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棠》 第1章 苏醒解封 “传说两千年前有两个凶恶的大妖,因争抢美人大打出手,大战九百回合后两败俱伤,坠入禺山,再无踪影。” “爷爷,禺山不就在我们脚下吗,他们掉哪儿了,不会被我们撞见吧?” “怎么可能,说不定早死了,据说那天其中一只大妖口吐鲜血,从天而降,直接砸……” “嘭——” 巨大的神石从云层之上飞速落下,砸到禺山山顶,烟尘瞬间向四面八方炸开,整座禺山地动山摇,草木哀鸣。 山脚下,一老一少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 老妖怪鹤发鸡皮,手握拐杖,瞠目结舌,紧紧抱着旁侧的桃树。 小妖怪面目惊恐,抱紧老妖怪的拐杖,头发竖直:“爷、爷爷,山、山顶被砸炸了!难道又有大妖坠落啦?” “愣着做什么,跑啊!”老妖怪把小妖怪夹在臂弯,丢掉拐杖,化身飞鸟远离禺山。 “我就随便编了个故事,怎么还当真了呢!”老妖怪惶恐地嘀咕一句,翅膀上的毛都要飞秃了,很快消失无影。 山顶上,烟尘宁息,露出一座小木屋,木屋简陋且狭窄,不像住房,反而像特殊的衣冠冢。 石头砸破屋顶,并未将屋子爆开,木屋四面完好,无形的气流环绕在周围。 忽然,木屋化作齑粉消失无踪,石头也不见了,只露出底下的大洞。 许是因为地面先前的震动,地下的半边棺木显了出来。 洞内发出哼哧声,像是某种动物的叫声。 一颗鸟头探出来,紧接着是鸟爪,再往下,竟然是墨绿色的龟壳,和黑色的蛇尾。 它眼神迷茫,哼哧哼哧爬到棺木顶上,顷刻间化而为人。 少女是凡人十七八岁的模样,身着月青色纱裙,背后用单丝金线绣着蛇与龟。 她脸型似桃,杏眸澄澈,唇红如樱,目光迷茫,跪坐在棺木上,抬头望天,头上的金冠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做什么?” 她打量四周,目光落到大洞上,慢吞吞弯腰,扒着洞口伸进右手在里头掏,看可不可以掏出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首先掏出的是个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接着是一个纯金流苏凤冠,沉甸甸的,她双手并用才掏出来,再就是一些她看不懂、但又有灵气缭绕的金钵银盅,以及一堆蚕豆。她拿着蚕豆咬了一口,蚕豆发出“啊啾”一声,吓得她愣了一息,将豆子丢了出去。 最后,她在犄角旮旯摸到了一本书。说是一本书,摸起来却要比书本小上一圈,拿出来才发现,是一本用金线装订的记事本,刚好一个手掌那般长,又比手掌稍宽。 书封用烫金大字写着“记事”二字,她用手扣了扣,两个字仿佛长了刺一般,扎了下她指尖。她吸了口气,带着疑惑翻开本本,本本前面写的都是她看来乱七八糟的东西,翻了十几页才看到重点—— “我,苏惊棠,容颜绝世,惊才艳艳,柳眉杏眼,白衣飘飘,武力超群,独步天下,桃花朵朵。”苏惊棠一脸迷茫,“我叫苏惊棠?” 自我介绍下面一行,用娟秀的小楷写着:他,闻人逊,身长八尺,玉树临风,凤眼薄唇,红衣加身,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痴心专情。他为我疯癫为我狂,为我哐哐撞大墙。我们两小无猜、两情相悦,他承诺愿永世臣服于我,我才愿意和他在一起。 “这是我的生平记事?”苏惊棠语调缓慢,有些不愿相信。 忽然,本本上的字仿佛活了一般,两道模糊的身影投影在半空,一道红色,一道青色,看背影是一对眷侣。二人手牵手在草地上奔跑,女子笑声清脆,有点……嗯,有点像苏惊棠自己的声音。 再往后翻,忽然一抹神识飞出来。 苏惊棠愣了愣,几息后,把手里的本本丢出去:“吓死我了!” 抬头看去,那抹神识化成虚影,模样和苏惊棠一模一样,仅仅着装不同。 虚影叉着腰,红着眼,恼怒又哽咽着大喊:“狗男人竟敢下狠手,等本宫主多年后风光归来取你狗命!” 神识骂完后很快消失,苏惊棠神色凝重,凝心思考。 很显然,这一定是自己死前给自己留下的讯息,想让自己给自己报仇。 看这虚影俨然一副为情所伤的模样,莫非,凶手是她在意之人? 苏惊棠再翻看前一页的内容:“凶手……是闻人逊?” “我是绝色宫宫主,桃花朵朵从不缺男人,但闻人逊用他的深情打动了我,所以我和他在一起了,有一天我发现他其实另有所图,猝不及防之下,被他重伤,陷入了沉睡?” 她合上本本,一脸坚定。 一定要遵循自己的遗愿,找出闻人逊,为自己报仇,并回到绝色宫,解开自己的身世谜底! 苏惊棠双手捧起棺木上杂七杂八的东西,想着有没有包袱能装,那些东西仿佛明白她的想法一般,瞬间化作白光,钻进了她袖子里。她对着袖口摇头晃脑看了半天,见看不出什么好歹,才磨磨唧唧往山下走。 步行数十步,她听到有人在说话。 “怎么突然天降巨石,上面那些清心寡欲的神仙打架了么,怎么不往我这里砸?”说话的男子嗓音清朗,带着少年的随性与叛逆感。 苏惊棠慢慢挪过去,藏在树后探出脑袋,露出半边脸,和男子眼神对个正着。 男子的人形模样看起来和她差不多的年岁,衣着简朴,头发凌乱,面容俊朗,双目有神,尤其是看到她的时候,像饿狼看到肉一般瞳孔放大,嘴角露出森森的笑。 他整个身子侧着卡在石头缝里,只有脑袋和手能动,像极了妖怪传说里,那个压在五指山下的猴子。 “你难道……也被那人欺负了?”苏惊棠迟疑地问。 “谁?”男子不解。 “那个把我重伤,让我昏迷的人。” “你也在禺山待了很久?我不记得是谁把我封印在了这里,从我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千年了,我只记得我叫温寻,你叫什么名字,能帮我出来吗?”温寻笑眯眯看着她,态度十分友好。 苏惊棠有些犹豫。 万一他是个坏妖,被山神特意关押在这里的,自己岂不是助纣为虐? 她眼珠慢慢转动,语气带有一丝俏皮和得意:“我是绝色宫宫主,法力超群,拥有万千子民,多年前被奸人所害在此沉睡,你若愿意臣服于我,我便将你救出来。” 温寻挑眉,怀疑地看着她。先不说这人能不能救自己,她看起来就空有其表、不太聪明的样子。 算了,试试再说。 “你若能救我出来,我愿成为你万千子民里的其中一个,臣服于你。” “很好,你很有前途。”苏惊棠竖起大拇指。 而后,她下意识伸出食指,与他食指触碰,用约定束缚。 这是妖怪之间特有的约定方式,违背约定的人会遭天谴。 “你看看周围,有六块石头,你把它们挪动,我就能从缝隙里出来了。”温寻指了指周围的大石头。 这一千年,有不少妖怪来过这里,温寻也请求过十几只妖怪帮忙。但它们不是瞬间灰飞烟灭就是重伤不起,吓得再也不敢来禺山。 面前这个姑娘说她法力超群,解封印的事,应该难不倒她。 “你放心,我法力超群,搬石头的事难不倒我!”苏惊棠认真又坚定地撸起袖子。 第2章 双双失忆 六块石头每一块都有苏惊棠小腿那么高,长得坑坑洼洼,没有规则。 她弯下腰,从石头下抄底:“哼嘿……唔?” 温寻以为石头上的法力伤到了她,有些紧张,但听到她反复哼哧,看到石头纹丝不动,他的眼神渐渐起了变化:“你……” “你一个拥有万千子民、法力超群的绝色宫宫主,搬不动石头?” 苏惊棠脸微微涨红,含糊解释道:“我有些记不清楚,忘了怎么施法。” “你不会在骗我吧?”温寻狐疑。 苏惊棠不紧不慢拿出小本本,看了几眼,颇有底气地说:“我句句属实,你不得怀疑!” 她咬牙切齿俯身搬石头:“等我搬完石头,你就是我的小弟,任我差遣。” 若是平常妖怪,早遭到石头上的法力攻击了,这个姑娘到现在还没反应,应该是有点东西的。如果能利用她万千子民的能力,找到将自己卡在石头缝里的人,也不是不行。 温寻眼神渐渐起了变化,看着苏惊棠的眼神像一枚白花花的棋子。 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苏惊棠日夜辛苦,终于挪动了六块大石头。 “轰隆”一声巨石的缝隙松动,自动分成两半往左右移动。 温寻从中掉出来,灰尘飞起,呛了他好一会儿。 “约定生效,温寻,以后你就是我的绝色宫的一员了。”苏惊棠朝他伸手。 他抬头,见她逆着光,浑身带着光晕,像是刚从七彩云层走下来一般,惹得他心中一悸。 他被光线刺得眯起眼睛,看不清她的容貌,但能看到她脸旁细小的绒毛,和圆润的耳廓。 他将手放进她手心,她轻轻一拉,他身体靠近,看到她嘴角微弯,颇为得意。 日头正盛,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下禺山。 温寻一步三回头,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有些烦躁:“苏惊棠,你能不能走快点?” 苏惊棠抡起手里的树枝,在他面前凶狠一挥:“你不可以凶我,我才是老大!” 她的神情和声音并没有威慑力,温寻扯了扯嘴角,忽然坏笑,抢过她手里的树枝往前跑。 她愣了愣,提裙追过去,气急败坏地喊:“放肆!你这个坏东西!” 禺山并不是附近唯一的山,到禺山山脚下,能看到不远处更高大的山丘。俩妖犹豫了一会儿,选择往相反方向去。 路边几只鸟妖正在抠树干里的虫子,急了的直接上嘴啄。 苏惊棠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只妖:“请问,你们认识闻人逊吗?” “不认识。”鸟妖拂开她的手。 “那你们知道绝色宫吗?” “绝色宫?没听过,是凡间的玩意儿吗?” 温寻微微弯腰,在苏惊棠耳后好奇地问:“闻人逊是重伤你的仇人?你不是失忆了吗?” 他的气息在她耳后萦绕,她抓了抓耳后微痒的肌肤,道:“我失忆了,但是我的宝贝记着。”说到“宝贝”时,她拍了拍袖子,那里放着她的小本本。 二人继续往前走,苏惊棠忽然一脸惊恐停住脚步。 没听过……没听过? 她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万一、万一那些妖怪没听过绝色宫,是因为绝色宫早已销声匿迹了呢? 那自己岂不是无家可归了? “怎么了?”温寻看着苏惊棠,发现这姑娘似乎和他见过的其他妖都不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都怪闻人逊,我一定要抓住他,将他千刀万剐!温寻,你被封印在我不远处,或许我们有共同的仇人,他杀我的时候被你看到,想灭口,但又打不死你,所以将你封印了!” 温寻惊奇:“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答案的?” “也许是因为能力吧。” “?” 谁给她的自信,搬了两天才搬动的那六块石头吗? 禺山落石的动静不小,惊动不少妖怪。 一道黑影从附近最高的山丘窜到禺山山顶,很快,又从禺山离开了。 苏惊棠和温寻讨论的时候,黑影从头顶掠过,他们一同抬头,只看到天边漂亮艳丽的火烧云。 原来一天又过去了。 山四周多树林,步行至云彩失色,他们才在路边看到一个黑袍人,黑袍人帽子很大,帽檐耷拉着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 苏惊棠和温寻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忽然出声:“你们是从禺山下来的吗?” 他声音清润,语调微沉。 “你有什么事吗?”苏惊棠不敢贸然承认,小心反问。 “那上头有凶恶的妖怪,刚才的动静是不是妖怪弄的?我在附近住,怕上面的妖怪下来害人。” “凶恶的妖怪?”苏惊棠缓缓回头,怀疑地看向温寻。 难道……说的是他? 温寻瞪眼摇头—— 怎么可能是我!你看我长得这么良善,像是凶恶的妖怪吗? 黑袍人微微抬头,看到他们眼神互动,稍微将帽檐往上抬了点,露出鼻尖。 “刚才我好像听到你们问什么绝色宫,你们找绝色宫做什么?”黑袍人再次开口。 “你知道绝色宫?我们要去那儿。”苏惊叹道。 “据说绝色宫离这里有一个筋斗那么远。” “一个筋斗不在脚下吗?” “传说中有个厉害的家伙一个筋斗能翻十万八千里,所以我们用一个筋斗形容十万八千里。” 苏惊棠深思,为什么自己会在离绝色宫那么远的禺山? “那你认识闻人逊吗?”苏惊棠怀疑闻人逊是禺山附近的妖,自己在这儿是因为他。 “闻人逊?”黑袍人语气很是疑惑,很快,他恢复平静,“听起来不像是我们这里的妖。” 他指向一个方向:“你们顺着西北方向去,飞半个时辰后能看到一处小山丘,那里住了个老者,知晓很多事,我知道的消息就是从他那里听来的。” “多谢指路。”苏惊棠抱拳。 “说不定能在那里问出我们的身份。”温寻拉过苏惊棠往前跑,“苏惊棠快走,这次不要慢吞吞了!” 黑袍人看着他们的背影,目光幽深:“苏惊棠?” 转瞬间,他化作黑影落到西北方向的山丘上,迎风而立,风吹得他黑袍呼呼作响。 他坐到石头上,抬起手,掌心对着地面,气流化作长剑,插入土地里。 阴冷的笑声从黑袍里飘出来:“盯着禺山这么多年,她终于醒了……竟然失忆了,苏惊棠……” “不能让他们发现。” “杀了她。” 第3章 偏离路线 几个时辰后,黑袍人蹲在石头上,右手握着剑在地上用力划着。 他咬牙切齿:“为什么……为什么还没来……” “杀了她……还不来……” 殊不知,苏惊棠和温寻早已迷失方向。 最后一缕日光消失在天际,月亮露出半个身影,浅淡到几乎看不见,山林里的萤火虫慢慢飞向四面八方,小路被渐渐照亮,路上两道身影站在三岔路口争执不休。 “那个人指的就是这个方向,西北方。”温寻语气笃定,指向左边。 “他指的是他所站位置的西北方,不是妖界的西北方。”苏惊棠据理力争,指向右边。 “正常妖会按照太阳的方向指西北方,不会指自己的西北方。” “你看他像正常的妖吗?” 温寻沉默了,回想起黑袍人的样子,无法反驳。 “我是老大,听我的!”苏惊棠大步往右边走,走了十几步,步子下意识慢下来。 很快,温寻走到了她前头。 天边圆月高悬,路况变得清晰。 温寻走会儿等会儿,等到苏惊棠走到自己前头,再次赶上她。透过月光,温寻看到苏惊棠背后龟与蛇的绣图。 “苏惊棠,你是乌龟吗?”他问。 自己是乌龟吗?苏惊棠仔细回想自己刚醒的时候,记得自己的手不是乌龟爪爪啊。 过了半晌,苏惊棠恼道:“你才是乌龟!我是绝色宫宫主!” “你走得这么慢,不是龟妖是什么?” “你那是没见过被逼急后直接飞奔出去的龟。” “你什么时候见过?” 苏惊棠疑惑,是啊,自己什么时候见过?她总觉得自己应该是见过的,而且不止一只。 难道自己失忆前真的是乌龟? 又走了半个时辰,并未见到所谓的山丘。 温寻有些饿了,决定就地休息。 “苏惊棠……” “没大没小,叫老大或者宫主大人。” 温寻失笑:“这事你倒反应得挺快的……老大,看来今天是找不到那座山丘了,先休息会儿再赶路,我去捕食。” 苏惊棠坐到平整的石头上,挺直腰背,端着老大的架子点点头。 温寻大步流星走在树林里,顺着水流的声音找去,看到一条小河。 他趴在岸边,撸起袖子把手臂伸进去,很快徒手抓到几条鱼扔到岸边。看着水里漂浮的水草,他想了想,薅了一把下来。 苏惊棠拿着本本,嘴里叼着断了半截的细毛笔,蹙着眉盯着上面的字。 “苏……老大,给。”温寻粗鲁地把水草塞到苏惊棠拿着毛笔的那只手里。 她愣愣看着手里还在滴水的草,内心充满了不敢置信,脸色变化多端。 他怎么、他怎么敢这样对他的老大,竟让要他的老大吃草!难道他是想暗示我是个吃素的吗? 苏惊棠大喝:“我要吃肉!” “唔?”温寻嘴里含着鱼,鲜活的鱼尾巴还在他嘴边拍打。 他咕噜咽下鱼:“你不早说,我以为你是水龟,需要吃水草。” 紧接着,他在苏惊棠反应过来前,抬起手里最后一条鱼丢进嘴里,一口吞下。 她从不敢置信到怒火中烧,从心灰意冷到悲痛欲绝。 手里的水草因为她手的抖动掉落在地,她咬着牙低下头,在本本上翻页,记下一笔——妖历九代七千八百三十二年七月一日酉时三刻,温寻骂我是吃素的并吞下了最后一条鱼,让我饿肚子!! 后面加两个惊叹号,表示双倍生气。 记完后,苏惊棠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以前自己也做过这样的事。 妖界的夜晚并不安宁,许多夜间出没的妖不是在林中玩闹,就是在路边捉弄人,还有……打劫的。 温寻和苏惊棠慢悠悠走在大道上,几道身影从天而降。二人迅速贴近对方,警惕四周。 四五个雄性妖怪人高马大,袒胸露乳,胡子拉碴,带头的大汉扛着大刀,后头的手下拿着火把,个个凶神恶煞。 “兄弟们,今天运气好,碰到一个有钱的大小姐和她的仆从。”带头的大汉声音淳厚。 温寻想要反驳,低头看了眼自己脏兮兮的衣服,再看了看光鲜亮丽的苏惊棠。 罢了…… 苏惊棠蹙眉,缓缓问:“你们要抢钱?” “别问了,赶紧跑!”温寻拉过苏惊棠的手臂往回跑。 带头的大汉纵身一跃,一个前空翻,落到温寻和苏惊棠面前,地面一震,可见大汉有多壮实。 “落到我们万妖寨的手里,没妖能跑得了!”大汉一声厉喝,扣住苏惊棠的肩膀,痛得她眉头紧蹙。 “法力超群的宫主大人,快打死他们!”温寻一声大喝,拳头砸向大汉,被大汉轻松握住。 一盏茶后,法力超群的宫主大人和她的小弟都被妖匪抓住了。 两个大汉扭着他们的手臂,上下打量他们。 温寻咬着牙,双眼明亮,一脸不甘:“要不是我记不起功法,不会被你们抓住。” 苏惊棠闭着眼,脸上白里透红,不知在想什么。 大汉吩咐手下:“这两个姿色不错,拿绳子来把他们绑回去!” “我知道了!”苏惊棠忽然出声,吓了温寻和大汉一跳。 “那个黑袍人肯定和他们是一伙的,他故意引我们到妖匪的地盘来!”苏惊棠语气笃定。 温寻一头黑线:“法力超群的宫主大人,是你自己走偏了。” 苏惊棠红着脸,一脸心虚地别过头:“才不是……” 妖匪拿来麻绳绑住苏惊棠和温寻的手脚,绳子摩擦得苏惊棠手腕发痛,她不停挣扎。 大汉用力推了下苏惊棠脑袋:“别乱动,不然有你好受,我们老大可不喜欢女人,只是看寨子里兄弟多才带你一起。” 苏惊棠眼神变了,她瞪着大汉。 他竟然打自己脑袋!自己平时思考已经够缓慢了,他竟然还打自己的脑袋!以前从来没人敢这样对她!以前……诶?以前是什么时候? “既然你们寨主喜欢男人,那你们可要对我好点,帮我把绳子解了,反正我也打不过你们。”温寻笑眯眯地把手伸到大汉面前。 大汉面无表情朝他腰间踹了一脚:“寨主能不能看上你还不一定,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温寻四肢被禁锢,无法闪躲,整个身子飞出去,砸到路边的大树上。疼痛感让他大脑格外清醒,模糊的画面在脑子里闪来闪去。 苏惊棠怒喝:“别打我小弟!” 大汉朝苏惊棠抡起巴掌,苏惊棠眼眶泛红,乖乖立在原地,声音弱了不少:“可以打他但别打太狠了!” 温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妖匪上前去扯他背上的衣服:“别装死,快……” 第4章 寨主来了 温寻忽然睁眼,眼中闪过一抹寒光,说时迟那时快,他四肢微动,绳子崩开。 妖匪还没反应过来,温寻一脚把他踹飞了。 紧接着,温寻闪到大汉面前,速度快到出现重影,大汉正要反应,温寻已经一把搂过苏惊棠,一脚踹中大汉的腹部。 “妈的,被这个小子耍了,一定要把他打回原形挂在寨子外曝晒!”大汉恼了,啐了一口血。 苏惊棠震惊地看着温寻。 他、他刚才是装弱,还是被踹后恢复了记忆? 温寻抬手覆上苏惊棠的手腕,绳子瞬间裂开,他手指往下一点,她腿上的绳子也断了。 他抬眸看她,弯起嘴角,眼睛晶亮:“法力超群的宫主大人,不太行啊。” 苏惊棠:??? 王八蛋!还带这样嘲讽的吗?亏她刚才还想替他求情! 温寻松开苏惊棠,脚尖一点,瞬间飞到大汉面前,一个扫堂腿,让一个比他壮两倍的大汉再次飞了出去。 另外三个妖匪一同冲上去,他淡定抬手,手掌对着虚空转了个圈,妖匪身子僵直。 他抬眼一笑,手掌用力一推,三个妖匪同时受到冲击摔倒在地,吐出鲜血。 苏惊棠瞠目结舌,没想到自己随便收的小弟竟然这么厉害,要是绝色宫真的倒闭了,有温寻在,还怕复兴不了绝色宫吗? 自己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没办法用武力震慑他,一定要想别的办法把他留下! “多亏你们,让我记起来怎么揍妖了。”温寻嘴角的笑自信且邪恶,摊开手,五指收紧,法力在掌心汇聚。 妖匪感受到他掌心强大的力量,目露惊恐,悔不当时。 明明遇到他的时候,没有感觉到他身上有这么强大的妖力,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仆从,没想到他藏得这么深! 温寻正准备将手里的力量打出去,忽然一团光球冲过来,他连忙侧身,收回了手。 “住手!”一声娇呵声传来,粉色的身影由远至近。 女子看着二十来岁的模样,一身娇俏粉衣,头上戴着一团白色毛绒装饰,长着瓜子脸,一双狐狸眼夹着魅色,嘴唇带着微笑弧度。 她落在半空,因没有穿长裤,清风吹来撩起她外袍时,总会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 “在下万妖寨寨主窍云,阁下是何人?”她声音清亮,双眼不停打量温寻,有几分欣赏之色,她有很久没遇到长得好看又法力高强的新人了。 妖匪们拖着重伤的身体往窍云脚下跑,抬头哭道:“寨主救命!” 窍云俯视他们,见他们痴迷地盯着自己裙下,翻了个白眼,抬腿朝旁边轻轻一扫:“滚一边去!” 四个妖匪被疾风扫向一旁。 窍云落地,走到温寻面前。 温寻兴致缺缺看了窍云一眼,转身拉过苏惊棠:“走了。” “站住!这里是万妖寨的地盘,谁准你们走了?”窍云花音刚落,几十双颜色各异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 感觉到周围的杀气,温寻和苏惊棠对视一眼,知道难以逃脱了。 苏惊棠侧头低声问他:“你记忆恢复了多少?” “我没有恢复记忆。” 苏惊棠惊讶:“那你怎么……” “被打的时候想要反抗,于是记起了怎么反抗,我不清楚我以前的能力,也不知道现在能使出几成法力。” “这个女人是谁?你们是私奔出来的?”窍云打量苏惊棠。 这张脸也还过得去,但比不上他们狐族妖艳,看着装,家世应当不错,八成是哪个族里的大小姐。不过,怎么看不出她的妖形? “这是我老大,法力超群的绝色宫宫主大人。”温寻一本正经。 苏惊棠红着脸站在他身后,被他拉着手臂。 还说!怎么还说!越说越觉得在讽刺! “既然她是你老大,正好让她做个主婚人,主持你我的婚事。”窍云靠近温寻,笑容魅惑,眼神勾人。 温寻:? “我就喜欢你这样有能力又好看的男人,我寨子里的男人都比不上你,不过你别担心,我没有与任何人成过亲,你做了我夫婿,至少一百年内,会是独一个。”窍云伸出食指勾起温寻胸前一缕发。 苏惊棠蹙着眉,把头发从窍云手里用食指勾回来:“你矜持点,别吓坏了我的小弟。” “哈……”窍云笑出声,“瞧你急的,难不成你喜欢你这个弟子?” 她话语里带着威胁,话音落的时候,黑暗中发出野兽嘶吼声。几十双眼睛缓缓靠近,气氛有些紧张。 苏惊棠看了眼自己被温寻抓住的手,使出吃奶力气掰开,然后把他的那缕发放回窍云手里,他回头不解地看着她。 “要不,你和她好好谈谈?”苏惊棠尬笑。 “法力超群的绝色宫宫主,你要丢下我?”温寻眉毛挑了挑。 苏惊棠哭唧唧地捂住耳朵蹲下身,“法力超群的绝色宫宫主”像个魔咒一样绕着她。 她不记得怎样使用法术,也不会像温寻一样被打一下就能恢复法力。面对几十只猛兽和一个猛兽头头,她要怎样带着温寻一起离开呢? 这个窍云只是看中了温寻的美色,想让他做自己的夫婿。但是自己不一样,只要一句话说不对,就可能被窍云杀死。 自己身为绝色宫宫主,肩负整个宫的希望,责任重大,不能死。难道……真的要留下温寻一个人吗? 苏惊棠捂住自己不知道有没有的良心,一脸痛心,脑中天人交战。 要不然,采用迂回战术,先让温寻同意,再找机会逃跑?不能靠武力,就得智取。 苏惊棠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她站起身,刚要和温寻说话,旁边已经空无一人。 不远处,温寻和窍云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四周的树枝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窍云哈哈大笑,不停闪躲。 “我就喜欢你这样一言不合就动手的美人儿!” “是吗?”温寻停在原地,抬起双手,周围飓风袭来,将他们包裹其中。 他眼中带着兴奋之色,浑身带着摧枯拉朽之力。 窍云见形势不对,神色凝重:“你们是哪个族的?” 第5章 仇人见面 普通的妖怪不会有这么强大的法力,他们说的绝色宫她也没听说过。 难道他们是不为妖知的世外高妖? 正在温寻想和窍云拼得你死我活时,头顶凭空落桃花瓣。虽说妖界不分四季,但在没有桃树的黑夜中,飘桃花太过违和。 桃花瓣落到温寻周围时,倏地立起,化作利刃割向温寻皮肤。 温寻一个翻滚躲过,下意识张开双臂落在苏惊棠前面,警惕扫视四周:“谁?” 窍云飘然落,惊喜地看向一个方向:“炎哥!” 一抹红光绕着他们转了一圈,落在窍云旁边化为人形。 他一身红衣,墨发高束,头戴玉簪,五官阴柔,眉眼温和,狭长的眸子半睁着,带着一丝慵懒的味道。他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羽扇,装模作样在胸前扇着。 苏惊棠怔怔看着他,越看越觉得眼熟。 她拿出小本本,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身长八尺,玉树临风,凤眼薄唇,红衣加身…… 这形象,这特质,不正是闻人逊吗? “闻人逊!”苏惊棠对着玉炎喊出声。 温寻震惊地看向苏惊棠:这么快就找到了仇人? 玉炎眉头微动,不解地看着苏惊棠。 窍云惊讶,大声喊道:“炎哥你又乔装打扮骗良家妇女感情了吗?” 玉炎:? “闭嘴,我没有。”玉炎拿扇子拍窍云脑袋,窍云侧身躲过。 “果然。”苏惊棠听到窍云的话,看着玉炎的眼神里满是控诉。 玉炎羽扇放在胸前,微微弯腰,笑眯眯道:“在下玉炎,金玉的玉,炎日的炎,并非什么闻人逊。” 苏惊棠点头,恨恨道:“我懂,你本名玉炎,多年前化名闻人逊,欺骗并杀害良家女子,然后恢复本名藏进万妖寨!” 窍云惊恐:“炎哥你竟然是这样的妖!” 玉炎刀了窍云一眼,窍云笑靥如花,丝毫不怕。 “姑娘你一定认错人了,我并不认识你。”玉炎耐心解释,笑容快顶不住了,“我只有玉炎一个名字,一千年前才来禺山境地。” 岂料苏惊棠神色更严肃了。 她小声对温寻道:“一千年前,不正是你从禺山醒来的时候吗?” 温寻皱眉猜测:“难不成,你我都是一千年前出的事,我一千年前被他卡石头缝里后没几天就醒了,以为自己被卡了很久?” 末了,温寻抬眸轻飘飘看了玉炎一眼,细问苏惊棠:“你确定他是闻人逊?” “不确定,但是我的宝贝记录着,闻人逊身长八尺。”苏惊棠语气笃定。 “人形身长八尺还是原形?”温寻把苏惊棠问懵了。 苏惊棠看着地面,眼神渐渐迷茫,半晌反应不过来。 温寻“啧”了一声,继续问:“除了身长八尺还有呢?” 苏惊棠慢慢回神:“一身红衣,凤眼薄唇,玉树临风。” 温寻打量玉炎,的确比较符合苏惊棠形容的。难不成,这个男人真的是他们共同的仇人? 玉炎眯着眼睛,动了动耳朵,好像听到他们在夸自己。 窍云看他们交头接耳,都快嘴贴脸了,叉着腰对着温寻大剌剌道:“你可是我未来夫婿,不能和别的女人贴那么近!” 苏惊棠抓住温寻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前推了两步,直视窍云:“你不是想娶我的小弟吗,你得让我看看你们寨子里条件怎样,条件不好我是不会做这个主的。” 温寻迷惑:? “苏惊棠你干什么?”温寻咬牙。 苏惊棠一巴掌拍他背上,扫了眼周围,小声道:“本来让你以一敌几十只猛兽就有些为难你,现在还多了个不知深浅的玉炎,与其被动被抓住,不如主动出击,采用缓兵之计。” 听完这番话,温寻看着她的眼神起了变化。她竟然……变聪明了一点? “玉炎不承认他是闻人逊没关系,等我们进了寨子打探一些消息,再试探他几下,不信他露不出马脚。”苏惊棠低声分析,格外认真。 “你……”温寻盯着她。 “我什么?难道你不敢冒险找出仇人,疯狂报复吗?” “我有脱身的能力,有什么不敢的,倒是你,如果真的敢,就不要缩在我身后使劲扯我袖子。” 苏惊棠低头看了眼自己抓着的袖子,再看了眼温寻歪站着的身体,面上一热,捶了他手臂一拳,哼哼唧唧:“烦死了!” 窍云恼了,怒指他们:“你们竟然还敢在我面前打情骂俏!” “不。”苏惊棠慢吞吞道,“我在交代他待会懂礼貌,他平时性子比较急,我怕他把你们寨子砸了。” “这样啊……”窍云将信将疑,“没关系,砸了我可以重建,只要你同意做我夫婿。” “小的们,回寨子了!”窍云挥袖,一声令下,暗处的几十双眼睛淡去。 地上的四只妖匪连滚带爬起来,跟上窍云,脸颊带着红云,一脸痴迷,颇显猥琐:“寨主大人等等我们!” “等个头,离我远点儿!”窍云头也不回,一巴掌朝后挥过去。 四只妖匪摔倒不远处,鼻青脸肿的,不忘急忙爬起来,屁颠屁颠跟在窍云身后不远处,像四只巨大的哈巴狗。 窍云扭着腰身,侧身看温寻,笑容魅惑:“还没问你们叫什么。” “我叫温寻,她叫苏惊棠。”温寻语速极快。 “温寻,真好听!”窍云掩嘴一笑,声如洪钟,食指和拇指拈起他的衣袂,“快跟我回去看看你后半辈子要住的房子!” “你带路。”温寻趁机抽出衣袂,敷衍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窍云掩嘴笑:“倒是真比刚才懂礼貌了。” 等她转过身,温寻凑到苏惊棠耳边咬牙切齿道:“如果后面发现玉炎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你给我等着瞧,我可是把自己都要赔上了。” 苏惊棠捂住耳后,面上微热,因背对月光,看不清晰。 她嘀咕:“别老靠这么近说话,我是你老大,你不能对我放狠话。再说了,我们这也是为了自救。” 玉炎跟在最后头,摇着红色羽扇。他目光扫过前面二人,仔细回忆他们的名字。 温寻,苏惊棠……这个男人的名字有点耳熟。 忽然,玉炎瞥见一抹金色,摇扇子的手一顿,目光立即汇聚到那处。 刚才一闪而过的金光,是从苏惊棠的背后显出来的,借着月光,玉炎看到她背后的绣图。 龟身绕蛇,这是……玄武。 第6章 万山丘陵 “万妖寨位于万山丘陵正西方,是一个豪情万丈、重情重义、威风凛凛的山寨!” 约莫十几丈高的山屹立在山林之中,四周一片生机勃勃。寨子立于半山腰,土黄色的联排屋在成片的绿色中尤为突出。 几道身影走向寨子大门,抬头看着写着“万妖寨”三个鎏金大字的牌匾。 窍云得意地向苏惊棠和温寻介绍自己的成就:“万妖寨能有今日,全靠我一手扶持!” 身后几个妖匪凑近窍云,点头哈腰,一脸谄媚:“要不是寨主,我们早被大妖剥皮吃了。” 窍云笑着推开他们的脸,目光落在温寻身上,等着他的夸赞。 温寻身上衣服脏乱,却丝毫不显狼狈,他背手抬头,俊逸的面容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隐约透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 万山丘陵……怎如此耳熟? 他看向苏惊棠,苏惊棠缓慢地眨眨眼,转头问窍云:“万山丘陵是什么?” 落在最后头的玉炎抬眼看去,红羽扇遮挡在鼻尖,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眼中带着稀奇之色,无声地笑了笑。 窍云奇怪道:“看你们的模样不像无知之妖,怎连万山丘陵都不知?万山丘陵是妖界除了妖王宫外,最特殊的存在,里面住着近万只妖怪,还有上古兽的后代,单说那万山山神,连妖王都要敬他七分。” “那你们叫万妖寨,也是因为寨子里有近万只妖怪吗?”苏惊棠好奇地打量四周,一点都不像能塞下万只妖怪的样子。 听罢,窍云拍着苏惊棠的肩,哈哈大笑:“起名太难了,只是想模仿一下。” 寨子里分有十几个院子,窍云和心腹居住在主院,玉炎独自住在她隔壁的院子。 窍云领着一行人先进了玉炎的院子,随意指向一间房:“苏姑娘,你们为我贵客,理应住主院,只是主院空房不多,只能委屈你住炎哥的院子了,到时候你有什么需要直接让炎哥给你安排。” “那我……”温寻刚开口,准备指向苏惊棠隔壁房间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抬起来。窍云立马打断他,笑着握住他手腕:“你随我来。” 他沉默且自闭,咬着牙露出假笑,用力抽自己的手,斜睨苏惊棠寻求帮助,苏惊棠抬头望天。窍云手中较劲,笑容魅惑:“此处已无空房。” “无需麻烦寨主,此处无房间,我随便打个铺都可以,我家老大需要我保护。”温寻抓住苏惊棠的手腕,朝她使眼色,她拼命摇头。 不行不行,她干不过窍云啊! “此处有炎哥保护她,你别担心,炎哥厉害着。”窍云使足了劲生拉硬拽,将温寻拉进了自己的院子,温寻也将苏惊棠拉着跟了过去。 苏惊棠一路上掐温寻的手背、歪着头调整下口的角度准备咬,她不想被卷入他们的战争中。 入了主院,窍云回头看到苏惊棠也在,笑容爽朗,毫不脸红:“主院妖多,正好剩一间房,我与温寻有缘,便让他住吧。”苏惊棠乖乖点头,换来温寻一个刀眼。 主屋隔壁走出一个光膀子的男人,长得憨厚傻气,睡眼惺忪,嘴里叼着一只竹鼠的尾巴,“寨主,哪里还有空房哟?” 窍云下巴微抬,食指对着男人转了个圈:“你转过身去。”男人不明所以,乖乖照做,她一脚踹中他臀部,男人飞进房间,“你搬出去不就有了?一盏茶时间内收拾干净滚出来!” 男人迎面砸到床上,撅着腚,发出呜咽声,嘴里的竹鼠趁机脱险,欢快逃走。 温寻左右看了看,一边活动手腕,一边侧头对苏惊棠低声道:“玉炎没跟过来,我们可以趁窍云不备拿下她,不仅可以用她威胁玉炎说真话,还能利用她离开寨子。” 苏惊棠慢吞吞摇头:“狐狸很狡猾,玉炎不好拿捏,万一他趁机跑掉,我们会得不偿失。” “你就这么想找出闻人逊?” “你不想找出自己的仇人,揭开自己的身世吗?” 温寻沉默几息,烦闷地揉了揉头发。比起找仇人,他更想远离窍云这只如狼似虎的狐狸精。 经白日安排房间之事,温寻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夜间,仆人贴心地给温寻送来小食,搬来浴桶和热水,对他格外热情。 “公子请沐浴,换洗的衣物挂在屏风上,是奴婢们按照寨主的意思特意为公子挑选的。”仆人恭恭敬敬,眼里亮晶晶,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样。 温寻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看了眼身上脏兮兮的衣服,不知道穿了多少年。 自己既然是妖怪,应当会用法术洁身和换衣,但是……是哪个口诀来着?算了,热水当前,不多想了,赶紧洗干净去找苏惊棠商量下一步计划。 屏风后烟雾缭绕,浴桶中花瓣漂浮,温寻撑着头泡在里面,嫌弃地将花瓣一片片捞出,往旁边小桶里丢。 捞到一半,他忽闻外头传来响动,微弱的脚步声夹带着清风徐过的声音,像是每走一步,都有清风扫过,带走痕迹。 温寻倏地转头,满眼警惕,一缕清风钻入门缝,刹那白光乍现,窍云的身形在浴桶慢慢显现。她弯下腰,手肘撑着浴桶边缘,扭着腰臀笑容勾人。 与此同时,温寻抬手,屏风上的衣服瞬间出现在他手中,他泼水而出,巨大的水花溅起,窍云连忙挥袖遮挡。 不过一息,温寻湿漉漉地裹着衣物,暴跳如雷:“你怎如此孟浪夜闯良家妇男的房间?” “你马上就是我的压寨夫婿了,害羞个什么。”窍云笑着抬起脚,脚尖往上一挑,绣花鞋飞起,落到一旁,“乖乖和我享受春宵便可。” 她用力扯开腰带,声势浩大:“来吧!我的寻!让姑奶奶我好好疼爱你吧!” “呔!妖怪别过来!”温寻顾不得自己衣衫不整光着脚,大叫一声,转身破窗而出。 “讨厌,你自己不也是妖吗?”窍云娇嗔一声,抬抬手指勾过绣花鞋,脚尖一点,追了上去。 房间内,硕大的夜明珠照得屋子格外亮堂,苏惊棠刚洗漱完,穿着碧绿色广袖流纱裙,坐在桌前垂着眼睑擦头发。 整个房间热气升腾,宛如仙境,夜明珠正对苏惊棠悬在半空,光亮衬得她肤色白皙如玉,连颤动的睫毛都看得清晰,樱唇红润有光泽,像是刚抹了口脂,格外好看。 “等会儿偷偷过去找温寻,商量下怎么查玉炎,最好让他自己说实话……”她小声嘀咕着,手上动作不断。 一道身影“嘭”的一声从窗外越进来,窗户框砸到墙面,发出声响。 苏惊棠慢慢转过头,缓了缓,张大嘴巴:“啊……唔。” 第7章 狐女缠郎 夜风习习,院中静谧。 红色身影穿破夜空,推开窗户,滚入一间房中,窗子撞击发出声响。 他悄声站立,轻轻合上窗户,看向桌边的姑娘。他身上的水珠已近风干,轻薄的红色纱袍贴在他身上,腰带简单地系在腰间,露出大片胸膛,再往下看,两双修长的大腿随着他的步子若隐若现,格外诱人。 苏惊棠面色微红,张大嘴巴:“啊……” 刚发出一个音节,还没来得及将调子扬出去,温寻身影如风,一个箭步上前捂住苏惊棠的嘴。 温寻一手捂着她的嘴,一手罩住她后脑勺,防止她摔倒。两张脸仅有三寸的距离,他湿发滑落,打在她肩上,他依稀闻见花香,不知是她身上的,还是自己头发上的。 四目相对,她双眼晶亮,眨个不停,探究的目光忍不住落到他衣袍上,他读出她眼中的大胆与故作矜持,低头一看…… “啧。”温寻心情难以言喻地发出一个语气词,手忙脚乱拢衣服。 “温寻,虽然你是我小弟,但你大晚上穿成这样进我房间,很不好。”苏惊棠说完,撸起袖子,一巴掌甩过去。 温寻迅速抓住她的手,皱眉:“作甚?” “你这般放浪形骸,我身为老大应该好好教育你。”她一本正经地慢慢悠悠道。 “是窍云那个疯女人让人准备的衣服,她趁我沐浴潜入我房间,差点将我吞之入腹。”温寻语速极快,手里已经将腰带绑紧,正低头确认大腿不会再暴露。 苏惊棠相较之下要淡然许多:“窍云长得挺好看的,寨子里好多妖都喜欢她,你不喜欢?” “妖界美人那么多,我要是看到美的就喜欢,那得多麻烦。”温寻头也不抬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我不能继续待下去了,得离开万妖寨。” 苏惊棠倏地起身,带起一阵清风,风卷着花香不断往温寻鼻腔里钻,她面色微红,不只知是方才的羞赧未散去,还是此时被气的:“你和我有过约定,若我能救你出来,你便臣服于我!” “我是答应臣服于你,但没答应会陪你在万妖寨待着,窍云那个疯女人,只能忍不能杀,我受不了。”温寻说着,耳朵微动,看向房门,目光警惕。 “温郎~温郎哎~”窍云的大嗓门从院子外传进来,且由远至近。 看着急着离开的温寻,苏惊棠缓缓伸手,拽住温寻的手腕,他疑惑地看向她,她咽了下口水,看向房门,清了清嗓子:“窍……” “嘘……”温寻连忙伸手,一手搂过她腰身,一手捂住她的嘴,两具身体被迫贴近。 她气鼓鼓地瞪着他,嘴巴因出不来气,脸颊胀成了河豚。 骗子!故意骗她救他,用约定的字眼狡辩!还不让她报复! “法力超群的宫主大人,你别忘了只有我才能带你离开万妖寨,以你的能力是无法自己走出去的,你要是将她喊来,对谁都不好。”温寻小声劝阻,热气喷在她额头,她想刀他的眼神此时是藏不住的。 小弟就要有小弟的自觉,怎能威胁自己的老大,法力比老大高很了不起吗?对!是了不起,但小弟终究是小弟! “苏姑娘,刚才是你在说话吗?”窍云停在房门外。 温寻凑到苏惊棠耳边:“好声说话,我可以考虑继续帮你。” 磨牙声从苏惊棠嘴里传出来,她慢慢冷静下来,直直看着他,心里已有想法。她澄澈的眼眸让他很快放下心来,松开了手。 “苏姑娘,你有没有看到温寻?”窍云在房门外又问道。 “我刚擦完头发,没有注意,要不然你去问问玉炎吧。”苏惊棠盯着温寻,不紧不慢回应窍云。 虽说苏惊棠语气如常,窍云仍然一脸狐疑。窍云耳朵动了动,准备贴近门听听声。 苏惊棠担心暴露,心道得想个办法把窍云引开。忽然,袖子里掉出一颗蚕豆,蚕豆像是猜到了苏惊棠所想,先是蹦到温寻身上,接着落地“啊啾”一声幻化成一股风,从窗户钻了出去。 风声惊动窍云,窍云朝声源处看去,红光从眼前飞过,带着温寻的气息。窍云跺脚嗔道:“温郎!等等我!” 苏惊棠一脸惊叹,准备再往袖子里掏一掏,后知后觉温寻的手还放在自己腰上,目光不禁落到温寻的手上。温寻反应过来,及时松手,尴尬地扭头用食指抠鼻尖:“你帮了我,我可以带你一起离开万妖寨。” “温寻啊,有件事你应该想错了,窍云想留的妖是你,难离开万妖寨的也是你,不是我。”苏惊棠眨着她无辜又纯净的双眼,说出了气得温寻牙痒痒的话,“况且,你刚才也看到了,我身上有各种法宝能保命。” 棺中法宝这么多,不愧是我,拥有万千子民的绝色宫宫主!苏惊棠不禁自恋地感慨。 “苏惊棠,你先前一直在跟我装傻是吧?” “窍云不过是喜欢你而已,你那么怕她做什么?”苏惊棠慢吞吞地问。 “若是玉炎喜欢你,但你不喜欢他,他趁你沐浴跑进你房间,你还不能杀她,你怎样想?” 苏惊棠眨了下眼睛,想了想,觉得这么一换位,他想离开的理由有了几分道理。温寻想听她说出赞同自己的话,可等了半天,只等来她认真的一句:“如果玉炎不是我仇敌,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温寻拳头硬了:…… “玉炎的身份尚未探出来,刚来就走太亏了,不如你明日帮我去向窍云打听打听,如果玉炎是闻人逊,我们将他一同带走,如若他不是,我们就离开。”苏惊棠提议道。 “不论怎样,你将我从封印中救出来是事实,我欠你这个恩情,明天还你。”温寻语气果决,“但不能直截了当地问,得旁敲侧击,花些功夫,以免打草惊蛇。” “瞧你这话说的,什么欠不欠恩情的。”苏惊棠不赞同道。 听罢,温寻翘起嘴角:“既然如此……” “你是我小弟,难道不该为老大做牛做马吗?”她微微歪头,看着他的目光带着脱离尘世的澄澈感,说出来的话,却如万根针一样扎心。 “苏惊棠,算你狠,你该庆幸我现在脾气好,换做以前,你已经被我捏碎了。”温寻咬牙切齿对着她收拢掌心,她丝毫不怵,依旧目不转睛看着他,但眼里已经有了不悦之色。 一拳打在棉花上,温寻觉得无力,转身走窗户离开,风过留痕。 周围安静下来后,苏惊棠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自己的小本本,坐到桌前,磨着牙齿,拿出笔,细细记录—— 妖历九代七千八百三十二年七月一日亥时一刻,温寻毁约未果并威胁我,甚至想捏碎我!!! 次日,温寻穿着从玉炎那里“借”来的衣服,拉开房门,正好看到迎面走来的窍云。 窍云上下打量他,见他身上的白衣如此熟悉,想了半天才想起,是玉炎压箱底的为数不多的白衣服。 “我说昨天怎么找了一晚上找不到你,原来你昨晚躲在炎哥那里。” 第8章 试探身份 温寻想起昨晚答应苏惊棠的事,心中已有计较,笑问:“可否和寨主一起喝个茶?” “喝茶可以,如此生疏地叫我寨主就不必了,你可以直呼我名字。”窍云笑容灿烂,说着就要靠过去,温寻不动声色侧身躲开,往屋里走。 窍云手指卷着胸前一缕发,扭着臀跟上去,嗔怪地看着他的背影。男人都一个样,昨晚还拒死不从,今日便邀约喝茶了。 二人对坐在桌前,窍云右手撑着下巴,左手指对着温寻隔空点了点,右脚不老实地碰温寻的腿,眼神勾人:“早想通不就好了。” 温寻扯了扯嘴角,手下意识伸到桌下,隔着空气对着窍云右脚的方向狠狠捏了一把。窍云没有察觉,继续用眼神和脚尖勾他,他索性盘起腿,将双腿挤在狭窄的凳子上。 认什么老大,当什么小弟,还真让自己做牛做马了。等问清玉炎的身份,他立马走人,管她苏惊棠如何! 仆人送来煮好的茶,茶香让温寻又清醒了几分。 “我素未见过如此热情的姑娘,多少有些遭不住,我更喜欢矜持些的姑娘。”温寻委婉道。 “你喜欢矜持的姑娘干我何事,我就是这个样子,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终究是留在这万妖寨了。”窍云得意坐起身,右腿抬起,交叠在左腿上,手扶着膝盖,脊背挺直,眼中魅惑之色不减。 温寻无言以对,深吸一口气,放下盘着的腿,装作不经意地转移话锋:“这万妖寨,究竟是你做主还是玉炎做主?” “我是寨主,自然是我做主,你问这作甚?” “见你比较听从玉炎,我以为他才是这个寨子的老大,你要让谁做夫婿,得过问他的意思。”温寻拿起盖碗,手指按住盖顶,往茶杯里倒出金黄色的茶水,一看便知是妖界上品茶叶泡的。 “炎哥法力比我高强,我偶尔会听他的意见,但不会什么都由他做主。”窍云拿过温寻面前的茶杯,小呷了一口,抛着媚眼将自己的空茶杯推过去。 温寻手上动作顿了顿,给空茶杯倒茶,继续试探:“昨日听你说玉炎喜欢乔装打扮欺骗黄花闺女,没想到这样狡猾的性子也能得到你的信赖。” 窍云不以为意:“他又未强迫那些姑娘,只是藏了真实名字。”她饮尽杯中茶水,抬眸看着温寻,舌尖点了点杯中央,温寻正要喝茶,看到她这个动作,心情一言难尽地放下茶杯。 狐狸精好看是好看,但是他不好这口啊。 “如此说来,他每认识一个姑娘,便会取一个化名,你知道他有哪些化名么?”温寻不想绕弯子了,直截了当问她。 她愣了愣,忽然眼睛一亮,弯起嘴角,一脸明了:“我懂了,你是替苏姑娘问的吧?昨日见她模样,我就猜测她许是认识炎哥,只可惜,炎哥的事我管不着,化名的事我也不清楚,不过……” 窍云身侧着身子,捏着茶杯放到他面前,嘴角隐隐约约带着笑:“你最好劝劝苏姑娘,炎哥不是个能守住身心的,若她想与炎哥长久,还是别了,趁早脱身为好,万一她依旧坚持,我们亲上加亲未尝不可。” 温寻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给她续上茶水:“既然让你猜出来,我也不瞒你了,我会跟她说清楚,让她死心,此事最好保密,以免我家宫主大人觉得难堪,她脸皮子比谁都薄。” “那是自然。” 院中花香四溢,花瓣满地。 两人高的桃花树花枝招展,时不时抖落几片花瓣,以示招摇。树梢上,玉炎双手枕在脑后安静躺着,面上盖着随身携带的红羽扇。 风声渐近,玉炎动了动耳朵,侧头看去,红羽扇滑落,他手指轻动,红羽扇飞回手中。桃花树抖了抖枝丫,几片桃花落在他脸侧,遮住他眼角。 白光落在半空,窍云踏着花瓣立在玉炎身前,抬手拨开扰乱视线的花瓣,兴冲冲地问玉炎:“玉炎,你以前是不是认识苏惊棠?” “初见她时,的确觉得眼熟,但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说,你为何如此问我?”玉炎懒懒坐起身,手中红羽扇轻摇,扇走贴着眼角的那片花瓣。 “定然是你骗过的姑娘太多,记不清了,如今人家都找上门来,你的该定定心了。”窍云说着,飞到玉炎旁边坐下,翘起细长的腿,笑颜如花,声音震耳发聩,“不如你先拿下苏惊棠,我再拿下温寻,让万妖寨双喜临门!” 玉炎习以为常地用红羽扇遮住靠近窍云的那只耳朵,侧身看向苏惊棠房间的方向,再次想起她身后的绣图,思绪不禁飘远。 他觉得她熟悉,并不是因面容,而是因她衣服上的刺绣。 她和万山丘陵的玄武一族有何关联? 苏惊棠房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道纤细的身影在被子里蠕动,先是露出一个指甲盖,慢慢的,露出五根手指、一只完整的手。 一盏茶时间过后,苏惊棠慢慢探出脑袋,睡眼惺忪打量四周,伸出食指去勾床边的衣服,勾着勾着,挂在床边又睡着了。 半晌后,温寻敲响她的房门,不耐道:“苏惊棠,你到底起来没有?” “嗯?快了。”苏惊棠嗫嗫嚅嚅回答,慢慢将身体往外挪动,手指终于勾到了衣服。 “啪嗒”,衣服掉在地上,她盯了半天,露出苦恼的神色,半个身子耷拉在床边,不想动。 “两刻钟前你就说快好了。” “你好烦。”苏惊棠嘟囔一句,双手撑在地面,双腿像是没有骨头一般,被上身往外拖,她双手并用拢起衣服,紧接着整个人滚下床,就地趴着不动了。 温寻听到响动,当即推门进来,看到苏惊棠趴在地上,吓了一跳:“你病了直说,不用逞强!” 她不想说自己只是不想起床,哼哼唧唧道:“我失忆前一定是被很多人伺候着。” 看出她没有受伤,温寻点点头:“也对,毕竟正常妖不会连床都不会下。” “扶我起来。”苏惊棠就着温寻手臂的力站起来,趁机对着他的小臂龇牙咧嘴狠狠掐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转身去屏风后换衣服,“你走远点,别偷看。” “小心眼子,谁乐意看你。”温寻咬着牙吐槽一句,摸了摸被掐的地方,转身出去。 换完衣服,苏惊棠坐在桌前,双手捧着茶杯喝茶,头发披散着,目光紧盯着对面的温寻:“你大早上找我做什么?” “窍云和玉炎认识不过千年,对他的很多事都不清楚,还是得亲自和玉炎谈谈,我已经帮你向窍云打探,剩下的看你自己了。”温寻手指敲了敲桌面,压低声音道。 她放下茶杯,想了想,微微歪头,睁着大眼睛认真问道:“你还是要走,不想知道是谁将你封印的吗?” 第9章 禺山来的 记忆告诉温寻,他被卡在石头缝里至少有千年,千年内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妖怪,经历过多次失望和希望,也在束缚中咒骂过仇人多次。 他无数次幻想自己破开封印,离开禺山,手刃仇人,游乐天下,但重见天日后,这样的心思慢慢淡了下来,他觉得自由比复仇重要。 “你从沉睡中醒来,获得重生与自由,何必拘泥于过去,放眼将来不好吗?”温寻反问苏惊棠。 “倘若我不知晓自己因何沉睡,大可不必做这些麻烦事,但我知晓自己被骗感情倒了大霉,所以咽不下这口气。更何况,路上所遇之妖皆不知绝色宫在哪儿,或许那个骗我的男人能让我找到回家的路。”苏惊棠笃定地摸了摸袖袋里的本本,想起自己那抹神识,暗道此仇不报非君子。 “说白了你就是这里……”温寻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用食指和大拇指比了个手势,“有点窄。只是随手被记下的东西,也能让你当人生大事去做。” 苏惊棠盯了他会儿,也不生气,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而后慢吞吞道:“你心大,你不记得你的仇人,你的仇人不见得记不住你。” 闻言,温寻挑了挑眉,脸上写满了不屈服:“你想说服我留下?” 她诚实地点点头,语气有些俏皮:“你想想,当年他封印你,大抵是打不过你,如今过了这么多年,你每天原地踏步还失忆了,他每日刻苦修炼,等哪天再见到你,直接痛下杀手,你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如何放眼将来?” 温寻看着她的目光越发惊奇,没想到她说得有些道理。 他们在明,敌人在暗,不知敌谁,提心吊胆。恩怨不明,身世不明,哪天死于非命,都不知自己究竟姓甚名谁,又因何殒命。 “你不傻?”温寻语气中带着怀疑。 本以为自己忽悠她给自己解封印是自己占了便宜,敢情这姑娘心里门儿清啊!把他心理拿捏得死死的。 苏惊棠不悦地看着他。她哪里傻,她只是有时候反应不过来而已! “苏老大,下一步你想怎么做?”温寻手肘撑到桌面,身体朝着苏惊棠倾斜,笑眯眯看着她,看她还能说出什么让自己惊讶的话。 她缓缓眨了眨眼:“你脑袋过来点。”他没有怀疑,乖顺地将耳朵靠过去,准备听她的长篇大论。她在他奇怪的目光下对着掌心吹了吹,一巴掌拍中他额头。 “啪”的一声,拍得他脑袋后仰,猝不及防,震惊万分。 他稳住身体,用力拍桌子,恼道:“苏惊棠!” 苏惊棠下意识抱头蹲下,露出两只眼睛,隔着桌子看着温寻,面露警惕,眼神怂怂,看得温寻动手不是,收手也不是。 既然这么害怕就不要动手啊!温寻咬咬牙,握拳坐下。看在她帮过自己、又手无缚鸡之力的份上,忍一忍。 “温寻,成大事者要不拘小节、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不要为一点小事计较得失,当务之急是找到我们共同的敌人,在他杀我们之前将他就地正法。”苏惊棠苦口婆心说着,目光紧盯着他,见他怒色消散几分,才敢慢慢探出脑袋,摸着桌子边缘坐回自己的位置。 温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无力和她争辩:“你说,你尽管说,你要我怎么做?” “你去试探一下玉炎,说不定能套出什么消息。”苏惊棠慢条斯理道。 “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厉害呀。”苏惊棠诚恳地看着他。他翘起二郎腿,嗤笑:“别想激将我,我不吃这套。” 她起身,双手手肘撑着桌面,小脸凑近温寻,一双杏眼亮闪闪,语气软糯,带着诱惑力:“你想想,玉炎比窍云厉害,以你的法力已经能拿捏窍云,若你试探出玉炎法力不如你,只要你拿住窍云和玉炎,整个万妖寨任你畅游,到时候想报复谁就报复谁。” “若他法力强过我呢?你救我?”他漫不经心地问。 苏惊棠沉默了一息,看着他:“那当然,你是我小弟。” “信你的鬼话。”温寻嫌弃地起身,挥袖往外走,“玉炎那里我会去试探,你不要再背着你的良心说话了。” “臭东西。”苏惊棠小声嘀咕。 温寻回头,笑容里暗藏杀气:“你刚才说什么?”苏惊棠笑容满面双手合十,微微歪头:“等你的好消息。” “我不像你小心眼,此事我不同你计较。” 温寻走后,苏惊棠撇着嘴翻了个白眼。 干净的桌案上漂浮着一张发黄的牛皮,方方正正,不着点墨。牛皮某处亮着一个芝麻大小的光点,光点投射出一片山川河流。 玉炎神色平静坐在桌前,手指对着那处画了个叉。 两千多年了,从记事起到现在,他走遍大半个妖界,仍然不知父母姓甚名谁,住在何处。或许曾几何时他找到过,只是他们不愿承认,所以他仍带着希望不停寻找。 忽然之间,疾风撞开房门,冲着玉炎而去。玉炎迅速挥袖,牛皮地图缩小后没入袖中,随即他起身躲开突如其来的攻击。 “你这是做什么?”疾风过后,面前人的身影显出,玉炎并不惊讶,出声轻问后,手对着虚空一握,红羽扇被握在手中。 温寻扛着大刀,刀背搁在肩上,乱糟糟的头发随意绑在脑后,少年感十足的脸蛋带着不谙世事的猖狂,鼻孔快要冲到天上,一双眼睛都快斜成刀片,看着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我温寻平生最讨厌你这种到处乔装骗姑娘的男人!”温寻一声哼,抡起大刀挥过去,带着凌厉的杀意。 看出温寻不像闹着玩,玉炎微微侧身闪躲,红羽扇隔空对着大刀挥去,笑眯眯问:“你是不是对我生了什么误会?” 气流震开温寻手里的大刀,温寻手腕朝后仰去,大刀险些脱手。他半途稳住,握回刀柄,深深看了玉炎一眼。 窍云没有夸大,这家伙的确身手不凡,自己使了八成力,玉炎仅仅一个摆手便能震开大刀。但……也有可能是自己如今记忆残缺,能力发挥不稳定。 不论是哪种情况,温寻都没把握正面拿下玉炎,即使如此,戏还是要演下去的。 “能有什么误会,我昨日都向窍云问清楚了,你出门在外便爱乔装打扮、隐瞒姓名欺骗良家闺女,我家老大当年蠢钝,着了你的道,封心绝爱千年……”温寻刀尖点地,语气愤然,眼中带着控诉。 玉炎仔细回想,苏惊棠那张脸,他若是见过,定然不会忘记,既然不记得,那便是没见过,温寻肯定是误会了:“我没……” “她缩在禺山的小山洞里每日以泪洗面,脑子都哭傻了!” 禺山?说起来,禺山隔壁就是万山丘陵的地界。 “你们从禺山来的?” 第10章 发现破绽 听玉炎改口,温寻认为他是记起了什么,目光紧锁,乘胜追击:“你骗过的姑娘太多,一时记不起来,要我帮你回忆?” 玉炎回神,看出温寻的试探,狐狸眼眯起,夹着警惕。这小子在套他的话。 被识破计谋,温寻丝毫不慌,依旧是那副讨债的样子,握着手里的大刀,似乎随时准备砍过去。 “我的确去过禺山,但不记得在那里见过一个叫苏惊棠的姑娘。”玉炎摇摇红羽扇,泰然自若道。 “你的意思是我老大在撒谎,或者一切都是她的臆想?”温寻气势不减,刀尖在地上点了点,带着不满与埋怨。 玉炎不急不慢,以柔克刚:“我从未辜负过哪个姑娘,许是她有些事自己想错了。” 温寻冷酷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告诉她,一个不愿承认自己错误、还暗讽她一厢情愿的男人,不值得她托付终生!”他抡起大刀扛在肩上,潇洒转身。 等到玉炎看不到他的时候,他丢掉大刀,快步朝苏惊棠的房间跑去。 明明她住得离玉炎最近,她却连房门都不愿意出,使唤他跑腿! 屋外阳光明媚,屋内苏惊棠坐在软塌上看书,塌上堆着被子,将她腰部以下裹住,破破烂烂的书搁在腿上,正翻到第二十三页。 她左手翻着书页,右手拿着肉干,嘴里咬着肉干另一头,用力拉扯,脑袋太过用力,眼睛不得不斜着朝书上看。 结实的肉干在嘴里断开,后劲让她脑袋猛地一抬,脖子发出“咔嚓”一声,她泪眼蒙眬咀嚼嘴里的肉干,含糊喊着:“温于……” 房门被推开,阳光倾泻进来,温寻宛如刚降临凡间的仙人,逆光而立,扎起的长发因他还没来得及稳住的身体左右甩着,打碎了一室的光。 “苏惊棠,我在为你卖命,你在做什么?”温寻杀气腾腾冲进来,后悔刚才把刀丢了。 “我脖子扭了。”苏惊棠咽下嘴里的肉干,语气格外委屈。 “你是妖,不是脆得像纸的凡人,脖子扭了……”温寻几步过去,大手贴上她纤细的脖颈,只消微微用力,她便会身首异处。 “咔嚓”一声响——“自己掰正不就行了?”温寻抬手不过一瞬,苏惊棠脖子立马复原。 看着面前身形挺拔、浑身杀气的温寻,苏惊棠左手拢了拢被子,赶紧小咬了几口肉干压惊。 她嗫嚅着转移他的注意力:“你看起来不太高兴,是在玉炎那里碰壁了吗?” 提起此事,温寻杀气衰减,坐到苏惊棠身旁,随手拿过旁边盘子里的肉干,在她的盯视下咬了一口,直接咽下:“玉炎很狡猾,他觉察到我在试探他,不肯说真话。我也不是吃素的,从他的言语举止中发现了破绽。” “什么破绽?”苏惊棠一边睁着大眼睛问着,一边偷偷将盘子里剩下的几根肉干摸走。 他没有发现她的举动,认真分析:“他听到我提禺山后反应很大,就算他不是闻人逊,也和闻人逊或者禺山脱不了干系。” 苏惊棠听罢,陷入思索—— 当年闻人逊做得太过绝情,玉炎若是他,面对昔日的情人今日的敌人,肯定不会轻易承认。他要是敢承认,当年就不会狠心伤害我了! “苏惊棠,你对闻人逊的了解,仅限于他的外表吗?”温寻打断她的思绪。 她想了想,慢慢从屁股底下抽出自己的小本本,翻到自己做总结的那一页,放进他手里:“你看看。” 温寻一目三行看完,啧啧出声:“敢情你们以前还是一对野鸳鸯?曾以为是神仙眷侣,能天长地久,却不料遇人不淑,人财两空。” 说着,他刚想继续往后翻看,苏惊棠瞳孔放大,十分迅速抢过小本本:“后面没有了!”后面记的都是近日的仇怨,等着以后报复回去的! 他以为苏惊棠被说得恼羞成怒了,轻拍她的肩,安慰道:“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不要再这么傻了。”她凶狠地瞪着他,一言不发。 “你上面写着你以前和闻人逊如胶似漆,感情应当很深。你见到玉炎的时候,有没有一种心砰砰跳的感觉?”温寻一边问,一边认真形容,“就是那种,激动狂喜或者五味杂陈难以言喻的感觉。” 苏惊棠仔细回想,摇头,道:“温寻,我都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自然不会有感觉。” “一看你就没见过那些凡间话本子,写有的妖和仙历经七八九世再见第一世的爱人,还能拥有一见如故或一见钟情的感觉。你没有感觉,只能说明你爱他爱得不够深。” “谁说的,我看过话本子,并且正在看呢。”苏惊棠举起手里的话本子,并从身后拢了一大堆出来,“这里还有很多。” 温寻不敢置信,对着话本子挑挑拣拣:“我为你卖命,你在这里看话本子?哪来的这么多?” “今天窍云过来,突然要我看这些话本子,让我学一学里面的女人。但不知道为什么,里面每个女人都会被男人骗。” “她在暗示你和里面的女人一样蠢?” 苏惊棠气鼓鼓:“不是!她是想让我学里面的女人杀夫证道!” “?” 夕阳西下,余晖铺洒,地面一片昏黄。 苏惊棠坐在房间外的阶梯下,一边晒夕阳,一边抱着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话本子里写姑娘发现男子喜欢的另有其人,只是拿她当替身,如今心爱之人回归,姑娘成了弃妇,坐在房中哭得肝肠寸断。苏惊棠面色如常,无波无澜。 有什么好哭的,换做是自己,早就开始磨刀了。 头顶一片阴影落下,苏惊棠头也不抬:“温寻走开,你挡到我晒夕阳了。” “苏姑娘。”玉炎懒懒的嗓音响起。 苏惊棠正好看到话本子里的男人狠心刺中弃妇的腹部,刺死了她腹中胎儿,并扬言从未爱过她,只是拿她当消遣。苏惊棠抬头,声音清脆,语气果断:“闻人逊。” 玉炎做作的地摇着活红羽扇,笑问:“苏姑娘,可否谈谈?” 第11章 辨出谎言 “别客气,随便坐。”苏惊棠用食指点了点自己附近的地面。 玉炎失笑,也不嫌弃,在苏惊棠旁边坐下,语气温和,单刀直入:“今日温寻来找我,非说我是闻人逊,在禺山辜负了你,我实在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在禺山认识了个姑娘。” “你有跟别人说过你叫闻人逊吗?”苏惊棠直勾勾看着他,目光深入人心,仿佛只要对方说谎,就能用这双眼睛狠狠谴责他。 “不瞒你说,我活了两千多年,走遍大半妖界,为避免麻烦,用过的名字数都不过来。但我依稀记得,我没有‘闻人逊’这个名字。” 苏惊棠板着脸点头:“你骗过的姑娘太多,记不清也很正常,但被你骗过的姑娘肯定都记着你呢。” “我从不会诓骗任何生灵,你当年遇到的男人若真是我,我们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让你觉得我骗了你。不如你帮我回忆一下,说不定能解开误会。”玉炎轻声细语引导,语气不徐不疾,细长的狐狸眼带着魅惑之意。 她静静看着玉炎,脸上带着迟钝呆滞的神色。缓了缓后,她慢吞吞道:“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他是我最爱的人,却伤我最深。” 既然是最爱的且伤自己最深的人,怎会记不清楚,这姑娘莫不是听了温寻的提议,故意不说真话?玉炎暗自猜测。 半晌,苏惊棠仍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玉炎随意地笑了笑,双手撑在身后,看向远处的斜阳,目光透过光晕望向过往。 “这两千年来,我一心寻找父母的下落,无心情爱。虽用以假名,但从未恶意伤害并欺骗过哪位姑娘。”玉炎语调轻缓,周身带着讲述过往悲惨身世时必要的的凄凉气氛,连风都冷了几分。 “从我记事起,我便被父母抛弃,过着鸡零狗碎的生活,被小妖排斥、被大妖欺负。我一直不相信自己是被抛弃的,日以继夜寻找父母的下落,四处碰壁,甚至多次差点死于大妖手中。 “一千多年前,我在一个村庄找到了父母,他们不愿认我,说我这样的天生弱者,不配做他们的孩子。我被他们从村子里赶了出来,半路陆续遇到过几个姑娘,和她们讲了我的故事,分享我的苦处,并在她们的安慰下决定刻苦修炼。后来,我跟她们告别,住进了万妖寨。” 天边消散的最后一抹余晖为故事增添了灰暗的颜色,玉炎遗憾且带着苦笑的语气更是给他镀上一层不属于他的柔光,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惊棠,想从她脸上看到动容的神色,从她眼中看到溢出眼眶的心疼—— 她左手肘撑着话本子,手掌拖着脸颊,头微微歪着,神色如常、无波无澜看着他,甚至还打了个饱隔:“嗝~” 天边陷入灰暗,月亮透过云层投以灰白色的弱光,鸟雀飞过,鸣叫声更显此时的沉默。 玉炎欲言又止看着苏惊棠,头一回在姑娘面前遭不住:“你若是记得我,再听我讲身世应当会有印象,你如何想?” “嗯……”苏惊棠拉长调子,一副纠结的样子,怕说出来会显得不礼貌,想要委婉表示,“好像差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 空气陷入沉默,玉炎不禁失笑,彻底无话可说。他此举不仅没有得到苏惊棠的信任,没摸清苏惊棠的底细,还差点把自己套进去了。 “如果……我知道你的所有过往,是不是就能证明你是我要找的男人?”苏惊棠不太确定地问。 “苏姑娘莫要开玩笑了。”玉炎笑眯眯反驳。他有些过往连窍云都不知,素昧平生的苏惊棠怎会知晓? “唔……好吧。”苏惊棠翻开话本子继续看,不再搭理他,脑子里和眼中却是无数画面涌动,再也看不进话本子里的东西。 她的反应让玉炎感到奇怪,听温寻的意思,她是为了寻找闻人逊才离开禺山的,也认定自己是闻人逊,但是面对自己的时候格外平静。她究竟是什么身份,留在万妖寨是为了什么? 玉炎压下心底的疑惑,起身默默离开。 不一会儿,外头冲进来一道白色身影。 温寻在苏惊棠面前刹住,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画本子,她仍然低着头,一脸不解与迷惑地盯着手心。 “刚才我看到玉炎出去了,他主动来找你了?这么好的机会,你有没有让他说实话?看你这样子,不会是被他套了话吧?”温寻蹲在她面前,微微偏头看着她,嘴里喋喋不休。 她慢吞吞抬头:“他想打听我的事,我说不记得了,然后他给我讲了他的故事,说他从小被父母抛弃,很可怜。” “然后你一感动,就把我们的事全告诉他了?”温寻急着问。 “没有。”苏惊棠慢悠悠回答。急性子的温寻按捺不住,催促道:“你到底试探出了什么?” “他说的是假话,我怎么可能感动。”苏惊棠一脸理所当然。 “你怎知道他说的是假话?” “我总觉得,他的过往应当不是那样的,没有那么可怜。”苏惊棠一边思索,一边起身,心不在焉往屋里走,“温寻,你进来给我研墨,我说不清楚,你让我写出来。” 温寻郁闷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暗道苏惊棠不仅性子慢,做事磨磨唧唧,连解释都不能用嘴说出来,自己继续跟着她能遇到好事吗? 纵使心中百般不愿,温寻还是进房间,乖乖给苏惊棠研磨,心里再次感叹自己知恩图报心地善良,对恩人格外照顾。 内心有个声音告诉他,他以前绝对没有这么好脾气,但苏惊棠总有种让他想帮衬的魔力。 房内夜明珠高悬,照亮整个房间。 两个人一站一立,贴近桌案。苏惊棠端坐着,随意从桌上拿出一张宣纸,提笔在第一行留下娟秀的小楷。 温寻站在旁边敷衍地研磨,斜睨宣纸上的字,以为她会写出一堆废话,瞳孔却因她写出来的内容慢慢放大,手上动作慢慢停下来,神情由不敢置信变得凝重。 “玉炎跟我讲完他的故事,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有多的地方,也有少的地方,此时写出来,一下明朗,他将自己讲得那么可怜,只是为了博取我的同情,降低我对他的防备心。”苏惊棠慢慢放下笔,指着纸上的内容,对已经呆住的温寻道,“这才是他的真实过往。” 第12章 真实身世 “他在幼年时期同父母出行,路遇仇敌,被强行掳走,仇敌被追杀时为了保命,将他丢下山崖,嗯……这里应该是……”苏惊棠闭上眼,细细回忆脑子里的画面,接着提笔做标记,“妖界以北,北海以南,高于禺山,低于妖宫。” 她沉浸在纸上的内容中,模样认真专注,像是一个用笔提点江山的军师。温寻已经彻底停下研磨的手,看她的目光越来越奇特。 “他被丢下山崖后没有立即死掉,而是被老妖怪所救,成了老妖怪的徒弟。他从小灵力强大,悟性也高,山林中的同龄妖怪打不过他且怕他,怎么可能欺负他。并且他……”苏惊棠声音渐弱,微微蹙眉,抬头看向温寻,在他惊讶的目光下说出了四个字。 紧接着,苏惊棠继续说:“后来他能独当一面了,便开始寻找亲生父母的下落,但走遍大半个妖界,一无所获。狐狸一族有与生俱来的魅惑之力,虽然他是火狐,但也有丝毫不逊于白狐的诱惑力,一些初出茅庐的小女妖没有抵抗力,遇到他后根本躲不开情劫,但每个姑娘都是心甘情愿,因为他很会哄人。” 苏惊棠句句笃定,毫不迟疑,仿佛亲眼所见一般。温寻上下打量她,见她也不像神通广大无所不知的样子,十分惊疑,脑中各种猜测。 “莫非,当初他以为你是初出茅庐的小女妖,惹上你后才知你是老谋深算的老妖怪,想要甩开,但太过困难,所以骗取你信任后,趁你不备将你打伤,锁进棺材,绝情离开?”温寻说完,摇了摇头,“他既然想甩开你,为何还留在离禺山不远的万妖寨里,不怕你醒后找他麻烦?” “可是,他若不是和你纠葛很深,你怎会连自己的事都不记得,也能记起他的事?”温寻捏着下巴冥思苦想,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 低头一看,苏惊棠目光炯炯盯着他:“谁是老妖怪?” 温寻假笑:“法力超群的宫主大人怎么可能是老妖怪。”他忙转移话锋,“你一点都不奇怪自己为何将玉炎的事记得这么清楚吗?” 苏惊棠一扫刚才的不快,语气带点小得意:“玉炎告诉我他的身世时,心里就有声音跟我说他在撒谎,我所知道的才是真的。” “你还记得其他事吗?” “唔……不记得。” 这厢温寻还没弄明白玉炎和苏惊棠的纠葛,那厢窍云便要带着温寻苏惊棠出去干活了。 这次的目标,是一个叫“黑熊王”的男人。 黑熊王乃妖东一代黑熊族的王,坐拥妖东最富饶的地界,他近日要来禺山境地走亲戚,窍云得到消息后,立马叫手下部署,计划今日抢夺黑熊王带来的宝物。 原计划窍云只打算带玉炎和手下去,但是她怕温寻跑掉,所以决定带他们一起出来。 晌午,林中树影斑驳,茂密的树丛里藏着十几道身影。窍云目光警惕看着外面的景象,抬手撩了下长发,抬起来的手系着一根气流形成的透明带子,带子另一边,是温寻的手腕。 温寻咬着牙看向另一侧的苏惊棠,微微抬手,示意她想办法。 今日早上得知要出来,温寻还和苏惊棠偷偷商量,今天怎么把玉炎带走,逃离万妖寨,结果窍云留了一招,直接和他捆绑了。 苏惊棠双手撑着脸,一脸苦恼,酝酿良久才对窍云道:“窍云,打劫是不是不太好,不如我们回去吧?” “苏姑娘,你涉世未深,不懂外界弯弯绕绕,我们此次要劫的是做过不少坏事的黑熊王,拿他些钱财是为了劫富济贫,并警告他不要再做坏事!”窍云斗志满满,语气激昂。 “既然你们初衷是做好事,那你们上次为什么要拦我们?”苏惊棠嗫嚅。 窍云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厚着脸皮道:“小弟行为与寨主无关!” “那你绑我们回寨子……” “不是你们自愿跟我回去的吗?” “……” 温寻睨了一眼乖乖点头的苏惊棠,握拳闭眼捶自己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把怼我的勇气拿出来啊! 树梢上,玉炎摇着红羽扇,将他们的言行举止尽收眼底。温寻偷偷解开带子好几次,窍云每次都能很敏锐的发现并重新给他绑起来,他磨磨牙齿,收紧想要把她拍进地里的巴掌。他抬头看向玉炎,玉炎坦然一笑,温寻笑不出来。 天空传来风声和啼叫声,枣红色独角马踏着风而行,车轮在空中滚动,玄色车厢稳稳漂浮在空中,从树林上方穿过,马车后的流苏划过漂亮的弧度。 “动手!”窍云一声令下,无数形态各异的箭从林中飞出,刺向独角马和车厢,马儿抬起马蹄嘶吼,朝一旁躲去。窍云早有预料,手抬起,妖匪们一拥而上,挡住马车逃离的方向,将它牢牢包围。 独角马怒吼:“小小妖匪竟敢拦截王上的马车,你们知道里面坐的是谁吗?” 窍云一跃而起,身旁的温寻被迫营业,满不情愿跟着飞了过去。窍云挥舞大刀,格外神气:“管你是谁,想要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车厢里男人雄厚的声音传出来:“给他们一点好处,让他们让路。” “别当我们是好打发的叫花子,车厢里值钱的东西统统交出来,否则我们砸烂你们的马车!”窍云大刀指着马车,丝毫不惧。 强大的威压从车厢里传来,周围的妖匪有些胆怯地看了眼窍云,见窍云没有退缩之意,不敢动弹。窍云抬手挡住威压,身旁的温寻一脸不耐,回头看向草丛里继续蹲着的苏惊棠。 苏惊棠挪动步子,躲到玉炎所在的那棵树下,双手扶着树干,露出半张脸,肩膀缩成一团。 “黑乾伯伯怎在停在此处?”轻柔的嗓音从半空飘来,一匹白色的马儿驾着水青色马车自远处来,车身轻纱飞舞,所过之处暗香浮动。 树梢上的玉炎忽然坐正身子,抬起红羽扇遮住面容,身子藏到枝叶后头,只露出一双细长眼探看。 “是娴娴侄女吗?本王本想去你干爹家看望你干爹,不料妖匪拦路。”男人言简意赅,威压收了几分。 水青色马车帘子自动撩起,女子坐在其中,约莫凡人二十来岁的年纪,身着粉色纱裙,头戴粉色飘带,容貌清丽,脖子修长,脸型似荔枝,眼中带着精明之色。 “大胆妖匪,连黑乾伯伯的马车都敢拦!”娴娴飞出马车,衣袂飘飘,厉声呵斥。 忽然,她身形一顿,倏地转过头,看向玉炎所在的那棵树,眼中充满惊喜:“鸣炎……不,玉炎!” 窍云目光大胆打量娴娴,来了兴致:“炎哥,这又是你哪个相好?” 第13章 惊棠被掳 娴娴没搭理窍云,而是对着黑乾的马车高兴地道:“黑乾伯伯,他就是我曾经跟你说的我的心上人,虽不知道他为何跟妖匪在一起,但他绝对没有坏心与恶意!” 男人笑道:“既然是娴娴的熟人,那本王不打扰你们叙旧了。”他话音一落,马车里飞出一颗明珠,“这是本王给你们的见面礼,日后有缘再见。” 窍云握住明珠:“诶我还没让你走!”窍云起身要追,妖匪们也战战兢兢打算跟上。玉炎跳下树,拉起树后的苏惊棠,准备追上去,不料半路杀出拦路虎。 娴娴笑容灿烂,抓住玉炎,手上劲儿极大,一双眼睛里只有玉炎的身影:“玉炎,几百年没见,你过得怎样,有没有想我?” “劳洛姑娘操心,我这些年过得很好。”玉炎笑眯眯地用红羽扇点了点娴娴的手,“我还有事,不陪洛姑娘叙旧了。” 半空中,被窍云拽着的温寻回头,看到苏惊棠躲在玉炎身后,不知所措地朝自己看过来,用眼神向他求救。温寻当即断开手腕上的带子,奔向苏惊棠,一只手倏地拽住他。 “你别乱跑!”窍云急道。 “你的炎哥被缠住,你不去帮忙?” “那是他自己的事,让他自己解决。” “那里不仅有你的炎哥,还有我家宫主大人,你能不管玉炎,我不能不管苏惊棠。”温寻推开窍云的手,飞身朝着苏惊棠去。 他逆着光而来,眼中只有苏惊棠的身影,苏惊棠眸光璀璨,弯起嘴角,上前一步,朝温寻伸出手,声音清脆:“温寻!”温寻莫名感到心中一动,脚下不禁快了几分。 娴娴这才发现苏惊棠的存在,她低头看到玉炎抓着苏惊棠的手臂,收了笑容,质问苏惊棠:“你是谁,为什么拉着玉炎,你和玉炎什么关系?” 苏惊棠看了看自己被玉炎拉住的手臂,动了动嘴唇,不知道是该让她去治眼睛还是治脑子。 “洛姑娘,她是我的朋友,请你不要出言不逊,对我朋友无礼。”玉炎笑不达眼底,语气疏离。 “玉炎,松开她。”温寻落地,握住苏惊棠伸过来的手,用犀利的眼神和玉炎对峙,玉炎手上力道微松,苏惊棠立马抽回手,跑到温寻身后。 下一瞬,苏惊棠反应过来自己才是老大,小小上前一步,一本正经地拍拍温寻的肩:“身为小弟,你做得很好,等回到绝色宫,我可以考虑封你为护法!” 窍云紧随其后,看着苏惊棠表扬温寻的样子,笑道:“没想到温郎平日看着不羁,竟是个如此忠诚护主的人。” 忠诚?护主?温寻从未将苏惊棠当主子看过,帮她是对自己有恩,也因她弱不禁风,太容易让人动恻隐之心——她开口说话的时候除外。 刚才温寻过来的时候,娴娴还以为他和苏惊棠是眷侣,听窍云这么一说,又开始怀疑苏惊棠和玉炎的关系。 娴娴指着苏惊棠,咄咄逼人:“玉炎,你当初离开,说自己有不得不做的事和不得不找的人,那个人是她么?” 苏惊棠用力摇头:“不是因为我!”娴娴连个眼神都吝啬给她,她挪到玉炎身后,继续摇头,娴娴目光紧锁玉炎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玉炎无奈轻叹:“万物总有分有离,我当初将我离开的原因告诉你,是因为我拿你当朋友,不是为了让你今日当着我的面质问我。” “我那么喜欢你,你一句朋友就想把我打发?”娴娴气势逼人,毫不退让,死死盯着苏惊棠,“刚才若不是我拦着,你打算拉着这个女人走吧?” “你别这样,我和他不熟。”苏惊棠退后几步,有些郁闷。 “既然不熟,那我杀了你他也不会在意吧?”娴娴话音还没落,迅速伸手去抓苏惊棠。 温寻一个手刀朝娴娴的手劈过去,“啧了一声”:“收回你的爪子!” 后知后觉的苏惊棠连着后退好几步,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危险。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闪过,苏惊棠原地消失。温寻大骂一声,脚尖一点,在大树之间跳跃,冲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去了。 窍云回神,对妖匪大喊:“快去帮忙找苏姑娘!”随即,她看向玉炎,“炎哥……”话还没说出口,一道红光窜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在空中。 “还说不熟,不熟用得着这么着急吗?”娴娴气得跳脚,“苏惊棠是吧?我记下了!”她转身回马车,“回去!” 看着远去的马车,窍云半晌感叹:“啊,这对苏姑娘来说,是飞来横祸吧?不过,温寻着急苏姑娘是因为她是自己的老大,炎哥又是为何?” 树林中,温寻奋力奔跑,旁边一道红光顷刻间超越了他,他不服气地咬咬牙,喘了口气,胸腔里憋着一股火,想要破开身体扶摇直上九万里。 下一刹那,他低吼一声,周身白雾缭绕,一颗巨大的蛇头冲出白雾,背上生出一双黑翅,拖着长长的蛇尾挟雾而飞,身上鳞片如玄色盔甲,坚硬且泛着金色光点,所过之处,枝叶断裂,鳞片无损。 黑袍人扛着苏惊棠一路直行,离禺山境地越来越远。苏惊棠腹部卡在他肩胛骨处,随着颠簸越发想吐。 红光落到黑袍人面前,化为人形,拦住黑袍人的去路。黑袍人浑身裹着肥硕的黑色长袍,宽大的帽子几乎遮住整张脸,他被拦住后,后退了两步,一声不吭。 “你抓她做什么,你认识她吗?”玉炎用手里的红羽扇指了指苏惊棠,紧盯着黑袍人的帽子。 苏惊棠艰难地抬起手,捂住嘴,一脸难受:“咳咳咳……呕——” 黑袍人身体一抖,立马将苏惊棠粗鲁地摔到地上,苏惊棠干呕了两声,捂住腹部,眼角噙泪,哼哼唧唧,撑着手坐在地上。 她抬头,隐约看到黑袍人的唇和鼻尖,黑袍人立马拉下帽子,但她还是认出了他:“是你,那天给我们指错路的人!” 玉炎见苏惊棠暂时安全,红羽扇朝着黑袍人扇过去,想看看他的真容,黑袍人下意识收紧五指,灵力顷刻间汇聚在掌心,可下一瞬,他忽然望向一个方向,收了手掌,化作黑雾消失在天际。 玉炎本想追上去,看到可怜兮兮坐在地上的苏惊棠,止住了追赶的脚步,蹲到她面前,笑眯眯地问:“苏惊棠,我刚才是不是救了你?” 第14章 鹰妖寻仇 苏惊棠背靠着大树环膝而坐,她下巴搁在膝盖上,眼里带着水光,情绪低落:“谢谢你救我,闻人逊。” “闻人逊伤你那么深,会像我这样救你?”玉炎用哄小孩的语气问道。 她想了想,认真回答:“他不记得我的话,应该会救我,毕竟爱过,也是一条命。” 玉炎语速极快:“我从未爱过任何一个人。” “噢,渣男。”苏惊棠语气果断,抱紧小腿,“满口谎言的渣男。” 玉炎失笑,坐到她旁边,问:“何出此言?我可没骗过你。” 听他又说谎,苏惊棠激动了,握紧小拳拳,愤慨道:“你上次说你的身世时就骗了我,那个洛姑娘,你也骗过她吧?你还说你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个姑娘!” “我只拿洛娴娴当朋友,从未逾越这份关系,但她想要的太多,我给不了,才找理由离开,我说的理由都是真的,也不存在骗她。不过,你为何这么肯定我上次对你撒了谎?”玉炎内心充满疑云。 说漏嘴的苏惊棠缄默不语,心里喋喋不休:温寻怎么还没来,怎么还不来!他要抛弃他的老大吗?他连绝色宫护法的位置都不要了吗? “苏姑娘,你若不肯跟我说你的事,我永远无法给你准确的答案,你不怕因为和我在这里做无畏的纠缠,错过真正的闻人逊?” “我清楚你的过往,知道你对我撒了谎,纵使你不是闻人逊,你也是一只骗过我的狐狸。”苏惊棠目光澄澈,一脸坚持。 玉炎看着她的目光越发亮,带着久违的兴致与连绵不绝的笑意:“你这个姑娘……” 看似很傻,又像什么都看得懂,但你若说她聪明,又觉得她傻乎乎的。 “你不想说也罢,随我回万妖寨吧。”玉炎起身,朝苏惊棠伸手,想拉她起来。她看了眼他的手掌心,将自己两只手揣到腋窝下,轻哼一声扭过头,“我要等温寻来。”谁知道他会不会把自己骗走严刑拷打! 忽然,白雾从天而降,玉炎察觉到陌生的灵力,警惕看过去,只堪堪看到一截蛇尾消失在白雾中,紧接着温寻的身形显现。 “温寻?”玉炎诧异,方才那抹气息明显比人形的温寻强大许多,温寻的原形……是蛇? “温寻!”苏惊棠一蹦三尺高,眼中笑意不掩,跑到温寻面前奶凶奶凶地训斥,“你救驾太迟,让你当护法的事推后再议!” 而后,她站到温寻身后,扯着他的衣服,挺直胸膛,狐假虎威看着玉炎:“玉炎!我小弟来了,你别想再骗我欺负我,不然以我小弟为首的万千子民是不会放过你的!” “嗯?玉炎?在哪儿?”头顶传来雄浑的声音,一只雄鹰盘旋于头顶,犀利的眼神扫过温寻和苏惊棠,落到玉炎身上,“玉炎,真的是你!我听说洛家千金在附近见到了你,还以为是她骗我的,没想到是真的!” 苏惊棠呆呆仰头看着:“玉炎,这也是你的老相好吗?” 玉炎神色微变:“劝你们赶紧跑,他是来寻仇的。” 话音刚落,雄鹰俯冲而下,尚未落到地面,巨大的冲力便将地面冲出了个大洞,三人抬袖遮挡席卷而来的灰尘,耳边是雄鹰嘹亮的叫声,刺得脑子嗡嗡的。 “你当年杀死我未婚妻后逃跑,我找了你近千年,没想到竟能在禺山境地看到你,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雄鹰化为中年男人,人高马大,横眉竖眼,胡子拉碴,黑棕色的眼睛藏着浓郁的杀意。 “你未婚妻当初对我纠缠不休,险些毁我千年法力,我给你情面只将她打回原形,她自己撑不过去形神俱灭,也能怪我?”玉炎挥着红羽扇,退到身后树梢上,居高临下看着雄鹰,眼里带着凉薄冷漠之意,和平日笑眯眯的玉炎截然不同。 捕捉到“千年”这个敏感词,温寻和苏惊棠对视一眼,立马明白对方心里的疑惑。温寻不合时宜大声地问雄鹰:“这位大哥,你的意思是一千年前,玉炎杀了你未婚妻?” “你们是谁?和玉炎一伙的?”雄鹰面目狰狞,利爪在树影下泛着寒光。 “不瞒你说,我们和玉炎也仇,我怀疑他一千年前在禺山伤了我家老大!”温寻语速极快。 玉炎再次听到“禺山”二字,脑中百转千回,一个大胆的想法从脑中一闪而过。他挥动红羽扇,羽毛化作暗器打断雄鹰即将出口的话。雄鹰敏捷躲开:“玉炎你搞偷袭!” “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我的事。”玉炎掷出手中羽扇,羽扇化作无数暗器将雄鹰包围,雄鹰亮出翅膀,羽毛化作羽箭,和玉炎的羽扇硬碰硬。 温寻想找机会逮住雄鹰,向他问出千年前的事,苏惊棠似乎猜出了他的意图,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你要和玉炎撕破脸皮吗?若不想,不要冲动。” “这只秃鹰知道玉炎千年前的事,或许我们能问出他不同时段时身上发生的事,再将它们拼凑起来,形成一条完整的线索,推测出他和我们之间的关联。” 为一条线索和玉炎打起来,感觉不太值当。苏惊棠满脸纠结。 “与其为一件事和玉炎撕破脸皮,结下仇怨,你还不如直接办了他。”苏惊棠嘟囔。 温寻眼睛一亮:“苏老大,这是个好主意。” 她忙拉住他,慌忙摇头:“不要冲动!你法力还没完全恢复!” 摇头的间隙,她看向玉炎和雄鹰那边,他们打得天昏地暗,周围树木断裂,无处下脚。 雄鹰身上血迹斑斑,玉炎也没好到哪里去,衣衫变得破破烂烂,但他丝毫不慌,泰然自若站在半空,深吸一口气,身后倏地飞出一只巨大的红色狐狸尾巴,朝着雄鹰刺去,雄鹰左右躲藏,找准空隙,将利爪变到最大,势在必得地朝玉炎心脏抓去。 在鹰爪离玉炎心脏只差一寸的时候,玉炎身后忽然多出一只狐狸尾巴,从雄鹰背后穿透了他的心脏,雄鹰不敢置信低头看着染血的尾巴尖。 “连敌人的能力都不清楚,也敢贸然上前来?”玉炎抽回尾巴,甩了甩上面的血珠,两条尾巴迅速收回。 雄鹰捂住伤口,化而为鹰,奋力远去,留下一地鲜血。他声音悲怆:“等我修炼归来,便是你的死期!” 刚才那只雄鹰少说也有三千年道行,玉炎杀他未免太容易了些,并且刚才温寻也没看出玉炎究竟用了几成力。 温寻的沉默让苏惊棠有点忐忑,她缩着肩膀,半个身子藏在温寻身后,拇指和食指捏着温寻背后的衣服,一脸后怕地看着玉炎。 玉炎从半空落下,红羽扇轻摇,身上衣衫立即变得整洁,伤势也很快恢复了。 “炎哥!温郎!苏姑娘!”窍云的大嗓门响起,她带着妖匪们步步靠近。玉炎朝她看过去,笑眯眯道:“你来得正好,苏姑娘刚才受惊了,你带他们回去休息吧。” 窍云喘了口气:“炎哥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我还有事,晚点回去。”玉炎说完,转瞬飞远。温寻看着他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少顷,一道红光落到禺山山脚,化为人形,朝着山顶望去。 第15章 喜欢就好 禺山山顶碎石散落,灰尘遍地,狼藉之中空无一物,玉炎一眼看出不妥。 八百年前玉炎来禺山时,山顶有个强大结界,阻挡任何生灵靠近,小道消息称,结界里被保护的是万山丘陵的天灵公主。 “结界消失了……”玉炎的红羽扇挡在鼻前,狐狸眼眯起,若有所思,“这里……多了个障眼法?” 他正要施展法术看看障眼法下隐藏的东西,余光瞥见黑影袭来,不由集中注意力,侧身抬起红羽扇,挡了下黑影刺来的长剑,后退跃上附近光秃的枝丫。 来者是个身穿黑袍的男人,并且是上次掳走苏惊棠的那个! “谁让你过来的?你知道了什么?你想把一切都告诉他们?”黑袍人身上戾气深重,问题如连珠炮弹砸向玉炎。他声音清润,听起来年纪不大,却嗓音却刻意压低,想要显得老成。 “你是谁?你认识苏惊棠?她和结界里保护的人有什么关系?”玉炎反客为主,红羽扇放置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眼中闪着精光。 黑袍人周身杀意暴涨,暴露在帽檐外的薄唇紧抿,他提起长剑,行动如风,劈砍玉炎。 看得出来他真的想杀了玉炎,但不知为何,他不用丝毫法力,像凡人一般动武,企图用剑术制服他。 玉炎轻笑一声,眼睛眯起,红羽扇扇动,羽箭飞出刺向黑袍人。黑袍人正要迎上去,忽然动作一顿,仿佛受到了召唤一般,倏地看向一个方向,随即不甘心地看了玉炎一眼,转身飞远。玉炎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目光微沉——那边是万山丘陵的地界。 黑袍人掳走苏惊棠、黑袍人出现在禺山山顶、黑袍人去往万山丘陵……结合起来看,苏惊棠和天灵公主脱不了干系。 天灵公主乃万山丘陵玄武一族的后代,但奇怪的是,地位崇高的她并未继承玄武纯正血统,而是变异成了一只玄龟。外人对她的了解甚少,大多消息都是道听途说的。 传说她天资愚钝,法力浅薄,不干正事。年少时期,她爱上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为了那个男人不顾一切,最后身受重伤、陷入沉睡。 当年天灵公主消失后,万山丘陵放出消息说她天生病弱要闭关休养,但还是有人坚信传闻无误,将天灵公主视为不顾死活、一心搞对象的痴情蠢女。 玉炎心中意动,集妖力于羽扇中,羽扇前端爬出丝线,吃力且缓慢地撕开面前的空气,本来空无一物的地方显出一个大洞,露出半边紫檀木棺。 不等玉炎看清洞中景象,丝线断裂,破口闭合,洞再次被遮住。 天灵公主已不在其中,苏惊棠又是从禺山而来……如果苏惊棠即天灵公主。她从沉睡中醒来,隐瞒身份过来寻人,寻的定然是心中最在意之人。结合温寻说的来看,那人必是苏惊棠爱之深恨之切的情郎。至于温寻的身份……大概真的是苏惊棠的随从。 玉炎眼中充满希冀之色。 这些年来,他为了找到父母的下落,呕心沥血、绞尽脑汁,却一无所获。千年前,他从邂逅的人口中得知,寻人若无迹可寻,不妨去龟族问卦。玉炎寻了好几处龟族族落,都未得到结果。 一只老龟妖道,占不出确切结果,有两个可能,一是他们能力不足,二是所占之人法力高强,容不得法力低微者窥视自己。 接着,老龟妖感慨,万山丘陵有一玄龟,为异变而生,万年仅此一只,本该是天选通天灵占者,却生来愚钝,一无是处,倘若她有继承天力,定能破除禁锢,寻到故人,不过她已经不知所终。 传闻中的天灵公主名声并不好,但玉炎和苏惊棠相处后,发现她并不如传闻中那般糟糕。或许苏惊棠不是天灵公主,但和天灵公主有关,或许苏惊棠就是天灵公主,并且并非一无是处…… 他可以去探一探,只要亲自探一探,不论是什么结果,他都能接受,若是不探便放弃,未免太过可惜。 房间门窗紧闭,桌上茶水已冷,清风从门缝里溜进来,撩动床边挂着的帷幔。帷幔之内,苏惊棠抱紧自己的小膝盖,眉头紧蹙,脑子里反复回放玉炎对鹰妖下杀手的画面。 果真如自己所想,玉炎不像表面那般温和有礼,大抵当年他也是那般无情地用尾巴穿透了自己的心脏。 苏惊棠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脏:“不要怕,你还有小弟帮你呢。” 敲门声响起,苏惊棠立马蹦过去开门:“身为本宫主的小……弟……” 声音卡在苏惊棠的嗓子里,她看着面前亮到打眼的红色身影,动了动嘴唇,面色微白,眼中闪过惊惶之色。 她颤抖着手准备关门,玉炎狐狸眼中笑意满满,抬起的手正好卡在门内,油纸包递到了她面前:“苏姑娘。” “干、干什么?”苏惊棠稳住心神,扬着下巴,语速极快。 “我害姑娘受到惊吓,特意带着礼物赔礼道歉,另外,苏姑娘说我骗你的事,我想向你解释一下。”玉炎说完,静静等苏惊棠的回应。 苏惊棠目光四处转悠,无处安放,心中忐忑。解释是什么意思,是坦白一切吗?他是狐狸,又不是呆瓜,怎可能轻易坦白!万一,万一他真的能说出什么重要的事…… 心中天人交战几百回合后,苏惊棠慢吞吞将门拉开,走了出去:“我们去花园说吧。”待在房里很不安全,遇到事情都没地儿跑。 看出她的惧怕,玉炎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再次将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这是我特意为你买的肉脯,平日见你爱吃肉,想着你应当会喜欢。” “谢谢。”苏惊棠纠结过后接过油纸包,跟着玉炎一路往花园走,想打开纸包尝尝,又怕被毒死,内心无比煎熬。 花园里百花齐放,虫鸣鸟叫,两只黄鹂正埋头寻着桃树上的虫子,听到玉炎的声音传来,赶紧扇动翅膀。雌鸟抢先一步冲上天,雄鸟迟钝跟上,嘴里还叼着虫子,它张嘴对着雌鸟喊叫,嘴里虫子掉落。 “小心。”玉炎抬手挡在苏惊棠头顶,小虫子被他手臂弹开,掉落在地上。 看了眼地上的虫子,苏惊棠默了一刹,觉得他大惊小怪。她抬头看向玉炎,玉炎背着光,微微低头看着她,眼尾因笑容弯成细线,露出一半的黑色瞳眸带着细碎的光点。 她眼中霎时情绪翻涌,抿了抿唇,红着耳朵后退一小步,不动声色地避开目光,动手指解开油纸包,往嘴里塞了两片肉脯,走到石桌前坐下。 假若当初自己遇到闻人逊时,他也是这般,也难怪自己会沦陷了,谁不喜欢好看的人? “好吃吗?”玉炎坐到她对面,笑眯眯地问道。她点了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两片,不去看他。“你喜欢就好。” 苏惊棠听他语调拉长,十分不对劲,抬头一看,他风情万种撑着头,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眼神魅惑,目不转睛看着她。 “咳咳咳……”她被刺激到,咳得脸颊泛起粉红色。玉炎体贴地递过去一杯水,她一口饮尽,他轻拍她后背,她抖了抖身子,语速加快,差点嘴瓢,“你说要跟我解释骗我的事,你要如何解释?” 第16章 大声密谋 玉炎心道,苏惊棠她知晓我的过往,应当是窍云那里说漏了嘴。 “我孤身行走多年,习惯不讲真言,因妖心难测,恐会生事。上次我所言半真半假,绝无恶意欺骗。”玉炎嗓音清如风,语调魅入骨,眼神带钩子,嘴角噙笑意。 苏惊棠默默将肉脯塞进嘴里,目光落在桌角,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点点头:“你继续说。” “我年幼与父母失散,并非被抛弃,后来师父将我捡回去,因我勤学苦练,法力总先同龄妖怪一步,小妖不敢欺我,大妖却因嫉妒对我从不留情。师父仙逝后,我为寻找父母踏上征途。”玉炎凝视着苏惊棠,目光毫不避闪。 因知晓他所有过往,苏惊棠心中并无起伏,而是轻问:“你是不是漏掉了什么没说?” 他叹了口气:“寻父母的途中我的确处处碰壁,也遇到了一些姑娘,并且……我好几次受过重伤,有些事情记不清晰了,或许……”玉炎身影一晃,瞬移到了苏惊棠身侧,坐在离她最近的凳子上,伸手撩过苏惊棠的长发,话语宛转,“其中就有你想知道的一些事。” 尽管玉炎此时极尽魅惑之力,也无法再让苏惊棠脸红半分,因她怒目圆睁,紧紧捏着油纸包,语气沉痛:“渣男!” 本想套话的玉炎:? 苏惊棠内心翻天覆地,愤怒且委屈——他骗我,他又在骗我!我给他机会让他说真话,他却仍有隐瞒! 上次玉炎讲述了自己虚假的身世后,苏惊棠脑中冒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虽然都是匆匆闪过的极简画面,但也能让她将一些线索联系起来,形成一条完整的故事链。 她在那张宣纸上只写了玉炎从幼时至今年的一些重大事件,关于玉炎和他师父的事,她只跟温寻说过四个字,没有写在纸上,那便是:复仇屠村。 脑中的画面告诉她,当时玉炎尚年少,师父不知因什么事被村民针对欺辱乃至身死,玉炎一怒之下屠了整个村子,只留下一群懵懂的小妖们,成了他们惧怕的存在。对未来茫然的他无法继续待在村子里,便根据师父的遗言,开启了寻找亲生父母的路。 晨间凉风习习,天色半亮。桌案左前方的窗子半开着,夜风时不时掀起宣纸的一角。硕大的夜明珠悬在半空,照亮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苏惊棠看着桌上皱皱巴巴的宣纸,蹙着眉头,在空白处补充:年少为师父复仇屠村,极其重情,却又无情。 “咚咚咚”,窗户被敲响,一道人影如一条鱼跃进窗户,落在苏惊棠身侧。 她一脸埋怨看过去:“你怎么才来?” 温寻拍了拍衣袖,抖落一身寒霜:“昨日窍云缠着我,你又不让我对她动手,我围着禺山境地兜了一整圈才回来。”随即,他愣了愣,忽然有点迷惑——自己为什么这么听她的话? “昨日玉炎主动找我,向我解释了他撒谎的事,除了屠村那件事,其他的都告诉我了。” 温寻回神,问:“他承认自己是闻人逊了?” 苏惊棠摇头,有些纳闷:“他说自己受过伤,有些事不记得了,我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说的时候,你没像上次一样,感觉他说的是假话,然后脑子里出现不一样的故事?” “我的确看到了他受伤的样子,至于失忆没看到……失忆这种事要怎么看啊?” “我有个大胆的猜测。你对自己的事情一概不知,却能记起玉炎的身世,那么是不是说明,你看不见的那部分故事和你有关?这个男人或许怕你将来苏醒后复仇,给你下了禁制,让你无法记起你们之间的事情。” 苏惊棠握紧笔杆,目光惊奇看着温寻:“所以……” 他们异口同声:“玉炎就是闻人逊?!” 温寻妙语连珠:“当初闻人逊离开村子后认识你,想利用你的身份寻找父母,于是伪装深情,骗取你的信任,结果你不仅没帮他找到父母,还把他缠住了!” 苏惊接棠话:“他为了摆脱我,打算杀我,但我身为绝色宫宫主,法力高强无人能敌,他只能趁我不备将我打成重伤,消除我和他相处的记忆,把我丢在禺山!但他没有料到,他竟然因重伤失忆,阴差阳错回到禺山境地,再次和苏醒的我相遇!” “我昨日见他朝禺山那边去,回来便主动找你求和,或许是想起了什么,故意装作不记得,打算故技重施,再次获取你的信任,然后趁你法力未恢复时将你诛杀!”温寻越说越激动,仿佛勘破了一场巨大的阴谋。 苏惊棠沉下眉眼,捏住宣纸,宣纸自中间向她手心聚拢,她神色认真:“如此薄情寡义心狠手辣之人,不能留!” 温寻坐到桌案上,手按住宣纸的一角,低头看着苏惊棠,声音放低:“不如,你将计就计,假装对他顺从信任,待时机成熟,你我里应外合,将其斩杀!” 同样是低着头,同样是逆着光,温寻的眼神和玉炎的截然不同。玉炎眼中都是钩子,企图钩住她的心神,引她进入圈套,而温寻眼神干净,毫无保留,带着少年意气,虽不会让她面红心跳,但会让她心安神宁。 久久没听到苏惊棠回应,温寻挑眉:“你盯着我作甚,觉得我举世无双、想法绝佳?” “啪”的一声,苏惊棠羞恼地拍响桌子,以掩饰自己刚才走神的事:“你出的什么馊主意?我如今法力微弱,你怎能让我对一个心狠手辣、无情无义的男人使用美人计?”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身为拥有万千子民、法力超群的绝色宫宫主,怎能在复仇路上望而却步!”温寻语气激昂。 “你就是想激我去送死,然后轻轻松松离开万妖寨!”苏惊棠一脸愤慨,起身拂袖,带起一阵风,宣纸在桌上荡了荡,落在边沿。 “谁要离开万妖寨?”窍云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方才沉浸在情绪中的二人立即噤声,激昂的情绪渐渐平息。 四目相对,异常沉默。 第17章 引起怀疑 窍云大喇喇推门进来,粉色裙摆扫过门槛,落下一地脂粉香:“温郎,我说怎么不见你身影,原来是在这里和你家主子吵架。” 有了外人的出现,温寻和苏惊棠之间的气氛很快缓和。温寻眉眼舒展,道:“玉炎承认自己失去过部分记忆,我已认定他是当年对我家老大始乱终弃之人,想劝老大离他远点,但老大一心寻求爱情,我气不过才吵了几句。” 窍云叹了口气,细长的眉眼蹙起,妖艳的脸蛋挂上一抹愁色:“我不清楚你们的过往,只知炎哥能有今日实属不易,少时为师父仙逝痛苦,后来因寻亲执念孤独,无数人从他身边来来去去,只有和他一见如故的我与他相处最久。” 苏惊棠目光认真:“身世悲惨不能作为伤害他人的理由。” 窍云看着苏惊棠,沉默一息,随即露出笑容:“不说不开心的事,我们先去吃早饭。”她熟练地抬手,去摸温寻的手臂。 温寻敏捷地侧身躲开,一脸防备与抗拒,“寨主莫碰,在下有毒!”他侧身时袖口的风扫过桌案,皱皱巴巴的宣纸从边沿飘落。 “坏东西。”窍云娇嗔,瞥见宣纸飘落,“诶”了一声,手指一抬,宣纸飞向她手中。温寻迅速伸手,半路截和,攥住宣纸,随意塞进苏惊棠怀里,看似懒散,“她的。” 苏惊棠抓着宣纸,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看着温寻。他神色自然,走向房门口,“不是要吃饭吗?” 窍云手指点了点苏惊棠怀中,笑得暧昧:“写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不愿让我看到?”方才她看到纸上写着玉炎的名字。 “写了一些嗯……自己的感想。”苏惊棠慢吞吞道。 纸上内容也不算机密,但是她背着玉炎的义妹在纸上评价玉炎,还要算计他,多少有些心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藏着掖着更合适。 “都是姑娘家,你的心思我懂。以后这样的事你可以跟我说,虽然温郎是你手下,但他毕竟是不解风情的臭男人。”窍云眉飞色舞,一颦一笑格外勾人。 知道她误会了,苏惊棠也不解释,随意“唔”了一声,将揉成团的宣纸塞进怀里。 正堂里,苏惊棠、温寻和窍云围坐在方桌前。苏惊棠双手拿着肉包子,认真地将包子掰开,把肉馅挤进碗里,包子皮偷偷放进温寻碗里。 温寻正在和窍云言语拉扯,瞥见白色的东西丢进碗里,侧头看向身旁的苏惊棠,眉头抽了抽,“你当自己是幼崽吗?不能自己好好吃饭吗?” “好好吃饭。”苏惊棠一副和蔼长辈的模样,拍拍他肩膀,随即用筷子戳起肉馅,塞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眼里尽是满足。 窍云将将要笑话苏惊棠挑食,外头红色身影出现,正要从堂前走过,她闪身出去,拉住玉炎的袖子,“炎哥你要去哪儿,又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玉炎扫了眼她抓自己袖子的手,轻笑:“平日我不和你们一起吃饭,也没见你这么热情。” 她看了眼堂内二人,对玉炎神挤眉弄眼:“自然是有原因的。不是我做妹妹的说你,既然人家都找上门了,你不如好好道歉、欣然接受。别总是爱答不理的样子,惹得人家姑娘家日思夜想,只能将一腔苦闷发泄在纸上。” “何出此言?”玉炎顺着窍云的目光看了眼正和温寻争辩的苏惊棠,他知道窍云说的是她。 “虽然苏姑娘认定你辜负了她,嘴上抱怨你的不好,但其实是嘴硬心软,不然也不会偷偷在纸上写你的名字,含糊其辞说写的只是一些感想。” 窍云不知道苏惊棠和玉炎背地里的暗涌,看到的只是表面,玉炎却觉出了蹊跷,装作不经意,笑眯眯地问:“她看起来有些讨厌我,能写我什么好话?” “他们藏着不让我看。”窍云又朝苏惊棠那边看了眼,她和温寻正好也在看他们。窍云对着温寻撩了撩发丝,风情万种,笑颜如花,语气变得随意,“炎哥,你要是想知道,就过去问她,她就在那儿。” 温寻烦闷地“啧”了一声,避开窍云的目光。 “他们在说什么?”苏惊棠问温寻,“你听得到么?” “听不到,估计没什么好话,赶紧吃了回房想计划。”温寻伸手先苏惊棠一步拿走最后一个包子,在她愤恨的目光下几口塞进嘴里。 纵使玉炎担心他们藏有和自己有关的秘密,会促使事情完全脱离自己的掌控,也不能真就这样上去询问,否则目的性太强烈。 下一瞬,温寻拉着苏惊棠走了,走之前朝玉炎投来的警惕眼神,让玉炎心里更是被绕了一层纱一样,非要把它揭开才顺畅。 夜间淡淡的月光投映在窗前,苏惊棠房内的夜明珠已经回到她袖中,她面朝里侧躺在床上,乌黑发亮的长发从枕上蔓延到床边,风从缓慢敞开的窗户灌入,拨动垂落的发丝。 一道黑影悄然而入,站在桌案前鼓捣良久,而后走到床边,好几次想伸手摸向枕头,床上的人儿翻动身子,黑影立马消失在原地。 次日早晨,苏惊棠睡眼惺忪坐在床上,乱糟糟的头发贴着脸颊,她环顾四周,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一时半会想不到哪里不对。 她一直坐着,坐到温寻过来喊她,她才慢吞吞穿好衣服去开门。 温寻走进来那一刹,苏惊棠终于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对,惊叫:“昨晚有人进我房间了!”温寻被耳边的声音吓得差点崴脚,“大早上不要一惊一乍,谁进你房间了?” “我说怎么像忘了什么,昨晚我察觉到有人来过,那抹气息还在我床边停留了会儿。”苏惊棠重重咽了一下口水,“温寻,万妖寨不太安全。” “你看到那人了吗?”温寻不以为意,只当她是心里太过紧张,错把梦当成了现实。 “没有,就是感觉到有人来过。”苏惊棠抱紧娇弱的自己,面色微白,一脸正经,“温寻,你身为我的小弟,是不是该保护我?” 温寻坐到桌前,自顾自倒了杯水,道:“我不是一直在保护你吗?” 苏惊棠贴着坐下,语气缓慢且委婉:“你看你在窍云那边总睡不好觉,经常在外头躲她,三更半夜才能回房,不如搬到我这里来,我外间有个榻能睡。” “宫主大人,你我名义上虽是主仆,但实际上我们认识时间不长,孤男寡女共住一室是不是不太好?更何况,你不是有很多法宝可以保命吗?我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小弟。”温寻嘴角噙着笑,手把玩着茶杯,半杯水随着他的动作在杯中转出旋涡。 苏惊棠咬牙:“妖命关天的事,还讲什么凡间规矩?” “我可不是随便的儿郎!”温寻意气风发,安如泰山。 第18章 偷听墙角 苏惊棠的手颤抖着伸出去,想要掐醒这个儿郎,手伸出去不到三寸距离又收回来,摊开手,小本本和一支笔落在手中。她红着眼眶,舌尖舔了舔笔尖,用写遗书般的坚决感在空白处记下—— 妖历九代七千八百三十二年七月二十八日辰时三刻,我面临生死存亡时刻,温寻找借口拒绝保护我,我还不如让他烂在石头缝里! 可能觉得自己想法有点狠,苏惊棠把最后六个字划掉,改成:嫁给窍云。 温寻拉长脖子想看她写的什么,她赶紧合上小本本,回头瞪他。不帮她也就算了,还想偷看她的秘密! 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温寻觉得她太脆弱了,估摸着是真被吓到了。他烦闷地挠了挠自己后脑勺,“我今晚陪你看看,是不是真有人偷进你房间。” 她倔强自讽:“我是法力超群的宫主大人,也拥有许多法宝,哪需要小弟保护,就算夜间被人刺死也不需要,法宝会帮我收尸。” “那我走?”温寻大拇指指向房门。 苏惊棠快绷不住了,嘴唇颤抖,眼里闪着水光,眼睛睁大,想要把眼泪憋回去,但憋不回去,只能仰起头。说不定沉睡前自己就是孤军奋战,不能因为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温寻,就毫无保留依赖他。没关系,她很厉害,也很坚强。 温寻看不得她这样,烦躁地“啧”了一声,几步过去,抬手挡住她的眼睛,不耐烦的语气也挡不住他的心软,“今晚我帮你守夜行了吧?” “哼。”带着委屈情绪的苏惊棠哽咽轻哼。 新月如钩,银辉倾泻,风声涌动。 房内一片黑暗,却隐约见有影子晃动,夹杂着窃窃私语的声音。 苏惊棠躺在床上,面对着床外的方向,靠着床边,手牢牢拽着一物,杏眼晶亮盯着屏风。 “宫主大人,这个时间,我们未免靠得有些近了,不如我挪挪位置?”温寻坐在床边,单膝立起,手肘放在膝盖上,后襟被苏惊棠抓着。 “嗯。”苏惊棠应了一声,温寻身子往前挪,但她的手如同抹了浆糊一样死死粘着不松手,好几次让他差点被衣领锁喉。 “你不松手我起不来。” 苏惊棠一本正经:“那人若来,你我联手,定能快速抓到他,若你在外头,很可能还没赶来他就跑了。” 温寻认命地坐在她的绣花鞋上,耐着性子问:“你有这么害怕吗?那人做了什么?” “不害怕,那人在房里游走了一通,不知要干什么,兴许是想杀我,但见我快醒了,就走了。” “既然不害怕,那你手稍微松一松,我脖子不太舒服。”温寻扯了扯衣领,不经意露出洁白的胸膛,“他只是游走,没有杀意,或许不是想杀你,你不需要这么紧张。” “那天窍云和玉炎说了什么话,晚上就有人来我房间了,除了玉炎还会有谁?是玉炎就得提防,他可是害我沉睡的闻人逊,我不想再陷入沉睡、又变成一个一无所知的小妖怪。”苏惊棠没说,直觉也告诉她那人是玉炎。 温寻耐心解释:“就算玉炎是闻人,他没恢复记忆,不会贸然动手杀你,他连你的身份和你们之间的关系都没弄明白。如果昨晚玉炎真的进了你房间,也不是巧合,那便是他听窍云说了那张纸的事,让他起了疑心,想验证心中所想。” 他们一个听得认真,一个说得认真,没有察觉到窗外有气息靠近。 玉炎隐藏气息站在窗外,正好听到温寻对苏惊棠说:“你平日见到他时,不要轻易暴露身份,以免激得他恢复记忆。” “可是……你别忘了,玉炎因他师父被村里人欺辱而狠心屠村,说明他非善类,此时他未恢复记忆,但哪怕只是觉察到一点危险,应该也会杀了我以绝后患吧。”苏惊棠语气已不像起初那般害怕,轻松了些许,但话中仍有担忧。 窗外的玉炎呼吸一窒,后退一小步,眉头紧皱,满心疑惑。 为何苏惊棠会知道自己屠村的事?这件事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瞬间的气息泄露让温寻立马察觉,锐利的目光投向窗外。他没有第一时间出声,而是迅速破窗而出,冲向玉炎。 苏惊棠缓了缓才反应过来,起身去穿鞋,鞋子被温寻坐瘪了,她脚穿不进去,弯腰把鞋子边缘拉起来,慌忙穿好鞋子,开门跑出去。 等出去的时候,温寻和玉炎已经过了十几招。温寻像一座门神堵在房门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横在胸前,紧盯着玉炎。 “你在房间外做什么?”温寻质问玉炎。 玉炎没有搭理他,而是看向匆匆而来的苏惊棠,语气急促:“你为何知晓我的过去?” 这个问题苏惊棠也不知如何回答,有些苦恼。温寻质疑玉炎,观察着他神色的变化,“你是真失忆还是装失忆?要不是你亲自告诉她的,他怎会知晓?” 玉炎毕竟是只游历了千年的老狐狸,忍住没将心思表露,内心猜测纷纷。 这件事只有他和村里那几个小孩知道,村子离这儿十万八千里,那些小妖离不开村子,旁人也不能轻易进去,苏惊棠不可能知道。哪怕她曾经真的听说过屠村的事,也不会那般肯定是他玉炎做的。 传说玄龟有知天命的能力,天灵公主又是妖界唯一一只玄龟。苏惊棠从天灵公主沉睡之地而来、禺山的结界已经破开、温寻方才也交代苏惊棠莫要暴露身份…… 种种迹象表明,苏惊棠这个身份绝非简单的身份,八成是天灵公主;苏惊棠的能力也非简单的能力,而是能知晓过去。 不过,既然苏惊棠能将他的过往尽数占卜出来,那为何占不出他并非闻人?另外,她为何不直接占出闻人所在?莫不是能力有限,或者这类能力本来就有禁制? 玉炎觉得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可还是有朦胧的轻纱挡在眼前。只需要再验证一下,哪怕苏惊棠不是天灵公主,只要她的能力可以帮他找父母,他便会牢牢抓住这次机会。 “苏惊棠,我想和你的单独谈谈。”玉炎认真地看着苏惊棠,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无谓和伪装。 温寻挡在苏惊棠面前,坏脾气暴露无遗:“大晚上约姑娘家谈什么话?” 玉炎假笑:“阁下大晚上还待在姑娘房间里,我只是想和姑娘说几句话而已。” “我身为她的护卫,得知昨日有登徒浪子溜进她房间,今日过来守一守,怎能和某个登徒浪子相提并论。”温寻手中树枝微动,回头和苏惊棠对视一眼。 看出温寻眼里的杀意,知道他想趁机灭了玉炎,苏惊棠有些紧张地咽口水,勉为其难点点头,伸手去袖子里掏法宝。 “哥几个在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做什么?”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窍云的声音从夜空中飘来。 紧接着,窍云打着哈欠落到院子里,“我明日还要出门办事,你们这些闲人扰人清宁,该打。”跟在窍云后头的,还有几个妖匪。 本来以想趁玉炎心神不宁引他上套,再赶尽杀绝,这下好了,一对二变成二对多了。 第19章 口头过招 苏惊棠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安安静静站在温寻旁边,一声不吭。 “温寻你每日不在房间里,原来是跑你老大这儿来了,就算是主仆,也不能日夜黏在一起。”窍云说着,看着苏惊棠的目光多了一丝敌意。 求生欲让苏惊棠赶忙开口:“昨日我房里进了耗子,今日让温寻帮我抓耗子。”她一边说,一边不断将目光落到玉炎身上,“没想到抓到了一只火狐狸。” 饶是窍云再心大也品出其中意味了,她看向玉炎,脸上是不敢置信的神色,眼中却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炎哥你竟然是这样的男人!” 场面有些混乱,玉炎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只能捏捏山根,轻叹:“有些误会,明日再说吧,我现在头有些痛。” “炎哥你以前不这样的,不会用装头痛来逃避问题。”窍云紧追不舍。 玉炎露出“和善”的笑:“你过来,我们谈谈?”窍云娇羞地摆手,“讨厌,大晚上谁要和你谈,要谈也是和……”她目光落到温寻身上,抛了个媚眼,温寻咬牙,暗骂了一句,在窍云扑上来之前迅速消失在夜空中。 这下更绝了,只剩苏惊棠自己了,她嘴唇抖了抖,默默后退,关上门,“我困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关上门后,她用砚台抵住窗户,又搬来桌子挡住门,房内顿时乒乓作响。 她不是害怕,她只是想防患于未然。 昨晚温寻飞出去后一宿没回来,也不知被窍云追上没有。 清晨苏惊棠独自用完早饭,叼着肉脯回房,半路遇到了玉炎。 他依旧一袭红衣,懒散地倚在树旁,墨发简单挽起,本就阴柔的容貌更显雌雄莫辨。他走出阴凉处,瞳孔因遇光而收缩,弯起的嘴角此时并不能给他这双眼睛带来亲和感,反而让苏惊棠想起了他用尾巴杀鹰妖的画面。 “苏姑娘,有几句话……” 苏惊棠警惕地后退两步,将带着牙印的肉脯塞进袖中,慢吞吞道:“你说。” “这两日是我唐突了姑娘,但我也是因为想快些记起那些忘却的事情,给姑娘一个交代,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去姑娘那里一探究竟。”玉炎一脸诚恳。 “嗯,你继续……”“编”字卡在苏惊棠喉咙,她改口,“继续说。” “我昨日回去后头痛欲裂,做了个梦,梦醒后很多画面都记不清了,唯一记得的是梦里有个绿衣姑娘。梦中我和姑娘似乎是两情相悦,她很信任我,也很喜欢我。我好像……带她去了禺山。”玉炎站在离苏惊棠几步远的地方,许是在边想边说,每句话都格外轻缓。 先前不论苏惊棠怎么试探,玉炎都不承认自己是闻人逊,昨日她和温寻笃定玉炎是闻人逊后,他便有间接承认的意思了。苏惊棠心中存疑,没有接过话头。 她表情变化较为缓慢,玉炎无法及时判断她心中所想。 玉炎只好给她下一剂猛料:“梦里我还叫那个姑娘……公主。” 苏惊棠的嘴唇下意识抽动了一下,面无表情看着玉炎,暗想温寻说的果然没错,玉炎定然是听窍云提到宣纸上的内容,心中存疑,想知道她的身份,以及他们之间的过往,所以才会夜探自己的房间。 但让她最震惊的是,这个狗男人竟然叫自己宫主!他道破了自己的身份!他现在恢复了部分记忆,说不定也想杀了我,他心里应该很清楚,我多么痛恨他,只要我活着,我定会报复他。 没关系,稳住苏惊棠,用敌人的方法打败敌人——装傻充愣,颠倒黑白。 苏惊棠十分果断,但语气里隐约带着些敷衍,尤其是最后一句话:“看来你招惹的上百个女人中,还有一个是公主啊,所以你当初说喜欢我,也是因为我穿了绿裙子吗?好可恶的男人啊。”末了,她补充,“其实我更喜欢金灿灿的裙子。” 玉炎知道温寻提醒过她不要暴露身份,所以没将她说的这段话当回事,而是继续引导:“你也知道,我一直在寻找父母,因此偶尔会不告而别,说不定我曾经伤害你是因为有苦衷,你若不把误会说出来,矛盾一辈子都解决不了。” “我也失忆了,只记得和闻人逊的恩怨,其他一概不知。”苏惊棠幽幽道。 自己说失忆,她也说失忆。玉炎怀疑她故意报复自己。 “既然你失忆了,那为何还知道我的过往?”玉炎声音放轻,按捺住急于剖开真相的心情,浅浅笑问。 “有些人有些事死也不会忘。”苏惊棠想,话本子里的男女只是恩爱便能在转世后相认,她对闻人逊爱恨交加,恩怨纠葛那么深,就算忘记自己她也不会忘记仇人。嗯……她并不是记仇,只是在这方面记性比较好而已。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听玉炎问:“你知道窍云的过往吗?她年少时不愿被家族规矩束缚,于是选择逃离家族,后来阴差阳错成了寨主。” 苏惊棠奇怪玉炎为何突然转了话锋,脑子里不禁浮现出窍云的模样,隐约间,好像是看到了窍云从家里跑出来的画面,后面还有个胖大妈拿着嫁衣追她。 “是逃婚么?”苏惊棠随口问了一句。 玉炎笑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话本子里有很多那种不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姑娘,她们又寡不敌众,只能用逃跑来解决麻烦。”苏惊棠觉得自己只是随口说说,并没当回事。 “已经一千两百年了,你觉得她最后能逃得过去吗?” 苏惊棠心想我管她逃不逃得了。她象征性地思索了一下,脑中又闪过一些画面,“她都离家那么久了,那人也快找过来了吧?不是……我没有咒她的意思,我就是觉得这样的事总有一天要解决。” 玉炎笑得更真切了,他只当苏惊棠补充的话是在为自己口快找借口,认为她不仅能知过去,还能预未来。 他的笑让苏惊棠后知后觉自己被带偏,没好气地道:“你别那么多问题!”她的脑子一次只能思考一件事,他这样一个接一个问题,闹得她都没空去想怎么解决他了。 第20章 互生杀意 “惊棠,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只要你能帮,今后你想如何对我都可以。”玉炎朝苏惊棠走近,步伐缓慢,像是在靠近一只防御姿态的炸毛猫。 怎样对他都可以,哪怕杀了他?苏惊棠对他的承诺有些心动,但他如此狡猾,恐怕有诈。 于是苏惊棠很果断道:“我帮不了你。”叫什么“惊棠”,套什么近乎! “公主……”玉炎再次点破苏惊棠的身份,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苏惊棠再次炸毛,“什么宫主,你不要乱认人,我生起气来很可怕的!” 他就是想激她露出马脚承认身份,再心安理得对付她,她不会让她得逞的! 看出苏惊棠不愿自己提她的身份,玉炎十分体贴,好声好气道:“你或许因有要事在身,不方便承认身份,我不再提了便是。我只想请你帮我找我的父母。” 现在在苏惊棠的心里,玉炎就是闻人逊。刚才她以为玉炎恢复了记忆,想要杀了自己,此时看来,或许他只是恢复了一部分,还没记起全部,因为自己当初被他害得沉睡,肯定是因为自己没有利用价值了啊,现在他这个意思显然是想再利用自己一次。 她已经被他害得够惨了,怎会再次帮他。还有那些被他欺骗过的姑娘,肯定还躲在被窝里哭,比如那个什么娴娴姑娘。 鬼知道他用他这张脸让多少个姑娘为他找过父母,她自己现在连自己的老巢都找不到,还帮他找父母?呸! “我帮不了,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另请高明。”苏惊棠声音冷硬,带着积怨。 “苏姑娘不愿意帮我吗?”玉炎的笑容和语气也淡了下来。 苏惊棠语气坚决:“我没有那个能耐帮你。” 玉炎目光微微闪动,笑道:“是我唐突了,苏姑娘帮不了,我再想其他办法。” 天灵公主当初为爱重伤,情郎却未为她停留,她心中定有不甘与埋怨,就算她当他是闻人逊,也不会轻易交付所有。 也罢,既然她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更不愿意帮他,那他便自己去拿——拿她的能力。 在那之前,他得破开她心中戒备。 次日,玉炎以道歉为由,约苏惊棠去看花会。 花会,顾名思义即以花为会,类似于凡间灯节,由小妖们在某种花开得最艳时举办,在花林中嬉戏耍玩,甚至会有游艺节目。 妖界毕竟是妖界,四季不分明,花种多、花期长,只要想,每个月都能办花会。 原以为苏惊棠会犹豫不决,玉炎没想到,她答应的很干脆。 赴约前一晚,苏惊棠房内夜明珠亮堂堂,薄薄的结界罩着整个房间,房内两颗脑袋挤在一起,在纸上写写画画,头顶头,脑袋和嘴里的话语都在较劲。 “你确定你的法宝有用?”温寻皱眉看着桌上一个香炉一般的东西,想起那天窍云来找他时,苏惊棠袖子里掉出来的那颗蚕豆,都是些鸡肋的小玩意儿。 “我身为绝色宫宫主,棺中随葬物定然不凡,只是我拿出来的东西不多,也忘了如何使用。”苏惊棠双手触碰香炉,一脸认真,“此物我试用过,能控妖力,虽不知以玉炎的法力能不能抵挡,但绝对不会毫无用处。” “我再信你一次,到时候不论你是否有控到他,我都会准时出现,用长剑刺他命门!”温寻语气果决,说完一把将桌上纸张捏成团,“上次那张纸险些被窍云看去,以后记得及时销毁证据。” 他松开手,纸团化作零星光点随风飘散。 看着他如此熟练的动作,苏惊棠十分沉默,忽然想起初下禺山时,小妖谈论禺山锁有凶妖的事。 山中树木郁郁葱葱,鸟雀唧唧喳喳,弯曲的山路上,两道人影逆着万妖寨的方向渐行渐远。 苏惊棠穿着自己的青衣,戴着珠钗宝玉,时快时慢地跟在玉炎身后。玉炎依旧一袭红色纱袍,手执羽扇,嘴角噙着笑,随着她的步伐放慢脚步,十分贴心。 不知为何,苏惊棠总有种不祥的预感。难道,今日暗杀玉炎会失败? 这个念头刚出来,周围忽然狂风大作,黑灰色的翅膀遮天蔽日,裹挟着黑色气息掀起一地灰尘。 “惊棠小心!”玉炎语气熟络,上前一步挡在苏惊棠身前,红羽扇挥开扑面而来的灰尘与邪气。 苏惊棠:? 下一刹,黑雾散去,鹰妖落地,灰色翅膀收拢。上次见鹰妖时,他虽胡子拉碴,杀气浓郁,但人形完整,此时他却是半人半妖的形态,浅黄色的鹰喙微张,发出刺耳的鸣叫,黑棕色的眸子里除了杀意,还夹带着若有若无的邪气,脸颊上的血管几近透明,成了红黑色,爬满整片脸颊。 “玉炎,我说过,等我修炼归来,便是你的死期!”鹰妖面目狰狞,鼻梁和额心皱起,显得格外可怖,他曲起鹰爪,朝着玉炎抓去。 “惊棠别怕,有我在!”玉炎环抱住苏惊棠,纵身一跃,躲开鹰爪。 苏惊棠欲言又止:“他想杀的好像是你……”所以你不要带着我啊! 鹰妖目光落到苏惊棠身上,怒目圆瞪:“你是玉炎相好的?” 苏惊棠脑子缓了缓,启唇:“不……” “她胆子小,你不要吓她。”玉炎打断苏惊棠的话,用眼神威胁鹰妖。 “哈!小小精怪胆敢骗我!上次你假装是玉炎的敌人,想趁我不加提防时与他合谋杀死我,幸好我留了心眼没让你们得逞,今日一看,你们果真有一腿!”鹰妖森冷的目光落在苏惊棠身上。 “我和玉炎不……”苏惊棠嘴唇颤抖,集中注意力,想尽快反驳,但终究比不上玉炎那张嘴! “她和你无冤无仇,你有事冲我来便是,不要伤害无辜。”玉炎牢牢将苏惊棠护在身后,手中羽扇横在身前,目视鹰妖,丝毫不惧,一副要为爱赴死的样子。 “她无辜,我的未婚妻不无辜吗?”鹰妖声如洪钟,翅膀扇动,身上邪气疯狂流动,“今日我也让你尝尝丧妻之痛!” 和我没关系!干嘛拉上我啊! 苏惊棠气呼呼的推开玉炎,终于有机会把话说出来了:“我和他没一腿!” 鹰妖仰天大笑:“哈哈哈哈,玉炎,你也有被女人抛弃的时候!” 玉炎对着苏惊棠微微一笑,无视她惊恐又抗拒的样子,再次握住她的手:“没关系,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你。” 趁着他们“深情”对视,鹰妖瞬间发难,就像上次玉炎趁自己和苏惊棠他们说话时偷袭自己一样。玉炎揽住苏惊棠的腰身,带着她左躲右闪。 她想起温寻问过自己,如果玉炎像窍云一样缠着她,她会坦然接受吗?那时她回答,若玉炎不是闻人逊,也不是不可以。现在她要收回这句话!不论玉炎是不是闻人逊,这样奸险的男人,她绝对不、可、以! 鹰爪好几次从苏惊棠耳边擦过,切断她好几缕发丝。她面色发白,颤悠悠张大嘴巴,对着玉炎的手臂一口下去,玉炎在闪躲鹰妖的间隙侧头看她,弯起嘴角,“真淘气。” “……”苏惊棠不得已从袖中摸出一颗蚕豆,在自己手背蹭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玉炎脸上。 蚕豆发出“啊啾”一声,瞬间变成苏惊棠的样子往玉炎怀里掉,玉炎一时愣神,苏惊棠趁机从玉炎臂弯缩出去,以苏醒以来最快的速度往远处跑,“我去搬救兵!” 看着怀里像个人偶一样、怒瞪着一双眼不停“啊啾”的“苏惊棠”,玉炎笑出声,丢掉“苏惊棠”,主动迎上鹰妖的攻击。 “苏惊棠”落到地上,发出最后一声“啊啾”,变回蚕豆,颜色以肉眼可见由绿变黑,成了死物。 第21章 无效保护 三里之外,温寻站在树梢上远眺,眉头皱起,神色凝重,他前方是一望无边的树林,身后不远处是盛开的大片桃花。 他和苏惊棠约好,临近花会的时候,苏惊棠先用法宝让玉炎短暂散失法力,温寻过去补刀。此处林中没有任何动静,只隐约感觉到方才天边有邪气闪过,让他内心不安。 思索片刻,温寻身形一闪,冲向林中。 两道身影穿梭在林中,一道敏捷而迅速,一道时快时慢,磨磨唧唧。温寻行至两里外,和苦大仇深的苏惊棠撞了个正着。 “苏惊棠?怎么就你自己?”温寻奇怪地问道。 “上次那个鹰妖突然出现,玉炎说些奇怪的话,让鹰妖我以为我和玉炎是一伙的,要将我也杀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苏惊棠气呼呼地叉腰,“那个鹰妖本来就难对付,更何况如今他法力大涨,恐怕玉炎也难招架,留我在,不是杀一送一吗?” 温寻眼中闪过精光:“也就是说,玉炎此番对付鹰妖,不会那么轻松。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在他们两败俱伤时坐收渔翁之利?” 苏惊棠抬眸,对上温寻含着笑意的目光,他一身朝气,眼含星辰,有种莫名的感染力。她缓缓移开视线,压下心里莫名的情绪,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微热的耳垂,慢吞吞道:“嗯……应该可以。” “这么点事也要思考,真不知你脑袋怎么长的。”温寻用力揉了揉苏惊棠脑袋,苏惊棠捂住脑袋瞪他,他哈哈一笑,往苏惊棠来的方向跑去,语气十分欠揍,“想打我就自己追上来!” 半路上,温寻见苏惊棠欲哭无泪在林中吭哧吭哧跑着,看不过去,朝他伸出手臂,一脸嫌弃:“你出山这么久,连怎么飞都忘了吗?快抓住我,我带你过去。” “你身为小弟,不可丢下本宫主不管!”苏惊棠严肃地教育了一句,担心温寻生气后悔,赶忙抓住温寻的手臂,澄澈明亮的大眼睛紧盯着他,眼里仿佛写着“我这么无辜可怜你要是敢丢下我就是没良心”。 他像是被她的目光烫到了一般,握住她手腕,回过头往前飞,小声嘟囔:“真麻烦。” 越靠近玉炎和鹰妖,四周越是狼藉不堪,碎石满地,树倒叶落,可想而知方才战斗有多激烈。 温寻走在前头,警惕环视四周,苏惊棠扯着他的衣服,紧张地跟在他身后,眼珠时不时左右转动。 “咔嚓”一声,身后一只靴子踩断树枝,温寻迅速回头,看到了玉炎,而且是看起来完好无损的玉炎。 “温寻怎么在这儿,你没有跟窍云一起出门?”玉炎的红羽扇已经收回去,此时两手空空,微笑着注视温寻和苏惊棠。 苏惊棠探出头,按捺住心中的苦涩和惋惜,道:“他是我在搬救兵的路上遇到的。鹰妖呢,被你杀了吗?” “他依靠邪术修炼,法力大涨,我若是能轻易杀得了他,就不会受伤了。” “你受伤了?”苏惊棠压制住语气中的惊喜,和温寻对视了一眼。温寻微不可察地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是啊。”玉炎撩起袖子,露出袖子上的一爪子,看着苏惊棠,语气哀怨,似在求安慰,“被他抓了一爪子,伤口深可见骨。”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温寻和苏惊棠明白,主计划和临时计划都失败了,他们今天杀不了玉炎了。 苏惊棠愤慨:“你还是不是男人,一爪子的事,以你的身体情况看,过两天就能好了!” “惊棠真无情。”玉炎轻叹了一句。温寻倏地看向苏惊棠,眼里充满质疑:你什么时候和他这么熟了?他都叫你惊棠了! “我饿了!”苏惊棠捂住耳朵,小跑着离开,气得面色涨红。她有点明白温寻被窍云缠着的感受了。 因那日温寻听玉炎亲昵地叫苏惊棠“惊棠”,怀疑她会沦陷在玉炎的魅惑中,毕竟凡间就有那种失忆后再次爱上同一个人的戏码。于是他故意笑说,绝色宫得易主前途才能光明。 听出他话中的讽刺,苏惊棠气得好几天没睡着,想着一定要成功复仇,让温寻好好看看,自己是一个优秀的复仇者!绝色宫的宫主只能是她! 苏惊棠给玉炎送去字条,邀他夜间赏月,理由是感谢他上次的救命之恩。 玉炎看着字条,莫名觉得和自己找理由约她去花会那件事很相似,自己约她是为了拉进和她的距离,她约自己是何缘由? 仔细想想,苏惊棠明明不太喜欢自己,却很干脆答应赴约花会,这次也是主动约自己赏月,莫非也和自己一样,别有所图? 不管苏惊棠有什么目的,都不影响他将计就计。 赏月的地方,是苏惊棠挑了好几天才挑好的绝佳抛尸地。 此地离万妖寨五里远,南北两侧是树林,东西两侧是断崖和长河,苏惊棠提前到达,已布好天罗地网,等玉炎自投罗网。 夜黑风高杀人夜,苏惊棠蹲在树上,盯着黑夜中涌动的暗流,目露疑惑。这个气息,有点熟悉,也有点奇怪。 “狡猾的臭狐狸,躲躲藏藏算什么男人!”鹰妖雄浑的声音从空中坠下,刺得苏惊棠耳膜生疼,不得不捂住耳朵。 她抬眸,眼睁睁看着鹰妖落到机关中,痛苦地喊道:“往上飞!”鹰妖来不及多想,展开翅膀往上,发着光的丝网凭空出现,黏住了鹰妖半边翅膀。 “是你!”鹰妖看到苏惊棠,横眉竖眼,抬起脚朝她跑去,翅膀被丝网硬生生扯下了大片羽毛。鹰妖回头看了眼,一声怒吼,脚下一跺,坠入漆黑的大洞中,洞中发出强光,鹰妖痛苦且愤怒地鸣叫。 苏惊棠捂住眼睛,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好想骂人,但是不知道骂什么。 “惊棠!”玉炎姗姗来迟,红色身影由远至近,一脸关心,“我感觉到了鹰妖的气息,你有没有事?” “你怎么才来……”苏惊棠无语凝噎,半晌才发出疑问。 “半路遇到点麻烦,所以来迟了,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与此同时,真正有事的鹰妖从坑里伸出鹰爪,扒着洞口,往上爬,他衣衫破烂,翅膀已经秃了一边,身上的戾气使得周围的花草都忍不住低头弯腰。 “臭女人……我要杀了你……”鹰妖气得浑身颤抖,手指扣进地里。 玉炎抬起手指轻抚苏惊棠的头发,依依不舍:“上次是我不该强留你陪我受罪,这次,你先跑,我帮你挡住他。”他将苏惊棠轻轻往树下一推,她稳稳落地,奇怪地看着他。他指向一个方向,“快跑,往安全的地方跑,我等会去找你。” 鹰妖不给苏惊棠思索的时间,凶神恶煞朝她冲过来,玉炎身形一动,拦在她面前,手中红羽扇挥动,内里透明且带着红色边边的羽毛形成一面气墙,挡住鹰妖的攻击。 荡开的邪气震得苏惊棠摔了个屁股蹲,她看了眼玉炎的背影,转身朝玉炎先前指的方向去。跑了几步,苏惊棠忍不住回头,看到玉炎轻松地站立着,红色的衣袂在风中奋力摇摆,露出他有力的小臂。 印象中,也有人曾这样挡在她面前过,是闻人逊吗?但是眼前这个背影,和脑子里那道模糊的背影有些不一样。 第22章 笃定身份 古树枝叶茂盛、遮天蔽日,零碎的月光从叶缝中切入,在地面投射出细长的光影,纤瘦的身影朝着光亮处奔跑,裙摆时不时扫过地面,带起几片落叶,月光掠过她头顶,照得头顶的小金冠耀眼夺目。 忽地从四面八方传来兴奋地吼叫声,一道道黑影闪现到周围的树杈上,灯一样的眼睛盯着苏惊棠。 苏惊棠扫视四周,心跳微微加快,手伸进空空的衣袖,想着能摸出什么法宝逃命。她开始后悔没有将棺木里的东西全部带走,只拿了一部分。 “哪里来的小妖怪,胆敢在夜晚闯入我们的地盘!” “大哥,别跟她废话,快抓她回巢穴,让哥们好好玩弄一番——” 纤细的手指慌不择路地在袖中掏着,差点掏到腋窝,苏惊棠好不容易在原本空空如也的袖中摸到匕首,身后一阵疾风驰来,将俯冲而下的妖怪们震开,妖怪们一阵哀嚎。 “谁!谁竟敢对本少爷出手?”先前称苏惊棠“小妖怪”的狼妖对着她身后一声厉喝。 不等他们看清来者为谁,那人如穿堂风自他们身边而过,他们像是被点穴了般僵在原地。玉炎立在他们背后,用后背对着他们,手起扇落,他们落地化狼,“嗷呜”一声,狼狈地逃向四面八方。 就、就这? 苏惊棠收回手,袖中匕首自动消失,她看向玉炎,惊讶地问:“你不是在对付鹰妖吗?” “我来的时候鹰妖已经受伤,他不愿与我纠缠,逃走了,我听闻这边有动静,连忙赶来,幸好你没事。”玉炎走向苏惊棠,笑容温和又迷人。 在他们看不见的黑暗处,黑袍男原麒半边身子隐在树上,沉静地看着他们俩——怎么又是这只碍事的狐狸? 今日他得到机会出门,想再抓苏惊棠一次,刚才是个好机会——如果玉炎不来的话。 他并非打不过玉炎,而是他心有顾虑,不愿轻易动用法力。 杀气袭来,玉炎倏地转头,狐狸眼眯起,看向原麒所在的那棵树,立马想起那天在禺山遇到的黑袍男。那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有杀气。”玉炎话音刚落,温寻的喊声传来,带着气闷的情绪,“苏惊棠!你跑哪儿去了?”苏惊棠定定地看着玉炎,敌不动,我不动。 又多了个碍事的。原麒发出烦躁的气声,纵身一跃,打算离开。玉炎迅速追上去,声音在林中荡开:“温寻,照看好惊棠!” 温寻身形敏捷,落到最近的一棵树上,空翻之后停到苏惊棠面前,见她完好无损,松了口气。他扫了眼玉炎远去的背影,白净的面容带着几丝嫌弃,对着苏惊棠啧啧道:“你还真打算一个人杀他?” “如果不是鹰妖突然出现,掉进我陷阱的就是他了。”苏惊棠一脸倔强,一股脑将今晚发生的事倒豆子般说出来。 另一边,玉炎对原麒紧追不舍,他想确认一下,这个男人的出现是否和他想的一样,是为了抓苏惊棠回万山丘陵。 原麒一边在林中穿梭,一边回头看着强追不舍的玉炎,觉得很烦。他落到一棵树上,不悦地问对面腾空站立的玉炎,“你为什么老是打扰我?” “你想抓苏惊棠回万山丘陵?”玉炎问完,原麒并未回答,而是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脚尖在树梢上用力一蹬,就要离开。 玉炎追上,扬声道:“我知道苏惊棠的身份!”原麒停住,冷冷地看着他。玉炎继续开口,声音低沉,“天灵公主沉睡多年,苏醒后隐瞒身份下来寻昔日情郎,应该没有告知万山丘陵的诸位吧?” 原麒瞬间变了脸色,身影在黑暗中如同一阵黑旋风,将玉炎包围。在他目的达成前,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天灵公主已经苏醒! 周围浓郁的杀气刺得玉炎浑身发冷,脊骨像是被针刺了一般,他抬手握住红羽扇,转身展开扇子,挡住原麒的攻击。 面前的男子不仅杀气重,灵力也很强大,和上次拿剑和他硬拼的那个判若两人。他不过是提了一句苏惊棠的身份,此人怎发这么大的脾气? 玉炎激怒原麒,有利也有弊,利在他从其反应中肯定了苏惊棠的身份,弊在原麒让他有些难以招架。原麒表面看着涉世未深,年岁不大,实力却超乎玉炎的想象,不愧是万山丘陵出来的妖。 原麒的身形十分敏捷,像是能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墨,时而聚形,时而化作黑风的形态,玉炎一时疏忽,被他手中莫名出现的长剑划伤背部,鲜血四溅。 “唔……”玉炎痛呼一声,使出浑身力气飞身离开。 红了眼的原麒正要追上去,万山丘陵那边传来召唤。原麒看了眼被玉炎划破的小臂,又看了眼手心的灵力,倏地抬头,飞向温寻和苏惊棠所在的方向。 既然已经不慎动用灵力,不如破罐子破摔,在哥哥觉察前找到苏惊棠,一击毙命,到时候要杀要罚他都认了。 这厢,苏惊棠刚和温寻说完今晚发生的事,温寻垂眸不语,气氛有些沉默。苏惊棠以为他在生气自己自作主张,她哼哼唧唧道:“我是你老大,做事还需要你同意吗?你要是想帮我,大不了下次我叫上你……” “不对。”温寻扫视四周,目光锐利,“他不是闻人逊!” 苏惊棠讷讷:“怎么又突然不是闻人逊了?” “从上次鹰妖出现,他将你拉到危险中,到这次接二连三的英雄救美,他仿佛早有预料一般。若他是闻人,并恢复了部分记忆,那他要做的应该是找机会杀了你,而不是三番五次的和你拉扯、取得你的信任,因为以他的能力,杀你根本就不需要费工夫。”温寻认真分析,“鹰妖出现的那一天,我说过你被闻人重伤过的事,玉炎又不是没有长耳朵,他肯定听到了,知道你和你找的那个男人有仇怨。” 苏惊棠晕乎乎地看着他,她上次怀疑玉炎记忆没完全恢复,所以才要再次利用自己,完全没记起温寻此时说的这茬:“万一他没听到,或者只是听到后忘了呢?” “你别忘了,他那天特意去了禺山。他从禺山回来之后就开始亲近你,我本以为他是想杀你,但看样子他是猜到了你的身份,也听说过你和闻人的过往,认为你对闻人还有情。 “于是他先偷天换日,说出模棱两可的话,让你误以为他是闻人;再英雄救美,获取你的信任,激起你对闻人的旧情;最后利用你的绝色宫宫主的身份寻找他父母的踪迹。”温寻侃侃而谈,完全忘了今日这番猜想,来源于他曾经的别有用心。 原麒落到树梢,冷眼看着他们。他并不在意他们说的什么,只在意自己能不能在一刻钟之内杀了苏惊棠。 第23章 原麒哥哥 “当心!”温寻在原麒的长剑朝苏惊棠刺来那一瞬,下意识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冷漠地看向原麒,“又是你?阁下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是见不得人吗?” “嗤——你竟然将她护在身后?”原麒讽刺。 “不护她难道护你吗?见不得人的小子。”温寻也毫不吝啬地讽刺回去。 时间紧迫,原麒没工夫和他拌嘴,对着苏惊棠的方向,出手即是杀招。温寻感觉得到原麒的强大的灵力,心知以自己的能力斗不过他,但自己总不能看着苏惊棠死在自己面前。 几招下来,温寻应对原麒变得吃力,五脏六腑震动,他吐了好几口血。 内心的不甘让他体内血液沸腾,他感觉有什么要破开妖丹飞出来了。他抬手朝虚空一握,黑色剑柄显现在他手中,紧接着,黑金色的剑身一点点显出来,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常用剑的人一看便知是开过刃见过血的。 他身后几丈远的地方,苏惊棠还在埋头从袖子里掏东西,身边已经放了好几粒蚕豆,和奇形怪状的锅碗瓢盘。她因焦急而手忙脚乱,嘴里絮絮叨叨,不知在乞求什么。 她抹了把汗,从袖中倒出一把弩箭,眼睛不觉一亮,赶紧拿着弩箭起身,对准原麒的方向。 原麒和温寻打得难舍难分,但温寻使剑的动作不是很熟练,甚至不知剑从何而来。温寻以守为攻,大汗淋漓。 “温寻闪开!”苏惊棠一声大喊,温寻来不及多想,闪身躲开。 银色的弩箭射出,原麒看着熟悉的法器,低低咒骂了一声,迅速远离,那弩箭像是长了眼睛一般,跟着他飞过去,势必要刺中他的身体。 他抬头看向万山丘陵的方向,知道自己再不回去,哥哥就要来一探究竟了。 少顷,原麒折断银剑,眼前已经没了温寻和苏惊棠的踪影,原麒气得发抖,恨不得将银剑捏碎,但偏偏捏不碎,毕竟是万山丘陵出来的法器,还是出自他哥哥之手。 现在好了,杀苏惊棠没杀成,还惊动了哥哥,他必须找个理由把此事盖过去。 麒麟谷位于万山丘陵内偏东方向,虽叫“麒麟谷”,却是万花争艳,花香四溢。 上百朵芙蓉和蔷薇簇拥着十几朵白色花苞,花苞在夜空下发着白光,像是一颗颗漂亮的夜明珠。花苞中间的空地上,一名白衣男子席地而坐。 男子坐在桌案前,肩宽腰窄,脊背挺直,纤细的手指在桌案上摆弄着龟甲,龟甲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奇怪的阵法图。 “最近在做什么,怎和人打起来了?”男子声音清润,和原麒的声音有几分相似。 原麒恭敬地站在花丛外,看模样不像兄弟,更像主仆,“原麒在帮哥哥找宝贝,遇到了一些没眼力见儿的拦路虎,所以给了他们一点教训。哥哥放心做自己的事,不用担心我。” 他深知自己这次的行动肯定引起了哥哥的怀疑,以后不能再这般冲动。 以前苏惊棠没沉睡的时候,哥哥经常关注她,定有几分喜欢在。如果哥哥知道自己刻意隐瞒她苏醒的事,还要杀了她,肯定会打死自己的。 “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放了便是,莫要用你这副样子惹人注目。”男子语气淡淡,没有回头的意思。 “原麒明白了,哥哥早些休息。”原麒说完,转身走出花园,握紧拳头。 今日温寻太烦人,要不是他,自己早得手了。他失忆了都还记得怎么使破魔剑,若是哪天他法力完全恢复,自己会更难杀掉苏惊棠。 看来要换种方式对付他们了。 温寻背着苏惊棠穿越树林,苏惊棠手里还拿着杂七杂八的宝贝,不停往袖子里丢。他听着叮铃哐当的声音,想着那个出现过好几次的黑袍男。 那人从他们离开禺山就盯上他们了,应该说是盯上苏惊棠了,所以他八成是苏惊棠是以前的仇人。或许那人知道很多苏惊棠以前的事,他们可以抓住那人,打听消息…… “刚才玉炎不是去追那个男人了吗,怎么不见他踪影了?”苏惊棠随口问道。 温寻心不在焉地回应:“不管他,活着算他运气好,死了算他活该。” “我有些事还没问清楚,他可不能这样随便死了,况且他骗我的事我还没找他算账呢。”苏惊棠双手扶着温寻的肩膀,环顾四周。温寻跑得太快了,苏惊棠根本看不清周围的风景。 她继续说:“你先前说的那番话,我又认真想了想,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玉炎从禺山回来后,对我百般示弱并献殷勤,我身在其中未觉不妥,脱离出来才发现,处处是破绽。” 她又想起了玉炎的那个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和她脑中那道模糊的背影截然不同——这是她今晚勉强恢复的一个模糊的记忆。 “但我有个更重要的问题。”苏惊棠语气里满是不解,:“既然他不是闻人逊,那为何我对玉炎的过往一清二楚?他以前肯定没有见过我,不然初次见我的时候就能认出来。” “你失忆之前是法力超群、拥有万千子民的绝色宫宫主,知道一个小妖怪的过往有什么奇怪的?说不定你绝色宫的藏书阁里有着成千上万只妖怪的生平。” 其实温寻还有一个猜想:苏惊棠有特殊的能力。所以上次苏惊棠说看不见玉炎对失忆之事有没有撒谎的时候,他才会怀疑玉炎是闻人逊。 因为不论是凡间还是妖界,都有那种知命者无以窥己的说法。 如果基于玉炎非闻人这点上来猜测,那就是,苏惊棠无法判断玉炎在失忆这事上是否撒谎,是因为失忆并非已发生的事,不能被“知”。 或许,当年苏惊棠会陷入沉睡,如今黑袍人来杀她,也和这个能力有关系。比如,苏惊棠知道什么惊天大秘密,黑袍人要在她恢复记忆前杀人灭口云云。 提到身份,苏惊棠顿时神气起来,她冷哼道:“不论他是不是闻人逊,都不能改变他想利用我的事,我本就因被利用而沉睡不醒,如今得以醒来,不会让自己再被欺骗!”苏惊棠握紧小拳头,桃形脸因气鼓鼓而显得两边肉嘟嘟,“如果他这次运气好没死,我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苏惊棠拍拍温寻的肩膀:“温小弟,本宫主是时候派你出场了!” 一想到苏惊棠如此相信自己说的话,温寻心情莫名舒爽,热血沸腾:“宫主大人尽管吩咐!” 苏惊棠凑近温寻的耳朵,小声密谋:“玉炎不是仇人很多吗?他既然敢利用他的仇人算计我,那我……”她的声音不同于窍云的成熟响亮,而是轻柔且带着几分软糯,语调软软乎乎,字句却很清晰。 不知为何,温寻觉得耳朵有点痒,心里也有点痒——可能是跑太快了,风吹的吧? “先把玉炎的事解决,解决他后,再去抓那个黑袍人!” “嗯。”温寻心想——快别说话了,我的耳朵快痒死了! 第24章 各怀鬼胎 回到寨子里后,疲乏的温寻立马回房休息。苏惊棠回到玉炎的院子,看到他房间里夜明珠亮着,冷哼一声——算他运气好,还活着。 她进了自己的房间,掏出小本本,准备在上面狠狠记上玉炎一笔,但转念一想,他很快就会受到惩罚,便大发慈悲放下了笔。 既然玉炎不是闻人逊,那她也不再有非要杀死他的心思,但是,被利用的事必须得还回去,要让他知道,她绝色宫宫主苏惊棠绝不是任其拿捏的软柿子! 下一刹,敲门声响起,打断了苏惊棠内心威武霸气的宣言。玉炎的身影投影在门上,声音虚弱且温柔:“惊棠,你睡了吗?” 苏惊棠抬头看了眼明亮的夜明珠,翻了个缓慢的白眼。屋子里这么亮,你说我睡没有? “我受了点伤,你能帮帮我吗?”玉炎难受地喘了口气。 受伤找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大夫,也没有法力,你去找窍云啊!苏惊棠心里嘀咕。 似乎猜出了她心中所想,玉炎解释道:“我不想惊动寨子里的人,以免他们多想。” 等等,先别急着拒绝!此时是个反套路的好机会,只有他能用苦肉计取得她的信任,她难道不能用“温柔”的一面让他放松警惕吗? 苏惊棠想明白后,走到房门前,酝酿好情绪后,露出关心的神色,打开房门:“玉炎,你怎么受伤了?” 玉炎因身着红衣,看不出身上的血迹,但能闻到血腥味,腰上的衣物也被血液浸湿,贴着肌肤,他面色惨白,笑容脆弱:“今日和鹰妖交手受了点小伤,后来去追恶妖,又不小心伤到背。” “那肯定很疼吧?”苏惊棠歪着头去看他后背,没看到多大的伤口。 “你帮我上药吧?”玉炎掏出几瓶药塞进苏惊棠手里,生怕她拒绝。苏惊棠看着药瓶,犹豫道:“这……不太好吧?” 他忽然闷哼一声,双手扶着门框,病色给他的脸添了几分阴柔感,一双狐狸眼没有平日的锐气,像是丢了刀的刀鞘。 “看你伤成这样,你进来吧。”苏惊棠扶着玉炎进门,让他坐在床边,自己跪坐在他身后,端来茶水,浸湿手帕,准备给他擦洗伤口。 玉炎衣衫半褪,露出结实的臂膀,双臂夹着衣服,显得两侧的大圆肌格外明显,深深的脊椎沟往下三分,是他受伤的地方,三道鹰爪翻开肌肤,血将红衣染成了暗色。 看不出来,有点东西。苏惊棠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低着头,轻轻擦拭他的伤口,嘴里不忘说道:“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受伤。” 药粉撒在伤口上,玉炎肌肉抖动,他侧头看向身后的苏惊棠,看到她额前细碎的发、白净的脸、红润的唇,她注意到他的目光,疑惑地歪头看她。 他弯起嘴角,眼里带着点点星光:“无须自责,只要你没受伤,我再多被抓几下又何妨?” 苏惊棠静静看了他几息,她想,她又找到了一个他不是闻人逊的证据。因为她根本就不喜欢说这种话的男人!哪怕她失忆了,她也能肯定以前的她不好这口!啊啊啊她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纵使心里风起云涌,苏惊棠表面也波澜不惊,她嘴唇抖了抖,终究没接下他的话,低头继续给他上药。她要多上点,痛得他没法张嘴最好! 玉炎以为自己成功取得了苏惊棠的信任,苏惊棠虽然是万山丘陵的天灵公主,并且比自己活的年岁久,但她常年养在万山丘陵,心思简单,很容易被骗,不然当年不会被闻人逊害得沉睡。 “还痛吗?”苏惊棠的指腹滑过玉炎的伤口,忍住戳的冲动,关心地看着他。 看着她澄澈的眸子,听着她认真的询问,玉炎有些意动,但仅仅只有一瞬,便被心中的执念压下去了。 师父死后他漫无目的,只有寻找父母这件事支撑着他一直走下去,既然决定在阵法完成后夺取她的能力,就不要再犹豫。她若能活下来,他会尽力帮她再次修炼,若她撑不下来,希望她下辈子多长点心,不要再轻信他人。 “本来还痛,你一问,我便不痛了。”玉炎情真意切看着苏惊棠。 “你说话真有趣。”苏惊棠笑看着他,脸颊红彤彤的,像是害羞了。改天一定要好好整治这只骚狐狸——她激动地想。 几日后,玉炎留信给苏惊棠,以将过往全部告知为由,约她到十里外的小栗山见面详谈。好巧不巧,温寻睡觉的时候被窍云绑去做任务,还在和缠人的窍云周旋。 辰时,苏惊棠一袭月青纱裙,站在离小栗山一里远的地方,手指往袖中轻轻一勾,一粒蚕豆擦过手背,落地化作她的模样,僵立在原地。她退至大树身后,静待时机。 不一会儿,鹰妖自远处飞来,收翅落地,甫一看到“苏惊棠”,眼睛一瞪:“怎么是你这个臭女人?玉炎呢?他不是要约我决一死战吗?” 是了,苏惊棠以玉炎的名义约鹰妖决一死战,另外还让温寻打探出了玉炎昔日仇敌,给他们一一送信,告知他们玉炎今日的踪迹。 半晌不听“苏惊棠”回答,鹰妖忽然想起上次见到的替身人偶,觉得不对劲,当即伸出一爪子。 苏惊棠心中暗道不妙,转身往小栗山跑。鹰妖觉察,愤怒地鸣叫,张开翅膀追上去:“你竟然又骗我!” 恼怒的鹰妖穷追不舍,苏惊棠期盼自己像温寻遇到危险时恢复法力一样,能起飞逃离,但转动过慢的脑子只支持让她奋力奔跑,无法一心二用。 一道邪气化作绳索拦住苏惊棠的去路,她回头紧张地看了眼鹰妖,攥紧袖子,想着温寻快点脱身来找自己,更想自己快些恢复法力。她可是绝色宫的宫主,怎能一直指望小弟过来救自己! “你追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作何?还不如去找找玉炎在哪儿。”苏惊棠表面稳健,内心慌得一批。 “不急,等我杀了你,提着你的尸体去见他,他一定会很高兴。”鹰妖笑容恶毒,双爪弯曲向上,像是已经捧着她的尸体。 苏惊棠手偷偷摸进袖中,在鹰妖冲上来时倏地将一物丢出:“你看这是什么宝贝?”鹰妖下意识抬头,银质雕花香囊飞至他面前,在他露出不屑一顾神情时迅速炸开,紫色烟雾将他包围,他顿觉体内法力受到禁锢,丹内仿佛有千斤重,狠狠压着他暴怒的气息。 烟雾散去,苏惊棠已经溜得没影。鹰妖狠狠咒骂几句,展翅高飞,寻找苏惊棠的踪影。 第25章 修罗战场 两条腿终究比不过一双翅膀,鹰妖法力虽暂时受到限制,但那道身影阴魂不散追着苏惊棠,她跑得差点断气,索性靠着树干一坐,哭哭唧唧求饶。 “你干甚老追我,干甚老追我!我给你提供对付玉炎的机会,你还想杀我!”求饶归求饶,气势不能弱。 鹰妖冷笑:“你又想诓骗我,真当我是傻.子?” “当初我和我小弟就跟你说了,我们和玉炎有仇,他故意让你认为我和他有一腿,是想借刀杀人,然后趁你和我斗得死去活来时坐收渔翁之利,你说你不蠢,又为何被玉炎耍得团团转?”苏惊棠妙语连珠,说出了苏醒以来语速最正常且最迅速的一段话。 面对鹰妖狐疑的目光,苏惊棠吃力地转动大脑,继续道:“玉炎约我到小栗山见面,八成是为了杀我,我想着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我用脑,你用法力,定能将他制服。你若杀我,他不仅不会难过,还会笑你被利用而不自知,你也知道,他是一只很狡猾的狐狸。” 鹰妖神色松动,犹犹豫豫,半信半疑。 “起初我也认为玉炎是真心待我好,不料他有利可图,想趁我失忆时杀死我,因为只要我恢复记忆和全部能力,会毫不犹豫杀死他。他不想死,我也不想。”苏惊棠说着,汗水从额头滴落,滑过眼尾,看似一滴眼泪。 “他骗了你的感情?”鹰妖动容。 “他骗的是我的感情吗?不,他骗的是我的全部!”苏惊棠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最后信你一次,若你和玉炎联起手骗我,我立马将你撕成碎片!” 于是,苏惊棠生无可恋地被鹰妖提着去往小栗山。风刺痛她的眼睛,她落下几滴泪,心中呐喊——为什么要带我去修罗场!!! 玉炎计算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赶到小栗山下,但山下并没有苏惊棠的踪影。 他正在思索苏惊棠会去哪儿的时候,山顶忽然传来巨大的声响,想起山顶有他精心准备的阵法,担心苏惊棠提前上去会发现不对,他赶紧飞上山顶。 没想到的是,山顶上不仅没有苏惊棠,他精心准备好的阵法也被毁掉了!看着狼藉一片的祭台,玉炎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浑身杀气倾泻而出,震得树枝摇晃。 他朝虚空一握,红羽扇落到手中,朝四周挥去:“滚出来!”周围妖气涌现,将其包围。 数道光落地化形,三男一女,皆满目仇恨盯着玉炎:“好久不见,玉炎,没想到你躲在这个小地方。” “你们怎么在这儿?”玉炎红羽扇遮在嘴前,眯起狐狸眼,觉察情况不对。 “臭狐狸,你的死期要到了!”鹰妖声音响彻山林,他拽着苏惊棠落到地面,像是老鹰抓着小鸡仔,小鸡仔可怜巴巴,看起来弱得能一巴掌拍死。 “是你计划的?”玉炎看到鹰妖,立马想明白,昔日仇人是鹰妖召集来的,他眼中没了那抹无谓,反而多了几分紧张,“你们的仇人是我,把惊棠放了。” 苏惊棠震惊:都这时候了还要装腔作势吗? 鹰妖仰天大笑:“若我不知你二人各怀鬼胎,还真以为你们鹣鲽情深呢!” 先前三男一女中的女妖斜睨苏惊棠,瘦削的脸上尽是不屑:“玉炎,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种清粥小菜了?” 玉炎呵斥:“姑娘慎言。” 女妖冷哼一声,飞向苏惊棠,一掌直拍她面门,鹰妖松开苏惊棠,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玉炎急忙上前拉过苏惊棠,狐狸眼中夹着邪魅之气,语气中含着威胁,“别动她!” 前几天玉炎为了使苦肉计,后背被鹰妖抓伤的地方还没有恢复,此时贸然出手,伤口似乎有裂开的征兆。 “都这个时候了,你不需要再管我,管好你自己吧!”苏惊棠按着玉炎的肩膀,满眼焦急。玉炎温柔一笑:“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抿了抿唇,泪眼蒙眬,语气温吞:“最好的疼爱是手放开。”说完,鹰妖忽然发难,邪气编织的绳索宛如长蛇袭向玉炎,玉炎推开苏惊棠,抬扇应敌。 眼看他们打作一团,苏惊棠偷摸摸往来时的方向挪动,像只乌龟,慢慢悠悠,手脚并用蹲行。身后阴影笼罩,苏惊棠转头,那女妖目光阴寒看着她,吐了吐蛇信子,抬手丢出几条小蛇。 玉炎怎么会招惹这么可怕的女人啊!苏惊棠脑子快速转动,已经想出三种逃脱的办法,但是四肢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僵在原地,在大脑做出指示后,才慢吞吞侧了侧身子。 小蛇一口咬在她背上,那一刹那她的背微微拱起,小蛇牙齿似乎磕到了坚硬的物体上,崩掉了两颗牙,灰溜溜地钻进草丛消失了。女妖古怪地看了一眼她的背,手中多出利刃,朝她背刺了下去。 背部拱起的东西刚刚消失,面对突如其来的利刃,只能用皮肤阻挡,一道血痕爬上苏惊棠的背部,她痛得眼泪飙出,背部肌肉收缩,原地翻滚躲到树后,去摸袖子。 “玉炎你这个挨千刀的!”苏惊棠哑着嗓子痛骂,泪如雨下。 “苏惊棠!”玉炎挥开鹰妖,飞到苏惊棠面前,将她抱在怀中,看她哭得梨花带雨,咬着唇不肯出声,内心油然升起愧疚之意。本来利用她就已经很对不起她,如今还让她受了伤。 但愧疚感很快被执念扫尽,他想带着她脱险,稳住她,再花时间布置祭坛,夺取她的能力,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不能功亏一篑。 魔化的鹰妖本就难以对付,更何况玉炎身上还有旧伤,他以一敌五,还带了个背后痛到抽筋、被他牵着手来回闪躲的苏惊棠,一招一式都变得十分吃力。 女妖仿佛看准了苏惊棠一样,狠招都留给苏惊棠,苏惊棠被玉炎拉得左摇右晃,手好几次从袖中脱出,摸不到有用的东西,她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伤口在不停淌血。 “苏惊棠,抱紧我!”玉炎拉过意识恍惚的苏惊棠,将她牢牢抱在怀中,一个转身。“噗嗤”一声,利爪穿透玉炎肩胛,他猛地咳出一口血,血了溅到了苏惊棠的胸口。她古怪地看着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他是下意识对女人好,还是因为利用了她而感到愧疚? 他遮住她眼睛,喘着气:“害怕就不要看,跟着我走。”他搂着苏惊棠往崖边退,脚下一蹬,背后朝下倒下悬崖。 “如果我不能活下来,就当上天不愿让我顺遂,我放你一马。”狂风将他的话语吹得支离破碎。 苏惊棠想问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危险当前,她来不及多问,慌忙从袖中掏出好几个法宝,摊开手。 两道身影落地那一瞬,法宝发出强光,形成一个保护结界,带着他们坠入了崖下冰凉的湖水中。 落水时苏惊棠想,玉炎谋划的这一切,没有让她受一点伤,反而是她的计划让他濒临死亡,那么危险的时刻,他竟舍得舍身救她。她非得等他醒了好好盘问一番,他到底图她什么! 第26章 极限拉扯 玉炎以为自己死了,那一爪仿佛不仅穿透了肩胛,也已经刺到心脏,他感觉到血液源源不断从伤口流出,浑身冰凉。 坠崖那一瞬,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里面有他辜负过他的人,也有被他辜负的人,他们在他脑子里不停争吵,狠狠咒骂。 他想到自己活了两千多年,罔顾生死、不听世俗,执意为一件事冲到头。为达目的,他从不在意他人对自己的看法,就连看似和他亲如亲兄妹的窍云,也不知他内心的阴暗。 为了复仇,他能毫不犹豫屠村,留着那几个小孩,是因为心中还有善心吗?不,他喜欢看他们想杀他,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他要让仇人的恶毒由他们的血脉延续下去,让他们世世代代在作恶中永远痛苦,因为他不会让他们好过。 为了寻到父母,他面对喜欢自己的女人,不主动不拒绝,不亲密不疏远,发现没有利用价值后,便找个理由远走。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做得有多过分,直至今日—— “你醒了?”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玉炎睁不开眼,只能看到一个身形纤弱的姑娘背着光坐在他跟前,像是神话故事里下凡救人的仙女,艳阳毫不吝啬地给她周身镀上光晕,那层光晕就像他昏迷前看到的那一道将他包裹住的白光一样温暖。 他下意识抓住对方的手,对方像是被吓到了,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痛感被激发,肩胛处的伤痛放大,他的视线慢慢变得清晰。 苏惊棠灰头土脸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他从没见过的药膏,正呆呆看着他:“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摸我手?” 他趴在草垫上,上衣被脱个精光,脸色惨白,双眼疲惫,“苏惊棠……”他声音嘶哑,说不出完整的音调。 “你命真大。”苏惊棠嘀咕一句,递过去一个河蚌壳,壳里装着少量的清水。玉炎端起蚌壳喝下,沙哑的嗓子得到滋润,发声的时候不再刺嗓子,“谢谢……” 她扫了他一眼,没回应,将药粉一股脑倒在他伤口上,然后用他里衣撕成的布条按到他背上,他痛得狠抽了口气,她背着他偷偷一笑,在他看过来时立马变脸,认真给他包扎伤口,“要不是我,你就摔死了。” 看着她笨拙傻气的样子,玉炎暗想,如果是温寻在,应当不会让她这般狼狈。 “你说你故意替我挡伤,是不是又想用英雄救美的方式骗取我的信任?你跳崖时说那番话,是想告诉我你后悔了,醒悟了,不想算计我了?毕竟都要死了,谁还有心思算计别人呢。”苏惊棠一边不满地直言,一边哼哼,有些委屈,“我自己都受伤了,还要帮你包扎。” 玉炎凝视着她的模样,觉得不仅身上的伤很痛,心脏也一抽一抽地痛,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窒息感,让他难以顺畅地呼吸。 他抓住她的手,声音沙哑:“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给,别想占我便宜。”苏惊棠抽回手,将他身上的布条从肩膀绕过,在离伤口一寸的地方用力绑紧。仿佛生怕他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绑带时牙齿咬紧,使出全身力气。 玉炎看她明明一副不想帮他的样子,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心中不禁涌出暖流,自从师父去世后,他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在此之前,他很清楚自己是个自私的人,自私的人做自私的事,再正常不过,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利用苏惊棠有什么错。 但苏惊棠呢,她早早看出他想利用她,但她不计前嫌,费心费力照顾他,这样集善良和可爱于一身的她,衬得他无情无义、不择手段。 她是他濒死时看到的唯一一束光,而他坠崖前,仍然想着毁掉这束会救他命的光。 夺取能力的邪术是他偶然发现的,刻在万山丘陵一个山洞里,那个山洞已经崩塌,他当时只匆匆记住了阵法图,并不知道使用后果,但只要是邪术,一般都不会给人好下场,最差的可能是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啊……幸好…… 玉炎躺在地上,朝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镀在她身上的光晕,眼里难得带着一抹的真情,“今日若不是你,我早已身死。” 苏惊棠与他对视了一秒,随即心虚地移开目光。她死都不会告诉他,他昔日仇敌是自己叫来的。 “上次我点出你的身份,你不仅不愿承认,也拒绝帮我寻找父母。此时我才明白,你并非故意,而是不想暴露你的能力,毕竟你身份特殊,法力微弱,若是被发现能力,很难自保。我只想着达成自己的目的,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师父教过我,想要成为大妖,必须坦坦荡荡,我却从未做到过。”玉炎神色愧疚,目光透过明亮的洞口,仿佛看到了那个和蔼的老人。 和沉浸在感动与回忆中的玉炎不同,苏惊棠此时游离在悲伤情绪外,心里不停嘀咕着:我现在法力记忆尽失,每次打架都是让温寻上,他就没看出来我能力几乎全无吗? “你是在去禺山那天猜出我身份的吗?”苏惊棠问玉炎。 “没错,我以前听过你的故事,听说你为心爱之人沉睡不醒,去禺山看到结界破除,开始猜测你的身份,后来几经试探才确认。”玉炎不敢说出自己要夺取她能力的事,怕她更不愿出手帮助,“你知道我今日为何约你来小栗山吗?” 苏惊棠努力快速转动大脑,上次玉炎让她帮忙找父母,今日又说她有什么能力……这和小栗山有什么关系,他不是想利用自己的万千子民寻父母,而是想逼自己到山中施展绝技? 明明脸上已经写满了不解,苏惊棠仍然倔强地道:“你猜我知不知道?” 好的,她不知道。 玉炎又问:“你知道我为何想要取得你的信任吗?” 苏惊棠缄默不语,定定地看着他,眼里带着真诚与无害,明明没有情绪起伏,却感觉在用眼神拷问他。 玉炎想引她说实话:“你为何会知道我的过往?有些事连窍云都不知晓。” 苏惊棠歪头想了想,语速极慢,带着点倔强的味道:“我就是知道。”其实她依旧不太理解,她以前不认识玉炎,为何会知道玉炎的全部过往?上次温寻的说法并不能完全说服她,要她想,那就是她以前不仅法力超群,还无所不知! 她担心自己露怯,故弄玄虚:“我还知道你为什么将我骗到小栗山,和你以为的能力有关系吧?我说了我没有劳什子能力,你把我弄到小栗山也见不到我的绝技。” 这一番绕弯子的话让玉炎不知如何继续了,她仍然提防着他,不愿透露能力的事,就更别说用能力帮他了。 玉炎笑问:“你能猜到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吗?” “我猜?你怎么不猜?”担心有陷阱,苏惊棠又把话抛给玉炎,并一脸迷惑。 这下换玉炎迷惑了,总觉得哪儿不对,又说不出不对的点。 第27章 最终谎言 发现自己的问题又被绕开,苏惊棠缓了缓,将疑惑拨到坠崖前的那个问题:“你对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殊不知,这个问题暴露了她上面那番话是蒙的,她并不知道他为何约她到小栗山。 玉炎想,自己绝对不可能告诉她自己的真实目的,只要说出来,他们极有可能反目成仇。反正阵法也被破坏了,她也不知晓,不如就此打住,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以免再生出麻烦。至于让她帮自己找父母的事……他愿尝试用真心换真心。 他发誓,今天将会是他最后一次对她撒谎。 玉炎言简意赅:“我知道你从禺山出来,身上带了很多法宝,或许其中有我想要的。” “没了?”苏惊棠迷惑脸。 “你这么聪明应该看出来了,前面几次我都没对你起过杀心,我只想趁你对我百般信任时,将法宝全部拿走。” 苏惊棠脑子慢慢转动,多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又不知从何反驳,索性放弃思考,认真道:“你可以找我借,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你如果敢抢,我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借来的总要还的。”玉炎靠着石墙,懒懒一笑。面对他如此不要脸的回答,苏惊棠一时语塞。 他身体前倾,单手撑着地面,靠近跪坐在面前的苏惊棠,苍白的脸上挂上柔弱又勾人的笑,瞳孔映着她的脸蛋:“我差点害了你,你以德报怨,不计前嫌,救了我的命,我无以回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苏惊棠呆了呆,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种话。难不成他还觊觎自己的法宝? 她耳朵微红,一本正经:“你不要开这种玩笑,要是被我救的人都要以身相许,那我后院会起火,毕竟我天生善良,喜欢救人。” “我没有开玩笑。”玉炎坐直身子,眼里难得认真,“平生我只做过两件大事,一件是为师父复仇,一件是寻找父母,每天过得忙忙碌碌,却又浑浑噩噩,你让我有了新的想法,那是除了师父和父母之外的事。” 苏惊棠救他,一是因为自己差点害死他,想救他一命,就当抵消他算计自己的事,另一方面也是想知道他到底图自己什么,根本就不掺杂什么真心。她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耳边的发丝。 若是苏惊棠知晓,玉炎今日想夺取她的能力,害她魂飞魄散,她此时一定毫不犹豫将他伤口撕开,丢进水里。呔!绝色宫宫主的身份容不得他人挑衅! 玉炎伤了心肺,只能躺在草垫上休息,只要起身行走,伤口就会裂开,鹰妖那一爪子是下了狠手的。 看着苏惊棠整日忙前忙后,除了帮他换药,还要出去找吃的,平日漂漂亮亮可可爱爱的一姑娘,弄得蓬头垢面、仪态不整,玉炎这辈子的愧疚都集中在此时此刻了。 殊不知,她仍在心虚,觉得要不是自己,他不仅不会命悬一线,也不会耗光几百年的法力。法力对妖怪来说是特别重要的! 以前玉炎无情无义,从不想后果,如今他却想,以前不想拥有的情绪与感动,大抵都堆积在这两天了,他放肆地任自己目光追随她,放轻声音和她说话,担心激起她委屈的情绪。他有点明白凡人所说的患难见真情了,苦难和危险之中,有人伸出援手,感动大过一切情绪。 “惊棠,你已经一天没说话了。”玉炎看着苏惊棠的背影,轻声提醒。 苏惊棠揣着手坐在洞口边的大石头上,身体微微前倾,看起来有些疲惫,外头小雨淅沥,她蹙着眉苦着脸,十分哀愁。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玉炎:“外面在下雨,你往里面来。” 苏惊棠撇嘴:“累,不想动。” “累就什么都不要做了,过来和我一起取暖。”玉炎说完,起身要往她那里去。她听到动静,回头看向他,眼角带着没擦干净的水光,“你不要动,快点养伤,你要是再不好,我就自己走了。”要不是不认得路,她可以说走就走! 好气啊,越想越气,越气就越想哭。苏惊棠咬住唇,将眼泪憋回去。 “我从来都没有做过这些事,我把我一年的活都干完了,我手累脚累心里累,我想回家,我不想和你待在这里。” 玉炎愣了愣,知道她有脾气了,好声好气地笑道:“你以前是公主,定然没做过这些粗活。是我拖累了你,等离开这里,你想要打我骂我都可以,你这几天做的事我都记在心里,你要是不介意,今后你跟着我,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毕竟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苏惊棠立马反驳:“不是宫主,你别乱喊。”她的仇人都还没出现,怎能轻易暴露身份,万一被人钻空子了呢? “不是公主,不是公主,是个小妖怪。”玉炎想起来她不愿暴露身份,笑着改口,神色温和。 “你这样还是玉炎吗?”苏惊棠没好气地问。 “以前无所畏惧是因为对没有顾虑,如今有了顾虑,才有了畏惧。”玉炎目光柔和,字句清晰。 气氛沉默了会儿,苏惊棠动了动嘴唇,不太敢去看他那张满是柔情的脸,半晌才道:“你不要这样,我遭不住。” “你是在拒绝我吗?”他问。 “你想让我做你的跟班,一直跟在你身后?” “是伴侣,未来也可能是夫妻。我从未想过成亲,但夫人若是你,我可以好好想想。”玉炎朝她伸出手,声音仿佛带着诱惑力,“惊棠,过来,我带你离开这里。” 什么!他竟然说夫妻!他想娶我?虽然这个男人长得好看,但是他骗过我好几次,还想过偷我东西,不能嫁! 苏惊棠内心震惊,看了玉炎一眼,又低头垂眸,紧接着又恼怒地看了玉炎一眼,又低头垂眸,最后眼神坚定:“不要。” 这两个字的回答玉炎并不惊讶,他轻问:“是不是因为你还想找闻人逊?” 苏惊棠用力点头——此仇不报非君子! “原来如此……”玉炎无奈一笑。看来她真的对闻人逊情根深种,可能心中有恨,但更多的,是想亲耳听闻人逊告诉她真相,解她当年的苦闷与遗憾吧?果然很单纯。 第28章 温寻撞见 “你先前对我关心,是因为知道我想利用你,故意装的吗?”玉炎眼中含着期望,“有没有之外的想法?” 在万妖寨看过十几本话本子的苏惊棠很快明白,有种男人在女人爱自己时爱答不理,女人决定放弃后男人痛哭流涕,并对女人强娶豪夺,女人决定报复男人,用柔情骗男人入套,最后的最后,男人问女人,你温柔待我的那段时间,有没有几分真心,有没有爱过?女人的回答是—— “没爱过……不是。”苏惊棠嘴瓢,红着脸摆手,“你长得挺好看的,但我被骗过,有心结。” “以前都是我拒绝别人,如今天道轮回,我也被别人拒绝了。你别紧张,我没有逼你的意思。”玉炎靠着墙,笑容很浅,声音很轻。 受伤时的玉炎,和平日里的他相比,仿佛被夺舍了一般,果然人在虚弱的时候很好说话,因为发不起脾气。 “等回了万妖寨,你能不能帮我个忙?”玉炎问。 苏惊棠警惕起来:“什么忙?” 玉炎看着她草木皆兵的样子,忍俊不禁:“一个小忙。” “不会是让我帮你找父母吧?那绝对不是小忙。”苏惊棠一脸纠结,愧疚心作祟,“如果我能帮你找,当然会帮,但是我无能为力啊。” “怎么会无能为力。我问你,你是如何得知窍云将来会被人找上门的,又是如何知道我因我师父屠村的?”玉炎真的要被苏惊棠的坚持气笑了。 苏惊棠语调虽慢,语气却很果断:“猜的啊。” 玉炎愣了愣,见她不像撒谎,微微皱眉:“那你猜猜我父母在哪儿?” 她气得抓起地上的干草丢过去:“有你这样刁难人的吗?这种事我能乱猜吗?” 空气凝滞,玉炎皱着眉盯着苏惊棠,盯得她心里发毛。她嘴唇哆嗦,“你……生气了?”她已经在思考从袖子里掏哪个法宝对付他了。 忽然,玉炎脑中灵光一闪,他终于知道哪儿不对劲了! “你该不会……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吧?”玉炎诧异地看着苏惊棠。 苏惊棠警觉,反驳:“我怎会不知道,我知道自己可厉害了,只是平日要节省力气不轻易出手而已!”可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法力连一只小妖都不如。 玉炎扶额,笑得格外无奈,他都已经看出来了,她还想要伪装。 看来万山丘陵的大妖们将她保护得很好,连她的能力都瞒着不让她知道。想想自己先前因苏惊棠不愿帮自己,起了夺取她能力的心思,真是不该。她并非故意不帮自己,而是不知道自己的能力。 愧疚感让玉炎身心难受,他认真看着苏惊棠:“等回山寨后,我会告诉你怎么帮我找父母,过了这回,以后不论发生什么,只要你需要我的帮助,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知道玉炎心理活动的苏惊棠:? 怎么就突然要赴汤蹈火了? 温寻找到苏惊棠和玉炎的时候,已经是他们坠崖的第二天。 玉炎身上的伤早晚要上药,苏惊棠从袖中掏出来的药粉已经用完,他的伤口几近结痂,苏惊棠懒得再找药,直接在洞外随便薅了一把草,用小石头碾碎,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往他伤口一包。 虽然药是假的,但是也要当成真的给他敷上,苏惊棠专注认真地绿色的液体抹到玉炎肩胛,用烤干的布条绕了一圈又一圈,玉炎侧着头看着她,笑容温柔。远远看着,像是一幅古老的画卷,男俊女美,温柔和睦。 “苏惊棠!”洞口一声大喊打破了洞内和睦的气氛。 温寻穿着玄色深衣,长发用黑色镶玉发带绑着,饱满的天庭冒着薄汗,唇紧抿着,平日神采飞扬的脸紧绷着,锋利的目光像锥子一样钉着他们。 苏惊棠忽然有种被捉奸的心虚感,她看着温寻,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字眼。 “绑好了吗?”玉炎侧头轻问苏惊棠,仿佛没看到温寻一般。 “嗯……”苏惊棠下意识应了一声,又看向温寻,刚要开口解释。 他三步作两步走来,面无表情拉过苏惊棠的手臂:“走了。” 另一只手抓住苏惊棠,苏惊棠顺着手往上看,玉炎笑眯眯的:“惊棠,你的侍从是不是僭越了?” 玉炎的话让苏惊棠反应过来,温寻是她的小弟,她慌什么,该慌的是他才对! “温寻你松手。”苏惊棠端起宫主的架子勒令道。 温寻握紧她手腕,有些烦躁:“苏惊棠,你不会真的被这只狐狸精魅惑到了吧?” “这似乎不是侍从该管的事。”玉炎也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与温寻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你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一个冒充闻人逊的骗子,还是不择手段的狐狸精?”温寻直戳玉炎痛点。 眼看两个人下一瞬就会打起来,苏惊棠仿佛没察觉到危险的气氛一样,慢吞吞道:“温寻,我饿了。” “哟,我们法力超群无所不能的宫主大人还知道饿。”温寻松开苏惊棠,抄着手,笑得十分欠揍。 苏惊棠羞恼,跳脚,低声道:“知道我是宫主,就不要在外面让我丢面子!” “饿了就跟我出去吃饭,窍云马上过来,让她把玉炎带走。”温寻头也不回往外走,背影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走的时候有多潇洒,回头的时候就有多狼狈,温寻没听到苏惊棠的脚步声,偏着头斜着眼往后看,看到苏惊棠和玉炎说了几句话,推开他的手,朝自己跑了过来。 温寻拳头掩在唇下,遮住微微上扬的嘴角,轻咳了两声,也不知自己为何忽然心情愉悦。 而玉炎看到苏惊棠追着温寻而去,心情难以言喻。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一对主仆,或许连她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信任和依赖温寻。至于闻人逊,她或许早已没了当初那份爱,不过是想寻一个真相,解心中结。 “温寻,温寻你等等我,我又累又饿,你还凶我!”这两天的委屈在看到温寻后尽数喷涌而出,苏惊棠一脸沮丧提裙跟在他后头小跑。 “知道又累又饿不快些回来,还跟玉炎这个坏心眼的待在此处,你别忘了自己的复仇大计,沉沦在狐狸精的魅惑中。”温寻嘴上嫌弃,脚步已然慢了下来,还装作看风景的样子停下脚步,等她喘着气赶上来,才继续缓步而行。 两道身影顺着小溪流一直往前,苏惊棠慢吞吞跟在温寻身边,一边和温寻拌嘴,一边拔掉头冠,用手指整理乱掉的头发,温寻脸上嫌弃,手却很诚实地帮她拿着头冠,不紧不慢陪着她。 “要不是我有法宝,我早就摔得粉身碎骨了。”苏惊棠将前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通。 第29章 帮个小忙 温寻扫了眼她后背:“伤恢复得怎样了?你不会把药都给玉炎那家伙用了吧?” “玉炎变成那样毕竟是我害的,我得先顾着他,我自己的伤第二天就结痂了,今天第三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体内肯定藏有很强大的法力,不然也不会恢复这么快。”苏惊棠乐天道。 “这些都是他自作自受,谁让他有害你的心思。遇到危险的时候先顾着自己知道吗?你要是死了,绝色宫里的万千子民怎么办?”温寻没好气地说着。 她双手稳住盘起的头发,抬起下颚,示意他把头冠和发簪给她戴上去,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心中忽然悸动,烦闷地“啧”了一声,将头冠给她戴上,发簪戴到她要求的地方。 她双手整理头冠,道:“我伤的又不重,他快死了,当然要救他。毕竟他做那些事也没伤到我,只是想骗取我的信任,偷我的法宝,而我叫来他的仇敌,差点将他害死,也害了自己。他毕竟不是闻人。” 温寻气笑了,轻轻推了下她的头冠,她刚整理好的头冠立马歪了,她愣了愣。他气道:“玉炎那日故意让窍云趁我睡觉时绑我出去做任务,我就知道这小子要干坏事,得知你们坠崖后,我辛辛苦苦找你,怕你被玉炎害死,你倒好,帮他说起了好话。” “我没有说好话,我就是想报复他利用我的事,但又不想造杀孽。如果他真的像闻人逊那样害我,我不用让他敌人动手,自己就撸起袖子把他往崖下推!”说到前面那句,苏惊棠声音有点弱,说到后面,下巴扬起,手舞足蹈。 本来温寻还在想,自己这次有大好的机会,不再被窍云死盯着,也不会被苏惊棠下命令,可以直接走了,为什么不选择离开? 现在看着苏惊棠这个样子,他想明白了,虽然在她身边麻烦很多,虽然她有点小聪明,但她毕竟没有记忆,反应迟钝,没有人提醒,有些事她自己抠破脑袋都想不通。 反正自己无处可去,跟着她总比自己漫无目的行走有意思,至于那个仇人,能找到就找到,找不到就算了,他已经无所谓。 温寻惬意地笑了笑,看了眼苏惊棠脏兮兮的衣服,抬手捏了个诀,苏惊棠的衣裙立马变得干净整洁,被划破的后背也自动缝合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侧头看向嘴角噙着笑的温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院中桃树摇曳生姿,来的小妖一个接一个,顶着桃花瓣而入,顶着花瓣离开。 药香被花香吹散,地上的花瓣被风掀起,落到玉炎脚背上。 玉炎迎风而立,面色红润,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回万妖寨后,窍云给他带来灵药,用法力帮他治伤,伤处连疤都没留下。寨子里的小妖都很担心他,毕竟他帮寨子出谋划策过多次,助他们得到了不少钱财,虽然没有二当家的身份,但也被他们默认成了二当家。 今日是玉炎和苏惊棠约定、让她帮自己一个“小忙”的日子,玉炎在院子外等苏惊棠。 他远远瞧见两道身影渐近,矮些的是苏惊棠,高些的除了温寻这个跟屁虫还能有谁?回万妖寨后,他几乎形影不离跟着苏惊棠,生怕给了玉炎可乘之机。 “温公子,我请惊棠帮的这个忙事关我的秘密,劳烦温公子在外面等着。”玉炎目光落在温寻身上,说的语句客气,语气却一点都不客气。 “你们还要关门谈不成?”温寻不耐。 苏惊棠轻抚温寻的后背:“你要是不放心,我和他开着门谈就是。”温寻立马像被顺了毛的狮子,懒懒散散站在一旁,笑容浅浅,“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进了书房后,玉炎让她坐到了桌案前,自己站在椅子旁,正好是靠门的方向,挡住了温寻从外头投来的目光。 “你站着和我谈?”苏惊棠不解地问玉炎。 “无碍。”玉炎将桌案上的宣纸用手指移到她面前,再将笔递给她,“请你帮忙之前,我想问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世过往的。”见到苏惊棠下意识要隐瞒,玉炎在她开口前打断她,“我知道你在纸上写过我的事迹。” 苏惊棠想起那张消失的纸,不再搪塞,但也说得模模糊糊:“你跟我说了你的身世,我觉得不对,所以就写下来了。” 很显然,她也不知道她自己的能力该如何使用。 玉炎想了想,问:“你知晓我和父母因为仇人而失散,可想得出来仇人是谁,我父母从何而来?” “你这是在为难我。”苏惊棠正经脸,“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你好好想一下,如果你是我父母中的一个,在孩子丢失后,会做些什么,会去哪儿?”玉炎轻声引导。 苏惊棠闭上眼,尝试去思考他的问题,将脑中画面回溯到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孩子被仇人追杀的时候,夫妇的面容并不是特别清晰。 “你还记得你父母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或者有什么信物吗?”苏惊棠觉得,如果有具体的东西,应该会更容易想出来。 “我懂了,需要媒介。”玉炎了然,提笔在纸上画出自己模糊记忆中的两个人。 他也记不清父母的面容了,但依稀记得他们的着装;记得他们抱着自己跑过时的风景;记得他在父亲怀里,看到的父亲衣领上的绣花;记得他坠崖时,看到母亲趴在崖边,怀中散落的手帕,和腰间摇摇欲坠的金色香囊。 苏惊棠看着画上的着装,目光锁定衣领上绣的那个字,闭上眼。脑子里出现女子坐在房内,低头绣衣服的样子,房内的陈设只能看清女子一丈内的内容。 根据陈设来看,应当是个富贵人家,昂贵的花瓶里,插的是红色狐狸毛捏成的花。 后面男子进来,女子将外袍给男子换上,给他系上腰带,把刻有“炎”字的玉佩挂到他腰间,然后起身整理他的衣襟。苏惊棠隐约看到男子额前有火一样的印记。 苏惊棠睁开眼,用笔在男子额前添了几笔,又在腰间画上了玉佩。 她不顾玉炎惊异的目光,定定地看了眼香囊和手帕,再次闭上眼。刹那间,她仿佛身临其境,站在崖边,看到了撕心裂肺的女子。 第30章 身临其境 女子趴在崖边哭喊,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几个黑衣人一掌打向女子,男子扑过来,将女子拉开,那几掌将崖边碎石击落,霎时间地面震动,山崩地裂般。女子哭得更凶了,她眼中闪过红光,满是杀意看向黑衣人。 画面一转,他们浑身是伤昏迷在地,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和几个侍从将他们搬到马车里,回到了一座宫殿中。苏惊棠听不到他们说的什么,只能看到一幅幅画面闪过。 清风带着太阳铺洒的热气从窗户外溜进来,拂过苏惊棠的面颊,撩动她的发丝。玉炎静立在一旁看着她,目光从她白皙的额头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再到她翘挺的鼻梁、微抿的樱唇,竟让他生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心境。 这边岁月静好,那边温寻盯着书房,手中不停抠着桃花的树皮,气得桃树浑身颤抖。他该庆幸它才通灵,不懂世故不会法力不能人言,否则它一定要挥舞枝丫,一边抽他一边骂他臭流氓,竟然抠它衣服! 苏惊棠再睁眼时,恍如隔世,仿佛真像画中一般,过了千年又千年。 她提笔在干净的纸上用言简意赅的话,写完了一段关于爱情和亲情的故事。 年轻的父母骄傲又强大,恩爱又甜蜜,使出浑身解数教导他们的第一个儿子。那天他们本想带着儿子去见见世面,却被族中仇敌盯上,想趁机杀了他们上位。 写到这里,苏惊棠有些迷惑,什么族?上什么位?不管了,脑子怎么想,就怎么写吧—— 儿子在这场刺杀中坠崖,他们因重伤昏迷,没能及时找到儿子,从那之后,他们再也寻不到他的踪迹,猜测他或许没死被救了,或许……被大妖吃了。 女子每日以泪洗面,势必要让仇人好看,但仇人没找到,儿子也没找到,后来,男子为了减轻女子的悲痛和自责感,又和她生了个孩子。 她白天笑着照顾孩子,每当深夜梦醒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哭泣,再后来,时间冲淡了那份伤心,次子带来的欢声笑语也让夫妻俩幸福感越来越强。 因到处都找不到大儿子的踪影,宫殿里的人都认为他已经身死,每隔百年,都会为大儿子点灯祈福。 那天,漫天孔明灯带着妖力争先恐后往上飞,小妖们甩着火红的狐狸尾巴,双手合十向天祈祷。久而久之,它成了他们一族的百年庆典,小狐狸们想要实现的心愿,都会堆积在那天,将孔明灯写得满满的。 苏惊棠在画面中看到了那座山的全部容貌。她睁开眼,简单将山画出来,有些无法用拙劣画技表达的,就用文字标注。 玉炎看着几张纸上的内容,久久说不出话,不敢细看,但又很想看。 昔日的亲人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幸福,只有孤独的他还在不停寻找,他不知道该不该闯入那片净土,毕竟对他们来说,如今的他只是个陌生人。 她抬头看着他,嗫嚅道:“我以前应该很喜欢编故事,你不用信。” “你觉得我还需要去找他们吗?”玉炎看着纸上的孔明灯,目光幽静。 “如果不去找他们,你会后悔吗?会不会想,你坚持了一千多年,在得到希望后骤然放弃,是否可惜?毕竟你为了找到父母,差点把我骗惨了,还四处树敌。我看你父母身份应该不低,如果你对不起你的仇敌,好好跟他们道歉,如果是他们故意找茬,你可以让你父母保护你。”苏惊棠说着最简单的话,却奇迹般地抚慰了玉炎的心。 他露出真诚的笑,眼里闪着光:“苏惊棠,以后不要随便给人写故事,也不要让人看到你的故事,不要将这种事告诉任何人。” “为何?你还真信我编出来的故事呀?”苏惊棠并不觉得自己写的是真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玉炎并不打算点醒苏惊棠了。 万山丘陵的大妖们瞒着她的能力,自然有他们的考量,要是自己轻易拆穿,那些大妖知道后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况且苏惊棠太容易被利用了,若是旁人知道她有如此奇妙的预知能力,保不齐会像他一样,起夺取的心思。虽然那种邪术并不常见,但不能保证别人没有像他一样的际遇。 “我不是闻人,我也没有失忆过,我记得我做过的每一件事,我一直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妖。”玉炎将几张纸叠放在一起,语气平静。 苏惊棠放下笔,点头:“我知道。你这样主动承认,是打算以后一心从善了吗?” “是否从善不知道,起码不会像曾经那样毫无负担地利用别人。”玉炎将叠好的纸放到一旁,左手扶着桌案,微微弯腰,向右侧头看着她,嘴角挂着笑,“要是再遇到你这样傻乎乎的姑娘,我会良心不安的。” “既然你已经有了良心这个东西,那我就放心了。”苏惊棠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玉炎笑了一声,伸手将她发丝撩到耳后,她微微抬头,不解地看着他。此时此刻,他们的眼里只有彼此,虽然她的心情和他并不一样。 以温寻的角度来看,玉炎像是要侧头亲吻苏惊棠一般。想起苏惊棠说过,如果玉炎不是闻人逊,她不是不可以选择,温寻顿时头皮发麻,立即冲过去阻止。 “臭狐狸你在做什么?”温寻一个箭步,伸手扯开玉炎,格外暴躁,仿佛自家菜地被猪拱了一般。 “不过是和惊棠谈谈心,你急什么?”玉炎慢条斯理整理衣袖,显得温寻格外鲁莽。 温寻反应过来自己太过激,苏惊棠选择谁是她的事,他无权干涉,但他还是很烦躁。温寻用力揉乱自己的头发,转身走出去,手指一动,头发立马恢复整洁,“我出去等你,你赶紧的。” “他跟了你多久?看起来很在乎你。”玉炎话中有试探之意,想看看苏惊棠对温寻的看法。 苏惊棠看着温寻的背影,一阵恍惚,听到玉炎的问话,她慢慢回神,调皮地笑了笑:“忘了,或许上辈子他就是我的护卫,但债没还完,所以今生要继续还吧。” 几日后,收拾好心情和包袱的玉炎打算离开万妖寨了。 这些年虽然他也有时不时远走,但不论走多远,都会回到热情的万妖寨。此行恐怕难再回来。 窍云离家多年,一直在万妖寨没离开过,如今玉炎要去寻父母,她和以前的心情又不一样了,她希望他能找到父母,又害怕他找到父母后不会再回来。 玉炎走的那天,窍云狠扯着温寻的袖子哭得不能自已。 第31章 离开山寨 艳阳高照,树林清新的气息中带着阳光的微热,绕在一群妖们的周围。 玉炎一袭红衣,如初见苏惊棠那日一般,只不过纱衣换成了保守些的布衣,脸上还是那种魅惑众生的笑,只是少了刻意的勾引,多了几分真心。 窍云站在他面前,泪水划过脸颊,右手用力扯着温寻的袖子擦拭眼睛。温寻嘴角抽搐,身体往苏惊棠身边倒,苏惊棠站在他右侧,完全没关注他这边的动静。 “怎么哭得像个孩子,我又不是没出过远门。”玉炎轻拍窍云脑袋,眼里都是怜爱之色。他想,不知道那个便宜弟弟有没有义妹可爱听话。 “你说你这次得到了确切消息,我怕你找到父母后不会再回来了,谁愿意让自家孩子和妖匪做朋友啊?”窍云声音哽咽。 趁着她说话的时候,温寻赶紧把袖子抽出来,往苏惊棠那边挪了一小步。窍云娇嗔着拍了下他手臂,“讨厌!”温寻鸡皮疙瘩抖了一地。 苏惊棠看出温寻的不自在,慢吞吞地绕过去,挤到窍云和温寻中间:“我看玉炎真拿你当亲妹妹疼爱,肯定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苏姑娘,妹妹哪有媳妇重要,你可千万别在意我和炎哥的关系,等他找到父母,肯定会回来娶你的。”窍云握住苏惊棠的手。苏惊棠抖了抖唇,“不必……” 玉炎也笑道:“惊棠,若不是你还要寻人,我定会带你一起离开。” 窍云看了看玉炎,又看了看苏惊棠,激动道:“找人可以一起找啊!一起上路也有个伴。” 温寻抄着手,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找的人不同,怎么一起找,我有我的事,他有他的事。”苏惊棠摇头拒绝。 “窍云,有些事不能强求,自然得来的要更合适。”玉炎话是对窍云说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苏惊棠身上。 他摊开手,一支笔出现在他手中,笔是崭新的,笔头挂着一撮红狐狸毛:“惊棠,这支笔送给你。” “送我做什么,我不用……” “这是我给你的赔礼,你收下即是冰释前嫌。” 话都被玉炎说满了,苏惊棠也不好再拒绝,双手接过。 却不料,玉炎又说:“等我找到父母,你还未找到自己的情郎,我就上门提亲。” 嗯?苏惊棠懵了。 “呵。”温寻冷笑出声。凡夫俗子怎么配得上他们绝色宫的傻宫主。 或许是怕苏惊棠把笔还回来,不等她说出拒绝的话,玉炎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了天际。 窍云看着苏惊棠手里的笔,很高兴:“苏姑娘,这肯定是炎哥自己动手做的笔,还有这毛,定然是他尾巴上的毛,带有他的气息。” 她这么一说,苏惊棠更不想要手里的笔了。 “他提亲,他上哪儿提亲,他知道苏惊棠到时候会在哪儿?”温寻冷着脸。 “当然是来万妖寨提亲啊,毕竟你要留在万妖寨。”窍云道。 温寻没有回应,而是眉头微皱,在思索什么。 回寨时,妖匪们一脸沮丧,窍云跑到前面高声劝道:“大家都不要太伤心,今晚我为大家准备酒水小菜,大家尽情吃喝,就当欢送炎哥!” “要什么酒水,只要寨主能够么么……”当初被温寻胖揍过的妖匪张开手臂、噘着嘴朝着窍云走过去。窍云果断一脚踹飞妖匪,继续对其他妖匪笑道,“快些回去准备酒水……” 苏惊棠走在最后头,无聊地拿着一根树枝,从路过的树木上划过,不意外地收获了无数听不到的骂声。温寻满脑子都是玉炎说要提亲的事,他问苏惊棠:“玉炎说的最后那番话,你有什么想法?” “我不会嫁给一个利用过我的男人。”苏惊棠肯定地回答。 “不是这个点。” “他误以为我要找的是情郎?” 温寻揉了揉眉心:“他不知道你住哪儿,上哪儿向你提亲?” 苏惊棠瞪眼:“所以他故意哄我的?” “你就不会猜测,他会不会知道绝色宫在哪儿?毕竟他去过禺山后,就猜到了你的身份。” “怎么会,别人都没听说过绝色宫,怎么那么巧玉炎就知道呢?” 他们不知道的是,玉炎认为苏惊棠当初那段感情是不被万山丘陵承认的,所以她才会隐瞒身份下来找闻人逊,不想被万山丘陵的人发现。那次他在禺山遇到的黑袍人八成就是为了抓她回去的。 前几天他百般示好,希望她敞开身份和他说话,她仍旧拒绝承认自己的身份,说自己的是个简简单单的小妖怪,那他便不再拆穿她,只当她是个小妖怪罢。 等他找到父母后,他就去万山丘陵提亲,到时候在那处遇到她,她再不想承认也难了。 夜晚的万妖寨热闹非凡,妖匪们举着酒坛哭哭闹闹,甚至有的胆子大的妖匪,跑到窍云面前发骚,被窍云一巴掌拍到了地里。 窍云坐在矮几上,脚踩着嵌进土里的手下,拿着酒壶,眼尾染着一抹红色,显然是刚哭过的,“炎哥走了,万妖寨又只剩我一只狐狸了。” 妖匪讨好地道:“赶明儿我就去为寨主捉几只狐狸了来。” 苏惊棠坐在旁边,闷头啃着肉脯,牙齿咬合力极强,厚厚的肉脯被她一下咬断。温寻一副被欠了钱的样子,抄着手,吊儿郎当坐在她旁边。乖巧的她衬得他匪气十足。 要不是苏惊棠想吃寨子里的肉脯,想跟窍云道别,温寻不会现在还待在万妖寨,他想离开很久了。 “我本想等我和温郎成亲后再让炎哥离开,但炎哥他太想找到他父母了。”窍云说完,转头看向温寻,脸上带着醉意,“可惜炎哥看不到我和温郎成亲的景象了。” 她的目光如狼似虎,仿佛下一瞬就会把他吞之入腹。温寻头皮发麻,拉起苏惊棠,飞身离开:“走!” 苏惊棠下意识收紧手指,牢牢抓住手里的肉脯,嘴里咀嚼不停,说话含糊:“干甚?” “你没看到窍云那眼神吗?再不走,我今晚就要被她办了!”温寻打横抱起苏惊棠,脚尖在树枝上轻点,一跃十几丈。苏惊棠脸色微红,看着他下颚的弧度,想着他法力好像又恢复了不少。 “温寻你跑什么?”窍云紧追不舍,将手里酒壶丢出去,温寻侧身闪躲。 “不跑等着被你霸王硬上弓吗?我忍你很久了,要不是苏惊棠让我别杀你,你早在我手里死了十次八次了!” “你什么意思,你想杀我?你不喜欢我就算了竟然还想杀我?信不信我万妖寨兄弟一人一口唾沫把你淹死?”窍云气急了,酒精冲上头顶,整个身体都在冒火一般。 “你将我们抓回万妖寨,不让我们离开,我们还得感谢你?早在你刚缠上我的时候我就受不了了,但苏惊棠要查玉炎的身份,误认为他是闻人逊,我才给了你这么多机会。” “狗东西!你竟然是为了你老大用缓兵之计骗我,你还说你们俩没那种关系,你们都抱一起了!” 温寻不想再多说,加快速度,消失在了窍云的视线内。 窍云今晚喝了不少酒,猛地飞了一段,停下时脑袋晕乎乎,脚像踩在云上。匆匆赶来的妖匪们急忙过来扶住她,有的趁机揩油,被怒火中烧的她一拳打回了原形。 第32章 加入你们 夜风寒凉,月光清冷,银辉落在昏暗茂密的树林中,投下一地树影。 两道身影交叠,穿梭于风中,在月树影下时隐时现,所过之处皆留下了肉辅的香气。 苏惊棠乖乖缩在温寻的怀里,咽下最后一口肉脯,舌尖卷过唇角,抬眸看着温寻下颚。这个角度看过去着实不好看,但苏惊棠不觉着丑,只觉得莫名心安。 她想着方才温寻和窍云你一言我一语,歪头问道:“温寻,刚才窍云说的缓兵之计是什么意思?” “她每天嚷嚷要娶我,我如厕她都恨不得跟着,你不让我杀她,我只能绞尽脑汁拖住她。”温寻身形敏捷,步子轻快,风掠过他发梢,露出他整齐的鬓角,如秋星般明亮璀璨的眸子专注地看着前方。 苏惊棠想起玉炎算计自己时的事,手抓住他袖子,幽幽问:“你不会是像玉炎骗我一样骗窍云吧?” “我又不图她什么,骗她作甚?况且她只是喜欢她自己觉得厉害又好看的男人,不至于非要嫁娶。”温寻低头,撞入她灵动的双眸。 她展颜一笑,手指拢着他的衣襟,下巴轻轻抬起:“你如此听我的命令,等回了绝色宫,我一定给你个护法当当!” 那灿烂的笑容和俏皮的语调,宛如发着光的小石子,坠入了温寻的心湖,在湖中闪着光芒,久久不息。 他目光微动,心猿意马,抿了抿唇,迅速移开目光,将她放下,在她疑惑的目光下蹲到她面前:“上来。” 苏惊棠不解,难道他抱不动了?自己也不胖啊。 “愣着做什么?快点上来,找个地方休息,明天还去找上次要杀你的那个男人,弄清楚你的前尘往事。”温寻语气中带了几分烦闷。 她跳上他的背,他双手臂穿过她的膝窝,双手握拳放在身侧,接着赶路。 苏惊棠一脸莫名,双手搂住温寻的脖子,脑袋前倾,侧过头,想看看温寻此时的神情。 本想着不去看苏惊棠的脸,能避免自己心猿意马,没想到看不到苏惊棠的脸,感受到她的贴近与心跳,内心更难平静了。 “别乱动。”温寻闷声开口,耳朵发热。 “噢……”搞不懂男人。 * 朝阳初升,晨光铺满半边万妖寨,黛色屋檐沾着些许水珠,在晨光色中如同单色玛瑙,很快随着温度上升而消散。 主院中树木茂盛,虫鸣鸟叫,五六个妖匪蹲在空地上,围着不幸路过的蛐蛐,用手里的叶子拨弄着。 不远处的房间里传来响动,一个妖匪大耳朵一动,立马用手肘捅旁边的人,小声道:“寨主醒了。” “二当家走了,温公子也带着苏姑娘走了,昨日寨主喝得滚瓜烂醉要杀人放火,你们说她今日醒来会想通吗?”另一个尖嘴妖匪一边问,一边斜着眼看地上的蛐蛐,用叶子逗弄。 蛐蛐不堪受辱,一个弹跳飞到妖匪身上,借力跑了。 尖嘴妖匪“啊”出声:“它跑了!” “别管它跑不跑了,寨主要出来了!”大耳朵妖匪迅速起身,跑到房门口。 房门拉开,窍云穿着艳色褶裙,右肩挎着包袱,细长的烟眉紧蹙,眼中烦躁情绪外露。她左手扶着额头,宿醉后头昏脑涨的感觉还未消散,略微狰狞的神情颇具杀伤力。 妖匪们整齐划一扑到窍云脚边,大声哭喊:“寨主啊——你怎么了?你要抛弃我们这些共甘共苦的兄弟吗?” “温寻那小子和苏惊棠拿我当猴耍,我难道不该追上去教训教训他们吗?”窍云揉了揉眉心,大耳朵妖匪十分谄媚地递过早已准备好的解酒丹。 “教训他们为什么要带包袱?”尖嘴妖匪含着泪不解地问。 窍云吞下解酒丹,理直气壮:“在教训他们之前,我要看看他们找的到底什么样的男人!” “寨主你就是舍不得温公子吧,毕竟除了玉炎公子,就数他最好看了。”妖匪们哭着点出真相,“寨主你放心,只要你留下,我们一定能再找到更好看更厉害的男人!” 看手下们涕泗横流,很是伤心,窍云有些心软,她和他们一起相处了千年,为一个男人丢下他们,太不值得。 “报——”此时忽然出现一只小妖,拉着音调,踩着欢快的步伐跑来。 “寨主!三哥他们抓到了一个又俊又厉害的美男!” 窍云嗤之以鼻,心想厉害的男人怎会被他们抓住,肯定只是个能打得过手下的男人,怎能和温寻、玉炎那种打得过自己的男人比较? 七八个妖匪穿着皮草裙,手里提着长刀,领着一个男人过来,男人被他们簇拥其中,很是乖巧,额前的细发挡住了他的容貌。 男人身着黑色绣金立领长衣,身形颀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撩起垂落的发丝,露出一张雌雄难辨的脸。他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眸中映出窍云的模样,艳红色的嘴唇轻启,嘴角微弯,露出倾倒众生的笑容。 窍云对上他的目光,瞳孔紧缩,眼中惊恐渐渐放大,浑身鸡皮疙瘩泛起。 这群没用的东西,他们抓来的哪里是人质,分明是她那奸诈狡猾的未婚夫,也是她当初远走他乡当寨主的主要原因啊! 窍云喉咙一哽,转身往外飞去:“苏姑娘等等我!我要加入你们!” * 远在幽林内的苏惊棠和温寻齐齐一抖,倍感不适,他们同时回头看了眼万妖寨的方向,对视一眼,满眼惊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们忙看向面前被他们绑架的几只小妖,语气急促,异口同声:“你们真的不知那黑袍是谁?” 幽林位于万妖寨正西方,是上次苏惊棠设置陷阱想杀玉炎、结果被鹰妖破坏的那个地方。 那天原麒出现过,彼时除了鹰妖,还有这几只打算抓苏惊棠、却被玉炎吓跑的狼妖在此。 温寻和苏惊棠今日四处打听黑袍人的下落,一无所获,便想着问问这几只小妖,小妖见到他们便跑,他们只能将小妖们绑起来逼供。 狼妖少爷被揍过,眼睛还肿着,苦着脸,皱着小眼,和那天晚上嚣张的模样截然不同:“我们是真不知道,那天我们就听那只狐狸的话,出来吓吓这个姑娘,吓完我们就走了,不知道黑袍什么的。” 纵使知道玉炎使了英雄救美计,温寻听到仍然有些不忿,他看了眼苏惊棠,苏惊棠面无表情。 狼妖见他们沉默,内心忐忑,担心他们气急灭口,小心翼翼道:“你放了我,我告诉你们去哪里能打听到消息。” 温寻斜睨他:“你哪来的底气和我们谈条件?” 狼妖龇牙咧嘴,发出警告的低吼声。 空气很快陷入嘈杂中,周围的树叶哗啦啦往下掉,粗壮的树木倒塌,枝叶断裂。 片刻后,狼妖满脸血痕,乖巧地坐在原地,将掉在地上的牙齿塞进嘴里,对着面前扛着树干、一脸暴躁的少年哽咽道:“我们禺山境地的妖怪从来都是以真面目示人,像那种见不得人的妖肯定不是我们本地的,你可以去问问边村的老树,它知道的事见过的妖比我们多。” 第33章 寻找黑袍 禺山境地以禺山为始、丘山为终,有凡间一个城镇那般大。 临近丘山有个破烂村庄,村庄外有棵老树,这个活了几百年的树妖虽无法化形,但通灵且调皮,爱捉弄过界的小妖怪,也爱管闲事,因此不少妖怪调侃它是禺山边界守门灵。 由村庄尽头而入,见得小径青草葱郁,两边树木良莠不齐。 越往里走,越不见光,抬头一看,茂密的枝叶如同巨伞,几乎遮天蔽日,碧绿的圆叶随风摇摆,日光见缝插针,散落在半空便下不来了,目光顺着枝叶往里看,一棵数十丈高的老树高耸入云。 老树似乎不想搭理靠近自己的温寻和苏惊棠,轻抖着树叶,继续小憩。 温寻停在树下,抬头笑眯眯问道:“老兄弟,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一身黑的男人?” 头顶的树叶停了一瞬,一根细长的藤蔓落下,指了指温寻,仿佛在说:你不就是吗? “是一个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的男人。”温寻补充道。 树妖又顿了顿,藤蔓在空中聚成两个字:报酬。 温寻看向苏惊棠,她慢悠悠从兜里掏出一个金钵。 树妖欢快的将藤蔓变成钩子,温寻眼疾手快拿过金钵:“你还什么都没说。” 藤蔓在半空顿了顿,气愤地向温寻砸过去,温寻拉着苏惊棠躲开,托着金钵,嗤笑一声:“你该不会什么都不知道,想骗我们的宝贝吧?” 树妖被激将,藤蔓快速在空中形成一行字:外来妖说过,黑袍,怪人,报酬! “有妖见过他?什么时候,在哪儿?” 藤蔓再次去钩金钵,但次次被温寻躲开,树妖恼了,十几根藤蔓齐发,温寻迅速将金钵丢进苏惊棠袖中,藤蔓停在苏惊棠面前,苏惊棠摊开手,无辜地看着它。 “你不要不识趣。”温寻释放威压,双手抓住几根藤蔓,强大的法力不断从藤蔓传到本体,惊得树妖不敢乱动。 它明白了,他们并非那些可以任自己宰割的小妖。 它气闷地将藤蔓在空中打了个结,随即迅速散开,像个陀螺一样,转到最后,指向东方。 “那群外来妖去了那儿还是黑袍人去了那儿?”温寻问。 藤蔓形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外来。 温寻:“什么时候走的?” 树妖:昨天,今天,不记得。 “如果你撒谎骗我们,我会把东西要回来。”温寻将金钵丢向树妖,拉着苏惊棠往东方向去。 树妖本想拿到宝贝后给他们几鞭子消消气,等回神时,温寻和苏惊棠已经不见。 算了,这次放他们一马! * 黄昏将至,暮霭沉沉。 温寻裤腿撸起,站在小溪下游专心抓鱼,大鱼丢岸上,小鱼塞嘴里。 他掬了一捧水饮下,抬头寻找苏惊棠的身影。 苏惊棠坐在上游的石头上,赤着脚踩在水里,水流自他脚踝边分叉,而后聚拢,奔向下游的温寻。 “苏惊棠!!!”一声怒喝,苏惊棠吓得一惊,转头看向温寻。 她看了看嘴角挂着水渍、暴躁地朝自己跑来的温寻,再看了看自己的双脚,明白了什么,急忙收回脚,撒腿便跑,语气慌乱,底气却十足:“我的脚很干净!” “站住!”温寻腾空一跃,落到苏惊棠身后,抓住她后襟,“鞋子都不要了?” “我是你老大,你不能打我!”苏惊棠左脚大拇指紧张地擦着右脚脚背,面上故作凶狠。 温寻翻了个白眼,将她的鞋子丢到她脚下,比她更凶狠:“鞋穿上,别乱跑!” 她气鼓鼓地看着他,叉着腰,脚趾慢吞吞往鞋子里钻。 温寻耳朵一动,倏地抬头,看向苏惊棠身后。 几个雄性熊妖朝着他们走来,个个虎背熊腰,身强体健,方形脸,大腿比苏惊棠腰还粗一圈。 见苏惊棠还没穿好鞋,温寻露出嫌弃的神色,“啧”了一声,蹲下身,三两下给她穿上鞋子,拉起她的手,正要离开。 “听说你们要找人?”领头的熊妖拦下温寻。 “有什么事?”温寻防备。 “我看到你们一路问一个黑袍人的下落,正巧我们手里头有这个消息。”熊妖看着憨态可掬,眼中透着精明之色,笑容无害。 温寻眯起眼睛,心里疑惑重重,嘴上却不说:“有什么条件?” 熊妖想了想,笑呵呵道:“我们带你去找他,你们给我们报酬就行。” 眼前的妖怪明明外表无害,苏惊棠看着却有种心慌的感觉。她扯了扯温寻的袖子,侧头低声道:“恐怕有蹊跷。” 温寻小声回应:“不怕,他们打不过我。” 他们窃窃私语,熊妖笑容僵硬,催促道:“你们到底要不要找他?” 这几个熊妖的出现无非两种可能,其一是为财,其二是受黑袍人指使。 若是前者,温寻不怕,若是后者,正好省了他们找黑袍人的时间。 “你先带我们去看看。” * 一行妖行至半路,四个熊妖里便有一个已经不见,温寻敏锐觉察,没有询问。 领头的熊妖慢悠悠地带着温寻和苏惊棠在山路绕圈子,装模作样抱怨山路难走。 绕第二个弯时,温寻和苏惊棠停在原地。、 熊妖语气不善:“怎么不走了?” “我没空和你们兜圈子,黑袍人在哪儿?”温寻不耐烦地问。 “别急,上次我们在这儿偶然见到过他,具体位置需要好好找找。”熊妖笑呵呵安抚。 正在这时,原本离开的手下回来了,熊妖和手下对视一眼,手下微微点头,熊妖忽然对着苏惊棠发难,一改憨态可掬的模样,出手果断。 温寻搂住苏惊棠的腰身躲开,一脚隔空扫过去,灵力夹着余风,如棍子般打在熊妖腹部。 熊妖一声闷哼身子往后摔去,紧皱眉头看了温寻一眼,雇主说过男妖不好对付,没想到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 “看来你们的确和黑袍人有关系。”温寻搂着苏惊棠站在树梢,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她小鸟依人,一动不动,看着十分娇弱,她的手始终放在袖子里,一双眼睛紧盯熊妖的动作。 “苏惊棠,站稳了。”温寻松开苏惊棠,独自飞下树,一脚踹向熊妖。 熊妖冲手下使了个眼色,躲开温寻的攻击,紧接着,几个手下围住温寻,拦住他的去路。 他迅速回头看向苏惊棠,意识到熊妖想趁机偷袭苏惊棠,心里一阵紧张。 第34章 无用之妖 苏惊棠面上没多大起伏,心里已经过了好几个弯道,做好了动手的准备,看到熊妖过来,她抽出长剑,对着熊妖伸来的手臂发狠划了一剑。 熊妖毫无防备,吃痛一声,心中暗骂了几句——说好的手无缚鸡之力呢? 紧接着,苏惊棠拿出弓弩,银色的箭镞对准熊妖,她目光坚韧,手微微颤抖:“离我远点儿。” 熊妖看出此物非凡,大惊失色,身子往后躲避弓弩,身后一只手伸来,抓住他的后脖颈,将他狠狠按在地上。 巨大的冲力掀起温寻衣摆和发丝,碎石从他脸侧掠过,他目光坚毅,神采飞扬:“就凭你们,也想从我面前带走她?” 熊妖痛得面目狰狞,想要呼救,抬眼一看,几个手下不知何时已被制服,满脸是血趴在地上。 “黑袍人在哪儿?”温寻质问熊妖。 “我们只想拿钱财,不知道黑袍人。”熊妖声音微微颤抖,目光与手下对视,示意手下过来帮自己,手下一脸犹豫和后怕。 苏惊棠跳下树,小跑到温寻旁边,贴心地将弓弩递给他。温寻将弩箭对准黑熊惊恐的双眼,“说实话。” “我……”熊妖嘴唇颤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不知为何,他十分惧怕弩箭里的气息,想就地如厕。 看着熊妖的模样,苏惊棠若有所思,陌生的画面从脑子里闪过,她没能捕捉到,于是放弃捕捉,继续盯着熊妖。 “苏惊棠,你能看出他是否有说谎吗?”温寻想起苏惊棠辨别玉炎说谎的事。 “好像……我忘了。”苏惊棠慢吞吞回答。 趁着温寻注意力在苏惊棠身上,熊妖奋力推开温寻的脚,一个翻滚起身。 温寻以为他要冲着苏惊棠去,下意识移到苏惊棠身边护住她,不想熊妖竟直接跑了。 苏惊棠看了看搂住自己肩膀的手,再看着温寻的侧脸,心里“啊哦”一声,脸颊微热,压住微微上扬的嘴角,故作不在意地看向别处。 不对,自己脸红什么? * 原麒刚赶到目的地,看着熊妖屁滚尿流的模样,便知道自己英雄救美的计划失败了。 他追上熊妖,熊妖以为是温寻,赶紧抱头蹲下,大喊:“别杀我!就是他叫我来的!” “废物!”原麒一脚踹过去,“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敢称‘战无不胜山大王’?” 听到他的声音,熊妖一个激灵,愤慨道:“那个女妖哪里像手无缚鸡之力,是你给了错误的讯息!” “她不过是有几样法宝而已,这样你就怕了?”原麒语气轻蔑。 “我们已经尽力了,我几个手下还在他们手里不知生死,报酬我不多要,你给一半给我。”熊妖站在原麒面前摊开手讨要,理直气壮。 “完成任务才有报酬,你任务刚开始就结束了,还敢找我要报酬?”原麒身上黑气缭绕,语气低沉。 斗篷帽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他粉白的唇,周遭的气息能很快让人感觉到他的不悦。 熊妖对此丝毫不怕,认为原麒就是个纸老虎。从原麒找上他到现在,他从未感知到他身上的妖力,说不定他也像那个女妖一样,空有法宝没有妖力。 “我损失的兄弟就这样算了?我告诉你,不可能!今日你必须把一半报酬给我!”熊妖捂着逐渐红肿的脸,神色依旧嚣张。 原麒握紧拳头,忍住将熊妖打回原形的冲动。 他短暂的沉默让熊妖底气更加足了,熊妖开始撸袖子,作势要打架:“我好歹是一个山大王,是你说任务简单,我才只带了三个手下,你……” 面前忽然黑气缭绕,堵住了熊妖后面的话。 黑袍化作黑色雾状,散在空中,将原麒牢牢包围,原本立在地面的身体消失,化作一张狰狞的脸,对着熊妖张大嘴巴,威胁之意十分明显:“你刚才找我要什么?” “你你你……你不是妖……”熊妖指着他,瞠目结舌。 那张大嘴朝着他脑袋笼罩而下,他惊叫一声,撒腿就跑。 熊妖一边跑,一边回头捂着脸怒骂:“不认账的狗东西,英雄救美?我呸!咒你这辈子都追不到那个女妖!” 他唾弃这种要靠演英雄救美博取女妖欢心的男妖!难怪那个女妖身边的男人不是他,活该!抠不死你! 黑影回到原地,凝聚成人形。 原麒周身气压颇低,握拳,冷声道:“无用之妖。” * 熊妖和原麒的交易,手下并不知晓,所以那日温寻和苏惊棠对着剩下的小妖严刑逼供也没问出什么结果,回头找寻熊妖也没找到,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温寻认为,既然原麒的目的是苏惊棠,那他出现只是时间的问题。苏惊棠对找闻人逊的事没什么头绪,也只能暂时等待,等一个契机。 从那天开始,温寻每天都感觉有人在设计他。 路过村庄时,村中老人背着木柴摔在路中间,温寻和老人对视了一息,老人满眼期待,温寻嘴角一抽,上前扶起老人,转身要走。 老人倏地抓住温寻的手,和蔼地笑道:“小伙子心真好,我腿伤了,你能把我送回家吗?” 温寻眉头微动,不太愿意。老人看向苏惊棠,潸然泪下,“我家中无人,你们若不帮我,我恐怕要坐死在这儿了。” 苏惊棠缓慢地眨眨眼,并没有像老人想的那样主动帮忙。她内心不解,为何老人会认为自己比温寻善良? 架不住老人哭诉,温寻顶着不耐烦的脸,扶着老人回家。 回到家后,老人又开始提要求了:“小伙子,你能帮我去井里挑点水吗?我年轻时便法力低微,如今老了不中用了,唉……” 苏惊棠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拉了拉温寻,小声道:“我记得话本里写过,有的神仙为了考验凡人,会下凡变成弱者试探被考验者,考验过了后,就能得到点化,位列仙班。” “我对成仙不感兴趣。” “那这个水你挑吗?” 温寻看了眼和蔼的老人:“挑完水我们就走。”说完,他拉着苏惊棠一起出去。 老人急忙叫住:“姑娘,这等重活让他去就好了,你留下陪我喝喝茶说说话。” 温寻停住脚步,瞬间警惕,回头那一刹,锐利的目光落到老人身上,老人浑身一抖。 方才还人畜无害的少年,此时像是一条毒蛇,吐着信子,紧盯敌人。 “小伙子,你这样看着我作甚?”老人故作镇定,目光闪烁。 “挑水是吧?等着。”温寻皮笑肉不笑,径直走到院子里。 第35章 危机来临 温寻抬手,井里的水“哗啦”飞起,水柱如同十年树木的腰身那般粗,化作腾飞的蛇冲向老人,老人惊叫一声,从凳子上摔倒,双手撑地,双脚后退,满眼惊惧。 水柱从他身边擦过,落到他身后的水缸里,水缸瞬间被装满。 老人后怕地看着温寻,温寻挑眉,笑嘻嘻地问:“水够吗?” “够够够,你们走吧!走吧!”老人不停哆嗦。 走的时候,苏惊棠俏皮地对温寻道:“他如果真的是下凡的神仙,你那样做,天界不会有仙敢要你。” “管他呢。”温寻神色无谓,抬手,手指一动,红色的果子出现在他手里,他张嘴一咬,吃得津津有味。 高处,一只秃鹰翅膀一顿,爪子抓了抓,低头一看,果子没了,他仰头长啸,气得在半空手舞足蹈,最后因忘了挥动翅膀坠落在林间。 * 古庙外斜风细雨,天色昏暗,古庙内火光摇曳,肉香四溢。 温寻大剌剌坐在火堆前,烤着手里的山鸡,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他目光认真,动作熟练。 “不知道那个狗东西还会找多少妖怪来折腾我们,你最近不要听信可疑妖怪的话。”温寻一边烤肉一边交代。 “嗯嗯。”苏惊棠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乖乖点了点头,时而看他,时而看山鸡,舔舔嘴角,“还有多久?” “不会太久,他的计谋屡次失败,若他真想杀你,肯定忍不了多久便会出现。”温寻说完,面前火焰剧烈摇晃,他翻烤山鸡的动作停住,抬眸看了眼古庙半掩的门。 “温寻,要糊了。”苏惊棠吸了吸口水,盯着山鸡。 温寻回神,将烤好的山鸡递给她:“赶紧吃了,等会儿怕是有场恶战。” 她只听到前半句,后半句在咬住山鸡后被她抛之脑后,她大口撕下鸡肉,并面不改色咬断了烤得硬邦邦的鸡骨。 周围似有黑影闪过,迟钝的苏惊棠也感觉到了,急忙吞下最后一口肉,放下残缺的鸡骨架,身体朝温寻挪动,一双眼睛咕噜转动,沾满油污的手指偷偷在他袖子上擦了擦。 “温寻,好像闹鬼了。”苏惊棠用擦干净的手抱住弱小的自己。 “这里是妖界,没有那种东西,再说了,你是妖,怕什么鬼怪?”温寻不解风情地说完,朝她摊开手,“剑借我一用。” 苏惊棠“噢”一声,抽出长剑放他手里:“要打架了吗?” “躲在我身后别乱跑。”温寻倏地起身,一剑挥向墙上的黑影,黑影立马活了,在墙上手忙脚乱,化作绳索的形态溜走。 “让那个男人出来,总是躲躲藏藏算什么东西!”温寻剑指黑影,意气风发。 黑影从墙上脱离,分离成五六根黑绳,蜿蜒着躲开温寻手里的剑,冲向他身后的苏惊棠。 “躲开!”温寻回头大喊。 “嗯……”苏惊棠刚要躲,低头一看,自己腰身已经被捆住,她反应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 黑暗中似乎有人轻蔑一哼,对苏惊棠的举动十分不屑。 下一刹那,匕首直接切开了黑影,黑影被刺痛,迅速缩回。 腰间留下黑色的痕迹让苏惊棠十分不适,她蹙眉看向黑影,打起十二分精神,握紧匕首:“影妖?” 这玩意儿好像在哪儿见过,在哪儿见过呢? 影妖调笑:“小姑娘看起来傻乎乎,竟知道影妖。” 影妖,顾名思义,影子化形的妖。 作为非生灵,能化妖,必定是经历了平常生灵没经历过的事情。 或许是仙人点化,化而为灵;或许是凡人怨重,抛弃肉体依附影子;或许是妖魔入体,靠邪门歪道化妖入魔。 眼前这个影妖妖气浑浊,似妖非妖,形态随心,显然不好对付。 “又是那个黑袍人派来的?他有完没完?”苏惊棠气呼呼地跑到温寻身后,开始在袖子里掏武器。 一只大手握住她的手,苏惊棠低头看了眼,顺着手臂往上,看到温寻一脸凝重,她循着他目光看去,墙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影子,在火光照耀下如同厉鬼一般。 “先出去,别被困死了!”温寻搂住苏惊棠飞身出去,影子迅速朝大门方向闭合,他们俩在千钧一发之际从缝隙中溜走。 影子将古庙牢牢困住,里面的火光熄灭,周遭陷入黑暗。 * 天边夜幕降临,无星无月,小雨初歇,空气湿润,周遭昏沉。 两道身影奔跑在湿哒哒的草地上,脚下发出轻微的“噗叽”声,几道黑影如疾风驰来,将他们围住,黑影化作黑乎乎的人形落地,看不清身体和五官。 温寻一剑削过去,黑影分散又聚拢,笑得猖狂,时不时伸出触手触碰苏惊棠,苏惊棠挥动匕首,浑身紧绷。 几道黑影齐齐缠绕温寻,温寻不停挥剑斩断,灵力随着剑气飞出,被黑影狡猾地躲开,偶尔劈中黑影,黑影恼羞成怒,变化形态捉弄笑话他。 他额头冒着薄汗,时不时顾着苏惊棠的状态,有些心不在焉,影妖趁机捆住他的腿,将他用力摔在地上。 苏惊棠手里拿着弓弩,时不时调整位置,寻找影妖的方向,听到温寻那边的动静后,她侧头看过去,有些心惊:“温寻!” “没事。”温寻撑着剑起身,想起自己和原麒过手那天变出来的黑剑,那把剑能对抗原麒,定然能对抗这些鹰妖,只是他不知道怎样能让那把剑再次显形。 脑子里无数画面交杂,他无法静心回忆起那天的细节,也记不起自己所拥有的能力与术法。 影妖化作绳索圈住苏惊棠的脚踝,将她拉倒,她下意识用手撑地,手肘撞击地面,手臂酥麻疼痛,她痛呼出声,放出弩箭。 弩箭穿透影妖的绳索,影妖迅速缩回身体,形态膨胀,遮住苏惊棠眼前微弱的的光线。 苏惊棠喘着气,内心不停给自己暗示,要冷静下来,一定要冷静,想想怎样能对付它们,或者怎样能逃离这里。 她扫视四周,想起古庙在一座山的半山腰,这里的树林不多,无法藏匿,但山高路陡…… 温寻飞身落到苏惊棠跟前,将她扶起:“苏惊棠,你有没有事?” 身后一根鞭子抽在他背后,他眉头狠狠一皱,没有出声,拉着苏惊棠朝山下飞去。 “温寻,往山顶去!”苏惊棠沉声开口,“我有办法让我们脱身。” 温寻没有多问,拐弯往上飞,影妖猖狂笑着跟上,捆住温寻的小腿,恶意逗弄,激得他想回头再战。 “继续往上。”苏惊棠语气颤抖制止他,鼓起勇气回身,抱住温寻,面对影妖方向,抬起弩箭朝着影妖放去,影妖为了躲避弩箭,收回绳索,有些恼怒。 弩箭回旋,穿破影妖身体,白色轻烟从中飘出,影妖怒吼,加速追逐。 眼看影妖要追上,温寻心跳加快,仿佛有什么要爆体而出。 第36章 是大蛇啊 下一刹那,温寻周身白雾缭绕,巨大蛇头冲出白雾,背上黑翅扇动,刮断身旁的草木,长长的尾巴卷起即将坠落的苏惊棠,冲到空中。 苏惊棠抱着蛇尾,呆呆看着面前的玄金色鳞片,一时忘了自己身处在危险中,手心拂过鳞片,心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甚至有拔掉几片鳞片的冲动。 刚冲到天上,温寻像是忽然泄气了一般,变回人形,和苏惊棠一同向山顶坠落。 “温、温寻,你是大蛇啊?”苏惊棠结巴,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要掉下去了。”温寻拉过苏惊棠的手,她因冲力扑进他怀里。 他环顾四周,腾空翻滚,脚在树枝上一蹬,背朝地翻滚,双手牢牢护住苏惊棠。 二人身上沾满泥土,她抬头看温寻,他灰头土脸,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陌生的画面从苏惊棠脑子里闪过,她刚想细究,影妖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寻扶着苏惊棠起来,将她藏在身后,直视影妖,尽显少年意气:“有我在,不会让你们动她分毫!” 看着他的背影,苏惊棠脑子又开始乱起来,她摇了摇头,专心应对危机。 “我就看不得你们这样虚张声势的样子,本来只想将这只女妖活捉,可你们太折腾了,不如……干脆将你们都杀掉好了!”影妖没有五官的脸露出一条白色的弧度,像是在笑。 苏惊棠拉着温寻一点点后退,时不时看向他们与崖边的距离。 “我看黑袍人并不想杀苏惊棠,你们要杀她,问过雇主的意思吗?”温寻试探。 “你们已经无处可逃,再拖时间也无用。”影妖避而不答,指了指他们身后的悬崖,笑容凶恶。 他们的确是受原麒指使而来。 原麒觉得自己失败的原因是温寻太碍事,于是想方设法将他杀死或支开,但他太过警惕,原麒只能召出影妖。 影妖如果能杀死苏惊棠更好,杀不死的话,他便会在温寻失势的时候来一出英雄救美。 这样想,怎么算都是不亏的。 结果他在山下等了半天不见他们下来,去了古庙也不见人影,等他跟着动静来到山顶时,正巧看到苏惊棠拉着温寻跳崖的那一幕。 “温寻,信我,抓紧我。”苏惊棠紧紧抓住温寻的手,朝着身后薄雾弥漫的山崖后仰,目光中带着坚决与一丝害怕。 影妖见他们要跑,对着苏惊棠打下一掌,温寻想要出手去挡,苏惊棠握着温寻的手往下一拽,制止了温寻。 她抬起弩箭朝影妖放去,破开黑气,飞向影妖,散开的黑气打在她胸口,她喷出一口鲜血,痛得眼角溢出一滴泪。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刚才那只影妖似乎被反噬了般,吐出黑色的液体,倒在地上抽搐。 两道身影飞速下降,温寻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已经接近崖底。 白色的光球将他们包裹,周围的风声散去,他们慢慢落在崖底的石头上。 上次苏惊棠和玉炎意外坠崖后,苏惊棠找到了那个护他们周全的珠子,今日被追杀,正好能派上用场,那些影妖应当不会这么快找过来。 “苏惊棠,你还活着吗?”温寻抱着苏惊棠坐在地上,她身体瘫软,胸前被血染红,红色血液里,隐有白光微跳。 “废话……先离开这里。”苏惊棠声音低弱,唇色粉白,神色难受。 * 天色阴沉,乌云滚滚,这边已经好几天没出太阳了。 满是青苔的山洞里火光摇曳,潮湿的气味扑鼻,并不好闻。 温寻坐在火堆前,时不时看向洞口的苏惊棠,几次欲言又止。 苏惊棠衣裙上的血迹已经清理掉,干净如初,半数长发简单挽起,在脑后插了根金簪,余下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背影看着比平日温婉,但形容却憔悴且狼狈。 她靠在洞口旁,望着远处跟着天色变暗的树叶,凉风扑面,刺得她不得不微微压下眼睑,泛白的唇抿了抿,气得胸口疼。 又跳崖了…… 都怪闻人逊,要不是他闹出这些恩怨,她不会几次三番落到这般狼狈的地步! 那……要放弃吗? 不!不能因为其他挫折而放弃初心!如果现在放弃,一切就白费了。 温寻看得出来苏惊棠的难受和纠结,他刚要劝她几句,只见她掏出小本本,露出恶狠狠的模样,抖着手在本本上写下一行字。 温寻:“……”不用看都知道她又在记仇。 妖历九代七千八百三十二年八月二十日申时,黑袍人雇佣影妖取我性命,待我法力恢复,定将他大卸八块!!! 落笔后,苏惊棠看着前面那一行行没能还回去的仇,心里更难受了,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 “苏惊棠。”温寻看她情绪又低落起来,低声唤她。 她转头看向他,低低应了一声,灵动的眼睛噙着水光,睫毛忽闪忽闪。 初次看到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温寻一时失语,心里像被一团棉花撞了一下。 他心里暗骂一声,轻咳几下,到她旁边蹲下,恢复平日欠揍的语气,哄道:“既然你这么可怜,爷准你许个愿望,现在帮你实现,如何?” “我要回家。” “你别为难我,家在哪儿都不知道。” 苏惊棠眉宇间涌起淡淡的忧伤:“那就……吃肉脯吧。” 温寻咬牙微笑:“这荒郊野岭的,我上哪儿给你弄肉脯?” “噢,什么都实现不了还让人许愿……”苏惊棠哼哼唧唧怼了一句,手捂着受伤的心口,忧伤地仰望天空。 这模样温寻哪受得了,倏地起身,脸上无比嫌弃,身体格外诚实:“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抓猪,弄回来你要是不吃,我给你直接塞进去!” 苏惊棠愣了愣,看着温寻消失的方向,讷讷道:“倒也不必……” * 狭窄的山洞里只剩苏惊棠自己,她往洞内挪了几步,靠近火堆,被吹得发僵的脸缓和了不少。 洞顶的水珠被风吹落,溅到苏惊棠睫毛上,她抬手去擦,眼睛微红,更显可怜憔悴。 远处一道身影靠近,苏惊棠将手伸进袖中,心跳加速,不敢妄动。 第37章 自力更生 温寻踩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扛着几包用树皮捆着的芭蕉叶,渐行渐近。 苏惊棠将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他。 “怎么,不会是饿昏头了吧?”温寻笑嘻嘻弯腰逗趣。 面前的脸离苏惊棠几寸距离,她直直看着他,眼中泛起轻松的笑意,一息后别扭地移开目光,含糊地“唔”了一声。 火堆因长时间未添柴即将熄灭,温寻赶紧往里塞了些干树枝,盘坐在火堆前,将芭蕉叶打开,笑着炫耀:“你这点要求根本难不倒我。” 苏惊棠好奇地倾身过去,看到芭蕉叶上躺着红色的肉片,整整齐齐摆放着,看着格外新鲜,她惊讶:“你还真的去抓猪了?” “老大的要求,小弟怎能拒绝?”温寻拨弄火堆,嘴角噙着笑,似乎乐在其中。 他用树皮绳穿过芭蕉叶,挂在立好的木架上,火烧着芭蕉叶,青草甘甜香弥漫整个山洞。 苏惊棠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双手护着膝盖,手背被热气熏得微红,她收回手,往后挪了挪,不小心撞到了温寻。 她侧头看他,他巍然不动,专心烤肉,尽管肉被烤糊,闹得他手忙脚乱,他也依旧没因为这一撞而分心。 反而是她,因这一撞,心都暖了几分——他在为她专心烤肉呀。 糊味钻入苏惊棠鼻腔内,她耸了耸鼻子,瞟了眼被温寻丢在一旁的第二包糊肉。 温寻皱着脸和肉较劲,抽走了好几根树枝控制火候。 他眉头松开,笑容洋溢,提起芭蕉叶递给苏惊棠:“没什么能难倒我,赶紧吃吧,我法力无穷宫主大人。” 好好的温寻,竟长了一张嘴。 苏惊棠刀了他一眼:“烫。” 温寻把芭蕉叶放她面前:“给你放这里,等凉了吃。” 苏惊棠轻哼:“脏。” 温寻笑里藏刀:“难不成你想让我给你吹凉了喂你嘴里?” 苏惊棠正经:“也不是不行。” “苏惊棠你别给我矫情,不吃我给你硬塞进肚子!”温寻徒手捏碎一根粗树枝。 她幽幽看了他一眼,望向洞口:“你法力恢复比我快,不想继续做我小弟很正常,毕竟没人愿意给弱者当小弟……” 温寻冷笑,拿起一片肉递到她嘴边:“给我吃!” “真粗鲁。”她咬着肉脯,三两下吃进去,含糊开口,“没有万妖寨的肉脯好吃,无味。” 温寻皮笑肉不笑:“是吗?我刚才喂你吃肉的那只手摸过烟灰,没擦。” 嘴里那口肉卡在喉咙里差点下不去,苏惊棠被呛得心肝肺疼。 她伸手在火堆前摸了摸,拿起一片肉往温寻嘴里塞,凶巴巴:“来,老大喂你吃肉!” 他仰倒在地,抓着她的手,笑得开怀:“你打不过我,放弃吧,法力超群的宫主大人。” 她压在他身上,发丝滑落,感受到他笑的时候鼓动的胸膛,动作一顿,脸上微热,故作淡定地坐回去,将肉片一片片往嘴里塞:“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你一马。” 慢慢加速的心跳久久无法回落,苏惊棠暗想,自己失忆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他,在日渐相处中对他产生依赖是难免的,但是长此以往,并不会给她带来好结果,因为…… 她被闻人逊那个狗男人骗过,她不允许自己重蹈覆辙! * 申时一刻,久不见阳光的山林迎来了这几天第一抹阳光。 温寻刚收拾完山洞,想喊苏惊棠去晒太阳。 他转头,看到她蜷缩在一旁,睡颜恬静,长长的睫毛像是小刷子,浓密且翘,许是睡梦中不安,睫毛偶尔会颤动。 等温寻回神时,洞外的天暗,他惊觉自己盯了苏惊棠许久。 心中有种烦闷的感觉,他烦自己记不起自己以前的性子,不然就能知道自己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 * 晨间苏惊棠被饿醒,不知是不是睡姿不对的缘故,胸口又开始疼了起来。 洞口守着的温寻抱着手臂仍在熟睡,苏惊棠忍着疼痛起身,扶着墙壁,打算出去找吃的。 她可是拥有万千子民的绝色宫宫主,怎能一直依赖他人,一定要坚强,自己的事自己做…… 温寻缓缓睁眼,和苏惊棠倔强的眼神对个正着,他眉头微抬,声音沙哑:“你作甚?” 苏惊棠不语,幽怨地看向洞外。 “饿了?”他刚醒,声音带着平日没有的转音,听着温柔体贴。 “你在这里点火,我去找吃的。”温寻起身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往外走。 点火……也算是自力更生吧。 苏惊棠坐在黑黢黢的木柴前,看着烧了一半的枯树枝,不知如何下手。 她学着温寻的样子,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柴火指去:“火来!” 失败多次后,苏惊棠越挫越勇,终于在第三十九次,指尖燃起了豆子大小的火苗。 她眼睛发亮:“我的法力恢复了万分之一!” 一盏茶后,苏惊棠趴在柴火堆前埋头苦干,头发沾上灰尘也全然不知,鼓着腮帮子对着火堆一边咳一边吹,咳的时候扯得心口阵阵疼痛。 “你在干什么?”头顶传来温寻奇怪的询问。 她抬头,一双眼睛被烟熏的睁不开,长发沾满烟灰,脸上黑红黑红的,眼里满是泪水。 “噗——苏惊棠,你是在柴火堆里洗了把脸吗?”温寻捧腹大笑,她撇着嘴,目光幽怨。 “我看你这火堆,嗯……是不是有些营养不良?”温寻指了指地上一小团火焰,打趣道。 “我又不冷。”苏惊棠轻哼,朝后挪了挪,用袖子抹了把脸,脸上更黑了。 温寻笑容爽朗,坐到她旁边,将果子递过去:“我也没找到肉,这火生不起来也罢。喏,吃点果子,别挑食。” 苏惊棠接过果子,并不是很想吃,果子哪有肉好吃。 他抬起手,她好奇地看向他手指,不知他要作甚。 他食指在她额间轻轻一点,她顿时感觉有一股清风从头吹到脚,低头一看,衣服和手又变回了干净的样子。 她目光落到他的笑脸上,想要道谢,想了半天,“唔”了一声,道:“教我。” “自己领悟。” “我胸口疼。” “别装,我是个硬心肠。” “哼。”苏惊棠低头啃果子,身上的伤又开始痛了起来,她一边啃一边哼唧。 身旁温寻大剌剌坐在地上,一口一个果子,咬得嘎嘣响。 她犹豫过后,挪动身子,双手撑在身前,前朝温寻前倾,满眼无辜,有点撒娇的意味:“温寻,你能不能用妖力帮我治一治?” 温寻背靠着墙壁,手里抛着果子,目光缓缓落到她脸上,挑了挑眉。 第38章 傻的是他 苏惊棠哼唧,理直气壮:“有点痛。” 那双大眼睛此时像是会吐丝一般,不停朝他黏去,眼中的水光如同镜面,清晰映着他的脸,微妙的感觉涌上温寻的心头,他抛果子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手有点抖。 “退后。”他声音平静。 “嗯?”苏惊棠微微歪头,没听清。 “我说……”他抬手,手掌心将苏惊棠的脸往后轻推,红着耳朵咬紧牙,“离我远点。” 苏惊棠双手在空中扑腾,最后抓住他手腕,奋力张嘴,十分气愤:“你不帮我就算了还想毁我的脸?” 温热的唇在他掌心摩擦,他像被烫到了一般收回手:“转过去,我帮你。” 不等苏惊棠看清温寻此时窘迫的样子,她已经被他强制转过身。 大手放到她背后,温暖的灵力灌入她体内,让她有种久违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就十分熟悉这样的气息。 苏惊棠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不停思考,温寻也在混乱的情绪中难以自拔。 他看着她温和的侧脸、渐渐恢复血色的唇,回想她方才服软的模样,心里有些嘈杂,像是有许多人在心房打架,不停敲击他的心脏。 “还没好吗?”苏惊棠侧过脸,对上他的目光。 他下意识伸手去遮她眼睛,她这次有了准备,抬手抓住他手指,凶巴巴的样子一点杀伤力都没有:“本想等你再付出百倍努力,回了绝色宫,就能与我平起平坐了,但你此时的行为严重威胁到了本宫主的权威,你再付出百倍努力都不能与我平起平坐!” 绝色宫什么的,温寻早已不相信。 他轻哼一声,收回手,避开苏惊棠的目光,忍不住去摸自己发烫的耳朵:“我吃多了,出去走走。” 一阵风吹过,温寻消失。 今日惠风和畅,林间虫鸣鸟叫,温寻躺在树梢上,双手枕在脑后,仔细捋自己方才的情绪。 苏惊棠有着让她爱恨交织的情郎,她嘴上说的是要杀了他,就她这迟钝的性子,说不定到时候被对方哄几次又会被骗上贼船,等回过神时定已经深陷其中,到时候自己算什么? 可别被她柔弱的表象迷惑了,最开始自己就是以为她迟钝单纯又傻气,才对她掉以轻心,在多次心软后被她牢牢攥在手心。 结果呢,她迟钝归迟钝,很多事心里门儿清,或许她迟钝是因为受过重伤,等恢复记忆后指不定比谁都狡猾,不然自己也不会落到每天伺候她的地步…… 对啊,自己最初是想跑的,为什么报个恩像伺候祖宗一样? 温寻脑中忽然清明,他从树上坐起,黑着一张脸。 或许,傻的不是苏惊棠,而是他自己。 淦! * 天色暗了温寻才回来,苏惊棠蜷缩在角落,不知是不是受伤的缘故,似乎比平时怕冷。 见到温寻,苏惊棠下意识求助:“温寻,我有点冷。” 温寻仿佛换了个人一样,坐在墙边,冷漠道:“冷就自己缩进龟壳里睡。” 苏惊棠:“?” 眼不见为净,温寻闭上眼,扭过头,硬睡。 前半夜苏惊棠睡得并不安生,喉咙痒痒的,总想咳嗽,她抱着胸口蜷缩着,没人看到她胸前微弱的白光正在修复她的脏腑。 后半夜的时候,身上暖洋洋的,好像被一层薄膜包裹住了,令她十分舒心。 早上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温寻正在穿外袍,背上有一道黑色鞭痕。 洞外阳光正好,他侧身看她,眸如秋星,神采奕奕,暖色的光将他脸庞包裹,侧腰显得窄细精瘦,肩膀宽阔有力:“醒了?” “唔……” “伤恢复得怎样……”意识到自己又要征求她的意见,温寻咬咬牙,“不管你伤好没好,今日必须离开这里!” “噢……”苏惊棠睡眼惺忪站起身,两眼蒙蒙地看着外头的景象,一时分不清自己在万妖寨还是在山洞里。 * 坑洼的山地里,苏惊棠跟在温寻身后,时而慢吞吞,时而小跑,鼓着腮帮子,倔强地不愿出声提醒他慢点走。 半路温寻仍是忍不住回头,问:“还能走吗?” “能,能走十万八千里。”若不是听她话语夸张,他还真信了她脸上的云淡风轻。 “伤恢复多少了?” “明天就能起飞了。” 温寻气笑了:“这种时候你倒反应挺快,说正经的,别插科打诨。” 苏惊棠捡起一根树枝,膝盖一抬,“咔嚓”折断,板着脸:“恢复了大半,能断树妖筋骨!” “行,我先上前看能不能找到肉,你在后头看看有没有其他吃的。”温寻头也不回往前走,四处搜寻水源。 “搞不懂男人,闹什么别扭。”苏惊棠嘀咕一句,在地上捡了根树枝,走哪儿扒拉哪儿,慢悠悠顺着温寻的方向去。 绿树丛中出现满枝头的黄果,苏惊棠好奇地走过去,用树枝打了打果子,果子掉落,她捡起闻了闻,有股香甜的气味。 看嘛,她自己一个人也是可以找到吃食的。 苏惊棠笑容满面,摘了四五颗果子丢进袖中,得意地朝着温寻的方向喊:“我找到果子了!看起来很好吃!” 她挑了个最大的果子,用袖子仔细擦了擦,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入口有点酸,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甜,她一时不知道该咀嚼还是吐出去,酸味刺激味蕾后,清甜的味道慢慢上来。 水潭边,温寻正专心致志观察水里鱼的位置,要捏诀逮鱼,手指刚抬起,便听到了苏惊棠的声音。 他有些不放心,飞身过去查看,见苏惊棠一口咬在黄果上,应该是被酸到了,嘴微张,整张脸皱到了一起。 “苏惊棠!吐出来!”温寻一声大喊,吓得苏惊棠来不及回味清甜,舌头一弹,果肉被吐了出去。 他落到她面前,捏住她下颚:“你是不是傻,吃了多少?” “果子有毒?”苏惊棠后知后觉。 “这果子看起来像凡间的杏子,其实是毒果,专骗从凡间修来的小妖,一颗果子能将几百岁的小妖打回原形,哪怕是老妖怪误食也不会毫发无伤。”温寻语速加快,目光对她上下打量,确认她无碍后,眉头松懈下来。 “我咬了一口,会不会有事?” “不会,顶多嘴麻一会儿。” 第39章 红衣男子 出了山林,已远离禺山境地。 苏惊棠挥舞手里的树枝,慢悠悠跟在温寻身后:“温寻,我们要去哪儿?” “回禺山,看那里还有没有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温寻懒懒散散走在前头。 “那个黑袍男人不是能证明我的身份吗?我们去找他。”苏惊棠小跑到他旁边。 “他藏头缩尾的,你要怎么找?” 苏惊棠想了半晌,道:“不如我假装被他派来的妖抓住,到时候他肯定会出现在我面前,我给你留记号,你来找我。” “你别忘了他要杀了你,你不怕死?” 她下意识道:“不是有你在吗?” 温寻微愣,笑出声:“苏惊棠啊苏惊棠,都被男人骗这么惨了,仍然不长记性轻信男人?” “你说得很有道理。”苏惊棠慢吞吞开口,“但你不一样。” 温寻心中升起微妙的感觉,他强压住那股情绪,问:“哪里不一样?” 她笑颜如花:“在我眼里你不是男人。” 温寻眼神已经开始放刀了:? 她忙补充:“是小弟。” 这句补充也弥补不了上一句给温寻内心带来的伤害,温寻气不打一处来:“你和玉炎坠崖时,衣带渐宽终不悔,呕心沥血照顾他,我和你坠崖,你就这么不客气?” 诶?怎么突然提到玉炎了? 苏惊棠:“他受伤了,我肯定不能看着他发烂发臭。” “我受伤了也没见你看上一眼。”温寻没觉察自己话语中的醋意。 “你哪儿伤了?”苏惊棠扯住他袖子。 “坠崖前我挨了那影妖一鞭子你忘了?” 苏惊棠想起清晨在他背上看到的黑色痕迹,去拉他腰带,他震惊地护住腰带:“作甚?” 她认真脸,语气理所当然:“你衣服脱下来,我这里有药,给你包扎一下。” “不必,我没伤到不能动弹。”温寻耳朵发热,死死拽住自己的腰带。 “你不是想让我为你治伤吗,不脱衣服怎么治,别怕,来吧,我动作会很轻的。”她松开他的腰带,转而扯开他衣领。 他受到惊吓,连连后退,脸色涨红:“你不懂男女之防吗?我伤已经好了,不需要上药!”说完,他扭头跃上枝头,三两下不见了。 苏惊棠叉着腰骂骂咧咧:“是你暗示我给你上药,让你脱掉上衣像要你命一样,还讲凡间那套!” “喂!温寻!你跑哪儿去了,你等我呀!” * 二人你追我赶,临近黄昏,发现了小村庄燃起的炊烟。 妖界的虽然大多拥有妖力,但也有一部分妖是没有战斗能力的。 它们有的是在漫长岁月中吸天地灵气而化形,看着和普通凡人差不多,也需要进食和生活;有的是妖生子,这种天生的妖,需要长年累月修炼才能修得能力。 温寻和苏惊棠入村庄,见到年迈的妖怪正在烤野猪。 老婆婆满脸褶子,坐在火堆前打盹,手里拿着一根木叉,她耳朵动了动,看了眼二人,打了个哈欠。 “婆婆,这里是哪儿呀?”苏惊棠蹲到老婆婆面前,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注意力都在余光里那个烤野猪身上。 “这里是莲关村,妖东地界的初地,你们从山野中来的?”老婆婆语速较慢,嗓音沧桑。 “我们从禺山境地来的,想寻故人,他穿着黑袍,是个男人,应该比较年轻,比较厉害。”苏惊棠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老婆婆用木叉将野猪翻了个身,眼睛被烟熏得眯起,眼眶微红:“我们这里没有穿黑袍的,你找错地方了。” “那穿红衣的男人呢?他叫闻人逊,长得应该很好看。” “红衣的男人?”老婆婆声音高了几分。 “婆婆见过?” 老婆婆声音又恢复平静:“哦,穿红衣的骚包很多,你要慢慢找了。” 温寻觉出老婆婆语气的变化,手放到苏惊棠肩上,制止她接下来的问话,笑眯眯地看着老婆婆:“婆婆知不知道禺山传说?” “禺山啊……”老婆婆想了想,“你说的是两个大妖为争一个女妖两败俱伤、坠入禺山的事吗?” 苏惊棠和温寻同时一脸迷惑:? 她看向温寻,目光中充满询问。 总不会是她和温寻争抢女妖,莫非……温寻和闻人逊争抢她?!哇哦,如果真的是那样,那就有意思了。 温寻猜出了她的想法,嘴角抽了抽,将她脸轻轻推到另一边:“若是婆婆看到可疑的黑袍人,记得小心点,他是只恶妖,最好抓住沉塘。” “多谢提醒,我们有黑熊王庇护,不怕恶妖。”老婆婆语气骄傲。 末了,老婆婆见他们要走,犹豫着出声提醒道:“村子里有几个喜欢穿红衣的男子,你们不如去看看是不是你们要找的。” “多谢。”温寻抱拳行了个礼,将目光黏在猪肉上的苏惊棠拉走。 苏惊棠舔了舔唇角,从猪肉里回神:“温寻。” “别给我提肉脯。” “那个婆婆说禺山千年前两个大妖争一个女妖,那个女妖肯定是我,大妖是你和闻人?”苏惊棠注意力回到最初的问题上,眼里带着兴奋之色。 温寻嗤笑,捧着她的脸,正脸对着他,嫌弃之色毫不掩饰:“你看我像会争抢你的样子吗?” 陡然凑近的脸让苏惊棠兴奋之色霎时间消散,她呼吸一顿,心跳加速,脸上升温,睫毛忽闪,嘴唇动了动。 暧昧的气氛弥漫在周围,温寻也觉察了自己心跳节奏的不对劲,连忙松开手,故作轻松摸自己后脑勺:“反正你心里明白就行。” 苏惊棠缓了缓,叉腰大声取笑道:“你方才还说男女之防,现在怎么都丢开了?” “我怕你看不清。” “我眼神好得很!” 她追在她身后不停取笑,他脸上带着不耐烦,却未出声阻止她,时不时瞥一眼她笑嘻嘻的样子。 走到半路,温寻忽然停住脚步,苏惊棠奇怪地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见一红衣男子立在梨树下。 男子看着二十啷当岁,长发束冠,戴着墨玉簪,红色纱袍罩着白色中衣,迎风轻飘,手中的折扇合着,置于身前。 他仰头看着满树梨花,侧脸线条柔和,鼻梁高挺,眼眸是金红色,目光睇转之间,流光闪过,引人注目。 第40章 初入凡间 像,太像了,不仅和本本上写的闻人像,和玉炎也挺像的,还给了苏惊棠一见如故的感觉。 男子目光和苏惊棠对上,愣了愣,有些惊讶。 苏惊棠语气不确定:“闻人……逊?” “你怎会在这儿?”男子出声询问,嗓音清润,像是特意提了声调。 苏惊棠呆呆看向温寻,温寻皱着眉,锐利的目光打在男子身上,一声不吭。 脑子慢慢缓过来后,苏惊棠提裙,快步走到男子面前,激动地问:“你真的是闻人逊?” 男子目光软下来:“时隔多年,竟然会在这个小村子里遇到你。” “是啊,我也没想到,你会出现在我面前。”苏惊棠唏嘘。 温寻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看着他们“叙旧”。 “当年因为意外,我离开了禺山,以为再也无法见到你。”男子露出笑容,似乎笑得太过用力,看着像是被拉了皮一样僵硬。 苏惊棠温和微笑:“你不仅能见到我,你还会……”她话音一顿,手伸进袖子里。 男子静静等待她下一句,只见她倏地抽出长剑,声音拔高,神情凶狠,剑指男子:“还会看到本宫主杀你!” 被剑指着的那一刹那,男子目光一沉,杀气四散,身子后退一丈,保持安全距离。 脚尖落地后,他想起自己此时的身份,连忙收敛,强颜欢笑:“邬……苏惊棠,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你这句话玉炎已经跟我说过很多遍了,我听腻了!” “你我当年情、情深意切,承诺海、海誓山盟……”男子说这句话时,颇有种视死如归的味道,“今日你对我拔剑,是因为移情别恋了吗?”他瞟了眼温寻,暗示意味很明显。 苏惊棠想了想,张嘴:“呸!你好意思跟我提移情别恋,先对不起我的人是你!你别跟我说你失去了部分记忆,有些事记不清了,我不吃这套。” 话全被她堵住,男子张嘴不是闭嘴也不是,血液差点倒冲。 “我无所求,当初怎会无缘无故利用你伤害你,定有人挑拨离间,告诉了你错误消息,你就算再生气也不能不听我解释用剑指着我。” “那你说说我是怎么沉睡这么久的!我睡了很久!睡到失忆,睡到找不到绝色宫!”苏惊棠越说越气愤,手里的剑在抖。 男子忽然懵了:“什么?” 这和他听到的信息不太一样。 * 男子是原麒,他为了杀死苏惊棠这个将来可能会抢走哥哥的女人,想方设法找机会将他一击毙命,但她运气极佳,几次逃过。 哥哥能感应到他的状态,倘若他动用灵力,哥哥肯定会追问和怀疑,哥哥若发现苏惊棠醒了,他就没有机会杀她了。 处事向来简单的他先是参考了玉炎的英雄救美,结果温寻太碍事,他这个“英雄”根本没有出场的机会。 这次他跑到万妖寨取经,想着哥哥说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打听了苏惊棠的事,发现她在找情郎。 他不知苏惊棠什么时候有了个情郎,得知玉炎通过冒充她的情郎、和她成为了朋友后,他起了效仿的打算。 为了今日的相遇,他特意恶补了几本话本。 结果……结果谁知道她找的哪里是情郎,明明是仇人啊! 有病啊,她竟然误将害她沉睡的男人当情郎! 而且这个男人…… “宫主大人,杀敌这种事,加我一个。”温寻瞬移到苏惊棠身旁,周身风起,灵力运转,眼中杀气正浓,“既然他是闻人逊,那他应当也是害我被封印的仇人。” 原麒一时不知是该稳住人设,还是该跳脚骂他们俩有病:“你们……” 温寻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敏捷的身形宛如游龙,一掌破风冲原麒面门。 另一边,苏惊棠举着剑热情地跑向原麒,眼里带着兴奋之色。 原麒身影拧成一股黑风,冲向天际,温寻反应极快,一把捞过苏惊棠腰身,朝原麒追去。 她抱着温寻的腰,风吹得她眯起眼,她看向前方不停逃窜的黑风,神情专注。 “你确认他是闻人逊?”温寻在她耳边问。 “管他是不是,他骗我,该揍!” 在见到原麒第一眼时,苏惊棠便觉得不对劲,哪怕对方给了她熟悉的感觉,她也觉得原麒在骗自己。 她看到原麒拿着扇子出现时,脑子里最先浮现的是玉炎摇扇子的样子,其次便是玉炎说的那些“误会”“解释”“失忆”等话术。 不论他们现在在追的男人是不是闻人逊,她都有揍他一顿的理由! 他逃,他们追,他到处乱飞。 这一飞,竟飞到了凡间。 * 凡间坞县,临近妖东边界妖门的普通城池,也是唐梁王朝的边城,数百里外便是附属国和各族落,因此此处平日热闹非凡,常有各国商人往来。 集市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叫卖声嘈杂。 一缕黑风落在人群中,化身黑袍人,周遭百姓像是没有看到一般,走着自己的路,做着自己的事。 原麒拉了拉帽檐,回头看了眼天边,压低嗓音,语气里饱含怨气:“跟凡间的狗皮膏药一样,黏住就甩不开了,都出了妖界竟然还在追!” 他扫了眼周围的凡人,颇为嫌恶地往人群外走去:“也罢,凡间比妖界更险恶,说不定她能死得快一点儿。” 黑风消失后一瞬,温寻拉着苏惊棠落到街头。 方才周围只有风声,落地后叫卖声不绝于耳,苏惊棠听到,眼睛霎时亮了起来,立马忘了自己近日废寝忘食抓原麒的目的。 她打量四周,一脸新奇。 眼前所见所闻,皆是妖界没有的。 “温寻,这就是凡间吗?是话本里神仙常来的地方吗?”苏惊棠被花花世界迷了眼,双眸如明珠般璀璨。 “你别忘了你来此的目的。”温寻仅仅扫了眼周围,并无兴致。 “温寻,你说为什么每次我们对他出手时,他像是在忌惮什么一样不愿出手?他是故意引我们来凡间的吗?是不是想用这些新奇的东西降低我们的警惕心?”苏惊棠说话的时候,双眼应接不暇,顾不上看温寻。 温寻嘴角抽了抽:“只会降低你的警惕心。” “你好没意思啊,对什么都没兴趣。”苏惊棠嘴上说着,身体已经忍不住朝着面饼摊靠近,鼻子耸动,“这是牛肉吗?” 摊主看到苏惊棠这张人畜无害的脸,露出友好的笑:“是啊,姑娘外地来的吧,要不要尝尝我家的牛肉馅饼?” “可以尝吗?”苏惊棠兴高采烈。 “不贵,五文钱一个大的。” “大的,温寻,大的牛肉饼。”苏惊棠拉着温寻的袖子,像极了饿久了刚下山的猴子,嘴角快要咧到耳后了。 “你别忘了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我没钱。”温寻冷酷提醒。 苏惊棠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噢……” 第41章 被骗了吗 温寻受不了她这模样,嘴快道:“可以拿宝贝去当铺换钱。” 苏惊棠愣了愣,想起自己一袖子宝贝,喜笑颜开:“温寻,你怎么连这都知道,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原本温寻不觉得有什么,经她这么一提醒,他发现自己似乎一直在不经意间记起曾经知道的事,而苏惊棠仍然停留在一无所知的阶段。 “记起来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点点头,想了想又道:“等你恢复记忆,就能知道是谁将你封印的了!” 不知为何,温寻觉得恢复记忆应当不是什么好事,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事需要恢复记忆后的他去面对。 “先追假‘闻人逊’还是先买馅饼?”温寻问。 苏惊棠破天荒回得迅速:“馅饼。” “吃果子还是馅饼?” “馅饼!” “吃馅饼还是肉脯?” “馅饼!” 温寻满意地笑了笑,领着苏惊棠去当铺。 刚入当铺,苏惊棠手伸进袖子里,就要将一堆宝贝往外掏,温寻握住她的手,提醒她拿两颗小珠子就行了。 换完钱后,苏惊棠跑向馅饼摊:“我要馅饼,大的!” “好嘞!” 看着摊主将牛肉包进面团,苏惊棠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回答错了一个问题,她看向温寻:“你刚才问我吃馅饼还是肉脯?” 温寻笑:“你选了馅饼。” “我都要。”苏惊棠语气果断。 “你选了馅饼。” “我都要!这是我的钱!” “那你自己去买。”温寻抄着手,挑了挑眉。 苏惊棠看出他想让自己为难,她轻哼一声,问摊主:“大叔,肉脯到哪儿买?” “肉脯啊,那边几家店都有。”摊主用沾着面粉的手指了指不远处几家店。 苏惊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到红彤彤的食物上:“那是什么?” “糖葫芦,姑娘没吃过?可甜了。” “温寻,你吃过糖葫芦吗?”苏惊棠转头看温寻。 “就是你不爱吃的果子。” “果子不好吃。” 摊主笑呵呵道:“糖葫芦不一样,裹了糖的果子,甜咧!” “甜咧!”苏惊棠低头数了数铜板,朝着糖葫芦跑去,身后一只手抓住她后襟。 她转过头,凶巴巴:“放肆!松手!” “别乱跑,在这里等我,我去买。”温寻拿过她手里的钱,踩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人群。 “这小哥是姑娘的未婚夫吗?嘴上说着这不好那不好,其实关心着姑娘哩!”摊主将馅饼翻了个面,笑得褶子都出来了。 未婚夫?怎么可能! 苏惊棠摇头:“他是我的小弟。” 摊主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没再多说。 * 摊主将热腾腾的馅饼包好递给苏惊棠,苏惊棠咬了一口,一脸满足。 她舔了舔唇,转头寻找温寻的身影。 一个红色的小玩意儿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并引着她目光往小巷子去。 中年男人身材瘦小,满脸麻子,手里的小玩意儿是由一个麻球、绳子和小碗连接成的,将绑着绳子的麻球抛起落到小碗中,碗中散开白雾,再抛起麻球,白雾化作火苗。 奇怪的是,她并未觉察到施法的痕迹。 难不成,这就是凡间的神奇之处吗? 苏惊棠穿过人群,跟着中年男人走向小巷。 中年男人听到她的脚步声,回头笑眯眯问:“姑娘喜欢我手上的玩意儿?” 她慢吞吞回答:“看着有点意思。” “这是我们杂耍班自己做的东西,楼里还有许多,今晚正好有杂耍表演,姑娘要去我们楼里吗?”中年男人态度友好,笑容和气。 “唔……”苏惊棠拉长调子,一边思考一边将打量的目光迅速扫过他全身上下,语气干脆,“可以啊。” 中年男人笑容更灿烂,转身往巷子另一边去:“姑娘跟我来。” 他身后,苏惊棠慢条斯理从袖中掏出蚕豆,在手背上擦了擦,丢到地上。 等温寻买完糖葫芦回来时,苏惊棠已经不见了,摊主说是见她好像看到了什么稀奇之物,往小巷子里去了。 “都已经是活了千年的老妖怪了,失忆后也会被坑蒙拐骗吗?”温寻气闷地朝着巷子去,看到苏惊棠站在巷尾,指着右方。 他抬手拍到苏惊棠肩膀上:“你在这儿……” “啊啾!” 竟然是替身! 温寻磨了磨牙齿,发狠咬了口糖葫芦:“法宝多就能乱跑吗?” 他想着方才替身手指的方向,明白这是苏惊棠给他留的引子。 要去找她吗?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 从自己离开封印地到凡间,他处处护着她照顾她,已经仁至义尽,恩情也报得差不多了,不需要再跟着她四处闹腾。 不去找她,自己离开? 留下弱女子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太不是人了……但他本来就不是人…… 烦死了,去救她! * 中年男人越走越偏,手里的玩意儿仍在甩着,一下又一下,像是能摄魂的法宝一样,吸引着苏惊棠靠近。 但事实上苏惊棠目光清明,步伐不紧不慢。 她停住脚步,中年男人像是身后长眼睛了一般,立马回头,笑问:“姑娘怎么不走了?” “走不动了,你还要走多久?我很讨厌走这么长的路,你不能带我飞过去吗?” “飞?姑娘说笑,人怎么会飞呢?”中年男人依旧戴着笑脸。 苏惊棠微微歪头,眼中满是不解:“搞不懂你,以你的能力要杀我很简单,何必弄得这么麻烦,三番五次借刀杀人?” 中年男人依旧是那副模样:“我听不懂姑娘说的话。” 她从袖中摸出匕首,直直扎向中年男人的心脏,目光中不带丝毫犹豫。 身后风声微动,她的匕首停在中年男人面前,回头看去,“闻人逊”站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深情”地看着她。 “苏惊棠,我有事要和你解释,你不要再追着我砍了。” 苏惊棠没有回答,向中年男人看去,地上已经只剩一根枯树枝。 嗯?障眼法?幻术? 她猜的是那个黑袍人追杀她追到了凡间,故伎重施,在妖界派妖怪杀她,在凡间便派人来骗她,结果这一切是假闻人逊干的? 苏惊棠忽然有一种猜想,但一深入思考,脑子就像打了结一样,她一时半会想不起来自己得出了什么样的猜想。 第42章 你要杀我 原麒身着红色纱袍,手里的折扇早已半路丢掉,他逼迫自己轻声细语,声音有些僵:“你是不是记错了一些事?两千年前,你因为一点小事误会了我,主动要和我过招,出了点小意外,我误伤了你,才让你沉睡至今。” 苏惊棠是被玉炎骗过一次的人了,此时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我和你之间没有太多的爱恨情仇,我们之间的关系很简单,如知己如恋人,爱谈人生哲理和诗词歌赋。”原麒深情到自己都快信了,如果苏惊棠不信,那就是她的问题,和他无关。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假闻人逊初见她的时候,先是惊讶,接着是深情款款,仿佛一直对她情根深种一般。 但他嘴里说的和实际表现出来的是两回事,嘴里说着喜欢,身体很抗拒。 还有他将自己骗来的方法,根本不像一个正派能做出来的事。 自己乃绝色宫宫主,怎会喜欢上这么一个邪门的男人? “你的答案我不满意,比玉炎的回答更差!”苏惊棠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有些不开心。 她将匕首丢回袖子,想要摸出更有用的东西。 原麒立马笑着道:“你袖子里有个乾坤袋是不是?刚才你丢进去的匕首,是我曾经送给你的。” 苏惊棠:? “你里面应当还有紫气香囊、银镶弩、水光剑。” “你不要随便给我的宝贝起名字。” “你看看银镶弩内侧是不是刻有‘邬’字,那是我亲自刻上去的,‘邬’是我以前的姓。” 苏惊棠一声未吭,手已经伸进袖子里,拿出银镶弩检查,内侧的确刻有“邬”字。 她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你知道绝色宫在哪儿吗?” 原麒语气轻松了许多:“你以前瞒着我,从不会告诉我你家在哪儿。” 他内心讥笑,这女人比以前还蠢钝,以前她虽然是他们一族反应最慢的,但好歹修炼努力,法力达不到最强,也能勉强算中上。 如今她没了法力和记忆,法宝都发挥不了最大用处,真不知哥哥看上了她哪一点。 “你知道我这么多法宝的名字呀。”苏惊棠一脸惊叹,手放在袖中,“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个叫什么?” 她慢慢掏出蚕豆,在手背上一擦,装作不经意丢到原麒身后:“啊,掉了。” “啊啾”一声,蚕豆膨胀成苏惊棠的样子,原麒感知到背后的危险,立马炸毛了,回身用手刀劈砍。 手刀劈散替身,替身落地化作黑色蚕豆。 身后有破风的声音,十分微弱。 原麒回头,看到苏惊棠微微歪着头,露齿一笑,手里拿着银镶弩。 失策的原麒被银色弩箭射中肩胛,不敢置信地捂住伤口。 他竟然被这个一无是处的女人算计了! 她刚才明明已经信了他,却在转瞬间发难,并以最快速度放出了弩箭。 难不成她恢复记忆了?不,恢复记忆她会认得他的模样。 苏惊棠掏出香囊丢向原麒,原麒面不改色穿过紫色烟雾,肩胛处的弩箭已经自动消失,回到了银镶弩的无形弩袋之中。 她蹙眉,丢出一张丝网,原麒化作黑雾从底下钻出去,丝网落空,再次消失。 “紫气香囊能短暂压制妖怪的妖力,对我无用。”原麒步步走向苏惊棠,她不停往后退,手在袖子里搅和,目光始终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蚕丝网会在触碰到生灵时及时收缩,抓住猎物,常用来偷袭,你这样正面抛出无用。” 苏惊棠抿了抿唇,拿出一个从未用过的粉白色珍珠,脚还在不停后退。 原麒扫了一眼,不屑一笑:“你不会以为这枚用来观赏的珠子能帮你应敌吧?它只能给你制造幻境而已。” 指腹擦过珠子,一幅山水画投映在半空,苏惊棠眼神微变。 果然,假闻人逊认识以前的自己。 原麒一个箭步冲过去,苏惊棠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转身就跑。 “你追我作甚?”她大喊。 “你跑什么?” “你要杀我!” “明明是你先……”原麒及时想起自己的人设,“我想将两千年前发生的事告诉你。” “那你先告诉我,我家在哪儿?”她喘着气,一边跑一边头也不回地问。 他怎会告诉她家在哪儿,他巴不得她永远不回家。 原麒身形极快,转瞬落到苏惊棠面前,全然不顾自己还在流血的肩胛。 长剑从虚空穿过来,刺向原麒,他抬手聚力,眉头一皱,泄掉灵力,徒手抓住剑身,另一只手薅住了苏惊棠的头发。 “痛……”苏惊棠眼泪从眼眶溢出,丢掉长剑,剑自动回袋,她痛苦地双手捧头,“你怎么这么讨厌,抓姑娘家的头发?” “幸好你没有恢复法力,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抓住你。”原麒松开她的头发,摊开手,变出一根绳索捆住苏惊棠的双手。 苏惊棠哽咽:“你不是说曾经都是误会吗,为何抓我?” 看着她的泪水,原麒觉得心烦。 遇到危险只会哭哭啼啼,他最讨厌这样的女人了! “是你先伤我的。”原麒已经顾不得自己的人设。 她缓慢眨了眨眼,眼角的泪珠光芒闪烁:“你先骗我的,你要是不骗我,我便不会害怕,我不害怕便不会出手,我不出手你便不会受伤。” 不仅哭哭啼啼,还如此狡猾,她配不上哥哥! 原麒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苏惊棠的讨厌和杀意,抓住绑住她双手的绳子:“跟我走。” 看出他真的想杀了自己,苏惊棠不敢再吭声,恨不得将脑袋缩进龟壳里。 他走在前头,肩胛痛得他无法集中注意力,毕竟是哥哥制作的法宝,伤在他身上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愈合。 为了杀死苏惊棠,他费尽周折,今日终于抓到了,干脆杀死会不会太便宜她了? “喂,你的伤还在流血,我这里有药,我帮你包扎一下吧?”苏惊棠扫了眼他的肩胛,想起自己给玉炎治伤就能感化他,说不定故技重施也能让假闻人逊放松警惕。 “不需要,死不了。”原麒声音冷硬。 “你这么厉害,我肯定逃不掉,不如停下来,我先给你包扎伤口。你不怕还没等我死,你就已经举步维艰了吗?”苏惊棠说完,原麒依旧无动于衷。 她眼睛转动,仔细思考,声音放轻,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你看着也太可怜了,如果你家人看到你伤成这样,肯定会心疼的吧?” 原麒停住脚步,背影对着她。 她觉得有戏,用浮夸的语气叹道:“虽然是我伤了你,但我并不想你死,毕竟我不杀生。” “我的家人才不会心疼我,他只会问我去哪儿惹事了,别给他留下烂摊子。”原麒也不知自己怎么了,竟和自己讨厌的女人说了自己心中所想。 他握紧手里的绳子,脑中浮现出哥哥冷淡的模样。 第43章 就耍花招 诞生之日,他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哥哥,也只有哥哥。往后数几千年,他的生活里和他有交集的除了哥哥,没有任何人,他也只在乎哥哥。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晓他的名字,因为他是哥哥的影子,是哥哥手下,也是哥哥的麻烦。 但是除了哥哥,没有人会静静听他说话。 “啊,你真可怜。”苏惊棠由衷地感叹。 原麒立马跳脚,回头怒斥:“我才不可怜!” 动作太大,扯到伤口,原麒痛得龇牙咧嘴。 “你的伤让你看起来很可怜。” “小伤而已。”原麒随便找了处地方,将绑着苏惊棠的绳子另一端绑到树上,自己坐在一旁,手掌往肩胛处一抹,血迹消失,但伤口仍在。 他在衣摆处撕了条碎布,裹住伤口,用嘴和手去绑布条,结果布条错位,绑好后直接擦过手臂掉了下来。 苏惊棠双手磨着绳索,发现这绳索不一般,她又无法用意念控制乾坤袋里的东西,有些苦恼。 “喂,我真的有药,能让你很快恢复伤口,你不想流着血回去见你的家人吧?”苏惊棠知道他对家人的反应很大,故意提及。 原麒沉默了许久,转头解开她的绳子:“治不好我将你的脚也绑起来,把你丢进水里!” 好一个残暴的男人!苏惊棠内心愤愤,面上不显。 她伸手在袖子里掏啊掏,在原麒金红色眼睛的注视下没敢太放肆。 面前这个男人从不和他们正面硬拼,几乎让苏惊棠怀疑他打不过他们,但温寻说,他探不出这男人能力的深浅,是因为他要么毫无能力要么比温寻强,所以苏惊棠不敢轻举妄动,怕他突然发力…… “别想耍花招。”原麒见她掏的时间太久,冷声提醒。 苏惊棠内心轻哼,掏出了一个白色瓷瓶。 她想拿烈药治一治他,但怕他认得药瓶,没敢拿太过分的药。 “上衣脱掉。”她提醒道。 “脱掉?”原麒眉毛很快皱到一起。 “不然我给你把药敷在衣服上?”苏惊棠假笑。 原麒浑身紧绷,死死盯着她:“你脱!” 要不是此情此景不对,苏惊棠差点以为他是让她自己脱。 她拉住原麒的衣领,用力往肩膀下扒拉,原麒面不改色,额头冒出薄汗。 一侧衣领被扒拉到小臂,原麒手动遮挡胸前,上下打量苏惊棠,神色微妙——这个女人和印象中有点区别。 好像以前看她的时候,她和他眼里的其他人一样,不过是一具会动的尸体。 此时的她,好似鲜活了几分。 苏惊棠打起十二分精神,先是用原麒脚边的破布给他擦拭血迹,然后将瓷瓶里的粉末往他伤口倒,刺得他身子往后缩。 她看了眼他的脸色,他紧紧抿着嘴,目光跟着她的手移动。 一盏茶前她怀疑假闻人逊是黑袍人派来的,现在她有些不确定了。 黑袍人会派一个不敢动用法力、胆大到让敌人给自己治伤的手下过来吗? “你为什么要杀我?”苏惊棠轻声问。 原麒记起自己闻人逊是假身份,特别没有感情地说:“我没要杀你,只想和你好好相处。” “噢……其实我也是。”苏惊棠接住他的戏,慢吞吞说着,语气难过,“虽然我失去了记忆,但我仍然记得我爱过的男人,要不是他伤我很深,我也不会有如此深的执念。” “你真的觉得那个男人辜负了你?”原麒奇怪苏惊棠怎会误将打碎她龟壳的男人当情郎。 “可能其中有误会吧,他要是愿意将当年的来龙去脉告诉我、说服我,我肯定会原谅他的,因为我的天性告诉我,要做一个宽容的人。”苏惊棠目光柔和,脑后仿佛散发着金光。 “你以前很小心眼。”原麒言简意赅。 苏惊棠被噎了一下,脑后的光消失,嗫嚅道:“人、人也是会变的。” “你不是人。” 苏惊棠双手拉着纱布两端,牙一咬,用力一拉:“妖也是会变的!” 原麒闷哼一声,没看出她在恶意报复,问道:“你若是喜欢上一个男人,会对她斤斤计较吗?” “爱情不能斤斤计较。”苏惊棠立马恢复成大情种的样子,声音轻柔,“爱他,就要宽容他,饶恕他,用爱感化他。” 说实话原麒不太相信,当初在万山丘陵,天灵公主记仇是出了名的,谁都不敢轻易惹她,除了某些艺高人胆大的大妖少爷。 如果这个女人喜欢上哥哥,会对哥哥忠心耿耿,永生永世臣服于他吗? 原麒想了想,得出肯定的答案:他不希望哥哥和她在一起。 许是原麒想得太入迷,艳阳照到他脸上,他才回过神,连忙寻找苏惊棠的踪影。 苏惊棠的打哈欠打得泪水涟涟,这些天她废寝忘食追原麒,没有睡好觉,今天吃了块馅饼就开始犯困了。 她扫了眼周围,荒郊野岭,往哪儿跑?有没有什么法宝能让她上天遁地? 她好想睡觉,又怕睡着后命没了。 原麒见她昏昏欲睡,垂着头时脸上的肉微微鼓起,看起来很好戳的样子。 诚实的身体已经伸出手,狠狠在苏惊棠脸上一戳,苏惊棠被惊醒,倏地坐直身子,呆呆看向原麒,和他的手指。 他立马僵住,惊觉自己的行为十分不符合自己的性子。这个女人肯定有毒! “你……”苏惊棠缓缓开口。 只见原麒手中忽然变出一把匕首,朝着苏惊棠的胸口扎去。 苏惊棠大惊失色,想要徒手接匕首,但又怕痛。她赶不上原麒下手的速度,刚伸出手,匕首便到了心口。 她的心快跳到了嗓子眼,却见匕首停在了心口处,离破开皮肉只剩下一个指甲盖的距离。 原麒眉头狠狠皱起,他看了眼苏惊棠惊慌失措的脸,又看了看手里的匕首,手中用力,却被一股阻力挡住。 “哐当”一声,手里的匕首被弹飞出去,发出声响,原麒跌坐到地上,猛咳了几声,喉咙涌上铁锈味。 护心珠!她心脏处放着万山丘陵神主的法宝护心珠!普通的武器根本无法伤及她的心脏,但不直接命中心脏,又无法彻底杀死她。 原麒的震惊让苏惊棠目露疑惑,她摸了摸自己心口,刚才好像看到白光闪过,难道又是什么法宝奏效了? 第44章 惊动哥哥 苏惊棠偷偷伸手在袖子里摸了摸,没有摸到和方才白光气息相同的法宝,倒是摸到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 她若有所思看了原麒一眼,十分惆怅地叹了口气:“我为你治伤,你却想要杀我,一点都不顾旧情。” “罢了,我打不过你,也不挣扎了,死之前,你带我去找点吃的吧,你知道凡间有种果子叫杏子吗?”苏惊棠慢悠悠问道。 “不知道!”此时的原麒快要烦死了,心中仿佛有万匹马在他心脏里奔腾而过,留下一枚枚泥脚印。 杀不死苏惊棠也就罢了,还意外点亮了护心珠,那个宠妹狂魔估计很快要觉察了。 她的命怎么这么硬,怎么这么多人都护着她!因为她命好,生来就是万山丘陵的天灵公主吗? 作为玄武一族异变的玄龟,天资愚钝,一无是处,竟也能被称为天灵,拥有天命之灵的祈愿!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原麒想杀苏惊棠的心淡了不少。要不然……开始摆烂? 护心珠点亮,邬惊风肯定会追查到底,到时候苏惊棠苏醒的事便瞒不住了。 不能让邬惊风发现自己的存在,否则会给哥哥惹上麻烦。 “我想吃杏子,你带我去找杏子吧?”苏惊棠可怜巴巴看着原麒。 原麒想了想,道:“我带你去找杏子,你将你最厉害的法宝拿出来送给我。” 苏惊棠摸着自己的心口,乖巧点头:“好啊好啊。” 真好骗——原麒想。 * 原麒提着苏惊棠的腰带,带她飞往农地寻杏子。 她板着一张脸,感受着腹部紧勒的感觉,心里念叨,一定……一定要让他尝尝这样难受的滋味! 片刻后,原麒将苏惊棠丢到一片杏子林,看着面前黄色的果子,笑逐颜开:“就是这个!” 她摘下好几个果子,用袖子擦了擦,咬上一口,眼睛一亮,也是酸甜的! 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原麒的手臂,笑容灿烂递过一枚黄果子:“谢谢你的不杀之恩,这个给你吃,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我不吃这种东西。”原麒冷酷地靠着树,心里烦着呢。 “这个果子外面脆脆的,里面软软的,入口微酸,后味偏甜,吃进嘴里,甜进心里,我看你现在心情不太好,吃个果子就能缓解了。”苏惊棠锲而不舍,手里的果子一直在他面前晃悠。 许是她笑容太过灿烂,看起来天真无害,对着他咬杏子的样子也像只小松鼠一样,原麒放松警惕,接过果子,一大口咬下去,酸味让他皱起眉头。 “别吐,你仔细咀嚼,咽下去,嘴里会涌上甜味,很神奇!”苏惊棠目光中充满了鼓励,原麒带着怀疑咽下果肉,的确有淡淡的甜味。 苏惊棠表面笑容洋溢,内心骂骂咧咧:多吃点吧臭骗子! 原麒第一次吃凡间的果子,三口一个,连吃了三个,他目光中隐隐有新奇之色。 这几千年来,他走过的地方很多,但从未像今日一样在某地驻足,摘一摘果子,尝一尝味道。他对食物向来没有欲望。 “还吃吗?”苏惊棠又递过去一个果子。 “不吃了。”原麒冷声回应。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苏惊棠笑靥如花,微微歪头,“其实你吃的不是杏子,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毒果哦~” 原麒面不改色,冷哼一声:“凡间的毒算什么!” 苏惊棠摇摇食指:“这是我从妖界带来的哟。” 原麒愣住了,张嘴要骂她,忽然口吐白沫,腹中绞痛,捂住腹部倒在地上,慢慢地左右翻滚,试图以此缓解疼痛:“狡……狡猾……” 绣花鞋踩在他衣摆上,使得他无法向另一边翻身,他冷汗直冒,抬头看到苏惊棠奸计得逞的样子,她笑得像一只狡诈的狐狸。 “你不是说……会听我解释吗……为什么骗我吃毒果……”他声音颤抖,喘着粗气,撑起身往树干上靠。 “不会装就别装了,我可不会再配合你演戏。”苏惊棠蹲到他面前,掏出匕首,对着他胸前比划,“你先前是从哪个角度扎我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了我不是闻人逊?”原麒不知道自己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起码在他被温寻和苏惊棠追杀前,他人设是对的。 “一开始就发现了。” “胡说,既然你知道我是假的,为何还会被我骗到郊外?” 她眨眨眼,语气调皮,语速缓慢:“当然是故意的啦,为了知道你的身份和你的目的,我差点连命都赔上了。” 原麒始料未及,他一直以为自己骗到了苏惊棠,没想到被骗的其实是自己! 印象中那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主永远站在明亮处受人尊敬,她是这一代天赋最弱的玄武后代,性子温吞,反应迟钝,修炼缓慢,被万山丘陵的神主养在温室中,凡事无需亲力亲为,只要出上一分力,剩下九分力都有人为她补上。 她有些调皮,十分记仇,喜欢将讨厌的人写在故事里,给他们编排讨厌的经历。 因为她打不过那些人,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安慰自己,真是可怜又可气。 就这样一个众妖看来庸俗又平凡的天灵公主,竟然比他原麒聪明! 常年在他眼中愚钝无能的天灵公主比他聪明,这是对他的最大侮辱。 * 南海海宫里,水明如镜,珊瑚成群,小鱼小虾畅游。 花园里彩树耸立,树下石桌前坐着两个男人,粉衣男人长发披散,五官柔美,他懒懒撑着头,手指捏着白子,看着面前的棋盘。 黑衣男子坐在他对面,看着和他年纪相仿,二十来岁的样子,气质略为成熟。黑色衣袍贴身,窄袖立领,领子和袖口用金线绣着蛇纹,他背后绣着金色圆盘,圆盘里趴着一只玄武。 男子端坐着,手指拈着黑子摩擦,身子微微晃动,脖子上挂着的血珠在衣领上摩擦着,他桃花眼里含着笑意,薄唇微启:“输了记得将血珊瑚给本座。” “还没成定局,说太早了。”粉衣男人声音比外貌来得深沉,落下白子,收了当中三枚黑子,再次延续这进行了百年的棋局。 邬惊风捏着黑子仔细思考,脖子前血珠的温度升高,穿透衣襟传给肌肤,他低头看血珠。 粉衣男人也扫了眼血珠:“几天前就看到它亮过一次,眨眼之间暗下来,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没想到真能亮起来,又是哪儿得来的宝贝?” “护心珠里剥出来的,平日里不会有动静,许是有不长眼的小妖怪想盗墓,伤本座妹妹的身体。”邬惊风眼中闪过一丝杀气,“本座先送信让祁麟去看看。” “原来是令妹的事情,看来这棋无法继续了。” 第45章 你太弱了 麒麟谷,万花丛。 年轻男子坐在桌案前,看着面前的卦象,伸手打乱龟甲,从花丛里拿出一个木盒子,在里头拿出一把筹策。 天边金光闪现,白色蝴蝶扇动翅膀落在男子的桌案上,男子食指一点,面前投映出一幅画面,邬惊风的脸出现。 “禺山有动静,还请祁兄帮忙查看一二。”话音一落,画面消失。 祁麟细心收起筹策,身形一动,转瞬出现在禺山山顶。 他逆着光站在空地前,看着熟悉的障眼法,抬手一挥,一个大洞暴露无遗。 “原来原麒隐瞒的是这件事……”男子轻声呢喃。 不用细想他都知道原麒要干什么,无非是不希望他的注意力再放到邬惊语身上。 原麒杀其他人不管,但要杀邬惊语,他就得管一管了。谁不知道万山丘陵的神主宠妹如命,邬惊语若被杀死,邬惊风定会查到他身上,届时他肯定无法再留在万山丘陵了。 祁麟抬手捏指,已经感应不到原麒的确切位置,他离自己太远了。 “翅膀硬了,知道自己飞了。”祁麟声音淡漠,转身看向万山丘陵的方向。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白衣加身,看着气质温润,实则神色清冷,金红色的眼眸带着越过沧海桑田的深沉与阴霾。 令人惊讶的是,他这张脸竟和原麒一模一样! * 凡间郊外一隅,土地贫瘠,草木枯黄,破庙里灰尘满地,只有半边佛像立在佛台上。 原麒从头到脚被绑住,倒挂在佛像旁,一张脸黑得吓人。 供桌上,苏惊棠一脸无辜盘腿跪坐着,腿下垫着破烂的蒲团,她看着面前的温寻,乖乖听训。 “我去给你买糖葫芦,你离开的时候是不是该跟我说一声,你当我是无所不能的神,可以迅速找出你的位置?”温寻手撑着供桌,凶巴巴地训斥。 苏惊棠往后缩了缩身子,咽口水:“我给你留了记号。” “留一个替身指一个方向,你好意思说?” “我下次一定跟你说。” “不会再有下次了,我索性将你打回原形绑裤腰带上好了。” 空气安静了几息,苏惊棠反应过来,道:“你这样不对,我是绝色宫的宫主大人,你是我小弟,你这叫以下犯上!” “谁家小弟需要像我一样做牛做马吃亏不讨好?”温寻被气笑。 苏惊棠:“所以说……糖葫芦呢?” 温寻:? “我在跟你讲不要乱跑,你跟我讲糖葫芦?” 佛像旁的原麒讽笑,他们都失忆了,她还是被温寻压得死死的。 不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好似和以前不太一样,温寻在关心苏惊棠,苏惊棠在服软? 要是苏惊棠知道,她找的“仇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你笑什么?”温寻恶狠狠地瞪了眼原麒。 苏惊棠转身看过去,轻飘飘道:“你真老实,给你时间都不跑。” 她潜意识里认为原麒在隐藏自己的实力,哪怕捆着他的是她乾坤袋里的法宝,她也不觉得他挣脱不了。 难不成她猜错了,他其实毫无能力?那他哪来的胆子招惹他们? “你是怕你自己太强大,动用法力后会毁天灭地吗?”苏惊棠夸张地问。 原麒面露不屑,这倔强的样子和苏惊棠有得一拼:“杀你,不需要用法力。” 她轻轻眨眼,杀人诛心:“可你还是杀不死我呀。” 累了,毁灭吧。原麒闭上眼,见血无数的他,破天荒因为杀敌而疲乏。 虽然他对于杀苏惊棠感到倦了,但他仍然不愿意她回到万山丘陵。 对苏惊棠下手的时候,他便做好了毁尸灭迹的打算,结果护心珠的存在让这件事变得棘手了。 她若见到祁麟,一定会发现他和哥哥长得一模一样,届时邬惊风也会知晓他要杀她的事。 邬惊风的实力和地位,不是哥哥能够撼动的,他不能让哥哥处于危险中。 “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苏惊棠满脸求知欲。 原麒想了想,冷声道:“有人说你们是从禺山下来的恶妖,会危害妖界,所以我想杀了你,现在我发现你不是,因为你太弱了。” 好家伙!撒谎也就罢了,还在撒谎的空档踩她一脚! 苏惊棠面上波澜不惊,乖巧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你误会我了,我一看就是好妖。” 温寻瞟了眼苏惊棠,看出她言不由衷:“接下来怎么处置他,杀了剐了?” 原麒心里一紧,他差点忘了,苏惊棠好哄,温寻可不好哄。 都说蛇妖冷血,温寻这条腾蛇是又凶又冷血,可以说是万山丘陵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就连哥哥都交代他,路过温家的时候绕道走,这玩意儿脾气有点暴。 回想前面几千年刀山火海他勇往直前,如今竟要栽在两个后辈手里了吗? 苏惊棠认真想了想,原麒是他们唯一的线索,肯定不能随意剐了,但他一看嘴就很硬…… 原麒握紧拳头,刚要转换形态,听得苏惊棠道:“温寻,给他松绑吧。” 温寻以为自己听错了:“你饿昏头了?” “温寻,不可这样说话,在佛庙里怎能随意杀生,虽然他不是人,但也是一条命。”苏惊棠语气温吞,耐心劝说。 温寻看了眼只剩半边的佛像,再看了看脸部紧绷的原麒,忽然不明白这个世界。 让他把原麒倒挂在佛像旁的不是她吗??? 既然自己产生了怀疑世界的想法,那一定……一定不是苏惊棠的问题。或许她有什么打算。 温寻细看苏惊棠的神情——苏惊棠已经笑容满面去给原麒松绑了!!! * 原麒立在供桌前,看了眼旁边的绳索,愣了愣,而后皱眉,一脸警惕。 他对苏惊棠的印象已经不是从前的“呆蠢无能”,忽然被苏惊棠毫不计较地松绑,他怀疑她是不是打什么坏主意。 他抬眸:“你不怕我再动手杀你吗?上一次或许是武器不行,我孤注一掷,你跑不了。” 苏惊棠缓缓眨眼,不紧不慢从袖子里掏出银镶弩、灵剑、龙虎玉等宝贝,一一摆放在供桌上,睁着大眼睛,语气温吞:“你刚才说什么?” 原麒:“……” 第46章 真假容貌 供桌上法宝整齐摆放,散发着浓郁的灵气。 苏惊棠慢悠悠将宝贝收进袖子,对着吃瘪的原麒微笑:“和你说了这么久,还不知你姓甚名谁,如何称呼。” 原麒视线往右偏移一瞬,冷声答道:“陆刑,陆吾的陆,刑天的刑。” “陆刑,好名字。”苏惊棠友善地拍原麒肩膀,原麒侧身闪开,一脸防备。 她毫不在意,轻声问:“你听信谣言来杀我,可知是谁在散播谣言?” “我怎知那些?”原麒态度傲慢,拍了拍臂膀上的蜘蛛网。 “如此大的事,你不辨真假便来杀我,不怕错杀无辜?” 原麒敷衍:“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不信谣不传谣,找出罪魁祸首,不能让你当替罪羊……他们是怎么说我的?”苏惊棠轻声细语引导,从袖子里掏出一粒糖葫芦递过去以示友好。 被她骗过一次的原麒下意识后退,十分抗拒,她只好将糖葫芦塞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 “我已经和你说过,他们说禺山有恶妖苏醒,会危害整个妖界。” 苏惊棠沉默一息,咽下糖葫芦:“你不至于蠢到因为一句话要杀我吧?况且禺山下来的又不止我一个,你怎么不杀温寻?” 原麒被噎住,看了眼紧盯自己的温寻,直接摆烂:“所有妖都在传,你说我信不信?” 苏惊棠抽出灵剑,瞬间变脸:“既然你什么都不愿说,不如直接剐了!” 温寻倚靠着破烂的门,抄着手,听了苏惊棠的话,眉头一挑。 她转头将剑丢给他,他急忙伸手接。 “温小弟!此等重任交给你!”苏惊棠义正词严,“是时候展现你真正的能力了!” “剐了他?”温寻随手挽了个剑花,斜睨原麒。 原麒手心蓄力,严阵以待,并没有离开的意思:“等等!”他喝了一声,“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苏惊棠点点头,对温寻道:“他想拖延时间,要给他机会吗?” 原麒恼羞成怒:“苏惊棠你不要太过分!” “噢……”苏惊棠小跑到温寻旁边,半边身子躲到他后头,目光炯炯,“有什么事你说。” “你们想知道的事我无可奉告,我只能告诉你们,你们所见不是我的真面目。”原麒说着,摇身一变,身上红色纱袍变成灰色,手中折扇化作枯枝,脸上柔和的线条变得英朗,金红色的眼眸瞬间被浸了墨般,变得阴郁暗沉,白皙的脸上布满胡茬,从一个年轻贵公子转变成平凡落魄大叔。 此举惊呆苏惊棠,她不明白为何原麒忽然表演样貌变幻,她呆呆看向温寻,温寻认真思索,显然也没想出他的目的。 “你怕我们记得你的样子,以后报复你,所以变个假样子出来?”苏惊棠讷讷问。 “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这才是我的真面目。”原麒声音和脸色一齐沉下来,配上他这张阴郁的脸,显得有些惊悚,吓得苏惊棠抖了抖肩膀。 这个刻意压低的声音有点耳熟……温寻冥思苦想,回忆一路走来见过的所有人。 原麒倏地抬头看向破庙外,捂住跳动逐渐明显的心脏——哥哥来凡间了。 他幻化成黑雾冲向正门,温寻眼疾手快抓住原麒手臂:“想跑?” “抓什么手臂,薅头发!”苏惊棠一声令下,温寻另一只手抓住原麒头发,将他从黑雾中拉出来。 “放手!”原麒一脸凶狠回头,颇有张嘴咬人的趋势,“苏惊棠,你与其在这里和我纠缠,不如到此地好好找找谁才是闻人!” “什么意思?”苏惊棠蹙眉思索。 强大的灵力从原麒体内迸发而出,温寻拉着苏惊棠躲开,破庙在顷刻间倒塌,温寻抬手挡在苏惊棠头顶,飞出废墟。 “在这儿等我,我去追他。”温寻神色凝重,放下苏惊棠,将灵剑丢给她,追向原麒。 “哎……”苏惊棠抬手想跟着一起去,但温寻跑得太快。 她回头看了眼废墟,扫了眼荒凉的四周,抿了抿唇,把灵剑放在地上。 她提起裙摆,手脚并用,小心翼翼踩上灵剑,低头问:“你是灵剑,应该会像话本子里御剑飞行的那种剑一样,可以带我飞吧?” 灵剑没有反应,苏惊棠再次扫了眼四周,有些心急。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闭眼思考,心里念叨——御剑飞行,怎么御剑?有口诀?随便编一个? 淡淡的灵气在苏惊棠周身缭绕,像是薄薄的水蒸气将她包裹着,她身体慢慢腾空,脚上的剑竖起立在她旁边。 她缓缓睁眼,看了眼脚下,一脸惊喜:“我能飞——啊!”她扑倒在地,眼泪飞出。 * 郊外人迹罕至,天边夜幕将至,两道身影飞快从半空掠过。 温寻不耐地“啧”了一声,周身白雾散开,蛇身破雾而出,尾巴带过一片烟云,很快拦住前面的黑雾。 他用尾巴捆住黑雾,黑雾灵活地缩成一缕从下方钻出,在他面前汇聚成人影。 原麒沉着脸,依旧是落魄大叔的模样:“你把她一个人丢那儿,不怕她被仇家杀死?” “她的仇家不就是你么?”温寻目光如炬,巨大的蛇头停在半空,威压感十足,“你费尽周折接近她,是因为想杀她吧?她还活着,你为何要跑,你在忌惮什么?” 他化作人形,眼神锐利:“你从我们离开禺山时便在捣鬼,只针对苏惊棠,又是为了什么?我不信你那套‘维护妖界和平’的说辞。” “我不愿与你多说,事真事假,真相如何,你们自己去猜。”原麒看了眼温寻身后,见苏惊棠未出现,抬手聚力。 四周狂风大作,灵力在原麒掌心聚集,他神色紧绷,抬头望天。 温寻一掌朝原麒打过去,原麒手中力道丢向温寻,千钧一发之际,温寻手心一推,黑金色的宽剑凭空从他掌心飞出,破开迎面而来的力量。 原麒脸色大变,后侧步闪躲,被剑刃擦破臂膀,一股邪气从中流出。 “你们最好永远别回妖界,否则我连你也杀!” 他化作黑雾向天边飞去,温寻正要去追,身后一股强大的气息靠近,温寻倏地回头——气息从高空掠过,朝着原麒离开的方向消失了。 第47章 他的身份 破庙的废墟前,苏惊棠灰头土脸坐在残垣上,捧着小本本一脸认真在上面写写画画,嘴里念叨—— “早知道还不如直接将他挂庙门口晒成肉干!又被他跑了……诶?我为什么要说‘又’?”她看着本本上自己刚写下的字,目光缓缓移到上面那行。 上面那行写着:妖历九代七千八百三十二年八月二十日申时,黑袍人雇佣影妖取我性命,待我法力恢复,定将他大卸八块!!! 脑子里仿佛有个黑匣子“啪”地一下被打开,混沌的大脑霎时一片清明。 “噢!我想起来了!” 初到凡间那天,她被傀儡用小玩意儿骗离集市,原以为是黑袍人干的,结果看到的是原麒,那时候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萌生了某种猜想,但脑子反应太慢,她到现在才想明白那个猜想是什么—— 这个自称“陆刑”的男人,是黑袍人! 他们同样隐藏实力、同样神出鬼没、同样阴魂不散! 苏惊棠攥紧本本,愤愤站起身。 “苏惊棠,我才离开多久,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温寻落到苏惊棠面前,打量她乱蓬蓬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裙摆,“被人暗算了?” 她绝对不会告诉他,她方才试飞二十多次把自己摔成这样的。 “不小心摔了一跤,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陆刑’就是黑袍人!”苏惊棠语气激昂。 他眉头微挑:“你才反应过来?” “早知道我直接对他严刑逼供了!”苏惊棠握拳,声音铿锵。 “他在忌惮什么所以没动手,若他被逼急,你我加起来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噢……”苏惊棠目光闪烁,收回拳头,气势渐弱,“那……跑了就跑了吧,等我恢复全部法力再去抓他。” 温寻忍俊不禁:“不愧是法力超群的宫主大人,知难而退被你用得明明白白。” 她轻哼:“识时务者为俊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那么想杀我,肯定会再找机会,下次我要杀他个措手不及!” “他恐怕很难再出现了。”温寻道。 苏惊棠诧异:“他被你杀了?” “要真被我杀了,我肯定会提着他的真身来见你,可惜被他跑了。他跑之后,有只大妖追了过去,我怀疑他每次都是怕被大妖找到才好几次突然离开,不敢用法力也是担心被觉察。” 苏惊棠神色凝重,迟疑地问:“比黑袍还厉害的妖怪?” 温寻点头:“大抵是个老妖怪。” “你说他会不会是闻人?黑袍和闻人有仇,但打不过闻人,所以拿我开刀。”苏惊棠推测,“那大妖来了,黑袍觉察,要跑,并让我在此地好好找闻人,不就是在暗示我们,闻人在这儿吗?” “老妖怪那么厉害,能时刻觉察到黑袍的动静,怎么可能不知道你醒了。昔日仇人苏醒,却毫不作为,不像闻人的性子,大概只是黑袍的仇人,和我们无关。” “噢……”苏惊棠苦恼的蹲到残垣前,拿着石头在地上乱划,“又失去了方向,实在不行,只能去莲关村问问那个婆婆了,看她知不知道我们没发现的事。” 温寻抬眉:“可以一试。” * 莲关村里,年幼的小妖们拖着巨大的猪骨架,一边欢呼一边在路边上蹿下跳,过路的地鼠被吓得抱头乱窜,小妖们看到地鼠,丢掉骨架追着地鼠去。 两道光从天边落到地面化人形,正挡住最后头跑得慢的狼妖,小狼妖差点摔个四脚朝天,还好温寻及时抓住了她:“小妖怪,你们村里之前烤猪的婆婆在哪儿?” 小狼妖红着脸不敢看他,指了指一个方向。 苏惊棠看了看她毛都没长齐的尾巴,指向远去的孩童:“谢谢你,你去和他们追老鼠吧。” “哥哥好看。”小狼妖偷偷看了眼温寻,小声道。温寻轻笑一声,摸摸她的头,“有眼光。” “叫什么哥哥,叫他爷爷,他或许比你爷爷年纪都大。”苏惊棠垂眸看小狼妖。 小狼妖看了她半晌,露出小尖牙:“奶奶你在吃醋吗?” “……”苏惊棠面无表情看着小狼妖,小狼妖一脸天真。 罢了,不和小妖怪计较! 苏惊棠气冲冲走向小狼妖先前指的方向:“婆婆那里是吗?温寻,走了,这小孩怪不会说话的!” 温寻紧随其后,笑嘻嘻道:“她没夸你还喊你奶奶,你不高兴了?” “我用她夸吗?我绝色宫宫主的名号不是虚的!”苏惊棠端起架子。 一户矮木屋外,婆婆躺在躺椅上,手握着比脑袋大的大棒骨,一边晒太阳,一边撕着上面的肉往嘴里塞,惬意地眯着眼睛,眼尾的褶皱像是蝴蝶翅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两道身影靠近,遮住大半阳光,婆婆不紧不慢咀嚼着嘴里的肉,笑呵呵看着他们:“你们不是找到那个红衣男人了吗,怎么又来了?” “婆婆,你怎么知道我们找到了?”苏惊棠好奇地问。 “有心者为之,怎会找不到?”婆婆又撕了小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苏惊棠和温寻对视一眼,问婆婆:“此话怎讲?” 婆婆娓娓道来:“你们来的前一天,那个男人进村,在村里转了一天,什么也没做,谁都不理。他看到我在村口烤猪,告诉我等会儿要是有人找红衣人,就把你们引过去。我到现在还清晰记得他的模样,俊得很,要不是打不过他,我还想留他做我孙女婿呢。” “他没有说别的了吗?您不知道他的来历?” “我哪敢知道,他深不可测,一身邪气,说不定是哪个大妖族落养的利器。姑娘,你惹上了不该惹的东西,以后可以小心了。”婆婆说完,侧头认真打量苏惊棠和温寻,露出笑容,“你们看着也不差。” 天边游云遮眼,鸟雀独飞,小妖怪嬉闹的声音渐行渐近。婆婆孑然坐在躺椅上,看着嬉闹的孩子抓着地鼠欢呼,身边两道身影已然不见。 * 凡间孤林,两道身影在树上一坐一立。 胆大的喜鹊落到苏惊棠肩上,唧唧喳喳叫着,她丝毫不被影响,依然一脸苦恼,透过枝叶缝隙望着天:“一点蛛丝马迹都不留,温寻,你怎么看?” 温寻站在隔壁树上,瞥了眼她肩上的喜鹊,飞身落到她旁边,喜鹊立马惊叫着拍打翅膀飞走了。 “我没有记忆,去哪儿都一样。” “来都来了,总不能败兴而归。”苏惊棠看向坞县的方向,仿佛能听到摊主的叫卖声、看到锅里滋滋响的肉饼。 她吸溜一声,义正词严:“既然黑袍以前认识我们,那就信他一次,在凡间找一找闻人逊。一个月,一个月后依然找不到,我们将回妖界、回禺山。” “没头没脑的,你要怎么找?” 第48章 恢复原形 苏惊棠掏出本本仔细翻看,甩掉脑子里的肉饼,认真在脑子里凝聚闻人逊的模样,最清晰的只有那幅自己和闻人牵着手奔跑的画面。 画面中闻人一袭红衣,衣袂飘飘,腰间挂着长笛,笛子尾端的穗子随风摇摆——总之不是笛子就是箫。 她眼睛一亮,小手一拍:“我们根据闻人逊的模样贴告示!如果闻人逊在坞县,看到我们找他,他肯定不会无动于衷,就算他不出现,全城那么多双眼睛,也能发现他的踪迹。” “说好了,一个月后找不到就离开。”温寻抱臂,一副满不情愿的样子。 “我们找的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你怎弄得像与你无关似的。”苏惊棠说完,也没想听温寻回答,火急火燎提裙往前跑,“赶紧进城吧,再晚点牛肉馅饼要收摊啦!” “苏惊棠!”温寻对着她背影喊道。 “干什么,别喊了,快跟上来!”苏惊棠头也不回地催促。 “你跑反了。” “噢你早说嘛!”她回头,再次从温寻旁边跑过。 温寻无精打采地跟在后头,不明白她为何能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仍然如此坚持初心。 坞县街市人头攒动,晨间商贩往来,叫卖声不断。 年轻的果贩子挑着扁担,踩着轻盈的步伐穿过人群,嘴里发出吆喝声,篓子里的果香满街飘着。 告示栏前围满百姓,说着要赚这百两银子,果贩子停下步子,从最侧边挤进去,想听听是什么生财之道能赚百两。 “什么百两,卖什么的?”果贩子好奇地问。 白胡子老头指着告示道:“今日城东来了两个有钱少爷小姐,连夜贴了告示要寻故人,可这只画了个轮廓,鼻子眼睛都没有,说是身穿红衣,会吹长笛或箫,面如冠玉,可男可女。若谁能告知确切消息,可得一百两银子,亲自带人见他们,可得五百两!” 众人一阵唏嘘,七嘴八舌。 “五百两!这么多,苏家是京城来的贵胄吗?” “面如冠玉,就是长得好看的意思嘛,可男可女是什么,能做男人也能扮女人吗?”一个大汉说完,周围的人捧腹大笑,“赶紧去找不男不女的人,可以换钱哩!” “不男不女?城郊篱笆院里不就有一个吗?” “人家有漂亮的女捕头撑腰,你要是敢,你去抓!” “哈哈哈哈不可,我怕他细腻嫩肉经不起我抓。” 两个捕快打着哈欠从人群外经过,大汉瞥见,挥手喊道:“两位爷,这告示写的寻人赠五百两可否属实?” 众人给捕快让路,他们走近扫了眼告示:“这个已经请示过上头了,不用担心有假,苏家小姐大方着。” “那个苏家小姐什么来头,出手如此阔绰?” “你想知道,你去问问?” 出手阔绰的“苏家小姐”此时抱着几个油纸包走在大街上,左手牛肉干,右手猪肉脯。 她身着靓丽的杏色长裙,戴着金步摇,牙齿如同切刀,咬在肉干上的每一口都很干脆,水灵灵的大眼睛四处张望,直接略过围满人群的告示栏。 “温寻,前头有烧鸭店,烧鸭是用大火把鸭子烧熟吗?”苏惊棠回头,好奇地询问。 温寻懒懒散散地走着,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你留下来真是为了寻人,不是为凡间吃食找的借口?” 苏惊棠一本正经:“复仇乃大计,吃食怎能比?”说完她又咬了口牛肉干,笑意盈盈走向烧鸭店,“凡间的肉食样式真多……” * 告示贴出去第二天,城东苏宅门庭若市。 苏惊棠睡得正香,整个人闷在被子里,仅有长发露在外头。 房门不停被敲响,她哼唧一声,长发慢慢往里收,被子边上鼓成一团,两只鸟爪伸到被子外头。 “苏惊棠,外面来了许多人,都说有你故人的消息,你赶紧起来去认一认。”温寻催促。 被子里那团东西往前蠕动,被子滑落,露出墨绿色的龟壳和黑色的蛇尾,她抬起爪爪想遮住眼睛,但爪爪太短够不到。 她愣了愣,低头看到自己的爪爪,尖叫出声,那声音如同剥木,令人震撼又惊惧。 房门倏地被撞开,温寻飞快闪进来,看到床上的玄龟,愣了愣,玄龟缓缓转头,幽怨地看着他。 “噗——苏惊棠,你还真是乌龟?怎么尾巴和脑袋不太对?”温寻笑眯眯坐到床边,企图揪她尾巴,手刚触碰到,她身子一抖,直接翻了过去,肚皮朝天,四爪扑腾,张开喙露出舌头,像是在呵斥。 “有点丑。”温寻手指落到她鸟头旁,刹那间,苏惊棠恢复人形,躺在床上气呼呼瞪他,他的指腹刚好落在她脸旁。 柔软的触感让温寻手颤了颤,他对上她的目光,心湖泛起涟漪。 他连忙收回手,别扭地移开目光,起身出去:“外面很多人在等你,你赶紧起床。” 她对着他急匆匆的背影羞恼喊道:“在别人恢复原形时骂别人丑是不礼貌的!” * 苏宅大门缓缓从里打开,外头嘈杂声随之降下来。 温寻一身黑衣,墨发高束,神采奕奕,他目光随意往前一扫,嘴角抽了抽。 人群中红彤彤一片,几乎每人都身穿红衣,笑容满面。 站在前头的几个男人更甚,明明魁梧高大,却穿着紧绷的裙子,化着艳妆,露齿一笑,一片黑黄色。 “公子,你看我可像你的故人?”魁梧男人掐着嗓子挥舞手里的绢帕,时不时抛个媚眼。 温寻憋笑:“诸位稍等,请排好队,苏小姐马上就来。”不能让他一个人瞎! “来了来了,人在哪儿?”苏惊棠火急火燎跑出来,惊鸿一瞥,一脸惊悚,转身逃离。 一只大手抓住她后襟:“哪儿去?” “温寻,外头那些是鬼吗?”苏惊棠一脸后怕,有生之年她初次受到如此大的冲击,“凡间的鬼这么可怕吗?” “怕什么,那是人,你赶紧看看里面有没有你要找的人。”温寻将苏惊棠身子转回去,一片红色对她招手,她苦笑着抬手回应。 温寻贴心地给她搬来凳子和桌子,指挥人群排队。 她像是看诊的郎中一样,坐在桌前挨个儿等人来,只是笑容有点苦涩。 排队的人没有百数也有七八十,一条长龙从左到右蜿蜒,声势浩大。排在后头的人不停往宅子里张望,颇有进去探看一二的冲动。 温寻淡淡一扫,手指一动,大门缓缓合上。 五大三粗的男人挺着肚子走到桌前,挥了挥红色的衣袖,笑容瘆人对着苏惊棠抛媚眼。 她强颜欢笑:“大叔有仔细看过告示吗?我要找面如冠玉、会吹长笛的人。” 魁梧大叔手帕掩嘴,掐着嗓子娇羞道:“俺知道,俺年轻时可好看咧。你不是要不男不女的吗,你看我像不?” 苏惊棠抖了抖唇,欲言又止:“这样……不合适吧?” “小姐的意思是,俺不像你的故人?”大叔恢复原本粗犷的声线。 “嗯……是不太像……”苏惊棠弱弱道。 “那算了。”大叔撩起裙摆,岔开满是腿毛的小腿,左摇右晃离开。 苏惊棠沿着队伍看向末尾,眼睛差点被红色刺瞎。她抬手遮住额头,看向温寻,小声开口,“温寻,你让那些女扮男装的人都回去吧,我眼睛痛。” 温寻抄着手站在她旁边,睨了她一眼,弯起嘴角:“求我。” 她眨眨眼,含糊道:“求你。” “听不见。” 她哼哼唧唧,脸色微红:“求你。” 看到她娇俏的模样,他眼中闪过一抹情愫,目光从她脸颊移到唇上,而后连忙移开,若无其事走向长队,无处可放的手整理着本就整齐的腰带:“咳,看你如此诚恳,爷帮你一次。” 第49章 男扮女装 夕阳西沉,乌云流动,夜幕吞没半边天。 人尚未走光,温寻装模作样拿出梯子,将顶上的灯笼点燃。 他不经意间低头,见苏惊棠在桌前撑着头打盹,对最后两个红衣人摆摆手,说了好几句“不是他”。 她打了个哈欠:“温寻,我明天才不要看他们。”她沉重的眼皮耷拉下来,“上次烧鸭店人满为患,我还没来得及吃呢……” 撑着头的手失了力气,她侧趴到桌上,呼吸均匀,微风拂过,将她耳旁的发丝吹落至嘴角。 头顶的灯笼微微摇晃,朦胧的暖光落在她脸上,将睫毛的形状在眼下清晰勾勒。 “在这儿也能睡着,不怕被仇人抓了去。”温寻嘴上嫌弃着,几步过去横抱起她,大步跨进宅子,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她睁开迷蒙的双眼,看到温寻下颚的一角,脑袋靠进他怀里,安心地睡了过去。 夜间的宅子更显清冷,温寻抱着苏惊棠静静站在她的房门外,打量她的睡颜。 一阵凉风拂过,他恍然发现自己站了太久,不由耳朵发热,匆匆入了房间,将她放到榻上,盖上被子,转身离开。 “瞻前顾后可不像我的性子。” * 次日清晨,苏宅外已经排起长队,上到耄耋老人,下至黄口小儿,皆在其中。 他们或拿着长笛,或拿着箫,不服输地和对方比乐声,各种声音交杂,宛如魔音。 “苏小姐快来看看,你的故人被我找来了,模样清秀还会吹长箫!” “苏小姐来看看我吹笛子的样子像不像你走失多年的故人!” 大门缓缓打开,众人一拥而上,看到温寻后及时止步。 大婶拉着位少年用胳膊肘撞开前头的人,笑呵呵问温寻:“管家大人,你们家小姐起了吗?” 温寻笑眯眯地左右看了看:“哪里有管家?” 大婶笑容一僵:“哎呀,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是苏少爷吧?”她拉过身边唯唯诺诺的少年,“看看这是不是你和你的妹妹的故人?十七八岁,年岁正好,没娶妻也没纳妾,还是童子!别说红衣,只要苏小姐想,赤橙黄绿蓝靛紫都为她穿上!” “我姓温。” 大婶诧异,偷偷往温寻身后看:“苏小姐这么年轻,原来已经许了人家?我看你们家没个佣人,要不然让我儿子给你们做杂工也行!” “她要找的是故人,不是佣人也不是夫郎,我看你家孩子和我们的故人相差甚远,不如先行离开,让其他人上前来。”温寻笑不达眼底。 后头的人催促:“大婶,既然苏家不要佣人,你们还不快走,别耽误别人相认啊!” 大婶剜了他们一眼:“一看你们也不是正经人,都老成什么样了还穿这么骚气!专来坑人钱!” 红衣男人骂骂咧咧:“他们又没说故人多少岁,你管呢,你还不是冲着人家钱来的!” 少顷,苏惊棠磨蹭着走到门口,扒着门往外看。 眼尖的人一眼看到她露出来的半张脸,欢喜地喊:“苏小姐,苏小姐你看看我!”说着就拿起笛子开始胡乱吹。 “苏小姐别看他,看我!他容貌有碍观瞻,肯定不是你的故人!”容貌颇有异域风情的男人挥手喊着。 如狼似虎的男男女女争先恐后往前挤,吓得苏惊棠手指抠门,一脸惊恐。 她摆手喊道:“排队排队,不要吵!” 众人像是听不见也看不清一般,纷纷往宅子里挤。 温寻“啧”了一声,抬手朝着旁边的石狮子轻轻推出一掌,“嘭”的一下,石狮子炸开,吓得众人尖叫着往一旁躲。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戾气横生:“我这人有个毛病,耳边太吵的时候就想砸东西。这次想砸石狮子,下次想砸什么就不知道了。” 说完,他扫了眼带头往里挤的男人。 人们噤若寒蝉,小心翼翼看着温寻。此人看着懒散随和,脾气竟这么大。 苏惊棠对着温寻眨眨眼,喜笑颜开提裙跳过门槛:“诸位,虽然我没有告知你们我所寻故人的年纪与模样,但不是穿上红衣就能成为我的故人。我旁边这位最讨厌别人说谎的,上一个在他面前说谎的壮汉,现在还躺在某个医馆里下不来床呢,为了诸位的性命着想,还是莫要撒谎骗人了。” 被迫挡箭的温寻斜睨苏惊棠,她调皮一笑,坐到桌前:“现在还有人要说自己是我故人吗?” 阶梯下众人低声议论—— “那个男的武功高强,发起火来我们十个都不一定拦得住。” “他们连自己的故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们知道谁在撒谎?况且有衙门在,他们再有钱也不能闹出人命来。” 一传十十传百,众人都觉得此番言论有理,纷纷排队上前,一口一个“苏小姐看看我”。 若不是温寻如门神般守在苏惊棠旁边,这群人恐怕早扑上去了。 今日排队的人比昨日更甚,耄耋老人更是拄着拐杖都要来。他穿着绛红色的深衣,拿着一看便是新做的笛子。 “大爷,您这把年纪了,腿脚也不好,就不要来掺和了吧。”苏惊棠垮着一张脸。 老人侧过耳朵:“什么?” “您回家吧。” 老人大声:“进你家吗?” “回——您——自己——家——” 后面排队的看不过去,架着老人往别处走:“您老家住哪儿,我们送您回家!后面还有一堆人等着和苏小姐相认呢!” 苏惊棠撇撇嘴,撑着头挨个儿劝退:“我故人不会长胸毛,我故人不是秃子,我故人大概……不会变成一条被染红的狗……” “汪!” 几个时辰后,苏惊棠抱着杯子猛灌了一杯水,“咚”地放下杯子。 精瘦的泼皮笑嘻嘻站在她对面:“苏小姐,你看我像不像你失踪的故人?” 苏惊棠面无表情:“我故人会吹笛子,你连笛子都没有!” 泼皮凝眉,不太高兴,说话的时候嘴角的黑痣一抖一抖:“吹笛子的你说不是,吹长箫的你说不是,我这什么都不吹的你也说不是,苏小姐,你真的知道你要找的是什么人吗?” 苏惊棠觉得他问到了点上,低头思索,自己的告示写得不明不白,促使许多无关紧要的人来凑热闹,要不然按照本本上写的,说清楚一点? 或许暗处的闻人逊脑子转不过来,不知他们在找他呢。 “他以前姓闻人……穿着红衣,肩宽腰窄,腰间挂着笛子,身长八尺,玉树临风,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痴心专情……”苏惊棠认真回忆,说到后面语速加快。 泼皮摸着下巴仔细思考,小眼睛眯起,眼中闪过精光:“长得雌雄莫辨又会吹笛子的是吧?” “不至于雌雄莫辨,应当挺好看的。” “我知道了。”泼皮转身,招呼着几个同伴小跑离开。 苏惊棠回过神,起身对着他背影呐喊:“不要男扮女装!不要男扮女装!不要男扮女装!” 第50章 少年凌奈 日薄西山,残阳铺水。苏宅外三两人影渐行渐远,苏惊棠坐在桌前伸了个懒腰,笑容绽放:“终于……” 地面微微震动,大片红色朝着苏宅移动,苏惊棠不经意又看了一眼,目露惊恐。 红衣男女们挥舞着双手,热情四射,声如洪钟:“苏小姐等等!我是你惜别多年的故人你还记得吗?” “怎么还有——”苏惊棠崩溃喊叫,转身见大门未开,朝着另一头跑去,“退!退!退!” 温寻抬手挥开大门,苏惊棠已经提裙跑走。他幸灾乐祸地笑出声,脚尖一点,跟了过去。 街市许多摊子已经收摊,路上行人不多,二十来个红衣人追着苏惊棠,比早市赶集的声势还有浩大,苏惊棠被逼急,体内灵气运转,身体飞上屋顶,踩着绿瓦狂奔。 有的摊主为了凑热闹,东西收拾到一半不管了,笑呵呵搬来梯子帮红衣人们爬屋顶。 她气呼呼回头:“我不想再看到红衣、也不想找故人了,你们走吧!” “苏小姐,你的故人我听到你这样说,心都要被伤透了!” “是啊是啊,我的心都凉了大半!”梯子下的人争先恐后往上爬,像是入了魔的鬼魅。 一道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揽过苏惊棠,消失在屋顶。 苏惊棠扒着温寻的肩膀,惊魂未定地看着他背后渐远的景象:“他们怎么这么可怕!”。 “五百两银子能让寻常百姓少干几十年活,这样的好事谁不想试试?” “那我就告诉他们我找的是仇人!” “你倒不如撕了告示,在此吃好喝好,一个月后不留念想,回到妖界。” 苏惊棠心虚到目光无处安放,手指扒拉他的衣领,嘟囔:“什么吃好喝好,我不是来享受的。” 她指腹擦过他脖颈,他身子一颤,浑身发热,拉开她的手:“入乡随俗,在凡间不要搂搂抱抱。” “是你先抱我的!” “还不是为了救你。”温寻单手将苏惊棠放到地上,后撤两步。 苏惊棠轻哼,拍拍裙摆上的灰尘,扬起下巴:“我已经会飞了,虽然飞得不如你,但必要时刻也能自救。” 他挑眉:“这是不需要我的意思了?” 她叉腰,看着气势还在,语气弱了几分:“在凡间我也是你的宫主大人,你是我的小弟,需不需要不用你来说。” “行行行,宫主大人,已经甩开那群人了,可以起驾回宅了吗?”温寻无奈一笑,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觉察的宠溺。 “小温子带路。”苏惊棠捏着兰花指轻飘飘往前一指。 “我背你?”温寻背对苏惊棠下蹲。 她食指点了点他后背,点一下说一个字:“入乡随俗,男女授受不亲。”她拐弯从林子里往小路上走。 他闪到她面前,倒退着走路:“真不让我背?”她仰着下巴,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温寻。 四周人烟稀少,草木稀疏,一道人影出现在小路边,极容易引起注意。 苏惊棠慢下脚步,看向路上熟悉的身影:“这不是那个泼皮吗?” 泼皮拿着一根长笛,脸色难看,骂骂咧咧:“给脸不要脸,我就不信拿你没办法!” “他在骂谁,不会在骂我吧?”苏惊棠立马精神,颇有得到肯定答复后就去拼命的势头。 “应当和他拿着的笛子有关。”温寻推测。 “他拿笛子也无用,闻人逊转世不可能变成泼皮的,我不接受我要找的仇人是他那个德行!” 温寻看着泼皮离开的方向,问苏惊棠:“想不想去看看他究竟在骂谁?” 她一脸不赞同:“我是在意这点小事的人吗?” 温寻笑:“那回家?” “噢……回家也没什么事,不如去看看。你笑什么?你在嘲笑本宫主吗?本宫主会生气的!” * 小路上满是马蹄和车轱辘印,路边树木枯黄,无人打理。 顺着小路望去,不远处炊烟袅袅,路边青草葱郁,大多像被什么动物啃过一般,少了一大截。 炊烟是从篱笆院里升起的,院子不大,后头连接着两间竹屋。 左边屋子窗下放着大水缸,右边屋子窗外是简陋的火房,灶台里燃着木柴,无人看管。 院子中间铺着整齐的石板,两侧草绿花红,养得格外好看。 主屋的门被从里头拉开,一道红色身影面对着门倒下,身后一只脚踩住他衣摆,他回头扯自己的衣摆,身上红色纱衣半滑落,露出里头月白色的深衣。 “你、你们一点王法都没有!” “在我们这里,鼠哥才是王法!”屋里走出两个瘦弱男子,长得贼眉鼠眼,驼着背,气势嚣张。 泼皮右手笛子拍着左手,一脚踹开篱笆门,大摇大摆走进去,抬嘴的时候抖了抖嘴边的大黑痣:“这小子还是不肯松口吗?” 贼眉鼠眼的两个男子笑嘻嘻看向泼皮:“鼠哥来了,他再不愿意也得同意!” 泼皮岔开腿蹲到少年身后,伸手拽他头发:“笛子烧了也没用,我给你搞了个新的,你不去苏家把五百两银子拿过来,我们找个机会把那个姓南的办了你信不信?” 少年被迫仰起头,白皙的脸上带着红痕,眼中含着水光,满是屈辱:“她是捕头,你们敢动她,衙门不会放过你。” “我们有神不知鬼不觉的办法,你要是不想她受伤,乖乖听我们的话,拿着笛子到苏家小姐面前吹一曲,把五百两银子拿过来。”泼皮用笛子拍打着少年脸颊,“能听明白吗?” “我不认识她,你们这是在骗人。”少年坐起身,想要将红色纱袍脱下来。 泼皮揪住他衣领,狠狠威胁:“要不是不想让你的脸太难看,我一定再给你几巴掌。”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你们怎能行如此勾当。”少年气红脸,抓着泼皮的手腕,声音清脆,语调轻弱,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篱笆院外,两道身影不知站了多久。 苏惊棠扶着门,歪着身子往里看,泼皮将少年挡得死死的,她看不清少年的容貌,只能看到他瘦长的手臂和身上的红纱衣,还有露在外头比女人还白皙的皮肤。 “青天白日强抢民男,不太好吧?”苏惊棠轻飘飘一句,惊得泼皮倏地起身,少年也显出了庐山真面目。 少年踉跄着起身,浓黑的眉毛皱着,一双圆眼含着水光,鼻梁高挺,唇红齿白。 “呀,这不是苏小姐吗?”泼皮大声招呼,刚要过去,又想起什么,回头将笛子塞进少年手里,命令他,“凌奈你快给苏小姐吹首曲子!” 泼皮一脸谄媚:“苏小姐,你们怎么来这儿了?”他弓着腰过去给苏惊棠和温寻开院子门。 “我不能来这儿吗?” 第51章 禺山来的 “能来,当然能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正好把故人给您找到了!”泼皮指向凌奈,两个同伴立马抓住凌奈的手臂,将他拖过去,“红衣,长得俊,会笛子,看着也和苏小姐差不多年岁。” “放开我!我不认识他们!”凌奈气得涨红脸,不停扭着身子,挥舞手里的笛子想拍开挟住自己的手。 温寻打量了凌奈一眼,侧头对苏惊棠笑道:“是只被欺负的小兔子。” 凌奈脸色微变,惊疑的目光在温寻和苏惊棠之间来回。 “凌奈快给苏小姐少爷吹首曲子。”泼皮眼神威胁凌奈。 “我不认识他们,怎可能是他们的故人,你们再这样,我要报官了。”凌奈声音颤抖。 见他油盐不进,泼皮剜了他一眼,搓着手对苏惊棠笑嘻嘻道:“苏小姐你看他像不像你要找的故人?这五百两银子……” “还没确定,你急什么?”苏惊棠不满地嘟囔一句。 “您先确定,您慢慢看。” “我有话要问他,你们先离开。” “这……”泼皮一脸犹豫,眼睛咕噜转,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他抬头正要和苏惊棠说什么,不料和温寻的眼神对个正着,温寻眼神锐利,挑了挑嘴角。他想起温寻一掌拍碎石狮子的事,一阵胆寒,连忙赔笑:“晚些时候我再过来。” 泼皮对同伴挥手示意,带着他们一步三回头。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对凌奈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无声说了句“银子”。凌奈握紧笛子,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不敢吭声。 * 院子里只剩苏惊棠二人和凌奈,凌奈紧张地握着笛子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地面,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没那个胆子先开口。 “你叫什么,多大了,打哪儿来的?”苏惊棠微微歪头,好奇地打量他,他如芒在背。 “我、我叫凌奈,十七岁,坞、坞县的。”凌奈立正站好,额头冒汗,看了温寻好几次,有些忌惮,连擦汗都不敢抬手。 “我问你活了多久,不是问你长得像活了多久。” 凌奈抖了抖嘴唇,小声问:“你们……是妖界来的大妖吗?我都看不出来。” 苏惊棠一本正经点头:“是啊,我们可厉害了,你不诚实回答,我们就把你啃了。” 凌奈双手握着笛子,忐忑地摩挲着:“我化形不过三百年,通灵已有千年之久,通灵之前的事记不清了。” “打哪座山头来的?” “我不是你们要找的故人,我自通灵起便在禺山地界,无亲无故,因在禺山活不下去才来凡间。这几百年我一直在凡间,我的朋友只有一个,不是你。”凌奈看了眼手里的笛子,十分真挚,“我的笛子也是来凡间后学的。” 苏惊棠看了眼温寻,他微微挑眉。 “凌奈,你说巧不巧,我们也是从禺山来的。”苏惊棠故意道。 凌奈反应极大:“禺山来的大妖!我在禺山近千年没见过有大妖居住,只有……只有山顶那两只……”他声音渐弱,害怕地后退。 温寻立即问:“关于山顶的事你知道多少?” “听、听说是大人物。”凌奈惧怕温寻身上的气息,后退背靠门,双手握笛横在胸前,肩膀紧绷,“山顶是禁地,有结界护着,去过的妖没有一只能活着下山。” 想起那些为了好处给自己解封印、结果被封印反噬的小妖怪们,温寻沉默了。 “你们、你们该不会就是那两只大妖吧?”凌奈呼吸急促。 “你这么害怕做什么,我只是来这儿寻人的,不杀生。”苏惊棠说完,看向温寻,“温寻,他无亲无故,自通灵识起便在禺山,年岁也和你醒来的时间差不多,这怎么说?” “他不像是闻人。”温寻锐利的目光透过凌奈的眼睛,似乎能望进他的灵魂,“他太弱了。” 凌奈避开温寻吓人的目光,壮着胆子问苏惊棠:“你们找的人也是从禺山来的、也是兔妖?” “是什么妖还不好说。”苏惊棠想了想,“嗯……你搬个凳子过来,我和你细说?” * 院子里,温寻抱臂靠着水缸,百无聊赖望着天边祥云,时不时看苏惊棠一眼。 她坐在竹椅上声情并茂讲着故事,凌奈双腿并拢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双手握着笛子放在膝盖间,身子前倾,侧头认真听着。 “一千多年前,妖界有个绝色宫宫主,她惊才艳艳、法力超群,受无数男人追捧,但她谁都不爱,偏偏喜欢上了一个叫闻人逊的男人! “闻人逊一身红衣,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对宫主痴情专心,宫主认为自己遇到了良人,要把最好的都送给闻人逊,甚至不惜为了他,责罚劝她赶走闻人逊的手下!”苏惊棠语气抑扬顿挫,“手下们都觉得宫主无与伦比,闻人逊配不上她,她排除万难和闻人逊走到一起,以为能长长久久,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凌奈迫不及待地问。 “没想到一切都是假的。”苏惊语气沉重且缓慢,“闻人逊根本不爱她,和她在一起是想利用宫主的身份达到自己的目的。宫主大人爱他的时候,恨不得把心都剥给他,在知道自己被背叛后也愿意给他机会,但这个白眼狼竟然趁宫主不备时将她打成重伤,幸好宫主能力强大,只是沉睡了,没有香消玉殒。” “惨啊,惨啊,宫主在沉睡前才知道自己爱上闻人逊是个错误,她活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爱上一个男人,为他奋不顾身,以为能倾尽所有换余生幸福,却不想人财两空,满心疮孔。”苏惊棠悲痛地捂住胸口,仿佛真的经历过一般。 温寻静静看着苏惊棠,似乎被她的神色感染了。 若这些事是真的,他一定不会让闻人好过。 身旁的抽泣声由弱到强,苏惊棠循声看去,凌奈已经哭得一塌糊涂。 苏惊棠懵了:? 她都没哭,他哭什么? 凌奈双手紧握笛子放在膝盖上,胸口贴着手背,整个人几乎折叠在一起,大大的人儿挤在小小的板凳上,显得格外弱小。 他满脸泪水,眼睛红通通,红润的唇被泪珠染上一层水光。 苏惊棠不解:“你哭什么?” 第52章 猜测脑补 “太、太令妖伤心了。”凌奈抽搭着擦拭泪水,“宫主倾尽所有却换来背叛伤害,那个男人他、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他明明对宫主十分专情,怎会突然伤害宫主?” “我非他,安知他怎想?” “他会不会有什么苦衷?” 苏惊棠不敢置信:“你替他说话?” 凌奈忙摆手:“不是,我只是不希望天下眷侣因误会而永生不见。” “你从何判断是误会?” “天下万事,突生变故多是误会居多,再就是其人诡谲擅伪装。”凌奈说的头头是道,眼角的水光尚未擦干,看着温和纯善。 沉默许久的温寻扬声道:“那便是闻人表里不一、老奸巨猾,若真喜欢怎会忍心伤害?” “你说的也有道理。”凌奈吸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 苏惊棠目不转睛看着凌奈,认真思索,思绪飘远。 许是她的目光太灼热,凌奈红着脸小声问:“你看我是因为我哭得很奇怪吗?” 温寻侧目:“你仍怀疑他是闻人转世?” “转、转世,你们找的是故人转世吗?”凌奈忽然有些慌了。 若说找故人,他能肯定自己不是,若说找转世,他便不能肯定了。 苏惊棠不置可否,看向温寻:“黑袍说让我留这儿寻闻人,我便在这儿寻到了来自禺山的兔妖,他的年岁和你被封印的时间接近,未免太巧了。” “你怀疑是黑袍安排的?”温寻问。 “他来去匆匆,哪能安排这个,况且凌奈也不太像闻人。”苏惊棠道,“我推测,当年闻人将我打伤,你碰巧看到,他顺手将你封印,然后我的弟子们来了,用结界把我护住,并围堵闻人,杀了他。” 温寻接着推测:“闻人没死,意外附身到了一只兔子身上,失去了记忆,不知自己的来历,以为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兔妖?” 凌奈一会子看苏惊棠,一会子看温寻,紧张地吞口水。 苏惊棠:“也可能是我沉睡前用尽法力给了闻人致命一击,与他两败俱伤,他沉睡了几百年,比我们先醒来,也失去了法力和记忆,在我的诅咒中受尽欺辱。这也能解释为何我法力尽失。” 温寻:“按照这个推测来看,这只兔子会被欺负,都是因为你的诅咒?” “我、我……转世……”凌奈语无伦次,忐忑不已,“我怎么会是你仇人的转世……” “我以前法力超群,能通过诅咒让仇人不好过也不奇怪。”苏惊棠理所当然道。 想起她自带的奇怪能力,温寻失笑:“是不奇怪,但也不能笃定凌奈是失忆的闻人。” “说不定他会笛子也是因前世注定,闻人身上就有一支笛子。” 凌奈愣愣看了眼手里的笛子,双手往外用力一推:“我不会吹笛子!这是硬塞给我的!” 看着飞出去的笛子,苏惊棠默了会儿,语气温吞:“你不用这么激动,事情未成定局,我不会取你性命,就算你是闻人,你也没有以前的记忆,我杀你也无法让你真心悔过。” 凌奈完全没有听进苏惊棠的话,一脸不安,目光乱转,喋喋不休:“我是大妖的仇人转世,我、我被大妖寻仇,我活不长了……她怎么办,我说好要护她一辈子……” “可、可是我这一世已经有心上人了,我不能弥补前世对你的亏……”凌奈说着看向苏惊棠,在对上她目光后话音戛然而止,“你你你不会……我没有心上人,你有什么仇恨冲我来!” “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会杀我吗?”凌奈小心翼翼地问。 “我再找找,说不定下次会找到比你更像闻人逊的人。” 凌奈急道:“我帮你找!” 一盏茶后,凌奈站在篱笆院外目送苏惊棠和温寻离开。 他看着手里的笛子,眼中泪水打转:“阿南,我说过会守护你一生一世,这才过去几年,我就要食言了。我很可能是大妖仇人的转世,只要恢复记忆便会被杀。虽然很对不起苏姑娘,但我仍希望百年之内不会恢复记忆……” 小道上,苏惊棠和温寻并肩而行。苏惊棠手里握着一根树枝,手欠地在地上一路拖拽,灰尘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扬起。 她心不在焉地看着前方,撇着嘴,十分纠结:“倘若他真是闻人转世,到底要不要杀,什么时候杀?他没有前世记忆,他拥有了这一世的心上人,他看起来纯良无害……” “我认为他并非闻人,不论是年岁还是从禺山来的事,都是巧合。”温寻道。 “为何肯定他非闻人,你有想到什么吗?” 温寻沉默了会儿,说不出个好歹,直觉告诉他凌奈不是苏惊棠的仇人。 * 次日晨间,集市又是人声鼎沸,来往商贩或挑着担,或拉着车。 人群中走来三两捕快,为首的女子穿着藏蓝色长袍,秀发高束,鹅蛋脸,眉毛细长却浓黑,凤眼上挑,鼻翼宽挺,看着英气干练。 她手扶着刀柄,昂首阔步,目光在人群中转悠,定格在一名布衣男子身上。 男子拢着手缩着脖子蹲在路边,眼睛咕噜转,扫过路人的腰间。在他右前方,卖首饰的摊主专心吆喝着,他起身弓着腰过去。 周围人来人往,似乎无人注意到这儿,男子目光打量四周,在摊主周围来回踱步。 人群中犀利的目光落在男子身上,男子看了眼女子衣服上绣的“衙”字,胆寒地后退,钻进人群不见了。 “老大眼睛真厉害,我都没看到那人。”身后的手下笑着拍马屁。 “多看多听,别三心二意摇头晃脑的。”南绣桐嗓音成熟,只稍稍启唇,嘴角便自然形成微笑的弧度,少了几分装扮带来的距离感。 “真的假的,这就找到故人了?”菜市上,屠夫拿着杀猪刀,侧头看向旁边的大婶。 大婶坐在菜摊后头,手里拿着咬了一半的馒头,说话的时候,手里馒头挥舞:“你不信去问问那边,都听说了,在城郊找到的,就是那个老被欺负的凌小子。你说他看着没什么能力,运气挺好的,成了苏财女的故人。” “嘿,那小子油头粉面蛮好看的,要是能成苏家的乘龙快婿,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他五百两银子到手了吧?” “这谁知道,钱的事又不会告诉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南绣桐脚步放慢,仔细听着。有人笑着调侃:“寻的到底是不是故人咯,或许是想找个夫郎咧!” 身后手下喊了她好几声,她回神,交代道:“好好转上几圈,我去别地儿看看。” “哎南姐……” 这边南绣桐才走一小会儿,苏惊棠抱着油纸包从一旁路过,温寻紧随其后,像极了大户人家的贴身护卫。 眼尖的大婶看到,和屠夫窃窃私语,温寻扫了他们一眼,他们低头整理摊子。 “温寻,真的可以用那个办法看到凌奈的全部过往吗?”苏惊棠好奇地问温寻。 “你能用这个办法判断玉炎对你撒谎,为何不能看出凌奈的真身?” “那我的能力是火眼金睛吗?”苏惊棠雀跃。 他斜睨她:“做什么梦呢?” 苏惊棠愣了愣,抡起拳头:“你骂我!” 温寻抢过她手里的油纸朝前跑,跑了几步对她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笑眯眯道:“看是你的拳头快,还是我的手快。” 她奋起直追:“歹人还我肉脯!” 第53章 人妖殊途 篱笆院里一阵吵闹,几个青年围在水缸前,手里压着一位少年。 少年身着月青色长衫,双手扒着水缸口,因浑身用力而脸色涨红,后脖颈被一只手掐着,不停往水缸里压。 “她说过寻到故人会得到五百两银子,你跟我说没有?你是不是想私吞?”泼皮一只手扶着水缸,一手叉着腰,小眼睛盯着凌奈。 “你不信就去问她,她没给我钱,我没撒谎!”少年手背青筋暴起。 “有苏家小姐撑腰,敢大声跟我说话了?”泼皮用力推了下凌奈的头,凌奈脸砸到水面,鬓角浸湿。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泼皮刚抬头,便被一拳头撂倒了。两个跟班凶狠回头,“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南、南捕头。” 南绣桐用力拉开两个跟班,狠狠甩到一边:“我警告你们几次了?你们怎能干如此卑劣的事!” 泼皮脸色难看,擦了擦破皮的嘴角,讽刺道:“南捕头怎么有工夫到这儿了?你家小情郎都要去苏家倒插门了。” “我与凌奈是朋友,容不得你们诬蔑,衙差也不是你们能挑衅的!”南绣桐横眉怒怼。 “我们哪敢挑衅你,我们只是想拿到属于我们的东西。”泼皮故意推了凌奈一把,“快把银子拿出来!拿出来我们就走。” 南绣桐拉过凌奈,将他护在身后,握住刀柄,冷着脸:“你们这是要抢钱!真以为我不敢对你们动手?” “不过是去牢房里住几天,又不是没住过,去那里还能每天见到我们的南捕快头,是吧?”泼皮眯着小眼睛,看了眼跟班,跟班立马点头附和,心里发憷,他们可没泼皮这么有胆。 “南捕头你已是桃李年华,仍未嫁人,总守着这小子,还说什么只是朋友,谁信啊?你要是给我当妾我就信!”泼皮嘻嘻哈哈。 南绣桐身后的凌奈倏地抬头,脸上的水渍缓缓下滑。他目光沉郁,双拳紧握,周遭妖风起,水缸里水波晃荡,泼皮不经意看到他眼中闪过的红光,心下发憷,正要看个究竟,南绣桐拔刀,刀身挡住了泼皮的视线。 “你们几个给我滚出去,否则别怪刀剑无眼!”南绣桐呵斥。 “见鬼!”泼皮暗骂了一声,转身跑开,两个跟班如得大赦,跑得比他还快。 南绣桐转身,水缸里的水波已经平息。凌奈仍是那副纯善无害的模样,热切地看着她,“阿南。” “你是不是傻,他们欺负你,你不会反抗吗?你忍气吞声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南绣桐利索地将长刀推入刀鞘,训斥凌奈。 他红着耳朵傻傻笑:“我怕会暴露身份吓到他们。” “就得让他们知道,他们欺负的是什么人。”南绣桐看着他傻傻的模样,忍不住劝说,“你不必担心百姓不接纳你,你是善良的小妖怪,比那些坑蒙拐骗蛮不讲理的人好得多,百姓迟早会知道你们的好,与善妖和平相处的。” 凌奈乖乖点头,没有多说。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希望人与妖和平共处,他不愿暴露身份,不想被赶走,更不想连累身为捕头的她。 “对了,苏家小姐的事怎么回事,都说你是她的故人。”南绣桐装作不经意地问。 “这个……”凌奈不知该不该说,毕竟事关苏惊棠的身份。 忽然,他瞥见院子外有颗脑袋从爬山虎后探了出来,南绣桐警惕地看过去,空无一人,心下奇怪。 他犹犹豫豫:“阿南,这不单单是我一个人的事,我要问明白后才能告诉你。” 她望着他眼睛,轻笑一声,手指习惯性摩挲刀柄:“那我不问了,你自己小心点,别又被欺负去了,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和我说,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 凌奈点点头,笑逐颜开,目光像能拉丝一般,粘着南绣桐的背影渐行渐远。 “还看,人都没影了。”耳旁传来苏惊棠的声音,凌奈看过去,她和温寻站在他旁边,正拉长脖子往南绣桐离开的方向看,“这就是你的心上人?” 凌奈紧张:“她只是个普通人,是个好人,百姓都很喜欢她,她是个负责任的捕头。” “我又不会吃了她,你这么紧张作甚?”苏惊棠不解。 凌奈摇摇头,有些惆怅:“我也不想,就是害怕。”他看向苏惊棠,一脸诚恳,“不论怎样,可不可以等阿南寿终正寝后你再找我报仇?我说过要陪她一辈子。” 苏惊棠想了想,歪头问:“你又老不了,难道要以这副模样一直待在她身边吗?” 他满心酸涩:“说好要陪她的……” “你要和她成亲?”温寻挑眉问。 凌奈摇头,眉宇间带着哀愁,声音轻弱:“人妖殊途……” *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才十岁,比我矮上一大截。”凌奈一脸怀念,手比在自己腰间,“她跟着她的父亲进山打猎,太过调皮,追着一只野鸡迷了路,打盹的老虎发现她,吓得她爬上树,哭着喊爹爹。” 凌奈三百年前从妖界到凡间,一直居住在山林里,不见生人,起初听到南绣桐的呼喊声时,他悄悄过去看了一眼,见她坐在树上看着挺安全,便没有现身,想着村民肯定能很快听到她的呼喊。 夜幕降临,村民们举着火把进山找人,凌奈才知道那个女孩没有回家。 他变成兔子去找女孩,老虎已经不见,女孩也没了声音。他着急忙慌变回人形,往漆黑的周围看。 头顶传来一个沙哑又怯弱的声音:“哥哥你是山里的精怪吗?” 凌奈抬头,透过细碎的月光看到了女孩的模样,她双手抱着树干,脸上灰扑扑的,眼睛不大,却明亮有神,带着孩童特有的纯净。 糟糕,在凡人面前暴露了身份。凌奈动动唇,不知该不该回答她。 “哥哥你能救我吗?你救我,我每天都给你送萝卜。”女孩乞求。 “野兽不在,你可以自己回去了。”凌奈怕吓到她,没敢告诉她自己是妖。 “我腿麻了,也迷路了,你能带我找到回村的路吗?”女孩声音染上哭腔。 凌奈为难地看着她:“我带你出去,但你不要告诉别人你在这儿见过我。” 女孩用力点头,抹掉脸上的泪水,双手推着树干,想挪动身体,身子摇摇欲坠,凌奈站在树下伸出双手,以防她掉下来。 她低头,看着少年担忧的神情,心里安宁不少,身子前倾,张开双手朝凌奈扑过去。 好在她爬的不高,拿凌奈当肉垫,顺利下了树。 凌奈躺在地上,双手投降状放在身侧,小心地看着女孩,女孩从他身上爬起来,因腿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天真无邪地看着他。 他头疼地望天,随即蹲到她面前:“上来,我带你出去。” 女孩挂在他背上,环顾四周,有些害怕,嘴里不停说着话:“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哥哥你多大了?你住在山里吗?那只兔子是你吗?你是善良的妖怪对不对?上次走丢的阿牛是你救的吗?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比我们村里所有人都好看。” 第54章 恢复记忆 凌奈不知如何算好看,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最普通的小妖怪,听到女孩夸自己,红着脸摇头。 他凭着记忆找到了寻人的村民,隔老远看,无数火光在黑夜里移动。这不是凌奈第一次见到,但是他离得最近的一次。 担心左右有小妖出没吓到女孩,凌奈又往前走了十来步,才将女孩放到山坡下:“那些人是来找你的,你过去。” “那你呢?”女孩回头问他。 “这里是我的家。”凌奈想了想,道。 “我们还能再见吗?” “不知道。” “绣桐,绣桐呐!”寻人的村民正往这边靠近,呼喊声不绝于耳。 凌奈下意识要走,女孩拉住他袖子,笑意盈盈:“谢谢你,我叫南绣桐,你叫什么?” “凌、凌奈。”他别扭地说完,看了眼渐近的火把,顾不上许多,转身变成兔子跳走了。 村民们跑到女孩身边,见女孩满脸笑容,放下心来。 “跑丢一整天了,你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还笑得出来!” 从那之后,父亲不敢再带南绣桐打猎,但她想见凌奈,于是偷偷跑过去,找一处地方写上凌奈的名字,把新鲜的萝卜放在那儿。 林中小妖怪看到后告知凌奈,凌奈才知道她每日都会过来。 人与妖是不同的,他希望她忘记关于他的事,但她十分执拗,只要不打雷下雨她都会进山,哪怕被父亲训斥也不放弃。 他无可奈何,只能出现在她面前,劝她不要再来。 她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救了我的命,我给你送吃的,天经地义。萝卜甜吗?” 前面想说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凌奈咽了下口水,答道:“甜。”比山里的草还甜。 “你还有其他想吃的吗?我家有很多菜。”她双手打开比划,看着天真可爱。 凌奈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问道:“还有什么菜?” 来凡间几百年,凌奈从不好奇外界的一切,他认为那些都与他无关,南绣桐却一点点激起了他对凡间城镇的向往,她口中的凡间,和山林里所见所闻完全不一样。 她会给他讲村里的故事、讲同伴的糗事,会带来各种清甜的蔬果,会拉着他偷偷去城里买吃的。 这样,他们度过了一年又一年,南绣桐从当初的小姑娘长成妙龄少女,凌奈仍是那个满眼星光的少年。 他的话不多,总是在默默听她说话,支持她做的所有事。 她要做捕快,要保护好人,也想保护善良的小妖怪,她相信人有善恶妖也有善恶,她希望所有的善者都能和平相处,希望躲在深山里的小妖怪,有朝一日也能在凡间灯市里尽情耍玩。 彼时凌奈恍然发现,南绣桐在他眼里竟然发着光,以前小妹妹的模样在他脑中被少女模样替代,定格在那日的阳光下。 后来南绣桐为了当捕快,到衙门找老捕头拜师,鲜有来山中。 凌奈发现以前南绣桐几日不来,他照旧过自己的日子,如今几日不见,像是三秋已过,每日坐立难安,想知晓她的近况。 在山中同伴的鼓励下,他在城郊花几个月时间建了个竹屋,种了许多花草,想给南绣桐一个惊喜,却意外得知她随老捕头抓盗贼时,老捕头为救她身亡了,她整日郁郁寡欢。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南绣桐变了,变得沉稳,变得更加认真,十八岁的她成了衙门唯一的女捕快,这是老捕头为她得来的,她无比珍惜。 每次她遇到挫折,都会到凌奈那儿帮他浇浇花除除草,然后他们默契地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候一句话不说,也能让她感到心安。 后来南绣桐偶然惹到那几个泼皮,泼皮拿她没办法,便来找凌奈的麻烦,凌奈不是不能解决,只是不想给她添麻烦,说句不要脸的,他很享受南绣桐护着他的时候。 “她有一次问我,再过几十年,我们还能继续做朋友吗?我知道她害怕以后她老了,我便不能以凌奈的身份在她身边了,因为我不会老,我永远都会是这个样子。我说,当然会。时间不会让我有任何改变,容貌不会,心也不会。我从离开深山那天就向天承诺过,会护她一世安宁。”凌奈说到这里,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看到了南绣桐正迎着风向他走来。 他唇角微弯,眼里带着笑意:“坞县真是个好地方。” “如果……如果没有前世就好了。”凌奈神色瞬间暗淡。 转世能抹消一个人的因果吗? 如果能抹消,那因果报应从何而来?如果不能,那转世后承受前世的仇怨,对没有记忆的今生来说公平吗? 苏惊棠默默思考,得不出确切的答案,一开始便要寻仇的她从未想过这些。 “苏惊棠,听了他说的话,你有看到什么吗?”温寻手搭在苏惊棠肩上,凑近低声问道,“当初玉炎撒谎时,你看到了不一样的故事,这次呢?” “什么都没看到,说明他没撒谎是吗?”苏惊棠有些苦恼。 她想了想,问凌奈:“你有没有从禺山带出来的东西?” “从禺山带出来的……”凌奈思索片刻,从腰间取下一个坠子,“这个石头算吗?我看着好看,捡了不少,都送出去了,只剩这一个。” 她接过坠子:“你想知道自己的前世吗?” “……”他不是很想知道。 “你问我,我告诉你。”苏惊棠握着坠子。 凌奈犹犹豫豫,格外纠结。温寻可没耐心等他,不耐地催促,“快些问。” “你知道我的前世吗?”凌奈小心地问。 苏惊棠闭上眼睛,认真思索凌奈的问题,但看到的只有一只兔子跳来跳去四处觅食。她睁开眼,凌奈紧张地问,“算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她把坠子还给凌奈,凌奈松了口气。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对吗?”凌奈问。 “我只是看不到你的前身,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你放心,南绣桐在世时,我不会动你,你努力恢复记忆。” 恢、恢复什么记忆啊,他到底是不是闻人逊呀!凌奈欲哭无泪。 * 苏惊棠和温寻沿着小路走了没多远,看到一名女子正在训斥三个男人。 为首的男人正是泼皮,他捂着肿起来的脸,不服气地听训,两个跟班噤若寒蝉。 南绣桐叉着腰:“你们要是有胆就冲我来,欺负凌奈算什么,他是我罩的人,你们好好想清楚以后该怎么做。” 听到声动,南绣桐看了眼苏惊棠和温寻,并未在意。 “苏小姐?”泼皮一声呼喊让南绣桐忍不住再次看向苏惊棠。 是个可人儿,看着比自己秀气许多,应当是个需要保护的姑娘。 她身边已经有人保护了,找凌奈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凌奈以前也救过她? 她看着比自己年纪还小,若在自己之后被凌奈救过,凌奈肯定会告诉她,若在之前……之前凌奈一直在坞县,她根本不是坞县人。 “南捕头,你再护着凌奈,也阻止不了他入赘大户人家,人家苏小姐看着比你有女人样,你拿什么……”泼皮趁机拉踩南绣桐,非要在她面前争强。 “闭嘴!”南绣桐一脚踩中泼皮脚背,痛得泼皮抱着脚打滚。 苏惊棠对着南绣桐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十分矜持。南绣桐没了训斥泼皮的心思,用刀柄戳了戳他,“滚吧!” “温寻,那个南绣桐看起来好俊,是我见过的最俊的姑娘,身手应当也很厉害,原来凌奈喜欢这样的姑娘。你说,如果他是闻人,那他两世喜欢的不都差不多吗?我失忆前肯定也很强悍。”苏惊棠笑着对温寻道。 “温寻,你怎么不理人?”苏惊棠扯了扯温寻的袖子。温寻回神,“怎么?”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在思考闻人的事。”温寻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笃定苏惊棠在凡间找不到闻人,为何见凌奈第一眼便认为他不是闻人,难不成自己知道其中秘辛,记忆在觉醒? 第55章 青梅竹马 入了苏宅,苏惊棠跑向正厅,将乾坤袋里的油纸包摆放到桌上,悉数打开,拿过肉脯喜滋滋地咬着。 温寻心系闻人的事,抱臂靠在一旁:“苏惊棠,你把你那个本本给我看一下。” “看什么?”苏惊棠警惕地看着他,暗想难道他发现自己在本本上记了他许多仇,想确认一下? “看你以前是怎么写闻人逊的。”心里的疑惑不解开,让他抓心挠肝。 “上面写了很多东西,你不能看的,你想知道,我念给你听好了。”苏惊棠有些心虚,温寻挑眉,不明白她心虚什么。 她将手里的肉脯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掏本本,翻本本的时候时不时抬头以防他偷看。 他气笑了:“苏惊棠你能再小心眼一点吗?我不会偷看,你赶紧念!” “凶什么凶。”苏惊棠嘀咕一句,变出笔,在空白处记上一笔,而后翻到前面,清了清嗓子,“闻人逊,身长八尺,玉树临风,凤眼薄唇,红衣加身,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痴心专情。他为我疯癫为我狂,为我哐哐撞大墙。我们两小无猜、两情相悦,他承诺愿永世臣服于我,我才愿意和他在一起。” “噗嗤——”温寻笑出声。 她瞪他:“你笑什么?” “苏惊棠,前面你念的我信,后面的是什么,莫不是你随便写的?”温寻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捂着肚子闷声笑。 “放肆!胆敢嘲笑你的宫主大人!你要气死我吗?”苏惊棠已经气鼓鼓。 “我不笑你了,你再念一遍。” 苏惊棠轻哼一声,板着脸又念了一遍。 正厅里陷入沉默,苏惊棠看了眼深思的温寻,往自己嘴里塞了半片肉脯:“你要听这个做什么?” “就是有点奇怪。”也难怪苏惊棠总是认错人,这上面写的内容,换任何一个长得有些姿色的男人,都感觉像,就连温寻都忍不住对号入座了,“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两小无猜?”他回想起最后那句。 苏惊棠看了眼本本,点头:“两小无猜。” “青梅竹马?”温寻发现重点。 她停下咬肉脯的动作,反复看那四个字:“青梅竹马……”一到关键时刻,她脑子又开始卡壳。 “他应当也是绝色宫的。”温寻道。 “噢!”苏惊棠恍然大悟,“他想得到宫主之位,我不允许,但他太想拥有,又不舍青梅竹马的情谊,于是毁我修为,将我葬在离家最远的地方,让我自生自灭!” “男人啊!”她痛心疾首捂住胸口,“为何如此残忍!” 真真假假,温寻已经分不清,她太会编了。 若闻人逊真的是她的青梅竹马,并对她旧情未了,那她……他得让她清醒点。 “温寻你怎么想?”苏惊棠严肃地看向温寻。 温寻揉了揉眉心:“我想睡觉。”他头也不回地往长廊上走。 苏惊棠抓起肉脯朝他丢去:“那你问我这些作甚!”看到肉脯飞出去,她“啊呀”一声紧追出去,“丢错了,我的肉脯!” * 夜间温寻辗转反侧,满脑子“身长八尺”“玉树临风”。 身长八尺,他是;玉树临风,也算;凤眼不是,薄唇一样;红衣没有,但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勉强也能算,只不过他不会笛子。 明天买支笛子来试试? 如此想着,他呼吸渐渐均匀。 再次睁眼,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山林里,前方黑衣男子和碧衣女子在空中打斗。 他想上前询问苏惊棠在哪儿,黑衣男子为躲女子的长剑,侧头闪躲,温寻呆住了——男子和他容貌一样,仿若双生。 女子长剑被控住,站在原地使劲往前推,脸上带着不甘与倔强——是苏惊棠。 不,是一个和苏惊棠长得一样的姑娘,她身形矫健,出手果断,比苏惊棠反应快上许多,但男子显然更胜一筹,他神色张扬,嘴角噙着笑,手指捏诀极快。 女子体力不支,落了下风,躲闪之际落地化龟,张喙怒吼。男子落地化蛇,张开翅膀飞过去,尾巴扬起,卷向玄龟,玄龟慢吞吞移动爪子,下一瞬移到腾蛇身后。 蛇尾扫过玄龟后背,忽然“啪”的一声,龟壳发出脆响,紧接着龟壳破碎。 玄龟恢复人形,蜷缩在地上,满脸痛苦,泪水横流,她后背血肉模糊,衣裙很快被血液浸染。 腾蛇化人形,飞奔过去,不知喊了声什么。 温寻梦中惊坐起,大汗淋漓,心跳加速,苏惊棠血肉模糊的后背不停在他脑中闪现,真实到他胸口发沉,喘不过气。 “是我想太多了吗?”他喃喃自语,掀开被子,顾不得没穿外衣,飞快跑向苏惊棠的房间。 夜风寒凉,抚不平他内心的燥闷,只让他更心乱。 “苏惊棠,苏惊棠!”他敲着房门,里面无人应答,他索性穿过房门,跑到苏惊棠床边,和她惺忪的睡眼对个正着。 温寻满头大汗,喘着粗气,面色发沉,一副被人药了的样子,吓得苏惊棠瞬间清醒,语无伦次:“你、你要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不、不要乱来……”她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红。 温寻松了口气:“我梦到你快死了。” 苏惊棠:“嗯?” 她盯着温寻,脑子缓了缓,抡起枕头砸过去:“大半夜你竟然咒我死!你也觊觎我宫主的宝座吗?” * 温寻再难入眠,揉着被砸疼的额角,独自在大门口坐到天亮。天亮后他买了个笛子,盯着笛子继续思考。 如果……如果梦到的是过去,那他极有可能是闻人逊,可他和苏惊棠什么仇什么怨,为什么会对苏惊棠下那么重的手,谁把他封印在了禺山? 梦里苏惊棠不是他的对手,能封印他的人肯定比他们更强,难道是追黑袍的那个老妖怪? 不,现在还不能肯定自己是闻人逊,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苏惊棠睡醒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温寻,她喊着他名字在宅子里兜了半圈,远远看到大门开着,过去一看,温寻像个木雕一样坐在外头,手里拿着崭新的笛子。 “温寻,我叫你你怎么不理我,在这里作甚?”她奇怪地问。 “你相信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温寻思索着问。 她刚要回答,忽然想到什么。 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是因为他梦到了什么?他昨天梦到她死了!他现在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不是要告诉我——“温寻你想我死?” 苏惊棠不敢置信:“虽然我拿你当小弟,经常指使你,让你吃我不想吃的饼壳子和菜,但也没有亏待过你吧,你竟然想要我死?” 第56章 怪不听话 温寻懵了:“我哪里想要你死?” 苏惊棠冷哼:“你昨天梦到我死了!” “我那是因为,我……”温寻语塞,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这事不能说,说出来他就完了。 他含糊道:“是因为怕你死。”看着苏惊棠疑惑的模样,温寻脸微热,移开目光,“你还没吃早点吧?我们出去买点吃的。” “你想毒死我?” “……”他扶额,半晌说不出话,只能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我梦到我也死了,被黑袍人杀死的,我总不会咒自己死。” 苏惊棠暗想,难不成他也能看到过去,看到他们俩被黑袍杀了?他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他看起来很不对劲。 “我姑且信你,你不能骗我,否则我追到天涯海角都要把你大卸八块!” “为了让你信我,我给你吹个笛子。”温寻手指对准音孔,放到唇边。 苏惊棠惊讶:“你会吹笛子?”她莫名紧张,紧盯着他的手指。 “呜——”笛声如破帛,刺耳又难听,声声短促,如鬼哭,似狼嚎,震得苏惊棠目瞪口呆,唇齿哆嗦。 吹笛者竟露出轻松的笑容,道:“我不会吹笛子。” “不会吹笛子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苏惊棠捂着耳朵,一脸难受。 他手腕一转,笛子收进袖中,利落起身,恢复了平日的神采,声音都大了几分:“走!爷带你去吃好吃的!” 苏惊棠云里雾里跟着他上街,他走在前头,笑眯眯地转着手里的笛子,半路递给路边玩耍的小孩。 小孩不明所以,拿着笛子看着他远去,接着奔向卖杂物的母亲:“娘!有个怪哥哥给了我笛子!” “宫主大人,你看看你今天想吃什么,尽管挑选!”温寻挥着袖子,意气风发。 苏惊棠对着温寻看了一路没看出什么不妥,选择放弃,小跑到前头的馅饼摊前,喊道:“老板,多肉!” 老板见了她,喜笑颜开:“姑娘今日这么早啊?” “嗯!早一个时辰起来,能多吃一个时辰的肉。”苏惊棠一本正经,惹得摊主哈哈大笑。 “苏小姐最近找到了故人,心里高兴着吧?”摊主一边揉面,一边闲聊。 “还不确定是不是故人,太久没见了,又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有缘千里来相见,无缘对面不相逢。”摊主摇头晃脑说着,将牛肉糜塞进面团里。 苏惊棠哪管什么有缘无缘,一个劲盯着肉馅,嘴里念叨:“加钱,多放点肉,少点面。” 馅饼已经下锅,香气四溢,苏惊棠左右不见温寻,朝来时的方向看去,温寻静立在人群中,眉头微蹙,看似看着她,却仿佛在透过她看别人。 “温寻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吃馅饼!”苏惊棠叉着腰,神情灵动,模样娇俏。 恍然间,温寻感觉穿越了千年,周遭景致变幻,对面的姑娘站在他面前,眼里带着笑。 周围风声涌动,草木飘摇,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娇嗔的意味,气呼呼喊着他的名字,“温寻、温寻”一声又一声,连同草木晃动的声音在耳边渐渐放大。 他看不清地上是什么草,脚边有什么花,瞳眸中只有她气鼓鼓的模样,可爱娇俏,惹人怜爱,像是大片绿叶中唯一一朵艳丽的花,不住地吸引着他的目光、引他靠近。 迎面飞来一颗夜明珠,温寻下意识抬手抓住,街上喧闹的声音变得明晰,苏惊棠的声音也落在了近处。 “你怎么不理我?”她气呼呼地看着他。 “苏惊棠。”他大步流星走的她面前,眉宇间染着担忧,“我这两天有点怪。” 苏惊棠接过摊主递来的馅饼,大剌剌道:“哪儿怪?发脾气次数少了吗?那是好事,不怪!” 他气笑了:“说你没心,你心眼比谁都多,说你有心,你又听不懂话。” 正在分馅饼的苏惊棠气鼓鼓抬头:“你无缘无故骂我作甚?本来还想多给你一点肉。”她连带油纸包撕开,将另一半的肉抖落到自己的油纸包里,饼壳塞进他手里,“你的!” 他笑也不是,怒也不是,握紧饼壳子,咬着牙:“苏、惊、棠,你要不想吃外面的饼壳子就不要买饼!” 苏惊棠舔舔唇上沾着的肉粒,底气不足地往后退:“他、他不能只卖肉馅啊,我一个吃不完,你身为小弟帮我吃一半没问题吧?” “你能一口气吃十袋肉脯,吃不完一张饼?你就是挑食挑到没救了,这半张饼你自己吃!”温寻说着要把手里的饼递给她。她一边逃跑一边喊,还不忘把肉馅往嘴里送,“都被你捏烂了怎么吃嘛!你最近是有点怪,怪不听话!” * 追逐之际,苏惊棠将手里的馅饼吃了个干净,最后一口吞得太猛,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脸涨得通红。 温寻闪到她面前,手掌在她背后一挥,她咕噜一咽,眼角溢出泪水。 “骗人的时候挺精明的,这个时候怎么就傻了,当自己不是人,不怕被呛死了?”温寻低声训斥。 这话苏惊棠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但没心思想哪里不对劲,连声咳嗽着,大口喘气。 “让开,前面的人都躲开!”女子刚劲有力的声音从后头传来,苏惊棠咳嗽着看过去,一男子左手握钱袋,右手拿匕首,朝着他们冲过来。 男子估摸不惑之年,发丝凌乱,发色偏棕,嘴角带疤,凶神恶煞,带着坞县没有的口音:“滚开,都给我滚开!” “大胆歹人……”苏惊棠手伸进袖中,没来得及大展身手,温寻手指一动,男子平地摔跤,五体投地。 苏惊棠:“哦嚯……嗝~” 南绣桐喘着气追上来,指着地上的男人,厉声吩咐身后两个满头大汗的小捕快:“快把人绑住!” “多谢二位……”南绣桐看向苏惊棠,微微一愣,“苏家小姐和温少爷?” “举手之劳,不用谢。”苏惊棠大气地摆手。 南绣桐低声对小捕快道:“你们把人带回衙门,我这儿有点事。” “是!” 刀疤男两只手被捕快绑在身后,手臂被他们紧抓着,他回头沉沉看了眼南绣桐,低着头在捕快的推搡下踉跄走远。 第57章 看上她了 “苏姑娘,听说你最近在寻故人,我在坞县做了几年捕头,认识许多人,或许可以帮帮你。”南绣浅浅一笑,礼貌热情。 “我已经找到了。”苏惊棠一脸奇怪,这件事路人皆知啊。 “难不成你说的是凌奈?我从小认识他,没听说他有什么故人,苏姑娘看着和凌奈差不多大,实在想不到他会是你的故人。” 苏惊棠眨眨眼,反应过来她在套话,道:“这件事时隔多年,和凌奈的故乡有关,你还是莫要多问。” 凌奈的故乡,那不是……妖界?想着凌奈对此事支支吾吾,对他们也很是忌惮,莫非是妖界来的仇人? “苏姑娘,凌奈是我的好友,他的事便是我的事,不论你们有什么恩怨,我都会站在他那边。”南绣桐目光坚定,手扶着刀柄。 “噢~”苏惊棠眼睛微亮,“你喜欢凌奈?” 南绣桐嘴唇微动,抬手撩起滑落的发丝,语气干脆又果断:“他对我来说,的确是与众不同、无可替代的,我不希望任何人伤害他。” 许是南绣桐太过果断,惊到了苏惊棠,苏惊棠愣了良久,直到温寻喊她,她才回过神,一脸赞叹:“她是个诚实又认真的凡人。” 凡人比妖怪勇敢吗?敢于当众承认内心的喜欢,不畏惧他人的目光。 她苏惊棠身为大妖,连承认喜欢的勇气都没有,是不是太过窝囊? 诶不对,她喜欢谁了? 温寻看着苏惊棠的侧脸,满脑子都是梦中苏惊棠受伤的画面,他掩住眸中烦躁的情绪,故作轻松用手肘碰了碰她手臂:“宫主大人,这个凡人下定决心要护着凌奈,倘若凌奈真的是闻人,你打算怎么过她那关?” 苏惊棠回神,撇撇嘴道:“虽然我法力没有完全恢复,但要真去杀凌奈,她也拦不住。不过现在凌奈对过去一无所知,不能杀,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对这个人来说不公平,对闻人逊来说太痛快。” “万一真的和凌奈说的一样,你和闻人之间有什么误会,你打算怎么办?” “误会?如果误会是对我动手的另有其人,我会放过他,但这个可能微乎其微,我都已经留神识诅咒他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随口问问,怕你想不明白。”温寻笑了笑,垂下眼帘,藏住小心思。 初到凡间那几天,他已经决定直面自己的内心,哪怕此时怀疑自己就是闻人逊,也不能左右他做过的决定。 闻人逊做的事,和他温寻有什么关系? * 本来苏惊棠觉得自己对闻人逊的事挺明白的,经过温寻这么一说,她就糊涂了,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都没想明白。 她起初要留在凡间,一半是为了碰运气找闻人逊,一半是为了凡间吃食,毕竟寻仇归寻仇,不能苦了自己。 许是花花世界迷人眼,她没有先前那般尽心尽力寻闻人了,沉浸在凡间吃食中。万万不能因此失去初心,荒废复仇大计啊! 明日去凌奈那儿再试试,倘若仍不能在他身上发现有关闻人的记忆,那就、就带着他一起回禺山! 苏惊棠一脸不舍地拿过笔纸,将城里还没来得及去的店铺写上去:“城东余香酒楼——鸽子汤;城东六宝坊——全猪宴;城东……” 写至半夜,纸上洋洋洒洒一大片,她枕着纸张睡着,温寻进来,对着纸上小声念了几句,笑出声,抱着她回房。 早上醒来,她睁眼惊醒,慌忙寻找自己辛苦记下来的菜单,五六张纸整齐放在床头。 她记得自己昨天睡在书房,今日醒来却在自己的房间,定是温寻把她送回来的。 看着纸上的字迹,苏惊棠想到的不是肉,而是温寻张扬的笑脸。嘴角忍不住上扬,她立马嘟嘴压制不受控的嘴角,拾起纸张,把每个角对齐,放到枕头下。 “蛮体贴的嘛。”她说完抿紧唇,掩饰内心的雀跃,“不愧是我看上的人,有眼力见儿。” “嗯?什么叫我看上的人?他是小弟、是跟班、是没名没分的手下,要是没点眼力见儿谁给他提身份?为了护法的位置,他还是蛮努力的。嗯,就是这样。”苏惊棠自言自语说完,笑着出门,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 她站在门口,叉着腰大喊:“温寻——” 黑影从天而降,温寻上下打量她:“没事你鬼叫什么?” “看在你昨天送我回房的份上,我原谅你此时的无礼。身为本宫主的外收的弟子,你表现得很好,我都看在眼里。”苏惊棠端着宫主的架子,挺着腰杆,十分神气。 “你没吃错药吧?”温寻毫不客气。 苏惊棠气得跺脚:“护法之位你下辈子再坐吧!” “谁稀罕你的护法之位?”温寻气不打一处来,他送她回房关护法之位什么事?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不稀罕护法之位,那他稀罕什么,自己乾坤袋里的宝贝吗? 平时他对她言语之间嫌弃得要命,必要时刻总会救她,若不是看在能提高身份的份上……诶?难道他想要的是宫主之位?不应该啊,那他昨晚就可以把她杀了。难道是想等回到绝色宫后再抢她的位置?那也太麻烦的。 假若以上理由都无可能,那他总不会是看上她…… 苏惊棠脸色变化多端,嘴唇颤抖:“怎么可能。”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你又在胡思乱……” “咻”的一声,她以苏醒以来最快的速度从温寻身旁飞过,消失在天际。 温寻愣了愣,赶忙追过去。 * 城郊篱笆院里,一道白光落下,苏惊棠站在水缸前,看着里面的倒影,揉了揉发热的脸。 “这种事情怎么能胡乱猜测,不要再想了,要不然……直接去问他?他肯定不会承认的。算了,来都来了,先把凌奈的事情解决,顺便让他给我出出主意。”苏惊棠掬起一捧水,轻轻拍在脸上,等温度降下去,她才环顾左右。 院子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她拍了三下房门,问:“凌奈你在里面吗?我来和你说说闻人的事。” 屋子里没有声音,外面倒是传来了脚步声。 泼皮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通向院子门的路,一脸奇怪:“苏小姐,你什么时候进去的?” “你又来这儿做什么?”苏惊棠反问泼皮,“你把凌奈弄哪儿去了?” “苏小姐说的什么话,我一直在外头蹲着,没见人过来,你怎么进去了?”泼皮百思不得其解。 苏惊棠叉腰抬下巴:“你管我怎么进来的,凌奈呢?” “你不知道?昨天南绣桐抓贼,没亲自将贼押回去,贼半路跑了,她得担责任。若是被偷的是个普通人,钱袋还了,贼找机会再抓便是,偏偏被偷的是边上那什么小国的王子,不愿就此罢休,恁是要南绣桐把偷儿即刻可送到他面前。”泼皮说着,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我今日来找凌奈要钱,他胆子大了,推开我,说要去帮南绣桐抓贼!” 泼皮捧腹大笑:“他平时连只鸡都抓不住,还要去抓贼,怕是要进贼窝送死咯!”他对着院子一挥手,“等他死了,这个院子就是我的了!” 说完,他看了看四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温少爷知道苏小姐一个人来这儿了吗?” 第58章 你情我愿 苏惊棠摇头,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不知道,怎么了?” “那五百两银子你还没给吧?正好现在给我。”泼皮推开院子门走进去。 “还没确定凌奈是不是我的故人,银子不能给,就算要给,也是给凌奈不是给你,我们是自己找过来的,不是你把人带过来的,至于你能分多少,要看凌奈愿意给你多少。”苏惊棠不紧不慢地讲道理。 泼皮最讨厌听道理,步步靠近苏惊棠,皮笑肉不笑:“苏小姐,现在这个时候,你跟我没得谈,要是把钱交出来,我放你走,要是不交出来……”他目光在苏惊棠身上游走。 苏惊棠抱住胸前,后背贴到水缸,眼神怯怯:“钱归温寻管,你若有胆你去找他要,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算什么?” “哪能叫欺负,你要是点头,那我们就是你情我愿……”泼皮眉飞色舞。 “你不可以这样,我不愿意。”苏惊棠退到房门口,站在两层阶梯上,戚戚道。 她姿态越是柔弱,泼皮越是嚣张兴奋,他朝她伸手,就要一把拉过她。 “真是无良。”苏惊棠叹了口气,双手拉起裙摆,他手停在半空,下意识往下看,她抬起脚,目光一凝,对着他腹部就是一脚:“滚!” “哎哟!”泼皮摔了个屁股墩,恼羞成怒扑向苏惊棠,“给你脸你还蹬鼻子上脸了,你那个护花使者不在,我看你怎么逃……” “对哦,我看你怎么逃。”苏惊棠神色狡黠,左手食指往袖中一勾,指尖指向泼皮的方向,匕首飞出,冲他双目而去,“我对付不了黑袍,难道还对付不了你一个泼皮吗?” 泼皮抱头蹲下,匕首狠狠插进他身后的土壤里,他一脸骇然看向苏惊棠:“你会武功?”能靠单指轻松挥出匕首,起码有一甲子的功力吧?!妙龄少女怎可能有一甲子的功力!莫不是偶然? 他眼睛咕噜转,手脚并用捡起插进土里的匕首,慢慢朝苏惊棠挪过去,赔笑:“苏小姐莫生气,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这个还给你,我没有恶……” 就在他离苏惊棠只有几步之遥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二话不说一脚将他踹飞,他后背砸烂院门,“咔嚓”一声,手扶着腰痛苦大喊。 “你也妄想对她动手?”温寻衣摆扫过半空,落地惊起一地尘埃,他立在苏惊棠身前,冷眼看着泼皮。 她看着笔直的后脖颈和瘦削的侧脸,忽然脸上一热,不得不偷偷捧住自己的脸,用力揉搓。 冷静,苏惊棠快冷静!不要胡思乱想,或许他只是乐于助人,或许他只是认为解封之恩定涌泉相报,他又不是没说过他是因为承诺才待在自己身边的,可别因自己自恋而吓跑他。 温寻回头,看到她通红的脸,目光一沉:“他打的?” 她放下揉搓的手,不敢看他:“啊……有点痒,我自己抓的。” “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没有吃,什么都没吃!”她瞪了他一眼。 “你突然跑了是怎么回事,我说错话了?你下次说清楚,别乱跑,不知道凡间除了有魑魅魍魉,还有会捉妖的道士吗?” “那、那谁知道我下次控不控制得住自己……”她忍不住又揉了揉脸颊,眼睛往一旁瞟。 他拿开她的手,指尖碰到她脸颊:“别揉了,怎么这么烫?” “要你管?”苏惊棠嘟囔一句,飞身离开,“回去了!” 下一刹,苏惊棠飞回温寻面前,叉着腰,红着脸凶道:“小温子带路!” 她恼羞成怒,他忍俊不禁。 * 县衙里气氛紧张,主座上,青年一身华服,身材圆润,脸似圆盘,满脸胡茬,他歪着身子坐在桌案前,扫视堂下众人。 他左边是不苟言笑的侍从,右边是弓着背一脸讨好的县令。 “钱袋已经回到我手里,这件事过了就过了,也不算大事,但那偷儿偷的不是普通人,是我这个摩耶的王子,他那样做,不是破坏两国交好吗?”摩耶王子侧头看县令,皮笑肉不笑,语气平和。 “您说得没错,都是那个偷儿的错!”县令连声附和,“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抓到偷儿,让他亲自给您下跪道歉。” “不错,你们的态度我很喜欢,去吧,把偷儿抓来。”摩耶王子点了点下巴。 “呃……现在吗?这件事我们需要从长计议,等发现偷儿的踪迹,才能……”县令解释。 青年面色微沉,抬起一只腿,重重往案上一放,止住了县令的话:“我乃摩耶最受宠的王子,父王几乎对我有求必应,若是在摩耶遇到偷儿,我父皇二话不说派人出去,当晚就可以把人抓回来。况且偷儿是你们放跑的,你们不赶紧去抓,要等到过年吗?” 南绣桐蹙了蹙眉,拱手:“摩耶王子,我们身为衙役,定然不会故意放跑盗贼,只是坞县地广人众,又是多国交汇地,一天恐怕不可能……” “你在讽刺我们摩耶国小?” 县令赶忙道:“怎么会,南捕头是想说,坞县聚集各国民众,不好找,谁知道那个偷儿是哪里来的……” “那就给你们两天时间吧。”摩耶王子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扯了扯嘴角。 “两天,这……”县令一脸为难。 “两天怎么了?你们泱泱大国,连两天抓贼的能力都没有?还是说你们看不起我身份,觉得我是小国的王子,不够让你们费心?”摩耶王子放下腿,身子前倾,语气埋怨。 “怎么会,您不要多想。”县令强颜欢笑,看向南绣桐,“还不快出去抓人!” “是!”南绣桐看了摩耶王子一眼,手握着刀柄,潇洒转身,长马尾在空中划过干净的弧度,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几个捕快聚集过来,跟在她身边,小声抱怨:“南姐,那什么王子故意的吧?他钱袋都已经找回来了,抓人我们会抓,哪有他这样逼着人抓的,衙门还有那么多事处理……” “说出来的话要是不能左右他的想法,那就不要说了。你去请画师,让见过偷儿的人配合一下,把画像整理……”南绣桐有条不紊地吩咐手下。 远处一个小捕快气喘吁吁跑来:“南捕头,有急事!” 手下不满道:“再急也急不过南姐的饭碗,进去,让其他人处理。” “先听我说啊,那个凌奈,我听泼皮鼠子说他去帮南捕头抓贼了,他抓什么贼啊,故意给南捕头添麻烦吧?” 南绣桐心里一紧:“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出县城了,看那架势估摸要找去贼窝,要真进贼窝他……”小捕快话没说完,一阵风从旁边掠过。 几个手下连忙跟上:“南姐抓贼要紧啊,他肯定找不到贼窝的!” “我就是去抓贼,跟上!” 第59章 与我无关 “我跟你们说,我的父王虽然有十个儿子,但不是每个儿子都能像我一样得到他的爱护,等我以后成了摩耶王,亲自去皇城见皇帝,你们就会知道,你们对我这件事重视点不是坏事。也不用等到我即位那天,回去我就跟我父王说……” 摩耶王子高高在上坐在县令的位置上侃侃而谈,眉飞色舞,连县令都在一旁赔笑,衙役忙着给他端茶倒水、捏肩捶背。 外头传来响动,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围着摩耶王子打转。 “我说怎么没人,原来都挤在这处。”苏惊棠声音清脆,扶着门往里看,眼中带着好奇之色。 “谁?”县令警惕看过去,神色放松,挂上笑脸,“原来是苏小姐。” 苏惊棠扫了眼摩耶王子,问县令:“南绣桐去哪儿了?” 摩耶王子身体前倾,对着苏惊棠上下打量,颇有兴致:“她刚走,去帮本王子抓贼了。你是哪家小姐?” “噢……走了。”苏惊棠转身就走。 “站住!你还没回答本王子,你是哪家的小姐?”摩耶王子高声开口。 苏惊棠白了他一眼:“你好烦,我又不找你,我看得出来你是刁难南绣桐的人。” “知道我的身份还敢这么横,俏得很,我喜欢。有件事你说错了,我从不刁难人,我只是教她怎么做捕头。”摩耶王子笑呵呵看着她。 “有什么了不起的,身份再厉害也还是人。”苏惊棠嘀咕一句,提裙往外跑。 摩耶王子倏地起身,给守在门口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拔剑。 屋顶上躺着的温寻倏地睁眼,瞬移到苏惊棠身前,护卫见他忽然出现,大惊失色,来不及猜想他是哪个江湖高手,他已经挥袖,格外暴躁:“滚!” 护卫身子砸到门上,落地后打滚哀嚎。 “庸人一个,不知我摩耶王子的名号吗?”摩耶王子厉喝,“敢对我的人动手,不怕皇帝知道后怪罪你们坞县?” “与我无关。”温寻满不在乎摊手。 “看来你是不将我放在眼里了!”摩耶王子气势汹汹走向温寻,温寻眉眼一沉,抬起手掌。 眼看两方人要打起来,县令扑到苏惊棠面前抱住她小腿哭嚎:“和平啊苏小姐——” “温寻,不要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耗时间,我们还要去找凌奈呢。”苏惊棠提着裙,蹦蹦跳跳从倒地的护卫身上跃过,轻快地跑出门。 温寻的掌风在摩耶王子面前消散,从出手到收回,快到所有人反应不过来,摩耶王子能感觉到,这个人不惧自己的身份,真的敢动手! “离她远点儿。”温寻沉声警告,转头换上笑眯眯的模样跟上苏惊棠,语气欠揍,“找凌奈做什么,他若死在贼窝,我们正好省了麻烦,不用验他身份,直接回去。” “万一他不是闻人,我们错当闻人死了,岂不是便宜了真的闻人?我还想最后验他一次,若他不是闻人,死了可惜,若是闻人,死了也可惜。”苏惊棠拉住温寻的手,飞上屋顶,“再不然,权当看热闹好了。” 他看了眼贴着自己手背的纤细手指,反手握住,若无其事地看向前方,嘴角慢慢上扬。 * 七八匹马儿从城门口疾驰而去,为首的南绣桐身穿官服,扬鞭策马,衣袂飘飘,英姿飒飒,坚毅的目光扫过四周,不愿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手下们没精打采跟在后头,愤愤不平:“什么都没准备就被赶出来抓人还是第一次。南姐,我们这是往哪儿追?” “去托那。” “为何?” “那个偷儿一看便知是托那族人,并且对集市周边十分熟悉,换做平时,他从你们手里逃走,或许会躲在最危险的地方,但这次他惹到的是摩耶王子,坞县不能待、摩耶不能去,只有不受坞县约束的托那族能保他。” 手下不解:“他回托那族,不是明摆着告诉摩耶王子他是托那人,让摩耶找托那的麻烦吗?” “假若你是那个偷儿,被抓到后可能无法活着回去,你逃亡途中选择去哪儿?”南绣桐问。 “摩耶王子和衙门都在坞县,坞县肯定不能待了,摩耶更不能去,其他地方不熟悉,只能回托那,说不定还能找人帮忙,免此灾难!据我所知,托那族虽小,但出奇的团结,也特别护短……” 官道上,一撮碎土一路向前飞速冲刺,马儿扬尘而过,看不清的光点拼命往土里钻出,逃到最边上,凝聚成一只土拨鼠。 土拨鼠跳着脚,挥舞尖尖小爪子,嘴里吭哧吭哧,骂骂咧咧。看到马背上熟悉的背影,它“诶”了一声,手脚并用跟上去。 马儿跑得实在快,土拨鼠动用妖力飞过去也累得气喘吁吁,它爬到树上,看着渐近的马儿,又看了看躲在草丛里的人,找准时机从天而降,男人侧身闪躲,土拨鼠落到他腿边。 一人一鼠对视一眼,土拨鼠倏地张大嘴巴,嘴巴有它整个身子那么大,“哇呜”一声包住男人的小腿,用力咬下。 “啊——”男人一声痛叫,南绣桐立马拉紧缰绳,锐利的目光扫向树丛,男人抬头看了一眼,转身逃走。 “是他!”南绣桐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刀疤脸,带着手下追过去。 刀疤脸沉着脸,拖着血流不止的小腿,咬着牙往树林深处跑,土拨鼠紧跟着,和他保持一丈远的距离。 他心下奇怪又郁闷,自己在坞县城郊待了几个时辰,本想躲过官兵追捕,意外得知事情闹大,不得不回去找老大想办法,这突然冒出来的土拨鼠是怎么回事?害他被南绣桐发现,是巧合吗? 土拨鼠跟着刀疤脸跑到一处破旧老村,他敏捷地钻进一处院子的后门,没了声响,土拨鼠立着身子,吱吱几声,回头看到南绣桐渐行渐近,赶紧躲进草丛里。 南绣桐小跑着到了宅子门口,扫了眼地面和四周景象,眉头紧锁:“不太对,撤!” 宅子大门打开,南绣桐下意识回头,十几道人影冲出来,将他们团团包围。刀疤脸从里头走出来,得意地拍手:“南捕头,还是太年轻了啊。” 第60章 深陷匪窝 冬风扬尘,山雀惊飞。两道身影从半空掠过,在凡间地界显得格外突兀,引无数动物驻足而看。 土拨鼠奋力奔跑,声音尖利:“救命!出人命了,凌奈,你在哪儿——” “凌奈?”苏惊棠停在半空,回头看去,长发贴在她耳旁,遮住她半张脸,一双澄澈水灵的眼睛格外显眼。 温寻也停住,居高临下看着土拨鼠,手指一抬。土拨鼠原地起飞,双腿在空中扒拉,扒拉半天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发出“啊”的一声尖叫:“飞起来了!” 对上温寻的眼睛,土拨鼠叫得更惨了:“啊——大妖——” “闭嘴。”温寻言简意赅,土拨鼠乖乖闭嘴,“凌奈在哪儿?” “嗯?”土拨鼠歪头,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树林。 “说活。” 土拨鼠委屈扒拉地耷拉脑袋:“凌奈不知道在哪儿,我帮他找坏人,一路跟到这里,碰巧遇见南捕头,本想告诉她坏人藏在哪儿,却害她被坏人抓了。”它忽地一惊,手舞足蹈,“我要找凌奈,南捕头被抓走了!大人请放过我!” “坏人?那个偷儿?”苏惊棠疑惑。 温寻将土拨鼠往前一丢:“带路。” “哇啊啊——”土拨鼠手足无措,眼看要着地,它鼓起腮帮子握紧拳头,铆足力气往前飞,重重吐出一口气。 * 破旧村庄里多是破旧矮房,只有靠近山坳的地方有一座院子,看样子像是近年新建的,木门上的纹路都是新的。 院子外有两个守门的年轻男人,穿着粗布麻衣,手拿木棍,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一道光落到屋顶上,化身白兔,抬头嗅了嗅,紧接着跳下高墙,奔向厢房。 不一会儿,后门旁的狗洞里钻进来一只杂毛狐狸、一匹灰狼,院墙上飞进来两只鸟雀,秃鹰在上空盘旋,不知从何地下脚。 苏惊棠和温寻落到屋顶上,土拨鼠蹲在他们旁边,用力指院子:“就是这里!” “有妖气,凌奈在里面?”苏惊棠扫过院中掠过的一片白。 “大人们救救他们吧。”土拨鼠仰着头,双手拜了拜。 “噢……怎么救?” “怎、怎么救……”土拨鼠愣了,“先找到南捕头?” 苏惊棠在土拨鼠紧张的注视下摸出一片肉脯:“嗯,你去找吧,找到告诉我们,我们去救。”说完把肉脯塞嘴里。 土拨鼠吸溜一声,不舍地移开目光,跳下屋顶。 厢房内,南绣桐手腕和小腿被绑着,斜跪坐在地上,面上云淡风轻,背后的手指努力勾着绳结,两个手下坐在旁边,面色难看。 刀疤男蹲在南绣桐面前,手里的匕首轻拍她脸颊,一脸凶相,声音喑哑:“你们胆子挺大,追到了我们的地盘。坞县最年轻的女捕头,邢捕头的爱徒,有点东西,但还差了点。” “你知道的不少。”南绣桐抬眼。 “我知道的是不少,你已经没那个命去听了。本来不会有今日的事,这是你们自找的,为了整个托那族,你们必须死。”刀疤男的匕首移到南绣桐脖颈旁,南绣桐微微侧头,睨了他一眼。 手下满头大汗,紧张开口:“你一个大男人为难姑娘家算什么?有什么冲我们来!” “姑娘家就该好好待在家里,出来做了捕头,还要怪贼手下不留情?”刀疤男捏住南绣桐的下巴,匕首破开了她的皮肤。 她仰着脖颈大胆直视他:“谁说姑娘家就该待在家里?要杀要剐随你,我做捕头前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有胆量,可惜心太正!”刀疤男话音刚落,抡起匕首朝南绣桐的脖子插去。 “南姐!”手下慌乱。 “哐当!”一块石头砸在门上,匕首也停在了南绣桐的伤口处。她咽了咽口水,伤口溢出鲜血,眸中带着水光。 “谁?”刀疤男迅速转身,拉开房门,入目一片狼藉。 地上散着湿土无处下脚,矮树丛枝断叶乱,狐狸和狼上蹿下跳,几个男人从外头冲进来,满脸抓痕,骂声一片,鸟雀俯冲而下,不停啄着男人们的脑袋,他们手脚并用,什么都抓不到。 “你们在干什么?”刀疤男呵斥。 壮汉恼:“这些畜牲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的,在院子里胡作非为,赶都赶不出去。” “一群废物,连只狐狸都抓不到。”刀疤男抡起匕首掷过去,狐狸敏捷躲开,对着刀疤男炸毛,龇牙咧嘴,灰狼毫不犹豫扑向刀疤男,露出獠牙。 刀疤男闪躲,狐狸绕到他背后,一爪子抓破他后背,它和灰狼对视一眼,往院子外跑去。刀疤男怒不可遏,“抓住它们,扒皮抽筋!” 跑到门口,刀疤男回头,吩咐匪徒手下:“你留下,守着衙门的人。”匪徒点点头,走到房门口守着。 紧闭的房门内,一道透明的身影在屏风后显形,从里头走出来,手下看到来人,吓了一跳:“凌……” “嘘……”凌奈抬手噤声,南绣桐回头,和他视线相撞,整个人放松下来,眉眼舒展。“凌奈。”她小声开口。 凌奈身着白衣,墨发高束,白净的脸庞上带着浅浅的笑,看起来纯善乖巧:“别怕,我来救你了。”他蹲下身,手指轻轻在南绣桐背后一划,绳子解开,然后他故伎重施,解开了两个捕快的绳子。 捕快奇怪:“凌奈,你怎么在这里,还是从房间里头出来的?” “我从外面爬进来的。”凌奈含糊道。 捕快还想问什么,南绣桐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哪来那么多问题,赶紧走!” 守门的匪徒听到声响,用力推开门,刚要大喊,凌奈挥袖,匪徒倒地,捕快们震惊,仿佛第一天认识凌奈。 “小心。”凌奈拉住南绣桐的袖子,一脸关切,“外面有很多人。”她心中一热,低低应了一声。 “南姐,还有几个兄弟被关在别的地方,不知道怎么样了……”手下担忧道。 “凌奈,你带着他们离开,我去找小宋他们。”南绣桐被凌奈护在后头,有些无奈。 凌奈摇头,一脸倔强:“很危险,你们走,我去找。” 俩捕快再次一脸感叹,没想到平日懦弱可欺的凌奈,竟也有如此胆大勇敢的一面。 南绣桐也不啰嗦,吩咐两个捕快:“你们先回衙门搬救兵,我和凌奈去找其他人。” 外头骂声渐近,刀疤男捂着被秃鹰抓伤的手背,烦躁地走过来,和南绣桐等人撞个正着:“抓几只小畜牲都……” 气氛静默一刹,南绣桐将俩捕快往后一推:“你们快跑!不要犹豫!” 刀疤男立马将自己从“他们为什么在这里”“他们怎么逃出来的”“怎么好像多了个人”等想不通的问题里拔出来,提刀大喊:“来人,他们要跑了!” 第61章 居然养妖 凌奈和南绣桐齐齐冲上前,拦住刀疤男的去路。凌奈站得靠前,半边身子拦住南绣桐,手伸到后面,握住她的手,她微微一愣,摸到一个剑柄,下意识往外抽。 刀疤男看凌奈眼神狠厉,行为大胆,但身子发抖,身形瘦长,显然是个纸老虎,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嗤笑一声,伸手去抓他手臂,企图将他拉开:“滚开,不怕死的……” 说时迟那时快,南绣桐拉过凌奈,一剑劈向刀疤男,刀疤男始料未及,侧身闪躲之际仍被伤到了手臂,伤口深可见骨。再看南绣桐,她一手拉着凌奈,一手握紧剑柄,眼神如剑一般锋利,刺得刀疤男胆寒。 “你为什么还有剑?”刀疤男惊惶,发现这一个时辰里所有事都不对劲。 其他盗贼姗姗来迟,皆个个负伤,满脸戾气,有的头顶鸟粪,臭烘烘的。 紧随其后的是个穿金戴银的胖男人,他肥头大耳,步伐沉重:“发生了什么事,怎么闹这么大动静?” “老大,他们想跑。”刀疤男指向南绣桐和凌奈,“另外还有两个已经跑了。” 胖男人沉着脸:“来人,带人去追,全部杀了,一个都不留!否则我们都要遭殃!” 头顶鸟粪的盗贼不情不愿带着几个人追出去,其他人将凌奈和南绣桐团团包围。 南绣桐低声对凌奈道:“我拖着他们,你去找小宋他们。” “我要和你一起。”凌奈双眼明亮,眸中倒映着她的脸庞。 她无奈笑了一声:“好,你退后,我带你冲出去,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要出手,以免暴露身份。” 刀疤男倏地拔出盗贼手里匕首,率先冲过去,直冲南绣桐要害,南绣桐长剑舞动,挡开匕首,侧身一个扫堂腿撂倒偷袭的盗贼,左手拉住凌奈的手腕换个位置,应对背后的敌人。 因腹背受敌,寡不敌众,南绣桐有些吃力,她和凌奈背抵背,喘着气,凌奈握紧拳头咬着牙,听她的话没动手,眼看着南绣桐落下风,他体内的妖力快要藏不住,想随着戾气迸发而出。 “阿南,我想帮你……”凌奈弱弱开口。 刀疤男嗤笑:“累赘一个,妄想成为帮手。你这小子能溜进来,不知该说你运气好还是烂,赶紧束手就擒,还能死得好看一点。” “刚才要不是我手下留情,那一剑早入了你的喉咙、断了你的舌头!”南绣桐目光坚毅,浑身是刺。 “对敌人手下留情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南绣桐自然明白但他不能死,否则她无法向难缠的王子交差、解衙门的麻烦。 “阿南,左后。”凌奈高声提醒,南绣桐警觉,一个回旋踢踢倒准备偷袭的盗贼,一剑刺中其腹部,痛得其哀嚎不止,向凌奈投以仇恨的目光。 “右上。”凌奈厌恶地看着刀疤男,南绣桐抬剑接住他的刀刃,用力推开,刀疤男唾了一口,沉沉看向凌奈。 凌奈冷漠地与其对视,丝毫不惧,刀疤男皱眉,觉得他好像和方才不一样了。 “中下,头顶,右上……”凌奈紧盯着刀疤男,却精准地说出了其他人所处位置,判断出对方的意图,刀疤男打了个寒颤,认为他和先前几只通人性的狐狸灰狼一样诡异。 他们一个报位置,一个应敌,配合得无比默契,仿佛已经演习过无数次。殊不知,南绣桐还未进衙门的时候,凌奈就是这样陪她在山中练功的,不仅锻炼了她的反应能力,也配合出了他们之间的默契。 “凌奈。”南绣桐回头与凌奈对视,二人相视一笑,下一刹,南绣桐笑容消失,“小心!”她几步过去抱住凌奈一个旋转,刺中盗贼心脏,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紧接着,南绣桐再次冲进人堆。 凌奈痴迷地看着南绣桐舞动的身影,嘴角噙着笑,眼中是她,脑子里也是曾经陪她练功时的画面。 一道肥胖的身影慢慢靠近凌奈的后背,因此人太矮,南绣桐一时没注意,等那身影已经离凌奈几步之遥时,南绣桐才看到那纤瘦的身形背后多出来的两条粗手臂:“凌奈!” 她奋不顾身冲过去拉凌奈,凌奈也反应过来了,正要躲开,她抓住他手臂,他身子一顿,她已经转身挡到他背后,他用力一拉,贼头子手里的匕首错开南绣桐的后背,插进了她臂膀,她吃痛,身体下意识贴近他,他脸色立马变了。 刀疤男看到机会,一声令下:“杀了他们!” 南绣桐咬着牙忍着痛,还想站直身体继续打,凌奈手放到她后脑勺,将她的脸按进自己胸膛,嘴唇抿紧,黑眸顷刻间被红色浸染,妖冶无比。 刀疤男这才猜出凌奈的身份,却已经来不及阻止盗贼,盗贼们一拥而上,凌奈搂着南绣桐消失在原地,瞬间出现在他们身后,一掌推出去,一群人摔了个狗吃屎。 所有人瞠目结舌——难不成这是个隐藏的高手? “哈哈哈哈哈哈……”屋顶上传来笑声,狐狸叉腰站立,仰天大笑,灰狼笑眯眯地甩着尾巴,鸟雀唧唧喳喳,来回转圈,土拨鼠紧张地跪坐在旁边,时不时瞥向旁侧。 “哈哈哈,一群傻-子。”突兀的声音加进来,小妖怪们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其他人。只有土拨鼠坐立不安,一言不发,不敢告诉同伴,旁边有两只隐藏了身形的大妖。 “你是……妖怪?”刀疤男颤抖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盗贼们齐齐看向凌奈,看到他红色的眸子,尖叫,“有妖怪——” “被你们发现了。”凌奈不高兴地皱眉,犹豫着勾动手指,逃跑的盗贼跌回他面前,他掐住其中一人的脖颈,声音一如既往温和,眼中失了平日的明亮,如同黑暗里的红珍珠。 南绣桐担心事态失控,忍痛抬头,声音因疼痛而颤抖:“凌奈,你暴露了。” “你身为衙门捕头,竟敢、竟敢养妖……”刀疤男一脸惊惶。 第62章 惊棠吃瓜 凌奈沉默地轻抚南绣桐的伤口,丝绸一样的烟雾抽丝剥茧一般抽出匕首,堵住伤口,血很快止住了,但深深的口子依然让凌奈揪心。 “对不起,阿南,我没有听你的话。”凌奈双手抱着南绣桐,将头埋进她颈窝,微微颤抖。 南绣桐看看地上害怕到不敢动弹的盗贼,再看看惊惶的刀疤男,神色凝重,握住凌奈的手:“不怕,他们想要杀我们,我们只能杀了他们。” “要杀了他们吗?”凌奈犹豫。 “他留下,其他人杀了。”南绣桐看了眼刀疤男,低声道。 “嗯,阿南,都听你的。”凌奈乖乖点头,看了眼屋顶的小妖怪,小妖怪们心领神会,在凌奈松手时飞来护住南绣桐,一口一个“南姐姐”叫得亲热。 胖男人爬到凌奈脚边,急着求饶:“我有钱,有很多钱,你放过我,我都给你!” 凌奈低头看向他,他对上凌奈红色的眸子,惊叫一声后退,仿佛疯癫了般大喊大叫。 凌奈弯曲手指,尖利的指甲长出,周身妖气暴涨,衣服在他逐渐膨胀的身躯下消失,变为纯白色的毛发,他甩了甩比人的臂膀还长的兔耳朵,抬起两尺长的兔腿,露出獠牙,扑向刀疤男的方向。 刀疤男惊恐大喊:“你们不是为了抓我才来的吗?我死了你们怎么向摩耶王子……” 一阵风过,刀疤男感觉脖子一凉,摸摸脖子,不是他的血,但他提到嗓子眼的心仍然无法落下。他僵硬回头,看到同伴捂着血流不住的脖子,瞳孔放大,倒地不起。 此时的一丈高的兔子像是得到了进食许可的野兽,它前腿压住猎物,出手果决,鲜血染红它雪白的毛发,衬得它红色眸子更加骇人。 院子里活着的盗贼只剩刀疤男,巨兔看向他,声音雄浑:“要把你带回去交差,不能杀你。” 刀疤男抖成了筛子,凌奈的话只能给他一丝生的希望,并不能消除恐惧,他要好好想想计策,等到了坞县县衙…… 白光闪过,凌奈变回人形,眼中红色已经消失,但身上脸上的血依然让人心里发憷。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抬手之间血迹尽数消失,白净的脸上带着少年特有的朝气,他神色忐忑,声音温和:“等到了县衙,你会不会乱说话?” 刀疤男心里骂了句有病,变脸比翻书还快! “不会。” “我不信。” 那你问个屁!刀疤男心里骂骂咧咧,脸上唯唯诺诺。 “阿南,他如果在衙门乱说,会不会害你丢掉捕头的身份?”凌奈一脸担忧和纠结。 南绣桐扶着院中梨树,看着刀疤男,刀疤男害怕地摇头,她扫了眼满地的尸首,身子微微颤抖,眼中水光盈盈,她闭上眼,哽咽着道:“凌奈,我要他活着,其他交给你。” “南绣桐,你是捕头!”刀疤男急着大喊。南绣桐扭过头,紧闭双眼,握紧拳头。 “看来你也不过……唔……”刀疤男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随即失声。他双手轻掐着自己的脖子,张大嘴,舌头不停往外推,喉结因他不停咽口水而耸动,神色十分痛苦。 凌奈冷漠地看着他,仿佛事不关己。 “凌奈,他怎么了?”南绣桐问。 “等他习惯就好了,没什么大事。我们回去吧,阿南,你需要养养伤。”凌奈声音轻柔,扶住南绣桐的肩膀,转身挡住刀疤男投来的怨恨目光。 小妖怪一阵欢呼,挨个儿跳下了屋顶:“坏蛋死咯!去救凡人捕快!” 苏惊棠叼着肉脯,呆呆看着凌奈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气:“小子竟有两副面孔。” 温寻不以为意:“凡人最擅钩心斗角尔虞我诈,久居凡间的妖耳濡目染,久而久之也会如此。”说完,他睨了苏惊棠一眼,清了清嗓子,“别被凡人和凡间的妖骗了去。” “他们骗我作甚,我除了钱一无所有。”苏惊棠拍拍手上的肉渣,跳下屋顶,“走了。” * 半个时辰后,街市上一拨又一拨人往县衙跑,嘴里说着南绣桐的名字。 苏惊棠抱着半个瓜拿着勺子往人群聚集处跑去,有小孩看到,舔了舔嘴唇,问:“苏小姐你哪里来的瓜?这个季节只有皇城才能吃到瓜吧。” “我还有一块。”苏惊棠从袖中一摸,掏出一块西瓜,“给你。” “谢谢苏小姐!”小孩喜滋滋地接过,听到自家老娘在喊,一边跑一边啃西瓜,啃了几口,他停下脚步,一脸奇怪地回头,已不见苏惊棠的身影,“她从哪里掏出来的瓜?” 衙门口人满为患,苏惊棠看着挤不进去的人群,有些苦恼,她咽下嘴里的西瓜,食指一弹,一枚珍珠落到墙头:“诶,这墙头怎么有一枚珍珠,是谁落下的?” 围观的人立马散开,往墙边跑,“哪里?珍珠在哪儿?” 苏惊棠朝温寻得意一笑,走到人群最前头,食指一收。一个壮汉顶着孩童拿下墙头的珠子,定睛一看,不过是个变了色的石头。 众人一阵唏嘘,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 前排的大婶看到苏惊棠,笑呵呵打招呼:“苏小姐也来看热闹?”看到她手里的瓜,立马小声对自己的夫郎道,“我就说她身份不简单,八成是皇城来的。” 公堂之上,摩耶王子已经坐到县令的位置,一副唯吾独尊的样子架着腿,比初来时更嚣张。 “我正在客栈里谈事就被你们叫来了,说是南捕头已经抓到偷儿了,还端了对方老巢?这比男人生孩子更好笑。”摩耶王子一脸嘲讽,十分不屑。 “是真是假,王子自己看看便知。”南绣桐从院子里走进来,已经换了身衣衫,腰间挂着长刀,微微泛白的唇色可以看出她此时状态不佳,但眼神依然坚毅明亮。 两个手下在后面架着刀疤男,刀疤男戴着镣铐,被推到大堂中间跪下,南绣桐和手下将他围在其中。 “抬头,让摩耶王子认认你的模样。”南绣桐垂眸命令刀疤男,刀疤男乖乖抬头,一脸隐忍。 第63章 当众行凶 “看起来是有点像偷我钱袋的人,但又不太像。”摩耶王子摸着下巴歪着头,撇着嘴打量,看起来纨绔轻浮,“这不是你们坞县的人?” 捕快看了眼心不在焉的南绣桐,赶忙说道:“他是托那族的人,他们跑回了托那,南姐为了抓他们,差点命丧当场,要不是有……要不是南姐机灵,我们都活不下来。南姐还因此受了伤。”出来前南姐交代过,不能提凌公子,他们差点说漏嘴。 “抓贼受伤不是很正常吗?女人就是麻烦,娇滴滴的就不要学男人做捕头了!” 捕快还想说什么,南绣桐打断他,拱手道:“犯人已带到,王子若不确定是不是当日的偷儿,可以请百姓作证,那天不少人见过他的容貌。” 人群里,苏惊棠含着一口西瓜,对大婶道:“我那日看到了,就是这个刀疤脸,你们也有人看到了吧?” 见说话的是苏惊棠,有的人不论看没看到,纷纷附和,“对对对,我那天也看到了,就是这个人。” 在南绣桐这里没讨到好,摩耶王子不悦地走下阶梯,踹向刀疤男:“无耻盗贼偷我钱袋,也不看看我是谁!” 刀疤男侧倒,沉默地盯视王子,王子以为他在挑衅自己,又是几脚过去:“连你一个偷儿也要和我作对吗?” 从他踏进衙门第一天起就没发生什么好事,想他在摩耶被捧着长来,到了坞县,这些刁民一个个都违背他的意志,先是南绣桐,又是什么苏小姐和那个大胆的男人! 不论王子怎么发泄,刀疤男都一言不发,张着嘴巴盯着王子。 南绣桐担心暴露凌奈的事,立马道:“此人的事衙门还需慢慢处理,查查他具体拿了多少赃款,给百姓一个交代,王子要是没什么事了,我们立即将他送入牢房。” 她对捕快使了个眼色,手下拉起刀疤男,刀疤男张着嘴无声抗议,依旧紧盯王子。 王子抬脚在侍从身上擦拭靴子,一脸嫌恶:“连抓来的偷儿都这么有骨气,你们坞县真是好样的。” 刀疤男忽然往前一冲,抱住王子的小腿,张嘴要说什么,手下一脸害怕,担心王子发脾气,用力拽刀疤男的。 “等等,他是个哑巴?”王子问。 捕快下意识道:“怎么会,他几个时辰前……” “小于,把犯人送走。”南绣桐打断捕快小于,小于惊觉自己说错话,但又不知哪里错了,不敢再开口。 王子看着南绣桐,对着小于抬手:“人先留下。”南绣桐神色不变,王子像是抓到了把柄一样,得意地笑,“你们不会联合起来骗我的吧?我就知道,你们县衙没什么本事,都是一群吃干饭的家伙,哪里比得上我们摩耶的精兵强将。” 公堂里的衙役齐齐看向王子,皆一脸不满,王子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不关心他人怎么看自己,兴致满满问刀疤男:“你不是那个偷儿,对不对?如果不是,你点头。” “打斗的时候伤到他喉咙,是我的失职,王子不必因此否定他的身份。”南绣桐诚恳地行礼。 “我不相信你。”王子语气直白,县令几步过去,刚要开口,王子转头,“我也不相信你们,我只信自己。” 刀疤男没有点头也没摇头,抬手比划,王子立马吩咐手下拿纸笔,刀疤男能感觉到南绣桐的注视,他不敢回头,满心焦急,生怕南绣桐出手阻止。 一念之间,南绣桐拔刀劈向刀疤男的后脖颈,眼中带着沉痛决然。 “南姐不可!”捕快们纷纷大喊,扑过去阻止。 公堂之上杀人灭口,这样不仅会丢掉饭碗,还会有牢狱之灾,他们都知道南绣为了当捕头而付出了多少努力,打破了多少偏见,他们不知凌奈的事,不理解南绣桐此举为何。 一团气打中南绣桐的手腕,长刀掉落,她恍然回神,拿刀的那只手不停颤抖。刚才她竟然想毁掉自己这些年的努力,不为百姓,不为大义,只为私心。 她回头看向人群,那里没有凌奈,但她知道他在,他深知她的前途很重要。 耳边是王子的质问声,她不知如何去回答,脑子里不仅有凌奈的笑容,还有师父耐心教导她的样子。 “你身为捕头竟要当众行凶?”王子一脸惊奇。 这时侍从已经拿来纸笔,送到了刀疤男手里,刀疤男抖着手,在草纸上写下一行字——捕头养妖怪。 “南捕头养妖怪?”王子看着草纸上的字,大声问出来。 百姓哗然,皆后退一步,苏惊棠和温寻以及她手里的半个西瓜,成了人群里最亮眼的存在。 “喔!凌奈出手了?”苏惊棠捧着西瓜,微微歪头,瞟了眼屋顶隐蔽处的一团白色。 “如果凌奈杀了那个偷儿,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温寻道。 “那样南绣桐就说不清楚了。”苏惊棠不赞同地道。 “以凌奈的身份,在哪儿不能活?不过多养一个凡人而已。” 苏惊棠认真看着温寻,嘴上带着西瓜汁:“温寻,不能这样想,凌奈知道捕头之位对于南绣桐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可以四海为家,南绣桐不一样,她在坞县有家有手下,还有她保护的百姓。” 她认真的模样让温寻心跳加快,简简单单的话语在他脑子循环往复,他丝毫没有和她呛的心思,抬手摸摸发热的耳朵,“嗯”了一声:“你说的对。” 她展颜一笑,舀了一大勺西瓜抬高手:“你能听进去就好,吃吗?赏你的。” 温寻回头看了眼乌压压的人群,笑了一声,低头就要吃,她赶忙收回手,道:“这么多人,你还真好意思凑过来呀?” “你敢给我就敢吃。” 这边两人气氛融洽,另一边气氛僵持,南绣桐像个木头一样立在原地,看看地上那张纸,再看看那些或害怕或唾骂的百姓,心中有种无力感。 县令偷偷抹了把汗,王子斜睨他:“县令大人可知道此事?” “啊……什么事?妖怪吗?本官从来都没有见过妖怪,坞县如此和平,怎么会有妖怪呢?摩耶王子,有些盗贼看似普通,实则都是亡命之徒,死都要拉垫背的,况且南捕头是我们邢捕头的爱徒,深受邢捕头的熏陶,怎么可能养妖怪!”县令的话如连珠炮弹,让人不知从何回应,“哦对了,王子如此年轻,鲜有来坞县,应当不知道邢捕头,邢捕头就是那个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光荣牺牲、被皇帝亲自嘉奖进爵的那个小老头,是坞县的英雄。” “大人,莫要提师父了,这是我自己的事。”南绣桐一脸羞愧,不敢直视县令。 县令心里打鼓,冷汗直冒——这丫头平时总说希望人与妖和平相处,难不成真的傻到去养妖以证和平了? 第64章 道士打赌 “我管她是谁的徒弟。”王子用脚尖踹了踹刀疤男,“你知不知道妖在哪儿?” 刀疤男手舞足蹈说不出来,想了想,在纸上写了“男妖”二字,又写了“临赖”。 “是个男妖,叫临赖?” 人群里有人“咦”了一声:“这名字怎么这么像凌奈?他平时看起来弱不禁风,哪里像妖怪了?” “凌奈是谁?”王子走到门口问。 “是南捕头的好友,平日和她走得最近,跟其他人鲜有来往。” 王子哈哈一笑,转身回到案前,坐到太师椅上,拿过惊堂木,双腿交叠往案上一搭:“没想到啊没想到,南捕头你竟然这样的嗜好,养男妖?是养情郎吧?” 南绣桐倏地抬眼,斩钉截铁:“不是。” “本王子最讨厌妖怪,结果同盟的官员竟私自养妖,不知朝廷是否知晓。”王子把玩手里的惊堂木,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若是不知,我下次见到皇帝,定要将此事告知!” 县令慌了,忙道:“摩耶王子,事情尚未查清,不能这么早下定论的。” “本王子刚找你们的时候,你们不拿我当回事,现在知道怕了?”王子也不等县令说什么,坐直身子,惊堂木往案上猛地一拍,“来人!将凌奈抓过来!” “啪”的一声响,惊得百姓齐齐一抖。 大婶“哎哟”一声吓得没魂,下意识想扶东西,身体往苏惊棠那边倒,苏惊棠被撞到臂膀,手腕一歪,西瓜“啪”的一声碎了,中间没来得及喝的汁水溅了一地。 苏惊棠愣愣看着地上的西瓜和鞋子上的汁水,红润的唇动了动,有些颤抖:“甜、甜瓜……” “鞋子脏了。”温寻低声开口,手指轻点,鞋上汁水消失。她忧伤地看向他,右手还拿着金勺子,“没了。” “等会再买,你今天吃得够多了。” “凡间这个时节,好难买,买不到,没了。”苏惊棠哽咽。 旁边大婶咋咋呼呼:“苏小姐你还想着瓜,你故人凌奈都要被当成妖怪抓来了。” “你还说,我的瓜就是你碰掉的。”苏惊棠苦着脸控诉。 大婶一脸心虚:“还不是被那个王子吓的。” 大堂内,南绣桐对外头的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心领神会,看了眼王子,准备从门边溜走,却被王子的侍从逮个正着。 “有我在,你们不准离开衙门半步!”王子喧宾夺主,不顾县令黢黑的脸,转而吩咐护卫,“你去找个人来……” 护卫领命,朝着门口走去,人群自动让路,苏惊棠气闷地看着地上的瓜一动不动。 “让开!”护卫推出刀鞘挡在身前,厉声呵斥。 温寻眯起眼睛,手指微动,苏惊棠上前半步,抓住温寻的手指,气闷地看着护卫,指着地上的瓜:“路这么宽,你非要从我这里过吗?没看到地上很脏走不通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王子大步流星走过来,换上笑脸:“我说谁胆子这么大,原来是苏小姐。”他对护卫摆手,“赶紧走,别在这里碍眼。” “苏小姐在外面站了半天累不累,不如进来坐着看热闹?”王子嬉皮笑脸。 围观百姓看了看苏小姐,又看了看王子,低声议论—— “凌奈是苏小姐的故人,王子要抓凌奈,苏小姐不生气吗?” “这个王子是不是看上苏小姐了?” “苏小姐身边有凌奈也有温公子,哪里还有心思管别人……” 王子忽然问:“苏小姐和那个妖怪很熟?” 苏惊棠慢悠悠反问:“你这么肯定凌奈是妖?” “苏小姐若不信,等会儿看看便知。”王子自信满满,“若我能证明他是妖怪,你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那也太便宜你了。” “看来连苏小姐都认为凌奈是妖怪。” 很快,护卫领着一个一身道服的男人过来。男人知命之年,双鬓微白,步伐稳健,留着和王子相似的胡子,时不时摸一下,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他斜挎着包袱,走路的时候里面叮当响。 道士昂首阔步,鼻孔朝天,从苏惊棠和温寻旁边路过时,包袱里的声音静默了一瞬。 道士低头抖了抖包袱,里面又重新响了起来,他脸上闪过一瞬的恍惚,紧接着若无其事对王子拱手:“在下昆山周常子,专治妖鬼之事。” 王子放肆打量道士:“你就是方圆一百里内赫赫有名的神仙道士?” 道士挺直腰杆:“不敢自称神仙,但只要我出手,就没有能从我手里跑掉的妖怪!” 苏惊棠一脸惊奇看着道士,眼里闪着光,她兴致满满问王子道:“你找的这个道士,可以看出所有妖怪的身份吗?” 王子还没开口,道士抢在了前头:“姑娘瞧不起我老道?等会只管把妖怪往我面前领,没有我识不出来的!” “既然如此,摩耶王子打个赌如何?” “打什么赌?”王子也来了兴致。 “你找来的道士如果真的能识出到这儿来的妖怪,我答应你一个条件,要是不能,你跪下学狗叫,骂自己猪狗不如。” 王子冷了脸:“你什么意思?” “看你的脸色,是已经猜到自己会输了吗?” “我不可能输,听说此人是坞县最厉害的道士,没有失手过。”王子说完,看向道士,“要是输了,你跪下学狗叫,骂自己猪狗不如。” 道士扬起下巴:“瞧着吧,我阅妖无数,没有失败过!” 苏惊棠笑开了花:“坞县真有意思!” * 一盏茶后,王子的护卫推搡着凌奈过来,泼皮等人跟在身后,一脸稀奇。 “听说凌奈是妖怪?这怂货怎么可能是妖怪,平时都要女人护着呢!” 其他百姓也觉得有道理:“我看他也不像妖怪,哪有那么好欺负的妖怪。” “我觉得他像,哪有普通人长得如他那般好看,多是妖怪变的。” “苏小姐和温公子都好看,你怎么不敢说?” “他们是大善人,怎么可能是妖!” 苏惊棠忍俊不禁,调皮地看向温寻:“温大善人。”温寻挑眉,“苏大小姐。” 凌奈身着月白色长衫,双手被压在身后,被迫垂头弯腰,人群中有受过其恩惠的老人看不过去,一脸不忍喊着凌奈的名字,叹他是个可怜儿。 南绣桐目不转睛看着他,他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眼里荡漾着光。她攥紧袖子,心里一团乱,上一次让她如此不知所措的时候,还是师父出事那天。 护卫甫一压着凌奈走进大堂,王子拔剑而起,刺向凌奈:“让本王子先探探你!” 第65章 谁是大妖 “锵!”南绣桐提刀闪过去,挡住王子那一剑,眼神如她的刀刃一样锋利,“你这是在滥杀无辜!” 她回头,对护卫道:“松手!他又不是犯人,你们该压的是地上的那个!”护卫没听到王子的命令,不敢松手。 王子收回剑:“你挺有胆识,不过,我不喜欢你这模样的女人。” 凌奈抬眸,瞪了王子一眼,挣脱护卫,挡到南绣桐面前:“莫要言语侮辱阿南,她不需要你喜欢。她为衙门办事,还要被你们诟病,真晦气!” “看来你还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王子轻蔑地扫了眼凌奈,“中看不中用。”他对道士颔首,“可看出来他的真身了?” 道士不紧不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银盘,盘子里是铜制圆片,上面刻着看不懂的图案和符号。他围着凌奈走动,嘴里念着口诀,所有人屏息看着道士和凌奈。 银盘晃动,道士大喝:“妖怪,哪里逃!” 凌奈下意识后退一步,心跳加快,回头看了眼苏惊棠和温寻。苏惊棠拿着咬了一口的肉饼,展颜一笑,凌奈内心莫名变得安宁。 南绣桐的手搭到他肩上,低声道:“快走,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回来!” “他们会迁怒你。”凌奈目光坚定,纹丝不动。 道士手里的银盘开始转动,并且越转越快,他觉察不对劲,掏出一个铜铃,想控制银盘,结果铜铃不仅不响,银盘也没有半点反应,打开包裹,里面他视若法宝的东西好似都成了死物。他冷汗直冒,按住疯狂转动的银盘。 “臭道士,你怎么还不收了他?”王子不耐烦地问。 “妖、妖怪……”道士声音哆嗦,目光四处扫视,想要寻找让银盘紊乱的人。 银盘忽然脱离他手掌,往人群中冲去,在里苏惊棠面门只有一尺距离时,温寻眼神微沉,银盘瞬间拐弯,在空地中央炸开。 道士注意到温寻的眼神,恍惚间仿佛看到一颗巨大的蛇头冲进了自己灵魂深处,他忍不住战栗,惊叫一声,朝着县衙后门跑去:“有妖怪!有大妖啊——” 百姓们作鸟兽散,不停后退:“怎么跑了,那道士怎么跑了?大妖在哪儿?凌奈是大妖?” 凌奈对苏惊棠和温寻投以感激的眼神,苏惊棠一脸莫名,温寻挑了挑眉。 “大、大妖……”王子咽了咽口水,后退两步,侍从也跟着后退,被他一脚踹前头,“怂货!快护着本王子!” 县令早已躲到桌案后:“谁、谁是大妖?” “方才道士已经说了,你是大妖,现在你们还想狡辩吗?”王子拽着侍从的后襟,半边身子躲在侍从身后,语气倒是依旧横,侍从哭得不能自已,但又无可奈何。 “我不是大妖!”凌奈自信大喊。 “道士都已经验证你的身份,所有人都看到道士的法宝飞出去损坏了,你若不是妖怪,谁是妖怪?” 百姓们一脸后怕,众说纷纭—— “刚才看那个阵仗,凌奈恐怕真的是妖怪,并且是只大妖!” “但是他平日淳朴良善,不像妖怪,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没看到刚才那个法宝都飞天上了吗,这不能证明凌奈是妖怪?” 听到那么多人相信自己,王子胆子和声音都大了几分:“我一定要将此事上报朝廷,告诉他们你们坞县捕头养妖!” 县令一声接一声“哎哟”,从桌案后面跑出来:“摩耶王子,坞县临近边界,周围多山林,有妖怪出没很正常,说不定人群里就有看热闹的,那大妖不一定说的是凌奈,况且你看凌奈一点都不像妖怪。” 人群中,苏惊棠点点头:“我觉得县令说得有道理。” 后头的大婶附和:“是有点道理哩,也没见凌奈变成妖怪,还是人模人样。” “妖怪就是妖怪,你们怎么还能帮着妖怪说话,狗官!”有激进的百姓拾起石头朝里面丢,不嫌事大的其他人也纷纷效仿,要拿石头和菜叶砸他们。 南绣桐跑到院子里,正面迎着菜叶:“凌奈平日的为人你们也清楚,不论他是什么身份,他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反倒有人一直在欺负他!”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声中,前排的大婶被殃及,举着手挡住飞来的石子,大喊大叫让他们住手。 凌奈拉过南绣桐,牢牢将她护在怀里,看着她奋力为自己解释的样子,眼眶湿热:“阿南,别说了……” 后面那群起哄的人见砸不到人,拼命往里挤:“打死这个妖怪!” 苏惊棠被挤得踉跄,脚背被踩,她吃痛地抬起脚,头顶又挨了一颗石头:“啊痛——” 温寻眼神一变,一手揽过苏惊棠,一手挥起袖:“退后!”所有涌上来的人不受控地往后退,苏惊棠脚边的石子和菜叶化为齑粉。 “妖怪!妖怪动手了!”有人惊叫,转身往外跑。 王子亲眼看到温寻动手,颤抖着手指指向他:“妖、妖怪……” “你们、你们其心可诛啊!”王子手指扫向南绣桐等人,另一只手扶住涕泗横流的侍从,“竟然养这么多妖怪!来人,把他们都杀了!” 护卫们面面相觑,有些犹豫,但碍于命令,不得不行动,其中一个刺向凌奈,另外几个冲向温寻。 场面十分混乱,百姓们逃的逃躲的躲,有的吓得迈不动腿的就在原地尖叫,温寻和苏惊棠周围只剩寥寥几人。 护卫的剑停在离温寻一尺距离的位置,再也无法往前推动半分,护卫顿了顿,后退两步,发狠地刺过去,两只腿原地踏步,剑也被无形的屏障挡住。 温寻抱臂挑眉,惬意地看着他们原地冲锋,苏惊棠从袖中掏出一块碎掉的肉脯塞进嘴里,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们。 县衙内外陷入诡异的沉默,逃了一半的百姓定在原地,回头看着这一幕,尖叫的百姓失了声,张着嘴巴一动不动。 “伤了她,你们赔不起。”温寻抬手,手腕轻转,护卫身体腾空旋转,身体砸到地上,痛苦哀嚎。温寻回头扫了眼百姓们,他们噤若寒蝉,不敢与之对视。 “温寻,他们胆子小,不要吓到他们啦。”苏惊棠拿着手帕擦手指,不紧不慢地开口。 王子内心震撼:“苏小姐你也养妖怪,这是你们坞县的风俗吗?” 苏惊棠抬头看温寻:“他说你是我养的。” “从某些方面来说的确是你养我,我没钱,你有钱。” 她点点头:“我除了钱财,就只有你这个小弟了。” 沉默许久的大婶惊叫:“难不成那道士说的大妖是温公子?” 第66章 巫师捉妖 有人恍然大悟:“凌奈是苏小姐的故人,凌奈是妖,那苏小姐和温公子不都是妖?”众人又是后退三尺,满脸求知欲,但又不敢靠近。 “我看起来像妖怪吗?”苏惊棠捧着自己的脸,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向大婶大伯们。 大婶愣了愣,道:“这么可人儿的姑娘,怎么可能是妖怪啊!她平日大方又良善,还花钱帮我们解决了不少麻烦,是财神婆还差不多!” 此话一出,受过苏惊棠恩惠的百姓纷纷为她说话:“这什么王子,说凌奈是妖怪也就算了,还把财神婆说成妖怪,谁信啊!” 王子气疯了:“你们脑子进水了吗?财神婆会帮你们这群凡人?” “你什么意思,你看不起我们,看不起坞县是不是?”大婶已经开始撸袖子了。 “他们就是妖怪,我们摩耶每年都会有妖怪作乱,他们有的冒充凡人,有的冒充神仙,有的招摇撞骗,有的杀人放火,骗你们这样无知的百姓,挖你们的心肝肺!” 百姓们摇摆不定,忐忑不安,面面相觑。 “你们要是不信,我这就叫人请我们摩耶的巫师过来,巫师他捉妖已有三十年,没有妖怪能逃出他的手掌心,哪怕是他们这样的大妖。”王子目光在温寻身上停留一瞬,落到苏惊棠脸上,眯了眯眼睛。 苏惊棠不悦地瞪了他一眼,温寻拦到她前面,挡住王子的赤裸裸的目光,眼神威慑,王子果然不敢再看。 她扒拉温寻,直视王子:“你让你那个巫师来!他要是能敌过温寻,我任你摆弄,要是不能,你跪地叫我姑奶奶,扇自己耳光!”温寻补了句:“叫我姑爷爷。”她没听出不妥,点点头,“叫他姑爷爷!” 苏惊棠向来不怕暴露妖的身份,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就要狠狠打他的脸! “你们等好了!”王子将面前已经哭得不成样子的侍从推出去,“把我的随行巫师叫来!” 侍从抹了抹眼泪,看着门口的温寻和苏惊棠,不敢往前一步,王子一脚踹过去,侍从摔了个狗吃屎,又忙不迭使出浑身力气跑出去。 * 本来百姓都以为这场戏差不多结束了,结果王子又整出一个巫师,有些胆大的百姓又偷偷跑回来,还有的胆小的架梯子趴墙头看,以便逃跑。 巫师比道士来得快,他一身黑色巫服,三四十岁的年纪,跑得满头大汗,径直跪到王子面前:“属下来迟,请王子恕罪。” “别废话,本王子命令你,将他们几个打回原形!”王子指向凌奈,手指移动半圈,停在温寻的方向。 巫师起身从袖中掏出短幡,一脸神气,目视温寻:“几只小妖怪而已,看我将他们收入幡中!” 话音一落,短幡变成长幡,约莫一人高,上边的飘带无风自起,颇有几分神秘感。 百姓们目光随着长幡走,没有注意到凌奈脸上渐渐失去血色,南绣桐偷偷握住凌奈的手,示意他安心,他粲然一笑,红着耳朵点点头。 随着长幡的挥舞,凌奈面色越发难看,温寻瞟了一眼,对苏惊棠耳语一番,苏惊棠看了眼凌奈,走向巫师,问:“这就是你捉妖的法宝?里面真的有妖怪吗?”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长幡,巫师脸都黑了,后退一步,双手并用挥动长幡:“何方妖怪,快快显形!” 众人见苏惊棠和温寻毫无反应,纷纷倒戈:“苏小姐和温公子怎么一点事都没有,他们是摩耶派来故意挑拨我们的奸细吧?” 王子气恼:“巫师你怎么回事,还不快动手!” 巫师要气死了,他这不是正在动手吗?既然长幡无用,他只能祭出其他法宝了。 “有点本事,是我小瞧你们了。”巫师从怀中掏出一根金色丝线,抛向苏惊棠。 苏惊棠惊奇地“噢”了一声:“是宝贝诶!”她从袖中抽出灵剑,果断劈过去,金线瞬间断成两截,“好次的宝贝诶!” “我就不信了。”巫师咬牙,从袖子里掏出一样又一样宝贝。 “凡间也有乾坤袋?”苏惊棠歪头。 十几件宝贝齐齐亮相,铃铛声在头顶响起,对凡人来说不过是普通的声响,对妖来说如同魔音入耳,撕心裂肺。 凌奈捂住脑袋,头顶发痒,一对兔耳朵倏地跳出来,他捂住耳朵痛苦蹲下。 王子果断刺出一剑:“果然是妖!” 南绣桐提刀挡住,将凌奈挡在身后,饶是如此,还是有许多人看到了凌奈的兔耳朵,作鸟兽散,“凌奈是兔妖!” 温寻挥袖挡下法器的攻击,飞身将法器悉数卷入袖中,在巫师目瞪口呆下袖子一甩,法宝如同凡物掉落在地。 “我是小妖怪?”苏惊棠叉着腰,微微歪头眨眨眼。 巫师跌坐在地上,后知后觉自己惹上了硬茬:“王、王子,快、快跑……” 强大的妖气笼罩整个县衙,天空风云变幻,鸟雀不敢靠近。 巫师一脸绝望望着天,喃喃自语:“逃不掉了……” 县令抱着头躲在桌案下,不停喊着“别杀我”。 王子双腿发软,扶着桌案浑身哆嗦,侍从已经晕死过去,倒在他脚边,护卫伤的伤颓的颓,看着温寻的目光如蜉蝣看大树。 南绣桐拉着凌奈的手站在公堂门口,看着神色张扬的温寻和一脸惬意的苏惊棠,眼中带着希冀之色,凌奈则是一脸憧憬。 妖风撩起温寻额前的发丝,一双竖瞳藏着凶光,他下颚微抬,嘴角轻扬,格外张扬。他身后的苏惊棠丝毫不受影响,连风路过都避着她。 安静片刻的县衙外忽然传来嘈杂声,仓促的步伐引起温寻警觉,他收了气息,搂过苏惊棠闪到一边,下一刹,一把镰刀从外头飞进来。 “快杀了里面的兔妖,不能让他危害百姓!”彪形大汉带头冲进来,带着百十个人从温寻和苏惊棠旁边跑过,冲向南绣桐。 南绣桐慌忙挡住凌奈,对着苏惊棠喊道:“苏小姐救救凌奈!” 凌奈伸出双手毅然决然挡在南绣桐面前,急道:“你们不要伤到她!我不想打你们!” 苏惊棠看了眼自己的手指,想了想,对着凌奈的方向轻点,一群人仿佛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了,无法再往前一步。 “我知道我护着妖怪对你们来说是不对的。”南绣桐声音哽咽,跪坐到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面色苍白,“但是,对你们来说,凌奈是妖怪,对我来说,他是挚友、是亲人、是我能走到今日的支撑。” 她一脸恳切:“我身为坞县捕快,身上带着责任;我身为南绣桐,心中带着情义;我能为百姓上刀山下火海,也要为亲友迎难而上。我不该因私心阻拦你们,但也不该因百姓的偏见放弃凌奈的性命。凌奈并没有做错什么,一切错在我。”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不愿苟同,举起锄头—— “对我们来说他就是妖怪,该杀!” 第67章 无人能敌 其他人跟着起哄,无法穿过屏障,只能将手里的武器丢进去,不分敌我地乱砸。 南绣桐刚被扶起,斧头木柄砸到她受伤的手臂,重重落到地上,她额头冒着薄汗,咬紧牙,伤口裂开,溢出鲜血。 她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伤害她? 凌奈红了眼眶,瞪向众人,张嘴发出尖锐的吼声,在疾风中幻化原形,死死阻挡在南绣桐前头,抬起三尺长的兔腿,朝着众人拍去,众人惊慌失措逃跑,有人吓得不敢动弹,原地等死。 “凌奈住手!”南绣桐的声音淹没在凌奈的吼声中。 苏惊棠从袖中拉出一张丝网抛向凌奈,凌奈碰到丝网,立马缩至普通兔子那般大小。 它懵懂地立起身子,左右看了看,众人见凌奈没了威胁,又要往里丢棍子,南绣桐一把捞过兔子,紧紧抱在怀中,不停后退,兔子抬头看她,亲昵地用耳朵蹭她手臂。 “你们杀他作甚?”苏惊棠不解地问。 “他刚才要杀我们,我们难道不该杀他吗?”壮汉恼道。 “是你们先要杀他,他平日被欺负时不反抗,如今要被杀了也要站着等死吗?”苏惊棠气呼呼叉腰。 “他是妖怪,他该死!”壮汉举着手里的杀猪刀,身后一群人附和。 苏惊棠仍是不解:“为什么妖怪就该死?” “为了坞县的安宁,妖怪必须死,万一哪天他发疯把我们都杀了怎么办?” “人也会发疯,你们为什么不担心身边的人有一天会发疯把你杀了,只因为你们猜测妖都是坏的,所以便要杀了所有妖?” “苏小姐,刚才看你出手,我们以为你也是个捉妖高手,站在我们这边,你怎么帮着妖怪说话?” “你们为凡人说话,我为什么不能为妖说话?人因为害怕妖讨厌妖,就要将妖赶尽杀绝,那妖如果讨厌人害怕人,是不是也可以将人赶尽杀绝?”苏惊棠一番话震惊四座,所有人瞠目结舌。 大婶震惊:“苏小姐你怎么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杀妖是替天行道,杀人便是大逆不道,哪里来的道理,你们凡人定的吗?若是坏妖,你们杀了我不会管,但凌奈平日就受人欺负,如今因为被欺负得狠了想反抗,你们便认为他是坏妖,那以前欺负他的人算什么,替天行道?你们不知道凌奈是妖的时候,可不是那样认为的。” 壮汉支支吾吾:“妖哪能和人比。” 苏惊棠扬起下巴:“妖也觉得,你们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大多懦弱无能,怎能和妖比?” 众人被气得快撅过去了:“苏小姐你到底是人是仙,怎能处处向着妖?” 她眨眨眼:“因为我也是妖呀。” “她果真是妖!” “连苏小姐都是妖,坞县究竟有多少妖怪……”所有人惶恐后退,不敢靠近。 许是苏惊棠气质太过无害、未有暴露真身,行过善积过德,也阻拦过凌奈,他们对她的恐惧感不如对凌奈的多。 带头的壮汉对苏惊棠不熟,只是听说有妖怪才带人过来,他冷笑一声:“妖怪最擅长披着人皮骗人,你来坞县明着寻人,背地里莫不是想吃人吧?” “人闻起来又腥又臭,有什么可吃的?若我真要吃人,你们整个坞县的人早没了,若凌奈要害人,你们也拦不住。要不是今日有人找事,你们或许到死都不会知道凌奈的身份。” 苏惊棠的话让他们犹犹豫豫,不敢上前,也不愿退后。 有人提议:“凌奈平日鲜有入城,也没做什么坏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要不然还是算了,以后让他别进城里就是。” 壮汉不同意:“他昨日不害人,今日不害人,万一哪天要害人了,谁担得起?” “我。”苏惊棠语气果断,目光澄净。 “你?你也是妖,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凭我们在坞县无人能敌。”苏惊棠摊开手,粉白色的珍珠从袖中飞出,漂浮在她手心缓慢旋转,刹那间,天色暗下来,珠子成了周围唯一的光亮,无数桃花从地面升起,打着转冲向天际,黑色的巨树从墙后长出,张牙舞爪,有些可怖。 忽然,黑色树枝化作影子,刺向人群,人们尖叫,苏惊棠收拢手心,天大亮,所有一切消失无踪。 众人惊魂未定看向苏惊棠掌心,珠子已经不见。 “我不知你们凡间的规矩,我只知妖界强者为尊。”苏惊棠站在正中央,眼睛水灵,目光澄澈,红润的唇轻轻翘起,颇有底气。温寻立在她身后,抱臂斜靠着风,一脸惬意。 王子没有看到想要的结果,躲在侍从背后大喊:“妖怪都是黑心肠,你们今日信她明日就会死,还不快点动手杀了他们!” “对对对,今日若不杀,明日就没机会了。”巫师点头附和,忙不迭低头拾起地上的法宝,又在检查后一一抛开,神色焦急。 以壮汉为首的人握紧武器,看向身边的人,面对如此强大的妖怪,他们毫无招架之力,谁都不愿做出头鸟,当活靶子。 温寻眼睛眯起,身后妖风起,巨大的腾蛇幻影从地下钻出蜿蜒而上,蛇头转了个圈,正面对着众人,一双竖瞳吓得有人当场晕厥:“谁要动手?” “蛇、蛇……”大婶指着温寻背后,两眼翻白。 苏惊棠回头看去,幻影消失,温寻懒洋洋地打哈欠,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壮汉立马倒戈,怒指王子:“你想杀他们你自己动手,别借刀杀人拿我们当傻|子!只要你敢第一个冲在前头,我们全都上!” 王子哪敢冲,恼道:“你们这群愚民!我一定要将此事上报,让皇帝知道你们这群愚民助长妖风!” “一口一个愚民,你以为你是谁,你自己不敢做的事唆使我们去做!”大婶气得拿旁边老太太的鸡蛋砸过去,砸到了王子的胸膛,王子怒不可遏。 县令连忙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别打架,大家别打架!” 第68章 大妖大人 县令挡住王子望向百姓的视线,连拉带拽将他往后门引:“摩耶王子,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百姓都气在头上,谁也不服。” 巫师和侍从早就想走了,一边劝说一边推着王子往里走,王子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闭上嘴。 温寻笑眯眯道:“摩耶王子还没有拜见你姑爷爷姑奶奶,就这样走了?” 王子深知自己敌不过温寻,也不愿妥协,扭着身子回头大骂:“我要告诉父王,让他知道你们坞县的百姓有多么愚昧!知道你们纵容妖怪对我不敬!你们迟早有一天会被妖怪全部杀死!” “你一个小国的王子竟然诅咒我们坞县百姓?”众人将所有怨气对着王子发泄,吵得苏惊棠不得不捂住耳朵。 一群人推着王子从后门离开,百姓们见里头除了衙役就是南绣桐和三只妖,不敢再逗留,赶紧搬起昏迷的人离开。 “等等。”苏惊棠叫住搬人的小伙。 小伙急了,忙道:“苏小姐,她肉老不好吃!” 苏惊棠气:“我挑食!”她掏出一锭银子用力塞进他怀里,“你们的医药费!” 小伙愣了愣,道了声谢,抬着人走了。 县令叹着气从公堂后头走出来,隔着一丈远的距离对南绣桐道:“小南啊,摩耶王子已经被我送走了,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无法再挽回……” 苏惊棠听着他像是要长篇大论的样子,将手伸进袖中准备掏肉脯,县令瞥见,下意识后退,抬手挡在身前。 苏惊棠:“?” 县令尴尬地放下手:“没想到苏小姐和温公子也是妖……也是大人物,虽然本官不像摩耶王子那般讨厌妖,但这件事闹大了,估摸着不久会传到皇城,皇城的道士可不比坞县的道士,他们世代护着皇帝,本事了得。” 苏惊棠眼睛一亮:“有温寻厉害吗?” 县令无言:…… 温寻听出县令的意思,将苏惊棠往后拉了拉,道:“我们待不了多久,来此只为寻人,若寻不到,便会离开。” “那就好,那就好。”县令卑微地抹了抹汗,看向南绣桐,“那小南你……” 凌奈挡到南绣桐面前:“要怪就怪我没瞒住身份,不关阿南的事,她以前不知道我是妖。” 县令指着自己:“你当本官傻?” 凌奈涨红脸:“你不要撤她的职,她很喜欢当捕头,她很好,我可以永远在城外不进来,你们不要怪她。” 看着少年真诚的模样,县令静默几息,叹了口气,脑子里都是少年每次见到他时笑呵呵喊县令伯伯的样子,没想到这样纯净的孩子,竟然是个妖怪。 “这件事不是我说了算,要是朝中来人,得看上头的人怎么说,要是朝中不来人,一切照常。” “朝中的人会赶走阿南吗?”凌奈担忧。 “得看来的人是谁。” * 县衙内外冷冷清清,几个捕快打扫着地上的菜叶,时不时看向门口。 凌奈乖乖站在南绣桐面前,像只打了蔫的兔子,和发怒时的他判若两人:“以后不能来看你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苏小姐他们都在城里,你为何不能来?你可以继续来看我,我也会去看你。”南绣桐笑靥如花。 “嗯!不能被困难打倒!阿南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离开坞县的!” 几个捕快闷笑,凌奈后知后觉自己间接表明了心意,面红耳赤,头顶头发鼓动,两只耳朵蠢蠢欲动。 南绣桐笑着踮脚摸他脑袋,他低头凑过去,她道:“我明白,你不用着急。” 县令在里头喊着南绣桐的名字,南绣桐转身往里走,他脚步一顿,对恋恋不舍的凌奈道:“快些回去吧,改天见。” “嗯……” “南姐都走了,还在看呢。”小于笑着打趣,旁边的捕快用手肘碰了碰他,他想起凌奈的身份,低下头用力扫地,不敢看他。 凌奈抿了抿唇:“你们不用怕我,我不吃人,也不杀好人。” 捕快们点点头,相互挤着往另一边挪,凌奈怅然转身。 * 今日街市摊子收得早,残阳铺水之际,街上已然冷清,两道身影踏着晚霞而行。 前面的姑娘身着青纱裙,头戴金步摇,步伐欢快,灵动的目光扫视四周,撇了撇嘴。 后面的少年一袭玄色长袍,腰挂玉带,眉宇间带着随性不羁的味道,看似懒洋洋,仿佛什么都提不起他的兴致。 清风徐徐,扑面而来,温寻敏锐看向街道拐角处,苏惊棠也跟着停住脚步,看了看温寻,又看向拐角处,一脸好奇:“有妖怪?” 叽里咕噜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快去帮忙,快去帮忙……” 温寻抬手,无形的屏障挡在身前,风被撞散,数团白光落地,一群尚未完全化形的小妖怪摔了个四脚朝天:“哎哟!” “是谁挡道!”带头的小少年顶着狼耳朵,凶神恶煞抬起头,看向这个比自己高两个脑袋的男人。 后面的土拨鼠“诶”了一声:“这不是上次遇到的大妖大人吗!” 狼妖小少年和温寻对视几息,“嘭”的变回灰狼的样子,炸毛惊叫:“这是禺山顶上的那只大妖!快逃!” 小妖怪们也来不及想是哪个大妖,一窝蜂往后跑,温寻一挥袖,他们都被打了回来:“跑哪儿去?” 灰狼咬咬牙,五体投地:“是小辈不懂事,冲撞了大人,请大人恕罪!”其他小妖一一效仿,浑身颤抖。 “他就是禺山那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在石头缝里将妖打回原形的大人物?”土拨鼠后知后觉,声音抖得厉害,“咻”的一下躲到狼妖后头。 苏惊棠踩着小碎步站到小妖们身旁,嘴唇哆嗦指着温寻:“你你你果然是山下村民说的被封印的恶妖!” 温寻咧嘴一笑,挑眉:“那你要不要也跪拜我?” 她认真想了想,摇头:“不要了吧,你现在是我小弟,不能杀我。”她跑回温寻身边,偷偷将沾着肉脯气味的手在他袖子上擦了擦,弯腰看着小妖怪们,“你们怎么认得温寻?” 第69章 弄清真相 “温寻是大妖大人的名讳吗?”灰狼恢复小少年的样子,一脸乖巧跪在地上,双手放置身前,“我们都是禺山来的小妖,以前有幸见过也听说过温大人的事迹,听说您惹怒了山神才被封印在禺山,您也是山顶宝物的守卫,山下的妖想要去山顶,必须过您这一关,但是没有妖能过您这一关,因为您这一关太难了,没有小妖能帮您搬开石头。” 说到这里,狼妖有些沮丧:“我当初想去山顶找宝物,您让我先过您这一关,但是我不仅没有搬动石头,还被打回了原形。禺山大半个山头都被山顶的宝贝和温大人您占着,我们小妖争不过那些前辈,没有容身之地,只能到凡间找居所了。” 温寻眯着眼睛,仔细思考有没有那回事。 狼妖看到他的神情,以为他生气了,慌忙道:“我们没有怪罪温大人的意思,是我们能力不足抢不过其他妖怪,才想来凡间山林安心修炼。方才我们听说朋友身份被发现,凡人要欺负他,我们才不得不进城,平日我们从来不会踏足这里,如今知晓此处已是温大人的领地,我们不会再来了!就算凌奈他被做成烤兔我们也不来了!” 两只大妖都很安静,一句话没说,小妖怪们慌得连屁都不敢放。 苏惊棠认真思索,慢吞吞问:“你们是凌奈的朋友,是和他一起从禺山过来的?” “是的,我们几个和凌奈都是三百年前来凡间的。” “噢~凌奈不是闻人逊!”苏惊棠恍然大悟。 温寻挑眉:“你终于发现了?” 狼妖不解:“凌奈是凌奈,怎么会是闻人逊?” “我以为他前世是闻人逊呢。”苏惊棠道。 “我不知道他前世,但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名字也是我们一起给他取的。”提起凌奈,狼妖想到要紧事,语气焦急,“两位大人,我们现在可以去找凌奈了吗?” “凌奈的事已经解决了,你们不用再过去。” 小妖怪们一脸崇拜:“是大人们帮他解决的吧?多谢你们。” 苏惊棠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你们不用叫我大人,我乃绝色宫宫主,拥有万千子民,温寻是我小弟。” “哦……绝色宫,虽然没听过,但有温大人这样的小弟,您一定很厉害,我们可以加入绝色宫吗?”狼妖一脸诚恳。 苏惊棠脑中灵光一闪:“只要你们能找到绝色宫所在地,你们就能成为绝色宫的弟子。”小妖怪们欢欣鼓舞,扬言一定要找到绝色宫,苏惊棠握紧拳头给他们加油打气。 看着这滑稽的一幕,温寻笑了,笑得很大声,苏惊棠朝他后背抡过去的巴掌也很大声。 * 晨光微熹,天朗气清,偌大的苏宅肉香四溢。 苏惊棠睡眼惺忪坐在饭桌前,慢慢咀嚼着嘴里的包子,那一口白色的面皮对她来说像是石头一般,嚼半天也难咽下去。 温寻盘坐在她面前,闭着眼睛养神。她拿过第二个包子,目光紧盯着他,手里包子掰成两半,手指轻轻将肉馅挤进了碗里,两手一松,包子皮飞到温寻碗里。 他听到声响睁开眼,看了眼碗里,再看向苏惊棠,她将肉馅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拼命摇头。 “我不是故意的,肉馅自己掉进去了,我没办法干吃皮,你知道的。”她捂着嘴说得含含糊糊,大眼睛忽闪忽闪。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怼她,她对着他展颜一笑,眨巴眼睛,笑容里透露着几分讨好,温寻移开目光:“我不吃。” “不吃多浪费啊。”苏惊棠为难地看着碗里的包子,再看看闭着眼的温寻,跑到他面前,夹起包子皮凑到他嘴边,“温寻,既然你懒得拿筷子,那我喂你好啦!” 灿烂的笑脸在温寻面前晃来晃去,他看着她殷切的样子,嘴角上扬:“宫主大人亲自喂小弟吃东西?” “本宫主平易近人,体恤小弟。”苏惊棠趁他张嘴的时候直接将包子皮往他嘴里送,他不紧不慢咀嚼着,她歪头看着他,一手撑着凳子,一手拿着筷子,晃动着腰身,臀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尾巴在摇摆。 温寻目不转睛看着她红润的唇,身上越发热起来,理智最终被感情战胜,他倾身过去,轻轻捏住她下巴:“你唇边有东西……” “嗯?” “苏姑娘!”敲门声传来,温寻和苏惊棠齐齐看向大门的方向,随即四目相对,燥热得很。 温寻别扭地移开目光,耳朵红得发烫,脑中旖旎的画面消失:“我去开门。” 苏惊棠眨眨眼,回想他方才的举动,忽然一愣,脸微微发热——他刚才想做什么?难不成…… 大门自己开了,南绣桐进去左看右看,看到温寻在不远处站着,示意她跟过去。 她穿着杏色褶裙,提着两个油纸包,还没靠近厅堂,苏惊棠已经闻到了香味,当即喊道:“牛肉干!” “昨日多谢二位了,听说苏姑娘爱吃肉,我买了两袋牛肉干来。”南绣桐笑着将肉干放桌上,苏惊棠不愿再看肉包子一眼,垂涎欲滴地盯着牛肉干。 “昨天的事不用客气,他们对我们妖有偏见,我看不过去才说了几句想说的话。”苏惊棠矜持地移开目光,不去看肉干。 “这件事对我和凌奈来说,就是救了我们的命,我今日正好休息,想请你去六宝坊吃饭。” 苏惊棠眼睛发亮:“六宝坊!全猪宴!”她眼里的亮光很快暗下来,“你来晚了,我刚才吃了几个包子,我吃不下了。” 温寻纠正:“四个包子五块馅。”苏惊棠狠狠瞪他,他忍俊不禁。 “阿南!”凌奈从天而降,一脸惊慌落到南绣桐面前,问苏惊棠,“你们没有和阿南说闻人的事吧?” “我没说,你这不自己说出来了吗?”苏惊棠一脸无辜。 南绣桐疑惑:“闻人逊是谁?” 凌奈忧伤:“闻人逊是我前世,我前世是个负心汉,阿南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喔这个呀,我搞错了呀,你不是闻人,我们已经弄明白了,你就是一只简简单单的小兔妖。”苏惊棠叼着不知何时拿出来的牛肉干,不紧不慢地解释。 “真的?” “真的。” “太好了!”凌奈激动地握住南绣桐的手,“阿南,我不用离开坞县,不用离开你了,我不是闻人逊那个负心汉,我可以一直待在你身边了!” “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看你这么开心,我也为你开心。”南绣桐宠溺地看着凌奈,眼里带着星星点点的光。 喜欢一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温寻看她的眼神会是什么样的呢?苏惊棠偷偷瞟向温寻,温寻也正好看向她,视线碰撞,又默默移开,皆是心跳加速,嘴角想要跳舞。 第70章 编写故事 苏宅外忽然传来喧闹声,熟悉的嗓音引起了苏惊棠等人的注意。 “哈哈哈哈来追我啊,这里住着两只大妖,你们不怕死就追过来,反正我不怕。”这破锣嗓子一听便知是泼皮鼠子,“你们不追,意思就是东西不要了,归我了?” “鼠子你太无耻了,你有本事换个方向跑啊!昨天衙门刚严厉处置了盗贼,你今日就顶风作案偷人东西,你不怕死吗?” “怎么说话的,我哪里是偷,我这叫拿!” 一个“偷”字让南绣桐眉毛一动,顾不上开门,直接从高墙上翻越过,如侠士一般从天而降,落到泼皮面前:“谁偷东西?” 泼皮看到有人从宅子里头出来,吓得差点跪了,看清是南绣桐,松了口气:“你怎么在这儿?” 几丈开外,两个小伙子大声控诉:“南捕头,他偷拿我们摊子上的首饰!” “当街犯案,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南绣桐怒喝,不小心扯到手臂上的伤口,痛得蹙眉。 “哎南捕头你受伤了吧,受伤就好好在家待着,乱跑什么?”泼皮吊儿郎当把玩着手里的首饰。 苏宅大门拉开,凌奈从里头出来,身后是苏惊棠和温寻,泼皮看过去,腿立马软了,直接跪下:“打、打扰了……” 南绣桐去拽泼皮:“都随我回衙门,将这事跟县令大人说一说,你屡次犯错,不能轻饶了你!” 泼皮弹起躲开南绣桐,将手里的首饰丢下,其中几个玉簪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东西还你们,我不去衙门!” 远处看着这一幕的俩小伙气得心肝肺疼:“我的首饰啊!” “站住!毁了赃物,你也得去衙门!”南绣桐追上去,凌奈紧随其后,“阿南等等我!”俩小伙也有了底气,捡起首饰跟过去,句句骂娘。 泼皮回头看了看南绣桐,又看了看凌奈,吓得哽咽:“别追了别追了!我跟你去衙门,你让凌奈别追了!” 欺负了几年的弱鸡是个妖怪,这妖怪现在还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追,搁谁谁不怕? 苏惊棠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脑子里闪过陌生的画面:“温寻,一个人一个妖,你说他们会长久吗?” “凡人百年即是长久,妖怪百年尚未成年,你问的哪个?” “我怎么觉得他们可以长久?”苏惊棠抱住头,“不得了,脑子里又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怎么了?”温寻皱眉,伸手放到她背后,没有感觉到不妥。 她放下手,慢悠悠道:“也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写故事了。” 温寻:“……” “脑子里那些东西跑得太快,我得记下来。”苏惊棠提裙跑向书房。 * 凉风轻抚窗棂,半开的窗子微微晃动,发出声响,桌案上的宣纸被砚台压着一角,另一角被苏惊棠用手按着。 苏惊棠端坐在桌前,目光认真,紧握狼毫,眉头微蹙,好似纸上每一个字都用了十成力才写出来。 温寻坐在她旁侧,趴在桌边,挨着她拿笔的那只手,凉风灌入他衣领,他缓缓睁眼,目光落到她脸上。她侧脸柔和瘦小,下巴尖尖的,也肉肉的,眼珠黑白分明,眼中带着光亮。 她写了几行,手肘抵住了温寻的手臂,她鼓着腮帮子用力往一旁推,推了两下没推动,只能将纸张往左边挪。 他回过神,轻笑一声,支起脑袋给她空出位置,手指抬起,无形的结界笼罩整个书房,外面的声响顷刻间消失。 过了两个时辰,温寻从小憩中醒来,看她叼着狼毫,整个人缩在太师椅里,呆呆望着窗外。 “写完了?” “没有,不知道怎么写了。” “你写的谁的故事?” 她叹了口气:“写的是凌奈和南绣桐的故事,相识相知的部分已经写完了,现在写到凌奈身份暴露,百姓对他不再亲近,只有畏惧,以前经常欺负他的泼皮也拿他当毒蛇猛兽看。”苏惊棠叼着狼毫,含糊地解释。 “摩耶王子的事情还没结束,南绣桐被摩耶王子报复,凌奈再次英雄救美,和南绣桐共渡难关。”她再次握住笔,“怎么英雄救美,怎么共渡难关?” “摩耶王子不是要回摩耶了吗,他还会对南绣桐出手?”温寻问。 “对啊,那危机就是在摩耶发生的!王子故意将她引到自己的地盘上,让侍卫杀了她,平息自己的怒火,南绣桐腹背受敌,凌奈从天而降,打肿王子的脸后抱着浑身是血的南绣桐去医馆。” 她一脸深情握住温寻的手:“阿南,你千万不要有事,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们不要分开了,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我萱你,其实我一直萱你啊!” 温寻心中一动,面上依旧是懒洋洋的样子,笑眯起眼,反握住她的手:“我一直知道你喜欢我,没想到你会如此主动说出来,我很高兴。” 苏惊棠身子倾斜,几乎要贴到他身上,眼里带着狡黠:“阿南要吃兔兔吗?” 他嘴角上扬,低头凑近她的脸:“不吃兔兔,吃乌龟。” “你才是乌龟!”苏惊棠感受着他贴近的呼吸,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嘭”的一声变回原形,掉到温寻腿上,“我不是乌龟!” 温寻摸着她的龟壳,笑眯眯道:“知道了,你不是乌龟,你绝色宫的宫主大人。” 苏惊棠:“……”沉默过后,她慢慢将自己缩进龟壳,恨不得在他腿上转圈来冷静。 梦中的画面从温寻脑子里闪过,他笑容淡了几分,盯着她完好的龟壳,手指划过上面的纹路。苏惊棠抖了抖,早已无力招架,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你出去。”苏惊棠伸出四肢,慢吞吞往温寻腿下爬。他捧起她的龟壳,问她,“饿不饿,吃肉去?” 她变回人形,趴在他腿上仰起头:“我要吃乳鸽,吃牛肉饼,吃全猪宴!” 温寻弯腰,轻捏住她下巴靠近,两张脸近在咫尺时,他“噗嗤”笑出声:“宫主大人,你不会害羞了吧?脸比兔子吃的萝卜还红。” “你转过去!”她气呼呼叉腰。 他无奈转身,她撩起裙摆,纵身一跳,挂到他背上:“本宫主累了,你背我!” 他连忙伸手托住她滑落的腿,宠溺一笑:“不害臊。” “他们都知道我们是妖了,我们干什么害臊?”苏惊棠趴在他背上,想着他今日的举动,忍不住偷笑。 他应该是喜欢自己的吧?他对自己好,不为名利不为钱财,那肯定是图美色了。 “苏惊棠你在我耳边笑什么?” “笑你好,你是个大好妖。”苏惊棠食指捏了捏他耳朵,看着他渐渐变红的耳朵,坏心眼地道,“温小弟,你耳朵好烫,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如果我诚实地告诉你,是,有什么好处?” “本宫主奖励你一样东西好了。”苏惊棠侧头啄了下温寻脖子,温寻身子一僵,她得意地笑,“温小弟,想不到吧?” 他叹了口气:“你真是……不害怕啊……” “怕什么?” “怕被大妖吃掉。” 第71章 故事应验 县衙里,县令和南绣桐面对面坐着,县令看着像是老了好几岁,愁容满面。南绣桐担忧地看着县令:“大人有话直说,我听着。” “小南啊,这件事不简单,不是我能阻止得了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如你去跟摩耶王子说道说道,让他打消上报皇城的事。”县令唉声叹气。 “大人,他看不起我,也讨厌我,我和他说道岂不是对牛弹琴?” “你希望坞县换个县令吗?希望自己丢掉捕头的帽子,甚至这辈子都无法入朝为官吗?” 南绣桐凝眉:“大人,这件事有那么严重吗?我没有养妖怪,凌奈也没有伤人,是摩耶王子在激化矛盾。” “很多人都是谁先说就信谁,你想解释,有人听你说吗?你不是苏小姐,没那么大的本事让所有人闭嘴,我们只能迂回解决。我知道你性子直爽,认死理,但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要和不讲理的人讲道理。” “您让我和摩耶王子说道,又叫我不讲道理,我和他讲什么?” “你和他就偷儿的事道歉,其他一概不提,你态度好些,暗示他尽量不要把妖怪的事闹大。这个办法不一定奏效,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南绣桐想了想:“大人,不如我们先摩耶王子一步把事情和皇城讲清楚。” “我会修书一封送往皇城,以防万一,摩耶王子那里你也别落下,他明天就要离开坞县了,你去试一试,不行就回来。” 犹豫了半天,南绣桐瞥见县令发白的鬓发,应了一声。 * 秋苑客栈里。 “什么,她南绣桐竟然肯来道歉?”摩耶王子刚穿好衣袍,转过头一脸稀奇问侍从。 侍从唯唯诺诺:“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王子打算怎么做?” “她一个姑娘家,我能把她怎么样?让护卫都过来,免得她一言不合对我动手,等会儿她来了,你将她领上了。” 侍从点头,正准备走,王子叫住他:“等等,记得把她的刀收了。” 南绣桐站在客栈外,一身藏蓝色官服,戴着管帽,手扶着腰间的长刀,犹豫不决。 侍从立在楼梯上,挺直腰杆:“南捕头把刀放下,跟我过来吧。” “刀是捕头的身家性命,可不能轻易放下。” “既然如此,南捕头请回吧,我们王子今晚就要回摩耶了。”侍从趾高气扬。 南绣桐摸着刀鞘,沉默半晌,将其解下递过去:“麻烦你代为保管。” 天字一号房的房门大开,两个护卫站在门口,手扶着剑,南绣桐扫了眼他们的剑,不紧不慢走进去。 桌上摆放着热茶和小食,王子坐在桌前吃小食,头也不抬:“既然来了,坐吧,想说什么你尽管说,如果我满意,我放你走,如果我不满意……”他抬头冲南绣桐笑了笑,一脸深意。 南绣桐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他对面:“摩耶王子,偷儿的事责任在我,我没有亲自将偷儿送回衙门,让他给跑了,我因为私心破坏了偷儿的嗓子,假公济私,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看你这不服气的样子,是不情愿?” “身为捕头要顾全大局,我今日是为了弥补我犯下的错。” 王子将手里的果壳丢到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渣滓:“我明白,你们担心我将此事告诉皇帝,你们会被离职查办。” 房门被从外带上,里间出来几个护卫,拿着剑将南绣桐包围,南绣桐长长吸了口气:“你想怎样?” “你的道歉我不满意,我再给你两次机会,如果还是没让我满意……”王子哈哈笑。 “你是不是忘了坞县有妖?” 王子笑容消失:“你在威胁我?”护卫提剑指向南绣桐。 “你知道以我朝律法来看,刺杀官员是什么罪?” “谁要刺杀官员了?”王子不以为意,“如今坞县妖孽横行人尽皆知,是人杀了你还是妖杀了你,他们自有定论。” 南绣桐见说不通,手摸向腰间,抽出两尺长的细鞭:“坞县不是你能胡作非为的地方!” 几个护卫以剑相逼,逼得南绣桐节节败退,她退到窗边,手肘撞开窗户,纵身一跃,半个身子刚往外探,被护卫捂住嘴一把抓了回来。 护卫探出身子关窗,对上几双纠结的目光,他没有在意,用力关上窗户。 巷子里,泼皮提了提裤子,系上腰带,用脚将旁边的干草踢过去,挡住水渍,抬头见本该望风的俩小弟呆呆盯着头顶紧闭的窗户,一巴掌拍过去。 “狗东西在看什么!” 小弟嚎了一声捂住脑袋:“鼠哥,刚才我们看到南捕头了,她刚探出头,就有人把她拉回去,关上了窗户,我记得这里是摩耶王子住的客栈吧?” 泼皮皱着眉看向窗户。 另一个小弟呆呆道:“南捕头是不是被摩耶王子抓住了?要跟凌奈说吗?” 小弟报复性地敲他脑袋:“跟凌奈说干啥,等南绣桐死了,凌奈就能离开坞县了,我们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泼皮小眼睛里带着复杂的光:“南绣桐要是死了,凌奈肯定会为她报仇。刚才那个护卫看到我们了,万一凌奈知道我们见死不救,把我们也杀了,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 “不如卖他个人情,就算他不懂人情世故,南绣桐也该懂,一条命可以让过往一笔勾销了吧?”泼皮说完,不给小弟发表想法的机会,“走,去找凌奈!” 房间里,南绣桐身上血迹斑斑,手里紧握着鞭子,摩耶王子翘着二郎腿坐着,放肆地打量她:“都折腾半个时辰了还这么有劲,这样一看也蛮有滋味的,够辣。” “凌奈不会放过你。”南绣桐冷声道。 “你说,我如果告诉大家是凌奈杀了你,他们会不会信?”王子拿过护卫递过来的匕首,步步靠近南绣桐。 “你别过来!”南绣桐一鞭子甩过去,打了个空。她脚步虚浮,背靠着角落,无处可逃。 “你姿色,就这样死了也很可惜,不如让我的手下……” 忽然“嘭”的一声,两扇门直接炸开,掀起的大风和木屑吹得护卫睁不开眼,王子回头,一个拳头直接砸在他脸上。 王子惨叫一声,捂住眼睛大喊:“来人,来人杀了南绣桐!” 护卫牙一咬,冲上去。凌奈回头,红色眸子里带着杀气,抬手抓住护卫的脖子,指甲倏地长出,穿透了对方的脖子。 “凌奈……”南绣桐痛苦地喊着他的名字,他看着鲜血将她衣服染成暗色,面色苍白如纸,看着她的那双眼睛里带着安慰之色。 凌奈感觉一股戾气涌上心头,嗜血的感觉惹得他喉头耸动,不是嗜南绣桐的血,而是这群害她的人的血。 他拦腰抱起南绣桐,一脚踩中摩耶王子腹部,冷着脸用力碾压,少年的稚嫩褪去,唯余戾气,王子痛苦嚎叫。 “凌奈,他如果死了就真的说不清了……”南绣桐抓住他的手指,他握住她的手,眼中带着水光,“对不起阿南,我来晚了。” 第72章 发现能力 客栈内一片狼藉,没有完物,楼梯碎成一截截散落在地,几个护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门外百姓聚集,议论不断,客栈老板坐在地上看着碎成两半的算盘,不停哭喊“造孽啊”。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一楼,凌奈身着月白色长衫,身形瘦长,唇红齿白,神色冷冽,脸上稚嫩褪去,仿佛一息之间成长了。 南绣桐浑身是血,头埋在凌奈怀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他的衣服,痛得身体颤抖,无声哭泣。 只有离她最近的凌奈感觉到她在哭,感觉到胸腔处的震动,感觉到她的无助、难过和委屈。 “别害怕,阿南,我一直在。”凌奈哑着嗓子开口。 “凌奈,我想回家。”南绣桐张嘴说了一句,一口血涌了出来,脏了凌奈的衣服。 他慌了神,抬头问围观的人:“医馆、医馆在哪儿?” 百姓纷纷后退,有些害怕。 凌奈哽咽,声音颤抖:“医馆在哪儿?” 苏惊棠扒开人群,往一个方向一指:“去那儿,妙手医馆。” “多谢。”凌奈转瞬消失在众人面前。 “我在六宝坊那边连猪肉脯都来不及吃,听到动静便跑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人们看到苏惊棠和温寻,纷纷从两边散开,哪里敢回她的话,苏惊棠也不在意,笑着点头:“真好,宽敞了许多。” “摩耶王子,小南,小南啊!”县令的声音由远至近,他提着衣摆忙不迭往这边跑,嗓子里像卡了痰,声音支离破碎,语气中带着慌乱。 看着狼藉的客栈,县令一拍大腿:“哎哟喂,怎么变成这样了,王子呢,王子在哪儿?” 二楼,一只手扒着扶手,抬起肿成猪头的脸:“救、救我……” 县令愣了:“是摩耶王子吗?” “是……救……”王子嘴里像含着鸡蛋,吐字含糊。 县令松了口气,小声叹道:“还好,没死。”他抬手招呼着衙役,“快来救王子!” 几个衙役忙前忙后搬梯子挂绳子,围观百姓避着县令的目光,不想趟浑水,拢着袖子不动。 泼皮带着小弟赶过来,瞠目结舌看着客栈里的景象:“凌奈不会把王子打死了吧?” 旁边的大伯道:“没死,活着呢,官爷在救了。” 苏惊棠侧头问大伯:“发生什么事了?” “是这样……哎唷!”大伯转头看到苏惊棠,吓得手脚一缩,心跳到了嗓子眼。 “我长得很吓人吗?”苏惊棠气鼓鼓叉腰,那模样惹得大伯笑,大伯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温寻,有些害怕。温寻瞥了他一眼,往苏惊棠另一边挪了挪。 泼皮挤到大伯和苏惊棠中间,一脸谄媚:“苏小姐,这事我知道啊,凌奈就是我叫来的。”他也不等苏惊棠问,自己把前因后果说出来了,一副等待嘉奖的模样。 苏惊棠和温寻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个故事格外熟悉——能不熟悉吗?她前脚写完,后脚就发生了,只是具体细节有些出入。 * 六宝坊内,苏惊棠埋头干饭,嘴里满满的肉,筷子上还夹着肉丸子,不只是吃的太快还是心不在焉,目光有些呆滞。 “苏……”温寻刚开口,苏惊棠抬手阻止,吐出骨头,咬了两口肉丸子,放下筷子,拍拍肚子,“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什么?” “我有诅咒之力!只要是我写下来的坏事都能成真!” 温寻和苏惊棠想的不一样:如果苏惊棠知道玉炎的过往是因为能通过去,那她预料到南绣桐和凌奈的现今便是知将来。 “你要不然再试试?”温寻提议。 夜间苏宅灯火通明,苏惊棠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温寻陪在一旁,看着纸上的内容。 “南绣桐受伤后,凌奈夜以继日照顾她,南绣桐十分感动,凌奈趁机表明心迹,二人手拉手,决定趁早享受光阴,打破桎梏定亲。不久,贵人来此,看中南绣桐的胆识和能力,想提拔她,一边是官途一边是爱情,南绣桐陷入两难。凌奈为了不让她为难,选择和她共进退,她去哪儿,凌奈就去哪儿……” 苏惊棠写得有些急,很多事情都没将细节和来龙去脉讲清楚,她便收起纸张,拉着温寻匆匆赶去医馆验证,格外兴奋。 他们赶到医馆时,凌奈正端着水盆和空碗出来,那小心翼翼的轻手轻脚的样子看起来格外笨拙,他没有注意到门口来人,一心想着快些收拾好去陪南绣桐。 “你看看凌奈照顾南绣桐多用心啊,你照顾我的时候,一点耐心都没有,嫌这嫌那,恨不得把我挂起来。”苏惊棠对着温寻控诉。 温寻回怼:“你受伤时哼哼唧唧,一点坚强都没有。” “我生气了!”苏惊棠用力叉腰,大步往前走。温寻拉住她后襟,笑道,“回去给你抓野鸡吃。” 她轻哼:“放肆!松开你的爪子!” “是苏姑娘和温公子吗?”隔间里,南绣桐轻声问。 苏惊棠循着声音蹦蹦跳跳过去:“是我们呀,我们来看你了。” “你们进来吧。” 南绣桐披着长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褥,旁边烧着暖炉,脸上被火光映得白里透红,整个人失去了平日的锐气,看着温和柔软。 “外面冷,让温公子也进来坐吧。”南绣桐莞尔一笑。 “进来。”苏惊棠拉着温寻进来,将他按在凳子上,自己坐到南绣桐旁边,看到她床头放着一个碟子,“这是什么?” “蜜饯,刚才凌奈拿过来的,怕药苦,他刚才出去还水盆了,等会儿会过来。”南绣桐低声聊着,温寻背对她们坐着,百无聊赖把玩着刚才偷偷从苏惊棠头上扯下来的珠钗。 “我来看你也没带什么礼物。”苏惊棠伸手进袖子掏了掏,掏出一枚金珠,塞进南绣桐手里,“这个给你,伤好得快。” “这么贵重,我不能要……”南绣桐推过去。 “噢……”苏惊棠抓出一堆五颜六色的灵珠,“那你随便挑一个。” “……”南绣桐沉默了会儿,默默将看起来最普通的金珠拿了回来。 苏惊棠见她收了礼物,单刀直入:“南绣桐,凌奈最近有没有跟你表明心迹?” “什么?”南绣桐错愕。 温遵嘴角抽了抽,恨不得过去将她嘴捂上——哪有你这么问的! 帘子外人影晃动,他身形瘦长,脸廓瘦削,南绣桐一眼认出他是凌奈。 “凌奈你怎么不进来?” 第73章 我不对劲 凌奈站在帘外挠挠头,笨拙地问:“阿南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粥饭?你受着伤,不能吃油腻的东西,怕嘴里没味的话,我给你买些点心。” “我不饿,你忙活一天了,别太累,歇息着吧。”南绣桐撑起身坐到床头,苏惊棠伸手扶了她一把。 “我不歇息,我是妖,不是凡人,我不累。”凌奈语气忽然低落,“凡人才会那么容易累、容易受伤,也不能依靠法力恢复伤势,只能在病痛中慢慢等待。” 南绣桐笑着安慰:“我身为捕快,要做的事比常人多,受伤在所难免,我身体好,要不了多久就能恢复,你不必担心。” “我不是凡人,我可以保护你!我明明可以跟在你身边让你不受伤害,但我没做到……如果、如果我可以一直跟在你左右,就能随时随地保护你了。”凌奈握紧拳头,恨自己不如温寻那般,能凭借实力成为苏惊棠坚实的后盾,可以让她放心大胆去做任何一件事。 自己是妖,是一只不被坞县百姓允许进城的妖,他真的能一直陪伴在她左右吗? 她是凡人,有朝一日会像其他姑娘一样嫁人生子,届时他能在哪儿,在山顶远远望着她吗? 他不想离开她,他想名正言顺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地照顾她,想要不留遗憾,想要告诉她自己心中所想…… “你不用自责,我应该做的是提高自己的武艺,永远不会怪你没保护好我,你不是我的附属……” “不是!”凌奈以为她在和自己撇清关系,不愿意依赖和信任自己,声音拔高,气血上涌,语速加快,“我、我心悦你,我想保护你,我希望你能多依赖一下我、多信任一点我,我情愿做你的附属、甘愿做你的影子,寸步不离保护你!” 他忽然哽咽,情难自拔:“你要是、要是不需要我,我也没有办法,但我不希望你受伤,不想看到你那么难受,我也怕你哪天入了轮回,再也不认得我,往后千百年、往后千百年……” 南绣桐认真看着帘子上映着的身影,心中暖流涓涓,眉眼柔和,嘴角微弯:“好。” 凌奈一愣,讷讷道:“什、什么?” “我和你想的一样,你想护着我,我也想护着你。” 屋外冷风呼啸,二人旁若无人隔帘对视。 “你是这世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父亲和师父相继去世后,只有你一直伴我左右,我也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南绣桐话语中带着甜腻的味道,眼中洋溢着笑。 “阿南!阿南我喜欢你,我……”凌奈激动地掀开帘子,刚踏进一步,身躯一震,僵在原地,脸“唰”的一下红透了,“你你你你们怎么在这里!” 苏惊棠眨眨眼,故意对着温寻掐住嗓子道:“我心悦你哟!阿南!” 温寻听到前半句,眉毛微抬,听到最后两个字,眼中光点暗了下去,微不可查地出了口短气,懒懒道:“顽皮。” “你们怎么能躲在这里偷听!”凌奈羞恼,双耳“嘭”地立起来,抬起兔爪子朝苏惊棠扑过去。 她弯腰躲开,拉过温寻的手,笑着往外跑去:“出声多没意思啊,你说是吧温寻?” “嗯。”温寻嘴角上扬,跟着她跑出医馆。 “今天是个大好的日子,我们去吃烤鸭吧!”苏惊棠笑容灿烂,风吹过她发梢,眼睛亮闪闪。 “凌奈向南绣桐表明心意,你那么高兴作甚?”温寻撩起她飞舞的发丝,挂在她耳后。 苏惊棠想了想,微微歪头:“人与妖不顾世俗毅然相爱,难道不是件让人开心的事吗?美满的故事总是让人开心的。” “因为情爱吗?”温寻看着她的眼睛,笑眯眯问。 她望进他眸光深处,看到里面隐隐浮动的情愫,脸上一热,故作淡定移开目光,嘟囔:“才不是,因为是凌奈和南绣桐的故事才让人开心。” 温寻心中一动,揶揄道:“我还以为我们的宫主大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再也不想见到情爱之事。” 她叉腰:“可不能因为一个狗男人坏我妖生,我不要情爱,又不是不能见别人相爱。” “你不要情爱?” 苏惊棠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偷偷一笑,踮起脚微微仰头:“我不要情爱,但是要你。” “嘭!”像是有什么在温寻心里炸开了,心脏仿若在腾云驾雾,跌宕起伏,黝黑的眼眸里盛着夜晚的华光,俊逸的脸庞因紧张而紧绷,薄唇微抿。 刹那间,他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他眼睛眯起,低头在她错愕之下贴近她的脸,轻捏住她下颚骨,热气喷洒:“好巧,爷也要你。” 她脑子里发出“嗡”的长音,猛地后退:“放、放肆……温寻!”她身体往后倒,下意识喊出他名字。 他赶忙抓住她手臂,搂过她腰身,她扑进他怀里,松了口气,抬头时唇角擦过他下巴,他手上一紧:“故意的?” “谁谁谁故意的!胡说八道!满口胡诌!疯言疯语!”她口齿不清地骂了一通,脸上热气翻涌,双手推着腰上的手,凶巴巴的,“放开本宫主!” 温寻想起梦里的那个苏惊棠,兴致满满:“求我。” 青烟从苏惊棠身上蔓延,下一瞬变幻成玄龟模样,对着温寻手臂狠狠咬了一口,他吃痛松手。 玄龟气呼呼地跑走,四肢如同装了轮子,很快没影了,骂语还在巷子里回荡:“等我回绝色宫就把你这个不听话的小弟杀了吃肉!” 温寻乐不可支,眉眼笑开了花。 * 翌日晨间,城外篱笆院。 晨露凝聚在院子里的草地上,看着潮湿清凉,一双白色的靴子从旁走过,素白的手提着空空的木桶。 往上看,少年身着月白长衫,唇红齿白,目光如秋水,神色如春风,步伐轻快,走出院子,瞥见门口石墩上的身影,他吓了一跳:“苏苏苏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苏惊棠一身碧色长裙,双手撑着下巴,怏怏地看着凌奈:“凌奈,我不对劲。” 第74章 记忆片段 凌奈慌忙放下木桶:“哪儿不对劲?温公子知道吗?需要我做什么?” 苏惊棠苦闷地撇撇嘴:“我从苏醒之日起便和他在一起,他是个厉害的小弟,我很信赖他,那种信赖超过了我对一个小弟的信赖,我不喜欢那样的感觉。” “那样不是很好吗?你们关系亲密,相互信赖,谁也不能离间你们。”凌奈神色放松,坐到她旁边。 “我可以信赖他,但不能依赖他,遇到危险时我总是想到他,希望他能帮我,知道有他在,我会十分大胆去做任何事,我身为一宫之主,不可以那样。”苏惊棠认真道。 凌奈想了想,问:“你怕再遇到另一个闻人吗?” 苏惊棠不解:“和闻人有什么关系?” “你害怕再次受伤,不愿意将身心交付给温寻,所以会因为喜欢和习惯他而难受,就是……想喜欢但是怕伤,放弃却又难舍。” 喜欢…… 这个措辞让苏惊棠愣住,下一刹那,她回过神,“噌”的一下起身,脸上发热:“谁、谁喜欢他了!我怎么会喜欢他,我说的不是那样的事,我说的是一宫之主的威严!要说喜欢,也是他喜欢本宫主才对。” 看穿她的口是心非,凌奈忍俊不禁,点点头:“我也觉得温公子喜欢你。” 她眉开眼笑:“是吧,你也这样觉得?” 凌奈挠了挠头:“看来苏姑娘你也不确定,你向来胆大,怎么不直接问他?我这么胆小的都敢跟阿南说。” 苏惊棠心虚地移开目光:“我怕他不好意思,不说实话。” “你是怕他拒绝吧?”凌奈小心翼翼,一针见血。 苏惊棠龇牙咧嘴,发出低吼声:“你在说什么?” 凌奈笑了笑,故作害怕后退:“上次听你们说打算离开坞县,有计划好哪天走吗?” “问这个作甚,想走了就走,我还要把徽香楼菜都吃一遍。” 他害羞:“你们留久一点,年后吃我和阿南的喜酒可好?我和她能在一起,你们功不可没。” “喜酒?你们连喜酒都定了?”苏惊棠震惊。 “那天我向阿南表明心迹,你们都听到了吧。你们走后,阿南说她也很喜欢我,喜欢我简单、喜欢我真诚、喜欢我常常护着她、喜欢我是世上一直陪伴她支持她的人……”凌奈放下木桶,坐到苏惊棠旁边的石凳上。 他望着天边,回忆着那天晚上和阿南互诉衷肠的事,眼里的光好似比日光都要明亮,笑得眼下出了褶子、嘴角不断上扬,白皙的皮肤在光芒下泛着红晕。 苏惊棠手肘抵着膝盖,双手撑着下巴,也忍不住跟着他一起笑,眼里带着期许。 凡间真是个好地方呀…… “我说你怎么不见人影,原来是来这儿了。”头顶传来声音,苏惊棠和凌奈齐齐抬头,看到温寻抱着双臂侧坐在树上,懒洋洋地看着他们。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能偷听人说话?”苏惊棠惊坐起。 “我刚来,见你们相谈甚欢,不好打扰。”温寻咬着牙说出后面八个字,面上笑眯眯,看不出真实情绪。 凌奈站直身子:“温公子别误会,我在跟苏姑娘说我要成亲的事,想邀请你们初春吃喜酒。” “怎么不叫我一起来?”温寻看着苏惊棠,有点嗔怪撒娇的意味。 “有些事苏姑娘不好……” “我跟他说南绣桐的事,叫你做什么?”苏惊棠打断凌奈的话,朝他伸出手,“下来,我饿了,去吃饭。” 温寻睨了眼乖巧的凌奈,跳下树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不叫他一起?” “他有南绣桐,叫他作甚?”苏惊棠生怕凌奈说出她喜欢温寻这样的话来,拉着他往外跑,“我今日想吃糯米糕,去晚了又要等!” “嗯,抱紧我。”温寻搂过苏惊棠的腰,她下意识搂紧他,摸到他结实的后腰,偷偷看了眼他漂亮的下颚线,脸贴在他胸膛上,眼里亮闪闪。 罢了,喜欢便喜欢吧,身为拥有万千子民的宫主大人,修的又不是无情功,怎么会没有几个喜欢的美人呢? 只要不伤害她,不抢她的宫主之位,她不介意多给他几分信任。 * 今日听了凌奈和南绣桐的故事,苏惊棠灵感迸发,入书房续写故事。 她咬着笔头,抱膝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窗外枯叶飘飞,听到屋外枝叶耸动,想着温寻会不会就在外头的树上坐着。 每次她写故事的时候,他都会在旁边陪着,久而久之,她好像习惯了他一直在自己身边。 恍惚间,她看到自己提裙奔跑,面前男人的背影越来越近——那是自己和温寻? 她微微蹙眉,盘起腿,闭眼入定,脑子里的画面瞬间活了过来。 耳旁有风呼啸而过,她不断靠近前方的身影,喊道:“温寻!” 男子穿着玄色银边长袍,系着蟒纹黑珍珠腰带,回头的瞬间墨发飞舞。 发丝落下,露出他张扬的面容,那双眸子冷酷锐利,脸上没有任何神情,目光触及到奔向自己的姑娘,他眉头微动,弯起嘴角,眼中闪过促狭之色,“打不过还要打?” 她一脚踹向眼前不太一样的温寻,温寻抬手隔空推开,从虚空中抽出黑色长刀,脚步后撤,笑容张扬,刹那间狂风大作。 紧接着,她从袖中抽出灵剑,迎上温寻:“不试试怎么知道?” 身体轻盈似风,剑气如虹,耳边有风声,也有男人不断激将的声音。 忽然腹部一痛,剑气没入骨肉,她摔倒在地。 温寻收剑,落到她面前,笑得十分嚣张:“你又输了。” 她气闷地坐在地上,缄默不语。 “又生气了?”他手指一勾,小石子飞起,在她肩上点了点:“打不过就生气,你气性也太大了。” “你管我。”她捂住耳朵,闷哼了一声。 他想了想,弯腰伸手:“来,带你去个地方。” “你又想吓我,这次是蛇窟还是蝎巢?” “这次不一样。”他动了动手指,示意她伸手。 她看着他的手掌,心跳加速,放进他手心,他用力一拉,她飞到半空,地面的温寻弯起嘴角,化身腾蛇,准确无误接住她:“坐好。” 她跪坐在他背上,手掌贴着他的鳞片,脸上发热,风也降不了她脸上的温度。 腾蛇掠过山丘,停在花谷上空,谷中万花齐放,姹紫嫣红:“小乌龟,你来过这里没有?” “我才回来不久,每天苦苦修行,哪里有空到处跑,这是哪儿?” “抓紧我。”腾蛇说完,俯冲而下,在花丛中耍玩,花香拂过他的身体,花瓣翻飞。 她随手摘下一簇山荷花插在他翅膀间,笑个不停:“别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忘记你之前欺负我的事,打个巴掌再给甜枣行不通的,我不吃这一套。” “小时候的事我都记不清了,你还想着来报仇。” 第75章 真实身份 腾蛇展翅,宛如游龙于花丛中,玄龟笨拙随其后,长喙欲咬其肉,腾蛇时快时慢,带着逗弄的意味。 玄龟化人形,飞扑过去,一口咬在腾蛇右翅,衔了一嘴毛。 画面淡出,苏惊棠羞赧地睁开眼,捧住微热的脸。 此次预知比以往来得更清晰,仿佛就在眼前。 “将来”的温寻看起来对她不错,但他为何会同她切磋? * 次日清晨,苏惊棠悠悠转醒,回忆梦中自己与温寻嬉笑怒骂,有些迷茫。 心悦她的温寻,为何会在梦中一言不合就拔剑,究竟是预知还是她自己的担忧? 一团气从门外钻进来,刹那打散,散于空中,肉香扑鼻。 苏惊棠精神大振,身形一闪,下一刹端坐在餐桌前,看向桌上滋滋冒油的肉饼。 “起了?”温寻百无聊赖地坐在她对面,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昨晚的预知和梦里的场景不断在脑中闪过,她慢吞吞咬着肉饼,想直接问他是否心悦自己,但她乃绝色宫宫主,怎能放下身段这般询问一个小弟? “今儿个怎如此话少,这般看着我又是做甚?”温寻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我在想,我沉睡是因为遇到了一个恶毒的男人,你被封印又是为什么,因为一个狡猾的女人吗?”苏惊棠出言试探。 温寻眯起眼睛:“你想起了什么?” “没有,只是好奇。”苏惊棠心虚地移开目光。 “过去的事不重要,重要是将来要做什么。这凡间已没有闻人的踪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妖界?” “等凌奈成亲后再回去,他也算我半个朋友,我这样一走了之不好。”苏惊棠话音一顿,脑中灵光一闪。 有些话她不方便问,让凌奈去问不就行了? 苏惊棠笑靥如画:“我们现在去找凌奈!” * 正值巳时,集市行人渐少,路边摊主们打着哈欠,叫卖声时强时弱。 苏惊棠拉着温寻走过,笑容未因退避三舍的行人减少半分,满心都是期待,温寻不知她此番为何,没有多问,乖乖跟着。 “惊语……” 身后隐约有呼喊声传来,他们皆未在意,直到喊声近在咫尺,妖气逼近,他们才齐齐回头。 “邬惊语。”男人二十来岁的模样,身着茶白色长袍,声音清润,气质如玉,鬓若刀裁,脸庞瘦削,看着成熟坚毅,双眸深沉持重。 苏惊棠愣了愣,像只兔子般跳到温寻身后,凶神恶煞:“陆刑!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温寻,速速将他打回原形起火烧烤!” 温寻抬手将苏惊棠挡在身后,手在虚空一握,黑金色长剑一点点显现,周遭百姓作鸟兽散,躲在暗处不敢出声。 破魔剑切开疾风,夹着凄厉的声响朝祁麟劈砍,祁麟眼中闪过金红色的光,飞身退后,挥袖打散剑气,气流向四面八方散去,震碎了周围的摊子。 强大的妖力拂开温寻额前碎发,惊起苏惊棠一身的鸡皮疙瘩。 祁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轻叹:“两千年不见,我竟不知你们如此讨厌我,莫不是还记恨当年我让你们打扫花谷的事?” 苏惊棠蹙眉:“你又在装什么?这次不假装是闻人,开始装老熟人了?” “邬惊语,你沉睡两千年,气死人的本事仍然不差,要不是你兄长让我帮忙寻你,我也不会来凡间。”祁麟无可奈何。 温寻手指摩挲剑柄,冷淡地看着祁麟:“你不是追着那个黑袍妖过来的吗?” 方才祁麟动手时,他便想起来黑袍消失那天,头顶掠过的大妖气息。 面前的男人和黑袍有着必然的联系。 祁麟眼中光影浮动,目光落到温寻脸上,莞尔:“我不知你说的黑袍是谁,但我出门的确是为了寻惊语妹妹。” 苏惊棠撇嘴,从温寻身后探出头:“都说了你认错了,我叫苏惊棠。” “难怪你们醒后不回万山,反而越走越远,原来是因为失去了记忆。邬惊语,这才是你的名字。”祁麟手指在虚空轻点,“邬惊语”三个字聚形,接着荡开,消散于风中。 苏惊棠不信,哼哼两声:“我哥哥叫什么,你又叫什么?” “你兄长叫邬惊风,我叫祁麟,祁哀的祁,麒麟的麟,是你兄长的朋友,他觉察到有人伤你,以为是不长眼的盗墓贼,我去禺山才发现你提前苏醒了。”祁麟彬彬有礼,始终温和如一,“你们方才说的黑袍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惊棠想了想,刚要开口。 温寻抬手阻止,警惕地问祁麟:“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话中真假?” “温大少爷,失忆的你一点都没变。我知晓她平时爱编故事、爱吃肉、特别记仇,说起来,温大少爷当初还带着她闯入我的领地,坏了我谷中的珍稀花草,她兄长知晓后让你帮着我收拾了十几天,惊语妹妹过意不去,哭着帮你收拾,收拾了会儿累了,便在山谷里睡了几天。” 诶?他说的不是她昨天预知到的“将来”吗? 原来那不是将来,而是她过去的记忆。 什么哭着收拾,她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 苏惊棠反应极快:“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是那样的人!我很勤快的!” 祁麟笑而不语,温寻似笑非笑,苏惊棠面红耳赤。 苏惊棠低声哼哼,对温寻耳语:“他该不会又是黑袍假扮的吧,说我坏话,太讨厌了。” “我尚不知黑袍是谁,为何你们会将我认作他?”祁麟疑惑。 温寻并未开口,倒是苏惊棠先说了,话语中带着气:“有个和你长的一样的男人,三番两次要杀我,还假装是闻人,在我面前唱苦情戏。” “哦?大抵是我的仇人想离间我和你兄长,才故意变成我的样子行凶。”祁麟垂下眼帘,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暗光,扬起笑容,“闻人又是谁,你们在凡间认识的好友吗?” “你连闻人都不知道,还说是我兄长的朋友?”苏惊棠叉腰,“他可是害我沉睡的罪魁祸首!” “害你沉睡罪魁祸首?”祁麟失笑,意味深长地看向温寻,“温大少爷怎么想?” 苏惊棠不明所以,维护温寻:“他也失忆了,你好意思套他的话?温寻,我们快把他活捉了,带回去严刑逼供!” 温寻从祁麟眼中看出揶揄之色,不知他故意套自己,还是真的知晓害苏惊棠沉睡的人是自己。 “万山没有闻人这号人物,害你沉睡的也另有其人,等温寻恢复记忆了你可以问问他,他当时就在你旁边。”祁麟眼中笑不达眼底,“温大少爷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苏惊棠激动地拉住温寻:“我没猜错吧,肯定是害我沉睡的人将你封印的,我们有共同的仇敌!” 温寻一言难尽地看着苏惊棠,那句“我就是你要找的仇人”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你知道是谁害了我吗?”苏惊棠忐忑地问祁麟。 “温大少爷,我要说吗?”祁麟笑着看向脸色难看的温寻。 “等我恢复记忆,自然会告诉惊棠,你不必操心。”温寻深知自己不会故意伤苏惊棠,他要弄清楚自己为何会伤她这么重,再亲自向她坦白。 祁麟显然知道是他伤了苏惊棠,祁麟不说出来,他得卖祁麟一个人情。 “惊棠,他以前定然认识我们,但他身份存疑,有些话暂且听听。”温寻同苏惊棠说着话,目光停留在祁麟脸上。 祁麟始终面带笑容,无波无澜:“真相都在万山,你们回万山看看便知。” “万山丘陵?”苏惊棠疑惑,“绝色宫在万山丘陵吗?” “惊语妹妹莫不是写多了故事,弄混了真与假?这世上没有苏惊棠,也没有绝色宫。” 第76章 被谁封印 今日所见所闻推翻了苏惊棠的设想,一直以来的坚持只是虚妄,线索再次变得模糊不清,寻仇失去了方向,就连绝色宫也是想象。 寻仇的事温寻向来不在意,他只在意所谓的真相会让他和苏惊棠反目成仇。 凡间冬夜寒风凛冽,虚掩的窗子被吹得呼呼作响,温寻辗转反侧,拼命想要记起过去,弄清缘由,所幸成功入梦。 梦中花谷姹紫嫣红,一望无际,可惜正中大片花田百花残败,坏了景致。 玄衣男子盘腿坐在半空,抱臂背靠清风,神情傲慢:“要不是看在他是小乌龟哥哥的份上,我早把地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丢他头上了。” 他抬起手指,轻点虚空,点点荧光掠过花丛,残败花草渐渐复苏:“哪里来的花,修补如此耗费妖力。” 空中一道碧色身影飞下来,语气欢快:“温寻,我来帮你!” “事是我犯的,你来掺和什么?”温寻懒洋洋侧过脑袋,斜睨苏惊棠。 她随便点了点几处:“这里、这里,都是我弄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负责!” 温寻眉头一抬,笑眯眯道:“好!你来!” 苏惊棠信心满满舞动手指,修补花草。 几个时辰后,一只玄龟翻着肚皮躺在花丛中一动不动,像是僵化了般。 “小乌龟,这就不行了?”温寻居高临下看着她,揶揄道。 玄龟“咻”地将四肢缩进去,嗫嚅道:“你等我休息后再战……” 温寻食指一弹,各色花瓣落到玄龟身上,将它掩在其中,它浑然不知,睡得香甜。 几日后,玄龟身上的花瓣已堆至一人高,它忽然惊动四肢,扒开花瓣,露出肚皮,像是搁浅的鱼,使劲舞动也无法翻身。 头顶传来温寻懒洋洋的声音:“懒龟,起来看花。” 苏惊棠变回人形,撑起身子,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向依旧狼藉的半片花丛,红唇轻启,嘟囔道:“不还是一样吗?” “哪里一样?”温寻挑眉,用力挥袖。 无数片花瓣从苏惊棠眼前掠过,刹那间百花齐放,白云染上桃红色,与花谷颜色交相辉映,花随风飞,云随风动。 苏惊棠站在万花丛中,笑靥如花举起双手,感受花瓣擦过指尖的轻柔感,水灵灵的眸子映出山荷花的颜色,和温寻得意洋洋的模样。 他大剌剌坐在浮云上,右手手指碾转着山荷花的茎,左手撑在身下,笑眯眯看着苏惊棠。 “温寻,你等着,有朝一日,我肯定会超过你的!” “有朝一日是多久?你给个期限,我也有个盼头不是?” “嗯……两千年怎样?或者三千年!” “三千年太短了吧,一万年怎样?” “你看不起我!” “嗯?你听明白了?” “我要杀了你!把你扒了皮给我哥哥做蛇羹!” “来,我让你两只手和一只脚。” 苏惊棠要气哭了,叉着腰骂骂咧咧,温寻开怀大笑。 * 梦醒已是日晒三竿,温寻打算找祁麟问问当年的事。 宅子里静悄悄,不见苏惊棠的踪影,温寻四处寻找,感应到了书房里的气息。 苏惊棠蜷缩在椅子里睡得愁眉苦脸,像是梦到了烦心事。 他拨开她凌乱的发丝,在她耳边低声问:“惊棠,你怎么在这儿睡?” “唔……我昨晚想修炼,看能不能恢复全部法力,一不小心睡着了。”苏惊棠一脸迷糊抬头,脸上红通通,让人想蹂躏一番。 温寻指尖擦过她脸颊,不忍心告诉她,她恢复全部法力也打不过他。 “我要出去一趟,找祁麟问点事,你在家继续修炼,我回来时给你带肉脯。” “不行!万一他又是黑袍假扮的怎么办?太危险了,我和你一起去。”苏惊棠拉住他手腕。 温寻心里痒痒,反握住她的手,一时忘了自己出门的目的:“那便一起去。” 不一会儿,二人到了昨日遇到祁麟的地方,左右找不到他的人,苏惊棠只能向周围的摊主打听。 不过一盏茶时间,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他们身后,声音轻柔:“你们找我?” 看着他和黑袍男一模一样的脸,苏惊棠有点忌惮,拉着温寻的袖子,梗着脖子道:“我家小弟想向你打听点事,别撒谎,我看得出来!” 祁麟因她滑稽的举动而失笑:“万山会告诉你们一切。” 苏惊棠歪头看温寻:“要不然我们年后回万山了再打听?” “有些事积压在心里不吐不快,等不来那么久。” 苏惊棠点头:“等不来那么久,我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祁麟看向忙碌的人群,目光透过那一排排琳琅满目的物件飘向远处:“我也有多年未入凡间,不如惊语妹妹带我四处逛逛,我们边走边说?” * 坞县向来人多,哪怕经历妖怪之事,为了生计的摊主们也不得不坚持每日出摊。 许是因摩耶王子传了消息,摩耶来此的人寥寥无几,多是本地和边远族落继续贸易往来。 坞县无人不知苏惊棠和温寻,私下还会传阅他们的画像,今日见他们领人逛街,纷纷退避三舍。 虽知晓他们不轻易伤人,但对妖怪本能的恐惧仍无法克服。 温寻走在祁麟和苏惊棠之间,心不在焉地左顾右盼。 苏惊棠戳了戳他,小声问:“你要问他什么?” 温寻要是敢当着她的面提他当年重伤她的事,她今晚就会离家出走。 心思百转千回,温寻避重就轻:“我和惊棠在万山是什么身份,我为何会被封印?” “温大少爷出来这么久,应当知晓了自己是腾蛇,惊语妹妹是玄龟。”祁麟语速不紧不慢,娓娓道来,“万山丘陵曾经乃神兽后代聚集地,后来陆续有妖怪迁徙,这才多了其他妖怪,温大少爷乃腾蛇后代,是腾蛇一族的独苗,惊语妹妹则是玄武一族,因血脉异变才成了妖界唯一一只玄龟。” 苏惊棠眼睛发亮:“那我和温寻的家人岂不是很厉害?我以前也很厉害吧?” 祁麟忍俊不禁:“温寻身为腾蛇一族独苗,承载腾蛇直系血脉,自然是同龄生灵无法比较的。惊语妹妹乃玄武异变血脉,虽说传闻玄龟乃天助者,但惊语妹妹特殊,悟性不够,修炼也总比同龄妖怪迟几步。” “我以前这么差劲吗?”苏惊棠耷拉脑袋。 温寻手指轻触她脑后到乌发,嘴角噙着笑:“我近日偶尔梦到过去,依稀记得你与我切磋,不比旁人差劲,也勤奋刻苦,不过慢人一步,又不是一无是处。” 苏惊棠笑逐颜开:“温寻这么强,我能与你交手,想必不会太差。” 祁麟一脸慈爱:“众妖都说你们水火不容,我倒觉得你们气味相投,抛掉自小便有的执着,比任何人都合得来。” 在万山丘陵,温寻脾气暴躁、果敢自傲,别说同龄妖兽,就连年长他千岁的妖怪挑战他,也是兴冲冲过去灰溜溜回来,无人能从他口中得到半句赞赏的话。 那时候的惊语妹妹也被他处处嫌弃,如今猜测,多是口嫌体正直,都在心里放着。 只是不知以惊语妹妹的脾气,知道自己沉睡和他有关,会不会气得和他绝交。 祁麟笑容亲和:“温寻你刚才是不是问我,为什么你会被封印?” 温寻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在同龄妖兽中如此强大,有谁能轻易将你封印两千年?这个问题,你不如问问自己。” 第77章 兄长通信 苏惊棠努力转动脑子,问:“总不能是他自己把自己封印的吧?难道……” 她惊恐地看着祁麟,抓紧温寻的袖子:“是你?!你打伤了我又封印了路过的温寻!” 祁麟笑着摇头:“你兄长对你视若珍宝,连妖王都知你是他逆鳞,拔万山圣主的逆鳞,岂不是和整个万山作对?”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温寻。 温寻神色紧绷,明白了他的意思,是邬惊风将温寻封印的。 估摸着他是腾蛇一族的独苗,邬惊风才没有对他下死手。 “我哥哥那么在意我,打伤我的八成是他的仇敌,这件事还是等回万山了,我亲自问他。要是祁公子你让他过来找我就更好了,那样也能证明你身份无误,不然我总害怕你会骗我。”苏惊棠一脸苦恼,“我也不想怀疑你,但一看到你我就想起黑袍人。” “无碍,你信不信由你,我受他所托,只需要将你安全带回去即可。” “祁公子你性子真好,但我要年后才能回去,你若等不及,可以让我兄长来接我。”苏惊棠甜甜一笑,温寻银牙一咬,睨了眼祁麟。 祁麟视而不见,越过温寻看苏惊棠,语气温和:“我几千年不来凡间,趁此机会好好逛一逛,也不枉来这一遭。” * 回程天边近黄昏,小巷行人三两个。 苏惊棠哼着凡间小曲蹦蹦跳跳走在前头,温寻臭着一张脸紧随其后。 她回头问:“有了新的线索,你不高兴吗?” “你相信他?” “不全信。” “不信任他还对他笑得那么开心?” 后知后觉的苏惊棠听出他话中的酸味,歪头一笑:“万一他句句属实,也算我半个哥哥了,总不能对他臭脸。再者,我也想让他放松警惕。” “刚才要不是我阻拦,你都想把他邀请去家里做客了。” “他想留在凡间,我作为他朋友的妹妹,不好让他露宿街头,这不是有你在,可以配合我,不然我也不会开口。” 温寻心情大好,扬起嘴角:“在凡间呆了几个月,你处事方式越发像人了。” 苏惊棠想不明白自己哪儿像人,胡乱点点头:“许是听凌奈讲多了凡间事,知晓在凡间要懂凡间的人情世故,比起妖以强者为尊,凡间更讲人情。” “只要你喜欢,不论是用妖界的规矩还是凡间的规矩,都有我在身后为你撑腰。”温寻笑眯眯望着她,丝毫不觉得这番话有多暧昧。 她目光灼灼,朝她伸手,语气格外娇气:“我累了,背我回去。” 他如一阵风扑到她面前,搂过她腰身,直上碧霄,她缩在他怀中,用头顶蹭着他下巴,周遭寒风呼啸,身上却是暖洋洋。 今日听了祁麟口中的过往,苏惊棠心里痒痒,极想恢复记忆,看看旁人口中水火不容的他们是如何相处的,或许那个时候他们就两情相悦但不自知? 上次她意外看到过去,应该和预知能力无关,和恢复记忆有关。 她盘腿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放下手里的笔墨,闭眸冥想。 片刻后,苏惊棠失望地睁开眼,身子前倾,撅着嘴撑着下巴:“不想便自来,细想便不来,究竟何年何月才能记起所有事?” 深冬的寒风拍打着窗子,苏惊棠抬头看向窗外,风儿摆弄着松柏的枝丫,颇有将其折断的意图,松柏拢着松针抱团抵御,坚韧不屈。 不属于苏宅的气息入侵,苏惊棠敏锐地看向树后,月白色的身影走出,如同黑色中的月亮,散发着淡淡金红色的光。 “祁麟?”苏惊棠蹙眉,紧张地抿了抿唇。 祁麟托起手掌,掌心一只白色的蝴蝶缓慢地扇动翅膀,若隐若现。 他一脸歉意:“你兄长送来消息,我急着告诉你,没有提前告知,吓到你了吗?” “我兄长?”苏惊棠撑着身子好奇地往他手心看。 他瞬移到苏惊棠身旁,放出手心的白色的蝴蝶,蝴蝶落到苏惊棠的桌案上,画面从虚空中跳出—— 黑衣男子盘坐在粉色大龙头顶,颇有睥睨天下的气质,领子和袖口处的金线在日光下闪着光,他直视前方,双眼深邃明亮,鼻梁与唇型和苏惊棠有点像。 “祁兄,我还在回万山的路上,你找到她后记得将她带回来,若不方便,告诉我她在哪儿,我亲自过去。” 苏惊棠还在对比自己和邬惊风的相似之处,画面陡然消失,她下意识抓向桌案上的蝴蝶,蝴蝶早已消失,抓在手里的是这几天写好的凌奈和南绣桐的故事。 宣纸被她抓皱,她将纸团分开,用手掌摸平,回忆刚才那个男人的模样,很熟悉,有种油然而生的亲昵感:“他就是我的哥哥邬惊风吗?看起来和我不大像。” “你和他相差三千岁,容貌不像也正常,修为增强,容貌也会随之变化。” 哦,也就是说她苏惊棠修为不够,所以没有哥哥长得好看。 苏惊棠面无表情用手指按压褶皱,祁麟感觉到她不高兴,手指在纸上一点,皱巴巴的宣纸立马平整,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祁麟忍不住细读。 “你失忆了也不忘写故事。”祁麟唤回苏惊棠的思绪。 她看到纸上写的内容,立马塞到旁边那一沓白纸下:“我不喜欢别人随便看我写的东西。” 纸上写的是将来,她谨记玉炎和温寻的交代,不敢给其他人看,祁麟偷看,她心生不悦。 “抱歉,惊语妹妹,以前你也写故事,我一时忘了今时不同往日,被故事吸引,看了几句话。”祁麟态度诚恳,苏惊棠倒不好说什么了。 “我以前也写故事?”苏惊棠好奇地问,“写的什么故事?” 祁麟莞尔:“多是带点小孩性子的故事,谁惹你不满你便记谁一笔,连我也没逃过,这次又是谁惹了你不高兴,让你记了厚厚一沓?” “我写的是我朋友的故事,仅仅是帮他们记一下,百年之后还能收着怀念,没有别的意思。”末了,苏惊棠又问,“我那时候写你做什么,你惹我不高兴了?” “我初到丘陵时心高气傲,为了领地和你哥哥争高下,争了几千年,后来你出世,知晓我和你哥哥的恩怨,处处看我不顺眼,因我偶然抢了你哥哥的机缘,你气得站在山头骂我半个时辰,回去写了篇……”祁麟顿了顿,“写了篇我作茧自缚的故事。” 也是那个时候,祁麟发现苏惊棠能知过去,她在看似滑稽的故事里,写出了原麒的存在。 第78章 百般试探 “我如此讨厌你,你也能和我哥哥成为朋友?” “说来也巧,那时我偶然看到你写的故事,想找你问清楚,你吓得围着整个山头跑了几圈,回去向你兄长告状。你兄长找我大战几百回合,你跑来偷袭,我战败了,你哥哥觉得自己胜之不武,向我正式下战书,一来二去,竟成了朋友……”祁麟一脸怀念,苏惊棠渐渐卸下心防,期待自己恢复记忆的那天。 “许久没看你写的故事,可否让我拜读一二?”祁麟指了指那一沓白纸。 苏惊棠被“拜读”二字取悦到了,翻出上个月写的内容给他:“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人尽皆知的事。” 祁麟一目十行,没有发现最初看到的那几张,显然是被苏惊棠藏起来了。 为何要藏起来? “有些事写得如此详细诚挚,像是亲眼所见,莫不是又是预测?”祁麟轻声问。 “什么?”苏惊棠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 祁麟泰然自若,笑容始终温和:“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能不知道你?玄龟本就拥有通晓天地的能力,弱能知晓生卒,强能逆天改命,因此世间少有。” “你不是说我很弱吗?” “你乃万山丘陵的天灵公主,寓意知天命、通万灵,虽后来修行缓慢,但也不至于一窍不通。再者,通天者本就特殊,怎能与那些修妖术的比强弱?”祁麟说得模糊,苏惊棠也不确定他到底知道自己多少能力,不敢多说。 “许久不见你,也不知你能力是否有提升。”祁麟目光落到她脸上,眼中带着询问。 “我不知我以前能力如何,又从何得知自己是否有提升?” 祁麟笑了笑:“比以前更能说了。” 他放下手里的故事:“我今日来只是为了给你带消息,现在得走了,不然某人等会儿要找我麻烦了。” 宣纸落到桌案上的一瞬间,祁麟消失,书房外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温寻界风风火火闯进来,身上妖力暴涨,苏惊棠才反应过来——祁麟刚才在外头设了结界。 难怪她很快能发现祁麟过来,温寻却半天没动静。 “惊棠!他做了什么?”温寻拉过苏惊棠,皱着眉打量她。 她一阵恍惚:“温寻,他好像知道我的能力。” 温寻瞥见桌上的宣纸,搂过苏惊棠,大手放在她后脑勺轻轻抚摸,冷酷地盯着窗外:“不怕,他要是敢害你,我扒了他的皮!” * 已近戌时,面摊老板站在桌案前揉面,老旧的灯笼挂在幡子前,灯笼纸灰蒙蒙的,显得格外昏暗。 白衣男子自黑暗中走来,老板尚未听到脚步声,抬头便见他坐在了桌前。 “公子吃点什么?”老板笑呵呵过来擦了擦桌子。 “随便弄点吃的。” “我们这面好,给您来碗面。”老板擦了擦手,将切好的面丢进滚水里。 祁麟格格不入地坐在矮凳上,神色淡漠:“老板可知坞县有没有叫凌奈和南绣桐的人?” 热气模糊了老板的面容,他舀汤的手顿了顿,问:“您莫不是听了他们的故事来的?” “我走过不少地方,爱听故事,却鲜有听到闹得人尽皆知的人妖相恋的故事,换做其他地方,他们早被赶出去了,在坞县,他们不仅能得到认可,南绣桐也能升职,去往更大的城镇,说不定能传为佳话。”祁麟微微一笑。 老板皱眉:“公子怕不是听岔了,要不是苏小姐护着那只兔妖,他早被捉妖师捉了去,哪还会有机会继续跟南捕头往来。妖怪的事闹这么大,南埔头会不会丢掉饭碗还另说,怎就传成升职了?” “故事口口相传,总会有变动,应当是我听的不对,还以为是一场所有人祝福歆羨的爱情故事,能写在我的话本里。” 老板将面条放他面前,小声道:“事关衙门,不能乱写。皇城里那些人最讨厌妖怪,说不定要派厉害的捉妖师捉兔子精,到时候苏小姐他们不在,兔子精就惨咯。” 苏惊棠藏起来的那几张纸上写着凌奈和南绣桐定亲后,遇到皇城来的贵人,意外升官发财。 面摊老板却告诉他,皇城尚未来人。 当年他只看过苏惊棠写的关于他的故事,发现她能知晓过去,因此试探过她,没发现她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因她生来愚钝,祁麟未有放在心上,只当老天怜她,未将玄龟的通灵之力彻底抹除。 如今猜测,她因祸得福,激发了潜能也不无可能。 “公子,天气冷,你吃了可以再添些热汤暖暖身子……”老板将案板上的面团包好,抬头已不见祁麟身影,热腾腾的阳春面旁放着几个铜板。 “怎就走了,是面不好吃吗?”老板嘀咕一句,坐过去囫囵吞下几口面,“没问题啊……” 坞县的冬日是生冷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雨珠,轻轻打在鞋面上,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 祁麟迎风走在空寂的街道上,耳边偶尔传来商贩带着睡意的哼哼声,凉风拨开他长发,连同街边的烛光打在他脸上,衬得脸如红玉,色彩鲜亮。 他摊开手,灵木雕刻的女子躺在他手心,连裙摆上的褶子都被刻得细致清晰,他眸色深沉,眼神痴迷又专注。 他举起木雕小人,对着被乌云吞噬了一半的银月,眼中流光溢彩:“或许我找到了,找到了寻回你的办法。” “八千多年了……”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双手用力地将木雕小人按在胸口,双眸染着华光,像是冬日灯烛被骤然点亮。 * 次日清晨,霜寒露重,祁麟一袭白衣,如深冬白雪,立在苏宅厚重的大红木门前叩响门扉。 碗口大的门环敲出沉闷的声响,唤醒了书房里昏昏欲睡的苏惊棠。 大门自动打开,温寻瞬移到祁麟面前,抱着双臂,神色冷淡:“何事?” “我找惊语妹妹,想请她吃饭,为昨日惊扰她的事赔罪。”祁麟彬彬有礼,让人挑不出过错。 “你看她愿不愿意和你一起吃饭。”温寻冷声说完,瞬间消失,下一刹那,他拉着睡眼蒙眬的苏惊棠出现,手护在她腰后。 她看到祁麟,想起他昨日悄无声息布下结界的事,有些后怕地往温寻身后躲。 面前这个男人要是想杀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她身首异处。 正在此时,拐角处出现两道身影。 第79章 剑拔弩张 南绣桐身着碧色长裙,侧头和身旁的少年笑谈。 少年穿着湖青色长袍,言笑晏晏,眼中唯有南绣桐一人。 见苏宅外多了个不认识的人,南绣桐微愣,笑问:“今日苏小姐有客?” 苏惊棠探出头:“今日怎么得空一起来找我们?” “朝廷来的刺史昨日刚走,我同凌奈订了婚期,想请你们吃顿饭,将好事告知你们,你今日有客,不如我们改日再来。”南绣桐语调轻快,笑容洋溢。 旁侧的凌奈身体僵硬,不敢再往前一步,忌惮地看着祁麟。 南绣桐淡淡看了眼祁麟,祁麟笑容友善,她轻轻颔首,握紧凌奈的手。 “这是大事,饭得吃。”苏惊棠郑重其事,看向祁麟,“祁麟哥哥,昨日的事我没有放在心上,你不必自责,改日我再和你细谈过去,今日朋友邀请,我得赴约。” 祁麟失落地垂下眼帘:“你去罢,我在麒麟谷时常年独自生活,一个人惯了,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独自游荡,也无妨。” 苏惊棠嘴唇抖了抖:“你没找地方住?” “住哪儿都是独自一人,索性找棵树挂着,一身轻。”祁麟拂了拂衣摆,叹口气,“你去和你的朋友吃饭吧,我在这儿等你,你什么时候想和我一起吃饭,叫我一声便是。” 说罢,他往台阶上一坐,伸着修长的脖颈,看着天边的乌云,一双眸子深沉忧郁。 苏惊棠无言地看向温寻:“……” 南绣桐:“这……苏小姐,这位是你的故人吧?若是不介意,我可以让人给他安排住处。” “他喜欢挂树上。”温寻冷酷拒绝。 祁麟微笑:“不知温少爷近日是否有恢复记忆,我可是有很多话要告诉你,想必惊语妹妹也很好奇,当年……” 温寻咬牙:“带他一起,给他拼个桌。” “你总是话说一半,没意思。”苏惊棠白了眼祁麟,祁麟笑而不语。 南绣桐看出祁麟和温寻之间的暗涌,移开目光,拉着凌奈带路,低声问:“那个也是妖?” “不知,只是靠近时会心慌,应当比温寻强。”凌奈拍了拍胸口。 “不怕,他和苏小姐是熟人,看起来和善,不会伤你。” * 酒楼客人三两个,掌柜的百无聊赖拨弄算盘,见南绣桐领人进来,笑着迎上去。 一行人坐二楼靠窗雅座,点了几个招牌菜。 南绣桐和凌奈挨着,温寻和苏惊棠挨着,祁麟坐得最远,但毫不在意,把玩着手里的簪子,用法力将其变幻多个模样,吸引了南绣桐的注意。 “妖怪的事结束了吗,御史大人没有发现不妥吧?”苏惊棠唤回南绣桐的注意。 “嗯……”南绣桐看向苏惊棠,“小妖怪们没有出山,那刺史见不到妖,派人打听,有的人怕惹麻烦,都说没见过妖,也有极少人说见过,刺史让道士验凌奈身份,多亏温公子提前帮衬,凌奈才没能被查出来。” 温寻端起酒杯:“举手之劳。” “你背着我偷偷做好事不告诉我。”苏惊棠笑着抓温寻手臂。 “不过是上次听说有人查妖,帮他压了压身上的妖气。” 祁麟笑道:“以前在万山时,温寻从不帮衬他人,如今变了许多。” 南绣桐讶异:“原来你们曾经都认识?我和凌奈正月二十八成亲,届时你们可以带这位公子一起来。” “我叫祁麟,是惊语妹妹兄长的朋友,惊语妹妹也就是苏惊棠。”祁麟笑容温润。 “他不去。”温寻冷声拒绝,“他还没证明他身份的真假,说不定过几日要回去了。” 祁麟笑里藏刀:“温少爷忘了当年在万山发生的那些事,不如我帮你回忆回忆?” 温寻冷冷盯着祁麟,不敢反驳。 这时小二陆续上菜,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想当年,惊语妹妹可是我们万山的宝贝公主。”祁麟夹了一个鸡腿放进苏惊棠碗里,“知晓你爱吃肉,你兄长都要将妖界肉食搜罗空了,连那龙王的肉都要割。” “原来我以前真的是公主啊。”苏惊棠兴高采烈。 凌奈怜悯地看着温寻,暗想他打不过这个男人,只能眼看着他勾搭自己心爱的女人。 “她不记得。”温寻冷哼,手指在苏惊棠碗里一点,鸡腿瞬间被剔骨。 苏惊棠对他傻傻一笑,一大口鸡腿塞进嘴里。 他看着她进食的模样,食指大动,吃了好几口肉。 “我知晓她不记得,所以想多提一些,让她尽快恢复记忆。”祁麟说完,夹了一块鱼肉,挑掉鱼刺,放进苏惊棠碗里。 身边气压陡降,苏惊棠偷偷看了眼黑脸的温寻,又看了看笑容灿烂的祁麟,不知祁麟为何要气温寻,他们以前是关系不和吗? 她偷偷在温寻耳边道:“温寻不要气,我是不会因为他给我夹菜而信任他的,你放心好了,我最信任你了。” 温寻弯起嘴角,搂过苏惊棠脖子,脸凑近,她毫无防备,亲到他脸颊上。 他侧头看她,用指腹擦拭她的嘴角:“看你吃的,嘴角都是油,都蹭我脸上了。” 凌奈被温寻的行为劈得外焦里嫩,南绣桐掩嘴偷笑,苏惊棠瞠目结舌,双颊通红。 反观引起这一系列事的祁麟,悠然自得地吃着菜。 苏惊棠下意识往外逃,温寻一个拦腰将她身子转回来,重新坐到他旁边:“还吃鱼吗?” 她扭扭捏捏看了眼装瞎的几个人:“吃吧……” 一顿饭吃得苏惊棠脸上温度没下来过,温寻大庭广众下无微不至的照顾让她招架不住。 出了酒楼,苏惊棠打着嗝大摇大摆往前走,温寻拉住她:“我背你?” “背我作甚?” “平日吃饱了走不动,不是要我背你吗?” 苏惊棠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其他人,瞪温寻:“胡说什么,我哪有那么娇气!” 他低声笑着,笑得她恼羞成怒,踩了他一脚。 喧闹声渐近,妇女一边哭喊,一边朝前踉跄,时不时拉着路人询问几句,路人被她疯狂的样子吓到,纷纷避让。 南绣桐看出妇女的焦急,拉住她,一脸严肃:“发生了何事?” “南捕头,我正要去报案,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见了……”妇女被南绣桐拉住,一下泄了力,跌坐在地上。 第80章 以命许诺 南绣桐蹲下身,耐心询问:“你好好说说,孩子什么时候不见的,在哪儿不见的,多大了?” “我每次卯时一刻起,到院中切猪草,平日孩子都很乖不乱跑,今日我切完猪草,里外见不到他踪影。他才八岁,能跑哪儿去?我村子里都找了,找不到啊!”妇女捶打着自己的腿,涕泗横流,声音嘶哑。 “你先冷静一下,男孩女孩、孩子多、高胖瘦如何、穿着什么衣服、什么时辰走丢的?”南绣桐目光紧锁妇女,手朝凌奈摊开,凌奈从袖中变出一本记事簿和一支笔递给她,她认真记录妇女说的每一句话。 妇女哭到不住地抽搭,说话一顿一顿,但又焦急地顿足捶胸。 苏惊棠想了想,弯下腰:“孩子走失前,有没有落下什么物件或者线索?” “我哪注意到那么多,他当时在玩泥人。” “那泥人在哪儿?” “应当落在院子里了。” 南绣桐见苏惊棠若有所思,对妇女提议道:“这位姐姐,你先带我们去院子里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线索。”她看向凌奈,“你去衙门叫人过来帮忙找。” * 村落里的房子不如县里的精致,位置却是不小。 几个小房间联排,最边上是一个大猪圈。 前院都是猪草,后院摆着杂物,看着逼仄,实则可以容纳十来人。 “平时都在这里玩。”妇女带着哭腔指了指前院的一处空地,地上泥人摔成两半,已经干涸。 南绣桐低声问一旁的苏惊棠:“你们能找到这个孩子吗?你们会飞,比两只腿要来得快。” “唔……”苏惊棠没有应,拾起泥人,眼前闪过小孩玩泥人的画面。 小孩十分活泼,拿着泥人到处跑,妇女头也未回,叮嘱他不要乱跑。 一阵风吹过,小孩不见了,泥人掉落,妇女没有发觉,认真干着活。 苏惊棠蹙眉,回头看向温寻,温寻上前,问:“怎么了?” “最近有妖怪捉人吗?”她轻声问。 “妖怪干的?” “没看到人,应该是妖。” 温寻看了眼祁麟,祁麟打量四周,像是在找线索。 苏惊棠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紧张地抿唇,双手盖住手里的泥人,闭上眼,而后缓慢睁开。 “孩子平日爱去哪儿玩?”苏惊棠镇定地问妇女。 “他爱去同龄孩子家玩,周围的人家都看了,没有。” “他自己爱去哪儿,或者平日喜欢什么,比如玩水、玩泥、爬山。” “孩子贪玩,夏天会进水里,秋天会进山捉野鸡,这大冷天的能去哪儿?” 苏惊棠瞥了眼祁麟,犹豫半晌后拢了拢袖子,说得磕磕绊绊:“喜欢水,冬天玩也有可能,譬如有鱼虾的地方、有水帘的地方……” 身后,祁麟抬眸,目光静静落在苏惊棠身上,眼中晦暗不明。 衙门捕快赶来,跑到南绣桐面前:“南姐今日不是休息吗,怎出来干活了?” “别说废话,去附近有鱼虾、有水帘,好玩的水域也找一找,看小孩在不在那里。”南绣桐说着,大步流星带头往外走。 一刻钟后,捕快抱着昏迷中的小孩笑着跑过来:“找到了,在水帘洞里找到的!” 妇女颤抖着手:“我的儿,我的儿你怎么了?” “幸好发现得早,没有性命之忧,再晚点就要冻死了,我刚才给他搓了搓,赶紧拿被子捂着。”捕快将孩子放到妇女手里。 苏惊棠手指隔空一点,小孩悠悠转醒:“娘亲……我好冷……” “你个臭小子,大冷天跑去玩水,真不怕死吗?”妇女眼里含着泪,一巴掌拍在小孩臀上。 “我没有……”小孩呢喃一句,又睡着了。 祁麟笑着夸赞:“不愧是惊语妹妹,三言两语就能算到人在哪儿。” 苏惊棠故作镇定:“和衙役相处久了,听他们办事,你也能根据情况推测,办案要举一反三。” 南绣桐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随即上前安抚妇女,和她一起带着小孩进屋。 凌奈觉得有祁麟在的地方气氛压抑,不想多呆,屁颠屁颠跟着南绣桐过去,在屋外守着。 “我恰巧会一点占卜之术,以为惊语妹妹也是凭借占卜算出来的。”祁麟捏指,泰然自若,“东南,中水,玄色。” 他轻笑:“说起来,玄龟本就是通灵兽,虽不如玄武有神异,但其龟壳用来占卜更为准确,因此也有传闻玄龟身怀占卜之灵,通晓天地。” 苏惊棠感觉背后发凉,打了个哆嗦,躲在温寻背后,露出半边身子:“我连什么六爻七爻都不懂,怎会占卜?” “我看着你长大,怎会不知你的能力?” “什么……”苏惊棠忍不住想问,温寻弯腰扛起她,她惊叫,“啊——温寻!” “回家了。”温寻瞥了祁麟一眼,消失在院子里。 角落里乖乖等南绣桐的捕快们这才松懈,起身到处走,转头之际祁麟消失,他们再次受到惊吓——坞县的妖怪越来越多了。 今日之事,在祁麟意料之中。 他也因此事笃定了苏惊棠的能力,她不仅觉醒了能力,也自己知晓,所以才会那般提防。 不论她预知能力是强是弱,只要有,便足够了。 回到苏宅,温寻将苏惊棠放到书房的太师椅上,神色凝重:“今日之事有些突然,也十分蹊跷,你不要同祁麟说太多,他看起来狡诈无比。” “你怀疑他故意把小孩放到水帘洞让我去找?”苏惊棠乖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置身前。 “他意图试探你的能力,如同当初的玉炎那般。” “他们一个两个想要我帮忙直说不就行了,怎拐弯抹角的,我还能不帮他们了?”苏惊棠撇了撇嘴。 “你的能力暂时不能在他面前暴露,若他居心不良,你就危险了。除了我,你谁都不要信。”温寻半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她伸出食指挠了挠他手心,直视他:“你这么肯定你不会背叛我?” 他与她对视半晌,起身从虚空中抽出破魔剑,黑金色的剑身在昏暗的天气下显得平平无奇,像是被点了金箔的泼墨剑。 他虚托着长剑,长剑浮在半空,隐隐闪着金光。 “若我哪天生了二心,你只管用我的剑刺中我的心脏,撕碎我的元神。”他眼神坚定,将剑送到她面前,眼底情愫翻涌。 她心跳加快,站起身,缓缓握住剑柄:“若你哪天爱上他人,为他人暴露我的秘密,利用我的能力……” “真有那日,你杀了我便是。”他轻轻握住剑刃,往自己胸口送,眉宇间带着少年意气,“我算不上君子,但也讲一诺千金,我不是良善之辈,但也讲有始有终。” 他认真看着她,耳朵通红也移不开看向她的目光,翻涌的热血叫嚣着拥抱她、亲吻她,将她揉进骨血、将她刻入灵魂。 “松手。”她话音刚落,他松开手,她反手将破魔剑丢入乾坤袋,踮起脚扯住他衣襟,身子靠近,笑容明媚,“我信你这次。” 他单手扶住她腰身,低下头,唇角擦过她耳畔,声音低沉:“好。” 她深吸了口气,轻推他胸膛,因自己燥热的身子感到羞赧。 第81章 欢喜冤家 夜间静谧,平日清静的苏宅此时在苏惊棠看来格外冷寂。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满心懊恼。 有贼心没贼胆,白日就该扑上去,让她屈服在公主的淫威之下! 苏惊棠拉开窗户,扶着窗棂,身子前倾,长发滑落,大喊:“温寻——” 凉风拂过,一道光影落在她面前,撑着窗棂贴近她:“何事?” 她笑逐颜开,语调轻快:“我睡不着,不如你像在万妖寨里那般,陪我一晚。” “陪你一晚?怎么陪?”他翘起嘴角,懒洋洋地靠着窗户。 “随你怎么陪。”她拉住他手臂,带着他瞬移到内室,挥袖在床边地面铺上被褥,“你睡这儿,我睡上头,要是祁麟想抓我,你记得保护我。虽然绝色宫没了,但你依然是我的小弟,和我有过约定。” “嗯。”他伸出食指,和她食指相对,“约定过,要护你周全。” 她咯咯笑出声,给他来了个熊抱,而后蹦蹦跳跳进被子休息:“我要睡了。” 房间里烛光熄灭,苏惊棠被子半遮面,时不时瞟向地铺上的温寻。 他一动不动平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她侧身撑着头,慢悠悠伸出脚要去够他的脚,窗子未关严实,寒风吹进来,她脚趾缩起,往被子里钻。 “温寻?”她小声叫他,他紧闭双眼。 她双手扒在床边,手脚并用,慢吞吞爬下床,用脑袋拱起温寻手边的被子,艰难地往里钻。 温寻轻轻侧头,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继续装睡。 她窝进他暖乎乎的怀里,躺在他臂弯下,心满意足合上眼。 果然,温寻身上的气息最让她心安。 软玉温香在怀,温寻心猿意马,默默轻叹。 * 天边圆月高悬,院中银辉铺洒,明亮如昼。 松柏在院中随风飘摇,点点银光伴着树叶婆娑声钻入房中。 银光入梦,化作梦中艳阳,点亮了整个万山丘陵。 小山顶上坐着一位豆蔻少女,穿着碧色罗裙,撑着下巴,苦闷地看着不远处空地上打闹的小妖怪们。 “公主,你也想跟我们一起玩吗?”雀妖笑着高声问。 少女不语,目光灼灼盯着他们。 雀妖笑哈哈:“你还是先关在家里修炼几百年再说吧,好歹是玄武一族的公主,却连我们这群小妖怪都不如!” 少女气鼓鼓地站起身,眼睛瞪得像铜铃。 “又生气了,你不会回去告状吧?法力低微又爱告状的人最无能了!” “谁最无能?”妖风吹过,一声笑问传进每个妖的耳朵里,小妖怪们纷纷奓毛。 “是腾蛇!腾蛇来了,快跑!”雀妖喊完,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他喉咙。 少年屈膝侧坐在树梢,懒洋洋地睥睨众妖,唇红齿白的模样看着讨喜,那眼神却让人不敢靠近。 他食指上下,隔空禁锢着雀妖上下摇摆:“我欺负的小玩意儿,你们也敢捉弄?” 雀妖晕得作呕:“呕——饶命……” 小妖怪们抱头大喊,纷纷指责雀妖惹祸。 “谁是小玩意儿!”少女叉腰站在高处和少年平视,龇牙咧嘴的样子,恨不得把他吞之入腹,“才不要你假惺惺帮我说话!” 少年松开雀妖,目视少女,雀妖和其他小妖怪作鸟兽散。 “啧,狗咬吕洞宾。”少年纵身一跃,飞到少女面前,伸手抓去,少女从袖中拔出灵剑,劈砍他手腕,他躲开,嗤笑一声,“有长进,但不多。” “今天我打不过你,明天我打不过你,只要我还活着,总有一天能让你在我脚下求饶,说再也不敢欺负天灵公主邬惊语!”少女提剑刺向少年。 少年轻松摆袖,控制剑指方向:“那要看看你是否真的有那个本事了!” 她咬牙,双手用力拉剑,少年食指一弹,她手腕吃痛,灵剑脱落,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法力又精进了! 上天不公,同样是万山丘陵灵兽一族,为何他天赋异禀进步神速,能超越所有未成年妖兽,她却天资愚钝悟性差? 好似她付出百倍努力得到的东西,他只需要付出一成的努力便能得到。 少女手腕一动,灵剑再次回到手里。 少年看到她泛红的手腕,眉头轻抬,手指点了点:“受伤了,不哭?”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你骂几句就哭的小妖怪了。”少女模样坚韧,下巴微抬,修长的脖颈在阳光下如白玉般闪着光。 “是么?”少年笑着抽出黑金色的破魔剑。 两道身影从日晒三竿打到日落,直到少女和灵剑一同从半空跌落,额前的发被汗水湿透。 她双手撑在身后,喘着气,不甘心地盯着少年,眼眶渐渐泛红:“呜哇——” 自出生起她便因血缘异变而备受关注,本以为可以成为世间独一无二的灵兽,成为万山丘陵走出妖界的助力,却不料,只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娇娇公主。 父母早已上了九重天,不再管万山的事,她只有哥哥一个亲人在身边。 在万山,除去兄长的宠爱,她什么都不是。 她不想被“无能”二字禁锢,但无论怎么努力,她总是慢人一步,比起温寻更不用说了。 今日能与他打这么久,必定是他想逗弄她,故意放水了。 “喂,小东西,真哭了?”少年像个泼皮一样,一只脚踩在地上的碎石上,身体前倾,高束的墨发滑落,在他脸上留下阴影。 那稚嫩未退的嗓音听起来并不像关心,而是有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怎么会这么讨厌……少女想。 他蹲下身,摊开手,一副恩赐的样子将手心的海明珠递过去:“有什么好哭的,下次来打死我不就行了?喏,这个给你,当作你做我陪练的报酬。” 最后一句话对少女来说简直是侮辱,她愤怒拍打他的手,打落了海明珠。 “不要你的东西!”她狼狈起身,边跑边喊,“你等着,我下次一定要弄死你!” “嗐,你上次和上上次也这么说。”少年不以为意地捡起海明珠,在身上擦了擦。 之后数月少年都未见到少女,以为她又去闭关了。 半年后,他寂寞难耐,去玄武族捉了个旁支的小妖怪问:“你们公主这次要闭关多久,怎还未出来?” “啥子闭关啊,她进学院了,跟圣主说不拿到满意的成绩不回来。” “哪个学院?” “妖界不就一个学院嘛。” “那她岂不是一万年都回不来了?” “圣主哪舍得,正在搜罗各种增强法力的宝贝……你还想欺负她?要不是她说想亲自打败你,圣主早把你扒皮切段了。” “本事不大,胆子倒不小。”少年森然一笑,小妖怪脸色惨白,连忙赔笑。 第82章 年少轻狂 万山丘陵未成年妖怪里,温寻独大,谁也打不过他。 他明着欺负所有同龄妖,所有同龄妖偷着捉弄邬惊语。 因此兄长不在的时候,她是未成年妖里食物链最底端的妖。 如今邬惊语离开了万山丘陵,温寻没了玩伴,只能处处欺压小妖怪,小妖怪们苦不堪言。 只要邬惊语回来替他们吸引温寻的注意力,他们愿意认她为老大,再也不嘲笑她! 此般过了两千年,在许多妖怪都已经忘了天灵公主事迹的时候,她回来了。 偌大的前殿里,四个侍从低着头站在两侧。 王座上,黑衣男子正和手下议事,他撑着头,嘴角噙着浅笑,脸上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 女侍从外头进来,对邬惊风耳语一番。 他波澜不惊的眼眸里光彩闪过,起身挥袖:“此事明日再议,你先回去!” “哥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手下了然,顺从地退下。 邬惊语一袭碧色罗裙,如一阵风冲进前殿。 看着意气风发的邬惊语,邬惊风快步过去,心疼地抚摸她脸颊:“我的语儿,许久不见,甚是想念,你又瘦了。” 邬惊语打掉他的手:“哥哥,你上个月还来学院见过我!” “哦……我还以为是一年前的事了。”邬惊风笑呵呵搂着她肩膀,“来,看看哥哥又给你寻了些什么玩意儿。” “我不要那些东西了,哥,我要去找了温寻了,我说过要弄死他!”邬惊语眼睛发亮,手已经摸上袖中锤炼过多次的灵剑,“我和我的剑都进步了,在学院里我虽不是数一数二,但也是万千妖怪里前十名了!” “要知道学院里都是大家族的公子小姐,天生拥有过人的天赋,我与他们比,能到前十,是不是能打过温寻了?”邬惊语期待地看着邬惊风。 邬惊风毫不犹豫,笑容宠溺:“那还用说吗?我的妹妹是万山丘陵这一辈最强的妖,谁都不能打过你!哪怕出了万山丘陵,你也是无人敢惹的强者!” “那我就放心了!”邬惊语喜滋滋化作一阵风消失在邬惊风面前,邬惊风笑容消失。 “刚回家不陪哥哥,反而去找那个不识好歹的臭小子。”邬惊风坐回宝座,撑着头,笑容中带着杀气,“把鱼瓷叫回来继续议事。” 已经快到家的鱼瓷:晦气。 * 邬惊语已经快三千岁,但依旧是凡人十七八岁的模样。 她一身碧色罗裙看着普通,实则是用万年龙筋缝制成的,布料用的是千年蚕丝,极为珍贵,背后金线绣着象征身份的玄龟,在阳光下还会有点点金光闪耀。 她脸型似桃,杏眸澄澈,唇红如樱,看着简单纯粹,心无城府。 从宫殿外飞过时,惹得守卫们纷纷拉长脖子看。 “那便是修行了两千多年归来的天灵公主?” “好似和以前那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不一样了。” 邬惊语落到腾蛇一族的族地,打量四周毫无变化的景致。 许是这里只有温寻独自居住,所以变化不大。 想来他脾气暴躁没有朋友,也就只能每日待在家里修炼了,多年不见,不知他进步了多少。 “大少爷,大哥,大爷,求你放我们回去吧!”哭喊声吸引了邬惊语的注意。 山坳上,十七八岁的少年懒洋洋坐在最高处,银色箭镞在他手心转着圈,重影打散日光,散发出绚烂的色彩。 他另一只手撑在身侧,肩膀微微耸起,嘴角噙着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敢放暗箭偷袭我,我还以为是个能打的,结果也是废物一个。” 嗅到陌生气息靠近,他抬头看去,黑色的眸子如深海的玄珠,荡漾着绮丽的水波,红唇仿若点了朱砂,陡然一看,有着少年的稚嫩,却也不失成熟男人的压迫感。 “让我看看,是哪个胆大的小妖怪闯入了我的地盘。” 一抹碧色映入少年的眸中,像是无尽黑夜中误入的一点荧光,撕开了沉闷的墨色,日光争先恐后往里钻。 四目相对,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双方皆是一愣。 这位少年……蛮好看的,极像话本子里那霸道宠溺的帝王,可为女主人公带来无尽恩宠。 邬惊语眼中染上羞涩的笑意,食指拨弄耳边碎发,声音都软了几分:“你可知温寻在哪儿?” 温软的语调让温寻心神一震,不由细细打量,半开玩笑:“哈!你莫不是当年那个总是哭哭啼啼的小乌龟?” 邬惊语笑容渐渐消失,语调拔高:“臭蛇?” 她当即拔剑飞身过去,挥剑向喉,果断决绝,温寻慢了一步,灵剑擦断他一缕墨发,他沉下脸色,暴躁地看向她:“邬惊语!” 跪在地上的小妖赶忙逃跑,一如两千多年前那般。 几百回合后,邬惊语半跪在草地上,灵剑插入地面,手扶着剑柄,不服气地盯着温寻。 温寻舌头卷过嘴角的血,半蹲到她面前,手肘撑着膝盖,笑道:“你进步挺大,但还是打不过我。” “我在这一届学子里排行前十。”邬惊语闷闷道。 “还是当年那个小乌龟,想得如此简单。学院里都是些废材,自学不成,只能找人手把手地教,有本事的早在外头占地为王,风生水起。” “废、废材……”邬惊语声音颤抖,瞪着温寻的那双杏眸里霎时间盛满泪水。 她咬着牙,不停擦拭眼泪,不愿在他面前这般狼狈。 本以为只要有了名次,就能打败温寻,可努力这么久,还是打不过他,还被他说是废材。 “喂,我方才还夸你不一样了,怎么又哭了?”温寻食指擦过她眼角的泪,温热的触感瞬间冰凉,他微微一愣。 “我没说你是废材,你只是出身和别人不同,天赋是没办法改变的,比起很多小妖,你已经很强了。”温寻耐着性子安慰,心里别扭极了。 这是他第一次安慰别人。 “我不会放弃的。”邬惊语擦干眼泪,“我要向你宣战!十年一战!” 温寻撑着下巴,似笑非笑看着她:“你要是不嫌累,也可以那样。” 后来,邬惊语十年一闭关,出关立即挑战温寻,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不厌其烦。 百年后,惹得人尽皆知。 “邬惊语图啥啊,她身为公主,有圣主护着,什么都不缺,谁都不敢打她,她还想做什么,在万山丘陵拿第一吗?” “就是,温寻那么可怕的一条蛇,连我哥都打不过他,一个一无是处的娇娇公主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读书不行、修炼不行,被骂了只会告状,打不过就哭,安安静静在她自己的宫殿里写故事不行,非要出来惹笑话。” “仔细想想,她这样也好,温寻被她缠着,不会来找我们麻烦了。” “谁一无是处,没有自知之明?”身后一个声音问道。 “当然是天灵公主邬……”说话的虎妖转过头,看到温寻坐在树上荡着腿,脸色煞白。 一群妖怪变回原形,四处逃窜。 温寻身形一闪,一把擒住老虎的脖子,“嘭”地将其狠狠按在地上。 灰尘四起,老虎毫无抵抗之力。 温寻拍拍手,一脸嫌弃:“啧,连我一招都接不住,还好意思嫌邬惊语法力弱。” 他勾勾手指,原本已经跑掉的妖怪们尖叫着被一阵风卷了回来:“既然你们知道我不找你们麻烦是因为邬惊语,以后就不要在背后议论她的是非,要是我哪天因为你们嘴碎失了兴致……” 他弯起嘴角,笑容森冷:“我把你们脑袋拧下来当鞠踢!” 第 83章是他害你 又一个十年过去,邬惊语毫不意外又输给了温寻。 她坐在大石墩上,在袖子里掏出一堆小本本,选了其中一个,开始咬牙切齿画“正”字。 温寻坐到她旁边,意气风发:“你又输了。” “我记得,你不用提醒我!” “你知道其他妖怎么说你的吗?” “怎么说的?”邬惊语竖起耳朵。 温寻坐直身子,掰着手指道:“齐虎说你一无是处,就该关在宫殿里,出来只会丢人现眼。” 邬惊语掰断了手里的笔。 “无削说你连我指甲盖都不如,不自量力,愚蠢至极;向鼠在外山妖面前说你是吃了圣主给的仙丹,才有现在的成绩……”温寻口若悬河,说了半个时辰。 转头一看,邬惊语手里已经换了个本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她一脸愤恨记下每个人的名字。 温寻撑着头笑:“你这么记仇做什么,仅凭你自己又打不过他们一群。” 邬惊语一脚踹过去:“我不想听你说话!” 房间里,温寻感觉腿上一痛,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 他看着旁侧紧贴自己的苏惊棠,想起她本本上对“闻人”的形容,弯起嘴角。 她自小爱写故事,打不过的人通通在故事里编排一遍。 那时候他也以为,自己在她的故事里应当是个十恶不赦、命运悲惨的敌人,没想到,她竟然偷偷将他们写成了一对眷侣,并给了他那么多美好的形容。 她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应该也是对他有别的意思吧? 温寻看着她恬静的模样,忍不住将她轻轻搂进怀里,抚摸她的秀发,心跳加快。 他能感觉到,成年后他再见她,与儿时待她是不同的,但那时他不懂情爱,现在才发现,失忆前他对她便有朦胧的好感,下意识不让所有人欺负和贬低她。 这样的自己,怎可能对她下死手? 苏惊棠感觉自己被渔网罩住了,喘不过气,醒来才发现自己被温寻抱在怀里。 他睡颜乖巧,看起来和平时迥然不同。 她食指轻戳他的脸,想着梦里的场景,嘀咕:“原来我失忆前便对你十分上心,难怪我苏醒后忍不住想亲近你。” 半梦半醒的温寻动了动,苏惊棠连忙坐到一旁,他迷迷糊糊拉住她的手:“醒了?再睡会儿……” “温寻,我昨天梦到失忆前的事了。”她不紧不慢开口。 温寻惊坐起:“你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与你从小相识,一直想打败你,但我不如你有天赋,再努力也赢不过你。”苏惊棠撇撇嘴,转而笑道,“那又如何,你还不是成了我的小弟。” 温寻松了口气:“我也梦到了。” “你说,是不是因为我们同床……同房间,所以才可以恢复记忆?”苏惊棠眼珠咕噜转,脸上粉粉的。 他撑着头,挑眉:“那我们以后多接触?” “这可是你说的。” “苏惊棠,矜持点吧。” 苏惊棠抬起被他抓着的手,咯咯直笑:“我要是矜持,你连我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 他哼笑一声,握紧她的手:“我今日打算回妖界看看,你在家等我。” “怎么突然要回妖界了?凌奈婚事将近,过不了一月就可以回去了。” “我去万山看看,若是能碰到你的兄长,正好将他带来找你。”温寻把玩着她的手指,“我在此布下结界,你不要乱跑,不要见祁麟,有事找凌奈他们帮忙,遇到危险,记得拔出我的破魔剑。”他手指划过她的袖口。 她欲言又止,想跟着他回去,但又怕自己拖慢他的步伐,耽误他们参加凌奈的婚宴。 他手指轻抚她鬓发,语气自信且笃定:“遇到危险时记得拔破魔剑,我不会让你有事。” 看着他眼中的坚定,苏惊棠哼唧一声,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像小猫儿一样蹭着。 他轻笑着轻吻她柔顺的发顶,想着梦里也缭绕着这样的发香,让他所有躁郁不复存在。 * 温寻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敲响了苏宅的大门。 苏惊棠站在门后,抬头看了眼无形的结界,对着门问道:“谁?” “惊语妹妹,是我。”祁麟清润的嗓音听起来友善无害,“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你。” “今日我忙着写故事,没空见你。” “我知晓温寻不在,他如今的结界拦不住我。”祁麟依然带着笑,语调却冷了两分,“因我拿你当妹妹,才不想贸然闯入。” 苏惊棠还在思考祁麟话中真假,祁麟又道:“你该随我回妖界了,否则等温寻回来,你便走不了了。” 她倏地拉开门:“你什么意思?” 祁麟白衣飘飘,模样俊逸,乍一看年轻温和,那双幽深的眸子出卖了他,仿佛过尽千帆亘古不变的潭水,表面涟漪四起,水下无波无澜,深不见底。 那一颦一笑,仿佛刻在面具上,从初见至今日没有改变。 “你很信任温寻,不信我,但我信你不是个傻孩子。”祁麟声音温柔,抬手托起虚空中的画面,画面里刀光剑影,时不时晃过温寻的脸,“当年他毁掉了你的龟壳,害你陷入沉睡,你兄长一怒之下将他封印在禺山,守着你的棺木。” 苏惊棠忆起和温寻初见场景,面色微变,抿唇不语。 “他应当已经恢复记忆,所以急着回万山求证,他不想让你知道,因此也不想带你回妖界。”祁麟的声音颇具穿透力,像是人在意识恍惚时才能听到的唯一的声音,不停往人脑子里钻。 他看着她动摇的样子,微笑着伸出瘦长的手掌:“惊语,跟我回去吧,再迟些,他又要用他的甜言蜜语诓骗你了。” “你明知我不信你,说这些话有什么用?” “作为你的祁麟哥哥,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信也好不信也罢,起码我劝过你,你若栽在他手里,我也能问心无愧。”祁麟轻叹,“我看着你长大,还能害了你不成?你好好想想,若不是温寻在你面前说我的不是,你会一直怀疑我的身份?” “对了,温寻的封印是你解开的吧?”祁麟笑容满面,“你兄长也只有对你才不设防,哪怕是我也无法破他的封印。” 孰真孰假苏惊棠已经分不清,眼前的男人仿佛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句句戳她心窝。 祁麟笑容慢慢淡去,抬头看了眼远方,觉察到一丝熟悉的气息,心脏牵动的感觉让他很是不喜——那小子还敢来凡间? “以我的实力带你离开轻而易举,但你是妹妹,我尊重你的想法。”祁麟贴心地说完,转身消失,“你好好想清楚。” 第84章 兄弟对峙 冬风撩过苏惊棠的裙摆和发梢,她眉头紧蹙,回忆祁麟说的每句话。 他说的有理有据,和她遇到的、梦到的很多事都对上了。 若是他没有探她的口风,试探她的能力,她今天也许就信了。 但他让她感觉另有图谋,她也不喜欢他一副无所不知、将所有人掌控在手里的样子,哪怕他有理有据,她也不会轻信。 苏惊棠拉上苏宅的门,化作一阵风吹向城外。 出城不远,一道风刃冲向苏惊棠,她侧身躲开,落到地上:“哪个杀千刀的偷袭本公主!” “反应快了许多。”熟悉的声音让苏惊棠心神一震,当即拔出破魔剑。 “是你!” 黑色的薄雾落地化成黑袍人,帽子耷拉着,遮住了他的面容,他微微低头,声音不如以前有活力:“温寻连自己的破魔剑都给你了?你不必害怕,我今日不为杀你,是我误会了。” 她握着剑:“你想告诉我,你误会我是恶妖才打算杀我,如今误会解除,不想杀我,想和我做朋友?你们一个两个都爱骗我!” “你不要跟他回妖界,不要出现在他身边。”原麒拉了拉帽檐,低声道。 苏惊棠紧盯他的帽子,慢慢靠近:“你说的是祁麟?” 离原麒只有一剑之隔时,苏惊棠挥剑挑起原麒的连帽,原麒急忙用手护住,她一掌打中他胸口,劲风震歪连帽,露出他半张熟悉的脸。 他和祁麟有着同一张脸,却是不同的感觉。 如果说祁麟是戴着面具的木偶,表面如沐春风,内里冷漠无情,那原麒便是喜怒形于色的少年,表面恶劣不堪,内里简单别扭。 “你杀我是因为祁麟,不还手也是因为祁麟?你和他什么关系?”苏惊棠问。 原麒面目狰狞:“不关你的事!你不要回妖界、不要靠近他就行!” “你弄清楚,是他非得找我!”苏惊棠暗骂他有病,怀疑他是不是喜欢祁麟,所以不希望任何人靠近祁麟。 莫不是以前她和祁麟走得近,黑袍不想祁麟和别的女人亲近,所以对她起了杀意? 那些话本子里有那么多为情犯杀孽的男男女女,在身边见到也不奇怪。 罢了,这件事不重要,不说也罢。 “祁麟说害我沉睡的人是温寻,你诚实回答我是或不是,我就不跟他回去,你要是撒谎,我不仅要跟他走,我还要和他同吃同住!”苏惊棠用剑尖指着原麒。 原麒看她轻扬下巴,一副叛逆的样子,想起之前初到凡间时,被她忽悠的日子,眸色深了几分。 他嘴唇动了动,支支吾吾:“算是,不算是。” “你的意思是,我沉睡的事不是温寻干的,但和他有关系?” * 妖界,一道身影从丛林上飞过,引得无数小妖仰看。 忽然他身形一顿,浮在半空,眯起眼睛看向来时的方向,毫不犹豫往回飞。 与此同时,高处飘过一片祥云,黑衣男子背手站在上头,侧头问身旁的侍从,和善地笑问:“还未找到她?” “回圣主,祁仙人那边尚未传来消息,妖界也没有公主的踪影。” “妖界没有,不会去人界魔界找?”话音方落,强大的威压感霎时间遍布整片天空。 侍从颤抖:“属下这就去……” 温寻皱眉回头看了一眼,心系苏惊棠,没有细看,转瞬消失。 循着对破魔剑的感应,温寻找到了苏惊棠。 原麒立在她对面,面色难看。 “离她远点儿!”温寻一脚踹过去,原麒没有防备,本就虚弱的五脏六腑再次受创,他吐出一口血,向后踉跄几步后刹住。 温寻拿过苏惊棠手里的破魔剑,冷漠地刺向原麒,原麒抬手格挡,黑雾扑向温寻,温寻抬袖遮挡。 “总之,你不要回妖界,否则你会痛不欲生!”原麒冷声警告苏惊棠,转瞬消失。 温寻拉过苏惊棠:“你有没有事?” 她摇头:“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你拔剑了,我以为祁麟要对你做什么……黑袍怎么在这儿?” “他和祁麟的关系不一般。”苏惊棠毫无顾忌将今天遇到的事和他说了一通,笑着道,“黑袍这么讨厌我,我问他是不是你害了我,他肯定会离间我们,但他没有,所以他说的应当是真话,祁麟在骗我。” 温寻心虚地移开目光:“嗯……不出一个月就要回去了,他们说什么,不重要。” “那我们今天晚上一起做梦吧!”苏惊棠拉住他手臂,笑容灿烂,“我们的记忆不会骗我们。” 他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样子,烦闷不已。 到底哪是真,哪是假? * 原麒捂着胸口,扶着岩石峭壁走进石洞中,面色痛苦:“没想到他法力已经恢复大半……” 他靠着石墙缓缓滑坐下来,看着明亮的洞口,静悄悄的洞穴中只有他重重的呼吸声。 一道白光落下,原麒静静看着洞外背光而立的男人。 祁麟神色冷漠,居高临下看着原麒,眼里充斥着对他的厌恶:“你还敢来凡间?看来罚你罚得还不够。” “哥哥……”原麒爬向祁麟,抓住他的衣摆,“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们不要在这里,不要管其他人,回万山,回麒麟谷……” “什么时候轮到你安排我了?影子要有影子的自觉,要不是看在你这些年为我办事的份上,冲你私自刺杀邬惊语这一点……”祁麟蹲下,面色沉郁掐住他脖子,“我就能让你魂飞魄散!” 原麒痛苦地抓住他手腕,因泪腺被刺激而溢出泪水:“哥哥,我也是你的一部分,你要毁掉我吗?这八千年来一直是我、只有我陪着你,我才是最在意你的人。” “你是我的影子,除了替我办事,不要有多余的想法。”祁麟用力将他推开,不紧不慢起身,“你要是想让我原谅你,帮我瞒着所有人,把邬惊语绑来麒麟谷。” 原麒摸着发红的脖颈,红色瞳孔里带着挣扎之色:“我已经知道,你并不喜欢苏惊棠,你想要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第85章 以身相许 原麒生来便是哥哥的影子,也是哥哥的傀儡,哥哥让他杀谁他便杀谁,让他抢什么他便抢什么。 只要他做得让哥哥满意,哥哥才会笑着叫他名字,夸他做得好。 每到那个时候,他能感受到哥哥欢喜,感受到他关注自己的眼神,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哥哥要天地间最灵验的占卜工具,他便杀入龟族取龟骨,闯入竹妖林伐光竹骨。 当他想要杀掉那个一无是处的天灵公主、拔掉她的龟壳时,哥哥破天荒阻止了他,并时常关注她。 他误以为哥哥喜欢苏惊棠,哥哥越是阻拦,他对苏惊棠的杀心越重。 哥哥是他的全部,他也想成为哥哥的全部,他们最了解对方,理应相依为命,不让任何人加入。 直到上次哥哥将他抓回麒麟谷,丢进只属于他的地下囚牢,他初次逃离牢房,意外闯入祭坛,看到了陌生女人的幻象。 那是一个看不清容貌的女人,气质和苏惊棠完全不一样,她笑着唤出哥哥的名字,像招小狗一样招着手,他忍不住靠近,指尖触碰,惊觉不过镜花水月。 以前他以为哥哥心情不好时爱来祭坛,是想静一静,没想到他是在不断重复看着这一段幻象,思念着他不认识的女人。 他开始惶恐不安,再次忤逆哥哥,来凡间阻止苏惊棠回妖界。 幻象中的女人是哥哥多年的执着,等找到她,哥哥肯定会丢弃他,他不想被丢弃。 他愿意永远帮哥哥寻找这个女人,但他也希望哥哥永远找不到。 此时祁麟看着原麒的眼神仿若一把尖刀:“既是影子,就须乖乖听话!” 祁麟往前推掌,蓝色冰刀精准刺入原麒的腹部。 原麒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在冰刀刺入腹部时眼角划过一滴泪,痛苦地闭上眼睛,化作一只透明的小麒麟兽,可怜兮兮得蜷缩成团一动不动。 小麒麟兽慢慢缩小,飞到祁麟手心。 看着这久违的麒麟模样,祁麟一阵恍惚,不过一刹那,他目光清明,飞往妖界。 另一边,苏惊棠和温寻四处寻找祁麟的身影,坞县却没有了他的踪迹,苏惊棠猜想他定然是心虚走了,不敢和他们当面对质。 温寻心里还有许多疑虑,但因不放心留苏惊棠自己在坞县,只能打算等月后一起回妖界。 * 转眼到了凡间灯节,凌奈和南绣桐力荐他们逛夜市看花灯。 为了哄苏惊棠开心,让她暂时忘却急着恢复记忆的事,温寻给她准备了各种样式的花灯。 街市明亮如昼,行人摩肩接踵,偶有贪玩的小妖伪装成凡人或小动物的样子,藏在摊主背后偷花灯,偷完嬉笑着跑开。 巡逻的南绣桐和凌奈追着小妖怪们一抓一个准,看他们对花灯恋恋不舍的样子,只好自掏腰包买下花灯。 “再敢偷东西,我把你们打回原形丢回山里!”凌奈像个大哥哥一样,板着脸训斥小妖怪。 他们不服气地撇撇嘴,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温寻提着一堆样式各异的花灯蹲在河边,身上的黑袍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河里的灯光映照在他脸上,他瞳眸里除了映照的火光,只有苏惊棠纠结的模样。 她依旧是一身碧罗裙,手里拿着纸笔:“第三盏灯写什么愿望呢?除了恢复记忆、平安回家,还有什么?” “找闻人逊报仇。”温寻食指轻点纸面。 “哪里有闻人逊,都是假的,报仇什么的,没头没脑的,先恢复记忆再说吧。”苏惊棠撇撇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留下几滴墨渍,“温寻,你有什么愿望?” 她目光闪闪看着他,他没来得及收回黏腻的目光,被他捕捉个正着,眼里的笑意透进了她心里。 两个人手臂贴着手臂,比河边任何一对眷侣看着都亲密。 他握住她的手,在纸上慢慢写下:终成眷属。 他手心的热度穿透她的手背,经过四肢百骸灌溉进她心里,她抬头看着他,眼里仿佛有群星闪耀,他嘴角扬起,抚摸她的头发。 “温寻……”苏惊棠软软糯糯叫了一声,笑嘻嘻地贴他更近。 “惊棠,万一我是闻人逊,你会怎么办?”温寻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 她咯咯笑道:“你要是闻人逊,我直接把你打死好了。我知晓你不是闻人啦,我以前肯定是因为打不过你对你有怨,才故意把你写成那样。” 温寻宠溺地看着她,将手中花灯推入河中:“你最近记忆和法力也恢复了些许,我们来玩个游戏,你要是能追上我,我送你一样东西,你要是没有追上我,你送我一样东西。” 不等苏惊棠说什么,温寻转身就跑。 “哎我还没同意呢!”苏惊棠跺了跺脚,提裙追上去,“我打不过你,不一定跑不过你!”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过热闹的人群,从灯火通明到灯火阑珊处。 耳边喧闹的声音小了许多,苏惊棠听着风声,笑着追逐前面快要追上的身影。 “抬头,小乌龟。”温寻笑着喊道。 苏惊棠停住脚步,抬头望天。 无数燃着妖火的孔明灯升起,星星点点,照亮了半片天空,任凭风吹,灯罩飘摇,妖火不移。 那人站在灯火阑珊处,牵着一只孔明灯,缓缓走到她面前,将丝线交到她手里:“从今往后,你想让它往哪儿飞,它便往哪儿飞。” 孔明灯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只玄龟和一条腾蛇,灯火摇曳的时候,上面的一龟一蛇仿佛活过来了般,在纸上舞动。 苏惊棠一手牵着孔明灯,一手握住温寻的手腕,笑颜如花:“抓住你啦!” 温寻认真看着她,抬起手,眼里的笑快要溢出来了:“嗯,抓住了,是你的了。” 那一刹那苏惊棠仿佛失了声,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看到温寻深情的双眼。 她羞得浑身发烫,一点点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背抵着墙,手挡着脸:“作甚!这是作甚!” 他在表明心迹吗?哪有说得这么含糊的? 难不成他在等她自己先开口?绝无可能! 他总是这样看着她作甚啊,想要表明心迹继续说啊! 这个狗男人发脾气的时候那么果断,现在怎么磨磨唧唧的,看,他还看! 温寻伸手轻抚她脸颊:“烫的。” 灯火朦胧,四目相对,温热的气息在他们之间弥漫,想来冬日寒风也不过如此,冷得了肌肤,冷不了两颗炙热的心。 她手中丝线松懈,孔明灯立即随风而去,她仰头:“啊,它飞走了!” 一双温热的眼眸遮住吸引住她的目光,她愣愣看着他。 他低头轻吻她唇角:“没有走,一直在。” 她难以招架,嘴唇颤抖,僵硬地看着他,他忍俊不禁,她一头栽进他怀里,脸埋进他胸口,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哈哈哈哈好久没来凡间的灯市了,真好玩。”小妖怪们提着灯笼欢快的跑过去。 “诶,刚才好像看到温寻大人和苏宫主了。” 苏惊棠捂住耳朵,“嘭”地变回原形,四肢连同脑袋尾巴都缩了回去。 温寻低声闷笑,弯腰捞起玄龟,转头对小妖怪做了个噤声动作,小妖怪们笑着跑远。 屋顶上,温寻一手枕着头,一手轻敲苏惊棠的龟壳:“都走了,你还想缩到什么时候?” “还不是因为你!”苏惊棠恢复人形,扑到温寻身上,凶神恶煞拉他耳朵,“不然我也不会当着小妖怪的面出丑!” “那我以身相许,给你赔罪。”他搂住她腰身,一个翻滚,按住她双手,深深吻住她红唇,辗转碾磨,难舍难分。 第86章 初见皇帝 灯节过后,天气仍旧寒凉,昨日才下过小雨,城郊的篱笆院里湿湿润润,草木挂着晨露。 主屋的大门大开,凌奈坐在桌前认真绣着手里的嫁衣。 苏惊棠穿着杏色长袄,披着白色斗篷,斗篷上绣着大片山荷花,领子是厚厚的兔毛,衬得脸上粉粉嫩嫩,看着暖和又可人。 她双手撑着下巴,坐在门槛上,长长叹了口气:“唉……” “苏惊棠,你已经是叹了半个时辰了,我急着赶嫁衣,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做,直接跟温寻说好了。”凌奈气恼地对着苏惊棠的后脑勺发脾气。 “哪怕不是绝色宫的公主,也是万山丘陵的公主,公主怎能因一个男人沉沦,不该,不该!更何况我失忆前和他是死对头,还不知道他欺负我多少次,我应当欺负回来,不能事事顺着他,不然他非认为我好欺负不可……”苏惊棠自顾自念叨。 凌奈忍住关门的冲动,看了眼房门,瞥见外头白雪落下。 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迟,雪刚开始下得并不大,若不细看,还以为是下雨了。 此时来了鹅毛大雪,才看清是雪来了。 “苏小姐,下雪了。” “下雪有什么稀奇的,不就是几千年没见过了吗?”苏惊棠口嫌体正直,探出身子往外看,“外面的树像是上了一层薄霜。” “等会儿雪下得更大,就能踏雪和堆雪人了。说起来,现在梅花开得正香,你若是没事,帮我去外头摘些花来,我想绣在嫁衣上。” 苏惊棠看了眼模样乖顺的凌奈,笑出声:“你可真像个待字闺中的姑娘。” 不等凌奈骂她,她笑着跑出去:“我去摘花了!” * 官道上,铁力木制的马车平稳行驶着,藏蓝色的绸布遮挡车身,浅色帘子绣着金边,缀着粉色珠子,看起来低调又华贵。 四匹汗血马并驾齐驱,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被马蹄声浅浅盖住。 后头几辆马车紧随其后,盖过前车的车轮印。 蓝色马车里,一只手掀开帘布,露出一张满是细纹的脸。 “陛下,下大雪了。”说话的便是方才掀车帘的男人,他看着已过不惑之年,五官周正,戴着管帽,穿着绿色官服,眉宇间满是愁色。 “嗯。”年轻男子端坐在主座闭目养神,锦袍加身,腰系赤玉带,挂着暖玉和明黄色锦囊,头戴白玉冠,身姿挺拔,五官俊逸。 监察御史对面坐着一个老道,胡子发白,手拿拂尘,也在闭目养神。 “陛下,这个时候在宫中烤火炉多好,来这个偏僻的地方,只会委屈您。”监察御史愁眉苦脸,“这边山多,夜间恐会有妖怪出没。” “不是说没有妖怪吗?”萧景珩笑着睁开眼,棕色的眸子明亮有神,语气缓和,看着平易近人。 “下官是没有见到妖怪,大多官民说没有妖怪,但自称见过妖怪的百姓也不少,孰真孰假只能请陛下派皇城的道人来看,结果、结果您非要跟来……”监察御史委屈吧啦,“这要是真遇到妖怪受了惊吓,太后娘娘不得把下官骂死?” 萧景珩笑着撩起帘子一角,看着地面薄薄一层雪:“坞县官民都没惊慌,你慌什么?朕从小在皇城长大,初次离开皇城,你可别扫兴。” 监察御史弱弱辩解:“许是他们司空见惯,所以才不恐慌。” “那不正说明百姓口中的妖怪不伤人吗?否则坞县早就大乱了。倘若你先前所见皆是官民互相掩护的假象,那朕更要来了。先帝为国泰民安四处寻访都不怕,朕只是来坞县,有什么可怕的?难道你们想让朕一辈子都做笼中鸟、井底蛙?” 监察御史被噎了下:“陛下所言有理……” 老道笑呵呵道:“陛下明君啊!” “朕听惯了这样的话。”萧景珩起身,吓得老道和监察御史抬起手,“连大人你坐另一边,朕在这儿看看坞县风光。” 萧景珩坐在门边,推开半边门掩着,冷风拂面,老道和御史皆是一抖。 入目白雪皑皑,车轮压过已经齐脚踝高的雪,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朵朵梅花如点点朱砂,是视线里除了白雪外最亮眼的颜色。 一道白色的身影立在梅树下,折了花枝往袖子里塞,塞了几支,转眼蹦蹦跳跳跑到前头黄色的结香花前,一簇簇摘着。 白雪落在她头顶,湿润了黑发。 “有个姑娘好像在雪中迷路了。”萧景珩看苏惊棠左晃右晃,丝毫不顾漫天大雪,正想让人下去送伞询问。 苏惊棠听到马车声,回眸看去,见以蓝色马车为首的四五辆马车朝这边驶来,想着让路。 萧景珩看清她柔和的脸廓,微微一愣,眼里只有那抹杏色和她手里的一捧黄花,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奇怪地看向他。 二人距离越发近了,容貌也变得清晰。 姑娘桃一样的脸庞看着天真讨喜,一双眼睛比白雪还有干净,小巧的鼻子因久经风吹微微发红,厚厚的兔毛遮挡住她纤细的脖子,斗篷长到脚踝,看着小鸟依人。 “宋道人,那姑娘便是妖精吗?”萧景珩目光在苏惊棠脸上流连,忍不住问了一声。 他明明说得很轻,那姑娘隔着两丈远的距离,却是听到了般,白了他一眼。 驾车的侍卫看到她这副模样,抬起鞭子在半空挥动:“放肆!还不跪下!” 她不悦地抬起食指,四匹马儿扬起马蹄,马车内人仰马翻。 “陛下!陛下您怎样了!” 后头的马车连忙拉停,纷纷下马车跑过来。 “你是第一个敢叫我跪下的人!”苏惊棠捧着结香花,气呼呼看着侍卫,“要不是我良善,我非得把你拉下来当球踢!” 侍卫长带着几个中年道士过来,焦急询问驾车的侍卫:“怎么回事?” 驾车侍卫从混乱中清醒,坐起身指向苏惊棠:“此人对陛下目光不敬,在挑战皇威!” 话音刚落,萧景珩推开马车门,在众人惊慌中跳下来,拍了拍褶皱的衣摆。 “陛下您没事吧?”众人一拥而上,萧景珩抬手阻止。 御史和老道紧随其后。 “你们看看,这姑娘是人是妖在,怎么独自在荒郊野岭。”御史一手扶着头上官帽,一手指向苏惊棠。 三个三十来岁的道士纷纷来劲,从包袱里掏自己吃饭的家伙,什么摇铃、玉盘、捆妖绳,都拿出来了。 “何方妖孽,快快显形!”几个道士抢着靠近苏惊棠。 萧景珩见苏惊棠一动不动,扬声道:“莫要吓坏了姑娘,不可贸然行事!” 其中一个道士道:“必须,此人来得蹊跷,正好在陛下必经路上,恐怕有蹊跷。” 第二个道士也说:“我在她身上感觉到了非人的气息!” 苏惊棠目光扫过每个道士手里的东西,掠过萧景珩的脸,在老道身上顿了顿。 她在这个老道身上感觉到了灵气。 老道仅仅和苏惊棠目光对上一瞬间,便将右手拢进袖子,随即面色紧绷,缄默不语。 “无趣。”苏惊棠将手里的结香花放进袖中,伸手摘下另一捧,不停往袖子里装,完全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道士们见她袖子像个无底洞,大喝:“有鬼!”说着齐齐举起法宝,“妖怪速速现身!” 风夹着雪吹过,吹僵了御史举着伞的手,也吹笑了不知危险的年轻皇帝。 道士窘迫,拍打手里失声的摇铃:“什么玩意儿,我花大价钱做的东西,怎么突然坏了?” “我的玉盘怎么裂缝了?”几个道士骂骂咧咧,满头大汗,生怕皇帝怪罪。 老道闭眼,有些头疼:“造孽。” 御史不耻下问:“什么意思?” 第87章 道士捉妖 白雪皑皑,风霜扑面。 苏惊棠抖落结香花上的雪,装进袖中,一簇、两簇、三簇,丝毫不见袖子鼓起。 她旁若无人搓了搓冰凉的手,踏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站住!”满脸胡子的中年道士呵斥,手里举着银盘,“你袖中藏着什么?” “干你何事?”苏惊棠不悦地瞟了他一眼,继续往回走。 萧景珩像是看到了新奇的玩意儿,一脸兴味。 老道手里拂尘换了个边,从袖中摸出一物,紧握在手心,神色凝重。 御史一声令下:“拦住她,查清她的身份!” 六七个侍卫拔剑上前,将苏惊棠团团围住,白雪落在他们手里的长剑上,很快结成冰霜,更显剑刃寒气逼人。 御史见萧景珩没有出声阻拦,便上前两步,大声道:“本官命你禀明身份,说清来意!” 苏惊棠恼了:“我来摘个花还要征求你们同意?” 她从袖中拔出灵剑,肩上斗篷滑落,露出她纤细的腰身,风吹得袖子紧贴臂膀,显得臂膀精瘦有力。 似是不知寒冷,她身姿挺拔,行动敏捷,一个剑花挑掉其中一个侍卫的长剑。 “这妖物竟然会剑术!” 侍卫手里的长剑齐齐逼向苏惊棠,她脚尖轻点,挥剑跃起一丈高,剑气如虹,夹着风雪刺得一群侍卫狠狠摔倒在地,寒风呛入嗓子,咳得他们面目通红。 她轻飘飘落到地面,挥动灵剑,发出“咻”的一声,剑气逼人,乃至风雪都忍不住避让。 她抬眸看向萧景珩,剑尖点了点,下巴轻抬,带着几分骄纵与得意:“还来吗?” 三个中年道士立马拿着法宝冲上去:“陛下,让我们把她打回原形——” 苏惊棠侧身躲开,踹中胡子道士的臀,他跌了个狗吃屎,手里法宝没入雪中,惹得她笑声不断。 身后有道士抛出摇铃,摇铃涨大,朝苏惊棠压下来,将她罩在其中。 道士抹了把汗,立即邀功:“陛下,这个姑娘甫一出现,我们的法宝齐齐失控,定然因为她是恶妖,难以捕捉,此时我已经将她抓住,陛下尽管放心,她不会再有机会伤到陛下!” “你这个东西只对妖有用吗?”萧景珩疑惑地问。 “只要是非人的生灵,都能被……”道士话音未落,破裂声响起。 众人齐齐看向摇铃,两人高的摇铃发出“嘭”的一声响,轰然炸开,苏惊棠灵活的身影从中飞出,落在一堆碎片中,额头带着薄汗。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不来了。”她喘了口气,额前的发被汗湿,“你这里头闷得慌。” 几个道士瞠目结舌,不敢妄动。 老道面色大变,抛出手中的黑色玉佩。 玉佩上刻着麒麟图腾,却泛着银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苏惊棠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玉佩飞向她的心脏。 玉佩距离她心脏咫尺之遥时,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了玉佩。 老道连忙伸手接住飞回的玉佩,原本完好的玉佩正中出现一道白色的裂痕。 再看苏惊棠,除了受到点惊吓,毫发无伤。 老道握紧黑玉佩,看着苏惊棠的目光格外惊惧——方才飞回来的除了玉佩,还有一股极其霸道的仙力! 苏惊棠叉腰笑:“你们这群刁民是杀不死我的!” 她抬起手指,地上的斗篷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抖落满地白雪,披到她肩上。 满眼白色落下,已不见苏惊棠身影。 “当真是妖?”萧景珩轻快地问道。 老道眉头紧皱:“似妖非妖,似仙非仙,奇怪……” “还有可能是仙女?”萧景珩笑容满面,“朕果然没有来错。” * “凌奈,花摘回来了!”白色的身影如风掠过,惊得树梢抖雪,在地面砸出雪白的坑。 苏惊棠跑进房间,从袖子里掏出大把大把的花,很快堆满了桌子。 她小脸红扑扑的,额前的发还是湿的,一缕缕的看着有些狼狈。 凌奈放下手里的嫁衣,指着她头发:“你这是……” “喔,遇到一群人说我是妖怪,把我闷在大罩子里差点热死了,要不是我不杀生,我非得扒了他们挂树上做冻肉条。”苏惊棠说得漫不经心,凌奈一脸骇然。 “你你你遇到了捉妖师?你恢复了大半法力,能把你捆住的捉妖师不简单吧?”凌奈坐立不安,“难不成是来捉我的?” 苏惊棠想了想,摇头:“不像,他们的主子是普通人,叫什么陛下,长得人模狗样,就是那些小弟不干好事,只知道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凌奈更震惊了:“你给我详细说说,发生了什么?” 半刻钟后,凌奈神色严峻:“皇帝为何会来这儿,难不成摩耶王子的事还在查?阿南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皇帝?凡间的皇帝吗?难怪架子那么大……但皇帝凶我也不行!”苏惊棠坐在凌奈面前,手指戳着面前的花,“他们要是再敢凶我,让我跪下,我就打他们的脸!” “苏姑娘,我不方便进城,你帮我将皇帝来此的事告知阿南可好?山里那些小妖之前见城中百姓没有伤我,便以为他们允了妖入城,总是往城里跑,说了也不听,我最近忙着绣嫁衣看不住他们,你让阿南把他们都赶回山里,不要惊扰了皇帝。” “喔……”苏惊棠仔细回忆他的话,嘴里念念叨叨,记住重点后点点头,顺手拾起桌上一枝梅花,“我去啦!” 今日大雪,街上行人稀少,商贩们站在摊子前冻得直哈气。 巡视的捕快跟在南绣桐身后,冷得缩起肩膀。 南绣桐穿着厚夹袄,拿着簿子,脊背挺直,说话的时候嘴里哈出热气:“白日偷盗事件减少了,但是夜间入室盗窃仍有发生,晚间多花些时间四处走走。” 小于愁眉苦脸:“人手不够啊南姐,县令大人不愿多花钱雇人,我昨日和兄弟们跟着蔡捕头抓了几个盗贼,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又来衙门,又冷又饿……” “下月放你们好好休息,你们先坚持半月,雇人的事我会跟县令大人提……”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南绣桐见怪不怪,笑逐颜开:“惊棠,你怎么来了?” “凌奈让我告诉你,皇帝来了,赶紧把小妖们扔回山里,外地人没见过世面,胆子小,会被吓到。”苏惊棠将一枝梅花递给她,“喏,我摘的,送你了。” 南绣桐愣愣地接过梅花,身后的手下已经替她惊讶:“皇帝来了?!” 第88章 能言善辩 此时衙门也来了人,着急忙慌告诉南绣桐,信使送了信来,皇帝要来坞县,根据信中时间推断,皇帝今日便能抵达。 南绣桐抬手一挥:“随我捉妖,一只不留!” 风雪中,一群捕快呐喊着冲向街市,用尽毕生勇气抓向街上扭着腰勾搭凡人的蛇精、烧饼摊后偷饼的小狐狸…… 霎时间,街上鸡飞狗跳,分不清人在跑还是妖在逃。 “哇啊啊我错了不要赶我走!”狐妖七八岁的模样,穿着孩童的衣服,红色的狐狸尾巴焦急地扫着地上的雪,双手抱着揉面的桌子,痛哭流涕,“我还没有吃到烧饼呜呜呜……” 摊主默默将烧饼递过去,小狐狸眼睛一亮,双手抓住烧饼,摊主挪开桌子,南绣桐趁机拎起小狐狸的尾巴,朝身后丢去。 “啊——”小狐狸一声尖叫,捕快小于迅速抓住它后脖颈,面无表情塞进麻袋,收紧袋子,咬着牙紧跟在南绣桐后头。 麻袋里的妖怪拼命挣扎,小于寸步难行,背上的麻袋仿佛有千斤重。 巷子里的野妖们不知事情的严重性,变回原形逗弄捕快,时而从屋顶冒头,时而钻进雪地里,唧唧喳喳甚是吵闹。 南绣桐额头青筋暴起,抓起一只田鼠精丢向天空:“都给我滚出去——” * 浩浩荡荡的人群自城门口而来,侍卫开道,百姓避让。 萧景珩双手背后,步伐不紧不慢,御史和道士们紧随其后。 县令侧着身子走着,点头哈腰,一脸谄媚:“微臣收到书信,掐指一算,陛下今日定能到达,立马放下卷宗到城门口候着,生怕错过陛下。” 御史瞧不起:“油嘴滑舌。” “摩耶王子道坞县捕头与妖勾结、祸害百姓、挑拨摩耶与我朝关系,朕命连大人彻查此事,但百姓众说纷纭,捕快闪烁其词,连大人雇来的捉妖师也未能证明那个男人是兔妖,若说摩耶王子撒谎,不可,若是他句句属实,也无证据。”萧景珩滔滔不绝。 “朕此次前来,一为视察边城与属国往来;二为领略边城风光;三为亲自查明此事。若无官妖勾结害人之说,朕还你们清白,若有……”萧景珩笑了笑,昂首阔步朝前走,“曹县令在县衙也待了十多年了吧?” 关系到自己的乌纱帽,县令说话都不利索了:“这这这……陛下您也知道,坞县乃属国与我朝交界处,也是传闻中阴阳交界处,山中难免会有非人之物出没。微臣保证,绝无妖怪在坞县横行霸道之说,更不会有县衙的人泯灭人性养妖害人!” 末了,县令又说:“我们已经在招新的捉妖师了!只是此地待遇不如大城,因此有能力的捉妖师大多往上走了……” “城内没有妖怪吗?”萧景珩遗憾地扫视四周。 县令信誓旦旦:“绝对没有!” “快出来,别逼我扒光你的毛!”女子厉声呵斥,引起了萧景珩等人的注意。 南绣桐站在小巷子口,用力拉着一个小孩的手臂,一群百姓围着看热闹。 她声色俱厉,使出浑身解数将那只手往外拽。 “这是……”萧景珩想要走近看。 县令立马上前,站在萧景珩面前,笑容僵硬,大声道:“陛下!那是县衙里的南捕头,她正在帮百姓排忧解难!” 南绣桐循着声音看去,见县令带着一群人过来,心下焦急。 面前长着鸡嘴的小孩使劲挣扎,大喊着“放开我”,南绣桐扑过去捂住他的嘴,将他按在墙上:“别喊!” “是孩童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去看看。”萧景珩询问声一出,侍卫立马疏散人群,带着御史过去。 眼看那群人越来越近,南绣桐心都跳到嗓子眼了,不知道要将这只小妖往哪儿丢。 忽然白光一闪,小孩在挣扎中变成一只野鸡。 开路的侍卫看到这一幕,欲言又止,跟上来的御史也哽住了,默默给萧景珩让位置。 萧景珩看到南绣桐抓着一只野鸡,野鸡扑腾着翅膀,嘴里发出尖利的叫声,有些疑惑:“诶?” 一旁的县令松了口气:“陛下,这是南捕头在抓鸡呢!” “抓鸡?你们捕头还负责抓鸡?”萧景珩觉得有意思。 “捕头不负责抓鸡,但负责把丢了的鸡找回,南捕头是个热心的姑娘,见百姓求助,不会视而不见,这不,来帮忙抓鸡了!” “这是野鸡。” “家养的野鸡!” 御史迟疑道:“臣方才明明看到有个小孩。” “这野鸡凶得很,啄小孩,小孩被吓跑了!”县令睁眼说瞎话。 萧景珩问南绣桐:“是这样吗?” 南绣桐看了眼县令,点点头:“不仅抓鸡,还抓蛇抓老鼠。” 萧景珩笑出声:“你一个姑娘家,比那些男人还厉害。朕记得坞县只有一个女捕头,是摩耶王子说的养妖的那个吧?” 南绣桐“噗通”跪下,手里还抓着鸡脖子:“陛下,卑职不养妖,更不会纵容妖祸害无辜百姓,师父用性命换来的坞县安稳,断不会因我而葬送。” 县令用悲壮的语气补充:“她师父就是邢捕头,当年英勇牺牲,换来坞县如今的安宁,陛下还赐了他封号。” 为朝廷死的人太多了,萧景珩压根不记得。 他点点头,笑道:“是和摩耶王子说的不一样。” 县令趁热打铁:“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摩耶王子才见了小南几次,自然不如百姓们了解她。她善良又热心,连山里的妖都能听她讲道理,要说我们坞县有妖却不见妖作乱,多是她的功劳,一颗正直善良的心,能撼动万物!” “你倒是能言善辩。” “陛下过奖,微臣治县以怀柔,相信真情能动人,要是嘴笨,怎能让百姓信服?”县令说得口干舌燥,再说不出什么东西,赶紧转移话锋,“陛下若是不觉疲乏,要不要去看看花魁献艺?这可是我们坞县一大特色!” 提起花魁,萧景珩想到的是雪中采花的苏惊棠。 他眼中生出笑意,看向南绣桐:“南捕头,曹县令说百姓信任你,你也是个热心的人,这城中百姓,你识得多少?” 南绣桐刚把野鸡装进小于的麻袋里,闻言看了眼县令,县令眼神示意她多表现自己。 “回陛下,卑职几乎每日都会带着同伴走街串巷,帮百姓解决难题,因此多数都识得,有的不记名也能记得容貌。”南绣桐毕恭毕敬。 “那你认不认得一个年轻姑娘,今日穿着杏色长裙、白色斗篷,手里捧着黄花,看着十分伶俐?” 这个形容太笼统,南绣桐有些为难:“这样的姑娘不少,卑职一时想不起有哪些。” 忽然灵光一闪,脑子里闪过苏惊棠递给她一枝梅的样子。 苏惊棠今日也是这幅打扮,但她手里拿的是红色梅花……总不可能是她吧? 第89章 似妖非妖 御史郑重其辞:“是下官疏忽了,此事应当早点去查,那姑娘看着古怪,又无法验明身份,若真的是山中跑出来的妖,以她的个性,恐怕会来找陛下麻烦。” 县令慌了:“陛下来时遇到妖怪了,那妖怪把陛下怎么了?微臣这就去找捉妖师,挨家挨户查!” “那姑娘听到陛下怀疑她是妖,对陛下大不敬,伤了一众侍卫,还折损了一名道公的法器,宋老道说她似妖非妖似仙非仙,未有定论,要是不尽快找出来,本官就怕她哪天恶意伤人。” 萧景珩一脸兴味:“她有点意思,不怕侍卫,也不怕道士,更不在乎朕的身份。” 南绣桐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听着越来越像苏惊棠了,可千万别是她。 “查,必须查!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对陛下不敬!若是妖怪,将她打回原形!”县令豪气挥袖,吩咐南绣桐,“记着陛下说的了吗?赶紧带人去查!” “是!”南绣桐惦记着那些没被清理的小妖怪,得到县令的命令后,带着小于迅速离开。 御史悄声对侍卫吩咐了几句,侍卫绕过县令,跟上南绣桐。 县令瞥了一眼,若无其事的和萧景珩讨论坞县美食,笑得脸都要僵了。 萧景珩注意到侍卫的动作,睨了眼御史,御史正和老道耳语。 * 弯弯绕绕的小巷中,求饶声不绝于耳。 苏惊棠仅着杏色长裙,左手拖着一根麻绳,右手拿着一根糖葫芦,嘴里的糖片嚼得嘎嘣响,红润的唇染上糖色后晶莹剔透。 麻绳另一端,八九只形态各异的小妖怪被绳子串着,哭哭唧唧,泪水浸透雪地,留下深深的痕迹。 “公主我们错了,你放了我们,我们自己会乖乖回去的嘤嘤嘤……” 她吃完面上那层糖,咬了口山楂果,酸得肩膀一缩,脸皱成一团:“欸——” 南绣桐循着声音找到苏惊棠,喊了她一声。 她将绳子递给南绣桐:“喏,给你。” 小妖怪们纷纷抱住苏惊棠的小腿哭嚎,身上的雪沾满她裙摆:“公主啊,不要把我们丢给凡人嘛!” 苏惊棠食指一勾,一张丝网包裹住小妖,它们紧紧挤在一起,哼哼唧唧,一脸哀怨。 “好了,把他们丢出去吧。”苏惊棠抖了抖沾上雪的裙摆。 南绣桐拉着网,想着皇帝说的话,问道:“惊棠,你今天……是不是见过皇帝?” “皇帝?噢……就是那个说我是妖怪的男人?见过了,长得人模狗样,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苏惊棠仔细回忆。 “你冲撞了皇帝,被御史大人记下了,他们肯定会来查你,你离他们远点儿,不然会很麻烦。”南绣桐劝道。 苏惊棠摆了摆手里的糖葫芦:“不怕,我法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再来十个道士都伤不了我。” 南绣桐欲言又止——我是怕你伤到皇帝。 “你们在这儿大声说话,也不看看周围有没有老鼠跟着。”屋顶上男人慵懒的声音传来。 躲在竹篓后的侍卫抬头,温寻站在屋顶上,一双竖瞳吓得他屁滚尿流:“妖、妖怪——” 侍卫刚跑出去两步,一股无形的力量擒住他,将他狠狠摔到了苏惊棠面前。 温寻落到苏惊棠旁边,抱臂,故意懒懒地靠着她肩膀。 苏惊棠用糖葫芦指向侍卫:“这谁?” “是皇帝身边的侍卫!”南绣桐一眼认出。 “喔。”苏惊棠用糖葫芦指了指网里的小妖怪,神色一派天真,说的话却吓破人胆,“他看到了,要灭口吗?” 侍卫瞪大眼睛拼命摇头:“连大人让我过来的,我要是没有回去,他肯定会怀疑南捕头!” “说得有道理,要不然让温寻假扮你?”苏惊棠看向温寻。 “假的不如真的,会被怀疑。”侍卫泪流满面,极力为自己争取生机。 南绣桐想了想,道:“惊棠,皇帝的侍卫初到坞县便消失,肯定会牵扯出大麻烦,不如放了他,让他将今日所见烂在肚子里,不许乱说。”她提起手里的妖怪,给侍卫使眼色。 侍卫感激地看了南绣桐一眼:“等我见到连大人,一定对妖怪的事闭口不提!” 得到苏惊棠的点头后,侍卫灰溜溜跑了。 南绣桐提着一网小妖渐行渐远,雪地上留下拖拽的痕迹。 苏惊棠顺手将糖葫芦递给温寻,笑容灿烂:“给你吃。” 整串糖葫芦都失去了糖衣,最上面的山楂还缺了一口。 看出她的不安好心,温寻没有拆穿,张嘴咬下整个山楂,酸得他眉头皱成“川”字。 “哈哈哈,你买的糖葫芦好难吃啊!唔……” 温寻侧头咬住她的唇,大手扶着她后脑勺贴近自己,酸涩的味道在他们味蕾上荡开。 他低声笑着,和她头抵着头,指腹摩擦她的唇:“甜的。” “呸!酸死了!不害臊!” * 县令府,天色渐晚。 厢房里,御史和萧景珩对弈,御史心不在焉,萧景珩全神贯注,侍从在一旁拨弄着暖炉。 萧景珩手执白子,看了他一眼:“那个侍卫还没回来?” “陛下知道臣派了人出去?”御史讶异。 “朕没瞎,看得见。” “臣担心陛下觉得臣疑神疑鬼,所以没有提前知会陛下,想等查到了东西再告诉陛下。” 敲门声传来,御史立马起身:“进来。” 侍卫推门而入,看到萧景珩,连忙跪下来行礼,身子微微颤抖。 “又不是第一次见朕,这么害怕做什么?今天跟着那个女捕头,有看到妖吗?”萧景珩慢条斯理地将白子放入棋盘,吃掉御史的黑子。 侍卫支支吾吾:“坞县不如看起来那般太平。” 御史忙问:“你看到那个捕头和妖怪勾结了?” “也不是……就是那什么挺多的,被丢出去了。” 御史恼,黑子狠狠砸侍卫头上:“说个话都说不清楚!” 萧景珩放下棋子,眼里有了兴致:“是什么样的妖,厉害吗?和今日那个姑娘相比如何?” “她、她和女捕头认识。” “那个摘花的姑娘?” “正是。” 御史大惊失色:“陛下,那个妖怪本事了得,一个普通的捕头竟然和她相识,冲撞陛下的事莫不是那个女捕头安排的?” 萧景珩充耳不闻,对侍卫道:“你让人去问问县令,那个和女捕头相识的姑娘住哪儿。” 御史肃然起敬:“陛下打算带着宋老道直奔妖怪老巢将他们一锅端了?” “宋老道说了,似妖非妖,似仙非仙,万一是仙人,你这大不敬的几句话够你潦倒一辈子了。” 第90章 登门道歉 片刻后,侍卫领着县令和南绣桐过来了。 南绣桐心不在焉,跟着县令一同跪拜。 “见过陛下,微臣听说陛下要寻小南的熟人,连忙让人将她从家里叫来。”县令笑呵呵地搓着手,招呼南绣桐,“小南,还不快来跟陛下说说你那个熟人的住处?” 南绣桐看了坞县一眼,心道他不敢得罪苏惊棠,拿她当枪使。 “不知陛下说的是哪个熟人?”南绣桐佯装不知。 萧景珩也不避讳侍卫跟踪一事:“今日朕碰见的那个姑娘,正是你见的那个姑娘。” “卑职斗胆问陛下,陛下要带人过去兴师问罪吗?”南绣桐低着头询问。 县令一巴掌拍南绣桐手臂上:“臭丫头!陛下的事是你能多嘴的吗?”他讨好地看着萧景珩,“小丫头片子不懂事,陛下千万别搭理她。” 萧景珩看着南绣桐,浅笑着问:“你和苏姑娘关系不错,护短的劲儿朕看出来了。” 南绣桐心说您真的想多了,哪里是护短,分明是怕你们去送死。 “她叫苏惊棠,住在城东苏宅。她天真烂漫,不懂人情世故,只是府中有个温公子,脾气不好,武功高强,十分护短,若是陛下带人兴师问罪,可要当心温公子发脾气。” 县令附和:“对对对,温公子从偏远地方来的,行事乖张,甚是吓人。”说到后面,县令露出惧怕之色。 萧景珩兴趣更浓:“你们这么一说,朕更好奇了。” 太好奇不是件好事啊陛下……县令苦笑。 “陛下要做什么,不如吩咐微臣和小南去做,认识人好办事,不会唐突了他们。”县令小心翼翼劝道。 “无须紧张,朕带几位道公上门道歉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御史心想,妖怪怎配和皇帝交好,他莫不是想先礼后兵,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朕乏了,连大人,你将此事告诉几位道公,明日一同去苏家。” “臣遵旨。” 萧景珩领着侍从先行离开,县令拉着御史的袖子,欲言又止。 “曹县令白日口若悬河,晚上哑巴了?”御史讽笑,打心里看不起这种拍须溜马、阿谀奉承之辈。 县令苦口婆心:“连大人,您帮忙劝劝陛下,苏家还是别亲自去了,万一惹恼温公子,我们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担不起啊!” “看来这姑娘身份不一般啊。”御史想了想,“去年摩耶王子在传书中提起的除了兔妖,还有一只大妖,陛下不知,我可记得清楚,是那苏姑娘?” 南绣桐只知道温寻神通广大,苏惊棠是个公主,其他一概不知。 “我与苏姑娘泛泛之交,家世背景并不清楚,只听说来历不凡,所以无惧无畏。” “那到底是妖是仙?” “您这么一问,我倒不确定了……” 御史一脸不快,鼻孔重重呼出一段气,招来旁边的侍卫:“不论他们是谁,你去苏宅知会一声,让他们明日恭迎陛下,不能拂了陛下的面子,陛下可是紫微星下凡!” 那侍卫苦恼地抠了抠脑袋,眼一闭,牙一咬,视死如归跑出去。 * 巳时,苏宅外人头攒动。 萧景珩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御史、老道、三个中年道士和十来个侍卫。 侍从上前敲门,三声未应。 御史沉着脸:“好大的架子!” 他看了眼昨日那个侍卫,侍卫嗫嚅:“昨日来敲门,也无人应。” “莫不是知道了陛下的身份,连夜跑了?”御史猜测。 老道摇摇头,语气低沉:“在里头。” 门无风自开,男子颀长的身影渐行渐近。 他五官俊逸,神色张扬,目光锐利,语气轻慢:“有事?” 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老道一脸惊骇——此人有仙妖之力! 其他人丝毫未察,只觉得此人目空一切,颇为傲慢,想必是南绣桐口中的“温公子”。 几个中年道士还拿着法宝在后头作法,温寻连个眼神都吝啬给他们。 御史见他年轻,也不客气:“你们家小姐呢?让她出来迎贵客。” 温寻斜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听说了,昨日你们差点伤了她。你们要是负荆请罪,我们奉陪,要是找茬……”他转动手腕,腕骨发出“咔嚓”的声响,“我奉陪到底。” “你这……”御史刚出声,萧景珩抬手制止。 萧景珩打量了温寻一番,看得出来,是个练家子:“昨日惊扰了贵府小姐,今日特意带人来赔罪,苏姑娘在家吗?” 他态度温和,温寻不由多看了他两眼,揣测他的真实用意。 “她在家。”温寻抬手,打了个响指,随即从门后拉出一道身影。 苏惊棠正在书房里思索凌奈和南绣桐成亲后的故事,忽然场景变幻,她转瞬到了大门后。 她叼着笔,银牙一咬:“你干什么!你拽我干什么!” 温寻神色软下来,将她掉个头,对着萧景珩等人:“有人找你。” 萧景珩从苏惊棠的忽然出现中回神,对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伸手触碰三个道士,示意他们上前。 几个道士活了三十来年,第一次给妖怪道歉,一丈远的距离磨磨蹭蹭走不过去。 萧景珩沉了脸色:“赶紧给苏姑娘道歉!” 胡子道士咬牙:“苏姑娘,昨日我们心系陛下安危,不分青红皂白说你是妖,对你大打出手,是我们唐突了你。” “噢……你们没说错,也打不过我,不重要。”苏惊棠说着,在手心记下快要忘记的剧情,扭头问,“还有事吗?” 御史忍不住抱怨:“你们已经知晓陛下的身份,还不将陛下请进去?” 萧景珩低声斥道:“不得对仙人无礼!” 仙人? 温寻挑眉,盯着萧景珩,发现此人的眼睛只要落到苏惊棠身上,便是无穷无尽的笑意,像是苏惊棠看到有趣玩意儿的眼神,温寻不喜欢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温寻手放到苏惊棠身后,轻轻一抖,变出斗篷披到她身上:“你出来这么急,穿得如此单薄。” 他为她系上丝带,手勾住她肩膀,对着萧景珩宣示主权:“诸位还有事吗?” 她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别动我,剩下的交给你了。”她提裙看了眼萧景珩等人,“今日太忙,我就不招待你们了。” “苏姑娘慢……”萧景珩话未说完,已不见苏惊棠的身影。 温寻看着萧景珩不舍的模样,磨了磨牙,用力关上门。 御史气不打一处来:“太过分了,他们根本不将陛下放在眼里,尤其是那个傲慢的管家!陛下,要不然让宋老道现在就收了他们!” 萧景珩关注的却是另一件事:“这个管家着实孟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对他们家小姐动手动脚。” 老道幽幽开口:“陛下,有无可能,他不是管家?” 第91章 茶楼探讯 马车上,萧景珩正襟危坐,垂着眼帘,指腹搓着腰间的碧玉带钩。 “看得如何,是妖是仙?”萧景珩询问老道。 老道为难:“那姑娘为妖,却有仙力护体,那公子道行太深,看不出来。” 御史想了想,道:“陛下,要不要把国师和其座下弟子都请来?众人合力定能捉住他们。” “朕来此不是为了捉妖,是为了查明摩耶王子因官妖勾结被害一事,给摩耶一个交代,要是将皇城的人马都搬来抓两只妖怪,岂不是本末倒置?”萧景珩不怒自威。 “摩耶信中交代,女捕头玩忽职守,经摩耶王子提醒才去捉贼,因捉贼受伤,女捕头养的兔妖心中不忿,遂伤王子,王子命捉妖师和巫师捉妖,岂料大妖阻拦,重伤王子等人,嚣张跋扈,不可理喻。 “摩耶的意思,无非是让我们捉住妖怪,给他们一个交代。臣思索,信中所提大妖,乃苏家小姐,因此只要我们抓住她,一切迎刃而解。”御史侃侃而谈。 萧景珩嗤笑:“他要朕抓朕就得耗费人力财力去抓?若因此事引起坞县大乱,再次陷入三年前的失控,他们摩耶派人来平乱吗? “凡人失控,牺牲几个捕快能安息乱象,大妖失控,让他们摩耶人来献祭? “今日朕好不容易稳住他们,你们可别私自行动坏朕好事。 “听说那摩耶王子也不是个好的,谁知道他话中几句真几句假,有无挑拨官民之意?” 看着年轻气盛的帝王,御史有口难言,只能附和道:“臣上次来坞县,衙役对摩耶王子的印象的确不太好,但他毕竟是在坞县重伤的,差点半身不遂。” “一个附属国而已,朕说给他们交代,是看在他们安分多年的份上给他们面子,不是不分青红皂白抹去他们的无礼,把脏帽子扣我朝官员头上。”萧景珩眉宇间带着帝王的不容置疑,优越且自信。 御史担忧:“去年臣详细询问了衙门里的衙役,但他们都与女捕头相熟,言论失之偏颇,百姓又不敢妄言,心有忌惮。 “臣想从兔妖下手,道士又修为不够,没有确凿证据,臣只能返京再议。 “此次再访坞县,若能探听到民间证人的证词,再好不过。 “方才臣想捉拿大妖,也是希望它能成为突破口,百姓见大妖被捉,必然不会因忌惮而隐瞒。” 萧景珩沉默着,掀开窗帘看向外头。 今日已然放晴,大雪融化,地面湿哒哒,出行的人多了起来。 酒楼的店小二穿得像个秤砣站在门口,拿着招牌吆喝今日新菜。 茶楼闲谈的笑声传来,伴随着二胡咿呀声。 “民不敢与官说实话,是怕实话成为催命符,但民与民之间,就不会想那么多了。”萧景珩放下帘子,“让人替朕准备坞县百姓穿的常服,朕要亲自出马。” * 茶楼里,二楼二胡咿咿呀呀拉着,一楼客人们围坐在一起,听着泼皮吹牛皮。 “我现在是凌大哥面前的红人,相当于是苏小姐和温公子面前的红人了,上次我还帮迷路的苏小姐指了路,替凌大哥买了针线!” 旁边俩小弟连声附和:“亲眼所见,亲眼所见。” 其他人羡慕地看着泼皮:“凌奈性子好啊,你欺负他这么久,他都没同你计较,要是我,早把你打得半身不遂了。” 泼皮摆手:“去去去,我以前那是不懂事,不知凌大哥让着我,后来不是幡然醒悟,帮他救了南捕头一命吗?要不是我及时发现,南捕头早没命了!” 他得意地挑挑眉,小眼睛里满是精明之色,冷得发红的手端起茶水:“哟,空了。” 小二听到,忙拿着茶壶过来,笑嘻嘻:“鼠子哥,茶来咯!” “你们茶楼有点冷啊。”泼皮搓了搓手。 “懂了,手炉是吧?” “还是你小子有眼力见儿。” “嘁。”有人看不惯泼皮小人得志的样子,拢着袖子白了他一眼,挪了位置。 在后头站了好一会儿的萧景珩坐过来,侍从立在他身后,警惕着左右来人。 “我刚才听了好一会儿,没想到公子看起来普普通通,原来是个厉害人物。”萧景珩友好地笑着。 如此清澈有中气的声音加入,立马显得格格不入。 一群人看过去,面色微变,有人认出他的模样,找借口离开茶楼。 “鼠哥,我们家里还有事,你慢慢喝。”两个小弟找借口溜了。 霎时间,桌上只剩泼皮和两个不明情况的路人。 “他们怎么都走了?”萧景珩疑惑。 泼皮放下茶杯,艰难地咽下茶水,心里稍有忐忑:“公子那日和御史巡街,走在最前头,眼神好的都记得。能得县令相迎、御史护送,公子官职起码五品以上吧?” 萧景珩轻笑:“我乃御史大人的亲侄子,来此是为了学习御史大人的行事方式,以便日后入朝为官少走弯路。” 泼皮松了口气,又露出了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嗐!是他侄子啊,我就说你这么年轻,怎么会比御史官还大呢!我们坞县小地方,来的最厉害的官只有御史大人了。” “除了御史,不是还有摩耶王子吗?” “你们又是为了摩耶王子的事来的?他有那么重要吗?”泼皮语气里充满着对摩耶王子的不屑。 “他告你们坞县官与妖勾结害人,事态严重,不得结果怎么向上头交差?”萧景珩叹了口气,“难办啊。” 泼皮眼珠子咕噜转:“这还不简单,就说没有查出来,想要结果,让他摩耶王子来查。” 旁边的路人哈哈大笑:“他还敢来吗?逃跑的样子那么狼狈,只要苏小姐在这儿,他这辈子都不敢来坞县了。” “是苏宅里的苏惊棠姑娘吗?”萧景珩询问后,那路人惊觉说错话,支支吾吾几句,找借口跑了。 “你已经见过他们了?没得罪她吧?”泼皮压低声音。 “苏姑娘人美心善,不计较那些事。” 泼皮坚决不信。 “你们为何对她的事避而不谈,其中有什么秘辛吗?”萧景珩问。 泼皮叉着腿弓着背坐在桌前,双手摆弄着空茶杯:“其实吧,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无非就是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不敢说,是怕惹温公子生气,但我就不一样了,我和他们都打过交道。” “你可记得那天发生的每一件事?” “这个嘛……”泼皮叹了口气,盯着茶杯,“说话说得我口干舌燥的,如果有一壶上品金骏眉就好了,最好配上刚出炉的梅花酥,热腾腾的,一个润嗓,一个解饿。” 暗示得这么明显,萧景珩也不耽误,立马吩咐侍从安排。 泼皮挺直腰背,笑得贼眉鼠眼:“这话就得从头说起了……” 第92章 以肉诱龟 一张方桌,一个泼皮,一个皇帝,一个路人。 桌上的茶换了一壶又一壶,糕点小食堆满了,周围的人也纷纷围了过来,听泼皮讲摩耶王子事件的起因。 “所以事情起因是摩耶王子仗势欺人,欺压南捕头,其未婚夫看不过去出面维护,却被盗贼指为妖怪,苏姑娘为维护好友出手相助,摩耶王子不得不离开坞县。 “离开坞县那天,南捕头为平息其怒火上门道歉,不料摩耶王子白日行凶,你通风报信,南捕头的未婚夫赶来把摩耶王子打成重伤,彻底结下梁子?”萧景珩总结。 泼皮竖起大拇指,打了个饱嗝:“嗝~公子厉害,我说了半个时辰,你几句话就说明白了。” “照这么来看,南捕头未婚夫兔妖身份不被暴露,定是大妖相助,摩耶王子口中的大妖,想必就是苏姑娘他们吧?”萧景珩语调轻松,笑容爽朗。 “这我就不知道了……”泼皮紧张地喝完最后一口茶,双手拢过桌上的吃食,“吃的有点多了,想如厕,就不跟公子多说了。” 其他人也避开萧景珩求知的目光,纷纷告辞:“家里饭糊了,要去接锅……” 萧景珩扫了眼空空如也的茶楼,眼里满是兴味:“他们言语之间十分袒护苏姑娘,句句说摩耶王子的不好,问到身份却个个避如蛇蝎,他们到底是怕她还是不怕她?” 侍从小心翼翼答道:“应当是又敬又怕?若是真的怕,哪里还敢在这里谈论?” “朕看苏姑娘也不是个不好相与的,比起皇城那些大家闺秀要灵得多,女妖怪都是这样吗?”萧景珩想着苏惊棠气鼓鼓的样子,笑出声来。 侍从汗毛竖起——陛下,想妖怪的时候可不兴这样笑的啊! “你去打听打听苏姑娘的喜好,朕想再见见她。” * 苏宅,苏惊棠叼着笔窝在太师椅上昏昏欲睡,隐约听见敲门声。 温寻刚出门买烧鸡,谁会挑这个时候过来? 她转瞬到了大门前,手指动了动,大门自开。 侍从打扮的男子拱手行礼:“苏姑娘,我家主子请姑娘到徽香楼一见。” “不见。”苏惊棠转身挥袖,大门合上,惹得侍从一脸蒙圈,来不及说自家主子的身份。 一盏茶后,敲门声再次响起,苏惊棠放下笔,身上白光一闪,下一刹在侍从面前现身,把他吓得不轻。 “苏苏苏苏苏姑娘!” 她叉着腰:“有什么话一次说完,别再敲门了!” “我家主子……皇帝、皇帝约你在徽香楼一见,全肉宴!”侍从担心她拒绝,从袖子里掏出一堆刻着菜名的牌子,“你看,这些都是。” “红烧狮子头、莲香荷叶鸡、香酥猪肉脯……”苏惊棠看完,眼珠一转,轻咳几声,故作矜持,“既然如此,我随你去见见他。” 侍从想好的说辞全咽进肚子,心想这姑娘比他想象得好哄多了。 片刻后,侍从领着苏惊棠到了徽香楼,吸引了所有食客的目光。 她身着碧罗裙,披着白色莲蓬衣,步伐轻快,裙摆翩跹,面上未施粉黛,如初夏芙蓉,水润灵动。 行至二楼包厢,尚未进门,苏惊棠就听到了御史训斥的话语: “她根本没有将陛下放在眼里,真觉得天底下没有能奈何他们的人了?” “谨言慎行。” “臣只是为陛下不平,陛下在皇城多年,何时受过这样的气?您还让人好声好气哄着她过来,她要是不来,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侍从已然汗流浃背,正要推门打断他们的谈话。 “谁给脸不要脸?”苏惊棠用力推开门,一眼看到心虚的御史,仿佛和方才破口大骂的他不是一个人。 萧景珩笑脸相迎:“苏姑娘来了?快请坐。” 苏惊棠坐在离萧景珩隔两个座的地方,傲娇地抬起下巴,扫了眼桌上,还未上菜:“找我有什么事,你说吧。” “苏姑娘不要多想,朕请你过来,是想同你交好,不瞒你说,朕初次见你便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好似很久以前就与你相识。”萧景珩笑容灿烂,抬手示意侍从给她倒果酒暖身。 “这是什么老套的话,我八百年前就听不进去了。”苏惊棠心里毫无波澜。 门外传来小二的吆喝声,他端着两盘蔬菜进来,放在萧景珩和苏惊棠之间,苏惊棠的肩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朕说的是真心话,苏姑娘给我的感觉,有点像妹妹,又有点像……”萧景珩细细回想那种感觉。 “上一个说拿我当妹妹的男人现在已经跑了。”苏惊棠气呼呼地看着他,想着这男人哪壶不开提哪壶,“要是没有别的事,我要走了。” 气氛正尴尬,小二再次推门进来,差点撞到苏惊棠:“哎哟喂苏小姐小心啊,肉汤烫得很。” “肉汤?”她小声开口,目光黏在汤碗里,看到里面浮着一堆肉丸子。 紧接着,小二快步跑出门,把放在门口的肉脯端了进来:“来了,苏小姐最爱吃的肉脯。” 苏惊棠默默挪回凳子前,坐到萧景珩旁边靠近肉食的地方:“反正我也没什么要紧事,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萧景珩忍俊不禁,夹了块肉脯放她碗里:“苏姑娘吃肉。” “谢谢,你也吃。”苏惊棠礼尚往来,舀了一勺肉丸放他碗里。 “苏姑娘应该知道,我们来坞县是为了摩耶王子的事,他被兔妖伤重伤,上个月才得以下床,至今没有痊愈,摩耶王希望我们给个交代,朕见御史无用,这才亲自过来。”萧景珩看着苏惊棠认真吃肉的样子,心里那种熟悉感更甚,忍不住露出宠溺的笑容。 “那个破王子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你一个皇帝来查?”苏惊棠咽下肉丸,一脸不解。 “重要的不是王子,而是我朝对摩耶的态度。”还有他想来看妖怪的心思。 苏惊棠想了想,道:“谁也没想打他,谁让他要杀南绣桐,凌奈没结果他算他运气好,他还好意思告状。要不然我让温寻把他掳来,再警告他一次?” 御史忍不住小声道:“姑娘家如此凶残……” 老道同情地看了御史一眼,心想我都不敢得罪的姑娘,你处处得罪。 苏惊棠白了御史一眼,心想这人处处看低她,改天让温寻把他衣服都丢了,让他光膀子走大路! “朕以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破坏两国关系,否则苦的是百姓。”萧景珩一番话让苏惊棠认真看了他几眼。 “你要是公正,就把来龙去脉当众讲清楚,谁先挑事,该承担什么,告诉摩耶王,儿子都教不好,治什么国,不如让我拿来当领地。” 御史摇头:“你说得轻巧,妖怪行凶是事实,这点怎么说?” “那你说,凌奈在坞县住了这么多年,平时都不伤人,怎么他来了就伤他?你们去问问凌奈的事,哪个不说他乖巧听话?那个泼皮欺负了他三年,他以德报怨,感化敌人,换作你,你做得到吗?我是做不到的。” 萧景珩眼睛微亮,欣赏地看着她:“是朕想太多,想着维护和平,又以为妖怪皆恶,未以凡人的处事方式思索人与妖之间的黑白是非、真真假假。” 苏惊棠装模作样的点点头,夹了块鸡翅放进他碗里,“能听得进话的皇帝是好皇帝。” “你说得对,忠言逆耳利于行,朕不应当局限于帝王的思想与角度,也该替普通人想想。” “怎么讲到忠言逆耳了……” 第93章 误解喜恶 一顿饭,苏惊棠吃了三盘肉脯、十个狮子头、两盘牛肉、一整只鸡,打包了五袋肉脯。 她抱着肉脯,喜滋滋地对萧景珩道:“你比我想象中明事理,也很大方,你默许道士打我的事我原谅你了,只原谅你,你没动手,那几个道士我不会忘的。” “哈哈哈哈……”萧景珩笑得前仰后合,“你真的是……” 心眼小,但又很好哄。 侍从、御史和老道跟在后头。 御史对着老道叹气:“皇帝怎么了,他被苏惊棠摄了心魄吗?” “见多了同样的风景,乍一见到不同的,自然跟摄了心魄一样。” “难道……陛下动了心思?那可不行,天下会大乱!” “苏惊棠!”男子清朗的嗓音在人群中响起,苏惊棠迅速看过去,秀发划过萧景珩的肩头,留下一抹暗香。 温寻一袭黑衣,提着一包被鸡油浸透的油纸,看着萧景珩的目光充满敌意。 他走到苏惊棠面前,满是醋意:“你怎么在这儿?” “我太饿了,听说徽香楼有肉吃,就来了。”苏惊棠晃了晃手里的肉脯,笑颜如花,“我装了很多,回去一起吃呀!” 温寻面色稍霁,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纸包:“烧鸡我也买到了,回去一起吃。” “多谢皇帝请惊棠吃饭,有机会再请你吃惊棠爱吃的烧鸡。”温寻挑衅地看了眼萧景珩,拉着苏惊棠的手离开。 “不用谢,朕同她一见如故,相处时甚是欢喜。”萧景珩不甘示弱,朗声喊道。 “烂了烂了!烧鸡被你捏烂了!”苏惊棠用力拍打温寻抓着烧鸡的手。 温寻后知后觉,松开手:“要再去买一只吗?” 看着他眉头紧锁的样子,苏惊棠偷偷一笑,捧着烧鸡跑开:“今天先凑合吃吧!” 他肯定是吃醋了! “陛下,陛下?”御史唤回萧景珩的思绪,因他盯着人家姑娘背影半天的事感到担忧,担忧他带个妖怪回皇城。 “那个温公子看起来也有点眼熟,总有种不太喜欢的感觉……”萧景珩微微皱眉,“他举止孟浪,苏姑娘想与他保持距离他感觉不到吗?” 侍从看了眼苏惊棠欢快的背影,心想:啊?有吗? * 苏宅,正厅。 苏惊棠仅着长裙坐在桌前,打开纸包里的肉脯和烧鸡,眼里亮晶晶。 温寻撑着头,脸上写满了醋意:“你早上说要吃那家烧鸡,我出去等了一个时辰,你倒好,跟着陌生男人去吃饭了。” “你怎么知道要来徽香楼找我?”苏惊棠好奇地问。 “街上都在传你被达官贵人看上,要嫁到皇城祸乱朝纲。” “胡说,我又不喜欢皇帝。”苏惊棠说着,拿起一块肉脯。 温寻嫌弃:“啧,他身边还有个有点本事的老道士,吃他给的东西,也不怕被害死。” 苏惊棠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说罢喜滋滋地吃了一大口肉脯。 “皇帝没道理给我下毒,他如果敢那样做,我让他明日江山易主!”她做了个收拳的动作,腮帮子被肉脯塞得鼓鼓的。 温寻笑眯眯看着她吃东西,她塞了一片肉脯进他嘴里,挪到他旁边坐下。 “你别不信,我法力恢复大半,不久后便能为所欲为了!”她撸起袖子,捏了个诀,烧鸡立马被骨肉分离。 “嗯,厉害了许多。”他手掌轻抚她柔顺的秀发,眼睛盯着她水润唇。 灯节那天,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然后、然后他亲了她。 苏惊棠默默放下肉脯,转身就跑。 温寻抬手,她身体不受控,后背撞进他怀里,他问:“你跑什么?” 她搂住他脖子,脸埋进他胸膛,打了长长一个嗝:“嗝——” 他笑得胸膛一震一震,她羞赧地拧了下他的腰。 “今晚我去你房间。”他道。 这、这么快就要进行下一步了吗? 她还没做好准备,怎么办?太令妖羞涩了…… 苏惊棠娇羞地捧着脸,在他腿上扭着身子:“不好吧?” “我说的是共同入梦,找回记忆,你想的什么?”温寻按住她的腰身,声音忽然沉了几分,“别乱动!” 她身体僵住,不敢再动。 * 又是新的一天,天气转晴,万里无云。 苏惊棠拉开门,见南绣桐局促地站在门口。 “你今日未去衙门,怎么来这儿了?”苏惊棠奇怪地问,“是衙门出什么事了吗?” 南绣桐难以启齿:“今日县令让我带皇帝领略坞县风土人情,皇帝让我请你一起出去玩,我不能抗旨,过来问问你,你不去我便帮你回了他。” 看着南绣桐有些为难又羞愧的样子,苏惊棠想起凡间不讲强者为尊,而讲地位尊卑。 她似乎能看到御史一脸嫌弃在南绣桐面前数落她的景象了。 “去玩玩而已,你等我带些吃食。”苏惊棠笑容灿烂,提裙跑回宅子里。 城门口,萧景珩等人坐在马车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引来进出城的百姓驻足观看,又被侍卫驱赶。 站在外头的侍从道:“陛下,苏姑娘来了。” “来了?”萧景珩面露喜色,推开车厢的门下去。 苏惊棠一袭碧罗裙,披着轻纱衣,走路时衣袂带风,如从云中走来,仙气飘飘。 她身后,温寻不紧不慢跟着。 萧景珩笑容渐渐消失——这个男人过于黏人。 “多谢陛下邀请我们出门游玩。”温寻眉眼藏着得意之色,礼貌地对萧景珩拱手,故意膈应他。 “他是我的小弟,也是我的贴身护卫,跟着我一起,陛下不介意吧?”苏惊棠灵动地眨眨眼。 “原来他是你的护卫。”萧景珩神色轻松。 温寻听出他话中意思,揽过苏惊棠的肩膀:“不仅仅是护卫。” 她一巴掌拍他手上,嗔怪:“光天化日矜持点!” 他习以为常地收回手,问萧景珩:“陛下打算去哪里玩?我在这儿虽然只待了几个月,但对周围线路已经一清二楚。” “朕打算去周边村里巡访,感受这边风土人情,看看这边农地劳作和土地生长,还有一些山庄作坊……”提起政事相关,萧景珩滔滔不绝。 马车驶出坞县城门,去往周边村庄。 一路上萧景珩长篇大论,体现自己治国之能,苏惊棠听不大懂,时不时拊掌点头加赞扬。 用御史的话来说,今日的陛下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第94章 皇帝疯了 下了马车,沿着村庄凹凸不平的路往里走。 萧景珩身着锦衣玉服,戴着泛光的白玉冠,提着衣摆三步一顿走在小路上。 反观温寻,一改马车上的沉默,笑容满面,如履平地,喋喋不休。 “皇帝陛下平时鲜少来村庄吧?”温寻问。 “嗯,平时政务繁忙,多在皇城,每年避暑避寒会去相州和庸县行宫。” “我们万山圣主法力无边,连妖界一妖王见了都要避让,却仍然坚持每隔百年去六界走走,万山这才多年繁荣不衰,无数妖怪挤破头都想住进来。”温寻意有所指。 萧景珩笑了笑:“没想到有一天我竟被妖教育了,你说得对,朕是该多走走,才更能从百姓的角度思考,治理好栽舟的水。” 温寻没想到萧景珩这般好脾气,温寻不得不高看他几分。 旁边御史心里苦:平日我们劝谏的时候,陛下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果然是在绝对强者面前,皇帝也得低头示好吗? 苏惊棠小跑到温寻旁边,拉了拉他袖子,低声问:“万山圣主那不是我哥哥吗,你记起来了?我昨天晚上怎么没梦到?” “可能因为你从小反应慢,要比我晚几天才能梦到。” “噢……”苏惊棠呆呆想了想,“不对啊,你在骂我蠢?” “你看,你这就反应不过来了,我只是想说你比别人慢一步,不要着急。” 苏惊棠苦着脸:“我总是梦到我慢你好多步,累死累活接不了你百招,我不想再梦了……” “你现在继续修炼,说不定千年之后……” “能打过你?” 温寻挑眉笑:“能接我百招。” 南绣桐见温寻和苏惊棠笑谈,萧景珩目不转睛看着他们,几步上前:“陛下,这是我们坞县的垴村,以前本来是三个村庄,但因为三年前土匪作乱,死了不少人,于是三个村长商量后……” 儿女情长不比家国江山,萧景珩很快从温寻和苏惊棠的氛围中回神,侧耳听南绣桐讲村庄的过往和现今。 “这里路不好走,村民每日几个时辰全花在路上,冬天人冷,夏天菜蔫。”萧景珩望着光秃秃的稻田,背手感叹。 苏惊棠回头望着来时的路,的确坑坑洼洼不好走,只是她是妖,就算蹚水也能如履平地,所以没太大感觉。 “把路修平整能行车就行了,对吗?”苏惊棠好奇地问萧景珩。 他点点头,笑道:“能行车就能省时省力。” “那还不简单。”苏惊棠手腕一转,手指在半空中舞动。 山风拂过泥巴路,那些湿哒哒的泥土立马变得坚硬无比,将凹凸不平处填满。 看着平坦的道路,心情豁然开朗,并随着山风掠过土地、越过万千农家。 路修到一半不再往前,苏惊棠掐着决,脸涨得通红,有些吃力。 她挫败地放下手,喘了口气,撇撇嘴,看向温寻:“使不动了。” “这些事不该你做,这是凡人的责任。”温寻抱臂无动于衷。 “都修了一半了,要不修完算了?”苏惊棠咧嘴一笑,傻乎乎的样子逗笑了温寻。 他摸摸她脑袋,摊开手掌,灵力自血脉中输出,化作无形的光雾爬向剩下不平整的路。 后头几个侍卫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发现靴子上的泥巴都顺带扫干净了。 中年道士们面色惊惶,他们除妖无数,初次见到如此强大的灵力,他们庆幸那天苏惊棠没有受伤,不然这个男人绝对能在抬手之间将他们碎尸万段! 老道惊叹,面对这样强大的敌人,要么远离,要么与之交好,萧景珩的选择是正确的。 “你哪里是妖怪,是上天派来的仙人吧?”萧景珩欣赏地看着苏惊棠,“世人都说妖怪害人,万妖皆恶,朕倒觉得你心有玲珑。” 苏惊棠被夸得红了脸:“哪有……人有善恶,妖也是,只是我们所见所闻不一样,所以定制的规则也不一样。” 温寻看不下去萧景珩的目光,慢慢挪过去,想要挡在苏惊棠面前。 萧景珩注意到他的举动,转移话锋:“你跟我说的关于摩耶王子事,我又仔细思考过,想到了我认为最合适的解决方法。” 苏惊棠拉开温寻:“什么方法?” “身为皇帝,不分青红皂白,只讲利益得失,如何引领百官走向正直?此事主要责任在谁,摩耶王心里得清楚。官妖勾结害人之事乃摩耶王子臆测,他诬蔑我朝正直官员我还没找他算账。他要是真想抓了你们,我国门打开,欢迎他们带巫师来坞县捉你们。” 说到后头,苏惊棠咯咯直笑。 摩耶小国哪里抓得了他们,她背后除了温寻,还有整个万山丘陵。 温寻抱臂靠着路边的树,嘴里叼着一片叶子,磨着后槽牙,叶子被牙齿碾碎,又酸又苦。 萧景珩满面春风,眼里只有苏惊棠的笑脸,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冤孽……”老道低声轻叹,侧头问御史,“陛下有说什么时候回去吗?” “陛下说要留一段时日,看看农民生产和各国贸易往来情况,借此机会改革,让坞县更好发展。”御史一脸愁苦,“就怕他借口和苏姑娘相处。” 温寻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们一眼。 村子里的农妇坐在门口干活,看到一大群人走来,将盆端到了里间,有些怕生人。 一路走来,萧景珩和御史侃侃而谈,苏惊棠听不懂,但听得认真。 被忽视许久的温寻百无聊赖地扒拉周围的树木,和树上那只黑色的小眼睛对个正着。 小绿蛇似乎刚睡醒不久,身体耷拉在树枝上,头微微扬起,看着众人。 温寻笑着抓住小蛇,递到苏惊棠面前:“惊棠,你看,小玩意儿。” 她转头看到会动的玩意儿,猝不及防,吓了一跳:“温寻你不想活了?” 她抢过他手里的小蛇,将它的蛇头往他面前凑,嘴里骂骂咧咧,他笑着推她手,不停往后躲。 两个人你追我赶,十分欢快。 萧景珩止住了话语,一脸歆羡看着他们,喃喃叹道:“比宫中自在多了。” 暖和的阳光洒在苏惊棠脸上,那张笑脸仿佛在发光,萧景珩被感染,扬起嘴角。 御史等人顺着萧景珩看去,看到一个姑娘家家捉着蛇耍玩,追得温寻直喊不要,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再看萧景珩一副享受当下的样子,他们只觉得皇帝疯了。 第95章 故意安排 初春的暮色依旧寒凉,两辆马车踏着最后一抹霞光驶入城内,天空成了灰蓝色,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笼。 苏惊棠掀开小窗帘,想看看有没有刚出炉的吃食。 一只白色的蝴蝶误入车厢,扑腾着透明的翅膀,翅膀上带着黑色和少许黄色的斑点。 “蝴蝶!”苏惊棠惊喜地伸出手掌,蝴蝶并不领情,横冲直撞,想要飞出去。 萧景珩吩咐驾车的侍从:“把车门打开。” 开了车门,蝴蝶依旧找不到出口,急得在苏惊棠头顶转圈。 温寻食指一点,蝴蝶顺着光的方向飞出去了。 “走了。”苏惊棠探出头,恋恋不舍看着飞远的蝴蝶。 温寻拉住她的手:“走。” 白光一闪,二人消失,落在马车后头。 “停车!”萧景珩连忙开口,侍从紧急拉绳。 街上,苏惊棠抬起手追着蝴蝶跑:“话本子里香香的姑娘很是受蜂蝶欢迎,它怎么不落下来,是因为我不香吗?” “大抵是怕你吃了它。” “胡说,肉都没有,我才不吃。” 萧景珩看着她欢快扑腾的背影,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皇城的姑娘大多循规蹈矩,在按部就班的皇宫里,缺的就是苏惊棠这样自由自在的人。 “这样的姑娘,不知喜欢什么样的男子……”萧景珩笑着叹道。 南绣桐迷惑地看着萧景珩的后脑勺——他看不出来苏惊棠和温寻是一对吗? 温寻似是听到了萧景珩的话,看了他一眼。 “惊棠,明日我们去郊外赏花怎样?”温寻高声问苏惊棠。 “嗯?花开了吗?” “你要是想去,它不开我也有办法让它们开。” “你是土匪吗?” 他笑了笑,附身在苏惊棠耳旁一番。 她想了想,小跑到萧景珩面前:“明天我们去踏青,你去不去?” “好。”萧景珩毫不犹豫。 御史和老道皱眉,觉得不太对劲,低声劝阻萧景珩。 趁着这个时候,南绣桐拉过苏惊棠,小声问她:“温公子会准你邀约皇帝?” “温寻说御史想劝他回皇城,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但是他太贪玩,温寻想帮帮御史,明天让小妖怪吓吓他,把他吓回去。” 温寻正在和萧景珩笑谈,南绣桐古怪地看了一眼,道:“我怎么感觉他的目的不止于此?明日你看着点,别把皇帝吓没了,皇城里多是术士,他恐怕没见过妖怪的真身。” “我们都知道,皇帝对百姓很重要,温寻只让小妖们装神弄鬼,不会来真的。” 尽管苏惊棠信誓旦旦,南绣桐还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 清晨日光懒散,透过云层星星点点洒向树林,留下斑驳树影。 茂密的植被生机盎然,林间小鹿藏在树丛里看热闹,露出一对自以为没人看到的鹿角。 鸟雀叽叽喳喳,在树梢跳来跳去。 温寻、苏惊棠和萧景珩并肩走着,南绣桐跟在后头,手扶着刀柄,警惕四周。 小猴子坐在树上抓耳挠腮,问旁边的小狐狸:“这就是凡间的皇帝?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不远处三两棵桃树开出花骨朵,红红点点,远看像极了冬日腊梅。 地上的迎春花收着绿色的花苞,有些赶早的零零散散开了几朵小黄花。 苏惊棠大失所望,不忘安慰众人:“虽然花未全开,但聊胜于无,并且此处风景宜人,青山绿水,令人心旷神怡。” 萧景珩点点头:“皇城很少见这样的山林,过了寒冬腊月,仍旧生机盎然。” 那当然,这些植物都是山中小妖怪细心养护的。 “你可记得以前在花谷那些花?”温寻凑近苏惊棠问道。 苏惊棠眼睛一亮:“你是想……” 话未说完,温寻拂袖,刹那间百花盛开,满山芬芳。 侍卫们跟着萧景珩长见识了,忍不住拊掌,所有人因美景惊叹。 这就是大妖之力吗? “谁闯入我们的地盘!”一声尖锐的喊叫,一只猴身人脸的妖怪拿着菜刀从树上跳下。 “护驾!”御史大喊,伸出双手护着萧景珩往后退。 老道看了眼温寻,后者拉着苏惊棠往后退,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三个中年道士激动地掏出法宝:“大胆妖孽胆敢欺我帝王!” 说着几人一同冲上去,想着打不过大妖,难道还收不了这只小妖怪吗? “嘻嘻嘻……”猴妖嬉笑,道士们觉得不对,抬头一看,巨大的蟒蛇吐着蛇信子、狐狸精身姿妖娆却长着一张狐狸脸、苗条的背影转过身是双头鸟…… 萧景珩初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冲击力太大,面色发白,又难以移开目光。 御史一手挡住自己的眼睛,一手挡住萧景珩的眼睛:“宋老道快出手吧!” “放肆!”老道对着妖怪大声一喝,手中拂尘一甩,白色的光点顺着拂尘飞向小妖怪们。 他们嘴里发出尖利的叫声,东躲西藏,余音绕梁。 老道手掌一推,一个大鼎出现,飞到空中旋转,将小妖怪们往里吸。 小妖怪们发现玩大了,看了眼事不关己的温寻,迅速变回小动物,沿着树木逃跑。 一只妖都没抓到,老道一脸可惜。 “陛下,坞县多妖物,不如就此回京吧?”老道温声细语劝说萧景珩。 温寻适才出声:“没想到那些妖怪如此调皮,会趁机吓唬你们。”说着,他扫了眼老道。 刚才要不是小妖们跑得快,都会被他关进那个鼎里。 萧景珩呼出一口气,拉开御史挡在面前的手,笑道:“朕看那些小妖怪只是不喜凡人进他们的地盘,没有恶意,坞县是个好地方,人妖和睦,朕甚是欣慰。” 御史一脸心疼:陛下你不要白着一张脸说言不由衷的话啊! 苏惊棠笑出声:“你真有意思。” “让苏姑娘见笑了。” 走出林子,萧景珩有些腿软,侍从看出来,扶着他去马车里休息。 温寻面无表情在小路边架起了火堆,一只小猴子提着拔了毛的野鸡在树上倒挂金钩,温寻顺手接过野鸡。 道士和侍卫们瞪着小猴子,小猴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心虚地跑了。 原来刚才那群妖怪是这个男人故意安排的! 第96章 太为难了 御史从马车里出来,看到温寻已经架起了火堆,问道:“温公子,我们要走了,你不走吗?” “不用管我们,惊棠饿了,我给她弄点吃的。” 马车里萧景珩道:“连大人,侍卫们都受到了惊吓,在此地歇会儿吧,朕也饿了,让人点心和干粮拿出来,给大家分了。” “遵旨。” 观察了温寻许久的老道坐到他旁边,将拂尘摆到臂膀间合适的位置,装作不经意地问:“公子刚才是故意的?” 温寻笑眯眯:“听不懂。” “我们也希望皇帝能早日回去,他身子矜贵,此处待不得。” “干我何事?”温寻挑挑眉,看着有些欠揍,手里肥硕的野鸡翻了个面,滋滋冒油。 老道被噎住,起身离开。 苏惊棠和南绣桐摘完花,跑到温寻旁边,将桃花夹在他耳边:“送你桃花。” “祝我桃花朵朵开?” 她拿回桃花,轻哼:“想得美。” 马车里静悄悄,苏惊棠往那边看了几眼:“刚才那些小妖怪不会把皇帝吓坏吧?我听说有的人很容易被吓傻,特别是他这种没见过奇形怪状生灵的凡人。” “都是普普通通的小妖怪,被吓傻说明他不太行。” “哪里普普通通了,那小狐狸怎么弄了人身狐狸脸,一脸毛怪瘆人的。” 片刻后,萧景珩从马车里出来,面色已经恢复如初,双手背在身后,模样平易近人。 苏惊棠吃完最后一只鸡腿,拿着温寻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小跑到他面前:“你没被吓坏吧?” “我没事,初次见到奇怪的东西,普通人都是如此,我也是个普通人。”萧景珩盯着她娇俏的脸蛋,思索她如果变成妖怪的模样,会是什么样子。 “能成为帝王,必然是心智坚强的人。”苏惊棠鼓励地拍拍他的肩。 温寻收拾好火堆,从苏惊棠身后走来,对上萧景珩的目光。 “苏姑娘你先上马车。”萧景珩说着,走到温寻面前。 苏惊棠跳上马车,坐在车辕上伸长脖子往他们那边看。 “温公子别费心思了,我既然决定在坞县待上一段时日,就不会因为这点事离开。”萧景珩淡淡道。 “你离不离开不重要,我只想让你看看真正的妖怪是什么样子,不然你会以为,妖怪就像惊棠一样,一直那么好看。”温寻浅笑着,眼里带着敌意。 “她是很好看,朕喜欢她的性子,也喜欢她的容貌,她也不排斥和朕相处。” 两个男人之间硝烟弥漫,苏惊棠手指敲了敲马车:“温寻,上车回家了!” 温寻一个瞬移,抱起苏惊棠,消失在萧景珩面前。 萧景珩沉着脸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宋老道,这个男妖真的杀不死?” 老道唯唯诺诺:“这太为难了……” 南绣桐:…… 和温寻抢女人,疯了吧? * 自那日从山中回来,温寻对皇帝起了杀心,苏惊棠看出来后,拼命拉着他,不准他对皇帝下手。 温寻快要烦死了,他为了苏惊棠忍了萧景珩好几天,狗皇帝还敢在他面前挑衅他。 再生气又怎样,苏惊棠让他好好在家待着,他只能好好待着。 只是家里两棵大树可惜了,被他片成片,整整齐齐装在竹篓里。 想他温寻曾是腾蛇一族的霸主,在万山丘陵万岁以内的妖兽里无人能敌,从不知何为忍气吞声、退一步海阔天空—— 如今只能在家里割树泄愤。 苏惊棠坐在书房里,远远听到池塘那里传来温寻的磨刀声,不知今日哪棵树要遭殃。 忽然外面飞来一只蝴蝶,她“诶”了一声,小跑出去。 院子里不知何时聚集了七八只五颜六色的蝴蝶。 “这才初春,许多花都未开,哪里来的这么多蝴蝶?” “这里有朵最艳丽的花,何须等其他花开?”萧景珩支起腿坐在墙头,手里抱着一个大罐子。 “萧景珩?” “嗯。”萧景珩笑着应了一声,打开罐子,几十只蝴蝶争先恐后飞出来。 她一脸惊讶,伸出手,黄色的蝴蝶落在她指尖,缓缓扇动翅膀,似乎是飞累了。 他将手里的罐子递给身后梯子上的侍从,笑问苏惊棠:“那日蝴蝶未落在你掌心,今日都冲着你来了,开不开心?” “萧景珩,你很会讨人欢心呀。”苏惊棠笑容灿烂,提着裙在蝴蝶中转了几圈,蝴蝶嗅到她发间芳香,纷纷落到她头上。 她抬头望着萧景珩,眼里亮晶晶,蓝天白云悉数倒映在她眼中,让人忍不住想跳进去。 “抓这么多蝴蝶很麻烦的,下次不要抓了,他们都找不到家了。” “嗯……”他根本没听进去她说什么,目不转睛看着她,一颦一笑皆是风景。 这一刹那,他知晓为何人容易对妖动心了。 因为他们与生俱来与常人不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那是走在茫茫人海中,无法感知到的一种向往。 大抵皇宫多是黑白灰,只有外界的风景是亮的。 萧景珩露出舒心的笑容,朝苏惊棠伸出手:“惊棠姑娘,和我一起出门吗?” 下一刹那,天地昏暗,乌云滚滚,一道惊雷吓得蝴蝶四处逃窜。 梯子上的侍从吓了一跳:“怎么突然变天了?陛下先下来吧……” 萧景珩一动不动,看着院子外立着的那道身影:“不用。” “蝴蝶有什么好看的,过完这个月,漫山遍野都是。”温寻瞬移到苏惊棠旁边,张开掌心,无数荧光从她掌心飞出,照亮苏惊棠惊喜的脸。 “萤火虫!” “别说蝴蝶,你就算想要蜂族蜂王的尾巴,我也给你取了来。”温寻单手背后,意气风发看着墙头的萧景珩,“身为皇帝,不请自来、爬人墙头,不好吧?” 萧景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不顾头顶的巨雷,居高临下看着他,皮笑肉不笑:“朕也想从正门进来,可惜有人不给开门。” 苏惊棠惊讶:“温寻,还有这事?” 温寻心烦:“忙着砍树,没听到。” 高墙后,侍从焦急:“陛下先下来吧,上面危险……” “惊棠姑娘,今日是我唐突了,蝴蝶你喜欢就好,别人喜不喜欢无所谓,改日我再宴请惊棠姑娘,感谢你邀我踏青一事。”萧景珩转身,纵身一跃,在侍从的惊呼声中轻松跳下了高墙。 他抚了抚袖子上的灰,眉宇间带着帝王威严:“这点高度,难不倒朕。” 侍从:…… 您腿别抖啊…… * 翌日,苏宅迎来了不速之客—— “公子好,我找天灵公主。” 第97章 天界司命 苏惊棠正在酣睡,梦中景象模糊,连地上长的是花是草都看不清。 忽然一条重物打在她背上,发出“咔嚓”骨裂声。 她痛苦地趴在地上,感觉到面前的男人正在靠近。 刚想看清男人的脸,房门被敲响,她从梦中惊醒。 她望着帐顶,摸了摸额头上的薄汗。 “惊棠,外头来人,说要找天灵公主。”温寻站在房门口。 “找天灵公主关我什么事……”苏惊棠嘟囔,抬手遮住额头。 “天灵公主邬惊语。” ——“邬惊语,你的名字。”祁麟的话历历在目。 苏惊棠神色微动,慢吞吞下了床,放在床头的衣物自动加身,很快穿戴整齐。 她随着温寻一路走向大门,因没睡好哼哼唧唧。 “他自称是天界司命,有要事相商。”温寻道。 “先是老相好闻人,又是邻居哥哥祁麟,现在还来了个天界司命,莫不是骗子?千万别放骗子进门。” 二人说着,到了门口,拉开门,看到的便是男人笑容和蔼的样子。 男人不惑之年,脸型圆润,留着一圈胡须,穿着花里胡哨的锦袍,笑起来脸颊两边会显出两层肉,格外友善。 苏惊棠不确定:“司命大人?” “哟,小公举还记得我呢,上次见还是在上次,转眼这么大了。”男人比了比腰间,又比了比苏惊棠的高度。 “你是我哥哥派来带我回去的?”苏惊棠狐疑。 “你哥哥?万山圣主回去了?不是说他还在和南海太子对弈吗?”司命想了想,恍然大悟,“想必是得知您醒了,就算认输也要推了棋局回来见您。不过我今日要说的事和您兄长没有太大关系。” 他态度熟络,对过往不甚了解,不像是假的。 苏惊棠又问:“你如何证明自己是真的司命?” 司命愣了,口音都出来了:“小公举啊,我们虽然很久没见,但你也是拿了我转运珠了的啊,不能翻脸不认仙啊!” “她失忆了。”温寻看出司命不像作假,拉着苏惊棠让路,“司命进来说吧。” “失忆了啊……”司命一边往里走,一边怜爱地看着苏惊棠,“小可怜哟,万山圣主知道后要心疼死了。” 每次从别人嘴里听到哥哥有多在乎自己,苏惊棠便格外高兴:“失忆总比丢命好,好过见不到哥哥。” 司命点点头:“看来恢复了一些记忆。”随即又颇为嫌弃地看了眼温寻,“但不多。” 温寻:? 几个意思? 入了正厅,司命苦恼地坐在苏惊棠对面:“我也是最近看了命簿才知道您醒了,您怎么就好巧不巧入了萧景珩的情劫呢?” “啊?”苏惊棠没听明白,温寻先皱起了眉头。 “差点忘了,您不记得他了。萧景珩,凡间的皇帝,也是您兄长的朋友,空闲时没少去万山见你,拿您当亲妹妹看待,如今下凡历劫,没了记忆,竟对你生了情。”司命不住地摇头。 难怪萧景珩说对她一见如故…… 苏惊棠半晌缓过神,呆呆摇头:“不可能,我和他认识没多久,他怎么会喜欢我?”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不可能,在他的命簿里,本要和坞县花魁纠缠一生,最后功德圆满,回到天界,要是和您纠缠……这、这不妥。” “是不妥。”温寻搂过苏惊棠肩膀,一本正经,“要怎么破?” 司命不太待见地扫了他一眼,继续和蔼地对苏惊棠道:“如今萧景珩对您只是心生欢喜,尚未情根深种,公主只需要趁早离开即可。” “嗯……过几天我要参加朋友的喜宴,吃完喜酒后我会离开,这几天我会跟萧景珩讲清楚,让他掐断对我的心思。” “那就先谢过公主了。”司命抱拳。 离开苏宅前,司命犹犹豫豫看了温寻好几眼,一步三回头。 温寻咬牙笑:“司命有话直说,为何一直这样看我?” 司命绕开他,对苏惊棠郑重其事:“我身为司命,本不该干涉命运,但身为朋……长、长辈,我希望公主能尽早回到万山圣主身边,省得在外头被人骗。” 她点点头:“外头骗子是很多,总有人冒充我的熟人要带我走。” “有我护着她,司命不要怕。”温寻笑着摸摸苏惊棠的脑袋,眯起眼睛看着司命。 司命:…… 有你才害怕啊,腾蛇族天赋异禀的坏小子! * 苏惊棠前往衙门见萧景珩,正巧碰到他整装待发,踩着脚凳要上马车。 侍从小声提醒:“陛下,苏姑娘来了。” 萧景珩转头,看她奔向自己,心情爽朗:“惊棠姑娘。” “萧景珩,我有话要跟你说。”苏惊棠抬头看着他。 他笑着点头:“我正准备去找你,听说坞县的魁舞好看,想邀你一同观赏。” “好啊。” 少顷,马车驾着二人到了茶楼。 今日茶楼被县令清了场,一楼搭了个舞台,座下除了萧景珩和苏惊棠,只有一个在旁边候着侍从。 台上众人坐在舞台边弹唱,咿呀咿呀婉转动听。 帘布掀开,身形纤瘦的姑娘蒙着面纱、举着琵琶、踏着莲步走上台,她身着纱裙赤着脚,头上戴着厚重的头冠,但走起路上依旧轻飘飘的样子,腰肢灵活,眸光睇转之间,顾盼生辉。 “没想到你会来找我。”萧景珩拈起一小块点心吃下,拿着侍从递来的帕子擦擦手,端起热腾腾的金骏眉。 “你是不是喜欢我?” “咳咳咳……”萧景珩被茶水呛到,溅了几滴到衣摆上,侍从从苏惊棠大胆的言语中回神,跪下为其擦拭,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为何这样问,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萧景珩问苏惊棠。 “你带人道歉、请我游玩、送我蝴蝶,如若对我没有喜爱之情,那便是别有所图。” 萧景珩长叹一声,无奈笑道:“你这话说得,我只能承认自己对你有喜爱之情了。” 苏惊棠不以为意:“喜欢一个人又不可耻,为何不能承认?” 他莞尔,点点头:“我身为皇帝,对情爱之事没你们坦诚,所有的坦诚都用在江山社稷上了。” “你明白呀,我是妖,你是人,你不是普通人,而是皇帝。”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是妖,所以才觉得你和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像是漫漫白雪中的一点红,若是捕捉到,那往后余生不再是一片白。”萧景珩一脸憧憬,目光透过花魁手里舞动的琵琶飘远,莫名有种空洞和孤独感。 苏惊棠想,或许是当年她孤身去学院修习,人生地不熟,还被妖瞧不起的感觉…… 嗯不对,应该是她每日刻苦练习,受了伤吃了苦,却无人可说的感觉? 他应该很想有个不一样的人陪他解闷吧? 苏惊棠手指点了点萧景珩,微微歪着头,眸光澄澈:“你想知道你将来还会遇到什么颜色吗?” 第98章 人定胜天 苏宅书房里,苏惊棠和萧景珩并肩坐在桌前,面前放着纸笔,前者正在研磨,后者颇有兴致地看着她桌上的话本子的书封。 窗外,温寻抱臂而立,目光阴沉盯着萧景珩的一举一动,只要他手放的位置不对,他立即进去断他手脚。 “我有一个法术,可以看到你将来会遇到什么样的姑娘”苏惊棠头也不抬地说。 萧景珩看着她的侧脸,兴致满满:“还有这样的法术?” “就像你们凡间算命的,我掐掐手指,能得一二。” “如何算?” 她将笔放进他手里,指了指白纸:“你在此时放下一物件,或者画上一物,只要与你相关的即可,我能拿它为媒介来推算。” “我初次听说这样的算命方式。”萧景珩笑容满面,提笔作画。 苏惊棠让出位置,在他身后看着,看得昏昏欲睡。 半个时辰后,窗外的温寻看着画上的人物,脸黑成锅底。 萧景珩护住画作,笑道:“若是损坏,朕便向惊棠姑娘告你的状。” 软塌上,苏惊棠睡得迷糊,翻身的时候,身上盖着的莲蓬衣滑落。 “惊棠姑娘,我画完了。”萧景珩轻声唤她。 要不是答应了苏惊棠今日不进书房,温寻一定要过去将萧景珩丢出墙外。 “唔……”苏惊棠闭着眼睛嘟囔,“烤好了吗?” “烤鸡?”温寻问。 “嗯……一只。” “等我。”温寻身形一闪,消失在窗外。 他们之间相处如此熟稔,想必已认识许久,萧景珩心中酸涩,想着要是早点来坞县就好了。 苏惊棠揉了揉眼睛:“温寻……” “他去买烤鸡了。” “嗯?你画完了?”她有点蒙。 “你来看看。”萧景珩领着苏惊棠走到桌前。 纸上的姑娘穿着白色绣花斗篷,手捧着一束花,侧头看着路的另一边,朱砂笔在她眉间画上一朵红梅,成为了黑白纸上唯一的亮色。 苏惊棠认得出来,那是她自己。 “你画的我?”苏惊棠指腹滑过画纸,担心墨水未干,只沿着边缘游走,满心欢喜,“从未有人画过我呢。” “你要是想,我以后每日都能画你。”他认真看着她,看得她红着脸往旁边挪了两步。 他这个意思是只要她跟着他回去,以后每天都给她画画吗? 画虽好看,也不能因此卖了自己。 不过,除了温寻,还是第一次有男人这样跟她说话。 不行……她已经接受温寻的喜欢了,可不能因为别人的甜言蜜语红了脸。 “我来写故事。”苏惊棠坐到桌前,拿出一沓纸,看着画上的自己,脑子里空无一物,“要不然你再往里面添点东西?” 萧景珩提笔在画中姑娘的腰间画了一枚玉佩,正是他自己腰间常戴的那个。 她将玉佩的模样刻进脑子里,闭上眼,丢开他的过往,寻找他未来的景象—— 龙椅上的帝王不苟言笑,手拿着厚厚的奏章,群臣言语激昂,帝王怒摔奏章; 祭台前的帝王成熟俊逸,手握着古老的烛台,身边站着一位倾国倾城的姑娘; 花园里的帝王温柔如风,手牵着貌美的姑娘,数着落梅几朵,摘着芍药几支。 苏惊棠缓缓睁眼,提笔写下:始冲五年,甲寅月,帝于坞县遇魁首,一见倾心…… 短短几段话,囊括了皇帝和平民女子从相识相知到相守相离,再到分分合合的历程。 “你看,你的故事里没有我。”苏惊棠放下笔,望进萧景珩眼睛,目光诚挚,“我的故事里也没有你。” “我看你案上放了厚厚一沓,可见你平日常写故事。”萧景珩指了指角落里那一叠关于凌奈和南绣桐的故事,“因此你可以信手拈来,无须我画什么、拿什么。” “你不信我?”苏惊棠拿起纸张,一字一句皆来自她脑子里的画面,她将它们拼凑成了完整的故事梗概。 “我信你,只是我更相信人定胜天。”萧景珩背着手,望向窗外,“身为帝王,若只指着上天改天换地,江山早已覆灭,坚信人定胜天,更容易冲出逆境、重建光阴。” 苏惊棠看向外头,温寻不知去哪儿,她迷迷糊糊记得,自己叫他去买烤鸡了,但她那时未清醒,记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可是我有喜欢的人,我喜欢他很久了。” 萧景珩莞尔点头,并不惊讶,只认为是她为了拒绝自己找的借口。 “你现在不喜欢我,没有关系,以后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你可以喜欢任何人,我不会强求你。 “我从没想过将你带入那个金色的笼子,你适合青山绿水,适合自由如风,不适合循规蹈矩,不适合安静如石。 “只是心有不甘,也不想留遗憾,所以要让你知晓,因你活泼良善、灵动可人,如茫茫雪地一点梅,所以我心欢喜,喜坞县、喜百姓、然后悦你。” 这一刻,年轻帝王的眼里不再是江山社稷,只有眼前璀璨如星的姑娘。 姑娘觉得,若是没有温寻,她恐怕会沦陷在他的攻势之下。 没有人会讨厌悦耳的话。 但她不能成为一个因甜言蜜语而失去理智的人。 她可是万众瞩目的天灵公主! 可当她对上她真挚的模样,她竟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忽然,一只烧鸡横在他们之间,挡住了她的视线。 “你要的烧鸡。”温寻半蹲在桌案上,踮着脚尖,不悦地盯着萧景珩,手里提着香喷喷的烧鸡。 一滴油落下,苏惊棠赶忙后退:“温寻,你太坏了!” “我再来晚一点,你就要被他拐跑了!” “你这样一点都不听话,法力恢复之后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温寻嫌弃脸:“谁睡醒了要吃烧鸡指使我去买的?” 苏惊棠伸手去抢烧鸡,温寻拿着烧鸡退出窗子,她赶忙追过去:“站住!烧鸡留下!” 温寻一边逗弄苏惊棠,一边看着萧景珩离开,这才把烧鸡给她。 “他走了。”温寻看着萧景珩的背影。 “噢……”她跟着看过去,被温寻一把按进怀里,遮住眼睛,“你干甚?” “他跟你说了什么?” 她拉开他的手,眉飞色舞:“说了好多呢,他说喜欢坞县喜欢百姓,但是更喜欢我。” “谁信,只有他那种后宫佳丽三千的人,才能在认识女人没几天的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没有一张能说的嘴,如何哄好后宫的女人?” “第一次有人向我表明心意,我听着高兴不行吗?不像有的人,嘴里没一句好话!”苏惊棠瞪了他一眼,烧鸡都不要,提裙跑了。 温寻晃了晃烧鸡:“鸡不要了?” “你自己吃吧!” 当天晚上,温寻想进苏惊棠房门和她共同入梦,苏惊棠锁死房门,不让他进。 他想不明白,除了在萧景珩表白时递了一只烧鸡过去,他还做错了什么? 难不成她因为萧景珩的表白心动了? 她说他平时说话不好听,莫不是嫌弃他了? 他好像……没有认真跟她说过喜欢她…… 温寻站在苏惊棠房门外,死死咬住牙,耳朵泛红。 这样的话,怎么说得出口啊…… 第99章 喜宴当日 临近黄昏,篱笆小院的梨花开了小花苞,像是在和挂在树梢的红灯笼争颜色。 平日清静的小院里此时张灯结彩,人满为患。 院子里里外外摆着圆桌子,桌前坐满了人,纷纷举杯畅饮,一时忘了今日的新郎官是妖。 凌奈穿着喜服,拿着酒杯敬酒,模样乖巧。 “你啊你小子,你把我客栈都毁了呜呜呜……我停业了好几个月,你这坏小子……”老板拉着凌奈的领子,一边哭,一边不忘往嘴里夹一块肉,“赔的钱不够我啊,你赶紧给钱!” 旁边的人看着凌奈的脸色,拉扯老板:“大喜日子你哭什么哭,当心被肉噎住!” “大喜日子啊……那你明天给钱!明天!” “凌奈赶紧去那边了,这老小子喝多了,够哭一壶的。” “没事。”凌奈小声说了一句,拉正衣服,走到下一桌。 苏惊棠坐在梨树上慢条斯理啃咬猪蹄,哼着小曲晃动小腿,一脸惬意:“成亲这么热闹啊……” “你怎么在上头?”萧景珩和御史坐一桌,听到声音后,忍俊不禁问她。 “他们要喝酒,我不想喝酒,等他们喝完了我再下去。” “你要吃肉脯吗?” “嗯……有点腻了,改天再吃。”苏惊棠摇摇头,身后袭来一阵轻风,她回头看去,温寻站在院子外,对她笑着勾勾手指。 她白了他一眼,不搭理。 温寻强颜欢笑,在半空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她抓住那行字,上面写着:出来玩,有东西给你。 灯笼的暖光打在温寻脸上,显得他笑脸更加迷惑人,不停勾着她过去。 那就……去看看吧。 萧景珩在干净的碗里夹了几个肉丸子:“你把这个给苏姑娘递上去。” “陛下,苏姑娘刚才走了。” 碗里的肉丸子还冒着热气,萧景珩的笑容已经冷却,他看到苏惊棠不情不愿跑到温寻面前,温寻一脸神秘拉着她跑开。 相比灯火通明的前院,屋后漆黑一片。 苏惊棠听着身后的喧闹声、身前的风声,还有身边紧张的呼吸声,不由也紧张起来。 他莫不是想趁这次机会也和她入洞房?在外头?不好吧? 先不说名不正言不顺,单单说这种行为就十分大胆。 “你……”苏惊棠缓缓开口,眼前忽然一亮。 她抬头,看着树上数不清的孔明灯中骤然亮起,被风托举,慢慢上升。 周遭变得明朗,视野逐渐开阔。 “当初在万妖寨,我见你懵懂迟钝,怕你上当受骗,觉得你离不开我,离开我就会被人害死,现在想来,是我为离不开你的自己找的理由。”温寻手掌摊开,每说出一句话,就有一盏孔明灯上亮起金色的字。 他耳朵红得发烫,一动不动望着天边:“以前在万山时不知何为喜欢,由着性子来,常常气哭你,又懊恼不及。我活了大几千年,从未说过‘喜欢’,也有许多话难于启齿,今日都写在孔明灯上……” 苏惊棠看着其中一盏灯上写着:愿年年欢喜胜今日、爱你胜今日。 那个“爱”字歪歪扭扭,似乎能看出写这个字的时候,提笔的人有多别扭。 “我怕我再不说出口,你就要被别人的甜言蜜语骗去了。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好听的话我只会说给你听。”温寻侧头看着她,看她双眼明亮,看她笑容无双,看她眼中映着万千妖火,看她似风似月,又恰如夏日启明,格外璀璨。 “我心悦你,定不如你爱你自己,但会如我爱我自己。”温寻望着天际,偷偷拉住苏惊棠的手,指腹滑过她的肌肤,爱不释手。 她笑意盈盈看着他,脸红得如喜房里的灯笼,满眼都是面前这个羞赧却又勇敢的少年。 他捧起她的脸,在她唇角轻轻一吻,嘴里带着淡淡的酒气。 “为什么要亲我呀?”她眨眨眼,拉长调子。 “因为悦你,情难自已。”他嗓音低沉,搂住她腰身,深深吻住。 远去的孔明灯投影出他们重叠的身影,仿佛在告知着来者他们的亲密无间、难舍难分。 小道上,一道身影悄然离开。 原来她并非不情不愿,而是口嫌体正直,和心仪男子之间才有的小趣味。 * 院子里的客人看着漫天孔明灯,以为是凌奈特意为南绣桐安排的,皆夸南绣桐选了个痴情种。 宴席末了,众人吵着闹洞房。 温寻牵着苏惊棠姗姗来迟,后者直奔喜房外,和众人一起贴着门听墙角,还招呼温寻一起。 “你还说做人要矜持,你看这些人,贴在别人房门口听人家洞房,一点都不矜持。”苏惊棠和温寻咬耳朵,温寻笑着点头连声附和。 屋子里凌奈僵坐在南绣桐旁边许久,盖头揭了合卺酒也喝了,涨红着脸不敢动。 南绣桐掩唇一笑,过去拉开房门:“好了,诸位都散了吧,否则我家夫君要打坐一整夜了。” “凌小子还害羞了,到坞县这些年光长本事不长见识可不行啊!” “哈哈哈……再怎么都是个毛头小子,你以为像你一样阅女无数来者不拒啊?” “去去去,说谁呢!” 一行人插科打诨,走出了院子。 苏惊棠见众人散了,也拉着温寻走了。 客人陆续回家了,萧景珩站在马车旁等着,见苏惊棠跑过来,刚要迎过去,想到先前看到的那一幕后,又停下了步子。 “诶?萧景珩你还没走啊?你身为皇帝来参加一个小捕头的喜宴已经够奇怪了,现在其他客人都走了,你还在这儿,莫不是在等我们?”苏惊棠没心没肺地问道。 萧景珩无奈笑:“是在等你,明日朕要离开坞县了,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苏惊棠大方点头:“我明天也要离开坞县了,有什么你尽管说。” “你以后要是后悔了,就来皇城找我。”萧景珩瞥了温寻一眼,递给苏惊棠一枚玉管,“男人善变,死物不会。” 温寻笑怼:“凡人才是最善变的,妖只有一颗心,凡人有八百个心眼子。” “这不太合适……”苏惊棠轻推萧景珩的手。 “你怕温寻生气吗?妖没有那么小气吧?只是朋友间的一个信物,也是朕对你的承诺,仅仅百年而已,百年之后朕就不在了,就当它是朕来过坞县的证明吧。” “那好吧,我替你收着,以后还给你?” “请惊棠姑娘替朕好好收着。” 回家路上,温寻冷着一张脸,仿佛别人欠了他八百万。 苏惊棠手指戳了戳他:“生什么气,萧景珩是哥哥的朋友,司命说了,他拿我当亲妹妹对待,这次说喜欢我,肯定是因为见了熟人,生了错觉,等他醒来就会释然了。” 温寻黑脸:“就怕等他醒了更加难缠。” 苏惊棠捂着嘴,神情夸张:“谁有你难缠?你可是大蛇欸!” 温寻忍俊不禁:“苏惊棠,你总是让我生不起来气。” 第100章 离别生变 鸡蛋大小的夜明珠高高悬挂在房梁上,房间里光线明暗正好。 两个人平躺在地铺上,床上的被子整整齐齐叠放着。 苏惊棠看着夜明珠,不解地问:“温寻,旁边有床,为什么我们每天都要躺在地上呢?” 温寻沉默了会儿,看了眼床,搂过她,一个翻身跃到床上,另一只手护住她脑袋:“你说得有道理。” “咯咯……”她笑了笑,搂住他脖子。 他掀开被子盖住她,握住她的手,和她一起躺着。 她食指勾了勾他手心,闹得他心里也痒痒的。 他轻咬她的唇瓣:“别闹了。” “噢……”她在他躺下后,上下其手。 “苏惊棠——”他咬牙切齿,按着她挠她痒痒,她哈哈大笑,破口大骂。 “在你恢复所有记忆之前,不准乱来!” “噢……其实恢复得差不多了。” 温寻紧张:“都记起来了?” “有些重要的记忆毕竟模糊,应该再过些天就能全部记起了吧?”苏惊棠望着房梁,眼睛亮晶晶。 温寻松了口气,佯装无谓:“不着急。” * 日暖风恬,鸟歇屋檐。 屋檐之下,一辆马车慢悠悠驶过喧闹的集市,向着城门而去。 出了城门,萧景珩掀开帘子探出半个头,看着渐远的“坞县”二字,露出坦然的笑。 在坞县,他只是个开朗豁达的普通人,离了坞县,他便是不苟言笑的九五之尊。 萧景珩闭目养神,手里摩挲着腰间勾玉,将脑子里有关苏惊棠的一切摒弃。 忽然马车急刹,一个颠簸,萧景珩险些摔倒。 “发生了何事?”侍从推开半边车门询问驾车的侍卫。 “陛下息怒!前头的女子摔下了马,倒在了路上,属下闪躲不开,只能停住。” 萧景珩透过侍从和半边门之间的空隙,看到地上女子的侧脸,不由神色一动:“把门打开,帮帮她。” “是。”侍从下了马车,到后头的马车上叫人,上面的宫女下来,快步去扶地上的女子。 女子穿着紫色的长裙,腰如约束,身姿窈窕,面纱半挂在耳边,头上佩饰掉了一地。 她捡起首饰,感觉到马车上的目光,抬眸看去,那恍惚的一眼,像极了苏惊棠初见萧景珩投去的目光。 萧景珩恍神,看着她那双眼睛,笑了一声:“你是那日台上抱琵琶的花魁?” 花魁恍然:“你是那日和苏姑娘一同喝茶的公子?” 想起苏惊棠那所谓的预测,萧景珩无奈:“你我果真有缘,若不介意,我送你一程吧。” 侍从:“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女子也不忸怩了,刚才那一下着实摔得有些重。”花魁莞尔一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瘸一拐走过去。 宫女将她扶上马车,她坐在离萧景珩距离最远的地方,整理手里的面纱。 侍从识趣的和侍卫坐在外头。 “你要去哪儿?”萧景珩问。 “去皇城。” 萧景珩心里生出怀疑:“你在坞县花魁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去皇城了?” “你们当官的都讲升官发财,当花魁的就不能步步高升了?我自然是去皇城当花魁、拿大钱。”花魁落落大方。 “皇城不是那么好混的。” “官场也不好混,你们还不是抢着当官,谁不爱追名逐利?” “姑娘真是……真性情。”萧景珩笑了。 坞县那边,苏惊棠和温寻也准备走了。 彼时已日晒三竿,苏惊棠刚将宅子的地契转给南绣桐,领着温寻买了一堆干货。 南绣桐恋恋不舍,将他们送出城。 温寻抱着苏惊棠,转瞬消失在城门口,身后,南绣桐和凌奈还遥遥望着,一脸挂念。 “记得来看我们啊——”南绣桐对着风大喊,也不知他们听到没,“百年之内来呀——” 两道光飞至空中,侧面一道黑影猛然冲上去,逼得温寻拉着苏惊棠落到地面。 “祁麟?”温寻护着苏惊棠,警惕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祁麟一身白衣,依然是那副温润的样子。 他右手紧握,拳心向上,朝着苏惊棠伸过去:“惊语,你要的证据来了。” “什么?”苏惊棠不解。 “当年你如何陷入沉睡,原因皆在这段记忆中,它也能证明我对你说的句句属实,没有作假。”祁麟说着,眸光微沉,“你身边那个男人,很危险。” “你又想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温寻厌烦。 祁麟摊开手,掌心红光闪烁,他声音温和:“过来,惊语,这里有你想知道的真相。” 苏惊棠犹豫:“你为何会有这段记忆?” “此次回去寻到一个知情者,我从他脑子里复刻出来的这段画面,他亲眼所见。”祁麟靠近苏惊棠,温寻想要阻止,苏惊棠轻轻推开他,伸出手。 “你拿来我看看。”她想,看一段记忆而已,是真的更好,是假的,她不信便是。 温寻有些紧张,欲言又止盯着祁麟手心。 看出他的心思,祁麟轻笑:“有人开始紧张了。” “你不用紧张,一段记忆而已,看了又不会死妖。”苏惊棠安慰温寻。 “他紧张的可不是这个。”祁麟手往前一推,红光在她额前打散,一段画面投影在眼前,走马观花般闪过。 画面里前半部分和苏惊棠梦中一样,那个男人用剑步步紧逼,她不敌对方,节节败退,然后那个男人用重物砸断了她的脊梁。 梦里她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她后背,这幅画面里清晰地告诉她,是蛇的尾巴。 腾蛇落地化人,朝着地上的苏惊棠跑去,画面消失。 苏惊棠静静站在原地,无悲无喜。 “惊棠……”温寻想要拉她的手。 她一动不动,思索良久,慢慢挣脱开他的手,直视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想起之前好几次温寻问她,如果他是闻人,她会怎样,很显然,他早就恢复了那段记忆,不敢告诉他。 祁麟上次没有说错,害她的沉睡的人是温寻。 只是她太信任、太依赖他了,压根不觉得他会伤害她。 或许以前的她也是如此想的,所以放下了所有记忆,甘愿做一个懵懂的姑娘,好的坏的她统统不要,只要眼前。 但眼前的,是欺瞒。 或许她该冷静地想一下,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但混乱的情绪让她没办法冷静思考,她一看到他慌乱又愧疚的样子,就不得不承认那段记忆是真的。 “我先回阿南那儿,你好好想想,你要怎么跟我解释,才能让我忍住不拨你的蛇皮断你的蛇尾!”她哽咽着对他发怒,抹了把一眼泪,转身离开。 “惊棠!”温寻起身去追,祁麟挥袖升起一道雾墙挡住他的去路,“你做什么?” 祁麟嘴角带着浅笑,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杀意,自虚空中抽出一根爬满红色藤蔓的剑:“替他兄长教训你。” 温寻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抽出破魔剑。 风过无痕,手中空空,他才想起,破魔剑在苏惊棠的乾坤袋里。 第101章 恢复记忆 红色的长剑被藤蔓缠绕,血气冲天。 祁麟掷出长剑的瞬间,藤蔓像水蛇般张牙舞爪游向温寻,将其包围。 温寻抓住其中两根藤蔓,神色凛凛,用力一拽,灵气震断周身藤蔓,断开的藤蔓迅速缩回。 长剑随之后退,祁麟抬手,将长剑控在二人之间。 震断的藤蔓疯狂生长,像是吸血的长虫在半空蠕动,虎视眈眈对着温寻的方向。 祁麟面无表情推出长剑,魔气自身后喷涌而出,裹着剑刃直冲温寻心脏。 温寻惊诧,双手捏诀撑开,支起巨大屏障,魔气冲破屏障正中他胸膛,红剑被抵挡在外,跌落在地。 万山所有生灵见祁麟拥有仙灵之气,都认为他是仙山下来的灵人或瑞兽,因他自称居住地为麒麟谷,有妖猜测他是麒麟一族后代,但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真身。 今日温寻才知,他是披着瑞兽外衣的魔物! “你是魔物?”温寻捂着胸口咳嗽,擦拭嘴角鲜血。 祁麟淡然一笑,倾身冲过去,闪现出重影。 数十个来回后,祁麟一剑刺中温寻的腹部,藤蔓趁机扎进他背部,他吃痛大吼,转瞬化作腾蛇,用力挥动翅膀,挣脱长剑。 腾蛇竖瞳紧盯祁麟,俯冲而下,张嘴露出尖牙,祁麟闪躲,被蛇尾打中腹部,一声闷哼摔倒在地,又在蛇尾砸来时翻滚躲开,嘴角溢出一丝血。 “沉睡两千年,法力尚未完全苏醒,也能承我几十招,不愧是腾蛇一族继承人。”祁麟笑的时候露出染了血的牙齿,眼中带着森森寒意。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腾蛇立起身子,沉声问他。 “不久之后你就会知道,我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祁麟起身飞到腾蛇身上,不等他反应,祁麟掌心金色符文打在他身上,手摸到腾蛇逆鳞,面无表情用力一拔。 腾蛇痛苦抬头吐出蛇信子,甩开祁麟,摆尾飞远,留下一地浓血和漫天怒音—— “邬惊风和万山绝不会任你乱来!” 祁麟看着手里血粼粼的鳞片,笑容温润,眼神骇人:“邬惊风?天神来也无用!” * 小院里。 凌奈和南绣桐正蹲在小片菜地前,将盖着的油纸拉开,打理里面饱满的青菜。 苏惊棠从天而降,愁眉苦脸地往南绣桐背上一扑,哭唧唧:“阿南,凌奈,我心里苦啊……” 南绣桐吓了一跳,将手里的菜交给凌奈:“惊棠?你不是和温寻回妖界了吗?这是怎么了?” “闻人逊就是温寻,当年是他打碎了我的壳,害我陷入沉睡。”苏惊棠直起身,气得眼尾泛红,握紧拳头,“他早就恢复记忆了,一直不肯告诉我,是祁麟跟我说的!” “什么?还有这事?你过来慢慢说,不着急。”南绣桐拉着苏惊棠坐到石桌前,想起祁麟是那个让凌奈忌惮的大妖,“会不会是那人故意离间你们?” “温寻都说不出话了,那模样分明是知道的,我等他给我一个解释,我看他怎么说!” 南绣桐百思不得其解:“你们以前是宿敌吗?他为何要伤你?” “我和他以前是死对头,十年一切磋,我从未赢过。” “他切磋的时候有伤过你吗?” “很少,都是点到即止。” “他以前讨厌你吗?” “不讨厌……可能、可能对我还有点好?”苏惊棠细细一想,温寻虽然爱逗弄他,但从不准别人欺负和说她坏话。 南绣桐好声好气安慰:“你好好想想,倘若温寻平日对你并不差,也从不故意伤你,那他害你沉睡的事,会不会另有隐情?再怎么对你出手,也不至于将你重伤至此吧?” 听罢,苏惊棠眉头微松,头却隐隐作痛:“我也知道其中有蹊跷,所以我给他时间向我解释,我就是、我就是一时气不过,不仅仅是因为他两千年前伤我,还因为他恢复记忆还瞒着我。” 她低着头,拼命回忆梦中的场景,喃喃自语:“如果、如果我能快些恢复记忆,就不会被他欺瞒,也能知道当年真相……为什么我就是想不起来?” “惊棠,惊棠?”南绣桐唤了苏惊棠好几声。 “嗯?”苏惊棠回神,呆呆看着南绣桐,脑子里各种画面交杂。 “听说你以前是公主,你可以先回你的宫殿看看能不能恢复……” “公主”二字好似在关键时刻触发了她脑中那根记忆线,她忽然耳鸣,有许多人在耳边喊她“公主”。 南绣桐的话变得断断续续,她难以听清。 耳中有各种声音,喊着“小乌龟”、喊着“邬惊语”、喊着“公主”。 她目光涣散,身体麻木,脑袋胀痛。 南绣桐和凌奈不停拍打她肩膀,叫喊她名字,她一无所知。 多年前的记忆走马观花般闪过,像极了她预知他人过去时看到的场景,只是这次不再以旁人的角度去看,而是沉浸其中,感受过去自己的喜怒哀乐。 一道光影落在院子外,祁麟一袭白衣,背手而立,笑容浅浅,声音清润:“惊语。” 熟悉的叫喊声和苏惊棠记忆中的声音重叠,过往一切刹那变得清晰,刺痛大脑。 她看向祁麟,有些迷茫:“祁麟哥哥?” 祁麟神色微动:“你恢复记忆了?” 苏惊棠捂着隐隐作痛的头,起身抬起手指洁身,身上灰尘扫落,焕然一新。 “惊棠,你都想起来了?他和你很熟吗?”凌奈说话磕磕绊绊,有些忌惮祁麟,南绣桐扶着苏惊棠,也警惕着祁麟。 “他是我哥哥的朋友,当年在万山十分照顾我,我哥哥不在山中时,学院里的麻烦事都是他帮我解决的。”苏惊棠回忆里的祁麟,和眼前这个其实不太像。 应该是失忆时她对祁麟有了不好印象,所以不像以前那样有亲近感。 其实会有不好的印象是因为她太相信温寻,不相信祁麟。 事实上祁麟并未撒谎,他的身份、他的目的、温寻伤她的事,和他说的一样。 她没道理疏远他,毕竟以前哥哥不在的时候,大多是祁麟在照看她。 苏惊棠捂着昏沉的脑袋走向祁麟,急于求得真相:“祁麟哥哥,当年我受伤一事,是否有内情?” 祁麟见她一如当年毫无防备,心有不忍,不过须臾,便被多年来的执念覆盖。 他摇摇头:“当年的事只能问你自己和温寻。” “温寻呢?” “他去找答案了。” 苏惊棠心不在焉地跟在祁麟旁边,不断回忆当年温寻出手的那一幕——他的确没有用全力。 身后掌风袭来,苏惊棠始料未及,后脖颈中了一掌。 耳朵发出嗡鸣,苏惊棠错愕:“祁麟哥哥?” “不对……为什么……”苏惊棠全力抽出袖中破魔剑,踉跄两步,“哐当”一声,长剑落地,她身子一软,晕倒在祁麟怀里。 他搂住她腰身,神色温和:“乖孩子,睡一觉就知道为什么了。” 他看向地上的破魔剑,抬手刚想吸走它,它一阵抖动,化作一道黑线飞向远方。 第102章 他的目的 为了不让苏惊棠担心,温寻衣服已经草草清洁过,但血流不止的脖颈再次染红了衣襟,有些吓人。 他站在小院外,捂着脖子,哑着嗓子喊:“惊棠。” 凌奈看到他狼狈模样,吓了一跳:“温寻?今天你和惊棠都怎么了?” “她呢?”温寻喉咙干涸,喉结滚动。 “你来迟了一步,他刚跟着祁麟走了。” “她跟着祁麟走了?!”温寻错愕。 “好像是恢复记忆了,叫他祁麟哥哥,说以前很是熟悉……” 忽然,远处飞来一物,竖在温寻身边。 他沉下脸,用染血的手握住破魔剑,咬牙切齿:“祁麟——” 破魔剑触碰到主人的鲜血,兴奋晃动剑尖,将他掌心的血吸入。 “需要我们帮忙吗?”凌奈小心地问。 “如果见到万山圣主邬惊风来凡间,记得告诉他,让他回万山。”温寻说完,转身消失。 万山丘陵一片祥和,林中妖兽打滚,嬉闹耍玩。 一道染血的身影踉跄着穿过树林,脖子上的血已经将衣领染透。 温寻冷着脸,眼底带着浓郁的杀气。 他脚步虚浮,几乎举步维艰。 体内灵力运转,横冲直撞,封印的法力企图冲破束缚,不断上涌。 他捂住胸口,猛地喷出一口血,晕死在地。 昏迷中的温寻身体快速修复,脖子上的伤口结痂,心跳渐渐有力。 几个时辰后,天色昏暗,温寻强制从混沌中清醒,扶着树干起身,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苏惊棠失踪了多久。 他气到脑子发胀,抬手捶向旁边的大树。 山地震动,旁边一连十几棵几人环抱的大树轰然倒塌。 林中游玩的妖怪们纷纷发出不满的声音:“什么啊!谁在这里打架!” 妖们顺着倒塌的树木结伴而来,看到温寻一身血气,竖瞳发着寒光,见鬼般尖叫:“啊——温老大回来了——” 温寻沉着脸隔空抓过一只妖:“谁敢跑,我剔了他的骨!” 妖们停住逃跑的脚步,谄媚地凑过去:“温老大,你回来的模样挺特别啊。” “帮我找惊棠……找邬惊语,查麒麟谷。”他沉声下令。 “天灵公主?她也醒了?和祁麟谷有什么关系?” “你再废话我捏死你!”温寻怒目而视,“快去查!” 妖们一边跑一边嘀咕:“麒麟谷哪里是我们能进的……” * 麒麟谷,地下祭坛。 四周石壁环绕,坑洼不平,正中摆着祭坛,祭坛呈圆盘,圆盘圈圈相抱,刻二十八宿。 圆盘边缘有五个角,模模糊糊刻着五种灵兽的各种形态,小巧粗糙,但神态栩栩如生。 祭坛顶上和墙壁映着粼粼水光,如水月洞天,虚实难分。 苏惊棠侧倒在祭坛上一动不动,一身碧罗裙在水光倒影下艳丽瞩目。 祁麟站在石墙边,笑容温柔,食指点开墙上湖蓝色的水光:“珞瑜……” 水光荡开,投射出幻境,将其拉入。 幻境中,女子身着素色衣裙,站在枯败的古树下,温柔地抚摸它的枝干。 刹那间,枯叶逢春,新芽绽开,枝丫伸展。 “万物生灵皆因命数,我们不干扰任何生灵的命数,也不要放弃任何能复苏的生命。”女子声音轻柔,宛如春日摇铃,清脆动听。 祁麟深情地看着幻境里的女子,伸手触碰虚空:“不会放弃,我不会放弃你,就像你不会放弃万千生灵。” 他后退一步,入了另一段幻境。 女子依然背对着他,用木枝在空中写字:“我今日教你的,你可记住了?” “我已经忘了,你什么时候才能跟我再说一次?”祁麟伸手捕捉女子的身影。 幻境荡出水波,他身子下坠,跌入又一段幻境。 女子坐在床边,端着药碗,低声说着什么。 他极想听清,但已经听不清,他已经忘了这段声音。 祁麟蜷缩在地上,捂着脸,肩膀颤抖。 他努力这么多年,改了上千次阵法,只为得到预知的能力,但多次试验都失败了,他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谁也不能阻止他。 “呵呵呵……”祁麟低笑,肩膀耸动。 他抬头看向祭坛上的苏惊棠,眼里带着狂热:“马上就能成功了,她一定能找到你。” 苏惊棠迷迷糊糊听到瘆人的笑声,缓缓睁眼,刚起身,阵法忽然亮起,两根铁索捆住她脚踝,她脚下一绊,狠狠摔倒在地,发出闷响。 她痛得眼角溢出泪水,缩在地上颤抖,咬着牙:“祁麟……”她手伸进袖子,面色一变。 祁麟蹲到她面前,依旧是那副邻居好哥哥的样子:“你的乾坤袋我暂时收起来了,邬惊风送你的东西都是宝贝,为了摘下来,我费了不少功夫。你不要怕,我不想伤你,只是想请你帮个忙,帮忙找个人。” “有你这样请人帮忙的吗?”苏惊棠撑起身子,挪动臀远离他,格外气闷:“你早说不就行了,我又不是不帮忙。” “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只能将你掳来。”祁麟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了她。 “你要找谁?” “珞瑜。”祁麟变出纸笔,在纸上写上两个字,“你将珞瑜的故事写出来。” 苏惊棠没有碰笔,挪动铁链,让自己双腿活动得更舒服点:“珞瑜是谁?你有她的信物或画像吗?没有我可写不出来。” 祁麟坐到她对面,看向她身后波光粼粼的墙面:“没有信物,没有画像。” “没有媒介,我不知道怎么找。” “媒介……我可以告诉你她上一世的故事,只要知道前面的故事,你续写篇章不难吧?” 苏惊棠没有说话,也没有想好怎么回答能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祁麟并没有耐心等她的回答,他的耐心全用在了寻找珞瑜这件事上。 “她叫珞瑜,是天上的神,怜万物、救万物,我当年被天地孕育,懵懂无知,在荒地徘徊万年,她见我孤独可怜,将我带入仙山,收我为徒。”他自顾自说着,陷入怀念。 “她是世上最温柔宽容的女人,在天界受人敬仰,每日都在为救更多生命努力。 “她教我读书习字,教我仙灵法术,教我仙界规矩,教我凡间德善。 “她带我走过六界,带我阅遍万山,带我超度恶灵,带我悬壶济世。 “后来她……后来我们两情相悦,对,两情相悦。但天界不让师徒相恋,说是有违伦常。 “伦常?就因为她将我捡了回去,有了师徒名义,我就不能有私心?我是灵兽,不是神仙,我为何不能对她动心,为何要离开她?”祁麟语速由缓转急,眼底黑气流转。 感受到陌生的气息,苏惊棠打了个寒颤,抱着肩膀缩在一旁,不禁想他到底是不是祁麟。 以前的祁麟温润如玉,鲜少将高兴之外的情绪外露。 “他们杀了师父,因为他们不让我和师父在一起,所以杀了师父。”祁麟语气森冷,声音颤抖,“我找遍六界都没有她的踪影,我找不到她……” 第103章 你的臆想 祁麟沉浸在回忆中,时而扬起嘴角,时而面色沉郁。 他说着自己当年和珞瑜相濡以沫、难舍难分,要不是天界不容,为这么一件事毁掉她,害她灰飞烟灭,他们早双宿双飞了。 苏惊棠有一种久违的感觉,恰似当初听玉炎陈述身世时出现的直觉——他有撒谎。 “她都灰飞烟灭了,你上哪儿找她?”苏惊棠奇怪地问。 “没有。”祁麟笃定地摇头,“她没有彻底消失,她已经转世,你要找到她的转世。” 灰飞烟灭消弭于六界,如何找得到? 苏惊棠浑身发冷:“如果找不到,你会杀了我?” 祁麟恢复平日温润的样子,莞尔一笑:“我平时拿你当亲妹妹看待,怎么会杀你?你好好写你的故事,事成之后我送你回去。” 也就是说,珞瑜一日不找到,她一日不得离开。 苏惊棠表面冷静,双手不停抠着手指:“我哥哥知道你抓我来这儿,他不会放过你。” 他笑容淡下来:“我不怕和他反目,我只怕找不到珞瑜。” 她缄默不语,静静看他。 “纸笔放在这儿,你好好想想,故事怎么续写,珞瑜会在哪儿。”他说完,走到门口,石门自动打开。 外面黑漆漆的,看不出是在哪儿。 她抱膝而坐,盯着地上的纸,内心忐忑,计算着自己逃出去的可能性。 * 时辰不知过去多久,苏惊棠环抱双膝,下巴抵着膝盖,盯着地上的纸笔,脑中空无一物。 时间久了,脑子里渐渐冒出肉脯、水晶肘子、狮子头、烧鸡…… 石门发出“咔”的一声,祁麟快步进来,走到她面前,看到纸上只有“珞瑜”两个字,脸上的期待之色化作虚无,看着苏惊棠的神色格外冷漠。 “你为何不写?”祁麟的声音唤回苏惊棠的思绪。 “我写不出来,想不出她的故事。” “你撒谎,我乃天地所生,没有命数,你当年年岁尚轻就能勘破我的秘密,如今怎可能连一个神仙的转世都找不到?”祁麟扣住苏惊棠的肩膀,强迫她与自己对视,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里带着不甘。 肩膀疼痛,苏惊棠难以挣脱,十分气恼。 生来这么多年,除了重伤沉睡那次,她从未受过这样的欺负。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苏惊棠尽量让自己情绪平稳,但难掩几分气闷:“你确定这一切不是你自己的臆想?” “臆想?”祁麟陡然色变,用力按住苏惊棠肩膀,将她扣在地上,“你说珞瑜是我的臆想?” “我、我只是猜测……”苏惊棠忍痛咬牙,心里将他大骂一通。 祁麟用力一拽,将她拽入幻境,幻境里的女子看不清容貌,只能从举手投足间看出是个性子温和、落落大方的女人,身上有着悲天悯人的气质。 “这些幻境,是从我记忆里提出来的,难道我的记忆也作假了不成?”祁麟紧握着苏惊棠的前臂,紧盯着幻象,身上带着杀气。 苏惊棠咬牙切齿,对着他侧脸龇牙咧嘴,他转头看向她,她立马变得小心翼翼,说的话却是在火上浇油:“那就是她已经不在世上?” 祁麟恼怒地掐住苏惊棠脖子,她身子后仰,倒出幻境,重重摔在地上,脚踝铁链拉扯,撕心裂肺。 “她没死!她是神,怎么可能彻底消亡?她已经转世,你只需要找到她的转世,但你找不到!”他疯狂怒吼,死死掐住苏惊棠。 她指甲掐进他手背,艰难开口:“珞、珞瑜……” 他手微松,想听她要说什么。 她大喘气,道:“你杀了我,就再也找不到她了,世上玄龟独一无二……况且……” “咳咳咳……”苏惊棠痛苦咳嗽,“祁麟哥哥,你不是说,没想杀我吗?你在骗我?” 这声“祁麟哥哥”让祁麟眼眸逐渐清明,他松开手,垂下眼帘:“我本来没想杀你,但你找不到她。” “我能力才觉醒没多久,你要找的又是上神转世,这点时间怎么够?”苏惊棠摸着脖子,嗓子沙哑,鼻尖泛酸,强忍泪水。 “我没有时间了,我等不了那么久了。”祁麟喃喃道,“既然你找不到珞瑜,那我只能自己用你的能力找她了。” “什么?”苏惊棠没听明白。 祁麟抬手,祭坛上的阵法亮起,淡蓝色的光顺着铁链往苏惊棠脚踝上爬,她呼吸一窒,双手撑在身后往后退。 铁链紧绷,她无处可逃,眼看着淡蓝色的光侵入四肢百骸,血液仿佛被泼了滚烫的岩浆,狠狠灼烧着,灵魂深处带来无尽的战栗。 她痛得眼角溢出泪水,脚趾紧紧蜷缩,等淡蓝色的光消失,她才的得以喘息。 祁麟无情转身,和印象中温润的祁麟哥哥相比,他就是个疯子! 苏惊棠背后被汗水湿透,单薄的衣料紧贴着脊背,显得她瘦小脆弱。 她打量四周,看到阵法上有着熟悉的图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本来打算通过预知故事拖住祁麟,寻找时机逃跑,没想到脑中无物,难以落笔,更没想到祁麟这么着急。 现在只能另想办法了。 ——但她连自己身在哪儿都不知道。 忽然,苏惊棠脑中灵光一闪。 对了!她想起来了! 玉炎之前带她去那座山上,地上有个被破坏的祭坛,上面就刻着星宿名,只是没有那么多繁杂的图案,当时她一心想跑,只草草扫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刚才祁麟说,他要用她的能力找珞瑜。 也就是说,这个阵法可以让他使用她的能力? 原来玉炎到最后还在骗她!明明是为了利用她的能力,却说是为了她乾坤袋里的法宝! 那个时候她怎么那么蠢,就没反应过来呢? “找人就找人,怎么一个两个都不直说,非要弄那么多弯弯绕绕,还要用阵法困住我。”苏惊棠往阵法边缘爬,铁链禁锢了她的活动距离。 她吸了吸鼻子,掌心聚力拍向铁链,淡蓝色的光炸开,扑向她面门,她向后倒去,瞬间感觉有无数根纤细的针顺着筋骨刺向她的五脏六腑和大脑。 她痛得落下眼泪,视线渐渐模糊,脑子里闪过无数熟悉和陌生的画面。 第104章 偷入禁地 麒麟谷,地下囚牢。 囚牢石门敞开,光线铺了半边,水珠滴答作响。 小麒麟兽蜷缩在苔藓上一动不动,胸口染着血渍。 祁麟站在他跟前,手里握着一个白玉瓷瓶,瓷瓶里一团红色的发着淡淡的金光。 “起来。”祁麟冷漠开口。 小麒麟兽变成少年模样,仅着中衣,头发乱糟糟。 他颤抖着手拨开头发,露出一张和祁麟一模一样、却稍显稚气的脸。 原麒像一只小狗,坐在祁麟面前,毫无血色的脸挤出笑容,目光隐含期待:“哥哥……” “我要出门一趟,你看住麒麟谷,不要让任何人闯进来。”祁麟握紧手里的麒麟精血。 “哥哥需要我帮忙吗?麒麟谷平时不会来人,你放心……” “今时不同往日,我让你看着你就得寸步不离看着,此次需要的东西,我得亲自去拿,你拿不到。”祁麟目光热切看着手里的瓷瓶,“只差两样,就可以……” “你要去找那个女人吗?”原麒隐忍,“你要把我的血给她吗?” 祁麟背过身:“你看好麒麟谷,不要乱跑,否则我将你打入挫谷,永不相见。” 原麒着急忙慌爬起来,跟着跑出去,胸口的伤撕扯,浸透白色衣料,他仿佛没有觉察,追着祁麟的背影。 一阵风袭来,吹过祁麟耳畔,祁麟站在正殿里,看向大门方向:“温寻来了,你退下。” 原麒习惯性低头,一身黑色斗篷包裹,他缓缓后退,化作一团黑影隐入暗处。 门口,温寻抓住负责通传的风灵,脸色难看:“告诉祁麟,让他滚出来。” 下一刹那,祁麟现身,一袭白衣,神色温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把她交出来。”温寻冷声开口。 “谁?我听不明白。”祁麟不解。 “别装傻,有人看到惊棠跟你走了,你把她抓走了!”温寻握住虚空,破魔剑显现,血气逼人,“你要是不把她交出来,我掀翻你的麒麟谷!” 祁麟皱眉:“你是不是被骗了?我回妖界后,一直在处理魔物的事,没有去凡间。” “我没工夫和你废话。”温寻一脸不耐,挥剑上前。 祁麟后撤步躲开,抬手控住他的破魔剑,拉开距离:“难不成,你又见到了那个伪装成我的模样的魔物?” “你们是一伙的,你们都是魔物。”温寻长剑乱舞,剑影重重,祁麟屡次躲避不还手,衣袖被割了好几道口子。 “我上次不告而别,正是因为发现了他的踪影,所以回了万山,想和惊风说说这件事。”祁麟重重叹气,“但他不在万山。” 温寻恍然想起,祁麟离开那天,正是黑袍出现的日子,祁麟这么说,的确对得上。 但仅凭这件事,温寻不会相信祁麟。 “你让我进去找。”温寻剑尖点了点他身后。 “进来吧。”祁麟侧身让路,“麒麟谷你以前也来过,我就不给你带路了,你自己找,等会儿我要出门寻惊风。” 温寻见祁麟神色如常,也拿不出证明他说假话的证据,心中烦闷。 麒麟谷不大,只有后面的花谷占地多,温寻如一道风在各处搜寻,一无所获。 奇怪,如果祁麟抓走了苏惊棠,又回到了麒麟谷,那苏惊棠应当藏在此处才对,毕竟其他地方容易被妖兽们发现。 “你敢发誓惊棠不是你抓走的?”温寻质问祁麟。 祁麟无奈:“你害惊语妹妹沉睡两千年,我对你有敌意不奇怪吧?惊语妹妹又和我没仇,我抓她做什么?” 换作以前,温寻早信了他这段话。 今时不同往日,他知晓苏惊棠拥有预知能力,并且能力在增长。 玄龟的能力对所有生灵来说,是能让人富有、让妖强大的东西,哪怕祁麟身为能和邬惊风一较高下的仙人,也不能说他会完全不在乎。 “你最好和这件事没有关系。”温寻收了破魔剑,冷着脸离开。 走出麒麟谷时,温寻每一步缓而稳,他将神识放出,一无所获。 “啧。”温寻烦闷。 暗处,原麒微微抖动,有些害怕,害怕哥哥离自己越来越远,拥有越来越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从上次被哥哥打伤后一直在麒麟谷的地下囚牢里,只有哥哥出门了。 所以,哥哥在撒谎,哥哥把苏惊棠带回来了。 温寻出了麒麟谷,本想去圣主宫殿。 邬惊风不在万山的时候,宫殿除了苏惊棠和几个女官内侍,其他人不得入内。 温寻拦下一个外出的女官,询问:“袅姐,你知道圣主去哪儿了吗?” 女官讶异,踮脚往他身后看:“温小少爷你回来了?公主呢?圣主去找公主了呀。” “如果圣主回来了,你让他来找我,公主不见了。” “公主她……”女官话还没说完,温寻火急火燎离开。 他要去找邬惊风的心腹鱼瓷,让鱼瓷带信给邬惊风,叫他回来。 首先要确认惊棠的位置,才知道怎么去救她,否则贸然进去,只会让祁麟更加警惕。 温寻握拳,咬咬牙,有些懊恼今日的冲动。 可是……他怎么冷静得下来? * 麒麟谷静悄悄,空无一人,只有一团黑雾在暗处浮动。 黑雾忽地飞向一个方向,落到地下祭坛外。 “麒麟谷只有两处藏人的地方,除了囚牢,只有哥哥的禁地。”原麒手掌触碰石门,身上的黑袍缓缓褪去,变成哥哥一身白衣的样子。 “哥哥不是想找别的女人吗?为什么还要把她带回来?”原麒声音低哑,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贸然打开石门后,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犹豫再三,原麒用风刀割破手心,将手掌放到开关上。 他和哥哥流着相同的血,除了哥哥,只有他能进来。 石门缓缓打开,祭坛一点点在他面前变得清晰,祭坛上女子的身影也渐渐清晰,他眸色渐深,心中五味杂陈。 苏惊棠背对石门盘坐着,听到声音,她撑着地面转身,散落的秀发遮住她半张脸,衬得她整个人无神又虚弱。 “你到底想做什么?想折磨我,让我成为提线木偶,任你摆弄?” 第105章 潜移默化 “你为何在这儿?”原麒凶巴巴看着她,他面色比她还白,嗓音比她还哑,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你为什么不远离哥哥?我跟你说过,让你远离哥哥!不要跟他回妖界!” 苏惊棠蹙眉,上下打量他。 乍一看是祁麟的模样,仔细看,他脸色苍白,神态也要比麒麟稚嫩几分,没有那种时而稳重时而疯狂的感觉,但也有点病态。 他称呼祁麟为哥哥…… “你是黑袍?你是祁麟的弟弟?”苏惊棠奇怪,她从未听说祁麟有弟弟,并且还是个三番五次要杀她的弟弟,“你以为我想跟他来这儿吗?是他骗了我。” 恍然间,苏惊棠想起很久之前,她为了泄愤,随手写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祁麟被打入魔界,误食魔果,分裂了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影子,那个影子寸步不离跟着他缠着他,让他不得安生,但他和影子本是一体,他无法杀了影子。 她想让祁麟在故事里不断被麻烦缠着,让他无法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没想到,竟然阴差阳错道出了祁麟的秘密。 难怪祁麟偶然看到这个故事后,追着她绕着万山跑了好几圈,想让她说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写。 那个时候,祁麟就知道了她“知过去”的能力吧? 所以在凡间的时候,他句句试探她是否有觉醒“预未来”的能力。 他和邬惊风交好、那她当亲妹妹,都是在下这盘棋吗?好深的城府! “哥哥为什么要骗你?为什么要把你放在这里?”原麒步步靠近。 “他是你哥哥,这么大的事他都不告诉你吗?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很好。”苏惊棠故意道。 原麒脸色一沉。 “看来你和我一样,都是他的棋子。” “我是他弟弟,不是棋子。” 看出他言不由衷,苏惊棠灵机一动,露出脆弱的样子:“他来找我的时候,我刚恢复记忆,想着他以前待我如亲妹妹,也没对我撒谎,我便跟着他离开,结果没想到,他利用我的信任,将我锁在了这里,只为找一个陨落的神。” 原麒半蹲着靠过去:“陨落的神?你知道多少?” “你什么都不知道吗?我以为你知道我可以帮他找珞瑜,所以千方百计想杀我。” “不是!因为哥哥在乎你。你不能抢走他。”原麒情绪激动,语无伦次,“你说你能找到那个女人?” 苏惊棠紧了紧袖子:“我如果能找到,现在就不会被困在这儿了。他改变主意了,要让这个阵法吞了我,一旦成功,他就会找到那个女人。” “不可以!找到那个女人,他就不会要我了,你不能帮他找到!” “你叫什么名字?” 原麒凶恶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惊棠怜悯地看着他:“身为影子,没有名字吗?” “我叫原麒,我有名字,我不是影子,我是哥哥的弟弟!” “原麒,你不觉得我们有点像吗?都是十分信任他,却被他欺骗和隐瞒,然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我们从未见过的女人。”苏惊棠抱着膝盖,格外脆弱。 原麒心中戒备松懈,问:“你很在乎哥哥?” “我以前和你一样,拿他当亲人,但他从未将我当亲人,只拿我当找回珞瑜的棋子,相识多年,他竟然想杀我……”苏惊棠一脸后怕,摸了摸脖子,上面紫红色的痕迹让原麒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子。 他为哥哥做了那么多事,哥哥也会在生气时毫不犹豫掐住他的脖子。 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哥哥也能毫不留情划开他的心脏,取了血后,又将他丢在地上。 “他很久以前就觊觎我的能力,一步步获取我的信任,让我心甘情愿为他寻找那个女人,等找到那个女人,他肯定也会毫不犹豫将我们所有人丢弃……你要一直这样被他利用,直到丢弃吗?” “不想……”原麒眼眶泛红,想着和哥哥相处的点滴。 苏惊棠慢慢爬到他面前,泪水溢出眼眶,声音软绵绵:“原麒,你放我走,他就再也找不到那个女人,也不会丢弃你了。” 原麒难得认真看着她,看着她泪水如同珍珠滑落,忍不住伸手去接,想起他掳走她那天,她也这样哭过。 “你恢复记忆了。”原麒忽然道。 苏惊棠一愣,抿唇不语,原本颜色就浅的唇紧抿后变成白色。 看着她狼狈的样子,丝毫没有在凡间时的俏皮和狡黠,原麒又看了眼她被铁链磨出血的脚踝,第一次生出以前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不知道,那叫愧疚。 头顶传来结界微弱的震动感,原麒抬头看了一眼。 哥哥临走前布下了结界,此时结界震动,定然有人想要擅闯。 “原麒,你帮我把乾坤袋……” “我走了。”原麒打断她,匆匆往外走。 苏惊棠弱弱道:“我饿了,你明天能帮我带点吃的来吗?” 回应她的是石门关闭的声音。 她挫败地低下头,看着瘦弱的脚踝,鼻尖酸涩。 原麒走进宫殿,身上白衣褪去,换作黑袍,紧紧裹住自己的身躯。 他藏在暗处,看向结界外不停试探的温寻,温寻似有所察,看向原麒的方向,原麒立即消散。 看来温寻依然怀疑苏惊棠在麒麟谷。 苏惊棠已经恢复记忆,如果放她走,她肯定会告诉邬惊风和温寻。 以邬惊风的性格,就算耗尽妖力,也会找哥哥算账。 如果是以前的邬惊风,哥哥还能勉强应付,但邬惊风年复一年灵力增长,一直沉迷于占卜的哥哥已经打不过他。 到时候邬惊风要是再召集妖王和四海龙族,哥哥就活不了了。 不能害哥哥,也不能让哥哥找到那个叫珞瑜的女人。 他该怎么做? * 淡蓝色的光顺着铁链爬满苏惊棠全身,她蜷缩在祭坛中央,长发贴在地面,呼吸声时而短促时而停顿。 她眼睛半睁着,看着石门的方向,额头汗水沾着几缕发丝,目光依旧有神,带着企盼。 一道身影慢慢走来,蹲在她面前。 “原麒?”她轻唤。 “你不是饿了吗?”他声音冷淡,“喏,你吃。” 苏惊棠缓了缓,起身看向他手中的食物——一枚黄色的杏子,不,是妖界毒果。 第106章 珞瑜或她 初入凡间时,原麒想要杀她,她拖延时间,骗他吃下毒果,将他吊在了破庙里。 “杏子好吃,先酸后甜,回味无穷。”原麒将毒果递过去,笑得讽刺。 “我这么记仇的人都不记你上次杀我,几枚毒果你怎么就记得那么清楚?”苏惊棠向后挪了两步,脚上铁链发出声响。 原麒低头看到她染血的裙摆,呼吸一顿,收紧手心,毒果炸开,化作水雾消散:“不吃你就饿着。”他转身要走。 “原麒!”苏惊棠忙叫住他,想着他上一回进来可不是这样的态度,本来以为一两次就可以说动他,不想他如此维护祁麟。 “反正、反正你也没什么事,你和我说说你同你哥哥的事?” 原麒脚步一顿,侧着头:“哥哥没有弱点,软硬不吃,坚持己见,不会听你的任何话,只需要你服从他,你不要打听那么多。” “我自己在这儿害怕,你同我说说话,我就不那么害怕了。你跟我讲你和你哥哥的故事,作为交换,我跟你讲我和祁麟之间发生的事,如何?”苏惊棠生怕惊跑他,声音放轻,“我记得你之前说,祁麟不会在乎你受伤的事,既然是哥哥,怎么会不在乎?” 他垂眸思索,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相互掐着。 “没有。”他一句一顿,“他以前对我很好,只是,他有了其他要做的事。” “我看你好像受伤了,祁麟知道吗?” 好似只要他肯定地回答这个问题,就会让她知道,哥哥一点儿都不在乎他的死活。 他白天还在反驳她的话,不肯承认哥哥拿他当棋子,晚上怎么能打自己的脸? “我要帮哥哥看家,我是弟弟,应该听话,只有他高兴了,我才会高兴。”原麒极想逃跑,却挪不动腿。 苏惊棠得到关键消息——祁麟不在这儿,这儿是“家”,或许是麒麟谷。 如果是在麒麟谷,那她只要走出石门,便能获救。 苏惊棠:“我也有哥哥,我的哥哥从来不会让我听她的话,他会尊重我的想法。” “不一样,有哥哥才有我,我是他养大的,我应该……为他做事。”原麒想不到合适的用词,“你的哥哥……不一样,因为你太弱,所以他需要帮你收拾烂摊子,我不需要,我可以很强。” 苏惊棠感觉受到了侮辱,气呼呼:“我哥哥关心爱护我才会帮我,就算我比祁麟还强,只要遇到危险,我哥哥还是会想尽办法来救我。而祁麟根本没有拿你当弟弟看,所以他不会在乎你的死活!” “不是!他在乎的!我犯了错,他不会杀我,他不会杀我!”原麒情绪激动,跑到苏惊棠面前。 她连忙后退,拉开距离:“你是他分裂出来的影子,谁会在乎影子的死活?” “分裂……”原麒惊疑地看着她,“谁跟你说的?” 苏惊棠摊开手,手心升起白色的光:“你哥哥连我有预知能力的事都没告诉你,看来他一点都不信任你。他知道你每天来找我吗?你也瞒着他是不是?” “你休要离间我和哥哥!”原麒恼羞成怒,“哥哥他只是、只是暂时没告诉我,没来得及告诉我,还因为我上次犯了错,他还在生气……” “你生来就被祁麟这样教育的吗?”苏惊棠发自内心可怜他。 她的眼神彻底触怒原麒,原麒猛地掐住她脖子。 他没有用法力,她轻而易举抓住他手腕,几乎要捏碎他腕骨,他红着眼,有些慌乱。 “你要是杀了我,你哥哥的计划就全泡汤了,到时候他会怎么对待你?”苏惊棠循循诱导。 “啊——”原麒痛苦地捂住耳朵,大叫后抬起手,将幻境拉出,一掌又一掌过去,幻境依然在那儿,没有丝毫影响。 不能做,什么都不能做,苏惊棠不能杀,幻境也毁不掉。 他只是哥哥的影子,连法力也不如哥哥,除了哥哥吩咐的事,他什么都不能做。 原麒耷拉着头,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跌跌撞撞跑出石门,难过又无力。 她说得对,哥哥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根本没有拿他当弟弟,他不想承认,也绝不会承认。 * 原麒想觉得自己很奇怪。 他明明不喜欢那个爱骗人的女人,明明不爱听她说的话,却忍不住去屡次踏足禁地。 原麒犹豫许久,打开石门,以为看到的又会是苏惊棠狼狈的样子,今日却不同往常。 她背对石门,侧腿坐在阵法中央,慢条斯理整理长发,昨天还乱糟糟的头发,此时又变得顺滑无比。 铁链上的针刺之刑依然每半个时辰三次,她仿若没有知觉,像个木偶一样重复着顺发的动作。 原麒心中骤然生出些许慌乱,猜想她会不会傻了:“苏惊棠?” 她侧头看向她,那双眼睛温柔缱绻,语调轻轻,带着笑意:“小麒麟。” 他僵在原地,愣愣看着她。 她仿佛变了个人,本是唧唧喳喳的鸟雀,此时却静得像一朵盛开的慕瑾花,温柔且坚韧。 “你看过幻境,你在模仿她?”原麒脸色难看,“还是说这个阵法会让你变成那个女人?” “过来。”苏惊棠笑颜如花,对他招手。 “你不要装成那个女人的样子,你不要逼我杀你,你不要迷惑我,更不要去迷惑哥哥!”原麒讨厌极了幻境里的女人,这个会将哥哥从他身边抢走的女人! “多活了近万年,心性怎么倒退回去了?我教你的东西,都忘了?” 她坐在祭坛中,哪怕被铁链困住,也不失颜色,浑身发着淡淡的银光。 娇俏的脸上带着鲜有的温婉与平和,眼中不再懵懂澄澈,而是如春日和风、夏日清泉,象是天神俯瞰沧海一粟,温柔,又淡漠。 “小麒麟,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以前你不论遇到什么事都爱跟我倾诉,怎么再次见面,你变得更沉默了?”她浅笑着对原麒招手。 她温软的语调似乎带着诱惑,原麒感觉不到威胁,放松警惕,缓缓走过去。 “你是谁?苏惊棠……还是珞瑜?” 第107章 别被迷惑 假如不是苏惊棠假扮珞瑜,那便是珞瑜占了苏惊棠的躯壳。 倘若是后者……他也想看看,让哥哥疯魔的女人是什么样的。 “你觉得我是谁,我便是谁。”珞瑜笑着招手,“过来。” 原麒站在原地,像个无助的小动物,茫然无措。 “怎的如此小心翼翼,可是过得不顺心,有人欺负你了?”她眉眼弯弯,温婉亲和。 原麒喉咙一哽,垂下眼帘:“我不是哥哥……” “你为何要难过,谁欺负你了?”珞瑜朝他伸手,“过来,同我说说。” 原麒眼眶微热,看着他素白的手指:“你是假的,你故意装作珞瑜的样子,故意骗我,想让我放你出去。我不叫小麒麟,我叫原麒,我自己起的名字。” “多年不见,你连我都不认得了?”珞瑜手微抬,等他回应。 象是灰暗的河流里涌上大片流萤,爬向他的脚踝。 他想要后退,也想靠近触摸。 她的手因酸痛而抖动,缓缓下落。 他忽地抓住她的手指,问:“你喜欢哥哥吗?” “我喜欢世间所有善灵,自然也喜欢你。”她轻轻拉过他,引他坐到祭坛边缘。 原麒摇头:“我不是哥哥,也不良善,你喜欢的不是我。” “傻麒麟,你受魔物蛊惑,误入歧途,作恶并非本意。”珞瑜轻抚他脸颊,“若是难过,便向我倾诉,你只有说出来,我才能不留余力帮你。” 温柔的触感让原麒怀念陡生,泪眼婆娑,他抬手擦拭,满手湿润,顿时不知所措。 哥哥想要杀他时他都未曾落泪,为何听着陌生女人说这些话,他便酸涩不已? “帮我?”原麒呢喃。 “当年我能将你从荒地捡回,教为瑞兽,如今就能把你拉出魔障,重拾良知。” 他哽咽,难过的神情慢慢变得狞恶:“你能帮我什么?帮我说服哥哥,让他永远不抛弃我吗?他只想要你,不想要任何人。我不需要良知,也不想成为瑞兽……” 原麒抓住珞瑜的手臂:“只有你彻底消失,他才不会将我丢弃。” 她失望地摇头:“不该是这样。” “那该是哪样?你不在的时候,哥哥只在乎我,他会过问我有没有受伤、会不会死,他为了让我替他找凤凰内火,不惜耗费法力替我治伤……”原麒话音一顿,想到残忍的真相,难以再开口,“我才知道,这些都是为了找到你啊……” “他用虚情假意骗我赴汤蹈火,如今计划成功一半,他不再分我半点耐心。不,也许是因为我忤逆了他,私自去找苏惊棠,所以他生气了。”原麒指甲掐进珞瑜的肉里,一脸痛恨,“要不是因为你,我不会被哥哥厌弃。” 珞瑜悲悯地看着他,眼底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忽然心慌,松开她手臂,仓皇退开:“你不要再装了,我不会放你走,我不希望和哥哥永生不见。” 哥哥说,不听话的孩子、想要反抗的孩子,都是坏种,令人生厌。 “如果我当年没有将你带回去,你是不是还在荒地自由自在地奔跑?”珞瑜强颜欢笑,眼里涌动的水光宛如流萤,不断触动他的心。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难过地看着她。 “你不要再被他利用了,小麒麟,你要好好爱自己,才能爱众生。”珞瑜抬起带着血痕的手臂,爱怜地抚摸原麒的头发。 好似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人抚摸他头顶、轻拍他脊背,温声细语哄着他。 喉咙仿佛被粘上了般,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喑哑:“怎么爱?像哥哥爱那个女人一样吗?” 珞瑜目光微冷:“那不是爱,是求而不得的执念与欲望。” “你是珞瑜吗?”原麒双手撑在祭坛上,前倾靠近珞瑜,认真问她。 珞瑜想了想,道:“珞瑜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那哥哥怎么办?哥哥肯定会疯掉的,他找你了八千多年!” “让他疯掉的从来都不是我。”珞瑜手掌拂过原麒的脊背,他不禁放软身子,蜷缩到她身边,任由她像顺毛一样抚摸他的背。 “不是你,那是谁?”原麒问。 “小麒麟,解开我脚上铁链,我会将一切告诉你。”珞瑜像哄小猫儿一样,轻拍他肩背。 刚沉入情绪的原麒立马清醒,愤怒推开珞瑜:“苏惊棠,你又在骗我,你上次哄我吃毒果时也这样狡猾!你们都在骗我!你们怎么可能在意我,我只是个恶种,我知道你讨厌我!” 原麒踉跄着站起身,面色凶恶,却声音哽咽:“你不要迷惑我,我不会让你再迷惑我了!” 珞瑜看着他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闭上眼,失去意识。 走出石门,黑雾从原麒身上掠过,白衣变黑袍,宽大的连帽遮住他的面容。 他如同一个影子,静悄悄落到屋顶上,缩在阴影之下,看着哥哥那天离开的方向。 “身为哥哥的弟弟,不能被别人迷惑,要等哥哥回来,身为哥哥的影子……”他用指腹擦拭手背,想要擦掉那块温热,但越擦越热。 他望向天边新月,身子微微颤动。 今晚的月光,有点冷。 * 烟波浩渺,山岛竦峙。 女子坐在云雾之间,面前放着案几,案几之上热气升腾,浓茶香醇。 她面容隐在雾中,只见纤细手指灵活而动,拈着茶叶,倒着茶粉。 风中隐约间有说话声,听不清晰。 男子踏风而来,一双绣云长靴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衣摆扫过带着露珠的青草地。 他坐在女子面前,端茶牛饮,倾身和女子说了几句话,女子弯起嘴角,食指轻点他额头。 忽然周围雾气散开,男子面容清晰,竟是……祁麟。 祭坛中,苏惊棠猛然清醒,不过须臾,又陷入混沌。 这两日,她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时而是自己,时而是他人。 她看到了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应该是看到了珞瑜的过去。苏惊棠猜想。 意识回笼那一瞬,苏惊棠似乎看到梦里的祁麟朝自己走来,近了才发现,是原麒。 第108章 想偷走她 原麒拿着油纸包,喊了她一声。 她闻到了,里面装的是肉脯。 铁链的刺痛和陌生的记忆让她思绪浑浊,陷入昏睡。 再次睁眼,珞瑜觉得头晕目眩,身体无力,她手掌抵住额头,缓了半晌。 “苏惊棠?”原麒又喊了她一声,握紧油纸包,“你要死了吗?” 珞瑜看向他,刹那失神,恍然间,她看到了祁麟初化人形不久时的模样,稚嫩、青涩、干净、不谙世事。 脑子彻底清醒后,珞瑜眼中闪过失望之色——他不是当初的祁麟,他身上有血腥和邪气。 “小麒麟,你来了?”珞瑜朝他伸手,他下意识抓住,她借力坐起身,靠在祭坛边上。 她嘴唇又比昨日白了些,眸子里尽是疲乏之色。 “肉脯。”原麒坐到她旁边,将肉脯递过去,看起来也精神萎靡的样子,耷拉着脑袋。 她拿起油纸包,感叹:“凡间吃食吗?许久未见了,不知凡间万物生长如何,我不在的时候,又是谁在挽救那些生灵。” “听说你爱吃肉脯。”原麒道。 “神没有口腹之欲。”珞瑜打开肉脯,拿了一片递给原麒,“你吃过吗?” 他看了眼肉脯,摇摇头:“我不需要吃东西。” 肉脯递到他跟前,他看着珞瑜宠爱的目光,伸长脖子,叼过肉脯。 他第一次尝到这样的味道,说不上好不好吃,反正比毒果味道好。 “小麒麟,你想不想要自由?”她轻声问。 自由?又是一个陌生的字眼,原麒听不懂,也不想问。 他倒在珞瑜腿旁,蜷缩成团,后背紧紧贴着她大腿外侧,眼皮打架,格外困乏。 他告诉自己,他并不是想来见她,他只是太冷了,想在她身边取取暖,肉脯是报酬。 “你本应拥有赤子之心,乐善好施,却被邪祟染灰,黑白不分。”珞瑜轻抚他脊背,语速缓慢,“你何时能醒过来?” “我一直醒着,我听不懂你说的话。”原麒睁开眼,神色复杂。 “你与祁麟原是一体,许是因他不想彻底湮灭,所以当年入魔时留了良知,将你分离,不料邪祟作乱,想要摧毁你,你再不醒悟,邪祟就要得逞了。”珞瑜摸了摸他脑袋,他下意识抬头顶她手心。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摸他的头。 可他是哥哥的影子,不能见光,怎么可能有人会摸他的头? 她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哥哥是邪祟,他才是哥哥? “你在骗我。”原麒眼神清明,起身直视她,“苏惊棠,你不要再假扮那个女人骗我了。” “你扪心自问。”珞瑜手掌贴上他胸膛,望进他眼里,“你一点都想不起我吗?不想获得自由、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吗?” 原麒感到心跳加快,呼吸不稳。 眼前这双眼睛里象是藏着一根绳索,将他牢牢捆住,不停往里拉。 “不要再被邪祟左右了,醒过来吧,洛陵,你一直是你,不是影子,不要被欲望左右,不要被黑暗欺骗。”珞瑜放在他胸口的手收紧握拳,原麒感觉心脏也在那一瞬间收紧,有些疼痛。 眼前的女子离他很近,近到他伸手就能拧断她的脖子。 但不能,他不能伤害她。 “我……”原麒嗓子干涸,说不出话。 他想……偷走她。 他希望她永远都是这个样子,在他无人搭理的时候轻抚他的脊背、轻声细语和他说话,听他的心声、解他的悲苦。 这次第一次,他对哥哥以外的人有了占有的心思。 原麒低着头遮着眼,不让她看到自己眼底的情绪,肩膀因想极力稳住情绪而战栗。 珞瑜挪动身子,刹那头晕目眩,天昏地暗,倒在地上。 “苏惊棠!”原麒惊慌地叫她名字。 苏惊棠迷迷糊糊睁眼,难得看到原麒这副模样,不得不赞叹“她”的厉害。 刚才她以第二意识看到“她”所做的事、听到“她”所说的话。 “她”想说服原麒救苏惊棠。 苏惊棠不明白,自己体内为何有珞瑜的意识,是阵法导致,还是珞瑜在这儿有意识残留,偶然进了她的身体? 亦或者…… 温寻说过,知天地者难自知,测风云者难自测。 她以前能轻松看到他人的将来,却看不到珞瑜的,只有三个可能。 其一,珞瑜已经不存在;其二,她的能力不足以看到神的未来;其三,她是珞瑜转世。 “你怎么了?”原麒紧张地站在一旁。 每次过来,她都会抚摸他的头发、轻拍他的脊背,她今天怎么不那样做了? “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死了。”苏惊棠忍痛撑起身,“你愿意救我吗?” 原麒沉默一息,双手撑在她身侧,缓缓靠近她的脸,她别扭地后退,拉开距离。 “你不是她。”原麒失落地看着她。 苏惊棠没有解释:“你如果不愿主动出手,那就把我的位置告诉温寻和邬惊风,他们会想办法。” “你会像那样对待我、和我说话吗?”原麒看着她的手。 她轻柔地摸了摸他头顶:“原麒,我可以破祁麟的执念,你帮我,就能将功补过,重获自由,否则邬惊风不会放过你。” “她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苏惊棠认真看着他,恍惚间感觉自己真的成了珞瑜,不自觉道:“我知道你被邪魔利用了,你可以拥有更好的将来,你不相信我吗?他不让你见光,我可以让你靠近太阳。” 他抿唇:“那哥哥呢?哥哥可以得救吗?” “只要你抛开杂念醒过来,我们都可以得救。” * 妖界,边界,临冥界。 男人痛苦的喘息声在树林间响起,他身影如疾风窜过,衣服摩擦树叶,发出涮涮声响。 鲜血溅落,周围植物退避三舍。 树林外,隐约传来两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冥界也没有公主的踪影……” 林中男人冲出树林,黑衣男子挥袖转身,一根银色雕花长棍架在男人脖子上。 “惊风。”男人喘气喊道。 邬惊风抬眸看去,立马收了棍子,皱起眉头:“祁麟?你怎么伤成这样了?整个妖界谁敢伤你?” 祁麟看了眼邬惊风旁边的随从,邬惊风挥手,随从隐入树林。 “和惊语有关吗?”邬惊风沉声问。 第109章 取其筋骨 祁麟擦拭嘴角的血,抬袖间露出手臂上的血痕:“有魔物变成我的样子见过惊语,我想问个清楚,他打伤我逃入了魔界,我担心他会对惊语下手,所以来找你了。” 邬惊风目光扫过他手臂:“他在哪里见了惊语?” 祁麟想了想:“凡间。”他继续说,“我受伤了,还没来得及过去,我想借用你的蛇毒,只身入魔界。” “魔界危险,我派人跟你一起去。” “不要打草惊蛇,那个魔物很可能是冲着我来的,装作我的样子,想离间你和我。”祁麟额头冒着汗,看起来格外难受,“你去凡间找惊语,我去魔界,我们兵分两路。” “辛苦你了。”邬惊风感激地看着他,手放到丹田处。 白光亮起,透明的长蛇绕在他身上,自他腰后探出头,露出霸气十足的竖瞳,它看了眼祁麟,一口咬在邬惊风手心。 邬惊风将几滴绿色的蛇毒放进变出的瓷瓶里,递到祁麟手里:“万事小心。” 祁麟莞尔一笑,拍拍他的肩:“安全将惊语带回来。” 说罢,他化作一道光飞向天边。 邬惊风盯着他远去的方向看了小会儿,回忆他说的每句话。 手下在旁边询问是否需要去凡间,他一言不发。 他和祁麟认识多年,是相互信任的挚友,他不能说对他对祁麟了如指掌,但能说他是万山所有妖兽里最了解祁麟的一个。 “今日祁麟有什么不同?”邬惊风问手下。 手下思索道:“破天荒将我支开?如果是说找公主的事,我有什么不能听的?” “找人跟着他,看他是不是真的去了魔界,莫要被发现,不然……”邬惊风笑容危险,“他要真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你们会死得很惨。” 在万山,所有手下和朋友中,邬惊风最信任的除了心腹鱼瓷,就数祁麟。 但此事关系到妹妹,他不得不多长点心。 * 从邬惊风那里离开不久,祁麟就发现有人跟踪他了。 手下化作飞蛾一路跟随,半路祁麟停住,手下暗道不妙,转身要逃。 劲风扫过,飞蛾落地化人,吐出鲜血。 祁麟身形一闪,掐住他脖子按在地上,冷漠俯视:“邬惊风让你来的?” “祁仙人,你怎么能伤我……” 祁麟手中用力:“我不仅要伤你,还要杀你。” 不等手下想明白,弹指之间,灰飞烟灭。 “刚才说错了,我没有要杀你。”祁麟起身掸袖,温润一笑,“是魔物变成我的样子杀了你。” 他转身飞向东海。 乌云压海,波涛汹涌,一道光没入灰蓝色的水中,直奔龙宫。 宫殿外,深海护卫见有人过来,正要拦下询问,见是祁麟,恭敬行礼。 “见过祁仙人。” “龙青在吗?”祁麟彬彬有礼。 “殿下刚从南海回来,在殿中休息。” 祁麟点点头,穿过珊瑚林,入了太子的宫殿。 龙青一身宽大的蓝色长袍,腰间系着黑色珍珠腰带,坐在桌案前看着灵牒。 “龙青。”祁麟手指扣动水门,门荡出波澜,引得龙青看过来。 “祁麟。”龙青五官端正,浓眉大眼,面露喜色,起身相迎,“有千年未见了吧?” “怪我,只顾着帮惊风看着万山,忘了来看你。”祁麟笑道。 “该怪邬惊风,自家妹妹都睡了那么久了,他还到处跑,美其名曰为了妹妹再次醒来能看开心。”龙青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今日去南海,听说他妹妹醒了?那盘棋下了大半,宝贝都不要了,着急忙慌跑回去,再加上你此时忽然过来,是出什么事了?” 祁麟无奈:“果然瞒不住你,此事不方便在此处说,可否随我去一处?” “莫不是去万山吧?”龙青笑着猜测,祁麟并未回答。 二人曾因邬惊风互通姓名,结识多年,龙青对祁麟的印象很好,并不会觉得他此行突兀。 龙青觉得,祁麟此行或许是为了邬惊语的事,比如找他借宝贝什么的。 离了海域,龙青按捺不住地问祁麟:“你是替邬惊风来的吗,难不成是为了讨要什么宝贝,怕我父王知道不愿给,所以偷偷来问我?” “我的确要求一样宝贝。” “说来听听,你要什么?” 祁麟扫过他的臂膀,笑不达眼底:“青龙筋骨。” 龙青愣了愣,哈哈一笑:“你也会开玩笑了?” “你若不给,我便抢了。”祁麟一手擒住龙青臂膀,龙青皱眉闪躲。 “你怎么回事,来真的?邬惊语那个丫头可不需要这种东西。” “我要,你的筋骨。”祁麟手掌遮天,风云变幻,污浊的魔气自呼吸间流转,罩住周遭生灵。 龙青脸色大变,想回海中。 祁麟抽出红剑,藤蔓捆住龙青,龙青暴怒一喝,龙爪冲他面门。 “你身上怎会有魔气,你被魔物侵蚀了?”龙青质问,并未得到答案。 面前的男人像是一个木偶,只知道攻击。 “你束手就擒,我不杀你。”祁麟冷声道。 “没了筋骨我就废了!” 祁麟对着龙青隔空拉扯,黑色的丝线捆住他的脖颈,他呼吸困难,面色狰狞。 “你究竟……怎么了……”龙青仍然不相信祁麟会突然这样,心中猜测他是不是走火入魔,或者被邪祟入体。 但以祁麟的能力,什么样的魔物可以侵入他的神识? 龙青太难缠了,祁麟本来不想杀他,但心中的浮躁渐渐扩大,他很烦躁,想尽快解决。 忽然,祁麟变成半透明的金色麒麟兽,朝着龙青一脚踩下。 那一脚带着不可抗的灵力,让龙青浑身战栗。 “祁、祁麟……你不是新生麒麟?!”龙青不敢置信,看着面前的麒麟,它一半带着金色灵气,一半夹杂黑色魔气,金红色的眸子杀意无限。 万山的妖兽都说祁麟是仙山下来的散仙人,也有人说他名叫祁麟,或许是新生麒麟。 麒麟兽由天地孕育,世上仅一只,陨落之后,便会在某日再次出现,隐在荒山。 万年前的麒麟兽已经灰飞烟灭,这是神仙们亲自确认过的。 龙青从不相信祁麟是新生麒麟,更不会猜想他是曾经那个大闹天界的麒麟兽。 因他怀有仙力,他们都称他为“仙人”。 趁龙青怔愣之际,祁麟手捏金色法阵,像是上次对付温寻一样,打在龙青胸膛。 龙青嘶吼挣扎,化身龙形,企图逃跑。 祁麟化为人形,坐到龙青背上,设下结界,冷着脸将手穿透他的脊背,握住龙骨。 疼痛让龙青哀鸣,祁麟眼里带着兴奋之色,将脊骨一点点捏断,再去摸他的筋。 龙青痛得从空中跌落,砸碎礁石。 龙青回头咬住祁麟的手臂,牙齿嵌入他的血肉,他面不改色,抽出青色龙筋。 鲜血溅到祁麟脸上,显得他眼神更加疯狂。 “拿到了。”祁麟抓着染血的筋骨,用袖子擦拭,“不能弄脏了。” “你是当年传闻里那个罪兽洛陵……” “噗嗤——”红剑没入青龙身体,魔气钻进他的血肉,撕扯他的灵魂。 祁麟冷漠地看着他:“我没错,错的是你们。” 龙青落下一滴泪,一脸嘲讽,说话的时候,血不断从嘴里涌出:“我以为,不论你是什么身份,我们都是朋友……” 祁麟神色有一刹那恍惚,随即转身消失。 第110章 暗度陈仓 麒麟谷。 原麒刚从祭坛里出来,想着苏惊棠越发虚弱和痛苦的模样,心神不宁。 他不想哥哥死,也不希望她出事。 如何两全? “轰隆——”平常安逸的麒麟谷响起久违的雷鸣。 此刻申时三刻,窗外未昏,却电闪雷鸣,天地失色,明亮的麒麟谷陷入黑暗中。 黑暗,是原麒最熟悉的领地。 但眼前忽然出现的身影,却并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 祁麟从结界外走来,身上血腥浓郁,闪电照亮他疯狂的神色,有些许可怖。 以前哪怕哥哥生气都不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原麒忽然想起珞瑜说的邪祟——他是哥哥,还是邪祟,亦或者是霸占哥哥躯壳的邪祟? “你在发什么愣,最近温寻有来吗?”祁麟走近原麒,身上魔气散去,昏暗的天色也慢慢恢复,但依旧阴晴不定,就像祁麟此时的情绪一样。 “来过几次,没有强制破结界。”原麒心不在焉。 “邬惊风被我支开了,我要做一件大事,你得紧盯了,不能让任何人闯进来。”祁麟说着,从他身边走过。 忽然他,脚步一顿,看了眼脚底,问原麒:“你有下去过吗?” “你是哥哥吗?”原麒反问。 祁麟冷脸:“你什么意思?” “她是你的执念,你为了一个执念,已经疯了。”原麒壮着胆子道。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轮不到你来置喙。我找她是因为她和我是天生一对,她不该消失,她是所有人的福音。” 原麒艰难开口:“我不是你的弟弟,也不是你的影子,我是你分裂出来的一道神魂,而你,只是执念的化身,你除了找她,犯下了许多错误,你不能继续错下去了,否则你再无机会重来。” 空气静谧几息,祁麟情绪上涌,脸色难看,背后隐隐有魔气浮动:“你是不是得到了什么记忆,还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他步步逼近原麒:“难不成是苏惊棠看到了什么?你果然去见她了,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替她说话?” “我只是不想哥哥再犯错了,不论你找不找得到珞瑜,邬惊风都不会放过你!”原麒鼻尖酸涩,大声喊道。 祁麟掐住原麒的脖子,眼里杀意浓郁:“你不过是只能躲在暗处里偷窥的臭虫,无知且愚蠢,还一次两次坏我的事。” 原麒痛苦流泪,想着自己在哥哥心里一文不值、可有可无。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给苏惊棠使了多少绊子,我一直在等她能力苏醒,你两千年前差点把她弄死了。”祁麟语气森冷,“你要是敢背地里放她出去,我就敢将这件事公之于众,以苏惊棠的脾性,你说她会怎么报复你?” 风灵传来温寻的声音,祁麟狠狠丢开原麒:“藏好!” 原麒喉咙痛到说不了话,他捂着喉咙,痛苦地爬向黑暗中,泪水湿了脸颊。 知道某些真相后,他好像变得更脆弱了。 他想使力,但不知往哪儿使。 * 温寻那边已经让鱼瓷送消息给邬惊风,告诉他苏惊棠在失踪,让他回万山。 温寻已经等不及了,他临时抱佛脚,在自己的领地修炼了几日。 今日他看到麒麟谷这边有异变,知道这边有动作,担心苏惊棠出事,便赶过来了。 这次,他已经做好和祁麟决一死战的准备,哪怕不能杀了祁麟,得到苏惊棠的消息,也可以拖到邬惊风回来。 风灵将消息传进去后,温寻并没有等待回应的打算。 意外的是,结界开了。 “你怎么来了?”祁麟从暗处走出来,身上血迹已洗涮干净,“是找到惊语妹妹了吗?” “她在哪儿……”温寻从虚空中抽出破魔剑,眼中带着森森寒意,“你如实告诉我。” “我说过,我没有见到她,也没有理由抓她,我这几天出了门,将魔物的事告诉了邬惊风。” 温寻耳朵动了动,十分敏锐:“你见过邬惊风了,他在凡间,你骗他过去的?” 祁麟笑容架不住了:“温寻,你再这样不讲理,我没办法再继续跟你说了。” “既然不想说,那就……”温寻提起破魔剑,忽然余光瞟到一抹身影,动作一顿。 他一剑刺向祁麟,祁麟闪躲,他趁机看向黑暗处。 那个黑袍人抬起手,指了指门外,随即消失。 在祁麟起了杀心,准备和温寻打一场的时候,温寻收了破魔剑,退后几步。 “你不要忘了,她对邬惊风来说有多重要,更不要忘了她背后除了邬惊风,还有多少妖兽和神仙。”温寻警告了一句,匆匆离开。 祁麟心有疑虑,但没有多想。 当务之急,是趁着邬惊风没有来的时候,将计划完成。 所有东西都到手了,棋差一步。 温寻慢慢往麒麟谷外头走,心里数着时间。 如果那个给他打手势的黑袍还不出现,他现在就杀回去,掀翻麒麟谷。 渐渐地,温寻耐心告罄,转身要往回走,一道黑影落在他面前。 原麒依旧将自己遮挡得牢牢的,只露出一张绛紫色的唇,像是中了毒般难看。 “你刚才制止我,是为了你的主子,还是有别的目的?”温寻想起原麒之前在凡间劝苏惊棠不要跟着祁麟回妖界,他肯定知道什么。 “她在……我答应帮她……”原麒声音沙哑,说话的时候喉咙刺痛,“你进不去。” “你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我如何相信你?” ——“他不让你见光,我可以让你靠近太阳。” 苏惊棠的话再次在原麒耳边响起,他掀开帽子,露出苍白的脸和青紫的脖子。 温寻讥讽:“你就是他说的变成他的模样的魔物?” “我不是魔物。” “要怎么救惊棠,你有什么条件?”温寻才不在乎他是什么。 “地下祭坛只有我和哥哥能打开,我可以和你里应外合,帮你打开石门,让你带她走,但是……”原麒说话磕磕绊绊,“你不要告诉邬惊风,放过哥哥,他只是被邪祟控制了。” 温寻嗤笑:“他看起来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撒谎眼睛都不眨一下。” 接着他又问:“他抓惊棠做什么,惊棠现在安全吗?” 忽然,原麒想起了什么。 哥哥出去前说要取什么东西,只要成功取回,就能实现计划了。 他的计划…… 不好,苏惊棠恐怕有危险! 原麒慌忙道:“我一直在那里,只要看你来了我就知道,等你找到时机过来,我帮你开门。” 说完,他飞快跑向麒麟谷。 第111章 你的转世 祭坛不见昼夜,不分时辰,苏惊棠数不清自己失踪有几日,只觉身心疲乏,洁身都无力。 她奄奄趴在祭坛边上,裙摆长发散开,像是四分五裂的绿荷,摊了一地。 石门打开,响声吵醒了苏惊棠的意识,但她太累了,不想醒来。 珞瑜的意识慢慢清晰,抬眼看过去。 “惊语。”祁麟声音温柔,喜悦之意显而易见,“你马上就能从痛苦中解脱了。” 明明黑心肠,偏爱一身白,如今这身白,带着浓浓的煞气与血腥。 这是让珞瑜最敏感、最讨厌的气息。 祁麟捧着一截筋骨朝走向她,当着她的面将禁锢放在青龙图案的一角,接着掏出几个瓷瓶,刚要打开,恍惚听到心爱的女子说—— “你要夺取她的能力吗?” 他动作一顿,看向珞瑜。 珞瑜认真看着他,眼神陌生但又透着几分熟悉,没有惧怕、没有恼怒,平静至极。 “刚才是你在说话?”祁麟问。 “你会后悔。”珞瑜言简意赅。 “我从不做后悔的事。”祁麟冷声回应,将麒麟血滴在麒麟图案前。 “你连我都不认得了,洛陵,你做这些真的是为了我吗?”珞瑜平静地问。 祁麟倏地回头,看到珞瑜眼里满是失望,熟悉的语气让他握紧瓷瓶,心火燃烧。 当年他拜在她门下,初化人形,顽劣不堪,屡犯错事,她便是这样看他了。 也正是她这样的眼神,让他决定发愤图强,让她以他为傲。 “我不在麒麟谷的时候,原麒来过,是她教你用这招迷惑我,还是你想耍小聪明?”祁麟踏上祭坛,捏住珞瑜的下巴,被迫她和自己对视。 她望进他眼里,轻握他手腕,冷静到几近冷漠:“你口口声声是为了寻我,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认得,你还是洛陵、还是当年那个小麒麟吗?” “你看到了珞瑜和我的过去?迟了,我已经等不到你慢慢去看了。”祁麟心烦意乱,掐住她脖子,“你这双眼睛太烦了,在那之前,我先让你脱了这副躯壳。” 他手中用力,隔空控住珞瑜,将她体内苏惊棠的魂魄往外拉:“这几日阵法的折腾竟没让你魂魄离体,你的意志比你的龟壳还硬啊,邬惊语。” 珞瑜蹙眉看着他,没有挣扎的意思。 祁麟恼到想挖了她的眼睛,手中不禁用力拉拽,薄薄的魂魄冒了点头,像是一团无法聚集的云,被风吸着。 仅仅到这儿,无法再往外拉。 强劲的阻力让祁麟渐渐吃力,他惊骇地看着珞瑜清明的双眼。 温柔又强大的绿色光团打在祁麟手心,他收掌退后,看着被灼黑的手心,不住地颤抖。 “你的体内,为何会有珞瑜的气息?”世上能拥有如此强大的生命力的,只有珞瑜上神。 也正因为她生命力顽强,祁麟才一直坚信她不死不灭,永存于世。 他无法将苏惊棠的灵魂抽离,因为在苏惊棠灵魂正中心,带着珞瑜亲自下的古老封印。 此时苏惊棠意识已经醒来,珞瑜的意识也没有消失,她像是拥有了两种感受。 一种是自己的忌惮和厌恶,一种是珞瑜的平静和淡漠。 她静静注视着祁麟,眼底闪过莹莹绿火。 “怎么可能……”祁麟摇摇头,趔趄几步,落荒而逃。 祁麟走后,苏惊棠刹那间泄力,瘫倒在地。 天色已晚,正殿黑灯瞎火,祁麟死了一般坐在太师椅上,木然看着窗外。 “不可能……”祁麟握着扶手,低声呢喃,但就是说不出来——是什么不可能? 忽然,祁麟神色一变,沉着脸:“废物,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想着退缩?” 他看着手心的玉瓶,凤凰内火在里面跳跃发亮:“到了这一步,谁都不能阻拦!” “邬惊语故意装作珞瑜的样子迷惑我,她是狡猾的、奸诈的,她想阻挠我的计划,他们所有人都不希望我找到珞瑜,万物皆有规则,天界不再需要珞瑜,所以他们会想尽办法迷惑我!”祁麟站起身,走到门口,一身寒意。 “我们要毁了所有阻止我们的人,救活珞瑜,只有我们,才是真心希望珞瑜回来!”祁麟闭上眼,张开双臂,身后魔气暴涨,“只有我才会不留余力帮你啊,洛陵,我们才是一体……” * 祭坛上,苏惊棠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打捞起来,浑身汗湿,面色痛苦。 识海里不断有人喊她,喊她的真名——惊语。 “救救小麒麟吧,惊语,只有你能救她了。”珞瑜的声音从遥远的彼端飘来。 “我当年留下一抹神魂,四海漂泊,失去方向,意外落入兽胎,成为了你,邬惊语。”珞瑜轻柔道。 苏惊棠心中疑惑:我……是你的转世?但我们意识是分开的。 “我只是神魂中封存的一抹意识,要不是你生命受到威胁,我会永远沉睡在你的魂魄中。 “或许上天早有注定,注定我意识醒来,助你消除欲魔,还万山清宁。 “你体内有一道封印,里面封存的是属于你的能力。 “你即是我,我即是你。 “我教你破除封印,你好好听着。” 不等珞瑜继续说下去,石门再次打开。 原麒施法将石门用施了法的石像卡住,刚要返回,不经意看到一动不动的苏惊棠。 “苏惊棠!”原麒心快要跳到嗓子眼。 他扶起苏惊棠,看她还有气,松了口气:“我想办法,我想办法给你解开铁链。” 他用力拉扯铁链,一掌又一掌打过去,铁链完好无损,反而磨得苏惊棠脚踝更加血粼粼。 想到她说过,他和哥哥是同一个人,他心生一计,割破手腕往祭坛上放血,铁链无动于衷。 他鼻尖酸涩,眼眶通红。 哥哥要抛弃他,苏惊棠也要离开他了吗? “哭什么,我又没死。”苏惊棠握住原麒的手腕,绿光掠过,他伤口慢慢愈合,愣愣看着她。 她翻了个身,手放到丹田处,冷静地望着祭坛顶上:“且等好,我一定要让那个邪祟消弭于六界、永不复存。” “温寻来救你了,你说过,我和哥哥本是一体的,既然如此,他能做的事,我也能做,我会引温寻进来,拖住哥哥。”原麒抹了把眼泪就要走。 苏惊棠拉住他的手,眼里带着光:“活着。” 原麒心中一暖,跑出祭坛。 哥哥说,就算死了也没关系,只要能拿到哥哥想要的东西,也值得了。 只有她会说,原麒,你不要死,要活着。 活在阳光之下,身处光明之中。 第112章 破除封印 原麒打开结界,温寻化作一道光飞了进来。 “东南方地下,石门已开。”原麒道。 那光顿了一下,似在回应他,很快飞向麒麟谷的东南方。 祁麟感觉到结界消失,起身出来,撞见同样一身白衣的原麒。 他挡住祁麟的去路,眼里带着水光:“哥哥,你要和所有人反目吗?” “阻拦我的人,都得死。”祁麟带着杀意的一掌推过去,原麒躲开,抓住他手腕。 “哥哥!你不是想找珞瑜吗?苏惊棠就是珞瑜,她是珞瑜转世,你不能杀她!” “你和她联合起来骗我,你不想再听从我的命令,你让她装成珞瑜的样子骗我?”祁麟沉浸于自己的情绪中,神色可怖。 “哥哥,你去见她的时候,一点都没察觉到吗?” 祁麟想起珞瑜的眼神和话语,目光呆滞一瞬,身上魔气减退几分。 须臾,魔气暴涨,祁麟抽出红色魔剑刺出去,原麒未预料他突然发难,被刺中手臂。 原麒隐入黑暗,随即在祁麟身后现身,伸手触碰他身上的魔气。 魔气冲向原麒面门,陌生邪恶的声音从他耳边扫过:“你也想与我融为一体?” 原麒神色一凛,挥袖扫开,退后几步。 祁麟冷酷回头,掌心托起黑色火焰:“既然你不想再听我的话,那就回来吧。” “你体内真的有邪祟,她没有骗我!”原麒从腹部抽出冰蓝色的长刀,刀身就晶莹,正中间印着金色火焰。 那是原麒本体化作的剑。 红色的魔剑和冰蓝剑相撞,发出铿锵声。 藤蔓张牙舞爪,想要侵入原麒的口鼻,将他撕成碎片。 原麒怒喝,使出浑身力气重重挥剑,额间金色火焰闪烁,爆发出金色的力量,灼烧藤蔓。 祁麟沉了脸色:“你为何会有麒麟火?我才是本体,我才是麒麟!” 眼前的少年一直是他的影子,是他寻回珞瑜的棋子,也是他的奴隶。 他用虚情假意步步引诱,才得到任他打骂都能像条狗一样等着他关注的利器。 可如今,这条狗被人三言两语勾走,背叛主人,还有取代主人的倾向,他不允许! 地下祭坛发出巨响,惊动祁麟,祁麟顾不上原麒,要一探究竟。 原麒以身拦路,第一次对自己敬仰多年的哥哥刀剑相向。 此时此刻,他坚信哥哥被邪祟侵蚀,只要苏惊棠醒来,就能救哥哥,也能救他。 “再不滚我让你彻底消失!”祁麟凶恶地看着他,那张温润的脸变得扭曲。 正殿内刀光剑影,石柱倒塌,桌椅散架,两道身影一来一回,不可开交。 地下又是几下响动,祁麟心下焦急,担心所有努力付之一炬。 原麒一剑刺入祁麟手臂,祁麟掐住他脖子,将他狠狠砸在地上,拳脚相加,毫不留情。 鲜血不断从原麒口中涌出,他抓着祁麟手臂,痛苦地看着他:“哥哥……” 祁麟沉浸在焦急的情绪中,拽起原麒的衣襟,像丢破烂一样丢在一旁,跑向祭坛。 * 一刻钟前。 温寻化作一道光进入麒麟谷,奔向地下祭坛。 祭坛的石门被一尊十寸高的石像挡着,石像上的法力渐渐消失,被石门夹碎了身子,一点点散开。 就在石门闭合前一息,温寻双手扒住门,吃力往一旁推。 “苏惊棠……”温寻咬着牙,低声喊着她的名字,浑身用力,手中发出淡淡的光,石门却只动了一小截,有股力量不断将石门往闭合的方向推。 温寻逐渐焦躁,一声厉喝,震碎石门,石门上的禁锢应声而破,碎片划破温寻的脸颊,留下长长的血痕。 如此大的响动,肯定会惊动祁麟,不知道原麒能拖住他多久。 温寻粗鲁抹了把脸,看了眼头顶,跑进祭坛。 苏惊棠盘坐在祭坛中间,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对温寻的声音也没有任何反应。 她头发湿透,面无血色,若不是看她胸膛起伏,还以为她已经死了。 “小乌龟?”温寻轻声唤她,伸手拨开她汗湿的头发。 他心中颤抖,拾起地上的铁链,看到她血粼粼的脚踝,双眼猩红。 一声厉喝,他拳头狠狠砸向铁链,铁链坚硬无比,随着他的动作磕着她的脚踝,她痛得蹙眉,他立马收回手,抽出破魔剑。 “不要怕,我带你回家。”温寻抚摸她脸颊,起身要劈向铁链末端,离她脚踝最远的地方。 身后魔气砸中温寻后背,发出骨裂声。 温寻翻滚稳住,唾了一口血,盯着祁麟的眼睛里满是血性:“祁麟——” 他扑向祁麟,破魔剑发出玄金色光,屡屡切开魔气,割破祁麟的衣衫,动作快到虚实难分。 地下入口受不了力量对抗,轰然炸开,头顶下陷,石块坠落,洒落在祭坛门口。 两道身影飞出洞口,冲破屋顶。 原麒拖着残破的身躯跑下去,染血的手拿起铁链,用蛮力去拔。 “不管你是苏惊棠还是珞瑜,你都不要死好不好?你说过会让我重见光明,你说过会救我和哥哥……”原麒声音渐渐哽咽。 苏惊棠睁开疲惫的双眼,咳出一口血,急得原麒手足无措,学着她之前对待自己的样子,轻拍她的背。 “小麒麟,帮我。”苏惊棠握住他的手腕。 “我要怎么帮你?” 苏惊棠直视他:“破我的护心珠!” “你这么虚弱,护心珠破了你会死的……当年、当年我鬼迷心窍,碎了你的护身壳,害你陷入沉睡,我不能再做同样的事。你是不是想引邬惊风过来?我帮你去找他!”原麒起身要走。 她再次抓住他,眼神坚定:“不会死!快破它!” 护心珠在苏惊棠的心脏里,能护她不死,但巧的是,也阴差阳错护住了体内的封印。 想要破除封印,需要破除护心珠。 苏惊棠没有力气破护心珠,只能借助外力。 原麒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神色放松,坚定点头:“嗯!” 外头打得昏天地暗,鲜血四溅。 祭坛之上平和中夹着生死一线的紧张。 原麒双手握着冰蓝剑刀柄,朝着苏惊棠心脏狠狠扎去。 刀尖扑哧穿透她的血肉,点在护心珠上,珠子破碎,强大的力量摊开原麒,冲向天际。 他像一块破布划过半空,重重落到地上,绽开血花。 “啊——”苏惊棠捂住胸口,痛苦地喊出声,声音带着哭腔,泪如雨下。 绿色和白色的光由她身下升起,化作温柔的风,不断盘旋而上。 百花绿叶随着风上升,一点点吞食头顶的幻境和石墙。 地面的祭坛黯然失色,铁链化作枯木,碎作一地。 第113章 进入过去 发着荧光的绿叶顺着风包裹原麒,透过透明的风墙和绿叶的间隙,能看到地上的鲜血被绿色纹路吸收,化作红色血线钻进原麒体内。 紧接着,绿叶悉数钻进原麒心脏,他痛苦皱眉,身子微微挺起。 一颗嫩芽从他心脏里钻出,在顷刻间疯狂生长,顶开麒麟谷的穹顶,发出强大的生命力。 “嘭!”百丈高的树木炸开,化作无数绿光钻进原麒体内,迅速修补他的五脏六腑。 祭坛上的苏惊棠再也撑不住,倒在满地花瓣中,额头绿色竖纹亮起又消失。 刚才那个动静别说祁麟和温寻,就连万山丘陵的小妖兽们都看到了,纷纷回家找家长。 祁麟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下祭坛生出来的生命之树,感受如此熟悉的气息,身子不住地颤抖。 以祭坛为圆心,周围几丈皆绿茵蔽日,生机盎然,就连本来疲乏的温寻也生气满满。 只有他…… 只有他,一身死气,背上背着怎么也逃不开的魔气! 脑子里的声音不断叫嚣,让他毁天灭世,让他不顾一切。 祁麟看向祭坛,眼睛红润。 他的一切都在那里了,他差点毁了他的一切。 温寻在他发愣的时候已经飞进祭坛,抱起昏迷的苏惊棠。 从祁麟旁边飞过时,祁麟身体僵硬,不敢转身去看,更不敢想,她身上为何有珞瑜的气息。 “我做错了吗?”祁麟看着染血的双手。 “不,我没有做错,我的计划成功了,要不是我,珞瑜也不会出现,是我找到了她!”祁麟又哭又笑。 原麒一身白衣站在绿色荧光下,哀切地望着祁麟:“哥哥,你还没醒过来吗?” 祁麟看着他,眼神渐渐凶狠:“都怪你,都是你的错,是你害了她!” “要不是你趁着她和温寻切磋的时候毁掉她的背壳,她不会重伤沉睡,也不会觉醒能力,被我抓来……不对,要不是因为她觉醒了能力,我也不会知道她就是珞瑜……”祁麟疯癫地哭笑,已经陷入混乱。 不能这样,他要冷静下来,他要去找珞瑜,去求得她原谅,告诉他,他没有错,错的是原麒。 他才是洛陵,真正的洛陵,没有人能取代他。 * 温寻抱着苏惊棠急匆匆进入公主殿,身后婢女们鱼贯而入,满脸慌张。 “温少爷,公主她怎么了?”婢女哭哭啼啼地问,“怎么如此瘦弱憔悴?” “叫鱼瓷大人来。”温寻忍着情绪,冷静吩咐。 鱼瓷早在麒麟谷发生异变的时候就反应过来了,听到婢女哭着报信,他提着药箱赶去公主殿。 从苏惊棠失踪到现在,不过几天的时间。 她骨瘦如柴,如死了一般躺在床上,像是失踪了几年之久,那细长的眉毛紧紧蹙着,怎么也抹不开。 鱼瓷看了眼脸色阴沉的温寻,坐到苏惊棠床边,袖子拂过她身子:“诶?护心珠没了。” “她有事吗?”温寻握紧拳头。 “生命衰竭。”鱼瓷道。 “我去杀了……” “但是正在修复。” 温寻剜了鱼瓷一眼:“重要的话不要说一半!” 鱼瓷笑:“护心珠破了,人没事,是件好事,圣主应当已经感应到了,估摸着一会儿就到,你们想想怎么承受他的怒火吧。” 说着,鱼瓷扫了眼店里忙来忙去的婢女们,他们有的收拾衣服,有的端茶倒水,要给苏惊棠洁身换洗衣物,脸上皆是惊慌与胆寒之色。 “要杀要剐随他,只要惊棠没事。”温寻烦躁。 床上苏惊棠眉头紧蹙,嘤咛一声,温寻坐过去,握住她的手,唤了她好几声。 她冷汗直冒,被困在混沌梦境之中,无法醒来。 他不断往她体内输送灵力,急问鱼瓷:“她看起来很难受,怎么救她?” “她上一次伤得这么重的时候,还是在……”鱼瓷抬手拿药,对上温寻的眼神,话语一顿,“上一次。” “你不行的话,我把祁麟捉来,让祁麟跪着用命给她治!”温寻气冲冲正要走,手上一紧,苏惊棠神色痛苦,紧抓着他的手指。 他心里一软,鞋子像黏在脚底一般挪不开。 鱼瓷轻叹:“竟然开窍了……” * 银铃声自远方传来,像是凡间祭祀时的摇铃,由沉闷变得清脆,在耳边渐渐清晰。 珞瑜回过神,看着周遭景致,想起自己刚看了一场凡间的祭祀,给农人施了福,准备回仙山。 刚才路过此处,发现妖魔两界交界处有魔蛇翻腾,担心魔物私自入妖界,破坏生灵,准备一探究竟。 远处魔蛇立起十几丈长的身子,朝着大树下的某物咬过去,巨大的轰鸣声后,陷入静谧。 珞瑜纵身飞去,先看看地上魔蛇死气沉沉,身子被慢慢拖动,摩擦着碎石。 魔蛇另一头,小麒麟狠狠咬着魔蛇的脖子往身后拉。 “瑞兽麒麟新生一代怎么在此处?”珞瑜奇怪的出声。 麒麟乃天地所生,一代一只,死而再生。 眼前这只显然是万年内的新生麒麟,眼神简单,模样却是凶恶得很,张着血淋淋的嘴对她发出低吼,用爪子护住身下的魔蛇,黑黑的爪子受了伤,破开了骨肉,不停淌血。 珞瑜并不害怕,反而觉得它可爱得紧,不禁笑问:“你多大了,可有开灵智?” 小麒麟见面前的女人不受威胁,发怒跺脚,似乎想要赶她离开自己的地盘。 “你本是天地瑞兽,怎么生在了这么小的地方?”珞瑜上下打量它。 十寸长的高度,皮肉紧实,雄赳赳气昂昂,应当是个厉害的猎手。 它身上受了伤,但面对外敌丝毫不怵,可见心性坚韧。 “这种魔物吃多了不好,空长修为,坏心性。”珞瑜指了指魔蛇。 小麒麟看了眼魔蛇,有点迷茫,问:“什么是心性?会肚子痛吗?” 珞瑜笑:“你会说话啊?” 它挺起胸膛:“我已经很多岁了,当然会说话,你不要抢我的地盘,你抢不过的,你快点走,我可以不杀你。” “我是珞瑜,是生命之神,掌管万物生灵,每隔千年会下界施福,平时不会来这儿,恰巧今日看到魔蛇翻滚,以为魔物作乱,来一探究竟,意外见到你,也算有缘。”珞瑜笑颜如花,蹲在它面前,“我想带你回仙山,你愿意吗?在仙山,你无须再这样辛苦捕猎,能修习仙法、能遨游六界。”、 小麒麟第一次看到这样好看的姑娘,自己那么凶,她还一直笑盈盈的,它不禁别扭:“什么仙法?什么六界?” 她食指在它脚上轻点,柔和的风包住它的四肢,它吓得原地跳跃。 落地时,脚底一点都不痛了,它看着脚背上长出的小嫩芽,觉得新奇又好玩。 “能让人变幸福、变高兴、变得更富有生命力的仙术。”珞瑜见小麒麟跳着扒拉脚上的嫩芽,伸手摸了摸它脑袋。 它“咻”地藏到石头后,奓毛地看着她:“不要碰我!” 珞瑜失落:“缘分不能强求,你要是不愿跟我走,我离开便是。” “等等!”小麒麟露出半个身子,“你要是能打过我,我就跟你走。” “我活的年岁比你祖上几代还多,你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的?”珞瑜失笑,不过抬抬手指,便将小麒麟制服得死死的。 小麒麟被困在百花之中,看着周围飞舞的花瓣,张嘴咬上一口,慢慢咀嚼。 又香又甜,和魔物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第114章 不正心思 仙山灵居薄雾浅浅,珞瑜坐在雾中,用天火和天泉烹茶。 一道身影飞入灵居,红光砸向珞瑜,珞瑜轻轻挥袖,笑道:“小麒麟,别闹。” 身影落地,化作十六七岁少年的模样,他面容俊朗,朝气蓬勃,一双眼睛带着与年纪不符的锐气。 “珞瑜!你把我带到仙山后,将我丢给地由山的老头不管不顾,说什么让我潜心修炼,化人形定心性才能见你,我如今已化形,来见你,你可有要说的?”少年气势逼人,就差拍案掀桌。 珞瑜笑意盈盈看他,看得他面色一红,气焰消了大半。 如何能对一个笑脸相迎的好看姑娘发脾气呢? “我听说了,你悟性极高,十分聪慧,不过几百年便修成人形,记下了《仙山秩序》,比我想象中快多了。”珞瑜夸奖。 “我可是麒麟兽,自然比普通妖兽聪明。”少年坐到她面前,“你在做什么?” “在看凡物的生命力,为大旱做准备。” “我要跟着你学这些吗?”他指着茶壶,手指不小心放进去,被烫得抽了口气。 珞瑜眉眼微动,将金色的长签在茶壶里点了点,放到瓷碟上:“你学不来,我要教你的不是这个。” “你有名字吗?”她问他。 “名字?”少年想了想,“麒麟。” “既然要收你为徒,我送你一个名字好了。洛陵如何?洛下书生、五陵少年。愿你如凡间书生学富五车,如豪侠少年重情重义。” 少年听不懂,嘟囔着这个名字,觉得念起来和珞瑜的名字有点像,不由傻傻一笑:“那我以后能像你一样成神吗?” “你的意义和神不同,我希望你能成为一方瑞兽,同你的祖先那般,受人景仰,也成为我的左臂右膀,助我为天下生灵带去生与希望。”珞瑜说话的时候,语气轻缓,带着笑意,如春风过境,拂暖人心。 “听起来很厉害,那时候也会有人立我的雕像,给我送贡品,我不用自己捕猎了吧?”少年眉开眼笑,风华正茂。 珞瑜起身,绕过案几走向他:“走吧,我带你去拜师碑。” 她不紧不慢走在前头,少年欢欣鼓舞跟在后头。 一步又一步,走在薄雾散去的石阶上,也走在一年又一年的记忆画面中。 从春夏到秋冬,从仙山到六界,从懵懂无知到成熟稳重,从一前一后到并肩而立。 两道身影紧紧相伴,走过人间无数世纪,掠过妖界山川河流。 他洗净了骨子里的弑杀血性,修习了仙人的是非德善。 她教他不能恃强凌弱,要匡扶正义,心怀众生。 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她的期望上。 * 无数闪过的画面渐渐变慢,珞瑜领着洛陵慢慢走上石阶,回到灵居。 洛陵心不在焉地看着她的背影,几步一顿。 她朝他伸手,笑道:“还不快跟上,今日怎么慢吞吞的?你现在已经是洛陵仙人了,不能像以前一样怒形于色。” 他握住她的手,还未感受到她手掌的温度,她便拉着他到了居所前,松了手。 他抿了抿唇,容貌早已褪去当年的稚嫩:“师父说的我都懂。” “你说说吧,谁又惹你啦?”珞瑜坐到椅子上,细心问他。 他半蹲在她身侧,垂着眼帘给她捶腿:“我看到师父对那个仙人笑得那般开心,有些气闷罢了。” “有什么好气闷的,怪我对你严厉,没有每天笑对你?”珞瑜调侃。 “师父以前只对我笑,有些话只会对我说,有我就够了,跟他们说那么多做什么?” “那不一样,你是徒弟,他们是同袍,同袍之情不能断。” 洛陵看了看她放在身前的手,将它握在手里,露出笑容:“师父,以后我能做的你都让我做,不要麻烦他们了,不会的我也可以学。” “你呀,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那么黏人。”珞瑜摸着他的头发,他亲昵地蹭她手心,“你不能太依赖我,总有一日你会自立门户。” “不会,我会一直陪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洛陵握着她的手,笑容亲昵,眼里情愫毫不遮掩。 珞瑜忽然顿住,望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里越发浓重的情愫和欲望,说不出话。 她不懂情爱,也从未经历过,但走了凡间无数年,看过不少怨偶和眷侣。 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是从前的敬仰,而是占有和欲望。 若是有了不该有的欲望,他会被驱逐仙山。 珞瑜有些自责,她教了他许多,唯独没告诉他,不得有私心。 同时,她也有些失望,觉得他无法控制自己的七情六欲,任由其肆意生长。 “洛陵,你是否有了不正心思?”珞瑜语气沉重。 洛陵认真看着她:“何为不正的心思?” “不正的心思,便是你……” “因为我喜欢师父吗?” 没想到他如此直接,珞瑜哑口无言,想要抽回手,他却紧紧抓住,不愿放开。 “师父,为何凡人可以沾染情爱,仙人不可以?” 珞瑜急了,站起身:“因为神仙要渡人,有了私心,对天下不公!你……”她压低声音,“你又可知何为情爱?不过是一时糊涂。” “这是谁说的道理,又是谁定的规矩?”洛陵靠近她,眼里带着希冀,“师父,我们朝夕相处,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你是我徒弟,我喜欢你,也喜欢苍生万物,但我不会像凡人一样爱上任何人。”珞瑜轻抚他脸颊,“洛陵,你听话,忘了这些,好好做自己的事,好吗?” “那师父还会继续这样待我吗?在我做错事的时候安慰我,摸着我的脑袋,在我生病的时候轻抚我的背,喂我灵露,轻声细语哄着我……”洛陵抱住珞瑜,轻抚她脊背,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她。 她冷静下来,捏住他下巴,让他正视自己。 他微微侧头,想要亲吻她,却听她冷淡地道:“你去云山冷静一下吧。” 云山,是仙人犯错后被发配的地方。 “师父,我没有错,错的是定制规则的神,他没有的东西,也不能让别人有吗?” 珞瑜拍开洛陵的手,退后两步:“洛陵,我教你的第一课,便是如何辨别是非,为的就是让你将来不会走错路。” 她神色戚戚:“是,你没错,错的是我,我没教好你,你的根还是如此,如此离经叛道。” “不,师父,你没有错。”洛陵想要安抚她。 她抬手,闭眼不看他:“不要让我亲自压你走,去云山,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回来!” “师父……”洛陵跪在她面前,几近哽咽,“你不要我了吗?” 见他如此倔强,珞瑜心软,食指拭掉他眼角的泪,轻声哄道:“你只是一时糊涂,你去云山好好想想,等你想清楚,我去接你,好吗?” “好,师父,我等你来找我。”洛陵看着她温柔的眉眼,不舍地飞向云山。 珞瑜一下失了力,跌坐在椅子上,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的局面。 第115章 自投罗网 云山之上,禁地一隅,洛陵蜷缩在山洞里相思难忍,无心修炼。 他回想着和珞瑜相处的点滴,不明白为何师父不能喜欢他。 他们在一起,能做更多事,能共游六界,永远不分开。 不过是从师徒结为眷侣,到了那些神仙嘴里,怎么就成了心术不正? 外头传来吵闹声,洛陵起身看去,见一团魔物冲向他。 他眉头一拧,抓住那团魔物。 魔物并没有想跑的意思,反而兴致满满看着他:“你身上的气味很好闻。” “大胆魔物,胆敢擅闯神族禁地!”洛陵厉喝。 “凶什么,能到这里的,都是犯错的仙,你和我没什么两样,都是被神仙厌弃的东西。”魔物似雾似气,从他指缝里拉出长长一条黑线,居高临下看着他。 洛陵反驳:“你是魔我是仙,怎么能相提并论?我并未犯错,师父为了考验我才会让我再次静心修炼。” “我从看到你浓烈欲望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你是天界的弃子,那些高傲的神不允许仙人有凡人的欲望,你的师父骗了你,她不会再要你了。” “闭嘴!”洛陵紧紧禁锢住魔物,魔物难受地涌动身躯。 “你帮我赶走那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魔物赶忙道。 “除了师父,没有人能实现我的愿望。”洛陵捏诀,金色符文拍在魔物身上,魔物被死死困住,难以挣脱,发出低吼声。 “上界的神都是高傲的,他们觉得凡间情爱是多余的、是污浊的、是让人堕落的东西。”魔物忍痛分开一小团黑雾,正面面对洛陵,“小仙人,你动情了,神不会放过你的。” 洛陵紧皱着眉,手微微松懈,为师父辩解:“其他的神仙我不知道,但我师父绝对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被其他神禁锢了思想,不懂情爱罢了。” “啊……是吗?”魔物拉长调子,黑雾丝丝缕缕钻进洛陵的后脖颈。 他觉察到,抓住那缕黑雾:“你要做什么?” “你很爱她?”魔物笑容诡异。 洛陵不想回答它,但心里的渴望在疯长,情绪波动,他无法控制:“和你没有关系。” “我被那群蠢货追,是因为在凡间的时候,有凡人用灵魂向我换了一个愿望,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事,在他们嘴里成了我的错。你运气好,只需要帮我赶走那群人,我就能实现你的愿望。”魔物绕着洛陵,声音里带着诱惑力,“我看得出来,你很爱她,但她不懂你,所有神都不懂。” “那些神仙还不知道你和你师父的事吧?要是他们知道了,他们会将你挫骨扬灰,他们不允许任何人影响他们的神!”魔物喟叹着,声音抑扬顿挫,“你不要再克制自己的欲望了,否则,你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而我……” 魔物在他耳边轻笑:“可以将不可能变成可能。” 魔物飞开,张开雾般的双臂:“他们不希望其他生灵和他们有相似的能力,所以他们四处捕杀我,但我不能死,我要帮你们这群迷路的人啊!” “神都不可能做到的事,你怎可能做到,你们魔物就是这样骗人的吗?”洛陵嗤笑。 “嘘……你听,是天界秩序的声音。只要我出手,‘啪’,天界秩序分崩离析,你和你心爱之人再无人阻拦。” 洛陵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两个仙人正往这里来。 忽然,后颈一凉,有什么钻进了他的皮肤。 “洛陵仙人,你可有看到魔物来此?”仙人恭敬地问。 想着欲魔说过的话,洛陵一阵恍惚,这样一个连逃跑都需要他帮助的魔物,真的可以破坏天界秩序,让他和师父在一起吗? “洛陵仙人?”仙人出声唤他。 “嗯?什么?” “魔物。” “不知。” 两个仙人走后,洛陵将那团魔物揪出来:“你说你能实现我的愿望,你如何得知我的愿望,又如何实现我的愿望?” 欲魔语气带着黏腻的诱惑:“我能窥见万物念想,隔老远我都能闻到你的爱而不得。你的欲念里,是情是爱是占有是妒忌,那都是凡人拥有的东西,高傲的神是不允许它们出现在天界的。” “能知人念想……你是欲魔?” “仙人好本事,我是欲魔,能实现所有生灵愿望的欲魔。”欲魔手舞足蹈,身上的魔气散了又聚,十分灵活。 欲魔,极容易利用凡人的欲望控制他们。 洛陵认为自己并非凡人,所有的欲念皆来自珞瑜,不会轻易被它牵制。 若它说的有用,他试上一试,若无用,他便将它粉身碎骨。 “你说说你实现我愿望的办法。” “我虽是欲魔,食欲望而生,但我的法力也不容小觑,你让我随你左右。”欲魔在洛陵身边左右来回,“只要你爱的女人不在神位之上,就不会有人管你们相爱,你可以永远占有她。” 洛陵笃定:“我不可能伤害她。” 欲魔顿了顿,道:“那你不如先去毁了那秩序石。” “尽是馊主意。”洛陵掐住这团魔气,金色的光灼烧得欲魔痛不欲生,连连求饶。 欲魔恨得牙痒痒,要不是逃跑途中受了伤,它才不会求助这个男人。 “你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若想不出合适的办法,你再杀我也不迟。” 一月过后,欲魔并未想到新的办法,而是在原先的馊主意上,加上其他言语对他进行诱惑。 它告诉他,将珞瑜拉下天堂只是权宜之计,要让她看到天界诸神的险恶,让她知道他才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那样,她就算再回天界,也不会顾及天界规矩。 日复一日,每时每刻,欲魔的话像是反复冲洗的水流,在他脑子里过一遍又一遍。 这个自诩不会受诱惑的男子,早已入了欲魔的圈套。 * 画面一转,天昏地暗,电闪雷鸣。 一道金光破开迷雾,带着沉重的嗓音穿透天地:“生命之神珞瑜连同徒弟洛陵与魔物勾结,毁我天界禁地,放走数十重犯,今日众神下责罚,念珞瑜功大于过,施以百数鞭刑,发配间山,思过万年! “麒麟兽洛陵,私藏魔物,犯下滔天大错,特下追捕令,见者,伐之。” 第116章 同归于尽 几条厚重的链子锁住珞瑜的脚踝,将她困在间山一隅。 此事洛陵为主犯,珞瑜被连累,犯教导无方、引狼入室之罪,在此静心思过。 可她到云山不过几日,身上被鞭子抽打的血迹还未褪去,洛陵就血洗了云山。 他穿着玄色长衫,踏着仙人尸体而来。 他满是爱意地望着她,朝她伸出手:“师父,我来救你了。” 在他心里,此时的自己定犹如天降救星,救她于水火中,但他估错了珞瑜。 在珞瑜眼里,他是个已经入魔的罪兽、养废的徒弟、血腥中而来的魔物。 “师父,此事错不在你,他们却怪罪于你,只有我知道,师父一直在尽心教我,是我忍不住,我没控制住自己。”洛陵红着眼,想要拥抱她。 她退后,脚上铁链发出声响,让他神色一紧。 “洛陵,你和欲魔交易了?”珞瑜话音一落,他眼底的疯狂更甚,看着她的目光凶恶又陌生。 “我只是想和师父在一起,不希望旁人阻挠我们。”洛陵抓住珞瑜的手腕,劈开她脚腕上的铁链,“师父,跟我走。” “洛陵啊,阻扰我们在一起的不是旁人,而是你。”珞瑜轻飘飘的一句,让洛陵愣住。 她用力推开他,神色淡漠:“你若不被欲魔迷惑,我们永远是最亲近的师徒,我永远不会放弃你,但你太令我失望了。” “师父……”洛陵眼眶湿热,痛苦踟蹰,“不是,师父,我只是希望你知道,世上只有我最爱你,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 他伸出手,看着珞瑜越退越远,心中的渴望也越来越深,他眼中闪过凶光,一掌拍过去:“不要离开我!” 她没有闪躲,迎上他这一掌,身上伤口裂开,她失落一笑:“你看,你做这些,都是为了你自己,怎么能说是为了我?” “师父,不,我不是故意的……”洛陵回过神,看着自己失控的双手,嫉妒、不安、空虚和爱念,像是杂草一般疯长。 欲魔不停在他脑子里念着,让他抢走珞瑜,让她永远离开这里,再也不能回到神坛。 他知道不能这样做,但是…… “小麒麟,迷途知返,尚能有回旋的余地。”珞瑜怜悯地看着他,她下凡面对众生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他多希望在她眼中看到不一样的情意,他想要独占她,想她只属于她。 洛陵痛苦地捂住脑袋,声音哽咽:“师父,我已经无法回头了,我不想离开你……” “好孩子,过来。”珞瑜张开双臂,洛陵像是得到了糖的孩子,奔向她,紧紧抱住她,不停喊着“师父”,仿佛在求救。 她哼着凡间的小曲,轻抚他的脊背。 他回忆她无数次笑着的模样,回忆她温声细语的安慰,他想,他已经拥有了她的特殊对待,只是他贪心不足,想要更多,忽略了她对自己的纵容与疼爱。 忽然,她手从他背后伸进他心脏下一寸,他瞳孔放大,痛苦地仰起头:“师父!” 欲魔被她从他体内硬生生剥离,欲魔死死扒着洛陵的心脏不愿离开,珞瑜使出浑身解数,身上伤口悉数崩开,鲜血直流,她浑然不顾,神色坚定。 洛陵受伤触到湿润,慌了:“师父,你的伤!” 珞瑜用力推开他,手中欲魔化身黑色人影,将珞瑜紧紧包裹其中。 “竟敢伤我!”欲魔恼怒。 “师父!”洛陵想要上前帮忙,“欲魔你住手!” “别过来!”珞瑜单手抓着欲魔,欲魔化身的黑雾紧紧贴着她,想要将她吞噬。 她冷静地看着泪流满面的洛陵,神色放软,像以往很多次一样,温声细语劝着他:“小麒麟,你该醒悟了,世上有很多人和事,越强求,越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今后你好好修炼,下凡赎罪,做一只善良的小麒麟。” 说完,她带着欲魔,飞向间山边缘,坠入了无边雾海之中。 “不要!师父——”洛陵趴在山崖边,痛苦嘶吼。 珞瑜用神魂捆住欲魔,再连同自己的魂魄一起,撕成碎片。 身为生命之神,她并不需要以这样壮烈的方式毁掉欲魔,但她仍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看到自己教导多年的徒弟仍然走入歧途,她初次怀疑自己的任务与使命,油然而生一种疲惫感,就像万年前看到凡间生灵涂炭一般,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想坠入尘土,重新来过,像当年从一株小苗成为万物之母一般。 若是能用这样的方式让她心爱的徒弟醒悟,也是一番美事,若不能,就当她看走了眼,往后再不轻易收徒。 撕碎欲魔后,珞瑜也成了碎片,散落在六界各处,有的成了树妖的肥料,有的消散在风雨中,有的不舍天界,漂浮在周围,看着昔日爱徒。 看他被天界追捕,逃离时心神不定,坠入深渊,被判身死。 看欲魔侥幸存了一丝意识逃离,想占用洛陵的躯壳。 洛陵靠着珞瑜曾送的宝贝逃过一劫,抢回身体,却在修炼时被欲魔入侵神识,走火入魔。 许是那一瞬想起师父的教诲,他用尽全力分裂出自己的良知,仅留一抹执念和残魂,和欲魔争抢躯壳。 * 公主殿里,细小的声音在苏惊棠耳边不断放大。 她能听到水盆里的水声、侍女的脚步声,还有温寻的低语声。 苏惊棠缓缓睁眼,目光涣散看着帷幔,梦里的画面还未完全从脑中散去,一时之间分不清经历那些的是珞瑜还是自己,但能肯定的是,关于苏惊棠和邬惊语的记忆最为清晰。 “惊棠?”温寻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唤了一声,见她没反应,又唤,“惊语?” 苏惊棠看向他,平静又沉默,温寻有些忐忑。 他扶起她,将她抱在怀里,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水喂给她:“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并不想伤你,你要是还觉得气闷,等你好了,怎么打我都成。” 侍女见平日不可一世的温寻觍着脸讨好,忍不住偷笑,被他斜了一眼,赶紧拿了空茶杯离开。 “当年我与你十年一切磋,次次点到即止,那次定然有人从中作梗,我一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你……”温寻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你说句话,不然我心不安。” 她思维渐渐活络,体内强大的法力不断旋转于丹田,思考问题也比以前来得迅速。她回握住他的手,“是原麒干的。” 第117章 最后伪装 “那个黑袍?”温寻愣了愣,咬牙切齿,“看在他帮我的份上,我饶他不死,但一顿毒打少不了!” “罪魁祸首是祁麟,或者说,是他体内的魔,原麒是他的良知,却被他百般利用,是个可怜的孩子。”苏惊棠声音轻弱,元气尚未完全恢复。 她简单提了几句祁麟和原麒的关系,只说洛陵因爱入魔,分裂出良知原麒,更名祁麟,与欲魔共用一个身体。 听出她话中对原麒的袒护,温寻酸了:“活了那么多年的老妖怪,怎会是可怜的孩子?” “他的因果与我前世有关,我不能放着不管。”苏惊棠抬头看他。 他喉结滚动,目光灼热看着她的眼睛:“什么前世?” “生命之神珞瑜当年陨落,最后一抹清醒的神魂入了我的身体,可能是转世,也可能是寄居。” “那你到底是我的惊棠还是珞瑜?”温寻的手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方才的旖旎心思也消失了。 “什么你的惊棠,我先是天灵公主,再是哥哥的妹妹,最后才是你法力超群的宫主大人。”她眉眼弯弯,还是那个自信满满的苏惊棠。 她转动身体的时候,因脚踝疼痛抽了口气。 温寻忙掀开被子:“怎么了,是不是脚又疼了?” 两个人脑袋挨脑袋往被子里看,窃窃私语,引人遐想。 外头的侍女看不下去了,高喊:“圣主回来了——” “咻”的一声,苏惊棠感觉身旁一空,再抬头,温寻已经规规矩矩立在一旁,耳朵泛红。 她忍俊不禁睨了他一眼。 “语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邬惊风风尘仆仆跑进来,看着虚弱的苏惊棠,心疼都要从眼里溢出来了。 “哥哥,好久不见。”苏惊棠笑靥如花。 他颤抖着手不敢碰她,仿佛她是个易碎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醒后这段时间去哪儿了?” 苏惊棠看了眼一声不吭的温寻:“醒来后我和他都失忆了,一路从妖界到了凡间。” 温寻恭恭敬敬:“圣主。” 邬惊风这才注意到温寻的存在,瞬间变脸,笑容里带着浓郁的杀气:“你不服我当年封印你,醒后故意把她拐跑了?” 不等温寻回答,邬惊风一掌拍过去,温寻敏捷闪躲,不敢还手,连忙辩解:“圣主冷静,我当时也失忆了……” “我现在很冷静,只想打死你这个臭小子,你看惊语都虚弱成什么样了,你说说,你怎么虐待她了?”邬惊风说这话,手中力道丝毫不减,拳头好几次擦过他的脸,“我将你封印的时候,你不是很厉害吗,还折断了我的长戟,现在怎么不敢还手了?” 苏惊棠伸长脖子幸灾乐祸看戏。 温寻无奈:“你再不出声,我就要被他打死了。” “好了哥哥。”苏惊棠挥袖,轻松化解了邬惊风的掌风,在他怔愣之际手指对着温寻一勾,温寻飞身到他面前,被她抓住手腕,“我受伤和温寻无关。” 看自家妹妹护着臭小子,邬惊风笑得更森冷了,凭空变出一把菜刀:“仅仅打你怎么解气?做成蛇羹好了,小语儿最爱吃肉了,那样你就再也没命骗她欺负她了。” 温寻坐到苏惊棠旁边,故意叹了口气,比方才大胆许多:“哥,使不得,她会哭的。” “谁是你哥?!”邬惊风周遭气氛降到冰点。 苏惊棠裹紧被子解释道:“哥哥你莫要生他的气了,当年的事,现在的事,都是祁麟干的,温寻帮了我许多,还救了我的命。” “祁麟?”邬惊风皱眉,想起之前祁麟那天向自己索要毒液的事。 他去了凡间,凡人都说见过她和温寻,祁麟没有撒谎,但他仍然内心不安,所以回来了。 回来路上,护心珠碎了,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入了万山逢人就问妹妹,生怕听到半点不好的消息。 看到妹妹安然无恙,以为自己想多了,结果此事竟然和好友祁麟有关,自己讨厌的臭小子成了妹妹的救命恩人? 温寻添柴加火:“祁麟将惊语困在地下祭坛,用铁链锁着她,日夜以酷刑折磨,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气息奄奄,护心珠都碎了……” 霎时间,房内灵气大作。 邬惊风握着金刺鞭,冷着脸,气势汹汹往外走:“鱼瓷,带护卫随我去麒麟谷!” 苏惊棠朝温寻伸手:“快拉我一把,我也要去。” 他下意识蹲到她面前:“上来。” 她偷笑一声,伸出血迹斑斑的脚,手掌一抚,伤口消失:“不用,我伤好了。” “刚才看还……”温寻以为她因为哥哥在,不想让自己背,转头一看,她脚踝光洁如初,一点都不像受伤了的样子。 他皱眉,觉得苏惊棠怪怪的。 不自觉,竟然说出来了。 “哪里怪?”苏惊棠问。 他笑了笑,摸摸她脑袋:“怪好看的。” “傻子。”苏惊棠用脚尖踹了踹他,一个响指,换了身干净衣物,拉着温寻往外跑。 “你还受着伤,不要这样跑。”温寻皱眉。 “没关系,伤已经好了。” * 平日的邬惊风总是一副笑脸,哪怕生气,也是绵里藏针,不轻易让人看出他的喜怒。 今日的邬惊风脸上像有狂风骤雨,阴沉得吓人。 身后的鱼瓷紧跟着,带着七八个面无表情的灵兽卫,人不算多,但哥哥气势满满,像要劈山凿天,大开杀戒般。 不远处慢吞吞跟着的苏惊棠和温寻又是另一幅模样了。 以前水火不容的两个人,今天拉拉扯扯,说说笑笑。 探头看热闹的小妖们看不懂了:这到底要整啥活? 一行人还没到麒麟谷,祁麟主动出现了。 他一改往日穿衣风格,一袭湖蓝色长衫,玉腰带板板正正系在腰间,消瘦的身子挺得笔直,风吹得他衣袂飘飘,看着像是风中挺拔的竹,干净简单。 “邬兄。”他嗓音温润,面带浅笑,和往常没多大不同,只是气势弱了,精气神也没了。 邬惊风有一瞬间恍惚。他当然相信妹妹说的话,只是他不明白,眼前的男人伤害了他最爱的妹妹,怎么还敢在他面前装模作样? “我找到那个伪装成我的魔物了。”祁麟说着,咳了几声,看起来疲惫又虚弱。 “我妹妹说,你伤了她。”邬惊风鞭子指着祁麟,上面的倒刺闪着寒光。 “她在哪儿?”祁麟喉咙一紧,显得忐忑。 目光转动之间,看到邬惊风后头缓缓走来的苏惊棠,双眼刹那明亮,像是看到了光。 他攥紧自己的袖子,欲言又止。 见她目光看向自己,像是穿过万年光阴,如一束光照进他心里,他不禁想—— 她醒来了吗?她是否还记得那些只属于他们的过往? “师父……”祁麟忽然哽咽,嗓音沙哑到字不成声。 第118章 点破身份 邬惊风回头看了眼妹妹,一鞭子朝祁麟抽过去:“不要这样看着本座妹妹!” 祁麟硬生生挨了这一鞭子,垂着眼睑,微微擅抖:“邬兄,我不明白你为何伤我,从发现惊语不见起,我一直在找她,也将她踪迹告诉了你。为了不让她受伤,我去魔界找那个伪装成我伤害她的人,现在我找到了,你为何不信我?” 苏惊棠朝前走,温寻下意识抓住她手臂,问:“抽他脸还是脑袋?我来,你不用动。” 邬惊风和祁麟同时死死盯着温寻的手,温寻对邬惊风友好一笑:“哥,你不要被他骗了,惊语就是这样被他骗的。” 苏惊棠拍拍温寻的手,示意他少安毋躁,她问祁麟:“那你说说,不是你做的,还能是谁?你还要继续骗我吗?” “不是,我没有骗你,我没有伤害你,我也从未想过伤害你。”祁麟摇头,有些慌张,他抬起手掌,“你看看,我把他招来,你看看这个魔物,所有事都是他做的。” 祁麟的语速极快,生怕被人打断:“当年你重伤沉睡,是他干的,你在凡间遇险是他干的,你这次受伤也是他干的,我从不想伤你,怎么可能是我,不是我。”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双手合掌,然后慢慢拉开,一缕黑气在掌心消散。 与此同时,黑色的身影落在祁麟身前。 原麒身着黑袍,今日没有戴帽子,那张如同双生的脸让邬惊风都忍不住惊讶。 原麒目光捕捉苏惊棠的身影,紧张的情绪瞬间缓解了不少,瞳眸里满是渴求。 邬惊风一鞭子抽向原麒:“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哥哥!”苏惊棠食指一弹,挡开邬惊风的鞭子。 与此同时,祁麟双抓住原麒,原麒的身躯变幻成黑色的雾状。 那一刹那,原麒明白了祁麟的意图,眼里满是惊慌与不舍:“惊棠!” “洛陵住手!”苏惊棠呵斥。 来不及了。 在苏惊棠喊出“洛”字的时候,祁麟眼中闪过凶光,双手用力撕扯,黑雾像是破布一样被撕碎了。 隐约之间,苏惊棠看到原麒微动的唇,和充满悔恨的泪。 对不起——他说。 她不知道他是为了伤害苏惊棠的事给苏惊棠道歉,还是为了当年伤害珞瑜的事给珞瑜道歉,毕竟他最后的眼神,像极了梦中洛陵哭着说“无法回头”的样子。 黑雾被撕碎后,黑色淡去,化作白色的烟雾,纯净又漂亮。 苏惊棠回神,袖子一拢,只收回最后一缕轻烟。 她喃喃道:“小麒麟……” 嫉妒的情绪快要冲破祁麟的胸腔,他双眸猩红:“我才是你口中的小麒麟,你怎么能忘了我,怎么能将一团无用的烟雾认作我?” 邬惊风已经看不明白了,他问苏惊棠:“妹妹,要我杀了他吗?” “哥哥,这件事由我而起,也要由我结果,我来吧。”苏惊棠忍着怒火走到祁麟面前,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死物,冷淡又陌生。 祁麟痴迷地看着苏惊棠,想要抚摸她的脸,她静静看着他,没有抗拒的意思。 他兴奋又激动,手离她脸颊咫尺之遥。 一声“欲魔”让他瞬间清醒,手僵在半空。 “师父,我是小麒麟,是那个陪你走过沧海桑田的小麒麟,你认不得我了?”祁麟手指刚触碰到她,她抬起手指,绿色的丝线将他手腕控住,无法再进一步。 “你在他身体里待久了,连自己是麒麟还是欲魔都分不清了吗?”苏惊棠神色冷静,明亮的眼眸能透过他慌张的双目穿透他的灵魂,看到那片雾蒙蒙的魔气。 “当年洛陵身死,你夺他躯壳,却意外与他共用身体直至今日,他走火入魔,分离良知,唯有执念留在此处。”苏惊棠手指点了点他胸膛,“他是个倔强性子,连你也拗不过他强大的执念,明明是欲魔,却伪装成他的样子,向我显摆你自以为是深情。” 祁麟脸上的惊慌转为迷惘,他看着她点在自己胸口的手指,神情变化多端,时而温润,时而狰狞:“不,我不是欲魔,我是小麒麟,我是爱你的小麒麟!” “师父。”祁麟朝她伸出手,她后退一步,一脸绝情。 他捂住胸口,一脸痛恨:“我当初为你放弃所有,你为何就是不能多看我一眼?你现在已经不是天神,我们可以在一起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看着我? “我不配得到你的爱吗?我对你那么好,你从没喜欢过我吗? “为了让你回来,我费尽周折,不惜与天下人作对,没想到你就在我身边。” 祁麟已经有些疯癫,说说笑笑,手舞足蹈:“我若早知晓你的身份,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你要是生气,打我骂我都好,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冷漠的看着我?” 苏惊棠摇头:“你不过是被执念和欲望驱使的躯壳,欲魔,你也不是完整的。” 她舞动纤细的手指,点点荧光从指尖溢出。 祁麟惶恐,嗓音不再温和,而是粗哑难听:“珞瑜!你又要杀了我吗?你当年伤我,我多年未恢复,你又要撕碎我?我不会允许的,我不想再藏在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不想再隐藏于黑暗中。” 他朝她伸手:“来陪我吧,珞瑜,光与暗才是天作之合!” 可怖的黑色筋络爬满他的脸颊,魔气自他五脏六腑溢出,将苏惊棠紧紧包裹。 “惊语!”“惊棠!”哥哥和温寻焦急喊着,不敢用武器劈砍,企图徒手扒开那浓郁的魔气将她救出来。 一片黑暗的虚空中,苏惊棠摊开手掌,掌心绿莹莹的光渐渐放大至泛白,刹那间如白漆一般,泼满整片黑色的空间。 正中间,黑色的球炸开,浑身爬满蜈蚣一样黑纹的少年抱着身体蜷缩着,缓缓睁开双眼。 “师父。”他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辜负了你的期望。” “乖麒麟,不要再执着于过去了,顺着光离去吧。”苏惊棠温柔一笑,指尖铺开绿色细枝,带着光点伸向远处的光门。 少年身上黑纹褪去,发着光,慢慢缩成白色的光点,消失在茫茫生机中。 巨大的黑雾裹着祁麟和苏惊棠的身躯,苏惊棠睁开眼,手温柔地穿过祁麟的心脏,语调轻柔:“你该醒来,也该接受惩罚了。” 她用力一拽,如同当年将它从洛陵身体里拽出来一样,却比当年多了七成力,带着果断,拔掉魔物,也拔掉了洛陵的执念和欲望。 欲魔发出痛苦的吼声,从躯壳中飞出,散在周围的魔气回缩到欲魔体内,努力填补它因被打回原形而残缺的形态。 祁麟的躯壳瞬间化为泥土,在风中分崩离析,迷乱了所有人的双眼。 风沙中,众人见苏惊棠手擒黑色肉球,脚下绿色藤蔓清理着她周身的细沙,飓风吹乱她的长发,撩起她衣袖,露出她白皙的手臂,和亮着浅绿色光的筋脉。 她整个人像是一棵生机盎然的古树,风雨不动,安如磐石,温暖的气息犹如良药,修补着所有人的不适和纷乱。 眨眼之间,她消失在原地,周围静悄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惊棠!”温寻无措地跑到苏惊棠刚才站立的地方,大声呼喊她的名字。 “我去去就回。”头顶清脆的声音并未让温寻安心,他烦躁地捂着额头,第一次因自己不够厉害而懊恼。 邬惊风走到他面前,冷静道:“小子,你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温寻冷静下来,将苏惊棠提到的前世今生说了出来。 “她是珞瑜上神转世。” 第119章 尘埃落定 无边无际的荒地上,黄沙满地,风不过轻轻撩拨,便滚得到处都是。 女子漫步在黄沙中,身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气罩,黄沙无法近身。 她手里拿着黑色的肉球,肉球被针线粗细的绿色藤线包裹,魔气已经散了不少,肉球也变得枯黄。 “当年我受了鞭刑,又吃了洛陵一掌,没能将你彻底毁掉,实属可惜。你害我徒弟,害我今生,伤害无数生灵,又落于我手,可有悔意?”苏惊棠对着远方轻问,手中欲魔已无法回应。 “身为欲魔,你控制他人欲念,却不料,你本就连自己的欲念都控不住,不然也不会不甘心待在魔界,往六界害人性命、扰人轮回。” 行至山崖边,苏惊棠迎着寒冷的风,看着手里缩成鸡蛋大小的枯瘪黄皮:“如此,也算了结。” 她松手,那物化作黄沙,成了万千沙砾中的一捧。 转身,她望着来时的路,露出笑容。 “今后,放下前程繁花与残叶,珞瑜已成过去,今后我是苏惊棠,是邬惊语,是玄龟天灵公主。”苏惊棠闭上眼,静了半晌,再睁眼,身上悲天悯人的气息渐渐消散。 袖中有什么想要飞出,苏惊棠捂住袖子:“差点忘了还有你。” 欲魔将原麒撕碎的那一瞬间,苏惊棠捕捉到这抹残魂,也不知能不能让它再次开灵。 “我为你寻一粒锁魂草的种子,将你养在其中,百年后能否成活,千年后能否化形,都看你的造化了。” * 温寻像一座木雕立在苏惊棠先前消失的地方,双手背后,望着远方。 周围的木屋和地洞里,妖兽们窃窃私语,打赌温寻什么时候会离开。 他扫了眼妖兽们,它们“咻”地回到洞里,又小心翼翼再次探出头,暗道温寻不像以前那样凶猛了。 天边绿光飞来,温寻弯起嘴角,他能感觉到,是她回来了。 苏惊棠落在温寻面前,一身碧罗裙,头上绿藤为簪,指甲盖大小的粉花绿叶衬得她娇俏活泼。 温寻看着她,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俏皮一笑:“温寻。” 没什么不同,只是变强了而已,还是那个可可爱爱的苏惊棠,只属于他的苏惊棠。 “惊棠。”温寻伸出手,笑容宠溺,“走,送你回家。” 她手指在他掌心戳了戳:“我刚才跑了一趟大荒地,累死了。” 温寻了然一笑,背过身去,还没来得及蹲下,她一个跳跃扑到他背上,一手搂着他脖子,一手拍他肩膀:“小寻子,回家啦!” “苏惊棠,你到底是苏惊棠,还是珞瑜?”温寻忍不住问。 “我是邬惊语,也是苏惊棠,珞瑜不过是黄粱一梦,梦醒了,都过了,我还是万山丘陵的天灵公主,你还是腾蛇一族的小少爷。”苏惊棠指腹捏着他耳朵摩擦,像摆弄小玩意儿一样。 很快,他双耳通红,又不愿开口阻止她。 晚霞铺在长长的绿荫小道上,拉长了两个人的身影,时不时传来低语声。 邬惊风站在高山之上,冷笑:“哼,妹妹长大了,温寻胆大了。” 鱼瓷在他身后抹了把汗——什么妹妹,那是天神转世啊。 * 公主殿金碧辉煌,偏殿里挂上了邬惊风今日送来的珠帘,那是用南海的金色蚌珠串成的,每当阳光穿进来的时候,能亮瞎人眼。 苏惊棠坐在桌前,一边咬着肉干,一边翻看手里的本本。 哥哥帮他把乾坤袋找了回来,整理东西的时候,她看到了这个被她遗忘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本本。 “笔来。”苏惊棠头也不回朝侍女伸手,侍女赶忙去拿。 “我,苏惊棠,容颜绝世……”苏惊棠念到这里,侍女很有眼力见儿拿来铜镜。 铜镜里的姑娘瘦了不少,整个人像是长开了一样,眉宇间带着她以前没有的温柔与成熟,一双眼睛依旧充满生命力,像是春日长藤,不停生长。 可能是瘦得太多,没有以前无害的气质,精明不少。 看来她要多吃点,让自己看起来毫无攻击力,才更容易靠撒娇让哥哥和温寻妥协。 “嗯……单看容貌不算绝世,但我上神转世的身份加上去,算绝世了吧?” 侍女笑容灿烂:“何止啊,公主以前就好看,现在更好看了,百花盛开争奇斗艳都斗不过你的容颜。” 苏惊棠回头看了她一眼,在容颜绝世旁打个钩:“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说话?” “以前你专心修炼,哪有空听我们说话。”侍女殷勤地给她倒了杯花茶,听说珞瑜上神以前最喜欢喝茶了。 苏惊棠看了眼茶,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地对着本本念:“惊才艳艳,柳眉杏眼,白衣飘飘……” “这谁写的,写的都是你啊公主!惊才艳艳,谁不知道你最擅长写故事,那瑰丽的文字、奇幻的故事,妖界没几个能写出来!白衣飘飘,没有白衣,绿衣也能飘。”侍女口若悬河。 “武力超群,独步天下,桃花朵朵。”苏惊棠念完笑了笑。 当初她对温寻反复动心又反复掐灭,一边觉得温寻对自己关照,一边又因自尊心生他的气。 每次当她想靠近他的时候,他都会做出气哭她的举动。 她想,有朝一日,定要这万山恶霸拜倒在他裙下,为他做牛做马,于是写下了“闻人逊”的故事。 写前段故事时,温寻带她四处玩闹,她一个高兴,笔下人物甜甜蜜蜜。 写后段故事时,温寻在打败她后笑话她,她一个不高兴,笔下闻人逊成为一个负心汉背叛苏惊棠。 还没来得及写苏惊棠将温寻踩在脚下狠狠蹂躏,她先被蹂躏到沉睡了。 “闻人逊,身长八尺,差不多,玉树临风,勉强算,凤眼薄唇,眼睛不是,薄唇……”苏惊棠想起温寻认真亲吻自己的样子,回忆那温热的触感,轻咳一声,推了推侍女,“你去帮我看看屋外的草怎样了,别被太阳晒没了。” 侍女了然于心,暧昧地看了她一眼:“奴婢明白。” 见侍女走远,苏惊棠给那段话一一打钩:“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安静的时候会心疼我,生气的时候会保护我,他也承诺过,哪天他背叛我,我就杀了他。” 她想了想:“破魔剑是他的贴身宝剑,要让他换个能久放、又能杀得了他的兵器在我这儿,不能让他的承诺白费。” “公主!”侍女捧着花盆着急忙慌跑进来,“这棵草蔫了!” 第120章 纷至杳来 小小的花盆里,三根叶子耷拉着,中间是绿色,边缘已经枯黄。 “这是晒晕了。”苏惊棠轻弹锁魂草,蔫哒哒的叶子立了起来,像是伸了个懒腰,散发出淡淡的光。 “活了!公主真厉害!” “这是我从大荒地带来的种子,没想到能这么快成活,你的功劳不可少。”苏惊棠接过花盆,掌心拂过锁魂草,白色的雾气钻进草里,给锁魂草蒙上朦胧的光圈。 苏惊棠粲然一笑:“成了!以后你每日记得继续用无根水浇灌,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及时告诉我。” 侍女惊叹:“公主出去一趟变厉害了,还成了天神转世,以后你不就是知天知地,还能掌控万物生命?” “别听外面瞎传,我只会一点点占卜和治愈术,前尘过往和仙法一同消失了,我刚才用的,是我临时学的。”苏惊棠睁眼说瞎话。 “是是是,公主说的都对。” * 欲魔消失后的第十日,苏惊棠为天神转世的事已经传遍妖界,也有人提起她开了窍,有了通天之力。 这两件事除了苏惊棠自己,万山只有温寻、邬惊风和鱼瓷知道。 温寻嘴巴严,不会乱说,鱼瓷沉默寡言,更不会了,那就是哥哥了?哥哥平时护她护得紧,怎么可能乱说。 苏惊棠想到问个清楚,跑去圣主殿找哥哥。 刚踏进正殿,她被里头吵闹的声音吓得停住不止,偷偷寻了个犄角旮旯处,想一看究竟。 一群不认识的妖怪坐在正殿里喝酒,嘴里说着恭喜。 “恭喜万山圣主,令妹不仅苏醒了,还成为了上神转世,又有通天之力,万山这次完完全全成了妖界最强!”满脸胡茬的大汉举着酒樽,声音雄厚。 邬惊风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酒樽,春光满面。 苏惊棠心想:哥哥还不快点反驳他们!这种事情岂能到处传? 哪想邬惊风像是喝多了一般,摇头晃脑:“这种事啊,看命,本座命好,盼天盼地才盼来一个妹妹,才能在家父家母飞升后,不至于孤身一人。 “当年妹妹出生,那些老头说她是异类,本座打了他们一顿,保全了妹妹,才有今日。 “本座的妹妹,是六界最厉害的妹妹,拥有通天之力!”邬惊风一脸骄傲,让苏惊棠想起她从妖界学院拿着名次回来时,哥哥也是这副模样。 所有人都取笑她的时候,只有哥哥一直夸她鼓励她,才能让她历经困难和嘲笑,也依然自信活泼。 “只要本座活着,六界之内,谁敢的打她的注意……”邬惊风拿着酒樽的手伸出一根手指点着空气,脸上带着笑,眼里藏着刀,“谁敢打她的注意,本座一根金刺鞭,串他全家几百口。” 众妖抽了口气,暂时打消了见识苏惊棠能力的念头,纷纷转移话题,向邬惊风敬酒。 见气氛再次缓和,有人半开玩笑问:“圣主将妹妹护得这么紧,是打算永远不嫁人了?” 邬惊风目光钉在他身上,笑问:“怎么,我妹妹的婚事你们也关心?” “万山最出名的除了圣主您,就是天灵公主了,她的婚事谁不关心?看看在座各位,说不定就有人想让天灵公主当儿媳妇呢。” 正殿瞬间安静,所有人幽怨地看向心直口快的那只大妖。 “咚!”邬惊风重重将酒樽放在案几上,皮笑肉不笑,“滚。” 轻飘飘的一个字落下,强劲地风从邬惊风身后起,扑向众妖面门,将他们吹飞到了宫殿之外。 大妖们纷纷对那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大妖破口大骂,骂声随着风飘远—— “谁让你嘴贱啊!!!” 邬惊风站在玄武座前,瞥见角落里那抹衣角,无奈一笑:“语儿在那儿做什么呢?” 苏惊棠探出头:“哥哥,你怎么把他们都掀出去了?等他们回去,肯定又要编排你了。” “我怕他们不成?”邬惊风轻哼,走向苏惊棠。 苏惊棠眼珠机灵转了半圈,问:“哥哥,你这么不想我嫁人啊?” “你还年轻,嫁什么嫁,那些凡夫俗子配不上你。”邬惊风看着她,想到那些源源不断的客人,道,“最近会有不少人过来,你身体未恢复,在屋子里好好休息,暂且不要出来了。” “我已经恢复了。” 邬惊风笑:“你没有。” 苏惊棠:…… * 次日,狐族王子携礼拜访,邬惊风刚送走一批客人,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 “什么狐族王子?本座不记得和哪边狐族有过来往。”邬惊风问随从。 随从道:“说是火狐一族新寻回的继承人,十分年轻,带了好几箱礼品。” “去让人准备回礼,也恭喜他们寻回狐子。” “是。” 邬惊风以为,侍从说的几箱礼品,是能双手托举的箱子,入了正殿才发现,是两人合抱的大箱子,差点让他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过来提亲了。 太师椅上的红衣男子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见过万山圣主,晚辈顾玉炎前来拜见。” “是个有心思的,所有来恭贺的人里,就你带的礼物最多。”邬惊风笑着扫了眼几个大箱子,“不过,我们万山不缺这些,本座也不需要。” 顾玉炎直起身子,邬惊风才看清他的容貌。 肤如白玉,眼尾上挑,鼻梁高挺,不像有些狐狸一身魅惑气,他的魅惑都写在笑容里。 “圣主,这些是送给天灵公主的礼物,都是狐族的小玩意儿和肉食,许久不见,不知天灵公主身体如何?”顾玉嘴角噙着笑,看得邬惊风心里频频冷笑。 这小子的心思都写上脸上了。 “你何时见过本座的妹妹?”邬惊风问。 “惊棠没告诉圣主吗?她失忆时曾在我院子小住一段时日,后来我去寻父母,临走前将带着我心头毛发的笔赠予她做定情信物。” 眼看邬惊风脸色越来越差,顾玉炎丝毫不怵,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这里没有你说的惊棠。” “惊棠是天灵公主在外面用的名字,圣主要是不信,可以叫公主出来问一问。” 邬惊风笑里藏刀:“你在放什么屁?就算她真的接了你的东西,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你硬塞的。” 顾玉炎正要辩解,外头传来故友的声音:“惊风。” 第121章 皆想娶她 男人穿着素净的长袍,身形挺拔,步伐沉稳,神色自若,眉如山峰,眼型狭长,皱眉的时候不怒自威,平静的时候看着难以接近。 看到邬惊风,男人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景珩兄,你不是下凡历劫了吗?”邬惊风一改方才的神色,笑脸相迎。 “最后一世坎坷,英年早逝,但好在立下大业,提前回来了。”萧景珩看了眼顾玉炎和地上的箱子,“惊风兄有客人?” 顾玉炎拱手:“见过上仙,在下火狐族王子顾玉炎,前来拜见万山圣主和天灵公主。” 听到“天灵公主”,萧景珩神色一动,笑道:“说起来,也有很久没见到惊语妹妹了。” “她身体尚未恢复,在公主殿休养生息。”邬惊风话音刚落。 两个男人齐声开口:“她受伤了?”“她怎么了?” 顾玉炎只听说了苏惊棠天神转世和通天之力的事,不清楚如何传出的,萧景珩知道的就多了,毕竟天界也有仙私下议论珞瑜上神的事。 邬惊风笑了笑:“一点小伤,多睡几天就好了。” “可是被魔气伤了?正好我懂点这方面的事,可以替她看看。”萧景珩道。 邬惊风觉得故友今日不太对,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景珩兄刚回到天界就来看望惊语,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高兴的。”邬惊风哈哈一笑,“几千年不见,不知她还记不记得当年给她送琉璃灯的景珩兄。” “应当是记得的,我们在凡间见过。”萧景珩眉眼带着柔和的笑。 “哦?还有这事?”这下邬惊风知道哪儿不对了,他的故友,也看上了他的妹妹。 顾玉炎心中警铃大作,面上故作镇定:“原来惊棠在和我分开后去了凡间。” 萧景珩点头:“看来惊语在凡间认识了不少朋友。” 顾玉炎笑:“还收了我的定情信物。” “这么说起来,她也收了我的贴身玉佩,那也算定情信物了。”萧景珩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 “炎哥我来啦!”窍云提裙跑进正殿,后头的侍从和未婚夫拉都拉不住她。 “这位姑娘,没有通报不可……”侍从急得满头大汗。 邬惊风额角绷得疼:“你们又是谁?” “圣主好,我是惊棠不……我是天灵公主的朋友窍云,也是炎哥的弟妹。”窍云大剌剌站到顾玉炎身后。 未婚夫扶着额角向邬惊风道歉:“圣主,我是顾玉炎的二弟顾清风,窍云是我的未婚妻,她性子直爽,请圣主见谅。” “当初炎哥将那支笔给公主的时候,我也在一旁,可以为他证明。” 外头,侍从急匆匆跑进来,对着邬惊风耳语一番。 邬惊风笑着下逐客令:“有熟客来了,诸位请便。” 外头传来和蔼的声音:“今天这么热闹啊?” 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走来,他大腹便便,身材矮小,长长的胡子和头发黑白交杂,脸上都是岁月的痕迹。 在妖界,如此不注重自己的外貌的,也就只有东海龙王了。 “龙王今日怎么有空来了?”邬惊风笑得开心,终于能赶走这群觊觎他妹妹的男人了。 顾玉炎行了个礼,打了声招呼,带着弟弟和窍云往外走。 “等等。”邬惊风叫住他,指了指地上的箱子,“把这些都带走。” “这是送给公主的礼物,要是公主看了不喜欢,在下再来取。”顾玉炎笑眯眯道。 萧景珩道:“惊风兄,我改日再来等你。” 碍于多年交好,邬惊风敷衍地应了一声,没把话说死。 一行人出门的时候,身着粉色开衫的男子懒洋洋走过来,披散的长发和柔和的五官看着比身为狐狸的顾玉炎还魅人。 他瞥了眼顾玉炎等人:“今日真热闹,妖啊仙啊都在呢?” “南海七公子,你来找惊语?”萧景珩问。 “找那丫头做什么?我来看邬惊风的热闹。”七公子不解。 萧景珩和顾玉炎松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七公子进殿,见到东海龙王热泪盈眶握着邬惊风的手。 “实在感谢圣主,感谢公主,也算为我儿龙青报仇了。那小子轻信麒麟兽,我劝他多次他不听,这次算是给他的教训了。” “东王客气了,我们也是事发之后才知道祁麟伤了太子筋骨,都是巧合。那天本座也发现祁麟的不对,要是亲自过去阻拦,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七公子走过来,搭上邬惊风的肩膀:“什么恩情得要东叔亲自过来啊?” “我来这儿也不仅仅为这件事,还想见见天灵公主。” 邬惊风想着,这老头一把年纪了,也不会想着娶妹妹,他成器的儿子也重伤卧病,不会不要脸地娶妹妹,于是点点头:“妹妹正在公主殿歇息,她要是醒了,就让她见您。” * 公主殿里,侍女正在给窗台的锁魂草浇水,苏惊棠看了她一眼,悄悄溜出去。 “哎公主!”侍女大声一喊,吓了苏惊棠一跳。 外面的人像是得到了指示一样,端着一包糕点和烤鸡过来:“公主公主,看看我们拿来了什么?烤鸡啊!温少爷亲自烤的!” “昨天的肉脯是温寻做的,今天的烤鸡和肉酱是温寻做的,他忙着修炼呢,哪有工夫做这些?”苏惊棠看出他们的小心思,他们心虚地笑了笑。 “公主啊,你也体谅体谅我们吧,圣主吩咐,最近客人多,乱得很,不能让你乱跑,免得伤到。”小侍一脸为难。 “都是些什么客人,难不成撞我一下我就会碎?”苏惊棠说着,小跑着往门口去。 一群人惊呼一声,吩咐追赶,嘴里喊着“公主留步。” 苏惊棠笑着跑到门外,正好撞见邬惊风等人。 她目光从所有人身上扫过,仔细回忆他们的身份,露出客套的笑:“东王爷爷好。” “哎不敢当不敢当!”东海龙王连忙摆手,欢喜地看着她,“天灵公主也快五千岁了吧?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在襁褓里,没想到出落得如此漂亮了,我儿子要是能娶到你这样好看又厉害的媳妇……啊不,哪怕是入赘,也是幸事了。” 邬惊风皮笑肉不笑:“你儿子年纪都快赶上本座了。” “不是那几个大崽子,是小的,七千岁的不行,还有四千岁的。”东海龙王乐呵呵的,说完没有得到邬惊风的回应,才看出了他眼中的不满,立即改口,“开个玩笑。” 七公子凑到苏惊棠面前,笑得眼睛都快出褶子了:“小惊语怎么不喊我,把我忘了吗?你家新制的珠帘用的珠子就是自我南海出的呢。” 苏惊棠认真看着他,看得他心里痒痒的,他喜欢极了这双眼睛。 第122章 公主选婿 “小七哥,你越长越骚包了。”苏惊棠正经道。 “哈哈哈哈哈,那你喜欢我这样的吗?”七公子撩起长发,朝她抛了个媚眼。 他对着邬惊风低语,格外兴奋:“难得见你妹妹,挺好看的啊,和小时候讨人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不如让我娶了她,我们亲上加亲……” 有力的拳头砸到七公子鼻梁上,七公子直接飞向远方。 邬惊风摸了摸拳头,冷笑:“想得美。” 一旁的东海龙王瑟瑟发抖,年轻人的一拳,他老骨头可受不住。 远方电闪雷鸣,一条粉龙顶着一片乌云飞来,立在半空:“邬惊风,你太不厚道了。” 满眼的粉色让苏惊棠眼睛一亮:“好看。” 七公子闪到她面前,缩成两尺的长度,在苏惊棠面前甩尾巴:“妹妹,我好看?” “你们龙族,像你这样从原形到人形都这么骚气的很少见吧?”苏惊棠惊叹地摸摸他身上的鳞片,他发出引人遐想的哼哼声,凑得更近了。 “妹妹再摸摸。” “这……不太好吧?”苏惊棠红着脸。 粉龙身后,一道阴影挡住了他头顶的光。 他回头,意气风发的少年提着破魔剑,弯起嘴角:“来,让我的剑摸摸你。” 说着,长剑毫不留情劈向粉龙,切断了他的胡须。 粉龙骂了几声,落荒而逃:“腾蛇你给我等着!” 苏惊棠捧腹大笑:“温寻你来得真及时。” 少年眉眼一抬,手中破魔剑转出个花,随着光线慢慢变浅至消失:“听说最近总有人想娶你,我不来,怕你被人抢了去。” 邬惊风站在他身后,笑:“小子,我还在呢。” 温寻恭敬退到旁边:“哥。” “惊棠!”忽然间,此起彼伏的喊声渐近。 不远处,顾玉炎、萧景珩、窍云和她的未婚夫走过来。 窍云不由分说搂住苏惊棠:“惊棠,好久不见,你越来越有我们狐族的气质了,一看就是狐族的媳妇。” “惊棠。”顾玉炎温柔地看着苏惊棠,目光炯炯。 “惊棠,又见面了。”萧景珩站在顾玉炎旁边,成熟稳重。 苏惊棠身体僵直,而后揪住邬惊风的衣袖,半个身子躲在他后头:“好、好久不见。” 这群人,怎么都在这里? * 看到顾玉炎和萧景珩的时候,苏惊棠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现在一群人围坐在一起,更不简单了。 邬惊风和苏惊棠坐在一起,苏惊棠坐立不安,有些别扭。 本以为这些人不会再见,没想到不仅见到了,还都撞到了一起。 苏惊棠看了眼另一旁的温寻,他撑着头,旁若无人盯着她,在她看过来时挑眉一笑。 “惊棠,在凡间,直到去世,我都在想,我为何会对你一见钟情,后来回到天界,我以为自己是因为与你本就相识才有了错觉,后来听闻你的消息,迫不及待想见你,才明白自己的心意。”萧景珩先开了口。 邬惊风背靠着太师椅的靠背板,闭着眼睛,手指不耐地敲击着扶手。 他拿这群人当朋友,这群人觊觎他妹妹! “天界不让婚配吧?”苏惊棠疑惑。 “我可以去别的地方当值,也可以当散仙,由你决定。”萧景珩满眼宠溺。 很久以前萧景珩就拿她当妹妹,到了凡间开了情窦,才生了情根。 “这不太好。”苏惊棠赶紧摇头。 “经过当年一些事,天界对仙人婚配不再管得那样严,我是仙,你前世是神,天界应该也很想看到你的回归。” 苏惊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让萧景珩丢脸:“我是邬惊语、是苏惊棠,唯独不是珞瑜,无法再回归。” 顾玉炎趁机道:“你前世在天界勤勤恳恳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离开那个满是约束的地方,有了自由之身,再回到那里未免过于委屈自己。我们火狐族也是个自由的族落,喜欢谁、和谁成亲、将来过什么样的生活,都不容他人干扰。” 窍云笑意盈盈:“我还未嫁人,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出嫁!” 顾玉炎补充:“入赘也可以,火狐族还有我弟弟。” 邬惊风睁开眼,将面前几个男人都打量了一通,包括温寻在内,他看谁都不爽。 苏惊棠想起自己曾以为自己是绝色宫宫主,当即合掌,展颜一笑,打岔道:“不如我建个绝色宫,你们都来当我的弟子吧!” 所有人一言难尽地看着她,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邬惊风笑出声,道:“诸位也看到了,本座的妹妹年纪尚轻,还没有考虑过嫁人,诸位各回各家,此事推后再议,容本座好好思索。” 众人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这件事不能武断,纷纷点头,打算改日再来。 等人走后,邬惊风准备问妹妹的意思,瞥见温寻还在,眉头一皱:“温寻,你怎么还不走?” 温寻“啊”了一声,道:“我也要走吗?” 苏惊棠见哥哥要生气了,手指戳了戳温寻,小声道:“哥哥有事跟我说,你先出去。” 温寻露出笑容,乖乖出去。 “呵,他倒是听你的话,以前脾气大到连我都打,几次三番被打趴还不肯认输。”邬惊风欣赏地看着温寻的背影,而后后知后觉自己因妹妹而偏袒他,当即正色问苏惊棠,“语儿你说,这几个男人里,你最看重哪个?” “哪几个?” “温寻,萧景珩,火狐,南海那个老七也算上吧,或者其他我不知道的男人,你可以选一个,也可以都不选。” 苏惊棠想了想,刚张嘴,邬惊风忙道:“只能选一个,不能全选,一个男人哥哥还能打得过,一群男人我就忙不过来了。” “噗——”苏惊棠忍俊不禁,抱住邬惊风的手臂,“哥哥放心好了,不论完成以后嫁不嫁人,都不会忘了哥哥的好。” 邬惊风感动地摸她头发:“果然,这世上唯有妹妹待我最好。” 当年父母飞升前担心他这不管不顾的性子没人压制,会闹出事,也怕他孤独,才生了个妹妹陪他,可以说没有妹妹,就没有如今有血有肉的邬惊风。 苏惊棠靠在邬惊风的臂膀上,故作为难道:“既然哥哥让我选的话,那我选温寻好了。” 第123章 公主成亲 邬惊风百般嫌弃:“温寻那个愣头青,脾气差,也不会懂怜香惜玉,你嫁给他,万一他哪天生气打你怎么办?” “他哪有你说得那么差?先不说失忆后的事,失忆前他就没打过我,重伤的事是误会,不是他干的。”苏惊棠下意识替温寻说话。 “他没打过你?那你好几次哭着回来是怎么回事?那时候要不是你劝我,我早把他丢出万山了!” “切磋受伤在所难免,是我要赢过他,又不是他非要打我,你也知道他修为比我高,每次切磋他都收着呢,再说了,我失忆后能活着回来,少不了他的帮助。”苏惊棠想着从妖界到凡间的一幕幕,扬起嘴角,坐正身子,滔滔不绝。 苏惊棠:“我跟在温寻身边,吃肉都是他替我剥骨,有危险时他一直将我挡在身后,哪怕一开始没有记忆,他有好几次可以丢下我不管,也没有那样做。 “起初他并不是因为喜欢我而留下,也做了一些让我生气的事,甚至在恢复记忆后瞒着我,我那时候很生气,但仔细想想,他也是怕我再也不理他,我知道后也想过,他如果给不了我满意的答复,我不会再喜欢他。 “好在一切都是误会,他也不离不弃地跟着我,会容忍我的小脾气,哪怕嘴上嫌弃,身体还是很诚实。 “哥哥曾说过,她将来的夫婿要是没有你对我好,我就不嫁,我想了想,至少是在这五千年里,除了哥哥,只有温寻能勉强嫁一嫁了。” 看着妹妹眉飞色舞,不停说着温寻的好,邬惊风一脸宠溺:“我听着不像勉强的意思。” “我现在是天神转世,又拥有预知能力,就算要嫁到天上也是可以的,但我不知道今后会不会有一个人,像温寻一样,在我还被所有妖怪嘲笑的时候就护着我,陪着我一起成长,没有人比他更懂我了。”说完,她抱抱邬惊风撒娇,“当然,还有哥哥。” “你和他的事,容哥哥再想一想。” 邬惊风转头去温寻的地盘和他打了一场,从第一日天暝到第二日天亮,引来不少小妖观摩。 晨间阳光洒满万山丘陵,绿色的草地上晨露像珍珠般闪闪发亮。 温寻狼狈地站在空地上,汗水湿透衣背,喘着粗气,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他擦掉额角的汗,手里的破魔剑握得紧紧的。 邬惊风不如他狼狈,但胸口也是被他的剑气震得隐隐作痛,五脏六腑偃旗息鼓般,让他浑身难受。 “你小子有长进。”邬惊风目露欣赏,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温寻抱拳:“修炼无止境,不可自封步。” 邬惊风缓缓叹了口气:“以后好好照顾她。” 温寻倏地抬头,目送邬惊风远去。 林间的妖兽们纷纷跑出来贺喜:“老大!圣主这个意思是认你做弟妹了啊!” “是吗?”温寻忍不住牵起嘴角,看着因过度用力而颤抖的手。 * 天灵公主要成亲的事一出,传来许多反对的声音,尤其是那些来提过亲的。 公主乃天神转世,能力超凡,温寻一个小辈、一条小蛇,怎能配得上她? 温寻站在万山丘陵入口,破魔剑往肩上一搭:“不服者放马过来,想打她的注意,除非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明明是很坚决的一句话,传来传去,竟成了“只要打败温寻就能迎娶天灵公主”,于是不仅仅是顾玉炎和萧景珩,五湖四海的妖都来凑热闹了。 来者无数,皆不看好温寻这个小辈,万山丘陵的妖兽们纷纷笑外人不自量力,不知温寻的底细。 后面那些吃瘪的妖才知道,温寻就是当年妖界学院老院长亲自来请都请不过去的神兽后代。 院长回忆当年,清晰记得温寻说的话,他那番话,不仅气到了院长,也气到了所有学院的弟子。 他说:“蠢材才需要别人手把手地教,像我这样的天才,在山里吸天地灵气就能打过你们学院上千弟子。” 话虽然难听,甚至有些自负,但放在年少轻狂的温寻身上,让人找不出错误。 他被封印两千年,归来仍是天才。 如此狂妄的温寻,有点邬惊风当年的作风。 学院诸位再见到温寻的时候,是在他和苏惊棠成亲的那天。 那天整个万山丘陵热闹非凡,连打地洞的小妖也在洞口贴了个“囍”字,给公主殿送去寿果作礼。 温寻褪去一身傲气,穿着喜服,和盖着红盖头的苏惊棠并肩站着,手紧紧握住红绸,给主位上的邬惊风行礼。 这个曾经狂妄自负的少年恭恭敬敬弯下腰,正正经经做着承诺:“温寻以性命起誓,今后绝不负邬惊语、不负苏惊棠,若有违背,灰飞烟灭。” 苏惊棠紧攥着红绸另一端,侧头看向她的少年,只能透过薄薄的盖头勉强看到他的动作。 妖界成亲并没有起誓一说,他却当着无数大妖和仙人的面,做出了郑重的承诺。 对凡人来说,承诺是可以违背的,对他们妖来说,承诺是幸运,也可能成为枷锁。 这让她不禁想起他们在凡间时,他郑重地将破魔剑交给她,向她许下承诺。 “送入洞房——”充当司仪的鱼瓷掐着嗓子高喊出声,立即有侍女领着他们往寝殿走。 外头看宾客们心思各异,感慨万千。 “万山丘陵两个天之骄子,玄武族的邬惊风,腾蛇族的温寻,当初都是脾性相似的人,如今皆因一姑娘褪去那份傲气,变得温温和和,正正经经的。” “人家只是在妹妹和夫人面前褪去傲气,你过去看看?他们不削死你!” “哈哈哈哈大喜日子呢,不要说这种话。” 火狐一族,窍云撑着头,连连叹气:“可惜了,当初在万妖寨时,我若心狠点,你炎哥你早就娶了惊棠,我也早纳了温寻。” 旁边的未婚夫侧过头,眉头一动:“嗯?” 窍云笑着递过去一颗葡萄:“吃葡萄,葡萄甜。” 顾玉炎看着苏惊棠和温寻相伴而去的背影,一口饮下杯中酒,垂下眼帘:“是我当初心不诚,错失了机会。” 面前一人站在他面前,他抬头一看,是萧景珩。 “喝一杯?”萧景珩抬起手里的酒盏,神色自若。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难过。”顾玉炎轻笑。 “许是我一开始就拿她当妹妹,在凡间也因身份悬殊,我选择了放手,这是第二次放手,想着以后还能拿她当妹妹,心中便没有那么难平了,只是顾王子,以后就没那么多机会见面了吧?”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膈应我。” * 寝殿里,温寻按照侍女的指示掀开苏惊棠的盖头,她笑靥如花,眼里仿佛藏着万千星河,让人看一眼便移不开了。 侍女偷笑着带人退下,关上房门。 “喝酒了。”苏惊棠扭扭捏捏拉他袖子。 温寻回神,端过合衾酒,和她交杯,她喝得有点急。 他放下酒杯要出去,她拉住他:“你去哪儿?” “按照凡间的成亲方式,我不是还要出去敬酒吗?”温寻疑惑地问。 “我是说按照凡间的方式来,但也没说每一步都一样,有我哥哥在,你陪什么酒?”苏惊棠用力拉过他,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在凡间,你好几次不让我动你,现在让我逮住,看你怎么跑。” 温寻闷笑,胸膛发出震动:“苏惊棠,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急?” “我听凡间姑娘说,经常练武的人,不仅手臂,腹部也有强健的肌肉,我想摸摸看很久了,你总不让我碰。”苏惊棠说着,上下其手。 他深吸了口气,擒住她双手,反将她按在床上:“别动,我自己脱。” 苏惊棠娇羞一笑,故作矜持:“嗯,你来,我随意。” 那天晚上,苏惊棠最后悔的事,就是说了那句“你来,我随意”。 第124章 圆圆满满(完) 成亲前的苏惊棠,每天追在邬惊风旁边“哥哥”“哥哥”地叫。 成亲后的苏惊棠,每天和温寻腻腻歪歪,完全将邬惊风抛之脑后。 邬惊风站在高处,双手背后,俯视院子里两个挤在一起看本本的头颅,冷哼一声,转身离开:“鱼瓷,随我去连山。” “去找妖王商量四方争权的事吗?”鱼瓷追着问。 “他欠我妹妹的新婚礼还没给。” 鱼瓷:…… 院子里,温寻和苏惊棠挤在一张椅子上,看着腿上摊开的记仇本。 “看来以前那些不长眼的没少说你坏话,你放心,你指哪儿我打哪儿,都给你报复回来。”温寻指着本上一条条记录,自信满满。 “那这些呢?”苏惊棠翻了几页,指向写着“温寻”二字的记录上。 温寻眼角抽了抽,求生欲让他脑子快速运转。 “关于我的……”温寻认真看着她,“你可以每天晚上咬回来,一千次不解气就咬一万次,总会有解气的一天,其他的仇,我带你一一算回来。” 苏惊棠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咬哪里都可以?” 温寻脸微红,“嗯”了一声,亲昵地摸摸她脑袋。 “咬你就不必了,以后每天晚上,你得听我的。” “哪天没有听你的?” “昨天就没有!” “我以为你口是心非。” “……” * 万山丘陵曾经偷偷欺负过苏惊棠的妖兽们得知他们要寻仇,搬家的搬家,装死的装死,有的还哭惨。 曾经的小妖怪,如今的大妖白虎被抓的时候,涕泗横流,格外委屈—— “我当年年纪小,跟着朋友一起笑话你的夫人,那是不懂事!如今你们加起来都快一万岁的人了,怎么能做这么幼稚的事,我家夫人还等着我回去喂孩子呢!” 温寻用绳子捆着白虎妖,拉着绳索另一端,回头问苏惊棠:“怎么解决?” 苏惊棠念着本本上的字,念完后道:“他不仅骂我,拿石头丢我,还拿走了当时哥哥送给我的琉璃珠和清水盏。”末了,她蹙眉嘟囔,“记的人和事太多了,我竟忘了这两样东西。” “来,你放了我,我这就找出来还给她,要是找不出来,我赔钱!”白虎妖耸动着身子,有些气闷。 “多年不见,你都成亲了啊。”苏惊棠感叹:“念在你有妻儿的份上,我就不拿石头丢你了。” “公主真是大度!” “温寻,他讽刺我呢。” 温寻拔剑,割断绳索,笑眯眯对白虎妖道:“多年不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厉害。” 白虎妖一愣,哭哭啼啼跑回去。 过分!太过分了!这不是讽刺他几千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吗?他当年好歹也是一方霸王啊! 白虎妖抹干眼泪,蹲在床边将送给妻子的宝贝翻出来。 妻子也是只白虎,长得白白净净的,她听到响动,抱着孩子出来,一脚踹中白虎妖的臀:“干什么呢?” “哎哟!”白虎妖吓得跌坐到地上,手里拿着琉璃珠和清水盏。 “送我的东西还敢拿回去?”妻子恼怒。 “说来话长,这是天灵公主的东西,我当年抢来的,如今两个煞神过来讨要,我不得不给他们。” 妻子正纳闷,以为他为了拿回宝贝说的假话,转过头,见一对夫妻说说笑笑过来,定睛一看,这不是天灵公主和温寻吗? 妻子慌了,低声道:“你竟敢拿他们的东西,你想死吗?” “当年不知公主会娶温寻,两个不好惹的在一起了,我也慌啊。”白虎妖拍拍灰尘,苦着脸,拿着宝贝递给苏惊棠。 苏惊棠掂量宝贝,满意地点头,抬眸看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紧张地看着他们,笑眯眯地对女人颔首,女人受宠若惊。 苏惊棠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金色的虎樽:“我瞧你家孩子顺眼,这个送他做礼物,希望他以后做个不欺负弱小的男人。” 白虎妖接过虎樽,脸上臊得慌:“谢过公主,我一定好好教导他。” 今日天阴,阳光稀疏,夫妻俩手牵手走在小道上。 “惊棠,接下来去哪家?”温寻问。 “嗯……不去了吧,被我记恨的妖太多了,一一报复挺累的,不如,我们去凡间玩吧?好久没看到凌奈和阿南了。” “好,惊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都回来这么久了,你怎么还叫我惊棠,不像别人一样叫我邬惊语?” “你是所有人口中的邬惊语,是我的苏惊棠。”温寻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擦她掌心,侧头温柔一笑。 她心里痒痒,踮起脚,吻住他的唇。 天光乍开,暖暖的光投在二人身上,地上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 等苏惊棠和温寻去凡间的时候,凡间已过去几十年。 当年尚未驾崩的皇帝看中南绣桐的品性,想招她到皇城为官,她思虑良久,拒绝了皇帝,觉得自己年纪尚轻,要在坞县多历练。 三十岁那年,南绣桐成为了坞县最年轻的县令,造福一方百姓。 四十岁那年,南绣桐与好友久别重逢,她眼角已有细纹,夫君凌奈为了照顾她的心情,也变成了凡人三十多岁的模样,而她的好友,依然那样靓丽活泼,让人心生向往。 苏惊棠还以为,等他们见到南绣桐和凌奈的时候,他们的孩子都能满城抓贼了,见了他们才知,他们没有打算生孩子。 因为南绣桐是凡人,百年后会轮回转世,他们不希望孩子因为她的转世,屡屡承受失去母亲的痛苦。 坞县是苏惊棠和温寻爱情生长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待到南绣桐寿终正寝,看着曾经熟悉的面孔慢慢消失,终究是受不住,他们离开凡间,依次去了魔界、冥界,还偷偷去看了当年珞瑜生活过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少年,苏惊棠被侍女一封信叫了回去,信中说,锁魂草化灵了。 * 苏惊棠和温寻回到公主殿的时候,本以为安静的宫殿吵闹得紧。 一个小小的身影撞上她,“哎哟”一声,跌坐在地。 小男孩才到苏惊棠膝盖那么高,身子半透明,显然还没完全成形,他穿着单薄的长衫,白白嫩嫩,眼中带着懵懂和好奇。 “你是谁?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小孩声音软糯,可可爱爱。 苏惊棠提起他的腰带,捏捏他的脸,笑意盈盈:“我是……” “她是你娘。”温寻打断苏惊棠,笑着揽住苏惊棠的肩膀,“她是你的干娘,我是你的干爹。” 小孩瞪了温寻一眼,抱住苏惊棠的脖子,蹭蹭他肩膀:“姐姐!” 温寻眉头一皱,提起小孩,丢到侍女怀里:“好好教他,不要乱喊人。” 苏惊棠笑得前仰后合:“温寻,你怎么连小孩子的醋都要吃?” 温寻嘴硬:“我没吃醋,我只是不喜欢这小子。” “嗯,你没吃醋。” 侍女谄媚道:“公主,既然你要认这棵草做儿子,不如起个名字?” 苏惊棠想了想,合掌笑道:“叫温陵吧!” 温寻听了,眉开眼笑:“姓好,名也好。” 后来,温陵长成小少年模样,他跟苏惊棠说,他有时候会做梦,梦到漂亮的仙女站在自己面前,踩着彩色云朵,向大地洒向亮闪闪的东西。 温陵问:“阿娘姐姐,那个仙女是谁呀,你认得吗?” 那时苏惊棠躺在温寻亲手做的摇椅上,太阳洒在她身上,整个人像在发光。 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咬着肉干,笑容柔和:“可能是你前世的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