子竟不通知我们一声。”陆铭泽带着陆铭岚笑盈盈地走进来。 顾青黛尴尬地将鬓边碎发揩到耳后,其中内里他们双方哪有不知? “青黛姐,这没几日就是入围赛啦,你打算怎么捯饬我啊?”陆铭岚拉住顾青黛,在柜台前来回徘徊。 陆铭泽跟在后头,“这些日子我前前后后没少打点,剩下的就得拜托你了。” “我只是个辅助,主要是岚岚天生丽质。” 其实顾青黛早就为陆铭岚选择好了各种搭配,她将陆铭岚按坐在化妆镜前,开始认真化起妆来。 陆铭泽一面看,一面装作不经意地闲谈,“省城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顾青黛手下一抖,抬眼看向镜子里的陆铭岚,他不是最担心妹妹受不了那个打击么? “青黛姐,你别把我想的那么脆弱。家里为我花了那么多钱,我不能太任性。” 陆铭泽感喟地晃晃头,“也哭鼻子来着,在家里耍了好几天。” “大哥,你怎么揭我短啊!” “快跟顾掌柜说说,你的志向。” 陆铭岚冁然一笑,“等我拿到选美小姐大赛的冠军,就去跟北川哥表白,即便被他拒绝也无所谓,我努力过了嘛。” “那我祝你马到成功。” 顾青黛画完最后一笔,将整个化妆镜都留给陆铭岚独自欣赏。 陆铭泽和顾青黛并肩站到一旁,“那你和北川的事就算定下来了吧?” 顾青黛当即摇头:“你开什么玩笑。” “还,还没定下来?” “不是还没定下来,是不会定下来。当然,我和你也没可能。”顾青黛说得清楚干脆。 陆铭泽原本亮了的眼神又暗淡回去,“你这个人哪!” 忽然,陆铭岚跑到胭脂铺子门前用力招手,须臾,只见丁沫妍带着一群与她们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跑进来。 “怎么样,我这个妆容漂亮吧?” “哎,你用的是哪一款啊?” 还没等顾青黛主动介绍呢,陆铭岚已化身成为店伙,和丁沫妍一起为大家推荐起来。 “这可不是我教的,是这俩丫头对你的认可。”陆铭泽极力撇清自己的关系。 顾青黛看得透彻,“那也是看在你们陆家的面子上。” “最开始的计划不就是这样么,也不好让你为我妹妹一直免费服务吧?再说梅洁妤的事也是你给我提的醒。” “陆铭泽,我有一句言情小说里出现最高的烂台词送给你。” 陆铭泽苦苦发笑:“我猜到了。” “你是个好人。” 顾青黛看向略显落拓的陆铭泽,了然这句话就是得趁早说。 让他早点断了在她这里的念想,才能去寻找属于他自己真正的幸福。 胭脂铺子因为有这群女孩子的出现,带动了不少路过的行人,出于好奇也走进来逛逛。 顾青黛忙把秦柳儿叫回来帮忙,又发现龚勋和颜艳已站在胭脂铺子里。 “这回你们俩怎么不装作不认识啦?”顾青黛先发制人,先拿他们打趣儿。 龚勋砸了咂嘴:“早被你识破,还装什么装?” 陆铭泽指向门外,“龚小爷送了你一整条街的花篮。” 顾青黛忙探头往外望去,果不其然那花篮都要摆到别人家门口去了。 “龚小爷,这是生怕我把你的货砸手里啊!” “那是自然,待下个月上官姝过来,你这里定是她重点考察地点。” “我不会让你失望。” 颜艳掏出龚勋重新拟定好的契约,“顾掌柜,签了吧。” 顾青黛已知是什么内容,“算了,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 “别,我是个言出必行的人,能谈下那笔买卖,你就是第一功臣。” “既这么着,我也不谦虚,那就等你和上官姝什么时候把正是合同签好,咱们这份再签也不迟。” “好,这份我给你留着。”龚勋瞥了眼陆铭泽,思忖一下,“你这两天没去看看北川?” 顾青黛淡淡地应话:“我去看他做什么?” 龚勋皱起眉头,“你真是个狠心的女人,他新伤带着旧伤一并发作,在家里都烧糊涂了。” “我就说他虚吧。”顾青黛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只小声嘀咕一句。 陆铭泽虽不知具体内情,但还是出言相劝:“就算作为朋友,你也该去慰问慰问人家吧?” 顾青黛没吱声,佯装秦柳儿独自应付不过来,要过去帮着忙活。 “掌柜的,人家陆大公子和龚小爷说的对,你前儿在法滦山上病成那样,连二爷可是在你床前守了半宿。” “柳儿!”顾青黛暗戳戳捏了她一把。 龚勋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还有这回事呢?那你更得去了!” “必须去!”陆铭泽一同附和。 第094回 陪我一刻钟 顾青黛就这样被龚勋等架到连家老宅,连家众人跟事先约好了一般均未露面,唯有连平川一人出来迎客。 顾青黛是头次走进连北川的卧房,可以说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跟“雪洞”没什么两样。 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把关于他自己的东西都搬到新宅那边去了。 像是对这个大家族,做着什么无声的抗拒。 连北川躺在一张巨宽敞的架子床上,一面靠墙,一面半遮不遮地垂落下帐帘。 床榻边站了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看样子是刚为连北川清理过卫生。 “大夫刚走没多大一会。” 连玉川边向众人解释,边向那小丫头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去了。 陆铭岚第一个冲过去,陆铭泽忙地从身后提醒:“别打扰你北川哥哥休息,看一看,咱们就走。” 陆铭泽一见到连玉川,就猜到是个什么局了。 好在他妹妹如今,也慢慢接受了这一点,比他预料的勇敢多了。 顾青黛见他兄妹俩都面色沉重,便知道连北川是真的病得不轻。 龚勋推了顾青黛一把,顾青黛直接挎住颜艳一道走到床榻边。 这才过去几天,连北川怎么瘦了这么大一圈? 脸色煞白得吓人,浑身都冒着冷汗,似要把他盖的棉被给浸透。 颜艳硬按住顾青黛坐到床榻旁,“你陪陪二爷吧。” “你……” 顾青黛急急起身,却发现整间卧房只剩下她一人了。 甫一踏进连家的时候,她就有预感,又是龚勋给她设的套。 她重新坐回床榻边,“你是醒着呢,还是睡着呢?” 闻声,连北川慢腾腾地睁开眼眸,见到顾青黛在旁边先是一愣,之后咧开嘴笑了笑。 只是这一笑,把他原本就干皮的双唇给弄裂开,渗出点点血丝。 顾青黛忙地去找药箱,拿棉签沾上冷水替他敷了敷。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见我。” 连北川别过头,连续咳嗦不断,把卡在喉中的一口痰咳了出来。 但他苦于顾青黛在这里,实在难为情吐出来,将原本煞白的脸都给憋红了。 顾青黛又替他端起痰盂,“还端着你连二爷的款儿啊,你现在是病人。” 连北川忍了又忍,到底当着她的面把痰给吐了出来。 “哎,在你面前再没形象可言。” “等你好了,还是威风凛凛的连二爷。” “那也不入你的眼哪。” 顾青黛咬了咬唇,“你生病呢,我不跟你争犟。” “那天的事,我替我爹给你道歉。”连北川的身子又在微微战栗。 顾青黛赶紧帮他把棉被拉高,“我受不起,你没必要的。哎……我就说你虚吧。” 她故意转移话题,企图绕开那个矛盾。 “我听说你的胭脂铺子今天开张?” “是啊,他们连店铺都不让我看了,直接把我给拽了过来。” “这个龚勋。” “还有陆铭泽。” 连北川又咳嗦两声,“其实铭泽哥这个人挺不错的,你是不是喜……” “连北川,你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 “你怎么又急啦?” “算了,我走了,你好好养伤吧。” 顾青黛刚欲起身,连北川忽地从棉被里伸出胳膊,拉住顾青黛的臂腕。 “再待一刻钟吧。” 拉她的胳膊恰是他受伤的那只,慌得顾青黛赶紧坐回去,“当心伤口崩开啊!” 连北川吃力地挤出笑脸,“都多少天了,没事的,很快我就能生龙活虎。” “霍桀呢?我老觉得他时时刻刻跟你在一起。” “你还惦记上我的身边人了?” 顾青黛往棉被上轻敲一下,“我看你真是装病。” 连北川捂着心口呵呵傻笑,“他得替我盯着点商行啊。” 聊到这里,二人之间突然就没了话题。 不是真的没有话可说,而是短暂的一刻钟就要到了。 他凝睇顾青黛,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默默看着她走出自己的卧房。 连玉川蹭地一下将顾青黛拦住,“顾掌柜,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我二哥他烧糊涂了,嘴里喊的全是你的名字。” “少胡诌,你二哥才不会。” 顾青黛本想尽快走出连家,却发现连家这左一道门又一进院的,把她搞得已彻底晕头转向。 她顿下脚步,略显急躁,“快带我出去啊,你还真想让我和你们家人再次见面?” “我爹他们巴……”连玉川忍住没往下说,到底带顾青黛走出连家老宅。 顾青黛回到胭脂铺子时,里面已没有多少客人。 秦柳儿向她展示一下这大半日的收入,“掌柜的,这样已算很不错了吧?” 在没有任何宣传的情况下,这样的收入已超乎预期太多。 “今儿就早点打烊吧。” “新铺子开张第一天,就要打烊这么早?” 顾青黛抬头一瞧,竟是许久未见的宋岳霆。 他不光自己来,身后还带了四五个女孩儿。 顾青黛一眼就扫见那个气质独特的梅洁妤,却独独没瞧见钟伶的身影。 “宋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都是老熟人了,跟我还客套什么?” 宋岳霆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胭脂铺子的装潢。 秦柳儿早熟络地引女孩儿们挑选起化妆品,唯有梅洁妤跟在宋岳霆身后,好像对胭脂铺子里的所有东西都不感兴趣。 “我跟宋先生可不客套。” “我要不是去旁边喝茶,还不知道你这边开张。” “小铺子而已,哪敢惊动宋先生。” 宋岳霆轻拍梅洁妤的腰身,梅洁妤立地识趣儿地走远。 “我先前就说过,待你这胭脂铺子开张,定会带人来捧场,今儿就当作是开胃菜吧。” “可别,宋先生,我无功不受禄。”顾青黛哪知道宋岳霆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宋岳霆一副伤了心的模样,“你对我怎么总有这么深的戒备心?” “我哪有。” “最近消失好几天,去哪玩儿去了?”宋岳霆蓦地靠近顾青黛,玩笑般地试探。 “我能去哪?身子不舒服,在房间里待着呗。” “跟我不说实话。” “怎么,宋先生晚上去过我房间,发现屋子里没有人?” 宋岳霆把人逼到一隅,“顾掌柜要是这么说,我可就当做你在邀请我,晚上去你房间了。” 顾青黛不动声色地往旁挪一挪,“宋先生可真会强词夺理。” “宋先生,我要这一整排!”梅洁妤估计是看不过眼了,气急败坏地打岔儿。 宋岳霆头也没回,“买!” 第095回 卖我怎么算 “我来帮梅小姐选!” 顾青黛蓄意抬高嗓门,使整间铺子里的人都能听得到。 旋即从宋岳霆身边溜走,为梅洁妤耐心地做起推荐。 宋岳霆眼露凶光睨向梅洁妤,她似乎也有所感应,浑身多少有点不自在。 顾青黛暗叹,她与曾经的钟伶有何区别? 都以为自己是最特别的,可以成为宋岳霆这种人的最后一个女人。 “这些真的都要吗?” 顾青黛指着整整一竹篮的化妆品,中式的洋式的,多到她一年都用不完。 梅洁妤暗瞅宋岳霆一眼,稍犹豫不决。 “有些不合适的,我帮梅小姐挑出来吧。” “不,全都要了!回去给我好好用!” 宋岳霆说得不痛不痒,但包括顾青黛在内都听出了背后的寒意。 她预感梅洁妤今晚不会有好果子吃…… 人家姑娘有什么错,可恶的宋岳霆,就会玩弄女性! 余下那几个女孩儿便乖巧许多,选择两三样后就适可而止地收住手。 有那么一瞬间顾青黛都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宋岳霆真要捧梅洁妤这种个性的女子成为冠军? 她又瞧了几眼余下那几个女孩儿,确实都不如梅洁妤好看,打扮得也不如梅洁妤时髦。 宋岳霆又飘至顾青黛身旁,“你猜我为什么敢带她们招摇过市了?” “宋先生有什么不敢的?” 顾青黛快速扒拉算盘,一通噼噼啪啪后,将算盘推到宋岳霆眼前。 宋岳霆痛快地付了钱,“你巴巴地去给陆铭泽通风报信,以为我不知道?” “宋先生说什么呢?我一点都听不懂。” 顾青黛略有慌神,就知道宋岳霆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今儿是来兴师问罪的。 “还用得着我明说?你这只小狐狸精。” “你,你才是狐狸精!” 宋岳霆放声大笑:“我可不是狐狸精,我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吸血鬼。”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啊。” 顾青黛顺着他的意往下说,却把周遭众人吓得够呛,都觉得她这样“触龙鳞”,宋岳霆定要大怒。 “曲碧茜帮你救下了,连氏商行的货看在你的面子上也放行了,倒没说非让你感激我什么,可你一转头就出卖我,咱们这笔账该怎么算?” 这时众人才瞧出事情不大对头,该躲得躲,该溜得溜,连梅洁妤都不见了踪影。 秦柳儿顿在门口踟蹰半日,还是顾青黛示意她暂先离开,她才走一步退三步地去往茶楼那边。 宋岳霆反手就将胭脂铺子的大门关紧,待再看向顾青黛时,竟发现她已躲他十万八千里远。 “你说我要真想把你怎么着,你这样有用吗?”宋岳霆语意带笑,一步步向她逼近。 顾青黛觉得今天开张真是个错误选择,真不如去算个黄道吉日。 “你要真想杀我,能不能别在胭脂铺子里?死了人晦气。” “我为什么要杀你?” “你不是要跟我算账吗?漕帮算账还能有什么手段?” 宋岳霆已来至她跟前,“就不能换个别的方式?” 顾青黛做出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也成,你想要多少钱?” “你这仨瓜俩枣的,我真没瞧上。” 宋岳霆已把顾青黛罩在身下,用那双深窝眼将她里里外外看个遍。 顾青黛突然一惊一乍地“哈”了一声,“外面天黑了呀,我得……” “我说,咱们俩试试怎么样?”宋岳霆揽住要往外跑的顾青黛。 顾青黛跟被踩了尾巴一样,立时炸毛,愣是没忍住甩了宋岳霆一个大嘴巴。 “宋先生,你看我,你……” 顾青黛打完就有点后悔,真把宋岳霆给惹急眼,她这条小命会不会真交代在这? 宋岳霆捏住她的脸颊,“敢打我的女人,你是第一个。” “你竟瞎掰。”顾青黛要把装傻充愣进行到底。 宋岳霆贪婪地注视着她那张迷人的脸,“第二个,我还真没找出来。” “你妈。”顾青黛只觉像在骂人,赶紧又加了个“妈”字。 “我娘?”宋岳霆的手渐渐松动下来,“我是个孤儿。” 顾青黛尴尬地陪起小心,“我今儿真是不想好了。” “别怕,我就喜欢你这样。” “谢谢宋先生高抬贵手。” “你向陆家出卖我这件事,我不跟你计较了。” “你还是计较计较吧,不然我心里发毛。” 宋岳霆抬指在她额头点了两下,顾青黛又跑得比兔子还快。 本就不大的胭脂铺子,让他们俩从东挪到西,自南蹿到北。 “我让你跟我试试,你又不乐意,我对你就这点企图。” “您太抬举我,是钟老板不够漂亮,还是梅小姐不够妩媚?” “你觉得我花心啊?你要是乐意跟我好,我把她们全甩了。” 顾青黛都快把脑袋摇掉,“我可不喜欢你!” “那你喜欢谁?连北川还是陆铭泽?” 宋岳霆大有一种你敢说喜欢谁,我就去干掉谁的气势。 顾青黛见他真没打算伤害自己,终不再装傻充愣。 她换了比较正常的姿态,“宋先生,我没有喜欢的人,自咱们相识到现在,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只是一门心思做买卖。” 宋岳霆点点首,“这倒是句实话。” “给陆铭泽通风报信是我干的,既被你查出来我也没必要再装下去。我和陆铭岚的关系大家都知道,我偏向陆家在所难免。” “啧……” “肯定是伤害到了你,所以才说你还是跟我计较计较吧。比如以后我常去你们岳门舞厅,给你的歌女舞女们免费化妆什么的。” 宋岳霆听出来,顾青黛就是不愿意当他的相好。 “选美大赛我是主办方,陆家只是赞助商,我要让陆铭岚夺冠,你说这场选美于我有什么意义?” 顾青黛沉默不语。 “你对我的印象定格在漕帮那里,就认定我们做事手上准沾满鲜血?顾青黛,我宋岳霆就那么不堪吗?” 顾青黛险些就被他给绕进去。 远了不提,单说扣押连氏商行船只那次,“莫名”死亡的漕帮兄弟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条生命,他不是说弄死就弄死? 钟伶好歹是跟他同床共枕过的人,他不照样狠心地让她去做那种毫无下限的勾当? 说破天,宋岳霆就是不堪! 他之所以敢放明牌,估计是和陆铭泽那边碰撞过,谁都有什么底牌都已摸清。 “宋先生,那就真刀真枪的比试,冠军鹿死谁手仍未可知。” 第096回 众佳丽之运 宋岳霆推门准备离开时,竟发现满堂邵山等人均围在胭脂铺子外面,与他的那些手下互相对视,没有半分怯场。 他不禁回望铺子里的那个女人,还挺有调教人的手段,真有人愿为她卖命。 他突然想使点坏,故意将自己的衣衫大敞,然后又当着众人的面慢条斯理地穿戴好,更不忘向满堂他们发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茶楼众人登时都傻了眼,他们在外面候了这么久,根本没听到顾青黛在里面发出任何求救声。 不然他们怎么可能这么顺从地等待在门口? 秦柳儿着急忙慌地往胭脂铺子里赶,一不小心踩到自己的长裙上,还差点给自己绊倒。 这时候顾青黛已若无其事地自行走出来,见他们一个个忧心忡忡地看向自己,也猜到宋岳霆那犊子让众人误会什么了。 “我好得很,宋岳霆就是跟我闲谈而已。” “你别骗我们。” “我没必要骗你们,你们见我什么时候吃过亏?” 众人面面相看,话虽如此,但宋岳霆他是一个超级大的流氓啊! 宋岳霆肯这么轻易放过她,定不是他嘴里说的什么看上她了那种鬼话。 他“勉为其难”地同意,让顾青黛以后常去给岳门舞厅里的歌女舞女化妆。 又开出附加条件,说是等选美小姐大赛总决赛时,不管哪个佳丽的妆容皆让顾青黛负责。 宋岳霆说这样才算实实在在的公平,顾青黛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宋岳霆哪里是要公平,他分明是要累死她! 他在她这里,简直赚麻了好吧! 入围赛如期而至,对于谁会晋级,台上的评委心知肚明,那些手握贵宾券的嘉宾们同样心知肚明,连顾青黛都摸清楚七八分。 搞得她对这场比赛没剩多少热忱,但还有一个例外的人,那就是初荷。 她每次都是最容易被淘汰的选手,每次又都会被当成遗珠捞回来。 龚勋那个有心机的,握着拍好的宣传画册不发放,硬是等到这日,在初荷上台之际,才在岳门舞厅内外发放起来。 在宣传他们龚氏百货的同时,也算侧面帮初荷点了把火。 初荷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和梅洁妤、陆铭岚一道进入了十强。 赛事刚一结束,顾青黛就打算和初荷先走一步。 陆铭泽哪能放过她,直接将她围住逼问:“你这两日怎么总躲着我?” “你瞎合计什么,瞧岚岚今儿为我打广告的样子,太棒了!”顾青黛给陆铭岚举起大拇指。 陆铭泽扫视一圈场内,没瞧见宋岳霆那一派人的踪迹,“今儿评委会说什么钦定你为总决赛化妆师,这事你总得给我个解释吧?” “你不信我?” “我好端端的不信你做什么?” 顾青黛属实不想让他知道,宋岳霆找过自己的事。 她就担心陆铭泽再觉得,是他自己没把事情办好。 事情到了当下这个节骨眼上,已藏不住掖不住,陆铭泽只管一力举陆铭岚登顶就好。 “你信任我便是,我和初荷还有事,今儿先撤啦!” 顾青黛拉起初荷就往外跑,再不给陆铭泽质问自己的机会。 她带着初荷又鬼鬼祟祟跟做贼一样,左绕右绕,终在离茶楼二三里远的地方慢下脚步。 “这里?”初荷见此地这般繁华,担心租金不便宜。 “实不相瞒,这里死过人。” 这里是顾青黛从茶楼宾客口中,探听出来的地方。 倒不是凶宅鬼宅,而是一位老奶奶在这里老死,她没儿没女,是侄女半个月后才发现她的尸体。 侄女早嫁做人妇,对这里也无心打点,所以只想低价租赁出去,想让人帮她看护好房屋就行。 顾青黛一壁带她参观,一壁将房屋来历对她讲明,“总之,看你介意不介意吧?” “我不介意。”初荷爽快极了。 顾青黛还是顾虑重重,“你家里那边?” “我猜他们已经默许我了,这几次出来异常容易,估计是他们得知我这一路过关斩将。” “咦,他们不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么?不都是纲常伦理的忠贞捍卫者吗?” 初荷露出讽刺的笑,“家底儿早就被掏空,还在乎那些脸面?我猜他们是惦记上我的奖金。” “那你怎么打算?” “要真是为奖金还好办了呢,我直接拿这个做要挟,给他们钱断绝关系。” “可以后呢?继续当广告美人?”顾青黛不禁替她担忧。 “青黛,我觉得美貌靠不住,我要学一份能长长久久的手艺,当然这都是选美大赛之后的事。” 在顾青黛的主导下,初荷和房东签了半年的契约,这间小院正式归初荷所用。 数日后,选美大赛终迎来总决赛。 顾青黛在后台忙到手抽筋,见初荷和陆铭岚都顺顺当当登台,她才敢松一口气。 此时坐在她身下的是梅洁妤,梅洁妤笑吟吟地望向她,“你猜我会是冠军吗?” “我不知道。” “我一定会是的。” 顾青黛忽地倾下身子,两手正了正梅洁妤的头,“你猜有没有可能,宋先生想保的一开始就不是你?” “你!” 梅洁妤腾地一下站起来,被顾青黛神经质般的话给恨得牙痒痒。 顾青黛让她听听外面已在唤她的名字,“准备好了么?梅小姐?” 梅洁妤忙地整理好衣装走去台前,她是全场压轴,顾青黛的使命可算完成。 “顾小姐,好久不见啊!” 更衣室的大门蓦地被推开,就在外面进行到最白热化阶段的时刻,上官姝竟意外出现在这里。 掐指算算,他们自省城回来可不已过去大半个月。 “上官小姐,你什么时候到的?怎好让你来这,去前面贵宾席看表演多好呀。” 顾青黛向后望去,率先看到的是龚勋,随之又看到连北川的身影。 看样子他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是脸色瞧起来还有点憔悴。 上官家这次帮连家一个大忙,上官姝来滦城,连北川去接待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你们俩把贵客带这小地方来干什么?” 龚勋无奈地耸耸肩:“上官小姐在前面坐不住,就想过来瞧瞧你。” 连北川歪头看向累日未见的顾青黛,“上官小姐说,那些佳丽都没有你好看。” 上官姝点头应下来,“这是事实嘛,顾小姐,我可没有奉承人。” “听,听,要宣布最终名次了,你们手里的票都投了没有?” 顾青黛牵住上官姝的手跑到幕布后,侧耳倾听最终结果。 第097回 在帷幕之下 宣读滦城小姐选美大赛评选结果的是那鸿涛,当他看到信封里面的获奖名次时,也觉得很出乎意料。 陆铭岚和梅洁妤居然并列第一,双双成为冠军,而初荷仅获得第十名的成绩。 陆铭泽平静地坐在评委席上,知道这个结果是宋岳霆给他们陆家作出的最大让步。 即便是双料冠军,感觉上含金量没那么高,但总比让陆铭岚拿到第二名要好听得多。 陆铭岚当然不屑与梅洁妤并肩,却一样无可奈何。 这几个月一路走来,让她了解了外面的世界,也让她有所成长。 陆太太在台下激动地热泪盈眶,她女儿总算一举成名,担得起滦城名媛这个称号。 梅洁妤当场出道,宣布成为岳门舞厅的常驻歌女,可谓身价暴涨。 宋岳霆在滦城轰轰烈烈闹上这么几个月,让岳门舞厅名声大噪,早赚得盆满钵满。 初荷倒是淡然,不仅回绝了岳门舞厅让她做歌女的聘约,还婉拒了龚氏百货请她续拍宣传画册的邀请。 她拿到一份或许在旁人看来没多少钱的奖金,却是她开启人生新旅途的重要钥匙。 顾青黛缓缓戳直腰身,望向压根没当回事的上官姝,还有似乎毫无兴趣的龚勋和连北川。 “这结果……” 连北川缓步上前,“这结果你很不满意?” 顾青黛摇了摇头,“我满不满意的不重要。” 连北川明知故问:“这种比赛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平?你当初为什么不愿参加?” 顾青黛赧然一笑:“嗐,我又不需要拿美貌证明自己什么。” “那后来又为什么要插一脚进来?” “为了赚钱嘛。” 连北川偏过头,拳抵唇边轻咳两声,“那你算是求仁得仁,现在应该高兴才是。” “你还没有好吗?”顾青黛微蹙黛眉,语意关切。 “无事。”连北川瞧了眼忍笑的龚勋和上官姝,不禁红起脸来。 上官姝啧啧了两声,“顾小姐,你现在没什么要事了吧?” “我的任务已完成,不过一会儿前十佳丽要参加环城花车游行,上官小姐不打算留下来看看热闹?” “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就给小女生们去幻想吧,你得带我好好逛逛滦城。” “我自然愿意得很,就是这俩大活人哪一个不比我强?都是在滦城响当当的人物。” “可我偏偏喜欢你啊。”上官姝挎住顾青黛的手臂,拉她从偏门离开岳门舞厅。 顾青黛先是带上官姝回到醒狮茶楼,今儿茶楼里客流偏少,好多人都跑到大街上看花车游行去了。 但不妨碍上官姝对茶楼经营模式的肯定,待走进新开张的胭脂铺子时,更让上官姝对其称赞有加。 滦城小姐选美大赛是被顾青黛利用到了极致,不是在这款口红下标注“梅洁妤小姐同款”,就是在那款雪花膏旁写下推荐“陆铭岚小姐最爱”。 上官姝对顾青黛的赞许已掩饰不住,趁她被伙计喊走之隙,直接给连北川浇下一盆冷水。 “北川,这个女人可不好驾驭啊,瞧瞧人家这野心,她绝对不会满足于此。” “还能有你的野心大?” “我是守业,她是创业。” 连北川环视被顾青黛打理井井有条的胭脂铺子,“所以你就放心跟龚勋把合同签了吧,有顾青黛这样的下家给你们卖货,你们稳赚不赔。” “你真是一点面子功夫都不愿意做,我在滦城待不了两天,长懋那边哪能离得开我?” “咱们之间还装什么?我爹让你晚上回家吃饭,要好好感谢你和伯父在省城对我的照顾。” 连北川说得像是多不情愿一般,但实际上他对上官家的帮助很是感激。 “去去去,我爸爸也给叔父准备了礼物,让我捎过来呢。” 上官姝睃向始终没怎么言语的龚勋,打算下晌就同龚氏百货把合同签好。 晚夕时,连北川带着上官姝回往连氏老宅,顾青黛则留在龚氏百货里,跟龚勋签订了他们之间的那份契约。 “北川领上官姝回家,你怎么一点都不在乎?”龚勋给自己和顾青黛各倒一杯洋酒。 顾青黛小酌一口,“我在乎什么?连北川带她回去应当应分啊。” “你去连家那件事我都听说了。” “龚小爷,你说你哪像个爱八卦的人?平时连笑模样都少见的人,为了兄弟可没少下苦力。” 龚勋和上官姝签了合同心情大好,话比以往多出许多,非留住顾青黛,给她讲关于连北川各个年龄段的趣事。 顾青黛再三表示自己不想听,龚勋却非得给她灌输到底。 她甚至怀疑,连北川是不是给他喝了什么迷魂汤? 殊不知是连北川在临走前对龚勋有所交代,让他以这种方式帮自己宽慰顾青黛的心。 连北川清楚,不能和现在的顾青黛谈及关于感情的事,他们之间还需从长计议。 连佑对上官姝的喜欢不言而喻,这样的女子才是他最钟意的儿媳妇儿。 可连佑看得出来,自己那犟种儿子对人家没半点兴趣。 在连家吃过晚饭,连北川送上官姝回下榻饭店。 滦城的饭店条件,照比省城要逊色一点,好在上官姝不在意这些。 “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连北川将人安顿好,准备离开。 上官姝猛然拦住他的去路,“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愿意放弃省城的一切来到滦城,你……” 连北川低眸笑了笑,“你就不是会为感情舍弃事业的人,何况你是上官家的独女。” “那顾青黛是会为感情舍弃事业的人吗?只怕她也不是吧?” “我不需要她舍弃什么?” “你怎么区别对待呢?” 连北川坦诚布公:“因为我喜欢她。” 言罢,连北川大步流星走出饭店。 “二爷,咱们回哪里?”霍桀驾驶汽车,回头问向连北川。 连北川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醒狮茶楼。” 霍桀就知道少东家放心不下顾青黛,立马驶向醒狮茶楼。 这时候已经很晚,戏台都已散场,茶楼都快打烊。 但连北川久日未露面,伙计哪敢怠慢,忙好生服侍。 “二爷是要找我们掌柜的吗?”邵山有意去帮连北川叫人。 “不用了。” 他在一处散桌等到茶楼打烊,始终没见到顾青黛的身影,于是落寞离去。 第098回 拾一颗遗珠 送走上官姝,顾青黛总算能歇一口气。 选美大赛已落幕,胭脂铺子步入正轨,茶楼这边早用不着她操心。 曲碧茜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走到顾青黛桌前,“那天连二爷就在这坐到打烊。” “你怎么知道的?”顾青黛慢悠悠地喝盏茶,扬起脸乜斜她一眼。 曲碧茜以为顾青黛能让她坐下来说话,却半天都没等来那句话。 “我听邵山他们讲的,你和连二爷吵架了呀?”曲碧茜一手拄着桌沿儿,讪讪地发笑。 “你还有事?” “青黛……”曲碧茜矫揉造作地唤她。 “讲。” 曲碧茜伸出自己的双手,“你看我这双手被糟蹋成什么样了?” “你满打满算,在后厨帮工不至一个月,能被糟蹋成什么样?” 这段时间以来,顾青黛没少听茶楼众人告状,无一例外全是对曲碧茜的不满。 “青黛,我这手本应弹琵琶的。” 顾青黛狠狠睨她一眼,“你坐下。” 曲碧茜兴高采烈地坐到顾青黛对面,“你想明白啦,同意让我去胭脂铺那边帮忙?柳儿她一个人忙不过来,白天要去看铺子,晚上还得回来唱曲儿……” “你干满整一个月就不用再来,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 “什么?青黛,你不管我死活了?”曲碧茜腾地一下站起来,“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更狠心的还在后面,我会按行规多付给你两个月酬劳,但请你在半个月内务必搬离秦柳儿的家。” 曲碧茜猝然觉得五雷轰顶,顾青黛这是要对她赶尽杀绝! “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曲碧茜又开始痛哭流涕。 顾青黛面无表情地看她哭泣,“你再哭,我就减一个月酬劳。” 听罢,曲碧茜立马将眼泪憋了回去,但还是在抽抽搭搭。 “之前我太忙,不然早该作出这个决定。小茜,你有手有脚,该自力更生了。” 曲碧茜不肯应声,就呆呆地坐在顾青黛对面。 顾青黛厌嫌地站起身,发现邻桌的客人正拿着报纸谈论着什么。 她连忙借过来翻看,竟是初荷和初家断绝亲情关系的登报声明。 顾青黛随之赶赴初荷家中,见她正在小院里洗衣服。 “我几次路过你的茶楼,想要进去找你却又不好意思。”初荷擦干净双手,替顾青黛端来一杯热水。 “我看到报纸了,你是怎么摆平初家的?” “我把奖金的三分之二给了他们,那瘫子家也跟初家退了婚。我算是名声尽毁的女人,初家觉得我不值钱便弃了。” 顾青黛随初荷走进屋中,里面的简朴程度远超过顾青黛的想象。 初家是把她净身赶了出来,除去几件常服什么都没让她带。 “自己住怕不怕?” “怕,能不怕嘛,不过慢慢克服吧。”初荷苦哈哈地笑,倒也是实话实说。 “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别不好意思尽管开口。” “你帮我的已经太多,我下一步打算去找个钱庄做学徒。” 顾青黛不明思议,“你要去钱庄做学徒?” “我这些年在闺阁里也学了些算账的本领,本是为嫁人后主持中馈所用。”初荷谦虚讲明,这是她认为可以养活自己的一份营生。 “你会算账?”顾青黛喜出望外。 “是啊。” “把家门锁好,跟我回趟茶楼。” 初荷虽是照做,但一路上都在问顾青黛想要干什么。 顾青黛直接把她带到账房这屋,董老先生正拿着放大镜在那核对金额。 见顾青黛走进来,一把将放大镜扔到桌子上,“你真是要把我这个老头子累死啊。” “您老最辛苦,快好好歇歇。”顾青黛笑嘻嘻地说两句好话。 继而从众多账簿里抽出一本,推到初荷面前,“你把这笔账算一下。” 初荷已晓得顾青黛的用意,向董老先生借过算盘就开始噼里啪啦算起来。 董老先生见这小丫头有模有样的,低声问向顾青黛:“你要让她给我当徒弟?这孩子能行吗?” “您看不上,准不行。” “账房又不是没有女先生,可这孩子有点小啊,家里能放出来做事吗?” “您先看她够不够格。”顾青黛瞅一眼挂钟上的时间。 初荷心细,余光注意到这个细节,知道自己所用时间超长了。 她加快速度,终将结果核算出来。 董老先生拿过账簿,随意拷问几个问题,她都能流利应答。 顾青黛觉得,这不就是自己踏破铁鞋无觅处要找的帮手吗? 险些就将她推到别处,真错过了这颗遗珠。 董老先生满意首肯:“我没什么意见了。” 顾青黛睇向初荷,“你愿意来帮我嘛?” “我愿意,当然愿意。”初荷激动地差点掉泪。 “学徒的工钱会很低。” “不给我也没关系。” 董老先生和顾青黛相视一笑,“我们这不会不给钱。但董老先生一向严厉,且这份差事真的又繁重又枯燥。” “我不怕。”初荷异常坚定。 “你得对我这个东家绝对忠诚,否则我会告到你坐牢为止。” “我要是对东家不忠诚,即使我侥幸学成,别人家也不敢用我这样的人啊。” 顾青黛依然非常严肃,“你的家是个隐患,若有一天打上门来……” “你放心,我绝不给茶楼添半点麻烦。我可以化个名,改个装扮,尽量避在人后,反正这本身就是一份背后的差事。” 初荷就这样留在了顾青黛身边,而曲碧茜则在同一时间离开了顾青黛。 在顾青黛给曲碧茜的期限内,她偷走了柜台抽屉里的散钱和秦柳儿家中的一些值钱物件,再度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就当是喂了狗!”秦柳儿恨得牙痒痒。 “走,家里面少什么,我去给你买更好的回来。” 直到这时,茶楼伙计们才敢跟顾青黛说实话,除去岁数大的董老先生外,曲碧茜把所有伙计统统勾搭个遍。 还有不少茶楼客人,也被她暗戳戳地勾引过,貌似还真有跟她发生过不轨行为的。 顾青黛别提有多搓火,要是曲碧茜现在站在她面前,她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暴揍一顿。 一个女人,怎么可以不知廉耻到这等地步? 之前遭得那些罪一点都冤枉! 曲碧茜没救了。 第099回 就敢教训你 历经多日多种形式的庆祝宴,陆铭岚已完全适应了名媛的生活方式。 她特意拣了个连北川待在大滦舞厅的日子,穿一身较她实际年纪要成熟些的艳色洋裙,自信满满地前来见他。 连北川的重心倾斜在实业上,机器替代手工的结果,就是连氏商行下设的几家面粉厂和大豆厂,产量显著增大,人工逐渐减少,收益稳步提升。 连北川再一次赌赢了。 至于大滦舞厅这头,交由他堂哥连容川日常管理,他每月只抽空过来一两趟而已。 让对面岳门舞厅压了好几个月,如今还是冷冷清清的。 连北川坐在舞池旁的一处天鹅绒沙发上,观察起场内实况。 连容川为他倒了杯洋酒,“北川,你真不打算在大滦上上点心啊?” “现在亏了吗?”连北川看向愁眉不展的连容川。 连容川挠了挠头,“勉强维持吧,还没有到亏损那一步。” 霍桀忽地打断二人谈话,“二爷,陆小姐来了。” 连北川已猜到她此行目的,稍摆了摆手,让众人暂先退下。 陆铭岚坐到他对面,粲齿一笑,“北川哥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你在这儿的?” “陆小姐想知道我的行程不是难事。”连北川让侍应给她端上来一杯果汁。 “你还没恭喜我呢。” “恭喜陆小姐夺得桂冠。” “说得这样敷衍。” “我早该去找你的,商行事多一拖再拖,竟让你一个女孩子主动上了。” 连北川将侍应送过来的果汁,递到陆铭岚跟前。 陆铭岚接过去便喝下大半杯,显然是在紧张地准备着什么。 “岚岚,其实有些话不用说出口,你无须觉得遗憾。”连北川语气平和,没太多感情色彩。 陆铭岚双手抱住果汁杯子,“可我还是想说,我真的喜欢你呀。” 说完她埋下脸,娇羞得不行。 连北川看得出她鼓足很大勇气,却依然冷酷回绝:“我不喜欢你,所以别在我这浪费时间,多向前看吧。”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不过说完心里舒坦啦,以后我定会遇见一个比你好百倍的男人!” “祝你如愿以偿。” “我知道你心里装得那个人是谁,你觉得你能追到人家嘛?” “追不追得到都是我的事,小朋友,不用你操心。” 陆铭岚觉得连北川这样一点都不可爱,她深呼一口气,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连北川见她只身一人,稍放心不下,随她一道走出大滦舞厅大门,果在陆家汽车上看到陆铭泽的身影。 他将陆铭岚送到汽车里,继而把掌心压在摇下来的车窗上,“你这个大哥当的跟老父亲没什么两样。” 陆铭泽嗤之以鼻,“等你家贞贞再大一大,你准步我后尘,说不定比我还得夸张呢。” 俄顷,陆家兄妹开车离去,两厢都算了结了一桩心事。 “二爷,别在这站着了,你才痊愈没多久,咱们早些回家?”霍桀候在连北川身旁请示。 连北川的情绪已低落许久,好似怎么样都令他开心不起来。 他目光空洞地望向对面的岳门舞厅,夜幕下闪烁起霓虹,确教人想多看两眼。 只是这两眼看去,竟让他搜索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他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待想看清楚时,那个背影已走进岳门舞厅里面。 他赶快冲向对过,霍桀立地跟上,“二爷,你看见谁了?这是要干什么去?” 顾青黛是来履行诺言的,今晚是梅洁妤新歌的表演专场,宋岳霆提前去茶楼将她给请了过来。 才多久没见,梅洁妤的脾气就已渐长。 顾青黛见她在更衣室里不是怼这个,就是骂那个,索性跳过她,先给旁人化妆。 “顾掌柜,这款胭脂粉很好用啊,你铺子里有卖的嘛?” “有啊,这款是从省城那边新上来的。” “我明儿就过去买。” 梅洁妤在旁越听越来气,直接上前呛声:“顾青黛,你懂不懂规矩?我是主唱,你不先给我化,倒先给一个小小伴舞化?” “你适才干什么呢?不是忙着教训人吗?时间是你自己耽误的,怪不得别人。”顾青黛手里的活没有停,还在给那个小舞女化妆。 小舞女哪敢得罪梅洁妤,用眼神哀求顾青黛,还是先给梅洁妤化妆吧。 顾青黛也懒得计较那些,指向旁边的椅子,“你坐下吧。” 梅洁妤露出得意的笑,摇头晃脑地坐下去,“算你们识相。” 顾青黛自身后一把薅住她的头发,用力一拽,疼得梅洁妤嗷嗷叫唤好几声,差点飙出眼泪。 “哎呀,我今儿下手重了些,梅小姐不要生气啊。” 更衣室内众人纷纷偷笑,总算有个人可教训梅洁妤一通。 梅洁妤幽怨地瞪住顾青黛,“你就不怕我让宋先生知道?” “你现在去说啊?耽误今晚演出,你看宋先生是跟你发脾气还是跟我发脾气。”说着,顾青黛又用梳子敲了梅洁妤脑袋几下。 梅洁妤气得咬牙切齿,“你铺子里卖了我那么多同款,信不信我出去就跟大家说,其实我一款都没有用!” “那欺骗大众的就是你,自毁声誉这种事你很乐意去做?” “你给我等着!” “再跟我抬杠,你就真耽误上台时间了,梅小姐。” 梅洁妤仍是不忿,还想跟顾青黛继续争执,却发现更衣室里突然安静的可怕。 梅洁妤扭头望去,给自己吓一哆嗦,不知宋岳霆是什么时候走进来的。 顾青黛朝宋岳霆微微一笑,“宋先生,这里都是女孩子,你这样进来要把大家吓坏了。” “今晚这场演出,你要是给我演砸了,我就卸了你。”宋岳霆这话是对梅洁妤说的。 梅洁妤赶紧做出保证,“我不会辜负宋先生的栽培,就是顾青黛她在这耽误化妆时间,不然我早就去后台准备了。” 顾青黛不紧不慢地帮她化完最后一笔,转头看向宋岳霆,“你快点说不用我,我以后就用不着再来。” “我信不着别人,偏偏就信你。梅小姐不懂事,等今晚演出结束,我替顾掌柜好好教训教训她。” 听到宋岳霆的这番说辞,梅洁妤立马就把嚣张气焰给收了回去,灰溜溜地走出更衣室。 本应人来人往的更衣室,此刻只剩下宋岳霆和顾青黛二人。 “你个大男人真是的,把小姑娘全吓跑了!”顾青黛作势往外走,她才不愿跟宋岳霆单独相处。 宋岳霆尾随其后,“忙完了吧,跟我去前面一块看演出。” “我得回茶楼,今儿那边事多……” 顾青黛一把推开更衣室的门,就看到连北川忍气吞声地立在门口。 第100回 生死一瞬间 顾青黛身子一凛,连北川怎么总在她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她当然清楚,自己和宋岳霆独处一室没干什么。 但连北川这个想要吃人的眼神,搞得跟他抓到自己和宋岳霆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似的。 “你……”顾青黛一时语塞。 宋岳霆倒是乐了,“连二爷大驾光临寒舍,有失远迎啊。我和顾掌柜正好要去前面看梅小姐演出,要不要一起?” “我找顾掌柜有点私事。”连北川拉起顾青黛的臂腕就往外走。 宋岳霆立马将顾青黛拦下,“顾掌柜,你要是不想同连二爷走,我可以帮你。” 连北川干脆把顾青黛带到自己身后,“你想帮她什么?” 宋岳霆逼近连北川跟前,二人身高差不多一样,谁的气势都凶悍得要命。 宋岳霆颇具挑衅地笑笑:“我什么都可以帮。” “你帮一下试试看?”连北川的目光透出一股寒意。 “二爷,你不是有事跟我说吗?咱们回茶楼去说。”顾青黛反拽住连北川的胳膊,往岳门舞厅外拖去。 连北川这才收住怒意,同顾青黛一起离开此地。 “宋先生,要让他们这么轻易离开?”手下上前追问宋岳霆。 宋岳霆也收敛住脾气,“先放他们走。” 连北川直接把顾青黛带回大滦舞厅,随便推开一间包房就把顾青黛关了进去。 “你把我的警告都当耳旁风是不是?宋岳霆是什么良人?你就那么愿意与他接触?” 连北川劈头盖脸骂起顾青黛,他真的要担心死了。 尤其这个时候还是晚间,万一她在岳门舞厅里出现什么意外呢? 这是无意被他撞见?倘或没有被他遇见又该怎么办? 见顾青黛没做声,连北川以为她知道自己错了,“你们两个在更衣室做了什么?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完没有?说完我走了。”顾青黛觉得连北川太歇斯底里,完全没有讲道理的可能。 连北川一把从身后将人抱住,勒得顾青黛都快喘不上气来。 “你松手,你放开我!连北川你到底在闹什么?” “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连北川卑微地哀求。 顾青黛一边试图掰开他的缠绕,一边无可奈何地倾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部告诉他。 连北川这才缓缓松开手,“你没告诉陆铭泽?” “当时在那个节骨眼上,告诉他有什么用?本就是我出卖了宋岳霆,想着给他做点事就做点吧。” “你不怕他动些什么歪心思?” “他要是一点要求都不跟我提,才是最大的歪心思吧?” “那你也应该告诉我一声。” 顾青黛不自然地笑了笑,“连北川,我想咱们之间还没熟悉到那种地步吧?” 连北川被顾青黛怼地矮下几分,“对,我没资格。” “你……” “我送你回去,以后别再去岳门舞厅,后面的事我替你处理干净。” “我自己能处理好,连北川,你不要老想着替我做主,帮我出头。” 连北川压抑着内心的愤怒与不甘,“顾青黛,我只是不想你受到伤害。” 顾青黛的心在这一刻跟割了一下似的,她实在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回茶楼的路上,二人始终都没再说什么,仿佛刚刚争吵时都已说尽。 霍桀透过车内后视镜望向二人,不禁发出叹息,他们怎么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聊聊,一见面就吵得天翻地覆。 “什么味儿?”顾青黛急遽坐直身子,老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连北川仔细嗅了嗅车内,“霍桀,停车。” 霍桀赶紧找个地方将汽车停下来,“我下去看一下。” 霍桀前脚迈下车,连北川后脚便推开车门,抓起顾青黛就踉跄滚下车。 前后也就十几秒的时间,但见汽车“砰”地一声发生爆炸,车身烧起熊熊烈火。 顾青黛坐在地上久久没有缓过神来,连北川将人抱进怀里,不停地摩挲她的背脊,“没事,没事。” 霍桀见连北川和顾青黛没有生命危险,赶紧去叫救援。 “这事是冲我来的,连累了你。”连北川在她耳边深深自责。 顾青黛隔了很久才簌簌落下眼泪,“一定是宋岳霆干的。” 他们仨刚刚险些就没了命,他们跟死亡擦肩而过。 “现在不好下定论,我会调查清楚。” “我们差点死了,差点被炸得没了全尸!”顾青黛抬眼望向比自己镇定的连北川,一时思绪万千。 他们俩在地上坐了甚久,直到众多救援人员赶到,连北川才把顾青黛慢慢拉起来。 顾青黛的精神都有些恍惚,连北川看在眼里,损失一辆汽车算得了什么,他只担心顾青黛的状况。 这场爆炸就是蓄意谋杀,宋岳霆就是最大嫌疑人,因为他和连北川刚在岳门舞厅里发生过口角。 处理完现场已至后半夜,茶楼早已打烊,明天一早他们还得去警察署做笔录。 连北川有些犹豫地问向顾青黛,今晚能不能去他的新宅将就一下? 顾青黛讷然地点点头,连北川这才将人带回去。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顾青黛根本无法入睡,一闭上眼睛全是汽车爆炸时的画面。 她自房间里走出来,见连北川的书房仍亮着灯。 “没睡?” 对于顾青黛的突然出现,把连北川和霍桀均吓一跳。 霍桀有眼力价地避开,将此地留给他们二人。 连北川焦急忙慌地掐灭手上的洋烟,还拿东西来回扇了扇。 “你也没睡。”顾青黛坐到霍桀刚才坐的位置上,也想替自己倒杯酒喝。 连北川用掌心挡住杯口,“这么晚了,别喝酒。” “我们一起喝。” “不行,时间不对,等以后咱们有机会再喝。”连北川将其劝下。 顾青黛不大情愿地放回酒瓶,“连北川,你怕不怕?” “不怕,我自小也不是被吓大的。这件事无论是谁干的,我都不会放过他。”连北川像是在宽慰顾青黛的心。 听到连北川这么说,顾青黛确实多出几分安全感,“这次没有得逞,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青黛,你听我说,到任何时候我都不会让你涉险。你永远安全,我拿这条命向你保证!” 第101回 许是栽赃他 连北川居然说,要拿命护她周全。 尽管顾青黛从没把自己放在一个弱者、需要被保护的位置上。 但听到有一个人能这样说,也身体力行地在这样做,心里怎能不受到震荡? 连北川是真不打算放过她了…… 他们只做了简短的休整,仿佛刚刚阖上双眼,天空就已经发亮。 警察署署长戴光域亲自来给他们做笔录,实际上也是同连北川说明初步调查结果。 连北川汽车上的故障系人为破坏,爆炸装置相对粗糙,应是赶时间而制。 连北川的汽车是从大滦舞厅后院里所提,在此之前能碰到汽车的只有舞厅内部人员。 但不排除汽车里的一系列手脚,是在更早的时间上就已做好。 “你去调查我这两日接触的所有人吧。” 连北川随之罗列出一张人员名单,从连家两宅、商行、商会几十人,到宋岳霆、陆家兄妹等,无一漏掉。 戴光域拿起名单斟酌半日,很快划出几个重点人物,“我这就派人去查。” 顾青黛用眼尾扫过戴光域划出的几个人名,“宋岳霆应是最大嫌疑人吧。” “按顾掌柜和二爷刚才提供的线索,你们在事发前不久与他发生过争执,他确实是最大的嫌疑人。” 戴光域不慌不忙地解释,可他没有把话说死,还是要拿证据说话。 除非连北川不想走正规渠道,才不需要如此严谨地探案。 连北川定不会只依托警察署这一面,他从来都要做两手准备。 二人又碰了碰细节,戴光域忽地插起题外话,“二爷,那个傅言礼前不久病死在狱中,尸首连夜被抬到乱葬岗烧了。” 连北川身子一僵,“痨病?” 戴光域点点头,“春季易得病,尤其是在监狱那种地方。” 连北川睃向满脸不信的顾青黛,“你猜他是被人救了?” “傅言礼的死活不重要,当下逮住想害我们的凶手才最重要。” “可若傅言礼当真没有死的话,他最想报复的人不还是咱们俩么?” 这也是戴光域变相提醒连北川的地方,如此算来,他们俩树的敌还不少呢。 不知不觉已在警察署逗留一上午,出来时外面竟飘起小雨。 连北川撑起一把大伞,步行送顾青黛回往茶楼。 “近期就不要随意外出了,即便出行也让满堂他们陪着点。”连北川不放心地相劝。 顾青黛仰头睇向他,“人家满堂就是个厨子,哪有义务保护我的安危?” 连北川这才察觉自己失言,“呃,我记得他和另外几个伙计不是有点身手么,你给他们加些钱……” 顾青黛没往下深究,“在警察署待了这么久,我也算彻底冷静下来。二爷,感觉这件事我好像是被你牵连的。” 连北川略微一愣,将头顶上方的雨伞向顾青黛那头再度倾斜一些,“你为何这样以为?” “这件事看起来像是宋岳霆而为,可仔细回想一番,从咱们与他发生口角到发生爆炸,过去不过一两个小时。他能叫人准备好那一切吗?” “或许是宋岳霆在发生口角之前,就已经叫人去安排了呢?” 顾青黛放慢脚步,“那为何会选择你去大滦舞厅的这一天?宋岳霆选个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时间地点不好么?” 连北川垂眸看向认真发问的顾青黛,“所以青黛你想同我说明什么?” “你们内部有问题。”顾青黛踮起脚尖,在连北川耳畔轻轻点明。 连北川唇边勾起一抹笑意,“你跟昨晚判若两人,昨晚像一只迷途的小鹿,现在又变成那只小狐狸精了。” “你还有心思打趣我?坏人有可能就在你身边。” “你猜我想没想到这些?” “谁知道呢,我又不了解你。” 连北川觉得自己又被顾青黛给刺痛一下,“你还不了解我?我恨不得把心掏给你看。” “你快别这么油腔滑调,我到了,你要进去喝盏茶吗?” 顾青黛可能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对连北川的抵触态度已渐缓许多。 “今天就暂时不去喝茶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去做。” “好,有什么情况随时通知我。” 顾青黛做了个打电话的动作,醒狮茶楼的电话在前不久已接通好。 连北川俯身贴在她的耳边,“不管对谁都不用过多说什么,但要让旁人以为你内心觉得,这件事就是宋岳霆干的。懂我的意思吗?” “你心眼儿可真多,我差点就被你蒙过去。” 顾青黛总算咂摸明白连北川的盘算,他是要让真正的凶手放松警惕。 果然,醒狮茶楼都炸开了锅,各路人员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传得最邪乎的一个版本,是说宋岳霆和连北川为争夺滦城谁才是老大,昨晚正面交锋大打出手。 宋岳霆作为败方恼羞成怒,竟一把火将连北川的汽车给烧毁。 待顾青黛走进茶楼时,众人又把目光锁定到她的身上。 有几个昨晚在岳门舞厅消遣的客人,看到宋岳霆、连北川和顾青黛争执的场面,现场又杜撰出另一个香艳的版本。 顾青黛听了都想笑,已经懒得反驳,只想尽快回到后室里歇歇。 “掌柜的,你总算回来了。” 秦柳儿和初荷将顾青黛围住,顾青松等也一起赶过来。 “我没什么事,你们各自忙各自的就好。” 初荷拉住顾青黛,指向后室门口,却见宋岳霆戴着一顶毡帽候在那里,显然是不想让外人知道他的行踪。 顾青黛一把抓住初荷的手,装出很害怕的模样,“你陪着我。” “我能不能跟你单独谈谈?”宋岳霆见顾青黛怯怯地走过来,实在郁闷至极。 顾青黛不停地摇头,“宋先生,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这是你的地盘,还有这么多人在,我能把你怎么着?” “谁敢惹你呢。” “顾青黛,你扪心自问,我可有真的害过你?包括昨天晚上,想解救你的仍是我。” 宋岳霆十分不甘,他在顾青黛这里苦心经营多时的形象功亏一篑。 他倒是很想把连北川结果了,但连北川这样醒目的人物,再配上把人炸死这样招摇的方式,是不是太蠢了点? 他现在只觉自己是受害者,有人要栽赃他,甚至觉得是连北川在自导自演。 “宋先生,我,我近期不想去你们岳门舞厅给人化妆了。” 顾青黛不得不佩服连北川给她出的这一招,简直一石好几鸟。 第102回 处理后院事 宋岳霆气得一脚踹在栏杆上,木漆哗啦啦掉满一地。 顾青黛见他真的怒了,就势挤出两滴眼泪,刻意往初荷身后躲去。 宋岳霆干脆把初荷扒拉到一旁,他扯过顾青黛往墙上一按,“我知道你昨晚差点死了,但那不是我做的。” 顾青黛瞪大眼眸看着他,能把宋岳霆气成这样可真不容易。 “不信我是吧?”宋岳霆不管旁边有没有人,“我还没睡了你,怎么舍得去杀你?” 顾青黛忍住宋岳霆的下流话,“我知道你讨厌连二爷。” “你认定是我做得了是不是?” 宋岳霆两腮直抖,一拳打在墙壁上,堪堪擦过她的脸颊,手背很快淌出血来。 顾青黛咬死不做声,宋岳霆连说了几个“好”,“我帮你们把真凶找出来总可以了吧?” 顾青黛还是不做声,宋岳霆将手背上的血放到嘴边尝了尝,“顾青黛,你给老子等着!” 旋即扬长离去,茶楼众人提着的心总算放回去,都以为宋岳霆要在茶楼撒野呢。 初荷等人重新围上来,还担心顾青黛被吓个好歹,却发现她异常镇静,与宋岳霆刚刚在时截然不同。 顾青黛避在后室里养精蓄锐,过两日后走出门一切照旧,在茶楼和胭脂铺子之间来回打理。 偶有陆铭泽、龚勋等人过来探望她,她也按照和连北川事先商量好的去应付。 在案子没有解破之前,她必须保持这个状态。 这日,顾青黛和秦柳儿在胭脂铺子这边闲谈。 只见多日未露面的钟伶幽幽走进来,“你真是命大呀。” “你的消息够迟钝的,这都过去多少日了才听说?”顾青黛坐在方椅上,都懒得站起来迎一迎她。 钟伶自己抢过一把椅子,拖到顾青黛跟前坐定,“我被宋岳霆给彻底甩了。” “这种事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当初你们怎么就没阻止梅洁妤得冠军呢?陆家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还揪着那些不放做什么?” 顾青黛见钟伶穿得有些寒酸,头发也很凌乱,猜想她最近这段日子准不好过。 “你见我落魄了是不是?其实宋岳霆这个人还凑合吧,最后给我一笔钱,让我回来继续唱戏。” “你没死在宋先生手里,实属很不错,证明他对你还算仁慈。” “你也被宋岳霆吓着了是吧?他就是那种人,汽车爆炸这种事,我相信他能做出来。”钟伶从衣兜里掏出洋烟,想要点燃一根。 顾青黛一把将洋烟抢过去,“想抽去外面抽去。” 钟伶耸耸肩选择放弃,顾青黛又抢白她,“你这样不爱护嗓子,小钟班主准你回来唱戏嘛?” “再接不到主角喽,全是小角色,小钟班主还愿意赏我口饭吃。”钟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顾青黛单手托腮,“别卖关子了,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本不该在这时候跟你说,但我太想看你为难着急的模样。那个曲碧茜……” “关于曲碧茜的任何事情,我都不想知道。” 不管钟伶是通过何种渠道得知曲碧茜的下落,顾青黛也一点都不想得知,可以说她现在是半分都不关心。 钟伶将身下椅子拉出刺耳的声响,“你不想知道也不行,这件事跟你们顾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把你轰出去!” “曲碧茜跟你茶楼里的一个客人私奔,那个客人把她玩腻以后,转手卖给滦城下面一个村庄里的小地主。” “你给我闭嘴!”顾青黛一下子站起来,拎住钟伶的衣襟就往门外推。 见状,秦柳儿也赶快上来帮忙。 钟伶似乎就是在等这一刻,她发疯一样狂笑。 “那个小地主正是你爹那个妾室的姘头,他是个暴力狂,一天得打曲碧茜三遍,你要是再不去救她,她就要被你小妈和姘头合力整死啦!” “你说什么?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顾青黛被一个接一个的重磅消息给砸晕,钟伶怎么会对顾家的事这样了解? 钟伶瞧顾青黛将信将疑,索性将内幕全道出来,“你茶楼里的客人恰巧是我的戏迷,而他和那个小地主是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 至于顾家是怎样衰败,顾父是怎样死去的,这些熟悉醒狮茶楼的老人多少都清楚些。 顾父当初觉得丢人,并未向原主和顾青松透露关于小妾和姘头的消息。 但此时此刻,顾青黛已清楚他们的下落。 顾父含恨而死,而那小妾和姘头却拿着顾家的钱享受过活。 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再忍下去便是她顾青黛无能! 倒是曲碧茜的乱入,让顾青黛觉得啼笑皆非。 听到她现在的境遇,顾青黛心里没什么波澜,她自作自受罢了。 顾青黛向钟伶要来那姘头家的具体地址,打算和顾青松商量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赎回顾家老宅的钱顾青黛已准备的差不多,趁此机会该把顾家后院这些事处理明白了。 “青黛,我知你窝一肚子火,但你得冷静冷静,否则就真中了钟伶的圈套。” “我知道。” “你和二爷被害的事还没有了结,咱们不差这一时,任那个曲碧茜死不死活不活的。” 顾青黛觉得秦柳儿说得很是,但她也在铺子里坐不住了,即刻起身主动去找连北川。 连北川没在商行里,白天里鲜有的待在家中。 幸而是在新宅这边,若是在老宅,顾青黛都不知该怎么走进去。 “你怎么来了?”连北川忙招呼顾青黛落座。 “有点着急知道进展到哪一步,见你始终没在茶楼露面,就自己跑来了呗。” 连北川看上去比较轻松,边给顾青黛剥起荔枝,边自嘲地笑起来,“你要是能对我经常这样主动该多好。” “少来,快说调查的怎么样了?” “二爷,老太太过来看您来了。”底下小丫头慌里慌张地跑进来通禀。 连北川和顾青黛齐刷刷站起身,连老太太怎么突然驾到? “我奶奶来了?”连北川结结巴巴,满脸憋得通红。 顾青黛拿起小提包调头就想走,“那个……我还是……哎呀妈呀,老太太进院了。” “要不……你先藏我房里?” “成,成。”顾青黛稀里糊涂就躲进连北川的卧房里。 第103回 被当场逮住 连老太太娘家姓白,曾是滦城最有名望的大族之一,她自己更是远近闻名的美人胚子。 嫁到连家几十年,将连家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任谁见了都得竖起大拇指称赞。 就是在教子方面差一点,连老爷成才归成才,是有能力且不差学问,怎奈是个风流鬼。 从年轻到现在,身边总是有数不尽的莺莺燕燕。 前些年连老太太还愿意管一管,这几年年纪大了,见连北川接过他爹的衣钵,还这样有出息,干脆放任了连老爷。 都说隔辈亲,在连老太太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初因为连北川执意搬出老宅,给连老太太气得好几天没吃下去饭。 超过两三天没瞧见连北川的影儿,便开始拿身边人撒气,一般这个出气筒就是连老爷。 要是连老太太得到什么新鲜玩意儿,或是旁人送了她好吃的,她都得藏好给连北川留着。 连北川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在连老太太眼里顶多只有五岁。 遇上逢年过节,连老太太恨不得让连北川和连贞贞、连行川那帮小孩儿坐一桌,认定她的好大孙就得在那个年龄段混。 先前连北川那两次受伤,都是事情过去很久之后,连老太太才从别人口中知晓。 这一次他遭遇汽车爆炸,回家时也是百般叮嘱家中各人,不要让连老太太知道。 可不清楚是谁说漏了嘴,到底让连老太太得知此事。 她在老宅等了好几日,始终不见连北川回去。 这下子把连老太太惹急,自己直接跑到新宅来找连北川。 要知道连新宅竣工,连老太太都不屑过来瞧一眼。 连老太太出行兴师动众,她自以为很是低调,殊不知快要封了半条街。 连老太太还明令禁止连老爷跟随,觉得儿子碍事,影响她和孙子沟通感情。 连老爷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实际上是在后面一路尾随,直到见到老母亲迈入新宅大门,才悄然离开。 连北川一路小跑赶出去,从底下人手中搀扶住连老太太,“奶奶,你过来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呀。” 连老太太先是白了宝贝孙子一眼,但又放心不下,瞪着老花眼认认真真瞧起连北川。 “查出来是谁要害你没有?” “还没呢。”连北川将连老太太送到沙发上坐定。 连老太太不大习惯这样松软的“长椅”,直嚷着让人给她拿把大圈椅来。 连北川拗不过连老太太,到底命人寻一把圈椅回来。 连老太太坐在圈椅上,两手拄着拐杖,“逮住那王八蛋就弄死他。” “好嘞,听奶奶的话,逮住那王八蛋就弄死他。”连北川抬指搔了搔剑眉,忍不住低笑。 连老太太来回瞅了瞅偌大的客室,见茶几上有几颗剥好皮的荔枝,顿时便猜出来三分。 连老太太不动声色,和宝贝孙子絮会家常,“你那个爹我是指望不上了,你说你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叫底下那些弟弟妹妹可怎么办?” “玉川跟我一样大,贞贞和行川都有妈,奶奶你就别操心了。” “哼,现在世道变了,放我们那会儿哪有让小妾抚养孩子的?一个个都是狐媚子,她们能养好孩子?” “好啦,奶奶,我帮你看着她们,咱家谁都不能误入歧途,绝不学我爹。” 闻此,连老太太才放松地笑笑,“你这栋公馆造得不错嘛,来,带我这个老太太参观参观。” 连北川一怔,他奶奶的腿脚不大利索,要把整栋宅子参观一遍,不得给老太太累个好歹。 但连老太太兴致已上来,自己拄着拐杖就往楼上走去。 慌得连北川紧着在后面搀扶,一种不大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奶奶,你中午想吃什么呀?我让他们现在去准备。” “一会儿再说,我还不饿。”连老太太停在连北川的卧房门口,“你住在这屋?” “啊,我不大住这屋,我一般住……”连北川抬手指向另一间房。 连老太太点点首,用拐杖推开房门,“来这一路,给老太太我累够呛,我就在这屋里歇一会。” 连北川额角都冒出细汗,说话都有些不自然,“奶奶,咱们要不然换个屋子歇息?” “哎呦,怎么,这屋子里有金山银山?担心老太太我把它们给抢走?”连老太太不由分说,拄着拐杖就走进房中。 见里面异常整洁,宽敞的软床上一点褶皱都没有,连老太太稍感失望。 她挨着床沿边上坐下,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环顾四周。 连北川半蹲在连老太太腿边,替她捏捏小腿,“走这么远的路,辛苦奶奶啦。” 连老太太没理会他,又前前后后环视一圈,忽然将目光锁定在靠墙的大衣柜上。 她拄着拐杖费劲巴力地起身,径直冲大衣柜前走去。 “奶奶,您要找什么?我帮你找?奶奶,奶奶……”连北川心下扑通扑通狂跳,也猜到顾青黛八成是藏在这里面。 大衣柜被连老太太用力打开,只见顾青黛躲在连北川那一排西装和大褂之后。 她顶着一张红透了的脸,朝连老太太尴尬微笑,“奶奶好,我……我是……” 连老太太第一时间是喊她贴身伺候的大丫头进来,“把眼镜给我戴上!” 顾青黛踉踉跄跄地迈出大衣柜,由于太紧张还差点把自己给绊倒。 本是搀扶连老太太的连北川,下意识伸手去接顾青黛。 待二人站稳以后,却见连老太太戴好眼镜仔仔细细端详起顾青黛。 “你是顾青黛吧?” 顾青黛咧嘴假笑,“我是顾青黛,奶奶好。” 连老太太又将眼镜扶了扶,“昨晚在这睡的?” “没有,绝对没有!”顾青黛当即否认。 “那北川今儿怎么没去上工?不是昨晚上累着了?” 连老太太说得十分自然,反倒是顾青黛的脸色已快红里发紫。 “奶奶,不是你想的那样。”连北川也赶忙替二人辩白。 “昨晚没在这?那之前也没在这睡过?”连老太太不依不饶。 顾青黛闪动起卷密的睫羽,“以前在这睡过一晚,我自己一个人睡的。” 连老太太哪里肯信,斜睨一眼宝贝孙子,“连北川,你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如你爹一半呢?” “奶奶你……”连北川就没见过比这老太太更双标的人。 第104回 办砸掀牌匾 连老太太握住顾青黛的手,“你这丫头,就这么讨厌我这个老太太?见我来了还故意藏起来?” 少焉,顾青黛和连北川跟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坐到连老太太对面,似在接受老人家的批评教育。 说是他们二人陪同连老太太用午饭,但根本没吃几口,全程不是陪笑就是点头,也没干什么却累得要死。 连老太太见顾青黛始终拘谨,干脆使唤连北川干这干那,自己和顾青黛则叙起家常。 比上一次连老爷还要刨根问底,弄得顾青黛一个头四个大,一度到了前言不搭后语的地步。 她是真不清楚顾家太爷爷叫什么名字,祖上是从什么地方迁徙到滦城来的。 她更不知道顾家那些老亲里,谁在前朝官职何位,有没有作奸犯科的记录。 “我家北川大你三岁啊?我跟你说,岁数大点成熟,知道心疼人。” “奶奶,那个,我和二爷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顾青黛艰难地做起解释,她真不想让连老太太这样误会下去。 但连老太太像是选择性失聪,只能听到她想听到的话,她不乐意听的话,说什么就是听不见。 顾青黛据理力争半日,最后到底作罢。 连北川左一趟右一趟地被差遣,听她们一老一小言语的断断续续,也体会到顾青黛此刻的心绪。 “其实我应该去请许老爷子过来。”连北川尝试打岔儿。 顾青黛顺着话茬聊起许玄年,连老太太冷哼一声,“快不要和我提那个死老头子。” 连北川和顾青黛相互对视,听老太太的口气,俩人这是闹别扭了? “上次说好给我带朱家糕点吃,等来了却空两只手爪子,说什么你爹告诉他,我吃不了甜食。” 连老太太哪里是在抱怨,这明明是在秀恩爱。 “我把他骂跑,他就真不来瞧我了,真是要气死个人!”说到此处,连老太太使劲儿磕几下拐杖。 顾青黛稍稍清了清嗓子,“奶奶,许老爷子前儿病了一场,在家里躺好几天。” “病了?”连老太太显然不知道这一段,被吓一跳。 顾青黛忙向连北川投去求助的眼神,好像在问他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连北川暗暗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不要太当回事。 连老太太沉默须臾,“你们啊要珍惜眼前人,不要等到失去才追悔莫及。” 顾青黛和连北川都了然,老太太是在说她和许玄年蹉跎大半世的事实。 “行了,见北川身体无恙,身边又有你相伴,我算是彻底放心。”连老太太缓缓起身,打算离开新宅。 “奶奶,你在这边多住几天,我好好陪陪你。” “住不惯,我得回我自己那个窝去,你有时间多带这丫头回家看我。” 连北川笑看顾青黛,小声嘀咕:“只要她愿意,我天天往家领都行。” 这时候连老太太也不耳背了,听得非常清晰,“人家不愿意,你就多拿出点诚意来,明儿回家跟你爹请教经验去!” 俄顷,又调头问向顾青黛:“你那个茶楼承接堂会是不是?” 顾青黛点点首,连老太太当场拍板,“我生辰快到了,就去你那个茶楼里办。” “奶奶,咱是不是再商量商量?”连北川万没想到老太太决定的这样随意。 连老太太乜斜一眼宝贝孙子,“怎么,担心这丫头办不好?那你倒是帮帮她。” “奶奶,我那茶楼只怕庙小呀。”顾青黛很明白,连老太太是把多大的烫手山芋丢给自己。 “你们俩心里有点数,要是把我的生辰给办砸了,我老太太定把你那茶楼牌匾给掀了!”连老太太说罢,拄着拐杖霸气离去。 顾青黛半天没缓过来神,连北川则恭恭敬敬地将连老太太送出大门外,才慢慢走回来。 顾青黛都快忘却自己来此的初衷,连北川也瘫在沙发上歇口气。 “给老太太办寿的事,有我帮你,放心好了。” “老太太要掀我牌匾。” “她逗你玩呢,有我在,不会的。” “办寿这事就算定死了?你爹能不能改主意?”顾青黛属实不想蹚连家的浑水。 连北川不禁嗤笑,“我爹不敢做我奶奶的主。” “你奶奶是不是觉着我不是什么好女人?都钻她宝贝孙子的衣柜里了?” “我奶奶怎么觉得你很重要嘛?” “连北川你……” 连老太太临上车前骂了连北川好几句,道是看出来他和顾青黛关系还差些,一点都不亲密,真没想到有那样的爹,儿子却这么怂。 还给他限定日期,要他抓紧时间将顾青黛拿下,否则就别再叫她奶奶。 这些话连北川都没敢告诉顾青黛,担心顾青黛对连家人有什么偏见。 他自己都没想到上到连老太太下至连贞贞,俱对顾青黛持这般态度。 “好了,咱们说正事,我已查出凶手是谁。” “查到了?是不是宋岳霆?” 连北川叹笑摇首,“这一回当真冤枉了他,能查到凶手,其中还有他在侧面帮着探明的功劳。” “是谁?”顾青黛迫切地想知道。 连北川反而有点不想说,“反正你确实是被我牵连的,是连氏内部出的问题。” “我听你这个意思,是打算在连家内部处置?” “没错,家丑不可外扬吧。” “警察署那边都已沟通好了?” “那边没什么问题,青黛,就是这人……” 还没等连北川说出口,顾青黛便率先阐明立场,“既是你连家内部人所为,惩罚到何种地步便由你来决定,用不着问我。我知道,你绝不会姑息。” “我奶奶说逮住那王八蛋就弄死他。”连北川学起连老太太的口吻。 顾青黛凝睇连北川,“做出这个决定也不容易吧?” “当真没想到,我预计明天在连家内部公开处置这件事,作为当事人,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我听结果就好。” “是连容川,我让他掌管大滦舞厅,他眼馋对面岳门舞厅的生意,自己在这边捞不到油水,恨我恨得不行。” 顾青黛费解地皱起眉头,“就因为这个就要置你死地?他不是你堂哥么?” “他这半年在赌场欠下一屁股赌债,这点还是宋岳霆替我查到的。” 连容川所光顾的赌坊恰是宋岳霆管辖下的,连容川化了别名,费老大劲儿才把他给挖出来。 “你会杀了他吗?” “我会让他自我了断!” 第105回 来场仙人跳 连北川遭遇汽车爆炸这件事,在外人看来是不了了之,实则连家内部已上演完一系列的腥风血雨。 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连容川到底自缢而亡。 只有他从这个世上消失,他的妻儿老小才能继续享受连家给予的各项福利。 通过连容川,也侧面警示了连家那些旁支亲戚。 想要连氏商行蒸蒸日上,团结方是第一要素。 窝里斗只会便宜外人,倘或这次连容川真把连北川给炸死,连家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复元气。 更说不定会因此走上下坡路,众多连家兄弟只顾争夺权利,对连氏商行的发展不甚关心。 多年不出来管事的连老太太,罕见地召集这几房后宅女眷来家。 目的也相当直白,就是敲打她们勤督促自家男人走正路。 许玄年在病愈后听到点风声,急匆匆地跑到连家追问详情。 连老太太懒得跟旁人再复述那些家丑,忽地想起顾青黛,便跟这老头子提起来。 “你见过那丫头了?哎呦,我最近都没怎么去醒狮茶楼。”许玄年感喟不已。 当初说好一个月过去两三趟,可他近来一个月顶多过去一趟,且每次停留的时间也很短暂。 自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所致,不过他也不担心茶楼的生意了。 最初是需要他这样的大儒撑场子,现在他过去露脸仅是锦上添花。 但顾青黛仍旧隔三差五就去瞧他,到什么日子送什么节礼,月月酬劳也都会准时送到家中。 “我已跟那丫头定好,今年的寿辰就在她那个茶楼里的办。” 连老太太随性一说,却把许玄年诧异得够呛。 连老太太这是巴不得向全滦城的人昭示,顾青黛是她瞧上的孙媳妇儿? 两个老人家正说着话,连佑恰从前院走过来,听到母亲这般说辞,也知是改变不了了。 “母亲既这么决定,那儿子就早点着手预备。” 连老太太没好气地翻他一眼,“要你插什么手?北川办事不比你熨帖?他自会和顾青黛那丫头共用安排。” 许玄年连忙从中打岔,想帮连佑说两句好话,怎奈连老太太压根不买账。 “自己儿子接二连三的出事,不是被枪杀就是被暗算,你个做老子的屁都帮不上,心里就装着那俩狐媚子!” 连佑被母亲骂得大气儿都不敢喘,许玄年嘻嘻哈哈笑起来,“北川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连佑的运气全给他儿子了。” 连佑此番确实很自责,要是连北川真被连容川给弄死,他都能疯掉! 连北川就是他最骄傲的儿子。 连北川在处理好连家内部事宜后,才前往醒狮茶楼告知顾青黛细枝末节。 虽然早就知道结果,但从连北川口中听到过程,顾青黛仍感到无比欷吁。 “那么这件事就算暂告一段落,接下来就得准备我奶奶的寿诞了。”连北川唇边勾起一抹笑,他看出来自己奶奶很喜欢顾青黛。 顾青黛犹豫摇头,“那个……” “你要反悔?”连北川登时变得严肃起来,还以为顾青黛不想承接老太太的寿诞。 “我不是要反悔,是我这边得尽快处理两件事。”顾青黛思索片刻,终对连北川和盘托出。 连北川见顾青黛愿意和自己说这些事,还是比较高兴的,至少她已不拿自己当外人。 “为了不影响我奶奶这边的进度,我得帮你把那两件事尽快摆平。” 连北川说的冠冕堂皇,顾青黛不愿跟他争犟,只不以为然地反问:“你觉得我自己搞不定呀?” “我就在旁边看着,绝不多嘴行不行?” 连北川已算了解顾青黛的脾气,他就是想在旁陪伴,这样能放心些。 顾青黛先是找了顾青松,将她从钟伶那里得到的消息全部说与他知晓。 顾青松有点没搞清楚姐姐的意思,“你到底是要救出曲碧茜,还是要让那对狗男女吐出偷走的咱们家的钱?” “二者皆做。” “咱们势单力薄的,能行么?你要他们还,他们就能还吗?”还没等开始呢,顾青松就有打退堂鼓的迹象。 顾青黛稍感失望,以往凡事她也用不上这个弟弟,这回关系到顾家才不得不把他拎出来。 顾青松更颠颠地去找满堂邵山,让他们过来一道商议,美其名曰:人多力量大。 可有的事不能单靠暴力解决,智取往往才是正解。 “我要搞次仙人跳。”顾青黛说的一本正经,却将在座各人的下巴差点惊掉。 “他们当初卷走顾家家产,我爹没有报官,没有追究,如今他们更不会承认。” 顾青黛开始为众人分析,继而规划他们每人在里面扮演的角色。 “这样能行么?”顾青松觉得太不可思议,担心出事端可怎么办? 满堂和邵山也认为,顾青黛这个计划太过冒险。 连北川更是愁眉不展,干脆直言:“还是我去雇一个女孩儿回来吧。” “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顾青黛郁闷至极。 邵山幽幽地飘来一句:“掌柜的,就您那脾气,人家还没等摸你手呢,你先把对方给暴揍一顿。” 闻此,连北川心脏都跟着疼起来,幸而他选择跟在左右,不然顾青黛真被那色鬼给占了便宜,他真能把对方打到爹妈都不认得。 “那我忍着点。”顾青黛说的心虚,可事不宜迟,这件事必须抓紧时间解决。 顾青黛抓来秦柳儿,让她辅导自己半日,使自己看起来多少像个风尘女子。 之后又让满堂和邵山去跟踪对方,花两日时间摸清楚他们一家的日常习惯。 待所有准备都已就绪,顾青黛终于出动,径直去往那姘头常去的小赌坊去堵人。 顾青黛凑到姘头所在那桌,先是故意输几局,之后又将所带钱财全部压上去,来场彻底翻盘。 如此操作一通,到底引起姘头的注意。 顾青黛趁机向他暗送秋波,没费多少工夫就把人给勾搭上钩。 连北川在外围看得拼命揉太阳穴,霍桀在旁笑得前仰后合。 “我以前一直以为她不会那一套。”连北川忍不住给霍桀抱怨。 霍桀朝他挤眉弄眼,让他小点声,当心被人发现。 “我真受不了了,顾家那点家产,我给她补十倍行不行?” “二爷,您是第一天认识顾掌柜啊?她要是能同意都出了鬼了!” 第106回 以恶惩治恶 顾父的妾室名为姬雪,今年也有三十五六,长得有几分姿色,当初把顾父诱惑得五迷三道。 她的姘头叫牛立发,据说是她自幼的青梅竹马。 剧情比较老套,就是积雪的第一任丈夫病逝,她没法子生存下去,恰遇上顾父,便嫁入顾家给顾父做妾。 顾父虽年纪偏大,但对她非常疼爱,久而久之便将她惯得不成样子。 偏在这时候,积雪又和失联多年的牛立发重逢。 她在牛立发那里得到床笫之事的满足,回来怎么看顾父怎么不顺眼。 这才有了不久之后,二人卷钱跑路之事。 这对狗男女拿着这笔钱东躲西藏一阵,最终在滦城下设的一个偏僻村庄里落脚。 拿顾家的钱买房子置地,过起逍遥自在的日子。 可狗改不了吃屎,牛立发在腻歪了姬雪后,又开始偷偷摸摸往滦城里钻,搞些小动作。 也是天假其便,让他碰见那个远房亲戚,从而将曲碧茜给买回家中。 姬雪对曲碧茜的到来很是高兴,还以为有了这么个发泄物,能把牛立发拴在家中,总好过让他出去胡搞乱搞。 曲碧茜在他们家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就开始遭受非人的待遇。 那个远房亲戚特意说明,曲碧茜是妓子出身,在房事上会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牛立发信以为真,老向曲碧茜提出变态要求。 曲碧茜哪里肯从?便遭来牛立发的毒打。 曲碧茜被打得不得不听话,只得满足牛立发种种下流之举。 这时候姬雪又不乐意了,她哪能见得曲碧茜讨牛立发欢心? 继而挑拨起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更是趁牛立发不在家时,对曲碧茜百般折辱。 毕竟姬雪手握财政大权,牛立发总归得给她点面子。 再加上时间一长,他对曲碧茜失去了兴趣,从此便正式开启曲碧茜的混合双打人生。 姬雪一日只给曲碧茜一顿饭吃,把曲碧茜饿成皮包骨。 牛立发见到她那副德性愈加心烦,又把人扔到柴房里锁起来。 想起来就过去毒打一顿,还要对其实施各种羞辱,来满足他们压迫人的欲望。 时至今日,他们已觉得曲碧茜活着是种累赘,特想让她赶紧去死,这样他们还能省去每日的一顿饭。 牛立发见积雪人老珠黄,对曲碧茜也失去兴趣,又活动起去外“觅食”的心思。 顾青黛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将牛立发钓上钩。 顾青黛有意往风尘了打扮,让牛立发误以为她是哪个大户的外室。 牛立发知道顾青黛刚赢下一笔钱,又对自己很感兴趣,便施展起他以为很有魅力的套路。 殊不知顾青黛都快吐了,真是强忍着眼前这个恶心透顶的男人。 顾青黛大方出手,请牛立发大吃大喝了一顿。 席间,顾青黛不停地灌他酒,让他误以为自己没少占她便宜。 顾青黛给他点甜头就收,第一日就这样将人放走。 牛立发心里快痒痒死,次日又跑到小赌坊里来寻人。 这一次,顾青黛姗姗来迟,到了以后老是心不在焉,把牛立发担忧得够呛,遂主动追问起她遭遇了什么难事? 顾青黛什么都不肯说,继而从牛立发眼前消失,让他抓心挠肝地找不到人。 到了第三天,顾青黛早早来至小赌坊,这回牛立发还没有露面,顾青黛却被小赌坊的人给捉住。 把她拉到后室各种质问,非说她是出老千的。 连北川赶紧冒出来帮其摆平,搞得赌坊众人都摸不到头脑,实在不解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说要不咱们算了吧?”连北川苦口婆心地相劝。 顾青黛满脸抗拒,“成败在此一举,你少打退堂鼓,敢情他偷的不是你们家的钱!” 连北川无可奈何,又避到一旁,打算一会“捉奸”时,定要痛打那个牛立发一顿。 待顾青黛重新游荡在小赌坊里时,牛立发果然出现了。 “牛哥!”顾青黛扭着腰身走过去。 牛立发龇着一口大黄牙,“青儿妹妹。” 顾青黛蒙他自己叫秦青儿,在滦城无依无靠,是去年秦家公子从书寓里将她赎出来的。 她本以为秦家公子会与她相爱一生,哪料人家今年娶了正室夫人,又将她抛之脑后。 牛立发同情起顾青黛的遭遇,誓要给她一个温馨的港湾。 二人相见恨晚,情投意合,在赌坊里逗留一会,就迫不及待地更换了地方。 客栈是顾青黛提早预定好的,满堂、邵山和顾青松皆在外面候着。 连北川和霍桀则是跟随他们俩一道而来,连北川被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甫一进入房间,牛立发就已亟不可待。 顾青黛强忍着恶心与他周旋,哄着他先喝酒,再脱自己的衣衫。 直到他把自己脱得一干二净,还在满屋子里追赶顾青黛,连北川一脚将门踹开,满堂等人齐刷刷冲进来。 不由分说,连北川上去就打,余下众人也蜂拥而上。 顾青黛优哉游哉地坐到一旁,见牛立发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青紫,才缓缓开口让大家住手。 满堂拿着牛立发的衣裤,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是青儿自愿和我好的呀!”牛立发还没意识到这是顾青黛给他设的局。 邵山指向连北川,“这是我家秦公子,你动了我们秦公子的女人,让我们抓个正着,还在这里死鸭子嘴硬?” “那你们想怎么办?” 牛立发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因为他终注意到顾青黛怡然自得地坐在旁边。 连北川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欠条甩给牛立发,他跪在地上大致看一遍。 “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我上哪弄这么多钱去?” “不给啊?那好办,报警,让警察来断这个案子!我定把你送到大牢里去不可!” 连北川给满堂使了个眼色,满堂当即将他的裤子撕烂。 牛立发哭着磕头,“别,别这样,你们把衣裤还给我,我去给你们筹钱还不行吗。” 连北川指着那张欠条,发出冷冷的指令:“签字画押!” 牛立发绝望地看一眼顾青黛,“青儿,你害得我好惨啊!” “哦?是么?你信不信,我还能害得你更惨。”顾青黛俯下身,妖冶一笑。 第107回 看眼都嫌脏 牛立发浑身一颤,眼前如此妩媚的秦青儿,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这种可怖的模样? 他越看秦青儿越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可一时半会又想不起到底是在哪见过。 他最初还把这种错觉当成老天安排给自己的缘分,直至现在才了然一切都是场骗局。 牛立发含泪签下巨额欠条,满堂才将衣裤还给他。 顾青黛瞧了眼客栈外的天色,时间尚早,正是押解他回家取钱的好时机。 从滦城到牛立发所居住的村庄,总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 顾青黛本和满堂他们一块看着牛立发,却被连北川一把给薅到前头汽车里坐定。 牛立发还以为是秦公子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不守妇道的秦青儿,蹲在后头车上幸灾乐祸,嘴里嘟嘟囔囔的,祈祷秦青儿能多挨些打。 顾青松坐在牛立发身侧,越看他越觉得恶心,一想到父亲就是被这种人给气死的,心里就恨得不行。 他没怎么打过人,适才大家群殴就属他下手最轻。 现在牛立发被五花大绑,他隔一会就要给人一拳,不轻不重地隔靴搔痒。 满堂和邵山早清楚二掌柜的性子,这是他们成功拿下牛立发,假使反之,二掌柜绝对会唱反调当起缩头龟。 “我要是再晚一点破门,那畜生指不定就要得手了!” 连北川骂了半路,顾青黛觉得他的唾沫星子都快喷自己脸上。 “我知道你们都在门外,你们怎么可能让我涉险呢。”她尝试给他戴高帽,奉承他先前机智的表现。 连北川哪里听得进去,瞟一眼在前面开车的霍桀,强压住自己的嗓音:“你到底嫌不嫌害臊啊?” “怎么,见我使出勾引人那一套受不了了?我可不是什么贤良淑德的……” “给我闭嘴吧你,那牛立发脱得干干净净,你见了不恶心吗?” 原来连北川是气这个呢?顾青黛哭笑不得。 “我没瞧见,压根没敢瞅。” “真,真的?”连北川将信将疑。 顾青黛低眸缓笑,“我不合计不让他脱得彻底些,你们进来也不好拿捏他么?” “不是,重点是你真没瞅啊?”连北川顶着一张大红脸,磕磕巴巴地追问。 “我说了你又不信,那么恶心的畜生,我看他脸都嫌脏。” 顾青黛所说倒是事实,真搞不懂姬雪到底看上这个猥琐男哪一点了? 连北川往回撤了撤身子,自言自语起来:“我就是怕你吃亏,不过以你的个性,准是让对方吃亏才是。” “快到了吧?”顾青黛望向车窗外越来越荒芜的草丛。 “他们居住的那个村庄比较闭塞,比初荷住的那个村庄还要差一些。” “咦,你调查我身边的人了?初荷现在化名为顾小荷,对外宣称是我们顾家的远房亲戚。” 连北川肯定会调查留在顾青黛身边的人员,她如今的买卖也算小有规模,难保没人别有用心。 “随手一查而已。” “那你有没有查到初家现在是什么态度?” “你指跟初荷断绝关系这件事?” 顾青黛点点下颏,她其实很担心初家人会没完没了地纠缠初荷。 “据我所知,他们对外是说初荷死了。” “真恶毒。” 言语间,车子已抵达到牛立发家门口。 牛立发越寻思越不对劲儿,这一路他好像没给这帮人指路,他们怎么能这么准确地找到自己家? 但现下说什么都为时已晚,他签字画押的欠条落在人家手里,这么些人也瞧见他赤条条的样子了。 看秦公子的气派,也猜到人家的实力,这件事闹到什么地方,都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 牛立发唉声叹气地敲开自家大门,姬雪闻声慌里慌张跑出来。 一见到牛立发被绑得结结实实,就猜到他定是在外面惹了事,以往有过几次小打小闹,均未欠多少钱。 姬雪心里虽恨,但最终还是掏出钱来帮他摆平。 可这一次,她见闹出这么大架势,便料到定是大窟窿,遂开始哭天抹泪。 连北川带着霍桀、满堂和邵山,在里面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顾青黛和顾青松则暂先没有露面。 姬雪拿过欠条看了看,哭得更加撕心裂肺,转头骂起牛立发。 “我和这个男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在我这一分钱都得不到!快滚,快滚!” 姬雪是不打算替牛立发出头了,她手里握着的那点钱,还够自己过活不少年。 要是再给牛立发掏出来,即便能把他给救下,他们俩从此也得喝西北风。 自她离开顾家以后,就已慢慢后悔,怎奈说什么都晚了。 连北川还未发力,顾青松便按捺不住冲进来,劈头盖脸将姬雪痛骂一顿。 顾青黛见状也跟了进来,姬雪见到他们姐弟俩一道出现,瞬间恍然大悟。 “我让你待在村子里不要往滦城去,你偏不听,这下可倒好,惹到顾家人头上啦!”姬雪一边骂一边厮打起牛立发。 牛立发被打得嗷嗷叫唤,“这都是他们的计谋,这是给我挖的仙人跳!” 顾青松狐假虎威地威逼:“少废话,赶紧把钱交出来。” “没有钱,我从顾家离开时身上可是干干净净的。”姬雪欲要混到底。 连北川刚准备出手,顾青黛便将人拦住,她缓缓来至姬雪跟前,“我现在给你脸,你最好识趣。” “你个黄毛丫头,不知从哪请来这么几个臭老爷们儿演戏。以为能诓到我?以为我不清楚你们顾家的内情吗?” “你是在这个村子里坐井观天的时间太长了吗?醒狮茶舍早就起死回生,现在它已成为全滦城首屈一指的茶楼。” 姬雪听到过点风声,就是没当回事,还以为是茶舍易主,是别人沿用了醒狮茶舍的名头。 在她的印象里,顾父窝窝囊囊,顾青黛和顾青松啥也不是。 “你窃取顾家的那点钱,还不如我一个月的收益多。但你觉得我为什么非得要你吐出来?” 顾青黛伸出新留起来的长指甲,慢慢抚摸起姬雪那张还算白净的脸,随之用力一划,很快就渗出血道子。 “痛死我了,救命啊,杀人啦!”姬雪捂住脸,在牛立发面前来回打起滚。 满堂和邵山早将他们家的大门紧锁,更趁顾青黛和这对狗男女对峙的档口,在他们家院内找寻起来。 “掌柜的,找到曲碧茜了,被关在柴房里。”邵山小跑过来通禀。 姬雪突然停止打滚,牛立发也惊得双腿抖成筛糠,顾青黛连曲碧茜的事都查出来了? 第108回 绝不再手软 满堂很快就把曲碧茜给抱了出来,若不是事先已有准备,顾青黛都认不出那个皮包骨是她。 曲碧茜见到顾青黛,还以为她是特意来拯救自己的,哭得泣不成声,“青黛,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弃我的。” 顾青黛淡淡地瞥她一眼,没有往前走一步。 曲碧茜误认为是自己身上又脏又臭,赶紧向顾青黛讲明:“你别嫌弃我,我洗干净就好啦。” 顾青黛仍没有理睬她,而是回首看向牛立发和姬雪,“你们对曲碧茜算什么呢?虐待?杀人?” “她是我花高价买回来的,就不算是个人,我想怎么蹂躏就怎么蹂躏!”牛立发还想狡辩。 顾青黛冷哼一声,“她的卖身契呢?你从何人手里通过什么形式买的?” 牛立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顾青黛接着恐吓:“报警吧,你们俩犯了两重罪,一个是欠钱不还,一个是拐卖虐待妇女。” “别,千万别呀,我求你了!”牛立发先是苦苦哀求顾青黛,然后又转头恳求起姬雪。 姬雪仍不为所动,还想抵赖到最后。 曲碧茜拼尽最后的力气,大声呵斥:“我要报警,我要去告你们,我要让你们坐大牢!” 此言一出,姬雪和牛立发再也撑不住。 姬雪跑回屋中,拿出一小箱金银首饰,“这是我全部家当,现在全还给你们顾家还不行么?” 顾青松连忙蹲下去清点,顾青黛冷冷笑之,“这是你全部家当?我劝你痛快交出来,否则……” “真的,都到了这个地步,我还骗你做什么?”姬雪继续嘴硬。 曲碧茜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瞪起眼睛,“后院那棵大槐树下,还埋着不少好东西呢!” 闻言,姬雪疯了一样冲过来,就和曲碧茜撕扯到一起去。 “你怎么不去死啊?你这贱货怎么还活着啊!” “你才是贱货,你个养汉的烂货,你不得好死!” 满堂和邵山连忙将她们二人拉开,旋即又去赶到后院那棵大槐树下,很快真挖出一箱金银珠宝。 顾青松边数边哭,这些明明都是老爷子留给他们姐弟俩的家产。 他到现在都弄不清楚,这个姬雪是怎么将这么多东西搬运出顾家的。 估计是将他们所有的钱财搜刮干净了,姬雪和牛立发都像是被掏空灵魂一样,呆呆地愣在院子里。 顾青黛睨向姬雪,“你觉得还清这些就能让我爹起死回生?我爹死了,他再回不来!” “那个老家伙……”姬雪想起顾父,心里不由得嘲讽起来。 顾青黛抬手又给她一巴掌,“你都不配去他坟前祭拜!” “你还想我们怎么样?”姬雪捂住被打过的脸颊,一副再没什么顾忌的样子。 顾青黛环视这间大院,“这院子卖了折现,屋后还有几亩田地吧?一并卖了折现,通通还给我。” “顾青黛你不得好死啊!”姬雪又在地上打起滚,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去把房契地契都找出来。”顾青黛使唤起姬雪,可她已完全“傻”掉。 邵山转头又打起牛立发,牛立发是被他们给打怕了,“我知道放在哪里,我带你们去找。” 姬雪绝望地看向牛立发,她当初怎么会瞎眼看上这种人? 在牛立发地指引下,房契和地契很快就落到顾青黛手里。 “我没将你们赶尽杀绝已算仁慈,带上你们的行李包裹赶紧滚。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们,否则见你们一次打你们一次。” 牛立发被松绑后,根本没管姬雪死活,直接夺门而跑,很快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这就是你找的好男人?你没了钱,他一刻都不会停留在你身边。”此刻变成顾青黛嘲讽起姬雪,她才是最可悲的人! 姬雪扑通一声跪倒在顾青黛面前,“我求你放我一条生路,我去老爷坟前忏悔,我给他烧多多的纸钱,你把房契地契还给我,求求你了!” 顾青黛抬脚就把人给踹到一边去,“你不配,快点滚!” 姬雪只得回房中慢吞吞地收拾起行李,顾青黛站在这间院落内久久不能平静。 霍桀走到她身旁,“顾掌柜,将房契地契交给我吧,我帮你把它们处理干净。” “那麻烦了。”顾青黛也知这一亩三分地不值多少钱,但就是不能给姬雪留退路。 满堂指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曲碧茜,“掌柜的,这个人怎么处置?” “我带她去瞧瞧病。” “你还打算管她?”连北川上前提醒,他十分厌恶曲碧茜,觉得她再可怜也是咎由自取。 “看过了病,她的死活便跟我没什么关系。” 曲碧茜已听到他们俩之间的对话,忽地跪伏到顾青黛眼前,“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念在我刚刚检举那俩畜生有功,你能不能分我一点钱财?” 原来曲碧茜是在惦记这两箱金银珠宝。 没等顾青黛表态,顾青松已把箱子压在身底下,“凭什么分给她,这是我顾家的家产!” “放心吧,这些都给你,不会有人跟你抢。”顾青黛给顾青松吃下定心丸。 顾青松总算松口气,“姐姐,我跟你说,这种女人就是白眼狼,你还救她做什么?” 顾青黛把这边交给顾青松他们几人,她和连北川则带上曲碧茜再次去往医药馆。 才过去多久,场景又一次如故,连老大夫都惊诧不已。 “你准备怎么安顿她?” “随便找家小客栈,给她续上两个月房钱。” “你怎么不高兴?今儿解决这么大一桩心事?” “我明儿去看看我爹。” 顾青黛对顾父能有什么情感?但她觉得自己占了原主的身体,就得替原主做些事情。 连北川靠在医药馆的木门上,“明儿还是暂先别去了,约樊铮把顾家老宅买回来,再过去告诉他老人家也不迟。” “樊家……”顾青黛不由得想起码头那件事。 连北川知道她在想什么,抱臂摇了摇头,“那些账留着以后慢慢算,先把眼前事解决好。” “谢谢你啊,连北川。” “又谢我?我什么都没干呀。” 顾青黛白他一眼,“要不是惧怕秦公子的淫威,能把牛立发吓成那副鬼样子?” 连北川眉眼佻达地笑笑,“那你谢秦公子,跟我连北川有什么干系?” 第109回 没见过世面 曲碧茜最终被顾青黛安置在一处偏僻的小客栈内,并为其支付了两个月的房钱。 这里面还不包括曲碧茜在医药馆看病抓药的那一部分,顾青黛对她已算仁至义尽。 曲碧茜拖着虚弱的身子走到窗前,望见顾青黛在连北川的陪同下渐行渐远。 顾青黛在最后一刻,甚至不屑再多跟她多言语一句,她定是对自己失望透顶。 曲碧茜真的不想活了,她这一生就这样被自己亲手毁掉。 老中医毫不背她地说出诊断,她这具身子已不中用,莫说生孩子就是最基本的劳动都做不得。 顾青松抱着从姬雪那里失而复得的钱财回到茶楼,活也不做饭也不吃,径直钻回自己那间小后室里。 顾青黛自迈回茶楼便没瞧见他的影儿,还是邵山得空儿跑过来与顾青黛道明情况。 顾青黛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平日里也没亏待过那小子,怎么搞得这样没见过钱似的? “那个姬雪被迫离开后,就变得疯疯癫癫,算是罪有应得了。”邵山将他们离开以后的情况,向顾青黛汇报一番。 顾青黛听闻并没有觉得多解气,就算她再惨,都换不回来顾父的生命。 顾青黛敲响顾青松的房门,走进去才发现这小子在一点点地清数金银。 “我平素没有亏待过你吧?”顾青黛坐到那两箱金银旁边,随手翻了翻里面的东西。 顾青松压抑内心的兴奋,得了便宜还卖乖,“工钱是没短过我的,但茶楼各项抉择,你也从来没让我说的算啊。” “你想管什么呢?” “我,我什么都想管。” “我以后会慢慢放权,可前提你得脚踏实地好好干。” “我还不够脚踏实地?姐姐,你说话得讲良心吧。” 顾青黛瞟向这两箱金银,潜台词再明显不过,要是不肯定你的付出,这些钱财也不会统统都给你。 顾青松貌似回过味来,他挠挠后脑勺,“其实姐姐待我挺好的。” “我给樊三公子捎了口信过去,约他明儿见一面,谈赎回老宅的事。” 当初卖顾家老宅时,顾青黛没有让顾青松插手。 这次赎回宅子,她想着能让顾青松参与进来,也算是弥补她当初一意孤行,使他受尽“委屈”。 通过姬雪和牛立发一事,让他获得些自信,“在哪谈?我跟姐姐去。” “听信儿吧,樊铮还没回我话呢。” 顾青松满口答应,终是乐呵呵地走出后室做起活计。 今晚上又轮到钟家大戏班登台唱戏,顾青黛瞅见正在候场的钟伶,正满茶楼地寻人,不用合计也知她在找的是自己。 解救曲碧茜,惩治牛立发和姬雪,钟伶算是第一功臣,她怎么着都得前来邀邀功。 顾青黛虽厌嫌她,在这件事上她的动机也不纯,但打发她点“告密费”,顾青黛还是能做到的。 “顾掌柜,你近来好忙呀,想抓到你一次太不容易。”钟秀兴致勃勃地走到顾青黛身边。 顾青黛瞧她一眼就猜到,她定是得到风声,知道连老太太要在醒狮茶楼开堂会庆生。 “小钟班主还说我,你们钟家戏院已快竣工了吧?” “就算钟家戏院竣工,咱们两家的合作也不会减少呀。”钟秀是在告诉顾青黛,他们钟家大戏班从不会忘恩负义。 顾青黛也很明白,她自始至终都给予钟家大戏班最大的利润,钟秀兄妹俩在醒狮茶楼里绝对是有利可图。 “最近又招了几名角儿?” 钟秀仰起头骄傲极了,“我们缓过气儿来,还是滦城第一。” 钟家大戏班有这个资本,这也是当初顾青黛选择他们的原因之一。 “也不看看是谁在领导这支班子。” “顾掌柜就别恭维我了,咱们聊点正事?” “聊什么聊?连家的堂会就得你们来做。” 钟秀当即就乐开了花,顾青黛也太痛快了吧? “得,有顾掌柜这句话,我这就回去研究戏单。”钟秀信誓旦旦地应承。 顾青黛倚着栏杆酣笑,“老人家不好伺候,你可别嫌麻烦,连家这场堂会不好唱。” “道理我都懂,为了赚钱嘛。” “都不问问我这场堂会怎么分钱?” “顾掌柜什么时候亏待过我们?” 钟秀哪能不知道连北川和顾青黛走得近? 连家不会亏待顾青黛,顾青黛就不会亏待钟家大戏班。 钟秀满意离去,瞅准时机的钟伶可算逮住顾青黛。 “你开个价吧。”顾青黛简单明了,不愿和钟伶多费口舌。 钟伶愣了愣,随之轻声笑起来,“顾青黛啊顾青黛,你真是今非昔比。一年前还穷得要把茶楼关了,现在却能让我随便开价。” 顾青黛抱肘讽刺:“你若爱惜羽翼,只怕早成为滦城第一的戏曲名角,还至于上我这里讨钱花?” “你随便给吧,我现在演得都是小角色,一个月下来挣不了多少报酬。” “行,你明儿去我账房里支钱。” “你真不管曲碧茜了?” “想要钱,就管好自己的嘴。” 钟伶假意抽自己一嘴巴,“我听顾掌柜的。” “我前儿见过梅洁妤,说真的,她还不如你呢。” 钟伶先是赞许顾青黛还算有点眼光,可转瞬一琢磨,她这不是拐着弯骂自己呢么? 顾青黛点到为止,主动远离钟伶。 钟伶再上赶着便是自讨没趣,只能讪讪走开。 钟伶在廊中踟蹰时,意外和仍沉浸在拥有两箱金银的顾青松撞了个满怀。 顾青松伸手在鼻前扇了扇,“这味儿,能呛死人,你往身上擦二斤胭脂啊?” 钟伶以往都没注意过顾青松,这是头次离他这么近,说不上长得多俊俏,但也算年轻周正的小伙子。 “二掌柜怎么说话呢?要不你扒了我衣裳瞧瞧,看我身上是不是擦二斤胭脂?” “哎哎哎,你干什么?离我远点,我可是正经人!” 钟伶见识过不少男人,从那闻到宋岳霆,还有宋岳霆的一众属下和众多与漕帮有往来的老板,乃至牛立发那个七拐八拐的远房亲戚。 那些男人个个都比顾青松有阅历有城府,即使钟伶没能把他们玩得团团转,可多少都能取得些经验。 她斜睃眼前的顾青松,顿时萌生出一套计谋。 第110回 宅子在我手 樊铮打发人来回话,要顾青黛去岳门舞厅详谈赎回顾家老宅一事。 顾青黛感到纳闷儿,樊铮怎么会把地点定在岳门舞厅呢? 但眼下是她求着樊铮办事,也只能听从人家的安排。 翌日,她带上顾青松,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前往岳门舞厅。 这是顾青松头次来到这种场合,瞧什么都觉得新鲜。 看着那些衣着暴露的舞女在舞池里来回穿梭,他几乎要把头扎到地缝里。 要不是舞厅里灯光较暗,众人早看清他那张红到发紫的脸。 岳门舞厅的人对顾青黛算是比较熟悉了,估摸樊铮事先也差人交代过,甫一踏进舞厅,便有侍应上前带路。 顾青黛等了半晌都没等到樊铮,反而是把宋岳霆给等来。 今日来此,顾青黛就做好有可能与宋岳霆碰面的准备。 她就是没搞清楚,樊铮那种不太聪明的公子哥儿,也被樊老爷拉下水,已和宋岳霆这种人来往上了? “宋先生。”顾青黛礼貌打招呼。 宋岳霆乜斜她身边的顾青松,稍感意外,没想到顾青黛今儿还把他给带了出来。 “你要躲着我到什么时候?” “我哪有躲着你。” “连北川都跟你说了吧?” 顾青黛眨巴眨巴眼眸,想要装傻到底,“连二爷哪能什么话都跟我说呀。” 宋岳霆一径坐到顾青黛身旁,愣是把顾青松给挤到一边去。 顾青松哪敢争犟,他知道现在在人家漕帮的地盘上。 顾青黛连忙往沙发另一头挪去,“宋先生,我今儿来此是为了约樊三公子谈事情。” 宋岳霆侧过身子歪头睐向她,“你这么聪明,该猜到是谁把你约到这的吧?” 顾青黛咽下一口气,宋岳霆近几次去醒狮茶楼,她都有意躲开了。 宋岳霆这是逮不住她的人影,干脆把她诓到岳门舞厅里来。 “合着宋先生和樊家交情还挺深?我只以为你和陆家感情深厚呢。” 自滦城小姐选美大赛结束后,陆记商号就与漕帮彻底划清界限。 陆家在这场比赛中花费不少钱,却与预计的收益相差太远。 最后又闹成梅洁妤和陆铭岚双双夺冠,陆家是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宋岳霆听出来顾青黛是在奚落人,“你想多了,只是巧合而已。” “哦,凑巧让你知道樊三公子约我谈事情?” 顾青黛悄悄撇一眼手腕上的洋表,她在此等待樊铮已超过一个多小时。 宋岳霆端起茶几上的酒杯,喝下两口,“你少绕我,顾青黛,那件事已证明不是我做的,你还这样躲着我,为什么?” “还不是怕你呗。” 顾青黛正经回答,一来是她确实想借此离宋岳霆远一点,二来也是不想让连北川再像上次那样,同宋岳霆发生正面冲突。 “是连北川不让你和我接触?你这么听他的话?” “笑话,我为什么要听连北川的?他以为他是谁?还能管我吗?” “既这么着,你回来继续给我那帮女孩们化妆。” “你缺化妆师傅么?为什么非得让我来?” 宋岳霆一臂伸展开,随意地搭在沙发背上,“见了你,我心情舒畅。” “别闹,梅小姐听见会生气的。” “你和梅小姐可不一样。” “我昨儿还见到钟老板了呢,你怎么和她分手了?” 宋岳霆受不了她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你搁这跟我磨蹭什么?在等樊铮过来?他今儿来不了了。” 闻言,顾青黛腾地站起身,“那我先告辞。” 顾青黛拉起顾青松就想走,然而顾青松的去路却被宋岳霆的手下给拦住。 顾青黛猛地回头,见顾青松被吓得浑身直抖。 她只得没奈何地坐回来,“你难为他干什么?” “哟,你还挺在乎这小子,让我知道你的软肋可不是什么好事。”宋岳霆给她倒了杯酒,推送到她面前。 “宋岳霆,你到底想在我这儿得到什么?” “我算瞧出来了,就算你清楚汽车爆炸不是我做的,也改变不了你对我糟糕的印象。” 顾青黛端起酒杯喝下半杯,辣得她咳嗦不止。 倒是让宋岳霆感到意外,顾青黛怎么连酒都不会喝? “我真不喜欢你,还怕你这种漕帮大流氓,我这样说够不够清晰?” 宋岳霆缓缓靠近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顾家老宅现在在我手里,你想要么?” “宋岳霆你……” “樊铮啊前不久背着他老子在我的场子里赌钱,输了。你们顾家老宅其实抵不了多少钱,但我就是想要,所以就便宜了那小子。” 顾青黛有种被耍的感觉,她恨恨地瞪住宋岳霆,“还给我吧。” “这是你求人的态度?” “你要多少钱?” 宋岳霆唉了一声,“你跟我提钱,觉不觉得可笑?且这不是你第一回了,怎么就记不住呢?”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宋岳霆,你能不能爷们儿一点!” 宋岳霆瞬间立起眼睛,把顾青松吓得,以为顾青黛到底把人家给惹急眼了。 “宋先生,我姐姐开玩笑呢,你别往心里去。” 宋岳霆和顾青黛异口同声:“你闭嘴!” 顾青松立马哑言,麻溜躲到沙发后面去。 “你死了这条心,那宅子我今晚上就一把火给烧了!” 顾青黛拿起喝剩下的半杯酒,一股脑扬到宋岳霆脸上,“你敢!” 宋岳霆的手下霎时聚上来,作势要把顾青黛给拿下。 宋岳霆掏出手绢擦干净脸,摆摆手示意底下人退下,“你这叫怕我?” “那是我爹留下的,我和顾青松就那么点念想,你做个人吧!”顾青黛嗓子发紧,眼圈也红了起来。 “既对你们那么重要,当初又为何要卖?” 顾青松躲在后头小声埋怨:“当初我就说不卖不卖,她不听我的呀。卖出去的东西,哪能那么容易收回来,哎……” “你再说话,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宋岳霆探指指向顾青松,发出警告。 “当初没钱翻修茶舍,我不得已而为之。宋岳霆,你还给我吧。” “可以,你今晚来我家,我就还给你。” “你做梦!” “是你自己单独来,我等着。”宋岳霆自顾自说。 顾青黛用力推开拦住顾青松的爪牙,冲他没好气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第111回 窝囊却从善 回往醒狮茶楼的路上,顾青松打起退堂鼓,左右相劝顾青黛放弃顾家老宅。 认为从姬雪和牛立发那里索要回财产就已足够,他们还有茶楼傍身,也算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了。 顾青黛先是没理睬他,因为她从来都没指望顾青松能办成什么事。 但顾青松一路不停地聒噪,真把她给逼烦了,还未等迈回茶楼,便将他铺天盖地怒怼一顿。 顾青松委屈得不行,沮丧着脸怨言:“我这么做为了谁?还不是为你!” “你到底有完没完?”顾青黛心里憋着气,瞪大双凤眼呵责。 “刚在岳门舞厅多凶险你不是没见识到,那宋岳霆说弄死个人跟闹着玩似的。” “顾青松,到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把你推到前面,我是姐姐,天塌下来我给你扛着!” “我知道你厉害,但今晚你真单枪匹马去宋岳霆家?那他不得把你……把你蹂躏死。”顾青松放低声线,担心这等言语被旁人听了去。 顾青黛顿在醒狮茶楼门首,“你先进去忙吧,我去胭脂铺子里待会。” 顾青松“哦”了一声,耷拉着脑袋跨进茶楼大门。 顾青黛在身后补了一句:“别多嘴,少和旁人说。” 顾青松没回头瞧她,只默默点头。 可他心里却觉得这样默不作声不是回事,虽说他不敢替顾青黛出头,但不是有对他姐姐献殷勤的人嘛。 顾青松倚在长柜台里,依次看向打牌屋、雅间、戏台、散桌…… 到底告诉陆铭泽还是连北川好呢? 陆铭泽倒是隔三差五过来一趟,喝喝茶吃吃糕点,也不刻意找顾青黛说话,甚至跟小钟班主闲谈的时候都比顾青黛要多。 自打连北川凭借一己之力把打牌屋带火以后,他来茶楼的频率反而没有以往那么勤,好像是和顾青黛起点小隔阂。 顾青松凭着自己所观察到的,在这里思来想去。 一会觉得顾青黛为陆铭岚当选滦城小姐出不少力,应是看在陆铭泽的面子上。 一会又觉得顾青黛还和连北川单独出去过好几次,又是法滦山又是漕帮码头的。 邵山听说了顾青松陪顾青黛出去谈事情,见他这么愁眉苦脸,便猜到定遇到什么难题。 “二掌柜怎么啦?这么忧心忡忡。”邵山趁旁人不注意,蹭到顾青松跟前套话。 “干你的活去,我烦着呢。”顾青松摆起二掌柜的谱儿。 邵山怎会罢休,“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打回去。” “哼,有些人你还真得罪不起。”顾青松一手托住下颚,歪头望向茶楼上方。 邵山继续诱导:“二掌柜随掌柜的出去一趟,就得罪了一尊大佛?” “哎呀,你今儿话怎么这么多。” “这不是想替二掌柜分忧嘛。” 话犹未了,只见霍桀自门外走进来。 邵山眼前一亮,一般情况下,霍桀都会和连北川在一起,恰好将这边的情况告知给他们。 他忙招手示意,霍桀瞧见便顺势走过来。 “霍管家。”邵山规矩行礼,又下意识地往后寻了寻。 霍桀立即会意,挂笑解释:“二爷今儿不得闲,只有我自己来。” “霍管家来的正是时候,我们二掌柜不知是怎么了,说是陪掌柜的出去谈事情,回来就闷闷不乐。您快帮我劝劝吧。” 霍桀已听明白邵山的暗示,“二掌柜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既是霍桀先在茶楼里露面,顾青松就想将岳门舞厅的事跟他说说。 但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又担心万一事情搞砸了再挨顾青黛的骂。 “你少听邵山在那瞎说。” 霍桀见他不愿多说,先办起正事,掏出一张银票,“这不是帮顾掌柜处理掉姬雪那间房子和几亩地了么。” 顾青松见到钱,又活跃起心思,觉得顾青黛应不会跟他抢这笔钱,随手就要夺过去。 可霍桀没有放手的意思,意在要交到顾青黛手里才行。 “我姐姐在胭脂铺子里,你过那边找她吧。”顾青松不情愿地说与霍桀。 霍桀转身就走向胭脂铺子,顾青松扯长脖子望了望,竟又尾随过去。 邵山察觉出异样,看来顾青松心里藏着的事不容小觑,也藏到顾青松身后跟了出去。 秦柳儿瞧出今日顾青黛很心不在焉,她试图追问掌柜的两句,但掌柜的一直没怎么做声。 连霍桀走进来,顾青黛也没察觉到。 霍桀将大致内况告诉顾青黛知晓,又把银票拿给她收好。 顾青黛全程皆是敷衍地说“好的,谢谢。”,分明是心猿意马。 霍桀也尝试追问顾青黛怎么了,可她到底没对他道出实情。 霍桀疑惑离开,心下越寻思越不对劲。 “我姐姐跟你说了没有?”在霍桀登上汽车之前,不知顾青松打哪个犄角旮旯跑出来。 “顾掌柜什么都没说,但我奉劝你知道什么不要隐瞒我,我可以代表连二爷。” 顾青松附到霍桀耳边,将在岳门舞厅里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霍桀脸色巨变,“邵山!” 顾青松身子一凛,在这个时候霍桀怎么喊出邵山的名字? 邵山闻声即到,“霍管家。” “去叫上满堂,寸步不离地跟好你们掌柜的,尤其今天晚上,千万别给我跟丢了!” 见霍桀异常严肃,邵山立地应承下来。 顾青松满脸疑惑,霍桀怎么能随便使唤他们茶楼里的伙计? 霍桀已开车走远,速度之快险些与对面来车相撞上。 他得赶快见到少东家,可偏偏就这么不凑巧,连北川今天随他父亲去给老太爷上坟。 到了连老太爷的忌日,按照往年规矩,他们一行人有可能要在乡下老宅留宿一夜。 乡下没有电话,从滦城开车去乡下总有一两个小时的路程。 就算到了那里,万一他们在山上连家祖坟里没出来呢? 最要紧的是,此刻离天黑已没剩多久,恐时间来不及了。 但若没有连北川出面,以霍桀的身份能镇得住宋岳霆吗? 霍桀在连北川的办公屋里,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徘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得尽快找出可行之策。 凭他这么长时间以来对顾青黛的了解,宋岳霆的家,她是去定了。 第112回 当定这烈女 顾青黛在胭脂铺子里坐到打烊,白昼和夜幕交替就发生在眼前,可她却没有半分发觉。 秦柳儿过会要登台唱曲儿,连忙将初荷叫出来,让她看顾点顾青黛。 初荷这段日子始终避在账房里,同董老先生认认真真学习算账。 每次见到顾青黛都匆匆忙忙,甚少有坐下来闲谈的时候。 顾青黛看了看外面的月色,又瞧一眼洋表上的时间,终于回过神来。 这时候才察觉不仅有初荷跟在自己身侧,还有好几双眼睛都在不远处盯着自己。 “行了,你们都过来吧。”顾青黛推开一间雅间的门,把几人笼络到一块。 她攒眉睃向顾青松,“你就是不听我的话。” 顾青松低头不语,仿佛做错事的小孩。 “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去忙吧,把家里给我看好就行。” “哎,姐姐,我……” “你是能打还是能扛?是跑得快还是力气大?还是说脑子转得快?” 一连串的问话把顾青松弄成个大红脸,他自觉在众人面前伤了自尊。 “我知道你有好心,好弟弟,我必须把咱家的宅子拿回来,快去吧。” 顾青黛说的语重心长,让顾青松觉得有点像交代后事一般。 可适才她说的那些也都是事实,他只得窘迫离去。 “你们都知道了,我也不藏着掖着,宋岳霆家我是非去不可。” 满堂有些按捺不住,“掌柜的,你去是可以的,但能不能请连二爷出头帮帮忙。” “这是我顾家的事,我求连二爷算怎么档子事?你们是我的人,不是他的人吧?” “连二爷好歹算你的朋友呀。”邵山急急地表达意见,他们一直没接到霍桀那边给出的指令。 “你们两个……” 与他们两个经历过这么多次事情,直到此刻顾青黛才有所怀疑。 若不是时间不允许,她必将深究。 满堂和邵山也瞧出来被顾青黛嗅到了什么,忙打起马虎眼,企图蒙混过去。 唯有初荷还不知内情,急得左看右观,就差站起来转圈了。 顾青黛笑着对她讲一遭,后又商量道:“你去帮我做件事吧。” “你说,我定帮你做好。”初荷信誓旦旦地承诺。 顾青黛立马跟她交代一番。 初荷即刻动身,“这件事非我莫属,你放心吧。”说完就火急火燎跑出去。 “你们俩有匕首之类的东西么?” “有有有。”满堂将脚踩到椅子上,从裤腿里抽出一把匕首交给顾青黛。 顾青黛一方面是真需要这个东西,另一方面也是在考验他们二人。 满堂在交给顾青黛的那一刹那,就知道自己暴露了身份,但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充楞。 “邵山你去准备点东西。”顾青黛拿过纸笔,给他写在纸条上。 邵山接过来一看,登时大跌眼镜,“掌柜的,你这玩儿的也太大了吧?” “要你准备好,不是要你去做,我没喊救命,你就别动手。” “明白了,我这就去办。”邵山同样匆匆离去。 满堂拍拍自己的胸脯,“掌柜的,那我呢?我为你做点啥?” “你陪我一起过去,等我进了宋家,你就赶快寻找最近的电话亭。只要听见我喊救命,你就先报警,然后和邵山汇合,闯进去救我。” “不行,我还是跟你进去吧。” 顾青黛有点动容,“满堂啊,你说你一个厨子,邵山一个伙计,你们至于跟我出生入死的嘛?我才给你们发多少工钱?” 满堂沉默不语,这时候解释已显得多余。 “走吧,等这次的事解决了,我给你们每人包个大红包。” 顾青黛雇了两辆黄包车,和满堂驶向宋岳霆家。 她在路上把玩着那把匕首,想起在省城饭店里,连北川教她的那些简单招数。 她心里门清儿,倘或宋岳霆真跟她动手,自己说什么都打不过他。 但有些事不能妥协,尤其对待他那种流氓,就是不能低头,否则让他占尽上风,以后更不得安宁。 顾家老宅是从她手里被卖出去的,她就有责任把宅子拿回来。 不管顾家还有没有人在,她要对得起的是自己的心。 车子很快就来至宋岳霆家门前,偌大的洋房公馆灯火通明。 他在等她。 “掌柜的,我……”满堂仍是不放心,顾青黛真要出点什么意外,他可怎么向少东家交代。 顾青黛停下脚步,“我不会让自己涉险,我会喊得很大声,让你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言毕,顾青黛揿响宋家门铃。 她很快被带进宽敞的客室里,宋岳霆坐在正对面的沙发上看向她,得意一笑。 他的手下直接冲过来,就要搜身。 顾青黛往后一躲,“你找个女的来。” “算了。”宋岳霆示意手下退下去。 顾青黛缓缓走到他身边,“我来了,房契呢,还给我吧。” 宋岳霆故意反讽:“我以为你不会来,还真以为自己做梦呢。” “宋先生的面子我哪敢不给。” 宋岳霆仔细瞧她,还穿着白天去岳门舞厅的那套衣裳,一袭黑缎滚边旗袍,将他的脖颈和手腕都衬得愈加白皙。 明明是个开胭脂铺子的,见他却懒得多修饰一下,简直是素面朝天。 “袖子都鼓起来了,里面藏了什么,拿出来吧。” 顾青黛摸了摸袖口,还是把匕首掏出来,摆放到茶几上,“宋先生这是在给我台阶下。” “坐吧。” 顾青黛顺从地坐到他对面,“房契呢?” “咱们把账算清楚,房契才能交给你。”宋岳霆抬手在他身边的沙发上点了点。 意图再明显不过,是要让顾青黛坐过去。 顾青黛在心里骂了句王八蛋,面上却干笑一声,“宋岳霆,你别想占我便宜。” “你怎么比我还直接?我不仅想占你便宜,还想……” “我不会和你睡。”顾青黛直视宋岳霆,没有丝毫难为情。 宋岳霆被她给气笑了,“你都来了,还能逃得掉么?” “这贞洁烈女我当定了。”顾青黛开始在四周寻摸。 宋岳霆从没见过她这样的女人,“你在找什么?” “我看往哪里撞能好死一点。” “你知不知道,有的人对尸……” “宋岳霆你快闭嘴吧!” 比不要脸比变态,她怎么可能比得过他。 “你瞧我对谁有这么多耐心,你可是第一个,跟我好吧,我不会亏待你的。” 第113回 弄巧成拙了 单瞧宋岳霆的外表,算得上年纪轻轻仪表堂堂。 加之他这样深情款款地表白,真会给不了解他的人一种“是个好男人”的错觉。 可了解他的人,要是见到他刚刚的表现,都得折服他高超的演技。 顾青黛耳根子才不软,这等花言巧语糊弄不了她。 “是钟老板不够温顺,还是梅小姐不够漂亮?” “她们都是过客。” “那我也是过客的命。” “你这么与众不同,她们怎么能跟你相提并论?” 在宋岳霆这里趋之若鹜的女人有很多,他从来都不费什么劲儿,勾勾手指头对方就能雌伏到他脚下。 所以他觉得对顾青黛这样,早就突破自己的底线。 “这话太假太肉麻,你留着给刚及笄的小姑娘说去吧。” “搞得像你多大似的。” 宋岳霆缓缓起身,既顾青黛不肯过来,那他就过去好了。 顾青黛一径跨到对面,站在他刚刚坐的位置前。 二人瞬间掉个个儿,仿佛猫捉老鼠的游戏。 宋岳霆伸指揉揉深窝眼,“我一只手就能把你膀子折断,你说你这样有意思么?” “你也就会来硬的,真替你感到悲哀,以前那些女朋友到底有没有真心对过你?” 宋岳霆眸色一沉,顾青黛是真会往他肺管子上戳。 “真有本事的男人,会让女人发自内心地仰慕和喜欢。你使出来的手段,只会让我认为你自幼缺失很多爱,导致现在你不会用心待人。” 顾青黛当然不清楚,宋岳霆自幼是怎样熬过来,又是怎样一步步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上。 讲感情的话,他早就不知死了多少遍。 “讲究实际的顾掌柜,还天真上了?想激将我?这个法子有点烂。” 宋岳霆伸出长臂,一把捉住顾青黛,幸而他们俩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否则她此刻已被他拉入怀里。 顾青黛的一只膝盖“当”地一声磕在玻璃茶几上,她的半边身子也倾倒在上面。 “哎……”宋岳霆当即放手,总归是没得手的人,他还不想太伤着她。 顾青黛缓了半晌,方慢慢直起身,没达成宋岳霆的目的,他是不会轻易把顾家老宅还给她。 这是在来之前就清楚的结果,只是不亲自试一试,她始终心有不甘。 她暗瞟一眼洋表上的时间,不知邵山他们有没有准备到位,初荷还有多久才能赶来? “想和我行周公礼是吧?可以。”她挺直腰身,“前提得先结婚。” “结婚?”宋岳霆心下一颤,顾青黛开什么玩笑? “我需要正正经经的婚礼,受法律保护那种,这样我就可以随便花你的钱。哦,对了,虽然我嫌你脏,但你以后……” 宋岳霆一步跨过茶几,将她大力推倒在沙发上,“话多。” 顾青黛唰地一下将匕鞘拔开,径直对准自己的手腕。 宋岳霆都没看清楚她是何时把匕首偷拿回去的,“你不敢。” 顾青黛双眼一闭,抱着赌一把的决心终动手划下去。 眼瞧她已划破手腕上的皮肤,宋岳霆见她动起真格,连忙将匕首夺走扔出去。 “还真要当这烈女。” 宋岳霆唤人去拿纱布,回首瞥到跌落在地的匕首,又抬脚给踢出去老远。 “嘶!”顾青黛忍疼收回手,并不想让宋岳霆帮她包扎。 宋岳霆冷笑一声,“这不挺怕疼的么?”旋即,又把她的手腕拉过去。 顾青黛转过头,不去瞧他。 “不和你闹了,房契给你便是。” 顾青黛不可思议地看回他,“为什么?” “你怎么不找连北川帮忙?” “这是我和你的事,我干什么要牵扯他人。” “你不想他与我对立?” “我没想那么多。” 宋岳霆替她包扎好伤口,“你真不喜欢他呀?” “我不会占你便宜,给我房契,我按市价给你钱。” 宋岳霆自怀中掏出那张顾家老宅的房契,“你最好是真不喜欢他,不然我真不会让他好过。” 顾青黛终得到久违的房契,她随之拿出两张银票递到宋岳霆面前。 宋岳霆连看都没看一眼,“咱们俩还得签个契呗?” 顾青黛点首,“当然,万一你反悔了呢?” “你到现在都不肯相信我。顾青黛,你不怕我真跟你结婚?” “你不会为一个女人放弃一片森林,而且这个女人还不喜欢你。我只是为拖延时间,随口胡诌罢了。” “那我将房契给你,你有没有一点感动?” 顾青黛点首承认,“有啊,照比他人,你对我确实挺好。帮过我很多次,出卖你也没跟我计较,还帮我和连二爷找到真凶。” “所以我这个坏人,真没资格和你好么?” “你到底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宋岳霆,我看不透你。”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这么简单。” “那我已经表过态了。” “这样吧,以后见了我别躲,当我是个朋友总可以吧?” 顾青黛冁然一笑,“好。” 正将此时,宋岳霆的手下匆匆跑进来,先是恶狠狠瞪了顾青黛一眼,随即又附在宋岳霆耳边轻声嘀咕起来。 宋岳霆原本已舒展开的面容,一点一点凝固下去,那双深窝眼阴恻恻地瞅向顾青黛。 顾青黛心里咯噔一下,肯定是被宋岳霆的手下发现了什么。 “你要一把火把我这栋洋房给点了?”宋岳霆老闹成怒地呵斥。 顾青黛深呼一口气,定是她让邵山准备的汽油被搜到了。 “你找那个初荷,把梅洁妤在内的五六个女孩都骗到我这来。她们几个正在外面打架,为着我争宠呢。顾青黛,你可以啊?” 顾青黛硬着头皮站起来,她那都是鱼死网破之计,哪想到宋岳霆最后还君子了一把。 她正犹豫该怎么蒙混过去,又一手下大步跑进来,对宋岳霆低声交代一气。 宋岳霆的脸都快被起绿了,他拽起顾青黛的衣襟,几乎把人提到半空,“你骗我?说没叫连北川帮忙,我这公馆外面却全是连北川的人,以为我会怕他吗?” 顾青黛顿时懵然,她何时叫过连北川?她就是不想让连北川蹚这趟浑水! “我漕帮今晚就能把他连家给屠了!” “宋岳霆,是我的错,你别乱来。” 宋岳霆反手就抽她一巴掌,打得她瞬间天旋地转,脸颊很快就肿起来。 第114回 还没有了结 顾青黛最后还是平安走出宋岳霆的公馆。 他收了她的银票,签好买卖契约。 她如愿以偿得回顾家老宅。 宋岳霆站在公馆楼上的窗子旁,望着顾青黛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走远,不禁露出一抹意味不明地笑意。 自他身后幽幽走出来一个男子,“宋先生,你对她真好,可太便宜她了。”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男子的脸有点僵硬,好似做不了什么表情,“她真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吗?” 宋岳霆微微侧头,拿眼尾扫过他一眼,“给你这么长时间,寻到他的尸体了吗?” 男子惭愧摇头,“我已走遍滦城周边大大小小的荒山野岭,也打听过不少人,但没有丝毫线索。或许他根本就没死?” “继续查,这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岳霆点燃一根洋烟,那一点星红在玻璃窗上缓慢移动,将他的轮廓显现得愈加神秘莫测。 “可是……” “办不到的话,你就没什么价值可言。换句话说,你可以去死了。” 男子被吓得直哆嗦,他是死过一次的人,再不想面对死亡,那种感觉属实太可怖。 “我定竭力去办,请宋先生放心。” “先下去吧。”男子遵命退下,他清楚自己是见不得光的人。 俄顷,梅洁妤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岳霆,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质问我?”宋岳霆吸完最后一口烟,转回身,烟圈一环一环地在周遭飘荡。 “我把她们都赶走了,你不是说过只和我一个人好么?” “最好什么都不要问,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和钟伶有什么区别?”梅洁妤没控制住,含泪自嘲。 梅洁妤是宋岳霆才捧起来不久的滦城小姐冠军,价值还远远没有利用完。 他调笑着说了两句软话,本欲哄一哄她。 岂料梅洁妤就势追问:“我刚瞧见那个顾青黛有气无力地走出去,你是不是把她……” “你觉得呢?”宋岳霆哪会承认自己失了手。 梅洁妤委屈巴巴地哭起来,“那我到底算什么?” “你是我的心肝儿,她就是个玩意儿。” “你骗人,你给我发誓,以后只爱我一个。” 宋岳霆被梅洁妤得寸进尺的做法给搅得没了耐心,“我现在是给你台阶下,别给脸不要脸。” 梅洁妤当即闭紧嘴巴,心中多少不甘也不敢再表露出来。 顾青黛甫一迈出宋家,就被初荷满堂等人围住,不停地询问她有没有受伤。 顾青黛藏住手腕,“我没事,咱们回茶楼吧。” 她一壁说,一壁找寻连北川的身影,最终却把目光定格在霍桀身上。 霍桀见她安然无恙地走出来,已命底下众人悄然退下。 “是顾青松跟你说的?” 霍桀脱口而出:“主要你没事就好。” 瞧顾青黛有点愣怔,他又赶紧说明:“二爷随老爷回乡下给老太爷烧周年,没在滦城里。我是擅自做主,还望顾掌柜见谅。” “多谢你了,就是以后别再擅自做主,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处理好。” “是宋岳霆说了什么吗?” 顾青黛真不想因为自己让连家受到牵连,与宋岳霆一个流氓能讲出什么道理? 他的“道理”,完全凭个人好恶。 “哪有,就是我不喜欢你们连家插手。”她说得决绝,以为可以让霍桀愤懑离去。 但霍桀丝毫没有生气,和他那少东家真是一模一样。 顾青黛调头离去,满堂和邵山睇了霍桀一眼,继而赶紧赶上顾青黛的步伐。 回到醒狮茶楼已很晚,顾青黛什么都没有说,便回到自己那间后室里休息。 直到次日,她才将顾家老宅的房契拿给顾青松瞧。 顾青松高兴坏了,直嚷嚷着今天就要搬回老宅居住。 “老宅咱们俩一人一半,但我不回去住,你可以尽情使用。” “你不回去住?” “没有住在茶楼里方便。” “那我……” “你只要不耽误每日上工下工,随便你怎么折腾。我知你对老宅感情深厚,今儿早些回去吧。” 顾青松乐得合不拢嘴,干活都比平时更卖力,就等着晚上早点回老宅。 却是初荷心细,拉她避到一旁,“二掌柜那眼神儿也是绝了,瞧不见你的脸都肿成这样?还有这手腕,你再怎么遮掩,我也瞧得见啊。” “都是小伤,不碍事。倒是你,昨儿又在岳门舞厅露脸,今后小心点,别让宋岳霆找麻烦。但凡他敢靠近你一点,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 “你呀,别担心我,我又不是小孩。” “你可是我的人。” “伤的真不重?不然我陪你去瞧瞧大夫吧?” 顾青黛固执地不肯去,将初荷打发回账房里做事。 她拿俩大红包找到满堂和邵山,二人均以为掌柜的是来撵他们离开。 但她只是把红包分给二人,既没有说起昨晚的事已被宋岳霆手下破获,也没有逼他们俩承认是连北川的人。 顾青黛之所以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和连北川再吵一架。 宋岳霆那边说是不再计较,但她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两桩心事总算了结,可顾青黛却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 她总感觉事情还没尘埃落地,果然被她给猜中。 仅过去一夜,来往茶楼的宾客们已传得沸沸扬扬。 顾青黛以为自己根本不在乎那些传言,但真传入自己耳朵里时,到底是接受不了了。 她趴在自己的妆奁镜前,直到有人敲响房门,才强迫自己缓过情绪。 门外站着的是连北川,他风尘仆仆而归,甚至能闻到他马褂上沾染的烧纸钱的味道。 他一步跨进来,回手就将房门大力阖上。 “跟我说,宋岳霆到底怎么你了。”连北川双目瘆人,连鼻息都是错乱不堪。 “什么事也没有,我都已经解决。” “你哭什么?脸怎么这么肿?” “你看错了。” “怎么弄的?”连北川捧起她的手腕,疼惜极了。 顾青黛往回缩手,“我没事。” “我给你报仇,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连北川充满煞气,这是顾青黛最不愿看到的样子。 “你别这样,我事先没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参与进来。” “我总归是你的朋友吧?帮帮你都不行吗?” “明明是一件很小的事,你参与进来就变成漕帮和连家之间的矛盾,完全没必要,为我一个外人不值得。” 连北川近乎呐喊:“为你怎么都值得!” 第115回 他睚眦必报 顾青黛长吁短叹,自己怎么就和连北川走到当下这个地步? 这与她最初的设定,早就背道而驰南辕北辙。 就算她已强行改变原书中的故事主线,却还是控制不了人物之间的关系? 顾青黛意图再规劝他一次,“你奶奶的寿诞就要到了,你想让她老人家的庆生堂会上状况百出?” “宋岳霆胆敢捣乱,我绝不会放过他。”连北川彻底油盐不进了。 他牵起顾青黛走出后室,非要带她去医药馆看伤。 她说什么都甩不开连北川的手,又恐引起茶楼众人的注意,只得忍声随他走出茶楼。 可明明很短一截子路,她却觉得走了好久。 因为那些流言,清清楚楚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很显然,连北川也听得非常明了。 他剑眉并立,星眸刺向一桌客人身上,慌得那几人顿时闭紧嘴巴。 他的大手愈加用劲牵住顾青黛,直到走出茶楼都不想松开。 顾青黛在汽车上一言不发,连北川心疼地望着她,喉间滑动不止。 “你不打算问我点什么。”顾青黛将脸别向窗外,打破车上的缄默。 连北川瞳仁微闪,柔声浅笑,“我一见你就问了你,你不是明明白白告诉我什么事都没有吗?” 顾青黛蓦地转回头,有些意外地睐着连北川,他真挚的神色让她触动甚久。 那控制不住地心跳似要跳出她的胸膛,这是什么奇怪感觉? “我不信你,信流言?” 连北川不是安慰顾青黛才这样说,而是他确实不相信。 若真如传言所述,宋岳霆真将顾青黛……蹂躏了欺负了,顾青黛就不可能那么坦然接受顾家老宅。 且她手腕和脸上的伤怎么解释?分明是她奋力抗争所留。 “你猜我为什么难受?” 连北川敛眸缓笑,“是不是觉得宋岳霆没有秦公子俊朗,传出与他的艳事让你感到恶心?” 顾青黛噗嗤笑出声来,“你猜对一半,他确实太脏,才让我觉得受到了侮辱。但谁说秦公子俊朗了?” “秦公子在滦城也算数得上号的美男子,这点是公认的啊。” “难道不是因着家世光环?” “抛开家世光环,秦公子也不算丑吧?” “原来秦公子这样自恋?我以前都没发现呢。” “总好过秦小姐美不自知。” 在前面开车的霍桀已听不下去,牛立发和姬雪的事都过去多少日,后面这俩人还沉浸在秦公子秦小姐的角色中。 “我说二爷,顾掌柜,你们是不是该下车进医药馆里了?” 连北川和顾青黛双双红了脸,着急忙慌地推门下车。 老大夫如今瞧见他们俩的面就头疼,不是顾青黛有点小伤小病,连北川就担心地跟她病入膏肓似的。 要不然就是他们俩领来的那个曲碧茜,伤得既荒谬又严重,纵使他从医几十载都未见过那等病人。 连北川在旁仍是那副德性,这点皮外伤再过两日便能愈合,他非得让老大夫拿出镇店妙药。 顾青黛和老大夫一道尴尬,但医者和患者却都拗不过那位旁观者。 “您受累了。” “拿回去不要多吃,免得补过头。” 顾青黛都不知该如何接茬儿,顿了片刻调转话锋,“那个曲姑娘最近有来复诊吗?” 连北川早就交代过老大夫,曲碧茜可随时过来复诊。 这家医药馆算是连家常年御用的,连家会定期拨钱付账。 “来过两次,但她身体已被糟蹋得伤了元气……” 老大夫没再往下说,顾青黛明白,他的意思是曲碧茜是不可能长寿了。 顾青黛以为经过这半日沉淀,连北川已然消气,应不会再作出什么过激行为。 哪料漕帮下辖的几家赌坊,当晚不是以各种理由被突击搜查,就是作为庄家莫名输掉一大笔钱。 另有几家青楼,也发生多起事端。 搞得漕帮上下刚处理了这边,又得应付那边,把众人折腾得够呛。 然而这还没完,这样不痛不痒哪能让宋岳霆长记性? 连北川命霍桀去收买码头内部做脚行的苦力,让他们煽动同伴闹起罢工,逼着漕帮给他们涨工钱。 这个矛盾本就存在多时,宋岳霆的压榨也是出了名的。 连北川不过是借力打力,瞅准时机利用了这个矛盾。 罢工持续到第三日时,码头上已堆积起数不尽的货物。 这引起众多商家愤懑,纷纷跑到商会里向连北川诉苦。 连北川等到由头,名正言顺地去找宋岳霆怒斥不满。 事发突然,宋岳霆被这一连串的事情弄得焦头烂额。 就算怀疑是连北川从中动的手脚,也不能在这个档口上和他公然叫板。 连北川拿着商会几十家商铺给宋岳霆施压,限他务必三日内将事情解决。 宋岳霆只得满口答应下来,连北川才刚离开,他便将自己的办公屋砸得稀巴烂。 顾青黛日日看报,对其中内里也猜到几分。 连北川替她出这口恶气的阵仗太大了点,她是真忌惮宋岳霆过后再用小人手段报复他。 她思来想去,到底按捺不住,还是去连氏商行找到连北川。 连北川开始不肯承认,装得作古正经,非说他是在履行商会会长应尽的职责。 顾青黛不逼他承认什么,只语重情深地相劝:“见好就收吧,别把宋岳霆逼急了。” “不是我逼他,是他这些年做的太过分,这回就是要让他给脚行苦力们涨工钱。”连北川说得咬牙切齿,明明是带着私怨。 “我今儿随你去看奶奶。” 闻此,连北川差点跳起来,他目光炯炯地笑望她,“是跟我回连家老宅吗?” 顾青黛掏出小钟班主帮她拟定好的戏单,“我得让奶奶过目,看她老人家有什么喜好,有没有特别想请的角儿。” “走,走,咱们现在就回家。” 连北川哪还能等到下工时间,拉起顾青黛就冲出办公屋。 “我得给奶奶买点什么东西吧?老这么空手去你们家太不成体统。” 连北川连连称是,亲自开车去和顾青黛买东西。 直到回到连家老宅门首,一路上的兴奋化成了紧张,手心里俱是细汗。 “我又不是第一次来你们家,你至于么?” “这次是你主动过来,意义不同。” 顾青黛点点袖口里的戏单,“我为了赚钱,是正经公事。” 连北川阔步推门,“奶奶,爹,我们回来啦!” 第116回 回家见长辈 顾青黛都不清楚连北川是何时给家中报的信儿,想来应是霍桀所为。 连北川平素回来,都板着脸,只在连老太太跟前有点笑模样。 然今日不同,他像是领新媳妇儿回家一般,笑得眉飞色舞不亦乐乎。 连家又是备了一大桌丰盛菜肴,连老太太更是早早就来至花厅就坐。 顾青黛坐在连老太太下首,为她仔仔细细报起戏单。 连老太太亦是相当重视,双手搭在拐杖上,侧耳倾听,听到不合意的立马指出,听到喜欢的还会着重点明。 顾青黛觉得连老太太一点都不糊涂,还相当苛刻,戏单被她换掉一半,更是着重强调要请哪几位名角儿。 除此之外,连老太太还提出很多要求,顾青黛当即用纸笔一一记下。 “老太太,咱们还是边吃边聊吧,这饭菜待会儿都要凉了。”连佑在他母亲面前特别谦卑,腰板就没有直起来过。 连老太太对儿子带搭不理,拉住顾青黛的手,“顾丫头,你坐我身边。” 顾青黛急忙推脱,“奶奶,这怎么好呢?我,我还是和贞贞坐一起吧。” “你就坐这里。”连老太太不肯放手,“北川,你也坐过来。” 连北川美滋滋地坐过去,同他祖母一道将顾青黛架在中间。 两个姨娘和小辈们哪敢吱声,连佑更是被眼前这等其乐融融的氛围所触动,认定顾青黛是他们连家的一味调和剂。 “你那茶楼没开过大灶?”连老太太边吃边问。 连北川抢着应答:“奶奶放心,知道您爱吃桂花楼的菜,我和顾掌柜事先在那边定好,到那日提早传过去,保证吃的时候还是热乎的。” 连老太太垂眼点头,“顾丫头的茶楼能容纳多少人?咱家客人多,别倒时候挤不下。” “楼上楼下加起来一二百人总是可以的。”顾青黛实话实说。 连老太太略略皱眉,“有点小啊。” “回去我再重新归拢下桌椅。” 连老太太瞅一眼连北川,“你怎么回事?不知道帮顾丫头扩一下店面?” “奶奶,我去年刚翻修完。”顾青黛窘笑道明。 连北川洒笑喝下一杯酒,“现下扩店,奶奶的寿诞是完不成了。但我定听奶奶的话,早晚把这件事给办妥。” “你是个爷们儿,吐口唾沫就得是个钉。” “奶奶放心。” 顾青黛半晌没插上嘴,合着她的茶楼竟被俩旁人给拿定主意。 连佑又顺势给顾青黛介绍起连家众多亲戚关系,表面上是让她到时候安排好主宾座次,实际上是让她多了解连家内情。 顾青黛光名字都记不清,没吃几口饭菜,又拾起纸笔认真记录起来。 连北川拦着她,要她不用太较真,他后期会帮她捋清楚的。 可顾青黛偏是不肯,她视这些为正经八百的工作,面对工作就得拿出十二分的精神。 趁连北川和顾青黛说话之际,连老太太侧身探向儿子这头,“你瞧瞧,两头倔驴,般配。” 连佑忍俊不禁,往母亲碗中夹些菜,“哪有您这样说自家孙子的。” 连老太太低声笑笑,许是心情好,也端起酒杯饮下一杯酒。 顾青黛原以为在连家最多能待一两个钟头,可连老太太今儿特别健谈,陪她聊了三四个小时才走出连家老宅。 连北川喝了酒,本欲找霍桀过来开车送顾青黛回茶楼。 但连玉川自告奋勇,颠颠跑过来开车。 连北川随了他,只顾和顾青黛在车里说话。 他稍有醉意,话多起来,喋喋不休的模样与往日里高冷的连二爷判若两人。 “二哥,你是不是装的?这么多年我都没见你喝醉过。”连玉川边开车边拆台。 连北川双目略游离,“你瞧我像醉了么?” “像啊。”顾青黛咯咯发笑。 连北川揽过她的肩膀,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我没醉。” 顾青黛拿指头点点自己的眼睛,“你好好看看我眼睛里那个人,他真的没醉么?” 连北川趋身靠近顾青黛,少顷,“你真好看。” 连玉川忙踩刹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二哥疯了吧? 顾青黛窘得都不敢看连玉川,更背过身不去瞧连北川。 好不容易挨到茶楼,他们兄弟俩竟要跟进来喝醒酒茶。 恰赶上初荷下工回家,闻到顾青黛身上有酒气,还以为她喝了酒。 初荷拉住顾青黛嗔怪:“你怎么回事,身上的伤好利索了?就喝起酒来?” “我没有喝。”顾青黛指了指连北川。 初荷转身向连北川行个礼,目光又瞟一眼他身后的连玉川。 “那个人是谁呀,跟连二爷长得好像。” “是连三爷。”顾青黛将初荷和连玉川互相介绍一番。 当然没有直接说明她的真实身份,只称呼她为顾小荷。 可连玉川也关注过滦城小姐选美大赛,他越看初荷越眼熟,总觉得在哪个画册上见过这个美人。 初荷被他看得涨红脸垂下头去,连北川这才低声训斥起三弟,怎可那么唐突盯着人家瞧。 连玉川接触过形形色色的女子,唯独没见过初荷这种前朝复古扮相的姑娘。 连北川和顾青黛都瞧出连玉川对初荷很感兴趣,初荷哪能感觉不到,立刻托词跑出茶楼。 “顾掌柜,小荷一个女孩子自己走夜路安全吗?不然我送送她吧?” 顾青黛心下一紧,初荷一般都随董老先生一块下工,董老先生便顺路把她送回家中。 今儿估计是手头有活耽搁了,方等到这时候才走。 “你送人家,比人家遇见流氓还可怕。你给我消停点,少打好姑娘的主意。” 连北川此时已没了醉意,他警惕地盯住三弟,默认他要对初荷意图不轨。 “你们不是来喝茶的么?”顾青黛叫来邵山,让他招呼连家两位爷。 顾青黛交代毕,找借口回往后室里歇息。 连北川坐到离后室较近的一张散桌前,意犹未尽地望向顾青黛的那间后室。 连玉川啧啧两声:“二哥,人家顾掌柜压根就没接受你。” “你这半年在商行里做的不错,下一步跟在我身边如何?”连北川顾左右而言他。 “我还是跟着厉远哥吧。” 邵山此时端茶走回来,“二爷,我和满堂露馅了。” 第117回 忍让有目的 连北川倏地清醒,顾青黛既已知晓,怎么没当面质问、拆穿他? 这是不是能够证明,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一步? 但她又故意让邵山出来招待自己,是打算让他主动承认“错误”么? “露什么馅儿了?二哥,他是谁啊?”连玉川在侧抓耳挠腮,心里太过好奇。 连北川没搭理三弟,略略沉吟半刻,“她没有撵你们走,你们就继续眯着干下去。” “都怪宋岳霆那件事闹的,当时事发紧急,我们俩有点没控制住。”邵山窘笑解释。 “你们俩说什么呢?到底发生啥大事啦?”连玉川急得上蹿下跳。 连北川微点下巴示意他都清楚了,又端起茶盏呷一口热茶,“一切照旧即可。” 邵山躬身称是,干脆利落地退下去。 连玉川转动脖子,随邵山走动方向不住地张望。 “转过来,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在这里安插了眼线?”连北川寒声警示。 连北川这才回过头,“二哥……” “你以后会清楚的,现在少打听,更不许对旁人提及。”连北川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走出茶楼。 越日,码头那边传来消息,漕帮承诺为脚行苦力们涨工钱,就是涨幅金额大打折扣,又延长了每日上工的时间,转换下来等同于没什么改变。 但停工好几日,有些脚行苦力已耗不下去,都需养家糊口,不得不回到码头上开工。 连北川并没对这个结果有多失望,皆在他的预料之内。 此次就是给宋岳霆一个教训,让他疼,让他难受,让他长点记性,在滦城他绝不是那个可只手遮天的人。 顾青黛沉淀下心思,专注起连老太太的庆生堂会。 不知不觉天气已愈发炎热,她坐到一张靠窗的八仙桌旁,一手摇着团扇,一手执笔画了张座次图。 初荷拿着这两日做的预算找顾青黛过目,她大概翻了翻,“要用这么多钱呢?” “连家是滦城巨富嘛,什么不都得用最好最贵的?”初荷挨着顾青黛坐下,等待她的审示。 “这几项省一省,用一般的就行。” “听掌柜的。” “这几项省不得,把省的钱用在这上面。” “好的。” “这个……” “掌柜的,宋先生来了。”初荷轻声提醒,已快速立起身。 顾青黛抬眸瞥了宋岳霆一眼,“宋先生。” 随手将账簿送还给初荷,摆摆手让初荷赶紧退下去。 宋岳霆存心堵住初荷的去路,“在顾掌柜这里干得不错啊?” 初荷低垂眼睑,“承蒙顾掌柜抬举。” “你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去改?” 顾青黛知道宋岳霆是记恨上初荷了,赶快把人差遣下去。 初荷懂得顾青黛的意思,一溜烟跑远了。 宋岳霆坐到顾青黛身边,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一盏茶,“这些日子没把我累坏。” 顾青黛阖上座次图,悠哉悠哉地摇起团扇,“宋先生找错倾诉对象了吧?” “你说我招惹你干什么呢?这么快就有人替你出头。” “宋先生这话我就更听不懂了,咱们两个合理买卖,哪有什么招惹、出头一说?” 顾青黛想起那晚宋岳霆的种种恐吓,无论是真是假,她都得揣着明白装糊涂。 宋岳霆把玩起手里的茶盏,“与你有关的,我什么都不会追究。今儿过来,就是想瞧瞧你的伤。” 顾青黛下意识缩回手腕,“早就好了,宋先生不必挂心。” 宋岳霆默然注视一会儿顾青黛,顾青黛被他瞧地有些浑身不自在,又扇起团扇。 “中午和我一起吃顿饭?” “不了,我还有事要忙。” 宋岳霆唉了一声:“就知道你会拒绝,那晚以后,我跟你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我不是没躲着你么?今儿是真的有事。” “好吧,我得空儿再来。”宋岳霆起身准备离开。 顾青黛跟着缓缓站起身,“宋先生慢走。” “连老太太的寿诞定在你这里,真教人捉摸不透。”宋岳霆整理一下长褂袖口,别有用心地笑了笑。 顾青黛心下一滞,从速调转话茬儿,不卑不亢地指责:“我知道宋先生不会传自己的艳事,但请管好你身边人的嘴巴。” 宋岳霆明白顾青黛所指何事,他听到传闻就知道是梅洁妤干的。 梅洁妤就是争风吃醋,觉得顾青黛总归是醒狮茶楼的掌柜,算是滦城小有名气之人。 她故意将顾青黛描绘得很风骚、很浪荡,仿佛她当时就钻在床底下观看了现场,以为这样便可败坏顾青黛的名声。 宋岳霆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这等绯闻与他来说没什么坏处。 “什么艳事?我没听说呀。”宋岳霆装傻充愣明知故问。 “你很得意是吧?呸,下作。”顾青黛骂他一句,恼怒走开。 宋岳霆越接触顾青黛,越觉得她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唯有她这种性子才会被委以重任,才会为了所谓的承诺信仰至死不渝。 他走出醒狮茶楼,在门口竟与钟伶不期而遇。 钟伶看起来很憔悴,再没有刚与他在一起时那般充满活力。 “岳霆。”钟伶声音颤抖,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这么早就来唱戏?” 宋岳霆不耐烦地应付,要不是那个人最后心软改变主意,钟伶早就消失在这个世上了。 动杀心的不是他,而是那个人,钟伶太辜负人家。 “我是来找顾掌柜的。”钟伶想向宋岳霆诉苦。 “你去忙吧。”宋岳霆走进汽车,很快扬长而去。 钟伶讷然站在茶楼门首,难受地差点掉下眼泪。 “哟,这不是钟老板嘛?和宋先生吵架了?怎么没一块走呢?” 樊铮吊儿郎当地从黄包车上跳下来,将墨镜往鼻梁下一拉,奚落起钟伶。 钟伶低低唤了声:“樊三公子。”余光又瞟向樊铮身后,果不然跟着那闻。 钟伶的遭遇樊铮和那闻早有耳闻,刚刚又撞见她和宋岳霆这一幕,感叹她有这样的下场真是活该。 那闻当做没看见钟伶,径直走进茶楼,樊铮自觉没趣儿也跟着走进去。 “顾掌柜,我是来负荆请罪的呀,你一定得原谅我!” 樊铮逮住顾青黛便假哭起来,他就是再傻,也了然那一座老宅引出多少风雨。 第118回 妒忌与怨恨 樊铮在听闻顾青黛独闯宋岳霆家中,和漕帮近期所遭遇的各种事端后,本能地躲远了。 还是那闻在旁左右相劝,才让他在事情过去后,来给顾青黛赔个不是。 “樊三公子这是干什么?搞得我受宠若惊。” 顾家老宅当初既卖给樊铮,他就有权做任何处理。 即便后来他跟她保证,等她手头宽裕,就让她把老宅赎回去。 顾青黛没什么立场责怪人家,所以见樊铮来致歉,还是倍感意外。 她不由自主想到樊家前些日子给连北川使的绊子,得防着点樊家,但眼前的樊铮好像防不防都没多大用处。 想到这里,顾青黛敲敲自己的脑袋,她怎么能站在连北川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那是樊家和连家之间的恩怨,她在这里盘算个什么劲儿? “我也不知后来能发生那么多事,当初就是手欠,非得去赌。”樊铮笑嘻嘻的,随手招来伙计要了一桌子糕点茗茶。 “樊三公子快别这么说,老宅我已拿回来,我弟弟现下都住了回去。” 顾青黛斜睃樊铮身旁的那闻,他默不作声,有如一切都与他没什么关系。 自从与他在那家交谈过,她就看出来此人城府颇深,应不是等闲之辈。 樊铮能来走这个过场,定是他在背后指点。 顾青黛陪他二人闲聊一阵,从那闻口中得知,漕帮此次罢工损失不少,宋岳霆遭到多方施压。 那闻还有意无意地向她透露,漕帮近期可能会有大动作,至于是哪方面的,他不得而知。 顾青黛暗暗记下,但也稍感纳闷儿,那闻怎么会向她透露这些呢? 他们仨都瞧见钟伶在周围晃来晃去,樊铮瞧不上钟伶,替那闻咒骂两句。 那闻倒是没说什么,反而催促樊铮早点离开,别耽误顾掌柜和钟老板谈事情。 “你们才坐多久就走?我不同意啊。”顾青黛将人留住,又问他们俩建不建议把钟伶叫过来。 二人俱表示无所谓,顾青黛遂让钟伶坐过来,“钟老板找我有事?” 钟伶碍于那闻和樊铮在场,不愿吐口,可也明白顾青黛叫她过来,就没打算避讳他们俩。 “小钟班主通知我,说连家的堂会没安排我登台唱戏。” 钟伶原是为了这件事,顾青黛没奈何地看向她,“钟老板,戏单是连老太太亲自定夺,你没选上我爱莫能助。” 钟伶清楚自己现下的处境,她没想通过连家堂会勾引连家哪位公子小爷。 她就是想借助连家声势浩大的堂会,让自己重整旗鼓。 没有宋岳霆的依靠,她要是再把唱戏的饭碗给丢了,以后该怎么存活? “求顾掌柜帮我想想法子,我真的太需要这次机会,不给我报酬都行,哪怕只让我唱一段。” 钟伶不顾樊铮和那闻鄙夷的目光,放下身段哀求起顾青黛。 “我哪有什么法子?钟老板,很抱歉,我帮不上你什么忙。”顾青黛就事论事,才不屑做落井下石的手段。 但钟伶哪肯相信,她认为是自己和顾青黛之间的梁子太深,这次就是顾青黛故意针对她。 “连二爷那么宠你,只要你肯开口,他定能答应。” 顾青黛眼梢微挑,钟伶这话说的太令她意外。 哪怕是樊铮那闻,最多也就会说,“你和连二爷走得很近啊。” 她和连北川之间的种种过往,从没拿到明面上来,钟伶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顾青黛再次摇头,非常肯定地拒绝钟伶。 钟伶绝望离去,临走前瞅了眼茶楼柜台的方向。 倚靠在里面的顾青松登时背过身,假假咕咕地朝四周环望。 顾青黛没看清她瞅的是谁,但这个举动实在怪异,她不得不往心里去。 “这就是忘恩负义的下场,顾掌柜,你做得对。”樊铮举起大拇指称赞起来。 顾青黛无奈极了,连旁人都觉得她在针对钟伶。 钟伶漫无目地的走在街市上,甫一抬眼,竟让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紧随那个身影走了一路,最终来到一处小客栈门前。 钟伶踟蹰半日,到底踏进去,敲响那人的房门。 曲碧茜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和钟伶在此相见。 遥想去年时,她们俩还因为一块料子,在那氏绸缎庄里闹得不可开交。 “是我告诉顾青黛,你被监禁在牛立发家里。” “敢情我还得感谢你呗。” “没有我,你真活不到现在。” “你来找我做什么?来看看我现在过得有多惨?” “我比你好哪去呢?” 曲碧茜虚弱地靠在床边,“你被宋岳霆给甩了?” “是啊,不但被宋岳霆给甩了,连在钟家大戏班里的地位都没保住。”钟伶也是找不到人发泄,竟与曲碧茜倾诉起来。 曲碧茜宛若感同身受,“我是被傅言礼那个畜生彻底毁了,不然还能在书寓里做我的清倌人。” “你还不知道吗?”钟伶作出吃惊状。 曲碧茜咳嗦几声,“我知道什么?” “那个顾青黛为何待你这么好?左一次右一次地帮你、救你。” “她是看在我俩多年情谊的份上,再则当初我也帮过她,哎……她现在已对我失望透顶。” “你这个傻子,当初傅言礼想诱骗的人是顾青黛,你作为顾青黛的好友才被他一并相中。” “你说什么?!” 当初傅言礼跟她抱怨过顾青黛、秦柳儿,乃至常去茶楼的那几个女客。 但大致意思都是他们相互暧昧,而他总是受伤被耍的那一方。 傅言礼长得唇红齿白,她确是被他的外在所迷倒,才相信他说的那些话。 “这些傅言礼在狱中时,都跟顾青黛坦白过,你是在替她受罪压。” 钟伶以为傅言礼已死在狱中,她此刻怎么编排都无所谓,只要能扇动曲碧茜就行。 “难怪她对我这么好,原来是她心里发愧,知道对不起我。” 曲碧茜心中仇恨的种子已被彻底激发出来,她明知钟伶的话漏洞百出,但她就是乐意相信。 此刻的曲碧茜和钟伶达成了某种一致,她们都对顾青黛充满妒忌与怨恨。 当初她们仨的起点都差不多,貌似顾青黛还没她们俩底子深厚。 可现在呢? 顾青黛节节高升,她们俩却深陷泥潭再翻不了身,这不公平。 第119回 兄弟齐忽悠 顾青黛很快拟定好新一版戏单,另有堂会所需花费的明细清单。 她兴冲冲去找连北川裁决,却不巧赶上连氏商行内部在开会。 底下人对顾青黛已算熟稔,将其带进连北川办公屋里等候。 顾青黛以为连北川那边一会功夫就能完事,哪料这一等都快有一个时辰。 她不禁感喟,做领导的怎么都这么愿意开会,个个都那么能讲,磨磨叽叽没完没了。 连北川召集属下,汇报近期机器改革的成果。 商行下设的各厂里,都有不同程度减员,但收益均有大幅度增长。 连北川恐有些管理人员,乘机捞油水吃回扣,这才不厌其烦强调监控力度。 与会多是连家宗亲,像程厉远、霍桀这种外人还在少数。 通过连容川一事,连北川很清楚这种家族事业有太多弊端。 可想剪掉这些弊端,不可能一蹴而就,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在霍桀暗示连北川第三次后,他终于开口结束了这场长长的会议。 顾青黛已在沙发上小憩一觉,都预备离开改日再来,连北川方火急火燎赶回来。 “久等久等,我今儿确实有点忙。” “连二爷管着那么大一摊事业,不忙才怪呢。” 连北川无奈耸肩,“你这话我怎么听怎么觉得刺耳。” “那现在有空没?”顾青黛将戏单清单递给连北川过目。 连北川坐回紫檀大案前细致审阅,“才花这么点钱?” “少,少么?”顾青黛不可思议地反问。 “给我奶奶做寿寒酸不得,你不必替我省钱。” “巨富世家就是不一样。” 连北川将清单交给霍桀,让他去给顾青黛支钱。 霍桀顿了顿,敛眸轻笑,“二爷,顾掌柜,要是按规矩办事,我得和茶楼账房清算清楚,票据凭证什么的少不得。” 连北川略微一怔,他当然了解明面上的规矩,就是不愿与顾青黛分得那么清楚。 霍桀连忙强调补充:“但二爷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千万别呀,怪我今儿来的匆忙,没想得那么周全。” 顾青黛拦住想要去为她支钱的霍桀,不按规矩办事她心里觉得不安。 “我给茶楼打个电话回去,让初……顾小荷把手续都带过来。” “用不着啊。”连北川就见不得她这样较真儿。 霍桀倒是没动弹,他这么做完全是为顾青黛着想。 给醒狮茶楼拨的那点钱,于连家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但关乎到连老太太,众多连氏宗亲的眼睛全盯在顾青黛身上。 巴不得找到她半点错处,好在外面说三道四指指点点。 族中多少适龄女子都在觊觎连二奶奶的位置,谁想让顾青黛进连家宅门? 顾青黛在电话里跟初荷交代一番,初荷没过多久就拎着一堆票据凭证赶到连氏商行。 她头次来此心下打怵,只顾低头往里走,竟与迎面走来之人撞个满怀。 袋子里的票据凭证散落一地,初荷慌里慌张地蹲下来去捡。 “小荷小姐?居然是你。” 迎面之人正是连玉川,在这里见到初荷,他很是高兴,立地蹲下来帮她一起捡东西。 “连三爷,真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撞了你。”初荷涨红双颊,羞赧自责。 “没事,没事,你是来找顾掌柜的?她在我哥办公屋里呢,我带你过去吧。”连玉川喜笑颜开,越看初荷越心动。 他只顾盯着初荷言语,手里都没捡多少东西。 初荷一直紧张,担心票据凭证再被自己弄丢,就想赶紧捡完。 直至捡到最后一张,连玉川和初荷同时伸过手,初荷摸到了纸张,连玉川摸到了她的手背。 初荷低低“啊”了声,脸色更加发红,急急地将手缩回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连玉川可太喜欢初荷这样容易害羞的女孩儿。 他引着初荷来到二哥的办公屋,这里本没他什么事,他却赖在这不肯挪步了。 “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生病了?”顾青黛在初荷额头上抚抚,没觉得发热。 “我没事。” 初荷一面解释,一面掏出票据凭证,开始和霍桀核对起来。 上一瞬还怯怯害羞的初荷,下一瞬就进入到工作状态,有板有眼极度认真。 “小荷可以啊。”连北川在侧听了会,冲顾青黛夸赞起来。 顾青黛得意极了,“你也不瞧瞧是谁教的,她算是董老先生的关门弟子。” “等她学成,我就把她挖过来。” “你敢。” 二人斗了几句嘴,忽一瞥头,见连玉川还在沙发一角坐着。 “你怎么还不走?不是要跟厉远下工厂么?”连北川收敛笑意,皱眉问话。 连玉川嘿嘿地赔笑,“厉远哥临时有别的事要处理,没空搭理我。再说奶奶寿诞我也想出份力,二哥,你给我安排点差事呗。” 连北川睃一眼初荷,就知道这小子在打人家的主意。 “奶奶担心桂花楼的食材不新鲜,旁人也就罢了,她和许老爷子,还有她那几个老姊妹,都得吃最纯正的。” 连玉川听二哥这么一说,登时就后悔表态了,“你不会是让我回乡下,给奶奶捉些活鸡活鸭吧?” “聪明。” “让他们送过来呗?” 连北川抱臂斜睨三弟,“谁知道底下人会不会糊弄,你不亲自去一趟,能放心给奶奶吃?” “那,那我一人也弄不过来,你们跟我一起去,人多力量大。”连玉川想哭的心都有了,他给自己揽得是什么活呀。 连北川本是想刁难一下三弟,但经连玉川这样提醒,他心下霎时想出一个好主意。 “玉川说的对,不然咱们一起去趟乡下?”连北川向顾青黛发出邀请。 顾青黛攒眉不解,“我们茶楼还得管这种事?” “当然得管了,要是那活鸡活鸭病恹恹的,交到桂花楼手里也不放心。倒时候吃出毛病,我奶奶还不是找你算账?” “你忽悠谁呢?” “我奶奶真能把你那牌匾给掀了。” 连玉川听出二哥的意图,在旁边火上浇油,“对对对,顾掌柜,这是真的,我奶奶能干的出来。” “你们兄弟俩在这一唱一和,诓谁啊?” 那厢霍桀和初荷已核对完毕,霍桀拿着所有票据凭证,正准备去账房给顾青黛支银票。 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不由得插了句嘴,“顾掌柜,我们家老太太是不太好伺候。去趟乡下,也花不了你多少时间。” 连玉川接着忽悠,“是啊,还有小荷陪着你,就当跟我们去乡下玩一趟。” 初荷幽幽举起手,神色十分肃然,“那个……我会捉鸡。” 第120回 各个皆戏精 顾青黛瞠目结舌,初荷是不是没看出来他们几个别有用心? 肯定以为她这样表态,是在帮自己解决难题。 顾青黛长嘘一口气,话已至此,这趟乡下她是非去不可了。 她不再磨蹭,“那事不宜迟,现在动身,咱们早去早回。” “也不用这么着急,离正日子还有几天工夫呢。”连北川是想回去安排安排。 “我那边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择日不如撞日,把活鸡活鸭带回来再养几天嘛。” 连玉川恐顾青黛再改变主意,和初荷这样千载难逢的相处机会,他可不想失去。 “行行行,我这就去备车。”连玉川没跟二哥商量,直接夺门而去。 连北川真是服了三弟这个沉不住气的家伙,他向霍桀扬了扬下巴,“一辆车不够用,你再去备一辆,回来得装不少东西。” 霍桀遵意去了。 少焉,两辆车一前一后往乡下驶去。 所为的乡下就是连家祖坟所在的村子,那里的良田均归连家所有。 从祖坟到老宅再到庄子都有专门人看守,村子里不仅养了许多家禽,还有几个小型鱼塘。 连老太太想吃什么,连佑便让人给送到府上来。 连北川就是蓄意制造和顾青黛相处的机会,就是这次便宜了连玉川那小子。 临出发前,连玉川非拉着初荷去另外一辆车上,想和初荷二人独处。 顾青黛哪能让他得逞,偏抓住初荷不放。 最终结果便成了连北川开一辆车,带着顾青黛和初荷二人。 连玉川则和霍桀开另一辆车,尾随他们前行。 连玉川心里都快长出草,在汽车后排座位上搔头抓耳,魂儿早飞到前一辆车里。 霍桀明知故问:“三爷是对小荷小姐有意思?” “我瞧她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连玉川摸摸下巴,回忆半天。 初荷底细是霍桀亲自调查的,他很清楚连玉川指的是龚氏百货那期的宣传画册。 但他佯装不知,“等到了村子,三爷有的是机会跟小荷小姐独处。” 连玉川悻悻然,“那才能待多久,天黑就得回来,这么好的机会白白浪费掉。” 霍桀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向连玉川,“三爷,要不我替你想个法子?” “快说,快说。” “咱到了村子里就把车给弄坏,岂不就能在老宅住一宿?” 连玉川拊掌称快,可随即反应过来,“桀哥,这哪是在帮我,你这摆明了是在帮我二哥。” 霍桀绷脸憋笑,“帮谁不是帮,二爷和三爷有什么区别?” “你可真是我二哥的好兄弟。” “那三爷是用还是不用呢?” “用。”连玉川瘫靠在椅背上,拉长了尾音回应。 连北川这头也好不到哪去,顾青黛只和初荷在后面说起私房话,全程都不理睬他。 他一度觉得自己失策了。 “啊呀,我没往那方面想,还以为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初荷深感抱歉。 顾青黛压低嗓音笑了笑,“当出来散心好了,就是得离那个连玉川远一点,我当初……” 她将连玉川在桃园书寓里的行径告诉初荷,初荷不可名状地捂住嘴巴。 连北川虽没听清楚她们俩在嘀咕什么,但余光瞥到初荷的表情,也猜到顾青黛定不会给他三弟留脸面。 “单看外表,真没看出他是那种人。” “听说后来是改好了,回他们连氏里做事,现在瞧着挺像样。” “咱们到了就捉鸡,速战速决。” “你真会捉鸡?” “我哪会,就是想帮你做点事,硬着头皮说出口的。” 初荷坦白实情,顾青黛哭笑不得。 终抵达村口,连北川见霍桀他们迟迟没跟上来,便停车等了一会。 此时已过下晌,顾青黛眺望天际,料到他们今儿指不定得多晚才能回去。 “他们怎么回事?”初荷自车窗探出脖颈向后看去。 连北川等的有些不耐烦,“你们在这待着,我过去瞧瞧。” 连北川下车走过去,过了一刻钟才眉头紧锁走回来。 “是出了什么事?”顾青黛急不可耐地盘问。 连北川上车缓缓开动起来,“那辆车引擎出点毛病,坏在路上,他们正修着呢。” “啊?”顾青黛和初荷同声一辞。 “用不着管他们,咱们先去干正经事。”连北川把汽车开到连家老宅门首。 看守老宅的老管家小跑出来相迎,“二爷过来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这里什么都没准备呀。” 连北川带顾青黛和初荷走进老宅里歇脚,顺便讲明此番来意。 老管家闻此,躬身回话:“二爷,这些东西今儿备不齐,眼瞧太阳就快落山,也不能摸黑去鱼塘抓鱼,鸡鸭大鹅不得好好挑一挑?” “有那么费劲吗?”连北川假模假样地质疑。 “您来一趟,就带回两只鸡鸭?地里还有那么多好东西,都得给府上带回去呀。” 顾青黛有意打断老管家,“蔬菜什么的,到正日子那天不早蔫了?” “干什么要等到老太太寿诞那日?回去就给府上吃呗?”老管家纳罕,不懂这位顾掌柜在着急什么。 连北川朝顾青黛尴尬一笑,“青黛,不然咱们今晚在这住一宿?” “要不明早再来?” “何必折腾呢?咱们老宅房间多得是,我保证让底下人给两位小姐服侍好。”老管家拍起胸脯打包票。 顾青黛一再拒绝,“这两天胭脂铺子那边缺货,我和龚勋刚定好要过去上货。” “明天就回去,不差这一日吧?我跟龚勋打个招呼,让他提早给你备出来?”连北川非得把顾青黛留下不可。 老管家有些委屈地抱怨,“二爷和两位小姐就这么回去了,老爷老太太定以为是我没招待好。我都这把年纪,再给我扫地出门可咋办?” 顾青黛只觉他们连家全是连北川的托,从连玉川到霍桀再到这位老管家。 这时候霍桀和连玉川也走了进来,霍桀愁眉苦脸看向少东家,“二爷,车还没修好,今晚是回不去了。” 好家伙,真是双管齐下! “要不你们先开另一辆车回去?”连玉川假咪咪地试探。 “没有这个道理。”老管家又将刚才所说理由重复一遍。 初荷默默附到顾青黛耳畔,“青黛,他们心眼儿怎么这么多呢?” “行了,你们别演戏了,我们明儿再走。” 第121回 把你们带走 听到顾青黛总算答应下来,众人心下均暗暗松了口气。 不枉费他们几人费劲巴力做这场戏。 老管家本没和他们通气,起初说的那些话都是肺腑真言。 可也是在连家待上几十年的老人,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他当然明白这几位东家少主,来此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用连北川刻意嘱咐,老管家已退下去细致入微地安排起来。 刚才还安静无人的连家老宅,忽地冒出来众多佣人,各就各位忙乎不停。 连玉川瞧晚饭还未准备好,他们待在宅子里也没什么意思,便琢磨起幺蛾子。 “前儿来看爷爷,当晚爷爷就给我托梦来着。”连玉川在院子里神秘兮兮地摇头摆尾。 连北川乜斜他一眼,懒得搭腔。 霍桀却罕见做起捧哏,“咱家老太爷跟三爷说了点啥?” “爷爷说连家传到我们这一辈,就开始人丁不兴旺,每年来给他烧纸钱的都没有新面孔。” 连玉川偷偷瞥向顾青黛和初荷,期待这话让她们听去,好理解其中的意思。 顾青黛耳朵又没聋,连玉川的话自是听得很清晰,但她就装傻充楞,和初荷互挽着研究起连家老宅。 这座宅子没滦城里的连家老宅规模大,可二进庭院依旧修葺得古色古香。 各处设施就算没怎么使用,日常也都护理得非常到位。 “青黛,你瞧屋檐上那五脊六兽造得真好。”初荷指给顾青黛细瞧,连家老宅确是比他们初家建造得讲究。 顾青黛点点下颏,表示认同。 初荷又转首看向通往后院的月洞,“他们家这月洞上还刻了浮雕?” “大户人家嘛。” 二人自说自话,压根不愿理睬身后那几人。 连北川闷声嗤笑,他这三弟是碰上硬茬了,连他自己“对付”顾青黛都觉吃力得要命。 连玉川不信邪,提高嗓门儿嚷嚷:“我说二哥,咱们既过来一趟,晚上还要睡在这里,是不是得上山跟爷爷说一声?” “哎呀,三爷说的在理,是得过去看看。”霍桀睁大眼睛信口雌黄。 连北川不可言状,霍桀今儿是吃错药了吧? “你们是得去看看老人家,我和小荷有点乏累,就先回房歇息去啦。” 顾青黛看准有几个小丫头帮她们清理好房间,才存心这样说。 “青黛,咱们一起去转转吧,山上夕阳挺美的。”连北川遏抑不住,总算亲自出马了。 “连二爷,我们俩去你们家祖坟边上看太阳落山,真的合适吗?”顾青黛都不知这哥俩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呃……”连北川也觉自己这样挺傻的。 连玉川到底没憋住,“哎呀,就是难得顾掌柜过来,二哥想带你去见见我爷爷,让他老人家……” “连玉川你给我闭嘴!” 即便他三弟说出自己心里所想,但这样直接,顾青黛怎么能接受得了? “你别听他瞎说,咱们不去山上,就在村子里随便逛逛?” 顾青黛揉揉额角,假装疲惫不堪。 但听连玉川在旁小声叨咕:“当心我爷爷把你们都带走!” “连玉川!”连北川厉声呵止。 正值此时,老管家从外面小跑回来,“哟,二爷三爷怎么还在这杵着呢?村子里外都让我交代明白了,你们先带着两位小姐出去逛逛,晚饭得准备一阵儿呢。” 顾青黛礼貌颔首,“老管家,不用那么麻烦,随便有一口吃的就成。” “那可不行,今晚杀鸡杀鸭,先让你们品一品,明儿再带走更好的。”老管家一丝不苟,边说边将众人轰出连家老宅。 “难怪这老头能在连家干这么多年,太会为主家考虑了。”初荷无奈摇头,冲顾青黛干笑一遭。 说是在村子里逛逛,可他们一行人还是不知不觉来至山下。 顾青黛和初荷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去人家祖坟里祭拜? 顾青黛催促他们三人赶快上去,她们俩就在原地等候。 “那你们俩别乱跑,我们去去就回。” 连北川有些遗憾地看向顾青黛,他是真想让祖父看一眼这个女人,甚至想到百年之后,这里就是他和顾青黛合葬长眠的地方。 三人顺着小径上山,连玉川仍在前面叽喳,“就让爷爷瞧一眼顾掌柜嘛。” 顾青黛佯装没听到,转身避到一处大树下。 初荷慢悠悠跟过来,“说真的,这村子挺不错,比我们初家那头强多了。” “是啊,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地,全姓连。” “之前只知晓连家富庶,但怎么个富庶法就比较抽象,今儿算是见到具体的了。” “鞭策咱们回去以后,还得撸起袖子加油干。” 初荷在账房随董老先生学习一段日子,对顾青黛掌控的资产已悉数了解。 “你对现在的境况还不满意?一家茶楼,一间胭脂铺子,都是赚钱的营生,真的可以了。” “我还欠连北川那么多钱没还完呢,胭脂铺子又是租赁的,茶楼虽然赚得可观,可开销也不小呀。” “你呀,跟小时候一点都不一样。”初荷钦羡感叹。 顾青黛没敢往这上面聊,恐自己再露出马脚。 “等连老太太的堂会办完,我就预备跟小钟班主聊聊入股钟家大戏班的事。”顾青黛说出自己下一步计划。 初荷早了解顾青黛对钟家兄妹的种种帮助和照顾,“是小钟班主主动和你说的吧?” 顾青黛阖了阖眼眸,“她只提个大概,但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我得跟她掰扯清楚。” “我现在是完全理解柳儿姐了,她那样勤奋定是受你影响。” “你也很勤奋哪。” “我不行,同你们俩没法比。” “连北川今儿还夸你会算账来着。” 初荷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一手无意识地把玩起一绺头发,“连二爷那哪是夸我,明显是在夸你。青黛,我八卦一下……” “你还是等会再八卦……”顾青黛突然跳了一下,整个人瞬间躲到初荷身后。 初荷被顾青黛给惊着了,刚想侧头问明白,余光就瞟到几只大的离谱的狼狗,正向她们俩这边奔来。 它们边跑边狂吠,顾青黛和初荷顿时腿软。 “这,这不能跑啊,要是跑的话,它们准得猛追上来咬咱们。”初荷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了。 顾青黛看一眼身旁的大树,“你会爬树吗?咱们爬上去躲躲?” 第122回 糟糕被狗撵 顾青黛穿的是窄身绸缎旗袍配小高跟皮鞋,初荷穿的大袄曳地长裙加攒珠绣花鞋。 她们俩这装扮,哪一个能爬得上去? 但当下这个节骨眼,不爬上去等着挨那几只大狼狗的咬吗? “咱俩得冷静,一起爬,一起爬……” 初荷恍恍惚惚点头,顾青黛低声数着:“一、二、三,爬!” 二人瞬间趴到大树干上,手忙脚乱四肢并用往上爬。 可到底为时已晚,那几只大狼狗都追到树底下。 顾青黛只觉小腿被一只狼狗碰到一下,还以为自己已被它咬了,都不知哪来的蛮力,蹭蹭蹭就爬了上去。 高跟鞋早掉到树下面,没崴到脚踝算她走运。 然而初荷到底没爬上来,她哇地一声大哭不止,旋即朝山上方向奔跑起来。 “救命啊!”初荷的呼喊响彻半座山。 那几只大狼狗皆被她吸引过去,在她身后疯了一样追赶。 恰连北川三人从祖坟出来往山下走,起初只忽远忽近地听到一阵狗吠。 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又听到一个女声划破音在喊救命。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这个女声会是初荷发出来的。 直到初荷与他们在半路相撞,“三爷,救我,啊,救命呀……” 连玉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上前,本想来场英雄救美,把初荷抱到怀里,顺势再把那几只狗给恫吓走。 哪料初荷来势太猛,竟一下子把连玉川给撞倒,她自己也重重地摔到连玉川身上。 霍桀和连北川即刻追上来,这几只大狼狗瞬间变得就变温顺了。 它们本就是连家养的看家犬,连北川每次过来都得和它们玩耍一气。 “没事,没事,它们不咬人。”连玉川背后疼得要死,前胸却被初荷压着,又觉得无比兴奋。 “顾掌柜呢?青黛呢?”连北川见少个人,刹时慌了神。 初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在树上,青黛可能在树上呢!” 霍桀连忙将这几只大狼狗给训斥一顿,匆匆忙忙把它们带了回去。 连北川拔腿就往山下跑,当真在那棵大树上见到顾青黛紧抱树干的身影。 顾青黛已快坚持不住,她都不知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更不知该如何爬下去。 她现在哪有什么形象可言,鞋子咣当掉地,旗袍剐蹭撕坏,最难为情地当属她四肢抱紧树干的这个姿势。 “青黛,你快下来,那几只狗不咬人,是我家的看门狗。”连北川仰起头,一面担忧一面纳闷,她到底是怎么爬上去的? 顾青黛脸颊绯红撇向树下,“先救初荷,她被狗撵了呀。” “她没事了,我三弟陪着她呢。”连北川绕大树转一圈,还是费解顾青黛如何爬上去的。 “我……我快坚持不住……” “那你倒是下来呀。” “我不敢松手,我快没劲儿了。” 连北川找到一个最合适的位置,“青黛,我在后面接着你,你往我身上跳。” “我好像做不到。”顾青黛双臂不稳,往下滑动一下,慌得她一头撞到树干上。 “相信我,你肯定摔不到,我定能接住你。” “连北川,我恨死你了!” “你下来再恨我也不迟,往后仰着跳。” 顾青黛闭紧双目,按连北川所说松手跳了下去。 连北川瞬间跑上前,将顾青黛稳稳接到怀中。 她狠抓他结实的臂膀,缓了半天才睁开眼眸,连北川正含情脉脉地凝视自己。 “你快放我下来,不觉得沉吗?”顾青黛难为情地挣扎。 连北川摇摇头,“你太轻了。” “快放我下来呀。” “鞋子都掉了,我怎么放你下去?” 连北川往四周寻一圈,瞧见一块大石头,这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放到大石头上坐定。 “你坐这缓一缓,我去给你捡鞋子。” 顾青黛红脸点首,还有比现在更尴尬的时候吗? 连北川真希望鞋子就此坏掉,这样他就有理由把顾青黛抱回连家老宅。 怎奈顾青黛的高跟鞋质量挺不错,半点没坏,就是沾上些泥土。 他拎着鞋子走回去,特自然蹲到顾青黛身下,准备帮她把鞋子穿上。 这块大石头本就不平整,她坐得歪歪斜斜。 见连北川这般行径,她更是收脚躲藏,又险些倾倒。 “你,你干什么?我只是磕破点额头,四肢好着呢!” 连北川星眸微掀,“瞧你手脚抖的,这时候还逞什么能?” 他掏出手绢把鞋子擦干净,一只大手准准抓住她的脚踝,又轻手帮她穿上鞋子。 顾青黛呆愣在原地,若让旁人见到连家二爷为她穿鞋,指不定得怎么奚落他吧? 一轮大大的红日有一半已落到地平线以下,残余的红光照在顾青黛和连北川身上。 “那几只大狼狗是不是来找你的?”顾青黛赶快破坏掉这浪漫氛围。 连北川苦笑默认,“估计是老管家没考虑周全,不知道你和初荷怕狗。” “谁说我怕狗?是你们家那几只狗太大了好不好?是个正常人都会害怕。” “那我把它们叫来跟你玩儿?” “你做个人吧!” 顾青黛欲要起身,又被连北川给按回来。 “着急什么?缓过来了吗?” “别把我想的那么柔弱。” 连北川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到她身边,“我就是好奇,你刚才是怎么爬上去的?” 顾青黛别过头,“我也不知道,许是被吓得激发出潜力了。” “我刚才跟我爷爷提你来着。” 连北川话锋转得太快,顾青黛寻思半晌,“可别让爷爷真把我带走。” “怎么会?他老人家稀罕你还来不及呢。我向他说……” “哎,你看那边是不是初荷和连玉川?他们俩怎么不过来?”顾青黛有意打岔,扯开嗓音唤起他二人。 连玉川和初荷在不远处都瞧他们俩好一阵儿,初荷三番四次想过去,次次都被连玉川给阻止住。 直至初荷见连北川帮顾青黛穿鞋,才打消过来找她的念头。 “快走,就当没听见。”初荷捯着小脚,头都不回往前走。 连玉川在后大步追赶,“小荷小姐,没有狼狗撵你呀,咱们别走得这么快。” “你们家的狗太大了,都快把我心脏吓出来。” “等回去我帮你揍它们。” “它们又不是故意的。” 连玉川与她并肩走到一处田地里,“我好像想起来在哪见过你了。” 第123回 调戏闺秀女 初荷稍稍张皇,一张净白的瓜子脸上,还有适才被狼狗吓哭的痕迹。 她的真实身份不是什么无人不知的秘密,说白了她防的是初家人找上门来。 她隐姓埋名待在醒狮茶楼里,是为了不给顾青黛找多余的麻烦。 二人同时放缓脚步,略微擦黑的夜幕里,时不时传来几声蛙叫。 连玉川见她反应不是很剧烈,试探启齿:“你叫初荷?参加过滦城小姐选美大赛,获得第十名?” 初荷莞尔笑笑,“是的。” “你的照片不仅登过滦城日报,还上过龚氏百货的宣传画册。”连玉川越说越激动,看来自己记忆力还挺棒的。 初荷依旧冲他浅浅一笑,对连玉川没什么隐瞒的必要。 连玉川双手拊掌,“真被我猜对了呀。” “没想到连三爷还挺关注那些的。” 初荷没再往田地深处走,停下脚步,弯腰掐了掐地里的庄稼。 “可是……”连玉川忽地想起了那最关键的一则新闻。 初荷预料到他想说什么,“就是因为登了那个断绝父女关系的声明,才改了名字避在青黛的茶楼里。” “到底是为什么啊?”初荷的遭遇勾起他的兴趣。 初荷拣要紧地叙述,将那些煽情和可恨的部分纷纷弱化。 她并不想通过自己的经历,让旁人生起同情恻隐之心。 就算是与她日日相处的董老先生,她也未向他提过初家半个字。 茶楼众人多多少少都知道点她的背景,但他们好像都被顾青黛叮嘱过,从没在她面前多过嘴。 “什么?合着我顾掌柜、我二哥、桀哥他们都知道你的底细,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我简直就是个大傻子!” 照比初荷坎坷的经历,连玉川更在意大家合起伙来“骗”他。 初荷替大家百般解释,连玉川仍然忿忿不平。 除了每天接触的董老先生,她长这么大,是头次和一个男子说这么多话,还有刚刚在山坡上的“亲密”接触。 “我叫初荷,但已和初家断绝关系,初家若勒令我不再姓初,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所以你就给自己起了个‘顾小荷’?” “我和顾青黛算是发小,又在她的茶楼里做事情,随她姓不正常吗?” “那你也可以姓连啊,叫‘连小荷’不好听么?” 连玉川讲这话根本没过脑子,初荷的脸已红得不行。 她感喟得亏顾青黛事先提醒过自己,连玉川也是滦城里有名的浪荡公子哥儿。 要不是看在他在山上救下自己的份上,她现在真应该转身就走。 连玉川这才察觉自己略有冒犯,“哎,我不是要占你便宜。” “三爷是无心的。”初荷替他找了台阶下。 “你真像前朝的大家闺秀,端庄又温婉。”连玉川止不住地赞美。 初荷最讨厌这样的赞美,于她而言太过讽刺。 “刚才都被大狼狗撵成那样了,你还这么说……” “那是意外嘛,我保证不跟外人讲。不过你在山上哭得梨花带雨的,真把我心疼死了。”连玉川冲她痴痴一笑。 初荷哪经得住他的花言巧语,垂颈转身,快步朝原路返回。 连玉川立刻跟上去,“你这么容易害羞呀?怎么老是脸红?” “你胡说八道,我才没有呢。” “你的脚怎么这么小,跟我奶奶似的,不过走得倒是挺快。” 连玉川真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初荷这双脚确实裹过几年,要不是她常常偷偷解开裹脚布,她现在走路不会这么顺畅。 她连顾青黛都没有告诉,自己所有的鞋尖里都得垫一块棉花。 她和秦柳儿穿着风格差不多,但秦柳儿多是为了迎合评弹表演和胭脂销路。 秦柳儿随时可改变风格,因为她骨子里早摆脱掉前朝遗风了。 可她却不是,她觉得自己像只慢慢爬行的小乌龟,朝着顾青黛、秦柳儿的方向一点点靠近。 初荷索性说出来:“我裹过小脚。” “你父母真够狠心的,我说你往山上跑的时候,姿势那么难看。” 初荷实在不想再理连玉川,怎么什么不招人听就偏说什么呢? “不过……”连玉川把提到嘴边的话给咽回去。 “不过什么?”初荷腹笑,倒要听听能让他犹豫不吐的是什么话? 连玉川往她耳畔凑凑,“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别生气啊。” 连玉川居然还没瞧出来,她早就开始生气了? 初荷强笑摇头,让他继续说下去。 “要是把你锁在家里,你岂不是插翅难逃?我前儿得了个话本……”连玉川登时捂住嘴巴,怎么能把这件事抖落出来? 初荷咬紧唇齿,将一连串粗话生生咽回去,只朝他啐一口,“下流!” 说完撒腿就跑,但此刻天已彻底黑下来,她哪能记全回去的路。 连玉川大扠步追赶上来,“都说跟你闹着玩的,你怎么还生气呢?我就不信你没看过《西厢记》、《金瓶梅》那些书。” 的确让连玉川猜对了,这些书初荷皆看过。 她父母亲当然不允许,是她在自家破旧书房的旮旯里,翻到的古籍。 但她怎么会同连玉川承认,只甩开他纠缠的手,“你,你,连三爷自重些行不行?” “好好好。”连玉川双手举高,作出投降状,“咱们回去吧,晚饭肯定做好了。” “二爷和青黛能回去的这么快吗?” “谁知道呢?他们就是欢喜冤家,一个比一个嘴硬。” 这时候顾青黛和连北川已回到连家老宅,连北川肯定不希望回来这样早,可架不住顾青黛一再坚持。 顾青黛的鞋子虽没有坏,旗袍却撕扯开好几处。 甫一进府,被老管家瞧见,还以为她怎么着了呢。 顾青黛倒是淡然,直视老管家异样的眼神,“我被狗撵的。” 老管家反而窘得不行,连忙给顾青黛哈腰道歉,那几只大狼狗正是他放出去的。 “能不能烦您帮我找件干净衣裳?”顾青黛没想追他的责,她不至于难为老人家。 老管家即刻应声,转头唤上来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让她带顾青黛去换衣裳。 这座老宅里甚少有女主人留宿,妇人寻半天也没找到像样点的衣裳。 顾青黛不在意这些,直接让妇人拿一身她平时穿的就行。 妇人担心顾青黛会嫌弃,毕竟她是主家二爷的客人。 顾青黛劝了好一会儿,妇人才同意去拿。 少焉,顾青黛上穿一件青色对襟儿短纱衫,下着一条黑绸长裤。 因她比妇人凹凸有致些,短衫扣子的缝隙间被撑开些许,裤子稍短一截儿露出白皙的脚踝。 连北川头次见她这般打扮,看得出了神,竟半晌没说出话来。 第124回 到底谁吓谁 顾青黛没留意连北川的神色,边往过走,边抚了抚自己半绾的长发,觉得应该再打两根麻花辫儿。 “你不进饭厅,搁这儿站着做什么?小荷和三爷还没回来呀?” 连北川这才回过神,低眸漫笑,“你要是再打两根麻花辫儿,就真跟女学生没什么两样。” 他怎么猜到自己心里所想? 顾青黛轻哼一声,“我干什么要按你的想法打扮?” “我随便说说,你什么样都好看。”连北川宠溺一笑。 “咳咳,你们俩有完没完,从外面腻歪到家里,到底让不让人活啦?” 连玉川领着初荷走回宅子里,刚一进来就听到他二哥在夸顾青黛。 “嘶!” 连北川作势要跟他三弟动手,慌得连玉川一溜烟儿跑进饭厅里。 初荷终和顾青黛说上话,二人回溯了被几只大狼狗追撵前后的情况,边吃饭边笑话起自己。 “二位小姐请放心,我已让人把它们都拴好,再不会突然跑出来吓到你们。” 连北川和连玉川双双看向霍桀,兄弟俩不禁感叹,霍桀为了他们俩的幸福真是煞费苦心。 这一路不是帮他们忽悠顾青黛和初荷,就是制造出汽车故障,这会儿还帮他们把狗都拴好了。 “也不是很怕,其实它们挺可爱的哈。”初荷强撑着说起虚伪话。 顾青黛皮笑肉不笑地附和:“它们不是不咬人嘛。” “我提醒完老管家了,让他把村里的狗都拴好。” 霍桀不动声色地补充,殊不知这回桌上所有人都被他惊得够呛。 “这样不好吧?搞得我俩多矫情似的,回头再让老太太老爷他们知道,不得觉得我俩乔张做致?” 要是只有顾青黛自己,她兴许就忍下来,趁机让连家人认为她就这么拿乔。 但她旁边还有初荷,甭管初荷是什么身份,都该得到应有的尊重。 霍桀刚要开口说点什么,老管家已带人端上来今晚的压轴大菜。 “铁锅炖大鹅来喽!” 老管家指挥底下人将大锅放到饭桌中央,幸而他们家这张桌子足够大,不然都放不下这口锅。 “我奶奶最爱这道菜。”连玉川率先拿筷子夹起一块尝了尝。 老管家用期待的眼神看向他,“三爷,味道怎么样啊?” 连玉川举起大拇指,“好吃。” 闻及此,众人纷纷动起筷子。 连北川往顾青黛碗里夹了块,“你多吃点。” 顾青黛悄悄把碗挪到另一边,“我自己够得着。” 老管家见众人吃得甚是满意,方露出放心地笑,“对了,我跟村子里外都叮嘱过,狗都拴好了,再不会吓到二位小姐。” 初荷赶快解释:“真不至于这样,老管家,我们不矫情的。” “这是什么话,主家让我们咋做我们就咋做,哪存在矫不矫情一说?” 老管家被连家几辈主人差使惯了,头次见到这等在意他们想法的年轻人,还挺不习惯。 连北川轻咳两声,拿起他连二爷的款儿,“这么做很好,你先退下歇息吧。” 老管家躬身退出饭厅,顾青黛暗踩连北川一脚,“你可真是地主家的蛮横儿子!” “我也是,我也是。”连玉川在旁听哈,一手举着鹅腿大口吃着。 “你是地主家的傻儿子!”顾青黛翻他一眼,没好气地抢白。 桌上众人捧腹大笑,对顾青黛的说辞拍掌赞同。 顾青黛无奈极了,她和初荷为什么要来这一趟? 正经事一点没干成,乱七八糟的事倒是没少发生。 她只期望快点熬过这个晚上,明儿把该办得事情办利索,以后再不能轻易相信连北川那张嘴。 还得加上霍桀,以前拿他当个正直好人,以为原文里的那种描写不会发生。 这回算是让她大开眼界,往后还是离远点为妙。 连家老宅仍没有通电,她们在休息的屋中点燃灯烛。 “你觉不觉得今天过得特漫长?”顾青黛边洗漱边和初荷聊天。 初荷单手拄腮,靠坐在灯烛台案前,“是不是夏天来了,白日漫长起来?” “许是吧。” “青黛,我有点想家。” 顾青黛拿毛巾擦干净脸,“你的闺房应与这间屋子很像吧?” “是啊,我以为我永远不会想念那里。”初荷自嘲苦笑,她没想到自己才出来几个月,就会冒出这种想法。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没得后悔药可吃。” “我不后悔。” 顾青黛在面盆里绞了把毛巾,坐到初荷跟前,“一个人的感觉不好受吧?” “你又何尝不是呢?”初荷探指伸向灯烛上的火苗,来回划过几次。 “我?我还有顾青松那个弟弟。” “二掌柜……顾青松……他近来搬回你们顾家老宅居住,每日都红光满面的。” “是吗?我天天忙的也没顾得上他。” 初荷侧头盯向顾青黛,“我总觉得你不是顾青黛,像是一个新的灵魂住在这副皮囊里。” 顾青黛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你吓不吓人,这屋子里本来就黑洞洞的,让你说的我都怕闹鬼!” 顾青黛插科打诨,谁都没发现她的异样,偏这个初荷是个细致入微的人。 初荷本意是说顾青黛变化巨大、思想超前,却让顾青黛歪曲成闹鬼。 二人嘻嘻哈哈闹一遭,不知哪来一股邪风,竟把台案上的灯烛给吹灭了。 屋子里登时漆黑一片,二人不由自主抱在一起。 “吓死我了,不会真是连家老太爷显灵了吧?”初荷嘚嘚瑟瑟地抱紧顾青黛。 顾青黛在黑暗中适应一会,带着她慢慢往房门处挪去。 “这你都怕,每天怎么在那间小院里住的?” “住习惯了还好,这里不是陌生嘛。” “刚才就应该多拿两根灯烛,火柴放哪了都没瞧见。” “先出去叫人吧。” 二人互相搀挽着走到门口,顾青黛伸臂拉开房门,却见门外站立一个人。 “啊!”顾青黛和初荷同时发出惊叫。 连北川反被她们俩吓得跳出老远,“你们俩喊什么喊?” “是你呀,我还以为真闹鬼了呢!”顾青黛抚着胸口,连续喘几口大气。 初荷双手扒在门框上,“二爷你在门外怎么没个动静?真要吓死个人。” “你们俩今儿怎么回事,先是怕狗后是怕黑?”连玉川探出一个脑袋贴到初荷眼前。 初荷下意识往他脸上挠一把,听到连玉川一声惨叫,才清楚这人是谁。 “你能不能大大方方的!” “小荷你有多恨我,竟下死手,我这不是跟你闹着玩嘛。” 四人面面相觑杵在原地,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第125回 姐弟互试探 老管家闻讯,带领底下人急急忙忙赶过来。 瞧见眼前的状况,一个劲儿给主家两位爷赔不是,非说是他没布置好这些细事。 连北川只叫他多拿些灯烛和火柴过来,连玉川也仅发几句牢骚,都未曾难为老管家半分。 初荷不由得想到初家,凡在初家做工的佣人,无一例外均会被她父亲、兄弟们责罚打骂。 连她母亲也常常找婆子丫头们的不是,反正就是拿他们当下等人看待,根本没什么平等可言。 起初她觉得醒狮茶楼是个例外,以为只有顾青黛对待为其做工之人足够尊重。 但今儿接触了连家这两位少主,见他们对霍桀、对老管家乃至底下那些做粗使活的佣人,态度均谦逊随和。 这或许就是世道在进步的表现? 初荷默默观察,连看连玉川都不那么讨厌了。 “要是,要是害怕的话,你就喊我过来。” 连北川抢过佣人送来的灯烛,亲自送到顾青黛她们休息的屋子内。 连玉川跟紧他二哥溜进来,“是啊,我们就在对过,过来很方便的。” “鬼有什么可怕的,真正可怕的是人。”顾青黛斜睨连家兄弟俩,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 连北川替她们把灯烛重新点燃好,还比刚才多点了几根,“那好,希望今儿晚上我爷爷真来看看你。” 他说完就跑了出去,害得连玉川被她们俩抢白好半天。 随后整夜,顾青黛和初荷睡得很是香甜,不知是后来熏的那几根安神香起了作用,还是这一日她们被折腾得太过疲惫。 次日晌午,一行人终满载而归。 坏了的那辆汽车,不知让霍桀什么时候修理好了。 未见他们掏鸡窝、下鱼塘、进田地,可所有活物、食材均立立正正满满当当塞进汽车里。 说什么得让他们亲自挑拣,全是扯淡。 初荷狠敲自己的脑袋,她怎么就轻信他们的鬼话了呢? 顾青黛早猜到是这种结果,但这些东西也算是在她眼前走遍过场,确保没什么问题,她能更放心些。 离连老太太的寿诞没剩几日,她不敢说样样准备都精雕细琢,可总需尽心竭力做到最好。 不是冲连北川的面子,而是为了醒狮茶楼的招牌,这是笔路人皆知的大买卖。 顾青黛和初荷消失这么久,茶楼众人都提心吊胆一夜。 她们俩是被临时扣留到乡下,那里既没有通电更没有电话。 所以她们俩也没及时跟茶楼这边打好招呼。 可令顾青黛没想到的是,她和初荷消失的这段时间,顾青松同样未出现在茶楼里。 自从满堂和邵山的身份被顾青黛识破后,他们俩就不怎么敢往掌柜的身边靠近。 董老先生总待在账房里,对外面事情了解得不够细致。 最终是马雨和秦柳儿一同找到顾青黛,将二掌柜近期迟到、早退、旷工等情况反应给她。 顾青黛一时迷惑,顾家老宅里难不成有狐狸精? 换个住处而已,就让顾青松有这么大的变化? 顾青黛放下手中事,径直抄向顾家老宅,倒要瞧瞧里面究竟有什么魔力? 顾家老宅早换了门锁,顾青松又请回两个佣人,一个年岁大点的老汉看守庭院,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打扫卫生和做饭。 这些费用都走茶楼的账,顾青松跟她事先说明过。 但顾青黛几乎没回来过,导致老汉和妇人俱不认识她,差点把她当成客人打发走。 顾青松果然在待家里,已不住他原来的房间,而是搬到正房东屋,摆明一家之主的地位。 他躺在炕上,看起来病恹恹的,对于顾青黛的出现略显诧然。 顾青黛才踏入房中,就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貌似在哪里闻到过。 她想起上回和樊铮过来驱赶傅言礼那次,就嗅到过这股类似的味道。 除了在顾家老宅里,她好像还在谁的身上闻到过。 难道是哪款备受欢迎的胭脂水粉香? 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这顾家老宅来过女人,顾青松难道是恋爱了? “本想跟姐姐说一声的,但家里未装电话,我这又起不来了。”顾青松断断续续地吭叽。 顾青黛挨着炕沿儿坐定,“请过大夫没有?得了什么病?” “小病而已,用不着请大夫,就是有点伤风,估计明后天就能好。” “那就趁此机会多歇息两日,这一年多你辛苦了。” “姐姐说的什么话,茶楼是咱们顾家买卖,我辛苦不是应该的嘛。” 顾青黛在他胳膊底下捡起一根长长的头发,“哟,家里来客人了?” 顾青松面色一惊,险些从炕上跳起来,“没,没有,这是……那个敏姐帮我收拾屋子掉落的吧。” 他口中的“敏姐”便是家中那个女佣,顾青黛适才进来前瞥了一眼,的确留着长头发,却盘在后脑底下。 她再怎么收拾卫生,都不会掉落到顾青松胳膊下面。 且这根长发发质明显烫过,跟敏姐又黑又亮的乌发完全不同。 顾青黛微笑“哦”了声,“青松,姐姐没什么讲究,原则是得为父守孝三年,但若你真遇上心仪的女孩儿,也可先把婚事定下来。” “不是,姐姐你说什么呢?我……姐姐还没成亲,哪有做弟弟的抢到姐姐前头去。”顾青松面红耳赤,极力辩白。 “我这辈子都不会成亲,你同我比较什么?我不封建更没那么多规矩。” “我才不信呢,姐姐就是嘴硬,什么陆大公子、连二爷、宋先生,他们不都挺倾慕姐姐的嘛。” 顾青松一力将矛头转移到顾青黛身上。 顾青黛突然联想起什么,她不露声色睇向顾青松,宁愿是自己心里狭隘了。 “你觉得他们几人里谁最好呀?” “其实陆大公子性格要好些,虽说比较洋化,但那样的家庭定不大讲究门第,姐姐嫁过去应能过得舒服些。”顾青松顺着她的引导往下说。 顾青黛做起娇羞姿态,“那连二爷不好吗?” “连二爷是挺宠姐姐的哈,感觉对姐姐有求必应,就是不知连家那大宅门好进吗?”顾青松咧嘴笑笑,替顾青黛担忧不已。 顾青黛听到了她找寻的答案,就算她不想承认这是真的,但顾青松的回答已说明一切。 第126回 活下去见她 顾青黛没当面揭穿顾青松,其一,她没什么实际性证据,他绝对不会承认;其二,她不清楚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倒不如将计就计静观其变。 顾青黛离开顾家老宅,回到醒狮茶楼便走进柜台。 他平素甚少待在这里,日常流通的流水账皆是经顾青松之手交到账房里。 今儿顾青松不在,顶在这里的便是马雨。 马雨见顾青黛东寻西瞧,误以为是顾青黛对自己不信任,连忙给顾青黛摆明这两日的流水账。 顾青黛将马雨看顾这两日的,与之前顾青松经手的做起对比,金额没太大浮动,可马雨这账就是比顾青松的多。 顾青黛仍没表露什么,只将马雨单独叫来,给他提些工钱,让他日后不再跑堂,而是专门管理柜台这块。 美其名曰:辅助二掌柜。 连北川那边很快将连老太太确认过的最终戏单,送回到顾青黛手中。 是霍桀过来跑的腿,并告诉她,少东家已同龚勋联系好,她可随时去龚氏百货上货。 顾青黛如今对霍桀态度大变,以前小觑了他,现在才知道他有多精明。 “二爷这两天忙得昏天暗地,就是为了忙碌完,好给老太太全心全意做寿。”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霍桀见顾青黛对自己搭带不理,明镜儿她是故意为之,定是气自己前两日的所作所为。 被下了逐客令,他只得讪讪离开。 顾青黛见他走远,才翻看起那张最终戏单,依然没有钟伶的名字! 处理完茶楼这边,她本想带秦柳儿去趟龚氏百货。 就在她们马上出门之际,许家那边派人过来,告知顾青黛许玄年最近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来茶楼。 顾青黛追着那人细问,方知是许玄年忽然晕厥病倒,现在虽是醒了,但还不能下地走路。 这不是第一次,许玄年近几个月总是病病殃殃。 顾青黛旋即和那人同回许家,她有种不大好的预感,许玄年可能是挺不过太久了。 来到许家时,许秋霞才从他父亲房中走出来。 她双眼通红,显然是刚刚哭过。 许家屋里屋外多了些面孔,均是许玄年的儿孙们,连吕士襄都从省城赶了回来。 “秋姨。”顾青黛快步上前,搀扶住许秋霞的胳膊。 许秋霞抹了把脸,“青黛过来了。” “许老好些没有?” “哎……” 顾青黛随许秋霞走进她的房间里,“老爷子这次病得比较严重,大夫看过好几拨,都让我们准备后事了。” 说到此时,许秋霞的眼泪又滚落下来。 “去洋医院瞧过没有?”顾青黛挑重点询问。 “老爷子不信洋医院,说什么都不肯去。” 话犹未了,吕士襄疾步走进来,“母亲,祖父听闻顾掌柜过来,想让她进去见一见。” 顾青黛立地起身,随吕士襄去往许玄年的屋子。 老爷子的精神状况不容乐观,但见到顾青黛还是勉强笑笑。 “许老,我今儿来得匆忙,都没给你带朱家糕点。” “坐,坐吧。” 顾青黛挨着床边坐下,“您可得快点好起来,我那茶楼没有您坐镇绝对不行。” “连老太太的寿诞你多费心,准备的怎么样?”许玄年最惦记的竟是这件事。 “老太太说了,要是我把她的庆生堂会搞砸,她就要把我的茶楼牌匾给掀下来。那牌匾可是您给提的字,您说老太太是不是故意的?” 许玄年呵呵一笑,“她呀,一辈子都是那个臭脾气。” “我前儿和二爷去乡下捉了好多鸡鸭,可肥了,是老太太专门为您留着吃的。” 顾青黛心里本没太大波澜,可说到此处,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下,差点掉下眼泪。 “我怕是去不成了。”许玄年嗓音涩滞,气息非常虚弱。 “怎么会,您不来,我们不开席。”顾青黛从袖口里掏出那张戏单,给许玄年一一念出来。 许玄年的眼泪自眼角滑落到枕巾上,“全是我爱听的。” “我就知道,所以您不来,这场戏唱不下去。” “丫头,我也想去啊。” “您听丫头的话,咱现在就去洋医院,打针可能会疼点,但为了见老太太,您忍一忍行不行?” 许玄年连摇头带摆手,心里非常抗拒,到底是老顽固,仍不肯接受新事物。 “你那茶楼没有我,也能经营的很好,以后……” 顾青黛见他越说声音越小,即刻跑出去叫人进来。 许玄年的儿孙们呼啦啦围进屋子里,很快哭声一片。 顾青黛找到吕士襄,将他拉到一旁,“长辈们想不通,你该想得通,不是崇洋媚外,但洋医院还是要试试,死马当活马医,万一能救回你外祖的命呢?” “可我……”吕士襄吞吞吐吐,他做不了这个家庭的主。 顾青黛见状,又把许秋霞拽了过来,“秋姨,赶紧联系陆太太,陆家在洋医院里有关系,咱们没时间了!” “母亲,顾掌柜说的是,咱们就冒一次险吧?” 顾青黛在许家堂屋内环视一圈,见到电话机急速跑过去。 她先是往陆家打过电话,接电话的佣人称主人们都没在家里。 她又把电话打到陆记商号,等了一会儿才联系到陆铭泽。 陆铭泽听闻此事,让她马上把老爷子送到洋医院,他这就赶过去找最好的医生接诊。 就在顾青黛联系之际,许秋霞母子已和屋内众人打起嘴仗。 许玄年众多儿孙们都想尊重老爷子的意愿,唯独许秋霞母子一再坚持,把老爷子送到洋医院里抢救。 “我负责行了吧,我全权负责!”许秋霞绝望呐喊,屋内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顾青黛扒拉开众人,将老爷子送到吕士襄的后背上。 吕士襄背起外祖疯狂向外跑去,顾青黛搀扶许秋霞在后紧追不舍。 滦城只有一家洋医院,才开诊不久,多服务于在滦城内的洋人,和像陆家那样洋化的富裕人家。 陆铭泽早他们一步来到医院,见到他们呼哧带喘地赶来,忙帮吕士襄把老爷子送进急诊室。 “秋姨啊,让我说你什么好?还有你士襄,去省城读的什么书?能不能相信先进医学?” “现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铭泽,我担心滦城洋医院做不了太深度的检查,要不要准备一下去省城?” 第127回 不会再失言 许秋霞母子的心再度揪起,顾青黛所虑不无道理。 陆铭泽沉吟半刻,回首望向急诊室,又看了看许秋霞母子。 “毕竟老爷子年事已高,恐经不住折腾,从滦城到省城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哪。”陆铭泽道出自己的担忧。 与此同时,许家众人都陆续赶到洋医院里,在急诊室外焦急地等待结果。 陆太太也闻讯而来,见到憔悴不堪的许秋霞心疼不已,只好陪在她身边低泣安慰。 陆铭泽将顾青黛带到一隅,“老爷子送来的有些晚……” “我知道。”顾青黛轻声哽咽。 “老爷子和连老太太的事,大家多少都听说过一点。” “你的意思是通知连家一声?” “既然咱们管了这个‘闲’事,就一并管到底吧?” “连老太太大寿在即,这时候要是让她知晓,只怕她也得犯病。” 陆铭泽长吁短叹:“本就是错过大半辈子的人,要是再见不上最后一面……” “我去告诉连北川,到底要不要让他祖母知道,由他拿主意吧。”顾青黛把选择权交到连北川手里。 “你快去,医院这边有我。” “你真是个好人。” 陆铭泽无奈枯笑,“我一点都不喜欢这种赞扬。” “可我真是发自肺腑所言。”顾青黛勉强一笑,即刻调头跑出洋医院。 连北川在商行里忙得不可开交,瞧顾青黛再次来访不禁沾沾自喜。 “你现在是不是一日不见我就如隔三秋?咱们才分开多久?” 顾青黛蹙眉十分厌嫌,“你那脸皮都快有城墙厚了!” 她没工夫同他扯有的没的,把许玄年的病情一股脑抛给连北川。 连北川的笑意渐渐僵硬下来,“老爷子近半年的身子状况始终不好。” “闹不好老爷子真走不出洋医院,告不告诉你们家老太太,由你定夺。” “走!” 连北川放下手头诸事,先带顾青黛到他们御用的那家医药馆。 见了老大夫直奔主题,要两颗他们这祖传的救心丸。 连北川接过老大夫手中的药丸,不大确定地问:“吃下真能救命吧?” 这是对老大夫医术的侮辱,他撇了连北川一眼,“枉费我给你们连家诊病几十载。” 连北川不得不跟老大夫实话实说,他哪敢拿他祖母的性命开玩笑。 “磨蹭什么,把老神医直接带回家呀。”顾青黛搀扶住老大夫,就往连北川的汽车上送。 “哎,我药箱还没带呢!”老大夫欲要回内室里拿。 “我去给您拿。”连北川三步并作两步,抓过药箱就往车上跑。 三人火急火燎回到连家老宅,眼瞅着就要走进连老太太的屋中,顾青黛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不走了?不是没时间了吗?” “你真不和连老爷商量一下?” “我做得了主,快进去。”连北川当机立断,神色异常坚定。 顾青黛不再犹豫,随连北川快步走进连老太太的屋中。 连老太太刚把几个小丫头给骂出来,责备她们泡的茶一点都不好喝,还说那么好的茶叶都让她们给糟蹋了。 连北川拉上顾青黛,二人换上笑脸,本想先把老太太哄高兴了再说许玄年的事。 但连老太太见到他们,毫无征兆地便说了句:“你们来的正好,带我去趟许家。” 连北川和顾青黛的心同时咯噔咯噔跳起来,老爷子和老太太之间难不成是有什么心灵感应? “奶奶……”连北川欲言又止。 “那个死老头,说好来看我,到日子又没来。我去他家里瞧瞧,看他是不是又病倒了?” 连老太太示意顾青黛上前扶住自己,顾青黛会意照做。 “哟,顾丫头怎么还哭了?是北川这臭小子欺负你了?我帮你揍他!” 连老太太提起拐杖,往连北川的屁股上打两下。 “奶奶……”顾青黛同样无法说出口。 连老太太瞧他们俩这样反常,像是猜到了什么,“许老头是不是真病了?” 连北川和顾青黛相继点头,连老太太反而笑起来,“原来他不是爽约,我就说嘛,他不是说话不算数的人。” “奶奶,许老现在在洋医院里,我们带您过去看看他?”连北川走到另一侧,搀扶住他祖母。 连老太太缓下脚步,双目缓缓湿润起来。 连北川赶紧掏出救心丸,欲要喂给她吃下去。 “你们怎么不早点来告诉我?怕我撑不住啊?我才没他那么脆弱,赶紧带我过去,我得把他骂起来。” 连北川和顾青黛这才松口气,连老太太比他们想象得要强悍多了。 连老太太一路都没有提及许玄年,只和顾青黛聊她的庆生堂会。 顾青黛逐一对答,只觉这老太太是真不好糊弄。 恰他们去往洋医院途经醒狮茶楼,连北川便指给他祖母瞧。 连老太太顺着窗外看两眼,皱眉发出指令,“太小了,北川,你赶紧给我扩大两倍。” 连北川苦哈哈地称是,又睇向顾青黛,好像在说,这是我奶奶的意思,你有本事反驳回去呀? 顾青黛腹诽,只是在老太太面前装乖顺罢了,实际上该怎么做她自有分寸。 连老太太来到洋医院时,许玄年刚被推出急诊室。 走廊中的许家众人见到连老太太,自动自觉给让出一条路来。 许秋霞和陆太太主动上前说话,连老太太已有多年没出现在外人视线里。 “他在哪?”直到这时,连老太太的神情才变得惶惶然。 医生本要过来阻止他们打扰病人休息,毕竟许玄年还没有脱离危险。 但陆铭泽将其拦住,说尽好话,连老太太方顺利走进病房。 许玄年好似在昏睡,对外界事物没什么察觉。 连老太太点着小脚靠到病床前,“玄年……” 许玄年没有反应,连老太太伸出苍老的手,抚摸他的脸庞,终是泣不成声。 连北川紧握救心丸,时刻准备塞进他祖母口中。 “士兰,你哭什么?我还没死呢!”许玄年努力睁开双目,虚虚地握住连老太太的手。 连老太太有多少年没被人唤过本名? 她伏在他胸前,泪流不止。 “士兰,别哭,让孩子们笑话。”许玄年不让连老太太哭,他自己却已泫然泪下。 顾青黛忙往后退去,和连北川在门口注视着这两位老人。 “我不能死,我得给你过生辰,你想要什么礼物?” “只要你能来就行。” “我一定去。” “别再像当年那样失言。” “绝不再会了。” 第128回 父子的鸿沟 连老太太出行,到底惊动了连佑。 他慌里慌张追撵到洋医院,瞧见走廊里站满这么多人,自忍下心中愤懑。 连佑哪敢闯进病房里,他母亲和许老爷子哪一个是能受刺激的? 众人俱在门外煎熬地等候着,直到白昼过去,黑夜降临。 所有人都必须得离开此地,连北川才凑到他祖母身旁,提醒她该回家了。 连老太太固执地不肯离去,仿佛这一转身,他们俩便会阴阳相隔。 “跟孩子们回去吧,过两天我就能出院。”许玄年像是在哄小姑娘一样。 连老太太从自己脖颈里取下来一尊小金佛像,颤颤巍巍地套到许玄年脖子上。 “等我生辰那天,记得还给我。” “好好。” 顾青黛再度搀扶住连老太太,缓缓走出病房。 可就在她马上走出房门时,却又转回头来。 躺在病床上的许玄年强撑身子抬起头,朝她摆摆手,“去吧,去吧。” 连老太太方依依不舍走出病房。 “老太太。”连佑小跑上前,神情异常激动。 连老太太抬手抹一把眼泪,“你来干什么?” 连佑尴尬苦笑,“儿子不是担心您么?咱们回家吧。” 连佑从连北川手中接过母亲,顾青黛见状,也慢慢松开搀扶连老太太的手。 他们俩跟在后面,直到连佑将母亲送进汽车内。 连佑轻轻合上车门,并让司机将汽车开到前面那个路口等候。 顾青黛正纳罕连老爷此举是什么意思,连佑已回身狠狠打了连北川一记耳光。 这一巴掌扇下去,连北川唇边瞬间渗出血丝,而连佑自己则差一点摔倒。 连佑重重喘起粗气,双腿就快站不稳,“你真是个大孝子啊!” 连北川扬起下巴梗着脖颈,用无声对抗父亲。 他不认为自己有错,若许玄年今日真交代在洋医院里,他祖母日后知晓,定会大病一场含恨终生。 像他父亲这种玩弄感情之人,怎么能明白这世上真挚的感情? 他父亲永远体会不到,就认定别人也不会拥有! 连佑最受不了连北川这副德性,永远不肯在他面前低头,永远用那种怨毒的目光刺向他。 连北川长得像极了他母亲,如同是在时时刻刻提醒连佑,这辈子都是他对不起他的发妻。 他最得意最骄傲的儿子却也最恨自己。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顾青黛愣怔半日,但见连佑状况不对,忙唤连北川:“快给你爹吃下救心丸。” 连北川终正视父亲,慌张跑到连佑跟前,将救心丸强行送到他嘴里。 “快吃下去,不然哪有力气接着打我。”连北川的嘴照样那么硬。 顾青黛上前猛推连北川一把,“你快闭嘴吧。” 连佑费劲咽下救心丸,见顾青黛向着自己,蓦地诉起苦来,“顾小姐,你看看他,不仅不管他奶奶死活,还要活活气死他老子!” “连老爷你消消气,让奶奶过来是我的主意,你别生二爷的气,当心身体。” 顾青黛没想给连佑留下什么好印象,她不怕得罪他,索性替连北川解围好了。 连佑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用手指头点点连北川,又指指顾青黛,“好啊,你们都是好样的。” 在洋医院门首闹出这么一遭,陆家人和许家人俱看得一清二楚。 许秋霞心生愧疚,过后跟儿子自责,这回不仅把连老爷给得罪下,还带累了顾青黛。 陆太太在回家的路上,抽冷子开口,“顾小姐算是彻底惹怒连老爷,怕是她和连北川之间……” “妈,你说什么呢?怎么还八卦上了?”陆铭泽了然母亲心中所想。 “你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陆太太不大了解他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就是隐约听说点绯闻。 她虽觉得顾青黛不错,但也不是非她做儿媳妇儿不行。 就是她二儿子陆铭贺和丁沫妍之间打得火热,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眼瞅择日就要举行订婚礼。 可她大儿子却迟迟没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当母亲的怎么会不着急? 陆铭泽面上回绝了母亲,让她不要瞎猜瞎管,心里却又动起心思。 顾青黛今日之举,在外人看来确是善良感人之举,但站在连老爷的角度上,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明明可以不背这个锅,却非得主动承认,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难不成她真不愿做连二奶奶? 日子过得飞快,顾青黛每天一早都会跑到洋医院里探望一眼许玄年。 得知他还活着,又马不停蹄地将这边消息告知给连老太太。 几日后,连老太太的寿诞如期而至。 顾青黛率领茶楼众人,不至天亮就开始忙活。 自前厅装饰戏台、摆放桌椅,到后厨预备茶水、糕果,顾青黛都不敢有半点马虎。 钟家大戏班和桂花楼那边,更是早早就安排妥当。 连北川带着霍桀、连玉川,还有几个叔伯家的堂兄弟,也早早赶到茶楼。 瞧顾青黛里外忙碌,连北川则随她一道张罗起来。 连北川今儿穿一身海棠红丝缎马褂,内里搭着黛黑薄绸长袍,不变的千层底露出一截儿雪白裤袜。 连家是主角,连北川穿得正式些也很应该。 顾青黛本想低调点,但她是醒狮茶楼的掌柜,招待宾客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是以她穿了件湘妃色丝绸暗花旗袍,未施水粉,也没佩戴什么像样首饰。 她踩着小高跟鞋往茶楼门首一站,连北川随之赶过来。 二人吃惊地瞅瞅对方,都在心里默念,定是自己多虑而已。 然而陆续到场的宾客,无不犯起嘀咕,甚至有人还翻看起请帖,今儿到底是不是给连老太太做寿? 顾青黛假装没听到众人窃窃私语,她总不至于现在再去换一身衣服,那样做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连北川看起来很是淡定,心里早乐开了花,不用他自己公布什么,现下众人都已那么认为了。 “二哥,你和顾掌柜这身衣服很配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今儿成亲呢!”连玉川眉飞色舞走过来,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闭嘴!”顾青黛和连北川异口同声。 “我说的是事实嘛。” 连玉川说完就跑,险些与刚下汽车的连佑撞到一起。 “爹,奶奶到啦?” 连玉川忙帮他父亲将连老太太扶下车。 就在此时,另一辆汽车也停到茶楼门口,率先下来的是吕士襄,然后是许秋霞和她丈夫。 连老太太拄着拐杖一动不动停在原地,只见吕士襄将他外祖背下汽车。 许玄年老远就给连老太太招起手,“连老太太,我来啦。” 他的声音依然有气无力,身体依然虚弱无比,但他没有失言,他真的来了。 第129回 默然地认可 连老太太别提有多高兴,光赏钱就散出去几大箱子,几乎到了见者有份的地步。 连老太太端坐在桌席主位,连家老少由亲到疏,次第上前来给她行礼拜寿。 滦城众多显贵、官员、商贾等,均为连老太太送上价值不菲的贺礼。 连老太太面子虽大,但绝大部分到场之人,看中的是连家的实力。 他们是想借此拉拢连家当家人,现在名义上还是连老爷连佑,可实际上已换成他的儿子连北川。 还未等到开席,顾青黛已累得筋疲力尽。 场面实在太大,楼上楼下座无虚席,宾客远远超出预计人数。 一把年纪的董老先生,都从账房里跑出来帮忙干活。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今天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办得好,茶楼从此更上一层楼,说坐稳滦城第一都不为过。 反之,茶楼还能不能在滦城地界上混下去,都是个问题。 直到桂花楼的菜肴逐一送达,顺顺当当摆放至宾客的桌面上; 钟家大戏班这边,也敲起锣鼓开了嗓,唱起《麻姑献寿》。 顾青黛方避到一隅歇口气,茶楼有十来个伙计暂不缺人手,终究不是日日都有这样的大堂会。 茶楼缺的是一个可替她看顾全局的管家,显然这个人不是顾青松。 顾青松未曾偷懒,只是他连某某客人该坐哪里这种问题,都要跑来让顾青黛做决定。 “你怎么躲这了?奶奶到处寻你,赶紧跟我过去。” 连北川脸皮儿发红,与顾青黛讲话时,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酒气。 “缺啥东西招呼邵山给添置,我过去做什么?” 顾青黛刻意跟他分清楚,她今儿身份是服侍人的,而不是连家请来吃席的客。 连北川扬起下巴点向连老太太和许玄年,“我奶奶和许老爷子要你过去喝杯酒。” “算了吧,我不去,你就说我在后厨忙活呢。”顾青黛才不想把众人的眼光,聚焦到自己身上。 “扭捏什么,我请不动你,一会儿我奶奶再拄拐杖来找你。” “瞧你爹看我那眼神儿,定还记恨我把老太太带到洋医院的事。” 连北川趁着酒劲儿,“你还在乎他怎么想?没必要,我都不在乎。” 说着,拉住顾青黛的臂腕,就朝主桌席走去。 途经之处,均惹来猎奇目光,尤其她和连北川还穿得那么登对。 顾青黛暗暗用力,好不容易才把臂腕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他这是咬准了,她不会当这么多人的面与他发火。 “顾丫头,你今儿办得不错,该赏!” 连老太太喜眉笑目,随即示意贴身伺候的大丫头,拿出一个小木盒子来。 那木盒外表很寻常,打开以后,里面也仅有一对儿普通的玉镯。 连老太太既当众赏她,她就不能驳了老人家的面子。 顾青黛双手接过,客套地夸耀几句。 她对玉没什么研究,还在心里嘀咕,这和自己给连老太太送的礼物,价值应差不多吧? 在座众人有点失望,都以为连老太太能送出什么大手笔,看来她对顾青黛也不是很相中? 唯独连佑父子俩认得这对儿玉镯,这是连北川他母亲遗留下来的。 是连佑送给发妻的第一份礼物,在发妻过世后,他早把这东西忘得一干二净。 这对儿玉镯原在连北川手里,在搬到新宅时不翼而飞,他一度以为是自己给弄丢了。 到此刻才明白,竟是被他祖母收起来。 许玄年靠坐在外孙的身上,吕士襄因着外祖的原故,竟坐到连家主桌席上吃饭。 “我这条命能捡回来,你的功劳最大。” “是许老洪福齐天,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许玄年让吕士襄给自己倒了盏茶,他颤巍巍举起来,“我就以茶代酒,谢过顾家大姑娘。” 顾青黛急忙去找酒杯,连北川特有眼力价地替她斟满一杯递过来。 在座众人也都端起酒杯,陪他们饮下这杯酒。 连北川想让顾青黛在此多待会儿,但她却托词离开,始终觉得这个位置不适合久坐。 戏单演了过半,宴席也吃得差不多,连老太太恐许玄年坚持不住,便谎称自己有些乏力,要先一步回府。 今天的寿星已撤,大部分宾客开始逐渐离席。 连佑陪伴母亲回去,茶楼里的一大摊子事自落到连北川肩上。 其实他不必亲力亲为,但他就乐意随顾青黛在茶楼里到处转悠。 “你请樊老爷我能理解,毕竟还没跟他撕破脸,你们还是滦城四大家族。但怎么还请了宋岳霆过来?” “做戏嘛,不请说不过去。” “感觉今天滦城有头有脸的人全来了,你都认识吗?” “差不多,我记忆力还行。” 连北川随她走到一间打牌屋门口,听里面已响起麻将声,原是连家一些亲戚组的局。 连北川冷哼一声,“他们倒是潇洒。” “今天不就是图个高兴?” 顾青黛与他走回楼下,这时候堂厅里已没剩下多少人。 顾青黛本以为连老太太的寿诞已算过完,连北川却淡然地告诉她,晚夕在连家老宅里还得再吃一顿。 “大户人家可真麻烦。” “老太太嘛,过一年少一年,她高兴就好。” “许老去鬼门关走一遭,以后不得跟老太太天天腻歪?” “夕阳恋还挺浪漫的。” “你怎么这么开明?我看连老爷大半天脸都是绿的。”顾青黛半倚在扶梯上,瞧茶楼伙计们来回拾掇残局。 连北川眼尾扫过她那两条长腿,“没什么要紧的事,你回房休息吧。” “桂花楼的箸筷碗碟还没给送回去,钟家大戏班的账还没给结算好,你说我怎么休息?” “真见不得你这么辛苦,要不我再给你找两个帮手?” 连北川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果然顾青黛轻嗤一声,“有满堂和邵山已足够。” 连北川尴尬地搔了搔剑眉,“那个,你明天来趟商行,我把这场庆生堂会的钱付给你。” 顾青黛含笑点首,知道不会是个小数目,但这笔钱是整个茶楼劳作多日应得的。 “还有那对儿玉镯……” “你想要回去?我现在去给你取来。”顾青黛从没打算占连家的便宜。 连北川郁闷气结,“我连家送出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本想将实情告诉她,可担心她知道内况再真给退回来,“那对儿玉镯比你整个胭脂铺子都值钱,你可得收藏好。” 第130回 奸人依然在 顾青黛为之一震,真信了连北川的鬼话。 回头就把那对儿玉镯给收藏妥当,合计要是自己哪日走了下坡路,没准儿它们还能保自己一命。 连老太太的庆生堂会终圆满落下帷幕,顾青黛可算能歇一歇缓口气。 她拿着从连北川那里得来的报酬,去账房找董老先生入账。 然而董老先生今天却没来上工,他派家里人过来支会一声,要休息两三日。 董老先生没有明说,顾青黛也猜得到,定是在连老太太庆生堂会上累着了。 初荷本就有些底子,加上董老先生亲手调教,如今能独当一面,这或许就是他敢放心休息的原因。 初荷越算眼睛越亮,“掌柜的,咱们这场堂会竟赚了这么多钱!” “开销也大呀,外面还有不少账没结算清楚呢。” “开了这个好头,以后……” 顾青黛揉着太阳穴打断她的话,“以后还是少承接这种事吧,我想多活几年。” “连家是不好伺候哈。” “换别人家也不好伺候。” 同顾青黛办理完正事,初荷吞吞吐吐地叫了声,“青黛。” 基本上初荷叫顾青黛名字时,说得都是她的私事。 连老太太寿诞当天,初荷一直没往前面来过,只在后厨里帮忙,难不成这样也被旁人认了出来? 顾青黛只想到这方面,哪料初荷慢慢挪到她身边,“昨天晚上,连三爷去我那小院里找我了。” “什么?”顾青黛吃了一惊。 连玉川可以啊,趁着家里家外忙碌之际,他一扭身钻人姑娘家里去了! “但我没给他开门,我们俩隔着大门说一会儿话。他好像有点醉了,我也不知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初荷回忆种种细节,并无隐瞒,全部告诉给顾青黛。 顾青黛缄默半日,她想起曾经的曲碧茜,女人在感情上的奋不顾身,总令人瞠目结舌。 她没资格对旁人指手画脚,有曲碧茜的事情在前,再面对初荷,她已静如止水。 “初荷,感情的事你自己做主,我无权干涉。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别耽误茶楼的差使,你清楚这个位置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初荷腾地一下站起身,她不可思议看向顾青黛,一时没搞明白她为何会这样叮嘱自己。 “我跟你说这件事,是想让你替我出面,与连玉川说明白,让他不要再来纠缠我。” “既如此,你自己就可以跟他说清楚呀。” “他要是听劝的话,昨晚就不会去我家。” “我代替不了你。” “青黛……” 顾青黛缓缓站起来,“初荷,你已脱离家庭彻底独立,这种事只有你自己能解决,旁人帮不了你。” 她拍拍初荷的肩膀,转身走出账房。 初荷瘫坐到椅子上,回想起昨晚连玉川在自家门口,说的那些醉话。 一个恶迹斑斑的膏粱子弟,教她怎么能够相信呢? 何况她自己这种半遮半掩的身份,就算普通人家的长辈都会嫌弃吧? 她是大逆不道的不孝女,与生养自己的爹娘断绝了亲情关系。 “姐姐,你是什么意思,为啥让马雨和我同管柜台?” 顾青黛刚走出账房,顾青松就气呼呼地找到她。 “我瞧马雨很机灵,很想让他多管点事,不可以吗?”顾青黛正视他的眼睛,反倒把他看得很不自在。 “姐姐,我哪里做的让你不满意吗?” “并没有。” “我不就是前几天生病了,没来茶楼上工么。”顾青松跺脚埋怨起来。 “青松,无论你管不管柜台,也无论你上不上工,我每月分给你的钱都不少吧?” 顾青松瘪瘪嘴,她给他的工钱是不少,比所有伙计的都高,与董老先生持平。 但他并不满意,他始终觉得醒狮茶楼有一半应属于自己。 他应该向顾青黛一样,可随意支配茶楼的收益。 以前他傻,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如今他终于开窍,有些属于他的东西,就该争取回来。 “你应该……”顾青松尝试张口讨要,可他没准备好,还没有鼓足勇气。 顾青黛洞察他的举动,“我应该什么?” “没,没什么。” “父亲留下的所有家产,我都给了你。我虽说顾家老宅咱俩各持一半,但现下只有你回去居住,以后我也不会回去住。” “姐姐,我没说这个。” “青松,你别让我失望。” 顾青黛将该说的都说给他听,她想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就算他和原主没什么血缘关系,但也算是原主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顾青松讪讪离去,马雨方不尴不尬走过来。 看马雨的样子,就知道顾青松给人家气受了,估摸还耍起二掌柜的威风。 “掌柜的,要不我还是……” “怎么,不想多赚钱?家里媳妇儿小孩都不用养吗?” 马雨苦笑挠头,“我媳妇儿又怀上了。” “你的担子岂不是更重?” 顾青黛仔细瞧瞧马雨的长相,想象他的孩子会长成什么样。 “所以好好干,记住,醒狮茶楼我说的算,我才是这里的大掌柜。” 马雨得到支持,重拾回信心,“掌柜的放心,我定会好好干。” “哪天把你家小孩带来玩儿?” “可使不得,他淘气着呢。” “哪个小孩不淘气?” “原来掌柜的喜欢小孩?那还不赶紧选个如意郎君结婚生子?” 顾青黛刚想驳斥马雨,就瞥见邵山在他们俩身旁徘徊。 “你竖长耳朵听什么呢?是不是要去告密,说我喜欢小孩?” 马雨哪知道邵山的底细,更不明白顾青黛在说些什么,还以为邵山哪里得罪了她。 他一把拉过邵山,“赶紧给掌柜的赔不是。” 邵山弯着腰赔笑,“掌柜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路过听到一点。” “你跟我进来。”顾青黛把邵山单独叫到后室里。 马雨诧然不已,邵山安抚他两句,方忐忑迈进门。 “连老太太办寿,茶楼进进出出那么多人,你和满堂发现可疑之人了么?” 邵山有点不敢相信,顾青黛能问得这么开门见山,他都做好了今天被扫地出门的准备。 “是满堂发现的,他看起来像个洋人,这个天气捂得严严实实,往你这间后室靠近好几次。” “查过请帖没有?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第131回 他究竟是谁 顾青黛自承接连老太太庆生堂会的那一刻起,就严肃考虑过这个问题。 不需同满堂、邵山刨根问底,更不用去找连北川对峙,从识破他们身份开始,她就猜到这俩人潜伏在自己身边的真正目的。 事实证明顾青黛料准了,在她顾及不到的盲区内,有他们二人监视看护着。 “我已查过,只寻到他大抵是随樊家人一道赴宴,但具体是谁并不知晓。” “樊家?” 顾青黛心生疑窦,怎么又是樊家,樊家还与洋人有来往? 她刚才还以为那可疑之人,有可能是陆家人带过来的。 在滦城唯有陆家人常与洋人打交道,无论洋医院还是教堂,凡有洋人出没的地方,基本上都能见到陆家人的身影。 若真按她所想,就算不清楚那可疑之人的身份,亦可顺陆家这条线慢慢摸索下去。 然而那人竟走了樊家那条线。 不光她与樊家不大熟悉,就算连北川和樊家非常熟悉,已有先前结下的那么多梁子,他怎么可能轻易调查出那人的背景? “樊家来的人不在少数,从连老爷到连家那几位公子小姐,还有数位和连家交好的宗亲。” 邵山懊恼地捏了捏额角,他和满堂费劲巴力大半天,最终却没得来什么有用信息。 “要是再碰见那个人,你们俩还能认出来么?” “当然能认出来,这一点掌柜的可放心。” “今儿晚上打烊以后,你再来我房里一趟。” 邵山身子一凛,陪笑告饶:“掌柜的,你这是要干啥?被二爷知道不得掀了我的皮?” 顾青黛狠狠剜他一眼,“把满堂也一起叫上。” “啊?”邵山愈加狐疑。 “我略会画画,那人的大致外貌我能画出来。” 邵山终搞清楚顾青黛的用意,“这可太好啦!” 顾青黛蓄意挖苦:“不能让你们俩在我这白待这么久,总得给你们二爷提供点有价值的东西。” 当晚,邵山带上满堂,俩人跟做贼一般,鬼鬼祟祟走进顾青黛的后室内。 三人忙叨半宿,总算将那洋人的肖像画出来。 “他真的是洋人?”顾青黛反复审视画中人。 满堂指指自己的头发,“他虽带了帽子,可我看得很清晰,他是黄色的头发。” “但按你们的描述,他的骨骼和轮廓更像是国人。” 邵山思忖多时,“掌柜的,你说他能不能是东洋人?” 满堂着重强调:“但头发颜色不对呀。” 邵山突发奇想,“他能不能是个杂种人呢?” “混血?” 顾青黛眼前一亮,好似只有这个可能,才解释得通那人种种怪异之处。 事情怎么越变越离奇,难道这个混血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李正就是被他迫害死的? 顾青黛把画像递给他们俩,“你们拿回去交差吧。” 二人扭扭捏捏接过手,直冲顾青黛窘笑傻乐。 “那个……不然你们俩再试试?” “试什么?”邵山和满堂一脸懵然。 “这间屋子你们随便翻,我想测试一下。”顾青黛全程没提藏宝图这仨字,可邵山和满堂已当场会意。 “掌柜的,这不太好吧。” “你们要是能找出来,我就让你们带走。” 邵山与满堂相互对望一眼,“那掌柜的,我们就得罪了。” 顾青黛走到门口,懒懒地靠在门板上,“请吧。” 二人不再客气,立马动手翻找起来。 顾青黛做好他们将屋子翻找乱七八糟的准备,但他们到底是经过训练的,只在一些刁钻位置上仔细翻动。 之后又把物件放回到原位,要不是她在现场,只怕都很难发现被动过的痕迹。 “掌柜的,你不会是逗我们呢吧?那东西是不是压根就不在这间屋子里?”满堂放弃寻找,来到顾青黛跟前,苦哈哈地抱怨。 邵山也回过味来,“掌柜的,满堂所说不是真的吧?” 顾青黛未正面回应他们,只抱肘淡笑,“从明天起,你们俩装作不经意间向外透露,就说连老太太寿诞那天,我这间屋子里遭了贼。” 邵山心思缜密,连忙追问确定,“是丢了钱还是丢了物? “说丢了几张画吧。” “掌柜的是想迷惑对方?” “试一试,看能否把那些见不得人的逼出来。” 邵山和满堂的执行力真迅速,从次日起就有人断断续续来问顾青黛内情。 茶楼内诸如秦柳儿初荷之流,顾青黛就说没丢什么东西,只是被人翻了翻。 若是常来茶楼的宾客,她便模模糊糊交代,丢了几幅许玄年送给自己的字画。 还没等把旁人给诈出来,倒先把连北川给诓来了。 他心急火燎赶到茶楼,见到顾青黛就问:“我奶奶送你的那对儿玉镯有没有丢失?” 顾青黛只觉邵山他们这次没把话传到位,害得连北川信以为真。 顾青黛瞧他那么在意,赶快把真相给他讲明白。 可连北川不依不饶,非得央及她把那对儿玉镯拿出来,让自己眼见为实才放心。 顾青黛一面照做,一面重新审慎那对儿玉镯,直觉告诉她自己,那对儿玉镯背后的意义绝不简单。 “要不然你先拿走替我保管?” “我拿走了你还要吗?”连北川当即戳破她的盘算。 “可在我这到底不安全。” 连北川拿出那对儿玉镯,一同套在她的左手腕上,“带着。” “碰碎了怎么办?” “我再给你买新的。” “若不是你祖母当众所送,我怎么会要你们连家的礼物。我想它对你应有什么特殊含义,放在我这只会让你牵肠挂肚。” 顾青黛有意摘下来,连北川攒眉制止,“别还我,以后我不问就是。没……什么特殊含义,我就是找借口来瞧瞧你。” 顾青黛将信将疑,连北川快速转移话题,“你怎么还没去龚氏百货?” “这不是一直抽不开身么,我一会儿就去。” “我送你过去吧。” 连北川借机将她带出茶楼,在汽车上与她研究起那可疑之人。 他们最初从那氏父子入手,以为能顺藤摸瓜揪出背后之人。 可时间过去这么久,线索依然停留在原处。 只有一点能确定,对方始终都在怀疑顾青黛,并几次三番接近了她。 那个半真半假的洋人出现,犹如在提醒他们,之前怀疑错了方向。 第132回 愚孝男之选 连北川欲要跟顾青黛一起进入龚氏百货,但顾青黛执意不肯,非得与他避嫌独自进去。 连北川了解她的性子,和龚勋见面有的是机会,他也不急于这一时。 是以将顾青黛送到龚氏百货门首,便调头回往连氏商行。 顾青黛过来前没打招呼,到了以后才知道龚勋和颜艳都不在。 她只好先办正事,与接待她的经管去库房配货。 龚勋早就交代明白,经管办事也特麻利,没花多少工夫便装车送往胭脂铺子。 “顾掌柜,颜文书好像在前面百货里呢,不然我带你过去见她。” 顾青黛忍俊不禁,龚氏百货是不是上上下下都知道她和颜艳交好? “不用了,忙你的吧。我自己过去,就当作逛逛咱们百货。” 经管亦不多言,与顾青黛客套两句便礼貌离开。 顾青黛径直前往百货里,边在各个柜台前观摩,边找寻颜艳的身影。 只是没瞧见颜艳的影儿,却瞅见两个打扮雍容华贵的妇人,自她身旁气势汹汹地走过。 仿佛是一对母女,俩人看起来都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顾青黛见服务自己的女侍应,眼中闪过一丝畏惧,遂低声笑问:“那二位是谁啊?” 女侍应把声音压得更低,刚要开口告诉顾青黛,就被不远处的责骂声给打断。 顾青黛循声望去,见那对母女竟把颜艳给围住,不分场合破口大骂。 “这唱的是哪一出?”顾青黛抬腿就赶过去,总不能眼看颜艳挨欺负。 身后女侍应“哎,哎”几声,好像在劝她不要过去,但顾青黛早就走远。 “你们要干什么?是龚氏百货的化妆品有质量问题,还是说这里的服务不到位。就这样劈头盖脸骂人,有辱你们的身份吧?” 顾青黛站到颜艳身前,替她据理力争。 颜艳看到顾青黛被惊了下,旋即拽住她的臂腕,示意她不要跟对方争犟。 在顾青黛眼里,颜艳是很有主见的人,能让她忍气吞声,不是维护龚勋的利益,就是对方身份不好惹。 “你是哪一个?跑出来维护这么个贱人,看来与她是一伙儿的吧?”年长女子恶语相向,将顾青黛一起给骂了。 顾青黛微微一怔,刚才没听仔细,闹了半天不是为公事,颜艳不是替龚氏百货受欺。 年轻女子双臂交叉走上前两步,“当初我就瞧出你没安好心,念在你吃苦勤快,才同意把你留下来。你可倒好,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大姐,你误会了。”颜艳低眉顺目,嚅嗫辩白。 “误会?我们误会什么?”年轻女子扬手就打了颜艳一个耳光。 颜艳根本没有反抗,见顾青黛有意维护自己,还将她硬拉回来。 “你到底怎么回事?”顾青黛蹙眉诘责。 “你先走吧,我回头再找你说。” 年长女子上下打量顾青黛一番,“瞧你也是个不安分的货,长一身狐媚子气,惯会勾引爷们儿。我告诉你们,我们这些大宅门不好进,你们一个个少做白日梦!” “你们这样以貌取人就是大家风范了?谁要进你们大宅门,离开爷们儿就活不下去?” 两厢争吵声越来越大,周遭围观的众人也越来越多。 颜艳眼含泪水,“顾掌柜,你别再说了,不值得为我得罪她们。” “你这个不要脸的货,我今儿把话撂这,你要是能在龚氏百货再待一天,我跟你一个姓。” 顾青黛有点猜出她们是谁了,就是没想到以这种方式相见,更没想到她们竟会是这副嘴脸。 “你没做过的事,还是有必要否认澄清一下。”顾青黛说出对颜艳的忠告。 颜艳的泪水夺眶而出,“夫人,大姐,我不知你们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但我和小爷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俩清清白白。” 就在这时,龚勋总算火急火燎赶到现场。 龚勋厉声呵斥:“娘,大姐,你们疯了?快跟我回去。” 他怎么都没想到,母亲和长姐居然能干出这么丢人的事情。 “小勋,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呀。”龚勋姐姐委屈争辩。 龚勋母亲突然掉下眼泪,仿佛施暴者是颜艳,而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个人。 龚勋立马心软,“娘,你别这样,有什么话我们回去慢慢说。” “我跟你姐给你丢脸了,我们故意这么做,就是为堵住她所有的路,让她不得不离开龚氏百货。” “一个文书而已,你们不想让我用她,我辞了她便是。” 龚勋全程没有看一眼颜艳,他关心的只有母亲和长姐。 颜艳在他身边这么长时间,很清楚很理解他对他们的感情。 只是这句“一个文书而已”,真的将她的心伤透,比适才他姐姐打她那一耳光都疼。 “这个贱人在你身边那么多年,我们怕你不舍得呀。” “有什么舍不得的。” 听到龚勋这样说,他母亲和姐姐方露出满意的笑。 “龚小爷,既你已发话,我今天就从龚氏百货辞职。”颜艳鼓足勇气,当着一众人的面与龚勋表态。 龚勋从未想过辞退颜艳,她是他最得力的助手。 他本想哄劝好母亲和姐姐,再回头安抚颜艳。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颜艳的性子,认为她会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 但这当头一棒,属实将他砸得有点蒙。 “是我们不用你,把你辞退了!”龚勋姐姐继续在侧火上浇油。 颜艳绝望地看着龚勋,像是在期待他能说些什么。 龚勋顿了顿,“我同意。” 颜艳自嘲嗤笑,“好。” “颜艳,去我那吧。我那店小,只要你不嫌弃。” 顾青黛领教过颜艳办事的功力,从去省城那次起,就对她非常钦佩。 “怎么会呢,我求之不得。”颜艳破涕为笑,没想到顾青黛会在这时拉她一把。 颜艳跟从顾青黛昂首挺胸走出龚氏百货,待到了无人之地,方抱住顾青黛放声痛哭。 “我真没有做那些恶心的事。” “我知道,我信你。” “定是有人在背后挑唆他母亲和姐姐。” “你这是在维护龚勋?要反悔回去吗?” 颜艳擦了擦眼泪,“我不会再回去,谢谢你刚才替我解围。” “我是认真的,说话算数,只要你愿意,以后就是我的人。”顾青黛肃穆讲明。 颜艳再度抱住顾青黛,“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第133回 不该被原谅 顾青黛给颜艳几日善后的时间,要她处理干净和龚氏百货的关系,再去醒狮茶楼里报道。 颜艳懂得顾青黛是想让她缓解缓解,她真心喜欢龚勋这个秘密,也只有顾青黛知晓。 颜艳讲与顾青黛,龚勋父亲早亡,是母亲和长姐将他抚养成人。 龚家欺负孤儿寡母,霸占属于他们的家产,将娘仨撵到乡下不闻不问。 龚勋过了十五六年的苦日子,后因在家塾里表现出众,又“愿意”为龚老爷,也就是他大伯马首是瞻。 龚老爷本意是想让他辅佐自己那几个儿子,但他们偏偏都不争气,反而是龚勋越来越有统揽大局的本领。 龚老爷半用半防,认定这小子飞不出自己的五指山。 哪料龚勋仅花费六七年,就在龚家完全站稳脚跟。 龚勋母亲和长姐苦尽甘来,总算扬眉吐气搬回龚家大宅。 可多年乡下生活养成的习惯,不是那么轻易就可改变,在大宅门里时常闹出许多被鄙夷的笑话。 尤其龚勋姐姐前几年嫁了个心仪男子,那人却意外横死,婆家非说是她克的,她一气之下便回到母亲身边。 母亲和长姐把所有精力全部投到龚勋身上,对他的爱越来越沉重、畸形。 龚勋哪能看不透这些呢? 他要是没心机没手段,就不会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上。 只是面对他母亲和长姐,她们常用一句“我是为你好。”,就将他彻底击败,只能眼睁睁被牵着鼻子走。 她们养大他不容易,她们是他最亲的人。 从颜艳口中了解到这些,就不难理解他母亲和长姐在龚氏百货里的所作所为,也不难理解龚勋不分是非对她们百依百顺的样子。 顾青黛没再往下追问,猜想颜艳应不是头一次受这种委屈,估摸以往都为龚勋咬牙忍了,这一回是她们做得太过分,伤透了她的心。 颜艳生在普通人家,还好她父母亲不重男轻女,给了她读书的机会。 当初改朝换代,宣扬女子亦可走出家门,机缘巧合下,她才来到龚勋身边做事。 颜艳很崇拜龚勋,他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优秀男子。 这种崇拜久而久之,就演变成了爱意,直到他们去往省城那次,颜艳总算看明白自己对龚勋的感情。 遗憾的是,熬过艰难,历经生死,她到底选择放弃。 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颜艳曾经对他多么用情至深。 再怎么爱情至上也有底线,当众丢掉尊严备受屈辱,她还爱个屁啊! 顾青黛陪伴颜艳接近傍晚,才与之分开回往醒狮茶楼。 秦柳儿正在胭脂铺子里归拢柜台,见顾青黛总算露面,“掌柜的,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呀?” “这批货有问题?” “你在龚氏百货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顾青黛随她一道细致摆放,“龚家这批货质量不错,我瞧着好像是从省城长懋那边进购回来的。” “连二爷才走了多久,又风风火火跑回来找你,龚小爷也跟了过来。” “我陪颜艳转一转,过几天她就来咱们这里做事。” “我知道你不会感情用事,想必这位颜艳小姐也跟顾小荷一样很能干,但……” 顾青黛打开一支最新款的口红,抬手便涂到秦柳儿的嘴唇上。 秦柳儿被迫闭嘴,顾青黛浅浅一笑,“但是什么?是龚勋自己辞退的颜艳,与我有什么关系?” 给秦柳儿涂抹好后,顾青黛拿过镜子让她仔细瞧瞧。 “龚氏百货是咱们的上家呀。”顾青黛选的颜色非常衬她的皮肤,她立马要下那支口红。 “龚勋最会公私分明,再说为颜艳和咱们闹掰,这未免太小题大做。” “若真是这样,连二爷和龚小爷干什么又跑来找你?” “龚小爷他母亲和长姐把我一并给骂了,而且非常难听。” 秦柳儿憬然有悟,还担心他们是找顾青黛算账,闹了半天竟是来给她赔不是。 “这样最好,哎,臭男人有什么用!” “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 “那我没太注意,好像刚走没多大一会儿。” 顾青黛和秦柳儿整理好柜台,将胭脂铺子关好门回到茶楼这边。 今晚客流不多,又没有钟家大戏班唱戏,秦柳儿稍作准备就登台唱起小曲儿。 顾青黛望向台上的秦柳儿,觉得自从胭脂铺子开张,属她最忙碌,受了不少累。 颜艳这时候加入,还真是来替她分忧的。 平静的茶楼,被一个茶碗摔碎的声音所打破。 在台上的秦柳儿略略顿了下,以为伙计或是客人不小心所为,便继续弹奏下去。 顾青黛向那桌瞟一眼,见邵山已小跑赶过去解决,也没有当回事。 可秦柳儿才往下唱了三四句,那桌客人竟突然掀翻八仙桌,一拳又一拳打到邵山身上。 见状,顾青黛拔腿便往过冲,当值的众伙计也一并赶过去。 就在此时,其他几桌客人跟商定好一样,齐齐起身将桌椅砸烂,与茶楼伙计们厮打到一块。 场面顿时混乱不堪,不相干的宾客纷纷落荒逃离出茶楼。 眼看一人举起凳子就要砸到顾青黛身上,被从后厨赶来的满堂一臂给挡了回去。 “他们是故意来捣乱的,掌柜的,你离远些,别伤了你。” 说罢,满堂就冲到最中央,和这些来路不明之人打斗起来。 秦柳儿跑下台,拽住顾青黛往后室躲去。 顾青黛哪能这么走掉,她第一反应就是报警,必须把这些人绳之以法。 电话机被安装在茶楼长柜台上,她踉踉跄跄往那里跑,竟又被一人自后面踹一脚。 顾青黛忍痛爬起来,抄起一根木棒就回打到那人头上,“说,谁派你们来的?为什么砸我的茶楼?” 那人怎么会回答顾青黛,还欲跟顾青黛还手,又被眼疾手快的满堂给踹倒。 “掌柜的,快躲远点!” “我去报警,你们把大门给我关严实了,一个都不要放跑!” 满堂应声点头,一臂提溜起顾青黛,两三步就把她送到长柜台里,随后又加入到混战之中。 顾青黛拿起电话机正欲拨号,才发现电话线被切断了。 她低声骂两句脏话,将电话机狠狠摔到台面上。 正斟酌该怎么办时,竟发现顾青松整个人蹲在柜台底下瑟瑟发抖。 顾青黛被气得发笑,真是他们顾家难得的好儿郎! 第134回 被莫名打砸 这帮人到没有对伙计们下死手,他们更多的是搞破坏,砸完了桌椅摔杯碗,各处装饰亦未能幸免。 顾青黛大致数一数,共有十多个人,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年,他们看起来脸上都有点怪怪的。 满堂和邵山逮住个貌似头目的家伙,想从他口中得到些有用供述。 可那人的嘴很硬,任凭挨多少打都没有开口。 邵山认真瞧瞧此人,忽地上手,一把薅下来他的假胡子,“还做了伪装?” 那人登时惊骇,朝同伴们大喝一声,几人很快砸开茶楼大门,另几人蜂拥而上将他抢走。 十多个人很快撤离出醒狮茶楼,没过多久便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伙计们均受到不同程度的皮外伤,顾青黛迅捷取出药箱帮大家擦拭包扎。 满堂和邵山出外追赶一阵,恐茶楼这边再出意外,又速度奔回来。 茶楼一层尽毁,都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收拾才好。 “掌柜的……”满堂和邵山满脸自责。 “这点损失不算什么,咱们赔得起,明儿就找人来修,七八天就能重新复业。” 顾青黛一面帮伙计们擦拭伤处,一面安抚伙计们,并立马掏出银元当作医药费分给大家。 “他们不像是劫财,还都做了伪装,单纯的搞破坏。” “又事先切断电话线,不让我们对外联络。” “刚才听那些人的口音,不像是滦城本地人。” 顾青黛听明白他们俩的话,“也就是说这场打砸算白挨了,再找不到他们的人影,更别提指使者是谁?” “目下看来是这样。”邵山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状况。 顾青黛将众人打发回家,偌大的茶楼里只剩下她、满堂和邵山三人。 “这个节骨眼上,二掌柜说走就走,真让人大开眼界。” 满堂气得直瞪眼,当初他刚来茶楼时,只觉顾青松有些胆小,对他姐姐还是很有感情,老担心顾青黛被人打坏主意。 这才过去多久,茶楼生意越做越好,赚的钱越来越多,他们姐弟之间的情谊却仿佛越来越弱。 顾青黛已对顾青松失望,是以并不把他当回事,没他正好,有他反而很掣肘。 “你们俩别自责,要是没有你们,我还能不能站在这里还未可知。”顾青黛向他二人欠身行礼,表达谢意。 邵山和满堂连连摇手,让顾青黛赶紧直起身,他们俩可受不起她这一拜。 “二爷给我们挺多钱的,掌柜的你用不着这样。”满堂挠着脑袋傻乐。 邵山扒拉满堂两下,他们都在顾青黛身边这么久,怎能不把她的脾气摸清几分? 顾青黛最不想和连北川有瓜葛,尤其不愿接受连北川的帮助。 他们俩给识破身份还没有被撵走,一是时机问题,顾青黛顾忌她执意那么做,把当时的连北川给惹怒,再去和宋岳霆大打出手。 二是清楚他们潜伏到自己身边的目的,是为了保护那张藏宝图,是为了找出杀害李正的真正凶手,是为了揪出那些企图得到藏宝图而去盗墓的奸人。 “我想了想,要么就是想得到藏宝图之人所为,利用修缮醒狮茶楼的机会混进来,这个伎俩他们之前不是没用过。”顾青黛捂住后腰,坐到一张有些散了架的长凳上。 邵山眼尖心细,“掌柜的,你受伤了?” “没什么大碍,说正经的,要么就是咱们茶楼操办了连老太太的寿诞,引来同行妒忌,这次的打砸是给我一个教训。” “明儿一早我就去找二爷,让他在外围帮咱们调查一番。” 顾青黛抬眸看向邵山,刚要说点什么,邵山立地解释起来:“掌柜的,事关藏宝图,您和二爷必须通气。” 满堂随声附和:“是啊,连老太太寿诞也与连家有关,保不齐是有人想对连家下手,知道你和二爷,呃……是朋友,先拿你开刀。” 顾青黛咽下想说的话,他们俩分析的不无道理,就算不愿让连北川插手,但关系到藏宝图,她就不能太意气用事。 醒狮茶楼被打砸一事,很快就在滦城里传开。 即使顾青黛在次日一早去了警察署报案,也同前晚预料的一样并没有什么用处。 那十来人应是当晚就已离开滦城,各个又都乔装过,想追查起来异常困难。 连北川坐在顾青黛逼仄的后室里,听着外面叮叮当当的修葺声,将五指紧握成拳头。 “工匠师傅都是相熟老人。”顾青黛坐到罗汉榻的另一端,与连北川之间隔着一张小榻几。 “你有事,我总不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顾青黛愣了愣,“连北川,咱俩能不能谈正经事。” “还是顺道扩建茶楼吧,奶奶催了我好多次,之后你留间屋子给我住。”连北川自悔不已,完全没跟顾青黛在一个频道上。 顾青黛没奈何地白他一眼,“你做什么春秋大梦!” “就知道你不愿意,那我把你茶楼旁边那家书局买下来好了。” “你买它做什么?” “改成我另一处住所,离你近些,有什么事我才能迅速赶到。” “你要是再这样,咱俩就没什么必要再谈,你走吧,不送。” 瞧顾青黛真生气了,连北川方收敛回来,“我让邵山把那十来人的特征,还有逃跑方向都告诉给了戴光域。” “能有结果吗?” “抓到那些人很困难,但也不是一点痕迹都寻不到。他们多半是拿钱办事,我要把后面的人给挖出来。”连北川神色寒峭,这件事绝不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算了。 顾青松思虑再三,“要是同行妒忌反倒好办,但若真是为了藏宝图,你真能挖出来么?若能那么容易,这一年多何故一点进展都没有?” “你在质疑我的办事效率,也对,这么久都没能还李正一个公道,更没找出幕后黑手,是我的无能。” 顾青黛深呼一口气,她没有指责连北川的意思,相反是因为连北川与她共同面对,他们俩才能为守护藏宝图坚持到现在。 “尽管我不乐意承认,但确实是你让外人都知晓我和你……所以他们才不敢轻易动我吧?” 连北川一手放至唇边,深情款款望向顾青黛,“咱们一点点来,总有一天会把那些臭虫公诸于众。” 第135回 一步步抽丝 连北川在顾青黛内室里停留甚久,霍桀忍耐着不去敲门催促,商会那边突发事端,在等会长出面主持公道。 终等到连北川踏出房门,霍桀才逮住空档将情况告知给少东家。 连北川从从容容毫无紧迫感,应是经历太多都习以为常了。 他回首朝靠在门框上的顾青黛微微一笑,旋即稳步走出醒狮茶楼。 其实等待连北川处理的并不是什么大事,但这位老板就是不服气,方吵着要见商会会长。 这位老板做的是生鲜生意,眼下正是时令海鲜赚钱的好时机。 他家基本上是后半夜出海打渔,天还未亮就送到滦城码头装船,运往毗邻几个不靠海河的县城里售卖。 事先疏通过漕帮那些人,定准每日都排在第一个发船。 这段时间一直如此,今早却让另一家捷足先登,愣是抢在他家之前装货开船。 偏又赶得不巧,众多船只全未在港,他家海鲜迟迟运送不出去,只得拿到城内集市上卖掉。 即便没有损失多少钱,但他家的信誉口碑,已在那几个不靠海河的县城中有所下滑。 “是谁家这么霸道?”连北川听霍桀把事情原委讲清楚,不慌不忙地发问。 霍桀边帮他打开汽车车门,边意义深长地回答:“是樊家。” 连北川豁然明朗,就说霍桀不是那么沉不住气的人,原来是他发现了端倪。 连北川回到商会里,先倾听那位老板痛斥樊家仗势欺人,后又承诺定会替他去跟樊家交涉,让樊家给个说法。 海鲜老板没想到连北川能答应的这么痛快,见连二爷如此,他反而顾忌樊家过后再恶意报复。 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樊家可是滦城四大家族之一啊。 连北川自有分寸,只让他把心放在肚子里,回去安心等信儿便是。 海鲜老板忐忑不安离去,连北川立地拨通戴光域的电话,让他将调查对象转移到樊家开走的那艘船上。 他自己有了幌子,堂堂皇皇去往樊家老铺探听虚实。 樊老爷打发大儿子樊锭出来接待连北川,二人都是老相识,打起官腔说着客套话。 樊锭是个笑面虎,说他们家着急送出去一批药材,底下人打着樊家旗号狐假虎威,才发生这等事端。 樊锭还表明,栾城商会是四大家族牵头成立起来的,樊家犯不上为这么点蝇头小利破坏规矩。 樊锭最终承诺,会补偿海鲜老板的全部损失。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连北川没必要再咄咄逼人,本想先告辞,回去后再从长计议。 樊铮不知从哪得到消息,咋咋呼呼跑进樊家老铺,非说连北川欺人太甚,他要为樊家和连北川决一死战。 连北川没奈何地按了按太阳穴,樊铮在樊家里真是一股“清流”。 他余光扫到樊锭身上,只见樊锭那笑眯眯的脸色早荡然无存,攥起拳头冲到三弟跟前就挥舞上去。 “大哥你居然打我?是连北川欺负咱们樊家呀!”樊铮捂着脸,冤天屈地。 樊锭真不想认这个蠢弟弟,“还不嫌丢人,赶紧给我滚回家去!” 樊铮被底下人拉了出去,樊锭方换回笑脸,跟连北川赔了不是。 樊锭也是三十好几的人,连北川自小便叫他樊大哥,那时他和樊铮天天追在樊锭身后玩儿。 真不知到底哪里出了错,两家的关系竟变成今日这个地步。 樊锭将连北川送出樊家老铺,岂料樊铮压根没走,正躬身撅腚在连北川的汽车轮胎上搞破坏。 “就他这个智商,无论樊家做什么事,我都相信跟他无关。”连北川侧头同霍桀诮讽。 霍桀哭笑不得,“该说他单纯呢,还是单蠢呢?” 连北川快步走过去,朝樊铮的屁股上踹一脚,“瞧你这点出息!” 连北川没有用劲儿,但樊铮脚下不稳直接摔了个大跟头。 樊铮“哎呦”嚎叫一声,半晌没能站起来,还差点被自己拿的玻璃碴子给伤到。 连北川都没看清那闻是从哪跳出来的,他迅捷将樊铮拽起身,“连二爷,您别跟樊铮一般见识,他昨晚喝多了。” “那闻,你怎么回事?你怎么也向着他说话!” 樊铮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手里的玻璃碴子欲要往连北川身上此去。 霍桀直接出手,两三下就把樊铮给制伏,他手中的玻璃碴子也被霍桀给踢出去老远。 “霍桀,你就是个狗腿子!” 那闻使出全力将他按住,并用手捂严他的嘴,“连二爷,你们还是快走吧。” 连北川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与霍桀一道走进汽车里。 那闻忽地撇下樊铮,走过来拉开车门,身子微微伸进汽车中,“二爷,前不久元森从外埠招回一批人,但好像是考核没通过,那些人近期刚离开滦城。” 话毕,那闻阖门而去,重新搀扶起樊铮踉跄走远。 霍桀启动起汽车,“二爷,那闻的话是在提点咱们。” “那闻从樊铮这里能知道樊家的动向,又能从那鸿涛那里清楚元森的举动。” 连北川将这几个因素串联到一起,很快勾勒出整个事件的大框。 “不回商行,去找戴光域。” 霍桀即刻改道,驶往警察署方向。 顾青黛在茶楼这边亦没有闲着,她事先跟满堂和邵山交代好,再刻意忘锁后室房门走出去。 众多匠人在茶楼里外进进出出干活,顾青黛站在暗处观察一会儿,猜想这个套儿能不能引蛇出洞。 “掌柜的,你站这做什么?咱们回账房待着吧?” 茶楼账房在二层,这次打砸没有受到破坏。 初荷当晚离开的早,次日才知晓整件事情。 她不太善于言辞表达,因董老先生迟迟未归,独自将所有账目,和存在账房里的现金一一核对。 确系没有任何财务上的丢失,方将结果告知给顾青黛。 顾青黛还没请回来工匠师傅们,初荷就已把打砸损坏的所有物什做好统计预估。 “我要出去一趟,你回账房吧,呃……” 初荷瞧顾青黛有些吞吞吐吐,已料到她想对自己说什么。 “掌柜的,我近期晚上不回家了,就住在茶楼里行不行?” 顾青黛噗嗤一声笑起来,“你都快成我肚子里的蛔虫。” “现下茶楼里外这么多人进出,我不得好好表现,替掌柜的看顾好账房重地?” 第136回 弃男搞事业 顾青黛腹叹没有看错人,初荷已成为自己可信赖的左膀右臂。 她刚预备离开茶楼,又见秦柳儿款款走回来。 “茶楼是不营业了,可胭脂铺子未受影响啊。以往繁忙我便不说什么,现下得了空,还是扔我一人在那边。”秦柳儿故作生气,将她二人数落一遭。 “柳儿姐最辛苦啦。”初荷牵起秦柳儿的纤手,笑溶溶地夸赞。 秦柳儿见初荷掉下来一绺头发,随手帮她盘回去,“你呀,一算起账来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胭脂铺子关了?”顾青黛瞅向茶楼外渐渐暗下的天际。 秦柳儿颔首称是,“我回家也没什么事,想留下来陪陪你。” 事发当晚秦柳儿就说什么都不肯走,是顾青黛再三相逼,她才依依不舍离开。 “也好,小荷看家,你陪我出去逛逛。” “要去哪里逛?” “去滦城最好的几家茶楼的坐一坐。” 秦柳儿和初荷瞬间明白顾青黛的意图,打砸事件发生以后,她们每人心里都有各种猜想。 “就当作是去消遣吧,你是该趁机好好歇歇。”秦柳儿挎住顾青黛的臂腕,准备陪她走这一趟。 初荷推着她俩早去早回,秦柳儿不忘问初荷想吃什么小食,她们去买给她带回来。 “青黛!” 顾青黛无奈苦笑,她今儿是出不去了,又是谁在唤她? 但见颜艳穿一身洋式轻纱衬衫长裤疾步走来,她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整个人也恢复些活力。 秦柳儿和初荷上下端详颜艳,已猜出她是何许人也。 “颜艳,你怎么过来了?”顾青黛有点意外,这离她们俩约定的时间还早呢。 顾青黛将她们三人相互引见,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发觉,自己好似带领了一支娘子军。 从秦柳儿到初荷再到颜艳,都是有技能有本事的女子。 “我今儿下晌才听说茶楼的事,急得不行就赶过来看一看。” “没什么大碍,不过我挺好奇外面是怎么传的?” 颜艳随即给顾青黛讲述好几个版本,其他版本顾青黛也就忍了,可怎么还传出龚勋母亲和长姐肆意报复,要给顾青黛点颜色瞧瞧。 顾青黛在龚氏百货里没少怒怼那二位,当时在场看热闹的不在少数。 让龚小爷的母亲和长姐如此丢脸,龚家能这么轻易就放过她? 颜艳一面说一面自责,在顾青黛看来是最荒谬的一种可能,却让颜艳信以为真。 “龚勋或许是在他母亲和长姐面前窝囊点,但我想他不会放任她们干这种龌龊事。” 颜艳也是关心则乱,她最清楚龚勋和连北川之间的关系,更了解连北川对顾青黛的心思,龚家这么做的概率是很小的。 “不管怎么说,我从现在开始上岗,你给我分配什么差使都行。”颜艳立即表态,她已没有回头路,必会诚心实意对待顾青黛。 顾青黛认定颜艳有统管全局的能力,她默然笑了笑,“茶楼的日常、胭脂铺子的日常,都归你管。” 颜艳不可思议地眨眨眼,“你放这么大的权给我?” “是啊,颜管家。”顾青黛略略欠身,向她一拜。 秦柳儿和初荷也跟着一并行礼,慌得颜艳都不知该搀扶谁才好。 “我……”颜艳信心不足。 顾青黛相信自己的眼光,“我对你很有信心。” 颜艳不再推辞,“那我就从监工开始?” “好,你早些回家,明儿清晨准时上工。” “听掌柜的吩咐。”颜艳冲顾青黛深深鞠躬,她至此就是顾青黛的人了。 颜艳有种强烈的预感,她认为顾青黛的事业绝不会停步于此。 顾青黛准能继续发展壮大,眼前这一点小打砸算不了什么。 颜艳要押一次宝,会尽心辅佐顾青黛,在情感上她可输得一塌糊涂,但在事业上她必须全赢回来。 醒狮茶楼仍旧灯火辉煌,匠人们三三两两下工离去,里面还没有修葺成形。 但它就这样屹立在此,它越来越有血有肉,它会越来越红火。 躲在醒狮茶楼旁边窄巷里的二人,自黑暗中缓缓走出来。 她们俩望了望顾青黛和秦柳儿远去的方向,又调头眺望颜艳离去的背影。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曲碧茜痛恨地撕扯手中的帕子。 钟伶抱肘冷哼一声,“瞧她们那一个个对顾青黛死心塌地的德性,跟哈巴狗似的,真令人作呕。” 她们俩听说了醒狮茶楼的遭遇,本想赶过来看顾青黛的笑话。 让顾青黛那么高调嘚瑟,真以为自己在滦城是个人物呢? 这回被人收拾了,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装腔作势。 怎奈她们俩晚来一步,竟在茶楼门首瞧了这么一出大戏。 顾青黛那四人姐妹情长,互相勉励搞事业,一个大掌柜,一个大管家、一个账房女先生、一个招牌艺师。 曲碧茜气愤地眼歪口斜,顾青黛乐意给任何人机会,偏不愿再帮她一把。 她怎么就不能做大管家、账房女先生、招牌艺师? 她明明有很多种选择,全赖顾青黛和傅言礼结下梁子,最后她却成了他们俩的牺牲品。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钟伶已掩饰不住自己的妒忌心理。 曲碧茜沉浸在自己恼怒的情绪中,“若这场打砸是我做的,我非把她那醒狮茶楼给拆毁!” “小钟班主要给顾青黛钟家大戏班的干股。”钟伶咬牙切齿吐出口。 “是什么意思?”曲碧茜不大明白这些。 钟伶在心里骂了句蠢货,“就是每年无偿给顾青黛一笔丰厚收入。” 曲碧茜大为不解,“为什么呀?为什么大家都对她这么好?” 钟伶当然清楚,钟秀是为感激顾青黛在钟家戏院失火后,对钟家大戏班的种种帮扶。 可她没对曲碧茜说实话,只幽幽冷笑:“那些成名的角儿,熬了多少年才有那种待遇,她一个外人竟那么轻易就得到。” “你们班主是不是想巴结连家?” 曲碧茜自以为是,连老太太寿诞在醒狮茶楼里操办,可是轰动了整个滦城。 钟家兄妹和陆铭泽关系甚好,早抱紧陆家那棵大树,何故要去巴结连家? 钟伶却顺着曲碧茜的意点点下巴,“应该是吧,想想你马上就要被客栈扫地出门,而顾青黛却一直财源滚滚,这对你太不公平!” 第137回 庐山真面目 元森一路上遮遮掩掩,自后门钻进漕帮办公署内。 “宋先生,那个戴光域他咬死我不放,那事儿只怕要瞒不住了!” 元森半点都不愿蹚这趟浑水,他都不知到底是哪出了问题,滦城的格局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以前的滦城没有商会,曾经的漕帮也未被宋岳霆掌权。 他和滦城各方各派,均可游刃有余地共处下去。 上一次码头出事,他就摸清戴光域和连北川的关系很不一般。 这一回到底又栽到他手上,宋岳霆和连北川之间的恩怨,偏拉他们治安队下水! “你怕什么?堂堂治安队队长竟这么忌惮警察署署长?” 宋岳霆懒散地坐在那把宽大的虎皮交椅上,面对如此畏畏缩缩的元森,心下十分鄙夷。 元森抚着自己光溜溜的头,“我们治安队和警察署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呀。” “你们治安队收兵,合格便留,不合格便走。走了的人想干什么做什么,你管得着吗?” “话虽如此,但终归是从治安队放出去的。” “那十多人的档案你还留着呢?等着让戴光域要去?” “毁了,让我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元森很清楚这么做是欲盖弥彰,相当于直接告诉戴光域那十多人就是和治安队有关。 然而不这么做的话,接下来要么他为宋岳霆顶包,要么他把宋岳霆给供出来。 元森和连北川、顾青黛无冤无仇,他凭什么替宋岳霆这样卖命,宋岳霆才给他几个钱? 可供出宋岳霆又是他万万不敢的,宋岳霆的阴暗手段他太了解了。 “既然已毁,线索就彻底中断,那十多人是坐着樊家的船离开滦城,同你元森有什么关系?” 元森擦了擦脑袋上渗出的冷汗,宋岳霆这是让他死猪不怕开水烫啊。 宋岳霆慢悠悠地从虎皮交椅上站起来,一双深窝眼盯向元森,令他浑身倏地一冷,煞气太浓了! “宋,宋先生,我保证,任何时候都不会出卖你!” 宋岳霆阴恻恻地訾笑,随手掏出一张欠条,是元森前不久在他赌坊里欠下的赌债。 他当着元森的面,擦燃一根火柴,将这张欠条烧掉。 像这样的欠条,宋岳霆还有好几张,都是元森在这一年间欠下的。 这就是宋岳霆能操控元森的原因。 只是元森到现在都不知晓,这皆是宋岳霆设的局,牵引他一步步就范,直到陷入其中无法上岸。 “用不着这样小题大做,你回去吧。”宋岳霆一手拍拍他的脸皮儿,这个动作多少带点侮辱的意味。 但元森不敢有任何反抗,他垂着头卑微称是,又灰溜溜地离开漕帮办公署。 宋岳霆睨着办公屋的那道暗门,“出来吧。” 闻声,自门内慢慢走出来一个男子。 那男子小心翼翼走近宋岳霆,“宋先生……” 宋岳霆回手就给他一巴掌,接着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男子全程不敢还一下手,宋岳霆今天没对他动刀动棒已算仁慈。 “连老太太生辰,我想法子让你混进醒狮茶楼,你回来是怎么跟我说的?” “顾青黛那间屋子肯定有问题,我保证,宋先生,你得相信我!是派去的那些人太蠢,打砸找不对地方!”男子喷出大口血水,跪在宋岳霆脚下为自己辩白。 宋岳霆捞住他的衣襟猛地拽起,“混进去的工匠把她那间屋子翻个底朝天,跟当初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怎么可能,前几天不是还传出她那间屋子失窃,被盗走好几张名画?是不是因此改了藏匿的地方?” 宋岳霆快速转动脑子,难道说除了他,还有别的势力在惦记那样东西? 他将男子狠狠甩到地上,“越来越后悔救下你,你是一点用也没有,这条命还给我吧。” “宋先生,求你了,再给我些时间……”男子跪地求饶,他真的不想死,他实在太畏惧死亡! 霍桀来茶楼请顾青黛出去一趟,她就料到定是连北川那头有了进展。 本以为霍桀会带她去往警察署,霍桀却将她带回连家新宅。 原来戴光域今日轮休,连北川便顺势将他请到家中。 未穿正装的戴光域看起来年轻许多,顾青黛一度以为他得三十多岁了。 他们都算老熟人,连客套话都免去,径直进入主题。 听戴光域娓娓道来,顾青黛意味深长地望了连北川一眼。 “商船是樊家所持,人员出自治安队,这怎么解释,我和他们无冤无仇。” 戴光域严谨猜测:“或许是宋岳霆指使,只是我们拿不出证据,元森和樊家都不会供出他的。” “自上回码头脚行苦力闹罢工,事后那几个带头的汉子,不是被无端解雇就是挨了顿毒打。宋岳霆明知是我在背后操控,你觉得他想不想报复我?”连北川说出自己的判断。 顾青黛消化半日这些消息,也就是说她去宋岳霆家中被欺负,连北川帮她出气,对漕帮进行一系列膺惩。 宋岳霆咽不下这口恶气,动用樊家和元森的关系,来醒狮茶楼上演这一出打砸的戏码。 这一切串联起来很说得通,可顾青黛就感觉哪里不对劲儿。 “顾掌柜,事情也就能查到这个地步,说白了仍是件破不了的案子。” “戴署长快别这么说,只怪恶人太狡猾。” “从此以后你得多提防些宋岳霆。”戴光域提出诚恳建议。 连北川在旁咳嗦两声,戴光域瞥他一眼忍笑,“凡事还是得多跟二爷沟通商量,毕竟是你们二人共与宋岳霆结下的梁子。” 顾青黛冷笑一声,连北川到底收买了多少人? “当然遇事第一时间仍需报警,警察署会竭尽所能保护滦城百姓的安危。”戴光域又往回找补一句。 他的任务已完成,连北川将人送出连氏公馆,俩人在大门口又嘀嘀咕咕好半天。 顾青黛抱臂站在客室的落地窗前,透过玻璃看到连北川走进来的身影,“宋岳霆想要报复我,不至于费那么大周章。” “刚才那些说辞不过是骗骗外人。”连北川走到她身后,望向玻璃中的那个美人。 “茶楼只损失点皮毛,修缮也花不了多少钱,宋岳霆出手会这么轻?他应该一把火将我的茶楼给点了才对。” “又是治安队又是樊家,只能证明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是他!”顾青黛回首,对上连北川确认地眼神。 第138回 复盘再携手 “你有什么证据?”连北川兜头浇了顾青黛一盆冷水。 尽管他心里面已认定,宋岳霆就是他们找寻多时的那个幕后黑手。 顾青黛负气摇头,她想起自己和宋岳霆交涉的一桩桩事。 那些所谓的示好、示爱,在当时看来就充满可疑,到了今天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 接近她讨好她,甚至以感情的名义占有她,目的就是要让她交出藏宝图。 但有什么证据呢,仅凭宋岳霆屡次在茶楼各处东找西找? 除此之外,有问题的工匠能证明是他派来的吗? 她那间后室被多次搜罗,是他指使人干的吗? 还有在连老太太寿诞上,出现的可疑混血男子,他到底是谁,和宋岳霆又是什么关系? 一系列问题摆在顾青黛和连北川面前,他们仍无法解答。 “也怪我,当初就是不听你的劝,非要对他动手。”连北川替顾青黛冲一杯咖啡回来。 顾青黛双手捧着瓷杯,“他没有在奶奶的庆生堂会上捣乱,已算给足你面子。” “那天全滦城的权贵都在,他就是再野心勃勃,也不敢与那么多人作对。” “说到底,他还是求财,可漕帮已经很有钱了,他还嫌不够吗?” “你当初怀疑我的时候不是说过,谁还能嫌钱多呢?”连北川也端起一杯咖啡尝了尝,幽幽苦笑一遭。 “李正啊,李正。”顾青黛再次回忆起李正那张脸。 连北川凝睇顾青黛,“或许那座墓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值钱。” “你是在好奇吗?” “算是吧。” 二人缄默须臾,连北川蓦地启齿:“这么久以来,我时常在想,你到底把藏宝图藏在了何处……” 顾青黛瞬间抬手捂住他的唇齿,“别说,别猜。” “你已将答案告诉我了。”连北川摩挲她的手背,很不情愿地将它移开。 顾青黛缩回手垂下眼睑,“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我听说你前儿去了好几家茶楼?” 顾青黛已习惯连北川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他不是给了满堂和邵山很多钱? “你的意思是让我对外宣称,认为是同行嫉妒所为?从此以后低调行事?” “没错,而我则比你深一步,认定是宋岳霆在报复我,知道我……在意你,所以拿茶楼开刀。” “得让宋岳霆相信我们没有识破他,他才能放松警惕有进一步的行动?” “你怕不怕?” 顾青黛冁然一笑,将余下半杯咖啡饮尽,“我怕死,因为怕疼,但有些东西得坚守。” “其实我也怕疼。”连北川说得坦然,完全没想在顾青黛面前装成英雄。 “我知道,在省城那次不是没领教过。” “你……”他当时在她面前叫唤,不是为了让她心疼嘛! 顾青黛微提起声调,想和连北川商议商议,“其实我想……” “你想到什么好法子了?” “要不我去勾引宋岳霆吧,将计就计逼他现原形?”说完她的脸便绯红起来。 连北川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什么将计就计,你这是要使美人计!不行,绝对不行!他就是臭流氓,真把你欺负了怎么办?” “反正不被他欺负,结局也会被他杀掉吧。” “你是真不把连二爷当回事,有我在,你不会被欺负,更不会有生命危险。” 顾青黛亦知自己刚才那么说有点愚蠢,只是他们在明,宋岳霆之流在暗,时间过去这么久,他们仍是停滞不前的状态。 “日子还得往前过,我的人生也不仅仅只有这一件事一个目标。” “你能这样想最好。我会在暗中继续追查,除了宋岳霆是不是还有别人,又或许这背后还有什么我们不清楚的惊天秘密。” 顾青黛非常认同地点头,“比如樊家和宋岳霆到底是怎么捆绑到一起的。” “谢谢顾掌柜的提醒。” 二人已渐渐捋顺思虑,顾青黛瞧外面天色不早,便打算动身离开。 连北川执意留她在家中吃晚饭,顾青黛却推辞茶楼还有要事要解决。 连北川见百般留不住她,只得道出实话,“那个一会儿龚勋要过来……” “他要给我道歉吗?免了吧,用不着。” “一方面是给你道歉,另一方面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出,龚勋安了什么心思! 她已站在颜艳这头,就不会做和事佬的身份。 “当初龚勋帮你诓我,这回换成你帮他诓颜艳了?” 顾青黛边说边往外走,到底被赶来的龚勋逮个正着。 龚勋毫无悬念地给顾青黛道歉,还说他母亲和长姐要择日请顾青黛吃顿便饭。 顾青黛想到当初连北川还让她去攻克那二位,就觉得悚然至极。 她实在不想和她们再有接触,龚氏百货那一次就足够她受得。 “我去了颜家几次,颜艳都不肯见我,我想请顾掌柜帮个忙……”龚勋终是说出口。 “你可以去茶楼找她,只要不影响我茶楼的营生,怎么面对就是你们俩的事儿。” “我知道,但我更想让你帮我把她约出来,我想同她心平气和的谈谈。” 顾青黛见龚勋一脸真诚,只觉太过讽刺,倒不是说龚勋人品有问题,就是他这种家庭环境,和他对待感情的态度,属实不值得颜艳托付终身。 “你找她聊什么?让她理解你的所作所为?让她选择原谅你母亲和长姐?” 龚勋稍稍呆愣片晌,“难道我不应该这么做吗?” “你抱着什么目的呢?是想让她回到你身边继续做文书?” 顾青黛不担心颜艳真的回到龚氏百货,若她最后选择回去,只能证明她们俩之间没什么缘分。 “她不会回来了,我,我……” 龚勋好似后知后觉,直到这时才清楚自己对颜艳的感情? 顾青黛轻嗤一声,“你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见不见她有什么用?” “顾掌柜,能别这么戳我吗?”龚勋望了眼在旁负手的连北川。 连北川无辜耸肩,“你看我是能管得了她的人么?” “是我戳中了你什么吗?” 龚勋深深吁一口气,“她在你那也不错,至少我能放心。她还有一笔分红没领走,你帮我转交一下吧。” 龚勋没能挣脱束缚,他在颜艳和家庭之间选择了后者。 “你自己去给,我才不代劳。” 顾青黛很明镜儿,说是分红,实则是他给她的一笔安抚费。 与其说是安抚颜艳这几年的付出,倒不如说是安抚他那颗未泯灭的良心。 第139回 该学会拒绝 龚勋在顾青黛这里自讨没脸,只能眼瞅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连氏公馆。 龚勋怅然自失,独坐客室沙发上呆愣许久。 连北川算是在龚勋和颜艳的事情上,再次领教了顾青黛的秉性。 以前他是自己局中的当事者,这次他是别人局外的旁观者。 角度不同的好处,是他把顾青黛这个女人看得更加透彻。 不管有没有那张藏宝图的羁绊,她就是他想相伴余生的那个人! 之前连北川认不清自己的内心,是龚勋和霍桀合力将他给点醒。 但这一回,连北川觉得自己爱莫能助。 龚勋和他面临的问题大相径庭,且目前看来很无解。 他等待甚久,龚勋总算开口,说的却是生意上的事。 因前期连北川给龚勋投钱,他和上官姝的合作进展非常顺利。 意味着连氏商行就要开始获益,龚勋是在同他“亲兄弟明算账”。 连北川懊恼作罢,或许龚勋仍需要点时间,又或者他已择选好答案。 颜艳做事风格非常飒然,这离不开她在龚氏百货里的熏陶。 顾青黛老早就瞧出来,龚氏百货是最接近现代化管理的。 颜艳边熟悉茶楼和胭脂铺子的内况,边提出她看出的问题和弊端,更逐一附上解决方案。 顾青黛顿时就觉得自己轻松不少,她不怕身体上的累,只是精力上的透支,太耽误她往后的发展。 抛开情感不谈,龚勋失去颜艳这么优秀的帮手,终会肠子都悔青的。 “好,公事就谈到这里,咱们俩谈点私事?” 顾青黛带领颜艳在茶楼二层各处巡行,在她习惯伫立的木漆栏杆前停下脚步。 “要是龚勋让你出面当说客,这私事咱们就别谈了罢。”颜艳心里门儿清。 顾青黛只把她和龚勋相见相谈的话,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地复述一遍。 “我就是要让你清楚这件事。” “青黛,我记得你和龚勋最早相识那日是在桂花楼?” 顾青黛回想起那个荒唐的夜晚,遂向颜艳略略颔首。 “你也知道,龚勋的行程皆由我安排,他那天是去见一位世家千金。” “当时听他说一嘴,是失恋了嘛,人家把他给甩了。”顾青黛双手撑在栏杆扶手上,望向一层慢慢恢复原貌的茶楼。 “其实是他逼着人家分的手。他觉得人家不够聪慧,也没什么能力,又不是家中独女。这样的女人娶过门于他而言没什么帮助。” 颜艳面上是在谈别人,实际上讲的却是她自己。 顾青黛听得很明白,“凭什么让臭男人挑来挑去,嫌弃这个嫌弃那个。咱们好好赚钱,腰杆子硬起来,还把他们放在眼里?” “你说的对!”颜艳含泪苦笑,让自己变得强大才是王道。 “我说掌柜的,颜管家,你们二位这是三过家门而不入,就是不肯到我们账房里坐坐?” 初荷背过双臂,垫着脚悄悄走到她们俩身边。 顾青黛和颜艳闻声回头,但见初荷发髻稍有凌乱,身上衣衫也有点皱巴。 “几日没回家?看把你累成什么样子了!”顾青黛伸手替她掸开衣褶。 初荷弯眸一笑,“不打紧,我又不见人。” “今儿早点回家。”顾青黛使用命令口吻。 颜艳跟在一旁劝导:“小荷会计,你可不能累倒,还是听掌柜的话吧。” 初荷蹙眉叹气,“董老先生迟迟未归,茶楼日日还进进出出这么多人,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没关系,这两日就快收尾,明儿我顺道让工匠们把账房内外再加固加固。” 听到顾青黛这样说,初荷方松一口气,只是她还有些犹犹豫豫,像是有什么话没对顾青黛道完。 “在担心你师父?”顾青黛早有察觉,他休息了可不止二三日。 以董老先生的性格,茶楼出这么大的事,他早该赶回来追问详情,然而这次他竟没这样做。 初荷讷讷点头,顾青黛当即决定,“明儿晌午,你跟我去趟董老先生家吧。” 顾青黛和初荷都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俩人俱没有说出来,都不希望预料成真。 初荷将账房一大串钥匙交付给顾青黛保管,自己走出茶楼抄小路回往家中。 刚走没多久,初荷就发现出异常,她好像被人跟踪了。 从她独自一人居住起,她就对这些事格外警惕。 她始终认为自己遭遇坏人歹人的概率不大,主要防得还是初家人。 要是被他们找上门,她才过几个月的安宁日子就算到了头! 初荷慢慢缓下脚步,一手伸进提着的布包里摸索出一样东西。 她身后突然冒出一个人影,初荷本能地回身大喊:“救命啊!” 旋即掏出一把匕首,举在那人眼前大力晃了晃! 连玉川没成想她的反应这么激烈,赶紧大声解释:“小荷小姐,是我连玉川,不是坏人,你别害怕呀!” 这时候天色还未暗下来,初荷把眼前人看清楚,“你跟踪我做什么?” 连玉川叫苦不迭,“咱门先把匕首收了?这样指着我,吓死个人。” 初荷哆哆嗦嗦收回匕首,这是顾青黛送给她防身用的。 “我去你家找了好几次,你都没在家。今儿想着去茶楼找你,刚到门首便瞧你走了出来。”连玉川如实相告。 “连三爷找我有何贵干?” “醒狮茶楼被打砸,你没受什么牵连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谢谢连三爷关心,我很好,没有任何事。” “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冷淡?咱们在乡下那两天不是相处的很好嘛。”连玉川挠挠头,委委屈屈地瞅向初荷。 初荷寻思连玉川是不是失忆了? 要不是他那晚喝得醉醺醺,跑到她家门口发一顿“飙”,她再怎么着都会对他客客气气些。 “要是连三爷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连玉川连忙跟上初荷,“没,没有事就不能来找你吗?我就是想你了,来见见你行不行?” “我和连三爷还没熟稔到那种地步吧?”初荷冷漠至极,她不想让连玉川产生任何误会。 在乡下被狗撵扑到他怀里实属意外,她为此也多次感谢过他。 “咱们哪里不熟悉?不熟悉就更该多接触。” “可我不愿意和你接触,连玉川,你能听明白我的意思吗?” 连玉川还没被哪个女人如此嫌弃过,他恼羞成怒,“你是不是听顾青黛说了什么?我以前是不懂事过过一段浪荡日子……” “够了,连玉川,你无须对我坦白,我不感兴趣。”话罢,初荷转身决绝走远。 第140回 都有两把刷 越日起早,初荷赶往集市上买回来一堆滋补品。 顾青黛瞧见很是高兴,这是头回有人想到自己前面。 “回来我给你报了,这么多东西得花费你一个月的工钱。” “我去看自己师父,花费这些不是应当应分的嘛,这回用不着掌柜的报销。” 二人心急,提早去往董老先生家中。 哪料顾青黛和初荷前脚刚走,顾青松就开始对颜艳横挑鼻子竖挑眼。 先前让马雨和他统管柜台,就让他气得不行。 才过去几日的工夫,竟又弄回来一个大管家,还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顾青黛这不明摆着要架空他么? 尽管他自始至终都没啥实权,可好歹是醒狮茶楼的二掌柜,任谁见了都得给点薄面。 可颜艳一来,顾青黛立即放权,说什么茶楼和胭脂铺子的日常皆由她来管理。 那他顾青松到底算什么? 他就是个跳梁小丑呗! “你懂茶吗?你知道咱们茶楼卖多少种茶?分多少种泡法?什么气候该喝什么茶?这些你都明白吗?” 前厅还在修葺施工,颜艳就跟伙计们去后厨里搭手忙活。 正赶上今儿茶商过来送货,颜艳作为管家便跟着一道去验货。 顾青松逮住这个机会,奚落起颜艳。 马雨近来常被顾青松夹枪带棒地嘲讽,早就习以为常,毕竟掌柜的都明明白白告诉他,他来茶楼做事的目的是为赚钱,不必把顾青松当回事。 但眼前这位新来的女管家能受得了吗? 马雨一壁验货,一壁替颜艳打圆场,“二掌柜在茶楼待了多少年,颜管家才来几日?邵山那小子刚来时,不也给客人上错好几回茶嘛。” “那怎么能一样?一个跑堂伙计和一个大管家肩上的责任能相同?”顾青松端肩抱肘立在一旁,不帮马雨等人验货,就想挤兑颜艳。 颜艳压根没把顾青松放在眼里,这点挤兑奚落照比在龚氏百货经历得可差远了。 “二掌柜说的很是,这方面常识我是很欠缺,会尽快补上的。”她给足他颜面,不想一开始就和他对着干。 顾青松见颜艳像个软柿子,立地颐指气使起来,“你到底行不行?都不知道你会点什么?醒狮茶楼不养闲人!” “二掌柜!”马雨又阻止他一嘴。 顾青松翻了马雨一眼,“干好你的活,老多什么嘴?我姐姐给你发那么多工钱是为了让你偷懒?” 马雨暗暗握紧拳头,要不是为这份工钱,要不是有个好掌柜,他真的一日都忍不下去! 马雨在内心呐喊:顾青松你给老子等着,早晚会抓住你监守自盗的证据! 验了货,众伙计将茶叶送回库房。 颜艳先是同茶商表明身份客套一番,接着又向他了解些茶叶今岁的行情。 送走茶商她又赶回库房,问了马雨一系列常规问题。 顾青松还是不以为然,觉得颜艳在那装腔作势。 但马雨已感觉出来,这位女管家对“钱”有着超高的敏感度。 她问的所有问题,都围绕在钱上,多少支出多少收入,多少毛利多少净利。 有很多方面他都答不全面,因为颜艳问得太过专业。 “二掌柜,因修葺茶楼耽误快十天工,接下来这段时间到月底,咱们至少得损失、修葺、误工这些钱挣回来吧?” 此言一出,顾青松霎时愣神,这些不都是“天意”所为么,还能怎样补救? 横竖有这么多伙计在场,颜艳风轻云淡说出自己的想法。 包括马雨在内都觉得很受用,偏顾青松激恼起来,“你什么意思?搞什么竞争比赛?” 颜艳是想改变伙计们每月固定的收入,改成多劳多得的提成形式。 谁给客人们推荐的茶叶、糕点,均记录清楚,到月底一起清算。 销售额越高,薪酬也就越高。 如此大家的劲头会更足,谁想滥竽充数都难,因为颜艳说了,多个月销售垫底者就要被辞退。 顾青松倒是不存在被辞退的问题,他不是一个习惯偷懒的人。 就是被颜艳这么一搞,所有事务都变得太过清晰,丁是丁卯是卯,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顾青松闭嘴避到一隅,哪是他给颜艳一个下马威,颜艳分明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哟,我来的不巧,今儿还是讨不到茶喝吧?” 陆铭泽上穿米色衬衫,下着米色背带裤,太过干净的装扮与此刻的茶楼有点不协调。 颜艳微笑走上前,略略欠了欠身,“陆大公子。” 颜艳让顾青黛挖来的消息,陆铭泽亦有所耳闻。 近期醒狮茶楼的种种事端,他也非常清楚。 事发后他赶过来一次,本想看自己有什么可以帮上顾青黛的地方,但她却没在茶楼里。 他今儿特意挑了个早些时间,见是颜艳上前与自己搭话,猜想顾青黛定是又出门去了。 “顾掌柜呢?” “账房老先生病了,掌柜的去他家里瞧瞧。” 陆铭泽摸了摸下颚,感喟自己有些日子没瞧见顾青黛的影儿。 “陆大公子找掌柜的有什么事?我能否帮忙转达一下?” “可以,可以。”陆铭泽拿出一张请帖递给颜艳。 “这是?”颜艳心里已猜到几分,陆家二公子和丁家小姐定亲一事早就传开。 陆铭泽别有深意地笑笑,“是我二弟和丁小姐的订婚宴,我来邀请顾掌柜参加,颜小姐到时候也赏脸到场吧?” 陆铭泽到底让弟弟抢到自己前面,幸而他们家对这些旧理儿不讲究。 他本人对此也没什么想法,就是觉得身为长兄有点不好意思。 “陆大公子放心,我一定转达给我们掌柜。” 颜艳很清楚陆铭泽是在跟自己客气,她与陆家没什么交集,怎好真去参加陆家人的订婚宴。 不过老早就听闻陆家特别洋化,这场订婚宴应采用洋式仪式举办吧? 这样一想勾起颜艳的好奇心,龚勋应该也会参加,她真想瞧瞧龚勋看到友人喜结连理会是什么样子! “劳烦颜小姐。” “陆大公子客气。” “茶楼还有几日完工?何时能恢复如初?” “快了,就在这两日,陆大公子很快就能喝上茶。”颜艳向陆铭泽大致讲了讲茶楼修缮的情况。 陆铭泽啧啧几声,终是没忍住感叹,“龚勋那小子不识慧珠,又被顾掌柜给截了胡。我现在想聘颜小姐到我们陆记去做事,你定是不肯喽?” 第141回 又一种可能 颜艳算是第一次和陆铭泽在私下里交谈,在她印象中陆大公子除了崇洋就是宠妹,没想到他还有这么平易近人的一面。 她陪笑谦逊一番,正欲将陆铭泽送出茶楼,却见顾青黛和颜艳已从外面回到茶楼。 顾青黛接过那张红色请帖,不由得感慨陆铭贺和丁沫妍的情感进展太速度。 陆铭泽难堪自讽,他和二弟同是出洋留学,本以为自己已学会许多外洋的文化习惯。 但如今看来,到底是陆铭贺这小子更胜一筹,对待感情丁点都不像国人那么含蓄。 “你有没有请樊三公子?”顾青黛玩笑发问,她想起那次樊铮追到法滦山上的情景。 陆铭泽也想到那天的事,低低一笑,“请帖是送到了樊家,至于他们家谁能过来,我可说不准。” 顾青黛亲自把陆铭泽送出茶楼,“我定会准时参加。” 陆铭泽见旁无人,停住拉车门的手,“我真是服了你,但凡我不问,茶楼被打砸的事,你是一分都不跟我提。” “事已至此,估摸是之前有点高调,得罪了同行,才遭到这么一劫。我长个教训,以后注意些便是。” 这是和连北川商量好的对外说辞,顾青黛泰然处之,并不想让陆铭泽替自己担心。 “得罪同行?” 陆铭泽狐疑半刻,他的消息渠道又不闭塞,这与连北川那头放出的讯息可不一样。 “好啦,你今儿怎么婆婆妈妈的,赶紧走吧!”顾青黛有意打岔,上手拉开车门推他快点进去。 陆铭泽稍一别劲儿,将身子卡在车门前,“你离我近点,我跟你说个秘密。” “哟,几日不见,陆大公子还学会这一套了?” “我是认真的!” 顾青黛倾身靠近他,“你说吧。” “铭贺跟我说,连老太太寿诞那天,他去茶楼后院方便,瞧见一个人的身影很像傅言礼。” 陆铭泽算是个严谨的人,不太把准的事,他应不会轻易讲出口。 顾青黛身子一凛,“当真?” 陆铭贺是最早接触傅言礼之人,他对傅言礼的熟悉程度不能太低。 “铭贺说很像……”陆铭泽皱了皱眉,“我是想说傅言礼现下还在监狱里呢吧?” 顾青黛心下一窒,上次发生汽车爆炸时,戴光域就提过一嘴,说傅言礼病死在狱中。 当时他们正着急抓到制造汽车爆炸的真凶,对傅言礼是真死还是假死,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听戴署长说傅言礼已在狱中病死了。”顾青黛装作镇定地回应。 闻此,陆铭泽长呼一口气,“就说是铭贺那小子看花了眼,不过我前两天还琢磨是不是傅言礼逃了出来,对你打击报复才砸了茶楼。” 原来陆铭泽是这样判断的,顾青黛敷衍他两句,让他别为自己瞎操心。 然而她心里却犯起嘀咕,傅言礼这个人究竟还在不在人间? 假使他真的还活着,他和樊家、元森乃至宋岳霆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刚刚送走陆铭泽,几个在茶楼干了多年的老伙计,便凑上来询问董老先生到底怎么样? 董老先生倒没得什么重病,就是前段时间累着了,始终没缓过乏来。 顾青黛和初荷登门拜访,董老先生没觉得意外,他像是有意在等待这一刻。 董老先生想把茶楼账房交给初荷管理,他自己则打算回家颐养天年。 初荷大为震惊,她感觉自己还稚嫩得很,根本撑不起这么大一摊子。 何况她才来醒狮茶楼几天,仿佛是徒弟挤走师父一般! 顾青黛猜测里面定有原故,委婉追问下,董老先生方道出实话。 一则是他认为自己年纪较大,越来越跟不上茶楼发展的速度。 原先没有初荷,他又是多年的老人,再累再辛苦都得强撑下去。 二则是他看到许玄年的样子倍有感触,他比许玄年小不了几岁,一辈子都在勤勤恳恳的做事。 董老先生一把年纪还未享受过生活,万一哪天像许玄年一样再犯了病,只怕都没有许家那种经济条件去抢救。 顾青黛深感自己思虑不周,竟忽略了他是个老人家的事实。 董老先生觉得初荷虽是个年轻女子,但她的底子很好人又认真刻苦,和顾青黛还很相契。 他蓄意这么多天没有露面,就是在考验初荷的做事能力。 事实证明,她做的非常好,他可以放心放手了。 初荷百般相劝,顾青黛也苦口婆心地挽留,董老先生仍心意已决。 顾青黛见他如此便不再勉强,更承诺隔日会给他送去一笔养老费,感谢他老人家这么多年为茶楼的付出。 董老先生乐得合不上嘴,立马给顾青黛做出保证,初荷有什么搞不懂的地方,可随时过来请教他。 直到从董老先生家中走出来,初荷的脑子都还懵懵然,对自己没什么信心,还怕耽误了顾青黛。 顾青黛清楚她肩上的担子又重下来,只得宽慰她的心,让她放手一搏。 初荷认定自己再没退路,她必须好好做下去,不然都对不起顾青黛这一路的扶持。 二人对伙计们没讲述的这么详细,就大致说了下概况,总之醒狮茶楼以后的账房先生便是初荷。 当然大家还是叫她顾小荷,即便都了解些她的背景。 颜艳很是遗憾,她才刚来,董老先生便离去,她都没与他见上一面。 顾青黛莞尔笑笑,告诉她董老先生对茶楼感情极深,也在这喝了多年的茶,以后会常回来看看的。 伙计们听后渐渐散去,初荷也捯着小脚钻回账房里。 “我真没想到咱们茶楼上下竟这么有感情。”颜艳轻声喟叹,她在龚氏百货还未见到过这一幕。 顾青黛抱臂睃她一眼,“也没有吧,顾青松不是给你气受了吗?” 颜艳微微一怔,调头往四周寻了一圈,“谁跟你说的?这也太神速了。” 马雨早跑得无影无踪,他不是怕颜艳知晓,只是不想让顾青松瞧见。 “我这个弟弟……” “掌柜的,要是连二掌柜我都容不下,这个位置我不做也罢。” 颜艳前所未有的自信,这是她做事能力的体现。 顾青黛想一想,顾青松照比龚勋母亲和姐姐的刁难,的确是小巫见大巫。 可顾青黛不是龚勋,不会放纵不管,她只是在等待一个契机。 第142回 突兀地搭讪 隔日,顾青黛如约去参加陆家的订婚宴,而且将颜艳一块带了过去。 颜艳只是跟她随口一说,顾青黛便猜出她的心思。 事发有些日子了,顾青黛也挺好奇,在这种场合下,龚勋见到颜艳会有什么反应。 地点是在陆家投建的那间教堂,仪式在教堂里面举行,由那位约瑟牧师主持。 婚宴则放置在教堂外的草坪上,完全是洋化那一套,长桌自助加音乐舞会。 如今天气越来越热,正适合在户外办活动。 顾青黛特意来早些,想与陆铭岚和丁沫妍说说体己话。 自滦城小姐选美大赛后,她们之间的走动就少了许多。 顾青黛从未问过连北川,他后来找陆铭岚把话说清楚没有。 顾青黛也从未问过陆铭岚,她后来去和连北川告白了没有。 她一直觉得那些都与自己无关,自己没啥必要去问。 不过她侧面听说,陆铭岚现下已是滦城最有名的名媛小姐,常被邀请参加各种宴会。 好像还随陆老爷去过几趟省城,见了一众更高层次的权贵们。 顾青黛先见到了约瑟牧师,她对他没什么特别印象,毕竟她不觉得洋人有什么稀奇的地方。 约瑟穿着牧师服用洋文同她打招呼,顾青黛弯眸笑了笑,也用洋文回应过去。 “真没想到顾小姐还能记得我。” “约瑟先生钢琴弹得那么好,我怎么会忘记呢。” “准新娘和陆三小姐呢?” 约瑟指向教堂后面的一间小屋,“她们还在里面准备,你快过去吧。” 顾青黛谢过便要赶去,约瑟却将她拦住,“顾小姐,参加完订婚宴你还有什么安排吗?” “啊?有的,我得回去处理点事情。”顾青黛不知这位约瑟是什么意图。 约瑟失望地耸了耸肩,一双绿色瞳仁睐向顾青黛,“那我可以改日再约你吗?” “约瑟先生是有什么要事对我讲?” “哦,不,我就是想正式结交一下顾小姐。”约瑟倒是直截了当。 顾青黛盈笑颔首,“咱们不是已经认识了嘛。” 顾青黛委婉拒绝他,拉起颜艳走向后面小屋。 颜艳也懂些洋文,“这位牧师目的很明显哦。” “你说他是什么目的?惦记我那家茶楼呀?” 说话间她们已来至小屋门首,陆铭岚听到敲门声过来开门,见是顾青黛赶忙将人拉进去。 “我刚和二嫂说,青黛姐怎么还不过来呢。”陆铭岚对顾青黛的态度还如以往。 “我这不是来了嘛。” 顾青黛将提早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丁沫妍,又把颜艳介绍给她们二人相识。 “其实我们俩早就想找青黛姐,知道青黛姐的茶楼最近事多才罢休。” 丁沫妍穿了一身粉白洋式抹胸小礼服,露出两条细长的锁骨,裙摆拖尾长至地面。 顾青黛走到丁沫妍身后,示意为她整理妆容的女子给自己腾个地儿。 那女子特有眼力价地避开,顾青黛接过脂粉拾掇起来,“柳儿跟我说过,你们俩去我那胭脂铺子好几次了。” “主要是青黛姐卖的化妆品好呀,我也是去了省城才知道,青黛姐卖的东西都是长懋百货供的。” “才不是什么长懋呢,是咱们滦城的龚氏百货。” 几人说说笑笑,已到了举行仪式的时间。 丁沫妍望向镜子里的自己,“还得是青黛姐出手。” “是陆二奶奶本身就漂亮。” 丁沫妍刹那红了脸,“哎呀,人家还没有正式结婚呢!” 顾青黛搀扶她站起来,“真心祝你找到幸福。” 丁沫妍眼圈蓦地湿润了,“青黛姐和岚岚,还有颜小姐也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陆铭岚陪伴丁沫妍走出小屋,顾青黛也和颜艳绕出来,预备坐到教堂里面观礼。 顾青黛来的时候还没有几个人,出来时教堂里已座无虚席。 她和颜艳弯腰小跑,恐把焦点聚集到她们身上。 樊锭指了指身边的空位,“顾掌柜,来这边!” 唤她的竟是樊锭,在顾青黛的印象里与他只打过一两次照面。 但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得快些坐下来才行。 顾青黛和颜艳迅捷赶过去,坐下去后瞬间后悔起来。 因为空位旁边坐的居然是宋岳霆! 他今天穿得太人五人六,一身银灰色翻驳领洋服加身,愣是让顾青黛认了半日。 顾青黛先对樊锭致谢,再朝宋岳霆略略点点下颏。 她撑起脖颈努力往台上望去,试图用这种方式避开与宋岳霆说话。 “我就猜到今儿准能遇见你。”宋岳霆声线很低,像趴在顾青黛耳边言语一样。 顾青黛不搭理他,直勾勾地望向台前。 宋岳霆轻声哂笑,“查出来茶楼是被谁打砸的吗?” 顾青黛仍不理他,心里却已骂了好几句,他是怎么做到如此淡定贼喊捉贼的? “连北川到底行不行啊?不然你把这件事交给我,我帮你查个水落石出。” 顾青黛到底没忍住,侧首小声抢白,“怎么,宋先生帮我查出来后,还要把那人给结果掉?” “有什么不可?欺负顾掌柜,我第一个不同意。” “宋先生真是权利滔天,在滦城都能凌驾于律法之上了。” “你说你跟我这么阴阳怪气地做什么?又不是我砸了你的茶楼。明儿复业是吧?我过去给你捧场。” “用不着宋先生破费。” 台上约瑟主持得太过煽情,陆铭贺和丁沫妍纷纷掉下眼泪。 二位新人一哭,他们的亲朋好友也都随之落下泪水。 身旁的颜艳吸了两下鼻子,顾青黛闻声看去,她也感动地哭起来。 顾青黛尴尬低头,都怪和宋岳霆说话分心,搞得她多么铁石心肠似的,遇到这种温馨场面竟没什么反应。 宋岳霆随她一起低下头,存心往她身旁凑了凑,“准新娘差点意思,我觉得还是你好看。” 顾青黛厌嫌地撇他一眼,将头转向另一边,竟意外与一个人的眼光相撞上。 连北川坐在她的斜前方,他身子拧转过大半,剑眉并立星眸含威,死死盯住顾青黛。 要不是这场仪式还没进行完,他早一个箭步冲到顾青黛跟前了。 顾青黛被连北川这个眼神骇一大跳,像是被他当场捉住做了什么坏事。 宋岳霆又往她身旁靠近些,“连二爷这是看谁呢?跟要吃人一样。” 顾青黛定定神,“他可能是睡落枕了吧。” 第143回 忽视易伤人 那几个字儿飘到连北川的耳朵里,气得他脑仁都疼。 明知是宋岳霆有意为之,但他就是抑制不住地恼火。 顾青黛就不能离宋岳霆远一点! 连北川基本上没往台上瞧一眼,坐在他身边的龚勋亦是如此。 因为时隔多日,龚勋总算见到了颜艳。 但他面上从容淡定,将连北川衬托得跟个夯货少年似的。 龚勋实在看不过眼,暗暗戳他两下,低声提醒:“你是高冷的连二爷啊,端着点范儿。” 连北川总算转回身子,他睃一眼身旁的空位,自嘲哂笑。 订婚仪式结束,亲朋好友簇拥两位新人,去教堂前的草坪上继续庆祝。 宋岳霆还欲缠磨顾青黛去跳摩登舞,顾青黛哪能让他得逞? 借口要去给陆太太贺喜,拽起颜艳一溜烟儿跑远了。 宋岳霆也不恼,顾青黛又不是第一次拒绝他。 他讪笑回首,才想起自己今儿是带了女伴同来。 梅洁妤的脸色已不知该如何形容,自认是全场的笑话! 她堂堂滦城小姐选美大赛冠军,又是岳门舞厅的头牌歌后,竟然要忍受这种侮辱! 难怪当初钟伶会忌惮顾青黛,宋岳霆明摆着是吃不到不甘心。 看来上一次,散播顾青黛和宋岳霆的艳色绯闻,力度还是太小,对她影响甚微。 前儿打砸醒狮茶楼到底是谁干的,怎么没再往狠点砸?就应让顾青黛一蹶不振才是。 梅洁妤微微颤动着双肩,“岳霆,要不我再去帮你请一次顾掌柜?” 宋岳霆稍稍一愣,梅洁妤变懂事了啊? “用不着,咱们走吧。” 梅洁妤窃喜一笑,连忙追上宋岳霆的脚步,伸臂挽住他的胳膊,让外人看起来她才是宋岳霆最宠爱的女人。 颜艳耐人寻味地望向梅洁妤,“青黛,那位梅小姐都快用眼神撕了你了。” 顾青黛低着头,正在长桌上挑拣美食,“陆家厨子的手艺真不错,你赶紧尝一尝。” 颜艳的确有点饿,但她不大好意思,因为在场的众多女宾皆没怎么吃东西。 最多喝杯果汁,再不然就是端着酒杯在人群中交际。 “哎,让我说你什么好?”颜艳抿一小口果汁,冲顾青黛无奈摇头。 顾青黛填饱肚子,方幽幽叹笑,“梅洁妤看起来比钟伶还好摆布……宋岳霆可能就喜欢操控他人?” 颜艳忽然发觉连北川的对手还挺多,且各个都不太好对付。 “她恨我做什么?捏花惹草朝三暮四的明明是宋岳霆。”顾青黛又饮下半杯清水。 颜艳也觉梅洁妤可悲可笑,“她哪敢恨宋岳霆,要是同宋岳霆耍脾气,还能保住现在的饭碗吗?” “走得还是钟伶的老路。” 顾青黛加重了钟伶名字的读音,像是在告诫自己要多长点提防之心。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颜艳在这场订婚宴上认识的人不是很多,可以说就是陪伴顾青黛而来。 但顾青黛并没有什么联络人脉搞好关系的举动,只待在一旁吃吃喝喝。 “看陆家人忙乎的,是说不上话哈?” “可不是嘛,今儿到现在都没见你和陆大公子打个招呼。” “我歇会儿,咱们再走。”顾青黛拍拍自己的肚子。 颜艳不由得忍笑,“你还真是来吃席的。” 顾青黛没再多言,她其实是在拖延时间。 仪式结束后,她就在找连北川的身影,准确的说是在找龚勋的身影。 但这二人消失的无影无踪,让顾青黛怀疑他们俩早已离场。 顾青黛有点不甘心,因为她很确定龚勋和颜艳都看到了对方。 少顷,顾青黛拾掇拾掇衣裳,“咱们走吧。” 颜艳已在会场上张望多时,这会儿也泄了气,逆料龚勋应不会再出现。 连北川疾步拦到顾青黛身前,“这就要走?” 顾青黛神色一喜,笑得异常灿烂,“也不是非走不可。” 连北川先是一惊,这还是顾青黛头次对自己笑得这样甜。 可他很快反应过来,顾青黛哪里是冲自己,冲的分明是自己身后的龚勋。 “那个……连二爷,你知道哪张桌上有奶油蛋糕,我还没吃饱。” “啊,我带你过去!” 连北川和顾青黛默契离开,颜艳和龚勋之间还隔了一截儿距离,二人相互凝望着对方。 俄而,龚勋调头慢步前往教堂后方的空地上,颜艳会意也随他一道而去。 “前儿你在我家把话说的那么绝,我还以为你真不乐意管他们俩的事。” 连北川双手不停地忙活,真为顾青黛端来一盘子奶油蛋糕,各种口味应有尽有。 顾青黛早已吃饱,她盯着这么多蛋糕窘笑,“你们俩刚才去哪了?” “你在找我?知道自己做错事了?”连北川举起一块蛋糕,想要喂到她嘴里。 顾青黛侧身一躲,“我在找龚勋,你能不能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连北川轻嗤冷笑,“你倒是吃一点呀,我给你端来这么多呢。” “我刚才吃了好几块,早饱了,这不是找借口让他们俩独处么。” 连北川愤懑地把蛋糕摔到一边,到底没憋住,“宋岳霆真是可恶!” “我防着他呢,这点你大可放心。”顾青黛是在同他说正事。 “我一瞧见他离你那么近,就气不打一处来。”连北川却早就公私不分了。 顾青黛白他一眼,“那以后你岂不是要和我丈夫见一次打一次?” “丈夫?什么丈夫?” “我以后的丈夫啊。” “你不是到处嚷嚷自己不结婚吗?” “女人善变。” “顾青黛你……” “我劝你放平和一点,咱俩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不假,但只是为那一件事。” 顾青黛轻声细语,还带着微笑,旁人见了都以为她和连二爷相聊甚欢。 “你看上哪家公子小爷了?我去给你做媒!”连北川咬紧后槽牙,负气至极。 “今儿那位约瑟牧师约我来着,他那双绿眼睛真好看,像是能把人的心给看透。对了,约瑟钢琴弹得特别棒……” 连北川对这位约瑟没什么印象,但听顾青黛在这赞扬已气得不行,他是万没想到顾青黛居然会对洋人有好感。 “哦,天哪,居然听到顾小姐在背后夸奖我。” 说约瑟约瑟到,顾青黛霎时闭嘴,这也太凑巧了吧? 她就是想气一气连北川,让他别一天到晚把心思都放自己身上。 这回可倒好,又和这洋人弄出来误会! “所以我可以和顾小姐约会了吗?”约瑟朝顾青黛绅士鞠躬,作出诚恳姿态。 连北川先于顾青黛开口:“不行!” 第144回 爱过真爱过 约瑟清楚连北川是谁,滦城赫赫有名的连二爷谁人不知? 但他不像有些人那样谄媚和畏惧,只莞尔笑笑,用很标准的国语反问:“为什么呢?” “我最近比较忙,今儿来此都是硬挤出的时间。约瑟先生,很抱歉。” 顾青黛狠瞪连北川一眼,示意他别再乱说话,她自己则郑重回绝。 见约瑟还盯着连北川充满疑惑,顾青黛忙又补充一句:“我欠着连二爷的钱,他哪能见我不做营生,出外闲玩?” 约瑟不解地摇晃脑袋,拿洋文谩骂:“这就是剥削、压榨,可恨的资本家!” 约瑟以为连北川听不懂,他这话是说给顾青黛的。 顾青黛也以为连北川听不太懂,还寻思要是让他知晓了,指不定得怎么发飙。 连北川当然能听懂,他忍着脾气存心装不懂,倒要看看约瑟还能作出什么举动。 “不管怎样,你都有约会的权力!”约瑟讲起一连串的洋文,皆是那些洋经书里的教义。 顾青黛有些纳闷,约瑟是不是真没搞懂,国人委婉拒绝背后的真正含义? 难道要她直白表达,她刚才夸他的那些话都是为了气连北川,跟他本人没任何关系。 她对他没有半分好感,所以不会和他去约会。 顾青黛选择用洋文与他解释清楚,认为这样会让约瑟更有台阶下。 约瑟先是感到震惊,顾青黛竟能这么流利地大段大段说洋文。 得到真相后又有些失望,他率直问她:“那么你和连二爷是恋人关系吗?” 顾青黛连连否认,“他是难得的好朋友。” “也就是和陆大公子一样,都是你的好朋友。”约瑟又笑了起来。 顾青黛猛然想起他们上次在陆家花园里的情形,这个约瑟还挺深藏不露的。 约瑟没再纠缠,只说他以后会常去醒狮茶楼看望顾青黛,请她也把他当成好朋友来对待。 话罢,又用那双绿色的眼睛凝睇顾青黛半晌,才转身走回教堂里面。 “哼,从朋友做起,他这算盘打得够可以。”连北川觑着约瑟高大健壮的身影,往自己口中吞下一整块奶油蛋糕。 顾青黛瞬间明白过来,连北川大抵是全部听懂了。 她岔过话头:“颜艳和龚勋怎么还没谈完?” 教堂后方的空地上没什么人往来,因为再往后走便是法滦山。 只不过地理位置不大好,不是顾青黛他们上次游览的那条线路,这里还没被开采发掘过。 龚勋和颜艳沉默一会儿,他率先启齿,“对不起。” “这三个字不亲自对我说,你过不了自己良心那一关。” “还是你最了解我,这几年有你在身边真的很省心。” “做事求财,我应当应分。” 龚勋掏出准备好的那份分红,“这是你应得的。” 颜艳掂量掂量那个信封,很轻,应是某家钱庄票号的兑现银票,龚勋给的不会少。 颜艳想了一会,到底接过来,这一刻她最后一点幻想也彻底破灭。 “我想说……” “怎么骂我都行。” “知道为什么很多正式场合,龚家从不让你母亲和姐姐出席吗?” “等我成为‘龚老爷’,就没人再敢轻视她们。” 颜艳将那分红信封揣好,“不仅仅是她们登不得台面,而是她们终究会成为你的绊脚石,你的累赘,你前进路上最大的阻碍。” “颜艳,我知道你厌嫌她们,你说的这些话我只当没听到。”龚勋依旧维护着他母亲和长姐。 “龚勋,难道你质疑我不了解你吗?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想得到什么。” 龚勋微扯嘴角,枭笑不止,“我必须成功,龚家早晚都会由我说的算。” “我相信。” 龚勋嗓音哽咽:“那你相信我其实很早就知道……” 颜艳目色涨红,她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我太弱小,帮不到你。” “我太自私,可这是我的命。” “抛开你母亲和姐姐,你会更快一些成功。我清楚你最终的目的是为你父亲报仇。” 龚勋忍了半日的泪水,终在这一刻落下来,这世上还有比颜艳更懂他的女人吗? “你别这样,搞得我才是那个负心汉似的。” “如果没有她们,如果我已大功告成,到那时……” “到那时我会有很爱我的丈夫和很可爱的孩子,我会过得很幸福。” 颜艳明白无误地告诉龚勋,她不会相信他画的那些大饼,更不会为他蹉跎岁月。 “好,愿你幸福。顾青黛是个顶不错的人,你跟着她我也能放心。” “我是说如果,如果连二爷没有和顾青黛发生感情,她那样的女子是不是你想娶的?” 龚勋摇了摇头,“她有能力,但还是不够。” 龚勋是在她面前坦白到底了,他居然还嫌顾青黛的门第不够好,事业不够大。 若不是颜艳这几年任劳任怨,只怕龚勋连正眼都不会看她一下。 “最后一个问题,有点傻……” “爱过!” 龚勋抢着回答,这回换成颜艳泣涕涟涟。 二人一前一后的进去,又是一前一后的出来。 陆家的订婚宴都快结束,陆铭泽逮住顾青黛跳了好几支舞才罢休。 连北川也被抓去继续和连老爷高谈阔论,订婚仪式刚结束那会儿,他和龚勋便是被陆老爷给请走的。 换做以往,连北川定会抢着把顾青黛送回醒狮茶楼。 但今日他没有这么做,龚勋上了他的汽车,颜艳则挽住顾青黛的臂腕。 他们开车离去,她们步行而归,且是相反的方向。 “去喝一杯?”龚勋慢慢摇下车窗,虚无地望着车外不断向后奔跑的景色。 连北川应了声,让霍桀开往他们常去的那家酒馆。 “陪我喝杯酒吧?”颜艳掏出那个分红信封给顾青黛瞧瞧。 顾青黛当即明白一切,也算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就是之前没有把话说清楚,沉淀这么久,总算说明白。 “那就叫上柳儿和小荷,我的酒量不行,明儿茶楼就要复业了。” “听说柳儿酒量极佳,我和她较量较量。掌柜的放心,不管喝多少酒,明天的差事我半分都不会耽误。” 颜艳这话顾青黛毋庸置疑,她们俩加快脚步回到醒狮茶楼,今晚不醉不休! 第145回 女子间对比 醒狮茶楼再度复业,此番打砸对它的影响甚微。 尤其是顾青黛还放出话来,以为是同行所为,今后定吸取教训低调行事。 滦城另外几家有名的大茶楼避之不及,都担心那屎盆子再扣自己头上。 反而在业界对醒狮茶楼赞许有佳,给顾青黛一个尚算宽容的生存空间。 颜艳将感情抛之脑后,全身心投入到管理醒狮茶楼的买卖中。 初荷接过董老先生的衣钵,也是在账房内半分都不敢怠慢。 秦柳儿就更不用说了,在胭脂铺子和茶楼两边忙活地不亦乐乎。 顾青黛感觉自己有点任人唯贤的功底在身上,这使她信心倍增,以后更敢放手一搏。 茶楼复业当日,很多熟悉的面孔都络续过来捧场。 钟家大戏班还请了近期最红的几位名角儿站台,给顾青黛撑足场面。 最令顾青黛感到意外的是,今晚所得小钟班主分文没要,非将这笔钱当作茶楼复业的薄礼送给顾青黛。 钟秀这么做,算是还了顾青黛当初的人情。 顾青黛顺势跟她约定时间,想洽谈入股钟家大戏班的事宜。 哪料钟秀把合同都已拟好,直接送到顾青黛手里,要她签字即可生效。 顾青黛细致审阅,越看越觉得这份合同像是出自陆铭泽之手。 因为这太像去岁时,顾青黛和钟秀刚合作签的那份合同。 顾青黛假意没看懂,硬是把合同留在手中,打算明天去找陆铭泽问个明白。 钟秀离开茶楼时已经很晚,虽然散桌客人逐渐离去,但打牌屋和雅间内却一直很热闹。 顾青黛留下两个伙计值夜,让余下众人都下工回家去。 “今儿是第一天,我不想回家这么早。” 颜艳固执地不肯走,已盘算起顾青松以前住的那间小后室。 顾青黛斜睃二层那些明亮的灯光,“才松口可以打通宵就这样,以后有大家受的。” “赚他们的钱多痛快,值夜的伙计涨二倍工钱,大家的积极性肯定高。”颜艳绞尽脑汁想出赚钱的辙。 秦柳儿压根儿就没准备回家,她前厅后厨忙碌一阵儿,刚得闲儿便走过来。 “还得是颜管家有眼光,了解那些权贵的习惯特性,他们非常需要……呃……” “夜生活。”顾青黛和颜艳异口同声。 “烟花柳巷之地不是人人都乐意去,酒馆舞厅又太过吵闹,咱们这里闹中取静,正好正好。” “可我以为会是男客居多,万没想到竟是女客夺去大壁江山。”颜艳抱臂望向楼上,欷吁不已。 “得,我明儿还得再请两个身手好的护院回来,得保护好来咱们这消遣的女宾。”顾青黛作出头疼状,揉了两下太阳穴。 那厢初荷噔噔蹬跑下来,恰巧听到她们的对话,忙地搭茬儿:“掌柜的,咱们很划算,我算过账啦。” 顾青黛当然清楚这一晚上的收入会很可观,给伙计们加工钱、请两个护院完全绰绰有余。 “我算看了出来,你们仨是昨晚没喝好,今晚都不打算走,准备再吃顿夜宵呗?” “掌柜的,我去,我去帮你们叫菜!”邵山举起手颠颠跑过来。 秦柳儿和颜艳争抢着掏钱,秦柳儿按住颜艳的手,“我天天都有赏钱,现成的,你跟我抢什么?” “我前儿刚得了一笔分红,相当丰厚,快给我个机会表现一下!”颜艳反压住秦柳儿的手腕,非得争这个先。 顾青黛给邵山使了个眼色,邵山旋即跑出茶楼。 “哎,你还没拿钱呢!” 秦柳儿和颜艳直追撵到门首,邵山早跑得无影无踪。 “掌柜的,昨儿便是你做的东道,就不能让让我们?”二人才反应过味来。 “我可指着你们为我挣大钱呢,这点小钱还舍不得给你们花?” 四人找到角落上的一张桌子坐下,顾青黛瞧出初荷窘迫极了,暗暗拉拉她的手,让她不要多思虑。 她的困苦只是暂时的,再过不了多久,她就能改变现状。 “门口是不是站了个人?”颜艳立起身,伸头朝前面望去。 初荷也瞧见了,“好像是个姑娘家,大晚上的站在咱们茶楼门口做什么?” 原本说说笑笑的秦柳儿瞬间绷住脸,皱眉看向顾青黛。 顾青黛唉了一声,“你去问问她有什么事吧。” 秦柳儿点点头,提起裙摆走出去。 “是那个曲碧茜吗?”初荷听茶楼众人提起过她的事迹。 顾青黛默然承认,猜想定是小客栈那边的房钱到期,她没了住处才觍颜找过来。 少焉,但见邵山两手提着食盒,随秦柳儿一道回来。 顾青黛边动手往桌上摆菜,边听秦柳儿复述:“她说她没什么目的,就是听说茶楼被打砸的事,心里惦记掌柜的,见今儿复业就想过来瞧瞧。” “她走了吗?”顾青黛没抬头,沉声问话。 秦柳儿扯出帕子在唇边擦了擦,“没走,眼泪汪汪的,就说想见你一面。” 这时四人本该嬉笑言谈,却被突然到来的曲碧茜给搅合了心情。 “掌柜的,我去给她两块银元打发走算了。” 秦柳儿想起曲碧茜之前做的那些事就犯恶心,但一想到那样一个人赖在茶楼门口不走,谁知道她又转什么坏脑筋呢? “还给?我给的还少吗?你今儿给她钱,她明儿还能再来要。”顾青黛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要不……把她给叫进来,横竖咱们有四个人,甭管她有什么心思,咱们也应能识破吧?” 颜艳虽不认得曲碧茜,可从众人的只言片语中已猜出个大框。 顾青黛也确实不想再单独面对曲碧茜,遂让秦柳儿将她带进来。 曲碧茜褪去绫罗绸缎,一身黛蓝粗布长旗袍,料子劣质且还肥肥大大的。 顾青黛见她如此反倒有点欣慰,要是曲碧茜真能放下身段,踏踏实实干点力所能及的活计,未尝不能过好以后的日子。 “青黛。”曲碧茜柔弱发声,又对桌上众人含笑致意。 “我听医药馆老大夫说,你近来没怎么回去,病好的差不多了?” 不提病还好,一提病曲碧茜立马垂颈咳嗦几声,“好多了,青黛不用挂念我。” 她一面说一面紧盯桌上的菜肴,甚至咽了两下口水。 “你找我有事?” “没有没有,能见到你我就很高兴。” “饿了?”顾青黛不可名状地看向她。 曲碧茜连连摇头,随后又重重点头,“我能吃些吗?” 顾青黛刚想端起自己的碗筷递给她,她已涎脸坐下,夺过碗筷大口大口吃起饭菜。 一桌子菜肴四人还未动一筷子,便被曲碧茜一人解决掉大半。 第146回 二爷小心机 曲碧茜吃饱喝足起身就离开醒狮茶楼,未跟顾青黛多说一句话,与她往日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 几人面面相觑,敢情曲碧茜就是跑醒狮茶楼来吃顿饱饭? 今晚这场局到底被曲碧茜给破坏,四人只得喝起酽茶配些糕点当夜宵。 此后好几日再没见到曲碧茜的身影,顾青黛才略略放松下来,以为这次是自己多虑了。 茶楼各处管理逐渐规范,日收益也是稳步提升。 顾青黛听取颜艳的建议,改变伙计们的所得工钱的方式,又招募来两位伸手矫健的青年护院。 她这次留了个心眼儿,各种调查背景,就担心连北川闻讯再往自己身边安插人手。 搞得邵山和满堂大气儿都不敢喘,老觉得掌柜的在茶楼里含沙射影。 她抽空又去找了陆铭泽,让他解释解释入股钟家大戏院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铭泽向她再三承诺,自己只是帮助小钟班主起草合同,里面内容他是半点都没有参与。 顾青黛觉得钟秀给自己的条件太过优厚,陆铭泽却说这是她应得的,这份合同就是钟秀对她的感激与认可。 她最终还是让陆铭泽帮自己把合同给改了,不入干股而是掏真金白银。 陆铭泽面上训她是个傻子,心里却再次对她竖起大拇指。 钟秀拿到这份新合同愣怔许久,顾青黛是真心实意要和钟家大戏班建立长久共赢的关系。 “怎么样?要不要去请教一下董老先生?” 顾青黛端坐在初荷对面,同她一起核算当月盈利。 初荷在顾青黛到来前已清算过两三遍,“嗯……我觉得不需要了。” 她说的唯唯诺诺,但对自己得出的结果却很有信心。 顾青黛满意地笑笑,“那好,下晌你同我去趟票号吧。” 初荷轻声嗯了下,又拿出几分单据,“这是你要买下胭脂铺子的契约,这是你本月要还给连二爷的金额,这是本月给大家伙发工钱的明细……” “这笔算错了。”顾青黛随手翻了翻,指出一处错误。 初荷刹时羞红脸颊,赶紧跑过来细瞧,“哪,哪里?” 只见顾青黛指的是“顾小荷”工钱那一栏,“有什么问题吗?” “你的工钱再加一倍。” 顾青黛咯咯笑起来,初荷已然担起董老先生的职责,就不能再给她学徒的酬劳。 “不行不行,我才来多久呀。” “给你涨工钱,是想让你更有劲头,别跟我争犟。” 初荷这才盈笑应承下来,“谢谢掌柜的。” “你能不能捯饬捯饬自己啊?”初荷总是废寝忘食,弄得自己总是毛毛躁躁的样子。 “我又不用见人。”初荷不好意思地拢了拢头发。 顾青黛无奈叹气,“你和选美大赛那会儿真不一样,倒不是为了什么悦己者容,但该捯饬还得捯饬,你还这么年轻漂亮。” “好好好,我听掌柜的话。”初荷将顾青黛按坐回椅子上,“有两笔账我得跟你说一说。” “是关于顾青松的?” “没错,这个月他先支走一笔钱说要修缮顾家老宅,后又支走一笔钱说给底下人发工钱。”初荷拿过账簿给顾青黛瞧。 顾青黛审阅半刻,金额是超出前俩月的好几倍。 “下回他再要钱,你让他先来找我。” “好嘞,就等掌柜的这句话。” “还有什么事吗?” 初荷又急忙翻出来一张外兑告示,“这是咱们旁边那家书局的。” 顾青黛看到外兑价格心里稍感纳罕,书局虽谈不上暴利买卖,但始终都是细水长流的营生。 从未听说他们家生意惨淡,怎么突然就要外兑,价钱还定得这么低? 不知为什么,顾青黛脑子里突然跳出连北川的身影,他前儿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把这家书局给盘下来? “我也是在茶楼里走动时听客人们说,宋岳霆想把他们家给兑下来。宋岳霆那人心思鬼得很,我老担心他又使什么坏水,才趁着天黑把这告示给揭了。” 顾青黛发现初荷就是看起来柔弱,她的胆子不小主意也多。 她收起告示,准备先去探探连北川的底儿,再从长计议。 连北川正站在办公屋的窗前想事情,兀地发现顾青黛坐着一辆黄包车自远处而来。 他本愁眉不展的脸庞霎时生出笑意,又是让底下人准备果食茶水,又是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 “我还说今晚要过茶楼去呢,你怎么就过来了?”连北川装得毫不知情。 顾青黛拿出银票推给他,“还钱。” 连北川翻看一下金额,登时不悦,“为什么这么多?” 他快速算下时间,可不是过去好几个月了。 “我寻思这次多还点,一次性还清,以后就不欠你什么了。”顾青黛朝他摊开掌心。 连北川知道她这是在管自己要当初那些字据,刻意装傻充愣,用手掌往她掌心上轻轻打了一下。 “哎,你这个人……”顾青黛立时收回手。 连北川先是假意打开抽屉翻了翻,又在紫檀大案上寻找一番,“那几份字据好像让我弄丢了。” “连北川,你觉得我会信吗?” “这个月不用还了,等我把字据找到再还。” “你是不是瞧不上我这点钱?” “我是商人得讲诚信,没了字据不是诓你吗?等我找到再说。” “若是找不到呢?” “那你就不用还了。” 顾青黛抱臂冷哼,“合着就让我一直欠着你呗?” “我知道你很能干,别看茶楼没经营太长时间,你已赚了很多钱。” 连北川开始与她扯皮,反正就是不能跟她断开种种关联。 要是这笔钱还清楚,他岂不是又少了一个见她的理由? “你少给我戴高帽子,对了,我们茶楼旁……” 话犹未了,只见办公屋的门被倏地推开,自门外走进来一个穿蓝黑学生服的花季女孩儿。 “二哥哥~”女孩儿声音甜美,朝连北川眉眼弯弯地微笑。 霍桀紧随其后跟进来,倍感抱歉地看向连北川,“都是我的疏忽,连莲小姐,二爷在约见客人,您还是随我去外面等待一会儿吧。” “你这个下人怎么这么不懂事?我来见二哥哥还需要你的批准?” 这位叫连莲的女孩儿狠狠翻了霍桀一眼,厌嫌之态表露无疑。 “要不你先忙着,咱们的事改日再说。”顾青黛见势头不对,抓起小提包就想离开。 连北川面露不豫,“你管谁叫下人?出去,立刻马上!” 第147回 二哥哥凶我 连莲只是姓连而已,就跟贾雨村和贾家的关系一样,算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亲戚。 连莲她父亲连凯早年受到过连老太爷的资助,这才得以顺利完成学业,从而走上仕途之路。 前些年她父亲辗转南边多城做地方官,没什么建树倒也相安无事。 这二年被上面调回省城担职,又遭到排挤和冷落。 前不久滦城管理文化教育方面的副县长卸任,空了缺,连凯便活动起心思,花费些钱财终如愿以偿。 滦城到底是连凯的老家,他不算荣归故里也算落叶归根。 连凯家中老辈早已故去,剩下的全是没什么本事的穷亲戚,他躲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去联系? 倒是滦城四大家族的连家,成为连凯回来登门拜访的第一站。 得知连老太爷在几年前过世,连凯哭得那叫一个惨,半跪在连老太太跟前,细数连老太爷对他的雨露之恩。 连凯一家刚回到滦城,还未购置好合适住房。 连老太太念他怀有一颗感恩的心,又勉强算是连家本家,遂发话让他们一家暂在连家老宅里小住。 连莲是连凯的小女儿,年约十六,还在上学。 他还有一个大女儿,名唤连莉,也有十八九岁,没出去做事仍待字闺中。 她们的母亲早亡,连凯没再续弦,独自一人将姐妹俩拉扯长大。 连北川早就探知滦城要从省城调任一位新副县长,更清楚此人的大致履历,就是不知他与连家还有这等渊源。 昨天晚夕,连北川回老宅陪他祖母吃晚饭。 连凯还没有下值,连老爷也未露面,只有连莉和连莲姐妹俩围在连老太太左右,把老人家哄得异常高兴。 在吃饭期间,这姐妹俩就“二哥哥长二哥哥短”的同连北川套近乎。 连北川对这种行为十分厌烦,只是碍于他祖母难得这么开心,便大面上过得去,对她们俩没太冷漠。 哪成想仅隔一夜,这个连莲竟找到连氏商行,一张口就羞辱了霍桀! 整个连家乃至连氏商行,谁不得敬霍桀三分? 连莲算个什么东西?仗着年纪倚小卖小?还是觉得她那个爹特别了不起? “二哥哥,你不要这么凶我嘛。”连莲委屈得撅起嘴,一双小鹿眼眨巴眨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有什么错处。 “连莲小姐,你还是先随我出去吧。”霍桀不卑不亢,横在连莲面前,伸出手臂做了个“请”的动作。 连莲不肯挪动脚步,眼泪跟珍珠粒儿般往下滚。 她楚楚可怜的样子,顾青黛瞧见都产生起错觉,欺负人的怕不是连北川吧? 连北川厌嫌地斜睃她一眼,将长衫两袖往下扯了扯,“听不懂我说的话是吧?” “那个……二爷,我茶楼那边还有事,先走一步哈。”顾青黛可没工夫搁这看言情剧。 她夺门而溜,连北川紧追其后,“青黛,青黛!” 顾青黛小跑出连氏商行,连北川便一路尾随过来。 “你到底跑什么?不是还有话没说完呢吗?”连北川拦住她的去路,费解地皱起眉心。 “我得多没眼力价才赖着不走?赶紧回去哄那妹妹吧,咱俩回头再谈!” “哄什么妹妹?她算我哪门子的妹妹?” 连北川将连莲一家之事哔哔叭叭抖落出来,恨不得把连凯的生平都要复述一遍。 顾青黛脚下未停,边走边听,感叹这位连副县长,加上他这两个女儿都不是等闲人。 连北川只顾埋头讲,猛地抬眼才发现,自己已跟了顾青黛半程路。 顾青黛笑哈哈地打趣儿,“奶奶喜欢岂不是更好?二爷,你真正的缘分这不就来了嘛。” “你,我这半路简直白说了。”连北川真想撬开她的脑袋好好看看,里面装得都是些什么? “别跟着我了,你让霍桀一人怎么面对那位县长千金?” “敢情你心疼霍桀呢?” 顾青黛倒谈不上心疼霍桀,只觉得霍桀那样一个办事熨帖的属下、挚友,确实不该让旁人随意羞辱。 不过转念想起把她们骗到乡下那次,顿时感慨霍桀那个人精儿哪能在乎这点委屈。 “你最近有什么投资计划吗?”顾青黛将话茬移到正题上,缓缓慢下步伐。 “有啊,我看中好几个项目,怎么顾掌柜动了心思?我可以带上你,咱们俩一起赚钱怎么样?” “我说店铺方面的?” “暂时没有,我想投两个实业厂。” 顾青黛见连北川回答诚恳,觉得他应没有骗自己。 “那你帮我个忙,查查宋岳霆近期有没有什么开店铺的意向。” 连北川欣然点头,“没问题。” “我的正事说完了,至于咱俩之间的账……你赶紧把字据还我。”她摆摆手,让他赶紧回连氏商行去。 连北川负起一只手哂笑:“你茶楼旁边那家书局,是因为老板娘跟人跑了,老板伤心欲绝才不愿经营下去。” 连北川果然早做了调查,顾青黛没怎么诧异,“还说你不想买?” “上回跟你提的时候,他们家已放出风来。” 原来如此,顾青黛自讽一笑,“到底是连二爷,滦城境内就没有你不知道的事。” “过奖过奖。” “那么你早买下来了?要改成住处?” “我去瞧过,不大合适,所以放弃了。” 顾青黛听他这么一说,稍稍放心下来,还没任性到不看利弊的地步。 连北川眼见她胸前起伏一下,本想再多隐瞒一些时日的话,终究没忍住,“胭脂铺子旁边那块地,包括前后那几间房我都买了下来,这两日就动工。” “什么?连北川你说什么?”顾青黛刚放下去的心又瞬间提回来,连北川是不是疯了? “奶奶让我给你扩建茶楼,你定是不肯的。那家书局又不大让我满意,干脆就买了这块地。” 连北川的潜台词是:反正早晚都要送给你,想做什么营生随你便,我就是借个由头过来住。 “你要做什么买卖?” “再开家茶楼跟你打擂台。” “连北川你!” 连北川呵呵笑起来,“好了,说正经的,宋岳霆前两日也打听过那家书局,但他嫌做书局不赚钱也就作罢。” 顾青黛这才搞明白连北川为何这么沉得住气,“谢谢,我心里有底了。” “书局不是什么暴利买卖,且以滦城开化的这个程度来看,只怕没有太大的市场。你要是真想接手,就得做好长期不赚钱的准备。” “你怎么猜到我想接手?” “书局现在的出价确实低廉,而你又是难得有底蕴的姑娘,动心思在所难免。” “这夸赞我收下了。”顾青黛调头走过十字街口。 连北川望着她摇曳的身姿,敛笑腹叹,总算把她心思摸透一次! 第148回 你是我媳妇 连莲出现在醒狮茶楼里时,给顾青黛吓了一跳。 她刚从旁边胭脂铺子回来,手里握住那边的房契,胭脂铺子已彻底属于她的房产。 “青黛姐!”连莲一眼便认出她,疾步来至她面前。 她照旧穿着那身学生服,这个时间过来,约摸是刚刚下学。 顾青黛不清楚昨天连莲是怎样收的场,跟她有什么关系,连北川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呗。 她就是有种不大好的预感,这位县长千金来找自己做什么? “你是?”顾青黛存心装傻。 连莲款款一笑,娇滴滴地自我介绍:“我是连莲,青黛姐,咱们昨天在我二哥哥的办公屋里见过。” 顾青黛敲了敲脑袋:“哦,是你呀,连小姐,找我有何贵干?” 连莲往四周瞅瞅,抿起红红的小嘴,“青黛姐,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顾青黛身子一凛,连莲这是什么套路? “给我道什么歉?” “昨儿都是我不好,耽误了你和二哥哥谈正经事。” “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什么都没耽误,所以不用跟我道歉。” “青黛姐,我必须给你道歉,不然会惹二哥哥不高兴,我不想让二哥哥生气。” 顾青黛浑身的汗毛都快倒立起来,穿来这么久,她还是头次见到说话这么嗲、这么茶里茶气的女孩儿。 “你二哥哥知道你过来吗?” 连莲抱紧怀中两本厚厚的书籍,“他现在是不知道的,但今晚回家我会告诉他。” 顾青黛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她,“很好。” “青黛姐是什么意思?是原谅我了嘛?”连莲穷追不放。 顾青黛不想再跟她纠缠,“随你怎么理解都行。” 说着招招手,将邵山叫过来给她看座上茶,自己则托词有事不再奉陪。 连莲却不肯走,乖顺地喝完茶水,就在茶楼各处转悠闲逛。 见顾青黛楼上楼下的跑,一会儿同这个老板言笑晏晏,一会儿又与那个公子小爷谈笑风生。 连莲不理解连北川的眼光,他怎么会对这样女子感兴趣? 顾青黛看起来也太放荡了吧?她这样的女子连家上下能接受吗? 连莲今日到此就是来探底儿的,只是眼见这些超乎想象,不过她好像又有点重拾回信心。 颜艳留意到连莲的动向,逮住顾青黛便告诉给她。 顾青黛哭笑不得,直让颜艳去给连北川拨个电话,让他把这位好妹妹给领走。 颜艳闻声去办,顾青黛接着假装没注意到连莲这个人。 颜艳半靠在长柜台前打电话,只见柜台里面的顾青松跟见到鬼似的,突然往茶楼里跑去,边跑嘴里边喊:“姐姐,姐姐!” 马雨还以为顾青松在外欠了钱,被债主追上门来讨债,忙走出柜台往门首探去。 颜艳拨打完电话也随之跟过去,“二掌柜是怎么回事?” 马雨疑惑不解,没发现门首有什么要账大汉。 但颜艳已发现异常,她拍拍马雨肩膀指向一端,“那个姑娘是曲碧茜吧?” 正值夜幕降临,马雨望了一眼,“看着有点像啊,她身边还站个男人?” 二人还在猜度,曲碧茜已带着那个男人走过来。 “颜管家,马哥。”曲碧茜冲他们俩礼貌打招呼。 颜艳方把曲碧茜身后的男人瞧清楚,是个二十来岁的剽悍青年,健硕程度与满堂不相上下。 他皮肤略黑,五官挺立,上着粗布砍袖短衫,下穿粗布宽松长裤。 “曲姑娘是来找我们掌柜的?”颜艳在对曲碧茜言语,眼睛却不住地瞟在青年身上。 曲碧茜低低倩笑,“是呢,顾家老亲过来走亲戚,不认得路,我恰巧碰见,这不顺道帮着带了过来。” 顾家老亲? 颜艳和马雨重新审视那青年,顾青松刚看见的应该就是他吧? 就算这人是来打秋风的,顾青松也不至于那么慌里慌张呀? “二位且等,我这就去跟掌柜的通禀。”颜艳快速迈回茶楼,马雨也随后跟进来。 二人即刻寻找顾青黛的身影,但见顾青黛已从后厨走出来,她身后的顾青松仍在喋喋不休。 颜艳一把拉住顾青黛:“到底怎么回事?那曲碧茜带的是谁?” 顾青黛蹙眉苦笑,“青松说,是我爹前些年给我订的未婚夫婿。” “什么?!”几人眼睛都快掉出来,这都哪跟哪呀?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青松,你是不是诓我呢?”顾青黛乜斜他一眼,心里多有疑虑。 顾青松极力反驳:“这人五六年前来过咱家,所以我才有印象。咱爹那个人你也知道,最看重那些老亲,你这婚事也不知是怎么稀里糊涂定下的。” “胡说八道,既如此咱爹未过世前怎么还给我张罗婆家来着?” “你到了适婚年龄,又长得这么标致,有媒人上咱家提亲多正常啊。我就问你爹同意一家没有?” 顾青黛被反问住,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人家里也是拿把,硬拖了这么多年没再上门提婚事,连咱爹过世都没说露面。这会儿又冒出来,我看准是听说咱家发迹了。” 顾青松端着肩膀抱紧双肘,一副怕自己家产会被割走的痛苦模样。 顾青黛在脑子里拼凑一下信息,不管顾青松说的是真是假,那人已被曲碧茜给带过来。 牵扯到曲碧茜,更让顾青黛断定里面准有什么猫腻。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顾青黛缓步走出去。 甫一见到那青年,顾青黛心中就咯噔一下,难怪顾青松会被唬一跳。 这人跟过年那阵儿,来茶楼打秋风的那几个老亲有点相像。 如此看来顾青松说谎的概率比较小,只是这么个人被曲碧茜给“碰”见真属不易。 曲碧茜推着那青年上前,“还不赶紧叫人,青黛可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儿!” 顾青黛颔首浅笑:“这话可不能乱说,若是顾家老亲我理当款待,尽尽地主之谊。” “你是顾青黛吧?”那青年讷讷地开口。 顾青黛承认称是,“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我叫顾百顺。”他边说边动手解开自己的裤带。 顾青黛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庭广众之下他要干什么? 颜艳等人瞬间急呼:“你解裤带干什么,耍流氓啊!” 顾百顺闷头不语,只在裤子里面的暗兜内掏出一张红纸。 顾青黛当下明白过来,这应是当年顾父和他们家订的那张婚约。 顾百顺一手提着裤子一手将红纸塞给顾青黛,“这个是凭证,你就是我没过门儿的媳妇儿。” 刚刚走下汽车的连北川脸都绿了,顾青黛不是让他来处理连莲的吗? 她分明是让自己来见证幸福时刻的,小丑竟是他自己啊! 第149回 听媳妇的话 顾青黛瞅一眼这张红纸,是有些年头了,估计都能追溯到前朝末期那阵儿。 她谨小慎微地探指展开,里面是文绉绉的之乎者也话风,意思倒是能读明白,她顾青黛确是许配给顾百顺为妻的。 “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刚来就碰见有人在这认媳妇儿呢?”连北川急遽上前,一手猛甩长衫下摆,阴阳怪气地睨向顾百顺。 顾百顺长了双细长眼,眼神很是坚定,对上连北川那只老狐狸,没任何畏惧也没察觉出别的东西。 顾百顺两手系好裤带,径直走到连北川跟前,“有什么问题吗?” “有啊,我不同意。”连北川挑起半边剑眉,似挑衅般盯住顾百顺。 顾百顺被连北川这话给刺激到了,立马出手想抓住连北川的衣襟儿。 霍桀从速冲过来阻拦,却被连北川给挡回去。 他没羸弱到和情敌单挑,还要旁人上手帮忙,尤是在顾青黛面前。 “百顺,住手。”顾青黛沉声制止。 顾百顺略略侧头,竟真听了顾青黛的话,“我听媳妇儿的话。” “媳妇儿可不能乱叫,咱们这婚事得从长商议。你既来了,便先住下,怎么样?” 顾青黛得搞清楚前因后果,再把这桩婚约给彻底解除。 顾百顺挠了挠寸头,“嗯。” “先进来吃饭吧。”顾青黛让顾青松和马雨,把人引到后厨里吃些东西。 这么多人都围在醒狮茶楼门首成什么体统,还能不能好好做生意了? 顾青黛又瞧了眼默默不语的曲碧茜,“小茜,多谢你啊,把百顺带了过来。” “就是赶巧而已,那青黛你们忙着,我先走了。”曲碧茜着急脱身,不想跟顾青黛过多交谈再露出马脚。 顾青黛没再强求追问,连北川幽幽地靠到她身侧,“曲碧茜这脚步挺稳健啊,看来病是好的差不多了。” “我是不是顾百顺的媳妇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好话坏话我都说过多少遍,你横竖就装滚刀肉是吧?” “对啊,怎么着?” 连北川上来醋劲儿,又开始同顾青黛斗嘴,跟他们刚相识那会儿一样。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已有意无意忍让起顾青黛,因觉她连骂他的样子都很可爱。 但今晚这事他忍不了,那顾百顺都跑到他眼皮子底下来抢人了! “我顾家的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少拿你那连二爷的身份压人。” “你是真瞧不起我。” 连北川有点伤心,顾百顺又不是宋岳霆,他至于拿对付宋岳霆的那一套手段对付人家? “二哥哥,你是过来接我回家的吧?”在一隅看了整场好戏的连莲,终于冒出来说话。 连北川和顾青黛这才想起来,还有连莲的存在。 他这边刚来个连莲妹妹,她那边就冒出个顾百顺未婚夫婿。 这哪是偶合,明摆着就是刻意安排! 连北川冷若冰霜,惜字如金地命令:“上车。” 连莲弱弱地望向连北川,“我是来给青黛姐道歉的,她已经原谅我了。” 连北川没再回应,霍桀已过来请她去汽车内坐定。 连莲委屈至极,挪一步回下头,“二哥哥……” 顾青黛哂笑奚落:“快走吧,好妹妹等着你呢!” “我的妹妹是连贞贞,回头我跟奶奶说一声,让她们少这么喊我。” “人家一口一个二哥哥的叫着,你少寒人家的心。” “你怪声怪气的干什么?吃醋啦?我比你大,你叫我二哥哥我倒是很乐意听。” “你能不能要点脸!” 俩人仍在拌嘴,只见汽车忽地发动起来,随之扬长而去。 隐约还能听到连莲趴在车窗上喊:“等等二哥哥呀,二哥哥你不送我回家吗!” 顾青黛忍俊不禁:“霍桀是不是把你给忘了?” 连北川没理会她,径直走进茶楼里。 他才不愿亲自送连莲回家,派车已是最大限度。 再说顾百顺不是在茶楼里没走呢,他怎么能轻易离开? 顾百顺饿了整整一天,见到满堂给自己端上来的吃食,便敞开肚子吃起来。 顾青黛挑帘走进后厨,让满堂再去做两个菜,又让马雨等回到前厅做事去。 “晚上你和青松回顾家老宅住下。”顾青黛坐到顾百顺斜对面,看他大口大口地吃饭。 顾青松边吃边“嗯”了声,好像想到什么,“你住在这里不回去?” “茶楼差不多十二时辰都开门,离不开人手,我住在这边方便些。” “那我也住这里。” “这没那么多空闲房间。” 顾百顺越吃越慢,“你是不是不想认这门亲事?还是担心我企图你的家产?” “百顺,你大老远来一趟,先吃饱睡一宿好觉,明儿我们再谈好么?” 顾百顺登时放下碗筷,“我吃饱了,也不困不累,咱俩现在就可以谈。” “你这脾气还挺倔。” “刚才在门口那个叫连什么的,你是不是和他相好?” “没有。” “那就是他在单相思。” 顾青黛敛眸笑了笑,“你既这么想,是不是也认为感情是双方面的事?我和你只是陌生人,谈不上喜欢啊爱呀的,就更别说成亲结婚了吧?” “来之前他们跟我说你变成什么样子了,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这样吧,你先与我说说为什么选择这时候过来?” 顾百顺垂下头,将两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攥到一起,“我爹娘他们……” 在他们两家定亲后那一年,顾百顺一家居住的村庄闹起饥荒,他祖母和母亲没能挺过去,在饥荒里就相继死了。 他父亲也病倒在炕,下面还有个十二三岁的体弱妹妹,全家只剩他这么一个壮劳力。 日子已然这样困苦,当地地主老财还恶意压榨地里收成,又强行抢走他妹妹抵债。 纵使顾百顺拼命反抗,还是被官兵抓进大牢里。 要不是赶上改朝换代,他侥幸被放出来,只怕也被砍了头。 可出狱时父亲和妹妹到底死去,全家就剩下他一个人。 接连发生变故,顾百顺哪还惦记和顾青黛的婚事。 过年来顾青黛这边打秋风的那几人,被教训一顿,回去后就添油加醋地渲染,把顾青黛姐弟形容的又吝啬又没有人情味。 “我觉得顾大伯的孩子不会像他们口中说的那样……” “你这是记着我爹的好呢?” 第150回 还是头倔驴 提起顾父,顾百顺双眼渐渐湿润,他们一家被顾父接济过好几次。 顾父的恩情他始终不能忘记,顾父离世时他没能赶过来,为此又感到很愧疚。 “前不久我收拾家里的老土房,在箱底儿发现了那张红纸,思考多时才来走这一趟。” 满堂那边已端上新炒的菜,可他不拿托盘一起送来,非得一次一盘地往过端。 “你竖个长耳朵听什么?忙你的去!”顾青黛夹他一眼,料到这厮定要去给连北川通风报信。 满堂憨笑走远,顾青黛回身劝顾百顺再多吃点。 顾百顺推托说已吃饱,肚子却咕噜噜叫起来。 顾青黛恐他不好意思,干脆自取来碗筷,陪他一起吃饭。 顾百顺这才重拾碗筷,“那红纸婚约你也应该有一份……我听那个曲姑娘说你之前得了一场大病,对以前的事都不大记得了。” “老宅被我卖过一次,估计那张纸早就丢失。”顾青黛细细瞧着顾百顺,他看起来不太像说谎的样子。 闻此,顾百顺被饭噎一口,顾青黛连忙给他递上一杯清水。 顾百顺灌下半杯清水,“反正你赖不掉。” “你和曲碧茜是怎么遇见的?” “我有点迷路,不大记得方位,在你们老宅那边转好几圈,就撞见了她。她说她住在附近,和你算是旧交,便把我带了过来。” 这种巧合实在令人生疑,特别是发生在曲碧茜身上。 “她不是好人吗?” “人也不是分的那么清楚吧,非黑即白?” 顾百顺似懂非懂,“那么你相信我说的这些话没有?” 顾青黛放下碗筷,深吸一口气:“信,凭你对我爹的那份感激之情。” “那咱们俩的事呢?” “我不会和你成亲的。” 还算温顺的顾百顺登时瞪大眼睛,胳膊上条条青筋转瞬凸出来,“为什么?” “我说的理由你可能不大认可。” “你说。” “首先我不喜欢你,其次你那婚约是前朝立的,现在应没什么律法效应了。” “你说的那些我不懂!”顾百顺一拳捶到自己大腿上,为什么她会有那么多想法和说辞? 顾青黛见他这般气愤,“我就说明儿再谈,你偏不肯,而且你刚刚叫我爹什么?” “顾大伯。” “我们之间算什么亲戚,出没出五服?” “你到底想说什么?”顾百顺实在搞不懂她,是不是城里的姑娘都这么能言善辩? 顾青黛凝身淡笑,“如果说我和你成亲的话,咱俩生的小孩儿可能会是残疾。” “你,你说什么?咱俩还没生呢,你就开始咒自己的孩子?”顾百顺忍无可忍,腾地一下站起身,怒斥顾青黛的“恶语”。 顾青黛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大晚上的非得闹这么一出,连个安稳觉都不让人家睡。 可她所言句句属实,上到律法下到科学,她都不能和顾百顺结合到一起。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一笔钱,回去学门手艺或做点小营生,咱俩的事就算一笔勾销。” “你以为我跟那些人一样,惦记你的钱吗?”顾百顺觉得自己被顾青黛给侮辱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摆着是惦记你这个人!” 顾百顺太过激动,说话声音有点大,后厨那些佯装做活计的伙计,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话也被邵山和满堂听了去,俩人跟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一会一趟跑到连北川跟前传话。 这完全背离他们俩潜伏在茶楼的初衷,他们俩真不是来听墙根儿的。 但就是替他们东家着急,好端端的咋就冒出个未婚夫婿来呢? 连北川气得都快把手里茶盏给捏碎,这个可恶的顾百顺啊! “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好,咱俩做夫妻不合适。” “没听说谁家两口子在成亲之前多了解,多恩爱。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你为什么不能遵守?为什么不认可?” 顾青黛没奈何地站起身,“我前厅还有很多事要忙,我先让青松带你回去休息,怎么样?” “你忙你的,我就在这等你,哪也不去。” 顾百顺还是头倔驴,他这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顾青黛愈加怀疑,曲碧茜将顾百顺引到茶楼的动机。 “你等什么?我忙完就回房里睡了,今晚咱们到此为止。”顾青黛换成肃穆面孔,不像恰才那么和顺。 顾百顺显然愣了一下,顾青黛乘机叫顾青松进来,将他带回顾家老宅。 顾青松不情不愿地去请顾百顺,顾百顺却死活不肯走。 顾青松站在顾百顺面前太过瘦弱,人家一个眼神就把他给吓退回来。 “姐姐,你看他!” 顾青松觉得就算顾百顺随自己回老宅,也不会顺顺当当地睡觉,指不定要闹点什么动静出来。 顾青黛厉声问话:“你确定不走是吧?”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说罢,就将他吃饭用过的碗筷拿到水池里清洗。 顾青黛没去阻止,顾青松皱眉嘶了好几声,“这又是作什么妖啊,搞得咱们欺负人一样。” 顾百顺麻利洗干净碗筷,又从裤兜里掏出几块零散铜元,“这些够不够这顿饭钱?” “收好吧,我不要你的钱,你来我这儿是客。” “那你先去忙。” 顾青黛不再与他争执,掀帘走出后厨,继续忙活手头里的事。 顾青松又跟随出来,“姐姐,你对他真没啥印象?五六年前的事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有。”顾青黛淡淡应声。 “那这事儿该咋办?”顾青松扬起下巴,点点端坐在二层雅间里的连北川。 “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家吧。” “顾百顺就留在茶楼里?那小子明目张胆地说惦记你这个人。” “有值夜的护院和伙计,他敢怎么着?” 顾青松想想也对,便回到柜台里简单收拾下,准备下工回家。 但他到底放心不下,还没走出茶楼大门,复又折返回来。 “姐姐,你不会真要信守那个什么狗屁婚约吧?可别愚孝,咱爹早入土了。” 顾青黛睇了眼顾青松,“青松啊,甭管我嫁不嫁人,属于你的那份家产我都会替你留好。你和我是一条心的吧?” “当,当然啦!”顾青松刹时涨红脸皮儿,底气明显不足,太做贼心虚了。 第151回 越描越黑了 伏天炙热,连老太太在屋中待得憋闷,遂差人抬了摇椅到房前卷棚下乘凉。 恰许玄年的身子骨大为好转,便执意要上连家来一趟。 许秋霞哪能放心老爷子一个人出行,到底陪着父亲同去。 父女俩面上没说什么,却老止不住发笑,一把年纪的人,约会还得女儿陪伴,想想就觉得有意思。 许秋霞知道两位老人家见一面不容易,到了连家就托故去找连佑的姨娘们闲谈。 戴姨娘和肖姨娘刚从外面烫头发回来,见许秋霞登门赶忙唤底下人看座斟茶。 三人坐在连老爷这院的厢房里,肖姨娘笑容可掬:“许老恢复的不错吧?在老太太那屋呢?” 许秋霞呷一口清茶,“才能下地站稳就嚷着要来,哎,这个老爷子。” “我们老太太也常念叨,就是她腿脚不便利,不然早过你们那边去了。”戴姨娘边抚着新烫的头发,边随声附和。 “你们俩倒是赶时髦,这头发是在哪里烫的?” “就在万桥街上,离醒狮茶楼不远,新开的理发店。”戴姨娘又从刺绣提包里拿出几样化妆品,递给许秋霞鉴别。 许秋霞随便一瞧,就猜出她们是去了醒狮胭脂铺子,因为这几样新款式顾青黛早已送给她。 “你们挺支持未来儿媳妇儿的事业呀。” “嘘!”戴姨娘举起食指放在嘴边。 肖姨娘起身往屋外瞅了瞅,“我们哪是正经婆婆,这话要让二爷听见又得发脾气。” “瞧我这张嘴。”许秋霞轻打了下自己的嘴巴。 戴姨娘找了柄团扇扇起来消汗,“我们就是顺路进去逛逛,说真的那顾家大姑娘有点能耐。” 许秋霞发自内心地赞许:“我们老爷子喜欢的不得了,这回得亏有她,否则老爷子真挺不过来。” 戴姨娘把玩手中的团扇,“老太太寿诞那天,和我们二爷穿得多般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俩成亲呢。” “人家顾大姑娘可是当面拒绝了咱们连家,她和二爷的事八字没一撇,前儿又把老爷给得罪了。”肖姨娘半倚着门框,时不时往外面扫上两眼。 许秋霞清楚她们俩指的是,顾青黛将连老太太擅自带到洋医院那件事。 “是我们带累了那孩子。” “换谁都得那么做,没得二爷首肯,老太太哪能被带出去?”肖姨娘赶快往回找补一句。 戴姨娘蹙眉感叹,“老爷就是和二爷置气,稍带上了人家。” 肖姨娘看向戴姨娘:“二爷昨儿是在老宅这边睡的吧?” 戴姨娘将尖尖的下巴抵在团扇上,“好像还真是,咱俩出府时他的汽车还停在院子里呢。” “也不知走没走,该不会是为了那俩姐妹吧?” “什么姐妹?你们说什么呢?” 肖氏和戴氏相互对视一眼,低声细语地将连凯一家详情告诉给许秋霞。 “连副县长每天早出晚归甚少露面,却是那对儿姐妹花,天天围在老太太身边,把老太太哄得都合不上嘴。” 戴姨娘想起连莉和连莲就起一身鸡皮疙瘩,奉承谄媚那一套是被这俩丫头做绝了。 肖姨娘蓦地戳直腰身,小声提醒:“别说了,老爷回来了!” 许秋霞随她二人走出去相迎,戴氏接过连佑的草帽,肖氏接过连佑的手杖。 “许姑奶奶过来串门?”连佑微提起声调,朝许秋霞笑了笑。 许秋霞朝连佑欠欠身,“连老爷这是打哪回来?” “和老三出去办些事情。” “三爷有长进了。” “不及你们家士襄一半儿。” “士襄还小,能看出来什么?”许秋霞虽很受听,但嘴上还得谦虚谦虚。 连佑拿起肖氏送上来的湿毛巾擦把脸,“许老爷子在老太太那院儿呢?” 许秋霞点点头,“我拦不住,就得跟过来了。” “常来,要不我们老太太还惦记。” 许秋霞瞅一眼手腕上的洋表:“唠挺长时间了,我过去瞧一瞧。” “我跟你一块过去。”连佑换了身家常衣衫,同许秋霞一起前往后院。 穿过月洞走进花园前的一条长廊里,却见连北川好似同一个女孩儿在一棵老树下说话。 连佑瞬间缓下脚步,自衣兜里摸了半天,愣是没掏出来眼镜。 许秋霞也好奇地眺望:“那是二爷吗?” “看不清楚。”连佑含糊其辞,脚步却越走越慢。 连北川昨晚过了三更天才回来,他本预备包揽一间打牌屋通宵达旦,顾百顺不离开他就不离开,非得跟他死磕到底。 怎奈顾青黛以满堂和邵山的去留为要挟,愣是把他撵出醒狮茶楼。 顾百顺则跑到茶楼后院的小凉亭里将就一宿,幸而如今是夏季冻不死人。 “你以后只能叫我‘二爷’,我从来都不是你的‘二哥哥’。” 连北川回到老宅歇息,就是为了今日能把话同连莲讲清楚。 连莲依然是那副娇滴滴的样子,“二哥哥就这么讨厌我嘛?”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刚刚说的话?”连北川真是服了这个连莲。 同是十六七岁的千金小姐,陆铭岚比连莲骄纵得多,但人家有骨气有原则。 可眼前的连莲一股小家子气,连凯也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主儿,怎么会把女儿教育成这副德行? “二爷,我知道错了,你别生小莲的气好不好?”连莲眼圈说红就红,有如随时都能掉下动容的泪珠。 连北川懊恼极了,单手五指卡在一侧胯上,“没什么要事别去连氏商行,那里是做正经营生的地方。” 连莲憋着小嘴点头,眼泪早已滚落下来,这场面若被旁人瞧见,准以为是连北川怎么欺负人家了。 连北川厌嫌地皱起眉头:“还有我无权干涉你去醒狮茶楼消遣,但以后少以我的名义接近顾青黛。” 此时连佑和许秋霞已走到他们身后,连佑瞧清楚那姑娘是连莲,又见人家哭得梨花带雨,真寻思他的好儿子是不是犯了他年轻时爱犯的错。 许秋霞也揣度三分,她的印象里连北川是难得的好孩子,在他们那一辈中就是无人能出其右。 他不是对顾青黛动了心思么,怎么还在自家花园里把姑娘给弄哭了? 二人都恨不得自己是透明的,可惜这条路是通往连老太太那院儿的必经路。 “连老爷!”连莲抬头望见连佑,手忙脚乱擦干眼泪。 连北川心下一窒,转身瞅到连佑身旁还有许秋霞,“爹,霞姨?不是,你们听我说……” 连莲维护起连北川:“不关二爷的事,是我被风迷了眼睛!” “你给我过来!”当着众人的面,连佑必须拿出长辈的姿态。 第152回 知子莫若父 连莲终归是连副县长的千金,他们一家暂住在府上,连北川把人家给招惹哭,连佑要是不训斥儿子两句,实在说不过去。 连北川知道顾青黛和许秋霞关系甚好,恐今儿这事传到顾青黛耳朵里再换了意思,急剧向他们解释清楚来因去果。 在连北川眼中非常重要的事情,在连佑眼里根本就不是个事儿。 无论连莲唤他二哥哥,还是去连氏商行找他玩儿,都再正常不过。 连北川发觉自己长这么大是头次有嘴说不明白,更是悟出为何连莲这样的女孩儿会招长辈们喜欢。 连佑侃然正色:“我让你给连莲道歉听到没有?” 连北川眸间透出鄙夷,“我去看奶奶。”旋即走进连老太太院中。 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连佑却在外人面前丢了连老爷的面,这令他大为不爽。 又是连莲主动站出来,“应是我给二爷道歉才对,二爷没什么错处,连老爷莫委屈了他。” 连佑面色方缓回来些,喟叹这个连莲还挺懂事的。 无论上官姝还是陆铭岚乃至这个连莲,哪一个不比那个顾青黛强? 可他最出息的儿子就认准那一个了! 许秋霞是领略了连莲的手段,她和连佑的两个姨娘一样,都能很轻松甄别出连莲这种女人的嘴脸。 连老太太年岁大了,许是有点糊涂,可连佑这个老男人为何看不出来? 难道真是同性别更了解同性别? 三人紧随其后,也迈进连老太太的庭院中。 只见连老太太半躺在摇椅上,许玄年坐在她对面一把宽大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本书,好像在念着什么。 俩人中间摆了张木质小茶几,上面有茶水和果糕。 而在连老太太斜后方还坐了个人,她时不时给老人家添茶倒水,捶背捏腿。 连北川刚见识过连莲的本领,没等缓过气儿,又瞧到连莉的厉害,她是要把他祖母彻底拿下啊! “大姐也在这儿呢。”连莲擦干净眼泪,笑盈盈地跑到连老太太跟前。 “你们都过来了?正好一起用饭。”连老太太唤来底下人,让他们把晚饭开在自己屋内。 许玄年见时候不早想要回家,连老太太执意留人,仿佛没跟他待够一般。 谁都拗不过连老太太,只得遵她的意。 加之今儿还有连北川在场,连老太太高兴得不得了。 连北川全程都在假笑,好几次都忍不住想问连莲姐妹俩,她们家的房子买没买好? 要是没买到心仪的,他很乐意帮忙选购。 上一次这么讨厌女性,还是他父亲的那些姨娘们。 如此一比较,他忽地察觉,至少最后留在他父亲身边那二位姨娘,比这对儿姐妹要招人待见得多。 连老太太喝了口参汤,“那你以后都不再去醒狮茶楼啦?” “顾丫头做得风生水起,我去不去没什么两样。”许玄年在这待了半天,此时有点乏累,半边身子堆在太师椅一边的扶手上。 “哎,那孩子最近都没来瞧我。”连老太太失望地瞥了连北川一眼。 “她忙,过两天我带她回来。”连北川低眉敛眸,不管饭桌上的任何一人。 连佑冷哼一声,“人家不愿意来,你强求有什么意思?” 连老太太立马掉下脸子,“你吃完没有?上前院备车去,一会儿开汽车给他们送回许家。” 这种小事还用得着连佑操心,连老太太就是要把儿子支开。 连佑沉脸应是,怏怏不快地走出来,可恨他压根没吃饱饭。 “我去送许老和霞姨吧。”连北川也放下箸筷,跨出他祖母的屋子。 连北川三步并作两步,很快赶上他父亲的脚步。 “连凯要是没找到住处,我去帮他找,那俩外人在奶奶身边我不放心。” “那你倒是快点娶回来个媳妇儿啊,放你自己媳妇儿在老太太身边不就成了?” “我会的。” “什么时候?” “迟早!” 连佑被儿子给气笑了,冷言讽刺:“追个顾青黛比你管连氏商行都难?” “我找的女人哪能那么轻易被征服?以为是你的那些莺莺燕燕,随便勾勾手指就主动送上门?”连北川不甘示弱地嘲讽回去。 “你还是太年轻,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会明白,女人就是那么一回事。” “对,我娘算个什么,玉川他娘算个什么,都是你的玩意儿!” 连佑差点吐出一口老血,“我早晚得死在你手里!” “别介,您得长命百岁,等我把媳妇儿娶回来,天天恩爱腻歪,让您瞧瞧一生一世一双人有多好!” “好,我等着。”连佑气得头晕目眩,只想快些回屋躺一会。 “你和樊老爷有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死结?”连北川将他父亲气得差不多了,终岔开话头。 父子俩已走到前院,连北川找到霍桀准备开车,送完许家父女,他们俩顺道回公馆那头。 连佑趁机思索一阵,“都是生意场上的那些老账,没什么印象深刻的,谁叫咱们两家的买卖很相似呢?” 其实连北川的做事能力是随了连佑的,要不是连佑辛辛苦苦打拼几十载,连家未必能稳坐滦城四大家族之首,这一点连北川心知肚明。 “除了这些你们俩真没什么私人恩怨?” “樊之泉那老东西难为你了?” 连北川晃晃头,暂不想让父亲知道的太多,“樊家近来跟漕帮走的很近。” “你进行机器改革,必然会从樊家手里再夺些肉出来。你又坐在商会会长的位置,和宋岳霆天然敌对。北川,有的时候不要太过尖锐。” “我对付宋岳霆的事你知道了?” “也不算对付吧,就当是报了他当初扣押咱家船的仇。” 连北川稍觉悲怆:“您要是一直这样,还真挺像个慈父。” “老三要是如你这样一点就透,你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累。”连佑心里什么都清楚,连北川活得很辛苦,连家一脉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他身上。 “有霍桀帮我,还行。” “小桀再好,到底不姓连。你得把老三带起来,他不会像连容川一样出卖你,想要你的命。” “我会好好带玉川。” 连北川可算有一次没反驳他父亲,给连佑高兴得够呛。 “要是再有个媳妇儿能好好助你,就更完美了。”连佑又扣回到主题上。 第153回 最狠藏深处 许玄年父女已离开连家,留在连老太太身边的只剩连莲姐妹俩。 这么好的机会她们自得利用起来,开始有意无意把话题往顾青黛的身上引。 然后又将她们近期通过种种渠道,获取到关于顾青黛的消息,当成故事一样讲给连老太太知晓。 “宋岳霆是那个漕帮的流氓头子吧?”连老太太歪在罗汉榻上,两只小脚够不到地面,荡在榻下的空隙中。 连莉坐在小杌上,仰头看向罗汉榻上的连老太太,“听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顾青黛和这个魔头睡了?”连老太太手中念起小叶紫檀佛珠。 连莲挨着罗汉榻的边坐定,“我是不相信的,青黛姐不像那种人。只是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估摸是宋岳霆身边人亲眼所见,私下透出来的风。” “还是陆大公子为人比较好,又是帮她促成和钟家大戏班的合作,还让自己妹妹给她当什么代言人,愣是把胭脂铺子给做起来。”连莉一脸“诚恳”地引诱。 连莲接着替顾青黛辩驳:“应是给她投了钱,不然哪能那么卖力,说到底是陆家自己的买卖吧?” “还是小妹说的有道理。”连莉瞟一眼榻上的连老太太,又伸手为她按摩起小腿。 连莲愁容满面,“不过青黛姐这两天有点小麻烦,估计是不能过来瞧老太太了。” “她怎么了呀?” “听说是顾老掌柜在世时,给她定了门亲事。前儿那汉子找上门,非讨青黛姐回去做媳妇儿。” 连莲姐妹俩说到此处,不约而同看向连老太太,本以为她会很生气,岂料她却打起瞌睡来。 二人顿时没了兴趣,轻声唤来连老太太贴身伺候的丫头,便起身回往居住的房间。 “这么个劣迹斑斑的女人,想要踏进连家大门,她痴心妄想!”连莲在大姐面前露出真实模样。 连莉向四周瞧了瞧,“隔墙有耳,咱们回屋再说。” 姐妹俩快步走进房内,连莲白了眼大姐,“坏人都让我做尽,你要是再拿不下连北川,我可没辙了。” 连莉算是对连北川一见钟情,她自知没有妹妹长得好看,性格也不似妹妹那么机灵。 好在连莲对连北川没什么感觉,她年岁小点,还肯听她这个大姐的摆布。 有连莲在前做样子,猜想连北川定会对连莉另眼相看。 连凯也瞅出大女儿的心思,觉得她确到了出嫁的年纪。 要是真能搞定连北川,当成真正的连二奶奶。 不仅他们一家生活环境会大大提升,还能在仕途上再助他一臂之力。 所以连凯刻意在连家甚少露面,不让人感知出他想攀附的心理。 至于购置新房,他根本就没有着手。 当初为谋到副县长这一职位,连凯花费不少积蓄。 他离开滦城时,这里还没有今日这般发达。 本以为回来买一套像样点的洋房或宅院,用不了多少钱。 前些日子回来时稍一询问,就让连凯打起退堂鼓。 以他现有的积蓄真买不起,还不如赖在连家不走。 一则传出去好听,他是连家的座上宾,二则能剩下许多费用。 三则还能给大女儿创造接触连北川的机会,四则他得趁这个空档,在副县长这个位置上多捞些实惠。 “二爷性子太冷傲,我都没怎么跟他说过话。” “谁叫你看上他了?三爷多随和,长得也不比二爷差。” “你是看连玉川好拿捏吧?” “你放心,我才不和你嫁进一家呢。”连莲给大姐吃下一颗定心丸,耍起心眼儿连莉真比不过她。 连莲心道,也就是妹妹还小心智没怎么成熟,再过二年她绝不会对自己这么毫无私心了。 “连北川真那么在意顾青黛?” “管那么多呢,你就负责跟他谈情说爱,我就负责把他们俩搅合开。” 连莉一把抱住连莲,“姐姐这辈子的幸福,就全靠你成全了。” 城郊一处简易的破屋内,曲碧茜正虚弱地躺在木质板床上。 一个年近六旬的恩客刚刚离开,她除了重操旧业,再没别的法子养活自己。 钟伶也身处城郊附近,买了点吃食前来看她。 “瞧瞧你这罪遭的,我看了都心疼。”说着掰开一块熏肉送到曲碧茜口中。 曲碧茜慢吞吞地吃下两口,“你到底是怎么找到顾百顺的?” “不是跟你说过,我认识他们顾家的一个远房亲戚。” “胡扯,你才来滦城几年?我认识顾青黛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曲碧茜穿好衣裤盘腿坐在床上,拿过整块熏肉啃起来。 “就问你这招管不管用吧?” “我倒是希望那个顾百顺坚持到底,能把顾青黛娶回家,我管他叫祖宗都行。” “听说给连二爷气疯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是不是在茶楼里安插了眼线?” 钟伶回身替她端一杯冷水,“慢点吃,别噎着。” “这么晚了,你跑城郊来做什么?总不会是特意来瞧我的?” 钟伶发觉今晚的曲碧茜有些聪明,她往常哪注意到这些细节? “就是特意来看你,不识好人心哪!”钟伶用指头往曲碧茜额头上戳一下。 “你不是说还有一个人特恨顾青黛么?那人是谁?现下有什么举动?”曲碧茜把整块熏肉全部吃进肚子里。 钟伶冷冷笑之,“你急什么?早晚能让你看到成果。” “我当然迫不及待。” “怎么,怕自己活不到那一天?” 钟伶的话击中曲碧茜的痛楚,当初那医药馆老大夫作出诊断时,她是万不相信自己命短。 直到她再次做起皮肉营生,才不得不承认那老大夫说的话。 她本想再去医药馆抓些药服用,反正连北川都和那边打过招呼。 但她不敢过去,只要去了自己在做什么事,定瞒不过老大夫的法眼。 要是被老大夫知晓,那么连北川顾青黛等人,就都会知道了。 可她还有其他生存的法子吗? 难不成真要她去给人家做佣人当老妈子,洗衣服做饭收拾卫生? 不,她做不到,她曲碧茜的十指只能用来弹琴! “一个顾百顺能怎么折磨她?” “让那几位咱们惹不起的爷远离她就行,不然有他们罩着怎么好下手?” 曲碧茜向钟伶举起大拇指,“还得是你啊。” 第154回 对牛弹琴呀 顾百顺身体壮实,在醒狮茶楼后院凉亭里挨过一宿后,越日便扫去疲态,生龙活虎得不像话。 要不是碍于他们俩这个麻烦的婚约,顾青黛都有心把他雇来当茶楼护院。 顾百顺同她新请回的两个护院关九霖和周培,瞧起来真是不相上下。 顾青黛也只是想想,面上却刻意冷着、晾着他。 她一壁在茶楼里好吃好喝地供着顾百顺,一壁派邵山前往顾百顺所居住的村庄里打探真伪。 顾百顺除了脾气倔、饭量大,再没别的毛病。 他老是黏在顾青黛身后,总想找机会跟她继续掰扯清楚。 但顾青黛始终进进出出忙碌不停,压根不给他见缝插针的机会。 顾百顺不吵不闹,就闷头尾随,所谓的犟种大概就是他这样的人。 “书局真不是什么赚钱的买卖,掌柜的,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这两日,颜艳陪着顾青黛去见了旁边的书局老板。 书局老板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像是受到严重刺激,急于将书局外兑出去。 但也如连北川先前对顾青黛分析的那样,这个买卖不赚钱,很多人都看不好,导致到现在还未出售出去。 她们俩这会儿刚来到账房,想让初荷拢一拢算一算,顾青黛现下还有多少可使用的流动资金。 初荷接过颜艳的话茬儿:“掌柜的,还清连二爷的账,买下胭脂铺子,这两项并没有花费太多钱,但咱们入股钟家大戏班可是用了真金白银的。” 顾青黛直截了当:“账面上的钱不够买下书局?” “够倒是够了,就是……”初荷的担忧与颜艳相同,她们都不是很看好这份营生。 “我清楚你们的顾虑,但茶楼一面是胭脂铺子,一面是书局,名字还都叫‘醒狮’,你们真觉得这样不好?” 顾青黛有自己的考量,连着三个店铺全是她顾青黛所持,这能让醒狮的名号打得更响亮。 而且她认定书局的前途,绝不会如他们预料的那样悲观。 无论身处什么时代,知识和文化都是人们不可缺少的精神食粮。 掌柜的心意已决,颜艳和初荷也只能选择相信,说不定顾青黛这次能赌赢呢? 颜艳拍膝而站,嗓音清亮:“那我去给书局老板回个信儿?” 顾青黛含笑称好,颜艳立刻迈出账房。 哪成想顾百顺就守在门口,差点和颜艳撞了个满怀。 “掌柜的……”颜艳不尴不尬地瞅向屋内。 顾青黛扬手让她去忙,自己则缓步走出来,“我现在有点时间,你想跟我谈什么呢?” 顾百顺不吱声,大手拨了拨寸头。 “觉得这里吵?” 顾百顺轻轻“嗯”一声。 “咱俩去后院吧。”顾青黛转身走下阶梯。 顾百顺紧随其后,他准备了好多话,她终于给自己机会了,这一刻他却又紧张起来。 小凉亭里有一床叠得很整齐的被褥,是顾青黛让人拿给他盖的。 “在这儿睡了好几宿,还能坚持得住?” “大牢比这难捱多了。” “就是不肯去顾家?” “除非你也一起回去。” 顾青黛咽下一口气,捋着旗袍后摆坐到石墩上,“说吧。” 顾百顺双眼虚虚地看向地面:“顾青松怎么这么没用?啥都帮不上你?” “你想了好几天就为跟我说这个?” “你是断不会认咱俩的婚约了。” 顾青黛抿紧双唇,朝顾百顺默默点头。 “我非要你不可呢?” 顾百顺说完这话,又将头低下去,即使他的皮肤很黑,还是能看出脸皮儿已发红。 “百顺,和你相处几天,我觉得你不是一个胡搅蛮缠不分是非的人。” “明明是你,不讲道理,不遵约定。”顾百顺觉得憋屈至极,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顾青黛只觉他来那天,自己对他讲的那些话,他半点都没听进去,又或者是真没有听懂。 “姐姐,你怎么在这呢?”顾青松兜着长衫下摆,自茶楼里小跑过来。 顾百顺厌恶地瞪住顾青松,他觉得顾青松一点都不像个顶天立地的爷们儿。 顾青松下意识地往顾青黛身后躲去,“你瞪我做什么?” “我在和你姐姐说话,你在这儿很碍眼!”顾百顺中气十足,两手握紧拳头,强忍着不对顾青松出手。 顾青黛恐他把心里的气再撒到顾青松身上,立地站起身,“青松,前面出了什么要事?” 听到顾青黛这样问,顾百顺方压下火气,不想耽误顾青黛的正经事。 虽不懂顾青黛到底在干些什么,但这几日他看得很清楚,是顾青黛在撑着这里的一切。 “也没什么。”顾青松支支吾吾,似有若无地瞟了眼顾百顺。 “有什么就说什么。”顾青黛稍微降低些语音。 顾青松垂下眼睑,“姐姐,你能不瞎折腾了么?我刚听见颜管家给旁边那书局老板打电话了。” “就为这事?”顾青黛没合计他能阻止自己。 顾青松有自己的小九九,“咱就好好经营茶楼和胭脂铺子不行吗?兑下书局能忙活过来呀?八成会赔钱,为什么偏得往里跳?” “不管我怎么赔钱,也不会短了你的钱,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顾青黛边讲边观察他的神色。 “我不是为自己着想,我是为了姐姐你着想,你打下这些家底儿多不容易啊!”顾青松只觉自己定是受到某人的影响,真是越来越会演戏了。 顾青黛见他这般险些笑出声来,“青松,你最近是有什么大开销吗?” 顾青松很想跟姐姐说实话,上次从牛立发和姬雪手里夺回的顾家家产,都让他败坏得差不多了。 他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花尽的,总以为还剩很多钱,不知不觉就见了底。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弹尽粮绝,以前还能在柜台里动些手脚,如今左有颜艳右有马雨,想动点手脚实在太困难。 “没什么大的开销,就是我认识了个姑娘,光靠我每月那些工钱有点不够花。” 顾青松觉得这个理由,顾青黛应不会驳斥自己。 上回在顾家老宅,不是被她发现了女人的长发? 她当时就表态,很支持他交往女朋友的。 顾青黛冲他别有深意地微笑,“你把那姑娘带过来,让我瞧瞧。” “她害羞得很,时机还不成熟呢。”顾青松忸怩推脱。 顾青黛俏笑蛊惑:“只要将她带过来,你的工钱我就再翻一倍。” 顾青松甚是心动,但他了然,她绝不会以这个身份来见顾青黛。 第155回 果然被利用 谁都没能阻止顾青黛拓展事业,间壁书局到底被她收入囊中。 书局前老板很感激她能接手,毫无疑问是将他从困境中解救出来了。 为此他给顾青黛进行了全方位的培训,让她对这个行业有更深一层的认知。 至于滦城的几家报馆、印刷坊,省城的几家图书供应商,也都一一为顾青黛做好引荐。 书局占地面积较茶楼小些,跟胭脂铺子一样,是一层平房。 里面主体是四长排黑檀木顶高大书架,书籍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各类手续都是现成的,简单改了改布局和装饰,待做好牌匾,择日即可开业。 顾青黛登上人字形木梯,擦拭书架最上端的灰尘。 颜艳在底下帮她固定住木梯,“你想把书局交给谁看顾?” 顾青黛边擦边沉思,“还是我自己来吧,暂时不想再招新人。” 十七八号人得养活,顾青黛哪能没有压力? “书局尚算清净不会太忙,到时候我和你轮班吧。”颜艳到顾青黛身边也有些时日,最清楚她是什么处境。 忽然书局玻璃门被人推开,带响了门把手上的一串小铃铛。 二人循声望过去,只见来人是顾百顺。 “哟,百顺捯饬利落还挺英气的嘛。”颜艳扶着顾青黛走下木梯。 顾青黛令满堂给他强行拉走,让他好好洗个澡,又换了身干净衣衫。 顾百顺站在书架前端,讷然不语。 颜艳便找借口回到茶楼那边,将这个幽静之地留给他们二人。 这几日顾青黛和他谈了两次,车轱辘话来回说,未果、无用。 邵山人没回来,也没送回消息,这事算是僵持住了。 “我,我帮你擦吧。”顾百顺夺过她手中的抹布,三两下登上木梯,卖力干起来。 顾青黛没能拦住他,只得在底下把扶好梯子,“百顺你小心点,别摔下来。” 顾百顺没理她,就闷着头吭哧吭哧干活。 没花费太长时间,书局里已打扫得溜干二净。 “那块洋钟是不是要挂墙上?”顾百顺指向门口那张接待长桌上。 顾青黛也没再客气,回身拿过来,“劳驾。” 顾百顺搬挪木梯来到墙边,将钟表慢慢挂放好。 顾青黛往远处站了站,“有点歪,再向右一点。” 顾百顺按照顾青黛的指使改动几次,总算搞定,下木梯时却一时大意,差点踩空横木。 顾青黛急忙上前把稳梯子,顾百顺重心不稳一手下意识地抓紧她的肩头。 他瞬间红了脸,她还没什么反应,只叮嘱他动作慢点。 前后不过眨眼的时间,他已平稳回到地面上,可那只手却没舍得往回收。 顾青黛这才发觉气氛不对,立马向后退去。 顾百顺不知哪来的勇气,竟伸臂将她拉回来。 “顾百顺!”顾青黛肃声呵斥。 顾百顺再不敢有下一步举动,睁睁地看着眼前人,“你是不是嫌我穷?” 顾青黛从他手臂里挣出来,“就算你富有,咱俩也不可能。原由说过好多遍,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不想懂。” 顾百顺不知还有什么法子能让她同意。 来时那个远亲婆子教他,要耍横作闹,要让她的买卖经营不下去。 只有这样,她才能满足他的条件。 可他的条件只是想和她成亲。 前些年情窦未开,见了顾青黛也没留下什么印象。 这回再见到她,觉得她又美又能干,哪能不喜欢? 他还不会甜言蜜语,这几日在茶楼里看到些公子哥儿与女子调情,自己离得老远都臊得不行。 他更不会拿着那红纸婚约去衙门里告她,衙门早没了,如今的官家会管吗? 他只知道村里常是族长断是非,但德高望重的族长另一身份基本上都是地主老财。 地主老财有几个是好人? 他妹妹的仇,到现在都报不了。 顾百顺幼稚地幻想过,把顾青黛绑回村子,她又死活不肯跟自己成亲,族长们定会变着法的欺辱她。 那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不管顾青黛是不是他媳妇儿,他都希望她过得好。 “算了,你带我去给顾大伯烧点纸钱,我明天就回去。” “你想通了?” 顾百顺戚戚然地呢喃:“不是想通了,我只是拿你没办法。世道变了,我还没有变……” “你会明白的。”顾青黛想起他的身世,深觉凄凉。 若真没出五服的话,他们俩应比顾青松更算得上亲人。 顾青黛回去换了身素色衣裳,带顾百顺前往顾父坟前。 紧绷多日的顾百顺,在顾父坟前哭得像个小孩。 他思念起死去的那些亲人,更想到今后的日子仍会一人孑然熬活。 顾百顺总算同意去顾家老宅里好好睡一宿,明日得赶路,他需养精蓄锐。 邵山终在这晚赶回来,他打探到的和顾百顺所叙说的完全一致。 “那村子比小荷、牛立发他们住的还远,山路不好走,村里穷得很。” “叫顾家庄?” “对,整个村子大部分人都姓顾。” “我爹就是从那里走出去的。” “顾百顺家的土房都快倒了,四面漏风,来场暴雨准得塌。”邵山心生怜悯,因他也是头次见到这么穷苦的人家。 “还有什么?”顾青黛让他别错漏掉任何细节。 邵山看看身后关紧的房门,“掌柜的还记得过年时,来茶楼打秋风的那几个人么?” 顾青黛当然记得,“是他们挑唆顾百顺来找我的?” “我问出来那个顾二婆子以前跟百顺家没什么交往,但近期就奇了怪了,隔三差五便往百顺家里跑,没过多久,百顺就来找你了。” 关于那个顾二婆子,顾百顺在言谈中也提到过几次,没有刻意隐瞒她。 “顾二婆子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所以我把她找出来,给了她几块银元。” “怎么说?” “说前不久有个女的找到她,给她几块银元,让她把那张皱巴的红纸婚约藏到顾百顺家里。只要能撺掇顾百顺来滦城找你,会另付给她一笔报酬。” 顾青黛心中一滞,那个女人会是曲碧茜吗? 只有曲碧茜了解原主的过去,但那红纸婚约不会有假,不是顾百顺家中尘封的那一份,又是从哪里搞到的呢? 邵山看出她的疑惑,急着往下说:“那女人大热天里捂得特别严实,顾二婆子根本看不清楚长相。我弄得也很严实,她更不清楚我长什么样。” 第156回 哄骗老实人 顾青黛猛然想起,顾百顺前两天对她提起的一句话。 顾百顺说那红纸婚约应有两份,他家里有一份,她家里也有一份。 顾百顺现下手里拿的不是自己那份,难道是她的那份? 顾青黛脑海里迸出一个人的身影,也只有她比自己去顾家老宅还要勤。 大抵是她在顾家老宅里发现了那张红纸婚约,再从顾青松嘴里套取出关键信息,继而赶到顾家村做出这么一场局。 顾百顺应是被人给利用而不自知。 顾青松则是被人给利用还帮其数钱。 可曲碧茜在这里面扮演得是什么角色,难不成那个她和曲碧茜又凑到一块去? 顾青黛困惑她们到底要达成什么目的? 但不管她们想干什么,她都不会惧怕。 事情再乱麻,也能慢慢捋清楚。 次日清晨,顾青黛早早回到顾家老宅。 顾青松还没睡醒,顾百顺已在庭院里活动起筋骨。 顾百顺未想到她仍会过来一趟,还以为昨晚那一别就不会再见面。 顾青黛软笑着往他怀里塞个小包裹。 “吃的?”顾百顺拿鼻子嗅嗅,察觉出不对劲儿,打开一瞧竟是一袋银元。 他瞬间掉下脸色,“你真把我当打秋风的了,我不是他们那些人。” 说着将包裹退到顾青黛手中,还扬言若她再这样,他就不走了。 “不如你给我打个欠条,等两年以后你连本带利一起还给我?” “我都不大认得字。” “你信我的话,我就帮你写,按上你的手印就行。” 顾百顺这才被顾青黛说动,他也不想再这么穷困潦倒下去。 他认同她说的很对,学门手艺或干点小买卖才是出路。 他们立好字据吃过早饭,顾百顺便准备动身,尽管他心里很不舍。 “两年后,我定回来还你钱。”其他的话,顾百顺忍住没说,他觉得她不会乐意听。 顾青黛在顾家门首站了许久,直到看不见顾百顺的身影方走回院子里。 直到这时,顾青松才懒洋洋地睡起来。 他现在住的那屋,正是顾父当初居住的,这更加印证了顾青黛的判断。 那个她太有机会找到,顾父收藏的那张红纸婚约。 她几次三番让顾青松自己交代,但他始终都不肯。 他们之间交往定会对顾青黛百般设防,突破口还得从顾家这俩佣人下手。 得知顾百顺早已返程回家,顾青松咧嘴大笑,总算把那个穷鬼给撵走! 刚从顾家走出来不上两刻钟,顾百顺就被曲碧茜给堵截到了。 “百顺兄弟才来几日呀,怎么就要走了?青黛不肯与你成亲?” 顾百顺苦笑点点头,“嗯。” “青黛怎么能这样?真让人寒心。”曲碧茜拦住他的去路,想尽法子从他嘴里套话。 曲碧茜昨天去过醒狮茶楼,恰瞧见顾青黛带顾百顺出门。 俩人手里拎着纸钱和元宝,让她很快判断出他们的去向。 待晚夕时,钟伶又赶过来告诉她确切消息,顾百顺要放弃回去了。 二人都没料到顾百顺这么没用,半点水花没溅起来就要离场? 曲碧茜不甘心,说什么都要再试一试。 “她有她的苦衷,多谢你前几天替我带路。”老这么巧合碰见她,让顾百顺觉得怪怪的。 曲碧茜问什么,他都不大回答,只想赶紧启程。 “你回村里能做什么?还不如留在滦城找份差事。” “我对这儿不熟。” “这不有我呢?青黛不愿帮你,我帮你。” “多谢,还是不用了。” 顾百顺再次绕开她往前走,曲碧茜穷追不舍,“你就这么离开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他们?”顾百顺顿下脚步。 “顾青黛怎么能告诉你呢?那日你在茶楼门口见到的连二爷,他和顾青黛走得是相当近啊!” 顾百顺的脸色变得难看极了,顾青黛不是说他俩没什么吗? 这些日里他见过连北川几面,瞧他只是来茶楼里喝喝茶,没发觉他和顾青黛有啥亲近举止。 曲碧茜大肆渲染一番,认为还不够,又拉陆铭泽和宋岳霆下水。 顾百顺都不知自己见没见过这俩人,他怎么跟白痴一样,竟真以为顾青黛不是嫌弃她,而是真有那些他听不懂的理由。 “你走了,顾青黛岂不是更没有束缚?还不知要跟他们如何厮混,她明明该是你媳妇儿呀!” “我不走能做什么呢?” “滦城机会这么多,哪怕你去码头做脚行苦力,都比你待在那山沟里强。” 顾百顺活动了心思,是啊,他在哪不都是一个人? 留在滦城离顾青黛近些,说不定这件事还能有翻盘的机会,要是回去了就真的再无半点可能。 曲碧茜将他带到一家小客栈里住下,并承诺明儿就领他去找差事。 待到第二日,曲碧茜如期而来,身边却多了个男人。 曲碧茜称男人是专门帮人找差事的牙子,要对他的基本状况进行下了解。 顾百顺以为在滦城找事做都这样,便老老实实配合人家。 那男人临走时,自大包里掏出一个奇怪东西,对着他“砰”的一声,把他给吓一跳。 “就是拍张照片,找差事时拿给东家看。” 顾百顺心感惶然,但没说什么,还拜托男人早点帮他找到差事。 曲碧茜和男人一道离开,连着好几日没再出现过。 顾青黛给他的钱,他舍不得花费一分,又担心弄丢,老是抱在身上。 几日里只啃了几个从顾家带出来的馒头。 这时候他才寻思,自己是不是被曲碧茜给骗了? 可他有什么能让人骗的呢? 一袋子银元还完好无损地抱在自己怀里。 想到这他猛然坐直身子,从上到下摸遍衣兜,那张红纸婚约竟找不到了! 他明明已收好,怎么会不翼而飞? 除去他把那东西当成凭证、当作宝贝,谁还需要呢? 于旁人来说毫无疑义,难道曲碧茜和顾青黛是一伙的? 是顾青黛派她来偷那一张红纸?好将它彻底销毁? 顾百顺越想越觉得有问题,急匆匆跑出小客栈,害得客栈伙计追了他足足两条街,才要回这几日的房钱。 他一路跑回醒狮茶楼,在最繁华的十字街口看到好几个报童在卖力吆喝。 那报纸上最醒目的版面,怎么像是登了他的照片? 顾百顺紧张兮兮地买份报纸,很多字他都不认识,但自己的照片和那熟悉的红纸婚约,皆赫然印在上面! 第157回 逃不过毒打 顾百顺歇斯底里地跑进醒狮茶楼,但见来此的宾客桌面前都放着一份报纸。 顾青松瞅见顾百顺怒火万丈冲过去,蹦高揪起他的衣领,“都是你做的好事!你还有脸回来!” 这件事在滦城传开,肯定要将追求他姐姐的那些公子哥儿给吓跑! 那些人在顾青松眼里哪是人,分明都是钱! 顾百顺把本能到手的钱,统统推远了,顾青松怎会不生气? 顾百顺一臂将他扒拉到旁边,大扠步往顾青黛房前奔去,恰与颜艳撞个正着。 顾百顺双眸布满血丝,颤抖着双唇:“顾青黛呢?她在哪?” 颜艳皱眉不语,调头敲响后室房门。 还没等里面有所回应,顾百顺一脚就将木门给踹开,径直闯到顾青黛面前。 他哆哆嗦嗦地将那份报纸铺平,“这上面都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众人闻声皆赶过来,满堂更是撸起袖子预备替顾青黛暴揍他一顿。 “你们先出去。”顾青黛坐在妆奁镜前,淡定地说与众人。 “掌柜的!” “青黛!” “姐姐!” 顾青黛回首莞尔一笑,“你们至于吗?我没事儿。既然百顺回来,我就和他聊清楚,更好。” 众人这才相继离去,顾青黛将那份报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顾百顺愈听愈摇头,他们完全是在断章取义,打着顾百顺的名号,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谴责、嘲讽顾青黛。 “我从来没想过将这件事曝光,更没想过要拿这件事威胁你。”顾百顺痛苦地蹲到地上,不停捶打自己的脑袋。 “你怎么会认识记者?是被谁给诓骗了?” 顾青黛这会儿已冷静下来,虽然刚看到这份报纸时,气愤地想把顾百顺给踹飞。 顾百顺凄哽开口,如此这般地将事情原委道出来。 果然是曲碧茜在后面捣鬼,顾青黛又将顾二婆子一事告知给他。 顾百顺听了后,整个人都快疯掉。 “我怎么就成为她们手中的刀?” “小人难防。” 顾百顺抬头望向顾青黛,“你的清誉是不是被我给毁了?那些喜欢你的男人是不是都得被吓跑?” 顾青黛坦诚相告:“我本身倒不怕什么,就是对我的生意有些影响。”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补救?无论干啥我都愿意。” “真的?” 顾百顺肯定称是,随后又把顾青黛给他的钱还回来。 “我只动了一块银元付房钱。” “我既给了你,就没有要回来的道理,何况你已为我打好欠条。” “对不起,青黛,真的对不起,我不该轻信小人!”顾百顺心如刀绞,他怎么能那么愚蠢? 顾青黛叠好报纸,“报纸上登的也不是一点都不对,咱俩婚约是真,我不愿与你成婚也是真。” “我不想娶你了。”顾百顺头次说如此违心的话,却丁点也不后悔。 “你先别走了,行不行?” “我听你的话。” 顾青黛攥着那份报纸走出后室,穿过茶楼前厅时,与熟悉的老客自然打招呼。 即便老客的桌面上就摆放着那份报纸,顾青黛也表现地半分都不在意。 颜艳在书局这边看顾,见顾青黛走进来,“顾百顺呢?谈的怎么样?你还好吧?” 顾青黛坐到接待长桌后面,翻找出前老板给她留下的通讯录。 登她和顾百顺之事的这家报馆,与前老板打过很多交道。 拨通电话,与那边聊了会,她已搞清楚写那篇报道的记者是谁。 “我陪你去吧,书局还没正式开业,这边关了也行。”颜艳已知晓顾青黛要去做什么。 “我带邵山过去,他身手好脑子灵,家里全交给你了。” 顾青黛和邵山离开茶楼不至一刻钟,连北川便横冲直撞踏进来。 颜艳忙地上前告知他详情,连北川听了调头就奔向报馆。 颜艳正感慨,连北川这二世祖对顾青黛是动了真情,陆铭泽已抬脚迈进茶楼里。 陆铭泽没连北川那么愤慨,更多的是担忧。 颜艳不得不再重复一边内况,陆铭泽思索半日,“三天后,我在咱们这办场堂会。” “是陆老爷生辰?”颜艳不可捉摸地追问。 陆家崇尚洋化,就算是陆老爷生辰也不会跑来办堂会。 陆铭泽随口胡诌:“不是,我最近合作的老板是个戏曲迷。” 颜艳垂眸敛笑,陆铭泽是要以这种方式支持顾青黛。 好不容易把陆铭泽送走,颜艳已口干舌燥,拿起茶水就喝下一壶。 马雨幽幽一笑,“咱们掌柜的人品没得说,那破报道算不了什么。” “看来没咱们之前想得那么糟糕。”颜艳刚欲坐下来喘口气,宋岳霆已特有排场地走进来。 “我说他们是不是约好了?非得赶一个时间段过来?” “你歇着,我去招呼。” “还是我去吧,用脚指头都能想清楚他为什么而来。” 宋岳霆没前面二位那么开门见山,只是阔阔绰绰地花钱,随意问了颜艳几句。 颜艳知道宋岳霆不是什么好人,讲话时比较谨慎。 他站在雅间后窗向下望去,“你们掌柜这是得罪人了。” “她那么好脾气的人,到底是谁在糟践她?” “下面那个人是谁?” 颜艳顺他的眼光望去,但见顾百顺在后院里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乱转。 “新来的伙计。” 宋岳霆那深不可测的眼睛睃向颜艳,她首次感受到来自漕帮魁首的压迫感。 “是那个顾百顺吧?” “不,不是。” 宋岳霆随性洒笑,“顾掌柜可以啊,出了事先把人给扣住。” “宋先生,不是您想的那样。”颜艳窘笑辩白。 “嘿,你等着!”宋岳霆竟对底下的顾百顺大声呵令。 “宋先生,您这是干什么?宋先生……”颜艳万没想到,宋岳霆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宋岳霆脚下生风,颜艳既追不上他又不敢大声叫喊。 待通知好满堂等人追撵到后院时,顾百顺已被宋岳霆的两个爪牙打趴下。 顾百顺口中吐出鲜血,神色仍是不服,拼了命想要站起来。 宋岳霆用皮鞋尖踩住他的手指,“到底是谁教唆你这么做的?” 顾百顺才听明白,宋岳霆是在替顾青黛教训自己。 但宋岳霆好像并不知晓内情,他都被骗怕了,不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忍痛咬牙怒视宋岳霆。 宋岳霆见他这么嘴硬,鞋尖正要大力踩下去,颜艳终及时制止。 “宋先生,您高抬贵手,这一脚下去,他这手没一俩月是好不了了。” “岂不更好,让他长点记性。” “别,宋先生,他和我们掌柜的都已坦白,只是我们外人还不知详情。” 宋岳霆这才抬起脚,“小子,你最好能把这事填平,不然这只手迟早保不住。” 第158回 他为她出头 顾青黛扑了个空,没能堵到那个记者。 在报馆里,是与之通过电话的田主任接待的她。 田恒专门负责发行报刊这块,仅过去大半日,当天报纸已售罄。 要不是顾青黛这位正主找上门,他们都打算加印继续卖。 顾青黛同她的醒狮茶楼一样,名声早在滦城中耳熟能详。 见过她本人的又都不得不承认,她确是个才色双全的女子。 且她又与滦城几位举足轻重的公子哥儿走得很近,甚至传出过和漕帮魁首的艳色绯闻。 这样一位人物,突然爆出多年前已定过亲事,未婚夫婿找上门,她竟闹起悔婚,理由是她嫌对方太贫穷。 人证物证俱全,很难不吊起百姓们的好奇心。 纵使好多人骨子里嫌贫爱富,但在表面上也都会装得脂膏不润。 这与樊铮和丁沫妍解除婚约的情形大为不同。 他们之间樊铮是过错方,有未婚妻的情况下还在外包养红倌儿。 樊家比丁家有钱有势,站在外人的角度上看,丁沫妍那是不贪图富贵、追求真爱的表现。 换到顾青黛身上,就变成虽没触犯律法,却被钉在道德领域的审判架上。 田恒是在接到顾青黛电话后,才将书局老板和报上主人公对上号。 “顾掌柜,真不好意思,小辛他今早刚去省城出差,我才知道信儿,让您白跑一趟。” 去诱骗顾百顺,写下这篇报道的记者,名唤辛全。 田恒不是真心包庇辛全,可也不能前脚刚为报馆创造出高收益,后脚就把人推出去不管不顾。 “盛滦日刊,你们很可以啊!”顾青黛訾笑点点下颏。 这家报馆不是以时政要闻著名,而是以文娱花边故事站住的脚跟。 书局代卖报纸,所以田恒才会和书局前老板相对熟悉。 “今儿我卖了一早上自己的新闻,田主任猜下我是什么心情呢?”顾青黛阴阳怪气地诮讽。 田恒是个胖墩墩的眼镜男,他点头哈腰赔起笑脸:“顾掌柜,这里面定有什么误会呀。” 顾青黛扬声斥责:“这话我还想问问你!” “要不这样行不行,等辛全出差回来,我立刻让他去见你。” “等辛全回来黄瓜菜都得凉透,您把我当三岁小孩儿哄?” “顾掌柜,咱们日后还得长长久久的合作,我何故把您给得罪下啊?” 顾青黛扯过田恒的方椅坐下去,“今儿这事解决不明白,咱们就没日后可言!” 田恒没料到顾青黛能这般不依不饶,报道出现夸大其词的现象也算常见。 但她的整篇报道里,绝大部分当属事实吧? 换做别的女人,这时候早羞愧得寻死腻活,很怕出门被旁人谴责讲究死。 “叫你们馆长出来见我!” 没见到连北川的人,那令人畏葸寒战的嗓音已从门口传进来。 顾青黛来时,报馆众人仅投来异样目光,至多是在底下窃窃私语。 连北川一临门,整个报馆内立时鸦雀无声,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了。 顾青黛迅捷站起身,先瞪了眼跟在身后的邵山。 邵山无辜摊手,这一回不是他告的密。 也对,那份报纸连北川怎能没“欣赏”过? 馆长的确没在馆里坐班,田恒弯腰硬头去迎连北川大驾。 怎么也没想到,他们这小报馆竟能把连二爷给招惹来。 连北川直冲冲往里走,语气轻蔑地质问:“田主任能代表馆长吗?” 他寻到顾青黛的身影走近了,方停下脚步。 “这,这我哪能呀。”田恒嬉皮笑脸地答话。 “我给你半个小时时间把他找回来,如果不能,你们这盛滦日刊明天起就关门大吉吧!”连北川正颜厉色,仿佛随时都要动手拆了他们报馆。 田恒哪敢再搪塞糊弄,屁颠颠地跑出去找人。 顾青黛轻声嗔怪:“你这叫仗势欺人。” 连北川面色冷然:“气不过,我就想管闲事。” “我自己的事,自己能解决好。” “我信你,但我就想管。” “我怎么觉得这时候,你应是恍然大悟看清我嘴脸时机呀。” “你是什么嘴脸,用得着报纸告诉我?这事我来解决,你得付我钱,回头补个字据给我。”连北川一本正经地提出要求。 顾青黛的心怦怦跳起来,“你能别管我吗?” “我原想把市面上的报纸全买下来,跟咱俩在省城那次一样。但想想这件事可能还有后续,直接找到源头制止效果会更好。” “你装听不见我说话是吧?” “这未必是件坏事,顾百顺从此再不敢打你主意了。” 田恒很快回来,不但带回馆长,还有辛全。 才过去多久,人就到齐了! 馆长是个矮小老头,穿一身半旧长袍,腋下夹着个掉了皮的公文包。 他带辛全去参加一个茶话会,由管理文化方面的连副县长召开。 外界都在传,连凯是连家的亲戚、座上宾。 馆长本还想跟连凯套套近乎,好多为报馆谋求些好处。 这可倒好,连家真正的当家人连二爷,已现身在自家报馆里! 连北川进到馆长办公间里,便一屁股坐到馆长的椅子上。 他翘起二郎腿直截了当:“明儿你们登报澄清,今日所述之事全是假的。” “这……”馆长为难地瞟一眼辛全。 “你们只要按我说的去做,这件事就到此结束,其他的我便不再追究,否则咱们就好好掰扯掰扯!” 辛全看上去挺周正,高高瘦瘦还有点书卷气,“我不,我报道的都是事实。” “好,我去告你诽谤,当事人顾百顺在我手里,他会出面澄清一切。” “红纸婚约在我手里,那不会有假。” “我手里还有十份一模一样的,前朝古迹我都能仿,何况是那一张破纸。” “欲盖拟彰,你们这么做,只能证明我爆料是真!” “告你一人有什么意思,我得把你们报馆大大小小的黑料全查一遍。有没有按时捐税?有没有贿赂官员?有没有影射要人?” 馆长和田主任已冷汗直流,连北川身为商会会长,想得到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太简单了。 “我们澄清,现在就写通稿,明儿一早肯定见报!”馆长不想因小失大,他们得罪不起连家。 辛全怨恨地看向馆长和田主任,了然这份差事已做到头了,索性发怒离场。 久不做声的顾青黛横在门口,“你是收了曲碧茜的钱还是钟伶的钱?” 第159回 某处不开窍 辛全身子一凛,眸中好似闪过什么,“顾掌柜心知肚明,为何还要来问我?” “当然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顾青黛目不转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辛全是被曲碧茜领到小客栈里见的顾百顺,这点跟顾百顺对峙便可确定。 但顾青黛却准确无误提到钟伶的名字,这不得不让他多虑。 “是曲碧茜找的我,她既没有给我钱,我也没有给她钱。”辛全选择将曲碧茜推出来。 顾青黛把玩起臂腕上的那对儿玉镯,“你是曲碧茜的恩客?” “血口喷人,我辛全可是正人君子!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辛全神色巨变,仿佛比让他登报澄清还要愤懑。 顾青黛不仅看出他对曲碧茜身份的嫌弃,还看出来别的东西,“我提到钟伶这个名字,你一点都不觉陌生,若真不认识,是不是该反问我一句钟伶是谁?” 辛全眼神蓦地飘忽闪躲,“钟伶谁人不认识,人家好歹是位名角儿。” “辛记者对钟老板的评价很高呀。” “我认识钟伶,但钟伶不认识我。整件事都是曲碧茜一手策划的,你有什么冤仇找她去报好了。” 辛全咬死不吐口,摆明了袒护钟伶,让曲碧茜出来背锅。 曾经在桃园书寓里当清倌儿的曲碧茜,认识一个报馆记者不足为奇。 但沦落到做红倌儿下暗窑的曲碧茜,有什么途径可认识辛全呢? 辛全适才说得很清楚,他压根就不去那种地方,做不了曲碧茜的恩客。 背后操纵这件事的肯定是钟伶,辛全已通过自身言行传递给了顾青黛。 “小辛哪,你也知道咱们报馆经济状况不太好,最近呢又赶上裁人……”馆长走过来拍拍辛全肩膀,作出惜才的模样。 田主任轻声附言:“小辛,知道什么就说什么,馆长怎么会亏待你呢?咱们报馆不能没有你牙。” 俩人一唱一和,当真把辛全给说动心思。 报馆记者这份差事,是他梦寐以求的。 滦城那几家大报馆均不肯要他,只有盛滦日刊给了他机会。 爆料名人花边故事这种新闻,他内心也很不齿,可总得先赚到钱再谈其他吧。 更何况…… “我有点不舒服,能不能请半天假?”辛全是想自我冷静一下,再做决定。 馆长和田主任纷纷看向连北川,连北川则看向顾青黛。 “我明儿一早还来贵馆,希望届时能见到辛记者的身影。”顾青黛作出让步。 辛全向办公间内几人欠身行礼,随即大步走出报馆。 第二日的登报澄清,先由田恒起草,再给馆长润色,之后再交付连北川手里审核。 顾青黛都没瞧见澄清内容,就被连北川给驳了回去。 这样反反复复三四次,待顾青黛终于看到内容时,不禁感叹国文的博大精深。 明明叙述同一件事情,前后两版简直是天壤之别。 馆长和田主任亲将他们二人送出报馆大门,连北川缓缓回过头,“明儿一早我还过来。” 馆长和田主任双双倒吸一口凉气,连二爷根本就是在拿无形小皮鞭狠抽他们啊! 连北川不是不信任他们的办事能力,只是单纯地想明天一早见到顾青黛。 “我送你回茶楼吧?”连北川邀着顾青黛走进汽车里。 顾青黛随他上了车,“我去会会曲碧茜。” “我陪你去。” “大事都帮我解决了,小事就别劳烦你啦。” “曲碧茜是一条喂不熟的狗,我只是担心疯狗咬人。” 她指了指坐在前排的邵山,“有他在,我安全得很。” “我肚子有点疼,让二爷陪掌柜的去吧。”邵山蜷缩起上半身,嘶嘶抽气。 正在开车的霍桀忍笑半日,“二爷,还是让邵山陪顾掌柜去吧,你得回去处理些更棘手的问题。” “商行里忙着,就这么大摇大摆跑出来?”顾青黛催促连北川赶紧干正事去。 连北川和霍桀在车内后视镜里对望一眼,顾青黛是半点都没往那方面想! 连北川苦苦发笑:“不是商行,是连家那边。” “奶奶怎么了吗?”顾青黛将腰身挺直,紧张兮兮地追问。 连北川在心里暗骂,这么好的机会本该把她领回家看看祖母。 可她现在不能去,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父亲看了那份报纸会有何反应。 他不在意父亲的态度,就是连莲连莉那对儿姐妹还缠在祖母身边,要是把那份报纸拿给老太太看了,后果不堪设想。 “没什么,霍桀,停车。”连北川将顾青黛撵下车,末了,不忘叮嘱邵山保护好她的安危。 霍桀无可奈何地叹气,“二爷,顾掌柜有时候是不大开窍啊。” “多半是装的,她就是不想进我连家的门,所以才不关心连家人怎么看她。”连北川自讽地“嘁”了好几声。 霍桀很难不认同,“要不是怕耽误她那些买卖营生,估计都不会理会报纸上写的这些事。” 连莲和连莉果然“不负众望”,在连北川跨进连老太太屋中时,刚好读完那篇报道。 她们买了好几份报纸,不仅给连老太太看报纸上登的红纸婚约,还给在连老太太身边伺候的大小丫头,普及顾青黛的各种“劣迹”。 “二爷,你都知道了吧?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后颜无耻之徒!”连莲眼泪汪汪地望向连北川,两手还紧攥着那份报纸。 连莉也扯出帕子拭泪,“那个姓顾的真为我们女人丢脸,要是放在前朝她都要浸猪笼!” 连北川凛如霜雪,“滚!” 连莲和连莉都是一愣,还以为她们听错了。 连北川一脚踹翻小茶几,上面的茶盏果盘碎了一地。 连莲和连莉惊惶大叫,却是连老太太斜歪在罗汉榻上,优哉游哉地瞅向孙子。 要不是看在她们俩是女子的份上,连北川早动手打人了。 “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连莲和连莉灰溜溜地跑出去,她们怎么都没想明白,到底哪里得罪了连北川。 几个丫头把残局快速收拾干净,连北川半跪到祖母身下,“奶奶……” “是奶奶糊涂,看她们爹不容易,一人拉扯俩孩子这么多年,动起恻隐之心,才把她们留在连家。”连老太太伸手把连北川扶起来。 连北川像小孩子一般依偎到连老太太身旁,“顾青黛不是她们说的那样,更不是报上写的那样。” “奶奶放着你不信,难道要去信外面那些狗东西?” “我和她并肩面对过很多事,还共同经历过好几次生死,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最了解。” 连老太太用布满皱纹的手抚摸孙子的脸庞,“你赶紧把人娶回来,奶奶和你一起疼她。” 第160回 她们神助攻 连莲和连莉在连老太太这里吃了瘪,又想去连老爷那边再蹦跶蹦跶。 姐妹俩一路寻思一路研究,总觉得这是踩死顾青黛的最佳时机。 只要断了顾青黛能进连家的可能性,连莉才能获取希望。 恰巧连凯这日回来的早,此时正在连佑房里与之闲谈。 连佑今晨就看过那份报纸,气也气了,怒也怒了。 他卧床大半日,绞尽脑汁都没想出既不伤害他们父子之间感情,又能阻碍拆散连北川和顾青黛的法子。 连佑心里明镜儿,自己越是管着连北川,儿子就越跟他对着干。 他要是这时候站出来斥责连北川,等于变相成全儿子和顾青黛的好事。 现下最好的法子就是不闻不问,说不定反能让儿子自觉没趣儿了。 是以这工夫连佑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只和连凯闲谈些无用的事情。 盛滦日刊的馆长和记者,要是没有连副县长的允许,怎能在茶话会进行到一半时就离场? 连凯很清楚连北川在外都干了些什么。 他在连老爷跟前察言观色多时,硬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正将此时,连莲和连莉走进来,美其名曰:来给连老爷请安。 有两个女儿在场,话题扯到顾青黛身上,就显得没那么突兀了。 “连老爷,有些女人特会些狐媚手段,二爷心思纯良,莫要被人给骗了!”连凯语重心长地相劝。 连佑深知连凯所言极是,但连凯藏得什么心思,他能看不出来? 连佑不反感这对姐妹花,甚至觉得连莲要是能勾住连北川的心,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连佑始终认为,连莲总比顾青黛强吧? 可他领教过儿子的决心,一份报道影响不到连北川。 连北川啊,既赚了连家的荣耀,又不屑这等荣耀。 连佑端起茶盏刮响茶盖,“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老了,管不了他们。” “连老爷哪里老?看上去顶多四十出头!”连莲甜甜一笑,满眼尽是对连佑的崇拜。 连佑就吃这一套,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连莉见连老爷的茶盏空了,特有眼力价的起身,去外面唤底下人添茶。 赶巧底下人都不在跟前,是戴姨娘闻声赶来。 连莉见是连老爷的妾室,也知这院的两个姨娘不受连老太太待见。 她们来这些时日,几乎都瞧不见这俩姨娘在庭院里走动,便认为她们没什么地位。 连莉冷傲使唤:“你去给连老爷拿壶热水来。” 戴姨娘稍微一怔,这跟在老太太面前的态度差太多了吧? 她淡然笑了笑,转身去下房里取热水。 前儿刚和肖氏去做了最新款的蔻丹指甲,暖壶在手中拿不稳,险些跌落掉地。 “戴姨娘!”连贞贞蹦蹦跳跳跑进院子里。 戴姨娘连忙把暖壶往后挪挪,“别过来,当心烫了你。” 连贞贞听话止步,“我爹呢?” 戴姨娘指向屋内,“跟连副县长和他两个女儿说话呢!” 连贞贞随戴姨娘走回堂屋里,只见连莉仍在原处等候着。 戴姨娘顿时反应过来,连莉这是连屋子都不让她进啊。 一个黄毛丫头,在她面前搞这一套,真以为她是吃素的? 要知道她和肖氏,是同多少女人明争暗斗,才最终胜出的选手。 连贞贞低声说与戴氏:“我烦她,整天粘着奶奶,谄媚得要死。” “别真烫了你啊,躲远点,不然你娘能撕了我。”戴姨娘小声说完,就把暖壶递给连莉。 连莉伸手去接,戴姨娘猛地撒手,只听“砰”地一声,暖壶落地摔得粉碎。 连莉被烫得嗷嗷直叫,非说戴姨娘是蓄意谋杀她。 吵闹声把连佑连凯等都给吸引出来,戴姨娘扯出帕子擦泪,“你这姑娘怎能这样说话?” 连莉露出龇嘴獠牙的一面,不停地侮辱戴姨娘,非让人家给她个说法。 “你伤哪了?我瞧着只红了点皮儿呀?”连贞贞走到连莉身前仔细瞅瞅。 “伤的不是你,你当然说风凉话。” 连莲在侧暗暗扯拽大姐衣角,可连莉根本感觉不到。 “爹,我看得很清楚,戴姨娘早把暖壶给了她,是她自己没拿住才摔碎的。”连贞贞义愤填膺地告知父亲。 戴姨娘赶紧把她拉回身后,“不干小姐的事,是我不小心,伤了老爷的客。” “为什么要冤枉人?明明就是她的错!”连贞贞睁大眼睛诘责。 连凯和连莲急忙替连莉打圆场,将所有过错全揽到她身上。 堂屋里正乱着,那厢连北川把连行川倒扛到肩膀上,风风火火闯进来。 连北川挠他弟弟痒痒,连行川呼哧带喘地求饶,“二哥,快放我下来,二哥……哈哈……” 连行川的笑声在此时显得异常不搭,连北川立时把弟弟放回到地面上。 “你还有心情玩,你娘都被人家给冤枉死了!”连贞贞怒斥连行川。 连行川忙跑到戴姨娘跟前,“娘你哭什么?谁给你气受了?” 戴姨娘用手捂住儿子的嘴,“别惹老爷生气,娘没事。” 连佑终于开口:“行了,都别闹了,散了吧。” 连凯仍在给连老爷赔不是,连莲已搀扶起大姐往外走。 “连副县长的房子找的怎么样了?想要洋房还是宅院?陆记商号那边有不少空闲的挂出来,我很乐意牵线搭桥。”连北川就差直接说撵他们离开连家了。 “为着两个女儿的安全,不得不考虑多些,所以耽搁了时间。二爷放心,我这就加快速度,定会快些搬离贵府,叨扰多日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连凯说尽漂亮话。 他见连老爷没再给自己台阶下,便猜到今日这事给连佑惹不愉快了。 连凯找借口从速溜走,堂屋内只剩下真正的连家人。 连佑一把抓过戴姨娘的手,“你伤没伤到哪里?用不用找大夫瞧瞧?” 戴姨娘红脸抽回手臂,旁边还站着连北川呢,她可不敢惹这位二爷不高兴。 连北川对待弟妹的态度有目共睹,她儿子前程全捏在连北川的手里。 “二爷,你和老爷聊。”戴姨娘将连行川和连贞贞都带了出去。 连北川环视一圈屋内。竟没发现那份报纸的踪影。 “报纸看过了,我能说什么,你听我的吗?只要过老太太那关就行啊。”连佑放低姿态,反正现在四下无人。 连北川抬指搔了搔剑眉,“奶奶催我赶紧把人娶回家。” 连佑乘机挖苦:“我看你是没那个本事!” 说完他就后悔了,儿子的冲劲定又被自己给激发出来。 第161回 无耻且愚蠢 顾青黛不清楚曲碧茜的具体住处,只在和顾百顺的交谈中,确认过她常出没的大致范围。 顾青黛带着邵山在城郊聚集的众多大杂院里找寻,逢人便打听。 毕竟曲碧茜在烟花柳巷之地待过很多年,很多习气与真正的穷苦人相差甚远。 这样一个独自居住的女子,还是很好辨认的。 赶在日落之前,顾青黛终于打探出来些眉目。 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娘,用一种很鄙视的目光上来瞅瞅顾青黛,“你该不会是要找前院那个叫小茜的窑姐儿吧?” 顾青黛深感意外,“小茜”、“窑姐儿”,这些关键信息都已对上。 但曲碧茜应最了解自己身体状况,若再重操旧业,能剩几年活头? “可能是我要找的那个人,烦请大娘带我们过去一趟?”顾青黛自身上摸出点铜元塞到她手里。 大娘高兴地收下钱,边领他们过去,边忍不住发牢骚:“那个小茜真不像话,年纪轻轻有手有脚,非得干那种营生。” “她干了多久?” “自打搬过来就开始干了。她赁的那间房是前院最便宜最破的,现在却变成这一片最有名的。” 顾青黛狐疑不解,那大娘瞧了眼身后的邵山,放低声调:“那个烂货祸害不少男人,沾过她的身出来就容易病。” 顾青黛听明白大娘所指的是什么病,当初医馆老大夫就跟她直言不讳地讲明过。 还没见到人,顾青黛已肯定就是曲碧茜了。 “呐,就是这间。”大娘伸直胳膊指了指前方。 顾青黛的恻隐心、同情心早用尽,就算看到这破烂不堪的房屋,也只觉曲碧茜是咎由自取。 “啊……别再打了,求你不要再打我!”从破屋中突然传出凄惨的求饶声。 顾青黛身子一颤,以为曲碧茜是在面对什么特殊癖好的恩客。 一个连喘带喊的尖锐女声开了口:“这时候知道怕了?勾引我家男人时怎么不知道?” 床板桌椅碰撞的闷声、碗筷跌落掉地的脆声,加上顾青黛的求饶和那女子的打骂声交织在一起。 顾青黛都想掉头离开,这么悲惨活该的曲碧茜,已有人替自己狠狠收拾她了。 尽管那女子惩罚错对象,是她男人主动来嫖,传染上病能怨谁呢? “我刚不是跟你说这里有名,就是因为这种事常发生。”大娘见怪不怪,是真见到过太多次。 住在同一大杂院里的人们,基本闭户不出,估计早骂过了,但凡有能力搬走,都不愿与这样一位做邻居。 那女子持续一刻钟左右,出来时手中攥着一把零碎散钱,这是把她男人的嫖资都给抢了回去。 大娘随那女子一道离开,邵山嫌弃地走到门口,瞧一眼屋内情况又折返回来。 “掌柜的,瞧着伤得不太重。” “穿衣服了么?” “没穿。” 邵山淡定相告,尽可能不让顾青黛看出自己有多厌恶曲碧茜。 顾青黛又站了一会儿,方缓缓迈进破屋中。 这时候的曲碧茜已穿上衣服,正蹲在地上拾掇残局。 “这种地方你都能找来?”曲碧茜低着头,凌乱的长发垂落下来,遮盖住她整张脸。 她手里握着刚刚打碎的饭碗,一个碎茬儿也算锋刃,要是能冲过去划破顾青黛那张脸该有多好! 可她清楚邵山身手很好,顾青黛带他过来就是为安全考虑。 且她心有余而力不足,身子太虚又挨了顿打,还一整日都没有吃饭。 顾青黛懒得再劝她什么,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吧! “顾百顺回来跟我坦白了一切,辛全也把事情原委交代出来,明儿一早盛滦日刊就会登出澄清报道。” “你办事向来这么利索。”曲碧茜自嘲笑了声,一手扶住床板艰难地坐上去。 顾青黛皱眉叹息:“该你说说了。” “有什么好说的,你不是已调查清楚?就是我做的。” 曲碧茜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顾青黛还能把她怎么着? 至多再挨顿毒打,总不至于打死她吧? 打残打废反倒是好事,便可以此赖上顾青黛,让她解决自己所有开销。 “恨我?定要用这种方式报复?” “我以前哪不比你强?我可是桃园书寓里的头牌清倌儿,你呢,一个马上就要倒闭的破茶舍掌柜,连伙计们的工钱都快给不起。” “是啊,你当时抱着整箱体己钱来找我,要我拿去应急,还借我翡翠戒指充场面,连秦柳儿都是你帮我请回来的。” “你还知道?可你是怎么对我的?”曲碧茜一肚子的委屈和怨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顾青黛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曲碧茜竟能问出这样的话,真真是条白眼狼! “你为何要将我撵出秦柳儿家?为何不让我登台唱曲儿?让我去管账房、管前厅柜台、卖胭脂,随便让我做点什么也是一条活路!” “你配吗?”顾青黛抱臂轻笑,曲碧茜怎么会这样愚蠢? “顾小荷、颜艳、秦柳儿都配,就我不配?”曲碧茜疯了一样嚎叫。 顾青黛淡然地看着她,“我和柳儿拿钱给你赎身,你竟偷书寓的东西跑了。” “我那是身不由己!”曲碧茜竭力辩解。 “我给你擦了一路的屁股,再从窑子里把你赎出来。”顾青黛都不愿计较具体金额,因当时救她是心甘情愿。 曲碧茜抽泣哽咽,“我那是被人给骗了!” “你偷了茶楼和柳儿家的东西,跑去给牛立发当玩物,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 “够了,顾青黛,这一切还不是你造成的!”曲碧茜拼力打断她,就算心里很清楚顾青黛确实帮过自己很多。 除了顾青黛,再没有第二个人对她这么好过。 “傅言礼啊,傅言礼那个畜生原本要下手的对象是你不是我!”曲碧茜提到傅言礼的名字仍心有余悸。 “你不是说他当时跟你坦白过么?不止我一人,还有柳儿,更有几个常去茶楼消遣的女宾,我们都没上当,唯有你信了他的鬼话。” 顾青黛想过很多曲碧茜恨自己的理由,唯独没想过她会因为傅言礼那个男人。 傅言礼才是导致她一步错步步错的根本,她怎么不恨正主反而恨起自己来? “你说的那些人全都是茶楼里的,可我不是,我在桃园书寓。因为他知道我是你的朋友,才把苗头对准我。我不认识你的话,怎么可能认识他?” 顾青黛忽然想起见傅言礼最后一面时,他说曲碧茜这些遭遇原本是为她准备的。 曲碧茜是不想承认自己的过错,以这种不分是非的理论麻痹自己,将所有原罪推到别人身上,才能支撑自己觍颜活下去。 第162回 病态的出卖 顾青黛搞清楚曲碧茜的心理和动机,就不愿再和她争犟下去。 曲碧茜不单单是无耻、愚蠢,顾青黛倾向于她得了严重的精神疾病。 她已然这么惨绝,顾青黛再没必要再落井下石。 更让顾青黛产生关注的,是曲碧茜这套说辞怎么会和傅言礼如出一辙? 傅言礼这话不太会对曲碧茜讲,不然曲碧茜能忍这么久才说出口? 顾青黛又想到那个人,只有她可以挑唆曲碧茜,难不成她会和傅言礼之间有什么关联? “曲碧茜,我再多说一点,以你的处境根本认识不到辛全,整件事情有人在背后策划,你不过是个推到前面的执行者,又或者是个挡箭牌。” 曲碧茜不是真心想要护住钟伶,她就是觉得就算自己暴露了,以钟伶怨恨顾青黛的程度还能继续报复下去。 “辛全不是全跟你坦白了么?那你应该很清楚背后策划是谁。” 曲碧茜不清楚钟伶和辛全之间有什么特殊关系,就以为他是钟伶认识的一个记者朋友。 顾青黛看出曲碧茜是不肯供出钟伶,“看来她对你真的很好,你都愿意这般为她卖命。” 曲碧茜继续选择听而不闻,完全不考虑此事失败后,钟伶自己逃之夭夭,她却被顾青黛找到再次羞辱一顿。 “有本事你打死我啊?” “你不配再让我出手,看你被疾病、贫穷折磨得痛不欲生也挺不错。” 曲碧茜觉得这比打她骂她还要难受,她怨怒地盯着顾青黛,“连二爷、陆大公子、宋先生……他们还乐意搭理你吗?我不相信那篇报道对你没有半点影响。” “你原来是在妒忌这些?” 顾青黛啼笑皆非,她把女人的成就、荣辱都寄托在男人身上?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样,在她当清倌儿时也有不少倾慕者,是她自己没把持好,选择了傅言礼那么个畜生。 “是啊,你有那么多追求者,非富即贵,全是滦城里的大人物。不过以后不会再有,他们会远离你的,这一次我赢定了!” “那请你擦亮眼睛活得久一点。” “我很快就能看到他们抛弃你而去。” 顾青黛迈出破屋门槛儿,回过半个身子,“有件事情还是告诉你一声吧,傅言礼得了痨病死在狱中。” 闻言,曲碧茜差点从木板上跳起来,那个恶魔终于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但他的尸体却一直没找到,你也了解傅言礼那个人有多诡计多端,说不定是金蝉脱壳了呢。” 上一瞬还激动不已的曲碧茜,下一瞬都快蜷缩成只虾子。 “就算他逃出来,第一个报复的也应该是你!” “按你的逻辑,我要不是为救你怎会那么对待他?要不是为你,他傅言礼于我来说就是个陌生人。” 曲碧茜吓得浑身渗出冷汗,她本被刚才那女子打得浑身青紫,和顾青黛说话都在强撑,这会儿整个人都要倒下去。 “劝你小心一点,不然让傅言礼找到……”顾青黛没把话说完便走远。 曲碧茜一径从床板上爬下来,哭哭啼啼追赶上顾青黛,“青黛,青黛我错了,你救救我。” 顾青黛拨开她的手,“我救不了你,你这伤的也不轻,还是回去好好歇着吧。” “是钟伶搞的鬼,都是钟伶教我这么做的。她说她恨你,从在那氏绸缎庄开始,你们俩的梁子就越结越大。” 曲碧茜实在太畏惧傅言礼,他给她的伤害比之后遭遇的一切都要严重。 顾青黛没想到,提起傅言礼会让她转变得如此迅速。 “你别再说了,我不想听。” “我说我说,我全都告诉你!因为你是宋岳霆求而不得之人,因为小钟班主为讨好你弃用她……” “你全都告诉我,我也保护不了你。” 曲碧茜不管不顾,将她和钟伶怎么相遇、相处,如何算计的都告诉给顾青黛。 顾青黛越听越觉得曲碧茜太愚蠢,钟伶太阴暗狡猾。 “你都不知她在哪儿得到的红纸婚约,更不清楚她和辛全是什么关系……”更深的内幕顾青黛都没说出口,恐对她的打击太大。 曲碧茜被顾青黛反问的哑口无言,半晌才喃喃自语:“她是在利用我吗?” “仅仅是利用吗?” “我是替罪羊。” 天色已全部黑下来,顾青黛必须得离开了。 可曲碧茜还抱住她的胳膊不放,“青黛,我错了,你别不管我,求求你!” 顾青黛俯下身子,“谁也救不了你,你只能靠自己自救。” “我怎么自救,你都看到我过得有多惨,被老男人蹂躏,被恶女人毒打,浑身都是病。” “不做姐儿,去给人家洗衣服做饭带孩子,或许能活得久一点。” “不行,我这双手是弹琴用的,才不要去做下等人!” 顾青黛就知道多说无益,她瞅一眼邵山,让他把曲碧茜彻底拉开。 曲碧茜整个人都滚到土路里,“青黛,你别走,我害怕那畜生找到我报复我呀!” 走出去一二里后,顾青黛才觉得耳畔安静下来。 “掌柜的,咱们叫辆黄包车回去?” “我想走走。” 邵山轻点了下头,“掌柜的不必为曲碧茜伤心,不值得,您对她已仁至义尽。” 顾青黛眺望天空里闪亮的星辰:“我知道,就是忽然觉得有点心累。” “这些破事是比做买卖糟心。” “等把这些事处理明白,我得给自己放个短假。” “不如放个长假,和二爷去外面玩一玩。” 顾青黛歪头乜斜邵山,“在我面前提你们东家这么自然了嘛?” 邵山憨笑挠挠头,赶紧转移话题,“掌柜的,那个钟伶藏得这么深,对付起来不容易啊。” 顾青黛还没告诉邵山更无奈的事,她和顾青松之间还有首尾呢! 不过以顾青黛的直觉判断,她还拿下了辛全,若是金钱收买,辛全不至于这么维护与纠结。 顾青黛答应给辛全时间考虑,就是想听他交代出钟伶的所作所为。 不晓得让顾青松得知这些,他会不会迷途知返? “掌柜的,你瞧那是谁?”邵山指向前方慢慢驶来的一辆汽车。 连北川处理好家事到底跟过来,没想到能在半路遇见他们。 顾青黛按了按太阳穴,“我回去立马给你打欠条,你说多少是多少。” 第163回 狡黠多心计 顾青黛能有这种反应,连北川已见怪不怪,甚至不愿多解释一句,接上人便一道回往醒狮茶楼。 甫一进门,顾青黛就察觉出茶楼里的气氛非常不对劲儿。 虽然她白天离开时也不大正常,但很明显是两种不同的状态。 颜艳扯过顾青黛,将她走后发生的事复述一番。 她的语气都变得平缓,再不替顾青黛犯愁焦虑。 顾青黛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茶楼里那些宾客们为何会转变得这么快。 连北川离得不远,在她们身后听到了大概,顿时上来醋劲儿。 陆铭泽和宋岳霆怎么没知难而退,好家伙还知难而上了? 要是他在晚一步行动,岂不得排在他们之后? “百顺呢?” “被满堂带到他们那屋歇着去了。” 顾青黛欲过去瞧瞧顾百顺的伤势,连北川便不动声色地尾随其后。 “你等我一刻钟,出来就给你打欠条。” “不想让我和顾百顺碰面?” 顾青黛止步满堂房门前,“你和他碰面没什么意义,还是少给我添乱吧。” 不等连北川再说什么,顾青黛已推门而进,把连北川拦在门外。 颜艳他们已帮顾百顺处理过伤处,可他鼻梁上的那处擦伤还挺明显的。 “你,你回来了?”顾百顺闻声,捂着胸口慢慢坐起身子。 顾青黛伸手扶住他,“好好躺下吧。” “我没事,小伤而已,那个宋先生也是为你出气。”顾百顺背靠床头,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悲悯。 顾青黛坐到床边一把椅子上,“对不起啊,害你因我挨打,我会去找宋岳霆替你讨说法。” “他打得对,你不用去讨什么。”顾百顺眼中生出许多红丝,怯生生地不敢抬头看顾青黛一眼。 顾青黛枯笑否认:“他打人就是不对。” 顾百顺愈加低下头,“那件事情处理的怎么样?” 顾青黛留下顾百顺,本是计划让登那篇报道的记者,也就是辛全重新采访一次他。 当事人出面澄清,应具有说服力。 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连北川绕过这一层,竟直接与盛滦日刊的馆长对话。 “明儿见报,就知结果如何。什么都不用你做,你就安心在这里养伤,我一会儿让他们送你回顾家老宅。” 顾百顺稍感失落,自觉惹出这么大的篓子,还以为能帮顾青黛挽救回点什么。 但顾青黛却通知他啥也不用做了,他真是没用! “是你自己解决的?” “不,这回有连北川帮我。”顾青黛大大方方说明。 顾百顺卑微呢喃:“真不止有宋先生一人……”原来曲碧茜也没有完全欺骗自己。 “百顺你在说什么?”顾青黛凑近了些追问。 “没,没什么,你找到曲碧茜了吗?”顾百顺还没搞明白,她们为何利用自己这样做。 顾青黛认为没必要对顾百顺和盘托出,他的心思还是太纯良,这里的尔虞我诈未必能分辨明白,遂只把面上原因简单说了下。 顾百顺用心咀嚼她的话,身后房门兀地被推开,但见满堂憨乎乎地迈进来,后面无疑露出连北川那张得意傲娇的脸。 顾青黛怎么忘了呢,她只是满堂和邵山名义上的东家,连北川才是他们俩真正的东家。 她立时起身,想唤人将顾百顺送回顾家老宅休养。 连北川不慌不忙地坐到顾百顺床边,“我并无恶意。” 顾百顺不明所以地看向顾青黛,顾青黛警惕蹙眉,“你到底要干什么?” 连北川自怀里拿出一份家谱,“我派人去你们顾家村里寻到的。” “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我又不大识字。”顾百顺不懂连北川是什么意思。 顾青黛手快抢过家谱,一壁纳闷他什么时候又派人过去的,一壁仔细翻看这套顾氏家谱。 往上十多代都有清晰的记载,直到顾百顺、顾青黛这一代之后便有些记录不详了。 估摸是朝代更迭,人口迁徙所致。 但上面明确标出顾父和百顺父亲的关系,他们俩应是从兄弟或族兄弟。 再具体的顾青黛是算不明白了,可以肯定的是她和顾百顺真没出五服,他们俩往上翻大抵是同一个曾祖父。 连北川接受过教育,要用科学生物学的角度证明,顾百顺和顾青黛的确不能在一起。 顾青黛本身就是穿过来的,在顾百顺刚来找她的那一晚,就考虑到了这个问题。 顾青黛捋清楚后,又给顾百顺认真讲解起来。 顾百顺听到最后冷笑一声,“你就是不想让她和我成亲。” 连北川抬指搔了搔剑眉,“这点我不否认。” “同村,邻村,像咱们俩这样的亲戚关系不知有多少,也听说过生出来的小孩儿有毛病,可谁家只生一个小孩儿,多生几个不就好了?总不至于个个都是残疾吧?” 这种观点顾青黛不能接受,连北川也不能苟同,二人双双缄默下来。 “我早说了不想娶你,其实这些你们真没必要给我看。”顾百顺心里很疼,比身体疼多了。 连北川暗暗松一口气,“你们村是不是有许多荒地无人种?” “你派人去过,应该了解一些。好一点的良田都在那几个地主老财手里攥着,村民们只有给他们当佃农的份儿,我们自己无力开垦荒地……没钱。” 顾百顺如实回答,可他照旧不明白连北川的用意。 顾青黛也不明白,刚刚不是在讨论她和顾百顺为何不能结婚嘛? “我有件事想求你。”连北川星眸灿亮,粲齿一笑。 连北川居然在求顾百顺,顾青黛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顾百顺也是实诚,“你帮青黛解决麻烦,就是我的恩人。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你说就是了。” “我想在你们村那建个厂,需要一个熟悉当地地理环境的人,帮我做前期勘察。” 顾百顺听不懂连北川在说什么,连续问了好几遍“什么意思”。 连北川没有不耐烦,当真为他左一遍右一遍地解释。 “这份差事很辛苦,很累人,我不是开玩笑。” “你真要交给我去做?” 连北川点起下颌,“你们那离滦城不算太远,有大片大片的空地,地价不会很高,又有现成的低廉劳动力。” “你为什么要把厂子建在顾家村?” 顾青黛费解,滦城周边有太多选择,连北川偏偏要选在那里。 第164回 很懂利用人 连北川当然不能一语破的,说出自己真正的目的。 他只强调顾家村多方便宜,自己在商言商,定要低投入高收益,寻求利益最大化。 顾青黛觉得他所言没什么破绽,但连北川是条老狐狸啊,建厂这么大一件事怎会这样简单做决定? 顾百顺满口应承下来,认为自己可以办到,就当是还连北川的人情吧。 可临了连北川却说:“我会给你相应的报酬,绝不会亏待你。” 跟顾百顺提钱,他感觉连北川在侮辱自己,立即反悔不愿再帮忙了。 连北川算是领教了他们顾家人,顾青黛就是不肯接受他的钱,顾百顺还是这个味儿。 “你为连二爷做事,他给你钱无可厚非。” 顾青黛转过头替连北川说起话,因为她清楚这是改变顾百顺,乃至改变整个顾家村穷苦百姓的大好机会。 顾青黛用顾百顺能理解的白话为其道明,顾百顺真又听了她的劝。 “那今儿咱们就算把话彻底说开,以后你得定期来我连氏商行汇报进度,我会派人与你协作。” 顾百顺稀里糊涂就成为连北川的人,他自己都没意料到,这个决定会对以后许多事情产生巨大的影响。 而他的命运,也从这一刻起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顾百顺被顾青松等送回顾家老宅养伤,待伤势痊愈再回到顾家村为连北川做事。 连北川索要到顾青黛的又一张欠条,才满意离开醒狮茶楼。 像这样的字据他收下好几份,连带着她每次还给他的银票,都被他小心珍藏起来。 连北川相信,他就快和顾青黛完全解绑不开,到那时她再没理由拒绝自己。 越日一早,顾青黛在书局那边等了会报纸,待看到盛滦日刊的那篇澄清报道,才踏上去往报馆的路途。 这一次,她没有带上邵山,而是叫来顾青松作陪。 顾青松心里不愿意去,上次陪她去岳门舞厅就被恐吓个半死,直觉告诉他这次又不是啥好事。 但顾青黛的话他不敢不从,只得耷拉着脑袋跟随在姐姐身后。 他们过来的很早,馆长和田主任均未上值,却是辛全最先露面了。 他未换衣衫,还穿着昨日那身,眼圈发青头发微乱。 “这个决定真有这么难下?”顾青黛拿着那份澄清报纸,有意无意地敲打自己手臂两下。 辛全见她身旁换了人,几次吞吐不语。 顾青黛刻意推顾青松上前,“这是我自家弟弟,不是什么外人。” 辛全松了口气,又将他们姐弟带到田恒办公间里。 “是不是只要我交代清楚,从此以后连二爷和顾掌柜都不会再难为我?” “瞧你这话说的,我们从未难为你,只想要你说出真相。田主任有句话说的很对,我的书局还得和你们报馆长长久久地合作下去。” 辛全自嘲地笑出声来,不是为他无法确定的前途,而是因为钟伶把他给踹了。 辛全之所以认识钟伶,源于钟伶的引诱。 他去钟家戏院采访一位当红小生,与钟伶“意外”相遇,俩人很快就打得火热。 钟伶漂亮又主动,前不久一次酒醉,她就与他行了周公礼。 事后她绝口不提负责任那一套,反而让辛全对她深感愧疚。 她说不希望给他压力,等他事业小有成就,俩人再谈婚事也来得及。 辛全觉得这么善解人意的女子,怎么就让自己给撞上了呢? 所以他更加发愤图强地做事,不想辜负钟伶的一片痴心。 前不久钟伶说有个让他成名的机会,问他敢不敢大胆去做。 辛全毫不犹豫答应下来,之后的事顾青黛已从曲碧茜和顾百顺口中得知。 从采访完顾百顺到报道发出来,中间隔了几天。 其实那几天,辛全有所犹豫,因为自那时起他就联系不上钟伶了。 那时他才发觉,自己连钟伶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还想放手一搏,以为这篇报道火了,钟伶就会自动出现。 直到昨天顾青黛和连北川在报馆大闹一通,辛全感觉自己好似被利用了,可他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他请了假,到钟家戏院去寻钟伶。 人是见到了,钟伶却装作不认识他,一度闹到请护院把他赶出来的地步。 辛全仍不甘心,在钟家戏院附近徘徊多时,终于逮住钟伶的身影。 当时身边无人,只剩他们俩,他以为这时候钟伶总该认自己了吧? 然钟伶还是没有,甚至大喊大叫救命,惹来路人见义勇为,将他这个骚扰的“变态”给打跑。 辛全整夜没睡,天还未亮就回到报馆,只为早些见到顾青黛。 “滦城有那么多记者,她为什么就骗我一人?”辛全痴痴地追问。 顾青黛哪能直白告诉他,因为她需要一个记者时你恰好出现,仅此而已。 “她为什么要害你?你们俩到底有什么恩怨?”辛全继续问顾青黛,好像想从她这里了解些钟伶的过往。 “你说的全都是我的词儿吧?这些应该我问你才对。”辛全的供述,印证了顾青黛的猜测。 她瞟向一旁强忍情绪的顾青松,这便是今日带他过来的目的。 她要让他看清钟伶的嘴脸,也算是她给这个弟弟最后的机会。 辛全摘下眼镜抹一把眼泪,“顾掌柜,我郑重向你道歉,在没搞清楚全部事实的情况下,胡编乱造了些内容发表。” “我这有个小活儿,你接不接?”顾青黛要留下钟伶不要的这颗弃子。 辛全恢复兴致:“是什么活儿?” “我的书局过两日正式开业,辛记者方便给写篇报道吗?报酬好商量。” “顾掌柜当真愿意让我写?” “愿意啊,我和你有什么冤仇吗?” 辛全破颜一笑,“我会好好替顾掌柜宣传。” 辛全将顾青黛姐弟送出报馆,恰遇到馆长和田主任往里进。 二人见他们如此和谐,都跟着放下心,连二爷和顾青黛没有得罪下,辛全这个得力干将也保全住了。 “姐姐,你要怎么对付钟伶啊?”在回去的路上,顾青松可算开口。 顾青黛作出委屈巴巴的表情,“我能有什么办法,明知是她在害我,却抓不到任何证据。辛全都拿她没法子,何况是我呀?” “会不会是辛全在说谎?”顾青松不愿相信辛全,他认识的她才没那么浪荡! 能问出这等话,便证明今日这趟对他无效。 “你要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我斗不过钟伶的。”顾青黛瞥向弟弟,已料定他会一字不落的转述给她。 第165回 她瞠目过往 盛滦日刊的澄清报道效果显著,但仍有“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那种言论。 有些人只愿意相信他们主观认为的,客观事实在他们眼中全是障眼法。 顾青黛漠然置之,若不是为了挣钱,得保住“醒狮”这块招牌,她真懒得费这么大周折。 这场风波刚结束,“醒狮书局”也正式营业。 除去让辛全做了篇报道,再没有其他宣传,比当初胭脂铺子开业还低调。 一则是不想让风波余威再影响到书局,另一则也是书局本身的局限性。 万万没想到,最捧场的竟是许玄年。 他积攒了大半辈子的古玩字画,本想将它们同自己一并带入土中。 但走过那一场鬼门关后,他觉得什么都是身外之物,不如把它们变现,改善改善子孙们的际遇。 许玄年将自己的宝贝送到书局里寄卖,既合时宜又觉放心。 顾青黛倒是很乐意,就是老感觉自己跟二道贩子似的,倒买倒卖赚差价。 书局开业当晚,恰是陆铭泽在茶楼办堂会之时。 这算是场小型堂会,不似连老太太庆生那么隆重。 陆铭泽对戏曲没什么兴趣,纯粹就是请人给顾青黛造势。 “陆大公子,您都快睡着了吧?”顾青黛弯着腰,走到戏台下最醒目的那个位置后方。 陆铭泽揉开快阖上的眼皮儿,“胡说,戏曲是我新添的爱好。” “快别装了,和我出去透一透气?” “我包了场的,得认真听完。”陆铭泽侧身扫向后方众人。 幸而他请来的人里,有些是真心喜欢听戏,时不时地叫好。 还有位约摸二八年华的小姑娘,不知是哪个生意伙伴家的千金,边激动流泪,边举着托盘往台上抛金银首饰。 顾青黛循着陆铭泽的目光望去,“哟,这是看上孟小柒了?” “钟家兄妹就是厉害,又捧红一位小生。” “你到底走不走?” “听你的,走!” 陆铭泽随她起身,岂料坐得太久未换姿势,双脚略麻,差点栽个跟头。 顾青黛眼疾手快将人薅起来,陆铭泽霎时难堪得要命。 他所处的位置是全场最中央,顾青黛来找他都是弯腰低行,很担心遮挡住后排视线。 这下可倒好,无论台上台下全都看向他们俩。 坐在角落里喝茶的连北川气得牙痒痒,“陆铭泽他就是故意的。” “二爷,你未免太小心眼了吧?”霍桀替少东家斟满茶水,摇头轻叹。 今儿陆铭泽是主角,连北川能混进来完全靠脸熟。 连北川得盯着点陆铭泽,他不同于顾百顺,也不同于宋岳霆。 陆铭泽可是他正儿八经的情敌。 这场堂会不算小手笔,可见陆铭泽用心良苦。 “你说你非办这场堂会干什么?”顾青黛把陆铭泽带到茶楼后院里。 现下气候正热,吹来的晚风都是闷闷的。 陆铭泽掏出手帕擦拭额头上的细汗,“不是跟你说了,这是我的新爱好。” “你的心思我都懂。”顾青黛同他并肩走到小凉亭中。 陆铭泽吁一口气,“一场堂会不算什么,你别有心理负担。” “还是要谢谢你以这种方式支持我。” “为你摆平问题的是连北川。” 顾青黛一怔,蓦地垂眸敛笑,“这滦城里就没有秘密可言。” 陆铭泽自讽晃头:“我依旧没什么机会。” “你把目光挪别人身上行不行?你是陆记商号的少东家陆大公子,倾慕你的女子怎么会少呢?” “感情又不是做买卖。” “是我浅薄了。”顾青黛抬眸正视他。 陆铭泽仰头望向夜空,“你只是想把我推走。” 顾青黛被戳中心思,尴尬赔笑,半晌没再言语。 “你度过难关就好,咱俩还是好朋友吧?” “明儿我请你喝咖啡?” “消息很灵通啊,知道滦城新开了家洋餐厅?” “总得投其所好,奉承陆大公子一番。” 顾青黛诚恳相邀,陆铭泽终是答应下来。 二人回来时,堂会已过大半,此刻登台的是钟伶,一如既往地给人做配角。 而下了台的孟小柒在接受采访,记者正是辛全。 辛全对孟小柒是跟踪报道,像他这样长相俊秀的小生,很受女戏迷们的喜爱。 这种报道多半都是走走形式,他拍了几张孟小柒在台上的戏照,再随便问他几个问题就成。 辛全很难注意力集中,草草结束采访便避到一隅坐下。 他满眼都在看戏台上的钟伶,真想冲上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好好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放不下是吧?”顾青黛幽幽坐到他身旁。 虽是在和辛全说话,眼神却盯在顾青松身上。 她那弟弟一副痴相,同样望向戏台上的钟伶。 辛全唉声叹气,“顾掌柜,最毒妇人心吧?” “你的文章做得好,就是嘴差了点。”顾青黛读过他著的几篇报道,觉得此人属实很有才华。 “我真恨她。” “你这个记者算是白当了,真不知道钟老板的花边新闻?” 辛全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我不知道呀!” 顾青黛纳闷,钟伶是红的快凉的也快? “钟老板最初是那副县长独子的女伴,后来做了漕帮魁首宋岳霆的相好。你觉得吃过山珍海味的人,还吃得惯粗茶淡饭吗?” 顾青黛说的已经很委婉,那些不堪入目的过往,她都没有爆出口。 要是让辛全或顾青松知晓,钟伶后期被宋岳霆送来送去,做的事比窑姐儿还不如。 他俩的心理防线会不会彻底崩塌? 辛全浑身一振,他才从校园里走出来多久? 没干几个月的差事,就碰到钟伶这样的老手,被骗好像在所难免。 辛全消化片时,到底落荒而逃。 连北川总算等到顾青黛身旁无人,刚想赶过去和她说话,钟伶却大模大样地走过来。 钟伶是配角,装扮和戏服都比较简单,所以卸得很麻利。 “顾掌柜,有日子没见了。” 钟伶在这场较量中是败了,但她清楚眼前的顾青黛拿自己没办法。 这种看不惯又干不掉的感觉,让钟伶着迷。 顾青黛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同时也证明她的好弟弟真把话给传了过去。 钟伶这种人能屈能伸,卑微时给你舔脚都行,傲慢时恨不得把你踩到脚下。 “是啊,很久没见,钟老板气色真好,想必近来运势不错吧?” “托顾掌柜的福,还成。” 顾青黛又嗅到那股似曾相识的气味,以前不曾留意,这回闻得够仔细,就是钟伶身上所散发的。 她到底还有多少身份,是顾青黛没弄清楚的? 第166回 不道歉赔钱 顾百顺伤势未愈,就急吼吼地想回到顾家村。 顾青黛强行将人扣下,不想让他留下什么后遗症。 她则让邵山陪自己去了趟岳门舞厅,有些话总得和宋岳霆说道说道。 可她来的不是时候,宋岳霆今天没在舞厅里。 顾青黛本想调头去漕帮办公署找人,舞厅管事却告诉她,宋岳霆已在过来的路上。 既如此,顾青黛便随意找了个位置落座,就当来这里消遣一下吧。 有几个男子相继来请顾青黛跳摩登舞,都被她一一婉拒。 “邵山,你快点坐下来,不然他们老以为我没有舞伴。” “我不。” 邵山规规矩矩地站在沙发后面,并不想让自己太引人注意。 他在暗处才能洞察得更多,才能更好的看顾好顾青黛的安危。 顾青黛见他不苟言笑,直叹连北川育人有方,邵山是时刻不忘自己的使命。 宋岳霆仍没等来,却等来了梅洁妤。 “我以为顾掌柜从不会主动呢,这不也上赶着来找宋先生?”梅洁妤摘下头顶的网纱小黑帽,坐到顾青黛对面。 顾青黛往她左右寻了寻,还以为宋岳霆会跟她一道过来。 “宋先生替你出头,被感动坏了吧?”梅洁妤酸不拉几地诮讽。 顾青黛拿起杯子再饮下半杯果汁,“这味道真心不错。” “你预备怎么谢谢宋先生?”梅洁妤拿眼觑向顾青黛,像是料到她会怎么做一样。 “我谢他个大头鬼!梅小姐,你眼中的香饽饽,在别人眼中说不定什么都不是。” “哦?是吗?”宋岳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顾青黛耸了下肩膀,起身回首,“宋先生。” 梅洁妤三两步跑到宋岳霆面前,娇滴滴地往他身上贴去,“宋先生,你今儿来的好早呀。” 宋岳霆把她给搪开,“还不去后台?” 梅洁妤尴尬假笑,“我这就要去的。” 顾青黛装作没瞧见,可梅洁妤在走开前还是狠狠瞪了顾青黛一眼。 “你难得找我。”宋岳霆坐到梅洁妤刚刚坐过的位置上。 顾青黛重新坐定,“早该来拜访宋先生。” “顾百顺的事不用谢我。”宋岳霆自信一笑,一臂往沙发背上一搭,整个人随之靠上去。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很多事就得靠拳头解决。” “宋先生,你打人不对。”顾青黛直视宋岳霆那双深窝眼,义正言辞地反驳。 宋岳霆摸摸耳朵,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你不该打顾百顺,他到现在伤势都没好。” “要不是那个颜艳替他求情,他那只手早就废了。” “你觉得你是在帮我?” 顾青黛好似有点明白宋岳霆的心理了,身处的环境让他以为这么做理所当然。 他的处事方式还影响着身边的人,就比如那个梅洁妤,也深信宋岳霆这么做事很正确。 “身世算得了什么?过往又是个什么东西?我从来都不屑。” 舞厅侍应已为宋岳霆端上来他惯喝的一款洋酒。 宋岳霆饮下几口,忽地倾身,一肘压在的膝盖上,手指摩挲起自己的薄唇。 “那些世家权贵,满口的仁义道德,满肚子的男盗女娼。他们指责你,他们都不如你。”宋岳霆眸色深敛,老神在在地凝视她。 顾青黛陪他喝下半杯果汁,“所以你到底想说明什么?” “顾百顺没什么错,我打他只是想让你更好做事。” “就是不管站在什么角度,恶人都由你来当?” 宋岳霆含笑点点头,“我就是真小人。” “我过来是替顾百顺讨个说法,他毕竟是在我的茶楼里出的事。” “为了顾百顺?你觉得他配吗?” 顾青黛挺直腰身,一脸肃穆地盯着他:“若挨打的是我,这件事差不多就算了。你是漕帮魁首,谁敢跟你过意不去?我也畏惧你。” “那就更不该替顾百顺而来,就算过来亦应是替你自己感谢我。”宋岳霆饮尽杯中酒,又露出那种赤条条的眼神。 “弱者不配有尊严是吗?他因我挨打,这件事就不能这么算了。” 宋岳霆轻嗤訾笑:“你想我怎么着?” “道歉。” “不可能。” “猜到会是这样,但至少我努力过。”顾青黛撩了下鬓边碎发,再度站起身。 宋岳霆微微仰头睇着她,“这就放弃了?你再求求我的话,我兴许可以满足你。” “宋先生,首先谢谢你的初衷,虽然我不赞同你的理论,但请你以后别再插手我的事。” 说罢,顾青黛迈步离开。 宋岳霆不顾舞厅众人的眼光,疾步追赶上她的脚步,“不道歉赔钱行不行?” 顾青黛没想到他能追过来,连着向旁退好几步,“不必了,我能负担得起,我只要你道歉!” “你真是块石头,我到底怎么样才能焐热你?”宋岳霆懊恼地叹口气。 “宋先生莫开玩笑。” 等了半刻,宋岳霆终究没有启齿,顾青黛重新迈开步子。 这一次,宋岳霆没再撵上顾青黛。 宋岳霆在心里反复问自己,他在她面前究竟是在演戏,还是不知不觉动起真心? 他怎么可能会有真心?笑话! 躲在暗处的梅洁妤嫉妒不已,宋岳霆为什么会对顾青黛那么好? 她才是他名正言顺的女人啊! 当晚,梅洁妤唱歌心不在焉,频频出现失误。 导致一下舞台,就被宋岳霆给扇一嘴巴。 “你要是不想干了就明说,我能捧红你,也能毁了你。” “岳霆我没有,我只是……” 宋岳霆根本不听她解释,打完人就离开舞厅。 梅洁妤不得不自己叫黄包车回家,也是不巧,今晚半晌都拦不到一辆,只好步行往家走。 没走出去多远,梅洁妤便察觉出身后有异常。 她以为是自己的歌迷,有些色眯眯的猥琐男确实很难缠。 想到这她加快脚步,希望马上碰到黄包车。 “梅小姐,是我,你别走那么快呀。” 梅洁妤闻声回头,见到的竟是自己昔日的手下败将。 当初她也是第三者上位,下了不少苦功才将那人给挤走。 梅洁妤下意识往后躲去,担心她是来报复自己的。 “别那么紧张,我不是坏人,找你是有要事相谈。”钟伶从阴暗处走出来,朝梅洁妤露出一脸佞笑。 第167回 拉下水垫背 “我和你有什么好谈的?” 梅洁妤双手抱肘,摆出高傲姿态,谁愿意在情敌面前露出失意的一面? 要是让钟伶得知,她今晚挨了宋岳霆的打,还被他无情抛下,钟伶指不定要怎样笑话她吧? 她当初没少挤兑钟伶,才过去多久自己就要步她的后尘了? 梅洁妤很不甘心,也隐约听说点钟伶的近况。 被宋岳霆踹了后,只能在钟家大戏班里演些芝麻大小的配角糊口。 当初算是蹿红过的角儿,沦落到这步田地,怎么少得了旁人的鄙视和嘲讽。 梅洁妤仿佛是在照镜子,钟伶是来提醒自己以后要过得多惨吧? “我早就是你的手下败将,这点我认得很清楚,你不用这么忌惮我。即便我再怎么蹦跶,宋岳霆也不会跟我和好。” 钟伶为来见她,存心没有化妆,更穿着几年前的旧衣裳。 其实她长得不比梅洁妤差,就是认识宋岳霆的时机不太对? 假如钟伶是和在宋岳霆举办滦城小姐选美大赛时相识,她有绝对的把握战胜梅洁妤,让宋岳霆捧她上位。 唱戏的嗓子去唱歌有何不妥? 岳门舞厅的头牌歌后,她一样可以稳坐。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梅洁妤放松些警惕,同时也挪步到更明亮宽敞的道路上。 钟伶随之走去,装作不经意地询问:“宋先生今儿又见了顾青黛吧?”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宋先生的行踪轮不到向我汇报。” “咦,你当时明明就在场啊?” 梅洁妤浑身一紧,“你去了岳门舞厅?” 钟伶挂笑点头,“我怎么就不能去呢?” “你去做什么?”梅洁妤的脸腾腾红起来,猜想钟伶是不是已得知自己的境遇? 不光岳门舞厅众人知晓梅洁妤的处境,可以说整个漕帮上下都清楚宋岳霆对梅洁妤的态度。 梅洁妤同以前的钟伶没什么两样,不过是她还能为宋岳霆赚钱,才勉强留在宋岳霆身边。 钟伶环视四周一圈,“大晚上的,咱们俩女孩儿在街上这么闲逛太不安全。不如你跟我回家详聊好不好?” 梅洁妤眼神微闪,她担心钟伶是在给自己下套,自己跟她走了再回不来怎么办? “你要是不放心,我同你回家总可以了吧?” 钟伶为表诚意,甚至让梅洁妤搜自己的身,证明自己真没有加害她的意图。 梅洁妤想了想,家中有老母亲和请的两个帮佣,对付钟伶一个人绰绰有余。 是以同意了钟伶的提议,正巧这时候过来一辆黄包车,二人挤在一起回到梅家。 梅洁妤给钟伶倒了杯清水,“这回总可以说了吧?” 钟伶不动声色地讲起来,皆是梅洁妤在宋岳霆那里受到过的侮辱和伤害。 一桩桩,一件件,有的连梅洁妤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够了,钟伶,你这是在宋岳霆身边安插了眼线?”梅洁妤只能想到这一种解释。 钟伶不予回答,只顾继续说下去:“梅小姐,宋岳霆心里属意的是那个顾青黛。再这么坐以待毙的话,你的明天就会同我的下场一样惨。” 钟伶最后被宋岳霆折磨得多惨烈,梅洁妤是知道的。 有多少次,她们只有一墙之隔,她在这边陪宋岳霆吃喝玩乐,而钟伶却在那边忍受着非人的待遇。 梅洁妤曾设想过,要是她经历了那些都得疯掉,钟伶的心理素质是真的强悍。 她跟钟伶一样,也犯过痴病,觉得自己可让浪子回头,认定自己就是宋岳霆这辈子最后一个女人。 “你仔细想想,是不是绝大多数受辱,都因顾青黛的出现?要是没有她,宋岳霆对你还不错。” “你恨顾青黛我能理解,但你应该最恨我才对吧?” “你已受过这些辱,难道还不够?人心都是肉长的,见你经历过这些就算吧。” 钟伶展现得很大度,一副经过世间所有苦难后的淡然。 她不是一天就变成今日这般会算计会利用,还不是让这个世道给逼的? 钟伶不恨梅洁妤才怪,但眼下得让她上钩才行! “你想怎样除掉顾青黛?” 梅洁妤动摇了心思,要是能解决顾青黛这个眼中钉,她至少能在宋岳霆身边待得久一点。 今天这一巴掌,不就是因为顾青黛才挨的? 而且钟伶那么一个烂到家的女人,宋岳霆绝对不会再要她。 钟伶暗暗腹笑,梅洁妤终被自己给说动,那么下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你前儿不是散播过顾青黛和宋岳霆的艳色绯闻?” 梅洁妤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做的那么小心,连宋岳霆都没有过来质问自己,这件事怎么会让钟伶知晓? “那不是我做的。”梅洁妤不想承认,担心让钟伶抓住什么把柄。 钟伶不慌不忙地喝了口清水,“是不是你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外人相信。” “顾青黛最近多招风头,连续登报,那么棘手的问题都能化解。名节那点小事更没给她造成什么影响吧?” “是么?真的化解了吗?我怎么觉得她的清誉早变得不怎么样了呀。” “所以?” “你去找连北川,跟他坐实顾青黛和宋岳霆的传言。” “什么?你让我去找连北川?你怎么想的啊?我可不想招惹连二爷。” “哦?那你是想看到宋岳霆和连北川为着顾青黛争风吃醋喽?” 梅洁妤冷静半刻,越寻思越不对头,“即便我按你的话去做,最多就是拆散连北川和顾青黛,闹不好宋岳霆反而捡了漏。” “你是真傻啊,转过来你再和宋岳霆说顾青黛和连北川也云雨过,她早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不就成了?” 钟伶内心感喟,还是曲碧茜那个傻子好骗点,梅洁妤多了几分心眼儿。 “你怕不是记错了吧?宋岳霆顶多是嫌弃你这种被……但在那方面他不大在乎。”梅洁妤没挑明了说,想给钟伶留点脸面。 钟伶想起那段暗无天日的过往,想起那晚在桂花楼里被顾青黛撞见的窘状。 “就说你傻吧,那是因为宋岳霆没想着结婚,若谈到结婚的地步,你看他在意不在意?” 钟伶哪会告诉她,当初自己是多么幼稚的以为,宋岳霆会娶她过门! “搞臭顾青黛,让那几位咱们惹不起的爷远离她,还怕没有机会将她彻底踩死?” 钟伶咄咄相逼,梅洁妤到底吐口:“那我去找连北川该怎么说呀?” 第168回 一手好算盘 连凯一家还没有搬出顾家老宅,真应了那句老话:请神容易送神难。 既没什么冤仇也没什么死结,连佑也不好直截了当将他们一家撵出家门。 却是连老太太那边甩下脸子,连着数次不见连莲姐妹俩,以为这样就可逼走她们。 但谁都没料到连凯一家的脸皮能有这么厚,连北川上次已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他们仍能装成没事人一样在连家居住下去。 连凯何尝愿意寄人篱下,只是苦于没那么多钱财购买像样点的宅邸。 若现在搬离连家老宅,他们只能买到一处很小的房子,不仅会跌他连副县长的份儿,还会让众人怀疑他和连家的关系。 是以他急需搞到一笔钱,可苦于迟迟没找到这个机会。 连莉手臂被烫伤后,回去让连莲臭骂一顿,觉得这个大姐太沉不住气,太看不出眉眼高低。 尤其是在连莉复述完事情经过后,连莲转下脑子就想明白,这是那个戴姨娘和连贞贞共同设的局。 连家的水果然很深,根本不是她们刚来时看上去那么安宁。 姐妹俩再靠近不了连老太太那院,遂改变策略,先去给戴姨娘和连贞贞赔不是,企图跟她们拉近距离。 莫说戴姨娘懒得理会,就连连贞贞都不乐意搭理她们俩。 连莲一面数落大姐把事情搞得这样糟,一面再继续想其他法子。 最终将切入点转移到连玉川身上,觉得他会是个好下手的对象。 连玉川近来情绪非常低落,除了去连氏商行老老实实做事,余下时间老一个人闷在房里不出来。 连佑猜到这三儿子定是被情所伤,他心里反有点高兴,说不定这就是他真正走向成熟的开始。 总该比连北川那个犊子强吧? 连玉川不可能也不撞南墙不回头吧? 连莲先是制造几次偶遇,可连玉川均没什么反应。 连莲不甘心,索性抱着自己的科业书去他房里寻人,一脸崇拜的眼神望向连玉川,让他教自己数学题。 真别说,连玉川虽不学无术,但连莲请教的那几道题,他全都会算。 连玉川一老本实地讲解,连莲的心思却压根不在数学题上,总是找机会与他对视,再不然就故意露出自己整条纤细的胳膊。 连玉川以前最爱这些,他歪解成随根儿,是得了父亲的真传。 但最近他跟着了魔似的,满脑子全是初荷的身影。 那姑娘起先还打扮打扮,自从听说她接了茶楼账房老先生的班,每次见她都是一副毛毛躁躁的样子。 她是真没时间打理自己,全身心扑到账房里,枉费她拥有那么好看的一张脸蛋。 他也不清楚自己喜欢初荷什么,就是见多了主动往上扑的大胆女孩儿,见到她那种说深一句话就会脸红的,就激起自己无穷的保护欲。 尤其得知她与家庭断绝关系,自己一人独自在外居住,就更时时刻刻担心她的安危。 甚至一度觉得顾青黛是个万恶老板,都快把初荷给累倒了! “三哥哥,玉川哥?”连莲举起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连玉川还未回过神,他的房门就被踢开,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连北川。 “我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得叫连玉川连三爷。” 很明了,连莲刚才说的话被连北川听了去。 连莲不敢再惹连北川不痛快,他们一家的处境已然太尴尬。 “二哥找我有事?”连玉川放下纸笔站起来。 连莲垂颈低眸,“那二爷三爷忙着,我先出去了。” 连莲乘机溜走,回去一遍遍怒斥连莉,到底看上连北川哪一点? “顾百顺要回顾家村,你和他一起回去。”连北川一抖长衫后摆,坐到屋内一把圈椅上。 连玉川自小锦衣玉食惯了,哪能受得住那种苦,“二哥,你让我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怎么让你二哥我亲自过去?” “建厂非得建在那?咱家祖坟那片地不行?还是滦城周边没你看上眼的?”连玉川料定他二哥就是为顾青黛才这么做。 连北川坦笑直言:“你就明说我是为了顾青黛吧。” “难,难道不是吗?”连玉川恐他二哥再动手收拾自己,边说边往后退好几步。 “那是她的老家,我把地址选在那里,就是逼她跟我联手做买卖。” “难得哟,居然跟你弟弟坦白啦。” “只要这个厂能建起来,她定会同我合股。” 连玉川瞧他二哥一脸傻笑,低声抢白:“少美得太早,别倒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是为了顾青黛,但也不是盲目而为,不然就不会让你跑这一趟。” “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厂子建成那日,你就可升职了,从此连氏商行我老大你老二。” 连北川不是忽悠他的傻弟弟,是建厂这件事不能一蹴而就,没有一年半载根本搞不定。 连玉川若能把这个项目从头到尾跟下来,就证明他真的可以独当一面了。 “真的?你没骗我?” “任重而道远,我恐你半途而废。不过没关系,你要是不行,后面有的是人想上。” 连玉川知道族中那些堂兄堂弟,都在觊觎从连氏商行里分一杯羹。 “哦,对了,只要把顾青黛引出来,你和那个初荷会有很多相处的机会。她可是管着顾青黛所有的钱。” 连北川漫不经心地提一嘴,连玉川登时睁大眼睛,但转瞬又不好意思起来。 “二哥你怎么知道的?” “我又不是傻子,去乡下那次我就看出来了。” “你不反对?” “初荷是个不错的姑娘,比你之前交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强多了。我只怕人家瞧不上你。” “咱爹要是知道她那家世,不得气抽过去?” 连北川忍俊不禁:“把找门当户对这种重任放在行川肩上吧。” 连玉川跟着哭笑不得,“我得多备点救心丸。” “我是认准顾青黛了,你和初荷……”连北川奚落一笑。 连玉川也不气馁,“人总是会变得嘛,你拭目以待吧。” 连玉川正式接下这份苦差事,答应过两日就和顾百顺一块启程。 连北川在这边陪连老太太用过晚饭,才开车回往连氏公馆。 天色已黑,大门口赫然站立个女子。 连北川还以为是顾青黛,乐呵呵地停车跑下去,却见到一张脸生的面孔。 他算是认得梅洁妤,但和她从没有过交集,她怎么会来自家门口? 第169回 是作法自毙 连北川霎时变回冷傲模样,连话都没有说一句,调头便走进自家大门里。 梅洁妤僵持着笑脸,尴尬杵在原地,早闻连二爷是什么性格,这回果然领教到了。 霍桀缓步走过来,朝她谦逊行礼,“梅小姐,你这么晚来我们连公馆有何贵干?” 梅洁妤在正式场合见过霍桀几次,清楚他在连家处于什么地位。 “霍管家,这么唐突来访是我冒昧,只是事关顾掌柜,我不想再拖下去。” 霍桀睃看眼前的梅洁妤,这个女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单刀直入戳中连北川的软肋,知道只有提到顾青黛,才能得到他的关注。 霍桀忌惮梅洁妤是宋岳霆派过来的,不敢掉以轻心,万一是他使的什么计谋呢? 跟宋岳霆打的交道也不算少了,他什么龌龊手段用不出来? “我们二爷今儿疲乏得很,实在不方便接待梅小姐。不如这样,关于顾掌柜的事你同我讲,回头我再告诉二爷也是一样的。” “恕我不能听从霍管家,这件事我必须和连二爷当面说清楚。” 梅洁妤态度坚决,未有丝毫退步,且从她的神情里,霍桀品出点胸有成竹的味道。 他正犹豫要不要放梅洁妤进去,自大门里兀地跑出来一人,趴在霍桀耳边小声嘀咕几言。 霍桀微微点首,旋即把梅洁妤请进去,是连北川发话想会会她。 连家这座新宅在外看起来不算太奢华,可以说在滦城新修的众多洋房里很是低调。 梅洁妤去过最好的洋房当属宋岳霆的家,但当她迈进连北川家中时,顿时觉得自己是一只井底蛙。 整体装潢就是简洁大气有质感,与宋岳霆家里那种暴发户的眼光完全不同。 梅洁妤越发嫉妒起顾青黛,哪怕她不和宋岳霆在一起,也不要让她跟连北川在一起。 凭什么这么有权有势的男人会喜欢顾青黛? 听钟伶提起过,顾青黛在她那家茶楼里仅住一间小后室,破小又寒酸。 即便是她心心念念,想要从宋岳霆手里赎回去的顾家老宅,也不过是座城郊的二进院旧宅。 她畏手畏脚地坐在真皮沙发上,眼珠子止不住地乱转,瞧哪儿都觉得赏心悦目。 “有什么话,梅小姐但说无妨。”连北川的声音自楼梯上方传来。 他换了身便衣,面上仍是冷冰冰的,剑眉星目威势立现。 梅洁妤差点都快忘了自己来此的初衷,头次这样近距离直观看向连北川,他也太英俊了吧? 难怪滦城那么多名门望族之女,都对他倾慕不已。 她初见宋岳霆时,只觉这个人高大俊朗,一点都不像传闻里的杀人魔头,不然她也不会义无反顾沦陷进去。 可宋岳霆跟连北川一比较,顿时黯然失色,连她这个自诩很美的女人都有点自惭形秽。 “啊,我……”梅洁妤结结巴巴,略略涨红脸颊。 连北川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不动声色地睨向眼前人,没有接茬儿没有打断。 梅洁妤逼迫自己调整好心态,自手提包里取出一块手帕。 她放到二人之间的茶几上,从自己这头推送到连北川那头。 连北川轻轻翻了下,这条手帕他确实在顾青黛身上瞧见过。 “这是顾掌柜遗落在宋先生家里的。”梅洁妤小心翼翼地试探,想确定连北川的态度。 连北川处之泰然地翘起二郎腿,“梅小姐用不着拐弯抹角。” “连二爷应记得,顾掌柜上次为了顾家老宅的事,单枪匹马硬闯宋先生宅邸的事情吧?” 梅洁妤一点一点地推进,希图唤起连北川的记忆。 连北川面色依然没任何变化,但已猜测出梅洁妤想告诉他什么了。 “当时疯传了一阵顾掌柜和宋先生的艳色绯闻……是真的,因为就是我散播出去的。” 见连北川还是稳如泰山,梅洁妤心下有些急躁,莫不是钟伶在唬自己,人家连二爷才没对顾青黛一往情深? “连二爷定怀疑我在骗人,可我当天就在现场,是趴在床底下听他们俩干的好事……” 讲到此时,梅洁妤掩面流泪,这些话皆是钟伶教给她的。 钟伶说只有这样,才能证明绯闻的真实性。 她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自己当晚确实有过诸多怀疑,宋岳霆当时不也没有否认吗? 尽管后来她和钟伶都猜想,宋岳霆还是没有得手,否则他不会对顾青黛还那么殷勤讨好。 “说完了?送客!”连北川目光微冷,一径站起身。 立即有底下人闻声赶进来,当真要把梅洁妤赶出连氏公馆。 梅洁妤慌张至极,“我知道你怀疑我,告诉你的目的。我恨顾青黛,因为她老去勾引宋岳霆。” 连北川没忍住嗤笑一声,顾青黛去勾引宋岳霆?打死他都不会相信。 “我想和宋先生长长久久,但顾青黛实在太恶心太招人恨,我不希望她再荼毒更多好男人。连二爷,你得擦亮眼睛别让她给骗了!” 梅洁妤据理力争,誓要揭穿顾青黛的真“面目”。 “首先我和顾掌柜到目前来说只是生意伙伴,你凭什么认定我会在意她的那些事?” 梅洁妤反被连北川给问住,那个钟伶给她提供的消息究竟准不准确? “你大晚上来我这儿,绕一大圈只为告诉我顾青黛和宋岳霆睡了?”连北川替她大方说出来。 梅洁妤努力点头,她就是要让连北川相信这一点。 连北川两指反挑起那块手帕,“仅凭这么个东西,我就能相信你?” “这块手帕加上我的供述,还不能证明吗?那晚所有的场景,我全部都能描述出来,哪怕你把顾青黛叫来与我对峙!” 梅洁妤十分心虚,但除了强装叫嚣,她还能怎么办? 她相信这种事连北川、顾青黛、宋岳霆,都不可能真的当面对质,只要让这件事的种子种在连北川心里,今晚这趟就没算白来。 “你好像是宋岳霆派来的,以为我对顾青黛有意思,阻碍他勾搭她,弄出这么一套说辞,好劝我放手?” 连北川走近梅洁妤身前,自上而下俯视她,“你爱一个男人爱到如此卑微,甚至要帮他追别的女人,你觉得他会真心珍惜你吗?” “我……不是……连二爷……”梅洁妤感觉自己浑身是嘴,都没办法解释清楚了。 第170回 能嚣张几时 梅洁妤丢盔卸甲逃离连氏公馆,后悔听了钟伶的话跑来这一趟。 世俗观念里男人不都对女人的名节、清誉在乎极了吗? 哪怕女子真是清白的,可一旦传出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绯闻,男子大抵俱会在意、膈应吧? 为何在连北川的神色里,没有发觉半分怀疑和动摇? 梅洁妤猜想,应是连北川根本不在意顾青黛才对。 不然哪个男人能接受得了这种事? 就是连北川最后反过头说教她的那些话,让梅洁妤久久不能忘怀。 连北川提到的那些字眼,什么“尊重”、“卑微”、“珍惜”,是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 可如今早上了宋岳霆的贼船,过惯纸醉金迷的生活,哪能中途再下车? 她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笼络住宋岳霆的心,让他继续捧自己,让她的歌女生涯能持续的长远一些。 梅洁妤今晚来此,是和岳门舞厅那边请了病假。 钟伶也和她约定好,会在梅家门口等候自己,要她把和连北川沟通的结果复述一番,好为她们俩下一步行动做打算。 然而梅洁妤已在自家巷口等了甚久,均未看到钟伶的身影。 她来回踱步徘徊,多次打开怀表看时间,直到午夜来临,钟伶仍未现身。 梅洁妤终于咂摸过味来,钟伶该不会是耍她吧? 忽悠她出头去找连北川,痛恨、搞垮顾青黛是真,但根本没替她考虑过后果。 她到底是挤走钟伶的坏女人,钟伶怎会不恨她? 梅洁妤懊悔不已,前儿是她头脑发热,轻信了钟伶。 钟伶怎么能掐得那么准?料定那晚她受了大辱? 钟伶跟宋岳霆的日子也不算短,定是收买了身边人做内线。 可到底会是谁呢?那人就不怕让宋岳霆查出来? 梅洁妤变得担惊受怕,恐她去找连北川这件事被捅出去。 若连北川肯信还好,若连北川不予理会,她不是成了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钟伶这日心情颇好,天一蒙蒙亮,便从顾家老宅后门溜出来。 她从不走正门,也从不白天来此,因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和顾青松的关系。 得亏顾青松这傻小子是个未经人事的,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他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从顾青松那里陆陆续续骗到不少钱财,再拿这笔钱去应酬、运作,转过来再去对付顾青黛。 正是因为顾青松在背后替她支撑,她才能度过那段最难捱的时光。 但亦正是从和顾青松偷偷摸摸交往,令她悟出一套与人相处的模式。 不光和顾青松偷偷摸摸见不得人,和曲碧茜同是这般,和辛全也是这样,就更别提梅洁妤与她收买的那个宋岳霆身边的线人。 过去几日,钟伶已确系梅洁妤去找过连北川了。 她当然希望梅洁妤能说动连北川,让连北川和顾青黛之间产生嫌隙最好。 即便梅洁妤没能成功,后期被宋岳霆知晓、被连北川顾青黛记恨,都跟她钟伶没有任何关系。 谁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她教唆指使的呢? 钟伶摸摸咕噜噜叫的肚子,昨晚和顾青松放纵的太晚,折腾得都快散了架。 此刻饿极了,见到前面路边有卖早点的小摊,遂急匆匆跑过去。 钟伶买了一碗豆浆几个包子,坐在露天桌椅上准备吃下去。 就在此时,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从身后蹿出来,夺过钟伶的早点狼吞虎咽吃起来。 钟伶刚想叫骂,方认出眼前这疯癫女人是曲碧茜。 她沉默半刻,一句话都没跟曲碧茜说,起身调头就走。 曲碧茜喝光碗中豆浆,边往嘴里塞包子边追赶上钟伶。 “逮住你的人影真不容易,利用完我就弃之不顾?钟伶,你好狠的心呐!” “我们认识吗?这位姑娘莫不是认错人了?” 钟伶这一套屡试不爽,在辛全那里用的很成功,让她更有信心拿来对付曲碧茜。 “你,你翻脸不认人是吧?” 曲碧茜本想列举钟伶的“罪证”,可刚一开口就停顿下来。 直到这时她才恍然大悟,从头到尾钟伶好像从未沾染过任何事,动手露面的事全都是她去做的。 钟伶鄙薄乜斜她,“请你不要拦我的去路,否则我可要喊人了。” “你不可能一直这么走运,顾青黛不会放过你,她绝对会找你报仇!” “哦?是吗?我好害怕呀!”钟伶抬臂推开曲碧茜,迈着摇曳的步伐走远。 曲碧茜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再一次追撵上去,拼尽全力撕打起钟伶。 钟伶好歹有点唱念做打的功底,曲碧茜则疾病缠身更好几日没吃饱饭。 结果可想而知,钟伶三两下就把曲碧茜给制伏,“这位小姐,你发什么疯?再这样我真报警说你骚扰了!” “给我点钱总可以吧?我真快活不下去!把我逼急了,咱俩同归于尽!” “吓唬谁呢?我知道顾青黛找过你,你也出卖了我,但能怎么样?我现在不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钟伶俯下身将曲碧茜拖拽起身,并附在她耳边低声咕哝几句。 这话太具讽刺性,气得曲碧茜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书寓外的世道怎会如此凶险?那些年她在书寓里过得太安逸,那时除了没有自由,尚且能维持住体面的生活。 钟伶自身上摸出来两块银元,往曲碧茜脚下一扔,“拿去花吧。” 话罢,钟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曲碧茜万般屈辱,到底捡起那两块银元,她总得吃饭续命呀! 顾青松美滋滋地坐在长柜台里发呆,颜艳和马雨瞅他半晌才反应过来。 “你们俩看我干什么?” “二掌柜心里藏着什么美事呢?老这么自顾自地傻乐?”马雨撞他一下肩头,幽幽地奚落。 顾青松矢口否认:“你胡说八道什么?哎,我姐姐呢?一大清早过来就没瞧见她的影儿?又出去啦?” 颜艳和马雨同时点头,顾青松连忙追问:“她又去干什么了?” 二人再度同时摇摇头,还真不知顾青黛去了哪里。 此时顾青黛正坐在顾家老宅的堂屋里,手里托着敏姐为她沏来的热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敏姐和看大门的丁老汉就站在她对面,二人正如此这般地交代知道的一切。 他们俩早倒戈过来,成为了顾青黛的人。 第171回 从利益出发 “成,辛苦二位再替我继续盯好,有什么动向第一时间通知我。” 顾青黛拿出两卷纸钞,均分给敏姐和丁老汉。 也是跟他们俩联系上以后才得知,顾青松每月都会从茶楼支出的钱财里贪出一半,剩余的才是他们二人所得。 顾青黛不仅把这几个月的工钱给补齐,还掏出银钱当奖赏。 敏姐和丁老汉都是穷苦人,家里上下众多张嘴得养活,是以明明在顾家受辱受气,亦不敢轻易辞工。 顾青黛这时候站出来,令二人感激不尽,特痛快地成为她的眼线。 一方面是拿钱办事,另一方面也是看顾青松和钟伶不爽太久。 “姑奶奶放心,待我们俩逮住机会做好局,立马就告诉您过来收网。”敏姐攥紧纸钞表起决心。 丁老汉揣好纸钞,躬身附和:“姑奶奶放心,姑奶奶放心。” 顾青黛微笑起身,本想直接离开顾家老宅,可不知怎地,竟折去原主曾居住多年的那间后罩房内。 敏姐见状轻步跟上来,“姑奶奶还是搬回来住吧?” “等解决了这棘手麻烦再定。”顾青黛在屋内绕上一圈。 “先前打扫的不细致,以为姑奶奶不爱回来,便偷了懒。这回我天天过来收拾一遍。” “不用,那二人哪一个心眼儿不多?再教他们起怀疑。” 敏姐垂头称是,“姑奶奶说的对。” “钟伶来过这间房吗?” “那个贱货,哪间屋子都去过,跟咱家二爷到处那样,跟发了情的猫儿狗儿没什么两样。” 顾青黛敛眸嗔笑:“她是不是比你都要了解顾家老宅的结构?” 敏姐思索半刻,谨慎回答:“听姑奶奶这样提醒,她确实如此。头一回上门就对我吆五喝六,让我去这去哪拿东西什么的。” 顾青黛心下了然,又与她之前的判断匹配上了。 “当时还以为她早在我来之前,二爷就常带她回家里来呢。”敏姐再补充一句。 顾青黛按敏姐所说,亦从顾家老宅后门走出来,猜度钟伶每次往来的行程路线。 果然由这里出发,拐几道弯就能穿到曲碧茜居住的那一片区域内。 这便是钟伶和曲碧茜常可碰见的原由吧? 不知不觉,顾青黛也来到那处卖早点的小摊位前。 这时候都近晌午,店家已在收拾家伙事收摊。 围在树荫下、巷子口三三两两的老人妇女,正聊着八卦家常。 顾青黛隐约听到一个妇女在讲:“住在前院那个小窑姐儿今早来早点摊上抢吃的,被对方给打啦……” 余下那些刺耳的谩骂,顾青黛便选择性失聪,她们说的大概就是曲碧茜了。 与她发生争执的,能不能就是钟伶? 让她如秋后蚂蚱再蹦跶几日,不然怎会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回到茶楼时,颜艳已替她去书局那头看店。 龚勋却坐在一张醒目的八仙桌前喝茶,他的身边跟了个眼生的年轻男子。 敢情他换个男文书,和霍桀差不多呢。 马雨小跑过来,“掌柜的,龚小爷等您半天了。” “什么风把龚小爷吹来了?”顾青黛坐到龚勋对面。 “哎,顾掌柜这语气是多不欢迎我。” “你可别冤枉人。” 龚勋端起茶盏呷一口,“这新茶口感不错。”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该不会是催我给你们龚氏百货打款的吧?” 顾青黛现在没有流动资金,龚勋这时候催账的话,她真拿不出来。 龚勋攒眉“啧、啧”了两声,“咱俩那白纸黑字的合同放在那,说好了年底一起结哪能变卦?” 提到那份让她占尽便宜的合同,她不禁想起上官姝那个女强人。 “你又要出差,去省城长懋百货公司?” “顾掌柜近来事多吧?也太不关注我的动向?我才从省城回来。” 顾青黛莞尔笑笑,“我最近瞎忙呢。” 龚勋没再细问,他从连北川那里怎能不知顾青黛在忙碌什么? “上官姝今晚来滦城。” “她怎么又来?对滦城有什么念念不忘的?”顾青黛猜想,上官姝应是想见连北川吧。 龚勋往桌前探身,目不转睛地瞅向顾青黛,“我怎么觉着你酸溜溜的呢?” “龚小爷想喝醋?我让后厨给你端上来一瓶?” 龚勋直回上身,谈起正经事来,“自从上次上官姝参观了你这种经营模式,便回到省城里推广,效果比在滦城还要好。” “土壤不一样,那里毕竟是省城嘛。” “我这回过去,把你自开业以来的销售数据,都给带过去供他们分析。” “龚小爷倒是不藏着掖着。” “上官姝都想在省城搞一次选美小姐大赛了。” “形象代言效果显著吧?” 龚勋向顾青黛竖起大拇指,又指指楼上账房方向,“那位初小姐还愿不愿意再赚点外快?” 顾青黛提示他小声些,“我可没有亏待顾小荷,她在我这不能随便外露。” “合着您帮她就回绝了?” “是啊!” “好吧,好吧,那么晚上咱们一起吃个饭?”龚勋不再强求,虽然初荷那期宣传画册卖得甚好。 顾青黛就料到龚勋是来找自己作陪的,但龚勋算是她的上家,上官姝更算她半个老板,她去作陪倒也应该。 “好,我一定准时参加。” 龚勋松了两下胸前领带,“呃……是去我们龚家用饭。” 顾青黛挠挠头,“去你们龚家大院?” “是我大伯的意思,你懂的,我拒绝不了。” “敢情还有你母亲长姐等人?” 龚勋点点下巴承认,“旁人自不会出席,但我娘她们作为直系亲属,定会上桌露面。” 顾青黛腾地一下站起来,“那我去不合适,都是你们龚家人,我一个外人在场算怎么回事?” “我是担心上官姝尴尬,你和她算有点交情,才请你过去陪陪她。” 龚勋这个人精,果然一切都从利益出发。 上官姝是他的大财神,为了让财神舒服,他才跑来请顾青黛。 明知顾青黛和他母亲、长姐有芥蒂,明知顾青黛是和颜艳站一队的。 “你放心,绝不让你白帮忙,下次进价再给你压低点。” 顾青黛破颜诽笑,“贿赂我?好吧。” 龚勋随她站起身,往四下环顾一圈,“颜艳在这干得顺心吗?” 顾青黛指向一旁的书局,“你自己去问问她呗。” 龚勋默然低首,“烦顾掌柜费心。” “她是我的人,我肯定会照顾好她。” 龚勋惭愧不已,窘着脸快步离开醒狮茶楼。 第172回 可劲儿开屏 顾青黛望着龚勋乘汽车走远,方来至书局这头。 恰这时候店内接连进来几波客人,她和颜艳之间便半天没说上闲话。 期间顾青黛帮一位客人找寻半晌一本稀有古籍,又顺带卖出去许玄年收藏的一幅字画。 “书局真没什么爆满的时候,但人流也未曾断过。”终于得了空,颜艳站在玻璃落地门前笑叹。 顾青黛抬手指了指玻璃门上方,“有‘醒狮’两个字的功劳。” “一排三家,皆是你顾家的买卖,又占了这么好的地理位置,谁不想过来瞧一瞧?” “还有你的功劳,这段时间没少替我想赚钱的辙。” “我拿着你的酬劳,不得替你分忧?如今铺面多了,管理就得细致细化,不然收益甚微。” 顾青黛歪头睇向颜艳,“龚勋过来你瞧见没有?” 颜艳亦没对她伪装什么,“就是看见他才匆匆跑这边来的。” “还是觉得尴尬?” “快忘得差不多了。” “今晚上官姝从省城过来,他邀我作陪,去龚家大院用饭。” 颜艳听了沉默半刻,“他那个大伯就会瞎安排,估摸是看龚勋最近又不受控制了,非得闹这么一出,证明他还是龚家的当家人。” “我本以为你会介意我过去,哪成想你还在替龚勋思考问题。”顾青黛整理好刚才几笔生意的账,也走到玻璃门前站定。 “嗐,条件反射,我慢慢改。你去龚家别有什么思想包袱,没啥必要。横竖就是哄上官姝高兴就行。” 顾青黛清楚,颜艳指的是龚勋的母亲和长姐。 之前龚勋就表示过,他母亲和长姐始终想找个机会请顾青黛吃饭。 那俩奇葩女人该不会在这种场合下乱说话吧? 上官姝可捏着他们家龚勋的大半个前程! 未至傍晚,龚勋派车来接顾青黛,她草草收拾一番就随人而去。 颜艳稍感寂然地站在书局门口,也不知自己要怎样排解这种苦闷。 恰初荷抱着账簿走来,“掌柜的又出去啦?” 颜艳邀她走进书局,“龚小爷请她过去一趟。” 初荷刚从另一边的胭脂铺子里过来,她时常得下来查查这两家铺子的流水账。 “我替你在这边待会?看茶楼今儿挺忙的。” 颜艳瞅一眼墙壁上的挂钟,将锁头递给初荷,“再过半个小时关门就行。” 几人早把对方的脾气摸透,各司其职或者互相帮助都游刃有余。 皆是顾青黛费力揽回来的人才,更是顾青黛敢放手出外做事的底气。 颜艳仍持续着低落,回来时心不在焉,竟碰洒了要给客人上的茶。 那桌客人等得着急,颜艳一面催伙计再去上一壶新的来,一面亲自过去跟客人道歉。 “是樊三公子和那公子呀。”颜艳对他们不再陌生。 樊铮明显不高兴,“打牌屋满了,雅间也满了,散桌还这么闹哄哄的,我就说不待了,那闻偏不肯走。” 那闻没理樊铮,见颜艳半条胳膊都是红红的,“刚才烫了你吧?颜管家想什么呢?走路那么不小心?” 颜艳忙把手臂藏到背后,“就是走路没长眼睛,二位公子不要生气哈,我再去催催后厨。” 那闻反手一拦,本是想告诉颜艳他们其实不着急,可不小心碰在了颜艳的手腕上。 颜艳没有多虑,却是那闻讷讷地收了手,“抱歉,颜管家。” 颜艳礼貌一笑,“那公子客气。” 她调头离开,很快又亲自端茶回来。 樊铮还在喋喋不休地絮叨,从南说到北,一会品头论足下当前最红的几个戏子,一会倾诉起樊家近来在生意场的阻碍,一会又谈起滦城发生了哪几件大事。 那闻给个耳朵倾听,甚少插嘴,最多“嗯嗯啊啊”地应付。 瞧颜艳走回来,力邀她坐下来聊天。 颜艳未能推脱开,便坐了下来,“原来男人也这么八卦呀。” 那闻向四周瞅了瞅,轻声笑谈:“颜管家来醒狮茶楼这么久,还不知道这里的厉害之处?” “知道知道,滦城各路渠道的消息,绝大部分都是从这里散播出去的。” “所以管什么男人女人,来了这儿都想听听新鲜事。” 颜艳无奈干笑一声:“但我们掌柜明令禁止底下人参与,对于我们来说听到也是没听到,知道也是不知道。” “顾掌柜是不想让大家卷入是非当中,不然这么多伙计管事,不都成了长舌妇?”那闻替顾青黛辩白起来。 颜艳是第一回跟这二位爷说这么多话,特别是这位那副县长的独子。 她老感觉那闻明里暗里在套自己的话,不是追问顾青黛近来的动向,就是想知道茶楼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他问得很巧妙,不容易被人察觉,甚至自己说完半天才发现已上他的圈套。 最终是樊铮待得不耐烦,嚷着要跟那闻转场去岳门舞厅里玩乐。 颜艳将他们送到门首,樊铮头也不回的上了黄包车,那闻蓦地回头:“颜管家,我看你那条胳膊还有点发红,去敷些膏药吧。” “谢谢那公子关心,我今晚回去就敷。”颜艳产生质疑,那闻这种心思细腻的男子,怎么能跟樊铮成为好朋友呢? 顾青黛被拉到火车站,陪同龚勋在此接上官姝的到来。 眼瞅夕阳西下,火车却迟迟没有进站,又过去好半天,才从火车驿里传出消息,上官姝坐的那趟火车还要晚点半个小时。 龚勋为顾青黛打开车门,“顾掌柜,你上去歇会,把你累坏了可不成。” “龚小爷不歇我歇什么?小瞧谁的体力呢?” “我这不是怕没法跟……”龚勋略略顿了下,抬眼朝顾青黛苦笑起来。 顾青黛倚靠在汽车门上,抱臂斜睃龚勋,“您把连二爷请哪去了?” 她就知道,龚勋于公于私都不会不请连北川到场。 “你唤我,我总是要来的呀。”连北川兀地现身,一脸坏笑。 龚勋暗暗松口气,“才忙完?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连北川勾起唇角,话是在对龚勋说,眼神却看向顾青黛,“今儿这场合我怎么可能不来?” “陪好上官小姐,龚小爷会给你包大礼!” “既你这么要求,我自当全力以赴。” “连二爷好好使使美男计。” “我就是可劲儿的开屏,你都不愿多瞧我一眼。” 龚勋都快臊死了,连北川怎么一见到顾青黛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第173回 争斗无休止 “你是真不拿他们当外人呀!” 顾青黛面色微沉,向旁瞧了眼瞅向远处的龚勋,和立在另一边司空见惯的霍桀。 连北川凑近她垂眸笑笑,“时间还早,咱俩在驿站周围转转?” “不乐意奉陪连二爷。” 顾青黛想离他远一点,顺势坐回到龚勋的汽车里,待反手关车门时,连北川已涎涎地跟上来。 顾青黛伸臂向外推他,“你不是要去驿站周边逛吗?” “不和你闹了,有正事和你说。” 连北川冲着她硬往车上坐,顾青黛见拦不住,赶紧往后退去。 连北川得逞挤进来,“砰”地一声把车门带上。 龚勋同霍桀相视而笑,“我好像是第一天认识北川。” “二爷平常不这样。”霍桀苦哈哈地辩白,也知说了等于没说。 连北川从身上拿出那块手帕,随手翻开抖了抖,“认得不?眼熟嘛?” 顾青黛下意识摸摸自己腰身,“我什么时候掉的?” “你今儿身上带帕子了么?” 连北川观察她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清楚她不太注意这种小节。 要不是唬她那俩玉镯子很名贵,都不知她会不会常常忘戴,或者遗落在哪处不记得了。 顾青黛眨眨眼眸,一把夺过那块手帕,“你什么时候添的癖好?” 连北川一手慢悠悠地摇上车窗,一边侧首低低地道明:“这是你遗落在宋岳霆家里的。” 顾青黛蓦地一振,连北川在说什么胡话呢? “但我更倾向于这是你丢在茶楼里,让梅洁妤捡走了的。” 连北川当真谈起要事,态度肃穆且谨慎,将那晚梅洁妤来找他的事一五一十地告之。 顾青黛揪团那块手帕,“梅洁妤这算是不打自招了。” “曲碧茜、梅洁妤还有那个钟伶,她们仨到底是什么关系?青黛,你是不是对我隐瞒了什么?” 要顾青黛怎么对他说呢? 辛全在报馆跟她坦白那次,连北川没及时赶来,约摸是被商行那边绊住了脚。 后期他与馆长、田主任怎样交谈的,他也没再和她提起过。 登报澄清的结果很显著,她亦未赖账,痛快地给他打了欠条。 说到底都是女人之间鸡毛蒜皮的矛盾,还深藏着她那个好弟弟裹挟其中。 她自己都很不齿,跟她们斗耽误精力,影响她搞钱搞事业的进程。 连北川已在大事上帮她摆平,余下这些麻烦自己还处理不了? “女人之间的事,就交给我自己摆布吧。”顾青黛重叠好手帕揣起来。 连北川了解她的性子,不会贸然出手,“只要没有宋岳霆在里面掺和,我可以不管。” “你是想问我和宋岳霆之间……” 顾青黛还没等说出口,连北川已抬手捂住她的嘴巴。 顾青黛向旁躲去,连北川缓缓收回手,“无论你向我解释什么,我都要理解为你很在乎我的。” 顾青黛提起一口气,“你这脸皮真厚!” “先跟你表个态,我只信你说的话。之前咱们聊过那个事,完全没必要再重复一次。”连北川选择用这种轻松的方式,将那个尴尬问题化解开。 造黄谣太可耻! 顾青黛心下触动,一时都不知该怎么面对连北川。 “百顺和连三爷应该回到顾家村了吧?”她岔开话茬儿,装得若无其事。 连北川深情凝视她,“等……” 龚勋霍地拍响车窗,告诉二人火车已经进站。 连北川不耐烦地打开车门,“来个上官姝把你激动成这样?” 龚勋毫不示弱,瞟一眼顾青黛奚落起来:“你们俩最近没怎么见面?至于大热天里关紧窗子在车里起腻?” 顾青黛打开另一边车门走下来,边往驿站门口走边回怼龚勋:“龚小爷,劝你还是奉承我点,不然我可要在上官小姐面前给你上眼药了。” 龚勋懊恼摇头,与连北川并肩跟在后头,“我怕了你呀。” 上官姝的排场同以前一样大,身后有七八个人跟随而来。 “青黛!”她率先张开双臂,与顾青黛打招呼。 顾青黛马上进入角色,可得把龚勋交给她的任务做好。 一路上基本都是她们俩在交谈,从长懋与龚氏的合作,再到和顾青黛交流起时尚趋势。 “也就是说,上官小姐本次过来,是想和龚氏扩大交易?” “你的胭脂铺子经营模式很好,我在省城投建了几家,专卖较百货更具有针对性,当然了,你的那些宣传手段也是一绝。” 顾青黛听出上官姝话里有话,“上官小姐,你是想在滦城再建几家胭脂铺子?” 上官姝莞尔一笑,“照搬你的店铺,不知你愿不愿意?” “工作狂也得有吃饭的时间呀?咱们明儿再细聊,先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几辆汽车已停到龚家大院门首,跟连家老宅大小差不多。 滦城四大家族,只有陆家摒弃庭院居住洋房,余下三家还是中洋兼顾。 龚老爷龚德海亲自出来相迎,他那三个不成器的儿子也在其中。 连北川突然挤到上官姝和顾青黛中间,低语咕噜:“龚老爷身后依次是大爷龚势、二爷龚劳、三爷龚务。” 龚勋立时成为小透明,与单独在外的那种气场判若两人。 顾青黛这才感受到龚勋的真实处境,他不仅仅要在商场上斗,还得在家族中斗。 上官姝露出标准的微笑脸,大步朝龚德海走去,连北川紧随其后,直接掠过龚勋替他们开始引荐。 连北川和龚勋的关系,自不必生疑。 想来连北川是故意在外表现得与龚勋生疏些,甚至是忽视轻视些,反而能让他在龚家安稳发展下去。 众人随龚德海迈进仪门,便瞧见龚勋母亲和长姐在内院等候着。 二人穿得端庄得体,应是被龚勋嘱咐过,除了热切打招呼,再没多说一句话。 龚德海确实真心待客,菜肴丰盛程度跟年夜饭没什么区别。 上官姝亦没扭捏,这种场合信手捏来,顾青黛都觉得自己根本没必要跟着。 酒过三巡,饭桌气氛活跃起来,龚老爷一边和连北川谈笑风生,一边极尽讨好上官姝。 龚勋母亲和长姐见不得龚勋受排挤,都快要沉不住气。 倒是龚勋不停地给她们使眼色,让她们不要把不悦摆在脸上。 “小勋哪,做事还是鲁莽,不如以后让龚势跟上官小姐商谈?” 龚德海是要卸磨杀驴,龚氏和长懋的合作关系已稳定,各项业务都逐渐铺开。 这时候却要把龚勋踢出局,让亲儿子接管劳动成果? 第174回 他们齐出手 龚母蹭地一下站起来,泪水直在眼圈里打转。 她虽不明白儿子在事业上的那些事,但也在龚家这个大染缸里摸爬这么多年。 龚德海今日这一出出戏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会猜不出来? 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尽屈辱,哪个当母亲的能受得了? “二婶这是怎么啦?”龚势明知故问,二房越是出错出丑出洋相,才能让他们大房更有借口掌事。 当了半日透明人的龚勋即刻站起身,一把搀扶住母亲,“我娘昨晚上受了风,今天闹一整日头疼。” 龚勋长姐龚琴了然弟弟的用意,紧跟起来唱和:“是是,我们都劝她晚夕别出来了,但上官小姐是远道贵客,岂能不出来相迎?” “耽误各位,我先把老太太送回去。” 不等众人讲完客套说辞,龚勋已和长姐把母亲扶出门外。 饭厅离他们居住的庭院没多远距离,母亲和长姐等不到回去已泪流满面。 龚勋就见不得她们这样,之前所有的嘱咐皆是白费了。 “你们这样不就中了大伯的圈套吗?回头说你们上不得台面,惹人家省城上官小姐看笑话,打了咱们龚家的脸面。” “可是龚德海欺人太甚!”龚母边拭泪边狠啐起来。 “他这些年不是一直这样?我哪次让他如愿了?”龚勋把二人送进小院中。 龚琴替弟弟整理起衣衫:“我瞧连二爷、上官小姐还有那个顾掌柜,对你的态度都不怎么样。” “你大伯只请了上官小姐,连二爷和顾掌柜一露面给他弄得满脸懵然。”龚母擦干眼泪接着数落。 龚勋没法子对他们细说,得快点赶回饭桌上去。 他拿捏不住上官姝,可对连北川和顾青黛有十足的把握,他们俩定会竭力反对龚德海的提议。 他料到龚德海会这么做,就是没料到他如此心急,在饭桌上就提了出来。 龚勋快速安慰她们两言便匆匆折回,没等走进饭厅房门,就听到里面人的对话。 “龚老爷,我只和龚勋谈买卖,我们俩属相相契、投缘,合作就是财源滚滚进。”上官姝自满一杯酒,敬给龚德海。 龚德海赔笑饮下,万没想到上官姝是第一个力挺龚勋的人。 “龚家的买卖给谁负责是龚老爷说的算,我只在乎一件事,我的钱投给了龚勋,如果换成龚大爷的话,这笔账该怎么算?” 连北川略略估算了下龚勋给他定的利息,他故意往高了说,真实合同并非如此。 但龚势一听差点急眼,龚勋居然给连北川那么高的利息,连家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他们这时候嫌弃利息高了,当初龚勋急需用钱时龚德海怎么不给拨款呢? 龚势翻起眼睛算计,认下这笔账,龚勋反倒无债一身轻,他以后得多费心费力呀? 龚德海自然也想到这一层,酣笑改口:“这当然得算在小勋头上,龚势啊就是帮着看顾点这个弟弟。” “龚小爷欠连二爷的钱,我是欠龚小爷的钱,数额不小,到日子定会打款。就是以后龚氏百货还能给我同样的优惠力度吗?若是不能,我这小门小户的买卖就得另找供货商了。” 顾青黛随着他们俩附和一气,三人都挺默契,心里认定的龚家人只有龚勋。 “顾掌柜这不是说笑呢嘛,你可是我们底下销量最好的胭脂铺子。”龚德海不敢小觑顾青黛。 且近来顾青黛在滦城闹出这么多风雨,龚德海又不是没听到风声。 在几次正式场合上,他和顾青黛打过照面,内心老觉得她这么年轻貌美的女子,能在滦城商界里混出点名堂,背后定有人给撑腰。 龚勋心里一阵温暖,他这个利益至上的人,居然被钱以外的东西给打动得不行。 他戳直腰板大笑走回饭厅,神情自若地和众人吃完这顿饭。 龚德海的目的不攻自破,龚勋再次保住了自己在龚家的地位。 离开龚家大院时已经很晚,也该送上官姝回下榻饭店歇息了。 但龚勋将几人全部留住,真性情地邀他们再消遣一番。 上官姝酒量甚好,更不觉舟车劳累,“提议不错,我正好没玩够呢!” 连北川看向顾青黛,“觉得累得话,我先送你回茶楼吧。” “青黛不许走,多陪陪我!”上官姝牵住顾青黛的手。 顾青黛哪能扫大家的兴,“你今儿不玩得尽兴,我怎么会走?” 连北川心里偷着乐,立马派霍桀先一步去大滦舞厅安排妥当。 大滦舞厅还是没有对面的岳门舞厅热闹,但这种幽静的环境依然有人青睐。 许是远离省城,上官姝没了枷锁,彻底火力全开,在舞池里都快玩儿疯了。 拉他们三人轮番跳舞、喝酒,一度跑到舞台上唱起外洋歌曲。 顾青黛脸红扑扑地坐在沙发上休息,连北川伺机坐到她身旁。 “累不累?” “不累啊,就是没想到我被感染的也疯成这样。” 连北川扬起下颏点点台上唱歌的上官姝,还有去吧台前继续要酒的龚勋,“都是背负太多的人。” “你不也一样。”顾青黛歪头瞅了瞅他。 连北川摊开掌心,“那块帕子借我使使,头上都是汗。” 顾青黛将帕子递给他,感叹这一块手帕被倒来倒去好几次,这回终用在需要它的地方上。 “我只是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龚勋比我艰难。” “他会成功的。” “对,而且很快就会成功了。” 连北川没把话挑明,但顾青黛已听明白,他们俩定在背后捅捅咕咕很久了。 无论龚勋爆出多大的动静,她都不会觉得震惊。 “我越来越喜欢上官姝了。”顾青黛望向舞台,为她的歌声鼓起掌。 “她要结婚了,新郎是他父亲给选定的。这回你该明白,她为何会这样了吧?” 顾青黛这才想起来,凭连家和上官家的交情,连北川提早知道她的事情很正常。 “利益结合,所以这么不开心,选择来滦城放纵几天?” “算是吧,不过生意不会耽误的。顾掌柜恭喜你啊,又要打开新的赚钱门路了。” “说什么呢?你在里面又充当什么角色?”顾青黛忽地想起上官姝在去龚家车上说的那些话。 连北川神秘一笑,“不干我的事,都是你凭本事得来的。” 第175回 酒后易出事 连北川吊足顾青黛的胃口,便岔开这个话茬儿。 横竖明日见分晓,难得今晚玩儿得这么痛快,顾青黛也就没再执着追问。 她不太会喝酒,但清楚混迹在滦城商场里,应酬避免不了,是以想锻炼出点酒量。 可惜效果甚微,仍是喝几杯就头晕。 顾青黛自我保护感还特强,决不允许自己有耍酒疯、意识断片儿的时候。 好在上官姝没有强逼她多喝,连北川和龚勋就更是随她的便了。 四人离开大滦舞厅时,已近四更天。 除了顾青黛保持清醒,余下三人皆有点醉醺醺的。 “快亮天了吧?不然你们带我去码头看日出?” 上官姝说话语调迟缓,身子也晃来晃去。 顾青黛费劲巴力将人搀扶好,看向连北川和龚勋,“你们怎么定的?是安排上官小姐回饭店休息,还是带她去码头那边看日出?” “当然是听上官小姐的。”龚勋都醉成那副德性,心里想的还是要把他这位大财神给陪开心了。 “明儿一早,不,得说几个小时后,我要去商会主持个会议。” 连北川说话还算正常,脸色亦没什么变化,然他周身散发出来的酒气却最浓。 “那我和龚小爷陪上官小姐去看日出,连二爷赶快回家打个盹儿吧。”顾青黛把上官姝塞进汽车里,又回身招呼龚勋上她们这辆车。 霍桀急匆匆地跑过来拖住龚勋,“顾掌柜,别依着他们了,瞧他们都喝成什么样了?” 霍桀把龚勋扔到汽车后排座位里,他和上官姝俩人登时东倒西歪地酣睡起来。 顾青黛敲敲肩头苦笑:“真是喝疯了。” “我开车把他们俩送回去,长懋那么些人一晚上见不到他们小姐的面,得急成什么样?” “那就辛苦你了。” 霍桀利索上车,旋即将他二人送走。 顾青黛望向远去的汽车,又眺了下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我送你回茶楼?”连北川故作镇静地走到另一辆汽车门前。 顾青黛这才反应过来霍桀的心思,他是把这个醉鬼抛给自己照顾了。 “我来开吧,酗酒开车会出事。” “不行,这辆车你没摸过,开起来危险,等以后我教你。” 顾青黛偏头打了个哈欠,“那你在舞厅里叫个能开车的送咱们回去。” 连北川当即安排,很快来了个年轻后生充当他们的司机。 顾青黛让他先送连北川回连公馆,毕竟连北川休息不了多久就得去商会。 司机是个新手,一会儿认错路,一会儿紧急刹车,一会儿又飚速太得快。 本在闭目养神的连北川,突然坐直上身,暴躁地斥责那后生两句。 后生愈加畏手畏脚,好不容易开到目的地,连北川跑下车就呕吐不止。 顾青黛赶快追过去,轻拍他的背脊,又拿出那块手帕让他擦干净嘴角。 “你等我一刻钟,把二爷送进去我就出来。” “不用你了,回去吧!” 连北川将那后生撵走,实在不放心他送顾青黛回茶楼。 连北川终露出醉态,那么沉的身子全瘫在顾青黛身上。 顾青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给送回到软床上。 连北川阖眼仰躺,“水……” 顾青黛回身给他倒了杯,轻扶起他的后颈,“喝吧。” 连北川喉结滑动,咕咚咕咚喝下一整杯,“青黛,别走了,不安全……” “我知道,你快睡吧。”顾青黛拿过空杯想要放回原位。 连北川蓦地伸臂将她揽住,“你别走啊……” 他的力气太大,直接把顾青黛摔回到软床上。 空杯没有拿稳,先是跌落到床上,又滚到了地毯上。 “杯子碎了,你发什么疯!”顾青黛给连北川推到一边,挣扎站起身。 连北川迷迷蒙蒙地深呼吸,“在我这儿睡,天亮了再回去……” 他嘟嘟囔囔半晌,总算安静下来睡去。 顾青黛靠在衣柜前,抱臂睐向他,真想不到他喝醉了会是这副样子。 她轻步离开他的卧房,小心翼翼地关好房门。 倒把在外候着的女佣吓了一跳,“顾掌柜,您没在二爷房里睡呀?” “我干啥在他房里睡?”顾青黛困得双眼都快睁不开,催促她们带自己去间空房休息。 顾青黛依稀记得,自己躺到床上阖眼睡去时,窗外的天色都已亮起来。 这一觉她睡到了午时,醒来后着急忙慌地往外跑。 “青黛,你醒啦?” 连北川穿着得体,风度依旧,唯有眼中的红血丝证明他没休息好。 顾青黛垂眸尴尬笑笑,“那个,我先回茶楼……” “我跟茶楼打过招呼了,告诉他们你在我这儿呢。”连北川作古正经,仿佛就是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刚和龚勋通过电话,约好咱们四人中午一起吃饭,我这不就擅自做主了嘛。” 顾青黛低头瞧瞧自己的衣衫,穿着昨日的行头去见人,不是摆明了让人家误会她和连北川有什么事? “在什么地方吃饭?我一会儿过去跟你们汇合。” 连北川看出她的顾虑,指了指沙发上的两件未拆封的包装袋,“早上我去商会比较忙,就让朴姨去外面买了身衣服。” 朴姨是帮连北川打理连公馆的,顾青黛见过她几次,是个四十多岁很精神、干练的妇人。 “不至于吧,连北川。” “就是不想让你来回折腾么,昨晚多谢你照顾我。” 顾青黛摆摆手,“用不着,我这都是为了龚勋……为了我自己的胭脂铺子。” 连北川回身拿起那两个包装袋,“不知你能不能喜欢?” 顾青黛没再扭捏,接过袋子便回到睡觉的那间房里换衣。 她搞不清是朴姨的眼光还是连北川自己的眼光,一件素白轻纱半袖竹叶领旗袍,一双配套的白色羊皮高跟凉鞋。 尤其尺寸那是相当的合适,顾青黛寻思半天,这一身真是随随便便购买到的成衣? 待她穿戴好再次回到客室时,恰听到霍桀正和连北川叨咕昨晚饭店那边的事。 “龚勋没、没离开饭店?” “我在外面等了半个多钟头,实在放心不下,以为龚小爷酒醉摔倒在哪儿,就跑回饭店里找,然后在上官小姐的房门外……” 霍桀复述的声音很小,有意提防旁人听到。 连北川却大为震撼,瞪圆了眼眸惊叹:“他们俩办事没锁门,被你撞个正着?!” 第176回 最伤先动情 “顾掌柜,这身衣裳还合适吗?” 朴姨自花园里走回来,瞧见顾青黛避在客室一角,误以为她对身上那套衣服不满意。 闻声,连北川和霍桀双双回头,顾青黛顶着一张大红脸迈出来。 “我很满意,朴姨多谢你。” 听到顾青黛这样说,朴姨朝连北川松了口气,方退下去继续做事。 连北川来回打量顾青黛一番,“还成吧?” 他暗自得意,旗袍式样是前儿路过时一眼相中的,当时就觉得这一身穿在顾青黛身上定会好看。 至于尺寸……自然是源于他日常的观察,他也没想到自己估摸得这么准确。 霍桀随连北川定睛瞧了瞧顾青黛,肃然走上前两步,“顾掌柜刚刚都听清楚了吧?” “我没有故意偷听。” 顾青黛与连北川一样惊骇无比,龚勋和上官姝居然酒后乱了性? 上官姝不是马上就要结婚了吗? 龚勋不也和颜艳断开没多久么? 俩人都是理性大于感性的生意人,又都拿各自事业极其为重。 仅仅放纵了一晚,就闹出这等事端? “没关系,你又不是外人,就是烂在肚子里吧。”连北川稍感啼笑皆非,抬指按了按高挺的鼻梁。 “我保证不说!”顾青黛举起手指明志,不免想到留在醒狮茶楼里的颜艳。 霍桀苦闷一笑:“他们俩应就是一夜情缘,估计睡醒就忘了。” “适才接龚勋电话,也没察觉他哪里反常。”连北川话是这样说,可嘴角老有一丝抹不掉的笑意。 仿佛在不停地感叹,还是龚勋你小子有手段啊! 三人收拾妥当,启程去饭店跟龚勋他们汇合。 连北川仰靠在汽车后排的椅背上小憩,顾青黛见他鼻息加重,轻声问向前方开车的霍桀:“你们今早几点去的商会?” “八点整到的商会。”霍桀没有饮酒,整体精神状态尚且好些。 顾青黛“哦”了一声,“商会近来有什么动向?” 霍桀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一眼顾青黛,“二爷最近想去滦城孤儿院搞一场捐赠活动。” “这叫回馈社会,造福滦城百姓?”顾青黛低声赞许,觉得这种事虽有做戏成分,但钱财真能花在孤儿身上也算善举。 霍桀手握方向盘拐了个弯,“顾掌柜届时参加?” “众店铺商家都去捧场献爱心,我们醒狮茶楼也不能落后呀!” 二人正说着话,汽车已驶到饭店门口。 顾青黛轻推连北川两下,他才从睡梦中醒来。 见顾青黛指向窗外,立时变成另一副雷厉风行的面孔开门下车。 那厢龚勋和上官姝一样精神抖擞,好似昨晚跟顾青黛疯闹喝酒的不是他们。 二人也没有表现出尴尬和不自然,正常到顾青黛都怀疑霍桀到底有没有看清楚? 中午用饭的地方,是前不久顾青黛请陆铭泽去的那家洋餐厅。 传闻这里掌厨的真是一个外洋人,味道口感都称得上正宗。 上官姝胃口大开,直说没想到能在滦城尝到这样好吃的洋餐。 龚勋见此,又要了几分上官姝愿意吃的菜品。 顾青黛和连北川默默地对视一眼,都有点好奇他们后面会怎样发展了? “我是想在滦城开三五家胭脂铺子的连锁店,我和龚小爷合资投建、供货,请你来做所有店铺的管理经营。” 上官姝吃饱喝足,说出此行最为要紧的目的。 顾青黛不动声色地瞟一眼连北川,原来他昨晚上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龚勋十指交叉放于桌前,别有深意地看向顾青黛,“顾掌柜,我们绝对不会亏待你。” 顾青黛很清楚,这对她来说是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只要她能把握住,事业便可再上一层楼。 “你们这样信任我?” 上官姝喝下半杯果汁,拿方巾擦干净双手,“你的醒狮胭脂铺子在那闷声发财,以为我们不知道呢?” “突然感觉压力好大,担心辜负你们的厚望。”顾青黛谦虚起来,因为老觉得这件事有点过于简单痛快。 “你就放手大胆的干,龚氏百货便是的后盾,人力物力随你调遣。”龚勋再次表明态度,他要全力做好这个项目。 在饭桌上谈的都是初步意向,什么时候见到白纸黑字的合同,才算彻底板上钉钉。 顾青黛大胆应承下来,以果汁代酒敬了上官姝和龚勋一杯。 整个过程里连北川没插一句话,他就顾忌顾青黛以为自己在里面帮了什么忙,所以只低头吃东西。 “我过两天就得回去了,之后的事全都交给你和龚小爷操办。” “那一会儿我们就在滦城各商市街里转转,看上官小姐想把店址选在何处?” 上官姝“啧啧”两声睃向龚勋,“你真是选对人啦,青黛眼里全是买卖营生。” “和你们说实话吧,我马上就要结婚了,回头给你们发请柬,到时候都得来参加啊。” 连北川佯装不知,第一个道出恭喜,顾青黛紧随其后,却是龚勋略略愣怔半刻才跟着附和起来。 “那人是我父亲看中的,与我没多大关系,不结也不行,拒绝了他还会有下一个,说不定还不如现在这人呢。” 龚勋不合时宜地发问:“就没什么回旋的余地了?” “肩上背负着整个家族,我以后至少要生两个男孩儿,都得姓‘上官’。” 上官姝无奈至极,想她也是接受了多年的现代教育,最终还是过不了这些根深蒂固的“劫”。 “那你以后常来滦城散心。”龚勋没头没脑地搭话,脸上的笑容已渐渐发僵。 顾青黛感知到龚勋细微的变化,终相信霍桀所言是真。 但现下的状况再明白不过,龚勋以为昨晚那一夜算是和上官姝定了情。 上官姝却只把这一夜当成露水情缘。 他们之间的关系,仅是商场上的合作伙伴。 上官姝粲齿一笑:“你们也要常来省城找我啊。” 连北川打起官腔:“那是自然,咱们之间这么多生意往来,怎么可能不常联络?” “你去不去的无所谓,我、龚勋还有青黛,我们仨才是一条船上的人。” 上官姝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只有她自己最清楚,这回来滦城就是想在结婚前,再见一面连北川。 她昨晚喝多后,竟把龚勋当成连北川,才干出那种荒唐事! 第177回 尽在不言中 上官姝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跟她这个人的性格一样。 临回省城前,连北川照例为上官姝送来一份薄礼,算是连佑给她父亲带回去的东西。 在滦城这几日里,上官姝始终都没和连北川单独相处过。 趁此时空档四下无人,她惘然一笑,“真不甘心就这样结婚。” 连北川佯装没听到,望向饭店楼下开来的汽车,“龚勋这是给你带了多少东西过来?” 上官姝靠近窗子向下瞧一眼,“龚勋啊,天生的生意人。” “你也是人精儿,不有利可图怎么会和龚家加深合作呢?” “到底是和龚勋还是与龚家合作,你心里面明镜儿。”上官姝乘机用指尖点点他的胸口。 连北川存心作出幅度较大的回避动作,“你的情谊,龚勋定不会忘记。” 他的行为刺痛了上官姝,但想想此行能见到他已足矣。 从顾青黛出现以后,她就对他彻底死了心。 “你们怎么折腾不干我的事,于我来说利益至上。” “不愧是上官老爷子亲手调教出来的女儿!” “少恭维我,跟我说实话,龚家的事你为何要插手?” “为了赚钱嘛。” 上官姝口中“嘁”了一声,这么肤浅的说辞以为她能相信? 哪怕连北川肉麻地说,他是为和龚勋之间的友谊都行! 她摔门而出,连北川苦笑拭了拭剑眉,随之追赶上去。 龚勋候在饭店门首半天,等出来的却只有他们二人。 “顾掌柜呢?怎么没瞧见她的人影?” “她那个书局出点状况,被厘金局的人给叫去问话了。” 顾青黛是今早接到的通知,清楚对待官家需谨慎为上。 提前打电话告诉了连北川,让他帮忙给上官姝说声抱歉,不能亲来为她送行了。 连北川面上痛快应允,撂下电话便差霍桀去厘金局打探内况。 “原来如此,应该没什么事吧?”龚勋戏笑追问,心里明白就算顾青黛真摊上事了,连北川必竭力相助。 上官姝翻了龚勋一眼,呛声讽刺:“你这话问得真多余。” 龚勋耸肩陪笑,上前给上官姝拉开车门,“请吧,上官小姐。” 连北川指向另一辆汽车,“霍桀没来,我开自己的车跟在你们后头。” 上官姝悻悻然登上车,知道连北川就是故意与她拉开距离。 龚勋敏感地看向连北川一眼,恰与他的眼神相交上。 连北川装得淡然自若,龚勋却闪闪烁烁,慌张逃进车内。 “那晚是霍桀送咱们俩回来的,我是说有没有可能……” “咱们俩发生了什么事吗?一觉醒来我早就不记得了。” 龚勋侧首凝视上官姝,一夜夫妻百日恩哪,这个女人却比他这个男人还不羁! 那晚的事确不是他有意而为,即便上官姝方方面面都符合他理想中妻子的形象。 但他懂得长懋和龚氏的商务关系更重要,上官姝的态度已表明一切。 “我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龚勋自讽而笑,想想自己在龚家那么卑微的样子,都被上官姝给看到。 她能不顾龚德海的颜面,坚持力挺自己已算很讲义气。 退一步说,就算上官姝回省城不结婚,也不会选择跟他在一起。 他离她的层级依然太远。 想到这些龚勋更觉戚然,算来算去还是为了利。 都快忘了上官姝之前是对连北川有好感的,也都快忘了唯有被他抛弃的颜艳才对自己真心实意。 送走上官姝,龚勋非要和连北川一道去厘金局,有些话自己得和他坦白。 连北川将人撵走,让他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少耽误自己和顾青黛相处的机会。 龚勋几次欲言又止,连北川只拍拍他的肩头。 俩人好似什么都已说了,又好似什么都没有说过。 龚勋调头离去,很多事情他可以放手干起来了。 霍桀在厘金局这头等到连北川,“二爷,顾掌柜刚离开不久。” 见霍桀面色平和,他便猜到顾青黛没碰上什么麻烦。 “是书局前老板留下点烂账,顾掌柜带初荷一起过来,没过多久就算清楚了。” “让她补税?” “没补多少,二爷放心吧。”霍桀都快看不惯,连北川过分紧张顾青黛的样子。 初荷难得外出一次,顾青黛也知这个时间上官姝定登上火车了,索性拉她随意逛逛。 初荷无心旁骛,走路都自言自语地嘀咕。 顾青黛看不过眼,强行拽她回神,“我是希望你敬业的,但也不希望你这样过度啊!” 初荷双目看似在看向顾青黛,瞳仁却有点虚焦。 “顾小荷!初荷!” 初荷反被吓一跳,“青黛,我感觉厘金局这事有点不对劲儿。” 顾青黛顿下脚步,“具体说。” “账目倒没有什么问题,我只是觉得他们的态度很锱铢必较,像是被人刻意嘱咐过要仔细审查似的。” 经初荷这样提醒,顾青黛立即细细回忆,当时还以为他们是做事过于认真负责。 “回去你再把书局的账捋一遍。”顾青黛必须防范未然。 初荷连连称好,又提醒起顾青黛,“咱们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官儿?” “书局有什么油水?要是真得罪了什么人,就看日后他找不找茶楼和胭脂铺子的茬儿。” 不知不觉,二人已走回万桥街上。 顾青黛唉声叹气,“本想和你去商市街里逛逛,这可倒好,还是一刻不落奔回来了。” 初荷牵起顾青黛走得更快,“哎呀,买东西有什么意思,还是算账好玩儿,咱俩现在就回书局去。” “你这丫头魔怔了吧?” “是啊,是啊!” 俩人一路嬉笑跑进书局里,将玻璃门上的铃铛撞得叮当作响。 颜艳朝她们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给顾青黛递去个眼神。 她顺着颜艳所指向书架里端看去,只见连莲和另一女子在那里翻看书籍。 颜艳附到顾青黛耳边,“好像是连莲和她那个姐姐连莉,过来有一会儿了,也没说要买什么书,估摸是冲你这个人来的。” 闻此,顾青黛缓步走过去,“连小姐,来我们书局买书?” “青黛姐,你回来啦。” 顾青黛后脊一阵发麻,实在受不住连莲这种嗲声嗲气。 连莲推着自己姐姐上前,“青黛姐,这是我大姐连莉。” 连莉客客气气地给顾青黛打招呼,看起来比连莲正常点。 “你们想买什么书?我帮你们找找看?” “我们不是来买书的,到书局是为了见你,青黛姐,有件事想求你帮帮忙。” 第178回 品味不太差 顾青黛第一反应就是准没好事,他们连家的事,老牵扯她一个外人做什么! 不等连莲姐妹提出来,顾青黛便率先回绝,无论什么忙都是她爱莫能助的。 顾青黛不想与她们纠缠,借口茶楼那边事多,就要把她们晾在这儿。 但连莲怎能轻易放过顾青黛,一面哭哭啼啼一面贴在她身后,“青黛姐,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呀。” 连莉没像妹妹这般,可也拦住顾青黛死活不放手。 慌得颜艳和初荷一个箭步窜过来,还以为她们要与顾青黛动手撕打。 “我们连家世代读书人,视金钱如粪土。我爹为人乐善好施,常常捐助贫苦百姓……”连莲边哭边絮絮叨叨地铺垫。 顾青黛实在听不下去,不耐烦地诘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能不能去跟连二爷求求情,让我们再在连家居住些时日,等我爹筹到钱买宅子立马就搬走。”连莲吞吐半晌终于道出口。 “这是你们连家内部的事,我和连二爷不熟,他不会听我的。”顾青黛真不知连莲到底在寻思什么呢。 连莲当然不是想一出是一出,她今儿过来,一是想让大姐和顾青黛见一面,使连莉清楚她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二是为了刺激顾青黛,想让她了解大宅门里的人有多么“冷酷无情”。 他们还是连家本家的亲戚呢,不照样说撵走就撵走。 连佑还没正式让连凯一家搬离出去,就是开始不供给吃喝,亦不让底下人去他们那院服侍。 即使还没买下房子,连凯也没脸再赖在连家不走。 横竖都已丢人,连莲干脆利用一把,非要把顾青黛拉下水。 和顾青黛拉扯一阵,连莲姐妹到底被“轰”出书局。 本以为事情就此结束,哪料这对儿姐妹花竟在醒狮茶楼门前哭得泣涕涟涟。 旁人都不知到底怎么回事,她们也不对外人多说一个字儿。 顾青黛一壁让颜艳联系连北川赶紧过来一趟,一壁让马雨邵山去劝阻她们别挡门做生意。 她站在玻璃门后往外眺望,越看连莲和连莉的作为,越觉得她们在酝酿着什么伎俩,且定跟她发生关联。 “连二爷到了!”颜艳眼尖,瞧见连北川的汽车赶快指给顾青黛看。 “这种场合我不露面了,你帮我去处理一下。”顾青黛隐约预感到什么,保守起见还是不沾染上身比较好。 颜艳狐疑半刻听从而去,初荷也看出点门道,“青黛,我怎么觉着她们俩要往你身上赖点什么呢?” “我都担心她们叫了记者,我万一露面,再把我们这几个人都拍进去,明儿滦城可就又有大乐子了。” “你这是杯弓蛇影。” “她们父亲那个连副县长不是抓文娱的么,这种手段应该很擅长吧?” “你好歹也是滦城的名人,舆论力量不能小觑。” 连北川到底没见到顾青黛的影儿,还以为是因连莲姐妹给她惹麻烦而生自己的气了。 将她二人硬拉回汽车里便疾驰而去,一路上车速飙得极快,吓得她们脸色煞白,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待抵达连家老宅门口,连北川方厉声质问:“你们俩脑子是不是有病?去人家醒狮茶楼闹什么?哭给谁看?” “知道二爷重视顾掌柜,想让顾掌柜替我们说说话,我爹现下买不起房子……”连莲可怜兮兮地述说。 连北川料到会是这样,诙笑不已:“怎么,你们从连家搬出去就露宿街头了?” 连莉低头轻语:“倒也不是。” “是住不起宅邸洋房丢人,还是你们俩在外面这么哭闹丢人?” “都够丢连家脸的。”连莲不动声色地混淆概念。 连北川拿眼睃向连莲,“什么大族颜面、世家风范,在我这里行不通。” 连莲没敢还嘴,连莉亦不敢再吱声。 连北川把她们俩扔在连家老宅门口:“想让连副县长在滦城好好为官,你们俩就消停一点,别给他拖后腿!” 上官姝来滦城这几天,他一直相陪,积压了许多事务。 待把人送走,自当赶回商行好好处理。 连莲还以为连北川心软了,紧着冲他点头,“我们绝不会给父亲拖后腿。” “三日为限,搬离连家,我先礼后兵。”话罢,连北川摇上车窗扬长离去。 连莉愣怔半天,“他怎么这样冷血,一点情面都不讲?” “那就别怪咱们那么做了。”连莲狠狠地咬紧唇齿。 “要不还是算了吧,反正他又不在乎。” “哦?你不想嫁给他了?那咱们就收手,明儿跟父亲灰溜溜地搬走便是。” 连莉犹豫不决,“那种事情宣扬出去,我可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所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连莲心意已决,非想赌这一次。 “让我再想想……我可能不太喜欢他……” “你是真窝囊啊!” “不要骂我了,我做还不成吗!”连莉被妹妹激将得不得不同意。 一夜无话,次日滦城闹起大新闻,虽没登报,照样惹得满城风雨。 连莉在连家老宅里上吊自尽,地点选在了连北川的那间屋内。 桌上留下一封遗书,写满连北川是怎样引诱她偷食禁果,哄骗会娶她为妻,后又为顾青黛将其弃之云云。 幸而被人及时发现保住性命,但神志已变得恍恍惚惚。 连佑当夜封锁整座庭院,又急哄哄地把连北川从新宅叫回来。 但连北川始乱终弃,连莉为他自杀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不明真相的群众,很快联想到前一天,连莲姐妹俩在醒狮茶楼前痛哭流涕的一幕。 简直是有理有据,让人不信都不行! 顾青黛知道消息时,都快到次日下晌。 她很快从传言中猜度出大概剧情,感叹连莲姐妹年纪不大手腕颇深。 颜艳匆匆忙忙跑进后室,“青黛,有电话找你。” “是谁?” “你听了声音就知道。” 顾青黛已大抵猜到是谁,她赶过去拿起听筒,“这个节骨眼上,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想听听你的声音呗。” “还好吗?” “还凑合。” 良久的沉默…… “等我这边处理干净再去找你喝茶。” “不急。” 连北川有些绷不住了,“对不起,又带累了你,你信我吗?” 顾青黛倩声笑笑,“你的品味不会那么差劲吧?” 连北川霁颜洒笑,“我觉得你说的很对!” 第179回 这口恶心锅 连佑早和连北川发过火,连家多少年都没闹出过这等丑事,实在太给连氏丢脸! 全滦城有多少人期盼着连氏好,就同样有多少人见不得连氏好。 别有用心之人定会宣扬连家欺男霸女、恃势凌人。 连家不得成了全滦城的笑话? 连佑以前在男女之事上那么放浪荒唐,也都把善后问题处理妥当,从没留下过什么隐患。 就算在这方面随了他的三儿子连玉川,在外面沾花惹草,亦懂得把自个儿屁股擦干净。 肖姨娘和戴姨娘一左一右坐在连老爷跟前,本是相劝他多注意身体,莫再气伤了身子。 连佑却神神道道瞅向她二人,“这件事情你们俩怎么看?” 这工夫连北川不在他们这院,顾忌连老太太得信儿受不了打击,特赶过去安抚。 肖氏和戴氏皆是聪明人,很清楚自身地位,并不想瞎掺和。 俩人仅是陪笑,说了点敷衍之词。 连佑不依不饶,非逼着她们说出个所以然来。 俩人互相对视一眼,明白连佑是想让她们俩现身说法。 说到底都是想留在大宅院里的女人。 戴姨娘慢悠悠地给连佑斟了盏茶,“老爷你相不相信二爷的清白呢?” 甫一知晓时,连佑真有些较不准,想他二儿子又不是出家为僧,一点女色都不沾染。 知道连北川讨厌连莲那一套行径,但对连莉的态度尚还算凑合,说不定二人背着长辈怎么样了呢。 后来连北川暴跳如雷赶回家,一张口就用连老太太的健康起誓。 他们祖孙之间的感情异常深厚,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常常吃醋。 “老二心里只有那个顾青黛,别的女人他一眼都看不上。” 连佑这时生出一丝好奇,很想看看顾青黛现在会有什么举动。 说不定通过这件事,能让连北川辩出她那个人究竟可不可行。 “那老爷对连副县长是什么态度呢?”戴姨娘又起来站到连佑身后,替他揉捏起肩膀来。 连佑端起茶盏刮了刮茶沫,“连凯算个什么东西,背地里打着连家的旗号狐假虎威,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正是知道了这一点,连佑才往外撵人。 起初他对连凯一家印象都挺不错,连莲漂亮,连莉懂事,连凯更知感恩。 戴姨娘轻声低笑,“老爷心里早有杆秤,还非得来问我们姊妹俩。” “可不是嘛,连莉那丫头不惜自毁名誉,也想坐上连二奶奶的位置,这种品德,就不配当连家未来的女主人。”肖姨娘恰到好处地接起话茬儿。 连佑来回睨向这俩人精儿,“你们俩少打哈哈,我要听实在的。” 肖姨娘噗嗤一笑,“要是二爷态度强硬,保不齐连莉会说怀了二爷的骨肉呢。” “顾青黛为了洗脱破坏人家感情的嫌疑,兴许还得劝二爷认下这门亲事。”戴姨娘跟着补充一嘴。 见连佑对这些答案还不满意,肖姨娘到底说出预料,“除非连莉抱着二爷不娶就去死的决心,不然她赌不赢的。” 连佑厌嫌啧舌:“她就是真不想活了,也不能死在连家宅院里!” “你们不是说她脖子上连个勒痕都没有,怎么可能真会寻死去?”连北川挑帘走进堂屋,父亲和两个姨娘的对话让他听见一些。 肖氏和戴氏立即规矩站好,同连北川行过礼后便默退出去。 连佑给连北川递了个坐下的眼神,“老太太怎么样了?” “奶奶对这件事本身一点都不担心,相信我能处置好。老太太就是自责,当初鬼迷心窍把这一家祸害硬留下来。” 连北川坐到父亲对面的一张罗汉榻上,一手托起茶壶,直接用壶嘴喝起茶。 “那你到底想怎么办?” “速战速决呗。” 连佑有意试探,“不然收了房做个外室吧?” 连北川差点把灌进嗓子里的茶水吐出来,“以为我的品味跟您一样差呢?” “是是,你心里只瞧得上顾青黛。我看这回出了这档子事,你们俩以后还怎么相处。” “用不着您操心。” 连佑抬起胳膊指着儿子的鼻子,“给老子滚!” 连北川面无表情地起身,“好嘞。” “老三呢,你把老三弄去那个什么顾家村多少天了?都没瞧见他回来一趟!” “他那么大个人啊,在外面死不了。” 霍桀在外等候连北川,见他出来疾步上前,“连凯同意跟二爷谈谈了。” “老大夫走没走呢?” “没有走,给连莉瞧过脉象后,就被请到老太太那头。” “老太太没什么大碍吧?” “老太太挺好,连莉也啥事没有。” 霍桀冲少东家付之一笑,连北川这口锅背得太恶心人。 连北川原先很憋闷,但和顾青黛通过电话后,刹时豁然开朗。 “陆大公子给介绍的那位洋医生,明天一早能赶过来。” “你猜连莉能让洋医生检查身体吗?”连北川轻蔑一笑,二人已走到连凯房门口。 他今天没有去上值,整日都待在连家老宅里。 两个女儿的所作所为,压根没与他通气儿,待他知晓时已为时已晚。 两个女儿早被他臭骂一顿,可事情都发生到这个地步上,他只能顺着她们的道往下走。 “二爷,这真是家门不幸啊!” 连凯见到连北川踹门而进,本能地伏低做小,全然忘了当下他们手里攥着连北川的“把柄”。 连北川眸色凌厉,削在连凯身上,“你还知道自己教女无方?” “可事已至此,二爷,你总得给我们小莉个名分吧?” “谁和她睡了,你找谁负责去。” “不就是你和她睡了?二爷,咱不能提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呀!”连凯欲哭无泪,早该想到连北川的态度会如此强硬。 连北川大马金刀地坐到屋内正座上,“我请了个洋医生,明儿一早过来。到时候给你女儿仔细检查一下身体,真相自会大白!” 连凯起初没听明白,合计半晌兀然恼羞成怒,“连北川你好狠的心,居然叫我女儿脱光衣服给洋人看!” “怎么,能证明连莉是完璧的清白之身,你不高兴?” “倘或不是呢?她万一怀了你的孩子呢?” “那就生下来给孩子验血型,是不是我的种用科学解释!” 连凯差点一口气没捯上来,“她都以死明志了呀!你怎么就不相信她!” “不然连副县长还是报警吧,让警方介入,这件事情的结果会更加公开公正。” 连北川睃看被气得眼歪口斜地连凯,搞得他们一家才是受害者一般。 这种歪风邪气,他绝对不会纵容! 第180回 一家皆丑态 连莲就躲在内室门后,连北川和她父亲所言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想到连北川竟然半分都不畏惧,在他回到连家之前,连家上下还有些慌乱,待他回来以后,整个连家再没起半点水花。 果然,连北川才是连家真正的当权者。 连莲不甘心,她费了多大的劲儿才给姐姐想出的法子,就这样半途而废不了了之? 莫说连莉以后没脸做人,就连她父亲那个官儿只怕都做不长远了。 都知道连家在滦城里的权势,一旦他们和连家彻底闹掰,谁不都得巴结连家猛踩他们家? “二爷是真不拿连氏脸面当回事,就不怕被外人戳脊梁骨?”连莲自后头走出来,再不似以往那柔柔弱弱的样子。 连北川略顿了下,戏笑叹气,“早这样见人,我或许没那么厌烦你。” 连莲将父亲搀扶到椅子上坐定,“你不娶我姐姐,她就真死路一条了。” “想要讹钱是吧?” “你……” “我之前说过的话还作数,你们三日内给我搬出连家老宅,否则我就亲自动手撵人!” “你能耐,你有本事,连北川你记住了,只要你弄不死我们,出了连家这道大门,嘴长在我们身上,我会到处宣扬你是怎样玩弄连莉感情的!” 连莲双目赤红,疯了似的朝连北川吼叫。 连莲根本不在乎姐姐的幸福与余生,她只是不能接受自己在这场较量中会输。 她自幼就比连莉聪明伶俐,这些年凭靠这一点,几乎就没有达不成的目的。 “你父亲应最清楚,前朝早亡了,现在是讲法治的社会,诽谤会坐牢。” 连北川腹叹,到底是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心思狠毒,涉世还未深。 他回头召唤进来霍桀,二人一前一后走向内室方向。 连凯和连莲登时紧张起来,横于他们身前,大声斥责:“你们要干什么?” “这不明知故问?”连北川没有退步,执意往前走去。 连凯见拦不住连北川,灵机一动忽地倒地抽搐,“我的心脏不行啦!” “连副县长莫慌,刚为连莉小姐诊脉的老大夫还在府上,我这就去给您请回来。” 霍桀抬脚就要走,连凯赶快拽住他的脚踝,“不用请大夫,我这是旧毛病……” 连凯边说边坐起身,又使唤连莲为他取来药吃。 连北川犹如看了一场又一场的折子戏,“你们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连莲避而不答,只咬紧两腮狠狠瞪住连北川,“连北川你不要欺人太甚!” “你为什么阻止我见连莉?” 连莉性子软,做事不够狠,本来就是在连莲的怂恿下才答应这样做的。 要是让她和连北川见了面,凭他这股子气势,两三句话就得把她给吓傻。 倘或连北川再给她透露点外界情况,只怕连莲能从装疯变成真疯。 连凯和连莲都意识到这一点,势必要阻拦连北川。 “你为什么要带个男下人进去?” 连莲倒打一耙,对待霍桀还如当初那副嘴脸。 连北川再次露出厌弃之表,“我再说一遍,霍桀不是下人!” 他之所以叫上霍桀,为的就是找第三人在场证明,不然以连凯一家的作风,说不定又要给他编排些什么。 “二爷,不若就等明早洋医生到了,咱们再一块进去见连莉小姐。”霍桀不在意这些,只淡然向少东家提出解决方法。 连北川觉得可行,没跟连凯父女商量,调头就要离开。 “我和你们一起进去总可以吧?”连莲忙地退让一步,她也怕连北川真来硬的。 连北川停步回身,“带路。” 连凯费劲巴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望向三人走进内室的背影,生出怆然之感。 他两个女儿怎么会是连北川的对手? 连莉蜷缩在床榻里端,帐幔全部拉下,即便连北川走进来照样看不见她的人。 外面的疯吵她也隐约听到些,此刻连眼泪都快流干。 做完那些事后才如梦初醒,她怎么会那么傻呢? 就算连北川最终妥协娶她为妻,就凭她当初用的这些手段,婚后不也得将她折磨致死? 连北川走到床榻跟前,深深叹了口气,“你要是能写一封澄清书签字画押,我就给你们家安排个住处,咱们两家的恩怨算一笔勾销。” “住处?”发问的不是床榻里的连莉,而是站在一旁的连莲。 她还以为连北川是铁公鸡一毛不拔,见了连莉才终于吐口。 霍桀自身上掏出几张房契,一个地段一个地段地介绍,让她们从中择选一处出来。 连莲的兴奋眼神越来越暗,因为这几处房子根本称不上宅邸公馆。 “连二爷,你这是打发要饭的呢?我姐姐一黄花大闺女就值这点钱?” 连北川忍俊不禁,“连莉,听见你的好妹妹在说什么了吗?” 连莉又呜呜咽咽低泣不止,连莲就是在拿她当筹码。 “你以为这个房子好要吗?我还有附加条件,你们俩得去醒狮茶楼给顾青黛道歉。” 连莲好不容易才把顾青黛给拉下水,现在外面那些人指不定要怎样羞辱她呢! “顾青黛不相信你呀?瞧瞧,二爷冤不冤?这种事用不着证明真假,吐沫星子就能淹死人。顾青黛但凡拎得清,定要从这件事里把自己摘干净。” 连莲一脸得意地说出自己的算计,顾青黛手里有那么多买卖,除非她都不想要了,就义无反顾等连北川娶她过门。 连莲突然高声咳嗦两声,“二爷,是不是我怎样做都无法成为你的妻子?” “就算我死了,你也没资格成为我的未亡人。”很多难听的话,连北川都没有讲下去。 “可我这一生都毁了呀!” “毁你的是谁?是我么?你要是不这么做,我或许能看在同姓的份上,为你物色合适的结婚对象。” 连莲察觉到姐姐已快承受不住:“姐姐,你别被他的话给唬住,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你给我闭嘴,还嫌害我害得不够惨吗?”连莉撕心裂肺地呵斥连莲。 “当初是谁对连北川一见钟情,说此生无论如何都要嫁给他!”连莲委屈至极,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姐姐啊! 连北川镇定看向姐妹俩反目内讧,觉得她们聒噪又生厌,贪婪还无知! 第181回 作妖的代价 连北川没再在此逗留,欲给连凯一家足够多的时间去考虑。 连凯颓然地走进内室里,缓慢拉开帐幔,将蜷缩一团的连莉揽入怀中。 父女俩相拥而泣,一个自责,一个后悔,唯有站在床边的连莲抱肘戮笑。 她瞧不起父亲和姐姐这窝囊无能的样子,竟能容忍让连家这般欺辱,事发才多久就要认怂? “明儿一早我就去找连北川讲和,咱们明天就搬走。” 连凯不得不作出抉择,毕竟他还得继续做那个官儿,要是带着两个女儿离开滦城,他们生活得会更加困窘。 “那姐姐以后还怎么见人?连北川提的要求多苛刻呀!” “你能阻拦洋医生扒了你姐姐的裤子验明贞洁?还是能阻止连北川动用警察署那条路子?” 连凯悔恨当初放任她们姐妹俩在连家的所作所为,若那时加以管教,两个女儿说什么也干不出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 “我还有物证!”连莲指的是,她偷来的那几件连北川的贴身小衣。 她从衣柜里翻出来扔到床榻上,“连北川要是没和姐姐云雨过,咱们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连凯被小女儿的举动给吓着了,指着她大骂:“你,你一个小姑娘家咋还藏男人的这种东西?丢不丢人,害不害臊!” 连莲一点都不觉得可耻,反而连声抱怨:“都怪连北川不在老宅这边居住,那座新宅又没邀咱们过去过,不然我也不至于偷到这么旧的。” 连凯忍住恼怒,提起那几件小衣,“这些明显都是十几岁男孩儿的尺寸,你觉得现在的连二爷能穿进去吗?” 没错,连莲偷回来的皆是连北川七八年前的旧衣。 应是底下人没有及时处理掉,放在他那屋柜子里压箱底了。 “反正是他的东西,不然让姐姐说他们俩七八年前就好上过?” 连莉再听不下去,兀地跳起来猛地抽妹妹一个大嘴巴,“连莲,你做个人吧!” “连莉,你居然敢打我?”连莲错愕地捂住半边脸。 “用我的名誉换一座宅子,能让咱们家在滦城有个落脚地,就这样做吧。” 连莉瘫坐回床榻上,回想起第一次看到连北川时的情景,望见风流倜傥的连二爷,她是心动的、爱慕的。 可事情怎么就变成今天这个地步了? 她那么喜欢连北川,他却视而不见,他为什么就不能喜欢她呢? 从小便是没娘的孩子,命已经很苦了,到头来情路上还是如此坎坷! 连莉将自己的“不幸”归咎到命运头上,到现在还认为她喜欢谁,谁就理所应当喜欢她。 连莲更是如此,她想得到的东西、达成的目的,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得办成。 谁阻碍她便是恶人,她会记下这一笔笔仇,待来日再报! 连凯一家当夜收拾好行李,次日天还未亮就找到连北川。 按照连北川的意思,起草了一份长长的澄清书。 连凯边写边腹诽,连北川年纪轻轻心眼儿真多,将做买卖营生那一套全拿过来照搬照用。 这澄清书写得哪有一丝漏洞?简直把所有细节都抠了一遍。 连莉顶着一双哭到红肿的乌青眼,讷然上前签字画押。 连北川不满意地摇摇头,“连副县长还有连莲,你们二人也得签字画押。” 连凯很清楚,连北川是对他们一家半分信任都没有了。 他按住又要发脾气的连莲,示意小女儿签了吧。 就在这时,底下人匆匆跑进来相告,那位洋医生已经抵达连家。 连莉慌得急忙躲到父亲身后,连莲再不敢放肆,终是乖乖地签了字。 连北川让底下人好生招待洋医生,自己则在这边将事情处理干净。 霍桀动作迅速找来车子,把连凯一家的行礼打包上车。 “待到了地方,房契再交给你们。”连北川站在庭院里伸了个懒腰,他今天起来的太早了。 连莲跟在他身后,蚊讷地问:“我们俩什么时候过去给顾青黛道歉?” “现在。”连北川估计等他们到达醒狮茶楼时,里面应开始上来客流。 就得让她们当众道歉,他都不知顾青黛这两日承受了多少压力。 “二爷,那我们对外要怎么说呢?”连凯企图让连北川留给他们家最后一点颜面。 连北川懂得得饶人处且饶人,横竖所有证据都已留在他手里,就不怕连凯一家违信背约。 “这件事我们连家不会对外说一个字儿,你们最好也否认到底。” 连凯深呼一口气,感念连北川没有赶尽杀绝,不然澄清书的内容公之于众…… 待舆论风头过去,他们一家或许还能有机会在滦城混迹起来。 连北川每次前往醒狮茶楼都比较低调,但今日不同,可以说是大张旗鼓了。 他到了茶楼便坐到一楼堂厅的正中央,几乎将茶楼里所有售卖吃食点了个遍。 邵山见到东家露面,激动地跟什么似的,大声卖力吆喝,很快就为连北川吸引住眼球。 颜艳从后室里把顾青黛推出来,“快点过去吧。” “连北川搞什么名堂?”顾青黛手扶栏杆望向连北川,还有坐在他对面的连莲姐妹俩。 “哎呀,你过去不就知道啦!”颜艳眉开眼笑,明眼人都能看出连北川的用意。 她真替顾青黛感到高兴,连北川遇事能这样处置,比龚勋不知要强出多少倍! 顾青黛又顿了片晌,才缓缓走过去,“哟,连二爷今儿过来的早呀。” 她说着朝连莲姐妹俩略略点点下颏,只瞥一眼,已猜到她们这两日是怎样熬过的。 连莲和连莉瞬间站起身,连莲又换上那副茶里茶气的语调,“青黛姐,我们是来给你赔不是的……” 连北川蹙眉轻咳,在来的路上已郑重警告过她们,道歉时不许哭。 连莲立时憋回去,“前儿是我们母亲的忌日,我们姐妹俩在你书局那边,买到她生前最爱读的一本书。” 顾青黛抱臂倾听,差点直问连北川,这骨碌是谁给打得草稿? “当时睹物思人,一时没控制住才在茶楼门口哭泣不止。”连莉接着往下编,还不停地给顾青黛鞠躬行礼。 “这两天坊间传得那些话真过分,我们姐妹一直拿连二爷当亲哥哥看待。” “什么始乱终弃上吊自杀,他们可真敢说,我这不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顾青黛坐到连北川身旁,以手支额,“二爷,你花了多少钱呀?” 她发出的声音很小,连连莲姐妹俩都没听清楚。 但连北川已然听到,他微笑着往顾青黛跟前凑了凑,“没多少。” 第182回 黏人待不够 连凯一家的风波得以解决,事后连北川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给顾青黛。 顾青黛本取笑他送出去一座宅子,也算花了大手笔。 但得知那座宅子的地理位置和规模后,觉得还凑合吧。 若真一毛不拔秉公处置,于连氏那种大家族而言,多少有点好说不好听吧? 连北川对自己遭遇的这些都不大在意,反而多次追问顾青黛有没有因此受到什么委屈? 顾青黛一笔带过,有之前她和顾百顺登报那件事做铺垫,她对这种舆论都快免疫了。 其实说到底是顾家直系长辈均已过世,顾青黛没太多伦理道德上的束缚。 再则便是她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来自现代,思想更开化、开明。 前几日为陪伴上官姝,连北川和顾青黛整天见面。 那时他没觉得怎么样,可在连家老宅里闷了两日,他都快思念死她。 顾青黛却没什么变化,对他的态度跟以前没啥两样。 连北川只好“没事找事”,拉她去给陆铭泽道谢,认定是那位洋医生的出现,才把连凯一家给震慑住了。 陆铭泽心里很是拒绝,连北川这小子目的不纯,道谢就道谢,干什么带顾青黛一道过来? 让他有一种成人之美的错觉,他们俩仿佛是让自己给促成了! 三人约在新开的那家洋餐厅里,连北川免不得在餐桌上再给陆铭泽说道说道。 陆铭泽始终很平静,这种事在滦城的膏粱子弟中时有发生。 他自己虽没经历过,但替他弟弟可收拾过好几次烂摊子。 当然陆铭贺和丁沫妍大婚在即,那些陈年旧账他定会为弟弟保守秘密。 想到这儿,他突然觉得自己和连北川算是滦城公子哥儿中的另类。 属他们俩最根正苗红,却偏偏都看上了同一个女人! 陆铭泽时不时观察一下顾青黛,想从她的神情中辨析出,这件事影不影响连北川在她心中的地位。 然顾青黛没什么异常表现,不是给他推荐这里的招牌菜,就是询问他陆铭岚的近况。 “我妈带着岚岚和准儿媳妇,去省城购置新婚东西了。” “滦城已满足不了陆太太的胃口,还是省城卖的东西齐全些。” “就是趁机出去走一走,玩一玩。” 提到省城,陆铭泽想起龚勋,听闻龚氏和长懋加深合作,上官姝前几日还来了滦城。 陆铭泽随口问几言,连北川借机吹嘘一番顾青黛。 “那我这不得提前恭喜顾掌柜了?同时管理那么多家胭脂铺子,可见龚小爷对你委以重任呀。” 陆铭泽敏锐地感知到,连北川那只无形的手定在背后出了力。 就像当初他劝说小钟班主,让顾青黛入股钟家大戏班一样。 当然他从不否认顾青黛的能力,今日所得的一切皆是她努力的成果。 他就是纳闷,她还要继续往上走么? 一个女人的事业心这样重,真的是件好事吗? “吃水不忘挖井人,到什么时候我也不能忘了岚岚和小妍对我的帮助。” 她们二位确实是胭脂铺子的活招牌,只要来了新货,顾青黛便会第一时间送给她们二人使用。 她们只要在公众场合提一嘴是在哪儿买的,胭脂铺子就来了生意。 与陆铭泽在洋餐厅外道别后,顾青黛也打算赶回书局看店铺。 连北川不想放她回去,总觉得还没跟她待够。 顾青黛亦察觉出他有点黏人,与以前不大一样。 但她并不想与他接触过甚,还是执意要回茶楼。 连北川闷声相送,实在没心情回商行主持正务。 而一连出行多日的连玉川,已火急火燎跑到醒狮茶楼里寻他二哥的身影。 他进入茶楼里就开始一惊一乍,嘴上说是来找连北川,实际上就是奔着初荷而来。 连玉川在去顾家村之前,便没来得及见她一面。 一晃过去这么些天,总算回来一趟,隔两日还得再去。 不看一眼初荷,怎能解了相思之苦。 初荷是那种可以待在账房里,十二时辰都不迈出一步的人。 除非顾青黛外出办事,她需下来搭把手,亦或该下各处查账。 连玉川在茶楼里守株待兔大半日,终于逮住初荷的人影。 初荷刚一看见他有点讶然,怎么晒得这样黑?是去哪个煤矿下挖煤了? “嗨,小荷小姐,好久不见。”连玉川直愣愣地盯住初荷,咧嘴一笑。 “连三爷是来找连二爷的吧?他好像是和我们掌柜的出去了。”初荷礼貌回礼,继而转身往台阶上走去。 连玉川紧快追赶,初荷佯装不知,只想快点回到账房里把门插好。 “小荷,小荷……”连玉川到底在她推开账房门前,将人给拦下来。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初荷两眼往四下环视,很担心被旁人看到这一幕。 连玉川低头苦笑,“也没什么,就是我最近要常常跑外,不能老来看你了。” 初荷莫名地红起脸颊,结结巴巴地应话:“我听,听说了,你和顾百顺回了顾家村。那里怎么样?值得建厂吗?” “对啊,这种事你应该知道的!”连玉川敲了敲脑门,傻憨憨地发笑。 初荷不动声色地往旁挪步,想与他拉开些距离。 连玉川亦步亦趋地跟上,“顾家村那个地方倒是很好,就是村民们不太好相处,得亏有百顺护着我。” “哦?是吗?连三爷此行经历不少啊。” 顾青黛提着旗袍前摆蹭蹭跑上来,连北川也紧随其后,得知连玉川在茶楼里,他总算有理由继续待下去。 初荷见到顾青黛脸色愈加发红,“掌柜的……” 顾青黛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边,“三爷是不是汇报错了对象?跟小荷会计说这些做什么?” 连玉川尴尬窘笑,下一瞬扫见连北川的身影,突然高叫起来:“二哥,你还好吧?家里出了那档子事,你怎么不派人去支会我一声?” 连玉川窜到连北川身前,直接上手摩挲起他二哥的臂膀和躯干。 连北川急速抬臂搪开,“你干什么?” “我怕你受伤啊,那一家恶心的东西,等我得空儿好好收拾他们!”连玉川磨牙凿齿地啐了口。 连北川眸中掠过一丝喜色,尽管他这三弟大惊小怪的,好歹是在关心自己。 “别另寻时间了,恰在顾掌柜这里,你就把顾家村的大框大体说说。” 他知道顾青黛很关心,但仅仅是关心还远远不够,还得让她感兴趣,到最后不得不插手管理才行! 第183回 浪子回头吗 连玉川难得正经一回,向众人整整截截概述一番顾家村。 删繁就简,既顾家村这个地方虽是穷乡僻壤,但也有那么三四家靠祖上荫佑活得很滋润的地主老财。 顾家村绝大多数土地都攥在他们手中,整个村子里的人几乎都为他们做佃农。 顾二婆子、顾百顺家中的生存环境比比皆是,总而言之就是穷困潦倒。 这与连北川事先预估的差不多,等于让连玉川亲自过去验证了。 “二哥要做实业,欲设棉纱厂,顾家村的田地适宜种棉花,周边那么多平坦荒地更适合建厂。” 连玉川越说越来精神,都不觉舟车劳顿,腰杆儿还比以前直挺几分。 连北川暗笑,初荷那一脸认真倾听的表情,才是他这三弟的强心剂啊。 顾家村距离滦城的路途,比他们初家庄还要远。 初荷多希望连氏商行会去初家庄建厂,尽管她已从那个腐朽没落的家族逃出来。 但能把先进与文明带进村,让大家多和外界接触,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想想就是一桩美事。 听了连玉川的讲解,她觉得只要连氏商行能做大做强,初家庄兴许还有这样的机会。 连玉川宛若在向初荷证明,他可不是什么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他在脚踏实地为连氏商行做事谋利。 顾青黛听得同样仔细,没什么旁的原因,只因它是“顾家村”,是原主的老家。 那是一种本能地、希望老家发展好的心态。 “你原是要开棉纱厂。” 顾青黛睇向胸有成竹的连北川,她初以为他是想再建一家面粉厂或大豆厂。 “总得弄点新鲜的。”连北川淡然一笑,这个想法早在几年前就有了。 如今连氏商行用机器逐步代替掉手工,已有能力继续扩大经营方向。 选在顾家村,便是撞上的机缘。 连玉川指出症结:“说到底难啃的骨头在那三四家地主老财身上。” “只有跟他们达成多方协作,连氏才能在顾家村开展起来。”连北川当即要来那三四家地主老财的基本信息。 连玉川把收集到的交付给他二哥,“更里层的就得靠二哥再去深入打探了。” “百顺出了不少力吧?”顾青黛想为顾百顺邀功。 连玉川频频点头,口中不住地称赞:“他啊就是轴了点,做人做事都没得说。” “回去帮百顺把这个月工钱带过去。”连北川得让顾青黛放心,他怎能亏待她那位远房哥哥? 连玉川看懂他二哥的心思,“给多少啊?” 连北川比了比手指头,连玉川作出惊叹状:“这么多?二哥,那你给我开多少呀?” 连北川抖了下长衫下摆,“你啊,一分没有。” 顾青黛替顾百顺感到高兴,恰连玉川回到滦城就来了醒狮茶楼。 他们兄弟俩算是在为顾家村做好事,便想做东请他们吃顿饭。 兄弟二人巴不得呢,却见顾青黛微侧回头,与初荷低低轻语。 连玉川登时紧张起来,可恶的顾青黛该不会是要把初荷撵走吧? “你要是烦他就不用去。”顾青黛给初荷使了使眼色。 初荷犹豫不决,起初是不愿意和连玉川相处的。 但见到他正经做事的一面,反将她给吸引住了。 她有点没听够,还想继续听他讲讲顾家村。 “咱们去桂花楼吧?我记得小荷挺爱吃他们家的那道清蒸桂鱼。” 顾青黛以为这话是连玉川说的,还觉得这小子心思细腻啊,连这等小事都观察到了。 哪料这话竟出自连北川之口,他是想帮三弟挽留住初荷,一时心急说秃噜嘴了。 初荷羞赧笑笑,“是有点嘴馋,那就借二爷和三爷的光去吃一顿吧。” 连玉川的眼神又放出光来,初荷没敢瞧他,就规规矩矩躲在顾青黛身侧。 说来也巧,每次到桂花楼用饭总会碰见熟人。 今晚亦不例外,他们四人竟与宋岳霆撞了个照面。 宋岳霆貌似在待客,有点忙碌,阴阳怪气地招呼一声便离去。 顾青黛都不大习惯,毕竟每次遇见他都要被纠缠一气。 倒是陪在宋岳霆旁边的梅洁妤,整个人特不自然,瞧上去就是做贼心虚。 尤其当她看到连北川还和顾青黛同行时,那种惊愕惶恐,根本没法子掩饰。 幸好宋岳霆精力不在此,否则她定会被戳穿自爆。 “你何时能腾出手?”连北川坐到包厢里,轻描淡写地问向顾青黛。 顾青黛跟伙计核对好菜单,方粲齿一笑,“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连玉川看了看二哥,又瞅了瞅顾青黛,“你们俩又打什么哑谜呢?” 连北川轻哼一声,“没什么。” 顾青黛转头照顾起初荷,看到梅洁妤适才那副表情,已知该如何走下面那步棋了。 初荷全程都没怎么说话,始终都在听他们三人交谈。 连玉川最为活跃,饮下两杯酒后,便明目张胆地凝望起初荷。 顾青黛了然连玉川的用心,初荷之前也和她谈论过这个话题。 但眼前的情况显然不对头,初荷脸上哪是厌烦的表情? 她该不会是动了心吧? 连玉川真能改邪归正? “那个……要不让连三爷送你回家?” “啊对对对,这么晚了小荷独自回家太危险。” 顾青黛和连北川一唱一和,连玉川更加跃跃欲试,初荷终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一条不是很远的路程,连玉川同初荷竟走到了深夜。 连玉川聒噪得没完没了,初荷只默默倾听,从未打断也没有不耐烦。 “你到家了。”连玉川停在初荷家门口。 “谢谢连三爷。”初荷想了半路,究竟要不要请他进去坐一坐。 连玉川眺向不远处暖黄色的路灯,“我可能明后天就得回顾家村,不知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回来。” “做正事要紧。” “我二哥说了,待把这件事办成,我就可在连氏商行里独当一面。” 初荷水灵灵的眼睛里露出赞许的光,“我相信三爷定能成功。” “我要是能成功,你可不可以放下对我以前的成见,给我一次追求你的机会?”连玉川借着酒劲儿,冲动说出来。 “三爷,我和你……”初荷心里很乱,下意识地晃晃头。 “权当我没问,你别为难,咱们慢慢来。”连玉川担心她又像之前那样驱撵自己。 二人缄默片时,连玉川替她推开院门,“快进去吧,把门窗锁好,等我下次回来再来看你。” 第184回 策反又一人 连玉川再次离开滦城前往顾家村,连佑还以为他被连北川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这么拼劲儿地去做事。 连北川才不屑和父亲道出实情,难不成要他告诉父亲,老三作出的这些转变是为得到一个女孩儿的芳心? 他父亲能相信都出了鬼。 连北川也不是很有把握,毕竟连玉川以前确实声名狼藉,秉性这种东西哪能说改就改? 初荷蹑手蹑脚地跑到书局这边来,瞧颜艳正和顾青黛商议着什么,便默默坐在一旁等候。 原是商会那边发出邀请,让各店家去滦城孤儿院参加一场捐赠活动。 顾青黛想带颜艳一道过去,这种场合颜艳以前经历过许多次。 可颜艳举棋不定,恐再与龚勋碰面。 关于上官姝和龚勋之间发生的事,顾青黛没法子告诉给颜艳。 情关终究要靠自己挺过去。 “我跟你去,献爱心也算积德行善。”颜艳终下定决心。 顾青黛拊掌叫好:“你早该如此!” 颜艳清楚人要往前看,通过顾青黛之口她也了解到,龚勋即将要施展一系列的大动作。 他从未沉浸在这份哀伤里,她凭什么要这样跟自己过意不去。 “咱们捐赠点什么好?买些实用的被子、衣服怎么样?”顾青黛做了下大致预算。 颜艳思索半刻,“按我以往的印象,大部分商贾会直接捐钱。” 顾青黛轻嗤了下,“那最终实惠会落到孤儿们身上吗?” “有几人是真心为孤儿们着想?为了各家声誉作作秀,得到好处的人利用职务之便,对外再帮这些店家宣扬一番。”颜艳见多了这种操作。 “我就捐物。”顾青黛不想在这上面搞那些花花肠子。 颜艳也认可顾青黛的做法,看了眼候在旁边的初荷,“成,你们俩先聊,我去外面把东西买齐全。” “直接送孤儿院就行,跟那边的负责人交接好,省得晚上过去还麻烦。” “好嘞!”颜艳麻利地去办事。 初荷愣怔一下,“哎,颜管家还没去账房支钱呢!” 颜艳早离开地无影无踪,顾青黛忍笑不止,“等她回来报销不也一样嘛!” “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初荷发出感叹,说完就有些后悔,颜艳自身算是很有钱的。 顾青黛见她又红了脸,没有戳破她的心思,岔开话头问询:“你来找我干什么?” 初荷给顾青黛倒一杯清水回来,“就是想和你说说私房话。” 顾青黛有意打趣儿:“做事时间说私房话呀?” “那我下值以后再来找你。”初荷转身就要回茶楼去。 顾青黛咯咯笑起来,“不闹了,快点和我说说,你跟连三爷怎么样了?” 初荷依偎到顾青黛身边,“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有些动心又有些害怕。” 初荷将他们之间的细枝末节讲给顾青黛听,顾青黛感到诧异,初荷口中的连玉川哪是浪荡公子?简直就是风度翩翩的正人君子。 “我上一次就跟你说过,感情的事得靠你自己。” “我有种预感,他能变好,会变得和他二哥一样优秀。” “他以前那些过往你不计较?” “计较,所以才矛盾。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初荷有苦难言。 “门当户对固然不能忽视,但事在人为,照比一些外在的东西,我更希望你能看清楚这个人的本身。”顾青黛跟她委婉地提出自己的建议。 顾青黛始终都认为,初荷只是看上去柔柔弱弱,其实内心非常刚强有主见。 晚夕时,颜艳陪同顾青黛去往滦城孤儿院。 孤儿院所在的位置离洋医院比较近,顾青黛赶到时孩子们已开始歌舞表演。 孤儿院院长每隔一个节目就上台讲一次话,基本都是在报哪家商铺捐赠了多少钱物。 顾青黛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指给颜艳瞧,“盛滦日刊的辛全。” “他倒是敬业。” “不知是他自己要过来,还是被谁邀请而来。” “明儿见报看他夸谁不就知道了。” 颜艳抻着脖颈往前排望去,无意识地去找龚勋的身影。 但龚勋今晚好像没有来,应是有什么要事没脱开身吧? “青黛,他怎么也来了?” “谁啊?” 只见宋岳霆步履矫健地迈上舞台,同台上唱歌的几个孤儿左抱右抱。 他那和蔼可亲的样子,实在让人大跌眼镜。 孤儿院院长再度上台,和宋岳霆进行一番互动。 顾青黛这时才听明白,今晚捐赠最多的人就是宋岳霆。 不知连北川正站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咬牙切齿呢! “我去方便一下!”顾青黛中途离席,因为她见到了梅洁妤。 顾青黛堵在卫生间门口,把刚刚出来的梅洁妤给吓一大跳。 梅洁妤神色闪躲,“你,你要干什么?” “找你说几句话。”顾青黛趋身向她靠近。 梅洁妤干脆躲回卫生间里,顾青黛顺势跟进去,反手就将门锁插好。 “宋先生就在外面,我可是他带过来的人,你想让大家脸上都难堪?” “你怕什么?我能吃了你?不做亏心事,怎么能这样?” “顾青黛,你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 梅洁妤连续关注顾青黛动向,她以为前两天连莲姐妹闹出的那场风波,定会给顾青黛一个沉重的打击。 哪成想没隔几天,她竟又和连北川并肩出行。 直到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去找连北川的行为有多蠢。 甭管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想要被人挑唆大抵是不可能了。 “谁唆使你的?” “钟伶!” “细讲。” 梅洁妤没敢隐瞒半分,将事情来龙去脉全部吐给顾青黛。 顾青黛感喟钟伶这手法,和利用辛全、曲碧茜如出一辙。 钟伶是不是认定,这几个人之间永远都不会发生交集? “我是恨你呀,宋岳霆对你什么样,你心知肚明。但我就是造造谣,去连二爷面前诋毁你一场。其他的事我真没干,你相信我!” 梅洁妤太害怕顾青黛拉着自己,去找宋岳霆和连北川对峙,她真不想失去现有的一切! 顾青黛冶笑,把人逼退到瓷砖墙壁上,“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你得和我合作。” 梅洁妤将信将疑,“合作?和你合作,你就能放过我?” “只要你听我的安排,我定能替你出一口恶气,咱们之间的恩怨也一笔勾销。” 第185回 遇诡异之声 宋岳霆忙乎完他的面子工程后,终发觉梅洁妤不在自己身边。 卫生间是最容易想到的地方,他便从前面礼堂一路寻来。 途中遇见几个七八岁的孤儿,他们刚接受宋岳霆的捐赠,认定他是个大好人,遂个个扬起笑脸给他问好。 宋岳霆只当没瞧见,十分冷漠地走过去。 他讨厌小孩儿,尤其是这种被抛弃的最为厌恶。 他们就像一面镜子,异常精准地照出他自己的原形。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顾掌柜竟和我们梅小姐在一起相谈甚欢?”宋岳霆敏感地嗅出点什么。 顾青黛不急不躁地走出来,专门在他跟前整理起衣衫,“出来方便遇上了,我们俩还得薅头发撕打一场呗?” “我猜梅小姐不是你的对手。”宋岳霆眉梢微挑,戏笑不已。 顾青黛乜斜一眼,已乖顺溜回宋岳霆身边的梅洁妤,“宋先生说我是夜叉是吧?” “我可没这么说。”宋岳霆一臂微微提起,甩开了梅洁妤挽住自己的手腕。 梅洁妤身子一凛,不过很快就不再纠结了。 顾青黛适才警醒过她,再过度依赖他,自己势必会走钟伶的老路。 与其纠结什么爱不爱的,还不如在现有的资源下好好赚钱。 梅洁妤觉察换个角度想问题,好似一下子就茅塞顿开。 顾青黛趁势说了几句恭维话,宋岳霆到底算今晚的明星。 “顾百顺回老家了吧?” 宋岳霆老觉得她的恭维话是在挖苦自己,索性岔过去问些旁的。 “是我没本事,没能让你给他道歉。人在我这儿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不得回家好好休养?” “别这么记仇,我还不是为了你。” 见宋岳霆又要说起那套歪理,顾青黛赶快说托词告退。 “哎,你着急走什么?连北川给你惹一身骚,最后怎么原谅他的?” 顾青黛心里门儿清,宋岳霆指的是连莲姐妹那件事。 “宋先生消息这么灵通,不应该不知道最后怎么解决的呀?” “场面活是做给外人看的,我是说私下里他怎么补偿你的?” “私下里怎么补偿,就不劳宋先生操心了吧?”一晚上不知去向的连北川,昂首阔步走过来。 宋岳霆揉了两下那双深窝眼,“连二爷真是顺风耳,我和顾掌柜说点体己话,都被你听了去?” 连北川撇一眼卫生间的方向,“在这种地方说体己话,宋先生雅致不小啊。” 顾青黛插科打诨:“大家都是好姐妹,当然要说体己话呀。” 宋岳霆被她给气笑了,也只有顾青黛敢拿他这么开涮。 刚好这时候,孤儿院院长又来找他们这几位巨头商谈事情。 顾青黛得空儿跑回礼堂里,方知晓孤儿们的表演都已结束。 颜艳在座位上等得不耐烦,瞧见顾青黛可算露面,抱起臂膀质问:“说吧,去和谁私会了?” 顾青黛作好作歹地将人拉起来,“我真是去方便,咱们快回去,已经很晚啦。” 颜艳无奈地吁了口气,边往外走边给顾青黛学说,刚才醒狮茶楼也被孤儿院院长在台上感谢一番。 顾青黛想起那位院长去找连北川和宋岳霆的场景,她就站在旁边,那位院长都没说与她客套半句。 她自然不在乎这些事,只是来孤儿院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就是觉得这位院长趋炎附势的劲儿太明显,但愿他的初衷真是为了孤儿院里的孩子们。 孤儿院占地面积不小,听闻是遇到慷慨解囊的善人,便扩建修葺一点。 如此经过多年累积,才有了今日的规模。 “咱们俩是不是走错路了?”顾青黛停下脚步,向四周望了望。 颜艳也感觉出来,“咱们俩出来的有点晚,人流早没了。” “应该是那边。” “真奇怪,孤儿院节俭到这个份儿上了么?怎么连路灯都不开?” 二人又走过一截子路,总算找到出口,正预备赶出去,道路一旁的花丛里,蓦地传来一阵哭声。 顾青黛和颜艳被吓得紧抱在一起,当下这种黑漆漆的场景,不得不教人浮想联翩。 “好像是小朋友在哭?”颜艳唇语相说。 顾青黛牵着颜艳往那花丛靠近两步,欲要张口问问是谁在里面哭泣。 却见一只大花猫,腾地一下蹿出来跑远了。 “竟是只猫?” 颜艳用手摩挲两下心窝,刚想恢复正常语音,又被顾青黛猛地捂住嘴巴。 顾青黛拉住她躲到一棵大树后面,瞧见几人在黑暗里快速穿梭。 他们身上似乎扛着麻袋之类的东西,因为天黑,他们动作还快,导致她们俩没看得特别清楚。 前后须臾的工夫,连那孩子的哭声也一并消失。 二人面面相觑片晌,顾青黛回身就往孤儿院主楼里跑。 颜艳强行将她拽住,“我知道你想去干什么,没有人会相信咱们的话。” “就是提醒他们一下,看看有没有丢孩子?” “不要弄巧成拙,别给自己惹麻烦。”颜艳费大劲儿将顾青黛扯出大门。 顾青黛回身睃望这家孤儿院,猝然感知这里面是不是隐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 回来的路上她们俩均闷闷不乐,直到黄包车停在了醒狮茶楼门首,二人才从孤儿院那头的情景中抽离出来。 顾青黛和颜艳没对外提起这件事,但都默默关注起关于孤儿院的动向。 顾青黛甚至去套连北川的话,追问他关于当晚的各处细节,但他没发掘哪有异常。 顾青黛仍不放心,又以写报道的名义约见辛全,当夜他也在孤儿院逗留许久。 辛全不仅没发现出什么异常,甚至没留意那晚顾青黛也去过孤儿院。 顾青黛哭笑不得,大抵是那晚与会人员太多所致。 一连几日过去,顾青黛才安下心,或许真是她多虑了。 “姐姐,我想跟你告个假。”顾青松总算逮住顾青黛空闲的时候。 顾青黛近来都没顾得上他,“身子不舒服?” 顾青松扶起后腰,“天天站柜台站的,我这腰有点挺不住了,想回家躺几天。” “那我请位大夫给你瞧瞧,年纪这么小腰就不好,以后还怎么娶媳妇儿?” “姐姐,真用不着费那个钱。” 顾青松这样“懂事”的态度,令顾青黛大吃一惊。 当即准了他的假,并给他一点零花钱。 顾青松掂量那一小袋银元,转身露出厌弃之表,顾青黛真拿他当叫花子打发呢! 第186回 去瓮中捉鳖 顾青松告假的第二日,顾青黛把马雨叫到了账房里。 初荷手里有本账,是顾青松以各种名义从账房里支走的账目。 马雨手里也有本小账,记录的是顾青松在柜台里顺手牵羊和小偷小摸。 马雨小账的真实性,颜艳能作为人证,初荷这头亦有账簿佐证。 “其实咱们现在不似当初那么困难了,掌柜的,这点损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行吧?” 马雨有些心虚,他是按照掌柜的要求去做,顾青黛也从未亏待过他。 但顾青松这件事真东窗事发以后,他还能继续在醒狮茶楼里待下去吗? 不管怎么说,顾青松还是顾青黛的弟弟呀! 顾青黛还能把顾青松撵出茶楼不成?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有些账可以不算,有些账必须得算清楚。” 顾青黛要来马雨那本小账,安抚他无虑多虑,照旧干活做事即可。 马雨愁眉锁眼地走出账房,初荷一径起身快速锁好房门。 “青黛,你是不是在酝酿什么大动作?”初荷早敏锐地捕捉到顾青黛的异样。 “别问,以后你会知道的。”顾青黛觉得现下还不是公之于众的时候。 初荷不敢苟同,拉住顾青黛的手,“有什么我能做的地方,千万别对我客气。” 顾青黛调笑啧啧几声,“我就说你骨子里不柔弱,越是关键时刻越能给我定心。” “顾青松背后是不是还隐藏着什么人?” 顾青黛笑而不语,初荷心下已有点眉目。 “你既不说我便不再追问,但你放心,你所有的财物我定为你守好。” “别这么深刻,没什么大事。” 初荷不大相信,可连续两日顾青黛都安静待在书局里看店铺。 顾青黛这样闲暇,更让她感觉不太正常。 直到醒狮茶楼里跑进来个妇人,嚷嚷着要立马见到掌柜的。 顾青黛闻讯赶来,见到此人是敏姐,方知终等到瓮中捉鳖的最佳时机。 敏姐气喘吁吁地蹿到顾青黛面前,“姑奶奶,成了!” 顾青黛镇定点首,回身拨通几个电话,然后叫上满堂和邵山一同出行。 初荷迈着大步从账房里跑下来,秦柳儿也从胭脂铺子那头赶过来。 颜艳不可名状地摊摊手,“青黛走时,没留下什么话。” 马雨心中一紧,一屁股坐到长柜台里端,双手渗出许多细汗。 三人同时投来审视的目光,马雨强颜欢笑地敷衍:“啊,我肚子疼,得去方便一下……” 顾家老宅的旁门和后门均被锁死,丁老汉则站在正门门首,等待顾青黛的到来。 “姑奶奶,他们这回插翅难飞!”丁老汉急匆匆地跑出来相迎。 “他们醒了吗?”敏姐急躁责问。 丁老汉摇了摇头,“昨天吃多了酒,睡到下晌才起来。又不知起什么幺蛾子……” 讲到此时,丁老汉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干脆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牛皮纸。 顾青黛拿过手里察看,“这里面装得什么药?” 满堂一把抢过去,放到鼻子底下嗅嗅,再结合丁老汉的表情,低声相告:“是那种药。” “嗯?” 顾青黛愣怔一下,瞬间红了脸,喟叹难怪顾青松说自己腰疼呢。 吃这种东西助兴,不等于饮鸩止渴么? 再则顾青松才多大,至于用这种东西,是他身体太虚还是那一位需求不满? “俩人的衣服都被我们藏好了。” 丁老汉和敏姐互相对望一眼,他们俩布置这个局真是费了大力气。 “掌柜的,咱们现在就进去?”邵山已开始摩拳擦掌。 满堂也活动起筋骨,仿佛一会儿要打一场硬仗。 “再等一刻钟。” “还有谁会过来?” 顾青黛抬起下颌点点不远处,“那不是来了嘛?” 却见梅洁妤坐了辆黄包车匆匆赶来,她难得穿着朴素,还戴了一顶网纱帽遮面。 与梅洁妤相反方向也跑来一个身影,是辛全。 他身上带着大包小包,离他身后不远,好像还有个破衣烂衫的女子尾随。 满堂和邵山都傻了眼,熟悉的与不熟悉的面孔一一到齐。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回过点味来。 “该怎么做,就不用我重复说了吧?”顾青黛依然风清云静,因为那二人的结果已可预料到。 她给了顾青松无数次机会,但他一次都没有把握住,她想,就算是自己大义灭亲吧! 夜幕降临了,顾家老宅的正门被轰然推开。 满堂和邵山冲在最前面,撞开了正房东屋的房门。 躺在炕上被窝里的顾青松和钟伶,遽然惊醒,旋即传来刺耳的尖叫声。 漆黑的屋子被拉开电灯,笨拙照相机发出的“咔咔”声随之而来。 顾青松整个人都蒙了,先是大吼大叫,后来干脆从被子里跳起来。 慌得梅洁妤赶紧把脸捂住,敏姐也被吓得够呛,唯有顾青黛佯装淡定,但也是把头转到了别处。 满堂和邵山三两下就把顾青松给制伏,用皮带捆绑住他的手脚,又用破布塞满他的嘴。 钟伶认清屋内局势便不再做声,将自己连头一起蒙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邵山从身后拿过一把半旧大交椅,“掌柜的,坐。” 顾青黛略点了下头,在交椅上坐定。 “钟伶,把脑袋露出来,咱们好好聊聊。”顾青黛翘起二郎腿,半倚在交椅扶手上发出命令。 钟伶隔着被子嚎啕大哭,明明是她对不起这一屋子的人,却搞得像这一屋子的人在欺负她一个弱女子。 顾青黛蹙眉嗤了声,满堂立刻扬起嗓门怒喝:“钟伶你再敢哭一声,我就上去掀了你的被子,把你扔到大街上示众!” 满堂话音刚落,钟伶果然不敢再哭。 “把脑袋露出来!”满堂接着喊话。 钟伶别别扭扭探出头,“你们能不能先都出去,让我把衣服穿好再谈。” 这要求可笑至极,顾青黛轻蔑地乐出声,“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条件?” 钟伶擦一把眼泪,又望向炕稍被绑得跟粽子一样的顾青松,“他到底是你弟弟,是你们顾家人啊。顾青黛,你别这样对他,我心疼!” 顾青松听到钟伶的话,再度蛄蛄蛹蛹挣扎起来。 还没等顾青黛反驳什么,辛全迈着箭步冲上去,特响亮地抽了钟伶一个大耳刮子。 “呸!你个不要脸的女人,简直蛇蝎心肠!同样的话,你到底对多少个男人说过!” 第187回 杀人诛心局 “辛记者,你这话问得未免太保守了些。” 梅洁妤从屋子后方挺身出列,她摘下网纱帽,露出自己真实相貌。 以前见梅洁妤不是远观就是在报纸上,这么近距离的当属头一次。 辛全两腮直抖咬牙切齿:“我知道,她以前是宋先生的相好。” 他以为梅洁妤来此,是因着这个原由。 梅洁妤不禁诮讽耻笑:“起初是宋先生的相好,后来她就背着宋先生做起皮肉生意。” 辛全整个身体都僵持住了,梅洁妤到底在说什么啊! 钟伶惶恐狡辩:“梅洁妤,你少血口喷人!” “你欲求不满,依靠宋先生这棵大树肆意钓男人,为自己捞取那么多好处,难道不是事实?” 梅洁妤不能拉宋岳霆下水,否则她容易小命不保。 顾青黛此次就是要整垮钟伶,至于宋岳霆那颗毒瘤得从长计议。 “胡说,一派胡言!” “难道让我说出那些老板的名字?你当初算是小有名气的花旦,我想他们定还记得你是谁。” 钟伶惊悸万分,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再次袭入脑海里。 “是宋岳霆逼我的,我不从他就打我骂我,我没得选呀!” “又胡诌了是不是?宋先生家大业大的何故逼你做那些事?不若我们把宋先生请来当面问一问?” 钟伶拼命摇头,她清楚敢给宋岳霆“泼脏水”,会死得更惨。 梅洁妤半真半假地撕开了钟伶的外皮,她瞥一眼仍在呆愣的辛全,还有被捆在一隅的顾青松。 “我真搞不懂,你们是眼瞎么?让这样一个女人玩弄感情,不觉得悲哀可耻吗?” 辛全摘下眼镜,瘫软地坐到一旁,他心中的女神竟糜烂到这个地步! 顾青松也挣扎累了,他可以接受钟伶一任又一任的男人,因觉那些人都比自己有身份、权势、本事。 钟伶说他是她最后一个男人,他相信了,亦很满足。 但此刻钟伶的遮羞布被完全扯开,原来她本质上就是一个窑姐儿! “好了,那咱们就往下进行吧。”顾青黛轻轻拊掌,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度纠结。 无论钟伶是戏谑男人们的感情,还是她自身有多么杨花心性,与顾青黛都没什么干系。 “从哪开始呢?罪责太多,竟抽不出头绪了。” 顾青黛回首扫视身后,见曲碧茜挨着门槛儿而立。 她被辛全找到并带过来,亦是顾青黛事先授意。 她细细听了钟伶的过往,愈加懊悔自己居然做了这种人手中的棋子。 “曲碧茜!” 顾青黛与曲碧茜之间的恩怨算是在之前了断了,她不必揪着一个命不久矣的病人不放。 曲碧茜也明白顾青黛的用意,闻声,缩手缩脚地走上前。 “和钟伶走到一起,是青黛刚把我从牛立发家解救出来那阵儿……” “不知钟伶有没有跟你说过,牛立发是她一个戏迷,或者说是恩客的远房亲戚。” 辛全和顾青松同时竖起耳朵,怎么隔这还隐藏了个男人! 曲碧茜点点头,须臾,又晃晃头,好似明白过来什么。 “钟伶说是她提供给我的情报对吧?救你她功不可没对吧?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她在我这支走一笔钱当作酬劳呢?” 曲碧茜刚想到这一点,对钟伶的恨意更深了。 她将钟伶如何挑唆自己和顾青黛的关系,言无不尽道出口。 “钟伶说只有连北川宋岳霆那些大人物远离你,她才有机会下手扳倒你。”曲碧茜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顾青松已从最开始的恼羞成怒,到之后的惊心骇神,现下已变得疯疯癫癫。 他极力要人把自己的嘴巴松开,似有什么要事要讲。 顾青黛给满堂使了个眼神,满堂把人薅起来,“别乱叫!” 顾青松用力点头,满堂方把破布抠出来。 “姐姐,我贪财,我想要钱,但我没想过要害你。我巴不得你和连二爷陆大公子他们好,你和他们在一起,咱们家业才能做得更大呀!” 顾青松怨尤地凝视钟伶,“我以为你只是图钱,原来你是为搞垮我们家。” “我没有,青松,怎么连你也不相信我了呢?”钟伶苍白无力地否认,还刻意拉开半个膀子,露给顾青松看。 顾青松第一次觉得她如此恶心,竟半点羞耻感都没有! 顾青黛自身上摸出那张“失踪”已久的红纸婚约,“这东西我和顾百顺一人一份,顾百顺那份早丢了,这一份是我的。” 顾青松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的?” “咱爹替我收着,应该就藏在这间房里。当初把宅子卖给樊铮,他就没怎么动过里面的陈设。” “钟伶在家里翻到了,然后找到顾百顺,才把他给引来?这不可能啊!” 邵山将去往顾家村,找到顾二婆子一事叙述出来。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你和钟伶,顾二婆子说对方是个女人,你说会是谁呢?” 顾青松疯了似的跳到钟伶身上,两手奋力去掐她的脖颈,“你骗我,你把我当猴耍!我把所有都给你了,你就是这么利用我的!” 满堂顿了顿,让钟伶吃些苦头,才把顾青松拉下来。 钟伶被掐得翻起白眼咳嗽不止,却依旧低低争辩:“你们合伙欺负我,草菅人命……” 曲碧茜从顾百顺来到滦城开始讲起,讲到一半被辛全接过话茬儿,整场局才彻彻底底摊在明面上。 辛全又重新讲述一遍他被骗的全过程,钟伶丑恶嘴脸更加形象地摆在众人面前。 “这件事你认还是不认?”顾青黛厉声质问钟伶。 顾青黛摆明了所有的人证、物证,钟伶不认也得认,遂似有若无地点下头,“那你不是也没什么事吗?” “合着我得被你害个好歹才行?”顾青黛又瞟一眼梅洁妤。 梅洁妤忙把钟伶教唆自己,去诓骗连北川的来龙去脉讲出来。 “你没有证据,你瞎说!是你自己要害顾青黛!” 梅洁妤苦笑承认:“我和顾掌柜之间的恩怨已经化解,今儿主要是为了治你的罪。” “顾青黛你好卑鄙,原谅曲碧茜和梅洁妤这两个贱货,让她们调转矛头来指责我!” 顾青黛没搭理她,让梅洁妤接着说下去,“你没发现吧,那晚你去我家落下一点东西。” 梅洁妤自小皮包里拿出一枚胸针,“这个就能证明你来找过我。” 那枚胸针不过是刚从丁老汉那里得来的,钟伶一眼便认出来,“这是我这两天穿的衣服上所戴,不能成为证据!” 顾青黛顺势掏出那块手帕,往钟伶面前一掷,“这块帕子,是我那天遗落在宋岳霆家里的吗?” 第188回 她自取其咎 钟伶这才悟出顾青黛的用意,她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是我去醒狮茶楼随手顺出来的。”钟伶吭吭唧唧地承认。 “好,你承认就好。”顾青黛向后环视一圈,见辛全正在一旁奋笔疾书。 辛全感受到她的目光,蓦地抬眼,“顾掌柜,我很快就能整理好的。” 顾青黛淡淡一笑,“辛苦。” 旋即站立起身,向众人再次问话:“你们还有没有什么纰漏的地方?” 众人没再想起新的事端,顾青黛方让敏姐去取回钟伶的衣物。 钟伶以为顾青黛是要还给自己,暗自庆幸她也就能把自己羞辱到这个地步。 顾青黛掂量掂量她的衣衫,“想要吗?” “该认的我都认了,你还想让我怎么着?” “那咱们算算账吧。” 顾青黛拿出那本顾青松的小账,还没等读几页,顾青松就要受不住崩溃了。 顾青黛将小账甩到顾青松脸上,大声呵斥:“何止这些吗?爹留下来的那些老底儿都哪去了?” “全都给她花了,全都让她骗走了!”顾青松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径直跪到顾青黛脚下。 钟伶不想认下这笔账,一个劲儿地摇头,“哪有谈朋友不花钱的?是我们两个一起挥霍掉的,顾青松你不能全推我一人身上!” 钟伶和顾青松互相撕咬不止,什么海誓山盟无尽欢好皆是虚假! 当下为保全自己,让对方承担更多责任,已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钟伶说的有点道理,这笔账得算你们两个人头上。你们俩给我一起赔,赔不上的话,就以这个罪名将你们俩扭送到警察署!” “姐姐,我是你弟弟啊,我也姓顾,你别这么对我!”顾青松给顾青黛“哐哐”磕起头来。 与此同时,辛全那头也将钟伶的所有罪状整理出来,“顾掌柜,你过过目。” 顾青黛认真审阅一番,令邵山拿来印泥,让钟伶签字画押。 钟伶又蜷缩回被子里,哭得嗓子都变了音。 顾青黛是一点退路都没给她留,就算那些罪状不足以要了她的命,但也足以让她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顾青黛,顾掌柜,求求你,给我条活路吧,我知道错了,这辈子再不敢跟你斗!” “晚了,你欺人太甚,我与你本无冤无仇,是你攥着那些芝麻大点的小梁子不放。” “凭什么你那么好运,凭什么他们都喜欢你,我不服我妒忌呀!”钟伶喊出内心深处的想法。 “你仅仅是看到我光鲜的一面,就如同我不知你在台下练了多久的功一样。”顾青黛坐到炕沿儿边上,铺开纸张、打开印泥。 满堂想强行拉钟伶出来签字画押,顾青黛示意他再等等。 “这样,我给你个机会。” 钟伶瞬间停住哭声,把被子拉开一条缝隙,“真的吗?” “你给我、曲碧茜、顾青松、梅洁妤还有辛全,我们所有人认认真真挨个道歉。” “道歉就可以吗?” “把你的家底儿拿出来抹平欠账。” 这个要求动了钟伶的肉,她要是如数奉还,以后不就真喝西北风了? 但若不答应顾青黛的要求,她今天还能顺利走出顾家老宅吗? “你要想清楚哦,你的香艳照捏在我们手里。当然了,你不在乎的话,这东西就没啥用。” “我给,我给!”钟伶失魂落魄,明白自己是被顾青黛拿捏得死死的。 顾青黛给钟伶一点喘息的机会,将众人带到堂屋内。 目的只有一个,征集这几人的意见,到底要不要把钟伶送去警察署。 她做的坏事都是道德、道义层面上的,若论犯罪还有点谈不上。 送进去估摸也是以说教为主,没多少时日就能放出来。 她原来还算是钟家大戏班里的花旦,有点社会地位和名气。 现在什么都不是了,至多是通过这件事,让她彻底消失在戏台上。 “那认罪状得签,香艳照片得留底。”辛全表明态度,恐不这么做,她以后还得出去祸害别人。 再则跪在屋内,那个浑身上下仅围条被单的顾青松,到底是顾青黛的弟弟。 顾青黛算是大义灭亲,对自家弟弟毫不留情,把钟伶送到警察署,他一样逃脱不了。 梅洁妤和曲碧茜亦没什么立场决定,把钟伶送到警察署,她们俩同样会遭遇点牵连。 “我同意辛记者的提议,全由顾掌柜做主、保管。” 梅洁妤以为这件事结束之后,自己就能和顾青黛划清界限,她再不会招惹这么个主儿! 哪料到这件事,才是她和顾青黛交集的开端。 曲碧茜闷头半日,“能,能分我点钱吗?” 顾青黛是不会再给曲碧茜一分钱,今天让她过来,已为她出一口恶气。 曲碧茜担心顾青黛误会,又赶忙说清楚,“我是说让钟伶赔我点钱不过分吧?” “这个条件你自己和她谈吧。” 曲碧茜眼泪汪汪地鞠一躬:“谢谢,青黛。” 征得几人意见后,顾青黛再次带人进到屋内。 “签字画押吧,然后穿好衣服下来给我们道歉,最后我们跟着你去取钱,咱们之间就算了结了。” 钟伶慢吞吞地拿起笔,写上自己的真实姓名,又按下自己的手印。 “两份都得签!”顾青黛得做到万无一失,一次就让她长足够的记性。 钟伶一一照做,穿好衣服就开始挨个道歉。 不管钟伶是不是真心实意,到底逼她服软低头,几人也都勉强接受。 唯独到了曲碧茜这里,她与钟伶轻语几句,应是说赔钱的事。 不知怎么没有谈拢,曲碧茜霎时发起疯来,对着钟伶连打带骂,仿佛要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到她身上。 曲碧茜老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面黄肌瘦还病病歪歪,动起手来哪是钟伶的对手。 但钟伶这两日和顾青松纵欲过度,又遭遇这样一场高度紧张的杀人诛心局。 完全没想到曲碧茜会突然动手,打她个措手不及。 众人也有些拉偏架的意思,等曲碧茜打痛快了才将二人分开。 钟伶被揍得鼻青脸肿,亦不敢抱怨一句。 想当初她也是这么对待曲碧茜的,真是风水轮流转! “你给他们道歉都态度诚恳,到我这就那么敷衍?都是暗门子里的货,你瞧不起谁呢?” 第189回 余威依旧大 曲碧茜发泄够了,精疲力尽地倒在角落里捯气儿。 钟伶忍住曲碧茜的谩骂不还嘴,也蜷缩在另一端,等待她即将面临的后续。 辛全率先提出要离开顾家老宅,他属实不愿再多看钟伶一眼。 顾青黛没有挽留,他的心情有多糟糕皆摆在了脸上。 “顾掌柜,待照片冲洗出来,我就给你送过去。” “成,你我各留一份,这样保险些。” 辛全厌嫌地苦笑:“真是瞧一下都嫌脏啊。” “我明儿送你一副新眼镜。”顾青黛拐了个弯奚落他。 辛全轻扇自己一嘴巴,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梅洁妤见辛全已走,也有些待不住了。 顾青黛交给她的任务都完成,下面还账什么的又没她的份。 “顾掌柜,我再次跟你真心道歉,以后绝不再做那些腌臜事。” 梅洁妤态度诚实,今儿这场局足以看出顾青黛布得有多精心,她实在惹不起。 顾青黛冁然一笑,抬手撩了下鬓边碎发,“梅小姐,你觉得这件事算完了吗?” 梅洁妤身子一颤,顾青黛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要卸磨杀驴? 她要去宋岳霆面前揭穿自己? “别这样紧张。”顾青黛迈出门槛儿,往廊下踱了几步。 梅洁妤见状跟随上前,猜顾青黛是不想让余下那几人听到。 “顾掌柜……” “我记得你之前提起过,钟伶大抵是买通了宋岳霆身边的人,才能将你的举动了如指掌。” 梅洁妤心跳得更快,顾青黛怎么还惦记这个茬儿。 “是我猜的,但你看咱们今儿对钟伶‘打杀’到这个地步,她也没提起半个字儿呀。” “事关宋岳霆,她说错半个字儿就真没命了。以为是我们呢,还跟她掰扯证据讲道理?”顾青黛抻了个懒腰,扬起头看向天边的月色。 “那顾掌柜是什么意思?”梅洁妤怯弱地问,顾忌顾青黛让她去做危险的事。 顾青黛侧回头,肃穆答话:“那个人你得想法子揪出来,否则你早晚还要出事。” “我哪敢啊,顾掌柜,你该了解宋先生的做事风格。除非我去跟他挑明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不然背着他暗暗查找,对他来说同样居心叵测。” “那你有能耐让钟伶吐口吗?趁还没放她走,把那人的底细给挖出来?” 顾青黛作出事不关己的神情,到底只关系梅洁妤一人安危,对她影响甚微。 梅洁妤也想明白顾青黛的提点,她和钟伶之间的梁子,眼前看来是已处理好,但藏在宋岳霆身边的眼线会不会替钟伶报复? 顾青黛是故意漏掉这个尾巴,为的就是逼梅洁妤在暗地里查找。 从目下情况辨析,那个人敢背着宋岳霆跟外界勾勾搭搭,就证明他对宋岳霆不够忠诚。 这样的人是柄双刃剑,利用好了说不定会有出奇的效果。 “你若不怕人家给你使绊子,就继续眯着当老好人吧。” “可我该怎么下手?” “留心就够,钟伶不是还活着,待咱们这边尘埃落地,你猜他们之间会不会联络?” 梅洁妤再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但转念合计合计,“就算我知道他是谁了又能怎样?去跟宋岳霆检举告发他吗?” “真查到那个人是谁的话,你来告诉我,我帮你去检举告发,你半点都不会染身。”顾青黛开始诱导梅洁妤,这是她唯一一次可利用住的机会。 她和连北川怀疑那么久的事,总算在这个档口上找到突破口。 可她没和连北川商量,算是擅自做主,谁教今天这个局亦是突发情况? “你为什么要帮我?”梅洁妤再怎么傻,也明白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因为我想拿这件事讨好宋先生。”顾青黛得编一个梅洁妤信得过的理由。 梅洁妤如鲠在喉,原来顾青黛真对宋岳霆有意思,放着那样一个连二爷还不够吗? “我讨好他是为了生意,你想什么呢?” “生意?” “你不会以为我的营生仅限于现在的那些吧?做生意的谁不想和漕帮打好关系?” 梅洁妤的心境大落大起,顾青黛太能折磨人! 她是没有顾青黛那么大的野心,经历这么多事后,只想好好唱歌好好赚钱! 梅洁妤与顾青黛达成共识,也从顾家老宅走出去。 顾青黛再见到钟伶和曲碧茜时,她们俩都平静了许多。 “人我打了,钱就不要了,青黛,谢谢你,我也走了。”曲碧茜给顾青黛深深行礼,继而拖起病歪歪的身子往外走。 顾青黛瞅了瞅她的背影,自讽笑笑,“曲碧茜,你等一下。” 曲碧茜疑惑转身,但见顾青黛指向一旁的椅子,示意她坐过去。 而她自己则走到钟伶面前,伏低下身子,“钟伶,你身上常用的这款香水使了好几年吧?” 钟伶捂着青紫脸庞点头,“不是什么好牌子,刚用那会儿我很穷,后来就是用习惯懒得换了。” 顾青黛兀然调转话锋,“你第一次来顾家老宅是什么时候?” “就是和顾青松勾搭到一块以后,具体是什么时候我也不记得了。”钟伶眼神闪躲,根本不敢和顾青黛对视。 钟伶的心虚引起曲碧茜的注意,难道她的身上还藏着什么秘密? “你认识傅言礼吗?”顾青黛一字一顿,极致冷静地诘责。 曲碧茜差点从椅子上轱辘下来,傅言礼是她永远挥之不去的噩梦。 钟伶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巴,“不,不,不认识。” “你真不认识他?” “顾掌柜,别开玩笑了,我今儿什么都跟你坦白了,没必要再跟你隐瞒什么。” 顾青黛不急不躁,抬手替钟伶扯平衣衫上的褶皱,“傅言礼的真实姓名我是知道的,你刚刚签字画押也露出了真实姓名。你们两个都姓王,这是巧合么?” “姓王的多了去了,顾掌柜,你到底想说明什么?”钟伶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恐惧之感笼罩了全身。 “傅言礼的底子有人查过,你猜你的底子有没有人去查过?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我不认识他,我跟他没关系,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你还提他干什么?” 钟伶之前所有的情绪失控、崩溃,都没有这一刻这样惨烈。 “他早从狱中逃了出来,他现在在暗处,你觉得他会不会回来报复你?” “他还活着?他居然还活着?啊……” 钟伶抱头大叫,脸上狰狞的表情,把旁边的曲碧茜都给吓傻了。 第190回 残忍的真相 顾青黛推测得很准,钟伶和傅言礼是旧相识。 她第一次在顾家老宅里见到傅言礼,便敏锐地嗅到当天在屋子里还隐藏着第二个人。 当时除了劣质香水味,还掺杂着一股男女欢好后的余味。 这些不禁让顾青黛猜想,与傅言礼在顾家老宅欢好的女子,应该就是他留在滦城最大的动力。 傅言礼骗财骗色后,迟迟不肯离开,耽误了最佳逃跑时机,为得也应是这个女子。 尤其顾青黛和傅言礼最后一次在监狱里相见,他说的那些话,什么原本那些圈套都是为顾青黛而下,因她没有上当,才转嫁到曲碧茜身上。 顾青黛当时就很纳闷儿,滦城比她有钱的女人一抓一大把,既然傅言礼是为了骗财,那么换一个更有钱的富婆就好了! 可他没有这么做,却找上各方面条件都不那么突出的曲碧茜,给人一种目的性很强的报复之感。 顾青黛起初没揪出隐藏女子是钟伶,是后来随着与之相处越来越多,确认那股劣质香水味,在她认识的所有人当中,只有钟伶一人在用。 再随着钟伶勾搭上顾青松后,从敏姐那里得来的反馈,她对顾家老宅的格局、陈设非常熟悉。 直到钟伶刚签下那两份认罪状,顾青黛看到他们俩用着相同的姓氏,终彻底确定钟伶和傅言礼之间的关系。 “咱们俩的梁子是从那氏绸缎庄开始,之后一次又一次的小摩擦,让你对我恨意满满,所以当傅言礼来滦城找你时,你毫不犹豫地让他来对付我。” 顾青黛作出假设,这假设大概也都是事实。 钟伶停止挣扎,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神经兮兮地望向顾青黛。 顾青黛站直了身子,乜斜一眼瘫软在椅子上的曲碧茜。 “你恨我,也恨曲碧茜,当初是我们俩一起跟你‘作对’。所以在我没上他的当后,你们把矛头全对准了曲碧茜。” 钟伶没再否认,顾青黛像是在替她回忆过往,那些早被她“遗忘”的经历。 “傅言礼一个骗财的,完全没必要对曲碧茜做那些丧心病狂的事,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你故意让他那么做。” “是啊,他什么都听我的,就像小时候一样。” 钟伶泪流满面,她今日所有的低头都是被情势所逼,是让顾青黛设计得没办法不认。 但她内心深处只是觉得自己败了而已,唯有傅言礼是她发自内心觉得对不起的人。 “后来我常常在想,咱们之前那些梁子算什么呢?我非得让他那么做,他为讨我欢心做得太绝,以至于惹怒连二爷出手……” “傅言礼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供出你的名字,钟伶,你又为他做过什么呢?” “我看着他去死……” 钟伶疯狂地扇打起自己的脸颊,她甚至贿赂狱警,让傅言礼在里面多遭些罪,好尽快死去永绝后患。 “你们俩是同一个村的?” “对啊,是俄城周边的王家堡。小时候家里穷,我被卖给戏班子学戏,他则去给有钱人家的少爷当佣人。” 钟伶想起她和傅言礼离别的那个寒冷清晨,他跟她发誓,无论她走到哪里,有一天他都能找到她。 时过境迁,两个人总算在滦城重逢。 傅言礼不在意她辗转于多个男人身边,清楚那些都是她逼不得已而为,只要他变得足够强,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到他身边。 “你们两个最开心的时候,应是樊铮把顾家老宅借给傅言礼,你们俩在此厮混的那段日子吧?” “那个春节,我们俩一起度过,在这几间屋里疯狂……”钟伶欲言又止,因为余光瞟见了顾青松。 曲碧茜不再像之前那样歇斯底里,她累了、倦了、没有力气了。 枉她恨了顾青黛这么久,直到这时才知一切都是钟伶在背后捣的鬼。 是钟伶让傅言礼对自己犯下的那些恶,是钟伶在自己那么悲惨的情况下,又回过头来挑唆自己继续对付顾青黛。 她就像个傻子一样被利用了一次又一次,这一世就这样被毁掉。 她该去恨钟伶、恨傅言礼,可最该恨得难道不是她自己吗? 所有圈套俱是她奋不顾身往里跳,顾青黛在旁多少次相劝、搭救,她有认真听进去过吗? “咱们三人也算对峙一番,你们俩之间的矛盾我也爱莫能助,能做的我都已经做尽。” 顾青黛分别看了看钟伶和曲碧茜,觉得现在才算把所有的疙瘩全部划破。 “对不起,曲碧茜。”钟伶总算发自肺腑地给曲碧茜道了歉。 曲碧茜冷冷笑之,“也是我自作自受。” 二人不约而同瞅向顾青黛,“傅言礼真的还活着吗?” 顾青黛哪能确定这件事,她只是为诈出钟伶的实话,但直觉告诉自己,傅言礼一定还活着。 “活着,因为没人见到他的尸体。”顾青黛给出自己的判断。 二人都有各自畏葸傅言礼的原由,都害怕被傅言礼找上门报复。 曲碧茜拖着病歪歪的身子再次离开,这一回顾青黛没有阻拦,她甚至觉得,这可能是自己和曲碧茜最后一次相见。 满堂和邵山押着钟伶去做最后一件事,把诓骗走的顾家家产还回来。 钟伶在临行前对顾青黛讲实话,她不能如数奉还,因为中途已挥霍掉很多。 顾青黛退了一步,有多少还多少便是,毕竟顾青松也占很大一部分原因。 偌大的宅院又空旷起来,敏姐和丁老汉也退了下去,只剩下顾青黛和顾青松二人。 “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青松?” 顾青松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姐姐,我真蠢,我真的好蠢啊!”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尽,咱猛俩姐弟一场,我不会真把你怎么样。”顾青黛深呼一口气,心下早做好打算。 顾青松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又跪到顾青黛脚边,抱住她的大腿,“姐姐,你别撵我走,我本就是没人要的孩子,是咱爹当初把我捡回家……” 顾青黛奋力甩开他,“老宅还是你的家,我不会常回来,敏姐和丁老汉都是我的人,但该怎样照顾你还怎样照顾你,不会改变。” “姐姐,你这是原谅我了吗?”顾青松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地追问。 “以后每月工钱给你照发不误,年底分红也不会少你一分,唯有一点,从此以后你不用再去醒狮茶楼上工了。”这是顾青黛能为这个弟弟作出的最大妥协。 第191回 仅算阶段胜 顾青黛当真没有赶尽杀绝,终归给顾青松一条退路。 只是这退路跟啪啪打他脸一样,跌份儿、丢脸、没尊严。 所谓钟伶的香艳照上,还有他顾青松另一位主人公。 这东西掐在顾青黛手里,就意味着他永远都得受制于人。 当初提拔马雨、重用颜艳时,他就预知到,顾青黛是在为撵走自己做准备。 且顾家老宅中这俩佣人,敏姐和丁老汉皆是他找回来的,却也成了顾青黛的“走狗”。 都怪他长这么大没被人伺候过,根本没把主家和佣人之间的关系当回事。 否则这一次,不会让顾青黛抓得如此彻底。 顾青松恨钟伶,这个蛇蝎女人把他坑害、利用得太惨了。 但他对顾青黛亦不是没有任何怨言,就是当下他不得不妥协罢了。 顾青黛提出的所有条件,顾青松都顺从地接受。 “你为何会上钟伶的钩?” 顾青黛到底没忍住好奇心,因为钟伶的骗术一点都不高明,顾青松多少次都接触到了真相。 顾青松用心回想了下,嘲弄起自己:“是我禁不住美色吧?” 顾青松这个回答倒算实诚,顾青黛联想到那闻、宋岳霆、戏迷、辛全、傅言礼…… 她忽地觉察自己费劲巴力避开的主线,貌似都发生在了钟伶的身上。 真是无巧不成书! 好在她看到这种作为应有的结果,更能证明她最初的选择很正确! 快至天亮时分,满堂和邵山匆匆而归,他们带回了从钟伶那里追回的钱财。 于当今的顾青黛来说,这些钱已算不得什么大数目,可她还是选择不给顾青松留下。 顾青松眼巴巴地看着顾青黛把钱带走,敢怒不敢言。 “只要你老老实实生活下去,咱们俩还是姐弟,你还是顾家人。”顾青黛临行前,冲他发出忠告。 顾青松垂着头低泣,“姐姐放心,我定在家里好好反省。” 顾青黛但愿他说到做到,尽管对他没报太大的希望! 回来时醒狮茶楼都已掀板开张,顾青黛没对旁人透露什么,径直进入后室里睡了个天昏地暗。 满堂和邵山都清楚要怎么做,在茶楼这边嘴巴严实得不像话,却转身将整件事情有头有尾地告知给连北川。 连北川闻之,已不能用大为震惊来形容心境了。 他对顾青黛是有信心,认为她能处置好那几个陷害过她的女人。 但他不知其中内里竟隐藏这么多,更想不到她精心策划、安排,将其一网打尽。 连北川一日来了两次茶楼,然每次都寻不到顾青黛的身影,都告诉他掌柜的还在睡觉。 颜艳本还想帮他去唤一下顾青黛,又被他给制止住。 待连北川隔日再来时,恰遇上辛全来给顾青黛送照片。 他隔着玻璃门瞧见,顾青黛正在给辛全戴眼镜,登时掉下脸子。 他的目光隔着玻璃门还渗出一股凉意,辛全特警觉地一瞥,正与连北川对视上,瞬间就有点局促不安。 连北川之前在报馆的所作所为,令他畏惧不已,觉得还是躲远点为妙。 辛全与顾青黛道别,慌里慌张地往外走,见了连北川仅规矩欠欠身,便调头跑远。 顾青黛紧着出门相送,到底没追上辛全的步伐。 “你吓唬他干什么!”顾青黛哭笑不得,将连北川让进书局里面。 连北川作出无辜状,“辛记者为了新闻有多拼,你不是第一天知道,我能吓唬得了他?” “我帮他配的新眼镜,好看吗?” “不好看。” “那可是当下最新款,连二爷,你到底有没有眼光啊!” 连北川大喇喇地坐到接待长桌里端的椅子上,“我最近熬夜看文书用眼过度,能不能烦顾掌柜也替我选一副眼镜?” 顾青黛睃看他一眼,存心抢白:“你?还是算了吧,戴上眼镜跟斯文禽兽似的。” “是是,还是辛记者戴上有文人的范儿。”连北川酸不拉几地应话。 “少贫了,你那两员猛将都和你汇报过了吧?”顾青黛了然他的来意。 连北川一肘支在桌面上,“敢让梅洁妤回到宋岳霆身边揪内奸,顾青黛你好大的胆子。” 顾青黛就知道他会这样说,“事发突然,没来得及跟你商量。” “要是被宋岳霆反间了,事情变复杂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你的安危。” “我心里有数,你那两员猛将不也时刻在我身边嘛。” 连北川没再做声,反正她都干了,他说什么都是马后炮。 还不如好好保护、配合她,确保这件事顺利干成。 “只要找到那个人,我就有把握把他给策反。” “连二爷,有时候人真不一定是为了钱,我觉得应是仇恨所致。” “甭管是什么,首先得找到这个人。” “还有另一个人,你有他的动静了吗?” 连北川惭愧枯笑,“傅言礼若是真活着,还逗留在滦城里,我不应该半点足迹都寻不到。” “可我真觉得他还活着,我甚至认为……”顾青黛敲敲自己的额头,都觉得自己的脑子出现了问题。 连北川随着她的思维一块跳跃,已将那副画像联系到一起,“你觉得傅言礼就是在我奶奶寿诞那日,潜入你茶楼里的那个混血人?” 顾青黛激动地抱住他的胳膊,“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这不是天方夜谭吧?” 连北川僵持着手臂不敢动弹,老担心她会忽地收手,“消失一个人,出现一个人……可他们之间的外形相差得又太多。” 顾青黛像是反应过来,默默抽回双手,“我们是不是漏掉了什么信息?” “一步步来吧,这种事心急不得。”连北川深情凝睇眼前人。 顾青黛长吁一口气,顺手将辛全送来的照片递给连北川,“有件事想让你帮忙。” 听到顾青黛主动开口,连北川乐得都快合不拢嘴,“什么忙,你快说!” “我手里捏着钟伶的把柄,一个是这组照片,很香艳,里面还有顾青松呢;还有一个是那份她签字画押的认罪状。” “让我替你保管?”连北川感叹不可思议。 顾青黛肃穆点点下颌,“我精力有限,只能保管一样。这些放在你那的话,他们很难想得到。” 连北川将两样东西仔细收好,“最重要的那个东西你反而不给我保管,算了……也就是说你对他们还是不放心?”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我只是侥幸扳倒他们而已。”顾青黛清楚时刻都须居安思危,提防之心不可无。 第192回 冤冤相报啊 钟家大戏班这日在自己戏院里演出,算是给新晋当红小生孟小柒开专场。 如今重新修葺好的钟家戏院,多半是为了给戏班众人提供练功场地,另就是日常办公管理所用。 基本上大部分演出都会去醒狮茶楼,但近期那边比较火爆。 一家唱小秧歌的班子自外埠而来,试演一场后,效果出奇得好,便又和茶楼签订下七八场演出。 钟秀比较善解人意,清楚他们在滦城唱完,就得赶着去下一座县城,便没和他们争戏台。 主要还是愿意给顾青黛这个面子,是以就把自家名角儿的专场开回到钟家戏院里。 钟伶只在孟小柒唱的其中一段里,有两三句台词。 她那个角色,随便抓一人都可以演。 所以对于她来没来戏班,很多人都毫不在意。 就连钟秀都快忘了钟伶的存在,更有意找她提出解约,钟家大戏班不养闲人。 偏今儿“失踪”累日的钟伶出现在戏院后台,非常认真地给自己描眉上妆。 有几个曾被钟伶打压过的女戏子,边在旁候场,边时不时奚落她几言。 奇怪的是,以往钟伶都会回怼回去,今天她却一声都没吭。 几个女戏子觉得没趣儿,也懒得再理她这种人。 直至轮到钟伶上场,她望向台下座无虚席的戏迷,竟幻想成他们都是为自己而来。 可简单的两三句词,她怎么都唱不出口。 孟小柒急了,瞪大了眼睛向她呲牙。 底下戏迷们也瞧出异样,钟秀忙给旁边人打手势。 一个女戏子火急火燎跑到钟伶跟前,唱了她的那几句词,继而又半演绎地将钟伶拉回后台。 这点小事故方算糊弄过去,钟伶呆愣愣地杵在原地,接受所有人指责的眼光。 钟秀怒气冲冲地闯入后台,“你搞什么?你吃错药了?你以后都不用再来钟家大戏班!” 钟伶微笑颔首,“谢谢。”紧接着给钟秀深深鞠了一个躬。 钟秀这才察觉出不对劲儿,钟伶的嗓子怎么变得那么粗?看样子没有生病啊? “你的嗓子?” 钟伶摇摇头,并没有回答钟秀。 她缓缓脱下戏服、擦拭掉面上妆容,慢吞吞地走出钟家戏院。 钟伶离去后,众人开始议论纷纷,但谁都不确定她近来又遭遇了什么事。 钟秀对她已算仁至义尽,就是可惜她那副好嗓子,也可惜她在唱戏上的天赋。 钟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去了琉璃城,在那附近买了点特色小食,甚至还绕路去了那氏绸缎庄,看看最新时兴的款式。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自己家。 这间不大的房子,是她刚刚红起来那会儿,用自己赚的钱所购。 钟伶几乎没往家里领过外人,知道这个地址的除了宋岳霆,她一时都想不起第二个人来。 但宋岳霆想要加害她,根本没必要拐弯抹角,找个人捅她两刀,给她一枪都再正常不过。 不会是宋岳霆,也好像不会是顾青黛,她用的手段皆算正派,真想阴自己的话,何故闹那么大一个局出来? 所以她想到了傅言礼,只有傅言礼这样恨她,才会偷偷潜入她的家,给她下了不明的药,让她的嗓子彻底毁掉。 毁了她的嗓子,就等于杀了她的命。 她清楚傅言礼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慢慢折磨死自己。 钟伶在等傅言礼的到来,准确的说她是在等死! 午夜将至,房门响动,那个人终于现身了。 “你来了。” 钟伶粗哑地开口,语气带了些高兴,她是真没想到竟还能与傅言礼见面。 傅言礼停下脚步,察觉出她的嗓音有所变化。 又结合早先听到的传闻,误以为是被以前欺负过的女戏子给毒害的。 他没再追问这一点,恐她觉得他还在关心她,爱着她。 “来送你上路。”傅言礼走到她面前,拧开一旁昏暗的台灯。 钟伶先是一怔,当下才是初秋,眼前这人却将整个头都捂得严严实实。 “你……” 傅言礼一点点露出真面目,“还不是拜你所赐!” 钟伶完全懵然,眼前这个人哪里是傅言礼? 他的头发怎么会是黄色的? 他的五官怎么跟原来不一样? 他的下颚边上怎么还有那么长一道疤痕? “你不是傅言礼,你到底是谁?”钟伶一个激灵跳起来,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我当然不是傅言礼,你也不是钟伶,我是王大力,你是王小花,咱俩以前是同村邻居。” 傅言礼一面说,一面狰狞地掉泪。 钟伶这才看出来,他的脸还如以前那样英俊,却僵硬到表情都做不自然。 “你好狠的心哪,你说你会想法子救我出狱,换来的却是我差点被狱警折磨死。” 傅言礼上前揪住钟伶的头发,狠狠地往自己身边拽回来。 他一手快速解开自己的衣服,露出身上数不尽的伤疤。 “看一看你做的恶,看一看我为了你是不是下一回地狱!”傅言礼勒住她的头,往自己身上来回地撞。 钟伶被撞得头晕目眩,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对不起,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啊!” 傅言礼将她摔到墙壁上,“砰”地一声后,整个人渐渐滑坐到地面上。 钟伶目光呆滞地问话:“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你的脸到底怎么了?” “我被你的相好救出来,我现在是他的狗!”傅言礼说得很轻松。 钟伶合计半晌,她的相好有太多个,傅言礼指的到底是哪一个? 她猛然想起宋岳霆,也只有宋岳霆有那么大的本事。 “宋岳霆?是宋岳霆救了你?” 傅言礼俯身蹲到她面前,“就是宋岳霆。” 钟伶哑然地望着他,“他为什么要救你?那时候我还在他身边吗?你怎么不来找我呢?” 傅言礼嗤笑一声,抬手捏住她的下巴,“知道为什么我死心塌地做宋岳霆的狗么?” 钟伶的脸都被捏变形了,她努力摇摇头,但听傅言礼恨恨地说:“因为我让宋岳霆折磨你啊,那些男人都是我让他找的,每一次对你的蹂躏,我都在场。” 钟伶不敢置信地挣脱开,“你胡说八道,这不可能!” “不可能?要我说细节吗?”傅言礼开始逐一列举,并露出变态的笑意。 钟伶捂住双耳不愿再听,但那些话还是源源不断地传进来。 她呜呜嗷嗷地叫喊,到底是真疯了。 第193回 成了嫌疑人 让钟伶得知真相,见她崩溃到无以复加,这是傅言礼心心念念的夙愿。 这一刻终于达成,他满足极了。 宋岳霆起先是想帮他一枪结果掉钟伶,傅言礼觉得那样做太便宜她了,遂让宋岳霆暂先将她放走。 宋岳霆误以为他是心软,对钟伶仍念旧情。 其实不然,他就是没准备好。 在宋岳霆手底下历练这么久,他总算能下得去手杀人。 这段时日,他只要有空闲,就会过来暗暗观察钟伶一番。 但每次都会令他万念俱灰,钟伶做什么缺德事倒无所谓,可她仍旧游离在不同的男人之间。 变本加厉,不知悔改,这大大刺激了傅言礼欲要亲手宰了她的决心。 选择在此时下手,当真与顾青黛有关。 顾青黛对钟伶所做的一切,被傅言礼给探知出个大概。 顾青黛让她最后欺骗、利用过的男人们互相见面,逼钟伶吐出以各种名义索要走的钱财。 如今的钟伶,哪怕死在家中数日,都未必能有人会发现。 她早得罪光身边所有的亲朋好友,连钟家大戏班都把她撵了出来。 傅言礼就是要落井下石,让她在众叛亲离中死去,让她也尝尝下地狱的滋味! 傅言礼重新薅起钟伶的衣襟儿,“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没有的话,我这就送你上路。” “你会去报复曲碧茜吗?还有顾青黛,你会去报复她们吗?”钟伶疯疯癫癫地发笑,以为他绝不会放过她们。 “这些用不着你来操心。” “你到底在为宋岳霆做什么事?” 傅言礼轻嗤一声,张开戴手套的五指掐住她的脖颈,“你以为我不恨顾青黛吗?可宋岳霆不让我动她,她身上有秘密,哦,不是秘密,是宝藏,是巨大的宝藏……” 钟伶根本就听不明白傅言礼在说些什么,她被掐得呼吸困难,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大力……”钟伶竭力发出最后一声。 泪水已然流干涸,她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这一生到底从哪开始走错的? 追求名利权势有错吗? 利用美貌和身体有错吗? 对付与自己为敌的女人有错吗? 这些想不明白的事,真的要带到地狱去了。 送她去地狱的,是她这一生最对不起的男人。 死在他手里,也没什么可遗憾了。 钟伶使出最后的力气抬起手,轻轻抚过他下颚上那条疤痕…… 钟伶彻底死去,死在傅言礼的怀里。 傅言礼以为自己会很高兴,可当他看着还有体温却无法动弹的钟伶,却神经质般嚎啕大哭起来。 傅言礼在钟伶的房子里待了半宿才离开,期间他几次都想把尸体带走。 把她埋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那样她就永永远远只属于他一个人。 但最后一刻,他还是选择了放弃。 傅言礼担心钟伶的尸体处理不当,反而要给他自己和宋岳霆惹来麻烦。 他抹掉自己在钟伶房子里出现过的所有痕迹,依依不舍地走出去。 如今有多恨,当初就有多爱! 可令傅言礼万万没想到的是,钟伶的房子里还藏匿着第三人。 他目睹了傅言礼杀害钟伶的全过程,还有二人之间所有的对话。 他就是给钟伶下不明药的人,本是想毒哑她,让她再无开口说话的可能。 但事与愿违,那药仅仅是损坏了她的嗓子。 他不得不动起杀心,因为钟伶知道他的底细,他是潜伏在宋岳霆身边的内奸。 他本合计钟伶会闹出许多大动静,怎奈她如此不顶事,就这样被人干掉。 以后要去哪儿寻找可以扳倒宋岳霆的人? 他想起傅言礼在掐死钟伶前说的那些话…… 顾青黛是在几天后才得知的钟伶死讯,因着戴光域亲自来醒狮茶楼找她了。 很显然,警察署把顾青黛列为杀害钟伶的嫌疑人之一。 幸而顾青黛在钟伶死亡前后,都有不在场证明,她甚至不清楚钟伶家的具体方位。 戴光域也是例行公事,毕竟有人向他们反应,钟伶生前和她发生过摩擦。 顾青黛正犹豫,要不要把在顾家老宅里的事告知给戴光域,那厢连北川已冒冒失失闯进来。 戴光域忍笑不止:“连二爷,你至不至于这么紧张,我只是来问顾掌柜几个问题。” 连北川清楚若顾青黛真被卷入什么麻烦之中,戴光域定会提前告知他。 可他得信儿就不会不来,搞得戴光域都有些束手束脚了。 顾青黛没奈何地将他拉坐下,三人共同喝了盏茶。 正赶上今儿秦柳儿登台唱曲儿,戴光域听得出神,“这种评弹北方少有。” “秦小姐在南边待过很多年。” “是吗?” 戴光域又望向台上,不知是看人还是听曲儿,略略地点头,仿佛在肯定着什么。 顾青黛咳嗦几声,含笑提醒:“戴署长,关于钟伶的事,你还有什么想向我了解的?” “没什么了,顾掌柜不必放在心上。”戴光域从台上收回眼神,饶有深意地睃到连北川那头。 连北川佯装没看见,垂眸呷一口茶,“这新茶口味不错。” 戴光域将盏中茶饮尽,“这桩案子不好破,现场被清理得太干净。” 顾青黛刚想说点什么,桌下却伸出一条长腿。 那条长腿很刻意地在她小腿上蹭了蹭,她立马噤声,会意连北川是不让她随便说话。 戴光域瞧出连北川的举动,已懒得拆穿他,便起身告辞。 送走戴光域,连北川随顾青黛回到茶楼后室里。 “你跟谁学的,以后对我规矩点!” “跟你学的啊,当初在桂花楼你不就是这么给我提的醒,让我别和宋岳霆较真儿。” 顾青黛讶然,都是多久前的事情了?再说两件事也不能相提并论啊! 顾青黛沉思一会,深感怅然:“我没想过钟伶会死。” 连北川收起玩笑面孔,柔声安慰:“别自责也别内疚,她的死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不建议我和戴光域坦白,在顾家老宅里发生的事?” “完全没有必要,说了会加重你的嫌疑,还会拉那几位下水,反而让真正的凶手更容易逃脱。” 顾青黛咀嚼连北川的话,“不会真是傅言礼回来报复她吧?” “我觉得是他,通过钟伶的死,还让我觉得他好像一直都在我们附近。” 顾青黛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北川轻声低笑,“我以为你不会害怕呢。” “怕,怎么会不怕,以后加倍小心就是。” “要不我再给你送俩身手好的过来?” “瞧你那房子翻修速度挺快,再过不久咱们俩就要做邻居了吧?” 连北川颔首称是,“我很期待。” 第194回 连锁反应后 宋岳霆在钟伶死后的第二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是傅言礼回去告诉他的,尽管他对钟伶的死活半分都不在意。 他当初救回傅言礼,实属巧合。 但转念一想,让一个“死”人做事,还是有很多好处的。 可惜傅言礼光长了一副好皮囊,办事能力根本不值一提。 宋岳霆总是怀疑,傅言礼用在曲碧茜身上的那些阴招,都是钟伶给出的吧? 傅言礼在宋岳霆身边起了个新名字,叫盛力。 他虽是见不得光的那种人,但也避免不了和宋岳霆的其他手下有接触。 其实他和梅洁妤打过照面,可梅洁妤都不知傅言礼其人,就更没过多寻思过他的身份。 且宋岳霆常与洋人相处,盛力的容貌看上去跟洋人差不多。 她哪会知道,盛力是怎么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就如同她还不知道,宋岳霆早就心知肚明,她和顾青黛“勾搭”在一起了。 这件事是盛力汇报给他的,但他办事能力有限,仅搞清楚大概轮廓,却不清楚内里的细枝末节。 导致宋岳霆只单纯地以为,钟伶拉着梅洁妤在背后搞小动作,反让顾青黛给揪出来制伏了。 联想到那日在孤儿院里,顾青黛和梅洁妤同时出现在卫生间的场景,宋岳霆便认可了自己的判断。 他没有拆穿梅洁妤,为了钟伶没什么必要。 都是女人之间的小把戏,对他而言太小儿科。 况他不想让顾青黛知晓,他很是头疼,顾青黛对他总是戒备心太强。 梅洁妤的心理素质就差了许多,得知钟伶死讯后,连续好几日都心神不宁。 一会儿怀疑这个,一会儿怀疑那个,最后干脆向舞厅请了长假。 宋岳霆哪能让她如愿,她得好好唱歌,帮他好好赚钱。 遂又好脾气地哄了哄她,还带着她去和要人吃饭。 宋岳霆在桂花楼里订了包厢,这日来赴宴的是那副县长和连副县长,还有他们的儿女们。 那闻极其不愿意随父而来,可那鸿涛近来身子不大好,染上伤风始终没好利索。 那闻担心宋岳霆再让父亲喝酒什么的,只得陪同跟着。 至于连凯听说被漕帮魁首邀请,兴奋得不得了。 说是可以带家属,他就真把两个女儿给带来。 其实宋岳霆今天没什么要事要谈,就是想结交一下连凯,毕竟他是抓文娱方面工作的。 而他的岳门舞厅,多少能和这方面挂上钩。 利用官方渠道宣传一下岳门舞厅,夸一夸头牌歌后,也是条不错的选择。 饭桌上,那鸿涛给他们俩做起引荐,那闻都不爱听那些虚伪话,他只关心父亲的杯中酒。 在那鸿涛被迫喝到第三杯时,那闻到底没控制住,“宋先生,我父亲他伤风未愈,不宜多饮酒,不若我替他喝吧?” 言罢,他端起酒杯就豪饮起来。 宋岳霆见到那闻,蓦地想起钟伶,便存心在他面前提起钟伶的死讯。 “怎么说都算一个美人,说香消玉殒就香消玉殒,可惜了。”宋岳霆与那闻碰了下酒杯。 那闻想到钟伶就犯恶心,她死不死活不活的,与自己没丝毫关系。 “听说警察署还去醒狮茶楼,问过顾掌柜的话。”那闻不动声色地往顾青黛身上引。 梅洁妤做贼心虚,怯怯地笑问:“钟老板和顾掌柜还有过节吗?警察署怎么怀疑到她的头上?” 宋岳霆刚欲替顾青黛辩白两句,始终文文静静的连家姐妹花突然开了口。 “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个顾掌柜城府颇深,又爱搔首弄姿挑弄男人。”连莲嗲嗲地吐槽。 连莉紧跟其后,“越是连鸡都不敢杀的人,越容易作出极端行为。” 那闻和梅洁妤双双在心里腹诽,这俩真是缺心眼儿的货。 来见漕帮魁首之前,就不知道要做些基础功课? 连莲和连莉只知道,宋岳霆和顾青黛传出过艳色绯闻。 宋岳霆这类人物身边女人无数,他能多在意顾青黛? 她们俩就是听到顾青黛成为嫌疑人,觉得解气,巴不得她真被当成杀人犯给抓起来。 “哦?你们还认识顾掌柜呢?”宋岳霆来回逡巡连莲,已把她锁定为盘中餐。 “勉强算是认得吧。” 连莲和连莉还想继续讲下去,却被旁边的连凯给阻止住。 他们和连家发生的那些事一点都不光彩,旁人不提,他们就更不要再提。 宋岳霆对这些事了然于心,说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话,随之岔开话题,“连莲小姐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岳门舞厅唱歌啊?” 连莲瞬间红了脸,没想到见宋岳霆的第一面就被他给相中。 “小女还小,还在读书。” 连凯是想让女儿们认识认识宋岳霆,但他还没到要让女儿去当歌女的地步。 歌女赚钱多不假,可说到底还是下九流,他们这个连家不是名门望族,也算清流之门吧? 梅洁妤早已见怪不怪,她只叹自己才想通。 她看向青涩又勾人的连莲,猜到不久后他就会被宋岳霆给拿下。 她一改常态,特懂事地为宋岳霆和岳门舞厅说起好话。 那闻快被饭桌上的肮脏气息给憋死,都不知是怎么忍到的最后。 从桂花楼出来时,宋岳霆还假装喝醉,故意往连莲身上倒。 连凯被宋岳霆的手下给绊住脚,愣是让连莲和宋岳霆独处了一两分钟。 那闻瞧了眼那个手下,名叫赵桥,是宋岳霆身边的老人。 听说前些年犯了大事,被宋岳霆送出滦城避风头,是这两年重返回漕帮的。 赵桥回瞪那闻一眼,吓得那闻灰溜溜钻进汽车里,心道,一群只会动手的莽夫! 回去的路上,便没忍住和父亲发了脾气。 那鸿涛都快麻木不仁,他何尝不想摆脱宋岳霆的摆布? 只是上船容易下船难,想抽身谈何容易? 翌日,那闻独自去了醒狮茶楼。 他想看看顾青黛,到底有没有受到钟伶死讯的影响。 偏他来得不是时候,顾青黛去了龚氏百货,是颜艳接待的他。 那闻想借机套套话,忽地献起殷勤,“颜管家的胳膊好些没有?” “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早就好了。”颜艳没想到那闻的记性这样好。 那闻同颜艳闲谈,追问一溜遭后,“我就说嘛,顾掌柜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都是传言,那公子不必当真。”颜艳已看出那闻来此的目的。 那闻也察觉自己有点目的性太强,脑子竟不知抽什么风,“颜管家,你哪日歇假,咱们一块出去玩儿啊?” 颜艳展颜一笑,“我和你之间能玩儿什么呀?” 第195回 入人家地盘 “颜管家是不是忘了,我也算滦城出了名的膏粱子弟,玩乐什么的最在行。” 颜艳又不是没见过实打实的纨绔公子,那闻还排不上号,樊铮勉强算一个吧。 瞧颜艳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倒真让那闻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他本是虚晃一枪,不是诚心邀请,这会儿不得不上来执着劲儿,“颜管家,咱们不如就定明儿去滦城河上划船?” “夏天都过去了。” “仲秋时节,河面上也不冷呀。” 颜艳寻思自己与他又不熟稔,遂礼貌拒绝:“那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秦柳儿蓦地出现在他们这桌旁边。 她回茶楼这边取东西,恰路过这桌,听到了些他们之间的对话。 “颜管家自从来茶楼就没怎么歇息过,正好这回有那公子邀请,明儿便索性休上一日吧。”秦柳儿边说边向那闻略略福了福。 颜艳不可名状地瞟向秦柳儿,“都没和掌柜的打过招呼,不好。” “咱们家掌柜的巴不得你休息呢,前儿不是劝过你好多次?” 秦柳儿所述确是真的,但她怎么能在外人面前兜底呢? 那闻见状,迅捷接住话茬儿,“秦小姐说的很是,若颜管家抹不开面,就让我替你去跟顾掌柜吱一声吧?” 颜艳连连摆手,这么点小事,让那闻去找顾青黛成什么了? “不劳那公子费心,明儿我歇还不行么?”颜艳绷了这么多天,去游船放松一下心绪也挺不错。 至于那闻这个心眼儿多的人嘛,她还是多提防点为上。 与颜艳约定好时间地点,那闻起身辞别。 颜艳追赶秦柳儿跑到胭脂铺子这头,“你啊,平日里也不是个多嘴的,今儿抽什么风?” “我是瞧那个那闻看上去还算是个好人,想你和他接触一下也没什么坏处。” 秦柳儿已把颜艳按坐到梳妆镜前,为她搭配起各式胭脂水粉。 颜艳冲着镜子里翻她一眼,“那你怎么不关心一下自己?” “别闹,我跟你们这些未出阁的大姑娘到底不同。” “前朝早亡了,你不要顾虑那么多嘛。” “我现在就一门心思赚钱。”秦柳儿态度积极,目标明确,众人皆有目共睹。 “都是受了青黛的传染。”颜艳轻摇着头感喟。 秦柳儿十分认同:“她最近不是和龚小爷在搞连锁店铺的事,只怕以后会更加忙碌。” “忙点好,咱们都跟着有钱赚!” 次日,颜艳果真没来醒狮茶楼,偌大的长柜台里只剩马雨一人。 他头次觉得这里这么空旷,手里老止不住想摸点什么东西。 顾青黛也一早外出,又让初荷替她去书局那边看顾。 龚勋一连选定好几个地址,有意带顾青黛过去参谋参谋。 前儿已去过几个,今天要去的地方稍微特别点,因为它在漕帮管辖的那片区域内。 龚勋下了很大决心,才准备入驻到这里。 顾青黛挺理解他,漕帮势力范围里多有歌女、舞女、乃至窑姐儿。 她们都有购买化妆品的需求,也都有一定的消费能力。 抓起这块市场无可厚非,就是得和漕帮打好关系才行。 龚勋选择的店铺门脸比较大,照比她之前去的那几个都宽敞。 顾青黛驻足门首,仰头看了半日,“龚小爷,这店铺不便宜吧?” 龚勋淡然一笑,引顾青黛走到里面参观,“我这个人绝不做亏本买卖,别看这里这么大,但却是所有店铺中最便宜的一个。” “是这里的地皮卖不上价?”这里相对城中心贫弱点、混乱点、肮脏点,顾青黛想起了这些。 龚勋稍得意地点点首,“房东恨不得早些卖给我。” “签了吗?” “定在今日,你觉得可行,我便买下了。” 顾青黛面露诧异,急急地劝说:“我只是给你参谋参谋,决定权在你自己手里。何况还有龚家那么多人,在背后盯着你呢!” 龚勋将双手插进洋服裤兜里,透过窗子虚虚地望向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辆。 顾青黛轻步走到他身后,“又算计什么呢?我哪句话说错了吗?” “你得把这些店铺当成自己的买卖经营啊,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龚勋语重心长极了。 顾青黛的压力蹭蹭往上涨,“不是你和上官姝一块投的钱?” “我投的不比她少。” 龚勋想起上官姝心里就憋屈,他们都已收到她的结婚请柬,过几日就得动身去省城参加她的婚礼。 “正好这回去省城,把咱们这边的进度跟上官姝汇报一下。” “她忙着结婚,还能分心管理这些?”龚勋酸溜溜地抢白。 顾青黛心里诽笑,这回也让龚勋尝尝爱而不得的滋味。 但她不确定,龚勋和上官姝之间算不算有爱? 二人认真商讨起装修店铺的方案,这店铺的房东也匆匆赶过来。 可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带了许多人。 顾青黛甫一瞧见那些人的样貌,心里就“咯噔”一下,这不是漕帮的人么? 房东怎么招惹到漕帮了? 龚勋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肃穆走上前,“冯老板,这是什么情况?” 房东缩起肩膀藏转着脸,是不想让龚勋看清楚他脸上的青紫伤痕。 “我手贱,昨儿晚上去赌坊赌了半宿,这店铺输进去了,龚小爷真对不起……” 房东刚交代完,漕帮一众人便呼啦啦闯进来,大有撵走龚勋和顾青黛之势。 顾青黛觉得为首那个男子很眼熟,大抵是常陪宋岳霆去醒狮茶楼的。 她将龚勋拉到一旁,细声细语地问:“这家店铺你是不是寻了好久?” “应是这三四条街上最合适的一家。”龚勋暗暗攥紧拳头,真想跟他们大干一架。 “你……准确的说是龚氏百货,愿不愿意和漕帮做买卖?”顾青黛得清楚龚勋的真实想法。 龚勋是看一眼漕帮都嫌脏,他和漕帮之间有着深仇大恨! 可龚勋最能屈能伸,当下得“攘外必先安内”,他的首要目的是架空大伯,掌握龚家实权。 “这些年也和漕帮做过一点买卖。” “他既输给了赌坊,咱们就去赌坊手里购买。按常理知道你有意,估摸要加点价格。” “只要不贵得离谱就无妨。” 顾青黛算是品透了,龚勋这是势在必得。 第196回 等他办完事 得到龚勋的准话,顾青黛方走上前,“赵兄弟?” 顾青黛不太确定那人到底叫什么名字,只隐约听宋岳霆唤过几次。 赵桥把目光挪到顾青黛身上,他也没想到今儿能在此碰到她。 “是顾掌柜啊?”赵桥自人群中大步迈出来。 惊得龚勋唰地一下站到顾青黛身前,因为赵桥的身量实在太健壮。 再搭配他那副长相,说他是门神都不为过。 龚勋和顾青黛是在一起谈正事,可她也是他好兄弟连北川最在意的那个人。 万一顾青黛和他在一起期间出现什么意外,龚勋相信连北川定会把他给卸了。 顾青黛没被赵桥给吓到,反而让龚勋给吓一激灵。 “龚小爷这是做什么?我们漕帮做事也是有原则的。”赵桥块头虽大,讲起话来尚算客气。 龚勋尴尬枯笑,顾青黛连忙发问:“这家店铺抵给你们赌坊也得往外卖吧?” “这可说不准,宋先生若是想往外赁也不是不可能。” “赵兄弟开什么玩笑,这么小的一家铺子何故惊动宋先生?” “我这个人只负责干点粗活,顾掌柜说的这些,得给那些文绉绉的人谈。”赵桥话中带有怨气,又不敢挑得太明显。 “那些文绉绉的人”指得应就是赌坊管理者,顾青黛便想让赵桥带他们过去认识一下。 哪料赵桥特直截了当:“我还是带顾掌柜直接去见宋先生吧。” 顾青黛捏了捏眉头,“不必惊动宋先生。” “事关顾掌柜,不让宋先生知晓,被怪罪了可怎么办?”赵桥回首朝兄弟们大喊两声,那些人立马退出店铺之外。 房东早是没了话语权,交出房契和钥匙便屁滚尿流地逃远了。 顾青黛又与龚勋对视一眼,征询他的意见。 龚勋见事已至此,也只能随赵桥去见宋岳霆。 今日宋岳霆很有雅兴,竟去了滦城河上游船。 说是去游船,实则是巡视一圈码头和河港附近的状况。 然后他还顺道把连莲单独骗上了船,想趁机将其吃抹干净。 赵桥带着顾青黛和龚勋来至码头,指向不远处的一艘小船,“宋先生应是在那里。” 顾青黛还是头次见到这样忙碌的码头,数不尽的脚行苦力在码头上来回穿梭。 停靠在码头上大大小小的船只,里面承载了滦城方方面面的需求商品,另有更多本地商品从这里运往外埠。 顾青黛终于理解宋岳霆为何敢那么嚣张跋扈,这里就是他的天下。 除了赵桥给顾青黛指的那艘小船,另有三三两两的小船在附近漂浮着。 “要不我们在这里等等宋先生?” “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宋先生在船上过夜也是常有的事。” “那就麻烦赵兄弟了。”龚勋朝赵桥欠了欠身,示意他赶紧去安排下船只。 赵桥离开得快,回来得也快,“顾掌柜,龚小爷,你们快随我来。” 陪同龚勋的几个龚氏百货人员,被赵桥拦在船下,硬说船小坐不下。 龚勋戒备地拉住顾青黛,有些不想去找宋岳霆了。 顾青黛也宁愿在岸边等宋岳霆,离开陆地又不让他们带人,实在没有安全感。 但凡不是面对漕帮,他们都不会这样。 赵桥觉得他们太胆小,仰着脖子哂笑:“大庭广众,码头周围这么多人,我们能把你们怎么着?” 话虽如此,可顾青黛和龚勋还是不能太放松警惕。 赵桥等得不耐烦,被迫同意那几个随从一道上船。 只是划到宋岳霆待的那艘船下,赵桥就把顾青黛和龚勋送了上去,到底把那几个随从扣在小船里。 这艘船在外看上去不大,待等他们登上来后才发现,地方还是非常宽敞的。 赵桥与两个爪牙简单交流一下,就走到船舱外唤起宋岳霆。 顾青黛和龚勋稍微靠近他些,没等来宋岳霆的回应,却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龚勋和顾青黛面面相觑,赵桥也有点不敢再唤下去。 他挠挠后脑勺,冲他们俩傻笑,“宋先生可能是在办事?” 顾青黛顿时想到初次和龚勋相见的场景,怎么每次和他在一起都能碰见这样离谱的事? 龚勋也想到那次在桂花楼的事,不觉伸指松了松领口,宋岳霆真是畜生啊! 三人就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里,煎熬了快半个小时。 顾青黛几次走远,又几次绕回来。 她甚至都出现了幻觉,觉得离他们不远处的一艘船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可劲儿揉眼睛,又感觉当下最应该捂耳朵。 正在她心烦意乱之际,宋岳霆总算露了面。 他脸上本带有一种莫名的快意,待瞧见顾青黛瞬间就恼羞成怒,险些对赵桥出手。 赵桥郁闷得够呛,言简意赅地将顾青黛此行目的告知给宋岳霆。 “既是顾掌柜想要,那我送给你好了。”宋岳霆走到顾青黛面前,一脸玩味地笑笑。 顾青黛直接避到龚勋身后,“宋先生弄错了,这桩买卖是龚氏百货和你谈。” 龚勋向宋岳霆微微颔首,“宋先生。” “龚小爷客气。”宋岳霆清楚龚勋不是软柿子,他的城府不在连北川之下。 一个铺面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但宋岳霆就是不满,因为他清楚四大家族的手已慢慢渗透到漕帮管辖的区域内。 今儿来个龚氏百货,明儿来个樊家老铺,以后都要跟他们抢肉吃。 龚勋和宋岳霆大致谈一会,已准备好他抬高价格。 宋岳霆却特轻快地挥挥手,“这店铺不卖,就送给龚小爷了。” 顾青黛刹时反应过来宋岳霆的心思,见龚勋面色不豫,便猜到他也在心里做着衡量。 “宋先生是痛快人,我也不磨蹭了,这家店铺就分宋先生二成股怎么样?” “二成?”宋岳霆显然不满意这个比例。 龚勋惭愧干笑,将里面还有省城长懋百货的事叙述一遍。 宋岳霆不好再咄咄逼人,立地大笑答应下来,毕竟能和省城那边搭上关系,也算是件好事。 顾青黛在心里狠狠叫骂,这个老奸巨猾的混蛋! 就在她忿忿不平之时,余光竟瞟到一个女子从船舱里失魂落魄地走出来。 怎么会是连莲? 宋岳霆都是奔而立去的人了,连莲才十六七岁呀! 真该给他推下河喂鱼!沉塘! 第197回 做戏做全套 连莲自顾青黛身边掠过,像是根本没见到她这个人。 顾青黛只以为她现下是不想遇见熟人,忙地转头望向河面。 连莲不仅没有停下脚步,还从宋岳霆和龚勋等人身边擦身而过。 她一眼都不瞧他们,径直穿到甲板前端。 龚勋略顿了下话音,稍感不太对头,“宋先生,那位小姐她……” 龚勋未和连莲姐妹正式相见过,所以不是很确定。 宋岳霆无所谓地戏笑:“她可能是想吹吹河风。” 龚勋在心里咒骂宋岳霆,刚祸害完人小姑娘,多多少少表示点关心呀!哪怕是虚伪的善后呢! 宋岳霆这是得手之后就懒得装一下了! 顾青黛用余光瞟了两眼,却见连莲已抬起一条腿往栏杆上跨。 “宋岳霆,连莲要跳河自杀,你快拦住她!”顾青黛陡然大喊,紧接着往连莲方向跑去。 宋岳霆被惊了下,顾青黛竟敢在公众场合直呼他的全名,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他漫不经心地回头,示意让赵桥等人赶过去看看。 但连莲动作太快,已一个猛子扎进水中。 顾青黛正好跑到宋岳霆身边,两手用力往后推他一把,“你这个畜生,快点找会水的救人呀!” 宋岳霆又被顾青黛的举动给惊到,口口声声说怕他怕他,她怕个屁啊! “快点,快点!”顾青黛面色巨变,这可是人命关天的时刻! 就算顾青黛再不待见连莲,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生命去寻死吧? 赵桥等几个爪牙已做好准备,纷纷看向宋岳霆,等待他的指令。 宋岳霆不慌不忙地打了个手势,赵桥一跃跳下河,奋力向连莲游去。 连莲似乎会点水性,起先没怎么挣扎,后来便死命往船的方向扑腾。 赵桥把她拖拽到船边,另两个爪牙在船上搭手将人捞起来。 顾青黛暗暗松口气,可并未上前查看她的身体状况,反倒又推了宋岳霆一把。 宋岳霆叹了口气,慢慢悠悠地走到连莲跟前,皱眉俯视:“都是你情我愿的事,你闹这出干什么?” 连莲脑子里一片空白,她适才是真的想死。 可跳下去以后,那溺水的滋味实在不好受,比被宋岳霆凌辱还难以忍受。 “我脚滑跌下去的,不是成心给宋先生惹麻烦。”连莲身上衣衫浸透,冷得不住战栗。 宋岳霆丝毫没有畏惧,就算连莲真死在这里也没什么关系。 无论码头上,河道里,全是他的人,他在这里就是可以横着走。 “连莲小姐很识相。”宋岳霆轻蔑地笑了笑,对于太容易得到手的女人,他向来不珍视。 今儿只是临时随便一邀请,连莲就连学都不上了,逃课也要与他出来。 既上了他的贼船,后面的事自然顺理成章。 龚勋目睹了全过程,略疑惑地侧身问向顾青黛:“也算是你救了她,不过去看一看?” 顾青黛抱肘往旁退几步,“我可没奢望让她记我的好,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应该就是我。” “你们女人都是什么脑回路?我真搞不懂!”龚勋费解喟叹。 “我看到她最落魄的样子喽。”顾青黛轻描淡写,其实心里是联想到了钟伶和曲碧茜。 她们和她不就是因这样的小节,才日积月累结下的仇吗? 宋岳霆处理好连莲,再度回来找他们二人,“让顾掌柜和龚小爷见笑了。” 顾青黛懒得同他吱声,龚勋只得硬着头皮说些客套话。 两厢谈得也差不多了,龚勋便想回岸上去,不愿在这一直打扰宋岳霆的“雅兴”。 宋岳霆闻此,也要随他们一道回去,说为双方合作要吃顿饭庆祝一下。 这种应酬龚勋常有,但和漕帮打交道就让他浑身难受。 宋岳霆不等龚勋表态,已命底下人开船回岸。 龚勋这才察觉宋岳霆的注意力,好像都集中在顾青黛身上。 从赵桥在店铺里说那些话开始,再至宋岳霆见到顾青黛后的举动,还有救连莲也是宋岳霆听了顾青黛的话。 龚勋思忖曾经听到的那些流言,下意识替连北川捏把汗。 他和顾青黛共同见到宋岳霆这样禽兽的一面,当然不担心她会对他产生什么情感。 可架不住宋岳霆那个贼在旁边惦记呀! “哎呦,让河风吹得我肚子疼。龚小爷,一会儿劳烦你单独陪宋先生吃饭吧,我想回去躺下缓缓。” 顾青黛不乐意和宋岳霆同桌吃饭,反正店铺的事情已敲定,这种场合就交给龚勋去面对吧。 龚勋皮笑肉不笑地点头,突然怀念起颜艳。 若是颜艳在,定会陪他应酬到底。 如今换了两三任男文书,他们做事能力倒不差,就是不知怎地,总不够默契,不合他的性子。 宋岳霆径直走到顾青黛身边,关切地问:“是不是穿少了?到底到了秋天。跟我们一块过去,给你点碗热汤补身子。” 顾青黛僵持着虚假的微笑脸,“我吃不下东西,就想睡觉。” “自从我不给顾百顺道歉,你对我是没有一天好脸色!” 宋岳霆深感委屈,他打顾百顺不还是为她嘛? 顾青黛心下一滞,脑子刚刚进水的不是连莲么? 怎么宋岳霆能说出这种脑子进水的话? 她什么时候给过他好脸色? 他太自以为是了吧! 船很快就靠了岸,恰另一艘船与他们同时归来。 宋岳霆向旁斜瞟一眼,“是樊铮那小子吧?属他最爱带姑娘来游船。” 龚勋和顾青黛暗暗对视,宋岳霆还好意思说旁人? 龚勋顺着宋岳霆循望过去,“没瞧见樊三公子呀。” 顾青黛跟在他们二人身后走上岸,也有点好奇地往那边瞅了瞅。 “颜艳?!” 顾青黛立时惊呼,哪里是她出现幻觉看花了眼,那个熟悉的身影就是颜艳啊! 都怪她这两日忙忙叨叨,就知道颜艳今天歇息,都没关心她要干什么去。 颜艳和那闻正有说有笑地往他们这边走来,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瞬间一愣,待看清楚是顾青黛,身边还杵着龚勋后,瞬间绯红了双颊。 她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反应,明明是光明正大和那闻出来玩儿的呀。 龚勋的表情比顾青黛还要诧异,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能在这里碰见颜艳,且她身边还有男子陪伴。 “青黛……龚小爷,宋先生。”颜艳赤红着脸打起招呼。 那闻对他们之间的事略有耳闻,面对这种状况也觉有点尴尬。 “那公子什么时候和颜小姐好上了呀?”宋岳霆非得跳出来让大家难堪。 颜艳略微一呆,旋即挽住那闻的胳膊,“宋先生真是慧眼,这都被你瞧了出来。” 第198回 死都没尊严 那闻万没想到颜艳会这样回答,他真想立马否认,自己和颜艳压根没啥关系。 但他很快感知到颜艳那只手正用力按住自己,像是一种无声地求助。 她是想让他帮这个忙?想在龚勋面前展现自己过得非常好? 那闻有点难做,尽管他们今天玩得挺不错。 可转念一合计,要是让颜艳欠自己一个人情,以后再通过她打探顾青黛的动向,会不会方便一些。 况他自诩是个膏粱子弟,沾花惹草也算正常操作,只是“相好”上了,又不是要同她结婚。 想到这里,那闻豁然一笑,五指在颜艳的手背上轻拍两下,“我可是费了好些力气,才得到颜小姐的芳心。” 此言一出,顾青黛和龚勋愈加错愕,连看热闹的宋岳霆都没料到,那闻能承认得这么痛快。 顾青黛桥舌不下,颜艳和那闻是动真格的吗? 颜艳故意作出娇羞的表情,和顾青黛、宋岳霆闲谈了两句。 那闻亦跟随她唱和,并时不时做点亲昵动作。 四人自然而然地将龚勋隔离开来,虽然他们都是无心之举。 龚勋听不到他们之间在交谈什么,身旁的一切都成为噪音。 他没敢再抬眼看看颜艳,思绪都不知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颜艳果然不会在原地等他,她总要开始自己新的生活。 他应该替她高兴才对,为什么心里会绞得难受? 那闻要带颜艳继续幽会,遂与他们告辞。 龚勋见那闻真要把颜艳领走了,兀然追上去,“那公子,颜艳是个好姑娘,请你以后对她好点。” 颜艳差点掉下眼泪,龚勋这么做有意思吗?搞得像她不珍惜他似的。 不过让他这样难受一回,也不枉费她和那闻做的这场戏。 那闻礼貌颔首,牵起颜艳走远了。 顾青黛凑到龚勋身旁,冷冷一笑:“颜艳这么优秀的姑娘,到什么时候都有人追求。” “那闻还成吧?是那副县长的独子。就是老和樊铮那厮在一起鬼混。” 龚勋知道顾青黛是蓄意挖苦他,但他能怎么办呢?还不是自己把颜艳给逼走弄丢了? 他的肩上担负着更重要的事,他告诉自己那些都比得过颜艳。 “那闻比樊铮聪明多了,得了他老子的真传。”宋岳霆继续在侧阴阳怪气。 他顶看不上那鸿涛,清廉不起来,又贪得不彻底。 说好听的叫良心未泯,说不好听的就是又怂又不老实。 连莲已缓缓登上岸,她换上不大合身的旧衣裳,像梅洁妤的穿衣风格,估计是她以前遗落在船上的。 宋岳霆回身去和连莲交代些什么,顾青黛趁机给龚勋使了个眼色,便溜之大吉。 一直疾步走出二里路,顾青黛方缓下脚步。 她真想马上抓颜艳回来问个究竟,但也知她明日就会来和自己坦白。 今天遭遇的一桩桩事太离谱,导致她到现在都没有平静下来。 顾青黛沿着码头往回走,七拐八拐地竟绕到了城郊顾家老宅附近。 她站在顾家门口半日,到底没有推门进去。 不知顾青松这两日反思的怎么样,也不知他听到钟伶死讯后会有何想法。 算了,还是过段时日再相见吧。 “快遭苍蝇了都没人认领。” “把房东气得半死,给拿席子一卷扔到路边去了。” “那种女人活该!” “是不让人同情。” 路过的两个大娘互相探讨着,由于讲话很大声,让顾青黛听得很清楚。 她下意识想到了曲碧茜,毕竟她就居住在这附近。 但钟伶刚死她就跟着去了? 哪有这种巧合?除非真是傅言礼连续杀了她们俩。 顾青黛的双腿还是跟随两个大娘走过去,当真在一条巷子边上瞧见一个破草席,鼓鼓囊囊的裹着什么东西。 有两个小孩儿跑到附近打闹,被自家家长急急忙忙抱走。 几个胆子大的男子,围在旁边低声议论着什么。 还有一些妇人离得远一点,都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顾青黛隐约听了个大概,这种贫民大杂院里死个人是常事,没有人报案警察署根本不会管。 顾青黛这才真切感知到,这个世道里真把人给分成三六九等。 钟伶死后,管怎么着还被立案调查。 眼前这个女人,就这样毫无尊严地离开这个人世。 她壮着胆子靠近些,被那几个胆大的男人给瞧见。 “你认得她?” “不确定。” 其中一个男人讲出这具女尸的出处,顾青黛已猜八九不离十是曲碧茜了。 另一个男人则捡了枝树杈,谨小慎微地将那女尸的脸扒拉开。 顾青黛为瞧仔细又往前凑了点,在看清是曲碧茜的一瞬间,她也闻到一股刺鼻的尸臭。 她止不住呕吐一地,曲碧茜真的死了,比她预料的早太多。 她以为曲碧茜还能苟延残喘三五载。 顾青黛给那几个男人塞几块银元,让他们帮忙看顾一下,自己则选择到警察署去报案。 若不是看在连北川的面子上,戴光域真不想派人出这趟警。 在戴光域随顾青黛回到现场的同时,他也把连北川给叫了过来。 “知道这种事,第一时间竟不知通知我?” 连北川把顾青黛扯到一旁,自己则上前和戴光域等警察交流。 顾青黛无声地坐在道牙子上,没什么形象可言,心里是一望无际的苍凉。 初步勘察后,连北川回到她身边半蹲下来,“不是他杀,应是饿死的。” “饿死的?” “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就让他们带回去做进一步尸检?” 即便警察署在某些方面不够有作为,但这种最基本的常识应不会有误。 而且还是戴光域这位署长亲登现场,顾青黛没什么理由去质疑人家。 “不用了,那我出钱把她埋了吧。” “成,正好人手够用。” 连北川以顾青黛的名义,招呼在场警察帮忙运尸。 众人将曲碧茜的尸体运送到一处乱坟圈子里,算是警察署这边处理无名尸的惯用地点。 所有事宜没用顾青黛操心,大家三下五除二打理妥当。 连北川又让霍桀给他们分发些赏钱,顾青黛连忙跟霍桀打招呼,让他随后跟自己回茶楼支钱。 众人逐渐离开,顾青黛站在连墓碑都没有的坟前,“他是不是也这样?” “我不会这样不尊重他。”连北川与她并肩站立,十分敬畏地告知。 第199回 并肩管闲事 曲碧茜死前,与傅言礼见过一面。 她惶恐不安多日,待真正与这个恶魔相见时,反而异常得平静。 改变容貌的傅言礼让钟伶起疑,却让曲碧茜在瞬间就给认出来。 因为傅言礼周身的气场和神色,还和当初一样。 曲碧茜堵上一世爱过的男人,怎么可能认错呢? 傅言礼有些错愕,又有些震动,或许还有过短暂的愧疚。 她当时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虚虚地坐卧在木板床上,“你给我个痛快吧。” “我杀你做什么?”傅言礼坐到木板床边,不冷不淡地瞅着她。 他知道她快要断气了,才选择在这个时候露面。 和背地里跟踪钟伶的手段一样,傅言礼也暗中观察过曲碧茜多次。 他起初真想将她手刃,虽然是他对不起她,但她要是听话认命,别招惹来顾青黛和连北川,他是不是就不会有那场牢狱之灾? 可暗中观察几次后,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动手的必要了。 曲碧茜生活得是真惨,一身难以启齿的病不说,还三天两头被人暴揍,吃不饱饭更是常态。 所以傅言礼选择看着她自生自灭。 曲碧茜凄哽凝噎,“也对,是你迫害我,是你对不起我,我为什么要怕你?” “你死了也好,钟伶在那边还能有个伴儿。” “你杀了她呀?” 傅言礼默然点头,露出诡异的微笑。 曲碧茜未感惊诧,反而自卑自讽:“你都懒得杀我,是认为我不配死在你的手上?” “你可以这么理解。”傅言礼心里的确这样以为。 曲碧茜听到这个扎心的回答,有点不甘心地质问:“你对我从来都没有过一丝动心?” “从未有过。”傅言礼用不着撒谎,对她不需要善良。 “下辈子再不要让我认识你!” “我也不想再遇见你。” 说罢,傅言礼慢慢起身,头都不回地走出这间破屋。 曲碧茜在他离开后不久,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是含恨而终,还是抱怨而亡? 总之,曲碧茜这短暂的一生活得太过轻贱。 直到后来,顾青黛每每想起她,还是会感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钟伶和曲碧茜接连死去,她们看上去没什么关联,却不得不让人多合计一番。 顾青黛随连北川去了趟外洋银行,他把她托给自己保管的东西存在这里。 时隔不久,顾青黛再次面对那些证据,只觉恍如隔世。 顾青黛伤感怃然,“销毁吧,她们都已经不在了。” “留下吧,以备不时之需。”连北川给出不同的声音。 “你说梅洁妤、辛全、乃至顾青松能不能猜忌,下一个死的会是他们自己?” “很有这种可能,曲碧茜和钟伶都是那晚在顾家老宅里的人。” “若真是傅言礼所为,他这也算对我栽赃嫁祸了吧?” 连北川把这些东西重新收拾好,放回保险柜中锁住,“我们继续守株待兔。” 他见顾青黛阴霾绕头,便说起上官姝的婚事,还提议早一日赶赴省城,就当是游玩去了。 顾青黛才没心思和他游玩,不过因此想起龚勋,便把他们这两日的做事进展与连北川叙了叙。 今日之前的事,龚勋都和连北川说过,唯有同宋岳霆这一段他还不知晓。 “到底和漕帮勾上了。” 连北川没感觉意外,这一步龚勋早晚都会走,就是这个契机来得有点早。 原本和顾青黛相处这样的好事,连北川绝不会错过。 可他这两日被绊住了脚,才没跟龚勋一道来选址。 他犹豫一下,还是告知给顾青黛,滦城孤儿院近期丢了好几个小孩儿。 有刚出生的,也有三四岁的,男娃女娃都有。 奇怪的是孤儿院未曾报案,是警察署那边通过别的案子抓捕到人牙子,摸排出的线索。 戴光域不想打草惊蛇,得知连北川最近和孤儿院联系比较多,便让连北川把他给蒙混进去。 顾青黛心跳加速,“你说孤儿院里的人都有点奇怪?” “他们面上客气,但总是支支吾吾,像是知道点什么又隐瞒些什么。”连北川将自己和戴光域探查的结果说出来。 顾青黛赶快把那晚,她和颜艳在孤儿院里遇见的事讲给连北川听。 连北川幡然醒悟:“难怪你那两天来套我的话,我还寻思怎么回事呢!” “那现在找到几个小孩儿了?” “人牙子交代出两个小孩儿的下落,还有两个可能是被倒手了,根本没线索。” “他确定这几个小孩儿都是出自孤儿院?” “就是故意选择孤儿院里的小孩儿,认为这里的孩子不会有人在乎。” “卖给他的人呢?” “怎么可能那么容易现真身?” 顾青黛吁了口气,上游不确定,下游找不到,那两个小孩儿要去哪里寻找? “光域最痛恨人牙子,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连北川说出原由,戴光域家中有个堂弟,就是小时候被人牙子给拐走的。 过去这么多年,堂弟依旧杳无音信,他婶婶都快哭瞎了双眼。 顾青黛不知该不该庆幸,因为有了这个前车之鉴,让戴光域足够重视,那两个小孩儿或许还有找回来的可能。 可像钟伶之流,就算是确定他杀,都未必多上心,就更不用提要缉拿凶手归案。 “快带我去见戴光域,我得把那晚的事跟他说清楚。” 连北川稍有踟蹰,不愿让顾青黛卷进去。 顾青黛看出他的担忧,“这事儿是跟咱们没关系,但也是积德行善对吧?” “我的意思你别露面,全权由我传达吧。” 连北川从不是一个缺乏正义感的人,不然他就不会帮助顾青黛处理李正的尸体。 “你不是在我身边么,怕什么?”顾青黛下意识脱口而出。 连北川蓦地笑出声来,迅速转变态度,“你说的很是,这件闲事我和你一起管到底。” 二人离开外洋银行,马不停蹄地来到警察署,向戴光域反应情况。 “这会是一场持久战,寻找小孩儿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戴光域忧心忡忡,却又意志坚定。 “有那两个小孩儿的特征吗?” 戴光域自抽屉里翻出一沓档案,这是他费了不少力才对比出来的。 即便如此,范围还是很大,人牙子也较不太准。 顾青黛想了想,“还是得从孤儿院内部下手,只有照顾过这些孩子的人,才能确切记得丢失的是谁。” 连北川义正言辞地呛声:“他们应是被谁警告了,又或是收了好处。孤儿院里有那么多人,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突破口。” 第200回 孩之父是谁 与孤儿院那边周旋两日后,顾青黛他们不得不启程,去省城参加上官姝的婚礼。 龚勋这次没带随行人员,因为他又辞掉一位男文书,新人还未到岗。 连北川则把霍桀留给戴光域,让他辅助戴光域继续调查。 顾青黛出行倒没什么后顾之忧,毕竟有颜艳、初荷和秦柳儿替她在家里撑着。 龚勋一路上老暗戳戳追问顾青黛,颜艳和那闻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青黛才不会对他说,颜艳事后告诉自己,她和那闻是假的。 顾青黛偏装得神秘莫测,让龚勋猜了又猜,整个人都抓耳挠腮的。 趁龚勋去方便之际,顾青黛忍不住向连北川吐槽:“你瞧龚勋现在像是多珍惜颜艳似的,信不信等见到上官姝又得变成另一副面孔。” 连北川懊恼地揉起太阳穴,他这位好兄弟,确实在个人生活方面有点叫人头疼。 他不想和顾青黛讨论龚勋,转头岔开话题:“连莲那档子事你是绝口不跟我提啊!” 龚勋正好走回到座位上,顾青黛斜睃他一眼,“龚小爷还挺爱说八卦的。” “宋岳霆那个畜生。”龚勋皱眉啐了一口。 “我看连凯以后定步那鸿涛的后尘。” 连北川不在意连莲的遭遇,他只是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 “那日连莲跟你们去吃饭了么?” “宋岳霆把她打发走了,不过他对你的溜走倒非常不高兴。”龚勋故意瞅向连北川,想瞧瞧他的表情。 连北川咬着牙瞪住龚勋,什么都没说,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你就是这么帮我看人的? 龚勋忍笑瞥向火车窗外,“不过店铺的事到底敲定,我已命人监督动工,过不了多久就能建成。” “提前恭喜龚小爷啦!”顾青黛恭维地拱了拱手。 龚勋也乐呵呵地配合还礼:“同喜,同喜,以后还得靠顾掌柜全心打点。” 连北川同时白了他们二人一眼,合着他这个出钱的被排挤在外了呗? 上官姝没来火车驿接站,但给了他们足够的排场。 又是入住上回那家高档饭店,顾青黛一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这回算是私事大于公事,连北川得提前去拜访上官姝他父亲上官成风。 其实连佑都打算亲自过来,毕竟嫁女儿是大事,凭他和上官成风的交情也理应到场。 但他得知顾青黛会随儿子同去,不想影响他们之间的相处,只得向上官成风托词,说自己近来又病倒了。 顾青黛觉得连北川去拜访上官成风,是代表他们连家长辈,自己不便跟随。 可龚勋却想要同行,说是为了见识一下上官老爷的风姿,实则还不是想提前见一眼上官姝。 既然他们俩都去,势必得拖上顾青黛,她躲也躲不掉。 上官家的洋房占地巨大,就更别提装修装潢了。 无论从哪个方面提起,皆只能用财大气粗来形容。 顾青黛认为连公馆、陆家洋房已算天花板,但来到上官家才明白什么是天外有天。 别人家最多是联排别墅,他们家的房屋已多到进去准迷路的地步。 不知道是哪位幸运儿,被上官成风选为赘婿。 顾青黛有点替连北川惋惜,他当年怎么能禁得住这种诱惑呀? 顾青黛又对龚勋有些“幸灾乐祸”,让他不珍惜颜艳招惹上官姝,见到这些吃不掉心里肯定气死了。 他们来时上官成风还没回家,这两日应酬实在太多,都是为了上官姝明日大婚做准备。 反而是上官姝优哉游哉地在家中待着,完全看不出要结婚的紧张和喜悦。 “青黛!”上官姝粲齿一笑,上前给顾青黛一个大大的拥抱。 顾青黛赶紧说起恭喜话,又将自己准备好的贺礼送给上官姝。 连北川和龚勋立马跟上,但上官姝却没有表现得多喜欢。 顾青黛暗叹,她不会是没看上眼吧?自己真花了大价钱。 然转念一想,就算他没看上自己的礼物,那连北川和龚勋送的也都相当贵重,她不应该一个都不稀罕吧? 可上官姝真就不大在意,随意往旁边一掷,便和他们聊起滦城连锁店铺的事。 顾青黛总感觉哪里出了岔子,果然过去一会儿,上官姝幽幽一笑:“我怀孕了。” 本在喝茶的龚勋,霎时将茶盏摔翻在地。 连北川也挑起半边剑眉,这孩子该不会是龚勋的吧? 顾青黛已暗暗掰手指头算起日子,怎么算都觉得日子对不上。 哪有一个月的时间? 该不会是她去滦城那几天,正好处在易孕期吧? 还是说她是在怀孕不知的状况下去的滦城,回来以后才知晓自己怀孕了? “那个……我想去趟卫生间!”顾青黛麻溜往外走。 趁上官家的长辈还没回来,赶紧给上官姝和龚勋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我也去!”连北川急呼呼地追上她的脚步。 上官家的佣人紧着小跑追撵,紧着轻唤:“先生,小姐,你们走错方向啦!” “你未婚夫呢?”龚勋结结巴巴地问向上官姝。 上官姝漫不经心地启齿,“他和我爸爸在一起呢吧。” “哦。”龚勋语塞,真不知该怎么开口问。 “这个婚是必须要结的。”上官姝抚了抚自己的小腹,无奈地嗤笑。 “孩子是……”龚勋没法子问出来,他期望地看着上官姝,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个暗示。 “这孩子以后姓上官。” “挺,挺好。” “你以后有空多来省城跟我走动走动,我可是在你们龚氏下了大赌注。” 上官姝这哪里是暗示,就差大张旗鼓告诉龚勋,这孩子就是他的。 龚勋都快哭出来,这都是什么事啊? 她怀了他的孩子,却要嫁给别人? 他就是想娶她,她都不屑嫁给自己? 他龚勋的孩子还得管别的男人叫爹?还得姓上官? “就不能不结这个婚?” 龚勋从没想过理智这么多年的自己,竟问出如此幼稚的问题。 上官姝哂笑答话:“不结这个婚,我爸爸怎会把所有生意都交给我?” 龚勋忍下眼泪,“上官小姐的野心真大。” “你龚勋的野心不大吗?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掌控龚家?”上官姝似挑衅地逼问。 龚勋双手死死扣住双膝,“很快。” “好啊,我拭目以待。” 上官姝冲龚勋抛了个媚眼,宛若在说,想当我孩子的父亲,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第201回 糟心的旅途 顾青黛和连北川在上官家偌大的花园里,滞留良久才回到洋房客室去。 他们俩心思都跟长了草一般,又好奇真相怎么样,又得假装不知隐情。 瞧顾青黛垂颈咕咕哝哝,连北川也没忍住加入进来。 二人恐隔墙有耳不好明说,全程皆是“这个”“那啥”胡乱代指。 但还巧了,竟变得如此默契,她说的他都能听懂,他讲的她也能明白。 要不是上官成风已然到家,底下佣人跑出来寻他们回去,这俩人仍能没完没了地打哑谜。 什么上官老爷、上官姝的丈夫,他们顿时都沦为陪衬。 顾青黛只礼貌客套一气,余下时间俱默默关注龚勋的一举一动。 连北川与她大致差不多,将连佑的话带到,便有些坐不住了。 直到他们仨从上官家离开,连北川甚至没瞧清楚那位赘婿长什么样子。 顾青黛也没认全,上官家那些雍容华贵的女眷们。 他们俩在龚勋一左一右,陪着他漫无目的地走在省城的街市上。 因着上官家明日办喜事,大半个城都张灯结彩,仿佛过阴历年一样热闹。 这与龚勋的心境形成鲜明的对比,里面的落差唯有他自己最清楚。 “报应,这真是报应啊。”龚勋蓦地抬起眼皮,仰天长啸。 顾青黛瞥一眼连北川,猜度龚勋是想和他这个好兄弟吐吐苦水。 便快步往前走走,想把空间留给他们,自己就继续装作不知道好了。 龚勋干笑伸脖,“顾青黛,你跑什么呀?别装了。” 闻声,顾青黛停下脚步,等他们俩追赶上自己。 连北川敛眸揉眉,“那个……这事怨不得霍桀,那晚是你和上官姝太大胆出格。” “我就知道你们早知道了!”龚勋猛扯领口,一颗纽扣“啪”的一声崩落下来。 连北川和顾青黛都不用张嘴问他,上官姝的孩子是谁的。 俩人回客室见到龚勋的第一眼,就已判断出结果。 顾青黛轻轻地举起半只胳膊,“我真没有偷听。” 龚勋心道,这种事被连北川知晓,哪有不告诉顾青黛的可能? “我当初让颜艳多难受,这回上官姝就让我多难受。”龚勋将路上的一块石子儿踢远。 龚勋在情感上的行径,连北川并不认同,遂只问了些实际的:“你们俩适才都谈什么了?” “这婚她必须结,这孩子生下来姓上官。” “她和她丈夫坦白了吗?” “我不清楚,但她说让我以后常来省城跟她走动,还说让我尽早掌管整个龚家。” 连北川不禁感喟,到底是上官家的女儿,出了这等事还能镇定自若,还能把解决法子贯彻下去。 他睃望若有所思的顾青黛,老担心她再发展下去,也会变得跟上官姝似的,事业永远大于感情。 他又看了看龚勋,猝然发现他们好像都是合格的商人,单他自己有点另类。 “待回到滦城,我得加把劲儿了。”龚勋落寞地望向星空。 顾青黛认为龚勋和上官姝因为这个孩子,从此定会剪不断理还乱。 公与私也不会再分得那么清晰,更不知他们未来会是什么走向。 可有一点她很确定,那就是他和颜艳已渐行渐远,再不可能发生交集。 顾青黛身为颜艳的老板也好朋友也罢,却不能把这件事告诉给她。 她突然觉得,那闻要是和颜艳动真格的就好了。 任上官姝的婚礼办得有多隆重奢侈、多气派十足,他们这趟省城之旅都注定糟心。 上官家需要接待处理的事务太多,顾青黛一行人有意低调,想尽快回往滦城。 毕竟人人心里都装着要事,龚勋巴不得连锁胭脂铺子一夜建成,连北川和顾青黛也惦记孤儿院里还没找到的那俩小孩儿。 就在他们准备悄悄退房离开时,霍桀往省城这家饭店发来一则电报。 连玉川和顾百顺在顾家村被人打伤,霍桀闻讯已带上底下人赶赴过去。 连北川当即决定,不回滦城,直接前往顾家村。 顾青黛立马表态,她也要一道过去,事关顾百顺,还有顾家村,她于情于理都不能袖手旁观。 连北川最初的小算盘,自然是希望顾青黛能常与他去顾家村。 但摆在眼前有可能是暴力冲突、难以化解的矛盾,他不想让她跟自己一起涉险。 遂拿寻找丢失小孩儿为借口,让她暂先回到滦城帮戴光域的忙。 顾青黛拎得清轻重缓急,寻找丢失小孩儿的事不能耽误,顾百顺的死活亦不能不管。 二人从饭店争执到火车上,直到火车开到顾家村附近,龚勋将他们简单的行李往外一推,“这种小站只停车一两分钟吧?你们要是还不下去,就随我回滦城算了。” 听罢,连北川和顾青黛拔腿就往车下跑。 龚勋抬起车窗望向二人,“路上小心,咱们滦城见。” 连北川没有吱声,只朝龚勋略略点了下头。 顾青黛也仅挥了挥手,目送火车缓缓开走。 “茶楼不管了?书局不要了?还是胭脂铺子忙得开了?”连北川没好气地抢白,一手已夺过她的行李箱。 “我养那么多闲人呗?他们都不顶事对吧?” 顾青黛想夺回自己的行李箱,连北川却大步走出去很远。 她捯着双腿紧随,“连北川,你别走的那么快呀!” 连北川回首拿眼一横,“你以为我们去顾家村是游玩呢?” “你瞧不起谁?我不是什么娇弱千金,皮实得很!”顾青黛上来不服气的劲头。 “回滦城怎么跟我打闹都成,在外面听我的行不行?” “那要看你说的有没有道理。” 连北川抬起手腕看下洋表时间,又望向出站后映入眼帘的山路,真后悔刚才怎么没让龚勋把她给绑住。 顾青黛指向不远处,“咱们雇辆板车吧。” 连北川顺着她的手势循去,只见一个老汉正躺在他的破板车里鼾睡。 连北川和顾青黛都没去过顾家村,即便手中有地图也没啥大用。 他赶快过去叫醒那老汉,给了他一份特别满意的车费。 顾青黛被连北川拉上板车,二人以为接下来总能顺利抵达顾家村了。 然而他们俩还是太天真,拉板车的骡子又老又瘦,走两步停一步。 甚至有两次,险些把他们翻倒在地。 连北川强忍住脾气没发火,那老汉却一直不紧不慢,对自己那头骡子的态度特别好。 “照这个速度,咱俩今晚得睡山林子里。” “回滦城再开汽车过去,只怕现在都到顾家村了。” 第202回 你往哪儿瞅 顾青黛和连北川都算得上聪明人,偏这次犯起迷糊。 俩人跟逃难似的蜷缩在板车上,起初讲话还低声低语的,后来才弄清楚,那老汉非常耳背。 “不能真睡山林子里,天气早就转凉,我和老汉可以凑合,你再受寒气病倒了怎么办?” 连北川边说边挺直身子向四下望去,只见前方有几间矮小的土房,烟囱里冒出缕缕白烟。 “去找户人家将就一晚,明早天亮再动身?” 连北川是想征求顾青黛的意见,哪料之前压根没听见他们讲话的老汉,单把这一句听了去。 老汉一脸嫌弃地转过头,“你们害怕走夜路?咱们三更天前,准能赶到顾家村。” 顾青黛寻思一下,想若是三更天真能抵达,就别在路上耽搁时间了。 不知顾百顺和连玉川的伤势怎么样? 到底是和谁家起的冲突? 究竟是怎么回事,霍桀在电报里都没详说。 岂成想老汉刚说完这句话,那头骡子就又抽起风来,嗷嗷惨叫两声,到底把他们弄翻倒地。 老汉摔倒没什么大碍,一骨碌起身就去安抚骡子。 顾青黛摔到了连北川的身上,那一瞬间该不该碰的地方,反正是都碰到了。 她红着脸挣扎起身,避开他的眼神。 连北川外套划破一竖条,里面背脊上应是有些皮外伤。 “有,有没有事?”顾青黛想替他看一看。 连北川抬臂将她搪开,“我没事,你还好吧?崴到脚踝没有?” “没有,我好得很。”顾青黛站起来转一圈,让连北川彻底放心。 连北川忍着痛,撑地起身,“还是别走夜路了,今晚就在村民家里借宿一宿。” 顾青黛没办法再反对,真听那老汉的,能不能活着抵达顾家村都是问题。 连北川态度强硬地去和老汉交涉,老汉看在那么多车费的份上,只得同意连北川的提议。 他将板车赶到那户人家门首,主动上前替他们俩相谈。 这户人家是替主家放羊的,十天半个月回村子里一次,这里就是一处临时住所。 因老汉偶有拉客,总走这条路,他们之间算是互相认识。 但甚少有客人会中途留宿,一来这里离滦城下设的各个村子不算太远,二来走这些山路的没有什么有钱人。 连北川出手大方,一家人倒也热情相待。 然问题又出现了,别看他们这里有好几间土房,真正烧炕能睡人的仅有两间。 一家人父母住一屋,俩孩子住一屋。 为给连北川和顾青黛腾地方,四口人挤到一间屋子里,让他们俩同住另一间屋子。 那老汉则牵着他最爱的骡子,进到下房里对付一夜。 面对这种安排,连北川暗自窃喜,这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顾青黛才后悔跟他走这一趟,平白无故遭这么多罪。 她越想越气,晚饭时竟吃下两块大窝头。 连北川能忍受皮肉之苦,嘴上的苦却没怎么遭受过。 精细的白面馒头都不大爱吃,何况是粗粮所致的窝头。 可顾青黛看起来嚼得很香,不知是真吃得惯还是她太饿了。 “你不吃没有劲儿。” 顾青黛碍于有外人在场,不然早奚落他是富贵人家公子,吃不了这种苦。 连北川强迫自己吃一点,再拿热汤往食道里顺咽。 好不容易吃下去些,又因为喝了热汤的原故发起汗来。 导致他本就划破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刺痛。 强忍到吃过饭,回往他们俩要住的那间小破屋里,连北川才动手脱下衣服。 这时候天色已暗下来,顾青黛踟躇半刻,合计当下确不是讲究的时候。 便去屋外打一盆温水回来,又端着油灯走到他身后,“我来帮你吧。” 连北川嘴上说着不用不用,身体却非常诚实。 两条长臂将外套和衬衫脱下去,露出坚硬结实的上身。 顾青黛都想把油灯吹灭,配上这个角度这种灯光,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她不断告诫自己,君子好色而不淫,男人女人都一样! 动物界里,不都是雄性更好看点,为了吸引雌性嘛。 “你手抖什么?我不疼。”连北川背对着顾青黛,笑得嘴巴都快挂耳朵上了。 顾青黛没给他提个醒,随即加重手劲儿。 连北川没控制住,嘶嘶地叫唤两声。 “你喊什么喊,不是不疼么?”顾青黛努力让自己淡定下来。 连北川侧首凝视她,娇羞得像个大姑娘一样,“随便你怎么弄,我绝不再吭一声。” 顾青黛只觉连北川像是良家妇女,她成了动起歪心思的采花大盗! 这个可恶的连北川,搁这儿赤条条的诱惑谁呢? “弄好了,赶紧把衣服套上。”顾青黛端起盆,手忙脚乱地跑出去。 连北川才知晓她这么愿意害羞,也才清楚自己这身肌肉还挺吸引她的。 顾青黛在外游荡多时方推门回来,连北川已钻进并不算干净的被子里。 她坐到炕沿儿边上,借着暗暗的灯光看向他的眼睛,好像是睡着了。 又等半天,见他始终没再说话,终放下心来。 她轻轻脱下鞋子,阖衣钻进另一个被子里,祈祷这一夜快些过去。 “你要不要把外衣脱了?睡起来舒服吗?”连北川突然开口。 顾青黛将被子裹得紧紧的,佯装睡去,不再与他搭话。 “明早起来会感觉冷的。” “你担心我是禽兽啊?” “我保证自己连禽兽都不如!” “青黛,今天晚上是不是特别难忘……” 连北川呶呶不休,在顾青黛旁边聒噪个不停。 “你再敢吱一声,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顾青黛忍无可忍,闭紧眼睛怒喝。 连北川反手将被子一掀,凑到顾青黛枕头旁边,“莫说你要撕烂我的嘴,就是撕别的地方也行啊!” 顾青黛蓦地感受到头顶上方传来的热气,猛然坐直起身子,见连北川敞穿着他那件衬衫,鼓鼓的胸膛仍露在外面。 “滚,你这个不自重的男人!平日里装得像个人,私底下居然这么轻浮、孟浪!” 连北川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有这样的一天。 他从小到大从没这样过,可在顾青黛面前就是忍不住想这么做。 “咱骂归骂,可你眼睛往哪儿瞅呢?你如此口是心非,我就要……” 第203回 有她像有家 顾青黛心下一窒,连北川所言才不是真的呢! 她别过脸背对着连北川,将身上那条算不得干净的被子裹在身上。 连北川笑得前仰后合,外界传的什么风情万种、八面玲珑的老板娘,全都是唬人的! 他艰难忍住腹下荡起的次次涟漪,“我瞎说逗你玩儿呢!” “睡、睡觉!” 顾青黛倒过身子,和连北川形成一颠一倒的睡姿。 “你确定要这么睡?我可没洗脚呀!”连北川含笑往旁收了收双脚。 顾青黛心忖,有个遮风避雨的屋子就不错了,还有心思在意那些呢? 得亏现在天气已经冷下来,不然土房周围全是羊粪味儿,连北川吃晚饭那会儿不得吐出来? “我也没洗,所以离我远点,要不熏死你!”顾青黛抱定主意,就这样坚持一夜。 连北川重新侧躺回去,真的很困很累了,却还是兴奋得睡不着觉。 俄顷,他脚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顾青黛睡过去了? 她对他真够信任,真以为他连禽兽都不如? 连北川自嘲地笑笑,再度坐起身子,款款看向顾青黛。 他抱着枕头偷偷摸摸凑过她跟前躺下,觉得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借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看了又看,怎么看都觉得不够,甚至想动手在她脸颊上捏一捏。 一天都不想再等下去,真想明天就把她娶回家! 可他明镜儿,要让顾青黛从骨子里认可、接受自己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他要人,更要心,这辈子要定了! 顾青黛是被冻醒的,身上的被子被自己蹬掉一半,一只手竟被连北川握住,放在他袒露的胸膛上。 她身形一紧,连忙把手缩回来。 连北川无意识地抓空,眉头略略皱了下。 都不知他什么时候调过来的,有没有发觉藏在自己身上的那个秘密? 她悄然跳下炕,粗略地捯饬一下自己,又推门去看看那老汉起来准备好没有? 老汉早套好板车等待着他们,这户人家更热好几个窝头,预备给他们当早饭吃。 顾青黛不觉叹息,还以为自己起得算很早了。 而真正辛苦的村民,早就开始一天的劳作。 她赶快回屋掀了连北川的被窝,催促他麻溜儿启程上路。 连北川睡得太迟,几乎快亮天了才终于睡下。 他感觉自己刚阖上眼睛,就被顾青黛给拎了起来。 想起小时候在连家老宅里,尤其是在秋冬时节,日日都有起床气不愿离开被窝。 起先是连玉川的母亲,老温温柔柔地在床边轻唤他。 后来变成祖母,和蔼慈祥地在床边哄着他。 时光一晃过去这么多年,他在这一瞬居然有了家的感觉,顾青黛就像是与他生活多年的老妻。 顾青黛哪晓得这位连二爷在想什么,往他手中塞过两只窝头,和这家人礼貌致谢后,便匆匆赶起路来。 他们离顾家村的距离不远,刚把手里的窝头啃完,那老汉就回头告诉说快要到了。 顾青黛心里一阵绞痛,连北川也快被老汉这种大喘气儿的沟通方式给气死。 就这么一截子路,老汉昨晚非说能走到三更天? 敢情他们俩是在顾家村周边住了一宿? 甫一进村,连北川就下意识抓住顾青黛手腕。 顾青黛刚欲将他拨开,连北川刹时加重手劲儿,“听话。” “要不要这样紧张?” 顾青黛装得无所畏,心下倒是很清楚,到了顾家村凡事都得小心谨慎。 二人正准备找人问问顾百顺家往哪走,就瞧见霍桀火急火燎地从远处赶过来。 原是霍桀带来的底下人瞧见连北川进村,立马回去给霍桀通风报信。 霍桀本来很是严肃,没打算跟连北川说客套话,要直截了当汇报具体情况。 可他看到连北川带着顾青黛一道而来,并且俩人风尘仆仆像逃难一样,到底没忍住大笑不止。 连北川故作自然状,一面随霍桀走向顾百顺家中,一面正儿八经地询问:“说重点吧。” 底下人接过连北川和顾青黛的行李,向一条窄路走进去。 “这件事并不复杂。”霍桀先给定下调子。 顾百顺领着连玉川整日在村头巷尾游荡,自然引起村里人的注意。 尤其连玉川气质不凡,一看就是富家子弟,大家很快就传出不少流言。 什么顾家村周边发现了金矿、镁矿,又说顾家村地底下拥有石油。 村民们众说纷纭,将子虚乌有的事弄得异常逼真。 大家都受穷好多年,突然“拥有”宝藏,便以为明儿挖出来就能卖钱。 就这样在无形当中,把顾百顺当成了吃里扒外的东西,把连玉川当成了窃取村里财富的奸人。 前几日,顾百顺带领连玉川正式拜访,顾家村那几个地主老财。 一家避而不见,两家压根就不给开门,唯一接待他们的那家,又是话里话外地挑刺。 从那家出来时,天色已晚,二人身置村子里,哪想到会有危险? 但那麻袋还是从身后降临,将他们套住后疯狂乱揍一通。 打过人就散了,都没看清楚是谁动的手。 就是最后留下一句话,让顾百顺领的这个外村人,赶紧滚出顾家村。 顾百顺身体素质很好,比较扛揍,没什么大碍。 连玉川就差了些,鼻青脸肿的不说,还一直嚷嚷着腰疼。 “那帮人把他的腰给打坏了?” 连北川哪能不在意三弟的身体? 连玉川还没结婚生子呢! 霍桀敛眸忍笑,“我带了一位大夫过来,给他初步检查过,就是一点皮外伤而已。” 连北川缓下一口气,“你该把初荷给接过来。” “嗐,我想这么做来着,就是没摸清楚这边的状况,担心把小荷小姐接来再遇危险。”霍桀一本正经地述说。 顾青黛拿眼觑向这二人,“你们算计什么呢?搞得初荷跟连玉川有什么关系似的!” 此时众人已来至顾百顺家门口,即便他家的房子已在原有的基础上加固修缮过。 可还是能用四面漏风来形容,顾青黛心里一阵心酸,因为来这一路上看到的房屋,比这儿没好到哪里去。 这里就是顾父出生的地方,也算是原主的老家。 她忽地觉得,就应该在这个地方建厂,只有这样才能让这里摆脱掉穷苦。 她想为这里做点什么,为了原主,为了顾父,也为她自己。 第204回 激将她入局 连玉川从看见连北川的第一眼起,就跟儿子见到父亲一样,不停地撒娇求关爱。 顾青黛惊讶连家兄弟俩这种相处模式,他们俩明明是同岁啊! 不过想到他们早早离世的母亲、作风混乱的父亲,又能理解连北川在连家扮演的角色,也明白连玉川为何这般依赖他二哥。 连北川忙着安抚弟弟,顾青黛便走出来去瞧顾百顺。 他蹲在小院儿里,看起来非常拘谨,神情还有些落寞。 顾青黛按住稍微褶皱的旗袍下摆,蹲到他身旁,“好久没见,你还好吧?” “你怎么来了?你不应该来的。” 顾百顺四下寻一圈,半蹲着挪动两步,给顾青黛递过来一个小板凳。 顾青黛说句“谢谢”就坐上去,“我家兄弟出事,当妹子的哪有不来的道理?” “我听说你和顾青松的事了。” 顾百顺提起顾青松气得牙痒痒,他始终瞧不上顾青松娘了吧唧的德性。 顾青黛用十指随意拢了拢乱蓬蓬的头发,“这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她清楚外界最多会传,她嫌顾青松败家,才不让他继续打理醒狮茶楼。 至于内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绝不会随便传出来。 “那小子就是欠揍,等我得空去滦城一趟,替你好好教训他一顿。”顾百顺俨然摆起她兄长的角色。 顾青黛连连扬手,“那些都是小事,如今你这里才是大事。” “我最近跟在连玉川身边,耳濡目染听了许多。” 顾百顺用笨拙的语言解释给顾青黛听,简明扼要便是建厂的话,只要连氏商行去和管辖这片的当地要员沟通好就行。 但想征用顾家村这么多田地种棉花,地主老财坚决不会同意。 他们不仅不会同意给连氏商行种棉花,还不会同意连氏商行瓜分走村里这么多低廉的劳动力。 最初传出的谣言也好,这次莫名被打也罢,连他这个大老粗都能猜到,定是那几家地主老财在背后搞的鬼。 顾青黛一一听之,觉得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比这件事本身更难解决。 明明是对村民有利,明明是帮他们脱离贫困,明明是帮他们翻身对抗地主。 即使连氏商行最终目的是盈利,可对村民俱是百利无一害。 可他们还是不假思索地站到地主老财那一面,认为连氏这些外村人才是奸诈的恶人。 “这样吧,你明儿带我走一走亲戚。” 顾青黛得先与村民们套套近乎,让大家都清楚她算是顾家村人,能在一定程度上取得他们的信任。 顾百顺认为不妥,皱眉否决,“都是顾二婆子那种人,知道回来个阔亲戚,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着?” “我不显摆,就说是在连二爷手底下做事?” “不成。” “那我说自己投钱失利,欠连二爷一大笔钱,总可以了吧?” “我都知道了。”顾百顺努努嘴,负气极了。 顾青黛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我和你谈正经事呢,你跟我扯什么东西?” 顾百顺回头指了指屋子里嗷嗷乱叫的连玉川,“三爷,天天儿在我耳边絮叨你和二爷那些过往。” “别听他胡扯。” “我能分辨出来,是二爷上赶着追你。” “嘶……”顾青黛让他小声点,别再说下去。 顾百顺狠狠挠起寸头,“你为啥不喜欢他?我看他挺靠谱的。” “哟,成为连氏的人,都替连北川说好话了?” “顾青黛!” 顾百顺脸皮薄,接受不了这种玩笑,登时掉下脸子,觉得顾青黛误会了他的本心。 连北川和霍桀相继走出来,也都蹲到他们俩旁边。 顾青黛暗暗发笑,皆是在滦城里叱咤风云的主儿,到了顾家村还不都得一个样儿。 “明儿我亲自去拜访那几家地主,得探探虚实,看他们是单打独斗,还是联合一气,又或者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看来得常驻顾家村了。” 连北川不顾他人目光,“我明儿派人送你回滦城,好不好?” “不好!谁告诉你我要回滦城?我姓顾,和顾百顺是没出五服的兄妹,顾家村有事,你让我不管不顾?” 顾青黛稍显激动,她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离开。 霍桀拿手压住连北川的臂腕,提醒他别在这个时候和顾青黛争吵。 连北川挥开霍桀的手,反唇相讥:“好,你顾青黛有志向,心里装着自己的老家。但你有什么身份?就因为你姓顾?你是顾家村走出去的人?” “怎么,这些还不够?” “跟我们连氏商行建棉纱厂有什么关系?你怕不是吃里扒外的顾百顺二号吧?” “二爷,过了啊!”霍桀立地在旁劝阻,连北川这是句句话往心窝子里扎! 顾百顺竟没站在顾青黛这头,认为连北川话糙理不糙,说得非常正确。 “合着我得是参与者才有发言权?”顾青黛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若无利可图,确教人难以信服。 “我欢迎你和我一起投建棉纱厂,但前提是你有资金吗?你顾掌柜有这个实力吗?” 顾青黛腾地一下站起来,将身后的小板凳带翻倒地。 连北川居然这么小看人,如此质疑她的实力! “没有是吧?没有就请你退出!明天必须离开顾家村。”连北川拄着双膝起身,态度又臭又冷。 “多少钱能入股?你说个数!” 顾青黛盘算起自己的资产,想哪些可以拿去钱庄票号、甚至是新兴的外洋银行里借贷。 “别闹了,顾青黛,就算你投进来,也有可能血本无归。我们连家底子厚输得起,你行么?” “是啊,青黛,你别瞎起哄,还是听二爷的吧。” “顾掌柜,你三思呀。” 顾百顺和霍桀全都向着连北川说话,顾青黛心里一阵阵地发堵。 连北川重视实业,这家棉纱厂他定会注入心血。 眼前这些困难虽然难缠,可总会找到解决的法子。 她压上老本博这一次,赢则再上一层楼,输便东山再起! 搞事业总得起起落落,哪有一帆风顺的道理? 思虑好这些,顾青黛的意愿更加坚定,“这个股我入定了!” 连北川伸出大手要与她握一握,顾青黛抬手用力在他掌心上一甩。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今儿既做出决定,以后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能变卦。” 顾青黛信誓旦旦承诺:“绝不变卦!” 连北川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副老奸巨猾的笑意。 顾青黛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幕,咂摸半刻,顿时恍然大悟。 连北川哪是逼她远离顾家村,他就是激将她入局,和他完完全全捆绑到一起! “连北川,你这只老狐狸!” 第205回 公私皆矛盾 “你让他们说说看,咱俩谁更像只狐狸?” 连北川昂首挺胸,端起智取获胜的傲娇姿态,顺便把这块烫手山芋丢给霍桀和顾百顺。 霍桀从头至尾都清楚连北川打的如意算盘,所以脚底抹油,飞快溜了。 顾百顺却傻了眼,到此刻仍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顾青黛愀然不乐,不过心里也想通透了。 过去这么久,自个儿始终都想离连北川远一点,最好半分交集都没有。 可事实上,他们俩却总因这样那样主观客观的原因,老是交织在一起。 值得庆幸的是,就算他们俩接触不断,亦未重蹈覆辙,没走上原书中的故事主线。 既发展到当下这幅情形,就大胆阔步地走下去,别遗失本心、不忘初衷就好。 顾百顺家中地方狭窄,从滦城一下子过来这么多人,实在安排不开。 顾青黛趁机,让顾百顺带她去老亲家里借宿。 连北川哪里肯让顾青黛离开自己的视线?遂口口声声说危险、不安全。 顾百顺夹在中间,都不知该听谁的才好。 还是霍桀给他想了个辙,就找间壁这家邻居,甭管有没有亲戚关系,暂先住下再说。 这样离得近,突发什么状况他们立马就能赶到。 借宿必给人家钱,到时候多出一点,邻居定会出去在村里宣扬。 如此一来,顾青黛去和哪家老亲套近乎,皆不会太吃闭门羹。 这个法子稳妥,众人一致通过。 顾百顺领着顾青黛就去往隔壁,起先一家人比较排斥,都知道些关于顾百顺的事。 尤是瞧顾百顺家这两天有那么多人进进出出,就更不想惹火上身了。 顾百顺以往便没和人家维护过邻里关系,加上他嘴笨,现下更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顾青黛真替她这个兄弟发愁,这样耿直的性格,要撞多少次南墙才能改哟? 她与这家媳妇儿罗氏叙起家常,旋即往她怀里塞了一卷纸钞。 顾青黛给她的这些钱,足够他们一家好几个月的吃喝拉撒。 罗氏攥着那卷纸钞不撒手,口中却不得不假意推托:“这怎么好使得?都是乡里乡亲的。我听老太太说,我们祖太爷和你们祖太爷还是兄弟呢!” 顾青黛连她和顾百顺的亲戚关系,都算得稀里糊涂,就更别说比他们之间还远的关系了。 但她愿意和顾青黛攀起亲戚,就意味着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开端。 顾青黛如愿在间壁住下,也将这家人的大概状况了解一番。 他们家上有一个老太太,唯一的儿子得病去了,留下罗氏一个寡妇拉扯一儿一女。 儿子较大点有十来岁,已成为家中重要的壮劳力。 女儿才六七岁,个子都没有灶台高,也得干起家务活。 罗氏看上去得有四十来岁,待仔细一问方知,她还不满三十。 就是为这种穷苦日子操劳的,眼珠儿都熬黄了。 顾青黛在罗氏的帮助下,彻底洗漱一场,又换上干净的衣衫。 罗氏将她脱下来的衣服拿去洗,顾青黛即刻抢回来,要自己来做。 “哎,顾大妹子,这不让我洗,你那钱我拿得不踏实。” 罗氏执意要给顾青黛洗,顾青黛不好再争抢,不然像是在否定她的价值。 顾青黛陪在罗氏身旁,与她再度闲谈起来。 提及的大部分内容,顾青黛多少都了解一些,唯有一点是意外收获。 当初顾百顺妹妹被抢走抵债蹂躏致死,导致他父亲活活气死,又让顾百顺含冤入狱的那家地主老财,极有可能就是对顾百顺和连玉川大打出手之人。 罗氏不敢讲得太明了,她就是拿了顾青黛多少钱,也不敢真跟地主家唱反调对着干。 可顾青黛都听懂了,想到这一点,再联想到顾百顺遭遇的种种阻挠,就明白地主老财是什么居心。 他担心连氏是被顾百顺带回来报复自己的。 这下子公私全部占全,各种矛盾都对应上了。 顾青黛不露声色地倾听,没有当即发表什么言论和意见。 只让罗氏打明儿起,带上她到村里转转,与他们这一支顾家沾亲带故的,都帮忙给她介绍介绍。 罗氏满口应允,这种动动嘴皮子的活儿,不比下地劳作轻松多了? 为了顾青黛给她的报酬,罗氏必须好好完成顾青黛交代的任务。 连北川大半天没瞧见顾青黛,仰着脖颈往隔壁小院里窥探。 霍桀轻手轻脚飘到他身后,“二爷,昨儿晚上你和顾掌柜在哪儿住的?” “要你管。”连北川回过头,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霍桀习以为常,露出“我懂的”的神色,猜想他和顾青黛的关系应是拉近了一些。 “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连北川有意辩白,完全是此地无银之势。 霍桀将拳头抵在唇边咳嗦两声,“按二爷的吩咐,我明天回滦城,差厉远哥去找负责顾家村这片区域的官员,相谈购买地皮的相关事宜。” 连北川肃穆点首,霍桀接着复述:“我也会去连家老宅传话,让老太太老爷他们别为三爷担心。” “连北川欣慰一笑,“你做事向来熨帖。” 霍桀被夸反觉有点窘,他和连北川之间甚少这样。 “哦,对了,这个是几家地主老财的背景。”霍桀将近期收集来的消息,汇总写好,交到连北川的手上。 连北川略略瞧了一遍,又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发现。 顾家村这几家地主老财,每年产出的大部分粮食,皆会卖给滦城几家固定的米行。 那几家米行规模都不算大,前些年经营得半死不活,最近三五年才起死回生。 是因为米行老板的女儿,嫁给了樊家大公子樊锭做续弦。 换句话说,顾家村这几家地主老财是在跟樊家打交道做买卖。 绕了一圈,连氏商行竟是和樊家老铺争夺资源? 和樊家的旧账还没有清算,倘或他们敢在建棉纱厂上起歪心思,连北川决不轻饶,定会新账老账一块算清! 他寻到找顾青黛的由头,兴冲冲闯入隔壁小院里,顾青黛见了他倒冷淡得很,却把罗氏给惊一跳。 顾家村本就封建落后,他们家孤儿寡母没什么男人出没,院子里贸然闯进来一个高大健硕的年轻男子,能不被吓到都怪了! 罗氏撇下洗衣木盆,快速跑回屋子里。 顾青黛气得脑袋上都快冒白烟,“能不能注意点?你哪儿像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啊?” 第206回 外围摸底细 连北川软下身段,同罗氏礼貌赔了不是。 罗氏哪经得住这种场面,他们一家跟顾百顺一家没啥两样,常常被村里人瞧不起、受排挤。 头回受到这种尊重,让她都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罗氏唤来自己的两个孩子,让他们给顾青黛和连北川正式打招呼。 岂料这俩孩子竟异口同声:“叔叔婶婶好!” 话落,场面瞬间尴尬极了。 罗氏心说,我啥时候教孩子这么认人了? 顾青黛腹诽,我看起来是当婶婶的人吗? 连北川乐不可支,管他叫叔叔怕什么?孩子们叫顾青黛婶婶呀,人家都默认她是他媳妇儿了。 “叫叔叔、阿姨!”罗氏在儿子后背上敲了一把,小声提醒。 两个孩子不明所以地仰起头,看了看连北川,又瞅了瞅顾青黛,好像在问:“你们俩不是一家人呀?” 连北川自身上摸出几块糖果送给他们,“叫什么都行,我们没那么多规矩。” 顾青黛瞪他一眼,“叫我青黛阿姨吧。” “我叫顾小蛮!” “我叫股小麦!” 两个孩子争先介绍自己,已没有最初那么怯场。 罗氏再次回到屋中做饭,两个孩子也去帮忙。 连北川便和顾青黛把各自掌握的情况互通一气,这些因素都很难搞定。 “你要是打退堂鼓还来得及,我让你反悔一次。” “用不着你让,我吐出口吐沫也是个钉。” “既如此,明儿你先陪我去趟顾方圆家。” “你还挺会挑刺头的。” 顾方圆就是唯一接待了连玉川的那个地主老财,同时也是顾百顺的仇家。 顾百顺没对连玉川坦白这点,他担心因为自己的原因,再影响到兴建棉纱厂。 他和顾方圆斗了这么些年,自己完败。 要不是家中人户近绝,只怕顾方圆早把他弄死多少回。 他心里当然恨着,但也是真的累了。 “我就是要会会他。”连北川多少带点负气的口吻,像是要替顾百顺报仇雪恨一样。 顾青黛沉着提点:“你知道什么叫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吧?” “我懂,咱们尽量靠脑子,不靠蛮力。” “对了,霍桀明天是不是回滦城?” “你有什么话要捎回茶楼?” “那个……连玉川不回去吗?”顾青黛鲜有地吞吞吐吐。 连北川点了点自己的长腿,“他的腿伤的有点重,不宜走动,大夫要静养三五天再说。” “让霍桀帮我把初荷叫过来吧。”顾青黛特不情愿地说出口。 “你这是给初荷和老三制造相处的机会?”连北川一时没闹明白顾青黛的心思。 顾青黛无奈地撇撇嘴:“瞧瞧霍桀为你带了多少人过来?方方面面能文能武全到了,那我呢?” “你有我就行了,他们都听你差遣。” “胡扯!我和你是合作,咱俩是对等的关系!” 连北川这才懂得顾青黛的心理,她又犯旧毛病了,到任何时候都要保持独立自主。 投建棉纱厂是个大项目,她得让自己的账房女先生过来,与他商讨各项事宜。 他怎么会让她涉险、蚀本呢? 就算他自己赔得一塌糊涂,也会保全好她的资产。 但戏还得做全套,要不她中途真食言跑了可怎么办? 连玉川本嘟囔着要和霍桀一起回滦城,这个顾家村他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因着连北川没让他走,在屋里各种摔打,仗着自己受伤,算准他二哥不敢揍自己。 等到连北川把初荷要来顾家村的消息通知给他,连玉川就差把自己另一条腿也给打伤了。 翌日,天还未亮,连玉川就催促霍桀早早动身。 “桀哥,你快些回来,快些啊!”连玉川一瘸一拐地出门相送。 霍桀都懒得拆穿他,含糊答应两声,便开车走远了。 连北川让底下人看顾好连玉川,又把顾百顺叫到外面去说话。 顾青黛没跟过去,可也能猜到他在开到顾百顺,仇早晚得报,眼下先把棉纱厂建起来,让他自己变得强大些才更有筹码对抗。 顾百顺很信服连北川,打心底里佩服他有本事有作为,身处高位还把自己当回事,愿意给自己机会,拉自己真真正正站起来做人。 “三爷说……叫小不忍则乱大谋。”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顾青黛见二人谈得差不多了,便背起双手缓步走上前,“我说,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去顾方圆家?” “现在就去!”连北川亦很迫不及待。 顾百顺向他们俩翻起大白眼,“你们知道地主老财都睡到几时才起么?人家的规矩不比你们滦城里的那些大户少!” 顾青黛和连北川面面相觑,顾百顺接着抢白:“我先带你们去庄子上瞧瞧吧。” 正到了收获的季节,地主老财还在睡觉,为他家干活的佃农们早在地里忙碌起来。 金灿灿的收成一眼望不到头,与他们去连家祖坟那次见到的庄稼一样壮观。 “你家的地呢?” “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有几亩地,后来就被他们以各种理由收走了。我有记忆起,村民就是给这几家地主做工。” 顾百顺叙述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以前,他每每提起都会火冒三丈。 “假如你没去滦城找我,现在也跟他们一样吧?” “不一样,他们不用我。” 顾百顺竭力让自己看起来无所谓,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们剥夺了他生存的所有机会。 连北川做了个深呼吸,“这里的空气真不错,我喜欢。” “二爷,你有什么法子劝动他们改种棉花?” 顾百顺带他们过来,就是想让他们知道地主老财们拥有何等财富。 “靠利。”连北川淡淡一说。 顾百顺没太听懂,“二爷,你说什么利?” 顾青黛忙地为顾百顺讲起白话,总而言之,种棉花挣的钱会比现在多好几倍。 追逐高利是商人本性,地主老财也不例外。 “那个女人是谁?”顾青黛指向庄稼地里的一抹红衣。 顾百顺远眺半晌,“好像是顾方圆新讨的小老婆。” “他们家主子还下地里干活?” “与她说话那人好像是她娘家兄弟,许是过来有事相说。” 连北川最厌烦娶三妻四妾跟他爹一样的人,“这姑娘都快当他闺女了吧?” “哪是闺女,都快是孙女了!”顾百顺极具讽刺地奚落。 第207回 一手好太极 日上三竿,顾百顺终把顾青黛和连北川带到顾方圆宅邸门首。 从外观上瞧,除去占地大了些,哪也看不出是富贵气派之家。 顾青黛不免重新掂量掂量,这所谓的“地主老财”究竟有多少家底儿? 顾百顺好像看出顾青黛的心理,边走上台阶扣响大门,边往深院里指了指,“进了这个门,别把你给吓着。” 门房家丁先是开门露出个头,得知他们一行人的来意,便跑回上院去通禀。 “还挺讲究规矩的。” 顾青黛朝连北川望去,却见他转着脖颈向后斜睃。 原是顾方圆新讨的那个小老婆,也从庄子上一扭一扭地走回来。 她削肩长腰,皮肤不算白皙,但长得很讨喜,有两只非常大的酒窝。 不知是不是才进门没多久的原故,穿了一身异常扎眼的艳红袄裙。 “你喜欢这样儿的呀?”顾青黛轻飘飘地揶揄一语。 连北川速即调回头,一脸玩味地戏笑:“我瞧别的女人,你心里不得劲儿了?” “二爷,咱能不自作多情嘛?” “真别说,顾方圆眼光还成。” “你们俩到底是不是来办正经事的?”顾百顺没好气地呛声,实在搞不懂他们俩为啥对人家小妾感兴趣。 “是顾百顺吧?你怎么又来了?这二位是谁啊?” 那女子已走近了,一壁打量顾青黛和连北川,一壁与顾百顺搭话。 顾百顺正犯嘀咕,顾方圆的小老婆咋还认识他呢? 顾青黛和连北川已礼貌上前,与她客客气气打起招呼。 这女子性子还比较爽快,得知连北川和顾青黛的身份后,亦不卑不亢地介绍起自己。 她叫冯二蝶,是百里外初家庄人。 几个月前,被顾方圆收了房,成为他的第五房小妾。 顾方圆都快六十岁的人,这冯二蝶才十七八岁,难怪顾百顺说他都能当她爷爷了。 顾青黛对旁的信息都没怎么在意,但她说自己是初家庄人,那里不就是初荷的老家么? 顾父最初离开顾家村,先在初家庄落脚,而后才搬到滦城城郊。 算是一步一步靠近城区,一点一点积累起的家产。 顾青黛连和初荷小时候的事都不记得,就更不用说认识这个冯二蝶了。 看她的姓氏,八成也是后搬到初家庄的。 待初荷过来问问她,说不定她与冯二蝶之间能有些交集。 赶巧门房家丁跑回来相迎,冯二蝶便将他们三人带入宅子里。 “你们找老爷有什么事呀?”冯二蝶随口相问,走路略快些,在前方为他们引路。 顾青黛这才理解,顾百顺刚刚在门口为何会那样说。 她越往里面走,越觉得别有洞天,宅子里与宅子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不单单是在装潢上,更多的当属气氛,他们依旧延续着前朝那一套习惯。 顾青黛讪笑应话:“就是来拜见一下方圆老爷。” 冯二蝶自是不信,刚欲和顾青黛说点什么,从一侧月洞里突然跑出来一个妇人。 她胸前衣衫略微不整,上面还有点点湿痕,“五娘,你可算回来了!快去看看小少爷吧,他一个劲儿地哭,我喂了奶还是不成!” “你怎么回事?”冯二蝶登时不悦,丢下他们急急地跑回后院里。 顾青黛又掰起手指头,冯二蝶不是才和顾方圆成亲没几个月嘛,怎么都有上孩子了? 连北川和顾百顺也都有点摸不到头脑,难道是别的太太姨娘所生,交由冯二蝶来抚养? 若是这样的话,冯二蝶还挺受宠的啊? 她才来到顾方圆家里多久,就能受到这等重视? 顾方圆本坐在中堂大圈椅上等客,但不知怎地没有坐住,竟大步走出来迎客。 “连二爷,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顾方圆屈腿拱手,笑眯眯地奉承。 看来顾方圆是做了功课的,估计开头的连玉川没得到他的重视,信不信他真是连家人都两说。 打过连玉川后,连氏商行呼啦啦奔来这么多人,他就是不想知道也得知道了。 “方圆老爷。”连北川规矩还礼,算是给足他面子。 顾方圆引他们迈进中堂,掠过顾百顺睇向顾青黛,“像,长得真像啊。” 攀亲戚这块被顾方圆抢了先,“你这孩子就会拣长庆的优点长。” 顾父名为顾长庆,不知和顾方圆该怎么论辈分。 “方圆老爷过奖了。” “你爹是个老好人哪,可惜去的太早。” “方圆老爷还记得我爹呢!” “他应该叫我一声叔。” 顾方圆怎么看都慈眉善目,不像是地主老财,有点像个前朝老学究,但比不得许玄年那一身正气傲骨。 两厢说尽客套话,茶也喝完第二盏,连北川终步入主旨。 顾方圆瞪大了眼睛细细听之,连北川每讲到一处,他就配合地点点下巴,一副听懂了、听进去的样子。 “这样造福造民的好事,竟摊到我们顾家村头上?” “我三弟前儿没和方圆老爷说清楚?” “呃……连三爷说的没二爷您详细。” “那方圆老爷意下如何?” 顾方圆捋了两下下巴上的小胡须,“咱们顾家村呀不是我一人说的算,另三位顾老爷都得表个态才行。” “不若就请方圆老爷从中牵桥搭线,这件事一旦促成,我亏待不了您的。”连北川作出诱导,试探顾方圆会不会识时务些? 顾方圆始终嗯嗯啊啊,说是同意了又压根没同意,太极打得特别好。 “这样吧,烦请方圆老爷找个时间,将其他三位顾老爷约出来,我请大家吃顿便饭。” “这怎么好使得?” 连北川环视一圈中堂,赞不绝口,“就把地点定在方圆老爷这里,算是我借花献佛了吧?” 顾方圆不敢直接驳了连北川的颜面,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他肯定不愿外人来顾家村搅合,那样岂不撼动自己在顾家村的地位和权威? 人活到他这把年纪,钱财当然很重要,但比钱财更重要的也不少。 可那三家呢?他们会与自己想法一致吗? 连北川没登门之前,皆算是虚的,他这次过来挑明,便成了实的。 “老爷,五娘让您赶紧过去一趟,小少爷好像生病了!”刚刚那个妇人又慌里慌张跑进来。 顾方圆瞬间把脸一沉,认为这个奶妈太不成体统,怎好这么冒冒失失闯进上院?这中堂里坐着的都算是贵客! 第208回 小少爷来历 闻此,顾青黛和连北川赶紧表态,让顾方圆先去料理小儿子,他们改日再来拜访。 顾方圆本还端着老爷的款儿,特沉着冷静地怒斥那奶妈,让她立马滚下去。 哪成想冯二蝶已亲自跑过来,双眼哭得红红的,见了顾方圆便上前一拉,非让他赶快想法子。 顾方圆这才随她们回往后院,自有两个仆人过来送顾青黛一行人离开。 连北川和顾百顺走在前面,顾青黛跟在后头,脑子里不知在转着什么。 “青黛,别磨蹭,快点走。”连北川放慢脚步,等了她一会儿。 顾青黛蓦地止步,“咱们先不走了!” “为何?”连北川反问,顾百顺也投来不解的目光。 “烦你去跟你们家老爷说,我们从滦城带过来一位名医,有可能帮到你们家小少爷。”顾青黛说与其中一个仆人。 那仆人听闻,不敢耽搁,旋即去告知顾方圆。 “干啥管他儿子死活?”顾百顺小声抢白,觉得顾青黛在多管闲事。 顾方圆这么有钱,哪里请不来好大夫?人家兴许都不会领情呢! 连北川给顾百顺使了使眼色,让他别再人家家里发牢骚,虽然他亦没太明白顾青黛是怎么考虑的。 俄顷,但见那仆人气喘吁吁地回来,让他们赶快把那位名医请到家中。 顾百顺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立即跑回家请人。 连北川和顾青黛则又被带回中堂里落座,顾方圆过了一会儿再度露面,“真是麻烦你们了。” 请位像样点的大夫过来不是难事,但顾家村这个地方到底偏僻,等大夫抵达,管怎么都得花费大半日的时间。 冯二蝶见不得儿子遭罪,知道有现成的大夫在村里,便嚷着让顾方圆请回来。 顾青黛假装不知情,“方圆老爷老来得子舔犊情深,我们都看在眼里。” 顾方圆没有过多解释什么,只向顾青黛表达了谢意。 顾百顺很快把大夫领回来,那位大夫也算连家御用多年的,瞧一眼连北川便知该怎么做。 顾青黛还想跟随他们混进后院里,可没能成功,让顾方圆给拦了下来。 连北川打发顾百顺到中堂门口盯着点人,自顾追问顾青黛:“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青黛不言语,她认为自己的猜想太过大胆,且没有任何证据。 “这是连我都要隐瞒了?”连北川神色微敛,有些不大高兴。 顾青黛凑到连北川耳边,低低轻语:“冯二蝶的孩子要么是顾方圆别的太太姨娘所生,要么就是从外面抱回来的吧?” 连北川不可思议地睐着她,“顾青黛,你在怀疑什么?” “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想。”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偏偏就是那边丢了小孩儿,这边多了小孩儿。” 连北川已明白顾青黛在怀疑什么,可他们当初离开滦城时,还没寻到有价值的线索。 赶着去省城参加上官姝的婚礼,又赶着跑到顾家村来,与戴光域压根没任何接触。 莫说丢失那俩小孩儿的特征还没确定,就连丢失的具体时间尚模棱两可。 时间堪堪流逝,大夫总算被顾方圆带出来。 顾方圆脸上比先前轻松许多,口中又不停地道谢,顾青黛方知病情得到了控制。 顾方圆还想给大夫赏钱,被连北川给拒绝了,又令大夫明日再来一次,看看小少爷有没有好彻底。 顾方圆嘴里说着不用不用,心里却巴不得他们这样做。 冯二蝶再度跑出来,想留顾青黛一行人在家中用饭。 顾青黛想借机留下来,却被顾方圆给委婉送走,大意是说今儿家中不便,改日定当好好感谢。 折腾大半日,顾青黛他们空手而归。 回到顾百顺家里,顾青黛便缠住大夫追问细况。 大夫只说这孩子只有几个月大,喝不惯奶妈的奶,总是吐,所以才哭闹不止。 小孩儿没什么大碍,他按常规法子诊了诊,又教奶妈日常在饮食上多注意些。 “你还记得那孩子长什么样吗?”顾青黛没头没脑地问向大夫。 大夫哭笑不得,“顾掌柜,几个月大的小孩儿长得都差不多,我只能说他是个带把的。” 顾青黛也觉强人所难,坐在一旁发起呆。 大夫寻思半刻,一拍脑门,“那孩子大腿外侧有块胎记,是青褐色的,比较明显。” “顾掌柜,你问这个做什么?”连玉川瘸着腿,在屋子里来回乱窜。 “我好奇,随便问问。” “我不信,你和我二哥都精得跟只狐狸似的,谁知道你们俩在背后算计什么呢!”恐他二哥揍自己,一面说一面锁定连北川所在的位置。 顾青黛懒得理睬他,独自回到间壁去。 连北川有意跟随,被顾青黛给劝住:“我让罗氏带我去村子里走亲戚,看能否多打探点消息出来。” “万事小心。”连北川仍比较担忧。 连玉川瞧只有他二哥一人回来,涎涎地笑问:“顾掌柜干啥去了,怎么没带上你呀?” “我看你这腿是没什么事了?要不明天回滦城吧?” “别别别,二哥,我等初荷来呢!” “想留下来,就给我老老实实些。” 连玉川不敢不听他二哥的话,收起嬉皮笑脸,与连北川有板有眼地商量起建厂事宜。 除了怀疑冯二蝶儿子身份这件事,连北川把余下那些信息综合一番,全部讲与连玉川。 他觉得如今的连玉川,已可以承担这些东西。 连玉川确实成熟不少,就是受伤抱怨几句,并没有因此打退堂鼓。 嚷嚷要回滦城,也是想趁着有伤去见初荷,让她多心疼一下自己。 “顾方圆太老奸巨猾,可好歹是个突破口,余下那三家也得拜访拜访。”连北川道出自己的打算。 连玉川思忖半日,“二哥,你说要是让他们四家产生内讧的话,咱们不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吗?” 连北川抬眼觑向他三弟,“这种手段不是不能用,但你不可往歪路上走。” “我是有道德底线的。”连玉川不服气地争辩。 连北川没忍住哂笑一声:“我是怕你没脑子,反倒被人给算计进去。” “二哥,你……”连玉川气得面红耳赤。 连北川一手在他三弟的大腿上拍了拍,“你少偷奸耍滑,给我脚踏实地走稳了。” 第209回 横拦且竖挡 霍桀自回到滦城,便忙得席不暇暖。 连家两位主事的爷,一下子全去了顾家村,对投建棉纱厂的重视程度可想而知。 连北川在这个项目上早有计划,在未选定顾家村前,就与相关的各个部门探过口风。 从派连玉川头次踏上顾家村土地那一天起,连氏商行已然暗暗做起准备。 所以程厉远很快完成初次洽谈,并将进展反馈给霍桀知晓。 管辖顾家村的是位叫沈之民的区长,滦城下辖的一半儿村庄皆由他经手。 开发顾家村周围的荒地建厂,于他而言是件创政绩的大好事。 尤其面对连氏商行这样有信誉有保障的商家,他更能吃到不少油水。 沈之民只需象征性地做做调查走访,再向上级作报告申请批准即可。 可他没想到这么好的一件事,居然被上面用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驳了回来。 沈之民上面便是那两个老油条,管理工商方面的那鸿涛那副县长,还有掌控滦城官方钱财的财务处长黎汉州。 “那鸿涛胆子够可以的啊?”霍桀坐在程厉远的办公屋内,听其专注复述。 程厉远替霍桀续上一杯咖啡,大惑不解:“那鸿涛的意思,顾家村周边多有前朝古墓,担心咱们在那里建厂,再把那些老祖宗的坟给掘了。” “怎么,其中有他们家祖宗的坟?” “说是顺民心,要不然等到村民和咱们真闹起流血冲突就晚了。” 霍桀端着咖啡杯诮笑,“咱们那副县长什么时候封建上了?” “那鸿涛这几年和漕帮走得多近,还有那个黎汉州,不是早传出来他现在住的那套洋房就是宋岳霆送的。” 程厉远指出症结,那些面上的幌子,都是骗给外面人听的罢了。 霍桀喝光杯中咖啡,又忖量多时,“厉远哥的意思是宋岳霆在背后阻挠咱们?” “除了宋岳霆,还有第二个人选么?” “我们去顾家村投建棉纱厂,能碍着漕帮什么事呢?” “但二爷和宋岳霆之间的矛盾始终都存在,不排除宋岳霆就是见不得咱们连氏好。” 霍桀自沙发上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将漕帮与樊家暗中勾连的事,还有樊家同顾家村几个地主老财的关系,逐一告诉给程厉远。 程厉远之前知晓一些,但霍桀今日算是给他做了全面的普及。 “你更倾向于樊家背后出钱,漕帮人前出力?” “我们建棉纱厂,唯有樊家最难受。” 程厉远认同点头,已有了下一步行动的方向。 尽量买通沈之民,让他变成为连氏商行说话的人,再有就是时刻关注樊家老铺的举动。 连北川给程厉远放了很大的权,越是少东家不在商行之际,越是考验他能力的最佳时机。 程厉远固然希望,待连北川从顾家村返回时,他已把那块地皮敲定。 但他自己也清楚,这一回的任务相当艰巨。 霍桀早回过连家老宅,跟连老太太连老爷好一通报平安。 连老太太吵着要让连玉川回家,知道他那个孙子平素里是什么德性,恐他在那种艰苦的地方坚持不下去。 霍桀真想告诉老太太实话,连玉川找到了坚持下去的良药。 连佑面上冷漠,心里却对这两个儿子报以很大的希望。 确切的说对连玉川的期望要高于连北川,因为连北川在事业上从未让他失望过。 倘或连玉川这回能做成这件事,他的另一个儿子也算出息了。 霍桀按连北川的吩咐,连氏商行里的事宜,尽可能不让连佑知晓、插手,退居二线就该有个退居二线的样子。 连佑揣着明白装未知,横竖还轮到他出手的时候。 处理完滦城各方事务,霍桀须尽快赶回顾家村与连北川汇合。 他前儿已和戴光域碰面,丢失小孩儿的案子依然没什么新发现。 戴光域都想以别的名义,把孤儿院院长给带回警察署拷问一番。 霍桀劝他切莫冲动,还是抽丝剥茧细细地查比较稳妥。 戴光域拿出最后筛选出来的十来份名单,本想让霍桀带给连北川和顾青黛看看。 但转念一想,他们俩现下也有正事在忙,哪有精力分神? 能让霍桀在百忙之中过来询问,已算相当重视了。 霍桀将那十来份名单瞅了瞅,有的有照片,有的连照片都没有。 也就是说戴光域尽最大努力,把丢失小孩儿的范围精简到这十来个人当中。 戴光域没让霍桀拿走,他便用心记了下,对自己的记忆力还算比较有把握。 霍桀离开滦城前的最后一项任务,就是去醒狮茶楼接上初荷,共同前往顾家村。 他回来当天便给初荷捎了信儿,给她几日准备,安排好手头差事。 原本只有顾青黛不在家,颜艳尚能顶得住。 可这次初荷也被叫走,她觉得压力有点大。 “哎呀,不是还有柳儿姐嘛,再说马大哥也不是吃闲饭的。”初荷把账房那一串沉甸甸的钥匙,交到颜艳手中。 颜艳就差拿根绳子把这些钥匙拴脖子上了,“你和掌柜的早点回来。” 初荷提起脚边的小行李箱走到茶楼门口,等待霍桀的到来,“这得看掌柜的意思。” 颜艳和初荷听霍桀大致提了一嘴,清楚顾青黛又要扩展她的事业版图了。 这次的胃口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大,这也是顾青黛召唤初荷过去的重要原因。 颜艳刚来那会儿就有强烈的预感,顾青黛的事业绝不会止步眼前这些。 她才待了多久,龚氏和长懋就委任顾青黛管理连锁胭脂铺子,然后就是和连氏合作投建棉纱厂。 颜艳不禁感喟,自己先后跟的这两任老板都十分有作为。 “霍管家来了。”颜艳瞧见霍桀的汽车渐渐驶近。 初荷拎起皮箱预备登车,却见那闻和樊铮坐着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停在醒狮茶楼门前。 霍桀也瞧见了这一幕,所以存心没下车,待初荷上来好半天,他亦未开动起汽车。 初荷柔声轻问:“霍管家,你在看什么呢?” 霍桀蓦地回神,随口问一声:“那闻和颜管家到底是不是真的?” “什么?”初荷还不清楚,他们那天在码头上发生的事。 霍桀见她不知情,方窘笑摇摇头,“没什么,三爷都等着急了,咱们得快点赶路。” 初荷立时不虞,“我是为我们掌柜过去做事的!” 第210回 个比个神秘 那闻和颜艳的关系突飞猛进,这让樊铮深感意外,都一度怀疑外面那些传言是真的了。 但颜艳这种高冷气质的新式女性,好像不是那闻的菜呀?貌似她比那闻还大两三岁。 可那闻一进醒狮茶楼,就开始和颜艳眉来眼去,樊铮都觉得自己太过碍眼。 今儿客少,他们选了一间雅间,那闻找各种理由,将颜艳留下来闲谈。 “顾掌柜也在顾家村呢吧?” “我们掌柜走时去的是省城,至于现在在哪儿我真不敢打包票。” 颜艳没把话给说死,尽管她对那闻抱有感激之情。 那闻不以为然地啧啧两声,“颜管家这是不愿与我们说实话呀?刚才小荷会计是上了谁的车?” 颜艳知道那闻恰才看得很清楚,“那公子明知故问有意思嘛?” 那闻尴尬一笑,旋即聊起别的打哈哈。 颜艳附和一会儿,就想出去忙活了。 毕竟顾青黛和初荷都不在家,茶楼得盯紧些,胭脂铺子和书局也得兼顾到。 那闻却不肯放颜艳离开,不停地跟她扯东扯西。 樊铮实在受不住了,借口去后院方便逃出来,连招呼都没和那闻打,就从茶楼溜走。 他算是感受到,那闻以前陪他狎妓是什么心情了。 尽管这个比喻不太恰当,但心境俱差不多。 那闻今日就没想带樊铮过来,是樊铮非得跟着,他又不好太驳樊铮的颜面。 他父亲否决连氏商行购买顾家村周边荒地的议案,回到家中夜不能寐,连续好几日忧心忡忡。 那闻看在眼里,懂得那不是父亲的本意,定是那帮人逼他这么干的。 至于那帮人到底是谁,给了他父亲何等好处,那鸿涛死活没告诉儿子。 以往那闻还能猜测出一二,但这回他真感觉有难度。 他怀疑过是樊之泉,可和樊铮天天儿混在一起,却半点迹象都没发现。 他还怀疑过宋岳霆,但老觉得这件事与宋岳霆关系不大。 除了他们俩,难道还有其他人不想让连氏商行好? 他来醒狮茶楼是想确定顾青黛的意向,更想通过颜艳给顾青黛、连北川传递一个信息,他们那家是站在连氏这边的。 之前那几次,那闻算是半公开地投诚。 如今他们那家还不能打明牌,可这并不妨碍他为连北川、顾青黛做事。 瞧樊铮半晌未归,那闻已猜到他不会回来,索性起身插好雅间房门。 颜艳瞬间紧张不已,“那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实在不该在这种场景下向你坦白,但我怕再不说就晚了。” 那闻赌颜艳是顾青黛最信任的人,就如同他当初赌连北川钟情顾青黛一样。 那闻噼里啪啦讲述一气,颜艳越听越感觉后脊发凉,这些远超她的承受能力。 “什么?这些你还不知道?”那闻稍感后悔,自己坦白的太早些。 颜艳深深呼一口气:“以前就觉得你老明里暗里探知顾青黛的动向,原来里面竟藏了这些事。” “旁的暂先不用理会,但眼下这件事,我太需要你的帮助。”那闻目光恳切,将颜艳当成了救命稻草。 颜艳忽地想通,那闻前儿为什么会替自己解围。 那闻和龚勋怎么这样像?都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之前那些感激之情瞬间消散,颜艳莞尔一笑,“我或许帮不上你什么忙?青黛还没和我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你只要跟顾掌柜和连二爷说,否定连氏商行议案的主意,不是我父亲出的就行。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替顾掌柜和莲二爷搞到内幕,促成此事。”那闻眼圈都泛了红。 颜艳心头一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料定那些人早晚都要倒台,到时候我父亲就会首当其冲被清算。我得给他寻条后路,得让他活下去,不然那家就散了。” 又是一个孝顺儿子,又是一个忍辱负重的男人! 颜艳都怀疑她和这种男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磁场,总是吸引得这样准确? “我现在和顾家村那头是阻隔的,这话我不能及时给你递过去!”颜艳再度委婉拒绝。 那闻喝下半盏温茶,“你总比我有机会吧?” 颜艳默然承认,随手为他蓄满茶盏。 那闻苦闷一笑:“我知道我这种人被你瞧不起,不是什么名副其实的富家公子,也不能脚踏实地的做普通人。” “你可是那副县长的独子,好过滦城九成以上的百姓,怎么还这样妄自菲薄?” “我父亲常说,宁愿我吃喝玩乐一辈子。他不准我走仕途,我们家嘛,也仅有几个小买卖而已。” 颜艳又想起龚勋那些喝得酩酊大醉、默然掉泪的夜晚。 她在他身边见了多次,照顾了多次,才更明白龚勋为何会把事业看得那么重。 眼前的那闻没有龚勋那样极端,但同样是这种郁郁不得志的样子。 “我……”颜艳犹豫不决,她到底该不该帮那闻呢? “颜管家,你在里面吗?外面来个青年,非要见咱们掌柜的,我说掌柜的不在,他就赖着不走。” 马雨敲响雅间房门,想请示颜艳该怎么处置? 颜艳也想乘机冷静一下,便丢下那闻出来相见。 那青年穿着高领衣衫,戴着帽子,恨不得把脸钻地缝里。 不说见顾青黛的原由,也不肯坐下来喝杯茶,躲在最里端的一张八仙桌旁。 “颜管家瞧瞧他那副德性?”马雨给颜艳指了指那青年。 颜艳被那闻刺激一通,再见到这样怪异的人,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我们掌柜的出门不在家,你有什么事可向我说,我能替你转达。”颜艳坐到他旁边,慢声细语地相告。 那青年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顾掌柜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好说,十天八天,一个月两个月,这都有可能。” 那青年失望至极,“她在哪儿?我想去找她。” 颜艳爱莫能助地笑了笑,“抱歉,这个我不知道。” “事关人命,你帮帮忙吧。” 颜艳从没觉得自己如此被人需要过,谁都找她帮忙,一开口不是事关重大就是事关人命。 “我可以代表她,你若信就告诉我,不信就算了。” 那青年稍稍迟疑,鬼鬼祟祟地往颜艳身前靠了靠,“我是吕士襄的学长,他说顾青黛是值得信任的人,我这才来找她的。” “许老的外孙?”颜艳陪顾青黛去过两次许玄年家,只是还未见过吕士襄。 “我毕业回到滦城,现在在滦城孤儿院里做事。”那青年几乎用唇语讲话。 颜艳遽然绷起神经,迫使自己表现得自然点,“你随我去后院。” 第211回 上下牵一线 那青年磨磨蹭蹭好半天,才尾随颜艳来至醒狮茶楼后院内。 颜艳特意寻了个死角,恐再像上一次宋岳霆发现顾百顺那样。 “你在滦城孤儿院里做事?”颜艳郑重问话,这意味着什么毋庸赘述。 那青年好像是读懂了她的神情,反倒没刚才在前厅里那么焦炙。 他缓缓戳直腰板抬起头,露出一张朝气十足的脸庞。 颜艳盯着他可劲儿瞧,但她不是孤儿院里的常客,所以对这青年没有印象。 “我叫简飞,来孤儿院的时间不长,才三四个月的时间。”他做起自我介绍,仿佛已对颜艳取得信任。 “这个做不了假,去问一问孤儿院里的人,就清楚是否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在前面我有点害怕,没把你给认出来。” “你还认得我呢?” “那次滦城商会举办的慈善捐助会,你代表醒狮茶楼捐过一批物资,去接收的时候,我见过你。” 颜艳随意笑了笑,双眼警惕地往四下环视一圈,“我猜到你为何事而来了。” 简飞向隅而泣,“我是被迫收的钱,真的一分都没动。” “这种事你直接去警察署就好了,为什么绕个弯来找顾青黛?” “警察署里的好人坏人我辨不出来呀,谁知道哪些人是和院长沆瀣一气的?” 简飞发起埋怨,在他之前,怎么会没有正义之士挺身而出? 可结果呢? 轻则不了了之,过一两个月后被孤儿院辞退。 重则惹一堆麻烦事,被骂、被打、被威胁生命。 孤儿院本就是福利机构,所谓的酬劳仅仅能维持温饱。 有门路有条件的不会来此就业,唯有像他这种没什么背景、又读过几年书的,才会进入到这里做事。 简飞虽日日受着良心上的折磨,但他哪敢同恶奸势力抗衡? 是戴光域最近老明里暗里去孤儿院调查讯问,才让简飞知晓还有人关注孤儿院里的孩子们。 这件事他从未对外讲过,是前两日吕士襄放假回来探望外祖,顺道见了他这个学长一面。 简飞无意之中,提到顾青黛给孤儿院捐赠过一批物资,是少有的捐物后,实打实用在了孩子们的身上。 所以简飞对顾青黛印象比较深刻,哪料随口一谈,竟让吕士襄道出他外祖和顾青黛之间的渊源。 吕士襄提到顾青黛便不停地赞许,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钦佩。 简飞这才活络起心思,下了老大决心方和吕士襄坦白一切。 吕士襄当场就建议简飞来找顾青黛,料她定能帮上他的忙。 “我听说顾掌柜和连二爷,最近都挺关注丢失小孩儿那件事的。”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内幕?还是说你已掌握了什么证据?” “都有,都有。” 简飞已掀唇准备向颜艳复述起来,颜艳抬手将其打断,“跟我说没用,我给你找管这件事的人来!” “你能把顾掌柜找回来?”简飞兴奋不已,终于有人能替孩子们讨个公道。 “我们掌柜确实在外埠忙着,现下我与她联系不上,但你这件事越过她也能办。”颜艳当机立断,已想好该怎么去做。 她让简飞先避在后院里,自己则回到前厅,本想直接给警察署打电话,却又担心中间出岔子。 颜艳思索片刻,抬脚去了旁边的胭脂铺子,秦柳儿正在为几位太太小姐推荐新到的化妆品。 颜艳来这边的次数少,秦柳儿已猜到她定是有事要说,便加快速度打发好那几位客。 “有件事,你替我跑趟腿吧。”颜艳只说了个大概,秦柳儿就明白她的意思。 “成,我去一趟,就说让戴署长过来听曲儿。”秦柳儿噗嗤一笑,想起前不久顾青黛告诉她,戴光域听她唱曲儿都听得入迷了。 “不要节外生枝。”颜艳语重心长地叮嘱。 秦柳儿轻轻点头,让颜艳替她在胭脂铺子里待会儿,出门拦了辆黄包车就去往警察署。 颜艳头次感觉人手不够用,书局那头派了个机灵的伙计过去,胭脂铺子这头离了秦柳儿也不行。 等顾青黛回来得研究招新人的事了,还是找专人做专事比较好。 秦柳儿进了警察署就吵着要见戴光域,她又不是顾青黛,底下警员怎么知道她是谁,哪肯让她轻易见到署长? 秦柳儿往小警员手里是塞了几块银元,希望对方能帮她通个话。 小警员刚想收下钱,就见到戴光域恰好从办公屋里走出来,慌得他赶紧把银元还给秦柳儿。 可小警员还没有要上前通禀的意思,秦柳儿终明白颜艳为什么非得让她亲自跑这一趟。 不能说这小警员是个坏人,但瞧他这一系列作为,假设没看见戴光域的影儿,他绝对会收下银元,但事情能不能替她去办就两说了。 小警员还以为秦柳儿不认识署长,却见秦柳儿忽地提高嗓音,甜甜一笑:“戴署长,你可有日子没去我们那了。” 戴光域身子一凛,顿下脚步,脸颊唰唰地红起来。 警察署里众多警员都佯装忙碌,谁都没往他们这边看一眼。 但个个都把耳朵竖得老长,他们署长啥时候近女色了? 秦柳儿说完就有点后悔,这话太容易让人引起误会。 “是秦小姐?”戴光域故作镇定,一身伟岸的正气都快照亮整个大厅。 秦柳儿眉眼弯弯地福了福,“您前儿不是说要来听我唱曲儿嘛,等您好几天都没见到人影。” 戴光域寻思这秦柳儿怎么睁眼说瞎话呢? 就算他前不久去醒狮茶楼听她唱了几曲,但也不至于追到警察署里来啊! 而且他当时又没向外人表露过什么,秦柳儿怎么还摸到他的心思了呢? “我们掌柜的不在家,是她临出门的时候交代我,要时常请您过去。”秦柳儿不停地给戴光域使眼色。 然她那眼色在戴光域乃至整个警察署的人看来,就是明目张胆地给戴光域抛媚眼呢! 戴光域心里被搅得乱七八糟,须臾,他吁了口气,“是我的不是,去不去都该跟秦小姐打个招呼的。” “那戴署长现在有事吗?随我回去可好?” 戴光域做了个“请”的手势,秦柳儿冁然一笑,引着戴光域走出警察署大门,耳后还能听到一片哗然。 第212回 他们皆参与 戴光域随秦柳儿走出一小段路,见她微垂着颈子,脸蛋通红,竟比在台上还要吸引人。 “戴署长还真会配合人,心里门儿清我说的都是假话吧?”秦柳儿停在路边,想等辆黄包车经过。 戴光域指向不远处的一辆汽车,“咱们上车再说。” 秦柳儿闻言称是,默默跟着戴光域迈进汽车里。 她迅速讲清楚此行目的,很怕戴光域真误会自己什么。 “那人就在我们茶楼里,颜管家着急,担心直接给警察署打电话寻你,中途再出现什么纰漏。” “那人到底准不准成?”戴光域不知不觉加快了车速。 秦柳儿晃晃头,颜艳没对她说太多细节。 她也知这种事不宜瞎打听,该让自己知晓多少就是多少。 戴光域看起来还算冷静,没再接着追问秦柳儿。 只是时不时地借口看另一侧倒车镜,多瞟秦柳儿两眼。 他的发妻已过世好几年,是怀了他的孩子难产,一尸两命。 自那以后他消沉许久,任谁上门为他说亲都不管用。 掐指算一算,他其实比连北川大不了几岁。 不是他成亲的早,而是连北川都那么大年纪了还未成亲。 像他这般年纪的男人,家中早该有一两个五六岁的孩子了。 可他心里那道坎儿始终都过不去,尤其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发妻和未出世的孩子就成了他梦里的常客。 越是这样,他就越痛恨那些拐卖小孩儿的人牙子,知道一个孩子对一个家庭有多重要吗? 孤儿院里的小孩儿就没人在意没人疼爱了? 秦柳儿未让戴光域走正门,而是领着他在胭脂铺子后面,直接绕到茶楼后院去。 戴光域不禁感叹:“这些地方都是顾掌柜的!” 秦柳儿指向不远处还在裱糊的一排房屋,“那边那一排都是连二爷的呢。” “哦,他们俩谁的不都一样?都一块投建棉纱厂了。” “开不得这种玩笑,我们掌柜的靠得是自己!” 戴光域略略一愣,见秦柳儿非常严肃,方知自己有些失言。 顾青黛还有她请来的这几位女性,好像都挺独立自主的。 秦柳儿把人交给颜艳,一刻未停留便回到胭脂铺子里。 戴光域感到一阵失落,她怎么就走了呢?这件事她知道了也无妨的。 刚才说顾青黛和连北川只是开玩笑,她不会因此生气了吧? 还是在警察署大厅里那样最好,娇声娇气地引他注意。 简飞一见来人是警察署署长戴光域,吓得魂儿都快没了! 颜艳是什么办事效率啊? 这才过去多久,竟然请来这么大一尊佛? “闲言少叙,说重点吧。”戴光域一语破的,他得赶快了解清楚,孤儿院内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简飞不再藏着掖着,直接讲与戴光域,滦城孤儿院这几年一直都在暗暗做着买卖小孩儿的交易。 因为孤儿院这个地方特殊,时常收到弃婴、无家可归的小孩。 他们本来就是弱势群体,被忽视、被遗忘,都是常有的事。 比方说这个月捡到两个弃婴,孤儿院可能登记在册的只有一个,那一个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卖了出去。 卖出去的钱会被院长逐级瓜分,这样以来孤儿院里的做事人员谁都别想摘干净。 以前的太久远,简飞说不清楚,但近期孤儿院就有四个小孩儿“神秘消失”。 被戴光域找回来的那两个小孩儿,院长压根不承认他们是从孤儿院里卖出去的。 此番被带回来,成了首次入院的小孩儿。 这两个小孩儿都太小,什么都不会表达,连话都不大会说。 所以上上下下堂而皇之混淆是非,根本不怕被外人发觉。 戴光域这才想通,为什么孤儿院里的人都给他怪异的感觉。 他料到孤儿院里有人这样做,但以为仅仅是个人个案,却万没想到竟是团体合伙作案! 简飞又告诉戴光域作案细节,谁负责对外联络,谁负责挑选小孩儿,谁把小孩儿绑出去,皆有明确地分工。 孤儿院这条渠道,近两年在滦城人牙子市场里已算公开的秘密。 很多大户人家,因为种种原因想要抱养小孩儿,又不想让外人得知来历,都会选择走这条路。 “你家在哪儿?我今晚去你家。”戴光域愤怒极了,他在心里发誓,定要把这个案子的所有罪犯绳之以法! 简飞吓得直往颜艳身后躲去,“你,你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 戴光域竖起两道蚕眉,“你真以为警察都是吃白饭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就是……”简飞结结巴巴,他真不知该相信谁了! 要不是吕士襄那么认可顾青黛,他还不敢走出这一步。 “我给你丢失小孩儿的资料,你替我甄别一下。” 简飞松了口气,抬手抚抚心窝,“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随之将自家住址告知给戴光域。 “我晚上过去的时候,会给你做个笔录,涉案人员的姓名等都要记清楚。” 简飞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戴光域清楚他的顾虑,“你放心,案子真相大白之前,我会绝对保密。” “你真能保证我的安危?” “我会保护好你的。” 简飞期望戴光域说到做到,他不图名不图钱,只图个良心安稳。 戴光域让简飞先离开醒狮茶楼,他则晚一点再走,不想让外人瞧出端倪。 简飞做好“武装”,一溜烟跑走了。 颜艳替这个青年捏把汗,“戴署长,你得让他活下来啊!” 戴光域望向简飞跑远的身影,“你们对警察署是不是有什么偏见?” 颜艳笑而不语,她只是对这个新的世道有点不解。 听说南边连年烽火,滦城侥幸偏安一隅,但谁又能料定它会一直这么安宁? “顾掌柜和连二爷什么时候能回滦城?这次的事算是绕过了他们俩。” “很难说,我猜这回会逗留很久。” 戴光域警觉地睃向不远处,那个人的眼光令他浑身都不舒服,“那位是那公子吧?他在等颜管家呢?” 颜艳猛然想起被她抛在一边的那闻,这都过去一两个小时了,换谁都得郁闷得要死! 颜艳兀地涨红了脸,“那个……戴署长去前面喝盏茶吧,我去处理点事情。” “我是来听秦姑娘唱曲儿的,能不能请她登台唱一曲呀!” 第213回 誓寻根究底 月明星稀,戴光域如约出现在简飞家门口。 他没穿警服,亦没开车,全程都谨终慎始,为了这件案子能顺利侦破,也为了简飞的个人安全。 戴光域此时的心绪还算舒畅,因为在离开醒狮茶楼前,他当真听到秦柳儿登台唱曲儿了。 那首曲子特好听,什么“我有一段情呀,唱拨拉诸公听……” 当下北方还甚少能听到这种吴侬软语,他不由得对秦柳儿的过往产生起兴趣。 待忙过这阵儿,定得找机会与她接触接触。 戴光域这样想着,已扣响简飞家的大门。 简飞还如白天那样小心,等了片晌才隔门应声,确系是戴光域方缓慢打开门。 进到简飞家中,戴光域深感意外。 在他告诉自己地址时,他就猜到这青年家中应不富裕。 但眼见更为直观,在这种环境下,能去省城念完高校实属不易。 估摸简飞刚从学校踏出来时,也是壮志满满,想要施展一身的抱负。 这令他联想到自己,他们家算是前朝的破落户,空有名头的那种,对外都可觍颜称自己是遗少。 要不是当初和连北川不打不相识,得到他们连氏明里暗里不少扶携,他哪能坐稳滦城警察署署长的位置? 简飞只有一个老母亲,为养他受尽苦头,上了年纪落下一堆病根。 简飞指向用一块长帘子隔断开的里间,“我娘睡下了,再说她耳背啥都听不见。” 戴光域阖下眼睑,大大方方坐到快散了架的木质长椅上。 他正预备掏出笔本记录,简飞已先一步翻出两个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 “收的钱全在这里,我一分都没动。” 戴光域接过手,打开随意数了数,真没有多少钱。 想来简飞只是外围的小罗罗,他离那些作案核心人员还有段距离。 简飞打开话匣子如此这般地交代起来,戴光域忍着愤慨详尽记录。 二人配合到夤夜,戴光域点燃一根洋烟提神,烟圈缭绕在昏暗的屋内。 “是这个小孩儿!”简飞突然跳起来大喊一声。 戴光域急速将洋烟掐灭,“哪个?是哪个?” “这孩子是个弃婴,刚来孤儿院时才满月,差点没救活,所以我有印象。” “往下说啊!”戴光域兜头往他后脑勺上打一巴掌。 简飞一手抱起头,也不知是哭还是在笑,“是个男孩,在大腿外侧有块青褐色胎记,大家都唤他小褐。” 戴光域拿过这个小孩的档案,反反复复地审阅,“很好,确定源头,咱们再往下追查。” “得查滦城周边的大户呀,一般人家买不起的。”简飞提出自己的见解。 “还有一个呢?那个孩子不在这些档案里?” “不在,那个是女孩,总有三四岁了,好像叫莺莺。但这些档案里没有,应就是‘黑户’了。” 戴光域眉头紧锁地从简飞家走出来,他得回去再跟那人牙子死磕一番。 还须尽快想个法子,把小孩转手的下线引出来。 戴光域在滦城这边彻夜未眠,远在顾家村的顾青黛等人一样通宵达旦。 这源于初荷的到来,最振奋的不是连玉川却是顾青黛。 初荷将顾青黛的身家记得滚瓜烂熟,就是不想让连氏商行的人看她们笑话。 岂料抵达顾家村办得第一件事竟不是公事! 众人围在初荷身边,听她娓娓道来关于冯二蝶的背景。 冯二蝶的父亲死的早,母亲带着她和哥哥冯大牛改嫁到了初家庄。 因着这任丈夫有自己的儿女,便没要求她和她哥哥改姓。 这任丈夫对他们娘几个都挺好,就是家里孩子多过得紧紧巴巴。 前几年冯二蝶她娘得了重病,他丈夫尽最大能力为其医治,结果人还是没留住。 为给后娘治病,惹得他丈夫的两个亲生儿女不高兴,女儿早早嫁人,儿子离乡远走。 留在身边伺候后爹的,只剩冯大牛和冯二蝶二人。 初荷离家总有大半年的光景,在这期间他们家还发生了什么事,便不得而知。 “我怎么都没想到冯二蝶能嫁到顾家村来。”初荷替冯二蝶感到不值。 不管因为什么原由,冯二蝶嫁给快六十的顾方圆,与她当初被逼着嫁给肺痨瘫子有什么区别? 她是破釜沉舟说什么都要逃离出来,那冯二蝶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顾青黛这两日,让罗氏带着她在村子里转了转,也侧面打听过冯二蝶。 村里人说顾方圆先前刚收一房年轻的小老婆,前几个月那小老婆真给他生了个儿子。 但听说那小老婆生孩子失血过多死了,又有人说那小老婆没死被囚在家中冷院中。 是趁顾老爷不在家偷人时,被大太太逮个正着。 反正自那以后,那个小老婆就再没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而这个冯二蝶,便大张旗鼓进了顾方圆的宅门。 “这和咱们前儿猜测的差不多。”连北川对大宅门里的这种事并不陌生,他自己就被继室抚养过。 顾青黛略感失望,冯二蝶的孩子与孤儿院里丢失的小孩儿没什么关联? “顾方圆都那么大岁数了,那孩子真是他的吗?” 此话一出,众人都啼笑皆非,初荷更是红了脸。 连玉川这回才算知晓孤儿院丢小孩儿的事,“顾掌柜,你非得把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孩子联系到一起?” “她只是对顾方圆的印象太差劲了。”连北川敛眸低笑,替顾青黛说起话来。 顾百顺有点幸灾乐祸,“你们不知道吧?别看顾方圆家大业大的,但他现在成人的儿子就一个,还是个病秧子!” “难怪一把年纪,还要不停地娶,家里有遗产要继承。”霍桀抱着双肘在侧诮讽。 “不然你们明天带我过去一趟,我和冯二蝶也算他乡遇故知,万一能让我瞧出什么破绽呢?” 初荷去见冯二蝶有充分的正当理由,这可把顾青黛高兴坏了。 顾青黛当即决定:“明儿大夫去给那孩子复诊,我带你一起过去。” “二哥,顾掌柜她魔怔了!你也不管管!”连玉川觉得顾青黛自己疯就算了,这次还要带上初荷一起疯。 连北川早摸清顾青黛的脾气,莞尔一笑:“这件事她搞不明白,其他那些事她也没心思做的。” 霍桀不徐不疾地举高一只胳膊,“呃,那个……我临回来前看过戴光域提供的一份档案名单,里面所有孩子的特征我都记得住,或许对你们甄别有帮助。” 第214回 万般皆是命 霍桀逐个回忆,顾青黛和初荷不约而同拿起纸笔,想要仔细记载。 连北川兄弟俩齐齐愣住,难怪顾青黛会请初荷回来做事,难怪初荷愿意为顾青黛分担。 她们俩虽然性格不一样,但这行事风格是不是太像了? 兄弟俩没敢吱声,霍桀忍笑复述,顾百顺瞧外面的天都快亮了,这伙人竟在他家逼仄的土炕上聊了一整夜! 在另一间屋子里休息的那位大夫,睡眼惺忪地走过来,“你们这是要成精啊!” “小陈大夫,把你都给吵醒了?”顾青黛不好意思地憨笑,又给霍桀打手势,让他别停下来继续说。 小陈大夫立在门口清醒片刻,将霍桀所言听得断断续续。 但他蓦地掀起眼皮儿,“青褐色的胎记?!” 霍桀被他吓一跳,玩笑数落起来:“你真是没陈老大夫稳重!” “顾家那小少爷身上就有一块青褐色的胎记!我亲眼所见,回来还跟顾掌柜提过!”小陈大夫霎时困意全无。 顾青黛也放下手中的笔,认真点点下颏:“小陈大夫是对我说过。” 这回连北川兄弟俩、霍桀、顾百顺和初荷全都瞠目结舌。 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那档案上有小孩照片吗?”越是这种时刻,顾青黛越得沉着冷静些。 霍桀攒眉不展,“有,但跟没有也差不多,孩子实在太小,照片拍得也不清晰。” “可大致月份和特征都对上了。”初荷在自己的笔记上画了几个圈。 “明儿青黛别去了,让霍桀跟着小陈大夫和初荷一道过去。” 顾青黛睃向连北川,了然他是不想目标太大,人太多的话恐遭到顾方圆的怀疑。 众人快速商量好对策,一副无形的担子已默然落到他们肩上。 这件与他们没啥关系的闲事,在座的各位都认为得管到底。 简短休息后,初荷随小陈大夫和霍桀去往顾方圆宅院。 顾青黛特想跟着去,顾方圆的后宅她到现在都没进去过。 她觉着那里定藏着很多秘密,小少爷的身份仅是其中之一。 “行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咱们得按部就班的来。”连北川推她走回屋子里。 连玉川跟在后头一瘸一拐地抱屈,“初荷过来这么久,都没问问我的腿怎么样了。” 连北川作势要踹他一脚,连玉川瞬间往旁躲过去。 顾百顺冷哼轻笑,“三爷,你这还怎么往下装?太容易被人戳穿了吧?” 连玉川扬起脖子,又变成一瘸一拐的德性,“你们不许在初荷面前戳穿我啊。” 几人谁都没再搭理连玉川,刻意把他一人晾在小院儿里。 霍桀是代表连北川来见顾方圆的,主要是问他有没有和其他三位顾老爷定好吃饭的时间? 顾方圆有意拖延,就是不想太容易促成这顿饭局。 霍桀陪他在中堂里乱谈一通,让初荷跟着小陈大夫进入内宅。 起初顾家佣人将初荷拦在外,初荷规规矩矩报上名头,没等佣人回去通禀,冯二蝶已闻声跑出来相迎。 二人虽住在同一个村庄里,但初荷她家还能顶着大户人家的称谓,同冯二蝶那种贫穷之家还是有些区别。 初荷与冯二蝶之前亦没有太多交集,因为初荷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但初荷同本家断绝关系一事,在初家庄闹了好几个月,冯二蝶对此非常佩服。 “真是造化弄人,万没想到竟在这遇见了你。”初荷诚心跟她套近乎,两手握住冯二蝶的臂腕用力按了按。 冯二蝶也像是遇见了娘家人,“你还好吧?离家以后的日子艰不艰难?” “还成吧。” 初荷不敢把自己的底牌都亮出来,担心初家人知道她的下落,再去醒狮茶楼给顾青黛惹麻烦。 她只对冯二蝶说,自己在滦城找师父学了账房那一套活,这回恰好被连二爷和顾掌柜叫来,帮忙算算账。 冯二蝶对女性在外做事还不大了解,不过见到顾方圆的大太太成天翻账本,猜想初荷应也是这样的。 两厢客套一番,初荷欲言又止,冯二蝶清楚她想问什么,便无奈地笑了笑。 恰这时候小陈大夫从里间出来,“小少爷什么都好,就是老不见太阳可不行。” 冯二蝶讪笑解释:“天冷,不敢轻易把孩子带到外面去。” “现在天气就不错,你们姊妹俩先聊着,我跟奶妈把小少爷带到院子里走走?” 冯二蝶不大放心,但又想和初荷多聊一会,小陈大夫也和她打过几次交道了,于是喊奶妈把孩子抱到院子里晒太阳。 “你这么久没回初家庄,定不知我家的变故。我爹病了,都劝我哥和我别管他。他当年咋对我娘和我们的,你们这些外人都知道。” “除了给顾方圆做小,就没其他的法子了?” 冯二蝶拿起帕子拭泪,“你啊,管怎么还会点管账的本领,你说我会什么?大字儿都不识几个,就这一身皮囊能换俩钱。” 初荷自觉惭愧,像是何不食肉糜一般。 “顾方圆捏着八字找小老婆,赶巧我的和他极配。媒婆来家好几次,彩礼一次给的比一次多。我爹急等着钱救命,我还矫情什么?嫁了吧。” “你哥也同意?”初荷想起冯大牛,他就眼睁睁的看妹妹往火坑里跳? “他也得娶媳妇儿啊,我收了顾方圆的彩礼,给爹看病,给他娶媳妇儿。”冯二蝶一副“这就是命”的神情。 “你爹那两个亲儿女呢?” “早躲起来了,哪敢露头?” 初荷再度拉起冯二蝶的手,都不知自己该如何相劝才好。 冯二蝶又说起她儿子的来历,就是村子里传闻的那样,只是那个小老婆现在身处何处,连她都不清楚。 顾方圆找阴阳生给算过,道孩子的属相跟她很相契,让她抚养定能成人。 “你说他那么大岁数了,我能怀上孩子的机会太渺茫。手握这么个现成的儿子,能不好好看顾?” 冯二蝶把自己后半辈子的依靠,都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 要是她没有孩子,等顾方圆死了,多半会被大太太撵出家门。 可她手里有孩子就不一样了,庶出的儿子也能分到一杯羹。 何况那嫡出的大儿子还是个病秧子,谁知道会不会死在他爹前面? 冯二蝶与初荷聊了许久,直到小陈大夫催促她们两三次,初荷才不得不起身离开。 初荷瞥一眼小陈大夫和霍桀的脸色,就知道他们重新检查过孩子了。 就是和冯二蝶接触下来,没察觉这个孩子来历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他真是孤儿院里拐来的那个小孩儿吗? 第215回 押全部身家 初荷等人重回顾百顺家中,将顾方圆那里的情况反馈给顾青黛他们知晓。 顾青黛坐卧不宁,真想立马回滦城把戴光域扯过来。 众人还不知戴光域那边进展到什么程度,这就是没有联络工具的闭塞之处。 如果棉纱厂真能在顾家村建立起来,定会打破这种局面。 霍桀自告奋勇,“还是我再回滦城一趟,反正咱们有汽车,尚算方便。” “也好,但这次算是私事,莫太引人注意。”连北川恐打草惊蛇,再让对方有所戒备。 霍桀办事向来稳重,无须连北川过多示意,已再次开车启程。 “拐小孩儿的事不能耽搁,咱们的正事你也别放下。” 连北川把顾青黛的思绪拉回来,霍桀昨儿反应的各路消息,可以说没有一条是顺利的。 当下连北川须和另几位顾老爷取得联系,探探那鸿涛给出的荒唐理由是否是他们的主意。 “饭局不是定在明天晚上嘛,到时候我陪你一块去顾方圆家。”顾青黛清楚前面的阻碍会越来越大,想办实业任重而道远。 得了空闲,跟过来的连氏商行人员,便陪同连北川兄弟俩去实地测量、估算。 初荷则和顾青黛算起总账,这才是她来顾家村的意义所在。 “连北川还没跟我说具体投资额,但肯定少不了。” 顾青黛早把大话放出去,心里却不大有底。 她清楚自己的实力,与连氏商行相差甚远。 初荷没怎么说话,已安安静静地替顾青黛盘算起来。 茶楼、胭脂铺子和书局的收益,顾青黛在钟家大戏班能分到的股息,甚至是不久后总管三五家连锁胭脂铺子所得。 “青黛,你和连二爷之间的占比是多少?” 初荷顾虑重重,在没来顾家村以前,她料想到顾青黛次方会有大动作。 但来了之后才彻底搞清楚,这个“大动作”是多大的排场。 连氏商行简直是要把顾家村整体“吞并”! 怪不得连北川将地址选在这里,要是放在滦城城区里,还指不定要投进去多少钱。 “我问过他一次,他说随我定。但你瞧我这点钱,就是全拿出来也太少太少。” “若不是因为建在顾家村,你绝不会蹚进来的。” 顾青黛蓦地抬眼,觉得这时候被初荷理解真好,她本还担心初荷会劝她放弃。 “其实我想了另一条路。”她清清嗓子,往窗外瞟一眼正在做农活的罗氏。 初荷随她住到这边来,为此又给罗氏塞下一小袋银元。 罗氏高兴坏了,算算这些钱够他们一家挺上一年半载呢。 “百年钱庄还是外洋银行?” “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这条路顾青黛未曾走过,先前再怎么困难都未曾走过。 当初瞧连北川给钟家兄妹介绍钱庄票号时,她还嘀咕来着。 “我自己虽是个‘小古板’,接受新鲜事物比较慢,不过在这件事上我希望你选择外洋银行。” “这大半年的滦城你没白待,别看日日把自己锁在账房里,外界的事情你是一点都没落下。” 她们日常里接触钱庄票号多些,外洋银行是洋人所开,她们还没怎么打过交道。 顾青黛是随连北川去开过保险箱后,才对外洋银行有了深层的认知。 总而言之,外洋银行重效率、重律法,且借贷出来的金额能多些。 钱庄票号重契约、重担保,利息高点,借出来的钱也少点。 若是四大家族那种身份的话,选择钱庄票号更合适些,方方面面都会给予惠策。 可顾青黛这种不上不下的,选择外洋银行反而能轻便许多。 “是你带得好,董老先生教的好。”初荷害羞垂眸,又在纸上涂涂写写。 顾青黛十指交叉在一起,“我是想将三家铺子全部拿去抵押。” 初荷顿时放下纸笔,不可名状地瞪住顾青黛,“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你怕我输得倾家荡产?”顾青黛明镜儿,这种概率不会太低。 “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不是还有顾家老宅呢嘛!” “那宅子地理位置那么偏,又不是什么大宅院,真不明白樊铮为何会给你出那么高的价?” 顾青黛忍笑不语,没告诉初荷当初那些内幕。 “就算是孤注一掷吧,所以这次我只能成功,不可失败。” “我原以为连二爷是带你一块挣大钱呢,现在越觉着越不是那么回事。” 投多少钱仅占一方面,初荷只是感喟顾家村困难太多,官家那边不给批审,这些地主老财还横拦竖挡。 刚过来见到连玉川时,把她给惊一跳,怎么敢把人打成那个样子! 要不是人多不好意思,她早该过去询问询问了。 顾青黛倒也没隐瞒,告诉初荷连北川是怎样拉她下的水。 “你们俩这是成了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 “咱们换个角度想,我是为挣更多的钱。” “是是是,到时候我们的工钱又能翻好几翻儿!” “怎么,不乐意呀?嫌钱多咬手?” 初荷连忙起身,假装伏低做小给顾青黛揉捏肩膀,“我们巴不得你扩大事业呢!” 顾青黛拉住初荷的手,侧头望向她,“替我好好算算,等顾家村这里有了雏形,咱俩就回滦城去外洋银行。” 次日晚夕,连北川兄弟俩携顾青黛和初荷共同赴宴。 初荷默默观察连玉川半天,才瞧出来他是装瘸,那腿伤应该没啥事了。 可她懒得戳穿,尽管清楚连玉川这一出是演给自己看的。 初荷去了顾方圆家就后院找冯二蝶叙家常,今晚这种正式场合,冯二蝶没资格露面上桌。 顾青黛心下也有点拿不准,那几个封建地主老财在饭桌上见到她这么一个年轻女子,会不会当场就撂下脸子? 她为此还问过连北川的意思,要是他认为不妥,她便不去吃这顿饭。 连北川却执意让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为了讨好他们顾忌这顾忌那的。 顾青黛想想也是,过于迁就他们,反会助长本就错误的歪风邪气。 但令她万没想到的是,甫一迈进顾方圆家的大门,连北川就跟变戏法似的,给顾方圆送出一份厚礼。 顾青黛都没注意他是从哪掏出来的,更不知他是啥时候预备好的。 东西很小,是一对斗彩鸡缸杯。 至于朝代、真假、做工,顾青黛没什么研究,看不出来。 顾方圆却是兴奋够呛,仿佛这俩杯子比他今儿这顿宴席值钱多了。 “连二爷出手就是大方呀。”顾青黛跟在他身后,低声奚落。 连北川勾唇轻笑,斜瞟一眼顾青黛手腕上的那对玉镯,“这俩杯子没你那对镯子值钱。” 第216回 各心怀鬼胎 顾青黛下意识抚了抚手腕,说来真奇怪,她和连北川赶赴顾家村,一路上跌跌撞撞的,这对玉镯竟毫发无损。 今晚的饭局顾方圆设在了后花厅内,菜系什么的没得说,都能拿得出手。 顾青黛不禁暗叹,再穷乡僻壤,苦得也是普罗大众,与这些地主老财没什么关系。 除了顾方圆,还有三位顾老爷,分别是顾存惠、顾呈祥和顾凤鸣。 唯有顾凤鸣看起来年纪小点,约摸四十来岁,其他三人,皆在六十上下。 顾青黛发觉他们长得都一样,不是说他们都姓顾的原故,而是他们身上的气质实在太像了。 他们不愿过来赴约,每人心里都打着不同的算盘。 但连氏商行的大名,就算蜗居在这闭塞的顾家村里,他们也都听说过。 他们初以为连二爷是位上了年纪的主儿,哪成想他竟是个毛头小子。 连北川是头次和他们相见,可他们早在村里暗戳戳窥探他好几次。 他们都觉连北川太年轻,若不是继承家业,他定什么都不是。 还有坐在连北川身边的那个顾青黛,现在这个世道真是变了,年轻女子都敢抛头露面做营生了?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与他们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顾长庆就是这么教育自家女儿的? 到底懂不懂三纲五常,男尊女卑? 没等动筷,饭桌上的气氛已尴尬到极点。 顾方圆收了连北川的礼,这场饭局还是他张罗起来的,只得硬着头皮活跃气氛。 连北川却无所畏惧,该吃吃该喝喝,该怎么谈就怎么谈,该怎么问就怎么问。 顾青黛见他这般坦然,索性也放开了,她亦是这个项目里的主角! “改种棉花真不成,我们和滦城那几家米行都签了契,到时候交不上粮食要罚很多钱。”顾存惠和顾呈祥率先反对。 听罗氏说顾存惠和顾呈祥血缘关系比较近,顾方圆和顾凤鸣则与他们差一点。 实力最强的当属顾方圆,但架不住人家那“兄弟”之间抱团。 顾凤鸣算是矮他们一辈,父亲死的早,他变成了新的“顾老爷”。 顾凤鸣是那种摇摆不定的,分事情跟不同的人。 “万一有什么天灾人祸,你们就自认倒霉?契约里这些东西都没有规避?” 连北川喝了口顾方圆珍藏多年的佳酿,又不忘给顾青黛夹两道他认为好吃的菜。 “天灾人祸都是不可抗力的,与连二爷您合作是两码子事。”顾存惠傲慢辩白,浑身上下都透露着鄙视之感。 顾呈祥跟着和声:“我们祖辈种庄稼,听老祖宗的准没错。” 连北川上身靠回到椅背上,“不想和连氏商行合作,就直截了当的说,几位顾老爷没必要拐弯抹角找借口。” “连二爷真会说笑,谁不想被你们连家带上一块发财!”顾凤鸣在中间和起稀泥。 “那就是嫌我出价太低喽?”连北川再一次作出试探。 几位顾老爷纷纷否定,口中皆说不是,却又不愿松口答应。 “既如此,我只能猜想就是各位顾老爷不想我在顾家村建厂。这两天我在附近转了转,没瞧见有什么前朝古墓啊。” “有的,还不止一处呢。”顾存惠连忙说出一处方位。 连北川枭笑不已,“那里怕不是什么前朝古墓,而是你们那一支的顾家祖坟吧?” 顾存惠窘笑着看向顾呈祥,顾呈祥赶紧接上话茬儿,“我们顾家村亘古以来都非常信风水。” 连北川和顾青黛相视一笑,到底是谁给那鸿涛出的主意已一目了然。 连北川压根都没提上面驳回了他的买地计划,就更没说那鸿涛拒绝连氏商行的理由。 但顾存惠和顾呈祥一下子就揪住这一点,要么是他们在官家里面有熟人门路,要么就是他们给樊家出的主意。 是前者的话还好办了,他们这样拿腔作势,为的很可能是抬高价钱。 是后者才真有麻烦,他们和樊家达成某种共识,目的就是阻止连北川在此建厂。 关键点算是摸出来了,顾存惠和顾呈祥是“老顽固”,顾凤鸣在等随大流,那顾方圆呢? 酒过三巡,他们故意谈论起别的,硬从追忆顾长庆开始。 一个个与顾长庆没啥交集、没啥感情的顾老爷,全夸赞起顾青黛她爹。 顾青黛心说,你们但凡帮帮像顾百顺之流,他们也不会去顾父那里打秋风。 占着那么多田地,往死了压榨村民,给极少的报酬和口粮,不都是你们这些地主老财干出的事? 他起初还礼貌陪笑,后来实在听不下去,便借口去后院找冯二蝶和初荷。 这场饭局能套出来的东西已差不多,顾青黛也吃饱喝足,干脆逃之夭夭。 顾方圆见顾青黛要进后院,竟有些紧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再拒绝,遂叮嘱底下佣人用心带路。 顾青黛纳罕,顾方圆怎么不紧张初荷呢?为啥就多次阻拦她? 宅子里各处大红灯笼高挂,顾青黛每走一处便追问带路人,这里是哪位太太居住的地方。 那佣人话不多,像是不大愿意回答。 顾青黛清楚,定是顾方圆早先放过什么狠话。 愈是这样,顾青黛愈确定,顾方圆的后院里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院儿怎么没点灯?”顾青黛指向一处黑洞洞的木门。 佣人微微弓着身子,“那是上上辈儿老姨奶奶们居住过的地方,荒废好多年了。” 顾青黛壮着胆子走过去,身后佣人紧着相劝,“顾大姑娘,顾小姐……没什么可看的,您到底还去不去五娘那院了?” 顾青黛趴在那黑洞洞的木门上往里瞅,不知为何心脏砰砰砰加速跳起来。 明明一片漆黑的地方,她竟觉得里面有人气儿,是一股幽怨的人气儿。 那佣人就差上手把顾青黛拽开,她才不得不一步三回头地走远。 最后一次回首,她居然感觉那黑洞洞的木门里,有一双眼睛与自己交汇上了。 “听说那院闹鬼,我们从不往跟前凑合。”冯二蝶边说,边让奶妈把小少爷抱出来给顾青黛瞧瞧。 顾青黛头次与这个小孩儿见面,眼眸中多出几分柔和,“他长得像谁?不像方圆老爷,是不是像他娘?” 初荷知道顾青黛不是不会说话的人,她就是故意这样说,好刺激冯二蝶露出马脚。 冯二蝶果然变了脸,神色闪躲,不自然地发笑,“这么小的孩子能看出来啥?反正他是我儿子就行!” 第217回 黑洞洞的院 顾青黛乘胜追击,一连盘问冯二蝶多个问题,小少爷是哪日生的,取下名字没有? 冯二蝶虽笑溶溶地应话,但已让奶妈把孩子带回到里间去。 “光聊小少爷了,还没询询你哥。我听青黛说,他们前儿在庄子上好像看见他来着。” 初荷顺着顾青黛的意图,延续刺探冯二蝶的口风。 “嗐,那天他正好外出办事情,路过顾家村便来瞧我一眼。你们也清楚,顾方圆哪愿结我们家那位穷舅爷?” 没了孩子的羁绊,冯二蝶恢复正常,谈笑自若安神定魄。 “那也不至于连宅子都不让进,哪怕进来喝口水呢!”顾青黛欷吁一声,望向初荷。 初荷认同地点点下颌,“还跟我说你日子过得不错,咱娘家人就这么不受他们待见?” “没什么啦,你们俩关切我这份心意,我都领了。” 冯二蝶直把圆桌上的糕点果子往顾青黛和初荷面前推,让她们俩别客气多吃点。 临走时,冯二蝶亲自出来相送。 她们再度途径那黑洞洞的木门,冯二蝶扯住她们俩不让多瞅,还作出噤声的手势。 待快走出后院,冯二蝶才怯声怯气地相告:“这是他们家的禁地,真闹鬼呀,三更半夜老能听到女子在唱戏。” “这么玄乎呢?”顾青黛才不信鬼了神了那一套,被冯二蝶如此渲染,更激起她的探知欲。 “当然了。”冯二蝶不以为然地梗起脖颈,仿佛在向她们俩证明自己没说谎话。 初荷暗暗扯了顾青黛一把,冲冯二蝶唱和:“咱们就宁肯信其有吧,你自己在这儿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到底是初荷善解人意,冯二蝶差点掉下眼泪。 尽管初荷啥都没做,但在整个顾家村,应该只有她与自己关系最近。 这种无形的精神寄托,出卖了冯二蝶在顾方圆家中的真实状态。 顾青黛与初荷都瞧了出来,竟对她多出一份怜惜,终究是个苦命人。 回去的路上,连北川和她们俩,从公事到私事交流不止。 唯独连玉川默默跟随,全程都没有说话,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沮丧。 在连北川他们来顾家村之前,他觉得自己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但随着他二哥等人逐个抵达,他终看出自身的不足。 见连北川和顾青黛在这顿饭局上,和那些地主老财斗智斗勇,再联想到自己之前的憨傻表现,难怪会吃闷棍。 连玉川心念初荷,也仅因为她这个类型的女子,以前从未接触过。 她长得好看,性子还好,身家清白,反正能列出来一堆优点。 但这两日他才咂摸明白,初荷是很有能力且很有志气的新兴女性。 他被她的外表给骗了,他觉着自己有点配不上她。 还以为自己从善归正,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到她面前。 此时方清楚,无论事业还是感情,前面的路都负重致远! 初荷察觉出他的异常,趁顾青黛和连北川在前面激烈讨论,便放缓脚步,“三爷腿伤挺严重的吧?” “没,没,好的差不多了。”连玉川拿手捶打两下自己的大腿。 “今儿在饭局上,那些老家伙们有没有替你寻到凶手?” “他们哪能承认,推诿扯皮玩得可溜了。” “你和二爷就是不想真追究,不然高低能查出来。”初荷替他说出真实想法。 连玉川讪讪而笑,“不好因这个事树敌。” “三爷能屈能伸了?” “放以前定咽不下这口气。” 初荷比起大拇指,诚心称赞:“三爷成熟了呢!” “这话真是在夸我吗?”连玉川不太自信地红起脸,自己怎么跟初恋少年似的? “你能不能别作妖?这事岂能由你去干?” 连玉川还跟初荷在后头慢慢悠悠地说话,顾青黛却在前面和连北川发起火。 顾青黛将顾方圆家中闹鬼那院的事讲与他知晓,并猜度小少爷的亲生母亲,便是顾方圆上一房小老婆被关在那里面。 顾青黛在村里走亲戚拉家常时,记得有人提过,那个小老婆会唱点戏。 是为讨好顾方圆,进门后现学的。 找了个男伶来家里学戏,哪料一来二去她竟和那男伶勾搭到一起去。 这些传闻不正和顾方圆家中那神秘院子对上号? 连北川认为顾青黛分析的很有道理,就想半夜潜回顾方圆的宅子里,弄清楚那闹鬼院落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要是那房小老婆真被关在里面,就可想法子让她与冯二蝶手里的孩子相见。 是不是她自己的儿子,亲娘总不会认错吧? 但顾青黛哪能让他去冒这个险? 顾方圆家养的那些家丁,都是中看不中用的不成? 再则他到底是连家二爷,万一被人逮住该怎么解释? 搞不好人家都不清楚他的身份,当家里遭了贼给乱棍打死也未可知。 连北川仅是说个提议,也没下定决心要亲自出手。 就是顾青黛这种反应,令他高兴坏了,这不是妥妥在乎他的表现么? “我不去还不成吗?”连北川一副“依你”的宠溺模样。 顾青黛一本正经地作出安排:“等戴光域过来,让他去,术业有专攻。” “戴光域能不能亲赴尚是个问题,警察署不是只有这一个案子。”连北川委婉地反驳,怎么盘算都觉耽误时间。 连玉川和初荷都已围上来听明白,初荷指向在巷子口等待他们的顾百顺,“这件事百顺可以去做吧?” “是啊,桀哥给咱留下那几位‘员工’,也是有点工夫在身上的。”连玉川随同初荷发声。 顾青黛瞧了眼顾百顺那一身腱子肉,终是同他倒出计划。 顾百顺闻言手里瞬间犯痒,可算逮住机会让他去做对付顾方圆的事。 连北川挑了两个身手最好的,随顾百顺一起过去,并再三嘱咐注意安全。 顾百顺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顾青黛不由得嘘了口气,“赶明儿先给百顺建座宅子吧。” “我早有这个打算,把他和间壁罗氏她家都给修了。” 顾青黛斜睃连北川这个老“奸商”,“我是为了自家兄弟,你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让村民们知道,跟着我们连家做事会过上好日子!”连玉川笑嘻嘻地站到连北川身旁,并用手拍了下他二哥的肩膀。 第218回 荒唐的小妾 顾百顺和两个随从很快来至顾方圆的宅院。 顾百顺去过几次顾方圆的家,可内宅后院哪能让他随意出入? 两个随从是头次过来,对里面情况更一无所知。 幸好在临出发前,顾青黛他们为其画了宅院草图。 顾青黛、初荷和连北川互相补充,还把小陈大夫叫过来一道确认。 两个随从听得很明白,顾百顺却有点迷迷糊糊。 顾青黛恐他被这张草图给困住,好顿相劝他凭心而动,激灵行事即可。 连北川不忘叮咛两个随从,今晚这场行动要以顾百顺为主。 顾百顺带着二人在宅院外墙绕了大半圈,最终将目标锁在一处新加固的外墙上。 墙外有几棵茂盛老树,想来从树上翻越进去,不是太难的一件事。 尤其这处外墙被重新加固过,就代表在此之前应该有人成功过。 三人动作敏捷,说翻墙就翻墙,没一人慢下拍子。 由于翻进来的太容易,反而让他们不太敢往前走,顾忌前方有诈。 直到瞧见一列巡院家丁,提着灯笼从附近经过,他们才算放下心来。 他们与家丁保持距离,一路尾随,当真顺利潜入内宅后院里。 抵达此地就好辨认多了,各房各院再不济都点着长明灯,唯有一个黑洞洞的小院异常扎眼。 三人谨慎辨认,这里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刚准备就绪翻进去,又听到不远处有人在讲话。 三人急忙隐藏好,说话的好像是管家一类的人物。 顾方圆的大儿子突然有胃口想吃宵夜,底下人赶紧把后厨叫起来去做。 甬道上来回奔波数次,方安静下来。 顾百顺心里骂娘,地主老财的儿子真能使唤人! 堪堪已入深夜,三人总算潜入这闹鬼的小院里。 刚一进来,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到了。 里面跟被屠过城一般,哪哪都是乱七八糟的。 就算现下天气转冷,院子里还能闻到粪便的臭味。 顾百顺一脚踩下去,立马就被自己恶心够呛,怎么还有“鬼”在这里排泄? 两个随从担心他留下什么痕迹,赶快帮他处理妥当。 就在三人弄得热火朝天之际,一身白影从不远处飘过。 顾百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两个随从也差点喊出声来。 那白影到底是人是鬼? 不会真被连二爷他们言中了吧? 那白影像没有腿一样飘到他们跟前,“顾方圆派你们来的吧?是来杀我还是来折磨我?” 三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胳膊上的汗毛都倒立起来。 “鲍芹芹?”顾百顺尝试着唤她的名字,这是顾青黛从村子里探听出来的。 许是太久没人这么称呼过她,鲍芹芹歪着头愣愣地看了会儿顾百顺。 顾百顺轻声追问:“你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不是刚给顾方圆生个大胖小子吗?” 鲍芹芹伸手抚了抚肚子,像是在自怨自艾:“那个老变态,一把年纪不顶事还想生儿子,就变着花样蹂躏我!” 三人趁机缓慢靠近她,总算看清鲍芹芹是个“人”。 她浑身又脏又臭,披头散发,精神状况也不大正常。 “好不容易怀上了,就再没在我这儿过过夜,只关注我肚子里的孩子。你们懂么,待在这深宅大院里我有多寂寞……” 鲍芹芹喋喋不休地诉起苦,这种戏码在大宅门里太常见,顾百顺都听絮烦了。 在孕期里想学唱戏解闷儿,顾方圆依了她,便请个男伶,隔三差五上门来教她。 男伶癖好还挺特殊,鲍芹芹又是人家小妾又怀着孕,既如此俩人还是勾搭到一起去。 在鲍芹芹生孩子之前,俩人还知道遮遮掩掩,待她生了孩子连月子都没坐满,就又和那男伶天雷勾地火…… 顾方圆沉浸在老来得子的喜悦中,对此完全不知情。 但那几房妻妾哪能闲得住? 鲍芹芹可是给顾方圆生了个儿子呀!这严重威胁到她们之间的平衡。 纸里包不住火,几房小妾做套,推大太太当场捉奸,到底把这对儿不要脸的给抓到。 顾方圆气到发疯,把那男伶抽打得晕死过去。 本想等他醒来就给轰走,哪成想那男伶竟失血过多死在宅子里。 顾方圆从速命人打开这处小院,将男伶尸体推到枯井里。 那男伶家中只有一个堂伯,父母亲什么的早离开人世。 事后来顾方圆这里要过两次人,顾方圆没把话挑明,但给了堂伯一笔不小的封口费,男伶这边便不了了之。 顾方圆还想勒死鲍芹芹,可她命大,勒了两次皆没死透。 顾方圆气得又把她推到那男伶尸体所在的深井里,将这小院封住,任其自生自灭。 鲍芹芹都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从枯井里爬出来的,横竖她还没有死。 顾百顺将其打断,不耐烦地指出:“你没说实话吧,从那时算起到现在也过去这么长时间,你怎么解决地吃喝?” 鲍芹芹露出诡异的笑脸,“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你们到底是谁呀?” “你若想活着离开顾方圆的家,就得相信我们,跟我们合作。” “谁能斗得过顾方圆?顾家村数他最恶毒。你们没听说过么,他在前朝那会儿更霸道,你们同村有个叫顾百顺的,他妹妹才十几岁,就被这老畜生给捋了来。” 要不是被两个随从极力阻止,顾百顺都快露馅了,连鲍芹芹都听说过他家的遭遇。 “人家那姑娘太小,不堪受辱,到底吊死了。她哥哥来跟顾方圆拼命,顾方圆直接把他送进大牢里!” 顾百顺的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你别扯旁人,我们现在在谈你的事。” “我还能跟我儿子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想想也值了。那新来的五娘,把我儿子照顾得特别好。” “是吗?那是你儿子吗?”顾百顺故意挑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算他以后管五娘叫娘,他也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鲍芹芹激动万分。 顾百顺凑到她身前,忍着那一身臭味,“你儿子早死了,冯二蝶手里的孩子是个冒牌货,是骗顾方圆的。” “你胡说八道,你骗人,你们到底是谁!” 鲍芹芹刚要发疯大叫,就被两个随从给捂住口鼻,按住手脚。 “你得想法子逃出去,去看看冯二蝶手里的孩子,看过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顾百顺信誓旦旦地怂恿,这是最快捷、最准确地辨认方式。 第219回 两边同进展 顾百顺没有跟鲍芹芹交实底儿,因为她的精神状况太令人担忧。 该了解的都已了解到,此地不宜久留,顾百顺便携两个随从原路返回。 鲍芹芹旁的都没记住,独独记住了一件事,想法子逃出去,见见冯二蝶手里的孩子。 她现在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的儿子。 要是真被这几个人说中,她的儿子早夭而亡,她还活个什么劲儿? 至于这几个人是谁……鲍芹芹都懒得再去猜。 顾方圆这一生做过多少孽,就有多少仇家,那句话说得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能顺利潜入顾方圆宅子一次实属不易,顾百顺回来后始终强调是天意,是老天爷看不过眼,专门为他们制造出来的机会。 “顾方圆家里,定有人在暗中给鲍芹芹送吃的,否则她活不到现在。”顾百顺坐在炕沿儿边上深觉遗憾,他到最后都没把鲍芹芹的话套出来。 “的确,就是不知那人是鲍芹芹的友人,还是说他也发现了冯二蝶的这个秘密,想留住她以备不时之需。” 顾青黛和初荷两个盘腿坐在炕头,顾百顺将家里的火炕烧得热热的,众人都乐意在炕上谈事情。 “鲍芹芹只要没彻底疯掉,就会想尽一切法子逃出去见冯二蝶。”连北川计算着时间,有种说不清的直觉,他们离真相已越来越近。 连玉川靠坐在炕稍,摆弄自己快愈合的腿伤,“不知桀哥那边怎么样了?哎,咱们和滦城啥时候能同步?总是存在信息差,好崩溃呀。” “回头就给百顺原地建座宅子,电话也一并扯过来。”连北川决定马上就办这件事。 顾百顺受宠若惊,连连拒绝不肯接受,认为自己啥也没干成,平白无故不好要这么贵重的礼。 顾青黛狠狠剜了一眼连北川,又朝顾百顺解释:“他是拿你打样呢,做给整个顾家村的村民瞧。” “这也是百顺的职责之一,再说在棉纱厂没建成之前,百顺这里就是咱们的临时办公地点。” 连北川仔细思虑过这个问题,他倒是很喜欢和顾青黛依偎在这种农家炕上谈论各种事务,但这不是个长久之计。 “得,我也别装什么假,给我盖大房子我就住,反正跟二爷和青黛干到底就是了!” 顾百顺想起鲍芹芹说的那些话,他和顾方圆之间的仇,早晚都要清算!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霍桀怎么都没想到,这一次来见戴光域如此费劲儿。 他更没想到,此刻的自己竟会坐在简飞破败不堪的家中。 霍桀记忆力很好,对这个简飞有点印象,随连北川去孤儿院的时候,总能看到他被人来来回回地支使。 “士襄也真是的,放着他北川哥不找,偏让你去找顾掌柜?舍近求远嘛!”霍桀想缓和这屋内死气沉沉的氛围。 简飞控制不住地睃望门口,老期待下一瞬戴光域就能出现。 是戴光域让霍桀来此候着的,一方面是让简飞跟他详述内情,一方面也是因警察署今晚有行动。 根据简飞提供的线索,戴光域将那逮住的人牙子放出来做饵,让他越过层级直接联系孤儿院里的负责人,假装有大户人家急需要一个孩子。 “士襄是担心连二爷日理万机,不过他也说,找顾掌柜就是找连二爷……” 霍桀忍俊不禁,少东家这声势造的,全滦城就没有不知道他心思的! “不知戴署长那边怎么样了?今晚就抓人吗?那我还能回孤儿院了么?”简飞疑窦重重,对自己的安危依旧没什么把握。 霍桀换了个坐姿,给简飞吃下定心丸,“戴署长说保你无事,你就绝不会有事。” 简飞窘迫干笑,明白自己太惜命了。 可老母亲尚在人间,他还没让她享过福呢! 屋外传来叩门声,戴光域总算过来了。 他是一个人,并换上便服,神情瞧不出来高兴还是生气。 简飞没敢直截了当地问,把戴光域让进屋内,就调头去给他倒水喝。 “梁思都交代了。”戴光域坐到长椅上,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这大半宿没让他白熬。 简飞端水杯的手,微微一抖。 梁思是孤儿院里的主任,有三十多岁了,算是最早一批出来谋职业的女性。 但传言她能稳坐今天这个位置,是因为做了院长孙亭伟的秘密情人。 简飞没办法证实这件事的真实性,可简飞却清楚她一直负责对外联系。 时不时就会有人牙子、中间人等,冒充想要抚养孩子的家长,跑到孤儿院里观察孩子们。 而每次必出现接待的都少不了这个梁思,她卖力吆喝的程度总令人作呕。 “她是怎么说的?”简飞将水杯送到戴光域手中,急迫追问。 “在你交代的基础上,更深了一步。” 戴光域长话短说,梁思愿意策应警察署,将院长一伙一网打尽。 简飞不可思议极了,梁思怎么会这么容易反水? 戴光域看出简飞的疑惑,“梁思心理素质还是很不错的,我用了点小手段。” 他派手下把梁思带到用刑现场,让她亲眼目睹其他犯人的用刑过程。 并让几个“不懂规矩”的手下,不轻不重地打了她一顿。 梁思的心理防线完全被击破,把知道的一切都吐露出来,希望能将功赎罪。 戴光域承诺梁思,只要把这些年经手拐走的所有小孩儿名单弄出来,并将院长收受钱财的证据搞到手,就对她从轻发落。 梁思不敢不答应下来,遂被戴光域释放回家,命她明日一切照旧。 “我们的人会在暗中与她保持联络,孙亭伟在劫难逃。”戴光域提到这个名字时,气得都要把牙槽咬碎。 简飞暗暗松了口气,戴光域从头至尾都没有提到他,代表他现在还是安全的。 梁思落网是警察署利用人牙子设的套,与他没什么关系。 霍桀一一听之,觉得孤儿院这个案子的曙光就快来临,“那顾家村那边,你怎么打算?” “给我一日时间,我把警察署这边的工作布置好,然后就带人随你过顾家村去。”戴光域这是要破釜沉舟了。 简飞积极地举手表态:“我也去,我也去,我熟悉小褐那孩子!” 第220回 在蠢蠢欲动 简飞能前往顾家村现场指认,这再好不过。 只是若他突然告假不去孤儿院的话,很容易引起外人怀疑。 所以戴光域和霍桀帮他想了个辙,让他清早正常前往孤儿院,中途派人假冒邻居去寻他,说他母亲在家中不适,需要他立马回去。 霍桀再真把简飞母亲接出来,送到连氏公馆里休养,彻底解决他的后顾之忧。 简飞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追着霍桀后屁股求问,连二爷手底下还缺不缺人手? 待孤儿院这件事水落石出后,孤儿院这个地方他怕是也回不去了。 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替自己寻一条后路。 霍桀没理睬他,只让他先把眼前事做好,余下的等事后再议。 三人约定好赶赴顾家村的时间,旋即从简飞家中分散离去。 顾青黛累日未归,这已不是醒狮茶楼的秘密,常来常往的宾客都知晓。 宋岳霆洞悉顾青黛和连北川在顾家村的所有动作,清楚他们现下被诸多事情缠绕着,一时半会回不到滦城里来。 是以瞅准时机,命人再度潜入醒狮茶楼,对顾青黛居住的后室,进行了全方位地翻找。 为不显得突兀,他们还顺带偷走茶楼里的现银。 事发是在后半夜,整个茶楼只有一个打牌屋的客人们在玩儿通宵。 当值的一个伙计和一个护院犯起瞌睡,还是满堂和邵山觉轻,听到异常响动及时发现。 那伙人慌乱逃走,这一回满堂确定了其中一人,就是先前被他盯上的那个杂种人。 即便乌漆嘛黑,他们还伪装地很严实,但满堂依然看清了他那张英俊的脸。 与当初顾青黛所画的像,有七八分相似的程度。 回到宋岳霆身边的盛力,少不得又挨主子一顿拳打脚踢。 左一次右一次,还是寻不到他要找的东西,这回还险些被人抓个正着。 盛力于他来说,已没什么用途。 若被外人知晓盛力的身份,对宋岳霆亦没任何好处。 就在他掏出枪准备结果盛力时,一个“老朋友”出现并制止了他。 盛力也是今日才知道这个“老朋友”的真实身份。 原来他就是宋岳霆效忠的对象,而他愿意救下自己,竟是因为自己这身皮囊…… 邵山和满堂将此事压了下去,未有惊动客人,天亮之后该怎么营业就怎么营业。 待颜艳过来后,才将昨晚之事告诉给她。 二人哪里知晓,此时的颜艳已从那闻口中得知了关于藏宝图的事。 那闻的意思是很多人在怀疑,顾青黛和那个所谓的通缉犯有瓜葛,她应该知道藏宝图的去向。 那闻仅仅是敢猜测,就算他有很强烈的直觉,认为顾青黛和连北川就是因为这张藏宝图才走得越来越亲密。 可他不敢乱说话,同颜艳坦白时,也都用这种模棱两可的字眼。 颜艳推开顾青黛的后室一瞧,就料定这伙人是为了藏宝图而来。 她最初还有点质疑那闻的话,这伙人却用行动替那闻证明了。 颜艳也不清楚满堂和邵山的底细,单纯以为他们俩身手好,还特别忠诚。 两厢相互对视,心里皆犯着嘀咕,都担心这件事处理不当,反而会给顾青黛招来更多祸端。 “还是报警吧,跟警察署如实反馈情况。” 颜艳作出决断,她把自己假设在完全不知情的角度上思考,掌柜的不在家,作为管家该怎样主持大局。 满堂和邵山听从颜艳的决定,当即报警,但未有大张旗鼓,毕竟茶楼还得开门做生意。 这种案子不需要戴光域亲自过来,他今儿还都是在往外安排活,好集中精力去办孤儿院这个案子。 可事关醒狮茶楼,于公于私他都得过来一趟。 本来低调回滦城,尽可能不让外人知晓的霍桀,也被戴光域一道叫过去。 霍桀平素来此都是大大方方的,这一次竟走起后门,还是被戴光域引的路,满堂和邵山都讶然不已。 不过霍桀的出现倒让他们俩心安不少,满堂忙地把那重大发现汇报给霍桀。 霍桀无奈饥刺:“他们可真会挑时间,专门找二爷和顾掌柜不在滦城的时候下手。” “这方面掌柜的早有预判,那伙人啥都搜不到的。” 在这一点上,满堂和邵山比较肯定,他们之前和顾青黛做过好几次模拟了。 “你们先按兵不动,顾家村那边乱着,孤儿院这头也乱着,要是茶楼再起火,就真如某些人的意了。” 霍桀揣度背后那些人,是真的开始坐不住了。 但无论如何他们不能自乱阵脚,得一件事一件事地解决。 “我们先内部排查吧,看看当晚当值的伙计和护院有没有嫌疑。” “还有大家的安危,尤其是秦小姐和颜管家,莫要让她们被外人给利用了。” 邵山察觉霍桀好像话里有话,“你是想说那个那闻和颜管家近来走的很近吧?” “你们怎么看?”霍桀虚虚地点下头,像是在认可邵山的洞察能力。 “外界都在传他和颜管家好上了,那闻每次过来也都是往那方面表现,颜管家倒没承认过什么。” 三人还在后厨的犄角旮旯里说话,戴光域已带人完成现场勘察,这会儿正让颜艳叫那个伙计和护院过来,做了解调查。 “你们……”戴光域没点破他们之间的关系,转念晃头一笑。 “现场勘察的怎么样?”霍桀不打算在这时候坦白过多。 戴光域拿眼睛意味深长地扫过他们三人,“这真是一件普通的入室偷盗案子吗?” “是与不是,得靠戴署长来定夺啊!”霍桀最终和邵山他们决定,暂先不把那个杂种人的事公布出来。 这次报案照旧是走个过场,谁都没期望警察署真能把这个案子给破了。 戴光域确系没出什么大事,也能放心些,特意交代底下人时刻与醒狮茶楼这边保持联络。 从醒狮茶楼离开时,戴光域又绕了一小段路,途径胭脂铺子的窗子,都快把脑袋探进去。 可惜什么角度都没看到秦柳儿,戴光域心里遗憾至极。 踏着夜色,戴光域带上两名亲信和简飞,跟霍桀共同去往顾家村。 第221回 兵分好几路 戴光域一行人的到来,使顾百顺的家愈加拥挤,连带间壁罗氏那边也总人来人往的。 好在顾青黛先前做了铺垫,外加不菲报酬的份上,罗氏一家始终热情款待。 按时按点做三餐,帮大家伙浆洗衣服,身体不清闲,但总是很高兴,逢人就夸顾青黛和连北川。 搞得村里有些村民都妒忌起罗氏一家,只因住得近,就捡了这么多大便宜。 戴光域没暴身份,穿得如同连北川的手下,逢人露面皆躬身垂首跟在连北川身后。 他也是抵达顾家村后,方知晓这边的内况。 顾青黛他们也才清楚,滦城那头到底都发生过什么。 这回两条线终碰撞到一块,可算将所有线索进行汇总,并迅速计划好下一步行动。 戴光域认为小褐被倒转多手,最终能出现在冯二蝶手中,背后还隐藏着一个关键人物——冯大牛。 只有在外的冯大牛,才可帮助妹妹完成这件“狸猫换太子”的任务。 按顾青黛之前的假设,鲍芹芹的孩子应是突发而亡。 冯二蝶恐没法子向顾方圆交差,又担心没了小少爷,自己以后在顾家寸步难行。 这才和自己的娘家哥哥里应外合,弄出这么一档子事。 冯大牛人在初家庄,那里是初荷的老家,初荷自当熟悉些。 遂决定让初荷带上戴光域的两个亲信,直接突袭冯大牛,诈他承认罪行,继而带回顾家村。 要是他不肯承认,就直接把人拉回滦城警察署,让那羁押的人牙子当面指认。 初荷二话不费,恨不得抬脚就走。 却把连玉川紧张得够呛,腿也不瘸了,一个劲儿蹦高大跳,吵着嚷着要随初荷一道去。 顾青黛没搭理连玉川,径直把初荷扯到自己跟前,轻声咕哝:“你可想好了,是回初家庄,万一和你们初家人相撞,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你放心,我不会给咱们茶楼惹麻烦的。”初荷弯眸一笑,用力捏了捏顾青黛攥着自己的那只手。 “我是说你自己。” “这回是为了小褐,积德行善的好事,我应该去做,才不怕碰见他们呢!”初荷态度十分坚决,是真的想在孤儿院这件事上出些力。 顾青黛点到为止,有勇气重回初家庄,就证明初荷的内心足够强大。 “让连玉川跟过去,这件事你别推辞,多个人多些照应。” 连玉川登时眼前一亮,从没想过有一日顾青黛会向着自己说话。 他一直觉得顾青黛对自己存有偏见,遥想他和顾青黛第一次相见,还是在桃园书寓调戏曲碧茜的现场。 初荷瞥了眼连玉川,莞尔一笑,“好吧。” 说时迟那时快,四人没多大会儿工夫已走出村口。 戴光域之后才从众人口中得知,初荷那半遮半掩的身份,“都怪我性子太急考虑不周了。” “她的身份原不是什么秘密,说白了防的是他们初家人。” 顾青黛宽慰戴光域两言,又瞅瞅嘴角止不住上扬的连北川。 “玉川不会拖后腿的。”连北川替自己三弟说起话来。 顾青黛抱臂冷笑:“他的腿不是早好了么?” 戴光域又发觉一个“秘密”,他这职业灵敏度真是令人又爱又恨。 顾青黛和连北川感受到,戴光域那“原来如此”的神情,二人又双双发起窘。 霍桀及时打破这种氛围,“戴署长,咱们接下来要做点什么?” “嘘,叫我戴先生、光域,都行。”戴光域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霍桀敛眸笑了笑,“光域兄。” “假如鲍芹芹的孩子真的死亡,也成功被冯大牛换出来,你们觉得他的尸体会被埋在哪儿?”戴光域板回脸,严肃讨论起问题。 “抱着一个小尸体跑回初家庄,这不大现实。理论上应是回往初家庄的半路上,随便找个什么山坳处理掉。”连北川道出自己的判断。 顾青黛指向顾方圆坐拥的那一大片庄稼,“会不会被埋在那里呢?” 收过庄稼的土地,甚少有人会再去打理。 冯二蝶和冯大牛还都在庄子上出现过,有点像回到案发现场,看看有没有被人识破的心理。 “正好我借勘测之名,带光域先去巡上一圈。” 连北川是行动派,领上众人就去顾家村周边转悠。 他的人都假模假样地拿着测量工具,一副此块地盘已被连氏商行拿下的模样。 众人兵分好几路,各尽其责,唯顾青黛独守小院。 她没跟他们一起过去,而是回到罗氏那里叙起家常。 “我这两日不知怎地,老做噩梦。你说是不是我爹知道我回顾家村,特意跑来瞧我?” 顾青黛说得异常逼真,罗氏慌张得不行,“要不你烧点纸钱送一送吧。” “我也这么想的,咱们村有懂这方面的大先生吗?” “你还想做场法事?” “是啊,我也算荣归故里了,不得办得体面点?” 罗氏认真合计一会,放下洗一半的衣服,“反正你不差钱,我带你去找杨神婆吧。” “杨神婆?她道行行不行?咱们这儿的人都认她吗?”顾青黛很是质疑,她务必得让罗氏给自己介绍一位“大神儿”。 罗氏把双手在围裙上擦干净,“这个杨神婆不是我们顾家村的,但住得不远,特别灵,就是贵。只有顾方圆那几个地主逢年过节能请得动她。” “顾方圆信得过的,我也信得过。”顾青黛狡黠一笑,立地让罗氏带自己登门拜访。 罗氏跟老太太和两个孩子嘱咐几句,便和顾青黛走出家门。 顾青黛自然地挎住她的臂腕,迎面碰到村民,还笑眯眯地打招呼。 “你这妹子真抬举我。”罗氏虽很得意,但还是叹息不止。 顾青黛偏头朝她笑笑,“你这大姐就是对我好嘛,等以后棉纱厂建起来,你就来厂里做女工,我保你拿的工钱比给地主老财种一年地还多!” 罗氏只觉天方夜谭,瞪大眼睛瞅着顾青黛,半天没接上话茬儿。 “怎么,不相信我?” “没,没,我就是……”罗氏捂嘴哽咽,这些事她连想都没敢想过。 顾青黛又戳戳她的臂腕,“大姐,咱们这条路走的对不对呀?这是去杨神婆家的路吗?” 罗氏赶快调整好情绪,“当然是了,不过我跟你说啊,这老婆子有点怪……” 第222回 魔法打魔法 杨神婆居住的小院比较僻静,像是为匹配她独特的身份。 推门进去,没有想象的那么夸张可怖,反倒很整齐干净。 罗氏高调唤了几声“杨神婆”,屋内却没有人回应。 “她老人家不会没在家吧?”顾青黛在小院里四处张望,对这位杨神婆充满好奇。 “应该是在家的,不然大门不会不上锁。” 罗氏壮着胆子往屋内探头,恰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对视上。 她的神色异常矍铄,瞧着身子骨也很硬朗。 这与想象中的“大神儿”,还真不大一样。 “哎呀妈呀,吓我一跳。”罗氏五指抚住心口,老太太就是怪,这么叫她都不吱一声。 顾青黛见她穿得挺端庄,不像一般的村妇,便觉着罗氏找的这位应有点道行。 杨神婆慢慢悠悠迈出来,“喊什么喊?再冲撞了他们。”边说边抬手往屋内指了指。 顾青黛还以为屋内有她的亲朋,罗氏已低下头给杨神婆再三赔不是。 顾青黛蓦地恍然大悟,“他们”是杨神婆请来或供奉的“真大神”。 杨神婆觑着眼睛上下打量顾青黛一气,“顾家村最近怎么回事?来了这么多外人?” “她不算是外人,杨神婆,他爹是从顾家村走出去的。”罗氏笑蔼蔼地替顾青黛介绍起来。 杨神婆皱起眉头,示意罗氏别说话,觉得她太聒噪了。 顾青黛浅浅一笑,“杨神婆好。” “你真是顾青黛吗?” 杨神婆神神叨叨抓起顾青黛的臂腕,像是在把脉,又像是掐算着什么。 顾青黛真被唬了一下,杨神婆不会真能算出来,顾青黛身子里的灵魂不是原装的吧? “如假包换。”顾青黛镇定下来,别有心肠地睨向她。 杨神婆松开顾青黛的臂腕,依旧没说往屋子里请客,就和她们俩杵在廊下。 “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杨神婆别过头,欣赏起这一小院的花花草草,尽管大部分已然凋零。 “想请杨神婆给做场法事。”顾青黛将之前跟罗氏讲的那番话,又给杨神婆复述一遍。 杨神婆幽幽冷笑:“你说你们家的宅子都被推倒多少年了,你爹回来住哪?他瞎游荡心里能不气吗!” “顾百顺家就是我家,那是我亲兄弟,打算马上给他重新建一座宅子。等以后我再回来,好有个落脚的地儿。” 顾青黛装作不经意地炫富,让杨神婆心里有数,她是千载难逢的“冤大头”。 “这事我干不了,你爹不乐意,我不能硬来。”杨神婆仰起头闭上眼睛,好似刚与顾父通过话一般。 罗氏在旁看得云里雾里,口里低声念叨:“太神了,太神了。” 顾青黛忍笑,接着配合杨神婆,“您是不是看见我爹了,他就在我身边吧?我能感受到他老人家。” “胡说,你能感受到个屁!”杨神婆回怼顾青黛,竟敢在她面前装这一套。 顾青黛顺势红润眼圈,“我这是日思夜想啊……” 杨神婆看她还算诚心,也摆够谱儿了,方负手吐口:“那我再跟你爹商量商量,就定去顾百顺家里呗?” “是,没错,再建个房子,等我离开顾家村,家里还是没人守着。” “敢情将顾百顺过继到你们这一支算了,把你爹娘排位让他供奉起来。” “那不好,人百顺兄弟有爹娘,且我底下还有个弟弟呢。” 杨神婆不以为然地翻她一眼,“你命里没有亲兄弟。” 罗氏都快给杨神婆跪下磕俩头了,她算得也太准了吧? 顾青黛心说,她家情况又不是无人不知,稍微打探一下都能清楚,顾青松是顾父早年收留的。 “还是逃不过杨神婆的法眼。”顾青黛一力吹捧,得和这位大神儿处好关系。 “我很贵,倒不是我贪财,是我需要上供的太多。”杨神婆特虔诚地比了比手势。 “随便您开口。” “还得凭你们赏。” 两厢谁也不肯先报价,都在探对方的底线。 罗氏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呀,扯了扯顾青黛衣袖,唇语跟她报了个价。 是罗氏听村里人相传,顾方圆他们往常都给杨神婆多少价钱。 杨神婆厌嫌地夹了罗氏一眼,偏这时候显着她了,敢坏自己的好事,等以后找机会收拾她! 顾青黛转头就加了一倍价钱报出来,杨神婆没想到顾青黛能这么豪气痛快。 “您看成不?” “成!” 顾青黛干脆利落讲明白自己的诉求,又约定好时间和地点。 杨神婆一一记下,她这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这笔买卖太值当了。 她们回去的时候,连北川他们都已回来,看样子是没什么收获。 简飞从不知地主老财的庄子能有这么大,“我以为顾家村是啥穷乡僻壤呢,还合计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大户人家。” 戴光域面上没太多变化,只不动声色地望着顾方圆家的方向。 “你去哪了?”连北川装作若无其事地凑到顾青黛身旁。 罗氏刚想抢先说出来,就被顾青黛按了下手臂。 罗氏缩缩颈子,不好意思地跑开,“我去给你们做饭。” “大姐,我们不太饿,不用着急。”连北川看着罗氏跑进间壁,一转头便用审慎的目光盯住顾青黛。 “也没去干什么,就是找了位大神儿,想让她帮我做场法事。” 话落,戴光域等人齐齐围了上来。 他们这些人里除去顾百顺,多多少少都接受过新式教育。 顾青黛这才来顾家村几日,怎么还“入乡随俗”了呢? “我就猜到你们会这样,我是想用怪力打败乱神。” “什么?”众人和声诘责。 顾青黛正颜微笑,“顾方圆的宅子里不是闹鬼么,我们帮他坐实就好了。鲍芹芹孩子尸首的具体位置不是找不到么,咱们就让他们自己说出来。” 连北川有点明白她的意图了,“所以你和那大神儿都谈妥了?” “哎,哪有那么容易,她不吃尽甜头,能为我所用嘛?” 众人这才明白顾青黛借口做法是的缘故,戴光域有些无可奈何,他堂堂正正的警察署署长都来了,还要用这种法子? “管他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顾青黛朝他阖了阖眼睑,像是看穿他的心思。 霍桀特恰到好处地咳嗦两声,“顾掌柜这回花了不少钱吧?” 顾青黛向霍桀露出赞许的目光,还得是他能点到要害上。 她拿出笔在纸上唰唰唰写下几笔数字,先是亮给戴光域看,又挪到连北川眼前。 “这是第一笔,还得再花两三倍吧,你们俩谁给我报了呀?” 戴光域险些吐出一口老血,警察署哪有那么多经费? 连北川一把抢过那张纸,“才这么点?顾掌柜,下回大大方方地抬价,用不着给我们连氏商行省钱!” 第223回 众人全目睹 认识顾青黛这么久,连北川总算找到机会,在她面前展现一把滦城巨富的豪气。 尽管他早就看透,她追求事业钱财,不为贪图享乐,而是为拥有更大的话语和掌控权。 顾青黛只是打趣儿一说,没真想让连北川掏这笔钱。 就是目下她带的现钱已快见底,真得让连北川先帮她分担一部分。 她正色面容,随手带上院门。 戴光域往四周瞧一圈,觉得顾青黛此举多余。 顾百顺家的小院土墙还不足一人高,东倒西歪比间壁罗氏那边强不到哪里去。 “我和杨神婆定在明天午夜,三更天前后,就在这个小院里做法事。” 顾青黛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众人不由得心头一紧。 他们每人皆被安排了任务,个个都得演出戏码。 简飞飘到戴光域身后,低声嗫嚅:“戴署长,我怎么觉着咱们像是回到了前朝?” “嗯,就差蓄起一根辫子了。”戴光域低眉自讽。 摆在眼前的实际状况是,就算他拉来整个警察署的警力,围绕顾方圆那么大的庄稼进行地毯式搜索,也未必能在短时间找到鲍芹芹孩子的尸体。 况目前这只是个假设,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这点。 顾青黛的法子试试未尝不可,权算死马当活马医吧。 连北川和霍桀可谓相当积极,甚至主动要求追加戏份。 顾青黛觉得他们俩脑子不大正常,明儿晚上要唱主角的是她和顾百顺。 别人都是做戏的心情,唯独顾百顺是以假当真。 顾青黛不知自己这样算不算“不折手段”,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惊扰那些逝去的亲人。 “你放心吧,明儿我指定不能演砸。”顾百顺强颜欢笑,冲顾青黛作出保证。 翌日,众人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待临近傍晚,序幕才暗暗被拉开。 罗氏带着顾青黛在村子里逛了大半日,东家长西家短地絮絮叨叨。 连当初去醒狮茶楼打秋风的顾二婆子,都被她们拉起手叙了半天的旧。 如此一来,整个村子彻底传开,顾青黛和顾百顺兄妹俩,为顾长庆请了杨神婆今晚做法事。 众人都有好奇心理,尤是这种大法事,谁不想亲眼瞧一瞧。 顾百顺家那院子里的情形,稍微站得高一点远一点就能看清楚。 起初大家担心被顾青黛他们发现,再被骂被撵。 可后来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顾青黛他们不可能没发现,却选择了视而不见。 顾百顺家的小院点起许多盏灯笼,将原本就不大的地方照耀的灯火通明。 又按照杨神婆的要求,准备好一堆香烛纸马祭品之物。 万事俱备,只等杨神婆到场做法事。 杨神婆本想晚点过来,耍一耍排场。 但今晚月色朦胧,星星也看不见几颗,还刮起阵阵冷风。 她踟躇一下,决定早些上路。 杨神婆的家离顾家村没多远的距离,就是她年纪大了,这二年得了老寒腿,走路变得慢吞吞的。 刚一迈入村口,杨神婆便感觉到了异样。 顾青黛要做的这场法事没啥难度,何故惹来这么多村民围观? 可这时候她不好说什么,否则众人定怀疑她道行不行,做法事怕人来瞧。 杨神婆耷拉着脸,气哼哼地推开顾百顺家的木门。 顾青黛怔了一怔,没想到杨神婆能提前到场。 不过从她的表情上已猜到,她对外面那些看热闹的村民很不满。 顾青黛客气上前,朝她欠了欠身,又把连北川等人一一介绍给她认识。 杨神婆事先都打探清楚,即便心里再怎么想谄媚连二爷,面上终是得表现得淡泊名利些。 连北川已按照顾青黛事先交代好的进入到角色里,同霍桀他们商讨起连氏商行的各项业务。 杨神婆哪能听明白那里面的弯弯绕绕,可连北川说出的那些钱数,她铁定能听明白。 杨神婆一壁让顾青黛、顾百顺帮她再布置布置做法现场,一壁竖着耳朵听连北川他们曼声闲谈。 连北川见渲染得差不多了,便走过来淡淡一笑,“今晚就辛苦杨神婆了,若奏效,明儿我也请你。” 杨神婆克制自己别笑出来,随意点了下头,“连二爷放心,我保证过了今晚,顾青黛那丫头再不做噩梦。” “那最好不过。”连北川微点下颔。 顾青黛闻声走过来,“二爷,你们家老太爷忌日快到了吧?不妨就请杨神婆过去?” 连北川刻意斜睃杨神婆一眼,没答话,像是在等她今晚的表现,再做定夺。 杨神婆也知大户人家不好伺候,但要真能被连家请去,一次的酬劳不得比顾方圆他们给的多出好几倍? 正寻思着,时辰已快到了。 顾青黛和顾百顺跪到火盆前面,照杨神婆事前交代的,边烧纸钱边诵念一段话。 杨神婆则配合他们,在院子里做起法事。 她突然变成另外一副模样,开始哇哇大叫,好像是在念什么经文。 又在小院里顺时针转圈,过一会儿再逆时针转回来。 中途不是点蜡烛就是点黄纸,时不时还大跳几下。 院里院外每隔一会儿,就传来一阵惊诧声。 杨神婆回身拿起案面上的碗,将里面的白酒往顾青黛和顾百顺头顶上甩了两滴。 顾青黛用手肘碰了顾百顺一下,顾百顺当场抽起风来。 整个人不停地抽搐,口里吐出白沫,两眼直翻。 顾青黛赶快喊人,连北川等人立马围上来。 “哥哥救我,哥哥救我,我在井底下好冷,好冷啊!”顾百顺开始胡言乱语大喊大叫。 杨神婆被唬地半晌没敢动地方,她干这行当这么多年,还是头次碰到这种状况。 院外村民发出尖叫,不停地乱窜,胆子小的赶紧跑回家去,胆子大的就差推门入院看了。 顾青黛慌慌张张地拉住杨神婆的手腕,“杨神婆你救救我家兄弟啊,他到底怎么了?” “娘,他们把我埋地下了,庄稼都没了光秃秃的,你快来救我呀!”顾百顺继续这一套说辞。 霍桀等人又是拖拽又是拍打,顾百顺依然没有回神清醒。 连北川突然放开顾百顺,气急败坏地冲到杨神婆跟前,“他到底怎么回事?你把什么招来了?我警告你,顾百顺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第224回 赶鸭子上架 杨神婆本还没自乱阵脚,但被连北川威胁后,到底害怕起来。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想给顾百顺把把脉。 那顾百顺却先一步感知到她临近,挣扎开众人跳起来,两手狠狠掐住杨神婆的脖子左右摇晃。 杨神婆是一把年纪的老太太了,哪经得住这样折磨? 幸而顾百顺下手有分寸,顾青黛早前提醒过,千万别把老太太弄出个好歹来。 “是你唤我来的,是你唤我来的,你得替我伸冤!” 众人尾随上来,霍桀在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朝顾百顺脑后一敲。 顾百顺顺势晕倒在地,小院里重回安静状态。 顾青黛搀扶杨神婆走进屋内,强行给她灌下去一碗温水。 杨神婆慢慢缓过神来,只觉她这几十年的英明算是毁于一旦。 怎么就栽在顾百顺那小子手上了呢? 杨神婆如一只乌龟,好半天不动一下不吱一声。 顾青黛陪她待了会,转头从皮箱里取出好几卷纸钞。 杨神婆余光飘到了那些钱,心下一窒,她都把这场法事做砸了,顾青黛还愿意付给她钱呢? 正犯着嘀咕,顾青黛已将那些钱郑重送到她手里。 “你这是干什么?这钱我拿不了。”杨神婆假意推脱。 顾青黛重新坐回到她身旁,簌簌落下眼泪,开始倾诉她和顾百顺这对失散多年的难兄难妹。 杨神婆真快被她忽悠进去了,直到顾青黛频繁提起顾百顺家当年的遭遇。 他们家那些遭遇顾家村谁人不知? 但那都是前朝时候的事,再说那些遭遇仅仅是传闻,就算是真的,又有谁能证明? 只怕顾百顺自己,都拿不住证据来。 这些顾青黛岂能不知道? 但她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杨神婆定了定神,再次审视眼前这个年轻女子。 顾青黛可以啊,有点东西,敢在关公面前舞大刀? 杨神婆将顾青黛给的纸钞攥紧了些,“行了,别演了,你到底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顾青黛将帕子从眼睛上往下挪挪,见杨神婆已看穿自己的把戏,暗忖姜还是老的辣。 “我算是在全顾家村人面前栽了跟头,若不把这件事给圆回来,以后也别想混了。” “钱您收好,待事成之后,还会再给您二倍的报酬。”顾青黛将面颊上的泪痕擦干净,底气十足地朝杨神婆坦笑。 “杀人放火,那些事我老婆子做不了。” “不是那些。” “顾方圆那几个地主老财,我更斗不过。” “这些您也不用操心。” 杨神婆用力捏了把顾青黛的臂膀,“你这丫头,一肚子坏水!” 顾青黛没躲,让她结结实实捏疼了。 虽给了杨神婆报酬,可说到底是顾青黛带领这一院子人把老太太给戏耍一气。 让老太太打两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杨神婆身子一凛,对顾青黛有点刮目相看。 “你跟我撂实底儿,我定帮你的忙。” 顾青黛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复述一番。 杨神婆这下更坐不住了,连警察署署长都潜伏在顾家村里! “这真是积德行善的事,有助于您增长道行。”顾青黛仍不忘恭维她。 杨神婆长吁短叹:“你们一帮人非得管这个闲事?” “良知迫使我们不得不管,再则有的人作恶多端这么多年,真不该受到报应吗?您干这行的比谁都懂得这些吧?” 顾青黛从始至终没质疑过杨神婆的“职业”,给足她的颜面。 杨神婆被裹挟在这件事情里,还拿了人家的钱,更知道这一院子人的底细,这个忙她不帮也得帮了! 杨神婆又深深嘘了口气:“说好给我的钱,事成之后可不能短了我。” 她得替自己攒棺材本,毕竟是土埋半截儿的老太太了。 顾青黛欣然应允,杨神婆方不声不响地离开顾百顺家。 待挨到天明,村子里已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顾百顺家里的奇怪事,自然也传到了几个地主老财耳中。 顾呈祥那三人,一听就知道这件事是冲着顾方圆去的。 三人这时候特团结整齐,全都低调不发声,甚至连宅门都不怎么迈出来。 顾方圆在家里快成热锅上的蚂蚁,心里惴惴不安,老感觉自家要出大事情。 底下老管家步履蹒跚地走进来,“老爷,那院儿的事得早些做个了断了。” 顾方圆知道鲍芹芹还没死,仍游荡在那黑洞洞的鬼院内。 他之所以仍没弄死她,一来是担心自己再整出条人命,真把大儿子的阳寿给折腾没了。 二来鲍芹芹到底是小儿子的亲娘,也怕小儿子被亲娘给带走。 他这一生就俩儿子,病的病,小的小,全都不成气候。 “传言也没提那院的事,你慌什么?” “不是提那口井了么,万一那个顾百顺犯浑,现下这么多人给他撑腰,他就要进来搜那院子怎么办?” “他敢,我养这么多家丁全是吃白饭的?” “可这井里……” “他妹妹的尸体我早埋了,再说当初是上吊,也不是跳井啊!” 顾方圆没搞明白,他们怎么就盯上那口井了呢? 里面只有那男伶的的尸体呀? 难道他们是想给那男伶报仇? 老管家同样摸不到头脑,“又说什么咱家庄子上还埋着谁?疑神疑鬼的,搞得全村都人心惶惶。” “那帮人就没一个好人!还想投建棉纱厂,等着吧,我让他们迟早都滚蛋!”顾方圆气得在中堂里跳脚。 又堪堪过去一日,杨神婆按照顾青黛所教,大晚上的登了顾方圆的家门。 顾方圆对杨神婆还算比较尊敬,这些年与她也没少打交道。 顾方圆本以为杨神婆能将顾百顺家的事跟他细细聊聊,这工夫来找自己说不定是想叮嘱提醒他点什么。 哪料杨神婆喝了一盏茶,就指向那黑洞洞的小院,“把里面那女人放出来,让她去见一下五娘吧。” 顾方圆听得迷迷瞪瞪,这都哪跟哪儿啊? “俩人见面,不得争孩子嘛。”顾方圆讪讪一笑。 “你啊,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那眼睛是被猪油蒙上了?”杨神婆痛痛快快损了顾方圆一顿。 顾方圆没敢还嘴,可越听越不对劲儿,“您老到底什么意思?” “让她们俩见一面,你就知道我什么意思了!顾方圆你别不知好歹,我这么做全是为救你!” 顾方圆拿袖子擦了把冷汗,料定杨神婆定是知道了什么内幕。 “这么晚了,要不明天白天……” “立刻,马上!” 第225回 悲哀女人们 顾方圆被杨神婆吓唬得心悸胆寒,到底是这老婆子真算出点什么天机? 还是受到外人蛊惑,跑他这装神弄鬼来了? 他僵持着躯体,慢慢佝偻下后背,再看不出往日地主老财的风度。 杨神婆见他不肯挪步,訇然在口中念叨起什么词,又伸出五指来回掐算,不停地翻着眼睛,半点黑眼球都瞧不到,全是眼白。 顾方圆露出恐惧地假笑,有种预感,杨神婆会再次向他发出警告。 正将此时,那黑洞洞的鬼院里,竟传出来一阵幽怨的戏腔。 老管家跛着脚踉跄跑进来,“老爷,老爷……” “又怎么了?没瞧见家里有贵客?”顾方圆强装镇定,实则双腿都发抖打晃儿了。 杨神婆停止一切做法,慢腾腾地站起身子,“定是小少爷给亲娘托梦了。” “老婆子你少在这妄言妄语,我可是始终敬重你的,你怎好咒我小儿?” 杨神婆的话彻底激怒了顾方圆,两个孩子就是他的底线。 大儿子是大太太所生,二房三房无所出,顾方圆才收了鲍芹芹回来。 至于像顾百顺妹妹之流,压根就“不配”有名分,他就是想借她们的肚子生子。 若鲍芹芹安分守己,生了孩子后好好看顾,他绝不会亏待她的。 偏她是个杨花水性的女人,顾方圆哪还能容得下她? 当时那种局面,把孩子交到哪一房手里抚养,他都不能安心,这才急急地把冯二蝶纳进来。 冯二蝶也明镜儿,她进顾方圆家的主要作用就是抚养小少爷,所以怎么可能让孩子有闪失呢? 小少爷是娘胎里带的,体弱些,老爱得病,但他还好端端地活着呢。 杨神婆那话是什么意思?搞得他小儿子早西去了一样! 杨神婆就料到明说,要惹得顾方圆大怒。 而且顾青黛给她说的那些,也未必全都是真的。 她藏了个心眼儿,给自己留条退路。 “小儿心智没长全,也能托梦。”杨神婆把话往回圆了圆,继续撺掇他让鲍芹芹和冯二蝶见一面。 顾方圆忍受不住这种未知的恐慌,终是挥手让老管家立刻去办。 看似深潭死水的顾方圆大宅,忽地嘈杂起来。 那黑洞洞的大门被家丁打开,将里面女鬼一样的疯女人架了出来。 直到这时,冯二蝶还没意识到危难临近。 甭管外面闹成什么样,她都在自己院中,和奶妈、女佣一起照顾着小少爷。 “听说杨神婆过来了。”奶妈出于好奇,跟冯二蝶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话。 冯二蝶向外虚看了两眼,“是不是大少爷快不行了,又请那婆子过来算算?” “谁知道呢,前院乱哄哄的。” “闹他们的,咱们把门闩好,老老实实待着就是。” 主仆还说着话,但听院外“碰”地一声,有人将他们的院门给踹开了。 声音太响,把已然睡着的小少爷给吓醒,嘤嘤地哭闹起来。 冯二蝶上来脾气,扭头冲出屋外,刚想抬高嗓门骂人,就被人不人鬼不鬼的鲍芹芹给吓到。 鲍芹芹歪头盯住冯二蝶,神经兮兮地质问:“你把我儿子藏哪了?是你杀了他,对不对?” “这是哪来的疯子?老爷,老爷!”冯二蝶向后探头,企图找到顾方圆的身影。 顾方圆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和杨神婆一前一后走上前。 “把小少爷抱出来。”顾方圆阴恻恻地发话。 冯二蝶死命摇头,“你要抢走他,你要把孩子还给亲娘?我算什么?那我算什么呀?” 鲍芹芹挣脱开几个家丁的束缚,横冲直撞跑到屋子里去。 奶妈吓得把孩子抱在怀里往外跑,冯二蝶和鲍芹芹同时去抢奶妈手里的孩子。 杨神婆嗖一下冲到奶妈跟前,都忘了自己腿脚不利索。 她拉偏架捺住冯二蝶,让鲍芹芹先一步抢到孩子。 这时候顾方圆也跟了上来,只见鲍芹芹快速扯开包裹孩子的小被儿。 奶妈尾随在后头哭喊:“这么冷的天,小少爷要着凉的啊!” “还我儿子,把儿子还给我!”冯二蝶彻底失控,一时都分不出她和鲍芹芹究竟谁才是正常人。 仿佛一个瞬间,被家丁钳制住的人就换成了冯二蝶。 鲍芹芹仔细查看怀中小孩,大腿外侧怎会有青褐色的胎记? 这哪里是她的儿子? 她儿子身上就没有胎记,且这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她,那种母子之间的心灵感应半点都没有。 鲍芹芹缓缓抬起头,“顾方圆,你过来。” 顾方圆忍着恼火走过去,“然后呢?” “你伸手逗他,让他来抓。”鲍芹芹讲地非常明确。 但在场众人包括杨神婆在内都有点懵然,鲍芹芹这是什么意思? 顾方圆顺从去做,那孩子每次都是伸出右手回应他。 顾方圆不信邪,连续试探多次,可这孩子还是每次都用右手来抓他。 他以前怎么就没留意到这个细节,他自己是个左撇子,他大儿子也是左撇子啊! 鲍芹芹指了指孩子头顶的发旋,“你几个旋儿,你大儿子几个旋儿,他有几个旋儿?” 顾方圆有俩,大儿子有俩,这个孩子只有一个。 她指向最明显的那处胎记,“你儿子下生的时候,有这块胎记么?你到底是不是他亲爹?” 顾方圆被质问得哑然无语,冯二蝶是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的? 这么多天了,他竟没发现这个孩子不是自己的儿子? “你恨我,连带他一起厌烦对不对?还是觉得我生的孩子不是你的种?”鲍芹芹无所顾忌地诘问。 杨神婆见鲍芹芹又要控制不住情绪,立马把这孩子抢抱过来。 鲍芹芹果然不再管这孩子,冲到冯二蝶面前,大力扇打她大嘴巴,“我儿子呢?你把我儿子埋哪了?你还我儿子!” 杨神婆怀抱孩子走到顾方圆身边,“快让她开口呀,真想让你亲儿子在野地里一直游荡?” 顾方圆猛地吐出一口老血,差点站不稳晕倒。 闻讯赶来的几个妻妾见到这一幕,哭声喊声不停,都劝老爷不能轻饶了冯二蝶。 冯二蝶咬死不松口,反正他们找不到真小少爷的尸体,还能奈何她什么? “老爷,外面有人在咱们家庄子上刨地挖坑呢!”一个壮实的家丁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相告。 “谁的胆子这么大?”顾方圆都快气糊涂了。 杨神婆反而暗暗松了口气,猜到应是顾青黛那边的人把冯大牛带了回来。 这证明顾青黛先前跟她讲的那些猜测,全部被验证属实了。 第226回 揭穿了原形 初荷此行回初家庄,动静不大不小。 初家人先头是不知情的,是初荷等将冯大牛带出村子时,才被村里人给认出来,去往她家中通风报信。 初家人还以为初荷后悔了,出去这么久体会到外面的险恶,知道终究是家里好。 这才揪了个由头,跑回初家庄露脸,想探探家里是什么态度。 她家里能是什么态度? 骂也骂了,闹了闹了,人丢尽了,钱也拿了。 事情过去这么久,初荷那丫头要是还没成亲,就让她进这个家门。 赶明儿再为她张罗门亲事便是,到底是培养多年的女儿,总得让她体现出自我价值,为这个家再做出点贡献。 初老爷哪肯亲自来见? 他还得端着书香门第、清高自傲的范儿呢! 终是派初荷的两个兄弟,跑出来瞧瞧。 他们心里嫌弃地不行,始终觉得初荷给家里丢尽颜面。 可待他们瞅见初荷时,便不自觉地换了副嘴脸。 戴光域的两名亲信,活龙鲜健人高马大,往那一站就令人生畏。 连玉川虽没有他二哥那么剽悍结实,打眼一瞧也算个风度翩翩的富贵公子。 初荷与这几人随行,看起来他们好像还都挺尊重她的。 这和初家人所想相差甚远。 初荷瞥见从身后追撵过来的兄弟俩,顿了一顿,到底没有与他们相认说话。 连玉川傻乎乎的,根本没猜出来那俩人是初荷的亲兄弟。 还是那二位专业的瞧了出来,好意询了询初荷,要不要等他们过来说两句话。 那时候冯大牛已经全部招供,他们是急于带人回顾家村,可也不差这一会儿。 初荷坚定拒绝,她也佩服自己的“冷血”。 早就划清界限,就该冷漠到底。 直到彻底走出初家庄,初荷才情绪失控地跑到一边。 连玉川蹑手蹑脚地在身后尾随,憋了半天才说一句:“你那小脚走不了远路,还是省点力气吧。” 初荷哭笑不得,都不知该说连玉川什么才好。 他们这边进展得比较顺利,曲折的不是案件本身,而是令人压抑的情感。 冯大牛的养父仍躺在家里,病好了大半,算是捡回一条命。 冯大牛手头宽裕不少,拿着顾方圆给妹妹的彩礼,亦放出风去准备相亲找媳妇儿。 他们以为事情都已蒙混过去,一家人总算能过上好日子。 初荷等人的到来,给冯大牛打得措手不及。 面对初荷的说辞,冯大牛千百万个否认,甚至要动粗把他们赶出家门。 那两名亲信身手不凡,两三下就把冯大牛给制伏住了。 之后更是利用冯大牛与冯二蝶不能串供这一点,连忽悠带诓诈。 冯大牛仍不肯说实话,连玉川干脆吓唬他,说若他坦白的话,还能保他妹妹一命。 否则所有罪证全扣到冯二蝶头上,她必死无疑。 又经过一轮谈判,两名亲信甚至爆出了扣押在警察署里人牙子的绰号。 冯大牛熬不住,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道出来。 “我妹妹什么都不知道,所有事都是我做的,你们救救她吧!” 冯大牛哭得撕心裂肺,他不能再让妹妹继续牺牲下去。 初荷顾忌冯大牛养父的病情,从头至尾都背着老头儿,就连带冯大牛离开,也只对老人家说他是外出办事情去。 冯大牛给老人家留下许多钱,临出门前还给养父磕了仨响头。 老人家什么都没有问,但心里多少都能猜到点吧? 初荷也质疑过自己,她这么做是不是太绝情了? 他们这一行人所做的事,真就是正义的吗? 冯大牛在前往顾家村的路上,就告知了他们顾家真小少爷的埋尸方位。 待一回到顾家村,众人就马不停蹄赶过去挖掘。 那小小的尸体早已腐败不堪,要是没有冯大牛作证,想证明这就是顾方圆真正的小儿子也比较困难。 戴光域伸手包裹好那小小的尸体,又望向那亮如白昼的顾方圆宅邸。 “咱们直接登门吧,那边应该都尘埃落定了。” 顾青黛有气无力,经过他们不懈地追查,可算见到眉目,心里却空唠唠的。 连北川凝视一眼顾青黛,又扫了一圈众人,带头率先走向顾方圆家中。 宅内一片混乱,宅外又有这么多人一起登门,顾方圆完全乱了心智。 “家门不幸,天要亡我!”顾方圆老泪纵横。 杨神婆又凑到他身旁,“你儿子肯定找到了,还不赶紧开门。” 顾方圆没有动弹,这回不是不想动,是真的动弹不了。 “我劝你赶紧开门。”杨神婆紧着催促,“你们家这件事惊动了滦城警察署!” 她说的声音很小,但在场众人却好像全都听到了。 “你是说警方介入了?” 顾方圆突然怀念起前朝,那时候官家那边有什么动作,还能与他支会一声。 顾方圆没下令开宅门,但不知哪个底下人竟把大门打开,将顾青黛他们一行人都给迎了进来。 众人直奔冯二蝶的小院,顾青黛一眼便瞧见杨神婆怀里抱着个孩子。 “简飞!”顾青黛立地唤他。 简飞箭一样跑过去,扒拉开包裹在孩子身上的小被儿,蓦地欣喜若狂:“是小褐,真是小褐!” 杨神婆就势把孩子甩给他,猜度这个年轻人会给这个孩子一个好的归属。 戴光域则把那腐败不堪的小尸体呈现出来,众人见了纷纷呕吐不止。 鲍芹芹恐惧地凑上前,不住地摇头,“他不是,他不是,他才不是……” 她边否认边掉泪,哭地撕心裂肺。 怎么会不是呢? 鲍芹芹早认出包裹孩子的破烂毯子,正是那天顾方圆从她怀里抢走孩子时所用的。 她见了这具小尸体心如刀绞,那种母子连心之感异常强烈。 “他不是,我不信。”鲍芹芹嘴里依旧不愿承认。 冯二蝶望向被捆绑的哥哥泪流不止,冯大牛也看向被压制的妹妹难过万分。 “他体弱,到我手里时就不好了。”冯二蝶喃喃坦白。 众人齐齐地朝她投去目光,冯二蝶缓声笑了笑,“我是真想让他活呀,但他还是死了。本想告诉老爷,可又怕老爷怀疑是我把孩子给杀了。” “是我给妹妹出的主意,是我去滦城买回来的,我以为做地神不知鬼不觉。” 冯大牛仰天长啸,这样也好,从此他们兄妹俩再不怕晚上做噩梦了。 第227回 釜底抽薪夜 冯大牛与冯二蝶对其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鲍芹芹孩子的尸体被挖到,孤儿院里的小褐也被寻了回来。 戴光域言不尽意地睃望简飞,还有他怀中那个咿咿呀呀的小孩儿。 这趟顾家村之行没白来,只消把冯大牛兄妹俩押送回警察署,进行深一步地审案,继而定罪服刑便是。 有了冯大牛、小褐这条线,另有简飞和梁思那条线,待他重返滦城,就能将孤儿院那群沆瀣一气的畜生们一网打尽! 戴光域以为自己在顾家村的作用已尽,他该领着自己人退场了。 就在他思索的这个档口,沉浸悲恸中的鲍芹芹抱着那小小的尸体走到戴光域面前。 “长官,你们是不是有法子验出来,他的死因是什么?” 戴光域轻轻点首,原来她依然不相信冯大牛兄妹俩的说辞。 其实两名亲信第一时间已做初步检验,与冯大牛交代的情况基本吻合。 没发现任何外伤,病死的概率很大。 但保不齐是被冯二蝶捂死的呢? 纵使逻辑上说不通,但鲍芹芹作为亲娘有种种质疑,也在情理之中。 戴光域命亲信接过那小小的尸体,“你随我回滦城,我定给你一份确切的答案。” 鲍芹芹红着双目摇头,像是打定主意将儿子托付给戴光域了。 “冯大牛和冯二蝶该死,但他顾方圆更加该死!他杀了柴彬,还企图杀了我!” 鲍芹芹抓住戴光域的手腕,试图把他拉回到那黑洞洞的鬼院去。 那院中的枯井里,还有一具男伶的尸体。 这种案件若当事人家里不报案,警察署一般不予处置。 就算有的能立案侦查,像杀害钟伶的凶手,到现在仍没有抓到。 可此刻当着众人的面,戴光域也没法子拒绝,总得考虑到警察署的名誉。 而且连北川事先没跟他交代,今晚还要协助他们将顾方圆一并扳倒。 还没等鲍芹芹把戴光域带出冯二蝶的小院,顾方圆就冲冠眦裂,直嚷着让底下家丁把鲍芹芹乱棍打死! 一众家丁蜂拥而上,戴光域大发雷霆厉声呵斥:“我看谁敢知法犯法!” 话落,众家丁再不敢上前一步,都知改朝换代后,他们地主老爷也不是为所欲为的主儿了! “你们是要造反吗?” 顾方圆气得浑身发颤,紧赶慢赶撵上戴光域的步伐。 清楚自己被官家盯上,不敢再硬来,赶紧拱手作揖:“长官,你可不能信了这疯子的胡话,我乃咱们顾家村捐税大户,实打实的老实人呐!” 戴光域只觉他好笑,以为适才鲍芹芹帮他甄别真假儿子那一段,在场众人集体选择性失忆了? 鲍芹芹固然被刺激地神神叨叨,可还没到真疯了的地步。 “既如此,方圆老爷让我们进去查看一番不就好了?事实胜于雄辩。” “这,这……那里面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顾方圆结结巴巴,手脚都不知该放哪儿才好。 两名亲信和顾青黛等人,已跟随戴光域移步到鬼院门首。 眼看纸里包不住火,马上就要东窗事发了。 顾方圆失魂落魄地瞅向自己所养的那一院子人,他们为什么不听他的话了? 这些死奴才平日里不是任打任骂的么? 鬼院的木门被轻易推开,众人如鱼贯而入。 老管家笨拙地冲到枯井边,拼死护着不让戴光域的人下手打捞。 顾方圆没想到,这时候还能忠心护主的只有这老管家。 老管家一把年纪,被奴役一辈子,哪有什么反抗思想? 他虽是仆人,手底下却管着那么多人,狐假虎威的日子也过了几十年。 顾方圆做的大事小情,大多都经过他的手。 主家倒台的话,他第一个遭殃,岂能袖手旁观? 正乱哄哄着,从众家丁里冒出来个大个子壮年,“顾老憨,你这老走狗,还帮着顾方圆说话呢!” 鲍芹芹循声望了眼,正是这段日子偷偷给她送吃食的男子。 她其实都不知他叫什么名字,一度还以为是顾方圆默默授意的。 这大个子壮年名为顾少壮,平素表现积极,深得顾方圆喜爱。 顾方圆得知鲍芹芹没有死,还在这鬼屋游荡后,便让顾少壮去查是谁给她送吃喝了。 顾少壮等了两三日,回来通禀是后院几个信佛的妇人可怜鲍芹芹,才给她送了点吃食。 可被问到具体是谁时,顾少壮便不佯装不想供出来。 当时顾方圆动起恻隐之心,这件事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摺了过去。 “你们还不知道吧?这院子里何止柴彬那男伶一条冤魂,那屋里还死过两个好姑娘啊!” 顾少壮情绪激动万分,他等待这一刻已等了许多年。 顾百顺好像瞬间被醍醐灌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前儿弄鬼掉猴为引杨神婆上套,才胡乱说妹妹冤死在这枯井里,难道冥冥之中…… “能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妹妹是自愿吊死的么!而我姐姐比她还早好些年,也在这屋子里不明不白地死去!” 原来顾少壮的姐姐和顾百顺的妹妹,皆被顾方圆这个老混蛋给迫害了! 他们那一支算是家生子,从一出生就比别人矮一等。 老子娘早累死在这座宅子里,姐姐让顾方圆折磨死时,他还很小。 都以为他没有记事,又不在现场不知情,所以只把他当个有蛮力的小奴才使唤。 顾少壮见到顾百顺反抗的下场,决心卧薪尝胆,等待报仇的时机。 当顾少壮撞破鲍芹芹和柴彬的事后,还以为总算盼来了机会。 哪成想柴彬那么沉不住气,后期行事太张狂,到底被顾方圆抓个现行。 他本计划是怂恿鲍芹芹给顾方圆灌药,弄死那个老畜生。 柴彬突然死亡,鲍芹芹又被囚禁于此,顾少壮失望透顶。 直到他发现了冯二蝶的秘密,是他借巡逻之名,给冯二蝶、冯大牛提供便利,让他们顺利完成偷梁换柱。 但凡能伤害到顾方圆,顾少壮就没有不帮忙的道理。 他认定这件事绝对会有用处,直到今晚他亲手打开宅邸大门,将戴光域一行人放进来。 “又一个血口喷人的!又来一个!”顾方圆觉得这一夜被万箭穿心。 “好几个告老还乡的婆子,都能回来替我作证!”顾少壮这些年,皆在暗暗接济她们。 他瞥了眼鲍芹芹,想到她刚才说的话,也对戴光域大声表态:“我知道你们有什么先进的技术,我愿意让你们开棺验尸,验验我姐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228回 树倒猢狲散 顾百顺掠过嘈杂众人,径直迈进那年久失修的屋内。 顾青黛忙不迭地从家丁手中夺过一盏灯笼,跟随顾百顺走了进去。 他漫无目的地摸了摸桌椅、门窗,又抬头望向房梁,妹妹最后的日子竟是在这里度过的。 顾百顺那掩藏在心底的愧疚感,一涌一涌地翻上来,背对着顾青黛抹起眼泪。 顾青黛盘算到今晚不会太平,只是这暴风雨来的比她预料的还要猛烈。 “百顺,不妨不再忍了,就今晚报仇吧。”顾青黛提起灯笼靠近他,沉声商议。 顾百顺转回身子,顾虑写在脸上,“他不是还有用?咱们建棉纱厂不得跟他谈合作?” 顾青黛恍惚间,真觉得顾百顺才是她的亲兄弟,更明白顾父当初为什么看中顾百顺这个穷小子了。 “没事,没了他,咱们这买卖照样能做成!” “你别诓我!” “有他们在,顾方圆跑不了。”顾青黛指向屋外的鲍芹芹、顾少壮之流。 连北川默默关注顾青黛和顾百顺的动向,蓦地挺身而出:“才过去多大会儿工夫,方圆老爷手中就已沾了三条人命。” 戴光域见连北川站出来讲话,便了然他是什么态度了。 “你的要求,我们警察署可以满足。”戴光域给顾少壮应了准话。 顾少壮愈加激动,终能替他姐姐报仇了! “算我一个,我要告顾方圆杀了我妹妹!”顾百顺从屋内走出来,扬声怒喊。 “还有吗?还有没有人出来继续报案?”戴光域扫视过众人,料定顾方圆手中的人命不仅仅只有这些。 连北川在众人前方踱起圈子,“前朝早亡了,现在是讲究律法的。今儿有警察署署长坐镇给你们撑腰,你们还怕什么?” 此时的顾方圆已浑身抽搐不止,和老管家俩人斜歪在一旁的石凳上,喘气儿都费劲,就更别提说话驳斥了。 “没得说了?顾少壮,你先来帮忙把柴彬的尸首打捞上来!” 顾少壮闻言,蹦着高跑过去,欲要同戴光域的亲信一起动手。 “证据确凿,方圆老爷啊是抵不掉的!”连北川接着调动众人的神经。 这是一举歼灭顾方圆的好机会,可这样的机会也许只有今晚这一次。 顾方圆的二房太太甩开老妈子的手,鼓足勇气站出来,“当年我已许配了人家,后被顾方圆给看上。” 顾方圆手指二房太太捯着大气:“于氏你……” “他硬逼着我们两家退亲,隔日我那未婚夫婿就溺水而亡。这么多年了,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凶手。” 于氏也是瞧顾方圆成了集矢之的,今夜就是他的声讨大会。 过了今晚,只怕这个家就会彻底散了。 还不如趁这时候站到顾方圆的对立面上,过后还能早点逃离这活死人墓一样的深宅大院。 “我也是!”顾方圆的三房太太也举手发声。 “张氏啊……反了你们!”顾方圆这时已唇齿不清眼歪口斜了。 “我前任丈夫无辜失踪,这么多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顾老憨有次酒醉对底下人说,当初是他把我前任丈夫给推下山崖的。” 张氏确实听过这种传言,只是这件事的真伪没考证过。 是见于氏站出来,她才敢跟出来。 前任丈夫能不能找回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彻底栽死顾方圆,她就能获得自由了。 “方圆老爷竟有这种癖好,专门盯着人家有夫之妇?” 连北川以为出来揭发顾方圆的,会是底下那些受尽压榨的佣人仆人。 然最先站出来的,却都是他的枕边人。 “早期是这样的,后来不是变了么。” 戴光域指的是顾百顺当年十几岁的妹妹,和顾少壮当年十几岁的姐姐。 “顾方圆当年霸占我家田地,我们一家才不得不给他当牛做马!” “我们家也是这种情况!” “他骗我爹娘不识字,按了一堆手印,从此我们家几代在这为奴!” “他对我们非打即骂,克扣工钱,吃馊饭!” “折磨致死的下人都埋在后山上了,我知道具体方位!” 一时间群情激奋,被顾方圆压迫多年的底下人,七嘴八舌指责喊冤。 戴光域作势掏出纸笔,想要将这些一条一条记录下来。 他现下一个脑袋四个大,想把这么多都调查清楚,工程量实在太多。 “爹……” 一个惨白羸弱的青年,在几个老仆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进来。 始终垂眸不语,在手中捻动佛珠的大太太,乍然失色,“我的儿,你出来做什么?”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是家中长子,哪能置之不理?”顾方圆大儿子连站都站不稳,讲出的话倒很有担当。 “你爹那些烂账我不管,我只希望你好好的。”大太太对顾方圆早就心灰意冷。 闹成今天这种局面,她竟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平静地像是在看旁人家的热闹。 大少爷按住他母亲的手背,“娘放心,我会好好的。” 说着,又费劲巴力地朝他父亲走去。 大少爷平时都不怎么出门,跟底下人也没多少接触,所以大家对他还算尊重。 顾方圆颤颤巍巍地抓住大儿子的手,“是爹的错,爹的错……” 大少爷挨着父亲坐到石凳上,“爹,把家产散了吧,欠谁的补给谁,若是能抵消他们对咱们家的恨,那再好不过。要是他们执意让爹伏法,儿子就和你一起面对。” 顾方圆痛哭流涕,咕哝着嗓音自顾自地低吼:“从你曾祖爷爷算起,几代家业竟要断送在我的手里!我哪有脸面去见他们呀!” 大儿子离顾方圆这么近,也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爹,这些年你做了多少恶事,你得还明白么?” “听到了吗,儿子要你还!你这个老畜生!”大太太这辈子第一次咒骂顾方圆。 大太太怨恨他多少年了,要不是他作恶多端,他们的儿子哪能体弱到这个地步? 儿子是在替他还债! 顾方圆执迷不悟,仍认为是旁人要害他。 他瞥向顾青黛连北川等人,咬定就是这些外人想至他于死地。 只有扳倒他搞垮他,他们才能在顾家村顺利建起棉纱厂。 “儿啊,替我报仇,替我报仇!”顾方圆指向顾青黛和连北川的方向。 大少爷不住地摇头否认:“爹,不是他们害得你,是你咎由自取。” 顾方圆难以置信地看向大儿子,再度从胸腔里喷出一大口老血,血沫溅满在大儿子惨白的脸上。 顾方圆咽气了,不知算不算是被自己儿子活活气死的。 第229回 不解气收官 “老爷,老爷!” 顾老憨摇晃几下顾方圆的身子,见他再没有任何反应。 遂伸出手指在顾方圆鼻息下探了探,确系主人真的死了。 顾老憨哀痛欲绝放声大哭,“老爷归天了!” 大太太也拿帕子蒙脸呜咽,不过不是因顾方圆溘然离世,而是在替自己儿子发愁。 祸害人的老畜生,自己伸腿去了,竟把这样大一片烂摊子丢给儿子! 大少爷那病病殃殃的身子骨,居然没受到什么打击。 平时生了气还得大喘半日,面对被自己气死在眼前的父亲,却镇静得不像话。 瞧顾老憨哭得如丧考妣,反觉得是莫大地讽刺。 顾少壮将手中家伙事往地上一摔,“妈的,太便宜这个老混蛋,半点罪没遭就死了!” 顾百顺同样愤懑得够呛,顾方圆临了都没为他妹妹郑重忏悔。 鲍芹芹又上来疯劲儿,窜到顾方圆尸体前猛地推两把。 仿佛不大确定,还拿长指甲暗暗抠了他两下。 “死了,哈哈……死了呀!”鲍芹芹仰天大笑,这个恶人可算死了。 “娘。”大少爷抬起手臂,示意让他母亲把自己搀扶起身。 大太太边应声边上前扶起儿子的臂膀,“你慢着点。” “现在这个家我能做主了吗?” 大少爷说话的气息照旧很弱,但表达出来的意思却有很力。 大太太使劲点头,“我的儿,打从今儿起,这个家皆由你来管,你想怎么做,娘都支持你!” 大少爷撇了眼父亲的尸体,心里还是没有半点波澜,他自讽自己原来如此冷血。 “长官。”大少爷慢吞吞地朝戴光域走来。 戴光域面无表情地迎向他,自己面对过太多死亡,这种场面早就麻木不仁。 更何况顾方圆挑这时候死去,于警察署来说是一桩好事,太多棘手问题就此迎刃而解。 “大少爷请讲。” “我愿代父赔偿欠各位的血债,我清楚血债是用钱抵不掉的,但我父亲已死,实在找不到更好的法子。” 大少爷倚靠母亲和几个老仆的力量,伫立到众人面前。 这话看上去是在跟戴光域商议,实际上也是在请一院子里的人做选择。 作恶多端的人已死,他们还能让大少爷一块去死不成? 大少爷疾病缠身,成年累月不出房门,顾方圆做的那些恶事,他应没有参与过。 且大少爷亦说要替父还债,尽管这个债不是命,而是钱。 戴光域没答话,同他一道望向恰才揭发顾方圆的那些人。 众人面面相看,谁都没经历过这种事,真能从地主老财口中分到钱财? “给多少啊?”人群里有人小声催问,都得衡量这实惠究竟值不值得妥协。 “与我父亲有冤仇的,你来我这里报价,觉得合适就一笔勾销,觉得不合适,还想怎么办就随便你们。” 戴光域瞅向在旁“观战”的顾青黛和连北川,自顾方圆咽气后,二人便隐在一隅,没再怎么言语。 看似这里的一切与他们无关,但戴光域了然是他们主导了这里的一切。 “没有冤仇的呢?”人群里继续有人发问。 “那更好办,有卖身契的我都还给你们,有欠债的我都给你们抹平。” 大少爷瞅瞅他母亲,不知她对自己的决定会有什么看法。 大太太才不在乎顾方圆的万贯家财,她只想让儿子健康活下去。 “那我们呢?” 二房太太和三房太太又凑到一起,手挽手,肩靠肩。 大少爷惨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轻蔑的神情,“二娘三娘也有份,你们不必给我爹守节,拿了钱离开我们家就是。” 于氏和张氏就差拍手叫好,对死在一旁的顾方圆完全没有任何留恋之情。 众人都听到满意的答案,戴光域便知他的工作量又变少许多。 “署长,那男伶柴彬的尸首被打捞上来了。”两名亲信小跑过来,低声告之。 只见鲍芹芹踉踉跄跄冲过去,抱住那都看不出人型、已露出白骨的腐烂尸体。 “你终于重见天日了,阿彬……”鲍芹芹柔声轻唤,这个男人才是她爱的人。 鲍芹芹把尸体抱在怀里,斜眼瞟向一旁的顾百顺和顾少壮。 “顾少壮,谢谢你让我多活这么多天。” 顾少壮不自然地牵起嘴角,她原来已猜到是自己了。 “那晚潜入这鬼院的是你吧,顾百顺?” 顾百顺垂头不语,没有正面回答鲍芹芹。 鲍芹芹嘻嘻笑起来,“等我过去了,就替你们见见姐姐和妹妹。会告诉她们,哥哥和弟弟一直念着她们,始终没忘记给她们报仇。” 顾百顺一怔,顾少壮也是一愣,二人同时察觉出大事不好,急遽跑上前去。 但他们俩还是晚一步,鲍芹芹一头撞死在井边。 她已没有活下去的动力,或许死亡才是真正地解脱。 戴光域与亲信追赶过来,喟叹地摇了摇头。 “等你儿子的死因调查清楚,我会将他埋在你身边。”戴光域伏下身子自言自语,他觉得鲍芹芹还能听到这句话。 “他们的后事就由我来做吧。”大少爷再次开口,这些都是他父亲欠下的债。 “未来几日,可能会一直在贵府叨扰,大少爷莫要嫌弃。” 大少爷明白戴光域留下来,是为监督他们把后续事宜办妥当。 他们官家衙门最烦留尾巴,必须一次性填好坑,杜绝后患。 这些规矩他怎会不懂? 他是诚心替父亲还债,散尽家财只为求得良心宽宥。 “长官客气了,是我们带累长官,心里特过意不去。” 大少爷摒弃顾老憨一众仆人,唤来大太太和自己身边的老仆接手院中琐事。 折腾了大半夜的闹剧,总算慢慢散场。 “明儿一早先把冯大牛兄妹俩带回警察署,小褐嘛,让简飞先带着留我身边,待顾方圆的后事处置明白,我再赶回滦城。” 戴光域来跟连北川碰头,讲明下一步计划。 “属实没想到啊。”连北川望洋兴叹。 “摧枯拉朽大厦倒。”顾青黛亦欷吁不已。 大少爷还未离去,支开大太太和几个老仆,在鬼院门口拦住顾青黛他们的去路。 “连二爷、顾掌柜,我想咱们之间可以谈笔大买卖。” “大少爷是真不像累日卧床的病人。”连北川笑意忽深,已猜到他的用意。 第230回 还是谈买卖 “其实没必要这么赶时间,大少爷还是先处理家事吧。”顾青黛也合计到他想做什么了。 大少爷将半个身子堆靠在门框上,“早晚都得谈,不如趁早些。” 顾青黛暗自感叹,顾方圆明明就有这么要强的儿子,何故还要执迷继续生儿子? 他这些年若多做点积德行善的事,说不定他儿子的病早痊愈了。 顾方圆才咽气,顾青黛就发觉这位大少爷“活”了过来。 “太晚了,大少爷早些歇息去吧,明儿一早我们再登门详谈。” 顾青黛莞尔一笑,朝等待在不远处的几个老仆勾了勾头。 大少爷没再强求,也露出一抹和善地微笑,“那好,明天咱们细谈。” 从顾方圆家走出来时,众人都不自觉地沉默下来,只叹世事易变,人生无常。 猜得到开头,却猜不对结尾,然他们的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翌日清早,初荷顶着两只黑眼圈钻进顾青黛的被窝里,“我想和冯二蝶一起回滦城。” 顾青黛亦半宿未睡好,脑子里跟过无声电影似的,一遍遍地重复在顾方圆宅子里发生的事。 “你觉得对不住冯二蝶?”顾青黛伸了个懒腰,沉声叹口气。 初荷仰面盯住罗氏家的房梁,“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堵得慌。” “冯大牛应会保她的,冯二蝶不会受到太重的惩罚。但他们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没有他们渴望小孩儿那种需求,就不会有孤儿院那种可恶的买卖,道理我都懂。就是觉得自己骗取了她的信任,他们兄妹俩也是可怜人。” 顾青黛坐起身子,将稍微破洞的窗帘拉开,外面又是一个晴朗的天。 “咱们来顾家村是办正经事的,今儿和大少爷谈买卖,你得在场啊。” 初荷随顾青黛坐起来,讪讪轻笑,“我都快忘了,自己来顾家村的目的。” “当初连北川就提醒过我,投建棉纱厂任重道远。” “我还是留下来好好做事,为你分忧才对。”初荷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相信戴光域吧,他定能把这个案子处理好。” 二人起床简单梳洗后,来到顾百顺家这头,与他们一起吃早饭。 “一会儿小陈大夫回滦城,还有谁要同行吗?”连北川问向屋内众人。 众人纷纷摇头,连北川喝了口稀粥,“老三你回不回去?” “顾家村的事还没办好,二哥你让我半途而废啊?”连玉川急头白脸的,暗暗瞟一眼初荷。 “其实待不了几天了,等和顾大少爷谈完这笔生意,我也得回滦城一趟。” 顾青黛知道这块难啃的骨头拿下来,连北川就得回滦城去和那鸿涛他们打擂台。 她瞅向大口大口吃窝头的顾百顺,有些事真需交付给他去做,她也得回滦城跑外洋银行办理借贷。 询问一圈,除去小陈大夫,最终只有戴光域的两名亲信,包裹好鲍芹芹儿子的尸体,押解冯大牛兄妹俩离开顾家村。 简飞抱着小褐连哄带逗,又耐心又温柔。 戴光域有意打趣儿,“不若就把小褐交给你抚养吧。” “戴署长,我还没媳妇儿呢,就冒出这么大一儿子,咋向外人解释啊?”简飞哭笑不得,但对小褐的关切都被旁人看在眼里。 “还差一个小女孩儿,也不知她到底在哪儿?”戴光域依稀惦记那最后一个孩子。 众人再次去往顾方圆的家,他们能感觉到周遭暗藏着许多双眼睛。 昨晚在顾方圆宅子里发生的那些事,村子里的人不可能一点都不知晓。 “先别顾忌他们了,集中精力处理好顾方圆的后事吧。”戴光域像局外人一样,给连北川和顾青黛提意见。 “还得向戴署长学习,遇事就得保持沉着冷静。”顾青黛发自肺腑地佩服,人还是理性一点的好。 连北川抬手将前额头发往后背了背,“那位大少爷是个成事的主儿,光域在这逗留不了几日,也可放心回去了。” 连北川知道戴光域巴不得马上回滦城,把孤儿院院长孙亭伟给亲手捉拿归案。 不知是大少爷办事效率太高,还是大太太这些年早就暗暗做着准备。 等他们再次登门时,顾方圆已被入殓到棺材里,与他并排的两口棺材,正是鲍芹芹和柴彬的。 蔡彬家里没人会来收尸,鲍芹芹的娘家也不会要她这“泼出去的水”入祖坟。 大少爷的意思是将他们俩埋在顾家村周边,等以后小少爷的尸体带回来,再把他们母子俩埋在一起。 戴光域作为监督的外人,认为他想的很周到,大致检查一下,便让人抬了下去。 至于顾方圆的尸首,大少爷也不想为其操办丧事,认为他不配,如今侥幸得个全尸就烧高香吧! 只想停灵三日,抬进他们这一支的祖坟里便罢。 大少爷的做法,引得那些被欺压过是底下人一致赞许,终于给他们出了口恶气。 “顾少壮已带人上后山挖尸骨去了,我会让那些冤魂得到安息。” 大少爷头次在太阳底下晒这么久,止不住地咳喘,人也佝偻着站不稳。 “已开始给众人发放钱财了?”顾青黛指向那排长的队伍,问向大少爷。 大少爷轻轻点头,“二娘三娘今早就走了。” “嚯,她们是连装都不想装了。” “他们领完钱都会走的。” “也好,以后你和大太太过活,清净。” 大少爷有些站不住了,招呼他们进中堂里落座。 他被几个老仆搀扶着迈进中堂,“家产散尽,把债还清,我和我娘也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离开顾家村?” 原来大少爷比他们想的还要决绝。 大少爷提到母亲时还是很骄傲的,想来这些想法已得到他母亲的认可。 “当然我不是什么大善人,我们家那些田产连带这座宅子就卖给你们吧。” “大少爷可开不得这种玩笑。”连北川一摆长袍前襟儿翘起二郎腿,端着茶盏拨了拨茶沫。 “连二爷也瞧见了,我正在善后,这些地不会有什么纠纷,到时候我会把所有的契约都交给你们。” 大少爷替他们打消顾虑,看得出是真想快些出手,好与顾家村彻底划清界限。 连北川与顾青黛对视一眼,简单明了地问:“价钱?” 第231回 签他俩的名 这位顾大少爷不紧不慢地报出了个数字,比连北川和顾青黛先前预估得低出很多。 “我们不会落井下石。”连北川放下茶盏,端正坐姿。 “你们是在帮我和我娘脱离苦海啊。” 大少爷不是刻意奉承的口吻,他只是不愿在这些事上费心机了。 顾青黛对眼前这病恹恹的大少爷另眼相看,“你要是放出风去,不怕没人来购。” 大少爷浅笑着摆了摆手,“倒不是我这时候炫耀,只是我们家这么多田地,有实力全部买下来的不多吧?” 连北川听出他的弦外音,他就是要找大买主,不愿分着卖,免得手续繁冗耗时。 而他们就是当下最好的人选。 他们原本仅是想和顾家村各地主老财谈合作,让他们的田地改种棉花。 这回阴差阳错掠过一层,前期投入必增加,但只要好好经营,后期收益定能可观。 且有了所有权,直接派人管理田地,对他们来说更加有利。 “要现钱?一次性结清?” 顾青黛比连北川敏感些,她不想到最后空有个名头,实际投资全由连北川来支付。 倘或那样的话,她和他之间的合作就没有任何意义。 她不能让连北川、让外人给看扁了。 “顾掌柜快人快语,这就是我报低价的条件。” 话犹未了,但见一个老仆走进来,想让大少爷过去处理点事情。 大少爷慢吞吞地起身,在老仆的搀扶下迈出中堂。 也算刻意给他们留下商议空间,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桩买卖在常人眼里还是很大的。 “价钱没有问题,他给的在合理范围内。” 连北川来顾家村这么久,早让底下人做好这方面的背景调查。 顾青黛正颜表态:“只要确系这些土地没什么纠纷,我这边没有问题。” 初荷迅捷附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连玉川紧张地抻起脖子,恐初荷在这个节骨眼上给顾青黛出幺蛾子。 他二哥怎么会亏待顾青黛呢? 顾青黛屏息蹙眉,初荷不过是提醒她,购买田地的钱勉强可凑齐,日后再往里投钱就有点困难了。 顾青黛明白这一点,可让她在一开始就往后缩成什么事? “咱们五五开,签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你觉得可以吗?” 连北川清楚她在担忧什么,但他更懂得这时候得全了她的颜面。 与任何人合作,都不会五五开,他从来只做主导者。 但这一次,他想这样做。 顾青黛这一刹很动容,连北川看似什么都没做,实际上却什么都做了。 “好。”她铿锵应声。 连北川暗暗舒一口气,又瞥向站在下首的顾百顺,“还说给百顺建宅子呢,这回也别建了,宅子盘下就让百顺住进来。” 顾百顺双目瞪成了牛眼,这不是天上掉馅饼了么? “二爷别开玩笑,我不住!”顾百顺窘地要死,脸又红又烫。 顾青黛啧啧了两声,“这些地买下来也由你管,你肩上的担子重着呢。” 顾百顺脑子嗡地一声炸裂起来,都快站不稳了,还是霍桀在旁扶了他一把。 “我不行,我不行……”顾百顺口中叨叨个没完没了。 众人面面相看地笑笑,这时候大少爷亦被老仆搀扶回来。 之后的商洽就顺当得多,口头协议定好一个又一个。 就等顾方圆这一院子的事情处理妥当,两厢便正式办理买卖手续。 在戴光域的监督下,所有事务都进展得有条不紊。 期间其他三位顾老爷,皆通过种种方式前来打探内况。 寻思再怎么着,顾方圆大儿子也得给他爹做场浩大的葬礼。 怎奈什么都没等来,顾方圆这几十年在顾家村如同一个大笑话! 他们与他打了半辈子交道,互相算计是常有的事,只是见他被外人这般连根拔起,实在为其愤慨。 仨人警觉自卫,均担心连北川下一个要对付的是自己。 就在他们以为连北川这伙人会有进一步行动时,顾青黛一行人已返回滦城了。 他们出来的时间已够久的,是得回去一趟休整一番。 顾百顺被强行架上来,所有事情都放手让他负责。 他清楚推脱不掉,心里也暗暗发誓定要做好。 是以天天泡在顾方圆家里,熟络起方方面面,好等待连北川和顾青黛回来签契交接。 顾百顺翻身成了香饽饽,无论是谁都想靠近巴结。 但他依旧保持原来的淳朴厚道,做事老老实实按部就班。 顾青黛回到滦城的第一件事,就是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 逢人瞧见她都说晒黑不少,定是去乡下玩儿野了。 顾青黛没解释什么,了然外人是在套她的话,想确定传言说她和连北川合伙做买卖是不是真的。 在没落到白纸黑字上之前,她不想松口。 颜艳随顾青黛一起走进账房,见初荷埋着头噼里啪啦地打算盘拢账。 二人没打断初荷,颜艳趁机将这段时间三家店铺的经营状况,跟顾青黛汇报一番。 顾青黛对颜艳地管理非常满意,有颜艳在,她真可以做甩手掌柜的了。 “茶楼被盗后倒是没什么影响,真不知那些人到底觊觎什么呢。”颜艳有意提起这档子事。 顾青黛也是累极了,回到后室里没大留意陈列有所变动,“你说什么?” 颜艳捂了下嘴唇,“他们竟没告诉你?” 顾青黛诧异地摆摆头,颜艳方把茶楼再次被盗之事讲与她知晓。 戴光域和霍桀应是怕她着急上火,去了顾家村愣是没向她提起这茬儿。 “戴署长跟警察署的人打了招呼,他们近期常来茶楼里转转。” 初荷仍没拢完账,满堂和邵山已围在账房门口半天。 顾青黛敏锐地猜到定是与茶楼被盗有关,遂找借口出来和他们俩相谈。 果然被她料中,来偷盗茶楼的人里有那个杂种人。 “后来我们和颜管家审过那晚当值的伙计和护院,看起来没啥问题,但过后颜管家还是用别的托词把他们给辞歇了。” 顾青黛“哦”了一声,对颜艳的举措没有意见,就是隐隐觉得她有点怪异。 二人看出她有疑窦,纷纷摇头解释,“我们没跟颜管家说实话。” 第232回 一度很抢手 初荷规整好账目,同颜艳边等顾青黛回来,边与她随便透露两句。 顾青黛能做出这样的决定,颜艳不感到吃惊,她觉着顾青黛身上就是有股子魄力。 尤其听初荷讲了连北川在顾家村的种种做法,就更能印证那闻这段时间陆续同她讲的那些话。 那天撇下那闻去寻戴光域,事后也没向他明说孤儿院那边的事。 那闻没追着问她,过后自己打听出来一二。 茶楼被盗亦是一样,得了信儿便跑来向她说,猜度是谁干的,为的是什么目的。 那闻最近来的太频了,前儿龚勋过茶楼喝茶,竟又被他给撞见。 龚勋是来瞧瞧顾青黛有没有从顾家村回来,所有胭脂铺子全部盘下来,都进入到装修裱糊地进程中。 颜艳礼貌待客,让他把心放肚子里,顾青黛不会耽误他的大事。 还没等龚勋说什么,那闻又站到颜艳身旁,一副要打架的德性。 龚勋觉得可笑,不是那闻可笑,而是他自己可笑。 可正是因为那闻以假乱真的演技,让龚勋乃至外人皆相信,他和颜艳是真的在一起了。 只有颜艳自己清楚,她和他之间是假的,那闻靠近她目的不纯。 顾青黛回到账房坐定,三人商议起去外洋银行抵押借贷一事。 “其实咱们能周转开的。”颜艳在这方面有些经验,到底跟在龚勋身边甚久。 顾青黛与初荷双双看向她,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颜艳立地道明:“这几家店铺日日有进账,到年底钟家大戏班有分红,当连锁胭脂铺子经理也有高报酬可赚。一次性拿不出那么多钱,咱们就分期往里投。” 初荷很是认同,肃穆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待真正建起厂房,怎么着也得到明年开春吧?咱们和连二爷那边好好商议商议?” 顾青黛没有马上应声,老担心连北川会给她故意放水。 可想想不管和谁做买卖,不都得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吗? 她没占连北川便宜,更没靠他去得实惠,横竖自己行得正坐得端。 顾青黛下定决心,立马打电话联系外洋银行,和他们约定明天一早过去详谈。 醒狮茶楼真是消息灵通,顾青黛自觉不是什么要人,她在与不在能怎么着呢? 但今儿过来喝茶的宾客就是络绎不绝,一会儿小钟班主赶来见她,一会儿辛全跑来堵她。 她以为钟秀是要与自己结算这段时间的账,还想推人直接同颜艳对接。 可钟秀一开口便把她给惊到,陆铭泽出了意外,在施工现场被一块滚落的大石头给砸了下。 现下正住在洋医院里养伤,她和兄长才从那边回来。 陆铭泽得知顾青黛回了滦城,跟洋医生磨半天,到底没放他出来。 闻此,陆铭泽便反过来求钟秀,让她别跟顾青黛说自己的事。 钟秀忍不住,认为这件事得让顾青黛知道。 顾青黛拔腿就往外走,却又被辛全给堵到门口。 在戴光域回滦城之前,手下人已在梁思的配合下,搞到孤儿院里的众多证据。 加之审问冯大牛兄妹,还有之前的人牙子等等,这件案子已到了收尾阶段。 待戴光域甫一踏回滦城,抓捕行动连夜展开,孤儿院这桩肮脏事件终于公之于众。 但现在案件还在审理之中,许多情节仍没对外公布。 辛全正是得到了这个风声,跑来求到顾青黛头上,他想做整件事情的全方位报道。 在花边娱乐新闻里混迹这么久,辛全都快忘了自己的初衷。 碰到这样具有代表性的案子,他真不想再错过。 辛全态度诚恳,顾青黛又觉这件事应该被更多的人知道、警醒,于是答应帮他这个忙。 “但我不敢打包票,万一人家警察署有纪律,不接受采访呢!” “不会,不会,这是给咱们滦城警察署树立光辉形象的好机会!” 辛全兴奋不已,顾青黛却没时间跟他打哈哈,着急忙慌去往洋医院了。 顾青黛前脚刚走,那闻就急赤白脸赶到。 等半天都没等回顾青黛,再瞧忙忙碌碌的颜艳,也猜到她还没为自己带话。 顾青黛没回滦城,颜艳尚可搪塞那闻,这次顾青黛回来,她没法子再糊弄过去。 那闻那双哀愁的眼睛凝望着颜艳,把颜艳搅得都不敢与他对视,仿佛她做贼心虚似的。 那闻能不急吗? 连北川从顾家村回来还能干什么?定是为了周围那片地皮。 他父亲立马就要被绑到火上烤了! 等不到顾青黛,难道直接去找连北川? 他正犹豫不决,连北川已迈进醒狮茶楼,与他几乎同时抵达的还有宋岳霆。 二人一见面就火药味十足。 霍桀是在回滦城以后,才将茶楼被盗窃、满堂看清杂种人一事汇报给连北川。 连北川也知在顾家村那种环境里,让顾青黛知晓的话,她定往心里去,还得纠结要不要赶回滦城。 连北川几乎是瞬间就断定,这件事是宋岳霆所为。 霍桀琢磨这么多天,亦觉得是宋岳霆干的。 但宋岳霆和杂种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连北川猛然间想起一个人,他们都很熟悉的一个人。 仅仅一日没见到顾青黛,还是马不停蹄地赶了来。 宋岳霆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就是瞧到连北川单纯地不爽。 他有日子没见到顾青黛了,连北川却和她厮混在一起多日。 颜艳心都提到嗓子眼儿,原来是掌柜的不在家担心出事情,这下子她算看透,掌柜的在家还是担心出事情。 那闻不动声色地溜到她身后,“我说什么来着,他们俩心里明镜儿着呢!” 颜艳心下一窒,下意识往旁躲了躲,“真是他干的?他也知道?” 这种混淆的代词,那闻一听就懂,抿嘴嗤嗤笑了:“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博弈着呢。” 颜艳没搭话,顿了一顿,“你别着急,我找个机会跟青黛说吧。” 那闻激动地一把挎住颜艳半个身子,得亏人多,否则都能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不会忘了你的,颜艳,真的!” “用不着煽情,我有私心。青黛和连二爷成功,我们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 颜艳真想打自己俩大耳刮子,到底决定帮他了。 那闻鸡叨米般点起下巴,“我们家若能脱险,我让你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都成!” 第233回 只他陷进去 顾青黛过来的着急,待黄包车拉到洋医院门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两手空空。 付了车费,又跑到附近的小店铺里买束鲜花和果篮儿。 忽一抬眼,正瞧见陆老爷陆太太从洋医院里走出来。 顾青黛寻思自己该上前问声好,不料他家的汽车夫动作贼快。 她都没看清那辆汽车是从哪冒出来的,夫妻俩已次第上车走远了。 洋医院里刚消过毒,药水味儿比较浓烈。 这让她联想到鲍芹芹的孩子,那孩子在警察署里“接受”的,应就是这种洋式验尸方式。 陆铭泽住的是这里最高档的单间,经过层层盘问才见到他本尊。 钟秀给她报信儿的时候,故意往夸张了说。 顾青黛还以为他伤得很重,忐忑整整一路。 总觉得陆铭泽信的那什么主啊,也没能保护好他。 但见到陆铭泽第一眼,顾青黛已把心里的大石头放下。 他气色看起来还不错,四肢脑袋均没瞧见有绷带纱布缠绕。 “小钟班主真是的,到底还是告诉你了。”陆铭泽赧然轻笑,欲从病床上起来招呼她。 “快躺着,别乱动。”顾青黛放下手中东西,将他按回到病床上。 “都快躺傻了。” “到底伤到哪了呀?” 顾青黛边问边寻到调节床头的摇杆,给他调了个最舒服的角度。 陆铭泽半躺半卧地叹气:“被一块大石头砸腰上了。” “啥?” 顾青黛哭笑不得,还真是个好位置啊! “哎,我都检查过了,好得很,什么事都不影响。” 陆铭泽像是想对顾青黛证明些什么,猛地坐直上身,来回转动好几下。 顾青黛急遽把他止住,“你安稳点行不行?” “真是意外,我刚从那斜坡上走下来,哎……” “检查不是没什么事嘛,那就好。” “怎么晒成这样?连北川那小子是怎么照顾你的?”陆铭泽酸溜溜嘁了声,顺手将病号服扯平躺回去。 顾青黛拿手背擦了两下脸颊,想着在顾家村哪有条件讲究这些? 难不成去田地里什么的再打把油纸伞,岂不是太做作? “我有手有脚的干啥要他照顾?” “那边的事我也听说点儿,想好了真的要干?” 顾青黛暂不想和他谈论这件事,认为时机还不够成熟。 “我刚来的时候见着陆老爷陆太太他们了。” 顾青黛存心打岔儿,把在洋医院门口的情形跟陆铭泽学了一遭。 陆铭泽起先没接话儿,觉得顾青黛老不拿他当自己人。 须臾,他愣是没忍住,“别去那几个钱庄搞钱了,慢得要死,手续还多,层层扒皮。” 这回换成顾青黛没应声,有些发窘地环视病房各处。 “我介绍你去外洋银行,绝对靠谱。”陆铭泽明白她的顾虑,赶快补充一句,“介绍你这么个大客户,我有好处可拿。” “你真是……”顾青黛破颜淡笑,她今儿明明只是来探望病号的。 “连北川这小子做事准成,连氏这几年接二连三地改革扩建,成果显著,你和他合伙很难蚀本。” 陆铭泽对连北川的评价始终都不错,即便心里很妒忌他和顾青黛越走越近。 病房房门又被敲响,是教堂那位牧师约瑟来探望他。 自从上回在陆铭贺的订婚宴上,和这位牧师闹出点误会,过后再没与他有过接触。 或许他去了醒狮茶楼,但未找过顾青黛,就更别提什么约会了。 陆铭泽对约瑟一直都很尊敬,尽管约瑟年纪也不是很大。 大抵还是跟约瑟的身份有关,陆铭泽一家都很信奉那些。 在这儿遇见顾青黛,约瑟表现得相当吃惊。 本是来看陆铭泽,反倒追着顾青黛东拉西扯,关切得连陆铭泽都看不过眼了。 约瑟又不是没见过顾青黛,以前没觉着他对她这么感兴趣。 陆铭泽忖度自己是不是有点敏感,都是这场意外闹的。 前两天检查结果没出来,他也以为自己不大好了,还没成婚生子呢! 他二弟陆铭贺和丁沫妍俩人别出心裁,学洋人搞旅行结婚。 丁沫妍没出过洋,陆铭贺还老在她面前提,久而久之她就动了心。 幸而正式婚礼的请帖没发出去,但好歹办过订婚宴,也不算太出格。 陆老爷不太高兴,架不住陆太太支持二儿子儿媳的决定。 末了又把小女儿给搭上,让陆铭岚随他们一道出去见见世面。 陆铭岚自从冠上“滦城小姐”的头衔,也过了大半年的名媛生活。 滦城上流圈混迹够了,省城那头也没少转悠,真想再看看更大的世界。 可让她当二哥二嫂的电灯泡,她是千万个不乐意。 最后还是陆铭泽帮妹妹物色了一位差不多的公子哥儿,请人家一块去。 公子哥儿对陆铭岚有好感,陆铭岚对他也不排斥,遂一拍即合。 陆铭泽总担心妹妹陷在连北川那出不来,现在想想是他沉在顾青黛这出不来。 陆铭岚因为交际变多,结识形形色色的同龄男生,反倒看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追求什么。 连北川同她根本就是两路人,从思想到生活就没有一致的地方。 连陆铭岚自己后来都自嘲,她可能光觉着连北川长得好看了。 陆铭泽断言,这趟旅行结束,她妹妹的婚事差不多可定下来。 四人启程没两天,陆铭泽就出了这档子事。 陆太太这几天过来就哭,明知她儿子没啥大碍还是心疼得不行。 大儿子最受苦受累,却迟迟没得到好归宿。 估摸是她带着这份心情去教堂做礼拜,才让约瑟知晓跑来安抚。 “呃,要不你喝点水润润嗓子?”陆铭泽轻咳几声,将约瑟打断。 顾青黛赶忙去找暖壶倒水,以前没感觉这个洋人如此话多。 尽管说的竟是不着边际的废话,还常常中洋切换。 若顾青黛不给个回应,他还要重复好几次。 顾青黛给陆铭泽使了个眼色,想撤了。 陆铭泽本不想放她走,去外洋银行借贷的事,她还没回自己个准话。 想出院的话,没有十天半月是不可能的。 哪怕医院准他过两日就可走,他母亲也断断不会答应,定会让他借着这个由头多静养些时日。 但约瑟这样令他实在难堪,只得默然点头让顾青黛先走。 然顾青黛还没走出洋医院大门,约瑟已急哄哄地追了过来。 第234回 在冥冥之中 顾青黛没甩掉约瑟的缠磨,赶快托词自己要去警察署办事情。 约瑟不肯放弃,偏要开车送她过去。 见顾青黛真踏入警察署里,方悻然作罢。 要不是碍着陆铭泽他们家的面子,顾青黛都快当场翻脸。 这个洋人很是诡异,碰到与他思维不符的地方,就佯装听不懂。 导致他们之间的交流,给外人的感觉就是:高冷傲慢的东方小姐和热情殷切的外洋男子。 顾青黛觉着精神和身体都很累,迈进警察署的那一刻全都轻松了。 原来这种正义的地方,真能震慑点什么玩意儿。 去顾家村留下的后遗症,多多少少信些玄学。 戴光域在忙着,顾青黛没事先支会一声,只得在走廊长椅上等候。 她揣测戴光域手头处理的,就是孤儿院一案。 余光一扫,竟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忙地起身追上去,瞧到初荷居然和连玉川一起来了警察署。 看样子初荷应是探视冯二蝶的,担心见不着才找连玉川帮忙疏通。 想到这顾青黛又原路退回,却被初荷抬眼望见了。 “青黛!”初荷轻轻地唤了声,自己的脸早一片绯红。 顾青黛假装没听见,又往前走几步,初荷已捯着小脚赶过来。 初荷抓住她的胳膊,“你是来找戴署长的吧?” “咦,好巧啊,你们也过来了。”顾青黛不尴不尬地假笑,注意到初荷的脸都红到脖子根儿。 顾家村一行,到底将他们俩的距离给拉近了。 人家感情里的事,她没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当时让连玉川跟她同回初家庄,都有正经的考量。 反正她自己选择的路,无论好坏都得自己受着,就跟她之前选择断绝亲情一样。 初荷从初家庄回来后,向顾青黛提起过一次,见到两个兄弟跑出来见她。 可她忍住没相认,直觉告诉自己,他们还是以前那副德性,认了麻烦事准接踵而至。 “我以为你去探望陆大公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呢。”初荷为自己找补借口。 连玉川也讪笑着走近了些,“我二哥去了茶楼,等顾掌柜等得花儿都谢了。” 顾青黛瞅一眼初荷,初荷眨了眨眼,“我出来时二爷还没走呢。” “他找我有什么事?定好哪天回顾家村了?” 顾青黛有些急躁,不如同意让陆铭泽从中引荐外洋银行呢。 凑那么一大笔钱,总得给她一点时间呀。 “我二哥找你什么事,哪能告诉我们啊?” 连玉川自讽苦笑,见到旁边的长椅径直坐下去,一手无意识地抚了抚大腿。 初荷流露出愧疚之表,本来他的腿没啥大事了,走一趟初家庄累着了,回来就不大舒服。 小陈大夫又先一步回到滦城,连玉川便一直忍着没吭声。 顾青黛饶有兴致地观察他们二人,腹笑半日,感觉八字有一撇了。 “我刚见过冯二蝶。”初荷声音涩滞,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与他们事先预料的一致,冯大牛揽下了所有罪证,冯二蝶至多一年半载就能被释放出来。 顾方圆是死是活,冯二蝶一点都不在意。 但见了初荷还是把她臭骂一顿,要不是轻信初荷,她不会那么快暴露破绽。 初荷就是来找骂的,被冯二蝶骂了心里反倒舒坦了。 冯二蝶最后还是哭泣不止,知道她和哥哥做了错事,求初荷替他们兄妹时不时回去看眼养父。 初荷答应下来,认为他们养父是最可怜的人。 连玉川默默陪在左右,老是被初荷的言行所触动,暗下决心要和初荷一起承担。 孤儿院那边从院长孙亭伟到主任梁思,断断续续抓捕一二十人。 整个交易网逐渐清晰,连为他们提供便利的官家人员,都被深挖出来。 戴光域这次下了狠心,不仅要彻查孤儿院,还要趁机清洗他们内部。 想必他未来几个月都得这么忙,牵扯得太多,梳理需要时间。 据说逮捕孙亭伟的时候,戴光域以他逃跑为由,给他打个半死。 孙亭伟骂骂咧咧地要让戴光域后悔,待来了警察署却是第一个开口供述的。 二人陪同顾青黛等待大半天,戴光域总算得了空。 顾青黛不好意思过多打扰,遂把辛全的意愿带到,让戴光域不要为难,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戴光域认真思考一会儿,觉得借助媒体的力量监督是件好事。 但度量不好掌控,他需要和辛全详谈。 “这好办,我让他明儿就过来。”顾青黛爽朗应答,旋即就要离开,恐误了他的要事。 戴光域忙将顾青黛叫住,“你们等我一下,天都黑了,我也到了下工的时间。” “咱们顺路?”顾青黛狐疑,戴光域的家跟茶楼是一道的嘛? 戴光域稍露疲惫地笑笑,“我就不能去你的茶楼消遣消遣?” “当然能呀,我求之不得。” 戴光域回到里间换了身便衣,同顾青黛他们一起回往醒狮茶楼。 “我打算养小褐了。”戴光域在汽车上,口吻不咸不淡,眼睛瞟向车窗外。 初荷挽起顾青黛手臂,觉得太不可思议。 连玉川差点就没忍住问他,你媳妇儿孩子都过世了,一个单身汉怎么养孩子呀? “也不是我养,是想交由我婶婶抚养,权当我那弟弟找回来了。” “差辈了呀。”顾青黛故作轻松地调侃。 戴光域倒是无所谓,“我们家养了他,希望别人家真能养我那弟弟。” “最后一个小女孩儿呢?” “我会继续寻找,跟孙亭伟经手的那么多孩子一样,这件事会一直做下去。” 车内很昏暗,却像是被戴光域给照亮了些,这种感觉真奇妙。 沉默片晌,戴光域瞟向连玉川,“你二哥也在茶楼是吧?” “应该是的。” “我还真有个事儿要求他。” “还以为戴署长是来我们茶楼听秦姑娘唱曲儿的呢,原来是奔着连二爷来的。” “呃,呃……”戴光域登时难为情起来。 顾青黛忙地改口追问:“戴署长找连二爷有什么事?” “倒不是为着我,是为了简飞。他不愿回孤儿院了,想去二爷手底下谋个差事做。” “这点小事还用得着戴署长出马?简飞也真是的自己说嘛,顾家村那边就缺人手,让他过去帮百顺的忙,一文一武多好。” 连玉川替他二哥安排得明明白白。 初荷努努嘴,低声嘲讽:“还轮到你来决定了?” “莫要小瞧我。”连玉川耿直脖子,誓要在初荷面前拿出点连三爷的款儿。 第235回 是明修栈道 不仅连北川还滞留在醒狮茶楼里,宋岳霆同样没有离开。 戴光域打迈进门槛儿起,就嗅到空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台上是当红小生孟小柒在唱戏,他寻了好一圈,没发现秦柳儿的身影,略感失望。 颜艳如芒在背,焦躁地走过去拉住顾青黛,“你可算回来了。” 她霎了霎眼睛,左瞟一下连北川这边,右瞟一下宋岳霆那头。 俩人均在二楼开了间雅间,一东一西,不关门。 宋岳霆那边依旧杵着几个门神,属赵桥最刺目,梅洁妤没跟在他身边。 回滦城当日路过岳门舞厅,就瞧见给梅洁妤换了最新的海报。 估量她一门心思都扑事业上了,顾青黛先头就劝过她,少把宋岳霆太当回事。 近来没工夫顾及到她这头,也算是变相给足她发掘的时间。 倒是连莲呢? 她应算宋岳霆身边的新宠儿吧? 也没看到陪在宋岳霆左右。 连北川这边冷清点,他和霍桀对坐,吃了不少糕点果茶。 隔一会儿就往一楼台上打次赏,慌得孟小柒唱得分外卖力。 顾青黛让连玉川戴光域他们去找连北川,她自己则先去宋岳霆那边露个脸。 颜艳随她一路走上楼,“宋先生和连二爷都来挺长时间了。” 顾青黛“嗯”了声,余光忽地瞭到一楼犄角旮旯的一张八仙桌旁。 今儿醒狮茶楼如此热闹,那闻也过来了? 他身边没跟着樊铮,是为了颜艳而来? 颜艳察觉出顾青黛的反应,没来得及解释什么,二人已走到宋岳霆所在的雅间门口。 赵桥凶神恶煞的脸庞倏地露出笑意,“哟,顾掌柜。” 立地转身,向里面的宋岳霆支会。 他还不如不笑呢,笑起来更瘆人。 “有日子没见了,宋先生。” 顾青黛才一进门,宋岳霆就站起来,故意把雅间的门给带上了。 那边连玉川和戴光域都没有坐稳,就见连北川气愤地甩翻一盏茶盏。 戴光域扫一眼对面,含笑暗讽:“人家顾掌柜开门做生意,去和老主顾打个招呼不正常吗?” 连玉川微咳两声,顺手将茶盏摆正,“二哥,顾掌柜是拿你当自己人,才先过那头走个过场去。” 连北川没回应他们,调转话锋聊起孤儿院案子的后续。 戴光域和连玉川乘机,把简飞的事跟连北川说了。 简飞在孤儿院一案上有莫大的功劳,戴光域老觉得不帮他找个妥当的差事,心里放不下。 “他母亲前儿才被他接回家去,老太太在我们公馆住得可舒坦了。” 霍桀想起简飞踏进连家新宅的窘样,当时都见到连北川和他自己,愣是没好意思开口。 也怪他那晚没正面回应简飞,让那小子心里起了疙瘩。 “就听老三的吧。”连北川没怎么犹豫,他对简飞的印象挺好。 连玉川直了直腰杆儿,可惜初荷没跟过来,回到茶楼她就钻进账房里。 连北川呷一口茶又添了句:“顾方圆那院子大得很,就让简飞接他母亲过去住,还能照应点。” 连玉川拿起一块糕点,边吃边恭维:“还是二哥想得周到,对了,我听初荷说她明儿要和……” 那厢宋岳霆脉脉深情地给顾青黛让了座,“瘦了,黑了。” 顾青黛轻轻“唔”了声,回来后谁见了她都这样说。 她还没和连北川聊茶楼再次被盗的事,但满堂邵山他们告诉她后,直觉就与宋岳霆有关。 就是卡在那个杂种人身上,总想不通他和宋岳霆之间能有什么交集? 宋岳霆也不提旁的,更忽视对面的连北川,只顾和顾青黛说些调情的话。 “宋先生快别折煞我了,咱能正常点吗?” “我说我想你了,你信吗?” “是梅小姐没给你温暖啊,还是连姑娘没给你温存啊?你搁这儿同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干什么。”顾青黛没摸透宋岳霆的来意。 “就知道你不肯信我,怎么上了连北川的贼船了?一定要和他合作?”宋岳霆故作伤心状,模仿起书寓里清倌儿的说话方式。 “宋先生有何高见?” “别说我没提醒你,离连北川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岳霆说的那叫一个自然,顾青黛都怀疑他说的是不是他自己。 但和宋岳霆交谈一番下来,她也感受到他好像真在提醒自己点什么。 宋岳霆准备利用那鸿涛、樊家那些人,和连北川硬碰硬了? 这是让她别蹚这趟浑水? 他对她不会真有这么好心吧? 顾家村建立棉纱厂这件事,她已然裹挟进来,就没想过退缩回去。 她直视宋岳霆半日,两肘支在桌面,“我前儿不在,茶楼又被盗了。” “丢了什么?值不值钱?”宋岳霆镇定自若,完全不觉得心虚。 “丢了点现银,倒没什么要紧的。但我就是气不过,把我那屋子翻得乱七八糟。” “你屋子里有什么东西,让盗贼那么惦记?” “我屋子里最值钱的就是许老送我的那几幅字画,奇了怪了,那些竟然没丢。你说盗贼到底在找什么?” 宋岳霆半眯起那双深窝眼,知道顾青黛是有意试探自己。 “说不定他们找的不是东西,是人。”宋岳霆一语双关,顺着顾青黛的意图往下聊。 “什么人?是指我嘛?” 顾青黛忸怩地垂下眼睑,心里却在骂,宋岳霆是不是在暗指李正? 他在问她李正的去向? 李正是死是活? 她和李正究竟是什么关系? 连北川又知道这里面多少事情? 宋岳霆“哎呦”了一声,就差绕过桌子将顾青黛搂在怀里心疼,“谁敢觊觎你,我绝不放过他!” 顾青黛觉得宋岳霆应捧他自己做个角儿,演戏太逼真了。 据说连凯真给宋岳霆出过主意,让他学南边办什么电影公司。 宋岳霆应是有这方面的计划,但碍于现下的实力和认知,估摸晚几年会走这条路。 和宋岳霆扯皮大半天,他仍没离场的意思,分明就是故意和对面的连北川抬杠。 “你再坐坐,我去别处转一转。” “和连北川那厮天天呆一起还没嫌腻歪?” 顾青黛立身偏头,冁然一笑:“我嫌不嫌腻歪,用不着宋先生操心。” 宋岳霆用拇指刮了刮唇角,心道,顾青黛这可是你自己硬往里面跳的。 第236回 知道你秘密 顾青黛去见连北川时,戴光域和连玉川都没了踪影。 戴光域不知醒狮茶楼的规矩,钟家大戏班过来唱戏,秦柳儿这边就不一定会登台唱曲儿了。 顾青黛近期没在家,秦柳儿没少费精力盯着管着。 趁掌柜的回来,她便早点回家歇歇。 戴光域不好意思开口询人,干等大半天,终是灰心而归。 连玉川更是坐不住,心早飞到初荷那里去了。 连北川索性撵他走,倒是不忘告诫他三弟,送人家姑娘回家放老实一点。 “在茶楼靠这么久,你商行里真没事可做?” 顾青黛见过宋岳霆后,又接二连三见了几位常客。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好歹面子上得一碗水端平些。 “倒也不是不见你不行,就是宋岳霆没走,我怎么走?”连北川很是负气,说起话来酸唧唧的。 “他有目的。”顾青黛如此这般学说一顿。 连北川主要就是为这件事而来,自身上摸出她曾画的那副肖像。 “霍桀和戴光域是一个比一个能忍,在顾家村时愣是半个字儿都没吐。” 顾青黛拿过那张出自自己之手的画像,反复端详,“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傅言礼长什么样子吗?”连北川靠坐回椅背上,深深舒一口气。 顾青黛顿了一顿,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不得不承认,傅言礼长得是一表人才,很难让人忘却。 那混血儿杂种人就是傅言礼? 难道是宋岳霆把他从大牢里救出来的? 想到这里,好像之前那些“结”都迎刃而解了。 “呃,我是说你听说过外洋有先进技术,可以改变人的容貌、头发颜色……”连北川轻声轻语,担心顾青黛理解不了。 顾青黛垂颈忍笑,她哪会不知道整容啊? 就是觉得按当下这个时间轴,这项技术应该还很欠发达。 若是套在傅言礼身上的话,更倾向于古代小说里的“易容术”。 贴假眉毛假胡子、染黄橘色头发什么的。 再联想到那杂种人出现时的举止,包裹脸部、鬼鬼祟祟。 两次现身,均是在顾青黛的后室周围。 还有钟伶无端被杀…… 一个常徘徊在他们周围的“死人”? “宋岳霆是有能力救他出来。” 他有能力救傅言礼不假,只是他有什么渠道接触到改变容貌那一套? 岳门舞厅里的那些歌女舞女们,都不是“原装”的了?皆已“改良”过? 这种可能性不大,否则首当其冲的就是梅洁妤。 没有最美,只有更美,但显然梅洁妤的脸是“原装”的。 “傅言礼改头换面帮宋岳霆做事,这么一来一切就说得通了。” 和连北川预想的一样,顾青黛没觉得改变容貌这件事是天方夜谭,他的顾虑有点多余。 不过越是这样,连北川就越认为顾青黛有秘密,比他们俩保守的那个秘密更深不可测。 “我去联络梅洁妤,要是傅言礼真留在宋岳霆身边,她怎么着都该见过的。” “暂时放任吧,咱们目前的主要任务还在顾家村。”连北川没把话说完,不太想让顾青黛操心。 既抓住这条线,后面他会派戴光域按这个方向去查。 解决掉顾方圆,不代表真的拿下顾家村,顾家村背后那些弯弯绕绕,都有宋岳霆那只无形的手在操控。 顾青黛又把宋岳霆给她那些若即若离的提醒,讲与连北川知晓。 “其实他说的不无道理,青黛,要不然……” “连北川,你该不会是怕了宋岳霆吧?” 连北川登时止语,眼角眉梢都写满不屑,那就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顾青黛把人赶走,只觉回来这一日比在顾家村还累人。 夜深人静,茶楼里的宾客也都渐渐离去。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迈回后室,房门随即被敲响,来人却是颜艳。 “怎么还没走?”顾青黛把她让进屋内,懒散地脱换起衣裳。 “太晚了,想在你这儿睡一宿。”颜艳坐到那张罗汉榻上,单手托腮,略略神不守舍。 这不是第一回,顾青黛并不把她当外人,“你自个儿随便点呀,我先去打盆水回来。” 颜艳怔怔地坐在罗汉榻上一动不动,脑海里浮现出那闻那张哀愁的脸。 “想什么呢?”顾青黛端着木盆走回来。 颜艳愣愣地傻笑,起身和顾青黛一并洗漱。 顾青黛一想到龚勋和上官姝那档子事,自己没法子告诉她,心里就不是滋味。 所以面对她时也有点不自然,俩人别别扭扭地躺到床榻上歇息。 “那个……你困不困?” “还行吧。” “青黛,我知道你一直在隐瞒一个秘密。” 顾青黛猛然掀起被子,颜艳怎么能知道上官姝怀了龚勋的孩子? 颜艳被顾青黛的行径吓一跳,边在黑暗中坐起身,边举起手指头低声发誓。 “我但凡往外面传一个字儿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颜艳激动得够呛,真不知为了那闻这么做到底值不值! “你怎么会知道?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是这个事太荒谬了……”顾青黛语无伦次,抓狂地直挠头皮。 颜艳异常肃穆地看向她,黑暗中四目相对,有一种说不出的骇然。 “李正。”颜艳嗓音卡得很紧,这两个字说的非常艰难。 顾青黛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瞬间清醒过来。 不是龚勋和上官姝有孩子那件事? 颜艳怎么会知道李正这个名字? 她忽然闪过避在犄角旮旯里那闻的身影,是那闻告诉了她什么? “这是谁啊?”顾青黛矢口否认,情绪已没刚才那么冲动。 颜艳微微勾动嘴角,将那闻对她说过的全部倾倒出来。 顾青黛先头还比较心惊肉跳,但颜艳复述一半儿后,她心里就有数了。 那闻知道的全都一知半解,没什么是敢撂下准话的。 可她也听明白了,那闻是要投诚。 “你信我还是信他?” “我当然信你呀,但他应该没有骗我吧?” “那天他在码头配合你演戏,就是为了让你在我面前说这番话吧?” 颜艳没有辩白,顾青黛说的没错,但她也算自愿而为。 “他想替连北川做事就去找连北川,别扯李正什么的。” “你是不相信我?” 顾青黛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傻姑娘,我把我的店铺全都交由你来打理,这叫不信任你?” 第237回 他免不了俗 顾青黛不能再让无辜的人搅进来,颜艳完全没必要知晓这件事。 何况那闻居心不良,不拿出点投诚的诚意,怎么叫人信服? 颜艳心里面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度以为自己很了解顾青黛,彼此算得上是交心朋友。 即使如顾青黛所讲,所有店铺都托付给她来操持,她也觉着她们之间差点什么。 应是因为那闻的原故,顾青黛不相信他。 字里行间都在诮讽那闻,他就是在利用她。 顾青黛是不是担忧,她又像上次和龚勋那样沉浸执迷,反被他给策反了去? 她不会的,在同一个地方跌倒,那太愚蠢。 这一夜二人睡得都不踏实,但顾青黛起来后,就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一会儿陪我和初荷一起去外洋银行。” 颜艳木然片时,终整理好思绪,还是干事业最要紧! 初荷过来的特别早,脸上红扑扑的,两只眼睛也水汪汪的。 原是个安静性子,今儿却反常的同茶楼众人热情打招呼。 甚至急呼呼地来敲顾青黛的房门,催促她早些过外洋银行去。 顾青黛打开房门,见她罕见地换了身简化洋服,湖色线呢短衣,雪青色喇叭长裤。 裤腿略长了些,刻意堆在脚面上,是不愿让人盯住她那双被裹过的小脚。 “哟,我们小荷会计今儿穿得可够正式啊。”顾青黛不住地点头称赞。 颜艳闻声凑过来,围她踱上大半圈,“这是……” 还没等她说出口,初荷已羞涩地一溜烟跑回账房去。 “我说连三爷昨晚上怎么走得猴急猴急的,竟是为小荷选衣裳去了。” “成衣不大合适,赶明儿去绸缎庄选些料子,找个靠谱的裁缝好好做几身。” 在顾青黛她们之前,外洋银行也接待过不少女宾客。 但基本上她们都是作为陪衬,陪丈夫来、陪父亲来、陪兄长来。 生意买卖是男人们的,她们顶多是跟出来见见世面。 接待顾青黛的洋人叫西蒙,身量非常高,有一双淡蓝色的瞳仁。 初荷以往见到的洋人,均是远远一瞥,这次是正经第一回。 有些害怕地往顾青黛和颜艳身后躲了躲,轻声低笑:“像白无常。” 顾青黛转过头,朝她眨眨眼睛,“外洋应该叫吸血鬼。” 颜艳赶快用手肘戳戳她们俩,“人家听得懂哒。” 西蒙边在前面带路,边侧耳听这几位年轻女士喁喁细语。 他当然听得懂中文,在外洋银行做事的洋人,哪能不会本地语言? 她们被带进一间宽敞明亮的洋化办公室里,柜子桌椅皆是漆白色,连插在花瓶里的鲜花也是白色的。 西蒙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各项资料,和顾青黛三人进行初步交谈。 他的中文有些蹩脚,时不时还跳出点洋文单词,好在可让人听明白。 刚谈论不到两刻钟,屋外便有人敲门,貌似是有人找他。 西蒙连说好几声抱歉,才跑了出去。 “他说得让他们的人去评估咱们那几家店铺的价值?”初荷抓住重点,这里面的文章很大。 颜艳抿紧双唇若有所思,“我也有点担心,西蒙能给咱们放多少款出来?” 顾青黛没应声,趁此空档认真研究起西蒙给的那些资料。 不把这些条例吃透,根本没法子往深了谈。 外洋银行的行长大统间里,坐着一个胖胖的洋老头,留着两撇有点渐白的小胡子,头顶是秃的。 “洛克行长。” 西蒙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没成想找自己的竟是这么大一位上司。 洛克优哉游哉地抽着雪茄,慢吞吞转过椅子,“今天来了个大单子?” 西蒙想到顾青黛那几位年轻漂亮的女士,“还不确定她们想借贷的具体金额。” 直到这时候西蒙才发现,办公桌旁的真皮沙发上还坐着两个人。 是连北川和霍桀,俩人全都洋装笔挺,头发打着发蜡,皮鞋擦得锃亮。 西蒙在报纸上见过连北川,忙地改用国文礼貌问候:“连二爷。” 连北川略略颔首算是回礼,没想到顾青黛挑得这位经理还挺一表人才的。 外洋银行和连氏商行暂没有正式业务往来,但连北川私底下和他们已沟通过很多。 银行近一年的几笔大单子,都是连北川这位商会会长从中做的引荐。 他早料到顾青黛会走这步棋,就是没合计她动手这么快,才刚回滦城就这样迫不及待。 还好昨晚上让连玉川提醒一嘴,今儿一大清早他便直接过来找洛克行长。 这件事算不得什么困难操作,或者有哪处有需要讲情面走后门的地方。 因为顾青黛经营的这几家店铺都很赚钱,几家铺子的地理位置亦很优越。 连北川来此就是想表明立场,让他们知道这位客户对他非常重要。 洛克清楚东方人多多少少都愿意讲究人情世故,连北川也不能免俗。 洛克向西蒙阐明了要求,西蒙用洋文一连说了好几个“好”。 那双蓝眼睛来回打量连北川,到底没忍住笑叹:“顾小姐让连二爷如此心动哟!” 连北川身子一凛,他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 自己从头至尾都说她是自己的一位好友呀。 霍桀与洛克对视一笑,只有当局者迷,旁观者谁瞧不出来? “那么就辛苦西蒙先生了。”连北川绷住脸,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威严。 西蒙冲连北川微微点头,“就当我今天没有见过您,不会让顾小姐知道你在背后出过力。” “我本就没出过力,全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连北川端起玻璃茶几上的一杯咖啡喝了口。 西蒙不禁感叹国文的博大精深,他得寻思一下才能拐过弯来。 连北川恐顾青黛她们久等起疑,便让西蒙早些回去。 此后这笔借贷有任何动向,令他和霍桀汇报沟通。 西蒙与霍桀互换好名片,就从速回去见顾青黛她们。 然当他刚走回办公室门口,就发现房门大开,里面多了位他们这里的常客。 这人拥有的资产不是很多,但经手的款项业务特别多。 用此地话说像是个掮客、二道贩子。 可他是个洋人,一个拥有很好职业的洋人。 “约瑟先生,你怎么会在这儿?”西蒙随手敲响房门,微笑着扬声质问。 第238回 都是纠结人 约瑟到外洋银行办理业务,恰巧瞅见顾青黛她们,办完业务便一路寻过来。 顾青黛极力敷衍,断不信约瑟的说辞。 虽没什么证据,但直觉告诉自己,他很可能是跟踪她们过来的。 上次在陆铭贺的订婚宴上,颜艳就觉着这个牧师对顾青黛很感兴趣,这回碰见只觉更甚了。 约瑟来茶楼喝过两次茶,好巧不巧顾青黛全都不在。 他当时既没说要找顾青黛,也没让她给掌柜的捎个话。 事后便忘到脑后,没和顾青黛提起过。 顾青黛不想在事情没搞定前对外人讲太多,只淡淡说了句想借点款。 约瑟随即自告奋勇,非得帮顾青黛审看各种文件。 更以洋人身份自持,道能帮她们研究透彻洋文里的细枝末节。 顾青黛真想把他拎到陆铭泽跟前,让他好好管管这位令他们全家都尊敬无比的牧师。 洋人不都是很注重边界感的么,这位约瑟过分热情。 把他的行为归咎到对顾青黛有意思上,有点牵强了。 约瑟望一眼西蒙,对他友善地笑笑,很快说清自己和顾青黛之间的关系。 西蒙因着职业道德,不能对外人透露客户隐私。 但他的职业与他经手的业务,老让西蒙对这位牧师先生产生不屑。 尽管约瑟做的事都很遵纪守法,可一位牧师不再神圣,总令人觉得亵渎了他们的信仰。 西蒙对约瑟这种无形的警惕感,被约瑟敏锐地捕捉到。 猜这位年轻的银行经理,定认为他在破坏他们这单生意。 “我可以做顾小姐她们的顾问吗?” 约瑟态度极其温和,只是想通过帮顾青黛的忙,与她拉进些距离。 正好眼前这桩事,是在他擅长的领域范围内。 错过了恐再碰不到,所以非常卖力地争取。 西蒙和顾青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拒绝,区别只是一人用洋文,一人用国文。 约瑟讪讪而笑,晃了晃脑袋,用洋文问了一连串“为什么。” “因为我已和陆大公子说好了呀,他会做我的顾问,帮我参谋。”顾青黛急中生智,拉陆铭泽出来搪塞。 殊不知陆铭泽关系熟络的是另一家外洋银行,他真在那边替顾青黛打过招呼。 约瑟清楚陆铭泽的背景,洋文功底很好,又和他亦师亦友。 约瑟不好再争犟什么,只得灰心作罢。 前儿在医院撇下陆铭泽追赶顾青黛,就把那位陆大公子弄得很不高兴了。 好不容易把约瑟打发走,西蒙终和顾青黛她们谈个痛快。 有连北川那层关系在背后,西蒙要多实诚有多实诚,头次谈判就交了底儿。 顾青黛还合计外洋银行做事就是讲效率,半句废话都没有,恨不得明儿就要把款项放给她。 本以为会是场持续的“拉锯战”,也就用了半日时间,她们已走出外洋银行。 初荷和颜艳都觉得过分顺利,她们之前去哪个机构、衙门办事,都没有如此顺当过。 二人帮顾青黛细细复盘,仍没察觉哪里有什么异样。 “算了,我还是真去找一趟陆铭泽吧。”顾青黛决定让他替自己把把关。 颜艳和初荷齐齐点头,其实俩人心里还有另一个合适人选。 但她们都清楚顾青黛很忌讳,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 顾青黛去洋医院见陆铭泽,颜艳和初荷先一步回到醒狮茶楼。 意料之中,那闻早过来了。 初荷不知内里,想颜艳早晨还打趣儿过自己,遂冲她眉眼弯弯地笑笑,“颜管家这是把那公子迷得神魂颠倒了吧?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小荷会计这会儿不脸红啦?” 颜艳强装笑脸,那闻搞成这样,外人都以为他真喜欢自己喜欢的不行。 只有她自己清楚,他们是假的,掩人耳目罢了。 初荷又红着脸跑回账房,颜艳刻意晾了会那闻,待把几个铺子都巡查一遍后,才走进他开的那间雅间里。 “怎么样,怎么样?”那闻心急如焚。 他父亲这两日又开始夜不能寐,每晚都在外面应酬到很晚。 他母亲整日跟着担心,老琢磨变卖家产和营生,一家三口悄咪咪远走高飞。 “掌柜的完全没承认,她不知道李正是谁。还有当初你们家丢字画那件事,不是早掰扯清楚了么?” 那闻一屁股坐回到软椅上,失落地觑向颜艳,顾青黛否定地这般彻底? “不过她说你想为连北川做事的话,就直接去找连北川好了。” “顾掌柜都不信我,连二爷哪会相信?” 颜艳见那闻如此泄气,反觉得他挺可怜,“只要你跟我说的那个初衷是真的,就放手一搏做下去吧。” 那闻讷然地坐在软椅上发愣,想到他这些日子搞到的那几个消息,决定亲自去和连北川坦白。 “抱歉啊,没帮上你什么忙。”颜艳斜坐在软椅上,垂眸枯笑。 她知道那闻今天走后,就不会再来找自己了,他们之间没有继续联系的理由。 “是顾青黛防备心太重,我以为她会是个突破口呢!”那闻没注意到颜艳神情上的变化,只顾自顾自述。 颜艳下意识地维护起顾青黛,“假如你说的都是真的,她不跟我承认也很正常。” “我当初以为连北川接近她,是为了找到藏宝图。” “你要是与我们共同经历过省城那次打劫,就不会这样想了。” 颜艳提完就很后悔,因为那次经历里还隐藏着龚勋。 那闻是事发很久后听说的,连北川众人都活着回到滦城,大家便都以为那件事不算什么。 “我其实接近你们真没啥坏心眼儿。” 那闻扯了扯衬衫扣子,忽然想去找樊铮喝酒。 樊铮与樊家不能混为一谈,他痛恨樊家背地里搞得那些动作。 可和樊铮厮混这么多年,也只有这个“大傻子”真心把他当成朋友看待。 “我知道,你不过为了自保。”颜艳善解人意地替他辩白。 那闻终察觉到颜艳的神情不大对头,他挪了把椅子坐过去,“你……” “你还不走吗?”颜艳率先问话。 “这段时间我那些糟糕、纠结、失落的东西,都丢给了你。” “你当初帮我解围,我是该帮你一回。” “性质怎么能一样?你那只是一句话的事,我这闹不好会让你遭遇危险。” “一句话的事”把她给刺激到了,眼泪簌簌地滚落下来。 是啊,一句话的事就让她如此感激涕零。 那闻不得以为,她怨念龚勋到骨子里才会这样? 那闻回过味来,明白是自己伤到她的自尊,可又不知该如何劝慰。 顿了半刻,他竟头脑发热将颜艳搂进了怀里。 第239回 父亲们都在 颜艳伏在那闻肩头低声抽噎,少焉,方将他推到一边去。 “我陪你到外面散散心吧?”那闻掏出手绢,迟缓地递到她手中。 “外头一堆事等着我呢,我没什么的,你走吧。”颜艳拿过手绢,胡乱擦了把脸。 踏出这道门,她照样能做这茶楼里材优干济的颜大管家。 “这儿又不是缺了你就没法转?怎么,你连出去一会儿都不行?顾青黛她不许?” 那闻是不想让颜艳以这副面貌示人。 都瞧见他们两个在一块,莫再以为他怎么欺负她了呢。 颜艳察觉出他对顾青黛颇有怨言,这样说有点想挑拨她和顾青黛之间的关系。 “怎么会呢?”她理好头发和衣衫,思绪也一并理好了。 那闻被震了一下,她们这种新兴女性就是不一般,才多大会儿工夫就变了个人。 “请我去桂花楼下顿馆子吧。” 颜艳没等他回应,已先一步推门而出,同伙计们交代一番。 那闻没搞明白这突如其来地转变,待二人快到达桂花楼才想明白,颜艳是要跟他吃最后的晚餐。 也是,他求她的事没办成,以后还有什么见面的借口? 桂花楼这种地方在滦城叫得上号,他们俩在这吃顿饭,多少都会碰见几个熟人。 经由他们的嘴传播出去,好似他们俩仍在交往。 那闻觉得他们俩真是把“利用”这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没事先预约,包厢、好位置都所剩无几。 等待好半日,跑堂伙计才给找到一张靠扶梯的散桌。 这个位置不好,总有人来回走动,吃饭吃不安生。 但正赶上饭点儿,不选择这里就得接着等待。 “就坐着吧,我饿了。”颜艳将小皮包往八仙桌上一掷,有些不耐烦了。 那闻替她拉出方凳坐下去,又招呼伙计过来点菜。 那闻做这种事得心应手,与那些膏粱子弟出行,他多半是做服侍人的角色。 颜艳边吃边给予称赞:“这几道菜味道真不错。” 见状,那闻又帮她往碗里夹一些,“那就多吃点,近来为我的事都消瘦了。” “哪有,少在那儿胡说。” 颜艳发觉跟他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样子后,接触起来反而轻松许多,不用再端着绷着了。 大抵也是料到,这是俩人最后一次“约会”。 “那闻!” 樊铮从他们斜对过的一间包厢里,晃晃悠悠地走出来。 身旁有一个浓妆艳抹的时髦女郎相伴,不像是清倌儿红倌儿,倒像是个交际花舞女。 他喝了不少酒,但那闻还是能认得出来。 “你小子真可以啊,有了颜管家就再不来找我玩儿了!” 未等那闻言语,樊铮已栽栽愣愣走到他们这桌旁边。 那时髦女郎也一并跟随,半个身子老是在樊铮身上蹭来蹭去。 “小点声,你跟谁来的?” 那闻起身扶住他的臂膀,朝那包厢里望了望,均是他们平常一起玩的狐朋狗友。 “别喝了,早点回家,当心你家老爷子再抽你!” “我们老爷子懒得管我,他说我是烂泥扶不上墙!” “你既知道还不改改?” “陆铭贺那小子居然带丁沫妍出洋了,搞什么旅行结婚!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跟他们一样都瞒我?” 樊铮越说越委屈,连眼圈都红了起来。 他与丁沫妍没什么深刻感情,就是觉着这件事令他在滦城二世祖圈子里蒙羞! 那闻清楚这一点,鉴于旁边这么人不好多说什么,只催促他早些回家。 那时髦女郎却很不乐意,像是那闻要把她今晚的财路给断了。 不停地在樊铮耳边叽喳,想让他回到包厢里继续吃喝玩乐。 “樊三公子出来,就是想去方便吧?你快陪着他去一趟。” 颜艳及时插嘴,又暗中掐了那闻胳膊一下。 那闻当即会意,颜艳这是让他趁机带樊铮开溜。 “是是,我先带他去趟茅房,你们在这等会儿。”那闻架住樊铮的一条胳膊,拖拽着走下楼梯。 那时髦女郎本想跟过去,却被颜艳给叫住,“你又进不去,还是那公子能看顾些。” 时髦女郎没奈何地坐下来,交叉双臂睃向颜艳,“我怎么进不去?那公子能帮樊三公子做的事,我也可以代劳的呀。” 话毕,周遭响起低低的起哄声。 “这么说来你很便宜啊?” 颜艳慢声细语,眼角扫了眼手腕上的洋表,预备过了半刻钟就结账走人。 “我便宜?那公子就不便宜了?”时髦女郎不甘示弱地反驳。 “他们之间更便宜,友情无价。” “你!”时髦女郎被怼得哑言,抬脚踢了下桌子腿。 颜艳瞄着洋表,时间一到,立地招呼伙计过来收钱。 时髦女郎这才恍然大悟,手指颜艳狠啐:“你竟帮他们打掩护!” 颜艳从伙计找回来的零钱里扯出两张纸钞,往那时髦女郎衣袖里轻轻一塞,“今儿晚上你怪辛苦的。” 趁时髦女郎再次发火前,颜艳已起身准备离开。 可刚一调头,旁边就传来两声拊掌,“颜小姐做得漂亮。” 颜艳瞬间一愣,旁边站着三五个上了年纪的男子。 他们看起来都很眼熟,穿着考究气质不凡,仿佛在什么正式场合里见到过。 但仔细想一想,又一个名字都叫不上来。 他们怎么会认识她呢? “爹?” “父亲!” 樊铮在看到自己老子的那一刻,彻底酒醒了。 那闻没拗得过樊铮,他执意回来找这个时髦女郎,想要一度春宵去。 那闻心里也合计,把颜艳单独丢在这里不大好,到底返了回来。 樊之泉和那鸿涛,并着其他几位政商要人在此吃饭,竟目睹了刚才那一幕。 颜艳窘得不行,脸颊唰地一下变得绯红,怎么让她在这种场合下同时见到樊老爷和那副县长? “爹,您什么时候来的?在这站多久了呀?”樊铮跑到他老子身边,笑嘻嘻地装起乖巧。 樊之泉早让樊铮气“死”过好多次,如今早免疫了,但在外人面前还是得表现出严父的形象。 他冷冷喝声:“从你叫那闻那一嗓子起,我们就站在这里了!” 那闻也跑到那鸿涛身旁,“父亲,你们这是……” 那鸿涛抬手命他噤声,不想让儿子知道他们和樊家之间的勾当。 他本不想停留,担心孩子们太尴尬了。 谁的儿子什么德性,谁心里都有数。 可另有旁人在场,他们俩要是不闻不问的话,只怕要让人诟病。 那时髦女郎早跑得不见了踪影,颜艳拘谨走上前,“那副县长好,樊老爷好。” 说完又忙不迭地朝那几位叫不上名字的要人,逐一欠身行了行礼。 “颜小姐有空到家里去玩儿。” 显然,那鸿涛很满意儿子的这位女朋友。 樊之泉也认为这姑娘不错,笑蔼蔼地开起玩笑:“樊铮和那闻之间是不是无价,得靠颜小姐来定呀。” 众人跟着笑一遭,唯那闻和樊铮面面相觑,不明白此话是何意。 第240回 爱子计深远 送颜艳回去后,那闻急匆匆赶回家中。 那鸿涛了解儿子的个性,索性锁了房门早睡,就是不肯同儿子敞开心扉。 那闻在客室里呆坐半宿,他母亲看不过眼,走出来劝儿子早点回房歇息。 那闻无端地同他母亲发火,终是把他父亲给激起来。 那太太劝不住儿子,也劝不住丈夫,夹在中间默默掉泪。 “整天担惊受怕,这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呀!” 那鸿涛和那闻几乎想都没想,父子俩一起将那太太推回卧房,不希望她知道的太多。 “你收了樊家的钱?是不是宋岳霆在里面牵线搭桥?你们晚上吃饭时他也在场吧?”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是短了你吃喝还是短了你挥霍?” 父子俩的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心里都憋满怨气。 “今朝有酒今朝醉呗?等明儿东窗事发,我和母亲要去哪儿领你的尸首?” “真到那一日,我会让你和你母亲拿着足够的钱财远走高飞!” 那闻落下眼泪,痛苦地薅住自己的头发,“父亲,咱们家还有救,真的,还有救!” “他们原先还懂得遮掩着点,如今闹得越来越离谱,父亲这双手不干净,跟他们捆得死死的,没救了。” 那鸿涛走到那闻身旁,用枯瘦的手掌揉揉儿子的头发,“这些用不着你操心,我瞧那位颜小姐真的很不错,你若喜欢就与人家好好相处。” “父亲喜欢她?”那闻后来知道了事情的后半部分。 那鸿涛露出慈父的笑脸,“我回来同你母亲说,她也很喜欢哪。” “她……”那闻把“我们是假的”这句话给咽了回去,他父亲是头次对他的交往对象作出肯定。 以前总是胡闹,譬如那个钟伶。 前儿听说她的死讯,心里竟一点波动都没有,反倒庆幸她那么早就把他给踹了。 “是出来谋职业的新兴女性,人长得漂亮且独立能干,今儿这桩事也能瞧出她的人品。” 那鸿涛是看中了颜艳的处事风格,他们一家人性格都偏胆小软弱。 要是儿子与这样一位能担事的女子结合,余生过得应可随顺些。 “她比我大好几岁呢。”那闻先前真没考虑过和颜艳动真格的。 “你这么吊儿郎当,我还担心人家瞧不上你呀。” “父亲!” 那闻破涕而笑,心里依然惦记父亲的安危,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 顾青黛和外洋银行这边进展的很顺利,西蒙带人来评估店铺价值时,陆铭泽也坚持带伤到场。 西蒙当时很是诧异,顾青黛怎么把竞争对头家的大客户给带来了? 陆铭泽全程一丝不苟,甚至从头至尾用洋文和他们交涉。 宛若像众人展示他的实力,让西蒙这边掂量清楚,顾青黛骗不得。 顾青黛没去他熟悉的那家外洋银行办理借贷,使陆铭泽郁闷得不行。 不停地撺掇顾青黛换过去,还让她掩护他逃出洋医院,好帮她去重办借贷。 顾青黛觉得得遵守点契约精神,且对西蒙的印象也很好,所以不想听取陆铭泽的建议。 陆铭泽瞧顾青黛态度坚决,不好再强人所难,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来找自己帮忙了。 这种业务陆铭泽不算陌生,认真审阅下来,不得不承认西蒙给她的政策非常优惠。 他没挑出任何问题,心里愈加起疑,恐自己疏忽了哪里。 顾青黛是堵上全部身家,同连北川合资创办棉纱厂。 陆铭泽虽不看好,但亦不想见顾青黛蚀本。 顾青黛是在末了时,才和陆铭泽提起那个约瑟牧师。 陆铭泽对约瑟那日的行径是不满,但依然向着他说话,让顾青黛别往心里去,解释他只是单纯地好心。 他们一家和约瑟相处十来年,怎会不了解他的为人? 牧师也是男人嘛,见到漂亮的东方美人,情不自禁想多接触接触,在情理之中。 且他自己从未公开承认喜欢顾青黛、追求顾青黛,约瑟完全不必顾忌他的感受。 接着商议借贷的由头,改换顾青黛来找连北川。 那晚从醒狮茶楼回来后,他就忙得案牍劳形。 “稀客啊,顾掌柜。” 程厉远很长时间没见过顾青黛了,见她来连氏商行,忙亲自招呼到连北川的办公屋内。 “程大管家近来受了不少累吧?” 顾青黛知道连北川和霍桀不在,连氏商行上下内外全都由他来管理。 程厉远谦虚地摆手笑笑,“你和二爷他们在顾家村也一样辛苦。” 顾青黛往四周瞅了瞅,“连二爷不在?” “他们马上就能回来。”程厉远瞭一眼墙壁上的挂钟,让顾青黛莫要着急。 顾青黛和程厉远随意聊起来,他没把她当外人,将连北川这两日的行程给她数了数。 顾青黛方晓得,连北川忙地连睡觉的时间都很少。 其实顾家村那边他可以不用亲自到场,派底下哪个信任的干将去都可以。 但他还是坚持去了。 程厉远告诉她,他们少东家认为只有发展实业,连氏商行才会持续长青。 顾青黛听得相当仔细,连北川日常不会对她讲这些,总是嬉皮笑脸地扯东扯西。 程厉远趁机又替少东家吹嘘起“战绩”,将他自接手连氏商行以来,做的改革、创新、创收,滔滔不绝地说与顾青黛。 “我说程大管家,你再这么夸我,我都要找不到北了!” 连北川健步如飞地走进来,看到顾青黛瞬间勾起唇角,她今天穿得衣裳可真好看。 一身半旧的窄紫条纹亮缎旗袍,显出一捻楚腰。 没怎么打理的长发用发带随意箍紧,鲜有地涂了一抹红唇。 倒是他这两日没顾得上回家,整个人都灰头土脸的。 “才回来几天就白回来了?” 顾青黛没心思跟他打哈哈,“我找你有要事。” 程厉远和霍桀马上识趣地退出门外,顾青黛即刻把颜艳和那闻那边的状况与他说清楚。 “我没跟颜艳撂实底儿,不想把她裹挟进来。但她心里肯定犯嘀咕,这个那闻是真不怕颜艳有危险。” “我很难相处吗?”连北川没头没脑地问话。 顾青黛眨巴眨巴眼睛,没回话,觉得和连北川没在一个频率上。 “为什么他们都不直接来找我?非得先弯到你那里去呢?”连北川明知答案,却还故意问出来。 顾青黛不接这个茬儿,“你认真一点,不然真把那闻策反了吧,我觉得他能帮得上咱们。” 第241回 他心中有数 那闻前几次在暗中偷摸摸地相助,连北川便留意起他的动机。 无外乎是要给他父亲寻一条退路,这点毋庸置疑。 只不过那氏父子俩的守信程度,着实令人拿捏不准。 他们今儿认为连北川会笑到最后,遂想着法前来投诚。 万一连北川露出败相,那氏父子俩会不会再倒戈回宋岳霆那边去? 他们父子俩是只想跟对胜利者,而非觉得连北川这边是正义的,才愿匡助。 “我前儿见过沈之民。” 连北川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文件,是前不久那鸿涛驳回的那项议案副本。 沈之民在程厉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诱下,已完全站到连氏商行这一边。 别看沈之民这个人快奔四十了,心中还存有点心系苍生的理想。 能让顾家村整体脱贫致富,他认为比保护那几个地主老财的利益更重要。 顾青黛看向那鸿涛的署名,感到颇为讽刺:“那闻能改变他父亲的这个决定?” “你用不着管他,全部往我这边推便是。” 相对于这方面,连北川更顾虑颜艳。 因为在这个世上,又多了一个人知道藏宝图的事。 即便顾青黛没有承认,尽管那氏父子俩对藏宝图的事也较不准。 “至于颜艳……”连北川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想让她认为,自己在挑唆她和颜艳之间的关系。 不管是出于友情还是雇佣,她们相处的都很愉快。 但有曲碧茜那样的例子在先,还有那闻这个摇摆因素在旁窥视,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自有分寸。” 顾青黛清楚他的意思,颜艳离她太近了,有大把机会翻找藏宝图。 办公屋内电话倏地响起,将他们的谈话给打断。 连北川回到紫檀大案前接起来,神色没什么变化,就是嘴角时不时牵动两下。 “是谁?”连北川刚放下听筒,顾青黛就迫不及待地追问。 “说曹操曹操就到。” “那闻?” 连北川摇头叹笑:“他哪会光天化日的来见我?” “少卖关子!” “这两天那氏绸缎庄搞店庆,要往我那儿送几匹上等料子。” “倒是合情合理,他便顺道过去见你。”顾青黛倚在案边,抱臂腹笑,那闻是真着急了。 连北川向她发出邀请:“怎么样,有兴趣吗?” 顾青黛耸了耸肩膀,能亲耳听听那闻怎么说也不错。 同连北川回连家老宅的路上,顾青黛才向连北川说起借贷的事情。 连北川装得漠不关心,只一本正经地催问她,几日后能见到这笔钱。 顾方圆的大儿子还在等他们趁早回去呢! “地皮的事儿还没搞定,咱们就把人家庄子给买了。” 顾青黛稍感操之过急,但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快,时间不等人哪。 “你对我这样没信心?不相信我能拿下那块地?”连北川苦笑着按了按太阳穴,看来自己得加快些速度了。 都怪他自己太贪恋和顾青黛呆在顾家村的那段时光,另外寻找小褐也耗费不少时间。 “我可没那么说,您是滦城赫赫有名的连二爷,哪有你办不成的事?”顾青黛望向忍笑开车的霍桀,提高嗓音恭维起来。 霍桀不禁替连北川说起话:“这滦城也不是我们二爷一人说的算,再则这件事的确有些棘手。” “再怎样棘手,二爷也没想过要放弃呀。” “放弃?这么赚钱的项目,我说什么都不会放弃的。” 连北川心忖放弃这个项目,不等于变相把顾青黛给推远了嘛? 他费了多大的劲儿,才把她给捆到自己这条船上来! 回到连公馆时,朴姨已为他们备好晚饭。 顾青黛惊奇,餐桌上摆放的这些菜,怎么都是按她喜欢的口味烧的? 连北川真是……老在无形当中留意她。 朴姨今晚分外卖力,凡事亲力亲为,一直在餐桌旁打转。 连北川给霍桀递了个眼神,霍桀便随口相问:“朴姨最近家里都挺好的吧?” 朴姨赶快围上来,一壁替众人舀几碗汤,一壁念叨起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小女儿。 “我家笑笑都十六七了,还没个事情做,我想……” “就让她去老宅那边领份差使吧。” 霍桀猜到朴姨的小算盘,她是想把女儿领到身边来。 他在新宅这边算是很体面的女佣,女儿带在自己手底下,定不会让她吃苦头。 但霍桀瞧了眼朴姨的姿色,猜度她的女儿不会难看到哪里去。 又瞅瞅正在用饭的顾青黛,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什么,遂把人打发到老宅那边去。 朴姨瞬间没了笑脸,她和老宅那边素来没有走动,霍桀平时挺通情达理的,今儿怎么这样处理事情? 她未吭声,拿眼怯怯地看向连北川,希望连北川能说点什么。 连北川只当没看到,一味和顾青黛闲谈。 朴姨讷讷地站了一会儿,只好应声退下去。 没过半刻钟,朴姨又走了回来,通禀那氏绸缎庄的人到了。 闻此,顾青黛快速喝光碗中汤,起身就往客室外躲去。 “不着急呀!” 连北川端起她的饭碗追上来,一路呵呵地笑个不停。 顾青黛坐到女佣常休息的一个角落里,这里挨着客房房门,可听清楚里面的谈话。 连北川坐到她身边,用筷子夹起碗里一块酥肉,“趁热吃了。” 四下虽是无人,顾青黛却窘得不行,偏头躲到一边,“你有什么毛病?那闻眼看就进来了。” “让他等着吧。你跑这么快干什么?我不介意让他看到我们俩在一起。”连北川又把那块酥肉递到她嘴边。 “我只是不想让他认为咱们之间真有什么。” “他要不是这么想的,何故绕了好几道弯去找你?” 连北川露出一脸得意地坏笑,趁势将那块酥肉塞到顾青黛口中。 在顾家村时他们不方便吃到油水,听顾青黛和初荷私下说过想吃这一口,他便暗暗记下了。 顾青黛抬手虚掩着嘴巴,偏头把这块肉给嚼下去,“还不快点出去?” 连北川见她羞赧极了,方摇头作罢,“一会儿那闻送来的料子你挑喜欢的拿走,我认识几个裁缝,他们手艺还成,介绍你去做几身衣裳吧。” “用不着,我自己又不是买不起。” 顾青黛傲娇地翻他一眼,才不会为几匹布搭上他一份人情呢! 第242回 一只老狐狸 那闻一上来就给连北川抛出几条重要消息。 只可惜所谓的重要消息,都是他自己以为的罢了。 连北川很早就搞清楚,樊家和顾存惠顾呈祥他们之间的关联。 拿这些东西来当敲门砖,显然行不通。 那闻局促地坐在沙发上,十指用力交叉,两肘紧压双膝,脑袋始终都低垂着。 霍桀好心地给他倒了杯咖啡,他也半晌都没喝一口。 连北川不急于逼他,这时候一旦过于主动,反让那闻认定他们很需要他的帮助。 那闻思忖多时,便把前儿他父亲和樊之泉那些人去桂花楼吃饭的事,告诉给了连北川。 连北川掸眼轻嗤,这件事顾青黛一见面就与他说过。 就算颜艳不明确他们会面是为了什么,但这件事怎会不对顾青黛提起呢? 那闻无计可施了,这才发觉自己有多被动。 “光知道你父亲和樊家接触有什么用?你得告诉我他们之间谈了什么。” 连北川背对着他,站在客室落地窗前,望向窗外的月色。 “你说宋岳霆也在其中,那他在里面又扮演什么角色?” 霍桀跟随连北川继续发问,若那闻只有眼前这种程度,他们就没必要再浪费时间。 顾青黛隔着门听得很索然,过去半天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她甚至后悔有点高看了那闻,真以为他能对他们有用处。 “是不是只有让我父亲同意,把顾家村那块地卖给连氏商行,二爷才肯相信我的诚意?”那闻声音几近哽咽。 连北川见他总算说到正题上,方转回身来,“我们不难为那副县长,但你总得告诉我们岔头出现在哪里?” “我父亲收了他们的钱,可到底是樊家还是宋岳霆的,我还不能确定。”那闻感觉自己不是在挽救父亲,而是在出卖父亲。 “你们家的钱存在哪里?”连北川问得很直接,从这处就可想法子查出钱款进项。 那闻犹豫半刻,终报出一家钱庄票号的名字。 那家钱庄连北川有关系,费些心思就能搞清楚。 上次樊家给宋岳霆汇钱,也是在这家钱庄里进行的。 “还有财务处长黎汉州也参与其中。”那闻又拉一人下水,反正谁不让他父亲好过,他就咬谁出来。 连北川不徐不疾地询问:“还有谁?” “那个连凯连副县长也不是很赞成。” 扯出连凯不是那闻在胡诌,是他父亲多次表达过对连凯的不满。 他一个抓文娱方面的,不搞好自己那一堆事,老惦记在别的领域指手画脚。 连北川结合从沈之民那里得到的内幕,已盘算好下一步该如何做。 他给那闻定下几项明确任务,其一,搞清楚樊家给那几位顾老爷提供了什么优惠条件? 其二,樊之泉和宋岳霆之间到底存在哪些往来? 这两项任务那闻确实能够完成,只不过都绕不开一个人,那就是樊铮。 只要他打着去找樊铮的旗号,有事没事往樊家那边跑,知道这些仅是时间问题。 他终究要对樊铮下手了。 不敢想樊铮以后会怎样恨他。 其实以前也利用过,但那时候还能给自己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从今以后就不一样了,他就是直白地利用樊铮。 那闻想到樊之泉和他父亲对颜艳的赞许,颜艳说他们之间的友情无价。 真是讽刺啊,可他也是身不由己! 那闻在连北川这里待到很晚才离开,顾青黛都等得不耐烦了。 连北川指指外面的月色,“不如你留下来睡?房间都是你常用的。” “什么叫我常用的?”顾青黛伸展下胳膊腿儿,已推门往外走。 连北川苦笑着撵上她,就猜到她会是这种反应。 顾青黛在汽车上沉默半路,快抵达醒狮茶楼时才疑惑相问:“你是不是觉得那闻没啥作用?” “也不是一点作用都没有,至少让我印证了很多事。”连北川故意将车子速度放慢,很不舍就这样放她回去。 “我怎么觉得你还藏了什么我不知道的?” “什么都逃不过顾掌柜的法眼,我还以为自己瞒得不错。” 此时汽车已停到醒狮茶楼旁边,连北川存心勾起顾青黛的好奇,导致她真没立马下车进去。 顾青黛略显急躁,“说啊,你磨蹭什么呢?” “这件事的关键有两点,一是谁能迫使那鸿涛签字同意,二是顾家村的阻力该如何化解?” 连北川收起玩笑姿态,十分郑重地和顾青黛坦露出来。 顾青黛了然连北川才开始认真,“你把顾家村的阻力丢给那闻去调查?” “程厉远和霍桀也能查清楚,就是时间上要比他慢一点。” 连北川并不把那闻太当回事,至少目前他还是可有可无的一条线。 “谁能迫使那鸿涛签字?” “滦城县长。”连北川一字一顿地道出口。 顾青黛心下一滞,连北川这是早有后手了。 “我就说你怎么不知道着急?还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宋岳霆有那鸿涛、黎汉州,你有县长曹雍啊?” “此言差矣,我和曹雍没什么交往,准确的说他不和任何人交往。” “这位县长是挺神秘,很少出现在人前,遇事也甚少露面。”顾青黛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连北川幽幽地补充:“他还老是出差,没完没了的出差。” “他既这样,你有什么法子接近?” “我有一位世交好友郭起成,是曹雍最信任的一位秘书。” “都没听你提起过。”顾青黛再度一惊,连北川这只老狐狸呀! “要是旁人都知道我和他关系好,曹雍哪还能放心用他?”连北川这张牌埋得很深,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 甭管宋岳霆樊之泉他们怎样蹦跶,只要曹雍一句话,那鸿涛不同意也得同意。 他们以前没腐蚀得了曹雍,临时抱佛脚来腐蚀也不赶趟了。 顾青黛细细沉吟一会儿,“所以让那闻查这查那都是障眼法?” 连北川作出睚眦必报的表情:“不,为了以后好好‘报答’。” “你有把握吗?” “没有,需要你的支持。”连北川慢慢靠近她,眉眼佻达地微笑。 顾青黛反手推开车门迈下去,“我对二爷很有信心,加把劲吧!” 言罢,她已快走进茶楼里。 连北川无奈至极,将身子探出车外,“你那款子什么时候下来?别误了咱们正经事!” 第243回 皆是他暗牌 连北川确实恐顾方圆大儿子等得着急,再误以为他们要爽约。 遂命简飞领上他母亲先行一步,回到顾家村与其支会一声,他和顾青黛不日便归。 临出发前,简飞特意去戴光域府上拜访一趟。 说是来向戴光域称谢,其实也是借机去探探小褐那孩子。 由戴光域婶婶亲力抚养,这对小褐来说应算很好的归属。 如今孤儿院被彻底查封,轮番接受各方审查,相信重组指日可待! 他虽去了顾家村,但已同警察署这边做下保证,只要需要他必随传随到。 又另受戴光域所托,把鲍芹芹孩子的尸骨带回,将之埋葬在他母亲身边。 戴光域这两日体力透支,下属们一力催促他好好歇一歇。 他平素就没什么消遣方式,私下里更没什么情趣爱好。 正思来想去,双腿已跟不听使唤似的,往醒狮茶楼的方向走去。 也是碰巧,刚转到万桥街上就瞧见个熟人。 戴光域与他是老交情,只是近几年二人在官场上越走越高,像是默契地避嫌,自动自觉减少了来往。 郭起成长得高高瘦瘦,戴着一副玳瑁眼镜,穿一件藏青色长绸袍子。 年纪跟戴光域差不了多少,就是这一身打扮太沉稳老沉些。 戴光域清楚这小子有官儿瘾,这么做无非是想压住气场。 他常年混迹在滦城最有权势的中老年男性圈里,用连北川的话来说,就乐意和老头子们打交道。 郭起成也看到了戴光域,还有几丈远便向他摇起手。 “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戴光域假模假样地朝他拱拱手。 郭起成向旁瞟几眼,用长指推推鼻梁上的镜框,“没穿制服、没乘汽车、没人同行。” “这毛病你是改不掉了,比我都会搞侦查。”戴光域服气地媟笑,也往他身后扫视一通。 “戴署长最近可是滦城的大红人,做什么挖苦我啊。” 孤儿院一案闹得动静太响,县长曹雍过问几次不止。 起初曹雍只是知道了而已,没有太强烈的反应。 也怪那个叫辛全的小记者,初生牛犊不怕虎,倚靠盛滦日刊大肆宣扬,甚至办成连载形式。 把官家衙门颂赞到那么高的一个程度,使那些身在要职的官老爷们,不得不露脸表表态。 孤儿院的事,他们以前能没听到过风声?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一来这种事在民间延宕千百年,越是大户人家越需要这么做,难以杜绝。 二来孙亭伟利用这个福利机构,给上上下下许多同僚提供过好处。 要不是戴光域抓捕的及时,孙亭伟哪能交代出那么多共犯? 指不定要被人威胁,让他一人扛下所有罪责。 “咱俩谁挖苦谁?” 戴光域望向前方灯火通明的醒狮茶楼,那里隐约传来一阵婉转动听的琴声。 莫不是秦柳儿在弹奏吧? 他心里长起草。 郭起成立起搭在脖颈上的长围巾,埋下自己半张脸,“要去醒狮茶楼里坐坐?” 天气已然转冷,郭起成这副样子倒也不怎么刺目。 戴光域略微颔首,同郭起成并肩踏入醒狮茶楼中。 郭起成指向二层的打牌屋,“走,去那儿。” 戴光域后知后觉地垂头轻笑,要不是有人约了郭起成,他怎么会来这种消遣场所? 邵山上前为他们引路,见戴光域眼神始终钉在台上,忙好心提醒:“戴署长当心脚下。” 郭起成顺着他的目光循到台上的秦柳儿,隔着长围巾叹息一声:“过去这么多年,是该尝点人间烟火了。” 戴光域充作没听到,大步迈上阶梯,推开打牌屋的房门。 果不然如他所料,里面坐着的是连北川和霍桀。 “我这是撞上了,哎……不打扰你们聊事情,我去下面坐吧。” 郭起成一把薅住戴光域,手劲儿不小,不像是他那精瘦身板能使出来的力道。 “我和你们俩是接触的不多,但也没生分到哪里去吧。”郭起成一面按他坐下,一面扯开长围巾。 连北川推开麻将,哗啦啦地洗上牌,“还寻思凑不上局呢,光耀来了正好玩一会儿。” 四人围坐到案桌上,头顶上的白炽灯光将他们的表情全部照亮。 连北川点了根洋烟,周遭很快吐出几朵烟圈,“曹雍点头很难吗?” 戴光域立即就知道他们在商议什么事情,在顾家村那阵儿他就听闻过一些。 “得给他一个点头的理由,单送钱显然行不通。” 郭起成也从连北川的香烟匣子里取出一根点燃,和连北川用不着铺垫,还如以前一样直奔主题。 十几岁那时候,他们两个大哥带上连北川,外加一傻乎乎的樊铮,整日厮混在一起。 都忘了是在连家的私塾里,还是在樊家的私塾里,反正郭起成和戴光域是来借读的。 郭家和戴家都没了往日的地位,很多纨绔子弟瞧不起他们。 唯有连北川敬佩他们俩学问好、功底好,常常不耻“上”问。 “你有什么法子?”连北川不紧不慢地打出一张牌。 郭起成猛吸一口洋烟,吃下戴光域一张牌,“曹雍最恨最忌讳底下人不把他当回事。” “那鸿涛不敢吧?” “他胆子小,面子工作做的还成。新来的那个连凯不太机敏,整天指手画脚,还有那个黎汉州,一心靠着宋岳霆。”郭起成帮连北川逐个分析。 “那就让他们再肆无忌惮一些。”连北川已想到要如何说服曹雍。 郭起成今儿过来见连北川,就已想好对策。 他不打无准备之仗,出手就得成功。 在曹雍身边这么久,该摸透得早就摸透。 “明天省城要来个特派员,没什么要事,就是下来巡查一下官员们的纪律作风。” 郭起成略略一顿,房门恰被敲响,是邵山进来送几盘瓜果糕点,还有一壶好茶。 “顾掌柜呢?我来时没瞧见她。” 连北川问得太自然,戴光域和郭起成瞬间就明白过来,这个伙计是他安排在顾青黛身边的人。 “去外洋银行办手续,好像是钱款办下来了。”邵山躬身据实回答。 “都这个时辰也该回来了。” “掌柜的带着小荷会计和颜管家一起去的,二爷不必太担心。” 连北川神色一喜,牌胡了,“洛克西蒙他们办事效率还挺快,看来以后得常合作喽。” 第244回 秘书不一般 邵山离开打牌屋后,郭起成接上恰才的话茬儿。 省城来了特派员,就算曹雍再不愿抛头露面,也得出来把人家伺候舒坦了。 这关系到曹雍头顶的乌纱帽,他就快到致仕的年龄。 越是紧要关头,越不敢出半点差池。 “想法子攒个局,让那鸿涛、黎汉州、连凯他们全部在场。” 郭起成胸有成竹,因为明天接待特派员的所有流程,都由他来经手,包括晚间去哪里享乐。 特派员是秘密前来,不需要其他官员陪同。 若不是曹雍在省城里有关系,他也不知会有特派员下来。 毕竟人家是来暗查官员们的纪律作风问题。 只要让黎汉州连凯几人在饭局上大放厥词,表达他们对曹雍的各种不屑、不满、不尊重,这件事就成功了一半。 郭起成要做的就是在恰当的时间,让曹雍和黎汉州他们“偶遇”。 其实都用不上“偶遇”,只要让曹雍偷听到那些话即可。 按照曹雍的性格,明面上定不会怎样,但背地里绝不会忍下这口气。 他会让他们知道,谁才是滦城的一把手。 郭起成报出一家小馆子的名字,没有桂花楼名气那么大,仅是一家很有特色的私房菜。 老板娘是曹雍的外室,不敢让家中夫人知道的那种。 而老板娘和曹雍之间的关系,除了郭起成外几乎没人知晓。 郭起成甚至扮演过老板娘的男人,为曹雍打掩护。 能把秘书做到这个份上,郭起成也是独一份了。 “我看下一任滦城县长非你莫属。”戴光域幽幽地插了句嘴。 郭起成很高兴他能这样认为,“戴署长真有眼光啊!” 房门再次被敲响,这回进来的是顾青黛。 她本累了一整天,回来就想进后室里大睡一觉。 可邵山神秘兮兮地告诉她,打牌屋这边有贵客,是连二爷请来的。 顾青黛很快就猜到是谁,架不住好奇心作祟,终跑来一探究竟。 “顾掌柜,久仰大名。”郭起成举止大方地问候顾青黛。 顾青黛觉得自己以前肯定见过他,不是在什么厘金局之类的官署里,就是在连老太太的庆生堂会上。 连北川含笑引荐,顾青黛礼貌还礼,众人重新落座。 场面倏地静止下来,谁都没再言语,郭起成和戴光域、霍桀三人对望忍笑。 顾青黛有些尴尬地红了脸,“那个……我就是过来瞧瞧,你们继续玩儿吧。” 她如坐针毡,感觉叨扰到他们谈事情了。 连北川抬臂把她拦下,一壁继续打牌一壁慢吞吞地问:“我知道一家馆子味道不错,明儿晚上一起过去尝尝?” “我不去。”顾青黛没寻思那么多,便给回绝掉。 连北川冲他们无奈地耸耸肩,像是在诉苦,你们瞧我在她面前多卑微? “去吧,有好戏看。”连北川锲而不舍,故意拉长了尾音。 “是啊顾掌柜,明儿晚上那场戏绝对精彩,不容错过。” 戴光域和郭起成开始似有若无地暗示,顾青黛方才咂摸出点味道。 “那就去看看好了,我就不信还能有孟小柒演得好?” 郭起成用手指指向自己,“明儿晚上我是主角。” 顾青黛此时没怎么当回事,还以为郭起成是在开玩笑。 直到次日再度看见郭起成,顾青黛才清楚他前晚说的都是真话。 连北川四人又打了好几圈牌,直至午夜过后才散局。 次日一早,连北川让程厉远联系上沈之民,令他今晚邀请那鸿涛、黎汉州和连凯吃顿饭。 沈之民哪能请得起上面那几位,自己和他们差了好几个段位。 程厉远瞅他那“两袖清风”的样子,赶紧把预备好的纸钞送给他。 “我就是单纯地请他们吃顿饭?” 沈之民掂量着程厉远给他的这些钱,光请他们吃一顿饭能用得了这么多钱吗? 要是用剩下了,他可留下来吧? 程厉远为他润色出一套话术,也没有多大难度,就是多把话题往连氏商行和曹雍身上引。 “今晚这顿饭不用在意结果,但他们越是反对,咱们就越能成功。” 程厉远没对沈之民摊底牌,担心他知道真相反而承受不住。 沈之民是懒得再往深了猜,主要他对顾家村那块地皮失去了信心。 就算是牛气冲天的连氏商行,这回也无计可施了吧。 上面这群人在斗法,受苦受难的全是底层百姓。 沈之民按照程厉远的指示,很快约定好那鸿涛和连凯。 那鸿涛为人处世比较和善,沈之民甚少请客,今日开了口便应允下来。 连凯则是哪有事哪到,自从连家老宅搬出来,他就在探捞钱的路子。 可一通无头苍蝇乱撞,并没捞到多少实惠。 连莲和宋岳霆的事,他还不知道实情。 连莲没脸亦不敢告诉父亲和大姐真话,只得一壁瞒着家里,一壁和宋岳霆捅捅咕咕地来往。 宋岳霆倒是无所谓,他在这方面没有畏惧。 连凯还天真地以为,宋岳霆仅是对他小女儿有好感。 他知道那鸿涛和黎汉州都上了宋岳霆的贼船,见他们过得那样阔绰,便也想巴结上宋岳霆。 谁教他们和连家闹翻了,连北川不待见他们一家呀! 沈之民犯起愁,那个黎汉州没搞定下来。 他在科室内来回踱步,猛地想起黎汉州喜爱吃桂鱼。 于是着急忙慌地给那家小馆子打电话问询,得到的答案是他们家有新鲜的桂鱼可做。 沈之民挂上电话就跑去财务处,黎汉州见他一连来了两回,还这样投其所好终松了口。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顾青黛和连北川才至傍晚就到了,俩人乔装打扮一气,一个贴上假胡须、拄手杖,一个做了个老气横秋的发型,把自己涂抹成半老徐娘。 “曹雍郭起成他们在正对面的包厢,那鸿涛连凯在他们隔壁?”顾青黛将房门掀开一缝,往对面瞭望。 连北川站在她身后忍俊不禁,“你再使点劲儿,就能挤对面包厢里去了!” “还不是你勾引我——” 顾青黛直起腰身,瞧连北川星目都快发出光来,赶紧把话说全,“非说有好戏看!” 连北川捋捋自己的假胡须,微昂起下颔,“过了今晚,顾家村那块地皮就可归咱们所有了。” 第245回 巧妙的布局 顾青黛与连北川共事不是一日两日了,他既敢打包票,就证明这件事已八九不离十。 但她照例冷言冷语,仿佛俩人不抬杠拌嘴才不正常。 连北川替她拉开椅子,点了点一桌子的菜肴,“瞧着卖相不错,坐下来尝尝吧。” “你还真是来吃饭的。” 她略带不舍地离开包厢门口,老担心自己会错过什么精彩片段。 包厢里铺摆的是一张较大圆桌,大约能容纳七八个人就餐,可他们只有两个人。 连北川自然而然地坐到顾青黛身旁,和她并排动筷吃喝。 顾青黛局促地往边上挪挪椅子,“离我这么近干什么?留那么大地方跑马吗?” “属这个包厢地理位置好。”连北川不动声色地把椅子也往她那边移去。 “这的桂鱼味道真不错。” “连你这样一个不爱吃鱼的人都如此夸赞,他们家的味道属实不赖。” 两个人不期而同地想到这家馆子的老板娘,来时在柜台前不远不近地瞥见一眼,是位风韵犹存的美妇人。 顾青黛感喟,能把私房菜馆做的这样好的女子,何故吊在曹雍那棵老树上? 退一万步讲,不按现代眼光考虑男女问题,曹雍管怎么都该给她一个名分吧? 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能有什么样结果不言而喻。 连北川忖量的与顾青黛不一样,他是通过这位老板娘,琢磨起曹雍的性格。 说到底曹雍跟他父亲本质上差不多,皆好女色。 连佑比较坦然,不爱藏着掖着,认为在这方面对自己的掣肘不大。 曹雍多半是在意官职和口碑,才这样偷偷摸摸。 但今儿能依郭起成的主意,将特派员安排在这里,证明曹雍对这种局面的把控很有信心。 二人边吃边不咸不淡地聊两句,忽听门外一阵响动,便猜到应是今晚要唱戏的到场了。 顾青黛抹平不太合身的土色旗袍,又跑到包厢前趴门缝去了。 连北川在后面不断发出“嘁、嘁”地不屑声,可没过多时,他便与顾青黛头碰头往门缝外望去。 是沈之民带人率先就位,前后左右来回照应,生怕伺候不好这几位上司。 那鸿涛没有什么官架子,甚至被黎汉州抢去席面主位,也没表现出不满。 那鸿涛和黎汉州好像都不太乐意搭理连凯,导致连凯总是讪讪地赔笑。 感觉他比沈之民还要窘,沈之民至少职位低,“理应”被上司这般对待。 “砰”地一声,对面包厢的房门被关起来,顾青黛和连北川意犹未尽地直起身子。 也怪看得太投入,起身时没有注意,俩人竟相互撞到了额头。 顾青黛揉着额角失笑:“你说老板娘晓不晓得他们的身份?” 连北川有意想帮她吹一吹,却被她巧妙地躲开了。 “应该是晓得的,说不定老板娘跟咱们是一样的心态。”连北川将身子靠到门旁墙壁上,伸指抚了抚额角。 “坐等看好戏?” “其实咱们是变相帮助曹雍,看清这帮属下是奸佞是忠厚?” 连北川“道貌岸然”的样子太能唬人,顾青黛差点都忘了他有何居心。 “这家馆子一点都不便宜,沈之民今晚不得大放血呀?” “早打点好了,让他铆足劲儿痛快花。” “主要是得喝两瓶好酒。”顾青黛又透过门缝,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对面瞧去。 “这几人酒量都挺不错,想把他们灌醉不是件易事,关键还是在沈之民身上。” 顾青黛反倒不担心沈之民会出岔子,因为他的初衷诉求都是真实的,今晚不过是再说一遍。 沈之民又进进出出三五次,最后一次出来时,顾青黛瞧他面色微醺,像是有点喝上头了。 连北川接连看过好几次洋表,按说都到这个时辰,郭起成早该把曹雍他们带过来。 “别急,说不定是在上一个地方耽搁了。”顾青黛瞅见他微蹙着眉心,缓声相劝。 连北川莞尔一笑,“起成说下午是去什么书寓,听清倌儿唱曲儿。” 连北川隐去“桃园”两个字,不想在顾青黛面前提起,免得她又想起曲碧茜来。 “还挺会玩儿雅致的,我寻思不得去岳门舞厅或者你们大滦呢。” “那太招摇了,不符合特派员的身份,也不合曹雍的心思。” 顾青黛走回餐桌前,他们这桌的饭菜都有点凉了。 连北川以为她没吃饱,遂想叫伙计拿出去给热一下。 顾青黛摆手止住,她只是口渴而已。 “你是怕麻烦吧,再引起店家的注意?” 连北川探身望向窗外,这附近倒是灯火辉煌。 滦城这两年的变化越来越快,腹叹有的地方连他都没去过。 来时在路上瞧见一溜新店面,待一会儿忙完这边,可以拉上顾青黛去逛一逛。 顾青黛拢拢自己的发髻,再看看连北川放在旁边的手杖,“咱俩这样也够扎眼的,有点此地无银了。” “今晚别穿帮就成。” “我来不来没啥作用。” “这话怎么说的,身临其境和隔岸观火怎能一样?” 顾青黛发觉连北川就是打着投建棉纱厂的名义,变着法地让她参与到更多事务里。 包厢外再度传来响动,二人急匆匆跑到门前,曹雍总算露面了。 在曹雍身边的郭起成,与昨晚和连北川相见时迥然不同。 说他为曹雍马首是瞻一点都不为过,且还特别自然,不那么刻意做作。 “还真是郭秘书唱主角啊。” 顾青黛不禁惊叹,郭起成对曹雍不像是服侍领导,更像是对待自己的父亲。 活该他受曹雍信任和重视啊! “这回理解我为什么成竹于胸了吧?” 曹雍只是面上的主角,这场戏能唱下来,全得靠郭起成在旁策应。 “真恨自己听不见。” “我也很想听。” “咱们俩像不像闹洞房听墙根的烦人精?” 连北川身子一凛,旋即挺胸负手,“以后我绝不让这种情况发生,你放千百个心吧。” 顾青黛察觉自己就不该那么比喻,偏过头没理睬这个话头。 须臾,对面忽然高谈阔论起来,即便听不清讲的具体是什么内容,但可以确定的是沈之民已把他们带上道了。 顾青黛把耳朵伸的老长,也只听到“连二爷”、“顾家村”、“地皮”这几个字眼儿。 再过半刻,但见曹雍那间包厢的门被打开。 先是郭起成独自出来游荡一圈,紧接着他就把曹雍给请了出来。 曹雍假意找寻茅房,在走廊里踱步徘徊,脸上的神情渐渐凝固下来…… 第246回 预料外之外 郭起成上前劝了曹雍两次,并指向还待在包厢里的特派员。 他们俩把客人单独留在里面,实在有点不像话了。 但曹雍不肯回去,甚至一度冲到沈之民他们包厢门前。 郭起成作好作歹才把他给拽回来,哪里还像沉着冷静的曹县长? 曹雍越听越恼怒,郭起成也没想到,沈之民这煽风点火的力度能这样猛。 那鸿涛从始而终没说曹雍什么,黎汉州却不停地指责曹雍不作为。 说曹雍什么事都把他和那鸿涛推到前面,好处都是他自己的,风险全是他们的。 官署近半年没什么油水,栾城商会被连北川管理得井井有条,商户们都不像从前那样找他们托关系办事了。 那鸿涛和黎汉州都管理这一块,感触最为明显。 要不是靠宋岳霆在暗中“救济”,他们今年都快被饿死。 顾家村那块地本没什么油水,能有人出钱买就很不错了。 但架不住宋岳霆出面送钱,那鸿涛和黎汉州只得按宋岳霆的意思办。 沈之民替连氏商行说话,又替顾家村那些穷苦大众说话。 黎汉州放肆大笑,怒骂他有病,在这个位置上坐了那么些年,怎么还天真的如学生一般? 沈之民不服气,硬要那鸿涛把这件事汇报到曹雍那里,让曹县长定夺。 那鸿涛让沈之民死了这条心,顾家村这点小事不必惊动曹县长。 曹县长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得罪宋岳霆呢? 沈之民也是气糊涂了,直说漕帮要当滦城的天,滦城没救了! 那鸿涛以为他是借酒发作,恐沈之民以后再被宋岳霆盯上,便往樊家身上提一嘴,道宋先生也是拿钱办事而已。 这里面本没连凯什么事,可他非得找点存在感,一面夸宋岳霆更有领导者风范,一面又赞樊家比连家更有实力。 左右拉踩不说,还拍那鸿涛和黎汉州的马屁,认准下一任县长定在他们二人当中胜出。 曹雍最终是被老板娘给劝回去的,当时在场的没几个人,可顾青黛和连北川都看出曹雍已不在乎这些了。 曹雍那边先离开了小馆子,沈之民陪他们一直喝到后半夜。 顾青黛是后来才知道,沈之民给黎汉州他们喝的那几坛好酒,早被郭起成动过手脚。 凭郭起成和老板娘之间的关系,做到这一点不是难事。 不然凭借那些老油条的酒量,哪能那么快说起“胡话”? 顾青黛和连北川到最后都没有听完整,但看到曹雍那么愤然地离开,就确定这件事真快办成了。 二人走出小馆子时,那老板娘意味深长地瞅了瞅他们,像是把他们给看穿了一样。 连北川都产生起错觉,莫不是她和郭起成之间真有点什么吧? 郭起成为了帮自己,牺牲的是不是有点大? 事情过去两日,始终风平浪静。 顾青黛在醒狮茶楼这边没等到任何讯息,难不成郭起成导的这出戏没效果? 她从外洋银行借贷的款子已到位,觉得不行的话放一放这边,先回顾家村把顾方圆的田地给购置下来。 正在她举棋未定时,连北川那头终来消息,顾家村那块地的审批报告,已躺在曹雍的办公桌上。 可曹雍没有签字,竟提出要求,要见一面连北川。 不是什么私下会见,而是正正经经地在署衙里会晤。 连北川和郭起成通过气,这一次郭起成也没猜出曹雍的心思。 但郭起成让他带上顾青黛,毕竟投建棉纱厂是他们二人合力之作。 他们俩正大光明地去见县长,谈造福造民的买卖,没有任何问题。 连北川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来请顾青黛与他同去。 顾青黛不怕直面曹雍,且关系到顾家村,她这个“顾家村人”最有发言权。 她抬腿就要随连北川过去,连北川哭笑不得,让她好好睡一觉,曹雍和他们约定的时间是次日一早。 当那鸿涛在曹雍办公屋前,看见连北川和顾青黛的身影时,面色已变得恐惧无比。 说是顾青黛和连北川去见曹雍,实则连北川还带上程厉远和霍桀,顾青黛也带上了初荷。 他们算是一个组合团队,准备齐全了方方面面的资料。 沈之民是一大清早被叫到曹雍办公屋里的,他当时忐忑至极,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 哪料,曹雍只是让他复述一遍关于顾家村的提案。 期间曹雍一言不发,最后才让他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 沈之民将手心里的冷汗蹭到衣服上,将自己的见解一股脑道出来。 他在曹雍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根本猜不透这位县长到底想些什么。 曹雍冷淡地命令:“好了,你先下去吧。” 沈之民讷讷地应声,方转身走出来。 “沈区长早啊!”连北川墨眸灿亮,冲他洒然一笑。 沈之民本就快丢了魂儿,被连北川这样一喊,更吓得魄也快散了。 他呆愣愣地与连北川众人打了招呼,却被又站在不远处的那鸿涛吓一大跳。 那鸿涛不声不响地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过去一趟。 沈之民稳定好情绪,唯恐自己在那鸿涛那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郭起成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们眼前,装得像第一次与他们相见,特程序化地邀他们进去。 霍桀初荷等本也没打算跟进去,但郭起成还是皱起眉头命他们在外等候。 待他带连北川和顾青黛进去后,初荷才气呼呼地小声吐槽:“那个秘书怎么这样啊!” 霍桀和程厉远对视敛笑,作古正经地安抚她:“官家人都这样。” 初荷为连北川捏把汗,“我们掌柜的肯定能屈能伸,可你们二爷能行吗?” “二爷也特识大体,哎,这两日你和三爷见面没有?”霍桀轻声岔开话题,不想让初荷如此焦炙。 “没、没有。” 初荷说了谎,她不仅和连玉川见过面,还托他回趟初家庄,去探望冯二蝶的养父。 霍桀哪能不知连玉川的行踪,连去初家庄的汽车都是他给预备的。 “三爷这次回来给老爷心疼得够呛,都舍不得让他再去顾家村了。” 初荷心里怦怦乱跳,这么说来以后去顾家村再见不到他? 隔着一道门,连北川和顾青黛在屋内正色行礼,“曹县长。” 曹雍立起身绕过办公大案,“连二爷坐,顾……掌柜坐。” 连北川和顾青黛都没想到,这位曹县长的态度竟如此温厚,与他们事先料想的半点都不一样。 第247回 剑戟森森然 曹雍开篇便拔高主旨,一张嘴就是勤政爱民、造福一方那一套说辞。 顾青黛是没和曹雍接触过,但连北川就算与他谈不上熟稔,多少也有些往还。 曹雍哪是眼前这种性格的人? 谁给他下蛊了吧? 他称誉连北川身为商会会长,给滦城商业带来巨大改变和福音。 连氏商行更是滦城例年捐税中的佼佼者,于曹雍来说,没有什么比这点更能体现对他事业上的支持。 成日里阿谀连北川的人有很多,他总是漠然置之。 可今儿被曹雍一通拍马,再怎么觉得虚伪,也得表现出很受用的样子。 顾青黛垂颈低笑,认为曹雍就是语气上夸张点,说的倒都是事实。 在曹雍长篇大论的缝隙中,连北川时不时给点“嗯、啊、是”的反应。 顾青黛就比较多余,好像这场会晤同她没啥关系。 进来都快两刻钟,连“顾家村”这三个字都没提过一次。 郭起成恰好到处地为他们三人端来茶水,是再普通不过的陈年旧茶。 谁人心里都明镜儿,这就是摆给外人瞧的,证明曹雍清白廉洁。 曹雍略微呷了口热茶,眼神终睃到顾青黛身上,“顾掌柜也是咱们滦城里的后起之秀,醒狮茶楼的茶很不错哦。” “曹县长过奖了,正好铺里刚收回一批茶,明儿给您送来些尝尝。” “不用麻烦,我想喝了自会去你们那里,顾掌柜不会不欢迎我吧?” “您去我们那儿简直蓬荜生辉,但一码事归一码事,曹县长莫不是觉着我拿点茶叶就是贿赂您吧?” 顾青黛掐捏着玩笑的尺度,猜度曹雍应不会拒绝她。 “你就是送到我家里又如何?内人平生最遗憾没有女儿,你和她指定投缘哟。” 这回连站立在一旁的郭起成都傻眼,他跟随在曹雍身边有些年头,还是头次见他把外人往家里面引。 顾青黛哪能错过这种好机会,顺杆儿应承下来,表示这位“干妈”她认定了。 连北川在旁看得乐呵,顾青黛这是鸿运当头了。 正事一句没谈,先给自个儿找了个新靠山。 只要曹雍不退下去,这靠山在滦城就相当有用,有些时候甚至比连北川还有用。 顾青黛固然清楚,这里面定大有文章。 她先摸着石头往前走,兵来将挡水来土堰吧。 “小郭,去把我桌子上那份提案拿过来。”曹雍从容不迫地抬臂指向办公大案。 郭起成闻声去取,在铺垫这么久后,他们终谈入主题。 连北川和顾青黛瞧见过这份提案副本,当下见了原件还得做出满脸惊讶的神情。 他指向那鸿涛驳回的原由,“我做了调查,你们前些日子去过顾家村实地。” “没错,我们前前后后进行了多番考察,顾家村就是最合适的选地。”连北川语调放缓,整个身子斜靠在沙发上,不卑不亢地回话。 他今天穿了身宝石蓝缎八宝大襟马褂,内里衬着件遍地玄黑锦面长袍,千层底儿上露出一截儿雪白布袜。 比他老子连佑有风范多了。 曹雍暗暗感慨,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 其实他顶看好连北川这个二世祖,家世底子好,自身能力强。 小郭那后生就是根基弱点,不然也差不了哪里去。 “那附近有前朝古墓吗?百姓们的担忧是得考虑进去。” “前朝古墓我们没寻到,但是多支顾氏祖坟确实存在,我们建厂时绕开那些地方即可,村民们的担忧实在没必要。” 顾青黛算是以“顾家村人”的身份来言语,曹雍认真听着,一只手不知在茶几底下翻找起什么。 郭起成刚欲蹲下身替曹雍动手,曹雍已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滦城地区地形图。 曹雍将那份提案搁置到一边,把这份地形图放在茶几上摊开。 “这图啊有点旧了,是几年前的。”曹雍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才发现自己没有戴眼镜。 郭起成立地找到眼镜,双手交于曹雍,“县长。” 曹雍没瞅他,探手拿过眼镜戴好,“顾家村……” 他伏近茶几,若有所思地琢磨起来。 连北川和顾青黛均不知曹雍到底在酝酿什么,只得随他一起往地形图上看去。 须臾,郭起成又替曹雍拿过来一只放大镜。 曹雍自然而然地用起来,隔了一会儿,抬头问向连北川二人:“顾家村离初家庄不算太远啊?” “也不算近。” 顾青黛含笑报出个距离,是上回初荷他们跑一个来回估摸出来的,不是很准确。 “顾家村和初家庄中间没有高山,空地都很平坦,就是没什么正经的路。”曹雍自言自语,边说边唉声叹气。 连北川敏锐地预感到了什么,顾青黛也揣测出点方向,俩人互相对视一眼,等待曹雍继续往下说。 曹雍放下放大镜,又摘下眼镜揉揉双目,“这些地不值钱,你们不就是想建个厂么,拿去用便是。”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都已桥舌不下。 难道不应是趁机“敲诈”一笔,不是说他们官署这大半年都没什么油水吗? 能在官家手里讨到便宜,直接白送? 他们哪里会相信! “这怎么能成?我们哪能做这种偷奸取巧的买卖。” “是啊,到时候再带累了曹县长,更是万万使不得。” 见连北川和顾青黛一唱一和,曹雍坐直了上身淡然笑笑:“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曹雍是连吊胃口再说话大喘气,今儿这场见面,连北川和顾青黛真被他牵着鼻子走一道。 “作为使用条件,你们得修一条路,从顾家村到初家庄再到滦城城区。” 顾青黛想到他们初次去顾家村的艰辛,再想想他们回滦城时乘坐汽车时的颠簸程度。 修一条正儿八经的路势在必行,就算曹雍不提,他们日后也得做。 不然棉纱厂与外界还是不通,没有流畅的交通,再好的商品也得滞销。 连北川转了转脑子,很快合计明白,由曹雍提出来修路,就意味着这条路是他们官家修建。 这份政绩要算到曹雍头上,这是他在为自己接着稳坐滦城县长做的谋划。 “还有既然要带动顾家村村民发家致富,何不把初家庄一块带上。”曹雍言不尽意地冲他们俩悯笑,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 第248回 遇峰回路转 曹雍是真看中这个项目了。 他想让连北川和顾青黛,把棉纱厂的规模做得更大。 多捐些税,不比抠那点地皮钱更划算? 还能卖他们一份人情,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不喝酒、不被刺激的曹雍,城府深得像渊谷。 前两日那么寂然,就是在反复盘算这些吧? 曹雍开出这样的条件,连北川没什么理由不答应。 这是一项长久的工程,没有两三年的光景瞧不出治绩。 但只要这项工程进展开,一面修路,一面建厂,一面组织起买卖营生。 连北川和顾青黛就不会闲着,作为经手“监工”的曹雍,就不能被轻易调离或致仕。 “只是……”差临门一脚时,连北川却支支吾吾起来。 曹雍心下一紧,还有哪里令连北川不满? “有什么问题,连二爷但说无妨。” 连北川窘然自讽:“哎,说起来真是没脸,连氏商行这二年一直在改革,我在机器上投了不少现钱。” “你们这是给官家修路,去哪家钱庄票号借贷不成?这方面的律例政策连二爷岂会不知?” 曹雍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大问题,连北川就是想多争取些利益。 这场会晤持续整整一上午的时间,程厉远他们在外面等的花儿都快谢了。 那鸿涛早探过沈之民的口风,这件事让曹雍知晓再正常不过。 但瞧到今晨这副局面,那鸿涛就知道曹雍要动大手笔了。 沈之民脑子里昏昏涨涨,曹雍问什么便答什么,到那鸿涛那边也一样如此。 他唯一谨记的就是,别把自己收过程厉远的好处供出来。 还有那晚那场酒局,到死都得说是他个人请的上司们。 那鸿涛找了由头,急急燥燥钻进黎汉州的办公屋里。 他们并不在意顾家村那块地最终的归属,他们只担心在宋岳霆那边交不了差。 二人嘀嘀咕咕半天,先给宋岳霆打一个电话通气。 更把当初宋岳霆送的那笔钱提出来,准备给那位漕帮魁首“完璧归赵”。 宋岳霆在电话里很是平静,放下听筒就炸起毛来。 不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么? 曹雍怎么会突然插手过问? 他当初最想腐蚀的就是曹雍,但那老头子滑得很,始终都逮不住他的把柄。 这位县长欲望还不强烈,送钱、送礼、送女人,曹雍通通都给退了回来。 那鸿涛其实是替曹雍受“过”,宋岳霆设好的局,曹雍推那鸿涛上前来跳。 曹雍仍是大好人,与宋岳霆有勾当的是那鸿涛。 很多事若没有曹雍的默许,根本办不下来。 他也间接收到许多宋岳霆呈上来的好处。 这种平衡持续这么久,如今怎么突然被打断了? 宋岳霆认定,这里面定藏有古怪。 樊之泉和樊锭父子俩,这二年老在背地里和漕帮勾串。 其中多半都和连家有关,樊家老铺和连氏商行不对付得有七八年之久。 这两家大户做的买卖虽然相近,但前些年相处的非常融洽。 矛盾点是从连北川逐渐掌管连氏商行开始。 齐头并进的两家,其中一家突然蹭蹭地加速,另一家不着急才怪。 然宋岳霆也不关心樊家明天会变成什么样,他拿钱干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他和连北川之间的私仇。 商会会长和漕帮魁首与生俱来的较量。 外界常常拿他们二人作比较,到底谁才是在滦城只手遮天的主儿? 宋岳霆就是想看连北川受挫,尤其是在顾青黛面前。 他清楚自己对顾青黛的感情很复杂,既想利用又想征服。 且折腾这么久,李正是死是活? 藏宝图究竟被顾青黛藏到哪里去了? 那边催促他不是一次两次了,再这么温温吞吞拖拉下去,以后还怎么继续合作? 他会失去信誉,会失去很多很多的钱。 顾家村到底有什么魔力所在? 连北川和顾青黛为什么非要得到? 难道说那鸿涛那随意一批竟是歪打正着,那座前朝古墓真在顾家村附近? 连北川一行人径直回到醒狮茶楼,紧绷多日的神经,终可以放松一下。 但不知怎地,他们反而觉得愈加负重致远。 最终商讨出方案,连北川和顾青黛先回顾家村买地,程厉远带上初荷在商行起草合同。 初荷哪接触过那些东西,但顾青黛分身乏术,她必须做他们这边的代表,与连氏商行跟进沟通。 连玉川本都兴高采烈地准备再赴顾家村,一听说初荷不随行,而是要来连氏商行做事,立马便表态不去了。 连北川压根没打算让他跟着,此次过去用不了几天,待以后各项事宜铺展开,有他们多次往返叫苦不迭的时候。 就在顾青黛和连北川启程前,那闻火烧火燎地找到连公馆来。 那闻在此见到顾青黛深觉尴尬,他哪里知道自己和连北川交谈时,她就在一门之外。 她找借口避开,那闻才将他这几日探听到的消息告知给连北川。 樊之泉和宋岳霆之间的具体往来,那闻暂时还没搞清楚。 但他弄到了樊锭给那几位顾老爷的优惠条件。 确切的说是樊锭的岳父,与他们签订一份收购粮食的提价协议,还是长期的。 不仅如此,又将顾存惠顾呈祥家中的待嫁女儿,介绍给樊家族中的男儿。 据说已定下一对儿,待明年春天就完婚。 除此之外,还允诺他们家中的男儿,可去樊家老铺里学做生意。 “当然这些承诺,得是将你们赶走之后才能兑现。” 那闻讪笑挠挠脸皮儿,他就是得知连北川要再次去顾家村,特意过来禀告的。 那闻更知道连北川他们去见过曹雍了。 即使最终结果还没对外公布,可那闻却明白他再一次赌赢了,站在他们这边不会错。 “你是?” 顾青黛在二楼客厅里闲坐,忽见一个女孩儿往她这边鬼头鬼脑地偷瞄。 那女孩儿瞧顾青黛已发现自己,便揪住衣衫下摆怯怯地走出来。 她刚要开口,但见朴姨匆匆忙忙跑上前,将这女孩儿一把拉到身后。 “顾掌柜见笑了,这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 顾青黛当即明白过来,她应是朴姨的小女儿。 记得当时霍桀给打发到连家老宅那边去了,她怎么又给弄到这边来? 连北川家内部的事,自己在这操什么心呀? 顾青黛内心自嘲,一偏头睨见连北川已登上一半儿楼梯,单臂扶在缓梯栏杆上冲她微笑,“青黛,咱们走吧!” 第249回 此顾非彼顾 依顾方圆大儿子的要求,连北川和顾青黛事先兑换好纸钞和现银,由霍桀带领底下人押车随行。 顾青黛瞥见这次同行人员比上次还要魁梧,心中甚是踏实,那些钱俱是她的身家性命! 连北川瞅她时不时就得往后车眺几眼,斜倚在椅背上洒笑:“怎么,见不着霍桀想得紧呀?” 顾青黛坐正回身子,顺着他的意戏言:“这都被你猜到了?像霍管家那么出类拔萃的好男儿谁不惦记?” 连北川自觉活该挤兑她,她夸别的男子从不吝啬赞美之词。 夸那个牧师约瑟有一双漂亮的绿眼珠子,夸那个记者辛全下笔如有神。 她什么时候能认真夸夸他呢? “没两把刷子的人,我才不会用。” “是是是,我这样的泛泛之流,就入不得二爷的眼。” “你这样的‘泛泛之流’,都快成曹县长的干女儿了。” 连北川转头瞄向车窗外崎岖的土路,这项大工程不是闹着玩的。 未来几载,他是有的忙了。 本打算只和顾青黛捆绑到棉纱厂就可以了,但修路与棉纱厂也有关联,还是提升名声的公益事业,能把他们俩的名字黏在一起亦很不错。 相对的风险又提高一大截儿,他不得不慎之又慎,以后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顾青黛已筹谋好,待这次从顾家村回来,就去曹雍家里认干妈。 他们糊里糊涂便和曹雍上了同一条船,真不知能不能押对赌注。 但老话不是说了嘛,朝中有人好办事。 宋岳霆把持着那鸿涛、黎汉州,他们手中也不能没张底牌不是? “到时候你陪我去认干妈,什么规矩我不懂,你在旁给我提点点儿。” “都是新派文明人,不讲究陈芝麻烂谷子的老规矩。” 有郭起成那位贴身秘书在旁指导,这样的小节不在话下。 刚下过一场秋雨,土路泥泞,汽车行驶速度较慢,他们才走过一半路程。 连北川将那闻所套来的消息,络续讲与顾青黛知晓。 “樊家得知咱们把地批下来,要气成什么德性?那几位顾老爷还能继续固守不放?” “还得感谢曹雍把初家庄也划了进来。” 初荷听到这个消息都快跳起来,梦寐以求的事就这么实现了! 初荷为大家普及过初家庄的大概情况,那边没顾家村这么多深藏不露的地主老财,同样也没有顾家庄这样穷困。 所以连北川和顾青黛要是去初家庄谈改粮种棉,阻力定比顾家村小许多。 那几位顾老爷不再是唯一,又有初家庄那么多田地储备着,他们完全可以束之高阁。 “地暂时不要了,可人我都要。”顾青黛没忘记初来顾家村时的祈愿。 “你前一项渲染得很到位,罗氏、顾二婆子她们不都被你怂恿地跃跃欲试了么?” “男人们我不管,建厂、修路的时候,你自己去寻苦力。但棉纱厂的作业女工,必须从顾家村和初家庄里选。” 连北川怔了一怔,眼里浸出笑意,“让更多女性找到自我价值?” “我没那么高尚,就是觉得她们有了钱,就可以听自己的主意活着。” “这也是你为何把办事业看得无比重要的原因?” 他和她相处这么久,真没察觉她有强烈的物质欲望和享乐心思。 顾青黛再次摆摆手,恰汽车轮子压过一处坑洼地,车身上下颠簸好几次。 她一时没扶稳,额头先撞了下车顶,继而半个身子栽到连北川胸前。 连北川美滋滋地把人接住,“疼吗?磕出个包,跟咱们头次去省城一样。” “你少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们头次去省城,从下火车就开始“打架”。 抵达顾家村时都快到下晌,他们直奔顾方圆的大宅子,顾百顺、简飞和大少爷齐齐地候在门首相迎。 所有事宜都提前安排地井井有条,不消多时契约已签好,双方都完成签字画押。 宅子还姓“顾”,此顾非彼顾了而已。 顾青黛他们回滦城这些日子,大少爷已遣散家中所有佣人,他和大夫人的财产物什也都陆陆续续搬运出去。 据说娘俩并着几个多年老仆,要回到大夫人的老家生活。 这令人绝望透顶的顾家村,娘俩余生都不想再迈回一步。 大少爷的身子骨依旧孱弱,可谁人都说他越来越好了,兴许再过几年就能如正常人一般。 望着他们老弱病残远去的背影,顾青黛深深叹了声:“不知算不算替他爹还债了。” “算是吧,我和少壮都对他恨不起来。” 顾百顺搞不清楚自己有没有释怀,也不清楚他们家的仇到底算不算报了。 顾方圆的旧人只留下顾少壮一人,这是顾百顺定的,应看见他有种同病相怜之感。 偌大的新顾府还很空旷,简飞和他母亲住在一处偏院,顾百顺被连北川强逼着住进上院正房里。 罗氏一家也被接了进来,选来选去,最终住进宅邸后门边上的一间倒座房里。 不等顾青黛开口,她自己先表态,能住到这么好的房子里已算走大运,做人不能太贪得无厌。 简飞母亲和罗氏婆婆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也每天颤颤巍巍地在庭院里找力所能及的活儿来做。 “地皮已敲定,但是快入冬了,今年只能这样。不过准备工作会有条不紊地进行,你们的担子会非常重。” 众人坐在花厅里,听连北川和顾青黛开会。 “拉电线、装电话……”连北川依次数了数,任务实在是太多。 “最关键的是抢人!”顾青黛掷地有声地插话。 “那几位顾老爷是怎么克扣佃农的,咱们不必细究。你们只记住一点,咱们就单纯地雇人种棉花,按月发放工钱,比做佃农的收入高出好几倍。” 顾青黛不住地点首,这个问题她和连北川没具体交谈过,俩人算是不谋而合。 她觉得连北川脑子里有点东西,受过现代教育且能与实际相结合。 前面还有那么多困难险阻,然她忽地就坚信他们一定会成功。 她仿佛是信任了这个人…… 连北川也觉自己和顾青黛在思想方面高度一致,可他同时有个疑问,她一个连旧时私塾、新式学堂都没念过的女子,为什么能懂得这么多? 第250回 瞎说大实话 当夜刮起大风,睡在历经百余年的老宅子里,犹如游荡在太虚幻境十二司内。 次日降了温度,秋天就剩个尾巴了。 连北川定睛见她走路时两只胳膊互抱着,便脱下外套递过去。 顾青黛恐旁人瞧见不好,“我不冷,什么时候去地里?” “吃过早饭就去,曹雍在地形图上随便一指,咱们就要改动不少地方。”连北川拎着外套的胳膊僵在半空,半天才无奈地收回来。 “少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们是占便宜的。”顾青黛朝厨房方向走去,想帮罗氏搭把手。 连北川紧跟在她身后,“茶楼那边交代好没有?咱们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回去。” “有颜艳在,我很放心。” “初荷也很不错,你选人有点眼光。” 顾青黛倏地止步,连北川险些与她撞到一起。 “拍马蹄子上了吧,我又不是没看走眼过,你当时没少劝我呀。” 连北川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曲碧茜,大清早提这些真晦气。 他忙地扯东扯西,顾青黛就势同他商量:“不然暂先别去地里考察了。” “身子不舒服?吃完饭你回屋躺着去,我和他们过去就成。”连北川紧张地审视她的神色,担心她过了寒气仍硬挺着。 “我是想去找趟杨神婆。”顾青黛赶快否认,实在受不了连北川这样在意自己。 “上次的钱结给她了,只多不少。”连北川没懂顾青黛的意图。 顾青黛的鼻尖被冻得通红,不经意打了个喷嚏。 连北川“哎”了一声,不再等她同意,而是直接将外套罩到她身上。 “你病倒了还得请大夫,又得多花一份钱,咱们俩现在就是过路财神,钱都留不住的。” 顾青黛没再争犟,两手紧了紧外套对襟,“让杨神婆给咱们看看风水。” “别闹。” “我是认真的。” “何意?” “封建残余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破除,何况真有那么多祖宗坟墓,咱们规划的时候是会考虑进去,但村民们不知道。” 连北川懂得顾青黛的用意了,有杨神婆从中“做法”,村民们在感情上更容易接受。 他思忖片刻,“不差这半天工夫,咱们先去找杨神婆。” “那老婆子是真贵,这回指不定要敲咱们多少钱呢。”顾青黛心疼起钱来,连北川说的很对,他们俩现在就是过路财神。 顾百顺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大声清清嗓子,“打昨儿来了你们俩就在一起腻歪,一大清早又开始了!” “顾百顺,你说什么呢!”顾青黛没好气地瞪住他,她这兄弟说话还那么直接。 简飞拉住顾百顺往饭厅那边走,“瞎说……瞎说什么大实话!” 顾青黛气得直跺脚,简飞也被顾百顺给传染了! 连北川捧腹大笑,半分解释的意向都没有。 “顾大妹子,连二爷多知冷知热啊。” 罗氏系着围裙靠在厨房门口,一手点在自己肩头,示意顾青黛套在身上的那件外套。 “罗大姐!”顾青黛红着脸跑开了。 连北川朝罗氏尴尬地笑笑,“我啥时候能追到啊?” “会追到的,会追到的。”罗氏嘿嘿地偷笑,摆手让他赶快跟上去。 杨神婆正在屋子里叩拜她请来的那些“大神儿”。 瞟到顾青黛的身影一点点地走近,慌得都想钻哪个柜子里不出来。 能把顾方圆的家一夜之间摧毁,顾青黛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这几十年的道行跟这小妮子相比,真真儿不值一提。 “杨神婆,我知道你在家。” 顾青黛笑吟吟地走进屋子里,望见她叩拜的这些大神儿,也像模像样的行起礼来。 连北川尾随进来,只叹顾青黛就是能屈能伸。 杨神婆在暗处瞧一会,到底走出来,“喊什么喊?一点规矩都不懂。” 顾青黛立地上前挽住她的手臂,显得亲昵极了,“杨神婆,近来一向可好?” “凑合过吧。” 杨神婆皱眉斜睨连北川,向他倾身点点下巴,算是与这位连二爷打了招呼。 “给你介绍一笔大买卖?” 闻此,杨神婆拼了力气把顾青黛的手臂给推开。 再来一笔大买卖,这顾家村是不是又得死一个地主老财? 虽然顾方圆该死,他那下场罪有应得。 可她一把年纪的老婆子了,真不想再沾染上一身骚。 自从顾方圆家中回来,她始终不大见人,唯恐顾家村那帮人找到她问东问西。 也怪顾青黛给的钱多,就算一年半载不接生意都不打紧。 “瞧把您这脸色吓得煞白,我成什么了?” “你这丫头本就不信这些,就别来找我这老婆子取乐了。” “我哪里不信,不信来找您做什么?” 顾青黛搀扶杨神婆坐到一张宽大的藤椅上,自己寻了个小杌坐到她身边。 连北川一直没言语,抱臂在旁端量。 他觉得顾青黛这性子,就算以后他带她回到连家老宅里生活,她都能把内宅里那些女人们治得服服帖帖。 杨神婆听顾青黛把事情大致道清楚,担忧总算消散,看风水她很擅长,这笔钱敢赚。 “那一会儿就随我们去地里转转?” “明天吧,前儿下了雨,我这腿疼得很。” “得嘞,明天一早,我来接您。” “还没说钱的事呢。”杨神婆绷着脸仰头提醒。 顾青黛粲齿一笑,“跟上次一样行不行?” 杨神婆霎时从藤椅上坐起来,“这回的活儿简单呀。” “不是想让您再辛苦辛苦嘛。” “还让我做什么?” “我们配合您一起规划好位置后,您得在村里帮我们宣扬宣扬。” 顾青黛睃拉一眼看戏的连北川,这位爷来了一句话都没说,棉纱厂是她一个人的买卖? “说厂址选的好,尊重顾氏先人,旺生意、旺后代?” 杨神婆才明白她来看风水是假,让她以神婆的身份为其造势方是真。 这个狡猾的小妮子,年纪不大,倒是个十足的“奸商”。 由杨神婆家走出来,恰路过一座小土包,二人慢慢走上去眺望属于他们俩的这片大地。 “适才和杨神婆反复提那些墓地坟圈子,我心里兀然冒出个想法。” “你能看懂那张图?位置是在这附近?答案不会真在明面上吧?” 顾青黛惊恐地盯住连北川,他们俩这算心有灵犀吗? 第251回 到底行不行 已过秋收时节,一望无际地天地间,好半日都碰不到一个人影儿。 连北川眼盯盯地凝视顾青黛,感觉这时候把她怎么着了都可行。 再往深远处走走,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拿出来,让我瞧瞧。”他煞有介事地伸出掌心,一副势在必得的声口。 顾青黛都记不住,连北川有多久没这样直接地管她要藏宝图了。 一阵冷风吹过,她抬手将一绺头发揩到耳后,“你怎么确定我带在身上了?” “你那后室一次又一次地被翻找,甭说找到与否,你的态度总是有恃无恐。” 连北川微眯起双眸觑到她胸前,与那些登徒子的孟浪之态没什么两样。 顾青黛下意识地扣紧他的外套,“我就不能学你,比如把重要东西存到外洋银行的保险箱里?” “别装了,快点交出来,否则我不客气了啊。”连北川倏地靠近她,一条长臂自她背后揽上去。 连北川的行径太突然,顾青黛都没反应过来。 “你干什么!”待她再想挣脱时,已被连北川半锁在怀中。 连北川自她耳畔轻轻“嘘”一声,“这地方真偏僻,喊救命都没人听得见,你算是彻底落我手里了。” “成,你放开我,我拿出来给你看。”顾青黛微垂着双凤眼,秋波暗荡。 她怎么连象征性地挣扎都不做? 是吃定他不会把她怎么样? 这和连北川想象地一点都不吻合。 甚少离她这样近,即便气候转冷,她还披着自己的外套,依旧能嗅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体香。 “连二爷,连北川……”顾青黛见他迟迟没有反应,猛地侧身仰头,竟同他四目相交到一起。 他略略低着头,挺鼻不经意蹭到她的秀发上,薄唇很快抿成一条线。 他竭力不让自己脸红,怕被她看了笑话。 顾青黛已遏制不住地绯红双颊,快速转回脸,“麻溜儿放开我,你那心脏都要跳我身上了!” 连北川羞愧难当,怎么被自己心跳给出卖了? 他不情愿地松开手,“真拿你没办法。” “那图……有点怪。” 顾青黛迅速走下小土包,双手暗暗敞开点外套,让冷风侵袭进来,好令自己恢复镇定。 连北川大步跟上,“怎么个怪法?” “它没标注名称。” 刚刚只是唬他放手而已,难道真要拿出来给他看吗? “这很正常。”连北川审慎地帮她分析。 “那些地势方位乱七八糟,等高线走向更是离奇得要命。” 顾青黛闷着头径直往前走,这些话她憋在心里太久太久。 她有时把这些甩到脑后,觉得自己研究古墓所在位置,像是觊觎宝藏似的。 只是连她都搞不透彻的话,能更好地保护它们吗? “这地方没人绝对安全,拿出来让我看看,顾青黛,你还不相信我嘛?” 顾青黛忽地停下脚步,朝身后那茫茫大地瞭望一眼。 咬咬牙作出了决定,开始低头解旗袍上的盘扣。 连北川原是满满地期待,可见顾青黛作出这么大的举动后,惊讶地都不会喘气了。 等到顾青黛解开第三颗扣子时,他一径上前按住她的纤指,“你扯出来就好,脱什么衣服呀?” 顾青黛整个身子都在战栗,嗓音几近凝噎,“扯不出来,是缝在抹胸上的。” 连北川受到强大的震撼,她竟用这种方式保护那张图! 他到底小瞧了她,只以为她是藏在衣服里,真没想到她在拿这具身子做博弈。 除非她死了,否则没人能近她的身。 到任何时候,她都不会容许任何人扒她的衣服。 他也不行。 他也不会那么做! 连北川甚至有点妒忌李正,顾青黛为了遵守对他的承诺,真能付出到这种地步。 “我以为你早猜到了。” “我……” “我不是随便的人,更不是在勾引你,这不有你的外套遮着呢么,我费点劲儿能脱下来。” 顾青黛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太傻太憨了! “不看了。”连北川两手一起伸过来,替她把盘扣依次扣回去。 就是那双手老在颤抖,他系了好长好长时间。 “你都熟读于心了,听你复述也一样。”连北川咧嘴大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顾青黛有些感动,不是因为他帮她系好衣服,而是因为他真懂她在固守什么。 过去这么久,在藏宝图这件事上,她没理由再怀疑他半分。 为掩盖这窘迫的一幕,两个人都不停地说话,皆是围绕藏宝图里的疑云。 就这样越走越远,待察觉过来时,已不知他们在顾家村的什么方位上了。 夜幕降临,二人累得双脚发胀,肚子又发出咕噜噜的叫声。 “咱们原路返回去吧。”顾青黛语气漂浮不定,因不大确定哪一条是来时的路。 连北川泰然处之,让她安心跟随自己就行,他们一会儿便可回到顾家村。 顾青黛半信半疑,但寻思连北川不能没有方向感吧? 可走到一片光秃秃的小树林后,顾青黛就无法淡定了,“你确定咱们来时走过这里?” “当然。”连北川面上肯定,心里发虚。 他倒不是路痴,是和顾青黛聊得太投入,都没注意到路上的情形。 现下还已天黑,辨别起来愈加困难。 然他盘算大体方向应不会有错,顶多就是多绕点弯路。 猝然间听到乌鸦在林子里盘旋鸣叫,紧接着又传来几声不知是狼还是狗的嗥声。 顾青黛忍不住发问:“你到底行不行啊?” “我牵着你走,别怕,没事。”连北川回手将人拽住,让她跟紧自己的步伐。 顾青黛反手一躲,“我跟得住,又不是小孩儿腿不够长。” 连北川一面往前走,一面侧转着头眈向她,“我有的是野外生存经验,滦城那些二世祖有一个算一个,身体素质都没我强!” “啊对对对,连二爷无人能及!” “我真没吹牛,去南边那次我……” 连北川话说一半,脚下蓦地踩空,“咚”地一声跌到一个深坑里。 “连北川!” 顾青黛本想拉他一把,却没想到脚下那一堆枯树枝也是镂空的,竟随他一起摔了下去。 第252回 深坑下独处 “青黛,你怎么样?” 在一片黑暗中,连北川连滚带爬到顾青黛身旁。 顾青黛疼得嘶嘶抽气,但她活动胳膊腿儿都无碍,证明只是擦破点皮儿。 “我没事,你还好吧?”顾青黛无暇掸落身上的灰尘,跪坐在这深坑之中。 双目渐渐适应了深坑里的暗度,她总算看清连北川的面容。 “你流血了?”她急速上前,轻触他的额角。 “不疼,没什么的。”连北川坐到顾青黛身旁,苦哈哈地笑起来。 顾青黛也没奈何地嗤笑,“你这叫什么?自取其祸还是阴沟里翻船?” “拜托了青黛,别再挖苦我。” 连北川缓缓靠到身后的土墙上,一手暗暗地抚摸到自己脚面上。 顾青黛点点下颏,缓了口气站起来。 这深坑得有两人来高,里面不算宽敞,像是猎户使用的陷阱。 她尝试着跳起来比划比划,想要爬上去比较困难。 这土墙稍微用点劲儿,就能扒拉下来一块,根本没法子承重。 且高度也不行,要是踩在连北川肩头兴许还能试一试。 正嘀咕着该如何自救,忽一低首,才看到连北川的一只脚有点不大对头。 “你的脚怎么回事?崴到脚踝了?”顾青黛急速蹲下身,动作有点猛,带得她肩膀发痛。 她猜想应是摔下来时磕破了肩背,但可以确定没有伤及到骨头。 连北川窘笑承认:“有点动不了了。” 顾青黛俯下身,借着微弱的月色剥开他的布袜。 光线实在太暗,她只能伸手轻轻抚了抚,“肿了。” “骨头没事就行,死不了,让我缓一刻钟,咱们就翻上去。”连北川将她扶起来些,微笑着安慰起人。 顾青黛挨他坐到地上,没再说什么,因为她清楚他们回到地面上的难度又增加了。 一刻钟很快就过去,顾青黛未有催促,想等他感觉好一点再行动。 见连北川尝试站直身子,她才在侧帮扶一把,“慢点,不要逞强。” 连北川没应声,当真站了起来,环视几圈又尝试几番后,终是泄了气。 “来,你站我肩膀上。” “我很沉的。” “胡说,快,站我肩膀上爬上去,然后去搬救兵,霍桀百顺他们肯定等着急了。” 连北川说着已把她扛到肩头,得亏天色这样黑,不然让顾青黛瞅见自己忍痛的表情,得多跌份儿啊! 顾青黛“哎哎”了两声,也觉不是装斯文的时候,便边指挥他走到土墙根旁,边壮着胆子站了起来。 遗憾的是仍差一截儿距离,任连北川怎样调整角度,她依旧没法子爬上去。 土墙上的渣滓哗啦啦地往下掉,迷了他的眼睛,呛了他的嗓子。 “别折腾了,留些体力吧,放我下去。”顾青黛呼哧带喘地按了按他的头顶。 连北川没有马上答应,又挺过一会儿,方把人给放下来。 “抱歉。”连北川的脚站不住了,慢吞吞地滑坐下去。 顾青黛随他一块坐回来,抬起袖子帮他把额角流淌下来的血擦干净。 “一个深坑而已,咱们总会出去的,你乐观点嘛。”顾青黛反过来安慰起他。 “不知霍桀百顺他们,什么时候能寻到这里来。” “半夜?明早?至多后天吧。”顾青黛拍拍他的肩膀,让他不要太焦虑。 “明早还得去接杨神婆,还有那么多事等着咱们俩去做。” “管他呢,让那些事都等着去吧。” 连北川眉间积满阴沉,“是不是李正帮你惩罚我呢?” “你还封建上了,连北川,这只是个意外好不好?”顾青黛受不住他那种自责,又不是真会死在这里。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顾青黛和连北川的肚子都不知响过多少次。 这时候才知道吃饭的快乐,能吃到自己喜欢吃的食物真是件美事。 她决定待从这深坑里脱险,回滦城非得痛痛快快下三天馆子! 连北川突然扯过他的外套,在衣兜里摸索一气,最后掏出一块糖来。 “吃下去。”他三两下撕开糖纸,将这块糖塞进顾青黛口中。 顾青黛含住这块糖,心里特不是滋味。 “可以一人一半的。” “我是男人。” “新社会讲究男女平等。” “那怎么着?你含一会再吐给我?我倒是不嫌弃。”连北川一手又抚摸到自己脚踝上,恨自己怎么伤到这里! 顾青黛当真把那块糖吐了出来,想都没想就送到连北川嘴里。 “反正不干净,有口水有灰尘,讲究不了那么多。” 见她垂颈羞赧的样子,连北川笑了,“这块糖可真甜啊。” 顾青黛没搭茬儿,抬头望向那朦胧的月亮,从来到这个世间的一幕幕,跟跑马灯似的在脑海里闪过。 又过去不知多久,气温都降了下来。 他们俩本是依偎取暖,但连北川感受到她冷得打起哆嗦,便亦顾不得什么授受不亲。 他把人大力搂在怀里,“你说的,讲究不了那么多。” “百顺怎么还不来。” 顾青黛吭吭唧唧地嘟囔,将重心悄然放到他胸前。 “我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方式,每次和你接触都是在‘不得不’的情况下。”连北川仰望星空,诮笑自嘲。 “霍桀是不是把我们给忘了。”顾青黛继续和他各说各的。 连北川的大手在她身上轻轻拍几下,“青黛,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不怎么样?从我们相识开始,你就变着法的躲着我,避着我。” “怎么喋喋不休的跟怨妇一样。”顾青黛微扬起脸,在黑暗中与他四目相视。 “我有说错吗?”连北川的身子已打起寒战,他的体温也没有刚才那么热了。 “我就是烦你。”在人家怀里取暖,又说烦人家,顾青黛讪笑低下了头。 连北川拿他的外套帮顾青黛重新捂严实,“烦吧,我得让你烦一辈子。” “咱俩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吧?” “能……青黛,别睡啊!” 连北川强撑着晃了晃她,此刻睡过去,就算他们能得救,她也必然会生病。 顾青黛上下眼皮打起架,“我没睡,你也别睡,不然百顺霍桀他们喊咱俩都听不到。” “青黛,青黛……你再不回我,我吻你了啊,我今天可没吃蒜!”连北川一手拖住她的脸庞,带到自己面前。 第253回 得对我负责 连北川心生亡命之感,想看到明天的太阳,真成一种奢望。 趁他还存有意识,不妨好好吻她一次? 上一次,有那个狡诈的土匪在旁盯看,害得他没有彻底全神贯注! 就在他马上亲过来时,沉沉欲睡的顾青黛蓦地睁开双目,“有人在喊我们,他们来了,他们来啦!” 连北川败兴泄劲,侧耳倾听当真有唤声由远至近,只是还没分辨出来者是谁。 不管是谁,来得都太是时候了,连北川啼笑皆非。 顾青黛已撑着他的身子站起来,使出最后力气朝上方大喊。 连北川倚靠土墙艰难地直起身,随同顾青黛一块向外呼救。 终于在头顶瞻到一束暖黄色的灯光,紧接着传来嘁嘁喳喳的嘈杂声。 “二爷,顾掌柜,你们俩挺会选地方的呀?” 霍桀提着灯笼蹲在坑边,惨白的脸上可算挤出一抹笑意。 他都要急疯了! 连北川真在顾家村出了什么意外,滦城他也不用再回去。 莫说连老太太、连老爷,就是连三爷都得把他大卸八块。 他跟在连北川身边这么多年,真没太担心过少东家的人身安全。 连北川自身底子甚好,连佑在他小时候,请过师傅教传统功夫。 待他去省城读书那会儿,自己又请了个外洋人学什么格斗术。 很多时候,他们俩的角色都反了过来,连北川更顾虑他的人身安全,尽管他的身手也不赖。 何况和少东家一块不见踪影的还有顾青黛,他心急如焚,这大半天都已把顾家村翻个底朝天。 更把杨神婆给提溜出来,让她给众人指了好几条有可能途径的道路。 顾百顺都预备往更深的山林子里闯,恐他们俩是被野狼大蟒给吃了。 寻到这片小树林来,实属意外。 是顾少壮突然想方便,急急忙忙跑到这附近解决。 小树林藏不住人,现下这时节树叶子早所剩无几,他们还拿了许多灯笼和火把照亮。 顾百顺嫌他磨磨蹭蹭耽误时间,就在边上催促几句。 顾百顺心里惦记顾青黛,态度十分不好。 顾少壮亦是直性子,觉着顾百顺是寻不到人拿他撒气,就回怼了顾百顺几句。 恰是他们俩的争吵声,里面时不时夹着“顾”、“顾”的,让顾青黛成功听了去。 起初只闻到顾青黛的回音,他们还当是凛冽的风声。 直到霍桀听出连北川的声音,才领带大家直冲横撞地围过来。 顾青黛虚弱地仰着头,“你们二爷,要的就是个惊险刺激。” 霍桀垂目失笑,还能开玩笑,看来没什么要紧的。 顾青黛很快被众人拉拽上去,她早没什么形象可言,整个人跟在泥潭里打了个滚儿一样。 可上来后的第一句话却是:“二爷,他崴了一只脚。” 连北川在深坑下听得真切,连气儿都没喘匀就心系起他来。 “好办,我下去。” 顾百顺眼皮都没眨一下,回身就跳到深坑里。 顾少壮立地往里面顺下去一根粗绳,让顾百顺缠到连北川身上。 顾青黛扒在深坑边上,忧心忡忡:“仔细你的脚。” “没啥大事,你们放手拉我就行。”连北川洒然轻笑,给众人吃下定心丸。 上下一通合力,连北川总算重见天日。 回到顾家大宅时已是夤夜,本冷冷清清的宅院霍然喧嚷起来。 罗氏并俩老太太护理起顾青黛,顾百顺他们则围着连北川进进出出忙活。 顾青黛一再强调自己只受了点皮外伤,还可自理,让她们别为自己操心。 俩老太太嘱托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各自屋中。 罗氏又在她这里坐一会,给她讲讲他们失踪后的情景。 见顾青黛连续打过几个哈欠,罗氏才轻步离开,走时不忘嘱咐她盖紧被子、莫碰了伤处。 确定罗氏真的离开,顾青黛方蹑手蹑脚溜出屋外。 连北川居住的那间房灯还亮着,她徘徊半刻,猜度顾百顺他们应都回去休息了,才鼓足勇气推门而进。 “谁!”连北川听到响动,警惕问话。 顾青黛曼声回答:“是我。” “不困啊,怎么还没睡。” “在深坑里困得不行,回来反而精神了。” 顾青黛已走到他床前,瞧见他坐靠在床头,衬衫大喇喇地敞着,隐隐露出肩膀上的伤痕。 不是崴的脚么,怎么肩膀还添了伤? 她迅速回想起什么,挨着床边坐下来,叹气自责:“是我那皮鞋踩的吧?” 连北川略略一怔,随手将衬衫扯了扯,企图掩盖住肩膀上的伤痕。 “都是小伤,过两日就能好。” “真的?” “骗你做什么?我皮实得很,可不是什么娇贵之躯。” “让百顺在宅子里给你寻一根拐棍用吧。” 连北川拿下巴点点床尾,只见那里已立了根龙头手杖,是原来顾方圆留下的。 “百顺非塞给我,我都快成老爷子了,这次真够丢人。” “你明天回滦城吧,剩下的事我和霍桀来做。” 顾青黛不动声色地往他跟前坐了坐,想趁他不备,扯下那衬衫领子瞧一眼。 “留你和霍桀单独相处,我不放心。” “少胡说八道,明天赶紧走,你一个跛脚耽误我们进度。”顾青黛倏地抬手,把他那衬衫往下一扒。 连北川早看出她的小动作,煞有防备地躲开,随之把膝上的被褥盖到胸前。 “大晚上跑人屋子里扒人衣服,你好大的胆子啊!” 连北川像极了维护贞洁的烈女,都忘了是谁在深坑底下对顾青黛擦掌磨拳。 “不让看拉倒,谁稀罕似的!”顾青黛负气起身,气鼓鼓地往外走。 “青黛,你别生气呀,我给你看还不成么?” 他只是不想让她产生愧疚,她又不是故意弄伤他的。 顾青黛顿下脚步折回来,换成引诱口吻:“你饿不饿?我去厨房给你寻点吃食?” 他们俩自回来起就喝了一碗粥,一是怕饿久以后吃多,胃里再不舒服,二是时间太晚,也没什么像样的吃食。 连北川的食欲一向很淡,但此刻他真觉得自己能吃下一头猪。 “好饿,最好弄点肉来。” “没问题,就是……” “好好好,我给你看,看了得对我负责啊!” 连北川主动扯下一半衬衫,特傲娇地打岔儿:“你看我的肌肉结实不?” 顾青黛定眼瞧了瞧,没她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心里暗暗松口气。 “不要脸。” 她迈步上前,打算帮他把衬衫穿好。 怎奈步子没迈稳,竟被床下的踏脚板给绊了下,身子好巧不巧倒到他的双腿上。 “二爷,怎么还没睡?我帮你把灯给吹了啊?” 顾百顺愣头愣脑地闯进来,竟看到顾青黛和连北川在床榻上缠在一起。 “我啥也没看见……”顾百顺羞臊地蒙住眼睛跑开了。 第254回 威逼来捣乱 越日天色刚一擦亮,杨神婆就踉踉跄跄自己找上门来。 逮住顾青黛好一顿摩挲,待无人在旁时才和她抱怨,道昨儿上门的那几个后生对她态度非常不好,逼着她算出他们俩在什么地方。 顾青黛当即替顾百顺他们给杨神婆赔不是,又把她和连北川昨日的遭遇,如此这般地同杨神婆诉了诉。 杨神婆都有些哭笑不得,俩人看起来百伶百俐,竟干出这么蠢的事情。 顾青黛穿上罗氏的旧衣,带上杨神婆和众人一道去了地里。 连北川拄着手杖撵到宅院门口,非得让大家把他也给带上。 霍桀一扫往日的温顺,态度坚决地拒绝了他,还说没马上把他送回滦城就不错了。 连北川被怼得哑口无言,又向顾青黛投来乞求的目光。 顾青黛佯装没看到,尤其当着顾百顺的面,她是半点都不敢和连北川有接触。 鬼知道她昨晚上是怎么走回房的,一心想着该如何跟顾百顺解释,她和连北川之间真不是他撞见的那样! 最后连厨房都没有去,任连北川在身后如何叫嚷饿得慌,她都仿佛听不见了一样。 今早临出门前,顾青黛有意找顾百顺闲谈。 顾百顺反而避之不及,生怕顾青黛问他点什么话。 他羞臊的不是看到连北川和顾青黛之间怎么了,只是他这辈子还没经历过那样的场景,所以才有些难为情。 连北川独自在宅子里百无聊赖,他一向是忙忙碌碌没完没了,想睡个懒觉都很困难。 本想趁机盘算一下之后的计划,和顾青黛还需再去趟初家庄了解实情。 但他脑子里老是乱哄哄的,一会儿回味起和顾青黛在深坑底下的点滴接触,一会儿浮现出她大晚上溜到房里探他的细枝末节。 回头想一想,这两日的遭遇也算塞翁失马,能和顾青黛有这么多难以忘怀的经历。 他又想起昨天和顾青黛研究那张藏宝图,凭她的描述那座前朝古墓有点像在顾家村周边。 尤其是在他们俩迷路后,他更觉这里的路径地形符合顾青黛的形容。 答案就在明面上? 那鸿涛一直都清楚这一点,是故意放出这个风的? 那闻来找他投诚时,又为何没再提这个茬儿? 顾家村的这帮老家伙们,究竟知不知道这个秘密? 连北川再次感喟,把棉纱厂选定在顾家村是正确的。 或许这是李正在冥冥之中,对他和顾青黛做的一次指引。 他来顾家村前去见过戴光域,跟他述说一番傅言礼的“前世今生”。 戴光域认为他和顾青黛太异想天开,全凭推断缺乏证据。 说完才恍然大悟,连北川来找他,就是为了让他抓住证据。 从傅言礼的尸体去向查起,从杀死钟伶的凶手查起,从滦城鲜有的那一撮混血杂种人查起。 戴光域摇头啧声,直觉告诉他,连北川还有什么更大的秘密没向自己坦白。 但连北川不说,他就不便追问,他和连北川、郭起成之间有这份默契。 不过他还是答应连北川,待孤儿院这个案子进入尾声,他会抽调人手直接从宋岳霆的关系网开始调查。 连北川不知在房里思量多久,直到庭院里再度热闹起来,才把他的心绪拉回到现实当中。 霍桀和顾青黛先后走进来,旋即把房门给插好。 “怎么都没个笑模样?哪里遇到阻力了?”连北川瞟一眼手腕上的洋表,他们出去没有几个钟头。 顾青黛未理睬他,霍桀也没回应什么。 连北川拄着拐杖站起来,收起笑脸肃穆逼问:“到底怎么了?” “宋岳霆来顾家村了。”霍桀尽量把语气放平缓些。 “他来做什么?”连北川猜不透,在曹雍那里吃的瘪还嫌不够? 顾青黛没好气地啐了声,“可能是觉得那鸿涛、黎汉州他们太逊色,这次打算亲自动手?” 他们今天去地里一切都挺顺当,杨神婆拿着罗盘掐掐算算,又是风向又是流水,特像那么一回事。 连北川带来的几位专业人士,都暗暗对旁人说,杨神婆这种选址方式还是有点“科学”在里面的。 双方几度相交重叠,避让开那些顾氏祖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愉快的敲定了。 哪料有一座孤坟恰在一处醒目位置上,连杨神婆都认为,给钱迁坟没什么问题。 但顾青黛还是决定绕开这座孤坟,不打扰先人安息。 这本是一桩小事,扩一点距离缩一点距离又不会影响什么。 偏赶上这家先人忌日,一家人呜呜咽咽地来祭拜,和顾青黛他们一行人打了个照面。 认出顾青黛他们就是要在顾家村建厂的“滦城奸商”后,就围住众人作闹不止,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无所不用其极。 连北川听到此处有点迷糊,“不是不动他们家的坟么,他作闹个什么劲儿?” “说我们在附近建厂,影响他们家祖宗长眠,老祖宗不高兴,子孙后代就要一直受穷、被疾病缠身。” 霍桀边学边觉得可笑至极,难为他们能想出这套说辞。 顾青黛找杨神婆过来,为的就是杜绝这种情况发生。 是以杨神婆使出浑身解数,连掐算带占卜,告诉他们先人无事,后辈更无碍。 可这家人就是听不进去,硬要把顾青黛一行人撵出顾家村。 顾青黛把顾百顺叫到一边,问他这家人的详情。 顾百顺如实相告,他们也是穷苦人家,在村子里从来都是透明般的存在。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家人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变成这样? 顾青黛很快就猜出来,他们定是收了别人的钱,就是存心过来添堵捣乱的。 “我初以为是顾存惠他们怂恿的,直到瞧见那个赵桥在周围鬼鬼祟祟地乱窜。” 赵桥那魁梧的门神模样,着实令人难忘。 在偏僻的顾家村里,愈加引人注意。 顾少壮小心翼翼跟了一路,见他最终进到顾呈祥的宅院里。 “百顺把那家人给送回去了,我让他留点钱试一试。”霍桀觉得希望不大。 “这一家人应是顾呈祥庄子上的佃农,被地主老爷威逼利诱不得不这么做。”连北川很快给出自己的判断。 顾青黛抱臂忖度,“这就是个开胃菜,我更在意宋岳霆来这的目的。” 第255回 满一己私欲 宋岳霆比连北川一行人,早到顾家村一两日。 他来时特别低调,离村子还有挺远的距离,便下汽车徒步前行。 更未容许顾呈祥那几个地主老财,大张旗鼓夹道欢迎。 导致顾百顺他们都没注意,顾家村到访了这样一位重量级的“客人”。 几位顾老爷的宅院都差不了太多,无非就是所在位置不同。 顾呈祥等人通过樊家从中引荐,算是结识下宋岳霆。 宋岳霆此番过来“没有目的”,就是在城区里待得很烦躁,想到乡下散一散心。 都知道宋岳霆是何许人也,顾呈祥等人哪敢怠慢,自当是好酒好肉地供着。 一顿大酒喝下来,两厢已然拉近了距离。 顾呈祥等人开始向宋岳霆控诉,连北川和顾青黛前段时间在顾家村是怎样横行霸道,逼得他们老大哥顾方圆家破人亡,更鸠占鹊巢。 宋岳霆态度暧昧,没正式表明自己的立场。 在确系曹雍拍板之后,就知道这件事再无转圜余地。 他来顾家村面上是替樊家出气搞破坏,给连北川和顾青黛他们添堵。 实则是过来亲自考察这片土地,他有种预感,那座前朝古墓就在顾家村附近。 宋岳霆在旁拱了拱火,顾呈祥便撺掇那一家佃农,找顾百顺他们去闹了。 顾呈祥等人还以为樊家为他们送来个靠山,有宋岳霆坐镇终可放手一搏。 岂知这只是宋岳霆糊弄樊家的障眼法。 因为没能阻止连北川拿下顾家村这块脊土,那鸿涛黎汉州已把吃下去的钱吐出来,分文未动退给宋岳霆。 但宋岳霆还跟上次码头事件一样,钱只要揣进他的兜里就别想再掏出来。 他对樊之泉和樊锭父子夸下海口,要亲去顾家村搅黄连北川他们的棉纱厂。 樊家别无选择,即便清楚宋岳霆办事不地道,也不敢在这时候与之决裂。 宋岳霆既要去顾家村就让他去,横竖他在前面蹦跶,樊家还没到浮出水面的时机。 “怎么样?”顾呈祥急赤白脸地追问赵桥。 赵桥将在周围窥视到的一切,同众人叙说一番。 顾存惠望一眼优哉游哉地宋岳霆,发现他压根就没多关心成败。 赵桥在旁轻咳提醒,宋岳霆才假模假样地问询起来。 “只要连北川他们肯出高价,你们找的那户村民就会妥协。”宋岳霆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一口一口地呷起热茶。 这几个老家伙的珍藏真不错,酒是好酒,茶是好茶,还有宅子里那几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俏小姐,实在令人眼馋。 顾家村这地方山高皇帝远,几个地主老财避在这一方小世界里,当起土皇帝,过得不要太惬意了。 莫说是他们,宋岳霆才来几天,已有点乐不思蜀。 是以顾呈祥等人才忌惮连北川和顾青黛,认定他们是来抢对顾家村的主导权。 顾呈祥坐回到宋岳霆下首,愁眉苦脸地请教:“这,这竟拿他们一点辙都没有?” 顾存惠躬身站到宋岳霆另一旁,“是呀,就请宋先生给我们指条明路吧。” 宋岳霆不做声,恰顾凤鸣兜着长衫下摆大步走进来。 “那顾百顺真是狗仗人势,以前一滩烂泥算个什么东西!” 顾凤鸣越说越来气,他是听底下人回来报信儿,顾百顺给那村民一家送去不少现银,暂且把事情给压下去了。 宋岳霆拿起一块桃酥饼吃两口,冲还没落座的顾凤鸣点头,“这饼味道不错,比朱家糕点还要好吃。” 几位顾老爷瞠目结舌,这个宋岳霆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嫌他们没给他奉上好处? 他们自身也有考量,总不能平白无故就给呀! 宋岳霆吃饱喝足抻了个懒腰,看向这几个老家伙,“我有个法子,不知几位顾老爷愿不愿意一试。” 三人顿时竖起耳朵倾听,宋岳霆清了清嗓子:“弄死个人吧,死了人性质就不一样了。” 还以为是在前朝那会儿呢? 靠祖上的名声,再施点手段,都能与知县、县丞说上话。 当初顾方圆摆布顾百顺一家,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换了时代,顾方圆就是死得及时,否则他手上那些人命都得被一一清算。 他们几人的底子都不干净,关上门打死奴仆、蹂躏死小妾这些事皆没少干。 但在新的世道里,轻易弄死个人,后果不堪设想吧? 宋岳霆就猜到这几个老家伙没有胆量,“你们不敢做,那我就没法子了。” “非得死人?”顾凤鸣第一个不愿蹚这种浑水。 “不死人的话,闹到滦城那边谁会在意?只有死了人,那些管事的官老爷才会重视。” 宋岳霆负手迈出中堂,在廊下呼起新鲜空气。 就是气候有点冷,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微一偏头,恰瞅到顾呈祥的大孙女顾靓靓从穿堂经过。 这姑娘十六七岁的模样,长得不是很漂亮,但胜在身量高挑、皮肤白皙。 穿一身倒大袖紫绫袄裙,手里捏着条刺绣帕子。 走路时露出两只小脚,应是缠过足。 在秦楼楚馆里遇见这样的姑娘,全都是刻意往前朝大家闺秀上模仿。 可眼前这位不一样,宋岳霆觉得她跟早期的初荷有点像。 那时候忙着滦城小姐选美大赛,周身围一堆像梅洁妤一样的女子,竟把初荷那颗遗珠给漏掉了,最后却让顾青黛拣了回去。 “宋先生。”顾靓靓欠身福了福,继而调头往后院快步走去。 她身后跟了一个女佣,手中拎着一只断线的风筝。 宋岳霆即刻想明白,定是这风筝飘到前院里,她才和佣人跑过来找。 顾呈祥瞟到一眼大孙女,慌里慌张地赶出来,“这孩子真是没规矩,让宋先生见笑了。” 宋岳霆一手摸起下巴上刚刚长出的胡茬:“哪里的话,令孙小姐芳龄几许了?” 顾存惠和顾凤鸣也都走到廊下,“宋先生有所不知,靓靓已和樊家定了亲,待来年开春就要嫁过去。” 宋岳霆印象里是有这么一回事,樊之泉给定的是樊家旁支里的一个少爷。 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樊家公子,与樊锭、樊铮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啧……原来给溪少爷定的新娘子就是靓靓?”宋岳霆不住地叹息摇头,露出可惜之表。 第256回 关系不瓷实 顾呈祥认定,宋岳霆是知晓什么他们不清楚的内情。 赶快给旁边的顾存惠和顾凤鸣使去眼色,让他们俩帮忙套套话。 三人通力趋承半日,宋岳霆才有一搭无一搭地道出来。 那樊溪少爷小时候得病落下毛病,有些耳聋,但不太影响正常生活。 他父亲死的早,母亲是姨太太出身,因嫡母没有儿子,便一直把他养在跟前。 等于说顾靓靓一嫁过去,就要侍奉两个婆婆。 这种实情樊锭怎么会告诉顾呈祥? 樊溪在家族里再怎么不起眼,出了门照样能担一声“樊公子”、“樊少爷”。 要不是可怜孤儿寡母,哪会白养活他们这么多年? 这次遇事用到他们,他们就得义不容辞接下来。 再说顾呈祥的大孙女配樊溪,岂不是绰绰有余? “其实算不得什么,溪少爷我瞧着性子不错,侍奉婆婆嘛,靓靓应该做得惯。” “竟……竟是个小老婆生的!” 顾呈祥被气个半死,他这大孙女精心培养多年,为的就是要许配个好人家。 本以为终攀上樊家这棵大树,闹了半天樊家竟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们。 顾存惠紧着劝诫顾呈祥莫生气,气坏了身子犯不上。 顾凤鸣却在一旁不做声,他糊涂了,宋岳霆不跟樊家是一伙的吗? 宋岳霆才不管那么多,他就是看上了顾靓靓,得花点心思把人搞到手。 “净说这些了,几位顾老爷考虑的怎么样?敢不敢弄死个人?” 宋岳霆拿出一只小巧的鼻烟壶嗅了嗅,在他口中说弄死个人,就如同说今晚要吃什么一样随意。 “咱们再想想,再想想吧。”顾存惠替顾呈祥搪塞回去。 顾凤鸣合计片晌,借口家中有事要处理,便溜之大吉。 宋岳霆就没想真闹出人命,托词身子不大舒服也回到下榻房屋里。 赵桥跟进来随手关紧房门,“宋先生,咱们这次来顾家村到底要做什么事?” 宋岳霆连鞋子都没有脱,就躺到床榻上,“来玩儿,那个靓靓不错,你有什么法子把她诱出来?” 赵桥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从滦城大老远来到这儿,竟是为一个姑娘?宋先生,在滦城您啥样的姑娘找不到?” 赵桥记得,宋岳霆和连莲还没过新鲜劲儿呢! 若不是前一项连莲频繁向学校请假,导致学校发出警告,这回来顾家村连莲必然得陪同。 梅洁妤现在是看开了,一门心思扑在唱歌上,仿佛就等宋岳霆开口把她给甩掉。 宋岳霆喜欢用赵桥,除去身手好以外,就是认为他脑子不灵光,跟在身边放心。 宋岳霆抵达顾家村的同时,傅言礼就是盛力也同步到达。 如今盛力有了更多的后援支持,这回是带领一众人前来。 顾家村周边大大小小的坟墓,皆是他们探查的对象。 前一晚,盛力险些就和顾百顺他们相撞上了。 是顾青黛和连北川掉进深坑里以后,盛力才偶然发现他们的身影。 去哪儿找这样的天赐良机? 若是顾百顺他们再晚来一刻钟,盛力都打算直接出手,绑了顾青黛和连北川。 倘或他们宁死不屈,他真想成全他们上黄泉路,尽管宋岳霆从始至终都不让他动顾青黛的性命。 宋岳霆这两日看似无心,却处处留意。 但那几个老家伙反复跟他絮叨的,都是连北川和顾青黛怎样“欺辱”他们。 无论他把话题怎么往前朝古墓上引,他们都对他实话实说,道前朝古墓仅是个借口。 盛力还在村子周围等他的消息,可依眼前这架势,他极有可能无功而返。 想到这里,宋岳霆腾地一下坐起身,不能白来一趟,那个顾靓靓必须得拿下! 顾百顺回来时,在路上碰见了顾凤鸣。 往前推一年,顾凤鸣都觉得顾百顺没资格为他提鞋。 然此刻他却堆笑着脸,朝顾百顺拱拱手:“百顺贤侄,这是打哪儿过来呀?” “前面顾老七他们家。” 顾百顺知道他是为何而来,这种事在村子里瞒不住。 顾凤鸣大致询了询,继而煽风点火:“这个顾老七搁这儿添什么乱?你都多余给他钱!” 顾百顺冷笑一声:“顾老七生病了,来年能不能下地干农活都不一定。媳妇儿还生一堆,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 顾百顺虽已转换了身份,但对穷苦人的体谅和怜悯心依旧存在。 “越穷越生,这赖谁呀!” 顾凤鸣觉得自己是站在顾百顺那边讲话,可顾百顺对他还是一脸不屑。 顾凤鸣又乘机探问连北川与顾青黛的行程,和建设棉纱厂的进程等等。 顾百顺翻起眼珠子不回答,过了半晌,才慢腾腾地说自己记不住那么多。 顾凤鸣尴尬笑笑,“顾方圆那些地够你们种棉花的嘛?” “不知道。”顾百顺摆出带呆愣愣的架势,将顾凤鸣气得够呛。 顾百顺没给他好脸,掉头走开,回去愤怒地学给顾青黛他们知晓。 “顾凤鸣是来探口风,觉着咱们应该朝他们下手了。” 顾青黛故意做了个鬼脸,坐实她“奸商”的样子。 连北川拄着龙头手杖走出房间,“我们就随了他的愿,登门会会那几位顾老爷,顺带‘偶遇’一下宋岳霆。” 霍桀反手就把他给拖拽进来,顾百顺见状也上前帮忙。 “哎……反了你们是不是?”连北川扬声斥责。 “二爷就老老实实待着吧,有什么任务你交待给我就成。”霍桀不卑不亢,自有行事原则。 顾青黛在旁笑了一遭,“你腿脚不利索就别去了,还是我去吧。” “不行!” 一想到顾青黛有可能会遇见宋岳霆,连北川那根神经又紧绷起来。 顾青黛了然相较那几位顾老爷,更难对付的是宋岳霆。 既然在顾家村里撞见,就得弄明白他来此的目的。 “让霍管家和百顺跟我一起去。” “我只是脚崴了,脑子又没什么影响。”连北川仍在据理力争。 顾百顺皱起眉头叹口气,“顾家和连家可能八字不合,三爷来了断腿,二爷来了崴脚。” 连北川被这几人合伙气得脑仁疼,拿起龙头手杖就往他们身上打。 三人笑哈哈地跑出房外,顾百顺又走到窗前探进去个脑袋:“二爷,你这样真像是老头子!” 第257回 狭路之相逢 顾百顺带领顾青黛和霍桀,直赴顾呈祥宅邸。 他没了适才和连北川开玩笑的神气,只耷拉脑袋在前头快步引路。 因为霍桀让他翻出两坛陈酿携带上,好当成拜访顾呈祥他们的见面礼。 顾百顺明知这么做再正常不过,就是觉得这么好的酒,送给那几个老东西白瞎了。 “其实顾掌柜也不该折腾这一趟,我和百顺过去探探虚实就行。” 霍桀瞧科顾青黛那套行头,罗氏的旧衣穿在她身上别具一番风韵。 她的姿色掩盖不住。 “我才没有连北川那么笨,给自己摔成那副德性。” 顾青黛边走边活动两下胳膊,向霍桀和顾百顺展示,她可没带伤逞强。 霍桀眼光敏捷,早瞄到她露在袖子外的那截儿手腕处,存有淤青。 “回滦城多休养两天吧。”他温声细语地劝慰。 顾百顺夹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地咕哝:“她成天到晚比县长都忙,就没瞧她闲着过。” “谁说的?过两天回去,我要吃遍滦城的大小馆子。” 顾青黛抬手摸摸自己的肚子,在深坑下挨饿的滋味简直“回味无穷”。 顾百顺趁机举起那两坛陈酿,“要不你把这个带回去喝,给顾呈祥他们太糟蹋好东西。” “这东西连氏商行有的是,下次让霍管家拉一车过来,给你们喝个痛快。” 霍桀注意到顾青黛的变化,以前她是唯恐和连北川、连家众人、连氏商行有瓜葛。 自打他们少东家费尽周折,通过投建棉纱厂将她绑到同一条船上来,他们俩之间已发生微妙的改变。 少焉,三人已走到顾呈祥宅院门首。 门房家丁一瞧敲门的是顾百顺,他可是顾家村的新贵,一刻都不敢怠慢,噔噔蹬跑进二门里报信儿。 顾呈祥与顾存惠仍在中堂里说着心腹话,听闻顾百顺带着那俩奸商临门,顿时坐立不安。 顾呈祥派人支会宋岳霆,让他避在房里别出来,担心他遇见滦城来的熟人再觉尴尬。 他和顾存惠两个人整理好衣帽走出来迎接,一口一个“百顺贤孙”、“顾大姑娘”,叫得无比热情。 顾青黛在心里捋起关系谱,他们这都是在哪儿论起来的? 顾百顺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段时间他听得太多,只把两坛好酒推送给他们。 顾呈祥叫底下人收好,引顾青黛等人走进中堂里就坐,“前一项家中有琐事绊着,不然早该去府上恭贺乔迁之喜。” 他们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巧妙地绕过顾方圆绝口不提,如同这个人从未在顾家村里存在过。 顾青黛便与这两位顾老爷说起客套话,有意无意地将话头往顾老七身上引。 “哟,我还真不知有这么一号人物,真是我庄子上的?”顾呈祥假意糊涂,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顾青黛弄明白他们的态度了,想和解看来是没门儿。 就是不知他们下一步要怎样做? 顾百顺给顾老七留下不少钱,顾呈祥还要继续加码吗? 还是说他们另有挟制顾老七的手段? 她冁然一笑,“是不是呈祥老爷庄子上的人有什么关系,凭呈祥老爷在顾家村的威望,出来帮我们劝劝顾老七,说不定这件事就解开了。” “顾大姑娘太高估老朽,年纪大了不中用喽。”顾呈祥坐在太师椅上稍稍前倾上身,态度倒是很谦卑。 顾青黛发觉这几位顾老爷全都一副尊容——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绕了半天官腔,顾呈祥和顾存惠都以为顾青黛该开口,提改粮种棉的事。 但顾青黛绝口不提,反倒让顾呈祥他们觉得纳闷儿,难道一个顾老七真把顾青黛那些人给镇住了? 两边正胶着不下,宋岳霆已从门外悠然自在走进来。 乍一看到顾青黛双眸瞬间发亮,“顾掌柜?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咱俩这算不算他乡遇故知呀。” 顾呈祥和顾存惠早变了脸色,他们实在不知宋岳霆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里还是滦城管辖的区域,你和我算什么他乡遇故知!” 顾青黛还以为见不到他了呢,好在这泼才自己藏不住冒了出来。 估计顾青黛他们一上门,宋岳霆就猜到自己行踪被对方知晓了。 他自己这几日几乎没出过门,又乜斜一眼跟随在侧的赵桥,揣测是赵桥让人发现了。 与其避着不见人,倒不如大大方方走出来,好让顾青黛确认他来顾家村的“目的”。 “看我这记性,顾掌柜就姓顾,这里是你的老家吧?” 宋岳霆径直坐到中堂上首的太师椅上,只拿余光扫了扫顾呈祥和顾存惠。 “是我的老家没错,那宋先生怎么也过来了?怎么,你和呈祥老爷有亲戚关系呀?” “是啊,呈祥老爷是我大伯的舅舅的姨妈的公公。”宋岳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且还能保持不笑场。 顾呈祥和顾存惠窘得真想钻地缝儿里,脸上的笑容都快僵掉了。 顾青黛哂笑一声,坐回到方椅上端起茶盏,“你再说一遍?” “嗯?”宋岳霆怔了一怔,他随口胡诌,哪能记得住说的是什么? “宋先生和呈祥老爷是哪门子的亲戚关系?”顾青黛刮响茶盏盖子,歪头觑向宋岳霆。 宋岳霆又胡乱编造一气,听得在场众人都哭笑不得。 “什么亲戚不重要,重要的是亲戚之间该互相帮助,百顺,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顾百顺仍记得当初宋岳霆暴揍自己的经历,那时候还以为他是在替顾青黛出气,所以一点都没认为他讨厌。 但今儿在顾呈祥家里见面,他才品出宋岳霆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先生真抬举我,我怎么认为并不重要。”顾百顺不矜不伐,再不是当初那个愣头青般的傻小子。 “我是不是还欠你点东西?” 顾青黛曾撵着宋岳霆给顾百顺道歉,他只觉可笑,谁知顾百顺摇身一变,竟顶替了顾方圆在顾家村的位置。 顾青黛为顾百顺说起话来:“欠了这么久,没瞧出宋先生有还的念头。” “我还也成,那你们是不是得邀我去新宅子里吃顿饭?” 此一时彼一时,宋岳霆眼里透出一丝狡黠的光,好似盘算好了什么。 见顾青黛稍有踟蹰,宋岳霆立马把顾呈祥和顾存惠捎带上,像是要在中间做和事佬的架势。 若没有顾呈祥和顾存惠他们,完全可不顾及宋岳霆的无理要求。 但有了这几位顾老爷,面子上的事还得应付一下。 顾青黛和霍桀、顾百顺对视片刻,“宋先生,你这是跟二位老爷借光哪,我们登门就是来邀请大家去吃乔迁酒。” 第258回 声东击西后 顾青黛他们离开后,宋岳霆又恢复原先那副面孔。 去顾百顺家也就是顾方圆老宅赴宴,宋岳霆完全没跟他们商量,直接替他们安排做主了。 他们又是生气又是畏惧,漕帮的人怎么一点道理规矩都不讲? “今晚你们随我去吃饭,然后派人去顾老七家弄死他。” 宋岳霆看着两腿战栗的顾呈祥,和不停擦汗的顾存惠,发出轻蔑地笑声。 “我在帮你们制造不在场证明。” “非得这么做吗?”顾存惠始终重复这个问题。 “你们乐意让棉纱厂顺利建起来?顾方圆已被他们打掉,那么多田地全归了那个顾百顺。”宋岳霆加重语气,想挑起这几位顾老爷心中的怒意。 “那顾百顺就是小人得志!”顾呈祥没憋住,跺脚叫骂一声。 “他们今儿都没提改粮种棉的事?为什么?还不是打定主意不与你们合作,一点甜头都不留给你们!”宋岳霆接着往痛楚上捅。 “他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呀!”顾呈祥和顾存惠都变得慌张起来。 宋岳霆肆无忌惮地抽起洋烟,“让你们变成下一个顾方圆,到时候地归了他们,想怎么种人家自己决定。” 几句话戳中两位顾老爷的要害,俩人之前絮絮叨叨半天,俱没敢轻易下决心。 让宋岳霆一通点拨怂恿,到底横下心来,反正顾老七一家随他们摆布。 “那个顾凤鸣啊,带不带他同去随你们的便。”宋岳霆又暗戳戳地使坏。 顾呈祥和顾存惠立即会意,到时候只有顾凤鸣不与众人在一起,被怀疑的话第一人也应是他。 二人听从宋岳霆的指示布置好一切,派了两个机灵护院去往顾老七家里。 夕阳斜下,宋岳霆跟从两位顾老爷走出宅院。 二人身后都尾随一两个随从,偏宋岳霆身后无人,尤其没见到那个凶神恶煞的家伙。 “我的人不便露面,让连北川他们瞧见该多虑了。”宋岳霆看透他们的疑惑,率先开口解释。 顾呈祥和顾存惠疑信参半,又不好再多问什么,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顾青黛这边预备的不是什么讲究饭菜,就是由罗氏上灶做的大锅农家饭。 唯一的优点是鱼肉皆有,且量大管够。 没必要太迎合他们,特别是还有宋岳霆,就让这些人看看他们日常是怎样生活的。 顾呈祥和顾存惠看着这一桌菜都傻了眼,遥想上一回在同一个饭厅用饭,当时那满桌的珍馐佳肴简直数不胜数! 感叹往事不可重提,他们是进了这座宅子才彻底接受,顾方圆那个老大哥已然死去。 连北川将那只崴了的脚支出桌外,旁边杵着那根龙头手杖,见了顾呈祥和顾存惠也没有一点要起身的意思。 俩人接连受挫,他们以前哪受过这样的待遇,世道变了,这些小辈们再不把“温良恭俭让”当回事。 连北川真不是针对他们俩,他就是不想给宋岳霆什么好脸子。 宋岳霆却是无所谓,一点都不像他平时睚眦必报的德性。 他当着一桌子人的面,痛痛快快地给顾百顺赔不是。 尽管这句道歉迟来了这么久,更不知宋岳霆安得什么心思,但顾青黛和顾百顺都有些快慰。 宋岳霆还自罚三杯,一会儿替顾呈祥他们说好话,一会儿和连北川、顾百顺称兄道弟,整个尴尬的席面全靠他来带动。 连北川假借倒酒之际,对身旁的顾青黛唇语笑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个赵桥没跟来。”顾青黛也低声回应。 “让少壮简飞他们到顾老七家盯着点。” “我早派他们过去了。” 宋岳霆鄙夷诮讽:“你们俩嘀嘀咕咕什么呢?怎么喝不下去了?就这么点酒量?” “连二爷的脚受了伤,不宜多饮酒,由霍管家代陪宋先生吧。”顾青黛站起身,替众人斟满酒杯。 “顾掌柜呢?也喝不了酒?” “我的酒量,宋先生还不清楚?何必为难我呢?难得今儿晚上大家高兴。” 面对这种过于粗糙的吃食,顾呈祥和顾存惠几乎一下筷子都没动。 反而宋岳霆吃的津津有味,丝毫没觉得这些饭菜不合胃口。 可他们不敢离席回去,恐顾老七那边的事没处理干净,所以只在桌上礼貌陪笑。 酒过三巡,只见顾少壮风风火火闯进来,附在顾百顺耳边咕哝几句。 “失陪下。” 顾百顺没对连北川和顾青黛解释什么,但他们二人都清楚绝对是顾老七那边出事了。 就猜到宋岳霆此行没安好心,原来是声东击西,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顾百顺同顾少壮火速离席,宋岳霆满不在乎,可顾呈祥和顾存惠却坐不住了。 但越是这样,他们越不敢轻举妄动,依旧坐在这里装和他们无关。 与此同时,顾呈祥家中已潜入一批“强盗”,他们在赵桥的带领下,将顾呈祥的卧房、书房、账房统统翻了个遍。 这些强盗本可顺手牵羊,但他们没有这么做,他们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找寻关于藏宝图的线索。 赵桥觉得为首那人很是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便凑过去问:“宋先生让你们进来到底找什么东西?” “不该问的就别问。”盛力变换着口音,让他自己看起来更像个杂种人。 赵桥不耐烦地指了指后院,“宋先生说让你们顺道掳个人。” 盛力望一眼便知那是女儿家的闺房,宋岳霆这是走哪儿都改不了那个臭毛病。 顾呈祥不在家,可他夫人、儿子,一家三四代那么多人口,全在宅院里呢! 要不是有赵桥在内接应,他们哪能进来的这么痛快。 掳一个活人走,这有点强人所难。 盛力不想做,又转念一想,他们来顾家村这几天半点收获都没有,在顾呈祥的宅院里更没发现任何线索。 就算他现在有那位高人庇佑,可依宋岳霆的性子定逃不过一顿毒打。 还是帮他解决一下私欲,说不定能逃过一劫。 想到这里,盛力命众人噤声躲好,他自己则悄悄潜入那闺房之中。 俄顷,只见盛力肩头倒扛着一个人匆匆跑出来。 赵桥见状,赶紧将他们送出宅墙之外。 他一直以为自己日日待在宋岳霆身边,对这位漕帮魁首已算够了解的了,这时才幡然醒悟,他自己是真的傻。 顾呈祥家前院儿聚集不少人,不过不是因为后院之事,而是去顾老七家里的那几个护院侥幸逃回来了。 第259回 赔夫又折兵 顾呈祥派出去的两个护院,与顾少壮简飞他们均蹲守在顾老七家周围。 村子里没有通电,众村民家里还用着油灯。 屋中光线昏暗,屋外更不敢点灯,两面全刻意隐蔽,起初都没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两个护院算是老手了,这些年没少替他们老爷做恶事。 放在前朝那工夫,要碾死顾老七几乎易如反掌。 然而这一次不同,临出发前顾呈祥对他们俩百般嘱咐。 二人谨记在心,就是眼看时间一点点地流逝,到底等待不下去。 他们俩率先闯进顾老七家中,闹出很大响动,将几个熟睡的小孩儿给吓醒,嚎啕大哭起来。 简飞拉拽住顾少壮,让他晚一点再往屋子里冲,争取抓对方一个现行。 奈何顾少壮沉不住气,生恐进去晚了,顾呈祥的狗腿子已把人给弄死。 两个护院仅瞧见顾老七病殃殃地躺在炕上,对他们的闯入和孩子们的哭喊无动于衷。 顾老七媳妇儿从枕头底下扯出一袋银元,卑卑怯怯地跪到他们面前,双手奉上。 两口子单以为,是街坊四邻将他们家收了顾百顺“巨款”的消息给放了出去,惹得强盗半夜上门打家劫舍。 顾老七媳妇儿一早就觉这笔钱拿得不安生,迟早要出大事。 但架不住顾老七一再坚持,他是哀愁自己活不长了。 两个护院登时一愕,没等搞清楚是什么状况,顾少壮已带人失张冒势地踏进来。 也是顾老七家的土房年久失修,哪儿哪儿都漏风,两个护院几下踹坏后窗便顺利逃脱。 顾少壮带人立马去追撵,把两个护院逼得干脆跑出了顾家村。 又在外围绕上好大一圈,才偷偷摸摸溜回顾呈祥的宅院里。 顾少壮没逮住人,气冲冲地回来质问顾老七夫妻俩,对方长什么样子?是谁派过来要做什么? 两口子连同孩子们都说没看清楚长相,没同贼人交谈上一声,顾少壮就冲进来把对方给吓跑。 顾少壮觉得顾老七一家不识好人心,这样掏心掏肺地帮助他们,却换不来一句真心话。 简飞在旁一个劲儿地相劝,让顾少壮少说两句。 但他没控制住情绪,大骂顾老七几句。 顾老七一时急火攻心,竟翻起白眼背过气去。 这可把顾少壮吓得够呛,赶快赶回去告诉顾百顺。 要不是饭厅里有那么多外人,顾百顺非得给顾少壮几个大耳刮子! 这不纯纯帮倒忙吗? 万一顾老七就这样死过去,他们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幸而简飞会一点基本的急救常识,又在侧语长心重地劝慰。 待顾百顺赶到时,顾老七已缓过神来。 顾老七清楚自己没多少时日了,虽不确定那俩奸人是不是顾呈祥所派,但总预感一家子性命不保。 村里一直在传那连北川和顾青黛是滦城的大奸商,顾百顺就是他们俩扶持在顾家村的第一走狗。 可他们一家闹一气下来,也都看明白了,顾百顺他们比顾呈祥那帮人强太多。 顾老七稍作犹豫,终把顾呈祥是怎样唆使他的,全部招出来。 无非就是待来年时减免租子、少上交粮食。 这种原因不稀奇难猜,顾百顺没责怪顾老七什么,还不是被困窘生活给逼得。 顾老七媳妇儿再次把那一袋银元拿出来,想交还给顾百顺。 顾百顺没有收回,教顾老七好好养病,又教那两个较大的孩子,以后不管家里发生什么情况,只管跑到顾方圆老宅里找他们。 顾老七夫妇感动不已,顾百顺是要把他们一家一管到底了。 顾百顺还就势问顾老七媳妇儿,愿不愿意去棉纱厂当作业女工? 顾老七媳妇儿听罗氏在村子里宣传过,以前老觉得罗氏拿了那个顾青黛的好处,在村子里到处替人家吹嘘。 了然他们和顾呈祥之间算是决裂,来年生计太成问题。 顾百顺给的这些钱是能花挺长时间,但靠救济不是长远之计,总得找到维持一家人的生存活计。 就算死马当活马医了,是以她痛痛快快应承下来。 两个护院遭到顾呈祥儿子们的拷问,都害怕他们被顾少壮那帮人给认出来。 正寻思该如何是好,顾呈祥和顾存惠总算赴宴归来。 宋岳霆跟在两个老家伙身后,走路东倒西歪,打嗝儿全是酒气。 随便一听得知计划失败,便抬手一挥:“去外面躲一俩月,待风声过去再回来。” 说罢,就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赵桥给架到肩膀上,送回房中休息去了。 顾呈祥觉得宋岳霆说得很是,即刻给足盘缠,将二人连夜打发走。 战战兢兢半宿,庭院里总算恢复安宁,顾呈祥不愿再考虑那些烦心事,只想先回卧房好好睡上一觉。 “办成了吗?”回到屋中,宋岳霆瞬间恢复清醒。 赵桥未有隐瞒,将盛力一行人的行动叙述一遍,“我也不知他们找没找到宋先生想要的东西,但那个靓靓被他们成功掳走了。” 宋岳霆佞笑起来,打开房门就往外走。 赵桥尾随其后,却被宋岳霆制止住,“你回去待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赵桥还不知道他?没有一两个小时能放过人家姑娘? 他不是担心自己被留在顾呈祥家里,就是想知道宋岳霆背着他在搞什么名堂? 但宋岳霆的命令他不能不听,遂转身走回房间里。 宋岳霆则很快翻墙而出,行动敏捷步伐矫健。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以后还是控制一下喝酒吃肉,不然自己这点功底就要退化了。 盛力离得老远就看到宋岳霆身影,朝他挥挥手,将人带到那片小树林附近。 “宋先生,没,没有什么线索。”盛力在宋岳霆面前,总是不知不觉就恐惧起来。 “你啊真是一点用都没有。”宋岳霆往四下寻寻,并未发现顾靓靓的身影。 盛力躬身垂头,“除了顾呈祥家里,顾存惠和顾凤鸣的宅子我们都溜进去查过,连那个杨神婆我们都监视了两天。” 杨神婆是替顾青黛他们看风水的,她那里也没有前朝古墓的发现,这一趟顾家村真是白来了。 宋岳霆懊恼,难道连北川和顾青黛真不是因为这里有那座古墓,才掩人耳目地把棉纱厂建到此处? 在宋岳霆马上就要发火之前,盛力指向一块大石头后面,“宋先生,那姑娘还昏迷着呢。” 宋岳霆用手指刮了下唇边,訾笑着朝那大石头方向走去…… 第260回 厚颜无耻徒 顾青黛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顾老七身上,一夜相安无事总算喘了口气。 顾老七的问题已解决,只需留底下人在此辅助顾百顺简飞做事,连北川和顾青黛也该回滦城去了。 但顾青黛不想动身,她总感觉宋岳霆有问题,顾虑他们前脚回滦城,顾家村后脚就要出岔头。 是以想把宋岳霆先靠走,漕帮魁首哪能一直窝在这小村子里? 宋岳霆每日的忙碌程度,该与连北川不相上下。 顾青黛逼连北川先一步回去,这次没有小陈大夫跟随,村里的赤脚郎中他又信不着,还不回滦城养伤在这磨蹭什么? 就算没有宋岳霆的出现,连北川也不会丢下顾青黛独自回去。 他找各种借口滞留下来,霍桀实在看不过眼,提议让他们俩都回去,自己留下多待几天,盯住宋岳霆的行踪便是。 仨人为此在屋中争论不休,顾百顺又匆匆忙忙跑进来。 顾青黛心里“咯噔”一下,“顾老七……没挺过去?” “顾老七没死,是顾呈祥家那头出事了!”顾百顺黝黑的脸皮有点泛红,像是有什么话难以启齿。 “快说,怎么回事?”连北川拿龙头手杖敲了他一下。 顾百顺支支吾吾,道天还没亮他就和顾少壮在村里转悠。 一是观察一番顾老七家周围的情况,二是想看看顾呈祥那边有什么动静。 就算顾老七吐口,整件事是顾呈祥在背后教唆,但仅凭这一点,顾呈祥是绝对不会承认。 连北川和顾青黛想凭此找顾呈祥算账,这完全行不通。 想在顾家村彻底扎根,得刚柔并济,不能一味地打压。 “顾呈祥宅院门口躺着一个人,我们开始以为那是个死人,走近了细瞧还有呼吸。只是……” “卖什么关子?赶紧给我一五一十地说!”顾青黛也跟着着急起来,顾百顺平常说话不是这样。 顾百顺把脸一臊,“哎,那姑娘应是顾呈祥的大孙女,她衣衫不整像是被……” 在场几人皆已听明白,难怪顾百顺觉得难堪,在这种闭塞的村子里,未出阁女孩儿的名节比什么都重要。 连北川冷静问话:“你和少壮被旁人发现了没有?” “绝对没有,我们俩就担心惹火上身,发现苗头不对就跑回来了。”顾百顺拍着胸脯作保证。 “通知下去,今儿一整天谁都不准出宅院大门。”连北川随即作出安排,这件事不能和他们牵扯上半点关系。 顾百顺急速跑下去照办,心里纳罕极了,到底是谁干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 连北川睇一眼黯然伤神的顾青黛,“发生这种事,你我不必再争,还是再留下几日吧。” “顾呈祥到底得罪谁了?不折磨那个老东西,迫害人家孙女干什么!” 顾青黛为那位素未谋面的姑娘感到悲哀,真心希望她能挨过这道坎儿。 毕竟还活着,未来的路还有那么长。 顾呈祥这边是门房家丁换班时,才发现他们家孙小姐躺在宅院大门口。 家丁们慌里慌张地把孙小姐抬回去,好在是一大清早,外面几乎看不到人影。 顾靓靓始终都晕晕沉沉,昨晚疼痛得醒来过一阵,竟又被对方给打昏过去。 待她母亲见到这一身惨状,顿时崩溃大哭,女儿经历了什么已一目了然。 面对母亲一连串的诘责,顾靓靓除了摇头就是哭泣。 她父亲大发雷霆,将服侍女儿的老妈子下丫头,通通打个半死。 即便这样做,全家仍没有任何头绪。 消息到底传入顾呈祥耳朵里,他懵然好久,仰天长啸:“我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恰顾存惠此时登门,顾呈祥却罕见地选择不接待。 顾存惠头次吃下闭门羹,这是这么多年的第一次,不得不让他浮想联翩,到底哪里出了纰漏? “你们都听好了,这件事从这一刻起,阖府上下不许再被任何人提起,谁敢往外说一个字儿就乱棍打死!” 顾呈祥对家中众人发下狠话,顾靓靓来年开春还要嫁人! 前一天还觉得樊家戏弄了他们,过一天便担心樊家知晓此事再退婚。 顾靓靓自己吵着这个婚她不要结了,竟又被她父亲打好几巴掌,骂她不知廉耻、不守妇道、让家族蒙羞! 她母亲只哭哭啼啼相劝,事已至此只希望次月不要有了身孕,待出嫁当夜再想想法子蒙混过关。 而那个罪魁祸首采花贼到底是谁,全家既不敢查又不想再查。 因为查到真凶,也不可能让他伏法,顾家丢不起这个人! 除非真凶愿意娶顾靓靓过门,可她本已和樊家定亲,这件事要是让樊家知道,指不定要闹出多少风雨。 顾呈祥不是没怀疑过家里那位座上宾,但宋岳霆昨晚始终都同他在一起啊! 他亲眼见到宋岳霆喝得不省人事,被底下人搀扶回房里睡觉。 不是宋岳霆又能是谁? 就算他们几位顾老爷没前些年那么得势了,但放眼顾家村上上下下,谁敢欺负到他们头上? 住在顾方圆宅子里的那几位? 还是那个病糊涂了的顾老七? 他们都没有动机和作案时间。 顾呈祥突然觉得很疲惫,他有些不想再掺和下去,可请神容易送神难! 宋岳霆还在自家宅院里吃喝,有意无意打听顾靓靓是怎么回事? 顾呈祥强装笑脸,只说大孙女得了严重伤寒,闹得全家都跟着揪心。 宋岳霆毫不顾忌地表露出嘲讽,顾靓靓也就那么回事,索然无味得很…… 顾呈祥惊恐地看向宋岳霆,他忽然确定了一切,却不能也不敢揪出这个恶人。 顾呈祥终怀疑起宋岳霆来顾家村的目的,他做事根本不像是为了樊家。 “昨儿和连二爷他们聊一晚上,觉得他们挺通情达理的,说不定是咱们错怪了人家?” “顾老爷既这样想,顾老七那边便算了。就和连北川他们和平相处,再出现什么意外莫让樊家出头就是。” 顾呈祥豁出去了质问:“那宋先生管我们死活吗?” “瞧呈祥老爷这话说的,我来这些时日没认真做事?是顾老七临阵倒戈,是你的手下把事情办砸了。” 宋岳霆又拿出鼻烟壶嗅了嗅,在顾呈祥家里待够,也该回滦城了。 要不去搭连北川他们的顺风车?说不定还能和顾青黛坐到一起呢。 第261回 莫名被盯梢 顾呈祥面上依旧好吃好喝供着宋岳霆,背地里已命阖府上下戒备起这个奸邪恶人。 顾存惠再次登门,顾呈祥如常接待,犹似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气氛里那种说不出来的骇然诡异,让顾存惠老莫名地心悸肉跳。 顾凤鸣之后也到访过几次,心里对他们撇下自己去赴连北川和顾青黛的约,非常不满。 可见了面又不敢表露出来,害怕他们会就此将他彻底孤立。 三位顾老爷之间发生潜移默化的嫌隙,没等和连北川他们正式打擂台,已快不攻自破。 顾凤鸣甚至产生错觉,那个宋岳霆该不会是连北川请来唱白脸的吧? 平静了两日,村子里没听到关于顾靓靓的任何传言。 顾青黛这边总算放下一块石头,尽管他们也想知道这件缺德事究竟是谁干的! 顾百顺从外面回来,道瞧见顾呈祥家门前停了两辆汽车。 “大抵是接宋岳霆回滦城的。” 顾青黛捻指算算时日,她也不能再在这里耗下去,滦城那边还有好多事等着她呢。 连北川斜歪在屋内一把圈椅上,将那只崴了的脚抬到一张小杌上轻捏几下,“把大家伙都叫过来,咱们开个会吧。” 顾青黛不由得揉起眉心,连北川动不动就好开会的习惯,到底是受了谁的真传? 不过她也清楚,经过顾老七、顾靓靓这些事,想要在顾家村安稳发展,比之前想象地要难得多。 他们投入那么多真金白银,哪敢出半点差池? 连北川牙白口清地做着各项布置,让谁留下来常驻,让谁跟着回去,又对顾百顺和简飞进行全方位的部署。 顾青黛虽坐在其中,但甚少发言,因他想的非常全面周到,几乎不用她补充说明。 不得不承认,正经做事的连二爷,确实很有魅力。 靠走宋岳霆,预计他们明儿就能返程。 顾青黛本想早点入睡,明儿好精神饱满些。 岂料天色一黑,杨神婆就鬼鬼祟祟地迈进宅院大门。 顾青黛狐疑,那日是闹出顾老七那档子事,可事后她还是按照约定给杨神婆支付过报酬。 杨神婆更承诺,她日后会不定时地替顾青黛他们在村子里宣传。 顾青黛对这个老太太尚算信任,他们之间的合作简单明了。 可杨神婆今夜的神色俨然不对,一个搞神秘莫测的“大神儿”,怎么会这样? “我觉得这两天有好几双眼睛,总在旁盯着我。” 杨神婆之前总是老神在在的谱儿,冷不丁变成眼前这副样子,属实让人感觉奇怪。 顾青黛招呼她坐下来喝茶,“您还怕这些?谁敢在你老面前装神弄鬼?” 杨神婆用眼睛狠夹她一眼,闷声闷气地呛声:“你这丫头惯会取笑人!” “我才没有呢。”顾青黛笑呷呷地否认。 杨神婆不再遮遮掩掩,同顾青黛吐出实况,是真有人在暗中注视着她。 她一个老婆子独居,又是那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目的当然是要营造“大神儿”的神秘感,好让十里八村的人们都信服她。 然落到实际上,杨神婆哪能不害怕遭奸人谋财害命? “院子周围都被我做过手脚,但凡有人来过,皆能看出来痕迹。” 杨神婆是真不愿在外人面前露出这一面,像变戏法的师傅自揭老底儿。 原先有位远亲家的侄女跟随她,说愿意学习她这一套吃饭的本领,也愿意为她养老送终。 挨不上两年光景,那侄女就偷她一笔钱逃走了,究其原因便是她待人太苛刻,又不肯教人家真本事。 自那以后,她又陆续收过几个徒弟,无一例外皆没有坚持长久的。 她也看开了,只想多攒点棺材本孤独终老。 家里藏了不少纸钞现银,被人无缘无故地注意上,她哪能不害怕? 身边能帮上忙的,唯有这位大主顾顾青黛,她只能涎下脸来求人家。 “除去这一点,另有其他发现吗?” “白天出门的话,也能感到有人在后头跟着。别看我人老眼花,这方面特敏感。” 顾青黛思忖片刻,竟有种直觉,杨神婆的遭遇应与他们有关。 杨神婆近期的两大单子“买卖”,都是和顾青黛所做,该不会是谁想在这老太太身上做文章吧? “你来我们这儿时,身后有尾巴吗?” “今儿一整天都没察觉,晚上才敢往你们这跑,要不我都不敢轻举妄动。”杨神婆说着合十双手,冲上方嘀咕起一套经文。 顾青黛思忖片时,让她在中堂里等候,自己已转到后院和众人商议起对策。 “不是宋岳霆就是顾呈祥,定是瞧杨神婆为咱们做事了。” “这些就交给百顺和简飞他们去处理吧,宋岳霆不是走了么?咱们明天真该回滦城了。” 连北川不想让顾青黛再插手,他们对杨神婆从未欠过报酬。 顾百顺立即表态,赞同连北川的意见,今后多关注点杨神婆的动态便是。 顾青黛不以为然,借口让顾百顺把简飞和顾少壮叫来,暂先将他给支开。 “倘或杨神婆是被顾呈祥他们盯上,倒不会出什么大事,我担心是宋岳霆派的人手。” 连北川和霍桀联想到前两日出事的顾靓靓,不就是晚上被歹人从家中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掳走,次日又被抛到自家门首的? 就算没找到证据是宋岳霆所为,可他们的判断和顾呈祥无异,除了宋岳霆还能有谁? 宋岳霆在滦城是什么德性,他们又不是不清楚,和连莲那次……顾青黛与龚勋就在现场! 宋岳霆当然不会对一个老者那般,但变着法地侮辱呢?让杨神婆做下一个顾老七? “那你想怎么做?” “引蛇出洞。” 连北川望一眼窗外,计算顾百顺就快把人领回来。 若仅仅是这样,顾青黛没必要背着顾百顺言语。 “你认为宋岳霆此番到顾家村,对我们建设棉纱厂搞破坏是假,来探查前朝古墓的所在位置是真?” 顾青黛倏地扬眸,他又猜出了她的心思。 杨神婆是唯一一个与坟墓有关联的人,这会不会是她被盯上的主要原因? “什么时候行动?” “就今晚吧,咱们没多少时间再耗下去。” 连北川拄起龙头手杖,“我和你去。” “开什么玩笑?你还瘸着呢!” 顾青黛瞅向站在一隅的霍桀,今晚这一出得靠他们俩来演了。 第262回 欲引蛇出洞 不顾连北川的反对,顾青黛已和霍桀制定好计划。 正好这时候顾百顺已把简飞他们带回来,连北川当着外人的面没法子再多说什么。 顾青黛就势给顾百顺等人安排好任务,旋即领上霍桀回往前院中堂。 连北川拄着龙头手杖尾随其后,顾青黛在月洞前将其拦下,“别这么紧张,万一咱们是白忙活一场呢?” “我情愿什么都不会发生。” 连北川真想把这破拐杖给扔了,偏这时候崴脚,太耽误事了! 霍桀默然笑之,“二爷,我向你保证,甭管发生任何状况,我都会替你把顾掌柜完完整整带回来。” 霍桀的身手连北川再清楚不过,且他言出必行。 就是事关顾青黛的安危,他那份担心老情不自禁冒出来。 “哎呀,别磨蹭了!” 顾青黛受不了他们俩跟生离死别似的,推着霍桀一径走远了。 连北川像极了风烛残年的老父亲,拄着拐杖在门后眺望自己孩子们远行。 “什么?大半夜的去乱坟圈子?”杨神婆被惊得坐回方椅上,觉得顾青黛这回太离谱些。 霍桀怅然叹息:“杨神婆,你也不想一直被‘小鬼’监视吧?我们二爷和顾掌柜明儿就要回滦城,待他们离开后可没人再天天在乎你死活。” 霍桀三言两语就将杨神婆给唬住,趁早揪出那些躲在背后的眼睛,总比整日提心吊胆的强。 “为啥去乱坟圈子啊?” 所谓的乱坟圈子其实并不乱,是一些外姓人死在顾家村,不让进祖坟的情况下,被迫埋在那处。 只因年久失修,没有各家祖坟打理得规整,才被村里人叫成乱坟圈子。 “那里阴森恐怖呗,让人觉着杨神婆你神神道道法力无边。” 顾青黛开启胡诌模式,总能不能对她实话实说,是想幕后之人误以为真正的前朝古墓就在乱坟圈子里。 杨神婆还是不大理解,霍桀再次抢白:“不去乱坟圈子,难不成要去杨神婆家里?到时候开打开杀是小,万一翻出来什么不该翻的可怎么收场?” “去乱坟圈子是对的。”杨神婆霎时改变态度,到什么时候都得保持富不漏财! 顾青黛在旁赞叹,霍桀每次都能捏住这老太太的要害。 计算好时间,顾青黛让杨神婆先回趟家,不是来时那样偷偷摸摸,改成在村子里大摇大摆走上一圈,最好口中再念叨点什么,反正越招摇越好。 待快至午夜时,再从家中出发去往乱坟圈子。 而顾青黛和霍桀也先蹑手蹑脚跑出宅院,同理在顾家村周围徘徊踟蹰,给人一种想不被发现却已暴露行踪之感。 等时间差不多了,便去向乱坟圈子与杨神婆汇合。 如此一通下来,若真有人在暗中监视他们,定会随之赶到乱坟圈子。 那个地点又那么神秘,只要他们认定顾青黛是去抛坟摸金,必然会跳出来争夺。 顾青黛倒要瞧瞧,那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时候略早些,顾青黛和霍桀又走到那片小树林附近。 顾青黛有心再回那深坑旁看一眼,霍桀便陪她一道过去,“顾掌柜当心,周围那些枯树枝下面都是空的。” “我知道。”顾青黛小心翼翼走近,望着她和连北川待过的深坑低低嗤笑。 “二爷真不是粗心大意的人,也就是顾掌柜总让他分神。”霍桀在旁替少东家分辨起来。 “你说咱俩都绕村子踅了这么久,他们该看到了吧?”顾青黛听到了也装不知,调转话茬儿说正经事。 霍桀最有眼力价,立即翻过那页,“我们和杨神婆一起出动,总有一方能被发现吧?如果咱们推论正确的话。” “刚路过顾呈祥家门口,没瞧见百顺他们说的那两辆汽车。” “说不定宋岳霆已回了滦城。” “倒情愿他还没走,不然咱们这出戏唱给谁呢?” “顾掌柜你快看——” 霍桀突然指向一旁的一块大石头,那附近好像遗落了什么艳色东西。 顾青黛与他跑过去捡起来细瞧,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香袋。 霍桀嗅了下,立马说出里面几种成分,皆不是便宜药草。 顾青黛摸摸针脚做工,忽地愤怒狠啐:“这里应是那个顾靓靓被害的第一现场。” 这种名贵香袋,在顾家村这种地方上,只有那几位顾老爷家中的女眷能佩戴得起。 “顾掌柜说的在理。”霍桀赞同顾青黛的说法。 她把香袋收好放进衣服里,霍桀大为不解:“顾掌柜,这东西还是丢在这里吧,咱们别管那份闲事了。” 顾青黛垂眸笑了笑,“等咱们回去时,往顾呈祥家院子里一扔就行。” 霍桀这才放下心来,“就让她以为是丢在家里吧。” “扔在这儿被旁人捡到,轻则拿去勒索,重则这件事又得被宣扬出来。” “女子在这个世道里生存就是很不容易。” 顾青黛觉着霍桀很难得,甚少有人能为女人讲话。 不管他们和顾呈祥之间有什么恩怨,他的大孙女是无辜的。 一个女孩子遭遇这种事,全家竟上下一致保持沉默,这意味着他们不会替她讨回公道。 这是这个时代的悲哀,就算顾呈祥誓要替他孙女抓住恶人,顾靓靓的余生都会被世人指指点点。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吧?” 顾青黛低首瞧一眼洋表上的时间,猜度杨神婆那边也该出门了。 二人是第一次来此,上一次仅是同众人测量时路过罢了。 而且那次是白天,此时已近深夜,温度又下降得厉害,风声还越来越刺耳。 难怪杨神婆不想来,真是越往前走越可怖。 “没事,百顺他们应该早就埋伏在周围了。” 霍桀走在顾青黛前面,本想表现得轻松一点,让她不要太害怕。 哪成想一只黄皮子从他脚边穿过,慌得他原地跳得老高,险些尖叫出声来。 顾青黛忍笑不止,刚想宽慰霍桀两句,就发现他们俩前面站着一个人影。 这回换成顾青黛惊恐万分,那眼前人比鲍芹芹还像个鬼! “是杨神婆,杨神婆!”霍桀先一步辨识出来。 杨神婆不知是为渲染气氛还是怎么回事,竟穿了一身白,还点上绛紫色的唇。 往人跟前一站,实在太瘆人了! “你老要干什么呀!” “吓死一个少一个!” 第263回 骗得团团转 顾青黛哑然失笑,杨神婆不愧是专业的,最懂唬人心理。 她们事先讲好,今晚来此真做祭拜,但要拜空穴墓,不能真打扰到亡灵长眠。 杨神婆对这里不是很熟悉,来时仅凭经验摸排出几处,想让顾青黛从中选定一座。 顾青黛挽住杨神婆的臂腕,正愁看不清坟前状况,却见她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盏小油灯。 霍桀赶紧接过去点亮,献笑称道:“还是杨神婆想得周到。” 杨神婆白他一眼,从鼻子里重重“哼”了声,“这才哪到哪啊。” 顾青黛和霍桀面面相看,没搞懂杨神婆还要做什么。 “选这座?”杨神婆向顾青黛确认。 顾青黛选的这座已不能称之为坟,因为这处早被挖得乱七八糟,显然是被人动过。 猜测不是被外姓人娘家迁走,就是被活着的亲人卖了配阴缘。 顾青黛点点下颏,“就这座吧。” “好。” 在杨神婆说出这个字的同时,她周身陡然散发出许多白烟。 持续大概十几秒,三人才重新看清楚对方。 紧接着,杨神婆又在她那肥大的衣服里面掏出一套工具,跳起“大神儿”来。 有过先前两次铺垫,这次顾青黛和霍桀均表现得很淡定。 杨神婆哇啦哇啦跳了两下,凑到顾青黛耳边:“该大喊大叫的时候,你咋还变成哑巴了?” 闻言,顾青黛腹笑这不没彩排过嘛。 她立刻冲到霍桀身边,用力摇晃他的身子,扬声叫唤:“找到了,找到了!” 霍桀即刻把小油灯提高,随顾青黛一起装出发现新大陆的喜悦。 杨神婆仍在前后叽里呱啦地作法,霍桀和顾青黛已俯下身开始乱刨。 他们哪有洛阳铲之类的东西,只就地取材,从附近找了些粗壮的树枝和较大的石块。 “金子!”顾青黛又提高嗓音大叫。 霍桀自她手中拿过去一块金灿灿的东西,“真是金子,真的是金子啊!” 杨神婆的作法声在此时戛然而停,他们这份“喜悦”仅持续一个弹指的瞬间。 “这是啥情况啊,哎呀我的妈呀!”杨神婆猫腰躲到顾青黛和霍桀身后。 他们三人已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群黑衣蒙面人从四面八方包围起来。 这群蒙面人一步步向内聚拢逼近,为首之人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凝视顾青黛。 顾青黛浑身生起鸡皮疙瘩,汗毛都在瞬间倒立起来。 这个眼神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在滦城警察署里,在傅言礼被押解去监狱之前,在他们俩最后的那次谈话中。 就算傅言礼蒙着面,就算看不清那也许已改变了的容貌,但那种疯狂的、神经质般的眼神却未曾改变。 顾青黛拿过霍桀手里的小油灯,向前缓缓举高,看清为首那人确实有一双似绿似蓝的眼珠,头发也是黄黄的。 “傅公子,好久不见呐。”顾青黛讥诮一笑。 盛力佯装不知她在唤谁,只伸臂示意让她往旁边站站,“金子,拿过来。” 顾青黛将手中金灿灿的东西露出一角,在盛力眼前晃动一下,继而又藏回衣袖里。 “你假死逃离大牢,改头换面藏匿滦城,为的就是这个?” “顾青黛,你的话太多了。” 盛力今晚都要动身回滦城了,是底下人在外放哨,看到杨神婆一系列反常举动,才一路尾随到乱坟圈子来。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可一步到位发现前朝古墓。 这么长时间以来,始终都在李正的生死、李正的埋尸地点、顾青黛把藏宝图藏在何处,这些问题上纠结打转。 自从他来到宋岳霆身边,便在查寻这些问题,只是一件事都没有办成过。 这次暗暗跟随宋岳霆来到顾家村,也是一样无功而返。 尽管拿那个顾靓靓给宋岳霆消了消气,但回到滦城能逃得过那顿毒打吗? 盛力哀愁得不行,真想回去就躲到高人那里再不出来。 山穷水尽之时,竟让他撞见这一幕。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盛力一面派人回顾呈祥家通知宋岳霆,一面在此紧紧看住顾青黛等人。 他本预计等宋岳霆抵达再动手,算是给过去受尽折辱的自己一个争脸的机会。 怪就怪在顾青黛他们动作太快,才多大一会儿的工夫就挖出来金子。 见到金子谁人不兴奋? 哪怕他从未听宋岳霆提及,那前朝古墓里到底有什么稀世珍宝? “知道我的名字,证明是老相识不假。” 顾青黛悠然点首,又将小油灯往他脸前贴了贴。 盛力下意识抬臂躲开,霍桀以为他要对顾青黛动手,立马冲过来将人拉拽回身后。 盛力身子一凛,那双异域风的眼睛忽地捕捉到了什么,原来如此…… “面罩扯下来让我看看,你这脸全是高科技啊。” 顾青黛避在霍桀身后,继续跟他周旋,想再拖延点时间。 还没看到宋岳霆现身,亦不清楚顾百顺他们准备好了没有。 盛力不想理顾青黛这个茬儿,向旁摆摆手,身后众人霍地围上来,欲把他们三人先给绑住。 “傅言礼,你到底在给谁卖命?敢动我们二爷的人,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霍桀已撩起袖口,准备和这些人施展拳脚。 “她是不是你们二爷的人,你都一样会护她周全,我说的不对吗?” 盛力发出阵阵狂笑,在这阴森的乱坟圈子里,更显骇然。 霍桀像是被他戳中了什么,率先动手,一下子就扯开他的黑面罩。 这张脸比傅言礼时期还要好看,只是整体比较僵硬,仿佛不大容易做表情。 满脸最灵活的地方,当属那双眼睛。 顾青黛不禁感喟,自己画工差了点,也怨满堂描述不是很清楚,要不然那张画像还能更像些。 盛力第一时间就去找面罩,身后一群人早蜂拥而上。 杨神婆扒住顾青黛的胳膊,闭眼大喊:“你这死丫头到底设的什么局?我老婆子这条命就要栽你手里了!” 顾百顺带领简飞顾少壮等人,立时从外围包抄进来,两伙人就在乱坟圈子里打斗起来。 顾青黛拉住杨神婆躲到那残破墓穴旁,“你老别怕,马上就能抓住坏人。” 顾青黛仰颈望向眼前混乱的局面,宋岳霆怎么还没露面? 是不是顾百顺他们出来早了,被避在一旁的宋岳霆看出什么破绽? 就在她思忖之际,只见霍桀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傅言礼那家伙溜了!” 第264回 就是为了她 是盛力在找寻落地面罩过程中,恰蹿到空穴墓周围瞄上一眼,看清楚地上金灿灿的东西竟是烧纸用的金元宝。 盛力霎时反应过来,他中了顾青黛的“奸计”。 这一场骗局,就是为引他现身。 幸好宋岳霆没有露面,不然自己绝看不到明早的太阳了。 他速即给手下们说暗语撤退,自己更是第一个逃之夭夭。 霍桀不敢随众人远追,恐自己离开顾青黛身边,再出现什么意外。 顾百顺他们紧追不舍,就是不知结果会怎样。 一切发生的太仓促,结束的也很突兀。 开头是他们三人,这时候又变回他们三人。 前面的空穴墓依然伫立着,与之前无异,却愈加悲凉。 起先还能听见顾少壮粗嘎的嗓音,在不远处大吼“站住,站住。” 后来这些声音都渐行渐远,消散在冷飕飕的寒风中。 顾青黛半蹲在那空穴墓前,索性将那些金元宝给烧了。 杨神婆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儿,待顾青黛重新站立起来,方低垂眼睛责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人以后不会再去打扰你了。” 顾青黛哀怨叹息,盛力定是辩出真伪,这一次就差那么一点点。 杨神婆不那么好糊弄,仍探着脑袋等待顾青黛的答案。 “老太太,你应该最懂得好奇害死猫的道理吧?有些时候难得糊涂。” 杨神婆被顾青黛的语气给吓着了,那凛然模样与往常截然不同。 她刹时不敢再多嘴,顾青黛这个小妮子太不简单! 顾青黛瞧把老太太吓得够呛,忙又换上笑脸挽住他的手臂,“杨神婆,我们送你回家吧。” “我自己能走。” “路上不安全。” “你不是说他们以后……”杨神婆问到一半,又生生咽了回去。 顾青黛搀扶她走出乱坟圈子,“大半夜独自走夜路,放在任何时候都不安全,何况你还是个老人家。” 这种关心很平常,可杨神婆因为职业关系,甚少能听到。 她略微动容地瞅向顾青黛,“要是我有孙女的话,也该有你这么大了。” “你老不嫌弃的话,以后就常去顾方圆那宅子里走动走动。罗氏的婆婆、小简的母亲都住在里面,我和百顺兄弟没什么亲人。” 这话真是讽刺,整个顾家村那么多姓顾的,他们俩这对同姓远亲兄妹,竟没什么亲人。 霍桀提着小油灯尾随其后,始终留意两旁动静,可一路走来连黄皮子都没再出现过。 一种不好的直觉堵在心口。 “行了,你们回去吧。” “锁好门窗。” “生死有命。” 杨神婆嘴上这样说,心里早就明白,她的危险算是解除。 顾青黛调头与霍桀回往顾家宅院,和顾百顺他们几乎是同时到家。 盛力到底逃脱掉,一众黑衣人仅仅抓回来两个。 在反复催逼恐吓下,俩人才断断续续交代。 他们连盛力的名字都不知道,长相更是一瞥而过,根本记不大清楚。 皆是滦城周边的乞丐倒卧,给点钱临时过来做事。 领头的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便是。 没说来顾家村是什么目的,但这些天他们始终都在跟墓地打交道。 承认潜入过那几位顾老爷家里翻找东西,具体找寻的是什么,他们也说不上来。 关于顾靓靓的事,一句都没有提,所以宋岳霆这个名字他们更没有说。 顾青黛坐在桌前,单手支额,“关起来饿两顿再审吧,我老觉着他们没有全部吐口。” “你回屋去睡吧。”连北川冷声催促。 顾青黛歪头睃向他,“这让我怎么睡得着?” “后面的事你就不要再操心,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快去睡觉。”他拿起龙头手杖,在她身上虚浮地敲两下。 见顾青黛不肯动地方,他沉下脸色,“剩下的事交给我。” 他还在为没有和顾青黛共同行动而自责,要是他在场的话,或许盛力就不会跑走,或许还能逼宋岳霆现原形。 霍桀一回来,就是一副要负荆请罪的架势。 在连北川看来完全没必要,顾青黛毫发无损的回来比什么都强。 他就是恨自己拖大家的后腿。 顾百顺将人捆住扔到柴房后,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喃喃自语:“他们这些人来顾家村到底是为了什么?” “以为你们顾家村有什么宝贝呢。”连北川半真半假地解释。 “什么宝贝?” “见我和你青黛妹子非要在这建厂,都以为我们另有所图。” 顾百顺合计片刻,“二爷跟我说句实话,为啥偏得在顾家村建厂?滦城周边有那么多村庄,地里位置偏,又有这么多阻力。” 连北川望向顾青黛所歇息的房间,抬指搔了搔剑眉,“为了你青黛妹子啊。” 这个答案在顾百顺的意料之中,由连北川这样正式的说出来,还是令他心受震撼。 “搞不懂你们这些城里人,我看住那俩人去。”顾百顺端着肩膀快步走远。 “二爷,咱们明儿只怕又走不成了吧?” 霍桀回到连北川身边,把今晚在外之事向他原原本本汇报一番。 连北川对宋岳霆未露面、盛力逃脱掉都表现得很平静,反而是对捡到顾靓靓的香袋有些触动。 “你们回来时,扔到顾呈祥家墙院里面了?” “扔了,但愿那姑娘能捡回去吧。” 也只有顾青黛有这份心思,换别的女子未必能像她这样做。 “派人去顾呈祥家附近监视了么?” “少壮过去盯着呢。” 连北川吁了口气,拄着龙头手杖在原地磕打两下,“少壮做事有些冲,简飞胆子有点小,百顺又是一根筋……” “还是让我留下来吧。” 霍桀清楚经历这么多意外事端后,连北川对顾家村越来越放心不下。 “回去让老三来。” “三爷能行么?” “不行也得行。” 连玉川前期表现令他还算满意,是时候放手一搏。 他慢腾腾地走向柴房,霍桀紧随其后,“要不二爷也回去睡一会,这俩人今晚应不会再交代出什么。” “我是担心有人会过来灭他们的口。我们与宋岳霆那种人究竟不同,手里尽量不要沾染上人命。” “顾掌柜做这个局,至少证明咱们之前推论的都正确,尤其是那个傅言礼。” 讲到傅言礼,霍桀蓦地闪过他嘲讽自己的那些话,真是扎心。 第265回 他果断决策 柴房半宿皆悄然无声,顾百顺甚至趴墙根也没听到那俩人言语。 顾呈祥家里同样鸦默雀静,顾少壮也是盯到天亮,才敢撤返回来。 整夜风微浪稳,霍桀再度在连北川身旁相劝:“二爷,你脚伤未愈,还是去歇息一下吧。” 连北川见同样熬红眼的霍桀等人,晃头悯笑,“安静得过了头。” “二爷的意思是?” “把那俩人带出来,再拷一拷。” 闻声,霍桀急速叫上顾百顺冲进柴房,少顷,几人惊骇而出。 “人呢?逃了?”连北川拄着龙头拐杖要往柴房里面闯。 霍桀迅速拦住他的去路,发出滞涩的声音:“二爷,人……都死了。” “什么?!” 连北川挥开霍桀,执意闯进去,但见两具尸体均七窍流血,是服毒自尽。 原来他们是主动自投罗网,好给盛力那帮人争取逃走时间。 从他们被逮住起,就没打算活着走出去。 昨晚吐口的那些内容全都模棱两可,没供出盛力、宋岳霆,也没道明来顾家村的真实目的。 连北川大致翻看了下尸体,身上的肌肉非常明显,哪里是吃不上饭的乞丐倒卧? 俩人衣领边缘被扯开,想必药丸就是缝在此处。 分明是受过正规训练之人,是漕帮的爪牙打手吗? 还未听说漕帮在任务失败后,要以死明志。 难道说除了漕帮之外,另有一股他们不清楚的力量盘踞在滦城地界上? 傅言礼究竟投靠了什么人? 顾青黛闻讯急匆匆赶过来,让顾百顺给大力推拽回去。 “又死人了……” 顾青黛的喉咙像被水泥给封住,久久喘不过气来。 顾百顺在心里犯嘀咕,什么叫“又”死人了,难道是说之前死的顾方圆、鲍芹芹吗? 他们之间不是一回事呀? 为了藏宝图,那虚无缥缈的无价宝藏,到底要死多少人? 李正的死状,又浮现在顾青黛眼前。 死人的事不能被外界知晓,两具尸体成为棘手麻烦。 连北川和霍桀亲自动手处理好尸体,命所有人不准对外说出一个字。 连北川斩钉截铁:“今天回滦城。” “好,这边的事我留下来善后。”霍桀随即阐明态度。 “你跟我一道回去,我让戴光域派人来处置。” 连北川已想好对策,这件事得在警察署留下底子,杜绝日后出现不必要的麻烦。 “报警?”霍桀很是震惊,但很快就想到了这一层。 少东家说过,他们与宋岳霆到底不同,手里不宜沾染上人命。 顾青黛情绪低沉,早饭没有吃下去几口。 “咱们一会儿回家。”连北川在饭桌上,冲她柔声淡笑。 “这边呢?” 顾青黛觉得这边乱糟糟的,就拍拍屁股走人? “我都安排好了,你得跟我回去。”连北川语气坚决,不再是和她商量的口吻。 顾青黛不做声,将一碗稀粥推到桌边。 “你投了这么多钱进来,不想它们真打水漂吧?得回去好好赚钱,顾家村这头才能顺顺当当运作起来。” 连北川讲得很实际,他和连北川之间的后续合作,说定了是以分期投钱的形式。 “好吧。” 她也不知怎么搞的,老是“欠”连北川的钱,没完没了的欠着,怎么还都还不完似的。 连北川把她推走的那碗稀粥给端回来,“那还不多吃点?当心路上晕车。” 今儿是个好天气,比他们来那日要晴朗得多。 “别看了,快上车吧。” 连北川催迫顾青黛,知道她还在想着宋岳霆的去向。 他很肯定,经历过昨晚,宋岳霆在短期内不会再有动作。 宋岳霆定会跟他们一样,想要及早返回滦城。 顾青黛迈进汽车后座,“龙头手杖怎么没拿着呀?” “再过两天,这脚就快好了。” “上次陈老大夫给配的跌打药酒,我还有大半瓶没用完,回去拿给你?” “你留着用吧,我去医药馆再找他配一瓶便是。” 汽车缓缓发动起来,顾青黛朝车窗外的顾百顺挥挥手,不知为何真觉得不舍。 心里已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兄弟,她脑子里弹出另一个名字——顾青松。 晾了他这么久,此行回去是该看看他变得如何了。 “等等,等一下……” 两个人影跟在他们车后奔跑,不停地招手示意停车。 霍桀透过倒车镜看清楚是宋岳霆和赵桥,急忙请示连北川该怎么做。 连北川眉头紧皱,喉结连连攒动,已猜到宋岳霆是什么用意。 顾青黛没同连北川商量,直接吩咐霍桀:“停车,让他上来,我倒要看看他有多不要脸。” 霍桀朝车内后视镜里望一眼,瞧连北川向他微微点首,方踩住刹车。 宋岳霆用力打开车门,呼哧带喘地坐上来,“可算赶上了,二爷捎我一程,我那车子居然坏了。” 顾青黛想过他要搭顺风车,就是没想到他能这样大喇喇地坐上来,中间连寒暄客套都不装一下。 “宋先生何时与我们这样熟悉了?你那手下呢?放在后面跟着跑吗?” 顾青黛恶狠狠地剜住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扒下他这一身伪装的皮? “前面不是还有空车嘛,就请连二爷行行好吧。” 宋岳霆朝连北川拱拱手,顺带瞟一眼他身边的顾青黛。 宋岳霆一下子挤进来,就变成了顾青黛居中,连北川和他分坐两端的局面。 连北川给霍桀使了个眼色,霍桀马上下车去落实。 “宋先生比杨神婆还会掐算,把我们要离开的时间算得这样准。”连北川眼神寒峭,削向宋岳霆。 宋岳霆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深窝眼中带了些许挑衅,“我和二爷,还有顾掌柜,就是有缘啊。” 顾青黛朝宋岳霆呛声:“下车。” “让我下车?”宋岳霆稍感意外,顾青黛是有意耍他么? “宋先生,请你下车!”顾青黛不像是在开玩笑,连北川都没明白她的意图。 宋岳霆垂眸低笑,“好好好,我听顾掌柜的。” 他推门而下,反倒把刚登上前头那辆车的赵桥给弄蒙了。 顾青黛随后亦迈下去,并朝里面的连北川点点手指头,“二爷坐到中间来。” 连北川粲齿一笑,原来顾青黛是讨厌挨宋岳霆坐着。 宋岳霆的小算盘破碎,已不想再和他们同行。 顾青黛自己绕走半圈,打开另一端车门,“宋先生快点上车呀,不着急回滦城了?” 第266回 同坐一辆车 宋岳霆不耐烦地坐在连北川身边,对他那种与生俱来的憎恶感持续飙升。 连北川这个二世祖含着金汤匙出生,来到世间就拥有了一切。 而他呢,赤条条的什么都没有,想要任何东西,都得靠自己去拼夺、去争抢。 弱肉强食嘛,他身体力行着这血淋淋的道理。 连北川正襟危坐,周身好似散发出一种看不见的光,刺得他要多难捱就有多难捱。 宋岳霆本轩轩甚得,昨晚他险些就要现身了。 在得到盛力派人传来通知时,他正寻思自己到底要不要先一步回滦城。 了然乱坟圈子那边的情况,他立马奔赴,整整一路都没缓过亢奋的劲儿。 因为盛力无用,多少次都想结果了他。 要不是那一位替他求情,盛力真活不到现在。 宋岳霆心说,幸好留他一条狗命,总算替自己办成一件大事。 直到他抵达乱坟圈子外围,才迫使自己镇静下来,恢复些理智。 宋岳霆将盛力传送给他的消息回溯一遍,又结合眼前看到的诡异景象,终觉得此事多有蹊跷。 可他较不准,任凭赵桥等底下人在旁煽惑,他也不发话冒头。 待看清盛力第一个往外逃窜时,宋岳霆方确定,这是顾青黛和连北川专门为他设的局。 他悄无人声地退回顾呈祥家,全程都在和顾百顺那群人躲躲藏藏。 亏得有盛力带领的那群人在明面上四处逃窜,分散了顾百顺他们的注意力。 顾百顺跑个腿做些体力活还成,这种带点“侦查”性子的任务究竟差了些,还得再历练历练。 宋岳霆他们是“专业”的,擅长得很,是以全身而退。 盛力不敢靠近顾呈祥家,清楚外围有连北川派的人在盯守。 两厢就这样熬鹰似的僵着,最终盛力把顾少壮给靠了回去。 那时候已近天亮,除了盛力以外,底下所有人都连夜逃回滦城。 宋岳霆从盛力口中弄清楚事情经过,没工夫再教训他,只命他火速离开。 盛力手底下那些人,严格意义上说不是宋岳霆所派。 他们是那一位精心培养出来的,有时候用起来反而比较省事。 确系让顾百顺抓回去的那两个人会自戕,宋岳霆便没了后顾之忧,当然要来到连北川和顾青黛面前显摆晃悠。 他就是要嘲讽、刺激他们,这场“游戏”才刚刚渐入佳境,还远远没有结束! 回滦城的前半段路程里,顾青黛仍想与宋岳霆较劲。 隔着连北川不停地在言语上伤损他,希冀能从他的话中寻出点破绽。 可宋岳霆咬死不接招,就和她天南地北地胡扯,流氓油腻的嘴脸尽显无遗。 后来她也是太疲惫了,在顾家村连续折腾好几天,昨晚被连北川强行送回房里,亦没能安稳睡上多久。 在车上困意来袭,便头靠车窗迷迷糊糊睡过去。 连北川望一眼顾青黛的睡姿,猜想她此时应非常不舒坦,便随手拿过外套搭到她身上。 “连二爷真是怜香惜玉呢。”宋岳霆放低了嗓音,好似怕吵醒顾青黛一般。 连北川眉梢微挑,乜斜宋岳霆:“宋先生还不是一样。” 宋岳霆明镜儿,他是指自己刚刚对顾青黛的一再忍让。 顾青黛今天拿话百般激怒他,他竟半点没有生气,与漕帮魁首“宋先生”的威名太不相符。 “谁对上顾掌柜,都不忍下手哪。” 宋岳霆垂眸睃了睃,连北川那只崴了的脚踝,真遗憾没亲眼所言他和顾青黛摔下去的惨状。 单听盛力为他讲述,就觉得场面够滑稽可笑的。 连北川从他的神情里读出许多东西,顾家村发生的那一桩桩恶事,包括驱使盛力探寻前朝古墓所在位置,定都是他在背后操控。 总有一天,会把宋岳霆连根拔起! 连北川默默发誓,他必说到做到! 刚一入滦城城郊,宋岳霆就嚷着要下车,他是半刻钟都坐不下去了。 连北川求之不得,谁乐意与这样一个奸佞同坐一辆车? 霍桀听命停车,车身不稳晃动两下,顾青黛这才醒过来。 “还是把顾掌柜给吵醒了?明儿我做东,请顾掌柜和连二爷去桂花楼吃顿饭怎么样?算是感谢你们在顾家村对我的招待。” 宋岳霆已走下车,半个身子倾在车前,朝顾青黛和连北川饥刺一笑。 顾青黛揉揉眼睛,连眼皮儿都没抬一下,“不去。” “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宋岳霆就知道他们不会答应。 连北川没应声,只向前方的霍桀扬了扬下颌,霍桀就心领神会地发动起汽车。 宋岳霆被无情地抛在原地,赵桥迷迷瞪瞪地走过来,“宋先生,怎么在这儿就下车了?” 宋岳霆瞧他这惺忪模样,就知道他也睡了一路,“坐累了,想走走。” “我去打个电话,教人来接咱们吧?”赵桥往四处环视,想找个公用电话亭。 连北川这二年,利用商会会长一职,没少为滦城做实事。 滦城城区繁华街市都拉起电线、接上电话,连公用电话亭都修建了好多个。 宋岳霆腹诽他在沽名钓誉,指不定在背后藏着哪些暴利勾当! “用不着,走着回去吧。” 宋岳霆狠狠瞪一眼竖在不远处的一个电话亭,把它当成了连北川。 赵桥没再坚持,只趋身跟随,“宋先生,那个黄头发的到底是谁?我怎么觉得在帮里好像见过他。” “你这是睡饱有精神了是不是?” 在顾家村见盛力的那几次,他皆蒙着面,还都是在晚间,让赵桥一时没有辨认出来。 但昨晚在乱坟圈子那里,盛力的面罩被霍桀扯下来,那一刻,赵桥终于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我就是觉得那人身手太差劲儿,真给咱们漕帮丢脸,尤其是丢宋先生你的脸。” 宋岳霆未吱声,赵桥说得很对,盛力空有一副好皮囊,脑子不够用办事能力更弱。 那一位却有意栽培他,这小子合该就是赖活着的命。 霍桀把汽车停在顾家老宅门前,连北川按住欲要下车的顾青黛,“真不会有危险?” “敏姐和丁老汉都是我的人,再说顾青松能把我怎么着?” 顾青黛没有特意过来,就是正好顺路,才想去看看那个弟弟。 “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不用了,这附近白天有不少黄包车经过,你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忙?” “我顺路送你回茶楼。” 连北川抬指捏捏鼻梁,感觉自己是在顾家村待敏感了,老担心顾青黛会遭遇什么险境。 第267回 姑娘不懂事 顾青松消瘦许多,两颊均凹陷下去,双眼更暗淡无光。 对顾青黛的到来,没有多大反应,好似任何事物都提不起他的兴致了。 他行尸走肉般给顾青黛行礼端水,继而规规矩矩立在一旁,垂头不语。 顾青黛分外吃惊,那件事已过去这么久,顾青松仍没缓过来吗? 又或是对钟伶的死耿耿于怀,猜忌是她在背后下的手? 与他交谈片刻,发觉他真不清楚她这段时间在外面都做些什么事。 “你好好歇着吧,别忘了按时去茶楼支月例。” 顾青黛未说服连北川,料想他还在宅门外等候,便没在此多逗留。 顾青松微一点头,“姐姐慢走。” 他态度恭谦却也敷衍,只送她走出堂屋就止住脚步。 因知道敏姐和丁老汉会簇在她出门的路上,向她汇报宅中这段时日的境况,当然包含他的动向。 他躲在堂屋那扇房门后,向那越走越远的三人射去怨愤的目光,日子还长,走着瞧…… 安全送回顾青黛,连北川径直到警察署去见戴光域。 与之讲明内情,待他立地派人暗暗前去顾家村后,方定心回家休息。 霍桀为他去医药馆请大夫上门处理脚伤,他躺在沙发上连鞋子都没脱就睡了过去。 朴姨疼惜地看向这位年轻主人,出去这几天,回来受了伤不说,又瘦下去一圈。 她转身去通知厨房,晚饭做些二爷喜爱吃的口味。 气候一日比一日冷,偌大的客室里也因没什么人气而发凉。 连北川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不禁打起寒颤,扬手随便一抓,竟真抓过一条毛毯盖到身上。 他没有多虑,潜意识里以为是朴姨帮他拿过来的,随之又发出沉沉的鼻息。 可很快他就感觉到,自己被一双眼睛所盯着,遽然睁开双眸坐立起身,却把正对面那个女孩儿吓一哆嗦。 “你是谁?怎么在我家?”连北川星目瞳孔猛然紧缩,打量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姑娘。 女孩儿揪住两根辫子低下头,扭扭捏捏地张口:“我是笑笑。” 连北川眉心紧蹙,刚欲问笑笑是谁,朴姨已闻声跑过来,“二爷,对不起,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 朴姨将女孩儿拉到自己身后,觉着这样不妥,又将女孩儿推到前面来。 “这是我的小女儿,朴笑笑。”朴姨在女孩儿后腰上拧了几下,要她快点叫人。 连北川了解一点朴姨的过去,她是他母亲当年嫁入连家来的陪房。 他母亲死后,她担心与填房夫人相处不好,便辞了工。 前些年在乡下活不下去,又跑到连家来想寻口饭吃。 连北川看在母亲的份儿上,便将她留在身边伺候,从老宅那头一直跟到新宅这边。 后来隐约得知,朴姨当年是被人骗了,那男人说好会回来娶她,一走就再无音讯。 她一人拉扯两三个孩子太艰难,才想到重回老东家。 正因为如此,她的孩子全随她姓朴,对外极少提及那个负心的男人。 反而有事没事喜欢和连北川叙旧,说些他母亲未出阁时,在娘家做姑娘小姐的事。 他那几个舅舅也硬气,自打他母亲过世,就不大乐意与连家走动,唯恐旁人说靠他们是连家怎样怎样。 倒是他不藏着掖着,从主事以来,无论什么好事都想着他的舅舅们。 “我记得霍桀不是……”连北川记起那日再饭桌上,霍桀已把她这个小女儿打发到老宅那边去了。 朴姨难为情地躬下身子,“这孩子初来乍到,我真不忍把她送老宅那边。二爷,求您行行好,让她留我在身边吧?” 一面说一面又推了朴笑笑好几下,想让这女孩儿说几句求人的话。 但朴笑笑不肯,杵在那里只拿手指头在辫子上绕圈。 朴姨没张口求过连北川什么事,这些年伺候他也算尽心尽责。 见她急得面红耳赤,嗓音都开始发抖,便做了退让,“以后不许随便来前面,尤其是不能进我的房间。” 他身上的毛毯就出自他的房间,显然这个朴笑笑擅自进去过。 朴姨即刻作出保证,让连北川放一百二十个心,她会教好小女儿守规矩。 这时霍桀恰把大夫带回来,是小陈大夫,不是他父亲。 “二爷三爷是跟顾家村过意不去啊?三爷伤了腿,二爷崴了脚。”小陈大夫边帮连北川处置伤势,边含笑打趣儿。 连北川苦哈哈地瞅向霍桀,“我不是让你请陈老大夫过来吗?” “我爹年岁高了,坐馆还行,这种跑外的活都落我身上了。”小陈大夫诮笑,两手在他的脚踝处按压几下。 连北川忍痛“嘶”了声,“我奶奶就信他老人家。” “老太太要是有什么,我爹都得小跑过去。” “合着我不够资格?” “可不,您比不了老太太。” 朴姨围在旁边递递拿拿,朴笑笑也没走,绕到沙发后面望向连北川的脚伤。 霍桀不用细问,就猜出个大概,朴笑笑长得和她母亲很像。 这个朴姨仗着自己资历老,竟也打起小算盘来了。 “骨头没什么事,再过三五天就能好。不放心的话,明儿去趟洋医院拍个片子吧。” “最近谁质疑你们了?” “没有没有,这不近来洋风盛行嘛,我瞧又建了几家教堂医院的。”小陈大夫帮连北川敷好药酒,穿好鞋袜。 连北川按了按太阳穴,苦笑感喟:“还是陆家闷声发大财,铭泽哥啊真可以。” 小陈大夫接着欷吁:“以前在街上瞧见个洋人,像看怪物似的。现在在街上随便扫一眼,真可能看到一两个。” “滦城是要赶超省城了。”霍桀帮小陈大夫收拾好医药箱,又将朴姨送上来的湿毛巾递给他擦手。 “省城长什么样呀?比滦城还好吗?”朴笑笑霍地启齿,两排卷密的睫毛忽闪忽闪地眨巴。 朴姨顿时朝她喝声:“这是你该问的话?还不赶紧退下去!” 朴笑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骂她。 刚刚连二爷躺在沙发上睡觉,她担心他着凉,好心给他盖上毛毯有错吗? 自己没去过省城,问一句省城长什么样有什么不可以的? 她脸色绯红,双眼含泪,向她母亲狠狠跺脚,“哼!”旋即哭哭啼啼跑走了。 朴姨窘然赔笑:“小孩子不懂事,对不住,对不住。” 第268回 总是欠他钱 顾青黛心系顾家村后续,一早就和初荷去了连氏商行。 初荷最近天天都在醒狮茶楼和连氏商行之间穿梭,忙碌得不可开交。 程厉远对她没什么保留,边教边让她学以致用。 连玉川常在旁观看,觉着程厉远态度太凶,担心初荷心里难受。 初荷却老嫌连玉川碍眼,男人啊,真影响她的做事效率! 从董老先生到程厉远,她碰到的师父都是高人中的翘楚。 可遇而不可求,旁人羡慕都羡慕不过来。 程厉远越带初荷,越认定她是这块料。 像她这种出自封建家族的女子,幸而自己有主意,冲破牢笼闯了出来。 要是唯唯诺诺听从父母的话,这辈子只能关在深宅大院里,围着丈夫孩子打转。 她在算账方面的才能,会被时间淹没得无影无踪,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绽放价值。 程厉远暗暗感叹,那个顾青黛不仅自己玩命搞事业,还带动手底下不少女子。 世道真是变了,女人也可走向人前。 再瞧瞧这位连三爷,想入得了人家姑娘的眼,不会比少东家走的路容易! “咱们和连氏商行的合作合同,这两日就能签,今儿回去我给你逐条分析。” 初荷挽住顾青黛的臂腕,闷着头走进连氏商行。 她已轻车熟路,再不像头次来时那样生怯怯,但凡有个人多看她一眼,都能脸红到脖子根。 连氏商行这边更清楚她们的身份,进出都不需拦下来询问点什么了。 “我们与县里的正式合同呢?” 顾青黛只顾听她讲话,没看清楚脚下的路,差点被绊了一跤。 初荷沉沉叹口气,一手往上举了举,“与官家打交道太复杂,光文书就有那么多,程管家说得逐字逐句的校对,担心那些官老爷给咱们挖坑。” “越来越有女先生的范儿了。”顾青黛满意地点点头,初荷做事总是拼命三娘的架势。 “今儿来的这样早?”程厉远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赶回来。 “程管家一大清早去哪儿了?”顾青黛感觉他不是自家中而来。 程厉远怔了一怔,一壁给她们引进办公屋里,一壁笑着承认:“今早去一趟连家老宅,三爷去顾家村了。” “怎么这么突然?” 初荷脱口而出,说完就有点后悔,面色腾地一下热起来,知道程厉远和顾青黛都在盯着自己。 “二爷昨晚上给的信儿,让三爷今早就过去。很多资料什么的,我便赶着给他送了过去。” 程厉远忍笑,敢情连玉川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前几天见初荷对连玉川爱答不理的,还以为她对这位昔日的花花公子很抵触呢。 连玉川这一两年是改变许多,这得归功于他二哥的“棍棒”教育,要不然他准得步连老爷的后尘。 “是他一个人去的?”这回问话的变成顾青黛。 程厉远瞄她一眼,仍对着初荷讲话:“带了几位专业人士,连氏商行做事向来正规。” “倒是我们成了拣现成的。” 顾青黛倚在大案前抱臂自嘲,说好两家合作,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连氏这边在做主导。 “你为什么这么说?”连北川和霍桀逐一走进来,显然听到了她说的话。 连北川睇向自己稍稍欠身的初荷,“小荷会计以后有的忙了。” “连二爷是什么意思?”初荷两手扣在身前,紧张地追问。 连北川随手放下外套,一副缜密盘算过的样子,“你们醒狮茶楼不能只出钱不干活啊?” “让我去?我去了能干什么?”初荷往顾青黛身边靠近,不知连北川的用意。 霍桀替连北川挂好外套,“顾掌柜得招点新人手回来,小荷会计都快忙不过来了。” “而且顾掌柜……我觉得你得整合下你的那些店铺。”程厉远不太敢说,因之前没与连北川提起。 招新人手这件事,颜艳已跟她说过,她预备按部就班地聘人。 让初荷在顾家村和滦城之间跑,亦是势在必行之选。 但程厉远那半吞半吐的话是什么意思? 顾青黛揪住不放,非让程厉远把话说清楚。 程厉远注视连北川,见少东家略略点头,才大方应答:“顾掌柜是不是该成立一家商行,现在流行叫公司。” 顾青黛蓦地站直身子,她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就是觉得那一步稍遥远点。 “这样做什么也便捷,你们醒狮的名声更响亮。” “还是程大管家有先见之明,我会好好考虑的。” 程厉远指向外面一溜办公屋,“任何方面的问题,我们连氏都有专业人士可帮忙。不过……” “不过得让顾掌柜出点血,我们二爷不做赔本的买卖。”霍桀作古正经地补充说明。 连北川假模假样地整理下衣领,“他们说的没错,我的人一向很贵。” 这话要是让连北川自己跟顾青黛说,她定然不会同意。 程厉远同霍桀这样一唱一和,反而让顾青黛动了心思。 顾青黛才从外洋银行借贷那么一大笔钱,她想想脑仁都疼,连北川真是“巧立名目”,变着法的管她要钱。 “再说吧,我找你有要事。” 此言一出,众人立马有眼力价地退出办公屋。 “戴光域的人已经去了顾家村,那两具尸体的后事会处置妥当。” 连北川直截了当,清楚顾青黛过来为的就是这件事。 顾青黛走到窗前,眺望窗外景色,“咱们是不是还得去趟初家庄?” “得去,但缓一缓吧,怕把你累坏了。” “先把和县里的合同签好。” “当然,对曹雍不能百分百信任。” 顾青黛伸手压住自己的脖颈转了转,“今晚陪我去认干妈?” “你想得美。” 连北川走到她身边,听见她的脖颈发出咯咯响声,还没缓过劲儿呢。 “怎么了?” “曹县长岂是你今天说见就能见到的?” 顾青黛拍拍额头,“那我先去联系下郭秘书。” “我跟他通过电话了。曹雍明天晚上在家。” 连北川自大案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送到顾青黛手里。 顾青黛仔细一阅,竟是一份购物礼单。 “要买这么多吗?”顾青黛想过这份礼不便宜,可这太贵重了吧? “这是郭起成精简后拟出的礼单,认干妈名正言顺给曹雍送去,不影响他清廉的声誉。” 连北川一早就知道,曹雍不是不贪墨,他只是比那鸿涛那些人更隐蔽高级。 第269回 她分身乏术 “孝敬”干妈这笔钱不算小数目,连北川没想让顾青黛独自承担,买卖是他们两个人共同所有。 并且郭起成为他们指定的那些店铺,不是同连氏商行有关联,就是参与进了滦城商会。 于公于私,连北川皆能拿到相当大的折扣。 “那就老规矩,咱俩五五开。” 在这个问题上,顾青黛不必纠结,只要她没占连北川便宜就行。 连北川坦率点首,回身取过外套,“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买。” “现在……不成。”顾青黛身上没揣那么多钱,得回茶楼现支一点。 “你又不会赖账,过后还我便是。” 连北川下意识瞟了眼紫檀大案下,那唯一格上了锁的抽屉。 里面俱是顾青黛还给他的种种凭证和银票。 他觉着这就是他们俩之间的情书,比你侬我侬的话语分量重,还实际得多。 顾青黛都快把额角揉碎,“连北川,我上了你的当。” “少冤枉好人。” “我怎么一直在欠你的钱?旧账未平,又来新账,始终都有,各式各样。” “我这个债主一点都不介意。”连北川挑起一边剑眉,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得想个法子。” 顾青黛拎起小提包往外走,口中愤愤地咕哝。 连北川跟在她身后,柔声试探:“抵债法子那不有都是,就看你愿意不愿意了。” 顾青黛回首露出鄙夷之表,虽未言语,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连北川你瞧不起谁呢? “哎呦,我这差点又没堵到人!” 顾青黛猛一打开办公屋的门,就看见龚勋站立在外面。 他拦住二人的去路,径直走进来,“你们俩记得我是谁不?” “谁惹我们龚小爷不痛快啦?” 顾青黛猜到他是生她和连北川的气了,自从省城回来,在火车上一别,他们貌似就没再碰过面。 “就是你,顾掌柜!”龚勋眯起眼睛故作气愤状。 “我哪敢得罪您。” 龚勋一屁股坐到办公屋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怎么,和连二爷没日没夜跑棉纱厂的事,就忘了自己还有胭脂铺子的生意?” 连北川冲龚勋抱歉地笑了笑,亲自去给他倒一杯温水回来。 龚勋压根没有接过去的意思,脖颈一扬睨向旁边,“咱们之间也是签了契的,顾掌柜不是最讲究契约精神么?” “顾家村的事大体上都已搞定,以后不会再在那边耽搁这么长时间。咱们那几家胭脂铺子不是在装修吗?这么快就弄好了?” 顾青黛拿过连北川手中的那杯温水,用双手重新给龚勋递上去。 龚勋顿了一下,终探手接过来,“漕帮辖区内那个店铺早就装修好,我和宋岳霆都把合同签订了。” “宋岳霆就对占便宜的事下手最快。” “余下三家店铺基本接近尾声,还剩一家遇到点小麻烦,不过下个月也能完工。” 龚勋自嘲的叹气,明明是他聘顾青黛为自己做事,如今却成了他一五一十地给人家汇报工程进度。 “龚小爷做事真速度。”顾青黛笑溶溶地举起大拇指。 “上官姝给咱们滦城这几家店开了后门,货源直达没有任何阻力,后续账目再和龚氏这边慢慢结算。” 听得出龚勋和上官姝之间联系得比较紧密,龚勋更为新业务花费很大功夫。 “顾掌柜分身乏术,你体谅体谅吧。”连北川坐到龚勋身边,和颜悦色地说起软话。 龚勋将喝下半杯温水的杯子塞回连北川手上,“顾掌柜又不是我媳妇儿,我才不心疼,我要的是她为我尽早赚钱。” “龚小爷放心好了,我比你更着急赚钱,一言难尽呐……” 龚勋听说了顾青黛向外洋银行借贷一事,没和连北川求证,就猜到他定在背后出过力。 但他还是一副讶然模样,“你又欠连北川的钱了?” 连北川心里冷笑,龚勋这是被霍桀他们传染了么?都愿意在顾青黛面前演戏? 他自己欠连氏商行多少钱了? 连北川在他身上下的赌注也不小。 这些事连佑都不知情,要是被他老子发现,准得气个半死。 顾青黛垂眸“嗯”了声,已懒得再多解释一句。 “顾掌柜明儿去趟龚氏百货,咱们把相关事宜敲定一下?” “没问题,我带个好帮手一道过去。” “是那位秦姑娘吧?我这几次去你们那醒狮胭脂铺子,全是她接待的我。” 从龚勋的语气里,顾青黛确系秦柳儿得到了他的认可。 “龚小爷今儿不会是从我们茶楼过来的吧?” “你以为呢?” 顾青黛和连北川互相对望一眼,难怪龚勋一过来气性就那么大。 龚勋把自己的事情掰扯清楚,掸了掸裤腿准备走人,“知道你们俩有事要忙,不打扰了。” 连北川忽地转过弯儿来,上前一把勾住龚勋的肩膀,“打扰什么,快跟我们走。” 虽说“孝敬”干妈是借口,值钱的东西都要紧着曹雍的喜好挑,但又不能一点都不顾及曹太太的感受。 赚女人的钱,这是龚勋的强项。 连北川觉得,他比顾青黛都要了解女人买东西的心理。 龚勋不负所望,将四五十岁女人的喜好摸得门儿清,选出来的衣着服饰既低调又端庄,特匹配县长夫人的名头。 他们仨人在滦城几处商市街里,扫荡整整一大圈,东西不是很多,主要追求的是质量。 只不过这“不是很多”是相对而言,因为所有东西都在连北川和龚勋手中抱着、领着、扛着。 外人打眼一瞧,顾青黛仿佛颐指气使的女王在前面血拼“江山”,身后这二位赫赫有名的公子哥儿正争抢为她花钱。 顾青黛看向这些礼物,确实贵重,可也没到腐蚀动曹雍的地步。 她感觉连北川应背着她留了一手,是给曹雍预备好宅子、车子、金子? 次日晚夕,就在他们马上要踏入曹雍宅邸之前,顾青黛总算搞清楚答案。 连北川以曹雍小儿子曹衡君的名义,在省城证券交易市场开户,购进一笔优质股。 顾青黛服气地给连北川拱拱手,股票这东西是比宅子车子金子低调,这么做定能中曹雍下怀。 联想到宋岳霆当初怎么没拿下曹雍,或许就是把那些礼钱物什给得太明面化了吧? 连北川并着顾青黛走进曹雍宅邸,“这样含情脉脉地看我,会让我误会,你对我有什么想法。” 顾青黛“嘁”了声,快步朝前方走去。 连北川紧跟其后,附耳笑语:“我花出去的钱,你都得掏一半儿,顾青黛,你逃不掉的。” 第270回 前去认母亲 曹雍所居住的庭院普普通通,地段一般、大小一般、装潢更一般。 甚至能确切知晓县长宅邸位置的人,都寥寥无几。 曹太太有点发福,穿一件半旧的茶色格子素软缎旗袍,脚绑一双平底布鞋。 曹雍也是一身家常珊瑚灰长夹袍,微微谢顶,站在他太太旁边显得很瘦小。 据郭起成向连北川和顾青黛透露,曹雍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没什么头脑本事,在临县官署里领一份闲职,外界都不知他的真实身份。 连娶的太太也平平常常,跟他生活在临县,平素不教他们轻易回来一趟。 小儿子是送到京城读的书,刚返回滦城没多长时间,暂时未出外谋差事。 顾青黛甫一进门,便冲曹太太深深下拜,“干妈!” 连北川惊诧得够呛,顾青黛这变脸速度简直太快了些。 曹太太亦没想到顾青黛能如此主动,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怎么看清楚呢! 她稍感不知所措,朝她丈夫瞪大双眼。 曹雍急忙接过话茬儿,先给连北川和顾青黛让座,并使郭起成不动声色地接过他们带来的各色礼物。 顾青黛是豁出去了,椅子都没坐稳,又输出一套要多假就有多假的感情话。 这和曾经取悦许玄年的性质不一样! 曹太太坐在对面陪笑,真接不住顾青黛的招数。 都怪曹雍这些年极少带她出去应酬,更不要说把宾客们请到家里来。 顾青黛心底合计,曹太太究竟知不知那个外室女子的存在? 是闭起眼睛装糊涂,还是真不知曹雍能干出那种事情来? 曹雍的心思没在顾青黛这边,因为郭起成假意突然发现那份冠以曹衡君的户头,遂托故有个重要电话找县长接听,将他叫到书房去了。 曹太太独自应对顾青黛和连北川,顾青黛就势要给曹太太郑重磕头,把这份关系彻底夯实。 连北川先前给她打过提前量,假咪咪做做样子就成,曹雍夫妇应不会让她真的下跪。 顾青黛心里自然反感,前朝早亡了,凭什么给他们下跪磕头?又不是在原主父母亲坟前! 果然顾青黛刚撩起旗袍下摆,曹太太就端不住从椅子上跳起来,双手擎起顾青黛,“好闺女,可使不得哟!” 话犹未了,曹雍已从书房跑回来,那时时绷紧的严肃面孔,此刻已笑开了花。 和他太太一起捧着顾青黛聊,“从此我们也算圆满了,这回有闺女喽!” 连北川和顾青黛都清楚,那份户头才是今晚的大功臣。 什么都没有谈,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然焊住。 曹太太吩咐厨房快速上菜,曹雍又和连北川从天南侃到地北。 郭起成都纳闷儿,是自己太会投其所好了吧? 给连北川和顾青黛出的主意,总是这样准确无误。 菜肴源源摆上餐桌,看得出有些菜是临时加上来的,但大体称得上丰盛。 “来,青黛,尝尝这个东坡肉,一点都不腻。”曹太太第一筷子夹给顾青黛。 顾青黛连忙欠身道谢,“干妈不用照顾我,我就当回了自己家,随便吃喝不装矜持。” “对,说得好,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 曹雍在旁称许,等待顾青黛顺道唤他一声“干爸”。 顾青黛也在心里酝酿着,觉得这句“干爸”比“干妈”难叫出口。 连北川猜她定是看多花边小报,上面老说某某歌女、名媛、名伶,认了哪位权势老爷为父亲。 杜撰的艳色故事太玄乎,落到现实里难免犯膈应。 众人没吃几口饭菜,郭起成又匆匆来至餐桌前,用不大不小的声音禀明:“县长,夫人,小公子回来了。” 曹雍特意把小儿子打发出家门,不想他和连北川这些人有交集。 主要目的是为保护他,担心小儿子哪处大意,被对方抓住小辫子加以利用。 曹衡君本被派到临县大哥家送套红木家具,他大哥按理该让弟弟留宿一晚。 偏这两日他大哥和大嫂吵架,双方正怄着气,即便曹衡君登门亦没改变什么。 大嫂虽知曹家底细,苦于这么多年一点光都没借到,便默认曹雍就是个没用的县长罢了。 是以没给小叔子好脸子,背地里还嘀咕,那套红木家具该不会是二手的吧? 指不定是谁家不要,才让曹雍收回去送给了他们。 曹衡君受不了大哥家里沉闷的气氛,到底当天返回滦城。 不曾想刚一进家门,郭起成就跑来提醒自己,家里来了贵客。 他最讨厌郭起成,不是因郭起成做他父亲的“狗腿子”,而是因郭起成比他和大哥更像父亲的亲儿子。 “父亲,母亲,听说家里来了贵客?” 曹衡君大方走进来,想会会家中究竟来了哪路神仙? “曹小公子。”顾青黛向他微一颔首。 曹衡君再没听到连北川对他打招呼,双眸炯炯地睇向顾青黛,被她那张美艳不俗的脸给吸引住。 曹雍比连北川都要敏感,瞬间就察觉出苗头不对,“这是你干姐姐顾青黛,她以后就是你母亲的亲闺女。” 曹雍即刻给他们的关系定下调子,曹衡君先是呆愣半刻,听郭起成在旁为他解释一气,才了然其中关系。 “父亲您记错了,这么算来她应是我的妹妹,我比她年长一岁。” 曹衡君挂笑来至餐桌旁,郭起成比底下人还要手快,替他去拉曹太太旁边的椅子。 哪料曹衡君一径坐到顾青黛身旁,“我今儿真高兴,竟有了妹妹。” 顾青黛尴尬赔笑,那句“干爸”还没等叫出口,这会儿又多出个干哥哥? 做点买卖怎么这么难? 吃苦受累都能忍过去,现在还得整这一套虚头巴脑的玩意儿,真想撂挑子走人。 连北川从从容容地转动餐桌,将那盘葱烧海参按在跟前,夹起一块送到顾青黛碗中。 顾青黛脑子里还乱七八糟的,见连北川又跟着发疯,直拿眼睛剜住他。 “这海参比较新鲜,你最近辛苦多吃一点。” 曹衡君方注意到连北川,他以前见过连北川,但均是好几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二人年纪小,都很青涩稚嫩。 此番回到滦城,更听说了连北川在这几年间取得的成就。 “连二爷对我妹妹真好。” 曹衡君主动为连北川倒了杯酒,痛快地敬他一杯。 连北川来者不拒,也一饮而下,“顾掌柜是我的重要合伙人,我对她哪敢不好?捧在手心里都不为过。” 闻言,顾青黛一口海参卡在喉咙里,连北川怕不是疯了? 第271回 他变成主导 餐桌四周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住,曹衡君倏然明白过来连北川的弦外之音。 这位连二爷是在告诫他,少打顾青黛的主意。 顾青黛是连北川的女人? 看起来又不大像,他们之间的举止并不亲昵。 曹衡君忖度一霎,琢磨“重要合伙人”的含义,感觉连北川应还未追求到顾青黛。 既这么着,他这一县之长的小公子,算不上太跌份儿吧? 最终鹿死谁手,仍未可知啊。 连北川这种无声的挑衅,比恰才对顾青黛的一见倾心,更让他觉着刺激。 他才不像大哥那样迂腐无能,也不似父亲那么战兢谨慎。 “你妹妹有连二爷照拂,我和你母亲都再放心不过。” 曹雍道貌凛然地加以肯定,算是再次给小儿子提个醒,他和顾青黛就是单纯的兄妹关系。 也是变相向连北川明志,不会让小儿子妨碍到他们相互间的合作。 摆放在书房里的那份户头,里面的钱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 这该是他致仕前,得到最实惠的一笔财富。 扶植连北川,等于同连家联手。 他不轻易下筹码,一旦下了,就必须赌赢。 照比那鸿涛、黎汉州背后的那些靠山,他更看好连北川。 至于顾青黛……他看得出她的重要性。 顾青黛只好勉为其难地接起话茬儿,在桌面上插科打诨,企图囫囵过去。 曹太太也立马唱和,强笑着都不知该往哪瞅才好。 在曹衡君回来之前,连北川基本上都在旁做陪客。 顾青黛今晚认干妈,她才是焦点。 待曹衡君出现后,连北川乍然变得话多起来,刹时成为餐桌上的主导者。 与前几次和曹雍接触时大为不同,不再谦卑随和,多了几分傲然霸气。 顾青黛心道,这样子的连北川才是他平素示人的样子? 曹衡君识趣收敛,从父亲和连北川、顾青黛的谈话中,听懂了他们在干什么大事情。 当下想出一计,打算找父亲商量商量,认为很有可行性。 一顿饭吃下来,耗时颇长,浑身乏累,关键都没吃饱。 顾青黛想念起罗氏做的大锅菜,她把连北川带的顿顿都抢着吃。 好在正经事在餐桌上不露声色地敲定,曹雍放出话来,一切事宜郭起成会代替他与连北川这边协作。 曹衡君最后把顾青黛送进连北川的汽车里,才恋恋不舍走回家中。 末了,还不忘和顾青黛约定时间,他要去醒狮茶楼给顾青黛捧场。 连北川眉间冷然,抱臂审视曹衡君的背影,唇边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说……” 车上只有他们二人了,顾青黛强忍一晚上的脾气,总算在这时候爆出来。 “知道你没吃饱,咱俩去吃顿夜宵。” 连北川故意将其打断,朝开车的霍桀说出一个地址,让他改道过去。 顾青黛靠坐回椅背上,嗤嗤一笑:“算了,反正你那样对曹衡君也好,那般自满,是该给点颜色瞧瞧。” “我就猜到你讨厌那种男人,放心吧,有我在,他不敢打你的歪主意。”连北川正义凛然,可算给自己的行为找到台阶下。 “人家曹小公子是我哥哥,我们才是一家人哪。” 顾青黛瞥向车窗外的夜色,见黄叶落满一地,冬季悄然将至。 去岁这时候,醒狮茶楼正准备重新开业。 她没想过时隔一年,自己的境遇已发生这么大的改变。 余光扫到连北川身上,清楚他还在睇向自己,这个人与原书描述的还剩几分相似? 是不是不按原书主线走,所有故事都跟着发生了改变? 她的人生轨迹是崭新的,她遇见的人与事亦是不一样的? “屁,那是我抬举他们曹家。” 连北川硬气道出上半句,生生把下半句“你和我才是一家人。”给咽了回去。 “以前常听外人说,连二爷跋扈恣睢。我和你相处多时,觉得还好,就是咱们刚认识那会儿,你乐意在我面前摆谱儿。” “我只是在你面前不那样,不过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改回来。” 顾青黛侧转过身,对上他的双眸,“为什么呢?” 以往顾青黛总是回避、装傻,冷不丁这样直白地质问,倒把连北川给震慑住了。 快到时候了,他在等棉纱厂投产的那一天。 他要让她自己认定,她是全滦城最优秀的女子,在她最在乎的事业上作出一番大成就。 她没有倚靠谁,全凭自己的努力,他要让她自己认可这一点。 他从未雪中送炭,更未解囊相助,他只是站在她身旁,陪伴她一起成长到强大。 “因为只有你变得更强,我们才能碾压盛力、宋岳霆之流,或许还有其他我们没挖出来的幕后黑手。” 顾青黛顿了一瞬,稍稍泄气,不过也如释重负了,“我们都敬仰李正。” “算是吧,为了他的前提,是让我们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这两点并不矛盾。” “你们连家早就是滦城巨富。” 连北川伸指搔了搔剑眉,“那都是我祖辈留下来的老钱,哪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不想证明自己比老子更强?” “早瞧出来连老爷拿你没辙。”顾青黛轻轻笑吟。 霍桀猛一刹车,将二人拉拽回现实中来,“二爷,到地方了。” 顾青黛摸摸咕咕叫的肚子,打算真不装假地大吃一顿。 尤是一想起他们俩在深坑里的那半宿,就更想多吃点荤腥鱼肉。 连北川已摸透她的喜好,帮她点了各色肉食。 心里倒是费解,她为何不怕胖呢? 仔细想想又容易理解,她这种强度的辛劳方式,能长肉都怪了。 没有在曹雍家里那样拘谨,二人边吃边谈,很快作出几个重要决定。 连北川要拉陆记商号入伙,在建造工程方面,他们陆家是专业的。 与其他们一家独吃,不如让大家一起赚钱。 顾青黛冷笑,夹起一块水晶肘子吃到嘴里,“你更是为了分摊风险。” 连北川摇头予以否认,顾青黛干脆放下筷子,“一旦樊家再在背后使坏,你就可联合龚家、陆家,一起打压他们了,对不对?” “龚勋还做不了龚家的主。”连北川继续睁眼说瞎话。 “是吗?真以为我不知,你们非搞连锁胭脂铺子,是为了什么呢?”顾青黛微眯起凤眸,玩味哂笑。 第272回 套取恻隐情 连北川没想对顾青黛存心隐瞒,就是认为这件事没必要让顾青黛知晓。 顾青黛起先并未往深处想,只单纯地以为,龚勋是想为龚氏百货拓展经营、多赚钱,从而扩大自己在龚家的话语权。 连北川作为龚勋的好友,为其投资再正常不过。 而上官姝也一样是看中了商机,才愿意加入进来。 直到昨儿她带秦柳儿去往龚氏百货,翻看到关于连锁胭脂铺子的一系列报表。 一般人或许看不出猫腻,因为都是正规的账目。 但顾青黛在现代接触多了,越审阅越迸出一股强烈的直觉,龚勋是要借助这些店铺,架空整个龚氏百货。 龚勋在明面上欠了连北川很多钱,只有这些胭脂铺子相当赚钱,他才能还清这笔债。 换个法子说,龚氏百货的钱在外面绕过一大圈后,最终会落到龚勋一人头上。 凭上官姝的眼界,她不可能没看透这一点。 唯有顾青黛被蒙在鼓里这么久,时至今日才摸清楚这档子事儿。 连北川没否认亦未承认,只苦口婆心地相劝,她单管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 这项业务本就是暴利买卖,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顾青黛真想把连北川的胸膛剖开看看,他到底装了多少心眼儿? 老人们不是常说,心眼儿多的人不长个么? 为什么连北川这样高?他到底哪里与众不同? 不过不管怎么样,有了多重保障,她投进去那么多钱,打水漂的概率又变小一点。 越日,连北川约她一起去会陆铭泽。 只要说动陆家,他们就一块去和县里签订合同。 顾青黛正计划送陆铭泽个礼物,好感谢他前不久帮自己审核外洋银行的文件。 然她今日被绊住脚,因为曹衡君真到醒狮茶楼找她来了。 她正在账房里,和颜艳、初荷、秦柳儿谈事情。 顾家村的事务交由初荷接管,连锁胭脂铺子这边带着秦柳儿上手,她和颜艳一边管理家中各店铺经营,一边把筹备公司的事情提上议程。 聘请人手迫在眉睫,而她现在面上挥金无数,里子已是囊中羞涩。 “我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颜艳刚刚举起胳膊,马雨便在外敲响房门。 顾青黛走下去一瞧,竟是曹衡君。 他一身皮衣马裤长靴,比在他家中见到他时成熟许多。 曹雍和曹太太在长相上为数不多的优点,都遗传到他脸上,算是位比较周正的青年。 顾青黛清楚与他们家相处的规矩,不能随意在外暴露他们的身份。 曹衡君只能代表他自己,与曹雍那位滦城县长没啥关系。 顾青黛瞧一眼洋表上的时间,盘算连北川就快过来接她了。 但这位曹小公子,她又不能置之不理,所以还是热情款待他一番。 给曹衡君找了一间上好雅间,将茶楼最受欢迎的各色糕点和茶水,都为他逐一端上来。 “妹妹别忙了,坐下来歇歇?” 曹衡君叫得自然,还出奇的不恶心肉麻。 顾青黛挨着身边一把软椅坐下,“有了哥哥我肯定高兴,就是你这么叫我,我要向外人怎样解释呢?” “那我跟外人一样,唤你顾掌柜?”曹衡君端起茶盏抿下一口茶。 顾青黛求之不得:“可以。” 曹衡君咂了咂舌,“不好。” “是茶不好?还是糕点不好?”顾青黛存心打岔儿。 “那样显得咱们俩太生分,不若我就叫你青黛吧?” 顾青黛变成曹太太惯用的表情,僵持着略假的笑脸,“随便你。” “嗯……你也别与我见外,便叫我衡君吧。” 曹衡君粲齿微笑,一手放在唇边,似有若无地刮动两下。 顾青黛保持假笑,没再应声,只招呼他多吃多喝。 “你今天有事吗?” “有啊,一会儿要去见一位朋友,谈谈生意上的事。” “是和连二爷一起去嘛?”曹衡君在提起连北川时,变得阴阳怪气起来。 顾青黛大方承认:“没错,这有什么问题?” “青黛和连二爷走得这样近,真教人妒忌。” “我们之间利益关系太深,不走近点不成。” 曹衡君将一只胳膊搭放在软椅扶手上,“青黛以事业为重?” “用不着那么文绉绉,你可以直接说我喜欢钱。” 顾青黛再次瞄一眼洋表,连北川怎么还没过来? 他一向守时,难不成也被什么事耽搁住了? 曹衡君拊掌称赞:“真是直接,我喜欢你的坦率。” “所以你今天过来,到底有何贵干?不会真是来吃糕点喝茶的吧?” 顾青黛不愿再跟他拉扯客套下去,索性挑明了问清楚。 “我妈近来身子不大好,去过两家医药馆瞧了,都没探出个所以然。我想带她去洋医院里看看,但她固执不敢去。” 顾青黛不确定曹衡君所说是真是假,可她刚刚成为曹太太的女儿,哪怕做做样子,这种义务都得尽到位。 “咱妈……” 顾青黛叫得别扭,连曹衡君都看出来她有多窘。 “咱妈的病不能耽误,你想让我什么时候过去劝她?” “你要是能现在随我回家最好不过,当然了,我不想影响你做事情。” 曹衡君态度诚恳,在母亲健康的问题上,他没有撒谎。 他的确是劝不动曹太太,而父亲对待母亲的忽视和冷漠,只有他这个小儿子最清楚。 “稍等。” 顾青黛快步走下楼,拨通了连氏商行的电话。 程厉远在那头回复,连北川今早就没有到过商行。 她转头拨通连家公馆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个稚气女孩儿声音,一问三不知,什么都说不清楚。 顾青黛霍地想起,这姑娘应是朴姨的那个小女儿吧? 顾青黛迟疑须臾,去和颜艳交代一气,要是连北川过来找她,就说她到干妈家里一趟。 同曹衡君走过一半路程,他才沉不住气张口:“怎么这样心不在焉?是在关心我妈,还是在担心连二爷?” “都有。” 顾青黛寻思,连北川该不会又病倒,回连家老宅休养去了? 就说他身子虚吧,他还总不承认。 “连二爷手眼通天能有什么事?倒是咱妈……”曹衡君停下脚步,欲言又止。 顾青黛偏头盯住曹衡君,等待他把话说完。 “我妈是被我那个好父亲给气的,他有个外室,你看不出来吧?” 第273回 扛去洋医院 顾青黛心下一窒,曹衡君是真不拿她当外人,连这种事情都敢告诉她。 郭起成还成竹于胸,以为自己替曹雍瞒得严严实实。 原来人家母子俩,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 “天呐。” 顾青黛用手指捂住嘴巴,尽量做出目瞪口呆的神态。 曹衡君从她的表情里得到一丝安慰,“我就知道你这种新兴女性,最能理解我妈的痛苦。” 顾青黛心忖,她理解有什么用? 还能指手画脚人家的婚姻问题? 他们和曹雍就是赤条条的利益关系,认干妈仅是维系这段关系的一种手段罢了。 她没奈何地讪笑,未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曹雍进行一通指责。 曹衡君深深嘘了口气,没等来自己预料的情景,以为能就此获取到顾青黛的同情心呢。 他重新迈动步子,理了理微褶的皮衣,“不过那些我都不在乎,我只想让我妈康健一点。” “还以为你去教训过那个外室了呢。”顾青黛跟在他身侧,不痛不痒地带过一句。 曹衡君偏头重新端看起顾青黛,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聪敏,在拐着弯地套他的话。 “我们还没查出那个女人是谁,当然我爸也不知道,我和我妈已经知晓此事了。” 他这样交代明白,顾青黛就清楚该如何面对曹太太了。 曹衡君就是借他母亲的由头,来与顾青黛套近乎拉关系。 只怕他在曹雍面前,仍是一副父慈子孝的面孔,压根不敢为他母亲讲话出气。 曹太太未想到顾青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二次到访他们家中。 尤其是被她小儿子带回来,顿口无言了半日。 顾青黛只想尽快办完曹太太这件事,好赶到连北川那头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 她转瞬代入女儿的角色里,围起曹太太语重心长地劝慰:“身体是自己的,干妈万不能不当回事,讳疾忌医不可取!” 曹太太惴惴地望向小儿子,明了顾青黛是他请回来的说客。 可她真的害怕,对不熟知的外洋事物,充满恐惧心理。 她宁愿日日喝苦药汤子,吊着这条老命,反正他丈夫从不在意她的死活。 曹衡君随顾青黛一起劝导好一阵儿,曹太太依旧固执己见,甚至想丢下他们避回卧房里。 见此,顾青黛放弃曹太太,转而把曹衡君叫到庭院里。 “家里有汽车是吧?” 顾青黛认为得对曹太太“动粗”,光靠嘴上功夫是没什么效果了。 “有辆老破旧。” 曹衡君稍感不好意思,以他们家的实力买辆一般汽车绰绰有余,但曹雍不同意。 这辆不知倒了几手的汽车,真不知他是从哪弄回来的。 要不是因为他回了滦城,连这辆老破旧都不会买。 曹雍日常都是坐官家的汽车,恐外人说他滥用官家东西,影响他廉洁的形象。 “能开的走就行。” “那没有问题。” 顾青黛确认一下时间,“把咱妈扛起来‘绑’过去,你敢不敢?” 曹衡君没料到,顾青黛做事这样雷厉风行。 以他母亲的性格,这种苦劝,不得有个三五回,最后的最后才会强行把人拉去。 “额……” 他犹疑一下,今天若去了洋医院,以后还得再找新借口去见她。 可母亲的病,也不是儿戏。 “你是随了咱妈的性子。” 顾青黛面不改色地讥讽,该让他拿主意的时候,他反倒磨磨蹭蹭起来。 曹衡君登时不乐意了,说他像他母亲的性格,犹如在羞辱他一样。 “走!” 他当即做出决定,回身就去房屋里,将曹太太倒扛到肩头上。 曹太太一辈子都沉沉稳稳,连大声说话的时候都屈指可数。 这会儿却顾不得那么多,惊恐万分地尖叫求饶。 曹衡君铁了心,任母亲说什么都不管用。 顾青黛眼尖手快地打起下手,二人把曹太太塞进汽车里,旋即开往洋医院。 顾青黛一面紧抓曹太太,一面恐吓她不要乱动乱叫,否则他宝贝儿子易遭车祸。 曹太太这才放弃挣扎,像认命般垂下头,掉下两滴眼泪又偷偷抹掉。 瞧她总算安静下来,顾青黛方为她介绍起洋医院的设施,希望她能消除心理障碍。 曹衡君在前面开着车,耳朵却一直都在听顾青黛与他母亲讲话。 一见倾心嘛,看上的只能是那副美艳皮囊,说别的都太假,他自己心里有数。 但通过这件事,让他对顾青黛有了新的认识。 再联想到她手中的各项产业、买卖,曹衡君只觉自己把人给看扁了。 或许她真没有靠美貌,靠得是自己的实力。 他们刚一踏进洋医院,就迎上自里面走出来的陆铭泽。 顾青黛离得老远便向他招手,正寻思要不要打电话请他帮忙呢。 “你是不是知道我今天过来复查?特意跑来围堵我的?” 陆铭泽不认识曹太太和曹衡君,有些话不好当着他们俩的面儿问。 听顾青黛道明曹太太来洋医院的原由,转头就替他们安排好一位可靠大夫,没等多久曹太太便被带进去拍了片子。 曹衡君陪同母亲进进出出,陆铭泽乘机把顾青黛扯到一隅,“北川出什么事了?” 连北川昨晚同他约定好,今天会和顾青黛一起,去陆记商号找他谈公事。 他等了一上午,连北川和顾青黛都没有露面。 陆铭泽正准备联系一下连北川,连北川终于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是霍桀,只说今天暂时不过去了,让他不要再等候。 顾青黛猜想,估计霍桀也给茶楼去过消息,只是那时候她已和曹衡君出门。 “我不知道。” “你能不知道他的事?”陆铭泽显然不能够相信。 顾青黛抿唇枯笑,“我和他真没你想的那么熟悉。” “北川行事稳妥,约摸不会出什么大事。他们是……”陆铭泽向后撇头,指曹太太母子二人。 顾青黛勾了勾手指,让他把脑袋低下来些,“是曹县长的夫人和小儿子。” 陆铭泽了然点点下巴,乜斜顾青黛诮笑:“我们顾掌柜接触的人物是越来越大喽!” “你猜我和连北川找你是谈什么公事?” 陆铭泽嗅到一丝商机,关于顾家村的林林总总,他哪能没有耳闻? 二人话说一半儿,曹太太已拍完片子走出来。 不知她的病情到底如何,但从她和曹衡君的表情上看,她已克服对洋医院的恐惧。 根本没外面传谣的那样不靠谱,虽事事不可崇洋媚外,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是该有的认知。 “快来人!医生,医生……” 身后传来声嘶力竭地求救声,四人不由自主地朝那边望过去。 第274回 血染透衣衫 众多医生很快从四面八方冲赶过去,将那重伤之人搬抬到医用床上,又风一样推送进抢救室里。 陆铭泽浑然一振,第一反应就是这家人很有来头,应事先联络好了洋医院。 除了他陆铭泽,能在滦城做到这一点的没有几个人。 “青黛……” 陆铭泽回首,想与顾青黛说说想法,却发现她已朝那些护送伤者而来的人群走去。 曹衡君有意追赶上顾青黛,竟被曹太太给拉拽住手臂,示意他不要往前凑合。 曹雍不愿让家眷暴露在公众场合下,曹太太谨记这一点,一刻都不敢忘记。 就算顾青黛刚刚才帮过她,可在曹雍的命令面前,顾青黛算个什么东西? 曹衡君明白母亲的意图,只是于心不忍,觉得自己这样跟胆小怕事没啥区别。 顾青黛率先看清楚了霍桀,然后是之前打过照面的几个连家子弟,貌似是叫连平川什么的。 她最后看到连北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似要随时发怒的脸。 他衣衫上沾满血迹,大片大片的红,令人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顾青黛越过人群奔向连北川跟前。 连北川神情恍惚地瞟向顾青黛,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她。 “连北川,说话啊,你到底伤哪了?” 顾青黛双手按在他红透了的衣衫上,感觉那些血仍在不停地往外涌。 连北川轻轻弯起过于僵硬的臂弯,直接将顾青黛箍进怀中,“不是我的血。” 他的语气异常沉重,喉咙里像卡着刀片,胸腔里有一团马上就要迸发的火焰。 她能感受到他怦怦的心跳,还有他周身聚集起来的怨气。 “你没事就好。” 她被连北川箍得太用力,整个上半身恨不得都要嵌入他胸膛里。 她无法动弹一下,后脑让连北川的那只大手按住,只能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呼吸和话语。 “让你担心了。” 连北川轻叹一口气,仿佛所有的疲惫都被顾青黛的出现给抚平。 刚来到洋医院时,他还有些心荡神驰,见到顾青黛后,他已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她伸出一只手,在他背脊上慢慢轻抚几下,“我相信不管什么棘手的状况,你都能妥善处理好。” “嗯。”连北川得到激励与肯定,再次将怀中人紧了紧。 顾青黛被勒得实在喘不过气,“那个……你能先放开我吗?” 连北川摇摇头,像个幼稚的少年郎,“我不要。” 这时候陆铭泽已赶到霍桀身边,曹太太母子俩也避在不远处观望着这边。 连家众兄弟谁都没敢上前,在抵达洋医院之前,连北川几近暴怒,他们都快被吓死了。 可他们现下所处的位置是大厅中央,连北川穿着血衣抱住顾青黛,哪能不成为聚点? “旁人都看着呢,影响多不好。” 顾青黛根本抬不起眼,但依旧能感受到那些如芒刺背的目光。 “让他们看着好了,我看谁敢说什么。” “连北川……” 陆铭泽没眼再看下去,确定连北川没有受伤,他已然放心。 当前这幅场面,只会挑起他的妒忌心。 可恶的连北川,惯会用伎俩霸占顾青黛! 陆铭泽睇向霍桀,霍桀也压根没有上前阻止的意思。 他刚想从霍桀口中,打探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就见霍桀腾地一下冲到连北川身边,“二爷,大舅老爷和二舅老爷过来了。” 连北川顿了顿,终是抬眸眺向医院门口,随之放开了顾青黛。 但见连北川的两个舅舅金浩和金瀚,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医院里面赶。 两人皆穿素色长夹袍,一个戴了副眼镜,一个拄了根手杖,看起来均比较有学问。 连北川疾步上前,搀扶住拄手杖的金浩,“大舅,康越送进抢救室了,他会没事的,我向你们保证。” “金家就他这么一根独苗,北川,舅舅们从未求过你什么……” 金浩情绪激动,看到连北川这一身血渍,就猜到金康越伤得有多重。 金浩没有儿子,金康越是金瀚的儿子。 金家人丁不兴旺,除去金康越,哥俩的几个孩子全都没养活到成年。 二人对金康越这一根独苗,在所难免地有些溺爱,好在他这些年都没闯出过什么大祸。 金家人对妹妹金媛也就是连北川母亲的死,一直耿耿于怀,认为连佑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金康越晓得他表哥家是滦城巨富,可一样不上赶着趋炎附势。 所以当昨晚上两个舅舅找到连北川时,连北川就知道出大事了。 金康越没有赌钱的癖好,至多就是养马、养蛐蛐,收集些文房四宝。 然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无缘无故地失踪。 两个舅舅到处打听,只听街坊四邻说,好像是被哪个赌坊的打手给掳走了。 赌坊却始终没来上门讨债,两个舅舅属实没了主意,才求到连北川身上。 连北川依据两个舅舅提供的线索,发动手底下一众兄弟,翻遍滦城境内的大小赌坊。 尤其是漕帮管辖区内,那几家最欺行霸市的大赌坊,连北川都带人亲自进去寻找。 更放出话来,无论金康越欠了多少钱,他连北川都能为其还清。 即便如此,仍是一夜无果。 戴光域那边一大早得知消息,也派出一队人帮连北川继续寻人。 最终是一只警犬发现,金康越被丢在滦城河畔一处隐蔽的芦苇荡子里。 金康越的身上惨不忍睹,连北川看一眼就确定是有人蓄意为之。 金家这些年深居简出,他表弟更不会有这么大的仇家,连北川理所当然想到自己头上。 这是为了报复他,先拿他身边人开刀,这一次是金康越,下一次就有可能是顾青黛。 是谁,到底是谁? 樊家父子? 宋岳霆傅言礼? 还是另有其人? 不管是谁,他都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金浩和金瀚在连北川的陪同下,去往抢救室的方向。 顾青黛忙地侧身让路,没再看连北川一眼,明白他现下正忙着。 金瀚都已然走过去,却倏地转身推推眼镜,又叫住大哥一块瞅向顾青黛。 顾青黛不知这二位是什么意思,不自在地抬手撩了下鬓边碎发。 这个动作,让金浩和金瀚更加看清楚,顾青黛手腕上的那对玉镯子。 那是金媛的东西,他们两个兄长都有印象。 如今它们跑到眼前这个女子的手腕上,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第275回 一波还未平 顾青黛怎会通晓这些,只以为是刚刚被连北川抱住时,被这二位目睹个正着。 他们的孩子正在渡劫大难,能否重生还是未知数。 她在这个节骨眼上使连北川分心,让金浩和金瀚瞧不过眼也算正常。 两个舅舅转回身子,言不尽意地谛视连北川这个外甥。 连北川僵硬地牵了下嘴角,会意他们已发觉其中端倪。 当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们继续走向抢救室外等待消息。 余下众人纷纷跟随过去,霍桀等在最末,找到机会同顾青黛讲话。 将金康越这件事的大致经过告知给顾青黛,让她无须担忧,他们少东家会处置好一切。 话罢,霍桀又匆匆追赶上去。 顾青黛站在原地惘然不已,陆铭泽悄然来至她身旁,“走吧,我送你回茶楼。” 顾青黛身形一凛,看清陆铭泽那张令人舒适的笑脸,“你都听到了?” 陆铭泽阖了两下眼睑,放低声调轻吟:“此事蹊跷,需从长计议。” 他顺手将自己的外套披到顾青黛肩上,遮盖住她从连北川那里沾染上的片片血迹。 “他们呢?” 陆铭泽连看都没看,避在角落里的曹太太母子俩。 顾青黛垂眸淡笑,“等我一下。” 她大步走到他们母子面前,对适才发生的一切未解释一个字儿。 “干妈的检查要几日出结果?” “医生说两三日后再过来一趟。” 曹衡君略微不自然地回话,觉得顾青黛心里应很不屑他们母子的作为。 “那就谨遵医嘱,陆大公子给介绍的医生错不了的。” 顾青黛为陆铭泽说起好话,能不能记住人家这份人情,就是曹太太母子的事情。 曹衡君朝陆铭泽颔首致谢,见他没有走过来再客套一番的意思,便猜到他定是瞧见母亲拦自己的那一幕了。 “我和陆大公子有事情要谈,就不陪干妈回家了,哥哥,辛苦你用心照顾。” 顾青黛都佩服自己能不笑场,就这样装腔作势地面对他们母子俩。 “这次多亏了你,闺女晚上回家吃饭吧?” 曹太太伸手在顾青黛脸颊上抚了两下,不知情的都得以为她是顾青黛的慈母呢。 顾青黛找借口推掉,调头去和陆铭泽汇合。 曹衡君不舍地追撵上顾青黛,“青黛,你……还好吧?” “我能有什么事?” 顾青黛让他料理好曹太太,便头也不回地走出洋医院。 她在陆铭泽的汽车上缓和好久,仿佛在洋医院里看到的惨状都不是真实的。 还有霍桀同她讲的那些内况,更让她胆战心惊。 “你还没告诉我,你和北川今天找我到底为了什么事。”陆铭泽在沉默多时后,试探地张口。 顾青黛却举棋不定了,直觉提醒她金康越的事,应是冲她和连北川而来。 这时候再把陆家带入局中,不是给陆铭泽找麻烦吗? “对了,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今儿复查,医生怎么说?”她眼神闪躲,飘忽不定。 陆铭泽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块手绢,递给顾青黛,“天儿这么冷,脸上怎么会流汗?” 顾青黛木然接过去,只反复擦手,那些已凝固的血渍不是连北川的,一样令她阵阵揪心。 “咱们相识这么久,你可以信任我,青黛。” 他瞧顾青黛仍咬唇不答,长长地“唉”了声,“我和北川也是一二十年的朋友啊。” “我只是不知此刻拉你入伙,到底是对是错。” 顾青黛将她和连北川的计划和盘托出,本该志在必得,这时竟畏首畏尾。 陆铭泽豪爽一笑,五指在膝盖上用力一拍,“还得是你和北川,有好事想着我们陆家。” “你们陆记是专业的,滦城新建成的那几家医院教堂,不都是你们陆记的杰作?” “也不是我们一家说的算,洋人都往里投了钱。” 陆铭泽对顾青黛倒不隐瞒,陆记和各路洋人之间的接触向来亲密。 “免费修路,要搭进去不小一笔钱,功绩又得算在曹雍头上。” “曹雍会让底下各处给予方便,从别的地方都能赚回来,这点我门路比你清。” 顾青黛惭愧叹息:“我是在关公面前舞大刀。” 陆铭泽紧着追问:“所以这么好的事,你在顾虑什么呢?” “投建棉纱厂得罪了许多人,金康越应是替连北川受过,我担心……” “我们陆家不是吓大的,能在滦城站稳脚跟,你觉得会弱到哪里去?倒是你的安危,更让人担心。” “我会保护好自己。” 顾青黛抬眼瞅向车窗外,他们已驶入万桥街上,就快要到醒狮茶楼了。 陆铭泽皱眉不语,明知连北川会护好她的安危,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发愁。 他在心里自嘲,自己真像是未经情事的少年。 “那就等连北川处理好金康越这边,咱们再约个时间定夺一下。” “好,我等你们通知。” “县里那边都已运作得差不多,签合同本该是这几天的事。” 顾青黛不确定,金康越的事会不会影响这些进度。 又或者说背后作恶之人,就是要拿这件事阻止他们。 “青黛!”陆铭泽蓦地坐直身子,伸颈向窗外探去。 顾青黛随他循望,但见醒狮茶楼门前围满了人丛。 她马上就要往车下跑,陆铭泽反手把她给按住,“青黛,不要下车,我帮你去搞清楚。” “不行,这是我的地盘,我得去面对!” 顾青黛甩开他推动车门,手底下那么多人需要庇护,她怎么能够躲起来? 陆铭泽跟着追过去,心里腹诽,恰才顾虑那么多全是白扯,遇到事情又不管不顾起来。 出事的不是醒狮茶楼,而是间壁的书局。 颜艳和初荷,并着邵山满堂等人均被拦在外面。 一队穿着制服带枪的大兵,好似从书局里搜查到了什么东西。 一阵恫吓和摔打之后,书局门窗上已被贴上封条。 颜艳冲上去据理力争,差点被为首那人给推倒。 顾青黛着急忙慌跑过去,挽扶起颜艳,“你还好吧?” “掌柜的!”初荷等人齐刷刷围上来。 他们的眼神都很茫然,同顾青黛一样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是这的掌柜,你们从属哪里?为何封我的书局?”顾青黛扬起脖颈,质问为首那人。 穿着制服的不是警察署就是治安队,若是警察署的人,顾青黛不可能不提前接到通知,他们应是治安队的人。 “哟,顾掌柜是吧?省得我们再去寻你了,跟我们走一趟吧?”几个大兵迅速把顾青黛给包围住。 满堂等人顿时冲上前,阻止他们把顾青黛给带走。 为首那人瞧势头不妙,立时掏出枪,向天空放出一枪。 第276回 调虎离山计 乱作一团的场面,霎时静默下来,所有人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顾青黛看眼前这阵仗,明白这趟治安队是非去不可了。 她冷静地拉过颜艳,“替我守好家。” “掌柜的!” 颜艳拽住顾青黛的衣袖,那双纤细的手指不住地颤动。 “治安队是吗?我跟你们回去。” 顾青黛瞥一眼为首那人,主动登上他们的汽车。 陆铭泽倏然自人丛中横立出来,“逮捕嫌犯得给个说法,你叫什么?是谁的属下?” 为首那人认得陆铭泽是谁,忙地伏低做小报上自己姓名,“陆大公子别难为我们,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元森想干什么!他现在人在哪里?”陆铭泽戟指怒目,厉声叱骂。 为首那人尴尬赔笑,莫说不知治安队队长身在何处,就是知道亦不能轻易告诉外人。 陆铭泽替顾青黛拉开车门,“我陪你一起去。” “陆铭泽,你别这样。” 顾青黛不想牵扯无辜,尤其不知未来会发生什么。 不到一刻钟前,他们还在商讨这个问题。 一刻钟后,就降临到顾青黛头上。 她与金康越之间没任何关联,但她已经思忖清楚,皆是因同一个原由。 陆铭泽大咧咧地坐上治安队的汽车,将陆家几个随从吓得够呛。 “治安队又不是龙潭虎穴,我和顾掌柜不过是去喝杯茶,今晚我回家吃饭。” 陆铭泽向随从们作出保证,继而将顾青黛拉上汽车。 为首那人惊异不已,这跟上面该怎么交差? 他朝一队人马挥挥手,大兵们整齐列队,很快消失在醒狮茶楼门前。 “我去找连二爷!” 初荷拔腿就要奔向连氏商行,却被满堂一把给提溜回来。 “颜管家和小荷会计好好看家,我和邵山找二爷想法子去。” “陆大公子跟掌柜的在一起,料他们不敢太胡来,家里这边不能乱。” 颜艳与初荷俱大惊失色,以前只以为他们俩是身手好一点的伙计,此刻才发觉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颜艳当初辞退了那个叫周培的护院,今天出事,另一个叫关九霖的护院又躲得老远,关键时刻还是满堂和邵山挺身而出。 “秦小姐呢?秦姑娘呢?”邵山猛然察觉,半天没看到秦柳儿的身形。 颜艳和初荷环视一周,当真没找到秦柳儿的人影。 初荷捯着小脚跑到胭脂铺子那边一看,门户大开,里面竟无一人。 满堂和邵山吆喝围观看热闹的人群退散,又教自家伙计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颜艳站在醒狮茶楼门前,感受到空前无比的压力。 本以为顾青黛的事业已更上一层楼,原还打算向掌柜的提出一个小建议…… 满堂和邵山叮嘱好里外,便行色匆匆赶了出去。 初荷若有所思地站回到颜艳身旁,“柳儿姐不见了。” “她……”颜艳一时语塞,都不知该说什么才是。 “书局的事会不会与前段时间,我们被厘金局叫去有关系?” 那次她陪顾青黛去厘金局补交税款,就觉着很不对劲儿。 她担心是账目问题,回来认真整理一气书局的内外账,可以负责任地说绝对没有问题。 书局是最不赚钱的营生,照比茶楼和胭脂铺子来说,就是个陪衬。 恰巧三家店铺守着街边连成一排,经营下来有助于扩大声誉罢了。 初荷绞尽脑汁都想不通,这样一份营生,到底有什么可查的? “那是西蒙吗?” 颜艳心神不定,都不敢确认自己看得准不准确。 初荷浑身一紧,外洋银行的消息这样灵通? 顾青黛才被治安队给带走,他们那边就得到了消息? 是恐顾青黛还不上钱,还是琢磨这间书局的房契要被充公? 二人只得强打起精神应付西蒙,她们俩要是沉不住气,顾青黛的后院就彻底乱了。 西蒙刚刚走过马路,便被一辆汽车给堵住去路。 却见秦柳儿慌里慌张地跑下车,跟在他身后的是戴光域和几名警察。 “我回来晚了是不是?掌柜的被他们抓走了?” 秦柳儿双目通红,她适才趁乱跑到警察署去找戴光域。 今早只听到颜艳在茶楼里说一嘴,连二爷好像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打通电话说暂时无法过来。 在连北川之外,她能想到的人只有戴光域,反正以前也这样冒冒失失地去找过他,就算一回生二回熟吧。 戴光域早晨才帮连北川找到金康越,清楚他们现在都在洋医院那边。 秦柳儿来警察署道明情况,他就懂了对方的计策——调虎离山各个击破。 颜艳快速把秦柳儿不知道的后半段讲述一遍。 听到有陆铭泽陪同,戴光域暗暗松了口气,元森月月拿的军饷里,陆家的占比可不小。 “你们不要担心,顾掌柜会平安回来,书局到底怎么回事,我着手去调查。” 戴光域凝视秦柳儿,心里其实不大理解她们之间的情谊。 对于秦柳儿来说,在顾青黛这里不过是一份差事。 可她却看得这样重,去找他时都快哭出来。 他还以为只有连北川,才会因为顾青黛张皇失措。 戴光域的话被西蒙听得真真切切,顿时打消他的顾虑。 尽管了然顾青黛的背后有连北川支撑,但醒狮茶楼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作为她的“债主”,自当过来探探情况。 有了这位警察署署长作保,西蒙可放心回去交差。 治安队相当是割据武装,主要依靠当地富贾乡绅供养。 滦城这些年尚算太平,未怎么给治安队发挥的空间。 陆铭泽自下了汽车,就吵吵着要元森过来见他。 底下人均不吱声,只将她们俩带入审讯房间,随即就退了出去。 “我想了一路,你一个开书局的,纵使有操作违规的地方,也应是经济问题。”陆铭泽在审讯房间里来回踱步。 顾青黛坐在靠墙的一把方椅上,被他绕得有点头晕,“该不会说我杀人越货了吧?” “就你?”陆铭泽诽笑反问,心里却猛地想起一二年前的那个传闻。 有个重要通缉犯闯入醒狮茶舍后,无故失踪。 当时是连北川带头领着大兵进去搜查的,那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难道是时隔这么久,旧事重提? 房门再度被推开,一名穿制服的女子朝陆铭泽恭敬欠身,“陆大公子,我们元队长请你过去。” “我去去就来。” 陆铭泽认为只要见到元森,他就能把顾青黛安全带出去。 “好,你注意安全。” 房门“咣当”一声被重新关上,顾青黛遽然反应过来,元森是把陆铭泽给引走了。 陆铭泽才走出几步,亦想到这一点,回身便往审讯房间里冲。 原本四下无人的走廊,突然冒出来四五个大兵,把陆铭泽围到中间,对他不敢动手,只推推拉拉地将人往外挤。 “让我回去,你们敢动她一下,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起开,靠一边去,顾青黛……” 第277回 人赃俱获了 四五个身强力壮的大兵,接到的命令是将陆铭泽这位冲撞不起的爷,毕恭毕敬地“请”出治安队。 只在外面耳闻过顾青黛与连北川关系匪浅,至多还有她和宋岳霆传出过一点艳色绯闻。 没听说这小娘们儿和陆铭泽有啥干系,元森避在办公屋里,都快把光头给挠破了。 陆铭泽死活不肯离开,跟焊在治安队里一般,抱住操场旁边的一棵大树,说什么都不肯撒手。 “我的天爷呀,陆铭泽这是把我十八辈祖宗挨个骂一遍。” 元森将脑袋从窗子边收回来,尽管窗子都未打开,楼底下的叫骂声依旧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把陆铭泽请进来,好好忽悠他。” 宋岳霆大喇喇地坐在屋内那张宽大舒适的沙发上,一只脚上的皮鞋踩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他吸尽最后一口洋烟,烟头随意地往地上一扔。 宋岳霆在举办滦城小姐选美大赛时,同陆铭泽前后共事过几个月。 那时是看他常与顾青黛相处,单以为是为了能让陆铭岚夺冠。 顾青黛查出他要捧的是梅洁妤后,非得去向陆铭泽告密,完全不顾自己敢报复她。 以致宋岳霆那会儿还误认为,是顾青黛上赶着讨好陆铭泽。 真是气忿,顾青黛那张脸就不像安分守己的良家女子,宋岳霆咬牙切齿地站起来。 他和陆家没什么恩怨,陆家在滦城小姐选美大赛里投了大笔钱,他吃到很多便宜,最后两家体面收场。 所以,他真没必要把陆铭泽给得罪了。 “宋先生,要不还是把人给放了吧。”元森躬身走到宋岳霆跟前,缩着脑袋探问。 迁惹一个连北川还不够,现下又加一个陆铭泽,治安队下个月的军饷是彻底不想要了! 宋岳霆就会诓他,说漕帮不能袖手旁观。 他跟在宋岳霆身边这么久,一分回头钱也没见着过。 要不是被宋岳霆捏住那么多把柄,他绝对不会参与到这些破事中来。 元森很快交代下去,少焉,陆铭泽便被带到他的办公屋里。 只是此刻的办公屋内空无一人,既没有宋岳霆也没有元森。 带陆铭泽进来的人,已悄摸摸地躲出去。 他门前窗边翻腾一圈,嘴里嘀嘀咕咕半晌,终是一屁股坐到那张沙发上。 元森又在背后监视小一刻钟,瞧陆铭泽的脾气消耗差不多了,才搓着两手小跑进来。 “陆大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莫怪莫怪!” 元森满脸堆起笑意,忙忙叨叨地给陆铭泽冲杯咖啡端上来。 他不去看陆铭泽的眼睛,就自顾自地说迟迟才来见他的缘由。 甭管元森说得多声情并茂,陆铭泽愣是一个字儿没听见去。 “顾青黛究竟犯了什么事?” 陆铭泽的嗓子哑了,刚刚骂得太用劲儿,只靠眼神怒视元森。 “顾掌柜她啊……说来话长。”元森坐到陆铭泽侧对面,磨磨唧唧就是不提。 陆铭泽忍无可忍,一手将那杯热腾腾的咖啡推翻,咖啡流淌得到处都是。 “不说是吧?马上给我放人!” “顾青黛遭人举报,贩卖低俗刊物。” 元森顾不得擦拭溅在制服上的咖啡,特作古正经地向陆铭泽说明。 陆铭泽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结结巴巴重复:“什么?你说什么呢?” 这罪名听着就新鲜! “醒狮书局挂羊头卖狗肉,看起来大方风雅,实则浊气熏天。” “说重点!” “前朝那些禁忌书籍,不知她通过什么法子给搞到手,对外大量贩卖,荼毒一堆大好少年。” 陆铭泽越听越迷糊,顾青黛吃饱了撑的去搞那些玩意儿? “她荼毒谁了?谁举报的她?”陆铭泽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都不知翻元森多少个白眼了。 “这关系到举报人的隐私和安危,我们不能透露。” “你……”陆铭泽险些动手甩元森一巴掌。 但陆铭泽理智尚在,虽然他搁这儿骂骂咧咧,多少有点虚张声势。 元森再不济,也是手握几百号人马的治安队队长。 他的主要诉求,是把顾青黛给安全带出去。 “我的人去书局里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元森在这个问题上信心十足,因为就是他唆使亲信栽赃,继而贼喊捉贼。 他甚至给陆铭泽一本一本地报名,究竟卖了哪些不堪入目的书籍。 “就没可能是别人故意放她书局里的?”陆铭泽用脚后跟想,都能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元森感觉陆铭泽的怒气已被压下去,暗暗舒口气,“十几位人父人母联名举报,状子都投到连副县长那里去了!” 这里面怎么还有连凯的事? 陆铭泽背脊阵阵发凉,连凯是管滦城文娱方面的,上任到现在还没作出过什么业绩,他是要拿顾青黛这个事开刀? “惊动了县里,点名让我们治安队拿人,陆大公子,您说我该怎么办?” 元森将这烫手山芋丢给陆铭泽,看他还敢说县里那些官老爷们的不是? “你知不知顾青黛她认……” 陆铭泽及时闭嘴,顾青黛和曹雍一家的关系,估计还没到对外公开的地步。 这就要看曹雍是什么意思了,他到底能不能镇得住手下那些人? 陆铭泽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你们不会对顾青黛动刑吧?” “怎么会呢?我们最讲究文明。” “我今天是带不走她了?” 陆铭泽那股急迫劲儿,一点点地耗尽,顾青黛这件事比他预料的要复杂得多。 元森不正面回答,恐陆铭泽又跟他摔摔打打。 顾青黛会遭遇什么,能不能被放出去,哪是他能定夺的? 真正掌握这一切的宋岳霆,早已去了那间审讯室,就看她的造化吧…… “陆大公子,这件事与你们陆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何苦蹚这趟浑水?” 元森准备撵人,争取将人乐乐呵呵送出治安队。 陆铭泽没应声,元森合计他动了心思,“顾青黛这二年在滦城蹿得太快,哪个女子像她这样日日卖头卖脚?” “别废话了,我就问你这件事谁能做主?” 陆铭泽心中冷笑,他可是留过洋的人,在他面前提封建伦理那一套,没用! 他就是欣赏顾青黛努力办事业的劲头,不管她心里有没有自己的位置,他都希望她好好的。 “连副县长。”元森把连凯推了出去,这是宋岳霆的意思。 陆铭泽了然起身,“让我再见一眼顾青黛,确保你们没打她,我就走。” 第278回 设下大圈套 元森做出迁思回虑的状态,没有立马答应陆铭泽的请求。 少顷,元森方勉为其难地点下头,“好吧,但陆大公子要听从我的安排。” 陆铭泽急于见到顾青黛,不假思索地说出好几个“行”。 元森恭恭敬敬地邀他走出办公屋,楼上楼下好一顿折腾,最终走进一间小屋子里。 陆铭泽本就被绕得晕头转向,琢磨元森带他走的这条路,肯定不是他之前走过的那一条。 待迈进这间小屋子里,他愈加确定这不是关押顾青黛的那一间。 在陆铭泽发起疑问前,元森拉开一扇小窗子,在窗前往里望去,正好能看到顾青黛所坐的位置。 元森轻声对陆铭泽讲解:“这里就是用来观察嫌犯所用,当然了,我没说顾掌柜一定就是嫌犯。” 从陆铭泽的角度向里望去,只见顾青黛前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一个问话,一个记录。 顾青黛看上去情绪还很平静,周身亦没有任何被打过的痕迹。 陆铭泽稍稍放下心来,“好吧,我走,但你得答应我……” “陆大公子把心放肚子里,我们治安队做事最讲究原则。” 元森将那扇小窗子拉上,带陆铭泽原路返回。 陆铭泽没有再耗在这的理由,与其在待在这儿,倒不如赶紧出去解决问题。 不知此时的连北川知不知道信儿? 金康越要是抢救回来还好,若是一命呜呼了,金家那边哪能把他放出来? 到底是连北川的表弟,这一遭又是替他受过。 陆铭泽迈着沉重步伐走出治安队,元森一直躬身陪送到大门口。 待身后的大铁门“砰”地一声阖上后,陆铭泽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元森如释重负,转头直起腰杆儿,装这么长时间孙子都快累死了。 属下如幽灵般飘到他身后,“队长,咱们的人刚刚撤了出来。” “都问出点什么啊?” 元森已恢复正常姿态,不再是面对宋岳霆、陆铭泽那样卑微。 属下把他们对顾青黛初步讯问得来的结果,送到元森手里。 元森大致翻了翻,与他预料的大体一致,顾青黛半分都不承认。 元森不在乎她承认与否,他只在意自己这摊手续之类的东西齐不齐全,担心日后有人找他翻旧账。 像陆铭泽恰才进去的小屋子,审讯室边上有两间,宋岳霆置身在另一间里。 而当下走进去的两个人,虽也身着制服,可已换成宋岳霆的人。 “你们熬鹰啊?又换一拨人来?” 顾青黛精神高度集中的后果,就是身心倍感疲惫。 在和前一波审讯之人拉扯较量中,她大致搞明白自己犯了什么事,只是没有陆铭泽了解得详细。 她卖了什么书? 都卖给哪些少年? 那些少年受到怎样的荼毒? 少年的父母亲们把状子投到县里,是哪位官老爷接管下来的? 询问之人使用各种伎俩诈顾青黛,希冀能断章取义,好定下她的罪名。 顾青黛谨小慎微地对答,到目前仍没有让对方得逞。 见治安队换了一拨人,她以为是嫌自己嘴太硬,又给派俩更懂审讯技巧的过来。 “陆铭泽已经离开治安队了。” 其中一人没等坐稳当,便迫不及待地将这个消息吐给顾青黛。 顾青黛从始至终对陆铭泽就没抱有任何幻想,她与他非亲非故,他能陪自己来一趟治安队,就该好好感谢人家了。 得庆幸陆铭泽走出这个鬼地方,不然陆老爷陆太太那边要多着急。 “挺好的。” 顾青黛稍稍放松一点,不再顾虑陆铭泽会在治安队里为她胡闹。 “你竟这么淡定?不觉得被陆大公子抛弃了嘛?” 那人眼角眉梢都露着一股幸灾乐祸的神气,同刚才审讯她的那二人完全不一样,顾青黛察觉出了怪异。 “这些跟我的案子有什么关系?你对我的私事这么感兴趣?我的花边小报你是没少买呀。” “人都进到这里还这么嘴硬,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人继续说着不着边际的狠话。 顾青黛将身子斜靠在方椅一侧的扶手上,“你们抓我合法吗?这种事不该警察署来管?” “警察署和治安队是互帮互助的关系,谁管都一样。” “那就拿出点证据来,要不就赶快放了我。” 顾青黛明镜儿,这个世道做事不可能太公平。 就算到扣押时间,没找到证据,应放她出去。 只要有人为干涉,照旧能扣上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既被带进来,轻易是出不去了。 但她不相信治安队真敢草菅人命,自己还有救! 顾青黛快速转动脑子,回溯她仅知道的案情内况。 “顾掌柜,你做的恶事不止这一件吧?给你个机会,一起都交代出来吧。” 那人站立起来来到顾青黛眼前,两手按压在椅子两端,垂头俯视她,“你心里藏着多少秘密?身上到底背负了几条人命?” 顾青黛仰头直视他的眼睛,“你不像个当兵的,倒是像是愿意劝人归顺的信徒。” 顾青黛只是随便一说,眼前这人的眼神却在刹时闪动一下。 连避在小窗子后面的宋岳霆,心都跟着“咯噔、咯噔”跳得没完没了。 那人缓缓收回手,“你相不相信进到这里的人,可以从这个世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你们是谁?元森想干什么?你们有没有搞清楚,我的背后是谁在支撑?” 顾青黛之前校不准,这一刻终确定她的案子就是幌子,将她拐到这来另有所图。 “连北川嘛,你觉得他现在还能顾得上你?他表弟就快归天啦。” 连这种消息都知晓,顾青黛仔细端详眼前人,他到底是哪方势力的? 她没想跟连北川扯上关系,因为这件事就是冲他们俩而来,亮出自己和曹雍之间的关系更实用些。 她的眼神从眼前人移动到另一人身上,另一人自进来起就低头不语,好像在纸上书写着什么。 另一人似乎感受到顾青黛的目光,慢慢悠悠地抬起头,朝她恬淡一笑。 顾青黛直接从方椅上跳起来,太可怕了,傅言礼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眼前! 绝对是审讯房间里灯光太暗,否则她早该第一时间就把他认出来。 “傅言礼,你这个恶魔!” 顾青黛顿时情绪失控,设这一场局是他的报复,报复顾青黛在顾家村戏耍了他。 “听闻那个叫傅言礼的已死了好久,顾掌柜认错人了吧?我可不是他。” 盛力边说边走到顾青黛跟前,手里倏然多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第279回 你倒是问啊 砭骨的刀锋稳准地抵在顾青黛的脖颈上,只要微微移动一下,必见血! 说顾青黛不害怕,纯属扯淡! 李正曾用枪顶住过她的后脑,与宋岳霆对峙那次也持刀割过自己的手腕,和连北川遭遇汽车爆炸、跌入深坑时更以为再见不到翌日的太阳。 早不是第一次直面死亡,再害怕都得克服恐惧,这是她来到这个世上的必修课,重活一次总得付出点代价。 “想杀我,你何必等到现在呢?” 顾青黛对上盛力那双漂亮却无神的眼睛,慢条斯理地问辨。 从明确傅言礼“死”在狱中起到如今,这么长的时间里,傅言礼一直都躲在暗处。 想要弄死顾青黛,不论成功与否,机会多的是。 傅言礼没有这样做,只是围绕着醒狮茶楼,做些偷鸡摸狗的小动作。 傅言礼敢这般明目张胆地站到顾青黛面前,除了是要报复她在顾家村戏耍他之外,更重要的原因,应是他这副面孔不惧任何人的质疑。 “得证明你还有用处,才能留下这条命。”盛力神经兮兮地扭动脖颈,像极了半身不遂的病人。 “设这么大的局把我弄进来,我要是真死在治安队里面,元森要怎么对外交代?” “顾掌柜天真了不是,畏罪自杀很容易做到的呀。” “那你就快点动手吧。” 顾青黛扬起下颏,那刀刃刹那划破肌肤,渗出一道浅浅的血印。 盛力怛然失色,宋岳霆没教他真把顾青黛给结果了。 她略略攒眉“啧”了声,“能不能给个痛快?” “快把你心里那个秘密吐出来,否则我变着法地折磨你,痛快去死这种美事……你做梦去吧!” 盛力不动声色地将匕首往旁挪了挪,稍一抬眸恰与宋岳霆的眼神对视上。 从宋岳霆的目光里他读出了不满,和顾青黛周旋半日仍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宋岳霆自顾家村回到滦城,就跑到高人那里将他毒打一顿。 挨宋岳霆的拳脚,早成为家常便饭,高人能做的就是护下他一条性命。 宋岳霆这次豁出去了,誓要把他推到前面来,也是因为霍桀等人已看清他那张脸。 “真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顾青黛心里一揪一揪的,暂且死不了,皮肉之苦只怕逃不过去。 谁不怕疼呢? 都是血肉之躯。 盛力的巴掌随之扇打过来,短暂的耳鸣后,她吸到口腔里的一点血沫。 “这回知道了么?快说!”盛力一手抓住她的衣襟儿,用力往上提起。 顾青黛被他拎得双脚都快离开地面,更因攥紧领口而呼吸困难,“说……你倒是问啊?你不问让我说什么?” 旁边那人强忍着不敢笑,避在小窗子后的宋岳霆也差点气笑出声来。 “你!” 盛力让顾青黛激得大叫一声,这不是在诈她的话么? 难道要直接问她,李正到底在哪儿?人是死是活?赶紧把那张藏宝图交出来? 顾青黛今天把命撂这里尚可,她一旦有法子逃出去,这件事岂不就昭告天下了? 他已不在乎宋岳霆的处境,但他得考虑高人的安危,高人给了他苟活于世的信仰。 “我知道了,顾家村乱坟圈子里那座空穴墓是你家的?我动了你家的坟,所以你要报复我?” “顾青黛,你少在这儿耍滑头!”盛力又举起手,想甩她一个大嘴巴。 顾青黛抬脚就是一踩,用小高跟狠狠钉在他的脚面上。 盛力疼得“嗷”一嗓子,瞬间松开她的衣襟儿,另一只手上的匕首都险些掉到地上。 顾青黛转身就往门口跑去,见盛力和那人没有追撵自己,便猜到这门已被他们锁死了。 二人很快又把她包围起来,她插翅难逃。 顾青黛将身子靠在木门上苦笑:“你是不是杀了钟伶和曲碧茜,不知该把谁埋在那里才好?所以才一直空着?” “我看到底是我的拳头硬,还是你的嘴硬!” 盛力扑上来捉她,狠狠拽住她的头发,往她原先坐的那张椅子上一扔。 顾青黛连人带椅子一块栽倒在地,被椅子硌得浑身生疼。 她回头瞪一眼盛力,心叹,是真的打不过,得想个智取的法子。 恰在这时,她余光扫到墙壁一处可疑的窗子上,似有一双眼睛在窗子后面往里窥视。 她马上回顾一圈审讯房间的格局,疯了一样冲到小窗子跟前,“宋岳霆,你给我滚出来,你这只缩头乌龟!” 回应她的是无声的缄默。 宋岳霆还未打算露出庐山真面目。 “宋岳霆,我知道你在后面,傅言礼就是你的一条狗!” 顾青黛激动上前,用力拍打小窗子,可惜那头依旧没半点反馈。 盛力和那人跑过来,再度给顾青黛按回到那把椅子上坐定。 “你在这乱攀咬什么?顾青黛,我们有的是时间,咱们就如你所说,熬鹰吧!” 盛力收好匕首,扯过一把椅子,坐到顾青黛正对面,与她之间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 “宋岳霆,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想从我身上套取什么东西,自己出来问啊,派傅言礼这个狗东西算什么本事!” 在顾家村没逼成宋岳霆露面,这一回要是能逼他现身,也不枉费她被带到治安队里一回。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顾青黛对能从这里出去的期望越来越小。 她真不知能和傅言礼叫板多久? 只要他不杀她,她就往死里跟他耗着。 金康越的抢救手术,从白天持续到夜晚,抢救室外人员来来往往,但始终都鸦雀无声。 连北川陪在两个舅舅身边,清楚当下他就是他们的依靠。 金康越若是真挺不过去,他以后就得为金家当牛做马。 霍桀几次三番离开这里,又心事重重地折返回来。 实在等不到抢救室里的消息,终凑到连北川身边。 只是没等他开口,便被连北川打住,示意他什么事都无须汇报。 霍桀被生生压制回来,还是不甘心地重新冲上前。 几乎没对霍桀发过脾气的连北川,登时怒目圆睁,厉声呵斥:“退下去!” “二爷……”霍桀声音哽塞,两腮都抖动不止。 连北川方察觉出霍桀的反常,遇到多大的事能让他这样急躁? 就在此时,抢救室的门可算被打开。 自里面走出两位医生,他们寻找到连北川的身影,“连二爷,伤者命保住了。” 在场所有人均松一口气,却听霍桀愠怒地告诉连北川:“顾青黛被治安队抓走了!” 第280回 他要找到她 连北川犹如晴天霹雳,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儿来。 他木然回望站在身后的众人,老天爷是在存心考验他吗? 他将医院这边交由堂兄弟连平川代为看顾,又和两个舅舅简短地交代一番。 金康越好歹捡回一条性命,又在洋医院里接受最好的治疗,至于其他方面均可稍后再议。 金浩和金瀚皆比较通情达理,得知出事的正是他们白天见到过的那位姑娘,便催促连北川赶紧去想法子救人。 连北川甫一走出洋医院的大门,便看到等候在外的邵山和满堂。 几人前后踏上汽车,在路上已为连北川陈述完发生的一切。 霍桀紧跟其后进行补充,陆铭泽前不久又来一趟洋医院,把顾青黛在治安队里的情况也叙说一番。 “元森的意思是县里通知他抓人,这件事是连凯下的命令,所以陆大公子已先一步去找连凯了。” 连北川沉静地听取完各路消息,长久没发出一言。 “二爷,那我们现在是……” 霍桀不确定他们是直奔治安队,还是去县里与陆铭泽汇合,先从连凯身上下手? “铭泽哥糊涂。”连北川目光微凝,声色低沉。 几人纷纷向他投来不解的眼神,“二爷,你说什么?” “不把陆铭泽给支开,他们怎么能随便对顾青黛下手?” 连北川不是没和连凯打过交道,凭他的道行根本设不了这样一场局。 霍桀明白了连北川的意思,迅速踩死油门朝治安队驶去。 才开过一个十字路口,邵山就警觉发现他们的汽车被人跟踪了。 连北川回睨一眼,淡定地说与车上几人,“是戴光域和他手下的兄弟们。” 戴光域早派人盯在洋医院门口,又着手对顾青黛的案子做了深入调查。 得知连北川的动向,戴光域便第一时间追随过来。 用不着连北川吱声,连北川对戴光域本人、对警察署明里暗里的各种支持,他都铭记于心。 从洋医院到治安队的路途不算近,他们抵达时天色已彻底黑下来,连北川也用这一路的时间,把整件事情做了全面复盘。 治安队的大铁门紧闭,连两旁的放哨岗上都乌漆嘛黑,像是刻意躲避他们都离岗了。 满堂直接上脚用力一踹,大铁门发出“咣啷啷”的响动,须臾,里面总算有人应声。 “开门,连北川。”连北川寒声报出名号。 大铁门瞬间就被打开,元森点头哈腰地跑到连北川面前,“这么晚了,二爷到我们这来有何贵干?” 连北川将元森一臂挥开,径直走进治安队的大门。 戴光域带人候在门外,以他们的身份不便跟进去。 但元森已看见了戴光域,他面无表情地伫立在不远处,让元森有种说不出来的敬畏。 “我要立刻、马上见到顾青黛,你跟我少废话。” 连北川怒发冲冠地往里闯,身上穿的仍是那件没来得及换下的血衣。 元森猫腰跟在一旁陪着小心:“二爷,顾掌柜一小时前已被我们给放了,这会儿都应回醒狮茶楼了吧?” 连北川霎时止步,侧眸刺在元森脸上,“放了?为什么放人?” 元森唤来为顾青黛做过审讯的属下,将笔录送到连北川手里,“您瞧,顾掌柜对这些指证都予以否认,我们没有更确凿的证据,哪有理由不放人?” 连北川大致翻阅一下,反手将笔录摔到元森怀里,“带我去你的办公屋。” 元森不敢不从,连北川没有陆铭泽一半儿好糊弄,陆铭泽至少讲点道理,连北川就像要吃了他似的。 连北川急速拨通醒狮茶楼的电话,颜艳听到是连北川的声音,几乎都快哭处声来。 可两厢一确认,顾青黛就没有回到醒狮茶楼。 连北川命颜艳在茶楼里外寻找一圈,一刻钟后他再拨个电话过来确认。 元森已暗暗往远处挪动脚步,唯恐连北川挂上电话就要对他大发雷霆。 连北川没空理会他,又拨通两个电话,召集连氏这些年豢养的诸多兄弟。 让他们去醒狮茶楼到治安队这段路途中,一寸一寸地寻找顾青黛的踪迹。 元森以为这次该轮到自己了,连北川仍没搭理他,而是直接把电话拨到曹雍那里。 连北川说的很明确,顾青黛遭人陷害失踪,关于棉纱厂的所有合同都签不了,整件事得暂时搁浅下来。 又顺便提一嘴连凯在这里起的作用,让曹雍知道,他还是没能管住手底下的人。 这一回元森完全傻眼,他清楚听到连北川和曹雍讲电话时,称顾青黛为“你的干闺女”。 宋岳霆没告诉他这层关系啊? 他在县里的那些关系网都是干什么吃的? 连这种消息都搞不到吗? 一系列电话打完,连北川再次回拨了醒狮茶楼的电话。 颜艳给他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顾青黛没有回醒狮茶楼,她是真的失踪了! 连北川直接把电话砸到元森身上,“你把她藏哪了,马上给我放出来。否则这个治安队队长,你就算当到头了!” 元森就是死也不敢出卖宋岳霆,他有太多把柄被人家捏着,甚至已威胁到他家人的安危。 “二爷,我真没撒谎,我真把人给放了。这治安队里里外外你随便翻,要是能翻到顾青黛,你把我脑袋割了当球踢。” 元森就差给连北川跪地磕两下,遥想当年他亦是意气风发壮志凌云,不比那个戴光域差到哪里去。 连北川伸手摸到元森挎在腰间的枪,十分速度地弄到自己手中,继而将子弹上膛顶在元森的脑袋上,“在滦城干掉你,我很有把握。” 霍桀听到走廊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便猜到整个治安队都已坐立不安了。 他只身走出来,却将办公屋的门紧紧阖上。 一个副官满面怒气地来至霍桀面前,“霍管家,你们连家不要欺人太甚,我们治安队也是要脸的!” “可以,这个月军饷到日子不会再发,从我这里就不会签字,就更别说入二爷的眼。” 霍桀气势甚足,他真怕再耽误下去,顾青黛能存活的概率又降低了。 “滦城商会不是你们连家一家独大!” “你可能不知道,龚家、陆家和我们连家都和顾掌柜有业务往来,我们三家都不出钱,你觉得还有多少商户会跟?” 副官的气势渐渐变弱,一个顾青黛居然能搅和滦城大半个天! “你们治安队的职责就是保护滦城一方百姓的安危,现在纯良百姓在你们这里无故失踪,你们整个治安队得对此事负全责!” 霍桀铿锵有力地谴责,连屋内的连北川都听得异常清晰。 然而元森真不知顾青黛的去向,宋岳霆只让他把人蒙住眼睛自后门送出去。 他认命地闭上双眼,等待连北川扣动扳机,横竖一死,那些多到数不过来的账就不用再还,自己的家人亦可解脱了。 第281回 寻踪觅源夜 连北川不是未做过出格的事,他们连家能在滦城屹立不倒这么多年,不单单仅靠着气运! 他既然选择拿枪指向元森,就真敢要了元森的命。 顾青黛倘或有什么三长两短,连北川会让他们这些人统统陪葬! 满堂激动地双眼放光,蜗居在醒狮茶楼后厨这么久,他的胳膊腿儿都快退化。 见到他们东家如此霸气,心里难免犯痒痒,不对这些恶人施暴,他们就不会老实告之顾青黛的下落。 邵山也觉得,东家该一枪结果了元森这条老泥鳅。 可当下总得有个人保持理智,崩了元森并不利于找寻顾青黛。 是以,邵山立刻冲上前拦住连北川,“二爷,息怒,息怒,元队长犯不着跟您过意不去。” 本以为自己死定了的元森,倏地睁开眼睛,即使连北川还没有收枪,但他又“顽强”般地奉承起来:“您才是治安队的衣食父母啊!” 邵山一面按住连北川手里那把枪,一面压着嗓音苦苦恳求。 “我干什么要自砸饭碗,二爷,您信我一回行不行?”元森亦在侧一力辩白。 连北川转手将枪里的子弹卸出来,方把枪扔回到元森手中。 元森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下去,这条命暂且苟住了。 连北川坐到元森的办公案桌前,元森赶快替他点燃一根洋烟,“二爷,您消消气。” 烟圈很快缭绕在连北川周身,“给我精确到几分几秒,你从何地把顾青黛放出去,她之后是徒步离开,还是上了什么人的汽车?” 元森只得半真半假地相告,说了顾青黛几时被他从治安队后门放出去。 却没说他派人蒙住顾青黛的眼睛,更没说他就在办公屋的后窗中,看到顾青黛被一群黑衣人带上汽车。 连北川目光瘆人地直视元森,“顾青黛的案子……” “我摆平,我一定摆平,明儿一早我亲自去醒狮书局撕封条。”元森争抢着回答。 “明天一早,把顾青黛的案子整理齐全,全部移交到警察署戴光域手里。”只有让戴光域经手,连北川才能真正放心。 霍桀那边已在副官的陪同下,真把治安队所有场所都翻了个遍,连顾青黛的半点痕迹都没寻到。 霍桀赶回来禀告,元森和副官脸上都露出憋屈之表,好似他们连家欺人太甚一般。 “带我去顾青黛待过的审讯房间。” 连北川命令元森去前面带路,他则细心留意手底下的这些人。 元森嘴硬多半是有掣肘,手底下这些人真会相当忠诚? 凭元森的人品和行事风格,连北川不相信这一点。 想要为元森出头的这个副官,如此正义凛然,只能证明顾青黛这件事是背着他而为。 连北川把目光投到那名做记录的人员身上,“你来讲一下和顾青黛交流的全过程。” 众人陆续走进这间审讯房间,连北川直接坐到顾青黛不久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他甚至能嗅到她残留下来的气息。 自责与愧疚涌上心头,可眼下他没时间承受这些,在找到顾青黛之前,他务必得让自己死撑下去。 那名记录人员仔细回忆,全部过程恨不得能倒背如流,明显是提前准备过。 连北川定睛看他一会儿,“从你们审讯完走出去,到把顾青黛放出治安队,这其中空白了半个多小时?” “呃……” 记录人员有些愣住,没想到连北川能洞察出这个问题。 “这段时间他们来找我商议,该不该把人给放了。”元森敏捷作出反馈。 他快让连北川折磨得喘不过气来,联想到让陆铭泽骂遍十八辈祖宗,真是小巫见大巫! 连北川没反驳元森,治安队里该掌握的,他都已经了然。 “那两扇窗子是什么用途?” 连北川忽一低头,在椅子把手边缘,看到一抹类似血迹的擦痕。 他们对顾青黛用刑了?! 连北川忍住马上就要爆发的脾气,阴恻恻地瞪住元森和他手底下一干人等。 元森笑嘻嘻地向连北川说明用途,不忘把陆铭泽带到此处之事也说一遍。 连北川等人自治安队后门迈出来,顾青黛就是在此彻底失去踪迹。 “为什么选择从后门放人?” 连北川在后门两边来回踅步,尽管光线太暗,地上杂乱不堪,可他还是发现许多汽车轮辙。 “原是怕那些家长们过来闹事,担心顾掌柜无辜受伤,这才选择从后门放人。” 连北川认下元森这些借口,眉间积满阴沉,“明天一早,戴光域的办公桌上要摆好全部卷宗,涉案所有人员,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元森不尴不尬地谄笑,连北川伸手点点他的肩头,“当然了,元队长你最无辜,我信你。” 说罢,连北川拂袖离去。 元森等人只觉应付连北川,比他们出一次外勤还要疲累。 戴光域离得老远就跑过来询问情况,得知与他白天探明的更加细致,“你放心,案子这边就交给我。” “二爷,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霍桀脑子里很混乱,他猜想了顾青黛会遭遇的无数种可能。 “你先去和底下兄弟们汇合,确定从治安队到醒狮茶楼这段路上没有顾青黛的踪影,就带人折返回这里。” “二爷的意思是?” “盯紧元森和做审讯那两个人的动向,尤其是给顾青黛做笔录的那一个。” 霍桀明白过来连北川的用意,“他们会张嘴吗?” “价钱随便开,后路我们给想,只要他们肯张嘴。”连北川将在后门外的发现道出来。 傅言礼,宋岳霆,樊家父子,顾家村那几个老家伙,绑架顾青黛的人应就在他们其中,和重伤金康越的定是同一个幕后黑手。 冲着投建棉纱厂,还是奔着那座前朝古墓,又或者这二者兼有? 霍桀已领命去做事,戴光域也想替连北川再做点什么,连北川却让他暂先回去。 “醒狮茶楼那边不能再出乱子,我顾及不上,你去帮我看住了。” 连北川知道那些生意对顾青黛来说有多重要,万一后院起火,即便她安全回来都得大病一场。 满堂和邵山全在他身边,单靠颜艳初荷那些女子,连北川恐她们压不住场子。 “顾青黛一日不回醒狮茶楼,我就在茶楼里常驻办公。” “感谢。” “多余。” 连北川叫上邵山和满堂,“你们俩跟我走。” 戴光域亲自替他打开车门,“等这件事了结,就赶紧跟人家表白吧。热热闹闹地娶回家,看谁还敢打连二奶奶的主意!” “我……平时做得有这么明显?” 连北川苦苦一笑,双眼瞬间湿润下来。 顾青黛,你到底在哪里? 第282回 乐意单相思 连北川直奔宋岳霆居住的洋房而去,欲要同他当面锣对面鼓地交涉一番。 搞那么多弯弯绕绕,要么图利,要么图人,再有就是报仇了,连北川在心底做着盘算。 未等驶入漕帮辖区内,邵山便又发觉他们的车被人尾随。 这次连北川没瞧清楚,干脆令满堂停下车子。 后身那辆车紧跟着踩下刹车,但见陆铭泽风风火火地跑下来。 哪怕是在治安队大闹一通,临走时多少还保留点公子哥儿的模样。 才过去几个小时,此刻的陆铭泽已蓬头垢面,与穿着血衣的连北川不相上下。 “顾青黛失踪了?我离开治安队时她还好好的!北川,你信我,我……”陆铭泽已有些颠三倒四,整个人的神经都不大好了。 连北川将想骂他愚蠢的那些话憋回去,“你从哪来?” “县里办公署,我去堵连凯了。” 陆铭泽离开治安队后,率先折返回洋医院,把自己和顾青黛在治安队里的情况通知给霍桀。 那时金康越还生死未卜,陆铭泽觉得连北川定抽不开身,所以干脆单独去找连凯。 元森不是说,顾青黛这件事是由连凯来管么? 他就与连凯直接对话,总会找出解决的法子吧? 哪成想连凯提早得到风声,人早就溜走,害陆铭泽扑了个空。 追问他身边的工作人员,一个个也都推三阻四,陪着笑脸和他打太极。 陆铭泽愤怒的当场发飙,留下两个随从在附近监视,自己掉头去往连凯现下的住处。 可连凯家中只有一个女儿在,陆铭泽守了半日也没等到人回来。 他在连凯家门口气地抓狂,却见他的一个随从气喘吁吁地跑来相告,连凯偷偷潜回了县里。 陆铭泽又急速奔回县里,这时候他才咂摸回味来,自己好像被元森给戏耍了。 连凯这一次没有躲掉,只能硬着头皮接待陆铭泽。 拿贩卖不良书籍设计顾青黛这个局,是连凯为讨好宋岳霆主动献上去的。 他前一项到厘金局办事情,机缘巧合发现醒狮书局在账面上出现点问题。 那一次,被顾青黛和初荷侥幸摆平,但关于书局的好多内况,连凯趁机摸清楚个大概。 他挖空心思多时,设好一环又一环,就是不知该如何递到宋岳霆面前。 宋岳霆从顾家村回来,和他女儿连莲外出幽会,恰被连凯当街撞见。 宋岳霆给足他“连副县长”的面子,邀其去桂花楼吃了顿饭。 全程没说要对连莲负责的话,只说连莲与他交往不会吃亏。 连莲只闷头吃饭,生怕多说一个字儿就被父亲察觉出异样。 连凯虽很介意宋岳霆是个十恶不赦的流氓头子,可看他和自己女儿已交往上,自己又一门心思想攀附这棵大树,终将这个计划和盘托出。 宋岳霆当即便问他,是不是因他们被连北川撵出连家耿耿于怀,才想这样加害顾青黛? 连凯哪能承认,他不敢招惹连北川,又咽不下心里那口气,只好陷害连北川异常在乎的人。 连凯假假咕咕地向宋岳霆辩白,他知宋岳霆不想连北川和顾青黛建成棉纱厂。 听闻这两日他们就要来县里签合同,要是让顾青黛缠上这种官司,这件事还能谈成吗? 宋岳霆正愁没法子给樊家一个交代,去一趟顾家村铩羽而归。 吞下去的那些钱,他一分都不会吐出来。 连凯自己主动往上撞,他顺势做做样子,让樊家知晓,他没有白拿钱,是真的出过力。 连莲起先没怎么言语,一提到顾青黛顿时起了劲头。 在连家老宅发生那档子事时,她就恨上顾青黛,要是没有顾青黛,连北川说不定肯接受她姐姐呢。 后来她被宋岳霆设套凌辱,顾青黛竟就在当场。 被她看到自己那么狼狈的一面,连莲始终担心顾青黛会对外出卖自己。 忽然有机会整垮顾青黛,连莲必须出一份力,跟在父亲旁边各种插嘴。 宋岳霆只觉遗传这种东西挺邪乎的,父亲脑子不灵光,女儿也一样。 难怪连凯为官这么多年,还是这副穷酸样,连莲也只是有些小孩子家的小聪明罢了。 宋岳霆决定顺水推舟,料到此计定会败露,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横竖把连凯推出去便是,真以为什么人都能入他的麾下? 那鸿涛和黎汉州都可圈可点,这个连凯有什么用处? 连凯听到顾青黛被逮捕的消息,本还洋洋得意,认定这回定登上宋岳霆的大船,以后能和那鸿涛、黎汉州他们一样,得到大笔大笔的钱财。 然而连凯没想到,元森竟把陆铭泽推到他这里来。 他在电话里对元森大声斥责,元森则轻飘飘地抛出一句话:这是宋先生的意思。 连凯当即没了脾气,一面怀疑宋岳霆是过河拆桥,一面又自我催眠宋岳霆是在考验他的处事能力。 陆铭泽单刀直入,就差摆在明面上问连凯,你到底要多少钱才肯放了顾青黛? 连凯焦头烂额的不行,又见副手慌里慌张跑进来,告诉他曹县长在办公屋里大发雷霆。 连北川把电话直接打过去,说有人把顾青黛给绑架了! 连凯和陆铭泽双双懵然,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 陆铭泽无心与连凯扯皮,再度去往治安队,得知连北川刚离开没多久,又忙不迭地追赶上来。 陆铭泽在汽车上喋喋不休,待满堂停下车子,他才知道连北川要去找谁。 “这件事和宋岳霆有关?” 连北川不能和陆铭泽解释太多,只冷声问他:“要和我一起进去吗?” 陆铭泽点头如捣蒜,他不是贪生怕死之人。 可惜他们进了宋岳霆的家,也没见到宋岳霆的人,他压根就不在家中。 连北川诘问家中下人宋岳霆的去向,一下子说他在岳门舞厅,一下子又说他去巡视几家赌坊,过一会儿又说他去哪条烟花柳巷找乐子去了。 连北川没难为这些下人,在宋岳霆家中大体上寻摸一圈,觉得即便宋岳霆要藏人,也不会肆无忌惮地把人藏在家里。 “你还打算去哪儿?”陆铭泽跟随连北川走出宋家洋房,愈加无头无序。 “岳门舞厅……铭泽哥累了一天,要不先回去休息一下?等找到青黛,我让她给你报平安。” 连北川仿佛在同陆铭泽宣示“主权”。 “我跟你一起去,咱俩相交这么多年就别兜圈子了。我是单相思,但我乐意,我只希望她好好的。” 陆铭泽用手指拢了拢凌乱的头发,推着连北川迈进汽车里。 第283回 不怒而自威 华灯璀璨,流光溢彩。 岳门舞厅里笙歌曼舞,一派纸醉金迷之象。 与对过大滦舞厅稍逊的上座率,形成显著对比。 陆铭泽随同连北川迈进岳门舞厅,忍不住咕哝:“你别光顾着那些机器、厂子,也把大滦好好整顿整顿啊。” “大滦没赔钱就成。” 连北川没心情过多解释,一双星目环顾四下,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之处。 安保管事哪能不认识,连北川和陆铭泽这二人是谁? 尤其是连北川,昨晚刚在漕帮下辖的那几家大赌坊里闹出大动静来。 听说前儿是他表弟下落不明,他那位关系密切的红颜,今晚又不知所踪。 局外人略略捕风捉影一番,都能咂摸出内里多有古怪。 滦城声名赫赫的连二爷摊上大事了! 安保管事在暗中观察,见几拨侍应均被连北川劈头盖脸臭骂一顿,便清楚自己得厚着脸皮迎上去了。 与此同时,在舞台上唱歌的梅洁妤也望到连北川一行人,她心中一滞,觉得那些传言大抵是真的。 安保管事预备好一肚子说辞,莫说启齿,双腿都没来得及站稳,就被连北川甩过一个酒瓶。 洋酒洒了一地,更将安保管事的衣裤溅湿,一片细小的玻璃碎碴崩到他脖颈上,刹那间淌出血来。 由于距离太近,坐在沙发另一端的陆铭泽遭到牵连,也被溅上半身酒渍。 他心跳加速目瞪口呆,连北川进来前没支会他要动粗啊? “连二爷怎么这么大的火气,我们这里谁惹您不痛快了?我这就把人捆来给您处置。” 安保管事无暇收拾自己,只规规矩矩欠身立在连北川跟前。 除了面对他们老板宋岳霆时,需要这样毕恭毕敬,连北川当属第二人。 “别废话,宋岳霆在哪儿,让他出来见我。” 从连北川的声音里,探不出多大情绪。 说他心急如焚,似乎还挺沉着冷静。 可若真镇定的话,干什么要动手? “二爷,您这不是为难我们这些小人么?宋先在什么地方,怎会跟底下人交代?” “不知道不会派人去找?”陆铭泽将两手按在膝盖上,大声叱责。 安保管事轻声谑笑,暗暗奉承起宋岳霆,“陆大公子更会难为人,漕帮旗下有那么多产业,就算挨个地方去找,没有一两天的工夫也寻不到啊。” “你们这口径是串通好了的吧?” 陆铭泽原先还没认为此事与宋岳霆有关,可宋岳霆家中仆人和岳门舞厅这些人的态度,分明就是在帮宋岳霆敷衍搪塞。 假设这件事同宋岳霆没有任何关联,就算他与连北川长期不睦,都会露面意思意思,不让连北川对他有所怀疑才是。 宋岳霆避而不见,不是做贼心虚就是抽不开身。 以他们对宋岳霆的了解,他那种拥有强悍心理、城墙一样厚脸皮的人,怎么会做贼心虚? 余下只剩一种可能,宋岳霆当下是不是就和顾青黛待在一起? 陆铭泽猜度到这一步,连北川早就思忖到了。 “满堂,邵山——”连北川将二人唤到自己身边。 二人一面应声,一面已撸起各自衣袖。 安保管事陡然一振,连北川难不成是要砸店? “给老子砸。”连北川寒声下达命令。 “是。” 满堂和邵山回身就施展起拳脚,所到之处桌椅沙发皆翻,果盘酒水全碎。 来此玩乐的宾客们瞬间四处逃窜,乌泱泱往外面跑去。 大几十号安保骤然围上来,全都在等安保管事一声令下。 岳门舞厅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竟被两个小罗罗给砸了? 但见安保管事的汗水顺着两边鬓角往下流,宋岳霆只交付他糊弄走连北川,没说要跟连家彻底撕破脸。 要是他擅自做主,事后宋岳霆再找他算账该怎么办? 漕帮早年与龚家有过过节,滦城小姐选美大赛时,宋岳霆也敢公然占陆家便宜。 对待樊家更是说吞钱款就吞钱款,却不敢轻易招惹连家半分。 哪怕是陆铭泽出头闹事,安保管事都敢出手制止。 连家到底与其他世家不同,财富只代表一方面,隐形的权势才是无人能及的硬核。 “二爷,差不多了吧?我的人可一下都没还手。”安保管事低三下四地恳求。 不远处持续不断地传来打砸声响,连北川指向避在一旁惊慌失措的梅洁妤,“让梅小姐过来给我敬酒。” 安保管事麻溜儿就去逮人,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就害怕他一个要求都不提! 底下人都知道宋岳霆对待梅洁妤的德性,对她的态度就是马马虎虎。 今晚情况特殊,安保管事薅住梅洁妤的后衣襟儿就往连北川跟前领。 梅洁妤还穿着在舞台上唱歌时夸张暴露的服饰,正常走路都非常束手束脚,被安保管事这样无情地薅住,她两只脚腕几乎全在地上摩擦着。 陆铭泽没眼看下去,皱眉摆手:“你们能不能绅士点?” 安保管事腹笑,一径把梅洁妤推到连北川跟前。 “连二爷。” 梅洁妤踉踉跄跄地站稳,先前在连公馆里发生的事又闪现在脑海里。 连北川扯开胸前一颗衣扣,偏头盯住梅洁妤,“是宋岳霆的情儿?” 陆铭泽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北川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问出这种话? 梅洁妤垂颈点头。 “今晚陪我,走。” 连北川蓦地起身,握住梅洁妤的臂腕便往外走。 当场众人全部惊呆,连北川是想通过占有梅洁妤的方式,羞辱宋岳霆? 陆铭泽赶快叫满堂和邵山住手,又对安保管事放话,今晚损失统计出来送到陆记商号,他会全全赔付。 前提是宋岳霆要在两个小时内,与他和连北川联系上。 安保管事倒吸一口凉气,见他们总算离开岳门舞厅,掉头就去打电话,给宋岳霆通风报信。 汽车车门被连北川在里面反锁上,“叫。” 梅洁妤没反应过来,“什么?” “让你叫。” 连北川把人压在汽车后座上,在外面看不到什么实质性的画面。 梅洁妤咬唇笑了笑,“二爷是猜到我有话说,才故意把我弄出来的吧?” 连北川将窗子摇下来一点缝隙,“大声叫,戏做足了再谈事。” 梅洁妤顺从地“嗯”一声,随即朝窗外大喊:“救命啊,宋先生不会放过你的!” 陆铭泽恐连北川酿成大错,急呼呼地来敲车门,“北川啊,北川你别冲动,咱说青黛回来后,你怎么向她解释?你这不是便宜我呢嘛?北川……” 第284回 快触及真相 满堂和邵山都清楚梅洁妤的底细,料到他们东家这样做是为掩人耳目。 待事后梅洁妤回到宋岳霆那里,亦不会遭到什么怀疑。 二人一边一个挽起陆铭泽往旁边拉去,“陆大公子再等会儿,等会儿就好啦!” “我说你们两个……到底是哪伙的?” 陆铭泽只以为他们俩是从醒狮茶楼那边跑来,请连北川帮忙解救顾青黛的。 适才他们俩在岳门舞厅里动手,他就在心里纳闷儿,顾青黛打哪招来身手这样好的伙计? “你们在顾家老宅里的那些事,我都知晓,包括顾青黛让你回到宋岳霆身边的目的。” 连北川面无表情地盯住仰躺在自己身前的女子,他没工夫和她废话,干脆开宗明义。 梅洁妤并不吃惊,揉掉眼皮儿上的亮片,“我不确定宋岳霆是不是绑架了顾掌柜,但我知道宋岳霆有好几个住处。” 她随即说出若干地址,连北川只叹宋岳霆是狡兔三窟。 这几个地址全是挂羊头卖狗肉,要么是房屋对外宣称的持有者另是他人,要么是房屋里已住进去“主人”。 宋岳霆防范意识如此之强,从而也能反映出他的仇家有多少。 “洋房有地下室,宅院有地窖,他那个人在这方面特有研究。” 梅洁妤以前根本不留意这些,只关心宋岳霆到底在不在乎她,身边有没有女人要把他给勾引走。 直到她被顾青黛点醒,回首再看原先的自己,真是要多傻就有多傻。 “还有吗?”连北川想要得到更多信息。 梅洁妤思考片时,“宋岳霆最近老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与县里那几位常常联系,尤其是那个连副县长。” 她随即又把宋岳霆和连莲之间的关系,告诉给连北川。 “你是说陷害顾青黛,还有她一份‘功劳’?” “我觉得他们父女俩绝对知道内情。” 连北川终于松开手,将梅洁妤扶坐起来,“你对宋岳霆是半点感情都没有了。” “只觉恶心。”梅洁妤整理好自己的衣衫,低头枯笑。 “你的小算盘……” 连北川冲她一扬下颌,示意他已然洞晓。 梅洁妤尴尬地攥紧宽大的衣领,“我倒是希望宋岳霆能因为这件事嫌弃我,这样我就能顺理成章地离开他。” “顾青黛交代给你的事情呢?” 梅洁妤没想到连北川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惦记那件事? 她确实寻摸出点眉目,可现下顾青黛生死不明,那件事还有那么重要吗? “宋岳霆身边的内奸揪不出来,你就算离开宋岳霆一样有危险。” 连北川替她打开车门,外面的冷风呼啸而来,梅洁妤被吹得霎时清醒了。 “走吧,回去自己圆谎。” 瞧梅洁妤纹丝不动,连北川再次引诱,“你和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就会很安全。” “希望顾掌柜早点得救,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梅洁妤挪身迈下车,才走两步又速速折回来。 “你又想到了什么?”连北川敏捷追问。 梅洁妤俯身探进车内,“宋岳霆身边出现一个……洋人,好像叫盛力,不知对你们有帮助吗?” 言毕,梅洁妤再次起身,缓缓走回岳门舞厅内。 连北川登时联想到傅言礼,他是改良过的“杂种人”,他的原名中也有一个“力”字。 在顾家村乱坟圈子那里,霍桀已把傅言礼的面罩给扯下来。 他们戏耍了傅言礼,害得他损失两名手下性命,还险些让宋岳霆暴露真实面目? 顾青黛在治安队里空白的那半个多小时,是不是就是被这个盛力严刑拷打?而宋岳霆就在那扇小窗子外窥探? 连北川快速作出决定,派邵山去和霍桀汇合,让他们再召集一些兄弟,连夜去那几个地址周围监视动向。 “北川,你身体还能受得住吗?” 陆铭泽疲惫不堪,连连打起哈欠,但心里仍有些好奇。 “这么短的时间,我能做什么?”连北川象征性地解释一句。 陆铭泽不以为然地瞧一眼洋表,确实才过去十多分钟,不过应该也够…… “铭泽哥还要继续跟着我么?” “当然!” 连北川没有多劝,等以后顾青黛回来,他还要把陆铭泽为她做的这些举动原原本本告诉她! 只要顾青黛能平安归来,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汽车又在滦城的街市上行驶,陆铭泽越瞧路线越觉得眼熟,“北川,咱们这是去哪儿?” “连凯家。” “那老油条什么都不肯说,我下午试过了。” 陆铭泽觉得连北川在质疑自己的办事能力。 连北川将两手手腕来回活动两下,“我去看看他的嘴到底有多硬。” “北川,咱做事得讲究方式方法。” 陆铭泽一直觉得武力太野蛮,不够文明,绝大部分事端用钱都能够解决。 他常常总结,陆家这些年发展的这样顺利,是因为一半生意都是在和洋人做。 陆铭泽坚定认为,洋人,尤其是西洋人,最有素质和修养。 三更半夜敲响连凯家的宅门,连凯吓得连面都不敢露,直接推两个女儿隔着大门与连北川对话。 连莉不知父亲和妹妹在背后做的那些勾当,得知外面站着的是连北川时,还为当初之事觉得傀怍。 连莲则是不知宋岳霆已把她老子出卖了,竟沾沾自喜诮讽起连北川来。 连北川先礼后兵,回头扫一眼满堂,“踹门。” 满堂猝然抬脚,三四脚猛踹下去,宅门都变了形状。 发出的噪音更响亮,恨不得整条巷子里的狗都跟着一起狂吠。 连凯见状只得走出来开门,否则街坊四邻都得知道,他得罪了连二爷。 见到连凯的一瞬间,连北川的拳头便挥舞上去。 连莉姐妹俩惊惶大叫,连北川却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陆铭泽了然劝不动连北川,只能回头劝她们姐妹闭嘴。 满堂最后走进来,回手就把宅门锁死,手上已多出一根巴掌宽的木棒。 连凯被吃了连北川几拳,已头昏脑涨,“我好歹是你的长辈,你怎么敢,连北川你怎么敢这样对我?” “连北川,你就会欺负我们,有本事你去跟宋岳霆叫板?”连莲不顾陆铭泽的阻拦,不停地往连北川跟前凑。 连北川停下手,朝连凯啐了口,“想活命,就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出来。” 连凯犹豫不决,仍抱以幻想,觉得宋岳霆会来救他。 连北川乜斜一眼连莲,对连凯曼声嘲讽:“自己女儿被宋岳霆当成胯下玩意儿,你做父亲的还挺得意是不是?” 第285回 柳暗花明处 连凯怎么会相信连北川在这妄下雌黄? 认定连北川是在歪曲连莲的清白! 他的小女儿那样聪明伶俐,还在学校里读书,是宋岳霆那个流氓头子觊觎她罢了。 连北川那个连家,从头至尾就没瞧得起过他们这个连家。 同样都姓“连”,整个家族的起点和气运,却有着霄壤之别。 “啊!”连凯丧心病狂地捶地叫嚷。 连北川见连凯被自己暴揍得不轻,想要爬起身来不大容易,便打消了继续动手的念头,任由他在地上疯狂自残。 连莉趁陆铭泽一不留神,出溜到父亲身边,心疼地扶他坐起身,“爹,咱别这样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就快告诉连二爷吧?” 连莉泣不成声,她本以为搬到此处,就可平安度日了。 这才过多久的安生日子,他们一家竟又陷入漩涡之中? “还有你连莲,倒是赶紧跟父亲澄清啊?咱们只和宋岳霆吃过几顿饭而已,连二爷听说的那些全都是谣言!” 连莲闷着头杵在那里,不似刚才那样张牙舞爪,两手揪住衣衫下摆扯来扯去。 连凯瞧小女儿不做声,心里凉了半截子,难道真让连北川言中了? 连莉难以置信地望向妹妹,“你最近老是魂不守舍,还常常逃学外出,竟真是因为宋岳霆?” 陆铭泽早有耳闻,还以为连莲是受了连凯的教唆,他抱肘靠到一边,露出鄙薄的笑意。 连北川没闲情逸致跟他们一家耗下去,刚要发作,满堂先一步张口:“全滦城都知道的事,偏连副县长你一人不知情,真是可笑!” “你们胡说八道!”连凯只觉这几句话,比被连北川殴打还要疼痛。 “连莲小姐,你还在那隐瞒什么?被宋岳霆在多个场合那样玩弄,是心甘情愿所为?”满堂放开嗓门,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连莲的心理防线倏然崩溃,双手捂住耳朵不停地求饶:“别说了,你们不要再说了!” 连莲抽泣着,将宋岳霆是怎样一步步诱骗她的经过,告诉给父亲与大姐。 连凯越听越愤恨,宋岳霆怎么比连家还可恶,是一点没拿他们当人看啊! “为什么不跟父亲说?要不是那天在街上撞见你们,你还打算一直瞒下去?” “跟爹说了有什么用?你能替我做主吗?爹不是最想巴结宋岳霆吗?”连莲破罐子破摔,抬起头迎对众人目光。 连凯被小女儿戳中心思,惭愧地喃喃自语:“我就是想给咱们家寻个靠山,连家容不下咱们呀!” “身为一县副县长,你手里权利不少,每月俸禄也不低,还需要找什么靠山?”陆铭泽早就识破连凯的小九九。 “这个副县长算是用钱买来的,花了我大部分积蓄……”连凯想让外人理解,他属实情非得已。 连北川强行打断连凯,“你就是为了钱,讲旁的都是借口!速速交代我想要知道的!” 满堂特有眼力价,把那根木棒举到连凯眼前晃了晃,“你以为宋岳霆那条船就那么好上?猜猜我们为何会找到你头上来?” 连凯和连莲几乎同时吐口,将这套计划供认出来。 “我只想让顾青黛被扣在治安队里听候发落,谁成想她又失踪了?”连凯极力证明,他没有参与对顾青黛的绑架。 连北川瞪住连莲,连莲被他那眼神吓得直往大姐身旁躲,“宋岳霆前儿带我去了一座新房子,大概是在春盛巷那边。” 连莲眼神游移,根本不敢确定,因为她也是被蒙住眼睛,按在汽车里带过去的。 这个地址与刚才梅洁妤提供的恰好有一处吻合,翻腾大半天,这是唯一一点有价值的线索。 顾青黛极有可能被宋岳霆劫持到那座宅子里,他的帮凶大约就是那个盛力。 连凯家的宅门又蓦地响起,门外站着的是气喘如牛的霍桀, 他同院内的陆铭泽和连北川一样,均蓬头垢面,好似从哪逃难回来。 “那个记录员交代了。” “是谁?” “他没看清那些人的长相,他们出入治安队都很神秘,刻意避开众人视野。但可以肯定是漕帮的人,他们队长和宋岳霆关系密切。” 连北川一手扣在宅门门框上,“审问顾青黛的和把她带上车的,都是漕帮的人?” “没错,而且顾掌柜被绑上双手、蒙住双眼。”霍桀咬牙切齿地往门上砸出一拳。 他带人在治安队周遭看守甚久,一度以为治安队今晚不会再有人员出入。 哪料那个记录员的母亲,白天在菜市场里摔一跤,当时没当回事。 到晚夕后越来越疼,妻子一人背不动老太太,只得三更半夜来寻丈夫回家,赶快背老太太去看大夫。 元森问过几个放哨岗,他们都表示周围很安静没有异常,元森方打消顾虑。 觉得治安队都被连北川翻了个遍,应不会再打回马枪,便同意记录员请假回家。 霍桀带人尾随到半路才出手,记录员瞬间就交代出一切,他不过混口饭吃,家里老母亲还病着呢。 霍桀留下人替他处理后续,该应允的连氏这边绝不赖账。 “春盛巷的概率又增大了。” 连北川抬眼眺望这夜的星空,想起他和顾青黛跌入深坑的那个夜晚。 他真后悔当时装什么正经,就该狠狠亲吻她才对。 “春盛巷?” 霍桀极速反应过来,邵山此刻应领着一队人,就在那附近。 “走,接顾青黛回家。” 连北川话音刚落,就看到一辆汽车开着刺眼的大灯驶过来。 “都这个时辰了,连副县长家里还这么热闹?”从汽车上走下来的是郭起成。 连北川垂眸敛笑,这是曹雍正大光明的表态了。 “明天一早连副县长和元队长得去趟县里,向曹县长好好述述职。”郭起成传达曹雍的意思。 连凯绝望地抬起头,眼神却虚焦地瞅不清楚任何人,他的仕途生涯彻底完了! “曹县长让我给二爷带个话,警察署也好治安队也罢,人员任由你调动,找到顾掌柜最为重要。你们与县里的各项合作,绝对不能耽搁。” 连北川面色稍微舒缓些,曹雍都过问此事,谁人不得好好掂量掂量轻重? 他信不着治安队,率他们做事,擎等着元森给对方通风报信。 戴光域那边他亦早就做好部署,霍桀为他养活的那些兄弟,各方面素质都不差,满堂和邵山就是里面的佼佼者。 “郭秘书随我一道去吧,我已寻到顾青黛在什么地方了。” “县长夫人心系干女儿的安危,我跟过去也好,得知顾掌柜安然无恙的话,我回去更能交差。” 连凯父女都瘫坐到地上,顾青黛竟然攀附上曹雍那棵大树? 她死不了了,他们一家却大难临头。 第286回 黑暗中较量 顾青黛宛若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记忆还停留在她在审讯房间里与傅言礼胶着的时刻。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她就变得混混沌沌,好似没完全失去意识,但对后面的事情已记不大清楚。 唯一能够肯定的是,她在治安队里,没吃下一口东西,没喝过一滴水。 应是傅言礼对她偷用了幻香之类的药物,其目的大抵是想让她主动说出心底秘密? 估计是这药效不好,再不然就是她耐药力太强,绝对没交代出李正的生死、藏宝图的下落。 不然她还能活到现在吗? 此时此刻,她的世界里只有无尽的黑暗。 她起初以为自己被关进了治安队的牢房,后来绞尽脑汁回忆,自己好像被几个人蒙上双眼、捆住双手带了出去。 再然后她可能是被推上一辆汽车,不太平坦的路给她颠簸得够呛,还闻到过一股浓烈的汽油味。 在这之后她便彻底失去意识,待再次醒来就置身到这个看不见摸不到的空间里。 顾青黛叫了几次傅言礼的名字,见无人回应,又改唤盛力。 她隐约记得,他的同伴是这样称呼傅言礼的。 可依旧无人应声,她在这令人窒息的空间里慢慢走动,不是撞到桌椅就是磕到家具。 她忍住疼痛与茫然,想摸索到什么利器,好让自己尽快逃生。 顾青黛全然不知,她所有的言行,全被坐在地下室角落里的宋岳霆看清楚。 他像蝙蝠一样,在黑暗中盯紧这到手的猎物。 宋岳霆的那位老朋友、盛力崇拜的高人,早就来到这座宅子里。 适才,那高人对顾青黛进行一通催眠,怎奈还是没能撬开她的嘴。 问她李正究竟在哪里? 她比他们还要急躁,反复地说她也想知道。 又让她把藏宝图交出来。 她却点点自己的胸口,让他们有本事打穿这里取走? 高人对自己的催眠技术很有信心,判断宋岳霆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人。 顾青黛压根就不清楚李正是谁,甚至以死证明这件事跟她没关系。 高人给出建议,趁现在无人知晓顾青黛的下落,直接把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 对外造成她下落不明的假象,这件事方能简单粗暴处理好。 若是放顾青黛活着回去,对他们来说都百害无一利。 可宋岳霆舍不得,顾青黛是他唯一一个想要得到却没能得到的女人。 就这样让她死去,宋岳霆觉得可惜。 盛力首次和高人之间产生分歧,他感觉那所谓的催眠太玄乎。 凭顾青黛在顾家村里的设计,让他们误以为是乱坟圈子里有宝藏这件事上看,顾青黛绝不无辜。 或许顾青黛不知内里,真正知道核心秘密的是连北川? 所以他给宋岳霆和高人出主意,秘密关押顾青黛,逼迫连北川自乱阵脚,从而向他们主动献出藏宝图。 定夺始终没能统一,这宅院里的电话却一个接一个地响起。 各路消息源源不断地汇报到宋岳霆的耳朵里,令他又气又恼。 金康越都没能绑住连北川,才过去多久,他都快把滦城的天掀一遍! 竟都是为了顾青黛! “咳……”宋岳霆轻轻咳嗦一声。 在黑暗里听觉更加灵敏,顾青黛被这一声吓得差点丢了魂儿。 她紧握从地上摸到的半块石头,“宋岳霆?我知道是你。” 宋岳霆不再言语,只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步向她靠近。 顾青黛没有方向感,就感受到有个人向她走来,惊慌失措地往旁边墙面上撞去。 额头实实地撞到墙面,发出“砰”地一声,顾青黛顺势滑倒在地,痛得嘶嘶抽气。 “宋岳霆,你要弄死我,就给我来个痛快,别这么折磨人!”她跪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又渴又饿还精疲力尽。 宋岳霆照旧不吱声,将她手中那块石头抠出来,又在她的额前轻揉两下。 “你能不能说句话,到底是不是个爷们儿?别碰我,滚啊!” 顾青黛的意志几近崩溃,对方到底想把她怎么样? 宋岳霆从旁边桌子上端来一杯清水,送到顾青黛唇边,尝试着让她喝下去。 顾青黛的舌尖触碰到一点,即便很想喝水,又担心水有问题,只得决绝地转过头。 “我和连北川投建棉纱厂,挨着你什么事了?你是收了谁的钱,到底在替谁卖命?” “是你从大牢里救出的傅言礼,他现在叫盛力对不对?你让他寻觅什么古墓宝藏?” 任凭顾青黛如何质问,宋岳霆俱是不开口回答一声。 他真舍不得她死,这辈子杀谁都没眨过眼,怎么轮到她就不行了呢? 若能像盛力说的那样,就这么一直囚着她该有多好! 让她在这一方黑暗里磨尽意志,失去希望和信仰,她是不是就会变得和其他女人一样平庸? 他就可以不再仰视她,可毫不顾忌地蹂躏她,像对待钟伶、梅洁妤、连莲一样。 宋岳霆一只布满薄茧的大手,从她的额头缓缓向下抚去,脸颊、下颚、脖颈…… 顾青黛呼吸急促,一头撞在宋岳霆胸前,“你真不要脸,有本事放开我,绑着我、蒙住我算什么男人?” 宋岳霆无声漫笑,其实很想问一句,他到底哪里不如连北川? 是地位还是财富? 漕帮在滦城总有一席之地吧? 至于财富…… 待他和高人之间完成这次交易,他的财富绝对会高于四大家族之上! 到那时顾青黛会不会高看他一眼,变成她仰慕的对象? 顾青黛使大力气抬腿,狠狠蹬了宋岳霆一脚。 宋岳霆却顺势抓住她的脚踝,将她的高跟鞋给脱掉,继而把她整个人拉拽回自己身边。 顾青黛是真的怕了,声色哽咽地哀求:“你别扒我衣服,我得了牛皮癣,我有狐臭,我……” 她越是这样挣扎,宋岳霆就越爱不释手。 真想把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摒弃掉,就这样和她无休止地缠绵下去。 “咚咚咚……”地下室的房门被敲响。 宋岳霆侧头听了下,并不想去理会。 站在外面那人顿了顿,见里面没有回应,又开始连续不断地敲门。 “有人叫你,你倒是去开门呀?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宋岳霆皱眉望向门口,定是赵桥那个愣头青! 他将手指放到顾青黛双唇上,狎昵地抚揉,刚欲撤回去,就被顾青黛咬下一口。 “你……” 宋岳霆立时闭嘴,用另一只手触摸她留下的两颗牙印儿。 “我听出来了,你就是宋岳霆。” 宋岳霆默声冷笑,将顾青黛已然很乱的发髻,又给揉得乱七八糟,才满意走出地下室。 第287回 抱歉来晚了 “盛力带着那一位走了!” 赵桥冲冠眦裂,一副忠心护主的样子。 恨不得要替宋岳霆,把盛力和那高人一起抓回来痛打一顿。 宋岳霆听后反而轻松许多,并没觉得他们将烂摊子丢给自己。 另一得力手下段毅仓猝跑过来,“宋先生,外面的局势不容乐观。” 他要言不烦,向宋岳霆道出滦城各方势力的动向。 宋岳霆瞥一眼身后地下室的房门,不徐不疾地走回地上客室里。 “那个盛力真搞不清自己的身份,是谁的人不知道吗?”赵桥仍在忿忿不平,认定盛力背叛了宋岳霆。 宋岳霆倒是无所谓,当初想要了结盛力那条狗命,是那高人横加阻拦保下了他。 他就当送那高人一份人情,至于盛力有没有能力、好不好使唤,那高人心里自会掂量。 段毅没赵桥那般愤激,他比较有脑子,算是宋岳霆的半个心腹。 很多事务赵桥不知内里,段毅却通晓得明明白白。 “宋先生,樊家始终按兵不动,这次说什么都不会波及到他们。” 段毅望向墙壁上的挂钟,它刚刚报时,敲响了许久。 “动金康越的几个兄弟,我昨晚上就打发他们连夜离开了滦城。” 段毅行事还算妥当,这一点宋岳霆相对放心。 赵桥在旁不露声色,心里对这种做法再熟悉不过,这是漕帮惯用的套路。 他当年不就用过? 回来后却告知他那样的结果……真是恨哪! “顾青黛和曹雍之间的关系,是那鸿涛前不久传过来的。他把电话打到岳门舞厅去,胡良接听了。” 胡良是那个安保管事的名字。 宋岳霆抚着被顾青黛咬过的手指不吱声,段毅便得继续分析下去。 他了解宋岳霆的性格,手黑且多疑,城府又极深。 他们这回行动,没让那鸿涛和黎汉州参与,所以那鸿涛那边压根不知情。 那鸿涛是得知曹雍在办公屋里发飙,连凯又被陆铭泽疯狂围堵,才从外围探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敢咬定绑架顾青黛的就是宋岳霆,但他必须得给宋岳霆提个醒儿。 名义上是不想让宋岳霆吃亏,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实际上是看到连北川一系列行动后,终认定他儿子这段时日以来,在自己耳边喋喋不休的计划。 只可惜这一次,没给他们父子投诚表忠心的机会。 “元森想让连凯出来当替罪羊,横竖都是他的主意,那些虚假证据也都是他做的,治安队那边手续齐全,不会有太多的牵连。” “那个连凯要是供出宋先生该怎么办?”赵桥觉得连凯不靠谱,紧张兮兮地质问段毅。 “他一没证据,二没胆量,胡说八道的话,我们就可说是被他给陷害了。” 段毅已为宋岳霆铺好后路,就算全滦城都明镜儿这件事是漕帮所为,漕帮也有指鹿为马的能耐。 赵桥为稳妥起见,又急急提议:“要不我去把他那两个女儿给绑了吧?” “还绑?”段毅皱起眉头,一双小三角眼睃向地下室那头。 关在地下室里的那个女人就不该带到这来,要么就留在治安队里,出来了就该在外面杀掉。 如今弄到这里来,看宋岳霆的意思貌似还挺不舍…… “绑什么?连凯要是敢乱说话,就直接干掉他一个女儿。”沉默多时的宋岳霆,可算张口说起话。 段毅暗暗舒一口气,宋岳霆应已做好决定。 “啊呀,对了!”赵桥一惊一乍地拍掌,又往自己后脑上敲打两下。 宋岳霆和段毅在心里都骂了句:这个傻子! “盛力刚才告诉我,这座宅院周围好像被人监视了,不然他也不会带上那一位火急火燎地溜走。” 闻此,宋岳霆刹那变了脸色,指着赵桥怒骂:“我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什么用?” “我是被盛力给气糊涂了。”赵桥心虚地解释。 宅院里一个放哨的手下,在这时候蹬蹬蹬跑进来,“宋先生,外面的气氛很不对劲儿,是预备打还是准备撤?” 手下话音刚落,客室内的电话又一次响起,段毅动手接听,电话那头是盛力。 他们在离开这里的途中,碰见一拨人正往这座宅子的方向挺进。 “连北川找来了。” 宋岳霆感慨起身,这座宅子如此隐蔽,竟也能被他翻出来? 他身边出了内奸,会是谁呢? 宋岳霆扫视客室内众人,谁敢出卖他? “宋先生是不是带那个连莲小姐来过这里?” 段毅从宋岳霆的神色里看出不妙,恐他再怀疑自己什么,快速把祸锅甩了出去。 这座宅子是他新收入囊中的,那天他心绪不好,便拉连莲到此纾解大半日。 不过连莲亦是被他蒙住眼睛,在汽车上左绕右绕才抵达于此,难道这样也能被她猜到? 连凯父女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撤。”宋岳霆旋即走向秘密通道。 段毅将屋内痕迹大致抹掉,追上宋岳霆的脚步,赵桥同众手下留在后面断后。 “地下室那位该怎么处理?” 段毅心底不想带上顾青黛,觉得带上她是累赘,他们更容易被发现。 宋岳霆不甘地冷笑,“放她一马。” 众人迅捷撤离出这座宅子,漕帮或许干别的事不行,逃跑的技能却人人必会。 就在连北川把汽车停在这座宅院门首时,宋岳霆已在旁门不远处发动起汽车走远了。 邵山是在听到车子引擎响动后,才反应过来宅子里的人可能已逃之夭夭。 恰这时连北川带人赶来,他便行色匆匆地跑上前说明情况。 “先进去搜一搜。” 已经避开元森行动,还有谁能给宋岳霆通风报信? 连北川忍着震怒,头一个撞开宅院大门。 身后众人呼啦啦冲闯进去,原本黑暗的宅邸,顷刻间灯火通明。 大大小小的房间全都被翻找一遍,陆铭泽郭起成等均露出失望之表,连北川得到的消息准确吗? 连北川记得梅洁妤给的提示——地下室、地窖。 终在一处犄角旮旯的小门后,发现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连北川二话不说就往下冲,“顾青黛,顾青黛!” 地下室的房门让连北川一脚踹开,顾青黛就赤脚站在门后。 双眼还被蒙着,双手仍被捆着。 她在落泪,不停地回应连北川:“我在,我在这。” 连北川瞬间将她抱进怀里,既疼惜又自责:“青黛,对不起,我来晚了。” 第288回 要对她霸道 连北川迅速为顾青黛解开束缚,十指止颤动不已,越想快些越适得其反。 顾青黛强笑掀唇:“我没事儿的,你别急呀。” “眼睛不要睁得太快,双手早麻了吧?” 连北川在她两腕上来回摩挲,希望快点恢复血液循环。 顾青黛听话地闭紧双眸,用重获自由的双手抹掉挂在脸上的泪痕。 刚刚听到连北川在门外唤她的名字,顾青黛别提有多激动了。 情绪霎时就没绷住,眼泪跟决了堤似的往外涌。 连北川捏住她的手指,帮她一起擦拭,“你受了大委屈。” 顾青黛欲往回缩手,却发觉连北川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 她缓缓睁开眼眸,对上连北川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星目。 自他从昨晚寻找金康越下落起,到现在过去那么长时间,应该一刻都没有阖过眼吧? 不知金康越有没有救回来,连北川又为找到自己付出多少辛苦? 顾青黛没敢奢望被人救下,始终想的是可不可以想法子自救? 能否与疑似宋岳霆的歹人周旋到底,保全住自己这条性命? 但连北川还是来了。 在无尽的黑暗中,给了她第一束希望。 这就是冥冥之中地安排? “别笑话我。”她别过头,知道自己现下像个叫花子。 “精神状况还成,看来求生欲很强,身体素质也不错。” 连北川早注意到她凌乱不堪的发髻,衣领处两颗被扯掉的盘扣,撕扯到大腿外侧的旗袍袍叉,和那双没有穿鞋的脚。 他什么都没问,不敢也不忍,“跟我回家。” 说着便将顾青黛打横抱起,顺手抢来身后霍桀的外衣,覆盖到她的身上。 “连北川,我……” “这个时候就不要拒绝我了,反正拒绝我,我也不会听。连二爷对你从此以后都会很霸道,不讲理的那种。” 他紧紧环抱住她,穿过众人注视的目光,走出这座宅院,登上汽车直奔连公馆。 陆铭泽眼睁睁望着连北川将顾青黛抱走,一时怅然若失。 郭起成来至他身边,“铭泽这是怎么了?” “顾青黛安然无恙,我很高兴啊。” 陆铭泽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浑身酸楚,一手扶在自己后腰上,垂头自讽。 “北川那犊子就是手快,也不知人家顾掌柜对他是什么态度,你还是有机会的。” 陆铭泽同郭起成并肩往宅院外面走去,“你郭起成还精得跟只猴儿似的,一句话设三个套,想诈我什么?” 郭起成被揭穿心思,尴尬地赔笑,“我这好奇心重了点。” “只要她没事,其他什么都好说。估计没我的事了,明儿你们得秋后算账吧?” “谁说没你的事了,顾家村通往滦城城区那条路,北川不是想让你来做?” “兄弟们吃肉,不忘分我一碗,我等你们通知啊。”陆铭泽回到自家汽车上,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郭起成还不能回家,他得去曹家汇报今晚事态的所有细节。 曹雍比连北川还重视他们双方的合作,幸好顾青黛有惊无险,否则以他对连北川的了解,事情要往何处发展都很难说清楚。 连公馆里为顾青黛拾掇出的房间,是她之前住过好几次的那间,甚至跟她上次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动。 像是自那以后没被人清扫过,殊不知是连北川刻意为之。 就是让底下人维持原样,仿佛在保留顾青黛的气息。 顾青黛在浴室里洗漱很久,身心异常疲累,脑子却抑制不住地转动。 走出浴室时,没见到连北川,是朴姨母女跟在前后服侍她。 当她看到房间衣柜里,全是依她尺寸预备好的各式衣衫,都惊讶地说不出话。 “都是二爷平日里备下的。”朴姨在旁含笑解释,又帮她递递拿拿。 朴笑笑没她母亲有眼色,不过亦在边上做着事。 顾青黛见她帮自己把换下来的那件破衣衫叠整齐,又匆匆去厨房为自己端来一大份吃食。 待全都整理妥当后,母女俩才躬身退出房外。 顾青黛坐在案几旁,喝下一口热牛奶,这才感觉自己是真的活了回来。 连北川稍后才进来,显然只换下那身血衣,仍没有打理过他自己。 “吃得惯吗?”连北川坐到她身边,温柔地笑了笑。 顾青黛递给他一块果酥,“一起吃?” 连北川随手接过去,放在嘴里中大口大口嚼下去。 他都忘了,自己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 “嗯……”顾青黛不知该从哪儿讲起。 “你先好好睡一觉,明儿睡够了,咱们再慢慢聊。” “我明天得回茶楼。” “我不准。”上一瞬还和顺待人的连北川,立时变了态度。 顾青黛“哎”了声,刚欲开口言语,又被连北川抬手打断,“明儿一早,小陈大夫会过来,给你做个大致检查。他说你身体无恙,我就放你回去。” “你真说变就变?” 顾青黛想起他在那神秘宅院里,对自己说过的狠话。 “顾青黛,咱们俩之间分不开了,于公于私你都得跟我绑在一起。太远的事情我暂时想不到,但近期你必须住在这里。” 连北川接连吃下好几块果酥,才感知到自己那么饥饿。 顾青黛紧着把吃食送到他手边,“我欠你那么多钱,哪敢停下来什么都不管了呀?尤其发生这档子事……” “你要真想回茶楼也行,我就随你一起去住那间小后室。” 连北川感叹,她才脱险多久,就又惦记上自己那些买卖。 “别,别。” “想见谁,就把谁约到这里来,这里就是你的家。” 连北川吃饱喝足,准备动身离开。 他这话说的是不是太自然了点? 但他说这里就是她的家? 讨厌的连北川,偏在她心灵脆弱的时候,说这样的话感动她! “我得回趟洋医院,我表弟醒了。” “是好事情。” “你睡吧,什么事都不要想,我会处理好一切。” 连北川抬起手想抚抚她的额头,看出来她那里好像有点淤青。 可又犹豫不决,担心她觉得自己在占她便宜。 短暂挣扎后,他还是摸了上去,反正已说好对她从此不再讲道理。 顾青黛抬眸一怔,连北川索性又多摸好几下,“我就是垂涎你的美色!” 顾青黛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没见过哪个坏人承认自己很坏。 连北川披星戴月地走了,她却踏踏实实地进入了梦乡。 第289回 姑姑会伤心 洋医院里灯火通宵,连北川离开不至一日一夜,再踏进来时已觉恍如隔世。 连家众兄弟们大多都回去了,唯有连平川带着几名随从仍在忙前忙后。 “北川?” 连平川在走廊里撞到连北川,先是一惊,旋即吁了口气,料想那个茶楼老板娘的下落应是找到了。 连北川在族里同辈大排行中排老六,但甚少有人管他叫“六爷”、“六公子”。 比他年长的,在外会尊他一声“连二爷”,年幼的更是一口一个“二哥”地唤着。 而真正排行第二的连容川,在生前多被旁人称为“容二爷”。 “平哥辛苦了。”连北川语调平和,朝连平川淡然一笑。 连平川边晃头边摆手,“你才辛苦啊。” 说罢,朝他指向病房门口处。 连北川顺势望过去,顿时头疼不已。 “四叔来了有一阵儿了。” 连平川又往连北川耳边凑了凑,低声告知他连佑和金浩、金瀚已吵完了架。 连北川都不记得,他父亲有多少年没登过金家的大门。 两个舅舅更要命,旁人都是巴不得和连家攀附上关系,这俩舅舅却唯恐被人知晓两家的渊源。 “爹。” 连北川不徐不疾地走过去,没打算对连佑多解释些什么。 连佑瞪住眼前这个“逆子”,反手就抽了他一大耳刮子。 连北川脚下未动,就是长时间没睡觉,头有点晕乎乎的。 连佑看上去打得挺使劲儿,实际上没用多大力气。 心里不忍是一方面,自身体力不允许也占了很大比重。 “把你能耐的,真以为滦城你说了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犊子!” 连北川没管自己,訾笑着去搀扶连佑,“坐下来,喘匀气儿再接着打我。” 连佑被噎得真没喘上来气,那厢金浩和金瀚已闻声赶过来。 “大舅、二舅……” 连北川都没来得及询问金康越的状况,就被金浩和金瀚拉到身后去。 “这是什么地方?在洋医院里还摆你连老爷的谱儿?”金浩率先发难,敢情刚才吵那一架仍没解恨。 金瀚紧随其后,指向连北川难掩的倦容,“他到底是不是你儿子?你没看他都累成什么样了?你还打他,你有什么资格打他?” “我教育自己儿子,天经地义!” 连佑身子底下的椅子都没坐稳,就又气呼呼地站起来。 不然坐在那里与他们两个争吵,还得仰着头,气势上就输掉一截儿。 “你早干什么去了?那么大的连氏商行交给他管,你成甩手掌柜的,躲在大宅门里和姨太太们整天寻开心!” “看看人其他那几家朱门大户,哪个老子不得手把手教导几年,待孩子上点年纪成了家,再谈放手家业的事。” 两个舅舅看上去是在替连北川出气,实际上还是为自己早逝的妹妹抱屈。 “我是为提早历练他!” “你就是自私,跟当年一样!” “金媛就是瞎了眼,怎么就瞧上你了呢?” 提到连北川的生母,连佑瞬间不再反驳,他承认对她有愧。 “你们几位老人家吵了大半宿,是真不想让我早点康复呀!” 病房房门被随从轻轻打开,里面传来金康越虚弱的说话声。 三人登时闭嘴。 也是围住医生刨根问底儿多时,确信金康越再无生命危险,他们才有心思这样吵。 连北川无奈敛笑,“我去瞧瞧康越。” 其实洋医院里有规定,这个时候不允许探望病人。 但连家事先打点过了,护士们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病房里的金康越被包扎得像个木乃伊,除了多处外伤,手筋脚筋也皆被挑断。 “我以为你睡着呢。” 连北川坐到病床边上,内疚地看向表弟。 “睡了好久,刚醒一会儿。” 金康越用仅能动弹的眼珠子瞟向窗外,示意连北川外面都已亮天。 “你放心,我保你会恢复如初。” 连北川考虑过,要是滦城的洋医院技术不行,他就把金康越送到省城去,若是省城也不行,还有京城可以选择。 “我觉着不必恢复如初,多少留点后遗症吧。” “怎么?” 连北川寻思,这小子该不会是脑子被打坏了吧? 金康越翻动起眼珠子,笑嘻嘻地说出小心思:“不然我怎么讹表哥一辈子?” “我倒是求之不得,就是被两个舅舅听见的话,恐他们要再把你的腿打骨折一次。” “嘘!”金康越担心真被他父亲和大伯听了去。 连北川呼吸一滞,“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跟我说说。” “忘了,记不住啊。” 金康越瞬间闭上眼睛,哼哼着头疼,想要再睡一会儿。 连北川没敢逼问,恐他是真的难受,只在床边静默地坐着。 金康越的眼皮儿不停抖动,须臾,重新睁开眼,见连北川还呆呆地瞅向自己。 “你这个位置就是容易树敌,为我再闹出大动静报复回去?冤冤相报何时了?” 金康越像极了上年岁的老者,在教导年轻人该如何为人处世。 “你懂个屁,是大舅二舅的主意?” “我是险些丧命,他们怕你真没了命,姑姑在天之灵会伤心的。” 连北川凄哽住,强忍着没让眼泪掉出来。 “我那未来的嫂嫂救回来没有?” “她在我家里休养呢。” “我爹他们说长得跟我姑姑很像。” 连北川从没想到过这一点,因为就算他有母亲的照片,脑海里也总汇不成他母亲的形象。 刚出生的婴儿,能有什么记忆? 他观向窗外射进来的一缕阳光,缓慢起身,“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是谁干的,这些账我会一笔一笔地算清。” “表哥……” “配合医生好好养伤,等你好些了再让两个舅妈过来。” 待连北川迈出病房时,连佑和金浩、金瀚均齐齐地围在门口。 连佑清楚这个孩子对金家来说有多重要,更清楚他遭此大难定和连北川有关。 这也是他连夜来此的原因,金家的事就是连家的事。 金浩金瀚嘴上再怎么嫌弃,两家到底都是一家人。 连北川再次安抚好两个舅舅,同父亲一起走出洋医院的大门。 “您别插手,我自有分寸。”连北川抢在父亲之前表明态度。 连佑仰天长叹:“我管不了你,随便折腾吧。折腾好了,咱们家还能富几代;折腾不好,从你这儿开始没落,我死了也瞧不见。” “您得长命百岁,我还没娶媳妇儿,让您子孙满堂呢!” “你和顾青黛先往后靠靠,康越的婚事得抓紧时间张罗起来。” 连佑这突如其来地跳跃思维,把连北川弄得懵懵然,怎么突然提到这个茬儿上? 连佑一脸忧心忡忡,“金家就他这么一根独苗,兼祧两房,得让他多生几个儿子延续香火。” “是金家还是咱们连家,有什么皇位要继承吗?”连北川到底没忍住,又把他父亲给怼了。 第290回 慢慢算总账 小陈大夫特意过了晌午才来连公馆。 顾青黛刚刚睡醒,连北川方睡下一会儿。 整栋洋房里都静悄悄的,佣人们进进出出俱捻手捻脚。 顾青黛简单收拾好自己,走到客室来见小陈大夫。 小陈大夫是个聪明人,什么话都没问,只顾给顾青黛号脉。 顾青黛补足睡眠,觉得自己没啥大碍,那点皮外伤算不得问题。 小陈大夫却半晌不吱声,还连连摇头晃脑,学他父亲陈老大夫看病时的神态。 俄顷,小陈大夫抚着下巴故作深沉状,“顾掌柜这身子不行啊,得好好调理调理。” “我怎么了?”顾青黛不解,她身体素质好着呢! 小陈大夫讳莫如深地说出一大串悬壶名词,顾青黛每个字儿都能听得懂,放在一起愣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顾青黛越是追问,小陈大夫越说得模模糊糊。 总而言之,他让顾青黛必须静养一月以上,更得按时吃他给开出的方子。 顾青黛微眯起双眸靠近小陈大夫,“是连北川教你这样忽悠我的吧?” “你质疑我的医德?顾掌柜,你在侮辱我!”小陈大夫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他确实受了连北川的叮嘱,但顾青黛的身体也的确该养养,操劳过度导致的肝胆湿热、气滞血瘀不是假的。 目下只是有些迹象,若不加以保养,以后定会严重。 小陈大夫稍微急躁,言语声略高了几分,朴姨忙地跑过来轻声提醒,他们家二爷睡下还不到半个小时。 顾青黛也是这时候方知晓,连北川从洋医院回来后,又和霍桀等人在客室里坐筹帷幄多时。 她不好再和小陈大夫争犟什么,他让她如何做,她就如何做便是。 就是他临行前,把药方之类的东西又誊抄一份,令顾青黛产生狐疑。 小陈大夫不好意思地讪笑,“连老太太那边要看呢。” 话落,变成顾青黛窘然红脸,她这回出事,又闹得连家上下皆知…… 小陈大夫刚离开不久,霍桀便大步流星走进来。 见到坐在客室里的顾青黛,顿了一顿,“顾掌柜恢复得还好?” “霍管家一直忙到现在?”顾青黛见他亦是满脸的疲惫相。 “没有,没有,睡了好几个小时呢。” 霍桀抬头望向连北川的卧房,显然是外面传来了新消息。 “你的衣服让朴姨帮忙清洗了,等晒干就还你。” “一件破衣服罢了。”霍桀低眸慢笑,没想到顾青黛还想着这样的小事。 他寻思半刻,咚咚咚跑上楼,敲响连北川的房门。 朴姨闻声又不知从哪冒出来,刚想加以制止,见到敲门的是霍桀,立时作罢。 霍桀找连北川,一准儿有重要事。 倘或耽误了,连北川更得发脾气。 连北川像一头暴躁的狮子,睡眼惺忪地走下来,周身散发着浓重的起床气。 看得出他在竭力克制自己,尤其是在瞧见顾青黛以后。 三人围坐在客室沙发上,霍桀依重点先讲:“今早元森和连凯同时去面见曹雍,元森把治安队摘得干干净净,连凯认下了所有罪状。” 连凯本打算对曹雍全部招供,横竖他已和连北川坦明一切。 可就在他去见曹雍的路上,碰见了元森。 元森不痛不痒地提醒他,胆敢咬出宋岳霆半个字儿,他的两个女儿必遭不测。 连凯被吓得不轻,即便连北川承诺会保他们一家性命,但他毕竟害了顾青黛,又与连家结下那么多梁子。 且宋岳霆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的流氓手段远高于连北川。 走完一条短短的走廊,连凯便重新做好权衡。 见到曹雍后,他只刻画自己和连北川、顾青黛之间的矛盾,而治安队更是依照他的指令办事而已。 “可我在治安队里见过傅言礼……就是盛力。” 她露出脖颈上那条细细的伤痕,向他们俩说明当时的情况。 那伤痕确实很轻,当时盛力就没敢下手,昨晚还涂抹过药,此刻基本不剩什么了。 顾青黛之言与连北川所猜大致吻合,要不是碍于霍桀坐在旁边,他准得坐过去瞧瞧她的脖颈。 他清楚只是小伤而已,就是架不住心中担忧,就如同他坐在那审讯房间椅子上时的心境。 “盛力是盛力,宋岳霆是宋岳霆,你怎么证明他们俩之间的关系?”连北川暗暗收起感性心思,强迫自己理性一些处理事情。 霍桀疲顿地靠在沙发一侧,手中端着一杯他喝不大习惯的咖啡,“整个治安队上上下下,都没人瞧见过宋岳霆盛力他们进出。” 他其实说得不够严谨,治安队知晓宋岳霆盛力的大有人在。 只不过他们要么是元森的心腹,要么像那记录员一样,被他们收买了,等待被安排后路。 这些人全都不会跳出来,指证元森宋岳霆等人。 顾青黛气愤地揉起太阳穴,“合着我成了神经病,在治安队里瞅见的竟是幻觉。” “还有比这更糟心的事。”霍桀都不忍这么一股脑的说与顾青黛。 即使他亦很愤怒,但现实就这样残酷。 恶人逍遥法外,伸张正义成了异常困难的事。 他们还算是有钱有权的商业巨富,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普普通通的百姓? 好在他们少东家,他跟了这么多年的连二爷,始终都有着一颗纯正的心。 这一次,恶人动了他两个最亲近的人,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是哪边的消息?”连北川镇定追问。 “春盛巷那座宅子的主人,今儿天不亮就去警察署报案,说他的房屋被人盗用了。” “这是倒打一耙,还打算让警察署帮他们抓人呗?”顾青黛气得发笑,宋岳霆已老奸巨猾到这个地步! 霍桀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处处都有宋岳霆的影子,处处却都与宋岳霆无关。” 连北川的起床气已经消散,严肃认真地问:“曹雍是什么意思?” “郭起成给出的消息,曹雍想把连凯一撸到底,严办特办,算是给二爷、顾掌柜和外界一个交代。” “懂了,他不敢触碰宋岳霆。” 顾青黛想起在那黑暗地下室里的遭遇,宋岳霆差点对她…… 连北川态度决然:“暂时搞不了宋岳霆,就先搞连凯,接下来是元森和盛力,余下的人我们慢慢来,一个都别想逃脱掉。” “这个窝囊的眼前亏我能吃下,可我要取得最后的胜利!” 顾青黛憋住一口气,以前全是被动面对,从此她要和连北川一起主动出击! 第291回 有她们真好 初荷颜艳她们出现在连公馆时,顾青黛正被朴笑笑遍地追着喝苦药汤子。 连北川将这件事交付给朴姨,朴姨带人外出采购,便把这项任务安排到小女儿身上。 朴笑笑干活不太利索,唯恐这项任务也完成不了,再遭母亲责骂。 是以,她恨不得逮住顾青黛,按头往她嗓子里灌。 顾青黛本就觉得自个儿没病,更不知小陈大夫这次开的方子是怎么回事,苦到离谱! 她喝一口就想吐,把连北川家中的糖果,全都搜刮没了。 “还以为你虚弱到下不来床呢,把我们几个发愁坏了!” 秦柳儿从朴笑笑手中要过药碗,笑蔼蔼地坐到顾青黛身旁。 顾青黛皱眉往旁挪了挪,秦柳儿柔声细语地替她舀起一勺,“青黛,乖啦。” 她们大包小包拎来一堆滋补品,初荷和颜艳紧着往顾青黛眼前捯饬。 “要不拆开这个?这个估计口感能甜。” “早知道让朱小酒现做份糕点好了。” 顾青黛不好意思地望向她们,又瞅瞅在一边紧盯药碗的朴笑笑。 索性豁了出去,从秦柳儿手中抢过药碗一饮而尽。 “慢点,慢点,着什么急呀!” 三人将她围住,又是替她拍后背,又是端茶倒水。 顾青黛咯咯地笑出声来:“你们再这样对我,我可真把自己当成小公主啦!” “至于这么容易就感动嘛?我们是期盼你早日康复,好回去带我们赚钱呀!”秦柳儿扯出手帕为顾青黛擦拭嘴角。 顾青黛随手将药碗放到茶几上,只见朴笑笑抽冷子拣过去,拔腿就往客室外面跑去。 顾青黛对她的行为已不陌生,颜艳她们却是头次所见,不禁欷吁,像连家这种大户家里,也有这样不懂规矩的佣人。 顾青黛只是暂住于此,没必要对人家佣人指手画脚,便以朴笑笑是新来的、年纪尚小为由头,帮她搪塞过去。 “今儿一早才热闹呢。” 秦柳儿率先打开话匣子,其实打她一进门起,顾青黛就察觉她比那二人要兴奋些。 元森和戴光域跟较劲儿似的,一大清早天还未亮,二人便亲自带队抵达醒狮茶楼。 元森自告奋勇,非说醒狮书局的封条是治安队所贴,拆也得是由他们来拆。 戴光域由着他来,待治安队将醒狮书局恢复原貌后,便吆喝弟兄们去叫茶楼众伙计,过书局这边合力做次大清扫,说是去去晦气。 元森会审时度势,受这点排揎算的了什么? 一面拍手叫好,一面将连夜准备出来的案卷资料,统统送到戴光域手里。 更向戴光域保证,有任何疑问或纰漏之处,治安队皆配合调查到底。 戴光域早在接到卷宗之前,就已锁定好一众涉案人员。 印刷艳俗书籍的小作坊在哪? 给连凯的联名举报状子里都有谁? 一系列欲盖弥彰的谜底,都在戴光域的控制范围内。 他不仅得在面儿上帮顾青黛大张旗鼓地洗刷冤屈,更得靠事实证据说话。 元森交割完所有事情后,才灰溜溜地奔往县里。 戴光域则继续留在醒狮茶楼里办公,一会儿指挥一队人去何处收集证据,一会儿指挥另一队人去哪处直接抓人。 秦柳儿这样近距离地观望戴光域做事,被他那种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处事风格给迷住。 戴光域瞥见她老在自己周围晃悠,干脆把她大大方方叫过去,请她帮忙给底下兄弟们弄些吃喝。 秦柳儿义不容辞,进进出出忙活大半天,非但不觉着累,还做得很高兴。 秦柳儿自不会向顾青黛讲不相干的这些小节,只对她夸赞戴光域是如何如何的帮助她们。 “难怪你们都跑了来,合着咱们的店铺有人帮忙看顾着?” 顾青黛一直放不下她的那些生意,早就身在曹营心在汉了。 “真别说,还挺壮观的。”颜艳随声附和。 她本想跟顾青黛说,那闻昨晚来过茶楼询问内况,他父亲也算是从中使过力。 但苦于初荷和秦柳儿都在侧,有些话不好明说。 唯有初荷没怎么吱声,就安静地坐在顾青黛对面,时不时揉揉眼睛。 “你怎么啦?”顾青黛感觉她快哭了,这姑娘怎么这样感性? 初荷稳住思绪,鲜有的没提她账房里那些账簿数据,只拍起胸脯承诺:“有我在,什么账都不会出问题的。” 顾青黛被感动地一塌糊涂,她瘫靠在沙发背上,“你们这样尽心尽责,我觉得可以给自己放个长假了。” “那可不行!”三人异口同声。 说完,四人目目相对,酣笑了一遭。 她们不愿久待,稍坐一会儿就要回去。 顾青黛心里长了草,想要跟她们一起走。 三人一同站到顾青黛的对立面上,全都向着连北川,说连二爷这样做非常有道理,让她务必对自己负责。 三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留下堆在茶几周围,数不过来的各色滋补品。 连北川踩着饭点赶回来,见顾青黛直勾勾地盯着他瞅,就知道她在等自己诉说外面的最新情况。 连北川故意憋着不提,非让她先吃晚饭。 朴姨今儿兴师动众地出门,顾青黛就猜到今晚晚饭绝对丰盛。 果不然,朴姨都快把半个菜市场给一锅端回来。 “我正喝着药,忌口呢。” “我问过了,小陈大夫说你用不着忌口。” 顾青黛白他一眼,合计等到她离开连公馆时,要付给朴姨她们多少费用才合适? 她吃两口饭菜就瞥瞥连北川,霍桀在旁忍笑不止,“二爷,还是先跟顾掌柜说个好消息吧。” 连北川瞧向顾青黛没喝几口的那碗参汤,默不作声。 霍桀又转头,给顾青黛递去个眼神。 顾青黛暗叹,连北川这样太像当爹的。 她快速喝完整碗参汤,就差把碗倒扣下去给连北川瞧。 连北川终露出满意之表,“连凯入狱了,你那件案子的所有涉案人员也一并逮捕。”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但不算什么新情况。 “曹雍动作倒是快,挺有效率的。”顾青黛认同地点点下颏。 “滦城以后再没连副县长这么个人,他那一摊子活儿让那鸿涛暂时代管。” 这才是有价值的消息,因为他儿子的关系,他们等于变相策反了宋岳霆的一员大将。 “宋岳霆呢?我想知道他现在是不是特别得意?” “那个流氓,今早送到连氏商行一份赔损清单,让我们赔付岳门舞厅的损失。” 霍桀极为不屑,宋岳霆是恶人先告状。 连北川轻嗤一声,很明显他不打算掏这笔钱。 第292回 值敬的情敌 顾青黛在连公馆待到第三天,实在受不住了,就想去外面转一转。 连北川算是将她看透,她这辈子都做不了在家里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 不过他又不喜欢那种类型的女子,她愿意怎么样生活就怎么样生活,他都可以接纳。 “要不你陪我去洋医院探望一下金康越?”连北川提议,她去别的地方,自己也得跟着,不然他放心不下。 顾青黛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只要让她出门,其实去哪里都无所谓。 二人在去洋医院的路上聊起陆铭泽,他这几日天天往连公馆拨一通电话。 和顾青黛随意客套几句,皆是好好养身体,其他事情往后放放。 那天的事几乎绝口不提,尤其是自他离开治安队以后做过的事。 还是连北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所有细枝末节都没漏掉。 连北川心里敬佩陆铭泽,他那么坦荡地向自己说出那些话。 在寻找顾青黛的下落中,并不比自己差到哪里去。 所以他吃醋归吃醋,该让顾青黛知晓的,他半点都不会隐瞒。 陆铭泽在电话里,跟顾青黛道过一次歉。 他说因为自己的愚蠢,将她独自留在治安队里,害得他再遭绑架,险些丧命。 任顾青黛怎么劝慰,这件事与他无关,让他不要自责。 但陆铭泽就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儿。 顾青黛感觉在电话里沟通有些费劲儿,便要去见他一面。 陆铭泽拿陆记商号准备承接修路那个工程当借口,说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 既不让她来见自己,也不会去连公馆打扰她休养身体。 “陆大公子真是难得的好人。” “是啊,他这个人真挺不错的,也不知以后会便宜哪家姑娘?” 顾青黛乜斜连北川一眼,知道他又在明里暗里套自己的话。 连北川瞧她不接茬儿,上赶着追问:“你就没被感动?不考虑一下铭泽哥?” “你猜我看上谁了?”顾青黛觑着双眸笑问,摆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连北川登时紧张不已,磕磕巴巴地重复:“你看上谁了?” “你表弟,金康越啊。”顾青黛正正经经地胡诌。 因为连北川前儿跟她学说,连佑多么荒谬地要给金康越寻摸媳妇儿。 顾青黛只当个乐子来听,这会儿竟还派上了用场。 “你烧糊涂了吧?说什么鬼话!” 连北川那张俊朗的面孔,说变就变,像金康越欠他一大笔钱似的。 顾青黛接着气他,“我和金康越属于同命相连,都遭此大劫。” “呸,你们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连北川忽然迷信上来,异常介意顾青黛说不吉利的词儿。 “你说的对,所以我甘愿去给金康越冲喜,婚后生三五个儿子,大伯疼、爹爹疼、姑父也疼。” 顾青黛越说越起劲儿,因为连北川真听了进去,脸色气到煞白。 见他按在车门把手上的那条胳膊,都在止不住地用力,顾青黛方闭嘴不提。 “调头,回家,不去了!”连北川气呼呼地命令霍桀。 霍桀没搭理他,继续往洋医院的方向行驶。 金康越躺在病床上连续打了三四个喷嚏,慌得他母亲和大伯母二人赶紧起身查看门窗。 没发现病房哪处漏风,这孩子怎么接连打起喷嚏来? “是不是谁在背后叨咕我呢?” 金康越的两只手背上全是针眼,短短几日,他就被打了数不清的吊瓶。 没法子,他伤得属实太严重。 金浩和金瀚撑到今早才回家,将二人的太太替换过来。 这时候的金康越已不像最初那样惨不忍睹,但母亲和大伯母瞧见了,还是心疼得泣不成声。 还好他比较乐观,总反过头来劝导这些长辈想开些。 连北川携顾青黛一起走进病房,两个舅妈的眼光瞬间聚焦到顾青黛身上。 “像,真像……” “确实啊……” 两个舅妈一边一个挎住顾青黛,欲言又止地说笑一通。 顾青黛全程懵然,不知她们说的那些吞吞吐吐的话是什么意思,打过招呼后就尴尬陪笑。 连北川当然清楚两个舅妈在研究什么,可他此刻亦不好向顾青黛解释什么。 金康越仰躺在病床上,母亲和大伯母拉住顾青黛在他床尾处聊天。 他本就行动受阻,莫说翻身,就是抬下手臂都困难,所以从他的角度上瞧去,根本看不到顾青黛的长相。 金康越急得够呛,小声求表哥把未来嫂嫂叫过来,让他也一睹风姿。 连北川明知顾青黛在汽车上跟他说的那些,都是抬杠的玩笑话。 可也不知怎么回事,一想起来他就生气,所以就假装没听见金康越所言。 最终还是顾青黛主动坐到他病床旁,“你好呀,金少爷。” 金康越可算看清顾青黛的模样,粲齿一笑,“顾小姐好,自己还没恢复好呢,偏又来瞧我了。” 顾青黛同金康越说起客套话,觉得他这位表弟比远在顾家村的那个亲弟弟稳重些。 洋医生貌似是得到信儿,知道连北川过来了,便都赶到病房外,向他汇报金康越的情况。 两个舅妈都跟出去倾听,徒留顾青黛坐在一旁陪着金康越。 “他们真是的,有什么可背着我的?” “惯例嘛,都得这样。” 金康越“唉”了声,“再过两三个月,我一准儿能活蹦乱跳。” “金少爷这样乐观,肯定好得快。” 顾青黛心里很感慨,照比金康越受的这些罪,她那点遭遇又算得了什么? 没亲眼所见时,总不能感同身受。 如今看见了,才懂得连北川自责难捱的心境。 “我表哥人不错,长得也不赖,顾小姐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 顾青黛点首赞同,她清楚连玉川算是连北川的迷弟,这金康越看来也是? 连北川很快走进来,脸上带了一丝微笑。 “看来金少爷的状况很不错?”顾青黛歪头笑问。 连北川重新坐下来,一手握住金康越的输液管,想暖暖流下来的药水。 “好好养着,等痊愈就给你娶媳妇儿。” “你们这两天怎么回事?谁都跟我提这个?” “怎么,是有喜欢的姑娘了?谁家的?我去给你提亲。” 金康越狠狠翻了连北川好几下,“要结婚也是你先结,哪有当哥哥的一直单着,反而张罗起弟弟的婚事?” 连北川偷瞄顾青黛,见她不看自己,只好颔首自嘲:“哪家姑娘能看上我啊?” 第293回 去哪我跟哪 随后跟回来的两个舅妈,还有在病房里忙活的几位护士,都像是听到了个大笑话。 这种话居然是从连二爷口中说出来的,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两个舅妈笑睃顾青黛,闹了半天,他们家的大外甥,竟还没获取到人姑娘的芳心。 金康越嗤之以鼻,不去瞧顾青黛当下的脸色,只轻轻摆动脑袋奚落:“顾小姐刚刚还跟我说,你长得还行,算是有点本事。” 顾青黛在心里嘀咕,你们兄弟俩吵嘴带上我干什么? 再说那些话是金康越问的她,她只是敷衍应是罢了! 她决定不再接话,主打就是一个陪笑。 连北川讪答答的,只得自己往回圆场。 他同两个舅妈商量,待金康越出院后,就搬到连公馆里静养。 舅妈们了然连北川的好意,可自家儿子还是在自己身边照顾才更放心。 何况这件事她们俩说的不算,得金浩和金瀚拿主意才行。 连北川有他自己的考量,物质条件、人员照料这些倒是次要的,主要是金康越留在他眼皮子底下,能更安全些。 且金康越不能老是玩世不恭,连北川得拉这个表弟一起做事情,不然真耽误为他找媳妇儿。 没等去请示两个舅舅的意思,金康越自己就嚷嚷着同意下来。 他嘴上说是想去表哥家享受享受,实际上是预知到未来几月康复的艰辛。 他不想让家里这几位长辈跟着难受,避在表哥家里是个不错的选择。 连北川遂擅自做主,敲定这项安排。 临离开洋医院前,他再次问了金康越事发当晚的状况。 金康越照旧不愿提及,还乘机支走连北川,将顾青黛叫到身边,“这个仇,你就别让他报了吧?” 顾青黛心下一窒,他都被伤到这个份上,仍在替连北川着想。 “有些坏人得揪出来,得治他们的罪,否则跟助纣为虐没什么区别,搞不好还会有更多的无辜者受害。” 她亦收起温和模样,向金康越表明姿态。 或许这会是个漫长的过程,在过程里还未必能一帆风顺。 但这些都没有关系,只要坚持做下去,正义的结果总会到来。 金康越似乎被顾青黛的情绪给感染,想了想又把连北川给喊回来。 到底把那晚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与连北川知晓。 两个舅妈在旁边听边落泪,他们的孩子竟被对方像畜生一样对待。 其实金康越述说的,与连北川这两日了解到的,大体上一致。 连北川就是想与金康越核对清楚,究竟是哪几个打手动的手。 从洋医院里出来后,顾青黛半晌没有言语,仿佛仍陷在金康越描述的那个夜晚里走不出来。 “有件事情,我忘了跟你商量。” 二人没有乘车,顾青黛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外面的气候已然冷了,幸好阳光比较充足。 “我觉得不止一件事吧?很多事你都没想让我参与进去。” 如今在外说话都有白白的哈气,冬天是什么时候降临的呢? 又是一年,这一年过得好快! “满堂和邵山被我借用了。” 原来霍桀已差人查出来,漕帮辖区那几家大赌坊里,这两日出走了七八个打手。 连北川料定,对金康越下毒手的就在这些人之中。 是以让满堂和邵山各带一队人,到滦城周边、邻县去寻人,誓要把他们通通挖出来。 “他们本就是你的人,都有不少本事,竟被你插到我那儿又当厨子又当伙计。” 她有时候很是好奇,连北川当初是怎么设计弄走的黄大哥,又是怎么把满堂安排到董老先生房客家里当亲戚? 还有马雨那么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到现在都不清楚,邵山这远房亲戚的真实底细? 不过她没有追问,想来连北川是下过大功夫。 “我可不是抠门的东家,他们月月得两份钱呢。” “我那仨瓜俩枣人家也能瞧得上?” “这件事有点急,我便直接派他们去办了。等他们回来,还去你的醒狮茶楼里做事。” “岂不是彻底公开他们的身份了?” 连北川停下脚步,含情脉脉地凝视顾青黛,“情势发生转变,让外人知道我的人在护着你,不好吗?” “等他们回来再说吧,你觉得他们能挖出那些打手吗?” 顾青黛察觉出自己的脸有点发热,这明明是在寒冷的冬季里啊! “不好说,想彻底扳倒宋岳霆……”连北川面露凶光,在心里暗发毒誓。 顾青黛咬紧牙关,“我知道,首先是要让咱们自己变得更强大,才有资本去对抗他。明儿去县里签合同吧?” “你才休息几日,再等等,吊吊曹雍的胃口。” 这次的事件,曹雍虽然反应速度,立刻就发号了指令。 但若不是他玩忽职守,纵容手底下那帮人,连凯也好,治安队也罢,能有那么多纰漏之处? 亏得有之前在小馆子里的那次铺垫,让曹雍重燃树威的斗志,以及后来在双方合作中得到的巨大好处。 要不然曹雍会管顾青黛的死活? 说到底是利益驱动,所以连北川没打算放过曹雍,他得占尽这位县长的便宜,要让他放血放到心痛。 “那咱们俩之间的合同总得先签了吧?” 顾青黛到底放不下她的那些生意,连北川没奈何地摇摇头,觉得她跟自己一样,就是个操劳命。 “明儿我把人都叫到家里去,咱们在家就能办利索。” “你究竟要强留我到什么时候?我总在你家里算怎么档子事呀?” 顾青黛是真感觉名不正言不顺,诚然事出有因,开始那几天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时间久了,不等旁人说什么,她自己便先不自在起来。 “我家你住不惯?哪里不好,我让底下人去改。” “别装了,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金康越什么时候搬进来,我什么时候放你回去。你提前回茶楼,我就跟你过去睡。”在这个问题上,连北川绝不让步。 顾青黛环顾四下无人,清了清嗓子存心诮讽他:“金少爷搬进来我就不走了,正好和他在一个屋檐下培养培养感情。” “你有本事到金康越面前说去。” “行呀,明儿我再去趟洋医院。” “顾青黛!”连北川作势要打她两下子。 顾青黛连忙往前跑去,“青天白日的,你要跟我动粗啊?” 连北川一面大声称是,一面提醒她当心脚下。 就在此时,顾青黛突然顿下脚步,身后的连北川没控制住身体,差点把她给撞倒。 “怎么了?” 连北川下意识紧张起来,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 顾青黛用五指按住额头,一些零散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闪过,“你听……” 第294回 是误打误撞 连北川和顾青黛竟不知不觉走到一间教堂附近,便是承办陆铭贺订婚宴的那间,那个叫约瑟的牧师就长居于此。 教堂里传出来舒缓悠扬的钟声,明明应该沁人心脾,顾青黛却被这声音给刺激得疼痛难耐。 连北川急速捧起她的脸,替她轻揉额角,“头疼是吗?是不是被冷风吹到了?” 顾青黛半天讲不出话来,任由连北川揽住她往连公馆的方向走。 “回家!让朴姨给你做点什么驱驱寒气,要不叫小陈大夫过来一趟吧?你这衣服太薄了,明儿……”连北川心疼不已,喋喋不休。 “连北川,二爷,我们先不要离开这儿!”顾青黛缓过来一点,竭力将其打断。 连北川身形一凛,终是发现她的异样。 “我不冷,是被那教堂的钟声给刺激到了。” 顾青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觉得有些事该让他知道。 “关于我在那间地下室里的遭遇,你从来都没问过我。” “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 连北川又不是傻子,她在里面经历过什么,他能看不出来吗? 他之所以只字未提,一是不想让她回想起那段痛苦记忆,二是清楚她内衣上的秘密,若真让歹人得逞,那秘密早就掩藏不住了。 “那晚其实是这样的……” 顾青黛组织好语言,欲要向连北川吐个干净。 连北川却蓄意打岔儿,左一次右一次,就是不让顾青黛好好叙述下去。 待顾青黛第五次尝试倾诉,连北川竟倏地扳起她的下颌,不管不顾地吻到她的唇齿上。 顾青黛陡然睁大眼睛,连北川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她即刻把人往外推,却发现连北川跟粘在她身上一样,死活不肯松开。 “连……”她才说出一个字儿,就又被连北川给吻住。 连北川的技术太差,把她亲得唇齿生疼,不仅不让她说话,都快不让她喘气了! 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总算把人给推到一旁去,“是我脑子有问题,还是你脑子有问题?” “你再说一个字儿,我还吻你,不信你就试试看。” 连北川觉着自己这样大概挺霸气的,兴许能让顾青黛产生安全感、信任感。 他瞧那些世家公子,貌似就是这般与姑娘们相处的。 殊不知在顾青黛眼里,他就像是来跟她讨债的一样,总感觉他下一瞬,就要把巴掌呼到她脸上。 连北川是真不知,要如何和女孩儿相处。 二十二三岁了,在这个世道里都得称他为大龄童子? 顾青黛捂住自己的嘴巴,感觉这样的话,她说什么,他还是听不太清楚。 干脆反手捂住连北川的嘴巴,并郑重警告:“你不许动,听我把话说完。” 连北川上来轴劲儿,本欲用手扳开她,却听顾青黛蹙眉喊疼。 他不敢真把顾青黛弄疼了,又灵机一动,用舌头碰了下她的掌心。 顾青黛霎时收回手臂,一张妩媚至极的脸,到底在冬季里红得像三月的桃花。 “你不要脸!” “随便你怎么骂我。” 顾青黛忍无可忍,劈头盖脸把那晚疑似被催眠的经历讲述出来。 那经历太像一场梦魇,她在梦里看不清对方的脸,感觉宋岳霆、盛力也全都围在自己身边。 这两日晚夕做梦,有些画面会自动跳出来,然而等她醒来以后,却又记不太清楚。 直到她刚刚听到那教堂的钟声,整个梦境才串联到一起。 可她想不通,这教堂的钟声到底有何特殊之处? 等她一股脑说完后,连北川已羞愧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与他以为的完全是两码子事呀! 难怪顾青黛看他像看傻子似的,他快要窘死了。 “你觉得这间教堂有古怪?” 连北川尽量绷住脸,作出正正经经的模样。 顾青黛忖度半刻,“你陪我进去一趟吧。” 连北川沉声答应,与顾青黛朝教堂门口走去。 顾青黛边走边忍笑,最后凑到连北川身旁,“连二爷是不是以为,我在地下室里被疑似宋岳霆的家伙欺负了?” 连北川把脸别过另一面,自嘲地轻哼:“笑吧,笑代表你没出事,我高兴得很。” “岳门舞厅的钱你赔了没有?今晚带我过去玩儿呗?” “教堂还没进去呢,就又想去舞厅了?这么闲不住?” “我在那人手上咬了一口,我想看看宋岳霆的手,再过几天伤口都要好了!”顾青黛故作轻松地迈进教堂里。 连北川立马决定去见一面宋岳霆,可他不想带上顾青黛。 顾青黛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一笔带过,“他是想那样来着……后来被人叫走了,我猜是知道你来才逃跑的吧?” 连北川望向走在自己前面的顾青黛,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以后再不能让她涉险。 约瑟正在台上,领着底下众人做礼拜。 顾青黛放眼望去,没瞧见陆老爷和陆太太,还以为会在此遇见他们呢。 她掐算一下日子,原来今天不是周末,怪不得他们夫妇没有来。 顾青黛和连北川轻手轻脚地坐到礼堂最后一排,摆出虔诚听讲的神态。 但连北川一丁点都听不进去,他在认真观察这间教堂的里里外外。 顾青黛也半分都听不进去,因为她又想起一件事,为她做催眠的那个人,用的工具似乎就是十字架之类的小物什。 那十字架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好像还上前抓了一把,然后就被一个人打了一巴掌。 顾青黛的目光从约瑟身上,慢慢挪到做礼拜众人的身上。 如今的信徒都这样年轻化了?还是清一色的年轻小伙子。 大概过去一刻钟后,她和连北川的身影被约瑟瞧见。 约瑟暂停诵经,让众人中场歇息一会儿,他自己则热情地向他们走来。 顾青黛已在外洋银行领教过他的热情程度,并不觉得多么惊讶。 约瑟没有吸引住她,而是在一个旮旯位置上逃窜出去的男人,勾起顾青黛的兴趣。 顾青黛把约瑟抛给连北川应付,自己则紧随那人的步伐,“盛力,你跑什么呀?不认识我了嘛?” 此言一出,原本嘈杂的礼堂刹那间安静下来。 已逃窜到门口的男子停下脚步,嘴角微微上扬,做了个不太自然的表情。 而逗留在礼堂里的众多年轻小伙子,也在这一刻向顾青黛和连北川露出隐隐的杀气。 连北川直觉使然,一个箭步跑到顾青黛身后,“让我瞧瞧,哪一位是盛力先生?” 第295回 换脸浮水面 盛力邪魅一笑,明了自己逃不开了,索性转过身子,朝顾青黛和连北川略微颔首。 呵,好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俊俏脸孔! “你画得还是蛮像的。”连北川附到顾青黛耳畔,唇语轻叹。 顾青黛低声哂笑:“霍桀也这么夸我来着。” 她快步走至盛力跟前,挡住他的去路,抱臂端详起这位旧相识。 前两次与他打照面,一次在顾家村乱坟圈子那里,一次在治安队的审讯房间里。 不是深夜模糊就是灯光昏暗,哪像此刻,他就彻头彻尾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春熙巷宅院一别,我和盛先生总有好几日未见了吧?”顾青黛存心诈诱,倒要看看他会怎样狡辩。 盛力一脸无辜地耸耸肩,表明完全听不懂顾青黛在说些什么。 并朝跟过来的约瑟和围观的众信徒,没奈何地摇头,让旁人以为像是顾青黛和连北川在找碴儿欺负人一样。 “连二爷和顾掌柜是不是认错了人?”约瑟横于他们中间,为顾青黛介绍起盛力的来历。 关于“傅言礼”的一切,已被抹得一干二净,就好像他从来没在滦城出现过。 约瑟说这位“盛力”的母亲是西洋人,与他算是“他乡遇故知”。 盛力父亲留学期满,抛下他们娘俩回国,她们娘俩是追来寻亲的。 可世事无常,盛力父亲没有寻到,盛力母亲先客死他乡。 盛力孤苦伶仃,便投到约瑟这里来,帮忙打理教堂维持生计。 约瑟真诚相告,还列举盛力的众多优点,是他最忠诚的信徒之一。 一番连篇鬼话,都快把顾青黛给感动哭了! 盛力竟被包装得如此彻底! 是他和宋岳霆一起欺骗了约瑟? 又或者约瑟与盛力、宋岳霆本就是一伙的? 有约瑟在前做铺垫,盛力也开始了他的表演。 坦言他之前去过醒狮茶楼,所以认得顾青黛是何许人也。 连北川的大名在滦城家喻户晓,他早在报纸上看过连二爷的尊容。 至于什么顾家村、治安队,盛力一概否认,一口咬定顾青黛认错人了。 约瑟亦在旁替盛力辩白,对顾青黛的那份热情猝然转变,觉着她在污蔑他的人。 连北川把顾青黛拉到自己身后,“青黛这次伤得不轻,兴许是哪里记错了。” 瞧连北川给了台阶,约瑟和盛力赶忙往下溜,表示完全同情、理解顾青黛前几日的遭遇。 顾青黛也知单凭她一张嘴,拿不出任何证据,盛力绝不会现原形。 不管这间教堂是不是盛力的老巢,今天歪打正着走进这里,说不定就是供奉在这儿的神灵所指引。 神灵不容许,有人在他的庇护下作恶! 这间教堂会成为他们严密地监控对象。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约瑟欲留他们俩在教堂里吃饭,顾青黛以身体不适为由,告辞离开。 盛力跟随约瑟将他们俩送出教堂大门,顾青黛突然凑到他身侧,“王大力,你得了钟伶的真传吧?戏演得这样好。” 盛力用那双半绿不蓝的眼睛瞅着她,“看样子顾掌柜是真伤到了脑袋。” 连北川一手将顾青黛拎走,没瞧盛力,只顾对顾青黛讲话:“杀害钟伶的凶手有眉目了,警察署那边说找到一位重要证人。” “真的?太好了!”顾青黛瞟一眼装作没听到的盛力,同连北川渐渐走远。 盛力的心却“咯噔、咯噔”跳个没完,他杀钟伶做得那样利落,怎会被外人发现? 连北川定是在诓他,让他自乱阵脚罢了。 “牧师,给你添了大麻烦。”盛力深感抱歉,真不想让约瑟在人前曝光。 约瑟向那些信徒挥挥衣袖,众人便井然有序地退出礼堂。 “谁能料到他们会来?纯属意外,这里是公共场所。再说你早晚得出现在世人面前,不然都对不起这张脸。” “我暴露了没什么关系,主要是您……” 约瑟用老神在在的神气睨向盛力,“近期哪里也不要去,就留在这里唱诗诵经。” 盛力听命称是,对约瑟绝对服从,他是再次挽救自己生命的高人、圣人! 回连公馆的路上,顾青黛不停地同开车的霍桀懊悔,他刚刚应和他们俩一起去往教堂。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重大发现,霍桀也倍觉意外。 “顾掌柜莫慌,那个盛力既有了新身份,就代表他会在滦城活动起来,咱们还怕没机会与之接触?” “那个约瑟和宋岳霆认识吗?” 连北川感觉症结就在此,理应跟随宋岳霆的盛力,怎么会出现在约瑟身边? 是盛力跟着宋岳霆出入,不如跟着约瑟出入方便? “梅洁妤说过,宋岳霆也常与洋人打交道。” “她肯定这个‘盛力’在宋岳霆身边出现过。” 连北川越琢磨越不对劲儿,又想起另外一个人。 顾青黛亦想到那个人,但她绝不相信,他与这件事情有关联。 “我相信陆铭泽,陆家只是有点过度崇洋罢了。” 连北川见她率先提出来,遂不再顾忌,“我和铭泽哥认识一二十年,可那间教堂确实是他家主持修建的,青黛……” “说不定陆家被蒙在鼓里?”霍桀同样相信陆铭泽的为人。 “陆家被利用的可能性更大些。”连北川道出自己的判断。 顾青黛的脑子真疼起来,靠在椅背上揉起额角,“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没关系,咱们会越挫越勇。”他伸出手,轻触她的额头。 顾青黛的反射弧有些偏长了,这会儿才想起他在教堂前强吻自己的场景,霎时羞赧不已。 她打开他的手,偏头望向车窗外,“现在什么时候了?咱们直接去岳门舞厅吧?” “不去,回家。” “你能找到与梅洁妤独处的机会?我们在监视他们,他们也同样在监视我们吧?” 连北川难为情地苦笑,他和梅洁妤那段激烈“情事”,在给顾青黛复述时有所保留。 “你这是什么表情?” 顾青黛迷惑不解,提到梅洁妤他有什么害臊的? 连北川来回搔拭剑眉,像承认错误般跟顾青黛说出保留情节。 他希望顾青黛会吃醋、不高兴,哪怕打他骂他两句都行。 但顾青黛只用惊奇的眼神斜睃他,“所以十多分钟就结束啦?” 第296回 无知姊妹俩 连北川差点吐出一口老血,霍桀也在前面紧踩下刹车,他们俩都被顾青黛的反应震惊到了! “其实梅洁妤长得挺好看,连北川,你要不要假戏真做,就抢宋岳霆的女人,气死他才好!” 连北川感喟,她这张嘴就应多接吻少说话! 顾青黛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尤其是陆铭泽拍打车窗的画面,大抵很搞笑吧? 辛苦他们想出这个法子,不过恰好能让她继续沿用……顾青黛很快想出计策。 眼看汽车就要驶入连公馆庭院里,连北川终命霍桀改道而行。 他没执拗过顾青黛,到底答应她前往岳门舞厅。 才过去几日,连北川再次出现在岳门舞厅里。 胡良看到他的那一刹那,一个脑袋瞬间变成四个大。 这位连二爷怎么又来了? 还带着刚刚脱离险境的顾青黛! 他们俩不会是来挑衅宋岳霆的吧? “连二爷,顾掌柜。” 一众侍应学精了,压根就不往前靠,逼着胡良主动过去。 连北川朝这安保管事轻点一下头,算是给了他面子。 顾青黛瞥望四周,没发现哪里有被破坏的痕迹,轻声诮笑:“满堂他们砸得不狠哪,回头我得扣他俩工钱。” “这笔钱我没赔,你猜宋岳霆会不会过来管我要?” 连北川抢过顾青黛面前的那杯果汁抿了口,确定没什么问题,方重新送回她手里。 胡良在侧弯腰陪笑半晌,瞧他们俩只是简单的吃喝看表演,不像上次那样气势汹汹要砸场子,便想溜之大吉。 “梅小姐这首歌唱完,后面还有演出吗?”顾青黛漫不经心地问起胡良。 “这个我得过去问一问。” 胡良不敢像前几天那样自作主张,梅洁妤从连北川的汽车上回来后,就哭着甩他一巴掌。 他担心风声传到宋岳霆耳朵里,自己更没法子解释清楚。 趁宋岳霆找他之前,主动去和宋岳霆交代明白。 宋岳霆面上没表露什么,只夸他做得很好,是个有大局观的青年。 更说以后要重点培养他,漕帮就缺他这样有脑子的人。 可回头就找别的理由,将梅洁妤打骂一通。 要不是近期没有找到令宋岳霆满意的歌女,只怕梅洁妤早就被他给淘汰出局了。 “你就说我找她,请她得空过来一趟。” 顾青黛故意表现出和连北川很亲昵,让胡良以为她是来找梅洁妤算账的。 他有时候真弄不明白,大家同为女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 胡良欠身退下去,顾青黛立马想离连北川远一点。 连北川用另一只胳膊从背后将她按住,“顾掌柜真不讲究,利用完我就要逃?” “别闹。”顾青黛暗暗使劲儿,想要挣开他的掌控。 “这里音乐这么大声,头疼不疼?” “还,还行。” “连二爷,连二爷!” 这一声声连二爷叫得,终将顾青黛和连北川给分开。 他们俩起先以为是梅洁妤过来了,哪成想没等来梅洁妤,却等来了连莲姊妹俩。 两姐妹全都哭肿双眼,憔悴不堪。 甫一见到连北川,二话不说就跪了下去。 顾青黛身形一紧,她们这是要唱苦肉计? 连北川比较镇定,不知这姐妹俩是偷偷潜进来的,还是宋岳霆命人刻意放进来缠磨他的。 “求你救救我爹吧?他现在已被关进大牢里等候发落,他那么大年纪哪受得住牢狱之苦?” 连莉不顾周遭众人的目光,跪行上前,卑微哀求连北川能帮连凯一把。 连北川无动于衷,只觉连凯这两个女儿愚蠢至极。 连凯就是为了保全她们俩,才选择顶下所有罪责。 她们二人就应足不出户,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如今跑出来逮住人就求,是怕滦城上下知道的人太少吗? 她们俩越是这样,连凯被判的肯定越重。 连凯罪有应得,连北川压根就不会管。 当初对连凯的承诺,也仅仅是保住性命而已。 他自己把这条命送到曹雍、宋岳霆手里,是死是活便不是连北川能左右的了。 连莲见连北川如此漠然,转头跪倒在顾青黛眼前,“顾掌柜,你都得救了,就行行好放我爹一条生路吧?我知道……” 顾青黛用一根食指竖在她唇齿上,“嘘!” 连莲随即闭嘴,以为顾青黛有话要对她讲。 “有些事情,你还是烂在肚子里比较妥当,隔墙有耳呐。” 这是顾青黛能给她的最后忠告。 她们姊妹俩要是在这种情形下,乱说一气,连凯就真的必死无疑了。 连莲绝望地盯住顾青黛,抽泣多时后,转身拉起大姐。 与此同时,胡良带着几个安保,回归到他们的视线里。 几个安保将连莲姊妹的双臂扳到背后,痛得姊妹俩哇哇乱叫。 胡良一面向连北川这边赔不是,一面差人把这对姐妹赶快撵出岳门舞厅。 “这是做什么呢?” 久未露面的宋岳霆慢慢悠悠走过来,途径连莲身边时,竟连一眼都没看。 “我正要去找二爷呢,哟,顾掌柜今儿也来捧我的场了?”宋岳霆掠过连北川,坐到顾青黛那边。 顾青黛往他的手上瞟了瞟,视线太暗,根本看不清楚,她寻摸得找个机会把果汁扬他身上。 “怎么样,歹人抓住了么?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宋岳霆饶有兴味地睐住顾青黛,完全不在意一旁的连北川。 顾青黛回首看向正在破口大骂宋岳霆的连莲,“宋先生要不要先处理一下?” 宋岳霆满不在乎地訾笑,“有什么必要?她们又不是你。” 连北川瞬间火冒三丈,径直坐到顾青黛和宋岳霆中间,“宋先生找我有何事?” 连莲不知怎么挣脱开了安保,疯子一样冲过来,拿起茶几上的杯子盘子就往宋岳霆身上抛。 顾青黛趁此去瞧宋岳霆的手,他的手指受伤了不假,但却是两手手指都有伤! “宋岳霆,你就不是个人,你连畜生都不如!” 连莲在此之前,已来求过宋岳霆好几次。 宋岳霆非但不帮忙,还每次都让她白白献身。 几个安保抓住连莲就要打,宋岳霆碍于舞厅里还有那么多客人,忙让底下人住手。 他掸了掸身上的污渍,含笑走到连莲面前,“我给你不少钱,还这样贪得无厌?你把自己当成什么啊?” 连莉拉住妹妹的衣袖,“算了,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快跟我回去!”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恶毒的人?” 连莲眼含泪水看向顾青黛,仿佛在说,你要小心这个恶人! 顾青黛好像读懂了她给的信号,在心底也无尽欷吁。 姊妹俩互相搀扶着,走出岳门舞厅。 宋岳霆没受到半点影响,重新坐下来便问连北川:“二爷打算什么时候赔我们舞厅的损失费?” 第297回 瓦解身边人 “不赔!” 连北川看似甘之若素,实则就在等宋岳霆发问。 宋岳霆不缺这几个钱,连北川亦不差这几个钱。 二人心里均明镜儿,就是在赌一口气。 谁也不能三两下就把对方给整垮,想要彻底扳倒对方,不是件一蹴而就的事情。 “连二爷这是光明正大的仗势欺人呐,我们这种平头小百姓哪敢跟您叫嚣?” 宋岳霆嘴上说着怂话,本质上却比谁都厚颜无耻、心狠手辣。 “那晚是你这位安保管事,先对我出言不逊。”连北川朝胡良所站的方向,轻点下颌。 胡良心下一颤,自个儿到底没能躲过去。 宋岳霆不紧不慢地撇过头,“胡良,你是怎么惹到连二爷了?” “呃……” 胡良躬身迈前一步,寻思这借口该怎样编才合适? 连北川随之说出一串鸡毛蒜皮的小事,继而责问胡良:“我可有冤枉你?” “二爷所说句句属实。” 胡良除了认下,也找不到其他好法子。 难不成让他当面反驳连二爷信口雌黄? 他们那天因为什么砸店,谁人都心知肚明。 连北川冲宋岳霆摊了下手掌,“这么着吧,宋先生觉得我损坏了哪里,就到对面大滦里去拿。” “我们怎好那样做?” 宋岳霆边说边再度站起身,两手交叉活动起手腕子。 在这个角度下,正好能令众人看清楚宋岳霆的手指。 他两只手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不算很严重,但都涂抹过药水。 “宋先生用不着客气,去大滦舞厅就跟回自己家一样,我看谁敢阻拦你一下?” 连北川猜到宋岳霆想要做什么,自顾端起酒杯饮下半杯酒,等待好戏上演。 宋岳霆抄起茶几上的一个酒瓶,“乓”地一声砸到胡良脑袋上。 胡良微皱眉头,浑身纹丝不动,连血顺着头顶流下来都没吭一声。 这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 连北川露出欣赏之表,胡良这样的人跟在宋岳霆身边有什么出息? 不是帮他背黑锅,就是替他挨打。 “连二爷可消气?若不成,你自己动手?”宋岳霆又抄起一个酒瓶,递到连北川手边。 连北川懒得接,“这事就算翻篇,我和青黛今儿……” 他回身笑望顾青黛。本想在宋岳霆面前展示一下二人的亲密程度。 多亏宋岳霆这一番费心运作,间接促进了他和顾青黛之间的关系。 可顾青黛却蹙眉抚着一边下颚,“是不是出血了?” 肃然大半天的连北川登时紧张起来,凑过去轻抬她的脸颊,“真是殃及无辜!” 宋岳霆懊恼极了,那晚在地下室里,他都没舍得这样伤她。 刚才揍胡良太过用劲儿,酒瓶碎碴竟崩到她身上去。 伤到那么美艳的一张脸,简直暴殄天物。 连北川拉起顾青黛就要走,预备直接去医药馆找小陈大夫处理一下。 “顾掌柜,我那儿有不错的药膏,不如让我帮你抹上点吧?” 梅洁妤终赶在他们离开前,跑出来露面。 她在旁观察一阵儿,先有连莲姊妹闯入,后有宋岳霆陡然现身,让她觉得都不是自己出现的好时候。 直到发生眼前这个契机。 梅洁妤总挨宋岳霆的拳脚,常备各种药膏再正常不过,这点连宋岳霆都否认不了。 顾青黛暗捏连北川一把,连北川转瞬入戏,“梅小姐就是善解人意,那就麻烦你帮一下青黛?” “哼,二爷什么时候跟梅小姐走得这样近了?宋先生知道吗?”顾青黛酸溜溜地挑拨,就想膈应宋岳霆。 “我与二爷再怎么亲近,也抵不过顾掌柜您哪?倒是宋先生对顾掌柜总铭心镂骨呢!” 梅洁妤不卑不亢地辩白,与顾青黛真像是女人之间在为男人们争风吃醋。 连北川和宋岳霆瞬间变成统一战线,这时候还是少说话为妙,不然容易把矛头引到自己身上来。 顾青黛随梅洁妤边互相嘲讽,边走向后台化妆间内。 “你那药膏管用吗?莫不是从哪个赤脚郎中那里买来的吧?” “一般人我才不给她用,顾掌柜,你这是借了连二爷的光!” “梅小姐这么稀罕连二爷,干脆跳槽去大滦舞厅好了?” …… 二人先后走进化妆间里,梅洁妤快速反锁房门,再看向顾青黛时已变成另一副模样。 “你还好吧?终于脱险了!” 顾青黛也收起轻佻姿态,“你怎么样?” 宋岳霆甩了连莲,当下又没有其他女孩儿接上空档,梅洁妤便又被宋岳霆频繁召唤。 加之漕帮最近出了不少事端,梅洁妤外出多有不便。 “那个盛力……”顾青黛压低声线,唯恐周围有人偷听。 梅洁妤找出药膏帮顾青黛轻轻擦拭,“只破了点皮儿,应不会留疤的。” “盛力是玛丽教堂的信徒?宋岳霆和那里的约瑟牧师很熟悉?”顾青黛稍微着急,留给她们的时间没剩多少。 “是陆铭贺举办订婚宴的那间教堂吧?” 梅洁妤记得不是很清晰,她印象里宋岳霆接触的洋人不在少数。 顾青黛肯定点首,“没错。” “我记着的只是点头之交。”梅洁妤如实回答。 “盛力呢?” “他貌似隔一段时间就要过来见宋岳霆一次,老神神秘秘不知在鼓捣些什么。” 顾青黛攒紧眉心,感觉梅洁妤给的消息没多大用途。 梅洁妤也没看顾青黛的脸色,她想对顾青黛说的不是这些。 顾青黛又抬起手指头点了点,“我咬宋岳霆一口,你发现伤口了是不是?” “他另一只手是自己拿洋烟烫的。”梅洁妤对这件事比较深刻。 她当时还以为宋岳霆是心情不好,吓得她躲在旁边半天没敢吱声,害怕宋岳霆再拿洋烟烫自己。 这下子可完全肯定,在地下室里的那个人就是宋岳霆! “顾掌柜,顾掌柜……”梅洁妤摇了下正在思考的顾青黛。 “还有什么消息?” “赵桥和段毅这两个人都有问题,你们从外围筛一筛,我感觉和钟伶里应外合的内奸就在他们俩之中。” 这是梅洁妤潜在宋岳霆身边多时,才摸查出来的重大发现。 但梅洁妤身份所限,很多核心事务她根本触碰不到。 今天这一趟岳门舞厅,果然没有白来。 她语重心长地提醒:“梅小姐,切记保护好自己,我们不会亏待你。” 梅洁妤垂颈笑吟,“顾掌柜既拿我当自己人,以后就别说什么要和宋岳霆搞好关系那套说辞了。” “有些目的你猜到了,就当不知道,这样对你更好。” 没经历这次劫难,顾青黛也不会产生如此明确的心思。 那么问题来了,赵桥和段毅,二选一? 第298回 谁通风报信 顾青黛刚一登上汽车,就急不可待地告诉连北川,她在梅洁妤那里得到的收获。 连北川没她那般兴奋,满眼仍停留在她的下颚上。 虽然只是浅浅的破了点皮儿,可毕竟是伤在脸上。 哪个女孩儿不爱美? 尤其是顾青黛这样标致的姑娘。 “我跟你讲了这么多,你究竟有没有在听啊?” 顾青黛早把受伤这个茬儿给忘到脑后,她总是小伤不断,大伤却始终未降临,算是运气使然了。 “去医药馆。”连北川吩咐前方开车的霍桀。 他信不着梅洁妤的什么药膏,还得让小陈大夫瞧瞧,方可放心。 “回连公馆!”顾青黛白了连北川一眼,朝霍桀喊话。 霍桀兀然降低车速,特郁闷地问向他们二人,“你们俩能不能统一一下口径,我到底听谁的?” “当然听我的!” 连北川只觉霍桀在说废话,他是谁的人心里没数吗? 霍桀嗔笑奚落:“白天听二爷的怎么着了?眼看就要开进自家院子里,还不是说调头就调头?” 连北川霎时尴尬不已,但仍然嘴硬:“那是有要事,不能耽搁!” “没等霍管家把车开到医药馆呢,我这点芝麻大的伤口就要愈合了。”顾青黛抱肘诮讽,感叹连北川太爱小题大做。 霍桀瞧少东家被顾青黛怼得没了声音,便重新加快车速直接回往连公馆。 朴姨照例预备好一大桌子饭菜,朴笑笑还是端着药碗楼上楼下地追她。 “这个家……总算有点人气儿了。”霍桀陪连北川坐在客室沙发上,商量事情。 落地窗外是一片漆黑,连北川数着顾青黛在此留宿的天数,“我也这么觉得。” 霍桀摆出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那你还磨蹭什么呢?” “不是顾忌她以为我趁人之危嘛。”连北川笑望在楼上跑动的顾青黛。 “觊觎顾掌柜的可不止宋岳霆一人,二爷,您抓紧点时间吧。” “来一个我挡一个!” 顾青黛捂着嘴巴跑下来找糖吃,“挡什么?你要挡什么?” 霍桀特有眼色地为顾青黛找出糖果,“顾掌柜少贪吃,当心生蛀牙。” 顾青黛冲霍桀做了个鬼脸,“药汤子太苦啦。” “良药苦口。” 连北川又瞥了眼追撵过来的朴笑笑,瞧她手里端着一个空碗,也不跟他们几人言语,只低头朝厨房方向走去。 连北川稍有不满地“啧”一声,“这丫头。” “要是放到老宅那边,三天就得被老太太撵出家门。”霍桀亦感叹这个朴笑笑有很大问题。 “你们揪着一小姑娘做什么?那么多棘手事情都办妥了?”顾青黛吃下糖果,已缓和过来。 霍桀即刻向顾青黛道明:“玛丽教堂那边我会派人盯紧,赵桥和段毅这边也会着手去调查。” “我对段毅没什么印象,但是那个赵桥……” 关于赵桥的点滴记忆,慢慢组建在顾青黛的脑海里。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连北川和顾青黛恰好相反,他对段毅的了解比赵桥要多一点。 段毅总帮宋岳霆处理外事,尤其是各处营生的收益。 就算他再怎样低调,也避免不了和滦城众商家打交道,漕帮又不是闭塞不通外。 “我觉得赵桥对宋岳霆又或者是漕帮,多多少少有些不满。” 顾青黛随即讲述了当初她和龚勋,在漕帮辖区内选择胭脂铺子地址的事。 包括赵桥非带他们俩去船上,找宋岳霆当面交谈。 其实这些都没让顾青黛过多合计,都不如他那凶神恶煞的长相令人记忆犹新。 让顾青黛产生疑惑的,当属在顾家村那次。 赵桥鬼头鬼脑出现在顾老七家祖坟附近,并让顾百顺他们尾随到顾呈祥家中,用事实告诉他们宋岳霆也来了顾家村。 顾百顺、顾少壮他们都不是正经的护院、打手,这方面的能力其实不高。 相反赵桥早是老油条了,怎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再联想他先前有意无意地在龚勋和她面前抱怨,什么自己就是个出力的,同那些动脑子的人没法比等等。 霍桀单手摸了摸下巴,“那个赵桥前些年应是犯过大事。” “前些年?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啊。” 顾青黛猜测他也就是二十五六岁模样,难道十五六岁起就为宋岳霆卖命了? 十年前宋岳霆在漕帮里有一席之地吗? “赵桥的父亲和兄弟都是漕帮的人么?” 连北川了解一点漕帮人员的组织结构,一家子男丁全部投入漕帮麾下的大有人在。 特别是前朝末年那阵儿,世道动荡、民不聊生,进了漕帮至少能吃饱穿暖。 “好,我按照这个方向去查。”霍桀捋清楚眉目,沉声应承下来。 顾青黛幽幽地补充一句,“而且那个段毅管钱,应是个很精明的人,不太能被旁人算计。赵桥却有点憨憨的,钟伶惯爱找这种男人下手。” “辛全、顾青松……” 连北川噗嗤一声笑出来,钟伶选择的目标还真是这个类型的。 但他很快就敛回笑意,提到顾青松的名字,顾青黛蓦然沉默。 她出了这样大的事,顾青松不说来探探她,就连个问候电话都没有过。 发生在顾家老宅里的那件事,终是将他们俩那点名义上的姐弟之情给斩断。 次日一大早,连公馆的门铃就被揿响。 顾青黛以为是程厉远、初荷他们过来了,心里还犯嘀咕签个合同至于来这么早吗? 她急急忙忙收拾好自己,不想让大家久等她一人。 可跑到客室才发现,程厉远他们没有来,过来的是满堂和邵山。 二人风尘仆仆,眼圈凹陷,看一眼就知道是没有休息好。 他们才离开滦城几日? 这么快就把那几个打手给挖出来了? 顾青黛还盘算不得一二个月才能有进展,这可是一个通讯信息仍不发达的时代。 “掌柜的,你好些没有?” “把掌柜的吵醒了吧?” 满堂和邵山对待顾青黛,还如在醒狮茶楼里一样。 顾青黛单刀直入:“是啥情况?” “对金少爷动手的那几个打手,被我们带了回来。”邵山又对顾青黛重述一遍。 顾青黛感触到异样,这明明是件好事,但满堂邵山还有连北川霍桀都疑窦重重呢? “有人给满堂和邵山通风报信,他们才一抓一个准儿。” 这个人是谁? 是他们正在找的那个内奸吗? 还是宋岳霆又给他们摆的迷魂阵? 第299回 睹他凶悍时 不管怎样,连北川都决定先去会会这几个打手。 邵山询问了下金康越的伤势,得知他还无法下床,便打消了请他当面指认的想法。 四人说走就走,完全没理睬杵在一旁的顾青黛。 “我跟你们一起去!”顾青黛也想见识一番。 连北川将她臂腕里的外套丢到沙发上,“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一会儿程厉远他们过来,记得把合同签了。” “说得好像不需要你签字似的!” 顾青黛清楚,连北川就是不想让她身临那种场面。 “我回头补上就是。” “让我去吧,说不定我能替你们多问点东西出来。” 顾青黛没有开玩笑,更不是为了凑热闹。 她就是想多了解一些,好快些破解摆在眼前的一个又一个谜团。 连北川不同意,僵持身形看着她,就是不松口。 顾青黛快速拿回外套,跟到满堂身旁,“咱们走!” 满堂哪里敢迈步? 他瞅向邵山,邵山望向霍桀,霍桀无奈地忍笑:“二爷,其实人都被咱们这边控制着,顾掌柜过去不会有危险的。” “是啊二爷,这点你放心好了。” 满堂和邵山自信满满地打起包票。 连北川忧虑的就不是这一点,他一副拿顾青黛没办法的表情,“咱们事先说好,去了可不能后悔。” 顾青黛坚定摇头,还纳罕反问:“这有什么好后悔的?” 众人一起出发,汽车驶到滦城郊边,又一通七拐八拐,才抵达一处废弃的染坊大院内。 这地方……顾青黛有点眼熟,她以前仿佛来过。 “这不是当初教训傅言礼的地方吗?” “上次天那么黑,你是怎么记住的?”连北川把她拉到自己身侧,恐她远离自己的视线。 “那次印象深刻,所以我……” 顾青黛兀然止语,但见染坊前冒出黑压压一众魁梧青年。 他们都是连北川暗暗豢养的,平时基本上没什么存在感,只有出了大事才会出现。 联想到那次把傅言礼痛打一顿,顾青黛好像明白连北川为何不让她跟过来了。 果然染坊内横七竖八躺了四五个男子,他们浑身上下全是血,衣衫也都破烂不堪。 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当初金康越遭遇了什么,他们今天就同样遭遇了什么。 邵山自一旁给连北川搬来把椅子,“二爷,坐。” 连北川大马金刀地坐下去,随便指了个男子,“就他吧。” 底下几人随即把那个男子拖到连北川面前,“叫人!” 那男子应是被打晕了,被人粗暴拖拽过来,总算恢复些意识。 刚一睁眼就看到连北川那不苟言笑的脸,顿时跪地求饶,喉咙里的血还止不住地往外涌。 顾青黛把头别到一边去,猜度连北川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 连北川眉间冷然,对这男子的死告活央无动于衷,“殴打金康越这件事,你有没有参与?” 男子迟钝一下,实在不敢出卖漕帮,又扛不住连北川这边的毒打。 满堂上前就是一个飞踹,那男子瞬间倒地抽搐不止,边翻白眼边口吐鲜血。 顾青黛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抱紧双臂,原来真有把人活活打死这种事! 她像是看到了金康越那晚是怎样被人蹂躏的,他们不仅这样暴揍他,甚至还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 他们的目的,就是用最痛苦的方式,把金康越折磨致死。 金康越与他们无冤无仇,他只是替连北川受过。 他们真正想杀的是连北川,还有她自己。 满堂瞟到顾青黛的举动,懊恼地挠挠头,趁邵山替连北川问话之际,溜到她身边来。 “掌柜的,我其实是个好人,你可千万别对我改变印象呀!” 顾青黛冲满堂强挤出个微笑,一时感慨万千。 “你说实话,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二爷会保你一命。”邵山蹲在那男子旁边,循序渐进地诱导。 男子只是“哎呦、哎呦”地喊疼,心里还做着最后的挣扎。 余下那三四人都躺在地上装死尸,皆祈祷下一个不要轮到自己头上。 “你说你们藏匿的地方那么隐蔽,我们是怎么发现找到的呢?” 邵山抬起头看向连北川,连北川对他微一颔首,他便了然自己可再往深处说些。 邵山抓住那男子的衣襟儿,把人往半空中提起,“漕帮内部早渗透进去我们的人,那一丘之貉早晚会倒台,聪明的人早就识时务了。” 那男子的双唇不自知地抖动,连北川是对他下了死手,可出卖漕帮的话,自己亦没好果子吃。 横竖都挨了这么多毒打,要不然就听天由命扛到底吧? 邵山见他如此决然,再次向连北川投去请示的眼神。 连北川摆了摆手,邵山便吩咐底下几人把这男子拉下去。 “打死!” 众人行动速度,听到一通拳打脚踢的声响后,一名青年小跑回来禀报:“二爷,他咽气了。” 除去顾青黛,所有人都表现得异常镇定,他们许是经历太多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 连北川用余光瞥见顾青黛呼吸急促,腹诽,就说不让她来,这工夫知道害怕了? “叫那个装死的吧。” 连北川又指了指另外一个男子,他看上去受伤较轻,估摸是个贪生怕死的,能撬开嘴的可能性比较大。 “二爷!” 没等满堂他们过去拖拽,他自己已翻身跪行到连北川跟前。 “别让我再重复第二遍,我耐心很有限。” 连北川见他扑上来抱住自己的腿,遂一脚把人给踢到旁边去。 男子不顾身上的疼痛,再次爬起来匍匐到连北川脚下,“二爷,我交代,我全都交代,求你留我一条命吧。” 这男子名叫温波,是漕帮下辖内金钩赌坊的护院。 温波做的年头很短,刚刚被打死那人才是个老资历。 他们日常只维持赌坊的秩序,偶尔出去逼要一下欠债。 有漕帮的大旗在后面立着,一般情况下俱是他们仗势欺人。 漕帮有什么大行动,他们便会前去支援。 这次就是得到通知,让他们去绑票一个叫“金康越”的公子哥儿。 说他得罪了宋先生,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众人都想去宋岳霆面前邀功,下手就狠了点,待发现不对劲儿时,金康越已奄奄一息“死”了。 众人只好把金康越的“尸体”顺着滦城河畔抛下去,以为尸体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漂走。 可金康越命大,身子漂到靠岸边的芦苇荡子里,竟活了下来! 直到听闻连北川满滦城的寻找金康越,他们才知道这人是连二爷的亲表弟。 “谁指使你们干的?说出人名!” “段,段毅。” 第300回 狐狸又骗人 听到温波已然投靠到连北川那头,余下那三人便没有再坚持的必要,外面都死了一个! 之后的问话就顺利许多,事情的来龙去脉均了然了。 段毅找到赌坊护院头目,护院头目叫上温波他们绑架了金康越。 之后段毅恐事情闹大,给他们一笔封口费,让他们尽快逃离滦城避风头。 温波几人分成两路,所到之处也都是漕帮以往惯走的。 为其提供住宿便利的人,多少都与漕帮有些关联。 满堂和邵山出去的着急,担心他们越逃越远,所以知道的内况稍微有限。 找到温波他们有点难度,但满堂和邵山在离开滦城的第二晚,就分别接到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书信。 信里将温波他们的藏身之地,简单明了地指出来。 满堂思虑较少,得到信儿后风风火火赶过去,没想到还真让他们抓个正着。 邵山顾虑其中有诈,磨蹭了几日,从外围摸查一大圈,确定属实才动手抓人。 两队相距不远,邵山和满堂在次日竟意外相汇。 两厢互通消息后不敢停留,又押着人即刻返回滦城。 既然让温波他们跑路的是段毅,那么赵桥是内奸的概率又增大了。 段毅总不会一面让他们逃跑,一面又叫连北川的人去抓他们。 说到底是段毅把宋岳霆交代给他的事情,给搞砸了。 “段毅这个人有什么短板?”始终未言语的顾青黛,忽然对温波问话。 温波接触到上层的机会少,想了半天都说不出来。 旁边另一人立马争抢回答:“他胆子小,很怕担责任。” “不贪财吗?” “一般。” 顾青黛又假咪咪地问了几个漕帮人物,最后才问到赵桥头上,“赵桥呢?” 几人齐齐嗤笑,温波不屑叹息:“空长那么大块头,脑子都快笨死了。” “你们瞎说的吧?要想好了再回答,否则——”顾青黛狐假虎威地睨向连北川。 连北川面无表情地从那把椅子上站起来,随手点燃起一根洋烟,“想弄死哪个?” 顾青黛故作思考状,几人慌得立刻解释起来。 他们也是听说,赵桥一家兄弟好几人都效忠漕帮。 前几年,赵桥为宋岳霆摆平一个大麻烦,据说是背负了好几条人命。 宋岳霆把他送出滦城,待改朝换代后,才将人重新召唤回来。 可赵桥回来后才发现,他的几个兄弟要么下落不明,要么无故死去。 传闻是宋岳霆清洗内部纷争时,赵家几个兄弟受到牵连,最终被秘密干掉。 又有说是赵家几个兄弟替宋岳霆出外做事,意外死于非命。 不管何种猜测,都绕不开宋岳霆这个人。 但无论谁在背后给赵桥吹风,他都对宋岳霆死忠得要命,从来没怀疑过宋岳霆半分。 “还真是个傻子。” 顾青黛轻声喟叹,觉得非常有必要去接近一下这个赵桥了。 他们在染坊逗留的时间并不久,霍桀留下来同满堂他们一起处置后续。 汽车都开回滦城城里,顾青黛还没对连北川讲一句话。 连北川亲自开车,时不时朝副驾驶上的顾青黛瞅一眼。 “我说不让你去,你偏要跟着去,听到打死人害怕了?” “这个世道……” 她不知该怎么替连北川辩解,但又不觉他哪里做得不对。 连北川放慢车速,怃然一笑,“这个世道还没健全法制,所以才有李正那样人死去无法伸张正义,但我不是宋岳霆那种胡作非为的流氓。” 顾青黛狐疑地侧过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没有被打死。” “什么?!”顾青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连北川轻转方向盘,眼睛盯住前方,“康越活着,我就不会杀人。但我得替他报仇,他们每人不躺两三个月,都别想康复。” “连北川,你骗我,我真的相信了!” 顾青黛的思绪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大起大落好多次。 她哭笑不得,一拳捶到他臂膀上。 连北川咯咯地笑出声来,“开车呢,先忍会儿,等回到家里我让你随便打。” “气死人了!” “刚才只是略施小计,逼迫那几人张口罢了。” 顾青黛揉揉眼睛,不再去看连北川,“你这只老狐狸。” “我虽不是宋岳霆那种流氓,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康越若真的死了,我是不会让他们活着的。还有你,顾青黛……” “我什么?” 连北川踩下刹车,将汽车停在连公馆门前,“我是说那晚你真有什么意外的话,我会不顾一切要了宋岳霆的狗命。” “都过去多少天了,你怎么还提那件事。” 顾青黛的情绪仍未平静,还在合计连北川太会骗人。 只怕除了温波那几个外人,全场只有她以为那人真被打死了。 不知顾青黛离开后,霍桀邵山他们会不会笑话她? 连北川倾斜上身向顾青黛靠近,“青黛,我其实,我……” “你又骗我什么了?怎么还结结巴巴起来?” 顾青黛伸指轻按喇叭,提醒里面人过来开大门。 里面人听到声音,霎时就跑出来开门。 两人各站在大铁门一端,等待主人开车进去后,好再把大门给关上。 连北川本就紧张的笨嘴拙舌,眼前又被佣人们等着把车开进去,顾青黛还在一旁催问他到底要说什么。 他真想抽自己俩嘴巴,找的这是什么时机啊? 就在他支支吾吾之际,身后又传来喇叭声响。 顾青黛回首望去,见初荷正坐在程厉远的汽车里,朝自己可劲儿挥手。 “他们来了,连北川你快点呀,这合同不能再拖了,今儿务必得签好!” 连北川忍住一口气,重新启动汽车开进庭院里。 “曹雍那边别吊着了,赶紧联系郭起成把事情办利索了吧?” “还得叫上陆铭泽呢!” “对了,龚勋都得恨死我,我是不是耽误胭脂铺子的开业啦?” 顾青黛越说越着急,自己不能再这样静养下去,有太多事等着她去做。 “你办事业固然重要,但这不影响你办了我!”连北川一时没忍住,竟脱口而出。 顾青黛蓦地绯红双颊,“还说自己不是流氓!” “二爷!” “掌柜的!” 程厉远和初荷等人,都下了汽车过来找他们。 顾青黛顺手推开车门,初荷便将她挽下去,“掌柜的,你气色不错呀,看来连二爷这里很养人!” 程厉远也为连北川打开车门,“二爷,手续什么的我都备全了。” 连北川怒视程厉远,“你们来得可真是时候!” 第301回 告白不彻底 程厉远一头雾水,少东家平时夸他哪用过这种眼神? 可他费劲脑筋,仍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幸亏与顾青黛签合同的过程十分顺利,否则他那颗心脏得一直在半空中悬着。 和顾青黛的签约并不复杂,先前又与初荷对接那么久,已了解得相当透彻。 假如换成别的商户,莫说连北川就是程厉远也未必会到场。 程厉远心里门儿清,他们少东家就是与顾青黛走个过场罢了。 但这个过场,不能让顾青黛感觉到半点不舒服。 是以他有意虚张声势,叫来连氏商行不少人员,方方面面都正规到不能再正规。 相较之下,顾青黛这边就显得太寡少了,只有初荷一人伴随左右。 顾青黛倒没觉得她们气势上输给连氏商行,但她需承认,醒狮与连氏差的还是太多了。 她必须得让自己迅速壮大起来才行! “那我回头联系一下郭秘书,争取咱们明天就去县里签订合同。” 商行众人已先一步离开连公馆,程厉远也有点坐不住,毕竟手头上还有很多活儿要处理。 “陆记那边……”连北川寻思自己主动联系陆铭泽。 甭管陆家同玛丽教堂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他都会选择相信。 “我跟陆大公子联系好了,陆记会派专人先到连氏那头接洽一番。” 顾青黛动作极快,浑身干劲儿十足,恨不得明天就飞回顾家村,一边建厂、种棉花,一边修路。 “还是顾掌柜麻利啊!”程厉远向顾青黛举起一只大拇指。 顾青黛“嘁”了一声,“程大管家少奉承我。” “我是实话实说。”程厉远又冲连北川会心一笑。 “没有程大管家从中帮忙,我们醒狮这边指不定要出多少洋相。” “顾掌柜这话就严重了。” 顾青黛唤初荷到自己身边来,“谢谢你这么无私地帮我带小荷,程大管家哪天有空,我们俩请你吃顿饭吧?” “使不得,不用呀!” 程厉远朝连北川投去求助的神情,他帮她们都是因为连北川的原因啊! 初荷异常真诚地邀请:“怎么使不得?程大管家,这顿饭一定要请你的。而且是我请客,我跟掌柜的都说好了!” “好,让你请,就定在这个周末吧?”连北川一反常态,替程厉远同意下来。 程厉远心说他就是个陪衬,连二爷你亲口答应的,到时候你自己得出席! “我们没说请你,只请程大管家、霍管家,还有连氏刚才来的那几位。” 顾青黛嫌弃地皱起眉头,连北川要是露面的话,底下人哪个能吃得自在? “凭什么不带我?我偏去!” “我们私下定时间、地点,就不告诉你!” 程厉远无奈地按了按鼻梁,他们少东家怎么一碰上顾青黛就变得这样幼稚? 他给初荷打了个手势,问她要不要一起离开连公馆? 初荷马上点首,生怕程厉远将她一人留下来,她可不想夹在他们二人中间碍眼。 顾青黛发现初荷已随程厉远悄悄走开,自觉窘然,怎么能在他们面前跟连北川斗起嘴? “累了,回房去了!”顾青黛拔腿就往楼上跑去。 连北川思量一刻,紧跟着追撵上去,却比她晚了一步。 顾青黛“砰”地一声关上房门,老觉得再在连公馆住下去要出大事。 她现在面对连北川老是分不清公私,这样不好,是特别不好! “还没天黑呢,你今儿睡得这么早?”连北川隔着房门喊话,猜到她就站在门后。 “早睡早起好身体!”顾青黛朝门外应付一句。 “青黛,咱们在车上时,我有许多话没和你说完……” 他的心怦怦乱跳,明明已在心里打过腹稿,恨不得背得滚瓜烂熟了,可刚一开口竟忘得干干净净。 等了半晌,房门里还没有任何回应,连北川愈加慌神。 “青黛,你开开门好不好?这样隔着一层木门,我总觉得对你不够尊重。” 顾青黛不比连北川好到哪里去! 她的心绪也早乱了套,与连北川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都盘旋在脑海里。 从最初的各种躲避,誓不与他产生瓜葛。 到后来因为李正藏宝图、各种买卖营生、顾家村命案、多次性命安危…… 他们俩总是被捆绑在一起,共同经历困难和生死,这难道就是天意吗? 可她真不想再重蹈覆辙,与原主一样,靠男人上位,走向人生巅峰? 如果还是那样,她的这次“重生”是不是太失败了些? 她的事业才小有成就,又因与连北川合作欠了外洋银行那么大一笔钱。 她得认清现实,此刻的自己与连北川就是不对等的,从财富到地位都一样。 若说对连北川没有一丝丝心动,那绝对是假话。 他的优秀足够让她钦佩,他的为人亦足够令她折服。 可盛力、宋岳霆之流还没有除掉,藏宝图依旧被人觊觎,那前朝古墓仍然见不得光。 当下真到了可谈情说爱的时候? 尤其她遭遇这次绑架以后,更觉得死亡就围绕在身边。 李正为藏宝图而死,她有一日会不会也面临同样的遭遇? 短短一瞬,顾青黛已想了很多。 “连北川,咱们俩就做最默契的合伙人不好吗?”顾青黛头抵房门,话音涩滞低沉。 “青黛,我就是怕你有思想负担,才磨磨蹭蹭到今日,其实我……” 这不是顾青黛第一次拒绝连北川了。 当初连佑自作主张揠苗助长,直接让顾青黛做他儿媳妇儿时,她就决绝地拒绝过连北川。 连北川运筹帷幄这么久,终一点一点走进她的世界。 他可以慢慢等下去,早下定决心这辈子非她不娶。 只是突如其来的绑架事件,让他太害怕失去她了。 “你再说下去,我明天就搬走。” “你别走啊!” “咱们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解决这些问题得花费一两年?三四年吧?” “确实需要很多时间,但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和你一起走到最后。” 顾青黛被他说得鼻子一酸,险些掉下眼泪,“几年以后,你或许就不会……” 连北川霎时明白她想表达什么了,登时厉声制止,“顾青黛,不要做那样的假设,不然我就把这道门给踹开了!” 他不给顾青黛反驳的机会,将整个身子都贴在房门上,“真想对你不讲道理,我能对你负责到底。” “你敢!” “反正我把话撂这儿,我这辈子要定你了!” 第302回 几方同会晤 顾青黛这晚没出来用晚饭,宣称自己一点都不饿。 连北川本想自己把吃食给她端进去,却见朴笑笑自告奋勇抢过差事。 朴笑笑那不太懂事的执拗劲儿,竟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顾青黛没必要为难一个小姑娘,很快就放朴笑笑走进房中。 朴笑笑如同看顾她喝苦药汤子一样,就在一旁直勾勾地瞪住她,还反复劝说,让她务必全都吃完。 “二爷怎么吓唬你了?我吃不完他能打你不成?” 顾青黛的确没什么胃口,她甚至不知明天该如何面对连北川。 连北川差一点就要破门闯入,是她一再强调,他敢进来自己立马搬走。 连北川顾虑她的身体,满打满算没好好静养几天,与他预计的一个月相差太多。 “顾小姐没见着,二爷刚刚伤心死了。” 朴笑笑话里带着点怨气,别看她在服侍顾青黛,但对顾青黛颇为不满。 “你瞧见了?” 顾青黛只以为朴笑笑看到连北川伤心的样子,哪想到这个丫头是偷听了全部! 她躲在二楼客室的多宝格后,把顾青黛和连北川交谈的内容,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有很多词汇和话语,朴笑笑听不懂更理解不来,但大体意思已了然于心。 他们二爷钟情这位顾小姐,而这位顾小姐却没给他们二爷同样的回应。 朴笑笑替连北川抱屈,他家主人到底哪里不让顾青黛满意? 在朴笑笑眼里,是顾青黛不知好歹,配不上他家主人。 朴笑笑揪住衣服下摆点点头,“霍管家可能在外面忙着,到现在都没回来。晚饭是二爷自己吃的,我看见他揉了好几次眼睛呢。” “兴许是眯眼睛了吧。”顾青黛放下箸筷,敷衍强笑。 “顾小姐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吧!错过二爷这么好的人,你一定会后悔的!”朴笑笑端起餐盘,蹬蹬蹬跑出房外。 顾青黛没感觉朴笑笑不会说话,反而觉得这丫头挺忠心护主的。 过去两三日,连氏、陆记和醒狮这三方,才与县里沟通好一切。 郭起成给出通知,召集众人正式见面,将这个大项目彻底签订下来。 连北川这几天存心躲着顾青黛走,尽量避免跟她撞见,甚至在外忙碌到深夜才回来。 顾青黛几次动了一走了之的心思,可又恐那样做,之后再见要怎么相处?所以稀里糊涂住了下去。 这日要去县里,不得不正常接触,俩人却别别扭扭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霍桀早发现他们俩苗头不对,前两天不还蠢蠢欲动的吗? 也怪这两日事多,霍桀从早忙到晚,没倒出空来和少东家闲谈。 连公馆到县里的路程不算近便,汽车上的气氛又尴尬到这个份上,三人都觉得异常煎熬。 顾青黛没话找话:“今儿这天挺暖和哈。” “路上有点堵车啊。”连北川也想缓和一下死气沉沉的局面。 只是他们俩说完后,把前面开车的霍桀窘到快抠脚了! 外面刚飘起小雪,大抵是滦城今年的第一场雪,气温不骤降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暖和呢? 他就在驾驶位开车,平坦的街市上哪有几辆汽车?哪里会堵车啊? “你们俩还是统一下口径吧。” 霍桀伸手调试一下车内后视镜,以便将他们二人看得更仔细点。 顾青黛即刻望向窗外,“哎,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连北川心神不定地附声。 霍桀实在忍受不住,狠踩了下油门,飞速抵达县办公署。 程厉远带着初荷已候在门口,陆铭泽也早早就过来了。 顾青黛多日未见陆铭泽,下车就跑到他面前寒暄。 “看来连二爷家的伙食不错,顾掌柜是不是胖了点?” 陆铭泽刻意与顾青黛保持距离,说什么话都惦记捎带上连北川。 顾青黛捏捏自己的脸,“应该是吧。” 她第一次感觉到陆铭泽在向外推自己,与以往的态度截然不同。 不过也算是好事情,她早就跟他表明过姿态,他不再对她用心思,证明他应释怀了。 众人被带进县办公署的最大一间会议室,本以为今天这种场合,曹雍会出席主持大局。 但他没有露面,代替他的是那鸿涛,真正主持会议的是郭起成。 那鸿涛态度谦逊,对众人皆客客气气,一点副县长的架子都没有。 那鸿涛算是看明白,连家和陆家,还有一个隐形的龚家,全都是一伙儿的。 宋岳霆只拉拢一个樊家,胜算太小。 连北川这边让顾青黛和曹雍攀附上关系,宋岳霆在县里最大的关系也就是他和黎汉州。 这场博弈没有正式开始,似乎就已预见了结局。 “郭秘书,咱们这就开始吧。” 那鸿涛见郭起成迟迟没有开讲,遂好意提醒一下。 郭起成面上淡定,心里却在自叹,曹雍那老滑头到底留了一手。 他是今早才得到的消息,还没机会传给连北川。 “我们等一下沈区长。” 那鸿涛略微一怔,怎么把沈之民给忘了? 他管怎么也是负责顾家村、初家庄的领导。 沈之民姗姗来迟,进门便向众人点头哈腰致歉。 众人谁都没把他当回事,甚至没抬头多瞧他一眼。 直到跟在他身后的曹衡君昂首挺胸走进来,众人才纷纷向他们投去注视的目光。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曹衡君,是我新来的副手。” 沈之民作古正经地介绍,并没有点明曹衡君是谁的儿子。 连北川饶有兴致地与郭起成对视一眼。 曹衡君跳过众人,单单望向顾青黛,瞧她身体无碍气色尚佳,才暗暗舒一口气。 “以后我会同沈区长一起跟进咱们这个项目。” 曹衡君坐在沈之民身边,年纪比他小,资历比他浅。 但凭谁人来瞧,都得认为曹衡君是沈之民的领导。 在座众人不禁猜测,曹雍应是临时找到沈之民,把自己儿子空降到他的手下。 不知曹雍是有意历练小儿子走上仕途这条路,还是单纯地安插自己人在这个项目里? 总之这个项目不能砸,这关系到曹雍的仕途,更关系到众人的事业。 任谁不能再搞破坏,否则这个人就是同与会的所有人为敌。 顾青黛签下自己的名字,对身旁一脸兴奋的初荷笑问:“你傻乐什么呢?” “我替你高兴呀,你是在场签字的唯一女子。” 被初荷这样一说,顾青黛才察觉到这一点。 不过这算得了什么? 女子能做的事情远不止于此,她坚信自己会走得更远! 第303回 要防到何时 郭起成代表曹雍,要宴请在座几方去吃顿庆功席。 那鸿涛第一个举手赞成,想着这是与连北川套近乎的好机会,他万不能错过。 沈之民瞧了眼曹衡君,见曹衡君积极响应郭起成,自己也立马表明态度。 连北川和陆铭泽对这种饭局早已驾熟就轻,就是都不知顾青黛想不想参加。 顾青黛瞧大家皆在观望自己,急忙答应郭起成的邀约。 她可不想让众人把自己定义为“女人”,凡事享有点什么特殊照顾和优待。 她和他们在商场上一样,都是相同的“人”! 曹雍千叮咛万嘱咐,让郭起成既要低调又要招待好各方。 郭起成思量再三,还是把地点定在滦城有名的桂花楼。 他认为这件事就没法子低调。毕竟是滦城近几年来最大的一项工程。 在桂花楼招摇过市一回,说不定能敲打一下那些想搞破坏的歹人。 众人准时抵达,随后就与宋岳霆不期而遇。 宋岳霆也算是桂花楼的头号贵宾,一个月差不多有四分之一的晚饭会在这里吃。 宋岳霆身边又换个新的女伴,估摸梅洁妤能歇缓一阵儿。 赵桥和段毅都跟在左右,身后的保镖数量好像比以前多些。 顾青黛寻思,他这是又树新敌了? 除去他们以外,宋岳霆到底还与多少人结过仇? 不会真有哪位壮士突然冲出来,朝宋岳霆连开几枪,了结了这个祸害吧? 她特意往宋岳霆那边的包厢里瞥望,瞧里面坐着的一个光头有点像元森。 宋岳霆对顾青黛他们联手与县里合作,没有太大感触,横竖没影响到漕帮的利益。 最难受的应数樊家,再一次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宋岳霆依然很不豫,因为那鸿涛竟站在他的对立面。 尽管那鸿涛已提前向他支会过。 顾青黛刻意避到众人身后,不想跟宋岳霆在这种场合下说话。 宋岳霆哪里肯放过她? 和连北川、陆铭泽等人阴阳怪气半晌,到底把话头引到顾青黛身上。 “顾掌柜气色不错,看来是连二爷伺候得好啊!” 宋岳霆说话声音不大,桂花楼上下也都人声不断,可在场一行人还是听得真真切切。 连北川立时站到顾青黛身侧,担心顾青黛受不住宋岳霆的粗俗奚落。 “宋先生……”连北川势必要为顾青黛回怼回去。 可他刚一张口,就被顾青黛接了过去,“宋先生这样好奇,不如哪天亲自去趟连公馆,向二爷讨教一番伺候人的功夫。” “那倒不必。” 宋岳霆就想看到她含嗔带颦的模样,就如同她在地下室里向他惊惶求饶一般,惹人怜爱。 显然顾青黛没如他所愿。 “怎么就不必呢?我瞧这位小姐面色差了点,宋先生伺候人的功夫还得再练练!” 顾青黛心道,不就是比谁脸皮厚呢? 想用道德感束缚人,让她自觉羞愧,做梦去吧! “我的功夫……顾掌柜想试一试么?” “啧~脏死了。” 顾青黛往连北川的衣袖上掸了掸,一语双关。 连北川特配合地附和:“不知在哪儿蹭上的灰尘。” “脏了就不能要了。” “好,这身衣服回去我就扔掉。” 宋岳霆自然听得懂她在影射自己,她居然嫌弃他脏? 众人眼瞧双方越来越针尖对麦芒,赶紧上前插科打诨,将他们给隔离开来。 宋岳霆愤愤离去,后悔那晚就不该心软放过她! 走着瞧,她迟早还会落到他手里,到时候他定要好好伺候伺候这个女人。 顾青黛知道众人都在看着自己,郭起成曹衡君也就罢了,那鸿涛可是一把年纪的人! 好在众人都算见过世面,一个个佯装根本没发生过这一段,该吃饭就吃饭,该拉拢关系就拉拢关系。 许是见到宋岳霆的原故,那鸿涛和郭起成在饭桌上都谈起连凯。 连凯获罪服刑,入狱十年八年是没得跑。 他那两个女儿这些日子在外瞎折腾,把她们的名声搞得更臭。 以后想老老实实嫁人,只怕是不能够。 但一家三口的性命,到底保全下来。 只要连凯不乱攀咬人,宋岳霆那边就不会动他女儿的性命。 曹衡君趁那鸿涛给连北川敬酒之际,溜到顾青黛身旁,“明儿回家吃饭?妈怪挂念你的。” “咱妈后来去洋医院复诊了吗?医生怎么说?”顾青黛都快把这个茬儿忘到脑后。 其实并没有过去多长时间,只是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太跌宕起伏了。 “虚惊一场,没什么大事,多亏了你。” “举手之劳。” “那么明儿回不回家?” 顾青黛粲齿一笑,“回啊,这次的事多亏咱爸替我出头。” “咱爸”这两个字,顾青黛叫得异常艰难,浑身都快起鸡皮疙瘩。 “那明儿你就和咱爸好好喝一顿。” 曹衡君已为自己和顾青黛,各倒满一杯陈酿。 郭起成听曹雍的话,点的酒是桂花楼的招牌,贵得离谱。 “我酒量不好,多喝一点就容易出丑。”顾青黛得打好提前量,她可不想陪曹雍喝酒。 “项目签订,以后我会常常跟着,免不得要麻烦你。”曹衡君端起酒杯,想与顾青黛干一杯酒。 这是曹衡君初次见到顾青黛那天,就想好的计策。 曹雍一开始犹豫不决,担心小儿子目的不纯,是奔着顾青黛那个人去的。 但突发这一系列事件后,曹雍觉得小儿子应能看出连北川和顾青黛之间的关系,他那么聪明该懂得知难而退。 曹雍还向来多疑,连北川、陆铭泽皆是老狐狸,一个郭起成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所以他答应小儿子介入其中,就算是变相历练他一下,看看他有没有走仕途的潜质。 “有什么可麻烦的?曹干事哪里不懂,随时都能来问我。” 连北川一手扣住顾青黛面前的那杯酒,继而端起来与曹衡君强行碰了下杯。 “连二爷豪气,我一定跟在你身边好好学习。” 连北川率先一饮而尽,“我非常期待。” 曹衡君不得不陪连北川喝光这一杯酒,即便口感极佳,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味儿。 要没有宋岳霆刚才那么一搅合,他真以为顾青黛已和连北川在一起了。 但从刚才的情形上分析,二人大抵还差点火候。 就算在人前要加以掩饰,他们俩之间也太客气、太规矩。 曹衡君认为自己可以再试试,让顾青黛自去比较,看谁更适合与她成为伴侣。 “二爷少喝点,明儿你有得陪呢!”顾青黛才不会独去曹雍家里。 曹衡君霎时变了脸色,他什么时候说请连北川去家里了? “咱爸没叫二爷过去?”顾青黛笑呷呷地问话。 “怎么会?我这不是没等去请二爷,二爷自己就先过来了。” 连北川敛眸媟笑,曹衡君那点小心思他还不懂? 曹雍肯定是请了他的,但曹衡君不愿意让他去。 想着明儿让顾青黛独自过去,再找个他去不了的借口搪塞曹雍。 真让霍桀说中了,好姑娘总是被多人惦记,他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304回 还没腻歪过 白驹过隙,转眼就到了金康越出院的日子。 按照事先讲好的,他被直接抬进连公馆里。 金浩、金瀚夫妇四人,并着连佑等至亲风风火火跟到连公馆里。 都以为能见到那位顾小姐,可来迎接他们的却是朴姨母女。 朴姨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为金康越布置房间。 虽然她与这位金少爷几乎没怎么见过,但他是他们小姐的侄儿,也算是她拐了好几个弯的娘家小主人。 金浩和金瀚夫妻对朴姨当然都有印象,这些年不曾走动,又未听连北川提及过。 今日在此一见,登时触景生情,朴姨和两个娘家太太哭成一团,不停地感叹他们小姐去得太早。 连佑夹在中间不言语,他是没在意这回事,早知道就不该来这一趟。 当着众人的面,金浩和金瀚给连佑留面子,没爱与之大吵大闹。 可众人的谈话内容,句句都在含沙射影连佑,气得他都快犯喘证了! 连北川装作不关他的事,只替金康越忙前忙后,待拾掇好一切方舒一口气。 金康越现在活动依旧很困难,下床需要人扶着,走上两三步就气喘吁吁。 他的脚筋接已上,一只手筋伤得太严重,就算以后可以痊愈,估计也使不上大力气。 脸上的伤势好了大半,已经消肿,做过简单清洁,露出原本眉清目秀的长相。 长辈们在房间外仍在喋喋不休哭哭啼啼,金康越跟表哥挤眉弄眼半天,“我那位未来嫂嫂呢?怎么没见到她的人影?是不是怕见公婆躲起来啦?” 连北川坐在他床边长吁短叹:“她搬回去了。” 金康越跟鲤鱼打挺似的坐起身,慌得连北川差点破口大骂。 “你作什么死!”连北川忍住脾气,将他按躺回去。 金康越吭吭唧唧两声,“是因为我过来的原故吧?”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和你没半点关系。” “那她为什么离开?连北川,你该不会是腻歪了人家,把人家给撵走的吧?你还是个人吗?” 金康越越说越激动,唯恐房间外那些长辈们听不见。 “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抽你!”连北川在他脑袋上轻敲了两下。 金康越替顾青黛打抱不平:“你们这些二世祖,就好干这种缺德事。” “腻歪什么呀?我们俩清清白白。”连北川无奈自嘲,他连禽兽都不如。 金康越快速转动眼珠子,后来干脆掰扯上手指头。 “手指头不够算的,把脚趾头也加上吧?” “表哥你逗我呢吧?” “她在这儿一共住了二十八天,身体养得不错,胖了好几斤呢。” 连北川一想到送顾青黛回醒狮茶楼那天,心里就不是滋味。 他都习惯她在这个家里,冷不丁一走,老觉得空落落的。 “人姑娘在这住一个月,你们俩还清清白白?表哥你要不要去看看大夫啊?” 金康越这会儿又同情起他表哥来,连北川该不会有什么隐疾吧? “我好得很!” 连北川与他们说不清楚,自己和顾青黛之间的事。 他理解顾青黛的选择,更懂得她所有的顾虑。 虽然有很多她没有说出口,但他全都明白。 时间会证明一切,而他要做的不仅仅是陪伴,还要解决前方道路上的所有难题。 房间外早就没了说话声,以连佑为首的几位长辈,皆趴在门口听这兄弟俩说话。 金康越率先发现,给表哥悄悄提个醒儿。 连北川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甫一打开房门,几位长辈差点跟叠罗汉似的摔进来。 连北川哭笑不得,忙地把他们挨个扶起。 连佑首次向金浩和金瀚,投去求救的眼神。 金浩拄好拐杖,“那个北川啊,你也老大不小了……” “你们还是操心康越吧,看看谁家姑娘乐意给他当媳妇儿。我的事自己心里有数,你们到时候过来喝喜酒就是了。” 连北川义正言辞地表态,让舅舅舅妈们无法再劝说下去。 连佑尴尬地寻思半天,“老三都多久没回家了?你不知道让他回来瞧瞧老太太?” 连北川眉眼一挑,露出一个讥诮的神情。 连玉川前一项回来了呀,他就是算好连玉川哪天回滦城,才答应下初荷请客的提议。 那天连玉川火急火燎地赶回来,与初荷一相见就火花四溅,整个饭桌上都充斥着暧昧的气息。 明明是在寒冷的冬季,却仿佛提早进入到春天里似的。 那天饭后如何,连北川没有追问三弟。 不过几日后,连玉川再回往顾家村时,心情是相当得好。 连玉川这犊子,光顾着追姑娘,把家里亲人都给忘了! 众人在连公馆吃了一顿饭,便都被兄弟俩给撵走。 金家留下两个机灵随从,跟在金康越身边照顾左右。 连北川也为金康越挑来两个人手,寸步不离地服侍着。 洋医生、中医大夫更是定期登门,誓要把这位表弟照顾好。 金康越是搬进连公馆以后,才知晓连北川早狠狠教训过那几个打手。 他们此时同他一样,亦躺在床榻上遭着罪。 “他们都是受人指使,表哥,你下一步打算怎么样?” 金康越对报仇没啥快感,他就是担忧连北川的安危。 连北川想到前不久,他和顾青黛再次登入曹雍家的大门。 说了一两个钟头的废话,最后是借着酒劲儿,曹雍才与他们俩说些“实在话”。 概而言之,曹雍是想把手下的班子换换血,干掉连凯,可提上来一个自己人。 要是能把那鸿涛、黎汉州都给解决掉,就再好不过了。 连北川感慨不已,设计一次小馆子的局,竟让曹雍记恨到现在。 他的官瘾到底有多大? 不过这样更好,他们得到曹雍的默许,明面上给他当枪使,就能除掉那几个害群之马,算是变相折断宋岳霆的羽翼。 那鸿涛已算是半个自己人,黎汉州手里的钱权太多,不宜过早动手。 剩下的就是,连北川一直看着不顺眼的元森。 滦城商会每年给治安队提供那么多军资,这支队伍理应站在他们这头,让宋岳霆背地里操控算怎么档子事? 下一步干掉元森,但还是先别告诉金康越了吧。 “下一步当然是与你未来嫂嫂一起多赚钱,等她什么时候成为滦城数一数二的小富婆,我和她说不定才有戏。” 第305回 注入新人员 气温骤降,滦城近来总是一片银装素裹。 顾青黛早命马雨预备足今冬的炭火,醒狮茶楼里始终暖和得像是在春天。 连北川送她回茶楼那日,满堂和邵山也一并跟回来。 外面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务已解决得差不多,他们俩以后的首要任务仍是保护顾青黛的安全。 满堂和邵山算是过了明路,这回都清楚他们是连北川派过来的人。 大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多少都有点忌惮。 众人未亲眼见识过他们俩打斗时,有多凶狠、多吓人。 顾青黛才是真正看到,他们俩的反差到底有多大。 听说马雨回家和媳妇儿大吵一架,邵山到底算她哪门子的远亲? 好在他的使命是保护顾青黛,倘或反之,他们一家都脱不了干系。 董老先生得知满堂底细后,也颤颤巍巍赶来一趟,非得跟顾青黛当面解释清楚。 是初荷苦口婆心地将其劝走,答应他待顾青黛痊愈后,就押上满堂去他家里“负荆请罪”。 为犒劳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顾青黛特意叫了桂花楼的酒菜。 都是趁热打包送抵醒狮茶楼,众伙计第一次吃到桂花楼的东西,均非常高兴。 顾青黛看着自己的营生,被他们打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也很称心快意。 酒过三巡,她才发觉,有的老人已被辞歇,取而代之的是几张生面孔。 颜艳端着酒杯坐到她身边,“你不在,人员变动我就擅自做主了。” 这是顾青黛老早以前,就赋予她的权力。 想必是最近人手缺的厉害,她才频频作出调动。 “什么擅自做主?这本就是你的职责。” 顾青黛不愿意和曹雍那帮人喝酒,回到自己地盘上,却很乐意与他们畅饮几杯。 她和颜艳碰了下杯子,互相饮尽杯中酒。 颜艳将那几个新人叫到顾青黛面前,逐一介绍起来。 “甘佩莹,现在胭脂铺子那边看店。” 这是秦柳儿暗暗物色好长时间,才带过来让颜艳定夺的人选。 秦柳儿被顾青黛带到连锁胭脂铺子的业务中,自家这边就得有人接手看顾。 “杜竹心,现在书局那边看店。” 这姑娘是颜艳的邻居,刚刚中学毕业,想在外面谋一份差事。 整日见颜艳早出晚归,气质斐然,衣着有品,更为家中大大改善生活条件。 这些都令杜竹心崇拜向往,是以还没等毕业那会儿,她就求到颜艳头上。 颜艳感觉这姑娘挺有书卷气,可太年轻没什么经验,不好随便答应。 待书局出事重新营业后,颜艳招过两个店伙都不尽人意。 颜艳这才想起杜竹心,将其叫来适应两天环境,发现她再合适不过,便留用下来。 两个姑娘齐齐唤了声:“掌柜的好。” 顾青黛眉开眼笑地点点下颏,她带领的女子小团体是越来越壮大了。 “还没完哦!” 颜艳冲初荷斜瞟一眼,示意让她自己过来交代。 初荷捯着小脚笑嘻嘻地走过来,“掌柜的……” 但见初荷身后跟出来两个男子,都称得上一表人才。 “戚淮,唐从周。”初荷向顾青黛郑重引见。 唐从周是程厉远举荐过来的,和初荷一样,算是程厉远的半个徒弟。 这种知根知底的人,帮初荷分担账房事务,她才敢放手去用。 戚淮则是她在跑外洋银行时相识的,他的老东家就是没按期还上贷款,最终赔个精光,店铺倒闭被外洋银行没收。 所有伙计都蜂拥而逃,唯有他陪着老东家处理完最后手续。 老东家得知初荷来历后,主动找到她,想给戚淮寻个差使。 初荷恐自己看走眼,回来找颜艳商议。 颜艳通过以前的熟人,多方打探戚淮的底细,确实如初荷了解的一样。 她们这才把人请回来,紧要负责跑外这一摊活儿。 二人也不约而同向顾青黛打招呼:“掌柜的好。” 顾青黛和善应声,终明白颜艳为何那样瞅初荷了。 初荷和连玉川虽没什么实质性发展,但在她们几人之间早不是秘密了。 戚淮和唐从周年纪俱不大,约莫都没有成家呢。 他们俩还都在初荷手底下做事,成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感觉那位连三爷压力又变大了不说,初荷说不定也能发现其他男人的闪光点。 初荷照旧最容易红脸,把人打发下去就贴到顾青黛身侧,“你们不要乱想。” 秦柳儿从另一桌凑过来,“知道你是为大局考虑。” 顾青黛忍俊不禁:“我什么都没说呀。” “是啊,我们说啥了?”颜艳跟随唱和。 初荷像是明志似的表态:“打明儿起,我天天不梳头不洗脸!” 三人登时不敢再拿她打趣儿,因为初荷真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顾青黛言归正传,“我晓得你们都在等什么,都准备好跟我一起继续吃苦啦?” “哪有吃苦?我们都赚到钱了。” 秦柳儿是几人当中,赚到最多钱的一个。 从醒狮茶楼重新复业那天起,就甚少休息,还身兼数职。 初荷和颜艳又向顾青黛汇报了下,他们这几个月的收益和可流动的资金。 顾青黛心里明镜儿,并没有她们说起来这样轻松。 几家店铺挣的钱,既要源源不断地投向连氏商行,又要按月还给外洋银行利息,还有这么多人员的吃喝拉撒得管。 “青黛,我是说……” 颜艳再次看了看秦柳儿和初荷。 二人纷纷向她点首,鼓励她大方说出来。 顾青黛想起书局被查封那天清早,同是她们几人在账房里开会。 就是谈到这个问题时,让曹衡君的到来给被迫中断。 一晃竟过去一二个月,时间过得真快。 “你可不是吞吞吐吐的人,有什么想法就直白地说。” “柳儿和我有闲钱,成立公司的话,我们都愿意拿出来当启动资金。” 经历过这么多磨难后,她们都认准顾青黛会把事业做得更大更强。 当下这点困难只是暂时的,待以后定会赚得盆满钵满。 顾青黛哑然很久,有感动也有顾虑。 初荷早拿出预备方案,摆在桌面上给顾青黛逐条分析。 主要是想让顾青黛放心,她们没有喧宾夺主的意思,股份划分还是顾青黛最多,拥有绝对的领导和决策权。 顾青黛饶有深意地睇向初荷,“程大管家真没少教你啊。” 初荷满脸真诚:“这个法子可行,青黛,不然你拿出去再请教一下高人?” “我对你们当然放心,咱们都是一路摸爬过来的。小荷,那你呢?” “我?我没钱呀……” 初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的境遇比最初是改善许多。 可她既不像秦柳儿那样,有先夫给留下的一笔遗产,这些年自己又赚了不少钱。 也不像颜艳一样,出了学校大门就跟在龚勋身边,虽然没得到圆满结果,但龚勋在薪酬上没亏待过她,最后还给了她一笔可观的安抚费。 “我帮你想个辙吧,要干就咱们四人一起干!” 第306回 同心能断金 初荷霎时露出喜悦之表,可随即就变得忧心忡忡。 猜想顾青黛该不会是让她开口,去管连玉川借钱吧? 连玉川上次回来得很突然,大家正吃着饭呢,他便没有任何征兆地闯进去。 回头仔细一想,准是连北川事先通知的他。 连玉川每次回来都匆匆忙忙,同她讲得最多的是顾家村现状。 各项事宜都准备到何种地步,有哪些进展得很顺利,有哪些遇到了阻碍。 还不停地问她,什么时候动身去顾家村,醒狮这边要当甩手掌柜的?不打算派人过去常驻监工? 与县里和连氏的合同全都签好,她下一步的工作重心定在顾家村那头。 只是她不愿意向连玉川张口,一旦开了先河,她与他之间就不再是对等关系。 可初荷又真的很想加入,新公司的组建当中。 顾青黛望向戚淮所坐的方向,“他对那套业务一定熟悉。” “戚淮?” “以你个人名义向外洋银行借钱啊,当然了,前提是你相信我能赚回来。” 实际上顾青黛不想让初荷走这条路,背负巨债的心理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得住。 然而比背负巨债更让初荷抓心挠肝的,是不能够与她们一起组建公司吧? 顾青黛思来想去,到底把这个主意道出来。 “我不是没有想过,可我一没有能抵押的资产,二没有信赖的担保人。” 顾青黛想起那几经转手的顾家老宅,拿过来再用一次也不是不可以。 “顾家老宅……” 顾青黛才说出这四个字,就被初荷决绝地打断。 顾家老宅好容易重回顾家手里,现在顾青黛和顾青松还是那种状态,初荷真不想再给顾青黛添麻烦。 “这样吧,我把我那座小院子抵出去。” 秦柳儿不紧不慢地笑言,她其实都能再负担初荷那一份钱。 但她不能太无私,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以防万一。 初荷感动得都快掉下眼泪,“柳儿姐……” “别别别,咱们是亲姐妹明算账,我要额外好处的。” 和初荷相处这么长时间,秦柳儿清楚她的自尊心有多强。 初荷破涕为笑,“好说,好说。” 初荷就怕秦柳儿不提条件,提了心里反而踏实。 颜艳兴奋拊掌,“这回算是彻底妥了。” “你们以后都得玩命地给我干活,全部身家皆绑在我身上呢!”顾青黛学起顾呈祥那几个地主老财的神情。 “咱们叫什么公司呀?我听说陆记、连氏都改了别称,全是什么商贸公司之类的。” 初荷已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都研究起公司名称了。 秦柳儿和颜艳默默认为,应随滦城这些老字号的传统,以姓氏著名,就叫“顾氏公司”。 “叫醒狮公司呀,滦城百姓都熟悉,寓意还好,瞧瞧咱们这几家店铺生意多旺!” 顾青黛最钟意的就是“醒狮”,醒狮茶楼是她实现抱负的开端。 众人说干就干,看似速度飞快,实则是她们之前就暗暗做足准备。 又加上这些新来的专业人士一起努力,“醒狮贸易公司”很快就挂牌成立。 顾青黛把书局后面的空房间做了修缮,当成新的办公地点。一来这边不嘈杂更适合办公,二来地方是现成的很节省开支。 秦柳儿气冲冲地从外面回来,“掌柜的,今儿龚小爷给我甩脸子了。” “因为啥呀?”顾青黛明知故问。 “说除第一家连锁胭脂铺子开业时你出席了,其他这几家全是我代替你去的,分明是不够重视他。” “咱们那胭脂铺子的经营模式,你哪里不会?甚至在实践上比我都强,龚勋真是的!” 顾青黛也知自己对龚氏百货那边欠点精力,可谁教她知晓了他们背后的勾当。 不管有没有她,连锁胭脂铺子必然会赢得暴利。 龚勋、连北川和上官姝都要看到这种结果,顾青黛其实有点坐享其成的味道。 她一度想辞去那个职位,让龚勋只付秦柳儿一人的薪酬就好。 可那样以来,有可能让龚家那些人引起怀疑,她还需同他们一起唱完这场戏。 “还剩哪一家没开业?” “漕帮辖区内的那家。” “最早装潢好的,却拖延到最后。” 顾青黛立时反应过来,宋岳霆是不是又在里面动手脚了? “漕帮啊……” 秦柳儿没奈何地摇摇头,都清楚沾染上漕帮,没什么好果子吃。 “定在哪天?” “这个周末。” 顾青黛回身给龚勋拨通电话,确定那日她会和秦柳儿一起参加。 龚勋在电话里大骂她半晌,气得翻看两下日历提醒她,就快到年底,她欠龚氏百货的货款该准时结算了! 顾青黛笑吟吟地赔不是,腹叹,到年底时,她在钟家大戏班的分红亦都能领到手。 拆了东墙补西墙,反正差不了龚勋的钱。 “这两天又下起大雪,小荷和戚淮不会被困在顾家村回不来了吧?”秦柳儿紧了紧肩上的大氅,望向书局外飘落的雪花。 “连三爷巴不得她困在那里别回来,我倒是怕戚淮受委屈。” 与戚淮相处一阵儿,顾青黛觉得他业务能力没的说,就是性子忒慢,总能在无声无息中把对方给惹毛。 “咦,掌柜的,二爷过来了。他有日子没露面,你们俩吵架啦?” 秦柳儿一径打开书局大门,将连北川唤到这边来。 连北川还没走进门,就夸张地躬身作揖,“恭喜顾经理,贺喜顾经理。” 她知道他就是故意奚落自己,醒狮公司挂牌那天,没有支会他一声。 她成立公司是为整合手底下的各个铺子,和经手的各项业务。 不像别家新开的公司,要大张旗鼓地招揽生意。 所以一点没对外声张,就按律法跑遍各官家衙门,把手续逐一办齐全。 “连二爷就挤兑我吧。” 顾青黛捻指一算,她搬离连公馆都那么久了,和连北川真没见过几面。 上一次见面,是听说玛丽教堂要举办一场集会。 他们俩没露面,是霍桀差人进去观察一圈,没得到任何收获。 约瑟和盛力一直按兵不动,仿佛已感知到他们被人盯梢了。 不仅玛丽教堂没有风声,赵桥和段毅也异常的老实。 唯一的收获是那闻带上那鸿涛,背地里和连北川正式见过一面。 “有空吗?” “干什么?” “陪我去给金康越相亲。” “他打着石膏绑着绷带,相什么亲?你忽悠谁呢?” 连北川露出意味不明的笑,“走吧,跟我过去你就知道了。” 秦柳儿特有眼力价地替顾青黛拿过裘衣,“竹心在这用不着你操心,赶紧跟二爷去吧。” “这小姑娘俊俏,是谁招进来的?”连北川才发现有杜竹心这么个人在书局里。 秦柳儿冷冷抢白:“我们竹心哪成,哪比得过二爷家里的笑笑呀,她才是美人胚子。” 第307回 朱门酒肉臭 连北川纯粹是看顾青黛这里来了新人,随口夸赞一嘴,根本都没看仔细杜竹心的长相。 岂料秦柳儿竟拿朴笑笑作比较? 难道是顾青黛平日里向她抱怨过什么? 顾青黛夹了秦柳儿一眼,又回头安抚杜竹心两言。 杜竹心小脸红得像苹果似的,一个劲儿地称:“柳儿姐说的对。” 秦柳儿也是忽然想起朴笑笑,刻意说出来敲打一下连北川。 他怎么会容忍,自个儿家里有那么不懂规矩的小丫头?这确实令人匪夷所思。 连北川蓦地勾起唇角,“青黛瞧她碍眼,我明儿就把她撵出去,横竖一个粗使女佣罢了。” “撵不撵那丫头是你的事,少往我身上牵扯!” 顾青黛穿戴好裘衣、皮手套、拎着小皮包昂首挺立地走出书局。 在连公馆住那么长时间,朴笑笑那点心思顾青黛哪能察觉不到? 她只是觉得自己和连北川又没怎么着,人家小姑娘想怎么做、去干什么,皆是她的自由。 甭管旁人有多少尊卑意识,她可是从现代穿过来的,人人平等是她该有的最基本的认知。 秦柳儿自认多嘴,朝连北川微微下拜,算是无声地赔个不是。 连北川大喇喇地一挥手,“明儿我做东,请秦小姐赴个宴。” 说罢,露出一个不可捉摸地表情,便急匆匆追赶顾青黛去了。 秦柳儿呼吸一滞,连北川这是摆得什么宴? 她最近总和龚勋接触,结识不少在龚氏百货和连锁胭脂铺子里的做事人员。 龚勋常说让她好好教教那些新店伙,甚至要组织他们分批次来醒狮胭脂铺子里观摩学习。 秦柳儿是这两日才知晓,龚勋创建的这些新店铺,连氏商行都在里面投了钱。 她琢磨连北川找她吃饭,大抵是跟这些事务有关吧? 厚实的积雪还没有融化,天空中又飘起雪花,汽车在街市上行驶得异常缓慢。 霍桀在前面开车,时不时与顾青黛讲讲近期各方的动态。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举动,若真有什么大动作,连北川早就会去告诉她。 顾青黛稍感怃然,这些歹人是不是也知快到年底了? 全部夹紧尾巴做事,都想舒舒服服过个安生年? “想什么呢?”连北川瞧出她心不在焉。 顾青黛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啊?还有多远才能到地方?” 她偏过头,打了个哈欠,心里苦笑,自己是不是太着急了? 老早不就预知过,将那些人连根瓦解会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咱们去金钩赌坊。” 顾青黛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寻思片晌,突然瞪大眼睛,“那不是温波他们所在的赌坊吗?” 金钩赌坊算是漕帮下辖内数一数二的大赌坊,光每天的流水账就不计其数。 顾青黛倒没听过有谁在那里一夜暴富,但时不时就能传出来,有人在那里一夜之间输光所有家当,被砍手砍脚,拿母女抵债,乃至失去生命。 龚勋购得那间铺子的原东家,不就是这样吗? 前一天还拥有那么大一套房产,第二天就输给了漕帮。 要不是因为这个变故,龚勋也不会和宋岳霆联手做买卖。 “你担心我沾染上不好的习惯?”连北川语意带笑,默认顾青黛是在关心自己。 顾青黛没奈何地乜斜他,“知道你们连家家大业大,输多少都输得起。” “哎,不是还有说富不过三代么?万一让我败坏光了呢?” “你?精得跟只狐狸似的,就说在我这里捞了多少钱吧?从没见过你吃亏!” 顾青黛越合计越认定这里面有文章,她有日子没见连北川,他在这段时间里指不定都干了些什么事! 连北川又想起那一抽屉的借据、银票,他对她算抠门嘛? 言语间他们终抵达金钩赌坊,未等迈下汽车,就被车外的景象给惊呆。 数不清的乞丐和倒卧就围在赌坊四周,金钩赌坊是方圆几里内最豪华的建筑,可对面便是破破烂烂的大杂院。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说的或许就是当下这种场景。 霍桀率先下车,预备应付走一众扑上来索要钱财的乞丐。 “万桥街那边比较少见。”连北川瞧见顾青黛眼中犯起恻隐之情。 “下车吧,还躲在车里做什么?” “再等等,不怕那些小乞丐弄脏你的新裘衣?” 连北川不太喜欢她身上这件,样式偏普通,一看就知不是今年的新款。 估摸是她为撑场面不得不买,才挑了个耐穿实用的。 要不然凭她对时髦的敏感度,怎么可能选这一身? 他得想个法子,送她一件样式和质地都看得过眼的。 她离开连公馆时,那一衣柜的衣服一件都没带走。 他一度觉得,是不是她瞧不上自己的眼光? 后来理性想了想,顾青黛从一开始不就是那副德性吗? 一身硬骨头,他就喜欢她那样。 顾青黛听出来他在挖苦自己,一手推开车门,一面侧头轻笑:“二爷在那里装什么?霍桀在外撒的那些钱又不是我的。” 话犹未了,有两个小乞丐就冲她扑过来,“太太行行好,大雪天给点吃的吧?” 连北川紧跟下车,听到两个小乞丐这样称呼顾青黛,乐得合不上嘴,随手就撒给二人一把银元。 “谢谢先生,祝先生太太过年发大财,多生胖小子!”两个小乞丐一起拱手作揖。 顾青黛气得踩着小高跟鞋,哒哒哒走进金钩赌坊里。 连北川尾随进来,洒笑不已:“小孩子说的多好,你生什么气啊?” 顾青黛两腮鼓鼓地往场内走,洋烟、焊烟、大烟膏子的味道扑鼻而来。 还夹杂着许多香水、雪花膏和胭脂的香气。 赌坊里面人声鼎沸,一桌又一桌痴迷于此,滦城的三教九流似乎都在这里汇集全了。 她倏地顿下脚步,“连北川,你再不说目的,我真走了。” “来都来了,走什么?我带你看好戏。” 连北川朝不远处招了下手,便有两个跑堂伙计上前引路。 他们一径来到一间较小的包厢内,里面非常安静,与大厅相比简直别有洞天。 须臾,只见霍桀带进来一个男子。 “连二爷。”男子瞅见连北川,快速欠身行礼。 “隔壁怎么样了?” 连北川收起与顾青黛玩笑时的模样,又变得冷若冰霜。 “元森快撑不住了,二爷再晚来会儿,只怕就要错过看好戏。” 听到元森的名字,顾青黛登时竖起耳朵,就说连北川属狐狸的,原是来算计元森! 第308回 咎由自取者 霍桀先跟那男子去了隔壁,隔壁不是包厢,是个半敞开式的大隔间。 连北川没自己上手,而是找来两个脸生的人,和元森大大小小赌了多次。 每一次都故意输给元森,直到今晚双方要玩儿场大的。 连北川终确定该收网了,今晚就是清算元森的开始。 “你找的这俩人很有技巧?” 顾青黛不大有信心,总觉得这种事跟霉运捆绑得太紧。 连北川慢慢悠悠地倒满两盏茶,“宋岳霆真抠门,赌坊这么赚钱,都不说准备点好茶水。” “你还知道这是宋岳霆的地盘,万一你的人出老千被他们给发现……” 顾青黛压低声音,坐到连北川身侧,端起那盏茶仰头饮尽。 宋岳霆太会糊弄人,这茶水难喝死了,她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你这样聪明,该懂得牌里有一定的数学逻辑。” 连北川不紧不慢地起身,在这间小包厢的墙壁上,打开一扇小窗子,恰巧能看到隔壁全貌。 顾青黛当然懂得连北川的意思,但那个范畴远超乎常人。 能做到的没有几个,大多还是以出老千为主。 且说到底人一旦上了那张桌,赌来赌去终是在赌心理素质。 “选择在金钩赌坊是没办法的事情,别的地方元森压根不敢去。” 连北川自顾搬来两把椅子,拉起顾青黛坐到小窗子前面。 顾青黛兀地想起在治安队的审讯房间里,她当时就是这么被宋岳霆窥探的吧? 连北川是要让她体会一次这种滋味? “元森之所以为宋岳霆马首是瞻,就是因为宋岳霆手里捏着他大量的欠条。” 连北川将元森和宋岳霆之间的各种纠缠,慢条斯理地讲给顾青黛知晓。 这些连北川以前只是有所耳闻,但那时候他还不是商会会长,与元森也没太多交集。 如今情况不同以往,他势必要除掉元森这个隐患。 “是那个记录员向你透露的?” “他在临离开滦城前,主动向我交代出来。” “你安顿好他们一家了?” “予我帮助的人,我都会做好善后。” 小窗子外陡然传来一声惨叫,在桌边的众多围观者开始“指点江山”,一个个都热心肠地为元森出谋划策。 连北川对这个位置仍有点不满,要是连桌上的牌面都能看清楚就好了。 顾青黛变得跃跃欲试,已在椅子上坐不住,老想站起来趴到小窗子上往外瞧。 “元森是狗改不了吃屎,总觉得自己会被幸运之神眷顾。” 顾青黛才感觉到包厢里很热,她随手脱掉裘衣。 连北川麻利接过来,如同她的小跟班一样。 顾青黛没意识到这点,满眼都注视在那小窗子里。 “所以我找来的人,用不着有太高技术,懂得点原理,吊住元森就行。” “他们心理素质好,是因为输赢都有你兜底。” “我在宋岳霆的地盘上,自然得遵守他的规矩。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真想看看宋岳霆吃瘪的样子。” 连北川自顾青黛身后拽她一把,“坐下来,看把你兴奋的。” 他就知道带顾青黛过来是对的,她心里那股气只是忍下去,并没有真的消散。 顾青黛含笑坐回来,侧身笑睃连北川,“这就是个开始吧?” 她想起那天他们俩去曹雍家里做客,曹雍酒后吐真言那一段,她被曹太太拉到卧房里叙家常。 导致她都没听全曹雍的想法,事后连北川只搪塞她说没什么。 现在想一想,连北川敢这样算计治安队队长,估摸是得到曹雍的默许。 “你今晚先看一出好戏,明儿还有精彩呢。” 连北川此话一出,隔壁再度传来凄惨的哀嚎声。 元森彻底输了,输到连身上的衣服都不剩。 元森本是打算向赌坊借钱,只是想到又要欠宋岳霆的钱,心里就十分打怵。 连北川找来的那俩人,便在这时主动拿出钱借给元森。 元森心思都在手中牌上,见有上赶着的好事,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 按手印按得那叫一个痛快,还一口一个兄弟地称呼他二人。 金钩赌坊的人始终在暗处观察着他们,在看到连北川亲登这里方感知事情不对劲儿。 他们赶紧通禀宋岳霆,偏今晚路上下雪不好走,他迟迟没有赶到。 他们亦尝试去给元森通风报信,甚至去桌边直接干涉。 可惜元森中毒太深,连北川找的这二人又玩得滴水不漏,让赌坊这边寻不到半点错处。 元森跪地哀嚎,眼神都变得不再正常,先是抱住那二人的大腿,想让他们再给他一次翻盘的机会。 见这二人不为所动,又躺地上耍无赖,赤着上身就要从赌坊二楼跳下去。 幸而被众人给抱下来,在赌坊里死个人算什么稀奇事? 只是元森就这样死掉,太过便宜他! 况才有两层高,他跳下去死不了,瘫痪的话更赔不了钱。 霍桀拿着元森签字画押的欠条走回来,“二爷。” 连北川递给顾青黛瞧了眼,“这个数额怎么样?” 顾青黛倒吸一口凉气,“连北川,我是说你们不要……” “我们是正经商人,这种恶习怎么会沾染?要不是为让你看戏,我哪会带你来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我就猜到我的提醒很多余。” 包厢房门又被敲响,是那二人把元森拖拽了进来。 元森看到连北川的那一瞬间,终恍然大悟,自己是中了他的圈套。 元森跪到连北川脚下,“连二爷,二爷求你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连北川不为所动,只漠然地觑他一眼。 元森白白磕几个头后,发现连北川没有任何反应。 立马转到顾青黛脚下,边磕边忏悔:“顾掌柜,上次的事不是我的主意,我真没有害过你。是连凯那个老家伙呀,他都已经罪有应得了。” “我懂得,是连凯找人把我绑到春盛巷的宅子里,跟你们治安队没有任何关系。” “对对对,是是是。” 顾青黛诮讽戏笑:“你也就是绑住我的双手,蒙上我的眼睛而已。” 元森张大嘴巴愣怔一下,佯装不知情,“这,这我不知道啊,一定是我手下那帮人擅自做主,我绝对没下达过这种命令!” “这样吧,你把这个人找出来,你欠我的钱就抹掉三分之一。”连北川继续为元森下钩子。 “成,这太好办了!”元森再一次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 顾青黛一边觉得元森是咎由自取,一边感叹连北川这只狐狸的道行究竟有多深? 第309回 住在她隔壁 霍桀和两个男子亲送元森回家,一是避免他逃跑,二是防止他自杀。 他们刚走出金钩赌坊门首,便与段毅撞个正着。 他紧着向霍桀陪笑,将之请回到金钩赌坊里面。 似讨好地为霍桀掸掸身上的落雪:“今儿这雪下得忒大。” 霍桀睃望在门口等候自己的三人,“段爷客气,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霍桀又往四周寻了寻,的确没看到宋岳霆的踪影。 再仔细瞧瞧段毅,冻得浑身都快缩成一团,定是在雪中逗留了许久。 段毅哪能告诉霍桀,他们的汽车半路熄火,赵桥现下还趴在车子底下抢修呢。 宋岳霆身为漕帮魁首,要形象要颜面,怎会顶着这么大的雪一路跑来? 让外人瞧见成什么样子? 连北川那边不更得怀疑,元森对宋岳霆来说异常重要? 是以只有段毅一人火急火燎赶来,想把这件事给做个了断。 “元队长他欠二爷多少钱,欠条归我,我替他还清。” 宋岳霆都快被元森给气死了,这个记吃不记打的蠢东西! 什么处事圆滑、总能在种种变局中明哲保身,全是扯淡! 人一旦走进赌坊的大门,精神和意志被击垮是迟早的事。 宋岳霆不能真眼睁睁看着元森被连北川牵走,也是痛下血本想再挽救挽救。 他倒是不怕元森敢供出自己什么,就是算计若元森倒了,再扶持上来一人还得下本钱。 或许连北川就是想坑他一笔钱,出一口恶气呢? 霍桀不紧不慢地回绝:“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蓦一抬眼,但见连北川和顾青黛亦从赌坊里面款款而出。 段毅“哎”了一声,转头就跑到连北川面前,拱手作揖:“连二爷,顾掌柜。” 连北川已猜到段毅有什么目的,只当瞧不见他,目不斜视地走出赌坊门首。 “连二爷,连二爷哟!” 段毅急的直拍大腿,连北川是一点情面都不打算给他! 慌忙之中,段毅腾地拦住顾青黛的去路,“顾掌柜,您行行好,在二爷面前帮着美言几句吧!” 顾青黛似笑非笑地打量段毅,他这副样子真比赵桥更像个内奸。 她刚欲启齿否决段毅,连北川已在前面唤她:“青黛,走了!” 顾青黛莞尔一笑,旋即追上连北川的步伐。 唯有给段毅三分薄面的霍桀,还站在原地,“段爷,你也瞧见了,见谅吧。” “霍管家,这事真一点缓和余地都没有吗?” 段毅是真害怕事情办砸了,宋岳霆要把怒气撒到他的头上来。 “我也是纳闷儿,你们漕帮平白无故的,为何要替元队长摆平这件事?” “什么漕帮?霍管家说笑,是我个人罢了,跟漕帮没任何关系。” 段毅掏出洋烟匣子,替霍桀和自己各点燃一根。 “你个人?” “元队长是我内人的亲戚。”段毅张口就来,说得有鼻子有眼儿。 宋岳霆是想维持最后那点脸面,不想让元森跟漕帮在明面上有什么瓜葛。 霍桀微笑应声,并没有要拆穿段毅的意思。 眺到连北川和顾青黛的汽车已走远,他手中的一根洋烟也抽完,遂和元森礼貌告辞。 赌坊护院头目幽幽凑上前,“段爷,要不今晚我们把那个光头……” 他做了个刀起刀落的动作,想要替宋岳霆除掉隐患。 段毅将烟蒂丢到地上狠狠踩一脚,“瞧着他们明面上只有那几人,你猜他们在元森家周围会蹲多少人?” “咱们漕帮还怕连氏?” 护院头目不服气地摆摆头,心底只觉段毅这人太胆小怕事。 “一个堂堂治安队队长,为何出门都没有随从跟着?”段毅浑身打个哆嗦,这一路把他给冻得半死。 护院头目随口一答:“来赌坊不方便呗。” “连北川敢在咱们这儿大摇大摆地出现,就是不怕把事情闹大。动静越大,对他越有利。” 护院头目被段毅绕得有些懵然,讲那么多做什么,干就完了嘛! 他们可是漕帮! 段毅懒得再跟他解释,这群跟赵桥一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东西。 顾青黛当晚早早入睡,就想快点看第二天的好戏。 连北川又对她卖关子,半点信息都没透露,害得她假设好几种结果。 谁知一大清早,天都未亮,连北川就来敲后室的房门。 顾青黛裹紧衣服去开门,睡眼惺忪地嘟囔:“你昨晚在我们茶楼睡的?跟满堂邵山他们挤一屋子里了?” 连北川垂眸缓笑,“你算是猜对了吧。” 顾青黛霎时睁开眼眸,“我说谁敢这么早把你放进来!” 连北川把自己身上的貂皮往她身上一罩,“跟我走。” “连北川,你有毛病吧?我都没洗脸呢!” 顾青黛一力挣脱,连北川却不管不顾地将人带走。 外面依旧是白雪皑皑的世界,连北川拉住顾青黛掠过胭脂铺子,径直走进间壁一幢小二层房子里。 顾青黛缓过起床气,总算知道这是哪里。 连北川早把这间壁一溜店铺买下,重新装修、裱糊多时,算算时间是该完工了。 这几个月她忙忙碌碌没得闲儿,这一溜店铺又没按上匾额开业做买卖,她便没太在意。 “你昨晚住在这里?” “雪太大,你又不肯收留我,我只能跑这儿委屈一宿。” 连北川说得委屈巴巴,不知道的都得以为这的环境有多恶劣呢! 顾青黛抱肘环视四周,这里比她那几间后室的条件好了不知多少倍。 甚至连炭火都很足,她进来才多大一会儿工夫,就已觉浑身暖烘烘的。 “你这哪是打算做营生,是真打算住着当我邻居了?” 连北川不解释,只推她赶快收拾一下自己,今天的好戏就在这里上演。 顾青黛寻思,那她就赶紧回茶楼那边拾掇拾掇吧,哪料连北川直接把她推上二楼。 好家伙……这里连洋式浴室都有。 顾青黛感喟,这个二世祖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这几个月他们不是绑在一起忙活吗? 他竟悄咪咪地做好这么多事? 她没再扭捏,快捷洗漱整齐。 待再次见到连北川时,他已亲手给她做了份半土不洋的早点。 卖相实在不敢恭维,估计是甚少下厨的缘故。 味道也就马马虎虎,勉强能入口而已。 顾青黛瞧他那渴望表扬的眼神,笑盈盈地点首,“挺不错的,让连二爷亲自下厨,我真是三生有幸。” 连北川长舒一口气,门铃就在这时响起来了。 第310回 为得他的心 霍桀带来四五个男子,他们看起来都比较挺拔,精气神儿也非常好。 顾青黛纳罕,连北川手底下的兄弟不够用,这是又找新人了? “连二爷,顾掌柜。” 几人见到顾青黛自然打招呼,这下子让顾青黛愈加疑惑,她这是头次见到他们吧? 连北川指向为首之人,“青黛,你真不记得这位是谁了?” “我们见过面?”顾青黛尴尬一笑,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在治安队里呀。”站在最末的一个男子扬声提醒。 顾青黛茅塞顿开,就说他们的气质与众不同,原来都是穿制服的。 但他们今天却都没有穿,还捂得贼严实,生怕被外人看出他们的身份, 站在最末的男子,正是当初查封书局,放枪警示后,把她亲手押回治安队的小排长王绩。 而为首这个男子,顾青黛实在没什么印象。 为首男子惭愧地笑笑,“顾掌柜,我叫崔学友,是治安队的副队长。” “你好。” 顾青黛大方与其打招呼,又瞥向站在身旁的连北川,他把治安队的主力干将都叫来做什么? “上次的事,恰那天我轮休,让顾掌柜在治安队里受委屈了。”崔学友躬身道歉,十分郑重的态度。 霍桀在侧欷吁不已,这个崔学友当初差点要跟他动真家伙。 认定他们队长被连北川欺辱,不顾一切要为治安队挽回尊严。 就算这段时间,霍桀拿出方方面面的证据,让崔学友看清元森的真实面目。 崔学友仍是将信将疑,承认元森有逾矩之处,却又觉得连北川没安什么好心。 要不是为了崔学友,连北川真不必下这么大功夫。 崔学友是连北川看中的新队长人选,这个人的底子很干净,在上学期间就是学生运动的领导者。 要不是家中父母年纪太大离不开人,他早就要去南边参加正规军了。 治安队成立之初,就是打着除暴安良、保护百姓的旗号。 县里还多次表明,他们这支地方队伍迟早会被上峰收编。 崔学友就是在这种憧憬下加入了治安队,早期元森也是很有抱负的一个领队人。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变得令崔学友不再认识。 连北川看中他,是觉得他在治安队这么多年,依旧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 对待金钱的诱惑,亦能不为所动。 想要靠金钱,打动不了崔学友。 他不会为了钱,把元森拉下马。 可若是为了治安队,为了正义,崔学友定肯去做。 至于王绩之流,算是识时务者,当下需要他们的拥戴。 待崔学友坐稳治安队队长之位后,这些手下该如何调教,就是他该认真思考的问题。 连北川要一支保护滦城安危的队伍,只要它不偏袒恶人,于他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助。 就如同和警察署的戴光域,他与其始终都是君子之交。 顾青黛和崔学友几人避到了客室旁的屋子里,连北川则坐在略小的客室内,等待元森的到来。 霍桀趁着空档,为众人端来一些饮品、小食。 顾青黛忙得上手,帮他一并照顾崔学友等人。 霍桀低声轻叹:“那厨房有点惨不忍睹。” 顾青黛忍笑,忙把自己摘出去,“你们二爷非要逞强,我可没逼他。” “我记着他厨艺还可以的。” “对哦,在陆家的时候露过一手。” 霍桀别有深意地睨顾青黛一眼:“兴许是他今儿太紧张的原故。” 顾青黛没理睬霍桀,转身问向崔学友他们,咖啡味道好不好?巧克力味道正不正宗? 门铃再度响起,霍桀放下托盘立马走出去。 “霍管家不仅尽职尽责,更有勇有谋。”崔学友抱臂站在门后,向顾青黛低声赞许。 顾青黛认同极了,“二爷有他这么一位好帮手,是二爷的福气。” 元森被昨晚那俩男子给押解过来,就算元森没有头发,可他给人的感觉也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 他已不像昨晚那么神经兮兮,反而目光呆滞到木讷。 “祸不及家人,这是我给你的底线。” 连北川在不太宽敞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为今天这场戏点明基调。 元森起先是垂立在连北川面前,听到他说“祸不及家人”这几个字后,刹那间就绷不住跪了下去。 “二爷,我真的太谢谢你了。”元森又磕起头来。 连北川皱眉“啧”一声,“说吧。” 元森不再废话,第一个就把王绩给推出来。 将当天对顾青黛做的所有事,都算到王绩头上,非说他拿了连凯的好处。 避在屋子里的王绩都快气炸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受到元森的指使。 王绩真想冲出来同元森对峙,还是崔学友将其给拦下。 “副队,得亏我提前向你交代了,否则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王绩早把从元森那里得到的好处奉出来,要不然崔学友不会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连北川神情自若地质问:“你既知道是王绩所做,身为队长当时怎么没有阻止?” 元森作出害怕状,“连凯当初可是副县长!” “后来不是入狱了吗?你为何不整顿治安队内部?” “我这不是昨天才知道顾掌柜的遭遇,猜测是王绩那小子干的,我不是瞎猜!” 元森振振有词,随之把王绩这几年做的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向连北川数落得一清二楚。 王绩差点从胸中喷出一口老血。 余下几人除去崔学友,手脚多少都有点不干净,可谁不都是受到元森指使才去做的? 他们万没想到元森会这样出卖人,他哪里还有做队长的样子? 元森跪在连北川脚下,像条哈巴狗一样! 治安队几百号兄弟,就是被这种人所领导? 崔学友对元森彻底绝望,他看不起元森,治安队的名声就是被元森给败坏了! “说说你和宋岳霆之间的关系吧?” “我和宋先生不熟呀!” 连北川一脚踩在元森肩头,俯身盯住他,“治安队做的那些勾当,难道不是受宋岳霆的指使?” “没有,绝对没有!” 元森知道,连北川能放过他家人一马,但宋岳霆却绝对不会。 “你在我手里只有一张欠条,在宋岳霆手里有多少张?” “二爷,您这都听谁说的,全是胡诌!” 元森的身子已止不住地发抖,这已不是撒谎那么简单,他是真的在恐惧。 连北川脚上用劲儿,将元森踩得嗷嗷直叫,“不说是吗?” 始终隐忍的崔学友突然冲出来,用一种既愤怒又痛惜的眼神凝视元森。 元森看到这些手下兄弟,尤其是他最敬佩的崔学友,竟目睹自己这副贱骨头的样子,登时崩溃大哭。 “二爷,求你给我个痛快,让我死吧!” 第311回 赌他敢担当 连北川没有赶尽杀绝,不是心软要放过元森,而是要俘获崔学友那颗心。 连北川答应崔学友,对外保全治安队、元森的名声,金钩赌坊一事就此不提。 他将元森本人、甚至那张欠条,全部交到崔学友手里,让崔学友全权处置。 他的这份信任与胸襟,让崔学友先前所有的忌惮荡然无存,当场答应接任治安队队长一职。 治安队内部的事,连北川无意插手,只向崔学友限定了几日期限。 到时候他拿到结果,亦可向曹雍那边交差。 崔学友命王绩几人,把烂泥一样的元森带出这幢小二层房子。 顾青黛追到窗子边,见元森真像个物件似的,被他们扔到汽车上带走了。 连北川默然站到她身后,“是不是没想象中报复得那么痛快?” “我听戴光域曾说,他早年一度把元森当成学习的楷模。” “少年总有英雄梦。” “二爷倒是大方,把那么重要的东西就交给崔学友。” 窗外已没有了他们的身影,只剩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可以在崔学友身上赌一次。” 顾青黛转回身子,嗔笑不止,“你才是最不要命的赌徒。” “赌赢了的话,我们就又多一位盟友。” “你就这么自信,崔学友不会再与漕帮勾结?” 顾青黛坐回到沙发上,吃起刚剩下的那一半儿巧克力。 这客室里的沙发略小,连北川犹豫一瞬,仍挨着她坐下去。 顾青黛“哎”了一声,忙得向旁挪了挪,“你干什么?” 连北川拿出一块帕子,欲替她拭拭唇角,“吃得到处都是,怎么跟小孩儿似的?” 顾青黛夺过手帕站起来,跑到一旁擦干净,“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连北川轻挑眉梢,又打起岔儿:“咱们猜猜元森的结局?” 瞧顾青黛凝身不语,连北川自顾往下说:“他一定会死,就是不知会死在治安队手中,还是会死在漕帮手中。” “元森其实和连凯很像,拦下所有罪名,是为保全家人。” “宋岳霆惯爱用这种伎俩。” 连北川对元森到最后都没供出宋岳霆,并不感到气馁,不是谁都像宋岳霆一样是个孤儿,没有软肋可拿捏。 大概过去两三日,从治安队那边传出来消息,元森身患重病,卸任队长之位,由副队长崔学友接任。 治安队内部更做了不少改革和人员调动,滦城上下一时众说纷纭。 曹雍对新队长崔学友态度出奇的好,审批各项手续恨不得瞬间就给办理完成。 崔学友第一次来县里向曹雍报道,连北川和顾青黛就坐在县长办公屋里。 两厢仿佛不认识一样,还是由曹雍从中做的引见。 自县办公署走出来时,连北川他们又与崔学友碰了头。 崔学友这日穿着制服,十分神采奕奕,只是走近后才发觉,他多少还是有点憔悴。 “以后还请崔队长多多关照。”连北川略一颔首,算是给足崔学友面子。 崔学友垂下眼睑轻声感喟:“连二爷就莫折煞我了。” “我是认真的,你是治安队绝对的领导者。” 崔学友动容半刻,心里五味交杂。 “元森……我把他放回家了。” 崔学友恐遭连北川的责怪,立马又表明那张欠条仍攥在他手里,不怕元森事后变卦。 “那是你们治安队内部的事,与我们没什么关系。” 连北川瞥向身边的顾青黛,像是在说,你看我预料的准不准? “崔队长有空的话,去我们醒狮茶楼喝茶呀。” 顾青黛着急拉连北川离开,沈之民与他们商量,想在年前去趟初家庄。 顾青黛想早点与其敲定,好赶紧通知初荷安排妥当时间。 连北川紧追顾青黛的步伐,朝身后的崔学友露出一个无可奈何又宠溺不已的表情。 崔学友无法将那个做事霸道强悍的连二爷,与眼前这人相比较,这真是同一人? 不过想到当初连北川为顾青黛大闹治安队,也能理解他的反差行为了。 “沈之民正忙着巴结曹衡君,咱们一时寻不到他很正常。” “眨眼的功夫,这俩人就离开县办公署了!” “八成不是沈之民想去初家庄,是曹衡君想过去。” “曹衡君?” 顾青黛想到刚才曹雍那副过于殷勤的样子,猜想他是多害怕自己吃亏上当? 打着为县里做事的旗号,由陆记牵头,在陆铭泽熟悉的那家外洋银行借到一笔巨额贷款。 曹雍原本不愿意与外洋银行打交道,好几家御用钱庄票号摆在那里。 随便向哪一家张口,什么好处不是手到擒来? 可陆铭泽一再坚持要去外洋银行,不仅连北川和顾青黛支持他,就连郭起成也一同支持他。 导致曹雍没得法子,只能被迫同意。 他本以为最能捞好处的环节,连片羽毛都没有抓到。 曹雍哪肯这么善罢甘休,当然要常常把连北川他们叫到跟前来。 美其名曰了解进程,实则就是防止这些狡猾的商人欺骗自己。 陆铭泽对这一套流程运作得相当得心应手,不让顾青黛和连北川操一点心,到时候三家等着分账就是了。 陆铭泽做事越是熨帖,顾青黛就越觉得他这个人没问题。 连北川也感觉他和约瑟相识,纯属巧合而已。 “他们说是去初家庄,待到了那边,定会顺道再去瞧瞧顾家村。” 连北川把顾青黛拉回汽车上,他要带她去赶一场饭局。 “咱们又不怕他看,要不是冬天山路不好走,只怕建厂那些原材料都快全部运过去了。” 想着初荷心系初家庄,不愿让她错过名正言顺回去的机会,否则顾青黛不至于这样着急。 “你怎么比我还了解底下的情况?” “初荷又不是哑巴,我得知道我的钱花在哪里呀!” “她回来了?玉川居然把人给放了回来?那个戚淮是怎么回事?” 连北川想起他三弟那酸唧唧的臭德行,好不容易对一个女孩儿如此认真,八字都没一撇呢,竟又冒出来个“情敌”。 “连北川,你脑子有病吧?一男一女在一起做事,就一定有问题?我成日和你待在一起,难道是在谈情说爱吗?” 顾青黛说得过瘾,却见连北川和前面开车的霍桀都忍俊不禁,对她的话似乎很是赞同。 顾青黛恼羞成怒地摆摆手,“哎呀,送我回茶楼。” 连北川故作神秘:“去吃饭,这顿饭很重要。” “你这只老狐狸,又搞什么名堂?” “咱俩今天当回月老,怎么样?” 第312回 磨蹭又干脆 顾青黛带着满脑袋的疑惑,随连北川来至一家稍微偏僻点的酒楼里。 没有桂花楼那样气派,也没有曹雍外室那家小馆子那样别致。 但给人一种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感觉,顾青黛猜测这家应是经营多年的老店。 因着雪天原故,里面没多少客人,跑堂伙计对他们的到来显得格外热情。 连北川慢条斯理地报出今日的东家,“龚先生。” 伙计双眼一亮,对待他们的态度更好上几分。 伙计在前方引路,顾青黛没好气儿地白他一眼,“龚勋整得这么神秘干什么?该不会是上官姝从省城过来了吧?” “今儿没有龚勋的事,对了,明天漕帮下辖那家胭脂铺子开业,我也会过去露面。” 之前那几家胭脂铺子开业,连北川连过问都没问一下。 这回这样主动,顾青黛猜他是想去看看宋岳霆吃瘪的样子。 痛失元森这个臂膀,不知能把他气成什么德性。 想到这里,顾青黛对明天的开业典礼也期待上了。 刚走进包厢,顾青黛的思绪就被彻底拽回来。 眼前之人真不是龚勋,而是戴光域? 戴光域没有穿制服,一身檀色雪锻长袍,看起来太规规矩矩了点。 他还修剪了头发、刮干净胡茬儿,甚至鞋边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泥土。 要知道近期滦城的雪就没有断过,一场接一场地下,生怕还有人不晓得瑞雪兆丰年。 戴光域拘谨地打招呼:“你们来了。” 顾青黛愈加纳闷,他可是警察署署长。 那些命案现场,他连眼皮儿都不眨一下,什么事情能让他这样反常? “快到时间了吧?”连北川与戴光域对一下洋表。 戴光域忐忑地抓了抓长袍下摆,“那个……要不我出去迎一迎?” 连北川轻声嗤笑:“你现在出去相迎,是打算把人吓得调头就跑吗?” “我这破烂主意。”戴光域喉结攒动,实在是太紧张了。 霍桀善解人意地起身,“还是我去迎吧。” 顾青黛瞧瞧这几人,仔细寻思一番,“戴署长该不会是要跟我家柳儿表白吧?” 戴光域被顾青黛戳中心思,一面点头称是,一面往自己喉咙里灌茶。 “表白是好事呀,那干什么这样兴师动众?叫我们这些旁人来做什么?” 顾青黛没大理解戴光域的意图,不过更没想到戴光域和秦柳儿之间已发展得这样快? 那闻与颜艳不清不楚的,好像没了下文。 连玉川和初荷也扭扭捏捏的,能不能谈成真是个问题。 她自己跟连北川……干脆就被她扼杀在摇篮里。 倒是秦柳儿不声不语,竟慧眼识“郎君”。 戴光域真的很不错,孤儿院一案要不是他一力主张,未必能救回小褐。 说不定到现在那孤儿院,还在做丧尽天良的勾当。 “女孩儿都容易不好意思,你们该不会连这点都不知道吧?” 戴光域完全可以把秦柳儿单独请出来,两个人好好沟通坦白,成功的几率定会很大。 如今这种场面,莫说秦柳儿,就是她都要掂量三分。 听连北川进来之前的话头,应是拿龚勋找秦柳儿谈事务为借口,把人家给骗过来的。 顾青黛替戴光域和秦柳儿各捏一把汗,她这个月老要怎么当啊? 气氛正尴尬着,霍桀已接上秦柳儿走进来。 前一瞬还眉开眼笑的秦柳儿,见到包厢内的几个人时,顿时愣怔住了。 秦柳儿是真懵然,和顾青黛刚走进来时一模一样。 “连二爷,您这到底是什么局啊?” “柳儿,先过来坐吧。”顾青黛即刻把人叫到自己身边。 秦柳儿才一坐下,就与顾青黛咬耳朵,“二爷晌午差人过去给我递的话,你不在茶楼里,我想了想便自己独来了。” 秦柳儿还担心顾青黛误会,连北川绕过她直接请自己,赶忙说清楚缘由。 顾青黛哭笑不得,这个节骨眼上她还在合计那些? “说是龚小爷请明儿开业那家铺子的人员吃顿饭,他人呢?” 秦柳儿斜瞟坐在对过的戴光域,实在不解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面对秦柳儿的疑问,顾青黛亦是支支吾吾,不是她刻意隐瞒,是她也被蒙在鼓里。 “连二爷,戴署长,你们要不要说两句呀?” 面对满桌的丰盛酒菜,众人愣是一筷子都没有动。 连北川懊恼地望向戴光域,似乎很懂他在犹豫什么,“秦小姐,我先向你赔个不是,今儿的确是有意把你骗来。” 秦柳儿窘然假笑,只淡淡说了句:“没关系啦。” “主要是我们担心,一旦跟你说实话,再把你给吓得不敢过来。” “怎么会?你们又不吃人,借着我们青黛的光,我们也算老熟人啊。” 连北川平时给底下人开会滔滔不绝,顾青黛老取笑他开会太磨叽。 可当下他真快词穷,有很多话不便他来说,还是戴光域自己说更妥当。 “秦小姐,我……”戴光域清清嗓子,总算要开口了。 秦柳儿冲戴光域吃吃一笑,“是不是你们家有红白事,准备请我过去唱一场?” 戴光域马上摇头,“不是,不是。” “我现在被我们掌柜的安排一堆活儿,真心忙不过来,这段时间都没怎么登台唱曲儿。但要是戴署长邀请,我一定过去。” 戴光域兀然端正身姿:“秦柳儿,我想关于我妻子和孩子的事,你应有些耳闻。” 秦柳儿被他冷不防叫了全名,霎时有些局促。 她微点下颏,算是回应戴光域。 戴光域随即又把他妻子和孩子事,原原本本讲述一遍。 “过去好几年了,我有时还会梦见她们。” “戴署长真长情。” 秦柳儿真想不通,他为何要对自己陈述这些往事。 “我不想对你有所隐瞒,你知道我的身份,你的所有过往,我也调查得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秦柳儿瞬间变脸。 她不是忌讳旁人知道她的过去,她只是觉得戴光域完全没有必要背地里调查。 他想知道什么,大可过来当面问她。 “我清楚我这种行为会让你很不舒坦,但我想娶你过门,得向家里长辈交代清楚。” “过门?”顾青黛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连北川,连北川则意味深长地回望她。 哪是什么简单的表白,戴光域跳过所有过程,想直接把秦柳儿娶回家! 秦柳儿惊骇哑言,她只觉自己与戴光域都没怎么交过心。 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他竟要娶她做妻子? 第313回 他俩就成了 “能被戴署长瞧上,算我秦柳儿荣幸之至。” 秦柳儿历经短暂迷蒙后,终于让理智占回上风。 “我是真的喜欢你,这份心思希望你不要怀疑。” 戴光域料到秦柳儿客套之后,会跟出许多“但是”,所以打算先发制人。 只见戴光域从长袍里掏出一袋东西,将其一一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这是我名下的几套房产。” 戴光域通过饭桌上的旋转玻璃,推送到秦柳儿面前。 秦柳儿不肯接下来相看,恐众人认为她是贪财之人。 她不是什么名门闺秀,自幼生长在风尘里。 赎她出来的那个人,年纪那样大,都可做她的父亲。 他虽教了她一身的琴艺,但她做他的小妾,亦是不争的事实。 可她有足够的钱财傍身,早为自己后半生筹谋好。 从进入到醒狮茶楼后,她就身兼数职、勤奋做事。 为的就是要让自己,有足够多的立身根本。 顾青黛的事业在节节高升,她亦紧随其后。 如今她不敢说自己是多么有钱的小富婆,但还真瞧不上随便几套房产。 还是顾青黛把那几张房契拿下来,边打开让秦柳儿瞅一瞅,边询问戴光域相关的问题。 戴光域很实诚,将哪一座宅子是继承所得,哪一桩洋房是自己购买,甚至连当下在市面上的估价,都叙说得十分详尽。 顾青黛算是听明白了,戴光域不单单是想告诉秦柳儿这些房产值多少钱,更想告诉她这些房产皆是他个人可随意支配的。 她瞧秦柳儿敛眸不语,便又向戴光域使个眼色,让他继续坦白下去。 戴光域见状赶快接上话,把一份外洋银行的折子,三五份钱庄的银票,再次顺着那旋转玻璃送过来。 这一次,秦柳儿把头垂得更低,戴光域这份突如其来的真情,快把她给砸晕了。 顾青黛照旧帮秦柳儿拿过来,一份又一份地查看。 她不禁心生感触,戴光域这些家底儿看似丰厚,待仔细翻看后才发现,与他那警察署署长之位太不相匹。 她以前基本默认,戴光域接受过连家许多钱财,否则他凭什么这么帮连北川做事? 看到戴光域的财务状况,顾青黛自愧是自己小觑了人家。 连家给戴光域的“好处”,应不是直白地送钱。 或许是资助他完成学业,为他提供升迁的渠道,在工作中给予更多便利。 这可能就是连北川的用人之道,戴光域如此,郭起成如此,那个崔学友亦是如此。 “我的家族可能百年前风光无限过,但眼下也就那么回事。确实多一些规矩和讲究,可并不能妨碍到我什么。” 戴光域坦白完经济基础,又交代起家族大框。 字里行间俱透露一个意思:我想娶谁就娶谁,家中长辈们谁都管不了。 顾青黛不知秦柳儿有没有被感动,她在旁已感动得不行。 戴光域是做好充足准备,全心全意想娶秦柳儿过门。 他年纪稍长一点,把那些情啊爱啊的话统统省略,一上来就抛出种种实际的谈。 光这一项,就比绝大多数男子强。 他看似没和秦柳儿深入沟通过,却非常明白她的处境和顾虑,的确在设身处地地为对方着想。 “这些我瞧不上,因为我也有,且不比你的少。”秦柳儿缓缓掀唇,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 “我了解,你的钱是你的钱,我的钱婚后就交给你保管和支配。” 戴光域开诚布公,今儿把这些家底儿亮出来,就没打算再收回去。 “我不做妾。” 秦柳儿自觉不差钱,可戴光域的家族就算再破落,也比她这种出身要强吧? “谁让你做妾?” “你说娶过门,又没说当正头娘子。我以前不就是人家的妾么,现在改成叫姨太太、姨奶奶了。” “你介意做继室填房吗?这是我改变不了的过去,也是我很珍惜的一段过去。” 戴光域神色动容,从没掩饰自己对妻儿的怀念之情。 时隔好几年,他有勇气迈出来重新开始,是因为遇见了秦柳儿。 秦柳儿没想过,有一个男人要将自己明媒正娶,又一次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你喜欢中式婚礼还是洋式婚礼?我都可以去安排。” “八抬大轿的那种?” “可以可以,我会办得热热闹闹。柳儿,你这算是同意我了吗?” 戴光域充满期许,他看准的人绝不会错。 既然确定自己动了心,又感知对方对自己有好感,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不想再看到她独自生活的样子,他有能力也很想为她避风遮雨。 “你们家的媳妇儿得生几个孩子呀?” “我们家不指着我传宗接代,堂兄亲弟都有子嗣,你不要有负担。” “我穿成这样是为做事方便,但我骨子里不是个传统的女人。” 戴光域这一回没有明白秦柳儿的意思,他稍微迟疑地瞅了眼顾青黛,希望她能给自己点提示。 顾青黛粲齿一笑,“柳儿可以嫁人,可她的事业不会扔。想让她回归深宅大院相夫教子,只怕她做不到。” 始终当陪衬的连北川和霍桀齐齐挠头,顾青黛带出的这几个女子都一个德行,事业心贼强! “呃……唱曲儿什么的能不能……” 谈了这么久,竟在这个问题上出现分歧。 戴光域心中本点燃的小火苗,刹那间熄灭一半儿。 他倒不是封建,秦柳儿想抛头露面做事,亦可支持理解。 就是嫁为人妻的话,再登台唱曲儿,他又是警察署署长,多多少少都得注意些。 秦柳儿把那些折子、房契整理好,放到旋转玻璃上送回戴光域跟前。 戴光域明白秦柳儿的意思,她已拒绝了他。 “对不起啊,还真是不能做到百分百地顺从你。”戴光域苦笑,朝连北川做了个尽力的表情。 能做到的他一定答应,不能做到的他绝不骗人。 “你是喜欢我,还是觉得我适合?” “喜欢啊,不然我这段时日老往醒狮茶楼跑什么?” “我向醒狮公司里投了不少钱,为给小荷筹钱还抵押了房产,我不能停下来,我得跟青黛好好赚钱。” 连北川倏地坐直上身,连玉川那个傻子都在干什么? 初荷最需要他帮助的时候,他竟浑然不知! 竟是人家秦柳儿帮忙出的钱! 连家什么时候连那几个钱都拿不出来了? “我晓得你们几个女人非常有志气。”戴光域衷心赞叹,就是语气变得很低落。 “所以可以不再登台唱曲儿,但其他的还是要做,你能接受吗?” “能!当然能,你以后只给我一个人唱,我喜欢听的!” 第314回 替姊妹高兴 顾青黛拍手称快,戴光域和秦柳儿真就这样成了! 满桌的菜肴都凉了大半,霍桀招呼伙计端下去重新加热。 众人几杯酒下肚,一度尴尬不已的场面,总算缓和过来。 “就说我们这些外人很多余,一点忙没帮上,只知道蹭吃蹭喝。” 顾青黛有意让秦柳儿和戴光域坐到一起,可二人都有点不好意思,还维持着原来的座次。 “那怎么能行,柳儿在滦城没什么亲人,你就算她的娘家人。” “咳咳,那我呢,我算什么?”连北川假咪咪地试问。 戴光域心情大好,洒然一笑,“二爷,霍桀,你们都算柳儿的娘家人啊。” “戴署长的意思是,让我们监督你。胆敢对柳儿不好的话,我们这些娘家人都不会放过你!” 顾青黛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心里又对这个戴光域高看几眼。 “哪有谈婚事不让娘家人在场的?我这算是……提亲。”戴光域偷瞄秦柳儿,见她微微牵起嘴角,方舒一口气。 “照你这么说,婆家人亦应在场才是?”秦柳儿不正眼瞧他,只笑吟吟地道出心中疑惑。 戴光域当即表示:“你若愿意,我明儿就带你回家。” “不不不,还是再等等吧。” 秦柳儿被吓得不轻,戴光域的职业病太严重,说风就是雨。 “快到年关了,不如就等着过年时,我带你大大方方登门。” 秦柳儿没吱声,羞赧地垂下头,小口小口吃起东西。 “开春以后,由你定日子,咱们就结婚!” 戴光域忽然站起身,朝秦柳儿方向走来。 约莫是酝酿这么久,总算鼓足勇气了。 顾青黛特有眼色地溜到一旁,小声对连北川感叹:“戴光域做事真利索,半点不拖泥带水!” “咱俩今儿这月老当的不怎么样。” 连北川无奈极了,还寻思能在戴光域这里学到点经验。 戴光域这法子太另辟蹊径,他要是搬到顾青黛身上,真未必能有效果。 每一对情侣之间的状况都不相同,戴光域和秦柳儿就是缘分到了吧? 两个人在未相交之前,都历经了漫长的等待。 等到对方出现的那一刹那,那许久没有活络的心思终死灰复燃。 戴光域将自己那些财产又放到秦柳儿手中,“你拿着。” “还没结婚呢,你就不怕我拿着钱跑了?” 秦柳儿仍旧推脱,现在就拿人家这些东西,有点太早了吧? “你不拿,我心里没底,怕你悔婚。” “我很讲诚信的!” “那你就更应该拿着,你肯定旺我。” 戴光域和秦柳儿挨得越来越近,两个人在相互推让的过程中,无数次十指相握。 秦柳儿没有躲避,戴光域握得愈加大胆。 连秦柳儿自己都觉得不可名状,她今日赴约之前,哪想过这些遥不可及的事? 她亦佩服自己,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下定决心。 真不知是对是错,但幸福就在眼前,她该试着去追一次吧? 就像曾经在桃园书寓一样,曲碧茜宁愿留下来,也不愿与一个老男人离开。 她却很想去试一试,尽管那未必是一段尽善尽美的日子,但总好过在书寓里的生活。 从酒楼里出来后,戴光域便要带秦柳儿离开。 顾青黛笑得花枝乱颤,真像是看到自家姊妹得到幸福一样。 她欠欠儿地追撵住二人,“我说明儿漕帮下辖那家胭脂铺子开业,得让柳儿好好休息才是!” 连北川自身后将她拉住,“走啦,走啦,用得着你在这儿嘱咐!” “我是正经人,知法犯法的事我不能干!”戴光域一身正气,就差举手起誓了。 秦柳儿咯咯地笑,“我知道啦,掌柜的放心,明儿准不能耽误大事。” 她学龚勋发火的样子,把几人逗得大笑不止。 “哎,你那南边的评弹小调算茶楼一绝,如今说没就没……” 连北川径直上手捂住她的嘴巴,“我补,我给你补,别耽误人家啦!” 顾青黛今儿高兴多饮两杯酒,竟有些上头。 直至回到汽车上,她还在娇憨傻笑。 “以后你还是滴酒别沾了。” 顾青黛没理睬他,靠在窗子上微微阖上双眸。 霍桀向后望一眼,“二爷,要不今晚把顾掌柜带回连公馆去?” “明天一早龚勋会去茶楼接她,不能耽误她办事业。” 连北川像是深居大宅里的贤内助,一边自我暗示,一边逢人就说,要支持理解丈夫在外搞事业。 霍桀放低音色,“瞧人家戴署长,从下定决心到实施计划,前后没出半个月。二爷,你能不能学一学?” 连北川睐向昏昏欲睡的顾青黛,“我没跟你说啊……她住在咱们家那会儿,我表白失败了。” 霍桀险些踩个急刹车,他顿时反应过来,那次二人去县里时,在车上要多反常就有多反常。 “为,为什么呀?” “也不怪她,是我选的时机不对。” “藏宝图的事?还是棉纱厂的事?” 霍桀跟连北川算是日日形影不离,他们俩之间的事能猜着几分。 “都有。” “摊子铺得太大,又欠了外洋银行那么多钱,公司也是刚刚成立起来。顾掌柜还死不肯让二爷帮一下,哎……” 连北川不清楚顾青黛是不是在假寐,只忧心忡忡地枯笑:“恶人不除,她不安心。” “说不定顾掌柜是怕连累二爷,毕竟关系到前朝古墓的事,真容易丢掉性命。” 原本有些丧气的连北川瞬间打起精神,霍桀说她有可能是怕连累他? 这么说来,她心里一定很在乎他吧? 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 越日清早,伙计们刚把排门卸下去,龚勋便抵达醒狮茶楼,恰与踏着朝阳走进来的秦柳儿撞个正着。 龚勋对自己莫名做东一事压根不知情,是连北川昨晚回去后,才想起来向他支会一声。 要不今天众人见面再对不上茬儿,弄得大家再尴尬。 “秦小姐今儿气色真不错。” 龚勋心里抱屈,一个顾青黛就够他受得了。 现下又多出个秦柳儿,她马上就要做戴光域的正室夫人,自己还怎么好意思可劲儿使唤人家? 滦城这些新兴女性怎么都让他给碰上了? “龚小爷精神也很好呀。” 秦柳儿瞧出龚勋眼神不对,猜他应已知自己和戴光域的事。 两厢正说着话,顾青黛已自后室匆匆赶出来。 秦柳儿瞬间挽住她的臂腕,“掌柜的,昨天半夜……元森死了。” 第315回 尔虞我也诈 元森死在了家中。 崔学友带人赶过去时,人已经断气了。 他想要见一眼元森的尸首,却遭来家人的强烈反对。 一壁重申元森是恶疾病故,一壁埋怨“杀死”元森的凶手就是崔学友。 在元家人眼中,是崔学友亲手拉下了元森,成为新一任的治安队队长。 崔学友没什么负罪感,他对元森已做到仁至义尽。 他猜出元森真正的死因,定是被宋岳霆强逼自杀。 元森一死,治安队和漕帮之前的那些勾当,就成为一笔查不清的烂账。 元森和连凯又有不同,连凯知道的秘事太少,活着坐牢没什么影响。 元森却知晓许多内幕,一旦被抓,后果不堪设想。 宋岳霆决不允许留有这种隐患,何况元森还欠了他好多钱。 以前不让元森还,是要以此要挟他,且他坐在治安队队长的位置上,能为漕帮提供许多便利。 如今元森被打下来,半点利用价值都没有了,谁知道他在连北川那里交代出多少? 连北川会不会是故意留他狗命,让他反过头来去对付自己? 元家人在元森断气前,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哪里敢声张? 只得昧着良心数落崔学友,他和连北川不会找他们一家的麻烦。 而漕帮的宋岳霆却虎视眈眈,元家人怎么敢跟漕帮叫板? 崔学友本来非要较真,连夜联系警察署,想让他们那边派专业人士过来进行尸检。 但王绩在侧百般劝阻,让他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囫囵过去。 因为一旦追查元森的死因,就会带出他生前的罪责。 他那些罪责又准会牵连出,治安队里的一众属下。 崔学友才刚刚上位,椅子还没坐稳,真没必要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崔学友了然王绩这么做,也是怕再牵扯到他不为人知的陈年老账。 权衡利弊许久,终同意王绩的谏言。 趁警察署那边还没有过来,又拨电话过去搪塞一番。 底下人面上不会多说什么,可事情始末总会向戴光域汇报。 戴光域是第一次来到秦柳儿家中,两人彻夜长谈,讲尽彼此曲折的前尘。 哪料他的属下竟在快黎明时,找到秦柳儿的住处来。 连戴光域都感到惊讶,这几个小犊子有两手啊,居然能摸到这里! 秦柳儿反而很镇定,他们这不明摆着是职业病嘛。 有什么样的师傅,就带出什么样的徒弟。 秦柳儿在去往漕帮辖区的路上,向顾青黛详说一气。 龚勋在旁没漏听一个字儿,不禁轻叹:“我说你们俩现在是真不拿我当外人啊?” “龚小爷可是给我们俩发工钱的老板,怎么会是外人?” 顾青黛暗忖,她们也没说太私密的话,不然戴光域绝不会让秦柳儿知情。 很多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她自己深陷其中就够了。 秦柳儿盈盈一笑:“我和戴署长的事,龚小爷就别装不知情了。” 龚勋偏头“唉”了声,“怎么还叫人家戴署长?一点都不亲切。” 顾青黛瞧秦柳儿这容光焕发的劲头,只叹爱情的力量太强大。 她能显著地感受到,秦柳儿由内而外的变化。 但愿秦柳儿真找对了人,她等着喝他们俩的喜酒。 为配合今日胭脂铺子的开业,顾青黛和秦柳儿都化了很浓的妆容。 甫一进店,顾青黛就有种回到醒狮胭脂铺子的错觉。 这里就是比醒狮那边宽敞许多,装潢陈列之类完全照搬。 请来的众店员都分成两派,两三人穿得跟秦柳儿、初荷很像,皆是艳色袄裙;另两三人则模仿陆铭岚、丁沫妍早期的穿戴风格。 顾青黛望向认真检查细节的秦柳儿,自己当初教给她的,她都牢牢记着并学以致用。 无论传统胭脂,还是外洋进来的那些化妆品,都有它们的受众人群。 根据前几家已开业的胭脂铺子,反馈回来的销售情况,俱是赢得开门红。 这家从理论来看,要比其他地段更受欢迎才对。 就是外面这数九严寒的天气,不知会不会受到影响? 秦柳儿还在乐此不疲地进行最后的清点,顾青黛已悄然走到胭脂铺子门外。 龚勋一同跟出来,顺着她的眼神循向门楣上方“龚氏胭脂铺子”的匾额,右下方还有“黑马店”三个小字。 这条街原来不叫黑马街,是宋岳霆上位后,硬生生给改过来的。 寓意倒是不错,可惜沾染上漕帮就变了味儿。 “我没怎么通知外人。” 龚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种开业既盈利的店铺,没必要请太多宾客助阵。 况且还是面对宋岳庭那个令人厌恶的家伙,龚勋更不想太过高调。 唯恐滦城正经的商人们,在背后取笑他与漕帮勾勾搭搭。 “一会儿多放点鞭炮,我们再去附近发放点宣传单子就成。” “你去?”龚勋睁大双眼,有点意想不到。 顾青黛不解地反问:“我怎么不能去?” “顾掌柜是真能放得下身段。” 龚勋觉得她现在也是有自己公司的人了,虽说名义上她在为他做事,说到底他们更像是合作关系。 顾青黛俏皮地眨眨眼睛:“胭脂铺子挣钱盈利,我也有份啊。” “当然,但愿这几家连锁胭脂铺子,要比龚氏百货更赚钱。”龚勋怃然笑叹,不经意间打了个喷嚏。 顾青黛自是明白龚勋指的是什么,他和连北川筹谋了那么久,是时候收网了吧? “是不是有人在想龚小爷?” “你说上官姝啊?” 顾青黛连忙向四周瞧瞧,“龚小爷这不也没拿我当外人?” 龚勋微微倾身,示意她外面太冷,还是赶快回店铺里吧。 “你是知情者,我有什么好隐瞒的。她的孩子发育不错,明年几月份生来着?” 龚勋假模假样地搔搔下巴,露出一副耐人寻味的神气。 准备开业的时间就要到了,店外又飘起雪花。 宋岳霆和连北川的汽车几乎同一时间抵达,宋岳霆率先下车,面色很是不豫。 连北川稍晚一步,随他一道下车的还有戴光域。 顾青黛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戴光域这是多怕秦柳儿受欺负? 不过这里到底是漕帮的地盘,秦柳儿日后定会常常过来。 戴光域替自家媳妇儿撑腰,亦是很有必要的。 龚勋携顾青黛和秦柳儿一起上前,招待起这几位贵客。 连北川和戴光域笑容满面,宋岳霆则罕见地摆出一副苦瓜脸。 他甚少能让旁人看出自己的心思,但今天他属实没控制住,那双深窝眼里全是愤怒。 金钩赌坊里的那些外逃打手没了下落,盛力和约瑟又意外曝光,元森也被连北川整垮。 顾青黛瞧他那样子真解气,这只是个开端,以后就慢慢地清水煮青蛙,绝对会将其连根拔起! 第316回 在暴利面前 开业典礼进行到一半儿,已有住在这附近的众多大姑娘小媳妇儿,被持续不断的响亮鞭炮声给吸引过来。 顾青黛和秦柳儿一起下场,开始身体力行地做起介绍。 各种优惠和福利活动,全都做成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 龚勋乐得合不拢嘴,眼前哪是什么人群,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宋岳霆以前只晓得贩卖大烟膏子、搞赌坊和皮肉生意是暴利。 他的岳门舞厅虽很赚钱,但各项支出的费用也高。 岳门舞厅更像是漕帮的脸面,替漕帮在滦城支撑着名声。 此刻他才发现,原来女人的钱这样好赚。 哪个女人不爱美? 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的女人打扮得漂漂亮亮? 龚氏百货经营的这些生意,完全没什么危险性,还都合理合法。 宋岳霆自嘲,同样是赚钱,人家轻飘飘就把钱赚到手。 而他们既费体力又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性命说没就没,牢狱之灾更是家常便饭。 漕帮看似横行霸道,到底上不得台面。 “那几位是谁?”戴光域指向正往店内走的几个人。 胭脂铺子的受众是女人,登门的宾客几乎清一色都是女性。 偶有男子进来,也是为自家太太、夫人准备惊喜。 但并着好几个男人一起踏门,属实有点扎眼。 连北川随意一瞥,瞬间替龚勋捏把汗,他那几位坐享其成的堂哥来了。 龚势一进门就摆起龚大爷的谱儿,把龚勋使唤得跟孙子一样。 连北川冷然地坐在角落里,丝毫没有要上前替其出头的意思。 “这几个家伙太欺负人了。” 戴光域在旁打抱不平,以前只是有所耳闻,今天亲眼瞧见才清楚龚勋的处境。 连北川一反常态:“别管。” “你可不是这种人。”戴光域琢磨连北川是故意而为。 “他们今天就是来给龚勋‘上课’的,要让龚勋时刻谨记自己的位置。” 连北川明白就得麻痹龚德海父子,让他们认定,龚勋翻不出他们的五指山。 只有这样,龚勋才更有胜算。 戴光域懊恼地刮了刮眼眶,“你们这些商人啊……” 龚势使唤着龚勋,龚劳和龚务便指使其店员和一干店伙。 “这不是捣乱么?这边都快卖断货了,他们却把持店伙在里面做盘点?” 秦柳儿气结,明明可以再卖出去两盒口脂,就被他们轻易地破坏掉。 顾青黛小声说句粗话,秦柳儿登时一惊,“又怎么了?” 她放下手中的眉笔,噔噔噔走到龚勋身侧,“龚大爷,才刚刚开业不到一个时辰,咱们这时候查哪门子的账本?” 龚勋拉了顾青黛一把,窘然假笑:“顾掌柜,没关系的。” 龚势用眼尾扫了下顾青黛,心说这个女人在滦城掀起多少浪花,最后不还得在他们龚氏手底下做事? 既领着他们龚氏的工钱,就得听他们这些正经八百的东家摆布。 “我瞧瞧怎么了?” 龚势不屑至极,仿佛回顾青黛的话,就算是天大的恩赐。 顾青黛欲怒怼他几言,只是看到龚勋那伏低做小的样子,霎时明白过来,他仍需继续卧薪尝胆。 顾青黛挤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脸,“您随便瞧,就是别耽误我们卖货。”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向好脾气的秦柳儿,与龚劳、龚务争吵起来。 前面柜台陈列都空了,库房这头却迟迟拿不出货源。 连续走了两拨客人,今儿可是开业第一天! 龚家这几位爷,脑子都病得不轻吧?哪有这样悔自家生意的? 龚劳龚务他们哪晓得秦柳儿是谁,就将她当成一般的店员看待。 根本不分场合,劈头盖脸把秦柳儿大骂一通。 这下子戴光域坐不住了,他本担心秦柳儿会被漕帮下辖内的地痞流氓所欺负。 万万没想到,开业第一天竟被自家东家给欺负了! 戴光域倏地起身,却又被连北川给拽住,“别去。” “我媳妇儿受委屈呢!” “除非你不想让她再干下去。” 连北川啼笑皆非,以前那个沉着内敛的戴光域哪去了? 戴光域忍下一口气,但见顾青黛已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冲过去,将秦柳儿护到身后。 “你是真够狠心的,她们到底是女人呀!” 戴光域实在费解,连北川怎么能忍得住不去帮顾青黛。 有些事情,连北川必须冲在前面。 可另一些事情,连北川却不能出这个头。 那样会抹灭掉顾青黛存在的价值,尤其是她看中的买卖营生。 店铺里人流正络绎不绝,顾青黛哪能跟他们就这样争吵起来? 恰库房房门打开,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把龚劳和龚务双双推了进去。 她自己和秦柳儿也一并走进去,打算代替龚勋好好和他们掰扯掰扯。 然而顾青黛刚想把库房门给关上,就见宋岳霆带着赵桥突然闯进来。 上一瞬还悠哉悠哉的连北川,登时站立起身,不顾戴光域便往库房这边快步走去。 正好走到龚势身旁,连北川轻蔑地瞧他一眼,又急急地往库房那里赶。 龚势都不知道连北川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耀武扬威那么久,连北川就在角落里一直盯着? 龚势推着龚勋去追撵连北川,竟又看到警察署署长戴光域紧随其后。 警察蜀署长怎么会出现在他们家的胭脂铺子里? 走进库房的宋岳霆异常冷峻,“这店铺有我漕帮的股,现在我说了算。” 他根本没给龚劳龚务说话的机会,直接让赵桥指挥店伙们往柜台里上货。 “顾掌柜,秦小姐今儿都辛苦了,前面还得多麻烦你们。” 话罢,宋岳霆便率先打开库房门走出去。 “哟,你们都围过来干什么?” 宋岳霆见到连北川等人,个个都紧张兮兮的,反倒觉得很可笑。 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是能打谁骂谁,还是能把顾青黛掳走? 店伙们已重新运作起来,顾青黛和秦柳儿亦跟着他们来来回回进出。 顾青黛觉得很不可思议,她们一番唇枪舌战或许真抵不上宋岳霆这两句威胁。 简单两句话,就把龚劳和龚务给吓得够呛,龚势更不敢继续放肆。 倒是一直卑躬屈膝的龚勋,心里愤恨极了。 这些龚家子孙真没出息,龚家和漕帮的往事,他们全然不记得! 一群窝里横的软骨头,龚勋在心里暗骂。 总有一天他会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更会为他父亲报仇! 第317回 主动找内奸 龚势三兄弟自觉脸面上挂不住,互相找补着,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宋岳霆本就情绪不佳,龚家这几个酒囊饭袋若是还不知趣,就休怪他翻脸不认人。 甭管是谁,阻碍到他发财就不好使。 赵桥更会揣度宋岳霆的心思,大张旗鼓地吆喝起店伙做事。 生怕旁人不知,这家胭脂铺子有漕帮参与其中。 顾青黛见势头不妙,赵桥这样做与龚势他们没啥分别,都像是要把店内客人往外撵! 她一个箭步冲到赵桥跟前,“不许喊,好好和店伙们说话!” 赵桥瞪起一双凸起的金鱼眼,加上他那身天生自带的门神气质,似一张口就要把顾青黛给活吞下去。 “算了,这活儿你别干了!” 她不顾众人的目光,直接拉起赵桥宽大的衣袖,把人带到宋岳霆面前。 此时龚势三兄弟,刚被龚勋毕恭毕敬地请出胭脂铺子。 连北川和戴光域二人,正和宋岳霆不尴不尬地站在一起。 以往宋岳霆还会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再不济也会说些恬不知耻的话故意气人。 但今天,他是一点心情都没有。 治安队新上任的崔学友出了名的刚正,是块异常难啃的骨头。 得不到治安队的袒护,漕帮辖区以外的生意,就变得难做起来。 地下赌坊、暗窑、交易和抽大烟的场所,随时随地都可被官家查封。 以后只怕连个通风报信的便利,都很难得到。 前一项,宋岳霆和几个自称来自东洋的商人商讨一气。 他们看中滦城周边的几座山,说是用先进仪器勘探出,地下蕴藏大量煤矿。 宋岳霆本觉没多大难度,便向那鸿涛提出来,让他赶快下放开采的资格。 那鸿涛却意外拒绝了他,说曹县长刚和连北川他们签订好合约。 他们的项目要持续一两年甚至更久,投入的资金和精力都太多了,不可能再审批别的工程。 宋岳霆险些对那鸿涛动粗,当初就是认定他有用,才会把他拉下水。 那时曹雍跟不问世事的深居高僧似的,诸多事宜全都由那鸿涛代管。 如今可倒好,元森被整垮,那鸿涛也指使不动了。 他苦心运作的这些人脉,一条一条地被砍断,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是连北川动的手脚? “宋先生,这位赵兄弟能不能借我用一天?”顾青黛当着众人的面,扬声笑问。 宋岳霆被顾青黛的声音拉回到现实里,他瞧一眼马上就要炸毛的赵桥,“顾掌柜要借他干什么用?” 送完人赶回来的龚勋,一听就知晓顾青黛的用意,真别说赵桥确实是个合适人选。 连北川同样知晓顾青黛的另一番用意,那样做太激进太冒险! 即便清楚她是随机应变而为,可她也应与他商量一番才对。 “给宋先生赚钱啊。” 顾青黛让秦柳儿把事先印刷好的宣传单子拿过来,在宋岳霆面前做起详细讲解。 “顾掌柜还挺会挑人的,就没有比赵桥更熟悉漕帮地界的人。” 宋岳霆在心里盘算,让赵桥带着顾青黛在漕帮辖区内宣传一圈,那些红倌儿定会跑来买货。 “这么说宋先生是同意喽?” 顾青黛回身就去穿外套,仍是那件比较一般的裘衣。 宋岳霆朝赵桥递了个眼色,本快炸毛的赵桥霎时安静下来,变成可随时供顾青黛差遣的跟班。 “不过顾掌柜都这个身价了,还乐意去亲力亲为?龚小爷到底付给你多少钱?” “宋先生要是过意不去,再付给我一份薪水便是。” “这好说,顾掌柜随便开价,从我每月的分红里扣。”宋岳霆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 龚勋讪讪地赔笑,心里却在骂,宋岳霆是真不要脸啊。 空手套白狼不说,还惦记拿这笔钱去做人情? 顾青黛已使唤赵桥,抱起一大摞宣传单子走出胭脂铺子。 秦柳儿尾随上前,“青黛,这大雪天的,我和你一起去。” 顾青黛瞄一眼干苦力活的赵桥,“你瞧我累不着,走着走着身上就暖和了。” “那也不成,哪有掌柜的亲自干这种事?我去,我去!” “店铺里离不开你,好好给店员们打个样,咱俩分工明确。”顾青黛又把秦柳儿往店铺里面推。 戴光域已快看不下去,宋岳霆也很不理解,连北川是怎么做到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顾青黛,在这大雪天里去外面受累挨冻? 连北川真就忍了下来,全程没多一句嘴。 直到顾青黛和赵桥都走出几丈远,连北川才火急火燎跑回自己的汽车上,拿出来一件外衣。 是他前儿为顾青黛选的一件貂皮大氅,还没找到合适的借口送给她,今天算是赶巧了。 顾青黛都没反应过来,连北川已扒下她原来的裘衣,将这件貂皮大氅套到她身上。 “穿这个暖和,我的人会在暗中保护你。”连北川附在她耳畔低语。 顾青黛愣怔一下,到底是老搭档了,她那点小心思他全都洞晓。 “你说哪家店好吃?”顾青黛提高嗓门,继续同连北川演戏。 连北川随便报出一家小馆子的名字,又回头交代赵桥,“不着急发宣传单子,先陪顾掌柜去吃碗热汤面。” 赵桥闷闷地“嗯”了声,将自己抱着的那些宣传单子,推到身后几个小罗罗手中。 连北川又乘机嘱咐顾青黛一言:“能套出来多少是多少,不要勉强。” “这貂皮大氅不错呀,你什么时候买的?准备送给你那俩姨娘?我先穿着哈,明儿再还你。” 顾青黛笑眯眯地走远了,连北川哪能真放心的下? 只是她都已然做到这个份上,真没必要再强行阻拦。 他了解顾青黛的性子,就让她试一试又何妨? 顾青黛甚少在外人面前卖弄相貌,却故意在走进一家店铺前问向赵桥:“赵兄弟,你觉得我这张脸好看吗?” 赵桥吞咽了下口水,能让连北川和宋岳霆都辗转反侧的女人,怎么会不好看? “好,好看。” 幸好外面天冷,赵桥冻得手脸通红,否则顾青黛准会看出他红了脸。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怕我吃了你呀?适才在胭脂铺子里不是很凶的嘛?” “宋先生让我听你的话。” 顾青黛仰头凝视赵桥,“我这张脸化了妆,算是戴上一层面具。你呢?这么凶神恶煞的样子下,是不是有颗不一样的心?” 第318回 不肯亮底牌 赵桥一副不知所云的神情,小声嘟囔一声:“神经病呀!” 说毕,便抬腿迈进眼前店铺里。 这家店铺是做古玩生意的,越是在漕帮这种杂乱的环境中,就越能淘到奇珍异宝。 老板没有在家,只有老板娘出来接待。 漕帮地盘上,兴许有人没瞧见过宋岳霆的真面目,但赵桥是谁,绝大多数人都清楚。 老板娘还以为自家店铺碰上什么麻烦,没等怎么着呢,就往赵桥怀里塞了卷纸钞。 赵桥未避讳顾青黛,异常自然地揣进兜里。 这在漕帮众人眼里,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 顾青黛懒得操闲心,赶快把自己的来意讲明白,又把宣传单子送到老板娘手中。 老板娘如释重负,再仔细端详顾青黛的妆容,立马产生浓厚的兴趣。 “就在前面黑马街上,今儿开业有优惠。”顾青黛趁热打铁,把人往胭脂铺子里送。 老板娘稍不放心自家买卖,略微迟疑了一下。 顾青黛见柜台后面,有一个小伙计正在打瞌睡,觉得老板娘可抽身离开一会儿。 “老板娘现在过去,提我的名字,再额外送你一盒雪花膏。” 老板娘果然蠢蠢欲动,紧着去叫醒打瞌睡的小伙计,套上大衣便往胭脂铺子那头赶去。 赵桥就这样陪顾青黛走了六七家店铺,虽然宣传单子没发出去几张,可当即就赶往胭脂铺子的人却有不少。 赵桥算是领教了顾青黛忽悠人的本事,以前在醒狮茶楼里见她,顶多承认她是八面玲珑的美艳女掌柜。 “咋,咋不走了?” 赵桥冻得缩手缩脚,跟随其后的那几个小罗罗也一样,浑身上下全是落雪。 “冷呗,我快冻死了。” 顾青黛指向前面一块招牌,问赵桥是不是连北川刚提起的那家馆子。 赵桥点头称是,顾青黛立马往那家馆子里冲。 赵桥只得跟她一道进去,都没等站稳,顾青黛已把这家的特色美食全点一遍。 赵桥寻思自己今儿出门就没带钱,刚才收的那卷纸钞也没多少。 这家小馆子倒是不贵,可架不住顾青黛这个点法。 她一个瘦溜溜的女人,能吃下一头烤乳猪啊? “你那几个兄弟呢?”顾青黛寻了个比较僻静的位置坐下。 赵桥指向窗外,那几个小罗罗可怜巴巴地等在门口。 “让他们都进来,就去那张桌坐下吧。”顾青黛选了个离他们俩不远不近的地方。 “用不着,他们挣的就是这份辛苦钱。” “都进了漕帮,还说是挣辛苦钱?” “很多人进漕帮是迫不得已之选。”赵桥没打算煽情,也没打算和顾青黛多说。 顾青黛见她点的菜已一个接一个地传上来,蹙眉催促:“赶紧叫他们进来,咱俩能吃得下这些吗?” 赵桥倔得像头驴子,端坐在那里不吭声。 “你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我都不信你弄死过人!”顾青黛已暗戳戳地套起话来。 赵桥被顾青黛一激将,立刻将那几个小罗罗喊进来。 几人见到这一桌丰盛的菜肴,高兴得不行,坐下去毫不客气地动起筷子。 顾青黛咯咯地笑,一面叨咕大家跟着她太遭罪,一面叫店家再给那一桌添两瓶热酒。 赵桥估算这顿饭的花销,猜想回去以后宋岳霆能不能给他报销? “你吃啊,钱我都付过啦,吃不了浪费。” 顾青黛观察那一桌已喝的面色红润,估计他们能放下一些戒备心理,便预备专心致志攻克赵桥。 赵桥一听顿时松一大口气,到底是做买卖的商人,顾青黛这二年应赚了不少钱吧? 就是他一大老爷们儿,说一千道一万也不该教女人付钱。 顾青黛哪知他心里纠结这些有的没的,“元森是你杀的吧?” 赵桥刚吃到嘴里的一口汤面,全部呛在嗓子眼里,把他的脸憋得涨红不已。 宋岳霆是让他过去结果了元森,但元森想要体面,自己了结了自己,没用他动手。 “不是?”顾青黛单手托在腮边,一脸玩味地谛视赵桥。 “顾掌柜真是语出惊人,你太高看我了。” 赵桥放下手中碗筷,哪还能吃得踏实? 顾青黛替他斟满一酒盅热烧酒,“我觉得你真像门神。” 赵桥都分辨不出来,她这话究竟是在夸他还是损他。 “门神看着丑陋吓人,可他的初衷是保护家宅安宁。” 赵桥不语,只顾端起酒盅喝酒。 “你一定熟悉那句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顾掌柜,你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晚在春盛巷的宅子里,我看见你了。”顾青黛又开始诈呼赵桥。 赵桥不屑地嗤笑,她全程被蒙着双眼,从哪能看到他? 唯有那个约瑟给她做催眠那阵儿,他们才把她眼睛上的黑布摘下来。 可那时宋岳霆亦把他给支了出去,约瑟、盛力和宋岳霆三人在地下室里神神秘秘的,让他一度往那种不堪入目的场面上想。 赵桥如今已知晓宋岳霆在寻找什么宝藏,盛力和那个约瑟也是为同一个目标。 他就是不清楚具体内况,宋岳霆仍有些防备他。 当初盛力在弄死钟伶时,也提到过,貌似是顾青黛掌握了重要线索,这也是宋岳霆迟迟不伤害她的原因。 但赵桥觉得全都是借口,宋岳霆就是馋顾青黛这个人。 “什么春盛巷?真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赵桥拿纸巾抹干净嘴巴,想离开小馆子接着发放宣传单子去。 顾青黛一把将人薅住,“你亲兄弟的那些事,我都听说了,赵兄弟,忍辱负重还得属你呀。” “顾青黛,你再这样,别说我去宋先生面前告发你!” “宋岳霆本来就想弄死我,这不明摆着的事么?我怕他什么?” 赵桥又把眼睛瞪得鼓鼓的,他放低嗓音,往她身前靠了靠,“顾掌柜一心搞事业不是挺好的?打打杀杀是男人的事。” “这是什么话?” “天塌下来有连二爷替你撑着,你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干什么?” 顾青黛端起酒盅就往他身上洒去,“你不傻,你心里明镜儿,我今儿为何单独把你拉出来。” 赵桥抹了把酒水,没发脾气亦没吱声。 他承认自己很佩服顾青黛这样的新兴女性,可他认为时机不够成熟,还没到暴露一切的时候。 “钟伶不可靠,不代表我也不可靠。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我有实力满足你心里那个夙愿。” 第319回 报仇报彻底 赵桥拿过那壶热酒,嘬起壶嘴大口大口地饮尽。 顾青黛以为自己一番肺腑之言将其打动,等待赵桥会承认些什么。 可赵桥并没有如她所愿,他的外在相貌与内在心思完全不搭调。 “顾掌柜,有的事……难得糊涂啊。” 赵桥撇头,瞧向自己手底下那几个小罗罗,见他们已喝酒喝上了头,也懂得这都是顾青黛故意为之。 顾青黛触探到赵桥给出的信号,不够清晰,却足够将她点明。 还让赵桥怎么说呢? 难道要向顾青黛亲口承认,当初在顾家村时,他是故意暴露自己的行踪,好让他们快速掌握宋岳霆的动向? 还是告诉顾青黛,温波那些打手的跑路去向,是他煞费苦心才通知到邵山和满堂手里的? 连他自己都没猜到,潜伏在醒狮茶楼里两个不起眼的小伙计,竟是连北川最得力的手下。 他随宋岳霆去过那么多次醒狮茶楼,居然对他们俩没起过半点疑心。 但凡在他能力范围之内的事,他都有在暗暗搞破坏,要不然宋岳霆的汽车能在大雪天里抛锚? 他拱到汽车底盘下面挨冻那么长时间,体格再好,照样病了好几天。 剩下诸如帮顾青黛和龚勋,搞定如今这个胭脂铺子的所有权,皆算是举手之劳。 然赵桥不是只认准顾青黛和连北川,只要和宋岳霆搞对立的人,他多多少少都在暗中帮助过。 宋岳霆绑架顾青黛时,他没有积极营救。 一是感慨顾青黛就此挂了,代表她就是不够强,不足以对抗宋岳霆。 二是有种隐隐的直觉,宋岳霆未必舍得杀她。 最初太轻信钟伶,哪料到她那么弱,还差点害他跟着暴露。 他总觉得快速结果了宋岳霆,也不会是太难的事情。 可单让他去死有什么意思? 报仇就要报得彻底点,要把他处心积虑建起来的漕帮“帝国”,自内而外全部瓦解掉。 让宋岳霆跟当年进入漕帮一样,沦落成肮脏的叫花子,人人得而诛之! 顾青黛期许半晌,赵桥在心里已演过好几折子戏,到嘴边愣是一个字儿都没往外吐。 “这样吧,我说我的,你不用回答什么。” 顾青黛透过窗子,望向外面仍在飘雪的天空。 一场大雪,仿佛能掩盖住好多秘密。 “行不行呀?” 面对赵桥闷葫芦一样的姿态,她稍有些急躁。 赵桥委屈巴巴地张口:“你不是不用我吱声吗?” 顾青黛忍不住讪笑,“赵兄弟还蛮有趣的。” 赵桥斜瞟四周环境,尤其是他手底下那几个小罗罗。 虽他和顾青黛说话声音很小,二人互相言语又跟打哑谜似的。 但他该提防就得提防,宋岳霆疑心病那么重,谁知道他会不会另派人手跟踪他们? “钟伶是盛力杀的吧?呃……盛力就是傅言礼更是王大力?” 赵桥用力眨眨眼睛,算是承认下来。 顾青黛实在好奇,“宋岳霆去哪儿给他整的容?” 莫说顾青黛好奇,赵桥也好奇,宋岳霆到底勾结多少外在势力? “他在治安队里折磨我,我真恨他,咱们要不要联手……” 闻言,赵桥终不再沉默,“玛丽教堂最近都不会有活动。” 顾青黛身子一凛,赵桥总算乐意跟她交流了。 她略一歪头,摆出一副不解的模样。 “他们只为那一件事,去顾家村也好,绑架你也好,都没得到有用线索,还被你们的人成日盯梢。” 赵桥边说边啃吃大肘子,咬得特使劲,感觉他不是在吃肉,而是在发泄内在的情绪。 可恶的顾青黛,各种给他下套,一会儿打起感情牌,一会儿浇灌愤恨的种子。 他就没和女人打过交道,要不当初能让钟伶轻飘飘地利用? 顾青黛确实比钟伶强悍许多,他肯定希望最终整垮宋岳霆的会是她。 被他自己舍不得杀掉的女人反杀,宋岳霆能不能气得七窍流血? “到底是什么古墓?让宋岳霆那么痴迷?” 赵桥摇头,暗叹,顾青黛真不知情啊? 顾青黛吁了口气,“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到你的地方吗?” “干掉段毅。”赵桥啃完一大块肘子,含糊不清地说与顾青黛。 她冁然一笑,整理好衣衫,准备打道回府。 赵桥望向那一摞还没发放完的宣传单子,“咱们这就回去了?” “这些就放你们手里,待天气好些,你们巡街时随手一发就是。” “漕帮兄弟哪干过这种活?” “宋岳霆在胭脂铺子里赚钱,不给你们分点苍蝇腿?” 赵桥轻哼一声,没正面回答顾青黛。 他这样为宋岳霆卖命,分得的钱财也只能算马马虎虎。 底下那些兄弟能维持温饱就不错了,要不能发生码头脚行苦力罢工事件么? 顾青黛带着赵桥原路返回,等回到胭脂铺子时,宋岳霆已离开。 连北川和戴光域也被秦柳儿给轰走,道他们待在这里影响店员们卖货。 瞧顾青黛他们回来,龚勋笑呷呷地跑过来迎接,“哎呦,大功臣回来喽!” “龚小爷,咱不至于这样吧?” 顾青黛哪晓得,她招揽来的那几位,全都下了大手笔。 秦柳儿紧跟上前,把详情给顾青黛叙说一遍。 “看来今儿这开门红打得不错。” “大雪天也阻挡不了女人们爱美的心思。” 三人谈笑几言,才发现赵桥像个受气包一样候在门口。 顾青黛特意让龚勋给他分点辛苦钱,又对他委以重托,希望他日后能多关注胭脂铺子的营业环境。 莫让不三不四的人,跑到这里来捣乱。 赵桥暗叹龚勋多此一举,宋岳霆看出胭脂铺子如此赚钱,怎么会不用心看护? 大家伙忙碌一整日,外面的雪停了,夜幕亦快降临。 这一回,真是龚勋要做东请客,犒劳犒劳众人。 顾青黛和秦柳儿当然得出席,赵桥则识趣地准备走开。 就在此时,梅洁妤兴冲冲地推门而入,恰与赵桥打个照面。 梅洁妤就是听说赵桥被顾青黛带了出去,才风风火火地赶来,想一探究竟。 “胭脂铺子打烊了,梅小姐明儿早点来吧。” 顾青黛刻意这样对待梅洁妤,梅洁妤本身心知肚明。 可旁人哪里晓得,店员们小声嘀咕,说可以为这位小姐介绍服务。 “老娘又不是花不起钱,我今儿偏买不可!” 梅洁妤开始在柜台里指指点点,不停地使唤店员拿这个拿那个。 其实梅洁妤早是醒狮胭脂铺子的常客,秦柳儿很清楚这一点。 她上来八卦劲头:“外面传言不是真的吧,她真跟二爷那样了?” “谁知道呢!我和连北川又不熟!” 顾青黛翻了柜台前的梅洁妤一眼,又望向已走远的赵桥,顿时心生一计。 第320回 再折他一翼 连锁胭脂铺子的生意如火如荼地展开,龚勋整日都眉开眼笑。 明面上这样赚钱,背后的暗箱操作亦可顺利一些。 远在省城的上官姝绕过龚勋,竟把电话拨到顾青黛这里来。 听得出上官姝也很高兴,这证明她当初的眼光没有错。 顾青黛汇报完公事,自然而然把话题扯到她肚子里孩子的身上。 上官姝的孩子很健康,再有几个月就能出世。 她要顾青黛答应,到时要去省城看望她和孩子。 顾青黛一听这话,就猜到上官姝打的什么算盘。 哪里是让她去? 分明是让龚勋那个做父亲的去见见孩子。 顾青黛应承下来,又想起自家的颜艳。 龚勋都快有自己的孩子,尽管那孩子要管别的男人叫爹。 颜艳如今已习惯,她们那三人整日见不着面。 秦柳儿和戴光域的事公开以后,就逐渐减少登台次数。 没有对外多说什么,只悄无声息地转为幕后。 秦柳儿总往连锁胭脂铺子那头跑,初荷更是快常驻顾家村了,顾青黛一样没有得闲儿的时候。 唯有颜艳被绑在自家这几个铺子里,幸亏招来不少新人,不然她真快累死了。 顾青黛拎着一个小皮箱从后室走出来,颜艳瞬间皱起眉头,他们掌柜的又要去哪儿? “你们一个个不着家,就知道欺负我。” “年前最后一次啦,去趟初家庄,回来就过年。” “哟,那小荷也得赶过去吧?” “已跟她那边敲定好。” 颜艳没奈何地叹口气,“你们早点回来。” “回来就给大家发红包。” 不用顾青黛说,颜艳也知她亏待不了大家。 颜艳她们都往公司里投了钱,哪能不尽心尽力? 顾青黛放心离开,都不用特意叮嘱颜艳些什么。 其实这趟初家庄不是非去不可,冰天雪地的,去了也瞧不出啥。 是曹衡君一力坚持,说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 顾青黛了然,俱是背后的曹雍放心不下。 好像不让自己儿子亲眼所见的话,就过不好这个年一般。 连北川本以为除了曹衡君,就只有他和顾青黛。 待抵达初家庄,连玉川再把初荷从顾家村带过来。 他们几人就当做去冬游,年关已到,该歇一歇了。 这仅是连北川单方面所想,曹衡君像是怕自己吃亏似的,不但带上沈之民,还有郭起成。 陆铭泽一开始不想去,觉得去了就是给连北川和顾青黛当电灯泡。 即便他应该过去考察考察,毕竟明年开春就要全面动工。 是顾青黛告诉他,曹衡君等人都要跟过去,他才决定走这一趟。 连北川坐在汽车里望天儿,前前后后跟了好几辆车,去个初家庄至于这样浩浩荡荡的吗? “三爷已在初家庄等着了?” “应该是的,本说好咱们住在冯二蝶他们家。一下子多出这些人,还得临时安排。” 顾青黛听出他很不虞,“又不是什么麻烦事,我们小荷就能处理好。” “那个沈之民都快中了曹衡君的蛊。” 连北川向身后车内瞅一眼,未看清楚里面的状况,只隐约瞥见沈之民那一口大白牙,从始至终就没有合上过。 “曹雍想扶持一个听话的木偶,沈之民是个不错的选择。” “程厉远提醒过他两三次,不知他往没往心里去。” 沈之民最初是被程厉远“收买”的,去曹雍外室小馆子做戏那次,亦是沈之民帮着攒局。 他虽不知其中内里,可毕竟是参与者。 万一被曹雍父子的糖衣炮弹迷惑住,保不齐就把他们这些人给出卖了。 “修路、建厂,皆在他的管辖区域内。沈之民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乱说话。” “回头我再让程厉远给他点好处。” 连北川发现顾青黛又穿了件半旧的裘衣,估摸他送她的那件,会被她打理后送回连公馆。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新买的裘衣呢?你给我藏哪去了?回滦城记得还我。” “丢了,太丑。” “连北川!” “就拿我送你的那件补上。” “用不着。” 连北川漫不经心地抬起星眸,“你把我那件扔了吧,咱们就当扯平。” “多少钱买的?我付给你。” 顾青黛不想为一件衣服,再跟他互相扯皮。 “忘了。” 连北川真是气愤,连这样一件礼物,她都不愿意接受! 他打岔儿说起别的事,“赵桥和梅洁妤能配合好吗?” “试试看吧,等咱们回滦城就知道了。” 顾青黛那晚给梅洁妤出了个主意,梅洁妤胆战心惊,恐演砸了再牵扯到自己。 顾青黛头次拿金钱诱惑对方,承诺若这次能把事情办成,就帮助她彻底摆脱宋岳霆。 梅洁妤即刻明白过来,那个内奸找到了。 依照顾青黛的办事风格,她不说就别问,反而对自己更有利。 是赵桥还是段毅,她一点都不关心。 想着能从顾青黛手里拿到一笔钱,又能彻底摆脱掉宋岳霆,梅洁妤到底动了心。 顾青黛他们一行人前脚刚去往初家庄,许久按兵不动的约瑟和盛力,也终于有所反应。 约瑟不太想让盛力跟随他们去初家庄,他已判断顾青黛那里没有可用线索。 盛力却非要走这一遭,为让约瑟放心,这一次他选择独自动身。 宋岳霆知晓后,不住地唏嘘,盛力这个家伙是要为约瑟拼命啊! 当初盛力跟在自己身边时,也没见他这样尽心尽力。 “宋先生,咱们出发吗?” 赵桥敲响宋岳霆的房门。 宋岳霆整理好衣衫往外走,“那鸿涛那老小子有多久没主动找过我?” “这不是到了年末,他想向宋先生表示表示心意吧?” “段毅呢?” “办公署门口候着呢。” 那鸿涛今晚就一个任务,好好招待漕帮着几个头号人物,一定要把他们全部灌醉。 这是连北川第一次对他开口,那鸿涛势必要漂漂亮亮地完成。 那鸿涛特意带上儿子那闻,在桂花楼喝到三更天才结束。 那鸿涛父子早醉得不省人事,赵桥和段毅也醉得东倒西歪。 宋岳霆稍有微醉,但他绝不容许自己喝到酩酊大醉。 可今晚被那鸿涛的彩虹屁捧得,喝得确实有点多,回到家中一头倒在床上便呼呼睡去。 次日醒来时已过晌午,宋岳霆纳闷儿那鸿涛给他们喝的到底是什么酒?酒劲儿怎会这样猛? 赵桥咋咋呼呼地破门而入,宋岳霆连衣服还没有套上,“你又犯什么病?” “宋先生,办公署的保险柜被盗了!” “段毅呢?” 宋岳霆瞬间有了精神,谁敢偷漕帮的钱? “不知道,兴许没醒酒还在家里呢?” “去把他给叫来!” 赵桥就等宋岳霆说这句话,听此,立马便带人奔赴段毅住处。 第321回 利用他多疑 段毅跟在宋岳霆身边数载,早学会狡兔三窟那一套。 尤是他身处高位,掌握漕帮大多数经济往来。 与宋岳霆为敌之人,往往都惦记从他身上下手。 是以段毅这些年过得谨小慎微,一家老小几年前就都送出了滦城。 为的就是不被外人抓住把柄或软肋,连凯和元森不就是近期的最佳例子? 若没要挟住他们的家人,兴许那二位不能凉得这样快。 赵桥假意不晓得段毅昨晚住在哪里,带领底下兄弟们闹闹哄哄闯入两处空屋。 没寻到段毅人影不说,又借底下兄弟之手,“发现”藏在床底的一大包现金。 漕帮办公署的保险柜刚被盗,他们就在这找到大量钱财,怎么会不遭来怀疑? 监守自盗也不是不可能的。 底下人霎时说长道短,赵桥瞪起他那双吓人的金鱼眼,勒令众人把嘴巴闭严。 前戏做足以后,赵桥才率兄弟们赶赴段毅真正居住的地方。 有了先前的铺垫,众人情绪都被调动起来,再次破门而入时,就跟要去当场捉奸似的。 段毅仍在鼾睡,衣衫没有完全不蔽体,床榻上也仅有他一人存在。 最后一个走进来的赵桥略感失望,是不是少了一个人啊? 段毅被突如其来的恫吓声惊醒,整个人迷迷蒙蒙不知所云。 他都没来得及问明白发生什么事,就被五花大绑押解起来。 赵桥反而做起和事佬,又是让人给段毅解绑,又是语重心长地说相信他的为人。 段毅欲哭无泪,都是哪儿跟哪儿啊?一种莫须有的直觉猝然而生。 段毅被众人“请”出住处,欲带他直接去办公署面见宋岳霆。 就在众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时,屋内大衣柜里兀然传出女人的哭泣声。 赵桥毫不犹豫地打开衣柜,却见梅洁妤被捆住手脚、堵住嘴巴关在里面。 几个没走出去房屋的兄弟,探过头来细瞧,被赵桥大骂两声吓跑出去。 他快速给梅洁妤松绑,其实压根就没捆上。 可他一句废话都没有问,只沉声交代:“你等我一下,我处理好外面,带你单独去见宋先生。” 梅洁妤配合地点点头,待在原地等赵桥回来。 外面的段毅仍不知自己家中竟藏了个女人,还是他们老大的女人! 可最末走出来的那几个小罗罗,瞧他的眼神愈加鄙夷,他把脑袋想破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啥。 赵桥顾虑重重地跑出来,用食指指向段毅,“你呀,你呀!” “好兄弟,能不能给个明话,我到底犯了什么事?” 段毅想往赵桥身边凑凑,却又被几人夹在中间不许乱动。 没把段毅当众绑起来,已算给足他颜面。 赵桥叫来一个机灵小弟,向他严肃吩咐两句,旋即又回到段毅家中。 他故意拖延一刻钟左右,猜度外面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携梅洁妤离开此地。 二人抄小路去往漕帮办公署,全程依然未有任何交谈。 都不算是绝顶聪明之人,都没有绝对信任对方。 只是暂时在一个阵营里,谁知以后能变成什么样? 俩人皆认定没有沟通和交流,更能保护好自己,也更能取得宋岳霆的信任。 赵桥将梅洁妤带到宋岳霆办公屋的间壁,打算先去宋岳霆那边瞧瞧状况,段毅此刻“承认”了多少? 段毅终明了发生何事,他挨了几下拳脚,跪在地上向宋岳霆吐真言。 “宋先生,你相信我,我怎么会干那种蠢事啊?” 段毅实在不知自己得罪了谁?没察觉阻碍了谁的道? 他行事足够低调,向来不主张靠暴力解决问题。 宋岳霆亦没料到,会是这种结果。 他让赵桥去找段毅回来,是想让他一起抓偷盗之人。 保险柜里那点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凭他对段毅的了解,属实没必要冒这个险。 只是底下兄弟从他住处搜出来的钱,同保险柜里丢失的数目刚好吻合,这一点要怎么解释? “你说是谁在陷害你?找出来,我替你出头。”宋岳霆坐到那把虎皮大交椅上,质问起段毅。 段毅环顾四周,其中几人是新面孔,另外几人跟他很熟悉,算是他日常惯用的左右手。 段毅自觉平常待他们不薄,并没有亏待过任何人。 不是他们的话,难道会是赵桥? 才一想到赵桥,赵桥便敲门而进。 他在门外听得七七八八,认为该往上再浇一把油了。 “宋先生……” 赵桥没理会跪在地上的段毅,而是附到宋岳霆耳边低声咕哝几言。 宋岳霆立即起身,抛下段毅就去了间壁房间。 赵桥未跟过去,隔壁上演的精彩戏码,用不着他露面。 “赵爷,赵爷啊,就算让我死,你也得让我死得明明白白行不行?”段毅的心随着门响,跳动得更加剧烈。 赵桥狠狠咬紧牙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救你,是你自己不争气!” 段毅自己都糊涂了,他和赵桥分管不同领域,没什么利益交集。 且赵桥那种直侃侃的性格,以往和人结仇均是来明的,他能筹谋出这样的局? “宋先生干什么去了?你从我家里又翻出什么证据?” “给彼此留点面子吧,你不要脸,人家还要脸呢!” 间壁房间里,宋岳霆已甩了梅洁妤好几个大嘴巴。 他薅住她的头发,厉声诘责:“你没有撒谎是不是?再给我一字不落地重复一遍!” 梅洁妤哭哭啼啼地求饶:“岳霆我没说谎,你相信我。昨晚……” 梅洁妤开始背诵早准备好的草稿,说自己昨晚从岳门舞厅下工,本想直接回家歇息。 可昨夜运气不好,没雇上黄包车,只能徒步往家走。 梅洁妤的家和漕帮办公署在同一个方向上,她走到办公署附近时,同一身酒气鬼鬼祟祟的段毅偶遇上了。 她瞧段毅身后背着个大包,没敢多问,打一声招呼就仓皇而逃。 哪料平素斯斯文文的段毅,竟突然把她给抓住,趁着月色将她带回家中。 “她先是威逼我不许对外讲,昨夜看到过他。后又想对我图谋不轨……岳霆,我死命抵抗没让他得逞,真的!” “上回和连北川那事你也是这么说,他们都这么尊重你?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名门闺秀?” 梅洁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都快笑开了花,快点嫌弃她,好趁机甩了她呀! “撒谎都不会?藏匿钱财的住址和发现你的住址是同一个地方吗?” 宋岳霆哪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梅洁妤呆愣一下,很自然地将两处住址位置报出来,“三更半夜,我被一个疯子拉来拉去,岳霆,这个仇你得替我报啊!” 第322回 亲信寒心走 宋岳霆厌恶地睨住梅洁妤,终觉她和以前的钟伶没什么区别了。 赵桥说不定会骗他,梅洁妤或许也能骗他,那一众弟兄更容易骗他。 然而这些人不可能合谋好了,一起栽赃陷害段毅吧? 可段毅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呢? 难道仅是喝醉以后的鲁莽行为? 上次胡良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梅洁妤推给了连北川。 尽管胡良事后找宋岳霆承认错误,但那件事还是让不少人在背后笑话他来着。 这与连北川有没有真的碰梅洁妤,没多大关系。 只是大张旗鼓地抢他的东西,存心让他脸上挂不住。 同钟伶那种他主动推送出去的,还是有很大差别。 赵桥是看出了经验,懂得这种事要低调一点。 否则传出去的话,无论梅洁妤和段毅有没有男女之事,都会被外人,特别是漕帮内部之人当成笑柄。 宋岳霆近期已物色到几个新姑娘,都是能唱会跳还有野心的主儿。 等把她们培养出来,就可让梅洁妤彻底滚蛋。 现下还不行,好不容易捧出来的“滦城小姐”,仍需榨干她所有价值。 宋岳霆决定给梅洁妤加大工作量,一方面是多为岳门舞厅赚钱,一方面也是让她好好带新人。 “你先回家吧,这件事不要对外声张,晚上照常去舞厅上工就行。”他恢复寻常口气,对梅洁妤的态度不好不坏。 梅洁妤悄咪咪地溜出漕帮办公署,这条计策真是一石二鸟,她在心里佩服起顾青黛。 不管段毅结局如何,通过这件事宋岳霆一定对她有所嫌弃。 她目睹过钟伶的下场,看到了连莲的遭遇,还有众多她叫不上名字的女子,她们都没在宋岳霆手里得到好结局。 她不要步她们的后尘,与其自己主动离开,惹得宋岳霆各种不悦,倒不如用这种法子。 梅洁妤盘算宋岳霆什么时候能把她撵走,她还能在岳门舞厅里赚多少钱?待顾青黛回了滦城又会给她多少钱? 宋岳霆重回办公屋中,对梅洁妤那边只字未提。 赵桥是真没料到,都发展到这个份上,宋岳霆仍能保持理性。 见到梅洁妤的那几人一样感到惊骇,好在他们之前没有多嘴,不然这件事一经传出去,他们定逃不掉干系。 宋岳霆亲自将段毅从地上扶起来,“我搞清楚了,这全是一场误会。” 段毅激动得差点又给宋岳霆下跪磕头,谢天谢地宋岳霆肯相信他是清白的。 赵桥气得肺都快炸了,他忙忙叨叨这么久全部白费? 可他表面依然坚定不移地跟随宋岳霆的步伐,宋岳霆说相信段毅,他也相信段毅。 这件不大不小的事件,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算了。 宋岳霆下令无需再往下追责,横竖钱款已全额找到,以后多加防范便是。 段毅事后找到赵桥,逼着他说出梅洁妤那一段。 梅洁妤那一段瞒得了旁人,瞒不了当事人。 赵桥只假装嘴硬一下,就对段毅“和盘托出”。 段毅当场就要去找梅洁妤对峙,非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满嘴胡话的娘们儿不可。 赵桥推着他赶快去找,“你去啊,快点去,好让宋先生知道,你又去教训他的女人了!” 段毅如梦初醒,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现在谁敢碰梅洁妤,谁就会引起宋先生的怀疑,这一点怎么还用我教你?” 赵桥只能用这种方式,力保梅洁妤无恙。 他们算准了一切,独独没算到宋岳霆如此变化无常。 按照他多疑的性格,应该一枪把段毅干掉才是。 哪怕事后知道是错杀,也不会漏掉一人。 段毅亦琢磨过来,宋岳霆就是表面上宽恕了他,对他的信任只怕已不复从前。 宋岳霆大底是有意这样做,想瞧瞧他今后还能做出怎样的举动?背后还有没有其他同伙? 想到这里段毅一阵心寒,他为宋岳霆做事这么久,竟没换来他半分真心。 段毅意气消沉地离开,从恰才想要搞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陷害自己,演变成想找个恰当理由脱离漕帮远走高飞。 留在漕帮迟早要性命不保,他没有野心大志,只是求财而已。 宋岳霆绕开段毅、赵桥,另找胡良调查那天晚上的详情。 胡良应承下来时,不知里面牵扯好几个关键人物。 推是推不掉了,又恐得罪哪一方,经过反复斟酌后,他照搬赵桥的说辞,去回复了宋岳霆。 宋岳霆这才放下对赵桥的怀疑,也间接相信了梅洁妤,问题还是出在段毅身上。 又到年底给漕帮众兄弟发钱的时候,这种事情一直是由段毅负责。 宋岳霆趁机安插来两个新人,美其名曰:多帮段毅分担分担。 段毅哪还看不出来,他们是在监视自己,更是要架空自己,这个漕帮没法再混下去了! 前儿还气愤不已的赵桥,终舒了一口气,就说宋岳霆不会轻易放过段毅。 这回不用他再动手,坐在一旁看好戏就成。 赵桥与段毅没什么仇恨,他又不是非把段毅弄死不可,就是想干掉宋岳霆的“算盘”。 段毅要是聪明,就该看清楚宋岳霆的嘴脸。 以他那种胆小怕担责任的性格,应会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两个新人都想在宋岳霆跟前表现表现,没发觉段毅在办公上的错处,转头翻腾起陈年旧账。 大部分有问题的账,都是段毅帮宋岳霆谋取私利所致。 两个新人不知内况,揪住这些尾巴死活不放。 段毅被逼得既不能说出宋岳霆的名字,也不能承认这些账目有问题。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预备找宋岳霆进行最后一次推心置腹地谈话。 若失败了,他就下定决心逃走。 可宋岳霆没给他这个机会,年末应酬甚多,他又被樊家父子请过去。 宋岳霆和樊家之间的事,段毅知道的不少,有些事还是他出面和樊家父子交涉的。 前一项顾青黛出事,连凯和元森先后被干掉。 樊家从头到尾没敢吱声,懂得暂避锋芒。 他们家才是真正不想让连北川和顾青黛,建棉纱厂的始作俑者。 宋岳庭就是拿了樊家的钱,才搞出随后那一系列事件。 连凯也好,元森也罢,都是替宋岳霆受过。 想到这些为宋岳霆卖命的人,全都死得那样惨。 再想想宋岳霆当初是怎样成功上位的? 段毅不寒而栗。 今晚宋岳霆带上赵桥和其他几人,偏偏把他给落下来。 短短几日时间,段毅跟老了五六岁一样,头发里都生出几根白发。 他得逃走,不能再犹豫,就在今晚吧…… 第323回 不认亲生父 顾青黛一行人已在初家庄度过好几日,他们此番算是官家下派,又那么大张旗鼓地进村。 初家庄的老族长们想假装不知情都不行,不想接待也得硬着头皮接待。 这些人里便包含了初荷的亲生父亲,初育为。 几个族中代表同顾家村那几个地主老财一样,掌管着初家庄的一切事务。 与顾家村不同的是,初家庄整体上没有顾家村那么贫穷。 但论起几家大户的经济实力,却又比不过顾家村那几位。 初荷他们家就很典型,外表看上去很富裕,实则里面早就烂透了。 要不然能把初荷“卖”给得了肺痨的病秧子为妻? 能为得到初荷参加滦城小姐选美大赛的奖金,竟真同意与其断绝父女关系! 连玉川故意把戚淮留在顾家村,只领上初荷回到初家庄。 他们俩已和冯二蝶的养父很熟悉,与之讲明来意后,老人家说什么都不肯收他们的钱。 非说这段时间没少得他们的照顾,有客人过来投宿,但求不嫌弃家里环境太差就行。 老人家早知晓冯大牛和冯二蝶的事,悔过、恨过,人没有死,就得接着活下去。 冯大牛近几年是放不出来,可冯二蝶再有一年半载就能归来。 初荷告诉老人家时,老人家又哭又笑,念叨他一定得好好活着,等待两个孩子回家。 待顾青黛大批人马抵达村子后,初荷和连玉川双双傻眼,不知道的还以为初家庄发现什么稀世珍宝了呢! 这下子再没法低调行事,初荷只好带领他们去见族长。 族长名叫初培之,算是从小看初荷长大的族中伯父。 他本以为初荷已后悔当初的不孝行为,这次借机回来是想求得父母的谅解。 哪料初荷一张口自我介绍,便是:“我叫顾小荷。” 连玉川懂得,她是铁了心要跟初家划清界限。 初培之碍于这么多人在场,不敢发作,否则真应替她父亲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孝女! 他一面差人回自家拾掇房间,唯恐招待不好这些从滦城来的贵客。 又紧着让人把其他几位族中代表请来,这种场面不能只让他一人面对。 初育为闻讯赶来前,已被底下人旁敲侧击一气。 但初育为太把自己当回事,认定初荷见到自己定会承认她的错处,上赶着求他回到家中。 可惜初荷没给这位亲生父亲半点面子,她像是事先预料到一般,连往日那复古的装扮都临时改掉。 她一身洋式套装,外搭獭兔长裘,丁点往日的痕迹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最清楚,缠过的双脚撑不起皮鞋,要往里面塞好多棉花。 这是她挥之不去的封建痕迹,会伴随她终生。 初荷的决绝,顾青黛并不感到意外。 她回到初家庄的目的不是认亲,而是希望改变初家庄如此封建落后的境况。 几个族中代表担心初育为再和初荷吵起来,滦城这些贵客可都是官家派下来办正经事的。 他们都注意到了顾青黛,她长得像一位他们都熟知的故人,那个人同样姓“顾”。 初培之试探着提到顾长庆的名字,顾青黛立马便承认他正是她的父亲。 “长庆兄是个好人啊,一晃过去这么多年,他的姑娘都长这么大了。” 几个族中代表七嘴八舌地往顾青黛身上引话题,搞得陆铭泽、曹衡君他们一脸懵然。 顾青黛原籍不是在顾家村吗? 这会儿怎么又跑初家庄来了? 连北川这时候傲娇得不行,一副“我知道内幕”的神气。 找到机会就向人解释,顾父先从顾家村出走来到初家庄定居,后又从此地搬走去往滦城城里。 不然初荷和顾青黛也不会是年幼发小。 她们俩在滦城重逢后,顾青黛才会倾心帮助她。 初育为这才意识到,这个不认他的女儿已在滦城攀附上权贵。 想到这里,他更加不愿意让初荷好过。 既然是她自己回来的,就休怪他翻脸不认人。 顾青黛一行人全在初培之宅院里住下,初育为几人则从早到晚地陪在左右。 曹衡君和郭起成成为主角,二人带了一堆问题,随时随地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这几个族中代表倒是很配合,顾青黛不禁拿顾家村那几位做对比。 “我们只是商,他们是官。”连北川轻描淡写道出其中奥义。 陆铭泽对这些形式上的一点都不在乎,他在家中睡惯了软床,这两天住在热乎乎的暖炕上别提有多舒坦。 连饭量都跟着见长,每每都是第一个上桌最后一个下桌。 众人在饭桌上谈论修路、建厂、种棉花,陆铭泽基本不参与其中,就闷头吃自己的饭。 其实他心里有数,该考察的一样没落下,就是很讨厌形式上的吹嘘。 这便是他更愿意和洋人合作的原因,洋人更讲究效率,而国人更讲究规矩。 初荷见顾青黛在饭桌上连连打哈欠,干脆拉她走出饭厅,在初培之的宅院里散起步。 初荷耸肩自嘲:“初家庄的陋习,女人没资格在桌上讲话。” 顾青黛清楚她们俩能与那些男人一起用饭,已算“格外开恩”。 “这次过来我就是个陪衬,这些都无所谓。” “希望曹衡君那些人能与族长他们好好沟通。” 顾青黛别有深意地睇向初荷:“会的,甭管他们的初衷是什么,咱们的目的都相当一致。”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这回不得已让他们发觉我在滦城混得不错,你猜……” 初荷再次自讽苦笑,她还欠着秦柳儿大笔钱款呢。 “他们威胁你,无非就是用道德绑架。” 顾青黛可想象出,初育为能使用哪些手段。 初荷捏捏自己的脸蛋,“我这脸皮早变厚了,想威胁我,门都没有!” “连玉川呢?”顾青黛没有把话挑明,只略略提一下。 初荷霎时垂下眼睑,“他知道我向柳儿姐借钱的事了,昨晚和我大吵一架。” “质问你为什么没向他开口?” “他觉得我瞧不起他,说朋友之间这点钱可以借。” 顾青黛和初荷皆没忍住笑起来,连玉川怎会这样幼稚? “青黛,这次回初家庄,对我是件好事情。让连玉川看清楚我那家庭,他应该会知难而退。” 从初荷说这句话那刻起,顾青黛就确定她对连玉川动了真情。 也许真会有浪子回头金不换呢? “这的确是个考验,不只是考验他,更是考验你自己。” 第324回 原生家的痛 说曹操曹操就到。 连玉川在饭厅里没有多少发言权,与其陪坐打瞌睡,不如溜出来做点别的事。 顾青黛很识趣,预备离开给他们俩创造二人空间。 “顾掌柜往哪儿走呀?” 连玉川竟拦住她的去路,语气里带着埋怨。 初荷狠狠剜了连玉川一眼,没说一个字儿,就把连玉川那点埋怨给憋了回去。 顾青黛慨叹,她才几日没瞧见他们俩,这二人已发展到如此地步? 初荷的“家教”挺严啊,连玉川也是真够听话。 “我们组建公司那事是小荷自己拿的主意,你休想怪到我头上。”顾青黛调笑着霎了霎眼眸,旋即拔腿就跑。 连玉川“哎”了两声,想欲追赶,又恐身后的初荷不高兴,只好讪讪作罢。 “这件事和顾青黛没有任何关系。” “顾青黛是你的东家,怎么和她没有关系?” “我说没有就没有!” 初荷怄气地直跺脚,连玉川怎么就过不去这个坎儿? 连玉川溜出来时未穿外套,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你赶紧把数额报给我,咱们怎好欠人家秦柳儿的钱。” “什么叫‘咱们’?再说我是欠外洋银行的钱,柳儿姐是帮我拿宅子做的抵押。” “都差不多是一回事。秦柳儿和戴光域来年开春就要结婚,哪儿哪儿不需要用钱?” 初荷又没有结过婚,哪研究过这些事务? 她寻思半晌,忽然皱起眉心,“男女成亲女方也要出些钱,哦,对对对,柳儿姐我们都一样的……” 她们都是没有娘家的女子,关于出嫁的一切花销需自己承担,包括嫁妆也得自己为自己准备。 秦柳儿第一次嫁人,都算不上是“嫁”,没有任何形式,对外只是低人一等的外室小妾。 她苦尽甘来遇到戴光域,是该风风光光操办一场婚礼。 初荷心里本没有太大压力,让连玉川这样一搅合,顿时黯然伤神,是她自己考虑不周了。 连玉川的心思怎会这样细腻? 他就是单纯地诈唬初荷,想让她接受自己的一点心意。 他从连氏拿出点钱算不得什么,何必让她背负那么大的经济负担? 连玉川一直搞不懂他二哥,拉顾青黛一起做买卖,竟一点便利都不给人家提供。 连玉川在顾家村常驻这么久,连氏这边的人员基本没用他操过心,俱是他二哥从商行派过来的优秀成手。 倒是隔三差五跑到顾家村的初荷,还有名义上是连氏商行的人,实际心向顾青黛的顾百顺,老让他头疼不已。 顾百顺总惦记给顾青黛省钱,说什么他这个妹子背负巨债,做兄长的干着急帮不上忙。 初荷就更不用说了,连玉川眼睁睁看她扒拉碎过一个算盘。 他明白初荷很想证明自己,她独立、自主、有担当,美貌只是她的加分项而已。 但他真不想让初荷太辛苦,不管他二哥心不心疼顾青黛,反正他心疼初荷。 可连玉川却忽略了,这件事就是由连北川告诉给他的。 他和初荷的处境,与连北川和顾青黛的情况各有不同。 且这件事放在眼下暂能缓缓,最棘手的事是初荷避而不谈的家庭。 初荷同连玉川在庭院里单独说话,早被初培之的家眷偷窥到。 这已不是第一次,从初荷回到初家庄那天起,他们就留意她到底与哪个男子走得近? 从曹衡君、郭起成,到连北川、陆铭泽,那么多男人当中,唯有她和顾青黛是女人。 顾青黛始终“雨露均沾”,没瞅见她和哪一个男人走得太近。 反而是初荷,好像总是和这个连三爷待在一块。 传言到底流到初育为耳朵里,他认为自己终揪住女儿的软肋。 晚夕,曹衡君来找顾青黛,想与她聊聊这几天的心得。 顾青黛只给个耳朵意思意思,并不想同他过深探讨。 他不愧是曹雍的儿子,讲话办事特有当官儿的派头。 待碰到实际问题时就会纸上谈兵,再不然就是把问题推到旁人头上。 郭起成是有城府装憨厚,曹衡君则是没城府非佯装能玩儿转一切。 顾青黛总能瞥见,连北川和陆铭泽对他不经意间露出的诽笑。 “初培之答应我,他去动员村民,待来年开春全都种棉花。” 曹衡君觉得自己为顾青黛他们促成一件大事。 殊不知有没有曹衡君,这件事都能谈成。 初家庄没有顾方圆那种地主老财,初培之他们的利益没受到什么损失,一定乐意配合县里的工作。 村民们不但乐意改粮种棉,还积极参加修路工程,连去顾家村修建棉花厂的劳力,都有开始报名的了。 顾青黛恭维地竖起大拇指:“还得是曹小公子出马。” 初荷已在旁听不下去,帮他们倒两盏热茶端上来,便托词走出屋外。 “我还以为底下工作很难推进呢,万没想到初家庄民风这样淳朴。” 顾青黛腹诽,啃下顾家村花费他们多少精力? 初家庄这边能一点耳闻都没有? 有机会摆脱贫苦,为何不肯试一试? “那咱们哪日回滦城?” “急什么呀,明后天再去趟顾家村吧,我听说离得不算远。” 曹衡君没完成父亲交代给的任务,哪能轻易就打道回府? 顾青黛也是故意提起,初家庄这边搞定,再去顾家村探一眼,好赶紧回滦城吧! 眼看就要过年,她还什么都没准备。 去岁条件拮据,过年亦是马马虎虎。 今年好转这么多,她势必要搞得像样一点。 “明儿就去?” “看明天天气如何再做决定?” 顾青黛敛眸缓笑,“听曹小公子的。” “怎么不叫我哥哥呀?” 曹衡君自觉这两日公事办的不错,以为顾青黛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顾青黛似笑非笑地把脸转到别处,“在外不得叫你曹干事吗?” 连北川兀地推门而入,“哟,曹干事怎么在这屋呢?郭秘书到处寻你都没寻到。” 曹衡君得意一笑:“我来找我妹妹说说体己话不可以嘛?” 连北川没空搭理他,“青黛,你要不要出面,初荷和她老子在外面吵起来了。” 顾青黛腾地一下站起身,“是怎么回事?” “边走边说吧。” 顾青黛丢下曹衡君便随连北川过去,曹衡君愤懑地将身旁一把椅子踹翻倒地。 没等连北川说明内况,顾青黛先问:“三爷呢?这时候他可不能出头逞强,否则事情要更加糟糕。” 第325回 前后俩面孔 连北川早料到这一点,已让霍桀拉拽住冲动的连玉川。 虽说这是他三弟的感情事,但作为兄长仍不信任他自己能够处理好。 连北川带入连家家长的角色,而他视顾青黛一样如此。 “孩子”们有了事端,做“长辈”的出面更方便解决。 初育为把初荷堵在初培之家庭院的一处小亭子里,因离甬道、月洞较近,为照顾行走路人,周围点亮好几盏灯笼。 顾青黛和连北川赶过去时,感觉整座庭院都静悄悄的,将初育为和初荷的争吵声衬托得更加突兀。 但她很快就察觉出不对劲儿,未被灯笼照亮的阴暗处,似乎有人影在窸窸窣窣移动。 没有融化的积雪山背后,较粗壮的老树干后侧,光秃秃的假山山洞下…… 顾青黛将脚步放轻放缓,“这么多人在此听墙根儿?” 连北川也注意到那些地方,“初荷闹出的举动,莫说在小小的初家庄,就是滦城、省城,乃至全国范围内,都属罕见。” “所以不管局内还是局外人都这么好奇?都想瞧瞧初荷能落得什么下场?” 连北川听出来顾青黛语气很不善,可他能理解,他三弟亦能理解,不代表这个世道里的所有人都能理解。 他把顾青黛抓到一隅,低声慢笑:“青黛,我先给你撂实底儿吧。” 顾青黛望向小亭子里不断发出争吵声的二人,蹙额叹息,“什么实底儿?” “我三弟对初荷的家庭背景早就了解透彻,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也做好跟老爷子抵抗到底的准备。” “初荷与初家断绝亲情可自力更生,连玉川他可以吗?” 顾青黛问得异常尖锐,这是连玉川无法回避的现实。 连老爷、连老太太会同意初荷这样的女子进门吗? 连玉川要是没有鱼死网破的勇气,大可不必蹚这趟浑水。 “我这个二哥不会坐视不管,而且连家的男人不会那么孬种。我三弟不会,我一样也不会。” 连北川借机跟顾青黛明志,誓要打消她心里的一切顾虑。 顾青黛无奈地翻了连北川一眼,不是在商讨连玉川和初荷的事情吗? 连北川干什么又往他自己身上扯? 她佯装没听懂,岔开话头,“我先过去吧,你原地待命。” 她身为初荷的好友、东家,理应露这个面。 以前始终忌惮初荷身藏醒狮茶楼被出家人获悉,再跑去找麻烦影响生意。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一次又是顶着办公事的由头,料初育为不敢太肆无忌惮。 顾青黛快步来至小亭子旁,听初育为吵吵得正欢,“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你发迹了不知道回报父母?” “您这话说的,当初断绝父女关系时,我可是给了你们真金白银!” 初荷就猜到初育为会变着法地堵到她,跟她翻养育之恩的陈年旧账、拿封建纲常伦理那一套压人。 要是她乖乖听从使唤,自此以后就会成为初家的“摇钱树”。 要是她不愿顺从初育为,他就会把这些家丑宣扬出去,让初荷在滦城再无立锥之地。 “那才几个钱?你打发要饭的呢?” “嫌少?嫌少你当初也同意了!您别忘了,咱们断绝关系是登过报的。” 初荷以前哪这样与父亲说过话? 久居深宅大院里时,在父亲跟前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多瞧两下眼生的年轻男佣,就会被父亲、兄弟一起骂不守妇道,没有羞耻心。 真该让初育为看看,她和程厉远、戚淮,甚至是连玉川整日整夜在一起做事的状态! “一份报纸而已,律法上作数吗?你身体里流淌着我的血,这辈子都挥之不去。” 初育为露出贪婪的笑,他的两个儿子还没有成亲,一家老小就靠那点微薄的租子度日。 家中所有人皆没有其他收入,整日维持面上的体面,只出不进。 初育为哪能不知连家的名头? 初荷攀附上这么有钱的男人,囊中怎会没有钱? “合着您让我学哪吒,削皮去骨呗?” “我哪有那么残忍,你只消……” 未等初育为向初荷提出无耻要求,顾青黛便冲进小亭子里,“初老爷,我正说要去找你呢。” 初育为稍稍一震,“是顾大姑娘?” “青黛?还是惊扰到你们了。” 初荷瞅见顾青黛,已猜到现下整个庭院里的人,都该知道她和生父在吵架。 连玉川不可能不知晓,他还算理性没有冲过来,他竟真的没有来。 初荷自讽,她这可笑的矛盾心理。 “初荷这二年在我那白吃白喝,没少花钱。”顾青黛站到初荷身前,预备与初育为算算总账。 初育为一听,霎时就咂摸出不对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给她租房,给她吃喝,教她做活计,这二年加在一起得有……” 顾青黛掐算手指,向初育为报出一个巨额数字。 初育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她自己欠下的钱,与我有什么关系?” “这些只是一小部分,你家女儿还向外洋银行借了笔贷款。”顾青黛就势把这笔真实的债务也抛出来。 “她借那么多钱干什么?” 初育为终感觉到外面的寒冷,整个人缩成一团,还激动地咳嗽起来。 “学人家炒证券,赔了。” 顾青黛斜睨身后的初荷,瞧她垂颈抿唇,仿佛既觉自己可笑又觉自己可悲。 初育为将信将疑,“她还有那种脑子?” “有点,有点,初荷在家时不是学过不少记账的本领?” “那也不顶用!” 顾青黛有意激怒初育为:“所以赔了嘛,我当初问她要钱,她说父母亲、兄弟姊妹都死了。” “谁死了,你这个死丫头、不孝女,竟敢咒老子娘!”初育为隔着顾青黛,就要去打初荷。 初荷不躲不解释,就抬起眼直勾勾地盯住初育为。 她要让自己永远记住,这个男人丑陋的嘴脸。 “你承认是她老子就好办了,她欠的钱,你来还吧。” “我凭什么替她还?我们早就断绝父女关系,都登过滦城报纸的!” “登报有什么律法效力?” 顾青黛就在等他说这句话,她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初育为都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世俗都承认的!” “哦~是这么回事啊?” “不是,你说的这些都有单据吗?” 初育为恍然间才感知到,自己好似落入顾青黛的圈套里。 顾青黛摊开双手,“谁把借据、欠条放身上,不过你若答应替她还钱的话,我可立马派人回滦城去取。” “不不不!”初育为边说边往小亭子外挪步。 顾青黛继续恐吓他:“没有钱可以用你们家宅子、庄子抵债。” “我们初家早把初荷除名,跟她半点关联都没有!” 说罢,初育为一溜烟跑远了。 第326回 原来早已爱 顾青黛拉起初荷回到她们俩居住的那间房屋里,连北川早有眼力价地躲到旁处,避免让初荷感到难堪。 他本想代表连家和初育为正面交涉,却没想到顾青黛用起另外一种计策。 这计策目前看来是唬住了初育为,就是不知能维持多久? 他转身去找连玉川,见霍桀就差拿根绳子把人给绑起来了。 连玉川双目深红,尽显愤怒之表,“桀哥,桀哥你放开我,我真跟你翻脸了啊!” “你放开他吧。” 连北川走进房屋中,回手又把屋门给带上。 这庭院里的人老爱偷偷摸摸乱窜,隔墙有耳这种现象,实在防不胜防。 霍桀松了口气,连玉川到底是少东家的弟弟,他恐掌握不好力度,再把人给弄伤。 连玉川这小半年在顾家村历练的,已健壮不少,但和连北川霍桀他们相比,还是太弱了些。 “初荷呢?初荷怎么样了?我去找那个老匹夫算账!”连玉川信誓旦旦,自觉能保护好初荷周全。 连北川将刚才发生的经过,对他三弟如此这般讲述一番。 连玉川霎时把对顾青黛的那点怨气丢到九霄云外,“还得是顾掌柜啊,我这未来嫂嫂就是厉害。” “这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 连北川直击要害,他得让三弟正视这个事实。 “我去找初荷。” 连玉川脑子里很乱,很想马上见到初荷。 连北川将身子横在房屋门前,“你找她打算说点什么?” “我,我……” 连玉川满脑子里装的皆是骂初育为的话,事情已然发生完,他再跑到初荷跟前大骂她的亲生父亲? 连北川想到顾青黛在庭院里讲的那些,干脆吐出来责问他三弟。 “咱爹能那么不近人情吗?二哥,你不会真让我露宿街头吧?” 连玉川稍打起退堂鼓,娶初荷回家真会有那么大的阻力? “咱爹还真说不准,怎么舍不得连家的富贵生活?” “不是,二哥,你别吓我啊?” “你要是没有这份决心,正好趁此就远离初荷吧。” 连玉川登时和他二哥变了脸,“二哥你说什么呢?我,我这么多年第一次认认真真追姑娘,你先前也是很支持我的呀!” “这次来初家庄是办公事不假,但初荷这事发生的也不算突然,初育为以后到底能做出多少出格的事,现下还未可知。” “咱们连家就算白白养活他们一家人也没啥大问题吧?二哥,真有必要这样决绝吗?” 连北川的手掌还未等打过来,候在一旁的霍桀已忍不住开口:“三爷,就您这觉悟,能跟人家小荷会计交心吗?” “桀哥,你怎么也耻笑我?” 霍桀无奈地望向连北川,连北川看着眼前过于天真的三弟,“你对戴光域娶秦柳儿这件事怎么看?” “好端端的提旁人做什么?” “你说说看。” “秦柳儿是个美人儿,虽然她各方面……但是戴光域他……” 连玉川总算琢磨明白他二哥的意图。 戴光域之所以敢娶秦柳儿进门,就是因为他在戴家有绝对的话语权。 戴家上下没人敢反对这门婚事,即便有人反对,戴光域也不会理会。 他有能力解决好,迎娶秦柳儿道路上的种种难题。 连玉川想到自己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状态,“二哥,我真挺喜欢她的。” 连北川稍感动容,将身子略略侧开,“你去见她吧。” 他怎会对连玉川坐视不管? 连玉川和仍养在连公馆里的金康越一样,都是他需要守护的弟弟。 他是连家实际上的长子,爱护好弟妹是他肩上不可推卸的责任。 连玉川冒冒失失闯进来,顾青黛立马起身离开,让他们俩好好说说亲密话。 “你都知道了,还来做什么?不怕我那亲爱的父亲去找你要钱?” 初荷刚抱住顾青黛痛哭一气,她以为自己一点都不在乎了,可当事情发生时,她才知晓自己还是做不到。 “我真没用,刚才就应该陪在你身边。”连玉川抬手抽了自己一大耳刮子。 初荷心疼地“哎”了一声,又忙地憋回去,害怕被连玉川察觉出来。 “连玉川,我和你一点都不合适。” 连玉川几近呐喊:“哪里不合适?怎么就不合适?你都不嫌弃我前些年干的那些荒唐事,我凭什么要嫌弃你的家庭背景啊?” “你怎么不明白呢?我爹要是知道我找了你这么一位有钱的公子哥儿,会变着法的管你要钱。你乐意一辈子供养那一大家贪得无厌的人?” 初荷已开始后悔正正经经地回到初家庄,要不然她是不是还可逃避一阵这个问题? 郭起成陆铭泽那么多人过来,是为谈公事,是为造福初家庄的百姓,不是为了她初荷的家务事! 她以为自己能像顾青黛在顾家村一样,为初家庄的村民们做些实在事。 “咱们不给他就是了。” 连玉川把“连家养得起”这句话咽回肚子里。 他此刻才瞧明白,初荷有多看不起她父亲的做派。 “你不给他,他就会去找连老爷哭穷,再不然就把我和家里断绝关系这点事,拿到滦城市面上宣扬。” “你们家不是书香门第最要脸的嘛?” “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 初荷望向杵在原地的连玉川,猜想这一回应把他吓得不轻。 这么久以来积攒的那些好感,在现实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不过她还是要感谢他,不管他以前是什么样子,对待旁人是什么样子,他对待她始终都非常非常的好。 他也算是她的初恋,尽管是一段都没有开始过的感情。 连玉川鼓足勇气,壮着胆子走近初荷,将她一把揽入怀中,“我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要是真离开连家的话,只怕都养活不了自己。” 初荷整个人都懵了,连玉川到底在说些什么呀? “我没吃过什么苦,可能还会常常抱怨,但初荷啊,你给我一次机会吧?不管前方有多困难,咱俩一起往前走行不行?” 初荷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我可以不要脸,可我不能拐着你跟我一起不要脸。” 她一个人没有顾忌无所畏惧,有了连玉川反而有了掣肘。 她不会给初育为一个子儿,也不怕他到处去污蔑自己的名声。 然她不能不顾及连玉川,爱一个人不该让他变得更糟,而是应该让他过得更好吧? 第327回 有尾巴跟随 “这对儿苦命的鸳鸯呦。” 顾青黛将“入乡随俗”,在此听墙根儿的连北川拖拽走。 其实她自己守在门外亦听到不少,他们都想帮连玉川和初荷一把。 途经曹衡君的房屋时,自窗子向里探,见郭起成和沈之民仍围着他打转。 连北川轻拍了下额头,低声哂笑:“都快忘了咱们来初家庄的目的。” 顾青黛指向宅子外,“到村子里走走?” 连北川打量她的衣着,“外面冷得很,你可不要生病。” 他清楚顾青黛是刻意要去遛弯,毕竟连玉川和初荷刚到情深意浓处。 顾青黛裹紧身上的裘衣,“你不去是吧?那我找陆大公子去!” “我去,我去!” 连北川急忙把人给拉回来,二人随即走出初培之的宅院。 初家庄整体要比顾家村有人气儿得多,虽然是在寒冷的冬天,但走在村子里并不感觉太荒凉。 每隔几家便能在宅门两边瞧见悬挂起来的灯笼,还偶尔能听见深宅里的狗吠声。 “初家庄挺有烟火气的。” 顾青黛停在一处十字巷口,没寻思好要往哪个方向走。 连北川回首点点他们刚走过的那一排土矮房,“我瞧有两家房屋都已塌陷,估计早就搬离初家庄了。” “你要做什么?” “我买下来拾掇拾掇,待咱们以后过来也有个落脚点。” 顾青黛撇头“嘁”了一声,“买一座顾方圆的老宅还不行?两个村子又不是离了十万八千里。” “你不是觉得这里有烟火气嘛?顾家村是有点死气沉沉的。” 连北川选择一条最宽敞的土路,引顾青黛一道往前走去。 顾青黛趁机说与他,曹衡君下晌找她都谈论了些什么。 连北川微微皱眉,“什么时候去顾家村都可以,就是初荷这边……” 顾青黛就是暂时唬住初育为,他们此时离开,初荷也能逃过一劫。 可核心问题没有解决,指不定何时便会再度引爆。 尤其听了连玉川和初荷的肺腑之言,二人势必是会在一起了。 “不然咱们就兵分两路,你带着曹衡君、陆铭泽他们回顾家村,我留下来看护他们俩。” “这么棘手的问题,让我抛给你?要留也是我留下来,尽管我讨厌那个曹衡君天天缠着你。” “你说郭起成有多烦曹衡君?但瞧瞧人家多能忍。”顾青黛真心认为,郭起成以后定能成大器。 连北川已习惯她这种打岔儿的方式,“你觉得我和郭起成,谁更像只狐狸?” 顾青黛一下子还比较不出来,这两人城府一个比一个深。 得亏他们两是一个阵营里的人,否则都不知要斗成什么样子。 她忽地抬眸望向天边的月亮,“也不晓得滦城那边进展得顺不顺利……” 她刚想提梅洁妤、赵桥的名字,就被一阵急促的狗吠声给打断。 这次的狗吠声持续好久,像是有贼人闯入人家院子中,被看家犬逮了个正着。 连北川察觉出不对劲儿,抓起顾青黛蹭蹭蹭折返回去。 顾青黛紧跟他的步伐,轻声相问:“村子里还有其他外人?” “咱们这些外人都住在初培之家里,你我出来转悠,所到之处哪引起过这么大动静?” 顾青黛倏然想起赵桥向她说过的话,约瑟和盛力那伙人只为那一件事、一个目的。 顾青黛他们在滦城里按兵不动,约瑟盛力他们便同样裹足不前。 是不是顾青黛一行人兴师动众地来到初家庄,让约瑟盛力他们误以为前朝古墓就在初家庄周围? 连北川动作神速,很快就把顾青黛带回初培之宅院里。 “盛力跟来了?像在顾家村那时一样?暗中观察咱们的一举一动?” 顾青黛分析得不无道理,连北川恨恨地咬紧后槽牙,“斩断连凯、元森和那鸿涛还是不够,和宋岳霆沆瀣一气的人实在太多。” “要是梅洁妤和赵桥他们进展得顺利,那个段毅现下应该已被干掉,宋岳霆不就又损一员大将?” 顾青黛对赵桥他们蛮有信心,相信回到滦城定会听到令人高兴的结果。 时候不早了,顾青黛不得不返回房中,好在连玉川已经离去。 初荷的情绪也比之前稳定许多,顾青黛猜测他们俩应是把话都已说开。 都说春天是恋爱的季节,但她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是。 前有戴光域和秦柳儿,后有连玉川和初荷,与她一起奋斗的姊妹都逐步找到了幸福。 “让你担心了,我和……”初荷腼腆地低下眼眸。 顾青黛坐到她身旁,弯眸一笑,“你们俩在屋子里说的话,我和连北川偷听到不少。” 闻言,初荷先是一惊,随后把头低得更低了。 “首先你们俩得坚定不移地在一起,其次才是要共同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知道。” 初荷回话的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快听不清晰。 她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自己明明是要拒绝连玉川的。 可当她看到连玉川那张落泪的脸,心就软了半截儿。 他像个负气的少年郎,抱着她缠着她,执拗地说不要把他赶走。 初荷再抵抗不住,心里所有的防线轰然崩塌。 “这时我不该泼你冷水,但你得承认连玉川是个不太成熟的公子哥儿。” “我也知道。” “所以他二哥会竭尽所能帮助你们,这点你大可放心。” 初荷蓦地抬首,表情里写满抗拒,“青黛,朋友之间的帮助我可接受,但有些帮助我接受不了。” “你不要太敏感。” 顾青黛没想到,初荷会在这个问题上犯起固执。 “连玉川不成熟,我可陪他慢慢成熟起来。可他要是凡事都靠连二爷,我们一辈子该怎么过啊?” 初荷不想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低人一等,摆出求家人求靠山的姿态。 她和连玉川所面临的难题,得靠他们自己去解决。 “你们想出好对策了?” “我明天带连玉川回初家。” 顾青黛浑身一凛,“你们要干什么?” “就借着你早前替我唱的那出戏继续往下演,我让连玉川做回纨绔子弟。” 初荷抿嘴枯笑,没有谁比她更了解初家人,她知道该往哪里打最疼。 顾青黛本想说,要不让连玉川和他二哥商量一下? 但她把这句话憋了回去,或许连玉川和初荷在一起,正是成熟的开端。 连北川那老父亲一样的心态,有点多余? “那我们就期待你俩的好消息?” 初荷没多少底气,还是决定放手一搏,“我会的,青黛。” 第328回 在意料之外 越日是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曹衡君从清晨起就已蠢蠢欲动。 郭起成赶快替他说出诉求,沈之民即刻附和赞同。 陆铭泽则是怎么着都可以,就看连北川和顾青黛的意见了。 连北川本想按昨晚与顾青黛商议的去办,他留在初家庄,让顾青黛陪众人去往顾家村。 可有了和初荷的那番交谈,顾青黛便拽上连北川一起回顾家村。 反而是常驻顾家村的连玉川和初荷,意料之中的告假,说要留在初家庄处理一些私事。 众人对昨晚发生的事哪能没有耳闻?就是佯装不知情罢了。 初培之、初育为等几个老族长礼貌相送,更追问顾青黛一行人还回不回初家庄? 有初荷和连玉川在此,他们怎会不回来? 这一次回滦城定会把他们一起接走,马上就要过年,谁不回家啊? 连玉川回他的连家,初荷和顾百顺得同顾青黛回醒狮茶楼。 曹衡君料到这点,偏不给初培之他们撂准话,就说暂时定不准。 弄得初培之等人没法子放松,身体里的那根弦得继续紧绷下去。 顾青黛他们没拆穿曹衡君,在心里都觉着这小子是得到他老子为官的真传了。 快抵达顾家村时,连北川才从顾青黛口中得知,他三弟和初荷的计划。 他果然千百个不放心,“玉川脑子太简单,初荷又不是外向性子,你怎么就……” 他稍稍责怪顾青黛,这件事应提早告知他一声才是。 “也许你没有那么重要,连玉川能处理好自己的感情事。” 顾青黛说给连北川听,亦是说给自己听。 事已至此,就算连北川开车赶回去,估计也不赶趟了。 他只能和顾青黛一样,期望回到初家庄时,能听到他们俩的好消息。 即便连玉川和初荷搞砸也没关系,他连北川有能力为他们俩兜底。 离开初家庄时,连北川特意让霍桀在周围绕远,想更直接地观察一番初家庄的地理外貌。 顾青黛只觉连北川有些杯弓蛇影,哪儿哪儿都怀疑是前朝古墓的所在地。 初家庄到顾家村这条路地势平坦,没有什么高山密林,哪个前朝大官、大将会把墓修建在这里? 连北川也觉自己过于神经,还不是昨晚那一阵狗吠声闹的? 多加小心准没错,不能再犯在顾家村的疏忽。 陆铭泽中途突然想要小解,遂让司机把汽车开到一处较隐蔽的地带。 其他车辆没停下来等他,而是放慢车速前行。 可他们那辆汽车的司机不认路,不知怎么开的,竟跟丢了大部队。 幸好初家庄到顾家村的路只有那么两三条,顾青黛一行人抵达一个小时后,陆铭泽终追撵上来。 “我还以为你丢了呢,都准备让霍管家沿路去找你。”顾青黛急得够呛,担心陆铭泽在路上遭遇什么意外。 陆铭泽哭笑不得,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也不是一个单独行走在山路里的女子,哪那么容易出意外? 连北川在侧抱臂咋舌,“顾掌柜就是在意铭泽哥啊。” 没等陆铭泽解释什么,顾青黛已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任何人在初家庄、顾家村出现意外,都不利于我们开展工程,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不懂吗?” 连北川含笑搔了搔剑眉,不尴不尬地走进顾家大宅里。 “刚才迷路算是因祸得福吧。”陆铭泽随顾青黛也慢步走进去。 顾百顺、简飞、戚淮等人纷纷出来相迎。 曾经顾方圆的家,早成为连氏和醒狮的办公地。 大宅内外堆满各种建材,还有许多囤放在村子周边。 大宅里已通上电灯、安装上电话,所有人都在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曹衡君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顾家村和初家庄简直是两个世界! 顾百顺不太会讲话,连北川给简飞使了个眼色,他立马冲到前面充当起讲解员的角色。 领着曹衡君、郭起成等人,开始考察顾家村的一系列工作。 顾青黛把陆铭泽让进中堂里,“你刚才说什么因祸得福?” 罗氏久不见顾青黛,兴高采烈地给他们端上来两盏热茶。 顾青黛一面和罗氏拉两句家常,一面招待着陆铭泽。 陆铭泽喝了半盏茶暖身子,“我那司机绕到一处沼泽地附近,上面都是积雪,险些没瞧仔细。” 顾青黛随意“哦”了声,“司机不认得路,下次来就不会这样。” “从滦城到初家庄的路好修,从初家庄到顾家村这一段还是有点难度。” 这时罗氏已退避出去,顾青黛才坐回陆铭泽身旁,“地势还可以吧?” “总体上还可以,但小土丘也不少,还有好几处沼泽地,修路时都得绕开。” “不会费时费力费钱吧?” “那倒不会,待过了年我让陆记专业人士再过来具体测量一下。” 陆铭泽很负责地打包票,让顾青黛不必太担忧。 但此刻的顾青黛已陷入沉思,陆铭泽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铭泽,你让陆记的人这两天就过来测量行不行?” “县里这么着急修路吗?”陆铭泽端起茶盏,又抿了口热茶。 顾青黛自顾自地问:“都是积雪什么的,测量有没有影响?” “勉勉强强也可。” “那么年前可以搞定吗?” 陆铭泽无奈地笑笑,“青黛,你这是怎么了?” “我只是想看看地理勘测图,做到心里有数。”顾青黛窘然发笑,朝陆铭泽眨了眨眼睛。 “好吧,既然顾掌柜要尽职尽责,我自当鼎力支持。” 陆铭泽没休息多久,就去拨通了陆记商号的电话。 简短有效地沟通后,负责勘测的人员已在来顾家村的路上。 陆铭泽压根没往深处合计,这些本就是他分内的事,只是早做晚做的问题。 可连北川却注意到异样的顾青黛,趁众人不备的空隙,他将人拉到一间空屋子里。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让陆铭泽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顾青黛沉默不语,在没看到那张勘测图之前,她该怎么回答连北川? “我不是要瞒着你什么,我是不知该怎么说。”顾青黛嗓音沙哑,整个人的神情都恍恍惚惚。 连北川顺着她的两臂摩挲几下,“没事,没事,我一直都在。无论什么样的情况,我和你一起面对。” 顾青黛一手按住自己的心窝:“给我点时间。” 连北川见到她的手势,顿时了然她在维护什么,也大底猜到她要那张勘测图是什么目的。 第329回 为人父母者 留守在初家庄的连玉川和初荷,终是叩响了初育为家的大门。 初荷已忘却自己离开这座宅院有多久,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又恍如隔世一般。 初荷只记得自己离开时,放下决绝狠话,她这辈子再不会踏进这座宅院半步! 那时她对未来不敢抱有任何幻想,只期望以后的日子过得比在深宅大院里强就行。 是幸运亦是她足够努力,才有了今日稍微宽裕些的生活。 对当初做出的抉择,初荷不曾有过半分后悔。 在外面的每一天,她都过得无比充实,甚至没有想起过父母亲一次。 她算不算是个凉薄的人? 至少在答应和连玉川在一起前,她认为自己是这样的。 感情什么的往边上靠,她眼里只有算账。 算账是她赖以生存的本领,算账等于赚钱。 她现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因为她可支配自己赚下的所有钱。 不用再像她母亲那样,凡事都要看父亲的脸色。 连后期家道中落,她母亲主动拿出嫁妆补贴家用,也没换来父亲和兄弟们的一点感激。 他们认为这都是她母亲应该做的,没必要夸耀赞许。 初荷永远不要步她母亲的后尘,她要过一种崭新的人生。 如今这种崭新的人生里,多出一个叫连玉川的男人。 为了他们俩的幸福,她必须和初家人再次斗争下去。 得知初荷留在初家庄时,初育为就料到,这个不孝女在酝酿大动作。 就是万没想到她的胆子居然这样大,竟把连玉川直接带回初家大宅里! 初育为没有马上露面,而是让两个儿子出来“招呼”。 初荷的大哥、三弟这几天憋得够呛,早就想瞧瞧他们家这位不孝女。 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连玉川了,只是这一次确定了他的身份。 这个男人真是连家的三爷。 纵然掌管连氏商行的是他们家二爷,但这位三爷也一样举足轻重吧? 初家兄弟俩对连玉川选择漠然,不热情款待也不冷嘲热讽,只对初荷恶语相向。 “哟,诈尸啦?你这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我姐姐早死了,你是哪一位?” “你不是挺能耐的嘛?听说欠了一屁股的债,觍脸回家找爹娘补亏空?” “你早与这个家断绝关系,就干脆利落点,别让我们瞧不起你!” 兄弟二人将初荷堵在二门前,用言语不停地刺激她。 他们老子前儿回来发了好大的脾气,说这个不孝女根本没有发迹,反而欠下大笔钱款,闹不好还得牵连到他们一家。 可当初育为冷静下来后,又觉得顾青黛的话不完全可信。 要是初荷真欠了那么多钱,她怎么还能好端端的?早应把她卖到烟花柳巷里赚钱才是。 想明白这一点,初育为愈加气愤。 初荷那个不孝女竟敢戏耍他这个老子? 初育为本想暂时偃旗息鼓,待他们离开初家庄后,再溜到滦城里去一探究竟。 反正就是初荷若真欠了钱,初育为便遵守断绝关系的约定。 若初荷没有欠钱,初育为定要榨干这个不孝女的所有价值! 初荷这样不按套路出牌,让初育为摸不到头脑了。 他在房中踱步,偶尔能听到两个儿子在二门前的嬉笑怒骂声。 初荷的母亲垂立在丈夫身旁,“老爷,要不我去找几个婆子,一会儿把那个不孝女给绑了吧?” “绑她做什么?”初育为厌弃地乜斜老妻一眼。 “再给她找个婆家。” 初育为冷笑,哪个婆家能比得过连家那棵大树? 要是连玉川真看上初荷,哪怕是给人家做妾呢,他们初家也算苦尽甘来。 初育为早已品透,书香门第有什么用? 前朝亡了,科举也取消了,朝代更迭后,什么都有可能会改变,唯有金银亘古不变。 初夫人对这个女儿不能说没有感情,只是不多,她更爱她的两个儿子。 女儿早晚要嫁人,不像儿子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两个儿子都已到适婚年龄,却迟迟寻不到心仪的儿媳妇儿。 不是对方要的彩礼太多,就是嫌弃对方配不上她儿子。 都怪初荷这个不孝女,要是她能为家里拿回些彩礼,她的两个兄弟至于到现在没成家? “你们俩别蹬鼻子上脸,有本事就不要让我进门!” 初荷给足她两个兄弟面子,让他们俩骂够了才还嘴。 她事先跟连玉川打好提前量,千万不能在初家人面前表露出,他对她有多在乎。 连玉川好几次忍不住想要还嘴,都被初荷强按回去。 初荷故意撞开两个兄弟,带领连玉川走进中堂里。 初家兄弟俩果然不敢阻拦,只在背后骂骂咧咧指桑骂槐。 初育为见状,又将自己老妻推出去,他自己不能太轻易出头,得先摸清这个不孝女的意图。 初夫人眼含热泪走出去,一见到女儿就哭得泣不成声。 无视一旁的连玉川,将初荷抱在怀中捶打好几下,“你啊,好狠的心,说走就走,就不要娘了!” 初荷原以为自己见到母亲会控制不住情绪,可面对眼前这个老妇人,她真的无动于衷。 她在心里再一次自嘲自己很凉薄,却听她母亲含糊不清地说:“我想你想的做了病,一直想去滦城里瞧瞧好大夫。” “就让大哥、三弟带您去呗。” “我这病因你而起,你是不是得向我表表孝心?” “要钱啊?” “我可没这么说。” 初荷啼笑皆非,她母亲装不过一刻钟就原形毕露。 连玉川在旁也算是彻底领教了初荷这一家人。 他真想不通,有这样的爹娘兄弟,初荷是怎么做到出淤泥而不染的? “这是连三爷,他在族长家里待得不耐烦,才让我陪他在村子里转转。” 初荷像模像样地给母亲介绍起连玉川,又给连玉川递了个可以开始演戏的眼神。 连玉川心领神会,压根没向初夫人请安,而是把手边的空茶盏一磕,“你们家这都是什么待客之道?” 初夫人尴尬赔笑,赶紧唤佣人看茶倒水。 “怎么样,连三爷,我们家这一出戏比钟家大戏班演得精彩吧?” “以前只是听说,这回算是亲眼所见。你们家这乐子难寻,回头我得和樊三公子他们说说。” 连玉川大喇喇地斜歪在方椅上,对初夫人、初家兄弟露出嘲笑之表。 初荷媟笑轻叹,“你随便说,横竖我都不姓‘初’了。” 第330回 让他无路走 “初荷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初夫人终是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突然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用手指着初荷怒骂。 “你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今天回来了却两手空空?” 初夫人气不过,冲到初荷跟前,拿手指头狠戳初荷的额头。 初荷面无表情地承受着,只觉她母亲好可悲。 初夫人动手打她这两下算什么? 她自己挨了初育为多少拳打脚踢? 挨了这么多年,还是坚定不移地维护人家。 初荷还记得,当初自己想离开初家时,问过母亲要不要和她一起走? 初夫人认为初荷大逆不道、精神不好,还想要牵连上她。 “咱们家的笑话全是因你而起,你还好意思把家丑往外扬?” 初夫人的谩骂声继续响彻在耳畔,初荷再度望向连玉川,不停地用眼神示意他,要忍着演下去。 连玉川深呼一口气,从兜里拿出半袋银元,往中堂主桌上一丢,“够不够?” 初夫人瞧见那瘪瘪的钱袋,“你这是何意?” 连玉川负手环顾四周,漫不经心地应话:“饿了,想在你们家吃顿饭。” 这回初夫人和初家兄弟都感觉被侮辱了,一个个都憋着气欲要爆发。 “怎么,嫌少?我在桂花楼吃一顿也就这个价,你们家有什么山珍海味呀?” “你们不是想要钱吗?人家都给了钱,还不赶紧去做饭?真想白拿?” “哎,小荷,带我去后院转转呗?” “你是不是长时间不回滦城,憋闷坏了?” “可不,瞧什么都觉着好玩儿。” 初荷就那么堂而皇之地丢下母亲和兄弟,带领连玉川拐进初家后院里。 初夫人愣怔半天,“这,这还是初荷吗?她怎么变得一点规矩都没有?” 初家老大愤慨地跺脚:“连三爷也太瞧不起咱家了!” “看他对姐姐那样,就那么回事吧。”初家老三探头往门外瞅了瞅。 “什么姐姐?你就没有这样的姐姐!” “是是是,我看他就是和初荷玩玩,就说人连家人怎么会瞧得上她!” 初育为在屏风之后已目睹一切,他慢步走出来,睨向饭桶一样的儿子和上不得台面的老妻。 “去准备饭菜,好好招待他们俩。”初育为说毕,又避回屋子里。 初夫人听从初育为的指示,赶紧招呼厨房做准备。 初荷已在一众佣人的监视下,把连玉川带到自己曾经的闺房里。 “你前十五六年,就整日待在这间屋子里?” “是井底之蛙。” 连玉川撇一眼门外,见佣人们都没敢太靠近,“以后我带你去看各地风景。” “好呀。”初荷冁然一笑,她相信他说的话。 “你说我打哪个好?” “我大哥吧。” “嗯,他的嘴更臭些。” “别打太狠了。” 连玉川活动两下手腕,凑到初荷身旁,“是心疼吗?” 初荷嗤笑白他一眼,“你要是有连二爷、霍管家他们那样的体魄,我才不担心你呢。” “你是怕我疼啊!” 连玉川自愧惨笑,他确实有点弱,以后得加强锻炼,不能让初荷受到欺负。 两人正嘀嘀咕咕计划着,初荷的两个兄弟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饭做好了,爹让你们过去吃。”初家老三不情不愿地张口。 “有劳,帮忙带个路吧。”连玉川又像是在使唤人一样。 初家老大忍气吞声,狠狠夹了初荷一眼,“她知道在哪儿。” 连玉川乘机上前撞了初家老大一下,“你是真讨厌。” “你,你干什么呀?”初家老大心下一紧,结结巴巴地责问。 “不干什么,我在你家还能把你怎么着?”连玉川边说边又撞了他两下。 初家老大赶紧往旁边躲去,“你别欺人太甚!” “我就是看你不顺眼。” 连玉川上前用力一扯他的衣衫,那衣衫“嘶啦”一声开了条口子。 初家老三急忙围过来阻拦,“你怎么打人呀?别以为我们怕你!初荷你不管管这位爷吗?” 连玉川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钞,往初家老大手里一塞,“够不够赔衣服的?” 初荷耸了耸肩,“连三爷想做什么,谁能管得了?” “你们今天回来,到底是要干什么!”初家老三急赤白脸地质问。 初荷抬指挠挠头,“连三爷说没意思,想出来解解闷。让我做向导,一天付给我多少工钱来着?” 连玉川拿出一卷纸钞丢给初荷,“提前给你吧。” 初荷即刻接下来,“没办法,我啊什么钱都得赚,一屁股债不知得还到猴年马月。” 初家兄弟俩简直不敢相信,初荷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言论。 几人别别扭扭走进饭厅,餐桌上的气氛更加窘然。 初育为本想端着族中代表的范儿,和连玉川像模像样地聊聊。 可惜连玉川不给他这个机会,在餐桌上更是把初家人损辱得够呛。 初荷非但不加以制止,还时不时参与其中,更与连玉川一起畅笑。 初育为已然忍不下去,将箸筷往餐桌上一掷,“初荷,你今儿带连三爷回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刚刚跟大哥、三弟他们都说过了呀。” “为了赚钱就如此糟蹋自己家人?” “反正我不要脸,欠钱要什么脸?” 初荷破罐子破摔,初育为不是以为能拿家丑要挟住她吗? 以为她不敢让连玉川知晓家里这些事? 她偏要主动撕开了给外人瞧,走初育为的路,让他无路可走。 “小荷,你这点跟我倒是很像。” 连玉川将自己曾经那些荒唐“战绩”,有一搭无一搭地讲给初家人听。 他说的亦是事实,去滦城随便打听一番,对连家三爷的评价差不多都是这样。 “初荷现在欠了好多钱,我倒是想帮她一把,可惜我爹、我二哥他们不给我掏钱。” “还不是你自己作的,让他们对你不再信任。” “你们初家人能不能帮着还点?” 初育为等人齐齐低下头,他们还不知道该怎么活呢! “你得给我们连氏、醒狮两家做多少年的工,才能还清欠债?” “顾掌柜那天帮我算,说得十年左右吧。” 初荷还故意说出那家外洋银行的名称,以防初育为后期去打探真伪。 连玉川翘起二郎腿,“初育为,我再问你一遍,你们俩真断绝父女关系了?” 初育为犹豫再三,要是当连玉川的面承认这一点,以后还怎么管他要钱? 可哪还有什么以后? 初荷就是个实打实的赔钱货啊! 第331回 怨气很难平 初育为再一次当着外人的面,否定他们一家和初荷的关系。 顾青黛忽悠他一回,初荷和连玉川又半真半假地正面较量一回。 初家人已不敢再轻易招惹初荷,这个女儿就真当死在外面好了。 初荷带连玉川在初家吃饱喝足,拍拍肚子准备走人。 初育为等人皆没有一句挽留,好菜好饭招待他们俩一顿,都认为亏大发了。 初荷还预备出好几段戏码,在她印象里初育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她和连玉川都未曾彩排,很多细节经不起推敲,破绽更是一抓一大把。 可这一趟初家之行,比她预料的要简单、顺利得多。 是初育为上了年岁,脑子没有前些年灵活? 还是这一家人被“欠债”吓的,根本没法子正常思考? 不管怎么样,初育为打的如意算盘已算落空。 “啊,对了,修路、建厂、种棉花,这些活计你们都可积极参与。” 初荷在临走出初家大门前,特认真地说与两个兄弟。 初育为夫妇连二门都不愿迈出来,初家老大和老三也是十个百个的不乐意。 当听到初荷这种说辞,兄弟俩顿时又觉受到了侮辱。 初荷这是瞧不起谁呢? 他们初家乃书香门第,双手只拿书笔,怎么能去扛锄头、铁锹? 要是那么去做了,不得让全村人笑话死? 初育为族中代表的身份,只怕也没几个人再会信服。 初荷抢在两个兄弟又要发作之前,心平气和地解释:“家里的地要是改种棉花,连氏和醒狮那边会拿优价收购。” “这些事用不着你瞎操心,我爹自有安排。” “做劳力的话,工钱肯定比在码头上当脚行要高。有县里参与监督,不会让你们吃亏上当。” 初荷无视两个兄弟的埋怨,将肺腑之言逐一道明。 连玉川在旁替初荷感到难过,她说了那么多不在乎、无所谓。 被这一家名义上的至亲各种羞辱、谩骂,到最后她仍是希望,他们能有份活下去的出路。 “这是难得的好机会,待过一两年,所有工程都竣工,就未必需要这么多劳力了。” “你还不走?怎么,又舍不得初家呀?” 初荷隐忍到底,正视两个兄弟,“你们俩多干点活,爹娘的晚年就能好过一些。” 初家老大觉得初荷太磨叽,他们哥俩实在不愿再在这陪着,竟出手将妹妹推出大门外。 初荷身下不稳,险些摔个跟头。 连玉川及时跟上前,把人小心翼翼地扶稳。 “我没事。”初荷恐连玉川爆发脾气,赶快事先说明。 连玉川淡然一笑,“没事就好。” 说罢,他抬手就给初家老大一拳。 初家老大已有防备,一边往门后躲避,一边让三弟和家丁赶紧把大门关上。 连玉川整个人踩在初家大门槛儿上,“你们倒是关啊?关啊?” “三爷,算了,走吧。”初荷的心都提到嗓子眼,连玉川这样做岂不是要露馅? 初家老三躲在一个瘦弱的家丁身后,“你们连家不要欺人太甚!别以为我们哥俩怕你!” 连玉川甩开在后相劝的初荷,突然窜到初家老大面前,一脚将人踹倒躺地,紧接着又踢踹他三四脚。 初家老大“嗷”的一声,继而疯狂喊起救命。 几个老弱病残的家丁,还有初育为夫妇闻声赶出来。 连玉川从口袋里将身上所有的现钱全掏出来,往初家老大身上一丢,“赔给你这些钱够不够?” 初荷望向替自己出头的连玉川,既高兴又难过,她做好了被初育为拆穿的准备。 “爹,娘,初荷怂恿这个人打我,爹……”初家老大握住一手的纸钞,朝初育为脚边爬去。 初夫人一头栽到初家老大身上,同儿子一起哭天抹泪。 初育为的脸都变成铁青色,双唇不住地发抖,连玉川这一日用钱“砸”过他们多少次了? 连玉川冲初育为冷然訾笑:“你们有胆就去我二哥那里告状,直接去连家跟我爹说也成,看看他们会不会替你们做主!” 初育为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用手指着他和初荷,“你们俩给我滚出去,滚,滚!” “没问题。” 连玉川听话地往外走,恰经过初家老三身边,他连看都不敢看连玉川一眼。 “初荷刚刚说的那些活计,你们俩想去就去,对外别说是初荷的家人就行。” 初荷闻此有点懵然,连玉川这是打完巴掌给甜枣?是预备给她这两兄弟多些工钱? “初荷欠了那么多钱,被追债的追上也不是不可能。你们之间的关系要是让外人知晓,活计就别想保住。” “我们才不会去呢!我们家压根就不需要!” “我只是把丑话说在前面,我们是做买卖营生,不是什么慈善机构。初荷有点算账本领,不然我们留她做什么?” 初荷心里那一块石头渐渐落下去,连玉川可算往回找补一气,就是不知初育为能相信多少? 连玉川已回到初荷身旁,用起玩笑口吻:“真抱歉,我没忍住,他就是欠打。” “知道三爷喜欢打抱不平,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们没再理会身后那一家人,二人不徐不疾地踏出初家大门。 初荷没有回头,身后那些人不值得她留恋半分。 这一次离开应会是永久,她再不会回到这座宅子里。 连玉川陪同初荷,在初家庄里外游荡许久。 前几次为照看冯二蝶养父,她都是悄摸摸地回村,每次也只待一会儿就走。 这一次终正大光明地回来,却遭遇这些境况。 连玉川柔声宽慰:“都过去了,我这个‘纨绔子弟’,初育为不敢轻易招惹。” 初荷停在一处结冰的池塘前,“我还得对外多帮你宣传一下浪荡名声。” “小荷,那是以前,我真的改了。”连玉川心虚,那段历史他抹不掉。 初荷展颜一笑,“我知道,都是为了唬住初育为嘛。你越在乎我,就越容易被他要挟。” “他最好识趣,不然我就跟他来浑的。” 初荷盘算初育为能老实一阵子,她这边的阻碍算暂时解决。 可连家那边呢?连玉川真能摆平么? 初荷蓦地抬眼,望向池塘对岸,横竖都和连玉川一条道走到黑吧。 “小荷,那个人是你们村的吗?我怎么觉得他鬼鬼祟祟的呢?”连玉川忽然望见一袭黑衣身影。 初荷侧头眺望,同样感到纳闷儿,“他怎么像是从族中祖坟那边回来的?” 第332回 幼稚弟弟们 顾青黛一行人只在顾家村做了短暂停留,便重返初家庄。 主要是曹衡君被简飞、戚淮等人给侍奉得太好。 曹衡君对顾家村的一切都很满意,余下的行程自然也就加快不少。 至于陆记商号那边派过来的勘测人员,用不着顾青黛他们操心。 陆铭泽早吩咐好一切,顾家村这边亦会全程招待妥帖。 顾青黛没敢表现得太过在乎,恐再适得其反。 陆铭泽做事她很放心,过年之前,她大抵能看到那份勘测地形图。 顾青黛按照计划,硬把顾百顺给带上,要他和自己回滦城过年。 顾百顺没拧过顾青黛,到底与之同行。 顾家村留有这么多人,他离开几日没什么大问题。 大部队回到初家庄亦未停留,接到初荷与连玉川,和初培之严肃交代几言,便回往滦城城区。 甫一回到滦城,众人已分了好几路。 总有好几日没回家,又是在年底岁末这种气氛里,大家都想尽快回去同亲人团聚。 曹衡君摆起兄长姿态,邀顾青黛去曹家过年。 顾青黛微笑婉拒,她有兄弟、有朋友、有相契的属下和伙计一起过年,干什么要去曹家啊? 曹衡君有些不悦,这几日在下面村子里,郭起成沈之民还有底下众人,都对他伏低做小。 他许是习惯了被人奉承,回来立马给打回原形,好像还没有转换过来。 曹衡君讪讪离去,仍沉浸在圆满完成考察任务的自豪中。 认为这一趟完美地展现出他的工作能力,日后郭起成和沈之民定会在父亲面前,替他实事求是的美言。 陆铭泽早先一步走开,自从经历顾青黛绑架一事以后,他便彻底与之保持好距离。 公事该怎么谈就怎么谈,私事……就算了吧。 原本较长的车队,已然短了一截儿。 余下几人重新换车,终坐到一起。 连玉川和初荷已将在初家发生的事,分别告诉了连北川和顾青黛。 顾青黛有意让众人跟她回醒狮茶楼,觉得这时候大家该坐下来一起商议商议了。 但连北川却执意把众人都拉回连公馆,非说连公馆私密性更好,更方便他们言语。 顾青黛哪看不出来,连北川是记挂家中的金康越。 又是霍桀急中生智,假模假样地算算日子,突然惊奇地瞪大双眼,“今儿是小年啊,去连公馆让朴姨给大家做顿好吃的吧!” 顾青黛看向初荷,初荷略略颔首,表示她没有异议。 顾青黛方同意下来,就是觉得要把秦柳儿和颜艳一并叫上就好了。 可那是连公馆,不是她的地盘。 秦柳儿今年不再是一个人,她的身边多了个戴光域。 颜艳也有家人相伴,确实是初荷的状况最为棘手。 她腹叹,自己真是个操心的命。 连被她处处带着的顾百顺,都暗戳戳地数落她,就不知偷懒清闲一阵儿,老没完没了地给自己找事。 顾百顺此番过来,其实还带着另一个目的,想会一会顾青松。 给那小子一点教训,让他以后少惹顾青黛生气。 然而瞧顾青黛这架势,貌似还没顾及到顾青松这个人。 夜幕降临前,顾青黛一行人已走进连公馆里。 朴姨正指挥厨房众人做饭,香味早是扑鼻而来。 金康越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迎接,见到连北川便抱上去,“表哥,我快想死你啦!” 连北川让金康越的举动吓一跳,一度以为他爹或是舅舅们过来了。 直到他瞥见连玉川那张耷拉的脸庞,才恍然大悟。 金康越和连玉川不太熟,这些年几乎没见过。 可他们仨小时候,也在一起玩耍过一段时间。 只要金康越与连北川亲密一点,连玉川霎时便闹起脾气,认为金康越要抢走他二哥。 金康越没连玉川那么幼稚,可他就乐意撩拨连玉川,连玉川越生气他就越得意。 连北川把金康越扶到沙发上坐定,“你给我老实点。” 金康越歪头瞧遍走进来的众人,拿仍绑着绷带的手向大家打招呼。 顾青黛挨他身边坐下去,“金少爷气色不错呀!” “顾小姐看起来倒不怎么样。是不是我表哥把你给累着了?”金康越别有深意地瞟向连北川。 连北川根本不想解释,巴不得旁人误会点什么才好。 顾青黛假意打金康越手臂一下,转头正式介绍起初荷、顾百顺。 “百顺是我兄弟,小荷是我妹妹,金少爷说话要小心点哦,否则他们俩都不会放过你。” “我也不会放过你。”连玉川幽幽地插一句,把原本玩笑的气氛弄得尴尬不已。 “老三!”连北川忙得从中调停,猜到连玉川又要犯病了。 “我和初荷是一对儿,她姐姐受到欺负,我不能袖手旁观。” 连玉川说完,自己都忍不住想笑,他到底吃哪门子的醋? 初荷粉面通红,连玉川这个傻小子! 金康越一骨碌坐直腰杆儿,“不是吧,小荷小姐你是不是近视眼?连老三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康越!”连北川头疼不已,这两个弟弟就没有一个让他省心的。 “表哥!” “二哥!” 连玉川和金康越同时望向连北川,都期盼连北川偏向自己说话。 顾青黛悄悄退出他们兄弟的战场,拉上初荷去帮朴姨准备晚饭。 朴姨哪能让客人们上手,一面推她们回客室里等着,一面唤朴笑笑过来搭把手。 朴笑笑不情不愿地走进厨房,照旧没搭理顾青黛这个客人。 “这小丫头脾气不小,青黛,你是不是惹到人家啦?” “估计是吧?” 二人相视一笑,已重新走回客室里。 坐在一旁的顾百顺向她们俩抬指“嘘”了声,让她们倾听那兄弟三人的对话。 “过小年不回连家,连老爷早晚被你们俩给气死!” “你怎么不回金家?金家就你这么一个孩子,没有你不得冷清死?” 顾青黛和初荷面面相觑,顾百顺就是让她们俩继续听那几人斗嘴? “没想到啊连老三,你真和初小姐动真格的了。” “你少说风凉话!有辙就献,没辙就别吱声。” 原来他们已在商讨连玉川和初荷的事,这让初荷又一阵难为情。 “你说过的有些帮助你不要,但朋友之间的帮助你会接受。”顾青黛挽住初荷的臂腕,低声劝说。 初荷咬唇点头,“我懂得。” 就在此时,连公馆的门铃忽地响起。 连北川脸上蓦然露出一抹笑意,即刻起身亲去开门。 顾青黛和初荷都以为是连家或金家的长辈突袭来访,却没想到外面站着的竟是秦柳儿、戴光域和颜艳。 第333回 聚在年节夜 戴光域将秦柳儿和颜艳先让进连公馆中,他自己跟在最末,冲前来开门的连北川会心一笑。 他早就向家里打过招呼,今晚要出门陪秦柳儿过节去。 反倒是秦柳儿一个劲儿地催戴光域回家,恐自己还没过门呢,就已套上把揽戴家爷们儿的名声。 她借口顾青黛与初荷均不在家,颜艳一人操持不过来,非要坚守在醒狮茶楼里。 戴光域哪能看不出秦柳儿的心思,只叹她思虑得太多。 他完全不在意那些,戴家上下就没人能左右得了他。 戴家这两辈人里属他最出息,且因他的职业性质,对他多多少少都有点畏葸心理。 颜艳着实忙得不可开交,可见戴光域候在茶楼里等待秦柳儿,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逮住忸忸怩怩的秦柳儿,把人推到戴光域怀中,催促他赶快将自家媳妇儿带走。 秦柳儿不从,戴光域亦不好意思真扔下颜艳一人。 三人正僵持着,戚淮风风火火地赶回醒狮茶楼。 他带着连二爷交代的任务,本合计得费些时间才能通知到位,没成想这三位就杵在茶楼门首。 戚淮如此这般地复述一通,戴光域看向动了心思的秦柳儿,和犹豫不决的颜艳,哑然失笑。 秦柳儿下工没太大影响,可颜艳与她角色分工不同,不敢轻易离开。 还是马雨闻讯赶过来,道今晚人手够用,又有甘佩莹、杜竹心她们主动留下来忙活,让颜艳放心大胆地走。 是以他们三人才赶赴连公馆,对今晚这场聚会充满期待。 殊不知颜艳前脚刚离开茶楼,那闻便悄然走了进来。 他独自一人避在角落里喝茶,鲜有的没和樊铮混在一起。 樊家今晚自有家宴,樊铮再混账也不敢挑这时候惹樊老爷不痛快。 而他们那家在年节里总显得有些冷清,翻来覆去只有三口人。 那闻在家中陪父亲小酌两杯,那鸿涛不知怎地竟想起颜艳来,借着酒劲儿追问儿子几句。 他们父子现下已算连北川这边的人了,只是他们的身份还不能公开。 父子俩相当于在扮演“卧底”一角,这不好做,却是那鸿涛自救的唯一希望。 连凯、元森的下场,那鸿涛怎会不晓得? 下一个遭殃的大抵会是黎汉州吧? 听说漕帮内部,这两天也有很大变动。 那闻清楚父亲很钟意颜艳,他自己和颜艳接触这么久,亦知她是非常优秀的女子。 尤其是自己求颜艳办的那些事情,更让他对她充满感激之情。 只是……他们一家最后的命运会如何? 颜艳与龚勋有过一段伤心往事,若自己再招惹人家,却不能与之有个完满的结局呢? 况他自己再心里嘀咕这么多,人家颜艳能不能看上他还两说。 那鸿涛瞧出那闻的心思,便将儿子撵出家门,让他去醒狮茶楼探一探颜艳。 那闻稀里糊涂走到茶楼附近,竟望见颜艳登上了戴光域的汽车。 戴光域和秦柳儿的事,已在滦城里传开。 不难猜想,今晚这样的日子,他们一行人会去做什么。 台上仍在唱戏,茶楼各处也都热火朝天。 唯有那闻把盏中茶,喝成落寞的酒…… 秦柳儿和颜艳假意无视连北川,甫一踏进客室,就奔着顾青黛和初荷而去。 顾青黛真怀疑,连北川是不是能偷听到她的心声? 她只是在心里想了想,连北川就把这件事给办成了。 其实四人没有多久未见,就是很难将她们四人凑齐。 “小荷天天蔫蔫儿的,惯会在背后搞大事情!”秦柳儿抬指,在初荷脸颊上捏了两下。 初荷低头憨笑,“我这不是学柳儿姐一鸣惊人嘛!” 颜艳晃头“啧”了一声,“听听,这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柔弱小荷吗?” 顾青黛调皮地眨巴眨巴眼睛,“这趟初家庄不白去,小荷现在吵架、打架都很在行啦。” “我们家是没有沙发还是没有椅子?你们四人就打算这么一直站着聊天?” 连北川在旁抱臂宠笑,瞧到顾青黛这样开心,他也跟着开心。 他们这一次出行,比前几次轻松许多,算不上很辛苦,疲惫还是有的。 回来既赶上过节,就应热热闹闹欢聚一下。 连公馆里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人,金康越还有些不适应。 毕竟前些天他在楼上喊两嗓子,都觉得有回音。 金康越坐在沙发上观察这几位女子,他表哥眼光是真毒啊,自己盯上顾青黛便罢了,连人家身边的朋友都不肯放过! 不是便宜连老三那货,就是让挚友给撬走了。 他这未来嫂嫂更不是一般人,自己要强,还带领这几位一起变强。 而且她们……都很漂亮,各有各的美! 连玉川不知何时蹿到金康越身边,“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滚!”金康越拿缠着绷带的手去打他。 连玉川巧妙一躲,又凑上前涎涎地笑:“咱那未来嫂子你就别合计了,颜管家还是单身,你要不要试一试?” “人家小荷会计答应和你结婚了吗?你们俩没结婚的话,我应该还有机会吧?” 金康越故意朝初荷露出色眯眯的眼神,一副打定她主意的神气。 “你这手筋是不是长好了?我再帮你弄断吧!”连玉川气结,朝金康越脑袋上敲了两下。 金康越就势往沙发上一倒,哼哼唧唧地叫嚷:“表哥,连老三他打我!小荷小姐,你管不管他呀?” “我不是,没有,跟他闹着玩呢!”连玉川紫涨面皮儿,金康越比小时候还要可恶! 连北川都快把太阳穴揉碎,只希望行川、贞贞他们,以后可别像这俩犊子一样。 一身正气、久不做声的戴光域,突然清了清嗓子,将漕帮这两天发生的事,向连北川他们讲述一番。 料连北川他们才回滦城,还没来得及知晓这些“好消息”。 只是连北川和顾青黛闻之后,表现的是不是太淡定了些? 仿佛他们俩老早就知道了一样,倒是连玉川等人反响比较大。 “那个段毅真卷走那么多钱?胆子竟这么大啊?” “这个人不是宋岳霆的心腹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连北川却一直凝视着顾青黛。 顾青黛也朝他瞟过一眼,还以为那个段毅,会被赵桥他们给设计干掉。 然当下这种结果,貌似比人死了还令人畅快! 第334回 其实很简单 这一晚,众人在连公馆里玩到很晚。 连北川搬进来这么久,好像是第一次把这栋洋房里的设施开发全。 顾青黛亦很纳闷儿,合着她在此住的那一个月等于白住。 什么桌球室打牌室、放着留声机和无线电的小型舞厅、各类运动器械的练习室。 她统统没有留意过! 金康越被连北川抬到轮椅上,不管去哪儿玩什么,都把他给带上。 总是不苟言笑的戴光域,也露出活跃的一面,仔细想想他还未满三十呢! 不善表达的顾百顺,被连玉川、霍桀抓着,一会儿教他跳狐步舞,一会儿教他打桌球。 自以为落单的颜艳,更被秦柳儿和初荷一边一个挽住臂腕,亲密到不能再亲密。 过了午夜,朴姨那厢早为众人准备好宵夜。 连北川兴致正浓,又让霍桀去拿出他珍藏的好酒。 他是摆明了不让众人离开,横竖连公馆里有的是空房间。 戴光域稍有犹豫,他明早还得回警察署当值。 只是难得和连北川有这样一醉方休的机会,加之又是他和秦柳儿在一起后,过的第一个节日。 他终拿起酒杯,欲要畅饮到底。 连玉川心里憋闷着自己和初荷事,霍桀是难得有这样轻松的时刻,顾百顺则是完全不懂拒绝。 总之一群男士越喝越尽兴,越喝越有说不完的话题。 顾青黛先把不能喝酒的金康越,推送回卧房里休息。 尽管他坐在轮椅上叫唤,自己还没玩够,他能撑得住。 可他的伤势到底未愈,今日这般疯闹已算很出格。 若被长辈们获悉,能连夜跑来扒了连北川一层皮。 安顿好金康越,顾青黛把初荷三人带入自己常住的那间房里。 四人很快找好让自个儿舒坦的位置,她们的深夜茶话会才刚刚拉开序幕。 公私早就分不清楚,一会儿聊起醒狮公司明年的走向、侧重点,一会儿又谈论起彼此的感情生活。 从秦柳儿到底办中式婚礼还是洋式婚礼,她们几人究竟谁去做傧相、伴娘? 到初荷与连玉川到底该如何过连家那一关? “不就是要营造连三爷浪荡不羁的形象吗?咱们醒狮茶楼是什么地方?制造消息岂不是信手拈来?” “可小荷迟早要见公婆,总不能真让连玉川和连老爷闹翻吧?” “那样做不现实,你们俩过了甜蜜期就会后悔。若奔一辈子去的,就该想点实际法子。”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得拿出诚意来。” 众人七言八语,都想替初荷出出主意。 何止她们这样,在外面喝酒的男人们亦是如此。 连北川没怎么表态,因他早将自己带入其中。 在他看来那根本就不是问题,他想娶谁,连家没人能阻拦得了。 这一点戴光域与他相当一致,他们都是可主宰自己甚至家族命运的男人。 可连玉川不行,实事求是地说,他比不上龚勋的能力,又没有龚勋的头脑。 龚勋都已做到那个位置上,自己的婚姻仍不能随便做主,何况是连玉川呢? 连北川敢为他三弟和连老爷叫板,强行把连玉川和初荷的事操办下来。 但以后呢? 顾青黛也劝他不要这样鲁莽行事,初荷难以接受,她不想让连玉川一辈子都躲在自己二哥身后。 喝的眼光都有些发直的顾百顺,一脚踹到连玉川小腿上,“三爷你就是太怂。” “是是是,我承认。” 连玉川唉声叹气,要是他早几年遇见初荷就好了。 那时候就学着发愤图强,像他二哥一样去省城读个大学,回来进连氏里认认真真做事。 他连玉川未必就比连北川差劲儿。 可惜他懂得得太晚,自己吊儿郎当惯了,吃穿用度皆是由府里公中出的。 进入连氏以后,连北川只按常规标准给他发放工钱。 那点工钱,没法子跟家里的比较。 换句话说,连佑要是断了连玉川的供给,他很难生存下去。 在连玉川眼里处处掣肘的大难题,却在顾百顺这里全都不是事。 顾百顺的工钱不能和连玉川相比较,可他还是把那些工钱都积攒下来。 他过过没有钱的日子,不想再有曾经的那种焦虑。 “连老爷最多就是断了你家中开支,你在连氏的这一份工,总会保留下来吧?” 连玉川被顾百顺的话给问愣住,不太确定地瞅向连北川。 连北川继续给自己倒酒,冲他三弟随意地点点头。 这点权力他怎会没有? 只要他们老子发飙,让他有本事滚出连氏商行时,他最好能挺住! 要钱还是要脸,连北川不能替他做决定。 “人家初荷不是势利女孩儿,你只要自力更生,她定会不离不弃。” 众人齐齐望向顾百顺,等待他接着分析下去。 “你们俩去连老爷跟前表决心,然后就搬出连家自立门户,多简单呀!” 戴光域很是佩服,端起酒杯敬向顾百顺,“说到底是舍不得富贵生活。” “锦衣玉食惯了,再去吃糠咽菜,没几个人能做到。” 霍桀少有地开口讲话,倒不是为连玉川言语,只是单纯地就事论事。 “初荷做得那些事算是很‘不要脸’了,连玉川你再不要脸也没人家那份勇气!” “我,我……” “老三,你总得破釜沉舟一次。” 连北川终张口,他很认同顾百顺的说辞,是他们把问题想复杂了。 顾百顺心思单纯,他们却太贪婪,总想要得更多。 “我觉得可以去试试。” 不知初荷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众人略微吃惊地望向她。 初荷在房屋里待得胸闷头晕,走出来透透气,竟意外听到他们的商议。 “小荷,这件事咱们还是从长……”连玉川一径起身,紧张地冲到初荷面前。 初荷莞尔一笑,“你就带我去见连老爷吧,咱们不是去求他成全,咱们是去告诉他自己的选择。” “万一以后我没出息,让你吃不饱穿不暖该怎么办!”连玉川声音嚅嗫,自觉太难为情了。 连北川真想提初荷揍他三弟一顿,怎么就这样不成器? 戴光域等人也都暗暗叹气,连北川那样霸气的一个人,怎会有这样的弟弟? “怎么可能?我现在就可自己养自己,我还是醒狮公司的股东呢,我们的日子再差能差到哪里去?” 想到前两天,他还想替初荷还上那笔欠债,登时生出羞愧之心。 “去,我明天就带你回家!” “急什么,总得让连老爷先把年过去呀。” “我爹他心脏不太好。” 连北川尴尬补充,想到连佑要被气个半死,他决定去找陈老大夫要些救心丸备着。 第335回 可恨可悲人 小年夜不是什么外洋节日,但约瑟毕竟生活在这片东方国土上许多年。 撵指算一算,他已有很久很久没回过故土。 要不再做两年就收手吧,约瑟动了想要金盆洗手的心思。 这晚的玛丽教堂异常空旷冷清,信徒们多是有家有口的本土人哪! 谁不想与亲人团聚一堂? 约瑟站在礼堂的前台上,望见头顶上方的神明,竟想到这里的一句古诗:“每逢佳节倍思亲。” “约瑟牧师!” 身后蓦地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约瑟迟疑回首,居然看到盛力那张英俊的脸庞。 盛力微微弓着腰身,一瘸一拐地向约瑟走近。 “你又受伤了?” 约瑟疾步上前,十分担心地抓住盛力的双臂。 盛力无所谓地笑了笑,“我没什么大碍。” “初家庄一行可有收获?” 约瑟一面说,一面拉起盛力回到礼堂后面的房间里,为其处理伤口。 “初家庄周围也有许多古墓、祖坟,比顾家村那边还要多。” 盛力都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浑身仍在瑟瑟发抖。 这些天在初家庄挨冷受冻忍饥挨饿不提,还险些被两只看家犬给咬到。 都怪连北川和顾青黛他们俩,在村子里转悠时讲话声音那么小,他根本无法听清楚。 尾随太近的话又恐被对方发现,一路躲躲藏藏的,竟意外与看家犬狭路相逢。 “不着急,慢慢讲,你还没有吃饭吧?” 约瑟仔细为他包扎伤势,又从柜子里取出两盒洋式糕点。 是他特意给盛力留下的,就是不确定盛力何时归来。 约瑟这样关心照顾盛力,盛力本已感动得不行,从来没人对他这样好过。 盛力之所以心甘情愿地为约瑟卖命,就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把自己当人看的人。 见到那并不算多贵的糕点,盛力隐忍多时的泪水,终是控制不住地流淌下来。 “吃吧,吃吧。” 约瑟把包装盒子拆开,将糕点喂到盛力嘴里。 盛力已吃不出糕点本身的味道,口腔里酸苦,心里却很幸福。 盛力和陆铭泽一样,发现了顾家村和初家庄之间地带上的异样之处。 看似平坦的地势上,好像还蕴藏些其他的东西。 可盛力不是专业人士,他的发现仅停留在怀疑的层面上。 而陆铭泽恰恰相反,他发现了异样的表象,却没想过内里还有何种秘密。 盛力讲完自己的收获,约瑟只淡淡应了声:“好”。 他早不想再在顾青黛这条线上下工夫费力气,认定从她身上发掘不了有价值的线索。 是盛力自己一再坚持,非要跟踪连北川那一行人去趟初家庄。 盛力刚刚汇报的内况,在约瑟看来没多少用处,所以回答得很敷衍。 盛力清楚自己之前的表现不尽人意,宋岳霆老骂他是愚蠢的饭桶,交给他的事情没有一件成功办成过。 约瑟对盛力也没抱有过幻想,救下盛力就是因为他那张近似洋人的面孔。 尽管后来搞清楚,盛力的脸是假的。 可盛力从外表上看,勉强算跟约瑟为同一人种。 留盛力在身边,让约瑟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用这边的话来说,有点像是“他乡遇故知”。 约瑟利用自己职业上的擅长,给盛力进行一阵洗脑后,他的一大优点逐渐彰显出来。 只要对盛力足够尊重,满足他心里这份需求,他就会对对方高度忠诚,也极度听话和顺从。 这对约瑟来说非常重要,很多不便他亲自出面的场合,就得要盛力这样的人为己代劳。 “约瑟牧师,你就相信我一次吧!” 盛力太想向约瑟证明自己,也是真想替约瑟做成这桩买卖。 “你明天去找宋岳霆吧。” 约瑟不想打消盛力的积极性,到底把人推到宋岳霆那边去。 这桩买卖从一开始就是由宋岳霆跟进,是看他那边始终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约瑟才不得不出手相助。 因为那座前朝古墓非同一般,或许会成为他“职业”生涯里,最具价值的一桩买卖。 约瑟上家花费多年才搞到的确切情报,绝对不会有假。 这桩买卖最后能否交易成功,缺少不了宋岳霆的各项支持。 既然约瑟发了话,盛力就是再不愿面对宋岳霆,也得硬着头皮去见他。 他们都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事情早点完结,对大家都有好处。 约瑟以前便流露过,自己不想再干下去的意愿。 还说要是盛力乐意的话,他可带上盛力一起离开这里。 盛力在此没什么可留恋的,要是真能和约瑟去往外洋,岂不能过上崭新的人生? 宋岳霆给了他皮囊上的重生,约瑟则是给了他精神上的重生。 盛力刚回到滦城,还不知漕帮发生了什么大事情。 约瑟近来也没怎么关注漕帮的动态,所以没对盛力加以提醒。 导致盛力次日去见宋岳霆时,直接撞到枪口上了。 此时的宋岳霆正处在气头上,漕帮这两日全乱了套。 宋岳霆首次发现,段毅对自己来说如此重要。 段毅一逃走,大半个漕帮都快瘫痪下来。 更别说那该死的段毅,还卷走那么大一笔钱款! 宋岳霆在漕帮内部下达追杀令,誓要把段毅抓回来碎尸万段。 怎奈这条路段毅筹谋酝酿好多年,本是以防万一所备,最终竟被宋岳霆硬逼着弄假成真。 赵桥满滦城地翻腾,阵仗搞得相当大,却一点效果都没有。 他当然猜到段毅早逃离出滦城,但宋岳霆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才不会在这时给宋岳霆支招。 宋岳霆也已猜到段毅应离开了滦城,当年段毅把家人都送出滦城时,就该统统扣留下来。 一时的疏忽大意,竟酿成今日后果。 漕帮去外跑路的线路,段毅怎么不知?哪里不熟? 他人又逃出滦城,真想要把他挖出来,是件非常难做到的事。 宋岳霆不大心疼人,却十分心疼钱! 那是他“辛辛苦苦”赚来的钱,自己都舍不得随意花。 宋岳霆苦思冥想,还是没明白段毅为何会走这步棋? 就在他最焦躁之际,盛力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亦是习惯了暴揍盛力,连一句冠冕堂皇的借口都懒得找,就又把盛力拳打脚踢一通。 第336回 又互相算计 盛力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心里怎会不憋屈呢? 约瑟是怎么对待他的? 宋岳霆又是怎么对待他的? 但他对宋岳霆相当畏惧,也只能忍着让其发泄出来。 直到宋岳霆打累了收手,盛力才从地上爬起来,将他在初家庄的发现一一讲明。 宋岳霆的心思还在段毅那头,对盛力所言同样比较漠然。 盛力郁闷至极,怎么就没人相信他呢? “宋先生,那个陆记商号承接了修路工程,咱们只要盯住他们就可以。” “你的意思是他们修路时绕开哪里,哪里就很有可能是古墓所在地?” 宋岳霆擦了把拳头上的血沫,那不是他的,全都是盛力的。 “是的,宋先生,我保证这一次绝对正确!”盛力举起手指,向宋岳霆郑重发誓。 宋岳霆提出异议:“陆铭泽也知道前朝古墓的事?” “顾青黛不会把藏宝图拿给他看吗?”盛力依旧坚定不移地认为,藏宝图就捏在顾青黛手里。 他见宋岳霆若有所思,又继续假设下去:“万一修路给碰到了,事情不等于昭告天下了吗?顾青黛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宋岳霆略微恢复些理智,想到漕帮被段毅卷走那么大一笔钱,往后的一年半载里势必会过得艰难。 要是能早日寻到那座前朝古墓,肯定可以大赚一票。 “想接触陆铭泽的话,约瑟牧师不是比我容易得多?” “牧师他……” 盛力有点窘然,宋岳霆虽然打了他,可好歹听他把话给说完。 而约瑟压根就置之不理,这个洋人样样都好,就是过于自负和自信。 估摸也是拥有众多信徒,让他们时常捧着、供着而造成。 约瑟认定自己的催眠术绝对靠谱,和顾青黛几次刻意的靠近,亦没发觉有何异常。 与其在这揪着顾青黛不放,还不如去找李正或李正家人的下落。 “这样吧,我哪天去和约瑟牧师说说。” 宋岳霆犯不着和钱较劲,让约瑟去探陆铭泽的底儿又不是多难的事情。 他自己这边接着盯紧顾青黛就好了,要是有下次,让她落到自己手里,他绝不会再心慈手软! 盛力又把在初家庄探听到的其他事,向宋岳霆大致讲了讲。 什么曹衡君的真实身份、什么连玉川和初荷搞在一起,宋岳霆对此都不大关心。 有的已有耳闻,有的只觉与他没啥关系。 宋岳霆现在就想找到段毅,好往死了蹂躏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要让整个漕帮,乃至整个滦城都知晓,背叛他宋岳霆的下场有多惨。 要是盛力现在可提供点关于段毅的线索,宋岳霆能马上变脸把他奉若上宾。 可惜盛力不能够,他捂住快被宋岳霆踹碎了的肚子,“宋先生,我之前有一个发现……” 宋岳霆大发善心,自抽屉里拿出一盒止疼药,“记得一会儿吃两片。” 说完,将这盒洋药丢到盛力手中。 盛力差点没接稳,口中直念叨:“谢谢宋先生。” “你还发现了什么?”宋岳霆坐回到虎皮大交椅上,漫不经心地问话。 “连北川那个贴身管家霍桀,他应是对顾青黛有非分之想。” 这是盛力在顾家村乱坟圈子的那晚,发现到的异常。 正是被盛力戳中要害,霍桀才会恼羞成怒,疯了一样把他的面罩扯下来。 宋岳霆登时站立起身,又觉惊奇又觉好笑,还有这种事情呢? 滦城谁人不知,霍桀在连氏商行的地位? 他和连北川明面上是主仆、上下级,实则就是挚友和兄弟。 霍家好几代人,都是从连家大院里成长起来的。 他们二人竟看上同一个女人? 这岂不是要有好戏看了? 撇开藏宝图古墓那些不谈,单说这件事就让宋岳霆兴奋不已。 他怎么会袖手旁观呢? 当然是要在旁推波助澜一把。 真想瞧瞧他们兄弟之间,为女人反目成仇的戏码。 若能借机打掉连北川的重要臂膀,岂不是更好? “你确定?” 盛力还未见过宋岳霆有这种表情,幸灾乐祸般的亢奋。 “确,确定。” 听到盛力的肯定,宋岳霆已知自己该做点什么了。 在他看来这个惊奇的发现,和寻找段毅的下落同等重要。 与此同时,顾青黛也和梅洁妤在暗地里相见上。 顾青黛本想用老法子,去岳门舞厅里和她争斗一顿。 又顾虑老用这个方法,再让宋岳霆及身边人产生怀疑。 贸然前往梅洁妤家里,更不是什么好计策。 尤其是在段毅出事后,宋岳霆能不派人暗中跟踪她吗? 她在段毅的事情里,也出了不少力。 还是梅洁妤偷偷摸摸给顾青黛打了通电话,各种暗示跟猜灯谜似的,才猜到她选定的见面地点。 是在滦城郊边的一座姑子庙里,这里没什么男客,到此求子的女客倒是络绎不绝。 顾青黛装扮成来求子的妇人,梅洁妤也是同样的扮相。 二人宛如同病相怜的姊妹,挽着手在寺庙里交流起生儿秘方。 梅洁妤把段毅事件的所有细枝末节,一点不落地复述给顾青黛。 包括赵桥在其中办得有多漂亮,也包括段毅前后态度上的重大翻转。 简而言之,段毅出走,于漕帮而言弊大于利。 宋岳霆要不赶紧找来新人顶替段毅,漕帮未来一段时间必乱无疑。 恰宋岳霆这个人疑心病贼重,已然在管账管钱这里出了问题,就更会对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猜忌防范。 顾青黛了然梅洁妤心里有多痛快,要不也不至于这么急切找她出来详谈。 顾青黛做出断言:“放心吧,再过三五个月,你差不多就会被宋岳霆彻底抛弃。” 梅洁妤见到段毅逃走时干得有多漂亮,已打算利用这几个月的时间,把自己和家人的后路铺好。 “就该让他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他会的。” 梅洁妤瞅向顾青黛欲言又止,顾青黛哪能不知她的意思? “要不你去外洋银行开个户头?我把钱打到那里,既保险又保密。” 顾青黛拿起梅洁妤的手掌,在里面写下几个数字。 梅洁妤忽地握住顾青黛的手指,感动得快要落泪,“顾掌柜,我真的太谢谢你了。” “别谢我这么早,我也不能马上就给你。” “啊?” “我不会赖账,给我俩月时间,让我周转周转。” 梅洁妤知道顾青黛不会差她的钱,笑蔼蔼地点头,“我被宋岳霆撵走之前给我就成。” 顾青黛莞尔一笑,这点她可做到。 第337回 危险已靠近 陆铭泽一言九鼎,将绘制好的勘测地形图,抢在除夕前夜交到顾青黛手中。 顾青黛攥紧这张地形图,压抑内心激动的思绪,担心被陆铭泽瞧出端倪。 陆铭泽实事求是,向顾青黛道出底细,由于太赶时间,这张图绘制得并不详细,但供其了解大概还是绰绰有余。 顾青黛笑盈盈地为陆铭泽斟茶,能得到这份刚绘制出来的图已属不易,哪还敢奢求更多? 陆铭泽亦没察觉顾青黛有何异样,喝过两盏茶,便急着离开醒狮茶楼。 明儿就要过阴历年了,陆铭贺与陆铭岚仍在外洋没有归来。 陆老爷和陆太太身边就剩陆铭泽这么一个孩子,他自当要多陪陪父母亲。 顾青黛没再挽留,把人送到茶楼门首,“再见就是新的一年喽。” 陆铭泽望向顾青黛,由衷地肯定:“新的一年,咱们一块赚大钱。” 顾青黛朝他略一倾身,“多谢陆大公子赏饭吃。” “你啊,少恭维我。” 陆铭泽始终都认为,顾青黛能走到今天这步,不是偶然也不是运气,是她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得来的回报。 “小钟班主给我一大笔分红,这件事我不得谢谢你呀?” 其实这笔钱没有太多,顾青黛这边一收到款子,就立马拨给龚氏百货那头。 她有时都唏嘘自嘲,自己就是个过路财神,票子都没捂热乎呢,便转手送给别人了。 虽然龚勋一再表示,他先前是在跟顾青黛开玩笑。 胭脂铺子的货款,完全可拿顾青黛管理连锁店铺的薪酬相抵。 顾青黛不想真空手套白狼,到底与龚氏百货结算清楚。 龚勋争执不过她,只好拿出合约,按头命她续签。 所有优惠福利一点没变,龚勋这份诚意,让顾青黛感动不已。 “就这?那才多大一笔钱?顾掌柜可是见过世面的人!” 陆铭泽已等来自家汽车,他裹紧外衣登上去,透过车窗冲顾青黛展笑。 现如今提到钟家大戏班,就会自动并联上醒狮茶楼,两家一直处于互赢模式。 他仅是顺水推舟一下,顾青黛本身就经营得很好。 放眼整个滦城,陆铭泽最佩服的女子,除了顾青黛就是钟秀。 可惜一个已经成家,另一个也明确表明不喜欢他。 陆老爷和陆太太之前,还挺愿意在大儿子面前提及顾青黛。 但自从陆铭泽陪顾青黛走过一遭治安队后,他们就不太希望大儿子和顾青黛在一起了。 他们不否定顾青黛本身的价值,就是感喟这姑娘搅得大半个滦城不得安生,还是不招惹为妙。 陆铭泽倒是看开了,他那晚向连北川说得很清楚,自己就是单相思也乐意。 “去玛丽教堂。”陆铭泽吩咐前面开车的司机。 约瑟白天时给他拨了通电话,说很想去陆家与他们一起过阴历年。 陆家人同约瑟认识好多年,还没有在一起过过年。 在陆铭泽的印象里,约瑟就没有过过本土节日。 他们一家也没太拿阴历年为重过,反而是在许多洋节上花费心思。 只是今岁家里一下子少了好几口人,使人心里觉得落寞,才想好好庆祝一番。 既然约瑟开口提议,陆铭泽就顺道把人接回陆家便是。 或许是在这里待的年头太久,约瑟终于入乡随俗了吧? 宋岳霆扶着茶楼二层的栏杆向下俯看,见顾青黛亲自送走陆铭泽。 他已猜到陆铭泽下一站的去向,毕竟那是他劝说约瑟的结果。 明天就是除夕,依旧没寻到段毅的踪迹。 漕帮底下那些废物,被宋岳霆骂了不知多少回。 有几人没赶上好时候,没少挨这位魁首的拳脚。 这两日宋岳霆亲自弄账,却越弄越乱,搞得他愈加烦躁。 他总算决定放手,找懂行的人来顶替段毅的缺。 今儿本想出来消遣放纵一夜,竟发现滦城好多家店铺已逐渐闭店。 都回家过年去了,谁像他一样,只有偌大的房子,却没有家,更没有家人。 连以往被他厌嫌的梅洁妤,都公然将他拒绝。 说她全年没怎么休息过,自家长辈也很年迈了,就请宋先生放她在家中尽尽孝道吧。 宋岳霆在街市上兜来转去,不知怎么就迈进醒狮茶楼里。 瞧顾青黛这架势,他们茶楼今年过年又不会歇业。 顾青黛早知宋岳霆在此,送走陆铭泽便直奔他而来。 想瞧宋岳霆吃瘪是一方面,主要还是想找机会,看看能否与赵桥说上话。 “怎么又瘦了呢?” 宋岳霆把目光钉在顾青黛身上,看似孟浪,实则亦是他心里真言。 顾青黛见他才是真的瘦了,且是暴瘦的那种程度。 他那双深窝眼凹得更甚,衣带都渐宽不少。 想必他这段时日过得相当难受,知道他过的不堪,她也就放心了。 “我听说漕帮出点事,宋先生处理好了吗?” “呵!顾掌柜这是打算学旁人,也跟着笑话我呗?” 顾青黛刚刚走进雅间时,存心没把木门关上。 她佯装自然地往门口瞧一眼,“赵兄弟到底行不行啊?就没说帮宋先生分担分担?” 宋岳霆随她一起瞟了眼站在门外的赵桥,“赵桥,顾掌柜问你到底行不行啊?” 闻言,赵桥挑帘走进来,凸起双目瞪住顾青黛,面目要多狰狞就有多狰狞。 得亏顾青黛知晓他是故意的,不然真容易把人吓个好歹。 “我怎么不行?是段毅那家伙太狡猾!比别人多识两个字儿、会打打算盘,就把他逞得要上天了!” “哦?宋先生要请账房先生吗?我这里有几位能人,不如你让我试试也成?” 宋岳霆嗤笑摆手,示意让赵桥退下去。 赵桥得令而退,顾青黛暗忖,今儿是没条件和赵桥说上话了。 “我的买卖都见不得光,哪能让你插手?” “你就这么喜欢黑暗?在春盛巷的宅子里就是,把我关在地下室里那么久,你说你缺不缺德?” 顾青黛狠狠咬紧牙关,注意起他细微的表情变化。 “胡说什么呢?谁绑架的你,你点出名字来,我帮你去宰了他。” 论起脸皮厚,还没有人是宋岳霆的对手。 顾青黛一字一顿地念:“宋、岳、霆。” “乖,别闹!” 宋岳霆一手揉起被顾青黛咬过的指头,向她明目张胆地做出挑衅。 第338回 真相大白了 顾青黛左思右想许久,到底在深夜打通连公馆的电话。 连北川刚从连家老宅那边回来,连佑逮住他,聊了整晚的连氏前景。 前两日,程厉远就把连氏商行整年的财务总账,送到老东家眼前。 无一例外,连氏商行今年依旧很赚钱,只是赚得没有去年多。 有两笔巨大的投资,被连佑单独拎出来。 一是在投建棉纱厂上,二是在和龚氏百货的合作上。 棉纱厂那边连佑已算了解,可和龚氏这边,他却没听到任何动静。 连氏下辖的产业与龚家截然不同,有合作也不是不可能,就是这个金额高得太离谱了。 连佑不免要多问连北川两句,他就是再有能耐,也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连北川不能供出他和龚勋之间的计划,只好把上官姝拉下水。 好一顿鼓吹连锁胭脂铺子的暴利前景,希冀能蒙混过关。 连佑咂摸出不对味儿,看在连氏整体趋势发展还不错的份上,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连佑老早就看出来,龚家那小子是个狠角色。 连北川见他爹不再追问,转身夸赞起连玉川。 把修建棉纱厂的功劳,全部算到连玉川身上。 连佑只是退居二线,不是闭门不出,外面发生过何事,他怎会不知? 他三儿子半斤八两,做爹的岂会不清楚? 连北川吹嘘连玉川时,连佑一声都没有吱。 直到连玉川自己都听不下去,在边上不停地让他二哥差不多就行了。 连佑最终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那个姑娘叫初荷还是顾小荷啊?” 慌得连北川兄弟俩都坐不稳了,他们老子果然不是吃素的。 “过年的时候,请人家来家里坐坐吧。” 连佑算是表了态,至于结果会如何,就不好判断了。 不管怎么说,连玉川和初荷在初家的第一步已算走开。 在老宅那边磨蹭到三更半夜,连北川回来时只觉连公馆这边太过冷清。 他把金康越送回金家过年,待过完正月十五再把人接回来。 霍桀也回家和亲人团聚去了,总得过完年初五才能回来。 “二爷,刚才顾小姐来过电话。”朴笑笑揉着眼睛,向连北川小声汇报。 连北川先是一震,随之露出不豫之表,“怎么才告诉我?” 朴笑笑寻思,自己没有刻意隐瞒啊? 为什么二爷会这样认为她? 朴笑笑憋着嘴,把顾青黛在电话里说的话重复一番。 连北川抓过外衣就往醒狮茶楼赶去,幸好顾青黛还没有睡下,仍在茶楼上下走动。 “二爷这个时候过来,是要开间打牌屋吗?”顾青黛略感意外,以为今晚见不到连北川了。 连北川配合地笑了笑,“没错,还有空房间吗?” “不巧了,今晚满员。” “那我讨杯茶喝总可以吧?” 顾青黛指向自己居住的那间后室,连北川却指向旁边那幢小二层房。 两人心知肚明所为何事,都在考虑哪里环境最安全合适。 顾青黛犹豫一下,终归把地点定在自己那间后室里。 连北川随她走进来,低声笑叹:“我有很久没进来过了。” 顾青黛回首锁紧房门,“一个住处而已。” 说着,已把陆铭泽交给她的那张图翻出来,摆在罗汉榻的榻几上。 连北川拿过来仔细瞧了瞧,“这……没什么问题吧。” 顾青黛也略略看过一遍,“你把门窗再检查一下。” “嗯?”连北川看一眼手边的图,又懵然地瞅向顾青黛。 “我说,让你把这间屋子的门窗再检查检查。”顾青黛审慎至极,她不敢有半分懈怠。 连北川即刻起身,认认真真检查起来,尤其是当初,他和霍桀翻越进来的地方。 确系一点问题都没有后,连北川方转回身子,“除非硬闯进来,否则……” 但见顾青黛已绕到床帐之后,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下来。 床帐半透半明,连北川实难挪开双眸。 他边在心里骂自己是禽兽,不能趁人之危,边克制地滚了滚喉结。 顾青黛全程没有言语,很快已穿好衣服走出来,手里却多出两块布。 顾青黛双手捧起那块早模糊不清、鲜血干涸的藏宝图,“你一直要它。” 连北川也端起双臂接过来,“你就这样始终带在身上?” 顾青黛凄哽片时:“算是缝在内衣里吧。” “都是李正的血。”连北川把那张藏宝图摆放到勘测图旁边。 顾青黛斜睃一眼,“原版已什么都看不出来,我没毁掉是因为不舍。” 她把自己复制的那份亮出来,“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这张图有点怪吗?” 连北川看到那清晰的复制版,“这图……这图……” “是镜像吧?” 顾青黛拿过陆铭泽给的勘测图,将两张图上下左右进行对比。 连北川恍然大悟,“竟如此简单?” “我真笨,竟研究这么久。” 在看到这张勘测图之前,顾青黛还没有想明白。 然当看到勘测图的第一眼起,她就明白自己这么久以来,到底卡在何处,纠结的点究竟在哪儿。 “之后的事,交给我,你别再管了。” “怎么可能?连北川,李正拜托的人是我。” 二人分坐到罗汉榻两端,开始研究前朝古墓真正的所在位置。 有了那张勘测图做辅助,他们很快就判断出来,那座古墓就在陆铭泽迷路的藻泽地附近。 “我们要去探探,还是永远不踏入?” 连北川得知道顾青黛的想法,尽管他不想让顾青黛继续插手,可他也明白她绝不会放任不管。 “不一定要进去,但得弄清楚是什么值钱的宝藏,让那么多人觊觎吧?” “好,我来办。过了年,我们就动身。” “连北川,我们是在找死吗?” “怎么会?我们是正义的守护者。” 连北川忍不住,探指抚了抚她的额头。 “我今天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你,你是不是该告诉我李正被埋在哪里?” 那晚的事仍旧历历在目,时隔这么久,却好像只过去几天而已。 那晚顾青黛和连北川因为李正相识,他们也因为这件事被绑在一起走到今天。 “我家祖坟里,你其实去看过他的。” 顾青黛想起在乡下连家老宅的情景,他非要让她去祭拜他祖父,那时她只觉他有病。 自己已都站在山下,离李正那么那么近了,她竟然没有进去。 顾青黛含笑落下泪,“连北川,你这个人真的是……” 第339回 继续不过界 “见你掉回眼泪,可真不容易啊。” 连北川用起玩笑口吻,想尽可能打破这沉重的氛围。 从搞清楚李正底细那一刻起,他就料定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到来。 他本做好打持久仗的准备,以为这件事没有三年五载解决不了。 可此刻它就摆在二人面前,仿佛是李正冥冥之中对他们俩做地指引。 他不想再躲躲藏藏,他想与那些觊觎它的恶人,来场彻头彻尾地了结! 幸而是在动工修路前,让顾青黛发现了这些。 假如是在修路中途,意外挖掘到那座前朝古墓,后果将不堪设想。 好在时间尚算充裕,他们俩能好好筹谋之后该走的每一步。 顾青黛伸指抹干净泪水,她只是太过欣慰而已。 她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藏宝图,他也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李正。 连北川在此逗留到后半夜,满堂和邵山一度以为他们东家可算出息了,竟敢在醒狮茶楼里公然过夜。 岂料连北川还是在四更天前后,走出顾青黛居住的那间后室。 他和顾青黛为研究那几张图,伏案商讨甚久。 当时没怎么注意,这会儿才觉腰酸背痛。 他单手扶住后腰,暗暗自讽,定是今儿坐得时间太久所致。 “二爷这是吃不消啦?”满堂一脸坏笑,幽幽地蹿到连北川身旁。 连北川登时松手戳直腰板儿,“你搁这儿专门蹲我呢?” “我现在都不怎么下厨了,是实打实的护院,不得为我们掌柜的守好家?” 满堂笑哈哈地挠头,脸上猎奇的表情仍没消散掉。 连北川岔开话茬儿,刻意打起官腔:“过年不回家,你和邵山辛苦了。” “二爷快别这么说,我们俩就是想多赚点钱。” 邵山刚从楼上巡视下来,瞧见连北川的身影,同满堂一样狐疑不解。 不过连北川没给他发问的机会,掉头便迈出醒狮茶楼,徒留满堂和邵山在身后浮想联翩。 连北川无奈极了,竟被属下这般调笑! 以为他不想在后室里整晚留宿吗? 以为他见到当自己面宽衣的顾青黛,没有反应吗? 是顾青黛下了几次逐客令好不好? 他……只能继续做禽兽都不如的男人! 连她在连公馆居住一个月,他都隐忍下来,这一晚上算得了什么? 今晚话题这样沉重,也不是谈风花雪月的恰当时机。 连北川发动多时汽车,北国的冬天很容易打不着火。 他望向候在门首的满堂和邵山,在心里替自己往回找补。 两个还未情窦初开的后生,哪里懂得他的苦衷? 其实连北川和他们都差不多,别看过了明天就又长一岁,依旧未经历过人事。 除了与自己朝夕相处的霍桀,龚勋和戴光域等人全都不肯相信。 当然,他亦不会特意去辩白什么。 在世人眼里,似乎像他这样的二世祖,即便没樊铮那样浪荡,也应把该经历的都经历过才对。 他和顾青黛已商定好,陆铭泽交给她的那份勘测地形图,就放到他手里保管。 以后修路上的诸多问题,连北川直接以连氏商行的名义,去和陆铭泽那边交涉沟通。 而顾青黛则继续用最初的法子,保留原版和复制版的藏宝图。 待过了年,他们便以监督建厂、修路为借口,继续下初家庄、顾家村那边做“考察”。 醒狮茶楼的除夕,比去年热闹多了。 大多都是没什么亲人的孤独者,顾青黛又把这些人纠集到一起,临时组建成一个特殊的大家庭。 连北川昨晚就向她表态,要带上连玉川一起过来凑热闹。 顾青黛想起去年他把她骗到滦城河畔,吹了半日大风,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以初荷为由,让他看住自己,更看住连玉川。 否则没等初荷登连家门呢,就被连老爷、连老太太他们挑三拣四了。 连北川只觉这些纯属扯淡,完全没有必要在意。 然顾青黛提醒他,连玉川不是他,不能像他一样在连家里横着走。 为了他三弟的幸福,连北川只好不情不愿地应承下来。 尽管顾青黛花费精力布置一番,酒菜比去年丰盛了不知多少,可茶楼整体还是显得很空旷。 顾百顺代替顾青黛,回到顾家老宅里把顾青松请了过来。 顾青松闷闷地坐在角落里,看众人在餐桌上开怀畅饮,心下别提有多不是滋味。 尤其瞧见摇身一变的顾百顺,妒忌的火苗被再次点燃。 “宋先生,咱们不进去吗?” 赵桥陪同宋岳霆,站在醒狮茶楼外不远处。 宋岳霆都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昨天已来过,今天竟又过来了。 家里太冷清,除去段毅,这二年他也没少处置身边人。 都是他察觉对自己不忠的,还有一些不服他领导漕帮的。 以前还有元森、那鸿涛一群人,在年节里变着法的捧着他过。 这二年死了太多人,他都数不清,自己手上到底沾染了多少条人命。 顾青黛把醒狮茶楼装扮得如此温馨,还把身边许多没有家的人聚到一起。 搞得他都想进去感受感受,哪怕和他从未瞧得上的顾百顺喝杯酒呢? 宋岳霆又往前走了两步,透过窗子望向里面忙前忙后的顾青黛,忽然想起她曾经对自己说过的气话。 想和她睡,就得先和她结婚。 这一刻,他真的很想结婚,新娘要是她该多好! 宋岳霆被自己一时的蠢念头吓到,他怎么会真爱上她呢? 他不仅不爱她,而且还要毁了她! “去玛丽教堂。” 宋岳霆止步门前,他清楚自己一见到顾青黛,就又会迷乱心智。 赵桥默然跟随,好似没什么人类情感,就是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傻子。 宋岳霆身边的亲信已所剩无几,赵桥这个傻子屹立到最后,成为他不得不信任的人。 短短数日,赵桥便了解到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事。 包括关于盛力的许多往事,还有和约瑟的一系列交易,更有和樊家之间的各种勾结。 赵桥感觉自己快触探到核心,要沉住气苟到底! “约瑟牧师去陆家过年了,他不在。” 教堂里只剩盛力孤零零一人,他没想到宋岳霆会在今日过来。 “我知道,我来找你。” 盛力条件反射地哆嗦一下,宋岳霆是打算在这个日子里再暴揍他一顿? 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每天都得擦药吃药。 “别怕,我就是来找你喝杯酒。” 盛力提起的一口气略略松下去,“我准备了几道菜,要是宋先生不嫌弃……” “不嫌弃,走吧,带我去吃顿饭。” 宋岳霆感觉自己很可笑,竟会选择和盛力一起过年。 第340回 丑媳见公婆 初荷打算和连玉川回连家这天,秦柳儿也准备随戴光域登戴家的大门。 这两对儿皆把日子定在年初五,像是约定好了一般。 秦柳儿虽然紧张,好歹有戴光域为她兜底,她去戴家就是走一遍过场。 而初荷这边却不同,她和连玉川能不能修成正果,还是个未知数。 她们俩早早来到醒狮茶楼,请顾青黛帮着打理妆容、穿戴。 顾青黛直接把人带到胭脂铺子那头,自家东西这样全乎,不是想用什么就用什么嘛? 颜艳也跑过来帮忙,杜竹心和甘佩莹更是在侧打起下手。 “哎,我怎么感觉像是要嫁女儿似的?”顾青黛打量化妆镜里的二人,不由得感喟。 颜艳望向在外等候的戴光域和连玉川,“咱家好白菜全都被拱了!” “真是这么回事!”顾青黛深表赞同。 但见秦柳儿和初荷都涨红脸颊,一个比一个羞赧害臊。 戴光域穿得相当正式,毕竟是第一次领媳妇儿回家。 他瞥向同样穿戴整齐的连玉川,“老三,你把腰杆儿挺直了!” 连玉川被吓得一激灵,“啊?哦,哦!”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 原本一点不紧张的戴光域,被他带得都有些不自然了。 连玉川尴尬地撩了两下前刘海,“打腹稿,我背了好几遍呢。” 戴光域点头淡笑,连玉川真挺用心的。 “你二哥呢?” “在家呢,帮我先给我爹吹吹风。” “他……” 戴光域欲言又止,估计有些话问连玉川也没什么用。 连玉川这才反应过来,往戴光域身旁靠了靠,“我二哥说,让我先来。不然我俩一块把人带回去,我家老爷子恐气断气了。” 戴光域忍俊不禁,这种话也就是骗骗连玉川,他猜度连玉川和顾青黛之间应是有什么难题未解。 正寻思着,秦柳儿和初荷已被众姊妹簇拥出来。 “青黛,我先走啦。” 秦柳儿拉拉顾青黛的手,又朝身后众人点头示意。 初荷却没有秦柳儿那样干脆,秦柳儿都已上了戴光域的汽车,她还在原地扭捏。 “还不走啊?”顾青黛和颜艳开始一起撵人。 “要不你和我一起去连家吧?” 初荷想拉上顾青黛,抛开她和连北川之间的事不提,她好歹去过几次连家,与连老爷、连老太太他们已算熟悉。 “你可不是唯唯诺诺的人,今儿怎么啦?” 有些忙顾青黛可以帮,有些忙她不能去帮。 初荷枯笑睇向顾青黛,在心里下了好大的决心,“那我去了。” “等待你的好消息。”顾青黛把人推到连玉川身边。 见初荷亦随连玉川渐行渐远,顾青黛才回首看住颜艳,“你啊,也别天天只顾着做事,赶紧找个男人吧!” 颜艳轻轻嗤笑,挽起顾青黛走回醒狮茶楼里,“还好意思说我?你自个儿什么样啊?” “悄悄和你说,我不喜欢男人。” “巧了,我也是,我就喜欢赚钱。” 连北川坐在他爹下首的椅子上,用一种长辈的眼光,端详站在对面的连玉川和初荷。 他事先和连佑透露了点大框,连佑早预感到情况不太妙,特意支开连家众亲戚。 连老太太那边先瞒着,两个姨太太也都事先打发出去了。 初荷甫一进门,就直接被带进连佑这院儿。 她在连老太太的堂会上,见过连老爷的尊容,就是没有说过话。 这一次算是正儿八经见面,她只觉这位连老爷相当有风度。 连玉川在某些角度上看,要比连北川更像他们父亲。 连佑正襟危坐,没怎么言语,已把三儿子和初荷给镇住。 眼前这个初荷和顾青黛迥然不同,顾青黛和他二儿子在一起,有种势均力敌的争强感。 而初荷和连玉川站在一起,则老让他觉得不太搭调。 初荷像极了乖乖女,连北川向他说明的那些事,哪像这孩子能做出来的? 连玉川早年交往过的女子,连佑瞅见过几次,她们和初荷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 一个二儿子发疯就够他受到的了,这回可倒好,三儿子又学他二哥! “坐吧。” 连佑发了话,连玉川才敢把初荷招待好。 初荷坐在那里,抬眸正视连佑,让连佑有一瞬间想起了连北川的母亲。 那时候还是前朝末期,金媛就是初荷这种装扮。 她贤惠且温婉,总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 “爹~” 连玉川朝他爹撒娇,堂屋里的气氛实在太尴尬了。 连佑抽回思绪,抛去所有繁文缛节,“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和玉川没想瞒您。”初荷恭恭敬敬地回话。 连佑瞟向抓耳挠腮的三儿子:“连玉川是个什么德行,不用我再重复吧?” “我知道,他也没有瞒过我。” “那很好,所以你觉得以你现在的条件,凭什么能做我们连家的三奶奶?” 连佑异常犀利,慌得连玉川差点站起来。 初荷刚坐下不到一刻钟,他爹就不能先客套客套? 连北川算是彻底品透,他爹压根没按套路出牌,先前答应他时一个样,待见了真人又变一个样。 事已至此,他不能再出手帮忙,一切就看连玉川和初荷的造化了。 连北川将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事先准备好的救心丸,但愿他老子用不上这玩意儿。 初荷不卑不亢地应答:“出身是我改变不了的,但我本身并不差劲,我有自食其力的本事。” 她清楚连佑既然让她上门,就该对自己有过全面的调查。 她是为顾青黛做事不假,事业都是顾青黛所办,可她也在里面起到一定的作用。 她现在还攥着醒狮公司的股份,以后的境遇定会越来越好。 “很好,有骨气!” “若是您能放手,我和玉川愿意出去自立门户,我们可自己养活自己。” 此言一出,连玉川最先坐不住了。 他爹还没说什么重话呢,她怎么就把底牌给撂开了? 事情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啊? 连佑瞧三儿子快露出本相,反而轻松下来,不用他强行拆散,他们俩就能自动分开。 “爹,我……其实……好吧,既然家里容不下我,那我和初荷离开便是。” 连玉川垂头丧气,自己背了一宿的腹稿,半句都没用上。 连佑蓦地咳嗦起来,突然转头大骂连北川,“是不是你教他的?自己跟我对着干,还教唆起老三!你巴不得我早死啊!” 第341回 老马识路数 连北川上一瞬还寻思,该怎么帮连玉川度过这一关。 下一刻,这锅就甩到他身上来。 连北川忍气吞声,瞥一眼就快撑不住犯怂的连玉川,还有大为震惊的初荷,自方椅上徐徐起身。 “爹,你三儿子早长大了,哪里是我能教唆得了的?” 初荷仍算外人,当着她的面,连北川得表现出对连佑非常尊重。 连佑不去训斥连玉川,更不搭理初荷,单指着连北川的鼻子叱责:“我把老三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给我带的人?” “爹,我与初荷的事,和二哥有什么关系呀?” 连北川冲到连佑身旁,抱住父亲半只臂膀,想软声细语地小哄一哄他。 从小到大,连北川都比连玉川嘴硬。 为此,连北川没少挨连佑的棍棒皮鞭,而连玉川则总能讨到父亲的欢心。 分水岭貌似是在两个儿子十来岁左右,连北川方方面面俱很优异,连玉川却作闹得越来越无法无天。 一次,连佑提着棍棒满院子追撵连玉川,险些摔了一跤。 连北川实在看不过眼,替父亲逮住三弟暴揍一顿。 连玉川哪会服气? 怎奈无论连玉川和连北川动手多少次,他均是连北川的手下败将。 连玉川就是被他二哥,硬生生教训到发自肺腑地折服。 亦是自那时起,连北川就承担起“长兄如父”的角色,代替连佑管教起他三弟。 有的时候连北川教训得狠了,连老太太捯着小脚、连老爷拄着手杖紧追其后,替连玉川给连北川苦苦求情。 连佑挥开连玉川的缠络,咬紧牙睨向连北川,“老三哪有自立门户的能耐?” “爹,您别瞧不起我啊,我怎么就没有呢?” 连玉川急于证明自己,开始向父亲絮叨,他在投建棉纱厂里出过的力。 他所说的倒也属实,连玉川近一二年的转变,连家上下均有目共睹。 只是那些根本不足以证明连玉川的能力,他仅是在家族事业的便利下,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务罢了。 “你敢向我发誓,绝不接济老三?”连佑依旧忽视连玉川,话语都在冲连北川所说。 连玉川已然抓狂,父亲为什么要当初荷的面,这般小觑自己呢? 连北川剑眉微挑,霎时看穿连佑的计策。 还以为父亲真把连玉川和初荷的事,算到自己头上。 闹了大半天,老爷子是打算逼连玉川破釜沉舟。 连佑肯定不接受初荷进门,放眼整个滦城,哪家朱门大户娶过初荷这种女子? 一个顾青黛就够他喝一壶的了,这次又添一个初荷? 他拿捏不了连北川,还拿捏不了连玉川吗? 假设明面上彻底驳回,只怕又要勾起他们兄弟俩的叛逆心。 连北川不就是么,连佑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就偏要做什么。 连玉川大抵也是这个味儿,这会儿正和初荷处于甜蜜阶段,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还不如顺着他们的意思来,把他们推到外面,让他们尝尝世道的艰难。 连玉川挥霍无度惯了,能在外面挺几个月哪? “连老爷,我和玉川不靠二爷也能活得很好。” 缄默许久的初荷再次张口,她还有什么瞧不出来的? 当下的局面,远比他们之前预料的强出不少。 连老爷既没让她太难堪,亦没和连玉川大发雷霆。 连北川随之附声:“我一分钱都不给他行不行?” 见连佑迟迟不应声,连北川和初荷都了然,连佑是连在连氏商行里做事的机会,都不预备留给连玉川了。 这已超出顾百顺的预想,他的心思还是单纯了些,哪里晓得世家父母亲,做起事来更心狠手辣! 说要自力更生,就必须实施彻底。 初荷主动提出来,连北川选择默然,就看连玉川是什么态度了。 连玉川哭哭唧唧地看向父亲,“我真和初荷走了,爹,你是真狠心……我随身衣物什么的,能让我带走点吗?” 连佑本想说不能带,心里终归不舍,连北川是他最骄傲的儿子,连玉川亦是他疼爱的儿子呀。 “过完十五再搬!” 连佑丢下这句话,便抬腿走出堂屋。 连北川三人相互对视一眼,长舒一口气。 早知不会顺顺利利,所以此刻也没有多难受。 “老太太你怎么过来了?”连佑的声音又在庭院里响起。 连玉川愁眉苦脸地盯住连北川,“二哥,奶奶怎么知道信儿了?这不要乱套吗?” “闭嘴!” 连北川瞪他一眼,忙得跑出去搀扶起连老太太。 连老太太边往堂屋里走,边数落连佑几言,在她眼里孙子们就是比老子强。 “顾丫头怎么没来给我拜年?”连老太太被儿子和孙子送到上首坐定。 “她忙。”连北川讪讪低笑。 “忙?我看是人家不爱搭理你吧?顺带连我这个老太太都不爱瞧喽。” 连老太太与连北川一递一回地闲谈,眼神却瞟在局促不安的初荷身上。 初荷刚见连佑时很紧张,但随着谈话深入,后面也就觉得没什么的了。 面对连老太太却不太一样,老人家看上去明明很慈祥和蔼,为何能让她这样慌张? “你明儿生日,她来不来家里?” “呃……说不准。” “没出息的玩意儿!” “奶奶~”连北川半蹲在连老太太身侧,小心地陪笑。 初荷都看傻眼了,恰才只见到连玉川和他老子撒娇,这又瞧见连北川和他们祖母撒娇。 “你叫初荷?”连老太太终对初荷说起话来。 初荷拘谨的有些结巴:“是,老太太过年好。” 连玉川麻溜走到初荷身边,向祖母郑重介绍起自己心仪的女孩儿。 “平川那几个孩子来拜年,你去把礼给我收一收。”连老太太指使起连佑。 连佑无奈至极,这种小事何时用得着他动手? 老太太这不是成心要把他给支开吗? 老太太年岁大了,这两年身子骨又不太好。 族中其他房早就诞下好几个重孙,偏他们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连佑顾忌老太太太着急,再松口同意连玉川和初荷的事。 那样的话,他岂不是白忙活半天? 老太太只看到眼前,哪晓得让初荷过门会留许多后患。 连老太太再次发话:“我让你去,听到没有!” 连佑长吁短气,都是自己年轻时把老太太气得够呛,导致年岁越大越瞧不上他这个儿子。 “是。”连佑微微欠身,忍气吞声地离开堂屋。 连老太太立马变了脸色,要连北川兄弟俩把前因后果如实交代清楚。 兄弟俩互相对视,终把始末复述一番。 连老太太瞅瞅含泪的初荷,“哎,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但确实比较麻烦呐!” 第342回 下策实上策 连玉川还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疼爱他们的祖母会替自己撑腰出头。 初荷也一度以为事情有了转机,可连老太太只是客套地留她在家里吃顿饭,仅此而已。 连玉川随初荷一并离开连家老宅,连佑也被支开。 连老太太拉住连北川回到自己那院儿,别有深意地叹口气:“小三儿和初荷那孩子的事有解。” “奶奶,你怎么不跟……” 连北川一时没搞明白,他祖母不和当事人讲,反而跟他这个局外人讲? “咱们这样的人家讲究门当户对,但从我和你爷爷、你几位叔伯婶娘,乃至你自己的老子娘,有几对儿幸福美满了?” 是啊,连老太太自在闺阁里时,喜欢的人就是许玄年。 嫁入连家,从不是她自愿而为。 “可有些事实我们也得正视。” 连老太太一改往日形象,忽然肃穆得像是换了个人。 连北川这才相信,族中那些老辈的传言,说他祖母年轻时有多么英姿飒爽。 “奶奶也觉得钱财、地位这些忽视不得?” “还真忽视不得,奶奶是个俗人。我且问你,若那顾家大姑娘没做起醒狮茶楼,平庸得一塌糊涂,你还会喜欢她吗?” “奶奶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 连北川避而不答,心里怎会没有答案? 一见钟情离不开她美艳的外表,日久生情的是她对待事业、事物的态度。 “我们小三儿能力差了点,但我瞧对初荷是动了真心。初荷这姑娘品德、能力都可以,就是背景太成问题。” “奶奶是说她的娘家吗?” “嗯。” 连北川怕祖母有所误会,又将连玉川和初荷在初家做的事供述一番,希望能得到祖母的共鸣。 “只要我们连家正儿八经地把初荷娶进门,初家那头早晚都会赖上来。” “咱们软硬兼施不就行了吗?” “他们不是什么坏人,你顶多能打两顿,还能个个弄死不成?” “退一万步说,就是咱们真养着初家那一家人也没什么问题。” 连老太太白连北川一眼,想不到这小子为了连玉川竟能妥协到这种地步。 “这是钱的问题吗?是初荷已和这一家子人登报断绝关系。他们一闹,我们便妥协,世家颜面还要不要?” 连北川刚想说不要,他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这些虚无的东西。 连老太太便拦住他,呛声说下去:“你和玉川可以不要脸,你老子还得活几十年,你让他在滦城里怎么混?” 原来他祖母内心,还是心疼连佑这个儿子的。 只是明面上,老表现出各种瞧不上、不满意。 “那奶奶说的有解是什么意思?” “顺着你父亲的意思去做。” 连老太太欲要充当“坏人”的角色,对外大张旗鼓地宣称将连玉川撵出连家,他和他的孩子没有任何继承权。 这样一来,连家对外的颜面算是勉强保住。 初家那边就算要闹,也闹不到连家头上。 连玉川和初荷都没有钱,初家怎么闹皆是无用功。 再让连玉川在外和初荷低调成婚,先安安静静度过几年。 待他们有了孩子,再以连老太太想念孙子为借口,将二人暗暗召回连家。 明面上他们在连家没有一席之地,但背地里想怎么弄不就是连北川一句话的事? “还是奶奶厉害,这个法子的确比较稳妥,至少可保五年十年的太平。” “我听说外面世道变了,像顾青黛、初荷一样的新兴女子越来越多。说不定过些年头,咱们在这纠结、在意的破事儿,早不是什么问题。” 连北川对祖母佩服的五体投地,像她这样开明的老太太哪里去找? 她吃过的苦,不愿让儿孙们再吃。 她和初荷一样,虽然裹了脚,但思想却从未停滞不前。 她们都是旧时代的受害者,老太太许是被初荷的魄力所感动,当年她就没有勇气逃离家族“魔爪”。 连北川亦明白,祖母为何会单独找他谈这件事。 连佑的本意是拆散他们俩,连老太太则是要将计就计,能演得更逼真些。 这件事从大局上已算破解,但从初荷和连玉川的角度出发,他们俩还是很憋屈。 至少未来几年内,有家不能回,有钱不能花,连结婚都要悄无声息。 那戴光域了解秦柳儿的过往,想弥补她内心的创伤,准备办一场隆重的大型婚礼。 如此一比较,他三弟和初荷简直是天壤之别。 连老太太到底把这个难题丢给连北川,他敛眸笑叹,老太太真是最疼自己! 连北川走出祖母庭院时,天色都快黑了。 按照年前的约定,霍桀应已回来,难不成他先过连公馆那边去了? 早习惯霍桀在左右,尤其是想与人商量事情的时候。 霍桀下晌便从家中出发,这工夫早该抵达连家。 可他并没有出现,因为在回来的路上遭遇了不测…… 顾青黛今日也没闲着,送走秦柳儿和初荷后,便带上年礼去给董老先生和许玄年拜年。 顾青黛特意领上满堂,想借过年之际,让满堂给董老先生赔个不是。 也得亏是在年节里,否则董老先生真能把满堂给撵出家门。 顾青黛托词初荷有事耽搁,待过些时日再登门给师父拜年。 董老先生早知初荷进步神速,这位关门弟子有那样的好成绩,就已经很知足,来不来瞧他一点都不重要。 待顾青黛抵达许玄年家时,满堂没有跟随进去。 很多伙计告假未归,他便先一步回茶楼忙活去了。 许玄年父女俩,还有吕士襄都很长时间没见到顾青黛,遂抓住她不放,直到在许家吃过晚饭才准她离开。 许秋霞见天色已晚,命自己儿子务必把人送回到醒狮茶楼里面。 吕士襄正有此意,避开家人方问起顾青黛关于简飞的事。 顾青黛大致讲了讲,继而催促:“你快回去吧,马上就到万桥街了。” “那可不行,外祖和母亲大人发了话,我务必得把你送进茶楼里才行。” 吕士襄这一年长开了,稚嫩的书卷气减少,浑身看上去成熟许多。 不过一讲话,仍充满天真烂漫的少年气。 “好吧,待到茶楼喝盏热茶再回家。对了,你去我书局里瞧瞧?全是你外祖的珍藏。” 顾青黛一面说一面察觉出异样,吕士襄兀地用惊恐的表情看向她。 顾青黛下意识回头,都没瞅清楚身后是人是鬼,她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 第343回 从小好到大 吕士襄恢复意识时,顾青黛早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只记得有一道黑影,从旁边昏暗巷子里倏然蹿出来。 那黑影似乎是个高瘦的男人,蒙着面,露出一双异于常人的目色。 冷不丁出现在这夜色之中,让吕士襄第一眼误以为是什么怪物。 仅有那么一刹那的错愕,他便失去了知觉。 吕士襄愣愣怔怔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那黑衣人是不是已把顾青黛抓走了? 外祖和母亲可是把人交给了他,这下子岂不闯下大祸? 他连滚带爬直起身,朝醒狮茶楼方向跑去。 甫一冲进门,就大喊顾青黛的名字。 颜艳上前抓住疯癫的吕士襄,“吕公子发生什么事了?你的头上全是血啊!” 应是外面天寒,把他给冻麻了,根本没感知到疼痛。 幸好他昏倒的时间不算太长,否则他人没被那黑衣人打死,也会被这寒冷的天气冻死。 颜艳恐吕士襄惊吓到茶楼宾客,一面追问,一面把人往后厨里面带。 此时还在帮前厅跑堂的满堂,被邵山马上叫过来,正赶上吕士襄上气不接下气地复述事件过程。 闻此,邵山一脚踹在满堂后屁股上,“你啊,你啊,我看你怎么跟东家解释!”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邵山已急急忙忙跑到柜台前,拨通了连公馆的电话。 那边接电话的是朴笑笑,各种所问非所答,能把正常人给气得飙出脏话来。 都在连公馆里待了多久,怎么还是什么都没学会? 这么耽误事的丫头,早该让东家撵出去。 邵山搞不清连北川人在何处,又把电话拨到连家老宅那边。 老宅这边倒是告知的很明白,他们家二爷已离开近一个钟头。 可连二爷现在去了哪儿,老宅这边不得而知。 邵山无意间瞟到柜台旁悬挂的日历,明天就是他们东家的生辰,顾青黛偏在这个档口上出事。 背后使坏之人不就是故意的吗? 就是要在这种日子里,给连北川出难题、添堵。 满堂帮吕士襄做好简单的包扎,就火急火燎追到邵山身侧。 他没再言语,今儿属实是他大意了。 惦记什么茶楼无人,忙不过来? 怎么还不分主次了呢? 他就应该陪顾青黛一道去许家做客,二人一起返回醒狮茶楼,绝不会出现这样的事端! 吕士襄一个细皮嫩肉的学生,能防得住谁?打得过谁? 听吕士襄的描述,那黑衣人是把顾青黛给掳走了。 上一次被绑架,中途还各种迂回一番。 这一次直接在街市上作案,对方已明目张胆到这般地步! “走吧,得先找到二爷。” 邵山见满堂垂头丧气,遂没再责备他什么,先找到人最要紧。 “我也去!” 吕士襄后知后觉,才感知到自己头晕目眩,脑袋疼得要命。 邵山和满堂瞧他连走路都踉踉跄跄的,实不敢与之同行。 “找不到顾掌柜,我回去没法向外祖和母亲交差,北川哥也会怪我的。” 吕士襄十分自责,滦城的治安怎么如此差劲? 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带走了? 吕士襄一再坚持,满堂和邵山也只好随了他的意。 “我呢,我该做点什么?” 颜艳也想起前段时间的那次绑架,这才事发多久,怎么又遭遇这类境况? 那一次,初荷与秦柳儿都在场,而今天她们俩各自去往未来婆家,均未归来。 颜艳感觉肩上的压力又在慢慢增大,女子在这个世道里生存,怎么就这么艰难呢? 她实在担心顾青黛,真怕她不会像上回那么幸运。 “颜管家就暂先管好家里便是。” 在没联系到连北川之前,邵山哪敢擅作主张? 是选择报警还是怎么着,得让他们东家来定夺。 三人仓猝奔向连公馆,希冀能在那里堵到连北川的踪迹。 连北川没有回家,没把霍桀等回来,他索性去找龚勋喝酒。 大年节的,龚勋理应在家中,陪同他大伯招待亲朋好友。 可这一整年的龚氏百货,被龚勋经营的有声有色,得到族中上下一致好评。 反而让龚德海父子心生妒忌和防范,在各种小事小节上挑龚勋的毛病。 更甚的便是今日族中聚会,竟故意找借口不让他参加。 龚勋一点都不气馁,安顿好泪眼婆娑的母亲和姐姐,就趁机出来和连北川相见。 二人走进一家全天开门的小酒馆内,隔一条马路就是上官姝每次来滦城,都会下榻的那家饭店。 龚勋没为龚家的事和连北川抱怨诉苦,倒是瞧着对面灯火通明的饭店,有些睹物思人。 “你这个人……怎么还深情上了呢?” “那是我的骨血,有了牵绊就是不一样。” 两人谈笑碰杯,纷纷饮下杯中酒。 龚勋对上官姝的感情很复杂,有真情也有功利心。 “该收网了吧?” “快了,快了。” 龚勋露出一抹狡黠的神气,这个春节将是龚家全族过的最后一个安生年。 待过了年,龚勋就会让龚德海他们再无安生之日! “那饭店挺热闹啊,这么晚还有这么多客人进进出出。” 连北川随龚勋的目光循去,“大概都是没能赶回老家的游子?” 龚勋自己灌自己一杯酒,“霍桀呢?你们俩老是形影不离的。” “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可不就是形影不离嘛。” 连北川去省城读书那几年,是他和霍桀唯一分开的时光。 他多次提出来,要霍桀与自己一同进学校里读书。 连佑巴不得霍桀能跟过去,反而是霍父极力反对。 说什么尊卑有别,不能太逾矩,愣是没让儿子同去。 连北川很沮丧,霍桀也很难过。 两个大男孩儿在那几年里,没少互通信件,还让上官姝取笑来着。 连北川随意讲了讲他和霍桀的糗事,龚勋苦笑叹息,“真让人羡慕呀!” 话犹未了,龚勋就从玻璃窗子外瞧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北川,那两个不是你的人吗?哎,那个不是许老的外孙么?” 连北川眺到吕士襄的脑袋被裹上白纱布,登时跑出小酒馆喊人。 他只以为吕士襄是被小流氓给欺负了,合计冲许老的面子也得帮这小子出口气。 哪料吕士襄一看见连北川,咧起大嘴就痛哭起来:“北川哥,北川哥,我把顾掌柜给弄丢了!” 第344回 寤寐求之人 吕士襄删繁就简,向连北川又叙说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 邵山紧接着交给连北川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对面这家饭店的名称和房间号。 这张字条掖在连公馆的大铁门上,被邵山他们赶过去时意外发现。 邵山三人也是没办法了,总不能在连公馆里干等着,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三人拿字条一路寻来,越快抵达目的地,心里越犯起嘀咕。 这家饭店在滦城地界上算是数一数二的了,听闻里面的配套设施相当豪华。 从外地过来的贵宾,一般都会被安排到此处留宿。 难道顾青黛是被什么人带到这里来了? 又为什么要给连北川送这样一张字条? 三人一头雾水,正寻思找个法子溜进去,好到房间里一探真伪,这厢连北川便自动现了身。 连北川二话没说,径直冲进对面的饭店里。 他希望能见到顾青黛的身影,只要她是安全的,其他什么都好说。 就怕这字条没什么用,假如找不到顾青黛的踪迹,他势必会像上次那样发疯。 对于连北川的突然闯入,饭店这边自然不会任其随意进出。 就算认出他是滦城赫赫有名的连二爷,亦派出一支安保队伍不远不近地跟随。 为首管事礼貌劝解,企图阻止连北川这样鲁莽的行径。 但事关顾青黛的安危,连北川根本没法子冷静下来。 一众人尾随连北川走进电梯,又同他一道来至那间客房门前。 连北川冷冷相逼,“把钥匙给我!” 为首管事心里门儿清,要不把这房门钥匙交给连北川,这位爷定会把房门撞开。 他稍稍犹豫,望向跟在身后的一众安保。 就在这个空隙,后跟上来的龚勋一把将连北川拽到角落里。 力道之大,连龚勋自己都没有想到。 趁连北川失去理智发火前,他强行低声提醒:“你千万别这么硬闯进去,听我的,听我一次,北川。” 连北川狐疑不解,他可是来救人的,晚进去一秒,顾青黛被害的概率就会加大一分。 龚勋见身后众人都竖起长耳朵,只好又把连北川往远处拉了拉。 连北川早没了耐性,他恨不得马上就把那扇门给踹碎。 “我一向不是什么好人啊,说话难听你也得忍着。”龚勋甚至做好被连北川殴打的准备。 连北川攒紧眉头,“少磨磨蹭蹭的,快说!” “这里是饭店,你该懂得这种地方最容易发生什么事!” “我不懂!” 龚勋快被连北川的臭德行给气死,“先别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就说我们打开门八成会看见……顾青黛和另一个男的衣衫不整躺在一起。” “你放屁!” 连北川抬手就是一拳,从龚勋脸颊擦过,“咚”的一声砸在墙壁上,鲜血顺着手背瞬间流淌下来。 龚勋就料到连北川会这样,“你镇定一下,这只是我的假设。那么多人跟你一起冲进去,我是说万一……北川,你会后悔的。” 连北川的脑子彻底凌乱了,莫名出现的小字条,完全就是一种指向性的警示。 龚勋说的很对,说不定对方就是想看到他领着一众人冲进房中,让这么多人一起见证“捉奸”的时刻? 这件事的真相变得不再重要,顾青黛的清誉则是完全被毁了。 即便知道这一定是个圈套,他和顾青黛相处这么久,怎会不清楚她的品行? 而且他和她是何种关系,有什么资格管她的交友自由? “给我五分钟,马上就好!” 龚勋抬手拍拍连北川的肩膀,旋即就去和那为首管事交涉。 管事不敢轻易做主,欲要去找上一级经理沟通。 龚勋哪有时间和他们耗下去,自口袋里摸出支票,让为首管事自己填个数。 管事岂敢太不知天高地厚,早被龚勋的气势给震慑住。 龚勋见他还算激灵,又拿出几卷纸钞塞过去,“撞开这道门的一切后果,由我们承担,绝对牵连不到你们。” “这,这……”为首管事接过纸钞,望向身后一众兄弟。 这些钱倒是够跟兄弟们喝顿酒,谁愿意大过年的当差做事,还不是为了赚辛苦钱! 龚勋摊开手掌,强势逼迫:“钥匙?” 管事把手缓缓揣进衣兜里,将钥匙取出来送到龚勋手中。 龚勋握紧钥匙原地不动,管事赶紧向身后摆摆手,一众人方陆陆续续离开这层走廊。 “你叫什么?” 管事腼腆地报出姓名,龚勋点点头,打算待这件事结束后,给这个管事弥补些实惠。 他快速回到连北川面前,把钥匙递过去,“北川,我们几个就在外面等着,你让我们进去,我们再进去。” 连北川已恢复些理智,“好。” 简短应允后,他拧开了这间客房的门。 纵然在进来前,连北川已被龚勋做了各种思想准备。 但看清映入眼帘这一幕时,连北川还是绷不住了。 房间内部的情形,与龚勋猜测的大致相同,场面几近靡靡…… 他坐到软床边上,异常困难地发声:“霍桀,你醒一醒。” 霍桀睡得太沉,完全没听到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 连北川一口气憋在胸中,“霍桀!” “二爷?我这是在哪儿啊?” 霍桀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瞅见连北川时只有点纳闷儿。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赶往连公馆的途中,似乎是被人从身后打了一闷棍,之后的事便完全没有印象。 连北川极力克制地回答:“饭店。” 霍桀先是愣怔片刻,又侧头看向昏睡在自己身边的顾青黛。 他哆哆嗦嗦地掀开被子,见他和顾青黛的贴身衣衫仍在,可眼前这种情况,自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他一骨碌翻下床,“二爷,你相信我,我和顾掌柜一定是被人给设计了。” 连北川抬指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别吵醒她。” 霍桀立马闭嘴,动作迅速地整理好衣衫。 “你先走吧。” “二爷,我……” “回连公馆等我。” 霍桀颔首称是,不再犹犹豫豫,直接推开客房房门走出去。 他整个人依旧懵然,但无论连北川因为这件事要怎样对他,他都心甘情愿地接受。 是他不应该与少东家在同一时刻,爱上同一个人。 他从未想过表白,更没想过破坏。 他小心翼翼隐藏到今时,在梦里发生过无数次的场景,竟以这种方式再现…… “霍、霍桀!” “霍管家!” “桀哥!” 龚勋、吕士襄、满堂和邵山四人齐齐愣住,从这个房间里走出来的男人居然会是霍桀? 第345回 他委屈哭了 饭店客房外已无一人守候,霍桀不但自己离开,还把龚勋等人一并带走了。 他在吕士襄几人的轮番口述下,已将事件的原貌拼凑得七七八八。 大家相互都没有刻意叮嘱,谁人心里均异常明镜儿,今晚上的事不可对外宣扬。 约莫又过去一两刻钟,顾青黛才从睡梦中醒过来。 此时的房屋中,已寻不到丁点关于霍桀的痕迹,而她身上的衣衫也都穿戴得很完整了。 连北川在帮她拾掇衣服时,真心捏了把冷汗。 但凡那歹人再多扒下来一件,顾青黛身上的秘密便无法再藏住。 猜度应是时间太仓促,恐他会赶来得太迅速,所以做好局就急忙逃走。 “醒了?” 连北川坐在软床一侧,冲顾青黛含情脉脉地凝笑。 顾青黛下意识地揉了揉额头,又觉后颈比较疼痛,脑子里像酒后断片一样。 她半撑起上半身,颠三倒四地张口:“我这是……连北川你……” “这么大的人了,还能在街上摔跤,真够笨的。” 连北川试图蒙混过去,就看顾青黛究竟能记起来多少。 顾青黛抬手紧拽了下领口,继而环顾起房屋里的陈设。 以前上官姝来滦城时,她也跟随来过这家饭店几次。 或许这家饭店没法同省城的比较,可在滦城境内已属顶端。 她对这里的环境,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怎么会在六合饭店里啊?” 记忆渐渐回溯,顾青黛想起吕士襄那张惊恐的脸,还有没来得及看清的歹人面孔。 “我又被绑架了?吕士襄那小子有没有事?” 她撇过头,低低说两句粗话,旋即已掀被下床。 第一直觉就是宋岳霆所为,尽管她还没有一点证据。 他年前在醒狮茶楼里时,明火执仗地挑衅她。 当着她的面,反复摩挲被她咬过的那根手指,只差亲口承认,他正是绑架她的元凶。 那时候她就感觉,依宋岳霆那副嚣张的德性,定会再次搞事情。 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在大年节里出手。 大家都忙着过年,偏他又研究起这些。 看来段毅的事,还是没能挫掉他的锐气。 “吕士襄没什么事,我已经让他先回家了。” 连北川望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顾青黛,柔声相告。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是不是宋岳霆干的好事?” 顾青黛这才留意到连北川的异样,他情绪很低落,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至极。 “青黛,坐下来,歇会儿吧。”连北川仍没想好,该怎么和她讲清楚。 他所有精力全投在顾青黛身上,只想将她安顿妥帖以后再去揪幕后黑手。 其实是谁干的,不难猜测,吕士襄已给出明确答案。 那歹人拥有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睛,在黑夜里使人瘆得慌。 除了盛力,再没有第二个怀疑对象。 连北川只是还没来得及深思。 “你怎么了?是受伤了吗?”顾青黛重新坐到软床上,有些不知所可。 “没有,我挺好的……这件事咱不合计了行吗?后续交给我处理吧。” 在顾青黛眼里,不管是在生意上还是做事上,连北川不说锱铢必较,但一定有仇必报。 能让他吃亏的,他都会记本账,好伺机报复回去。 这一次怎么有点不对劲儿? 也是,是她出事又不是他出事,人家凭什么替她出气? 顾青黛暗暗自嘲,就说不要和连北川走得太近,把很多自己理当承担的责任,潜移默化地分到他身上,这一点属实不应该。 “行。”她简洁回答,打算事后自己去调查明白。 “青黛……” “嗯?” 顾青黛眼瞧着连北川的双目瞬间变红,像是遭遇了什么难过委屈的事。 “你怎么啦?我没有伤,好得很,多谢连二爷找到我,救下我……” 连北川蓦地将她揽入怀中,用尽力气把人箍紧。 顾青黛被他出乎意料的行径惊了下,随之往外挣脱。 “连北川,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放开我!” 连北川没理睬顾青黛,脑子霎时发热,竟顺势给她推倒在软床上。 他结实的身躯很快覆盖下来,几乎已到额头碰额头,鼻子碰鼻子的程度。 “和我好吧,我娶你回家。” 连北川不给顾青黛言语的机会,他不想再听到被她拒绝的话语。 他的吻紧跟着落下来,把她的唇齿封得死死的。 这吻没什么章法和技巧,顾青黛本就头晕,这下子更觉缺氧,都快窒息了。 且他看起来松瘦,实则特别健硕,整个人全叠在她身上,她已快被压死过去。 顾青黛一肚子怒气,连北川要是再不松开的话,真容易把她给误杀。 她试着挪动手臂,想把这么沉的连北川给推一边去。 哪想到这样小的一个动作,转瞬就被连北川感知出来。 一只宽长的大手立马按握住两只纤细的手,而后慢慢拉过头顶固定住。 顾青黛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拼尽力气含糊不清地阻止,“你别让我恨你!” 这几个字刺痛了连北川,他隐忍多时的泪水夺眶而出,滴答滴答全流淌到顾青黛脸颊上和颈窝里。 顾青黛被彻底搞糊涂,这怎么跟她欺负他了似的? 她还没有哭呢,他怎么先抹起眼泪? 只隔须臾,于他们俩来说却像是过去良久。 连北川缓缓把顾青黛放开,自己不尴不尬地从软床上站起来。 顾青黛好一顿咳嗽,可算能畅通无阻地呼吸。 连北川如做错事的小孩儿,找到暖壶倒了杯温水回来。 顾青黛无暇跟他算账,先接过杯子大口大口地喝水,“再倒一杯。” 连北川麻溜去倒水,这才知晓自己刚才有多鲁莽,怎么能这样笨啊? 忙活一气,两人终重新面对面落座。 “还不打算跟我说实话是吧?” “说什么?我刚刚说的都是实话。” “连北川……” “顾青黛,我真的很喜欢你,很爱你,很想和你在一起,很想把你娶回家!” “别说了!”顾青黛早已意乱情迷。 连北川的眼圈再度涨红起来,“你的顾虑我知道,你怕因为藏宝图,像李正一样意外横死!” 顾青黛摇头,无力地辩驳:“不是。” “你想做大做强醒狮公司,不想比我们连氏商行差,你不想被旁人说,是靠男人上位成功,这些我统统都知道!” “这些顾虑不现实吗?” 连北川几乎咆哮:“我不是连玉川也不是龚勋,他们在感情里的所有掣肘,在我这里全都不成立!” 第346回 谁能睡得着 夜,已深了。 连北川将顾青黛带出六合饭店,不是送她回醒狮茶楼,而是拉她去连氏商行。 顾青黛已断定他今夜这样反常,定和自己这道不明的绑架事件有关。 连北川在蓄意隐瞒,就是不愿让她弄清楚真相。 这只老狐狸怎么犯傻了呢,他越是这样,她越会探查明白啊。 他极度不稳定的情绪,从饭店房间一直延伸到汽车里。 在顾青黛劝阻他两次未果后,选择了放弃。 午夜的街头也会有行人,实在没必要伤及无辜者。 他既想撒野,就让他撒个够好了。 按照老规矩,商行在上元节前不会正式开业。 今儿才年初五,连留守打更的老伙计都已睡了。 连北川掏出备用钥匙,打开商行大门,牵住顾青黛迈进去。 “我跑不了,你快松开我。” “我就是好色,想牵你的手而已。” “谁家男人好色,把姑娘往办公地点里拐带?” “谁告诉你办那个事非得在床上?” 顾青黛被他气得发笑,哪有硬把自己往坏了说的? 他刚刚在六合饭店里,不是克制住了么? 他一面牵着她往自己办公屋的方向走,一面顺手按下途经的电灯开关。 “站住!是谁!” 几个打更的老伙计匆匆追撵上来,手里均拿着器具。 待走近了才看清是他们少东家,忙得把器具往身后藏去。 “少东家过年好呀,这,这大晚上的……” 连北川随手掏出一卷纸钞递给其中一人手里,“过年好啊,你们辛苦了。我来找点东西,你们去休息吧。” 几个老伙计接过钱,让少东家有事尽管吩咐,之后方乐呵呵地走开。 顾青黛始终忍笑,待见几人走远,才轻声抢白:“被忠诚员工当成贼人,感觉很不错吧?” 连北川不接茬儿,径直把人带进自己办公屋里,又随手将房门给锁起来。 顾青黛心下一窒,连北川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埋头翻开紫檀大案下的一格抽屉,由于太过使劲儿,竟把抽屉直接拖拽出来。 他干脆抱住抽屉走到顾青黛面前,“全部,都在这了。” 顾青黛狐疑地翻看起来,从她第一次给他打的欠条开始,所有的凭证、收到的现钱、兑票、银票…… 连北川收拾得整整齐齐,每一笔钱都做了标注,甚至写明他当时的心境。 顾青黛只翻到一半儿就停下手,连北川这是要人命啊! “我本想着等棉纱厂正式建成投产时,再把这些拿出来交给你。等不及了,真的等不及了。” 连北川神色痛苦,这一抽屉的东西,都不知陪伴他度过多少个日夜? “你让我相信这一路走来,我是靠自己;又向我证明,你这个男人从没要过我一分钱?” 这些东西见证了她的成长,更让她明白,他一直都在她身边,以他的方式给自己鼓励和帮助。 原来在这个世上,她从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 保护藏宝图如此,办事业、做事情亦是如此。 在顾家村掉进深坑里的窘状,在省城遭遇土匪时的险境,差点被汽车爆炸夺去生命的瞬间,被绑架后第一个寻到地下室的刹那…… 所有的记忆不断闪现,她和他竟然共同历经了这么多。 “不求你感动,这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想让你知道我的真心,青黛,我们的缘分,从见到李正的那晚就开始了。” 她凝睇真挚的连北川,扪心自问,还要坚守刚穿到这个世上时的誓言吗? 她绕开了主线,开辟起另一条故事。 她避开一众男配,却独独没有绕开连北川。 “你告诉我到底因为什么,让你把计划提前了?” “我只是见到初荷和老三、秦柳儿和戴光域都成了,有些妒忌和着急。” 本事非常严肃的时刻,连北川却又插科打诨讲起旁人。 把连老太太帮他们想的主意,一五一十地告诉给顾青黛。 “你以为这样就可囫囵过去?你觉得你不告诉我,我就没法子知道了吗?” “那是不是我说了,你就答应和我在一起?” “要挟我是吧?” “是啊,总想对你来硬的,却每次都拿你没辙。” 连北川没奈何地叹息,自己怎么就栽到顾青黛手里了呢? 顾青黛夺过他抱住半天的抽屉,“你不觉得沉吗?就抱着杵在这里?” 她帮她放回原位,又谨慎小心地阖上。 这些是他的宝贝,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当连北川报出霍桀名字时,顾青黛整个人都傻了眼。 她根本想象不到,在她昏睡的这段时间里,竟发生了这种事! “这是有人设的局,你和霍桀都很清白,我只是……” 连北川只是作为男人,做不到心里一点涟漪都没有。 “你让霍桀先走了?” 连北川默然称是。 “带我去见霍桀,还有吕士襄,有什么可回避的,我们又没做错事情?” 其实不用和吕士襄对峙,顾青黛也已料定是盛力所做。 因为在顾家村乱坟圈子里时,盛力意外撞破霍桀的心思时,顾青黛是知道的。 更早以前,在她孤闯宋岳霆家那次,霍桀擅自调来众多人手时,她已预感到不对头。 再结合原文的故事情节,不难推测出来。 只不过她以为避开就没什么事了,竟没想到又让盛力给利用上。 这些内况她不会对连北川讲,因为她咂摸过来,宋岳霆、盛力之流这一次的目的,不仅是要迫害她,还要将连北川和霍桀这对十几年的老搭子给拆开。 “你确定要这么晚去见他们?” “合着不去见,谁都能睡好觉似的。” “好吧,那你跟我回连公馆,我让霍桀在家里等着呢。” 二人又火速离开连氏商行,驶向连公馆。 连北川的情绪明显镇定下来,汽车开得稳当许多。 “那个……” “你同意和我好了?” “在六合饭店时,是你给我穿的衣服?” 顾青黛没敢瞧他,把头别向漆黑的窗外。 连北川诚恳回答:“对啊。” 顾青黛刹时把头埋得更低,“我真一丝不挂了?那藏宝图怎么没被偷走呢?” 连北川茅塞顿开,粲齿大笑,“所以你该懂我今天为何那么冲动了吧?谁能过得了美人关呢?” 第347回 隔膜怎复原 依连北川的反应,顾青黛瞬间邃晓,当时的状况应没她想象的那样糟糕。 完好无损、没有被偷走的藏宝图,就是最好的佐证。 只是每每想起来,难免心有余悸,这一回算她侥幸,谁能次次都这样走运呢? 望见顾青黛随连北川一起回到连公馆,霍桀悬了多时的心,总算落回去。 从六合饭店到连公馆这段路程,他都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来的。 更不记得他回到连公馆有多久了,连朴姨母女两次三番与之讲话,他都跟失聪一样全然听不到。 客室的沙发被他坐出一块很深的凹陷,自回来坐下去便没再挪动一下。 茶几上的几个茶盏东倒西歪,大抵是他无意识拨倒的。 “二爷,顾掌柜。” 霍桀极力维系镇定神情,天晓得他心里早已人仰马翻狼藉一片。 “霍管家,不能放过陷害咱们的人!” 顾青黛开门见山,觉得这时候自己的态度很重要。 霍桀不该有任何心理负担,更不必有什么自责,他和她同样是受害者,他们俩没有犯错。 “顾掌柜,对不起我……” 霍桀声色战栗,到底把不是都归咎到自己头上。 以为可保持住镇定,还是在开口的这一瞬间破防了。 他又不敢说太多,因不确定连北川向她透露多少实况。 “你道啥歉?该道歉的应是盛力、宋岳霆他们!”顾青黛丝毫没废话,立地讲明自己的判断。 看来连北川是已向她全盘托出,霍桀没再磨蹭,也把他被敲晕的前后过程叙述一番。 他睇着一脸真挚的顾青黛,和站在她身后默然凝视自己的连北川,遏制不住泪如雨下。 顾青黛从未见过这样的霍桀,了然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会有多大。 她借故去洗把脸清醒一下头脑,将客室留给这对儿十几年的老搭子。 “我当时有点激动,你别怪我。”连北川走到霍桀跟前,掏出一块手绢递给他。 从他醒来到离开六合饭店,连北川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非要挑连北川错处的话,便是态度比平时冷淡些。 霍桀宁愿连北川打他、骂他、对他发怒,至少算是发泄出来了。 连北川那么哑忍,反而让他更加抱愧。 他在行为上没有一点问题,可在内心里属实有过界的想法。 “少东家,我可以离开连家。”霍桀张了张嘴,细如蚊呐地说出口。 连北川怎么都没预料到,霍桀竟会对自己说出这种话来! 就算是他冲到饭店客房里,第一眼看见霍桀躺在顾青黛身边时,都没想过要把霍桀撵出连家。 “你冷静几个钟头,就是为跟我说这句话?” 连北川这晚的情绪大起大落多次,本是给连佑预备的救心丸,他感觉都快用自己身上了。 “少东家……” “二爷也不叫了。”连北川敛眸自嘲,背后作恶之人的目的已达成! “不是,二爷,北川……” 霍桀言无伦次,他就是顾忌因自己的缘故,再破坏了连北川和顾青黛之间的感情。 他自觉不是多么重要的角色,没必要强占位置,惹连北川和顾青黛心里不痛快犯膈应。 连北川上前就是一巴掌,直将霍桀推坐回沙发上。 霍桀两手按住沙发仰视连北川,“二爷,给我个机会,让我亲手宰了盛力吧?” “不准再跟我说离开这种话,你这辈子死都别想踏出连家的门。” 说罢,霍桀和连北川双双绷不住笑出声来。 幸好有顾青黛这么个姑娘存在,不然这话要是被外人听到,都得误会他们俩之间有什么呢。 “盛力只是条狗,宰了他意义不大,还是要扳倒他背后的宋岳霆和约瑟。” 二人已渐渐恢复清醒,终能理性思考今晚发生的这档子事。 顾青黛在客室外候了半晌,瞧他们俩谈得差不多后才推门而入。 她顺其自然地加入谈话,“基本确定是盛力所为,就没必要再去和吕士襄对证。” 二人赞同点首,霍桀主动表态:“六合饭店那边的具体情况,我去调查清楚。” “我们斩断宋岳霆一条臂膀,他回头就要斩断我们一条大腿,可不能让他得逞。”顾青黛拍拍自己的大腿,冲霍桀弯眸笑笑。 “若真是宋岳霆所为,梅洁妤和赵桥事前怎么一点招呼都没跟咱们打?” 连北川蓦地发觉这一点,是他们猜错了元凶,还是梅、赵二人不是那么十分可靠? “暂先别下定论,观察几日再说。” 顾青黛觉得梅洁妤是接触不到这些,而赵桥么……就真说不准了。 外面的天空已泛起鱼肚白,三人又度过一个未眠之夜。 连北川想留顾青黛在此小憩,他们俩之间的事仍没有说完。 但顾青黛想要回醒狮茶楼,自己无故失踪总得回去露个面,不能让颜艳她们跟着担惊受怕。 连北川拿顾青黛没办法,总不能再一次把人强行压倒在床榻上吧? 换做以往,霍桀早悄无声息地去准备汽车,他们俩一起送她回茶楼再平常不过。 可此时的气氛竟别别扭扭,这件事只是看上去没什么影响。 霍桀托词走开,本欲叫公馆其他司机过来。 连北川用得不顺手,干脆只身一人去送顾青黛。 “那个……” “我是说……” 两个人在汽车上半吞半吐,心里所想却不是同一件事。 “你有没有想过和我、霍桀之间将计就计?” 既然没法子冲到宋岳霆面前,把这个恶人直接结果了。 倒不如顺了他的心意,让他看到连北川、霍桀、顾青黛之间产生嫌隙。 让宋岳霆以为自己的奸计得逞,麻痹他的防范心理,或许能让他露出更多马脚。 连北川肯定不能就这样算了,掰折一圈宋岳霆身边的人,该让他本人尝一尝疼痛的滋味。 只是他的法子算硬刀子,而顾青黛的法子算软刀子。 “不让宋岳霆露出真面目,咬出更深层的幕后黑手,我们和他之间的较量,顶多就是个人和商业上的恩怨。” “你话里有话,古墓即宝藏,谁得到就卖钱、发财,还有其他方面的吗?” 顾青黛也是这一晚上老想起盛力,他顶着一张假洋人的脸,却又因为确实英俊让人没办法不记忆犹新。 琢磨来琢磨去,顾青黛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想明白这一点,之前的疑惑好像就能解释通顺了。 第348回 勿滞留彼岸 宋岳霆想要得到古墓里的宝藏,为的就是卖出去发财。 可是他要卖给谁呢? 是玛丽教堂里的约瑟吗? 假定约瑟就是出钱的买家,他得到宝藏以后做什么用? 难不成是放在玛丽教堂的存储间里吃灰? 何况他一个教堂牧师,能拥有多少财富? 像陆家那种大户信奉洋教的,在滦城到底是少数派。 换句话说,大部分信徒是穷苦百姓,拿什么供养这位牧师? 就算约瑟用这些信徒的钱去收购宝藏,只怕也是杯水车薪。 所以约瑟的钱从何而来,宝藏的最终去向又是哪里? 这些推论若是成立的话,从宋岳霆到约瑟再到更深一层,这一系列的交易网定存在许久了。 李正家族守护的这座前朝古墓,绝对不是他们盗取的第一座古墓。 但一定会是他们盗取的最后一座,准确的说是从这座古墓开始,让他们再也盗取不着! 顾青黛逐条分析,连北川认真倾听。 她的话全部讲完,他亦把汽车停到醒狮茶楼门首。 “外洋!”连北川坚定说出自己的推断。 “洋人想窃取走我们老祖宗留下的东西!” 现世的记忆全回来了! 她因为工作关系,去过那座日不落有名的博物馆。 抱着游玩的心情迈进去,却被里面的熟悉文物所惊呆。 强盗将它们盗走,它们远赴重洋滞留在彼岸! 它们回不了家,它们承载着成百上千年的历史,却成为强盗们的摇钱树。 她还记得在现世时,总能听到好多爱国人士花重金买回文物,让它们能魂归故里的故事。 她终于明白李正那晚为何会选中自己,原来真的是前世的因缘。 “宋岳霆有前科,他还想把滦城周边的煤矿开采权卖给东洋人!” 算那鸿涛良心未泯,将这个危险的提案扼杀在摇篮里。 那鸿涛在和连北川投诚时,顺带交代一嘴。 在连北川这里,却成了他的加分项。 “放线吧。” 顾青黛越来越觉得,他们之间的私人恩怨太微不足道。 只有将宋岳霆及其背后的所有黑手,全部挖出来一网打尽才是真正的胜利。 这远比搞垮他,让他死更有意义。 否则死了一个宋岳霆,还会有下一个宋岳霆,总有人能为钱财出卖灵魂。 不管那古墓里到底藏着什么,哪怕就是块几百年前的破石头,那也是老祖宗留下的,决不能让它被带出国境。 “好。” 连北川同意了顾青黛的计策,心底不免感到悲伤。 顾青黛笑盈盈地注视他,“其实我们在不在一起,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吗?” “当,当然有!”连北川黯然的眸光,瞬间有了光泽。 “反正是要做戏的,况且今后的路不好走。” “做戏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我们之间还有那么多的债务关系!我,我最多闹点绯闻……” 顾青黛配合极了:“我演出被情所伤呗?” “梅洁妤就算了吧。” “要不你到桃园书寓里寻欢作乐?都用不着自己去宣传。” 顾青黛能想到的烟花柳巷之地,也只有这么一家。 “但你得相信我,我可纯情的要死,会一直为你守身如玉的。” 连北川就差给自己手臂上点个守宫砂,好让顾青黛随时随地检查。 “不哭的话我不心疼,在六合饭店床上哭得梨花带雨,就很打动我哟。” “你……原来喜欢那样……” 顾青黛咯咯地笑起来,“你回去和霍桀商量商量,看你们俩之间再怎么演一段?” “你这个人惯会打岔儿。”连北川瞟一眼窗外,都已是次日清晨了。 “生日快乐,连北川。” 顾青黛觉得自己有点敷衍他,仅有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祝福。 连北川早把生日这件事忘到脑后,他愣怔片时,“我能……” 顾青黛含笑下车,“你能什么能,还是多练练技术去吧!” 被顾青黛猜到想法不可怕,被她嫌弃技术才丢人。 连北川懊恼地趴在方向盘上,缓和半晌才发动汽车离开。 这次的事没有掀起太大波浪,包括后来得知情况的秦柳儿和初荷,俱选择避而不谈。 顾青黛原想跟她们解释清楚,但转念一思量,让她们自然表露,比让她们陪自己演戏更容易些。 待有一日她们可知道真相时,希望她们不要责怪自己。 连北川今日生辰,连家必定很热闹。 估计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的举动,看她会不会在连家现身。 顾青黛在书局里稳坐,按部就班地干着手头里的事情。 心里却合计着,要不要去趟玛丽教堂,盛力现在应该最想知道她的情况吧? 为安全起见,顾青黛叫上满堂,让她陪同自己过去。 满堂没想到顾青黛还会让他同行,对昨天的事没有半分责备。 反而是邵山有点担忧,拽住满堂低声叮嘱几句。 就在这时,宋岳霆意料之中地迈进醒狮茶楼里来。 这一回他的身边有梅洁妤相伴,赵桥亦跟在左右。 顾青黛猜到他会来看她的笑话,就是没想到他这样沉不住气。 “哟,顾掌柜这是要去连家吧?听闻今儿是连二爷生辰。” 宋岳霆今天穿戴的特喜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有什么喜事呢。 顾青黛不卑不亢地回应:“宋先生是来取笑我的吧?我也没收到连二爷的帖子啊。” 其实连北川的生辰从未大办过,仅是在连家族中热闹一番,基本上不邀请外人。 宋岳霆怎会不知这一点,他就是故意让她难堪。 按顾青黛和连北川的熟稔程度,怎么着都该被邀请过去。 顾青黛没参加唯有一种可能,昨晚上顾青黛和霍桀睡在一起,被连北川成功捉奸了。 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这种事? 要知道破坏她和连北川之间这样容易,他早该这样做。 “那顾掌柜这是要去哪儿?” “玛丽教堂,宋先生有兴趣一起去吗?” 宋岳霆心里“咯噔”一下,顾青黛这是要找盛力报仇? 他刚想夸赞盛力这次做得不错,难不成是又露出破绽了? “去玛丽教堂做什么?” 顾青黛朝宋岳霆勾勾手指,让他把耳朵贴过来。 梅洁妤见状,立马表现出很吃醋的样子。 顾青黛斜瞟一眼梅洁妤,附到宋岳霆耳边,“我想教训一下盛力,你帮帮我?” 宋岳霆佯装没听明白,“什么?” 顾青黛妖冶一笑:“以前说那么多次要替我出头,原来都是说着玩的,宋先生就会画大饼。” 第349回 打虚假明牌 跟在顾青黛身后的满堂和邵山,心都快跳出来,他们掌柜的这是要打明牌啊? 关键事先也没支会一声,他们俩在旁都不知要怎样接话,除了张大嘴就是干瞪眼。 顾青黛属实是临场发挥,就当做从此刻开启与宋岳霆之流将计就计的初端。 “瞧不起我宋某人?” 宋岳霆乜斜满堂和邵山,他们俩可是连北川派来的人。 若是连北川和顾青黛之间真出现了问题,估计这二位也快离开醒狮茶楼了吧? 宋岳霆忽地转变思路,要不把顾青黛策反了,让她知道他才是最可靠的男人? “没错,就是瞧不起你。”顾青黛抱臂扬首,向宋岳霆发出鄙夷的目光。 赵桥和梅洁妤在旁都惊出冷汗,他们还没见过哪个女人敢这样对宋岳霆讲话。 宋岳霆却一点都没有生气,只朝身旁的梅洁妤甩甩手,“你先回去吧。” 梅洁妤巴不得如此,面上还得装作不乐意的样子,努着嘴嗲嗲地唤了声:“岳霆~” 宋岳霆眼光倏地一下刺过去,吓得梅洁妤登时噤声。 她不尴不尬地走出醒狮茶楼,心里只有对顾青黛的一点愧疚。 昨天晚上的事,她事先真不知情,这些天岳门舞厅歇业,她一直待在家中过年。 要不是今儿宋岳霆强逼着她出来,她仍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梅小姐!”顾青黛拎过一盒纸包糕点,追上她的步伐。 梅洁妤一怔,“顾掌柜是在叫我?” 顾青黛把糕点送到她手里,“大过年的来趟茶楼,都没让你喝上一盏热茶。” “顾掌柜少在这里假惺惺了,大家都是女人,以为我不知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梅洁妤作势把糕点往地上一掷,糕点瞬间散落一地。 顾青黛弯下腰一块块捡起,梅洁妤望了眼怒视自己的宋岳霆,也赶快蹲下身帮忙。 “他应很享受咱俩为他争风吃醋的样子。”顾青几乎没有张嘴,但梅洁妤离她很近,倒是能听清楚。 “昨晚的事,我真不知情,你还好吧?”梅洁妤将一块糕点送到顾青黛手中的牛皮纸里。 顾青黛即刻抬高声调:“起开!用不着你!” 梅洁妤闷头不言语,时不时偷瞄宋岳霆一眼。 “你先走,我挺好的。” “那我就放心了!” 梅洁妤兀地起身,再次看向宋岳霆,捂住嘴巴呜呜哭起来,随之掉头跑出茶楼。 茶楼众伙计们都没敢上前,连颜艳都没搞清顾青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顾青黛倒跟没事人似的,捡好糕点往马雨手里一塞,“去喂流浪猫狗吧。” “宋先生,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啊?” 顾青黛掸了掸貂皮大氅,是连北川费尽心机送给她的那件。 她早打理好欲要还到连公馆去,今儿出门却特想穿上它。 “走吧。”宋岳霆屁颠颠地尾随其后。 邵山踹了满堂一脚,满堂这才愣愣怔怔地追赶过去。 “赵兄弟,把我的人安排好啊。” 顾青黛别有深意地瞪住赵桥,赵桥霎时猜明她的意图。 这个满堂是她十分信任之人,关于昨晚上的事有什么要解释的,可以对他说一说。 这次的事赵桥真没法子替自己辩解,他全程都知晓,连宋岳霆忽悠盛力如何动手时,他都在旁听得一清二楚。 怪就怪在过年这个档口,哪哪儿都歇业休假,漕帮内部亦是如此。 宋岳霆没家人没朋友,他又把宋岳霆身边几个重要亲信都给剔除。 搞得宋岳霆时刻把他带在身边,恨不得去方便时都得拉上他。 赵桥是真没有找到机会,给顾青黛这边通风报信。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私心,宋岳霆向盛力明确表示,不许伤及顾青黛的性命。 既然顾青黛性命无忧,其他方面就不是什么大事。 他亦想瞧瞧顾青黛到底有多大本事,她和连北川之间的关系究竟牢不牢靠。 宋岳霆再不济,也是从七八岁起,就在漕帮里摸爬滚打快二十年的人,哪有那么容易被整垮扳倒? 宋岳霆上一次和顾青黛同坐一辆车,还是从顾家村回往滦城那次,他们俩中间还隔了个碍事的连北川。 他肆无忌惮地睐着她,昨晚上真是便宜盛力和霍桀了,也不知他们都占她便宜到何种地步? “眼底发青,你昨晚上没睡好?” “你明知故问。” “盛力怎么着你了?” “他偷走我身上一样东西。” “什、什么东西?” 本还沉溺在各种男女之事想象中的宋岳霆,刹时如梦初醒,他真想扇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差点就彻底丧失理智了! 顾青黛这只会摄魂的狐狸精! “你感兴趣?” 顾青黛故意往他身边凑近,双凤眼似有若无地朝他暗送秋波。 “我不是对东西感兴趣,我是对你感兴趣。” “那就便宜盛力喽?反正我弱小,没能耐把他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宋岳霆闻到她身上的体香,在地下室里的一幕幕又浮现在他眼底。 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抓住她的纤手,却被顾青黛巧妙地避开。 “你想干什么?” 宋岳霆涎着脸皮:“你说呢?” “真搞不懂你,你既想这样,为何要让别人……” 顾青黛说一半留一半,恐自己演得太刻意,反而让宋岳霆产生怀疑。 宋岳霆不言语,就等着她自己说出口。 顾青黛敛眸轻笑,“算了,随缘吧。” 汽车正好在此时抵达玛丽教堂,她即刻下车,气势汹汹地闯进教堂里。 “盛力,你给姑奶奶滚出来!咱们俩把账好好算一算!” 教堂里依旧没什么信徒,还是很空旷冷清。 盛力半晌才走出来露面,见到顾青黛不觉惊讶,见到她身后的宋岳霆才觉惊讶。 顾青黛怎么摇身一变,这么快就和宋岳霆搞在一起? 顾青黛不由分说,冲过去就用力打了盛力一嘴巴,“拿出来,别废话!” 盛力被打得发蒙,顾青黛让他把什么东西拿出来? 他昨晚扒她衣服时,没发现她身上藏有可疑物件呀? 她指的难不成是藏宝图? 盛力捂住自己的半边脸,骇然不已地斜睃顾青黛。 “你装什么?敢拿不敢承认?”顾青黛继续咄咄逼人地诈唬他。 “顾掌柜,你这说的不明不白的,都快把我弄傻了。” “青黛,真的是你呀!” 陆铭泽跟随约瑟,从外面闻声赶过来。 他们还以为是盛力与女信徒发生了口角,哪里想到忿然作色的人竟是顾青黛。 第350回 故挑三豁四 正预备蓄力爆发的顾青黛,瞬间变回原来模样。 不能让陆铭泽也卷入其中,她坚信他对藏宝图的事一无所知。 “陆大公子?”她收起一口小獠牙,掠过盛力向陆铭泽走去。 宋岳霆稍感失望地按了按鼻梁,他真挺期待盛力和顾青黛当面对质。 纵然他和约瑟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但盛力对约瑟的忠诚程度要远远高于自己。 从在春盛巷宅子那次,宋岳霆就洞察出这一点。 这一次盛力只身一人潜入初家庄,更是有力证明。 约瑟惯会给人洗脑,他则愿意使用拳脚。 盛力心向哪方,一目了然。 要是盛力真搜到那张藏宝图,极有可能踢他出局,只和约瑟二人独享。 盛力暗暗嘘一口气,朝宋岳霆做出“我冤枉啊”的神情。 “顾掌柜过年好呀。”陆铭泽在洋教堂里,给她拱手作揖。 顾青黛赶紧还礼,“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陆铭泽摸摸洋装口袋,苦恼一笑,“红包用没了,不然我先欠着?回头给你补个大的。” “我又不是小孩子。” 顾青黛只觉他把自己当成陆铭岚了,不过她以前也的确跟他说过,自己把他看成自家大哥。 陆铭泽笑哈哈地摇头,“你比我小,就是小孩子。” “你来教堂干什么?我记得今天是北川的生日吧?他没邀请你过去?” 同样的话,从陆铭泽口中问出来,顾青黛就不觉得怎样。 但从宋岳霆嘴里吐出来,就让她非常不舒坦。 不过亦可证明,昨晚上在六合饭店发生的事,陆铭泽并不知情。 “连北川又不是七八十岁的老人家,需要做寿。他的生日不请外人,你们不是也都没过去嘛。” “那怎么能一样?你……” 陆铭泽还想说,他早认为她和连北川已成功定情。 他们这些外人可不被邀请,总得请她参加吧? 陆铭泽没跟约瑟见外,但还有盛力、宋岳霆这些人,他及时忍住,没再追问下去。 “你来做什么?” 顾青黛瞄到陆铭泽身旁的约瑟,仅向他微微颔首。 若不是有陆铭泽在场,她的计划可是要连约瑟一起拐带进来。 “约瑟牧师今年除夕在我们家过的,我妈想着他既从了咱们的节,就帮他一从到底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顾青黛敏感地想到了前朝古墓的真正所在地。 约瑟该不会是认为,陆铭泽清楚这里面的内幕吧? 还是说陆铭泽给她勘测地形图的事,被约瑟知道了? “陆太太亲手做的……呃……驴打滚。” 约瑟从拎着的袋子里取出吃食,给顾青黛等人展示。 “我昨儿还送了饺子过来。” 陆铭泽笑得有些不大自然,因为他母亲的手艺实在太差劲。 陆铭岚和陆铭贺夫妇都不在身边,她闲得无聊,才自己动起手。 这些年陆太太何时下过厨房? 过年这几天,陆家厨房里鸡飞蛋打,给佣人们累个半死。 陆铭泽委婉地提醒过他母亲,但陆太太坚持要亲手制作,这样才能表明他们家对约瑟的尊重与心意。 约瑟面上感动接受,回头就把那些饺子喂了狗。 这一大盒驴打滚,估计味道也好不到哪里去,约瑟干脆打开盖子,给众人分摊起来。 陆铭泽率先给大家试试,咬一口嚼两下勉强咽下肚。 其他人心里有了底,碍于陆太太的颜面,全是硬撑着吃下去的。 只有宋岳霆吃得面不改色,甚至有点津津有味。 众人都猜测宋岳霆的味觉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哪里晓得他小时候吃过的东西,远比这些糟糕多了。 那时候为填饱肚子,耗子、树皮,哪样没有吃过? 约瑟的行径缓和了气氛,陆铭泽和宋岳霆也互相客套几言。 “原来约瑟牧师是想去初家庄、顾家村那头再建一座教堂啊?” “可不是嘛,对了,我年前给你的那张地形图,你带在身上了吗?” 顾青黛注视满脸真诚的陆铭泽,腹叹,他对约瑟真是一点戒心都没有。 “没有。” 顾青黛先是别有深意地看一眼宋岳霆,又侧目瞪住盛力。 “不打紧,回头我派人过你那边誊一份。” “约瑟牧师想要看看?” “是啊,他想提前了解一下,在何处落脚比较适合。” 顾青黛灵机一动,勘测地形图虽不那么重要,但也不能让约瑟得到的太容易。 “不必了,那张地形图就在盛力先生手里。”顾青黛瞥向盛力,看他怎么接这一招。 盛力紧张地一连说了好几个“我”,又是跟约瑟摇头,又是向宋岳霆摆手。 昨晚的事盛力是一句都不敢提,他但凡提一个字儿,就证明这件事与他逃不开干系。 “这是怎么回事?”陆铭泽不明就里,连忙向顾青黛问清楚。 “他前儿去我那喝茶顺手牵羊了呗。”顾青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宋岳霆不敢说什么,约瑟和盛力更不敢说什么。 “青黛,咱们不好冤枉人,你有啥证据?” “我没有,但我肯定就是他拿的。” 陆铭泽有那么一瞬间,真把顾青黛当成陆铭岚了。 只是他妹妹乐意这样无理取闹,顾青黛怎么也有这样的一面。 “无妨无妨,大不了我让底下人再绘制一份便是,就是要耽搁些时间。” 陆铭泽企图和稀泥,他对盛力无感,只是看在约瑟的面子上。 “顾掌柜,你真的冤枉我了,我的确没拿你的东西。” 盛力无力地争辩,他知道待顾青黛走后,约瑟和宋岳霆都会再次盘问自己。 昨晚上他就不该听宋岳霆的手下留情,就应对她下死手! “是吗?你扪心自问吧,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 陆铭泽又从中调和:“好啦,好啦,青黛,给我个面子。” 顾青黛冁然一笑,“行,听陆大公子的。” 宋岳霆果真找借口不与顾青黛同行,说几家赌坊都已陆续开门,他得过去巡视一番。 顾青黛还不知他那多疑的性子,定是要抓住盛力反复讯问。 约瑟也大抵如此,都不会轻易放过盛力。 他们不是要离间连北川、霍桀和她之间的关系吗? 这一回,她就原封不动的返还回去! 陆铭泽自告奋勇送她回茶楼,全程都在打听她和连北川之间进展得如何? 对旁人她可毫不犹豫地胡诌,对陆铭泽她得三思再三思。 一旦说出她和连北川闹掰了的话,就意味着给陆铭泽许多暧昧的暗示。 这种事情,顾青黛绝不会做。 当她刚迈进茶楼门首,就瞧见连玉川哭哭唧唧的一张脸。 “连三爷,你怎么过来了?” 连玉川一把扯住顾青黛拉到一隅,“你和我二哥怎么回事?他疯了你知道吗?” 第351回 统统都拒绝 顾青黛眨巴眨巴双凤眼,连北川这速度怎么比她还要快啊! 连玉川早顾不得旁人,初荷在侧都没能劝阻得了他。 连玉川喋喋不休地讲述,他二哥在生日宴上,当着众人的面和霍桀争吵得面红耳赤。 宴席才进行一半儿,连北川又撇下族中各房亲朋,堂而皇之地去桃园书寓里找清倌儿。 连玉川这厢还在劝霍桀,向他二哥低头服个软就结了。 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听来听去无非就是在商行管理上出现了分歧。 他们俩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连他这个亲弟弟有时候都很羡慕妒忌。 那厢就被连佑急头白脸推出家门,命他务必把连北川给带回家中。 连玉川追到桃园书寓里苦口婆心地欣劝,他二哥非但不听,还差点再次在书寓里对他施展拳脚。 连玉川实在没奈何,这才跑到醒狮茶楼找顾青黛求助。 “连北川那犊子都快把桃园书寓给包场了,几十号姑娘争着抢着伺候他!” 连玉川越说越来气,他二哥以前明明最痛恨这种事。 他自己就因常跑烟花柳巷里寻乐,让连北川逮住多少次,挨过多少打? 顾青黛攒眉蹙额,让连北川演戏没让他烧钱啊? 有多少家底儿,也经不住这么挥霍。 不显摆他们连家的实力,就浑身难受呗? 咦……这个节骨眼上,她都在寻思些什么? 连北川的钱,爱怎样浪掷就怎样浪掷,与她有啥关系? 连玉川见顾青黛神情微凝,误以为她在担心他二哥,看来找她是最正确的决定。 “顾掌柜,你和我二哥闹别扭了?” 顾青黛轻快应答:“没有啊。” 连玉川才不信他二哥这么反常,同顾青黛没有一点关系。 只是当下时间紧迫,他焦炙恳求:“那你跟我去趟桃园书寓,二哥最听你的话了!” “连二爷想干什么做什么,哪是我能左右的了的?” 此话一出,莫说连玉川,就连初荷颜艳等人都快惊掉下巴。 隐约知道昨晚上发生何事的人,均认定连北川和顾青黛之间定是产生了芥蒂。 连玉川是半分不知情,余下几人也都知晓得不够全面。 “顾青黛,你这是什么话?怎么和我二哥生分上了?” 连玉川不是真为连佑那边着急,他是真顾虑连北川在桃园书寓里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事后再追悔莫及,就为时已晚了! 他怎么合计都没合计明白,连北川今儿没喝多少酒啊! “我和连北川很熟吗?哦,也是,醒狮公司和连氏商行的合作倒是很密切,但那都是公事,大家为了赚钱嘛。” 顾青黛冷漠的语气,深深刺痛了连玉川,“我二哥当初真是白救你了!” 说罢,连玉川气急败坏地走出醒狮茶楼。 他的心情在此刻跌落到谷底,压根没有抬眼看路,竟与跟随顾青黛一道进来的陆铭泽撞在一起。 连玉川破口大骂:“滚开,没长眼啊!” 慌的初荷捯着小脚蹭蹭蹭追上前,“陆大公子对不起,三爷他喝多了。” 连玉川这才看清楚对面之人,讪讪一笑,“铭泽哥,我有事……先失陪。” “没事。” 陆铭泽哪还在乎这些,他的心思早飘到顾青黛那头。 连玉川神情恍惚地走远,顾青黛来到呆愣的初荷身旁,“你去看着他点,别让他做傻事。” “掌柜的,青黛……”初荷已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快去呀!”顾青黛一力催促,心里太不是滋味了。 眼前这些人,都在盼着她和连北川好好的,全是真心待他们的人。 可她和连北川却利用了这一点。 初荷咬了咬唇,到底追赶过去。 她和连玉川昨晚彻夜长谈,算是刚刚规划好二人的未来生活。 他们打算把初荷租赁的那座小院买下来,两个人就在此安家。 连玉川即便不在连氏,也能在滦城找到一份养家糊口的差事。 待把欠秦柳儿的钱还清,他们的日子便不会过得太辛苦。 连老爷给连玉川的期限,是过完正月十五再搬走,这有可能是连玉川在连家过的最后一个年。 可这个年怎么过得如此不太平呢? 顾青黛推送走初荷,才发觉不仅陆铭泽跟了回来,曹衡君不知啥时候也冒了出来。 她在汽车上囫囵半日全都白费,陆铭泽那疑惑又兴奋的表情根本掩饰不住。 先前刻意与她保持距离,仿佛早已释怀不在乎了,竟全是伪装。 曹衡君同样如此,就说自己还有机会吧,果然被他给等到了! 原主这具皮囊招风,跟她可没什么关系啊! 顾青黛懊恼挠头,准备打开天窗说亮话。 陆铭泽是与她相处久了,猜到她想对自己说什么,掉头就往茶楼外面跑。 他才不要听,听不到就是还有可能。 顾青黛哪能让他跑掉,踩着高跟鞋一路追过去,“陆铭泽,你给我站住!” 陆铭泽收回想要打开车门的手,“你追出来干什么,怪冷的,快回去吧。” “咱们俩没有可能,我始终当你是大哥。” “追着撵着非得跟我说明白,顾青黛啊顾青黛,你好狠的心!” “不告诉你,吊着你?让你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好人不该被这么欺负!” “得,又给我发好人卡。”陆铭泽如泄了气的皮球,顿时耷拉下脑袋。 有没有连北川的存在,顾青黛都不会喜欢他。 顾青黛愈加肯定这样的陆铭泽,绝对和藏宝图没有任何关系,约瑟那些人定是在利用他。 陆铭泽沮丧登车,顾青黛真是让他又爱又恨! 顾青黛独自走回茶楼,曹衡君已在里面等候多时。 “我就是来问问你哪日有空,爸妈都挺想你的。” 曹衡君避而不谈恰才发生的事,就像是他没看见连玉川、陆铭泽一样。 “该回的时候我会过去,曹小公子,请你记住,我和你仅是干兄妹的关系,仅此而已。” 曹衡君不尴不尬地笑了笑,不想和她在外讨论这个问题。 等她去曹家做客时,他可找时机与之促膝长谈。 他自觉不比连北川差什么,连北川再有钱不过一介商贾,他可是要走仕途的。 他老子是滦城县长,他以后必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再说得直白些,曹衡君,我对你没有一点兴趣。” 顾青黛说完,丢下曹衡君就走进后室里。 曹衡君犹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顾青黛是真绝呐,一点余地都不愿给他留。 第352回 自以为如愿 宋岳霆和约瑟果然对盛力进行了审慎询问。 约瑟尚能讲究点表达方式,宋岳霆则简单粗暴许多。 要不是约瑟在旁拦着护着,盛力又得挨宋岳霆的一顿毒打。 盛力发誓都发絮烦了,宋岳霆宁愿相信顾青黛挑拨离间的话,都不愿相信他这个自己人。 约瑟不想再和宋岳霆纠缠下去,便将他去往陆家的情况叙说一番。 凭借他和陆家这么多年的交往,判断陆铭泽对藏宝图一事是真不知情。 他送给顾青黛的那张勘测地形图,纯粹就是为了修路所用。 约瑟想拿过来瞧一瞧,是希望从中发现旁人看不出的细节。 盛力不是说初家庄、顾家村那一带地形地势有古怪么? 约瑟就是想亲自验证一下,那些地方到底有没有问题。 既然送给顾青黛的那一份不翼而飞,就等着陆铭泽再给他们拿过来一份便是。 耽误时间就耽误时间,否则现下这寒冷的气候,他们也不宜动身到实地探查。 就当盛力辨别属实,等春暖花开后,那座前朝古墓总该露出冰山一角了吧? 直到宋岳霆走出玛丽教堂,约瑟才跟盛力发了顿脾气。 把顾青黛绑到六合饭店这件事,盛力事先没与约瑟打招呼,算是他私下替宋岳霆所办。 这件事完全就是宋岳霆的私人恩怨,与藏宝图没什么直接关系。 事后又被顾青黛反咬一口,盛力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约瑟再一次警告盛力,不准再做扎眼的行为,要沉得住气才能钓到大鱼。 盛力是不敢忤逆宋岳霆的施令,只是没料到宋岳霆的疑心病能严重到这个地步。 “约瑟牧师,我觉得那张藏宝图真就在顾青黛身上,那晚我要是再脱她一件衣服,或许就能找到了。” 盛力有种极强的预感,顾青黛刚闯进教堂时,想往他身上栽赃的绝不是什么勘测地形图。 以前潜入过那么多次醒狮茶楼,把顾青黛住的那间小破屋子都快翻烂了,都没找出半点线索。 这次总算搞明白,她从一开始就没藏在栖息之所! 他以前做“傅言礼”时,好像在男女之欢里沉溺过了头。 导致他成为“盛力”后,对女人全然没了欲望,不然昨晚他也不会那么君子! 宋岳霆没在现场,霍桀和顾青黛还昏迷着,他做点什么谁能察觉到? 约瑟把他这种行为归咎到信奉神明上,是神明让盛力得到心灵上的洗礼。 约瑟动摇自己的判断,不是因为宋岳霆和盛力的缘故。 而是因为顾青黛向陆铭泽索要勘测地形图的举动,陆铭泽一无所知,顾青黛却是个人精。 结合那次给顾青黛做催眠时,她拍着自己的胸脯说,让他们打穿那里再取走。 原不是就是打死她,她也变不出藏宝图的意思。 恰恰相反,藏宝图就带在她的身上。 她在图在,她死图毁,顾青黛真正想表达的应是这个意思。 如今发生六合饭店这档子事,这唾手可得的藏宝图定被她转移了地方。 约瑟没有对宋岳霆讲出这些话,他动起私心,万一能绕开宋岳霆寻到前朝古墓呢? 实在避不开时,再告诉他也不迟。 宋岳霆走出玛丽教堂,对赵桥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找两个可靠的兄弟,给我不分昼夜地监视约瑟和盛力。” 赵桥闻声去办,宋岳霆到底不相信这两人。 还没等宋岳霆回到漕帮辖区,连北川在桃园书寓的行径已在滦城里传开。 宋岳霆高兴得不得了,连北川这就是在自暴自弃。 顾青黛在他心里的圣洁形象已毁,任他们俩之前有多少亲密接触,自此以后都再无可能。 没隔几天,宋岳霆又探听到连北川和霍桀不睦的消息。 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在发展,更让他快意的是,漕帮兄弟找到了段毅的下落。 他本想叫人把段毅绑回来,好慢慢将人折磨死。 但段毅哪能不了解他? 在押送回滦城的路上咬舌自尽,家人的下落和卷走巨额钱款的下落到死都没有吐出口。 宋岳霆觉得这样太便宜他了,愣是叫人把尸体搬运回滦城,悬挂到码头上昭告世人。 名义上是让世人认领无名尸体,可谁人不知死者是谁,又因何而死? 顾青黛本以为这个年会过得顺遂些,至少该比去岁强,哪成想却过得这样一波三折。 好在各种乱糟糟的事端,没有影响到她的营生,醒狮公司各处运转得均很顺畅。 今晚是上元节,茶楼众人忙乎到很晚,一个个却还精神抖擞。 顾青黛知道大家想去逛庙会看花灯,还想把她也拉拽过去。 都瞧出来她近几日气色不好,情绪更不高。 甚至当着众人的面,骂过满堂和邵山,说他们俩要是看不上醒狮茶楼,就赶紧滚回连家那边去。 满堂和邵山一致认为,顾青黛骂的不是他们俩,而是在骂连北川。 他们俩同顾青黛朝夕相处这么久,对她的为人算是了如指掌。 二人毫不犹豫地站到顾青黛这边,认为肯定是他们东家做得不对。 至于连北川到底哪里做得不对,他们也不是很清楚。 顾青黛真犯起懒,不乐意动弹,让大家去庙会上多玩乐玩乐。 初荷恐顾青黛瞅见连玉川生气,都没敢让他踏进醒狮茶楼的门。 戴光域倒是很正式地与她打了招呼,他和秦柳儿正处在甜蜜阶段,两人的婚期都已提上日程。 送走说说笑笑的众人,茶楼阒然安静得要命。 除了几个当夜值的伙计和护院,只有几间打牌屋里有些人气儿和响动。 顾青黛在楼上楼下巡查一圈,便走回自己那间后室里。 刚一进来,还未点灯,身后就被人给按住脖颈:“不许动!” 顾青黛垂眸慢笑,“你幼稚不幼稚啊?” 连北川回手点开电灯:“这都被你猜出来啦?” “你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我早说过,真想溜进来法子有的是。” 顾青黛向旁扫了两眼,“霍桀呢?他没有跟你一起过来?” “他来了,就是没跟进来。”提到霍桀,连北川稍显不自然。 “你们俩实际上没什么吧?” “没有。” 顾青黛点到为止,没再往深了追问。 “来做什么?” “生日快乐,青黛。” 连北川瞧一眼洋表时间,已过零时,这四个字他说得有点晚。 第353回 润情细无声 顾青黛垂眸敛笑,连北川偷偷摸摸潜进来,就是为对她说这四个字。 连北川自衣衫里摸出来个小巧精致的盒子,还没等送到顾青黛眼前,她已慌得连连向后退步。 连北川苦哈哈地扯动嘴角:“你躲什么啊,我不是向你求婚。” 他倒是希望能与顾青黛尽早成婚,但他清楚没解决那些棘手的麻烦前,她绝对不会同意。 顾青黛长吁一口气,还以为他真瞧初荷和秦柳儿那两对儿心生羡慕,也想乘机凑个热闹。 连北川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对儿式样较老的翡翠耳环。 “奶奶让我给你的。” “这……不好吧?” “又不是第一次了。” 连北川指的是,她手腕上的那对儿玉镯。 顾青黛端起腕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有这一份儿就够啦。” “那怎么能一样?这对儿玉镯算是奶奶代我娘送给你的,这回才代表老太太她自己。” 顾青黛听得有点糊涂,“什么,连北川你在说什么呢?” 连北川觉得这对儿玉镯的渊源可以告诉她了,便从头到尾叙述一遍。 “骗我,你从那时候起就开始骗我?” 顾青黛突然想起在洋医院时,第一次和金浩金瀚他们相见,两个长辈为何要那样盯住自己瞧了。 原来他们是认出了自家妹妹的遗物。 “对于我来说,它们就是无价宝啊。” 连北川按住她的手腕,恐她又想退下来还给自己。 “你可真是用心良苦。” 顾青黛只觉手腕上的重量骤然剧增,她和连北川的母亲竟以这种方式早已见过面。 连北川见顾青黛无意退还,方放下心来,又拿过那对儿翡翠耳环想替她戴上。 “式样是老了点,但奶奶说是祖奶奶传给她的。” “别,别……” 顾青黛不是承受不起礼物本身,而是这礼物背后的意义有点大。 连北川早在家找连贞贞做过练习,戴耳环的动作非常熟练。 说来也是奇了,式样那么老的翡翠戴到顾青黛耳朵上,竟别有一番美韵。 “奶奶知道我今天生日?” “她不知道的,她就是想收买你。” 连北川目不转睛地看向顾青黛,与她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拳。 顾青黛不动声色地往旁挪了挪,“收买我?” “还不是怕你因为桃园书寓的事生我的气,那天回家后被老太太拿着拐杖满院子的打。” 连北川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他和连玉川的位置居然对调过来。 是连玉川“强行”把他从桃园书寓里拉拽出来,而被长辈们暴揍的人却变成了他自己。 顾青黛想象一下那时的画面,应该能挺精彩。 “你说咱们俩要是没……”她对未来稍抱迷惘。 “闭嘴,不许胡说!”连北川将顾青黛的话打断。 她这个人在办事业上铆劲十足,在保护前朝古墓这种正义之事上也从不畏葸。 待到了她自己的情感上,反而不够大方坦荡。 尽管他明白,这背后是她的责任心在作祟。 她顾忌自己会是李正那样的下场,更不想让他也有那样的下场。 顾青黛莞尔一笑,“我还没给你送过什么东西。” “我以为你不在和我分得这样清楚。” 连北川略感失望,顾青黛仍是担心会欠他什么。 “我改,我改还不成嘛。” 顾青黛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一副安抚他敏感情绪的无奈模样。 两人快速交流一通,这段时日里双方都有哪些进展。 霍桀在事后重返六合饭店,通过买通内部人员的手段,获悉到那晚开那间房的主人是樊溪。 顾青黛只觉这个名字耳熟,连北川稍叹一口气,“就是顾靓靓的未婚夫。” “又是樊家给他们做的掩护。” 打砸醒狮茶楼那次,樊家帮外埠打手坐船离开滦城。 连老太太过生辰时,樊家又帮盛力弄到入场帖子。 就更不用提樊家在阻止连北川购置机器时,让宋岳霆在码头上动过多少手脚。 顾家村那一系列乱糟糟的事端背后,亦离不开樊家的身影。 “这个樊溪是被宋岳霆卖了,还在替人家数钱。” 连北川隐晦地表达,宋岳霆在顾家村对顾靓靓做得恶事。 “顾靓靓和樊溪是不是快成亲了?” “没听说有退婚传闻,两个人应该会如期举行婚礼。” 顾青黛掐指算算日子,“黄道吉日就那么几个,他们不会与秦柳儿和戴光域的婚礼撞上吧?” “这还真说不准,樊家确实守旧些,也愿意在大户里攀比。他们樊家……只有樊铮是个例外。” 连北川觉得凭樊铮的智商,不把自己坑害了就算万幸。 “得想个法子让宋岳霆和樊家拆伙。” 将与宋岳霆沆瀣一气的同伙逐个掰断,让他陷入四面楚歌之境才好。 “我今儿过来就是告诉你事情的内幕,余下的事用不着你出手。” “你打算和樊家算总账了?” 连北川目光凛冽,咬牙切齿地握紧拳头,“早该算了。” “会不会一下子树敌太多?” “捎带脚的事,樊家要是没动你,我可再往后延一延的。” 顾青黛依旧担忧,皱眉相劝:“你别像前几次似的,上来脾气和人家正面硬钢。” “我哪有?” 连北川勾起唇边暗笑,顾青黛这是在关心他吧? “抄樊家医药馆、鼓动码头脚行罢工……你是威风了,梁子不也这样结下了吗?” “我又不怕他们。” “好,当我没说。” 顾青黛瞬间噤声,她就不该多此一举。 “生什么气啊,你是不是在忧虑我的安危?”连北川拉起她的衣袖,撒娇般得摇了摇。 顾青黛仰起脸,对上他那炙热的眸光,“有了牵绊,就容易束手束脚。” 连北川的吻马上就快落下来,电灯却在这时跳闸了。 两个人在黑暗中无奈发笑,顾青黛摸黑往门边移步,“我去外面瞧瞧,最近过年用电量太大。” 连北川自身后将她拦腰抱住,“其实不点灯也能做很多事。” “做什么事?做办了你的事呀?”顾青黛含笑把他的手指拨开,继而踏出房门。 连北川反被顾青黛调戏一把,红着脸在黑暗中凌乱许久。 这小妮子不是明摆着欺负他是正人君子嘛? 他明天就去商会,非得把整个万桥街的电线再增加一倍不可! 第354回 喜事一桩桩 光阴似箭,转眼又到了万物复苏的时节。 秦柳儿和戴光域大婚在即,每天都忙得晕头转向。 顾青黛和颜艳也常帮他们跑东跑西,都想沾沾他们的喜气儿。 秦柳儿意料之中的采用中式婚礼,她要弥补曾经的缺憾,就得八抬大轿把她抬入戴家的大门。 戴光域凡事都依着她,对自己还能重获幸福十分珍惜。 他一度认定,自己这辈子都走不出痛失妻儿的阴霾。 顾青黛和颜艳成了秦柳儿的傧相,这个位置顾青黛原本是想让给初荷的。 但初荷委婉拒绝,她和悄无声息搬出连家的连玉川,已低调成婚。 她虽思想开化,可在这种事情上不会糊弄自己。 连老太太的计策,得到了初荷的肯定,这是她和连玉川最好的出路。 既可摆脱初家的纠缠,又能保住连家的颜面,使其远离不必要的麻烦。 她答应一切条件,只要求连老太太当她和连玉川的证婚人。 连北川兄弟俩在连家瞒天过海,愣是把连老太太给偷带了出来。 在初荷居住的小院里,连玉川和初荷给连老太太跪地磕头,算是拜过了高堂。 除去连老太太的证明,她手中只有一份和连玉川互写的婚书。 在这个世道这个年代里,她和连玉川就算是合法夫妻了。 连老太太左手搂着初荷,右手搂着连玉川,祖孙三人哭了好一通。 那天顾青黛也在场,但碍于和连北川还在演戏,两人均对对方爱答不理。 连老太太离开小院时,本想逮住顾青黛唠叨两句。 竟意外发现顾青黛耳朵上佩戴着那对儿翡翠耳坠,连老太太登时了然,连北川和这小妮子之间用不着她操心。 顾青黛是事后才知道,连老太太不仅拿出自己的私房钱送给初荷,也送了她一串金项链。 还说连家这个不懂事的老三,让她以后多费心调教。 连北川面上把连玉川撵出连氏商行,回头就把连玉川安插到陆铭泽手底下,让其管理些修路事宜,仍常驻顾家村、初家庄一带。 陆铭泽猜到事情的内况,举手之劳卖连北川一个人情而已。 连佑起初是真不知情,整日都寻思连玉川吃不饱饭。 待后来知情了,也佯装不知道,总不能真把亲儿子逼上绝路吧? 连佑就想看看,连玉川能在外坚挺多久? 只可惜这一次没能如他所料,连玉川这一坚持就是好几年。 初荷照旧是滦城和顾家村之间两头跑,与连玉川算不得两地分居。 两人对外没有刻意隐瞒,亦没有到处宣扬,至于那些麻烦,他们已做好随时应对的准备。 樊溪和顾靓靓的成亲之日,果真与秦柳儿和戴光域这对儿撞到一起。 连北川分析这是樊家故意而为,在四大家族中樊家找不到太高的存在感,可碾压一下戴家还是绰绰有余。 樊家、顾家都属于老派,全程使用的中式婚礼,甚至还要复古一些,前朝那些老令都没有省略。 樊溪虽不是樊家嫡系子孙,但他代表着樊家的脸面,该给他的一样都没少。 加之顾呈祥那头心里发虚,老担心顾靓靓的事会东窗事发,所以陪送的嫁妆异常多。 所以秦柳儿为婚礼忙活了好几个月,最终还是被樊家压过一头。 这些倒也没什么,就是作为曾经辉煌过的戴家,和樊家有很大一部分重叠的亲朋好友。 婚礼日子是在同一天,选择去哪家就成了问题。 秦柳儿心里本不好受,又恐戴光域难做,毕竟他是滦城的警察署署长。 她和颜悦色地劝解,他们本就比不得樊家,没必要争这个强好这个胜。 戴光域面上没说什么,对樊家的这笔账算是牢牢记下。 待到正日子当天,大部分流程都进展得很顺利,偏偏两只迎亲的队伍,在回樊家和戴家途中相遇上了。 坐在高头大马上绑着大红花的戴光域,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对面那狐假虎威的樊溪,同样没有让路的意思。 两只冗长的队伍就这么僵持着,惹得整条街上全是围观的百姓。 秦柳儿在花轿里等得心慌,只好唤轿外的顾青黛、颜艳商议,该怎么把这个局面给圆过去。 颜艳替秦柳儿这边打抱不平:“别的事戴光域能忍,这种事让他怎么忍?” “可再这么对峙下去,耽误吉时不说,日后定结下仇恨啊!” 秦柳儿这时已顾不得自己这场婚礼办得好不好,她只希望戴光域不要沾染上麻烦。 他的职业已够让她提心吊胆,她可不想失去这得来不易的幸福。 “我去队伍前面瞧瞧。” 顾青黛安抚秦柳儿两句,将她的盖头蒙好,又叮嘱颜艳照顾好她,方提起裙摆往前走去。 四大家族中的老一辈,基本都去了樊家那边。 而连北川、郭起成、陆铭泽、龚勋等,则全都来到戴家这边。 但他们既没有做男方傧相,又没有跟在迎亲队伍里,估摸此刻应在戴家大院里等到花都谢了。 “哟,这不是顾掌柜嘛?今儿穿得这样喜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新娘呢!” 都没等顾青黛站稳,樊铮就从对面队伍里跳出来,朝顾青黛奚落一番。 顾青黛就猜到能碰见樊铮,那他身后会不会跟着那闻? 那鸿涛父子肯定是“亲近”樊家的,这是连北川的要求。 幸好没让颜艳跟她一起走过来,否则他们俩在这种情形下见面得尴尬死。 顾青黛先给马上的戴光域递过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旋即才缓缓发声:“有日子没瞧见樊三公子了,我还以为你也留洋了呢!” 樊铮立时垂下嘴角,知道顾青黛是在拿陆铭贺和丁沫妍,去外洋旅行的事刺激他。 “我听说你和连北川闹嫌隙啦?” “这么多人看着咱们俩,樊三公子就一直跟我扯有的没的?” “那你说怎么办?我们樊家没有让的道理,请戴署长海涵!”樊铮冲马上的戴光域拱拱手。 樊铮这边正说着,樊家迎亲队伍的奏乐声又一阵高一阵地响起,连在气势上都想压戴家一头。 戴家这头不甘示弱,也开始卖力演奏起来。 顾青黛第一次觉得这种喜庆音乐吵人,她朝樊铮走近几步,“耽误吉时对两家都不好,各让一半路,赶紧过去吧。” “不成,必须我们樊家先走。” “是樊老爷的意思?” 樊铮底气不足,眼神往一旁瞟了瞟:“不是!” “那就好,谁能保证一辈子不和警察署打交道呢。你猜戴署长为什么选秦柳儿为妻?” “为什么?” 顾青黛一本正经地忽悠:“秦柳儿旺夫,保戴光域仕途,找阴阳生算过的。” “跟我们家有啥关系?” “是跟你们家没啥关系,马上那位樊公子以后能替樊老爷扛多少事啊?他最好是干干净净的一个人,不然……” 第355回 万万没想到 “顾家大姑娘,顾丫头!” 顾青黛刚打好腹稿,欲要和樊铮、樊溪来场唇枪舌战,就被这熟悉的一声声呼唤给止住。 但见从樊家迎亲队伍里走出来个老太太,应是腿脚不大利索,两边均被人搀扶着。 顾青黛定睛一瞧,这不是杨神婆嘛? 老太太穿戴喜庆,一副标准的喜婆样儿。 “杨神婆?您老真是技多不压身,都干上喜婆啦?” 顾青黛连忙上前挽住杨神婆,故意在外人面前展现出她们之间很亲密。 “哎呦,呈祥老爷大方,我自然得跑这一趟啊!”杨神婆也握住顾青黛的手,来回摩挲半日。 “您老给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事后我定不会亏待你。” 顾青黛了解杨神婆的性子,顾呈祥为请动她必破费许多。 她每次找杨神婆亦是如此,可这老太太值那么高的价,她办事相当靠谱。 她算是看明白了,樊家搁这儿争颜面呢,花轿里的顾靓靓却急得不行,唯恐这场婚礼出现差池。 “呈祥老爷有过叮嘱。” 杨神婆已拿了顾呈祥的一份报酬,并不打算再敲顾青黛一笔。 老太太瞅了瞅在旁的樊铮,嗓音拉得老长:“樊三公子!” 樊铮拿眼尾扫一眼杨神婆,他对整个顾家村都没有好印象,搞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给樊溪找个山沟里的媳妇儿。 他对樊溪没太深的兄弟情,要不是父亲兄长发了话,他不会站在这置这口气。 樊铮跟新娘娘家又不熟悉,遂冷冷驳斥:“没得商量!” 杨神婆并不气馁,拖着不太利索的腿脚走到樊铮跟前,开启“大神儿”的模式。 连掐带算又一顿威吓,把樊铮脸色都给吓白了。 此时两厢已相持近半个钟头,人群内外的抱怨声也越来越多。 “新郎官和我们小姐不能误了吉时,不然影响两家财运!又没让你把路都给对方挪出来,一家一半儿,井水不犯河水。” 杨神婆一面说一面望向天空中的太阳,再这么耗下去,午时之前就真拜不上堂了。 樊铮显然就没考虑樊溪和顾靓靓的感受,完全是在维护所谓的“樊家颜面”。 同样坐在壮马上的樊溪,已没有刚才那样的嚣张气焰。 杨神婆絮絮叨叨说的那些,他离得近听到不少,家里人都信这东西。 更重要的是,顾靓靓也派自己的傧相来跟樊溪说,不要再争执下去了。 “没关系,我们等得起!”戴光域忽地骑马走上前。 顾青黛回首抬望,纳闷儿戴光域怎么不像最初那么愤怒了? 戴光域在后也听得七七八八,知道杨神婆顾青黛她们已然尽力。 樊溪疑惑不解,扬声质问:“戴署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戴光域冷笑解释:“我不是头次娶亲,过了午时没多大关系。” 滦城民间的习俗,头次娶亲要在午时前拜堂。 续弦、再娶什么的,可在午时后举行仪式。 戴光域在警察署这么多年,早不再迷信,他只是觉得樊家欺人太甚。 樊溪已慌了阵脚,一径从马背上跳下来,蹿到樊铮身侧,“三哥,要不咱们就让一半儿的路吧。” “说什么呢?”樊铮白了樊溪一眼,仍想争犟到底。 “三哥!”樊溪苦口婆心地哀求。 杨神婆和顾青黛等也在旁极力相劝,樊铮就快承受不住。 戴光域一脸轻松地反过来劝解:“你们省省力气吧,咱们就在这儿耗到天黑。” 说着,他已命人去周边小食店里买些吃食,分发给迎亲队伍众人充饥。 樊铮这才感知到大事不妙,急赤白脸地同意了各让出一半儿路来。 戴光域见状,又率先下命令让路,算是给足樊家台阶。 樊铮只别过头,朝戴光域拱手意思一下,便头也不回的走远。 杨神婆有辆小轿,但她走得慢,需靠人搀扶着。 顾青黛索性把老太太送上轿,“您老慢着点。” “啥时候回顾家村啊?”杨神婆抓住顾青黛的手,有些不愿松开。 顾青黛感觉出来,笑盈盈地问:“举办完婚礼还有您什么事吗?” “剩下的用不着我,顾呈祥怕他大孙女受委屈,光陪房就多带好几口。” “那你先别跟顾家人回去,在樊家等我去接您。”顾青黛调皮地眨眨眼睛。 “干什么?” “带您过我那茶楼里住两天,我这边常有人去顾家村,再把你捎回去便是。” 杨神婆孤苦伶仃惯了,听到顾青黛的邀请,登时高兴不已,“行行行。” 顾青黛把轿门帘子放下,望向这支长长的队伍。 两边花轿擦身而过,新娘子皆在里面掀开轿窗帘子观察起对方。 顾青黛一时感慨,两位新娘走不同的路,一个是通向幸福,另一个真未可知。 度过不愉快的情节,之后所有流程俱顺风顺水。 顾青黛和颜艳把秦柳儿送到洞房后,才真正松了口气,她们俩的任务终圆满完成。 两人没什么经验,全是临时抱佛脚,就怕哪处礼节没摆布好,给秦柳儿跌份儿。 “你们俩再陪我一会儿吧。”秦柳儿撩开盖头,依依不舍地看向她们。 “娘家人老赖着不走也不好。” 颜艳只是随意一说,秦柳儿的眼泪便夺眶而出。 “好端端的哭什么?”颜艳赶紧弯下腰,帮她擦拭眼泪。 秦柳儿凄哽地重复:“娘家人……你们可不就是我的娘家人。” “咱们仨还有小荷,本就是一个整体嘛,戴光域敢欺负你的话,我们绝不饶他。” “小荷……” 相比较初荷和连玉川的情况,秦柳儿和戴光域属实好得太多。 “小荷跟你一样,看似柔柔弱弱,实则非常刚强,你们都会幸福的。” 顾青黛抻了个懒腰,准备和颜艳离开戴家。 顾青黛反复嘱咐秦柳儿带过来的老妈子和小丫头,要她们一定伺候好她家小姐。 颜艳看向仍热热闹闹的戴家宴席,“青黛,你真不过去和连二爷打个招呼?” “不去了,咱们走吧。”顾青黛携颜艳不声不响地从戴家退出来。 二人直奔樊家大宅,待抵达时,樊家已有宾客陆续往外走了。 她们俩仍穿着傧相服,还没来得及更换。 等了半晌才瞧见杨神婆的身影,顾青黛快步跑过去。 本想带她快速离开樊家,并不想引起樊家人的注意,却被喝得有些微醺的那闻撞个正着。 “顾掌柜?颜管家?” 那闻直勾勾地盯住颜艳,颜艳这一身也太好看了吧? 顾青黛领住杨神婆,“您老跟我走!” 边说边在颜艳身后推了把,企图让她和那闻独处一番。 “我认得你们!” 不知是不是樊家的小女孩儿,拦在顾青黛和颜艳身前。 “你认得我们?” 顾青黛俯下身,看这小女孩儿只有四五岁的样子。 小女孩儿兀地趴到她耳边,“那晚在孤儿院我躲进草丛里哭,见你们俩在附近经过。” “莺莺?!” 第356回 触碰他底线 顾青黛下意识叫出这个名字,简飞、戴光域包括她和连北川,都在惦记那个下落不明的小女孩儿。 小女孩听到“莺莺”二字,霎时一愣,继而眉眼弯弯地笑着点头。 顾青黛一把抓住莺莺的手臂,“那晚怎么不出来求救?我可……” “小蓉,小蓉!” 一个满脸横塞肉的老妈子追赶出来,见到莺莺直接把孩子抢过身后。 “怎么到处乱跑?姨太太到处找不到你!” 老妈子冲顾青黛几人欠身假笑,旋即就要带莺莺走回樊家大宅。 顾青黛还欲抓住莺莺,竟被那闻拦了下来。 莺莺任凭老妈子牵住小手拖拽走,只在迈进门槛儿时蓦地回头,一双大大的眼睛写满了无助。 “樊家今天大喜,是什么情况你和我说,说不定我能帮到你们。” 那闻原本就没喝多少,此刻已彻底醒酒。 顾青黛冷静下来,她和颜艳本就穿得扎眼,再惹得人多嘴杂就更不好解救莺莺了。 “那个小女孩儿,你帮我问问她是樊家哪房的孩子。” “这个好办,我回头就打听。” “多谢。”顾青黛重新搀扶起杨神婆走远。 那闻和颜艳均欲言又止,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你今天真好看。”那闻憋了半天总算挤出来一句话。 颜艳敛眸轻笑,“近来怎么不去醒狮茶楼喝茶了?这是用不上我,就彻底不来往了呗?” “我都去过好几次了,你总是忙……” 那闻不敢再往下说,恐暴露自己的心思。 颜艳不可名状地睃向那闻,“你有没有去,我怎会不知道?” “那个里面还忙着呢,我先进去了。”那闻掉头就跑,只留颜艳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顾青黛忍了一路,直到将杨神婆带回醒狮茶楼,把老太太安顿好,才拉颜艳到书局那边去谈话。 “什么?那个小蓉就是莺莺,咱们俩在孤儿院里听到的哭声就是她?”颜艳听闻同样大吃一惊。 顾青黛心里跟长草似的,在书局里来回踅步,“不行,我得回趟戴家。” “你打算去告诉戴光域?” “他对这件事最执着,咱们今儿不还看见他婶婶抱着小褐出来观礼么?” 颜艳想起那位有些年迈的老妇人,怀中抱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 不知内情的,还以为他们是亲祖孙俩呢。 “明儿再去也不迟,那闻不是还没来回信儿吗?” 颜艳理解顾青黛的焦急,想当初他们为了小褐,把顾方圆家都给闹成什么样子了。 “是是,柳儿今晚洞房花烛夜。”顾青黛自讽低笑,解救莺莺哪能是一两天的事。 她先打电话到顾家村,让简飞即刻起程回滦城来见自己。 简飞绝对能认出莺莺,他是重要证人。 那闻在醒狮茶楼里露面时,都已快到深夜。 杨神婆听了一晚上的戏曲,又喝多了茶不觉得困,非要陪顾青黛到打烊为止。 “顾掌柜。”那闻虽是在唤顾青黛,两眼却不停地往四周环视。 杨神婆慢吞吞地起身,“别瞧了,颜姑娘早回家去了!” 那闻不自觉地红了脸,“我来找顾掌柜说点事。” “年轻人,嘴硬。” 杨神婆背手摇头,走向顾青黛为她准备好的一间小后室里歇息。 “樊家才闹完洞房?” “樊家规矩多,磨磨蹭蹭的就到了这个时候。” 顾青黛真担心顾靓靓过不了今晚这关…… “那个小女孩儿是樊老爷最后一房老姨娘房里的。” 那闻言简意赅,顾青黛交代给他的事,与连北川交代给他的事没什么差别。 任外人怎么传顾青黛和连北川之间闹掰了,他从未相信。 “那个老姨娘年岁不大吧?” “刚满三十。” 顾青黛嗤笑讽刺:“樊老爷还真是……宝刀未老啊。” “那个小蓉算是她收养的孩子,还是买来当使唤丫头的?” “还没什么明确说法,估计是怕对外说当自己闺女养,再让樊家那些兄弟姊妹膈应。” 顾青黛沉默片晌,这个老姨娘要是正得宠的话,樊之泉定会插手阻碍。 “顾掌柜,顾掌柜!”那闻轻唤了她两声。 他已猜到那个小女孩儿的身世,定是跟去年轰动一时的孤儿院一案有关。 那件事顾青黛连北川他们都有份参与,这点那闻很清楚。 或许是朱门大户平素买两个丫头进来,算不得稀奇事,所以那时并未引起关注。 可这丫头不是家人所卖,这是从孤儿院里拐的! “谢谢那公子。” “我回头再细细打听一下那小女孩儿的来历。” “那再好不过。”顾青黛再次道谢。 那闻摆手淡笑,“举手之劳。” 次日一早,顾青黛就重登戴家大门,秦柳儿还没给公婆敬完茶呢。 顾青黛在偏厅等得心焦,好不容易等到秦柳儿和戴光域过来,她竟绕过秦柳儿直接冲向戴光域。 秦柳儿微微一震,原以为顾青黛是不放心她,特意过来瞧瞧的。 “莺莺,我找到莺莺了!” 顾青黛把她掌握到的消息,一股脑告诉给戴光域。 果见戴光域的面色凝重起来,就算没有结婚撞日子这档子事,他对这种事也绝不容忍。 警察署始终没放弃寻找莺莺的下落,就是线索太少,他们举步维艰。 “樊家真是作死!”戴光域一拳砸在八仙桌面上。 秦柳儿在身旁也都听清楚了,“你别这么激动,这件事咱们从长计议吧!” 顾青黛了然,秦柳儿是不想让戴光域和樊家彻底结仇。 可这件事已触及到戴光域的底线,且这是公事不是私事。 “简飞回到滦城,就让他马上来警察署找我。” “好。” “那闻那边……” “有消息我立马通知你。” “莺莺现下的人身安全,应该可以保证。”戴光域沉住气,也知这件事可大可小。 倘或樊之泉不插手,这件事处置起来倒很简单。 但凭樊家那种处事风格,很难猜得准。 不过自从戴光域坐到警察署署长这个位置上,他就没有畏惧过滦城的任何强权。 别说是樊家,就是和治安队、漕帮硬碰硬,他也不胆怯半分。 “昨儿你和颜管家怎么提早跑了?”谈完要紧事,戴光域才提起昨天的茬儿。 顾青黛窘然赔笑,“有点累,就先回了茶楼。” “北川喝多了,叫你名字来着。你们俩赶紧和好吧,有什么大不了的过节。” “呃……我先走啦,柳儿别着急回去上工!” 顾青黛成心回避,又一阵风似的离开戴家。 “连二爷真当你们的面唤青黛来着?”秦柳儿搂住戴光域的臂腕,疑惑发问。 戴光域一脸严肃地答话:“我瞎说的,北川酒量好得很。” 第357回 东窗事发了 顾青黛很快等来樊家的消息,可惜不是关于莺莺的,而是那个顾靓靓的。 顾靓靓不是完璧之身的秘密,到底没蒙混过去,被樊溪和两个母亲联合揭露出来。 樊溪恼羞成怒,把顾靓靓打得鼻青脸肿,揪住脑袋质问她奸夫是谁? 顾靓靓哭到抽搐过去,竟又被婆婆们一盆凉水泼醒继续毒打。 顾靓靓的陪房虽多,可让婆家抓住这种把柄,他们谁敢帮自家小姐求情? 其中一个老妈子,昨儿负责搀扶杨神婆,听到这老太太被顾青黛接到醒狮茶楼里玩两日。 她悄悄跑出樊家,一路打听寻到醒狮茶楼,看见杨神婆那一刹那便大嚎不止。 杨神婆这才清楚,顾呈祥为何要花那么多钱请她操办婚礼。 可惜他搞错了重点,婚礼有什么难的?洞房之夜才是关键。 然而这已远超出她的能力范围,她是顺便来顾青黛这里待两日,倘或直接随送亲队伍回顾家村了呢? 那老妈子却不这么以为,觉得杨神婆神通广大,定能救他们小姐于水火。 杨神婆安抚住老妈子,随即把顾青黛叫到茶楼后院去。 “这件事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 杨神婆直截了当,她在顾青黛面前没必要藏着掖着。 顾青黛平静摇头,“我不知道。” 这种事让她怎么承认,承认对顾靓靓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你们去年在顾家村……哎……” 杨神婆还记得,顾青黛他们和顾呈祥一家闹的那些是非。 顾靓靓的事她不知情,但顾呈祥嫁孙女重视到这般地步,前后一结合不难猜出来。 在顾家村内,谁敢打顾呈祥孙女的主意? 使坏的八成是后到顾家村的外人,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重点人物。 杨神婆就擅长“算”,掐指一推断就道出宋岳霆的名字。 宋岳霆好色滦城内外都知晓,他还在顾呈祥家住了那么久,这不难猜测。 顾青黛他们当时是担心被顾呈祥反咬一口,所以离这件事远远的。 顾呈祥那头就比较耐人寻味了,他们明知凶手是谁却不敢指出来,认为那样才能保护住顾靓靓的名誉? 拖了这么久终把顾靓靓嫁过来,弄成当下这个局面要如何收场? “你老要怎么管?” “我吃饱了撑的管这闲事!” “你真不管?”顾青黛想知道这老太太的态度。 杨神婆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管,我管不了。” “那我把那老妈子打发走!” 顾青黛作势回往前厅,又被杨神婆拉扯止步。 顾青黛侧眸朝老太太无奈一笑,“这个闲事真不好管啊。” “打小看那孩子长大,挺水灵一姑娘,眼睁睁看她命丧樊家……” “刀子嘴豆腐心,您老就是有点贪财。” 没有子女的老太太,却有一颗仁慈心肠。 “我那叫愿者上钩。”杨神婆不以为然地辩白。 顾青黛没露底牌,先问杨神婆有什么解救的法子。 杨神婆寻思半晌,“我跟老妈子回樊府,顶多能帮顾靓靓拖两三日。烦你派个人去给顾呈祥报个信儿,咱们也算仁至义尽了。” “好。” 顾青黛应声照做,可她心里明白,这次杨神婆要算错人性了。 依顾呈祥先前做的种种行为,他们绝不会把顾靓靓接回家中。 要么是劝她死不承认,让其在婆家忍气吞声到底。 要么就干脆不管了,她这种败坏门风的女儿不要也罢。 无论哪种可能,对顾靓靓来说都一样,那就是死路一条。 待她死去,丰厚嫁妆占为己有,樊溪还能继续娶下一位新娘。 其实樊溪母子是被欺骗方,算是受害者。 他们真想好好解决这个问题,就该找顾家正面相谈。 是休妻是退婚,亦或忍下所有索要赔偿,皆是想要解决的态度。 可一上来就把顾靓靓往死里打,母子三人轮番下手,硬是把受害者的身份给转成了施暴者。 杨神婆随老妈子重回樊家,顾青黛亦在茶楼里坐不住了。 这么久没主动联络过连北川,这时候必须得见他一面。 初荷和连玉川低调参加完秦柳儿的婚礼,二人今天就打算回顾家村了。 顾青黛让他们缓一天再走,找初荷说一大堆账务上的问题,最终是要初荷跟她去一趟连氏商行。 连玉川仍旧愤愤然,到现在都不肯原谅顾青黛。 要是那天她跟自己去桃园书寓里捞人,她和他二哥俩说不定早已和好如初。 初荷倒是看破不说破,很痛快地与她去往连氏商行。 连北川这边刚和戴光域通过电话,就从窗子外看见顾青黛走进来的身影。 事情沉淀了这些日子,他和霍桀之间总算不再太尴尬。 “二爷,咱们先演一段呗?” 这段时间从连家上下到商行内外,都知道连北川和霍桀起了嫌隙越来越不睦。 很多连家子孙还有许多想上位的,俱盯紧霍桀那个位置,巴不得他快点被打下来。 甚至有人已背着霍桀给连北川打小报告,捏造霍桀的不是。 霍桀是什么样的德行,连北川再了解不过。 连北川把小报告都甩给霍桀,让其随意处置陷害他的那些人。 霍桀压根不在乎,权当是帮连北川清理一次内部搅屎棍。 这些年连北川给足了他金钱和权力,他懂得感恩。 “别演了,闹这么长时间,也差不多。” 连北川起身去开办公屋的门,恰迎上顾青黛和初荷走进来。 初荷躲在后面偷笑,朝霍桀招招手,想拉他一起离去。 顾青黛一本正经地支开初荷:“你先去程大管家那边,我和他们俩有要事谈。” 初荷转转眼珠子,有点没合计明白,但她还是顺从走开。 “莺莺的事我知道了。”连北川猜她应是为这件事而来。 顾青黛腹叹戴光域动作还挺快,“我让那闻帮忙查一下小蓉是什么来历,他还没答复我。” “我催他一下。” 霍桀低声插话,他和那氏父子之间有秘密的联系方式。 “还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管,事关樊家,所以来找你们商量。” 顾青黛把顾靓靓东窗事发的事道出来,连北川和霍桀听完都倒吸一口凉气。 “樊溪是撕开樊家的突破口,只是搭上顾靓靓,又是这种事……” “你不是给百顺打过电话,让他去通知顾呈祥了?” 顾青黛蹙眉颔首:“没错。” 连北川坐回到紫檀大案前,“那咱们就拭目以待,顾呈祥家要是彻底舍弃这个孙女,咱们再出手也不迟。” 第358回 作死的边缘 顾百顺和那闻的消息,几乎是同一时间传送回来。 顾呈祥一家没有明确表态,只支支吾吾说知道了,便未有下文。 那闻则是把樊之泉那房老姨娘的底子摸个遍,她虽没什么根基,却很会拉拢人心。 不仅樊之泉很宠爱她,樊家其他人与她的关系亦很好。 她房里不光有小蓉这么一个小女孩儿,另外还有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儿。 她之所以要女不要男,就是不想让樊家人以为她有什么野心。 几个女孩儿养在房里,谁表现好,待过几年就正式收为养女。 不合她心意的,自然成为女佣,横竖都是一笔值得的买卖。 简飞闻讯快速回到滦城,顾青黛带上他赶去警察署。 戴光域把早先调查好的线索汇集好,向顾青黛她们叙说一番。 “反正咱们有莺莺的档案,我见了面就可认出来,实在不行再到孤儿院里找几个老人过去辨别。” 简飞迫不及待,找不到莺莺的下落,是他始终无法释怀的痛处。 “只怕没有这么容易。” 顾青黛意味深长地看向戴光域,戴光域同样露出一个不容乐观的表情。 他先是派出几个可靠属下,前去樊家进行初次接触,想探探樊家对此持何种态度。 几个属下去了一下午的工夫,戴光域还以为进展得很顺利,哪成想属下们光进樊家大门就费去好些时间。 待终见到那位老姨娘,与之说明来意。 她竟直接亮出几个小女孩儿的卖身契,全都有家人签字画押,手续齐全得很。 她根本不承认这当中,有从孤儿院里拐出来的孩子。 属下们以取证为由,将几张卖身契拿回警察署进行验证,均真实有效。 既然这些没有毛病,问题还是出在人牙子身上。 怎奈莺莺都不知被倒过几手,究竟是哪个人牙子所为也无法追究。 戴光域又让属下们第二次登门,他们拿上孤儿院走失档案,并对几个小女孩儿进行了问话。 小蓉能描绘出孤儿院的大体模样,甚至是院长等几位老师的样貌。 可这位老姨娘却说档案上的照片与小蓉长相不符,且小孩子的话不可全信。 这次樊锭露了面,处处挤兑戴光域派去的人,丝毫不提案情,愣说戴光域故意找樊家的麻烦。 更把前几日两家大婚让路的事拿出来算账,警告戴光域不要假公济私仗势欺人。 属下们铩羽而归,戴光域反而很镇定,这与他之前预料的差不多。 现下只是樊家大公子出手,樊之泉还没有掺和其中。 孤儿院那边已换了新院长,很配合戴光域的工作,带上几位孤儿院的老人来警察署协助调查,并愿意前去樊家当面甄别。 简飞与几个老人都是旧同事,大家交流一通已胸有成竹。 戴光域亲自出马,带领一众人前往樊家,可这回他们连樊家大门都没能进得去。 属下们询问戴光域的意思,要不要武力破门? 戴光域淡定摇头,竟吃下这份闭门羹,选择无声无息地离开。 大家均表示不解,乃至有人已在背后传言,戴光域害怕得罪樊家。 连秦柳儿都对此抱怨得不行,好好的新婚燕尔甜蜜假期,被这件案子搞得稀碎。 她不得不提前回来上工,戴光域一认真做起事来,总是顾不上她。 这些秦柳儿都能理解,她在嫁给戴光域之前,就做好了这方面的心理准备。 只是在听到那些传言时,她到底忍不下去,好几次都想和说闲话的人争辩争辩。 顾青黛劝她稍安勿躁,得相信她丈夫能处理好这一切。 秦柳儿自己担心是一回事,戴家上下也跟着提心吊胆,没少在她耳边絮叨。 顾青黛料到戴光域在憋大招,这样对樊家是先礼后兵,更算是给樊家足够的脸面。 莺莺的事出现僵局,顾靓靓那边则又出现新情况。 杨神婆来回忽悠几日后,实在撑不下去,得到顾青黛送进来的反馈,已预备放弃顾靓靓溜之大吉。 顾靓靓知晓杨神婆对自己已仁至义尽,只在她走之前交给其一封信,外加一个精致的香袋。 杨神婆不明就里,顾靓靓只道请她转交给顾青黛。 顾靓靓不认识顾青黛,甚至没与她正式见过面,对她的了解全部源于听说。 可她真没有活路了,杨神婆一走,她离去见阎王就指日可待。 她和樊溪本就没有任何感情基础,起初对樊家还抱有愧疚之心。 但随着母子三人对她轮番施暴,她已看透樊家的盘算。 抓住顾家不敢吱声这点,尽早将她蹂躏致死,好吞下丰厚嫁妆。 樊家嫡系有钱,并不代表樊溪这一支有钱,他们这边仅有个空壳子罢了。 去求助顾青黛,或将成为顾靓靓这辈子最大的豪赌。 杨神婆还没等把书信交给顾青黛,仅是掏出来那个熟悉的香袋,顾青黛就已邃晓一切。 顾靓靓当真捡回自己的香袋,经过这么久的剖判,猜测是顾青黛而为。 她不但猜到是顾青黛保全了自己在顾家村的尊严,还猜到对自己干那种缺德事的人是宋岳霆。 她写这封信只有一个目的,得知祖父、双亲都抛弃自己后,想求顾青黛救她一命。 若侥幸活下来,并能带走她嫁妆的话,她愿意全部送给顾青黛以表酬谢。 这与顾青黛之前和连北川、霍桀预想的不大一样。 但顾靓靓主动找上来,更有利于他们展开行动。 顾青黛立马给顾靓靓捎回一张字条,让她对樊溪实话实说,就告诉他对自己干那种恶心事的是宋岳霆。 说出这一条可保她几日太平,余下的他们再慢慢反击。 杨神婆年岁大了不易来回传话,她又心系此事,索性在醒狮茶楼住下来。 先前那个通风报信的老妈子,因为总是散钱贿赂一众底下人,进出庭院什么的还算顺利。 顾靓靓接到顾青黛简短的指示,当即照做。 她将那段时间宋岳霆盘踞自家的所有细节,通通交代一遍。 樊溪若不信的话,可随便去调查。 樊溪听到后,整个人都傻了,他前不久才帮过宋岳霆的忙呀! 樊溪果然偃旗息鼓,好几日不来见顾靓靓。 顾靓靓有了喘息的空档,趁此好好护理几天伤势。 与此同时,戴光域按照卖身契上提供的信息,找到了小蓉的“亲生父母”。 他们都是老实的乡下人,见到穿制服的官老爷,早吓得把实情说出来,二人仅拿了人牙子的一点好处而已。 得到他们签字画押的口供,戴光域再次奔赴樊家。 这一回他统率一队人马,全部武装上真枪实弹。 第359回 不痛快的仗 樊家大宅周围,聚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丛。 大家都在翘首以待,警察署敢不敢硬闯?樊家又会不会服软? 这绝对是滦城近几个月以来,最轰动一时的场面。 尽管警察署与樊家名义上是为着孤儿院的案子,可谁人都认定他们是在算大婚让路的账。 秦柳儿借故要去各连锁胭脂铺子盘点,一大早到醒狮茶楼点个卯便离开。 顾青黛心照不宣,她准是牵挂戴光域,悄咪咪跑到樊家附近窥望去了。 顾青黛和颜艳其实也说好要去,她们俩想亲眼看见莺莺得救,算是了结孤儿院那晚的遗憾。 她们俩比秦柳儿晚到一刻,恰赶上戴光域命属下对樊家进行最后一次正告。 “真的要武力破门?” 颜艳搂紧顾青黛的小臂,心跟着提到嗓子眼儿。 顾青黛亦很紧张,一旦打响第一枪,事态将就此升级。 “希望不要吧。” 顾青黛低声咕哝,甫一抬首,正瞅见戴光域做出进攻的手势。 人丛里霎时发出唏嘘和惊叹声,虚张声势半晌,可算动起真格的。 眼瞧警卫们就要撞开樊家大门,大门却从里端“吱嘎、吱嘎”被打开。 樊锭绷着一张臭脸负手跨出门槛儿,“戴署长,咱们有话府里说?” 他的腰杆儿微微前倾,语气却硬邦邦的,整个人别别扭扭非常不忿。 戴光域命警卫们退下,自己则带上几个办案下属,以及简飞等人迈入樊家。 周遭人丛里再次传来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以为能上演一场大戏,到头来竟是雷声大雨点小。 颜艳仰头远眺发出疑问:“这是?” “樊家妥协了。” 顾青黛淡定轻笑,想来樊家是经过考虑,觉得没必要为一个老姨娘和戴光域杠到底。 “莺莺有救啦?”颜艳高兴得差点在原地跳两下。 顾青黛阖了阖眼睑表示认同,只是又生出另一种忧虑,莺莺得以解救,为此作恶的人呢? 人丛逐渐缩小,看热闹的人都已散去,留下来的才是真正关注这件案子本身的人。 秦柳儿瞟到了顾青黛和颜艳,红着脸颊忸怩走过来。 颜艳笑呷呷地挤兑她:“柳儿不是去连锁胭脂铺子了嘛?” “我路过。” 秦柳儿往颜艳身侧贴了贴,宛如告饶一般。 “你家戴光域真霸气,回去给人家多做点好吃的犒劳一下。” 顾青黛卖力夸赞,经过今日一战,看以后谁还敢说戴光域畏惧樊家! 堪堪过去一个钟头,樊家大门再度被打开,只见简飞手里领着个一蹦一跳的小女孩儿,正是小蓉也是莺莺。 莺莺显然和简飞很熟稔,也许在孤儿院里仅存的那一点温暖,都源于简飞吧? 几个下属则押解出两个犯案人员,一男一女全穿粗布衣衫,男人有点驼背,女人头发已白了不少。 戴光域脸上没有任何释怀神情,这一仗没有让他打痛快! 顾青黛恰才的猜想应验了,那位老姨娘没受到半点牵连,这一男一女两个下人被推出来顶罪。 没有主人的命令需求,下人能擅自去做这种事? 樊家随便给那一男一女点钱,在他们眼里应就是天大的金额。 或许一家老小三年、五年的口粮都有了着落,这些实惠足以让他们揽下所有的罪责。 顾青黛三人急不可待地追上前去,“莺莺,莺莺!” 莺莺眼前瞬间一亮,张开两只小手就冲顾青黛跑来,“姐姐,姐姐!” “得叫我们阿姨啦!” 顾青黛把莺莺抱进怀里,她和小褐总算都被找回来。 莺莺再次附到她耳边:“我就知道是你救的我。” “是大家一起救的你。” 顾青黛向莺莺一一讲说,戴光域、简飞还有许多为此努力的办案人员。 莺莺使劲睁大眼睛,她不想忘记这些人。 “我要回孤儿院了吗?” 莺莺一面拉住顾青黛,一面又去拉简飞的手。 简飞蹲下身子,捏捏莺莺的脸蛋,“莺莺放心,孤儿院和以前不一样,里面全都是好人了。” 戴光域又动起恻隐之心,要不是已收养小褐,他真想把莺莺也带回家去。 “我会亲自给她选择适合的家庭。” 戴光域向众人郑重表态,其实他完全没必要对顾青黛这些“外人”说什么。 可戴光域偏得这么说,像是让大家监督他一样。 莺莺扬起小脸望着穿制服的戴光域,又看向顾青黛等人,“你们都会来看我吗?” “会啊,咱们都生活在滦城,见一面不是什么难事。”顾青黛随简飞一起俯下身子,伸出手指和莺莺拉钩。 莺莺被孤儿院院长带走,这个小女孩儿有多受瞩目,他心里非常清楚。 所以莺莺今后的人身安全,肯定有了保障,希望她能平安顺遂地长大成人。 顾青黛是事后从秦柳儿的描述中,才知晓樊家当时的作为。 樊之泉没为这点“小事”露面,仍是由樊锭代为处理。 那位老姨娘也没有见人,戴光域他们进去时,两个嫌犯立马自首。 警察署上下搜集到的人证、物证根本没用上,这个案子破的,让戴光域觉得讽刺极了! “我以为莺莺的事情了结,光域能清闲一阵儿呢,哪想到他依旧早出晚归。” 秦柳儿在茶楼里逮住顾青黛就抱怨,她才刚刚结婚,便每日独守空房,跟守活寡似的。 “他又在忙什么?没听说滦城近期还有什么大案啊?” 顾青黛向茶楼各处环视,她们整日待在茶楼中,这里的消息网可不闭塞。 “这个得问连二爷。”秦柳儿努起嘴,委屈巴巴地睃望顾青黛。 “问他?” 顾青黛合计,连北川那头有啥行动,她哪能不知情? 前几天连北川还说让她按兵不动,看好顾靓靓就成,他们那边要尝试接触樊溪了。 “貌似是滦城商会和警察署合办什么行动,反正他们天天都待在一起到深夜。” 秦柳儿说的这样笼统,就代表戴光域没向她吐露内况。 连北川也没跟自己提及,难道是要来场出其不意的突袭? 是正常的惯例操作,还是要刻意针对谁? 顾靓靓那头可等不了太久,先把这件事处理明白再顾其他啊! 杨神婆背着手优哉游哉地走到她们身边,“昨晚我夜观星象,紫微星……” 顾青黛和秦柳儿都没认真细听,只当这老太太又在随意说笑。 “你们这些丫头不信是吧?那咱们走着瞧!” 第360回 摧枯拉朽倒 杨神婆算准了要出大事,就是没算出出事方是谁。 摊上大事的又是樊家。 连北川使用商会名义,联合警察署对樊家所有店铺展开彻查。 有人秘密举报樊家老铺长期进行大烟膏子交易,屡教不改变本加厉。 以前外人就听闻樊家有间医药铺,背地里进行过这种勾当,后被连北川联合官家给一锅端了。 原来医药铺只是冰山一角,樊家多个铺子均有这种勾当存在。 不仅如此,樊家一直都在贿赂财政处长黎汉州,从而逃避捐税,金额巨大到一时统计不出来。 买卖大烟膏子这种行径,只要闹得不太离谱,县里俱是得过且过的态度。 但税款却关系整个滦城的发展,曹雍再一次动怒,他是不想插手也得插手了。 且曹雍早看黎汉州不顺眼,那晚在他外室的小馆子里,属他骂自己骂得最凶。 曹雍当然要趁此机会一查到底,不但赋予了戴光域大量实权、委托滦城商会协助清查,还担心人手不够,把治安队也给拨派过来。 是以这次行动异常神速,打得樊家措手不及,那黎汉州更好不到哪里去。 都以为黎汉州住的那套洋房是宋岳霆所送,可一查相关手续,竟出自樊家之手。 黎汉州早没了平素里的嚣张德性,刚被逮到警察署就吓得把一切都给招出来。 戴光域和崔学友都以为,黎汉州能供出漕帮宋岳霆的大名。 可他把樊家抖落得明明白白,愣是半点都没提到宋岳霆。 连北川料到会是这个局面,樊家再怎么着不敢轻易杀人灭口,宋岳霆那边可是说杀就杀。 到现在滦城码头上,仍挂着段毅那具已快风化了的尸体。 樊家上下更是乱了套,樊之泉一夜之间中风瘫床,连正常说话都成问题。 樊锭里里外外地奔波,连一向吊儿郎当的樊铮,也开始到处求爷爷告奶奶。 以往那么多和樊家交好的,全跟商量好似的躲远了。 樊家是财大气粗,但架不住和那么多人对着干,关键他们家还是不可争辩的错误方。 谁这时候往上靠,就是闲自己活得太长。 顾青黛连续几次去连氏商行里找连北川,竟次次都扑个空。 连北川和霍桀全没有影儿,追问程厉远他又一问三不知,更反过头来探她的口风,霍桀和少东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顾青黛忍无可忍,趁天黑径自去往连公馆。 要不是朴姨及时发现,顾青黛就得被朴笑笑一直关在外面。 “你们二爷呢?” 顾青黛气不打一处来,头次瞧朴笑笑不顺眼。 朴姨当着顾青黛的面拧了小女儿几下,又代她向顾青黛赔不是。 顾青黛懒得听这些,只重复责问:“连二爷和霍管家怎么白天黑夜逮不住踪迹?” “顾小姐就别难为我们了,我们是真不知道啊!” 朴姨连忙拿出好吃好喝的招待,又把朴笑笑往外推,担心她在这里碍眼。 顾青黛抱臂往沙发上一靠,“笑笑,你过来。” 朴姨尴尬赔笑,想让顾青黛高抬贵手。 朴笑笑反而来了脾气,甩开她母亲冲到顾青黛面前,“什么事?” “你为什么不给我开门?是听说我和你们二爷闹嫌隙了?” 朴笑笑不吱声,两手揪住自己的辫子来回打圈。 “你喜欢连北川是吧?” 朴姨被顾青黛的话给吓个半死,赶紧作揖求她别再往下说。 “你要有这个心思,早点让连北川知道,他会给你个明确答复。” 朴笑笑梗起脖颈,气呼呼地叫喊:“我知道二爷喜欢你,你们俩闹矛盾一定是你的错,我就是替二爷出口气。” 朴姨当即给了朴笑笑一巴掌,“你再这样没大没小没规矩,我就把你送回乡下去!” 朴笑笑捂住脸痛哭起来,“我喜欢二爷有什么错?我又没想要当二奶奶,留在二爷身边做个通房丫头总可以吧?” 顾青黛和朴姨双双愣住,朴笑笑这是什么脑回路? “我要什么通房丫头?” 连北川一壁往客室里走,一壁扬声答话。 朴笑笑面红耳赤,整个上半身都快缩到朴姨身后。 “念你小不懂事,我权当没听见。” 连北川疲惫不堪,一下子坐到顾青黛身旁,深深嘘一口气。 顾青黛忍笑乜斜连北川一眼,听他接着说:“来家这么长时间也没学会规矩,这样好了,你明儿去金家,朴姨该放心吧?” 朴姨还能说什么? 是自己小女儿太不懂事,频频出岔子,二爷若不是看在故去小姐的份上,绝容忍不到今日。 金家倒是个折中选择,朴笑笑过去至少不会受欺负。 朴笑笑呜呜咽咽地抽泣,离开连公馆就不能每天都见到连北川了。 “我……”朴笑笑想求连北川把自己留下来。 连北川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前朝早亡了,什么通房丫头?以后连妾室、姨太太这些都会被废除。金家是书香门第,过去多读点书,对你有好处。” 朴姨费劲巴力把朴笑笑拖拽下去,再闹下去连她这份差事都快丢掉了。 “想我了?” 连北川按了两下鼻梁,又往顾青黛身边凑近。 顾青黛抬手将他推开,“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有行动不告诉我,不打算带我玩儿了?” 连北川再一次贴上来,“哪有,只是时间紧迫没来得及跟你说。” 顾青黛给他一个“赶快交代”的眼神,连北川垂眸缓笑,“这次能这样顺利全靠樊溪。” “釜底抽薪啊,你们给他提的什么条件,他这么痛快就卖了樊家?” “就是把樊之泉为何让他娶顾靓靓的缘由说了下,包括和宋岳霆的那一段,还让他主动交代了六合饭店那一段。” 连北川平静叙说,没多大的情绪起伏,像是很简单就办到了一样。 顾青黛未往深处追问,见他这样怠倦,就清楚这段时间该有多辛苦。 “樊家根基那么深,真能这么快就垮掉?” “单靠我们一家自然不可以,可谁让樊家犯法了呢?曹雍要借此扳倒黎汉州,戴光域和樊家有过节,崔学友想咬出宋岳霆,你觉得这场戏精彩不?” 顾青黛没感觉精彩,只感觉事态越来越糟。 他们在前面打得不可开交,莫要让渔翁得利才是。 “别这么看我,用不着担忧,你要坚信咱们是正义的。”连北川按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第361回 狠狠打击后 顾青黛沉思不语,鼻息略略加重。 她还搁这儿着手准备呢,连北川那头却早就开打了。 连北川瞧顾青黛没有推开自己的意思,便想乘机亲她一下,这段时间老不见面想得紧。 “好哇,二爷和掌柜的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害得我们天天跟着心惊胆战。” 满堂不知从哪处旮旯里冒出来,把连北川唬一跳,被迫打断了自己的小心思。 满堂兴匆匆走近才看出他们东家的意图,这时候再想躲出去已为时已晚。 连北川瞪住眼前这个大个子,“你藏哪了?我刚进来时怎么没注意到你?” 满堂傻憨憨地望向天花板,“二爷家太大啦。” “你来我家带他干什么?”连北川懊恼地睨向顾青黛。 “保护我的安全啊,这不刚防住一个偷花贼么?”顾青黛咯咯嬉笑,回头得赏满堂点什么才是。 连北川心里明镜儿,满堂是被上次六合饭店的事给吓得长记性了,但凡顾青黛单独出门都得跟着。 “我和顾掌柜的事,你回去别多嘴。” “这还用二爷嘱咐?”满堂撇撇嘴,不以为然地呛声。 连北川苦笑按住太阳穴,“青黛你瞧见没有,他们现在是一点不把我当回事。” “我可是按时给人家发工钱的,你有没有按时给人家发啊?” 顾青黛喝光茶几上的一盏温茶,起身准备离开连公馆。 连北川扯住她的衣袖,“这么晚了还折腾回去做什么,我这里哪样不是现成的?” “我们不是在闹别扭呢嘛?被宋岳霆那边抓到的话,还怎么往下演?” “宋岳霆……” 连北川轻嗤一声,樊家被打击成这副德行,黎汉州那头亦是如此。 宋岳霆现下就得夹紧尾巴当缩头乌龟,但凡走错一步,矛头必将指向漕帮。 漕帮内部才消停一阵儿,宋岳霆那么鸡贼的人,怎么可能出手相救樊家和黎汉州呢? 反之,无论樊家或是黎汉州,敢供出对他不利的证词,他指定又得杀人灭口。 顾青黛替连北川打气:“他嚣张不了几日了,秋后的蚂蚱而已。” “对了,顾靓靓那边你不必再操心,樊溪现在听咱们的,他不敢对顾靓靓动手了。” 樊溪都不敢在樊家露头,每天进出跟老鼠过街似的。 他暂时还没有暴露,可他这种内鬼,一旦被揪出来能有什么好下场? 樊溪是豁出去了,樊之泉利用他,宋岳霆也利用他。 自己大婚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一点好处都没捞着。 他们这一支在樊家除了没有饿死,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受排挤。 宋岳霆给他戴那么大一顶绿帽子不说,更在六合饭店那件事上利用他。 连北川自不会告诉他开房以后的真实情况,只含糊地说宋岳霆在做违法之事。 樊溪又不是傻子,假如宋岳霆清清白白,何故要借他之名? 他当初是一时头昏,想巴结巴结这位樊家的秘密贵客罢了。 连北川承诺事成之后给他一笔钱,并协助他逃离滦城,附加条件便是和顾靓靓按照新式律法离婚。 樊溪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顾靓靓带给他的只有耻辱。 顾青黛心里有了底,回去以后便知该如何应对。 醒狮茶楼里一天能传出关于樊家的好几条消息,有的听上去还算像那么回事,有的则离谱得要命。 曹雍为彰显县里的办事力度,特派郭起成下来监督,专门针对税款这一项。 一时间滦城有名望的账房先生、留洋回来的新兴会计师,汇集一堂,将樊家与黎汉州的账一笔一笔清算清楚。 程厉远和初荷都被征调过去,众人都快把算盘打冒烟了。 看到县里决绝的态度,牵连的樊家子孙、长工等等,均撑不住纷纷开口,以求自保。 口子一旦撕开,就如洪水涌出,越来越多的内情被曝光,甚至得到了许多意外收获。 戴光域他们都在逼被逮捕的樊家人供出宋岳霆,大烟膏子这种东西难道不是从漕帮流出来的? 可樊家人却交代,樊家早几年已有了获取大烟膏子的途径。 他们利用自家货船走私到滦城,比漕帮自己那条途径更便宜、更便捷。 樊家把一部分低价卖给漕帮,另一部分则拿到自家店铺里分销。 怪不得樊家会和宋岳霆勾搭到一起,原来是有这层利益往来。 在取得足够多的证据后,戴光域率人要正式逮捕樊之泉和樊锭父子。 樊家提早收到风声,整座大宅鸡飞狗跳,姨太太们、还有许多下人们,逃得逃、溜得溜。 顺手牵羊、趁火偷盗更是屡见不鲜,哪有一点大族的颜面? 樊锭跪在樊之泉床榻前痛哭流涕,“爹,是儿子没能耐,是儿子不孝啊!” 樊之泉歪着嘴讲不出话来,可气性依旧很大,他不相信几代人积累下的家业,可这样易如反掌地摧毁。 “您放心,我不会让戴光域把您带走,儿子一人去坐大牢!” 樊锭不忍将屋外的惨状告知给父亲,连他疼爱有加的那个老姨娘都不见了踪影,更别说那些曾经依附他们的各房旁支。 “你们不许进去,我跟你们拼了!” 樊铮赤手空拳拦住戴光域的去路,两眼通红地怒视警察署的一队人马。 戴光域面对樊铮竟觉啼笑皆非,他们调查樊家这些时日,涉案人员多到数不过来。 偏偏没有一人咬出樊铮,甚至一度忘了樊家这位樊三公子的存在。 他忽然觉得容忍樊铮做纨绔子弟,是不是樊之泉对小儿子的偏爱与保护? 几个属下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樊铮给控制住,戴光域仅携带几人踏进樊之泉的内室。 见到瘫痪在床的樊之泉,戴光域心下一窒,这位樊老爷怕是命不久矣了。 “大哥,爹,我拦不住他们,我拦不住啊!”樊铮咧着大嘴在后面大哭不止。 “老三,你把嘴给我闭上!”樊锭擦干眼泪,起身理正衣衫。 “抓了我樊家那么多人,到底轮到我了。”樊锭望向想要挣扎起身的父亲,坦荡一笑。 戴光域面无表情地问话:“樊老爷年事已高,是不是早就不过问樊家老铺的事了?” 本已调整好情绪的樊锭,霎时再度红眼,戴光域竟肯这么轻易放过父亲一马? “是。”樊锭涩滞应答。 “好,那就请樊大公子随我们走一趟吧。” 戴光域微一侧身,用了个“请”的动作。 樊锭再度望向床榻上的父亲,蓦地“咣当”一声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樊之泉停止挣扎,无力地躺回去,早是老泪纵横浸湿枕巾。 “大哥,大哥……”樊铮撕心裂肺地喊叫。 樊锭从容起身,笑蔼蔼地看着樊铮,“老三啊,你该长大了,父亲还有这一家老弱病残就交给你了。” 第362回 有愧且无力 樊锭被戴光域带走,樊铮跪在樊家大院里哭到不能自已。 那闻赶来时,樊铮两眼发直,整个人都呆滞了。 “樊铮,樊铮你振作点。” 那闻把樊铮从地上提起来,这一幕他实在太心痛。 樊家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怎么会没有他和他父亲的“功劳”? “那闻,只有你还理我,那些混账王八羔子啊!”樊铮伏到那闻肩头痛诉憋屈。 那闻对他心里有愧,“樊铮,樊家就剩你了,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游手好闲。” “我什么都不会呀,我好没用,难怪丁沫妍看不上我,难怪连北川老损我……” “没关系,我陪你慢慢学。” 樊铮钉钉地盯住那闻,半晌才缓声哀叹:“你爹真不能帮我们樊家说说话?” “他有啥实权?总是被人摆布。” 那闻窘然垂头,他就是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才提早帮他父亲找后路。 否则黎汉州的下场,不就是那鸿涛的下场吗? “他和宋岳霆之间就干干净净么?”樊铮用力摇晃那闻的手臂,乞求那闻能为他说明白。 那闻不尴不尬地拨开樊铮的手,“你觉得樊家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我父亲所害?” “不是,那闻我是说……” 樊铮从未怀疑过那闻,他只是猜测那鸿涛被上面保住了。 “樊铮,你得搞清楚一个事实,你们樊家违法了,真的做过很多错事。” 樊铮虚无地觑望地面,他怎么都没想到,家里竟做着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樊之泉和樊锭哪里会告诉他,樊家这几年早已走起下坡路。 特别是连北川接任连氏商行以后,对他们樊家老铺在各方面都带来了巨大冲击。 光抢夺粮食、药材这两大市场占比,就把樊家打得喘不过气来,就不用说其他方面的打压。 到后期连北川更引来先进机器,大大减少人工成本,提高作业效率,几乎要了樊家大半条命。 樊家墨守陈规又不愿与时俱进,只得找些旁门左道维系整个家族的生计。 他们选择大烟膏子这条路,选择与宋岳霆沆瀣一气,选择暗地里给连氏商行使绊子。 可惜花费那么多钱,连氏商行依旧没受到任何影响。 与宋岳霆这个小人狼狈为奸,是最错误的选择。 樊家偷省下的那些税款,还不是流入到宋岳霆和黎汉州的口袋里。 与此同时,樊家大门外又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他们因为住得偏远消息闭塞些,到现在还不知樊家发生了什么事。 顾凤鸣和顾存惠仰望头顶上方的门楣,这里就是樊家大宅吧? 不到万不得已,他们真不想跑这一趟。 他们俩本想架着顾呈祥一起来,顾呈祥不是樊家的亲家吗? 可也不知怎么回事,顾呈祥说什么都不肯走这一遭。 顾凤鸣和顾存惠只得硬着头皮来,当初樊锭和他们商定好的那些事还作不作数? 马上就要春种,顾百顺那群人抬高价抢走一大批佃农,连分工都做了细化,男人修路、建棉纱厂,女人、小孩儿种棉花、做零碎活。 他们现在是空有大片田地,却无人播种粮食。 樊家要是再不出手,他们就没必要再对抗下去。 回头把田地租赁给顾百顺那群人,让他们种棉花去好了。 就算不能像以前那样压榨村民、赚不了太多钱,但至少不会分文没有。 二人没任何阻力地推开樊家大门,映入眼帘的大院跟被土匪扫荡过一样。 樊铮和那闻看向这二人,“你们是谁?” 顾存惠和顾凤鸣拱拱手,“我们来找樊老爷。” “我爹不在,你们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樊铮做了两个深呼吸,走到这二人面前。 “您是樊大公子?” 二人面面相觑,以前都是顾呈祥出头与樊家联系,他们俩没有正式见过樊家人。 “我是老三。” 樊铮自嘲应话,看来眼前这二人还不知樊家出了什么事。 整个滦城都知道,这二人定不是居住在滦城里的人。 顾存惠和顾凤鸣自报家门,并随口提了下关于改粮种棉的事。 可樊铮完全听不懂,只是听到他们来自顾家村时,才隐约觉得父亲让樊溪娶顾靓靓,大概是因为这件事。 那闻在侧帮樊铮询问一番,又将樊家的事情跟他们简单说两句。 顾存惠和顾凤鸣几乎是拔腿就跑,此刻的樊家谁沾上谁倒霉啊! 樊铮睃看他们逃跑的背影大笑不止,“那闻,你看把他们吓得,鞋都快甩掉了。” “别再想这些,你把家里剩余东西都清点出来,我猜……”那闻不忍说出自己残酷的预料。 樊铮果然瞪大双眼一脸懵然,“他们还想怎么着?还想怎么着啊!” “抄家……现在的说法叫家产充公,你们家这座宅子必保不住。” 没过几日,那闻的话全部应验。 樊家在各个钱庄票号里的存款全部没收,所有店铺查封等待变卖。 那闻找来几个帮手,本想帮樊铮把樊老爷搬运出樊家大院,哪料到底晚了一步。 待那闻带人赶来时,樊之泉已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那闻见此疯了一样跑出去,他暗暗联系上霍桀,想请这边从中转圜,待给樊老爷办完丧事再搬离樊家大院可否? 对连北川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樊之泉已死,樊锭入狱,樊家一干人等都受到相应的惩罚。 他何必再那么不讲人情呢? 樊铮到底是他儿时的玩伴,当年樊之泉也常常把他抱在怀里喜爱。 樊家对他们做得那一桩桩事,已无需再当面对质,就当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樊铮在那闻的帮助下,草草办好了樊之泉的丧礼,并将其妥善下葬。 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樊铮对此已然麻木。 连北川没有露面,恐让樊铮认为他是去嘲笑他们家的。 但樊之泉下葬那日,他陪同连佑在远处站立多时。 “这个老家伙……” 连佑已逼着连北川,说出樊家做过的所有事端。 连北川本不想让父亲知晓,毕竟樊之泉已死。 可连佑不依不饶,他得清楚樊之泉到底怎么了,才让连北川这犊子痛下杀手。 其实不光连佑暗暗到场,陆老爷陆赋和龚老爷龚德海也都悄然到场。 四大家族在滦城四足鼎立这么多年,到这日算是彻底瓦解,谁知道滦城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儿? 尤其是龚德海,他还没感知到龚家的危机早就临近。 第363回 可自立谋生 顾青黛感觉今年的春天特别短暂,似乎没有褪下几天冬衣,气候就一日比一日炎热起来。 也许是因多事之秋,注意力都盯在那些事情上了。 她第一次和顾靓靓正式相见,是在一个暮春的下晌。 同一日的清晨,顾青黛在滦城火车驿送走了梅洁妤。 当然不是明目张胆的送别,她们俩的关系依旧不便让外人知晓。 梅洁妤总算熬到宋岳霆对她百般厌弃,主动将其撵出岳门舞厅。 回头想一想,梅洁妤获得滦城小姐选美大赛的桂冠,好像就是昨天发生的事。 顾青黛按照先前的约定,将一笔钱存入到梅洁妤在外洋银行的户头上。 加上梅洁妤这几年在岳门舞厅唱歌所赚的钱,足够她和家人无忧生活大几载。 她真庆幸没步钟伶、连莲的后尘,能这样顺利地摆脱宋岳霆,真是再好不过。 临登上火车前,梅洁妤还不厌其烦地提醒顾青黛,想整垮宋岳霆定要处处留神谨慎小心。 更劝她赶紧和连北川和好吧,闹什么嫌隙这么久也够了,别一直不理睬人家。 顾青黛笑而不语,她和连北川这出戏演得还挺成功。 “青黛姐。” 顾靓靓笑溶溶地走到顾青黛跟前,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靓靓。” 顾青黛仿佛看到了曾经的初荷,腼腆、羞涩、对外面世界充满好奇和憧憬的眼神。 越来越多的女子从封建牢笼里挣扎出来,她们都会掌握自己的命运! 樊溪和顾靓靓办理完离婚手续后,居然独自逃离滦城,把他那两位母亲丢弃下来。 两个老太太死活不让顾靓靓离家,非说女子嫁了人,生是婆家的人,死是婆家的鬼。 后见拦不住顾靓靓的去路,又坐到顾靓靓带来的嫁妆箱笼上耍无赖。 这时候的顾靓靓已不再像之前那样逆来顺受,火速命人驱走这两个老混账。 带上她丰厚的嫁妆搬离出去,并在顾青黛的帮助下,找到适合的房屋落脚。 顾青黛哪能真要她的酬劳,她还有很多艰难日子要挨呢。 但顾靓靓非要向她表示感谢,所以才有了今日这场约见。 顾青黛带顾靓靓走在滦城繁华的商市街里,“你真要学初荷啊?” “初荷姐是主动与家族断绝关系,我这是被动……反正他们觉得我丢脸,巴不得我不回家呢。” 顾靓靓早已正视这个问题,经历这一场荒唐的婚姻,她才算完全成熟起来。 顾青黛已把当天,顾百顺他们发现她昏死在自家大门口的情况,还有她和霍桀在小树林里捡到香袋的情况,都原原本本地告知给顾靓靓。 顾青黛一度以为,这些内况顾靓靓永远无法得知。 竟没想到有一日,她会和这姑娘心平气和地诉说。 顾靓靓清楚宋岳霆是什么人,更知道想将他绳之以法会有多困难。 可顾青黛让她拭目以待,总有一天要让宋岳霆付出代价。 恶人一定会有恶报,苍天饶过谁了? “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我想先去读书,然后再出来找份差事。不过杨神婆想让我继承她的衣钵,说我有慧根。” 顾靓靓打发走大部分佣人,就留下那个为她来回跑腿送信儿的老妈子。 杨神婆则是不想再回顾家村独居,索性就搬到顾靓靓那里同住。 杨神婆攒下不少棺材本,时常说与顾靓靓好好给她养老的话,她就把钱财都留给这姑娘。 “这两者不冲突啊,咱们技多不压身。” 顾青黛极为鼓励,她从未彻底否认杨神婆。 其实很多时候,人们心里是需要那层精神寄托和心理安慰的。 二人不知不觉走到那氏绸缎庄门口,顾靓靓瞧她踟蹰,便挽着她迈进去。 她以为顾青黛喜欢这家店铺的料子,打算买上几块送给自己的救命恩人。 顾青黛一时恍惚,一会儿想起曲碧茜,一会儿又想起钟伶。 当初在此争执的三个人,如今就剩下她自己。 “顾掌柜,你过来了呀?” 顾青黛觉得这声音如此耳熟,定睛一瞧竟是樊铮! 樊铮换上伙计的衣衫,脸上再没有曾经的狂傲和自大。 “樊三公子?” 樊铮低笑着摆摆手,“哎,顾掌柜还是直呼我大名吧。” 历经了家族的大起大落,樊铮没有自暴自弃,这点一般人很难做到。 “你现在住哪儿?” “那闻家的空房子,这些年没白和那闻相处,关键时刻还得是这小子。” 樊铮一面说,一面瞄到刚走进来的顾客。 他躬身上前讲解两句,见顾客扭身离开,方又回到顾青黛面前。 顾青黛含笑夸奖,“你还挺专业的。” “以前追姑娘没少送这些东西,我门儿清。”樊铮嘻嘻哈哈地拍拍胸脯,继而给顾青黛认真介绍起来。 顾青黛当即拍板,买下好多块料子。 顾靓靓又与她争执半天,非得付下这笔账。 顾青黛没有同意,忽地想起曹雍外室那家小馆子,便让她去那里请自己吃顿饭就好。 顾靓靓以为会是大饭店,立即答应下来,这才放弃和顾青黛抢着付钱。 樊铮兴高采烈地把顾青黛请到柜台前,“顾掌柜真是太照顾我生意了。” “你当初也没少照顾我啊。” 顾家老宅卖贵多少钱,兴许樊铮自己都不知情。 要不是被他买走,那座老宅指不定要被拉房纤儿的倒几手。 最后被宋岳霆骗走,只能说樊铮的脑子转不过宋岳霆。 “嗐!” 樊铮没再说其他客套话,顾青黛亦没过多絮叨。 顾青黛命店伙把料子送到醒狮茶楼,她则和顾靓靓去往那家小馆子。 这一次她才记住小馆子的名字,叫做“通幽处”。 顾靓靓瞅门脸这样小,霎时明白过来,“青黛姐,你怎么骗我啊!” 顾青黛搂住她迈进去,“我骗你什么?这家小馆子的菜特好吃,真的!” 大店独自来女客已勉强算常事,可小店有女客上门还是较为少见。 老板娘亲自出来相迎,将顾青黛和顾靓靓安排到一间僻静的小包厢里。 顾青黛多瞧老板娘一眼,老板娘也多望顾青黛一下。 顾青黛瞬间觉得,这位老板娘好像认得自己似的。 她只合计是自己多虑,哪料竟在结账时看到了郭起成! 郭起成和老板娘在隐蔽处你侬我侬,本不易被发现。 可顾靓靓眼尖,以往又没瞅见过这种阵仗,惊得大叫一声。 顾青黛捂住她的嘴巴往外跑,到底被郭起成堵个正着。 “郭、郭秘书!”顾青黛真想有个地缝儿钻进去。 郭起成唉声叹气,“我这是被你抓到把柄了。” “我就说让你别乱来!”老板娘紧跟其后,捶打郭起成好几下。 “你又没和我说这位姑奶奶过来了!” “你也没给我机会啊!” 顾青黛笑呷呷地挠头:“你们这是逮住空档,就抓紧时间是吧?” 第364回 被挖墙脚了 谁能想到在扳倒樊家这件事中,获益最大的不是连北川,更不是戴光域和崔学友,而是郭起成。 黎汉州毫无意外锒铛入狱,滦城财务处长的位置竟落到郭起成的头上。 不枉费郭起成在曹雍身边勤勤恳恳这么多年,这回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为此曹衡君还与他父亲闹过意见,这么重要的职位为什么要给郭起成? 有过黎汉州的教训,难道不应该慎之又慎吗? 曹雍倒是想让小儿子顶上这个肥缺,可曹衡君才有多少经验? 不让曹衡君锻炼个三年五载,他能在仕途上平稳走远才怪! 郭起成是曹雍最信任的后辈,这个位置交给他来坐,曹雍相当放心。 财务处长换成郭起成,沈之民也顺便替了连凯的缺,唯一稳住的只有那鸿涛。 曹雍对那鸿涛的态度就是静观其变,他要是对自己没有二心,曹雍便不会动他。 可曹雍怎么能想到,他最信任的后生竟挖了自己的墙角! 老板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明幽,估摸小馆子的名字便是由此得来。 她比郭起成年长几岁,但两人站在一起却没有丁点违和感。 其实不用问亦能猜到,郭起成和明幽定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郭起成老帮曹雍照拂她,不是还演过她的男人嘛? 一来二去就弄假成真了呗! 顾青黛对人家的私事不予评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 就像是龚勋和上官姝之间,不也挺震撼的吗? “县里要明日才对外宣布,我只是急不可待。” 郭起成不尴不尬地按按眉心,在他眼里顾青黛就等同于连北川,算是自己人了。 顾青黛举起手指发誓,“我保证不对外乱说,今儿就当做没见过你们。” 明幽抿唇软笑,“顾掌柜还是常来光顾小店吧,这次就比上次顺眼多了,上一次,啧啧啧……” 顾青黛这下子全搞明白了,就说上次做局怎会那样顺利,什么郭起成是主角,人家明幽才是真正的主角。 她和连北川装扮成那副德行,不知明幽是怎么忍住不笑场的。 等等……明幽认识连北川再正常不过,毕竟他那张脸常常出现在报纸上。 那明幽是啥时候认识的自己? 顾青黛正琢磨着,明幽已媚笑道明:“我也是你们醒狮茶楼的常客。” 顾青黛浑身一凛,自觉自己的记性还可以,怎会对明幽没什么印象呢? 明幽背着郭起成附到顾青黛耳边,“你曾经向我打听过一个叫傅言礼的花花公子。” 顾青黛顿时想起来,明幽正是那几位富婆之一啊! “我更是你们打牌屋的常客,就是现在……”明幽瞥一眼郭起成,没再继续说下去。 顾青黛哪还能不明白,以前守着曹雍空虚寂寞冷,如今和郭起成在一起,心不再漂泊有了归属感。 “你们俩打算啥时候结束地下恋情?” “快了,用不了太久。”郭起成异常坚定地回应顾青黛。 顾青黛就是随口一问,压根没往深处合计。 岂料郭起成当真说到做到,而且做得那么出人意料! 以至于多年以后,当众人再提起来时,仍觉惊讶不已。 “北川那犊子就不得闲儿,整治完樊家又去和龚勋捅捅咕咕。” 郭起成见她和女伴出来吃饭,特意为连北川找起借口。 顾青黛佯装没听见,祈祷他别再像旁人那样,劝自己赶快和连北川和好。 直到现在她才发觉,连北川的群众基础打得有多好。 合着她以前各种与连北川撇清关系,都是自欺欺人呢? 可恶的连北川,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转变的策略? 拿不下她,就开始营造舆论? 弄得好像她这辈子只能是他的人一样! 要不是那晚被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所感动,她才不会点头。 她与连北川……真的是意外好嘛! 想必郭起成是知道,龚勋找连北川联手要做什么。 龚勋前期铺垫了那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不过龚家只是易主而已,不会像樊家这样彻底垮掉。 她再次唏嘘,今年这个春天真是不太平! 但愿度过这些坎儿,以后的路可走得随顺些。 自通幽处一出来,顾靓靓就反复保证,她绝对不会到处乱说。 顾青黛故意吓唬人,问她看到郭起成追赶她们时,手里藏了把小刀没有? 闻此,顾靓靓更慌张得不行,一个劲儿地念叨,滦城的水确实太深。 顾青黛的确看见了,就是郭起成瞧清楚是她以后,悄摸摸地收了起来。 隔两天,初荷从顾家村那边回来,向她汇报顾家村和初家庄春种的情况。 顾凤鸣和顾存惠回到顾家村之后,马不停蹄地找到顾百顺,希望他能租赁下自家田地。 这时候主动权已掌握到他们这边,当初想要高价租赁时,几个地主老财万般不乐意,如今反过来哪会再出高价? 顾百顺找初荷、戚淮等人商量一气,最终给了顾凤鸣和顾存惠一个保本价格。 待到顾呈祥孤零零赶去时,他连保本价格都要不上了。 初荷故意往下压了压价,待这次回来才支会顾青黛。 “是该给顾呈祥点教训,顾靓靓差点就死在樊溪母子手里。” 顾青黛了然初荷带有私人怨气,顾家对顾靓靓的态度,让她想起了初家人的嘴脸。 “有了顾家村做示例,初家庄倒是很顺利。初培之他们凡事都特配合,就初育为自己在那拧巴。” “他还不肯让你那两兄弟出来做工?” 初荷鼻子里一哼:“他们嫌跌份儿。” “管他们呢,不来闹你和连玉川就好。” 初家人已知连玉川被赶出家门,初荷又背负巨债,他们是一点都不想往上贴,生怕惹一身骚。 顾青黛取出一件新做的旗袍送给初荷,这是那日在那氏绸缎庄买的料子。 买的确实有点多,就为秦柳儿、颜艳和初荷均做了一件。 初荷几乎不穿旗袍,接过来爱不释手,立马穿起来试看。 “你是不是……” 顾青黛瞧她纤细的身段上,有一处有点不和谐。 初荷捂嘴笑起来,“我没有怀孕,哪能那么快就有呀?再说就是怀孕,也不能这么快就显怀啊!” “单纯的胖了?” “罗氏做菜确实好吃。” 顾青黛不放心地提醒:“你算算日子,还是注意点吧。” 初荷满不在乎地略过,“对了,青黛,这段时间我瞧陆大公子常跑下去监工修路,他身边老跟着俩洋人指手画脚的。” 约瑟和盛力的速度就是快啊,他们应该已得到更细致的勘测地形图。 滦城这边打得热火朝天,他们俩不声不响地绕过宋岳霆去找古墓下落了? 第365回 敢公开叫板 探寻前朝古墓这种大动作,怎么能让宋岳霆缺席呢? 他究竟是想玩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是单纯地被蒙在鼓里? 顾青黛决定去会一会宋岳霆,他最近消停得简直不像话。 扳倒黎汉州未有牵扯到他,整垮樊家还没有波及到他。 如此看来,宋岳霆在脱身方面下过的功夫,要远超过捞取钱财那一面。 顾青黛没直接去岳门舞厅或漕帮办公署找人,而是去了黑马街上的龚氏胭脂铺子。 秦柳儿已跟她嘀咕不是一日两日,所有胭脂铺子里,最最盈利的就属漕帮辖区的这间店铺。 可每次报表一下来,黑马店保准儿是倒数第一名。 前几个月尚不怎么明显,这个月实在太离谱了些。 顾青黛让秦柳儿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余下那些龚勋自会掂量。 顾青黛没瞧见报表都已猜到,有问题的不是黑马店,而是其他那几间店铺。 别的店铺没有漕帮掺和,龚勋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想必龚氏百货的大部分资产,都该完成转移了吧? 顾青黛在胭脂铺子里徘徊一会儿,果见赵桥带领几人走进来。 今儿是给宋岳霆分账的日子,赵桥带来的便是顶替段毅之位的人。 宋岳霆学精明了,段毅一人的活儿,让几人一起做,相互监督以免再出纰漏。 赵桥只当搞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账面活儿,将人带到位就避到一隅歇脚。 顾青黛乘机溜到他身旁,“宋岳霆他人呢?” “他和新上位的歌女腻乎呢。” 赵桥警惕地环顾四周,唯恐让那几人瞧出破绽。 “他倒是有闲情雅致。” “我也纳闷儿,樊家那么多人,真没有一个把他给咬出来?” 顾青黛神色微振,赵桥这是试探她呢? 六合饭店那件事她还没跟他掰扯,尽管那次他和满堂已“实话实说”解释一番。 若说黎汉州恐惧宋岳霆,不敢随意攀咬,还能说得过去。 但樊家都被打击成什么样子,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其余樊家人不知情也就罢了,樊锭分明就是参与者,怎会维护宋岳霆呢? 是担心明面上抛弃他的妻儿,又或是顾忌樊铮这唯一清白的傻弟弟? 顾青黛觉得这些都不对,她猜测樊锭应已交代出和宋岳霆之间所有的勾当。 戴光域故意不对外透露,一是证据搜集得不够充足,二是想麻痹宋岳霆的警觉性。 “他有多鸡贼你最清楚,谁能想到黎汉州的那套洋房是以樊家名义所送?” 赵桥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也大跌眼镜半天,那套洋房就是宋岳霆贿赂给黎汉州的! 他都不知樊家是真精还是假精,连这种手续都愿意替宋岳霆操办。 “你和连二爷他们……” 赵桥打消了对顾青黛的猜忌,又岔开话茬儿。 顾青黛抱臂嗤笑,“因为六合饭店的事,我和他们是有点隔膜。” 闻言,赵桥惭愧垂头,小声替自己辩解:“我是真没脱开身,不然不会不给你通风报信。” “私事妨碍不到公事,大家的目的依然一致。” 顾青黛没想过放弃赵桥,只要和宋岳霆对立,就该把他拉拢过来。 “樊家和黎汉州的事,对他的打击也不小,要不他最近哪能这么老实。” “这几人有用吗?” 赵桥知道顾青黛问的是他带来的那几人,“不行,不及段毅十分之一。” “就说漕帮如今还没恢复元气?” “除了那鸿涛以外,他对外的臂膀全部被折断,漕帮内里更被他清除得所剩无几。” 赵桥说到这里,露出抑制不住的笑容,再没有比这更令人大快人心的事。 就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漕帮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根基,哪能这么轻易就被瓦解? “你回去给宋岳霆带个话,让他到醒狮茶楼找我。” “你直接跟我回去见他不就成了?” “我嫌辣眼睛啊。” 她可不想再像上次目睹连莲那样,尤其和顾靓靓见面以后,更觉得宋岳霆在造孽。 赵桥哑然失笑,“你今儿是来堵他的呀?” “他不是很在意这间胭脂铺子吗?我听说他时常过来转一转?” “其实……” 赵桥吞吞吐吐,恐说出来顾青黛会和他翻脸。 “有什么就说什么,藏着掖着做什么?快点,那边快完事了。” 顾青黛也不停地转动眼珠儿来回扫视,以防让旁人察觉出异样。 “你是宋岳霆仰望的白玫瑰,他得不到你,快馋死了。” 赵桥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顾青黛淡然应话:“我知道。” “你既知道还不好好利用?” 顾青黛把头转到别处,心道,她早想使这招,是连北川横拦竖挡不同意啊。 那几人已把本月分红收好,预备随赵桥回去向宋岳霆交差。 龚勋自外面疾步走进来,见到顾青黛稍微一愣,但没顾上和她言语,先是去查了下账。 “赵兄弟,这个月就这样吧,我们亏就亏了,从下月起给漕帮的钱减半。” 龚勋完全没有铺垫,态度一如既往的谦和。 搞得赵桥合计半晌,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龚勋被龚家兄弟如何欺辱,他又不是没见到过。 这是什么情况? 龚勋怎么突然支棱起来了? 赵桥虽然高兴,但表面上仍得装一装,立时凸起双目,开始和龚勋叫嚣。 众人见状,连忙上前劝阻。 赵桥愈加来劲儿,甚至要和龚勋动手。 龚勋面不改色地朝赵桥笑笑,“赵兄弟无须动怒,宋先生要是有什么不满,可让他随时过来找我。” 赵桥演好便收手,随即带着人骂骂咧咧走出胭脂铺子。 龚勋松了松领带结,慢步走到顾青黛身边,“别这么看着我。” 顾青黛开门见山地问:“成了?” “算是吧,龚德海还没反应过来,龚家上下不闹一通,这件事哪能算了结?” “你还挺期待的?” “卑躬屈膝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龚勋单手揣进洋服裤兜里,与顾青黛并肩望向窗外的街市。 顾青黛长吁一口气,“站稳脚跟了吗?就敢和宋岳霆公开叫板?” “你猜我要龚家家产是为了什么?” 龚勋不打无准备之仗,他是做好充分调查和准备,才敢走这步棋。 “我很快不就会知道喽?” “你放心,连北川的钱我都连本带利还给他了。”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龚勋重新系好领结,侧头瞅向顾青黛笑而不语。 顾青黛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那,那上官姝的钱呢,你还给人家没有?” “我和她不能扯得太清楚。” 扯得太清楚的话,龚勋还有什么理由和上官姝谈“公事”。 “她生了吗?你当爹了呀?” 顾青黛只是在关心上官姝,却无意间又戳中龚勋的痛处。 龚勋的孩子,要管别的男人叫爹! 第366回 反咬一大口 赵桥很快就把宋岳霆带到醒狮茶楼,顾青黛感叹,这位门神真有办事效率。 实则是宋岳霆一听到顾青黛想见他,自己便急哄哄地贴了上来。 她刚一关上雅间房门,宋岳霆就急不可耐地问:“你该不会是想我了吧?” 顾青黛懒得辩解,抚着旗袍后襟儿坐到他对面,“看宋先生的神气,丝毫没受到胭脂铺子那边的影响?” 宋岳霆无所谓地调笑,那间铺子的本儿早已收回来。 他现在就属于白捞,要换做以往,他早就和龚勋翻脸。 谁教龚勋会挑时候,樊家和黎汉州的事才过去几日? 宋岳霆这时候和龚家闹不痛快,岂不是在等着让警察署那边盯上漕帮? 现在的警察署已今非昔比,治安队都快成了他们的跟班,崔学友更是把戴光域当成学习的楷模。 以前漕帮地界他们不敢轻易闯入,漕帮里的大事小情他们也不愿插手。 可眼下这种局面谁能说得准? 宋岳霆有种强烈的直觉,他们都在等一个契机,好彻底撕开漕帮的口子。 他才不会让这些人得逞,这一次就要龟缩到底。 “龚小爷也不易,我理解他。” 顾青黛慢条斯理地点点头,“你手底下到底有几个人是不吃闲饭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岳霆哪能不知,顾青黛叫他过来定有要事。 “盛力到底是你的人还是约瑟的人?他该不会是二姓家奴吧?” 宋岳霆瞬间变了脸色,玩世不恭的德性已然消散,那双深窝眼又渗出凛冽的光。 顾青黛见宋岳霆不言语,继而咄咄逼问:“约瑟管陆铭泽要勘测地形图,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宋岳霆已从椅背上坐直上身,“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约瑟和盛力最近已跑到顾家村、初家庄那边,到处勘察探寻,你猜他们在做什么啊?” 宋岳霆的怒火被刹那点燃,赵桥是给他怎么派的人手? 不是让可靠兄弟,监视盛力和约瑟的一举一动吗? 他径自把赵桥喊进雅间里,当着顾青黛的面质问。 赵桥慌里慌张半天,最后答了句:“派去的兄弟有五六天没动静了,我以为是玛丽教堂那边没啥情况。” “立刻马上再派人过去!” 宋岳霆眸色阴骘,盛力和约瑟真敢把他踢出局? 赵桥闻声去办,顾青黛望向他跑远的背影,“你的人应被约瑟的信徒们解决掉了。” “约瑟豢养的那些狗,一个个都跟不要命似的。” 宋岳霆愤怒吐槽,可话刚出口,就知说漏了嘴。 顾青黛仅是猜测,只是了然真相后不免有些后怕。 他和连北川去玛丽教堂那几次,岂不是跟唐僧误闯黄眉大王的小雷音寺一样? 但凡约瑟动起杀念,她和连北川哪能轻易逃命? 再联想到盛力去顾家村带领的那群人,和最后自愿自杀保全众人安危的二人。 确实是只有被洗脑的信徒,才能做出来这种事情。 顾青黛直视宋岳霆的眼睛:“盛力就是傅言礼,就是王大力!” “你这么愿意异想天开。” 宋岳霆伸手端起茶盏,呷了两口茶。 “你让傅言礼重生,他却背叛了你?” “顾青黛!” “宋岳霆,别装了,你上一次绑架我究竟为了什么?”顾青黛试图逼宋岳霆亲口承认这一切。 宋岳霆喉头隐忍地攒了攒,“你这个心狠的女人!” “六合饭店的事,我谢谢你啊,我是当不成连二奶奶了,霍桀和连北川也已闹掰。” 顾青黛幽怨地瞪紧宋岳霆,企图他能被自己的话给迷惑住。 “我娶你啊,我不嫌弃。”宋岳霆几乎不假思索地抢声。 顾青黛冁然一笑,“你还要狡辩吗?六合饭店的事除了我们几个当事人,外人一概不知情。” 宋岳霆长吁短叹,“樊溪那小子被我宰了,是他出卖的我吧?” “宰了?” “他逃离滦城的第二天,就被我的人逮住给宰了。” 宋岳霆没有说,以为他不知道是谁出卖的樊家? 要不是有樊溪这个内鬼,樊家能垮得那么快? 宋岳霆杀樊溪完全是为泄愤,是樊溪让他失去樊家这么好的帮手。 宋岳霆把怒意都撒在樊溪身上,认定都是樊溪的错。 他怎么不说自己祸害顾靓靓在先,为这件事埋下伏笔? 六合饭店一事,更是他利用人家樊溪打掩护! “别再乱杀无辜,你收手吧。” “你劝我?我可是漕帮大佬。” “干完这一票就收手吧,以后别再作恶,漕帮可慢慢做起正当营生。” 宋岳霆神色一凛,眼眶都快红润,顾青黛也太会蛊惑人心。 “干完这一票?你知道要干什么吗?” “你三翻四次的不杀我,不就是认定能在我身上找到线索?” 顾青黛迅捷起身,将雅间门窗重新检查一番,确系没什么问题才再度坐回来。 宋岳霆蓦地抬手,单手按住顾青黛的下颌,“我想要藏宝图也想要你。可你眼里只有连北川,不毁了你怎么得到你啊?” “所以你的方法,就是让我和霍桀睡一觉?” “你和我一样脏了,我就不会再仰视你。” 直至今日,顾青黛才搞明白宋岳霆的心理。 他到底有多自卑,才会生出这样不符合常理的想法? 无论他的童年多么悲惨可怜,亦不管他当上漕帮魁首前,经历了多么不公惨烈的事,都不能成为他作恶作奸的借口。 宋岳霆愈加大胆,绕过桌椅一把将顾青黛揽入怀中,“当不成连二奶奶就做宋夫人,把藏宝图交给我,找到宝藏卖出去就会得到一大笔钱!” “踢了盛力和约瑟,直接找幕后老板交易,让他们俩一分都得不到!” 宋岳霆梗着脖颈发出神经质般的大笑,他没想到有一天和顾青黛会有共同目标。 “藏宝图呢?快拿出来!” “在六合饭店那晚弄丢了,我猜想就是盛力拿所拿。” 顾青黛奋力挣脱开宋岳霆,他都快把她的骨头捏碎。 “真丢了?” 宋岳霆对盛力和约瑟的怀疑陡然剧增,他们是看漕帮这一年命运多舛,不如从前硬气了是吧? “幕后老板是谁?是谁?” “咱们没有藏宝图,找人家幕后老板有什么用?” “告状啊,告约瑟和盛力的状,逼他们交出藏宝图!” 顾青黛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离真相仅剩一步之遥! “万一是霍桀拿走的呢?那晚他和你有过亲密接触。他是交给连北川了,还是想图吞呢?” 宋岳霆没被顾青黛绕进去,多疑使他恢复些理智。 顾青黛被宋岳霆问的,一时答不出话来。 他猝然出手掐住她的喉咙,“你诈我!” 第367回 算陈年旧恨 顾青黛的喉咙都快被宋岳霆给掐断,但她仍镇定自若,这里可是醒狮茶楼! 宋岳霆就是再嚣张,也不敢在此任意动手伤人。 “哪个女人待在你身边不是担惊受怕?瞧瞧你这副疑神疑鬼的德性!” 顾青黛十指扣在他的手背上,断断续续地往外吐纳话语。 宋岳霆暗暗放开点手劲儿,神态依旧狂躁,“顾青黛,对我讲实话!” “你这样质疑我,就当今天没来醒狮茶楼见过我。” 顾青黛渐渐可顺畅呼吸,憋得涨红的脸亦缓和回来些。 她猜对了,他不敢乱来。 既如此,她就得接着忽悠下去。 “笑话,我今儿已对你说了太多!” “你有工夫搁这儿质疑我,倒不如好好看管一下约瑟和盛力。” 宋岳霆稍有迟疑,房门又在这时候被敲响,是赵桥赶了回来。 顾青黛腹笑,赵桥是什么神仙队友啊? 宋岳霆忍下愤懑,收回手向顾青黛眉心指了指,似在对她做出某种警告。 顾青黛完全不在意,宋岳霆只是秋后的蚂蚱! 虽然她未能套出最终的幕后老板是谁,可他一言一行足以证明,她推断的方向没有错。 顾青黛快速将雅间房门打开,赵桥火急火燎地闯进来,未等言语已发现雅间里的奇异氛围。 “玛丽教堂那边是什么情况?” 宋岳霆立刻责问,不想让赵桥觉察出他和顾青黛之间发生了什么。 赵桥瞟到顾青黛雪白的脖颈上有一大片红痕,心里大为震惊,宋岳霆竟对她动手了? 在宋岳霆家中、春盛巷宅子、六合饭店……他哪一次不都是舍不得伤她? 看来这回事态比较严重,宋岳霆这是狗急跳墙不管不顾了。 什么心目中的白玫瑰?在巨大利益面前,他还是最先想着自己。 “之前派去盯梢的兄弟都不知所踪,重新派过去的打听一气,说是约瑟和盛力已离开教堂几日,但不知具体去了哪里。” 赵桥的回复与顾青黛事先所料一样,约瑟和盛力藏有什么心思已不言而喻。 顾青黛俏讽催促:“还杵在我这里做什么?去找他们呀!” 怎么能让约瑟和盛力得逞? 宋岳霆不能出局,得让他把水搅浑,不然怎么引出最终的幕后老板,好将之一网打尽! “顾家村、初家庄,他们就在那一片,别先让他们俩找到,否则就真有大乐子了。” 顾青黛一壁说一壁把宋岳霆往雅间外面推,他现在脑子迷糊,她可清醒得很! 宋岳霆恼羞成怒地走出醒狮茶楼,顾青黛特自然地叫住赵桥,假意让他看顾好宋岳霆,实则低低说了声:“你别去。” 赵桥凸着双眼,根本不懂顾青黛的意图。 她是不让他跟随宋岳霆,下去找约瑟和盛力? 时间太仓促,赵桥没来得及问清楚,就已被顾青黛推走。 宋岳霆没连夜赶往顾家村,而是辗转反侧一宿,在次日一早才动身。 赵桥事先没表露出任何异常,直到临出发前,突然闹起肚子。 但他依然坚挺着,愣是不吭声,汽车没驶出滦城城区,他已下车方便四五次。 宋岳霆气得大骂赵桥关键时刻掉链子,只得将他留在滦城。 尽管有不少爪牙跟随,但宋岳霆还是不放心,又叫来非常能打的胡良贴身保护自己。 待他们终于走出滦城时,都已磨蹭过去大半天。 赵桥想立马去找顾青黛,又恐宋岳霆杀个回马枪。 只得待在漕帮里老老实实处理常务,等晚夕时再溜去醒狮茶楼。 顾青黛这边也没有闲着,早就把和宋岳霆发生的情况,告知给连北川。 连北川当场翻脸,直给自己两大耳刮子,但凡宋岳霆过激一点,她还能安然地站在这里? 这段时间,他不是和戴光域、崔学友在忙樊家的事,就是和龚勋忙乎着龚家的事。 加之他们对外还演着闹嫌隙,见一面多有不便,确实忽略了顾青黛。 “你这是要我命啊!”连北川深深自责,没能和顾青黛并肩面对宋岳霆。 顾青黛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关切地盯住霍桀,“宋岳霆怀疑到你头上了。” “这不就是咱们想要的结果?到时候我演一出和二爷决裂,投奔到他那边来个里应外合。”霍桀不徐不疾地笑答。 “宋岳霆到顾家村那头去找约瑟和盛力,光有那张勘测地形图不可能找到前朝古墓。” 只有将真正的藏宝图和地形图相结合地观看,才能找到其中奥义,这点顾青黛和连北川已有过证实。 “那你还让他去?” “得让他去震慑住约瑟和盛力,再有我让赵桥独留了下来。” 连北川和霍桀相互对视,顾青黛又在这盘算什么呢? “支开宋岳霆,赵桥行动就不会太受限。” 二人异口同声地追问:“你想让赵桥做什么?” 顾青黛回身做到连公馆客室的沙发上,“你们让龚勋做的事还不够明显吗?” “到底没能瞒过你。” 连北川揉揉眉头,他喜欢的女人就是这般聪慧。 “我听颜艳隐约提到过,龚勋父亲是被漕帮迫害致死的?” 连北川颔首称是,“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是前任魁首和龚德海联手所害。” “怪不得龚勋上位屁股都没坐稳,就敢和宋岳霆叫板了。” 顾青黛算是彻底理解了龚勋,他这一路走得确实不易。 连北川含笑耸肩,“契机来了而已。” “樊锭究竟交代出多少内幕?” “交代的不少,真正有用的却很少,想整垮宋岳霆,得走点非常路径。”连北川坐到顾青黛身旁,含情脉脉地凝视她。 “那我留下赵桥就对了,让赵桥和龚勋正式联手吧。” “赵桥和宋岳霆也有杀父杀兄的大仇。” 霍桀随声附和,树敌太多,终有一日会四面楚歌。 赵桥和龚勋有着共同的目的,照比要了宋岳霆的命,他们更希望摧毁整个漕帮。 “不仅是他们俩,还有崔学友和戴光域。”连北川又加上两个熟悉的名字。 戴光域纯粹是为了正义,崔学友主要是恨他逼死元森,毁了治安队的声誉。 “我就说龚勋那么淡定,背后定有靠山。” “所以顾掌柜,接下来你和我只要专心做一件事就行。” 连北川花费这么长时间,摆平所有阻力,安排好所有后续,只为了这一个目标。 这个目标顾青黛看的比自己生命还重要,他要陪她一起完成。 “不行,他们在那边,咱们不宜过去,再等等吧。”顾青黛当然知道,连北川所指的是什么事。 “撞不见的,咱们得抢在他们之前找到真正的古墓。” “我和你一起离开滦城,目标会不会太大?” “上官姝快生了,咱们俩和龚勋一道去省城,中途下车便是。”连北川尴尬苦笑,这个借口实在不太高明。 果然见顾青黛掰算起手指头,上官姝这个月份生的话,孩子是不是早产啊? 第368回 欲同仇敌忾 连北川连忙表示,上官姝还得过些时日才生。 顾青黛深呼一口气,又察觉出不对劲儿,那龚勋究竟去不去省城? “他想孩子母亲,借办公事过去瞧瞧。” “是上位成功,迫不及待向上官姝显摆吧?” 连北川没再帮着龚勋遮羞,顾青黛所说就是事实。 顾青黛先是和赵桥偷偷见上一面,赵桥对顾青黛的提意稍有抵触,担心龚勋斗不过宋岳霆,他再暴露了身份。 顾青黛不能向赵桥透露的太明显,只委婉地向他点明,龚勋背后有连北川,更有治安队和警察署的支持。 赵桥这才放心,这么多人想瓦解漕帮这颗毒瘤,宋岳霆绝不可能再逃脱! 顾青黛转头安排他和龚勋正式相见,二人都是老相识了,竟没想到大家都有好几副面孔。 赵桥熟悉漕帮的大小业务、各个店铺等等。 龚勋亦有商会襄理的身份,只要想找漕帮的麻烦,怎么样都能找到。 他没多少顾忌,只有母亲和姐姐两个至亲,保护好她们的安危,便没有后顾之忧。 他掌握龚氏所有资产,准备和漕帮大打出手。 若赢,龚家仍能在滦城屹立,若输,大不了携母亲和姐姐离开。 但他不会放过龚德海一家,更不会让漕帮好过。 赵桥比龚勋的顾虑还少,他孑然一身怕什么呢? 顾青黛瞧他们俩谈论的热火朝天,都不忍心将其打断。 龚勋和赵桥真把顾青黛当成空气,足足相谈两个小时才作罢。 黑马店成了现成的联络点,赵桥和龚勋以后会在那里沟通接触。 “你还有话对我说?” 顾青黛只觉赵桥和龚勋已快唾沫星子横飞,两人现在都该口干舌燥才是。 赵桥避开龚勋凑到顾青黛身侧,“我知道自己手不干净,也是个恶人,最后……能活不?” 顾青黛严肃问话,“你让我说实话吗?” 赵桥诚恳点头,人总是有求生的本能。 “我都不知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你?”赵桥疑惑不解,顾青黛有啥活不下来的? 可他很快就明白过来,顾青黛指的是那神神秘秘的宝藏。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知道多了宋岳霆又该疑心。” 顾青黛是为赵桥考虑,他们在正面如此打击漕帮,宋岳霆定会更加渴望得到那笔宝藏,好找机会全身而退。 “还有一件小事……” “想说就说,只要你信任我。” “盛力就是傅言礼,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顾青黛苦哈哈地点头,这已不是什么新鲜秘事。 “盛力杀了钟伶,我当时就在现场。”赵桥终说出这个压在心底的秘密。 顾青黛心下一窒,惊讶的不是盛力杀了钟伶,而是赵桥怎么会在现场? 赵桥随即把他和钟伶之间的勾当叙说一番,包括最后想去了结钟伶,却被盛力抢先一步的经过。 赵桥能对顾青黛讲述这些,证明他直到此刻,才算与顾青黛这边真正建立起充分信任。 “你猜到宋岳霆身边出现内鬼,才收买梅洁妤去揪出来。” “你一点都不傻,宋岳霆才是真的傻。” “我是吃亏吃多了,一次次撞南墙撞出来的。” 赵桥无可讳言,以前是真的傻,如今“傻”是他的保护色。 “所以你是从那时候起,就选中我了?” 此刻再回想起和赵桥的多次接触,才豁然明白他都是有意而为。 那闻不也是一样? 他同样把整垮宋岳霆的宝,压在她和连北川身上。 一切的源头,都在那一晚注定好了。 一张藏宝图引发多少事端,让多少人由此各怀心思? “盛力巴拉巴拉说一堆,我记忆最深的就是听他说,宋岳霆不让他伤害你……” “可前儿你也瞧见了,在巨大利益面前,我算个屁啊。” 赵桥和顾青黛相视一笑,人性经不得任何考验,尤其是男人的话,听听便罢,还得看他如何去做。 赵桥独自离去,龚勋方缓缓走过来,“我和赵桥属实相见恨晚呐!” 龚勋开车送她回醒狮茶楼,一路上都哼着小曲儿,心情难得大好。 “这两天龚家闹得那么凶,你能和我们出行吗?” “我早把母亲和姐姐安顿到别处,任龚德海父子去闹,龚家各房早就倒戈到我这头。” 顾青黛听说龚德海发现龚勋动手脚后,先拿一家之主的身份命龚勋把钱原路返回来。 见使唤不动龚勋,又找来仨儿子,要对龚勋动粗。 龚勋等这一刻多少年了,一人暴打三兄弟,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满地找牙。 到这时龚德海才看清楚“哈巴狗”不是狗,而是狼,这匹恶狼的獠牙终露了出来。 龚德海一面走起律法程序,一面召集龚家全族讨伐龚勋。 龚勋酝酿这件事甚久,连锁胭脂铺子只是一个幌子。 就算没有连锁胭脂铺子,也会有其他业务项目,这步棋他迟早都会走。 所以怎会不规避律法上的风险? 要不然他能和连北川捅捅咕咕这么久? 连北川那只老狐狸能干赔本的买卖? 律法上寻不到毛病,龚德海又寄托到龚家有话语权的几位老太爷身上。 可惜他们早被龚勋拉拢过来,龚家哪房不是依仗龚氏百货生存? 他们不关心谁掌管龚家,只关心每月还能不能分到钱财。 最后把龚德海父子逼得没法子了,竟带上人去自家百货里打砸抢夺。 龚勋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以后,才报警抓捕这父子四人。 “合着您把他们送大牢里去了?” 顾青黛哭笑不得,不过一想起龚德海父子做得那些事,就觉得龚勋这么做算是便宜他们。 “他们过几天就能放出来,我趁机关闭龚氏百货,对外说要休整一段时间再营业。” “几间胭脂铺子没什么影响吧?” “暂时没什么影响,要是后期有影响,我也可以关闭。” 龚勋说的轻描淡写,哪还像之前那个凡事重利的理性商人? “我和北川一样有血性,真的。” “好好,我信。但我信有什么用,你得让孩子母亲相信。” 龚勋转头望向车窗外,“现在想想,我的孩子叫别的男人爹,未必是件坏事。” “你往好了想,我们都会活下来……” “谁知道呢,我得去趟省城,见他们娘俩一面,回来好战斗到底!” 顾青黛忽然感到恻然,一个个的都这么悲壮。 连北川不是说了,他们可是正义的一方,正义不代表要一直牺牲吧? “哎,你把我放外洋银行门口吧?我顺道去处理点业务。” “我陪你一起去办,不然把你搁半路不管,北川知道又得和我来劲儿。” 顾青黛没再否认,看这架势龚勋已知她和连北川是在演戏,那戴光域他们估摸也会逐渐知晓。 龚勋做起顾青黛的跟班,随她一起走进外洋银行。 西蒙很快跑出来接待她这位客户,“顾掌柜,好久不见。” “我是想来查查我的还款进度……” 顾青黛随西蒙走向会客室,眼神却忽地瞟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第369回 不虚此行啊 不单顾青黛一人瞧见,龚勋也发现那个熟悉的背影。 他本能地打起掩护,希冀顾青黛不要看清楚。 更在心里犯起嘀咕,自己非得跟进来做什么? 就在外面车里等着多好! 顾青黛察觉出龚勋的古怪,登时顿下脚步,“是你叫还是我叫?” “叫什么呀?” 龚勋装傻充愣,更利用身高优势,挡住顾青黛的视线。 西蒙见他二人没跟上自己,连忙回头察看,同样瞅见了端倪。 连北川和程厉远正被外洋银行行长,毕恭毕敬地接待。 毋庸置疑,连氏商行定是这里的大客户。 这倒也正常,关键是那位行长对待他们的态度,很难不让顾青黛产生疑虑,自己当初办理借贷时为何那般顺利? 西蒙亦同龚勋一道想把顾青黛糊弄过去,特热情地邀她赶快迈进会客室内。 顾青黛愈加肯定,龚勋是知情人,西蒙更是操作人! “连二爷,这么巧啊,居然在这儿碰见你。” 顾青黛掠过他们俩,横冲直撞闯过去。 连北川登时头皮一麻,顾青黛不是攒龚勋和赵桥的局去了吗? 怎么又出现在外洋银行里了? “顾掌柜,好久不见。”他讪讪发笑,才看到后追赶过来的龚勋和西蒙。 龚勋躲在顾青黛身后比手画脚,意思再明确不过,他什么都没说,这件事与他无关。 西蒙也想向连北川表达清楚,可他语言受限,肢体语言更差了点,一着急竟说起洋文来。 大意是向洛克行长和连北川解释,他没有跟顾青黛提过关于连北川的任何事,让他们俩放心好了。 连北川愈加懊恼地摇起头,顾青黛的洋文水平怎样,西蒙心里没点数吗? 西蒙瞧顾青黛边听边笑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不是主动暴露呢么? 连北川把顾青黛拉到一隅,“你给我个机会解释吧?” “得了连二爷的光,我高兴还来不及。”顾青黛阴阳怪气地朝他欠欠身。 “别这样,好不好?” “注意点,我和你还演着戏呢。” 连北川无奈地朝周围几人微笑,确实不好在这种场合与顾青黛交流太多。 “请连二爷放心,欠你们连氏商行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少!” 顾青黛忽地提高嗓音,生气归生气,该演的还得演。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会找你合作?你少在我这儿装柔弱,大家都是买卖人,感情没了,利不能少!” 连北川撂完狠话,甩起长衫下摆,径自走向银行里端。 连氏商行和外洋银行的业务还没有处理完,他得在和顾青黛找寻古墓真正位置前,将家中一切打点妥当。 程厉远惊讶得张大嘴巴,这,这到底是啥情况? 以前这种跑外的活儿,都是霍桀跟随他们少东家来办。 最近忽地转变成了他,他是万般不自在,尤其是独自面对霍桀的时候。 好家伙,今儿更是离谱,少东家竟和顾掌柜当众吵起来! 程厉远走一步退三步地追撵上连北川,洛克和西蒙一样面面相觑,看来外界传闻是真的,这二位确实闹掰了。 顾青黛气呼呼地冲进会客室里,慌得西蒙陪在身旁谨小慎微地服侍。 西蒙在业务上的专业程度不用怀疑,为顾青黛讲解得相当透彻。 顾青黛了然醒狮公司近几个月运转良好,心里也就安定下来。 至于和连北川的这笔账,待过后再好好和他掰扯掰扯。 “连氏商行是你们的老客户了吧?”顾青黛假装不经意地问向西蒙。 龚勋企图插科打诨:“我是老客户啊,我们龚氏百货来的比连氏早!” 顾青黛没好气地瞪住龚勋,他可真是连北川的好兄弟。 “还有那个玛丽教堂的约瑟牧师,他也是这的老客户,我在这见过他几次呢。” 龚勋有意无意地瞎扯,心道,连北川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顾青黛两只耳朵竖得老高,她怎么忘了约瑟还有这条线? 她们上次也在此碰见过约瑟啊,他当时那么热心肠的要帮忙,分明就是有古怪。 更别说约瑟之前虚张声势地示好,想与她约会云云,应就是为那张藏宝图而来。 顾青黛茅塞顿开,只要能查到约瑟的银行流水,不就能获悉他跟谁有金钱上的往来? 约瑟和陆家交好,却没选择陆铭泽熟稔的那家外洋银行,反而选择了这家银行? 是刻意避开陆家,不想让他们发现自己在干何种勾当? 还是说这家银行里有约瑟的老熟人,方便他们在金钱上的交易? 顾青黛甚至萌生出一个更大胆的猜想,约瑟的上线,那个幕后买家老板会不会就隐藏在这家银行里? 外洋银行这么好的壁垒,她之前怎么就没留意到呢? 那幕后老板是国人还是洋人? 在这家银行里位居什么职位? 她和连北川先前分析过,宝藏最终应会运到外洋去。 他们的关注点,就该落在对外贸易这一块。 一系列的猜想,让顾青黛的头都大了。 她一肘支桌,揉起眼眶,“约瑟牧师……” 西蒙没太控制住地“嗤”一声,顾青黛和龚勋瞬间瞅向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西蒙连忙低头,关于客户的信息,他不能透露半分,这是他的职业素养。 尽管从信仰上,西蒙很看不惯约瑟。 西蒙连忙顾左右而言他,顾青黛转首说与龚勋,“约瑟牧师要在顾家村那一片再修建一座教堂。” “是吗?又是陆家出资?” 龚勋低笑摇摇头,论洋化程度,龚氏百货不落陆家商号。 但说起崇洋的程度,龚勋自愧不如。 陆家捐资做慈善是好事,就是那些钱还不如捐给孤儿院这种本土机构了。 “不会吧?人家约瑟牧师自己很有钱的。” “除了陆家,玛丽教堂还有大信徒?” “就不能是约瑟牧师故乡那边汇过来的钱?” 龚勋轻嗤不语,要不是顾忌坐在他们对面的西蒙,有可能也是约瑟的信徒,他都要和顾青黛明说,那帮洋人就那么回事吧。 兴许人家洋教本身非常崇高,可他看见的、听到的真的很一般。 西蒙忍气吞声,很不满龚勋对他信仰上的亵渎,都是约瑟坏了名声,丢人丢到这片东方国土上了! “西蒙?西蒙?”顾青黛柔声轻唤,她料定西蒙绝对了解些内幕。 西蒙强装无事,继续为顾青黛服务到最后。 顾青黛灵机一动,朝西蒙抛了个媚眼,“你什么时候下班?” 西蒙一怔:“啊?” “你有妻子了?还是有女朋友了?要是都没有的话,我能不能约你喝一杯。” 西蒙既没有妻子也没有女朋友,“不、不大好吧……” “你怕我吃了你?洋人胆子这么小?” “我还有两个钟头下班。” 西蒙算看透了,顾青黛是跟连北川闹翻,要找他聊以慰藉一番。 “我在醒狮茶楼里等你。” 说罢,她摇曳起凹凸有致的身姿,走出外洋银行。 第370回 用起美人计 龚勋憋了半路,才开口劝诫:“这件事我不和连北川说,你差不多行了啊!” “你和他说去嘛。” 顾青黛有意打趣儿,她身正不怕影子歪。 龚勋实在搞不懂她,“你别激将我,不然我真告诉连北川了。” “万桥街上新开一家酒馆,洋式风格的,我晚上就打算和西蒙去那里。” “你这是让我带连北川去抓奸啊!” 龚勋紧踩刹车,他今儿吃饱了撑的,陪她进什么外洋银行! “可以可以,我求之不得。” 顾青黛巴不得连北川能到场,因为她知道自己酒量太差。 “顾青黛,你疯了吧?” 龚勋干脆把汽车停下来,已准备给顾青黛好好上节思想教育课。 “就许他连北川去逛桃园书寓,我就不能和一帅气的洋人约个会?” “他那不是装的嘛,你们俩在外洋银行那一出不也是……” 龚勋话说一半儿,兀地想通了顾青黛的用意。 连北川没对他坦白关于藏宝图的细枝末节,但他很清楚连北川和顾青黛神神秘秘的,绝对有不可告人的奥秘。 连北川要自己帮忙掩盖行踪,他要和顾青黛悄悄潜回顾家村? 宋岳霆又跑到顾家村追寻约瑟的踪迹? 约瑟也在顾家村附近徘徊,要建立新的洋教堂? “别问了,你以后会知道一切的,其实你早就是我们的战友。”顾青黛阖了阖眼睑,嫣然一笑。 龚勋重新启动起汽车,弱弱地请教:“合着我就该告诉连北川,然后带他过那家酒馆去呗?” “最好连北川别露面,你帮我一下吧。” “你啥意思?” “我酒量不好……” “你要套西蒙的话?” 顾青黛点首,要不然她找西蒙能有什么目的? 龚勋把顾青黛安然送回醒狮茶楼,就马不停蹄地去连氏商行见连北川。 连北川也刚从外洋银行回来,都没来得及坐稳,就被龚勋风风火火的架势给惊到。 要知道龚勋在处理龚家事时,那真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这是遇到啥情况了,能如此不淡定? 龚勋一股脑说完,掐着腰在连北川办公屋里踱步,“我真是服了你们俩,这都什么事啊!” 连北川前一瞬还笑话人家,下一瞬自己就炸了毛,顾青黛真是越来越胆大! 龚勋瞧他表情都快吃人了,“怎么着,去不去抓奸啊?” “去!” 连北川心里发誓,等一切尘埃落定,他绝不会再这么纵容顾青黛。 他要把顾青黛娶回家,把她关起来,锁起来,反正再不让任何人觊觎她! 天色还没等黑下去,连北川已和龚勋就位,二人找了个最佳位置,蹲守在酒馆附近。 连北川气过了头,恢复些理智后,方询问起龚勋他们在外洋银行都说些什么。 龚勋也抓不住重点了,索性将整个谈话过程复述一遍。 连北川很快锁定出重点,顾青黛是要从西蒙口中得知关于约瑟的事情。 从西蒙反常的举动中不难发现,他大概知晓一些情况。 “哎,顾青黛……不是……她怎么又换了件衣服?” 龚勋戳戳连北川的手臂,跟现场解说似的,没完没了在连北川耳边聒噪。 连北川老羞成怒地瞥了瞥龚勋,“你闭嘴。” “真别说,西蒙是挺英俊的啊!” “龚小爷能不能端着点范儿?别跟碎嘴老妈子一样。” 连北川把后槽牙都快咬碎,龚勋这才闭口不吱声。 只是没过去几分钟,龚勋又忍不住说了嘴:“她喝醉了,我进去拉她,你不会吃醋吧?” “等我再见到上官姝的,看不把你老底儿掀翻!” “别,好兄弟,我错了我错了。” 提到上官姝,龚勋终知道收敛。 顾青黛很谨慎,西蒙又不是傻子,她还是循序渐进些比较稳妥。 从见面到吃饭、再到喝酒,她只顾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在感情上得不到爱的寂寞女人。 没有提连北川的名字,却处处隐喻连北川如何欺骗她的感情。 西蒙先是把当初她来银行办理借贷时,连北川从中帮忙说话的事讲出来。 这件事在白天时已穿帮,现下说出来也没什么了。 “那时候连二爷是很替你考虑的,你们之间……” “你提他干什么,真扫兴!” 顾青黛强势打断,又替自己和西蒙续满酒杯。 烧酒、大曲、老白干,她才适应它们的味道。 这回又换成洋酒,实在太难喝了! “呃,顾掌柜,你是不是喝多了?” 此时的西蒙仍很清醒,他以为自己可掌控住顾青黛。 要是能和这样一位东方美人共度一夜春宵,倒是一桩美事! 她今日这样引诱自己,为的就是这个目的吧? “一个人孤零零在这里,逢年过节要怎么排遣寂寞呢?” 顾青黛开始给西蒙下套,她不知自己能不能成功,可总得试一试。 “忍着呗,有时候去教堂里坐一坐。”西蒙自觉讲起私生活,他的确缺少一个倾诉对象。 顾青黛一点点的设局,直至提到约瑟的名字。 西蒙已比顾青黛多喝下一两瓶酒,可他自己却不自知。 顾青黛不动声色地给他倒酒,又把自己喝下去的酒偷偷吐出来。 “约瑟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有什么资格做牧师?用你们的话说,就是,就是……” “误人子弟!” “对,误人子弟!” “可他很有钱吧?是不是比我的资产还要多?”顾青黛放慢语速,让自己装得更醉一些。 西蒙“嘁”了一声,舌头已然发硬,“他比你有钱,但我保证他的钱不干净!” “你是眼馋人家钱多吧?牧师到底是靠什么手段赚钱的呀?我太好奇了。” “牧师赚什么钱?他那些钱走的是一家空头公司的账,对外出口些瓷器丝绸,全都是假的,连我一个外行人都能看出问题,我们行长居然给了特批……” 顾青黛幽幽地抬起脸,幕后老板是洛克行长? “行长是虔诚的老信徒,修建玛丽教堂时也捐过资……” 西蒙彻底喝醉,说出来的话绝大部分全是洋文。 可顾青黛听得懂,她真希望这一切都是自己的猜测,不是真的,全都不是真的! 连北川和龚勋还在外面蹲守,顾青黛已扛起西蒙的臂膀走出酒馆。 连北川想都没想就要冲下车,龚勋立马把他按住,“我去,我去,你开车尾随就行。” 龚勋和顾青黛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西蒙送回家中。 待顾青黛坐进龚勋汽车里时,都已快到午夜。 连北川完全无视龚勋,抱住顾青黛便深深地吻下去,“没有下次,绝对不要再有下次。” “我知道了,连北川。” 她用力抱住他,他们终快揭开真相! 第371回 分工已明确 龚勋坐在连公馆的沙发上局促不安,连北川、顾青黛和霍桀三人均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两手手掌冒出冷汗,一下一下地蹭在膝盖上,“我这是拿了连氏的钱,不得不为你们卖命啊。” 龚勋在送他们回来的路上,就预感到大事不妙。 果然抵达连公馆,就被连北川扣留下来。 “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龚勋太想打破这快令人窒息的气氛,可回应他的只有三人的缄默。 龚勋沉声叹息,又看了看洋表上的时间,大半宿都快过去了。 连北川长吁一口气,嗓音略沙哑地张口:“再等一个人。” 这是他和顾青黛认真商议后,作出的重大决定。 顾青黛将在西蒙那里的重大发现复述给连北川,他对她的判断完全赞同。 这意味着关于前朝古墓这件事,从头到尾的关系链已快浮出水面。 这件事拖了这么久,终该落下帷幕了。 客室内静悄悄的,甚至能听到几人的呼吸声。 龚勋清楚在回来不久,连北川就对外拨了一通电话。 但对方是谁,他也不知道,他也在猜测。 连公馆的门铃总算响起,霍桀即刻去外面相迎,很快便把戴光域引了进来。 戴光域正在梦中睡得香甜,前一项因为莺莺和樊家的案子忙得晕头转向。 他才回家睡了几个安生觉? 竟又被连北川后半夜给叫出来。 他哪能告诉秦柳儿实话,只含糊地说是警察署那边有急事。 秦柳儿压住心中怒火,强迫自己理解戴光域。 她老担心自己闹脾气的话,再让他办案分心。 其他什么都是次要的,她就要他平安出门,平安归来。 戴光域心下愧疚,没与秦柳儿结婚前,自己好似也没太忙碌。 自打与她结婚起,他就没有得闲儿的时候。 可他同样了解,连北川不会无缘无故地找他。 这个时间,这样匆忙,定是出了大事! 戴光域瞧见略微脱妆、很是疲惫的顾青黛,还有掩饰紧张疑惑的龚勋全都在此,一种不祥的兆头油然而生。 实在是不知该从何讲起,这个故事真的太长太长。 但他们既然把龚勋和戴光域叫过来,就意味这二人可以充分信任。 “要不我来暖个场吧?”霍桀拳抵唇边,轻咳两声。 连北川和顾青黛同时点首,霍桀叙述定比他们俩更客观些,他们俩都带有太强烈的个人色彩。 戴光域到底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全程都很镇定,只在最后将拳头砸在茶几上,埋怨连北川怎么不早点把这件事告诉给他? 他想起连北川让他派人去顾家村检验的那两具尸体,还有醒狮茶楼二次被盗后,满堂邵山背着他嘀嘀咕咕的场景…… 原来都是为了寻找那张藏宝图! 龚勋一样没有太大反应,在霍桀未讲完之前,他已有了自己的盘算。 以他的身份、地位和所掌控的资产,究竟能在这件事上为连北川做些什么? “要宋岳霆死没什么大不了的,要通过他抓住盛力、约瑟,还有他们背后的洛克行长,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整垮漕帮、还有那什么对外贸易公司?” 龚勋这才想通,为何连北川那么支持他对付漕帮。 “起航贸易公司。” 顾青黛着重强调,这是她从西蒙那里套出来的名称。 “只有把这些彻底捣毁,才算将他们彻底瓦解,让他们再无死灰复燃的可能。” 连北川心意已决,他如此表态,也是想看看龚勋和戴光域的反应。 “我从起航公司开始着手调查,约瑟也好,洛克也罢,就算他们是洋人,也不能在咱们的地盘上无法无天。” “那我就在正面和漕帮周旋,处处打压宋岳霆,我会同赵桥里应外合。” “我和连北川明天就动身,去找古墓真正的位置。” 时间不等人,顾青黛不想再拖下去。 “只有你们俩过去吗?这太危险了,要不我给你派些人手?”戴光域放心不下,这件事非同小可。 连北川抱臂轻笑,“这一次只有我和她,下一次少不了你们任何人。” 这一次他们仅是要找到古墓所在地,弄清楚那古墓的真正主人是谁,古墓里到底藏有什么宝藏。 这是一项秘密的行动,只要不暴露,就不会有什么大危险。 霍桀早先已想让底下兄弟跟随过去,但连北川经过深思熟虑后,还是决定不用这么做。 人员太多目标大了,反而容易被人跟踪。 在搞清楚这些谜团后,最终一步便是引蛇出洞,就拿那张藏宝图引诱对方就范。 众人商量到天亮,戴光域和龚勋才相继离开。 他们和龚勋约定好,今日中午坐火车高调离开滦城。 霍桀则留下来,替连北川在滦城里稳坐这个局,更是为给宋岳霆下套做准备。 顾青黛只向颜艳简短交代几言,便悄然走出醒狮茶楼。 她和颜艳有过许多次离别,唯有这一次,让她有种不知归期之感。 在踏出醒狮茶楼那一瞬间,她甚至担心,这几年打拼下来的这些营生,以后还有机会看到吗? 颜艳拎着一小包糕点追赶出来,往顾青黛手里一塞,“昨儿晚上没睡好吧?朱小酒刚做好的,还热乎着呢,拿着火车上吃。” 顾青黛攥住糕点,凝视眼前的颜艳,又回望一眼等候自己上车的龚勋。 “龚家的事……” “这么大的新闻,我哪能不知道,咱们茶楼是什么地方?挺好的,真的,我就知道他会有这么一天。” 顾青黛不再解释什么,只讪讪微笑:“颜艳,替我守好家。” “这也是我的家啊,等你回来,我跟你说个好消息。”颜艳替顾青黛打开车门,把人推送上去。 场景如故,小站停车,连北川和顾青黛迈出站台。 龚勋把头从火车车窗里探出来,“一路顺风,咱们滦城见。” 连北川冲他点点头,“给上官姝带个好。” 火车渐渐开动,须臾已驶出小站。 连北川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咱们走吧。” 顾青黛任由被他牵引,“咱们第一次这样光明正大,竟然是在这种境遇下。” “等你以后做了连二奶奶,咱们就可天天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连北川暗暗用劲儿捏起她的手。 “谁说要嫁给你了?” “你不嫁给我,我怎么带你进祖坟祭拜李正?” 第372回 正义所幸运 顾青黛倩笑不语,这个问题她属实没思考过。 刚走出小站,他们就瞧见一副熟悉的场面。 那拉板车的老汉又在鼾睡,那头骡子貌似比以前更老更瘦了。 连北川回头瞧她一眼,“要不要再坐一次?” 顾青黛连连摇手,“咱们还是靠自己吧。” 连北川这才发现,顾青黛不仅没戴那对儿耳坠,连手腕上的玉镯都摘了下去。 顾青黛瞧他直盯住自己的手腕,莞尔一笑,“这不是怕弄碎了嘛,回滦城我就戴上。” “这还差不多。” 连北川带她走出小站一段距离,这时已快夜幕降临,他们俩今晚注定要在这荒无人烟的深林里过夜。 这些实际问题他们俩早有考虑,小提箱里预备了充足的干粮和水,换洗衣服却一件没带。 连北川随身携带指南针和洋表,顾青黛则把复刻藏宝图和勘测地形图拿在手里,随时随地研究观看。 幸而气候越来越炎热,晚间行走在深林里并不觉得很冷。 他们找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小山丘上,二人生起篝火,歇脚进食。 “不会把狼引来吧?” 顾青黛警惕地环顾四周,不知这一夜要怎样熬过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狼真来了,就让它先吃我。” 连北川往顾青黛嘴里送了块牛肉干,总得让她先填饱肚子。 “一只老狐狸有什么可吃的?肉酸吧?” “小狐狸精的肉就好吃吗?” 顾青黛白他一眼,“前几次脱险都有侥幸成分,咱们哪能次次都那么幸运?” 连北川继续撕着牛肉干喂给她吃,“为什么不会?幸运就属于正义者,青黛,你得坚信这一点。” 顾青黛边捶打小腿,边望向星空,“咱们走的方向正确吧?明天能找到大体方位吗?” “我掐指一算,咱们明天一定会顺顺当当找到位置。”连北川学起杨神婆作法,特像那么一回事。 “绕死约瑟他们,让他们来回走迷宫去吧。” “他们已出来有些日子,宋岳霆又追撵过去,我猜他们应快返回滦城了。” 连北川凑到顾青黛身旁,直接动手把她鞋子脱下来。 顾青黛惊得往旁挪动,“连北川,你干什么?” “我帮你捏捏脚,不然脚疼不舒服走不了远路。” 连北川把她两脚抱在手掌里,一面说着穴道,一面为其揉捏。 顾青黛极力挣扎,怎么一出了滦城,他就变得这样大胆。 “你,你哪像个富家公子?别,别这样……”顾青黛抑制不住地发笑,她很怕痒。 连北川发现她的弱处,又故意挠挠她的脚心,“你以后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可有法子治你了。” “我为啥要听你的话?” 顾青黛伸指揪住他的耳朵,意外察觉连北川的耳朵特别软。 “我求你听我的话还不成吗?别揪了,别揪了……” 连北川喉结蠕动,两耳、脸颊、脖颈都红到发热。 “我听说耳朵软的男人怕媳妇儿?” 顾青黛羞赧地别过头,她自己怎么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怕不怕媳妇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的耳朵很敏感,你这样会让我有别的想法。” 顾青黛急速松手,“我不是故意的,我可没有勾引你!” 连北川用帕子擦了擦双手,继而向顾青黛摊开双臂,“过来。” “干什么?” “抱你睡觉。” 顾青黛穿好鞋子抱膝而坐,“用不着。” “后半夜会很冷的。” 连北川强行把人拉到自己怀里,又把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身上。 顾青黛缓缓抬起头,“咱们俩这样像是出来办正经事吗?” 连北川轻吻了下她的额头,“办正经事也不至于苦大仇深的吧?李正要是知道咱们俩在一起,一定会替咱们俩高兴。” “也不知戴光域那边调查得怎么样了?你说幕后老板是不是洛克行长?” “睡吧,睡吧,别操心了。”连北川拍起她的背脊,像哄小孩子一样。 这一夜他们俩醒了无数次,荒郊野岭的能睡踏实才怪。 幸而没碰见什么野兽,天色刚一微亮,二人便简单拾掇一番继续赶路。 他们先是瞧见了陆记修建的路段,已完成大体雏形,继而又瞧见他们的棉纱厂,已打好地基。 二人绕开这些地方,避走到田地深处,心里更是感慨万千。 种植的大片大片棉花,定会在秋收时派上大用场。 “我给咱们的棉纱厂起好名字了。” “叫什么?” 连北川语意带笑,一字一顿地说:“顾连棉纱厂。” “好难听啊。”顾青黛口是心非地反驳。 一路说说笑笑,他们终抵达陆铭泽曾迷路的那片沼泽地附近。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才算是进入到真正的探寻空间。 顾青黛展开藏宝图,连北川拿出指南针,二人沿着沼泽地边缘向里端寻去。 “这里?” 顾青黛踟蹰不进,之前的路皆可避开沼泽,可到眼下已不走不行了。 连北川从一旁找来一根长长的木棍,“我先去试试。” 顾青黛连忙将他拽住,“危险!” “怕失去我啊?” “你别闹!” 连北川把脸凑到顾青黛唇边,“你亲我一下吧。” 顾青黛欲夺过那根木棍,却又被连北川躲开。 “你去吧,你陷进去了,我立马跳下去陪你。”顾青黛抱住连北川的脑袋,狠狠亲了好几口。 连北川抬手揉揉她的额头,“我会没事的,真要有什么……别跳,回去好好活着,顾连棉纱厂就交给你了。” 连北川不再回头,径自走向那片沼泽地。 顾青黛突然涌出热泪,急匆匆跟上连北川的步伐。 连北川蓦地回首,“回去,听话!” 顾青黛自他身后揽住他的腰身,“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 “我求你听我的话好不好?” “再磨蹭,我回去还和西蒙约会!” “你敢!” 连北川没奈何地叹息,再一次握住顾青黛手,他一辈子都不会松开,永远都不会松开。 两个人一步一探走了快一个小时,才穿过这片沼泽地。 这片沼泽地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凶险,只是外表看上去有些唬人。 二人已快成为泥人,但他们早就不在意了,没有什么比幸运活下来更令人高兴。 他们俩继续前行,堪堪又走过大半天,这一次前面真的没路了。 “图上标注应该就是这里了。” 顾青黛已累得精疲力尽,不顾形象地瘫坐在地上,再度研究起两张图。 连北川也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但脚下始终没停顿,仍在周遭不断地转悠。 古墓应在这附近才是,可他们怎么就找不到呢? 顾青黛指向对面一块长满类似常青藤的巨大石头,“会不会是在它的下面?” 第373回 正面强压人 宋岳霆、约瑟和盛力是一起回的滦城。 约瑟和盛力拒不承认,他们是背着宋岳霆来找古墓下落。 宋岳霆没法子和约瑟彻底撕破脸,绕开约瑟的话,之后的交易很难进展下去。 那幕后老板比他还要谨慎,从未与他真正见过一面,主要皆是靠约瑟上下串联。 三人坐在玛丽教堂的暗室里目目相觑。 盛力已不知向宋岳霆解释过多少遍,他真没有拿走顾青黛身上那张藏宝图。 顾青黛就是蓄意诓他,好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种话宋岳霆压根不相信,顾青黛纵然可疑,但约瑟和盛力要是心里没有鬼的话,就不可能背着他单独行动。 宋岳霆在回来的路上已放够狠话,这会儿又改变态度喂起甜枣,得让约瑟认清这桩买卖缺他不行。 约瑟已然认命,这笔宝藏他独自吞不下去,还得靠宋岳霆在前面交涉,继而出人力、物力。 待宋岳霆离开玛丽教堂后,盛力才讷讷吐口:“约瑟牧师,我想去见一个人。” “见谁?”约瑟心力交瘁地问话。 盛力淡淡一笑,随即报出一个名字来。 约瑟对此已不抱希望,“他行吗?” “就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盛力亦没什么把握,可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后一条计策。 宋岳霆刚一回到漕帮办公署,赵桥便急赤白脸冲过来,“宋先生,出大事了!” “跟你说了多少遍,遇事能不能稳重一点?” 经历段毅一事后,整个漕帮谁还敢背叛宋岳霆? 他在这一点上很有信心,所以认定漕帮发生不了什么大事。 “整个漕帮辖区被警察署联合治安队给扫荡一圈,抓进去数十号兄弟。” 宋岳霆让赵桥稳重点,他就稳重点,特淡定地叙说出漕帮遭遇的大灾难。 宋岳霆浑身一凛,不动漕帮辖区不是滦城官家默认的规矩吗? 他才出去几日,这些人就敢跑到他头上拉屎? “具、具体怎么回事?” 宋岳霆比刚才的赵桥更加急赤白脸,哪里还能保持淡定? 之前再怎么闹腾,都没有牵扯到漕帮的根本。 这一次却不一样,他们这是要摧毁整个漕帮啊! 宋岳霆乱起手脚,拿着电话想了半晌,才发觉除去那鸿涛,他的那些外围臂膀全被折断。 可那鸿涛的电话也打不通,宋岳霆急哄哄地走出办公署大门,想要亲自去漕帮辖区内察看一番。 赵桥紧随其后,“宋先生,几大赌坊都给查封了,窑子、大烟馆也都给贴上封条。” 宋岳霆看着以前热热闹闹的场地,此刻如此萧条破败,气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现在除了码头搬运和岳门舞厅,这两处暂时正常运作,其他各处全完了。” 赵桥不管宋岳霆想不想听,就尾随身后巴拉巴拉地复述。 “是谁干的?”宋岳霆动起杀心,咬牙切齿地质问。 “滦城商会……龚勋,背后肯定还有连北川,至于陆家应没参与。” 这些话术都是龚勋等人教他的,为的就是彻底激怒宋岳霆。 “我和龚家有仇吗?” 宋岳霆一脸茫然,他不记得自己手上沾染过龚家人的血。 见到宋岳霆的反应,赵桥想起自己的仇恨,想必宋岳霆也一样连记都不记得了吧? “宋先生,被抓进警察署的那些兄弟怎么办?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让我想一想。” 宋岳霆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现在已不是直接打打杀杀就能解决问题的了。 他得尽快联系上那鸿涛,还得会一会龚勋,更需和戴光域、崔学友说上话。 不知不觉,他们已走到黑马街的胭脂铺子门外,宋岳霆寻思一刻到底迈进去。 龚勋就在胭脂铺子里面,但这一次要和宋岳霆见面的不是他,而是霍桀。 霍桀出现在宋岳霆眼前,不卑不亢地笑了笑:“宋先生,好久不见呐。” “霍桀?你怎么会在这儿?” 宋岳霆稍感讶异,这里不是龚勋的买卖吗? “我在等你。”霍桀直截了当,他得让宋岳霆尽快信任自己。 宋岳霆左右环顾一圈,“你开什么玩笑?” “你之前不是离开滦城了吗?我到处都找不到你,只好白天来这里堵,晚上去岳门舞厅里堵。” 霍桀朝宋岳霆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离开此地,找个合适的地方详谈。 宋岳霆迟疑半晌,终随他一起走出胭脂铺子。 龚勋避在库房里深深叹一口气,希望霍桀能骗过宋岳霆。 龚勋转头回到商会,先是给治安队本月的军饷增加两倍,又给警察署那边拨去一笔特别捐助。 这些钱没有走公账,龚勋本想自己承担,他现在掌控整个龚家,已有这个实力,况这还是他和漕帮之间的恩怨。 但连北川不同意,他在临行前全部委托霍桀,这些钱务必要他们两家各出一半儿。 龚勋清楚连北川是想帮他分担风险,一旦失败的话,他也不会输的太惨烈。 他去省城只见上官姝一眼,她挺着大肚子和自己笑谈几句。 他什么都没对她提起,只在最后轻抚了下她的肚子。 上官姝还以为他会在省城逗留两天,龚勋却在次日一早就返回滦城。 害得上官姝追着打过电话,可龚勋仍是什么都没有说。 让她知道滦城这些乱遭事情干什么? 她真的快生了。 不管他是什么结局,他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好好活下去。 宋岳霆和霍桀来至一处滦城河畔,这里正是发现金康越的芦苇荡子附近。 “六合饭店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了。” 霍桀先发制人,搞得宋岳霆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你究竟什么意思?” “要不是你设计陷害我和顾青黛,我至于跟连北川生出嫌隙?你知我在他身边待了多少年?最后竟因为一个女人闹翻!” 霍桀恶狠狠地瞪住宋岳霆,毫不掩饰对他的恨意。 宋岳霆狡黠一笑,“你不是对顾青黛有意思吗?我那是成全你。” “够了,宋岳霆,大家都是生意人,谈点实际的吧。” 宋岳霆屏住呼吸,“你说。” “漕帮现在千疮百孔了吧?要我说你还管什么管,赶紧找到宝藏,出手之后拿钱远走高飞。” 宋岳霆不可名状地睃望霍桀,他居然能说得这样坦荡? “藏宝图在你手里?” 第374回 设下连环计 “藏宝图要是在我手里,我还用得着来找你吗?” 霍桀眺向河流深处,语气带着些许不屑,让宋岳霆陷入自我怀疑当中。 宋岳霆沉默须臾,“你什么都没有,还跑我这来谈什么?” “那张藏宝图一定还在顾青黛身上,咱们想个辙把它弄过来吧。” 霍桀故意和顾青黛唱反调,她说藏宝图被盛力偷走,他再说顾青黛骗人。 这样一来,宋岳霆更容易信任他。 “你的意思顾青黛在骗我?她可是亲口承认那张图被盛力盗走了。” 宋岳霆在内心深处,不愿意承认顾青黛欺骗了他。 要不然他那天在醒狮茶楼的表现,就太像个被忽悠来忽悠去的傻子。 “宋岳霆啊宋岳霆,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前脚追撵盛力和约瑟,漕帮后脚就乱成一锅粥。你说这是谁干的?” “霍桀,你想让我信你,最好编点像样的理由。当我不知连北川和顾青黛早已闹翻?” “闹翻归闹翻,买卖不成仁义在,谁告诉你感情没了,利也不谈了?” 宋岳霆再次哑言,这一个又一个的冲击,已把他搞得完全没有思考能力。 霍桀看了看洋表,皱起眉头焦躁交代:“我不能出来太久,时间长了连北川再起疑心。他从省城回来得了风寒,这几天都出不了门。” “你把话说一半就要走?” 宋岳霆拦住霍桀的去路,他还有很多疑点没搞清楚! “还说什么说啊?连北川和龚勋,另有警察署和治安队,这么多人联手要整垮漕帮,你觉得你有多少胜算?” 霍桀甩开宋岳霆,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宋岳霆哪里追过别人? 他在原地执拗片刻,到底追赶上去,“霍桀,霍桀!” 霍桀垂眸轻笑,稍微放慢脚步,“宋先生还有何事?我说的计策你又不听,咱们俩之间没啥好商量的。” “我漕帮百年根基,怎么会说垮就垮,多少产业搁那顶着呢!” 宋岳霆替自己辩白,他绝对不会承认,漕帮今日境遇是他一手造成的。 “那宋先生就去打就去杀,去和他们硬碰硬,看你到底能不能笑到最后。” 这一点霍桀分析的很实际,暗暗杀死几个人容易,但把与漕帮为敌的所有人都干掉,这实在是件困难事。 再说连北川、龚勋,哪一个身边不会加强警戒,就更别说崔学友和戴光域这两个专业人士。 经由霍桀提醒宋岳霆才恍然发觉,他这几年怎么给自己树立起这么多敌人? 他的众多臂膀全都被折断,一下子面对这么多敌人,究竟会有多少胜算? 被段毅釜底抽薪那一次,仍没恢复元气,如今又来一次更大打击。 宋岳霆在心里做着各种盘算,与其死磕到底,倒不如赶快找到宝藏,卖了换钱远走高飞。 “你不想待在连北川身边了?” “我没法再待下去,总得替自己寻条退路吧?” “找到宝藏以后,咱们平分如何?” 宋岳霆做出引诱,心里早想好一旦得到宝藏,第一个先把霍桀了结。 “我拿出点诚意吧,帮你拖住连北川和龚勋他们,你这边动作快点!” 霍桀早与戴光域他们商量好,暂先不对宋岳霆做出传讯、通缉,要给足他充分时间做逃离准备。 宋岳霆与霍桀分道扬镳,又急速赶到醒狮茶楼。 颜艳正常对他交代,顾青黛去省城还没有回来。 宋岳霆整个人都不好了,龚勋和连北川都从省城回来,偏顾青黛一人没有回来? 难不成是顾青黛甩开一众人,拿着那张藏宝图独自寻古墓去了? 他就不该对她动情,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顾青黛和连北川已从顾家村那边返回来,在踏入滦城前,两个人选择了分开。 但愿他俩不在滦城的这些时日,霍桀龚勋他们都已按照计划铺陈好一切。 连北川眼睁睁看着顾青黛推开顾家老宅的大门,才默然离去,最后这一仗已悄然打响。 见连北川灰头土脸回到连公馆,霍桀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一半儿。 都不用和连北川交谈,霍桀已去联络宋岳霆,将顾青黛躲进顾家老宅的消息透露给他。 与此同时,又把消息递到玛丽教堂那头。 他们原本就打算让宋岳霆和约瑟互相争夺,把地点选择在顾家老宅,只是觉得那里要比醒狮茶楼更方便下手。 然那个自作聪明的盛力,却在这两天偷偷联系上顾青松,非得把他拉下水。 顾青松都不知等待这样一个机会等了多久,当盛力诱惑他,事成之后会给他一笔丰厚酬劳时,他想都没想就应承下来。 顾青黛在顾家老宅连住好几天,每天哪都不去,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整个人的神情也都恍恍惚惚的,敏姐在侧关切多次均无果,顾青松方壮着胆子走过来。 “姐姐,你前几天到底去哪了?” “你别多问,青松,我不会害你。”顾青黛不想让顾青松搅进来。 “你还是不肯信任我,事情过去那么久,我早就释怀了。你凡事宁可信那个顾百顺,都不愿意信我。” 顾青松怎么会真的释怀? 顾青黛逐渐赚了那么多钱,他才花到几分啊? 她像打发要饭的似的,他怎么会不恨? 顾青黛回到原主的闺房里睡下,梦里全是和连北川发现真正古墓的情形。 他们俩找对了地方,摸索到那座墓的真正入口。 那位将军沉睡几百年,不应再被打扰。 他们俩根据入口处的碑文介绍,再结合先前做过一点调查,终搞清楚这座墓主人的生平。 这位将军南征北战获得胜利无数,其中最有名的一件战利品,是一尊纯金佛像。 据说这尊佛像来自于更早的朝代,是流传千百年后,才最终被这位将军获得。 它具有极高的历史价值,当然也价值连城。 这件战利品随这位将军尘封到墓穴里,成为李正家族世代守护的对象。 顾青黛和连北川原路退出来,他们清楚再往里走,就是一道道危险的机关。 那是先人为防止盗贼,做出的最后屏障。 顾青黛在睡梦中,感觉出自己的被子被人掀开,她护在身前的那张藏宝图给人抽走了。 她以为来偷图的是盛力,是宋岳霆,可他们都比顾青松晚了一步。 第375回 必多行不义 顾青松在盛力的过分渲染下,真以为自己偷到了价值千金的藏宝图。 他连夜跑出顾家老宅,想去和盛力约定好的地点相见。 哪料他刚从自家后门潜出来,就被守株待兔的宋岳霆,带人给捉个正着。 顾青松以前又不是没和宋岳霆打过交道,他本身胆子还小,怕这位漕帮魁首怕得腿都打颤。 幸而盛力也带人及时赶来,顾青松还以为这是他的救兵。 盛力和宋岳霆都想捷足先登,最终又这样尴尬地相撞上,这张藏宝图注定没法子独吞。 二人将顾青松围在中间,不停地催促他把藏宝图拿出来。 “交给谁?是给你还是给他?” 顾青松仍没看透,盛力和宋岳霆之间是何种关系。 宋岳霆早就没有耐心,他都在顾家老宅外蹲点多久了? 盛力隐忍地指了指宋岳霆,“把图交给宋先生吧。” 宋岳霆得意一笑,继而向顾青松摊开手掌。 顾青松略略迟疑,壮着胆子要挟起来,“既这么着我也不管那么多了,你们谁给我钱,我就把图交给谁。” “咱们总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吧?你先把图掏出来展示展示,让我们确定你真的有才行。” 盛力循循善诱,只是在欺骗顾青松而已。 他没准备一分钱,一早便要空手套白狼。 顾青松心里没底,可面对虎视眈眈的宋岳霆,和不断催促的盛力,他终是把偷来的藏宝图拿出来。 在看清藏宝图的那一瞬间,盛力犹如一只恶犬,霎时扑到顾青松身上。 动作之快连宋岳霆都被吓一跳,更把武力爆棚的赵桥甩在身后。 不过短短一个弹指的工夫,周遭众人甚至都没听到顾青松的喊叫,他已被盛力了结了性命。 而盛力却极为淡定地抹干净溅在脸上的血,“宋先生,麻烦解决了。” 宋岳霆轻咳两声,眼前这个怪物好像是被自己“培养”出来的…… 盛力拿过那张藏宝图,“宋先生,给你。” 宋岳霆都没敢直接上手,而是让赵桥代接。 “咱们是不是得回教堂,与约瑟牧师商讨一下探宝路线?” 盛力声色柔和,完全就是客客气气的口吻。 但宋岳霆想都没想就应了声,旋即便往玛丽教堂方向走去。 “你怎么不走?”宋岳霆走了两步,侧首问向待在原地的盛力。 盛力踹一脚躺在地上的尸体,“放在这不大好,我还是把他抛滦城河里去吧。” 宋岳霆没再多问,在盛力身上,他忽地看明白,什么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在没坐上漕帮魁首之前,也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那种日子。 他对盛力的施暴程度,照比曾经自己挨过的打仍差点。 以前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像是主动地、选择地想要遗忘。 临离开前,宋岳霆遥望顾家老宅,死的这个不是顾青黛的亲弟弟,她不会太当回事吧? 宋岳霆不明白,都到这个节骨眼儿上,自己怎么还在想着那个女人! 天亮之后,这里像是什么事都未发生过。 敏姐陪同顾青黛在顾家老宅周围游荡,却连半点痕迹都没寻到。 是敏姐率先发现顾青松不在家中,才去敲响顾青黛的房门。 可顾青黛的房门却大敞四开,她幽幽地坐在床榻上发呆发愣,似被梦魇了一般。 顾青黛已猜到发生了什么,顾青松为什么不听她的警告呢? 这件事明明就和他没半点关系,他只要老老实实待着,她还能短他吃短他喝不成? “姑奶奶,咱们还是回去吧。” 敏姐慢声相劝,顾青黛没对她讲实话,但她猜测应是顾青松偷了顾青黛的宝贝,连夜逃离出顾家老宅。 看眼前这架势,顾青松以后怕是不会再回来。 顾青黛心里被堵上一块大石头,“我出去一趟。” “姑奶奶,小姐……”敏姐在她身后轻唤。 “我最近都不会回来了,你和丁老汉帮我守好家。” “成成,这点您放心。” 顾青黛眼圈微红,“给青松留个门,万一他过几天就回来了呢?” 敏姐紧着点下巴,眼看顾青黛逐渐远去。 风平浪静度过几日后,在一个漆黑的深夜,约瑟、盛力、宋岳霆、赵桥以及霍桀,一起踏上了探寻前朝古墓的征途。 顾青黛给他们的那张藏宝图,三分之二以上都是真的。 做了改动的地方全围绕在沼泽地附近,得把他们全部引到那里,好方便一网打尽。 还必须阻断他们与滦城这边的联系,才能让那幕后老板以为他们真的挖到那尊金佛。 赵桥给霍桀打掩护,霍桀在所到之处留下标记。 连北川本不让顾青黛跟随再次前往,让她留在滦城里等待他们的消息就好。 可这种时刻,顾青黛怎么好缺席? 她执意跟随,誓要亲眼看见这些恶人受到惩罚! 最初决定让戴光域抽调警力,尾随他们到沼泽地附近进行抓捕。 又恐警察署动作太大再打草惊蛇,便决定让崔学友从治安队暗暗调一批大兵。 治安队平日里在城里城外巡防,不容易被外人瞧出破绽。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再往前走就是沼泽地了,哪有啥古墓啊?” 赵桥坐到地上歇脚,顺便清点一下所带人员数量。 宋岳霆在漕帮精挑细选出来四五十人,约瑟也从众多信徒里选出四五十人。 要是真打起来,这些人都不是善茬儿。 宋岳霆拿起水壶大口大口喝水,“这张图不会再是假的了吧?” 约瑟和盛力来回翻看藏宝图,纷纷摇头,都觉着这张旧了吧唧的图不会有假。 霍桀腹诽,他们这些人哪知道顾青黛有绘画功底? 这张假图画出来后,还特意放土里踩了好几脚。 “得穿过这片沼泽地。” 约瑟认真说与众人,他认定古墓就在沼泽地之后。 众人一听要穿沼泽地,立时打起退堂鼓。 这时候再拿高薪酬做诱饵,已不大管用。 甚至有人开始调头,准备原路返回滦城。 宋岳霆不动声色地掏出枪,朝一个正往回走的漕帮兄弟身上打去。 但听“砰”地一声,那人瞬间倒地。 一众吵着要回去的人倏地闭嘴,再不敢轻举妄动。 “宋先生,算了,强扭的瓜不甜。他们不想要钱,咱们上赶着给有啥用。” 霍桀挂笑相劝,心里却在暗笑,正愁自己留的那些标记难被连北川他们发现。 这一声枪响,足够让他们判断出地理方位。 宋岳霆把枪收好,抓过赵桥便蹚进沼泽地中。 盛力则把约瑟拦在身后,主动跳下去探路。 一众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走,中途有几人踩空深陷进去。 宋岳霆和约瑟等人,全都当成没看见一样。 他们对为自己卖命的人,都如此冷漠! 霍桀不由自主地瞅向赵桥,赵桥没给霍桀任何回应,这些人他看得太多,他自己就是宋岳霆的刽子手。 “约瑟牧师,你看那里是不是古墓?”盛力欣喜若狂地指向不远处。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果见一处并不起眼的小坟。 宋岳霆眼前一亮,恨不得一步就跨过去。 却是霍桀心下一窒,不是说给的是假图吗?这怎么又找到真墓了? 第376回 站在阳光下 霍桀仍在纳闷儿,忽地发觉队伍已停止不进。 他掠过人丛来至最前端,竟瞧见连北川和顾青黛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原来是做戏?我真以为你们俩闹掰了呢。” 宋岳霆回首去寻霍桀,还没来得及掏枪,霍桀已火速蹿回到连北川和顾青黛身侧。 “前面那座古墓是假的,我劝你们就此收手,跟我们回去向警察署自首。” 顾青黛侧头望向身后的小坟,这是先人为对付偷盗者,专门设计的空墓。 它和真正的古墓用一块天然沼泽地给分开,为的就是迷惑宋岳霆、约瑟之流。 顾青黛和连北川在上次返回去的时候,意外发现一条不用蹚沼泽地的小路。 他们这一次便是由此穿进来,抢在宋岳霆这些人之前抵达现场。 “就凭你们仨?” 宋岳霆瞅了瞅身后的盛力,当下岂不是关门放狗的好时机。 “你瞧王大力做什么?人家效忠的是约瑟。” 顾青黛激将起宋岳霆,是时候跟他掰扯掰扯那些陈年旧账。 盛力发出渗人的笑声,“顾青黛,你还真是狡诈。” “顾青松呢?他和你们交易过后去了哪里?” 盛力笑得更加变态:“让我杀喽,现在应被滦城河里鱼啃食干净了吧?” 顾青黛眸色通红双拳紧握,“畜生,你这个早该死去的畜生!” 连北川自身后轻扶住顾青黛,示意她尽量淡定些。 “你不仅杀了顾青松,你还杀了钟伶和曲碧茜,我醒狮茶楼几次被打砸被偷盗,全是你干的对不对?” 盛力笑而不语,那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自己都快记不得了。 “怎么,敢做不敢认?你是怎么从大牢里逃出来的?宋岳霆帮你弄这张脸花了不少钱吧?” “别说了,提这些有意思吗?你们既然自己跑来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盛力向身后众人比划两下手势,众人随之将顾青黛三人包围起来。 连北川向四周环顾一圈,终慢悠悠地开口,“这些人不就是上次,你带到顾家村的那些信徒吗?” “哼,连北川你死到临头还嘴硬什么?” 盛力从没想过,有一天敢这样面对连北川。 连北川不紧不慢地搔了两下剑眉,“当年我在醒狮茶楼里,把你骂得还是太轻。”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以为你会永远把我踩在脚下?” “好,你承认你是傅言礼就行。”连北川轻而易举就让盛力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盛力索性豁了出去,“我是傅言礼又怎样,我是王大力又怎样?” 连北川没再搭理他,而是掉头看向宋岳霆,“这只狗咱们先放一放,宋岳霆,李正身上的伤是你折磨的吧?” “李正是谁?”宋岳霆矢口否认。 “当初李正侥幸逃出你的魔掌,是你指使樊锭和那鸿涛让我出头,去搜索李正的下落对不对?” 宋岳霆根本不想和连北川在这对质,不管前面是不是假墓,他都得进去一探究竟。 避在他们身后的约瑟也一样如此,连北川和顾青黛越是阻拦,他就越觉得前面那座古墓是真的。 他们找寻这么久,耗费这么多精力、人力,眼瞅到了临门一脚,不可能就这样无功而返。 “杀了,杀了!”约瑟极力撺掇。 顾青黛大声嘲讽:“哟,约瑟牧师教唆杀人呀?你那催眠技术不管用了?” “你都想起来了?”约瑟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古墓里的宝藏不是你们该拿的,收手吧。别以为你是洋人,在这边东方国土上就会有什么特权!” 赵桥见大部队没有露面,猜度警察署那边是想掌控更多的证据。 赵桥凑到宋岳霆身边提议:“宋先生,还是先把他们的命留一会儿吧。” 宋岳霆稍感狐疑,赵桥赶快解释:“万一前面那座墓有问题,咱们还可以继续拷打他们说实话。” 闻言,未等宋岳霆表态,约瑟立即点头,并向赵桥竖起大拇指。 连北川三人很快就被对方用绳子捆绑好,他们留下一部分人在此看守,余下众人都被带入那假墓之中。 顾青黛扯着脖颈用力呐喊:“连凯和黎汉州是替你坐牢,元森是让你逼死的,段毅和樊溪都是被你杀害的。宋岳霆,你到底杀了多少人?” 宋岳霆突然顿住脚步,极速冲到顾青黛面前,抬手捏住她的下颌,“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次我能杀了你,有多少次我能睡了你!” “宋岳霆,你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放开顾青黛!”连北川怒目而视,几乎就快挣开绳子。 宋岳霆抬手就要给连北川一拳,却又被赵桥制止下来,“宋先生,咱们还是快点下古墓吧。” 宋岳霆忍下怒气,“你们仨给老子等着!” 宋岳霆恼羞成怒地往假墓走去,赵桥假模假样地踹了连北川一脚。 “别下,别下!”顾青黛用唇语相说。 赵桥歪头一怔,瞬间明白过来,随即朝三人点点头。 他还没有走几步,又见盛力带人折返回来。 赵桥赶快问询:“这是咋了盛兄弟?” “把他们仨都带上,就是死也拉他们当垫背的!” 盛力等人动作速度,转瞬已把他们仨推到古墓入口。 赵桥已有点招架不住,说好的大部队呢?怎么还不出现? 霍桀也紧张得不行,戴光域那边到底是出现什么岔子了? 众人已把假墓撬出来个大洞,众人随着这个洞很快就摸索到下面的石门。 宋岳霆沾沾自喜睃向顾青黛:“你还说这里是假的?” 顾青黛不耐烦地呛声:“我说什么你们也不会相信,那你们就下去好了。” 他们和戴光域约定好,以宋岳霆等人打开假墓石门为信号。 只有打开那扇石门,才算将他们人赃俱获。 其实一切进展的都挺顺利,只差临门这最后一脚,盛力却要拉他们一起下墓! 连北川和霍桀已在暗暗活动手脚,企图快点把绳子弄开。 石门没想象中那么好打开,众人费劲巴力砸了半天才有一点松动迹象。 盛力凑到约瑟身边低声咕哝:“约瑟牧师,这墓绝对是真的。” “她这样阻止我们,就是心虚的表现。”约瑟自以为能洞察人心。 堪堪又过去大半个钟头,木门总算被砸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扑鼻而来。 盛力一把揪住顾青黛,“你先进去!” 连北川径自拿肩膀将他撞到一边,“你滚!” 盛力嘻笑揉肩,旋即又抓来霍桀,“先让他进去总可以了吧?这古墓就是你们的长眠之地,有什么可争的。” 说罢,便压着霍桀迈进去,余下众人也陆续跟了进去。 还没走进去几米,便发现前方又出现一道石门。 人群里已发出哀怨声,宋岳霆往石门上随便摸了两下。 竟不知碰到何种机关,那石门缓缓地自动打开,并有无数飞箭从四面八方一起涌出来。 场面瞬间混乱,所有人都不顾一切地往外逃命。 不知是谁差点把顾青黛推倒踩到脚下,连北川挣开绳子将她死死地抱在怀中。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奔跑出来,当看到假墓周遭围满大兵的那一刹那,他们终可放下心来。 一切都结束了! “连北川……” 顾青黛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掌心里全是血。 连北川中箭了。 第377回 但愿人长久(完) “没事,我没事,别担心。”连北川摩挲起顾青黛的颈子,语音带笑。 可他的气息已明显错乱,整个人都在不住地战栗,那张英俊的脸也没了血色。 顾青黛六神无主地凝视他,任凭周围有多混乱、多危险,她已全然不知。 那飞箭上有剧毒! “回去、去医院,那家洋医院技术不是挺好的么,你还认识院长,他们不会糊弄你……” 顾青黛泫然泪下,正义的人不应该幸运吗? 李正你快救救连北川,他帮你做了这么多,将军墓保住了,那尊金佛没有被盗走,让他晚些年再去见你好不好? 她挽住他躲避骚乱的人群,“连北川,咱们俩还没在滦城街市上光明正大牵过手,你不让我当连二奶奶了么?” 连北川无声地凝笑,原来顾青黛是这样在乎他、爱着他。 “你说要教我用刀、用枪,你不能食言!” “青黛,青黛……” 连北川柔声轻唤她,他双腿发软,实在走不动了。 顾青黛魂不守舍地转过头,双凤眼仍在簌簌地掉眼泪。 连北川吃力地抬起手,替她把眼泪抹去,“顾连棉纱厂就交给你了,实业才能救国,南边连年战乱,滦城能平安几时?” “我不听我不听,你想当爱国人士就自己当,不要让我代劳!” “我家老三傻乎乎的,以后连氏让他管,你多帮着他点,我爹……我奶奶……” 连北川突然吐出一口暗色的血,旋即跪倒在地。 “连北川!” 顾青黛抱紧他,怕他这样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 “中箭的为什么不是我?这件事从头到尾与你有什么关系?李正把藏宝图交给我,是我害的……” 连北川用手指按在她的唇齿上,这一刻他才体会顾青黛的那些回避和拒绝。 她就是害怕自己会这样死去,让他痛不欲生。 现在反过来,他就要死了,就别再让她伤心欲绝。 她以后的路还很长,曹衡君那个人不行,霍桀其实挺好的,陆铭泽亦很不错。 “我爱你,顾青黛。” “我也爱你,连北川。” “你亲我一下,我就要上路了。” “你胡说八道,你不能死,你不要抛下我!” 天旋地转,山崩地裂。 她好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不过是一场冗长冗长的梦。 连北川再次恢复意识时,已不知过去多少天。 他躺在洋医院的病床上,顾青黛就蜷缩在他旁边假寐。 他居然没死,连北川不可置信地抬起臂腕活动两下。 回落下去的时候,到底忍不住轻抚顾青黛的脸庞,她瘦了那么多。 顾青黛迷迷糊糊地抬起眼,恰迎上连北川深情款款的目光。 “醒了。” 她嗓音涩滞,喉咙里像卡了太多的悲恸,怎么都释放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跟我结婚?” 连北川迫不及待,生怕错过眼前这个好机会。 “我现在就去找许玄年当证婚人。” 顾青黛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真想立刻马上嫁给连北川。 “哎,青黛,我应该死不了了吧?等我出院好不好?” 瞧见她这样着急,他开心得都快跳起来。 她的眼泪再次流淌下来,不断地点首:“嗯。” 顾青黛将他昏死过去以后的事,娓娓道来。 盛力和约瑟比连北川中箭还早,且不是一处受伤,而是被射得像个刺猬一样。 二人都没有逃出假墓,就已断了气。 真是讽刺,那假墓到底是谁的长眠之地? 宋岳霆未有中箭,见到戴光域和崔学友带领的一众大兵,掉头就往深林里逃窜。 崔学友携人紧追其后,最终将其围堵到一处死路里。 宋岳霆自知被逮捕回去的话,也逃不过被枪决的命运,到底扣动扳机自我了结了生命。 头目们相继死去,余下那些存活下来的人,纷纷选择投降。 戴光域和崔学友押解众人回到滦城,封闭所有消息,只向外透露那尊金佛已被约瑟盗了回来。 洛克行长等待几日,见约瑟一直没露头找自己,便按捺不住去往玛丽教堂。 戴光域早带人在此等候,终于把这条最大的鱼抓捕归案。 关于洛克和约瑟的银行账目,还有那家启航公司的各种交易,很快就查个水落石出。 “听说外洋银行总部那边,已撇清他们和洛克的关系,咬定那些全是洛克的个人行为。” “他们是见县里态度坚决,又不想失去滦城这么大一片经济市场。” “不管怎么说,从宋岳霆到约瑟再到洛克,这一条倒买倒卖文物的完整链条,算是被咱们彻底瓦解。” 二人相视一笑,他们没有辜负李正当初所托。 “霍桀呢?” “他在帮你主持连氏商行的事务啊。” 连北川放下心来,他的好兄弟安然无恙。 “赵桥呢?” 顾青黛沉吟半晌,“他失踪了。” 猜测赵桥是趁乱逃进深林里,众人都了然他的卧底身份,放了他一条生路。 几个月后,金秋,棉花大丰收。 顾连棉纱厂已然投入生产,顾家村、初家庄众多妇女全都招进厂里,做起纺织工人。 从顾家村、初家庄直通滦城城区的公路也彻底建好,越来越多的村民走出“井底”,看到了以前不敢想象的新时代。 “二嫂,二嫂,二奶奶,连二夫人……” 连玉川、金康越和吕士襄嘻嘻哈哈地把顾青黛围住,如今他们仨都在连氏商行里身居要职。 顾青黛没好气地白他们一眼,“你们想干什么?” “二哥都被你关在家里多久啦?放他出来好不好?” 三人都是来给连北川求情的,这已不是第一次。 连北川日日待在老宅里,和连老太太、连老爷一起坐躺椅晒太阳,整个人都快废了。 但没有顾青黛的首肯,他真不敢回到连氏商行做事。 连老爷一边骂他没出息,一边羡慕不已,他二儿子和顾青黛之间的感情,他一辈子都不曾体验过。 “不行,小陈大夫说了,他得养满一年。” “就你俩大婚那天,我们见过二哥一面,之后再没瞧他出过家门。” 顾青黛哪不知他们的心思,“你们刚从连家老宅过来吧?成天往家里钻,还少见你们二哥了?” “二奶奶说得对。” 郭起成拊掌走过来,他代表曹雍下来视察工作,棉纱厂和公路都是曹雍的重要政绩。 陆铭泽跟随郭起成一道而来,无偿修路自然要在别处找补回来,他和郭起成近来走得很近。 “你们能不能别跟着起哄,我叫顾青黛!我有自己的事业,我们醒狮公司做得不好吗?” “好好好,顾掌柜。”陆铭泽顺从地换回称呼。 他前段时间多次被传进警察署里配合调查,直到那时他才知晓约瑟的嘴脸。 后来他找到顾青黛逼问,是不是老早就清楚这些,却始终把他蒙在鼓里,他险些就成了约瑟的帮凶。 顾青黛坦诚相告,她和连北川从未怀疑过他半分,就是以后别再盲目崇洋了。 陆铭泽啼笑皆非,虽然与她没什么缘分,但看到她和连北川能获得幸福也就足够。 “顾掌柜,我想在你们醒狮茶楼办场堂会。”郭起成拘谨地道出口。 顾青黛一听到“堂会”二字就头疼,办一次实在太熬心血。 可这是郭起成提出来的,她也不好拒绝。 “谁做寿?” “明幽。” “你们俩公开啦?” 陆铭泽附到顾青黛耳畔,“他啊把曹雍父子挤走了,曹雍已向上面提交辞呈,郭县长很快就能上任。” 顾青黛惊讶不已,郭起成这也太励志了吧? 她这几个月忙得不行,都没怎么兼顾到曹家那头。 但以郭起成的城府和心机,不知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曹雍? “这好办,交给我吧。” 次年,春,滦城火车驿。 上官姝领着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孩儿踏出来,龚勋屁颠颠地跑过去鞍前马后。 她父亲得了病,身体不再硬朗,彻底退居二线。 上官姝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和丈夫火速离婚。 她这次过滦城来,就是和龚勋母亲正式见一面,二人已准备完婚。 上官姝才不会迁就龚勋搬到滦城,更不会理会他母亲和姐姐的无理取闹。 龚勋倒是无所谓,在他的鼎力相助下,警察署已把漕帮里外消灭,这颗毒瘤再不会祸害滦城百姓。 经历过这些以后,他凡事都已看开,何况有上官姝的扶持,指不定哪日,龚氏也可坐坐滦城首富的交椅呢。 龚家、陆家和连家,还有醒狮公司准备合开一家大型运输公司,彻底取代霸占滦城码头多年的漕帮。 这天有人来,也有人要走。 连北川和顾青黛来给霍桀送行,他要去南边从军,是和崔学友结伴而去。 连北川极力挽留,可霍桀心意已决。 他早就想离开,是放心不下连北川的身子,也不想看到顾青黛太辛劳,才拖延到今天。 从今以后他要去追求自己的理想,在滦城的一切该画上句号了。 不过他不会和他们断联系,连北川和顾青黛都有一颗爱国之心,不能上战场却可提供军资。 正义的事,他们永远都愿意去做。 醒狮茶楼的账房里,初荷在扒拉算盘,就是动作没以前轻快,她马上就要生了。 当初真被顾青黛言中,她的确怀了孩子。 秦柳儿轻抚她的肚子,笑着看向顾青黛,“你啥时候有动静啊?” “我急什么,你呢?” “我整天连戴光域的影儿都摸不见,怎么要小孩儿呀。” “谁生不是生,小荷生了咱们一起疼嘛。” 初荷放下算盘抿唇一笑,“奶奶今天叫我们回去吃饭,咱们早点走?” “我和北川有点事,你们先吃吧。” 顾青黛没想到,有一天和初荷真成了妯娌。 “那好,二嫂和二哥尽早回家哦。” 初荷把账簿整整齐齐摆放好,挺着肚子慢慢起身。 秦柳儿上前扶起她,把人小心翼翼地送出去。 顾青黛拉起颜艳的手,“请十天假够吗?多放些日子怎么样?” “够了,我和那闻安顿好他父母就回来,那家在滦城的生意丢不得。” 颜艳在顾青黛假装去省城那次时,就已和那闻在一起了。 本想等顾青黛一回来就告诉她,却没想到之后竟发生那么多事。 那鸿涛安然隐退的代价,是拱手交出那家所有的家产。 要不是连北川让郭起成、戴光域手下留情,那家的几处生意也得被充公。 那闻没想到如此落魄的自己,还能被颜艳看上。 殊不知颜艳看上的,是他对樊铮的态度,那是龚勋没有的人情味。 “掌柜的,二爷来啦!”满堂探进来个大脑袋,笑哈哈地提醒。 顾青黛应一声“知道了”,又朝颜艳笑笑,“不着急回来,和那闻好好散散心。” 今天不是李正的忌日,也不是连家老太爷的忌日。 昨晚顾青黛梦见李正,就想让连北川带她来祭拜一番。 “我们又来了,你在那边还好吗?” “你安息吧,将军墓已成为滦城重点保护对象,它已重见光明。” 二人蹲下来给李正烧些纸钱,顾青黛忽地瞥头犯起恶心。 “怎么了?”连北川紧张得不行。 “可能是熏到了,有点反胃。”顾青黛随口一答。 连北川忽然想起小陈大夫准他解禁的那个晚上…… “走,看大夫去!”连北川拉起她匆匆离开祖坟。 “李正,谢谢你!” 连北川神经兮兮地在山坡上大喊。 顾青黛瞬间想到了什么,是啊,谢谢你李正,她和连北川会幸福地生活下去。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