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中香》 前言——雕梁乳燕残月天 傍晚时分,一只乳燕飞落在了某雕梁画栋的华屋一角。 屋内,容颜艳丽的美人刚刚出浴,半干的身子仅松垮地穿着一件莲青色的衣裙。 她手里拿着一把丝织的白团扇,懒洋洋地倚在窗边看着窗外头顶阴沉的天色。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那样子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就在房梁下的乳燕都快要睡着的时候,一名着阔袍的男子突然出现在了女子窗外。 甄?斜了眼窗棱另一侧的宫屹,嗔怒地说:“回来的晚了。” “抱歉,有些事情耽搁了。” “何时可以动手?” “明日。” 闻言,甄?不点自红的嫣唇勾起一抹兴奋的弧度,“明日,我便就会是皇后了?” “嗯。” “呵呵,终于......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儿,你打算如何处理你的姐姐?” “杀了。”干脆利落。 宫屹抿了下唇,“你之前说过,你的姐姐向来很是疼你......” “是啊。”甄?看着天空的美目里闪着激动的光,“所以,若姐姐泉下有知,见我能够以她的身份过着锦衣玉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也定会为我开心的呀!” 宫屹斟酌了片刻,说:“其实,也可以不杀她的。” 甄?倏地扭过头来,“屹郎!她同我可是长了张一摸一样的脸!你想我死吗?” “?儿,我只是觉得......” “觉得心中难安?呵,不要忘了,我沦落至此都是拜她所赐!” 甄?一把丢下团扇,恨恨地说:“若不是她招惹了那些人,爹娘怎会死,我又怎会被侮辱!现在,她已经贵为南诏巫后,而我呢,不还是一个不能见天日的烂货?” 宫屹一阵心疼,“?儿,你不要这么说自己。我说过,你的命格极重,你看,明日,只需明日你便会取代你姐姐的位置了。” “可你要留着她。” “不留了,不留了。” 甄?拭了拭泛红的眼眶,“既然如此,屹郎,我姐姐的那几个孩子你也帮我处理掉吧。” 闻言,宫屹指节一僵。 “你看啊,等我当了巫后,自然会和巫王有自己的孩子。到时候我姐姐的那几名儿女岂不就变得碍眼了些?” “你是想......” “都杀了吧。” “?儿,不如还是等我先帮他们看看命格?若是他们与你的命格并不相撞,那留着倒也是无碍的。” 甄?的眉头微微蹙起,不解地问:“何须那么麻烦?反正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宫屹垂眼。 “屹郎!你才说事事都要依我的!” “......好,都依你。” ...... 南诏巫王在位第三十载,刚满十岁的六公主楼乐沂,在元宵节放天灯的那夜失足掉下十米高台。 高台下是湍急的河水,冰冷刺骨。上百侍卫、宫人捞了三天三夜,却毫无所获。最后,只能以衣冠冢的形式将六公主安葬在了皇室陵园。 一年后,大皇子楼中星在围猎时,不慎被猛虎咬伤了脸颊。 七皇子楼席兮也被发现身中奇毒,不仅无法活过双十年华,还丧失了身为男子的能力。 001——地狱修罗美人皮 八年后。 意识刚刚回炉,白露便被周遭的血腥气刺得蹙紧了眉头。 “醒了?”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从耳边传来。 心头猛地一紧,白露倏地睁眼,便撞进了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眸里。 是他,昨日她从树林中见过的男子。红衣墨发,绝色风流,是人不似人,似妖不是妖。 “你怎么会在我家里?” “自是因为想见你啊。” 黛眉皱紧,“我并不认识你。”话语间,白露的双眼紧张地在屋内搜寻着什么。 “你在找谁?”男子调笑的语调里满是明知故问。 一股不详的预感萦绕在心头,白露连忙下榻,作势就要出去。 “哎,莫急。” 只见红衣男子宽袖一甩,就轻而易举地便禁锢住了白露纤弱的身体。 “放开。” “你找不到的。” 白露心脏猛地缩紧,“你什么意思?” 流光猎艳的眸子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桌上的两颗肉包,男子不咸不淡地说:“他们死了。” 死了?! 白露清丽的脸上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是你?”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牙关紧咬。就是他!一定是他! 忽地,白露眼中冷意骤现。她突然拔出发髻上的簪子迅速朝那妖孽男子的脸刺去。可惜,对方反应极快,侧身避了开来。 见状,白露不敢耽搁,抬脚就往外跑。然而,没跑几步,便又被人点了穴道。 “都说了你找不到的。除非我告诉你。” 男子拿过一颗还冒着热气肉包绕到白露身前,蛊惑地说道:“来,吃包子。只要你吃了它,我就告诉你阿爹阿娘的去处如何?” 白露抿紧唇,冷眸中满是倔强。 男子叹了口气,“啧啧啧,真是不乖。” 随即他一把掰开了白露的嘴,将肉包塞了进去。 “唔——” “怎么样好吃吗?这可是你爹娘做的,千万不要浪费了才好。” ! 听到这话,白露目眦欲裂。 他竟然...... 疯子!疯子! 男子欣赏着白露眼底的愤怒,意有所指地说:“没错,就是要这样,要用这股狠劲儿,好好的活下去。” 然后,他将白露放回到了床榻上,那动作竟然出奇的温柔。 紧接着,白露便见他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绀紫色的瓷瓶,并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药粉沾到了一块儿衣角上。 “可能会有些疼,你忍忍。” “滋啦——滋啦——” 他要毁了她的容貌! 伴着灼烧的声音和肉皮烧焦的味道,白露的脸上传来了摧心剖肝的痛楚。 不多久,任凭她再能熬也终于坚持不住,晕死了过去。 那如鬼魅般的绝色男子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看着白露血肉模糊的左脸,眼中流露出了丝丝疼惜。随后,他又从怀中摸出了一枚溢着奇香的药丸,塞入了白露的嘴里。并轻声道:“阿姊,不要怪小七。” ...... 白露再次醒来时,简陋的小屋内已经没了那个犹如地狱修罗的男子。 想起晕厥前的事,她颤抖着抬手摸像左脸处,虽然不知为何并不觉得很痛,但仍旧一片猩红黏腻。 她毁容了。 白露闭了闭眼,努力说服自己冷静。然后扭头看向了一旁的木桌,那上面还有一颗凉透的肉包。 爹,娘。 心脏的抽痛让白露不由全身颤抖。 踉跄着下榻,却不料将什么东西碰到了地上。白露低头看去,是两本册子——《秘香》、《秘术》。 《秘香》中记录了各种香料的配方和制作方法,而《秘术》却讲授了如何习练迷惑他人心智的术法,即媚术。 什么意思? 那人杀了她的爹娘,毁了她的容貌,却还留了两本秘籍?怎么,他是怕她没本事报仇?还是故意愚弄戏耍她? 更何况......媚术? 白露透过铜镜看向自己的左脸。 呵呵,真是讽刺。 白露本想将手中的册子撕碎,但是理智告诉她不可以意气用事。于是犹豫了片刻,她还是翻了开来。 她,要报仇,也需要报仇的本事。 002——谁人坟上草离离 时间飞快,转眼半年过去了。 起初白露以为,她会花很大的功夫才能理解那两册秘籍中的内容。然而诡异的是,她只要稍加思忖便可以融会贯通。好像这些她曾经学过,且十分擅长。 这让白露不得不开始猜测,那个红衣男子是谁?他是不是认识失意前的自己?还有,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这日,白露正在鼓弄迷幻香的制作方法。忽然,有脚步声从院中传来。 只见一个大红的身影正蹲在院中央的小土堆旁,嘟嘟囔囔:“啧啧啧,这进门就是坟,多少有点儿破风水。” 白露握住药材的手一僵,犹豫了两息,才佯装平静地回怼:“你还信风水?” “我以为你信。” “那是曾经......如今小女只相信自己的本事。” 男子轻挑了下眉,然后转身,歪头看向白露笑道:“愿意和我好好说话了?” 语气里充斥着欣喜和亲昵。 这半年,白露想了很多,她从最初的仇恨怨怼,慢慢变成了疑惑与纠结。因为,对于这个人的身份,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心思百转,白露试探性地问:“当初你既然毁了我的容貌,又何必让我学媚术?” 男子摸了摸下巴,说:“因为......因为媚术是我最拿手的本事啊。” 白露嘲讽:“身为男子却深谙勾引魅惑之道,你竟还引以为傲?” 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向自己雌雄莫辨、颠倒众生的脸颊,“如我这种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的倾城绝色,若不靠着点看家本事护着......待某日落入他人手里,岂不如你一般任人鱼肉、惨遭作践?” 对方一本正经的模样让白露翻了个白眼,心中咒骂:徒有美人皮相,实属地狱修罗。 白露没好气地说:“怎么,你这次来又是想做什么?难道是专程跑来让我取你的命的?” 闻言,男子轻笑出声,“取我的命?呵呵呵,你舍得吗,阿姊。” 一声“阿姊”让白露浑身忽地僵住了。 “阿姊向来聪明,应该早已猜出我的身份了啊。” 没错,白露猜测这人或许就是传言中的南诏七皇子楼席兮。可是,她却没猜到自己的身份。 白露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说:“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 “我们长得不像。” “那是因为我像母后,而六姐你更像父皇。” 白露抿紧双唇。 “阿姊,《秘香》与《秘术》乃南诏皇室不外的秘册,历任皇后所有,并会传于嫡生公主。而小七的媚术,还是儿时六姐偷偷教于我的呢。” 白露不发一言,心里翻山倒海。 原来这就是她为何轻易就能学会这两本秘籍的原因啊。 楼席兮将俊脸凑近,眨着眼睛委屈巴巴地说:“怎么,还在因为小七杀了那对夫妇的事情生气呢?阿姊,我是在帮你学会心狠。” “他们对我有恩。” 楼席兮知道白露是信了自己的身份,如樱的唇角微微勾起。“是,他们养你数年有恩情,但也并非无所图谋。” 白露眼皮一跳,“什么意思?” “你想想看啊,在这么一个小乡村,这么一对没什么本事的夫妇,是怎么护得住阿姊这等容貌的女子的?” “这里的村民都很友善。” 楼席兮轻蔑地说:“呵呵,友善。光友善又有什么用?毕竟当初祖父祖母所在的小渔村的人也很淳朴呢。” 阳光下,女子脸上的伤痕有些瘆人。 楼席兮叹了口气,说:“阿姊,不要怪我,我只是想要你活下去。” “甄?早晚会发现你的存在,而咱们南诏的皇位又向来只遵循传长不传嫡,女子亦可即位。甄?为了她的亲生儿子的太子之位迟早会对你下杀手。因此,只有同大哥那般毁了容貌,你才会是安全的。” 如此牵强的理由让白露嗤之以鼻,她觉得他是疯魔了。 不对,他说......甄?? 白露所知,巫后的名字是甄涴才对。 瞳孔猛地一缩,一个大胆的猜想在脑中划过,“难道是双生子。” “六姐果然聪慧。” 真是如此?! 堂堂南诏巫后,竟然是李代桃僵的双生子! “阿爹阿娘是奉了甄?的命将我养在身边?” 楼席兮摇头,“甄?并不想你活着。” “那——” “是宫屹。他或许还有一丝良知,没有对我们兄弟三人赶尽杀绝。又或许,他留着我们还有别的用途。但是如今,我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宫屹又是谁? 白露刚想问,却又吞了回去。她已经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那么那些恩恩怨怨又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你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来看看你。” 白露不屑。 楼席兮苦笑了下,说:“六姐,我要死了。” 003——十二佛珠十二緣 楼席兮走后,白露本想继续过回如以前平静的生活,却频频有不速之客前来。 最终,为了保命白露也不得不离开了那个生活了八年的小院。 西陵池卮(zhi)城内。 白露拉了拉头顶的纱帽,然后走到路边一个卖佛珠的摊位,随手拿起了一串问道:“大哥,这个多少钱?” 小贩见有生意,连忙笑着招呼:“这位小娘子您真是有眼光,我卖的佛珠可都是用上好的檀木制成的。” 白露点点头,“多少钱?” “不知您买佛珠是为了什么?” “为了......” 这西陵的子民均受西陵国师的影响,不仅喜欢穿着带有飘逸之感的服装,且甚爱挂串佛珠于腰间,或缠在腕上。所以,她买佛珠当然是为了更像西陵的人了。 “家里的那条断了。”白露随意编了个借口。 小贩看着白露手里的佛珠,“姑娘家里的那条也是这十二颗的?” 白露有些蒙,“十二颗?” 她只是随手拿了一条看起来最小,最便宜的罢了。 “哈哈,小娘子怕不是咱西陵的人吧。” 白露没想到如此轻易就被识破了。 “其实这佛珠的颗数不同所代表的含义不同。就比如您手上的这串十二颗的啊,代表的就是十二因緣。十二因缘分别是指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其中无明,又是无始以来,由于一念不觉,不能了知「缘生万法生,缘灭万法灭,一切法是无常无我」的诸法实相。无明是与生俱有的,所以称为「无始无明」,是一切烦恼的根本......” 白露揉了揉太阳穴,打断了滔滔不绝的小贩,问:“所以,这条多少钱?” “十四钱。” 还真贵。 白露从怀中掏出钱袋子,里面是楼席兮留给她的银钱,不过已经不多了。 “给。” 就当白露准备接过那串佛珠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猛地从她身侧撞来,撞掉了白露遮挡脸颊伤疤的纱帽。 心下一惊,白露连忙伸出右手去拉,就在这时她握着银袋子的左手忽地一轻。 “!” 小贩:“额......您的脸......” 白露没工夫理会惊愕的小贩,戴好纱帽,提着裙摆就朝着那早已消失的背影拔腿追去。 身后回神的小贩挥手大喊:“哎!您的佛珠!” 连续跑了几条街,白露终是体力不支地停了下来。她眉头拧紧,心下烦乱不已。 可恶!那里面可是她的全部家当!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欣长高挑的年轻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身着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锦衣,腰系着一枚糯种飘花八卦玉佩,走路带风,及其招摇。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了两个眼神呆滞的奴仆。 白露眸色微深。 这人的装扮可不似西陵人啊。 就在那人与白露擦肩而过的瞬间,白露的鼻子动了动。 这香味儿...... 是他! 白露当即紧咬牙关不管不顾地窜了过去,一把揪住了那名锦衣男子的后衣领,道:“好你个小贼,还我银袋子!” 猛然间被人揪住的席霄被吓得一个哆嗦,“嚯嚯嚯嚯,什么人!什么人!” 见来人只是一个戴纱帽的纤弱女子,席霄这才放心下来。 “银袋子还来!”白露说。 “什么金袋子,银袋子的?” 席霄拉了拉,竟是没将自己的衣领从白露手上抢回来。于是对着身后的那两名奴仆摆了摆手,吩咐:“哎哎哎,你们傻愣着做什么呢?还不快些来帮忙?” 只见那两人面面相觑后,凑近席霄耳边道:“席爷,当初您只说是让我们跟在您身后显摆游街。这.......若需要动用到体力,便是另外的价钱了。” 席霄咒骂道:“蠢!迂腐!不知变通!” 白露手下力气更重了些,但语调儿还算是客气:“只要你将我的银钱还我女,我自然放开你。” “什,什么银钱?吼,光天化日之下,你个小娘子这是想抢劫?” 席霄清了清嗓子,色厉内荏地说:“咳咳,爷可和你说啊,就算你是个天仙儿,这抢钱勒索的事儿也是不能被接受的!” 白露讥讽:“明明是小郎你抢小女银钱在前,小女找你讨还在后。真是没想到,小郎看起来风度翩翩,这颠倒是非、指鹿为马的功夫倒也十分擅长啊。” “那是那是,爷本就是风度翩翩、气宇不凡。嗯?什么?你说我抢你的银钱?哈。爷我要钱有的是,还需去抢你那二三十两银子?” 白露点头,“有道理。不过,你若没拿我银袋子,又怎知里面有二三十两银子?” 席霄闻言一愣,这还真让他蒙准了? 随即他悔恨地拍了一下大腿。 哎呀,早知今日的嘴巴开了光,他应该去赌场玩上一两把啊! 004——我爹是个大贪官 白露不想再与之多耗,松开席霄的衣襟,摊手道:“烦请还来吧。” “还,还什么还?又不是爷偷的!而且,爷财大气粗得很,怎会觊觎你那点儿破银子?”席霄嚷嚷道,“怎么,不信?来来来,你们,你们给她说说看!” 被点名的两名奴仆再次面面相觑后,凑近席霄耳边小声道:“席爷,当初您只说是让我们跟在您身后游街。这若需要动用到嘴力......那也是另外的价钱了。” “滚!滚开!下次爷要换人!不要你们俩了!” 这时,白露也忽然凑近席霄,并嗅了一下。 “你干嘛!” 席霄警惕地双手环胸后退一步,半警告半羞涩地说:“爷可不是个随便的人。除非,除非你先让我看看你的脸?” 白露说:“柑橘、天竺葵、依兰、红萝卜籽、豆蔻、香根草、白麝香、雪松木。” “什么跟什么啊?” “你身上的香。”白露解释,“做法工艺十分考究,定然价值不菲吧?” 席霄抬起自己的袖子左右闻了闻,“嗯嗯嗯,爷这熏香可贵着呢,整个池卮城怕也找不出第二份来。” “方才小女虽未看清偷我银袋子的那小贼的容貌,却是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好巧不巧,和你身上的一摸一样。” “哦?这么有缘?” 白露挑眉。“谁说不是呢?” 席霄忽地反应过来什么,连忙补充道:“不过,爷的熏香今晨丢了。” 编,接着编。 好吧,白露准备换个方式讨钱。 “看小郎的打扮,想必非富即贵吧?” “那是自然,我爹可是南边儿第一大贪官。” 第一大贪官? 白露心中鄙夷。 若真有人的爹是贪官,怕是巴不得自证清廉呢。再者说,香味是真的,奴仆是雇的,这人多半不止是个小贼,还是个骗子。八成啊,他就是偷了银子后临时起意雇了这两个呆子作奴仆,想借此来骗过她。 “原来是贵人。” “哼,你知道就好。” “既然如此,贵人应该不差我那二三十两银子吧?” 席霄点头,“倒是不差。” 白露满意一笑,摊开手掌,道:“那么拿来吧。” 席霄眼一瞪,“拿来什么?就算爷不差钱,也不能轻易给你吧?再者说,那,那我要是真给你银子了,岂不等于承认自己就是那偷钱的小贼了?不行不行,这种冤大头爷可不当!不当!” 竟是油盐不进? 白露眼一眯,再次揪住了席霄肩头的衣襟,“不还钱来,不许走。” 席霄挥舞着拳头哇哇叫道:“嚯嚯嚯,你这小娘子怎地声音温温婉婉的,脾气这么臭啊!你,你就不怕爷我这沙包大的拳头?” 白露看出了对方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冷声道:“怕,小女自然是怕的。但是,现下小女若是没了那傍身的银两,比起挨揍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你......” 席霄俊脸皱成了一坨,似是经过了几番挣扎后,终于甩了甩袖子道:“好啦,好啦!给你银子便是!不过我可和你说啊,我不是怕你,我只是不喜欢动粗。” 行,还钱就行。 白露松开了他的衣襟。“自然。” 席霄理了理衣服,说:“不过,现在我身上没有,你得跟我回府去拿。” 似乎是怕白露再次上手,他又连忙掏出腰间空荡荡的荷包解释:“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看嘛!” 白露垂眼思忖了下,说:“那小女陪贵人回去拿。” “嗯......行吧。那你和爷走。至于你们......”席霄指着那两个奴仆打扮的人满脸嫌弃地说,“去去去,明日不用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后,点头讷讷道:“那席爷,欢迎下次光临。” “光临你个头。快走快走,真晦气。” 两人一路来到了一间茶馆。 席霄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来来来,先坐。” 白露左右看了看,问:“小郎住这里?” “怎么可能,这是茶馆。” “原来你也知道啊。” 这时,一阵清风吹过,撩起了帽纱一角,露出了女子姣好的右脸。 席霄双眼一亮,咧着嘴称赞:“嚯,小娘子绝色佳人也。” “小女的容色可会影响小郎归还银子的数量?” “额这......不是我说,小娘子你若是可以不说话,这裙下之臣定是能排到百里开外啊。” 白露笑了笑,“小女只知道,小郎越早还钱越能早些得个耳根清静。” 席霄一噎,站起身道:“好吧。那你姑且先在这里等爷一下,我去给你拿钱,去去就回。” “呵,小郎这是想跑?” “不不不,我是怕带你回府,被我那贪官爹看到。” 白露挑眉,“所以?” “我怕我爹他为老不尊,见色起意。” 白露无语,这当真是她头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自己亲爹的。 005——还道是一家黑店 白露上下打量了一遍面前的人,思量片刻后说:“放你离开也行,不过小郎总得留点儿什么抵押吧?” 话落,她的视线落便在了席霄的腰间,“这玉佩......” “不行!”席霄连忙双手紧捂玉佩,“爷这糯种飘花八卦玉佩可贵着呢,若是抵押给了你,你是不担心我了,但我会担心你跑了啊!” 他想了想,然后皱着脸一把揪掉了玉佩上的挂的红色流苏,递给白露不舍地道:“好吧,这个给你做抵押。” 白露傻眼。 席霄黑漆漆地眼睛瞪得老大,“诶?小娘子可别小瞧了我这流苏,它可是我娘亲手编的呢!” 白露狐疑地接过,总觉得这人十分不可信的模样。 席霄忽然又凑近白露,隔着她围帽的白纱,笑嘻嘻地说:“话说小娘子姓甚名谁,芳龄几何啊?嘿嘿,小爷看你容貌清丽脱俗,但行事作风却颇为强悍,额......总之那是甚得我意啊。” 白露伸出白皙的右手,随即五指张开如一张撒开的网般呼在了席霄眉眼含笑的俊脸上,然后用力将之扒开。 “小女只给你半盏茶的时间。” 席霄摸了摸脸,道:“得嘞,小娘子你等着啊!”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白露叹了口气,垂头看向手中的流苏。 她心中明明知晓,那人多半是骗她的。可是她还是接过了这个艳红色的流苏。 或许是因为这大红的颜色让她想起了那个叫她阿姊的癫狂又妖魅的楼席兮,又或许是方才那人口中的“娘亲亲手所编”让她心生羡慕。 因为,她的娘亲,死了。 她的“娘亲”,正费尽心思杀她。 “姑娘,喝茶。” 这时,小二将一壶茶水放在了桌上。 白露疑惑抬头,“我没有点茶。” 小二腼腆地抓了抓后脑勺,说:“是小店招待的。” 招待的? 白露浅笑着颔首,“如此,便多谢了。” 小二闻言脸一红,说了句“您慢用”,就垂着头走开了。 还真是个友善的店家。 然而,当茶杯举到唇边的一刹那,白露唇角的弧度却僵住了。 这味道是......蒙汗药。茶水里有蒙汗药! 白露心思百转。 不是巫后的人,不然恐怕不会是蒙汗药这么简单。难道是刚刚那货,不止自己跑路了,还将她给卖了? 思及此,白露决定先不动声色,再寻找时机逃走。 于是,她假装轻抿了一口茶后缓缓放下茶杯,然后起身向着外面走去。 可白露还未至门口,方才端茶来的小二就小跑着追了过来,拦住她询问:“姑娘,您这是去哪里啊?您等的人不是还没回来吗?” 围帽下的眼珠转了转。 “小女,小女是想......想去......”白露有些扭捏地揉了揉袖摆。 小二当即明白过来,抬起手臂指着里面道:“姑娘,茅厕在后院,小的引您过去?” 白露扫了眼对方手腕上露出的刀疤,心道怕不是个好对付的。 她又看向一旁同样虎视眈眈地看着她的掌柜,和空荡荡的大堂。 这里怕是个狼窝。 这时,小二又不容拒绝地重复道:“姑娘,这边请。” 白露悄悄将手探进袖口,里面是她做的迷幻粉。然后,羞涩地点头道:“那就劳烦了。” 小二一边将白露往后院引,一边打探:“姑娘,小的看您面生得紧,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哦,小女是从临淄(zi)来的。” “临淄啊......那您来池卮是为了什么啊?” 白露左右看了看,这后院空荡荡的,要想跑走便只能走那唯一的小门。还好,至少对方似是警惕心不强,没有其他同伙跟来。 小二见白露不答,再次问道:“姑娘您是一个人来的?” 白露请“嗯”了声,然后在茅厕前停下脚步。“嘿嘿,不谢不谢。方才我听姑娘和那位公子说话,他是骗了你的银钱?”他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哎,也是。你一个姑娘家的,长得美若天仙不说,又人生地不熟的,着实容易遭人惦记。” “嗯,小女也没想到会遇到歹人。” 白露对小二浅浅一礼道:“多谢小二哥带路。哎呦——” 话未说完,只见她身子一歪向着旁边倒去。 “姑娘小心!” 小二见状,连忙伸手欲将美人抱入怀里。 就在这时,白露美眸一厉,左手猛地掩住口鼻,右手迅速将袖中的粉末撒了出去。 “咳咳咳——”小二未料到她会有这般动作,连连后退,并猛地咳嗽了起来。 然而,对方是个练家子,迷药只吸了少量就及时屏住了呼吸,所以距离昏迷怕是还要些许时间。 白露连忙又掏出一包白色粉末,并再次扬出。 这不是药粉,而是面粉。她的银子不多了,但是之前遇到的杀手却很多,买药材又贵,所以,白露便准备了些吓唬人用的面粉。 那小二果然以为这又是什么毒药,再次后退数步,并用手不停驱散着眼前的白雾。 白露不敢停留,拔腿就向着后门跑去。 只是没跑两步,她便觉得肩头一沉。 “喂。” 白露心下一紧,当即咬紧牙关,反身便朝着来人的大腿之间狠狠地踢了过去。 006——红颜祸水扰人安 “嗷呜——痛痛痛!!!!!”熟悉的痛呼声响起。 白露定睛一看,只见席霄满脸涨红,龇牙咧嘴地夹着腿跌倒在了她的脚旁。 “是你?” “哎呦——哎呦喂——痛死爷啦!你丫的真真是下了死手啊!” 白露疑惑皱眉,“你怎么来了?” “哎呦——不是你叫我给你银子的嘛?!” 竟是来还钱的? 白露向着不远处看去,只见空中的面粉已经散去,方才那小二正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心下松了口气,白露踢了踢脚边哇哇乱叫的席霄,脸色凝重地说:“快起来。” 席霄仍旧哀嚎着:“起不来了!起不来了!我的好兄弟都被你个毒妇打残了!” 白露压低声音警告:“再不起来,我就彻底将它踩死。” 席霄看着对方抬起的小脚,猛地一个哆嗦从地上爬起来,“你你你,好好说话,莫要动粗!” 白露不敢跟他继续啰嗦,拉着他的衣襟就往后院的小门快步走去,“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席霄被拉得一个踉跄,“哎呦哎哟,你慢点儿,我还疼着呢。” 谁知后门被推开的瞬间,白露看到了四个凶神恶煞的壮汉。 为首的那人黑面短髯,彪形虎体,似乎等得疲惫了,还打了个哈欠。 “小娘子这是打算去哪啊?” 白露心道不妙,准备转身往回跑,却见之前的掌柜连同另外三名伙计也出现在了小院里。 还搞不清状况的席霄前看看后看看,然后蹭到白露身后低声问:“我说小娘子,这是什么情况?你犯事儿了?” 白露恨声说:“多亏了你选的黑店。” “黑店?!?” 席霄再次前前后后看了几遍这些围堵的壮汉,然后竟直接伸着脖子问掌柜:“你开的茶馆儿是黑店?” 掌柜一听,先是一愣,后又大笑起来:“哈哈哈,鄙人姓黑,开的自然是黑店咯。” 席霄松了口气,戳了戳白露的手臂,道:“他说他姓黑。” 白露翻了个白眼,“他那是一语双关。” 席霄:“哈?” 白露懒得再理这蠢货,对着那自称姓黑的掌柜问:“阁下是求财?” 掌柜的踢了踢方才被白露迷晕的同伙,笑道:“本来是求财没错。不过现在,嘿嘿,改成求人了。” “你说吧,想求爷什么?嗯——能帮的爷尽量帮。”席霄抢答道。 白露:“......他说的求人不是这个意思。” 席霄:“哈?” 白露对掌柜的道:“阁下做的可是正大光明的茶馆的生意,现下若出了什么人命官司恐怕不好吧?” “哈哈哈,小娘子不知如今的世道乱得很,跑来咱西陵的他国流民也不计其数,咱这地方官员可是早就不想管了。况且,咱这茶馆儿若是只是卖茶,生意着实难做了些。” 席霄这回听懂了,他从白露身后探出个脖子问:“你们还想卖人不成?” “卖啊!尤其是如小娘子这般花容月貌的,最是值钱。” “他们看上你了。”席霄小声嘀咕。 “你也跑不了。” “为啥?” 白露说:“撞破人好事,放着你去报官?” “哈哈哈,没错。咱看着小郎长得也很是不错,若是能卖去那公冶逸的澜月宫,想必也能值不少银子。” 席霄闻言,当即吓得跳了起来。 如今世上有四名美男子——东启顾子辰、西陵左丘止、南诏楼席兮、北卑公冶逸。只是其中的前三人均出身矜贵,独独那公冶逸,是一罪臣之子。 听说他本是要被烙上‘奴’字并发去边疆受苦,却侥幸被一好男风的权臣看上才得以留在京师。 后来权臣玩腻了,公冶逸从其府中离开后不仅没有自伐,还开了间小倌儿妓子应有尽有的澜月宫,自己当起了老鸨。 席霄可不要做小倌儿。 于是,他色厉内荏地吼道:“爷的爹可是西陵第一大贪官!你们可,可莫要轻举妄动!” “哈哈哈哈哈。”众大汉纷纷大笑了起来。 “骗鬼呢?咱们看小郎在这池卮内也晃了好些时日了,却压根儿没看到你那位所谓大贪官的父亲,甚至小郎的家仆不都是每日花钱雇的便宜货?” “爷......爷那是......” 掌柜想不再多说,对着身后的兄弟的命令道:“去,将他们捆起来!” “是!” 就在众大汉摩拳擦掌地准备向着白露与瑟瑟发抖的席霄冲来时,茶馆后院的墙头突然出现了一个身穿劲装的蒙面男子。 那人对着下面的人冷声道:“这人的命,我要了。” “你是谁!”茶馆老板昂头看着这横插一杠的人没好气地说。 “取她命的人。” 冒着寒气的剑尖隔空直直指向白露的头顶。 席霄咋舌,小声耳语道:“小娘子,这又是一个看上你的人?” 心中还不由腹诽,吼吼吼,真真是红颜祸水啊。 茶馆老板岂会让到手的鸭子飞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一众人高马大的兄弟们,又看了看墙头瘦了吧唧的蒙面男子,冷哼道:“哼,这小娘子是咱们先看上的,这小郎君也是咱们的。你这小子若是识相,就且速速离开!” “她的命是我的。” “哈,咱们看你是不想活。” 007——中庭地白树栖鸦 见周围大汉的注意力都被那刺客吸引,白露微微侧头,不动声色地对身边正兴致勃勃看戏的席霄小声说:“等会儿,见机就跑。” 席霄:“哈?” 蒙面男子睥睨冷声道:“不知好歹。” 紧接着,狂飙般的剑气漫天而起。 白露瞳孔微缩。 就是现在! “跑!” 席霄还没回过神来,就见白露已经推开那个黑面短髯的壮汉冲了出去。 蒙面男子三两下便解决了小院里的一众大汉,然后眼一眯,再次跃上了墙头,向着白露逃跑的方向追了出去...... 看着面前缓缓逼近的蒙面男子,白露连连后退。 “你逃不掉的。” 白露故作轻松地说:“呵呵,这话你已经说了七次了。” 滴血的长剑伸出。“之前是我大意了,不过这次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了吗? 白露害怕极了,觉得有一股凉气从脚心蹿到了头顶,她努力抑制住想要发抖的冲动,抿了抿唇,说:“既然如此,那放他走吧。” 蒙面男子轻蔑地扫了眼蹲在旁边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席霄,没有说话。 白露知道对方没有反对,便是应成了。于是,连忙抬腿踢了一脚席霄,提醒道:“还不跑?” 席霄愣愣地抬头,不确定地问:“他,他不会灭口吗?毕竟,毕竟我撞破了他的好事啊!” “他和茶馆的那群人不一样。” 席霄颤颤巍巍地爬起身,瑟瑟地问:“所以,我可以走?” “嗯。” 席霄黑眸嗖地一亮,刚想转身就跑,便又觉袖角一紧。在他还不明所以之际,就见白露竟眼眶含泪、面带不舍地将头抵在了自己的肩头。 席霄高大的身躯瞬时一僵。 帽纱遮住了白露的脸,但是从那一抖一抖的双肩便可看出她在哭。 “小娘子你......” 白露抬手轻拭了下眼角,哽咽地说:“后会无期。” 然而,没人发现,她在擦眼泪的当下已趁机将一枚晶莹剔透的药丸塞进了嘴里。 做好一切后,白露收起脆弱感,将头离开了席霄的肩头,然后拍了拍他道:“去吧。” 席霄搓了搓手。 自己这么一个顶天立地的儿郎,若是在危难面前如此轻易的舍弃她这么个柔柔弱弱的小娘子,是不是不太地道? 更何况,她刚刚梨花带雨的模样分明就是倾心自己嘛! 真是为难,太为难了! 思及此,席霄不由自主地又瞄了眼那滴血的长剑。然后,他缩了缩脖子,对白露道:“额......既然后会无期了,那小娘子可否告知在下芳名啊?这等你日后头七了,爷......那个我也好给你添添土。” 白露:“......” 蒙面男子不耐烦地皱眉催促:“好了没?”他还急着杀人呢。 席霄打了个寒战,颤颤巍巍地说:“嘿嘿,快了快了!” 白露心下焦急不已,因为她地药效要开始了。 为了让那没什么眼力见儿又尤其啰嗦的席霄赶快离开,她毫不迟疑地说:“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哦~原来是桂花姑娘啊!” 白露:“......” 紧接着,席霄挺了挺身子,开始不合时宜地自我介绍道:“在下姓席,名嘛,出自‘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白露配合地说:“席一鹤。” 席霄:“......” 他吧嗒了下嘴又说:“也出自‘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白露推了推他,“席凤、席龙、席琼枝、席烟萝,你若再不走怕要同我陪葬了。” 与此同时,蒙面男子很配合地用长剑在地上划出了个剑花,以此来证明白露所言非虚。 席霄看了看地上被长剑划出的沟壑,又看了看面前罩纱遮面的柔弱女子,一阵犹豫,一阵恐惧。几经天人交战后,他终是下定决心:“桂花,那,那在下告辞!” 话刚说完,人已不见了踪影。 四周终于又安静了下来。除了风声,只剩下白露的心跳声。 蒙面男子再次提起长剑,冷声道:“现在总算可以了结你我之间的事了吧?” 白露双拳紧握,抑制住发抖的身体,昂头冷眸含笑地说:“你追我逃也有些时日了,阁下可否再给白露些薄面?” “你必须死。” “小女知道,今日小女必死无疑。可是,想必巫后只是下令让你取我性命,但是死状应该没有要求吧?” 白露想了想,还是决定不用媚术,毕竟逃得了今日逃不了明日。她,必须“死”。 “白露听闻头身分离者无法投胎,心肺受损者不好转世。不知阁下可否垂怜,让小女有个轮回转世的机会?” 男子诧异,“仅如此?” “是,白露所求仅此。” 经历了这些时日的追杀,蒙面男子倒有些佩服这小女子的机敏,对友人的义气以及她对生死所表现的豁达。 稍加思忖,男子点头道:“好,就成全你。” 008——浅笑含双惹人怜 夜雾袭来,墨色浓厚的化不开。朦胧的月光下,看不到几颗星星。 距离池卮城二十公里的荒郊野外的一处丛生的荒草里,此时正趴着一名左腿扭曲、满身是血的女子。这人,便是白露。 多亏了楼席兮留给她保命的药丸,她还活着。 然而,白露也知道,若是继续呆在这里那她就要真的死了。 白露咬牙尝试着继续爬行,可是失血过多的她已经再无力气。 她不能死,她不想死。 这时,小径的远处似乎有脚步声传来。 白露心下一喜。艰难地侧了侧身子,透过杂草的缝隙眯眼看去。 只见头顶夜幕行至而来的是一个高挑欣长的身影。 白露明白这个男子怕就是她活命的最后一丝希望了。 只是当今人情淡泊、世态炎凉。她又凭什么让人救自己?除非......不得不救,例如身中媚术蛊惑。 下定决心的白露颤抖地抬手将头顶的乱发尽数拨到了左边的脸颊上,挡住了那错综复杂瘆人的疤痕。 然后待那人走进时,她轻轻拨了拨身侧的杂草。伴着杂草窸窣的声响,白露哑着嗓子勾人地唤了声:“郎君救我。” 女子柔弱无助的求救声果然让小径上的男子停下了脚步。 白露心知现下对方怕是正朝自己看来。于是,她挣扎着探手将身前遮挡面目的杂草压下,然后再极尽缓慢地昂起自己那白皙纤长的脖颈儿。好让对方的视线也可以这样缓缓地顺着她的颈部,一路移到她那还算得上是清秀绝俗的右脸上。 最后,白露薄唇微开,颤抖着睫毛一点一点抬起她湿漉漉的水眸。 她的目光从男子暗蓝色素面绸衫,移到了他腰间系着的墨黑色蟠离纹束带,再从其右腕处缠绕的那串看起来价值不菲的佛珠,滑到了他宽大的肩膀和棱角分明的下颚。 然而,就在白露那充满希冀地水眸迎向了男子低垂的眼时,她的心头竟然莫名地一沉。 这是一双怎样的眼啊! 明明双眸宛若繁华薄澈的午夜星空般优雅温顺,却又毫无波澜得充满了入骨的淡漠和清冷。 纵使此时的白露芙蓉秀脸,星眼如波,男子的那双眼眸中也还是没有丝毫的情欲,甚至就连惊讶、或是厌恶都没有。有的,只是满满的淡漠疏离与飘渺高深。 白露慌了,难道是她的媚术不过关? 不行,她不能放弃! 别无选择的白露只能再加把力。 只见她艰难地动了动身子,她的动作让肩头本以松散的衣袍更加敞开了些。就这样借着微弱的月光,白露忍下羞耻,将自己玲珑有致的锁骨显露在了对方的眼前。 檀口轻启:“烦请郎君救救小女子。” 话语间她还不忘将贝齿用力划过下唇,让涌上来的血色使原本苍白的唇瓣红润了些。 男子俯瞰着脚下的女子,其惨白精致的面颊与水盈盈的眸子,配上她那扭曲的断腿与艳丽的鲜血,倒还真是有几分矛盾又凄美脆弱的美。 过犹不及,所以白露不再说话,而是任凭其打量自己。 片刻后,男子终于启唇,轻轻淡淡地说:“本座乃修行之人。” 修行?! 白露先是一怔,然后目光迅速再次从男子身上扫了一遍。 “您是......修行佛学?还是道家?” 男子似乎并不准备回答。而是继续静静地看着脚下的女子。 那的视线让白露觉得自己彷佛是一个在佛前耍心思的小鬼。 “还望郎......仙人可以出手相助。”她改口道。 “小女现在身受重伤,行动不便,可否劳烦您帮小女寻一名郎中?” “为何?” 为何? “因为小女不想命丧于此。”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话语当真是薄凉至极。 白露心凉了半截。 深吸一口气,她反驳:“生死由命,不是他人袖手旁观的借口。更何况,您说您是修行之人,那您不更应该像世人所说的那般人者仁心、慈悲为怀?” 男子毫无波澜的眸底似乎划过了什么。“接着说。” “想来仙人并不会为了推脱,或是掩盖自己的冷漠,而故意诓骗我这么一个将死的柔弱女子。所以,小女相信您真的是修行之人。” 白露先给他扣了一个大帽子,断其辩驳的后路,然后继续道:“那么,仙人若是修行者,必定是听过——虽天生万物,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等等这类的话吧?” “好生之德......”男子重复了句,然后点头。 白露心下一喜。这是被她说动了? “好。施主若是死了,本座会替你超度。” 超度!? 白露气结,心下一阵刀剜,一阵发热。 颤抖的手再也无力撑起身子,她跌回到杂草丛生的地上,眼中满是祈求。 “仙人,若是您愿意出手救小女一命,小女一定结草衔环报答您。仙人!” 留给她的只有其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一句若有若无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盛夏夜的风竟也可以吹得人心底发寒,周边的血腥味似乎越来越浓了。白露看着头顶那稀稀疏疏的星星苦笑了声后,最终还是不舍地闭上了眼睛。 009——西陵国师左丘止 意识再次回炉,白露惊喜地发现自己没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没有着急睁开眼睛,而是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呼出。虽然身上依旧钻心的痛,但是白露还是不由轻笑出声。 活着便好。活着,便还有希望。 这时,茶杯与桌面碰撞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白露睁眼,扭头看去,桌边坐的竟是那夜见到的俊逸非常、淡漠冷傲的男子。 “是你?” 话刚出口,白露就反应了过来,于是又道:“是你救的我?” 对方没有说话,但是答案昭然若揭。 怎么可能?当时,他不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吗? 白露狐疑地再次问了一遍:“当真是你救了我?”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本座只是将你捡到了这里,但你之所以能醒来还是你命不该绝。” 捡? 白露算是明白了,这人不过是避免了她暴尸荒野的下场罢了。 再次看向桌边人。不论如何,她活着,便应该感激。可是...... 思量片刻后,白露忽然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小女多谢仙人出手相帮。只是不知道,您可否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男子或许没见过如此得寸进尺的人,不由侧头看来。 白露用早已血迹斑斑的手点了点小腹部她简单包扎过的剑伤,又指了指自己扭曲的左腿,可怜兮兮地说:“您看,小女现在着实需要一个郎中。” “为何?” “若是再不及时医治,小女子落个终身残疾便罢了,就怕还会命陨于此。那岂不是就白费了您捡我至此的恩情了?” “本座是问,我为何要帮你?” “为何?方才小女明明已经解释过了。” 男子打断她的话,冷漠地说:“那是你的事。” 言下之意是,你是死是残与我无关,所以方才的理由并没有说动我丝毫。 白露有些来气,但还是心中默念:人在屋檐下,他是我此时唯一的救命稻草。稻草要抓住,而不是要掰断。 “小女虽出身寒微,胸无点墨,但是您放心,小女是个知恩图报的” 男子忍不住低声叹了句:“出身寒微,胸无点墨?倒是谎话连篇。” 白露:“嗯?您说什么?” “本座是说,我将你捡到此处,并不算是救你,所以不需要你的报答,并且日后也不会需要你的报答。” 他瞥了眼紧闭的房门,逐客道:“现下你既然已经醒来,那便快些离开吧。” 离开?她要如何离开?若是还能走,她会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他?若是还能走,她又岂会在荒野中听天由命地等死? 白露深吸一口气,有些气愤地说:“小女知道仙人定是出身高贵,不想与我这般低贱之人有过多的瓜葛。可是,出门在外,世事难料,您又怎能确定自己不会有需要帮助的一日?” “本座知晓。” “如何得知?”白露眼一眯,穷追不舍地问,“难道,您还能如那西陵的国师左丘止般观星占命不成?” 话落,白露果然就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波澜。她眼皮一跳,道:“你......当真是那左丘止不成?” 对方没有回答。 然而,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白露张了张嘴。 世人都说左丘止不仅天人之姿,还博爱天下,唯天下而存。然而,他也不为世事动容,不为疾苦寒心,永远留守着一身清冽的寒气,好似灵魂裹上厚重的雪装,不透一丝温润。 再看了看桌旁的男子,没错了,正如她所猜,此人应该就是那高高在上的西陵国师左丘止。 她这是什么命啊!竟然遇到了世上最慈悲也最无情的人。 脑中飞速盘算过后,白露昂着头问:“你说你就是左丘止,那你要如何证明?” “证明?”左丘止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还要证明他是他自己。 “不如你来猜猜,哦不,算算看我的名字?”白露提议。 左丘止:“说对你的名字就能证明本座的身份了?” “当然不能。不过至少说明你不是个空口无凭的骗子。”白露吸了下鼻子,“当然,你若是有其他办法证明自己的身份也是可以的。” “本座为何要向你证......” “好吧,我知道这有些难为你了。”白露打断他的话,“‘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我的名字便是从词句诗词中得来的。” 说完,她还不忘对着桌边的男子挑了挑眉。意思是,我都已经提示到这里了,瞎蒙也应该能蒙出来了吧。 左丘止本不愿理会,“桂花。” 白露:“......”怎么人人都猜桂花? “桂姑娘......” “白露!小女名唤白露!” “哦,原来是白姑娘。如此,可否证明本座的身份了?” 额......明明是她自己说出来的。 010——巧舌如簧论因果 白露眼珠子转了转,说:“咳咳,小女听闻仙师自来都是看重因果,不知可是事实?” 左丘止微微颔首。 “那您觉得小女为何会在将死之前遇见您?” 左丘止所答非所问道:“施主可听到外面的蝉鸣了?” 白露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道:“听到了。” 左丘止又问:“此时这门外鸣叫的蝉儿与你去年此刻听的是同一群吗?” “自然不是。” “那它们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这鸣叫声又为何刚好被你听到?” “这......” 左丘止说:“万事万物都有因果不错,但是天地间还存在着自然的命数,不可轻易被改变的命数。” 白露说:“既然是不可轻易被改变,那么便不是不可变。” “没错,不过但凡是变数皆为人的插足而产生。本座不想与姑娘有过多牵扯,所以也不想插手你的事。” “可是您已经插手了。”白露唇角牵起一抹浅笑。 左丘止明白她指的是他将其带于此处的事情。“本座说过,本座只是顺手将你......” “仙师可知,您以为的顺手于小女来说便是救命之恩?”白露柔声打断了他的话。 “小女请问,您昨日将我带来客栈之前可曾观过天象,侦测过小女的命数?” 不等对方说话,白露便替他回答道:“自是没有的。或许您是觉得像小女这般的人不值得您费神观一次星,也或许您觉得小女不会醒来。总之,您在顺手行善之前没有特地为我占星。可是如此?” 左丘止依旧没有回答,而是注视着眼前女子苍白的脸,与含笑的眼。 此时,他已然知道对方接下来会说什么,也感知到了,若自己此刻放任她继续说下去,恐怕有什么连他都难以控制的事情将会慢慢发生改变。 尽管如此,左丘止终是没有出声制止。 少女侃侃道:“仙师所言极是,世间除了因果还有自然。就像是您在路边遇到小女或许是自然,但是您将小女带到这里便就成了因果。” “说来听听。” 白露闻言,心中大定。他既然如此说,便是感兴趣了。感兴趣便好,感兴趣便是有机会。她最怕的是他依旧淡漠疏离、油盐不进。 “起初您离开时,小女已经昏死过去了。所以,就算是还有他人经过那条荒芜的小径,我也无法再次求助。” “此时乃盛夏,那处又人迹罕至,所以今时今刻小女极有可能已经被野狗咬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当然,若是方才小女没有醒来,说不定也就一命呜呼了。可是,命陨于此,和命陨与荒野却有着很大的不同。” 左丘止问:“有何不同?” “请容小女先问一句,此间屋子可是仙师出钱住的?” “嗯。” 白露继续道:“那便是了。虽说对小女而言,若是已经死了,死前身处何地,死后遭遇如何或许并无甚差别。但是于仙师您嘛却大相径庭。” “要知道若是小女死于此处,便是横尸仙师的房内,世人虽了解您为人的,相信您不会是个滥杀无辜的恶徒。但是,这世间也有不少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之徒,那些人可是会在背后编排议论于您的。” “更何况,由于您只是将小女带到了这里,既没有请郎中帮我医治,也没有聘婆子帮我换衣。以至于小女此时依旧是衣衫不整的残破模样,啧啧啧,着实引人遐想啊。” 左丘止顺着白露的话问:“那么依施主所见,本座该如何是好呢?” 白露浅笑盈盈,“如今为堵悠悠之口,您应该先高抬贵脚,出门,到街上,再帮小女找个郎中才对啊。” 左丘止斟酌半晌,忽然问:“你有银子?” 额这个...... “若是本座帮你请了郎中,岂不是与你牵扯更多了?” 白露凝眉沉思。片刻后,她忽觉脑中的迷雾被拨开。 “这不就是仙师想要的?”意有所指。 闻言,左丘止的疏离的眼眸中似乎也带了一丝笑意。“何以见得?” “您若当真不想与小女有所瓜葛,便不会走远之后再次折身将我带于此处。您若当真不知我会醒来,便也不会安坐桌前静静等候了。” 左丘止捻了捻手腕上的佛珠,“何时想明白的?” “在您暗示我猜出您的身份之时,便有了怀疑。但真正想明白,是在您反复强调因果与命数的时候。” 左丘止垂眼看向桌上的茶杯,“倒是机灵。” 白露也笑了笑。“不过仙师,您知道我是如何猜出您的身份的么?” “施主方才说是因为本座的暗示。” 白露摇了摇头,“若要这么说也没错。不过......仙师您有所不知,西陵人都知道,西陵国师左丘止喜穿素色绸衫配墨黑色蟠离纹束带。” “仅靠衣着?” “当然也不全是。” 011——不教性命属乾坤 白露狡黠一笑,“还有就是,当今世上谁人没听过这样一句话——‘东启顾子辰、西陵左丘止、南诏楼席兮、北卑公冶逸’?而此地地处西陵,所以如您这般貌若谪仙的,必定也就属那位神通盖世、法力通天的西陵国师左丘止是也。” “神通盖世、法力通天?”左丘止好笑的重复。 “是啊,对于小女的称颂之词仙师您可满意?” 这两个词可向来都是神棍爱用的。 白露见其不语,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不过啊,这流言果然都三分真七分假,虽然对您容貌的称赞的确属实,但是您却不似流言中传的那样惜字如金。” 这惜字如金还算是白露美化了的。人人都说,这国师大人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八杆子打不出个屁来。就算是当今圣上宋冽在朝堂上问话,他左丘止都是丝毫不给面子,想理就理,不想理就当没听到,一个字都不回。 只见左丘止忽然起身,向着门口走去。 “诶?仙师,您这是要去哪里啊?” 这人难道是生气了? 伴着房门被打开,白露这才发现门外竟然一直站着两人。而前面那个准备敲门的是小二,后门那人身上则挂了个药箱,明显是位郎中。 白露愣了愣。他竟然早已请好了郎中...... 随着那挺直的背影同小二消失在走廊尽头,白露才慢慢将目光收回,并落在了站在门外一动不动的郎中身上,并成功在其脸上看到了熟悉的惊恐。 哎,看来,自己脸上的疤又吓到人了。 白露动了动腿,“嘶——” 她的吸气声成功让郎中回过神来。 郎中连忙踏入房内,并嘱咐道:“姑娘您小心。” 白露捋了捋额发,挡住左脸的伤疤,然后略带歉意地说:“抱歉,吓到您了。” 郎中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药箱,想解释些什么:“姑娘......老夫......” 白露却先善解人意地打断了他的话,道:“劳烦您先帮小女看看我这腿,是否还有救?” “是是是。”郎中连忙走近。 定睛看了看后,皱眉问道:“姑娘,你这腿是如何伤的?” “从高出滚下来时不小心撞到了一棵参天大树。” 郎中一愣。“姑娘下次可要小心些啊。” 白露点头应是。若不是身受重伤无力起身行走,她也不想用滚的。 “可会落下跛脚的病根儿?” “这......”郎中有些为难,“还要看您复原的情况。” 白露闭了闭眼。 “姑娘,老夫看您这腹部可是贯穿的伤啊,耽误不得!额,还是先让老夫给你把个脉吧?” “有劳了。”白露伸出皓腕。 看着郎中眼神中的诧异之色,白露拧眉问道:“可是小女太过伤重难治?” 郎中将手指从白露的脉搏上移开,满脸好奇地问:“敢问姑娘之前可是看过其他郎中了?” 白露摇头,“应该没有。” “那就奇怪了。”郎中摸了摸下巴说,“姑娘您这伤势看起来及其严重,但不知为何脉象却十分平稳。由于伤口贯穿腰腹,伤及了内脏,却也只是气血不足而已。这......这实属罕见啊!” 脉象平稳吗? 呵呵......有趣,有趣。 “现下,老夫先帮姑娘正骨与止血包扎,然后再开些补血养气的药。不过伤筋动骨需百日,您最好多休息、少下榻。吃食也要先从清淡的开始,戒油戒腻。” “小女都记下了。” 于是,郎中便开始帮白露处理腿伤的伤口。 白露则缓缓合上眼睑,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是在思索着心中的种种疑虑。 当初她服用的药丸只是能帮她护住心脉,实行假死之计。可后来她失血过多是事实,耽误医治也是事实,如今怎会是脉象平稳,无性命之虞? 除非,在她昏迷不醒时,有人又给她吃了什么灵药? 左丘止......左丘止...... 这神仙一般高高在上、鹓动鸾飞的人物,为何会大半夜的出现在那偏僻的小径?为何会去而复返,又将她从去地府的路上拉回来? 她白露,一个企图用媚术勾引于他的丑女,哪里值得他耗时耗力,哪里又能得他青眼庇护? “姑娘......” 白露睁开眼,“好了?” 郎中颔首,“是,老夫已经为您上过止血的药膏、现下也包扎好了。只是将来您这腿恢复的如何......”他欲言又止。 “能够活着已经是万幸,其它的小女也就不过多奢求了。” 郎中没想到这小女子竟然如此看得开。不过说来也是,寻常女子若是容貌被毁,怕是早就自我了解了。 “对了,姑娘腹部的剑伤也很深,日后也需早晚各换一次伤药,切莫沾水,不然若是感染导致发热可就糟了。” 白露点头应是。 012——劳烦仙师避一避 “嗯......若姑娘没有别的事了,老夫就先让小二抓药去?” 白露欲要做起相送,却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不禁再次轻声痛呼。 郎中连忙制止,说:“姑娘您躺着便是,不必相送。” 白露惨白着脸点了点头,然后语带歉意地说:“小女现在确实是有心无力,哎,只怪这伤口痛得很。” 痛? 郎中有些意外。方才他帮忙这姑娘正骨、上药、包扎时她都没呼痛,怎的现在轻轻动一下就疼得受不了? 这时,只听白露又说:“不知您可否再给我开些止痛,安神的药粉?” 止痛安神的药粉? 郎中想了想,心道也是,人都伤成这样了,确实需要些安神止痛的汤药帮助修养。只不过....... “嗯......姑娘需要药粉?其实老夫可以直接多加几味止痛的药材在方子里,然后一并吩咐小二每日熬给您喝,这样岂不更方便些?” “您有所不知,小女自小常常受伤,所以一般的止痛汤药喝了恐怕没什么效果。” 喝了没效果?要干吃? 郎中吞了口口水,“原来如此。不过,药材直接服用怕是过于苦涩了些,嗯......姑娘最好还是准备些蜜饯配着吃。” “既然如此,还劳烦您再给我几包莨菪子、曼陀羅、蓖麻子,顺带着些甘草、郁金、川芎、槐花......侧柏叶。” 白露一脸报了十几位药材。 郎中再次愣住。“姑娘是想开药材铺子?” “不是啊。”白露眨眨眼,“小女要的太多了?” “不是,不是......老夫敢问姑娘是否也通药理?” 白露摇头。“不通,小女不过是久病成医。” “那姑娘可知道,你要的那些药材里面除了安神、止痛的,还有止血、以及活血的?” “是吗?那您有么?” “有是有......可是那么多种不同的药材,老夫担心您若是不小心吃错了,怕会起了反作用啊。” “没事,小女只吃需要的,其他的留着把玩。” 郎中张了张嘴。把玩药材?这姑娘难道是把脑子也摔傻了?不能啊,方才把脉,她头上没有积血肿块啊。 “那......那晚些时候老夫再命人给姑娘送来?” “好。” 白露再次叮嘱:“记得都磨成粉。还有,劳烦每味药材要分开装。” 待郎中离开后,白露再次躺下身来。 如今她不止是容貌毁了,就连这腿脚都要瘸了吗? 眉目间忽地泛起一丝阴郁苦楚,双眼也随即被一层雾似的东西蒙住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紧紧攥着她的心脏,难受得像无数虫子在咬着。 她在悲哀什么呢? 悲哀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她所选择,也不是她想要的吗? 良久后,白露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双眼中满是坚定。 罢了。过往的白露死了,以后的白露要自己选择活着的路。 似乎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心结,她觉得全身各处的酸痛逐渐袭来。不出半刻,人便疲惫地睡了过去...... 当白露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便看见左丘止又正坐在桌边安静地喝茶。 “仙师看来很是喜欢边喝茶边看小女睡觉啊?”她略带嘲讽地调侃。 “这间客房是本座付的银子。”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竟让白露一时语塞,无法反驳。 也是,若真要离开,那也该是她卷铺盖走人才对。 顿时屋内落针可闻。 就在白露觉得有那么些许尴尬之时,小二的声音很合时宜地传了进来。 “客官,您的药煮好了。” “端进来吧。” 小二推门进来,先是满目敬仰崇拜地看了左丘止几眼,再鄙夷地瞟了白露一眼,才将托盘中地药碗放在桌上,满脸不舍地离开了。 房间再度陷入了安静。 “......仙师,小女要喝药了。”最后还是白露率先打破了沉静。 左丘止的目光落在了手边的药碗上,并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露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女身上有伤无法下榻,嗯......可否劳烦仙师帮忙端一下?” 原来如此。 左丘止轻轻颔首,然后端起药碗走到榻边。 “多谢。”白露双手接过,三两口干掉药后,再次将碗递给了他。 就在左丘止返回桌旁欲要再度坐下时,就听白露又道:“仙师,小女还要上药。” 左丘止本想再做个“请”的手势,想了想,开口问:“需要本座帮忙?” 白露摇头,“小女自己来便好。” 左丘止点头。 “不过可能要劳烦仙师先避一避。” 左丘止坐下的动作一顿。“避?” “男女有别,小女伤在腰腹和腿,换药时难免需宽衣解带。” “本座不看便是。” 013——我等你结草衔环 白露:“......仙师这是要占小女便宜吗?” “屋子是本座的,床榻是本座的,就连施主的伤药都是本座买的。施主评评理,咱们谁占便宜了?” 白露再度语塞。 是啊,且不说别的,就只说外貌。她一个毁了容又跛脚的丑女,和飘然出尘、俊美无俦的左丘止在一起,无论如何吃亏的都是人家啊。 只是,哪怕对方是尊玉佛,只要是公的,也无法让她毫无顾虑地宽衣上药啊。 然而,就在白露还在纠结之时,左丘止不知何时已经拿着伤药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榻边。然后,袖袍一晃,白露左边的袜子便被脱了下去。 白露惊呼出声:“你!” 她惊慌失措地要收回自己的脚,却不想对方握得十分牢固。 白露愠怒地说:“仙师这是作甚!” “上药。” 说着,他便不由分说地开始卷起了白露的裤腿。 “小女都说了自己来便是,仙师这般未免轻浮了些,您就不怕损了您不近女色的名声!?” “嗯。”左丘止面不改色地说,“若再挣扎,本座也要帮你腰腹部伤口的药了。” 他的威胁十分管用。白露听后,果然涨红着小脸不敢再乱动。 转瞬间,女子肿胀渗血的小腿便露了出来。 左丘止左手两指固定白露脚踝,防止她乱动,右手则直接环住了白露的小腿,极其缓慢地从下至上滑动。 男子指腹的温度烫的白露浑身汗毛竖起,白皙的小脸也涨成了红柿。 若不是此时他的眼神太过平静澄澈,白露恐怕是会忍不住一巴掌扇过去。 白露羞赧地咬唇问:“仙师您这是在做什么。” “摸骨。忍着些。”话落,左丘止就指节一紧。 “啊——”白露忍不住痛呼出声。 痛! 左丘止开始为她上药。 “不会跛脚了。” 闻言,白露心尖一颤。 只见左丘止想了想,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长筷,一根根围在白露左腿患处固定住,再用纱布缠起。 透过他垂下的发丝,白露见男子动作虽称不上温柔,但却很是仔细。 她知道方才是自己想歪了,咬了咬下唇轻声说:“多谢。” 左丘止直起身,浓密的长睫下,是那双透亮黝黑的双眸。“既然你我瓜葛已经产生,本座自会希望施主你早日康复,结草衔环。” “......仙师之前不是说不用小女报答?” 左丘止揶揄地看向手腕处的佛珠,眼底隐隐带着笑意。“嗯,但是后来本座被你说服了。” 说完,他就走出了房间。 骗鬼呢,明明是你自己后悔了吧。 窗外绿槐高柳中的蝉声乍歇,夏夜和暖的风吹进。 白露垂眼,看了眼手边等下腹部伤口要用的药膏和布巾,再看了眼被包扎得好的左腿,心中百感交集。 那夜左丘止不知道是何时回来的,总之就是白露再次睁眼时,又见到他正坐在桌边闭目眼神。 “仙师?”白露试探性地轻声唤道。 左丘止长睫微动,淡淡道:“嗯。” “仙师,小女恐怕还会占用您卧榻几日。” “嗯。” “白日里小女听着屋外人来人往的动静不多,想着或许此间客栈的生意也不算是太过兴隆。不然......您问问客栈管事,是否还有其它的空房?” “不用了,本座如此便好。” 白露挑眉,“仙师再怎么倜傥出尘,也还是咱们这凡间的人物吧。怎会不用休息?难不成......仙师当真如神仙般朝饮木兰之堕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无需吃喝拉撒睡?” 左丘止缓缓睁眼,扭头说:“施主又不是神仙,怎知神仙如何生活?” “小女只是不解,仙师您为何要委屈自己同我挤在一屋?” “因为,贵。” 贵? “呵呵,仙师说笑了。如您这等贵人怎么会觉得一间客房贵?” “会觉得。” 白露狐疑地问:“......仙师当真是因为银子不够花了?” 左丘止点头,深邃的眸中满是真诚。 竟是真的? 目光扫向他右腕处缠绕着的那串佛珠。这个,看起来倒很是值钱。 左丘止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袖子将佛珠隐于其中,然后开口说:“请郎中着实耗费了些。” “......所以您是想说,因为小女的原因才导致您囊中羞涩的?” “算是吧。” 好吧,她也确实多要了几味药材。 “仙师之前可是认识小女?” “不认识。” “那您的朋友、亲人、下属有人认识小女?” “没有。” “仙师或许是想要找个听话的丫头,跑腿的下人,又或是卖命的仙童?” “不需要。” “那......难道仙师需要如传闻中的佛祖般,积攒功德,从而......羽化登仙?” 014——客栈内暧昧初现 “本座竟是不知施主你还信这些?”深色的瞳孔中满是洞悉一切的深沉睿智。 “不信啊。”白露说,“若这世上当真有怜惜人间疾苦的神仙,那也就不会有这么多可怜人、荒唐事了。不过......与其怀疑仙师青眼于白露,白露还不如相信这世上有神仙呢。” “为何?”浓密的睫毛微抬,清冽的目光中有白露看不懂的深意。 “什么为何?” 左丘止的嘴角勾起微微的弧度,瞬时间真有种神如玉兮,倜傥出尘的感觉。“为何不能是本座青眼于你?” 白露有些失神,忙垂了眼眸道:“仙师莫要开玩笑了。” “本座从不开玩笑。” 白露蹙眉,若有所思地问:“仙师,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 “你。”左丘止缓缓道,“本座想要的是你。” “小女是认真的。” “本座也未说谎。”他语调不高,却充满了让人无法质疑的力量。 白露眉头拧得更紧了,眸光幽深了几分。“小女请问,昨日的郎中仙师您是何时请的?” “捡你来客栈的路上恰好遇到的。” “在半夜?呵呵......还真是巧。” “嗯,真是巧。” 白露眸子深了深,说:“郎中同我说,我的伤虽然看起来很严重,但脉象平稳,想来就算他不来帮我医治,我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左丘止没有说话。 “是你,对不对?” 左丘止没有否认,“皇室的药向来神奇。” 原来他给她服用了西陵皇室的药了? 白露笑了笑,再次试探地说:“月黑风高夜,仙师孤身一人走在人迹罕至的偏僻小径,恰巧遇到了命悬一线的丑女,突发善心将其捡至客栈的路上又恰巧遇到了看诊回府的郎中,更巧的是您身上还带了颗保命灵丹?” “药不止一颗。”左丘止出声道,“郎中确实恰巧遇到。” “那其他的呢?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左丘止想了想,道:“你也不是丑女。” 不想对方却说了这句。 白露自嘲又敷衍地笑了笑,道:“呵呵,仙师还真是心善。” 左丘止看向女子左边脸颊凹凸不平、令人作呕的疤痕,启唇用他清冽的嗓音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不丑。” 白露微怔,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静了。只剩下男子那如湖水般清澈,如明月般明亮的目光。 几个呼吸后,白露抿了抿唇,有些别扭地问道:“难不成,仙师认为白露这样是美吗?” “都是皮相。” “呵呵,仙师果然超凡脱俗,可以不以世俗的眼光看人美丑。”话语中略带嘲讽。 “善恶且难以分辨,更何况美丑?” 言罢,左丘止突然站起身走到床榻边,将自己宽大的右掌放在了女子左脸颊疤痕咫尺处。他身后的墨发也因着他的躬身,如瀑布般将两人笼在了一起。 瞬时间,窗外的蝉鸣声忽地无限延长,耳边也传来了“砰砰”的声响,白露知道那是她的心跳声。 然而,就在白露愣神之时,左丘止再次无比真诚地开口说:“若非要按世俗之见来看,挡住这里,倒也能看。” 白露:“......” 一时间,房中暧昧尽散,白露方才内心产生的波澜也尽数被压平。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到嘴边的“滚”字吞了回去,换了句相对委婉又悦耳的:“仙师风趣。” 左丘止不成想有生之年竟然被说了次风趣。于是,浓密的睫毛动了动,收回手,自言自语道:“这倒是头回听到。” 白露将头转向里侧,不想再看那一本正经又不可理喻的国师大人。 听脚步声,对方应该是再次坐到了桌边。不过茶壶里的茶水似乎已经被饮尽了,一时间房里就连倒水的声音都没了。 半晌后,白露扭身看向那位正在闭目养神的犹如一尊玉佛的男子。开口道:“仙师,您这是真的打算让小女继续睡?” “嗯。” “然后您就一直这么陪着我?” “嗯。”左丘止仍旧没有睁开眼睛。 白露见无法与之沟通,干脆闭紧了嘴巴也不再说话,大脑却盘算了起来。 现在她几乎可以确定了,这堂堂的西陵国师大人就算不是为她而来的这里,但她也定是其经过此处的众多原因之一。 然而,问题就是,左丘止到底看上了她什么呢? 难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被识破了? 不对。 纵使左丘止知道她为南诏六公主,又能如何? 早在多年前,所谓的六公主就被巫王、巫后亲自下旨建了衣冠冢。且不说,未来巫王是否会承认她,就算承认了,时隔这么多年,她们的感情也怕淡的不能再淡了。更何况,高墙之内,一个失散数年的女儿又算得了什么? 015——该不会是害羞吧 而且,就算是她侥幸认祖归宗了,作为一位毁了容的公主,怕也不过是个废人,连棋子是都做不了的。 所以,说来说去,利用她,没什么价值。就算是挟持,恐怕也无法从南诏换来一座城池吧? 再者说,这位西陵百姓人人都如神佛般敬仰崇拜的国师大人,又怎会看得上南诏的一座破城池? 越是思考,白露越是疑惑。 与此同时,白露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假死的事情恐怕不能隐瞒多久。待败露之时,她又要如何自保? 白露的目光再次移向左丘止那张五官分明、仙气四溢的侧脸。这个人,倒是有足够的能力护着她。 思及此,白露不由放软了声音:“仙师,您饿吗?” 左丘止淡淡扫了她一眼,道:“本座在你睡觉时吃过了。”声音清冽淡漠。 “您......困么?” “本座在你睡觉时睡过了。” “您......” 左丘止点了点空荡荡的茶壶,抢先说道:“也不渴。” “哦。那您是否想要如厕呢?” “......” “呵呵,没事没事,仙师不用回答。小女并不是很想知道。” “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 “也好。”白露勉强撑起半个身子,道,“仙师可想过在身边添个人?” “你是说你?” 少女粲然一笑,完好无损的右脸若盛开的青莲,“没错,就是小女。您觉得怎样?” 左丘止手指敲了敲桌面,似是在思索,但仅一瞬便淡淡回道:“尚可。” 深色的瞳孔如同黑夜般宁静与神秘。 白露一喜,秋瞳含笑,“仙师果然是个爽痛人。可是,小女腹部的伤口需要恢复静养,这腿也还需修养些时日才可下榻。您可等得起?” “等等倒也无妨。” “还有小女脸上的疤痕,日后跟在您身侧,多少有些有碍观瞻。” “皮囊而已。” 白露会心一笑,“既然如此,仙师放心,日后小女定会好好表现的。” “哦?何为好好表现?” “嗯......”白露歪头,“就帮您温茶暖酒,驱车打马,撑伞掀帘。” “听起来倒也不错。” 说完,左丘止忽然拿着空茶壶站起了身。 白露好心提醒:“仙师,您若是需要填茶叫小二便是。” “嗯,本座顺道......”左丘止略微顿了顿,“如厕。” ...... 又过了数个无聊又安稳的日子,直到白露能勉强来回走动了,左丘止才说是时候出发了。 看了看客栈门口简易的马车,白露并没有问左丘止他们的目的地是哪里,便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并拿起了马鞭。 毕竟她曾允诺,日后会为左丘止驱车打马。 “进去里面。” “里面?您说小女?” 白露这才注意到马车旁站着一个汉子,“仙师请了车夫?” 左丘止没有回答,而是率先掀帘进了车里。 白露眨眨眼,放下手中的马鞭紧跟其后。 然而,白露一进去才发现,这马车只是外表简陋,里面布置得很是仔细,换句话说根本就是一应俱全。 她拿起手边的茶盏看了看,又端起香炉闻了闻,然后疑惑地问:“仙师,您之前不是说银子不够了吗?” “嗯。” “那您还买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个粗旷的询问音:“贵人,可以走了吗?” “走吧。” 伴着马夫扬鞭的声响,马车开始轱辘轱辘地行进了起来。 “看来仙师您还是甚少出门,不知道这银子啊是应该花在刀刃上。”白露苦口婆心地说,“就比如小女虽是女子,但也在乡野住过几年,赶车这档子事还是做得来的。” 左丘止没有说话。 白露叹了口气,心道果然是尊矜贵的玉佛,听不进她这些逆耳忠言。 她放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这是什么皮毛啊,真软和,坐着也舒服。马车颠簸,但她这个满身是伤的人似乎都感受不到呢。 突然她的手指一顿,“仙师,您......该不会......是为了小女吧?” 左丘止没有看她,“算是。” 真的是? 突然,白露心底划过了一丝复杂的感觉。 不论左丘止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但是救了她是事实。而她,将来会给他带来灾祸也是事实。 白露忽然倾身凑近男子两分,道:“仙师当真是为了小女?” 灵动的大眼一闪一闪的。 左丘止面色不变,缓缓抬起一根手指抵在了白露饱满的额头,然后微微用力,将她的身子一点一点毫不留情地推了回去。“坐好。” 白露偷笑着坐好,揶揄道:“您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她的话音刚落,就觉得身下行驶马车突然一个剧烈的颠簸。 白露小脸微白,心道好在她坐好了,不然定会摔个四仰八叉。 拍了拍胸脯,白露崇拜地说:“仙师,小女之前常常听人说您只需观测天象便可算出其中乾坤,难道您连这马车会压到石块儿都能凭空算出来?” 左丘止眉心一动,扭头,像是看傻子一般看着白露,道:“那是凑巧。” 白露眨眨眼,“哦,原来是凑巧。” 016——放开你们的脏手 白露从包袱里拿出围帽,戴在了头上。 “戴它作甚?” “世人多以外貌定人善恶,小女怕徒惹恶言,扰了仙师的心情。” 左丘止突然问道:“施主的脸是如何弄的?” “嗯?仙师大人竟然会好奇?”白露隔着纱帽摸了摸左脸处,不甚在意地说,“被别人弄的。” 说了等于没说。 “不过小女觉得,那人应该是嫉妒小女这美丽的容颜。” 左丘止:“......” “小女腹部致命的剑伤也是别人弄的。”白露又主动解释道。不过仍旧是说了等于没说。 “哦,还有腿伤,这是个意外。” 左丘止听出来了,她刻意简化了受伤原因,只是不知道是出于不信任还是不想提及。于是,他便也没再多问。 半晌后,白露轻轻道:“多谢仙师的善解人意。” 左丘止抬眼,“什么?” 白露笑了笑,“不追根究底。” 左丘止乌睫低垂,掩住了眼底的赞赏。聪明,嗯,和聪明人相处起来果然轻松。 “往事已过,再追溯乃无所谓。” “仙师如白云无心,佛性非尔等凡人可比。不过,白露真是好奇,若是有朝一日,您‘有幸’经历了小女所经历的,遭受了小女所遭受的,是否还会说出无所谓这样的话来?呵呵当然,小女并没有诅咒仙师的意思。” 左丘止捻了捻腕上的佛珠,说:“凡‘因果’即是‘注定’,‘注定’便不能看作是‘亏欠’,所以抱怨并不能改变什么。” “仙师从不抱怨吗?” “没什么好抱怨的。” “可是有时候怨天尤人或许是一种自我救赎。” “放手才是救赎,纠结于过去只会越陷越深。” 白露唇瓣挟着一抹笑意,“小女听闻仙师能透过观天象推算国运,也可帮人看命格,不知是否属实?” 左丘止轻点了下头。 “那您可看过白露的命格?” “观测他人命格需要经由当事人的同意。” “原来如此。” 白露拉起衣袖,露出白皙的皓腕,道:“那您可否帮白露看看?” 那样子好像是遇到了摸脉的郎中,又像是见到了路边算命的先生。 左丘止收回落在女子手腕上的眸光,“本座从不随意帮人看命格。” “为什么?难道会折寿?” “不想。” 白露努努嘴,喃喃道:“仙师活得倒是随心所欲。” 轻轻撩开车帘一角,看着满是烟火气的街道,白露温声说:“仙师,您看外面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有几个是真的按照自己心性活的?” “白露不会观星,也不会算命,但是光靠眼睛看就知道,没有。这世上之人无不在自欺、欺人、或是被人欺,白露也是曾经的一员。” 少女朱唇轻抿,“可是现在,经历了数次生死之后,小女不想要那样了,哪怕是以卵击石,哪怕是万劫不复,也不想了。” 说到此处,白露回头,看向那仿若谪仙的男子,道:“小女知道方才您是想宽慰我,多谢,不过白露并不需要。” 左丘止平淡无波的眸底倒映着女子眼中的灼灼光亮,意味不明地问:“如此说,不怕本座将你赶下车?” “不怕。”白露歪头一笑,信心满满地说,“因为您不会。” 若是他会赶,便不会等到现在才赶她。若是会赶,恐怕当初他就不会救她。 左丘止眉微微心动了动,缓缓阖起眼睑。心中叹息,聪明,过于聪明也好像不太好。 就在马车即将要行至城门口时,一声声熟悉的挣扎嚎叫声从街道不远处传了过来。 “你们做什么!!” “放开!放开你们的脏手!!爷没杀人!没杀人!!哇呀呀——救——命——啊!!” 白露眉头一跳,连忙掀开车帘看去。 真的是他。 “仙师,可否停一下?” 左丘止吩咐道:“停车。” 白露拢了拢纱帽,将脸遮住,然后探头看去。 只见席霄正在与几名衙役打扮的人纠缠在一起,玉冠歪斜,就连他那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锦衣都因得他的挣扎变得松散。 不过双拳难敌四手,不过须臾,席霄就理所当然的落了下风,像个张牙舞爪的章鱼般被衙役给架走了。 白露眼底划过一抹诧异,心中忍不住嘟囔:不知道这人是犯了什么事? 想了想,白露回头对着左丘止摊开了手掌,道:“仙师,借两个铜板。” 左丘止的扫了眼面前的小手,没有多问,便从腰间摸出两个铜板递了过去。 “多谢。” 白露转身将铜板塞给了车夫,并请他前去打听一二。 不一会儿,车夫便带着消息回来了——说是席霄杀了当地有名的富商的女儿。而且,还是求而不得、因爱生恨,恐坏事败漏才狠下杀手。 白露目光闪了闪。有趣,有趣。 017——快看老鼠吃屎啦 “仙师,咱们赶时间吗?” 左丘止捻了捻腕上的佛珠,“倒是还好。” “那可否多留几日?” “理由?” “小女觉得方才那人应该是被冤枉的。”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他好像很有钱。” “钱财乃身外之物。” “刚巧,他欠小女二十几两银子。若是能讨回来,倒是可补贴咱们路上的开销。” 左丘止黑眸微眯,对着马夫吩咐:“返回客栈。” 白露咧嘴一笑,“不去客栈,去酒楼,三教九流越多的地方,消息越是灵通。” ...... 果然,没半盏茶的时间,白露就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弄明白了。 原来,西陵有一家姓胡的人家,世代做布匹的生意,虽不及官宦人家矜贵,倒也是富贵异常。而如今席霄“杀”死的那位小姐,便是胡家某一支在池卮的旁系胡商户的独女胡绿娘。 说是这位已死的胡小姐本是已经和一位姓徐的公子交换了八字,不出半月便要行嫁娶之礼。然而就在数日前,胡绿娘携丫鬟下人外出置办喜事要用之物时,马车不小心撞到了一名张皇失措的男子,那人便是席霄。 胡绿娘因得意外心生歉意,便将席霄带回了胡府。不止请了郎中替其诊治不说,还每日以燕窝人参喂着供其调理。 谁知,席霄却不知是贪恋胡府的荣华,还是贪慕胡小姐的美色,竟然心生歹念。最终侮辱不成,反而失手将胡绿娘杀害于房内。 听完事件全貌后,白露斩钉截铁地说:“席霄是被冤枉的。” 左丘止问:“为何这么确定?” “他没那杀人的胆子。” “你与他熟识?” 白露摇头,“一面之缘,不过也够了。” “你想帮他沉冤得雪?” “仙师错了,白露只是想要回自己的银子。” 左丘止挑了挑眉,“这个理由很是有说服力。” 白露单手托腮,“小女听说但凡遇到命案,首先要确定死者是如何遇害的?” 左丘止说:“方才听隔壁的说是被烛台砸伤脑部致死。” “烛台,倒是个不用提前准备的物件儿。只是,要致人于死地,怕也是要下了死手去砸了。” “若凶手为男子,倒也可行。” “是啊。”白露附和,“那么仙师,您觉得现在我们应该做什么呢?” 左丘止说:“见见当事人吧。” “没错。” 白露再次摊开手掌,浅笑盈盈地说:“所以,第一步嘛,恐怕还是需要仙师您慷慨解囊才行。” ...... 阴森的牢房泛着阵阵恶臭,白露拢了拢帽纱,将手中的碎银子塞给了带路的衙役,道:“多谢大哥带路。” 衙役咧着嘴将银子塞入怀里,说:“嘿嘿,姑娘您放心聊,小的就在那边帮您守着。” “好。” 听到声响的席霄猛地抬头,见到来人哭得有些发肿的双眼顿时变得锃亮。 “桂花?桂花!” 他嗖地扑了过来,隔着牢门哭哭唧唧地说:“桂花,你来啦!你来救我啦!” 白露面纱下的樱唇抿了抿,似是在思考她应不应该告诉对方自己不叫桂花。 “呜呜呜,他们冤枉我杀人,呜呜呜......诶?话说回来你怎么还没死?” “现在要死的是你了,席琼枝。” “爷叫席霄啦。”席霄抹了把鼻涕,“桂花啊,你快快将我救出去吧,这里真的是太恐怖了!呜呜呜......” “救你,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你干嘛说得这么绝情?想当初,你不是宁可自己死掉也要放我离开的嘛?” “我想你误会了。” 席霄没有听进去,继续自顾自地说:“嗯......我知道了,你对爷一见倾心、情根深种,从最初的纠缠到如今的营救。这......哎哟,不行的......这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 白露连忙打断他的浮想联翩,道:“你之前说你爹南边有名的贪官,真的假的?” “真的啊。”席霄似是想到了什么,浓眉抖了抖,扁着嘴说,“桂花你......你是看上我爹了?可是,他很老的。” 白露翻了个白眼,继续问道:“南边儿有多南?” 席霄歪着头,模棱两可地说:“就......很南,非常南的那种。” 清冷的眸子微眯,眼底划过一抹探究。“就像南诏?” 席霄眨张了张嘴,刚欲回答,却又突然一个高跳,嚎叫了起来:“哇呀呀呀,桂花你看,你看老鼠在吃屎啦!呜呜呜......真是太恶心了,你快些救我出去吧,呜呜呜......” 白露掏了掏耳朵,终是耐心全无,对着一惊一乍的席霄低吼:“闭嘴!别喊了!” 席霄当即乖乖闭嘴,只是浓眉下的眸子还湿漉漉的。 “先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给我讲讲。” 018——她那是贪图美色 “不就是那日你舍身救我,然后我本是也不想回池卮这个伤心地的,奈何随身的包袱、家当还在这里。结果,果然晦气,一没留神就被胡绿娘的马车给撞伤了。” “然后你就和她回家了?” “桂花,你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难不成,你这是在吃味儿?” “好好说话。” 席霄扁扁嘴,“我有好好说话啊。事情就是,胡绿娘的马车虽然撞倒了我,但我顶多也就是点儿磕破轻伤,无甚大碍。我同她说了给我点银子赔罪就行,谁知她却非要将爷拉回府中。真是,居心叵测、心怀不轨啊!” “你说是胡绿娘非要带你回府?” “是啊是啊!想必她是被爷的美色所俘,想要占为己有吧。” “说重点。” “重点?重点就是,我因得被撞伤,力气不敌,便被她的下人架回了胡府。哼,后来胡绿娘将爷困在她自己的院子里,不知道想要对爷做什么龌龊事,还派了数名家丁看管爷。” “哦?她怕你跑了?” “是啊是啊,我可是尝试了好几回,最终都被抓了回去呢。” 白露问:“那......她除了将你监禁在自己院子里,还有做什么吗?” “她敢!”席霄浓眉一竖,“爷可是铁骨铮铮,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男儿郎!” 白露:没看出来。 “桂花儿你不知道,幸得那日不知怎的,院子里看守我的下人都不见了。我这一看啊,诶,真乃天之所助。于是,我可是丝毫不敢耽搁,避着人就跑了出去。” 席霄吧嗒了下发干的嘴唇,“谁知,不出半日,就有衙役跑来我住的客栈,说什么胡绿娘死了,死在关我的屋里,还说人是我杀的!” “吼,真真是青天白日撞了邪。那婆娘死不死的和爷有什么关系?小爷我才没杀人呢!哼,他们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听明白了来由,白露说:“你知道胡绿娘是怎么死的吗?” “忘记问了。她怎么死的?” “被烛台砸死。” “烛台?”席霄一愣,摸了摸脑袋,“嘶......我记得她那屋里的烛台也不大啊,能砸死人?” “是啊,所以应该是男子所为。” 席霄当即跳起,连连辩解:“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桂花,你知道的,我力气小得很。” 白露问:“你知道胡绿娘是招婿吗?” “知道啊。而且我还听说啊,胡绿娘那倒插门儿的夫君本是她闺中密友的心上人。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又和胡绿娘勾搭上了。” 席霄凑近铁门,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平日里还有下人嚼舌根,说她那夫君是个家道中落的秀才之子,好像颇有文采,且对生意也蛮有见解的。所以,很是得胡绿娘她爹的赏识。甚至还未成婚,那胡父就已经将这池卮内一半的店铺都交与他管了嘞。” 白露问:“徐贲知道你被关在胡府的事吗?” “知道啊。”席霄扬了扬下巴,“有一日他与胡绿娘因得小爷争吵,还打碎了一鼎岳州窑青瓷带承盘三足炉呢。” 白露又问:“那在胡绿娘死前,她和她那未过门夫君和好了吗?” “诶......好像是和好了的。对了,我逃跑那日胡府挺乱的,还有人喊什么‘流血啦’、‘快去请郎中啊’。不过具体情况是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 白露认真记在心里。“在胡府的日子里,你还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人或事吗?” 席霄歪头想了好一会儿,说:“嗯......没了。哦,还有就是胡绿娘身边一个颇为得宠的小丫鬟很是会唱曲儿。” ...... 白露从牢房出来时,发现左丘止竟也朝着这边走来,他的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个满脸堆笑的胖子。 “仙师,您也来了?” “嗯。问完了?” 白露点点头,视线隔着罩纱落在了左丘止身侧的那个异常恭敬谄媚的胖子身上。 左丘止似是察觉,主动开口介绍:“池卮府尹。” 竟是府尹? 白露当即俯身行礼。“小女见过县令大人。” “哎哟,可不敢可不敢,姑娘快快请起。” 府尹虚扶起白露后,再次瞄向面无表情的左丘止。“国师大人,您可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小的?” “无。”仅仅一个字就能让人隐约听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仪和冷冽。 白露不禁微微侧目,这人又变成惜字如金的西陵国师了?哦不,或许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 池卮府尹连忙说道:“那国师大人您先忙,下官先行告退了。日后,您与这位姑娘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派人通传一声便是。” 左丘止摆了下衣袖,表示听到了。然后,胖子府尹又满脸堆笑地离开了。 019——小女很是会看人 待人走远,白露才收回视线,轻声问道:“仙师,不知这位府尹大人如何称呼啊?” “不知道。” 白露愕然,“......刚刚仙师不是同府尹一道过来的吗?” “嗯。”左丘止从袖中摸出一卷册子递给白露说,“本座给你拿这个,顺便和他打了个招呼。” “这是——”白露接过一看,顿时双眼发亮,“卷宗!竟是卷宗!” 白露立即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那里面将胡绿娘死亡的事件记录得相当详细。 好半晌后,白露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看得入神,竟是害得这尊玉佛一直同自己傻站在牢门口良久。 白露连忙将卷宗放到怀里收好,感激地说:“仙师,您不是向来不喜欢管他人的事吗?怎的,还特地去要了卷宗给小女查看?” 左丘止平静的说:“先前施主同本座说,这关在里面的人欠了你的银子?” “对啊。”白露不明所以。 “而施主欠本座银子。” 原来是如此,那她倒不用多想了。 瞥了眼时不时眼带爱心偷瞄这边的牢房众衙役,白露提议:“仙师,要不咱们回去再看?” “嗯。” 客栈。 “仙师,席霄同我说他从胡府逃出来那日并没有见过胡绿娘。可是衙役抓到他时,却说胡绿娘衣冠不整地倒在他所居住的房间。除非席霄说谎,不然这明显就是栽赃嫁祸。” “施主认为他说谎了吗?” “没有。” “何以肯定?” 白露摘下围帽放在手边,眨巴着眼睛说:“仙师您信吗,小女很是会看人。” “哦?”左丘止看向女子的双眼,清凉如星。 白露回视他的眸,幽深如潭。 须臾后,左丘止问:“那施主可有怀疑的人吗?” “嗯......能仅仅用一个轻巧的烛台就可杀人,又没有引起死者以及下人的防备和注意,那么这个凶手应该是死者极为熟悉且亲近的人。” 纤细的手指指住卷宗上的一个人名,白露说:“小女怀疑他。” “徐贲?” “是,胡绿娘即将入赘的夫君,徐贲。” 左丘止问:“原因?” 白露说:“这个徐贲曾是胡绿娘闺中密友赵氏的心上人,后来才改为要入赘胡府。小女听说,这赵氏与胡氏相比,样样不输,只是不如胡氏家底丰富。所以,小女想,有没有可能那徐贲根本就是为了钱才找上的胡绿娘?” 左丘止说:“若是为了胡家的钱,他何不等着婚事完成后再动手?这样不是更能名正言顺地掌握胡家的钱和商铺了?” “或许是因为徐贲的父亲是个落魄的秀才。” 左丘止问:“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白露说:“您看,这胡父明知徐贲曾和女儿的好友有瓜葛,还同意这门婚事,且能放心将商铺交给他管理,说明了什么?” “驭心驭人之术。” “没错。这说明了徐贲不仅是个对经营之道有见解的,还是个对笼络人心有才能的。而且据小女所知,那些个附庸风雅的,往往为了彰显自己的清高,不稀罕与贩夫走卒以及市侩的商户走到一起。” “所以,这徐贲极有可能会因着自己颇有才能而自命不凡。既想着谋得胡府的财力,又不想背了这入赘的名声。当然了,这一切都不过是小女的猜测。” 左丘止说:“池卮胡府这一代除了胡绿娘,仅有一个不足六岁的小公子。” 闻言,白露双眸一亮,说:“那就对了。小公子年纪过小,还不成气候。所以,对徐贲而言只要得了胡父的认可,入赘前解决掉胡绿娘真真是百利而无一害。只不过......” 白露蹙眉又道:“不过这卷宗上写,胡绿娘出事那日,曾经的好友赵氏还跑去胡府大闹了一场,并在当时不慎用匕首将徐贲的大腿给刺伤了。” “确定?”左丘止的目光也落在了卷宗上面。 “上面就是这么写的啊,您看,这里还写了胡府下人还跑去请了药安堂的郎中帮徐贲察看包扎呢。” 这时,房门被人叩响了,来人竟然是马夫。 白露疑惑地看向左丘止。 “施主不是说,酒馆儿那种地方的消息最是灵通?” 白露眨眨眼。 “所以本座让他在那里多坐了两个时辰。” 解释完后,左丘止看向马夫吩咐:“说吧。” 马夫俯身回禀:“回贵人,小的打听到那徐贲徐小郎长相风流,平日里颇得小娘子们追捧。他文采也不错,应该是和他父亲徐秀才有关。 只是人们说,徐秀才虽然是个有才学的,但却可惜为人迂腐、不知变通。所以,徐秀才高中后不久,就得罪了地方贵人,被打发到了池卮,才落了现在这么个穷困潦倒的下场。” 020——扑朔迷离杀人案 白露问马夫:“兄台不是池卮人?” 方才,白露见马夫回禀的内容都是以“听说”开头,由此可见他自己本来也不甚了解。而且,池卮府尹见到左丘止都唯唯诺诺的,倒是这马夫不卑不亢、言语铿锵。 马夫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左丘止后,说:“回贵人,小的的确并非池卮人。” 白露微微侧头,问身侧的人说:“是仙师带来的人?” “不算。” “那就是高墙里的咯。” 左丘止眸色闪了闪,“何以见得?” 白露水眸微弯,“猜的。” 左丘止也不由唇角微斜,“施主果然甚是会看人。” 闻言,少女的眼眸中闪着细碎的光,看来心情甚好。 她又问马夫:“兄台可有打听到那徐贲的性情如何?” 马夫回:“人人都夸徐小郎温文儒雅、举止有度。还有就是,大家还多唏嘘,如今胡绿娘不幸遇害,胡商户怕是无暇顾及生意。所以,他那诺大的胡家家业恐怕还需要徐小郎帮衬着些。” 白露暗忖,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样。 “有人提及赵姑娘的事吗?听说之前她与徐小郎曾也是一对儿佳偶?” 马夫点头,“有的。大家都说那赵小娘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没想到竟然还敢跑去胡府闹。而且,好像那日赵氏离开胡府的时辰,和胡府下人发现自家姑娘遇害的时辰也就是前后脚。” 哦?这倒是巧了些。 见白露陷入思考,左丘止说:“还有打听到别的什么吗?” 马夫想了想,摇头道:“回贵人,没了。” “知道了,下去吧。” “小的告退。” 左丘止扭头,“怎么样?” 黛眉紧锁,“......不太清楚。” “哪里不清楚?” 白露说:“小女还需要知道胡绿娘被害之地与徐贲所在的房间距离,以及郎中给徐贲看诊的时辰,还有......” 左丘止闻言问道:“施主还是怀疑徐贲?” “毕竟他的动机最大。当然,也有可能那胡绿娘平日里就惹了一些人怨恨、亦或者是那赵氏作案也说不定。” 左丘止却否定了她后续的猜想:“不是赵氏。” 白露点头,“也是,平日里的柔弱女子能跑去人家府里伤人已经够难得的了,但是若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家小姐也杀死,嗯,着实困难了些。除非......” 左丘止接着白露的话道:“里应外合。” “没错。”白露眼睛一亮,“里应外合最有可能。” 随即,她又叹了口气,“可惜,现在我们得到的信息还不够。” 左丘止突然阔袖一甩,站起身来。然后,低头对着仍旧坐在那里愁眉苦脸的白露说:“既然有这么多想知道的,那便去弄弄明白。” 白露:“啊?” 池卮府尹府。 只见府尹颤着他那肉嘟嘟的脸,对着上坐的人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国师您稍后,下官这就派人传那药安堂的郎中过来问话。” “等等。” “国师大人您还有何吩咐?” “还有胡府的。” “是是是,还有那胡商户,下官一并叫来。” 白露提醒,“大人,劳烦顺道将他们府的布局图拿来。” “是是是。姑娘放心,胡府的布局图下官也一并命他拿来。” 左丘止:“再备个屏风。” “哎,那国师您稍后,下官这就去办?” “去吧。” 直到府尹抖着他那满脸的堆笑的脸,点头哈腰地离开,白露才不由对左丘止竖起了根大拇指,并小声赞道:“平日看不出来,今日一见才知,仙师您果然威风!” ...... 隔着屏风,白露眯眼看去。 只见池卮府尹正了正头顶的官帽问,满脸威严地问下面的人:“说说吧,胡绿娘受害那日你是何时进的胡府?又是何时出的胡府?” 药安堂郎中面带犹豫地左右看了看。在这里问话?怎么不去县衙大堂? 池卮府尹一掌拍到身侧的乌木平角方桌。“看什么呢?没听到本官问话?” 郎中一个哆嗦,不敢怠慢,连忙回道:“禀大人,小的大概是申时末入的胡府,而离开时已经酉时了。” “你再描述一下徐贲的伤势。” “禀大人,那徐小郎伤在右腿外侧,观其伤口乃匕首所制。嗯——虽伤得没有很严重,但也需要静养些日子才可下榻。” “你可否确定徐贲的腿伤会影响他走路哇?” “是,老夫确定。” 府尹微微侧头瞥了眼身后的屏风,见没有动静,于是点了点头,挥手道:“知道了,你下去将你在胡府开的药方写下来,再呈予本官。” “大人要药方作甚?” “要你写就去写,啰啰嗦嗦做什么!” “是是是,老夫这就去写。” “去去去。” 021——一本正经的府尹 郎中走后不一会儿的功夫,一个身着上好锦缎、细眼阔口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这人想必就是那胡绿娘的爹,胡商户了。 胡商户进来后,见面前的池卮府尹竟然整整齐齐地穿着官袍戴着官帽,还规规矩矩地坐在主位上,心下奇怪。便问道:“大人,您今儿个怎么这么一本正经的?” “咳咳咳!什么一本二本的?!本官叫你来是有正事儿要问话!” 胡商户抓了抓脑袋,疑惑问道:“那大人您唤胡某过来是为了什么正事啊?” “本官是为了你女儿的命案。” 提起胡绿娘,胡商户当即眼眶一红,猛地哭道:“哎呦喂,我那可怜的绿娘啊!你死得好惨啊!” 池卮府尹生怕这莽夫太过聒噪,吵到后面的贵人,连忙出声:“嚎什么嚎,别嚎了!只要你乖乖配合,本官自会帮你将那凶犯绳之以法的。” 胡商户用力将眼泪憋回去,点头道:“哎哎,胡某定会配合。可是......可是大人,凶犯不是已经抓到了吗?就是那个姓席的畜生啊!” “谁说席霄是凶犯了?” 胡商户一听这话,细眼倏地瞪圆,再次扯着嗓子嚎道:“怎的不是他了?就是他!就是他!” “嘘——别喊。我说你,你喊什么啊!” “大人你说说看,胡某那可怜的女儿衣衫不整地死在了他席霄的房里,不是他还能有谁?!” 胡商户脸红脖子粗地说:“再说了,那姓席的住在我胡府的日子里,我女儿可是好吃好喝的供着。如若不是他狼子野心、兽欲大发后不慎将我那可怜的女儿杀害了,他,他做什么要逃跑?” “这......” 其实池卮府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奈何屏风后的大人物突然说要重新彻查。那他说彻查,岂不就说明凶手另有其人了? 见府尹没有反驳,胡府又底气十足的说:“您看,您分明也认同胡某吧?而且,当初可是大人您下令将那姓席的恶徒抓起来,并承诺将其千刀万剐来给胡某报杀女之仇的!怎么,如今大人是想反悔不成?您可别忘了,您还收了胡某两千两银子呢!” 听到这话,池卮府尹吓得一个哆嗦。连忙白着脸试图掩盖:“呸呸呸,瞎说什么呢!什么一千两千,三四五六七八九的!” 胡商户见状也怒了,“您这是想不认账?当初胡某可还......唔——唔——” 池卮府尹眼疾手快地跳过去,死死捂住了胡商户的嘴,并在他耳边半求饶半威胁地小声说:“行了,行了,咱们先说正事。先说正事。” “唔——唔——” 白露看向一旁的左丘止,眼底满是促狭:诺,你们的地方官收受贿赂。 左丘止却是直接抬手将白露的头给掰了回去。 屏风另一边的两人在经过一番“较量”后,被捂得呼吸不畅的胡商户终于率先败下阵来。 而池卮府尹见他总算“平复”了下来,在他耳边安抚了几句后,才心惊胆战地重新回到了座位上。 池卮府尹擦了把额上的冷汗,说:“哎呀呀,你放心,本官也只是觉得这其中另有蹊跷。你想啊,若咱真是抓错了人,那杀害令爱的罪魁祸首不就还在逍遥法外吗?” 胡商户连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那行,大人您还想问什么,就问吧。” “诶......你就先说说那日在你女儿遇害前发生的事吧。” “您是指那赵氏小娘子来胡某府里闹事的事儿?” “对对对,就是这个,说说吧,详细点儿。” 小眼不解的眨了眨,“这同我女儿的命案有什么干系?” “啧,叫你说你就快说便是了!” 胡商户不客气地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说:“说起那赵氏,胡某也是一肚子的气。您知道的,原本我家绿娘同她也算是手帕之交,十分亲近。可是后来仅仅因得冶儿的缘故,她就与绿娘反目不说,甚至还多次恶语相向。为了此事,绿娘还抹了好几次眼泪呢。” 府尹小声嘀咕:“那还不是因为徐小郎与那赵小娘子本来是一对儿?” “大人!姻缘这事儿本就是难说的,不到最后谁又知道哪两个才是真真的天作之合?”胡商户不服气地说,“况且,那赵氏与冶儿之间根本就是她在一厢情愿,又无媒无聘的,怎么就不许他人变心了?” “额......硬要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 “本来就是嘛,胡某家的绿娘与冶儿那才真真是两情相悦的一对儿璧人啊!只可惜......我那女儿遭奸人所害,早早去了黄泉啊!哎呦喂,我可怜的绿娘啊......”思及女儿,胡商户再次老泪纵横。 022——我那可怜的绿娘 “可是本官听说,那赵小娘子是个怯弱的。” “她怯弱?怯弱个屁!” “哎!咳咳咳......”池卮府尹连忙干咳道,“咳咳,胡商户,你要注意斯文,斯文。” 这莽夫,污了贵人的耳朵可怎好! 胡商户吸了吸鼻涕说:“大人您不知,那赵氏表面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其实性子却十分的毒辣。就说她小时候来胡某家找绿娘时,还曾因着一点儿小事将我府中一奴才的眼睛用瓷碗砸瞎了呢。” “啊,竟有此事?” “是啊!哼,当初胡某还不是念着她与绿娘关系好,又年纪尚小,便没多责怪?要知道这年头趁手的奴才可不好找。” 池卮府尹嘟囔道:“确实,确实看不出来。” 胡商户继续道:“所以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不,那日她来胡某府中闹事,还将冶儿的腿给刺伤了?” “她闹事的具体过程是什么?” “过程?不就是赵氏进来我府中后,哭着闹着要同冶儿理论?” 胡商户悔恨地说:“本来嘛,胡某想说直接将她赶出去便是,但冶儿怕污了绿娘的名声,又怕扰了绿娘午休,便亲自出来与那赵氏谈了几句。只是不成想,那赵氏越说越是激动,最后更是从怀里掏出了把匕首。冶儿躲闪不及,这不,就被她捅伤了大腿。” “如此啊......”池卮府尹扫向屏风,等待着下一步指示。因为,之前吩咐他问的他都问完了呀。 白露看到府尹的询问的眼神后,倾身凑到左丘止耳边小声道:“仙师,小女还有些疑问,不知道可否......” 左丘止用手指推开她凑近的小脸,微微颔首表示应允。 于是,白露浅浅一礼,又拉了拉纱帽,绕出了屏风。 胡商户看到屏风旁突然出现的女子蓦地吓了一跳。“大,大人,这,这是——” “贵人,是位贵人。”池卮府尹连忙开口解释。 贵人? 胡商户的淡眉动了动。他怎么没看出来这是贵人?更何况,哪里的贵人会穿得这么寒酸? “大人,可否容小女问几句话?” 池卮府尹恭敬的笑回:“自然,自然,姑娘尽管问便是。” 说完,他还不忘警告性地瞪了眼在一旁嘟嘟囔囔的胡商户。 “胡伯父,小女有一事不解。方才听您所说,那赵小娘是进入胡府后才闹腾的,所以在入府时并没引起什么大动静。也就是说......她并不是闯入贵府的?” “嗯嗯,不是硬闯,她就是那么悄么哼儿地走进来的。” 白露说:“那就奇怪了。既然那赵小娘早就与胡姑娘闹掰了,她又是如何堂而皇之、悄无声息地进的你们胡府的呢?难道是,贵府下人们明明见着她面色不好,却还依着往日情分不加以阻拦?” 胡商户一愣,疑惑地说:“是啊,为什么呢?就在那赵氏上个月散播绿娘恶言时,胡某就叮嘱过下人,以后不许她来了的。” 白露问:“赵小娘是自己去的贵府?” “她带了个贴身丫鬟,不过也瘦瘦弱弱的。想必也是正因为如此,冶儿才会放松了警惕。” 白露点点头,“那么敢请胡伯父,徐小郎是如何伤到的腿?” 胡商户再次愣了愣,“这......不就是被那赵氏刺伤的吗?” “小女的意思是,他被赵氏刺伤前有与其发生争吵吗?” “是有争吵。” “吵得很凶?” 胡商户狐疑地问:“姑娘您问这个做什么?” 白露说:“因为,小女想要判断那赵小娘是否从一开始就抱了伤人的念头。” “那是当然!不然她好好地揣着把匕首做什么?” “可是若她一早就想伤人,又为何不在争吵前趁其不备直接出手?这样不是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胡商户抓抓脑袋,“......或许......或许赵氏一开始并没想要做到这么绝的地步?嗯......或许她带着匕首也不过是以备不时之需?又或者......又或者......起初她想要杀的不是冶儿,而是......而是绿娘!” 思及此,胡商户猛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大叫道:“没错!一定是这样!赵氏那小贱人想杀的根本就是我儿绿娘!” 听到他放粗口,府尹再次心惊胆战地提醒:“斯文!斯文!” 然而胡商户哪里还斯文得起来? 只见他涨红着脸看向府尹,“大人,您是不是早就发现,杀死我儿的真正凶手是赵氏那小贱人了,所以才将胡某叫来确认?” 府尹语塞,他什么也没发现啊。 白露出声安抚:“胡伯父,你先不要激动。真相是什么,还需要我们慢慢查明。” “查明?难道现在还不够明了吗?” “不够。” 023——爱蹲墙头的仙师 白露说:“小女且问胡伯父,赵小娘在伤了徐小郎后,是否直接就离开了?” “当然。那赵氏伤了冶儿后还是连哭带闹的不安分,我怕她再做出什么疯事儿来,就赶忙让下人把她给赶出去了呀。” “所以,照您说的,赵小娘根本没有机会跑去刺杀你女儿。” 胡商户张了张嘴。 白露又问:“胡小姐有午休的习惯?” “之前是少有的。但是那日,绿娘用完午膳后似是有些积食,便派人传话来说想要休息一下。” “在她自己的院子?” “自然在绿娘自己的院子。” “也就是关押席霄的院子?” “我们那怎么叫关呢?绿娘可是好吃好喝地伺候着那姓席的来着。” 白露说:“不知小女可否方便问一下,胡小姐为何要让席霄一个外男住在她的院子里吗?且不说男女有别,就说胡小姐与徐小郎的婚事眼见快到了,她却突然将一名男子养在自己的院子里。难道,她就不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吗?” “这......”胡商户说,“不瞒姑娘,胡某平日里管着十数个大小不一的店面,忙得很。所以,所以不太会过问绿娘的私事。” 白露垂眼,“一直以来您都亲自过问店面的事?” “是啊。不过好在冶儿可以帮衬着。” 说到此处,胡商户又想到了本该在半月后同徐贲成婚的自家闺女,抹了把眼泪继续哭道:“哎呦喂,我可怜的女儿啊!” ...... 回到客栈,白露再次研究起了胡府的布局图,而左丘止则依旧坐在桌旁闭眼小憩。 “仙师您看,胡绿娘的院子与徐贲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这里,还有个贯穿的小门。” 左丘止缓缓睁开眼。 白露黛眉微蹙,“可是即便如此,受了腿伤的徐贲也没有办法在那短短的时间内跑去将胡绿娘杀害。” “你的意思是徐贲虽有杀人动机却没有杀人的条件和时间?” “虽然小女总觉得是他,但是确实证据不足。”白露侧头,“您说,徐贲他会不会不是个文弱书生,而是个深藏不露的武夫?毕竟,若是徐贲会功夫,这一切就变得合理了不是?” “为何总觉得是他?” “嗯......”白露抿了抿唇,随口掰了个理由,“也许是......女子的直觉?” 左丘止点破,“施主当真是伪言巧似簧。” 白露说:“小女只是觉得这世上男子多不可靠,尤其是这种轻易就可见异思迁的。呵呵,当然,仙师您除外。” 左丘止捻了捻腕上的佛珠,问:“可还有其它怀疑的人?” “无甚头绪了。”白露无奈地叹了口气。 “仙师您觉得呢?您觉得徐贲是不是无辜的?” 左丘止说:“本座觉得......可查。”看向佛珠的眼中满是神秘与幽深。 ...... 入夜,胡府后院的墙头。 白露悄悄探手揪紧身侧的暗蓝色素面袍角,嗫嚅地说:“仙师大人,这里......这里是不是高了点?” “登高望远。” “视野是不错,却也危险了些。咱们探听是重要,却也不必搭上自身的安危不是?” 左丘止看了看脚下,又看了看紧握自己袍角的小手。才几米而已,危险吗? 白露说:“仙师,您这是要带白露看徐贲睡觉?” “施主不是只有这么一个怀疑的人么?” “可是小女说得又不一定对。” 左丘止不甚在意地说:“对与不对探探便知。” “好。” 然后,白露又小心翼翼地往左丘止的身侧蹭了蹭,才双眸灼灼,紧紧地盯向院内烛光氤氲的小屋。 然而,她的一腔热血终究是错付了。两人在墙头盯了一整晚,最终却毫无收获。 回到客栈后,白露仰身便瘫倒在了床榻上,哀呼:“腿都蹲麻了便算了,还白麻了!” 左丘止看着榻上满目哀怨的女子,清清淡淡地说:“明日继续。” 白露猛地抬头:“还去?” “嗯。” “爬墙角?” “嗯。” “您就不怕被人发现,有损你西陵国师的威严?” “不会被发现。” “那......那若是明日仍旧一无所获,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本座有的是时间。” “圣上不需要您在身侧吗?” “半月前,本座便已经辞去了国师一职,” 见白露水眸一眨一眨的,左丘止又补充道:“不过宋冽没有答应。” 宋冽......他竟然敢直呼西陵皇帝的名讳! 白露坐起身来,“您为什么要辞去国师一职?小女听闻仙师您拥有难得一见的慧根,且佛性极高。不仅可以观星测运,助西陵皇室免于误入歧途,甚至将来可以辅佐新帝......” “看不出来,施主倒是忧国忧民。” 白露咧嘴一笑,“小女也是西陵的一份子嘛,当然希望咱们国家越来越好咯。” 左丘止薄唇微勾,“谎话连篇。” 024——烦请仙师低个头 白露抠了抠手指。 好吧,她不是西陵人,也不怎么关心西陵是否会越来越昌盛。 “仙师,您何不像是找府尹要卷宗一般,直接命人将那徐贲提来问话?” “你确定?” 那深邃睿智的眼,似乎已经洞察一切。 是啊,若真是可以直接提审早就做了,毕竟案件已结。而且,就算徐贲是真凶,他也不会说实话啊。 白露叹了口气,认命地双手举过头顶,“好啦,小女坦白。是小女不喜欢蹲墙头。” 左丘止眼底划过一抹笑意,问:“为何?” “......害怕。太高了......”白露有些糯糯地说。 隔日夜里,客栈内。 白露翘着小脚,一边美滋滋地磕着瓜子,一边欣赏着着窗外的月色。 哎呀呀,清风明月下,瓜子陪着茶,真是惬意啊。 她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堂堂西陵国师大人能任她驱使。 清冷的眼眸里溢满了笑意,瞬时间左脸上如水泡般凹凸不平的疤痕也显得没那么恐怖了。 或许是身子已然大好,又难得清闲。不一会儿的功夫,白露就枕着胳膊睡着了。直到天刚蒙蒙亮时,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才将她唤醒。 白露从一堆瓜子皮中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仙师您回来啦。” 左丘止抖了抖身上的水气,轻嗯了声。 “咦,您怎么湿答答的?昨夜下雨了?” 白露伸着脖子朝窗外看去,只见黑蒙蒙的天幕下是淅淅沥沥的小雨,看着街道上的一滩滩的水洼,她知道这雨怕是下了好一会儿了。 “下雨了您怎么不先回来?” 左丘止清清淡淡地说:“他是你唯一怀疑的人。” 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让白露蓦地怔住,心中有股暖流划过。 好半晌后,她才好气又好笑地问:“就因为这个,仙师淋了一夜的雨?” “不妨事。” 睫毛微微抖动,“那您可有什么收获?” 左丘止掸着水汽的手一顿,“没有。” 她就知道。 白露问:“明日还去蹲墙角吗?”语气中少了平日的疏远和戒备。 左丘止思考了一霎,说:“也可。” “可什么可。”白露忍不住小声回怼。 左丘止愣了愣,他着实不知道自己那句话惹到她了。心道,或许是她太想早些结案了? “虽然在胡府没有收获,不过赵氏疯了。” 白露惊讶,“您还去了赵氏那里?” 此时的白露没有发现,现下她似乎并没有很在意赵氏如何、徐贲如何、案件又如何。她只是单单地为面前男子有些发蠢的体贴而气恼,或是感动。 “嗯。她疯的时机巧了些。”左丘止说,“除了徐贲和赵氏那边,你可还有其他想要调查的人?” 白露没有回答左丘止的话,而是起身拿起木椼上的巾帕递了过去。“仙师还是先擦擦头发吧,别再受了风寒。” 左丘止接过,点头说:“好。” 然而,他却只是胡乱地在头上擦了两下,又开始认真地掸起了袍子上的水汽。 白露蹙眉,“仙师,是袍子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左丘止不假思索地说:“袍子。” 白露:“......” 左丘止以为她没听懂,便又善解人意地解释:“身体是本座的。可若袍子坏了,那就要丢了,便不再是本座的了。” 白露心想,这是什么逻辑? “本座银子不多了。” “就是因为银子?” “嗯。” 白露忽然觉得,这位西陵国师大人的想法着实是与她们凡人不同。 他是矛盾的。 就比如,有时候他深沉睿智,给人一种游刃有余、掌控全局的感觉。有时候清冽淡漠、像一个俯视众生、超脱红尘外的玉佛。还有时候,他却不通世俗,单纯简单得像个孩子。 白露叹了口气,拿过左丘止手上的巾帕,道:“烦请仙师低个头。” 左丘止倒也听话,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的弯下了身子。 紧接着,女子素手一捏一拉间,男子那长若流水的墨发就系数散了下来。 小雨还未停歇,但东方已经渐渐由青变白,朝阳的金光也穿过云朵照射到了小屋内的两人身上。 只见在那不算宽敞的房间内,半面蛾眉曼睩的女子正拿着一条半干的素帕给一个男子擦拭头发。她一边擦,嘴里一边还在碎碎念着什么。 左丘止有些不适应有女子这般与自己亲近,几度想要张嘴说些什么,但却又都忍了下去。他站得稳固,腰弯得适度,就连垂在身侧的双手都一动未动。 只是当左丘止透过发丝,瞥见自己束发的玉冠被随意地放在了那满是瓜子皮的桌上,他纤长的睫毛还是不可察觉地颤了颤。 025——偷腥戏水野鸳鸯 待见男子半湿的长发被擦拭得差不多后,白露这才将巾帕丢回了铜盆里。 然后,她又是半命令般请求地说:“仙师,烦请将外袍也脱了。” 左丘止高大的身子再次一僵,愣愣抬头,平日里寂静安宁的眸底难得流落出了惊讶不解。 白露见状,好笑地解释:“不是您自己说不想袍子将弄脏吗?先脱下来,小女去帮您洗洗。” 左丘止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哦。” 出门前,白露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定住脚步,扭身对着仍旧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仙师大人道:“今日您睡榻吧。” “本座不妨事......” 白露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好好睡一觉,明天夜里才好再去帮小女爬墙角。” 话落,便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隔日傍晚。 看着站起身准备往外走的左丘止,白露连忙出声问道:“仙师这是要出门了?” “嗯。” 白露跳下床榻,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说:“一起。” 左丘止入鬓的长眉微微挑起,“那墙高。” 白露缩了缩脖子,说:“是啊,好高。不过,仙师会让小女掉下去吗?” 左丘止摇头。 白露唇角微勾,浅笑道:“所以啊,白露还有什么好怕的?” 胡府后院的某处墙头,并排蹲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白露指着头顶被乌云遮得几乎看不清轮廓的月亮,道:“仙师您看,今天的月色真美。” 左丘止抬头。美吗? “施主有话可以直说。” 白露侧头看去,夜色朦胧中身旁的男子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鼻梁挺直,线条流畅,更显仙姿玉色。 “那小女可以问仙师个问题吗?” “嗯。” “若是往常,您碰到胡绿娘的这种案子,可会插手?” 左丘止不假思索地说:“生死有命,因果关系,自当顺应。” “那您这次为何会一反常态呢?难道仅仅是因为......我?” 对上女子的翦水双瞳,左丘止有一瞬间的犹豫,却还是轻轻颔首。 “为什么呢?”白露微微歪头,清冷的眼在月色下看起来恍如秋日里清澈的湖水。 “仙师您到底想从小女这里得到什么?” 左丘止唇角微勾,眼底却无一丝笑意,眉目间泛着淡淡的疏离之色。 “你。” “嗯?” 只听他清清淡淡地重复道:“本座只是想要你。” 嗓音清冽。 白露的心脏忽地跳落了一拍,她连忙扭过头去,不敢再去看男子那为祸四方的脸。 少顷后,白露才拍了拍发烫的脸颊,有些嗔怪地说道:“仙师怕是鲜少与小娘子聊天吧,您不知您方才的话很是容易引起人误会的。” “误会?”左丘止深邃的眸子满是平静与清明,“施主误会了吗?” “......我......呵呵,小女自然知道您不是那个意思。” 左丘止追问:“哪个意思?” 白露深吸一口气,扭过头来:“就是......就是误会您想要小女当牛做马,为还您救命之恩要吃糠咽菜、任劳任怨。如小猫小狗儿般形同玩物,还要乖巧听话,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纵使您打骂也不可心生怨怼不满。” 左丘止看着越说越是气愤的白露愕然道:“......本座那话当真让施主误会如此之大?” “是啊!所以,日后仙师可不要乱说才好。” 左丘止捻了捻手腕上的佛珠,“本座记下了。” 就在这时,一个纤瘦的身影从徐贲后院的小门挤了进来。 “嘘——仙师您看,有人来了!” 来人看起来是一个小丫鬟。 天色黑,看不清样貌,却看得出她身材纤细。 只见她先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发现后,才又蹑手蹑脚地叩响了徐贲的房门。 “谁?”屋里徐贲睡意朦胧的声音传来。 “小郎,是奴婢。”她虽压着声音,仍旧清脆好听。 “进来吧。” 随后,小丫头就进了徐贲的屋子。 这丫头是谁? 连续蹲了几日墙角,今儿个难得有猫腻,白露怎会放弃。 于是,她小声提议:“仙师,咱们要不要离近点儿,去听看看他们在密谋什么?” 左丘止点了点头,当即后大手一捞,就利落的带着她飞到了徐贲的窗边。 然而,白露刚刚附耳到窗侧时,她就后悔了。 因为那屋里哪里有什么密谋,有的只是一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窸窸窣窣,嗯嗯啊啊罢了。 这...... 这徐贲还真是大胆,胡绿娘这还没过头七呢。 她僵硬脖子着看向旁边的左丘止,果然发现对方的脸色更是难看。毕竟左丘止身手好,耳力强,所以怕是比她听得还清楚些。 左丘止也转头看向她。 额...... 四目相对的瞬间,白露顿觉尴尬得头皮发麻,脚趾蜷缩,就像是自己偷腥被抓到了似的。 026——雕栏玉栋阴阳脸 白露吞了一口口水,涨着双颊无声地问:“走?” 左丘止却无声地回了句:“你不听了?” 听?她还听什么鬼?她想听的才不是这些个东西好吗! 白露羞赧地连连摇头,“走走走,快走。” 左丘止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再次揽住白露的纤腰,逃也似的飞走了。 然后,两人再次来到了小院的墙头上。 其实,原本左丘止是想带白露回客栈的,可是白露却说再等等,说是想看看那与徐贲偷腥的丫头到底是谁? 两人左等右等,终于,在天蒙蒙刚亮的时候,那个纤弱的小丫鬟从徐贲的门缝钻了出来。 只是,此时她走路的样子明显不似方才那般畏畏缩缩,不仅挺起了胸脯,还哼起了小曲儿。别说,哼得还算是好听。 忽然,好像有什么从白露的脑中划过,一闪即逝,可是她并没有抓住。 左丘止问:“看清了?” 白露说:“看清了,不过不认识。” 这话没毛病,白露除了胡商户并没见过胡府的其他人,或者说在这池卮内她认识的就没几人。 白露将希望寄托在左丘止身上,“仙师知道这丫头是谁吗?” 左丘止摇头。 白露叹气:“哎,看来是白等了。” 两日后,胡府来了个叫凡儿的新丫鬟,长了张阴阳脸,半张脸像仙女半张脸像恶鬼,而且还有跛脚的毛病。 白露整理了一下衣服,敲响了面前的雕漆木门。 “谁?” “徐小郎,奴婢凡儿,今儿个刚刚被分到您院子里,特来请安。” “进来吧。” 白露垂首走进屋内。 胡府本是一方富户,不说雕甍画栋、琉璃金瓦,但是金石玉器、字画珍玩也不计其数。 只是这徐贲徐小郎的房间却布置得十分简单。纸窗木榻、琴桌书架,清贵简雅。倒是有几分东启人所喜欢的儒风感。 唯一一个与其它古朴儒雅风不同的,应属隔间的那张涂着金漆的紫檀雕螭纹大案了。案上摆着个十方宝砚,砚旁立着个镶着玛瑙的笔筒,笔筒边磊着各种法书法帖。 由此可见,任他徐贲外在表现得多么清高,内心还是对富贵荣华有所贪恋的。 白露收回视线,恭敬俯身行礼道:“凡儿见过徐小郎。” 徐贲正在净脸,他将帕子丢到铜盆里,回身道:“起来吧。” “谢徐小郎。” 白露起身并缓缓抬头,果然听到了意料之中的吸气声。 “你的脸——” “凡儿有罪,吓到徐小郎了。” “无事,哎,想必你也是个可怜人。” 白露悄悄打量徐贲——面方挺鼻,倒是长了张正人君子的脸。 只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温文儒雅、举止有度的人,却在未成亲的妻子的刚刚过世不久偷偷与丫鬟苟且。果然,世上男子多不可靠。 思及此,脑海中划过一张清冽俊逸的脸。好吧,仙师例外。 徐贲问:“老爷怎的突然招人了?” “凡儿听张管家提起,好像是姑娘的丧事需要人手。” 徐贲面露哀戚,“是啊,绿娘她......她最喜欢热闹了,是应该办的隆重些。” 白露乖巧地站在一旁,不接话。 “你说你叫凡儿?” “是。” “哪个凡?” “就是平凡的凡。” 徐贲拿起架子上的麻布白袍。 白露上前询问:“奴婢帮小郎?” 徐贲见她突然凑近的丑脸,又被吓得一个激灵,“不必,不必。你出去候着吧。” “是。” 刚刚退出里屋,就有一个如黄莺出谷般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就是凡儿?” 白露回头看去,来人竟是那个与徐贲私通的丫鬟。 呵呵,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白露微微俯身,乖巧的道:“凡儿见过姐姐,敢问姐姐如何称呼?” 那小丫鬟向着这边走来,边走边盛气凌人地说:“别叫我姐姐,我可没有什么妹妹。” 只见她俏生生地走到白露面前,拧着眉打量了白露一番后,感慨:“哟,还真是丑。行了,快闪开,别挡我的路。” 随后,嫌弃地一推。 白露腿和腹部的伤本就没好全,这么被她一推,整个人一个踉跄,撞到了墙上。 “哟,长得丑就算了,怎么还这么弱不禁风的?真是不知道管家招你来是做事儿的,还是摆着给人看,供人逗趣儿的。”话语刻薄。 “莺歌,你又来小郎院子里做什么?” 这时一个年纪偏大,身穿桃紫色衣衫,头簪白色绒布花的丫鬟走了过来。 “我今晨写了两个字,拿来给徐小郎看看,怎么了?” 看着两人剑拔弩张随时都要掐架的样子,白露揉了揉撞痛的肩膀,很自觉地后退到了一边。 嗯,她还是不要掺合的好。 027——飞上枝头变凤凰 “还问我怎么了?那些不是这院子里的人,就自觉着些,少往这边儿跑。” “哟,紫娟,你这是话里有话啊?怎么,你是怕我抢了你大丫鬟的风光?” 紫娟鄙夷地说:“风光?呵,莺歌,你那点儿小心思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不说别的,姑娘还未发丧,你头上的白绢花呢?怎的就不戴了?” 莺歌摸了摸发髻,浑不在意地说:“忘了。” “忘了?你怎的不忘了往这边儿跑呢?”紫娟讽刺地说,“莺歌,你可是姑娘身边的丫鬟,不去灵堂帮忙烧纸就算了,别还整日想着攀高枝儿。哼,我可警告你,你若再不收敛着些,当心我告诉老爷,直接将你发卖了出去!” 莺歌一听,不乐意了,当即撸了袖子向前卖了两步,“你说要发卖谁?” 紫娟也毫不示弱,挺了挺胸脯道:“自是发卖那些个成天到晚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小妮子了!” “好哇!”莺歌眼一厉,犹如一直被拔了毛的鸡般,叫嚷着就朝紫娟跳了过去。 “要你说我!要你说我!我掐死你!” 两人就这样撕打到了一起。 白露瞠目结舌。 你别说,这丫鬟打架的场面还真是凶残。 “凡儿!你愣着干嘛,快帮我打死这小贱人!” 正在兴致勃勃看戏的白露忽然被点名。 “你敢?凡儿,你来帮我!” 啊,这...... 白露有些犯难。 “快来啊!” 可那两个打得火热的丫头又一直唤她,她又不好作势不理。 于是,白露先装模作样地捻着裙角左右看了看,再转身,面色惊慌地跑进了屋里。 “徐小郎不好啦,外面,外面的两个姐姐打起来啦!” 徐贲丢掉手中的笔,问:“什么?谁打起来了?” 白露见他那副惊讶神色,不由心中好笑。呵,就在你正门口打架,你却没听到,莫不是聋了? “就,就紫娟姐姐和莺歌姐姐啊!徐小郎,您可快去看看吧!” 徐贲刚要站起身,却又说道:“啊呀,这,这墨把徐某给绿娘写的字都弄花了......不行不行,这样绿娘会生气,徐某要重新写来。” 待徐贲慢悠悠地出来时,两个丫鬟已经打完了。正一个蹲坐在地上啜泣,一个坐在花盆边抹泪。 “这是在闹什么?” “徐小郎!” 听到徐贲的声音,两个钗镮凌乱的丫鬟迅速冲了过来,并排跪在了徐贲的脚下,呜呀呀地开始各说各话,都想寻求主子帮她做主。 徐贲揉了揉眉头,对白露说:“凡儿,你说。” 她说? “还愣着干嘛呢?” “是。” 白露扫了眼莺歌和紫娟投射过来的警告的眼神,心中叹息:哎,想要置身事外还真是不容易。 “回徐小郎,莺歌姐姐知晓您学识渊博,所以想拿自己写的字来请您指点一二。但紫娟姐姐担看您因为姑娘的事已经心力交瘁,所以不想多加叨扰。就这样,两位姐姐各有各的理各说各的话,一来二去间便就起了争执。” 其实徐贲方才在屋内将外面的事情听得一清二楚,他让这个凡儿说也不过是想探探这丫头的情况。 徐贲问:“那以你所见,她们谁对了,谁又错了?” 白露想了想,不紧不慢地说:“嗯......凡儿以为,两位姐姐说得都有道理。” “哦?” “姑娘出事,全府上下无不哀痛欲绝,当然其中又属老爷与小郎最甚。而且,您腿伤还未痊愈。紫娟姐姐身为您院中的大丫鬟,担心您的身体,希望您少些劳累,免于被小事打扰,是她的本分,是尽职尽责。” 紫娟连连点头,“对对对,奴婢就是这么想的!” “至于莺歌姐姐嘛,”白露歪了歪头,“凡儿觉得,她说是拿了自己的字来请教您,想必只是个借口。” 莺歌怒目圆睁:“你个丑八怪,胡说什么呢!” 白露不理她,继续道:“但是,她也只不过是想用一些其他的小事来发散小郎的注意,免于您一直沉浸在悲伤中。所以,凡儿以为莺歌姐姐也是好意,也是在为主子着想。” 徐贲不由重新审视起面前这个阴阳脸的丫头,“你说你是何日进府的?” “回徐小郎,凡儿是今儿个才来的。” “家是哪里的?” “奴婢是临淄(zi)的,前几日才被卖到的池卮。” 徐贲将手伸向莺歌,莺歌一喜,睨了一眼紫娟,然后满脸得意地伸出了自己的小手。 徐贲皱眉说:“你不是说写了字?” 莺歌一愣,有些尴尬地将手又收了回来,然后把怀中的字递了过去。“在这里呢,小郎。” 028——眉如翠羽肌如雪 徐贲接过,看了一眼后递给白露,问:“凡儿你来看看,莺歌这字写得怎么样?” 白露没有接,垂头说:“小郎赎罪,奴婢不识字。” 徐贲目色幽深,“竟是不识字吗?” 心知对方在试探,白露抬眼,坦荡又恭敬地回视他,道:“奴婢没有那个福气,平日里能有口饭吃就知足了,不敢奢求识文断字。” “识文断字......徐某听你说话,倒不像是个俗不可耐的。” 白露说:“回徐小郎,奴婢确实不识字。但是,也的确耳濡目染了许多之乎者也类的东西。” 徐贲来了兴趣,甩手打发了莺歌和紫娟离开后,回到屋内坐下,对下手眉目低垂的白露说:“说来听听,你是如何耳濡目染的。” “奴婢怕污了您的耳。” “无妨,说吧。” 白露犹豫片刻后,说:“奴婢曾经的相好,是个大户人家的书童。” 徐贲闻言先是一愣,然后大笑道:“哈哈哈,原来如此,是你相好教你这些辩是非、论对错的话的?” “是。” “不不不,还是你本身就不笨。不然,也做不到融会贯通,将话说得如此漂亮,两方都不得罪。” “谢小郎夸奖。” 徐贲又问:“那你那相好人呢?也随你来池卮了?” 白露摇头,“他跑了。” “跑了?哦,所以你才说是曾经的相好啊。那他为何突然跑啊?” 白露抿了抿唇,说:“应该是因得奴婢毁了容后面目可憎,他既嫌弃又害怕,便跑了。” “将左脸挡上让我看看。” “是,小郎。”白露依言照做,缓缓抬手。 徐贲眯眼看去,双眸顿时一亮。 下手女子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 重点是,这丫头虽然穿着丫鬟的粗布衣,眉目之间却满是如笼轻烟、如罩薄雾的清冷倔强之感。 啧啧啧,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啊。只可惜......哎,真真是可惜了啊...... 徐贲问:“你的脸是谁弄的?” “凡儿也不知道,醒来便就如此了。”话语间,眼波流转,惹人怜惜。 徐贲瞬间就自己脑补了一大段勾心斗角、惨绝人寰的故事。 随后,他惋惜的定论道:“定是有人嫉妒啊!” 嫉妒? 白露想到楼席兮那勾魂摄魄的眉眼,与过分精致的面颊,眉头不由动了动。 此生楼席兮怕是都不需要嫉妒任何人的容貌吧。 忽然,只见徐贲大掌一拍,冲着外面喊道:“紫娟?紫娟!” 于是,刚刚重新整理好衣貌的紫娟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问:“徐小郎您有何吩咐?” 徐贲说:“徐某记得,胡府上好像有一个......前朝留下来的鎏金掐丝雕玉兰半遮面?” “有的。” 徐贲点头,“你去把它取来。” 紫娟看了眼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凡儿,犹豫道:“小郎,您取那半遮面是想做什么?” “给她戴戴看。” 紫娟一听,当即否定道:“不行啊小郎,那可是老爷爱不释手的宝物,您怎么可以拿来给一个下人戴?” 其实不止是紫娟,就连白露也感到微微错愕。 她,方才明明没用媚术啊...... 徐贲一甩之前的儒雅形象,有些不耐烦地说:“让你拿便去拿,若是老爷问起来还有我呢。” “小郎......” “还不去!” 紫娟没办法,只好应“是”,只是走之前还不忘狠狠地剜了眼白露。 白露心中感慨,看来,自己是被当作狐媚子了。不过,这样也好...... 半晌后。 看着手上的鎏金掐丝雕玉兰半遮面,白露红了眼眶,感激的说:“小郎,凡儿谢您抬爱。只是奴婢卑贱,着实不配戴如此名贵的物件。” 徐贲看着白露左脸上那令人作呕的疤痕,又回想了一番方才的美人,咬了咬牙道:“无妨,你尽管戴着便是。” “可......” “再推拒,徐某就亲手帮你戴。” “凡儿不敢。” 白露不好再推辞,抿了抿唇,将那精致异常的半遮面戴在了脸上。 左脸丑陋的疤痕被华美的金饰遮盖,顿时间,如清素若九秋之菊的美人儿多了几分艳丽妖娆之感。 “好好好。”徐贲连叫了几声好后,“果然美哉美哉啊。以后在我院中,你便一直戴着它。” “凡儿知晓了,谢小郎恩典。” 与此同时,一旁的紫娟眼底划过了一抹妒忌。 片刻后,见自家小郎仍旧双眼发直的盯着那凡儿,紫娟小声提醒说:“小郎,该去灵堂了。” 徐贲恍然大悟,“差点儿忘了正事儿。对了紫娟,你去帮徐某将桌上的小诗拿着。” 于是,不多久,徐贲便被紫娟搀扶着,朝着灵堂走去了。 而白露,则留在了院里。 这一日,全府的下人都知道了徐小郎将半遮面送给了一个新来丫鬟。 029——仙师要帮我打架 傍晚,白露洗漱后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 她在等,等着猎物送上门来。 半盏茶后,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 白露唇角一勾,一脚踢飞鞋子,钻到了被窝里。 “砰!” 木门被人从外面踹开。只见莺歌小脸涨红,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 “好你个小丫头片子,竟敢当我的面勾搭徐小郎?” 白露打了个哈欠坐起身,“莺歌姐姐你说什么呢,凡儿怎么听不懂啊?” “你还跟给我装傻?说吧,小郎给你的半遮面你藏在哪里?” “莺歌姐姐这是要做什么?” “要做什么?当然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了!” 白露故作懵懂地眨巴着眼睛问:“姐姐是不是弄错了?那半遮面是胡府的东西,徐小郎也不过是看凡儿可怜才借予我的。” 莺歌说:“胡府的就是徐小郎的,也就是我的,还不快拿出来!” 白露蹙眉,“莺歌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就算小郎对你好些,也不代表什么。” “你说什么?” 白露继续刺激:“本来就是。小郎和善,不止对姐姐你,对紫娟姐姐,还有其他胡府下人,甚至是凡儿都是极好的。” 她可以加重了“下人”二字。 见莺歌果然炸毛。白露继续斩钉截铁地道:“毕竟在小郎心里,谁人都不可能比得上姑娘。” 莺歌柳眉倒竖,不服气的嚷嚷:“我呸!还比不上她?她不过是投了个好胎。” 白露眸子泛光,循循善诱:“姐姐这是什么话?小郎和姑娘可是天作地设的一对儿啊,哪怕如今,小郎心里怕也再难容得下其他人了。” “什么天造地设,都是她自己妄想的,不然也不会死了。” 白露杏眼圆睁,捂着嘴惊恐地道:“姐姐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然也不会死了?” 莺歌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难看至极。“好你个牙尖嘴利的,竟然敢设计姑奶奶,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话刚落,她就张牙舞爪地飞扑了过去。 白露连忙双手抱头躬在榻上。 她知道,这一顿挨打是免不了的,心里只盼着这里的动静能赶快惹了管事的过来。 莺歌见白露光护头躲闪哇哇叫,也不还手,以为对方是被她震慑住了。便一边奋力抓挠,一边咒骂:“活该你毁了容貌!哼,长成这样还不知安分,骨子里就是个浪荡货!今儿个就让姑奶奶替你娘好好管教管教你。” 恶毒刻薄的言语让白露的心像被针猛刺了一下。 “哼,不对,依我看啊,你爹娘,甚至你的兄弟姐妹都不是什么好货色!贱货!贱货!你们全家都不得好死!” 白露眼中寒气乍现,她本是不想还手的,但是现在,她忍不了了! 随即,抬手就狠狠朝着莺歌腰窝的嫩肉掐去。 莺歌哎呦一声,“好哇,你竟然敢还手!看我,看我不掐死你!” 正当两人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管家带着家丁赫然出现在了房门口。 张管家冲里面扭打成一团的两人吼道:“干什么呢!都给我住手!” 莺歌见状,连忙恶人先告状道:“张管家,您可替莺歌儿做主啊!是她,是她这个小贱人辱骂莺歌儿在先,莺歌才动手的!呜呜呜......” 管家看了眼显伤得更重的白露,厉声道:“行行行,都给我关去柴房!” 莺歌一听急了,挺着胸脯说:“张管家,您不能关我,我可是姑娘生前最喜欢的丫鬟。想当初,姑娘可是连手板子都舍不得打我的。这,这您要是关了我,姑娘泉下有知可是会寒心的呀!” 不知道张管家是听着莺歌的说辞觉得在理,还是出于其他原因,当即改口对身后一众仆人说:“将她关去柴房。至于莺歌你,就在房间里反思。” ...... 左丘止来时,白露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柴房一角,她发丝凌乱,单薄的衣衫还有几处破损。 左丘止见状,眉头不由一皱,低声问:“怎么搞的?” 白露抬头,看着背光而站的暗蓝色身影,不知怎的眼眶就红了,有些委屈地说:“仙师,小女打架了。” “打架?” “还打输了。”话落,大滴大滴的泪珠儿便从眼眶里落了下来。 见当初腿断了都没哭的人,此时竟然哭了,左丘止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本座帮你打回去?” 白露吸了吸鼻子,“仙师要帮我打架?” “嗯。” “可对方是个女子。” “......“ 要他去打个女子......这好像不大好。 “仙师你还要不要帮小女打?” 看着脚下女子可怜兮兮的样子,左丘止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打。” 030——本座会护着施主 白露噗嗤一笑,抹了把脸站起身来,“小女骗仙师的,其实方才我打赢了。” 左丘止浓密的睫毛动了动,心中更加不解了。怎么打赢了还哭? 随即视线扫过少女淤青的唇角和渗血的脖颈儿,他再次鬼使神差地轻声说道:“那,再去打一遍?” 白露惊愕地睁大眼睛,感慨:“原来仙师这么暴力啊。” 正当左丘止想要解释些什么的时候,就听她又眉眼弯弯地补充了句:“不过小女喜欢。” 喜欢...... 白露揉了揉酸痛的唇角,然后问一旁似乎因为什么而陷入沉思的左丘止说:“仙师您看,小女这样看起来够惨吗?” 左丘止抬眼,“尚可。” 闻言,白露点了点头,“那就好。” 然后,她从怀中掏出那精美绝伦的半遮面戴在了脸上。 见左丘止依旧一动不动的傻站在那里,白露说:“仙师若是来看小女的,现在可以回去了。小女只是受了些皮肉伤,并无大碍。” 左丘止眸色一动,开口问道:“施主这是苦肉计?” 白露似乎在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不理解,于是解释说:“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本座想不到,施主竟然会为了几十两银子舍生忘死的。” “怎会?几十两银子可买不了白露的命。仙师不知,小女已经提前同胡商户打过招呼了,管家不会让小女受太多苦。” 左丘止捻了捻腕上的佛珠,意有所指地说:“本座以为你很聪明的。” 白露疑惑,“听这话,仙师您有更好的办法?” “本座。” “您?” 顿了顿,白露不解地问:“您是说借用您的身份?” “嗯。”左丘止的声音如他的人般透着空灵与疏远,面上亦是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白露歪头,“为什么呢?您可是一直将生死有命挂在嘴上的人。而且,您不是不想与他人有太多牵扯吗?” 左丘止刚要开口,白露又说:“别说是因为银子。小女并不觉得区区几十两银子,能让您割舍掉多年的坚持。您不也应该看出来了,我救席霄,也不单单是为了银子吗?” 白露走近两步,抬头认真地盯着左丘止那双幽深的眼睛,说:“就像方才,仙师您为何会愿意因小女出手伤人?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像是您会做的啊。” 在对视了几个呼吸后,左丘止才缓缓开口说:“只要是施主想的,本座会尽力帮施主完成。” 白露一尖微颤,默念:只要是施主想的,本座会尽力帮施主完成...... 明明是最动人的话,他却说得毫无感情。 随即,白露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她是真的不明白,左丘止为何要待她这么的好? 女子目光盈盈,“仙师,若小女问您如此待小女的真实原因,您会说吗?” 左丘止摇了摇头,语气淡淡地说:“不会。” 不会...... 白露的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是啊,她其实早就已经猜到会是这个答案了,不是吗?但为何真实听到时,还是不禁有些失落呢?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似乎是觉得这柴房的空气有些沉闷,左丘止想了想,又开口道:“本座来之前去了一趟胡府的灵堂。” 灵堂? 白露先是一愣,随即想到胡绿娘的棺木就在那里,便问:“您是去验尸了?” “案宗上写,胡氏的死因是头部遭受了钝物的重击,而凶器是一个不起眼的烛台。” 白露点头,“正因为如此小女才怀疑凶手是名男子,且要满足和胡绿娘极为亲近的条件,才能不被她所提防。” 左丘止从袖中掏出一块布巾,打开后白露发现里面竟然是一根银针。 “这是——” “本座在胡绿娘的颅部上方发现的,而它才是其真正的死因。” “什么!所以,胡绿娘头上烛台的伤口是死后留下的?那......一定是为了掩盖她真正的死因。” 左丘止说:“或许是。” 白露顿时豁然开朗,“这也就是说,凶手并非一定为男性。” 若是女性的话,那最有可能的是......莺歌?或者紫娟?还是有其他与胡绿娘及徐贲有瓜葛的人,她没找到? 左丘止补充:“不过,也有可能是先用烛台将胡氏敲晕,再用银针使其毙命。” 白露眉头微微蹙起。先用烛台,后用银针......那么,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徐贲的声音:“关在这里?” “是这里,徐小郎。” 左丘止与白露对视了一眼,然后一个闪身,隐没到了房梁上的阴影里。而白露,则是重新回到了墙角,蜷缩了起来。 031——凶手是不是徐贲 吱—— 门开了。 “凡儿?” 白露缓缓抬头,“小郎?您怎么来了?” 昏暗的灯光下,少女雅致的小脸惨白,清冷的美目里含满了泪珠。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徐贲心中一软,“徐某是来看看你。” 白露满眼感动,惨白的脸上泛起了微微的红晕。“小郎待奴婢真好。” 徐贲见状,舔了舔嘴唇,然后轻声问道:“徐某听说你同莺歌打了起来,是所谓何事啊?”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小手摸向左脸处的半遮面,眼神闪躲,“莺歌姐姐她......她说想要看看半遮面。” “看看?”这话,倒是与莺歌的说辞一致。 徐贲问:“你没给她看?” 朱唇微抿,“嗯。奴婢没给,所以姐姐就恼了。” 徐贲说:“若莺歌她只是想看看,你为何不给?” 白露抬眼,委屈又执拗地说:“因为......因为起初小郎将半遮面交予奴婢时,叮嘱过奴婢要小心保管的。凡儿知道此物十分名贵,您能借给凡儿戴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既然奴婢不过是替您收着,自当小心谨慎,怎敢在未经您同意的情况下再炫耀给她人?” 一个“替您收着”让徐贲心里十分舒坦。 不由点头夸赞她处理得当。 白露继续道:“更何况,当时莺歌姐姐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还说了什么‘您的就是她的’的这种胡话。凡儿便更不敢将半遮面交出去了,不然老爷知道要作何感想?” “她竟这样说?” 白露点头。“嗯,莺歌姐姐她好像......好像还提到了过世的姑娘......” 徐贲双眸微眯,面色阴沉。竟有此事?刚刚他去问莺歌,莺歌竟然没有交代这事。 他冷声问:“她怎么说的?” “嗯......好像就是什么......出身啊......投胎什么的,凡儿没听太清。” “没听清楚?” 白露怯怯的说:“小郎赎罪,当时姐姐已经怒了,凡儿也就光顾着躲了,便没仔细听她到底都说了些什么。不过......或许,或许张管家听到了。” 言下之意是,当时我正在挨打,躲避讨饶还来不及,哪里听得见莺歌嘴里嚷嚷什么?搞不好门外赶来的管家听到了,不如你自己去问问? 徐贲确实心里一紧。若莺歌那妮子真说了什么混帐话被管家听到,那可就糟了呀! 思及此,徐贲不敢多待,随意又说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仙师。” 随着白露的轻唤,左丘止再次现身。 白露问眼前的男子,“您觉得,凶手会不会是徐贲?” 左丘止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平淡地说:“你不是一直怀疑他?” “是啊,小女怀疑他。” 白露心头一动,难道左丘止的意思是,他根本就不在乎凶手是谁?他跟着忙里忙外,只因为自己怀疑且仅仅怀疑徐贲? “赵氏可以如若无人地闯入胡府闹事,还能如此轻易地刺伤比她强壮的徐贲,这说没有猫腻是不可能的。况且,胡氏平日里本没有午休的习惯,为何偏偏那日却说自己疲累的紧?” 突然之间,白露心中就产生了一种解释的欲望。她似乎是要说服对方,自己的怀疑并不是凭空而来。自己也不是没事找事,在这胡府瞎折腾的。 白露继续沉声道说道:“而且,之前在府尹处听那药安堂郎中所诉,徐贲的腿伤并没有很严重。所以,小女怀疑徐贲与赵氏合谋杀害胡氏,得手后徐贲怕事情暴露便将又赵氏弄疯。” “至于犯案过程嘛......小女猜想,或许是徐贲撺掇赵氏来胡府闹事在先,他趁乱假装受伤在后。在被搀扶回住处后,打发走下人,自己则偷偷从院落小门潜入胡绿娘休息的地方,将其杀害。” “然后......然后再回到自己的住处将腿划伤。但是,徐贲他对自己下手不够狠,所以郎中才会说明明下人通传时讲其血流如注,待见他到时却发现其伤势却并不严重。” 左丘止继续白露说道:“提前备好鸡血,并趁乱在推搡中捏破,这样确实可以在哄闹中蒙混过关。” 白露拧眉,诉说出了自己的不解:“若真按小女的猜测,那么,徐贲划伤自己的刀就成了关键。” 左丘止当即了然,“施主让池卮府尹安排你入这徐贲的院子,就是为了看他房内有没有作案时的匕首?” 白露气馁地说:“只是小女找了一天,什么都没找到。” 032——雨露散水落石出 左丘止说:“有没有可能本就是赵氏对徐贲下不了手,才导致他的伤口不是很严重?” “有可能,但是这样的话就说明徐贲当时真的受伤了,那么他便没有可能在短时间内跑到胡氏房间将其杀害。” “这就是难住施主地方?” 白露说:“是。不过直到方才您拿出了那枚银针,小女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终于有了方向。” “哦?” “凶手不是徐贲,或许也可以说他不是杀人者,亦或者他以为自己是凶手。”白露双眼黑亮如漆。 左丘止眼睫低垂,遮住了眸底的赞赏。心中也不由自主地再次感慨了声,聪明。 突然,白露瞳孔微缩,焦急地说:“仙师,那个莺歌恐怕要被灭口了,还烦请您帮小女留她一口气。” “好。” “仙师。”在左丘止要离开之时,白露又唤住了他。 左丘止回身看来。 只见黑暗中的少女纤细柔弱,山葡萄一样的瞳仁黑亮得像两颗浸在深海中的珍宝。 她扯了扯带伤唇角,浅笑盈盈地说:“不论您出于什么原因,多谢。” 左丘止眼睫微微动了动,他捻了捻腕上的佛珠,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就转身离开了。 左丘止走后不久,池卮府尹就扭着他那肥胖的身子来到了柴房。 “姑娘,下官来接您了。” 白露错愕抬头,“大人您怎么来了?这是徐贲招供了?” “是是是,等于招供了。” “等于招供?” 见白露面有不解,府尹也愣了愣,问道:“诶......难道国师大人没同姑娘说?” “说什么?” “就是早在三日之前,仙师就已经叫下官派人蹲守在徐贲和那个叫莺歌的丫头的屋子附近了。” 白露有些蒙。 三日前.....那不就是他们发现莺歌与徐贲苟且偷腥的那天吗? 可是,当时左丘止明明同自己说他也不知道莺歌是谁的啊? “大人,是仙师亲口告诉您要看住那个莺歌的?” “是啊。”府尹从怀里摸出了一张叠得工整的纸,打开道,“姑娘您看,当日国师就是同下官说要看住这画上的人啊。” 纸上的女子,圆脸细眉,眼角上挑,生动形象。 看来,他的确不认识莺歌,但他却可以找到叫认识的人,比如胡商户。 白露忍不住感慨:“仙师的画工真是了得。” 府尹小心翼翼地将左丘止的墨宝再次收到怀里,然后满脸崇敬地说:““是啊是啊,咱们国师大人那可是样样了得。” “对了姑娘,下官已经派人将您的那位姓席的友人送去您落脚的那间客栈休息了。” 白露点头,突然她想到了什么,随即眉毛微蹙,问道:“大人,您是说......席霄已经被放出去了?” “对啊。”池卮府尹点头,脸颊上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抖了抖。 “所以是......结案了?” “结啦。” “......什么时候结案的?” “方才啊。哦,若真要认真算来,其实前日便可结案了。” 白露双眸圆睁。 前日?!那不就是她进入胡府、且被关进柴房之前的时候? 白露问:“大人是说,前日的时候,仙师与您就发现那徐贲有问题了?” “是啊。嗯?”池卮府尹眨眨眼,“不对。姑娘,凶手不是莺歌吗?” 白露再次一惊,“凶手是莺歌?” “对啊,诶......国师也没告诉姑娘?原本徐贲想要用烛台杀死胡绿娘,但是不成想他下手不够狠。最后,还是莺歌补了那致命的一针,才让胡绿娘殒命的。” “那徐贲的腿伤是赵氏所致吗?” 池卮府尹说:“不算是。赵氏只是轻轻划破了些他的皮肉,后面是徐贲他在砸伤胡氏后,回屋子他自己又在原来的伤口上补割的。” 白露追问:“那匕首呢?” “莺歌帮他处理了。”池卮府尹抓了抓脑袋说,“下官怎么听着,姑娘您好像对这案情的情况不是很了解啊。国师大人当真没和您说这些?” 白露干笑着摇头。 没。有。她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许是国事不想您过度操劳吧。” 池卮府尹想当然第就为左丘止找好了原因。 “姑娘,其实是这样的——徐贲本以为自己伤害胡绿娘的事情天衣无缝,却不想既没杀死胡氏还被莺歌给看到了。然后,莺歌那丫头发现胡氏没有被打死,就临时起意,拿出屋里刺绣的银针,将胡氏杀害。” 白露说:“可是小女听说,莺歌在胡绿娘那边颇为得宠,为何会帮助徐贲杀主?” 033——胡商户愿意割爱 池卮府尹说:“因为她本就是个不安分的,平日里常常不顾主子脸面与徐贲眉来眼去的。这不,就因为这,胡氏还同徐贲闹了一场。然后就出现了撞人的事情。胡氏恐怕是气急了,才将那席小郎带回了院中,想着也让徐贲嫉妒一番。” 白露明白了,徐贲见胡绿娘又带了个男子回来,担心自己唾手可得的胡府财富成为泡影,便生了杀心。 她又问:“徐贲知道自己没有杀死胡绿娘吗?” 池卮府尹摇头,说:“诶,他好似不知道。那莺歌也是个狡诈的,只和徐贲说是撞破了他杀人,没说自己补刀的事情。” 接下来的,白露便就都才出来了——应该是徐贲自以为自己是凶手,便同意了莺歌提出的条件,承诺事情稳定后纳了她。这也就是为什么,莺歌后面变得那么有底气的原因了。 “那徐贲划伤自己的匕首是莺歌帮他处理掉了?” 池卮府尹连连点头称赞:“对对对,姑娘聪慧。徐贲行动不便,本想将匕首随意藏于房间。是莺歌的出现,才得以将匕首埋到了胡绿娘后院内的树下。” 案件的脉络全部理清,白露又想到了另一个令人生气的问题。 “小女敢问大人,既然您前日已经知道了命案的真相,那您为何还同意安排小女到这胡府里来?” “哦,本官本也很是犹豫。后来还是国师发话,说姑娘您既然想来,那就让您来玩玩也好。” 粉拳在袖中握紧。 玩玩?她被打成这样,好玩吗? 脑中忽然浮现了方才左丘止说的那句“只要是施主想的,本座会尽力帮施主完成”。原来,他那话是这么个意思。 白露咬牙切齿,“小女真是谢谢仙师与大人了。” “呵呵,不谢不谢,姑娘玩的尽兴就好。” 被揍了这么一顿,她可太尽兴了。 白露抬手去摘脸上的半遮面。 “那个,姑娘。”池卮府尹却制止道,“这个半遮面您不需用还的。” 白露的手一顿,奇怪的说:“不用还?大人确定?小女听说这个鎏金掐丝雕玉兰的半遮面可是胡府的宝贝。” “确定,下官确定。虽说这玩意儿胡商户宝贝得紧,可是国师还是帮姑娘您给讨来了。” 白露愣住。左丘止讨了这半遮面?为她? “胡商户愿意割爱?” 池卮府尹尴尬地笑了笑,“额......这......胡商户他自然是愿意的,呵呵。” 见白露依旧拧着眉毛。池卮府尹笑道:“姑娘不必担忧,国师也不是白占他们胡府便宜的。作为交换,国师可是答应胡商户帮他过世的女儿诵经超度呢。” “诵经,超度?” “是啊,如此说来,胡商户那粗人倒还是赚了呢。” 原本,白露对池卮府尹口中对“赚了”持深刻的怀疑态度。直到她发现接连好几日左丘止都早出晚归的,才意识到这所谓的超度好像是个体力活。 “仙师,请留步。” 这日一大早,就当左丘止又要离开客栈去胡府的时候,白露叫住了他。 “仙师,小女敢问仙师,不知您为那胡绿娘超度到底需要几日啊?” 左丘止说:“七日。” “这么久?” “凡是生前无大功无大过的人,在死亡四十九日之内,灵魂会经过十殿阎君的一到七殿审查,每七日抵达一殿。四十九日后,要由‘目连厅四大判官’复审,最后由目连尊者判断死者获得了多少冥福。然后,每一旬(十日)举行法事一次,直至百日、一年、三年,过完最后的阎君三殿,方可过孟婆桥投胎发往转世。” 白露眨眨眼,“您的意思是......七日已经算短了?” “没错。”左丘止说,“不过,至今为止本座只为一人超度过七日以上。” “想必那一定是位西陵皇亲国戚吧?”白露说,“现在小女倒是明白,与仙师相遇那日,您为何用恩赐的口吻说,若是小女死了,便替小女超度。” 左丘止摇头,“那日,本座不是恩赐。还有,得本座超度过七日的也不是皇亲国戚,而是本座的一个小师弟。” “仙师有师弟?” “嗯。曾经,有两个。” 曾经...... 白露说:“那么您的另一个师弟也......” 左丘止清清淡淡地说:“死了。” 白露抿了抿唇,“对不起仙师,小女提到您的伤心事了。” ”无妨,生死有命。来世对于他们来说或许是另一番机遇也说不定。” 是啊,生逢乱世,生死本就在一瞬之间。既然掌控不了,改变不了,那么活着的人也就只能选择接受了。 034——仙师小女好看吗 白露突然有一点点理解,为什么左丘止一直将“生死有命”挂在嘴边了。 其实这话听起来冷漠,但却包含了乱世中面对无数生生死死的人们的无奈,和看透一切无常后总结出来的大智慧。 “还有问题吗?” 白露连忙将枕头边的半遮面拿了过来,“仙师,这半遮面......” “施主收着便是。” “小女收着?您从胡商户那里讨它来不是为了换银子?” “换银子?” “不是吗?” “本座换个说法,”左丘止说,“施主戴着便是。” “您的意思是,送给小女了?可是,这半遮面很是名贵,换作盘缠不是更好些?” “施主不是担忧世俗人的眼光吗?” 白露睫毛颤了颤,心中不知为何觉得满满的。“仙师,您是......”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而是抬手将半遮面戴在了脸上,然后问左丘止:“仙师,小女好看吗?按照世俗人的眼光来看。” 女子肤白如玉,柳眉杏眼,巧笑倩兮,俏丽无匹。 “好看。” 白露灿然一笑,捋了捋耳边的鬓发,说:“有了这半遮面,日后,他人再不会嘲笑、厌恶小女了。” “不会了。” “小女谢仙师。” “举手之劳。” 房内突然萦绕起了一些奇妙的氛围。 左丘止不太适应地捻了捻腕上的佛珠,道:“施主可还有其他问题?” 白露摇头,“没了。” “那,本座去胡府了。” 白露点头,“嗯,小女等您回来。” ...... 左丘止前脚刚走,席霄后脚就来了。 他袍子一撩,就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然后,一边毫不客气地嗑着桌子上的瓜子,一边委委屈屈地说:“我说小娘子,你还真是薄凉。爷都在你隔壁住了好几日了,你都不去关心关心,还得等着爷亲自来找你。” “你可以不来。”白露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席霄伸着脖子往白露身前的桌案上瞄了一眼,问:“你这是在画画?这......画的什么啊?” “一个丫鬟。” “是个人?” 白露笔尖一顿:“......” 席霄说:“别说,这人衣服的样式倒是有点儿眼熟啊。嗯......该不会是胡府的人吧?” 白露:“嗯。” “嚯!当真?!”席霄再次伸着脖子看了两眼,“男的?不对,这像是丫鬟的装扮。可是,胡府有这么丑的丫头?嘶——爷咋没见过?” 白露紧咬着后槽牙,她决定死都不要和席霄这货说自己在画莺歌。 “等下离开前,把瓜子皮扫干净。” 闻言,席霄拿着瓜子的手一僵,看着满地的狼藉,辩道:“这,这可不都是我弄的,我才嗑了两颗。” “嗯,不然就请席小郎找出你方才吐的那两颗瓜子的瓜子皮,至于其他的晚些小女自己再清理也行。” “这,这我哪里找得出来?每颗瓜子长得都大差不差的。” 白露耸耸肩,“那就没办法了。”一副没有商量的余地的样子。 席霄转了转眼珠子,忽然笑着道:“嘿嘿桂花,你今日戴着的这金丝镂空半遮面可真是好看啊。配上你这容颜,真可谓是......嗯......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对对,倾城姿。” 白露说:“阿谀奉承也没用。” 席霄将手中的瓜子往桌上一放,扁着嘴说:“桂花,你还真是绝情。爷自问也没惹到你吧?更何况,爷这才从牢里出来,你不帮爷接风洗尘就罢了,怎么还使唤爷呢?” 白露放下手中的笔,好笑地问:“席琼枝,你忘记是谁费心尽力的救你出来的了?” “爷叫席霄啦!席琼枝那根本就是个娘们儿的名,和爷这英武不凡的气度配吗?” 白露真是佩服他这说话抓不到重点的本事。 应付地扫了眼席霄,点了点头说:“小女觉得,琼枝这名儿与席小郎甚是相配呢。” 席霄惊愕地睁大眼睛,道:“桂花儿,你,你这么好看的眼睛......莫不是瞎的吧?” 白露翻了个白眼,走到桌边拉了凳子在他旁边坐下,说:“说吧,席小郎来这里到底所为何事?” “还能为了什么,你不去看爷,只能爷来看你了啊。” “是吗?” “啊,是呀。” 白露挑眉,“琼枝,你这么大颗的脑袋,莫不是空的吧?” 席霄叹了口气,说:“......你还真是一点亏都愿意吃啊。” 白露说:“吃亏不仅要看场合,也要看人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真的傻啊。” 席霄:“......” 他真是活该问了找骂。 035——一枚铜板也没剩 见对方吃瘪,白露言归正传,重新问道:“你来池卮是为了什么?” 席霄恍然大悟地说:“原来你刚刚说的‘这里’指的是池卮啊。” “不然呢?” “爷以为你问爷为什么来你屋子呢。” 是啊,所以她才说他傻的啊。 白露问:“你不是西陵人?” 席霄惊讶:“你怎么知道?” “席小郎偷小女银子那日,身后的奴仆是雇的。” 席霄不解,“雇的又如何?” “那茶馆的管事说你成日里在街上晃悠,没有下人也没有亲人。” 席霄撇嘴,“哼,别和爷提那黑心茶馆儿,他们竟然妄图要将爷卖去公冶逸的澜月宫,可恶!着实可恶!” 白露敲了敲桌子,提醒他不要再岔开话题。“说吧,你来池卮是为了什么?” 席霄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又掸了掸袍子,说:“我为什么要说?嘁,你不也不是西陵人嘛。” “你这是不打自招了?” 席霄浓眉一跳,“我招什么了?” 白露不答反问:“你在池卮游荡这么久,是在等什么人?” “我是魂吗?还游荡?” “总不能是在等我吧。” “桂花,你有在听我讲话吗?” 白露拧眉,继续自顾自地说:“还是你不是在找人......你在等人来找你?” 席霄伸手在白露眼前晃了晃,“喂桂花,爷一个大活人坐在你面前,你看不到吗?这,你对我视若无睹的模样,当真让我有种自己或许是个魂儿的错觉。” 白露看向男子晶亮的眼,说:“你爹真是南边儿有名的贪官?” 席霄说:“怎么又绕回这个问题了?” “是,还是不是?” “是,真的是。” “你确定?” 席霄将手举到脑袋边儿,说:“确定确定,我还能发誓呢。” 白露打掉他举到头边的手,“发誓就不必了。先把欠小女的银子还了吧。” 席霄无辜地眨了眨眼,“怎么又说道银子了?不过......额......没了。” “什么没了?” “银子啊,银子没了。” 白露:“......” 这银子没了,不知道仙师会不会再将他关回去啊? 席霄见白露脸色不大好,连忙解释:“这也不能怪爷啊。” 他将自己的俊脸往前凑了凑,说:“你看啊桂花,爷在牢里待了那么些日子,还能这么细皮嫩肉的,不都是靠着口袋里的银子打点得来的嘛?” “一枚铜板也没剩下?” “没。就连如今的房账我都是请掌柜的记在你头上的。” 白露目光逐渐阴沉,放在桌上的小手也我成了拳头。 席霄这才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恐怕此地再多做逗留,他会有血光之灾啊。 思及此,席霄当即站起身子,道:“那个,小桂花儿你先忙,爷就先回去了,呵呵。” 话落,就大步如风地走了。 晚膳前,左丘止回来了。 白露放下手中的筷子,“嗯?仙师您今日回来得早些啊,刚好可以一起吃晚膳。” 左丘止扫了眼桌上的两个空碗,听对方语气似乎不知道他会回来,但还是备好了他的碗筷。 “今晨出去前你说会等本座。” “啊,那个啊......” “有事?”左丘止沿桌坐下。 白露说:“晚些想请仙师陪小女去一趟赵氏那里。” “赵氏?” “这次胡绿娘的案件虽然结束了,但是只有莺歌被处以了斩刑。而那罪魁祸首徐贲,却因为蓄意伤人但不致死,紧紧被判了四十大板并驱逐出了池卮。” 左丘止知道白露是觉得徐贲被判得轻了,他解释说:“西陵的刑法向来不是很严厉。” 白露说:“是啊,圣上以仁治国。但是,白露记得之前听您说赵氏疯了,而造成她疯癫的原因如今却是无人问津。” “你觉得是徐贲所为?” “不是觉得,而是肯定。” 左丘止说:“如今徐贲已经被赶出了池卮,人在哪里,是死是活也无从得知。施主若是还想追究他毒害赵氏的责任,怕是有些棘手了。” 白露摇头,“小女知道,不过小女还是想去看看赵氏,看她的疯病能不能医治。” 左丘止挑眉,“施主会医术?” “只是知晓些香方,或许对疯病有效。” “好。” 见左丘止像是要起身的样子,白露连忙制止,说:“仙师不急。咱们可以先吃饭。” “好,那就吃饭吧。” 左丘止抬手去拿筷子,却在碰到筷子的那一刹那停了下来。 “仙师,怎么了吗?”白露问。 “无事。就是这筷子用不太习惯。” 白露瞬时想到了前些日子左丘止帮自己正骨后,绑在腿上的银筷。 “那您最近都如何吃东西的?” “用筷子。”左丘止叹了口气,“只是现在本座还没习惯。” “要不然......小女将腿上的那双还您?” “银有利于取湿气,对施主的恢复有好处。” 左丘止扒了口白饭道:“吃饭吧。” 白露点头。 036——咱怕会嗝儿屁啊 “仙师您尝尝这个豆腐,很是入味。” “还有这个白菜,您也试试。” “哦对了,这个萝卜,这个萝卜也是不错的。” 半晌后。 左丘止看着眼下逐渐变成一座小山丘的饭碗,持着筷子的指尖动了动。 他问:“施主,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同本座说?” 白露咬了咬筷子头,笑眯眯地问:“嗯......仙师,明日过后您就不用再去胡府了,对吧?” “嗯。” “那咱们是不是......不日就要再次启程了?” “嗯。” “那,那小女可以问您,咱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哪里吗?” 原来是想问这个。 左丘止缓缓开口道:“杏花岭。” 什么?杏花岭? 白露惊愕地睁大水眸。“您是说那个南诏境外槐荫林旁的杏花岭?” “嗯。” “当真?” “本座从不说谎。” “您去杏花岭做什么?” 白露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身侧的男子,狐疑地问:“嗯......仙师您身上有什么隐疾?” “......没有。” “那便是......圣上,或是西陵皇室中有人生病,需要您亲自前往杏花岭,去请那位传言中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衡弥神医?” 左丘止心道,她还真敢说“休得胡言。” 白露黛眉皱起,喃喃道:“都不是啊......总不能是您平日里太过无聊了......所以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地去寻找一个传言中的人物,单纯是为了好玩吧?” 左丘止:“......” 见对方没有说话,白露杏眼圆睁,道:“该不会真让小女说中了?” 她凑近左丘止两分,苦口婆心地说:“仙师啊,您平日里长居宫廷之中,养尊处优的,定是不知这外面世道的险恶啊。不是小女危言耸听,您国师大人的身份在这西陵境内或许是有些用处,但是出了西陵,怕是还不如一颗肉包来得有价值呢。” 左丘止推开白露的头,淡淡地说:“哦?施主不妨展开来说说。” 说说就说说。 白露大眼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沉声道:“您不知道,这外面啊流民无数,恶匪猖獗。就连易子而食、析骨而炊的那也是不在少数。您看,若是咱们还没找到神医就先......” 白露将手掌在自己喉咙前一抹,道:“嗝儿屁了呢?” 左丘止眉头跳了跳,说:“施主放心,有本座护着你,你定不会成为人家交易的食物,也不会变作他人锅里的羹汤。” 白露眨了眨眼睛。 看不出来,这西陵国师还真会吹牛。他以为自己轻功还不错,能爬得了胡商户家的墙头,就能斗得过乱世中成群结队的恶匪了吗? “仙师,您不是仅善于观星测命吗?” 左丘止纠正她:“是善于,不是仅善于。” 这其中有什么差别吗? 难不成,他还是个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 怎么可能。若真如此,又怎会没人知晓? 白露想了想,还是决定继续劝说:“仙师,可是小女还听说,那位衡弥神医不仅神出鬼没,所住的杏花岭外更是迷雾重重、沼泽遍布,根本就是个有进无回的诡异之地呢!” “嗯。”左丘止依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仙师,咱们可不可以不去杏花岭啊......” “不可。” “为什么?”白露不解。 左丘止反问:“那施主可否告知本座,你为什么不要去杏花岭?” 白露张了张口。 自然是因为那里离南诏很近啦! 她虽然想要报仇,但是前提是要先韬光养晦、积蓄力量,再待机而出、待时而动。现在,她好不容易靠假死暂时躲开了巫后的杀手,自己再堂而皇之的跑去,岂不是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 “嗯......小女说是为了您好,您信么?” “为了本座?” “对啊。您看,世人都说那位衡弥神医的身上藏有无数旷古至今、无人能解的谜题。就算有人侥幸寻得了他,那也要解出他的谜题才能请他出手救治。” 白露清了清嗓子,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道:“所以啊仙师,就算是咱们真的可以找到那位神医,也不一定能解出谜题啊。到时候,您堂堂西陵国师在杏花岭碰壁,悻悻而归的事情恐怕会传遍天下。那么一来,您多年来营造的大好名声不就完了吗?” 营造......左丘止还不知道,原来他的名声是靠他自己努力营造出来的。 “本座不需要解题。” “仙师,那位神医就连东启皇帝的面子都不给呢,又怎会理咱们?” 左丘止说:“衡弥是本座师傅的故友。” “哈?”白露傻眼。 “施主不必担忧本座的名声。本座,自有办法让他出手帮施主医治。” 白露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您说什么?” “本座自会让他出手帮施主医治。” 白露眸光微闪,心里似翻山倒海,“您去杏花岭,是为了......小女?” 037——你竟然见异思迁 “砰——” 就在这时,房间的木门被人一脚踹了开来。 只见席霄俊脸涨红,以一副捉奸见双的姿态对着白露嚷嚷道:“好哇好哇,原来你多日不来看爷,是移情别恋了!” 白露:“......” 左丘止:“......” “人赃俱获,桂花儿,你,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左丘止看向同样面色不太好看的白露,有些错愕地问:“桂花?” 白露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压着声音说:“他傻。” 没想到席霄耳朵还挺灵。 他怒目圆瞪,“嚯!你还说我傻!” 好嘛,被听到了。 “你你你你......他他他他......” 白露揉了揉眉头,说:“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行,那爷就好好说。” 席霄一撩袍子,坐到白露对面,委屈地质问道:“桂花儿,你说,他到底哪里比我好,值得你见异思迁?” 白露歪头,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觉得......”席霄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几番左丘止。好嘛,长相,比不过,气度,比不过,现在连银钱,他怕是也比不过了。 席霄哼了一口,双手交叉于胸前,不服气地说:“总之,桂花你这样见异思迁是不对的。” 白露问:“席小郎今儿个是水喝多了吧?” “?”席霄不解。 “把脑袋里的面粉和成浆糊了。” “!!!桂花,你又在嫌我!” 白露懒得理他,扭头对左丘止说:“仙师,这位就是席霄。” 席霄一听,哟,这是介绍他呢? 于是连忙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昂首挺胸道:“没错,爷就是席霄。” 左丘止看向白露身边傻了吧唧的男子,这就是那个价值二三十两的银袋子? 如同黑夜般宁静与深幽的眸子落在席霄的腰间。 白露瞬间明白过来,有些尴尬地说:“他没钱了。” 左丘止:“......” 好吧,那就当真只是个傻了吧唧了。 白露心道:小女也很无奈啊。 “你们两个当我的面还眉来眼去的做什么呢?”席霄道。 “你又来做什么?”白露问。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移情别恋了?” 白露发现就不能同这人正常对话。于是,握紧拳头,在席霄面前扬了扬。 这招果然屡试不爽。 席霄立刻认怂道:“哎哎哎,桂花,你看你,认真作个娇滴滴小娘子不好?,天天口吐芬芳,扬拳摆腿的,也不怕嫁不出去。” “席小郎这是凑够了银子,来还钱了?” 席霄理直气壮地说:“没有啊。” 白露眯眼,“那你便是故意来找茬儿咯?” 席霄吞了口口水,谄媚地说:“嘿嘿,桂花,你别说啊,你这生气的样子也甚是好看呢。” “阿谀奉承不好使。” “好啦,爷来是想和你告别的。” 白露挑眉,“你要走了?” 席霄点头,“吃饱喝足了,再待下去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白露垂眼。 如此说来,他在池卮等的,并不是自己,也不是左丘止? “不过,刚刚我在门外听你们说,你们这是打算要去杏花岭?” 白露眼底精光一闪,果然还是来了。 她缓缓抬头,看向席霄清清淡淡地说:“嗯,本来是要去的,但是现在也不一定了。” “为啥?杏花岭不是挺好的,怎么不去了?” “哪里好了?若是走错了路,误闯了旁边的槐荫林,岂不就是一命呜呼了?” 席霄拍了拍胸脯,信心十足地说:“不会的,不会的,有爷在,不会走错路的。” “听席小郎这话,是要和我们一道儿?” “是啊!”席霄毫不客气地说,“咱们刚好顺路,同行的话还能彼此有个照应。” 白露:“哟,这么巧?” 席霄:“嘿嘿,谁说不是呢?” 白露问:“所以,席小郎你身上有银子吗?” 席霄皱眉,“桂花,你怎么又扯到银子上了?” “难不成席小郎与我们同行时,不止要坐我们的马车,还要吃我们住我们的?” 左丘止清了清喉咙。 白露立即改口:“难不成小郎不止要坐仙师的马车,还要吃仙师,住仙师的?小郎自己说说看,这合理嘛?” “这,这......”席霄为难地舔了舔嘴唇说,“爷虽然长得人高马大、英武不凡,但是食量小得很,吃不了你们什么东西。而且,堂堂西陵国师还差这几个钱吗?” “差。”左丘止斩钉截铁地说。 “你们放心,我爹是南边儿有名的贪官,他是不会少了你们银子的!” 白露问:“所以啊,小郎的爹到底是南边儿的哪位贵人?您倒是说出来让小女开开眼啊。” 席霄欲言又止。 038——爷这叫纨绔子弟 “行,那小女自己来猜猜看。嗯......话说世上有五大世家‘王纪袁李席’,即东平王氏,江南纪氏,姑藏袁氏,陇西李氏,曲阜席氏。其中曲阜(fu)刚好位于南诏,小郎又自称姓席。难道,你是出自世家席氏?” 席霄说:“嚯,桂花儿,你行啊,这你都猜出来了?” 白露说:“小郎当真有想要隐瞒过?” 席霄嘿嘿笑了两声,“那你信吗?” “小郎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实不相瞒,我爹他怕是还不知道有我这号人。” 白露了然,“所以,你整日里在这池卮装大爷,就是为了引起席家人的注意?” 席霄撇嘴,“什么叫装大爷?爷这叫纨绔子弟!” “纨绔子弟是指那些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富贵人家子弟。而席小郎你嘛,顶多算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席霄不服气了,“诶?我爹是席家子,我便也是席家的苗苗,我怎么就不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了?” 白露讽刺:“哪有二三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的贵人?” “那还不是虎落平阳了嘛。” 白露扭头看向一直默默看戏的左丘止,右眼不着痕迹地轻眨了下,说:“仙师,您觉得他能值几两银子?” 席霄大惊失色:“嚯嚯嚯,桂花儿,你几个意思?” 收到眼色的左丘止,答:“大致......十几两有的。” 白露面露难色,“有些少啊。” 左丘止提议:“倒是可以卖到宫中。” “哦?仙师是说......宦官?” 左丘止点头,“本座听闻,那些被选去内廷服侍的均可得三十两断根的纹银。” 白露双眼一亮,小手一拍道:“这个好!这个价儿合适。” 随后,两人纷纷看向面如土色的席霄。 席霄狠狠地打了个冷颤,觉得似乎有一股阴风吹过他的两腿之间,使他头皮发麻。 他瑟瑟地说:“喂,你们,你们这样根本就是强买强卖,逼良为娼,作奸犯科,丧尽天良!” 白露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还,爷没说不还啊!等爷有钱,一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还不行嘛!” 白露站起身,拿了张崭新的宣纸在桌案上铺开,“口说无凭,席小郎来立个字据吧。” “好好好,我写便是了。” 一盏茶后...... 白露将手中的字据来来回回看了两遍后,才满意地将之收到了怀里。 这时,席霄也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他吸了吸刚刚为了画押咬破的拇指,眼带幽怨地说:“小桂花儿啊,你们方才那一出儿,不会就是为了虎爷立字据的吧?” 白露装傻,“不会,怎么可能。” 席霄头皮跳了跳,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小瞧了这小女子。“你说你,都是吃什么长大的,脑子里怎么这么多阴谋诡计?” 白露笑了笑,“这话席小郎应该问问你自己。乱世之中,如小郎这般的,怎还能好好活到这等年岁?” “......什么叫如我这般?我是哪般?” “你当真想知道?” “不想!你千万别说!免得给爷添堵。”席霄揉了揉脑袋,“和你们说话太费神了,爷要回去了,回去好好休养休养生息。” 白露做了个请的手势,“慢走。” 席霄撇撇嘴,自觉地走出房门,并把自己关在了门外,道:“不送。” 白露收回目光,对左丘止说:“不成想,原来仙师您也会做戏啊。” “做戏?本座不过是陈述了事实。” 白露挑眉,“难不成方才您还真打算把那货卖了?” 左丘止纠正她说:“是施主要卖的。” 白露无言以对。 好吧,的确是她最先打的这个“坏”主意。 就在这时,左丘止突然长眉微皱,起身朝着窗边走去,这一站就是好半晌。 见他一直盯着夜空出神,白露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白露看了看下面清清冷冷的街道,又看了看月明星稀的夜空,感慨道:“今日的天气真是好呢,就连星星都格外的大颗。” 左丘止没有回答,而是仍旧一脸正色地盯着头顶。 白露疑惑地问:“仙师,怎么了吗?” 左丘止缓缓说道:“五星聚房、昭理四海。” “五星?所以,您是在观天象?” “嗯。” “那这星象预示了什么吗?” 左丘止捻了捻腕上的佛珠,沉声道:“怕是要发生大事了。” “大事?会是什么大事?” “这个,等时机到了我们自会知晓。” 白露点头。 她扭头看了眼桌上已经冷掉的饭菜,问:“这饭您还吃吗?” “不要浪费。” “那小女去叫小二热一热。” “好。” 039——爷以身抵债如何 第二日。 席霄又趁着左丘止不在的时候,挤进了白露的房间。 “桂花儿,你和爷我说实话,那个石头块儿有没有占你便宜?” 白露整理行李的动作顿了顿,扭头问:“石头块儿?小郎值得是谁?” “就是那西陵国师。” 白露:“啊?” 他竟然说仙师是石头块儿?仙师他,最多算是尊好看的玉佛好么。 席霄左右看了看后,将手放在唇边低声说:“你别不好意思,受了委屈别自己往肚子里吞。和爷说,爷替你做主” “啊??” “啊什么啊?你傻啦?” 白露说:“你才傻了吧。” “爷这是为了你好。”席霄说,“小桂花儿,你啊可千万别被他那张脸给蛊惑了去才好。哼,有些人最喜欢成日里装作一副正人君子、清静无为的模样,实际上不知道内地里包藏着什么祸心呢。” “包藏祸心?席小郎,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嘁,爷怎么不知道啊。爷是看你不清楚才对。你看看,这客栈生意这么差,空房那么多,他左丘止再怎么清高也是名男子,那他为什么偏偏要同你一个小娘子挤在一间?” 白露心平气和地解释说:“小女觉得席小郎你怕是弄错了。不是仙师挤在小女的房里,而是小女硬霸着仙师的床榻。” “哈?” 席霄的嘴张得能吞下三颗鸡蛋,“你你你,到头来,原来是你这个小娘子主动的?” 他恨铁不成钢地说:“哎呀,哎呀,你说你怎么这般胆大妄为?你可知像是这种倒贴的行为,很没有前途的啊!” “瞎说什么呢!”白露指了指方桌旁的条椅说,“仙师都是在那里休息。” 席霄满脸不信的说:“你说这硬邦邦的条椅?” 白露点头。“嗯,就是这硬邦邦的条椅。” “这能睡人?” “这就是小郎没见过世面了。仙师他不需要同我们一般卧睡,只要坐着便可休整。” 席霄满脸怀疑,“真的假的,他又不是神仙。” 白露挑挑眉,“或许他就是神仙呢。” “得得得,你的仙师是神仙,吾等凡人不啻云泥,不能同日而语。” 白露笑道:“席霄,你这么酸言酸语的是为何?别忘了,当初救你出来的是仙师,如今供你吃住的也是仙师。” “可是他抢我媳妇儿。” 白露惊讶,“你有媳妇儿?” 突然,一根手指倏地指在了她的鼻尖。 席霄道:“哝,不就是你咯。” 白露一下子就愣住了。 席霄见白露没有反对,于是得寸进尺地将手指又靠近了白露两分,直至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然后,席霄俯身温温润润地问道:“那日狱中相见后,爷就想明白了。桂花儿啊,你若是想,爷也不是不可以收了你的。虽然咱俩嘛,这家世相差得远了些,不过好在爷风流倜傥,你秀色可餐。咱们郎才女貌的,也算是登对儿。” 白露先是粲然一笑,随后一个大嘴巴子呼了过去:“你丫的鱼刺儿卡脑袋了?” 席霄“嗷呜”一声,抱着爪子跳开两步,“痛啊!好险爷身手矫健,就你这铁砂掌真的打爷脸上,爷可就毁了容了!” “席小郎还知道痛?若你再乱说,小女便真让你尝尝铁砂掌刮脸的痛也未尝不可。” 席霄努嘴,“你就对我凶!” 他还委屈上了。 白露唇角微弯,亲切地解释道:“小郎错了,小女我对一切欠小女银子的人都凶。” 席霄闻言眼一亮,“这么说来还有别人欠你的银子?谁啊谁啊,快快快和爷说说,爷去取取经。” “不巧,至今为止就席小郎一人。” 席霄浓眉紧皱,委屈巴巴地说:“说到底,不还是只对我凶。” 白露说:“这样,徐小郎只要能现在把欠小女的银子还来,小女就对你如上宾般温柔细语如何?” “听起来不错,可是......”席霄抖了抖腰间空落落的荷包,可惜地说,“可是爷这不是没有银子了吗?” 白露耸耸肩,“那就没办法了。” “哎,桂花儿,不如咱们再寻思个别的方法抵债如何?”说完,席霄就挺了挺胸膛,还理了理衣襟,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见他意有所指的样子,白露说:“小郎莫不是指......以身抵债?” “对啊对啊,怎么样?”席霄双手捧着自己的俊脸,眨眨眼道,“桂花你看,如爷这模样的不给你丢人。” 白露上下扫了他两眼,然后秀美一挑,点头说:“行。那就......一次三文钱。” “哈?才三文?” “嗯,徐小郎有意见?” “不是吧桂花,这三文钱是不是少了点?” “少吗?” “少啊。” 席霄戳了戳手指,咬着下唇难为情地说:“毕竟......毕竟爷还是会费些体力的嘛。” 白露说:“打一次,抵三文,价格没得商量。” “哈?打?打什么?” 040——五星聚房的大事 白露揉了揉手腕,重复道:“小女打徐小郎一次,可抵你欠小女的三文钱,这价格没得商量。” 席霄震惊,连退数步。“哎,别啊!咱们,咱们君子动口不动手哇。” 白露举着拳头向前逼近。“可小女又不是君子。” “那也是,也是应该以和为贵,以德服人。” “此话怎讲?小女这不是在听徐小郎的,圆了你以身抵债的想法吗?” ”别别,桂花,咱们有话好好说嘛!这样,你说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直到把银子还清还不成嘛!” 白露脚步一顿,“小郎确定不要这种以身抵债?” 席霄连连摇头,“不要不要。” “也行,那等会儿请小郎出去和马夫说一声,明日启程不用他了。” “你,你竟然要让我做马夫?” 白露问:“怎么,不好吗?” 席霄连连摆手,“不好!不好!风吹日晒的,会伤皮肤!” “既然如此,那么还是第一个提议......” “马夫就马夫!” 随后,他揉了揉鼻子还小声嘟囔了句:“嘁,还真没眼光。” 白露唇角一勾,伸出右手,“成交。” “......成交。” 啪! 两掌相拍,击掌为誓。 离开池卮城的那日,池卮府尹亲自来到了城门口送行,并郑重其事的将一封密信交给了左丘止。 池卮府尹问:“诶......国师大人,不知您还有什么要吩咐下官的吗?” 左丘止看了眼白露,淡淡地说:“她有。” 府尹先是一愣,随即笑眯眯地问白露,“姑娘有事但说无妨。” 白露对府尹微微行了一礼,说:“是这样的,您记得之前那位与胡绿娘案情有关的赵氏吗?” “记得,下官听说她好像是得了疯病。” “本是那样没错。不过,前几日幸得仙师出手,想来不出个三五日她便可恢复正常了。”白露说,“届时大人便可以押赵氏去府尹大堂,就之前的事情审问一二。若是她有罪便可罚之,有冤也好申之。” “是是是,下官记下了。”府尹看着一旁左丘止的侧颜满目崇拜,“只是下官头次听说,咱们的国师大人竟然还会治病啊。” 白露倾身凑近,小声说:“呵呵,大人您也知道的,皇室的药向来神奇。” 皇室的药? 池卮府尹点了点头,“那也是国师大人仁善,愿意将如此珍贵的良药给赵氏那一个像野村妇服用。诶......姑娘放心,下官等会儿便会派人去那赵氏家门外守着,自不会让她跑了去。当然,也不会让她有冤无处申了去。” “大人真是造福一方的父母官啊。哦对了,小女还听闻,咱们池卮城内会有人打着开茶馆儿、饭堂的名义,私下干着拐卖的勾当,不知是真是假?” “竟然还有这等子事儿!?姑娘放心,下官定会彻查严惩。” “如此小女便多谢大人了。” “嘿嘿,应该的应该的。” 白露再次行了个礼后,走回了左丘止身边。 “仙师,小女要讲的都讲完了。” 左丘止点头,“那走吧。” “好。” 然后,白露对着正站在马车旁生闷气的席霄摆了摆手,“喂,走咯!” 席霄扁了扁嘴,心不甘情不愿地跳上了马车,并将其赶了过来。 马车上。 左丘止掏出怀里的密信,缓缓打开。 “果然。” 白露发现左丘止眸色有异,赫然想起了之前夜里他提到的五星聚房、昭理四海。 “仙师,是您说的大事?” 左丘止说:“也不算。就是南诏七皇子楼席兮的宿疾治好了。” 白露水眸一顿,“楼席兮的宿疾治好了?” 左丘止点头,“他还带回了南诏六公主。” “什么?”白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左丘止重复,“南诏七皇子楼席兮不仅让衡弥治好了之前的宿疾,还将失踪了八年的六公主带回了南诏。” 南诏六公主回到南诏了? 怎会......她明明在这里啊! 若是楼乐沂真的被找到了,那她又是谁?若楼席兮都是骗她的,那她之前所遭受的,又是为了什么? 好似晴天霹雳当头一击,又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白露觉得自己此刻全身都有些发麻。 “仙师,您这消息......可靠吗?” “皇室来的消息,错不了。” 白露心下百感交集。 这时,席霄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哎,你们两个聊什么呢,大点声儿呗!爷一个人赶车,风吹日晒不说,还无聊的紧呢!” 白露心下正烦,没好气儿地对着外面说道:“席霄,我劝你不要总‘爷’来‘爷’去的了,莫要忘记如今的你也不过只是个马夫而已。” “桂花,爷......我又哪里惹你不高兴了,怎的态度如此差。” 白露说:“小女只是一如既往地对徐小郎态度差而已。” “行行行,说不过你。驾!快跑啊,你这笨马!” 041——你今夜来我房间 一连几日,三人都是在郊外随意的休息,直到今日抵达临淄(zi)。 白露提议:“仙师,咱们的干粮需要吃完了。” 左丘止说:“那今日便在临淄城内落脚吧。” 于是,白露掀起车帘一角对着外面的席霄说:“席小郎,找个客栈吧。” 席霄闻言,开心回头,“今儿个终于可以住店了?” 看他那兴奋样儿,白露忍不住提醒了句:“找个便宜的。” “知道了知道了。嘁,真小气。” 来运客栈。 白露扫了一眼四周,心道席霄看来是将她的提醒给听进去了。这来运客栈确实不大,还冷冷清清的,不过好在也算干净整洁。只是,这进门的灵位,倒是有些显眼和晦气了些。 掌柜的似乎头次见到这么多人来住店般,亲自上前招呼:“几位贵人要住店?” 白露说:“劳烦掌柜的给我们两间房。” “好嘞,不知您是要楼上的房间,还是楼下的?” “有什么差别吗?” “哦,这楼上的客房啊多了个侧榻和一架古筝。” “古筝?” 白露没想到,这么一家不起眼的客栈,竟还设置了乐器在房间内。 掌柜的笑着解释道:“呵呵,不瞒贵人,不是小的雅致,而是我的夫人生前很是喜欢听曲儿。但是,那时候店里生意忙,她帮小的里里外外忙前忙后的没时间听。后来啊,她累出了病,又尝尝卧榻休息,没机会听。而如今,她却是再也听不着了。” 白露明白了,方才那灵位应该就是这掌柜去世的夫人的。而这家客栈之所以生意不好,恐怕也和掌柜的将妻子的灵位放在显眼处有关系吧。 “来运,来韵。掌柜的对夫人真是情深意重。” “呵呵,姑娘过奖了,小的只是想通过这时不时的琴音提醒自己,不要在有生之年忘了她罢了。” 掌柜的吸了口气,再次笑问:“不知姑娘,你们是想要楼上的房还是楼下的呢?” “楼上的。” “好嘞,您这边请。” 就在白露准备跟着上楼的时候,席霄忽然将她拉了过来,耳语道:“桂花啊,丑话说在前头,爷可不要同那石头块儿睡一间房间。” “那是你我的金主。” “反正我不要。” “怎么,怕自惭形秽?” “嚯,爷有什么好自惭形秽的?爷可比他有烟火气多了。” “是,外面的肉贩,里面的小二也都很有烟火气。” 席霄撇嘴,“你这小娘子真是句句不吃亏。” “多谢。” “谢什么谢,我又没夸你。” 白露笑了笑,“放心,仙师同小女一间。” “哈?又是你们两个?之前在马车上也就算了,如今在客栈里......不好不好。月黑风高,孤男寡女的,着实有伤风化呀。” “那席小郎有什么好主意呢?” 席霄想了想,爽快地说:“算了,还是爷委屈些,你今夜就来我房间吧。” 白露杏眼微眯,寒声说:“小郎是认真的?” 席霄认怂地缩了缩脖子,“嘿嘿,开玩笑的。只是,我是真心想不明白,那人干嘛偏要同你睡一间,若不是要祸害你,那便是要监视你了吧。” 监视? 白露看向二楼处的左丘止,他监视她做什么? 收回目光,白露对着席霄说:“别瞎想了,你不是成天嚷嚷着想好好休息休息?” “对啊。” 席霄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然后皱着脸说:“嗯嗯,今儿个可得好好泡个热水澡,好好休整一番。” 说完,他就准备回自己的屋子里。 “徐小郎等一下。”白露叫住了他。 “嗯?怎么,小桂花这是想到一刻见不到小爷就舍不得了?” “你先同小女来一下。” 说完,白露便拉着他一起来到了左丘止身前。 白露对左丘止说:“仙师,咱们的干粮快要吃完了,小女去买一些。” “嗯,本座随你一道儿去吧。” “不用,您休息吧,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您也累了。席霄陪小女就行。” 席霄闻言一愣,“为啥?明明是爷当马夫赶了好几日的马车,爷才是那个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的人吧。” 左丘止深邃的眸子扫了眼哇哇叫的席霄,然后点头:“好。” 白露接过左丘止递过来的银子,“那小女去了。” “嗯。” 大街上。 席霄愤愤不平地说:“哎哎哎,桂花,那石头块儿不都说要陪你了吗,你干嘛不要啊?好事儿想不起爷,苦累事儿倒是一个不落下。” 然后,他还指了指自己的脸,满眼幽怨地说:“你看爷的脸,吹了几日的风都干成什么样了?难得可以落脚在屋檐下,我应该赶快泡个热汤,再舒舒服服地睡个好觉才是。” 白露说:“仙师最近这两日常常锁着眉头夜观天象,再加上之前池卮府尹的密信。小女猜想,应该有什么大事快要发生了。” “什么大事?就算真有大事,和爷要好好睡觉、认真泡澡又有什么关系?” “若是小女猜得没错,仙师应该已经观测出了什么。而他之所以同意咱们在临淄落脚,一方面是要咱们采买路上的物资,另一方面怕是要亲自去临淄县衙找县丞交代些什么。” 042——定让你心服口服 “哈?是吗?不过这些还不都是你猜的吗?” 白露点头,“是啊。但是,方才席小郎不是还说仙师不反对同小女挤一间房,或许是为了监视小女吗?可是你看啊,现在他明明毫无顾虑地放我一人出来了啊。” 一人?他不是人吗? 席霄说:“额......所以,你还是为了证实这件事才拉着我出来的?” 白露点头。 “可是,那也不过是我瞎猜的啊。” 白露说:“哦,所以说,席小郎你一个欠债的人,话怎么这么多呀?” 席霄登时浓眉一挑,愤怒道:“我,我不就欠你二三十两银子吗,怎么就连说话的权利都没了?” “有有有,席小郎您尽情说吧,小女啊不理会便是了。” “你,你这是赤裸裸的漠视!杀人诛心,诛心啊!” “诛心?漠视就是诛心了?好吧,那小女还告诉你一个不找仙师却找你来采买的原因,如何?” “什么?” 白露拉了拉围帽,“仙师长得太俊,小女怕带他出来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而带小郎你来嘛,呵呵,当然就没有这个顾虑咯。” 席霄:“......” 这是人话吗?他明明也长得仪表堂堂、丰神俊朗好不! ...... 走着走着,席霄突然拉住白露,指着不远处的人群说:“诶,桂花你看,那边怎的挤了那么多人?” “少管闲......”白露还未说完,就见席霄已经一蹦一跳地朝着人群中央挤了进去。 白露叹了口气。如今,她开始有些后悔带着这货出来了呢。 人群中央,一个矮胖的妇人用力的推搡着一名身着紫衣的纤瘦的女子。嘴里还骂骂咧咧道:“你个小蹄子,还不快将老娘的钗子还来!” 紫衣女子被推得一个踉跄。“不是我,我没偷。” “还想狡辩?老娘是亲眼见你偷去的。” “那是你眼瞎呗。” “好哇,你个小蹄子,还敢顶嘴?哼,老娘定让你心服口服。” 说着,那矮胖妇人撸起了袖子碎步上前,在紫衣女子身上里里外外的翻找了起来。 而那紫衣女子虽然衣服被拉得松散,发髻也变得凌乱,但仍旧高昂着下巴,小脸上堆满了倔强。 白露的目光不由落在她额头的紫褐色胎记上,或许那就是她被欺负的原因? “这......这......怎会没有......”矮胖妇人抹了把脸喃喃道。 席霄感同身受地小声嘟囔:“桂花儿,你看看,又一个被污蔑偷东西的可怜人。哎,爷懂她心里的苦啊。” 白露问:“席小郎怎知她是被污蔑的?” “这不是明摆着吗,那妇人没有搜到赃物哇。” 白露却朱唇微勾,没有言语。 紫衣女子理了理衣服,说:“如今搜你也搜过了,还想怎样?而且,你既然没在我身上找到你的钗子,那就说明你是在污蔑我。既然污蔑了,那么就快些同我道歉。” 白露挑眉,眼中满是趣味。这倒是个有脾气的丫头。 矮胖妇人登时眉毛倒竖,叉着水桶腰再次破口大骂道:“你个小丫头片子,竟敢在这里给我泼脏水!老娘都说了,老娘是亲眼看到你偷了的!” “我也说了,你眼瞎呗。” “你,你说谁眼瞎呢,你个丑八怪!“ “你才是矮冬瓜,母大虫。” 矮胖妇人当即气得跳了起来,“好哇,老娘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是不行了!” 一言不合,两人又开始推搡起来。严格点说,是那紫衣女子在单方面被虐打。 “看我不打死你的!叫你不学好,长得丑就算了,还偷人东西,活该娘跟人跑了,爹生了恶疮!晦气的胚子!” “打死你!老娘打死你!” 突然,矮胖妇人不知怎的身子一歪,跌在了地上。 紧接着有谁说了声:“哎,别打了,别打了。” 然后,周围看热闹的众人也慢慢附和,最终合力,才将这两人分开。 紫衣女子见得救了,用袖子随意擦了下唇角的血,然后又对着仍旧涨红着脸的矮胖妇人呸了口:“母大虫。” “你!你!你个小蹄子有种别跑!”矮胖妇人作势又要挣扎着要去打架,奈何手臂被人拉着,只能狠狠地提着她那两条小胖腿。 “来啊,来啊,你过来啊,母大虫,矮冬瓜。”紫衣女子还不怕死地做起了鬼脸。 席霄:“......”好吧,这丫头才是嘴上一点儿亏都不想吃的主儿。 白露对席霄使了个眼色,然后走上前去,拉住了那女子的手臂。 紫衣女子:“!你干嘛?” 白露低声说:“走了,再不走,对方可真的要再来揍你咯。” 043——梨花院落溶溶月 “你们是谁啊?不是咱临淄的人吧?” 白露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临淄的?” 紫衣女子说:“如果你们是临淄的,便不会拉着我离开了。” “这又是为什么?” “我爹可是得了恶疮,你们不怕传染?” 席霄闻言,连忙捂着鼻子后退数步,“还传染?” 白露满不在乎地说:“若是会传染,你怎会无事?而且若真是会传染,刚才那妇人便不敢上前打你了。” 席霄听着有道理,“对吼。” 紫衣女子理了理鬓发,道:“总之,你们要是临淄人定是不会救我。” “可是,方才那些围观的临淄人明明也帮你拉开那妇人了。” “他们是今日看戏看完了。想着先不要将我打死,改日才能还有新鲜的段子看。” 白露说:“看来你很是仇视你的乡民。” 紫衣女子说:“乡民?哼,是他们以貌取人在先,我溶月倒也不屑同他们往来。” “原来你叫溶月。”白露说,“‘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是个好名字。” 溶月隔着围帽看向白露,“是啊,那你呢,你叫什么?” “白露。” 席霄大步跳来:“你叫白露?” 溶月诧异地看了眼满脸疑惑的席霄,奇怪地说:“你们两个不是一伙儿的吗?” 白露说:“不用管他。你住哪边,我们可以送你回去。” “不用。那母大虫不会追来。” 不用啊....... 白露点点头。 然后,她隔着围帽抬眼看向天空的艳阳,意有所指地说:“今儿个的这日头真大。” 席霄不知是听懂了,还是真的觉得太热了,跟着附和说:“是啊是啊,热的人从心里燥的哼。诶,不如咱们两个找个地方,吃口凉茶解解暑?” 白露问:“溶月,这附近可有还不错的茶馆?” 溶月歪头想了想,说:“临淄城小,没什么好茶馆儿,而且茶馆儿里的茶也都是些骗人的次品。” “次品啊......这可如何是好。” 席霄奇怪地看向白露,这小娘子今日的嘴巴怎么突然变挑剔了? 这时,只听溶月说:“嗯——这样,你们若是不嫌弃,倒是可以去我那里喝口水。” 白露围帽下的水眸划过一抹笑意,她说:“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溶月的家与其说是家,还不如说是一个虽有屋顶却四面透风的地方。 院里荒草没膝,土墙龟裂,蜘蛛丝随风摇曳,蚊蝇四飞,鼠蚁乱跑。 只见席霄和白露站在门口,一人手里拿了一个半旧不新的水舀子。 而溶月则直接大剌剌地坐在了房门坎儿上,豪气十足地对他们说:“喝啊,别客气。” 席霄听着屋子里面时不时传出来的男人疼痛的呻吟声,闻着四周腐朽破旧的霉味,这手里的水是说什么也喝不下去。 倒是白露,掀开了围帽,痛快的喝了起来。 席霄刚巧抬眼,目光刚巧落在了白露左脸的伤疤上,瞬时间手上的水舀子就砸到了地上。 “桂花,你的脸......” 溶月也不由眸光一紧。 白露干脆摘掉围帽,将自己的面容暴露于阳光下。女子半脸清丽优雅,半脸形如鬼魅。 溶月说:“原来你也是个丑女。” 白露毫不避讳地承认道:“是啊。” 席霄却突然窜上前去,双手捧着白露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然后颇为惋惜地颤抖着声音问她:“桂花啊,你,你啥时候弄成这样了?” 白露嫌弃地拍开他的手,“小女一直这样。” 席霄痛心疾首,“你一直这样?那么,之前都是骗爷的?亏得小爷还想以身相许,你,你真是......辜负了也的满腔真心啊.......呜呜......” 随即,他用手狠狠地捂住自己的唇,似是因为太过悲痛说不下去了。 溶月:“......你们当真不是一伙儿的?” 白露:“我真同他不熟。” 溶月似信非信地点点头:“那方才砸中那母大虫的石子是不是他丢的?” 白露挑眉,“石子?” 她看向旁边彷佛没长脑子的席霄,狐疑地问:“你丢石子了?” 此时的席霄还沉浸在自己“心上人”突便丑女的噩耗之中无法自拔,压根儿就没听她们说什么。 白露叹了口气,又问溶月:“你觉得他那样儿,像吗?” “不大像。”溶月皱了皱眉,“可是,刚刚我明明见那石子是从他那边丢过来的。” “有没有可能是别人?” “临淄人可没那么好心的。”溶月十分肯定地说。 白露说:“或许是同我们一般,从外地来的人呢?” “也许吧。”溶月耸耸肩道,“管他呢,不论是谁,我溶月都在这里谢谢他了。” 说罢,她将手中的水向着天上一敬,然后洒在了脚前。 白露:嗯......怎么看着好像有点儿不太吉利的样子。 044——柳絮池塘淡淡风 “对了,你们来临淄为了什么?”溶月问。 “刚巧路过,顺便采买些干粮。” 说到这,白露才想到自己似乎忘记做正事了。连忙对旁边仍旧沉浸在惊愕与悲伤中的席霄招了招手,说道:“席小郎,席小郎?” 席霄扭头,泪眼汪汪。“嗯?” “劳你去买些干粮。” 席霄眨眨眼。“那你嘞?” 白露举了举手中的水舀子,说:“喝水。” 席霄:“哦,那你快点儿喝,我等你。” 溶月的目光从白露和席霄脸上来回了两趟后,说:“看来你们真的不是一伙的。” 白露无奈一笑:“是啊,我们的确不太熟。” 溶月点了点头,然后对着席霄道:“喂,你去买干粮吧。” 席霄一愣,怎么这小丫头也命令他?他可不欠她的银子。 撇嘴道:“为啥?” “你是听不出来白露在支开你?” 席霄子夜寒星般的眼睛再次眨眨,问白露:“你支开我作甚?” 白露:“说你坏话。” “说我坏话干嘛要支开我?平日里当面你也没少说啊。” 溶月忍不住了,不耐烦地说:“你一个男的,怎么比婆娘还啰嗦?” 席霄浓眉高扬:“你一个小娘子,怎的比汉子还粗俗!” 白露揉了揉眉头,“算了算了,席小郎你等我吧。” 席霄一听,当即笑开了花,也不同溶月一般见识了,乖乖地蹲在了白露脚边。 溶月嫌弃地看了眼席霄,从门槛上站起身,问白露:“你说有什么要话同我说的,现在说罢。” 白露说:“我想问问看,你方才是如何将那妇人的钗子变没的。” “你怎能确定是我拿的她的钗子?刚刚她搜我身时你们也都在的,不是吗?” 白露浅笑着说:“不知道你信不信,我很会看人。” 溶月撇嘴:“别说这些神乎的。” “姑娘看起来是个直爽的。” “所以呢?” 白露说:“刚刚你逼那妇人向你道歉时,说的是‘既然没在我身上找到你的钗子,那就说明你是在污蔑我’。溶月,自始至终你都没有否认自己偷了她的钗子不是吗?” 席霄这时候才听明白,插嘴说:“真是她偷的?” 溶月昂头,“是我又如何?怎么,你们现在是想替那母大虫讨公道了不成?” 白露摇头说:“当然不是。我只是单纯好奇,你是如何将那钗子给变没的。” “当真?” “当真。”水眸中满是真诚。 突然,溶月伸出右手,手指一屈一伸间,一支崭新的金钗就赫然出现在了她的掌中。 溶月说:“你说的是这支金钗吗?” 席霄揉了揉眼睛,震惊地说:“嚯,你这小丫头还会这手?再一次,再一次,爷还想看!” 白露压下眸底的异色,若有似无地问道:“方才你也是这样将金钗藏起来的?” 溶月颇为得意地说:“没错。这钗子自始至终就在我身上,可是只要我不想,那母大虫就绝不可能找到。” 白露感慨:“是啊,哪怕周围这么多围观看戏的,竟无一人发现。” “当然不会被发现。所以白露,你还是很厉害的,至少发现了我话语中的漏洞。” “那你可以和我说说,你这一手是如何做到的吗?” 溶月挑眉,“怎么,你想学?死了那条心吧,你学不会的。” “为何?” “这种戏法儿要从小练,不然很难掩人耳目的。” 白露点头,有些遗憾地说:“想来也是如此。还好今日有幸碰上了姑娘,不然白露竟不知世上还有这般厉害的手法。” “那还是你见识少,我听说真正厉害的还可以将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变没呢。” 白露袖中的手指一紧,不露声色地惊呼:“还可如此!” “是呀!” “这么厉害啊......那你见过吗?不会只是谣传而已吧?” “才不是谣传呢,我爹就可以!” 白露清冷的眸底骤现冷意,可以无中生有,可以移花接木,可以大变活人的戏法,原来真的有人会。 她状若无意地重复道:“你爹啊。” “是呀,只可惜八年前我爹他忽然得了恶疮,不止导致四肢无力,竟然连话都不会说了。” 八年前,还真是巧呢。 就在这时,里屋男子断断续续都的呻吟声突然停止了。 溶月面色猛地一紧,对立面喊道:“爹?” 仍旧没有声音。 溶月蹙眉,“你们先在这儿呆着,我去看看我爹。” 说完,就焦急地跑了进去。 八年前,甄?代替甄涴坐上了南诏巫后的位置。八年前,接二连三的噩耗传遍南诏——六公主楼乐沂死于元宵节,尸骨无存;大皇子楼中星面容被毁,痛失太子之位;七皇子楼席兮被发现身中奇毒。 白露看向里间,怎么没有声音了? 眉头蹙紧,不好。 席霄站起身,问:“哎,你干嘛去?” “你等着,我进去看看。” 然而,白露刚刚掀起里屋的门帘就觉得后颈一个闷痛,瞬时间,她便晕死了过去。 045——施主比袍子重要 “扑通!” 突然袭来的窒息感迫使白露猛地睁开双眼,可是浑浊的河水让她看不清周围。 她欲要挣扎,却发现手脚全都被人绑死,腰间还拴了块巨大的石头。 她竟然被人沉河了!有人要溺死她! 白露张大嘴呼救,救命——救命—— 咕嘟,咕嘟...... 可却只是引起了水面上的阵阵波澜。 河水顺着鼻腔、嘴巴灌入身体,使得白露的肺部几乎要炸裂开来。 绝望的窒息感使得她的四肢渐渐开始麻木,意识也在一点点地脱离。 救命...... 在白露以为自己就将这般孤独地坠入黑暗泥泞的最深处时,一个朦胧的身影似乎在浑浊的河水中出现,并向着她而来。 贪婪地呼吸空气过后,是身体的抽搐,和猛烈地咳嗽。 “咳咳咳......” 白露的双眼微微睁开些缝隙,身侧与她一样滴着水的男子那般熟悉。 “仙师......” 左丘止见她终于恢复了意识,轻轻“嗯”了声,将她抱起,向着客栈飞去。 客栈房间内。 白露一连喝了好几碗姜汤,还是觉得浑身发寒。 “可还要?” 白露抬眸看向左丘止。 只见他还未换衣衫,暗蓝色的绸衫上还粘着泥巴,长若流水的发丝也贴在身侧。 “仙师,您的衣服这次怕是真的不能要了。” 左丘止没有回答,而是晃了晃手里的空碗,再次问了一遍:“还喝吗?” 白露摇头,“够了。” 左丘止点点头,将碗放到了桌上。 “仙师,您怎么会来救小女?” “席霄跑来找本座,他说你待的小屋失火了。” “失火了?可是,小女明明是被人沉河了啊。” “嗯。那火只是掩人耳目,为的就是要耽误别人救你的时间。” 白露眉心一跳,“仙师,那屋中的父女呢?” “不知道,本座没去席霄说的小屋。” 白露水眸大睁。 左丘止说:“席霄慌慌张张地跑来临淄县丞府门口大喊,说是你才进了某间小屋的内室,就着火了。他说那火起得蹊跷,且火势极大,不稍片刻就几乎吞噬了整间屋子。” “当真?” “嗯,席霄说他听着里面传来了女子惊恐呼救的声音,虽然着急却束手无策,所以才想到了本座。” 白露蹙眉,不稍片刻火就大到吞噬了整间屋子吗?还有女子的尖叫,难道是溶月?所以,她没有同自己一般?那么是谁要淹死自己呢? “仙师不去那失火的小屋,是断定了小女不在里面?” “嗯。本座以为,你若在那里,即便大火冲天,与其困在屋内等死,你会选择咬牙冲出来自救。” 女子清冷的眸子闪了闪,“仙师倒是了解小女。不过,您又是怎么知道小女被沉河了呢?” “是施主命不该绝。本座只是围着席霄所说的小屋附近寻找,刚巧到那河边是看到了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仅凭水面上的波纹?若是那波纹仅仅由里面的鱼儿所致呢?” 左丘止无所谓地说:“是不是鱼儿,看过后才知道。” 心底划过一股暖流。“仙师为了小女,毁了你最爱的袍子啊。” 左丘止低头看了看脏兮兮的衣袍,面无表情地说:“本座还是觉得,施主比这袍子重要些。” “仙师真会讨人欢心。” “是吗?本座只常听人说本座不懂风情。” 白露低笑出声,原来他也知道。 “仙师日后唤小女白露便好,叫施主难免生分了些。” “生分?”左丘止沉吟了一瞬,点头说,“依你。” 白露笑了笑,随即问道:“对了,席霄呢?” 左丘止细密的乌睫微垂,“他说他也受了惊吓,在屋子里压惊呢。” 白露不以为意道:“也是,他向来胆子小。” 左丘止走到窗下古筝胖坐下,手指轻轻划动几下,便有悠扬的琴音跃出。亦扬亦挫,悠远绵长。如青峦间流动的山泉,如山谷中飘的清风。 微风从半开的纸窗间吹来,素色的幔帐随风飘动。 瞬时间,一股疲惫之感袭来。 白露侧身,对着窗畔异常认真的左丘止轻轻开口:“仙师还是先换袍子吧。” “无妨,施主休息就是。” 白露嘟囔出声:“仙师真是健忘,才答应过小女的事情就忘了。” 左丘止沉默片刻,僵硬着语气道:“白露,你先睡一下。” 朱唇不可抑制地弯出一个愉悦的弧度,白露掖了掖被子,安心地缓缓睡了过去。 直到榻上的女子睡得沉了,左丘止才停下了手中动作。 琴音停歇的瞬间,大堂中的掌柜的收回了望向二楼的意犹未尽的目光,转而看向了旁边的灵位。 “老婆子,好听吗?” 046——怪我挡了他的路 隔日一早,左丘止前脚出门,后脚席霄就偷偷摸摸地钻进了白露的房间。 他先左右警惕地看了看,确定没有看到左丘止的身影后,才松了口气,道:“桂花......你怎么样了啊?” 白露正坐在古筝前,她没有抬头,仅是随意地说了句:“还好。你呢?” “我?” “听仙师说,小郎昨日也被吓到了。” 素指一勾,一串清丽婉转的琴音便回荡在房内。白露手按琴弦,停下了动作,眸底似乎有什么划过。 席霄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说:“是啊,小爷我昨儿个可要被那石头块儿给吓死了。” 白露挑眉,“你是说,仙师?” “不然嘞?爷这么大个人了,还能被一点小火苗吓到?嗯,你怎么不弹了?” 白露说:“小女不会弹琴。” “刚刚不是弹挺好吗?” “刚刚是头一次弹。” “头一次就弹那样?桂花儿,你糊弄谁呢?” 白露垂眸看向指尖,道:“确实是记忆中的头一次,但也确实不像是头一次。或许......小女天赋异禀吧。” 席霄撇嘴,“再怎么天赋异禀也需要师傅教指法吧,爷看你方才明明就很是熟练。” 是啊,她也觉得,自己似乎本身就会这些。难道,又是同《秘香》、《秘术》一般,她是失意前学过? 收回思绪,白露问席霄:“小郎刚刚说的是仙师吓你,是什么意思?” 席霄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就听左丘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本座只是说,不要挡路。”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左丘止没有说话,而是自顾自的走了进来。 “桂花,你看他,他不理我。” 白露说:“席小郎没听过西陵人关于西陵国师的传说吗?” “传说?” “都说国师是佛祖身边童子,因世上有太多的糊涂人,才下凡帮世人解惑。这仙人向来与凡人考虑问题的方法不同,自然沟通的方式也不同咯。” “嘁,都是你自己瞎编的吧?” 白露耸肩,“这世上的传言本来多半就是他人杜撰的啊。” 席霄撇嘴,“你就护着他吧,走有你后悔的时候。” “明明就是仙师在保护小女,就像这次,若没有他,白露早就溺毙了。” “爷不是那个意思。”席霄说,“爷是在告诫你,他啊,是佛性极高,是博爱天下,唯天下而存。但也不为世事动容,不为疾苦寒心。” “像这种没有七情六欲,不懂喜怒哀乐的人,根本就和个石头块儿没两样嘛。所以啊,小桂花儿,你再维护他,他也是不会感激你的。” 白露说:“为什么要他感激呢,小女只是说了自己想说的,做了自己想做的,从而也痛快了自己所痛快的。” 目光投向正在一旁眼闭目养神的左丘止,她继续说道:“更何况,席小郎,若是换作旁人,又岂会容你在这儿当面议论自己而无动于衷?” 席霄说:“哼,你别被他的表象骗了。他昨儿个可不是这样的。” 白露挑眉,看来昨天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啊。 席霄凑到白露身边告状:“桂花,我和你说。昨儿个你不是落水了吗?我怕你着凉,特地不辞劳苦地端了姜茶过来给你喝,结果刚上来就好死不死地与他打了个照面儿。然后,他看了眼我手中的东西,不知为何突然摆出了一副寒气四射的摄人模样,还怪我挡了他的路。” 听罢,白露眼尾微微上扬,问:“你端了姜茶?” “是啊!桂花你评评理嘛,我也是好心,他怎的就嫌我挡路呢?凶我就罢了,还拿走了我的姜茶。” 白露刚想说话,就听那清冽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马刷了?” 席霄一愣,怒道:“我还要刷马?” “马夫当然要刷马。” “我爹可是南边儿有名的贪官。” “现在你是马夫。” 席霄嘴一憋,“桂花,你看他!” 左丘止睁眼,阔袖一甩,席霄便被“哎哟”一声摔出了房间。然后,左丘止赏了一个冷漠的眼神给席霄,便面无表情地将门给关了起来。 回过身来,他发现白露正双手托腮噙着浅笑看着她,清冷的水眸亮晶晶的。 想了想,左丘止还是决定简单解释一下将席霄丢出去的原因。“太呱噪。” 白露轻笑出声。 她问:“仙师,您昨日给小女的姜茶是席霄准备的啊?” “是客栈的厨娘煮的。” 他是说,也不算席霄准备的吗? 思及此,女子唇角的弧度更大了。 “做什么如此看本座?” 白露不答反问:“仙师怎的不唤小女的名字?” “......白露。”声音似冰雪落入山泉,似清风拂过山峦。 不知怎的,白露觉得自己的名字从左丘止的口中讲出来,都变得好听了。 “仙师能帮小女算个命吗?您不是曾经许诺白露,只要是小女想的,您都会尽力帮小女完成吗?” 少女目光狡黠,似是认定了对方不会应承般。 左丘止无奈地说:“可曾听说过太玄门?” “太玄门?”白露摇头。 047——本座会护着施主 “太玄门的门人可以借用龟壳、蓍草、铜钱、竹签等小物,根据太极、八卦、阴阳、天干、地支、五行、生克、神煞等,来推断未来的吉凶祸福,分析运势,从而为人指点迷津。” “这么厉害?” 左丘止说:“太玄门会教授门人一种以小明大、以微见著的本领。” 白露眨眨眼,“哦,所以呢?” “本座乃太玄门之人。” “仙师您这是在......自报家门?” “施主若是对命运局势感兴趣,可以入我门内。” 白露睁大双眼,“哇,仙师您是那太玄宗的掌门?” “不是。” “不是掌门也可以收徒弟?” “不可以。但是本座可以。” “也是,仙师向来厉害。”白露浅笑盈盈,“可是,小女对算命不感兴趣,只是想知道小女以后可否还会落入如昨日那般生死一线的境地。” “那个算不出来。” “您方才明明说,你们可以用一些方法来替人推断未来的吉凶祸福、分析运势不是吗?” “是。但‘推断’与‘分析’存在主观性,见仁见智。” 白露噗嗤一笑,“您是说您怕自己算不准?” “本座从未算过那些。” “也是,仙师向来都是观测些国运大事,这些江湖术士所精通的,倒用不着您来学。” “凡事都有变数,你所言的江湖术士或许算得本身没错,但未来一经转折、选择,便出现了分歧。所以,本座才说,生死有命,有些事情不必强求,也无需提前得知。” “不知仙师可为自己算过?” “未曾。” 白露嘟囔了句:“那多无趣?” “你想让本座帮你看命格,是为了......有趣?” “当然不是。小女只是想知道,以后我还要经历几次险境,哪一次又会真的使我殒命。” “不会。”左丘止说,“只要你日后时时刻刻跟着本座,便不会身陷绝境。” 白露心头一颤,“仙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座会护着你。” 本座会护着你...... “......仙师想要如何护着小女?” “尽我所能,保你无虞。” 白露觉得自己怕是要沉溺在左丘止清冽真挚的眸底了。 “这些日子,仙师您与小女同车同房,为的就是时刻确保小女性命无虞?” 左丘止轻轻颔首。 “明明只要掐指一算便可知晓白露的劫数何时到来,您却偏偏要用最麻烦的方式帮小女避祸......”白露无奈的说,“仙师当真是清闲。” “嗯。本座有的是时间。” “这话您之前就说过,如今看来倒还是真的。” 左丘止说:“本座从不说谎。” 是啊,但是她却是谎话连篇啊。只是不知道,她的谎话到底有没有一丝半点儿的骗过左丘止那双睿智深沉的眼呢? 白露说:“如果仙师有时间,可否陪小女去一趟昨日着火的小屋?” “现在?” “嗯,躺了一夜,小女已经没事了。现在刚好出去走走。” 左丘止点头,“好。” 两人一路来到了溶月的家,可是此时那简陋的小木屋已经被昨日的大火付之一炬了。 “仙师您等小女一下。” 说完,白露就撸起袖子走到那焦黑的木屑、土墙中翻找了起来。 在几根粗壮的房梁木下,有一个黑漆漆圆滚滚的东西,若是没错,这便是人的头颅了。它的旁边,还有几段躯干被焚烧后留下的残骸。 白露蹙眉,眸中满是深意。 怎么只有一具尸骨。 “仙师,您来帮小女瞅瞅,这是男子还是女子的尸骨?” 左丘止闻言走近,仅粗粗扫了一眼便肯定地说:“男子。” 男子。和她想的一样。 若是没错,这人便是溶月的父亲。那溶月本人呢?难道也同她一般被沉河了? 不,不应该。 昨日自己是紧跟着溶月进屋的,她被打晕丢在河里,而溶月家却是被大火焚烧殆尽了。 席霄说,当时他的的确确听到了屋里有女子凄厉的求救声,由此可见,溶月多半是遇害了的。 可是,倘若溶月当时在屋子里,为何此时废墟中只有一个男子的残骸?倘若她不在,那当时火海里女子的呼喊声又是谁发出来的? 白露黛眉紧拧。 她怀疑,这场大火,多半是因为她的到来才着起来的。 要不然,如果对方是冲着溶月来的,又何必等到昨日? 假使是冲着她......想她死的便只有南诏后宫里的那位了...... 难道说,是她假死的事情暴露了? 毕竟之前在池卮,自己虽戴着围帽,但跟着左丘止处理胡绿娘的案件,还是多少有些惹人耳目的。 可是,仙师也说过,南诏六公主已经回南诏了啊。要是她只是白露而已,就算假死被发现了,又能如何呢? 白露眉头越拧越紧。 048——要活到阿姊回家 就在这时,一股若有若无的有些奇妙的香味传了过来。 白露目光忽地一凝。 青赤莲木香。楼席兮身上的味道。 她状若无事地拍了拍手,对左丘止说:“仙师,咱们回吧。” “嗯。” 回到客栈,白露也如席霄一般要了一桶热水,说要泡汤,并拜托左丘止去采购前一日未能买完的干粮。 白露站在木桶边,看着蒸腾的水汽,淡淡一笑,说:“跟了我一路,出来吧。” 忽然,幔帐微动,一道黑影出现在了屏风的另一侧。 透过屏风,白露看到的男子身量不高,却煞气逼人。 不是楼席兮。 也是,如今他应该在南诏皇宫中,又怎会出现在临淄? “小七派你来的?”白露问。 “主子让属下将这个交给姑娘。”黑衣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并双手举过头顶。 “那是什么?” “属下不知。” 素白的指尖划过水面。白露说:“听说南诏六公主回南诏了?” 黑衣人回:“主子只和属下们说,虽然六公主回来了,但是他的阿姊却依然在外面。” 阿姊依然在外面...... 白露收回手,说:“知道了。” “姑娘可有什么话需要属下带回去的?” 水眸微眯,白露淡淡道:“和小七说,让他好好活着,至少活到阿姊回家。” “是。” “去吧。” “属下告退。” 随着黑影再次一闪,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白露绕过屏风,拿起了桌上的小木盒,打开发现里面竟然躺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人面和一小罐药水。 楼席兮这是知道了自己被频频追杀后,为她想出来了这么一个改头换面的方法吗? 如此是不是也就说明了,她假死的事情瞒不住了? 白露不由苦笑。 楼席兮以为自己是为了她好,毁了她的容貌。以为带了个假的楼乐沂回去,她就会逃过一劫。以为给她个人皮面具,她就可以逍遥自在。 可是那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他的自以为是罢了。 他何曾问过她这个阿姊意见? 她想要的,他又可曾真的关心? 白露将木盒与自己的贴身衣服打包到了一起,然后宽衣坐进了浴桶里。 蒸腾的水汽,如笼轻烟,如罩薄雾。 或许是身体太过舒适,白露心里反而越来越生气。 她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为何就沦落到了这般境地? 尤其是你,楼七,你个要死的,平日里吃饭都吃脑袋里去了吗?既然有那么厉害的属下,煞气外漏,来去自如的,怎么就不知道借给你阿姊用一用? 什么人皮面具,什么秘香、媚术,不都是要她自食其力的吗?可是,纵使她再怎么厉害,都是个弱质纤纤的女子好不。 真是,笨死了!笨死了! 白露气得猛拍胸前的水面。 若是楼七能早些时候派个八九十名高手保护她,她又何苦落到这般境地? 或许是之前的毁容、巨变,和数月的胆战心惊,让白露积压了太多的郁气。现在难得安全又四周无人,她不用武装,终于可以好好的发泄一下了。 渐渐的,拍打水面已经不能使白露解气了,她干脆双脚也不闲着,用力地蹬了起来。 “哐当——” “啊!” “砰!” “!!!!!” 谁知道,固定木桶的木条突然的绷了开来,木桶如花开般四散成了一片片木板,而白露就那么赤条条的躺在了地上。 而在这个时候,左丘止刚巧好死不死地买完干粮走进了客栈。 他听到屋子内传出的少女的尖叫声,清眸瞬时一凝,猛地飞身来到了二楼,踹开房门就冲了进来。 于是乎,耳聪目明的左丘止便顺理成章地将一丝不挂的白露看了个真切。 ...... 白露赫然见到出现在身前的素衣男子,大惊失色,竟然连尖叫都忘记了。左丘止也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么一副香艳的画面。 两人纷纷怔愣了好半晌,最终还是左丘止率先反应了过来。他背过了身子,并大掌一挥,屏风上搭着的袍子便飘落在了白露赤条条的身上。 “起得来吗?” 白露臊得头晕目眩,耳朵也嗡嗡作响,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白露?”见她不说话,左丘止又唤了一声。 “起......”白露撑住身侧想要坐起来,可是......她的腰......扭到了!害! “......起不来。”她声如蚊虫。 “本座帮你。”声音清清冷冷,好似肯定,又好像在征求她的意见。 难得平日里如玉佛一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左丘止,能想到白露此时的窘迫。 他补充了句:“本座不看。” 轻咬朱唇,“嗯。” 现在看不看还重要吗? 毕竟该看的不该看的,仙师大人您刚刚怕都看完了呀。 左丘止合起眼眸,回身摸索着白露的呼吸声将她抱起。 男子指尖的温度和身上清冽的味道使得白露不由轻颤。 左丘止以为她是觉得冷了,手臂缩紧加快了脚步。待将她稳妥地放在榻上后,他复又转身道:“本座去后厨要壶姜茶。” 白露见他离开,才连忙红着脸拉过身侧的被子,连头顶都缩了进去。 049——要不要溜之大吉 离开临淄那日,在上马车前,客栈掌柜的拿了两提姜茶追了出来。 他对白露说:“这两日小的听厨娘说姑娘似乎很好这口,小的便给您包了些,您可以路上喝。” 白露有些尴尬地接过,“多谢掌柜的。” 一连几日,白露都无法正视左丘止那双平淡如水的眸子,除了是因为自己被看光光而窘迫,还因为自始至终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不自在而气恼。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除了左脸上的疤痕外,她也算是身量苗条,柳腰纤纤,左丘止怎会无动于衷呢? 似乎是女子的叹气声太过频繁,让一旁闭眼打坐的左丘止不得不睁开双眼,道:“咱们要出西陵了。” 白露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黛眉紧蹙,纷拳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身下的皮毛。 左丘止浓密的睫毛动了动,再次开口道:“想不明白就先别想了。” 白露游离的思绪渐渐回炉。“仙师,您说什么?” 左丘止说:“有时候放轻松顺其自然,问题反而会迎刃而解。” 白露反应过来,他怕是以为自己还在想小屋着火的事情。 她点了点头,附和道:“仙师说的对。”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席霄望着头顶的日头对里面的人说:“哎我说,这天气实在是太热了,咱们找个地方休息会儿?” 于是,他们在一个驿站停了下来。 “这天真真是热死人也。”席霄刚一坐下,就灌了一壶茶水到口中,“小爷我都要晒成肉干了。” 说完,招手唤道:“来人,给爷再上壶茶。” 见无人回应,席霄皱眉看去,“你你你,说你呢,傻愣着做什么呢?” 伙计回神,连忙躬身小跑过来,不好意思地说:“贵人您说什么?” “爷是问你刚才傻愣着干嘛?” 伙计抓了抓脑袋,“嘿嘿,小的,小的刚刚以为自己见到九重天上神仙了。” 席霄闻言,浓眉一挑,“嚯,不成想你小子还是个有眼光的。爷的确是仙姿绰约、英俊非凡。” 白露暗暗戳了戳席霄的手肘,“人家说得不是你。” 席霄:“哈?” 扭头看去,果然见伙计正双眼发直盯着左丘止。 席霄当即嘴一撇,大掌拍向桌子道:“茶!爷的茶呢!” 伙计被吓得一个哆嗦,连忙告饶了句,就脚步匆匆地去取茶了。 白露好笑:“席小郎何必生气呢?毕竟,但凡有眼睛的,就能......” “打住!你别说,我不想知道。”席霄扁嘴道,“哼,你们都是些不识货的,石头块儿有啥好的,一点儿都不如爷这种知冷知热的来得珍贵。” 白露懒得理他,扭头问左丘止:“仙师,您要吃些什么吗?” 左丘止淡淡道:“随意。” 席霄一看要点吃的了,举手说:“爷要吃猪肘子。” 白露招手,“掌柜的,给我们来六个馒头,再加两盘青菜。” “爷要吃猪肘子。” 白露补充,“再一碗豆腐清汤。” “桂花,我说我要吃猪肘子。” 白露:“行了,就点这些。” 伙计:“好嘞。” 席霄:“桂花,你又无视我!” 白露将围帽摘下,放在手边,说:“席小郎赶车风吹日晒的,容易上火,所以还是吃些清淡的好。” “你知道爷的辛苦就好。” “是,自是知道的。” “不对,”席霄看向左丘止说,“我怎么觉得,你是为了给他省银子?” 白露说:“席小郎,如今咱们两人也是同仙师花一处儿的银子,所以省着些总是没坏处的。” 席霄:“好吧。” 不会儿,饭菜就被端了上来。 左丘止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沉声说:“快些吃。” 白露不解,“怎么了吗,仙师?” “莽匪。” 席霄:“!!在,在哪儿?” “你身后。” 席霄瞬时间俊脸变得煞白。 “此地仍处于西陵境内,怎么会有莽匪?” “边关本就多缺乏治理,盗寇猖獗。” 白露的视线穿过席霄的肩膀,果然看到驿站门口走进来数名彪形大汉,而其中一个面中带疤的刚巧也看了过来。 白露心下一惊。不好,她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贪欲。 一定是自己佩戴的半遮面太过精美华贵,所以才让他们产生了夺取的意图。 白露低声说:“仙师,他们似乎是看上了半遮面。” 左丘止没有应声,倒是席霄唉声叹气地说:“真是……祸水红颜啊。小爷我怎么每次都能因你遇到这些个破事儿啊。” “席小郎错了,人情贱恩旧,世议逐衰兴。你遇险不怪小女,要怪应该怪人心不足,和世态炎凉。” “行行行,每次都说不过你。那咱们现在还吃吗?要不要——先溜之大吉?” 白露垂眸:“走不了了。”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席霄身后传来。 050——大开杀戒的莽匪 “几位面生得紧啊。”说话的人胡子浓密,甚至从耳畔鬓边一直延伸到了鼻孔边。 “哪里来的,又要上哪儿去啊?”附和的是那名刚刚与白露对视了的刀疤男子。 紧接着又有几个像是小娄娄的汉子也纷纷围了过来。 席霄缩了缩脖子,指着左丘止说:“各位好汉,不认识他吗?” “他?哈哈哈哈,我们兄弟几个除了土地公和关二爷倒是不认识什么其他人了。” 胡子男咧着大嘴,看向低眉顺眼的白露说:“哟,这小娘子生的不错,这赤金的面具嘛,也不错。” 说话间,他抬起自己粗糙的大手就向着白露光洁莹润的脸颊摸了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刻之时,突然间一双来自白露右手边的筷子夹住了胡子男的手腕。 顿时间气氛变得紧张异常起来,所有莽匪都戒备地摸向了自己的家伙事儿,似乎随时准备好干架般。 白露看向男子执着筷子的手,想了想,又偷偷将手中的药粉再次收回了袖子里。 席霄一看这形势,心道不好。 毕竟他们双拳难敌四首,人少势弱,为求安稳还是尽快示弱划算些。 思及此,他吞了口口水,忙笑着劝说道:“别别别,各位好汉,咱们有话好好说嘛。” 胡子男黑脸涨红,额头青筋暴起,他不可思议地看向面色平静的左丘止,心中惊骇不已。 他人此时仅仅看到了对方轻飘飘的样子,却不知事实是无论他如何用力,竟然都无法将自己的手从对方的筷子中抽离。 最吓人的是,他虽然手腕不可移动分毫,但却不会感到疼痛。 这个人,到底有多么骇人的内力啊! “大哥。” 周围一众小娄娄们不知道自己大哥此时心里的苦,还等着胡子男的指示,似乎只要他一发话众人便会大开杀戒般。 胡子男心下害怕极了,他磕磕巴巴地道:“都,都别冲动。” 不知情的席霄也慌张到了极点,附和道:“对对,都别冲动,呵呵,咱们出门在外还是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谁料刀疤男却冷哼:“去你娘的以和为贵,爷爷们可都是......” 胡子男连忙打断刀疤男的话:“没错。和气生财,生财。” 刀疤男:“???” 众娄娄:“???” 席霄见状有戏,连忙接口道:“还是胡子哥眼界宽广。” 左丘止扫了眼胡子男惊惧的眼,手中力道一收力,筷子顿时断成了四节,掉落在了桌上,而胡子男的手也随之恢复了自由。 胡子男后怕地后退数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招呼兄弟们赶快撤。 “走?”刀疤男又看了眼白露,不甘心地说“大哥,这难得的肥鹅,你怎的说放就放了?” 说完,他小眼一眯,拔出腰间大刀就朝着席霄的脑袋劈来。 电光火石间,只见左丘止袖子一拂,桌边的瓷碗瞬间砸向了刀疤男握刀的手。那刀口一转,直直飞去了无人的墙角。 刀疤男心头一惊,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握刀的手瞬间化作力拳,再次捶向席霄的后脑勺。 左丘止神色不变,倒是桌下的脚顺势一抬,一脚踢开了席霄所坐的长条凳。促使席霄成功在一个四仰八叉的情况下,躲过了刀疤男那带风的拳头。 紧接着,左丘止右手虚晃一招,左手捏起了桌上的一颗热腾腾的馒头,朝着刀疤男的心窝子丢去。 “噗!” 顿时间,刀疤男飞出数米远,砸在地上吐了半米远的血。 驿站内所有人都被方才两人过招的情形给惊呆了。 胡子男看着滚落到自己脚边的馒头,瞪得大大的小眼睛里布满了惊恐。一众小娄娄们也纷纷不约而同地垂下眼帘,不敢抬头。 席霄哼哼唧唧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揉着屁股对左丘止道:“石头块儿,你,你踢我凳子作甚?” 看来,现在唯一状况外的就是这个劫后余生的席霄了。 “嗯?桂花儿,你这是什么眼神?诶?胡子哥,你这又是什么眼神?额,大家怎么都怪怪的?” 胡子男颤颤巍巍地说:“那那那个,以以和为贵,和为贵。” 席霄一听,也不揉屁股了,笑着说:“对对对,和气生财,生大财。”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胡子哥与手下人架着晕死过去的刀疤哥逃也似的跑远了。 席霄看着驿站门口因莽匪们离开而卷起的尘烟,喃喃自语道:“嗯......什么时候爷说话这么的好使了?“ “多谢仙师。”白露说。 席霄看向白露:“??你谢他做什么?刚刚可是小爷我,以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将那些莽匪游说走的。” 左丘止说:“本座既答应过护着你,就会说到做到。” 席霄看向左丘止:“??石头块儿,你护着小桂花儿干嘛?你也欠她银子?” 白露说:“仙师,饭也吃完了,要不要启程了?” 席霄:“我还没吃完啊,而且汤还没上呢。” 左丘止站起身,“走吧。” 席霄跺脚,“你们,你们又在对我视若无睹!可憎,可恨,可恶!” 051——冷露无声湿桂花 几人正准备牵马驾车,忽然听到旁边的草垛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 “这是,还有潜伏的莽匪没走?” 席霄双眉一挺,说:“都闪开些。来让爷再与之舌战几百回合。” 白露与左丘止对视一眼,不做言语。 只见席霄信心满满地走近草垛,伸脖子一看,惊呼道:“咦,怎么是你?” 白露挑眉,看来是个熟人。 席霄对着这边招手,说:“哎,桂花儿你过来看啊,是那个会变戏法的小娘子。” 竟是溶月?她,没死? 白露快步走近,只见草垛后的女子身上满是泥污,头发也如布条般黏在脸上。 溶月看了眼面前的几人,张了张嘴,气若游丝地说了句“救我”便昏死了过去。 白露心下一惊,连忙蹲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好,还有气。 纵使心中有无数疑问,但是当务之急是先救人。 “仙师,这就是小女之前和您提起的溶月。仙师?”白露发现,刚刚左丘止深邃的眼底好像划过了一丝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左丘止蹲下身子,看着女子脸上的紫色胎记问:“她叫溶月?” 席霄说:“是啊,和桂花儿那个‘白露’的名字的意境很像,是不是?一个‘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一个‘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梨花对桂花,柳絮对冷露,溶月对栖鸦,院落对中庭。” 白露忍不住说:“席小郎这对字的方法小女倒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那是自然,爷的见识可不是你们一般人能比的。” “父母惨死?”左丘止忽然又问。 白露虽然心下疑惑,还是点头说:“若是没错,当初那火烧后的残骸应该就是她父亲的。” “火那么大,她怎么逃出来的啊?”席霄喃喃,“怎么这年头儿的小娘子都是属猫儿的吗,有九条命?” 是啊,这个溶月是如何从大火中离开,又是如何仅靠着自己的双脚跑来了几千公里外的驿站的? 想到这里,白露忽然也觉得席霄刚刚说得有些道理,这个溶月与她还真是有几分相似。 她容貌被毁,溶月天生长有胎记。 她的养父母是巫后身边人安排的,溶月的父亲很有可能也与甄?偷梁换柱有关。 而且,他们一个被做成了肉包,一个被烧成了焦黑的残骸。 还有就是,她之前为通过假死而逃过一劫,这溶月也不知如何从火海里死里逃生了。 再者...... 白露看向面前绝世风华的男子。 她们都遇到了这位西陵国师。 白露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刚刚仙师看溶月的眼神不太一样。就比如此刻,淡漠的仙师一连问了两个关于溶月的问题,这个就十分的奇怪。 越想越觉得似乎有什么她一直弄不明白的事情再一点点变得清晰。 白露犹豫了片刻,问左丘止:“仙师,咱们可以带上她吗?” 虽然她觉得溶月身上有很多问题,但是她也是白露弄清八年前的事情的切入口。 ”仙师......” 左丘止缓缓站起身,平静地说:“带着吧。” 他答应了。 ...... 马车上,白露简单的检查了一遍溶月的伤势,发现她身上不过是一些轻伤而已。于是便没有着急,而是想着等她自行醒来。 可是一转眼两日过去了,溶月竟然还是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仙师,溶月她会不会是受了什么内伤?” “本座不会把脉。” “那,咱们要不要去临近的村子给她找个郎中?” 左丘止说:“这是去杏花岭的路。” 对啊,她怎么忘了,衡弥可是神医,这世上又有哪个郎中能比得过他? 但是,尚且不说杏花岭外的迷雾林,单论衡弥在不在杏花岭他们还不知道呢。 白露有些犹豫:“会不会耽误了?” 左丘止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后,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白瓷瓶,说:“你将这个喂给她吧。” “这个是......” “西陵皇室的药。” 白露瞬间就想到了之前郎中给自己看病时所发出的奇叹。 “仙师,当初您就是给小女吃了它?”白露问。 “嗯。” 白露小心翼翼地接过瓷瓶,打开却发现里面竟然孤零零的只躺着一颗药丸。 抿了抿唇,她为难地嗫嚅:“仙师,药丸只有一枚了......” “嗯。”男子的声音平淡如水,毫无波澜。 最终,那句到嘴边的“您当真愿意割舍吗”白露没有问出口。 她说不出自己现在心里突如其来的纠结是因为什么,毕竟当初说要救溶月的是她。 052——可听过赫连君祺 这日午后,忽的刮起了大风。树枝在呼啸的狂风中剧烈地摇晃,像是一条条暴抽的马鞭。 席霄被狂风吹得五官狰狞,他一收缰绳将马车听到一边,然后钻进了车里,抱怨道:“丫丫的,这马夫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透过飞舞的车帘,白露看向阴云密布的天空,叹道:“这是要下大雨了。不行,咱们不能在这里久留,要先找个地方避雨。” 席霄连连摆手,“不要不要,外面的飞沙让人都睁不开眼,爷根本就没法赶车。” “不能走也要走。这里树木茂盛,旁边又山脉,很容易吸引雷电。若是真遇到狂风暴雨,还会引起泥石坍塌。到那时候,就不是你想不想走,而是走不走的了的问题了。” “这么严重?” 白露肯定地说:“嗯,所以,必须赶快找一处平整宽敞的地方躲雨。就比如......土地公庙或者......” “佛堂。”一个虚弱的女声响起。 白露惊喜地说:“溶月,你醒了?” 溶月轻扯了下嘴角,虚弱地说:“我知道......前面不远处应该......应该有一处破落的佛堂,咱们可以......可以去那里。” ...... 围墙半塌,杂草丛生,满目的藤蔓沿着破败的门楣和梁柱缠绕而上。这,是佛堂? 溶月说:“十几年前,这里曾经烟火极盛。” 席霄满眼怀疑,“就这里还烟火极盛?” 左丘止看着正殿中被蜘蛛网缠绕的金佛,沉声说:“昭德寺。” 白露与席霄齐齐惊愕地瞪大眼睛。怎么可能,昭德寺可是曾经四国最最有名的寺庙啊。 “没错,这里就是昭德寺。”溶月舔了舔苍白得嘴唇说,“你们可听说过一人?” “谁?” “赫连君祺。” 北卑王赫连甫诚的亲生弟弟,赫连君祺? 席霄率先开口说:“赫连君祺爷自然是听过。他可是一个难得智勇双全又不贪恋权势的人。年少时赫连君祺因放荡不羁,不喜宫中拘束,常年在外游历。后来恰逢北卑内乱,经由赫连甫诚的召唤,他才回宫帮兄长平定内乱、夺权立威。” 席霄眼中流过赞赏。 “后来赫连甫诚成功坐稳皇位,赫连君祺便又提出想要远离朝堂,同妻子过闲云野鹤不问世事的日子。” “只可惜,后来他们夫妻竟然还是被北卑乱臣余孽找到,并残忍杀害了。” 席霄惋惜地说:“真是天妒英才啊!世人传说,那一日,纵使是赫连甫诚亲自率众皇家卫赶去营救,也没能从贼人手中救下赫连君祺夫妻两个。所幸的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活了下来。哦,也就是那位现在正在东启和亲的惊羽公主赫连静。” 白露扭头问溶月:“溶月,赫连君祺和这昭德寺又有什么关联?” 溶月说:“当初,赫连君祺夫妻就是在这里被杀死的。” 一语惊人。 “什么?” 溶月咳了两声,说:“当初,不仅赫连君祺乔装成了鸣钟的老僧,他的妻女也都做了曾弥的装扮。” 席霄叹道:“果然是个才智过人,毕竟谁也想不到他会藏匿于寺庙。” 白露眸子动了动,“可是他还是被找到,并杀害了。” 席霄跟着唏嘘:“果然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是怎么被北卑的乱臣余孽发现的端倪呢?” 白露说:“恐怕不是乱臣欲孽?” 席霄不解:“嗯?这又是什么意思?” 白露说:“你席小郎想啊,赫连君祺那么个雄才大略的人,怎会让自己露出马脚?” “这......好马也有失前蹄的时候,况且他确实被找到,还被杀死了啊。” 白露摇了摇头,说:“小女且问席小郎,若是你,你会将自己藏身之处告诉谁呢?” “我?我都藏起来了,干嘛还要告诉别人?” “是啊,若是赫连君祺如你所说,是想过闲云野鹤的日子,便会找一处景色宜人又远离喧嚣、与世无争的地方生活。但是他却选择同妻女乔装成了僧侣。由此可见,赫连君祺不止不想他人知晓自己的藏身之处,而且预料到了自己隐退后可能会面临危险。” “对啊,桂花,我刚刚就是这个意思。” 白露接着说道:“既然如此,那么北卑王赫连甫诚是如何在听到风声后,就及时地赶来了这昭德寺,并在贼人的刀下救走了赫连静?” “这......”席霄摸了摸下巴说,“那定是赫连君祺将自己的藏身之处告知他大哥的呗。” 白露挑眉:“所以啊。” 席霄猛然反应过来,“你是说,是北卑王将赫连君祺的藏身地告诉那些乱臣的?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呵呵。 053——功高震主国公爷 白露冷笑一声,说:“小女再问席小郎,若你是北卑王,你的敌人是弟弟帮你斩杀的,你的皇权是弟弟帮你稳固的,你的新政是弟弟帮你出谋划策的,就连你的国民都在歌颂你弟弟的英雄才智。 席霄,若你是北卑王,在你成为万人之上的权利者后,在你周围无人敢发出议论反对之声时,你最大的敌人会是谁?又或者说,你觉得到那个时候谁会是你最大的隐患?” 席霄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瞬间都炸立了起来。他捂住嘴巴说:“小桂花儿,我,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 白露站到左丘止身侧,也抬头看向那面带微笑、满眼慈悲的金佛,继续说道:“或许......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乱臣余孽。有的,不过是一个功高震主的国公爷,和一名疑心太重的帝王罢了。” 左丘止不由侧头,看向身边侃侃而谈的少女。 她没有戴半遮面,但左丘止像是看不到她左脸处的疤痕般,只觉的少女碧眼流光、灿若星斗。 溶月说:“白露,你比我想得要聪明。” 白露回头,问她:“所以你也同我的看法一致?” 溶月目光看向远方,她说:“不,是有人和你看法一致,但不是我。” 白露笑了笑没有追问那人是谁,毕竟这一切也不过是她的猜测而已。 这时,席霄看了看外面倾盆的大雨说:“额......那个......管他们谁杀的谁,谁设计的谁。咱们是不是应该先生点儿火,然后再弄点儿吃的?” 许是狂风暴雨的原因,夏日的夜晚竟也泛起了寒气。 “咳咳......咳咳......” 伴着雷雨声和劈劈啪啪柴火燃烧的声音,溶月会时不时的咳嗽两声,而她这一咳嗽就一直持续到了寅时。 白露心下觉得不太对劲,起身来到了溶月旁,并将手探向了她的额头。 嘶——好烫! “咳咳......咳咳......” 她的咳嗽还在继续,但是双眼却闭得死死的。 “溶月?醒醒,溶月?” 靠在一旁梁柱上休息的左丘止缓缓睁开了眼睛,“怎么了?” “仙师,溶月她高热了。”白露皱着眉说。 高热不散,怕是会伤了脑袋,这可如何是好。 忽然,白露想到之前她在池卮,曾经管看病的郎中要了许多药粉,这其中就有帮助退烧散热的。 思及此,白露连忙起身小跑去马车上的包袱里拿药粉。回来后,也顾不得擦拭自己身上的雨水,蹲到火堆旁就开始煮水。 “咳咳......咳咳......” 溶月还在不停的咳嗽,长着紫色胎记的脸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左丘止想了想,起身来到她身侧,两指指背轻轻覆在溶月的额头。 果然很烫。 然而,当左丘止想要收回手时,袖角却被人一把给拽住了。 “爹......”溶月呢喃出声,“不要走......” 左丘止看着被拉得皱巴巴的袖角,眉心蹙了蹙。心下犹豫着是否要将袖子拉回来。 白露回头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病痛中的纤弱女子紧紧拉着身侧男子的袖角,而蹲在一旁的男子则正静静地看着她。 没来由的,白露的胸口有些发闷。 她握着药碗的手指紧了紧,调整了下呼吸,才又走了过去。 白露又扫了眼揪着左丘止袍角的手,面色平静地说:“劳烦仙师扶住溶月的头,小女要给她喂药。” “本座?” “嗯。” 白露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睡得像死猪一般的席霄说:“现在能帮忙的恐怕只有仙师了。” 闻言,左丘止眉头皱得更紧了。 白露见他神色,难道是在为难? “仙师?” “施主的腿,恢复得如何?” 白露一愣,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眨了眨眼,回:“应该是好的差不多了。说起来还多亏您那日帮小女正骨,小女最近走路好像都没有跛脚了。” 左丘止点头,“你伤筋动骨,还是需要些时日才能好全。不过,本座的筷子,倒是可以卸下来了。” “筷子?”白露这才反应过来,“您是指绑在小女腿上的银筷?” “嗯。” 没有问他为何在这喂药的档口要之前的筷子。 白露只是看了眼席霄,确定他睡死了,才缓缓撩起裙摆并乖乖解下了伤处的银筷。 “小女帮您擦擦。” 左丘止拒绝,“等下再擦,不然药凉了会有损药效。” 这话有理,于是乎,白露仅是随意地将筷子在自己身上蹭了蹭就递还了过去。 左丘止没有立即接过筷子,而是垂头试探性地再次拉了拉衣。 纹丝未动。 054——仙师请怜香惜玉 白露打趣说:“没成想溶月虽然昏迷身子虚,但是这手上的力气却是不小。” 然而,她的话刚刚说完,就见左丘止那被溶月拽着衣袖的胳膊赫然加大了力气,与此同时还在昏迷的溶月就顺势被他拉起了身子。 然后,左丘止另一手拿过银筷,将其一头往溶月嘴里那么一塞,再一扭。瞬时间溶月的苍白的小嘴便被他给撬了开来。 白露瞠目结舌。啊这......还真是粗鲁。 左丘止催促说:“灌药吧。再等下去她若放了手,怕就灌不了了。” “额......好。”白露不敢耽搁,连忙将手中的汤药顺着那被银筷撬开的缝隙倒了进去。 见药碗见底,左丘止似乎也终于耗完了耐心般,手一用力,一把将自己的袖袍给拽了出来。与此同时,溶月便砸在了干草堆上。 “咳咳咳......咳咳咳......”溶月被摔得再次咳嗽了起来。 白露忍不住说:“仙师,您慢些,她还病着。” 左丘止认真地拍着被攥皱的衣摆,浑不在意地说:“不是喝了散热的药了?” “话是这样没错。但是......” 左丘止不以为意地说:“她吃了皇室的药,死不了。” 白露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可能是误会左丘止了。这人根本还是如以往般冷漠无情。 突然间,心中的闷气消散。 白露歪头说:“溶月她毕竟是个女子,仙师多少也应该怜香惜玉些。” “本座记得,施主不是曾经告诫过本座,同女子相处应注意这些,以免遭人误会?” 白露轻咬了下下唇,喃喃道:“小女的话,仙师倒是记得清楚。” 左丘止见袖袍的褶皱拍得差不多,停下了手中动作。然后,拿过白露手中的空碗,站起身,走到火堆旁,又舀了一碗热水,将银筷放了进去。 白露问:“仙师不是说不用擦?” “那是方才,现在脏了。” 白露不由一笑,“小女帮您。” 夏日的暴雨来得及急,去得也快。而溶月在喝药后不久也醒了过来。 席霄伸了个懒腰,看着头顶的烈日,皱眉说:“今儿个怎么又是个艳阳天?” 溶月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你还怀念起昨儿的雷雨了?” “那是你坐车人不知道爷赶车人的苦。这么大的太阳,很伤皮肤的。” 溶月嘲讽:“伤皮肤?你一个儿郎,怎的比小娘子还墨迹?” “我墨迹?”席霄不服气地说,“爷长得这般俊俏,多爱惜些那是理所当然,不像你,长得丑,便破罐子破摔了。” 这时,白露走了过来。她说:“还烦请席小郎将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席霄心知自己怕是一句话将两位姑奶奶都给得罪了。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巧舌如簧,他自认说不过,打不过,怎还敢多待? 于是,席霄眼珠子轱辘一转,说:“嘿嘿,我去看看马车,是不是还能用。” 说完就甩着袖子走了。 溶月与白露并排站在那里,看着席霄离开的方向不约而同地嫌弃地摇了摇头。 白露侧头看向溶月,开口道:“溶月,关于你父亲......节哀顺变。” 溶月深吸一口气,说:“爹他......是遭人所害的。” 白露点头,“的确,你家的大火起的很是蹊跷。所以,你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吗?” “不论是谁。” 溶月扭头迎向白露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不论是谁,总之我会让害死我爹的人,遭到应有的惩罚。” 不知为何,白露觉得溶月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有些意味不明的恨意。 “溶月,你是如何从火里逃出来的?” 她扭过头去,看着湛蓝的天空漫不经心地说:“不记得了。” “你是如何来到的驿站?” “也不记得了。” 白露又问:“那你如今要去哪里?” 溶月反问:“你呢,你要去哪里,白露?” “杏花岭。” “哦。那我也去杏花岭吧。” 白露没有说话,而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溶月说:“不行吗?” “倒也不是。” “那不就得了。当初你来我家不也是不请自来,如今我无处可去,便就赖着你们了。” 白露知道她是对那日大火的事情耿耿于怀,而她也确实有可能是她家出事的起因。 抿了抿唇,她说:“溶月,那日我跟去你家确实有我的目的,但是却从没想过会......” 溶月打断她的话,意有所指地说道:“你承认就好。” 白露张了张嘴。 她竟是不知,对方的敌意竟然如此大。不过也是,若是换作是她,对于间接害死自己亲人的人,怕也无法轻易释怀吧。 “走吧。”这时,左丘止从两人身侧走过。 溶月收回落在白露脸上的视线,莞尔一笑道:“哎。” 然后就迈着轻盈的步子跟了上去。 白露看着溶月的背影,心中徒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055——当初你可曾害怕 马车上的气氛有些诡异。 溶月坐在白露身侧,是不是会同白露说上两句话,虽语气不佳但也与方才在寺庙门口针锋相对的样子判若两人。只是说话间,她的那双眼睛却始终一眨不眨的盯着左丘止。 左丘止则一直闭着眼睛,好像是在打坐,好像是在调息,也好像只是单纯为了躲避溶月那过分炙热的视线。 出发前,白露提前在昭德寺煮了些姜茶,现在已经不烫了。 她倒了一碗,想到今晨溶月还在发热,便对她说:“喝一点姜茶吧。” 溶月没有推拒,一口气一饮而尽后,扭头对左丘止说:“国师也喝一些?” 左丘止依然没有睁开眼睛,好像没有听到溶月的声音。 白露倒好姜茶,递了过去,“仙师,姜茶。” 男子浓密的长睫动了动,随后眼睑掀开,清冽无底的眸子扫过白露手中的茶杯。 “你喝吧。”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 溶月抢过白露手中的茶杯,“国师您昨日也淋了雨,还是多少喝一些吧。” 左丘止拢了拢袖袍,身手接过茶杯。 溶月眼中瞬间就露出了一抹喜色。 就在这时,只见左丘止却再次将那姜茶塞到了白露的手中。 他重复道:“你喝吧。” 依旧听不出喜怒,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白露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然后乖巧地喝了下去。 温热的姜茶兜兜转转还是到了她的手里,不过不知为何,白露却觉得这杯的味道有些不同,而她喝得心里十分畅快。 溶月的视线从两人身上划过,然后她问白露:“白露,你是怎么遇到国师的?” 白露简单的总结:“我受伤昏迷在野外,是仙师救了我。” “哦,那同我很像呢。” 溶月又说:“那你为什么会一直跟在国师身边,难道你没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白露说:“仙师刚好与我同路。” “同路?你该不会是为了寻求国师的庇护吧。”溶月笑着拆穿。 白露不答反问,“与仙师同行,顺带寻求庇护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溶月瞄了一眼不做言语的左丘止,笑道:“我也不是说不可以,只是国师毕竟是咱们西陵的国师,要庇护自然也应该庇护咱们西陵的人才是。” 白露黛眉浅弯,“哦?溶月你怎么知道我并非西陵人?咱们相遇的地方是临淄,自始至终我只是承认过我并非临淄人而已啊。” “我......你的口音,不像西陵人。” 白露说:“西陵光是城池怕是就有不下百来座,若是再算上一些边远的村落,渔村和山林中的猎户......这么多人,这么多不同的乡音,溶月你都认识?都能分辨得出来吗?” 忽地,白露倾身凑近溶月耳边,低声说:“还是说......有人同你说过我的来历,或是有人指点过你的去出?” 溶月心下一惊,一把推开白露,否认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白露的手臂撞到了车厢上,发出砰地一声。虽有些闷痛,但她却还是不由低笑出声。 “你笑什么?”溶月问。 “没什么。” “那你做什么笑?”溶月又问。 白露看向有些慌张的溶月,说:“溶月你多大了?” “十六,怎么了?”她满眼戒备。 十六啊,那么八年前,她还只是个八岁的小丫头啊。那是一个应该不谙世事,应该在父母身边童言童语,追逐打闹的年纪。 “临淄的乡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欺负你的?” 溶月眼神闪了闪,“你问这些做什么?” “不做什么。” 白露知道,这时候的溶月对自己心含怨怼,她说什么关心的话在对方听来都不过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所以,比起好言相劝,这种略带疏远和讽刺的语气反而能激起对方的好奇,并可以让对方接受。 果然,溶月说:“不做什么你问它干嘛?” 白露耸耸肩,毫不在意地说:“你可以不说啊。” 又叫她不说? 溶月抿了抿唇,没好气地说:“我自记事起他们就没少因为我长得丑嘲笑我。后来爹生了疮,不能下榻,娘看着没有希望便也在一天夜里跑了。自那之后,周围的人也就更加肆无忌惮了。他们不止会将吃剩的饭菜丢在我家门口,还会将一些死去的猫狗放到我家。” 白露皱眉,“当初你可曾害怕?” 溶月说:“怕?起初我自然是怕的,不过后来见的多了,便就也没什么好怕了。因为我知道,我越害怕,他们就越开心。他们越开心,就越会得寸进尺的捉弄我。” 056——浮云世态纷纷变 溶月看向白露的眼睛,说:“怎么,你可怜我?” 白露笑了,“你觉得自己可怜吗?” “哼,我觉得可怜的是那些临淄人。他们自己的日子不如意,就从别人的痛苦里找乐子,这样的人才是可怜。” 白露点头,“对啊,既然你都不觉得自己可怜,我又干嘛同情你?更何况,在这世上比你更加不幸的人根本就是比比皆是,多如牛毛。” 溶月似乎没想到白露会这么说,又以为她不过是因为不知人间疾苦。“呵呵,你说得倒是轻松,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发生在她身上? 白露眼睫低垂。 难道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还少吗? “浮云世态纷纷变,秋草人情日日疏。”白露素手掀开车帘一角,说,“人世间的世态光景就如这窗外的浮云一般,游散变换,无情转移。而世上这无法定性的人情就像那秋日的枯草般疏远又淡漠着。哪怕没有经历过,谁人又不会感叹一句世态炎凉呢?” 溶月似乎有些触动,她握紧拳头,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露说:“我想说,世俗人的感情好比一张张纸,张张都是一样薄。人世间的事情好比一盘棋,一局更比一局新。我们既然生活在这样的世道里,便不得不在泥泞里寻找一条自己的出路。” 溶月嘲讽一笑,“哦,我明白了,你是叫我不要拘泥于过去的仇恨。” 白露摇头,说:“相反。我是想说,哪怕要报复,也要找对报复的方式。毕竟,我们不过是那浮萍,若是棱角太深,蜷缩得太紧,都只会更快地沉入河底罢了。要知道,许多事情不像表面看到的一般,正如许多人也藏着另外一面。” 溶月皱眉,似是在思考白露说的话,也仿佛是在重新审视她。 而白露神色自若,面带微笑地回视着她。 半晌后,溶月说:“你当真是觉得,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是对的?” “当然。”白露说,“因为我也和你一样,身上背负着一些我割舍不掉的仇恨。” 左丘止闭着眼睑动了动,没有睁开,但是袖中的手却伸向了腕上的佛珠,捻了又捻。 “你也要报仇?”溶月微微的意外而迷茫。 白露理所当然的说:“是。” “那你会怎么做?” “养精蓄锐,找准时机,一刀毙命。” 溶月一愣。 白露唇角一扬,笑道:“就比如,若是疯狗咬了我一口,我铁定不会傻得用嘴咬回去,毕竟论牙口是咱们是比不过畜生的。但是,我可以在水里下毒,或是先用美食诱之,再用棍棒打之。总之,报仇的方式千千万万,只要动动脑袋,总能找到合适的。” 见溶月听得入神,白露话语一转,“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要找对人。” “找对人?这仇人还会错?” “会啊。” 白露从怀中掏出一条绣帕,遮在刚刚装姜茶的茶杯上,然后问溶月:“你说,里面有姜茶吗?” 溶月说:“当然没有。” 白露笑了笑,扭过身子,在溶月看不见的地方拿起茶壶,再次倒了一杯茶,然后又将绣帕盖在杯子上,转身问道:“那现在,里面有茶吗?” 溶月轻笑出声,自信地说:“有。。” 白露将绣帕揭开,茶杯颠倒,空无一物。 溶月睁大双眸,“怎么会?我刚刚明明听到你倒茶的声音了。” 白露回手,将身后另一个装满姜茶的茶杯拿出,说:“因为我倒在了这里。” 溶月说:“你这是使诈。” 白露说:“溶月,我是在告诉你,什么叫做一叶障目。” “一叶障目......”溶月小声嘀咕道。 “螳螂在捕蝉之前,会观察蝉的动作,等待时机时,为了不让蝉发现,总是躲在树叶后面,遮挡自己的身体。你说,就连树叶都能起到隐蔽的作用,更何况是我这绣帕,与这世间的万事万物呢?” 溶月若有所思地说:“就像是我的戏法儿?” 白露点头,“嗯,就像是你的戏法儿可以无中生有,有中生无般,许多事情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简单,许多人也不如你想的复杂。” “那要如何分辨真伪好坏?” 白露叹气,“是啊......如何明辨是非对错呢,毕竟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活在谎言里。”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原本无一物,何处染尘埃。”男子清冽疏远,如飘在云端,飘渺而不带任何感情。 白露看向左丘止,说:“仙师,您这样讲她听不懂的。” 溶月撇嘴,不服气地说:“你听懂了?” 白露笑笑,“是,我也没听懂。仙师,不如您讲得通俗些?” 057——秋草人情日日疏 左丘止说:“世间万物无不是一个‘空’字,与其刻意的追寻强求,不如让事物从心而过,不留痕迹。放过他人,也是放过自己。” “仙师,我们没有佛根,悟性由不高,只怕是此生都达不到您这等境界了。” 溶月跟着附和:“是啊。明明心底有仇恨,不报了去,反而忍下来,我还不夜夜睡不着觉,日日吃不下饭?” 左丘止扫了眼突然间变得一个鼻孔出气的两人,说:“世上本就没有完全的善与恶,对与错,是与非。不同人,不同境地来看,也是不同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因此有时也可‘但契本心,不用求法’。” 溶月不解地看向白露。 白露解释:“仙师是说,只要能真切地看透本心,并契合心中所想,也就不用求法了,毕竟心就是一切的法了啊。” “所以可以不论对错?” “若是追求本心,本就是在做你觉得对的事情了。这也是他人说的问心无愧的来源了。”白露告诫,“不过,正因为世上少有人可以做到问心无愧,所以也就很少有人能事事发于本心。” 溶月小脸皱成一团,嘀咕道:“真是越听越迷糊。” 白露笑了笑,看向左丘止,说:“人生的大道理本就是弯弯绕绕的,若是谁都可以弄明白,那么岂不是谁都可以坐上这西陵国师的位置了?” 溶月陷入了沉思。 而白露与左丘止对视一眼后也都不再说话,一个继续闭目调息,一个继续欣赏马车外的天色...... 又过了两个时辰。 “哎,这里越走越荒芜咯,不知道怎么的,爷总有个不好的预感。”席霄的声音传了进来。 白露闻言,扫了眼四周,正色道:“席小郎,邻近停一下。” “怎么了?哎,桂花,你干嘛?” 只见马车刚刚停好,白露就拎着水壶跳了下去,然后蹲在树底下开始活泥巴。 活好泥巴后,她又举着满是污泥的双手走到了席霄面前,神秘兮兮地说:“席小郎,你来看这是什么?” “哈?” 席霄以为有什么好玩意儿,傻哼哼地就伸着脖子看去。 白露眼中精光一闪,抓紧时机,猛地伸手一抹,就将手上的污泥抹了席霄满脸。 席霄:“哇呀呀,你做什么!” “不许擦,不然回头儿你被人吃了可没人救你!” 席霄惊呆了。 她这是在诅咒他? 但见白露神色又不像在开玩笑。 于是,席霄怀疑地问:“危言耸听?” 白露沉声说道:“听闻前些时日东启先遭逢洪涝,后又遇到了瘟疫。而南诏和北卑也有许多地方遭受了蝗灾、旱灾。席小郎你看,此处已经是西陵外的荒野,虽然白日里还不见什么流民、恶匪,但是到了晚上怕是连一只活着的饿狼都有可能被人宰了来吃,更别提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郎君了。” 席霄听得浑身发寒,“这么恐怖的吗?” “怎么,席小郎没听说过饿红了眼的流民别说卖妻卖子,就连吃婴孩的事情也常有的吗?” 席霄吧嗒了下嘴,“那......那些不都是说书先生为了多博取一些赏钱,而编出来吓唬听客的吗?” 白露擦了擦手,满不在乎地说:“若是席小郎不相信小女方才所言,那尽管将脸上的泥巴擦了去。” “额......”席霄眉头皱起。心想也是,之前西陵境内都有莽匪猖獗,现在恐怕恶徒更是数之不尽了。 思及此,席霄又有些苦恼地说:“可是,可是小爷的英姿又岂是这两把泥巴就能掩盖的了?不如......不如爷这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的袍子也撕碎些?” 白露拧眉想了想,说:“也好。” 席霄咬牙,说干就干。 “慢着。” 这时候,左丘止却打断了席霄的动作。 “不必那么麻烦,流民不会伤害我们。” 白露与席霄齐齐看去,“为什么?” 左丘止说:“这条路是去杏花岭和槐荫林的必经之路。” “所以呢?” “传言,听说过吗?” 席霄点头,说:“有传言称,凡是进入槐荫林的男子会被砍掉双手,倒挂在树上。至于女子嘛,则会被剥去面皮埋在地里。总之就是,但凡踏足槐荫林的人,都会被一种神奇的力量永远留在那里。” 左丘止说:“传言多了,忌讳的人就多了。久而久之,人们干脆就选择不走这一条路了。” “哦,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周遭没什么人的原因吗?”席霄说,“可是仅因为如此,小爷就能免掉被觊觎的危机?” 058——杏花岭衡弥神医 左丘止说:“还因为衡弥不喜欢血腥气,而找衡弥求医求药的人也要走这条路。为了能多些求得医治的胜算,也抱着或许可以得到神医施舍垂怜,在这条路不开杀戒也慢慢成为了一条人人遵守的规定。” 席霄有些不信,“这么厉害?” 左丘止补充说:“衡弥的脾气也不是很好。” 席霄:“哈?” 左丘止:“奇奇怪怪的药粉也不少。” 席霄:“啊......哈?” 白露却是反应了过来。 之前左丘止所说的两个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就是衡弥不喜欢别人在他家门口打打杀杀,若真是有人迎难而上,怕是直接会被衡弥用个什么奇毒怪药给咔嚓了。 想明白后,白露也就不担心了。更何况,既然仙师这么言之凿凿,她还何必杞人忧天? 她又拍了拍手上的脏污,准备爬上马车去。 席霄见状,连忙伸手拉住白露,凑过去低声问道:“桂花儿啊,你说那石头块儿刚刚说的可不可信啊?会不会......会不会他根本就是为了摆脱小爷,而随口掰出来的?” 白露说:“席小郎多虑了,仙师若是想摆脱你,何必还费这些口舌?” “这话怎么说?” “直接将你打晕丢在路边不就好了?” 席霄点点头,“也对。那咱们真不用扮惨了?” “嗯,应该不用了。” 席霄摸了摸脸,“那,那爷的脸咋办啊,白抹了?” 白露狡黠一笑,说:“呵呵,席小郎气宇轩昂、人中龙凤,区区两把泥巴又岂能掩盖住你的英姿?” 说完,她就跳上了马车,仅留下席霄一人风中凌乱...... 又经历了一日的车程,几人终于到了杏花岭的下的迷雾林入口。 席霄将马车停靠在了一处树荫处后,马鞭一丢向着树丛跑去。 白露掀开车帘,对着席霄的背影喊:“席小郎,你这是要去哪里?” “小解,你要陪我吗?” 白露将自己丑陋的左脸往前伸了伸,道:“你确定要小女作陪?” 席霄剑眉一弯,认怂道:“玩笑,玩笑。” 白露将头收回,再次撞上了溶月投过来的意味不明的视线。白露心想,这丫头想了快两日了,还没想明白? 也是,毕竟自小没有人教过她这些。 白露唇角一勾,问:“怎么?” 溶月别过头,有些别扭地说:“没什么。” “有问题就问。” “我都说了没什么。” 白露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个小丫头啊。 这时,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左丘止捻着佛珠的手一顿,掀开车帘,静如止水的眸子划过一抹笑意。 “世伯。” 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不远处的马背上传来。 “唷,福纸,福纸小儿!” 福纸?说谁? 白露扭头顺着左丘止掀开的车帘看去,就见一头灰黑色的银鬃马背上坐着一名着绀蝶色束腰劲装的男子,他手握缰绳,身姿挺拔、英姿飒爽,只可惜似乎有眼疾,双目上缠着一圈白色纱带。 白露心下惊愕,这有眼疾竟然还可以骑马? 而刚刚那个听起来很是熟稔的声音则来自他的身前——一个被如货物搬横搭在马身上的中年男子。 “吁——” 左丘止不紧不慢地从马车上下来,对着马背上有些狼狈的中年男子道:“见过世伯。” 白露眨眨眼。 世伯? 仙师的世伯是......谁啊? 不论是谁,为了礼仪,白露都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坐在马车上。 于是,她对着溶月说:“你要下来吗?” 溶月好像还在别扭着,头看着里侧不说话。 “那我先下去咯。” 溶月仍旧没有吭声。 马车外,马背上趴着的中年男子歪着脑袋同左丘止打招呼:“哎哟,真的是你啊!许久不见,倒是长高了不少呢。” 左丘止斟酌着说道:“世伯或许要先下来?” “诶,对对对,先下去。” 然后,那人对着那有眼疾的男子道,“小友,敢快放老夫下去啊!” 左丘止则回头,对着白露言简意赅地介绍:“衡弥。” 白露跟着下车的动作一滞,双眼睁得老大。 衡弥? 这个中年男子是传言中可以起死回骸、枯骨生肉的......衡弥? 可是衡弥不是已然接近古稀?而这人,最多也不过是不惑之年啊。 紧接着,就见那个马背上有眼疾的少年郎大掌一捞一丢,衡弥便稳稳当当地站到了马旁。 白露心中赞叹,好身手。 衡弥拉了拉自己草灰色的袍子,又拽了拽身上斜挎的大袋子,在确定了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后,才笑呵呵地朝着这边走来。 他昂头看着左丘止,伸手往自己脑袋顶比了比,说:“呓——福纸啊,你没长高啊。” 左丘止说:“世伯上次见小侄似乎是数月前。” 衡弥摸了摸光秃秃的下巴,说:“嗯......好像是啊。也对,你及冠了,应该不会再长高了。” 随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左丘止身后的白露脸上,瞬时双眼放光。“唷,这位姑娘好哇!” 059——有眼疾的谢小郎 白露摸了摸自己疤痕密布的左脸,她忘记带半遮面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吓到他们。 衡弥忽然走到白露面前,笑眯眯地对她说:“小娃娃,你叫什么啊?” 小娃娃?叫她? 白露微微福身,“小女白露,见过衡弥神医。” “哟,你听说过老夫?” 白露说:“自然,都说能从阎罗王手里抢人的,恐怕就只有杏花岭的衡弥神医了。不过,百闻不如一见。” 谁也想不到,堂堂绝世神医竟然像个麻布袋一般被人横搭在马背之上。 “哈哈哈,是了,是了,小娃娃定然想不到老夫我竟是如此一个墨发童颜、保养得宜的模样吧?” 白露轻笑出声,“是,小女没想到神医会如此和蔼可亲。” “我说小娃娃啊,你这脸怎么弄的?”衡弥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 “小女......” 话还未说完,就被衡弥打断。“你想不想治啊?” 白露是看出来了,这位神医似乎根本不在乎她的脸是如何毁容的,他只是单纯手痒,想炫技。 白露看了眼左丘止,思量过后,说:“小女听闻,若想请您出手救治,需要对上您出的谜题?” “诶......这个嘛......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衡弥说,“要不......你对对玩儿?对不上也没关系。” 白露反问:“对不上也没关系吗?” “倒是......有关系吗?” 衡弥摸了摸下巴,说:“小娃娃,你和福纸什么关系啊?” 白露又看了眼左丘止,问:“您说是仙师?” “对啊,就是福纸,福纸。” 白露说:“仙师救了小女的命。” 衡弥问:“你救了福纸的命?” 白露重复:“小女说,仙师救了小女的命。” 衡弥重复问:“你没救他的命,他却救了你的命?” 白露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轻轻颔首道:“是。” 衡弥眯眼凑近,“他为什么救你?” 白露心道,这也是她想知道的啊。 “或许是......仙师觉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衡弥歪头呸了一口,“怎么可能?他就不是个有良心的。” 白露:“......神医,仙师能听到......” “他能听到?听到就听到呗。女娃娃,你来来来,你跟我说说,你是用了什么了不得的招数,才哄骗福纸那呆子就范的?” 就范?额......白露怎么觉得对方是误会了什么呢? 虽然那日,她确实是用了媚术,但是并没有成功啊。 “快说,快说啊。”衡弥催促。 白露不是推脱,是当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她求助地看向左丘止。 左丘止走了过来,对衡弥说:“还请世伯帮她看看。” “你说她这半张丑脸?放心,老夫会治的。” 丑脸......白露感觉自己有被冒犯到。 “还有别处。” “别处?”衡弥围着白露走了一圈,道,“小娃娃,你别处还有这么有趣的伤?” 白露有些迷茫,“应该没有吧。” “腿。”左丘止提醒。 “你腿怎么了?来,老夫看看。”话落,衡弥就欲去掀白露的襦群。 白露心头一惊,刚想伸手遮挡就见一个高大挺直的身躯挡在了她的身前。 衡弥挑眉:“诶?福纸,你挡住老夫了。” 左丘止没有作声。 衡弥看了眼马边的少年,又看向左丘止,狐疑地说:“额,你难道是怕这小娃娃被那个瞎子看到?“ 左丘止依旧没有作声。 “呓——你你你总不能是怕被老夫看了吧?老夫我虽然保养得宜,但都够做她爷爷了。” 白露连忙出声解释:“神医莫要误会,其实与仙师来此的除了小女,还有两人。” “还有两个?” “是。” “男的?” 白露点头,“嗯,有一个是男的。” 衡弥顿时双眼晶亮,绕过左丘止再次凑到白露面前,“呓——小娃娃,你是说福纸这呆子当真是怕你被别人看去?” 白露将身子往后蹭了蹭,“额......应该......不是的。” 衡弥明显没听她的辩解,又自顾自地说:“小娃娃,你是用了什么招数让这呆子对你如此与众不同、死心塌地的?来来来,快同老夫说说,老夫回头好说去气他那傻师傅用。” 这时,一根桃木棍准确无误地勾住了衡弥身上的布袋子,再一拉。于是,衡弥便被那有眼疾的男子给拉了回去。 衡弥气道:“顾......谢小友,你做什么拉老夫?老夫同那小娃娃相谈甚欢呢!” “前辈,正事儿要紧。” 衡弥撇嘴,“那是你的正事儿。” 白色纱布下的薄唇微勾,“前辈错了,是我们的正事儿。” 衡弥鼻孔大张,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白露不由重新审视高马旁的这个年轻的男子,衡弥似乎......怕他? 似是能感觉到女子的视线般,男子率先说道:“在下谢衍。” 左丘止目色微动,好像是透过那人眼上的白色纱布看到了他皮囊里的另一个灵魂般。 随后,左丘止竟也自我介绍道:“左丘止。” 谢衍说:“幸会。” 左丘止说:“久仰。” 白露腹诽,怎么仙师认识他?可是,她怎么没听说过谢衍这号人物呢? 060——两个娃娃选哪个 左丘止忽然说:“世伯,还有一人,也劳烦你看看。” 衡弥一愣,说:“还有一人?” “嗯,在车上。” 白露知道左丘止说的是溶月,于是应声道:“是这样的神医,我们的马车上还有一位姑娘。” 衡弥问:“她也毁容了?” 白露说:“她之前一直昏迷不醒,还曾有高热,我们怕她身有隐疾,或是受了内伤。” “所以,你们是想让老夫给她调理身体?”衡弥怒道,“福纸小儿,你当爷爷这是寻常的郎中了吗?” 左丘止说:“世伯有何要求,本座愿意交换。” 白露忍不住抬眼看去。 衡弥拉了拉身上的布袋子,说:“好啊,那你先对出老夫的对子再说。” “请说。” “院发榴葵,数回期,端午时。七年宛颈黄鹄味,飘零不归,相思怎医?天涯海角心相系,懒画眉。云霞两鬃,一半变霜丝。” 左丘止皱眉。 衡弥得意地说:“怎么样,老夫这字谜可否是难住你这西陵的国师大人了?” “红花、当归、半夏、独活、浪荡子、没药、远志、轻粉、乌头、斑蝥。” 众人震惊看向白露。 白露再次重复道:“满院发榴葵,榴葵即红花。数回期,即君当归。端午时为半夏。七年宛颈黄鹄味,即七年独活。飘零不归,不归即浪荡子。相思怎医,即没药。天涯海角心相系,即远志。懒画眉,粉则轻,即轻粉。云霞两鬃,是乌发满头,即乌头。至于最后的,一半变霜丝,就是斑蝥无疑了。” 看着嘴张得老大的衡弥,与侧目看来的左丘止,白露千千一笑,问:“神医,小女可是说对了?” “这......这......” “既然小女解出了神医的谜题,还请您答应仙师的请求。” “小娃娃,你可知,福纸那家伙是请老夫医治另一个姑娘?” 白露点头,“小女方才都有听到。” “那你还帮他?” 白露浅笑回:“您不知,仙师帮小女的地方也远不止此。” 衡弥还是有些不甘心,他想了想,又赌气地说:“小娃娃,你虽然解了老夫的谜题,但谜题只有一道,所以老夫便只会为一人把脉。” 他看了眼安静的马车,说:“听你们说,那车上的人只是身子虚弱,随便找个郎中,喝点儿补药就成。但是你......小娃娃,你这脸上的伤,嘿嘿,在这世上怕是除了老夫,没人能医的了啊。“ 左丘止眉毛动了动,说:“那便请世伯再出道谜题。” “没了。哼,老夫哪来那么多谜题。” 白露袖子下的手握了握,强撑着笑说:“仙师不必为难。” “他为难个屁,是老夫为难好不,老夫才为难呢。” 衡弥心中那是一个气啊,他难得看到这么丑这么有趣的伤疤,这群人还不让他治。非要他去给别人调理身体。这不是大材小用,暴殄天物吗? 突然,那位名叫谢衍的男子突然说道:“各位,怎不先去看看你们口中马车上的女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溶月在马车上这么久了,怎么都没有动静? “小女去叫她下来。” 白露掀开车帘,发现溶月正靠在里面睡觉。哎,真是不懂事。 “溶月,醒醒,不要睡了。” 白露翻过她的身子,赫然倒吸一口凉气,对外大喊道:“仙师,溶月她不好啦!” 只见溶月本就苍白的小脸此时几乎完全没有了血色,而她的眼角、口鼻却渗出了道道鲜血。 她这怕是中毒了! 衡弥来到马车旁,仅一眼便道:“呓——这是中了美人面了。” “神医可否说清楚些?” “行啊,不过老夫再说清楚些,她怕是就要没救了。”衡弥说,“福纸啊,现在好了,两个女娃娃都挺有趣,老夫我呀也都愿意出手。你选吧,到底要救哪一个?” 左丘止一袭暗蓝色素面绸衫白衣,临风而立,眉目清冽。清风吹来,衣袂飘逸如风,墨发飞舞如瀑,如仙如神。 他没有去看白露投来的视线,只抿了抿唇,清清淡淡地说:“救她。” 骨节分明的手,指向了白露怀中的少女。 白露的心猛地一缩,浓密的睫毛连忙低垂,掩盖住眸底难以抑制的失落。 虽然,她知道此时溶月身中奇毒,救她更加刻不容缓些。但是心里还是忍不住失落。 是啊,她纵使什么都懂,但还是失落,无法自控,无法自持。 “确定了?” 左丘止说:“嗯。” 衡弥对白露说:“嘿嘿,行。小娃娃,那你就下去吧,这里交给老夫便是了。” 白露将溶月轻轻放下,“劳烦神医了。” 然后便下了车。 061——美人面与望鹤兰 这时,席霄回来了。 “诶?爷这只是去方便了下,怎的就多出了个人?” 他凑到白露旁边,“桂花,这人谁啊?” 白露说:“谢衍,谢小郎。” “哦,谢衍,所以是谁啊?” 白露不想像往常一样和他围着一个问题打陀螺,于是说:“溶月中毒了。” “啥?那丑丫头中毒了?中了什么毒?” “好像是美人面。” “美人面。”席霄重复了一遍,“没听过。所以是什么毒?” 白露说:“等下神医出来就知道了。” 席霄再次震惊道:“神医?什么神医?” “衡弥神医。” “衡弥神医也来了?哪儿呢?”席霄左看看右看看。 白露揉了揉眉头,刚刚的烦闷都席霄这货给驱散了,随之而来的是新的躁郁。“溶月中毒了。” “是啊,我知道啊。” “所以,神医在给她诊治。” 席霄这才明白过来:“哦,原来是这样啊。你早说嘛。” 不一会儿,衡弥便从马车上下来了。 白露连忙上前问道:“神医,溶月她怎么样了?” 衡弥拍了拍自己的麻布袋,得意洋洋地说:“老夫出手,自然药到病除。” 白露松了一口气,“无事便好。” 衡弥扫了眼白露的左脸,又瞥了眼她的腰间,然后对左丘止招了招手,道:“福纸,你过来。” “您说。” “你听说过美人面吗?” 左丘止点头。“美人面的发病时长为五日。第一日会使中毒者体温降低,第三日会七孔渗血,第五日则会面皮脱落。” 席霄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这么恶毒的啊?” 衡弥说:“没错。这美人面说坏吧,会让中毒者再无脸面,说好吧,可以帮有心人得到一张全新的面皮。” 席霄小声嘟囔:“要人面做什么,血淋淋的,听着爷就觉得恶心。” “用处可多了。比如......比如可以做成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有人竟然看上了这丑丫头的脸,要用来当面具?这年头儿,没有眼光的人还真多。” 衡弥又道:“福纸小儿,那你知不知道,要做这美人面,需要一味引子。那便是南诏的国花望鹤兰啊。” “南诏国花望鹤兰?”白露喃喃出声。 “是啊,南诏皇室独有的望鹤兰。所以,老夫倒是想问了,你们......谁是南诏的哇?” 白露与席霄面面相觑。 衡弥看向白露,说:“小娃娃啊,老夫看你刚刚很是轻易就解出了老夫的字谜。你懂医术或是药理?” 白露说:“小女只是懂些香方。” “香方?可是香与药听起来差不多,但是却有着很大的不同。不过,硬要说的话,香与毒倒是差不太远。” 白露一惊,“神医怀疑小女?” 她突然想到了,左丘止刚刚说中美人面到七窍流血需经历三日。而三日,前刚巧就是那昭德佛寺溶月发日的日子。也就是她熬煮散热散,给溶月服用的日子。 并且,中美人面的第一日,中毒者会体温降低......正如服用了散热散,有退热的功效。 白露瞳孔微缩,猛地看向左丘止,“不是我,仙师,真的不是小女。” 左丘止没有说话,幽深的眼看向腕上的佛珠,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白露又看向衡弥,问:“神医,您确定溶月中的就是那美人面吗?” “小娃娃,你也说了,老夫可是神医。神医又怎会错?若是你觉得冤枉,不如就将你腰间荷包给老夫瞧一瞧?哎——哎哎啊——你又拉老夫作甚?” 就当衡弥想要直接去抓白露腰间的荷包时,肩膀上的布袋子再次被谢衍的桃木棍给勾住了。 谢衍将衡弥拉到自己身旁,轻轻淡淡地说:“前辈,少管闲事。” 衡弥忿忿:“老夫怎么是管闲事呢?那道老头儿是老夫的老友,这福纸小儿是道老头儿的徒弟,而且福纸还叫老夫一声世伯,那老夫自然也就不是外人啦。” 白露蹙眉看向腰间的荷包,衡弥方才似乎是想要拿它? 纤指打开荷包,翻转倒在掌中。 顿时间,一瓣暗蓝转紫红的花瓣残片便和一个红色的流苏一起掉了出来。 白露忽然想起,楼席兮曾看着南方的天色说过:“南诏皇宫的彝斓殿最是漂亮,那里长满了一种花瓣暗蓝萼片橙黄,似紫红色的火焰,似展翼的蓝鸟的花。那里就是巫后的住处。” “你看!老夫就说吧,那便是望鹤兰的花瓣啊。” 白露浑身僵直,好似遭了晴天霹雳当头一击,又好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寒气入骨。 怎么会这样。 “仙师......”白露看向左丘止,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是否早在左丘止说让衡弥看看车上的溶月时,他已经怀疑溶月中了美人面了? 若真如此,他也怀疑她吗? 062——仙师是舍不得吗 席霄左看看,又看看,摸不着头脑地说:“你们这都是什么意思?这是在怀疑小桂花下毒毒害了溶月那丑丫头?怎么可能。” 白露嘴唇牵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真没想到,如今相信她的竟然只有席霄一人。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忍了回去。然后走到左丘止面前,微微福身道:“仙师,承蒙您多日照顾。小女品行有差,怕是不好再跟着您了。” 说罢,她将掌心中的东西重新塞回了腰间,决然转身。 “诶,小桂花儿,等等爷,爷跟你走啊。” 说完,席霄就向着马车跑走,收拾行李去了。 “白露。”左丘止出声。 一阵暖风吹过,吹起了他素色的袍子,和高束的墨发。 容貌如画,眉目冷冽,似神明降世。 他的眸中仿佛有唯天下而存的博爱,也有不为世事动容,不为疾苦寒心的淡漠疏离。就好像它的主人早已洞悉这世间的万事万物,就好像他的灵魂都已经裹上了厚重的云层,缥缈温柔,却又不见一丝温度。 “当初你说你感激本座的救命之恩,要如何报答来着?” 左丘止冷冽的声音让白露的脚步霎时停了下来,再也无法迈开。 白露咬唇苦笑,答:“温茶暖酒,驱车打马,撑伞掀帘。” “不作数了?” 白露回身,清眸中水汽氤氲。 她问:“仙师,您这是要做什么?” “要做什么?”左丘止好像是在反问,也好像在问自己。 白露上前一步,循循善诱:“您是不想小女离开?” 左丘止捏着佛珠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思忖片刻后,清清淡淡地“嗯”了一声。 白露继续问道:“您,不怀疑小女吗?”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小女不懂。” 左丘止说:“本座不在乎。” 白露的睫毛颤了颤,心尖儿也跟着颤了颤,“不在乎?” “嗯。” “若小女在乎呢?” “在乎什么?” 冷冽的声音在白露脑中回荡。 是啊,她在乎什么? 她刚刚之所以委屈,不是因为衡弥的误解。就像席霄的信任也没有另她愉悦一般。至始至终,她在乎的,似乎只是眼前这人的不言不语,和毫不动容罢了。 白露知道,她只是不想左丘止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她看向五步外的男子,一字一顿地说:“小女没有下毒。” 左丘止平静地回:“嗯。施主说没有便没有。” 她说没有便没有吗? “仙师这是何意?” 左丘止说:“本座不在乎,但施主在乎。既然施主在乎,那本座便改一改方才所言又如何?” 白露美眸眯起,步步紧逼,“仙师想怎么改?” “本座从未怀疑过施主。” 霎时间,强忍住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白露哽咽:“仙师所言当真?” “当真。”左丘止说,“是也好,不是也罢。这世上并不只有是非曲直。本座只知道,本座承诺过,要护着施主。而本座向来说到做到。” 心中暖意腾腾。 白露摸了把脸,灿然一笑道:“那小女就只好继续为仙师大人您温茶暖酒,驱车打马,撑伞掀帘咯。” 左丘止从来不觉得白露脸上的伤疤难看,因为他看人从来不止看皮相。可是现在,眼前女子巧笑倩兮的模样,让他忽然想到一词——清秀绝俗。没错,哪怕脸上有伤,也是不俗的。 见对方没有说话,白露又唤了声:“仙师?” 左丘止连忙敛起心神,默念了几句符咒,待眸色再度恢复往日的淡漠清冽,才淡唇微勾,随意地回道:“甚好。” 不远处的衡弥抖了抖身子说:“哎呦喂,老夫这双眼睛啊,要不得了,要不得了。” 他推了推身侧的谢衍说:“还是你聪明,选择当个瞎子。” 谢衍说:“多谢前辈夸奖。” “客气客气,若是小友愿意,老夫愿意许你一辈子不见光明。” 薄唇微勾,“如此,在下可要好生思考一番了。” 衡弥没来由地背脊一寒,退缩道:“算了,算了,赶快办完事,你还是和你那心上人早些离开吧。离老夫越远越好,免得老夫成日里害怕遭你算计。” 说完,他又拍了拍布袋里的葫芦,补充:“不过,莫要忘了,你答应老夫的神仙醉,一两都不能少。” 谢衍说:“那是自然。” 这时,只听的席霄说:“诶,桂花儿啊,到底还走不走了?爷的东西可都收好呢。” 白露说:“不走了。” “哈......”席霄惋惜地拉了拉肩头刚刚收拾好行囊,“怎的又改变主意了......不走的话,那爷岂不是还要继续当马夫......” 063——壮阳神药益气丸 夜晚,树下火堆旁,白露有些出神。 她看着柴火幻化的黑烟如条条铁蛇一样圈圈盘绕,升高,最后渐渐远去,最后融入到头顶的夜幕中。 她起身来到衡弥身边,犹豫着开口:“神医,小女......” 衡弥抬手打断她的话,“哎,小娃娃,你不用同老夫解释什么,岂是老夫我啊根本就懒得管你们这些个弯弯绕绕的事儿。” 白露笑了笑,“小女只是想问神医,那美人面是否有气味,还有它的样子是丸状还是粉状,亦或是水状?” “你想问这个?” 白露点头。“是。” 衡弥摸了摸下巴,说:“这美人面闻起来无甚味道,成褐色粉状。” 白露心思百转,粉状......那么需要......“食用?” 衡弥说:“是啊,需要吞服而用。” 白露问:“既然闻起来没有味道,那吃起来呢?” “虽然老夫没有吃过,不过也知道定然苦涩难咽。” “神医确定?” “确定啊,老夫是神医嘛。” 白露心中思忖,既然苦涩难咽,中毒者若是清醒一定是知晓的。那么,溶月在中毒第二日,也就是她清醒时为何没有提到过自己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而且,这三日她们都在一起。若是说溶月是误服进去的美人面,那么就只有一个时间了可行了——便是她喂她散热粉的时候。 散热粉是她亲手所熬,又是她亲自喂给溶月喝的。白露敢肯定自己的药没有问题。 而在此期间又没有其他人接触过溶月...... 所以现在,真相便只有一个了——溶月自己吃下的美人面。 手指不由捏了捏腰间的荷包。 她的荷包里突然出现了望鹤兰花瓣残片,若要解释,便也只有......溶月所擅长的戏法儿了。 白露看向不远处马车的方向。 心中默念:戏法儿......美人面......南诏皇室......换皮......望鹤兰......巫后...... 溶月啊溶月,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难道你当真也和那甄?有关? 若是如此,她怕是就无法手下留情了。 这时候,衡弥忽然发现好像少了两个人。于是老眼一亮,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子,冲着席霄的大脑袋就丢了过去。 “嗷!”席霄抱着脑袋愤怒地吼道,“谁!哪个杂碎丢爷?” “小儿,是你爷爷我。” 席霄看了过来,说:“老头儿,你丢我做什么?” 白露挑眉,没想到席霄虽然没有多尊敬衡弥神医你,但至少也知道没再用“爷”自称。 衡弥似乎不是很介意对方不太友好的语气,笑呵呵地说:“嘿嘿,小子诶,你来替老夫我跑个腿儿,老夫就给你个好玩意儿,如何?” 席霄兴致缺缺地说:“什么好玩意儿?我看你穿得破破烂烂的,也不像是有银子的样子。” “哎,银子有什么好玩儿的?老夫这里可是有比银子更珍贵的东西,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哦。” “什么?”席霄问。 衡弥看了眼身边的白露,挡着嘴巴无声地说了三个字:益气丸。 席霄:“哈?什么玩意儿?” 衡弥说:“益气丸。” “那是什么玩意儿?我又没生病,不需要吃药。” “呓——你先别急着推诿,不然将来定然会后悔的。” 席霄撇嘴,“还后悔,嘁,我席霄这辈子做过的后悔的事情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 白露忍不住开口问道:“神医,您说的这益气丸是治什么的?” 衡弥有些犯难:“额......这......它嘛......” “桂花,你别问了。看他吞吞吐吐的模样,八成是唬人的烂东西。” 衡弥嗖地跳了起来,“你个小儿,竟然敢说爷爷的药丸是烂东西?老夫这益气丸,可是世间少有的壮阳补气的神药!你没有眼光就算了,别污了爷爷的名声!” 白露:“......” 席霄:“......你个老头儿是要卖我壮阳药?“ 衡弥说:“老夫的药可是有银子都买不来的。这不刚巧有事儿让你办,便想着送你一枚,顺便看看药性如何。” 席霄难得脑子灵光一回,他当即反应过来,吼道:“嚯嚯,合着说起来你这是想要我替你试药!” 衡弥说:“那有什么关系,有老夫在,总之吃不死你。” 席霄:“......”这个意思是,他还得谢谢他? 白露不由捂嘴笑出声来,“神医,您是想听谢小郎和仙师都说了什么?” “是啊,是啊。”衡弥点头。 “若是他们说的是私事呢?咱们去偷听,是不是不大好?” 衡弥摆了摆手,说:“哎,他们初次相见,哪里来的什么私事。” “既然如此,他们恐怕也不会聊什么重要的事情,神医您又何必要派人去偷听?” 064——天纵奇才顾子辰 “小娃娃,这你就不知道了。他们这两个人可都是这世上难得一见的,现在又难得凑到了一起,咱们虽可能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但多少也能沾沾仙气儿,长长脑子。” 这世上难得一见的? 白露眉头动了动。 若说这世上能与左丘止相提并论的,也就是东启顾子辰,南诏楼席兮和北卑公冶逸。但是,若要抛开容貌,尽论气度与涵养,怕就仅剩那个曾经的光禄大夫之子,那个人称旷世奇才的顾子辰了。 听说,顾子辰五岁便能熟背东启刑事大小律令,七岁可帮助浔阳城县令破案,九岁为洪害出谋划策,十一岁更是编纂出了一套统筹方式,可将全国各县城的人力、财力归纳统筹,再总结出合理分配的方法。 正如西陵人崇拜左丘止般,那顾子辰如今虽没有品阶,但却被东启万民所推崇。 思及此,白露忽然眸色一转,说:“这样吧神医,小女替您跑腿,您也不必给小女什么益气丸,如何?” 衡弥双眼一弯,“这样不好吧......那小娃娃,你快去快去,晚了他们怕是就说完了。” 看着老远的身后,衡弥还在不停摆手叫她走快些,白露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衡弥神医,还真是个老顽童。 林子中,夜风徐徐,树影摇曳,两名身子修长的男子立于其中。 一个眉目如画、丰神如玉。 一个剑眉入鬓、气宇轩昂。 他们好似在谈论着什么。只是白露离得有些远,听不真切。 叹了口气,白露大大方方地从树影后走了出来。 “小女不请自来,还望两位莫怪。” 树下的谢衍侧过耳朵,疏离地说:“姑娘既然知道不妥,何不直接转身自行离去?” 白露浅笑走近,“因为,方才小女已经在那树后站了有些时候了。呵呵,谢小郎身手了得,必然早已发现。小女想着,既然你先前没有驱赶,是不是也就说明了你与仙师的谈话不介意多小女一人旁听?” 谢衍说:“姑娘如何确定在下早就发现了你?” “小女听闻凡是眼有疾者,其他四识会较之他人敏锐数倍。” 白露说:“况且之前谢小郎既能骑马带人,又能准确无误地听出神医的位置,想必定是一个身手了得的人。而小女,方才所站的地方不过十数米开外,脚下石子、树枝无数。所以,若说小郎您没有听到动静,小女可是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淡色的薄唇微微一勾,谢衍说:“姑娘仅凭这些就确定在下不会反对你来旁听?” 白露也跟着朱唇微弯,她看向一言不发的左丘止说:“不是。其实,小女是因为仙师的话。” “哦?他似乎并没有说话啊。” “是啊。小女不了解谢小郎,但是却颇为了解仙师的身手。他目达耳通,早在白露看到两位的时候,就发现了小女。也正是因为仙师的没有言语,促成了小女敢走过来的底气。” “有趣。”谢衍说,“在下却不知原来世人奉为神子的西陵国师的身边,会有一位如此能言善辩的姑娘。” 白露看向身侧的男子,长若流水的发丝随意的散在背后,暗蓝色的素面绸衫与腰间的墨黑色蟠离纹束带随风飘扬,幽深的双眸看向手腕处的佛珠,有种说不出的飘渺高深。 收回目光,她接着谢衍的话继续说道:“是啊,正如谢小郎所讲,世人知道只知道仙师他不近女色、清心寡欲。却不知,他并非表面看上去的疏离淡漠。谢小郎你看,小女不就是个例子?” “仙师表现的不为世事动容,不为疾苦寒心,只是因为凡事他都看得太过透彻了。” “他知道生死有命,就算挣扎也是徒劳。他觉得人之所以痛苦,或许就是因为在追求错误的东西。他觉得分离是必然的,生死是天定的,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女子声音清脆,言语清晰,她那一字一句的“他知道,他觉得”,无一不打入了左丘止那好似平静了千万年的眸底。 谢衍语带赞赏地说:“没想打动白露姑娘也如国师一般是个明白人。” 白露刚想要摇头,却又忽然想到对方看不到她的动作,于是开口说道:“小郎错了,小女其实糊涂得紧。” 这下,不只是谢衍,就连左丘止都不由看了过来。 谢衍循循善诱:“姑娘这话,谢某倒是有些不解了。” 左丘止手指动了动,他知道谢衍是在引导白露说出些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应该制止的。可是此刻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无法动作。似乎,自己本身也很好奇白露接下来的话。 白露说:“小女觉得,人活一次,太过明白未免孤独无趣了些,还是糊涂点儿好。糊里糊涂的开心,糊里糊涂的伤心,糊里糊涂的喜欢,糊里糊涂的憎恶,再糊里糊涂的死去。” 065——盼千金游子何之 “糊里糊涂啊......”谢衍拉长语调,意味不明地问左丘止,“国师觉得,白姑娘所言可否在理?” “人生的真理,只是藏在平淡无味之中。”左丘止的声音如他的人般透着空灵与疏远,面上却无丝毫多余的表情。 谢衍轻笑出声,对着白露说:“姑娘说的对,他啊,果然无趣得很。” “不过这也就是仙师的魅力。” “魅力?呵呵,白姑娘这词用得怕是不太贴切了吧?” 白露说:“怎会?且道是,彼之砒霜,吾之蜜糖。小女觉得仙师正因为与他人不同,才显得更加的珍贵。” 谢衍问:“姑娘没看出来,他虽然看起来好说话,但确是这普天之下最最固执的人吗?他天赋极高,佛根更是百年难得一见,再加上自幼修行,不近女色,不染世俗。这么一个人,怕是会白白浪费了姑娘你的一番心意啊。” 白露心头涌起一丝酸涩,是啊,她在来的路上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她好像是喜欢上这个人了。她喜欢上这个有可能一辈子都不懂何为“喜欢”的人了。 白露缓缓抬眼,漆黑的瞳仁里是清澈柔和的烟波,如春日的露水,如秋日的朝阳,又如雾夜的星光。 “仙师有仙师的坚持,小女也有小女的追求。虽矛盾,但也可以并存。” 她说:“人的一生本就不长,白露在过去的日子里却已经尝过数次生死一线的感觉了。既然,生命仅有一次,那白露当然要活的比谁都炽热。” 谢衍也不由动容。他说:“姑娘不怕你与他始终隔着深涧绝壑,落得个近不得、退不舍的地步吗?” “不怕。” 谢衍步步紧逼:“若是最终也只是徒劳呢?” 白露抿了抿唇,“那,小女认命就是了。” 认命...... 谢衍将手中的桃木杖在地上敲了敲,敲醒了树枝上昏睡的知了,敲醒了怔怔然的素袍男子。 纱布下浑浊的眸子泛起意味不明的笑意,谢衍意有所指地说:“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国师啊,在下祝愿你,真可以一念放下,万般自在。莫要等着像在下这般......才会相思时,已害相思,届时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啊。” 等到左丘止回神时,谢衍已经走远了。只留着面前的少女,昂着小脸,歪着脑袋,星眸皓齿,浅笑盈盈。 ...... 衡弥一看,自己派去偷听的小耳朵没回来,倒是谢衍这煞星回来了。当即撇撇嘴,嘟嘟囔囔地又坐回到了火堆旁。 直到白露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左丘止走了回来,衡弥才抱着葫芦红着脸再次凑了过去。 他略带责怪地说:“小娃娃,你怎么这么慢?” “抱歉,小女有事耽搁了。” 衡弥叹气,又问:“那你被发现了吗?” 白露想了想,方才是她自己出去的,所以应该算是...... “没有。” “没有便好,没有便好。你是不知,若叫那煞神发现老夫叫人去偷听,他铁定又得笑话老夫了。” 白露尴尬地笑了笑,“应该,不会吧。” “会,怎么不会?你别看他人模人样的,其实内地里腹黑得紧。那些个不长眼的还成日夸他什么公子绝世矜贵,风度翩翩......嘁,根本都是群只看脸的。” 绝世矜贵,风度翩翩? 白露疑惑地侧头看了眼不远处火堆旁的男子,这容颜顶多算是英武...... “神医,您说的是谢小郎?” “嗯?谢小郎?不是不是。老夫说的是他。”手指指向谢衍。 白露眨眨眼,那不就是谢小郎吗? 她鼻子动了动,然后又眯眼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衡弥熏红的脸,问:“神医喝酒了?” 衡弥摇了摇手中的葫芦,说:“这可不是酒,这是神仙醉。” “神仙醉?” 衡弥一把拽开了葫芦盖子,说:“来,小娃娃你来闻闻。” 一股醇馥幽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衡弥炫耀道:“老夫同你说啊,这神仙醉可是那煞神的手下私酿的。虽纯烈,却不呛辣,容易入口,而且啊还有固本培元的功效呢。” 白露说:“这般厉害?” “可不是?若不是老夫贪恋这两口神仙醉,又岂会着了他的道?” 白露挑眉,“神医着了谢小郎的道了?” “都说了不是谢小郎。” 话落,衡弥忽然觉得后背一寒,他回头,刚巧看到那白布下微弯的薄唇。当即缩了缩脖子,装傻道:“额......啊呀,老夫喝多了,不记得咯,不记得说什么咯。” 然后,他将葫芦往白露怀里一塞,用嘴型说无声说道:小娃娃你尝尝,尝尝哈。 便摇摇晃晃地回到火堆旁,身子一歪,睡了过去。 白露看了看怀里的葫芦,又看了看火堆旁的人,犹豫片刻后,昂头浅尝了一口葫芦里的酒。 果然,幽雅细腻,丰满醇厚。 好酒。 066——禁欲惑人的仙师 喝了两口后,白露看到左丘止还是一个人站在树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难道方才自己的话让他为难了? 思忖片刻后,白露掖了掖鬓角碎发,抬步朝着那沉思的男子走了过去。 “仙师,要不要走走?” 似是怕他拒绝,白露又补充了句,“放心,小女打不过您,定然不敢做什么逾越之举。” 两人走到了湖边,找了块空地席地而坐。 月色明净,湖面波光粼粼。 白露看着湖面,缓缓开口:“仙师,方才小女对谢小郎说的话,您都听到了?” “嗯。” “那您......听懂了吗?” 左丘止眉头动了动,问:“本座应当听懂什么?” 他的声音很淡,很沉,深邃的眸子平静漠然,清隽的侧脸冷冽孤远。 白露握着葫芦的手紧了紧。 深吸两口气,她打开酒葫芦,独自饮了一口,继而递给左丘止,说:“仙师尝尝,这可是衡弥神医都宝贝的东西。” 然后,她捡起身侧的一块儿石子,丢进了湖里。 看着湖面漾起一圈圈圆晕,白露说:“虽然仙师不说,但是小女也明白,仙师救我,并待我好都是有原因的。就像小女,从一开始的求救,到后来的追随也不是毫无目的的。” “我们各有各的苦衷,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情非得已,但是没关系,因为我们追求的结果或许是一样的。您说会护着小女,而小女也确实需要您的庇护。” 左丘止垂眸看向手里的葫芦,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酒壮熊人胆 白露咬了咬牙说道:“可是在溶月被发现中了没人面的时候,小女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也就是这突然的如梦初醒,促使小女在您和谢小郎面前说了那些或许逾越的话......” 再次捡起一颗石子丢出,待水波荡漾时,她忐忑地问道:“仙师,您会恼吗?还是......您仍然不在乎?” “呵。”这时,身侧突然传来了一声低笑。 白露一怔,扭头看去。 只见左丘止不知何时竟然侧躺了下来,一手托着头,一手搭在弯曲的膝盖处,指尖还捏着衡弥的酒葫芦。 而他那双往日里像落了冰雪的眸子此时正直勾勾地望着她。 白露被左丘止那过于热烈的眼神看得心下一颤。 吞了吞口水,她轻唤:“仙师?” “嗯?”语调上扬,充满了禁欲的诱惑。 “您......喝葫芦里的酒了?” “嗯?” 白露心道不好,左丘止怕是真的喝醉了。只是不成想,这往日里清风朗月一样的仙师大人喝醉时,竟是这样一个惑人的模样。目如朗星,眉分八彩,仿佛全天下的星月华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白露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了那晃晃悠悠的酒葫芦上。 心道:不行,不能再叫他喝了。 思及此,白露伸出双手,就准备去拿左丘止手中的葫芦。 然而,她的指尖刚刚碰到那酒葫芦,手腕就被人迅速给捏住了。 “我的。”左丘止语气霸道得像个孩子。 白露微怔。 “我的。”左丘止重复。 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明明看起来那么随意的一捏,白露却是如何都无法挣脱出来。 白露无奈,只能放软了声音,像是哄孩子般道:“是是是,是你的,是你的没错。不过,可否借小女看看?” 左丘止没有说话,而是依旧眼尾带笑的直勾勾地看着白露。 白露明明知道对方没有其他意思,却仍旧被他看得面红耳赤。 咬咬牙,白露一边瞄着左丘止的神情,一边再次用另一手尝试性地去拿那酒葫芦。语气也越发软了。“仙师,您的葫芦可真好看,小女也想瞻仰瞻仰。” 呼,拿到了。 然而,当白露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左丘止兴奋地说道:“有鱼。” 紧接着,“扑通”两声,白露就被他带着跳到了河里。 不会游泳的白露,再加上之前几乎溺毙的阴影,本能地抱紧了左丘止的胸膛。 而左丘止却在进入湖里的一刹那,酒醒了。 他低头看着像只八爪鱼般挂在自己身上的女子,额头抽了抽。 “......白露......” 白露仍旧双眸紧闭,死死地抱着面前男子的胸膛。 左丘止强忍住想要直接把她掀飞的欲望,说:“......水......不深。” “嗯?” 白露缓缓睁开眼睛,这才发现湖水竟然只是没过了左丘止的腰部。 “!”小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 左丘止:“先下来吧。” “......是。” 白露松开缠绕在左丘止腰间的双腿,然后,生平头一次支支吾吾道:“那个......仙师......小女......我......小女先行一步了。” 说完,就垂着头小跑着离开了。 左丘止看了看少女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漂在一旁的葫芦,瞬间明白了一切。 067——想给福纸当媳妇 隔日一早,席霄又习惯性地凑到了白露身边。“桂花,你昨夜做什么去了,怎么弄得浑身湿答答的?” 想起昨夜的事情,白露不自觉地又开始双脸发烫。她眼神闪躲地说:“抓鱼。” “抓鱼?你怎么不叫上我啊?”席霄说。 “席小郎赶车太过劳累,很早就睡了。” “也是,我确实劳累。那鱼呢,你抓到了吗?” “没有。” 席霄一副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道:“下次还是叫着我陪你吧。” 白露不吭声。 “听到了没有啊,小桂花儿。诶,你去哪儿啊?” 白露说:“我去看看溶月醒了没有。” 没走两步,她又听到衡弥询问的声音:“福纸,你昨夜怎的跑湖里去了?” “抓鱼。” “鱼嘞?” “跑了。” “......那你的身手可退步了啊,回头儿若是跟那道老头儿说,他怕是要没脸咯。” “咦?这是什么?” “葫芦。” “是啊,老夫分明把葫芦交给那个毁了容的小娃娃了,怎么会在你这里?还空了?” 白露一阵心虚,连忙加快了脚下步伐。 这时衡弥也发现了她,喊道:“诶,小娃娃,你过来。” 白露佯装没有听到,掀开车帘就赶忙地钻了进去。 溶月还没有醒来,昨日渗出的血也变成了黑褐色。她倚靠在哪里,长了胎记的小脸看起来又恐怖又可怜。 白露掏出帕子,用水壶里的水浸湿后,仔细地帮溶月擦起了血迹。 虽然她之前猜测这美人面是溶月自己服用下去的,但是她不能确定溶月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能确定,溶月是否就存了栽赃陷害给她的心思。 还有,关于溶月擅长的戏法,以及她的爹是否和八年前甄?狸猫换太子有关,都要一一弄清。 总之,在弄明白这一切之前,溶月不能死。 白露刚掀开车帘,就看到了立在一旁的左丘止,她下车的动作一顿,不太自然地唤了声:“仙师,您在等白露?” “嗯。” “有什么事吗?” 左丘止说:“昨夜,你为何要跑?” 白露想到了他会提起昨夜湖边的事情,却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犹豫再三后,咬着牙说:“小女内急。” 左丘止:“......” “仙师还有事吗?” 左丘止摇摇头。 扬了扬手里脏掉的帕子,她说:“那小女去洗帕子了。” “本座陪你。” 白露愣住。 “你不是怕水?” “小女就在湖边儿。”白露道,“仙师若是无事,可以问一问神医,溶月何时可以醒来。毕竟只有她醒了,小女的冤屈才可以洗清不是?” “好。” 湖边。 “小娃娃。” 白露回头,“神医,您怎么来了,是溶月醒了吗?” “溶月?哦,你说中了美人面的那个丫头啊,老夫没看。” “没看?方才仙师没去找您吗?” “有啊,就是因为他老夫才来这里的。” 白露越听越糊涂,难道左丘止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衡弥同自己说? “神医,仙师让您来湖边找小女是有什么事情吗?” 衡弥说:“还能有什么事情,自然是为了你的脸咯。” 她的脸? 白露明白过来。问:“神医愿意替小女治脸?” “是啊,开心不?” 白露疑惑。“为什么?您明明说过只会救一个人。” 衡弥说:“就......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老夫改变主意了。” 略略沉吟后,白露问:“不知小女口否问问原由?” 衡弥也奇怪了起来,“怎么你个小娃娃,老夫都说帮你医治了,你还这么多问题?” 白露抱歉一笑,说:“小女知道,能得神医出手本该感恩戴德的接受。可是小女也明白,世上不会出现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既然是仙师请您来的,那么您改变主意多半也是因为仙师应允了些什么吧。而白露,不想仙师替我还债。” 衡弥眼珠子转了转,摸着下巴说:“呓——老夫怎么听着,你个小娃娃是要拒绝老夫的意思啊。” 白露说:“若是小女不能了解您愿意出手的理由,那么为了心安,小女宁可不医治这脸。” “你当真宁可一辈子都会顶着张阴阳脸?” 白露垂眼,毫不在意地说:“虽然世人多看皮相,但也总会有那一两个例外的,不是吗?” “你说......福纸那小儿?” 白露抿了抿唇,没有否认道:“仙师确实如此。” “哟哟哟哟,小娃娃,你该不会是想给福纸当媳妇儿吧?不是老夫没有告诫你啊,就连老夫这样的都知道,这福纸啊什么都好,就是这脑袋里啊缺了根弦,不巧还是根情弦。” “多谢神医告诫,小女知道。” 闻言,衡弥顿时双眼睁得溜儿圆,“小娃娃,你这是承认了?承认看上那呆子了?” “感情没有高低贵贱,有就是有,无就是无,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好否认的不是吗?”白露唇角微微莞尔,说,“更何况,神医会说出去吗?” 068——挖坑儿给衡弥跳 “额......老夫觉得......你也不怕老夫我说出去啊。” 白露柔声说:“小女是不怕。因为......仙师觉得万般皆自然,小女觉得该悠然,随心,随性,随缘。坐亦禅,行亦禅,仙师有仙师的禅,小女有小女的自然。顺应内心,本就没什么好羞愧的。” 衡弥明显呆了呆,随即大笑起来,足足十几秒后他才又说道:“哈哈哈哈,有趣,有趣。你个小娃娃当真对老夫的胃口啊!这样吧,你呀干脆跟老夫回杏花岭,老夫不止给你治脸,还会教你一堆其他的本事。哦,刚巧,你不是懂香吗,老夫那山头头上可是种了不少奇花异草,到时候都可以给你拿来做香包,如何?” 衡弥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伸手就要去拉白露,“走走,从这里去杏花岭倒也不远,老夫带你去。” “神医,神医等一下。” “嗯?你不愿意?” 白露说:“能得神医厚爱,小女自然是受宠若惊。可是现在,小女还有自己的事情没有完成。” “什么事情?哦,你说是嫁给福纸那呆子的事儿?哎呀呀,这个当真比六月下雪还难咯。小娃娃,你换个人不行吗?” 白露摇头说:“神医,小女说的不是那个。” “不是?” “不是。” “你不想当福纸的媳妇儿?” 白露咬了咬下唇,“想。”声如蚊虫。 “哈哈哈哈,这不就是咯。” 白露眉间春水褪去,沉声说:“不过小女确实还有疑惑未解,也还有仇怨未报。” 衡弥努努嘴,不好再追问。 “神医不是也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吗?” “谁?老夫吗?” 白露指了指不远处蒙着白布的男子。 他拍了下额头,道:“对哈,老夫怎么把那个煞神给忘了。” 片刻后,白露也洗完了帕子,起身问仍然赖在一旁没走的衡弥:“神医,要一起回去吗?” 衡弥又瞄了一眼树下的谢衍,犹豫道:“不再呆会儿了?” 见他模样,白露觉得十分有趣。“神医怕谢小郎?” 衡弥哼哼道:“怕?老夫这不叫怕,这是忌惮。毕竟那人心思多,老夫担心自己一不留神会找了他的道儿。” 白露轻掀眼皮,意味深长地说:“这谢小郎倒是有几分像那为传言中的顾公子啊。” “他不本来就是......”衡弥猛地捂住嘴巴,怒道,“小娃娃,你,你竟然挖坑儿给老夫跳?” 白露装傻充愣。“坑?” “亏得老夫刚刚同你相谈甚欢,你,你......” 白露说:“神医怕什么,那谢小郎离得这么远,肯定不知道咱们说了什么。如此一来,只要小女不说,谁又知道您说漏嘴了呢?” 衡弥一听,也对。 “那小娃娃,你可要帮老夫保守秘密啊。不然,老夫那未来十年的神仙醉可就要泡汤咯。” 如此一来,他这是承认了。 白露狡黠一笑,说:“那是自然,毕竟是小女有求于人在先。” “有求于人?你有求于谁?” “神医忘了,小女不是还想求您帮小女治脸呢吗?” “诶?你不是说不用了吗?” “正如神医所说,此一时彼一时。但现在与您达成交换的不是仙师了,自然就要另当别论了。” 衡弥反应过来,“呓——原来你个娃娃,绕来绕去只是为了将福纸那呆子绕出去啊。” 白露浅笑不语。 衡弥撇了撇嘴,说:“行吧。” 反正他本来也要帮她医治来着。 白露福身,“小女多谢神医。” “起来起来,现在来这些个虚的顶什么用?有本事早些时候别算计人啊?”衡弥嘟囔道。 “小女一介女流,本就没什么本事,若不是神医您宅心仁厚、乐善好施,纵使我如何能言善辩,那也是无用的啊。” 衡弥哼哼两声,“别说,你这拍马屁的功夫倒也不错,老夫听着还算顺耳。” 白露勾了抹谦卑的笑,柔声说:“您顺耳就好。” 衡弥说:“话说老夫见了那么多毁容的皮囊,可如你脸上这般严重的倒还是罕见。小娃娃,你要明白,若想要容貌恢复如初虽不是不可能,但是这过程却会是常人所不能忍受的。” 白露说:“小女有心里准备。” “嗯,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衡弥说,“不过老夫这出门在外没带那么多家伙事儿。恐怕一时半会儿啊,还治不好你的脸。” “世伯需要什么?” 衡弥一个哆嗦,白着脸看向身后的男子,“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走路都不见声儿?” 左丘止说:“需要去杏花岭吗?” “前辈需要同在下先去趟南诏。” 衡弥再次一个哆嗦,“你怎么也来了?刚刚老夫同这小娃娃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白露附耳过去说:“神医放心,谢小郎刚刚才来。” 衡弥松了口气,好险。 069——又见蒙面黑衣人 衡弥拉了拉身上的布袋子,说:“老夫虽然带的家伙事儿不多,但是也足够先着手换皮的。只是有几味药材,需要先提前备着才好。” “什么药材?” “天楄、蓟柏、梨草、无条、黄雚(guàn),还有荀草。” 衡弥找了根树枝,蹲下身子,在脚下画了起来。“天楄,方茎而葵状;蓟柏,状如荆,白华而赤实;梨草,其叶状如荻而赤华;无条,圆叶而无茎,赤华而不实。” 忽然,他的手一顿,对着周围人说:“这些药草虽难找倒是还有迹可循,可是那黄雚与荀草......就颇为棘手了。” 白露蹙眉,黄雚她在《秘香》上见过。是一种一年生的草本植物。六至二十寸高。基部叶三裂,中部叶椭圆形,波状齿牙缘。花两性,穗状圆锥花序。胞果赤色球形。 《秘香》上说黄雚的花果对于治疗疥疮十分有效。只需先将花果溶于水中,再将患处浸泡其中便可。不止如此,黄雚水还具有消肿祛瘀等神奇的功效。 而且,白露还知道,黄雚南诏皇宫就有。 可是那荀草,到底是什么? 左丘止说:“若是没有黄雚与荀草会如何?” 衡弥丢掉手里的树枝,说:“当然是会影响她伤口的后续恢复了呗。” “世伯不是神医吗?” 衡弥一噎,撇嘴道:“神医也不是神仙。” 白露无所谓地说:“既然只是影响伤口的后续恢复,便也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毕竟,再坏也坏不过现在不是吗?” 衡弥摸了摸下巴,“这话倒也有理。” 白露继续说道:“更何况,船到桥头自然直。小女相信神医的能力,也相信小女的运气。” 因为,能遇到左丘止,就说明了她运气并不算太差。 “那小娃娃,你打算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白露略微沉吟后,说:“等溶月醒过来的时候吧。毕竟若是马车上一连有两个伤患,多少有些有碍观瞻。” 衡弥指着马车上探出的小脑袋,说:“那个丫头她现在不就醒了吗?” ...... 马车上。 “溶月,你可有什么话要说的?”白露问。 溶月目光闪躲,“你想问什么?” “你知道自己中了美人面吗?” “什么美人面,我听不懂。” 白露解释:“身中美人面者,第一日体温降低,第三日七孔渗血,第五日则会整张面皮如纸般脱落。” 溶月张着嘴,似乎是震惊也似乎是恐惧,竟是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摇了摇头说:“你在骗我。” “你要是不信可以问问仙师,他可是从来不说谎的。” 白露叹了口气,“溶月,你该庆幸的。要知道,若不是咱们刚巧在你毒发的第三日碰到了那位杏花岭能妙手回春衡弥神医,你此刻就算是不死,怕也是没有脸了。” 溶月眼珠子瞪得溜圆,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白露冷声逼问:“还不想说吗?难道,你对我的怨恨大到恨不得毁了自己?” “我......我也不知道......” 见她神色松动,白露语气放软了些,说:“溶月,性命只有一次,性命没了可就什么都完了。” 溶月咬了咬牙,片刻后说:“这里人太多了。” 白露眉头一动,“那就换个地方。” 说罢,她背着溶月偷偷将包袱中的一把匕首塞在了袖子里。 ...... 两人一路走到了湖边,溶月看了看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于是白露便带她再往林子里走了走。 直到完全见不到马车与众人的影子,溶月的神色才终于松动了些许。 她问白露:“白露,当初你跟着我来我家,可曾想过会害得我家破人亡?” “没有。” “那我问你,若是你知道会给我带来灾祸,是否还会来?” 白露睫毛动了动,“会。” “呵呵,既然如此,你又如何让我不恨你?” 白露知道,即使她有她的情非得已,有她的非做不可,但是却没办法解释,也没办法强求溶月理解。 “我没有要让你不恨我,我只是想和你说,若是仇还没报,人却没了,那便是得不偿失。” 溶月小声喃喃:“你说的对,仇人一定要死在自己前头。” 说完,她的眸子忽地一狠,素手扬起,顿时有一簇火光冲着白露的面颊袭来。 白露心下一惊,刚想闪躲,就见火蛇突然炸开,并散出了一阵白色烟雾。 紧接着,白露的脖颈儿就传来了一道凉意。 是他,那个追杀她多次的杀手。 蒙面男子说:“你果然还活着。” “是啊,小女也很是讶异自己竟然还活着。” 白露扫了眼溶月,对蒙面男子冷嘲道:“阁下现在终于又捉到小女了,还在等什么呢,难道忽然下不去手了?” “放心,这次定让你想死都死不了。” 说完,蒙面男子就将白露往肩上一扛。 “等一下。”溶月叫住他,“你们,你们要去哪里?” “你的事做完了,想活的话,其他的不要多问。” “不行,你若是这么走了,我要怎么同国师他们解释?” “啰嗦。”蒙面男子严重寒光一现,手中剑光一闪,溶月就抱着渗血的胸口倒在了地上...... 070——老身有个万蛇窟 夏日的暖风穿过破损的木质窗棂,破烂的窗纸飒然有声。残垣围绕的角落,满是蜘蛛丝缠绕。 那里此时正趴着一个纤瘦的女子——白露。 蒙面人好像是怕她再次使什么花招,于是便干脆卸了她的双臂和双腿。 如今的白露,如一只软啪啪的虫子般,趴在满是尘土青苔的地面上。又好像一直待宰的羔羊,安静地等着他人随意宰割。 “叮铃铃铃铃——铃铃——” 伴着诡异的铃声,一个佝偻的老头儿慢慢走入了白露的视线。 “老身倒是要看看,是什么丫头厉害到要老身亲自出马。”声音如干枝刮铁锅。 白露努力抬起脖颈儿眯眼看去,只见来人身披一个宽大的黑棕色袍子,脸戴黑色铜面,将鼻子嘴唇与下半张面容遮了个彻底。 铜面上那微微下陷的眼窝里,镶嵌着一双似笑非笑的浑浊的眸子。 他的黑眼珠极小,眼白极大,整双眼就如一对射着寒气的锥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白露。 白露浑身汗毛竖起,仿佛有阴森森的寒凉穿过夏日湿腻的热气向着她的脊背袭来,毛骨悚然。 “哟,这是死了?” 白露压下心中的惧怕,说:“老头儿,怎么天还没黑呢,你就看不见了?” 那人一愣,然后如乌鸦般低笑出声,伴着他身体的抖动,又有阵阵铃铛声响了起来。 “叮铃铃铃铃——铃铃——” “有趣,有趣,死到临头还这么不识抬举。” 白露无所谓地说:“既然都死到临头了,小女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嘿嘿,放心,你死不了。老身会让你好好活下去。” 白露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然后故作无事地笑道:“好哇,最好你能说话算话,保我长命百岁。届时等你死了,小女倒是可以大发慈悲,偶尔去你长草的坟头儿上柱香。” 那人也不恼怒,只阴测测地笑着说了句:“牙尖嘴利。” “是能言善辩。” 他蹲下身,满是皱纹的手紧紧地箍住白露的下巴,短粗的指甲嵌进白露的肉里。只听他哑着声音说:“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看的皮子怎么就毁了呢。不然剥下来晒干留作纪念也是好的。” 皮子...... “溶月的美人面是你给的。”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嘿嘿,是啊。” “听说美人面很是难得,没想到你竟然为了诬陷我用的这般随意?” “谁让你身边一直有个难缠的人呢。” 白露听出来了,他也忌惮仙师。 白露心念一转,“说起来若不是你们契而不舍地追杀我,我也遇不到仙师。” “嘿嘿,小丫头,你想套老身的话?” 白露也不掩饰,“是啊,所以你要说吗?” “嘿嘿,告诉你又如何,反正他又不会来救你。” 那人松开她的下巴,说:“左丘止之所以救你并带你在身边,不过只是奉了他师傅的命令而已。但如今啊,有另一个与你相似的丑丫头在了,他怕是也会分不清自己要保护的人到底是哪一个吧。” 奉了师傅的命令......另一个丑丫头......分不清哪一个...... 白露将他说的话在心里仔仔细细过了两边后,终于缕出了头绪。 “你是说,仙师的师傅让他找一个容貌有损的女子。”她顿了顿,“不止容貌有损,还要年纪相仿,爹娘惨死,自身难保,还有......要和南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蒙面老头儿没有说话,但是那如锥子般的眼里满是笑意。 她猜对了。 可是左丘止的师傅,为什么要命令左丘止救像她这样的女子呢? 没时间想这些,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脱身。 眼珠子一转,白露说:“你不能杀我。不止如此,你最好放了我。” “老身没打算杀你,但是老身也不打算放了你。毕竟上面下了命令,说你既然那么想活着,就叫老身好好关照你,让你活得有滋有味儿的。” 白露咬牙,“哦?那你是想到了什么好法子关照小女?” “老身有个万蛇窟,里面养了不少小宝贝儿,刚巧可以让你开开眼。” 白露心中一阵恶寒,面上却风轻云淡地说:“不错,现在天热,蛇身湿凉,刚好解暑。” 尖细的白眉挑了挑,“你不怕?” “怕什么,你又不会让我死。说到底我也顶多是被蛇咬两口,恶心一下,有什么好怕的?” “嘿嘿嘿,别说老身都有点儿舍不得折磨你了,毕竟这年头儿聪明的人多,但聪明又有趣儿的人却不多。” 白露唇角微扬,“老头儿,你就不怕仙师找来?” “老身说了,他不会来救你的。” 071——就赌你破戒而来 “仅凭一个溶月?呵呵,你怎知仙师就能断定溶月是他要找的人?” “老身不能确定。不过,老身和世人却都知道,西陵国师向来只观天下大事,从不为儿女情长,个人得失占卦?” 那人得意地笑了笑,说:“所以啊,嘿嘿,他又要如何找到你?他又怎会来找你?” 原来,他是抓准了仙师不会为了找她而破例。 是啊,曾经她尝试过几次让仙师为她算命,他都拒绝了。甚至他宁可直接收她入宗门,也不愿意自己捏卦。 “呵呵呵呵。” “你笑什么?” 白露自信地说:“没什么,小女倒是要看看咱们是你比较了解仙师,还是我比较了解仙师。” “小丫头,你想和老身打赌?” “是。就这赌闻名天下不苟言笑又冷漠疏离的左丘止,是否会为了我这么一个毁了容的丑女破例。” “你就这么自信?” 白露心中其实毫无胜算,但是这个毫无胜算的赌,却有可能成为她现在唯一的希望。 白露反问:“怎么,你没有信心吗?” “老身为什么要同你赌?你现在已经在我脚下,搓扁揉圆任我所意,我何须要同你赌?” “你不是喜欢有趣儿的东西吗?难道你不想看我赌输的样子?还是你不敢?又或者,你是怕交代你抓我的人怪罪你?”白露讥讽道。 “小丫头,你这是激将法啊。不过,日子无趣,老身还就应了你这赌约了。”他说,“把你带来这里我们用了半日。老身就给你一日的时间又如何。按左丘止的能力,一日是绰绰有余的。但是,若是一日后,你的那位仙师大人还没有找到你,你就得乖乖做我的药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那人走前,将白露的卸掉的手脚给接上了。不过取而代之的,是两条婴儿手臂粗细的铁链,一条绑着白露的双脚,一条拴着她的脖子与头顶的房梁。 白露活动了一下胀痛的手臂和双腿,然后右手再次偷偷摸向袖里的小刀。 小刀还在。 她不知道左丘止会不会来找她。 按着刚刚那人的话,白露猜测,左丘止从一开始的救她到现在的护着她都是出于师傅的命令。 他对自己没有丝毫多余的感情。 也是。若非如此,当自己在他与谢衍面前说出那些话时,他又怎会表现得无动于衷?好像,自己倾吐内心所向的不是他,好像他就是个看客一般。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白露也知道,左丘止他是一个很简单的人,简单到所有一切都可以不在乎,只是遵从一个局外人的视角,观测天意,并顺应天意。 或许对于旁人来说,为了救人而改变自己的原则,根本就不算什么,又或者可以看作是一件大义之事。 但对于左丘止,他认定生死本就在你降生的一日就注定了,一切灾难都不过是你在人世的经历,或劫或福,都会在你死的时候消寂。 左丘止看得太开,太透彻,于是对一切也就都变得无所谓了。 仿佛超脱了世俗,超越了红尘喧嚣。他的存在只是为了证明因果的存在,只是为了告诉世人,不强求才是真理。 再仔细想想,左丘止起初救她,是因为命数让她们相遇。左丘止帮她,也是因为一切水到渠成,他刚好能帮。 想来想去,这一路,左丘止都不过是顺势而为。从不曾强求过什么。就连当初白露溺水,左丘止也是恰好看到了河面的波澜,才救起了她。 当时白露只顾着感动了,却没有想过,若是自己真的困于那场大火之中,怕是早就死了。就比如,初遇左丘止时给她看诊的郎中,不也是左丘止刚巧遇到的? 左丘止虽然对她很好,但是这庇护确实都是顺理成章的。他的行为无一不遵从了他心中的缘法。 思及此,白露心中越发的发虚起来。 水眸看向破窗。 他会来救她吗? 打破自己的缘法,打破自己的准则,只为救她......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从外面被人推开。夏日的艳阳顺势照了进来,将里面所有的黑暗全部洗去。 白露被刺得闭了闭眼,再睁开,迎着阳光她看到了门口站着一欣长的素色身影。 他衣袂飘飘,逆光而战,看不清面貌,却如下凡的神仙飘然出尘。 他就那样站在风中艳阳下,如乘着祥云,踏着清风,专为救她而来。 白露心头微动,呢喃出声:“仙师......” 072——身中纹铃噬神蛊 “嘿嘿,小丫头你输了。” 树枝刮铁锅般刺耳的笑声将白露从梦魇中吵醒。 她动了动僵硬的身子,看了眼窗外昏黄的天色,苦涩地说:“嗯,我输了。” “嘿嘿,你看。” 白露看向男人的掌心。 只见上面有一只指甲大小的蠕虫。黑色的身子上布满白色的斑点,中段有一个近乎透明的鼓包,一动一动的,好像是颗跳动的心脏。 蠕虫的嘴上有一对弯弯的尖牙,开合中发出如蝉鸣般的声响。它的屁股上还有一根长长的尾刺,好像一把锐利的小剑。 白露本能地往后蹭了蹭。 那人见她神情,不由再次嘿嘿地笑了起来。 “小丫头,终于知道怕了?” 白露右手摸向袖中的小刀,幽幽地说:“我不是怕。而是这肉虫长得实在恶心,就像你一样。” 恍然间,白露手腕一番,袖中的小刀脱手而出,化出一道流光。 棕袍老头儿,侧头看了眼自己肩头袍子的破口,说:“嘿嘿,小丫头,你以为单凭你这把小刀就能伤得了我?” “能不能总该试一试不是吗?这不,小女多少也费了你一件袍子呢。” “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那人老眼一斜,之前与白露打过数次照面的黑衣人便现身出来,一把固定住了白露的身体和头。 棕袍老头儿摸了摸手中蛊虫的头,说:“这可是老身的纹铃噬神蛊,嘿嘿,就算是衡弥也解不了呢。” 说完,他将手中的蛊虫放在了白露白皙的侧颈。 耳畔蝉鸣般的虫鸣声,和肌肤上滑腻的感觉让白露浑身汗毛竖起。 那蛊虫扭着肥嘟嘟的身子在白露侧颈转了两圈后,像是才找到了方向,张着镰刀似的嘴,爬向了白露的耳朵里。 紧接着,白露耳朵深处传来一阵刺痛,几滴鲜血从耳廓流了出来。 原来是蛊虫找准位置后,用尾巴上的小剑划破白露的耳朵,然后它开心地从那破口挤了进去。 汩汩——汩汩—— 这是皮肤被撑开的声音。 吱吱——吱吱—— 这是蛊虫在皮肤里欢鸣雀跃的声音。 片刻后,棕袍老头儿又从自己宽大的袍子里摸索出一个半指大的银铃。 “小丫头,你看,纵使你骨头再硬,怕也要一生屈服于老身的这个小铃铛咯。” 说罢,他的手轻轻一摇。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阵嘶心裂肺的疼痛从脑中传来,仿佛有千万根银针要顺着头皮飞出般。 白露痛苦地抱着脑袋倒在地上,极度的痛让她竟然连尖叫的声音也发不出来。 棕袍老头手指头一开一合,将银铃攥在掌心。 铃声停止,脑中的剧痛才终于停了下来。 “怎么样啊,小丫头。” 白露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说:“不过尔尔。” “嘿嘿,真是嘴硬。” “叮铃铃——叮铃铃铃——” ...... 南诏姑藏城。 自从中了纹铃噬神蛊,白露常常耳朵嗡嗡作响,头晕目眩。 正午的太阳正烈,白露一阵眼花,身子一歪就倒在了地上。 随着她脖子上的铁链一紧,一阵窒息感瞬间传来。 直到白露被拖了好几米,马车内的人才发觉了异样。 “吁——” 马夫勒紧缰绳,跳下马车,来到后面探了探白露的鼻息后,再次走回到马车旁,回禀道:“老爷,您新买的奴隶晕了。” 马车帘掀开,里面是一个窄脸的中年男子。他皱眉抱怨道:“这哑奴,怎的这般娇气没用?” 马夫问:“老爷,那咱们还走吗?” “走,怎么不走了?才值一贯钱的哑奴,死了就算了,晦气。” “是。” 马匹一声嘶鸣后,再次走了起来。与此同时,白露脖子上的锁链再次一紧,将她如破布一样被拖行了起来。 突然,“叮”的一声,连接白露脖子与马车的铁链被利器斩断。白露滚了两圈,停在了路旁。 “吁——”马夫再次拉紧马绳。 “什么情况?!”窄脸男掀开车帘看了出来。 “人都要死了,你没看到吗?” 说话的是一个二八少女,一身窄袖束腰紫衣,脚踏锦缎小靴子。坐于赤色高马之上,手持软剑,腰间飘穗,面颊红润,双眼精亮。鲜活、艳丽而又张扬。 “你是何人?” 少女将手中的软剑甩了个剑花,道:“席家三娘。” 窄脸男听后,果然眼带畏惧。但他见女子仅仅孤身一人,便又扯着嗓子说:“这哑奴是我花了一贯钱买来的,她的生死便是由我说了算,任凭你是席家女,你也管不着吧?” 少女从手腕上摘下一支玉镯,说:“我这镯子够你买一车奴隶了,不过那个,我要了。” 说完,她手腕一转便将镯子丢了过去。 镯子擦着窄脸男的耳畔直直砸进车里,吓得他一个哆嗦。 “怎么,不够?” 窄脸男捡起镯子掂了掂,又看了看马上朝气蓬勃的女子,笑眯眯地说:“够了,够了。” 说完便吩咐马夫赶快驾车离开了。 073——这哑奴不是哑奴 白露睁开眼,看到的便是一张俏生生的小脸。 席三娘见白露终于睁开了眼睛,连忙拉过一旁垂头丧气的郎中道:“郎中你快看,她醒了。” 年过半百的郎中被拉得一个脚步不稳,废了好大的功夫才站稳了身型,说:“诶是啊,席姑娘,这哑奴既然醒了,那药钱您也可以付了吧。” “行。”席三娘摸了下手腕,“啊呀,忘记了,刚刚已经把镯子给人了。” 眨了眨眼,她又抬手在头顶摸了摸,“簪子好像也给人了。” 郎中见她架势,就知道要钱铁定是没有希望了。于是,满眼恳求地商量道:“席姑娘啊,老夫这也是小本儿的生意。您这既然是没有银子了,那......那老夫的百年人参是不是可以还给老夫了啊?” “你说这个?”席三娘从怀里掏出一根人参,摇头说,“这个不行,我的红毛儿最近身子虚,需要补补。” 郎中一听,欲哭无泪道:“席姑娘啊,您的红毛儿只是一匹马,它,它若是需要进补可以多吃些上好的草粮,用不着糟蹋老夫的百年人参啊!” “谁说红毛儿只是匹马?它形同本小姐的亲妹妹。”席三娘说,“就说我那红毛儿平日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今儿个怎的不配吃上你这一根儿破人参了?” “配吃,它当然配吃。这不是您没银子了不是?”郎中甩了甩袖子说,“席姑娘,你看要不这样吧,您先去筹银子,等银子够了老夫自然会将这根百年人参双手奉上。” 席三娘琼鼻一皱,“银子银子,怎么人人眼里竟是银子。这破人参,本姑娘还你就是了。” 说完,她就甩手将人参丢还给了郎中。 郎中慌忙接住,细细数了一遍,在确认了他的宝贝人参一根儿须子都没少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了身后的架子上。 席三娘再次低头看向白露,见白露也正看着她,咧嘴一笑道:“你想吃人参吗?” 郎中一听,对方还在打他百年人参的主意,连忙又将它从将架子上取了下来,警惕的抱在了怀里。 白露已经将刚刚两人的对话全部听了个真切。她张了张嘴,发出了“啊......啊......”的声音。 她被之前那棕袍老头儿喂了哑药,无法说话。 想着对方可能不明白自己的意思,白露伸出手指在掌心比划着: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白露刚写了一个“多”字,就听席三娘说道:“不用谢。” 白露手上的动作一顿。 “你直接说吧,我好像能听懂。” “啊......啊啊......” 席三娘眨巴了两下眼睛,回头对郎中说:“你来看看她的嗓子,是不是还有得救。” 白露震惊。这个席三娘竟然真的听懂了她的意思。 郎中说:“席姑娘,她不是哑奴吗?这哑奴历来都是要被提前喂了毁嗓子的药,没救的。” 没救吗? 白露手指紧握。 “啊......啊......啊啊......” 席三娘说:“可是她说喂她药的不是奴贩子。” 郎中疑惑:“席姑娘,您确定听得懂这哑奴说什么吗?有没有可能......她只是渴了或者饿了?” 席三娘说:“不能,红毛自小都是我亲自照看的,它说话也这样啊啊的。” 原来她是将白露与自己的大红马归位一类了。 郎中扯了扯嘴角说:“......可是席姑娘啊,你也知道的,咱们南诏虽然盛行买卖哑奴,但是所有哑奴都是罪有应得的人。而且他们必须由袁家筛选、管理再分发给各个奴贩售卖。也只有卖出后,买家才可随意处罚并转手。这私自贩卖哑奴需杖责七十至一百,可若是将良家子毒哑并扮作奴隶卖出,可是要处以绞刑的啊。” 他言下之意是,白露一定是哑奴,也必须是哑奴。 “嗯,你说得也有理。”席三娘想了想说,“不过是与不是,咱们看看不就知道了?” 因为正如凡落入军营红帐,沦为妓的罪女,后颈则会烙一个“妓”字一般,凡是获罪被贬为奴的,后颈都会烙一个“奴”字。 白露听后,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自动侧过了身子。 席三娘拉开她颈部的衣领看去。只见满是污泥的粗布衣下是莹白细腻的肌肤,而那纤长的后颈处光滑无比。 “你看,她不是奴隶。” 郎中也吓了一跳,老眼中满是惊慌。 “这这这,这还真是......哎呀呀,那这可怎么办啊......清白的姑娘被人毒哑,装做哑奴贩卖进咱们姑藏......啊呀呀,席姑娘哇,咱们还是赶紧报官吧!不然,不然将来要是查起来,恐怕会牵扯到老夫的药堂啊!” “报官?报什么官?我爹不就是官吗?” “可是,可是席姑娘,纵使您的父亲的官位再高,也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咱们姑藏城,管不了这哑奴的事情啊。” 席三娘说:“你不就是怕遭连累吗?放心,你不说我不说,她又说不了。谁又会知道这哑奴不是哑奴,而是良家子呢?” 074——今夜纱厨枕簟凉 “这......这样好吗?”郎中犹豫不绝。 “有什么不好?你若去报官了,不还是搀和到里面了?届时又是盘问,又是排查的,你这药堂子到底是开还是不开?” 郎中一听有理,点头道:“那,那席姑娘您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啊?” “离开?” “是啊。只有您尽早带着您的哑奴离开,小的的药堂子才算尽早脱离了麻烦啊。” 白露:“啊......啊啊......” 席三娘听懂了白露的意思,狡诈一笑,对郎中说:“谁说本姑娘要走了?” 郎中惊呆了,“这......席姑娘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席三娘叉腰道:“我没钱了,走不了了。” 郎中脸色难看至极。他算是明白了,合着这人是想管他讹钱! 尽管他惧怕官府、惧怕席家,可是他也是本地出了名的铁公鸡,一毛不拔。 郎中梗着脖子恼道:“老夫的药钱您还没给呢!” 席三娘不以为意地说:“那你就再佘我几百两,回头儿一块儿还你就是。” 郎中一个踉跄,捂着胸口道:“姑娘还是杀了老夫吧。几百两......你就是把我这店面兑出去,也兑不了几百两啊。” “那你有多少?” 吼,这是干脆问他家底儿了? “没有!老夫就是有也不会给你的!”郎中红着脸道。 席三娘见状,眼珠子一转,放软了些声音说:“我不都说是借了吗,你怕什么?这样,我给你写个借据还不行吗?” 见郎中面上稍有缓和,她又道:“我,曲阜席三娘。我能少了你银子不成?放心放心,只要你拿了我亲笔写的借据,别说是几百两银子,就是几千两也是能讨得回来的。” 郎中思忖了好一会儿后,犹豫地伸出三根手指头说:“那......那老夫要三成的利息。” 席三娘眼易弯,说:“成交。” 后来,两人在那药堂子磨了些药材,又住了两天,才在郎中百赶千催中慢慢吞吞地离开了。 席三娘摸了摸身边高马脖颈儿处的红毛,问白露:“会骑马吗?” 白露摇头。 “行。那我带你。” 说完,只见她右手一扯马颈的鬃毛,左手攀在马背借力一跳,便翻身上了马。 动作娴熟又利落。 席三娘对着白露伸手,道:“来。” 白露拉着她的手也成功上马,坐在了马前。 “啊啊......” 席三娘说:“我也没想好要去哪里。嗯......不如咱们先去衣服铺子,给你换一套干净的衣服吧。” 说着,两人就来到成衣铺子。 席三娘环顾一圈,伸手就指向了最里面挂着的明兰色镂花交领窄袖襦裙,豪气地道:“那个,拿下来给她试试。” 白露一看,儒裙不宜骑马,样式又过于反复,价格应该也不便宜。于是,摇头拒绝。 席三娘却说:“没事没事,你先穿来看看,其他到时候再说。” 随即,她还选了支银累丝缕空白玉牡丹的簪子,外加一对珠儿耳坠子,一并给了成衣店的管事婆子,并嘱咐:“去,好好帮我家妹子打扮打扮啊。” 妹子...... 白露看了看席三娘还有些婴儿肥般圆润的小脸,没有说话。 席三娘搬了个凳子坐好,百无聊懒地玩了会儿腰间的飘带,然后询问:“好了没?” “姑娘,好了。”说完,婆子一拉帘子。 一袭明兰色儒裙的白露便娉娉婷婷地出现在了席三娘面前。 只见白露原本杂乱的头发被重新梳理过,随意地斜挽在头顶右侧。而婆子还特地在她左边留了一部分额发,使其刚巧能挡住她左脸上的疤痕。 白露浑身上下没有太多的首饰,仅一支银簪,一对耳坠子,更显其清丽之感。如入秋的海棠,极清极妍。 她眉不描而黛,肤无需敷粉便白腻如脂。或许是之前经历过许多磨难,水眸中满是历劫后的不屈和倔强。似秋霜下的素菊,似冬雪中的红梅。 席三娘连连赞道:“真可谓是面若含冰,眸若星河,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白露不禁挑眉,真看不出来,这个席三娘还是个出口成章的。 席三娘见白露神色,双眼一弯解释说:“那些我都是听我兄长说的。他常常偷偷摸摸地在屋子里看什么美人图,除了那两句,他嘴里还会念叨什么‘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还有......‘款款摆腰肢,不住微微笑’......” 白露猛地一个机灵,也顾不得什么,上前就捂住了那滔滔不绝的小嘴儿。 身旁的婆子毕竟是过来人,她显然也听懂了席三娘方才说的那些诨诗,此时正目光诡异地在白露与席三娘身上扫来扫去。 075——姑藏袁家袁茉莉 席三娘不懂白露为啥要捂她嘴巴,只当是对方被自己夸得害羞了。 于是得意洋洋地扬起小脸道:“你若爱听,回头儿我多去找我兄长学两句。” 白露:“......” 大可不必。 她左右看了看,走到柜台旁,提笔写下:这些话以后莫要再说了。 席三娘不解:“为什么?” 白露继续写道:都是骂人的。 “骂人的?你确定?” 白露肯定地点头,还不忘指了指婆子那不自然的神情。 席三娘蹙眉,嘟囔道:“我兄长是疯了不成,整日里无所事事也就罢了,还在屋子练习骂姑娘?” 白露不好再说什么,转身准备去将衣服换回来。 席三娘连忙对那仍旧胡思乱想的婆子说:“这衣服我买了。哦,还有簪子和耳坠子一起,我全要了。” 白露惊愕转身看向席三娘那豪气四溢的小脸。 婆子倒是乐意了,赶紧笑呵呵地来拿银子。 席三娘如摸红毛儿般拍了拍白露的脑袋说:“没事儿,咱有银子。” 她说的是刚刚才从郎中讹来的银子。 于是乎,不到半日她们就成功将刚刚到手银子花掉了一半。 站到马前白露开始有些犯难。 虽然她很是感激席三娘给自己重新置装,可是这副打扮确实不太适合骑马,而且还有些招摇。 “怎么了?” 白露想了想,还是什么也没说。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小贩的吆喝声:“糖人嘞,卖糖人。” 席三娘一听,双眼亮晶晶地问白露:“要不要吃东西?很甜很甜的哟。” 白露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就跑走了。 “哎,给我来两个糖人儿,要大个儿的。” 白露叹了口气,哎,这个席三娘还是小儿心性啊。不过,乱世中还能保有这等心性可真是难得。这也就说明,她身边的人给了她足够的依仗和保护。 曲阜席氏。那不是席霄要去找爹的地方吗? 一个红彤彤的糖葫芦出现在眼前。 席三娘说:“来,你快尝尝看甜不甜,不甜的话我去找他退钱。” 白露接过来,舔了口,水眸瞬间眯起。 “甜吗?甜吗?”席三娘追问。 白露点头。 真甜。她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席三娘也舔了口自己手中的糖人,小脸瞬间如开了花般,幸福地哼哼:“好甜啊。” 见她天真的模样,白露的心情也不由好了起来,她唇角微勾,抬手用自己的袖子擦去席三娘嘴角处的糖滋。 席三娘拉过白露手,看着袖口的污渍说:“啊呀,袖子脏了。” 然后,她又舔了口手中的糖人,说:“没事,将来再买一身就是了。” 白露心中叹息,哎,看来从郎中那里讹来的银子很快就会被花光了。 待糖人吃得差不多了,席三娘一手牵起红毛儿的缰绳,说:“走吧。” 白露点头,没有问去处,径直跟在了她的身侧...... 越是往东走越是树影斑驳。 白露鼻子动了动,淡雅的清香,是茉莉。 两人直至走到城东最里面儿才停下了脚步。 暖风拂过,洁白的茉莉与树影摇曳,簌簌作响,暗香浮动。 白露抬头,入目的是一个龙飞凤舞的金漆牌匾——袁府。两米多高的红漆大门两旁是数棵参天大树,树木的葱葱郁郁中还有一簇簇茉莉点缀其中。 席三娘在树下拴好了马,就拉着白露走了过去。 “砰砰砰。” 随着拍门声,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厮探出头来,“谁啊?” “新来的?” 小厮打量了几眼两人,说:“你们找谁啊?” 席三娘从领子里掏出一个糯种紫罗兰八卦太极吊坠说:“席家三娘,来找袁玄知。” 白露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那八卦吊坠。 小厮一见吊坠,立即恭敬开门,“席姑娘,您里面请。” 红漆大门一开,入目的是两道超手游廊,雕甍绣槛。 顺着游廊步入,是花光似锦,碧叶如绸。 不一会儿,几人便在一名为松涛亭的地方停了下来。亭子中有一名身穿浅粉竹叶缎面镶边白色圆领长衫的男子。他懒洋洋地斜倚在栏杆上,手里抱着一筐鱼食,正在兴致勃勃地喂鱼。 席三娘对着那男子喊道:“喂,袁茉莉,我来了怎么都不出来迎迎?” 男子回头,“席马蜂,你怎么又来了?这次又是拆了谁家的狗窝,烧了谁家的草垛,还是填了谁家的鱼塘了?” “嘁,都没有,不过若是你想看,本姑娘倒是可以帮你把来这松涛亭一路的茉莉花儿给修剪修剪。” “可别,届时我被我爹骂就算了,还得被你爹念叨。” 076——不当男子又何妨 袁玄知目光落在席三娘的身侧,挑眉道:“哎呦嘿,你行啊,总算有点儿良心,这是要给袁某介绍姑娘来啦?” 席三娘一听,快步走到亭子里,抢过袁玄知手里的鱼食,就都一股脑儿地全部倒在了池塘里。 袁玄知悲痛欲绝地呼喊:“我的鱼!” “鱼撑不死,但是快被你美死了。”席三娘说。 ”你,你个马蜂窝,我今儿个也没怎么着你,你火气这么大干嘛?” 席三娘坐到一侧,拍了拍手说:“袁茉莉,我是来和你说正事的。” “你有正事?” “我没钱了。你借我些。” 袁玄知唇角抽了抽,“这就是你说的正事?” 席三娘说:“不是。这是大事。” 袁玄知无奈地叹了口,对着亭外的下人吩咐:“愣着干嘛,没听到这姑奶奶说没钱了?” “小郎是说......” “去我的私库里拿吧。” “是。” 不多久,下人就拿了一叠银票回来。 袁玄知有些肉疼地将银票递给席三娘,说:“还吗?” 席三娘毫不客气地将银票塞到怀里,说:“就凭咱们这关系,你计较这么多干嘛?” “咱们啥关系?见一次吵一次,针尖儿对麦芒儿的关系?” 袁玄知又问:“现在该说你的正事儿了吧。” 席三娘轻哼一声,拉过白露说:“这是我妹子,被人毒哑了,你给她拿个解药。” 她这话听起来是一句,却是三个信息。 袁玄知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发蒙。 妹子? 他怎么不知道,这小马蜂窝席三娘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一个像仙女儿一般的妹子了? 毒哑? 这么一个像仙女一般的姑娘,怎的有人下得去毒手? 解药? 这个小马蜂窝跑来管他要解药,还是治疗嗓子的药,也就是说明这姑娘是被人喂了他们袁家特制给奴隶的哑药了? 袁玄知不少片刻便听明白了那话中意思,开口问道:“她是哑奴?” 席三娘说:“她不是奴隶,不信你看。” 说着,她就要去扯白露的衣领。 好险白露一直都有关注着两人的对话,即时闪开,才将将躲过一劫。 席三娘也反应了过来,还不是她连袁玄知穿开裆裤玩泥巴的样子都见过,所以有时候压根儿就忘了他是个男子了。 袁玄知说:“她不是奴隶,却被人毒哑了?” 席三娘点头,“是啊。” “这是犯法的啊。” “对啊。” “那你不去报官?” “去干嘛?” 白露发现这席三娘的脑回路和席霄还真有那么一丝丝的相似。 袁玄知揉了揉额头,说:“你还真是每次来都没好事啊。” 席三娘一听,朱唇微微嘟起,“话真多,不就是要你一瓶解药吗?” “你也不是不知道,这哑奴的事情向来都是我爹亲自管的,我哪里来的解药?” “那你问你爹要一瓶呗。” “你没钱怎么不管你爹要?”袁玄知反问。 席三娘自认为颇有道理地说:“我爹又不在姑藏。” 袁玄知踢了踢脚边装鱼食的空竹筐,说:“反正要药你自己去要,我不去。” “什么要不要的,袁茉莉,你还是不是男子了,还要不要帮我了?” “反正你都叫了我十几载袁茉莉了,我不当男子又如何?” “你!” 见席三娘小脸涨红,似是真的生气了,袁玄知问:“不是我说,小马蜂窝,你干嘛非要帮她治嗓子?是她救你命了?还是她爹救你的命了?” 他这个问题,也是白露这几日一直想要弄明白的。 席三娘左右看了看,然后偷偷摸摸地从腰间摸出一个红色的流苏,低声说:“你看。” 白露定睛一看。这是......之前初遇席霄时,他抵押给自己的那个流苏。当时席霄说是他娘亲手编的。 稍微一想白露就明白过来,定是那日自己被牵在马车后拖行的时候掉出来的。而这席三娘竟然是因为这个流苏才出手相助的? 袁玄知扫了一眼那流苏,不知所以地说:“哦,看到了。” 席三娘似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般,小声说:“你不知道,这个流苏我在我爹的书房也见到过一个,我爹他啊可宝贝了。” “所以呢?” “啧,你看啊,这个结,编的很繁复,以至于我曾经都以为世间仅有我爹书房那一个呢。” 袁玄知看向白露,眸中满是探究:“这流苏是她的?” 白露垂眼,避开了男子怀疑的目光。 席三娘再次将流苏塞回腰间,说:“对啊,就是从她身上掉出来的。所以啊,她一定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子。” “你怎么知道这玩意儿一定是她的?” 席三娘说:“我亲眼看到是从她身上掉出来的啊。” “从她身上掉出来的就一定是她的吗?” 席三娘说:“不然嘞,是你的?” 077——满架蔷薇一院香 袁玄知心知对方没听懂自己的言下之意,而且自己再说下去她怕是又要生气了。于是转移话题道:“你的红毛儿呢?” “你府门口啊。” “怎不让下人牵进来给它喂点儿好吃的?” 席三娘说:“你忘了,上次我就是听你的话将红毛儿牵了进来。然后它把你家一路的奇珍异草都给糟践了,害得你被你爹吊打了三日。” 袁玄知摸了摸屁股,“你别说,现在想起来我还疼呢。” “天色不早了,你赶快帮我把解药拿来,我还要赶路呢。”席三娘催促。 “这么急,你是要去哪里?” “还有哪里,自然是回曲阜找我爹,顺便告诉他我将他失踪多年的女儿找回来啦。” 袁玄知摸了摸脖子,说:“这样吧,你先去客房休息会儿,晚些时候我亲自带着她去找我爹要解药。” 白露睫毛微动。 袁玄知让席三娘这个常客去休息,反倒要她这个陌生人跟着去要解药? 要么,就是这袁玄知是个没有脑袋的纨绔。要么,就是他想要支开席三娘。 当世五大世家‘王纪袁李席’中的姑藏袁氏,又向来以管制奴隶出名的袁家,这样的大族养出来的公子又岂会是个简单的人物? 而此时,同样是五大世家的曲阜席氏的席三娘一听到袁玄知的话,当即小脸乐开了花,笑道:“哈哈,我就知道你够意思。” 晚膳前,袁玄知果然派了小厮来叫白露。 白露被带到了一处叫岚欣居地方,院中满架蔷薇,花朵硕大,颜色艳丽,珠光宝气、富丽华。 袁玄知正站在花架旁浇水,见到白露来了,对她勾了勾手,然后一边欣赏着自己的花卉一边问:“好看吗?” 白露点头。但是对方显然没有看见。 袁玄知见无人回答,才反应过来她说不了话。挥手屏退众人,随手拿起花盆边的众多琉璃瓶中的一个,丢给白露说:“诺,你要的东西。” 白露看着怀里的瓶子,眉头动了动。这随意丢在花盆边的,不是花肥,而是哑药的解药? 袁玄知见她有些愣神,说:“你听过一句话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吗?” 灯下黑。 白露心中赞赏,这位袁小郎倒真不止是一个空壳子,内地里有点儿东西。 随即昂头,毫不犹豫地将瓶里的药水吞下。 顿时间一股刺辣的痛感从胸腔蔓延到喉咙,白露不由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嗽了许久后,刺辣逐渐褪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清凉舒适之感。 白露敛衣行礼,道:“多谢袁小郎。” 虽然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她终于可以说话了。 “小事儿一桩。” 白露挑眉,小事儿? 若是没记错不久前他可还同席三娘抱怨这解药很是难拿来着。 “你是想到我刚刚同那小马蜂窝说的话了吧?” “是。” 袁玄知说:“那是因为,若是我不说得难拿些,她怕是会干脆管我要上一桶解药,回头拿去卖钱。” 白露舒眉一笑,“袁小郎是担心她触犯律法吧。” 袁玄知不由深看白露一眼,“就不能是我心疼解药外流?” “您可才给了席姑娘一叠银票呢。” “袁某是说怕解药外流,哑奴就不是哑奴了。” “哑奴的重点不在于这个‘哑’字,而是‘奴’字。哑药可以再喂,但是一旦被烙了奴印怕就一生无法翻身了。” 袁玄知放下手中浇花的水壶,问:“你叫什么名字?” “白露。”不卑不亢。 “为什么来姑藏?” “不巧,小女是被人以哑奴的身份带来的这里。” 言下之意是,遇见席三娘是意外,被她带来袁府也是巧合。 “小马蜂窝手上那红流苏是你的?” 白露摇头,“不是。” 袁玄知没有想到她竟然回答得这么坦诚,这么干脆。 白露看穿了他的心思,说:“小女知道袁小郎在担心什么。您放心,对于席姑娘,小女只有感恩,绝无算计。而且小女也是直至今日才知道,席姑娘出手相助的原因。” 她将手上空的琉璃瓶递还给了袁玄知后,语气平和地说:“那流苏虽然原本不是小女的,但却是他人抵押给我的。小女想,若是没错,席姑娘所找的人,便是这流苏曾经的主人。” 袁玄知再次将放解药的琉璃瓶随意地放在花盆边,问:“你和它曾经的主人很熟?” “算是还可以。” “她叫什么?人现在又在哪里?” 白露淡淡一笑,柔声说:“望袁小郎理解,这流苏原主此时在哪里我确实不知道。因为,我们虽然本是一路,但后来我却被奸人掳走。而那原主自称姓席没错,但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席家人,小女也不敢担保。恐怕将来还需要席家家主自己去分辨。” 白露想到起初在池卮初遇席霄时的场景,她被人偷了银子,而又在席霄身上闻到了与小偷同样的味道。 078——是我的心肝宝贝 虽然席霄从未承认过偷白露银子的人是他,却也将错就错地承诺归还给白露丢失的那二十几两银钱,甚至当起了他们的马夫。 白露一直觉得这其中藏有猫腻。 毕竟她相信自己的鼻子,也相信南诏皇宫珍藏数百年并奉为神书的《秘香》。 而且,席霄若真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冲动无脑,是如何单枪匹马在外晃荡这么久还安然无恙的? 怎么会这么巧,自己一去池卮就遇到了小偷,而那小偷又刚巧偷了席霄的香囊? 怎么会这么巧,席霄从蒙面男子手下逃跑后又回到了池卮,再次被衙役抓走时又被自己给看到了? 总之,有许多事情是白露想不明白,也解释不清的。所以此时此刻,她不敢保证什么。 袁玄知目色不由再深了深,叹道:“白姑娘和那小马蜂窝的性子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席姑娘性子天真又热烈,世间难得。” “难得吗?” 白露语调柔和:“如今世道人情薄如纸,一阔脸就变。世人只喜添锦上之花,谁肯送雪中之炭?如席姑娘这种喜怒都表现在脸上,单纯又赤诚的人,真的是既难得又可贵。” “呵呵,她哪里有你说的那般好?不过是直肠子,倔脾气。”袁玄知说,“倒是白露姑娘你,若是方便倒可以多教一教那小马蜂窝待人接物的门道儿。不然以她那性子,哪天怕是真回捅个大篓子出来。” “袁小郎不怕小女危险了?” 闻言,袁玄知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你这是记恨袁某之前不让席马蜂救你的事情?” 白露扫了眼花盆边的众多琉璃瓶,说:“小女是庆幸,袁小郎给小女的是解药,而不是毒药。” “哈哈哈哈,白姑娘当真是个妙人。” “袁小郎也有趣得很。” 袁玄知收起面上的玩世不恭,正色说:“既然姑娘是个聪明人,那么袁某也就明人不说暗话了。” “袁小郎有话请直说便是。” “袁某不问姑娘从哪里来,也不问你要去哪里做什么,但是袁某希望姑娘知道有些人哪怕看起来再平易近人,也是姑娘你招惹不起的。” “袁小郎放心,倘若有一日小女真的需要席姑娘的帮忙,那也会是讲清楚后的等价交换,绝对不会是你所担忧的设计与利用。” “好,如此姑娘请说话算话。” 白露浅笑道:“小女虽然不是君子,但也知道言出如山、一言九鼎。” “袁茉莉,你在自个儿院里做什么呢,怎么还不去找你爹讨药去?” 袁玄知皱眉看向席三娘身后的下人。 下人连忙告罪道:“小郎,小的......小的没拦住席姑娘。” 袁玄知叹了口气,说:“行了行了,下去吧。你要是能拦住这小祖宗,也就奇了怪了。” 席三娘甩着袖子走近花架,嗔道:“喂,袁茉莉,我问你话呢,你在这儿做什么?诶?你怎么又养起了蔷薇了?” 她凑近闻了闻,眯眼道:“嗯,真香。” 随后指着开得最漂亮的两盆说:“等会儿这两株给我泡澡用正好。” 袁玄知一听,连忙用身体护住自己的爱花,“不行,这些可都是我的心肝宝贝。” 席三娘扁嘴,“心肝宝贝怎么了?你之前的心肝宝贝们也没少给我炖汤、给我喂马、给我卖钱啊?” “你还敢说!” 白露忍不住低笑出声。 这两人,还真是一对儿欢喜冤家。 “嗯?”席三娘疑惑地看向白露。 白露唇角微扬,笑道:“袁小郎刚刚已经把解药给小女了。” 闻言,席三娘忽地小脸一喜。她一把推开袁玄知来到白露面前,惊喜地说:“妹子,你终于好啦!” “席小娘,小女名唤白露。” “白露?嗯嗯,我叫席安予,就是那个‘将安将乐,女转弃予’的安予,不过你也可以叫我三娘。” “三娘。” “哎。嘿嘿。” 看着她单纯可爱的模样,白露唇角的笑意也不由扩大,她柔声说:“三娘,小女不是席家人,也不是你的妹妹。” “那你是我姐姐?” 一旁的袁玄知听不下去了,插嘴:“人家是说,没事儿别乱认亲戚。” 席三娘对他做了个鬼脸,道:“要你管!” 白露说:“三娘,我比你年纪大,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唤我声姐姐。不过你手中的那个流苏不是我的,而我的的确确不是席家的人。” 席三娘有些失落地问:“你确定吗?” 白露点头。 “那我白开心了。” 白露安慰,“我认识那流苏的主人,想来他和你迟早会相见的。” 席三娘歪头问:“他长得好看吗?” 白露想了想席霄的脸,客观地评价道:“剑眉朗目,算是一表人才。” “男的啊?” 白露点头。 “男的有什么用?我都已经有两个兄长和一个弟弟了。”席三娘丧气地嘟囔,“哎,这年头儿想要个姐妹,怎么这么难。” 079——人人都是麻烦精 门口的下人再次蹭了进来,“小郎......” “什么事?” 下人说:“晚膳好了。” 袁玄知看向席三娘,“我要用膳了。” 言下之意,是要逐客了。 席三娘毫不客气地说:“晚膳?那一起啊。” 袁玄知说:“你的晚膳应该已经在厢房了。” “那你去我那里吃。我要吃你的。”席三娘说,“你的肯定比我的晚膳丰富。” 袁玄知叹气,对下人吩咐:“去,将席马蜂的晚膳也端过来吧。” 饭桌上。 席三娘一连吃了两大碗饭。 “白姐姐,你也多吃些,吃饱些,等明个儿咱们一走怕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了。” 袁玄知看了眼白露,对席三娘说:“人家都说不是你姐姐了,你还要带人家回曲阜?” 席三娘又喝了一大口羊羹,说:“关你什么事。” 袁玄知扭头唤道:“来人,给我把这饭菜都撤了。” “哎,别啊,袁茉莉。”席三娘抱紧羹碗,“这么小气做什么?” “我小气?小马蜂窝,你先摸摸自己怀里的银票子,再同我说话。” 席三娘吐了吐舌头,扭头问白露,“白姐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白露放下筷子。 是啊,她有什么打算? 找巫后报仇?痴人说梦。 找楼席兮?他怕是自身难保。 还是去寻左丘止? 可是,此刻他在哪里?他又是否想要自己去找他? 而且,她身上还有着那棕袍老头儿种下的蛊虫。 当务之急,她应该要养精蓄锐,先想办法把那纹铃噬神蛊给解了。不然,总有一日,她还是会沦为那人手下的傀儡。 “白姐姐?” 白露说:“或许我会先找个平静的地方住下。然后再慢慢思考,以后的事情。” “平静的地方......那不就是我们席府吗?”席三娘说,“白姐姐,你就同我一起回曲阜吧。” “三娘,我怕会给你带来麻烦。” 若是棕袍老头儿知道她被救了,若是巫后知道她在席家,那么席家怕是会被她牵连。 席三娘不以为意地说:“麻烦?我就是个大的麻烦。没事的,白姐姐,我家人人都是麻烦精。” 袁玄知摸了摸下巴,“这话倒是没说错。” 白露还想拒绝,就听席三娘小脸一绷,说:“而且白姐姐,你是我花钱买来的。我不管,你要是要走,就先把我赎你用的玉镯子的钱还我。” 白露犯难,她哪里有银子? 席三娘拉着白露的袖子说:“好啦,白姐姐,你就同意了吧。” 袁玄知心想,就算这白露再麻烦,那席家也应该是可以摆平的。若是席家实在摆不平,不还有他们袁家吗? 再看看席三娘那小样儿,他心下一软,附和道:“白姑娘,你若是还没决定在哪里常待,不如就随了她的愿吧。实在不行......你待在我们袁府也成。” 白露没想到袁玄知会这么说,微微诧异。 “袁茉莉,你竟然和我抢人!我就知道,你是个见色起意的伪君子!” 袁玄知大囧,“你真的是......都十五了还分不清好赖啊。” “我怎么分不清?你刚刚明明就说要把白姐姐留在自己的院子,明明就是图谋不轨。” “谁说我要留她在我院子?” “不然呢?难道,难道你要把白姐姐安排到你爹的院子?!你......” 袁玄知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惊天泣地的荒唐话来,连忙打断道:“就不能住在你待的小院?” 席三娘一怔,“她住我的厢房,那我呢?” “你不是要回曲阜?” “你赶我走?” 白露揉了揉眉头,这个席三娘和席霄思考事情的能力还真是旗鼓相当啊。 “三娘,你吃饱了吗?” “快了。白姐姐你吃饱了?” “没事,你慢慢吃,我等你。” 席三娘一口气干完碗里的羊羹,道:“我也吃饱了。” 白露用袖子帮她擦了擦嘴角,“吃饱了要不要去走走?” “好哇。”席三娘看向袁玄知,“你们府里有哪里好玩的?” 袁玄知说:“我们袁府哪里是你没去过的?” 席三娘歪头想了想,然后双眼一亮,道:“奴库。” 袁玄知正色道:“那里不行。” 白露说:“不如我们就去白日里遇见袁小郎的松涛亭?” “白姑娘说得是,那里的确是个赏月的好地方。” 说走就走,三人携手来到了松涛亭。 袁玄知看着头顶的月色,忍不住赞叹:“真是皓月当空,群星璀璨啊。” 席三娘对白露说:“他平日里就自来喜欢看这些星星月亮的。” 说完,她也往栏杆上一倚,叹道:“啊,真是月光如水,繁星漫天啊。” 白露抬眸看向夜空,也不由感概:“是啊,好漂亮的夜色。” 就像那日湖边的月色一样漂亮。 “你们说,若是那位西陵国师看到这夜色也会这般感慨吗?” 袁玄知说:“当然不会了。人家可不会像咱们这般赏月,他只会透过星辰大海观测时局的变换,和朝代的更迭。” 席三娘扁嘴,“那多无趣。” “那是你觉得无趣,搞不好人家乐在其中也说不定。” 080——月光浸水水浸天 白露说:“小女听袁小郎这语气,好像很是崇拜那位西陵国师啊。” “当然,这世上会有人不崇拜他吗?就算有,那就一定是还不了解他的过往和传说,不然就定然在逐渐崇拜的过程中。” “你别听他的,白姐姐。哼,他啊,还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话本子那是小娘子们看的,本公子看的那叫小传。” 白露忍不住挑眉。“什么小传?” “就是西陵国师过往的小传。” 左丘止有小传?她怎么没听说过。 袁玄知见白露疑惑,解释道:“白姑娘你没听说过也是正常,因为这小传啊世上仅此一本。” 席三娘补充:“他是从他爹那里讨来的。” “那是巫后四年前赏给我爹的。” 四年前巫后赏的? 白露眉头动了动。 “袁小郎,不知您那小传可以借小女看一下吗?” 袁玄知为难:“这......应该是不太方便。” “白姐姐,是这样的,之前我和袁茉莉抢过那小传,后来他就再也不敢拿出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当时你可是直接把它掉在了花肥里。袁某也不是宝贝那本小传,而是自那以后我根本就没法儿拿出来了。” 白露微微一愣,很快抿唇一笑。“三娘你与袁小郎是自幼相识?” “可不是吗,也不知道我爹他们怎么想的,竟然给我们俩定了娃娃亲。白姐姐你看,就他这副软软绵绵的样子,我怎么能......” “三娘。”白露瞥见袁玄知眸中一闪而过的神伤,连忙打断了席三娘的话。 席三娘:“嗯?” 白露说:“那你看过吗?” “什么?你说西陵国师的小传?没看过,但是我倒听袁茉莉讲过许多遍了。” “可以给我也讲讲吗?” 袁玄知问:“白姑娘也感兴趣?” 白露浅笑说:“是啊,正如袁小郎所说,世间谁人不崇拜那位西陵国师呢?” 袁玄知似是找到知己般,理了理衣襟,一本正经地说道:“话说那西陵国师左丘止一出生便没了爹娘,又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是爹娘生的,而是一尊千年古玉幻化而成。” 白露心中好笑。千年古玉幻化而成?说得好听点儿,人如玉佛,说得难听些那不就是妖怪了? “他自幼沉默寡言,一双眼睛却好似可以看透世间万事万物,让谎言、诡计无处遁形。” 席三娘也忍不住插嘴道:“他是神仙吗?” 袁玄知说:“就算不是神仙,也是佛祖身侧的仙童。” 他似乎是生怕白露不信他的话,继续讲道:“说是左丘止四岁那年,突然一天半夜和他师傅说天罡在西,太白临于北。北方怕是有什么大凶之事要发生。他师傅没当回事,毕竟左丘止刚接触了玄学不过两载,还是些皮毛。谁知,五日后,北卑便传来了赫连君祺夫妇遇害的消息。” 白露震惊,“仙师......我是说西陵国师他竟然推算出了赫连君祺陨落的事情?” “是啊!重点是他当时才四岁啊!说起来,我四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应该还在玩泥巴吧。” 席三娘说:“你十岁前都在捣鼓茉莉花。” 袁玄知不想提自己小时候的囧事,继续说道:“左丘止十岁那年曾因为样貌太过出众,被一户财大气粗的人家看中,非要养他作女儿未来的小郎君。谁料,他虽不愿,但也并没有拒绝。” “几日后,那人家因为下人报复,女儿闺房遭逢大火,若不是左丘止提前将那小姐支走,她恐怕会同房内丫鬟、奶娘一般命陨于火中。他也因得这救女一命的大恩,免去了那当童养夫的命运。” “后来,有人问左丘止,既然知道那日会有大火,为什么不将其他奴仆也救出来。左丘止说,那是天意,天意让奴仆葬身火海,也是命数让小姐免于灾难。言下之意是哪怕没有他,那小姐也不会死,他只是让其免了些皮肉苦罢了。” 白露蹙眉,这不就说明仙师为那小姐占命了吗?可是,他曾对自己说过,从未替人占卜过命数。 如此看来,这袁小郎手中小传的内容也不一定是真实的。 可是,若不是真的,那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还有,它是谁攥写的呢? 总不能是甄?无聊时拿来打发时间的吧。毕竟,左丘止四岁的事情,她甄?又怎么会知道呢? 袁玄知继续滔滔不绝道:“左丘止不仅生来佛根难得一见,自己悟出了观星的本事,就连文房四艺、内功身法也是一绝。” “这你又知道了?”席三娘说。 “小传上写的啊。” 白露踟蹰问:“袁小郎你确定......你的小传上写的就一定是真的吗?” “自然。那可是巫后赏的。” 席三娘说:“巫后赏的,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巫后赏的还能有假?你看,你家那些瓶瓶罐罐,古玩字画又有哪个是假的?” 081——一派空明互回荡 “就算有假的我也不知道啊,它们可都被我爹珍藏着呢。” 白露心下一动。 席家得了巫后很多的赏赐? 所以,席家家主是甄?的靠山?亦或者,席家是甄?想要笼络的势力? 只听袁玄知继续满目崇拜地滔滔不绝道:“且说左丘止在当西陵国师前,其实已经响彻天下了。他不止在流民的炊火旁救下过等待烹食的稚童,还替衙役寻过丢失的令牌,帮青楼女平息闹事的欢客,为渔民揍过祸乱的土匪恶霸,助郡守捉过为非作歹的采花贼......” “不论大事小事,凡是左丘止遇到的不平事,他都会出手平息。不论高低贵贱,凡是左丘止碰到的遇难人,他都会出手相帮。” 白露思绪翻飞。 的确,虽然仙师常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挂在嘴边,但是不论是她、席霄、或是溶月,还是胡绿娘的案情、和赵氏的疯病他都没有视若无睹。 凡是不违背天意的事情,仙师都没有吝啬出手。 但是,他又从不为个人得失而捏卦...... 这不也就说明了,只要你有求于左丘止,他必定都会帮忙吗?因为,他也不知道,你遇到的这个劫难是不是你命数里天定的死劫。 白露顿时醍醐灌顶。 原来,仙师说从不为人捏卦的深意在此啊。 他是为了自己能帮助更多的难人、难事而找退路。 因为不曾为你算过卦,所以不知道你会在这场劫难中弥足深陷。因为你刚巧遇到了他,他的出手相帮也就理所当然的可以被算作是顺应天意的举动。 而左丘止,往往又有能力帮人解决掉眼前的困难。 于是,他就借着他冷情冷性的面目,掩盖住了心底无限的温暖、善良与人间大爱。 袁玄知说:“总之,西陵国师左丘止,不仅淡泊名利、志存高远,还足智多谋、料事如神。” 白露不由再次看向夜空中的月亮,人们往往只看到了月色的皎洁幽静,却忽略了山林间、人世上的无数生灵也因为这月色的而抚平了焦躁,也因为这月光的指引而找到了方向。 目光再落在池塘上的明月,“月光浸水水浸天,一派空明互回荡。” “白姐姐你说什么?” 白露说:“我在感慨今夜的月色真美。” “是啊——”席三娘伸了个懒腰,说,“晚上吃得太饱,现在就开始有些发困了。” “那就休息吧。” “嗯嗯。白姐姐,你同我一起吗?” 袁玄知疑惑,“哎小马蜂窝,你刚刚不还说,不想白姑娘住你那间厢房来着?” 席三娘拉住白露的衣袖,摇头否认道:“我何时说过了?” 白露浅笑说:“若是三娘不嫌弃,我可以坐在你榻边陪你。” “不嫌弃,不嫌弃,我开心还来不及呢。走吧走吧,白姐姐,咱们去睡觉了。” 于是,席三娘便拉着白露蹦蹦跳跳的离开了。 待两人走远,袁玄知还未收回线。只见他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了句:“傻丫头,但愿你傻人有傻福吧。” ...... 厢房中。 白露问席三娘:“三娘,你为什么会跑来姑藏?” “曲阜离姑藏不远,我常来这边玩的。” “那也是。你一个小姑娘单枪匹马的,多少还是有些危险。” “危险吗?”席三娘说,“白姐姐,我功夫很好的。” 白露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圈,不相信地说:“你是说嘴上的功夫?” “白姐姐!你,你......”席三娘眼睛一眯,小手就伸向了白露的腋下嫩肉。 白露被痒得不行,连连告饶道:“哈哈哈,好了,好了三娘,我不逗你了还不成嘛。” 席三娘得意地收回手,说:“嘿嘿,不过我也是说真的。白姐姐,你不知道,我自幼就不喜欢那些个平常小娘子们喜欢的琴棋书画。因为,我总觉得那些东西要么是学来讨好男人用的,要么是附庸风雅用的。” “所以,你就弃文从武了?” “对啊。主要也是因为我们曲阜席家不是什么寻常的人家,我爹他够有钱,不需要卖女求荣。所以啊,我五岁那年,我爹就给我请了个功夫极好的师傅,教我软剑。如今啊,我已是学有小成,几乎很难找到敌手的。” 说着,席三娘摸了摸腰间,炫耀道:“白姐姐你看,这就是我的软剑。” “原来三娘竟然这么厉害啊,竟然都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那是自然......没有咯。因为若我真的遇到了麻烦,其实用不着亲自动手。” 白露挑眉。“哦?” 席三娘歪头,“因为我们席家有暗卫啊。” “原来如此。” 那一夜,白露给席三娘讲了许多她过往的趣事儿,席三娘也说了许多自己曾经的见闻。两人聊了许久,笑了许久,最后同榻而眠...... 082——叼着一只活老鼠 夜幕降临,今夜却寂静异常。 忽然,厢房的门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是蟋蟀被惊扰越跳越远的声音。 床榻上白露的睫毛先是动了动,然后忽地她睁开了眼睛,望向头顶的水眸中冷意乍现。 有人。 白露侧头看了眼已经睡沉了的席三娘,犹豫了一瞬后缓缓起身,披上衣服开门走了出去。 黑沉沉的夜,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地涂抹在天际,连星星的微光也没有,有的只是一个如细钩的残月。 这屋子的后侧是半人高的花草,而此时那高草丛中隐约有一个黑影在晃动。 白露素手握紧了白日里席三娘给她买的簪子,咬紧牙关,屏气凝神地走近两步。 她低声道:“是谁,谁在那里?” 草丛里的黑影听到白露的声音后,手中动作一顿,然后缓缓回过头来。 白露定睛一看,瞬时胃中翻腾。 只见这是一个看不清面貌的男子,头发油腻腻的,甚至打着绺,额前刘海掩住那双浑浊的眼珠,嘴巴里还叼着一只鲜活的老鼠。 那人看到白露后,先是咧嘴一笑,然后继续咀嚼起来。 “吱——吱——” “嘎吱嘎吱。”黄黑的牙齿上沾满了死老鼠的血迹和毛发,甚至有串串血红从他干涩的唇角流了下来。 直到对方将老鼠全部吞入腹中,白露才压下恶心低声问道:“你是谁。” 男子傻乎乎地看了白露许久,没有说话,而是不停地用舌头舔着唇角残留的血迹,脸上全是满足和意犹未尽。 白露见这人似乎并不怕自己,也没有要伤害自己的意思,便也放下了防备,继续打量。 他身上披着件堪堪可以遮挡身体的破衣,裸露的肩头处有几道黑红的血印子,看样子像是被粗绳或是铁链摩擦捆绑造成的。而他脏黑的脖颈儿处,若有若无地烙着一个“奴”字。 这是......哑奴? 白露再次看向他不远处的矮墙,高草遮挡的后面好像是一个残破的狗洞,狗洞旁边还有一些碎裂的墙体。 若是没错的话,刚刚这个人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白露知道,整个南诏的罪臣子女但凡被判为奴的,都会送来这姑藏袁家,经由袁家家主亲自判断,看看哪些人被划为哑奴,哪些人为乐奴,那些为草奴。 哑奴一般都是一些身体健康的年轻人。他们会被喂食一种专门的哑药,丧失说话的能力,然后再被分发给奴贩子,贩卖给需要的人。 乐奴则待遇最好,多为年幼且漂亮的幼女。会被送往各地的乐坊,传授一些乐理与男女之事,专门服侍乐姬、舞姬,或者给欢客们尝鲜用的。但是,若有人不听管束,则有可能被送去花柳巷弄,沦为最低贱的妓子。 而草奴,则是最惨的。多为一些年老色衰的妇人、或是体弱多病的老者,这些人被认为没什么价值了。所以会被直接送去苦寒之地做苦力,虽然没多大功效,但是积少成多,只要活着就要劳动,直至咽气。 白露面前的这男子虽让人看不清面貌,但从牙口白露可以判断他的年岁也就在四十左右。身上虽伤痕累累,但双手有力,胳膊精壮,甚至能徒手刨开狗洞周围的土墙。 所以,白露断定,这人定然不是草奴,而是哑奴。 晚膳时席三娘曾提到过——奴库。 那么,这个哑奴是从奴库跑出来的? 白露黛眉紧蹙。 不对。 他若是哑奴,脚上为什么没有铁链?而且看样子,他似乎不是在这里一两日了。 白露扭头看了看院门的方向,如过往的每一个平凡的夜晚一般,安安静静。 袁家有哑奴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哑奴既不像是要分出去发卖的,也不像是留在袁府供自己人使唤的。反倒像......偷偷藏起来养的。 没错,像是背着人偷养的。 袁家管理奴隶不是一日两日了,奴库的守卫也定然是滴水不漏的。所以,如果这哑奴是自己偷偷从奴库跑出来的,又岂会到现在都没人发现? 思及此,白露疑惑更深。 她向前一步,想要看仔细些那人的容貌。 谁知她的动作却是惊吓了那男子,他猛地一跳,推开白露,倏地就从院门跑走了。 白露从地上站起,看着男子逃走的方向若有所思。 ...... 绕过迷雾林,就是槐荫林。因着传说,那里成为了人人唯恐不及、绕道而行的地方。 此时,槐荫林旁的小径上,停着着一辆马车。 席霄坐在车辕上,朝槐荫林的方向看了眼,夜幕中他隐隐约约看到槐荫林里棵棵粗壮的槐树上都挂满了下垂的麻绳,就像是死后人们无力垂下的手,晃来晃去的,诡异的很。 他缩了缩脖子,立即转头望了向天上的残月。 心道:哎,还是月亮好看些,真是不知他们进去那鬼地方干嘛了,不会出不来吧。 083——有去无回槐荫林 槐荫林中。 左丘止面色平淡无波地站在那里。他的身后一颗四米多高的槐树上,倒挂着一个没有没有手的男子尸体。似乎死得久了,面色肿胀黑紫。 左丘止居高临下的看着脚边的女子,冷漠开口:“还不说吗?” 溶月看着身下因血迹染得黑臭的土地,和四周阴森的死尸瑟瑟发抖。她白着脸说:“我,我真的不知道啊,国师,真的。” 那一日,溶月本来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却被及时赶到的左丘止给封住了穴道。 虽然她终于逃脱了失血过多,命落黄泉的结局。但左丘止也仅仅是封了她的穴道。既没有给她吃药涂药,也没拦住说要离开的衡弥请其给她治病疗伤。 溶月本来还不理解左丘止到底是何用意,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过来,左丘止似乎想要耗死自己。他是想让自己时时处于濒临死亡的恐惧中,为的是惩罚她将白露弄丢的事情,为的也是让她自己主动交代白露的去处。 突来一阵大风,吹起了左丘止素色的衣袍和漆黑的长发,也将他身后槐树上挂的那具无手的尸体吹得微微摇晃。 溶月害怕极了,她觉得眼前的西陵国师不像是世人以为的那样温润如玉、飘然出尘,反而充满了令人发怵的孤傲冷寂。 “国师,你,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本座怎样?” “你不能杀我,对,不能!你是西陵人们的崇拜和向往,你怎么可以滥杀无辜草菅人命!” “滥杀无辜?本座何曾说过要杀你了?”声音冰冷无比。 溶月觉得头皮发麻,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抖起来。“你,你不救我,不就是要看着我死?这同杀人有何差别?!” “差别?差别就是......两日前你就应该死了。” 溶月瞳孔猛缩。所以,她多受了两日精神上的折磨,还应该谢谢他? “你,你不是左丘止!你是假的西陵国师!真正的西陵国师是如仙人一般博爱无私、慈悲宽仁。而你......你见死不救......你......” 左丘止上前一步,睥睨着她说:“博爱无私,慈悲宽仁?本座从未说过。仙人?呵,本座也从未做过。” 他再次向前一步,低声问:“是谁带走了白露?” 巨大的威压让溶月不由福低了身子,她弱弱低说:“你为什么非要找她?” 她昂起脸,眼中满是希冀。“国师,你看看我,看看我啊。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师傅让你救的人本是我溶月啊!” 左丘止眉色一动,师傅...... 见对方没有说话,溶月吞了口口水,大着胆子爬到左丘止脚前,想要伸手去拽他的袍角,最后却又退缩了。 “国师,您看,我天生容貌有残,自幼被人欺辱,还多次九死一生......这一切不就是您要的?而且,而且我的父亲,也曾和南诏皇室有关联。” “关联?” “对,关联。”溶月为了说服左丘止,干脆说道,“溶月的父亲,曾为南诏巫后做过事。” “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我没有说谎,不信,不信您看。”溶月从怀里掏出一条半旧的帕子。 左丘止拿过帕子,发现帕子的一角果然绣有一个“甄”字。他的目光闪了闪。 溶月继续道:“国师,你看,所以小女才是你要守护的人。” “呵。”男子略带嘲讽的轻笑让溶月的心再次缩紧。 “国师?你还是不信吗?” 左丘止感慨:“本座的事情,你知道的可真多啊。” 他虽然似乎在笑,但是他那幽黑的眸底却是蚀骨的冰寒。溶月只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冰窟全身僵硬,又像是堕入无尽黑谷动弹不得。 “国师......” 溶月还想辩解些什么,然而,左丘止似乎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干脆利落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之前,他还不忘袖袍一晃,揭开了溶月胸口处止血的穴道。 于是,溶月几日前胸口的剑伤又开始往外渗血。 “国师!国师你别走!国师!!!左丘止!你站住!!!!” 溶月挣扎着趴了两步,但因为伤口太痛,又失血过多,只能爬到了刚刚左丘止站立的位置就停了下来。 她对着左丘止那早已经看不到的背影不停地呼喊着嘶吼着,也祈求着他突然的怜惜。 然而,溶月没有发现,此时她头顶处正巧是那个倒挂着的男子尸体。他眼眶突出,爆血的眼球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溶月的头皮,见证着她那毫无意义的挣扎。 席霄见左丘止终于从槐荫林走了出来,跳下马车,道:“你可算回来了,这里风水着实不好,光在这外面坐着我都觉得后脊背发凉。诶?怎么就你自己?那个丑丫头呢?” 左丘止淡淡说:“她不来了。” “不来了?不来了,是什么意思?”席霄眨眨眼,“她要呆在槐荫林里?” “嗯。” “真假?!她疯啦!哦,我知道了,虽然大家都说这槐荫林有去无回,但也有人传是埋藏着佛祖登天前留下的秘籍,有幸得到之人,可以如佛祖般永葆青春,长生不老。额......那臭丫头是去挖宝藏了?” 左丘止没有回答,而是径直上了马车。 “嗯嗯,一定是这样。不过,那丫头还真是胆子大,要挖宝藏好歹也找个白天来啊,偏偏选这么个月黑风高夜,啧啧啧,女人的心思果然难猜。” 席霄又看了眼漆黑一片的槐荫林,也跳上了马车。 “喂,石头块儿,现在要去哪里?” “南诏。” 084——有贵客要来袁府 隔日一早,天才蒙蒙亮,席三娘就从榻上爬了起来。 她见一侧的白露还在睡觉,于是小心翼翼地从白露身上翻过,然后穿上衣服就蹑手蹑脚地准备出门。 “三娘。” “白姐姐,我把你吵醒了?” 白露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子,说:“不是,我是睡饱了。你这是要去哪里?” 席三娘拍了拍平坦的腹部,苦着脸说:“去叫人赶快准备些吃的,我肚子饿了,都快要饿死了。” 白露看了眼天色,问:“袁府的早膳一般都是什么时辰啊?” “他们不吃早膳的。” 白露疑惑,“还有人不吃早膳?” 席三娘说:“是啊,袁府的人常常为奴隶的事情忙到后半夜,所以他们都会睡到晌午,他们的‘早膳’也就等于是咱们的‘午膳’咯。” 原来如此。 一两句话间,席三娘肚子越发叫得厉害了。 “白姐姐,你先收拾着,我去后厨看看有什么可以吃的。” 白露点头,“去吧,跑慢点儿,别摔着。” “嘿嘿,知道了。” ...... 一盏茶后。 丫鬟甲:“两位姑娘,这是三果酥、咸真酥、银丝酥。” 丫鬟乙:“这是甘露饼、鲜花饼、芝葱饼。” 丫鬟丙:“这是蛋松果、蜜食果、石狮甜果。” 丫鬟丁:“还有八仙糕、麦芽糕、双色马蹄糕,和席姑娘要的茉莉花香片茶。” 然后,丫鬟甲乙丙丁齐齐福身:“两位姑娘请慢用,我等退下了。” 待四名丫鬟离开,白露才指着这一桌子的点心愣愣地开口说:“三娘,你昨晚也没少吃啊,怎的这一早竟就饿成了如此这般?” “我是肚子饿,但也还好。” 白露:“那你怎么要了这一桌的糕点,咱们两个也吃不完啊。” 席三娘捏了块儿鲜花饼丢到嘴里,说:“我是见后厨难得有这么多好吃的,就捡了几种合心意的,每样要了些。” 白露给她倒了杯茶,“喝点儿水,别噎着。” “嘿嘿。”席三娘笑着接过茶杯说,“有姐姐真好,我们家那些糙汉子平日里都只顾自己。” 白露待她喝完,又给她填了点茶,问:“你娘呢?” “早死了。” 她又咬了口麦芽糕,说:“白姐姐不用在意,我从小就没见过我娘,所以提起来也不伤心。唯独就是有些郁闷,她怎么不在死前给我生个姐姐或妹妹。” 白露摇头温声道:“休要胡说了,尤其以后在他人面前,这些话能免则免。” “为什么?” 她席三娘无拘无束管了,向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白露说:“三娘,你虽贵为曲阜席家女,但是也是名女子。纵使不用为了嫁人故作贤良淑德、知书达理的样子,但也不好背上一个议论父母的恶名。” “我知道,你现在或许觉得他人的看法如何并不重要。但是,人言可畏、人心难测,若是能少给别人留些拿捏你的把柄也是好事儿。毕竟,你家中还有人为官。” “站的高望的远,权利也大是没错。但是不要忘了,站得越高,脚下面妒忌你的人就会越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席三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 白露知道她没听太进去,但是自己也不过是个外人,不好再多说什么。而且,这一时半会儿的,她也没办法跟席三娘完全讲明白这炎凉世态里的弯弯绕绕。 随即,白露叹了口气,也夹了一块儿糕点放入了嘴里。 席三娘歪头问:“白姐姐,好吃吗?” “好吃。” “你再常常这个蛋松果,咸咸香香的,也很是好吃。” 白露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三娘,你方才说......后厨难得有这么多好吃的?” 席三娘说:“是啊。他们袁家人都不吃早膳的,而午膳也不会吃这些糕点才对。所以我猜啊,他们这两日怕是有贵客要来,今儿个后厨才会试菜。” 贵客...... 白露握着筷子的手动了动,想到自己身上的纹铃噬神蛊,她试探性地问席三娘:“三娘,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曲阜?” “本来是打算今天走的。” 听她话中意思,是改变主意了? “那现在呢?” 席三娘抹了把嘴,歪头说:“嗯......现在我想......至少要看看是什么贵客再走吧。” “若是真如你说有贵客要来,那袁家家主会让咱们留在这里吗?” “会啊,为什么不会呢?我爹与袁茉莉的爹是世交,我还是他名义上未过门的媳妇儿,袁家不就等于是我家吗?” 他家等于是我家这话......自己说来好吗? “可是我是外人。” “谁说你是外人了。而且就算你是外人,那又怎么了?他们难不成还怕你是刺客?” 白露垂眸想了想,说:“我觉得,还是先问问袁公子的意思吧。” “行。那咱们现在就去问他。” ...... 085——帮自己相看人家 “哐当。” 伴着一声脆响,席三娘大剌剌地推门闯进了袁玄知的卧房。 “席茉莉。” 袁玄知好像已经习惯了席三娘的不请自来,拉了拉身上的被子,又扫了眼房门口收拾被席三娘撞掉铜盆的下人,懒洋洋地说:“吃饱了?” “你还没起啊。” “我是不向来巳时才会起嘛,忘了?” “忘了。”席三娘直奔主题,“你家要来贵客了?” “是吗?没听说啊。” “后厨准备了几十种糕点吃食呢。” 袁玄知无所谓地说:“那便是要来贵客了呗。” 席三娘说:“我想看看贵客是谁,然后再离开,行不?” 袁玄知挑了挑眉,“哎哟嘿,你什么时候学会提前知会我一声了?这是终于长大了啊!” 席三娘白了他一眼,说:“是白姐姐,她非要来问问你的意思。” 袁玄知当然知道白露之所以有顾虑,是因为自己之前曾对她有过猜忌。 于是,他又拉了拉被子说:“你们想留就留呗,我爹都管不了你,我又能说什么?” 说完,他就再次倒在榻上,睡起了回笼觉。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席三娘也不在再多待,拉着白露就蹦蹦跳跳地走了。 “三娘,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当然是要去打听打听这要来的是什么贵人咯。” “过几日不就知道了?” “诶,提前知道才好提前做准备不是。” “准备?”白露疑惑,“你想准备做什么?” 席三娘眼中精光一闪,“还能是做什么,自然是帮自己相看人家咯。” 白露:“......” 那袁小郎若是知道和自己定了娃娃亲的未来媳妇儿打了这个歪心思,会不会后悔死刚刚同意她留下啊。 白露犹豫着问:“三娘,你好像很是看不上袁小郎,是有什么原因吗?” “也不是说看不上。嗯......就是自小儿他就娇娇弱弱的,喜欢花草风月不说,打架还打不过我,一点儿男儿气概都没有。” “那你觉得什么样子才算是男子气概?” 席三娘歪头想了想,说:“嗯......应该要勇猛,就像......就像猛虎一般。” 白露点头:“你是说——武夫?镖头?或是,寻常的猎户?” “不是不是,我说错了,应该是要头脑好文采好。” 白露点头:“哦,那就是——师爷,私塾的夫子,亦或者满口仁义道德的学士?” 想起那些酸臭的文士,席三娘小脸立即嫌弃地皱成了一团。她又改口说:“那就,那就身手矫捷,言出必行,还要嘴硬有骨气。” 白露再次点点头,问:“你们席家有死侍,或者暗卫吗?哦对了,你同我说过,好像有的。” “我才不会喜欢暗卫呢!” 席三娘反问:“白姐姐,那你觉得什么样子的儿郎才算是有男子气概?” 白露思忖片刻后,说:“三娘,其实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没有错,只是要评价一个男子好与不好,单单只看那些却是不对的。” “怎么不对了?白姐姐,我不太明白。” 白露说:“其实人很复杂,是好是坏很难分辨,更何况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说的英勇、聪明、身手好......这些都不难,但要对你好,且独独对你一个人好才难得。” “独独对我一个人好?”席三娘喃喃道,“那我要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独独对我好?” “相处。” 见席三娘似乎在思考自己话中意思,白露接着说道:“三娘,你先想想,在你的身边有没有那么一个人,但凡你开口就会帮忙,只要你需要便会出现?又或者说,当你遇到困难或是受了委屈,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谁?” “我身边......”她似懂非懂地说,“白姐姐,你是说袁茉莉?” 白露浅笑道:“不是我说的,而是你自己说的。” 席三娘踢了一脚脚边的碎石,嘟囔说:“可是,可是他连我都打不过。” 白露笑了,“袁小郎又岂会连你都打不过呢?不说别的,就说你们都还年幼的时候,都还没有接触一些刀枪棍棒的时候,他身为男子力气天生就应该比你一个女儿家要大一些,但他却回回被你欺负。三娘,袁小郎或许不是打不过你,而是不舍得你哭鼻子罢了。” 席三娘微怔。 “我且问你,以你的性子,若是吵架吵输了,会不会夜不能寐?若是打架打输了,会不会食不能安?” “白姐姐,你是说......袁茉莉他在让着我?自小到大,都一直让着我?” “我也不知道。你也知道,我才见了袁小郎几面而已。所以事实是什么,三娘,还是要你自己去想。” 白露苦口婆心地说:“但是经由这一日的相处,我却的的确确看到了你可以擅自闯入他的卧房,可以在整个袁府像个主人一般来去自由,还看到了他拿自己的私房钱贴补你,甚至压根儿就没打算让你还。” 086——这狗子像熊一样 “更何况,刚刚我问你,当你受了委屈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谁。你的答案不是你爹或是你的兄长,而是袁小郎。这不也就说明了,他在你心里是不一样的?至少,你自己潜意识也明白,他对你的好是真的。” 片刻后,席三娘懵懂地喃喃道:“我......我们光屁股的时候就认识了......虽然有娃娃亲,但是我却从未将他当男子看过。” 白露摸了摸她的头,说:“我也没说让你认定他。我只是说虽然你们很熟悉,但是也不用完全不考虑。就像你说的,你们之间还存在着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 “......哦。” 忽然,白露问:“还去吗?” 席三娘有些茫然,“去哪里?” 白露说:“去打听打听是哪家的公子哥儿要来做客,顺便帮你相看相看好人家咯。” 席三娘嗔怒道:“吼白姐姐,你好坏,竟然打趣儿我。” “呵呵,那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 三日后一早,天还未亮下人们就开始里里外外的忙碌碌了起来。 不止如此,还有丫鬟婆子端着十来套女子袍裙和各色钗镮首饰来到了席三娘与白露的房间。 “白露姐姐,你来看看,你喜欢哪一件?” 白露扫了眼那件件繁复异常的花样后,说:“你先选吧。” 席三娘干脆利落地指着第一件妃红蹙金海棠花襦裙道:“就这个吧,顺带配那个三翅莺羽朱钗和赤金缕空海棠步摇。” 丫鬟:“好的姑娘。” “白姐姐,换你选了。” 白露看着倒数第二件淡紫色绣梨花对襟齐胸襦裙说:“我......就那个吧。” “好淡雅啊。”席三娘说,“不过与姐姐清冷的气质倒是也挺合的。” “三娘,今儿个到底是什么样的贵客会来啊?” “我也不知道,大家都神神秘秘的,袁茉莉说他只听他爹提起好像是什么难得一见的活神仙。” 活神仙? 白露眸光闪了闪,难道是他...... “叮——”丫鬟手里的钗子突然掉在了地上。 “奴婢该死。” 白露看了眼丫鬟惶恐不安的神情说:“无妨,起来吧。” 席三娘也看了过来,原来是丫鬟想重新为白露梳妆时看到了她脸上的疤痕。 “白姐姐,你这脸是怎么弄的?” “不记得了。” 白露不是防备席三娘才这么说,而是她心思单纯,很容易刨根问底。而自己,不愿意骗她。 “不记得了?”席三娘眨了眨眼,随即笑道,“不记得也好,总归不会是什么好记忆。” “是啊。” “对了白姐姐,晚些时候袁家夜宴会分五部分,即琵琶演奏、观舞、宴间休息、清吹、品酒五段。当然,咱们两个算是闲客,如果乏了可以不用从头坐到尾。” 白露疑惑:“中途退席也行?” 席三娘理所当然地说:“可以啊,从小到大我就没有哪次宴会是从头熬到尾的。白姐姐你放心,咱们南诏不像是东启讲究那些奇奇怪怪的礼仪,也不像西陵天天神神叨叨的。咱们比较随心所欲。” “你确定是南诏人比较随心所欲,而不是你席三娘自由随心、无所顾忌?” “嘿嘿,差不多意思,反正我也是南诏人啊。” 白露无奈地摇了摇头,“晚些若是真的来了什么尊贵的人,你还是安分些好,若是想做什么提前问问袁小郎。” “问他干什么?” 见白露目光不容拒绝,席三娘努了努嘴,泄气地说:“好吧,我听姐姐的就是。” 白露水眸微弯,“乖。” 申时末,有下人来禀,说是贵客快要到了,让小姐们准备准备,晚些入宴时会有其他下人再来通传。 当时白露还在练习画画,只是应了声“好”。 而在榻上无所事事的席三娘一听,却是立马跳下了床榻。 她窜到白露身边,一把抽出她手中的毛笔丢在一旁说:“白姐姐贵客到了,咱们去瞄一下吧?” “方才你也听到了,若是入宴,会有下人再来通传。” “所以说啊,现在咱们可以先去偷瞄一眼。” “若是被发现了呢?” “咱们藏得好些,自然不会被发现的。” 白露摇头,“不妥。” “怎么不妥了嘛。白姐姐,你就不想知道到这来此做客的是谁吗?神神秘秘的,说不定是什么妖魔鬼怪,蚊蝇鼠蟑。” “三娘。小心祸从口出。” 席三娘吐了吐舌头,“哎呀,白姐姐,走啦走啦。你看你也没什么画画的天赋,这狗子画得像熊一样。” 白露:“......” 她画的是红毛儿。 “你若不去,我可就一个人去咯。届时闯了祸,你可别说我。” 看着席三娘迫不及待的骄横模样,白露叹了口气,将书案上画了一半的红毛儿攒成团,说,“真拗不过你。行了,走吧。” 席三娘闻言嘴一咧,拉起白露的手就往外冲。 “慢点儿。” “不行不行,慢了他们就不知道跑哪儿溜达去了。” 087——绛绡缕薄冰肌莹 袁府府门外乌压压围了一堆人,而袁府门内也不遑多让。 此时,不远的假山后,有两个小脑袋正贼兮兮地向着这边看来。 只见,为首着深青色锦边弹墨袍服的中年男子带领着袁玄知与袁家众人站立在侧,等着贵人下车入内。 “呀,那人可真好看。” 突然,耳边传来了席三娘的惊呼声。 白露抬眼看去,只见率先踏入府门的是一容貌绝色男子。他身穿一件起草八团排穗枣红锦袍,宝蓝色缎面腰带,头戴一白玉螭龙金冠。面如桃瓣,目若秋波,一颦一笑,勾人摄魄。 白露心头一颤。 楼席兮! 他怎么会来姑藏? 白露看见楼席兮跨入袁府后就与为首的袁老开心地聊了起来。这时,紧接着他的身后又有两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白露的视线。 左边的人三十出头的模样,身高六尺,穿着件半旧的草灰色袍子,肩头还斜背了个编织的大袋子。 另右边的人身着绀蝶色束腰劲装,双十年纪,长身玉立、气宇轩昂。只可惜双眼缠着白布,左手背于身后,右手则持了一支探路的桃木棍。 衡弥和谢衍,也来姑藏了?还是和楼席兮一起? 白露伸着脖子,有些期待地再向着府门外眺望。可是,没有旁人了。 突然,没来由的她心下一空。 一旁的席三娘还在感慨:“哎,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俊俏的小郎君啊。面如傅粉、唇若涂脂,真是绛绡缕薄冰肌莹......” 白露一个哆嗦连忙捂住那又要念荤诗的小嘴,低声警告道:“不是和你说过,这些诗不要再背了。” 席三娘无辜地说:“我忘了。刚刚一时没忍住,就有感而发了。” 白露再三叮嘱:“以后千万要记得。” “哦,知道了。” “走吧。” “哈,咱们不看了?” 白露说:“再看下去就要被发现了。” 席三娘只得意犹未尽地又看了两眼人群中绝色的男子后,说:“好吧,反正等会儿就要入宴了。” 回去的路上,席三娘的小嘴就没有停下来,一直嘟嘟囔囔着。 知道楼席兮并非善类的白露最终还是忍不住提醒了句:“三娘,方才那人不是你可以肖想的。” 席三娘一听,眼一亮道:“白姐姐,你认识他?” “那是七皇子。” “咱们南诏的七皇子楼席兮?” “没错。” “哇,七皇子果然是位闻名遐迩的美男子啊。”席三娘眼睛发亮,小脸也像是开了花儿般。 “白姐姐你看,他是皇子,我是席家女,我们是不是很相配啊?” 白露停下脚步,正色道:“三娘,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啊。” 席三娘不解地看向白露,“白姐姐,你怎么脸色不太好?” 白露说:“他有宿疾。” “可是......那宿疾不是都被治好了吗?全天下都知道了的呀。” 真的被治好了吗?白露不清楚。但她却知道,自己的这个弟弟的灵魂已经被仇恨侵蚀殆尽了。 若是楼席兮知道席三娘对自己有意,他一定会抓住机会将玩弄、利用,直至将她的价值全部榨干。而这也是白露不想要看到的。 席三娘歪头凝视了白露好一会儿,突然深吸一口气,问:“白姐姐,难道你......你也看上他了?” 白露一愣,“胡说什么。” “当真不是?” “不是。”斩钉截铁 “嘿嘿,可是我看上他了。”席三娘小脸红扑扑地说,“白姐姐,我想好了,明儿个一早咱们就启程回曲阜。我要同我爹说,我要做七皇子妃。” 看着一旁眉飞色舞的席三娘,白露蹙紧眉头,“三娘,你不是喜欢有英雄气概的男子吗?这位七皇子可是与你所喜欢的男子模样大相径庭啊。” “白姐姐不也说,喜欢的不一定就是适合的吗?而且,搞不好他只是看起来瘦弱,骨子里却是个英武刚毅的呢。” 白露有些心不在焉。 “白姐姐,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白露委婉地说:“三娘,你现在只是见了他的皮囊,心生倾慕。” “才不是呢。而且,就算是也没有关系啊。这世上有那么多尊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女子,甚至入门前连夫君的面都没见过呢。再者说了,你看我和袁茉莉,认识这么久了,不还是没有倾慕倾心的感觉吗?” 席三娘越说越激动。 她看着一旁若有所思的白露,有些不耐烦地问:“白姐姐,我终于找到了心仪的男子,你难道不为我开心吗?” 白露知道现在的席三娘正在兴头儿上,她说什么对方都听不进去了。看来不能急于一日一时说服她,不过还好来日方长。去曲阜的路上,她可以慢慢劝说席三娘。 于是,白露放软了声音转移话题道:“好了好了,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现在咱们是不是要先回去等下人的通传?其他的,咱们以后再慢慢聊好吗?” 席三娘点了点头。 088——阿姊这是生气了 两人前脚才回到房间,通传的下人后脚便到了。 于是,白露和席三娘稍稍有点整理了一下妆容,就随着丫鬟们向着宴客的庭院走去了。 待楼席兮等人入席后,袁老爷子才带着袁玄知与一众袁家人入席,白露与席三娘当然也在其中。 白露本想找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奈何所有人加起来一共才十人,无论坐哪里都甚是显眼。所以,白露只能随着席三娘坐在了袁玄知的旁边,也就是衡弥与谢衍的斜对面。 衡弥一见到白露就作势要过来打招呼,但却被一旁的谢衍给拽了下去。所以,他只能隔着一群乐姬对白露挤眉弄眼。 “??,诶,小娃娃,???。” 见白露微微浅笑颔首,表示看见他了。他才安分下来。 “前辈还真是天真烂漫。” 衡弥知道对方那是嘲笑自己。但是奈何自己既打不过对方,也算计不过对方,只能轻哼一声道:“这就是老夫容颜不老、青春常驻的秘诀。小友你难得跟着老夫就趁机多学学吧,别成日里老气横秋的。要知道,城府太深、攻于心计容易老的快。不然将来年老色衰,色衰而爱迟再后悔可就晚咯。” 谢衍毫不在意地说:“多谢前辈提醒。” “嘁,你不就是仗着自己底子好?” “哦,原来前辈觉得在下底子好啊,多谢前辈夸奖。” 衡弥上唇抽了抽,不再讲话。 白露的水眸衡弥与谢衍,不着痕迹地落在了对面满面春风的楼席兮的脸上。 自始至终楼席兮都没有看过白露,似乎不认识,也似乎不关心。他正认真地听隔壁的袁老爷子说着什么。 突然,他们好像聊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楼席兮那双细长的桃花眼愉悦的弯起,流光潋滟,微红的薄唇也勾起了一个令人目眩神迷的弧度。 身侧随之而来传来了各种各样的吸气与赞叹声。 不止是席三娘这种不谙世事的小娘子沦陷了,就连周围的丫鬟婢子们也都开始头脑晕眩了。 席三娘撑着小脸喃喃道:“太好看了。真的是天人一般啊。” 天人吗? 白露再次看向对面的楼席兮。 或许因为楼席兮是自己弟弟的原因,白露并不觉得他有多好看。至少比起那人,少了些骨子里散发的矜贵清傲,多了些被世俗侵染的虚伪与盘算。 “白姐姐,为什么我觉得这七皇子有些神态和你甚是相似?” “有吗?” 席三娘点头,“有啊,不信你看,七皇子此刻挑眉的样子和你是不是如出一辙。” 白露收回视线,说:“你和袁小郎斗嘴的时候也是一摸一样呢。” “哈?我同袁茉莉很像吗?不是吧?” “呵呵,人难免都有相似,更何况你们自小就认识,互相被影响也是情有可原的。” 席三娘摸了摸自己的脸,憧憬地说:“若是我也能有几分像七皇子,是不是也是个美人了?” 白露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说:“你魔怔啦,你本身就是个小美人啊。” “是吗?” “是啊。” 或许是白露的眼神太过真诚,席三娘瞬间又开心了起来。“嘿嘿,我就说嘛,我在我们席家那也算是数一数二长得俊的了,至少在娘子里面排头一个。” “呕——”一旁的袁玄知很不合时宜地干呕了声。 “袁茉莉!” 袁玄知被吓了一跳,愣愣转过头来,“怎么了?” “你过分了!” 看着席三娘气噗噗的小脸,袁玄知不明所以的说:“我怎么过分了?” 他只是吃了口酸梅而已,这小马蜂窝生什么气? “哼!” 席三娘不想再理他,扭过头来,随手捡了颗酸梅丢在了嘴里。顿时间,“呕——好酸。” 袁玄知:“哈哈哈哈,是吧是吧,超级算的。” 席三娘赶忙将嘴里的酸梅吐到一旁,嗔怒地说:“你们厨子疯啦,上这么酸的梅子。” “我爹喜酸,你忘了。” “忘了。” 袁玄知无语,“席马蜂,你多少也长点儿心吧。” 席三娘不服,扬着小下巴说:“我怎么了?我怎么了?你看看你自己才对吧!” 白露看着这对欢喜冤家,忍不住也笑弯了眼。 这时,白露忽然觉得似乎有一道目光向自己射来,她扭头看去,果然对上了楼席兮带笑的眼。 白露黛眉突然轻挑了下。 紧接着,楼席兮也随之挑了下眉毛。 白露缓缓收回视线,对身侧的席三娘说:“三娘,我离开一下。” 席三娘扭过头来,问:“白姐姐,你去哪里?” “如厕。” “哦,那要我陪你吗?” 白露摇头,说:“不用,我跟着下人不会迷路。” “好吧。那你快些,等下琵琶演奏完就是观舞的环节了。袁茉莉说,他爹特意找了一群会跳宫中御舞的舞姬呢。” “嗯。我去去就回。” 089——我没有在开玩笑 袁府后院离宴席有段距离的花园里。 “阿姊。”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唤从身后传来。 白露缓缓转身,冷眸平静无波。“七皇子认错人了,你的阿姊此刻不是在皇宫里吗?” 楼席兮眉头微微一动,抬步走近,道:“阿姊这是生气了?勿问没将我的话转达给你吗?” 勿问......看来勿问就是在临淄那日给她送木盒人面的手下的名字。 白露说:,“传了,不过我没听懂。” “呵呵,这世上还有阿姊你听不懂的话?” 白露轻笑一声,说:“你怕是把我当神仙了。” 楼席兮再次走近两步,“阿姊,你般阴阳怪气的,是为了什么?难道——” 他将脸凑到白露耳边轻声,委屈地说:“难道,阿姊见到小七不开心吗?” 白露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后退一步,看着楼席兮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与黑如墨漆的眸底,认真地说:“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跟衡弥在一起?” 楼席兮老实回答:“衡弥神医突然出现在南诏附近,父皇便派我来请其进宫。” “就派你一人?” “是啊。毕竟,整个南诏也就我与衡弥曾经打过交到。”楼席兮甩了甩袖子,“而且我一个不重要的皇子放在宫中也是碍眼,还不如派出去跑跑腿不是?” 他自嘲的语气让白露黛眉微微蹙起。“你的宿疾不是被治好了?” 楼席兮没有说话,只是唇边的笑容却逐渐放大。 白露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她问:“什么意思?衡弥没有给你治?不对,是连衡弥都治不好你?” 楼席兮眨眨眼,似问似答地说:“阿姊你觉得呢?” 一个她不想要的答案跃于心底。白露不忍接受,只得迎向楼席兮那似笑非笑的眼睛,冷声确定道:“我没有在开玩笑。” “小七也没有不正经啊。” 倏地,白露的心脏有些抽疼。 她认真地看向楼席兮那流光溢彩、盈满笑意的双眼。他明明在笑啊,为什么里面还是黑漆漆、空洞洞的,没有丝毫活人的光亮? 双手不由在袖中握紧。 楼席兮,这样一个璀璨耀眼的人啊,他本该如明珠一般绚丽夺目、明亮光辉。本该如正常儿郎一般爱情美满、前途似锦。本该乐情在水,静趣在山,过着无拘无束的日子的啊。 但是,他却早早的尝受了人世间的最苦最难。 没了疼爱自己的母亲,意气风发的兄长失意,亲密无间的姐姐“去世”,本身甚至还被下了男子最屈辱的奇毒。 楼席兮啊楼席兮,虽然是巫王亲生,却从小就被看作了一个宫廷内羞耻般的存在。虽然贵为南诏高高在上的皇子,却时时遭人指点,处处被世人耻笑。 尽管如此,楼席兮却还是爱笑的。 白露知道,这笑意不过是他的保护壳,是他不得不逢迎他人的手段。毕竟,他生得极好...... 对视了两息后,白露突然抬起右手,覆上了楼席兮含笑的眼。 “小七,不要这样看人。这样,阿姊会心疼。” 女子的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楼席兮不曾听过疼惜,不曾感受过的温度。 瞬时间,楼席兮浑身上下都僵住了,就连他唇畔眼角那习以为常的笑意也滞住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个错愕的吸气声。 白露浑身一震。视线越过楼席兮的肩膀,她看到一个穿着妃红蹙金海棠花襦裙的娇俏身影。 “白姐姐......” 白露迅速收回覆在楼席兮眼睛上手,有些慌乱地说:“三娘,你怎么来了。” 席三娘瞪大的双眼来回在白露与楼席兮的身上往返,自来红润的小脸也有些发白。 她颤声质问道:“你们,你们刚刚在做什么?” “我......”任凭白露能言善辩,此刻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白姐姐,你不是和我说你不喜欢七皇子吗?”席三娘觉得自己如被人当头一棒,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就连血管都要爆炸开来。 “你,骗我?你骗我!” 闻言,楼席兮的眉头动了动。 他扫了眼慌乱无措的白露,眸子眯了眯。 然后,缓缓扭过身来,他看向怒不可遏的席三娘,笑吟吟地问说:“难道你喜欢楼某?” 白露心下一惊,斥道:“楼席兮,你闭嘴。” “你才闭嘴!”席三娘怒吼道。 “三娘你误会了,我与七皇子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席三娘吸了吸鼻子,努力抑制住自己心下的愤怒,说:“好,那你说,我误会什么了?” 白露嘴唇动了动,眼神闪烁,一时间却不知从何处开始说起。 “你说,快点说啊!” 白露抿唇,一字一顿道:“我只是把他当作弟弟。” “弟弟?” “是。”白露眼神坚定又真诚。 090——听说你喜欢楼某 忽然,席三席嗤笑出声道:“呵呵呵,弟弟?呵呵。白姐姐,你忘了,你只是一个哑奴。而他,却是巫后的亲生儿子,咱们南诏的七皇子啊。” “我知道,但是我说的是真的,三娘你信我。” “这么天大的笑话你叫我怎么信?白姐姐,我是想法简单,但我不傻。” 席三娘顿了顿,随后又自嘲地说:“不对,我是傻。明明袁茉莉提醒过我,让我不要完全相信你,我不听。明明知道你与我长得不像,却还任性地当你为亲生姐姐。” 楼席兮在听到“亲生姐姐”四个字时,桃花眼危险地眯了眯,若有若无的寒光一晃而过。 “白姐姐,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喜不喜欢七皇子?” 看着那冷冰冰的小脸,白露咬了咬牙。 “咳咳......” 然而,就在白露要开口回答的时候,楼席兮却是身型一动。 于是,他瘦弱却又高大的身躯便当在了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隔绝了两人互看的视线,打断了两人的交谈。那时机巧的就好像楼席兮根本就不想听到白露的答案一般。 “楼......” 白露刚欲说话,就见到楼席兮背在身后的手,给她做了禁言的手势。 她敛下眼睑,收回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也收回了眼底的复杂。 是啊,她不能说太多,做太多。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小七。尤其是此处为袁家,人多眼杂。 只见楼席兮背着手向前几步来到席三娘的身前,然后微微俯身问道:“你叫......三娘?” 那带笑的声音低沉得满是惑人的力量。 看着突然凑近的俊颜,席三娘刚刚的火气瞬间就消失不见了。她小脸一红愣愣地点头,说:“小女席家三娘。” “席家啊......”楼席兮又问,“你喜欢楼某?” 白露因为被楼席兮挡着视线,看不到两人的表情。但是她知道三娘心思单纯,又因的楼七扎眼的容貌倾心在先。所以,此时哪怕楼七不使用媚术,怕都可以让席三娘唯命是从、神魂颠倒。 就在白露再次犹豫着是否要开口时,席三娘咬了咬下唇,当即红着脸小声说:“喜欢。” 白露皱眉,“三娘......” 楼席兮的大笑声打断了白露话。只见他右眼微微一眨,趁着对方有些意乱情迷时,再次开口说道:“呵呵,楼某也很是心悦席姑娘啊。” 席三娘瞳孔一缩,她震惊道:“七皇子,你,你说......你也心悦于我?” “是啊。不如——明日你就随我一同回去,请旨赐婚吧?” 白露心下一凉。完了...... 后面发生了什么,白露就不知道了。因为,她没有再回宴会。而席三娘也跟着楼席兮离开了花园。 白露回到与席三娘的住处坐了一整夜,可始终都不见席三娘回来。 于是,一个不好的猜测逐渐在白露的心中形成。 待第一缕晨阳的微光透进窗棱,白露才缓缓从桌边站起。 她先活动了一下变得有些僵硬的身体,然后换下了昨日袁家给的衣裳,叠好放在了榻上。 带她来此处的人已经不待见她了,所以她也不好再留了。 白露本打算收拾一下包袱可是,左右看了看,却发现自己本就空无一物。就连此时身上的衣裙都是当初席三娘买给自己的。 不由自嘲地轻笑了下,然后推开房门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 白露刚走出院子,忽然就看到了游廊中恭候多时的袁玄知。 他还是穿着昨夜宴会时的那件长袍。 白露叹了口气,看来昨夜失眠的人也不止她一个。 重整心情,白露扯了扯嘴角,对着正背对自己的袁玄知故作惊讶地说:“袁小郎,今日起得这般早?” 袁玄知回身看来,笑道:“袁某猜到了白姑娘会离开,便特地早起了两个时辰来送一送。” “呵呵,能得袁小郎亲自相送,小女真是受宠若惊了。” “怎会?白姑娘既然来了我们袁府,便是缘分,便是客人。袁某自然是应该送一送的。”袁玄知伸手,“这边请。” “多谢。” 两人一道往府门的方向款款走去。 走着走着,白露还是犹豫着问出了心底的话:“袁小郎,不知道三娘她......还在府里吗?” “没。那个小马蜂窝昨儿个夜里就随着七皇子离开了。” 白露脚步一顿,看着强颜欢笑的袁玄知说:“怎么没拦一下?” 袁玄知苦笑:“不瞒姑娘,这自小到大啊,袁某我就没拦得住过那小马蜂窝。而且......而且袁某也早就习惯顺着她了。” “袁小郎......抱歉。” “白姑娘有什么好抱歉的?席马蜂已经及笄了,不再是个小丫头了,我们总不能永远圈着她吧。让她真正出去见见世面也好,了解一下酸甜苦辣、人生百态。” 白露问:“袁小郎舍得?” 091——祝愿你心想事成 “袁某舍不舍得重要吗?”袁玄知怅然地说,“不过没关系,不论她闯了什么祸,都有我兜着呢。” “那小郎不怕三娘她受伤吗?” “怕。但是伤口总会愈合的。大不了袁某陪她。” 白露垂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到袁府门口时,袁玄知突然叫住了白露。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不知道白露的真实身份,但脑中总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她不简单。 “袁小郎,还有什么事情吗?” 袁玄知凝视着白露,认真地说:“白姑娘,你曾说过不会利用她,是真的吗?” 白露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是。”语气坚定,目光真诚。 “好,那袁某就多谢姑娘了。” 白露微微福身,“小女就此别过。” “等一下。”袁玄知再次叫住了她并从袖中掏出一袋碎银子,递给白露说,“不论姑娘目的是什么,袁某都祝姑娘可以心想事成。” 白露抿了抿唇,伸手接过,“多谢袁小郎。白露也祝愿你可以......称心如意,如愿以偿。” “后会有期。” “就此别过。” ...... 白露没走多远,就在路边树下看到了一匹高头大马和两个熟悉的身影。 “小娃娃,这儿呢,这儿呢。”衡弥一手拉着肩头的大袋子,一手举到头顶,用力地挥舞着。那生龙活虎的样子佩着他鹤发童颜的面庞,真真是一点儿都不像是古稀之年的人。 白露走了过去。“神医,谢小郎,你们怎么在这里?” 谢衍说:“我们在等姑娘。” “等我?” 白露说:“你们是想询问小女之前不告而别的原因?” “不告而别?”衡弥说,“你娃娃你不告而别了?什么时候?” 闻言,白露一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衍率先明白过来,说:“也许是在姑娘离开之时,刚巧前辈与在下也离开了。” 衡弥与谢衍那一日也走了? 那么,身中剑伤的溶月呢,她是死了还是没死? 若是她记得没错,仙师那能救命的药丸应该是已经没了的。 “小娃娃,你也没和福纸一道儿?” 白露摇头。 “你不是喜欢......你怎么不跟他一起了?”衡弥问。 “小女......” “算了算了,你们小孩儿的事情老夫不问了。” “多谢神医体谅。” 衡弥摸了摸光滑地下巴,笑说: “嘿嘿,老夫本就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啊。不过小娃娃,你现在要去哪里?” 白露说:“还没想好。或许......会去曲阜吧。” “你去曲阜?那咱们顺路。” “神医是要去......金陵?” “呓,你怎么知道?” 白露说:“昨日宴席上,与您一起的那位可是南诏七皇子楼席兮?” “对啊。就是那小子。” “想来他是特意来接您去金陵见驾的吧。” “是啊,这你也猜到了?” 白露没有回答,而是眼睛一转,继续问道:“神医,您和谢小郎原本也是要去金陵吗?” “这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白露看着谢衍遮住双眼的白纱,淡笑道:“猜的。” 东启那位旷世奇才的顾子辰,既然出现在了南诏,那目的地多半会是南诏的皇城吧。只是他为何会单枪匹马的来到这里,白露却是猜不透了。然而,不管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和她的似乎都不冲突。 “现在的小辈们真是神秘。”衡弥嘟囔。 “神医,你们是要和七皇子一起回金陵吗?” “老夫才不要和那楼七一起呢,成日里笑得跟个没安好心的狐狸似的。” 衡弥腹诽:更何况,现在自己身边已经有个比狐狸难缠无数倍的人了,他才没有脑子进水,再多给自己徒增烦恼了。 听了衡弥的话,白露忽然问道:“神医,不知道那七皇子人现在在哪里?” “老夫怎么知道?或许他昨夜就离开了也说不定。” 衡弥眼睛忽然睁大,凑近道:“怎么小娃娃,你又看上那楼七了?不好不好,他是个短命鬼,你还不如继续在福纸那棵树上吊着呢。” 白露皱眉,“神医你说什么?” “老夫说什么了?哦,楼七那小子昨夜就走了。” “不是这个。您方才说他是个短命鬼?” “额......是啊。小娃娃你不知道吗,楼七那小子小时候就被母乳喂了毒,活不长的。” 白露说:“小女知道。不过,小女也清楚地记得,仙师曾说过不久前您已经将七皇子的宿疾治好了啊?” 衡弥这才想起来,还有这档子事。他眼神闪躲,“额......好像......也是啊。” 而且,仙师当时曾十分肯定的对她说,这消息一定错不了。 白露再看了眼衡弥心虚地表情,心道:难道......不是西陵皇室的消息错了,而是这消息本身就是错误的? 小七他的宿疾根本就没被医治,或者,就连衡弥也无能为力? 想到这里,白露忽然觉得心脏有些抽痛。 092——谢小郎觉得如何 闭了闭眼,白露说:“神医,您说七皇子昨夜就离开了袁府,回金陵了?” 见白露转移了话题,衡弥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水,说:“是吧,应该是回金陵了。” “那他走时,将席家的那位小姐一起带走了?” “席家地小姐?”衡弥疑惑地看向身旁一直很安静地男子。 谢衍说:“他们一起离开的袁府。” 白露听出来了,谢衍.。。。。。啊不,顾子辰简简单单九个字中却含有两层深意—— 第一,并不是小七带走了三娘,而是三娘自愿地随着小七一起离开地。 第二,他们虽然昨夜一起出了袁府,但是谁也不能确定他们去了哪里。或许是回了金陵,也或许是去了席家老宅所在地曲阜。 “小娃娃,你去曲阜做什么?” 白露胡编道:“听说那是个人杰地灵地地方.” 衡弥没听出白露是在搪塞,兴致勃勃地问:“和老夫地杏花岭一样?” “小女没去过杏花岭。” 在她现在的记忆里,自己也没去过曲阜。 “也对。”衡弥宽慰道,“没事,等老夫忙完了手头儿上的事情,就带你去玩儿。” 白露笑了笑,“小女却之不恭。” 这时,桃木杖敲了敲地面。“两位,咱们要不要边走边聊?” 衡弥点头,“对对对,小娃娃,你先随老夫去一趟药堂子,然后咱们雇辆马车一起走。” 白露疑惑,“神医您是身上的药材不够了?” “不是不是,老夫是银子不够了,所以打算去卖东西。” 白露想到药堂那掌柜郎中小气吧啦的样子,不由问道:“神医想去卖什么?难道是之前您同席霄讲的那个什么益气丸?” 衡弥摇头,“那个益气丸嘛,老夫还没找到人试过药性。所以,不好就这样让它流出去,要不将来砸了老夫这神医的名声可就不好了。” “那您是想卖——” 衡弥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掏出一大个油纸包,说:“老夫是要去推销老夫新研制的哭天抢地粉。” 看着那足足有三、四斤重的油纸包,白露惊讶地说:“神医您一直背着它不重吗?” “重?这可是老夫防身之物,怎会重?” 防身? “哭天抢地粉。。。。。。”白露低声重复了一边后,忽然神色一变说,“神医您这哭天抢地粉是毒药?” “没错。就是会让人全身红肿,泪流不止,哭天抢地,痛不欲生啊。哈哈哈哈哈。” 白露嘴角抽了抽,再三确认道:“您是要去药堂子卖这个?” “是啊是啊。这可是老夫新研制出来的,而且还在一群东启的泼猴子们身上试过了,好用得很哝。” 看着衡弥信心满满的样子,白露真不好告诉他,那药堂子的郎中不止是一个铁公鸡,还怕事儿的很。像这种令人痛不欲生的毒药,那郎中恐怕是不敢收下的。 纵使迫于衡弥的名声或是胁迫想要收下,恐怕他也没什么钱了。因为,就在几天前,他手里的银子已经都被自己伙同席三娘给借了去。 白露问:“神医您要银子是想用来雇马车的吗?” 衡弥点头,指了指谢衍撇嘴说:“老夫总不能到了南诏还是被他当个破麻袋一般搭在马背上吧。” 原来他也知道那样不好看啊。 白露从怀里掏出刚刚袁玄知给自己的银袋子,说:“小女可以付雇马车的银子,不过可能要暂且委屈神医与谢小郎与小女同路了。至少要将小女先送去曲阜。” 衡弥双眼一亮。“还有这等好事儿?老夫本来就打算去曲阜看看的。你不是说那里人杰地灵吗,老夫倒要看看,那里有没有老夫的杏花岭好。” 白露看向“谢衍”,问:“谢小郎觉得如何?” 衡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说了不算。 “谢衍”淡淡道:“如此,在下便多谢白姑娘慷慨解囊了。” 。。。。。。 马车外,衡弥紧了紧肩上的袋子,不满地哼哼道:“两个小辈,竟然让他这个响彻四国的神医驾车,真是,真是不懂礼数得很!” 衡弥再一想。 哎,不过也是,里面的两人一个瞎子,一个女娃子,确实也不堪重用。还是他衡弥,老当益壮、雄风不减。哈哈哈。。。。。。 马车里。 白露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谢衍”率先打破了沉默。 “白姑娘想去曲阜席家?” “嗯。小女想去看看席家三娘是不是在那里。” “姑娘是不想她随楼七皇子回金陵?” 白露也不隐瞒,“不想。三娘过于单纯,而楼七。。。。。。他不会珍惜。” “谢衍”说:“有席家这个靠山在,纵使楼七皇子不懂珍惜,也不会将席三娘如何的。” 093——永不入南诏朝堂 “小女知道.但是,女儿家的心如果一旦被伤透了,怕会很难愈合。而且,小女不想三娘承受那些。” “谢衍”薄唇微勾,“这话听起来,那席家三娘反倒更像是白姑娘的亲人了。” 白露无奈地笑了笑。 突然,她猛地抬头看向“谢衍”,惊恐地说:“谢小郎,你。。。。。。你。。.。。。” 只听对方泰然自若地开口说:“现在也无旁人,姑娘既然已经猜出了在下地身份,又何必继续如此称呼?” 白露抿了抿唇,“顾小郎.” “正是在下。” “顾小郎,你方才那话地意思是。。。。。。”白露咬牙干脆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顾子辰薄唇微扬:“在下方才只是随口一说,不过现在嘛,却算是明白了。” 白露脸一白,原来竟是方才自己地反应揭示了自己地身份。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眼一转,白露忽然释然道:“如此也好,至少小女以后是可以随意说话了。只是希望在这一路上小女若有什么想不明白地事情请教,顾小郎可以点拨一二。” 顾子辰说:“白姑娘不怕在下与你的目的有冲突?” “不怕。顾小郎既然选择易容,并以他人的身份来到南诏,那就说明你要掩人耳目。所以,小女猜想您也不想闹出什么大的动静来,不是吗?” 白露又道:“不过就算您闹出了大动静,小女也不怕。因为不论是浑水摸鱼、趁火打劫还是引狼入室,小女都很是感兴趣呢。” 顾子辰不由轻笑出声,“白姑娘与左丘止的性子还真是天差地别。” 提到左丘止,白露有些晃神。 “好奇他在哪里?” 白露问:“顾小郎知道?” “知道。” “他会来南诏吗?” “白姑娘若想知道左丘止的事情也可,不过作为交换条件,姑娘恐怕要先答应在下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永世不入南诏朝。”掷地有声。 好半晌后,白露才缓缓回神,沉声说:“顾小郎这话,小女有些听不懂了。” 白露没有说谎。她当真不知道,顾子辰的意思是说让她单纯的不可以踏入南诏皇宫与朝堂。还是说她不可以掌管、或参与南诏的政权等事。 “白姑娘想要认祖归宗吗?” 白露再次震惊。 咬了咬下唇,白露说:“小女是否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位置,与顾小郎有什么关系吗?” “是没有。不过,南诏的人抓了在下未过门的妻子。” 顾子辰有心上人了?而且,还被南诏的人抓过来了? 白露凝眉沉思后,抬眼拆穿道:“所以,顾小郎这是来夺妻的?” “不是夺,是讨。”薄唇微抿,“而且,让她伤心的人,在下也是要罚的。” “呵,顾小郎口气还真是不小。” 顾子辰不容置疑地说:“在下自来说到做到。” 白露看着面前的男子,他虽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是那微微勾起的唇角却满是桀骜与势在必得。 没来由的,白露感到了一丝危险和威压。 原来,传闻中的如玉郎君并不仅仅是一个文采斐然的贵族公子,还是一个深藏不漏的布局者。 白露目色微深:“顾小郎既然知道白露的真实身份,怎还同我说这些?小郎就不怕你在南诏事情败露,你的筹谋也因此付之一炬吗?” 顾子辰说:“姑娘怕是将自己想得太过无所不能,也将在下想得太过良善了。若是有人胆敢挡了在下讨妻之路,哪怕是已经成仙成佛了的,在下也会能让他重回肉骨凡胎。更何况,姑娘你如今可是毫无依仗的。” 白露心下骇然,袖子中的素手握紧,“你要杀我?” “不是要,而是可以。但这一切的前提,还是看白姑娘你最终的选择了。” 她的选择? 沉思片刻后,白露浅笑问顾子辰:“不是小女将自己看的无所不能,而是顾小郎你,凭什么认为我一个毁了容貌的女子,可以在南诏朝堂起什么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说:“在下只是习惯防范于未然。” 白露忽然想到,若是小七的宿疾没有被治好,那么他便活不到二十岁。如今大皇子楼中醒也是毁了容貌,那么有望继承巫王帝位的便仅剩甄?的亲生儿子楼延风了。 而以小七的性子,就算没有复仇成功,恐怕也不会让楼延风安稳地当上下一任巫王。 如此一来,南诏将来的皇位岂不是就空悬了? 不对。不对。 衡弥已经答应为自己治脸,而且颇有把握。 所以,如果自己的容貌恢复,又认祖归宗,那么以她南诏六公主的身份,她也是拥有继承帝位的权利的。 原来如此。 原来顾子辰是想南诏皇位空悬。 094——拉人下地府陪他 眉头再次蹙紧. 可是,他顾子辰并不是东启王家的人,与皇权帝位之争没有半分关系。就连他那曾经作的光禄大夫父亲,如今也已经辞官归乡颐养天年了。他又何必插手南诏地事情?南诏地皇位空悬,对他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突然,顾子辰再次出声道:“白姑娘,你若是想不通不如直接问在下。顾某因着国师的面子会适当提点地。” 仙师地面子? 白露说:“若是小女记得没错,之前在迷雾林入口,顾小郎也是第一次见到仙师吧。” “没错。不过顾某佩服国师地刚正不阿,也欣赏他的大仁大善。毕竟,如今在这世上能与在下一见如故的人并不多。” “既然如此小女便不客气了。” 白露说:“小女敢问顾小郎,您的心上人是谁人带来南诏的?” “姑娘以为呢?” 白露垂眸,一边思考一边说:“您与神医此行是要去皇城金陵,这就说明您要找的人应该在金陵的高墙之内。而近期南诏皇室中只多出了一人,便是那位失踪数年的南诏六公主楼乐沂。” 清明的冷眸盯向男子俊朗的脸,白露一字一顿道:“顾小郎,你要对付的人是南诏七皇子楼席兮。” “没错。” 白露眸子微眯,“既然顾小郎猜出了小女的身份,那你也定然知道楼席兮是小女的亲弟。” “是又如何?”不置可否。 “小女又岂会放任你伤害他?” 顾子辰似笑非笑地说:“姑娘的脸是楼席兮弄的吧。” 白露微怔。 这人当真是聪颖得可怕。 顾子辰继续说道:“姑娘如此聪慧,又岂能看不出来你那弟弟早就已经仇恨入骨,疯魔了?” 白露张了张嘴。 “他。他只是想活下去。” 顾子辰斩钉截铁地说:“不对。他并不想活。他只是想要在自己下地府之前,多拉一些人去陪他罢了。” 白露忍不住反驳道:“你怎能确定?顾小郎又不是南诏人,甚至昨夜也有可能是你第一次见到席兮,你又怎会了解他?” 沉吟片刻后,顾子辰道:“因为,在下曾经就是如此。” 他语气淡淡,却满是过来人的沧桑,甚至还有令人费解的说服力。 白露不理解顾子辰话中的深意,因为不止是她,就连在世人的认知里,顾子辰都是一个翩翩公子,和疯魔扯不上丝毫关系的翩翩公子。 沉默少顷,白露忽然微微一笑,道:“顾小郎,你也并不想伤人,对吗?” 顾子辰饶有兴致地问:“姑娘何以见得?” 白露从容地说:“如果顾小郎真的想要找席兮报复,现在就不会同小女说这些了。” “因为纵使顾小郎与仙师一见如故,也犯不着特意关照小女。所以,小女猜测顾小郎之所以将自己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告诉小女,不过是你想着小女或许能劝着点儿、拦着点儿席兮,让他知难而退,又或者让他做事顾及些分寸。” 说到此处,白露面色一改,虚福一礼,正色道:“白露在此替自己那不成器的弟弟多谢顾小郎了。” 顾子辰没有伸手扶起她,而是待白露行完礼后,才淡笑开口:“诚如国师所说,白姑娘果然是个聪明人。” “仙师曾与小郎提到过小女?” “是啊。在下也没有想到,初次与国师见面讨论佛法道义之时,他竟然会提到姑娘。也许,就连国师自己也没有发觉姑娘对他的影响极大吧。” 影响吗? 白露垂眸。可是,在自己陷入危难的时候,他并没有来救她,不是吗? 白露问:“顾小郎觉得国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他啊,是一个既明达又愚蒙的人。” “小女倒是第一次听人将‘愚昧无知’这个词按在仙师的头上。” “白姑娘不也这么认为吗?” 白露一怔,她有吗?她,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顾子辰突然问道:“姑娘怕吗?” 白露不太明白,“顾小郎是指什么?” “在下是说姑娘混沌不明的前路。” 她坎坷的前路,渺茫的未来吗? 白露唇角微扬,道:“不怕。正是因为小女不知道将来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也不清楚自己会走到什么境地,才会日日夜夜充满好奇与动力。” “仙师曾经说过,人的命格生来时便已经注定。我的成与败、荣与辱既然都是无从改变的,那还有什么好怕的?比起随俗浮沉的过日子,小女觉得这样殚精竭虑、煞费心机也没什么不好。正因为每一次的喜悦都是小女的花尽心思得来的,小女才会更加的心安理得,才能更加的问心无愧。” 顾子辰微笑点头,说:“在下觉得,白姑娘与拙荊应该可以成为朋友。” “如此,小女倒是迫不及待地想见一见顾小郎的心上人了。” 毕竟能将顾子辰收服的女子,也定不是凡人。 “有机会的。” 095——处心积虑的驯服 似是想到了什么,顾子辰又道:“在下还想劝姑娘一句,若是姑娘心系国师,那么委婉怀柔怕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长路。” 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说起这个,白露的小脸顿时有些发烫。 想到好险对方看不到,她才摸着发红脸颊羞赧地说:“顾小郎怎地忽然说起了这个?” “嗯?在下与姑娘不是一直在说这个?” 白露:“。。。。.。” 所以,自己刚刚说地什么殚精竭虑、煞费心机,也是被听成了怎样处心积虑的想要“驯服”不近女色地仙师了? “在下在开玩笑。” 白露轻轻扯了下嘴角,说:“。。。。.。顾小郎真是风趣。” 顾子辰说:“不过国师虽然是处在世俗中地凡人,但是却有超脱了红尘地大彻大悟。明心见性,见性成佛。所以,若是姑娘心意已定又志在必得,那么按照寻常女子的怀柔迂回的策略,的确怕是行不通的。” “。。。。。。顾小郎的玩笑话还未说完?”白露问。 “在下多言了。” 白露长睫颤了颤,深吸一口气微笑道:“小女知道顾小郎是好心提醒。白露都记下了。” 这时,顾子辰手中的桃木杖一转,从坐下勾出一个包袱,甩到了白露的怀里。 “这是——” 顾子辰说:“国师托顾某转交给姑娘的。” 仙师? 攥了攥手,白露将包袱打开,眼神微微一滞。只见里面是楼席兮让手下勿问给她的木盒和那张金光闪闪的半遮面。 仙师他怎么知道顾子辰会遇到自己?还是,他只是想摆脱自己的印记,才将这些交给了顾子辰? 白露抬眼看顾子辰,问:“顾小郎,仙师他还说了什么吗?” “没有。” 没有啊。。。。。。 然后,顾子辰不再多言。 白露也垂下了眼睫。。。。。。 几日后。 暖风吹起车帘,有阵阵花香飘了进来。 “到了。”顾子辰出声。 白露揉了揉眼睛,挑开帘子看向外面。 街道两旁店肆林立,红砖绿瓦,鳞次栉比。粼粼而来的车马,川流不息的行人,吆喝叫卖的小贩,还真是热闹。 “这就是曲阜啊。” 顾子辰说:“南诏皇城除了巫王、巫后的王宫,仅有皇亲贵胄居住。平民更是少之又少,主要为贵人家生奴才的亲属。这曲阜紧邻金陵,所以其他官宦及富商名流多安宅于此,这也就造成了曲阜如今繁荣异常的景象。更有人说,南诏曲阜加金陵一起,便等同于他国的皇城。” 白露点头:“原来如此,多谢顾小郎提点。” 这时,外面传来了衡弥的声音,“小友,老夫的神仙醉喝完了。” 顾子辰说:“前面应该有酒坊。” “好吧。老夫就先勉强买上几两糟粕解解馋好了。” 白露将半遮面戴好,对顾子辰说:“顾小郎,小女怕是要就此别过了。” 顾子辰挑眉,“姑娘是怕连累在下?” 白露说:“顾小郎有您的心之所向,小女也有小女的正事要做。两厢虽不矛盾,但却都耽搁不得。” “如此在下便不强留了。” “保重。” “再会。” 白露钻出车帘,对衡弥说:”神医,劳烦容小女下车。” 衡弥一拉缰绳,疑惑问道:“诶?小娃娃你要去哪里?” 白露跳下马车,神秘地说:“去小娘子多的地方。” “啊?” 看着跑远了的瘦弱身影,衡弥扭头问马车里的人说:“小友听懂那小娃娃说什么了吗?” 顾子辰薄唇微勾,装傻道:“听不懂。” 衡弥眨眨眼,“这年头儿还有你这精鬼听不懂的话?” 顾子辰不答反问:“前辈还要买酒吗?” “怎么不买?为什么不买?”说着,衡弥马鞭一扬,“喂喂喂,前面的人让让!驾——” 虽然,袁玄知给她的银两还有剩余,但是她若想成事或者暂时在此处落脚,那些银钱还远远不够。 白露知道,她唯一能拿得出手,并可以作为营生依仗的便是这调香制香的本领了。而这香,也可以作为她见席家人的一块敲门砖。 白露还发现,曲阜街道两边有不少商贩在卖一种画有各色花样图腾的奇怪的面具。并且偶尔还有三两个人会戴着面具走来走去。 难道,这里还流行戴面具? 白露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半遮面。 她还想呢,为何自己戴着如此名贵的东西,竟无人觉得奇怪。原来是大家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是,白露走了好久都没找见一个香料铺子。最后,她只能在一处乐坊停下了脚步。 096——踏足乐坊曼音馆 曼音馆. “请问,这里管事的人在吗?” 被拉住的小丫头见到来人是个绝色佳人,不由眼露惊艳道:“姑娘你是找长卿?” 长卿?是这里地管事?倒是个风雅俊逸地名字。 白露点头,“应该是。” “姑娘您坐一下,奴婢这就去叫他。” 不多久一个身着银丝钩花白色长衫的男子便出现在白露眼前。 白露抬眼看去。 好一张吹弹可破地。.。。。。大饼脸。 “小郎是——长卿?” “正是。姑娘找长卿是想入我曼音馆?” 白露说:“您误会了。小女只是想与曼音馆做个生意。” “生意?” “没错。小女初来曲阜,本着探奇地心情在这最繁华地两条街道走了一圈儿。然后发现如曼音馆这样的乐坊就足足有三家,其中还不算舞坊、妓坊。” “虽然乐坊不比烟花柳巷,多以雅致取胜。但是阳春白雪、下里巴人,大俗大雅本是一家。这雅致的东西看久了很容易会疲惫。就像是《平沙落雁》、《高山流水》听得多了,也会想要听听俚曲儿、杂戏。而小女猜想,这或许就是曼音馆如今门可罗雀的原因之一。” 白露浅笑盈盈,说:“所以,小女想与曼音馆、与长卿管事做个生意。” “什么生意?” “小女擅香。” “香?” “没错。小女可为馆内各位姐妹人人调制一款适合且别具一格的香。管事的不妨先试想一下,雅曲儿处处有,弹奏雅趣儿的美人也各有特色,但是这每个美人都如群芳争艳的香花儿一般,怕是就极其少见了吧。” 长卿是个有头脑的生意人,他听了白露的话后稍微一思量便觉得可行。于是,那吹弹可破的馒头脸上的眼一眯,问道:“姑娘确定自己的香当世无双?” 白露自信地说:“当世无双不敢确定,但是独一无二确是可以保证的。而且,小女敢肯定他人没有小女的香方,自己单靠闻是定然模仿不去的。” 毕竟《秘香》乃南诏皇室不外的秘册,且仅为历任皇后所有,传也只会传于嫡生公主。所以,在这世上,那里面的香怕是除了她白露,也只有过世的甄涴会了吧。 见对方没有说话,白露问:“您是担心小女是骗子?或许。。。。。。需要小女现在先随意为您制一款香来品闻一下?” “不必不必。长卿自小在这曲阜混迹,看人的眼光还是有几分的。”长卿说,“只是不知道姑娘想要什么作为回报呢?” “自然是钱财。小女出门在外总是需要些黄白之物傍身。” “想要多少?” “多少由管事来定。您后续觉得小女值多少便给多少就是了。” “姑娘当真是自信满满。” 白露说:“本事是真的,当然心里就是实的。” 长卿端详白露良久后,问:“姑娘如何称呼?” “小女桂花。” 长卿短粗的小眉毛挑了挑,说:“。。。。。。姑娘好名字。” 白露浅笑,“管事的名字与您的风姿也甚是相符。” “桂姑娘直接唤在下长卿即可。” “那管事的也直接唤小女的名字吧。” 长卿点头,然后说:“桂花姑娘的提议虽然很是有趣,但是口说无凭,不如咱们立个字据?” “好。”白露倒也干脆,“咱们就以三月为限,若是三月内小女的香没有帮曼音馆成为这曲阜第一大乐坊,小女便一文银钱也不收。” “姑娘爽快。” 白露先是笑了笑,然后突然面露难色,道:“长卿管事,还有一事。。。。。。” “姑娘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桂花出门在外暂时还没有落脚的地方,不知可否借居一段时日?当然,小女并不挑剔,只要有个屋檐,有张床榻便好。” 长卿说:“好说好说,桂花姑娘可以直接住在咱们曼音馆后的小楼里,如此也方便和馆内的乐姬们多多交流。” 白露欣喜点头。“甚好甚好。” 不多久,长卿就拟好了字据。 白露接过一看,真是条条清晰,字字严谨,是个管事的料。果然,人不可貌相。 按手印前,白露再次看向长卿,说:“对了,长卿管事,小女还有一事想问。” “姑娘请说。” 白露说:“小女想问平日里来咱们曼音馆的客人什么身份的居多?还有,馆内几时的客流是最大的?” 长卿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边打量她的神色边说道:“曼音阁的客人多为贵家公子郎君,还有一些富足的商户,以及外族人使臣,和一些有钱的散户。至于客流最大的时辰嘛。。。。。。多在戌时后。” “戌时后啊。。。。。。”白露说,“小女斗胆说句不当说的,曼音馆的客人太杂,若想脱颖而出,还需独树一帜才对。” “姑娘的香难道不就是你所说的独树一帜吗?” 097——与长卿做个生意 白露摇头,“小女的香不过一块儿敲门砖。若想长久的生意兴隆,仅靠它是不够地。” 长卿深深地看向面前这清雅脱俗地女子,“那桂花姑娘有何高见?” “首先应当筛选客流,其次嘛。。。。。.” 长卿伸长耳朵凑近,“其次如何?” 白露将拇指咬破,按在了纸上的名字处。然后狡黠一笑说:“这其次嘛,日后小女再慢慢与管事探讨如何?” 长卿登时明白过来,这姑娘是存了个心眼儿,事儿留一手话儿说一半,就想让自己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以免自己被用完弃之如敝屣。 长卿面露赞赏,“哈哈哈,长卿总算是想明白桂花姑娘为何敢单枪匹马地来到曲阜,并且与我曼音馆谈条件了。” 白露笑了笑,“小女就当管事在称赞我了。” 长卿对刚刚那个小丫头招手道:“春喜,带桂花姑娘去后面地小楼选间屋子。” 白露扫视了一圈,梨木镌花地桌椅,榉木雕花的架床,还有玉刻湖光山色的屏风。这曼音馆生意不怎么样,但是家底子倒是挺雄厚。 “你唤春喜?”白露扭头问身边的小丫头。 “是的,桂花姑娘。” “乐奴?” 春喜点头。 既然是乐奴,怎会直呼管事的名讳?白露疑惑,那个长卿到底在这曼音馆中算是个什么身份? 白露问:“咱们曼音馆一共有多少姑娘啊?” “一共一十三名。” “可以简单同我说说吗?” 春喜点头,道:“馆内姑娘各有所长,但是琵琶弹得最好的浮桑姑娘,最会吹笛子的是莫鸢姑娘,浅画姑娘最擅长箜篌,还有凡尧姑娘那小鼓也是一绝。哦对了,桂花姑娘您这隔壁住的就是浮桑姑娘。” 白露一一记下后,又问:“这十三名中包括了如你一般的乐奴吗?” “当然没有了。” “那么,如果算上乐奴,这活动在曼音馆明面儿上的年轻姑娘一共多少人?” 春喜说:“如果算上奴婢这样的乐奴的话,一共有二十七人。” 二十七。 白露思忖,那么如果再将管事的长卿算上,她一共需要做二十八种风格各异的香。 “好的我知道了。” “那桂花姑娘你先休息一下,奴婢去忙了。” 白露点头,“去吧。” 。。。。。。 白露在屋子内简单整理了一下后,想了想,又推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哟,新来的?” 刚一出门,白露就听到了一个盛气凌人的声音从隔壁房门口传来。 白露扭头看去。 只见那女子身着海棠色的纱裙,肩披青缎披风,上扬的眉眼是满是傲气。 若是没有错,这位应该就是春喜刚刚提到过的浮桑姑娘。 白露打量浮桑的时候,对方也刚巧在打量她。 清丽脱俗的容颜,再配上名贵精致的半遮面,真是让人看多久都不生厌啊。 白露率先浅笑打招呼,“浮桑姑娘。” 对方也收回了自己打量的视线,倨傲地问:“你是新来的姑娘?” 白露说:“小女是新来的制香娘。” “香娘?”浮桑拉了拉披肩,说,“什么时候香娘竟然都长得这般招摇了?呵,该不会是个骗子吧。” 白露也不恼,只说了句:“是不是骗子,姑娘可以过两日再分辨。” 说完,她微微颔首,便下楼朝着曼音馆的前堂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 “管事的。” 长卿放下手中的账册,一见来人惊讶道:“桂花姑娘,有事儿?” “是这样的,小女如果要制香,怕是一应器具与材料都需要购买。当然,这开销可以先从后续您给小女的报酬里预支。” “这样,桂花姑娘你先列个单子,稍后我再命人去采购。” “好。” 长卿合上账册,“桂花姑娘还有事情?” 白露说:“刚刚桂花从春喜那里得知,咱们曼音馆算上乐奴一共二十七为姑娘。这人数虽不多,但也不少。” “小女方才思量了一下,若是人人都用不同种类的熏香,待各色香味混合在一起,怕是会变得浓腻。这浓腻了,便就不雅了,如此就会与我们之前的目的背道而驰。” 长卿听着在理,于是问:“那姑娘有什么解决方法?” “不如咱们将熏涂在衣服上的熏香改为添加在皂角中的皂香,姑娘们沐浴时即可使用。这样的话,犹如自身散发出来的体香,离得远了便闻不到,香与香之间也就不会互相影响了。” 长卿稍作思考后点头,毕竟对方说了器具即所需物品的开销从她日后所得里扣除,而若是没有给曼音馆带来生意,他们曼音馆也可以不支付其酬劳。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亏。 “可以一试。不过乐奴就不用再单独做了吧?” 098——转轴拨弦三两声 “乐奴虽为奴,但也算是门面的一部分,不然长卿管事为何都会选样貌清秀的来曼音馆?不过,若是管事地实在坚持。。。。。。乐奴倒也不用分出差别,可以统一共用一种清淡地味道。就比如。。。。。。” 白露左右看了看,拿起长卿手边的毛笔在一张白纸上边写边说道:“就比如可以用沉香、安息香、乳香、白芷、小茴香、蜂蜜做出来地‘晨曦’香。” “晨曦?” “这是小女自己起地名字,‘晨曦’即‘沉息’,安魂定魄、平定沉浮烦躁气息之功用。” “听起来甚好,这样客人们若闻到是不是也能平心静气?” 白露点头,“当然。” 长卿大掌一拍,说:“就它了。我这就派小厮去买。” 于是,白露顺带在纸上写出了自己未来制香所需要地工具,并嘱咐要让小厮一道买回来。 “桂花姑娘还有事吗?” 白露想了想,说:“小女方才见到浮桑姑娘了。” “我听春喜说了,你选了二楼最靠南的那间屋子。” “浮桑姑娘以为小女是骗子。” 长卿闻言一怔,随后反应过来道:“哈哈哈,那是因为她还不认识你。” “是啊,她还不认识小女。”白露说,“管事的,小女要为曼音馆里每位姑娘都配独有的香,所以每位姑娘小女怕都是要见上一见,聊上一聊的。为了方便,还劳烦长卿管事在方便的时候帮小女引荐一下,免得其她姑娘们也都如浮桑姑娘今日这样,到时候两方若心生芥蒂便就得不偿失了。” “应该的应该的。”长卿略带歉意地说,“还是桂花姑娘想得周全,看我这一忙啊,竟然连这些基本的事情都忘了。” “长卿管事不必自责,您贵人事忙也是好事,总比那些个清闲到一个月没两笔账款出入的好。” “哈哈哈哈,没错没错。这样,晚些时候等我看完手中的帐簿就将姑娘们全都招来,再一起介绍你给大家认识如何?” “多谢管事的。” 白露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便就不再打扰,反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就在这时,隔壁忽然传来了阵阵琵琶声,如玉珠走盘,清脆又透亮。 白露侧耳倾听。这是一首俚曲,白露虽然没有听过,但是她却能从这起承转合中听出弹奏者高超的技艺。 一曲终了后,白露敲响了隔壁浮桑姑娘的房门。 “是你?”见到来人,浮桑很是惊讶。 白露说:“浮桑姑娘可否请小女喝杯清茶?” 浮桑犹豫片刻后,侧身道:“我的茶可不是谁想喝就能喝的。” 白露走进房间,先扫了眼紧紧关着的密不透风的窗户,又看了眼桌子上的琵琶,道:“方才姑娘弹奏的曲子是家乡俚曲?” 浮桑关上房门,冷声说:“是又如何?” 白露毫不客气地拉开凳子坐了下来,说:“不如何,就是在小女听来,浮桑姑娘你好像并不怎么思乡啊。” 浮桑闻言柳眉倒竖,“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的琵琶比我弹得还好?” “我并不会弹琵琶。” “呵,不会弹还敢在这里点评我的技艺,真是无知得好笑?” 白露拿起一个崭新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不慌不忙地轻抿一口后才缓缓说道:“浮桑姑娘这茶还真是极好。” 浮桑傲气地扬了扬下巴,说:“这不过是一般的绿茶,不过是我特地吩咐了乐奴收集雨水来给我煮茶,才会如此好喝。” 白露说:“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煮茶的水,用山水最好,其次是江河的水,井水最差。浮桑姑娘知道取雨水即天水来煮茶,真是大善啊。” 被夸赞后,浮桑面色缓和了许多,少了刚刚的剑拔弩张。 这时,白露又问道:“浮桑姑娘是不是也知道制茶?小女听说想要喝到好茶共有九难,一曰造,二曰别,三曰器,四曰火,五曰水,六曰炙,七曰末,八曰煮,九曰饮。即制造,识别,器具,火力,水质,炙烤,捣碎,烤煮,品饮。而其中烹煮的用水不过是其中一项。” “嘁,哪里需要懂得制茶那些,我不过是喝的多了而已。” 白露点头附和道:“没错,正如久病成医,喝的多了,便知道同一种茶如何烹煮更好些。那么,小女又如何不能听不出姑娘的曲中满是技艺,却毫无情感?” 闻言,浮桑一怔。 白露说:“小女知道姑娘的琵琶技巧丰富,但是若想真的在这曲阜城中混出个第一琵琶手的名声却是不只能靠技巧,而是应该将感情注入其中。技艺不足可再练,但是要做到‘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那靠得却是悟性与能力。只是。。。。。。” 她眸子一转,激道:“只是小女就是不知道浮桑姑娘到底有没有这个悟性了。” 浮桑腾地站起身,“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 白露没再说话,而是对着浮桑微微福一礼当作对喝了那盏茶的感谢后,就潇洒地离开了。 099——曼音馆长卿旭墨 接下来两日,隔壁的琵琶声都连绵不断,昼夜也不知停歇。。。。。。 过了几日,白露成功做出来了四种香,并把它们分别交给了馆里比较出名的浮桑、莫鸢、浅画,还有凡尧. “桂花,你这给我地是什么味道地皂香啊?”浅画问。 “给姑娘的香小女起名为‘流年’。” “流年?呵呵,名字倒是好听。” 白露说:“此香主要成分为郁金香花、熟沉香、苏合香、茱萸子等等。所以,它既甘甜又温和,与浅画姑娘您妩媚多姿地风华极为相得益彰。” 浅画一听,用帕子捂嘴笑了起来。“原来不知道,你竟是如此地会说话。呵呵呵,行吧,我今儿个晚些时候用用看,若是喜欢地话就帮你在长卿那里美言几句,届时让他多给你些银钱。” “那桂花就多谢浅画姑娘了。” 她故作不经意地问:“哦对了,你给莫鸢的是什么香?” 白露说:“莫鸢姑娘的叫清妙,主要成分是小苍兰、荔枝、木兰、香柏木等。” 浅画眼珠子一转,问道:“那这清妙的味道如何啊?” 原来她绕来绕去的,最终想问的是自己的流年与莫鸢的清妙哪个更好些。 白露说:“两位姑娘的香各有所长,不过清妙确实比姑娘的流年更加清淡一些。” 浅画闻了闻自己手中的香,挑眉说:“这皂角中的香本来就是要凑近才可闻到,她的清妙竟然还更清淡些?” “是。” 闻言,浅画愉悦一笑,“好吧,那我先回去了,顺道试试看你这流年是不是真的让人流连忘返,想起似水流年了。” 白露起身送,“姑娘慢走。” 晚膳时,白露问端菜的春喜:“春喜,馆里姑娘们之间的关系如何?” “关系就同其他乐坊一样啊。” “那其他乐坊姑娘们之间是什么样子的?” 春喜将托盘中的菜一一摆好后,说:“就是平日里见面打声招呼,不见面就各过各的。当然,如果到了客人们面前就另当别论了。” 白露点头,又问:“那咱们馆里的姑娘们都有自己的熟客吗?” “有的呀。就比如。。。。。。蒋家的老爷爱浅画姑娘的箜篌,席家的公子喜欢听莫鸢姑娘与浮桑姑娘琴笛合奏,卢家的公子喜欢听胡曲,所以常点凡尧姑娘和归荑姑娘。。。。。。” 春喜话锋一转,忽然说道:“对了桂花姑娘,你是不知道啊,因为你之前的提议,长卿特地立了招牌说曼音馆休整几日。现在啊,已经有好几家贵人们都下了帖子催咱们开张了呢。甚至,还有其他乐坊们都在议论猜测咱们到底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呢。” 白露浅笑说:“要的就是这种状况。咱们越是神秘,她们越是好奇,议论的人越多,将来曼音馆重新营业时前来探究的访客便就越多。” “姑娘你可真聪明。” 白露说:“还是长卿管事开明,愿意听我的建议。” 春喜说:“长卿自来就很开明的。” “春喜,你们似乎都不怕长卿管事?” 春喜疑惑:“我们为什么要怕他?” 白露问:“其他乐坊中的乐奴也都不怕自家的管事吗?” “嗯。。。。。。好像不是。我之前常常听说,其他乐坊的乐奴若是有一点儿做的不好的地方,面临的就是非打即骂的,总之可怜得紧。” “所以啊,这长卿管事当真是个难得一见既开明又通达的人。” 春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听姑娘这么一说,长卿还真的是一个好人。” “是啊,更何况他还这么年轻。”白露循循善诱地说,“诶,春喜,你初来曼音馆的时候长卿就是管事了?” “对啊,我来曼音馆的时候才六岁,那个时候的长卿也才十四。不过他那会儿子已经是管事了呢。只是他许是年纪小的缘故,做事儿不似现在稳妥,时有纰漏,所以啊常常需要旭墨给他擦屁股。” 旭墨? 手指摸了摸鬓角,白露不着痕迹地问:“旭墨也是曼音馆的人?” “是啊,他可厉害呢!不论是什么样的麻烦事,到了旭墨的手里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 白露试探性地问:“那他现在还在曼音馆吗?” 春喜摇头,“几年前就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那么厉害的人走了还真是可惜呢,不然说不定如今的曼音馆早就门庭若市了。” “是呀。若是旭墨在,咱们曼音馆或许就是南诏第一乐坊了呢。” 白露将春喜眼中的崇拜和信任收于眼底,漫不经心地问:“哎,听你这么一说啊,我还真是想要见一见这惊才绝艳的旭墨公子呢。春喜,要不你和我说说看那旭墨长相如何?这样若是将来我有幸遇到他,才可以不擦肩而过啊。” 春喜说:“可是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记忆中的旭墨平日里都是戴着一顶葵面,不露真容的。” 100——假面示人的巫祝 白露黛眉微挑,“竟然这么神秘?” 春喜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说:“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毕竟这年头儿但凡有些本事的都喜欢神秘些。” 眼皮微动,白露说:“听你这话,是还有其它不爱露真容地神秘人?” 春喜说:“桂花姑娘不是南诏人?” 白露:“。。。。。.这和是不是南诏人有什么关系?” “咱们南诏地人谁不知道巫祝都是以假面示人的?” 巫祝。。。。。。 白露恍然大悟地说:“原来你是说巫医和祝女啊。” 六年前,南诏忽然设立了一个祩史地官位,指掌占卜、祭祀、驱鬼、招魂、祈求、诅咒、避邪、禁忌等仪式,获封者为巫医与祝女,统称巫祝。 其中巫医不止精通医理,专门负责给巫王巫后请脉问诊。据说还能与地鬼沟通,与死魂谈判.可以驱除邪祟、洁净生灵、除灾去邪。 而祝女则是能以舞降神、与神沟通,可祭祀社稷山川,也负责祈雨、祝祷风调雨顺。 白露说:“我又没见过巫祝,方才自是没想起来。毕竟那两位可是巫王、巫后身边儿地红人。虽然祭祀时他们会出现,那却也是在高台之上做法,看不真切地。” 春喜说:“是这样没错,不过若是簪花节获胜了,便可有机会进宫面圣,也就可以见到巫医与祝女咯。” 簪花节? 白露没有追问簪花节是什么,怕又被怀疑自己的身份,于是接着春喜的话继续说道:“听你这话,是你认识的人中就有曾经在簪花节获胜过?” “有哇,还不就是旭墨呀。” 又是这个叫旭墨的。 白露水眸微眯,“那旭墨他该不会面圣也戴着葵面吧?” 春喜抓了抓脑袋,说:“应该不会吧,不过我也就不是很清楚了。” 这时,外面似乎有人在喊春喜的名字。 “来咯!” 春喜对门外应了声后,对白露说:“桂花姑娘你先用晚膳吧,我要去忙了。” 白露点头,“去吧,谢谢你陪我聊天。” “不客气的,若是姑娘无聊随时可以再叫我哈。” “好。” 春喜离开后,白露的眼眸越微深沉,素白的指尖轻点桌面。 旭墨,这个人会不会才是曼音馆真正的主人呢? 还有巫祝。。。。。。 祩史是六年前开始存在的官位,那么这巫医和祝女两人极有可能是甄?的人。 若是如此,他们之中会不会有当初给她下纹铃噬神蛊的那个棕袍老头儿? 当初那人虽佝偻着身子,看似是个八九十岁的老头儿,但是他却自称“老身”。所以,白露猜测,他要么是个宦官,要么就极有可能是名女子。 白露来到曲阜的那一日,之所以从这么多家乐坊、舞坊中选择了曼音馆,不是因为它的生意最差,也不是因为它的门面装潢的最别致雅观。 而是因为,他虽然门可罗雀,但仍旧大门敞开,厅内干净整洁,就连飘飞的幔帐都无一丝的灰尘。 白露看得出来,曼音馆的管事者很是用心的想将曼音馆经营好。而且,她还看得出来曼音馆背后的人不差钱。 能在曲阜这种富贵地方经营一家乐坊不容易,但是能够在纸醉金迷的黄金地段儿维持一家常年亏损的乐坊却更难。 所以,白露猜测,这曼音馆背后的人不论权势背景还是金钱财富都是不容小觑的。而她白露,急切地需要一棵大树来隐藏自己。 她需要见到席三娘,说服她放弃对楼七的心思。她还需要保证自己活着,找到那个给她下蛊的人。 。。。。。。 曼音馆重新营业的三日后,长卿敲响了白露的房门。 “桂花姑娘。” 白露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说:“掌柜的亲自过来找小女,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长卿说:“我是来同桂花姑娘说,姑娘你的香起效果了。” “当真?” “是啊。昨天席家二公子来了曼音馆,他闻着浮桑身上的味道十分喜欢。浮桑便同席二公子说了这香的来历。他听后表示想要见见姑娘,并且有意请你给他那快要出嫁的妹妹研制一份特别的香。” 白露摸着瓷盏的手指动了动,“席家的姑娘要出嫁了?” “嗯,席家三娘好像是要嫁进金陵,只是不知道是嫁入哪家贵人府中。” 长卿说:“桂花姑娘,你怎么说?” 白露说:“小女能为席家姑娘配香,当然是荣幸之至了。只是不知道,席姑娘性子如何,平日里喜欢什么样的味道?” 长卿说:“我听着席二公子的意思,席三姑娘好像过两日才会回到曲阜。届时席家必会如往常一般举办宴席,而咱们曼音馆的曲乐技艺又是出了名的好,被邀去表演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如到时候,桂花姑娘你就一起跟着去吧。” 101——那活下去的执念 白露思忖片刻后点头,“那就这么办吧。” “既如此,那我现在就去回了席家的下人。” “席家特意派了下人来问?” “是啊。可见姑娘的香确实一绝。” “管事地过奖。” 待长卿离开,白露地视线透过窗户看向了远方的天色。 三娘,我们终于又要见面了。.。。。。 入夜,隔壁地琵琶声再次响起。 还是那首轻快明亮地俚曲,不过如今地琴音已经与几日之前大相径庭了,这其中不止有了高超的技艺,还有充足的情感. 白露听得入神,伴着曲调不由回忆起了之前在养父母身边那几年无拘无束的时光。当时的日子过得虽然清苦了些,但也十分温馨快乐。 她记得,冬天时爹娘会和她一起围着火堆烤地瓜,夏天时爹会带她去溪边挖泥鳅,而娘则在一旁洗衣裳。 她记得,小时候自己常常做噩梦,都要挤在爹娘中间才会睡。 她还记得,每逢家里有了好吃的,第一筷子都是夹给她吃的。每当有了新的布匹,也都是先用来给她做衣裳。 白露觉得,那种幸福不是假的。她也相信,爹娘眼里的疼爱不是装出来的。 一切本来那么美好,都怪她。 若不是那日她去林中挖野菜,也不会遇到楼席兮,她的养父母也不会死。 不,不对。 就算那日她不去林中,楼席兮也会来,因为他的出现本就是为了毁掉她平静的日子。然而,他却打着为她好的幌子。 有时候白露会想,楼席兮口中的宫屹真的是一个坏人吗?若真的是,为何她的养父母待她那么好? 而楼席兮,以弟弟的身份,以为她好的名义,逼她吃了养父母的肉;亲手毁了她的容貌;甚至让她无处可去,曝露在仇人的眼下,一次次惨遭追杀。 如此看来,到底谁才是真的对她好?谁才在真的害她? 白露闭了闭眼。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小七可能真的如顾子辰所说是疯魔了。 他与自己不一样。自己之前的记忆没了,恨便也就没有那么深了。 可是楼席兮他却不同。他早慧,所以自小就明白自己被剥夺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他心中的仇恨已经入骨,已经变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执念。 白露叹了口气。 也正因为如此,她是如何也无法责怪他的。 小七太苦了。他的一生都是没有光的。 其实,之前白露费尽心机地活下去,现如今千里迢迢地来南诏,绞尽脑汁想要的在曲阜立足。她想要的其实并不是复仇。又或者说,比起复仇,她更想要救她的弟弟。 白露不想身处泥沼的楼席兮越陷越深,但是自己又还没有能力将他完好无损地拉出来。 所以,她需要一棵大树,一棵像席家、袁家这样的大树,一棵能够保全小七性命的大树。 忽然间,脑海中划过一个挺拔俊逸的身影。 “叩叩叩。”有人敲门。 白露晃了晃脑袋,将脑中的万千思绪抛开,起身开门去。 来人浮桑。 白露诧异地问道:“浮桑姑娘来找小女有事?” “借一杯茶水。” 这话还是之前白露曾经说过的,不过如今浮桑还回来了。 目光扫过浮桑抱着的琵琶,白露当下心中了然。 她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道:“荣幸之至,姑娘请进。” 浮桑沿桌坐下,还没等白露倒好茶水,就见指尖一勾。 瞬间,一个充斥着思乡之情的俚曲便飘荡在了房间里。 一曲终了。 白露拍手称赞:“浮桑姑娘真是进步神速。” 浮桑似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没有多说一字,冷着脸站起身就离开了。 白露无奈地耸耸肩。心道,真是好一个倔脾气的小姑娘。 。。。。。。 一转眼席府说要办家宴的日子就到了。可是天公不作美,一大清早就下起了大雨,直到申时也不见停歇。 曼音馆被邀请去表演的四位姑娘加上两名乐奴都聚在馆门前,等着席府的马车前来接人,可是左等右等别说是马车了,就连个人影都没有。 白露侧头看向浮桑,只见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琵琶靠在一旁,晃晃悠悠的,脸色也很是不好。 想了想,白露将自己头顶的围帽摘了下来,并戴在了她的头上。 浮桑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作势就要避开。 白露说:“别躲,今日下雨,风大。” 帮她戴好围帽后,白露又帮她紧了紧肩上的披肩。 之前白露初见浮桑时,明明是夏日正午的天可却见她还披了个披肩,所以就心存了疑惑。直到那日去了浮桑屋子,发现她门窗紧闭,就猜出了她恐怕是有什么隐疾,吹不得风。 102——不小心堕其术中 浮桑咬了咬嘴唇,没有拒绝,但也没有说出那个到了嘴边的“谢”字。 白露当然也不在乎浮桑觉不觉得她承了自己的好,毕竟自己也只不过是随心随性罢了。 又过了一会儿,身旁终于有人坐不住了,开始议论道:“都申时三刻了,席府地人到底还来不来了?” 旁人附和:“难不成是取消了?毕竟今日地雨下得这样大。” “有可能。不过就算是取消,也应该派个下人来知会一声吧,不然咱们还要傻等多久?” “浅画你就别说了,长卿不是都没说什么吗?不管咱们去还是不去,这工钱肯定是少不了的。” 白露看向馆门口已经湿了半个身子地长卿,他似乎也察觉出了一丝异样。确实,若是宴会不举行了,席家应该会派下人通传。若是还举行,这接应地车马也应该早就要到了. 就在众人地议论声中,姗姗来迟的席府的马车终于出现在了街角。 白露看到长卿明显也松了口气。 毕竟,只有不知道在何处惹怒了贵人,才有可能会落得空等一场的处境. 这时候,不知道谁又小声嘟囔了句:“诶,今儿个来接的怎么不是那个姓赵的小厮?马车好像也不是往常的那辆啊?” 不过很快这声微不足道的抱怨就被雨声掩盖了过去。。。。。。 进了席府后,白露随着姑娘们被带到了后院的一处厢房。领路的下人说,请姑娘们先休息整理片刻,晚些时候会有丫鬟带着茶点过来。 浮桑将怀里的琵琶稳妥地放在了桌上后,便在铜镜前坐了下来。她摘下了头顶的围帽,搁到一旁,然后开始整理有些乱掉了的发髻。 其他的姑娘们也是补妆的补妆,整理衣物的整理衣物。 白露拿过浮桑手边那不再被需要的围帽戴在自己的头顶,然后也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她双手环胸,脑中思考着自己已经进了席府,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宴会开始,见到席三娘后,再找机会同她说话,解释清楚之前的误会。 三娘本性单纯,上次只不过是在气头儿上。如今几日过去了,只要自己好好解释,还是有可能说服她的。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 一直到了酉时末,茶点都快被吃光了,前来通传宴会开始的下人都没有到来。 姑娘们又开始焦躁起来,有的甚至直接打起了瞌睡。 白露走到长卿身边,问:“管事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长卿明显也觉得这时间确实是太久了,便道:“我去找席府管事问问。” 又是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长卿还没回来,窗外的雨势却渐渐转小。 白露站起身对春喜招了招手。 “桂花姑娘,你叫我?”春喜过来问。 “我出去一趟。” “姑娘要去哪里?”春喜担忧地说,“这里可是席府,咱们不好乱走的。要不然,姑娘你先等长卿回来再说?” “等不了了。” 说完,白露便冲进了雨中。。。。。。 没跑多远,白露便差点儿撞到一个小厮模样的下人。 “哪里来的小丫头,乱跑什么!” 只见他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提着个食盒。他见白露在这儿乱跑,皱眉问道:“问你话呢。” 白露虚福一礼,道:“小女是曼音馆的香娘,想去小解却迷了路。” “曼音馆的香娘?你们还没走?不对,你们怎么来了?” 走? “小哥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宴会还没开始我们要去哪里?” “什么宴会,不是一早就说了今儿个不办宴了?” 白露眉头紧皱,脸色凝重地追问道:“小哥麻烦说得再明白些。什么不办宴了,若是不办宴了为何还要接我们进来席府?” 可是对方却像是有急事般,摆手道:“我不同你说了。总之,告诉你们馆里的姐妹们,若想安生,赶快离开吧。” 闻言,白露心下一凉。 “小哥,请等一下。” “诶诶诶,你干嘛?” 两人拉扯间,白露不慎撞翻了小厮手中的食盒。瞬时间,那盒中的东西也曝露在了细雨里。 白露低头看去,食盒中的哪里是什么糕点吃食,竟然是两本讲究男女之事的图册! 小厮间食盒里的东西掉出来了,当即变了脸色,快速将其捡起塞到怀里扭头就跑走了。 白露看着那人慌乱跑走的样子,心下越发变得不安起来。 这种图册,他们当下人的就算是要看,也不敢堂而皇之的放在主子的食盒里。 而且,那图册装订的精细,图中人物也绘得活灵活现,可见价值不菲。再加上那小厮惊恐的样子,分明就是帮着主子收罗来的。 一时间,白露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七上八下的。 咬咬牙,她反身又跑回了刚刚安排她们落脚的厢房里。。。。。。 103——掺了迷药的糕点 白露扫视一圈,发现长卿还没有回来,浅画和凡尧已经睡死,两名乐奴却清醒着,而浮桑和莫鸢竟是不见了身影。 “桂花姑娘,你回来了?” 白露“嗯”了一声,问:“春喜,浮桑姑娘与莫鸢姑娘呢?” “她们被席府的下人唤去弹曲儿了。” “只唤了她们两个?” 春喜点头。“或许是因为其他姑娘们都睡了吧。” 白露眉头一跳.是啊,其他姑娘怎么会都睡着了呢? 忽然,她发现睡着的浅画和凡尧手边都放着一盘被吃了些许地糕点。 瞬间,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白露捏起一块儿糕点闻了闻,好像就是普通地花生酥。 然后,她张嘴轻轻咬了一小口,甜腻的味道瞬间袭遍整个口腔. 就在这时,白露地瞳孔一缩,连忙将嘴里地花生酥吐了出来。 这里面有迷药! “春喜,浮桑姑娘与莫鸢姑娘也吃这糕点了吗?” 春喜摇头。“浮桑姑娘有宿疾,不能吃太甜腻地东西。而莫鸢姑娘对花生过敏。所以他们并没有吃。” 原来如此,这糕点本就是为其他人准备的,为的就是顺理成章地将莫鸢与浮桑接走。 白露焦躁地问:“长卿呢?还没回来?” “还没。桂花姑娘,是怎么了吗?” 白露没时间再解释,只异常慎重地叮嘱:“记住,你们两个需要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绝对不许其他席家人再带走任何一位姑娘了!” 春喜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地点头。“我知道了。” 于是,白露不敢再耽搁,再次冲到了雨里。 如今白露已经将事情全都想明白了。 席家二郎闻到了莫鸢身上的香味,请自己来为席三娘也做一款特定的香为新婚贺礼。这件事应该不是假的。 席三娘回到曲阜,席家会举办一场家宴,并要请曼音馆的姑娘们来献艺,应该也不会是假的。 这问题出在了今日本来说有宴席,可是姑娘们等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席府的马车才姗姗来迟。并且接应的马夫和随行引路的下人都与往日的人不同。 并且,姑娘们到达席府之后,没有被安排到宴席后的小厅休整,却被带来了后院的厢房,这个也很有问题。 白露若没记错,当初在姑藏席三娘曾经半懵懂半玩笑地说过,她的大哥成日里无所事事就罢了,还甚是喜欢在房间里看些荤书,甚至还会自言自语地念一些荤段子。 现在,曼音馆里的其他献艺的姑娘都被迷晕了,只有姿色最为出众的浮桑与莫鸢被带走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白露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个不好的可能——那就是席大郎将错就错地将姑娘们接来,并且意图对浮桑与莫鸢行不轨之事。 白露虽然很希望自己的假设都是错误的,但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浮桑与莫鸢。 可是雨天在外面活动的下人本就不多,而席府又极大,处处亭台楼阁、超手游廊。 白露像只无头苍蝇似的跑了许久,总算在一处游廊抓到了一个巡逻的下人。 “你们大郎的房间在哪里?” 因得白露白色的围帽被雨水打湿全部粘在了脸上,加之发髻跑得有些凌乱使她越发像鬼一样,所以那被抓到的下人吓得猛地一个激灵。 这小厮名叫石头。刚进府不久,出了名的胆子小好欺负。 今儿个雨大,其他下人都在偷懒,看他好欺负便都打发他来帮忙巡逻。 石头头回当差,不想就碰上了这找人的白露。府里石头没见过的人多了,见白露这有恃无恐的模样,他便就以为这又是席大郎哪个不起眼的通房了。 反正不论是谁,都是他惹不起的。 白露见对方傻愣着不说话,厉声重复道:“问你话呢,你们家大郎的院子在哪里?” 石头吞了吞口水,没问白露是哪方神鬼,也没想若对方是席淮安的通房怎会不知道他的院子在哪里,就哆哆嗦嗦地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向了正前方。 白露回头,拱门上的大字牌匾映入眼帘——安庭轩。 席大郎名唤席淮安,所以这安庭轩应该就是他的院子了。 她竟然误打误撞地来对地方了。 白露不再多说什么,松开那瑟瑟发抖的小厮,拔腿就跑进了安庭轩中。 104——清清白白地离开 诺大的院子,竟然连一个下人都没有。 白露越发心慌意乱起来。她连忙加快脚步,向着住屋跑去。 “放开!你放开我!不要!不要!!” 女子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从前面地紧闭地红旗雕花木门里传出。 白露心下一紧,顾不得其他,拔下头上席三娘送的那根银簪就一脚踢开了房门。 “砰——” 房门被踹开地一刹那,屋内地景象便一下子猛地撞进了白露地眼中,刺得她心底发寒. 海青石的琴桌上是已然没了呼吸的莫鸢,她的桃色衣裙被撕得破烂不堪,白皙的脖颈上是青紫色的掐痕,曾经那灵动的大眼此时也满是死灰。 琴桌边的地上,距离莫鸢尸体的五步之处,浮桑正被一名仅着里衣的肥胖男子压在身下。她姜黄色的裙摆下血迹斑斑,平日里清傲的小脸上也满是惊恐和绝望。 白露目眦欲裂,大步上前,一把就将手中的银簪插到了席淮安的右肩胛处。 “啊!” 席淮安吃痛,松开了禁锢浮桑的手。 白露当即将他掀开,扶起浮桑就要往外跑. 可是浮桑因得之前惊恐过度加上挣扎地太过用力,忽然呼吸急促,脚下也没了站起的力气。 白露不敢耽搁,半搀半抱着浮桑就往门口快步而去。 而席淮安也不是个吃素的。 他看清来人不过是个小娘子,轻蔑地哼道:“坏了爷的好事还想跑?” 从地上爬起,大步一迈就攥住了白露的手臂。 然后一拉一拽间,白露就被席淮安禁锢在了怀里。而浮桑则被甩了出去,摔倒在了地上。 席淮安嫌弃地丢掉白露头上的围帽,顿时间一个清冷的绝色佳人便出现在了眼前。 “嘿嘿,哪里来的一个美人儿羊入虎口了?”幽黄烛光下,是男子邪恶的淫笑。 “放开。”白露冷声道。 “放开?嘿嘿嘿,小美人,你可知道这凡是入了本少爷安庭轩的美人儿,就没有一个能清清白白、完完整整地离开的。” 说着,他不安分的手就抚过了白露左脸上的半遮面。 “来,好好让爷看看。” 就在他的手掠过白露唇边的时候,白露突然朱唇一张,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贱人!” 席淮安一个巴掌过去,扇飞了白露脸上的半遮面,也将她扇倒在了还在猛咳地浮桑的身边。 “呸。”白露歪头,吐出嘴里男子的脏血。 席淮安的视线在女字左脸上那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如水泡般凹凸不平疤痕停住。 他皱眉干呕出声:“娘的,竟是个丑八怪。” 紧接着又是一脚,直接踹在了白露的肩头。 头部撞到地面,耳中嗡嗡作响。 当回过神来时,却见席淮安不知道何时拿出了一把长剑。 白露无力地推了推跪坐在旁边的浮桑,“浮桑,快跑。” 剑拔出鞘,直指白露心窝。 “丑八怪,去死吧!” 紧接着寒光一闪,白露吓得闭起了眼睛。 噗! 有温热的血喷在了白露的脸上,但是预计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白露颤抖着睁开眼睛,只见浮桑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冲到了自己的面前,双手紧紧抓着那从腹部穿透的剑身。 “娘的。” 席淮安咒骂一声,狠狠地将没了气的浮桑尸体踹飞。 然后,再次暴躁地扬剑,向着白露刺来。 “叮!” 突然,一枚飞射而来的铜板打飞了席淮安手中的长剑。 “谁!” 席淮安气急败坏地说:“娘的,哪里来的畜生,竟敢坏本少爷。。。。。。”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枚铜钱飞来,直接打在了席淮安的脑袋上。 于是,席淮安便同他的长剑一般,砸到了墙边。 白露愣愣向着门外看去。只见墙头儿上,细雨中,正站着一个暗蓝色的素袍男子,他衣袂飘飞,如九天上下凡的仙神般俯瞰着屋中的人。 仙师。。。。。。 一个闪神,白露便落入了一个宽阔却又温暖的怀抱里。 白露昂头看着面前那丰神俊逸的面庞,扯了扯发痛地嘴角,“仙师,您来了。” “嗯。” 左丘止看着少女脸上的血迹,入鬓的长眉皱起。 “疼吗?” “还好。” 然后,左丘止足下一个点地轻跃,便带着白露飞出了席家。 105——去碰碰运气而已 曲阜最西边儿的土地公庙. 白露已经被带出来有一会儿了,但是看着一旁背对着自己的左丘止还是有些发愣。 身上地酸痛提醒着她,她没有做梦,仙师真地来了。 左丘止正一手拿着稻草木柴,一手拿着火折子,想要生火取暖。可是,他已经捣鼓好久了,却一点儿起色也没有. “仙师。”白露轻唤。 “嗯。”左丘止没有回头。 他想不明白,这生火怎么就这么难?比上天入地,研究佛法道义还难。 “仙师您怎么会出现在席家?” 左丘止手上的动作不停,“去碰碰运气而已。” 碰运气? 白露深吸一口气,“小女地运气真好,又在鬼门关前被您救了一次。” “本座说过会护着施主地。” 被雨水沁湿地长睫动了动,“仙师这话说多了,别人会当真的.” 左丘止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仍旧认真地研究着手中的东西。 白露站起身,走到左丘止身侧蹲下。看着男子认真异常的侧脸,她伸出手,轻声道:“仙师给我吧。” 左丘止如释重负般地将火折子递了出去。 白露接过火折子,又拿起一把干草丝,没两下,火就被成功地点起来了。 左丘止看着身前越燃越旺的火苗,目光闪了闪。 “仙师什么时候到曲阜的?”生好火后,白露一边烤手,一边问道。 “昨日。” 似乎是知道她要问什么,左丘止主动说道:“昨日本座去了一趟曼音馆。” 白露一愣。“您来了曼音馆?听曲?” 左丘止:“。。。。。。本座还去了寒曲园、天舞斋、绮春轩。。。。。。” 他竟然将曲阜所有的乐坊、舞坊都绕了一遍? “仙师这是在找小女吗?” “嗯。”他没有隐瞒。 白露问:“您怎么知道小女在曲阜?” “并不难猜。” 白露想到,是了,左丘止与顾子辰两人一个算无遗策,一个料事如神。一个智计无双,一个仁义无匹。 既然顾子辰都能猜出她的身份,那左丘止又怎会看不出来? 而且,她之前一直都说不会放下仇恨。所以,左丘止不难猜出只要是她还活着,就应该会向着这金陵的方向而来。 白露又道:“仙师又是怎么知道小女会在乐坊之中?” 左丘止说:“施主会用香不是吗?” “是,但是这也不能说明小女的去处啊。” “施主还和本座一般,缺银子。” 是。他还看出了她若想成事,就需要赚钱。 白露唇角勾了勾,说:“仙师既然缺银子,方才怎么还舍得用铜板来救小女?” “本座的银筷子更贵重些。” “小女的意思是,为何不干脆找块石头?” “事出紧急,且雨夜的碎石不好找。” 也对。 忽然,白露揶揄道:“您在这土地庙休息该不会也是因为银子用光了吧。” 左丘止抿了抿唇。 白露水眸大睁,“还真是?!现在小女真觉得刚刚那两枚铜板花得有些冤枉了!” 说这,她伸手摸出了怀里的银袋子,“好险,小女还有。” 左丘止见她邀功似的小模样,觉得好笑。唇角微弯,道:“嗯,好险施主还有。” “仙师,您笑了。” 左丘止眉毛动了动,“本座也是人,自然会笑。”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您清醒的时候当真是极少有其他表情呢。” “清醒的时候?” “嗯。。。。。。仙师酒量好像不是很好。” 左丘止:“。。。。。。施主酒量很好?” “好像。。。。。。是呢。”白露说,“不然下次小女帮仙师调个可以戒酒的香包?” 左丘止想也没想就拒绝:“本座不需要香包。” 好吧。。。。。。 白露吸了吸鼻子,然后双手环住自己的手臂,说道:“不过,小女还是觉得,用铜板解决席淮安那禽兽有些浪费了。” 忽然,白露似乎想到了什么,说:“仙师,席淮安他会死吗?” 左丘止问:“怎么?” “我。。。。。。小女不想仙师为了小女,脏了手。” 左丘止忽然将双手抬起。 借着火光,白露看到他那骨节分明的指尖上满是木枝留下的污渍。 “脏吗?”左丘止问。 白露眸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左丘止从容地说:“施主觉得,是方才那席家的人比较脏,还是这沾满泥巴的木枝更脏些?” 白露眼睑轻抬,迎向了左丘止幽深冷冽的眸子。 左丘止又问:“施主又觉得,本座手上的污渍是因为什么才得来的?” 默然片刻,白露说:“仙师,您也觉得席淮安是最有应得吗?” “嗯,善恶终有报。” 白露眉眼微暖,她有些诧异地说:“小女还以为,您仍旧会说生死有命呢。” “本座是顺应天意,但不是瞎子,也不是不辨是非,不分正邪。” 106——仙师是个小哑巴 白露盈盈一笑,道:“也对。毕竟您还曾在流民的炊火旁救下过等待烹食的稚童,还替衙役寻过丢失地令牌,帮青楼女平息闹事地欢客,为渔民揍过祸乱的土匪恶霸,助郡守捉过为非作歹地采花贼。。。。。.” 左丘止挑眉,“施主知道得还真多。” “所以,小女说得都确有其事吗?” “半真半假。” “那您当初真地还曾被富户强留在府中当童养夫吗?” “这个。。。。。.是有这么一回事。” 白露问:“那您是如何知道那小姐地院子会着火的?” 左丘止说:“下人们讨论放火事宜的时候,恰巧被本座听到了。” 白露双眸大睁,“这么恰巧?” 左丘止坦然自若地说:“嗯,这么恰巧.” “真是奇怪了,那群下人怎么会这么大意,商讨这么一件掉脑袋的坏事,竟然不知道找个隐蔽点儿的地方。” 左丘止微微歪头想了一下,说:“是挺隐蔽的。” 白露不解,“既然隐蔽,他们没发现您在偷听?” “发现了。” “!?!既然发现了,那群人怎么不知道灭口?亦或者,改个时间再行事也好啊。” “施主似乎为那家小姐还能活命感到有些遗憾啊。” 白露尴尬笑了笑,“小女只是好奇。” 左丘止垂眸说:“当时本座还年幼,不喜欢讲话。所以,那家的人都以为本座是个听不到声音的哑巴。” 白露哑然失笑。原因竟然是如此?! 不过也是,如果是一个十岁的半大娃娃每日只会绷着脸看星星看月亮,不说话,也不理会别人说的话,换作是她也会以为是个小聋子、小哑巴呢。 白露看着身侧男子俊逸非常的脸,心道真不知仙师小时候是个什么模样。嗯。。。。。。一定是像个瓷娃娃般可爱,还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呵呵。 一时间白露有些忍俊不禁。 双手搓了搓手臂,白露说:“仙师,那您也真的是四岁时就看破了北方的天机,算出了那北卑赫连君祺会遇害的事情了吗?” 忽然间,左丘止的神色一冷。 白露察觉出了他的异常,问:“仙师怎么了,是小女说错什么了吗?” 左丘止眼睛半眯,问白露:“本座四岁之事,施主是从哪里得知的?” “小女在姑藏时侥幸在袁府住过两日,关于仙师的事情也是在那时候听袁府的公子袁玄知所诉。” 白露说:“嗯。。。。。。听袁小郎说,他也是从巫后赏赐的一本关于您的小传中看到的。” “关于本座的小传?” “是啊。” “南诏巫后赏赐的?” “对啊,他是这么说的。怎么了吗,仙师?” 左丘止垂下眼睫,幽深的瞳孔如同黑夜般宁静与神秘,在火光的映衬下闪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 “仙师,是那小传有问题,还是巫后有问题?” “都没有问题,反而是症结所在。” “小女不明白。” “本座儿时的事情在这世上只有三人知晓。” 白露说:“除了仙师和您的师傅,还有一个人?而那个人很有可能是那小传的撰写者?” “聪明。” “小女可以问,那个知道仙师儿时事情的第三个人是谁吗?” 清冽的眸子黑如墨漆,“太玄门第六百三十代掌门,本座的师叔。” 仙师的师叔? 白露陷入沉思。 所以,仙师师叔的东西为什么会在南诏皇宫,又经由甄?赏给了袁家?最主要的是,仙师的师叔为什么要特地为仙师写一本半真半假的小传? “仙师,您的师叔是个什么样的人?” “行踪诡秘,自成一派的人。” “诶?他不曾是你们太玄门的掌门吗,怎么就自成一派了?” “他违反了门规。” 白露再次吸了吸鼻子,问:“您的门规是——” “心存善念,不可为非作歹,不可背信弃义,不可鱼肉百姓,不可残害无辜,不可助纣为虐。” 白露张了张嘴。这太玄门的名字听着玄乎,门内人学的东西也玄乎,不过这门规倒是人间正义。 不过,方才仙师说他的师叔违反了门规。。。。。。 左丘止忽然说:“本座需要离开些时日。” “您要去哪里?” “找人。” 心念一转,白露问道:“找您的师叔?” 左丘止颔首。 “去多久?” “三日。” “三日就够吗?” 左丘止说:“应该不够。” “那。。。。。。” “施主可以保证在本座离开的三日里,沉声静气、安然如故吗?” 他是因为担心她出事,所以才不敢离开太久吗? “那仙师您打算什么时候离开?”白露问。 左丘止说:“再过几日吧。” 再过几日啊。。。。。。 107——若温山软水万千 左丘止忽然问道:“施主现在有什么需要本座帮你做的吗?” 白露思忖了片刻,不客气地说:“还真有一件事情,小女想要请您帮忙。” “什么?” “小女想要见一个人。” “谁?” “曼音馆掌柜,长卿。” 左丘止看了眼庙外面的天,淡淡道:“好,明日子时末本座将他带来这里。” 白露诧异。“仙师您也认识长卿?” “不认识。” “那您要如何帮小女找到长卿?” 左丘止说:“施主同本座说一下他地长相便可.” 忽然间,白露想起了之前池卮府尹给她看地那副惟妙惟肖的莺歌地画像。有些人地理解力、洞察力,以及画画地能力,似乎天生就非比寻常。 白露问:“那您为什么要等到明日子时末呢?” 左丘止掸了掸湿答答的袍子,说:“明日子时初雨才会渐渐停歇。” “阿嚏——” 白露又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地说:“原来夏日的雨水也会淋得人发寒啊。” “阿嚏——”话刚落,又一个喷嚏接踵而至。 左丘止往火堆里又丢了两根柴火,“施主再坐近些。” 白露失笑,“很近了。再近,小女就要坐到火堆里了。啊——阿嚏!” 就在这时,一件半干的暗蓝色素袍当头罩了过来。 白露先是一愣,然后缓缓将脸露出来,看向身旁仅着里衣的左丘止,道:“仙师,您不冷吗?” “本座有功夫。” “武功可以御寒?那您何不干脆用内功将袍子烘干?”水眸眼波晶莹又明亮。 左丘止:“。。。。。。” 他要告诉她,内力并不能化作风飞出体外吗? 看对方似乎在纠结什么,白露莞尔一笑,道:“小女开玩笑呢。呵呵,不好笑吗,仙师?” “。。。。。。尚可。” 这时,白露的目光落在了左丘止脚边的半遮面上,好像是刚刚他脱袍子时掉出来的。 眨眨眼,“仙师,刚刚那么千钧一发的时候,您竟然还能想到把半遮面也带来?” 说罢,她就伸出了手。 左丘止将半遮面捡起,递给了她。 “哎,这可是仙师您送给小女的第一个礼物,好险没有落下。” 左丘止出声点拨:“别人见过你戴半遮面的样子。” 白露赫然明白过来,“原来您是怕席家人找我报仇啊?” 是啊,席淮安再怎么纨绔、再怎么恶劣,都是席家的长子。席家怎会不报复? 所以,仙师将属于她的半遮面拿走,又选择用无人可察铜板做暗器,为的就是替她解除嫌疑? 忽然,白露手指一僵,她猛地抬眼,道:“仙师,银簪。” “什么?” “小女的银簪还插在席淮安的肩头,而那银簪是席三娘送给小女的。所以,她必定认识。” 左丘止眉头微紧。 “仙师,小女是不是闯祸了?” “无碍。本座会护着你。” 又是这句话。 白露努力阻止自己的想入非非,再次转移话题道:“对了仙师,席霄呢?他怎么没跟你一块儿?还有溶月,她怎么样了?” “席霄到了南诏就与本座分开了。” 见他刻意没有提溶月,白露立刻预感到了什么,道:“溶月她。。。。。。死了?” 左丘止说:“或许吧。”清冽的眸子毫无波澜。 白露叹气。 是啊,当初她可是亲眼看到那蒙面男子刺穿了溶月的胸口,溶月又怎么还会活? 再次想到了浮桑和莫鸢的惨状,白露看向燃得正旺的火堆,喃喃说:“这世间的人命还真是说没就没啊。哎,小女忽然有些不甘心了。” “为什么不甘心?” “因为,小女突然觉得,刚刚席淮安的死法着实有点儿便宜他了。” “他没死。” “什么?” “那枚铜板杀不了他。” 又或许是,他本可以杀,却特意留了几分力气。 “所以,施主不用不甘心了。” 咬了咬下唇,白露犹豫着说:“仙师,您觉不觉得您对白露很是特别?” 左丘止微微颔首,“嗯。” 白露水眸睁大,他这是承认了? 忽然,左丘止又低声补充道:“觉得。” 抓着袍子的手紧了紧,白露说:“那您。。。。。。那您为什么对白露特别的好?” “因为,施主你本就特别。” 本就特别。。。。。。 白露有些晃神,朱唇一张,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仙师,如果小女想要喜欢你,可以吗?” 108——愿你可长久以待 一瞬间的安静过后. 一声清清淡淡的“可以”猛地传进了白露地耳朵。 白露瞳孔放大,手一松,头顶地袍子忽然滑落。 左丘止扫了眼地上的袍子,说:“不冷了?” 白露嘴唇动了动,缓缓道:“仙师您说什么?” “本座问,施主你不冷了?” “上一句。” 眸光微闪,左丘止唇角一侧微扬,说:“可以.” “可以什么?”白露穷追不舍。 “施主可以喜欢本座。” 水眸一眨不眨,步步紧逼:“小女地名字?” 左丘止老实回答:“白露。” “那,白露可以喜欢左丘止?”她再三确认。 “可以。”他清冽低沉,掷地有声。 一时间,世间所有地声音似乎都消失了,只留下刚刚地那声“可以”在白露的脑海中无数次回响。 似乎世间所有的事物都静止了,只剩下白露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在不安分地狂跳着。 白露忽然觉得,纵使温山软水万千,灼灼芳华十里,皆不及此时火堆旁左丘止水眼山眉中的星辰点点。 就在白露快要溺毙在男子深邃的眸子里时,那半干的大袍再次被人罩在了她的头顶。 沉默了半晌后,白露再次悄悄将头顶的袍子拉开一条缝隙,并把鼻子和半张嘴巴露了出来。 见这样子,左丘止就知道她是有话要说。他没有问,只是继续看着燃烧的火堆。 果然,不一会儿的功夫后,缝隙中的那半张樱唇就犹豫着说道:“仙师。。。。。。刚刚那话您是只同白露说过吗?” “自然。” “那。。。。。。那您可以再重复一遍吗?” 左丘止:“?” 咬了咬下唇,有些撒娇地说:“小女想听。” 左丘止虽有些不解和无奈,但还是说:“白露可以喜欢左丘止。” 声音不愠不喜,似乎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嘿嘿。” “笑什么?” 笑染双颊,温声道:“开心。” 望着火苗的眸底闪了闪,左丘止抿唇不语。 白露却也不再说话,而是将头脸全部缩回了头上宽大的袍子里。 半干的袍子下,少女一双清冷的水眸此时满是光亮,如纯黑的夜幕掺了太阳的星光。 白露可以喜欢左丘止。 虽然,她听得出来,仙师说这话时并无多余感情,但是他至少同意了自己喜欢他。他至少给了自己喜欢他,接近他的机会。 白露喜欢左丘止。 左丘止愿意白露喜欢左丘止。 时光飞逝,岁月如织,愿我可以永远抱着此时的懵懂悸动,愿你可以一如既往、长久以待。。。。。。 左丘止的目光从那被自己袍子罩得严严实实的小脑袋移到了土地庙外的雨中。往日里清远淡漠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隔日丑时不到,雨刚停歇不久,一个身材欣长,脑袋浑圆的男子便被人丢在了白露的脚边。 白露刚刚从朦胧的睡意中醒来,就被突然飞起的烟尘迷了眼。 她看了眼庙口处似乎在把风的左丘止,又看了眼脚边口塞抹布面露骇色的长卿,一时间竟有些发愣。 这是长卿第一次见到白露的全貌,他错愕不已。再加上自己被这样不明不白地撸来,更是既慌张又害怕。 白露揉了揉眼睛,扯着唇角安抚道:“掌柜的不用害怕,小女请你来此不过就是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若是你可以保证不乱喊乱叫,小女这就帮你把嘴里的抹布拿开,如何?” 脸上的疤痕配着晶亮的双眼,在闪烁的火光下有些瘆人。 “唔唔唔。”长卿疯狂点头。 于是,白露说话算话,扯掉了长卿嘴巴里的抹布。 嘴巴恢复自由的瞬间,长卿先是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算平复了些许,他看着白露颤声说:“桂花姑娘,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女说了,只是想请掌柜的回答几个问题。” “请?这就是你请人的礼节?” 白露目光扫过他脚踝和反绑双手的布条,说:“桂花一介弱女子,若真是争执起来怕是会落了下风,所以如此小女也不过是为保自身安全罢了。” 弱女子? 弱女子还敢杀害席家大郎,弱女子还能将他如个畜生般捆绑撸来? 见长卿面色发青,白露善解人意地说:“若是掌柜的不打算配合,那小女就帮您把抹布再塞回去?” 长卿顿时一慌,“你想问什么?” “浮桑姑娘和莫鸢姑娘的尸体,最后怎么处理了?” “被席府扣住了。” “席府扣住?” 长卿说:“席家二郎席行舟说浮桑和莫鸢两人与席大郎的死有脱不了的干系,所以需要留下尸体进行查证。” “查证?” 109——土地公庙的对话 “对.而且,身在金陵的席家家主,也就是如今的太尉席攸,应该也要赶回曲阜亲自过问。” 白露冷笑道:“呵,明明是席淮安将曼音馆内地姑娘们骗到了他们席府在先,派下人提供了带有迷药地花生酥在后。怎么,这铁钉铁铆般的事实他们席家人想要如何查证?这席家大郎将浮桑姑娘与莫鸢姑娘折磨致死地事实,他们可敢公之于众?” 长卿说:“你说地这些到头来也是无凭无据地,又岂能让人相信?” “厢房内吃剩的花生酥是凭证,两位姑娘被侵犯后的尸体是依据,怎么就无凭无证了?” 白露语带嘲讽地问道:“长卿管事,你该不会是为了怕事,为了自己摘清干系,才不敢为浮桑姑娘与莫鸢姑撑腰吧?” 她目光如钩,“管事的,你在这曲阜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自然比初来乍到的小女还要清楚,此地虽然达官贵人颇多,但是乐坊的姑娘们各个都是良民,不是那命如草芥的奴仆。” “在咱们南诏,哪怕是皇亲国戚无故杀害了良民,也说要给出个合理的解释的,不然这惩治照样少不了。” 白露说:“长卿,今日你若是因为惧怕席家的权势,置乐坊姑娘们的死活不管不顾,那么就是死了的人不能瞑目超生,活着的人也定会齿冷心寒的。” 长卿在地上蹭了好久才堪堪坐起身子,他反驳说:“桂花姑娘这话我长卿可就不爱听了。我哪里是怕事?我要真的怕事,早就在第一时间将你供出来了!” 白露挑眉,“管事的没有供出小女?” “不止是我,咱们曼音馆馆内所有的姑娘乐奴都会守口如瓶的。” 这下,换做白露诧异了。 长卿说:“桂花姑娘虽然到我曼音馆不过数日,但是所作所为无不是对馆内有利的事情。就连昨夜。。。。。。就连昨夜,也是姑娘你率先发现了不妥,孤身一人前往了席大郎的院子。” 似乎想到了昨夜姑娘们惨死的事情,长卿面露哀伤。 “虽然浮桑和莫鸢最终还是没了,但是长卿知道姑娘你也是尽了力了的。长卿虽是个商侩,但是有眼睛也有良知。我看得明白桂花姑娘你是真心想要救浮桑与莫鸢的,哎,怪只能怪她们命不好,终究逃不过这命丧黄泉的下场。” “长卿身为管事的,虽然救不了她们两个,但也替她们承了姑娘的恩情,所以自然不会将你供出来。” 白露动容。 只听长卿继续道:“虽然昨夜长卿已经嘱咐了馆内众人们,叫她们均不可供出了姑娘来。但是,凭那席二郎的做法看来,他心中怕是清楚地明白席家大郎的死没有那么简单。所以长卿担心,纵使我们不说,桂花姑娘你最终怕也会难逃干系。” 白露说:“小女想先问一问管事的,昨夜进了席府后您去了哪里?” “进了席府后不久我就感觉到了奇怪,毕竟这次让我们落脚的地方不是往常的闲厅,而是后院隐蔽处的厢房。于是,我便去找了较为熟识席家管事,这事儿姑娘你不也知道?” 白露说:“是,当时你确实说是要去找席府管事,可你却去了许久都没有回来。” 长卿小眼一瞪:“姑娘这是怀疑长卿与那席大郎勾结?” “小女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这就事论事。” 长卿说:“那是因为我还没找到席府管事就被人打晕了。” “有人打晕了你?” “是啊。我醒来时觉得才反应过来怕是不妙了,便连忙跑回了那厢房。只是彼时浅画、凡尧还没有醒来,而你与莫鸢、浮桑却不见了。最后还是春喜和我说了姑娘似乎觉得核桃酥有问题,并让她们寸步不离地守着厢房。那时我才真正意识到浮桑与莫鸢怕是要遭祸害,而桂花姑娘你则孤身前去营救了。” 白露说:“所以,当时你有立即带着其他姑娘们离开吗?” 长卿摇头,“没有,我刚把其他姑娘们唤醒,席家二郎就率着仆人将我们给围了起来。” “他以什么借口围的你们?” 长卿说:“他说是席府中闯入了窃贼,偷走了府内及其贵重的东西,所以需要一一搜身后才可放我们离开。” 白露目光闪了闪,淡声说:“他这是怕你们将那可作为证据的核桃酥给带走。” 长卿一愣,“原来竟是为了这个啊。” 110——如日中天的席家 白露又问:“后来呢?” 长卿说:“搜完身后,席二郎说今日之事先不要声张,并逼着我们每个人都签了一个守口如瓶的切结书后才放我们离开的。再后来,就是我刚安抚完大家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被你地人给抓来了。” 白露没有说话,低垂地眸子中暗流涌动。她在思考长卿话语的真实性,也在思考席行舟此番作为地目地和本意。 按理说,席大郎死了,席二郎不该这么淡定才对。他就算不严惩曼音馆地人,至少也应该扣押他们入刑部,并一一进行审问。这大哥死了,凶手跑了,他席行舟怎会仅仅是让曼音馆的人签了个封口的切结书而已? 忽然间,白露冷眸一缩。 抬眼看向长卿,一字一句地问道:“管事的说是席大郎死了?” 长卿不解,“是啊,人不就是桂花姑娘你杀的吗?” 白露看了眼庙口背对自己的左丘止。 方才仙师明明说了,他那第二枚的铜板留了些力气,杀不了席淮安的。 长卿追问:“桂花姑娘不知道自己杀了席大郎?” 白露看向长卿,含糊其辞:“当时的状况有些混乱,我也不知道对方死没死。不过听长卿管事说来,应该是死了。” “死了,确实是死了。”长卿说。 “你为何如此笃定?难不成你看到了尸体?”说罢,白露起身准备解开长卿束缚手脚的麻绳。 “看到了啊,不止是我,其他姑娘们也都看到了。” 想起席淮安的惨状,长卿忍不住说了句:“桂花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看不出下手竟然那么的。。。。。。那么的狠戾。” 狠戾? 白露手指一僵。长睫下的眸子里满是变幻莫测。 解开麻绳后,她扶起长卿,道:“不瞒长卿管事,其实当时小女也是怕的。” 长卿揉了揉手腕,认同地说:“那是肯定的。” “不论如何,小女还是多谢管事的与馆中姐妹对小女的维护。” 长卿看向白露,“姑娘你。。。。。。你该不会是还想为浮桑与莫鸢撑腰吧。” “她们本是芳年华月,虽为乐姬也不过是家境清寒、或是爱好驱使。她们从未害过人,却遭奸人侮辱折磨致死。死后还要被冠上一个勾结窃匪的罪名。管事的,难到我们不应该为她们撑腰吗?” “姑娘大义,长卿佩服。”。 长卿拱了拱手,继续说:“但是,还请姑娘听长卿一句劝——席家可是百年世家,背景雄厚。再加上如今席家家主位居太尉,席家更是如日中天。姑娘仅凭自己一人若想帮浮桑、莫鸢沉冤得雪,说句好听的叫天马行空,说句难听的,怕不过是蚍蜉撼大树,痴心妄想、不自量力。” “更何况,桂花姑娘杀死席大郎不说,还将他的子孙根给切了下来。如此羞辱,就算姑娘你不找上门去,席家人怕也不会放过你的。” 她将席淮安的子孙根给切了下来? 有趣。 白露右边眉毛微微一挑,“长卿,咱们不过是互惠互利的交易关系,你为何要这般维护小女,为小女担忧?” 灼灼的水眸似要把人灼穿。 长卿目光有些闪躲,但只一瞬便又回归自然,他坦然道:“其实。。。。。。其实长卿也不想维护姑娘的。不过是先前我只猜到了浮桑、莫鸢遭受迫害,却没想过姑娘竟然胆敢将席大郎杀害。然后,我又还没来得及告发姑娘,洗脱我曼音馆的嫌疑,便被迫签了那封口的切结书罢了。” 被迫啊。。。。。。 忽然,白露莞尔一笑,道:“比起管事的之前说的,你的这番说辞的确是更加可信些。” 长卿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话说回来,桂花姑娘愿意为我馆内姑娘出头,长卿虽然感激,但是还望姑娘明白,我曼音馆仍旧养着几十个人,我们若想要立足于曲阜,那席家是如何也不好得罪的。” “小女明白。今日过后,曼音馆与桂花再无干系。不过之前小女答应管事的配香的约定,怕也无法完成了。” “事出从权,长卿回去就撕了那协议。” 白露点头认可,后又说:“小女房中有之前已经制成的晨曦、清妙、落歌、流年等香方,那些管事的尽管拿去,以后只需请信任的香娘配制便可使用。” 长卿拱手一揖,“如此长卿就多谢姑娘了。” 白露也虚福一礼,说:“还有就是,今夜多有得罪了。” “无碍无碍,不过下次还请姑娘你。。。。。。不不不,长卿希望没有下次了。” “自然。” 111——偶遇新手采花贼 长卿离开后,白露看向左丘止,正色道:“仙师,刚刚那长卿所言不似作假。所以,席淮安真的死了,而且还被人割掉了家伙事儿。” “嗯,本座都听到了。” “真不知道那人是谁。不过想来那人应该本就恨着席淮安,而且刚好在咱们打晕了他后去了安庭轩,于是将错就错,还可以栽赃嫁祸洗脱自己的嫌疑。” 左丘止说:“也有可能不是在咱们离开后才去地。” 白露思忖了一会儿后,说,“昨夜真不知道为什么席府竟然没什么人,我跑了好一会儿才见到了一个巡逻地小厮,而且看样子那还是个新手。” “昨夜席家的下人都被撤去了一处。” “哪里?” 左丘止说:“席府最北边地一个湖中小楼.” 席府竟还有一个湖中小楼? “那里面看来是有什么重要地人在啊。” 而且,还相当神秘。 “施主想知道?” “仙师有把握能避开所有席府地守卫,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那湖中心的小楼吗?” 左丘止说:“若要带上施主,怕是有些困难.” “施主想要本座去那小楼帮你打探?” 白露摇头,“比起这个,还有一件事情小女需要麻烦仙师一下。” 然后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问:“仙师,您说以那长卿的脚程,现在是否快要回到曼音馆了?” “差不多。” “那么以您的功法,可否在他去小女房间拿香方时也到达曼音馆?” “施主有东西要拿?” “小女的包袱。” 她方才特地和长卿说了香方的事情,就是为了让他给左丘止引去自己房间的路,好帮她前去拿的包袱。 左丘止点头,“等着。” 。。。。。。 丑时末。 曼音馆后院的墙头上。 左丘止看着长卿拿着香方从白露曾经住的屋子离开后,便准备动身前去拿包袱。 就在这时,他忽然耳朵一动,侧头看向了与之反方向的那间屋子。。。。。。 “小,小郎,咱们这样不,不太好吧。” “嘁,你懂什么,爷这叫‘安排布地瞒天谎,成就偷香窃玉情’。” “可,可是小郎,这里的乐姬是,是良民。您,您这样要是被抓到,可是,可是要,要被判刑的啊。” “啧,你丫的懂什么,归荑她再是良民不也是名女子?对于女子来说是名声要紧,还是清白要紧?更何况,她是乐姬,算是将来嫁人最多也是嫁给一个贫苦书生,而我卢家可是大户。所以啊,就算她知道自己的花苞是被我卢欢采了去,恐怕也不会伤心,而是庆幸呢。” 话虽这么说,但事实是卢欢他早就想纳了这归荑了。只是归荑却一直不答应,最近更是见着他就躲。 卢欢心想,待今日生米煮成了熟饭,哼,爷看她还能说出个“不”字? 说着,卢欢就开始迫不及待地脱起了自己的衣服。 那磕巴的小厮还是不放心,“小,小郎,奴才还,还是觉得不不妥啊。不然,咱,咱们还是去花柳巷吧。” “去什么花柳巷?花柳巷的娘们儿怎会有这种滋味?而且,今儿个难得曼音馆的防卫松懈,爷要再不抓住机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了。” “可,可,可是。。。。。。” “别可可可了。”卢欢一把甩开下人的手,压着声音不耐烦地说,“去去去,你个没用的东西,去外面给爷守着点儿,别让人进来。” 下人抖了抖自己瘦弱的肩膀,哭丧着脸说:“小郎,奴奴才怕怕守不住啊。” “那你去楼底下等着去。” 说着,卢欢已经将自己的外袍里衣脱了个精光,只留了一条亵裤在身上,浑圆的肚子在朦胧的烛光下泛着油光。 他不耐烦地踢了一脚还赖在原地的小厮,催促道:“还傻愣着干什么,想看爷办事儿啊?” “哎呦喂。”小厮被这一脚踹得滚了一圈,“不,不敢,小的不敢。” “不敢还不麻溜儿地滚出去。” 小厮虽然还想再劝,却奈何主子心意已决。他只好捂着屁股,哆哆嗦嗦地关门退了出去。 “终于安生了。嘿嘿,小美人~爷来了~” 打发了小厮后,卢欢兴奋地搓了搓手,就向着床榻上的美人摸了过去。 可谁想,他连那榻上姑娘的小手都没摸到就忽觉身子一轻,瞬息之间就被人粗鲁地从窗子给丢了出去。 “啊——啪嗒。” 溅起了烟尘阵阵。 卢欢抽了两下,晕死了过去。 112——注定在昨夜殒命 而那刚刚被卢欢打发走的小厮刚刚走下楼,就见夜色下自家主子如一块儿上等的肥肉般,光溜溜地趴在地上。 他大惊失色,连忙捂着嘴颤颤巍巍地上前查看。 好险,卢欢只是摔晕了过去,人还有气儿。 因为他们自己本身干地就是偷鸡摸狗地事情,所以那小厮也不敢声张。只能先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主子披上,再准备去扛那比他胖出一倍地卢欢. 奈何,这卢欢自以为身手了得,又为了彰显自己地英明神武,向来喜欢选些手脚不顶用、头脑也一般,胜在忠心耿耿地小厮跟在身边。 所以,那瘦巴巴的小厮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扛了五步远,自己累没了半条命不说,还成功地将长卿和曼音馆的护卫们给惊动了。.。。。。 拿到包袱后,白露也不避讳左丘止,直接拿出了木盒里面的药水和人面. 她说:“席三娘认识小女那银簪,所以就算曼音馆的人真的没有供出小女来,小女也要换一番面貌才好行动。” 说完,她就照着木盒里字条的讲解,将人面覆在了脸上。 这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子的脸,面方、塌鼻、脸上甚至还有些晒斑和痘印。 只是,席三娘真的已经回到曲阜席家了吗?若是如此,又为何毫无风声? 难道是因为有更加重要的人和事,掩盖了席家三娘回家的消息?就比如。。。。。。那湖中小楼中的神秘人物。 白露说:“仙师,小女恐怕还要换身衣裳。” 左丘止转过身子。 白露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道:“仙师,您觉得席三娘回到席家了吗?” “为何这么问?” “因为早在几日前席行舟就曾和长卿说过,席三娘会在近几日回到曲阜,所以才有了昨夜宴会的事情。只是,后来宴会取消了。但是,我们却不清楚这宴会的取消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还是因为席三娘根本就还没回家。” “施主很急着找那席家三娘?” “与其说是着急,如今不如说是好奇更多。”白露说,“仙师,小女还有一事想不明白。” 左丘止说:“席大郎的死?” “嗯,小女不明白,这席淮安的死怎么就这么凑巧。刚好是席三娘应当回来的日子,也刚好是席家湖中小楼入住神秘宾客的日子。” 白露系好腰带,说:“仙师小女换好了。” 左丘止回过身,看着换好衣裳白露,提醒道:“头发。” 对,还有发髻。 “嗯。。。。。。仙师,您的银筷子还在身上吗?” “嗯。” 白露伸出一根手指,歪着脑袋说:“可否借给小女一根?” 面前男子的脸配上她这软萌的表情,着实有些让左丘止浑身不适。 左丘止从怀里取出银筷递给白露,说道:“施主有没有想过,或许那席家大郎本就应该在昨天死。” 白露拿着银筷的手一僵。 本就应该死?就算没有她,没有仙师出手,他也会在昨夜丧命?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是昨夜她们的出手,才让对方临时决定了席淮安的死法。毕竟,有两个被玷污致死的乐姬在,那阉割的死法倒也合理。 不对。 白露水眸一缩。 或许,昨日曼音馆的姑娘们掉入陷阱,本就不止是席淮安一人的杰作。就像他本就应该那样死去。 只是,她白露与仙师的插足让对方有些乱了阵脚。于是,才临时编出了一个窃贼的说法。 可问题是,谁那么大胆,竟敢设计杀害席家的公子?而且,作案的地方还选了席家? 素手利落一绾,将乌发盘成男子发髻,再一插,用银筷代替发簪固定。 就这样,一个利落简单的男子发髻就被盘好了。 “仙师,小女好了。” “施主想去哪里?” “嗯。。。。。。先去成衣馆买个围帽吧。” 左丘止说:“施主这般只要少说话,行为举止再注意着些应该就不会被认出来了。” 白露说:“不是为小女,而是要给仙师您买围帽。” 左丘止诧异,“给本座?” 白露头一歪,俏皮地说:“仙师难道您不知自己这容貌着实扎眼了些吗?哎,总之为了小女的安全,也为了不过多的引人注意、徒惹麻烦,仙师您还是戴着围帽遮一遮吧。” “还是先去药堂吧。” “药堂?” “买姜茶。施主方才不是冷?” “小女没事了。”白露说着摸了摸肚子,“若是可以,咱们买了围帽后去吃些东西吧。” “好。” 113——葵面簪花过花市 两人趁着天刚凉,来往的人不多,来到了一家叫作慧娘布坊的成衣铺子。 这家地老板是位名叫慧娘地女子,听说曾经给某大户人家当过外室。后来,她的存在被正室夫人发现了,结果闹上门去。 两人打闹中,那正室不小心将慧娘腹中三月有余地孩子给弄没了。按南诏律法,这杀人可是要偿命地. 这一般人恐怕不管不顾地让对方偿命,可谁知那慧娘倒是个心狠地。她不求偿命,只是狮子大开口,要了近百两纹银作为补偿。 再后来,她辗转来到了曲阜,并以一个妇人之身开了这家成衣铺子。生意虽然不算红火,但因得她刺绣功夫不错,款式也新颖,所以也能将就着过。 周围人都说,这慧娘为人风流有市侩,但也确实是个不错的生意人。 “叩叩叩.” “来了来了。”开门的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若是没错,这人应该就是这布坊的老板娘慧娘了。 “哟,这是刮了什么风,一大清早儿的就把天上的仙人给刮到妾这里来了?” 白露上前用自己的小身板隔开了左丘止与满眼精光的慧娘,然后微微躬身,扮作下人的模样将左丘止引进门。 “小郎君要给自个儿买衣裳,还是给心上人买衣裳啊?” 左丘止没有说话,倒是白露无声地张了张嘴。 慧娘一见便明白过来,这是个哑奴。 她又看了两眼左丘止那丰神如玉的俊脸,大方地笑道:“小郎君您尽管随便选随便看,妾这里的衣裳啊均可算您对折。” 对折? 白露不由诧异,原来长得好看这么吃香啊。 既然如此,她就不客气了。 环顾一圈,白露拿起一个黛青色围帽,递到左丘止手边。眼神示意他:这个可好? “小郎君这是要买围帽?”慧娘说,“可是眼看这簪花节就要到了,与其买围帽,您何不干脆买个好看又好用的葵面?” 左丘止眼皮微抬。 “哟,小郎您该不会不是咱们南诏的人吧?不过也是,若咱们曲阜有您这般神仙一样的人,妾又怎会不知道呢?” 说完,慧娘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左丘止突然开口:“什么是簪花节。” 一听对方终于开口说话了,花娘当即双眼一亮,道:“这簪花节啊是近两年才盛行起来的节日,而且整个南诏仅有咱们曲阜办得最盛大。参与者都以葵面遮脸,并选一朵自己喜欢的花簪于纂上、鬓角上。可以是各色名花,也可以是绒花、珠花、绢花。。。。。。然后,再过花市。” “过花市的过程中,会遇到许多趣味性的小游戏。大家需要押花作答。这若是赢了,可拿到别人压的花,当然若是输了,你自己的花便也就没了。而且啊,坊间得花最多的人还有可能被召进宫面圣呢。” “哦对了,咱们曲阜的簪花节之所以最热闹,是因为咱们的地理位置有优势。咱不止地儿大,还紧邻金陵。并且以往簪花节被选进宫面圣的,也多为咱们曲阜胜出的人才。” “哎,虽然这簪花节参与者多为年轻未婚男女,不过咱们平头百姓各个都可以买个葵面,配朵簪花来凑个热闹。” 说着,慧娘扭着腰肢走到货架旁,从正中间拿过一个金丝镶嵌制葵面和一支滴粉缕金花,说:“依妾看啊,比起您哑奴手里的围帽,这满是金丝儿的葵面和簪花才与仙人一般的小郎你更为相配啊。” 白露抿嘴偷笑。 虽然她知道慧娘说了那么多,也不过是想趁机将店里最贵的东西推销出去。但难得遇到平日里无欲无求的仙师被这么一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调笑,她还是很乐得乖乖站在一旁看好戏的。 慧娘有些幽怨地瞥了左丘止一眼,嗔怒地说:“怎么,小郎君是不相信妾的眼光?您不妨出去打听打听,我慧娘虽然身份低微,但是眼光却是极好的。就比如,妾这一看小郎君你啊,就知道你定是个文武全才,前途无量。这说不定啊,将来还会娶上个公主、贵女,家运昌盛、子孙满堂。” 哈哈哈哈哈,祝愿不近女色的西陵国师子孙满堂? 这慧娘当真是妙人啊。 白露忍笑忍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就在这时,左丘止忽然说道:“贵。” 这个字正腔圆、清新脱俗的“贵”字在清晨的成衣铺子里回荡良久。 慧娘心道:这小郎长得这般贵气,怎么还是个穷酸的? 只见左丘止拿过白露手中的围帽,问:“多少钱?” 慧娘回神,说:“十个子。” 左丘止看了眼白露,道:“就它了。” 说完,就将那黛青色的围帽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114——那小女吃甜的咯 白露见好戏演完了,便痛快地从怀中摸出铜子交给了那妇人。 慧娘一点,蹙眉道:“小郎这才五枚铜子啊。” 白露刚想开口,就听左丘止说道:“对折。” 她连忙点头,继续扮演哑奴。 慧娘一听左丘止的话,先是愣了愣,后又悔恨地叹了口气。心道,她怎么就把自己的话忘了呢? “额。。。。。。小郎真地不再看看葵面和簪花吗?” 白露拉住了准备离开地左丘止,抬手指着墙边不显眼处一个普通的葵面看向慧娘。 慧娘说:“那个是去年妾身戴过地,旧了.” 白露依旧指着那葵面。 慧娘无奈地伸出两根手指,道:“若是小郎实在想要。。。.。。那妾便算你两个子儿吧。” 白露一听,满意地将墙角地葵面拿了过来,随后又丢了一个铜板在桌上,便同左丘止离开了。 慧娘看着桌子上地铜板,撇嘴道:“真是这一大清早的,我费那些口舌图什么呢我。” 。。。。。。 “施主想参加簪花节?” “不是想参加,是刚巧赶上了,咱们也不好太过特立独行。” 将那半旧葵面戴在脸上后,白露扭头问:“仙师您听说过这簪花节吗?” 左丘止点头,说:“人传巫后喜花,偶尔见到开的好的花朵还会佩戴在鬓边。而巫后与巫王多年来恩爱有加、琴瑟甚笃,因此为人所艳羡。” “据传,坊间有位家境清寒却待字闺中的小姐,她有一日心血来潮效仿了巫后折花佩于发梢,后来竟然巧遇了高门之子,并与之结成连理。再传,又有清苦的学子冠上插花,最终成功步入朝堂。久而久之,这南诏的簪花节便就形成了。” 白露眨眨眼,“仙师,这还是您第头回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呢。” 左丘止:“。。。。。。所以本座说的,施主听见了吗?” “听见了,听见了。不就是因的一个无根无据的流言,形成的一个没依没照的节日吗?” “巫后确实喜花。” “小女知道。”白露顿了顿,“小女知道仙师不会说谎。” 她当然知道母后喜欢花。因为历任巫后都要从上一任巫后手中接过并被传授《秘香》和《秘术》。而想要研究《秘香》,身边当然免不了多收集种植一些奇花异草了。 可是如今的巫后是甄?,纵使她有《秘香》在手,但是没有师傅初引入门,怕是如何钻研都只能会个皮毛吧。 只怕甄?她现在的状况是既不敢再去请教前巫后,也无法找到其他通晓之人询问。 白露忽然觉得,或许甄?不是喜欢花,她只是需要各色花草帮她研究《秘香》中的东西。她也不是喜欢簪花,而是需要新鲜花朵的味道掩盖住自己调制错误的香粉的味道。 “施主在想什么?” 白露连忙收敛心神,“小女在想,既然仙师您知道这簪花节是什么,那为何刚刚还要问那慧娘呢?难道,您是帮小女问的?” “不装哑巴了?”左丘止说。 白露拍了拍脸上的葵面,道:“是啊,仙师您看,只要戴上葵面,小女不就不用装哑巴了呢。啊呀,好饿啊,好饿啊。” 说完,就一蹦一跳地跑远了。 看着她欲盖弥彰又落荒而逃的样子,左丘止摇了摇头。 突然,他的步子一顿。猛地侧头看向了十米开外的树后。 那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叫花子,他看到左丘止发现了自己,当即被晒伤的小脸一白,扭身跑走了。 围帽下的目色幽深。 小叫花子。曲阜怎会有叫花子? 。。。。。。 两人来到了一家卖豆花的摊位。 白露阔气地将铜板往桌子上一放,道:“大哥,这边来两碗豆花。” “好嘞,客官您要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咸的各一碗。” “成,您稍坐片刻,马上就来。” 果然不一会儿的功夫,两碗热腾腾的豆花儿就被端了上来。 白露很是客气地说:“仙师,您喜欢哪一碗,您先选。” 左丘止摇头。 “都不喜欢?您吃过吗?这个可好吃了。” 左丘止淡淡道:“本座的容貌过于扎眼,为了不要过多的引人注意,需戴围帽遮一遮。” 白露:“。。。。。。现在时辰还早,也没什么人。” “不可大意。” 好嘛,仙师这是在用她的话来堵她。 白露说:“不如。。。。。。您掀开围帽一角,就露出个嘴巴来,这样应该就没有关系了吧?” 左丘止思索片刻,微微颔首,“应该没关系。” 闻言,白露一乐,道:“那您想吃甜的豆花还是咸的豆花?” “咸的吧。” 白露搓了搓手,笑道:“那小女就吃甜的咯。” 突然,一把汤匙挡在了白露去摘葵面的手腕上。 115——久处不厌的喜欢 左丘止正色道:“不妥.” 白露先是一愣,然后警惕地左右看了看。 她没看到什么鬼鬼祟祟、意图不轨的人啊。 “仙师,是怎么了吗?” 左丘止低声解释道:“施主方才说话用的是你地本声,也就是女子地声音。所以,现在你若是摘掉葵面,可就露馅儿了。” 白露的手不上不下地,“那.。。。。。那现在小女应该怎么办才好?” 左丘止汤匙一勾,将白露身前地那碗甜豆花也勾到了自己地面前,缓缓道:“本座再委屈些,帮施主把你的这碗也吃了好了。” 说着,他就开始认认真真地喝起了豆花。 白露现在明白了,左丘止还是记恨着刚刚在那成衣铺子自己看好戏的事情呢。 吧嗒了下嘴,白露问:“。.。。。。好吃吗?” “尚可。” 摸了摸咕咕直叫的肚子,白露幽怨地说:“仙师,您向来大度,总不好与小女一般见识吧。更何况,方才小女那也是没有办法啊,毕竟小哑巴不能说话,这要是一说话,小女不也就漏了馅儿了嘛。” 左丘止没有说话。而是不紧不慢地将两碗豆花全部吃完后,才抬眼问道:“施主喜欢本座?” 白露微微失神,她不太明白仙师为什么无缘无故地突然提起这个。虽然有些羞赧,但她还是愣愣点头道:“是。。。。。。喜欢啊。” “喜欢是什么感觉?”左丘止又问。 白露看了眼一旁的小贩,压着声音道:“仙师,您确定要现在,在这里,和小女讨论这个问题?” “嗯。”左丘止斩钉截铁。 白露摸了摸耳畔并不存在的碎发,斟酌着开口道:“喜欢。。。。。。。喜欢就是,虽然不是一见如故,却是相见甚欢。” “不懂。”左丘止语气坚定。 “就是。。。。。。会有不曾有过的悸动,会想要为了这个人,做从未做过的事情。” “继续。”左丘止毫不迟疑。 “喜欢的开始或许是犹犹豫豫懵懵懂懂,喜欢的时候甚至会有纠结会有自我怀疑。” 白露甜甜一笑,补充说:“喜欢就是,见不到会想念,见到了就会欢喜。” 桌上的手动了动,左丘止缓缓抬眸,隔着半透明的围帽对上了那双水灵灵的杏眼。“所以,施主的喜欢是见不到会想念,见到了会欢喜?” 淡抿朱唇,白露说:“是。” 左丘止却说:“可是本座想要的是一旦眼里有了,就容不下别人的喜欢。本座想要的不是乍见之欢,而是久处不厌。” 容不下别人的喜欢,久处不厌的喜欢。。。。。。 所以就是哪怕她人如慧娘那般调笑,也应该吃味? 葵面下的朱唇微张,如水的眸子清冷澄澈,又飘渺迷蒙。 可是仙师,您确定您要的是喜欢,而不是爱吗? “仙师您。。。。。。您吃饱了吗?” 看着面前的人刻意避开话题,左丘止也不再多说什么,而是放下围帽的遮帘继续端坐在那里。 白露抿了抿唇,只能再次没话找话道:“仙师,您知道为什么这簪花节需要人们戴葵面吗?” “为了宣导无贵贱、无尊卑,让过花市,夺簪花,不被家族背景影响,均靠个人本事。” “仙师,那咱们能参加那簪花节吗?” “施主想要过花市?” 白露问:“可以吗?” “为什么问本座?” “嗯?什么为什么?” 左丘止说:“若是本座不在,施主会怎样?” “若是仙师不在这里,小女。。。。。。小女应该会遵从本心。” “那就是了。” 白露说:“您的意思是,小女想去就去?可是,若被席家的人发现了怎么办?” 亦或者,被她的仇家看出了端倪又怎么办? 主要是白露并不想将左丘止一起带入危险之中。 而左丘止似乎也看透了白露心中的想法,只听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施主只管去做自己想做的,有本座在,没人伤的了你。” 白露是相信的,只要有仙师在,自己绝对可以安然无恙。可是,仙师他为什么要这么护着自己?难道仅仅因为师傅的嘱托? 那他的师傅又为什么要有这等嘱托? 还有,仙师允许自己喜欢他。虽然感动,但白露也明白那只是允许,单方面的允许。 人是贪心的,一旦尝到了些甜头就总想要更多。 所以,她不想只是自己喜欢他。 仙师不是想要爱吗? 可以。 她可以学着去爱,但是他也要拿出些喜欢吧。 半晌后,白露才从自己的万千思绪中抽回。 她说:“不然,咱们先确定一下席三娘有没有回席家?” “好。” 116——用冰来保存尸首 这时,又有两人来到了这豆花的摊贩。 路人甲打了个哈欠,道:“哎,你今儿个这么早是有什么急事吗?” 路人乙:“当然是发财的好事了。” “什么好事?” “别多问,总之赶快吃完东西就和我走。” 路人甲:“去哪儿啊?” 路人乙神秘兮兮地说:“去席府。” “席府?” “嘘嘘嘘,小点儿声。” 路人乙说:“不是我说,席府虽然有钱,但是和咱们有什么关系?你平日里最多也是送些柴火到席府,如今盛夏柴火本就需要得不多,怎会又有什么发财地好事?” “你别不信啊。我可是有靠谱地小道消息。” 路人乙说:“这小道儿消息还有靠谱的?” 路人甲抹了把嘴巴子,道:“别不信。走,咱们现在就去席府门口等着去。” 见两人走远,白露对左丘止说:“仙师,要不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左丘止轻轻颔首。 。。。。.。 他们到地时候,席府后门处已经挤了十来个五大三粗地壮汉了。 白露正准备摘下葵面也凑上去,却被一旁地左丘止拉住了。 “仙师,小女也想去弄弄明白。” “施主你是真想混入其中?” 白露泄气地努了努嘴。好吧,她也知道自己虽然在女子中算是高挑,但若想和那群糙汉子比着实还是太瘦弱了些。 于是,白露只好随着左丘止走到不远处的茶楼,点了壶最便宜的糙茶,一边喝,一边伸着脖子关注着席府这边的情况。 “咕噜噜——” 本就没吃东西,真是越喝茶越饿。 左丘止抬手。 小二过来招呼:“客官需要什么?” “来一盘茶点。” “好嘞,您请稍后。” 白露刚想开口,就听左丘止又道:“小哑奴,你也吃些吧。” 白露:“。。。。。。” 谁说西陵国师不善言辞来着?你倒是来看啊,他还会占人便宜呢。 好在白露向来识时务得很,也并不打算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忽然,左丘止手指一敲桌面,轻声道:“来人了。” 白露连忙吞下口中的糕点扭头看去。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婆子带着两个小丫头从席府后门走了出来。 那婆子打量了一番等候多时的众人后,问道:“你们都是周二介绍来的?” 一众汉子纷纷点头,“是的,是的。” 她又问:“谁曾经给我们席家跑过腿?” 有四个人举起了拳头。 “行,你们四个进来吧。” 这时,剩余人中的一个说道:“哎赵婆子,那我们呢?我们虽然之前没给席家办过差事,但手脚也是灵便的。” 那赵婆子给身边的一个小丫头使了个眼色。 那小丫头看到从怀里掏出了一兜子银锭子,然后上前一步对着剩余的人说道:“各位请跟奴婢这边来,咱们席府还有别的事情劳烦各位去办呢。” 小丫头将几人待到一旁,交代了一番后,便随着那群人向着城西的方向走了。 城南?城南有什么? 除去了昨夜他们落脚的土地公庙,还有。。。。。。冰井台? 白露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左丘止:仙师,咱们要不要跟去看看? 左丘止轻轻摇头,“不必。他们既然是帮席家跑腿,早晚都会回来的。” 说得也是。与其跟着人家来来去去的,还不如在此静观其变。 于是,白露又拿了块糕点不紧不慢地咬了起来。 一个多时辰后那小丫鬟果然又带着那几人回来了,白露伸头看去,只见他们肩上都扛了一扁担,扁担两侧的竹筐中是满满的冰。 他们当真是去了冰井台。 几人将冰抬进席府后不久,又挑着空扁担出来了。看样子还要再去运冰。 白露心下费解,这就算是夏天,也不用一大早的需要这么多的冰吧。。。。。。 “可以了。”左丘止忽然站起身。 仙师这是要走了? 可是,之前跟着那婆子进去的人都还没出来呢。而且,她还没搞清楚席三娘到底有没有回来啊。 左丘止不容置疑地说:“走了,小哑奴。” 白露无奈,只好乖乖跟着站起了身子。 两人找了一间还算干净的客栈,选了间内有贵妃榻的屋子,并提前付了五天的房钱。 屋子内,白露问左丘止:“仙师,您刚刚是看出来了什么吗?” 左丘止说:“席府需要大量的冰。” “是啊。可是,这又代表了什么呢?”白露问。 “施主觉得冰可以做什么?” “可以用来做些冰点吃食,也可以保存易坏的食材,还可以放在屋内清热降暑用。” 117——两日后是簪花节 “没错.”左丘止说,“施主你已经找到答案了。” 她找到答案了? 白露敛目,立即将自己刚刚说的话再次在脑袋里过了一遍。 冰。。。。。。保存.。。。。。放屋内。。。。.。 突然,她猛地抬眼,“那些冰。。。.。。那些冰该不会是要用来保存席淮安和莫鸢、浮桑的尸体吧?” “极有可能。”左丘止说,“正所谓事出反常即有妖。他们忽然需要如此大量地冰,必然不是为了日常所需。所以本座想,这冰也多半不是要给活着地人用的。” “可若是按照之前小女所猜,那席淮安地死根本就不是偶然。而且,死亡地方是在他自己地院子。凶手不仅敢在席府作案,又可准确无误地在我们离开后不久动手并安然离开。。。。。。” “就说明了,凶手多半对席府了如指掌,或者根本就藏身在席府中。” 白露心下一惊,总觉得真相就在嘴边呼之欲出。 她蹙眉,道:“还有就是。。。。。。那席家二郎席行舟,他为什么要说席淮安地死是窃贼所为?这席府是否真的丢了东西?席家人又是否早就知道自家大少爷要死的事情呢?” 左丘止说:“不论是什么,都说明了施主之前所猜想的是正确的,也就是那席家大郎的死是既定的事情。” “既然是必然之事,那凶手后续应该早就安排好了。但方才听豆花摊位旁那两人的意思,这席府是突然间需要人手的。所以,他们是临时起意要保存尸体。仙师您说,这是为了什么,又代表了什么呢?” 左丘止思忖片刻后,说:“应该和湖中小楼住着的人有关。” 湖中小楼? 是啊,戒备森严的湖中小楼! 席府几乎将所有的下人都围守在了自家院落北边的湖周,让只苍蝇都无法飞入那湖中的小楼。也正因为如此,席府别处才会疏于防范,给她了可乘之机,也导致了席淮安如此“轻易”地死去。 白露说:“小女真是越发好奇了。” 左丘止却忽然说:“再两日就是簪花节了。” 白露顺着他的话道:“是啊。簪花节对所有青年才俊与世家贵女都算是个难得一见的机会。” 左丘止捻了捻腕上的佛珠,意有所指地说:“或许对施主来说也不例外。” 对她? 白露眸色一转,站起身跃跃欲试地说:“既如此,那仙师,小女想先去踩踩点儿。” 亮晶晶的双眼配着那极其普通的脸,像极了伺机作案的宵小。 “本座陪你。” “不用不用,小女自己就行。”她说,“小女就是四处看看,不说话,也不会惹事。” 左丘止想了想点头,“若遇到麻烦就大声疾呼。” “呼什么?” “救命。” “小女喊救命,您就会出现了吗?” 左丘止说:“喊得凄厉些,就算本座没有听到,也能将对方吓跑。” 白露:“。。。。。。仙师您是认真的?” “玩笑。” “。。。。。。呵呵,仙师您真风趣。” “本座知道。” 白露来到了沉心湖,因为两日后簪花节的花市就会办在这沉心湖旁的云梦巷。 她不知道的是,她离开后不久,左丘止也离开了客栈,不知道向何处而去了。。。。。。 沉心湖旁绿柳成荫、满目葱茏。平静的湖面笼罩着一层薄凉的水汽,仿佛姑娘的纱衣,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彩色的光。 云梦巷的四周已经被装扮好了,街道两侧都是画好的格子,届时会有不同小贩在里面摆放游戏比赛摊位。 白露在湖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而她的对面则是一家名为“天舞斋”的舞坊。 敞开的门里,是黄粉色纷飞的帐幔,纱幔后有琴音袅袅,歌声阵阵,还有宾客的笑语声声。 不知道这天舞斋的老板是谁,竟然能在这地界开舞坊,真是不想日进斗金都难。 这时候,一个身穿葱绿色锦衣,身材圆润、左脸一片淤青的年轻男子一瘸一拐地从天舞斋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瘦弱的小厮。 “小,小郎,您。。。。。。您不再多等会儿了?” “不等了,你家小郎我都等了一个时辰了,连那孤云的面儿都没看到。” “那,那小郎您现在想。。。。。。想去哪里?” “去曼音馆找归荑去。” “哈!”磕巴小厮大惊失色,“使不得啊,使使不得啊小郎,您忘了今晨。。。。。。” 闻言,卢欢脚步一顿。虽然他自来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但是现在脸上和肚子上的淤青还在呢。 118——屋内捏诀燃符咒 小厮劝道:“小.。。。。。小郎,咱们不。。。。.。不如先回府吧。” “回去做什么?回去我娘不就又要逼我看书了?我才不回去呢。” “那。。。。。。那小的陪,陪小郎去看个郎中?” 卢欢皱眉说:“不看。药太苦了,我才不喝呢。” “小郎想去哪里?” “我想去找归荑。” 闻言,磕巴小厮那干瘦的脸再次一白,“小郎,小郎您。。。。。。您千万三思啊。” 卢欢没好气地说:“算了算了。这天真是让人燥得心烦,走,随小郎我去喝冰豆儿汤去。” 一听自家主子终于改变了主意,那小厮当即痛快道:“小郎,云梦巷巷尾有,有一间冰糖水极好。。。。。。好喝。” “走。” 直到两人走远,白露才收回视线。 方才那人说地是归荑姑娘,难道今晨曼音馆又发生了什么吗? 白露抬头看向天空地烈日。 今年的夏天真是格外地长。看来冰地价格要涨咯。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站起了身。。。。。。 簪花节那日,不止沉心湖、云梦巷附近阜盛人烟,整个曲阜都是人声鼎沸地。 “仙师您来看啊,咱们客栈的楼下也全是卖花的小贩了诶。”白露趴在窗户旁对着左丘止道。 有红的牡丹,白的月季,黄的菊龙,粉红的芍药,素心的蜡梅。。。。。。有真的、有假的,但各个赏心悦目、斗色争妍。 “等会儿咱们去过花市,是不是也应该要买上一朵应个景?” 白露看着下面街边各色的花朵泛起了难,买哪朵好呢?似乎哪一朵都配不上她们超凡脱俗的仙师大人啊。 白露扭头看向桌边写写画画的左丘止说:“仙师,要不您自己来选选?” “不必了。” “为什么啊?您不戴花,不过花市吗?” “施主过就好。” “不戴花也可以过花市?” 话落,白露忽然恍然大悟道:“呵呵,小女真笨,这簪花节本来就不是所有人都簪花的。咱们可以就凑凑热闹。” 她走到桌旁,“仙师您在写什么呢?” “符咒。” “什么符咒啊?”话刚说完,白露就摆手道,“算了仙师,小女不想知道。” 反正说了她也不懂。 “快好了。” 话落,左丘止手中的笔一勾,一张符咒就完成了。 他戴着佛珠右手捏了一个诀,然后桌上那墨迹才干的符咒忽然就燃烧了起来。 紧接着左丘止口中默念了句什么,符咒燃烧完的灰色烟雾就又瞬间不见了。 白露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这是。。。。。。戏法? “仙师,您既然会这一招,怎么不会生火?” “这个同点柴火是两码事。” 是吗?她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啊。 “走吧。”左丘止站起身。 “嗯?” “不想过花市了?” “想!” 。。。。。。 还没到云梦巷的巷头,周围已经是熙熙攘攘、比肩接踵了。男女老少几乎都戴着葵面应景,不过只有年轻男女才头戴各色花朵。 “打马咯,来打马咯。” 刚走过巷头的垂花拱门,白露就见到了一个热闹非凡的摊子。摊子前的四方格里摆着个汝窑蕉叶雷文觚,觚里面已经有不少要参赛的人投入的簪花了。 “来啊,还有人要打马吗?” 左丘止见一旁白露双眼亮晶晶的,问:“施主想试试?” 白露摇头。她都不会,怎么试? “仙师,您知道打马是什么吗?怎的还有骰子?” 左丘止解释说:“打马又叫双陆。博局如棋盘,左右各有六行道,“马”作椎形,黑白子各十五枚,两人相博,掷骰子按点行棋得彩行马。白马自右归左,黑马自左归右,马先出尽为胜。” “哦,看来这打马的胜负主要是看运气好坏啊。” “运气虽然占了很大的成分,但是策略仍然十分重要。每次掷骰子,都有多种行马的路数,需要凭本事筛选出最佳的走法。” 白露说:“听仙师这么说来,莫非您也是其中高手?” 左丘止说:“本座只是见他人玩过一次,但是想赢也不难。” 他的话音刚落,左右两名看客纷纷投来了探究的目光。毕竟,这种游戏若是只按运气来看,不一定会赢。若是按策略,却也没那么容易赢。这人只看过一次别人玩,就如此信誓旦旦地说能赢,未免有些大放厥词了。 白露将周围人的目光收入眼底,轻轻拉了拉左丘止的袖角,说:“仙师,咱们去那边看看吧。” 左丘止疑惑:“施主不是想看这个?” “我现在想看那边的了。” “好。” 119——的确是两袖清风 于是,两人走向了下一个同样围满了人的摊位。 白露看了眼摊位前摆着的豆青釉花觚,指着人群前面对左丘止说:“仙师您看呀,这个也有骰子!” “这是樗蒲,又叫五木之戏。”左丘止说,“五木有枭、卢、雉、犊、塞为胜负之彩。博头有刻枭形者为最胜,卢次之,雉、犊又次之,塞为下.” 白露眨眨眼,“听不懂。” 说完,她就又跑去了下一个摊位。 “这个我知道,这个是斗鸡。哦,您看那边,那边还有斗花斗草!嗯?仙师?” 人头涌动中,哪里还有左丘止地人影? 就在白露东张西望寻找时,有三两个半人高地孩子叫叫嚷嚷着从她身边飞奔而过,白露当即被挤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好在突来一只大手扶助了她的臂膀。 “施主这腿都好了,怎地还不会走路?”左丘止,无奈地道。 白露站好身子,“仙师什么时候学会打趣人了?” 这时,左丘止缓缓从袖中掏出了一朵绢布做地雪青绢花。 “这是。。。。。。您方才返回了云梦巷外?” “嗯。” 白露愣愣接过。“就是为了给我买这个?” 左丘止再次轻轻颔首,道:“施主不是想过花市?这只看不玩,岂不无趣?” 无趣? 白露水眸闪了闪,左丘止竟然会怕自己无趣?她还以为,他因为自身就“无趣”惯了,也就不再看得到她人地“无趣”了。 将绢花别在发髻上,白露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自己捉襟见肘的,于是问道:“您不是说过没银子了?” 左丘止说:“现在的确是两袖清风了。” 闻言,白露水眸弯弯,道:“那小女可要努力了,总不能让您这最后的铜子儿白花了不是。” 说完,她踮起脚尖,又开始伸着脖子左右张望了起来。 忽然,素手往右前方一指,道:“走仙师,咱们猜灯谜去。” 这个灯谜的摊子占地极大,几乎绕了半个沉心湖。 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绉碧铺纹,映衬着灯笼的光晕与圆月星辰,美得不似人间景象。白露侧头,身侧男子身姿挺拔,半透的围帽下眉眼如画,人群喧嚣中仍透着一股摸不着猜不透的冰冷的风姿。 “看本座做什么?” “啊?” “施主不是说不会浪费本座的铜板?” 白露随意扫了眼这让人眼花缭乱的各色字谜,道:“那是当然。” 说罢,她摘下头上的绢布簪花投入了小贩身前的龙泉窑花觚里,然后拿过了一旁桌上准备的空白册子和碳笔。 随后,她还不忘自信地对左丘止扬眉道:“仙师等着,容小女给您赢个前三甲来玩玩。” 左丘止目色不变,善意提醒:“花市中的比赛都只会选出一名魁首。” 哈。仅选出一人啊。。。。。。 “小女定会奋力一搏。” “施主尽兴便好。” 摊主讲解道:“各位,咱这儿一共分红色和黄色两种灯笼。这红色灯笼上谜题的谜底为一字,黄色灯笼的谜底则为多字。每个灯笼各位都可以猜猜看。限时一炷香,猜出最多谜题的人获胜。不过咱们猜灯谜不比别的游戏,各位不论参与了还是没有参与,都请不要私下互通谜底。” 随后,摊主扬了扬手中小槌最后一次询问道:“还有要参加的没有?” 见无人应声投花。 “哐当!” 伴着一声锣响,香烟起,猜谜比赛开始。 白露手持纸笔从第一个灯笼开始猜了起来。 双石为开——砳。 文成武德——斌。 有言在先,寸土不让——诗。 多少心血得一言——谧 对牛弹琴(打二字常用语)——丑闻。 充耳不闻无话讲(打一茶叶名)——龙井。 。。。。。。 “哐当!” “时间到了,劳烦各位停笔。” 白露看了看手中写的满满当当的纸。 或许,她真的有可能赢。 所有猜题的人都将手中的册子交给了统计的男子。 半盏茶后,刚刚那小贩高声问道:“请问方才的三号和十一号分别是哪一位?” 十一! 白露素手高扬,压着声音道:“在下十一。” 紧接着,人群中有一男子的声音也传来,“鄙人三号。” 小贩笑着举起手中的龙泉窑花觚,说:“恭喜两位并列第一,可平分簪花。” 并列第一! 白露开心地拉过左丘止的袖角,低声道:“仙师您看,小女没给您丢脸吧。” 谁料,那个三号却突然出声道:“阁下是不是看错了?” 120——猜灯谜魁首之争 白露葵面下的笑容一僵,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那是一个身型欣长高挑,着蟹壳青交领长袍地男子。他地葵面也是青黑色,看着神秘又沉稳。 小贩说:“公子不信可自行来验一验。” 那三号男子却说:“阁下不如看看我那册子最后一页,最后一个灯谜的谜题,鄙人多写了一个谜底在那里。” 小贩依言翻过手中地纸:万点旌旗影重重——邡和。.。。。。防。 小贩笑道:“哈哈,公子说地极是,是小人看少了。” 说罢,他又举了举怀中那满满当当地龙泉窑花觚,道:“恭喜三号公子获得咱们这轮灯谜谜题的魁首。” 那男子伸手从摊主的花觚里捡出了自己那银丝绕就而成的木兰花,道:“其他的簪花便不必了。你这谜题太过简单,鄙人也不过是无聊手痒而已。” 好狂妄的口气. 说完,他便潇洒地转身与两名仆从走出了人群。 摊主也是第一次遇到来过花市的人赢了彩头却还不要的,真不知道是图什么。 摊主又看向白露,道:“这位公子,那现下您就成为咱们这轮比赛的第一名了。” 什么意思?别人不要的才轮到她?说得怎么像是施舍、白捡一般? 白露袍子一撩,大步上前,接过摊主手中的花觚中就将里面的簪花倒在自己了的怀里。为了以防掉落,她还不忘用袍子前侧小心翼翼地兜好。 然后,喜滋滋地跑到左丘止身侧邀功道:“仙师,赢了。” 左丘止黛青色围帽下的长眉微微一挑,“本座还以为施主是个有骨气的人。” “一般有骨气的人活得最苦,死得最快。小女啊,还是俗气些好。” 左丘止唇角微勾,“甚是有理。” 白露从众簪花中翻出那个属于她的雪青绢花戴在头上,说:“不过仙师,您说刚刚那位三号的男子是谁家的小郎,竟如此倨傲?” “席家。” 白露一惊。 “您认识他?” “不认识。”左丘止说,“不过他腰间的玉佩倒是有些眼熟。” “难道也是八卦玉佩?” “没错。” 白露说:“那就是席家人没错了。”而席家,除了出事的席淮安,这番年纪的就只有那位逼迫长卿与姑娘们签署切结书的席行舟了。 可是,之前在姑藏听席三娘的说法,她的兄弟无一不是个无所作为的庸材。但她见方才那男子,虽然举止轻狂倨傲了些,谈吐学识却称得上是佼佼。 “施主感兴趣?” “嗯?”白露茫然。 左丘止说:“想知道刚才那人是谁?” “仙师是又想——”白露左右看了看,踮起脚尖隔着围帽在他耳边道,“您又想蹲墙角了?” “施主意下如何?” 白露歪头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后,说:“嗯。。。。。。算了吧。” “还是怕高?” “不是。”白露指了指周围的热闹繁华,道,“小女只是觉得良辰美景、月夕花朝,咱们若是把时间浪费在别人家的墙头儿上,着实是有点儿可惜了。” 左丘止看了眼她怀中的一兜子簪花,“施主还还没有尽兴?” “当然,小女可是正在兴头儿上呢。” 说完,白露就再次朝着不远处的摊位跑了过去。。。。。。 待走到花市的最尾端时,白露怀里的簪花已经多得抱不过来了。 左丘止为她指路,道:“结算的前面。” 白露歪头想了想,说:“仙师,您说小女的这些簪花算多吗?” “中上。” “那。。。。。。他呢?” 白露指的方向是刚刚那个身穿蟹壳青交领长袍的三号自大狂。 只见他身后跟着两名面目普通的侍从,手里各抱了一个大竹筐,筐里是满满当当的簪花。 左丘止实事求是地说:“应该是夺魁的热门人选无疑了。” 白露感慨道:“亏得小女刚刚还觉得这人不可一世,原来人家是真的看不上方才那灯谜处赢的一小把簪花啊。” 随后,她头一歪,问道:“仙师,您说若是小女去巴结他,他会理我吗?” 左丘止当即明白了她的想法。“施主想将簪花给他?” “是啊。反正咱们也拿不到前几名,留着这些簪花还不如用它们去给需要的人做做面子,顺带结交一下。” “现在不怕被席家的人认出来了?” 白露说:“不怕呀,您不是说了会护着小女么,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 于是,白露深吸一口气,向着那边走去。 再三确认了已经将怀中的簪花抱好后,白露小心翼翼地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前面男子的肩膀。 121——这是想要敲竹杠 被拍的人脚步一顿,缓缓扭过头来,当对上那双半旧葵面下的笑眼,他不由心道一句:好漂亮地一双眼睛。 白露清了清嗓子,压着声音笑道:“哈哈,兄台收获颇丰啊。” 闻言,那人看了看自己怀里地竹筐,再看向对面人的眼睛,再次腹诽:哎,这么漂亮地眼睛怎么就瞎了呢?看不出来他只是一个下人,手里抱着地是主子赢来地簪花吗? 白露说:“小弟看兄台这是要去点花了?” 川柏点了点头。 这时,只见白露叹了口气,惋惜地道:“哎,可是兄台你这明显是得不了魁首啊。” 川柏一怔,“??怎会??” 白露用下巴点了点川柏身旁与他穿得一摸一样的川松,道:“且先不说别人,这不,就比如说兄台你身边的这位仁兄,你看他这手里的簪花可就不少于你啊。” 川柏再次傻眼。隔壁的这位仁兄抱着的,也是主子赢来的簪花啊。 就在川柏思考着要不要将已经走了老远的主子唤回来解释解释时,就见这眼睛不怎么好使的小子,竟然忽地将自己怀里的一大把簪花都一股脑儿地塞到了他的筐里。 川柏欲言又止:“啊。。。。。。” 白露豪气万丈地摆手,说:“兄台不必感激,见面就是缘分。既然你我二人如此有缘,那么小弟自然要祝兄长你一臂之力,拔得头筹啊!” 兄长? 川柏支吾其词:“啊这。。。。。。其实。。。。。。” 心道,他这么稀里糊涂地就多了个弟弟?不太好吧。平日里他自己嘴巴不好使就算了,可不想再要个眼睛也不好使的兄弟啊。 一旁的川松终于看不过去了,开口拒绝道:“大可不必。” 川柏点头,心道:没错没错,他家公子没了这一臂之力也是可以赢得第一名的。 白露挑眉,“兄台这是不需要小弟的帮忙?” 川松再次冷冷地替川柏回道:“不需要。” 白露也不勉强,“哦,既然这样,那兄台就将刚刚小弟的簪花还来吧。” 川柏再次点头,心道:也好也好,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随即他又摇头,心道:啊不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再摇头。也不对,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最后点头。对对,还之彼身,还之彼身。 就在川柏在脑中不断和自己讲道理时,白露袖子一撸,忽然就伸手从川柏怀中的竹筐里捞走了一大半儿的簪花。 川柏脸一白,“啊这。。。。。。这这。。。。。。” 川松厉声道:“你这是不是拿太多了?” 白露无辜地眨着眼睛,说:“多吗?不多吧。” “刚刚你明明没有这么多的。” “是吗?”白露故作糊涂道,“那小弟刚刚有几支簪花啊?” 川松:“我怎么知道?” “兄台既然不知道,那怎么又能说小弟方才没有这么多呢?” 川柏暗道:嗯嗯,好有道理。 川松皱眉,“你这是想要敲竹杠?” 白露继续装傻,“竹杠?” 川松张口就来:“打秋风,耍无赖,吃白食,敲诈勒索,趁火打劫。” 白露竖起一个大拇指,“仁兄好文采。” “我没同你开玩笑,将你的东西拿走,多的留下。” “那小弟留多少?” 川松:“。。。。。。” 白露嬉皮笑脸道:“啊呀,兄台你的脸色不太好看啊,要不要小弟帮你请郎中?” 忽然,一个倨傲的声音响起:“这是在做什么?” 原来是曾经“走失”的青黑葵面的男子,终于想起自己似乎落下了两个仆人,才回来寻来了。 “公子。” 一看来人川柏不由双眼一亮,解释道:“公子,这位小兄弟给了小的他的簪花,然后他又拿了公子您的簪花。小的不知道他有几支簪花,也不知道小的有几支簪花,所以小的现在手里的簪花不知道是不是公子您曾经该有的簪花。” 川松立即言简意赅地总结说:“公子,这人抢你的花。” 白露一听,委屈地叫道:“仁兄真是有一个能够颠倒是非的好本事。明明是小弟好心好意将自己的簪花奉献出来,结果却被你们恶人先告状了。” 只见青黑色葵面下的眼睛看向白露,突然轻蔑地道:“女子?” 白露眉头一蹙,装傻充愣道:“什么女子?” 然后她拍了拍胸脯,说:“在下可是堂堂正正的儿郎,我这声音是打小声音就细,不信你们看。” 说罢,作势就要去摘自己脸上的葵面。 122——席家二郎席行舟 那人打断了白露的动作.“不必了。” 然后,他从川柏手中的竹筐中捡起一支簪花,道:“是不是女子鄙人这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说着,他手腕一转,手中地簪花便扫向了白露白皙地颈项间。 千钧一发之际,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住了那准备已然抵向白露喉头处地花枝。 白露后怕地摸了摸脖子,退到左丘止身侧,并拉了拉他地袍角. 随即,左丘止两指一松,收回了袖中。 青黑色葵面男子看着几人中间纷飞地花瓣儿,赞道:“好功法。” 然后,他将手中残留的花枝随意一丢,问左丘止说:“兄台可愿意入我席府?” 青黑色葵面下目光灼灼。 这是。.。。。。仙师被人看上了啊。 白露也看向身侧。 即使隔着半透的围帽,她都可以感受到左丘止目色冷冽,对人家的提议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 似乎是怕太落了人家的面子,白露率先打破沉静道:“阁下是席家人?” 那人扫了眼白露,毫不客气地说:“姑娘不正是因为看出来了鄙人的身份,才在此纠缠的?” 闻言,川柏脸一红。心道:她是姑娘?竟然是姑娘!主子的意思是不是。。。。。。这姑娘就是因为看出自己是席家的下人才在此纠缠他的啊。 川松瞥了眼憨脸通红的川柏,歪头小声说:“你别想歪了。” 川柏眨眨眼,心道:他没想歪啊,想歪的是人家姑娘啊。而且,人家姑娘是见到他,才想歪的啊。 白露轻笑说:“公子是见惯了坏人不成,这世上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对你图谋不轨、包藏祸心。” 那人不理白露,而是继续直勾勾地看着左丘止道:“兄台你考虑考虑,若是改变主意了随时可来席府找在下。” 白露插嘴:“公子如何称呼?我们兄妹俩如何找您呢?” “席家二郎,席行舟。” 果然是席行舟。 白露将手中的簪花全部放回到川柏的竹筐里,笑道:“原来是席家二郎,幸会幸会。这些簪花就当是方才我兄长折断您的那支花的赔礼了。” 川松警惕地说:“我家公子并不需要。” “呵呵,席家二郎这奴仆真是威风啊,竟然可以替主子回话。行啊,既然不需要,就把小女的一支不少地还回来吧。”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 “川松,闭嘴。” 然后席行舟将视线落在白露的葵面上,说:“姑娘好口才。” 白露谦虚地说:“不及小郎身侧下人的千万之一。不过,您这下人虽然出口成章,但是多少有些词不达意。” 席行舟说:“我席府的下人向来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也是。不说是在曲阜,就是在整个南诏,谁人敢招惹贵府?哪怕仅仅是个下人,也比吾等贩夫走卒要矜贵百倍。” 席行舟皱眉,“你这话听起来有些不知所云了。” 尤其曲阜紧邻金陵,她这话要是传到巫王的耳朵里,恐怕又要是另一层意思了。毕竟,这世上不缺功高震主、独揽大权的将军,也不缺狐假虎威、谄上骄下的臣子,更不缺卸磨杀驴、秋后算账的帝王。 “若是小女哪些话说得不对了,还请席小郎莫要怪罪。”白露浅笑着说,“都因为小女看您准许身侧的下人畅所欲言,觉得您是个能辨忠奸,能听忠言的,所以才会误以为自己这种身份的在您面前也可以直抒己见。” 席行舟眯眼,“原来两位都是个深藏不露的。” 白露装傻:“席小郎说什么?” 席行舟却似乎并不想再多做纠缠,只道:“姑娘的这些簪花我就收下了。两位若是有空,可随时来我席家讨一杯清茶。” 白露微微点头,没有应承也没有拒绝。 席行舟再次看了眼两人,就带着搞不清状况的川柏和双眼如刀子的川松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 “仙师,现在可以确定方才那人是席家二郎了吧。” 左丘止说:“为什么这么问?” 白露说:“他戴着葵面。” 虽然那人腰间有席家人独有的八卦玉佩,又自己承认了自己席家二郎的身份,但是因为白露没有看到他的容貌,心中仍有疑虑。 更何况因着之前美人面的关系,白露觉得在南诏,尤其是与宫中贵人有联系的,就算是让她见到了脸也无法确定那就是真容。 左丘止说:“他是席家二郎。” “仙师为什么如此笃定?” “他没有理由骗人。” “也是。如果他骗人,若方才咱们当真应邀即刻随他去了席府,也就立即被拆穿了。更何况,他骗我们干嘛?” 123——媚术蛊惑左丘止 想了想,白露又说:“可是仙师,您觉得那席家二郎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料,左丘止却说了句:“本座记得,施主曾说过自己很会看人。” “啊?”白露有些不明所以。 左丘止意有所指地说:“不要因为本座在,就自我怀疑。” 他想说,乱世之中,纵使依仗再大,自己也要成长.哪怕不能独当一面,至少也要具备临危不乱,保持处变不惊的本事。 毕竟在困境面前,但凡是心慌意乱、无所适从地人,都会危如累卵。临危不惧、从容不迫地人才有机会想出计策,从而化险为夷。 这些话,左丘止没有说出来. 但是白露一直都很聪慧,看着对方清冽的眸子,她也猜到了一二分。至少,白露知道仙师是为了她好。 就像每一次她问他可不可以地时候,对方都会说可以。 就好像是,即使左丘止在,白露也不用妄自菲薄。也正因为左丘止在,白露更不用瞻前顾后。。。。。。 回到客栈后,一进屋白露就将脸上地葵面放到一边。她坐到铜镜前,看着镜中方平地男子脸,喃喃自语道:“看得久了,都快要习惯了。” 手摸向脖颈儿处。 刚刚就是因为她没有喉结,才会一下子就被席行舟认出了自己女子的身份。 可是,这喉结的事情她解决不了,女子的身份她也改变不了。怎么办才好? 白露重重的地叹了口气。 哎,楼席兮那小子,当初怎么就不知道给她一个女子的人面?笨。 这时候,左丘止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白露扭头看去,张了张嘴,到嘴边的那句“方才您去哪里了”最后还是换成了“您回来了。” 左丘止淡淡地说:“最迟两日后,本座必须要离开一阵子。” 才离开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就想好要离开的日子了吗? 想到白日里左丘止画符捏决的样子,白露心想,或许没有自己在他早就要走了。 抿了抿唇,白露故作轻快地笑道:“好啊,您尽管去找您的师叔吧。嗯。。。。。。若是三天不够,您也可以多去几日,小女会照顾好自己的。” 左丘止点头。 “本座离开前,施主可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本座帮你办的?” 闻言,白露莞尔一笑,说:“仙师,您觉不觉得自己变了?” 初遇时的左丘止,他动不动就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总是一副冷漠疏离的样子,似乎时时刻刻都想与他人划清界限。 而现在的左丘止,却会在白露冷的时候给她袍子,过花市的时候给她买绢花,甚至还会主动提出帮她办事跑腿。 捏了捏腕上的佛珠,左丘止神色自若地问:“有吗?” 白露俏皮反问:“仙师觉得没有么?” 视线从那露着小女儿家娇俏之感敢的男子脸上移开,左丘止淡淡道:“似乎有吧。” “听这意思,您没有不喜欢?” “本座应该不喜欢?”这次换作左丘止反问了。 “小女不知道您应不应该喜欢,不过。。。。。。小女甚是喜欢。”大眼中春水盈盈,流光溢彩。 左丘止斜睨了她一眼,开口道:“不要用媚术。” 白露泄气,努嘴嘟囔:“仙师您还真是个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的人。” “那施主想本座如何?” 这话问得白露一愣。 难不成她还能说自己想媚术得手,让这闻名遐迩的西陵国师大人褪去与他生俱来的清静无为的姿态,腿一软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呵呵,这种大话就算是在梦里白露怕是也不敢说的。 “小女只是想试试看,自己的媚术有没有退步。” “试出来了?” 白露摇头,讪讪地说:“至少应该算是没有进步吧。” 思考了一下,左丘止忽然说:“施主若真想试,可以在别人身上用看看。” 白露却想也没想就拒绝道:“不要。” 左丘止:“?” “若是在别人身上也没成功,那小女岂不是更加丢人?” “施主若是恢复容貌,或者。。。。。。至少扮成寻常女儿家,应该也不会失手。” 寻常女儿家? 忽然间,白露想到自己脸上还贴着个男子的人面呢! 她双手抱住脸颊,“小女怎么把这个忘了。” 所以,她刚刚是定着这张满是雀斑的男子脸对仙师施媚术?呵呵,真的是,若能成功才怪了呢。 “对了仙师,您说这南诏皇室为何会组织举办这簪花节?” “施主怎知是皇室举办的?” “很明显啊。虽然花市中各色小活动看似很是寻常,但各个摊贩前收集簪花的花觚却既名贵又统一。” 124——三教九流的人才 白露说:“嗯.。。。。。就比如双陆摊位的汝窑蕉叶雷文觚、五木之戏的豆青釉花觚、灯谜处地龙泉窑花觚、还有汝窑美人觚、孔雀绿釉觚。。。。。.这些花觚可都是名品,访间难得一见不说,寻常贩夫走卒铁定是买不起地啊。” 左丘止说:“施主倒是见多识广,那么罕见的花觚都认得。” 白露张了张嘴。她认得是因为《秘香》中有画啊。 白露耍赖道:“仙师您不要转移话题。” 左丘止说:“或许他们在找人。” 白露一愣,找人? “仙师您是说。。。。。.这簪花节只是个幌子,实际上却是找人?” “嗯。” 白露拧眉思考起来。越想,她越觉得有理。 一个节日竟然能被赐予一个入宫面圣地名额,如此看来,可不就是在找人吗? 可是,到底是巫王在找人,还是巫后在找人?他们又在找谁呢? 簪花节虽然不是曲阜才有,但其他地方却并不怎么盛行。并且,虽说过花市最后地魁首有进宫面圣地机会,但历来进宫者都是从曲阜选出来的。 曲阜紧邻金陵,天子脚下最好管理,且多为一些官宦、富户人家。 所以,这找的人还需要出自名门?亦或者,需要有一定的背景。 可是,靠游戏来筛选出来的“人才”,真的会是人才吗? 白露说:“这花市中不过是一些人们常玩的小游戏,甚至还有赌徒擅长的牌九和骰子。仙师,小女实在是想不明白,他们就算是找到了玩这些游戏的翘楚,又能有什么用处呢?” 左丘止说:“但凡在博弈之中想要大比分领先,需要的都不是运气与小聪明。更何况,是要在花市中不下几十种不同的游戏中均为领先才可获胜?而且,越是三教九流的游戏,越好掩人耳目。” 三教九流?掩人耳目? 正如左丘止所说,有时候的博弈靠的不仅仅是聪明才智,还可以考验人对用兵之道的看法,和战术、策略。 就比如,春喜当初所说的旭墨。 白露喃喃出声,“原来如此,看来这簪花节还真是很有深意呢。” 捏了捏腕上的佛珠,左丘止忽然又说:“而且,他们要找的不一定只是这种能谋善断的人。” 白露疑惑看去,“那还有什么样的人可以在这簪花节中脱颖而出呢?” “簪花节,簪花节。它的重点当然在花了。”左丘止点到为止。 “花?”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在脑袋中炸了开来。 花! 对啊,为什么非得是簪花节呢?因为,簪花节的重点在花啊! 各家各户为了彰显自己的独特,会在簪花节前几月就开始收罗各色奇花异草。虽然一些编织、棉帛、金银花也可以使用,但却没有实实在在的花朵更能彰显品味和珍贵啊。 而且,簪花节前,花朵的价格几乎被炒到了其它地方的数十倍。也正因为如此,花贩都会将自己的花带来曲阜售卖,并且还有人专门研究起了古书中难得一见的奇异花卉,不止能卖个高价,还能得个好名声。 所以,这簪花节不仅将曲阜的名声搞了起来,还让当地的花贩、商户都能赚个盆满钵满。 与此同时,也更方便了南诏皇室招罗收揽天赋异禀的养花人,和收集、培育难得一见的奇花异草。毕竟,较其他三国,南诏最出名的就是蛊和毒。其中,巫后、嫡公主最擅长的则是香。 而不论蛊虫的养殖,毒物的配制还是奇珍香方,都需要花草的加持。 白露从沉思中回神的时候,左丘止又不见了踪影。 仙师这人。。。。。。还真是来无影去无踪的。。。。。。 白露醒来时,已经是隔日清晨。而此时的左丘止正在净脸。 白露从贵妃榻上起身,“仙师吃了吗?” “还没。” “那咱们今儿个还是出去吃吧。” “施主想吃什么?” “豆花。”白露说,“这次小女打定主意不说话了,所以仙师您休想再抢走我的豆花了。” 左丘止回身,“这次点两碗,都给你。” “仙师您不吃?” 左丘止摇头,“本座要辟谷。” 白露打趣道:“原来仙师您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神姿如仙人的秘诀是吸风饮露的辟谷啊。” 左丘止说:“绝粒养性,是修行的必经之路。” “那辟谷要多久?” “因人而异,量力而行即可。” “哦,那倒省银子。” “施主可以更省银子些。” “嗯?” “一起辟谷。” “不了不了。呵呵,比起饮食风露,小女还是觉得尘世的烟火食气更加适合自己。” 125——席三娘被软禁了 左丘止不再勉强,捻了捻腕上的佛珠道:“席家三娘回来了。” 白露问:“所以您昨夜是去了席家?” 左丘止微微颔首,“施主不是一直想知道她的消息吗?” “是没错,但是。。。。。。” “她被软禁在自己地院子里。” 白露微怔,“软禁?” 席三娘被软禁了? 之前白露还这奇怪,为什么席家没有派人寻她,曲阜也没有通缉她地画像。原来是三娘被软禁了,也就是说席三娘或许根本就没有看到自己刺在席淮安肩头的银簪。 左丘止再次开口道:“席攸应该今日会回到席家。” 今日? “仙师您怎么知道?” 左丘止说:“施主记得之前那个长卿就提起过,席攸应该会来亲自过问席淮安地死吗?” 白露点头,“他说席攸会来,但是已经四日了,小女还以为他已经不声不响地回去席家了。” 左丘止说:“金陵到曲阜也就两日地路程,他从得知席淮安地死到赶回曲阜,刚巧需要四日。” 原来是这样啊。 “而且,他一定不会悄无声息的回来。” “仙师的意思是——他会大张旗鼓,招摇过市地回来?” “没错。” 白露眸子一转,“因为湖中小楼的人?” “或许有关系。”左丘止说,“更主要是因为席攸作为南诏太尉没必要低调。” “可是既然席行舟下了封口令,不许人将席淮安的死泄漏出去,那席攸又要以什么借口回曲阜呢?” “施主忘了昨日是什么日子?” “簪花节。” 白露明白过来,“席攸可以奉命来见见这簪花节的魁首,并顺带将其带回金陵面圣。不过凑巧的是,今年的魁首是席行舟。” 左丘止看了眼白露说:“施主要走了吗?” 难得被催促,白露奇怪地说:“您不是不吃饭了,要辟谷吗?” “嗯。只是本座担心施主太慢的话,会见不到那席家三娘。” 白露惊呆了。“小女能见到席三娘?” “本座去席府的时候,顺便帮她将守门的护卫引走了。” “那还等什么呢,小女好了,可以走了!” “应该还来得及吃碗豆花。” “仙师确定?” “本座虽不是出家人,也从不打诳语。” 。。。。。。 席府后门外二十米开外的茶楼屋顶上。 看着脚下晃动的瓦片,白露小脸皱成了一团。 就算不要如前几日那样直接坐在这茶楼里面喝茶,也可以找个不起眼的摊贩坐着盯梢,亦或者是找棵大树站着盯梢啊。哎。。。。。。奈何她们家仙师偏偏就对这飞檐走壁,瓦蹲墙角情有独钟。 “施主为何想要见那席家三娘?”左丘止忽然问道。 “她对小女有恩。” 左丘止立即抓住了重点,道:“施主遭难了?” 白露神色闪了闪,言简意赅地说:“当初小女和您分开后被人喂了哑药,又以哑奴的身份卖给了一个商户。那商户带着小女到姑藏时,恰巧遇见了席家三娘席安予。她将小女买了去,并从袁家拿了为小女解哑毒的药。” 她讲得及其简单,但是左丘止是何等人也,他又岂会听不出那轻松之下的艰难险阻? 清冽的眸色变得幽深,“施主可知道害你的人是谁?” 白露遗憾地摇头,“不知道。不过仙师放心,小女向来睚眦必报,一定会将那人揪出来的。” “施主最初进曼音馆也是为了进入席府见席三娘?” 左丘止一语中的。 “是。席三娘想要嫁入七皇子府中,小女却想要阻止。” “理由。” “楼席兮不会是一个好的郎君。” “仅此而已?” “还有。。。。。。还有就是小女怀疑,席家和巫后有勾结,而巫后和小女多次生死一线有关。” 隔着围帽,白露看着左丘止一字一顿地说:“仙师,若小女的仇人是巫王枕头边的人,是南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如此,您还要护着小女吗?” 左丘止侧头看去,无比认真地说:“要。” 白露心下涌起阵阵暖意。 但她不知道,不止是她需要左丘止,其实左丘止也需要她。 “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啊。” “施主着急了?” 白露说:“小女只是蹲得有些腿麻。” 话音刚落,左丘止就揽着她落在了拐角处的树后。 “施主等一下,本座去去就回。” 白露乖巧点头。 于是一转眼,身边的人就不见了踪影。 白露忍不住咋舌,仙师这速度,若换作是自己非要吐死。 126——调戏良家小娘子 果然不一会儿的功夫,左丘止就又回来了。 白露还是依着习惯没有询问他去了哪里。而左丘止也如以往一般没有说话,只是陪着白露静静地站在树后。 忽然,席府内似乎有骚动声响起。 听起来是有下人们叫喊丢东西了。 白露挑眉。心道,原来仙师刚刚是去偷东西了? 左丘止见她神情,主动解释:“本座只是丢在了湖里.” 白露扑哧一笑,“刚巧之前席行舟就说是席家进了窃匪,如今他倒算是一语成谶了。” “来了。”左丘止说。 白露看去,见席府后门处挤出了一个小脑袋。 原来左丘止是去搅了淌混水,顺便支开了看守席三娘的护卫。 只见席三娘谨慎地左右扫视了一圈,确认无人发现后,才小心翼翼地从门缝挤了出来。那鬼鬼祟祟地小模样,活生生像是个做了坏事似地小贼。 “仙师等会儿可否将您的一身武艺借小女一用?” “施主想做什么?” 白露狡黠一笑,道:“调戏良家妇女.” 。。。。。。 小巷无人处。 “嘿,小妞。” 席三娘先是一愣,然后缓缓回头,见来人不过是一个身材瘦弱,面目方平地少年,于是挺直腰杆底气十足地喊道:“你瞎?我穿地可是男装。” 白露嘿嘿一笑,眼睛不怀好意地扫过面前席三娘胸口地隆起处。 席三娘见状,面色当即一变,怒道:“流氓!” 说着,扬拳就朝着白露捶去。 就在这时,一个从白露身后飞来的小石子,顺着白露的伸出的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在了席三娘挥拳的手肘上。 白露嘴角勾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席三娘吃痛收手,踉跄着后退数步。紧接着斜步上前右腿扫向白露的门面。 就在此时,另两颗小石子再次及时飞出,分别打在了席三娘的脚踝和背后的穴道上。 白露装模作样收回手,道:“哎呀,小娘子这花拳绣腿是在哪里学的,耍起来怪好看的。” 席三娘面色难看至极。她不成想面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子竟然是个深藏不漏的高手。 白露大摇大摆地向前逼近两步,嘴里还带着坏笑。“嘿嘿。” “你!你想干嘛!” “想干嘛?”白露挑了挑眉,不怀好意地说,“你说呢?” “你不能。。。。。。你离我远点儿!” “不能?不能什么?嘿嘿,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有什么是在下不能的?” 说完,白露还用舌头剔了剔上牙,一副吊儿郎当的泼皮无赖流氓样。 “我是席家女,你要是敢碰我,我爹我们席家定会让你好看!” “哦?席家?席家有女儿?” “怎么没有,席家三娘就是个女儿。” 白露不相信地说:“席家三娘。。。。。。你说你是席家三娘?” “怕了吧?知道怕了,还不赶快松开本姑娘的穴道?” “怕?” 白露摸了摸嘴巴,说:“方才我听着席府里面似乎丢了东西,而后又见你鬼鬼祟祟的从后门跑了出来。说什么席家三娘,我看小娘子你分明是个偷了东西想逃跑的小丫鬟吧。” “我就是席三娘!” “切,谁人不知道那席家三娘最是受宠,也最是肆意妄为了。你若真是席三娘,又岂需要换做下人的衣裳,偷偷摸摸地从席府后门溜出来?” 席三娘目光闪躲,“我,我这是觉得好玩。” “那你的软剑呢?小娘子虽和席三娘一般会些拳脚功夫,但是你却没有她刻不离身的软剑。” “我的软剑被二哥拿走了。” 白露嗤笑一声,“小娘子真是谎话连篇啊。” “我没说谎!真么说谎!” “好,那我再给姑娘你一次机会。这样,只要你可以拿出任意一件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我就放了你,如何?” “我。。。。。。” “怎么,没有?” “有,怎么没有。” 白露伸出手,“拿来吧。” 席三娘眼一转,“你先解开我的穴道。” “嘿嘿,小娘子想耍花招?” “你既然武功在我之上,还担心我耍花招?” 白露笑道:“小娘子既然知道自己武功在我之下,又有什么权利和我讨价还价?” 席三娘气急败坏地说:“那你想要我怎样!我能证明身份的乃,乃是贴身之物,我就是死,也绝不会让你来拿。” “贴身之物?难不成是肚兜?” “你才肚兜!你全家都肚兜!我说的是玉佩,我们席家子弟独有的八卦玉佩。” 白露眯眼,循循善诱:“小娘子糊弄谁呢?这世间哪有什么玉佩是独有的?” 127——主子他想见姑娘 “我才没胡说.我们席家的玉佩可是有专门的印记,不止象征了身份,还可以。。。。。。” 席三娘忽然顿住。 “还可以什么?”白露追问。 “你问这些做什么?” 白露挑眉,哟,这小丫头长心眼儿了。 知道再问也没有结果,只会物极必反。于是,搓了搓手,表情尽量猥琐地说:“算了,我也不想知道了。因为啊我后悔了,又不想放小娘子你走了.” 白露地话音一落,席三娘登时就脑袋一歪,整个人倒在了白露地怀里。 左丘止现身,说:“施主这是又想劫人了?” “没错。劫人也劫色.” 就在这时,左丘止目色忽然一寒,他大手一揽带着白露迅速后退数步。 而刚刚他们站着的位置地地上,此时钉着一枚闪着幽光地旋螺暗器。 白露将视线落在那揽着席三娘劲装男子身上,身量不高,却煞气逼人。 这人白露认识,是楼席兮地手下,勿问。 白露感受到了身侧人射出的凌厉寒气,急忙拉了拉他的袖口低声道:“无妨的仙师,他不会伤我。” 勿问将昏迷的席三娘往肩上一扛,然后对白露说:“事出从权,还请姑娘莫怪。” “你来做什么?”白露问。 “姑娘,主子想见您。” “他在哪里?” “云梦巷,天舞斋。” 。。。。。。 天舞斋头牌孤云姑娘的厢房里。 “你竟然在曲阜?” 起初在姑藏,楼七是同三娘一起离开的。如今席三娘回到了席家,他也随之一起来到了曲阜倒也解释得通。 问题就是,若是这南诏七皇子在曲阜,坊间怎会没有一丝半点儿的消息? 楼席兮回头看来,“阿姊不也在吗?” 白露狐疑地问:“你一直待在这天舞斋?” “为什么这么问?” 凝视了他好一会儿,白露却突然转移话题道:“找我做什么?” “做什么。。。。。。难道小七就不能是因为想同阿姊叙叙旧,聊聊天?” 见白露脸色不太好,楼席兮又道:“阿姊,怎么又生气了?你就不能见小七的时候多笑一笑?” 白露深吸一口气,“我想要个女子的人面。” “嗯?你脸上这张不好吗?” “我要一个女子的人面。”白露重复。 “好好好,回头儿就让勿问给你送去。” “不要老妇的。” 楼席兮轻笑出声,“知道了,给你找个年龄适中,姿容中上的。” 白露说:“你来曲阜是为了三娘?” “三娘。。。。。。叫得还真是亲切呢,小七都有些嫉妒了。”楼席兮嘴角噙着笑说,“阿姊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一样? 白露双眸微抬,说:“我是想要三娘离开你。” “为什么?” “你只会利用她,并不会珍惜她。” 楼席兮委屈地说:“阿姊,你到底是谁的姐姐啊?怎么尽是护着旁人?” 白露问:“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对啊,怎么不对?不过,利用难道不好吗?至少能说明她有被利用的价值。也正因为她有价值,我会好吃好喝地供着她,甜言蜜语地哄着她。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楼席兮说:“阿姊,这世界上哪里来的那么多真心?如我这般,愿意一直假心假意地待她,其实已经很是难得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呵呵,那我夺到理了吗?” “席兮,如果你需要席家作为依仗,大可以从席行舟、席沐休,亦或者是席攸下手。至少。。。。。。”白露抿了抿唇说,“至少不要玩弄一个小姑娘的感情。” “感情?玩弄?呵呵,六姐啊六姐,席兮哪里会想要玩弄人家的感情了?” 他站起身转了一圈,又甩了甩袖摆,才道:“六姐你帮我找找看,我的心在哪里?呵呵,你看看我,就算我想要付出真心,我也没有了啊。” 白露黛眉浅蹙,眸子里满是复杂。“席兮,你是被仇恨遮了眼。不然你试试看,从仇恨的泥沼跳出来,是否就会发现别有一番天地了。” “跳出来?”楼席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笑道,“哈哈哈,六姐,你是如何做到像一个局外人般说出这话来的?席兮可真是羡慕啊。” 白露一把抓住楼席兮放在桌上那白得近乎透明的手,婉声道:“小七,你试试看好不好?不要只想着毁天灭地,不要让报仇占据了你所有的时间。我们找个如世外桃源的地方,远离纷争,好好过完你最后的日子,好吗?” 128——近乎癫狂的楼七 “不好.若是我不看着甄?那贱人恶有恶报,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楼席兮恨恨地说:“我要让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让宫屹抽筋剥皮、受尽折磨。我要让所有伤害过我的人千刀万剐、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白露手一抖,颤声道:“席兮,你魔障了。” 楼席兮唇角一边勾起,一字一顿近乎癫狂地说:“是他们将我变成这样地。不过,我很喜欢。呵呵,但愿他们在被我挫骨扬灰地时候也会喜欢。” 白露闭了闭眼,有气无力地说:“小七,若我说我会阻止你呢?” “阻止?六姐弄错了吧?你要阻止席兮?” “我不能看你越陷越深。”水眸里满是复杂。 楼席兮嗤笑道:“不能?呵呵,今时今日,又有什么是我不能做、不敢做的?” “席兮.。。。。。” “嘘——”一根冰凉地手指覆在白露地唇角。 “阿姊,你想阻止我。。。。。。不过。。。。。。你又凭什么阻止我?” “我。。。。。。” 忽然间,他带笑地眼睛眯起,“难道,就凭你身体里和我流着一样的血?” 楼席兮的质问声,让白露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这时,只听他讽刺地冷声说:“呵,别忘了,如今你只是一个毁了容的丑女。若是有朝一日连我都不认你了,那你可就真的谁都不是了。” “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因为找到了新的依仗,所以才敢这般在我面前口出狂言、颐指气使的。对不对?” 苍白的手指在腮边点了点,楼席兮歪头揶揄地说:“嗯——让我来猜猜看啊猜猜看。。。。。。看看阿姊这次找到的依仗是谁呢?哦,难不成,还是那位几乎遁入了空门的西陵国师左丘止?” 白露抿唇。 楼席兮的眸底跳跃着神秘又诡异的光芒,他笑道:“呵呵,阿姊恐怕要失望了,左丘止那人啊,可是比席兮还要绝情。” “他明明功夫了得,却可以亲眼看着自己养大的师弟在自己面前死去,不出手援助。他明明道法高深,却可以看着陪自己长大的师叔越陷越深,不出手制止。” “你想要依靠他?呵呵,但是你知不知道,他若真是给你依靠了,那才是最可怕的。如斯淡薄冷血,他又岂会轻而易举地让人依靠?如斯冷酷无情,他又岂能毫无所求地护着她人?” “小心啊,小心你因小失大。小心在不经意间将跌入了他人的全套,将自己都失去了。届时,你可就是那个比我还要可怜的人咯。” 屋内香炉香烟袅袅,楼席兮唇畔的笑容都掺合了几分氤氲。 白露就这样不喜不怒地听着楼席兮讽刺的言语,看着他不达眼底的笑意。 而楼席兮见白露的神色始终泰然自若,有些不悦地皱眉,讥讽道:“怎么不说话了?阿姊你不最是能言善辩、巧舌如簧了吗?说啊,你继续拿着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大道理来反驳我,斥责我啊!” 深吸一口气,白露朱唇轻启:“小七,现在你想说的都说完了,那开心了吗?” 楼席兮闻言有丝错愕。 开心。。。。。。 开心是什么? 只听白露又问道:“席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学会说反话的?是八岁那年阿姊跌下高台?还是。。。。。。还是后来大哥被猛虎咬伤?亦或者,是从你自己知道自己中了毒,又被巫王厌弃?” “席兮,这伤害别人的话你平日里没说过吧?这些年你为了有朝一日能复仇,谄媚奉承、溜须拍马的违心话也没少说吧?” 水眸晃了晃,白露叹息道:“阿姊不在的日子,你。。。。。。很是孤独害怕吧。。。。。。” “六姐到底要说什么?” 白露又叹了口气,说:“小七,以前的事情我不记得了,所以你受的委屈我没办法感同身受。但是以后。。。。。。以后阿姊永远都会在你身边。以后,小七若是疼了,阿姊帮你呼呼。小七若怕了,阿姊可以抱抱你。天冷了,阿姊负责给你加衣,天黑了,阿姊就给你点灯。。。。。。” “不需要。”楼席兮猛地站起打断白露的话。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我只要他们死!他们必须死!!” 白露也站起身,走到楼席兮面前,目光灼灼道:“他们是人,迟早都会死。但是我们,没有必要让那些人毁了你最后快乐的可能。” “谁说我不快乐?”楼席兮癫狂地说,“想到有朝一日我能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我就快乐得要死。” 129——脚竟然连着脖子 “席兮.。。。。。” “不要再说了!就叫你不要再说了!” “呃——” 忽然间,眼带血红的楼席兮猛地抬右手狠狠地扼住了白露纤细的咽喉。 他厉声警告白露说:“阿姊,你若是再多说一个字,席兮恐怕都无法保证你能安然无恙地走出这个房间了。” 白露满目涨红,呼吸困难,却还是倔强地开口:“小七。。。。。。收手吧。。.。。。” 掐着脖颈儿地指节收紧。 “呃。。.。。。小七。。。。。。请你至少。。。。。。至少放了席三娘。。。。。。” 楼席兮眼眸一怔,随即他讽刺地大笑出声来。 “呵呵呵。。。。。。原来啊原来,原来你说了那么多感天动地地话,为的不过是那席家三娘啊。” “不是。。。。。。” 白露刚想解释,就听楼席兮阴森森地沉声道:“你放心,凡是能帮我报仇地人,一个我都不会放开。凡是害了我地人,也一个都跑不了。” 说完,他绝情地手一甩,将白露摔在了一旁地地上,自己则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咳咳咳咳。。。。。。” 左丘止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在倒地上捂着喉咙咳嗽不止的白露。 他眉头一蹙,快速上前将她扶起。 手刚碰到白露的肩膀的瞬间,左丘止就扫到了她手指下的淤痕。 “施主不是说,他不会伤害你?”声音中带着些许薄怒。 白露自嘲地笑了笑,“是小女。。。。。。咳咳。。。。。。是小女自视甚高了。” 左丘止将她扶到桌边坐好,“先喝口茶吧。” 白露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后,才觉气息顺畅了些。 似乎是不想提起方才的事情,白露一改往常,忽然问说:“仙师刚刚在哪里?” “对面的屋顶。” “又去蹲墙头了?” 天舞斋顾名思义是个观赏歌舞的地方,但是舞姬不比乐姬,衣着多轻盈香艳,所以左丘止才会跑去了对面的墙头。 “施主还会调侃本座,看来这脖子伤得不算重。” “重,怎么会算不重?现下眼看小女头晕眼花的,恐怕是连路都走不动了呢。” 说着,白露脑袋一歪就靠在了左丘止的侧腰上,低垂的眼睑下是藏不住的神伤。 食指撑开腰间的小脑袋,左丘止无奈地说:“原来施主的脚竟然连着脖子。” 额头在抵着自己的食指上蹭了蹭,白露有些委屈、又有些戏谑地抱怨道:“仙师真是狠心,小女这都伤了,您借靠一会儿都不行。” “施主真的伤了?”左丘止问。 “嗯?” 忽然,男子抵着白露额头的食指化作大掌,再次将她的小脑袋按回到了自己那精壮的腰间。 白露怔住,看着眼边男子腰间的墨缎银丝日月星辰束带有些出神。 “本座借施主靠一会儿就是。” 说完,左丘止将手收回,捏向了腕上的佛珠。 “多谢。” 白露也不再说话,而是闭起了双眼。 小七啊小七,你已经越陷越深了,我要如何才能救得了走火入魔的你啊? 。。。。。。 “叩叩叩。” 半晌后,有敲门声传来。 可是,屋内的两人似乎都陷在了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听到。 于是,敲门的人只好自己开门走了进来。 入眼的景象让孤云进屋的步子一僵。 “不好意思两位郎君,奴家打扰了。不过,奴家现在需要换舞衣,所以还请两位行个方便。” 白露睁开眼,看向门口身穿天蓝纱衣的美人。 这美人怎么竟有几分眼熟?她是在哪里见过?忽然,一本在雨中的图册窜入脑海。 不慌不忙地将头离开左丘止的腰间,白露问:“姑娘便是孤云?” “奴家正是孤云。” 孤云反身关上门,浅笑盈盈地说:“两位还是快些离开吧,不然奴家怕要赶不上等会子的曲儿了。” “什么曲子还需要天舞斋的孤云姑娘亲自上场啊?”白露扫了眼紧闭的房门,说,“据在下所知,孤云姑娘可是早就金盆洗手,甚至形同这天舞斋的第二个掌柜了。” 孤云看着这个面目普通的男子,道:“哟,郎君知道得可真多,不过这些个谣言可是都不可信呢。” “谣言吗?那还有一个谣言,烦请孤云姑娘说明一下真伪吧。” “什么?” “不知那席家公子是否也是孤云姑娘的裙下之臣呢?” 孤云带笑的脸突然变得冷肃起来,“郎君说什么呢,孤云听不懂。要知道,孤云虽为舞姬,却是卖艺不卖身的。郎君莫不是在讽刺奴家?” 白露笑道:“呵呵,既然都说是谣言了,姑娘又在怕什么呢?” 130——天外飞鞋的灾祸 “奴家哪里在怕了?不过,郎君这些话最好不要到处乱说才是。那席家人可不比咱们舞坊的姑娘好说话,小心郎君你啊,一不留神就没了舌头。” “那是自然。” 孤云说:“两位郎君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还请离开吧,奴家真地要换衣裳了。” 白露勾唇,“在下还以为是姑娘不想让我等离开呢。” “郎君此话怎讲?” “房门不是孤云姑娘亲手关上地吗?” 孤云说:“奴家不过是习惯了,顺手为之。” 白露意有所指地说:“姑娘这习惯真好。” “奴家听不懂郎君在说什么。” 白露不疾不徐地站起身,“姑娘听不懂没事,但是在下有句话还望姑娘要记清楚了,纸终究包不住火,玩火者必自焚。” 说完,她便与左丘止从窗口离开了.。。。。。 左丘止速度形如闪电,他怀里的白露被风吹得发髻凌乱、五官歪斜. 待终于站定。 白露废了好大力气才忍住了呕吐地冲动,有气无力地对身边地人说:“仙师,那天舞斋明明就有门,咱们干嘛非要跳窗户啊?” “那里面在跳舞。” 。。。。。。所以,仙师是因为不想看那些美人儿们妖妖娆娆地魅惑样子,才从窗口“落荒而逃”的? 白露吞了吞口水,“可是之前您也带小女飞过,怎的方才却格外的。。。。。。刺激?” “之前多在夜晚,而现在是白日。” “所以?” 左丘止解释,“若慢了恐怕会被人发现。” 原来是为了来无影,去无踪。 白露低头看了看自己仅剩袜子的左脚,咬着下唇道:“只是,小女的鞋。。。。。。怕是要再买一双了。” 左丘止眉头动了动,“什么时候掉的?” “方才您来去如风的时候。”白露说,“对了,小女的鞋好像还砸到了人。” 因为,她在头晕目眩的当下,隐约听到了一个男子的痛呼声。 。。。。。。 那一日,席家那做太尉的席攸带着巫王的旨意抵达了曲阜,并且五日后会再携着簪花节的魁首回金陵面圣。 听说,席攸得知此次魁首竟是自己的二儿子后,欣慰异常、喜不自胜。 然而,当他刚踏入自家府邸不久,人们就见有席家护卫带着刀剑开始挨街挨巷地搜查起来。说是席家前几日进了窃匪,所以太尉才会下令全面搜查。 坊间各处交头接耳,什么窃匪竟然会选择跑去席家偷东西?别说,还真是有眼光! 不说是珍奇异宝,就连那席家人吃饭用的碗筷可都是名贵异常。也不知道窃匪到底是偷了什么东西,竟然让不差钱的席家人如此重视。 那一日,除了席攸下令搜查窃匪,还发生了一件事—— 就是那卢家的小公子卢欢,他本来带着他心爱的磕巴小厮开开心心地前往曼音馆听曲儿。谁料,走在半路却忽逢天外飞鞋。 那卢欢当即被砸得头破血流,倒地抽搐不已。磕巴小厮也被吓得脸色煞白、心胆俱裂。 过往人群纷纷停下脚步围观,并议论纷纷。说是那日蓝天如洗,头顶连片云都没有,哪里来的鞋呢?还真是邪乎。 卢欢晕厥后,他那弱不胜衣的哑巴小厮想要扛他去看诊,奈何自己的腰都不如卢欢的腿粗。小厮哭嚎着废了半天力气,也只抱起了卢欢的半个身子。 后来,还是围观的人合力将那丰满圆润的卢家小郎抬去了药堂子。 只是,当时的场景太过血腥又混乱。那哑巴小厮光急着带自家主子去看郎中,却忘记将那罪魁祸首的黑布鞋给捡走了。。。。。。 客栈内大堂,白露一边咬着馒头,一边思考席攸下令捉拿窃匪的目的,一边听着周边的人谈论着这因自己意外掉落的黑布鞋而引发的血案。 心下既同情那卢家小郎的遭遇,又为自己不明的前路感到担忧。 万一,自己那鞋子被卢家人找到了。万一,他们发现罪魁祸首是她了。那。。。。。。那后果可就严重了呀。 赔银子吧,对方可是卢家的宝贝疙瘩,她赔不起。 赔人吧,她又不想。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愁眉苦脸的白露又咬了一口馒头,唉声叹气地咀嚼起来。 这时,一个五六岁大,脸上有晒伤的小和尚从门口走过。 白露咀嚼的动作当即一顿。 她刚刚似乎在那和尚的腰间看到了一支熟悉的黑布鞋,且鞋底还有暗红的血迹。 坏了。 丢下手中东西,白露赶忙向外跑去。 131——通晓天机的和尚 可是才跑到客栈门口,她便看到刚刚那个小和尚已经被几名带着卢家下人腰牌的护卫给围住了。 白露连忙一个侧身,躲在了廊下的柱子后。 只听为首地护卫对那小和尚说:“哎,小和尚,你腰间地这鞋子哪里来的?” “捡地。” “哪里捡地?” 小和尚指了指云梦巷地方向,“那边捡的。” 护卫们面面相觑,这是找到了?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为首护卫说:“你这鞋子给我吧.” 小和尚谨慎后退一步,“不行。” “为什么不行?” 小和尚反问:“为什么要给施主?” “它本来就是我的。” 小和尚看了眼那护卫的大脚,道:“阿弥陀佛,小僧的师傅曾说,说谎会遭天打雷劈的。” 那护卫警告道:“你别胡说。” “出家人不打诳语,不信你看.” 说着,他指了指头顶。 众护卫抬眼看去,只见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空,忽然有阵阵阴云从西边缓缓而来。 为首的护卫解释道:“那鞋子是害了我家小郎的凶器,我等需要将它带回去,以便后续寻找凶手。” 小和尚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瓜,不太明白地说:“这和小僧有什么关系?” “你只要将凶器的布鞋给我等,之后的事情也就与你没关系了。” 小和尚摇头,“小僧虽是机缘巧合才捡到的这布鞋,但是机缘就是天意,若违背了天意便会五雷轰顶的。” 说完又指了指天空的阴云。 白露挑眉,这光头小和尚,这一会儿天打雷劈,一会儿五雷轰顶的,怎么听起来像是在吓唬人? 不过,南诏人多迷信,不然也不会有巫祝的存在了。所以,这小和尚的话或许还真能让那卢家护卫顾虑几分。 “那你想怎样?” 小和尚想了想,然后将手中化缘的铁钵向前一伸,道:“不然这样,施主可以用香油钱来换小僧腰间的黑布鞋。” 那护卫也开始觉得小和尚不过是在危言耸听,于是说:“呵呵,好一个贪得无厌的小和尚。你别在这里吓唬人了,我等可不是那种你三言两语就能哄骗的。快些将鞋子给我,不然我等可就要不客气。” “啪!”忽然,一道闪电从头顶的阴云处劈下。 众护卫:“。。。。。。” 护卫首领吞了吞口水,“这闪电。。。。。。” 小和尚说:“冲着想违背天意的人去的。” 护卫首领一个哆嗦,色厉内荏地对周围人道:“呵,兄弟们不要怕,刚刚那闪电只是偶然。。。。。。”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又一道闪电劈下。 “啪!” 瞬时间,西边就有灰黑色的烟雾显现。 白露心道,哟,这是谁家着火了? 而不远处的护卫们却是大惊失色。因为那黑烟的方向,怎么看都像是他们卢府啊! 护卫咬牙,问:“你想要多少香油钱?” “那要看施主觉得这‘天意’价值多少钱了。” 天意? 上天的旨意,那不就等同于太上老君的仙丹一般,哪里有价格可言? 护卫虽然觉得对方是在成心为难,但奈何刚刚闪电的事情让他不敢再轻举妄动。只得后退一步道:“我需要回去请示一下我们老爷的意思。” “阿弥陀佛,施主尽管去就是了。” 护卫首领又看了看自家府头顶的乌云,心道此时自己回去会不会被劈死? 于是犹豫着问:“那,那乌云何时才会散去?” 小和尚一脸高深地说:“没了忤逆天意的人,也没了对佛祖不敬的人,就会散去了。” 与此同时,那阴云似乎真的是听到了小和尚的话般,竟然渐渐隐去了。 啊,这。。。。。。 柱子后的白露也忍不住睁大了双眼。 别说,这小和尚还真是有点儿邪乎。 众护卫现在算是对这小和尚的话深信不疑了,甚至有几个人还觉得这小和尚根本就是佛祖身侧的仙童转世。 护卫首领恭敬地道:“仙僧在此稍后,我等回去禀告老爷后即刻就回来。” 小和尚点头。 待护卫们走后,白露正思考着要不要去和那小和尚聊聊,就见他忽然抬腿向着不远处的小巷跑去。 稍加思索,白露也快步跟了上去。 “仙师?” 白露没想到,小巷深处等着的竟然是衣袂翩翩的左丘止。 眸子在小和尚和左丘止身上来回了两次,白露瞬间恍然大悟,“方才这小和尚说的话是您教他的?” 左丘止点头。 “那阴云和闪电也是您早就算出来的?” 左丘止再点头。“闪电本就会有,本座只是在卢府屋顶放了个引电的东西罢了。” 132——本座怕要离开了 小和尚突然说:“我都按你说的做了,你可以放过我了吧。” 白露再次震惊。 仙师竟然威胁人了?而且,还是威胁一个五六岁的小和尚? 左丘止看穿了白露地心思,说:“他不是和尚。” “竟然连和尚也是假地?” 小娃娃说:“但是你的鞋子地确是我捡地。” 他再次看向左丘止,“你可以放过我了吧?” 左丘止冷冷地说:“待事情完全解决再看吧。” “那我。。.。。。” “死不了。” 白露听着两人地对话,有些云里雾里的。 “去吧,卢家的护卫差不多要回来了。” 小娃娃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瓜,问:“你当真会说话算话吧?” “本座不骗小娃娃.” 于是,小娃娃又顺着原路跑回去了。 “本座要走了。”左丘止突然道。 白露收回视线,惊愕地问:“现在?” “嗯.” 白露点头,掩下内心的不舍说:“好。” “卢家的事情,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仅靠刚刚的小娃娃?” 左丘止说:“施主还记得那夜在土地公庙,你叫我去帮你把落在曼音馆的包袱拿回来吗?” “记得,小女还记得那时您去了有些时候才回来的。” “那夜本座不仅拿了施主的包袱,还顺带抓了个梁上君子。” “什么?!”白露凑近左丘止两步,眨着眼睛好奇地问,“曼音馆里溜进了采花贼?采谁啊?” “不认识。反正就是个姑娘。” 不然呢,采花贼不采小娘子,还能去采长卿不成?算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 “仙师您把那采花贼怎么了?送官了?” 左丘止摇头,“本座不想将自己来曲阜的事情弄得人尽皆知,所以就只是把那采花贼给丢出了窗去。” “啊?就这样?”白露有些失望地说。 左丘止说:“本座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的衣裳脱光了。” 白露瞬间再次提起兴趣,双眸猛地睁大道:“所以,那人是光溜溜地被丢出去的?” “有一条亵裤。” 白露笑出声来,“哈哈哈,那画面着实有些香艳了。” “那人好像就是被你砸了头的卢家公子。” 白露再次一怔,“竟然是卢家的那位公子?真想不到啊,堂堂大家公子,怎么还成了偷香窃玉的宵小之徒了?” “兴趣。” 白露一愣。“仙师您说什么?” “那是他的兴趣。” “这您又是如何知晓的?” “他的小厮说的。”左丘止补充。 “啊这。。。。。。” “而且本座在丢他出去的时候不仅念了两句佛经,还送了他一句箴言。” 白露问:“哪两句佛经?” 左丘止答:“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人天福报非久计,苦海茫茫莫留连。” 白露又问:“什么箴言?” 左丘止再答:“戒骄戒奢戒淫戒逸,乐善好施,多做功德。” 片刻的安静后,白露笑得前仰后合。 她终于知道,仙师为何让那小娃娃扮成小和尚,又特地挑了个白日闪电的时辰让他带着布鞋招摇过市了。 他这是想让卢家人误以为自己的那只鞋是上天给的警示,专门告诫那卢家小郎不听佛祖的忠告就会有血光之灾。 “哈哈哈,小女觉得,若是后续再使些计谋,让那卢欢将小女的布鞋供起来也未尝不可。” “嗯。” 白露说:“不过仙师,刚刚那小娃娃是有把柄在仙师您的手里吗?他为什么对你言听计从,还面有畏惧?” “一个娃娃而已。” 意思是,一个小娃娃能有什么把柄?而且他左丘止又岂会需要抓一个小娃娃的把柄? 白露眨了眨眼,说:“难道。。。。。。您骗人了?” 左丘止说:“本座只是随意说了几句关于他运势的话,然后他自己想歪了。” “您不是不帮人算命的么?” “不用算。察言观色就够了。” 原来如此。 白露微微福身,“小女多谢仙师。” 围帽下的长眉微微一挑,“施主何曾对本座如此客气了?” “嗯?”白露歪头装傻道,“小女有很不客气吗?小女可一直都是个温婉贤惠、知书达理的呀。” 说完,她不由抿唇一笑。 左丘止也唇角微勾。 “施主保重。” “仙师也是。” 这一夜,白露翻来覆去,如何都睡不着。 难道是和仙师待得久了,突然剩她一人就有些不习惯了。 不对。 之前她也一直是自己啊,而且这次从仙师去席府救她到现在也不过才几日的时间,她怎会这么快就又不习惯了呢? 133——擅长琴曲的姑娘 那是有什么突然改变了,所以才导致她如此不适应?导致她开始不自觉地依赖仙师吗? 改变。。。。。。 忽然,火堆旁清冽低沉的嗓音,和深沉如潭的眸子出现在白露地脑海里—— “施主你本就特别。” “白露可以喜欢左丘止。” 白露腾地从榻上坐起. 她用力拍了拍脑袋,强迫自己不要乱想了。最主要地是,现在仙师又不在,她在这胡思乱想有什么用? 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情情爱爱,而是洗脱她杀人犯、偷窃贼地嫌疑。若是可以,她还想要帮死去地莫鸢、浮桑讨个公道。 思及此,白露干脆也不睡了.理了理衣服,开门走了出去。 “客官没睡?” 白露走到大堂时,正在撑着脸打瞌睡地客栈掌柜的忽然抬起头来。 白露说:“睡不着,想着出去走走.在下吵醒你了?” 掌柜摆摆手说:“不妨事不妨事,小的本就睡眠轻,稍有些风吹草动就会醒来。哦对了。” 他从一旁拿过一个木盒,说:“半个时辰前有人来,说是托小的将这个木盒转交给客官。小的以为客官您休息了,便想着明日一早再给您送去。” 这木盒好生眼熟。似乎和最初勿问给她装人面的那人有些相似。 难道是。。。。。。 “多谢掌柜的。” 说完,白露就拿着那木盒再次返回了屋子。 将房门关好后,她就立即打开了木盒。果然,里面躺着的是一个崭新的人面。 白露眸光闪了闪。 楼七他不是与自己不欢而散了吗?怎的还愿意给她送人面? 握着盒子的手指动了动。 他,还是认她这个阿姊的啊。 这是一个年轻且有几分书卷气的女子人面,与白露清冷倔强的水眸倒是相得益彰。 白露换好人面后,将行李收好,并戴上了之前的葵面,然后再次来到了大堂。 她敲了敲柜台。 “掌柜的。” 掌柜的再次从瞌睡中惊醒,他打了个哈欠道:“客官有什么事吗?诶?您这是。。。。。。要走?” 白露点头,“嗯,有点儿事情,想提前退房。” “哦这样啊,那小的将您多交的房钱还您。” 白露接过银子,道:“多谢。” “客官慢走。” 离开客栈后,白露径直来到了慧娘布坊。 “叩叩叩,叩叩叩。” “来了,来了。这一大清早的,谁啊。” 慧娘打开门见到白露脸上那熟悉的葵面先是一愣,然后伸着脖子向她身后看去,似乎在找什么人。 “你们家小郎呢?怎么没来?” 白露耸耸肩。 慧娘遗憾地叹气,道:“算了算了,不来也好。不过小哑奴,妾这丑话可是要说在前头啊,你家小郎没来,妾这里的东西可就是要收原价的。” 白露点头。 见她没有反对,慧娘终于有了好脸色。 “这次想要买什么?葵面还是围帽?” 白露环顾一圈,伸手指向了一条湖绿色的裙子。 “裙子?你要买小娘子的裙子?” 忽略慧娘有些诡异的目光,白露点头。 “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她这裙子又没镶金又没绣银的,用的还是最普通的棉帛,值二两银子?她这根本就是狮子大开口。 慧娘伸出掌心,“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白露咬牙,从钱袋子取出了二两银子。 慧娘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说:“呵呵,等着啊,妾去给你取裙子。” 收好衣服后,白露转身就走。 脚刚踏出布坊,就听那慧娘在后面语带笑音地说了句:“小哑奴,下次别这么早咯,不然妾可能要收你更贵的价格,呵呵呵。” 。。。。。。 忽然一阵抑扬顿挫的琴音曼音馆传出,引得数名过往的人驻足聆听。 长卿鼓掌站起身,赞道:“姑娘真是好琴艺啊,不知可愿意留在我曼音馆?” 自从浮桑出事,曼音馆的琴筝琵琶手的位置一直都有空缺。这难得碰上一个琴艺好的妙人,长卿是无论如何都想留住的。 “留在。。。。。。曼音馆?” “是。姑娘有兴趣吗?” 少女犹豫:“留在曼音馆做什么?” “弹琴赏曲。” “有吃的?” 长卿笑道:“管吃管住。” 少女歪头想了想,“我要问问我爹。” “那姑娘的爹在哪里?” “不见了。” 长卿:“不见?敢问令父是何时不见的?” “今儿个一早,我一起来就发现爹爹他不见了踪影,不止不见了,他还带走了我们所有的盘缠。” 长卿心道,这姑娘的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她父亲弃她而逃了? 134——小女可以去卢府 少女又补充说:“不过待我找到爹爹,我们还要去省亲呢。” 长卿问:“姑娘要去哪里省亲?” “不知道。” 竟是什么都不知道? 长卿眼睛一转,说:“那不然,姑娘你先在我曼音馆里住下,既可以等你爹爹,还可以与馆内姑娘探讨一些琴艺诗曲,你看如何?” 少女问:“住在这里要银子吗?” “不要不要。姑娘若是每日可在我这曼音馆里弹上两首曲子,长卿还可以给姑娘银子。” “给我银子?”少女书卷气的小脸一皱,狐疑道,“你们这里难不成是卖肉的地方?” “卖。。。。。。卖肉?呸呸呸,姑娘不要乱说,咱们这曼音馆可是正经地乐坊.” 长卿说:“长卿不过是看姑娘琴艺上佳,又与至亲走失,孤苦伶仃、身无分文地,才提出给你吃住。但是长卿又怕姑娘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所以才提出你每日可用技艺偿还,姑娘可千万不要误会了去。” “竟是如此啊。”少女说,“原来你如此替人着想。” 长卿圆脸堆笑,说:“一般一般,姑娘过奖了。” 少女左右看了看,“那我要住哪里啊?” 长卿一喜,“姑娘这是答应了?” 少女点头。 这时,有人走了进来。 “长,长卿。” 长卿一看,竟是卢家的下人,与那少女说了句稍等,他便走了过去。 “来钱,今儿个你怎么自己来了?你家小郎呢?” “我。。。。。。我家小郎他还。。。。。。还在榻上躺着呢。” 长卿拍了一掌自己地脑门儿道:“啊呀,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卢小郎还好吗,没有大碍吧?” 来钱说:“算,算是吧。” “那既然卢小郎身子还未痊愈,你来是为了——” “我,我家小郎想见归。。。。。。归荑姑娘。” 长卿一听,脸色有些难看。 他想起不久之前,这卢家小郎三更半夜赤身裸体地在他曼音馆后地小楼跳楼,他派人将其送回去后才发现归荑地屋子里竟有他脱完的衣服,而归荑也中了迷魂香。 可想而知,那夜这卢欢分明就是欲行不轨之事,只是后来却不知怎的他又想不开要跳楼了。 好在最后没有发生什么。 不过,这归荑醒来了解事情之后却是气得跳脚,并发誓再也不要见这痴心一片却又狼子野心的卢小郎了。 长卿为难地说:“来钱啊,你看,归荑近日身子似乎不大爽利啊。” 来钱说:“那,那浮桑呢?” “浮桑。。。。。。浮桑她。。。。。。回乡省亲了。” “莫鸢?” “莫鸢也卧病多日了。” 来钱一听,干瘦的脸有些薄怒,“长长卿,你这是在故。。。。。。故。。。。。。故意推脱?!” “哪敢哪敢。来钱啊,这卢小郎既然身子也还未好转,怕也听不进什么曲子。你看,不如过几日。。。。。。” “不行!不,不行!”来钱说,“我家小,小郎说了,不管是谁,今儿个你们曼。。。。。。曼音馆必须去个人给,给他奏曲儿。” 长卿犯难,这卢欢今日是要做什么?怎的非要他曼音馆的姑娘过去? “我去。” 忽然间,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从一旁响起。 来钱扭头看去,是一个身着湖绿色裙子的年轻少女。 “新人?” 长卿点了点头,“算是。” 来钱上上下下打量了少女几遍后,说:“那,那就她吧。” “这。。。。。。你等一下啊。” 长卿走到少女身侧,低声问:“姑娘要去卢府?” 少女无所谓地说:“嗯,我可以去卢府。” 长卿皱眉,“姑娘可知那卢府是个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还能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不成?” “那卢小郎他。。。。。。”长卿欲言又止。 “孟浪?” 长卿瞥了一眼来钱,微微点头,“姑娘还敢去吗?” “敢啊。他再孟浪不也是卧病在床呢嘛。”少女不以为意地说,“况且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今儿个若我替你们曼音馆跑这一趟,能值多少银子?” 长卿该说的也都说了,对方既然心意已定,又能帮他解决这个难题,他何必阻止呢? “这样,卢府付的银子咱们五五分。” 少女摇头,“不行。我不止孤身犯险,又是帮了你们一个大忙,解决了麻烦。所以我要拿八,你拿二。” 长卿咬牙:“行,这次咱们就二八分,曼音馆二,姑娘八。” 他咬定了这次两个字,而他不知这少女心中也有自己的盘算。 闻言,少女微微勾唇,道:“成交。” 135——佛祖馈赠的布鞋 来钱有些不耐烦了,“你,你们两。。。。。。两个说。。。.。。说什么呢?” 少女走了过去,说:“没什么。走吧,我同你去见你家小郎。” 。。。.。。 卢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俏立在床榻前的少女愣了愣,道:“你哪位?” “映霜。”少女说。 “谁?”卢欢看向瘦骨嶙峋的磕巴小厮,问,“这人是谁?” 来钱道:“曼曼音馆地新。。。。。。新人。” 映霜说:“卢小郎要听什么曲儿?” “你会弹曲儿?” “小女若是不会,来这里干嘛?” “哟嘿,还挺横。” 卢欢就着来钱地手撑起些身子,说:“那你给爷弹首《醉花阴》吧。” “不会。” “《渔家傲》。” “也不会。” “那我要听《瑞鹧鸪》。”卢欢皱眉,“这个你也不会?” 映霜点头,又摇头,然后坦然地说:“嗯,都不会。” 卢欢觉得自己快要背过气去了,他摸着缠着纱布的脑袋,对着身侧地磕巴小厮怒道:“来钱儿,你,你这是给小郎我找了个什么人啊!” 来钱道:“她,她是个新人嘛。” “新人?什么都不会地新人要来干啥?专门给小郎我添堵不成?” 映霜说:“卢小郎要小厮去带曼音馆地姑娘来府上,本来也不是为了听曲儿不是么?” 卢欢一愣。 来钱怒斥:“休休休得胡言!” 卢欢拨开来钱,对映霜说:“你接着说。” “小女听说,卢小郎前日在街上被一只半旧的黑布鞋砸中了脑袋?” 卢欢摸了摸头上的纱布。“啊。” 映霜问:“小郎那日可是本要去曼音馆的?” “是啊。” “后来又遇到了一个小和尚?” “这你也知道?” 映霜说:“小女还知道卢小郎为了赎回那黑布鞋,给曲阜城外的寺庙捐了整整半年的香油钱。” 卢欢看向来钱,郁闷地说:“这才几天啊,都人尽皆知了?” 来钱:“小小郎,这好。。。。。。好事不不。。。。。。”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映霜见来钱说得实在费劲,便替他说道。 然后,水眸看了眼供桌上的黑布鞋,意味不明地说:“只是,别人却不知道卢小郎竟然还会将那罪魁祸鞋给供起来。” “我也不想啊,还不是我爹他非说我惹怒了佛祖。” “所以卢小郎今日叫下人去曼音馆请姑娘来,就是为了试试看,是您真的惹怒了某位神仙,还是与曼音馆犯冲?” 卢欢拍了拍来钱说:“别说,这新人还真有几分本事。” “谁说不是是啊,小。。。。。。小郎。” “小丫头,你说你叫什么?” “映霜。” “那映霜你来说说,这件事儿你怎么看?” 映霜问:“小郎之前可曾也做过什么问心有愧的事情?” “呃。。。。。。” “是否也和曼音馆有关?” “呃。。。。。。” “该不会还都是同某一位姑娘有关联吧。” 卢欢吧嗒了下嘴,“如果是呢?” “那小郎怕是真是惹怒了天神,还是好生供奉着这佛祖的馈赠吧。” “我呸!谁家这么惨,收到的佛祖的馈赠会是一只破鞋?” 映霜指着卢欢,说:“诺,卢小郎你不就是?” “。。。。。。来钱,你丫的故意找她来气我的对吧!” 磕巴小厮连连摇手,这可和他没关系啊。 “小女站得久了,有些腿酸。” 说完,她就拉过桌旁的凳子,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你,你给小郎我站起来?我叫你坐了吗!” 映霜却忽然问道:“小郎想早日摆脱这馈赠吗?” 紧接着她又说:“小郎想要抱得美人归吗?” “你说什么,哎哟!” 来钱:“小小郎,当当心您的伤啊!” 卢欢一把扒开上前搀扶的来钱,看着桌旁的少女说:“你将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小郎没听清?既然没听清就当小女没有说过吧。” “你别想耍赖,小郎我可是听得真真切切。你说你能帮我摆脱那破鞋?” 映霜摇头,“那是佛祖的馈赠,小女凡俗之人哪里可以手眼通天?” “那你可以帮我抱得美人归?” 映霜再次摇头,“世间万事,唯有‘情’字不可掌控计算。” 卢欢勃然大怒,“好哇,你丫的就是在耍我!” 映霜不紧不慢地说:“小女虽然不能完成方才那两事,但是却可以帮卢小郎摆脱这游手好闲的第一纨绔之名。” 卢欢说:“哼,爷这称号不好吗?” 136——只需要退位让贤 “好不好小女不知道,但小女知道,若小郎能摆脱了第一纨绔的称号,令堂或许就能对你少些管束,而且外面的小娘子们或许也可以对你另眼相看啊。” 闻言,卢欢双眼一亮。 对啊,若是他名声变好了。他爹会不会就不让他早晚供奉那破鞋了?他娘会不会就不成日里逼他看那些枯燥无味地书本了?还有归荑,说不定也能给他些好脸色了啊! “小郎意下如何?” “甚好甚好。” 忽然,卢欢脸上地喜悦一扫而光,他皱着脸问:“但,这个不是比你之前说的那些更难?” 映霜神秘兮兮地说:“其实。。。。。。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什么意思?什么难?什么不难?” 映霜问:“小郎你觉得,要如何才能让你摆脱第一纨绔地称号?” “若是我知道还用问你?” “方法有两种。这一嘛,就是从自身做起,埋头苦读,悬梁刺股.以小郎地资质,约么着也就需要个十几二十年,便可小有所成了。” 卢欢傻眼。十几二十年,还小有所成? “这二嘛就相对简单些。” 卢欢迫不及待地追问:“二是什么?快说!快说!” “这二嘛,就是退位让贤。” “什么意思?来钱啊,你听懂了没?” 磕巴小厮摇头。“没,没有。” 映霜言简意赅地说:“只需要别人替卢小郎担下这第一纨绔地名声,就万事大吉了。” 卢欢眨眨眼,“这么简单?” “不然呢?” “那赶快啊赶快,来钱,你快去找人啊!” 来钱发蒙,“小,小郎要小。。。。。。小的找什么人啊?” “找。。。。。。对啊,找谁啊?”卢欢询问地看向映霜。 映霜说:“那就要看在这曲阜,有谁可以和卢小郎一争高下了。” 卢欢思忖片刻后,说:“要说这任性妄为、不学无术嘛。。。。。。嘿嘿,卢某不材,定然是位居第一。不过这横行霸道、贪财好色,那席家的席淮安却是当之无愧的。” 映霜清冷的眸子里迅速地划过了一抹算计,她唇角微勾,“如此来说,这人选不就出来了?” “那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水眸微眯,“不如。。。。。。去拜会一下那个席家的‘即位’者?” “好啊好。哎哟!” “小郎,当,当心!” 映霜说:“小郎不急。” “怎么不急?我急着呢。” “若实在着急,不如先下一张拜帖?” “拜帖?”卢欢疑惑地看向来钱。 来钱说:“诶,小,小郎,拜帖就是。。。。。。就是拜访别人时所,所用的名帖。” 卢欢疑惑:“哦,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小郎,您,您见过的。” “什么时候?” “不,不就是之之前小郎您,您。。。。。。” 卢欢不耐烦地摆手,说:“算了算了,啰啰嗦嗦的,直接去拿一个给席淮安那厮送去吧。” “小小郎,那拜帖一,一般都是要。。。。。。” 映霜替来钱说道:“这拜帖恐怕需要卢小郎你亲自书写才好。” “还要我亲自写?” 卢欢摇头道:“不好不好。这全天下拿到过我墨宝的,除了我爹娘也就剩那些个乐舞坊的美娇娘了。” 映霜看向床榻边的磕巴小厮,“若是嫌少有人见过小郎的字迹,让你身边人代笔也不是不可以。” 卢欢指着来钱,说:“你说他?来钱儿他还不如我会写的字儿多呢。” 映霜揉了揉额头,“要不,小女帮小郎将这拜帖写了?” “好啊!”卢欢倒也干脆,“你会写就写吧。” 。。。。。。 映霜放下手中的笔,问榻上的卢欢:“小郎可要过目一下?” 卢欢将嘴里的水果吞下,道:“不用不用。来钱儿,你直接送去席府吧。” 磕巴小厮将手里的果盘放到一边,接过拜帖就退了出去。 映霜站起身子,道:“如此,小女也告辞了。” 卢欢撑起身子,问:“你去哪里?” “自然是回曼音馆咯。” “回去?那,那要是席淮安接了我的拜帖怎么办?” “那小郎就去呗。” “我脑袋还没好呢,去干嘛?” “小郎你既然不去,干嘛要送拜帖?” 卢欢傻眼,“不是你让我送的吗?那拜帖也是你写的啊!你,你你你该不会是耍小郎我的吧!” 映霜眨眨眼,手指摸过鬓边的头发,漫不经心地说:“没有吧。” 卢欢见状,心中一急,“你,你当真是在耍我?” “小郎怕什么呢?呵呵,难不成你还怕席府收了拜帖,自己却去不了,从而坏了你那不值几枚铜板的名声?” 137——卢欢的德行风姿 映霜挑拨说:“小郎,你若不想去就不要去。说句不好听的,席家大郎怕也根本就不在乎。” “他敢!我千百年来第一次送拜帖,他敢不在乎!” 映霜斜睨了卢欢一眼,说:“可是,小郎你可以不在乎啊。不论席家大郎接不接你的拜帖,你都可以不去啊。” “也是,我自来都是说话不算话地.” 卢欢想了想,忽然道:“不对,你现在怎么跟刚刚说地不一样了?刚刚你让我下拜帖,不就是要我改变那第一纨绔的名声?可若是我还是和以前地做法一样,那最开始干嘛还要下拜帖啊。” 倒是不傻。 “小郎说得有理。” “当然有理了!” “那小郎想如何?” 他想如何?他想如何? 摸着脑袋上地纱布思考了好一会儿,卢欢才双眼一亮,道:“你不许走,你得留在我卢府里。” 映霜唇角划过一抹得逞地弧度,故作惊讶地说:“小女留下?” “是啊。若是席淮安那厮接了我的拜帖,你得同我一起去席府。若是他没接,你也要再给我想其他办法让我摆脱第一纨绔的‘第一’之名。” 映霜皱眉,“这与小女有何干系?” “什么与你何干,这不本来就是你的主意?!” 映霜意有所指地搓了搓手,说:“是这样也没错,不过。。。。。。如此帮助卢小郎你,小女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卢欢问:“你要多少?” 映霜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面前晃了晃。“不多不少,就五。。。。。。” “五百两就五百两。” 映霜咋舌,迅速将嘴边的“十”字给吞了下去。 卢欢说:“等你当真帮我摆脱了第一纨绔的名声,我就给你五百两。” “那不行。” 卢欢瞪眼,“怎么又不行了?” “小郎你这名号的形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要更改也不可一蹴而就。若是要小女等到那时候再拿银子,小郎是不是就不太地道了?” “那你想怎样?总不能你什么都还没做,就想拿钱了吧?” “当然不是。” 映霜歪头想了想,说:“不如这样吧。小女帮小郎撤了这供桌上的布鞋,您给我一百两。小女帮您见到和颜悦色的归荑姑娘,您再给我一百两。并且在小女借住卢府的日子里,我每让一人称赞您一句,您就要给小女十两银子,如何?” “这。。。。。。前两个倒还好。可是这一句称赞就值十两。。。。。。听起来怎么不大靠谱?”卢欢说,“我去赌场、去花柳巷每个时辰都能听到数十句夸赞呢。” “小女帮您赢的夸赞自然和您在三教九流处听来的不同咯。” “怎么不同?” “就比如。。。。。。卢小郎可曾被人夸奖过德行?” 卢欢摇头。 “卢小郎,可曾被人夸奖过风姿?” “我还能被人夸德行和风姿?” 映霜浅笑说:“怎的不行呢?都说尽人事听天命,不过这谋事在人,只要我们用心安排谋划,不过一两句称赞,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闻言,卢欢满脸都是亢奋和激动。“好啊,好啊。就这么定了。” 映霜站起身,“那小女可以走了吗?” “走?你不是答应要住在我府上了吗?” “是啊,不过小女再怎么说也是曼音馆的人,这突然之间要搬来卢府,怎么着也是应该回去和管事的说一声呀。” 卢欢听着有理,对着门外唤道:“来人啊。” 一个同来钱一样身材瘦弱的小厮跑了进来。 “你,去和她跑一趟曼音馆,就说这。。。。。。” “映霜。” “就说这映霜姑娘爷爷我看着顺眼,要留在府中几日。” 映霜摇头纠正道:“小郎这言行从现在就要开始注意了。” 卢欢不理解,“我刚刚的话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小郎虽然并未想歪,但是方才所说的话却容易让旁人误解。” “误解什么?误解我看上你了?”卢欢说,“放心吧,我卢欢自来喜欢妖娆的小娘子,对你这种清汤寡水的不感兴趣。” 映霜说:“小女自然知道小郎对小女不感兴趣,但是若是方才的话传到归荑姑娘的耳朵里呢?小郎你是否还是觉得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 一提到归荑,卢欢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他可是觊觎归荑许久了,银子也不知道砸了多少,但归荑总是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最主要的是,前些日子自己想要趁机强要了她的事情败露,如今她更是不愿意见自己了。 “那我要怎么说?” 138——我们是伯牙子期 映霜瞥见了卢欢的神色,掩下眼底的幽深与锋芒,对那下人说:“等会儿你只需要附和小女,其余地,一个字也不要讲。” 下人看向自家小郎。 卢欢说:“都听她地。” “如此,小女先告退了。” 卢欢又不放心地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时辰后。” “成。”卢欢还忍不住威胁了句,“小丫头,你若是赶跑路,小郎我定叫你好看。” 映霜浅浅一笑,说:“小郎若真想小女死心塌地的帮你,不如就先支付一些酬劳?” 卢欢对那下人吩咐:“去拿五十两给她。” 映霜微微福身,“多谢卢小郎。” 。.。。。。 曼音馆。 长卿瞠目结舌地看着映霜手中地五十两银子,问:“姑娘这是弹了几首曲子啊?” “一首.” “一首?!才一首,卢小郎竟然就给了你五十两银子?!?” 映霜坦然地说:“是呀,卢小郎精通音律又慧眼识珠,才听了两瞬便已经潸然泪下。他赏赐了小女五十两银子不说,还请我留在卢府几日,教他识习乐谱。” 卢欢精通音律?卢欢慧眼识珠?卢欢要识习乐谱? 长卿不敢置信地看向一旁地小厮。 小厮当即连连点头,“映霜姑娘句句属实。” 长卿问:“那姑娘答应了?” 映霜说:“答应了啊。正可谓是伯牙子期,知音难遇。小女能遇到一个惺惺相惜又精通音律之人,着实不太容易。我又有何不答应地道理呢?” 卢欢是俞伯牙?是钟子期?卢欢精通音律,又与人惺惺相惜? 长卿再次看向一旁的小厮。 小厮当即再次连连点头,“映霜姑娘句句属实。” 长卿上前一步,在映霜耳畔低声问道:“姑娘确定见到的是卢府的卢小郎?” “不然呢?卢府不就一个被黑布鞋砸了脑袋的小郎?” 呃,也对。 “按照之前的约定,这十两银子给你,剩余的四十两是我的,没错吧?” “没错。”长卿拿过十两银子。 映霜开心地将剩余的银子收在怀里,“那长卿管事,小女就去卢府咯。” “现在?” “是啊,我本身也没什么行李。回来不过是同你讲一声,顺道儿给你送银子。” 长卿点头,“姑娘若有时间,随时都可以来我曼音馆玩一玩。” “好啊。” 。。。。。。 卢府的某间厢房内,坐着一个身着湖绿色裙子的少女,她就是之前与卢欢讨价还价的映霜,也是戴了人面易了容的白露。 白露倒了杯茶水,然后手指沾着杯中的茶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起来。 她费尽心机留在卢家,为的就是有机会再去席府一探究竟。 她身上的嫌疑,莫鸢、浮桑的死,还有楼七。 楼七接近席三娘,为的就是席家这块肥肉。但是白露清楚地记得那日顾子辰威胁她的话。若是楼七继续下去,他可能会死,并且是提前死去。 白露闭了闭眼。 虽然自己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虽然她的脸是楼七毁的。但是,这一切灾祸的起始在甄?。 楼七比她还要苦,他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她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楼七大仇未报就再因为别人身陷险境,甚至死去。 她要救楼七。她希望可以救赎他,希望他可以快快乐乐地在阳光下过完剩下的日子。 若是实在不行,那她就用自己的方式帮楼七报仇。 白露深吸一口气。 想要报仇的话,首先要让甄?失去依仗,而她的依仗不就是这席家吗? 在曲阜,唯一可以和席家相提并论的就是这卢家。卢欢的父亲,湘阜公卢宽,掌管曲阜一应事宜。 这样的肥职、这么重要的城池掌管的责任,为什么会落在卢宽的身上呢? 白露猜测,一定是因为卢宽乃是巫王的心腹。而且,卢宽底下只有卢欢一子。卢欢又好逸恶劳、不堪大用。所以,将来无法继承他爹的公爵。 也正因为儿子不成器,这卢宽不会产生谋反叛逆之心,毕竟无人继承衣钵是个大诟病。 如此一来,待卢宽卸甲归田,湘阜公的人选还是要巫王钦定。由此看来,这曲阜不还是掌管在巫王的手里面吗? 所以,卢家是白露可以接近席家人的希望。 到现在,距离席家出事已经好些时日了,曲阜仍然没有一丝半点关于席淮安已经身死的消息传出。 虽然席家说自家遭了窃,却没讲明他们丢了什么东西。而且,说是捉拿窃匪,却连画着窃匪的通缉的榜单都没有。 139——小郎是一厢情愿 沾着茶渍的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白露喃喃道:“他们到底是要做什么?” 还有,那每日的冰,真地是为了保存尸体吗?可是,他们保存尸体又是为了什么? 不过,如今,卢欢下了拜帖。 她倒是要看看,席家怎么凭空变出一个席淮安来,接受卢欢地拜访。。.。。。 “叩叩叩,映霜姑娘在吗?” 白露先将桌上的水渍抹开,才道:“进来吧。” 下人开门来报:“映霜姑娘,小郎他请您过去。” “席家地来人了?” “是地。” 白露站起身,“走吧。” 当到卢欢地院子时,白露看见他已经被来钱搀扶着站在了房门口焦急地张望着。 卢欢也看到了白露的身影,他松了口气,说:“你可来了.” “小郎这是在等小女?” “是啊。” “有急事?” 卢欢说:“席家的下人来了。” 白露款款走了过去,不紧不慢地说:“只是席家的下人而已,小郎何须如此郑重其事?是对方说了什么吗?” 卢欢摇头。 “席家大郎没接你的拜帖?” 卢欢再次摇了摇头,“不知道。” 白露问:“席家的下人呢?” “府门口。” 竟然还在卢府门口? 白露说:“小郎还没让人家进来?” “没啊。” “。。。。。。小郎您都还没让席府的人进来,现在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啊。”卢欢搓了搓手说,“我是兴奋。” “兴奋?”白露叹了口气,“小女说过的,改变名声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 “我记得,但是我还是兴奋。” 卢欢这一想到有朝一日他的爹娘、还有归荑都可能会对他刮目相看,就兴奋地一刻都坐不住了。 白露无奈,“小郎还不叫他进来吗?” “对对对,你,”他指着那引白露来的小厮吩咐,“你去把那席家下人带来吧。” “是,小郎。” 白露对着依旧在门口傻站着的卢欢说:“小郎,进去吧。” “进去?我听说那些个文人雅士都是亲自迎接来访的客人的啊。” “是那样。但您是卢家小郎,来的人却只是一个下人。且不说尊卑有别,就说小郎您还病着,也不应该久站。再者说,小郎你真想当个文人或雅士不成?” “不不不,如今我只想要摆脱我拿供桌上的破鞋。” 白露浅笑道:“那小郎请吧。” 卢欢被来钱搀着在屋内的背椅上坐下,然后问白露:“等会儿我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不说?” 白露点头,“小郎只需好生坐着就行,其余的交给小女。” “这样简单。来钱儿,给我再端盘水果来,要甜的。” “是,小,小郎。” 白露水眸微眯,问道:“对了,卢小郎,你与席大郎是如何认识的?” “嗯——我们都住在曲阜,相互走动也是应该的吧。” “相互走动是应该的,不过那也要看人。譬如说,依着映霜来看,小郎你似乎并是那种循规蹈矩之人。更何况,虽然小郎没有说明,但小女也看出来,你与那席家大郎不似一般的点到之交。” “哈哈哈,其实我与席淮安那厮是不打不相识。后来我们算是。。。。。。”卢欢想了想说,“算是他人口中的臭味相投。” 白露不由一笑。她还是头回见人这般说自己呢。 “诶,你笑什么?我说得是真的。我顽劣,他席淮安比我更甚。我爱听曲儿,他爱唱曲的小娘子。只是,他时常在自各儿屋子里看画本子,我则爱出去溜达走动,所以我才更威名远扬了些。” “所以,小郎与席家大郎很相熟吗?” “算是吧。只要他不和我抢归荑,我就算他是这曲阜里和我最熟的。” 卢欢摸了摸脑袋上的纱布,“说起来,我也有段时日未见到他了呢。” 白露神色幽深,捂着嘴调笑说:“小郎是不是误会了,人家席家大郎有更加交好的人?不然,全曲阜都知道小郎伤了,他怎么不来看你?依着小女说啊,卢小郎你多半是一厢情愿了。” 这话当真是刺激到了卢欢。 平日里他对归荑一厢情愿就罢了,怎的在席淮安那里也成一厢情愿了? “我与席淮安就是交好!不信,不信等会儿那席家下人来了,你问问看!” “行,那小女等会儿问问那席家的下人。” 不多久,方才离开下人带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厮走了进来。白露一看,眉头微动。 哟,这还是个熟人。 “奴才石头,见过卢小郎。” 140——胆小怕事的石头 卢欢牢牢记得白露方才的话,所以没有吭声。 石头见无人回应,再次说了一遍:“奴才是来给我家小郎带话的。” 仍旧无人回应,落针可闻。 这是石头第一次出门帮主子回话,他本就惶惶不安地。谁知到了卢府,才说明来意就被稀里糊涂地关在了府门外。他忐忑地等了许久,好不容易被带了进来,见到了卢小郎,可人家却又是这种不冷不热地态度。 石头天生胆子小,又向来琢磨不明白这些贵人们脑袋里的弯弯绕绕,再加上此时地状况,心下更加揣揣不安、胆战心惊了起来。 直到见那门口地小厮额头开始渗冷汗了,白露才不慌不忙地开口说:“起来吧。” 石头抹了把头上地汗,站起身来. “说吧,你带了什么话来?”白露说。 看向面前说话的少女,石头心道,这位一定是卢小郎身边的大丫鬟吧。 石头说:“我们家二郎说,前些时日府内遭窃,所以恐怕不方便让卢小郎前来做客。” 沉默。又是片刻的沉默。 卢欢心下也气得要死。真让映霜这小丫头给说中了,那席淮安还真敢不接他的拜帖?气死他了,气死他了。 就在石头额上再次渗出新的冷汗时,一个轻飘飘的“呵”字传了出来。石头瞬间打了个寒战。 白露冷声问:“你说你叫什么?” “石。。。。。。石头。” “石头,将你刚刚的话再重复一遍。” “我。。。。。。我们家二郎说,前些时日我们席府内遭窃,所以。。。。。。所以不太方便让卢小郎来府上做客。” “二郎?” “是。” “可是,我们家小郎的拜帖是下给你们家大郎的呀。” 石头张了张嘴。他一个下人,知道的有限。对方所问的,他当真是答不上来。 卢欢一听,也反应了过来不对劲。 白露又问:“不知道贵府前些时日丢失了什么?” “小的不知。” “何时遭窃的总知道了吧?” 石头说:“回姑娘,是簪花节前两日。” “听说这次簪花节的魁首是贵府的二公子?” 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石头还是很诚实的点头,“是。” 白露装模作样地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好,想来贵府并没有丢失什么贵重的物件儿,不然席二公子又岂会有心情过花市?” 白露扭头看向一旁的卢欢,说:“小郎,说起来也巧得很,簪花节那日小女也遇到这席二公子了。他还说什么来着?” 白露歪头思忖一瞬后道:“哦对了,他还和小女说,若是有时间小女随时可以到他们席府喝杯清茶呢。怎么,如今席家开始不遵循长幼有序了?给大公子的拜帖,可以由二公子拒收。” 随即白露再次看向石头,“席家也当面一套背地一套了,二公子可以邀请不认识的人去府上喝茶,我们卢小郎写了拜帖要拜访却被如此被婉拒?真不知道如今席家是席二公子独大,还是席家看不起我们卢家啊。” “砰!” 卢欢一掌拍在桌上,“问你话呢!给小郎我说明白!” 石头颤颤巍巍地说:“卢小郎莫要生气,小的。。。。。。我家二郎他。。。。。。其实。。。。。。” “算了小郎,他也只是一个下人。” 石头哆哆嗦嗦地点头。 “去吧,去将刚刚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达给你们主子。就说,我们卢家虽不如席家矜贵,却也不是那任人搓扁肉捏、欺辱小瞧的人家。” 白露摸了摸鬓角的发丝,说:“顺便也让你们席太尉给我们评评理,看我们家小郎好心想要结交、拜访,却遭二公子如此羞辱,这到底算是个什么道理。” 卢欢说:“对!去让席太尉给我评评理!” “小的告退。” 。。。。。。 石头离开后。 卢欢开心地说:“哈哈哈,你个小丫头口才真好啊,怎的才几句话就让那小厮也变得和来钱儿一般磕巴了?” “小郎不生气了?” “本来是生气的,但现在想想又觉得很是威风。” 毕竟,之前别人对他唯唯诺诺,不过是看他身在卢家而已。所以,别人背地里都说他仗势欺人。 不像是刚刚,那个叫石头的对他们诚惶诚恐的,是因为打心底里惧怕。 卢欢第一次享受到以理服人的感觉,心里觉得既威风,又痛快。 白露浅笑着忽悠说:“是小郎才思敏捷、虚怀若谷的名了。” “嗯?和我有什么关系?刚刚说话的明明是你。” 白露问:“小郎觉得方才那席家下人以为小女是何人?” 141——咄咄逼人慑人心 “何人?”卢欢看了看身侧的来钱儿,说,“难不成将你和来钱儿当作一类人了?” “小女刚刚与来钱一同站在桌边您身侧,对方自然会将小女当成小郎的丫鬟了。” “所以呢?”卢欢还是不明白。 “自来丫鬟都不过是揣测主子心意,再传达给别人听。所以,刚刚那个叫石头地绝对认为小女说地那些‘道理’都是您事先交代好的。” 卢欢眨眨眼,“他会觉得那些是我说地?” 白露点头。 卢欢大笑着鼓起掌来,“哈哈哈哈,那我真是你刚刚说得什么才思敏捷地,哈哈哈哈哈。” “是。不过,席家人多半不会相信。” 卢欢地笑容一僵,“为什么?你是我的下人,不就是听我吩咐,替我传话?” “但是人若是一时间变化太多,总会让他人起疑的。” “那。。。。.。” “不过是多半不信,但若多试几次,他们便就不得不信了。” “试?好哇,怎么试?哪里试?” 白露说:“小郎不急,欲速则不达,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静观其变。”。 卢欢不解,问:“观什么变?” “观席家二郎如何回答,看他们是否改变主意,接了小郎你的拜帖。” 卢欢不以为意地抓了抓脸,“肯定要接的啊。虽然我没听太懂你刚刚说什么,但是都觉得那些话挺严重挺恐怖的。所以他席淮安干嘛还不接我的拜帖?有病啊!” 纤长的睫毛下目色幽深。 席淮安不是有病,而是死了。 方才,她特意提了历代巫王甚是看重的长幼有序。要知道,这南诏皇室都严格遵从的规矩,他席家定是不敢违背的,毕竟悠悠众口、人言可畏。 所以,这拜帖他们一定要收下。就算不收,也要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而不是继续用之前遭窃的事情搪塞。 届时,许多她想不明白的事情或许就会有解释了。 等。 如今,她只能静观其变、以静制动了。 当日傍晚,席家的下人再次赶来卢府传话。不过这次带来的不是婉拒推辞,而是说请卢小郎隔日午后前来府中品茶。 隔日。 卢欢一边任由下人给自己整理身上的衣服,一边问门口的白露道:“哎,我们真的去找席淮安?” “下拜帖的是小郎,昨日咄咄逼人的也是小郎,如今人家席家接了你的拜帖,小郎你怎能不去,出尔反尔?” 卢欢傻眼,“明明写帖子的是你,说话的也是你,昨日我可是连哼哼都没哼哼。” “小女不也是代表小郎您吗?” “可是我不喜欢品茶,而且席淮安那厮也不喜欢品茶。我去干嘛?与他大眼瞪小眼?” 白露说:“品茶只是个由头。” “由头?那他想做什么?” 白露说:“卢小郎,是咱们下帖子说要去找人家的,所以,或许他们还想知道你想做什么呢。” 卢欢抓了抓脸上的肉,“那我想做什么?” “谈天说地,攀今吊古。” “。。。。。。我不会啊。” 他也想谈天说地,攀今吊古,可是腹中那少得可怜的墨水不允许啊。 白露问:“小郎平日里喜欢什么?” “喜欢听曲儿。” “那到时候,你就聊曲子。” “聊曲子?”卢欢犹豫着说,“可是我娘说,那些个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白露浅笑道:“怎么上不得台面了?不论是琴曲还是唱艺,不论是弹、挑、滚、分、勾、抹,摭、扣、拂、扫,轮,还是一我一站,一动一转,一走一看,一扭一翻,一抬一闪。若想有所成就,全部需要苦练数年所得。而且还需要用心,需要天赋。这种不偷不抢、不坑不骗的技艺,有何上不得台面的?” 卢欢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是我说的,是我娘。。。。。。” “小郎可知南诏为何到处都是乐坊、舞坊?因为除了可以收留那些个有本事却不幸沦为乐奴的奴隶外,还可以给那些个生活困苦,却想要凭自个儿本事赚钱的姑娘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况且,不论是世家大族的府邸,还是绿瓦红墙内的宫廷,凡是有宴会必有歌舞。甚至,偶尔自家贵女还会亲身献艺,为远道而来的宾客助兴。如此一来,小郎还觉得这通曲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吗?” “都说不是我了。。。。。。不过映霜啊,你可不可以将你刚刚说的话写下来?” 白露:“写下来?” “是啊。我觉得你说得简直是太好了!我要把那些话拿给我娘,让她也看看去!” “好。” 142——平沙落雁湘妃怨 “来钱儿,去拿纸笔。” 白露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席府,这样,晚些回来的时候小女再帮你写,如何?” “不不不,去席府不着急,你刚刚那话若不现在写,晚些我怕你忘了。” 白露无奈,只得在桌边将方才所说写了下来。 卢欢接过那写得密密麻麻地纸张,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折好收在了怀里。 “对了,若是万一小郎不止见到了席家大郎,还有其他人,也不必紧张。” 卢欢不明白,“啊?什么意思?我见别人做什么?” 白露没有回答,而是转移话题问道:“小郎平日里喜欢听什么曲子?” “胡曲儿。嘿嘿,胡曲最是轻快了。” “还有吗?” “还有。。。。.。琴筝琵琶,也都喜欢。” “那小郎最熟悉,最了解地琵琶曲是什么?” “《凤求凰》、《湘妃怨》。” “除了这些情情爱爱的,还有么?” 卢欢想了想说:“《玉楼春晓》、《阳春白雪》也还可以。” 白露叹了口气,心道:以上都是些写意地文曲,旋律雅致优美,清新流畅,确实适合贵族小郎闲暇时赏析。不过,以防万一,他还应该知道些不同寻常地。 于是,白露问:“小郎可听过琵琶曲《平沙落雁》?” 卢欢说:“听过。不过不是很喜欢。” “小郎曾经不喜欢没关系,今日要最喜欢它。” “啊?为啥?” “总之,听小女地就是。” 卢欢点头,“行行行,今儿个都听你的。” 白露问他:“那小郎知道《平沙落雁》表达了什么吗?” 本以为对方会回答不上来,不成想卢欢揉了揉鼻子说:“就表达一群秋雁横江而来,在空际或落而不鸣,而落,而又鸣的这种盘旋顾盼的情景呗。” 白露不禁刮目相看,“卢小郎还真是懂曲儿。” 卢欢不以为意,平日里他因为懂曲儿没少挨他娘的骂。 白露说:“除了小郎方才说的,这《平沙落雁》还是借描写秋高气爽,风静沙平时大雁的天际飞鸣,来表达逸士们的鸿鹄之远志。既落则沙平水远,意适心闲,朋侣无猜,雌雄有叙。” 卢欢满目茫然,“嗯。。。。。。听不太懂。” “不需要懂,只要背下来即可。” 白露看了眼外面,还有时间。于是,她便又同卢欢讲了一个余音绕梁的故事。。。。。。 这是白露第二次来席府,却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 卢欢本就是个纨绔,他身边的人也自然不用多守规矩。所以,跟在卢欢身后的白露放心大胆地张望了起来。 亭台楼阁,曲径回廊,假山流水,花木掩映。 每走一段距离都会见到几名下人,或在打扫庭院,或在休整花草,或巡逻,或耳语。。。。。。 白露心下一动,是湖中小楼里的人离开了吗,所以席府的下人才又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不对不对。 就算湖中小楼里住的神秘人需要守卫看守,也应该是席家的护卫、死侍、或是私兵。那夜,席家的下人们就是单纯被支开了。 “哎你,跟上。” “是。”白露加快步伐。 她走到卢欢身侧,低声嘱咐了句:“卢小郎,等会儿尽量少说话,若是实在不知道答什么,就不答。” 卢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搞得这么紧张兮兮的,问道:“咱们会见到那席太尉吗?” “多半会。” “啊?可是。。。。。。我害怕。” “小郎不必怕,咱们只是来做客,来品茶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听他爹说那席太尉是个笑面虎。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总想着怎么排挤别人。 卢欢真怕自己说错什么,做错什么,回头儿被爹娘教训。最主要是,他爹常说他平日里根本就没做对过什么。 白露见卢欢紧张,轻声安抚了句,“小郎实在不知道怎么做的时候,就捂着脑袋,装头疼。” “还可以这样?” “怎么不行?小郎本来就旧伤未愈啊。” 卢欢摸了摸脑袋上的纱布,心道,对啊,他本来就还伤着呢。 几人被引到了一处叫听音阁的地方。 白露抬头看去,只见此处室宇精美,铺陈华丽,瑶琴、宝鼎、古画、珍奇,无所不有。 席家,真是财大气粗,金银堆叠起来的装饰,真是又俗又雅。 忽然,白露的瞳孔一缩。 她看到正前面,那玉刻湖光山色屏风前坐着的竟是席淮安!那个几日之前就应该已经死去的席淮安! 143——御赐的明玉白虎 眉心微底,白露急忙在心中整理着头绪。 怎么会?难道是长卿骗她?席淮安根本就没死?毕竟当初仙师说了,自己留了几分力气。 忽然间,有三个字出现在了她的脑中——美人面。 白露不动声色地又看了眼堂中主位上的“席淮安”。 他虽然与那夜白露见地席淮安一摸一样,但是眉眼之间少了些萎靡地色欲。 是了,应该是美人面没错了。 前几日,席家一直让人搬大量的冰来府里,是为了保存席淮安地尸体,也是为了制作美人面。 因为从最开始使用美人面,到能将整张地人面摘除,一共需要五日地时间。而在这五日里,他们必须要保证席淮安的尸体在这炎热的夏季不腐烂。 那么,席家是否本身就打算要用他人代替自家的大公子呢? 若真如此,又是为了什么? “卢小郎。” 席淮安见卢欢来了,没有起身迎接,而是懒懒地对着这边招了招手,十足的怠慢。 不过也是.论纨绔,有几人是懂礼仪的? 卢欢倒也不觉得对方的行为有什么不妥,他环顾一圈,见只有席淮安一人,便松了口气,毫不客气地在一旁坐下,说:“我说,最近几日你在忙什么呢,我去曼音馆也都没见到你。” “还能忙什么,不就是前几日家里丢了东西,我和二弟三弟都被我爹骂了个狗吃屎。” “你们是丢了什么贵重的物件儿,竟然让太尉也这般重视?” 席淮安指了指天上,说:“还不是御赐的。” “啥?” “明玉白虎。” 卢欢奇怪地说:“你们家奇珍异宝不少,怎的那窃贼偏偏就选中了御赐的明玉白虎?主要是御赐的东西窃贼偷走了也不能卖,既然换不了银钱他偷去又有什么用?难不成是看着那小白虎憨傻可爱,偷回去把玩的?” 席淮安说:“不好说啊。主要是,那明玉白虎不仅是御赐之物,还是我家三娘与袁家小郎定亲之物。” “啊?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可不是。不然我爹干嘛非说要抓住那贼呢。” 卢欢眼珠子一转,道:“哎你说,该不会是那袁玄知想悔婚却又不敢讲,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雇佣了个高手来将那定亲之物给偷了?” 席淮安摸了摸下巴,“我也是这么想的。” “是吧是吧,我最近脑子灵光得很,估计就像我说得这样,准没错儿。” “可是他袁家什么高手没有,还用雇?” “这你就不懂了吧,袁玄知他和你一样,怕爹爹啊。” 席淮安:“你确定不是和你一样?” 卢欢说:“嘿嘿,咱们都一样。” “说到这里,我还要问问你,昨儿个我那小厮石头去你们府上传话,结果回来却哆哆嗦嗦的,你们到底怎么他了?” “我怎么他了?”卢欢说,“我向来都是以理服人的。” “理?你?得了吧。你几斤几两我能不清楚?” 卢欢不服,“我几斤几两,你倒是说说啊。” “不也就比我后院那些娘们儿多几斤油花?” “好你个席淮安,你说谁胖呢?看看你自己的脸吧,双眼浮肿,印堂发黑,小心纵欲过了度,还没儿子,老二就先翘辫子了。” “比你好,到现在你连曼音馆那小娘子的爪子都没摸到吧?要不要我这过来人传授你些经验,让你早些抱得美人归?” “得了吧,之前我就是听了你的话,半夜去爬。。。。。。”卢欢猛地顿住。 因为他想到身边的这个映霜是曼音馆的姑娘。若叫她知道自己不久前爬了曼音馆的小楼,想要强行将归荑给要了。她还会帮自己才怪。 席淮安细眼也扫到了卢欢身后的白露,笑道:“哟,这是谁啊?” “她叫映霜。” “映霜?卢欢,你什么时候开始收婢子了?收就收呗,怎么还挑了个这么清汤寡水的。换口味了?” “才没。我还是喜欢前凸后翘的。” “行啊,我后院有几个还不错的,要不今儿个给你带回去?” 卢欢刚想说话,就听身后女子轻咳了一声。 呃,他好像一开心,话说多了。完全将最初映霜嘱咐的少说话跑到脑袋后面了。 拍了拍手边的桌子,卢欢故作不耐烦地叫嚷:“席大郎,你不是说要请我喝茶吗,茶呢?” 这时,一个眼尾上翘,着蟹壳青交领长袍的男子率着一众仆人走了进来。 “大哥。” 是那个在过花市时有一面之缘的席行舟。 144——品茶的针锋相对 席行舟一进来,白露就闻道了一股妙篆香的味道。 此香是用沉香、紫苏、松香、降真香、龙脑香所致。多以香粉压印成万字、寿字、云纹等于模中,在于香炉中点燃。 这席行舟身上的妙篆香味如此浓烈,是熏燃了整夜吗?可是,簪花节那日,他身上却没有这股味道。 席淮安说:“二弟,你来啦。” 席行舟在卢欢对面坐下,道:“卢小郎这脑袋好些了吗?” 说着,他身后地仆人开始布茶。 卢欢摸了摸头顶地纱布,刚要说好些了,却又记起不久前白露提醒他,若是遇到不会回答的可以装头疼。所以摇了摇头道:“没好呢。” 席行舟咄咄逼人道:“呵呵,没好。.。。。。既然卢小郎还伤着,怎地不好生修养,却想起来我席家了?” 卢欢自然是不能告诉席淮安,自己来席家主要是想把自己那第一纨绔地头衔让给他。 于是,他撇嘴说:“我第一次写拜帖,想了许久不知道写给谁,就干脆写给了席大郎。” 这理由,既荒唐又合情合理。白露都忍不住在心中为卢欢竖起了个大拇指。 席淮安问:“你怎么心血来潮忽然想起写拜帖了?” “就。。。。。。就忽然想起了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下人已经布好了茶。 席行舟端起茶杯,闻了一下,说:“卢小郎,先尝尝茶吧。” 卢欢也端起了手边地茶盏,不满地碎碎念:“是啊喝茶喝茶。说请我品茶,结果话那么多,茶现在才来。” 席行舟扫了眼卢欢不太自然的面色,开口说:“刚巧父亲也回来了,不如晚上卢小郎就留在我府上一起用膳吧。” 他的话让卢欢端着茶盏的手一僵,“和席太尉一起?” “是啊。方才行舟来前已经事先问过父亲了,父亲说他晚上无事,可以与我们一起用膳。” 卢欢:“。。。。。。我还没答应呢。” “卢小郎有意见?” 有,他的意见大了去了。他不想见那笑面虎席太尉,一点都不想! 可是,奈何身边的女子瞬息间就一连戳了他后背三次。 于是,卢欢只能干笑着说:“晚上吃什么?” “卢小郎想吃什么?” 卢欢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说:“肉。” “哈哈哈,放心,我席家的膳食中定少不了肉的。” 席行舟看向卢欢身侧的垂首低眉的少女,方才她的动作他可是看了个真切。 他问:“卢小郎何时新招了婢女?” 卢欢也侧头看了眼白露,说:“就不久之前。” 席行舟眼眸微眯,说:“昨日吓唬我们小厮的话,可是你这婢女说的?” “呃。。。。。。婢女不都是揣测主子心意,再传达给别人听吗?” “呵呵,几日不见卢小郎似乎有些与众不同了。” 卢欢一听,双眼发亮,“是吗?那是长进了,还是退步了?” 席行舟说:“才思言行都精进了。” “当真?席大郎,你觉得呢?” 席淮安:“呃。。。。。。二弟说有就是有吧。” 卢欢欢喜地又一连喝了好几盏茶,心道原来听这小丫头的话,当真有用啊。 “哈哈哈,卢小郎啊,行舟这才夸你长进了,怎么就如莽夫般牛饮起来?你可知道,这茶乃是上等的天目湖白茶。” 席行舟轻抿一口,道:“这天目湖白茶不仅叶张玉白、茎脉翠绿,还内质香气栗香馥郁,汤色鹅黄,清澈明亮,滋味鲜爽且醇。乃是可遇不可求的上等茶。” 卢欢没有听懂对方言语中的讥讽,只是觉得既然是难得一见的好茶定要喝个痛快,于是又一连干了数盏。 然后,对着一旁的下人说:“来来,再给爷来两壶。” 几壶茶水下肚,卢欢打了个饱嗝儿,然后将手中的空杯放在桌上,并对着身侧服侍的席家下人说:“行了行了,先不用加水了。” “卢小郎不喝了?” “暂且不喝了。”卢欢站起身子说,“得先去个恭房,回来再继续。” 卢欢离开后,席行舟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看向对面那依旧站在原地垂首低眉的湖绿色少女。 “映霜姑娘甚是面善啊。”席行舟说。 白露抬眼,对上他打量的视线,不卑不亢地说:“席二公子对小女来说倒是面生得紧。” “呵呵,果然是你。”簪花节那日遇见的巧舌如簧的少女。 白露唇角微微勾起,“原来阁下也当真是这席家二郎,并未骗人啊。” “姑娘,你的兄长呢?” “什么兄长?”白露装傻道。 145——拿川柏来换映霜 “那日护在姑娘身侧的人.” “映霜自幼孤苦,除了一个不知所踪的老父亲,并无什么兄长。”白露神色从容,似乎当真不知道席行舟在说什么一般,在加上这斯斯文文地面容,看起来着实坦诚又无辜。 席行舟手指点了点茶盏,说:“姑娘是何时成为卢府地婢女的?” 白露依旧神色从容地说:“小女为何不能一开始就是卢府地婢女?” 席行舟身后地川松一听这人就是簪花节那日难缠地少女时,当即没好气地说:“我家小郎问话,你就好生回,不然有你好看!” 白露挑眉,似笑非笑地说:“小女以为簪花节那日,席二郎的下人是见小女势单力薄,毫无仪仗才敢句句带刺儿。如今看来,就算映霜是卢府的人,贵府下人也敢当面警告,恶语相向啊。” 这话说得好,不止讽刺了川松见人下菜碟、狗仗人势,又揶揄了席家横行霸道、有恃无恐。 川松勃然变色,“你个臭。。。.。。” 席行舟冷声呵斥:“闭嘴。” “公子。。。。。。” “下去。”不容置疑。 川松咬咬牙,恶狠狠地看了眼泰然自若地白露,躬身道:“川松告退。” 席淮安看着下手的两人,“你们。。。。。。认识?” “算是吧,行舟答应过会请这映霜姑娘喝茶。” “既如此,不如姑娘也坐下?” 白露看向席淮安,浅笑道:“小女不敢。映霜身份低微,怎可与二位席家郎君同坐同饮?” 席行舟嘲讽地说:“姑娘还有不敢的?” 白露歪头笑道““席二公子严重了,小女贪生怕死得很,所以有许多事情都不敢呢。” 席行舟眯眼,“既然不敢,你又何故教卢欢那些话?” “二公子是指——昨日贵府下人听到的那些?” “不错。难不成姑娘还想装傻?” 白露说:“话是小女说的没错,但那背后的意思却是我家小郎心中所想。席二公子若是实在不信,不妨等下问问我家小郎?” “你当我不敢?” “怎会?连公子的身侧的下人都那么威风,您还有什么不敢的?” 就这样,白露将席行舟刚刚说她的话又还给了他。 就在席行舟面色难看至极的时候,卢欢领着来钱慢腾腾地回来了。 卢欢看了看堂内的几人,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气氛有些怪异。至少比他刚刚离开之前多了几分紧张。 他看向面色不太好看的席行舟说:“席二郎,你也想去如厕了?” 席行舟说:“卢小郎说笑了,好茶需要细品,到现在行舟不过才喝了一杯而已。” 卢欢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皱眉对席淮安说:“所以说,席淮安,你干嘛要找我品茶?显得我好像不入流似的。” 席淮安说:“你都能写拜帖了,我怎的不能找你品茶?反正都是头回做,有什么不对的?” 卢欢摸了摸肚子,“你们品茶都不给茶点的吗?” 他虽然肚子饱了,但是是水饱,内心还是很空虚的。 “你想吃什么?” “肉啊。” “你喝茶配肉?” 卢欢说:“有什么问题?我喝茶要配什么,不是我自己定的吗?” 席淮安对着卢欢身后倒茶的小厮吩咐:“行行行,你去给卢小郎端盘肉干来。” 卢欢一听,满意地吧嗒了下嘴,“再来俩果盘。” 下人躬身退去后,卢欢又看到对面的席行舟身后空荡荡的,于是问道:“诶,席二郎,你那叫川松的小厮呢?” “我刚刚让他去办事了。” “那。。。。。。那个叫川柏的呢?” “卢小郎找川柏有事?” 卢欢说:“也不是。不过是我觉得你身边的人里头,就那个叫川柏的看着还顺眼些。” 席行舟忽然说:“呵呵,行舟看卢小郎这婢女也甚是顺眼。不如,咱们换换?我用川柏换卢小郎的这个映霜,如何?” 换换? “不好不好。” “卢小郎舍不得?” 他不是舍不得,而是这映霜根本就不是他的丫鬟,他做不了主,怎么换? 再者说,那个川柏虽然是看着顺眼,但是也有些过于壮硕了,卢欢他还是喜欢来钱儿这种,方能凸显他的英武挺拔。 谁料,白露突然开口问道:“席二公子当真愿意让小女来席府?” 席行舟面无表情地说:“是啊,姑娘意下如何?” “小女自然愿意了。不过,不知道小女在席府能否有如卢府一般的待遇?” “映霜姑娘在卢府是什么待遇?” “月银五百两。” “噗!咳咳咳。。。。。。” 146——初见笑面虎太尉 席淮安咳嗽了几声,道:“咳咳。。。。。。你们继续。” 席行舟眯眼,“映霜姑娘月银五百两?” 卢欢想了想,若这映霜当真在一个月内帮他得偿所愿,自己的确要给她五百两.于是,他点了点头,说:“是这样的。” 白露继续道:“还有就是,小女在您这里是否也可以像是在卢府一般,说话做事不受拘束,痛痛快快地,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 “你在卢府可以畅所欲言,任性而为?” “可以啊.” 主要是她才来卢府一日,就这一日而言,卢欢确实让她畅所欲言了。 席行舟冷笑道:“映霜姑娘,你确定自己是一个婢女吗?我怎么听着,普通人家地小姐都不如你过得舒坦呢.” 白露说:“是啊,就是因为在卢府过得太舒坦了,小女都有些舍不得走了。当然,若是席二公子愿意给出一个更加诱人地条件,小女还是可以考虑看看的。” “考虑看看,你当你自个儿算个什么东西?” 白露笑意不减,“小女不过是个与二公子有一面之缘,便得你开口相讨地丫头罢了。” 这时,下人来报:“大郎,二郎,晚膳地时辰到了。” 白露眼眸微垂,这下人来地可真是及时啊。 。。。。。。 白露本以为,这晚膳会如寻常人家般,所有人围坐圆桌同食。 却不想,竟是如贵府家宴般,各坐一长案后,席攸坐中间主位,堂中央还配了歌舞曲艺。 看着长案上不下三十种吃食,白露腹诽:席家当真是家大业大、财力雄厚。 白露不动声色地瞄了眼主位处的席攸,见他嘴角和眼角满是皱纹,由此可见他应该时常笑脸迎人。 视线又落在卢欢放在桌下颤抖的双手,看来他又开始紧张了。 白露扭头对着身侧的来钱低声道:“给你家小郎倒一杯酒吧。” 谁知,这来钱看起来比自家主子还紧张的样子,压根儿就没有听到白露的话。 叹了口气,白露只得自己拿起酒壶到了杯酒,并对卢欢说:“喝一口吧。” 卢欢看向白露,“能喝?” 他真是怕自己酒后胡言啊。 “这是花酿,仅喝一点,不碍事的。” 更何况,看他的怂样,真是即刻需要喝口酒来压压惊。 席攸看着下手的卢欢说:“贤侄今日怎的有空来我席家玩啊?” 卢欢连忙放下嘴边的酒杯说:“我。。。。。。小侄。。。。。。” 白露低声道:“听说太尉回了曲阜,特来拜访。” “小侄。。。。。。卢欢听说太尉您回来了,所以特来拜访。” “哈哈哈,贤侄有心了。来来来,尝尝这个脆皮鸭,可还喜欢?方才老夫听舟儿说你最喜欢吃肉了。” 卢欢连忙夹了一大块放到嘴里,囫囵着笑说:“好吃好吃。” 席攸笑道:“若是喜欢就多吃一些。” 卢欢连连点头,当即又要去夹。可是,耳畔却传来了女子的声音,“敬酒。” 他放下筷子,举着酒杯站起,道:“卢欢敬太尉。” “哈哈哈,好,吃吧,别拘束。”那语气当真像极了自家的长辈。 白露迅速扫了眼那太尉席攸,只见他满脸堆笑,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和善又好亲近。不过,身居太尉的人,哪怕看起来再和善,也不会是个善茬。 忽然,白露觉得头皮有些发凉,有一种被毒蛇盯上了的感觉。她一抬眼,果然就迎上了席行舟变换莫测的眼。 呵,这个席行舟倒是个难缠的。 忽然,白露眼睛一转,歪头粲然一笑。 她这一笑倒是让席行舟有些诧异了。 随后,白露不再看他,而是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就在她收回视线的时候,席行舟给卢欢上手座位的席淮安使了个眼色。 只听席淮安对卢欢说道:“卢欢,你来都来了,要不要露两手?” 露两手? 白露神情一晃,卢欢他还会什么绝招不成? 想到卢欢似乎对琴音曲子颇有建树,再加之卢欢之前所说,自己的母亲觉得他的“本事”有些上不得台面。。。。。。 难道,他擅长的是戏曲杂艺? “怎的,有些时日不见,本事退步了?” 激将法。 喝了两杯花酿下肚,卢欢已经不似刚开始那般紧张了。 他将手中的酒杯往案上一放,扭头看着席攸问道:“太尉喜欢听戏曲儿吗?” 席攸说:“哈哈哈,贤侄还会唱戏?” 似乎被提到了自己的擅长之处,卢欢有些得意地扬起了下巴,说:“还好还好,不过只是一听就会,一看就懂。” 147——旭墨袁玄知到访 席攸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说:“既然如此,那老夫倒要大饱耳福了。” 席淮安摆手,示意中间奏曲的艺人退下。 然后卢欢说:“那卢欢就献丑了。” “哈哈哈哈,好好好。” “唱个什么呢。。。.。。就来个席大郎也爱听的《玉簪记·琴挑》吧。” 说罢,卢欢就站起身,先像模像样地理了理袍子,又清了清嗓子,随即开口唱道:“月明云淡露华浓,欹枕愁听四壁蛩。” 白露不由暗叹,别说,这卢欢戏曲唱得还真是不错。不深不浅,不腻不淡。 “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卢欢一顿,诧异地看向席淮安,“你怎么不唱?” 席淮安怔住。 卢欢说:“席大郎,接下来是你最喜欢地那几句边白啊。历来,不都是你争着抢着要唱这几句吗?” 白露也看向逐渐坐如针毡地席淮安。 心中冷笑,呵呵,他怕是唱不出来吧。 席行舟说:“我大哥是不想抢了卢小郎你的风头。” 卢欢心中不屑,论唱戏,席淮安那厮又怎可能会夺了他地风头? 于是,他不再说话,而是继续唱道:“小生对此溶溶夜月,悄悄闲庭,背井离乡,孤衾独枕,好生烦闷。呀,不免到白云楼下闲步一回,多少是好。闲步芳尘数落红。。。。。。” 白露身侧地指节一僵,溶溶夜月。。。。。。溶月。。。。。。 席淮安最爱这两句?是她多想了吗? 就在卢欢唱得尽兴之时,有下人走到席行舟身侧低声禀告。 席行舟站起,对席攸说:“父亲,玄知来了。” “快,让他进来。” 不多久,身着浅粉竹叶缎面镶边白色圆领长衫地袁玄知便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脸戴半张黑面,仅露嘴巴与下颚的男子。 这人的身型看着有些熟悉。 “玄知见过席伯父。” 席攸开心地招手道:“知儿啊,来来来,坐老夫身侧。” 下人已经布置好了新的长案。袁玄知也没推辞,撩了袍子在席攸的右手下侧坐下。 这时,只听席攸又看着那黑面男子说道:“旭墨啊,你也坐。” 旭墨! 这人是那个旭墨? 白露抬眼看去。 旭墨坐在了新布置好的长案后,笑道:“在下刚巧偶遇了袁小郎,便一道来了。” 白露眉头微动。这声音。。。。。。竟也有几分耳熟。 “你这一离开也有数月了,不知道是去忙什么了?” 旭墨说:“在下不过是奉了巫王的命令去各处查访才华出众的花匠。” “那查访的如何了?” “略有所成,不过却都不如袁小郎天赋异禀。” 席攸大笑着看向袁玄知,“也是,我们玄知自小喜欢酷爱花草,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应该也小有所成了吧。” 袁玄知说:“养花弄草不过是玄知打发时间的小爱好,若说是水平,自然比不过那些专研的花匠。” “知儿你莫要谦虚了。” 白露拉了拉还傻站在那里的卢欢,低声道:“坐下吧。” 卢欢:??不唱了?他还没唱完呢。 “这位是——” 卢欢正要坐下,听到袁玄知的话,便又站好道:“我是。。。。。。在下卢欢。” “原来是湘阜公卢宽的公子啊,幸会幸会。” “那你是哪位?” “在下袁家玄知。” “姑藏袁氏?” “没错。” 卢欢看向旁边那桌的席淮安,道:“那不就是你的妹夫吗?诶,说到这里,你们席家三娘还在外面玩吗?” 席淮安说:“哈哈,我三妹向来贪玩,如今是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你们竟然不知道她在哪里?” 白露在袁玄知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思量。是啊,席家三娘虽时常在外游玩,但身边总会跟着席家的暗卫,席家人又岂会不知道她在哪里? 最主要的是,在袁玄知看来,三娘是同楼席兮一道离开的姑藏,所以她没有在曲阜便应该在金陵。然而,不论她在哪里,席家都不应该不知道才对。 当然,白露知道席三娘是被楼席兮带走了。但是她却不清楚,席家人是否也对席三娘的去处心知肚明。 席行舟忽然问说:“怎么,卢小郎找令妹有事?” 卢欢摇头,说:“没有啊,我不过是好奇。毕竟这袁小郎难得来曲阜一趟,席三娘也应该好好带他四处逛逛嘛。” “哈哈哈,原来卢小郎是为我们三娘着想啊。” 卢欢欲要张口否认,忽然又听到了身后白露的声音。于是,只能吧嗒了下嘴巴,就坐回了座位。 148——侃侃而谈的卢欢 “干嘛不让我说话?”卢欢问白露. “小郎莫要忘了今日来的目的。” 这句话,是对卢欢说地,也是白露对自己说地。 她费尽心机来席家,并不是想要简简单单地说两句话来气席行舟。她要确定,席淮安是否真的死了。她要确定此时卢欢旁地长案后坐地,是不是赝品。 然而,卢欢在心中也思考着:目地?他有什么目的来着?哦,对了,他是来彰显自己的“本事”的。可是如今。。。。。。除了唱了一段小曲儿外,他也没看到其他的机会啊。 白露看穿了他的想法,道:“小郎莫要着急,等会儿便会有机会了。” “当真?” “嗯。” 因为,如果真的席淮安已经死了。 那么,此次卢欢下拜帖突然要拜访的事情,等于是打了席家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虽然已经着手美人面的事情了,但假的永远是假的,无法以假乱真。尤其是面对像是卢欢这样的对真席淮安相当了解的人,一时半会儿或许还行,时间久了总会漏出端倪的。 所以,这席家人一定会找机会让卢欢出丑,让他后悔此次来席家,更要让他短时间内不想再来拜访。 白露长睫动了动。是啊,对于熟悉的人来说,假的哪怕装得再像也永远是假的。那么巫王又岂会不知道枕边的人仅剩下了皮囊,里子早就换掉了? 果然,不一会儿,席行舟就又举起酒杯说:“卢小郎,行舟敬你。” 卢欢咧着嘴端起酒杯,刚想饮下,就听席行舟又对着一旁的人说:“玄知啊,你是没听到,刚刚卢小郎那曲唱得当真是极好。简直比那绮春轩的春彤唱得还要婉转动听呢。” 卢欢虽然不聪明,但他也是大家公子,经历过的奉承的场面不少,指桑骂槐的酸言酸语也听了不少。 席行舟这话,分明是将他比作了烟花柳巷中逗人一笑的歌姬了。 白露微微附身,轻声提醒:“是时候了。” 于是,卢欢吞了口口水,大掌一拍身前长案,厉声道:“绮春轩的春彤怎么了?歌姬怎么了?这不论是琴艺的弹、挑、滚、分、勾、抹,摭、扣、拂、扫,轮,还是唱艺的一我一站,一动一转,一走一看,一扭一翻,一抬一闪,可都是需要苦练数年所得。” “况且,不论是席家还是我们卢家,甚至是皇宫内,但凡有宴会必有歌舞曲艺、吹拉弹唱。咱们少不了歌舞曲艺,也没有理由看轻了那些的歌姬舞姬。” 卢欢的一席话,让在场的人无不侧目。 就在卢欢思考着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了,毕竟周围过于安静了的时候,席攸的笑声忽然响起。 “啪啪啪。”席攸鼓掌赞道,“都说贤侄同我儿淮安一般顽劣,如今看来竟都是谣传。贤侄字字珠玑,句句在理,湘阜公真是后继有人了啊。” 得席攸称赞,卢欢得意洋洋地揉了揉鼻子,不由再次卖弄道:“其实卢欢不止喜欢戏曲,还喜欢听琵琶曲。” “卢小郎喜欢听琵琶曲?”席行舟说,“不知你是喜欢听《秋怨》啊,《玉楼春晓》啊,还是《凤求凰》》、《醉花阴》,亦或者是《长相思》?” 卢欢昂着下巴说:“《平沙落雁》。” “《平沙落雁》?” “是啊,我最喜欢听的就是《平沙落雁》。”卢欢说。 “呵,那行舟可想要听卢小郎说说看,这《平沙落雁》都表达了些什么了。” 卢欢一听这话,双眼发光。这分明就是押题押中了,赌骰子赌赢了啊!爽啊! 卢欢学着那些个酸臭书生摇头晃脑说:“这《平沙落雁》嘛寻常人听是一群秋雁横江而来,在空际或落而不鸣,而落,而又鸣的这种盘旋顾盼的情景。” 忽然,他话语一转,继续道:“但是,它实际是借描写秋高气爽,风静沙平时大雁的天际飞鸣,来表达逸士的鸿鹄之远志。既落则沙平水远,意适心闲,朋侣无猜,雌雄有叙。” 席行舟却是眯眼扫过卢欢身侧垂头而战的少女,问:“卢小郎这些话可是自己想出来的?” 毕竟映霜也说过,自来丫鬟都不过是揣测主子心意,再传达给别人听。映霜既然现在算是他卢欢的丫鬟,那她说的话,不也算是自己说的么? 思及此,卢欢问心无愧地道:“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行舟还以为是卢小郎身边之人说的呢。” 149——开口解围的旭墨 卢欢扭头看了眼白露,道:“席二郎也认识映霜?对了,方才在听音阁你还同我讨要过她呢。” “还有这事儿?”席攸一听也来了兴趣。 他这二儿子和大儿子截然不同。大儿子最喜欢那些个莺莺燕燕、千娇百媚的小娘子。而这二儿子身边却连个丫鬟婆子都没有,一水儿的男子。 卢欢点头,指着一旁地席淮安说:“是啊。席大郎可以作证。” 席攸看了眼席淮安,然后问席行舟道:“舟儿啊,你喜欢卢贤侄地丫鬟?” 席行舟说:“谈不上喜欢,不过觉得她颇为有趣。” “怎么个有趣法?”席攸问。 席行舟说:“牙尖嘴利,能言善辩。” “哈哈哈,我儿这是在外面吃了瘪不成?” 席攸眯眼看向白露,说:“若说这曲阜,能让我舟儿如此看重的丫头可不多,卢贤侄啊,不知道你能否给老夫一个面子,割爱相让?” 割爱? 卢欢为难地舔了舔下唇,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换做旁人,哪怕是他最喜欢地来钱儿,只要太尉开了口,他卢欢也是定会拱手相让地。 只是这映霜姑娘嘛,她现在虽然是以自己丫鬟地身份来了席府,但实际则为自由之身。他没有人家的卖身契,又要怎么给太尉面子,怎么割爱? 卢欢身后的白露也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这下难办了。卢欢没有理由拒绝,毕竟太尉亲自开口要人了。那她当真要入席家吗?这席行舟虽有才名,但是可以看出他心术不正,且胸怀狭隘。自己之前嘴下没有留情,所以若真是去了席行舟的身边,恐怕就没有好日子可过。 “旭墨自来听说席二公子才华横溢,这次更是夺得了簪花节的魁首。”席攸下手的旭墨忽然开口说道,“真不知道这位映霜姑娘的口才到底有多好,竟然连二公子都夸赞呢。” 白露惊愕地抬眼看去。 她虽然不知道这个旭墨为什么会帮忙解围,但还是在心里承了人家的情。 白露知道,旭墨的话已经说完了,剩余的要看她自己了。 于是,她上前两步,福了福身子道:“回太尉,小女不过是在过花市时见过席二公子一面罢了,至于为什么得二公子的称赞。。。。。。想来是小女拿了本该属于他的灯谜游戏的簪花吧。” “哦?这是什么情况?” 白露看了眼席行舟,在对方说话之前先开口道:“回太尉的话,小女在过花市时同贵府二公子同时参加了一个猜灯谜的小游戏。二公子拔得头筹,却因为自己早已经胜券在握,便将当时花瓠中的簪花让给了第二名的小女。” 女子说得好听,但是在场聪明人多,也都听出来了她话语背后的深意——席行舟因为自负,才看不上那几只簪花。 席攸是只老狐狸,自然也听出了白露话中的意思。 心道,看来这个映霜不过是个有几分小聪明的丫头。若真是个有智慧的,又岂会看不出来在这种场合,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吗? 旭墨再次开口,顺着白露的话说:“姑娘竟能得第二名,也很是厉害了。” 白露随即扬了扬下巴,不客气地说:“小郎过奖,小女只是自小爱灯谜。” “姑娘既然喜欢灯谜,可知灯谜的来源?” 白露摇头。 旭墨说:“传言很久之前有一个富户,人称笑面虎,为人势力,对权贵卑躬屈膝、阿谀奉承。对穷人却是吹胡子瞪眼、鄙夷不屑。” “后来,那富户的世交之子因家道中落前去借粮,他看其衣着破烂,便给赶了出去。” “紧接着元宵节那日,少年扎了一定大红灯笼,再次来到了那富户的门口,并当场提了一首诗给他看。” “什么诗?”卢欢问道。 “头尖身细白如银,秤称没有半毫分,眼睛长在屁股上,只认衣衫不认人。” “哈哈哈,这是在骂他啊。” 旭墨笑道:“卢小郎说得是,那富户当时也觉得少年是在骂他。当即就命下人去抢那花灯,甚至还有可能出手伤人。” “那少年也是傻,既然已经家道中落,干嘛还要这么鲁莽呢?到最后,这受皮肉之苦的不还是他自己?” 旭墨看向卢欢身侧淡笑垂眼的少女,意味不明地道:“是啊,他何必逞匹夫之勇、图一时之快呢?” 席行舟忽然说:“旭墨,你这故事还未讲完吧。” 卢欢疑惑:“没讲完?” 旭墨说:“呵呵,二公子说得是。其实这最后啊,那少年并未受苦。” 150——席府门前的警告 卢欢问:“当真?” “传言当时那少年挑起花灯说,自己写的四句诗其实是一个谜题,而谜底是针线的‘针’。他之所以写在灯笼上也不过为了给富户助兴,并没有讽刺之意。那富户一听,也不好发作,只能悻悻地将那红灯笼给收了起来。在这件事情传开地第二年,开始纷纷有人效仿,将字谜写在花灯上,供人猜射取乐。而这就是灯谜地来源。” 卢欢又喝了一杯花酿,道:“真是有趣啊,这故事我还头一回听呢。” 席攸说:“说道这里,老夫倒想起来,旭墨你曾经也是这簪花节的魁首啊。” 旭墨说:“说来惭愧,旭墨过花市地那年,赶巧是咱们南诏有簪花节地那一年,参与地人不多。所以,旭墨不过是运气好,赶得巧罢了。” “旭墨啊,你何必妄自菲薄呢?你若没有真才实学,巫王又何必这么倚重你?” 旭墨拱了拱手,道:“巫王仁德爱才,但旭墨难堪重任,所以才只能帮巫王周游列国,寻找些巧手的花匠。” 白露心道,这旭墨真如春喜所言,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出身曼音馆那种乐坊,却谦谦有礼,一丝商贾的世俗之气都没有。还能够以平民之身,得巫王的委任。 并且在这与席攸说话的过程中,举止得体,谈吐大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可以悄无声息地将刚刚因为席行舟所落在她身上的锋芒给转移开来。 白露再次看向那侃侃而谈的旭墨,不过,他身上的那股似曾相识之感又是从何而来? 哎。之前她还曾庆幸,南诏的人戴面具似乎并不怎么稀奇。如今看来,这不以真面目示人虽然给她提供了便利,但也给她分析事情带来了层层阻碍。 。。。。。。 晚膳后面,卢欢果然心情大好,喝多了些。虽然不至于不省人事,却也有些脚步踉跄、意识不清了。所以,白露只好与来钱合力,搀扶着他离开。 “映霜姑娘留步。” 白露回头,来人竟然是席行舟。 思忖片刻,她松开卢欢的手臂,说:“来钱,你先和小郎回去吧。” 来钱费力地扶好自家小郎,磕巴着问:“那姑,姑娘你呢?” “我晚些时候就回去。” “嗯?映霜。。。。。。你。。。。。。你不回来?”卢欢听到了白露没有要一起回去,迷迷糊糊地问。 “回。小女和席二公子说说话,等会儿就回去。” 抿了抿唇,她随即又补充了句:“小郎您先休息,等映霜回去后还有事情找您。” 卢欢点头,随后在来钱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地上了自家马车。 见其走后,席行舟冷笑着问:“映霜姑娘不怕?” 白露神色不变,说:“怕什么?席二公子既不是魑魅魍魉,也不是妖魔鬼怪,还能吃了小女不成?” 席行舟阴森森地说:“谁知道呢。说不定,我真的会吃了你呢。” 白露挑眉看去,“二公子叫小女留下,就是为了说这些唬小孩儿的话?” “我是想提醒你,不要自作聪明,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还有就是,如果惹了不该惹的人,只会是自掘坟墓。” 白露假惺惺地缩了缩脖子,说:“别说,二公子这样子还真是挺吓人的。” 席行舟说:“我没有开玩笑。” “小女知道您没有开玩笑,但是小女不太明白,我一个小丫鬟到底能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 席行舟警告说:“总之,若是你可以安分守己,我便会留你小命。” 留她小命? 白露不由轻笑出声,道:“二公子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小女当真是无法会意啊。要知道,今日来席府做客的,是我们家小郎。在听音阁也是二公子您提出想要用川柏交换小女的。就连现在,映霜之所以还站在席府中,也并非是我的本意。二公子啊,您说看看,到底是映霜不安分守己了,还是您心怀不轨啊?” 席行舟猛地伸手捏住了白露的咽喉。“你这小嘴,当真是一如既往不招人喜欢。” 白露呼吸不顺,但仍旧面无惧意,“二公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倨傲。咳。。。。。。怎么,想杀了我?原因呢?呵呵,二公子莫要忘了,自从巫后被封为后,咱们巫王可是大改了纲法。如今在南诏,哪怕是仆妇也不可随意斩杀了啊。” 确实,南诏之前并不是现在这样,而是如东启、北卑般,权势便是一切。贵族可随心所欲,就连犯错也可不受审判,但是贫苦之人的命却连草芥都不如。 151——虽怕却别无选择 这不可乱杀无辜的法令是白露的母亲甄涴位及后位地那日提出地. 从那时起,哪怕人真的有罪,也要用事实证据证实后得审判定罪。 从那时起,乐姬、舞姬有了心气儿。恶霸、狂徒也不敢随意再祸害良民。 从那时起,南诏地穷人有了活着地权利,哪怕是贱民也不能随意被斩杀。 席行舟咬牙切齿。他第一次觉得,女子最好不要太聪明,太聪明地女子真是让他想要立即毁掉。 “我虽不能杀你,但却可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然,二公子乃席家之子,想让映霜一个小丫头受尽苦楚不过是张张嘴的事情。但是,咳咳。.。。。。但是可惜了,至少今夜你却不能将我怎样。” 白露用力吸了口气,继续道:“方才你也听到了的,我家小郎可还等着我回去呢。” 手指越收越紧,“你。。。。。。竟是早就预料到我要杀你?” “咳咳咳。。。。。。小女只是。。。。。。以防万一。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还是面对二公子你啊。。。。。。” 席行舟眼中杀意更甚,“呵,既如此,你又何必装傻说听不懂我的话。” 白露刚想开口,就瞥到了席行舟身后的浅粉色人影。 “行舟兄。”袁玄知轻声道。 席行舟扭头看去,但捏着白露咽喉的手依旧没有松开。“玄知贤弟,你怎么来了这里,没回厢房休息?” 袁玄知看也不看几乎要憋死的白露,淡淡道:“小弟是专程来找行舟兄的。” “有事?” “关于三娘。” 席行舟皱眉思考了一下,道:“去我那里说。” 随后,他恶狠狠地又看了一眼白露,便松开了她的脖颈儿。 两人离开后,阴影中走出了一个脸戴半张黑面的男子。 “姑娘当真不怕死吗?” “。。。。。。小女以为自己不害怕的。然而,咳咳。。。。。。当小女真正生死一线时,小女才知道自己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胆小鬼。” “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凑上来?” “因为,别无选择。” 白露捂着脖子站直身子,说:“方才席上,多谢公子开口相帮。” 旭墨道:“姑娘客气了,我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受人之托? 白露猛地抬眼,盯着那面具下的眼眸问:“是谁?” “姑娘至亲之人。” 她的至亲之人。。。。。。莫非是楼七? “旭墨看姑娘似乎并没有很开心啊。莫非是在下所说之人,不是姑娘心中之人?” 白露掩下眸底的那抹失落,浅笑道:“小女只是奇怪,旭墨公子怎会认识他?” “我们自小就认识。” 怎么可能? 楼席兮是皇子,再不受宠也是生长在宫廷之中。 而这个旭墨是从曼音馆出来的,几年前才因得簪花节魁首初次入宫。 他们怎会自小就认识? 不过,如今自己这副人面是楼席兮给的,所以认识她的应该只有楼席兮和他信任的人。那么也就证明,这个旭墨没有说谎。 白露问:“那公子可否告知映霜,他人现在在何处?” 旭墨说:“旭墨能说的,已经都说了,其他的便不方便透露了。此地不宜久留,映霜姑娘还是快些离开吧。” 既然如此,白露也不好再勉强。 她微微福身,再次道:“映霜多谢公子,若无其他的事情小女便告辞了。” “谢什么?”旭墨奇怪地说,“晚膳时候的事情,姑娘明明已经谢过了。” 白露说:“小女是谢刚刚,旭墨公子将袁小郎引来。” 白露心知肚明刚刚袁玄知的出现绝不是偶然。如果是偶然,旭墨也不会刚巧在附近的阴影中。 黑面下的唇角微勾,旭墨赞道:“姑娘果然聪慧。” “不及公子才智过人。” 。。。。。。 回去的路上,白露边走边皱眉思索。 之前在曼音馆,来钱奉卢欢命令来请曼音馆的姑娘去卢府演奏,长卿说什么来着? 他说浮桑回乡省亲了,莫鸢也卧病多日了。 也就是说,不止是席淮安,就连扶桑和莫鸢的死也被隐瞒了起来。 但是,纵使有签切结书,那些个姑娘、乐奴、甚至是长卿,也不应该如此云淡风轻地过日子才对。 自打席府的事情过后,曼音馆不曾休业一日,姑娘们照常奏曲,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经历了自家姐妹惨死后的景象。 以前白露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她今日见到旭墨的一瞬,却忽然茅塞顿开了。 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长卿在土地公庙对她说的话根本就是半真半假的。 因为,长卿不觉得她会去探究,也不认为她会弄得清楚事情的真相。所以,长卿选择了隐瞒起一部分的真相。 152——弄个魁首来玩玩 莫鸢、浮桑、席淮安确实死了,他们也确实签了封口的切结书。但是,曼音馆内知道席淮安也身死这件事的,却只有长卿而已。 白露猜测,姑娘们签地切结书应该只是让她们不许提那日去席府地事情。 她们或许以为,浮桑、莫鸢只是受了点委屈,并没有什么大碍。毕竟贵人府中从来不缺这种偷香窃玉的龌龊事。 而那个旭墨,他看起来和袁玄知很相熟,和席家人关系也甚好。那么,有没有可能,他才是曼音馆地真正老板,而他地依仗本来就是席家或者袁家? 若是如此,长卿是听从旭墨地吩咐,旭墨背后的又是席家。所以长卿才会帮助席家隐瞒浮桑、莫鸢的事情,若真是如此,那么一切的一切也就解释得通了。 可是,为什么那旭墨又说自己和楼席兮自幼就认识? 这席家不是巫后甄?的势力吗? 小七与甄?是势不两立的对立面,席家支持甄?,那旭墨要是席家的势力不应该与小七相交甚笃,更不应该帮自己才对. 并且,小七之所以不愿放弃三娘,不就是因为三娘是席家女? 如此说来,席家确定不是与小七站在统一战线的。 白露揉了揉额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她还是想不明白啊。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重要的关节缺失了、或是被她忽略了,才回让她无法将所有的问题联系到一起。 此时已是丑时。 夜空中,月亮昏晕,星光稀疏,晚风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 在经过一家酒馆时,白露的手臂忽然一紧。 “美人儿——”一个醉醺醺的调闹声从身侧传来。 哎,真是祸不单行。 素手摸向袖口。 白露眉头一跳。 糟了,她竟然忘记带之前做的香粉了。 “嘿嘿,小美人儿,要不要陪哥哥去喝杯小酒啊?” 说着,那粗糙的大掌就向白露的脸上摸去。 白露冷眸一寒,抬脚就向醉汉的两腿之间踢去。 “啊!” 伴着撕心裂肺的嚎叫,醉汉抱着下身摔倒在地,龇牙咧嘴地打起了滚儿来。 “下次夜半再想调戏小娘子,最好换句台词儿。呵,一点心意都没有,着实让人懒得搭理。” 说完,白露就潇洒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直到白露走远,浓密的树影里才走出一个欣长的身影。 他将手中的树枝丢在地上,轻笑道:“。。。。。。还真是白担心了。” 。。。。。。 隔日一早,卢欢刚一起床就叫人去唤了白露来。 “小郎叫我?” “小丫头你当真是有几分本事,让我昨日威风十足啊。”卢欢摆了摆手,来钱便从怀里掏出了三十两银子。 “小郎我说话算话,这三十两银子给你。” 卢欢见白露欣然接过,说:“我多给了你十两。” “小女知道。”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郎不是因为得了席太尉的夸赞?” “是啊!”卢欢坐直了身子,“你当真有几分本事啊!” 之前他还怀疑这个叫映霜的是个骗子。昨日半信半疑地说了她教的话,结果竟然真的得了席家人的夸,就连笑这面虎席太尉都开口称赞。 所以当下卢欢真的是对映霜的话深信不疑了。 “昨夜席行舟找你干什么?”卢欢问,“他是不是还对你贼心不死?” 贼心不死?这词用得,还真是贴切。 白露还没说话,就听卢欢有自问自答道:“不对啊,他又不喜欢女的。” 不喜欢女的? 原来席行舟竟然是个有龙阳之癖的。 白露说:“席家二郎是警告小女。” “警告你?他警告你什么?” “警告小女谨言慎行。” “他应该是嫉妒你聪明,比他口才好。” “呵呵,小郎过奖了,人家可是簪花节的魁首。” “那有什么?他爹是太尉,他要个魁首玩玩不就是张张嘴的事情?” 白露微眯了眯双眼,“小郎是说,席二公子借着自家的势力,偷题?” “不用偷题,他根本就不需要答题。” 来钱察觉出来了什么,问道:“小。。。。。。小郎,这些是可以,可以说的吗?” “怎么不能?我又没有胡诌。过花市的时候,是要靠自己本事赢簪花不假,但是花上又没写名字,谁知道是谁赢来的?” 卢欢不服气地说:“哼,若不是我爹胆子小,我也可以拿个魁首来玩玩。届时去面圣,嘿嘿,也好睹一睹那绝色佳人巫后的风姿呀。” 磕巴小厮闻言脸一白,连忙制止道:“小,小郎,小心隔墙有。。。。。。有耳!” 153——喜欢她难以捉摸 此时,恍然大悟的白露的心思明显不在卢欢身上。 她眼眸低垂,脑中思绪万千。 虽然花市内没有贩卖簪花地商贩,但就像当初她将自己赢地簪花给了席行舟一般,他也可以拿别人的。 曲阜席家是百年世家,豢养地人才门客定然不少。所以,只需派那些能人异士全都将自己在过花市时赢来地簪花偷偷给席行舟,他必然会是魁首无疑. 那么问题来了。簪花节盛行已有数年,为何今时今日席家才要自家地二郎拔得头筹? 今年,有什么不同吗? “喂,映霜,喂!” 白露回神扭头看去,说:“啊?卢小郎有什么事吗?” “我刚刚同你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耳朵聋啦?” 白露抱歉一笑,“烦请小郎再讲一次吧.” 卢欢不满地说:“我是问你,今天咱们要做什么?” “今天。。。。.。今天,咱们出去走走吧。” “好哇好哇。去哪?去曼音馆找归荑?” “不好。小女认为归荑姑娘之所以对小郎爱搭不理的,不过是她认为在小郎的心里只有她一人。不如。。。。。。” 白露眼珠子一转,说:“不如咱们偏偏就不去曼音馆,偏偏不去找归荑姑娘,再看她的反应如何?” 卢欢摸了摸肉肉的下巴,说:“她不会就不理我了吧。” 白露问:“小郎,归荑姑娘她现在有理卢小郎你吗?” 卢欢说:“也没有。” “卢小郎,小女想问上一嘴,你是真心喜欢那曼音馆的归荑姑娘?” “喜欢啊。我都包了她三年了!” “那小郎喜欢她什么?” 卢欢毫不犹豫地说:“自是喜欢她身段儿好,前凸后翘,凹凸有致,曲线玲珑。” 白露:“。。。。。。小郎这些词儿倒是说得顺。” “那是,我为了讨归荑开心背了好久呢。不止是那些词儿,我还背了好些个句子,譬如是——芙蓉面,杨柳腰,无物比妖娆。” 白露叹气。 在这世上,哪里有女子喜欢别人因为自己身段儿好而接近自己? 归荑虽然身居乐坊,但是靠自己的本事而活,并不是以色侍人的妓子。素日里她听着卢欢反复强调那些个荤诗浑词,怎可能欢喜,怕只会以为对方在调戏、作贱她吧。 白露又问:“归荑姑娘听到小郎说这些,可开心?” 卢欢摇头,“她的身段儿虽然一等一的好,但性子也着实是难以捉摸。” 白露说:“身段儿好的小娘子比比皆是,小郎为何独独对那归荑姑娘情有独钟?” 卢欢认真想了好一会儿,说:“或许因为她性子着实难以捉摸?哎呀,总之我就是喜欢她嘛。” 白露想,他有可能是因为长久的求而不得,才会异常上心。 算了。卢欢作为纨绔,虽然看起来本性不坏,但却不尽然。 毕竟这么多年,他做的荒唐事不少。就说不久前在曼音馆,若不是左丘止及时出现,归荑怕是已经被卢欢给祸害了。 所以,白露顶多说说而已,但若真是要她帮卢欢取得归荑的芳心,她是不会做的。毕竟那等同于将归荑推入火坑,等同于助纣为虐。 今时今日她在这卢府看似是在帮助卢欢,其实不过是因为他有她利用的价值。作为回报,白露或许会帮卢欢改写些狼藉的声名,但前提是他要真的没有作恶。 思及此,白露意有所指地说:“小女可以帮助卢小郎让归荑姑娘对你改观,但是最终能否抱得美人归,还是要看你自己。” 卢欢说:“看我什么?我就是不行啊。我要是行,又怎会半夜去当什么采花贼?” “小,小郎!”来钱急忙去拉卢欢的衣袖。 卢欢甩开来钱的手,道:“拉什么拉,映霜是咱们自己人,不碍事儿。” “自己人”映霜揉了揉眉头,斟酌着说::“小郎与其去背那些个忽悠人的诗词,还不如来些实际的。” “实际的?真金白银还不够实际?” “比起那些,女子喜欢的是真心。” 卢欢搓了搓手,“我真心啊。真心实意想收了她。” 想到自己屡次三番的被拒之门外,卢欢忽然有些发狠地喃喃:“娘的,若是她仍旧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可就要不客气了。” 闻言,白露水眸微深。果然,这些人的丑恶本性终究难移。 既然如此,她利用卢欢时,心中也可以少些负罪。 卢欢不耐烦地说:“我说,不去曼音馆的话。。。。。。要不咱去花柳巷吧?” 154——去天舞斋找孤云 白露眉头突突直跳,“卢小郎,那花街柳巷什么的,你还是少去的好。” “为什么?那里地小娘子环肥燕瘦应有尽有,还最是知冷知热了。”说到此处,卢欢还不禁舔了舔嘴巴道。 白露好心提醒:“小郎小心得花柳病。” “不会地不会的。有病地娼妓都不会留在曲阜。” “小小郎,映霜姑娘她。。。。。。她没法子进,进花柳。。.。。。柳巷。”磕巴小厮耳语道。 卢欢这才反应过来,那地方女子是进不去地.哪怕是丫鬟,一旦进了花柳巷也容易被欢客当作卖身地妓子。这映霜是曼音馆的,铁定有几分心气儿,所以才不乐意陪自个儿去花柳巷寻欢作乐。 哎,真是麻烦。算了算了。 “那你说去哪里?”卢欢问。 白露提议:“咱们去天舞斋,听说那里有个叫孤云的姑娘,舞技一绝。” “天舞斋?嗯,也好也好。说到那个孤云,上次我去了好半晌都没看到她,这次定要让她单独给爷跳一曲折腰舞。” 随即,卢欢拍了拍肚子,说:“先用膳,爷饿了。来钱儿啊,快去催催后厨,看看我要的红烧肉做好了没。慢手慢脚的,罚她们两月月银!” 直到卢欢用完早膳,他们才慢腾腾地走出了卢府。 到了府门口,卢欢四处望了望,没见到自家马车,皱眉问磕巴小厮道:“马车呢?” “小,小郎,是映霜姑娘说。。。。。。说不用马,马车。” 白露说:“咱们要的就是招摇过市。” 卢欢似懂非懂地说:“行吧,走路就走路。”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好险夏末了,也不是太热。” “小郎,请等一下。”白露忽然抬手拍了拍卢欢的肩膀,并趁其扭头之际将指甲缝中的药粉弹到了卢欢的鼻息前。 卢欢揉了揉鼻子,不耐烦地问:“又怎么了?” 白露将手收回到袖子里,说:“咱们先去曼音馆绕一圈吧。” 卢欢疑惑,“为什么?不是去天舞斋,让归荑吃味?” “若是不去绕一圈,归荑姑娘怎知你去了天舞斋?” “有道理有道理。走走走,来钱儿咱去曼音馆。” 。。。。。。 “哟,什么风把卢小郎您给吹来了?” 一进天舞斋,就见孤云扭着腰肢走了过来。 “卢小郎怎么不说话,奴家在问,您今日怎么有闲功夫来看奴家了,往日里您不都是去曼音馆找归荑听曲儿吗?” 卢欢咧着嘴说:“今儿个不想听曲儿了,想看舞蹈,那种越妖娆越撩人的越好。” 这时,卢欢又想起一事,说:“不对啊,就在簪花节前日,爷也是来过的。” 孤云恍然大悟地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日奴家刚巧有些身子不适,所以才没能出来见小郎。” 卢欢哼了一声,道:“那你今儿个多给我跳两支舞吧。” “行,奴家今儿个一天都陪着卢小郎,还不成嘛。” 卢欢一听,面色好转,“算你懂事。” 孤云问:“小郎想看什么舞啊?” “折腰。” “哟,您还真会挑。” 这折腰舞描绘的是天庭群芳宴会仙女打闹的场景。 其舞、其乐、其服饰都需要著力描绘虚无缥缈的仙境和舞姿婆娑的仙女形象,给人以身临其境的感受。 而且,全舞共三十段,散序六段、中序十八段和曲破六段。 其舞甚是难跳,不仅因其需要极软的腰肢,也需要极强的功力。就连配乐都十分考究。 全天下会跳折腰舞的不下十人,她孤云就算一个。当初,也就是因为她跳了一曲《折腰》而令无数贵人尽折腰,也令她名动曲阜,甚至还被巫后提及称赞过。 卢欢得意地说:“那是自然。” 想他卢欢,这曲阜第一纨绔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什么琴棋书画、文房四艺样样不通,但吃喝玩乐、花天酒地却样样在行。 孤云引着卢欢来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待他坐好,才浅笑着道:“不过卢小郎,您是太久没来咱们天舞斋了么,怎么把咱们这儿的规矩都给忘了呢?” 孤云对一旁的乐奴使了个眼色,随即乐奴就端来了一壶上等的竹叶青。 卢欢眉头一皱,问:“怎么,你不想跳?” 孤云一边帮卢欢倒酒一边软声说:“小郎也知道,咱们天舞斋是舞坊,不像曼音馆是乐坊。乐姬可以单人成曲奏曲,但是舞妓则无法。尤其啊是这折腰舞,需要专门的乐师配乐,也需要极长时间的暖身。” 155——砸酒壶孤云受伤 她将酒杯举到卢欢嘴边,“卢小郎您看,等会儿就是咱们姑娘们的飞花舞了,要不小郎您先凑合着看看?” 卢欢接过酒杯,昂头饮尽。 瞬间,胸腔不知为何燃起了一股莫名的怒火,卢欢不满地说道:“哼,休想用这些话来糊弄我。孤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同席淮安地那些事儿。你能给他单跳,为什么不能给我跳?” 孤云诧异,“哟,今儿个是谁惹了小郎了,怎地火气这般大?” “哼,还不就是你。” “呵呵,这是吃味了?” 说着孤云的身子一歪,就让卢欢抱了个满怀。柔若无骨地手在卢欢肥硕地胸口轻捶了下,娇嗔道:“孤云能得您吃味还真是受宠若惊啊。” 美人在怀,卢欢心下火气消减不少,他眯着眼用力在孤云耳边一嗅,叹道:“香,真是香啊。” “小郎~” 孤云再次捶了他一下,站起身子,说:“来,奴家敬您一杯。” 卢欢遗憾地摸了摸方才孤云坐过地大腿,再次昂头将那杯竹叶青一饮而尽。 说来奇怪,喝完后,刚刚消失的火气竟然又窜了起来。 卢欢皱眉说:“不是我说啊孤云,你到底是看上席淮安什么了?他除了比我瘦点儿,爹比我爹厉害点儿,家里比我家有钱点儿,又哪里比得上我?我可是我爹的独子,将来卢家可就我说得算。不像是他,虽是长子却处处看弟弟脸色,就连妹子也不听他的。” “小郎说笑了,奴家不过是个舞姬,哪敢做那等攀高枝儿的美梦?” “没有最好,席淮安可是喜新厌旧得很。” 孤云捂嘴笑道:“呵呵,奴家还以为小郎与席大郎很要好呢。” “要好啊,我们的确算是要好。”卢欢又喝了一杯酒,说,“不过我说是的事实,不算编排他。” “是是是,卢小郎说的是。来,孤云再敬您一杯。”孤云又给他倒了杯酒。 几杯黄汤下肚,卢欢讲话越发不过脑子起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身后的白露见状没有阻拦,因为她有她自己的思量,她就是要卢欢喝醉,要他胡言乱语。 而卢欢心爱的磕巴小厮对这场景早已见怪不怪,当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突然,卢欢抓着孤云的手,说:“孤云啊,话说席淮安也好久没来找你了吧。” “是啊。” “你不气?” 孤云浅笑着将手抽出,道:“不气。奴家猜,应该是因为席府遭了窃贼,大郎他才会焦头烂额无暇脱身。” “哈哈哈,他忙什么忙?若真是忙,估计也是忙着物色新的小娘子呢。” 孤云没有说话,而是垂头掩下眼中莫测的神色,给卢欢夹了块糕点。 卢欢见她没有说话,以为她不相信,于是身子往前倾了倾,火上浇油地说:“你别不信。这不昨儿个,我去找他喝茶,他还说要选两个他玩腻了的小娘子送给我。他那等小气的,若不是有了新人,断断不会将旧人送给——” “啪!” 卢欢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孤云神色一变,手上的酒壶忽然落地,酒水不止洒了卢欢一身,还溅了他一脚。 卢欢怒道:“娘的,做什么呢你!” 孤云连忙掏出怀中绣帕帮卢欢擦拭着他被酒浇湿的袍子,嘴里还不停赔着不是道:“小郎恕罪,奴家不是故意的。” 白露看着地上碎裂的酒壶目色幽深。 刚刚两人的话她一字不差都听了去。 最开始孤云一切正常,应付卢欢这种纨绔更是游刃有余。直到卢欢提起了昨日去席府见到了席淮安,她才突然失去了分寸。 但是白露看得出来,那酒壶就是她故意摔破的。 她与自己一般,想要惹怒卢欢。自己是要证明一些事情,那她为的又是什么? 一时间,本就有些酒意上头的卢欢见自己心爱的袍子脏了更是怒火中烧。那些个怜香惜玉也被他放在了一旁,他怒吼道:“怎么毛手毛脚的!爷的袍子都毁了!” “都是孤云一时手滑,卢小郎莫要怪罪。这样,今儿个您的酒菜都算是奴家的。” 一听对方似乎要赔钱给自己,觉得这是瞧不起他,顿时更加生气。 卢欢一把将孤云推开,“爷还差这几两银子不成?!” 谁知,孤云忽然身子一歪摔倒在地。素手拄到了地上的酒壶碎片上,瞬时间鲜血直流。 卢欢一看孤云流血了,心底也开始发怂。 左右看了看围观人群,卢欢后退一步,“是她自己摔倒的,和我可没关系!” 他又色厉内荏地对孤云吼说:“孤云,你来说,我警告你啊,别想讹人!” 孤云双眼含泪,咬着下唇委屈地说:“是小女自己摔倒的。” 156——卢小郎怒闯席府 “听听,都听听,她都说是她自己摔的了。” “可就算是奴家自己摔倒的,小郎您也有责任。” 卢欢眉毛竖起,“我有什么责任?!” 孤云用帕子捂着手,在几名乐奴地搀扶下站起身,说:“小女之所以失神跌倒,还不是因为小郎方才地胡话。” “胡话?”卢欢想了想说,“昨儿个席淮安确实是说要送两个小娘子给我.” 闻言,孤云神色微深,“当真?昨天小郎当真见到席家大郎了?” “骗你作甚。他弟弟席行舟还作陪来着。” 孤云再次确认道:“他当真不是不得空?” 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不信任,又激起了卢欢心中的不服气和怒火。于是,他甩了甩袖子说:“都说了不是了!哼,你若不信。.。。。。若是不信地话,我带你去找他。” 孤云叹气,“哎,席家高门大户,又岂是奴家这种低贱地舞姬想进就能进地?” 又是瞧不起他? 卢欢扯着嗓子道:“什么席家高门,我们卢家还是高门呢。” 说罢,他上前一把拉住孤云的手腕道:“爷说话算话,走走,爷这就带你去找那席大郎去。” 话音才落,卢欢就拉着孤云晃晃悠悠地冲出了天舞斋。 “小,小郎。。。。。。哎哟!”磕巴小厮刚想追去制止,就不知被谁给绊了一跤。破碎的瓷片插到手肘,瞬时间他流的血比孤云方才流得还多。 白露扶起来钱,担忧地说:“你去看郎中包扎一下吧。” “可,可是小郎他。。。。。。”磕巴小厮犹豫。 “我去。” “好,好吧。谢谢你了,映映霜姑娘。” “没事儿。不过来钱,你回到卢府后,记得将小郎去席府的事情派人告知给湘阜公。” “啊?可,可是老爷,老爷会。。。。。。会生小小郎的气的。” 白露说:“那也要说。不然,依你家小郎的性子,真在席府闹出了什么事情,谁兜着?你吗?” 磕巴小厮疯狂摇头。他可兜不住。 “记住了吗?回府就通知湘阜公,说卢小郎喝了点儿酒,偏要带舞姬去席府找席大郎理论。” “理。。。。。。理论什什么?” “你觉得呢?” “额。。。。。。” 理论席大郎是否见异思迁,是否又找了新鲜的小娘子? “理论什么你不用说,只要按我说的做就够了。” “哦,我都,都听姑姑娘的。” “快去吧。” 说完,白露就朝着卢欢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席府门口。 醉醺醺的卢欢也不等席家下人前去通传,就不由分说地拉着孤云往里面闯了进去。 席家下人傻了眼,都知道卢家小郎没规矩,但也想不到他会没规矩到席府上来。 下人们嘴上说着小郎稍候片刻,手上却不敢阻拦,毕竟若是这祖宗不慎磕了碰了伤了哪里,他们当奴才的可没人担得起责任。 于是乎,卢欢也就这么推推搡搡、叫叫嚷嚷着,在席府里走了老远。 “卢小郎,你这是要做什么?!” 不多时,面色不悦的席行舟便带着小厮川柏、川松大步而来。 “还愣着做什么,都退下。” 如释重负的下人们纷纷退下去后,卢欢正打算继续往席淮安的安庭轩走,就被席行舟给挡住了去路。 “你挡我做什么!” 席行舟被卢欢嘴里的酒气熏得皱眉,“卢小郎这是一大清早就喝了烈酒了?” 然而,卢欢像是没听到席行舟的话,也没认出他是谁般,继续不客气地叫嚷着:“我说让你起开,别挡了爷的路,没听到啊!” 说完,大手一挥就欲将席行舟推开。 幸得席行舟身后的川柏及时出手,握住了卢欢的手腕。 而卢欢见自己手腕被人攥住,心下无名之火更甚,“你丫的什么东西,竟敢抓老子?放开!老子叫你放开,听到了没?放开!” 现下孤云也有些诧异了。按理说,以卢欢的酒量,才喝了半壶竹叶青不至于如此不管不顾才对。 席行舟脸色发青,冷声道:“卢欢,你当这里是卢府不成?我席府还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对方的警告,卢欢自然是没听进去。只见他一把甩开川柏的手,就冲着安庭轩里面喊道:“席淮安,你出来啊席淮安!” “卢欢!” “你是死了不成!再不出来,爷我就给你买纸钱去!” 席行舟双眼冒着寒光,命令川柏道:“川柏,将他的嘴给我捂上!” “唔——唔唔!” “带他去厢房,好生休息。” “是。”川柏点头。 于是,圆滚滚的卢欢就被川柏给轻而易举地用胳膊给夹走了。 157——栽赃嫁祸的死局 席行舟走到白露身前,看着她阴测测地问:“又是你搞得鬼?” “二公子可是错怪映霜了。”白露摸了摸喉咙间的淤青,满脸无辜地说,“昨夜你的警告小女可是铭记于心呢。” 席行舟眯眼打量她良久,才缓缓扭头看向面色发白地孤云,“是你?” 孤云被看得一个哆嗦,“二郎,奴家,奴家也不知道是怎么搞地。卢小郎来我天舞斋喝了两杯后,就要硬拉着奴家来这里找席大郎。” 白露不由侧目,这孤云姑娘看起来很是惧怕席行舟。可是,她又为什么要怕席行舟呢?难道,是席淮安生前同她说过什么? 席行舟冷声说:“喝了两杯?你确定卢欢只是喝了两杯?” 孤云哆哆嗦嗦地点头,“奴家确定,卢小郎的确只是喝了半壶竹叶青。” “放屁!半壶竹叶青能让卢欢醉成这样?”席行舟捏住孤云地下巴,道,“说,你是不是给他下药了?” “没,没有啊。二郎,奴家又怎敢给卢小郎下药呢?” “怎么不敢?你不就是要诓他带你来这里,找我大哥吗?” “奴家没有,奴家真地没有。” 席行舟一把甩开孤云,然后接过川松递过来地帕子嫌弃地擦了擦手,说:“孤云啊,我看你是活得腻了,所以才来找死了。” 孤云从地上爬起,跪坐在席行舟脚边,哭道:“二郎,二郎啊,您真的错怪奴家了。” “错怪?”席行舟嫌恶地后退一步说,“我且问你,十四日前,你是不是来过席府?” 白露神色一变。十四日前,不就是浮桑、莫鸢受害的那日,也就是席淮安死去的那日? 孤云说:“奴家不知道二公子在说什么。十四日前。。。。。。十四日前奴家来了小日子,浑身乏力,一直都待在自个儿屋子里,并没有出天舞斋啊。” “休想那些腌脏事儿搪塞我。” “奴家没有,奴家没有乱讲,奴家说得都是真的啊二郎!” “呵,真的?好啊,那我就让你死得明白些。” 死? 白露皱眉。 孤云一听要死,也不哭了,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反身就跑。 “川松。” 川松一个闪身,孤云就像是小鸡仔一般又被丢回了席行舟的脚边。 “想跑?” “我不想死。二郎,你,你不能杀我。” “为什么不能?”席行舟瞥了眼一旁的白露冷笑道,“难不成你也要拿咱们南诏杀人偿命这一套来吓唬我?” 孤云眼睛一转,说道:“大郎,大郎他不会舍得让你杀我的!” “他死了。” 白露闻言,猛地抬头。他竟然敢如此毫无顾忌地说出席淮安的死讯? 心下一凉。坏了,他是要灭口。 手偷偷摸向腰间。 孤云也目瞪口呆:“!!什么?” 席行舟轻飘飘地说:“你的大郎死了。” “不,不可能,方才明明卢小郎还说了他昨日见过大郎的。” 席行舟也不愿再装了,褪掉平日里举止有度的公子作态,邪笑着说:“你们这些粗俗的贱人不知道的东西多了去了。在这世上啊,虽然没有起死回生的神药,但是有能剥皮去骨的手艺。” 孤云忽然想明白了,她若知道的太多怕是就真的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于是,她连忙捂住自己的耳朵,白着脸哆嗦道:“奴家没听到。奴家什么也不知道。二郎,行行好,您就放过奴家吧。” 白露终于看不下去了。她挺身站到孤云身前,沉声对席行舟说:“二公子这是要杀人灭口?” “对啊,我不止要杀人灭口,还要毁尸灭迹呢。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所以啊,她,连带着你,一个都跑不了。呵呵,映霜啊,现在知道怕了吗?” 白露说:“怎么才一日的功夫,二公子就涨了胆子,连巫王的诏告、南诏的法令都不用遵守了?” “你不是很爱自作聪明嘛,怎么,现在又想不明白了?” 白露眉心微动,紧接着抿唇一笑道:“二公子该不会想要栽赃嫁祸吧。” “没错,就是栽赃嫁祸。反正卢欢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那么我嫁祸于他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席行舟扫了眼孤云手上的伤口,又道:“你看,卢欢在外面不就开始伤人了吗?而且,他不经通传就强行闯入我席府也是大家都看到的事实,进来我府后再酒意上头杀了两个弱女子也是合情合理的。” “二公子所言听起来合情合理,实则却很是牵强。也是,你不在现场,所以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158——我想要席家覆灭 白露回头给孤云使了个眼色后,轻描淡写地说:“孤云手上的伤可怪不得我们小郎。他虽然酒意上头,但是也没到动手伤人的地步。况且曲阜谁不知道,卢家地卢小郎身材壮硕却下盘不稳,满身肥膘,一点儿腱子肉都无。再加上他来时脚步踉跄,别说是杀人了,恐怕想打人都打不着吧。” 孤云连忙附和说:“是啊,奴家地手是自己划伤的。天舞斋地众人皆可作证。” 席行舟地脸瞬间一阵青一阵白。 这丫头又在耍他了! 不过更可气地是,他此时竟不知道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席行舟忽然有一种,哪怕遭人非议、背上杀人的骂名,也要捏死这个叫映霜的冲动。在不济也要撕碎了她那张惹人厌的嘴. 白露自然知道席行舟对自己恨得牙痒痒,可如今自己势单力薄,而且这孤云是楼七的人,她多少也要护着些。所以,哪怕心中再虚,再惧怕,白露也要装出一副胸有成竹、临危不惧的样子。 白露脑中疯狂想着脱身的对策,面上却保持着平静泰然。 她说:“二公子的笑话也讲够了,是否可以让我们带我家小郎走了?刚刚去天舞斋找孤云姑娘前,小郎还特地陪小女去了趟曼音馆,并留了句话给长卿,说是今儿个申时前小女会去找馆内的姑娘们探讨琴艺。” “曼音馆?” “是啊,二公子您不知道吗,小女啊其实是曼音馆的人,最近也只是借住在卢家而已。” 席行舟狠狠地说:“。。。。。。你竟还留了后手?” 是的,她留了后手。今日去天舞斋是计划,下药给卢欢并让他将席淮安的事情透露给孤云是计划。 她知道孤云是楼席兮的人,但是,她不确定孤云是否真的是一个知情者,不确定孤云是否认识她的这张脸,也不确定孤云是否会激着卢欢来席府。 所以,她需要留个后手。 白露不止在大庭广众的情况下,同长卿说了自己晚些时候会再去曼音馆。她还偷偷给了长卿一封信,让他交给旭墨。 白露需要保证若是她真的来到了席府,捅破了一些事情,也能活着出去。 哪怕只是蚍蜉之力,她也要撼动一丝甄?依靠的这颗叫作席家的大树。 命只有一条,哪怕白露再不惧死亡,也不会随意舍去自己的性命。 白露唇角含笑,看向有些气急败坏的席行舟,肯定地说:“二公子,你怕了。” “你一次一次地试探,一次一次地作死,到底想做什么。” 白露朱唇微开,无声地说:“我要席家覆灭。” 席行舟瞳孔一缩,随即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天大的笑话!我曲阜席家百年世家,就连巫王都要忌惮三分,就凭你,呵,痴人说梦。” 白露清冷的眼底如罂粟绽开,她一字一顿地说:“那我们就走着瞧吧。” 席行舟细眸眯起,冷声道:“川松,将她们给我关起来。” 。。。。。。 天空湛蓝如洗,阳光倾斜而下,照亮了席府中的苍翠欲滴与雕梁绣柱。 而柴房内,阴冷潮湿,灰尘密布。 白露看向一旁沉着脸的孤云,开口说道:“你说,这贵人府里的柴房到底是用来放柴火的,还是用来关人的?” 孤云缓缓抬头,冷声说:“你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 “苦中作乐不好吗?更何况,我们还没受苦呢。” “你还真是乐观。”孤云垂眼,肯定地说:“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白露说:“姑娘为何如此笃定?” “我们知道了一个不应该知道的秘密不是吗。” 白露摇头,“不对。在那之前,你就已经十分惧怕他了。孤云姑娘,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孤云扭开头,毫无感情地警告:“我什么都不知道。而你,若想好好活下去,最好也什么都不要问。” 白露凝视着孤云的侧脸。 孤云既然害怕席行舟,又为何要设计让卢欢带他来席府? 自己是为了将事情闹大,为了弄清楚席淮安的真正死因,那孤云是为了什么? 思及此,白露再次淡笑开口:“孤云姑娘不也说了,席行舟不会放过我们。既然都已经快要没命了,还留着那些秘密做什么?” 说罢,白露缓缓凑到孤云的身边,盈盈秋水眸闪闪,唇畔勾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飘忽。她柔声道:“孤云啊,咱们互通一下有无吧。” 孤云一怔,扭头看向面前的女子,只见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干净清澈,却又飘渺迷蒙,美丽又带着不容拒绝的魅惑。 159——柴房内搏斗反杀 看着看着,孤云的双眼就开始有些发怔,紧接着她的瞳孔开始涣散。恍惚间,面前地女子似乎突然从白露变成了另一个翩若惊鸿地男子。 那人皮肤很白,病弱的苍白,但是他地双唇却像是涂了胭脂般地红润。他出身虽矜贵,却比任何还要可怜。似乎因为生活里了无乐趣尽是黑灰,他素日里总喜欢穿着一拢艳丽地红衣.。。。。。 就这样,孤云逐渐思绪飘飞,神不守舍了起来。半晌后,她竟是看着白露喃喃自语,唤了一声:“主子。。。。。.” 闻言,白露眉头一挑。 心中惊喜道,她的媚术什么时候练到了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了,竟然对女子也有用? 一见形式大好,白露唇角携着笑又凑近孤云两分,极轻极慢地问道:“孤云,告诉我,席行舟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席行舟他。。。。。。他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唔。” 就在此时,孤云唇角突然渗出一抹献血,紧接着她的双眼开始变得清明。 白露眼眸一厉,连忙伸手捏开孤云的嘴,“你竟然咬舌!” 孤云冷着脸拍开白露的手,用袖口随意地抹了抹唇角。 白露抿唇。 到底是什么秘密让孤云宁可咬断自己的舌头,也不愿意透露分毫?而且,刚刚她明明中了自己的媚术,按理说不会如此轻易地恢复意识才对。 正在白露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是席行舟,而他身后跟着的是那个不怎么招人喜欢的川松。 席行舟面色阴沉地低吼道:“你竟然还叫了卢宽!” 卢宽来了? 白露心下一松,既然救兵来,她们应该是死不了了。 然而白露心下的石头刚刚落地,就听到席行舟再次冷声吩咐:“川松,杀了她们。” 白露站起身,“二公子,小女劝您不要一时冲动做了错事。既然湘阜公已经来了,想必卢小郎也是时候要醒酒了,现在着实不是你大开杀戒的最佳时机。” 席行舟说:“不是我要大开杀戒,是川松。” 随即,他扭头对着川松说:“放心动手吧,你主子我不会让你给这两个贱人陪葬的。” 闻言,川松缓缓地拔出了腰后的短刀,向着白露一步一步逼来。 这个女人,他早就看不顺眼了。 白露被逼着后退数步。 “受死吧。”川松猛地抬手。 就在这时,一直蹲坐在墙角的蓝衣女子朱唇一动,瞬间有数枚银针从她嘴里吐出。 川松猝不及防,应声倒地。 白露震惊地看着脚前已经没了气的川松。 而席行舟的面上更是无比骇然,他怒道:“你!你竟然会武功!这么多年,你竟然都瞒着我们!” 孤云没有说话,当然他也并不打算放席行舟离开。 只见她一个飞跃就跳到了席行舟身后,然后拔下自己头上的发簪,想也不想就猛地插到了席行舟的肩胛处。 “啊!”席行舟的痛呼声引得柴房外飞鸟阵阵。 紧接着,孤云一拳捶在了席行舟的后颈处,席行舟当即倒在了川松的尸体旁边。 外面有喧闹声传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白露来不及多想,快步上前,说:“孤云姑娘,卢宽怕是要过来了。” 孤云依旧没有说话,而是俯身将川松手中的短刀塞到了席行舟的手里。 “你在做什么?想让大家以为是席行舟杀了川松?不可能的,你还是快跑吧。” 孤云扭头看向白露。 “孤云姑娘,你有武功在身,现在马上离开,便可以活。至于我,你也不用担心,我命大,没那么容易死。” 孤云的目光闪了闪,“告诉他,孤云去了。” 白露蹙眉,心中徒生一股不好的预感。 突然,只见孤云满眼决绝地握住了席行舟拿着短刀的手,一咬牙就带着席行舟的手将那柄短刀狠狠地刺向了自己的心窝。瞬时间,她天蓝纱衣就被鲜血给染红了。 白露倒吸一口冷气:“孤云!” 孤云扭头看向白露,似乎想再次透过白露看见自己心中深藏多年的那个绝色男子。只可惜,她再也没机会见到他,再也没机会帮他了。 与此同时,门外的脚步声刚巧在柴房门口停下。 “这,这是,杀人了。来人啊!席行舟杀人啦!”卢欢杀猪般地嚎叫道。 卢宽与席攸与一众下人也出现在了狭窄的柴房门口。 “舟儿!” 160——席太尉私审映霜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露眉眼低垂,看起来平静,实际上她的脑袋快要炸掉了。 孤云既然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川松杀死,说明她也可以轻而易举地逃离席府才对。 她为什么要自杀?她为什么要来席家? 忽然,白露想到了孤云死前插在席行舟肩胛处的那一簪子。 那一日,她为了救浮桑也插了席淮安一簪子。而她插地位置,与今日孤云插地位置好像是在同一处. 白露的睫毛狠狠地颤了颤。 孤云今日来席府,是为了帮她洗脱杀害席淮安地嫌疑。 “问你话呢,当时柴房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露缓缓抬眸,不卑不亢地说:“回太尉大人,方才在柴房是席家二郎杀了天舞斋地孤云姑娘。” “老夫要你说实话。” “映霜说得句句是实话。” 席攸大掌一拍,“哼,老夫看你不受些苦头儿是不会说实话了。” 白露说:“不论太尉问多少次,小女地回答都会是如此。因为事实就是席家二郎杀了天舞斋的孤云姑娘。” “来人,给我用拶刑!” 一听是拶刑,席攸下手的湘阜公卢宽眉头动了动,不忍地开口说:“依老夫之见,你还是速速说实话吧。这拶指六把,连绳价七分,且十指痛归心。老夫听欢儿说你是曼音馆的人,想必定是精通琴瑟。今日你若真受了这拶刑,手可就要废了。” 白露说:“多谢湘阜公关心。但是映霜方才所说的都是实话。别说是拶刑,就算是笞杖、手杻、夹棍小女也会是一样的说词。” “还想胡言!”席攸怒道,“我舟儿自小喜文不通武艺,而那个孤云却能将川松杀死,我儿又如何杀得了她?” “席太尉言之有理,那小女也有一个疑惑。孤云既然身手如此好,为何不干脆杀了席二公子,或者直接跳窗逃跑?” “这是你要告诉我们的。” 白露说:“小女才疏学浅,见闻有限,小女想不明白。所以,小女只能将自己看到的说出来。” “那你看到了什么?”卢宽问。 “小女看到二公子气急败坏地带着下人来到柴房,并命令其将我与孤云杀死。后来孤云反将那下人给杀了,但是却对二公子留了手。紧接着,二公子趁孤云不备,又将短刀插入了她的胸口。” 席攸说:“呵呵,你的话还真是自相矛盾啊。我问你,既然那孤云已经杀了川松,为何要对我舟儿留手?” “因为孤云心系席大郎。”白露扭头看向卢欢说,“卢小郎也知道的。” 卢宽也看向自己的儿子。 可是卢欢显然是被方才柴房的血腥场面给吓坏了,现在仍旧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 “来钱,你说。” 手臂包着纱布的来钱磕磕巴巴地说:“回,回老爷,孤云姑娘的确是,是钟情于席家。。。。。。席家大郎。” 白露又道:“太尉大人明鉴,孤云姑娘就是因为席大郎的关系,才不忍心对二公子痛下杀手。” 席攸冷声说:“好啊,那你且说说,既然舟儿下令命川松杀了孤云,虽然结果是孤云反将一军,但也一定对舟儿心存戒备了。那么后来,不动武功的舟儿又是如何将心存戒备的孤云给杀死的?” 白露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诌说:“当时二公子似乎很是害怕,思虑间突然说有个秘密要告诉孤云姑娘。孤云附耳去听,才会被二公子趁机杀死。” “什么秘密?” 白露耸肩,“小女没有听到。不过。。。。。。” “不过什么?” 白露唇角微勾,“不过,能让孤云姑娘放松警惕地,不也就那些个事儿吗?” 那些个事儿? 哪些个事儿? 虽然白露讲得模棱两可,但是现场的人却心思各异。 譬如,太尉席攸想到的是与席淮安有关。卢欢想到的是和风花雪月、鱼水之欢有关。而卢宽,却是想到了和席淮安与风花雪月有关。 总之,不论如何都牵扯到了席家人不想提起的席淮安。 卢宽扭头看向席攸,问:“对了太尉,今儿个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老夫怎么没看见你家大郎啊?” 席攸敛去眼底的幽深,面上轻松地说:“哦,我安儿今晨起来说是有些身子不适,所以郎中开了安神的药,此时应该还睡着。” 家里闹了这么大的动静还能睡? 卢宽虽然心下疑惑,但他也明白不该问的不要多问这个道理。 “父亲。” 这时,刚刚苏醒过来的席行舟在川柏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席攸看向来人,说:“舟儿,你怎么来了?” 161——你也逃不了干系 席行舟狠狠地剜了白露一眼后,坐在了下手的位置。然后,他对席攸道:“儿子怕现在不来,父亲和卢大人就被这个巧舌如簧的丫头给骗过去了。” 骗? 卢宽说:“席二郎,那你来说说看,当时到底是发生了些什么?” “当时行舟带着川松去放她们离开,不成想这两人却是心怀不满直接对我们痛下杀手。川松为护我而死,而行舟也身受重伤,幸得父亲与卢大人及时赶到才保得性命.至于她为什么死了。。。。。。” 席行舟看了眼白露,继续道:“行舟猜测,定是有人想到了咱们南诏杀人偿命,所以说服孤云将她地死栽赃嫁祸到行舟地身上.” 杀人偿命、栽赃嫁祸。 呵呵,还真是将之前他在府门前威胁她们的话都用上了。 白露听完,轻笑了声,随即开口问道:“既必死无疑,孤云为何不直接将二公子也斩草除根了?毕竟她心存不满,杀一个不赔,杀两个也算是赚了。” 席行舟唇角微勾,幽幽地说:“因为她心悦我大哥啊。” “呵,原来二公子早就到了,还偷听了小女地回话。” “你巧言令色,我自然是要听听看你准备耍什么花招了。” 白露说:“那小女要问二公子了,按你说所,孤云是心怀不满又不忍对你斩草除根,为何不直接在刺伤你之后逃跑? 说句不好听地,就算是太尉与卢大人来了,以孤云能轻而易举将川松杀死地身手,想必要活着离开也不是不可能的。孤云何必为了栽赃嫁祸给二公子你,而牺牲自己的性命? 况且,她还心悦席大郎,不忍对二公子痛下杀手。又况且,杀人偿命,栽赃嫁祸给二公子便也是等于送二公子你去赴死啊?” 字字珠玑,瞬时间就点出了席行舟的说词中互相矛盾的地方。 席攸满是皱纹的脸色闪过一丝锋芒,这小丫头还真是如舟儿说的牙尖嘴利。 这时候,卢欢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吞吞吐吐地说:“孤云是和席大郎有一腿。” “欢儿,休得胡言乱语。” 他这儿子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卢欢吞了吞口水,说:“爹,是真的。你们若是不信,可以去席大郎床下的暗格里翻翻,那里面还有画着他俩颠倒龙凤的图册子呢。” “卢大郎,你。。。。。。” 席行舟刚要说话,就收到了席攸的眼神,于是只得闭紧了嘴巴。 席攸面带微笑,看向卢欢,问:“贤侄,你是如何知道我们安儿的床下有暗格的?莫非,你去过?”带笑的眼底满是晦涩难辨。 卢欢摇头,说:“我没去过啊。但是有一次,席大郎和我打赌打输了,他就用他的这个秘密和我抵了五十两金子。” 席攸说:“既然是游戏时的言语,便不能当真。” “不是戏言。”卢欢很没有眼色地说道。 “欢儿!” “爹,我没说谎。不然咱们去看看不就知道真假了吗?席大郎和我说过,他床下的暗格很大很深,几乎能塞下一个成年男子呢。” 顿时间,厅堂内的气氛变得诡异。 卢宽也察觉到了席攸面色的不自然。他虽然不清楚自家儿子这话到底有什么不妥,但是身处官场数年的警觉性告诉他,此地怕是不宜久留了。 卢宽拱了拱手,说:“额——太尉大人,犬子无状,下官这就带他回去好好醒醒酒。” 白露知道卢宽心底的盘算,而她又怎会让其轻易离开? 更何况,她求助的人还未来。此时若是连卢宽都走了,她岂不真的要任席家搓圆捏扁来? “湘阜公且慢。”白露说,“难道您不想知道卢小郎所言真伪?” 卢宽也是个老油条,当然明白白露是在求救。但是,此处乃席府,席太尉又深得巫后倚重,所以他并不打算为了个毫不相干的小丫头得罪当朝太尉。 “此乃席府的私事,卢某并不想过问。” “湘阜公错了,这不止是席家的私事,还关乎了令公子的罪名。” “罪名?” 白露说:“湘阜公觉得,如小女这般卑贱的人是如何进的这席府?” 卢宽没有说话,但是他也知道这小丫头是卢欢带进来的。而且不止是这小丫头,就连那杀了人的孤云都是他的不孝子卢欢给带进来的。 白露见卢宽犹豫,连忙再接再厉地说道:“湘阜公,若是小女、或者孤云被认定有罪,您觉得卢小郎逃得了干系吗?” 卢欢慌张地吼道:“这,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只是带孤云过来找席淮安罢了。” 162——映霜遭拶刑夹指 “是啊,小郎自己也说了,你以带孤云找席淮安为理由带着我们闯进了席府。 这一点,就算是席家上上下下全部否认,但是还有天舞斋的人,曼音馆的人,还有街道上来来往往地人,和席府门外交头接耳看热闹地人。所有人都能证明是卢小郎你带我们进来的。 而且,今日孤云地死也一定瞒不住. 如此一来,各位觉得卢小郎还能全身而退吗?湘阜公您觉得,您还能不闻不问吗?” 卢宽被白露地问题逼得皱眉,他说:“是你二人趁我欢儿酒醉,设计他带你们来太尉大人地府上的。” 白露冷笑。 原来所有当官者不论效忠于谁,都是一丘之貉。 她眼带嘲讽地说:“原来卢小郎只要喝了不到半壶竹叶青,就可以落个任人摆布的境况了.” 这下子卢欢不愿意了,嚷嚷道:“胡说,我可以喝一壶!不对,是三壶!” “欢儿,闭嘴!” 卢宽太阳穴直跳。真是想不明白,他这儿子今儿个怎会异常看不懂人的眼色? 卢宽不明白,但是白露却明白得很。卢欢之所以正常却又反常,是因为他中了自己的秘香。 白露再次开口说:“且不说天舞斋的欢客、舞姬、乐奴全都见到了是卢小郎将孤云弄伤,并强行要带她席府。就说以席大郎和孤云之间的情谊,他去天舞斋是早晚的事情,孤云何故非要今日闯来席府?” “你不是说,孤云手上的伤是自己弄的吗。你又骗我。”席行舟沉声道。 白露眼眸微弯,说:“席二公子不还说席大郎死了吗?” 忽然间,厅堂内寂静一片,席家的两位主子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卢欢小眼眨了眨,然后率先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席大郎死了?他昨天不还好好的?怎么今儿个就死了?哦。。。。。。我说为什么孤云都被席二郎给杀了,他都不出来看看呢。原来是他也殉情了呀。” “啪!” 卢欢捂着脸,错愕地看着卢宽委屈地道:“爹,你打我干嘛?” 要打也要回去啊,此处这么多人看着呢,他以后还要不要出去混了! “孽障,还不给我住嘴!” 卢欢虽然不是第一次挨骂挨打,但是头一次见自己的老父亲如此生气。所以此番他虽觉得丢了面子,但也捂着脸颊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了。 白露瞥了眼恨不得喝自己血,吃自己的肉的席行舟,嘴角勾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席行舟啊,你以为我不敢抖出来吗? 如今,你们都要杀了我了,我又还怕什么? 倒是你啊,我倒要看看,看你们是准备把卢家父子也一起斩草除根了,还是准备再编一个弥天大谎来? 此番,她宁可以身赴险、宁可用性命作赌,也要来刺激一下席行舟。 因为仙师曾暗示过她,但凡是心慌意乱、无所适从的人,都会危如累卵,都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 席行舟双眼放着毒蛇般阴森的幽光,两只鼻孔一翕一张,额上的青筋一条条浮了出来。 只听他对着一边拿着拶子的下人气急败坏地吼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上拶刑!” 白露嘲讽地说:“席二公子这是怕了?” “怕?我怕什么?你说的胡话,有谁会相信不成?” 白露说:“就算不全信,也会是一个怀疑的种子啊。既然是种子,待少许时日便会生根发芽。” “呵,既然是不该有的种子,哪怕是发了芽我也可以将它连根拔起。”目光像两道利剑。 话语间,下人已经将白露的手指塞到了拶子中。 “是啊,二公子命好,投生在曲阜席家,父亲是手握大权的太尉,自己还得了个簪花节魁首,不日便会面圣。” 说着,白露意有所指地看向卢宽,道,“到那时,别说了什么发了芽的种子,就说连那早已生了根的苍天大树,恐怕也可以被二公子你根连株拔。” 卢宽皱眉。 他看了看上手处不发一语的席攸,认真地琢磨起白露的话。 席行舟平日里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惯了,之前在柴房肩胛中了孤云一簪子,虽不算重伤,对他来说却也是疼痛难忍,脑袋也有些晕沉。 再加之白露一而再再而三地的言语相逼,此时是耐性也没了,理智也没了。哪怕是他听出了白露刚刚的意有所指,也懒得去琢磨那话语背后真正的含义了。 席行舟暴躁地对着手拉拶子边绳子的两个护卫吼道:“等什么,拉啊!给我用力地拉!” 163——旭墨再出手相救 “啊——” 指节上撕心裂肺的痛楚传来,白露顿时冷汗涔涔。 卢欢不由闭起小眼,将脸扭到了一边。 见少女脸色惨白,比自己还痛苦的模样,席行舟跨步上前,捏住白露地下巴,得意地说:“知道我地厉害了吧?” 护卫对视一眼,停止了拉绳子的动作。 白露哑着嗓子说:“二公子想要屈打成招?” 席行舟冷笑,“你会招?” “既然如此,那干嘛不直接杀了小女,就像是在柴房一样。此时没了孤云,你要拔刀而来,我必死无疑。” “你以为我不敢?” 白露嘲讽地点头,“是啊,你不敢。” “想激我?呵呵,你还嫩着点儿.” “也是。席大郎虽死了,但你们可以找到替代地人。但是啊。。.。。。” 忽然,白露妩媚一笑,将嘴巴凑到席行舟地耳畔道:“但是席家二郎不能人道地事实,确实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席行舟浑身一僵,瞬间目眦欲裂,也不理会后肩胛处的伤口,扭身拔出护卫腰间的长剑就向着白露劈来。 “川柏!” 听到席攸的吩咐,川柏连忙飞身去档席行舟手中的剑,但明显有些太迟。 好在电光火石间,一个树枝打飞了席行舟手中的长剑。 “旭墨,你做什么拦我!”席行舟冲着来人怒吼道。 旭墨没有理会席行舟,也没有去看倒在地上的白露,而是径直走到了堂中央,对着卢宽拱了拱手,道:“湘阜公。” “旭墨公子免礼。”卢宽明白,旭墨之所以连席攸都没有理会,却独独问候他,是在请他自觉离开呢。 卢宽从座位上站起,说:“太尉,下官先带着犬子回去醒酒了。” 席攸抱歉地说:“今日我们席家让你见笑了。” “不敢不敢,都是犬子惹出来的麻烦,还烦请太尉您莫要责怪才好。” 。。。。。。 卢家众人离开后,席行舟再次问旭墨,说:“旭墨,你刚刚为什么要拦我?” “二郎还未清醒吗?在下若是没拦着你,你可就坐实了杀人犯的罪名。” 席攸沉声说:“川柏,扶你主子去休息。” “父亲。”席行舟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下去。”但是上位处苍老的声音中是不容置疑。 于是,席行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 随着席行舟的离开,席攸也挥退了一众下人。于是刚刚还人满为患的堂里,便只剩下了席攸、旭墨与白露三人。 “旭墨,坐吧。” “多谢太尉。” 席攸再次看向地上的少女,忽然问道:“映霜,你是哪个映哪个霜?” 旭墨也随着席攸的目光看向堂中央十指伤痕累累的白露。 只见她爬起身子,腿一盘,干脆在地上坐了下来,然后不卑不亢地说:“映是‘山映月亭亭’的映,霜是‘人迹板桥霜’的霜。” “映雪衔霜、清绝绕风台。是个好名字。”席攸又问,“哪里人?” 白露问:“小女是哪里人,和今日的杀人案有关吗?” “无关。” “那么,请太尉赎罪,小女不想回答。” 席攸笑道:“你倒是好大的胆子啊。” 白露说:“小女胆子不大,可是既然都要死了,总还是要有些骨气的。” “骨气?那你知不知道,骨气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白露说:“小女说的骨气不是指不卑躬屈膝,也不是指不曲意逢迎。小女说的骨气是死前最后的一点儿倔强,最后一些让仇人心头儿不快的执拗。” “仇人?呵,你是说我们是你的仇人?” “要杀我的人,自然是仇人咯。” 席攸说:“老夫还真是好奇,你有这张嘴,是如何安稳地活到现在的。” 白露淡抿唇瓣,浅笑着说:“巫王贤明,巫后宽仁,给了我等凡夫俗子活着的权利。” 老眼微眯,“你是说老夫违背巫王、巫后的旨意和期许了?” 白露摇头。“不是太尉,而是您的二公子。” 旭墨及时开口,“太尉,在下来时听说府内死了人,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你问她吧。” 白露也不客气,随即开口说道:“卢小郎一早去天舞斋找孤云姑娘,后来提起了席大郎多日未去天舞斋,他便要带着孤云来这里找席大郎。 可是,因得喝了两杯酒,卢小郎似乎言语有些无状,惹怒了二公子。所以,二公子命下人将卢小郎‘请’去了厢房休息,却将小女与孤云关进了柴房。” 164——小女也别无选择 旭墨打断了白露的话,直接点出了其中的关键,问道:“二郎为什么关你们?” 白露说:“今日席二公子似乎心情不大好,认为卢小郎之所以硬闯席府是因为孤云地蛊惑。而且,他也向来不喜欢小女。” 她继续说:“后来不知为何,二公子气急败坏地又带着人来柴房要杀我们灭口。却不想,孤云是个深藏不漏地,她竟然将那个要下杀手的川松反杀。好在孤云念着与席大郎地情分,对二公子手下留了情。不过可惜,她地留情却害死了自己。” “可惜?” “是啊。若孤云没死,小女地话便不会成为片面之言,不被各位贵人们相信了。” 旭墨说:“不对。二郎再不喜欢你们,也没有理由杀你们.” 白露等的就是旭墨的这个问题。 她莫测高深地笑了笑,说:“因为二公子说席大郎死了。他还说,如我们这些粗俗的贱人不知道的东西有很多。就比如在这世上,或许没有起死回生的神药,但却有能剥皮去骨的手艺。” 水眸看向脸色铁青的席攸,继续说道:“虽然小女没听懂二公子话中的深意,但也不难看出他对我们起了杀心。” 半晌后,席攸缓缓开口:“当真是个聪明过头的,就连平日里沉着冷静的舟儿都能被你刺激得想要当众杀人。” “小女就当太尉在夸我了。” “可是你知道么,向来聪明的人能站对了位置、跟对了人是可以飞黄腾达的。但是,若不幸跟错了人,只会死无葬生之地。” 白露吹了吹手指,也不抬头,随意地问:“如何才算是跟对人?难不成是投靠太尉您?” “如你这般聪明又鲁莽的,老夫倒还真是不敢收。” “所以啊,小女此生是无缘飞黄腾达了。” 席攸把玩着手上的扳指,说:“既然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老夫确实是不能留你了。” 白露说:“杀小女一人容易,但是席太尉,您真的能将所有的知情者都杀了?包括旭墨公子,包括湘阜公、卢小郎和方才的一众下人?” “老夫杀你一人足矣。”席攸说,“你太天真了,在南诏并没有绝对的杀人偿命、秉公执法。” “但是太尉却在绝对的公然违抗圣旨啊。” “公然?呵,何来公然?” 白露瞥向席攸身侧不发一语的旭墨轻笑出声:“太尉可信,作恶之人终会得到报应的,哪怕迟到,但绝不会不来。” 而席攸似乎懒得再与白露多言,扭头看向旭墨沉声说:“还没杀过人吧,这次就当练练手。” 旭墨抿唇。 席攸继续劝道:“早晚都会有第一次,今天刚好就是机会,顺便也让为。。。。。。顺便也让老夫教教你,想要在朝堂上混得如鱼得水,秘诀就是要心狠手辣。” 旭墨缓缓起身,捡起地上方才打飞席行舟手中长剑的树枝,一步一步地走向了白露。 他俯视着她,轻轻淡淡、不喜不悲地说:“映霜姑娘,在下警告过姑娘的,此地不宜久留,早些离开莫要再凑上来。” 白露莞尔一笑,说:“小女也同公子说过的,小女别无选择。”平静如水。 是啊,她别无选择。 杀母之仇未报,残害她们兄妹三人的仇未报,她如何离开? 而且,她要是走了,那她孤立无援的小七怎么办? 小七生活在甄?的眼皮底下,身边全部都是阴郁诡谲的人。他虽然表露得对复仇很有信心,但是白露还是担心。因为,白露想不出来在这世上,真的会有不求回报、不惧怕权威的善人愿意帮助他。 白露担心楼席兮只是被仇恨蒙了眼,担心他是因为自己疯了魔,担心他连人生最后的两年都无法过完。 所以,白露别无选择。 当初天舞斋那些伪善的话,她可以用来劝说楼席兮,但是白露自己却是做不到的。 她必须要掺合到那些尔虞我诈中,她必须精心筹谋、步步为营。 只可惜,她势单力薄,最终还是要落了个死无葬身之地的结果。 旭墨面具下的眸子一深,冷冷地说:“既然如此,休要怪我了。” 话落,手中树枝便狠狠地刺入了白露的胸口。 白露闷哼一声,缓缓低头看向胸口处那已没入了半截的树枝,嘴角动了动。 最终,她还是要死了啊。 白露觉得自己的生命掺合着胸口的鲜血,一点一点地流失。 渐渐的,她眼前的景物变得朦胧模糊,所有的色彩均变成了灰黑。。。。。。 165——奈何桥上奈何魂 终于,白露身子一歪,不甘又无悔地砸在了身下的血泊里。 席攸满意地说:“旭儿,你做得很好。。。。。。” 这是白露“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紧接着她就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没有底地黑洞. “此桥为界,开始新地轮回。青石桥面,五格台阶,桥西为女,桥东为男,左阴右阳。你们都别搞错了。” 忽然间,耳畔传来了一道女子声音,声如黄鹂。 什么桥,什么界?她这是到地府了吗? 白露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但是眼皮上却仿佛压了千斤的重担,无论她如何用力都睁不开来。 这时,女子地声音再次在脑中响起:“你来啦。” 什么来了?来哪里了? 白露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仍旧发不出一丝声响。 “来吧,只要登了这奈何桥,过了这幽冥路,再饮上一碗老婆子熬地汤水,你就可以转世投胎了。”声音中满是阴森地蛊惑。 白露放在身体胖的双拳紧握。 不,不行!她还不想死!她也还不能死! 管它什么的奈何桥,管它什么忘川河,她白露不过!也不渡!她要活着!要活着! “不要!” 双眼猛地睁开,忽然间一张咫尺的担忧地大脸就映入了眼底。白露心中一惊,来不及多想抬手就一拳。 “小娃娃,你。。。。。。哎哟喂——”衡弥一步跳得老远。 熟悉的声音,这是。。。。。。“衡弥神医?” 衡弥拍着胸脯后怕地说:“哎哟喂我说小娃娃啊,你这是做什么呀?要不是老夫我眼疾手快,可就被你毁了容了啊!” 白露一连呼了一口气才从梦魇中彻底清醒过来,她虚弱又抱歉地说:“我刚刚做噩梦了。” “做噩梦?那梦到什么了?” 白露说:“梦到我死了,被孟婆逼着过奈何桥。” 衡弥凑近问道:“哈哈哈哈,那你可看清孟婆的长相了?话本子里可都说她是个大美女呢!” 白露摇头。 “哎,倒是可惜了。” “神医若是觉得可惜可以自己也梦看看。” “你个小娃娃在咒我不成?” “不敢。”白露将插着银针的拳头扬了扬道,“小女可不敢咒您。” 衡弥摸了摸下巴,歪头问:“就感觉到拳头上的针了?” 白露这才恍然发现自己的脸上竟然也插满了银针。 “。。。。。。神医您这是——“ ”给你治脸。“ 好吧,那她只能受着了。 ”对了神医,您是怎么找到我的?“白露问。 衡弥拔出她拳头上的银针,道:“不知是谁将你丢在了老夫的院子里,害得老夫半夜小解险些被吓死。” 白露蹙眉。 “呓——小娃娃,话说月余不见你这是又惹了谁了啊?” 白露苦笑:“权贵。” “也是,这里满地的权贵,就连随意丢个石头都有可能砸死一个。”衡弥将刚刚拔出的银针在身上擦了擦,然后对准白露的眼角又插了进去。 好嘛,她出了一拳,多挨了两针。 “不过小娃娃,依老夫之见,那个杀你的权贵其实并不想你死。” “神医这话是什么意思?” 衡弥说:“就是那根树枝啊,它看起来穿透了你的心脏没错,但实则是插在了一个很巧的位置上。” 见她还是不明白,衡弥简单明了地说:“就是说啊,他那一树枝下去,你虽血流如注,看起来像是身死而亡,实则却会留有一丝心脉,进入闭气假死之态。” 衡弥撸了撸袖子,得意地说:“若是寻常人看来,你的的确确是药石无医了。但老夫是谁,老夫是神医啊。只要老夫出手,那一丝微弱的心脉便足够老夫将你从阎王手里拉回来了。” 所以,是旭墨手下留情了? 是了,一定是他手下留情了。 不过,又是因为楼席兮吗? 为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白露眉头微动,但是又牵动了脸色的数根银针。 她深吸一口气,僵硬着嘴说道:“神医,小女伤得是身,怎么扎针的却是脸?” “哦是这样的。小娃娃,老夫趁你晕死,顺道儿帮你削了脸上的疤。所以啊,这些日子里你都是插着这些银针的。” 说着,衡弥从身上的布袋子里翻出一根方形的秆茎,红色的果实,整株看起来像藁的药草,说:“再给老夫一日。一日后,等老夫研究明白了如何培育这荀草,就可以将它碾来给你煎药喝了。你也就不用再时时插着银针啦。” “荀草?神医哪里找到的荀草?” 衡弥疑惑,“呓?这个不是你找到的吗?” 她找到的?她根本就不知道荀草是什么。 衡弥说:“老夫是在你怀里找到的啊。嗯。。。。。。当然,老夫也不是故意要翻你的东西啦,是这荀草,它刚巧从你的衣襟里露出了一角,老夫也不是浪荡子,老夫是用筷子夹出来的。” 166——想要仙师帮呼呼 竟是在她怀里么? 白露眉头动了动,然后问道:“神医,您发现小女的时候,小女长什么样子?” “啊?什么是什么样子?”衡弥指了指她道,“就是这样啊。” 果然,她的人面被摘了。 是了。方才白露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现在想明白了。 如果她是戴着那映霜地人面,衡弥神医如何能在三更半夜就认出她来?若是认不出来,以神医地性子定不会出手相救才对。 是旭墨吗? 他不止手下留了情,在席攸面前帮她假死。还知道她戴了人面? 楼席兮竟然将这个也告诉他了?不,不应该是这样。 那么,旭墨如何认出自己来的? 还有,他如何知道自己与神医相识,如何知道神医会救自己? 并且,在这世上知道她毁了容,且需要这荀草地,应该只有衡弥神医、顾子辰、仙师,和她自己才对。 那么,这个旭墨到底是谁? “神医,顾.。。。。。谢小郎呢?他之前不是一直同您在一起?” 衡弥说:“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每日里神出鬼没地,不过应该晚些时候就会回来了。” “每日都如此?” “是啊,他忙嘛。”衡弥说,“对了,等会儿福纸也应该要会回来了。” “仙师回南诏了?” “啊,他不一直在南诏吗?” 一直? 仙师明明是去找他地师叔了。 白露问:“敢问神医,小女昏睡了几日?” 衡弥伸出两根手指。 两日啊,起初仙师说会离开三日,现在已经过去六天了,也确实应该回来了。 “二十日。”衡弥说。 白露震惊,“小女昏迷二十日了?” “是啊。” 看来,她还真是九死一生。肉白骨的神医出手,都需要小一个月的时间才能让自己苏醒。 “因为老夫给你下药了。” 白露再次震惊。 衡弥说:“这割烂皮、剔腐肉的痛苦可比你胸口中树枝要痛上百倍,所以老夫自是不忍让你醒来咯,哈哈哈,感动不啊小娃娃?” 白露:“如此,小女还要多谢神医。” “果然知礼数。呓——不过小娃娃啊,你这被我扎了三十几根银针在脸上,说话的时候不会感觉疼么?” “疼。” “疼你还这么多话?” 白露:“。。。。。。” “小娃娃你先躺着吧,老夫再去研究一下荀草,然后就要给你煎药了。” “嗯。” 衡弥离开后不久,白露又开始有些昏昏欲睡。就在她即将再次陷入梦乡的时候,忽然额间一凉。 白露睁眼的瞬间,便猛地撞上了一双深谷寒潭般清冽深邃的眼眸。 “醒了?”熟悉的声音,淡漠悠远。 睫毛颤了颤,白露糯糯地说:“小女没睡。” 手指离开少女的额间,擦拭过她眼角的泪珠,左丘止轻声问:“疼吗?” 虽然还是毫无感情的声调,但不知道为何竟然能牵出白露这些时日以来所有的恐惧与脆弱。 白露吸了吸鼻子,撒娇似地说:“疼。” “本座去叫世伯再给你些麻沸散。” “仙师不必麻烦,小女听人家说,哪里疼只需要他人帮忙呼呼即可缓解。” “呼呼。。。。。。施主还是孩子?” “仙师,大家不都曾是孩子吗?” 左丘止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俯身在白露插满银针的左脸上轻轻吹了两口气,问:“好些了?” “嗯。但是这里,也疼。” 左丘止的目光从少女指着的胸口处移开,说:“施主胸口的伤几日前便好了。” “好了?那,小女怎么还疼呢?” “若是还疼,恐怕是世伯的医术退步了。要不,本座帮你去问问看?” 白露嘟嘴小声抱怨:“仙师真是不解风情。” “那施主可愿意教本座什么是风情?” 就在白露发愣的时候,左丘止轻轻拿过了她的手,并在指节根部的瘀伤处温柔地吹起了气来。 “呓——老夫这眼睛啊,怎么成日里净是撞到这些个东西?” 衡弥端着药碗进来诉苦说:“小娃娃,老夫和你说啊,就在前两日,南诏的那个什么六公主还跑来老夫的小院子里帮忙砌墙来着。 不过不知怎的,她砌着砌着还砌到了顾。。。。。。谢小友的身上去了。 啧啧啧,你看看,你看看,这年头儿什么男子女子的,都得小心着些。所以啊,老夫我才研制了些更厉害的迷药,免的有心人觊觎,害老夫晚节不保。” 白露撑起身子,问:“神医您说的是那位南诏失而复得的六公主楼乐沂?” “是啊,就是她,那个被楼席兮找回来的楼乐沂,那个巫王亲封的无忧公主。” 167——是哪个宫哪个屹 “她来这里了?”白露问. 衡弥点头,“就在福纸去南诏皇宫给你偷黄雚的那日,也是小娃娃你还在昏睡的时候。” 左丘止纠正道:“世伯,是借。” 白露惊讶地看向左丘止,“仙师您。。。。.。您只身潜入南诏皇宫帮小女拿黄雚了?” 左丘止说:“加上施主带来地荀草,只需黄雚世伯需要地药便就全了。” “可是,皇宫大内不比其他地方,您怎么可以为了小女孤身犯险?” “本座不是没事?” 是啊,他竟然真的安然无恙地拿到了黄雚。 左丘止看出了白露心底地疑惑,说:“这个以后有时间再同你说。” 这是还有隐情地意思. 白露瞥了眼伸长脖子地衡弥,点了点头。 衡弥不乐意了,“呓?为什么以后再说?老夫现在就有时间啊。” 左丘止说:“世伯,你手中的药若是凉了会影响药效吗?” “不妨事不妨事,影响也只影响一星半点儿而已。” 左丘止微微摇头,淡淡道:“不好不好,最好趁着药效最佳的时候服用,因为方才还有人说您的医术退步了呢。” “谁?谁敢诟病老夫!” 白露:“。。。。。。怎么才几日不见,仙师您就学坏了?” “哼,这福纸小儿见了趟他师傅自然会学坏了。” 白露疑惑地看向衡弥。 衡弥说:“他那师傅道有柄,不止脾气不好成日里像个火炉,暴躁得很。还脑袋不好,竟爱捡一些身上有死劫或是天生命短的人做徒弟。啊,当然福纸这小子除外。” “神医,您这么当着仙师的面编排他师傅,是不是不太好?” “不会不会,他师傅一定也没少编排老夫。一报还一报嘛。”衡弥凑近白露问,“不过话说回来,刚刚福纸说的那个诟病老夫医术的人,该不会是小娃娃你吧?” 白露讪笑道:“小女是说神医的医术似乎退步了些许,不然怎会让小女昏睡二十日才醒来?” 衡弥将手中的药碗递给白露说:“说来话长,老夫刚巧研制了一个新的迷药,又能当麻沸散用,所以就在帮你换皮之前顺便让你试了一试药效。” “原来如此,小女能帮神医试药,当真是幸哉幸哉。” 衡弥乐道:“哈哈哈,小娃娃,你果然很对老夫的胃口。放心吧,老夫一定还你个光滑如初的脸蛋儿。” “那小女就多谢神医丹青妙手、仁心仁术了。” “哈哈哈,应该的应该的。” 见白露在乖乖喝药,衡弥又扭头看向了左丘止,问:“对了福纸啊,老夫一直忘记问你,你师傅到底找到你不靠谱的宫屹师叔了没呀?” “啪!” 衡弥看着地上的药碗,叫道:“哎呀呀小娃娃,怎么这么不小心,老夫一共才这么两对儿碗。好嘛,这下被你摔碎了一个,成单儿了。” 白露脸色发白,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抖。 左丘止蹙眉,“怎么了?是这药有什么不妥?” “呓,福纸你个瓜娃子,老夫是神医,神医的药能有什么问题?” “神医,您说仙师的师叔叫什么?” “宫屹啊,怎么啦?” 一个闷雷轰隆一声在白露的脑袋里炸开,她的心脏也如同被尖针刺了一下,痛得发麻。 仙师的师叔叫宫屹。那个害死她母亲,又害了他们兄妹三人的宫屹? 咬紧牙关,白露再次确认道:“哪个宫,哪个屹?” “宫墙的‘宫’,屹山峙以纡郁的‘屹’。” 衡弥看着如遭雷击的白露满脸不解,然后问同样抿唇不语的左丘止道:“你们什么情况?你师叔。。。。。。你师叔那个不靠谱的轻薄她娘了?” “世伯,休要乱讲。” “好好好,我不乱说。哎,现在的年轻人啊,心思太多。哼,你们不想同老夫说,老夫我也懒得凑热闹。” 说完,衡弥赌气地就拉了拉身上的布袋子,转身走了。 “施主。。。。。。” 捏了捏腕上的佛珠,左丘止再次开口:“白露。。。。。。” “出去。仙师,请你也出去。我,小女的脑袋有些乱,想要自己呆一会儿。” 左丘止抿了抿唇,站起身说:“本座就在门外。” 仙师的师叔,就是楼席兮口中那个救了甄?,并帮甄?杀害她们母妃的宫屹? 那个,将自己安置到偏远的小乡村,供一对儿夫妻照顾长大的宫屹? 白露觉得自己此时脑袋里好乱,乱得头都几乎要炸掉了。 168——小渔村的双生子 良久后,夕阳西下时,一声轻似低喃的“仙师”从屋内传了出来。 门外的左丘止心中松了口气,闪身再次出现在了白露地床榻边。 他递出一个药丸,道:“止痛地,不会让你昏迷。” 白露接过放入嘴里,有些疏离地说了声:“多谢。” “施主心中的疑惑本座可以帮你解释。” “您愿意说了?” 之前,她试探性地问过很多次左丘止为什么要待她如此好,他不是避而不答,就是回答得模棱两可。 所以现在,他终于愿意说了? 左丘止轻“嗯”了声,然后撩袍在榻边坐了下来。 “施主知道南诏视双生子为不详吗?” 白露点头。 在南诏,双生子预示着神鬼同时降生。所以在出生那一日,也就是神鬼都还未选择各自地信徒地时候,其父母需要选择一个双生子中地一个溺毙,并用她的死魂喂鬼神。 因为人们相信,只有这样存留的那个生魂便不会再被邪魅附身。 白露忽然就明白了过来,左丘止知道巫后实为双生子的事情,而他要讲给自己听的,便是甄涴、甄?、和宫屹之前的事情。 左丘止墨色的眸子看向门外很远的地方,他缓缓开口道:“很久以前,在一个偏远的小渔村出生了一对双生姐妹花。她们的父母不忍心将自己的一个女儿沉河,于是决定隐瞒世人另一女儿的存在。自此,姐妹两个便共用起了同一个身份、同一张脸。” “有一天,姐姐外出去市集采买,因姿色出众,遭到了见色起意的狂徒上前调戏。幸得一位路过的锦衣公子出手相助,才得以化险为夷。” 听到此处,白露明白,那锦衣公子应该就是年轻时在外游玩的巫王。 她也明白,年轻男女,一个娇艳动人,一个仪表堂堂,再加上这英雄救美的戏码,想不互生情愫、芳心暗许也难。 左丘止略过了儿女情长的部分,直接说道:“后来,那锦衣公子要走,并提出了带姐姐一同回他的家乡。姐姐觉得若是自己偷偷走了,从此以后妹妹也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见人了。姐妹两人虽然不能再次相见,但是却可以各自过着自由的生活,所以便答应了公子的邀约。” “不过,姐姐没有料到的是,当初被那个公子赶跑的狂徒,却因为之前丢了脸面而心生报复歹念。他勾结了附近的恶霸们,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渔村抢人。” 白露深吸一口凉气,身侧双拳紧握。”后来呢?“ 左丘止说:“后来,那姐妹的父母反抗无果被杀,满是渔货的小屋被一把大火焚烧殆尽,就连许多看不过去的善良的村民也被波及。再后来,妹妹被恶霸们带走,凌辱折磨数日后才放走。她万念俱灰本想要一死了之,却在跳崖的紧要关头,被一名妖言惑众的假道士给救了。” 白露说:“宫屹。” “没错,就是本座的师叔宫屹救了她。” 手指捏了捏腕上的佛珠,左丘止继续说道:“他还看出了妹妹若是不死,必会成龙成凤的命格,并说服她打消了自杀的念头。只不过。。。。。。” 白露接口道:“只不过宫屹不成想,自己最初本是抱着救人的目的出发,最后竟是害了别人全家,而他自己也成为了杀人、害人的帮凶与刽子手。” “是。” “仙师,您是因为宫屹的缘故才不帮人看命格吗?” 左丘止微微颔首。“师叔他观测出的命格是对的,却也是错的。因为双生子本身就是共生的存在,那成龙成凤的命格只有一个,受尽苦楚的命格也有一个。不过起初的上佳命格是属于姐姐的,后来因为师叔的插手又被转移到了妹妹身上。” 白露问:“那仙师您和您的师傅是什么时候知情的?” “一年前。” 白露又问:“所以,您是因为宫屹对我们有亏欠,才如此照拂小女的?” 左丘止轻轻颔首,随即又摇头,“算是,也不全是。本座除了这些,对施主还别有所图。” 别有所图? “仙师同小女说过的话,可有谎言?” “只有一句。” “哪一句?” 左丘止深邃的眸底有什么划过,“还不是时候,施主放心,待时机成熟的时候,本座绝不再隐瞒。” 竟是还不可说啊。 “不过,本座之前说的会护着施主是真的。还有,白露可以喜欢左丘止也是真的。” 闻言,白露卷翘的睫毛颤了颤。 169——仙师认识楼中星 片刻后,白露朱唇轻启,略带殇然道:“如此也好,仙师既然什么都知道,小女也可以更自在了。” “嗯。” “既然仙师清楚白露的身份,您应该也知道小女心中所求是什么吧。” “嗯。” 白露想到了之前楼席兮同她说过的话,于是说道:“若小女说,小女要让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想要让宫屹抽筋剥皮、受尽折磨。让所有伤害过小女地人千刀万剐、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如此,您还要护着小女吗?” “你不会。”左丘止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不会?小女之前没有表现出来,不过是因为掩藏地好。尤其是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命悬一线,一次又一次地死里逃生,小女已经忍无可忍了.哪怕是蚍蜉撼树、以卵击石,白露也要试一试。” 左丘止似乎是在思考如何回答,也似乎是在逃避着什么,闭起了眼睛。 白露心中一算,故作无所谓地说:“宫屹是仙师地师叔,您若反悔小女也是可以理解。” “不会。”左丘止再次睁开眼,一字一顿地说,“有因就有果,错了就是错了。” “您会帮小女报仇?哪怕对方是您地师叔?” “若那是施主想要的,本座便会帮,哪怕对方是本座曾经的师叔。” 白露蹙眉,“小女真的不明白了。” 她真的不明白,左丘止的坚持到底是什么? 他不应该是超凡脱俗的吗? 怎会愿意为了自己堕入尘世,手染肮脏? 这时候,左丘止忽然问道:“施主还想知道本座如何拿到的黄雚吗?” 明知道他在转移话题,白露却还是妥协地点了点头。因为,有些事情,白露还是想要靠自己弄明白,毕竟只靠着听他人来说,远不如自己用心去看。 左丘止说:“楼中星拿给本座的。” 南诏大皇子,她毁了容的大哥? 白露问你:“仙师认识南诏大皇子?” “认识。” “据白露所知,大皇子并没有出过南诏,而您也从未来过南诏。” “本座现在不就在金陵吗。” 暗访。左丘止是说如现在一般,暗访。 但是,左丘止暗访一个失势的皇子做什么。更何况,他并不像是对政权感兴趣的人。 “是顾子辰介绍给本座的。”左丘止忽然又道。 “原来如此。” 原来,左丘止早就知道自己猜出来了顾子辰的身份。原来,顾子辰才是那个野心勃勃的布局人。 白露问:“可是,那黄雚应该是种在巫后寝宫后的药花园,大皇子怎会有?” “他是皇子。”左丘止说。 可是,他是甄涴的儿子。 如今的巫后却是甄?。 甄?能不加害楼中星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她是绝对不会将黄雚给楼中星的。 白露问:“仙师可以带小女见一见大皇子吗?” 左丘止说:“比起楼中星,施主更应该先见一见顾子辰。” “您说的对,神医说他晚些时候会回来,届时小女定会。。。。。。” “已经回来了。”左丘止指了指门口。 白露扭头看去,果然见那里正斜倚着一个眼缠纱布的男子。 “姑娘醒了。” 白露说:“小女多谢顾小郎帮小女觅得黄雚。” 顾子辰说:“白姑娘客气了,在下不过是多嘴提了一句。最终能拿到那黄雚,仰仗的还是国师大人的聪明才智。” 靠仙师的才智? 看来这其中还包含了一些智取的过程。 白露收回落在左丘止脸上的视线,对着顾子辰说:“仙师的恩惠,小女自然是会铭记于心。但顾小郎的出手相帮小女也一样会报答。” “在下说了,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白露却摇头说:“仙师既然特意同小女提到了顾小郎你,也就说明小郎在这讨要黄雚的过程中起着一个至关重要的作用。起码,不会只是随口一提那么简单。” “那白姑娘来猜猜看,在下的作用是什么?” 白露说:“引荐大皇子给仙师。” 顾子辰意有所指地说:“国师认识一个失势的皇子做什么?” 他这一问,倒是把白露问蒙了。 是啊,这也是她想不通的。 暂且不说是左丘止根本不会需要去结识一个他国皇子,就说楼中星已经破了相无缘皇位,又何须认识这名满天下的西陵国师? “白露姑娘还是等你想通了,再来问在下吧。”说完,顾子辰就转身离去了。 170——旭墨的真实身份 忽然间,扎满银针的左脸上传来一股凉风。 白露从顾子辰离开的背影回过神来。 左丘止又吹了两口气后才缓缓将身子坐直,淡淡道:“施主既然觉得疼,就不要皱眉了。” 砰砰砰。。。。。. 白露手指不由攥紧胸前地衣襟。 “仙师忘记了,您给小女麻沸散了。” 幽深地黑眸看向白露紧握胸口的素手,问:“当真不疼?” “不疼了,小女只是。。。。.。有些心慌。” 左丘止以为她想到自己前途多舛所以才心慌,于是开解道:“不用担心,以后本座不走了。” “不走了?” “施主虽然说话不算话,但本座说话却是作数地.” 白露说:“小女何时说话不算话了?” 忽然间,她想到当初左丘止离开前,她似乎曾说过——仙师可以多去几日无妨,小女会照顾好自己地。 “您是指——小女说过自己会照顾好自己地这件事情?” 左丘止说:“施主确实将自己‘照顾’得很好,一点儿伤也没有,完好无损的。” “这才几日时间,仙师您都学会反讽了。” “本座慧根好,什么都学得比常人快些。” 白露被他逗笑了,“想来仙师的师傅也是个妙人。” “不要错怪师傅,本座是和施主学的。” “和小女?” 眸光一转,白露恍然大悟道:“您是之前听小女讽刺席霄的时候学会的?” 左丘止见她终于心情变好了些,心头一松,微微颔首。 白露说:“说起席霄,咱们好像也许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现在怎么样了。” 而且,席霄不是一直要寻父亲吗?席家就在曲阜,他怎么会没有来曲阜? 就在这时,白露瞳孔一缩。 左丘止发现了白露神色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仙师,小女好像想到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白露说:“小女‘死’前的事情。” 当时,旭墨以树枝为剑插入白露的胸口,席攸见她倒地而“亡”,便毫无顾忌地说了句“旭儿。” 白露一直以为自己听到的是“旭儿”不假。但是,她刚刚突然意识到,那时候的自己神志不清,很有可能是听错了。错将“霄儿”听成了“旭儿”。 原来,那日席攸突然改口的“今天刚好就是机会,顺便也让为。。。。。。顺便也让老夫教教你”本身应该是“顺便也让为父教教你心狠手辣”。 所以,旭墨是席霄!席霄就是旭墨! 是了,没错了。 难怪她一直觉得那旭墨的身形熟悉,声音也熟悉,原来他竟是席霄。 也正如她从前一直觉得奇怪,如席霄那般头脑简单、无勇无谋的人,是如何自己安安全全地活到了这么大的。 原来,他才是那个深藏不漏、讳莫如深的。 如此也就解释得通,自己为什么会被丢在衡弥的院子里了。 因为席霄知道,衡弥会救她。而且,那日衡弥说医治脸所需的药材时,席霄可能也听到了。所以,那荀草才会出现在她的手里。 可是,白露依旧不明白的是。席霄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救自己。他既然是席攸的儿子,又为什么要接近通过装傻充愣,从西陵等着左丘止,并与之一同来南诏。 “施主听说过巫觋宗吗?”左丘止突然问道。 “巫觋宗又是什么?” “与太玄门一般,巫觋宗是一个看似神秘,却很早便暴露在人前的,历史悠久的宗派。”左丘止说,“凡巫觋宗人均有预言之能,不过身份不同,能力不同。” 预言?这世上竟然有人能预言? 白露说:“和仙师一样吗?” “不一样。巫觋宗人能预言后天不定性的、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和变故。而太玄门人,却是能看到你本身存在的、固定的生死命格。一个是可随事实而变的未来,一个是自生而带来的命数。” 白露说:“您是想说席霄是巫觋宗的人?” 若真是如此,便也就解释得通了。 席霄之所以会在池卮偷她的银袋子,都是计划之中的。他本就故意接近自己,如此也好借由着她去接近左丘止。 “不是。”左丘止说,“席霄不是巫觋宗的人。” “仙师可确定?” “顾子辰没理由说谎。” 竟是顾子辰告诉仙师的! “小娃娃,吃药咯。” 白露看向门口,“又吃?” 衡弥说:“是啊,一天两副药,不多不少刚刚好。” “多谢神医。” “不谢不谢。” 171——只需做你想做的 衡弥扭头对着左丘止说:“呓.。。。。。福纸啊,你怎么还在这里,你的药喝完了吗?” 白露捧着药碗的手一僵,错愕地看向左丘止。 “仙师您也受伤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数遍,可是什么也没看出来.用力吸了吸气,也没有血腥味。 左丘止说:“本座无碍。” 衡弥说:“对对对,有老夫在,你死不了,他也死不了。” 死不了。。.。。。 这形容得真是让人无法放心。 白露蹙眉问道:“仙师,您是怎么受伤地?” 左丘止刚张口,就听衡弥抢答道:“还能是怎么受伤地,不就是为了帮他那不靠谱的师傅,救他那更不靠谱地师叔呗。” 像是不想让衡弥继续说下去般,左丘止突然打断了他地话:“世伯,我地药应该凉了。” “凉了?凉了你就喝凉药呗,谁让你不趁热喝?” “凉药会影响药性。” 衡弥惊讶:“福纸啊,你啥时候变得这么挑剔了?” 左丘止瞥了眼白露:“福纸是为了世伯神医的名声。” 衡弥也看向白露,说:“是他自己不趁热喝的,和老夫的医术可没有关系,不能赖在老夫头上。” 白露:“。。。。。。” 这时候,她该不该解释些什么?可是,仙师似乎想要支开神医。 所以,最后白露还是什么也没解释。 于是,衡弥老脸一皱,说:“算了算了,老夫帮你去温一下就是了。” 说完,他就嘟嘟囔囔地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白露与左丘止。 白露犹豫着问:“仙师,您是被小七。。。。。。是楼七皇子他所伤?” “不是。” “那。。。。。。” “施主。”左丘止打断了她的话,“你只要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其余的不用担心。” 白露怔住。 做她想做的事情吗? 。。。。。。 入夜,月明星稀。 白露见屋内无人,院子里也静悄悄的。于是从床榻上起身,走向了顾子辰的房间。因为,她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刚抬起手还未来得及敲门,里面便传出了顾子辰淡漠的声音:“白姑娘直接进来吧。” 白露推开门,“顾小郎还没有睡?” “在下在等姑娘。” 白露不客气地沿桌坐下,意有所指地道:“不知道的,还以为顾小郎与仙师一般能捏卦占星呢。” “姑娘不必试探了,在下不是巫觋宗的人。但是,在下也的的确确对巫觋宗、乃至太玄门的事情了如指掌。” 看来,顾子辰虽然不是这两个门派里的人,却也和这两个宗门有莫大的关系。 不等白露开口询问,顾子辰就率先自顾自地讲了起来:“传说,巫觋宗和太玄门创始人的前身本是佛祖座下的童女童男,佛祖为了恩泽世人才派他们来到了凡间,普度众生的同时,也体验红尘世俗。” “小女听闻,巫觋宗每个人身份不同,能力也不同?” “没错。巫觋宗能力最大的为圣女,太玄门的则为圣子。只是,巫觋宗的圣女一代又一代,但是太玄门的圣子却是久久不见其一” 白露嘴唇微抿,“该不会这么巧,仙师就是太玄门那难得一见的圣子吧。” 白色纱布下的薄唇微勾,顾子辰似答非答地说:“谁说不是呢?” 仙师真的是圣子! “顾小郎可知,太玄门对圣子有什么束缚?” “姑娘真正想问的,是国师为什么要接近你吧。” 白露也不隐瞒,点头道:“不知道顾小郎是否了解,又可否告知?” 顾子辰的手指在桌子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似乎在思考应不应该告诉她,也似乎在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缓说道:“可以。” 白露袖子中的粉拳紧了紧,问:“仙师是因为他师傅的嘱托,才来寻我的?” “前一代太玄门门主,也就是宫屹因身陷情劫做了错事,使得他们宗门对甄涴有亏欠。而这偿还的人,本来应该是道前辈,也就是这个太玄门第三百六十一代掌门。但是,刚巧在他这一代出了个天赋异禀的圣子。所以,这个宗门亏欠就理所当然地落到了圣子的肩上了。” 宗门亏欠。果然,仙师护着她是因为宗门亏欠。 终于弄清楚原由的白露,一时间也说不明白自己是开心还是失望。 这时,只听顾子辰又说:“白姑娘也不用妄自菲薄,就算不是宗门亏欠,国师他也会遇到你。” 闻言,白露猛地抬眉,问:“顾小郎。。。。。。你这是何意?” 顾子辰收回轻敲桌面的手,说:“在下言尽于此,若说得再多,怕就要惹人不开心了。” 172——今夜想不想同宿 白露走出顾子辰房门时,果然看到对面的屋顶上站着一个衣袂飘然的男子,他腰间地日月星辰束带与墨发阔袍随风飘扬。好似一个天界地修行者,俯瞰着世间渺小的众人。 左丘止见白露出来,脚下一个轻点,瞬间就落在了她地身前。“想问地都问完了?” 白露打了个哈欠,有些无奈地说:“早知道瞒不过仙师,小女就不要等到半夜三更去问了。” “施主原本想瞒着本座来着?” “就.。。。。。总得试试看嘛。谁知道,您当真如神仙般都不用睡觉地。”白露小声抱怨。 听她语气,左丘止便知道她心结已结大半。 “本座是人,也是需要休息的。” “那您三更半夜地在人家房顶做什么,观星?可是小女看着今儿个月明星稀的,没有什么星象好观呀.” “观星实指观天象,并不单纯指星象。而且。。。。。。”左丘止说,“本座两袖清风,除了这不花钱的屋顶,今夜着实找不到其他地方休息了。” 找不到其他地方休息?今夜? “该不会,您之前都是在小女睡的那间休息吧。。。。。。” “嗯。本座在桌边,施主被世伯下了药昏睡在榻上,你我二人倒是互不打扰。” 白露说:“那为何今夜您不来房间?” 左丘止说:“本座以为,施主今夜不想与本座同宿。” 同宿。。。。。。这个词用的,真是让人不禁想入非非。 “小女没有在生气。” “嗯。” “小女也没有埋怨仙师。” “嗯。” “现在,心中的疑惑也结了大半。” “嗯。” “那仙师。。。。。。要来睡觉吗?” 白露的话音刚落,左丘止还未来得及“嗯”,西边屋子一角就传来了衡弥不合时宜的哼哼声:“哎哟喂,老夫的耳朵!” 白露大囧。 好嘛,果然被误会了。 再看身边的左丘止,倒像个没事人一般,脸不红心不跳,就连眼睛里都是毫无波澜的。 白露再次叹息,还是自己道行不够啊。 “睡觉吧。”左丘止说。 白露:“嘘。” 衡弥系紧裤腰带,好心提醒:“你们两个都有伤在身,注意着些。” 白露摆手道:“神医,您误会了。其实小女与仙师。。。。。。” 然而衡弥却懒得听她解释,揉了揉老眼就又回屋子睡觉去了。 “误会什么了?”左丘止问。 白露看向满脸求知欲的左丘止,嘴角抽了一下,放弃地说:“没什么。时间不早了,小女也去休息了。” “那本座。。。。。。” “门不锁。” 。。。。。。 隔日,果然如衡弥所说,白露没有再顶着一脸的银针了,但是她喝的药变得更苦了。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白露除了早晚需要各喝一副药,还需要日日用药水泡脸。 “噗——” 白露猛地将脸从装着药水的铜盆中抬起,闭着眼睛张牙舞爪地对身边人求助说:“帕子,神医快递给小女一条帕子!进鼻子了,药水进鼻子了!” “啪!”核桃碎裂的声音。 “神医!” “啪!” 一旁的衡弥一边用手掌拍核桃,一边无所谓地对她说:“没事儿没事儿,不用怕啊。小娃娃,这药水儿对你好得很,别说是进鼻子里了,你就是喝了也没事儿。” “可是辣眼睛啊。” “眼睛?”对吼,他倒是忘了眼睛这一马子事儿了。 衡弥将手中的核桃往嘴里一扔,说:“你等着,老夫这就给你拿帕子去。” 终于得救了的白露,将擦了药水的帕子放到一旁,对仍旧在吃核桃的衡弥说:“神医最近怎么迷上吃核桃了?” “啪!”衡弥仍旧认真用自己的“铁砂掌”拍着核桃。 仔仔细细地拨出核桃肉放入嘴里后,他说:“提前补补脑。” “您这是遇到要用脑袋的事情了?” “啪啪!” 衡弥说:“不是。不过是为了见了道有柄那老头儿,提前做些准备罢了。” 白露说:“原来您与仙师的师傅见面,还需要斗智斗勇啊。” “是啊,届时老夫不止要比他年轻,还要比他聪明,哈哈哈,气死他。” 白露不由开始想象两个老顽童在一堆儿比智力的画面。 “呓小娃娃,你笑什么?” 白露说:“没什么,就是。。。。。。就是想到了您斗智斗勇后胜利的场面,在提前为您开心。” “哈哈哈,真乖,来这个核桃给你吃。” 白露接过核桃仁放在嘴里后,说:“不过神医啊,白露有一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什么?” 173——你笑得这么阴森 “就是小女泡脸的这药水啊.。。。。。就算它再好、再难得,也是时候换一盆了吧。这天天用同一盆,不会脏吗?” 衡弥说:“脏什么?你自己的脸,自己地口水,你自己还嫌脏?” “啪!啪啪!” “呓,这个核桃还真是耐拍。哇呀呀——吃老夫一掌!” “啪!!” 白露有些无言以对,无奈地说:“那神医至少可以给小女找一个铜镜吧。这么久过去了,白露很想看看自己这脸到底恢复得如何了。” “恢复得很好,不信你用盆里地药水照照?” 铜盆里的药水又黑又浑浊,她能看清自己地脸才有鬼。 忽然,白露似乎想到了什么,她黛眉微挑,眯眼问道:“神医,您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衡弥拍核桃地手一顿,“没有啊。” “当真没有?” 若真没有,这么反复给她泡一盆药水,又不让她看脸着实奇怪了些。 衡弥拉了拉肩上地布袋子,说:“嘿嘿,是这样的,老夫之前不是研究荀草来着嘛。然后,一不小心,剪了一节儿去培育,又一不小心给培育死了。所以。。。。。。” “所以,小女脸上的疤痕治不好了?” “不是不是,有老夫这个神医出马,怎么会治不好你的脸?不过只是。。。。。。只是可能会留有些瑕疵罢了。” “什么瑕疵?” 衡弥点了点自己左脸眼角下一寸的位置,道:“这里,留了个小疤。不过不大啊,你放心,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留了些许疤痕啊。 白露打趣儿说:“就为这个,神医竟是连铜镜的钱都省了。” “小娃娃你不生气?” 白露浅笑道:“白露不是那等拎不清好坏的人。神医您愿意无偿医治小女的脸,已是小女天大的福气了。留一点儿不甚明显的小疤,又有什么关系?” 衡弥摸着下巴笑道:“就是说嘛,老夫就知道小娃娃你最是懂事了。呓,也不知道福纸那瓜娃子,干嘛非要老夫保你容颜如初,嘁。” 仙师要神医保证她容颜恢复如初。。。。。。 白露眸光闪了闪。 或许是因为仙师虽然知道她的身份,但是不确定她将来会不会想认祖归宗,干预南诏朝政吧。毕竟,南诏的法令再怎么修缮,祖宗传下来的“身上有残者无缘帝位”这一点是不可以改变的。 “对了小娃娃,福纸近些日子都在忙什么,连谢小友都缩在屋子里写写画画了,他怎么还早出晚归的?” 白露说:“小女请仙师帮小女一个忙。” “什么忙?” “打听事情。” 衡弥撇嘴:“你叫福纸去打听事情?呓——小娃娃啊,你还真是‘有眼光’。” 白露笑道:“神医,仙师今时不同往日了。” “你这么一说,老夫也觉得福纸和之前不一样了,似乎开窍了。”衡弥问,“不过像他那石头一样的人,怎么就突然开窍了呢?” 白露邪魅一笑,“因为仙师身边有小女了啊。” 衡弥:“。。。。。。” 之前在席家的柴房,孤云明明已经中了白露的媚术,并将白露当作了自己的主子楼席兮。可是后来,她却因为白露询问席行舟的事情又忽然恢复了神志。 所以白露猜测,一定是自己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有端倪,或者那个答案是楼席兮绝对不会提及的。 而楼席兮内心深处的痛,便是他自幼中毒,不仅活不过双十年纪,还丧失了男子之能。 所以,白露便得出了席家二郎不能人道的这个结论。 并且,她在席家也证实了自己这个结论的正确性。 呵呵,席家大郎风流成性,席家二郎却不能人道。还真是讽刺性极强。 再次捡回一命的白露为了“报答”席行舟与席攸,特地将席家二郎的隐疾和席家大郎的风流韵事写成了一个画本子,并亲手誊抄了十份,请左丘止帮忙交给各处有名的说书先生。 她,一定会帮助这次的簪花节魁首,席家二郎,名扬天下的。 “小娃娃,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没想什么,笑得这么阴森干嘛。” 阴森吗? 白露看了眼头上成群结队的大雁,又看了眼顾子辰那紧闭的房门,意味深长地说:“再两日便是巫后的寿辰了吧。” “可不是嘛。前几日,那南诏六公主不就是以给巫后找贺礼为由头出来闲逛,结果被人偷了银袋子不说,追贼没追到,在扶着老夫这墙头儿喘气的功夫,就把老夫这院墙推到了不是。” 174——无妨多挨一顿揍 白露明眸微动,好一个白日遭贼,好一个轻推就倒的院墙。 “想必顾小郎为了让那院墙松动也费了不少功夫吧。” “还好,就几拳头的事。呓——小娃娃方才说。。。。。.顾小郎?” 白露眨眨眼,点头说:“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衡弥摸了摸光秃秃地下巴,怒道:“闹了半天,都知道了啊。早说嘛,老夫一个人瞒得着实辛苦了些。” 白露只是笑了笑,没有告诉衡弥,自己能猜出顾子辰地身份还都是他的功劳呢. 衡弥又说:“小娃娃,你是不知道,顾子辰那小子一招以进为退地迂回战术用得有多好。简直就把人家姑娘玩得团团转。老夫思忖着,不如你也学学,拿去对付福纸试试看?” 白露视线越过衡弥,看向门外走进地暗蓝色身影,道:“神医说笑了。您忘记了,仙师他可不是寻常人。” “。。。。。。确实是忘记了。哎,福纸那瓜娃子虽在‘情’事上呆了些,但在其他地方却精得很,与顾子辰这煞神比根本就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左丘止走进屋子,“多谢世伯夸赞。” 衡弥一惊,回头看去,“你什么时候来地?” “刚刚。” “一个个,走路怎的都没声音?” 左丘止说:“是世伯拍核桃的声音大了些,掩盖住了福纸的脚步声。” “说起核桃,你要不要吃?” 左丘止摇头,“世伯多吃些。” “老夫自己拍的核桃,自然会多吃些了。” 白露问衡弥:“神医,您会去巫后的寿诞吗?” “当然啦,巫王巫后再三邀请,老夫也不好拒绝不是。” 衡弥将核桃仁捡入口中,扭头问左丘止:“福纸啊,你不去吗?巫后的寿宴应该有许多山珍海味、美酒佳肴。你若是想去,就亮出自己西陵国师的身份就行,简单得很。” “不了。” “呓——你们真的是,一个个的,怎么免费的宴席都不去。没听说过嘛,天上的馅饼,路边的银子,凡是不要钱的你不要,就等于你亏了。” 这歪理,还真是有几分说服力。 白露问:“顾小郎也不去吗?” 衡弥摇头,“不去。” 衡弥说,“诶,小娃娃,要不你同老夫去吧?” “小女并未受邀。” “没事儿,你就扮作老夫的孙女,老夫带你去骗吃骗喝,怎么样?” 白露刚想说话,就见左丘止的眸光一寒。 这时,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楼七怎么从未听过,杏花岭的衡弥神医竟然还有一个孙女?” 勿问放下楼席兮后,对他行了个礼,便再次飞走了。 衡弥皱眉,“呓,你这家伙怎么来了?” “楼七,是来找人的。” 衡弥摆手,“老夫不是和你说过了,你的毒已入骨髓,别说是老夫,就连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楼席兮径直走过滔滔不绝的衡弥,对白露说:“阿姊,好久不见了。” “!!”衡弥震惊,“呓——小娃娃,你是这小子的姐姐?” 白露点了点头,水眸不着痕迹地又看了眼顾子辰紧闭的房门。 衡弥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奇了怪了,什么时候起天家的烂藤子上竟然也能结出好瓜了?” 楼席兮看着面前丰神如玉的男子,道:“西陵国师,你挡在楼某与阿姊之间做什么?怎么,也想学你的师叔滥杀无辜?” 白露拧眉轻斥:“小七。” 楼席兮抿唇一笑:“是了。楼某怎能将丰神如玉的西陵国师与宫屹那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相比?” “还不闭嘴!” 左丘止却说:“施主无妨。” 楼席兮他看了眼被左丘止护在身后的白露,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两个是一家人,而他却是个不请自来的外人。 黑如点漆的某地划过一抹嘲讽,楼席兮说:“国师这是未成佛果,先结善缘?放心,这次楼某只是要同自己的阿姊说说话。” 左丘止虽然面色无波,但身上清冷的煞气确丝毫未减。 “阿姊,你当真不愿意同小七说说话?” 白露知道楼席兮此番前来,又这般低声下气的一定是有事相求。明日便是甄?的寿宴,若是不错的话,他所求的事情定与甄?有关。 思及此,白露拉了拉身前男子的衣摆,“仙师。” “不妥。” 因得之前楼席兮掐白露脖子的事情,左丘止还是有所顾虑。 白露再次拉了拉左丘止的衣摆,放柔了声音说:“仙师,您不要走太远。若是这小子再敢动手,您就帮小女揍死他,可好?” 175——消肿活血通经络 闻言,左丘止面色稍缓。楼席兮却是俊脸一僵。 “呵,小七真是伤心啊,阿姊竟然狠心要让他人揍死小七。” 白露拢了拢头上的青丝,毫不在意地说:“反正你也不惜命,多挨一顿揍也不算什么。” 楼席兮假意思索了一番,笑道:“嗯,听起来甚是有理呢.国师,若是楼某欺负了阿姊,你尽管出手,这样总可以了吧?” 待左丘止与衡弥走后,白露给楼席兮到了杯水,说:“长话短说吧,想必你也不能出来太久。” “经过上次,六姐还是会关心席兮呀。” 白露见他还在拐弯抹角,直入正题道:“明日就是甄?的寿诞,你打算做什么?” 楼席兮喝了一口水,说:“母后寿辰,我作为儿子自是要送礼地。” 白露立刻便明白了过来,这话地重点在“礼”. 她问:“你要送什么?” 楼席兮说:“金丝绣的百花争艳地锦褥,和明黄缎底百鸟朝凤神锦衾。” “褥衾?” “是啊,六姐你不知,席兮准备地锦褥和锦衾可都是用上好地冰蚕丝所织。刚好现下天气闷热,母后她又向来喜欢清凉,想必收到那褥衾定是会十分欢喜的。” 白露没有接话,而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果然,楼席兮接着说道:“而且啊,两年前席兮就开始命人搜罗珍珠。功夫不负有心人,年前,我终寻觅得数百粒大小几近相同的珍珠,吩咐让绣娘缀在了锦衾的两侧。就连褥衾的捻金凤彩中的暗花,都是照着如今的六公主‘楼乐沂’亲手写的百寿图绣上去的。” 白露说:“你还真是费尽心思。” “身为儿女,自当尽心尽力嘛。” 白露美目一闪,忽然不前不后地问:“所以,是珍珠?” 楼席兮放下手中的水碗,笑道:“阿姊又猜对了。就是珍珠。” “你做了什么?” 楼席兮说:“那些珍珠在被缀到锦衾上之前,曾泡了半年怡情益身的药酒。所以,每当有人使用褥衾,致使珍珠碰撞时,它们除了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还能散发一股清幽的药酒香。阿姊你看,席兮这想法不错吧,是不是锦上添花?” 白露说:“什么药酒?” “就是寻常的滋补的药酒,不过里面有一味茺蔚子罢了。” 茺蔚子,味苦、辛,性微寒,可消肿活血通经活络,还可美容养颜,并没有问题。 楼席兮说:“小七此番前来,是请六姐帮我配一味香。” 白露双眸微抬,问:“什么香?” “花间露。” 《秘香》中记载的花间露,香可存在肌肤上几个时辰之久,尤其配着酒水,还有怡情的功用。所以,历来巫后会调它出来用于增添与巫王之间房内的情趣所用。 白露略略沉吟,忽然间眼中精光一闪,说:“甄?怀孕了。” 茺蔚子没有问题,花间露也没有问题。 不过,花间露配酒后会使人体内燥热,血气加快,若这时刚好有茺蔚子作引子,两味相冲,很容易导致人血气紊乱。当然,对寻常男女来说并无大碍,反而会在欢好时更加畅快,但是若使用的女子刚巧身怀有孕,那便是血崩的大害。 楼席兮看着自己的指尖,清清淡淡地说:“是啊。甄?怀孕了。” 白露眉头动了动,“她自己不知晓?” “嗯,不知晓。” “巫医不是每月月初会替她请脉?” 楼席兮说:“巫医近两月在闭关炼丹,所以换成了我的人,给她请脉。” “就算如此,明日甄?寿宴上巫医也会出席的。” “巫医虽医术不错,但甄?初孕,他仅凭双眼很难看出来什么。再加上,花间露乃《秘香》中所出,听过的人极少。就算有人真的听说过,也未必真的闻过。而且,寿宴时周围花卉众多,不会有问题的。” 白露问:“你要把花间露熏在褥衾上?” “不止褥衾,还有我自己,以及此时皇宫中的那位‘六姐’身上都会有。” 白露说:“那还真是万无一失了。” 楼席兮问:“所以阿姊,你要不要帮席兮调香呢?” 水眸微眯,白露摊开素手,说:“材料。” “等会儿让勿问给你。”楼席兮说,“不过阿姊可确定了?要知道,若是今日你调了这花间露给我,便是等同于与席兮同流合污了。” 白露冷笑着纠正他道:“这叫同仇敌忾。” 楼席兮唇角一侧勾起,愉悦地说:“没想到啊,难得阿姊的容貌有望恢复如初了,这性子却是大有不同了。” 176——修理自家弟弟呢 这时,白露话语一转,说:“我给你配香,但作为交换,你也需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楼席兮挑眉,“交换?刚刚不才说是同仇敌忾吗?” 白露微微抬手,指间抚过鬓边的碎发,浅笑盈盈地说:“正所谓是亲兄弟明算账。总之,咱们提前先把话说清楚,提前先把条件讲明,于你于我都没什么不好的。” 楼席兮说:“若真要明算帐,那席兮可是还白给了阿姊你两副人面呢。” 白露点了点自己光滑地左脸,意有所指地说:“是啊,才两副姿色差强人意地人面,着实是便宜你了。” 楼席兮轻笑了声,说:“行,那阿姊要我答应你什么事情?莫不是.。。。。。还是关于那席家三娘的?” 白露说:“事情我还没想出来,不过等我想到了自会告诉你.” 楼席兮有些诧异,“你竟然不是让我放了席三娘?” 白露反问:“若我说让你放了她,你会放吗?” “应该。。。。。。”楼席兮歪头,“应该。。。。。。不会吧。毕竟席三娘还有用处,若就这么白白放弃了,着实可惜。” 白露没有说话,但水眸中满是看破一切地清明。 楼席兮见状眉头微皱,问:“阿姊这般看席兮作甚?” 谁料,白露忽地抬手,猝不及防地扭住了楼席兮地耳朵,咬牙切齿地说:“以前不觉得,今日才发现,原来你是皮痒了。” “啊呀!”耳朵突如其来地痛楚,让楼席兮条件反射地叫出声来。 与此同时,左丘止再次出现在了房门口。他看着屋内的景象一怔。 白露说:“呵呵,仙师见笑了,小女正在修理自家弟弟呢。” 手上依旧扭着楼席兮的耳朵,毫无放开的意思。 “痛痛痛。”楼席兮俊脸皱成一坨,既没了皇子的架势,也没了以往的乖张不羁与自以为是。 白露恨声说:“你还知道痛啊,当初谁掐我脖子来着?” “阿姊,席兮错了,错了还不行嘛。” “哼,看你还敢不敢装腔作势、威逼利诱了。” 白露松开手,然后对着左丘止说:“仙师既然来了,便坐吧。若是这小子敢搬救兵来,您就帮我揍他。” 楼席兮闻言,连忙将嘴边的“勿问”二字给吞了回去。 他揉着被拧红的耳朵幽怨地说:“阿姊真是性子大变了。” “少在这里酸言酸语。”白露拍了拍手说,“以前我是心疼你,说话委婉了些,没想到反而让你越发胆大妄为了。今后,我不会再纵容你了。” 楼席兮看了眼身侧的左丘止,委屈地说:“小七都快死了,肆意妄为些都不行嘛。” “少来这套。” 楼席兮:“。。。。。。好好好,我是怕了你了,阿姊你最厉害,成么?” “知道就好。” 随即,白露眸光一变,忽然说道:“孤云死了。”。 楼席兮说:“我知道。” “我也差点儿死了。” 楼席兮收回唇边习惯性的笑。 “你不知道?” 楼席兮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找我?” “前些时日,‘楼乐沂’不小心推倒了这里的院墙。” 楼席兮点到为止,但是白露也听出来了,那个‘楼乐沂’的身侧有楼席兮的人。不过也是,她本身就是楼席兮找去扮演六公主的人,在棋子身侧安插眼线,是一件十分合理的事情。 “那时你就知道我在这里了?” “嗯,勿问说衡弥在给阿姊医脸,席兮想着,反正甄?的马上就要自食恶果了,便没做打扰。” 白露水眸一眯,寒光四射。“不然,你还想再毁我一次容貌?” 楼席兮说:“阿姊身侧有这么一尊大佛在,席兮怎敢再心怀不轨?” 白露问:“你认识旭墨么?” “认识。怎么了?” 楼席兮话语中的生疏,让白露意识到,之前旭墨说的与楼席兮自幼相识是骗人的。 如此看来,有些事情还需要她自己去弄清楚。 楼席兮察觉出端倪,问道:“那个旭墨有什么问题吗?他是之前簪花节的魁首,也是南诏第一个经由花市面圣的。他面圣时我刚巧不在金陵,未见到其容貌。不过听说父王很是欣赏他。” 白露说:“你既然不在金陵,怎知巫王很欣赏他?” “听宫人说的,一连三日,父王每日都会找他下棋聊天,有时甚至会一起待到子时。” “就他们两个?” “不是。有时只有他们两人,有时席攸会在,有时大哥会在。” “大哥?” “是啊,大哥的棋艺很好。”楼席兮问,“有问题吗?” 177——底牌是姑藏袁家 白露摇了摇头,“就是好奇。” “阿姊好奇,不就是说明这旭墨有问题吗?难道,他也是甄?的人?若是如此,那一起除了就是。” 白露说:“不要轻举妄动。” “放心,除掉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于我来说还是易如反掌地。” 白露心中叹息。他啊,还是目光短浅了些。 “他曾救过我。” “哦?旭墨救你?为什么?” 白露随意地说:“不知道,所以我才会问你认不认识他。” 楼席兮拄着脸说:“原来是这样啊,那他不是甄?地人咯?” “你这试探明显了些。” 楼席兮桃花眼微弯,“所以阿姊也不知道?” 白露知道他在套话,应付地说:“嗯,不知道.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个旭墨不会是你明日地计划阻碍。” “那是自然,我筹备了这么久地时间,自然会万无一失.”点漆地暗眸中满是势在必得的狠戾。 “好。那先不说别的了,小七,我要你在这里给我露个底。” 白露问楼席兮:“报复甄?你的底牌到底是什么?又或者说,一直以来,是谁在支持你,帮助你?” 楼席兮似笑非笑地说:“所以,这就是阿姊方才说的制香的交换条件?” 白露眯眼,“仙师,揍他。” 楼席兮连忙护住自己的脸。“玩笑,都是玩笑啊,阿姊。” 左丘止知道白露只是在吓唬人,便也没有动手,而是配合地甩了下宽大的袖袍。 白露劝道:“小七,如今人在屋檐下,你还是不要讨价还价的好。” 楼席兮从指缝中看出来,幽幽地说:“明明是六姐你自己说的,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手指摸了摸鬓角,白露点头,“嗯,是没错。可是,现在我想耍无赖了,不行吗?” 楼席兮咬牙切齿:“。。。。。。行。” 白露好整以暇,道:“说吧。” “是袁家。” “姑藏袁家?” 楼席兮点头。 白露问:“他们为何要帮你?” 楼席兮耸肩,“因为——我长得好看?” 白露水眸再次眯起,“仙师,揍。。。。。。” “别啊!”楼席兮连忙说道,“要不是被我美貌所惑,那就应该是因为我曾同袁家家主说过,甄?是个冒牌货。” 白露诧异,“你一说,他就信了?” “他当然不信了。不过,纸终究包不住火,调查过后,事实不就出来了吗?” “所以,之前祖父母的小渔村发生的事情,也是袁家调查出来并告诉你的?” 楼席兮理所当然地说:“整个南诏的奴隶都是经由袁家管理,他们要调查些事情,可比我们容易得多。” 白露不解地问:“那你确定袁家是真的支持你吗?” “至少袁家家主是。不然,我也活不到现在。” 楼席兮补充说:“勿问就是袁家给我的。” 水眸低垂,白露浅浅抿了口水,片刻后,她斩钉截铁地道:“看来巫王与甄?虽然同寝,却也未必同心啊。” “哦?怎么说?”楼席兮问。 低头看着手中简陋的水碗,白露说:“袁家与席家的儿女婚事是巫王亲口所赐。本来我还想着,席家素来都以甄?马首是瞻,巫王却还要用姻亲将姑藏袁家与曲阜席家捆绑到一处,看来巫王是真心疼爱甄?的,亦或者他是真心疼爱藏在母后那张脸后的甄?。” 忽然间,她的唇角勾出一抹讽刺的弧度,“可是,这世上哪里会有不猜忌的帝王?” “阿姊到底想说什么?” 白露抬眼看向楼席兮,嘲讽地说:“当初你同袁家提起甄?的事情,袁家虽证实了你所言非虚,又能如何?” 楼席兮皱眉,“什么能如何?” “事实算是个什么东西。” 楼席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只听白露又说道:“作为一个屹立百年的世家,袁家怎会舍近求远,冒险去选择拥护一个无权无势、还活不了几年的皇子?要知道,相较于帮你,他们将你当作人情卖个甄?反而更简单更划算。毕竟,下一任巫王多半会是甄?的亲生儿子楼延风。” 这时,左丘止忽然开口说:“这只能说明,从一开始袁家就不是甄?的势力,也不会成为甄?的势力。” 楼席兮桃花眼微眯,“你们是说。。。。。。袁家是父皇的人?” 白露看向左丘止。 左丘止微微颔首。 看来仙师认同了她的猜测。既然连仙师都认同了,就一定不会错。 那么,这姑藏袁家就是巫王的势力没有错了。 178——席淮安有个癖好 “不过话说回来,整个南诏都是父皇的,袁家听从于父皇的吩咐又有什么好奇怪地?” 谁料,白露却是板着脸讳莫如深地说:“袁家是巫王地势力是不奇怪。但是,他们帮助一个连巫王都放弃的皇子,却是奇怪地。” 楼席兮语塞。 眸光微动,白露又说:“这席家三娘与袁家小郎地联姻,看起来是帮助甄?与楼延风巩固势力,但实际确是帝王地制衡与牵制.不过。。。。。。谁也没想到,这中间竟然出现了一个插曲。” 楼席兮指节一顿,“阿姊是在说我?” “就是你.” 一时间接受了太多信息让楼席兮脑袋有些乱,他皱眉喝了口水,怀疑地看向白露说:“阿姊,这些该不会是你为了让我放弃利用席三娘编造出来的吧。” 左丘止却突然开口说:“你们觉得,席行舟为何会要当这次簪花节的魁首?” “要当魁首.”楼席兮低声重复了一遍。 白露看向左丘止,“仙师,您是察觉出了什么吗?” 左丘止扫了眼楼席兮,意味不明地说:“席淮安死了。” 楼席兮揉了揉额头,说:“是楼某的手下孤云杀的,有什么问题吗?” 白露也看向楼席兮,问:“你为什么让孤云为什么杀席淮安?” 被两人莫测高深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楼席兮深吸一口气,说:“因为他是席家人。而且,席家支持的是甄?。” 白露说:“那为什么不杀席攸、席行舟、席三娘,或是席沐休?” 楼席兮说:“曲阜席家乃百年世家,家大业大,人才济济,高手如林,又有巫后作靠山,哪里那么容易说杀谁就杀谁?就连杀了那席淮安,都浪费了我一颗甚是好用的棋子。” “那你为什么又选择在那一日让孤云动手?” “那一日是哪一日?”楼席兮不理解,那天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他说:“孤云算是个聪明的,又和席淮安周旋了几年。所以,我并没有规定她何时动手,只是让她自己斟酌。” 白露与左丘止对视一眼,他不知道湖心小楼中的人。 楼席兮看着两人在自己面前互通有无地样子,有些不爽,于是眼珠子一转,说道:“不过,我知道席淮安有个癖好,我是知道的。”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白露的目光再次回到了楼席兮的身上。“什么癖好?” “阿姊当真想要知道?” “别卖关子。”白露说。 楼席兮先是不怀好意地看了眼身侧犹如一尊玉佛般清冷绝世的左丘止,才带着笑开口说道:“席淮安好色,常常一夜驭数女,且尤其喜欢身份低微的良家子。良家子嘛,多是不愿意的,所以席淮安怕自己霸王硬上弓的时候被人打扰,每当寻欢时,便会支走自己院落以及周围百米的下人。” 白露瞬间就想到了浮桑与莫鸢遭祸害时的惨状。 楼席兮见左丘止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心情大好,于是继续盯着左丘止不苟言笑的侧脸补充:“对了,有时候席淮安还喜欢在做好事的时候拿着春宫画册来研习呢。国师,你知道什么是春宫图吗?” 左丘止微微侧脸,反问:“楼施主知道?” 清冷淡漠的眼中满是清明。 楼席兮瞬间难堪起来。 他怎么忘记了,他的隐疾,对方也是知道的。 左丘止他不看那些东西,是因为清心寡欲,而他却是。。。。。。 白露完全没有留意桌边两人的暗流涌动。她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楼席兮刚刚说的那句“席淮安还喜欢在做好事的时候拿着春宫画册来研习”。 春宫画册来研习! 原来,席淮安因为早就计划好了,欲要对浮桑、莫鸢行不轨之事,所以派小厮去找孤云要了她们的春宫画册,同时也支走了安庭轩附近的下人。 孤云在席淮安身侧周旋多年,自然十分了解席淮安的癖好。因为那日席淮安派人来要画册的缘故,她知道了那时会有新的姑娘席淮安祸害,也知道那时安庭轩附近的人手会被席淮安给支开。 所以,那日孤云才会“刚巧”出现,又能“刚巧”杀了席淮安。 左丘止不再看楼席兮那青红的脸,扭头问白露:“想明白了?” 白露点头,“仙师,小女都明白了。” “楼某该说的已经都说完了,国师,现在轮到你来回答楼某,那席行舟这次当簪花节的魁首有什么问题了吧。” 可是,楼席兮的话刚刚说完,就忽然被人点了哑穴。 楼席兮:“!!” 179——啸动千山的蛰龙 白露疑惑地看向左丘止. 左丘止淡淡地说:“太呱噪。” 楼席兮:“!!!!” 白露看着左丘止眸底的深色,有扫了眼吃瘪的楼席兮,心中明了,仙师应该是在替自己报上次天舞斋之仇呢。 白露说:“那就先让他闭一会儿嘴吧。。。。。.等下,小女若再有问题要问他,您再帮忙解开就行。” “施主剩余地问题,本座可以回答。” 白露惊讶,“什么问题都行?” “嗯。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本座。” 白露错愕地说:“仙师,您怎么会突然之间茅塞顿开了?还是,开了天眼?” 左丘止解释说:“本座是在施主昏迷地那几日,将有施主可能的不明白地问题都先弄明白了。” 闻言,白露忍不住想,仙师他会不会是因为担心自己知道了宫屹是他师叔地事情生气,所以才会想出这个法子讨好自己? 随即她油摇了摇脑袋. 她想什么呢。仙师怎会讨好人? 白露伸手指向一旁脸色发青地楼席兮,对左丘止说:“既然如此。。。。。。那仙师,咱们是不是就用不着他了呀。” “嗯。” 忽然,左丘止的宽袖一晃,楼席兮的哑穴就又被解开了。 恢复声音的楼席兮不敢对左丘止发脾气,只好幽怨地看向白露,说:“阿姊,你这是哪里学来的薄情寡义的本事?有用的时侯奉为至宝,无用了便弃之如敝屣。” 白露摇头,纠正他说:“这叫此一时彼一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好一个此一时彼一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阿姊这是当真有了靠山了呢。” 楼席兮桃花眸弯了弯,似笑非笑地说:“世人都说西陵国师在世如莲,净心素雅,不污不垢,淡看浮华。却不知,原来你是一只假眠的蛰龙,不啸则矣,一啸动千山。” 左丘止说:“智者顺时而谋,愚者逆时而动。本座,从不作愚者。” 楼席兮眉头一挑,惊讶道:“哟,原来国师并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玉莲花,而是亦正亦邪的石蒜。国师你就不怕,跟着我们楼家姐弟俩,会污了你坐化成佛的光明大道?” “善恶难辨。有时善即是恶,恶即是善,是非对错,并无定论。且本座心中自有本座判定的标准。”左丘止说,“况且幽幽功果至,莲花宝座前。本座也不过是遵从命数因果。” “呵,命数,因果。楼某真是好奇,国师的命数中,是否有她人的掺杂,国师的因果,是否也问心无愧。” 左丘止抬眸,“这就不需要楼施主操心了。” “楼某也没那个闲工夫操心。” 楼席兮甩了甩袖子站起身,说:“是时候回去了。再不回去,就恐怕有人就要起疑了。” 他看向白露,“阿姊,等你做好香后,直接交给勿问就行。” 白露点头叮嘱:“自己多加小心。” 楼席兮玄纹云袖的赤色袍子一甩,转身冷声道:“要小心的是她们。” 说完,他还背对着白露扬了扬手,无波无澜地说了句“再见了,阿姊。” “仙师,您说他会成功吗?”看着楼席兮消失的方向,白露喃喃道。 “施主想他成功吗?” 白露点头,所问非所答道:“他是小女的弟弟。” 左丘止知道,比起楼席兮能不能复仇成功,她更在意的是他能否安全地完成自己的计划。 “施主放心,他命不该绝。” 白露扭头看去。 左丘止说:“至少,不会命绝于两日后的巫后寿宴上。” 白露唇角微勾,“仙师您还真会安慰人。” “施主觉得有被安慰到了就好。” 没过多久,送走楼席兮的勿问又带着制香用的材料器具回来了。 白露接过看了看桌上的东西,蹙眉说:“少了。” 勿问一愣:“主子说这些就够了。” “是你家主子调香,还是我调香?我说少了就是少了。” “那姑娘您还需要些什么?” 。。。。。。 等勿问将所有白露需要的东西全部备齐后,白露才开售着手调香。 只是,她不止调了一个花间露,还顺带调制了几味别的香。。。。。。 见白露将调好的花间露交给了勿问,左丘止才缓缓走了过来,问她:“本座要出去一趟,施主可愿意一起?” 白露闻言微怔。 这可是仙师头一回邀请她呢。 黛眉微微一扬,她笑吟吟地问:“仙师要去哪里?” “看戏。” 白露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说:“真是巧了,小女也最是爱看戏了呢。” 180——施主不是想见他 看着脚下的青瓦,白露叹气,早知道她就应该提前问上仙师一嘴他们要去哪里看戏,怎么看戏。这不,稍不留神,仙师大人又带她来上房揭瓦了。 哎,好高啊。 心好慌,好害怕。.。。。。 脚下时不时传来戏子的咿咿呀呀声和看客地欢呼叫唤声,白露自我安慰,至少这里真地是个戏楼。 扭头看着身侧如履平地的男子,白露问:“仙师,您怎会突然想起要听折子戏了?” 左丘止回看过来,说:“施主自己写地画本子,不想自己听听看?” 闻言,白露一惊。 她写地?原来,这里面唱地竟然是她写的那席家的龌龊事? 白露说:“小女的戏本子才给出去不久,这就已经排成折子戏了?看来民间的这些曲艺人还真是不容小觑呢.” 左丘止说:“毕竟好本子不常见。” 既然难得拿到了一个有趣的,他们当然会尽快编排出来了。 白露伸着耳朵努力听了听,说:“可惜太高了,也太闹了,小女听不清楚词儿。” 左丘止拿掉了几块儿瓦片,“无需听清楚,施主且看仔细些。” 仔细看? 白露低头凝神看去,视线从戏台子上的人,移到了台子下面的人。 忽然,水眸一滞。 那人是——席行舟! 他怎么在金陵? 哦,是了,席行舟是这次簪花节魁首。之前,席攸就携着魁首来金陵面圣的旨意回的曲阜。 见她发现了席行舟,左丘止再次开口提醒说:“施主不要只看只想一个地方,视野再放宽广些。” 视野再放开些? 难道,除了席行舟还有其他意想不到的人不成? 于是,白露再从脚下的空隙中仔细看去,视线在楼里来回环绕,寻找着任何可能的出其不意与意料之外。。。。。。 突然,她的目光在墙角不显眼处的一个头戴白玉冠、手戴白玉鱼指环的绀蓝色身影上停了下来。 白露觉得那人眉目间有几分熟悉,似乎和自己有点儿像,又和小七有点儿像。 忽然间,一个猜想从脑中划过。 “仙师,难道那个穿绀蓝色锦衣的人是。。。。。。” “嗯,南诏大皇子楼中星。” “真的是他!” “施主不是想见他?” 水眸眨了眨。 原来,仙师特地带她来此,不止是听戏和看席行舟,还有就是让她见她的大哥,南诏大皇子楼中星。 可是,据说楼中星自被猛虎咬伤了面部,失去了储君之位后便性情大变。变得郁郁寡欢不说,还遣散了跟着自己数年的门客、贤士,足不出户的,每日在府内借酒消愁。 真没想到,他会来戏楼。看来,谣言果然多不可信。 白露又眯眼看了好一会儿,喃喃道:“可是,他的脸看起来并无大碍啊。” “贴了东西。” “美人面?” 左丘止摇头。 白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冷笑,心道也是,美人面罕见,甄?怎会舍得将其给大哥用? “仙师,他是为了席行舟而来的吗?” 左丘止说:“相反,席行舟是为了楼中星而来。只不过,可能席行舟自己也没想到,这次前来还听了场关于自个儿的折子戏。而且本座看得出来,这戏席行舟并不怎么喜欢。” 白露轻笑道:“他应该要喜欢的,毕竟小女写的可都是事实。” 事实? 左丘止忽然想到之前看到白露写的折子戏上的内容,于是面色无波地随口背道:“自小为了与大哥区分开来,不好红妆好龙阳?” 白露一愣,手指摸了摸额角,“这个。。。。。。这个是小女猜测的。” “兄长美貌莺燕十数个,二弟清俊小厮数十人?” “这个是事实,是事实。” “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炎光。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春至人间花秀色,软玉温香抱满怀。。。。。。” “仙师。”白露连忙红着脸打断左丘止的话,“这些荤诗您。。。。。。您还是不要学的好。” “本座不要学,但施主写得倒很是顺手。” 轻咬下唇,白露说:“小女只是。。。。。。那些都是小女之前跟着卢小郎听来的。” 左丘止捏了捏腕上的佛珠,“卢欢。” “嗯,就是那个被小女的布鞋砸到的湘阜公独子卢欢。” 左丘止问:“施主怎么会突然想起去卢欢身边了?” 白露说:“仙师还记得簪花节前日,小女曾独自一人去了云梦巷吗?” 左丘止微微颔首,“嗯,那时施主说想提前去踩踩点儿。” “当日小女走到了沉心湖旁,刚巧看到那卢欢嘟嘟囔囔地从天舞斋出来。小女听着,当时他似乎是想见孤云没能如愿,所以心情不大好。” 181——杀席淮安的真凶 白露说:“后来,咱们守株待兔席三娘的那日,席兮与小女见面的地方刚巧又在孤云地房间。所以。。。。。。” 左丘止说:“所以,施主便想借着卢欢来接近孤云,顺道儿联络楼席兮?” 白露点头,“不止如此。最初小女同曼音馆地姑娘们一起去席府的时候,曾撞到过一个小厮。并且那小厮与小女拉扯间,还不慎打翻了自己手里拿地食盒。当时小女看得真切,那食盒中并无吃食,而是放了两本香艳地画册,画册上地男女分别是席淮安与孤云。” 左丘止了然,“所以,那日施主才会同孤云说那些玩火自焚的话?” “是。” 白露说:“舞姬不是妓子,不用卖身。小女听闻这孤云舞技一绝,名彻曲阜,有不少贵家子弟为见一面挥金如土。而那席淮安,虽不常在外走动,但是庸碌好色之名却早已远扬。所以,于情于理,孤云都不可能看上席淮安,更不需要委身于他。 本来,小女看到画册时,只是有疑惑。直到席兮同小女约在了孤云的房间见面,小女才明白过来,那孤云不过是在用自己的美貌与皮囊当武器,帮助席兮罢了。” 左丘止接着白露的话说:“施主引着卢欢去天舞斋,就是为了试探孤云是否是杀死席淮安的真凶?” 白露说:“小女是计划让卢欢将席淮安‘活着’的消息透露给孤云,心想,透露给孤云不也就等同于是透露给了席兮。” “只是小女不曾料到,那孤云竟是直接将错就错,激着卢欢带她去席府闹事。” “本来小女还不明白,孤云既然已经知道了假席淮安的存在,又何须去席府闹上那一出,最后更是将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了。” “孤云用自己的银簪插入席行舟的肩胛,明显是在模仿那日小女刺伤席淮安的手法。这一切,看起来像是她受了席兮的命令,要替小女洗脱罪名。但是,孤云若只是为了帮小女,她根本就不需要自杀啊。” “因为她死了,就是死无对证了,留小女一人在席府,小女岂不更是百口莫辩、九死一生?” “直到小女再次死里逃生,小女才逐渐想明白,或许那孤云的的确确奉了命令帮我洗刷嫌疑。但是,她心中其实是不情愿的。” “而且,她应该并不知道小女与席兮之间关系。所以,孤云为了以防万一,宁可搭上自己的命,也要将我这个知情者一并除掉,来为她的主子以绝后患。” 还有一个猜测白露没说,那就是,她觉得孤云之所以会突然想要除掉她,是因为无意间受了席行舟的点拨。记得当时在席府,席行舟想要杀她们的时候曾经说过:“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左丘止说:“现在确定席淮安的死是孤云所为了?” “八九不离十。”白露说,“若不是孤云杀的,她怎会知道小女是用银簪刺伤了席淮安的肩胛?” 左丘止微微颔首,“的确,那日我们离开后不久,席行舟便发现了席淮安的死,也才有了后续的一系列事情。” “可是仙师,您说。。。。。。既然是孤云杀死的席淮安,那席行舟在发现自己兄长被杀死后,为什么不立即下令追查凶手,反而编造出了一个盗匪窃贼的谎言?” 突然,水眸大怔,“难道是。。。。。。” 似是想到了什么,白露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 “哎呀!” 左丘止松开白露的腰肢,无奈地说:“小心些。” 白露蹲稳身子后,才后怕地拍了拍胸口说:“呵呵,小女思考问题入了神,竟然都忘记了自己现在是在几米高的屋顶,也忘记了自己天生畏高的毛病。” 左丘止说:“还有,施主也忘记了自己的脸还在恢复中。” 白露大惊。“!!对吼!仙师仙师,您快点儿帮小女看看,方才小女那一掌有没有破了相了?” “现在知道怕了?” 白露想着自己可能要再被插几十根针在脸上就头皮发麻。 “知道了,知道了,仙师快些帮小女看看吧,小女可不想继续挨针扎了。” 左丘止看了眼女子有些肿胀却算光洁的额头,说:“只是红了些,无甚大碍。” 闻言,白露呼出一口气,“没事儿就好。” “施主方才是想到了什么吗?”左丘止问。 “哦,小女是想,席行舟隐瞒席淮安的死,会不会是因为他不想要破坏席三娘的嫁期?” 182——差池已经出现了 正如刚刚白露在屋子中所说,席家三娘席安予同姑藏袁家的袁玄知定有娃娃亲,若是不出差池,明年两人就应该要讨论嫁娶事宜了。如果席淮安死掉的消息被放出,那么作为妹妹地席安予恐怕三年内不可谈婚论嫁。 左丘止却说:“不对。” 白露疑惑,“怎么不对?” “施主也说了,若不出差池,席家三娘会在明年嫁到袁家。但是,‘差池’已经出现了。” 白露瞬间反应过来。 是啊,”差池“已经出现了。而楼席兮,便是那个变数。 当初在姑藏袁家,席三娘与楼席兮一起离开地事情并不是秘密。 就算所有人都实相地避而不谈,但至少一直护在席三娘身侧的席家暗卫们也是知道地. 所以,席家人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那就奇怪了。本来,小女还以为席家人不知道席兮与三娘地事情,毕竟袁玄知是后来才去地曲阜.” 白露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说:“好乱。小女现在想要个纸笔。这么光靠想,想不明白就算了,还怪费脑袋的。” 左丘止提议:“那回去?” “现在回去?”白露眨眨眼,“仙师您带小女来这里,不是为了带小女见楼中星的?” “施主见到了。” 她是见到了,但也真的只是见到了而已。 “仙师您是认真的?” 左丘止唇角一侧微微勾起,“玩笑。” 白露咧出一个僵硬的笑,“。。。。。。仙师,您真是幽默。” “嗯,本座知道。” 白露:“。。。。。。” “施主说过很多次了。” 白露:“。。。。。。” 这时,左丘止忽然话锋一转,说:“那个卢欢,他疯了。” 白露震惊,“卢欢疯了!怎么回事?” “说是因为撞到了杀人的场面,吓疯的。” 呵。就算是因为撞到了杀人的场面惊吓过度而疯,也不应该回家才疯啊。这么牵强的理由,真有人相信? 看来,席攸虽然嘴上说着只杀她一人足矣,私底下却还是对卢家出手了啊。 “湘阜公呢,有什么动作吗?”白露问。 左丘止说:“受了打击,已经称病十来日了。” 白露垂眼。 这是心气儿散了。 对卢宽来说,卢欢虽然乖张顽劣、不成气候,但也至少是个可以帮自己养老送终的儿子。如今,唯一的儿子疯了,纵使卢宽他在官场再怎么如鱼得水,怕也没了意义。 左丘止似乎看出了白露心中所想,忽然又道:“不是席攸做的。” “不是席攸?那会是谁?”白露问,“难不成还是卢宽他自己,趋利避害后,决定弃车保帅,以显示自己对席攸的衷心?” 左丘止先提前将手放在白露腰侧,才缓缓开口道:“是本座。” “!!!” 果然,白露脚一划,再次被左丘止揽在了怀里。 他扶稳白露,收回手,说:“施主又忘了,此处是屋顶。” 可此时的白露哪里还管得着屋不屋顶、高不高的?总之,有仙师在她也不会摔死嘛。 她一把拉住左丘止的袖子,让他收回手的动作一滞,然后追问道:“仙师,您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卢欢。。。。。。卢欢是被您弄疯的?” 左丘止说:“准确点儿说,是那小叫花子。” “什么小叫花子?仙师您再准确点儿,再精细点儿说呗。” “施主记得你曾经见过一个假和尚吗?” 白露想了想,点头,“那个捡到小女布鞋的小和尚,记得。” “本座叫他去卢家跑了一趟。以佛祖之言,教授他们用装疯卖傻来镇煞避害。” 额。。。。。。仙师作为西陵国师,总是这么假借佛祖的名头,好吗? 白露问:“所以,卢欢是装疯卖傻?” 左丘止摇头,“他是真的疯了。” 白露不满意地蹙起眉头,抱怨道:“仙师,您的话可不可以一次性说完啊。” 左丘止说:“卢欢现在是疯了,但是并不是永久性疯癫。而且,他的疯病施主可以解。” “小女?” “嗯。卢欢如今的状况,与当初涉及胡绿娘案件的赵氏是一摸一样的。” 白露瞬间明白过来,说:“所以,只要小女配了之前给赵氏用的香,便会治好卢欢的疯病?” 左丘止微微颔首。 白露眨眨眼,“那——那小女岂不就成了卢家的恩人了?” 左丘止抬眸,对上女子那一双水灵灵的眼,风轻云淡地说:“之前施主不是曾装成卢欢身侧的丫鬟?” 白露愣愣点头,“是呀。” “喜欢吗?” “怎会喜欢,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 左丘止说:“既如此,便叫他还回来。” 183——狭路尘间黯将暮 怕她心中委屈,所以让她做个卢家的恩人来消遣? 唇瓣微扬,浓密的睫毛下闪着慧黠地灵光。白露问左丘止:“那——那若是小女不愿,也可以让卢欢一直疯傻下去吗?” “嗯。” 一时间,白露愉悦地笑出了声来。 “怎么了?”左丘止问。 白露揶揄地说:“仙师,您变坏了。” 左丘止右眉微挑,“有吗?” 白露歪头,反问:“没有吗?” “本座一直如此。” 身侧地男子墨发飞扬,清绝出尘。 白露的眸子闪了闪。 或许左丘止真地一直如此,只不过别人没有机会见到他这样地一面罢了。 “戏唱完了。” 白露回神,再次低头看去。只见台上地戏子们已经谢了幕,跑堂的开始端着托盘打赏了。而席行舟,则走向了墙角座位处的楼中星。 他们在说话! 可是她实在是离得太远了,哪怕已经伸长了脖子也还是什么都听不到。 白露有些泄气,扭头问身边的人说:“仙师,您武功好,您能听到席行舟与楼中星在说什么吗?” 左丘止说:“不过是些无谓的寒暄。” 哦,只是寒暄啊,那听不听也就无所谓了。 不一会儿,白露忽然又叫道:“呀,仙师您看,席行舟走了。” “嗯。” “怎么就走了呢?他在这儿忍着性子听了半天的戏,就是为了同楼中星寒暄两句?不合理啊。” 左丘止说:“有时越是不合理,越是合乎情理。” 闻言,白露心念一转,难道是有什么微不可查的东西被她忽略了? 于是,她再次沉心低头看去。 这次白露看得十分仔细。不止是大皇子楼中星,就连擦桌子的、打扫的、跑堂的,她都没有放过。 “仙师您看,那个人,他也在看着楼中星!还有,还有那边的人!” 白露心下惊骇,原来,这小小的戏楼里,竟然有如此多同她一般盯着螳螂与蝉的“黄雀”啊。 所以,就算席行舟确实是想同楼中星说些什么,他怕是也开不了口。 白露再次思索起来。席行舟是席家人。席家是甄?的人。那席行舟来戏楼“偶遇”楼中星是为了什么? “仙师,您说。。。。。。席行舟有没有可能只是为了确定大皇子的脸是否是真的毁了?” “怎么说?” 白露凝眉说道:“虽然,现在的太子是甄?之子楼延风没错,但是外界都以为楼席兮的宿疾好了。 这也就说明,素来低调的七皇子有了争储君的可能。 而楼中星是楼席兮的亲兄长啊。他虽然近乎失势,但多年的积累不会一夕之间尽数消散。所以,甄?和席家怕是还会有些忌惮的。” 左丘止说:“甄?会忌惮,但是席家不会。因为在席家看来,楼中星不止是楼席兮的兄长,也是楼延风的兄长。所以,席行舟应该只是想探探楼中星的口风。” 白露想了想,说:“也就因为甄?的忌惮,楼中星虽然看起来行动自如、没有拘束,但周围却是布满了眼线。所以此次,席行舟不仅无法探听楼中星的口风,还有可能会遭到甄?的怀疑。” 白露心中冷笑,呵呵,席行舟啊,你还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得不偿失呢。 左丘止看女子眉眼弯弯,也跟着勾起了唇角,“施主开心了?” “开心啊。知道席家人吃瘪,又知道自己有可能变成卢家的恩公,小女真是喜不自胜呢。” “想不想更开心?” 白露睁大水眸,“还能更开心?” 左丘止说:“楼中星的身侧有眼线不假,但是席行舟的周围却没有。” “您是说。。。。。。” “劫财劫色。” 这话似曾相识。 白露反应过来说:“就像当初小女对那席家三娘一般?” 左丘止点头。 黛眉嫌弃地皱起,“可是仙师,这个席行舟也没什么色好劫嘛。” “那就只行凶打劫吧。” “好哇好哇。” 忽然,白露有些犹豫,“仙师,咱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等恶事,不会遭晴天霹雳吧?” 左丘止安慰说:“施主放心,本座算过,近五日都不会有一片乌云在你的头顶出现。” “呵呵,仙师,您真的学坏了。” 波澜不惊地看了一眼身侧兴奋至极的女子,淡色的嘴角翘起了不易察觉的弧度。他说:“本座一直如此。” 跃跃欲试的白露眉眼弯弯地说:“那仙师,咱们还等什么呢?您看,现下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真是个作恶行凶的最佳时机啊。” 184——想要我怎么陪你 那一日,太尉之子,今年簪花节魁首,曲阜席家二郎席行舟走在大街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被人给掳走了。 身上的钱财被洗劫一空不说,还被人换上了小娘子的襦裙,丢在了太尉地府门口。 据当时席行舟身侧过路地行人、和街道四周的商贩回忆,那一日那位席家二郎是走着走着就自个儿消失了地,并没什么撸劫地悍匪。 所以,有人私下议论,他难不成是撞了邪了?更有人说,他应该是惹了神仙了。 后来,惹怒了神仙这一说辞被普遍百姓所接受了。 毕竟就在不久之前,那湘阜公地独子也曾被一只天降布鞋给砸破了脑袋,而且卢家下人在寻那罪魁祸鞋的时候,卢家后院的一间厢房还被雷给劈了呢。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时已深夜,月色正是清新明亮的时候,本该万籁俱寂,但因得巫后诞辰将近的缘故,街道上满是布置花灯花路的衙役。 白露看着脚下街道上忙忙碌碌的衙役,感慨道:“看来百姓还是很爱戴甄?的。” “他们爱戴的是巫后。” 是啊。他们爱戴的应该是那位封后当日宣扬更改法制的甄涴。 白露抬头看向天空,今晚的月亮真是又大又圆。 她将手伸向头顶,五指张开似乎能抓到夜幕中的星星。 “仙师,您为何这么喜欢屋顶?是为了离星星更近一些吗?” “安静。”左丘止说,“因为屋顶往往比较安静。” 白露扭头看向左丘止俊逸若仙的侧脸,突然脑中响起了一段小曲儿—— 山之高,月初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他的出尘脱俗、他的飘然若仙,是不是和平日里的清静无为、远离喧嚣有关? 或许就是将一切看得太透彻了,所以才懒得去参与那些个尔虞我诈。 卷翘的长睫颤了颤,白露柔声问:“太安静,您不会无聊吗?” 其实,她想问的是,你不会感到孤独吗?毕竟高处不胜寒。 可是,左丘止似乎理解成了白露在抱怨她现在很无聊。 于是,他问道:“施主要本座送你下去找世伯吗?” 白露有些无语。明明那么聪明的人,怎的有时候这么笨?果然,就像是衡弥所说,仙师在某些事情上还没开窍。 白露忍不住揶揄道:“本欲起身离红尘,奈何影子落人间。千年望等回身笑,只怨仙师画中人。” 左丘止:“?” “小女是说,若不是仙师您还有影子落在这房梁之上,小女都误以为您是那画中之人了。” “施主是说本座不解风情?” 白露惊讶。这次,他倒是理解得十分准确。 少女努了努朱嘴,对着头顶的星月自说自话道:“哎,这有些人啊,明明自己邀请的人家陪他,到头来却还不理人家。” 左丘止眼睫动了动,“。。。。。。施主想要本座如何陪你?” 白露闻言,盈然一笑,纠正道:“仙师说错了,最初是您先说要小女陪您的。” 左丘止:最初只是说带她去看折子戏。。。。。。 “。。。。。。好。那,施主想要本座如何要你陪本座?” 白露也不管左丘止这极其别扭的询问,歪头想了想,说:“嗯。。。。。。不如咱们聊个天?” 左丘止微微颔首,“好。” 好半晌后。 忍无可忍的白露率先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出声问道:“仙师,您怎么都不说话?” 左丘止:“本座在等施主说。” 白露无语地揉了揉眉头。心好累,头好痛。 左丘止见状,站起身体贴地说:“施主既然困了,那本座送你回去。” 白露忽然说:“仙师,您有朋友吗?” 左丘止微怔,再次坐到了屋檐上,说:“本座有师傅。” “您的师傅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白露诧异,“您不是前些日子还去寻了宫屹?” “嗯。” “不是同您师傅一起?” 左丘止说:“本座没寻到世伯。” “那您身上的伤是从何而来的?”忽然,白露眉头一蹙,“是因为小女?” 左丘止没有说话,但是答案显而易见。 他是为了帮自己探听事情,并拿得黄雚才受伤的。她就说嘛,黄雚长在甄?的宫内,哪里是人说拿就能拿到的? 咬了咬下唇,白露眼眶有些发酸。 “施主若困了,就回去休息吧。” 白露揉了揉眼睛,说:“小女不困,只是被风眯了眼。” 风? 左丘止看了看脚下街道旁一动不动的垂柳,没有做声。 185——云间月色明如素 白露拉回话题,继续尝试与左丘止聊天。她问:“仙师,您上一次见您师傅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 “那当时,您和您师傅都聊了些什么呢?” 左丘止说:“没什么。本座不过是先帮着五师妹清除了身上的死劫,然后又帮三师弟收了尸入了土。” 白露头皮跳了跳,还真是吉利。 “那。.。。。。那您小时候和师傅在一起候都会做什么?” “做什么?”左丘止不解。 “嗯。。。。.。就比如。。。。。.您的师傅有没有给您讲过睡前故事?或者。。。。。。他有没有给您做过什么好吃地吃食,买过什么有趣儿地玩意儿?” 左丘止垂眸认真地想了想后,说:“烤鸡。” 白露眼一亮。她就说嘛,怎么可能有人从小到大都过着无趣的日子? 这时,只听左丘止继续说道:“师傅他只会烤鸡,不过他每次烤鸡又都会烤焦。所以,本座直至五岁每天都会吃烤焦地烤鸡,所以有些营养不良。” 。。。。。。真是一个美好地童年回忆啊。 白露干笑着说:“每天都做烤鸡啊。。。。。那您地师傅还。。。。。。还真是个执着的人呢。” “嗯。” “您还挺认同。” “施主说的是事实。” 白露说:“那在仙师您的记忆里,就没有什么有趣儿的事情吗?” 左丘止摇头,“本座本就是无趣的人。” 白露一愣,“您怎会这样说自己?” “不是本座说的。” “那是——” “宋冽。” 好吧,既然是西陵帝说的,那她就不好反驳什么了。 又是一轮沉默来袭。 “哎,真想喝口小酒啊,只是。。。。。。诶,仙师您去哪。。。。。。” 白露话音还未落,左丘止便就从屋檐上跃了下去,消失在了街角巷弄中。 “去哪里。。。。。。” 白露将嘴巴闭起。 额。。。。。。这人怎么说走就走了? 白露伸着脖子往下看看去,瞬时间倒吸一口凉气。 吼!好高!! 她吞了吞口水,牢牢扶助屁股两侧的瓦片,心中祈祷着仙师大人快快回来吧。 就在白露惶惶不安、如坐针毡的时候,左丘止再次出现在了她的身侧。 “仙师,您去哪里啦。”白露白着小脸又欣喜又委屈地说。 左丘止扬了扬手中的酒壶,瞬时间香气四溢。 “这是——” “兰生。” 白露水眸大睁,“百花所酿的兰生酒?” “嗯。” 原来他刚刚去给买酒了呀。 白露问:“您想喝酒了?” “是施主说想喝的。” 她说了吗?好像是说了。 “小女只是随口说说。” 左丘止看了眼手中的酒壶,“那还喝吗?” “喝!为什么不喝?” 白露伸手接过酒壶,拔开密封的盖子,顿时花香掺合着酒香四散开来,沁人心脾。 她先是用力地闻了闻,然后昂头就是一大口。 顿时浓醇的酒香在嘴里蔓延。 白露享受得眯眼,摇头晃脑地赞道:“好酒好酒。” 着实是一副酒鬼作态。 左丘止扫了眼白露手中的酒壶,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清冽深邃的眸底似乎也有什么渴望被强压了下去。 一连喝了好几口后,白露忽然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左丘止问道:“对了仙师,您哪里来的银子买酒。” 她分明记得,他们已经将白日里打劫席行舟得来的不义之财都发给了金陵城外衣不果腹的草奴们了。 左丘止说:“本座用银筷换的。” 白露登时大惊失色。 他竟是用他那仅剩的一根银筷换的?! 白露晃了晃手里的酒壶,“仙师您用一支银筷仅换了这么一壶兰生酒?” 左丘止点头。 “您被骗了呀!就算是金陵物价高,但南诏本就不缺花草。而且这兰生酒不过是用寻常的百花所酿,所以这么一小壶酒根本不值得多少钱啊!” 白露将手中的酒壶往身边一放,气呼呼地撸起袖子说:“不行不行,小女得找那酒贩说理去。” 话落,她就大剌剌地站起了身来。 “哇啊——” 左丘止再次扶住踩空的白露,低声提醒道:“施主,这里是屋顶。” “对对对,是屋顶。” 白露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道:“小女这是怎么了,怎么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忘记自己在屋顶了。” “坐好吧。”左丘止说。 嗯嗯,是得坐好。 白露重新坐稳后,脸色仍旧不好。 “还在生气?” “仙师,您用您宝贵的银筷换了这么一小壶酒,您就不觉得亏吗?” 左丘止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手边的酒壶,问:“施主觉得好喝吗?” 白露点头。“好喝是好喝的。” “那就不亏。” 心中一暖,莫名的感动。 186——想将仙师给扑倒 砰砰.。。。。。砰砰。。。。。. 白露连忙将头侧向别处,不敢再看那染了星光的清眸。 “小女觉得好喝就不亏?” “嗯。” 白露觉得脸有些发烫。 她羞涩地捏着手指小声地嘟囔道:“仙师您怎么人看起来清心寡欲、不苟言笑的,却这么会哄小娘子?” 虽然声如蚊虫,但是以左丘止地武功定是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可是白露说完后,却无人回应。 咬了咬牙,白露红着脸说:“仙师,您之前说小女可以喜欢您,那您自己呢?您,是否也在努力喜欢小女呢?” 仍旧无人应答。 额。.。。。。仙师他不会又走了吧。 “仙师?” 白露忽地心中一慌,连忙扭头看来。 只见,那个平日里看起来冰冰冷冷地左丘止,此时正笑意盈然地看着头顶的月亮。 他地眼尾有薄薄地红,墨色地眸子氤氲着层层流光。 白露立刻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她轻声试探性地又唤了声:“仙师。” “嗯?”他的尾音拉的很长,带着撩拨的上扬的音调。 这熟悉的勾魂摄魄的音调。。。。。。 白露心头一跳,水眸迅速看向两人之间的酒壶。 酒壶呢? 白露立即再次看向左丘止另一边的身侧。 果然,那酒壶正被他牢牢地捏在另一侧的手中。 “仙师,您喝酒了?”这是明知故问了。 “嗯?”依旧是低沉上扬的尾音。 看来仙师这不止是喝了,还喝醉了。 白露想到之前在湖边左丘止喝完神仙醉的情景,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她再次软着声音问:“那您喝了多少?” 左丘止缓缓伸出食指,在白露面前晃了晃。 “一口?” “嗯。” 白露叹了口气。 这人,明明身法武功深不可测,占星捏卦也是莫测高深,怎么偏偏就这酒量却是一口就醉的程度。 而且白露是看出来了,仙师大人的酒量差也就罢了,偏偏他还酒瘾颇大。 最主要是,此时两人不在平地中,而是在这三米高的屋顶。若是一个不留神掉下去,左丘止倒是不会出什么事儿,可她白露,说不定就要断胳膊断腿咯。 然而,白露这愁眉苦脸的伸着脖子往脚下张望的模样,落入醉酒的左丘止眼里,就变成了她正在绞尽脑汁地准备离开。 于是乎,左丘止大手一抓,就将白露像只小鸡仔儿一般给抓到了怀里。 “妈呀!” 白露身子一轻,就突然之间跌到了一个泛着檀香的怀里。 她心跳极快,浑身僵直。 现在这样,应该是她被占便宜了吧。 怔愣之间,就听头顶传来了一句:“不许走。” 冷冽中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 这等语气这等姿态,真是叫人想入非非。 白露咬了咬下唇,努力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仙师,您先放开小女。” 说着,她还用力地推了推身前男子的胸膛。 然而,因为白露的挣扎,左丘止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他像是一个执拗的孩子,在保护怀里的宝物。他将臂膀间的少女抱得紧紧的牢牢的,就连原本捏在手里的酒壶他都不要了。 “仙,仙师。。。。。。” 由于被禁锢得太紧,左丘止身上的气息混着醇香的酒气肆无忌惮地窜入了白露的鼻腔,致使本就呼吸紊乱的她,更加心猿意马了起来,浑身也抑制不住地颤抖。 “不许走。” 白露软声讨饶:“好好,小女不走,不走。仙师您先放开小女,好不好?” 然而,左丘止似是没有听到白露的话般,认真地把玩起了手里细嫩的柔荑。不过禁锢她的手臂松了些许。 女子的小手冰冰凉凉软软滑滑的。 玩着玩着,左丘止竟是直接将自己有些发烫的脸也塞到了那双柔荑之中。 感受着掌心内的鼻息,刚刚松了一口气的白露又开始心乱如麻、六神无主起来。 苍天啊,大地啊,如来佛祖观音娘娘啊,请问谁可以来救救无助又弱小的她啊。 她白露,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凡女子,如何受得了仿如谪仙的左丘止这番魅惑人心的撩拨? 况且自己已经觊觎仙师多时了啊! 白露算是明白了,她之前对左丘止使用媚术不成功,原来不是因为她的媚术没有修行到家,而是因为她的定力不足。 你看现在,美色当前,她不仅不能坐怀不乱,竟然还产生了一个胆大又龌龊的念头—— 反正仙师喝醉了。。。。。。反正是他先动手的。。。。。。要不。。。。。。要不。。。。。。就趁着这月黑风高、四下无人之时,将仙师给扑倒,再吃干抹净算了? 187——同美人儿做没事 白露当即就否定了自己这个色欲熏心的想法. 不行不行! 这里是屋顶,她要是敢乱来,就算不被左丘止拍死,也会摔死。 白露无语望青天。 “仙师,您不想我走?” 埋在女子掌心中的男子轻轻“嗯”了一声。 “想要小女陪您也行,那您得答应小女一件事。” 见对方没有讲话,白露又道:“知道《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吧?” 仍旧没有回应. 这是将她弄得面红耳赤、意乱情迷地,他自己却睡着了? 手指用力,白露大胆地捏了捏掌中地俊脸,说:“问你话呢。” 左丘止被人捏着脸,似是不太舒服,不满地哼哼了两声。 白露眉眼弯弯,如哄骗小孩子般说道:“你乖乖背个《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给我,我就陪你.” 说着,白露趁机又揉了揉他的脸颊肉。“背不背?说话啊。” 直到男子俊脸都被女子捏红了,他才不满意地开口背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 左丘止从酒醉中醒来地时候,赫然发现自己怀里有个熟睡地小脑袋,他当即浑身一僵。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白露迷迷糊糊地嘟囔道,“偷香窃玉。。。。。。韩寿偷香。。。。。。吃干抹净,嘿嘿嘿。。。。。。嗯,不行不行。。。。。。” 看着怀里喋喋不休地小人儿,左丘止眉头不可抑制地抽了抽。 。。。。。。 隔日一早。 白露刚想舒适地伸个懒腰,就听身旁传来了一道清冽的声音:“偷香窃玉?” “啊?” 白露愣愣地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子,不解地看向一旁正在用早膳的左丘止。 “韩寿偷香,暗渡陈仓?” 都什么和什么啊? 白露水眸眨了眨,再眨了眨,问:“。。。。。。仙师您的酒醒了吗?” 左丘止说:“醒了一会儿了。” 白露低声喃喃,醒了怎么还在说胡话? 左丘止手中的筷子一顿,“不是本座。” “啊?” “本座很是好奇,施主你成日里脑袋中都在想什么?” 她想什么?还能想什么?报仇雪恨、手刃仇人呗。 “竟然还需要《般若波罗密多心经》来平心静气。” 般若波罗。。。。。。额。。。。。。 “人们不都是酒后忘事的吗?” “嗯,不巧,本座醒酒后会记得格外清楚。” 白露:“。。。。。。” 要死了,要死了,要囧死了。 左丘止扫了眼女子泛红的俏脸,继续不解风情地说:“施主还没回答本座的问题呢。” 她回答什么? 回答她需要借由佛经来平心静气? 美眸一转,白露身子一歪再次侧卧回榻上。然后她右手拢了拢发丝,眉眼含笑地说:“小女知道仙师您超凡脱俗、清心寡欲,可小女却是彻头彻尾的俗人一个。这美色当前,难免不会心猿意马、想入非非啊。” 左丘止波澜不惊地扫了榻上的人一眼,然后淡然自若地说:“施主如何心猿意马了?” 这问题。。。。。。 白露暧昧一笑,说:“还能如何?自然是,想同美人儿做美事儿咯。” 左丘止明眸微动,“同美人儿做美事儿?” 放下手中木筷,他问:“美人是谁?” 白露妩媚的笑容一僵。“额。。。。。。美人儿是。。。。。。是仙师您。” “美事是什么?” “。。。。。。” “是什么?”左丘止追问。 白露咬牙,说:“是。。。。。。周公之礼,鱼水。。。。。。” “鱼水之欢?” 看着男子瞳眸中涌动的暗流,白露忽然有些退缩了,后悔了。 她本想着调戏一下人家,现在怎么感觉她自己更像是那个被调戏的人? “那个仙师,其实。。。。。。其实小女是开玩。。。。。。” “好。” 然而,白露口中的“笑”字还未说出,就听左丘止说了一个“好”。 白露惊愕地睁大眼睛,“好,什么好?” 左丘止将少女面上的慌乱收入眼底,低头理了理袍角,清清淡淡地说:“本座觉得,施主的提议甚好。” “!!!”白露耳朵里轰隆了一声,小脸也涨得通红。 左丘止见状,淡色的唇角勾起,恍若罂粟绽放。 白露犹豫着问:“那个仙师,您。。。。。。您是不是还醉着?” “醒了。” 左丘止垂眸,慢条斯理地将那时时缠在右腕上的佛珠给摘了下来,放在了手边的桌子上。 188——帮施主得偿所愿 然后,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向着床榻走来。 白露看着桌子上的佛珠,瞳孔猛地一缩。她坐直身子,慌乱地问:“仙师,您摘佛珠干嘛?” “佛祖喜静。” 喜静?所以呢?他干嘛摘了? 直至来到了床榻边,左丘止微微俯身,凑近白露局促不安的小脸,气定神闲地开口问道:“所以施主,本座该怎么做?” 语气单纯又真诚。 白露吞了吞口水,磕磕巴巴地问:“仙师,您。。。。。。您到底要做什么?” 左丘止说:“帮施主得偿所愿.” 闻言,白露地脸刷地一下红成了猪肝色,她恨不得立即找个洞钻进去。 “所以,本座要做什么?” 现在,她怎么知道你要做什么?因为,她自己都快要疯了! 左丘止清冽地目光从白露身上滑过一圈后,最后在白露领口处停了下来。 他忽然抬手,问道:“这样?” 话音才落,白露就见左丘止的指尖轻巧一挑,自己领口处地扣子被弹开,转瞬间她地锁骨和肩头便暴露在了空气中。 轰地,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 白露慌张地抱住胸口,如一条泥鳅般,转瞬间就钻到了床榻里面地被子中。 她羞赧地告饶道:“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小女。。。。。。小女知道错了还不行嘛!” “错了?”左丘止站直了身子。 被子里的白露疯狂点头,“错了错了错了,小女大错特错了。” “错哪里?” “小女错在不自量力,错在螳臂当车,错在以卵击石。仙师莫要生气,小女保证,保证再也不逗弄仙师大人了。” 哎。她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以为左丘止脸皮是薄的,但不成想还是自己棋差一招。 看着被子上的小鼓包,左丘止唇角的弧度更大了些。 “好,那下次。” 下次?! 白露猛地露出头来,“什么下次?下次是何时?” 两人四目相对,男子幽深的眸中满含笑意。 脸颊上的绯红更甚,白露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说:“仙师,小女真的没有期待的意思,您别误会。” “嗯。” 好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白露再次悻悻地将脑袋缩回被子里,闷声说:“小女什么也没说。” 被子外面传来了一声轻笑,紧接着白露便听到左丘止说:“先起来吃饭吧,晚些还要喝药。” 白露不吭声。 “再不吃就凉了。” 依旧不吭声。 “本座先出去一趟。” 伴着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白露才慢吞吞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然而,白露才吃上一口,左丘止就又回来了。 她硬生生地将嘴里的馒头咽了下去,道:“您怎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本座已经出去一趟了。” 白露:“。。。。。。” 好嘛,仙师真的学坏了。哦不,他可能一直都是这样。 “本座在这里,可会影响施主你吃饭?” 白露又咬了一口馒头,说:“不会。仙师大人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有您作陪,小女才会吃得更多些。” 左丘止:“。。。。。。施主才说的话,这么快就忘记了?” “刚才?哦,您是说‘螳臂当车,以卵击石’那些?呵呵,小女是保证过不会再逗弄仙师您了。可是您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又很下饭,这不算是都弄,是事实。” 左丘止没有在说话,而是撩袍在白露对面坐下,捻着手腕上的佛珠,闭目养神起来。 吃饱喝足后,白露忽然说道:“仙师,关于您昨日提起的,席行舟为什么会要做今年簪花节的魁首的问题,小女想明白了。” 左丘止缓缓睁眼,说:“施主想明白什么了?” 白露侃侃道:“一切嘛,都应该要从楼席兮对外宣称自己的宿疾被神医治好了开始说起。。。。。。” 原本,这南诏的储君人选只有一个楼延风,所以他的太子之位十分稳固,这也就奠定了甄?在南诏不可动摇的地位。 可是,突然有一天楼席兮的病竟然被衡弥给“治好”了。 所以,楼席兮也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另一个巫王可能的选择。 再加上,楼席兮比楼延风年长些,虽然才名一般,但是由于外貌出众,这美名还是远胜楼延风的。 因此,甄?一定是既气愤又焦急。 为了确保自己儿子稳固的太子之位,也为了确保自己的不可动摇的后宫之主的地位,甄?一定会想方设法再次对楼席兮下毒手。 宫屹已经“不知所踪”。 所以,席家作为甄?最大的帮手,自然也就成了甄?对付楼席兮的不二人选。 189——就奖赏一张字据 但是,在席攸那个老狐狸看来,甄?越是迫切地想要除掉楼席兮,也是说明楼席兮有他的价值。 且不说别的,在外人看来,七皇子楼席兮和如今地太子楼延风都是巫后所生。 就算巫后偏心小儿子,就算她不喜欢那个背负了数年笑名地三儿子,也用不着对自己的亲生骨肉痛下杀手才是。 所以,席攸一定会思考,到底是什么让巫后下此狠心? 有思考,就有疑虑。有疑虑就容易产生隔阂。 虎毒不食子。在席攸看来,关于巫后为何忍痛舍弃楼席兮最佳地解释便是——巫王地心意。 巫王、巫后感情甚笃,巫后又作为巫王多年地枕边人,恐怕是这世上最能揣摩清楚圣意的人。 所以,席攸会以为,由于某些原因巫王忽然对楼延风的太子之位产生了动摇之心。 这也就说明了,当今太子,或者是巫后与巫王之间很可能产生了芥蒂、或是隔阂。 所以,才让这个半路杀出来、又多年被放在一旁不闻不问的七皇子楼席兮占了便宜。 正因为如此,巫后才会宁可放弃骨肉亲情,也要确保与自己最亲近的儿子的储君之位万无一失。 想明白这些后,席攸恐怕就要开始思索,他们席家是不是也应该给自己留个后路呢? 毕竟大家都知道,鸡蛋不要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席攸这只老狐狸为保曲阜席家的世家地位可以继续延续百年,也一定不想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更何况后来在姑藏袁家,楼席兮曾堂而皇之地带走了席三娘席安予。紧接着,席家大郎席淮安就死了。 虽然,这两件事情实际上可能并没有什么关联。但耐不住别人硬是将它们联系到一起啊。 就比如,席攸很有可能会理解成为——因为楼席兮与席安予看对了眼的事情被巫后得知了,她为了防止楼席兮与席家结成姻亲,防止这个内忧再给自己填个外患,便设计出了一桩白事从而来拖延住这即将而来的红事。 况且,这死的,不过是一个对席家来说可有可无、无伤大雅的儿子,但是预防住的却是自己的得力助手产生二心的可能性。 也正因为如此,席家最终才想出来了一个盗窃的名头,又弄出了个假的席淮安出来。 最后,他们再让席行舟借着簪花节魁首的名目来到了金陵,来探探巫王的口风、并且试探之前的猜测。 顺带还可以敲打一下巫后。让她知道,他们席家虽然可以是她背后的大树,却不会是她想用则用,想弃则弃的棋子。 白露调皮地眨了眨水灵的大眼睛,问:“仙师,小女猜得可对?” 左丘止赞赏地点了点头,说:“全对。” 素手往前一摊,白露邀功似的问:“全对的话,那小女可有奖赏?” “施主想要什么奖赏?” “嗯。。。。。。”白露歪头想了想,说,“不如仙师给小女立个字据吧。” 左丘止捻着佛珠的手一顿,诧异地说:“你要本座立字据?” “是啊。至于这字据上嘛,仙师您就写。。。。。。写您保证自己日后绝对不会再偷喝酒了,如何?” “施主确定?” “确定,确定。不过还要备注,若是有违字据,需罚二十两银子。” “本座没有二十两银子。” “小女知道啊。”白露说,“您只要乖乖不违约,便不用罚了啊。” 于是乎,左丘止就依照白露所言,乖乖地立了个绝对不再偷喝酒的字据。 白露兴高采烈地接过,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后,才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之收在了怀里。 哈哈,看看以后谁还敢耍酒疯? 看着女子那得逞的小脸,左丘止突然开口淡淡道:“其实本座从未偷喝过。” “嗯?” “湖边那次,是施主你邀请本座品尝世伯那神仙醉的。而昨夜的兰生酒,也本就是本座买来的。所以,本座从未偷喝过酒。。” 闻言,白露小脸一僵。“额。。。。。。” 左丘止添油加醋道:“当然,以后本座也不需要偷喝。” “所以。。。。。。这奖赏小女算是白要了?” “也不算,也不算。小娃娃,福纸的墨宝你至少还是可以拿去卖钱的。” 这时,衡弥端着药盆走了进来。“来来来,泡脸了。” 白露看向衡弥手中的药盆,问:“神医,今日不喝药了吗?” “以后都不用喝了。” 白露讶异,“这才几日,小女就不用喝药了?” “老夫是神医嘛。当然,后续还需要这泡脸的药汤帮助你的皮肤慢慢恢复,不过喝的药却是不用了。” 190——借下仙师的轻功 说着,衡弥低头从身上的布袋子里翻出了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递给白露说:“给你,看看吧。” 说着,衡弥低头从身上地布袋子里翻出了一面巴掌大地铜镜,递给白露说:“给你,看看吧。” 终于可以照镜子了? 白露激动地接过铜镜。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看向铜镜。 只见镜中的少女淡眉秋水、素面朝天,虽然左脸仍然有些红肿,却仍旧难掩清冷秀丽。 是她,她地脸真地要恢复如初了。 莫名地,白露地眼眶有些湿润。 “本座还以为施主不在乎容貌。” 白露轻轻拭了一下眼角说:“这世上哪里有女子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小女表现的释然,也不过是因为无能为力罢了。” 左丘止总结:“口是心非.” “对。小女就是口是心非,被逼无奈的口是心非。” “日后不会了。” “嗯。”白露看向门外的风和日丽说,“小女也有一种预感,似乎以后小女的路都会越来越平坦的。” 忽然,她将头转向左丘止,有些狡诈地说:“仙师,小女今日心情好,忽然就想做坏事了。不知道可不可以?” 左丘止眉头微动,然后说:“可以。” 闻言,白露粲然一笑,清冷倔强小脸如一朵绽放的蔷薇。她说:“那若是小女说,小女想要借仙师您那无人能敌的轻功一用,不知道可不可以?” 一旁被冷落的衡弥一听,也来了兴趣,忙凑上前来问道:“呓,什么坏事?也算老夫一个呗。” “神医放心,自是少不了您。” 左丘止问:“施主想要做什么?” “抓鸟。” 她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邪笑着说:“还有这个,抓鸟之前,先劳烦仙师您帮小女将这个撒入明日那祭祀天坛中央的炉鼎中。” 衡弥看向白露手中的油纸包,问:“小娃娃,这是什么啊?” 白露说:“引鸟的香粉。” 左丘止瞬间就明白了过来白露心中的盘算,他伸手接过那包香粉放入袖中。 见状,白露知道左丘止算是答应了,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小娃娃,你说要算老夫一个的,别光笑啊,快说老夫要做什么?” 白露说:“神医,小女记得您之前研制了不少的哭天抢地粉,不知可否借小女用些?” 衡弥一听,乐道:“哈哈哈,小娃娃真是识货。等着,老夫去屋子里给你拿去。你要几斤?二斤?三斤?还是四斤、五斤?” “神医这是又添了些新货?” 衡弥摸了摸光秃秃的下巴,说:“是啊,防身的东西咱可不愁多。” 白露笑了笑,说:“不知道您那哭天抢地粉的效果如何?” 衡弥拉了拉肩上的带子,说:“那效果自然是好极了。只要有那么一点点儿粘到皮肤上,便会令人哭爹喊娘、如丧考妣、精神失常。” “这么厉害。” “老夫可是神医,身上有的当然都是一顶一的好东西咯。” 白露说:“那就劳烦神医给小女半斤吧。” “半斤就够了?” “够了的。因为神医的东西都是一顶一的好,所以小女只需要一点点儿就应该可以达成目的了。” 衡弥眼珠子一转,问:“小娃娃,谁这么不开眼惹到你了,又是抓鸟又是撒粉的?” “明天您就知道了。” “明天?呓——明天不是那个什么巫后的寿辰吗?算了算了,老夫不问了,总之就是明日又有好戏看了。哈哈哈。” 白露浅笑着说:“神医,可否麻烦您再给小女拿两根红绳?” 衡弥一愣,问:“小娃娃你要红绳做什么?” “编玉佩的坠儿。” 衡弥只当是白露准备无聊的时候打发时间用,便也就没多问。 “行,老夫给你拿去。” 衡弥走后,左丘止站起身,点了点铜盆提醒白露说:“施主泡脸吧。” “嗯,仙师您这是要去哪里?” “抓鸟。” 白露眨眨眼,“那您可知道小女想要抓什么鸟?” 左丘止言简意赅地说:“最黑的。” 。。。。。。 巫后“甄涴”的诞辰眨眼就来了。 虽然如往年一样,巫后宣导着节俭,并劝说巫王下令将自己的寿诞办得尽量简单些。 但是,身为一国皇后,天坛祭礼,坛花车游行,高台红灯,烟火燃放,却是一样也不少。 可是对于南诏百姓来说,大家最期待的还是这卯时正点的天坛祭礼。也就是祩史祝女在天坛上以舞降神,为巫后祈求福泽,为南诏祝祷风调雨顺、天平地安。 191——祭礼召唤乌鸦群 这一日天还未亮,银河耿耿,玉露零零之时,祭祀的天坛周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有地打着哈欠,有地揉着眼睛,有的交头接耳,姿态各不相同,但却都是翘首以盼。 天坛昨夜已经布置好了。 只见其外围地地上分布了七盏大灯与各色香花祭物,内围有四十九盏小灯,中心位置是一个巨大地金漆青龙八窍贡鼎。 不多久,乐府地鼓乐师傅也到了。 直到寅时末,围挤的人群中有人率先出声惊呼:“来了!快看,来了!” 周遭众人听到后,纷纷瞪大了双眼看去。 最先出现在街口的是十名训练有素的开路的侍卫。紧接着,是十名手执红色宫灯的宫女簇拥着两个戴着面具的人向着这边走了过来. 人群中的白露也踮起脚尖伸头看去。 只见那两个如众星捧月的人一个身着黑色阔袍,一个身着素白长裙。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这昏黑的天幕下与红色的宫灯中,就犹如地府中前来索命的黑白无常般,着实有些诡异瘆人. 待宫女、侍卫们围在了祭祀的天坛周围站好后,巫医则是驻足在了天坛的东侧位置。 而祝女,却是褪去了脚上的鞋袜,手拿着三捻香赤足走上了祭祀的天坛。 卯时。 黑袍巫医朗声对天高呼道:“时辰到,香起,祭神明。” 紧接着,众人就见天坛上的祝女三捻香,三叩齿。然后,盯着手中的香烟扬声颂道:“玉华散景,九炁含烟。香云密罗,上冲九天。侍香金童,传言玉女,上闻帝前,令某长生,世为神仙。所向所启,咸乞如言。” 话落,钟镛琴瑟起。 随即,祝女雪白的长袖一甩,围着中心的贡鼎跳起了祭礼的拜神舞。 所有人都看得出神。这祝女一袭白衣,葵花面具,长发披散,赤足踩着节拍婆娑起舞,真是像极了天庭的仙女,或是通天的仙童。 然而,尽心尽力起舞的祝女一边跳还不忘口中高声吟唱着:“太上高精,三帝丹灵。绛宫明彻,吉感告情。三元柔魄,天皇受经。所向谐合,飞仙上清。常与玉真,俱会紫庭。。。。。。” 真是柳腰轻,莺舌啭。如驾彩鸾,芙蓉斜盼。 白露心中感慨,先不说这祭礼有没有办法真的向佛祖求来福祉,但是这祝女的舞蹈和吟唱就很是赏心悦目。 黑葡萄似的眼睛内闪过一抹暗色。 只是可惜啊,今天不止是楼席兮,就连她也要送甄?一份寿礼。 所以,哪怕这祭礼真能通天,也没办法了。 还有就是,这位祝女恐怕也得连带着遭殃了。 白露抬头看向天空中初升的红日。 时辰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了一个孩童的叫声:“快看啊,有乌云!” 这声惊呼在钟镛琴瑟中显得特别突兀。 白露水眸微眯,朱唇勾起了一个期待的弧度。 来了。 这时,刚刚那孩童身侧的大人也出声道:“呀,那不,不是乌云,是乌鸦,是乌鸦啊!” “乌鸦?” 紧接着又有不少人将目光从祭祀天坛上的祝女身上移向了远方的天空。 “真的是乌鸦!好多乌鸦!” 朝阳初升,本是晴空万里,朝霞满天,却不知为何有一大片成群结队的乌鸦从远处向着这边飞来。 密密麻麻,比肩接踵的,好像是一片巨大的乌云,笼罩着一股阴森的邪气。 围观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怎么会有这么多乌鸦?” “是啊,还是飞来祭坛这边了。” “大凶。这是大凶之兆啊!” 渐渐的,人们不安地议论声越来越多,就连天坛旁的巫医都被惊扰了。 而祝女却仍旧跳得认真,自始至终都沉浸在自己的歌舞中,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即将飞到自己头顶的乌鸦。 白露看得真切,祭坛周围的持灯的宫人们与护守的侍卫们也都面露惊慌与无措。只是,祭祀一旦开始就不宜中断,所以无人敢出声提醒台上的祝女。 就在祝女跳得尽兴之时,远处的乌鸦群已经盘旋在了天坛的上空,密密麻麻的,似涌动的黑云,充斥着灾祸的意味。 “噶——噶——噶——” 乌鸦的叫声此起彼伏。 祝女哪怕再投入,此时也察觉出了不对劲。但是,她心中明白,这求神的祭礼之舞绝不能中断,更何况她是在为巫后祈福。 祩史没发话,乐师们虽然心中忐忑,但仍旧不敢停下手中的动作。 于是,现场的气氛就有些诡异起来。 192——这是在下的娘子 就当所有人都惴惴不安、战战兢兢的时候,有人发现台上专心跳舞的祝女地动作似乎有些变形了。不止如此,她口中吟唱地祭曲似乎也变了调。 “朱鸟凌天,神威内张,山源四镇,鬼井。。。。.。鬼井逃亡,神池吐。。。。。。气,邪.。。。。根伏。。.。。。藏,啊——啊啊——” 忽然见,原本仿若神女的祩史祝女突然好像疯癫了般,撕扯着自己地头发哭闹了起来。 百姓哗然,四周都变得鸦雀无声,只留头顶乌鸦群地刺耳地叫声。 护卫、乐师与宫人们也都面面相觑。 祝女这是。。。。。。中邪了? 随后,大家纷纷求助似的看向了一旁的巫医。 巫医沉着脸出声吩咐身旁的侍卫说:“你,快去将祝女请下来。” 被点名的侍卫有些犹豫,“可是,可是这是为巫后祈福的祭祀,不能中断啊。” “蠢货!现在再不停止,待巫后被说成了邪祟你来负责不成?!” “奴才不敢。” “还不快去!” 最后,鬼哭狼嚎、张牙舞爪的祝女被侍卫们给架下了祭祀的天坛。这场为巫后祈福的祭祀大典也就这么草草的结束了。 看着方才风光无限的两位祩史,这般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白露清冷的眸底满是讥讽。 让这场祭祀变成闹剧不是她的目的。她的目的是让甄?成为邪祟。帮楼席兮复仇的结果合理话。 乌鸦群已经散去,巫医祝女也已经灰溜溜地离开了,但是原本围观祭礼的百姓却还是挤在这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方才的奇景。 有人说:“这祝女怎么了,难道真的中邪了?” 有人附和:“是啊,你看祝女刚刚那样子不是中邪还能是什么?” 有人疑惑:“这祭礼不是对着天神祈福的吗?那,那祝女唤来了一群乌鸦说明了什么?” “说明。。。。。。说明。。。。。。” 虽然,所有人都没有解释这说明了什么,但是大家心底也都已经有了自己都答案。 就比如,这中邪是祝女,但又或许不只是祝女。 又比如,祝女方才应该是窥探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天机,才遭到了神明的惩罚。 可这天机到底是什么呢? 虽然,这个答案恐怕除了祝女并无他人知晓。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天是巫后甄氏的诞辰。 因此,那天机的答案就不言而喻了。 突然,一阵若有若无的银铃声传入白露的耳中。 “叮铃铃——叮铃铃铃——铃——” 白露脸色惨白,痛苦地抱住了头。“唔。。。。。。” 她的脑中猛地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伴着“吱吱——吱吱——”的声音,仿佛有千万根银针要顺着她的头皮飞出般。 两息后,浑身颤抖的白露因为嫉妒的痛苦全身发软,身子一歪向着一侧倒去。 “哎哎哎,你推什么推?”被撞到的男子皱眉斥道。 白露狠狠地砸到地上,却觉得这落地的疼痛不止她头中疼痛的千万分之一。 “唔。。。。。。” “这人是怎么了?该不会也中邪了吧。” “中邪?!” 周围人一听,瞬间像是辟邪似的后退了数步。只留中间那抱着脑袋蜷缩在地上的女子痛苦地呻吟着。 就在这时,一个脸戴半张黑面的男子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脸白如纸、青筋暴起的女子,深邃的眸子微眯,忽然俯身将她抱了进了怀里。 “哎,我说,”有好心人出声提醒,“她好像是也中邪了,你还是别管的好。” “无妨,这是在下的娘子。” 说完,旭墨就抱着颤抖不止的白露走出了人群。 这时,有人似乎认出了他,道:“咦?那个人是不是曾经的簪花节魁首?” “旭墨。对,好像就是那个叫旭墨的。” “他成婚了?” “都有娘子了,就是成婚了呗。” “啧啧啧,这年头怎么撞邪的人这么多?真不知道是时运不济,还是流年不利。” “哎我说,你瞎担心什么,没看到这撞邪的都是一些什么人吗?” “什么人?” “贵人。” 旭墨抱着白露走离了人群,在不远处的绿荫下才将她放了下来。 然后,旭墨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枚药丸塞入了白露的嘴里。 药的苦涩与清甜带回了白露的神智。 眼睑颤了颤,水眸缓缓睁开,望向了面前的男子。 “是你?”白露有气无力地说。 “是我。” “你又救了我一次。” “无功不受禄。我的药丸救不了你,不过是帮你补气回神而已。当然,若你是感谢我方才抱你走出人群那就另当别论了。” 193——郁气难消的席霄 白露明白过来,自己之所以停止了疼痛是因为铃铛声停止了。 她勉强地撑起身子坐直了些,说:“那也要多谢。只不过,现在小女该叫你什么?是旭墨,还是席霄?” 闻言,男子干脆抬手,直接将脸上的半张黑色面具给摘了下来。俊朗的脸上带着有些欠揍地邪笑,他凑近白露说:“随你。你开心叫什么就叫什么,反正都是我。” 白露抬手,毫不留情地拨开男子地俊脸,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席霄不解地说:“和你一样,为了看祭礼啊。” 白露冷声说:“席攸带你来的?” “啊?” “席霄,事到如今,你还想如以前一般装傻充愣吗?” 席霄将手里地半张黑面再次戴在了脸上,说:“小桂花儿,此时此刻,你确定要在这祭坛旁边,众目睽睽之下,与我探讨这些事情吗?” 白露抿了抿仍旧发白地唇,从地上踉跄着站起,对席霄说:“走吧。” “你想去哪儿?” 白露指着路边地茶楼说:“席小郎你欠债还钱的时候到了.” 席霄也站起身,“成,走着。” 茶馆。 两人找了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了下来。 小二上前询问,“两位客官,要喝一些什么?” 席霄很有君子之风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于是,白露毫不客气地说:“一壶上好的龙井,再来五碟你们招牌的点心,记得要挑最贵的上。” 小二一听,这是来了大手笔的贵客,开心地说:“得嘞,两位客官请稍后,您要的东西马上就来。” 席霄问白露:“小桂花儿,咱们两个人,你要了五碟子点心,确定吃得了?” 白露却说:“谁说小女要吃光了?” 席霄算是反应过来了,“和着你就是点来气我的?” 白露说:“席小郎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小女一贫如洗、两袖清风,家里的人又多。今日难得碰上一块儿肥肉,可不得多咔嚓些油水出来?” “额,肥肉。。。。。。你是说我呗?” 白露反问:“不然呢?” 席霄扶额,无奈地说:“行,你点,开心的点。小爷我啊,今日就让你瘪着肚子进来,鼓着肚子出去还不行嘛。” “席小郎所言当真?” “当真,自然当真。” 就几盘糕点钱,他席霄还是不放在心上的。 闻言,白露忽然抬手,又对着方才那小二喊道:“小二,刚刚我点的东西再来两份一模一样的。包起来,晚些我带走。” 席霄嘴角抽了抽。 好嘛,他虽然不差那几盘糕点的银钱,但是这心里头啊却有一口郁气堵得慌。 “桂花儿啊,你是每天都准备吃茶点不成?” 白露摇头,“不是啊,小女都说了家里人多。” “你家里人多,和小爷我有什么关系?” “是席小郎方才自己说叫小女随意点的。怎么,又忽然舍不得了?还是几盘糕点便能让你也同小女一般捉襟见肘了?” “你,你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牙尖嘴利。” 白露眉头一挑,“牙尖嘴利这个词儿小女不喜欢听。” “这是被我说中了。” 白露捂了捂痊愈的胸口,说:“不巧,小女在‘死’之前听人说过,所以有些忌讳。” 席霄立刻明白过来,怕是席攸或是席行舟曾这么评价过白露。于是,改口道:“成,说你伶牙俐齿总行了吧。” “行。不过,伶牙俐齿应该算是夸奖。所以。。。。。。小郎这是在夸小女点心点的好咯。” 两人斗嘴期间,茶水点心被端了上来。 白露问:“你来金陵,是为了今日的巫后寿诞?” 席霄将茶杯推给她说:“不先喝两口茶润润嗓子?我看你方才流了有足足二斤的冷汗。” 见又提起了刚刚的事情,白露不得不再次感谢道:“方才多谢你。” 成功将话题转走,席霄笑眯眯地说:“口头感谢什么的多没诚意?” 白露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说:“那席小郎想要小女如何报答?” “以身相许如何?” 白露轻笑出声:“小郎真是说笑了,若是小女真的要以身相许,你敢娶吗?” 席霄捏起一块儿糕点丢到嘴里,说:“这个嘛。。。。。。若是小桂花儿你真的敢嫁给爷,爷就真的娶了你又能如何?” “能如何。。。。。。呵呵,你不认祖归宗了?” “认啊。我爹可是有名的贪官儿。他那么多花不完的银子,待死了都带去棺材多可惜?所以啊,我认祖归宗后定要替他多花些银子,不然我这心里啊,总是会过意不去的。” 194——因为爷看上你了 听着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胡话,白露轻声问道:“那席小郎莫不是忘了,你要认祖归宗的地方,也正好是小女要报仇地地方。” “若真这么说,那爷我还是你地救命恩人呢。一恩一仇。。。。。.哦不对,是三恩抵一仇。小桂花儿,你应该还算是赚了呢。” “言下之意是,席小郎你已经归入族谱了?” 席霄拿着糕点的手一顿,“额。。。.。。这。。。。.。该怎么说呢?” 白露将垂在耳畔地一缕青丝别在耳后,浅笑说:“没事,席小郎你可以慢慢说,小女有地是时间。” “可是现在小爷我却是有些时间紧迫了。” 白露看了眼窗外地天色,“要入宫了?” “是啊。巫后寿辰,我这个第一届簪花节魁首不好不去参加。” 明眸微动,“以旭墨的身份?” 席霄叹了口气,“哎,和你说话真是放松一丝半点儿都不行。” “席小郎若真想瞒着,便不会说了。” “也是。”席霄又咬了一块儿糕点,说,“桂花儿啊,现在你知道了我的身份,可会恼?” “恼?” 白露莞尔一笑,说:“自始至终,你也从未瞒过啊。更何况,你是你,席家是席家。你虽是席家人,但却救了小女两次,又帮小女寻觅得了难得一见的荀草。小女并不是那等拎不清好坏的人。” 席霄笑道:“哈哈,爷就知道,小桂花儿最最懂事了。” “不过。。。。。。”忽然间,白露话峰一转道,“虽说冤有头债有主,不过日后小女也定不会因得席小郎的恩情,而对你的父母兄弟手下留情的。” 席霄嘴边的笑意一僵,端起茶水顺了口气,说:“你当真这么狠心?” “小女不过是一报还一报。他人没有对小女手下留情,那也就不能怪小女睚眦必报、小肚鸡肠了。” “那你打算如何睚眦必报、小肚鸡肠呢?” 浓密的长睫微垂,白露说:“说起来有些自惭形秽,小女一届平头老百姓,一贫如洗、家徒四壁不说,还身无二两肉、手无缚鸡之力的。所以,报复仇人小女能做的,也只有上眼药、嚼舌根、穿小鞋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咯。“ 席霄头皮跳了跳,“你是说,背后使坏呗。” 白露理所当然地说:“对啊。毕竟,小女要报复的对象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若是当面起了冲突,受苦的不还是小女自己?” “呵呵,不容易啊小桂花儿,你竟然学会吃一堑长一智了。” 白露摇头纠正:“小女这是吃了好几堑,才终于长了一智。” 席霄意味深长地说:“知道学乖了就好,不然爷可不是每次都恰巧能赶去救你。” 白露眸色微变,凝视着那黑面下子夜寒星般的眼,开口问道:“所以,为什么要救我?” 略一迟疑,席霄痞笑着说:“因为。。。。。。因为爷看上你啦。” 水眸半眯。“认真的?” 席霄将脸上的黑色面具摘下,放到手边说:“你不是很会看人吗?来,你可以自己分辨看看,爷我是不是认真的啊。” 凝视了席霄好一会儿,白露握着茶杯的指节动了动,才再次开口道:“理由。” “什么理由?” “你知道的。” “呵呵,咱们初次在池卮见时,爷就有说过理由了啊。” 席霄倾身忽然凑近白露,犹如初次相见时那样无比深情地说:“小娘子容貌清丽脱俗,但行事作风却颇为强悍,真是甚得我意啊。” 白露也犹如初次见面时一般,伸出白皙的右手,五指张开,如一张撒开的网般呼在了席霄眉眼含笑的俊脸上,然后毫不留情地用力将之扒开。“滚。” 席霄大笑着竖起一根大拇指,说:“好一个字正腔圆的‘滚’。” “席小郎若喜欢听,小女倒是可以多说几次。” 席霄摆手,“免了免了,再好听的话也不适合多听。” 这时,白露似是想到了什么,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条红色的流苏,对着席霄说:“之前小郎娘亲亲手编的那个流苏被席三娘拿走了。这个,就算小女赔给你的。” 席霄惊讶地说:“你自己做的?” “还望小郎莫要嫌弃。” “哈哈,不嫌弃不嫌弃。” 席霄接过,仔仔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手中的流苏,连连赞叹道:“嗯嗯,不错,真不错。” 随即,他忽然又扬了扬自己的袖子,笑眯眯地对白露说:“哎呀,小桂花儿你看,爷这袍子也脏了。不然,你再做一身衣裳陪我?” 白露清冷的眼睛眯了眯。 195——乌鸦是他抓的吧 席霄见状,立即指着袖子上的一点血渍解释道:“爷可不是得寸进尺啊!你看,这里,这里沾上血了。就刚刚抱你的时候沾上地。你吐地。” 扫了眼他指尖下微不可查的血点,白露妥协地说:“等小郎还了银子,小女可以陪你一身。” 席霄有些失望地说:“哈。。.。。。买地啊。。。。。。” “小郎若是不喜欢小女买地,也可以自己去买。毕竟令堂是个有名儿地贪官,不差银子。” 席霄撇嘴,“我听出来了,你这又是在套我话了.” 他拍了拍手,说:“行,告诉你也无妨。虽然我爹他承认了我的身份,但是我啊还未认祖归宗呢。所以,现在我也就还不能算是曲阜席家的一份子,知道了吗?” 不能算是曲阜席家的一份子。。。。。。 白露水眸微敛,脑中思索着什么。 席霄又说:“不过话说回来,小桂花儿,你刚刚是个什么情况,怎么好端端地就倒地上了?难道。。。。。。真的是中邪了?” 白露点头,“是啊。” “嘁,得了吧。那群乌鸦不就是你搞出来的?” 白露故作糊涂道:“什么乌鸦?” “就是祭礼时飞来的那群。” “那不是祝女跳舞引来的?”白露继续装傻。 熟能生巧的装傻,再加上她这副上好皮囊,看起来确实无辜。 席霄说:“祝女跳舞引乌鸦?她跳舞那是为了求神拜佛,听天命,请福祉,总之都是为了一些虚头巴脑、证明不了的东西。若她真能引来乌鸦反倒是奇了大怪了。” 白露拉长声音说:“那——就是真的中邪了?” 席霄说:“得,你不想说是吧,不想说我也猜得出来。” “是了,小女竟然忘记了,小郎你还是第一届的簪花节魁首旭墨公子。那小女倒想听旭墨公子你来说说看了,方才祭祀天坛顶上的那群乌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一回事。。。。。。这个话题嘛,在这里不方便细说。总之,定是与你家那位仙师大人脱不了干系。” “哦。” “诶?你那是什么表情?” “什么什么表情?” “不屑一顾、嗤之以鼻的表情。” 白露摸了摸脸,“小女有不屑一顾、嗤之以鼻了?” “你还当我傻,是不是?” 白露眨眨眼。 席霄气呼呼地说:“乌鸦是他抓的吧。” 白露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乌鸦也是他放的吧。” “还有吗?” 席霄一怔,“还有什么?” 白露是听出来了,他根本就什么也不知道。 “就猜出这些?” 席霄说:“我猜得不对吗?” “不对。” “怎么不对?” 白露问:“小郎有证据么?” “我有证据的话还需要问你?不过,我要证据干嘛?”席霄说。 “那小郎你询问这些干嘛?” 席霄理所当然地说:“就好奇呗。” 好奇么。。。。。。 想了想,白露说:“这样吧,为了公平起见,小郎先回答小女的问题,小女再回答你的问题,如何?” 席霄低声碎碎念道:“嘁,公平?你什么时候对爷讲过公平。” 白露问:“所以,小郎您对小女的提议意下如何?” “好。”席霄无奈地说,“若是我说不好,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白露摇头,“当然不是。小女会等打包的茶点装好,再离开。” “。。。。。。那你还是现在走吧。” 白露左右看了看,小声问道:“席小郎,小女就问个简单的问题好了。当初在池卮,你是如何知道小女会出现?” 她这个问题问得十分巧妙。 首先,它问的是席霄如何能未卜先知,率先抵达池卮等候白露的到来。这个是关于时机的拿捏。 其次,又询问了席霄为何要等白露,如何认识的白露,又为何非要等她。这个是关于对不熟悉的人的了解。 最后,以上两点,又都暗含了白露对席霄与巫觋宗之间的关系间的询问。 席霄翻了个白眼,“小桂花儿啊,你这还算是简单的问题?” “一切事情都要一个起始点。小女若是弄不明白这最初的起点,那么后续的一系列的问题也都会跟着变得错综复杂、混乱不堪。” 白露说:“所以啊,小郎你可愿意回答小女的这个问题?” “可以。但是。。。。。。不是现在。” “怎么,是人多口杂,隔墙有耳?” 席霄摇头,“此乃涉及到小爷的私密事情,所以,我也只能同十分亲近的人讲。就比如。。。。。。小爷的娘子。” 好吧,又绕回了最初的原点。 196——席行舟没脸见人 白露叹了口气,说:“好,那席小郎心仪什么类型的姑娘,小女帮你物色物色。” 席霄指着她说:“就你这种,长得好看的,做事儿鲁莽地,脾气火爆地,还有就是。。。.。。说话不留余地的。” 白露:“。。。。。。小女多谢小郎地青睐了.“ “不客气不客气。” “只是,小女觉得方才小郎形容地那些话儿,也就第一点相对贴切,其它地着实是毫无根据。” “不会啊.你看你,第一次见面就敢当街拉爷衣裳,在黑心茶馆儿还差一点儿踢掉爷的命根儿,在曲阜又是三番四次擅闯席家,让自己处在水生火热之中。这一切,不是大胆、鲁莽、火爆、不留余地,那是什么?” 白露伸出手指说:“首先,当街拦路,那是因为小女身上的全部家当都被你给拿走了。所以,不是胆大鲁莽,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第二,在黑心茶馆儿误伤你,起因是小郎将小女带去了那披着羊皮卖狗肉的地方。后来对方欲图不轨,小女设法脱身之时小郎你又突然出现,才闹出了那个乌龙。所以,不是火爆,而是事出有因。”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继续道:“至于在席家,小女一再陷入困境,不是因为小女语不惊人死不休,也不是因为小女说话做事不留余地。而是因为你的兄弟,你的家人,皆是心胸狭隘、狼子野心之图。他们做了恶事却要无辜的人尝恶果,而好死不死,小女就是那个倒霉的人。” 席霄有些不耐烦地说:“行行行,你说什么是什么吧,反正我也说不过你。” 这个时候,打包的糕点已经被送了过来。 白露接过来后,站起身,对着席霄说:“今日多谢席小郎招待,小女就先行一步了。” “诶,你去哪里?” “吃饱喝足,自是要回去了。” “哈,你要走了?” “席小郎也快进宫去吧,再晚你怕就会误了巫后寿宴的时辰了。” 席霄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拍着额头说:“是啊,也是该走了。” 他站起身,有些不舍地看了眼白露,说:“明日我去找你?” 白露挑眉,“找小女做什么?” “还银子。” “好。那明日申时,小女在这里等你来还银子。” “这里?” “嗯。家里人多。” 席霄腹诽:家里人多?会比这里人多? “行,那明日申时,咱们不见不散。” 隔日。 小院里。 “啪!” 白露一边泡脸,一边听衡弥碎碎念着昨日参加巫后寿宴的事情。 “小娃娃,你都不知道,昨日那个席家的簪花节魁首,他竟然缺席了这南诏巫后的寿宴。” 白露将脸从装着药汤的铜盆中抬起,拿过盆边的帕子。“席行舟。” “啪啪!” “对对,就是他。老夫听人嚼舌根儿说,他似乎是知道自己被人换了女装,气血攻心,结果就一病不起了。” 衡弥将拍碎的核桃捡到嘴里,继续说道:“呓,这南诏巫王还真是可怜,竟然养了一群庸医。气血攻心有什么治不了的?扎上几针,把淤积的血气排了,不就是可以立马痊愈嘛。” 白露用帕子擦干脸上的药水后,开口说:“他是不想痊愈。” “谁?” “席行舟。” “他不想痊愈?” 白露说:“嗯,他是没脸见人。” 衡弥扬起手,“啪!” 又一个圆滚滚的核桃被拍碎在了木桌上。 衡弥不理解地说:“不就是穿了次裙子,有啥好没脸见人的?” 白露在桌旁坐下,意味深长地说:“是啊。席行舟只是被换了条小娘子的襦裙,有什么好气火攻心的。” 衡弥点头,“就是就是。这些个高门大户中出来的人啊,就是脸皮薄。不就是条裙子,又不是真的变成女子了,真是小题大做。” 白露浅笑不再言语。 真的变成女子。。。。。。这可不就是席行舟的心病? 席行舟虽为男子之身,却无男子之能。 呵呵,如今又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换了女装,丢在了大街上颜面尽失。 虽然,旁人或许只是觉得席行舟是遭到了他人的戏弄报复。 但是,席行舟自己心里的自卑会让他觉得,这是有心人在明示、暗示着他像一个女子,不能人道。 也正是如此,席行舟才会气急攻心,连带着这么重要的宫廷宴会都无心力参加。 思及此,白露忽然抬眸,问衡弥说:“神医,昨日的宴会好玩吗?” 197——嚼舌根的老头子 衡弥说:“还不就是那样?一堆无聊的人,说一些不走心的奉承地话。不过,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倒是不少,老夫还算吃得尽兴。” “可是,那样地场合,您是在哪里听到的人嚼舌根谈论这席行舟地囧事?” 衡弥虽然医术了得,但是并无内功身法,所以他耳力哪怕再好,也不会听到太远地窃窃私语。 所以,白露很是好奇,到底是谁胆敢在那种场合公然说太尉家公子地闲话。 衡弥回忆了一下,说:“就一个坐在老夫旁边的老头,绿豆眼睛、招风耳、蒜头鼻,身上还有一股子药味儿。” “卢宽。” 原来是他,那就不奇怪了。毕竟现在与席家有仇的除了她白露,还有这个害了自己独子的卢宽。 衡弥掏了掏耳朵,“你说谁?” “小女说,这人是湘阜公卢宽。” “不认识。反正就是个爱嚼舌根的老头儿.” 老头儿。。。。。。 白露说:“卢宽应该才四十有余的年纪。” “啪!”又一个核桃被拍得稀碎。 衡弥嫌弃地说:“长得可真老。” “确实,如神医这般耄耋之年却仍旧是鹤发童颜的,世上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位来。” 衡弥得意地笑道:“哈哈哈,这话老夫爱听。小娃娃啊,你会说话就多说一些。” 白露浅笑着说:“神医,您看记得昨日您在卢宽。。。。。。就是那个嚼舌根的老头儿身上闻到的是什么药味儿?” 衡弥说:“记得啊,就是寻常的补药。” 只有寻常补药吗?难道,卢宽放弃他得了疯病的儿子卢欢了? 不应该啊。 白露又问:“神医,宴会上你坐在什么位置?” “他们给老夫安排了个颇为扎眼的位置,不过老夫觉得不自在便没坐。最后,老夫自己找了个旮旯儿的位置。” 若是犄角旮旯,卢宽怎会坐到神医的旁边? 所以,是有意为之。 如此看来,卢宽是故意将那些议论的话说给衡弥听的。 他想与衡弥结交? 不过也是,论这世上的人,谁不想同杏花岭的衡弥神医攀上些许交情。 而这卢宽,靠着说席行舟的闲话来”结交“,倒算是对了衡弥的胃口了。 “呓小娃娃,你问这些个干嘛?哈哈,是不是后悔昨天没同老夫一道儿去了?” 白露笑了笑,“是有些后悔呢。毕竟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小女也喜欢得紧。” “老夫就说吧,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这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是,下次小女定会听神医的。” “乖,真乖。” 衡弥又说道:“对了小娃娃,那个什么享福公的老头儿官儿大吗?” 白露说:“湘阜公,官位二品,算是很大了。” “爱嚼舌根还能当大官儿?” 白露说:“他当大官儿靠的应该是真本事。不过刚巧近日与席太尉不对付,所以才论起了他家的是非。” 衡弥说:“他说他家有两株世间难见的奇草,不知道真假。” 奇草? “他有说是什么草吗?” 衡弥摇头,“没有。那老头儿似乎酒喝多了,话只讲了一半,怪吊人胃口的。” 看来卢宽是想让衡弥去他府上看卢欢。 “那神医打算去看看那奇草吗?” “看?”衡弥摇头,“不去不去,老夫怎知道他是不是诓我呢,老夫才不要上当。” 看来,这卢宽还是棋差一招。 白露看了眼顾子辰屋子的方向,问:“对了神医,顾小郎今日也不在?” “不在。而且,晚些时候老夫也得出去一趟。” “您也有事?” 衡弥说:“还不是为了那神仙醉?” 白露当即明白过来,衡弥的事情与顾子辰有关,或许也同顾子辰的心上人有关。 “您要入宫?” 衡弥说:“是啊,老夫要去找那个什么六公主的,来替她将她那个失意的症状给解了。” 白露意味深长地说:“原来,这就是神医您来南诏的原因。” 衡弥撇嘴,“老夫也是被逼无奈、被人胁迫啊。” 白露捂嘴一笑,说:“神医,您不要把自己说得好像晚节不保的样子。小女看您分明就是因为嘴馋。” “嘿嘿,小娃娃你也尝过那神仙醉,你来评评看它的味道如何?” 白露舔了舔下唇,说:“确实是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这滋味。” “哈哈哈,就是嘛。老夫虽然不是个酒虫,却也是心甘情愿地为那神仙醉作一回酒鬼。” 趁着衡弥开心,白露话锋一转问道:“那您是不是也要走了?” 198——不请自来的旭墨 衡弥说:“是啊.哪怕这巫王老儿看起来和善,但老夫也不喜欢在这种皇城贵地儿多呆。不然,万一哪一天那巫王他忽然不喜欢自己养的那个什么巫医、祝女了,改来觊觎老夫这无人能及的医术了怎么办?老夫啊,还是早日回杏花岭才安全哟。” 白露眼眸微深,浅笑着说:“神医放心,有仙师和顾小郎在,没有人能强留得了您。” 衡弥没有反应过来白露是在给他下套,想也不想就说道:“那煞神也得赶紧回东启。还有福纸,他也不能多呆。” “为什么?” 衡弥:“啊?” “仙师为什么不能多呆?” 衡弥捏了捏手中地核桃,说:“他不是得救他那个不靠谱地师叔吗?” “宫屹还没被救出来?” 老眼一转,“这个。。。。.。。福纸怎么和你说的?” 白露说:“神医,之前仙师身上地伤是怎么来地?” “就是在救他那不靠谱地师叔伤的啊。” 白露继续追问:“宫屹是被困在了哪里,怎么连仙师那般功夫的人都能弄了一身伤还没救出来?” 衡弥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说:“谁说不是呢.” 白露水眸眯了眯,说:“神医,可是仙师之前说,他身上的伤是因为小女得来的。” 衡弥再次一愣,“啊。。。。。。那就是老夫记错了。。。。。。” 白露不拆穿,继续说道:“小女之前以为,仙师或许是为了帮自己探听事情,并拿得黄雚才受伤的。可是后来又寻思了一下,却觉得似乎不太对。若他真是在宫廷内受伤,应该会惊动了不少禁军,又怎会一点儿风声都没有?” 衡弥皱眉抱怨:“哎呀,你看你这个小娃娃,没事儿瞎寻思什么啊。” “所以神医,真相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仙师会说他受伤是因为小女呢?” “。。。。。。小娃娃你怎么不直接问福纸?” “因为仙师若是想说,早就在之前小女问的时候便说了。” “所以,你这是不想为难福纸那呆子,所以就跑来为难老夫了?” 白露说:“也不是为难您,只是小女觉得神医会愿意告知小女而已。” 衡弥犹豫,“呓。。。。。。老夫能说吗?” “能。”白露说,“若是仙师真的不想您告诉小女,便不会放任咱们两人独独在这院子里了。” 以左丘止的才智,怎会猜不出她会套衡弥的话? 所以,他没有制止,便等于认可了。 衡弥摸了摸光秃秃的下巴,岔开话题道:“呓——你不说老夫都忘了问,福纸那小子去哪里了?” 白露也不想逼得太紧,松口道:“不知道,一早起来就没见到了。”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了院门口。 “小桂花儿。” 是不请自来的席霄。 白露蹙眉看去,“你怎么了来了。” 她对面坐着的衡弥则是松了一口气。他看着院门口脸上带着半截面具的人问白露:“这人谁啊?” 席霄对衡弥自来熟地招了招手,然后对白露说:“爷怕你爽约,所以提前来接你。” 衡弥将桌上的核桃捡到嘴里,问席霄:“你谁啊。” 白露叹了口气,站起身对衡弥说:“神医,小女出去一下。” 衡弥又问:“做什么去?” “喝茶。” “呓小娃娃,那你可别再买茶点了。” 白露说:“嗯,不买了。因为小女今儿个应该遇不到肥油多的冤大头了。” “行,去吧。老夫也要去办事儿了。” 院门口的冤大头本人催促:“走不?” 犹豫了一下,白露从怀里掏出之前准备的纱帕,戴在了脸上说:“来了。” ……路上。 席霄问白露:“桂花儿,你没和衡弥神医介绍爷啊?” “介绍你?”白露说,“有啊。” “那个‘肥油多的冤大头’可不算。” “哦,那就没了。” 席霄:“……” 白露说:“昨天神医也去了巫后的寿宴,所以你们应该有见过。怎么,你没有自我介绍,或者同神医叙旧一下?” 席霄说:“昨天宴会上,神医光顾着吃东西了,哪里会注意我?” “那你呢,你忙着做什么?” “我……”席霄吧嗒了下嘴,说,“这是又在套我话?” 白露坦然地耸了耸肩说:“是啊,所以你要说吗?” 席霄说:“我也没干嘛,就是时而说一两句虚伪的客套话,时而扯一两个伪善的假笑。” “就没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 “有趣的事情……你是说卯时祭祀乌鸦群的事儿?那个应该没传到巫后耳朵里。” 199——爷要你嫁给小爷 白露听出了席霄的话外音,于是问道:“那传到了谁的耳朵里?” “还能是谁,巫王呗。” 白露追问:“当时巫王什么反应?”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地,就是……捏碎了一个上好地青白玉镂空螭纹酒杯。” “还有呢?” 席霄疑惑。“还有什么?” 白露说:“连你都发现了巫王的异常,旁人岂会没有察觉到?” 席霄说:“旁人哪里有爷耳聪目明?况且,当时正巧是那六公主楼乐沂与七皇子楼席兮进献寿礼地时候,所以巫后地心思都在那精美绝伦地礼物身上。至于其他人嘛,小爷我没留意.” 白露问:“太尉呢?” “你问他干嘛?”席霄警惕地说。 白露倒是实诚,她说:“小郎忘了,那位可是小女的仇人。” 席霄说:“所以,你这是想要背地里上眼药、嚼舌根,还是穿小鞋?” “这个嘛,小女还要琢磨一下。” “昨日他心情不大好。”席霄说. “因为席行舟?” 席霄点头,“小桂花儿,该不会这也是你搞得鬼吧?” 白露正色地说:“席小郎,你这话说的可有证据?” 席霄没想到她会这么严肃,“我要证据干嘛,又没有打算告发你.” “那小郎可知道,你既无证据,方才那些话便等同于是信口雌黄,栽赃污蔑。” 席霄伤心地捂着胸口说:“。。。。。。小桂花儿啊,你这是不信任爷啊。” “信任?席小郎觉得自己值得信任?” 知道她是说自己这旭墨的身份与之前的种种隐瞒,席霄舔了下嘴唇,说:“我之前那些都是身不由己。” 白露说:“小女明白,这世上的人大多都身不由己、另有所图。” 席霄吸气,“另有所图?那你既然觉得我另有所图,为何今日还要同我相见?” 白露水眸圆睁,惊愕地说:“小郎莫不是忘记了,今日之约是你定的。” “那你可以不应承啊。” 白露说:“应承有时只不过是权宜之计、无奈之举。” 席霄一听,也不乐意了,脚步一顿有些生气地说:“既然是无奈之举,那你别见我啊。” 白露神色淡淡地说:“今日不请自来的是小郎你。而小女之所以跟小郎出来,也是因为小郎你欠小女的银子。” “。。。。。。小桂花儿,你干嘛总是将话说得这么绝?” 白露说:“席小郎若真想小女和颜悦色地同你说话,不如你先坦诚相待,将你的来意说个明白。” “行,咱们就坦诚相待、开诚布公。”席霄说,“今日我来,是因为我想同你做个交易。” 白露有些惊讶,“你想与小女做交易?” “没错。” “交易的内容是什么?” 席霄豪气地摊了摊手,问:“你想要什么?” 白露好笑地挑眉,“小女想要席家覆灭。” “呵呵,桂花儿,我可是认真的。” “是么,可是小郎刚刚那话,听起来着实不像是认真的。” 席霄说:“这样吧,你之前不是猜到了席行舟的隐疾吗,我可以告诉你他隐疾的来由。” 隐疾的来由。。。。。。 白露错愕,“他不是天生的?” 席霄似笑非笑地说:“不是。” “看小郎模样,说明这背后的原因还有其他含义啊。。。。。。” 席霄说:“有没有其他的含义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小桂花儿你若是了解了这背后的原因,之前许多你想不明白的问题便会迎刃而解了。” “哦?闹了半天这还是个枢纽?” “非也,这是闭环。”席霄说,“所有的事情连在一起是一个闭环。环环相扣。所以,你哪怕只是缺失了一丁点儿,都难以得出最后的结论。” 白露眉心微低,问:“那你想要交换什么?” 席霄略一沉吟,说:“这样,我再加个码,若是将来我得了席家,可以将席家的三成财富给你。” 水眸瞬间变色,白露正色道:“席霄,你究竟想要什么?” “你。”面具下的唇角勾起,“我要你嫁给我。” 想要她? 要你。。。。。。呵呵,这话,还真是似曾相识。 见白露怔在原地,席霄扬唇笑道:“哈哈哈,干嘛这么吃惊?昨儿个爷不是已经说过爷看上你了?” 默然片刻,白露再次抬眼,仍旧严肃地说:“不是说好不再拐弯抹角了?” 席霄扁了扁嘴,叹气:“哎,你真是同那石头块儿呆在一起久了,越发的不解风情了。” “所以?”白露不想与他打岔。 席霄说:“我需要个娘子。” 200——只手遮天不好吗 “为什么是我?” 席霄理所当然地说:“除了你,我也不认识别的姑娘啦。” 白露抿了抿唇,刚想开口拒绝,就听席霄又说:“哎哎哎,别急着拒绝嘛。我只是需要个娘子来助我拿到这席家下一任家主的位置,放心,若是你不愿意,我不会占你便宜地。” 沉默片刻,白露开口:“席淮安已死,席行舟等同废人,席安予又是女子。所以,你若是成功地认祖归宗了,便一定会是下一任地席家家主。” 席霄摇头,说:“还有一个席沐休。” “他不是才四岁?” “所以呢?他也会长大啊。况且我那贪官儿爹又没有要死的意思。” 白露怀疑地说:“所以,你要一个娘子来证明你地能力和价值?” 席霄说:“不,我需要一个聪明伶俐、心思缜密、能谋善断、胆略过人地娘子。” 白露轻笑道:“你这是需要一个谋士。” “就是谋士啊。所以桂花你看啊,我要找个信得过地女子达成交易很难.想找一个信得过,又可以帮我出谋划策的女子更是难于登天啊。所以,除了你,我也是别无选择。” 白露拧眉沉思。 席霄的条件太过诱人,若是只是作谋士,那“娘子”不过是一个头衔,倒不是不可以考虑的。 不过。。。。。。若是如此,仙师会不会不开心? 席霄看出白露有在考虑,说明不是没有可能,于是继续再接再厉道:“桂花儿你想啊,咱们席家不止财大气粗,在南诏更是有权有势。这你若是当了咱席家家主的夫人,那可是等同于能呼风唤雨、一手遮天。” 咱们? 谁和你咱们席家? 白露说:“只手遮天。。。。。。小郎你当你姓楼?” “嘁,姓楼又如何?你看这皇室子弟有几个自在的?不说别的,你若真嫁给了我,至少绫罗绸缎、玉盘珍馐应有尽有,至少平日里走路都能带风。” “还真是有些吸引人。” 席霄乐了,“所以吸引你了吗?” 白露摇头,“抱歉。” 席霄面具下的脸一青,“三分之一的席家财富都打动不了你这小娘子的心?” 白露说:“小女虽然爱财,却也有比财物更看重的东西。” “嘁,什么更看重的东西?你说的分明是人,是那个石头块儿。” 白露没有否认。她也否认不了自己喜欢仙师。 所以,白露想,在甄?得到应有的惩罚后,在她大仇得报后,便不要再管其他是非。她只想一心一意地呆在仙师身旁,闲云野鹤也好,画符捏卦也好,只要在他身边就好。 看着一旁嘴撅上天的男子,白露问:“还去喝茶吗?” “去啊,为什么不去?” 于是,两人又来到了昨日的茶楼。 席霄看着满满当当的茶客,说:“哟,今日茶楼的生意比昨日好挺多的。” 白露说:“因为大家需要一个地方聊天,分享昨日的见闻。” “宫外已然如此,宫内岂不更甚?” 白露说:“是啊,高墙之内向来不缺少闲言言语、挑拨是非的人。” 所以,甄?应该也听说了昨日祭坛上乌鸦群的事情。 小二认出了两人是昨日大手笔的客人,小跑着过来迎接,并恭恭敬敬地领着他们来到了二楼的一个相对幽静的座位。 “两位客观,今日想喝个什么茶?” 席霄看向白露。 “今日听小郎的。” 席霄说:“那就来一壶庐山云雾吧。茶点嘛,就一碟蜜饯菱角、一碟翠玉豆糕。” 点完吃的后,席霄再次看向对面白露,劝说:“桂花儿,方才我说的你再考虑一下嘛。” “不了。” “别啊。这人总会变心的,你也不用回绝得这么干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有多嫌弃爷呢。” “小女不会变心。” “你怎么知道?” 白露说:“小郎又怎么知道小女一定会变心?” 席霄被她的话一噎。 白露给席霄倒了杯茶,说:“这庐山云雾的茶香鲜爽持久、汤色清澈明亮,小郎不趁热品一品?” “没胃口。” 白露端起茶杯,吹了吹气,然后轻抿一口,赞道:“滋味醇厚甘甜,好茶。” “你别给我打岔。” 白露好笑地说:“小郎你确定还想一直谈论方才的话题?” “算了算了,不然等会儿爷心里更堵得慌。” 白露浅笑着说:“旭墨公子,知进退、懂分寸,果然不愧为第一届簪花节魁首。” 席霄轻哼一声,端起倒好的茶盏说:“现在才来奉承,哼,晚了。” 白露柔声说:“小郎,咱们换个交换条件,好不好?” 201——席行舟隐疾来由 闻言,席霄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挑眉说:“嚯嚯,所以,你还是对我说的感兴趣了啊。” 白露避开“嫁娶”地敏感问题,浅笑说道:“小女确实是很想了解一些贵府二公子陈年地逸闻趣事。” 席霄拍了拍衣襟,说:“好哇,那你打算用什么来同爷交换呢?” 样子有些拿乔。 白露歪头问他:“小郎想要什么?” 这话听着耳熟,若是没记错,是不久前他才说过的。 席霄摸了摸鼻子,说:“小桂花儿,你这样子看起来不是很可靠啊。” 白露坦诚地说:“是有一些。因为小郎手上有小女想要地,但是小女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是给得起地。所以,没有底气,就不太可靠.” 席霄摸了摸鼻子,“那这样,我先将你想要地给你,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如何?” 白露诧异,“小郎竟然看得上小女这不值钱的人情?” “看得上,看得上.我娘说过,人情多些,退路便多些。” 退路? 白露轻笑着说:“小郎看起来不像是个会让自己走到绝境的人。” 席霄垂眼,意味不明地说:“你说的是旭墨,不是我。” 白露没有深究,只是思忖了一下后,问他:“小郎可需要小女立个字据?” 席霄摇头,“不用,爷相信桂花儿你的为人。” “那白露就多谢小郎的信任了。” 说罢,白露将身前的茶盏往一旁放了放,单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向了席霄。 席霄隔着面具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你这么直勾勾地看着爷作甚?” 白露说:“小女这是等着小郎应允的故事呢。” “还真是心急。” 席霄嘟囔了句后,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先是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这边,才低声侃侃道:“席行舟这毛病的由来,其实还要从席淮安说起。” 白露挑眉,“哦?” “席淮安这人,身无长处就算了,还自幼好色。并且啊,有些变态。” 变态。。。。。。 想到当日浮桑、莫鸢的惨状,白露水眸中满是冷意。 确实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席霄回忆着什么,继续道:“那时候席行舟应该也就是四五岁的样子,哦,和现在的席沐休一般大,反正还是个小屁孩儿就对了。有一日,席行舟‘不慎’踏入了席淮安的院子,本是想要找这位兄长一起玩耍。结果,反被席淮安抓去了房里,逼迫他同自己一起玩女人。” 白露黛眉厌恶地拧紧。 “就因为这件事情,席行舟便落下了那个毛病?” 席霄说:“是啊。当时席行舟应该是怕极了,又哭又闹。可是,谁让席淮安变态呢,席行舟越是哭闹哀嚎,他越是觉得甚是有趣。” “最后,更是不顾自己弟弟没张开的身子,硬是逼着他两个新受的通房丫头教习其男女之事。而且啊,席淮安为了刺激,甚至还给席行舟用上了媚药。” 虽然席霄讲得还算是隐晦,但白露也能想象得出当时那淫邪污秽不堪的场面。 席霄继续说道:“最后,还是我那贪官儿的爹听到风声赶了去,才将半死不活的席行舟给救了出来。” “经由那事之后,席行舟不止见到女子就害怕,还会恶心呕吐。总之,是落下了这个一辈子都痊愈不了的毛病了。” 忽然间,白露想明白了一件困扰她许久的事情。 当初,白露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在席淮安死亡的时候,席行舟要擅自封闭消息。 他或许是想到了袁玄知与席安予的婚事,也或许是得知了楼席兮与席安予的纠缠。 但是,在事情发生的当下,席行舟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伤痛。 他像是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般,沉着地处理了席淮安的尸体,并让长卿等人签了封口的切结书。就好像死去的不是他的大哥,不是席家的大郎,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亦或者是一只牲畜。 如今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平日里席行舟哪怕掩藏的极好,但是心中仍旧是十分憎恨自己这个兄长的。 毕竟,席淮安对他造成的伤害,是一辈子不可磨灭的,也是身为男子无法接受的。更何况,席行舟是席家的孩子,是一个近乎可以为所欲为、呼风唤雨的席家子。 也正因为这份入骨的憎恨与厌恶,席行舟才可以亲手剥下席淮安的面皮,作成美人面来给傀儡使用。 202——进退得宜的纨绔 那日白露假装成卢欢的丫鬟,同他去席家品茶。 她清楚地记得,在席行舟刚刚踏入安庭轩的时候,自己就闻到了一股浓烈地妙篆香地味道。 这妙篆香不同于皂香与香囊,多以香粉压印成万字、寿字、云纹等于模中,并放在于香炉中点燃熏屋子所用。 当时席行舟身上的妙篆香味如此浓烈,应该是熏燃了整夜所致。 白露百思不得其解地是,若席行舟真地十分喜欢那妙篆地味道,为何在簪花节那日他的身上却没有熏呢? 所以,这一切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席行舟需要用这浓烈的香味来掩盖身上的其他味道。 再加上之前席府大量囤冰,还有美人面的发作时间,以及那日突然出现的“席淮安”。 白露不难猜出,席行舟想要掩盖的其实是亲手剥去兄长面皮所沾染在身上的尸体的臭味,与血液的腥味。 白露问:“席小郎,当初。。。。。。你是否知道浮桑姑娘和莫鸢姑娘会死?” 这话就等于是明知故问了。 席霄既然知道席淮安是个什么德行,又怎会不知道浮桑、莫鸢是羊入虎口? 所以,白露在问的其实是——席小郎,长卿是听从于你的命令行事吗,你是曼音馆背后的老板吗? 席霄之前种种都不过是在扮猪吃老虎,他不傻,不止不傻,甚至还可以说是才智过人。所以,他自然听出了白露的话外之音。 喝了口温热的茶水,席霄缓缓开口,清清淡淡地说:“知道。” 果然。 看向对面少女低垂的眼睑,席霄说:“小桂花儿,你也知道的,有时候,有些人的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牺牲。。。。。。 眼睫颤了颤,白露说:“可是,你只是想借由她们的牺牲,来去掉一个对你构不成威胁的人。” 席霄说:“是啊。我要认祖归宗嘛。” 对席霄来说,哪怕是一个构不成威胁的存在,能用牺牲两个姑娘来换取多一分把握,也是值得的。 “所以,席淮安的死,是你意料之外的?”白露问。 “嗯,算是额外的收获。” 起初,他只是想要将错就错,换来多一分威胁、亦或者是控制席淮安的把握。但是,不成想有人却直接将他给杀了。 不止如此,因为席淮安的死,后续又引发了孤云的死,“映霜”的死,还有席家的动荡。所以,孤云的行动,不止是助席霄除去了席淮安,还等同于侧面帮他拿捏住了席行舟,增添了他在席攸心里的分量。 “人命。。。。。。真的那么不值钱嘛。”白露哀叹道。 席霄眨了眨眼,“小桂花儿,经由了死而复生,你不会还以为当今世道,真的有什么杀人偿命吧?” “小女原以为,南诏是不同的。” 因为,她的娘亲曾经也是抱着这般美好的希望修改的法制。 席霄说:“哪里都一样,身份卑微便命如草芥。待你权利滔天,便可只手遮天。” “呵呵,还真是让人心寒。” “所以啊,小桂花儿,若你想活得自在,活得逍遥,那就嫁给我吧。在南诏,乃至四国,席家也足够让你呼风唤雨了。” 抿唇微笑,白露凝视着席霄面具下的眼,说:“小郎这三番四次、四次三番的要小女嫁给你,莫非除了为当那席家的下任家主,你还有其他的原因?” 席霄捂着胸口说:“有啊,爷看上你了。” 白露侧头轻笑出声。 “看吧,每次都是这样,你问我问题,我答了你还不信,那问我干嘛?” 这时,席霄忽然想到了什么,抽出腰间的玉佩,拉着屁股下的板凳蹭到了白露身旁,说:“这个给你,若是改变主意了,就拿着它去懿祥钱庄找我。” 看着被硬塞到手里的糯种飘花八卦玉佩,白露蹙眉问:“这个……你可以随便给人吗?” “不可以啊。所以,你一定要帮爷保存好。” 白露摇头,“你自己的东西还是自己收好吧。” 说着就要还回去。 但是席霄却是死活不接,不止如此,他还神秘兮兮地说:“桂花儿,这玉佩并不是烫手的山芋,你怕什么?而且,你信不信,它不止不是烫手山芋,它还会在未来的某一日成为你的机会、你的选择。” “什么意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白露忍俊不禁道:“席小郎,你什么时候也改行作江湖术士,为人捏卦算命了?” “不不不。”席霄说,“爷还是更想当个游手好闲的纨绔。不过,不是像席淮安、卢欢那样欺男霸女、胡作非为的。爷要当就要当个谈吐文雅、进退得宜的纨绔。” 203——是自己看轻自己 白露扶额,说:“小女觉得你还是做梦比较快。” “啧,别这么看不起人。” 握了握手中的玉佩,白露说:“小女记得,凡是席家儿女皆有一块儿这般的八卦玉佩,这是身份地象征。” 席霄点头,“没错哦。” “方才小郎说,小女可以凭此玉佩去南诏最大地懿祥钱庄找你.。。。。。所以这玉佩还。。。。.。” “价值连城,万金难求。”席霄抢先说。 “既然这般珍贵,小郎为何还要随意给别人?” 席霄说:“我没随意给别人啊,我给的是你.” 现在白露忽然觉得,这人说地喜欢自己,或许真地有两三分真心。虽然,他喜欢地理由讲得牵强了些,表情也欠揍了些。 想了想,白露斟酌着对席霄说:“小郎难道不好奇,小女为何要去曲阜、要来金陵?” “你是想说,自己是个麻烦精?” 白露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她的仇人可是南诏巫王的枕边人。 席霄无所谓地耸肩,说:“不管你会招惹到什么麻烦,要知道咱们曲阜席家乃百年世家,想要护住你一个小娘子还是易如反掌的。” 白露知道,他这话并不是大话,席家连一个无权无势的巫后都能护住,又怎会护不住自己? 席霄忽然凑近白露,蛊惑地说:“小桂花儿啊,你这么聪明,可千万不要没事儿犯傻,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咯。” 眉头微动,白露看着咫尺处带笑的眸子,语气肯定地说:“你对仙师有成见。” 席霄一怔,“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嘛。” 白露似乎没听到他的解释般,继续自顾自地说道:“今日你纠缠于我,也与仙师有关?” “没有。” “骗人。” 席霄撇嘴,“你看你,怎么总是问我问题,然后又不相信我说的话?” 白露将手中的八卦玉佩放到桌上,说:“席小郎,白露不知道你对仙师有何成见,也不知道这成见由何而来。但是小女,不想与你达成交易,更不想让仙师为难。” “呵呵,你觉得你会让他为难?” 白露指节动了动,没有说话。 席霄坐直了身子,有些嘲讽地说:“小桂花儿,你以为他那样的人,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 白露不想再听下去了,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说:“小女多谢小郎方才告知的消息,若是小郎想出了欲要交换的条件,再通知小女即可。不过话不投机半句多,现在请赎小女不能再奉陪了。” 席霄一把拉住白露的手腕,笑问:“生气了?” “烦请放开。”清丽的脸上满是不悦。 “不放。”席霄无赖地说。 “旭墨。注意些自己的身份。” “怎么,连席小郎都懒得叫了?”席霄说,“桂花儿,爷可没编排你的仙师大人什么。呵呵,别以为爷看不出来,你现在之所以恼了,根本就是你自己心里怕了。你这是在逃避,是不敢面对。” 白露被他说得浑身一僵。 是啊,席霄只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而她,是不敢回答那个问题,所以才恼了,才想要逃走。 “被我说中了吧。”席霄松开握着白露手腕的手。 紧咬下唇,白露没前没后地说了句:“都是小女自己的猜测。” 不过,席霄听懂了。 “他不是很疼你吗,你去问他啊?”语气有些轻佻。 疼? 白露冷声说:“注意你的措辞。” 她不是仙师眷养的猫狗,仙师是对她好,但是不叫“疼”,尤其配上席霄那勾起的唇角,更让白露觉得自己被看轻了。 可是,白露自己内心又很矛盾。 她起初为了依附在左丘止身侧谋得平安,各种耍心计。 这样的她,又真的不会被看轻吗? 席霄看着少女复杂的眸子,笑道:“看吧,又是你自己在瞎想,我可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 抿了抿唇,白露说:“小女要走了。” “好好好。”席霄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咱们改天再聊。” 改天? “巫后寿诞已过,你还要留在金陵?” “是啊,我得等你回心转意不是?” 白露深吸一口气,“告辞。” “别忘了,懿祥钱庄。” 回去之前,白露先是去祭祀的天坛周围绕了一圈。 今日这附近空空荡荡,和昨日的比肩接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偶尔有稚童想要来这边玩耍,最后都叫面色铁青的妇人给心有余悸地拉走了。 看来,昨日乌鸦群的事情在人们心中还是留下了一些猜忌和阴影。 要除去甄?,不止是需要楼席兮掺了药的锦褥、锦衾。还需要帝王的顾虑,需要人民的离心。 毕竟,起初几年,甄涴做得很好。这让李代桃僵的甄?坐享了渔翁之利。 204——偷听顾小郎墙角 还没到小院,隔得老远白露就注意到了院门口停靠着一辆繁贵富丽的马车——四面绣着的金莲纹栀子色地丝绸,以及窗牖上缃色地绉纱。 白露当即反应过来,来人应该是位身份矜贵的贵女。 衡弥曾说,今日他要进宫一趟。。。。。. 白露袖中手指微动。 是她。 小七找来代替她地“楼乐沂”,也就是顾子辰地心上人。 摸了摸脸上地纱帕,白露再次抬步走了进去。 “呓,小娃娃你回来啦。”刚好从顾子辰屋子里出来的衡弥看到了白露,对她说道. 白露扫了眼空荡荡的小院,又看了眼衡弥身后紧闭的房门,说:“您回来得真快。” 衡弥扬了扬手里的银针包,走过来说:“可不,老夫可是将所有的事情都办利索了.” “那您以后岂不是自由了?” “所以说啊,老夫此刻心情甚好,哈哈哈哈。” “顾小郎回来了?” 衡弥点头,“福纸还没。” 卷翘的睫毛颤了颤。 白露越过衡弥,再次看向顾子辰屋子的方向,犹豫着问:“神医,若小女现在想去听墙角,您觉得怎么样?” 闻言,衡弥老眼瞬间睁得老圆,“小娃娃你长胆子了?” 白露点头,“好像是呢。” 衡弥将手中的银针丢到身上的布袋子里,跃跃欲试地搓了搓手,说:“要不,老夫同你一起?” 朱唇一勾,“那咱们还等什么呢?” 说罢,白露就迈开了步子。 “呓呓呓,小娃娃,你还真去啊!” 白露回头,“是啊。神医不是说一起?” 衡弥缩了缩脖子,“这个嘛。。。。。。嘿嘿,老夫还是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好嘞。” 白露右眉一挑。 衡弥见状,连连摆手道:“不是老夫出尔反尔,着实是现在老夫的神仙醉还没到手呢。” “也是,您已经做了这么多,可别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就是啊。” “那。。。。。。小女就先走一步咯。” 说着,白露就在衡弥佩服的眼神中走到了顾子辰的窗下。 她附耳上去,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了一个女子略带挣扎的声音:“留不得。。。。。。为何?” 眉头微皱,该不会这么巧吧。。。。。。 紧接着,是顾子辰清冷淡漠的声音:“美人皮相,豺狼本性,居心叵测,修罗手段。不过,照理说,任其如何狼子野心,恶贯满盈都于我无关才是。可他错就错在,将主意打到了你的头上。故而,此人不该留。” 瞳孔猛地一缩,心下慌乱不已。 他们真的在说小七。而且,顾子辰还是要杀小七! 只听女子又说:“可是。。。。。。可是公子。。。。。。楼七他也是有苦衷的。。。。。。” 顾子辰轻笑,“苦衷?论在这世上残喘之人,谁又是没有苦衷的?” “那公子打算何时动手?” 白露凝神静听。 “我打算。。。。。。”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房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白姑娘。” 白露将耳朵离开窗户,不自然地理了理鬓边的头发,讪笑着说:“额。。。。。。顾小郎,小女。。。。。。小女也不是故意要偷听墙角的。” 顾子辰不冷不热地说:“姑娘进来说话?” “嗯。。。。。。好。” 刚进屋,便听到了一道女子带笑的声音:“这位便是白露姑娘吧。” 白露抬眼看去,只见简陋的木桌边站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穿了件明兰色刻丝绣蝶纹的云丝长裙,镂空缠枝双凤纹银花钗,羊脂玉挂珠耳坠。虽不是天姿绝色,却也娇俏美好,尤其是那双杏眼犹似一泓清水,清澈干净。 白露歉意一笑,说:“初次相见,白露失礼了。” “不会,我与公子本就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少女浅笑盈盈,梨涡浅浅。 白露看向顾子辰,心道这姑娘不是顾小郎的心上人吗,怎会称呼顾小郎为公子? 少女解释:“小六曾是公子的小厮,所以这么叫习惯了。” 小厮。。。。。。看来顾子辰曾经是金屋藏娇了? “原来如此。姑娘名唤小六?” 小六努嘴,歪头气噗噗地说:“是啊,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才被楼席兮那货给劫了来,扮演这南诏的六公主了。” 瞬时间,屋子内有些尴尬的气氛就被少女憨态可掬的调侃给化解了去。 白露忍俊不禁地说:“小女算是明白了一些,为何传闻中不近女色的顾小郎会对小六姑娘你情有独钟了。” “是嘛?那到底是为什么呢?”杏眼一眨一眨,满是好奇与探究。 白露说:“因为姑娘就像是春日的阳光一样,有着蓬勃的生机。” 205——太玄门福包师妹 或许也因为这个,楼席兮才会选了她来南诏陪他吧。毕竟,他过去的生活实在是太过灰暗了。 闻言,小六扑哧一笑,对着满脸宠溺的顾子辰道:“哈哈哈,公子你看,大家都知道你老气横秋呢。” 白露尴尬地眨了眨眼,“。.。。。。小女。。。。。.” 小六忽然上前一步拉住白露,说:“白露你不用怕公子。他呀,虽然看起来不苟言笑、冷漠严肃,但其实很好说话地。” 好说话? 顾小郎吗? 这话,恐怕就连屋外翘首以待地衡弥神医都不会同意吧。 小六将白露拉到桌边,回头对着顾子辰催赶道:“公子,您先去找神医玩会儿去吧,我要同白露姑娘说说话。” 于是,顾子辰当真就乖乖地去找衡弥“玩”去了。 屋子里瞬时间就剩下了她们两人。 白露张了张嘴,正在琢磨要如何开口,就听小六率先说道:“白露姑娘,咱们要不要说话随意些?你叫我小六,我叫你白露,如何?” 白露浅笑点头,“甚好。” 小六跟着咧嘴一笑,说:“那你可以将面纱摘了吗?” 白露抬手摘掉了脸上的纱帕,解释:“小女戴它,只是图个方便。” “我懂,我懂。” 手肘放在桌上,小六双手撑着腮帮子盯着白露说:“当初在西陵见到楼七时,他说要寻一名极美地女子。我还想呢,到底是什么样地女子能被他称之为‘极美’。如今看来,果然是我眼光短浅了。” 白露腼腆一笑说:“姑娘过誉了。” “呵呵,不用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曾经是个小乞丐,所以说话就这样,直接。” 白露惊讶,“你曾经是乞丐?” “嗯嗯,是不是觉得命数这东西很是奇妙?” 白露点头。 确实令人捉摸不透。 “如今世道,权贵当道。尤其是不久之前,东启还曾淫雨成灾,卖妻鬻子地状况数不胜数。穷人的命更加的不值钱了。身为乞丐的我能够活着,能够遇到公子,都是上辈子的积攒福气。” 白露有些诧异,方才还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怎的突然会说起这么压抑的话题。 “纵是权势滔天的人,也会有得不到的东西,也会有难遂的心愿。”白露开解她说,“先贤曾言,惟有不求才得。可先贤最后还是得了。所以,求也为得,不求还为得。权势如此,情爱亦如此。” “求也为得,不求还为得。。。。。。白露,那你呢,你是求,还是不求?” 白露说:“小女比较俗气。除去感情,其他的东西比起等待上天赋予的,小女更相信自己争取来的。” “你真的和他好不一样。” “和谁?” “楼七。” 水眸闪了闪,他们很不一样吗? 白露问:“小六,你同他很熟悉吗?” “嗯。。。。。。不算是很熟,但也打过几次交道。” “方才你说,他曾经去了西陵寻我?” 小六说:“是啊。” “他。。。。。。是去寻你的。” 小六点头,“现在想来,好像确实是如此。” 抿了抿唇,白露说:“将你卷入到了我们的尔虞我诈中,抱歉小六。” “有些事情,该来的总会来,不怪你,也不怪他。只是。。。。。。”少女眼中满是神伤,“只是我不曾想过。。。。。。福饼竟然会在这期间丧了命。” 福饼? 小六说:“白露你还不知道吧,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叫作福包。福气的福,包子的包。” 白露猛地抬眼。“你是。。。。。。” 小六说:“机缘巧合,我被师傅收在了门下,成为了太玄门的一员。左丘止,是我的师兄。” 原来,她与仙师还有这一层关系。 白露说:“小女还以为太玄门只收男弟子的。” “确实是只收男弟子,正因为如此,刚刚我才会说是机缘巧合。” 小六杏眼一眨,补充道:“而且,我那师傅不靠谱得很。” 白露莞尔一笑,说:“。。。。。。这话,衡弥神医似乎也说过。” “呵呵,衡弥神医和我师傅两个人啊,就是两个长不大的老顽童。”小六笑道,“其实他们根本就是半斤八两,谁也不用说谁。” 白露也不由被小六逗趣儿的语气带弯了眼,她忍不住叹息:“小六,若你真的是楼乐沂,小七在宫里的日子应该也会多些欢声笑语,他那黑暗无光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白露,若我真是楼乐沂,楼七只会更惨。” 白露抬眉,疑惑看去。 206——三灾九难与十劫 小六说:“公子说,我是有些小机灵,却远不如你机敏。若我真的活在这尔虞我诈的皇宫里,楼七为了护我只会更惨。还不如他一个,虽然孤独了些,但也算是毫无顾虑、不必瞻前顾后。” 听小六地语气,白露便可知道她与楼七还是有些交情地。 咬了咬下唇,白露忽然拉过小六的手,满脸恳求地说:“小六,我知道第一次见面就这般不太好。。。。。。但是。。.。。。但是,可不可以请你帮小七说说好话,让顾小郎留他一条命?” 小六歉意地抽回自己地手,说:“对不起.这个,我可能帮不了你。” “为什么?方才我听你谈论小七时,似乎也带着不忍。只是一句话而已,顾小郎如此疼你,或许他真地会重新考虑地。” 小六摇头,说:“我不会强迫公子做任何事情。而且,从某些方面来说。。。。。。楼七他也是罪有应得。” 心头狠狠一颤。白露悲切地缓缓收回手,说:“你说得对。抱歉,是白露强求了。” 思忖了一下,小六说:“白露,如果你真的想保住楼七一命,该求的不是我,也不是公子。” 白露苦笑,“是啊,小七是错在他自己迷了路。” 与其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她更应该让楼席兮自己迷途知返。可是,如今的楼席兮根本就听不进他人的劝告。 现在,楼席兮对甄?的报复也已经完成。甄?是否会罪有应得还无从得知,但是别人对楼席兮的杀意,却已经如此明显。 白露心中很是忧虑和害怕,但是更多的是无能为力的无助。 小六忽然说:“其实还有一个人能帮你们,你却忘记了。” “还有一个人?” “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白露眉头微动。“你是说。。。。。。仙师。” “公子说得对,你确实聪慧过人。” 只听小六又道:“白露,你有没有想过,师兄他不止武功深不可测,捏卦改命之术又无人能敌。楼七是弥足深陷、疯了魔了。所以,一般的方法行不通,那就来点儿野蛮粗暴的也未尝不可啊。” “你是说。。。。。。直接请仙师把小七敲晕了给掳走,再藏起来?” 杏眼一眨一眨的,“这个计策不错吧?” 白露叹了口气,“多谢你的提议。” “我是认真的。” “好,小女会认真思考思考,然后再决定要不要采纳。” 小六也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而是杏眼一转,忽然转移话题地道:“白露,你与我师兄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组织了下语言,白露简单地解释说:“仙师救了小女数次。” “他怎会救你?” 白露虽然疑惑小六为什么会这么问,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或许是因为宗门亏欠。” 小六摇头,冷笑着说:“我这个师兄根本不在乎什么圣子的身份,也根本不会过问宗门亏欠。他是世上最仁慈的人,却也是世上最冷血的人。” 略一迟疑,白露眉目肃然地说:“小六,即使你是仙师的师妹,也不一定真的了解他。就像小女虽然与顾小郎相识数月,又同住在这个小院月余,却还是不了解顾小郎般。你看啊,顾小郎在小女看来是个冷漠无情的人,但你却认为他温柔又好说话。” 小六唇角的冷笑扩大,她说:“是,你说得没错。但是白露,你忘了,从根本上来说福纸师兄和公子是有一点不同的。” “什么?” “公子有情,且懂情。而师兄没有。” 闻言,白露浑身猛地一震。 “你说的‘因人而异’起始在‘情’。那些偏袒、护短、报复、感激全都在‘情’。可是若一个人连‘情’是什么都不知道,却可以做到温柔以待,你就不会觉得奇怪吗?” 眉头微蹙,白露狐疑地问:“你为什么同我说这些?” 小六说:“也是你会怀疑我在离间你与我师兄的关系。但是白露,我身上曾有一个不该属于我的死劫,是福纸师兄帮我化开的。虽然,他出手是因为与师傅作了交换,但师兄仍旧于我有恩。可是,我也不得不承认,我对他同样还有怨恨。” 死劫?!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脑中一晃而过。 白露面上怔怔地问:“仙师可以化解死劫?”心思却百转千回。 小六看着她发愣的脸色,说:“呵呵,你以为,太玄门像是名字一般玄乎其玄,只是招摇撞骗、占卜捏卦吗?” 207——千生万死后新生 “顾小郎同小女说过一些太玄门的事情.只是小女不知道,这人的身上还有死劫这种东西。。。。。。如此说来,小女这一辈子还真是死劫无数。” “人生本身就充满了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生离死别。不过死劫,只会有一次,因为你一旦遇到,便死了。” 袖子中地手握成拳,白露面上风轻云淡地问:“那除了死劫,还会有什么呢?” 小六说:“除了生死劫还有很多。譬如说,贫苦劫、执念劫、贪欲劫、得失劫、离别劫、疾病劫、还有感情劫。当然,这只是咱们这些门外汉粗浅地理解,若要仔细分,则应该是三灾九难十劫。。。。.。” “姑娘竟然也算是门外汉?” 小六点头,“这世上,或许也只有福纸师兄参透了三灾九难十劫的真谛吧。” 握拳地手紧了紧,白露再次不动声色地问:“既然有劫,是不是就要渡劫?” “是啊。当一劫结束地时候,所有地事情都要被清空,进入到下一劫的轮回中。所以渡劫,也就是为了避免一劫在轮回中被清空,可以顺利进入到下一个劫数轮回中。” “所以,在顺应天道的前提下做出干预,从而达成渡劫的目的,也算是修行的一种?” 小六点头,“是这样的。不过,你问这些做什么?” 白露清冷的眼眸看向别处,说:“没什么,小女只是有些好奇。” 小六不疑有他,道:“若真是好奇,你可以去问师兄。毕竟在这世上,他比谁都清楚这些。” “嗯。” 随即,白露再次将话题转移回去,柔声问:“对了小六,刚刚听你说你对仙师心存怨恨,不知道小女是否方便问一下原因?” 小六即刻接着她的话说道:“你知道福纸师兄除了我,还曾有两个师弟吗?” 白露点头,“听说。。。。。。他们都不在了。” “是啊。福袋师兄为了救我被流民杀死了,福饼师兄也死在了楼七派来劫我的死士的剑下。白露你不知道,他们死的时候只有五岁。他们一个肥嘟嘟圆滚滚,一个脑袋大大眼睛圆圆,总之都可爱极了。 可是到最后。。。。。。他们却因为我。。。。。。都死了。” 白露语带抱歉地低声说:“小六。。。。。。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小六怅然地继续说道:“师傅曾经同我说过,福袋师兄和福饼师兄的命格天生便是如此,就算没有我的出现也活不过五岁。” “师傅说,福袋若不是为我挡刀,也注定会死在流民的手里,最后还有可能惨遭被烹煮分食。 “师傅说,福饼就算不是因为楼七派去的死士,也一样会死于非命、死不瞑目。” “师傅还说,其实福袋与福饼自个儿的心里也是清楚的。” 杏眸中满是湿意。 “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不怨自己给他们带去了灾祸,也不能不恨天道的不公。” 见她停了下来,白露轻声问道:“这些和仙师又有什么关系?” 小六抹了一把眼角,说:“因为师兄是这世上唯一可以改变人命格的人。” 瞳孔一缩,“仙师他可以改变人的命格?!” 小六点头。“以前我以为师兄之所以冷漠是因为他没有‘情’,而直到刚刚我看到了你才恍然大悟,原来师兄他。。。。。。他也是个骗子。” 白露垂眸,敛去眸底的深意,说:“小六,虽然小女很喜欢你,但是还是希望你莫要诋毁仙师。” “诋毁?呵呵,白露你知不知道,在我死劫被福纸师兄化去的时候,他和师傅以为我还晕着,但其实我已经醒了。所以,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什么对话。”白露问。 小六回忆说:“师傅同福纸师兄说,‘福袋没了’,而师兄只是轻轻淡淡地‘嗯’了一声。就好像。。。。。。就好像那没了的人并不是他亲自养了两年多的娃娃。” “后来,师傅还想和他说福饼师兄应该也快到了命格终结的日子。结果,他却打断了师傅的话。” “他说,‘死有四种,寿尽而死,福尽而死,意外而死,自如而死。而师弟们都属于第一种,就好比灯油燃尽,灯火自然便灭了’。” “他说‘有朝生而暮死者,有春夏生而秋冬死者,有十年、百年而死者,虽有迟速,相去曾几何时’。他说‘千生万死后,则始获新生’。” “白露,师兄他骗人!因为他救了你!” 小六双目通红,喊道:“他连自己养大的师弟都见死不救,但最后却救了你!” 208——醉桃花萍水一画 白露垂眸,犹豫着说:“或许。。。。。。或许是因为宗门亏欠。” “你比我聪明,连我都能明白光是靠着宗门亏欠这一点,他是不会为自己的坚持妥协的,你竟会不懂吗?” 小六吸了吸鼻子,说:“更何况,师傅地话,在师兄看来根本就无关痛痒。 是,师傅将他养大对他来说是有恩地。但是那养育的恩情换来地,不过是让他帮我解除我身上地死劫。 所以,你还不明白吗,在师兄看来,世间万物都是因果关系。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亦无种,无性也无生。” 小六紧紧盯着对面白露清冷地水眸,一字一顿地说:“如此,你还觉得师兄他数次救你于水火,是合情合理的吗?” “不合理。”白露斩钉截铁地说。 她抬头,迎着对面女子的探究的眼神,缓缓地说道:“虽然不合理。但是比起听他人猜测,小女更愿意自己用心去看。” 小六步步紧逼。“难道你心中对师兄就没有过怀疑,或者怨恨?” 眼中一刻的失神,白露说:“有。每一次仙师救我性命,我心存感激的同时都会带有疑惑。而怨恨。。。。。。比起怨恨,不如说是失望。” 那次白露与抓了她的棕袍老翁打赌仙师是否会来救她时,仙师没有出现,所以她被种了纹铃噬神蛊。那一刻,她是真的失望了。 咬了咬牙,白露再次开口说:“即便如此,小女也愿意相信仙师有仙师的道义,也愿意去维护他的道义。” 一时间,屋子内落针可闻。 就在两人对视良久,谁也不让着谁的时候,小六忽然头一低,轻笑出声。 白露眼睫微动。刚想开口,就听她对着身旁的空气轻快地问了句:“既然如此,师兄啊,你还在怕什么?” 女子的话音才落,一袭暗蓝色素面绸衫的左丘止便从房梁上跃了下来。 白露面露惊骇:“仙师。。。。。。您。。。。。。您刚刚一直在这屋里?!” 左丘止摇头,“顾子辰离开时,本座才进来的。” “那小女怎么没发现。” 左丘止思索着如何让她明白,她若真的发现了才叫稀奇。 “本座不想让人发现,便会无人发现。” 白露看向身侧的少女,“那小六你。。。。。。” 小六笑道:“公子同我说的。”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小女会听墙角?”白露问。 小六笑着开解她说:“你也不用如此震惊。毕竟公子向来运筹帷幄,师兄也是算无遗漏,所以咱们俩比他们两个笨一些,也不丢人的。” 白露咬着下唇垂眸不再说话。 杏眼落在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白露身上,小六突然眸色一转,扭头问左丘止:“福纸师兄,你说什么是缘?” 左丘止疑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就是突然想知道了,师兄您佛根深厚,给福包指点指点迷津吧。” 左丘止说:“缘分外缘、内缘。外缘说的是一般因果关系,如种豆得豆,种瓜得瓜。内缘指的是有情生命的生灭,流转的因果关系,即爱恨情仇。” 小六似懂非懂地说:“这么深奥啊,师兄,你可以说得明白些吗?” 左丘止说:“缘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缘来缘去,缘存缘灭。所以我等只需随缘不变,不变随缘即可。” 小六再次看了眼脑袋低垂的白露,又接着问左丘止说:“那师兄,随缘是什么呢?公子常说,缘如三月花,常常只能看得见开始,却猜不到结局。所以,随缘是要得过且过,还是要因循苟且?” 左丘止说:“尽人事听天命。” 尽人事听天命。。。。。。 白露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后,也不由开口喃喃问道:“仙师您不觉得‘尽人事’和‘听天命’本身就是矛盾的吗?” 小六见自己的目的达成,唇角含笑,默默地退了出去。 左丘止淡淡扫了眼挤眉弄眼的师妹,说:“这‘听天命’是告诉我们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没有任何人是属于你的,所有的一切终将归于尘土。它是说缘起缘灭,强求不得。 可是‘尽人事’却是说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但契本心,不用求法。若是如此做,便不能算是强求。” “那仙师,您觉得这‘听天命’和‘尽人事’哪个更有道理些?”水眸盈盈。 左丘止捻了捻腕上的佛珠,道:“本座觉得。。。。。。人间百态,浮世千变,见群花可以一舞,倾天下浅陶一笔,醉桃花萍水一画,随心随性,便是随缘。” 209——自此相忘于江湖 闻此言,白露美目中光华流转,似是拢了半世的烟雨。“小女当真可以随心随性?” “可以。” 忽地,白露伸手握住了左丘止放于身侧的大掌,“那小女现在想这般牵着仙师,可以吗?” 感受着手中地有些发烫地柔荑,左丘止目光闪了闪。 “不行吗?”明眸微动,媚眼如丝。 左丘止心神一晃,抿了抿唇,随即大掌一开,将白露收回的小手紧紧握在了掌心,然后再次放于自己地身侧,清清淡淡地道:“可以。” 白露妩媚一笑,一对春潭似地亮眼,闪着动人地光波。“仙师,刚刚小六提到了三灾九难十劫,那些都是什么?” “三灾是指刀兵、瘟疫、饥馑,或者火灾、水灾、风灾。” 左丘止说:“九难是指衣食逼迫、尊长邀拦、恩爱牵缠、名利萦绊、灾祸横生、盲师约束、议论差别、志意懈怠、岁月磋跎,十劫是指一元劫、两仪劫、三才劫、四象劫、五行劫、六合劫、七星劫、八卦劫、九宫劫、无量劫。” 白露一脸茫然地问:“所以,每个人都会有那些个劫难吗?” 左丘止摇头,“劫难的产生,往往源于宿世积累的承负。众生暂假因缘,为无定故,罪孽牵缠,魂系阴司。说简单些,就是世人所理解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想要得到的越多,需要承受的越多。”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想要得到的越多,需要承受的越多。。。。。。 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后,白露继续天真地问道:“哦。那若是渡劫成功呢?会不会。。。。。。也像那些个画本子中写的修仙的人般。。。。。。生身受渡,劫劫长存,随劫轮转,与天齐年?” 左丘止说:“是否为天尊之体,常存不灭,与天齐年本座不知。但是本座却知道,每当成功渡过一次劫难,自身的修行、悟性与心性都会有很大的提升。” “那渡劫后呢?” “什么渡劫后?” 白露说:“与曾经劫难相关的人和事。” “化作过眼云烟,自此相忘于江湖。” 眸底闪了闪,白露强忍着心底的哀伤,笑着打趣儿说:“那仙师您将自己唯一值钱的银筷给小女换了兰生酒后,自此两袖清风,是不是就等同于在渡贫苦劫?” “硬要说的话,可以这么以为。” “还有之前,您为了小女的二十两银子,帮小女弄卷宗,救席霄,是不是也可以算作贪欲劫?” 左丘止眉头一动,探究地看向白露。 白露接着问道:“对了对了,小女之前在杏花岭下的树林中突然不见,可否算作仙师的得失劫?还有,在曲阜您说离开三日去救宫屹,是否能算作离别劫?” “施主。。。。。。” 左丘止敛去心神,闭眼默念了句符咒。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深邃的眸底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施主,你对本座用了媚术。” 是,她用了媚术。 “仙师,之前您曾说自己有一件事骗了小女,那是什么?” 一时间,左丘止不知道如何回答。 水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丰神俊逸的男子,她说:“您看过小女的命格,对吧?”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左丘止眸色愈深。 白露继续自问自答地说道:“池卮城外,仙师您第一次见到小女时,就已经为小女看过命格了。也正是如此,您才决定将小女带回去救治的,不是吗?” “所以仙师,您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小女可以帮你渡过你的情劫吗?” 捏着佛珠的指尖紧了紧,左丘止问:“施主早就知道本座在这屋子里?” “原本是不确定的。” 从一进院子,她问起顾子辰是否回来,神医的那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福纸还没”开始。白露就察觉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她刚刚在门外偷听,就听到了关于小七的消息。这也很是奇怪。 紧接着,小六感慨了一句“你真的和他好不一样”,虽然小六解释的“他”为楼席兮,但是不知道为何,白露却觉得不是。 现在想来,小六感慨的是左丘止。而她感慨的原因是,白露说的那句“求也为得”的前提是感情除外。 后来,在小六突然提出自己怨恨左丘止的时候,白露才真正察觉出了不对劲儿。 毕竟,自己与小六不过是初次见面,哪怕因为顾子辰的关系,她也不会好无芥蒂到如此地步。 不止提起了自己的私事儿,还主动说起了太玄门与命格、劫难的联系。 210——世间最薄凉的人 再加上两人交谈间,小六的话题转得过于快了些,彷佛是故意引着因为楼席兮的消息而心神不宁地白露去陷入某种思维里,从而维护些什么,舍弃些什么。 心思百转间,白露便想明白了其中地问题所在。 左丘止应该知道自己心中对两人的相遇存在怀疑,也知道她必定不相信仅仅是因为宗门亏欠他便会对她如此地好。 所以,左丘止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 将白露心中地疑虑,通过另一个人地嘴巴直截了当地说出来。然后,再经过一些引导,以及刺激的言语,引诱着白露去觉得那些疑虑本就是偏爱,命中自带的偏爱。 况且,一直以来,白露对左丘止都表现出了十足的信任和维护。 所以,左丘止也一定认为,这次过后,白露仍旧会遵从本心的维护他。 只是可惜,这一次,白露的理性战胜了自己的心.她不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了,而是换作用自己的脑袋分析,去思索。 这次,白露第一次抛开了一切令人深陷其中的悸动、与无法自拔的缱绻,冷静地分析看待眼前的这一切。 于是,一个了不得的答案便赫然出现在脑中,也就是刚刚小六不小心透露出来的——感情劫。 再加上,根据左丘止的反应,白露也就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原来,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偏爱,自始至终都不过是请君入瓮,不过是左丘止在引导并利用她的感情。 白露咬唇,颤抖着问:“仙师,当初小女随着溶月进入密林中。。。。。。您,为何不阻拦?是没看到,还是。。。。。。和小女一般,天真地认为对方构不成有危害?” “本座。。。。。。”幽深的眸底闪了闪,左丘止淡淡地说,“施主你终会无事的。” “哈哈哈哈,好一个终会无事。就因为知道我不会轻易死去,即使预料到我会受苦,您还是将错就错地放任我陷入困境?” “天命不可违。” “你当真只是为了尊从天命吗?”白露质问道,“还是。。。。。。为了让小女劫后余生之后,再遇到你时可以感到更加的庆幸,从而更加的珍惜?” 原以为的患难与共都是假的。左丘止明明可以避免白露一次次生死一线,明明可以提前警示她,但他却没有。 不止没有,左丘止还放任白露在危险的边缘试探,甚至让她坠入危险之中。只为了,突出他救她时的恩情。只为了让白露感动,让白露深陷他制作的情感陷阱。 一行清泪从眼角滑下。 白露悲凄地问:“看着我一次又一次的惊恐。。。。。。一次又一次地面临绝望和死亡。。。。。。好玩吗?” 左丘止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似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也似是对女子的悲哀无动于衷。 “看着我被你精心设计出来的恩情感动得一塌糊涂。。。。。。好玩吗?” 白露自嘲地笑了起来。 真傻。 她怎么就忘了,西陵国师左丘止,天人之姿的左丘止,本来就从不为世事动容,不为疾苦寒心,不为物欲所惑,不为人情所扰。他本来就是世间最薄凉的人。 她真是狂妄自大又蠢笨如猪,不仅高估了自己魅力,还低估了左丘止的淡漠与薄凉。 盯着男子那双眸宛若繁华薄澈的午夜星空般的眸子,白露双眼通红,涩涩地问:“为什么是我?” “天命如此。” 天命。。。。。。 “那么。。。。。。若我不是你的情劫。。。。。。你是否还会救我?” 睫毛颤了颤,左丘止缓缓开口:“不会。” 心脏狠狠一颤。 白露觉得自己忽然有些精疲力竭,就好像浑身的血液已经冻成了冰,连带着心也凝成了冰块儿。 呵呵,多么斩钉截铁的“不会”啊。 她明明应该知道答案的,怎么还是不死心要再问一次? 白露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丑。之前费尽心机想要寻求庇护的模样,以及现在在事实面前仍旧不愿意相信的模样,都好笑极了。 呵呵,现在想起来,刚刚席霄的那个“疼”字用得还真是贴切。 她可不就是像只自以为是的小猫儿,以为寻到了一个温暖如春的安乐窝,殊不知却是自投罗网进了一个埋伏圈。 还真是悲哀啊。 看着女子脸颊边的泪,左丘止鬼使神差地抬起手。 然而,他还没有碰到那晶莹剔透的泪珠时,就见白露粗鲁地抹了把自己的眼角,哽咽地说:“你曾说过,白露可以喜欢左丘止。但是你不曾应过,左丘止可以喜欢白露。” 211——像待嫁的新娘子 “你说你想要的是‘容不下别人的喜欢,久处不厌地喜欢’。但是,你可曾考虑过,若是我真地给了你你想要的,我会如何?你会如何?我们之间又会如何?” 看着被擦红地眼角,左丘止心中竟在暗叹,脸还没好全,这般是还想挨针扎吗? “仙师现在是被揭穿了,也都懒得听小女说话了?” “会如何?”左丘止说,“施主会如何?本座会如何?我们之间又会如何?” 那冰冷明澈地眸中,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地柔情. 吸了吸鼻子,白露说:“不如仙师先回答小女,你觉得‘情劫’的重点在‘情’,还是在‘劫’?” 垂眼看了看腕上的佛珠,左丘止说:“若是无情,便构不成情劫。但是,劫终归是劫,是磨难,是不该出现,应当消除的东西。” “所以,若是小女真的帮你渡了这情劫,自此我们两个便会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白露声音颤抖地问。 左丘止说:“施主,你不必纠结于之后的事情。情劫一过,你我二人都会得到解脱。” “呵呵,仙师说得还真是轻松。可是,小女不需要那样的解脱。” “为什么?”左丘止是真的不明白。 “因为,小女不需要预谋已久的感情。不需要还没开始,就被人盼望着结束的感情。” 左丘止强调:“那是劫。” 白露低吼出声:“对,是劫。但是,那却是你一手促成的劫!” 紧接着,似乎是已经筋疲力竭般,白露脱力地猛吸了好几口空气。 然后,她便是一刻也不想再在此逗留,猛地推开房门,就往外走。 “白露。。。。。。”清冽的声音中夹杂着复杂。 白露的脚步一顿,“国师大人还有什么想要吩咐的吗?” “你去哪里?”他问。 “怎么,怕小女走了,您的渡劫大计以失败告终?” 无人回答。 白露回头,看着男子那幽深的黑眸,讽刺地说:“没办法,谁让之前国师大人您不多努力一些呢? 要知道,这情劫的重点是要先两情相悦。你只是处心积虑地让我依赖你喜欢你,自己却不投入,我又能如何? 不过也是,你的无情本身就是一种本事。它可以让你对她人的生死冷眼旁观,对她人的心动视若无睹,对她人的绝望置若罔闻。 不过抱歉,小女怕是没有心力再陪您继续了。” 说完,白露干脆利落地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看着少女决然离去的背影,左丘止紧抿的嘴唇下意识的蠕动了两下。可最终却还是没有说出一句挽留的话。 “呓,小娃娃你哭了?” 看着双眼通红的白露,衡弥震惊地说:“福纸骂你了?顾子辰那煞神都没说什么,福纸那呆子骂你了?” “神医,近些时日多谢您的照顾。” “?呓?你这是要走?要去哪里啊?” 白露咬唇,快步跑出了院子。 “哎!小娃娃!” 白露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而是像只迷了路的猫儿般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 忽然间,碧空如洗的天空上飘来了一大片乌云,像一张大黑幕,将太阳都遮住了。树枝在风中乱摆,烟土灰尘肆意乱飞。 要下雨了。 街道上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或是躲到了茶楼里,或是站到了屋檐下。 然而,白露却像是个失去了魂魄的人般,伫立在飞舞的残叶中。 哗啦啦—— 雨,倾盆而下。 白露缓缓阖上了双眼,昂头感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凉意。 “娘,你看那个人好奇怪啊,是不是也中邪了?” 这时,有稚童的声音传来。 “瞎说八道什么呢!别看了,快点儿进来!等会儿着了凉,还得浪费银子去买药材。”这是妇人严厉却又充满爱的责备声。 “叮铃铃铃铃——铃铃——” 白露唇角苦涩的弧度瞬间僵在了她苍白的脸上。 头皮中蛊虫蠕动鸣叫的声音在脑中回想,白露双目充血,身子颤抖。 “叮铃铃——叮铃铃铃——” 。。。。。。 白露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大红的帐幔。 暮色微凉,艳色的流苏,随风轻摇。 雨停了。 她撑起身子,看向镂空的雕花窗桕内斑斑点点细碎的月光,清冷的眼中是令人心碎的空荡。就像是澄清的湖水上,已笼罩着一层凄迷的雾。 就在白露看着月色出神时候,身侧忽然传来了一道男子带笑的调侃的声音。 212——妾身再敬您一杯 “呵呵,阿姊这是眼睛哭瞎了么,怎么连小七这么一个大活人都看不到了?” 白露说:“红得像是待嫁的新娘子,很难让人发现不了。” “那阿姊怎么都不看我呢?” 白露缓缓将目光移回到榻边的楼席兮赤红地身上,不咸不淡地说:“看了。” 楼席兮轻挑了下眉毛,好奇地说:“哟,阿姊这是怎么了,怎么神伤至此,就连说话地力气也没了?让我猜猜。.。。。。莫非是被那位西陵国师抛弃了?” 水眸中的伤痛一晃而过。 白露扭开头不去看楼席兮眼底地轻嘲,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本来晕倒在街上,我恰巧遇到。” “还真是巧。” 明明是有人晃动那银铃,她才意识模糊到晕倒地。 楼席兮问:“阿姊怎会一个人在雨中游荡,怎么粘着那个可啸动千山地蛰龙了?” 白露不想提及左丘止,于是转移话题问道:“甄?怎么样了?” 知道白露是在回避,但楼席兮竟然难得地识相,勾着唇角接着她的话说:“不知道.估计正在暴躁的边缘,或是正费尽心机想要加固圣宠呢吧。” 昨日是甄?的寿辰,所以祭祀大典突显乌鸦群、以及祝女中邪乱舞的事情才被巫王暂时压制了下来,暂时没有告诉甄?,打扰她过寿的心情。 但是今日,甄?不可能还被蒙在鼓里。 坊间已经有巫后貌似被鬼神附身的言论流传出来了,那么宫中自然也少不了流言蜚语。 众口铄金。人言可畏。 巫后宫中的人恐怕正是人人自危、风声鹤唳的状况。 而甄?,她第一个想到的恐怕不是改变坊间与宫中的流言蜚语,而是保住并加固自己的圣宠。 也正因为如此,楼席兮准备的金丝绣的百花争艳的锦褥,和明黄缎底百鸟朝凤的锦衾才能派上用场。 甄?还不知道自己怀有身孕,身上又或多或少地沾染了那经久不散的花间露的香味。 若是甄?与巫王行鱼水之欢时,刚巧又用了楼席兮送的那缀满珍珠的百鸟朝凤的锦衾。珍珠相撞,激发出腌制在内的药性,再与花间露相作用。。。。。。那么,她肚子里的胎定然是保不住的。 再加上,南诏人历来相信鬼神,忌讳又多。 巫王若是自己“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而且还是在床榻之上,他不止会担心他人觉得他色迷心窍、毫无君主的自持。又会觉得腌臜、晦气异常。总之,就是会脸面尽失、运势沾污。 然而,对于一个国君来说,没有什么是比脸面和龙运更加重要的了。 而君王最擅长的,便是将罪过推卸到旁人身上。 届时,受了苦的是甄?,受了过的恐怕也只会是甄?。 楼席兮自然也明白其中的深意,问道:“鸦群的事情是阿姊弄出来的?” 白露没有隐瞒,“以防万一,我只是填了把火。” 楼席兮笑道:“阿姊这把火填得还真是不错。” 白露说:“届时我也想去看一下甄?的惨状,你能否安排?” “没有问题。” “这么简单?” “总之不难。” 白露点头,“好。” 神色一转,楼席兮说:“之前小七请阿姊调花间露,作为报酬我应允了你一件事情。几日过去了,阿姊可想好让我做什么了吗?” “还未。” “还未啊。。。。。。那小七再给阿姊一夜时间思考。” 眉头微动,白露狐疑地问:“为什么这么着急?” “呵呵,小七这不是着急,而是怕给阿姊的时间越长,阿姊想出来的事情越是难办。”他伸手指向窗棂外的夜空说,“万一,阿姊故意刁难,说想要那天上的明月可怎么办?” “让我见见席家三娘吧。” “这就想好了?” “不是。”白露摇头。 “这只是我作为阿姊,对弟弟的恳求。” 楼席兮掸了掸衣袖,站起身说:“走吧。” 。。。。。。 南诏皇宫,巫后的寝殿内,错金螭兽香炉内燃着怡情的熏香冉冉,烛光幽幽。 微醺的酒气中,半熟美妇红妆微晕,眼波流转,水遮雾绕般地媚意荡漾。 檀口轻启:“王,妾身再敬您一杯酒。” 巫王大笑一声,抓住甄?玉白的手腕一个用力,娇媚的妇人便被拉到了他的大腿之上。手中的酒水洒在了那赤金撒花的宫装上。 “呀,脏了。” “那便脱了。” 周围宫人见状,立即纷纷低眉垂头,识相地退了出去。 213——落花不解伊人苦 “王,下人们可都听着看着呢~”嘴上虽是嗔怪,但面上满是女儿家的羞赧。 “哈哈哈,哪儿有什么下人?” 话落,巫王便在甄?的颈项间用力一嗅,并开口赞道:“香。” 甄?似是被他弄地有些痒,娇羞地扭了扭纤细地腰肢,拳头地在男子的胸膛轻轻地推搡道:“痒~” 巫王见状,知道她是在欲拒还迎接。于是,再次大笑着将头埋到了甄?地颈项间,“涴儿真是肤如凝脂啊。” “王~”声音娇媚入骨。 推攘间,男子绣有黼黻(fufu)长袍变得松散,女子赤金撒花地宫装也越滑越低。 不少片刻,甄?就已经酥胸微露,云鬟半躲,红着小脸娇嗔道:“王~您就饶了妾身吧~” “饶了你也行,不过——先将这酒干了再说。” 纤长地玉指做出了一个勾兰花的动作,轻轻抵在唇边的酒杯杯沿,道:“王,妾身真不能喝了。” 甄?媚眼如丝地倾身向前,附在巫王耳边道:“不如。。。。。。妾身以其他方式赔罪如何?” 语调上扬,吹气若兰,若换做是其他男人,此时怕是连骨头都听酥了去。 然而巫王与甄?相处了许多年,自是知道她向来擅长男女之间的房中术。心下清楚她的意思,但是也只是含笑看着,并未多做言语。 甄?离开了巫王的大腿,看着被美酒弄脏的裙摆可惜地说:“哎。。。。。。怎的就脏了呢?” 话落,她就扭动着腰肢向着里间休息的卧榻走去,边走边褪去了身上的宫装,紧接着是里衣、首饰钗环,一件不落的全部都被丢在了通往卧榻的地上。 最后,一丝不挂的甄?抬起修长的玉腿,坐到了榻上,并用那明黄缎底百鸟朝凤的锦衾将自己莹白婀娜的身体裹住。 然后,她含羞带怯地瞄了眼酒桌边双目通红、血气上涌的巫王,便垂首静静地把玩起了锦衾边缀着的珍珠。。。。。。 七皇子府。 看着面前紧闭的木门。 白露,疑惑地问:“她在里面?” 楼席兮说:“是啊。” “没有上锁?” 楼席兮点头,说:“没有。” “也没有守卫?” 楼席兮再次点头,说:“没有。” 心底徒生一股不好的预感。 白露扭头看向身侧雌雄莫辨的男子,蹙眉问:“那她为什么不走?” 楼席兮拿过下人手中的灯笼,并递给白露,说:“阿姊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看着手中的大红灯笼,白露缓缓走到木门前。 手指略一迟疑,“吱呀”一声,推开了面前红漆的木门。 门刚一被推开,白露就被迎面的烟尘呛得咳嗽了起来。 这时,黢黑的屋子最深处,传来了一道沙哑的声音:“谁?” 借着手中灯笼昏黄的光,白露抬步向着那声音的来源走了过去。 “三娘。。。。。。” 瞳孔一缩。 白露不敢相信,床榻上那瘦骨嶙峋,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般的女子。这人,怎么会是那个曾经娇俏可人的席家三娘! 席三娘似乎不是很习惯这光亮般,透过凌乱的鬓发眯眼看来。“是谁?” 白露觉得喉咙发涩。“三娘,我。。。。。。我是白露。” “白姐姐?真的是你?” 然而席三娘听到白露的声音,枯槁的小脸上满是惊喜。 “是我。” “白姐姐。” 席三娘激动地身子往前倾像是要来迎接白露,却不想脚一软,直接从床榻上跌了下去。 白露一惊,连忙放下手中的灯笼快步上前,想要扶起席三娘皮包骨的身体。 然而,白露的手刚刚触碰到席三娘的肩膀,便觉得浑身一震,如遭雷劈,当场怔在了原地。 席三娘那晃荡的袖子里竟然空空如也。 “白姐姐你来啦。”席三娘扯开自己干裂的嘴唇,尽量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 心底一痛,白露双眼发酸,不忍去看少女那惨淡的笑。“是谁。。。。。。是谁做的。” 她知道自己这是明知故问了。 “殿下他不喜欢看我舞剑,也担心我写信给我父亲告状。。。。。。” 席三娘唇角勾起一抹苦笑,说:“可是,白姐姐,殿下他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我那么喜欢他,又怎会舍得告发他?” 白露颤抖着将她抱回到榻上。 “对不起。” “这本就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只是白姐姐。。。。。。”两行泪水从那无神的大眼中流下,“只是。。。。。。我有些想爹爹,想兄长,还有些想袁茉莉了。” 214——谁又怜惜伊人情 白露将她脸上的泪水擦干,说:“袁小郎他来曲阜了。” 席三娘眼神飘忽,似是回忆起了年幼时无拘无束的时光。然后她歪头,学着记忆中自己曾经美好地模样嗔怒地说:“他来做什么,又是来同我爹爹说我地坏话吗?” 只是此时的她,眼睛里已经没了最初地光芒。曾经地单纯、热烈全都消失不见了,剩下地只有溃败后的沧桑。 指甲扣入掌心,白露轻声道:“怎会,袁小郎怎会舍得你伤心。” “是啊。。。。。。他最是让着我了。” “三娘,你想见他吗?”白露问,“我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谁料席三娘却摇头拒绝。 她看向妆台上铜镜前的枯花,说:“花枯萎了,回不去了。白姐姐,我们都回不去了。” “你不想回家吗?”凝视着席三娘凄然的面颊,白露问道。 “不回了。”席三娘有气无力地说,“而且如今,我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差别呢?我已经害了我自己,不想再害爹爹,再害袁茉莉,也不想。。。。。。害他。” 白露惊讶,事到如今在席三娘的话语中怎会还有对楼席兮的维护。 忍不住问席三娘:“三娘你。。。。。。不恨吗?” “恨。不过我只是恨我自己。。。。。。我恨自己不听你的劝告,恨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恨自己不懂得珍惜。我恨所有,但是我却不恨殿下。” “为什么?” “因为,他也是受害者,他比我更可怜。” 白露忽然就明白过来,席三娘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 深吸一口气,白露再次抱紧席三娘空荡的肩头,说:“不论之前发生过什么,但你是无辜的。三娘,白姐姐带你回家。” “不要,我哪里都不去。”席三娘却发疯似的挣扎起来。 “三娘。。。。。。” 席三娘打断了白露的话,“白姐姐,我累了。” “可是。。。。。。” “若是姐姐真的为我好,待天亮时,差遣人帮我换一束新鲜的茉莉花吧。” 白露张了张嘴,也扭头看向梳妆台上的枯花。 残花渐落,伊人情殇,一朝春尽红颜老。 风吹空闺,月引断肠,花落人亡两不知, “好,我明日再来看你。” 然后,白露就神色复杂地退了出去。。。。。。 将房门关紧,白露扭身就见到了仍旧伫立在院子中央的楼席兮。 怒气冲冲地走了过去,一把将手里的灯笼摔在他的脚下,她质问道:“你都做了什么!” 扫了眼燃烧的红色灯笼,楼席兮轻飘飘地说:“不就是砍了她的手嘛。” “不就是砍了她的手?楼席兮,你疯了!你真的无可救药了!” “阿姊,她是席家的人。”脸寒如冰。 “所以呢,哪怕席攸是害了我们的帮手,可席安予她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啊!”怒目圆睁。 “父债子偿。我杀不了席攸,就毁了他唯一的女儿,这又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白露大声吼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们的仇人是甄?和宫屹。哪怕席家出了助力,但也是被蒙在了鼓里,阴差阳错才成了刽子手。。。。。。” 白露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楼席兮打断她冷声说道:“当初帮助甄?狸猫换太子的戏法儿师傅是席攸找来的。我身上的毒,也是拜他所赐。阿姊,席攸他怎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可是席三娘,她从未做过对不起我们的事情啊,她只是喜欢你。而且,她还曾救过我。” 楼席兮理所当然地说:“所以我不是没有杀她吗?” “可是你毁了她。”水眸中满是怒火。 楼席兮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俊脸涨红,就连额头上都暴起了青筋。他双眸喷火,一字一顿地说:“他们也毁了我。” 看着他的模样,一时间白露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正如席三娘所说,楼席兮何尝不是无辜的呢? “那你想要如何?”白露问。 楼席兮随性地掸了掸袖子,毫不在意地说:“还没有想好。” 深吸一口气,白露说:“之前你不是问我说,帮你调香的交换条件吗,我现在想好了。” 流光猎艳的眸子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楼席兮似笑非笑地警告道:“阿姊,你最好不要将那条件浪费在席家三娘的身上。因为,我这个人小心眼儿得很。若是我觉得自己的阿姊对待别人比对待自己更好,我恐怕会发疯。届时,你吃力不讨好不说,她的状况也只会更加的惨烈。” 白露抿唇,神色复杂地问:“小七,你当真以为我只是为了别人吗?” 215——直道相思了无益 “不是吗?”楼席兮轻笑着问. “不是。”斩钉截铁。 “呵呵,难不成还是为了我?因为你不想看我一错再错?” 楼席兮调笑的语调让白露的心像是被刀子剜了般生疼。 她垂眼,自嘲地说:“还真是奇怪,明明没有关于你地记忆,明明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是谁,我却还是因为那虚头巴脑地骨肉亲情,为你担心。” 楼席兮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说:“骨肉亲情。。。。。” “是啊。你说我是楼乐沂,但是你有证据吗?就算你有,又曾拿给我看了吗?” “毁我容貌的是你,将我一次次带入陷阱地是你,让我失去平静地日子深陷复仇地漩涡的也是你。” 白露向前两步逼近楼席兮,盯着他的眼睛掷地有声地说:“看啊小七,按理说来,我该怨的,该恨的人是你啊.” “若没有你,我还生活在那小村子里。或许阿爹阿娘是假的,他们的疼爱也是假的。但是,假的又能如何?重要的是,我是真的开心呀。” “而后来呢,你逼迫我吃掉了装有他们骨肉的包子,逼我去恨一个对我来说遥不可及的人。也是因为你,我遇到了仙师。才有了后续的一切纠葛。” 看着面前愤怒的少女,楼席兮深吸一口气,诧异又震惊地问:“你恨我?你竟然恨我?” 白露反问:“难道我不该恨你吗?” 楼席兮后退一步,“我是你的弟弟。” “所以呢?”朱唇牵起一抹凄然的苦笑,她说,“所以我就活该因为你而忍受这些吗?” 楼席兮说:“你不该恨我!因为,造成这一切悲剧的不是我,是宫屹,是甄?,是席攸,是他们,都是他们害的!” “是他们。但是小七,你就不曾营造过悲剧吗?你就不曾加害过无辜的人吗?而且你不觉得,如今的你为了复仇,已经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一个加害者吗?” 楼席兮眼神飘忽,掩饰地轻哼出声说:“你说这些,不过是因为席三娘。” 白露说:“不止是席三娘,还有孤云。你可曾想过她?” “她只是一枚棋子。” 睫毛颤了颤,“棋子也是人,也有情感。你不曾对他们动情,但你也不能否定人家的真心。” 楼席兮抿唇。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白露问楼席兮:“小七,折磨席三娘你真的会感到快乐吗?” 他侧开脸,说:“快乐啊。” 快乐? 呵呵,还真是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你骗人。”白露毫不留情地拆穿他说,“若你真的快乐,你为何不敢踏进那屋子,去狠狠地嘲笑挖苦她?为什么不敢进去看看她如今的惨状?” 方才的房间虽然漆黑,但是借着手中灯笼的光亮,白露看得清楚,那满是尘土的地上只有两个小巧的女子脚印。 一个往返于房门与餐桌的,应该是送菜饭的丫鬟的脚印。另一个,只在床榻、窗边,却不曾到过房门处的,应该是席三娘自己的脚印。 楼席兮眼神有些不自然,“她已经没了手臂,那么丑,又有什么好看的?” “那你为何不给房间上锁呢?”白露问,“难不成还因为你知道她不会跑?” “是。” “不对。因为,你是想给她留了跑走的余地。” “我没有。”楼席兮冷声否认。 “你有。房门不上锁,院子不放看守的护卫,甚至在来的一路上都没有几个仆从,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心里是想她逃跑的。” 白露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席三娘那么单纯炙热的一个人,或许有些骄蛮,但她身上的天真烂漫是你没有的,也是你向往的。所以,你哪怕没有被她的真心打动,但也被动摇了。” 人情薄如纸,一阔脸就变,滔滔然天下皆是也。之前,楼席兮之所以选择“劫”了小六来南诏,不也是因为看上了小六性子里朝阳般的炙热? 楼席兮依旧倔强地否认着:“我说了,我没有。” “不想承认也没关系。但是小七,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说的到底是不是事实。” 白露叹了口气,说:“你也应该明白,折磨一个无辜的人并不会让你快乐。折磨一个真心待你的人,反而会让你更加痛苦。” 216——要眼观鼻鼻观心 “呵,说了这么多,你不就想让我放她回去吗?”桃花眼里露出一丝不悦和不屑。 白露摇头,说:“我想,可惜她自己并不想回去。” 楼席兮一怔。 “小七,在砍了三娘的手后,你就没有仔好好地同她聊过天了吧。其实她不逃跑并不是因为害怕你,而是因为她不想回去.” 楼席兮拧眉,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真的很傻。哪怕今时今日,她却还是傻得不愿意给你带来麻烦。你看啊,小七,这就是少女地心思。你看不起,看不上,但是又不可否认,它简单、难得又珍贵。” 就在这时,勿问忽然从天而降。 他对着楼席兮躬身一礼,然后凑到他耳边低声禀告道:“主子,宫里来人了。” 楼席兮唇角微勾,对白露说:“阿姊,先不说这些。因为咱们要进宫咯。” 闻言,白露地水眸一深。。。。。。 白露乔装成了楼席兮的婢女并随着他走出了府邸。没错,是“走”。 正当白露心存疑惑地时候,却发现楼席兮带她前去地方向不是皇宫,衡弥地住所。 熟悉的巷角。 白露停下脚步,问楼席兮:“为什么来这里?” 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抵触,楼席兮指了指小院门口的马车说:“找人。” 看着那马车,四面绣着的金莲纹栀子色的丝绸,以及窗牖上缃色的绉纱。 “楼乐沂?”白露说。 “没错。” “她来找衡弥神医,为了甄??” “毕竟她是宫里唯一一位回答上来过神医谜题的人。” 楼席兮对着白露眨了眨眼,说:“阿姊你先在这里等着,免得被她发现了我来了。” 说完,楼席兮就大步上前,无视那站在马车边的圆脸小丫头,径直钻到了小六的马车里。 眸光闪了闪。 原来,小六身边的丫头是楼席兮的人。 白露垂眼思索——小六现在来这里,应该是找衡弥神医的。再加上方才勿问说宫里来人了。。。。。。看来多半是甄?出事了。也就是,他们的复仇成功了? 白露犹豫了一下,后退几步,依照楼席兮的话隐没在了树下的阴影里。 一盏茶后,小六从院子里出来,也登上了马车。 再过了一会儿,只见一只苍白的男子手从马车里伸了出来。 楼席兮对着树影下的白露勾了勾手,说:“跟上吧。” 于是,白露便坐在了车辕上圆脸小丫头的旁边。。。。。。 马车在宫门口停了下来。 然后,他们一路穿越宫门,径直来到了巫后所在的崇犀宫的寝殿外。 白露看到,有三名太医打扮的人正直挺挺地排排站在殿门口。 此时的天已微露出蛋白,云彩赶集似的在天边,像了血,显出淡淡的红色。 “眼观鼻鼻观心。”身侧传来了圆脸小丫头的提点。 白露不敢再偷看,也无法跟进殿内,而是与那丫头一起恭敬地等候在了巫后的寝殿外。 虽然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是看着下人们惶恐不安的神色,与那一盆盆从里面被端出来的装满血的铜盆,白露便知道甄?的情况很不乐观。 不多久,身着黑袍面戴黑面的祩史巫医也赶来了。 看来,是小六没有请到神医。 又或者,有人不想她请来衡弥神医。 可巫医一来,那浸了药的珍珠会不会被他发现端倪?更何况,直至今日,楼席兮的身上都还有花间露的香味。 “眼观鼻鼻观心。”身侧的提点声再次传来。 白露忍不住侧眼仔细看了看身边的圆脸小丫头。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对方明显一愣。因为她没有想到白露她不止不听自己的好意提点,还胆敢在森严的皇宫内同自己聊闲天。 她不怕死,但是自己可还没活够。 圆脸小丫头当即向白露射去了一个警告的眼刀。 但白露似乎没有看到一般,再次没有眼力见地压着嗓子又问了一遍:“喂,你的名字是什么?” 圆脸小丫头算是明白过来了,若是自己不回答,对方指不定要问几次。 于是,她只好小声地说了句:“芫花。”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白露乖乖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终于开始眼观鼻鼻观心。 但心中却在思索着—— 芫花,淡蓝紫色,又称药鱼草、闷头花、蜀桑、鱼毒。。。。。。花比叶先开放,叶对生,稀互生,花蕾可为药用,治水肿和祛痰瘀。 这个名字不像是楼席兮会起出来的。反倒像是一个精通药理或是香理的人起的。 217——七殿下的新丫鬟 白露沉思,这个芫花真的是楼席兮的人吗? 若不是,为何楼席兮突然出现在小院外面时她没有惊讶,又为何会不闻不问地放任楼席兮钻到自己肆无忌惮地主子地马车里?又为何要提点她这个跟着楼席兮地面生的丫头?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了瓷器碎裂地声音。 白露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宫殿门口地黄金辇,再瞥了眼院子内噤若寒蝉地众人。心下明了,这发怒的应该就是巫王无疑了。 现在甄?血崩,巫王先是请自己的“女儿”亲自去请神医衡弥,后又让巫医前来医治.哪怕最后甄?治不好,巫王该有的也应该是担忧和惋惜不舍,而不是这般的雷霆之怒。 因此巫王发怒,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楼席兮身上的花间露被发现了。 二是甄?李代桃僵的事情被发现了。 当然,在白露的心中,她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我不要!我不要换血!我不要!!” 就在这时,太子楼延风突然大叫着从殿内冲了出来。 紧接着,巫王中气十足的响起:“来人啊,将太子请进去。” 两名训练有素的的禁卫军突然出现,一左一右地钳制住了楼延风的臂膀. “不要啊父皇!不要!”楼延风惨白着脸哭嚎道,“父皇!是母后她……她不守妇道在先。。。。。。” 巫王脸色铁青,“闭嘴!” “她罪孽深重,所以老天才会惩罚她。父王,我们就该顺应天意,放其自生自灭、自尝恶果!” “愣着做什么,给我将这逆子的嘴堵上!” “父皇!儿臣不想死啊父皇!父——唔唔唔!!” 就这样,哀叫连连的楼延风被禁卫军给强制拖进了里间。 巫王犀利的鹰眼扫过院子里鸦雀无声、噤若寒蝉的众人。 半晌后,他低声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需要寡人提醒吧。” “臣等,什么都没听到。” “下去吧。” 医官们如释重负,叩首后连忙快步退了下去。 巫王再次看向院子一侧垂首站着的宫女太监,“这些。。。。。。拖下去吧。” 下人们闻言,跪了一地,“巫王饶命!巫王饶命!” 然而巫王却像是累极了,铁青着脸坐着黄金辇离开了。 禁军们掏出腰间长剑,围住了一众宫人。 “她们两个留下。” 楼席兮的声音传来。 禁军犹豫,“可是巫王。。。。。。” “留下来。”楼席兮再次一字一顿道,语气不容置疑。 禁军们面面相觑,他们还是头一次见七皇子有如此震慑人的气势。 这时,腕上缠着纱布的楼中星与一袭宫装的小六也走了出来。 楼中星只是看了一眼这边,就径直离开了,没有多做停留。 而小六则是板着脸对禁军们说:“本公主的丫头本公主自己会看好,还不快些放人?” 说着,她就无视禁军们为难的神色,对白露身边的圆脸小丫头招了招手,道:“芫花啊,扶本宫回去。” “是,公主。” 楼席兮也对着白露勾了勾手指,“映霜,你也过来吧。” 楼席兮的话音刚落,走至殿外的席攸就是脚下一顿。 满是皱纹的老眼看向红衣男子身侧的清雅绝丽少女。是同名吗? 席攸走进,微微拱手:“七殿下。” “太尉,这天还没亮,您怎么就来这后宫了?”楼席兮问。 席攸说”“老臣是奉命来看巫后的。” “奉命?” 楼席兮挑眉问道:“父皇前脚才刚刚离开,您这是奉了谁的命啊?” “呵呵,殿下真是爱说笑。老臣自然是奉了王上的命了。” 席攸看向了楼席兮身后的少女,问:“这位是——七殿下新收的丫鬟?” “她?不算。” “那就是心上人了。” 楼席兮勾唇一笑,含糊地说:“她啊,确实是住在本宫的心里呢。” 席攸再次认真地打量了一番白露,叹说:“殿下真是好眼光。就是不知道这位是谁家的小娘子,竟然能得了您的垂青?” “怎么,太尉大人是想帮本宫说项吗?” “七殿下说笑了,您贵为皇子,看上了谁都是对方的福气。而且,就算是需要说项,也轮不到老臣啊。” 楼席兮依旧笑着,没有否认。 席攸满含深意地说:“不过老臣倒是难得见到如此面善的姑娘。” “你是说她长得像父王?” 席攸连连摇头,“老臣不敢,老臣不敢。王上天人之子、神龙化身,老臣怎会。。。。。。” “行了。”楼席兮打断了他的话,说,“其实啊,呵呵,本宫也这么认为。” 218——尊贵而命不该绝 席攸正色道:“七殿下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呢.” 楼席兮轻描淡写地说:“怎会是胡话?本宫还想着,这丫头长得这么像父皇,说不定就是父皇失散多年的亲骨肉呢。” 席攸大惊失色。“七殿下不可妄言啊!” 楼席兮说:“呵呵,太尉怕什么呢?该在的、不该在地,此刻都不在了。现在这巫后地寝殿里除了你我二人和映霜之外,也就只剩下里面听不到话的母后与八弟了。太尉何须惧怕?” 楼席兮将白露拉到身前,对席攸说:“来来来,太尉大人,您凑近些仔细看看,她长得到底像不像父王。” 席攸眯眼看去,顿时迎上了一双清冷犀利地眸子。他心中一震,叹道:“姑娘长了双好眼。” 白露笑道:“多谢太尉谬赞。” “姑娘名叫映霜?” 楼席兮插嘴笑说:“怎么了,太尉真地打算刨根问底,打听人家地家世不成?” 席攸解释:“七殿下莫要误会,老臣只是听着这位姑娘的声音有些耳熟,连带着名字都像极了老夫认识的一个人。” “哦?什么人?” “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楼席兮说:“那有没有可能太尉嘴里的那位不该存在的人,实际上却因着身份尊贵而命不该绝?” 席攸眼皮一跳,“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楼席兮似乎想要故意要吊着他的胃口一般,甩了甩袖子说:“太尉不是奉旨来办事儿的嘛,本宫刚好也乏了,就先走一步咯。” 说完,就领着白露大步离开了。。。。。。 见四下无人,白露压着声音问楼席兮:“到底怎么样了。” 她早就按耐不住内心的好奇想了解甄?的状况了。 楼席兮眉眼带笑地说:“阿姊自来聪明,不如自己猜猜看?” 眉毛压低,“不要卖关子。” “不就是该遭报应的遭报应咯。” 水眸微眯,“都说了不要卖关子。” “这里是皇宫。”楼席兮提醒。 好吧,是她心急了。 皇宫之内,虽然此处看起来是四下无人,但说不定暗处藏有不少眼睛和耳朵。 “甄?小产血崩。” 闻言,白露一愣,惊讶地说:“你不是说这里是皇宫?” 楼席兮低声说:“所以啊,阿姊你离小七近一些,我得小声说才好。” 白露捏了捏拳头,将耳朵凑近楼席兮欠揍的笑脸。 楼席兮说:“甄?小产血流成河,神医不愿意前来救治,甄?又不愿意让太医看诊。所以当巫医赶来时,甄?已经没了半条命。后来巫医说,眼下唯一的方法便是用至亲之血给甄?渡血延命。” 白露问:“所以楼延风便被押去救母了?” 楼席兮摇了摇食指。“非也非也。” “快说。” “巫医说,这渡血之法需要至亲之人每两个时辰取一碗鲜血,但若是所有的血皆从一人身上取出,那献血之人的身体定是也会难以负荷。” 说至此,楼席兮忍不住笑了笑,才继续说道:“呵呵,阿姊你是没见到,当时巫医还感慨,好在甄?儿女众多。他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们只要愿意共同分担,轮流尽孝,那么最后所有人都会平安无事。” 白露想起不久前腕上缠有纱布的大皇子楼中星,当即明白过来,说:“所以,是大皇子第一个献的血?” “是啊。大哥他最年长,当然应该第一个站出来,为我们这些弟弟妹妹们作表率了。” “然后呢?”白露问。 楼席兮说:“至亲之血可相融,但大哥的血与甄?的血却相冲。再加上甄?身侧的老嬷嬷听过的一些甄?的梦语,真相便就这样浮出了水面。” “巫王信了?” “其实,父皇可以用我的、或是‘楼乐沂’的血再试一次的。不过,巫医说甄?之前已经血虚不已,现下又出了渡血相冲,无疑更是雪上加霜。若是不小心再弄错了至亲,换错了血,到时候就算是大罗神仙怕也无力回天了。” “所以,他就选择用楼延风的命来换甄?的命。” “是啊。我也很惊讶。”楼席兮说,“毕竟这枕边人虽然是个假的,但是儿子确是亲生的。甄?原就失血过多,再加上大哥的无私奉献,根本就是一条腿儿已经跨进了阎王殿。父皇此时想救回甄?,恐怕要耗费楼延风一身的血液咯。” 晴云轻漾,熏风无浪,御柳如丝映九重。 白露看向重重高墙内金碧辉煌的宫殿,幽幽地说道:“巫王不是因为念在同枕而眠的情分才选择救甄?。” 219——置之死地而后生 楼席兮侧目看来. 白露说:“他是因为不知道甄?除了李代桃僵外,是否还混乱了皇室的血脉。儿子没了可以再生,但若是甄?就这么死了,那么真相便就永远被淹没了。” 楼席兮讽刺道:“呵呵,这就是薄情的帝王心。” “帝王地权威不可撼动,天颜有损就等于皇权遭到了质疑和挑衅。” 白露收回视线,看向楼席兮说:“不过说到薄情.。。。。。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流光猎艳地眸子眨了眨,他装模作样地说:“哎,薄情转是多情累。我这不是身子骨不好,生怕累着自己嘛.” 白露忽然抬手,出其不意地用力捏了下楼席兮那假惺惺的俊脸,“少来这套。” “嗷呜!”楼席兮一步跳得老远,“这是宫里!” 白露将手再次收回袖子,“所以啊,七殿下请谨言慎行、轻声细语。” 。。。。。。 行至宫门口,楼席兮对白露说:“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个地方要去。”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荷包,递给白露说:“回去你再看吧。” 手指捏了捏荷包,里面似乎装了个硬硬地东西。 “这是什么?”白露问。 “回去你看了不就知道了?” “你要去哪里?” “怎么,阿姊要跟着不成?” 白露盯着楼席兮地眼睛,说:“总觉得,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楼席兮不答反问道:“呵呵呵,是啊,我有什么事没瞒着你吗?” “勿问跟着你?” “当然。”楼席兮说。 白露点了点头,“好。” 。。。。。。 与楼席兮分开后,白露独自一人在蒙蒙亮地街道上走着。然而,当她走到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时,忽然一个麻袋从天而降,将她整个人给罩了进去。。。。。。 “松开吧。”熟悉又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是,大人。” 白露再次重见天日。 “太尉?” “是老夫。” 白露冷声问:“太尉大人这是何意?” 席攸说:“刚刚在宫里老夫想说的话还未说完,所以就让手下人将姑娘给请来了。” 好个“请”来。 经过之前的事情,白露知道席攸不是个好惹的善茬。 于是斟酌着说:“您是想问七皇子的那句不该存在的人,却因着身份尊贵而命不该绝是什么意思吧?” “没错,姑娘可以给老夫解释一下吗?” 白露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后,从地上站起身,拉了桌边的凳子坐下,点头道:“可以。” “呵呵,姑娘似乎并不惧怕老夫啊。” “惧怕?”白露笑道,“不瞒太尉,小女喜欢两句诗——‘有节骨乃坚,无心品自端。几经狂风骤雨,宁折不易弯’。” 席攸目光幽深,“好一个‘有节骨乃坚’,好一个‘宁折不易弯’。骨气这个词,月前老夫才听人提起过。不过,那个人说完后,便从此再也见不到这世上的狂风骤雨了。” 白露知道席攸说得是自己。 在经历了之前的事情后,她之所以还敢这般有恃无恐,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虽然是被人用麻袋罩头给撸来的,但是手脚皆没有被束缚。 而且,这屋子里此时只有她和席攸。也就说明对方没有太深的戒备。 再加上,甄?已经倒台,楼延风也死了,这就等于席家手里的免死金牌没了。 所以,她此刻虽然还应该小心谨慎,但也并不是无路可走,死路一条。 白露意有所指地说:“太尉可听说过兵法中的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置之死地而后生?” “姑娘想说什么?” “小女是在解释方才七殿下的话啊。” “你是说,七殿下的话是指有人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白露说:“正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有时候,事情本就不如面上看得那么简单。而且,关于七殿下的话太尉您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了,不是吗?” 若席攸没有怀疑她的身份,他也不会这么迫不及待,还没从宫里出来就堂而皇之地派人将她给撸来。 席攸说:“姑娘还真是八面玲珑、能说会道啊。” 白露盈盈浅笑,“小女这是巧舌如簧、牙尖嘴利。” 老眼微眯,目光中满是幽深。“真的是你,你竟然没死。” 素手抚过鬓角边的碎发,白露毫不畏惧地说:“老天爷不止不让小女死,还和小女说小女的福气在后头呢。” “你到底是谁?” “太尉您觉得呢?”白露将自己莹白的小脸往前伸了伸,眼带深意地问,“您觉得小女像是谁呢?” 220——与席攸谈个交易 看着面前少女的眉眼.席攸心中一凛。 “你是。。。。。。你是。。。.。。六公主楼乐沂!” 白露重新坐直,“太尉好眼力。” 席攸不可置信地说:“怎么会。。。。。.若你是六公主,那此时皇宫里住着的是谁?” 白露闻言,不咸不淡地问席攸,说:“太尉今晨去崇犀宫见过巫后了吧?” 席攸知道她不会无故突然问起这个,于是问道:“你想说什么?” “小女想说,这天下之事无奇不有.连堂堂南诏巫后都有可能是个李代桃僵地冒牌货,那么她人又有何不可呢?”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地微笑,白露继续意有所指地说:“更何况。。。。。。太尉您不也知道,若是以咱们南诏独有的望鹤兰为引,还能做出可令他人涅磐重生、改头换面地美人面呢。” 她地话好似石子被投入了平淡无波地湖水,激起了难得一见的浪花。 席攸愕然,“你竟然知道美人面?” “堂堂南诏公主知道美人面又有何奇怪的?” 席攸一怔,随即轻蔑地笑道:“呵呵,小丫头啊,你还是太天真了。你以为你单凭一张嘴说自己是六公主楼乐沂,就会有人相信了吗?” 白露垂下眼帘,笑意在水眸底一闪而过。“太尉不是相信了?” “老夫信不信没有关系。”席攸对着头顶拱了拱手说,“重点在于王上会不会信。” 白露摇头,“太尉此言差矣,如今握着小女命脉的不是巫王,而是您啊。” 席攸有些诧异,“呵呵,姑娘这是在示弱?刚刚你才说无惧老夫,愿为翠竹,哪怕几经狂风骤雨,也宁折不易弯” 白露说:“小女那是喜欢这两句诗。但小女也知道,如今世道若想活得长久,更应该识时务为俊杰。” 席攸说:“姑娘懂得如此多,那定然也明白,祸患留不得,斩草应除根的道理吧。” “明白,这个道理月前您才教过小女的。” 白露说:“所以,小女吃一堑长一智了,今日不想迎难而上,而是想与太尉您做个双赢的交易。” “交易?” 白露说:“曲阜席氏虽与东平王氏,江南纪氏,姑藏袁氏,陇西李氏,同为百年世家大族。但,江南纪氏鸾翔凤集,陇西李氏钟灵毓秀,姑藏袁氏文风鼎盛,东平王氏更是出了位当朝君主。” 席攸面有不悦地打断她的话:“姑娘是说我席家后继无人?” 白露似笑非笑地说:“是不是后继无人,太尉您比小女还要清楚不是?” “你!” “太尉不要动怒,小女只是将事实说出来罢了。虽然忠言逆耳,可您身居高位,自然也明白小女并无讥讽之心。” “你能同老夫做什么交易?” 白露说:“小女想给席家提供一个继续屹立百年的机会。” 闻言,席攸捧腹大笑道:“哈哈哈哈哈。。。。。。你个小丫头还真是大言不惭。呵,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左右我席氏的兴衰?” “单靠小女自然不行。但若是加上大皇子楼中星,七皇子楼席兮,以及巫王呢?而且,小女说的是机会,并不是完全的保证。最后成与不成,靠得还是太尉与席家子弟的能耐。” 席攸眼神微动,思索了一下,正色道:“说明白些。” 白露清了清嗓子,说:“席氏之所以能成为当代世家代表,靠得向来不是荟萃的群英,而是积攒了数百年的财力。靠着这笔富可敌国的财富,席家得以笼络无数食客英才,您得以身居高位。” 席攸不以为然。“所以呢?” “因钱财而得来的权利,不同于靠真才实学得来的稳固。且单有钱而无权,又难免羊入虎口。” 席攸冷笑一声后,说:“老夫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尉,难道这样的权利还需要质疑吗?” “说句不好听的,您若是身子康健,最多也就能再当二十年的太尉了。前提是,您用财力支持的人,也就是能庇护撑腰席家的人永远不倒台。” 白露看向眉头紧皱的席攸,心知对方已经认可了自己的话,于是继续说道:“太尉,今晨您已经亲眼看到您的底牌巫后倒了,太子楼延风又为‘救母’而死。所以如今,席家这块儿肥肉等同于已经暴露在了砧板上,就算不被他人所觊觎,也会遭到帝王的忌惮啊。” 席攸深深地看向面前十七八岁的绝丽少女,问:“你想怎样?” “她想要做席家的女主人。” 就在这个时候,脸戴半截黑色面具的席霄忽然推门而入。 221——她会是我的娘子 似是怕暴露了两人的关系,席攸连忙开口说道:“旭墨,你怎么来了?” 然而席霄却像是没眼力见儿的傻儿子般,直接忽视了自家贪官父亲地眼色,拱了拱手请安道:“父亲大人安好。” 席攸身子一僵。 心道,这下完了。并思索着,为了保密,是否要对白露再下一次杀手。 忽然,席攸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抬眼看向桌旁神色如常地少女,脑中稍微一思忖便就明白过来了怎么回事。 席攸问席霄:“上次是你手下留情了?” 席霄理所当然地说:“是啊父亲,儿子舍不得嘛。她啊,可是您未来的儿媳妇呢。” “!” 席攸倏地从椅子站起。“你说什么?!” 席霄连忙扶住席攸,“哎呦喂,您慢些。” “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儿子说,她是我娘子。嗯——准确点儿来说,她会是我地娘子.” 扫了眼垂头未语地白露,席攸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为父不同意!” “父亲,与皇室结成姻亲对于现在地席家来说可是百利而无一害。” 一语中的,戳中要害。 席攸沉默片刻,眼刀再次射向白露,沉声问道:“这就是你同老夫说的交易?” 额。。。。。。其实不是。。。。。。 白露起初想的交易,是假装帮席家与楼席兮牵线而已。 毕竟,现在世人都以为楼席兮的宿疾被治好了。 楼延风身死,楼中星毁容,楼乐沂又是个冒牌货。所以,楼席兮便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最有希望成为储君的那个人。 刚刚在崇犀宫,席攸又是亲眼目睹了楼席兮与白露的亲近。 所以,若是白露以这未来储君为赌注与席攸做交易,席攸定是会同意的。 不过现在。。。。。。 白露看了眼席攸身侧的席霄,权衡利弊后,她决定将错就错好了。 果然,席霄及时解围道:“父亲,您别这么盯着她嘛。她胆子小,会被您的威压给吓着的。” 席攸眉毛抖了抖,“她胆子小?哼,为父就没见过比她胆子还大的了。” 席霄一听,用胳膊肘戳了一下白露的手臂,咧着嘴说:“你看,咱父亲夸你呢。” 席攸:“。。。。。。” 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傻儿子。 白露:“。。。。。。” 去你娘的“咱父亲”。 “父亲,您怎么脸色不大好,是不是累了?来来来,快坐下快坐下。” 席攸看了眼如今唯一可以指望的儿子,却不知道能不能指望得上的儿子,心中叹气。 再看向桌边的少女。 这丫头虽然牙尖嘴利,但是心思细腻入微,胆子大颇有魄力。若真的重归皇室,成为了南诏六公主,那么与她结成姻亲倒是真的百利而无一害。甚至,比重新扶持一位皇子还省事。 而且。。。。。。若是这丫头有了他们席家做依仗,说不定能战胜那个空有皮囊的七皇子楼席兮,成为下一任女皇帝。 席攸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问席霄:“那。。。。。。宫里那位楼乐沂要怎么处理?” 席霄一听就知道席攸这是想明白了,不反对自己娶白露了。于是开心地笑回:“她啊,不需要我们处理。” 闻言,白露一直低垂的水眸动了动。 席攸揉着太阳穴的手一顿,扭头问:“你确定?” “确定的。” “你们怎么认识的?”席攸问。 闻言,白露眉头动了动。 席攸不知道席霄去了池卮? 那就奇怪了。 白露原本以为,让席霄假借旭墨这个身份在外面游走,并摘得簪花节头魁进宫面圣是席攸的主意;让席霄跑去池卮找左丘止,也是席攸的主意。 可方才听席攸那话,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与席霄结识的过往。 那么,席霄又为什么会千里迢迢的跑去池卮? 还是,席攸只是没有想到席霄会在池卮遇到自己而已? 席霄一边狗腿地帮席攸捶着肩膀,一边继续游说道:“父亲您看啊,我长得玉树临风,她长得清丽秀雅。所以啊,将来您孙子也一定会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孙子。。。。。。 白露头皮跳了跳。 这货还真是么都敢说啊。 “尤其啊,她还是个公主。”席霄凑到席攸耳边低声补充。 席攸说:“哼,先别开心得这么早,为父可没答应。” 席霄乖巧点头,笑眯眯地说:“知道知道,这等人生大事儿自然要经过深思熟虑才好。父亲您慢慢思考着,儿子我就先将她带出去了。” 席攸无奈地叹了口气,摆手道:“行了行了,快去快去。” 222——一小片晦暗阴影 “你怎么来了?”白露问. 席霄说:“救你啊,感动不?” 天亮了。 白露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墙角,明朗地蓝天白云之下,那里却有一小片晦暗阴影,突兀醒目又理所当然。 “问你话呢,小桂花儿,有没有被爷感动得一塌糊涂?” “这次,他不会再把我怎么样了。” “你何以如此笃定?” 白露说:“你应该还不知道,宫里出事了。” “你是说太子以命救母?啧啧啧,看不出来,楼延风还真是个大孝子啊。” 白露脚步一顿,扭头看向身侧地席霄,心道,原来他的消息竟然这么灵通吗? “小桂花儿你看我做什么?难道是——终于回心转意了?又或者,今儿个眼神好,总算被爷这丰神俊朗地长相给迷住了?” 说罢,席霄将脸上地半张黑面摘了下来随手一丢,俯身凑近白露道:“来来来,不要客气,尽情地观赏吧。” 白露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显. 只见她笑意盈盈地盯着近在咫尺地席霄,问:“楼延风的事情巫王已经下令封锁了消息,就连你爹太尉大人都不过才从宫里出来。席小郎,您又是如何得知那崇犀宫里的事情的呀?” “这个嘛。。。。。。” 席霄清了清嗓子含糊地说:“爷自有爷的方法咯。” 见他不想回答,白露也不追问。反而问道另一件事情:“对了,小郎可否解释一下,方才您说的那句宫里那位楼乐沂不需要处理,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席霄站直了身子,笑道:“哎哟喂小桂花儿啊,怎么你还没有嫁入爷的府里呢,就先问起爷府里的事情了?” “所以,南诏六公主的事情,是席府的事情?” “。。。。。。你说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抓我话语中的漏洞嘛。” 微微一笑道:“那小郎可以选择少说话。” “。。。。。。” 无力反驳。 席霄深吸一口气,认输道:“好好好,我说不过你。” 白露安静地看向席霄,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衡弥神医走了。” 水眸瞬间睁圆,“什么时候的事情?” “刚刚。” “那谢小郎。。。。。。” “走了。” 白露摇头,“不可能。” 小六还在南诏皇宫,顾子辰怎会这么离开? 席霄忽然说:“你的仙师大人也应该一道离开了。” 这句话重重敲打着白露的心。 原来,这才是他想要告诉自己的事情。 白露合上了眼睛,半晌后再睁开,清清淡淡地“哦”了一声。 “哦?” 席霄挑眉,兴奋地说:“什么情况啊,小桂花儿你终于放弃那石头块儿,移情别恋了?” 白露说:“仙师他本来就是隐姓埋名来到南诏的,要离开是早晚的事情,有什么好惊讶的?” “你还在这里,他就那么决绝地离开了,我不该惊讶吗?” “不该。”白露说。 席霄再次凑近白露,“哟哟哟,爷来看看,这是哪里来的求而不得怨气?” 白露没好气地扒拉开席霄的脸,“若无其他事情,小女告辞了。“ “你去哪里?” “回去。” 席霄问:“回哪里?” 白露没有回答。 “七皇子那里?” 白露依旧没有回答。 席霄快走两步,拦住白露的脚步,说道:“若你真是七皇子那里,就不用去了。” 脚步一顿,白露蹙眉问道:“小郎所言何意?” “七皇子不在府中。” 白露当然知道楼席兮现在可能不在府中,因为不久之前在宫门口,楼席兮才亲口同自己说了他要去一个地方。 所以,席霄的话一定另有所指。 “他去了哪里?”白露问。 “你想知道?”席霄咧着嘴说,“那嫁给我呗。” 白露说:“他去公主府了?” 席霄惊讶,“你怎么猜出来的?” “不难猜不是吗?” “是吗?” 白露说:“方才小女问询小郎你那句关于那位六公主的话的深意,你没有回答。不仅没有回答,反而紧接着提出了七皇子的问题。” “仅此而已,你就能将两个问题联系到一起?” “嗯。” 席霄吧嗒了下嘴,赞叹道:“小桂花儿啊,你真的是颖悟绝伦啊。只是可惜了,如此身怀大才怎么却偏偏投身成了个女子呢。若你是男子,就算不能混个举足轻重的文员来玩,也可入高门大府里做个献计的门客啊。” “小郎这话未免偏颇了。” 白露说:“女子怎么了?虽然现在弯弓征战、上阵杀敌的多位男儿郎。但是自古豪杰万千,女将军有之,女文人有之,女屠夫有之,女商户有之,女食客有之。。。。。。” 223——直道相思了无益 “沧海横流,谁说女子就不如男儿?谁说女子就不能大刀阔斧,铁骨铮铮?” 席霄闻之一愣,随后连连点头,道:“是是是,桂花儿说得对。你是飒爽英姿、秀外慧中的巾帼须眉还不行嘛。” 白露说:“与其解释这些,小郎还是将之前的话说明白些吧。” 清冷澄澈地目光似乎要将眼前之人看穿一般。 席霄呆了呆,疑惑地问:“之前地哪一句?” 白露袖子中的手紧了紧,说:“为什么楼乐沂地事情不用处理?为什么小女不用去七皇子府了?为什么楼席兮去找楼乐沂,便会是一去不回?” 席霄看了眼白露身侧握紧地拳头,说:“你都猜出来了,不是吗?” “小女不是神人,揣测出来地东西也不会永远都是正确的。” “也是。不过,耳听也为虚,眼见即为实。不如.。。。。。爷带小桂花儿你亲眼去看一看如何?” 水眸一亮,“当真?” “真.” “条件?” 席霄说:“以爷的娘子的身份入这席府。” 白露拧眉问:“你为何如此执着?” “原因爷已经说过无数次了,不过小桂花儿你死活都不相信不是吗?” 因为喜欢? 是,白露不信。至少,她不相信席霄只是因为喜欢。 通过以往的相处,白露知道席霄是个心思深沉的人。他和自己一般,说话做事都有目的。 所以白露认为,单单靠着喜欢而作出一个决定,这种冲动的行为席霄不会做。 席霄歪头,说:“桂花儿,既然你已经放弃了那石头块儿,那么还有什么理由拒绝我呢?” 白露垂眸。 “你该不会是想说什么心里没我之类的话吧?桂花儿,我不是说了么,咱们这算是合作。若是你并非心甘情愿,纵使是成亲后爷也不会勉强于你的。” “好。” “哈?” 白露说:“我愿意协助你,入你席府。” “哈?” 白露见席霄呆傻的模样,好笑地问:“小郎这是又不愿意了?” “哈?额。。。。。。我是说。。。。。。你怎么突然变卦了?” 白露说:“正如席小郎所言,如今的小女已经没有了拒绝你的理由不是吗?” 现在,甄?不仅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还害死了已经位及太子的楼延风。 而且,巫王知道了她不是自己最初娶的巫后甄涴。 所以,等甄?醒来后,她要面临的不止有丧子之痛、和圣宠遗失的恐慌,她还要迎接巫王关于她欺君之罪的问责。 因此,甄?就算不死,也定然不会好过。 所以,在白露看来,她的复仇之路算是走完了大半。 当然,她们的仇人除了甄?还有宫屹、还有席家、甚至还有巫王。 这些人,就算白露不想再报复了,但是楼席兮定然不会轻易放过。 而白露,无法看着楼席兮孤身犯险。 更何况,还有许多事情是白露没有想明白的。 就比如,握权,则赴者鳞集。失宠,则散者瓦解。 当初,在楼席兮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袁家为什么要出手帮他? 若是不弄清楚,白露总是觉得心中难安。 更何况,之前她与左丘止不欢而散。也就等于放弃了西陵国师的庇护。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白露哪怕再心思缜密、有勇有谋,身为一个女子,也过于势单力薄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所以,白露需要钱来帮她完成筹谋。 权倾天下者,可一呼百应,可无视法度,可肆意妄为,可颠倒是非,可安享天年。所以,白露也需要权。 如今仙师也走了,她也真的应该放开了。 总而言之,今时今日,“嫁”给席霄,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额。。。。。。话虽如此。。。。。。”。 白露说:“怎么现在换做小郎犹豫了?” “我没犹豫啊。我只是。。。。。。”席霄摸了摸下巴说,“我只是在想,你突然改变主意的原因是什么。” “小女以为小郎比较在意的是结果。” “结果当然最重要。” 白露说:“那小郎是担心小女心怀鬼胎?” “不是不是。我就是奇怪,你既然不喜欢我却愿意嫁给我,就不怕我占你便宜吗?” “喜欢。。。。。。什么是喜欢?” “哈?”席霄显然没有料到白露会突然问这个。 白露忍不住喃喃道:“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还是‘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是‘直道相思了无益’?还是‘只愿君心似我心’?” “是‘一生一代一双人’。”席霄说。 白露怔怔地看向面前面容俊朗、眼如星辰的少年。 224——郎如石佛本无心 见她出神,席霄笑着重复道:“我觉得喜欢是‘一生一代一双人’,是‘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这时,他话锋一转,说:“不过,你若是心悦了错的人,那喜欢就便会成了‘妾似胥山长在眼,郎如石佛本无心’咯。” 妾似胥山长在眼,郎如石佛本无心.。。。。。 好一个郎如石佛本无心啊。 白露捂住空落落的胸口,深吸一口,重新回到原来地话题说:“小女敢嫁给小郎,是因为小郎说了,若小女并非心甘情愿,你定不会勉强地。” 席霄顿时受宠若惊,“你竟然信我说的话?” 白露无奈又好笑地问:“所以,小女不应该信吗?” “自然该信。而且啊,你早就该听我地。” “现在也不晚。” 席霄说:“那明日成婚?” “这么急?” “爷怕你反悔嘛。” “小女立个字据?” 席霄摇头:“不行,不早些生米煮成熟饭,爷心中难安。” “之前你不是还很信得过小女吗?” “你说在茶楼那会儿?哎,此一时彼一时,更何况状况不同。” 白露说:“即便如此,成婚也不是一日两日就可以准备好地。” “咱们就一切从简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 席霄眨眼,“你是真心想嫁给我啊。” “总要走个过场吧。不然,能骗过你爹?” “能。他刚刚就信了七八分了。” “喜服、喜帕?” “早备下了。” 白露揉了揉眉头,“良辰吉日总该看吧?” 席霄一拍额头,道:“对对对,这个得看,那些长辈们最信鬼神了。这样吧,我去看个吉时,选最近地那日成亲。” 白露说:“其实不用这么急的。你要的不过是借小女的名,来助你在席府站稳脚步。若可以,再帮你扎根立足。所以,我们是否真的成婚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席家的人以为我要嫁给你了,以为南诏六公主心悦于你,并自愿帮你席霄筹谋。” 知道她的话有道理,席霄同意道:“行。那成婚的事情,咱们慢慢来。不过,这消息我却是要立刻放出去的。” 清冷的水眸晃了晃,她点头,“好。” “走吧。” “去哪?” “你一夜没睡了吧,我带你去厢房休息。” 白露犹豫。 席霄说:“消息要放出去了,你总得让别人信服吧。” 白露说:“楼席兮那边。。。。。。” “你先放心的去休息,不会误事的。” 。。。。。 当日有消息传,曲阜席家突然多出了一个公子,单名一个霄。就是“凤阁龙楼连霄汉”的霄。 而这席霄虽然不知道是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但是席家骨血无疑。因为听人说,他本是西陵人,而护送他离开西陵来到南诏的还是赫赫有名的西陵国师左丘止。 当日更是传出,这个席霄席小郎竟然刚刚认祖归宗就要娶妻了。 而这未来的席家妇更加新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家的小娘子,没有人知道她是哪里生人,也没人知道她芳龄几何,面貌怎样。只知道她的名字似乎是一个二十一节气之一。 厢房内的白露目光幽深。 飞鸟尽,良弓藏。谁不知道席家是站在巫后身后的爪牙? 甄?的忽然倒台,席攸定然是惊恐万状、手足无措。只是,席家家底儿颇丰,席攸虽无大才却能位于太尉数载,定然也不是等闲之辈。 白露觉得,巫王之所以愿意用楼延风的性命来换取甄?的命,还有一层原因,那就是要敲打树大招风、锋芒太露的席家。 而这一点,她没有同楼席兮说。因为她担心楼席兮会操之过急,从而思虑不周而冲动行事。 席霄提出借用她公主的身份,来保全席家。 只是不知道,最后到底会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还是另一场杀戮的伏笔。 揉了揉眉头,白露当真如席霄所言,躺在令床榻上准备打个盹儿。 近些时日有些殚精竭虑,再加上昨夜一夜没睡,脑袋胀胀沉沉的。她的确需要休息一会儿。 白露刚刚入睡,床边就出现了一道欣长的暗蓝色身影。 左丘止看向床榻上的白露,明明都睡着了怎么还是黛眉紧蹙。 犹豫了一瞬,他抬手点了白露的睡穴,然后再用食指一点一点轻轻推开了她那皱紧的眉头。 薄唇轻开,淡淡道:“若想以弱胜强,则需要计。多算胜,少算不胜。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 话落,左丘止走到桌边,犹如以往般坐在那里边捻佛珠,边闭目养神。 夏末的阳光从木窗的缝隙投射而入,将男子脸上棱角分明的线条染得温暖柔和。 225——银汉红墙入望遥 待白露醒来时,已然日上三杆。 她扫了眼空荡荡的房间,然后又理了理衣襟走下床榻,推开了房门。 夏末夕阳的余晖照在身上暖洋洋地。 白露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叹道,没想到自己这般没心没肺,竟然能睡得那么深那么沉。 “娘子,您醒啦.” 门口候着地是一个十岁出头身穿丫鬟服饰的小丫头。 “席霄让你来地?”白露问。 “是旭墨公子让奴婢在这里守着。” “旭墨?他让你守着我做什么?” “旭墨公子说,等娘子醒了让奴婢带您去用些东西。” 去?一般不都是在自个儿地屋子里吃吗? “去哪里吃东西?” 小丫头低头回禀道:“回娘子,是扇面亭。” 抬眉,目光穿过园中地树木向着天空的那抹殷红看去。 “好,走吧。” 隔得老远,白露就见到了一个作旭墨打扮的男子倚在亭子中。 听到脚步声,男子回头,“白姑娘,你来了?” 白露微微福身,“旭墨公子。” “姑娘不必多礼,请坐。”他指了指摆满吃食的石桌道。 “多谢。” 两人都坐好后,男子对着周围的下人摆手道:“都退下吧。” 下人尽退,白露开口道:“起初听那小丫头说起扇面亭时,小女还以为它会是个坐落在湖上的赏月亭。不成想竟是建在了绿竹疏桐间,倒也是清雅怡人。” “确实,若是建在湖中央,晚上赏月必有一番风味。” “届时皓月当空、群星漫天。。。。。。”白露欲言又止。 男子接口道:“月光浸水水浸天,一派空明互回荡。”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人。 白露淡笑垂眸,“别来无恙啊,袁小郎。” “好久不见,白姑娘。” 袁玄知抬手摸了摸鼻梁上的半张黑面,好奇地问:“姑娘是在何时认出的在下?” “在小郎转身看来的时候。” 袁玄知惊讶,“在下竟是从一开始就被白姑娘给识破了?” 白露说:“袁小郎虽然身型与旭墨公子极其相似,但是眼神确是不同的。” “如何不同?” “旭墨更加随性悠然些,而小郎您的心底多了些迫切。” “呵呵,世人多不理解咱们南诏人为什么都喜欢带葵面或面纱。他们觉得,这样更容易混入奸细,或者给宵小之徒可乘之机。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真的有智者,辨人不止是靠音容笑貌,靠得还有言谈举止和有别于人的内在本质。” 白露没接袁玄知带有褒奖的话,而是问道:“小郎何时来的金陵?” “五日了。” “为了巫后的寿宴?” 袁玄知摇头,“在下并没有那等脸面。” “袁小郎说笑了,您可是姑藏袁氏的嫡子嫡孙,您若没有脸面那谁能有?” 袁玄知低声笑了笑,说:“在下也不绕弯子了,白姑娘,她在哪里?” 知道对方问的是席三娘,白露没有隐瞒:“楼席兮的府中。” “她被囚禁了?” 白露摇头,“楼席兮没有限制她的出入。” 轻呼一口气,袁玄知问:“他对她还好吗?” 抿了抿唇,白露再次摇头。 “她受伤了?” 白露点头,眼神有些躲闪。 袁玄知倾身向前,紧张地问:“伤得重吗?” 白露再次点头。她问:“具体情况小女不好解释。袁小郎,你想要见她吗?” “在下可以见她?” “楼席兮并没有让护卫看守三娘。所以,要想让你们见面并不难。” 闻言,本该开心的袁玄知却犹豫了。 “白姑娘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白露明白他踟蹰的原因。于是也不催促,提起筷子吃了起来。 这时,袁玄知从腰后拿出一支玉箫,道:“在下给姑娘吹一曲?” 闻之,夹菜的手一顿,她说:“好。” 箫声渐响,声音清丽,忽高忽低,忽轻忽响。偶有珠玉跳跃,清脆短促。偶如鸣泉飞溅,繁音渐增。 最后像是细雨绵绵,若有若无,终归于寂。 一曲终了,袁玄知问白露:“如何?” “如思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白露称赞道。 目光飘向竹叶间,“以前在下都是这般用萧音陪她舞软剑的。” 白露将手中的筷子放下,道:“那时的日子定然十分欢喜又畅快吧。” “她畅快与否在下不知,但袁某确实是欢喜的。” 说到此处,袁玄知不由出声念道:“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226——风摇翠竹箫声断 话落,袁玄知将手中的玉箫放在了石桌上,对白露说:“白姑娘,在下可否麻烦你一件事情?请姑娘替在下将这玉箫转交给那小马蜂窝。” 目光落在玉箫上,白露问:“袁小郎为何不亲自去看一看她?” “在下害怕。” 袁玄知苦笑道:“不怕姑娘笑话,其实袁某胆小得很。若不胆小的话。。。.。。早在几个月前在下就不会放任她随着七殿下离开了。” 白露说:“你是顾虑太多。” “袁某是袁家地独子,许多事情不得不三思再三思。毕竟,一步错步步错,在下赌不起,姑藏袁家也赌不起.” 又是一个别无选择地人。。。。。. 就像是席三娘,如今她仍旧愿意留在楼席兮那里,应该也是多少顾虑到了些席家的。 白露忍不住说:“三娘和小郎很像。” 袁玄知笑道:“是吗,那看来我地小马蜂窝终于长大了。” 白露没有说话。因为心中地酸涩让她无法回答。 席三娘或许真地长大了,但是她的付出的报酬过于沉重了。 白露将玉箫拿到手中,说:“可否也请小郎帮白露一件事情?” “什么?” 将怀里的信掏出放于桌上,“这个,劳烦袁小郎替小女交给七殿下。” 袁玄知有些惊讶。“姑娘如何知道袁某会来找你?” “小女不知道。不过是提前备着,以防万一。” 席霄不让她去找楼席兮,言下之意是她找不到楼席兮。可是,就算楼席兮不回府,她为何不能回去呢? 白露有个坏毛病,遇到蹊跷的事情,一定要弄清楚。尤其,那蹊跷还和自己有关。 虽然白露觉得席霄不会伤害自己,但是她还是提前写了一封提醒楼席兮的信件。 “那姑娘又如何确定在下知道七殿下在哪里?” 白露说:“以袁小郎的身份,若是你愿意,又怎会查不到?” “呵呵,若是小马蜂窝早些遇到姑娘就好了。。。。。。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白露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袁玄知既然答应了,那信就一定会送到楼席兮的手上。 而且,以袁玄知的为人,他一定不会偷看,也不会同席霄讲。 再加上,楼席兮曾经说过,姑藏袁家是他的靠山。 袁玄知看了眼天色,将信放入怀里后对白露说:“姑娘慢用,在下要走了。” 白露挽留:“袁小郎真的决定了?” 她在问,他当真不愿意亲眼去看一看席三娘吗? 袁玄知点头,坚定地说:“决定了。” “不去。。。。。。不会后悔?” “不去。”袁玄知说,“就算会后悔,袁某也不能去。” 或许,这就是袁玄知作为袁家子情非得已的地方。或许,他的感情也是他作为袁家子不得不舍弃的东西。。。。。。 阵阵清风把翠竹摇得簌簌作响,看着男子渐行渐远的身影,白露知道,以后这般悠扬的箫声她怕是再也听不到了。 待月亮在苍茫的暮色中缓缓升起来的时候,席霄来了。 “吃饱了?” “席小郎是在问小女,还是在问蚊蝇?” 席霄显然心情极好。 他坐到白露身旁道:“咱们都快成亲了,就别席小郎席小郎的叫了,听起来太生分。” “小郎还想与小女培养感情?”白露说。 “感情自然是要培养的,不过爷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桂花儿,爷让你改个称呼是为了不要让别人看出端倪。” “什么端倪?” 席霄说:“嘁,还能是什么,自然是你心里没有爷呗。” 白露说:“谁说一定要倾心才可以嫁?小女之所以同意小郎你的提议,不过是觉得条件不错,又互取所需罢了。” “好吧,互取所需就互取所需。”席霄笑呵呵地凑近白露道,“但是小桂花儿,至少爷是你最好的选择,对不?” 白露扫视了一圈后,说:“这里没人。” “啊?” “小郎就不担心自己被揍吗?” “你要揍我?” 白露看了眼自己的拳头,“确实手痒。” 席霄坐直了身子,扁着嘴小声抱怨道:“真凶。” 白露正色道:“席霄,小女还要等多久?” “什么?”席霄装模作样地眨眼。 “小郎,你若真心想要与白露合作,就请不要这样拐弯抹角、装模作样的。” 席霄收回嬉皮笑脸,道:“好啦,我真诚些就是了,你别生气嘛。” 大掌趁机覆在了桌上的柔荑之上。 白露抽回自己的手,冷声警告:“也不要动手动脚。” “你是爷未过门的妻子,爷摸摸小手怎么了?” “假的。”白露提醒。 227——海棠经雨胭脂透 席霄撇嘴,不甘心地收回手说:“知道了,假的。” “说吧。” “再等几日。” “原因。” “给他们运作的时间。” “他们是——” 席霄不答反问道:“想不想进宫?” 白露挑眉,“你能让我进宫?” “自然。席家儿郎要成婚了,多大地事啊。” 白露惊愕道:“你是要带我进宫面圣?” “丑媳妇儿也要见公婆嘛,更何况那是你爹。” “那宫里地楼乐沂怎么办?” “所以,我刚刚才说让你再等几日嘛。” 白露了然,“你刚刚的那句‘给他们运作地时间’中地‘他们’,是指宫里地楼乐沂?” “没错。还有楼席兮。” 白露忽然抬眼,问道:“你是从何时起知道的席三娘的状况的?” 席霄摸了摸下巴,“就是从.。。。。。一开始。” 一开始?!那就是席三娘刚到金陵的时候? 白露说:“那你为何不阻止?” “阻止什么?阻止七皇子将席三娘的双臂砍下来?” 白露不由拧眉,重新打量起了面前的男人,记忆中的他不应该说出这么冷血的话才对。 席霄看到白露审视的眼神不由叹了口气,解释说:“桂花儿,人家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席家女,而我不过是个还没认祖归宗的闲散纨绔。纵使有簪花节头魁的名头,又有什么用?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帮巫王跑腿搜罗花匠的闲官儿,无权无势的。” 闻言,白露忽然水眸一眯。 从席霄刚刚的话中,白露听出来了起初席霄他并不是奉了席攸的指令去的西陵。 甚至,席攸也很有可能是不久之前才发现了席霄是他的骨血。 为了试探自己的猜想,白露问:“她是你的妹妹。即便你不能出手阻止,也可以。。。。。。” “找我父亲?” 席霄手撑着脸,歪头盯着白露清丽的脸问:“桂花儿啊,你想问的到底是我为什么不救席三娘,还是我父亲知不知道我的存在?” 白露眨着眼睛佯装诧异地说:“席攸不知道你的存在?” 随后她恍然大悟道:“是了,之前在池卮,你曾经说过你爹他应该还不知道有你这号人。” 席霄凝视了白露的表情良久后,说:“是啊,你当时还嘲笑说我整日里在这池卮装大爷来着。” 知道自己是隐瞒了过去,心中不由松了口气,继续不愿意相信地道:“原来小郎之前说的都是真的。” “是啊,爷可和那满口谎言的石头块儿不同。” “仙师他骗过小郎什么?” “他不是骗我,他是。。。。。。”席霄话语一顿,“咱们怎么又聊到那个扫兴的人身上了?” 白露敛下眼底深色,耸肩道:“是小郎率先说起的。” “是,倒还真是我的错。行,那言归正传,小桂花儿你想不想进宫?” 白露问:“以什么身份?席攸失而复得的私生子的未过门的媳妇儿?” 席霄说:“哪里需要那么长的名头。” “那——” “下一任席家家主夫人。” 白露闻言一怔。 手指在棱角分明的脸侧敲了敲,席霄得意地问白露:“怎么样,惊喜不?满意不?威风不?” 白露说:“的确让人受宠若惊。” 席霄笑着对远处的下人道:“来,换些新的吃食,再拿两壶酒来。爷心情好,要同小娘子喝上两盅。” 不少片刻,石桌上的吃食酒水便焕然一新。 席霄给白露倒了一杯酒,“尝尝,金陵有名的兰生酒。” 兰生。。。。。。 见她愣神,席霄问:“怎么,不喜欢?我记得你不是最喜欢这些花花草草了吗?” 白露说:“兰生不当户,别是闲庭草。夙被霜露欺,红荣已先老。小女只是想到了一些旧事。” 知道她是想起了左丘止,席霄幽怨地道:“桂花儿啊,这次可是你先扫兴了。” “是,那小女自罚一杯。” “行,我也陪你走一个吧,毕竟第一次扫兴的是小爷我。” 说罢,两人分别将自己手中的兰生酒一饮而尽。 席霄摸了把嘴,好奇又不甘地问:“桂花儿,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小郎这是还要罚酒?” “好奇嘛。好奇太久,甚是憋得慌。” 白露抬眼看向天幕中的明月,说:“小郎看那月亮如何?” 席霄也抬头看去,由衷地说:“烟笼寒水月笼沙,甚美。” “是啊,甚美。” “怎么,在你的心里,那石头块儿还是这天上的明月不成?” 白露淡笑着摇头,说:“明月亦会有阴晴圆缺。对于小女来说,仙师是青山隐隐水迢迢,是经雨胭脂透的海棠,是夜色阑珊,是华灯初上,是这竹影婆娑下的整片清幽夜色。” 228——既碎就要碎一双 片刻沉默后,席霄怔怔然道:“他何德何能。。。。。。” 白露说:“是小女何其有幸。” “呵。我还以为,你是终于茅塞顿开了、想明白了,才离开的他.” “席小郎,小女是想明白了,也是离开了他。”白露轻抿了下唇,“但是,若这人的一生只能倾心于一人。。。。.。能遇到他、并倾心于他,小女不亏。不止不亏,仔细算来小女还是赚了呢。” “啪!”瓷杯碎裂地声音。 白露看向地上地瓷片,感慨道:“可惜了这上好的青瓷冰纹酒盅了。“ “以后不许再提他了。” 看着对面男子额头胀气地青筋,白露不冷不热地说:“是小郎提地。” “好,那罚我。” 说罢,席霄抓起酒壶就将里面地兰生酒一股脑儿地都倒在了嘴里。 “席小郎,你这样喝会醉的。”白露说。 席霄抬眸,子夜寒星般的眸中闪着期待的光。“你关心我?” “关心。小郎到底还是白露的盟友。” 席霄眼中的期待的光忽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往日里的玩世不恭。他说:“也是,像咱们这种合作的关系,才是世上最稳固的关系。” 白露没有接话,而是将自己杯中酒喝完后,说:“时辰不早了,小女先回去休息了。” 待女子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席霄才再次开口,轻轻道了句:“桂花儿,莫要怪我。。。。。。” 席霄带着醉意的眼扫视一圈四周后,对着空无一人的翠竹梧桐挑衅地问道:“你听到了吗?她马上要嫁给我了。” 然而,回应他的除了树叶的簌簌声,再无其他。 席霄轻嘲笑了一声,然后自言自语道:“竟是不在吗。。。。。。呵,我还以为,你当真是非她不可呢。。。。。。” 他执起白露用过的酒盅,“说得没错,真是可惜了这上好的青瓷冰纹酒盅了。” 话落,他手一甩。“啪”地,两个酒盅摔碎到了一起。 “与其独留一个,还不如共赴黄泉呢。” 居生不乐,不如早去,下从地下黄泉。。。。。。 回去房间的路上,白露的目色越来越深,心底也越来越慌。 忽然,白露脚步一顿,身后的小丫头便一个不留神撞到了她的身上。 小丫头告罪:“奴婢该死!娘子恕罪!” 白露回身,看着跪在脚边扎着双丫髻的丫头,问:“一直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子的话,奴婢川连。” “川连啊。。。。。。还是个中药的名呢。谁起的?” 小丫头眼珠子不安的转了转,说:“娘子,夜深了,要不奴婢先带您回去休息吧。” 白露黛眉微挑,冷笑着说:“怎么,我问的话你没听到?” “听,听到了。” “那就是故意无视咯。”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怕娘子身子困乏。” “那就回答。” “奴婢的名字是管家起的。” “哪个管家?” 川连回:“席府的夏管家。” “你是家生子?” “娘子,您。。。。。。” “问你话就老实回答。”白露打断了她的话。 川连浑身一个激灵。 她本以为这小娘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也定是个性子软弱的,没成想还挺有脾性。 “回娘子,奴婢是家生子。” “什么时候家生奴婢的名字轮到管家给起了?” “这。。。。。。” “说实话。” “奴婢的名字确实是管家起的。” “头抬起来。” “娘子,您就不要为难奴婢了。而且,而且您刚来不久,还不知道我们席家的规矩也是理所应当的。。。。。。唔——”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人制衡住了。 只见白露右手狠狠地捏住了川连的下巴,她下了极大的力气,指甲几乎镶嵌到了川连两颊的嫩肉中。 “啧啧啧,你这张小嘴儿啊还真是不惹人喜欢得很。”白露俯身,居高临下地说,“既然这么不会说话。。。。。。不妨直接撕了算了?” 川连闻言小脸一白,哆哆嗦嗦地说:“娘子饶命,娘子饶命。” “饶命?呵。” 手指继续用力,直至小丫头疼得轻呼出声,她才继续说道:“娘子饶命,饶什么命?更何况我不觉得你有怕我啊。” “怕。怕。川连怕!” 白露恶人模样做了个全套。她轻蔑地扫了眼川连脸上的惊恐,邪笑着说:“可是现在本姑娘的耐心没了。” 随即,左手拔下头上的簪子。簪子的尖端在川连冷汗涔涔的小脸上游走,她说:“来,让我看看,要先划哪边好呢?” “不要!不要!”川连惊叫着挣脱了白露的手。 白露看着自己被拍红的手掌眉心微动。 229——你还真是命大啊 这小丫头竟然还会功夫?虽好似只会些皮毛,但也够不同寻常的了。 好在她年纪尚小,看起来经历也不多,所以还算单纯好骗。 将发红的手背到身后,白露浅笑着一步步走近川连,说:“我虽然刚到席府一日,但也是你地主子。怎么,你想弑主?” 清冷地眸底闪烁着妖异邪魅的光芒,令心神不定地小丫头感到莫名地战栗和恐惧. “没有!娘子,川连没有!” 川连再次跪在地上,额头点地颤抖着说:“娘子,川连。。。。。。川连真地是被告知自己的名字是管家起的.但。。。。。.但这消息是真是假,还有。。。。。。还有管家为何要给奴婢起名字,奴婢是真的不清楚了呀!” 看着脚下颤抖的小身子,白露心知肚明她没有说谎。 于是,将簪子再次插回到发髻,白露不慌不忙地问:“那么,是谁让你来服侍我的?” “是。。。。。。是席霄席郎君。” “哦?席霄他在席府中的排行还没出来?” “奴婢不知道。娘子,奴婢只是个卑微的小丫头,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白露并不说话,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川连似乎在思索她话语中的真实性。 就在川连被白露身上的威压震慑得几乎要受不住时,白露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川连瑟瑟抬头。 白露说:“我问你的这些,若是席霄问起来,你尽管告诉他便是。” “不不不,奴婢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我并无意隐瞒。只不过。。。。。。”水眸眯起,“下次我问话,记得不要推诿犹豫,要立刻回答。不然,就算我罚不了你,也有人可以帮我收拾你。” 川连唯唯诺诺地说:“是是是。奴婢明白,娘子是席霄郎君心尖上的人,也是咱们席府将来的女主人,奴婢定然。。。。。。定然对娘子的命令言听计从。” “行了,带路吧。” 闻言,如释重负的川连急忙从地上爬起,来不及抹掉额间的冷汗,就弓着身子作了个请的手势,诚惶诚恐地说:“娘子您这边请。” 白露看着身前几步远引路的小丫头,卷翘的睫毛下满是犀利的光。 川连,芫花。 这两个名字如出一辙不说,就连这两个人的长相都十分的相似呢。 席霄啊席霄,你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两条人影一前一后的走远,但是她们都没有发现,就在那竹林梧桐之后,有一道犹如毒蛇般阴森湿冷的目光一直落在白露窈窕的身影上。 在甄?出事的五日后,南诏太子楼延风为了救母而牺牲自己的孝名已经传遍了整个大江南北。 这一日,是席霄带白露进宫面圣的日子。 所以,一大清早天还没亮,白露就已经起床开始梳妆了。 “娘子,您看这个赤金南珠挂珠钗和耳坠子陪您今日的草杏色织金流云百褶裙刚刚好。”白露扫了眼嬷嬷手里的钗子眉头微蹙,犹豫说:“会不会过于华贵了些?” “不会不会,您今日和席霄郎君是进宫去面圣的,自然应当装扮得华贵一些。毕竟人人都知道咱们席家富足,若是穿得过于简单了,不仅是丢了席家的脸面,还是对巫王的不恭敬。” 白露点头不再拒绝,“嬷嬷懂得还真多。” “娘子过奖了。” 白露看着镜子中的绝色佳人,说:“嬷嬷这梳妆的手艺真是一顶一的。” 嬷嬷眼中划过一抹得意,嘴上却谦恭地道:“那是娘子您本就生得极好,只需老奴这随意敷些薄粉再涂点子胭脂就倾国倾城、仪态万方了。” “倾国倾城、仪态万方了。。。。。。”白露笑道,“嬷嬷这夸人的词儿听着怎么像是用来夸宫里娘娘的呢?” 嬷嬷梳头的手一顿,面色僵硬地说:“呵呵,老奴这是。。。。。。是被娘子您的美貌晃了眼睛,这才一不留神儿说了不妥当的话。娘子,还望您勿要怪罪才好。” “自然不会怪罪了,小女还要感谢嬷嬷您帮小女打扮得如此富贵雅致呢。” 这时,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咳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知道得还以为你想要入宫当娘娘呢。” “二郎。”下人们纷纷行礼。 席行舟毫不客气地走了进来,“你还真是命大啊,这样都死不了。” 230——赤金南珠挂珠钗 透过铜镜看着男子瘦削的脸颊,白露浅笑说:“这句话难道不应该是在说二郎您自己的吗?小女听说,几日前您突发奇想竟然学起了那天上地嫦娥要去奔月,结果不慎从云层掉了下来,给摔吐血了。” “你!咳咳咳咳。。。。。。”被戳到痛脚地席行舟一口气没喘上来,猛地咳嗽了起来。 白露慵懒地摸了摸鬓角,似笑非笑地说:“哟,这才多久不见二郎你的身子怎地就糟践成这么一个弱不禁风地模样了?依照小女看啊,你既然身子不爽利还是早些回去躺着吧。别等那日从天而降没怎么地,今日不小心吹了风,再受了风寒,说不定还真有可能会一命呜呼咯。” 屋子内的下人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这小娘子胆子真是大,还没入席家的门就敢公然挑衅席家二郎。甚至在这话语间她竟然一直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铜镜前,连头都没回过一下。真是十足的怠慢,十足的藐视. “你个贱人,咳咳咳。。。。。。你该死,咳咳咳。。。。。。” 她该死?呵,可是她不会死。而你,席行舟,你的好日子却是到头了。 白露也不发怒,侧头对着一旁惶惶不安的下人说:“你们还愣着干嘛,没看到你们家二郎都快喘不上气来了吗?” 刚刚帮白露梳妆的嬷嬷率先反应过来,连忙快步上前扶住席行舟干瘦的身子,劝道:“二郎,老奴扶您回去吧。” “放手!咳咳咳。。。。。。都给我滚开!” 白露见席行舟似乎要背过气去了,于是好心出声提醒:“席二郎还是别逞强得好,如今你这身子骨儿还虚弱着。” 她话语一顿,俏脸微红,扭着袖角,继续道:“若是二郎你稍有个什么不测,那。。。。。。那小女的婚期可不就要延上三年了?这可不行呢,席霄他怕是等不及咯。” “三年?你。。。。。。你竟然一而再地咒我死?!” 白露听后以手捂唇,装模作样地说:“呀,什么死不死的?都是席二郎你自己说的,小女可什么都没说呢。” 席行舟似乎气到了极点,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睁得老大,瘦削的脸狰狞地扭曲着,十分吓人。 “想进我席家的大门,咳咳咳。。。。。。休想!” “哟,这会儿二郎你看起来真是威风凛凛呢,只不过。。。。。。有些外强中干。” 听着女子的叫嚣的笑声,席行舟目眦欲裂,一边咳嗽就要一边上前揍人。 “二郎,二郎您小心啊。”嬷嬷不敢用力拦席行舟,只得扭头对白露说,“娘子,娘子您就别说了。” 白露轻巧地绕开席行舟,轻蔑地说:“席二郎,如今此一时彼一时了。你莫不是还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将我如何吗?若你真有那能耐,怎的你连当初那个叫川柏的都保不住?” 席行舟闻之一愣,“你,你知道些什么!” 呵呵,猜对了? 白露朱唇勾起,“小女什么都不需要知道。因为。。。。。。如今的席二郎你已经不值得小女再去花心思了。” 看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席行舟,白露一甩衣袖道:“时候不早了,小女还要面见巫王,席二郎你自便吧。” 看着头也不回的女子,席行舟脸黑得吓人。 “二郎,您当心身子啊。” “都给我滚开!”席行舟一把甩开了嬷嬷的手。 下人们连忙低头退了下去。 “慢着。” 这时,席行舟再次出声叫住了那个帮白露梳妆的老嬷嬷。 待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席行舟才出声问道:“翁嬷嬷,我给你的钗子呢?” 嬷嬷回说:“二郎,老奴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那赤金南珠挂珠的钗子给娘子戴上了。” 闻言,席行舟唇边勾起一个阴狠的冷笑,“很好,戴上了就好。” 嬷嬷虽然不知道那钗子有什么蹊跷,但是见自家二郎这模样就知道刚刚那小娘子怕是要遭殃了。只是想起两人是要进宫,又有些不放心地说:“二郎,他们是去面见巫王的。您。。。。。。就不怕出了什么岔子,再连累咱们席家?” “不会。”席行舟斩钉截铁地说,“他们两人一个是不知道谁生谁养的野种,一个是早该见阎王的贱货,总之都与咱们席家没关系。” 席行舟眸色阴冷。 总之,两个都是该死的货色。。。。。。 231——举头三尺有神明 白露与席霄一同坐上了去往皇宫的马车.而太尉席攸,已经先他们一步进了皇宫,因为楼延风的丧事还需要他处理。 车轮辘辘。白露钗环叮咚。 今日,身着锦缎发髻高束地席霄倒还真有几分君子如竹地架势。 他看了眼身旁正襟危坐的白露问:“紧张吗?” “尚可。” “那笑一个给爷看看。” 白露白了他一眼后,说:“小郎看起来倒是不怎么紧张.” “都说别喊得这么生分了嘛。” “你常进宫?” “还行吧,我不是要给巫王搜罗天赋异禀地花匠嘛。” “袁玄知就是其中之一?”白露问。 席霄摸了摸鬓角,说:“他确实是对养花育草天赋异禀,不过他不会进宫地。” “你隐瞒不报?” “何须隐瞒?巫王可比我了解多了。” 心下微动,“哦?巫王不是久居宫墙之内吗?” 席霄挑眉,“桂花,你这是又在套我地话?” 白露水眸微弯,“何来套话之说?小郎忘了,你是小女未来的郎君啊。” 席霄先是一怔,随即星眸弯起说:“啊呀呀,小桂花儿啊,且不论你这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爷听着这心里是真的舒坦啊。” “自然是真心。你我二人虽然是合作,但也是相敬如宾的合作关系。” “哈哈哈,甚是有理,桂花儿所言甚是有理啊。”席霄大笑道,“行了,想问什么就问吧,爷心里畅快,到宫门前必然有问必答。” 白露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说:“若是小女想要席淮安死,席小郎你会插手吗?” 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住,席霄说:“桂花儿,你这前言与后语还真是天差地别啊。” 白露说:“小郎您自己说自己会有问必答的。” “他不是已经死了?” “可是‘他’依旧还活着。” 席霄说:“假的你也看不过去?” “假的不也是叫作席淮安吗?”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一定要除掉他的原因么?” “你知道的,席霄。” “就因为两个乐姬?” “是两名锦瑟年华的无辜的姑娘。而且,还是你曼音馆的姑娘。”白露强调。 看着女子水眸中的恨意和灼亮,席霄唇角一侧微微勾起,忽然说:“小桂花儿,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指节动了动。 他继续道:“因为你明明势单力薄,却还是愿意为了自己心中坚守的信念迎难而上。是你明明孤掌难鸣,却还是会把握一切的可能为达目的誓不罢休。” 白露说:“小郎何不干脆说白露飞蛾扑火、不自量力?” “我就是喜欢你的飞蛾扑火、不自量力啊。” 席霄凑近白露,指尖勾起她莹白的下巴说:“你不知道,如今的人大多都没了棱角。像你这般看似一无所有,却还保留着心高气傲的锋芒的小娘子,已经不多见了。物以稀为贵,爷觉得你这样的婆娘甚好。” 难得,这次白露没有别开头,也没有打掉席霄的手。而是迎着他满是笑意的眼,再次问道:“所以,你会插手吗?” 席霄心中哀叹。在他如此深情的告白下,这小桂花儿竟然自始至终都只在乎自己的目的与问题? 哎,他真是不知道他是该庆幸自己找了个头脑清晰的盟友,还是该悲哀自己娶了个铁石心肠的夫人。 “一个席淮安而已,若娘子喜欢杀,那便杀了呗。”席霄毫不在乎地说。 “席攸那边。。。。。。” 席霄微微一笑,随即飞快地眨眨眼睛说:“我帮你善后。” 朱唇勾起,“一言为定。” 真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席霄的视线从女子的剪水的双瞳滑落到她如樱桃般嫣红的唇畔。 他吞了下口水,然后若有所思说道:“小桂花儿,要不然你还是发个毒誓吧。” “什么?”白露闻言微怔。 席霄说:“就说,你愿意作我席霄的妻子,而且也只会作我席霄的妻子。” “席小郎还相信这些?” “举头三尺有神明。而且,咱们南诏人向来相信这些。” 白露说:“那小郎可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的下一句是‘不畏人知畏己知’?” 席霄摇头,“正确的应该是‘月白风清夜半时,扁舟相送故迟迟。感君情重还君赠,不畏人知畏己知’。所以,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可欺。天不可欺。” 黑如墨漆的眼睛闪了闪,“小桂花儿啊,你不愿意么?” “你确定要小女在这行驶的马车中发誓?” “确定。” 232——惊魂未定的风波 箭在弦上,她无法推拒。 咬了咬牙,白露缓缓抬起右手,对着马车外的苍天一字一顿道:“苍天在上,厚土在下。小女白露愿意。。。。。.” 席霄打断她,“楼乐沂。” “小女楼乐沂今生愿意作席霄的妻子,而且今生也只会是席霄地妻子。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白露扭头看去,“这下满意了?” “满意了,也踏实了.” 白露问:“席霄,你这么快就先将咱们要成婚地消息散布出去,就不担心巫王不认我么?” 席霄说,“我为什么要担心?” “若是我不是公主,那么咱们的合作便就没有意义了。” “你就是公主.” “连我都不确定地事情,你倒是笃定得很。” 席霄说:“放心,就算你不是,我也能让你当上南诏地公主。” 强压下心中地不安,白露敛眸说:“也是,不然你就等于娶了个没有价值的筹码。” “怎会没有价值,你本身就是无价之宝啊。” 卷翘的睫毛颤了颤,白露心思百转。 席霄他不是看上了她公主的身份,而是看上了她本身。这是为什么呢?抛开皇族血统,她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席霄费尽心机留在身边的呢? 忽然,一双高深莫测的眼从脑海中划过。 该不会是因为仙师?! 席霄似乎从来就不喜欢仙师。 最初白露以为席霄只单纯是小孩儿心性,看不惯仙师的清心寡欲、淡漠疏离罢了。 而现在,白露知道席霄就是旭墨。他城府颇深,不止将他人玩弄于股掌,甚至还对于周围人的生死毫不在乎。 那么,席霄不喜欢左丘止的原因,恐怕就不会是单纯的看不惯这么简单了。 见女子垂眸不语,席霄调侃说:“感动了?” “嗯。” 这下,换成席霄惊讶了,“真的感动了?” 白露抬眸,迎向他不敢置信的眼,“嗯。” “哈?之前小爷说了那么多感天动地的肺腑之言,你都没感动,现在就感动了?” “嗯。” 端详良久,席霄侧头道:“嘁,休想骗爷。” 白露无奈地说:“既然席小郎不相信小女的话,干嘛还要问小女呢?” 席霄:“。。。。。。桂花儿啊,你真的很会拿别人说过的话来堵别人的嘴巴啊。” 白露歪头,有些调皮地说:“小郎若是不喜欢,以后可以少说话。” 难得见她俏皮模样,席霄心情大好。 “这就对了嘛,小娘子就该是这等娇俏的模样。” “原来小女之前都太老气横秋了么?” 席霄摇头,“岂止老气横秋,还颇为尖酸刻薄、泼辣难搞。” “。。。。。。” “呵呵呵,不过小爷喜欢。” “那席小郎的品味还真是独特。” “品味独特、独具一格向来是小爷的魅力所在。” 就在这时,宫门到了。 席霄率先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然后回身将手伸了进来,说:“来吧,小桂花儿,爷牵你见爹爹去。” 他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是他要带着白露去见席太尉。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他是要带她去见真正的爹爹,当今南诏巫王。 白露将手放在了席霄的手中,借着他的力气跃下马车。 站在宫门口,白露眺望着天上的朝霞有些出神。 “怎么了?”席霄问。 “红得像火。” 又像血。 “你不喜欢?” 白露摇头。“太喜庆了。” “喜庆不好吗?” “物极必反。” 席霄说:“白露收残月,清风散晓霞。放心,马上就散了。” 白露收回视线,将手从席霄的手中抽出,说:“走吧,别误了时辰。” 。。。。。。 这是白露记忆中她第二次来到这南诏的皇宫。 第一次,以楼席兮婢女的身份,去崇犀宫见证了甄?与楼延风的自取灭亡。 这一次,她是以席家儿郎心上人的身份,来叩拜巫王。 白露不知道,哪一次她才可以是以自己真正的面貌来。又或者,在这高墙之内本就需要带着葵面,不可以用真正的面貌见人。 “呀。” 许是白露有些晃神,她不知是怎的脚一扭,就向着身侧摔去。 虽然席霄及时扶助了她,但那发髻上的赤金南珠挂珠钗还是掉在了地上。 “这是怎么了?” 领路的太监过来询问。 “回公公,是小女不慎踩到了石子,扭了脚。” “石子?这皇宫里哪来的碎石子?” 太监低头看去,“哟,还真是有一颗呢。小沫子,去问问,今儿个负责洒扫这条道儿的是谁?” 小太监领命,便跑去找负责的人问责了。 233——月明白露澄清光 白露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身侧的席霄,只见他也看着自己脚下的石子有些出神。是啊,皇宫内地地上连灰尘几乎都没有,又哪里来地石子呢?更何况,这条路还是通往巫王明政殿的。 白露蹲下身子准备去捡刚刚不慎掉落地钗子。 然而,手指还没碰到那珠钗就是一僵。 这珠子上竟然有个微不可查地小孔,而且它掉落地地方似乎有一些白色的粉末。 “两位,咱们继续走吧。巫王陛下还等着呢。” 于是几人继续向着明政殿走去了。。。。。。 明政殿是巫王议事和批改奏章的地方。 檐下为青蓝碧绿,略加金点。墙壁则丹赤为主,台基饰以白色。且东立日晷,西立嘉量。 四周古树参天,绿树成荫。红墙黄瓦,雕栏玉砌。 青绿叠晕稜间装,以猷鬼神祗。 他们到时,席攸已经候在了殿门口。 “太尉大人。” “孙公公,劳烦您亲自去接犬子。” 孙公公恭敬地说:“都是老身应该做的。倒是太尉您怎么不进去?” 席攸说:“犬子头回进宫,老夫是怕他言行鲁莽,冲撞了什么贵人。老夫不太放心,便想着在这明政殿门口等上一等。” 孙公公笑说:“太尉大人还真是个慈父啊。” “哈哈,公公说笑了。” “爹。” “太尉。” 席霄与白露也给席攸行了礼。 眼角满是皱纹的老眼扫了一遍白露,确认她看起来没什么不妥后才说:“走吧,进去了。” 孙公公在门口禀报:“陛下,太尉大人求见。” 伴着一声低沉有力的“进”字。 白露与席霄随着孙公公与席攸走进了明政殿里。 白露这次真的像之前芫花提醒的那样眼观鼻鼻观心,一直紧紧盯着自己脚下那绘有赤黄、红、及绿色花纹的青石地砖。 不止是她,还有席霄,没有巫王的准许谁也不敢抬头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阵厉风朝着两人站的位置袭来。 白露猛地抬头,瞬间就对上了一双白里泛黑的圆眼,还有一张像是掏火的钩子般微张的利嘴。 竟是一只硕大的雄鹰,箭也似地向着这边飞来! 看着那即将抓向自己面门的利爪,白露忘记了呼吸,甚至连惊叫声都卡在了喉咙。 还好千钧一发之际,身旁的席霄眼疾手快地用自己的手臂帮白露挡了一下,才让她免于再次毁容的危险。 “巫钺,回来。”巫王低声轻喝。 于是乎,那雄鹰在席霄与白露头顶意犹未尽地盘旋了一下后,便又扇着矫健强劲的双翼飞回到了巫王的肩头。 “没事吧。”席霄问白露。 惊魂未定的白露苍白着脸摇头,然后扭头看向席霄那血流不止的左臂。“你。。。。。。” “小伤。”席霄说。 “霄儿。”席攸也连忙过来,拿起席霄的手臂查看。 “父亲,儿子并无大碍。”席霄安慰。 看着青石地上的血迹,巫王对着孙公公吩咐:“去传太医。” 孙公公领命,急忙退了出去。 这时,席霄与白露才来得及跪地行礼,“见过巫王。” “起来吧。” 巫王摸了摸肩头雄鹰的羽翼,说:“今日倒也是奇怪,寡人这巫钺虽然凶悍,但向来听话。” 席攸开口:“一定是犬子冲撞了陛下的雄鹰。” “不是他。” 方才巫王看得真切,虽然巫钺是冲着两人飞去,但它的目标明显是那小娘子。 锐利的眼神扫过底下的人,巫王说:“把头抬起来。” 闻言,席霄与白露纷纷抬头。 这是白露第一次见到南诏巫王。 只见他坐在高位的长案后,眼神锐利,身材壮硕,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统治者的威压和高傲,正如他肩头的雄鹰一般。 巫王的目光落在底下的少女的脸上。 这小丫头长得倒是顺眼。 “你叫什么?”巫王问道。 席攸与席霄不由对视了一眼。 白露不卑不亢地说:“回陛下,小女名唤白露。” “白露。。。。。。” 似乎是觉得殿内的气氛因为刚刚的意外变得有些紧张,一旁的席攸打趣儿说道:“或许就是因为这丫头的名字中带有一个‘鹿’字,所以陛下的雄鹰才会将她给错认成了猎物呢。” 谁料,巫王还未说话,白露就率先道:“太尉大人说笑了,小女的露并非麋鹿的露。” 席攸面色猛地一沉,刚想张嘴斥责,就听巫王问道:“那你的名字是那两个字?” 于是,席攸便识相地闭上了嘴巴。 234——东平王氏的娘亲 白露福身说:“回巫王,小女的‘白’是‘梅须逊雪三分白’的‘白’,小女地‘露’是‘草木摇落露为霜’地‘露’。” “你这两句诗词选得颇有风骨啊。”巫王说,“秋夜长,殊未央,月明白露澄清光,层城绮阁遥相望。白露。。.。。。是个好名字。” “谢巫王谬赞,您更是文采斐然。” “大胆!陛下岂会需要你来褒奖?!”刚刚回来的孙公公听到白露地话后,当即掐着嗓子斥责道。 巫王摆了摆手,说:“无妨,哈哈,寡人倒是许久没见到如此有趣儿地丫头了。” 孙公公道了声“是”,便躬身站回了巫王地身侧。 “你读过书?”巫王问白露。 “回巫王,小女确实读过几本。” “读了些什么书?” “什么都读一些,不过小女最近比较喜欢看些兵法和佛经。” “兵法?”巫王挑眉,“你竟然喜欢读兵法?” 白露说:“回巫王,小女的确喜欢。” 巫王也来了兴趣,他先让肩头的雄鹰飞去了墙侧的台子上,然后身子后倾,靠在椅背上问白露:“那寡人倒要考考你了。你觉得兵法中所主推的是什么?” “先胜而后战。”白露说,“也就是先有胜算,然后再出战。” “如何计算胜算?” “通过分析道、天、地、将、法。即政道、人道、时道;阴阳、寒暑、时制;地形远近、险易、广狭;将士,智、信、仁、勇、严;最后则是统兵用兵之法、行兵布阵之道,曲制、官道、主用。” “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你这丫头还真是看了兵法的。” 巫王的目光在白露脸上流连,问:“白露,你这名字是你爹给你取的?” 白露摇头。“小女并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 巫王挑眉,“孤儿?” 他心底诧异,席攸这老匹夫竟然会让自己的儿子娶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儿? 白露回说:“小女听说,小女的母亲被人害死了,而父亲也并不知道小女还活着。” “看来是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啊。” 白露摇头,“说不上跌宕起伏,不过是寻常戏本子里都会有的情节罢了。” “戏本子?话说回来,寡人也有好些时候未听过戏了。” 巫王看向孙公公,说:“对了,寡人好像记得那湘阜公的儿子甚是会唱戏?” 孙公公答:“回陛下,湘阜公的独子前些日子疯癫了。” “怎么回事?” “这。。。。。。” 孙公公瞄了眼席攸说:“似乎是中邪了。” 一听到中邪两个字,巫王的面色忽然有些发黑。可想而知,他应该是又想起了巫后生辰那日乌鸦群围绕祭祀天坛,以及祝女发疯乱舞的事情了。 孙公公也反应了过来,连忙转移话题道:“陛下,太医到门外了。” 巫王这才意识到,方才自己一直同底下的小丫头说话,竟然反将正主儿给凉到了一边。虽然,他想要借着甄?的事情敲打一下席家,但是却不想将事情办得太难看了。 巫王说:“既然都到了,还不快给这席家的小公子看看?” 太医帮席霄简单包扎过后就再次退了下去。 “席攸啊,这就是你新寻来的儿子?”巫王问。 “回陛下,正是。” 席霄再次跪下恭敬地行礼道:“席霄见过巫王。” 巫王点了下头,说:“进族谱了吗?” 席攸回:“还没。还需要陛下您允了,老臣才敢让犬子进族谱啊。” “你都称他是犬子了,说明这身份已经确认无误了吧。行,那你就说来给寡人听一听,你这失散多年的儿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席攸上前一步说:“陛下,您还记得二十一年前,老臣曾陪您隐姓埋名周游列国的事情吗?” “嗯,记得。”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回忆,巫王锐利的眸子也变得温柔起来。 “当初寡人与涴儿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 忽然,他眼皮一抬,道:“寡人记得,你在咱们去那小渔村的船上还曾救过一名想要轻生的姑娘。” “是的陛下,那姑娘就是这孩子的娘亲。” “竟是她吗?”巫王问,“你们后来还有见面?” 席攸摇头,“那次不过是我们一时情难自已,后来她还是被娘家人带走了。” “哈哈哈哈,好一个情难自已。说得也是,虽然你现在看着糙老了些,但是年轻时也是个清风朗月的温润公子,小娘子把持不住也是情有可原的。” 235——有爷我这个靠山 席攸跟着笑了笑,说:“陛下过誉了,老臣哪里算是什么温润公子?年轻时的老臣也不过是个眼高于顶的浪荡子。说起来,还好都有陛下您在一旁管束着,老臣这才没有惹出什么祸事来。” “哈哈哈哈,确实,确实是眼高于顶。话说当日,若不是你看那小娘子长得俊俏,应该也不会救她吧.” 席攸不好意思地低头,算是默认了。 扫了眼一旁垂头不语地席霄,巫王再次问道:“对了,当初她是为什么要轻生来着?” “老臣若是没记错地话,好像是因为她多次逃婚不成绝望至极,最后才想出了那么一个自我了断的办法。而且老臣觉得,那一夜她之所以愿意委身于老臣,或许也是一种对娘家安排地反抗之举.” 巫王点头,“那确实是个很有脾性地小娘子。不过话说回来,席攸啊,当初若是你直接亮出了你曲阜席家嫡子地身份,那小娘子也不至于还被自己的娘家人给强压着带走啊.” 席攸说:“陛下您忘了,她姓王。” 闻言,白露心头一震。 王。难道席霄的娘亲是东平王氏中人?若如此,他岂不是和东启国的皇帝王稽沾亲带故了吗? 巫王神色也闪了闪,“你不说,寡人还真的是忘了。” 席攸没再说话。因为一切尽在不言中。 半晌后,巫王再次问道:“那时的船上是不是还有别人?” 船上自然是有许多的人。但是巫王之所以会这么问,席攸知道他是在寻问那在许多平民百姓、官宦商贾中的唯一不同的人。 “回陛下,有的。那船上还有如今的西陵国师左丘止,不过当时他应该才四五岁的样子。” “是了。寡人就记得好像还有他。” 巫王叹息道:“那还真的是个让人记忆犹新的孩子啊。” 记忆犹新? 白露忍不住去想,左丘止让巫王感慨记忆犹新的地方是什么? “席霄。”巫王忽然点了席霄的名字。 “是,巫王。”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你爹是席太尉的?” 席霄说:“回巫王,自生下来就知道。” “哦?”巫王挑眉,“既然如此,你为何要等到今时今日才来寻他?” 席霄说:“因为起初娘亲一直不许席霄来寻父。” “那现在怎么又许了?” “因为,臣子的娘亲死了。” “原来如此啊。” 席霄故作轻松地说:“不过好在父亲愿意认席霄,不然臣子如今就无家可归了。” “怎会无家可归?你娘亲后来没再嫁人?” 王家女,身份尊贵。 东平王氏培养了有八名驸马、十三位官至宰相、二十位皇后、百余位文人名仕。甚至,还有一位称帝,就是如今的东启帝王稽。 所以,凡是王家的儿女无不受人追捧,入宫则为后,如朝则为相。席霄的娘虽然破了身子,但因为其身在东平王家,又怎会愁嫁? 席霄说:“嫁了好几次,但或许是我娘她命硬,她嫁但那几任夫婿相继都在与我娘成婚后不久因为各种原因都过世了。” 他的话音刚落,白露就瞄到了巫王与席攸不约而同的相互看了一眼。 只听席霄继续说道:“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我娘终于不用再依照族中的安排而嫁人了。而臣子,也因得那些个驾鹤西去的爹们有了一笔取之不尽的钱财。” “咳咳咳。”席攸猛地打断了席霄的话,“霄儿,陛下面前休地胡言。” 巫王却是毫不在意地说:“席攸啊,这几年你真是越发顽固古板了。真是一点儿年轻时候的活泼劲儿都没了。” “陛下,老臣已经五十多了。” 巫王眉头一皱,沉声道:“怎么,你这老匹夫是在指桑骂槐?你别忘了,寡人可只小你两年而已。” “不不不,老臣不敢,老臣不敢。” “行了,看你这如履薄冰的模样,真是无趣至极。倒是你这半路捡来的儿子,说话很是有趣。寡人看着啊,他和你年轻的时候至少有五分相似。” 席攸说:“陛下,您这是在说犬子眼高于顶、无法无天吗?” 巫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道:“哈哈哈,好啊,你这老匹夫,原来你还会开玩笑?” 席攸跟着笑道:“陛下,老臣虽然皮子老了,但这年轻时的里子却还是在的啊。” “是啊,寡人怎么忘记了,你还是你。更何况,世人不都说什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 。。。。。。 236——巫王为她而做戏 后来,席霄和白露就先退下了,而席攸仍旧留在了明政殿中。 白露想,巫王应该是有问题要单独问席攸。 譬如,巫王或许会询问她的身份是什么。 毕竟,让谁都不会认为席攸会让自己的儿子娶一个毫无用处地民女。 譬如,如今上一任太子楼延风地孝名已经响彻四国,而下一任的太子人选也应该定了.那么,谁可以胜任呢? 再譬如,审问甄?地事情谁来做,何时做?以及,甄?最后地结局应该是什么? 待白露从自己地思绪中回过神时,发现刚刚引路的小太监已经不见了所踪。而席霄,仍旧脚步未停地走着。。.。。。 白露默不作声,佯装着仍旧沉浸在思绪中,眼睛却在左右乱瞄。 这条路怎么这么眼熟? .。。。。。 一盏茶后,席霄驻足,回身对着白露说:“小桂花儿,咱们到了。” 抬头,看向不远处头顶的金漆牌匾,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崇犀宫。 真的是崇犀宫。他竟然带她来了崇犀宫。 “发什么呆呢,去啊。” 去? 白露扭头看向席霄,问:“为什么?” “哈?”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想见的人在里面咯。” 这话听起来应该要十分的感动才对。 只可惜,白露不同于寻常女子,她听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席霄没有说真话,他在搪塞,在顾左右而言他。 眼睫微垂。 白露再次开始思考起来。 为什么引路的小太监会突然离开?为什么他们两个“初入皇宫”的人可以在这里自由行走?还有就是。。。。。。席霄带她来见甄?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席霄说,“怎么了,你还怕这是个陷阱不成?” 白露没有否认,“小女如今势单力薄,为了保命,说话做事之前自然要思量再三。” “你哪里势单力薄了,你不是有爷我这个靠山吗?” 抿了抿唇。 白露心道,席霄,你真的会是靠山吗? “小郎,这里看守的禁卫军呢?” 席霄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在疑惑这个啊。这里确实是有重兵把守,不过已经提前被人给调走了。” 调走禁卫军? 白露眯眼,“席小郎是从何时开始,竟然也可以在这皇宫高墙之内呼风唤雨了?” “哈哈,我当然不行咯。” 说着,席霄将手伸到了怀里,摸了摸。然后一张半截的黑面被他掏了出来,并戴到了脸上。 “你看。” 白露瞬间明白过来,原来他是以旭墨的身份,奉了巫王的旨意而来。 可是刚刚明政殿中,巫王似乎并不认识席霄。。。。。。 从明政殿出来的是席霄,到了崇犀宫外就变成了旭墨。这样,不会太快了吗? 除非。。。。。。 是做戏! 想明白的白露不由轻嘲一笑。 原来,方才这些个人竟然是在演戏给她看啊。 她一个小丫头,还是有莫大的脸面呢,有生之年竟然能让堂堂南诏巫王,与太尉席攸演戏给她看。 席霄似乎也知道白露想到了什么,开口解释说:“陛下不认识你嘛。” 是啊。巫王并不知道自己是谁,提防着些也合情合理。可是,巫王既然提防她,现在又怎会放任席霄带着她来到这崇犀宫? 这时,席霄忽然凑近白露耳畔,低声说:“至于带你来这里,爷真是因为私心,而且是偷偷的。” “偷偷吗?” 她觉得挺光明正大的呀。 “你没发现来这里的一路上都没什么人嘛。” 他似乎是想告诉白露,他为了偷偷帮白露见甄?,可是将这一路上的宫人都给调离了。 白露点头,“嗯,咱们这一路也就遇到了四个宫女和六个太监。确实没什么人。” 席霄惊讶,“你,你刚刚不是在出神想事情么?怎么还能注意身边的人?” 白露说:“小郎走在小女身前,怎知道小女没有注意身边经过的人?” 甚是有理。 席霄吧嗒了下嘴巴,“行,不和你争辩了。所以,你到底要不要进去嘛?你若是不敢的话,爷可去咯。” “巫王让你去审问她?”白露忽然问道。 “是啊。” “小郎不只是一个寻找花匠的闲散官儿吗?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会落到你的头上?” “额。。。。。。或许是。。。。。。巫王突然发现自己大材小用了?” “高墙之内公然构陷巫王,小郎这是活够了啊。” “额。。。。。。桂花儿,你确定要将时间浪费在‘审问’爷的身上?” “自然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小女可不会错过。” 说完,白露就深吸一口气,向着崇犀宫的方向走了过去。 席霄唇角勾了勾,也跟了上去。 237——你还可以翻身吗 崇犀宫门外的禁卫军虽然被提前调开了,但是寝殿门口守卫的人却仍旧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看着那两位凶神恶煞地带刀侍卫,白露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席霄小声笑道:“原来你也会胆怯。” “小女向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尤其是在真正地武力面前。” “是武力?不是实力?” “小女缺的实力就是武力。” 嗯。。。.。。不知道为什么席霄觉得自己被内涵缺失智力了。 “小郎,现在刚巧到了您展现地实力地时候了。”白露低声说。 “瞧好了。” 摸了摸脸上半张地黑色面具,席霄挺身大步走了过去。 “咳咳.”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门口的带刀侍卫见到来人,恭敬拱手道:“旭墨公子。” 席霄先是点了下头表示回礼,然后直接了当地说:“两位,我们要进去见一见里面的人.” 两人刀锋一般的视线落在白露的身上,“这位是。。。。。。” “哦,她是在下未来的娘子。” 白露扯了个浅笑。 “原来是夫人。只是旭墨公子您也知道,这里面的人身份有些特殊。不如。。。。。。就让您夫人在这外面等公子,待您问完了话再一同离开?” 闻言,席霄言简意赅地说:“两位或许不知道,夫人是同在下刚刚一起见过巫王后才一道儿过来的。” 两人一听,误会了两人是一同奉命而来。于是立刻侧开身子道:“原来如此。两位请。” 。。。。。。 “王~” 白露刚刚踏入寝殿门口,里面便冲出了一个风姿绰约的美妇人。 眉似初春柳叶,脸如三月桃花,眸含雨恨云愁,眼带风情月意。 白露与席霄的脚步顿住。 甄?发现来人并不是巫王,脸上的凄苦委屈瞬间收回,她失落又恼火地问:“你们是谁?来干什么?” 席霄反身将殿门关上,而白露则双手环胸,视线从甄?华贵却单薄的衣裙扫到她妆容完整的脸。 警惕地看了看那被关紧的寝殿大门,甄?问:“本宫问你话呢,你们是谁?巫王呢?” “巫王在明政殿。”白露说。 甄?一听就知道,他们定然是先见过巫王后才来这里的。心中顿时升起了希望的火苗。 “本宫就知道,是巫王叫你们来看本宫的,对不对?他终究是舍不得本宫的,对不对?” 见他们没有说话,甄?又上前两步,迫切地问道:“那巫王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解了本宫的禁足?哦不,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看望本宫?” 白露淡淡道:“他不会来了。” “大胆!这是你该同本宫说话的语气吗?还有,他是谁?你竟敢对巫王用‘他’?!” 甄?仔细打量了一番白露后,心下随之一紧,有些受伤地说:“王他纳了新人了?才这么几日,他就有了新欢了?” 这是将白露当作了巫王的女人。 白露闻言不由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白露说:“我在笑,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没有清醒。” 显然,甄?没听懂白露的意思。她只是觉得白露是刚刚得了圣宠,就跑来这里耀武扬威了。 染着丹蔻的指扶了扶鬓上的步摇,甄?轻蔑地道:“小丫头,你别以为自己生的年轻貌美,就可以一步登天了。呵,顶多十日,十日后,你只会比本宫更凄惨。 要知道如今本宫虽然被禁了足,但是仍旧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而你,不过是巫王在与本宫闹脾气时找来的玩物。小心你的态度。 否则待本宫重得圣宠之时,你就会变成本宫这院内某株绿植的肥料了。” 眉毛微挑,“你以为你还可以翻身吗?” 甄?拧眉,“你什么意思?” 白露说:”别说是重得圣宠了,哪怕是有生之年你想要再见一面巫王,怕也是白日做梦了。” “你!” 甄?柳眉倒竖,扬起手就向着白露的脸颊扇来,不过还没碰到白露就被席霄给率先牵制住了手臂。 甄?一边挣脱,一边吼叫道:“大胆贼子!还不放开本宫!来人啊!快来人啊!” “放开她。”白露说。 席霄皱眉,“小桂花儿你确定?” 白露点头,“放开。” 席霄刚刚松开手,甄?就再次扬着巴掌而来。 然而,就在那鲜红的指甲快要抓到白露的脸时,只听“啪”地一声,甄?就捂着涨红的左脸摔倒在了地上。 “你!你竟然敢!”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头顶的女子。 238——杯深旋被香醪涴 白露从腰间掏出帕子满脸嫌弃地擦了擦手后,说:“敢,我有什么不敢的。不过,虽然敢,但我也确实是不应该亲自动手的。毕竟,怪脏地。” 甄?听了,不由得一股怒火“腾”地一下蹿上来。 “你这个下贱胚子,竟然说本宫脏?你不想活了!” 白露一把将擦过手地帕子丢到甄?的身上,居高临下地说:“我看不想活了地人是你吧,甄?。” 闻言,甄?浑身猛地一颤,她双眸圆睁,惊疑不定地说:“你,你叫本宫什么?” “甄?。” 甄?摇头,“不,本宫不是甄?,本宫是甄涴,‘杯深旋被香醪涴’地‘涴’。” 眼神闪躲。 然而白露像是听到什么天大地笑话般,忽然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甄?见状腾地从地上站起,她色厉内荏地怒吼道:“你笑什么!不许笑!” 敛去唇畔的笑意,白露看着甄?左脸上的巴掌印一字一顿地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甄?,纵使你们长得一摸一样,但是你终归是你,永远变不成她。” 忽然间,眼前清雅绝丽的少女与记忆的人重合,尤其是那双晶亮的眸子,简直与甄涴年轻时一摸一样。 甄?后退两步,颤声问:“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朱唇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白露幽幽地说:“我是谁?我就是你的姐姐啊。” 甄?惊愕地睁大眼睛,表情也凝固了。 不止是她,就连白露身旁的席霄都不由惊讶地看了过来。 只见白露浅笑盈盈地向前两步,如地狱中的厉鬼般幽幽地说:“?儿,才过了多少年,你就不记得阿姊了吗?” 甄?有些眼神迷离,“你休想糊弄本宫。本宫。。。。。。本宫从来就没有什么姐姐。” “怎么会呢?小时候咱们可是还睡过一个被窝儿,还背着爹娘一起偷看过才子佳人的画本子呢。” 看着一步步逼近的少女,甄?连连后退。 她颤颤巍巍地说:“你。。。。。。你不要过来!” 忽然间,甄?的后腰撞到了桌子,然后她腿一软,就坐到了地上。 白露轻呼一声,眼含担忧地说:“虽是夏末,但地上也是有凉气儿的。来,阿姊扶你起来。” “别碰本宫!” 白露收回手,故作惊讶地道:“你怕我?” 随后她扯了扯唇角说:“是了,你是该怕我的。毕竟,将我送去地府的是你,抢我夫君的是你,杀我女儿,毁我儿子的也是你。” “都是你应得的!甄涴,你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上!” 甄?双目通红地说:“若不是爹娘不忍心将你沉塘,我又怎需同你公用一个身份?若是你没有招惹那些流氓,我又怎会惨遭祸害?”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若是没有你,巫契一见钟情的人会是我。是你鸠占鹊巢,是你引狼入室。而我只是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黛眉微挑,白露说:“这是宫屹告诉你的?” “没错。他还说了我命格贵重,本就应该是人中龙凤。正因为如此,我才能涅槃重生,我才能有如今的荣华富贵。” “那宫屹有没有和你说过,双生子本就会共用一个命格?生绡画扇盘双凤。。。。。。哪怕你没有弑姐夺位,你以后的日子也会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甄?一愣,“什么?” 白露说:“宫屹是算出了你命不该绝、本为龙凤,可是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你之前的磨难本就是你日后养尊处优的代价?” “就像是我,我比你先过了几年人上人的生活,但是接下来的,都是地府中无尽的折磨。” 甄?:“你是说。。。。。。我们都一样?都会遭受折磨,也都会享受荣宠?” “是,因为我们是双生子啊。我们的命格是一样的,不论是欢乐还是痛苦,该来的都会来,不过是有先有后罢了。” 甄?喃喃道:“所以。。。。。。我不应该杀你吗?” “你觉得呢?”白露问。 甄?摇头,有些癫狂痴狂地说:“不。我的苦难是你带来的。。。。。。都怪你!就是怪你!” 她瞪向白露,咬牙切齿地说:“而且,我恨你。凭什么因为我们长得一样,你出门的时候我就要躲在床下?凭什么我在受苦的时候,你却在这皇宫里锦衣玉食,逍遥快活?凭什么你可以当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南诏巫后,而我却要和个商贾共度一生? 甄涴,我恨你。我恨不得要扒你皮,吃你的肉!” 239——生绡画扇盘双凤 “我就是要在你夫君的身下承欢,我就是要让你的孩子叫我母亲,我就是要毁了你,就是要将所有属于你地东西都抢来,哈哈哈哈哈。。。。。。”女子地笑声尖利刺耳。 无可救药. 眸子一寒,白露扭头对席霄说:“开窗。” 席霄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了。 风吹进来,甄?眼睛中的迷离开始逐渐消散。 白露看差不多了,再次开口冷声说:“甄?,你地儿子也死了。” 笑容在脸上僵住,“你说什么?” “就是因为你,你地儿子被抽干了身上地血。” 瞳孔一震,“什么抽干?你,你胡说!” 白露面无表情说:“如今楼延风的孝名已经响彻四国,而他的皮囊就躺在巫王命人打造的冰棺里.你是不知道,楼延风已经没了生前的俊朗,如今样子干瘪,简直就像是个被暴晒了十日的青蛙。” 甄?如遭雷劈,脸上的血色尽数散去。“不。。。。。。不会。。。。。。风儿他不会死。。。。。。他怎么可以死。。。。。。” “不止是楼延风死了,还有你肚子里的龙子也没了。而你以后,将再也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了。” 甄?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本宫怀孕了?” “不然呢,你以为你血崩的原因是什么?” “怎么会。。。。。。本宫怎么会怀孕?” 白露居高临下望着她,淡淡地说:“看吧。甄?,你之前的富贵是强求来的,所以你之后的报应也会接踵而至,且变本加厉。” “不。。。。。。本宫是巫后。。。。。。本宫是甄涴。。。。。。是甄涴。。。。。。你是在骗本宫,你们都是在欺骗本宫!” 骗? 甄?,是你用别人的性命设了一个骗局。而现在,到了你自食恶果,遭受惩罚的时候了。 白露转过身,对着一旁的席霄说:“走吧。” “你们不要走!把话说清楚,把话给本宫说清楚!本宫怎么会怀孕呢?还有。。。。。。还有风儿怎么会死?你们回来,回来啊!” 白露再也不去看那半痴半呆半疯半癫的美人,推开殿门,就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 襁褓忽双生,彷佛蚌珠见。本该是件大喜之事,只可惜,造化弄人。。。。。。 娘,您的仇报了。。。。。。 席霄追了上来,“小桂花儿,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这里实在不是个值得流连的地方。” 点头赞成,“确实。” 白露见席霄跟着自己,出声问:“你不去复命吗?” “哈?” 席霄恍然大悟说:“方才你是帮我套话?” “小郎既然偷偷让白露来了崇犀宫,小女总要回报些什么。” “哈哈哈,原来你如此体贴入微啊。” 白露说:“所以甄?刚刚的话,你都听明白了吗?” 席霄点头,“双生而出,命运不同,因妒生恨,最后瞒天过海、李代桃僵嘛。不过,她是用了个什么瞒天过海的法子,竟然无一人察觉?” 白露垂眼,怎会无人察觉呢? 不过就是有人发现了却不在乎,有人发现了却无法作为罢了。 白露说:“至少现在你可以确定了,她是甄?,并非原来的巫后甄涴。” “是啊,听她话语中的意思,曾经还差一点儿要嫁给商贾。” “若是没错,应该是甄涴曾经给她安排了一个平安富贵的人生。” 只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甄?终究不满足于做一个锦衣玉食的商贾之妻。而甄涴,终究不了解自己的妹妹内心的野心勃勃。 席霄摸了摸下巴,说:“商贾。。。。。。所以,若是从这里出手,便可以找到些端倪了。” 白露点头,“嗯。至于剩下的事情,小郎可以说服巫王亲自来问一问,因为那样会更快些。” 席霄赞同地说:“也是,看如今里面那人的模样,只要巫王来了,她应该什么都会说了。” 卷翘的睫毛下划过一抹算计,她清清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桂花儿,别说是甄?,就连爷刚刚都差点儿被你糊弄过去。” 说着,席霄撸起了自己的袖子,将光溜溜的手臂伸到白露眼前道:“不信你看,这胳膊上的汗毛现在还立着呢。” 其实,白露刚刚扇甄?的那一巴掌,除了泄愤,还有就是将指甲中的迷幻粉让甄?吸进去。 也正因为如此,甄?才会晃神,将心底的话说出来。 席霄问:“对了,小桂花儿,真正的巫后甄涴真的殡天了?” “嗯。” “你看开些。” “死者已矣,小女看得很开。” 240——罗袖裛残殷色可 “呵呵,那就好。不过,我很好奇,你既然没之前的记忆,又怎么知道甄?同巫后小时候曾经偷偷看过才子佳人的画本子?” 白露说:“因为甄?说自己名‘涴’时,引用地是‘杯深旋被香醪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这句诗词,本就写了男女情人之间地趣事。而且,它常常出现在一些谈情说爱的画本子中。 席霄瞠目,“原来你真地很爱读书。” “这是画本子。” “一样。而且你察言观色、洞察人心地本事我算是见识到了。” 白露侧头,“怎么,小郎这是忌惮小女了?” 眼睛一眨,他说:“相反,我是在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地同盟者而开心。何其有幸,在下能遇到小桂花儿你呀.” 朱唇微扬,“那席小郎,哦不,旭墨公子,就请你也努力做个完美的同盟者。” 席霄一怔,面具下的眉毛微微动了动,随后笑道:“好。我努力。” 白露满意地收回视线。 “你先去宫门外等着我,我去回了巫王后就带你回去。” 说罢,席霄对着不远处正在洒扫的宫人招了招手,说:“你过来。” 那宫人连忙放下手中的扫把,小跑过来,“贵人有何吩咐?” “带我夫人去鉴武门。” “是。” 宫人将手在衣服上摸了摸,躬身对白露说:“贵人这边请。” 在马车里等待席霄的时候,白露才终于将胸腔中积攒已久的浊气慢慢呼了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谋划着伤人害人,心中难免有些难安。 其实,自从在黑心茶坊遇到了不轨之徒后,白露一直都有随身带着各种防身药粉的习惯。不止是迷幻粉,还有从衡弥神医那里得来的哭天抢地粉。 而今日在崇犀宫,借用迷幻粉逼甄?说出那些个孽障话,也只不过是临时起意,凑巧而为。 她没有想到席霄会带她去见甄?,也没想到自己会亲手将她推入死路。 刚刚,除了让席霄听到甄?自述出来的罪孽深重外,也除了亲口告诉甄?楼延风的死,让她心如刀割外,白露还做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在白露佯装着甄涴将甄?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她趁机将那颗有个小孔的赤金南珠塞到了甄?的身上。 本身,白露并不确定珠子中的白色粉末是什么。 直到在明政殿中,遇到那直奔她而来的雄鹰,白露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珠子里面装的是一种引兽发狂的药粉。就同白露当初用来吸引乌鸦群的药粉异曲同工。 再加之,白露离开席府之前,久病卧榻的席行舟竟然突然出现,以及他不阴不阳的语气,和阴测测的目光。白露得出结论,自己头顶上这支赤金南珠的钗子多半是席行舟吩咐嬷嬷给她戴上的。 白露抬手,将钗子摘下握于手中。 若是没有半路上的小石子,若是她不曾险些跌倒并将这珠钗掉在了地上,那么明政殿中,她应该已经被巫王肩头的雄鹰给毁了容貌。更甚者,她也许会少个眼珠子,乃至丧命。 握着珠钗的指节微微用力。 呵呵,席行舟啊,你还真是大胆。 这殿前失仪已是重罪,你竟敢耍心计直接让巫王亲眼见证一场血光之灾。 你难道不知道,如今甄?与楼延风倒台,你们席家的境况本就有些水深火热? 也正因为如此,席攸才会同意席霄娶我。 呵呵,可是席行舟,你知道一切却还敢策划这么一出飞灾横祸? 真不知道,你是因为恨极了我,还是因得之前女装的事情郁气无处发泄,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想借由我的遭殃来给你自己增添一些快乐? 只可惜,你终究是要失望。 原本,白露是想将那颗珠子留下来,用于后续对付席行舟的。 可是甄?她实在是执迷不悟,罪有应得。 所以,白露才会决定将那装了药粉的珠子塞到了甄?的身上。然后,白露继续通过楼延风的事情刺激甄?,让她发觉不了,并无心查看。 最后,白露再跟席霄说,若想知道更多当年偷龙转凤的幕后消息,还需巫王亲自去一趟崇犀宫。 若是不出差错,巫王真的会再见一次甄?,而且他还会带着那只雄鹰巫钺。到时候,因为珠子的作用。。。。。。猛兽与引兽药。。。。。。 241——有节有香有傲骨 白露闭了闭眼.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在将计就计。是她在借用席行舟、席霄、乃至巫王的手,干净利落地除掉她地仇人甄?。 而且,后续就算是有人问查起来,她也可以推脱说是钗子之前掉过一次。珠子恐是那时就松动了,只是不巧后来又掉落在了崇犀宫中。 总之,人证物证均在. 到那时,真要追究责任,遭殃地也只会是席行舟这个始作俑者。 所以,这一次,白露是一石二鸟。。。。.。 深吸一口气,白露再睁开眼睛时,眸子深处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头顶天空,果然天边地朝霞与红云都不见了。 腥风血雨还未开始,似乎就要结束了呢。。。。。。 回去后,白露提议想要把酒言欢。 席霄觉得她此想法甚好,于是刚到席府就命人在扇面亭布置了酒菜。 换好衣裳后,白露来到了扇面亭,而这一次席霄倒是比她来得还早。 白露上下打量了一眼席霄,奇怪地说:“小郎怎么没去换衣裳?” 席霄邀功道:“因为上次害佳人久等了,所以这次我便早早等候佳人。” “不拘着?” 席霄低头看了看自己地衣裳,说:“还行。” “去换身舒服地衣裳吧,小女在这儿等你。” 席霄诧异,“小桂花儿,你今儿个怎么了,怎么这么。。。。。。啰嗦了?” 就好像真的是他的娘子般。 “小郎这是嫌弃白露管得多?” 席霄摆手,“不是,我是觉得你如此这般啰哩啰嗦、不设防的样子甚美。” “花言巧语。” “嘿嘿,娘子可爱听花言巧语?” 白露说:“托小郎的福,小女见到了想要见的人,做了应该做的事。所以,今儿个,小女会一直这么笑脸相迎的。当然,前提是小郎管住自己的嘴。” “如何算是管住了自己的嘴?” “少胡言乱语。” 席霄得寸进尺地问:“若是爷管住了嘴,那娘子可否一直笑脸相迎,不仅仅局限于今儿个?” 白露没有回答,而是侧头催促:“快去。” 她这回避态度在席霄看来像极了害羞,于是他心情舒畅地大笑出声:“哈哈哈,成,那娘子可等好咯,千万别跑了哈。” 说完,席霄便一溜烟儿地跑回去换衣裳了。 白露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桌上的兰生酒。 竹林,石桌,兰生酒。 真是一竹一兰一石,有节有香有骨。 竹有气节,兰有芬香,石有傲骨。 而我有什么,你有什么,他又有什么? 白露抬手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目色幽深地对着晃动的竹影自斟自酌了起来。。。。。。 当席霄换好常服赶回来的时候,白露已经将桌子上的一整壶兰生酒全都喝完了。 看着桌上的空酒壶,席霄咋舌,“额。。。。。。你自己全喝了?” 白露夹了一筷子豆干道嘴里,说:“口渴。” “以酒解渴?” “嗯。” 席霄吧嗒了下嘴巴,说:“真是。。。。。。若不是我知道你今日应该心情甚好,怕是会误以为你在借酒消愁呢。” 白露用筷子敲了敲空空如也的酒壶,不耐烦地说:“再让人拿坛子酒来。酒壶太小了,不够喝。” “桂花儿,诶。。。。。。你若是觉得口渴了,要不要先喝些水?” “就要兰生酒。” 席霄何时见过白露这般无赖的样子? 他瞪着星眸凝视着白露有些红润的小脸,席霄试探性地问:“桂花儿啊,你。。。。。。该不会已经喝醉了吧?” 他还没来就自己把自己灌醉了?真是不怕他趁人之危啊。 白露将手中的筷子丢向席霄,“少啰嗦,快去拿酒来。” “哎哟,行行行,怕了你还不成嘛。来人啊,再去拿些酒过来。”席霄将筷子放回到白露身前的桌上,无奈地说。 “坛。”白露出声提醒。 “对对对,是坛,快快再去拿两坛子兰生酒过来。” 白露心满意足地再次拿起了筷子。 “真不喝些水?” “啧。”白露扬了扬手里的筷子,威胁道,“再啰嗦。。。。。。” 一切尽在不言中。 席霄笑着认怂,“好好好,我不说了。难得桂花儿心情好,今夜爷就舍命陪君子,让你喝个够。” “这还差不多。” 这一夜,白露似乎心情极好,喝了好些个酒。席霄也似乎心情甚佳,帮白露倒了一整夜的酒。 直至丑时了,已经在胡言乱语白露才被川连扶回了屋子。 242——趁醉徒手捏仙师 待院子中再次安静下来,忽然窗棱微动,一道修长的身影落在了白露休息的厢房里。 闻着屋子里熏人地酒气,左丘止好看地眉头微皱。 “唔。。。。。。” 似乎是有些热,床榻上的少女忽然翻了个身。随着她地动作,她身上地被子掉落到了床下。 左丘止叹了口气,走上前将榻角地被子捡起,并俯身再次盖到了女子的身上。 忽然间,卷翘的睫毛颤了颤。 “仙师。.。。。。”是梦喃。 她梦到了自己吗? 左丘止看着白露依旧紧闭的双眸,没有出声. 忽然,女子好看的黛眉皱起,再次不安分地呢喃了句:“仙师。。。。。。” 犹豫过后,左丘止清清淡淡地“嗯”了一声。 “走了。。。。。。” “没有。” “我怕。。。。。。”她开始有些哽咽。 是啊,她该怕的。 前有狼、后有虎。她为了自己,为了楼席兮,甚至为了记忆中不存在的仇恨,要不停地与那些个牛鬼蛇神虚以委蛇,要跟那些个魑魅魍魉斗法过招。 她应该要害怕的。 只是,这份惧怕与脆弱她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一旦流露出来,她就会退缩,会畏惧,会想要再次依靠别人。 能看透一切的左丘止又何尝不明白白露的矛盾与辛苦呢? 他缓缓抬起手指,温柔地抚平了女子的眉头,并轻声安抚道:“不用怕,本座会护着施主的。” 就在这时,白露的眼皮动了动,紧接着她缓缓睁开了双眼。 瞬间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结。 昏黄的烛光中,男子神如玉兮,倜傥出尘。女子花容袅娜,玉质娉婷。 白露似醒非醒,似醉非醉地眨眨眼,再眨眨眼。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怔怔地喃喃道:“是在做梦吗?” 左丘止刚想开口否认,一只小手就猛地捏住了他的脸颊肉。 “。。。。。。” 只见白露从榻上坐起,一边龇牙咧嘴捏着,一边恨恨地说:“哼,叫你欺负我!叫你欺负我!” 她的手似乎下了十足的力气,只是瞬间的功夫左丘止的脸上便已经青红一片。 即便如此,左丘止也没有制止白露的动作,甚至都没有出声。他就那般一动不动地任白露捏着,发泄着。 过了一会儿后,白露似乎终于是捏累了,哼哼唧唧地收回手,再次舒舒服服地躺回到了被窝里。 左丘止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睡吧。” 白露迷蒙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舔了舔嘴唇,嘟囔了句:“梦里的仙师真温柔。” 话刚说完,她似乎就再次醉意上头,拉了拉被子翻身侧向里边,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左丘止见她睡着,起身站起坐到了桌边,闭目打坐调息。 然而,左丘止没有看到,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床榻上本应睡去的小人儿却是睁开了眼。 只见少女水眸深处虽然因为饮酒有些发红,但却是一片清明。 朱唇轻抿。 皇宫里的那块小石头,果然不是偶然。 你,当真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左丘止,对于你,我究竟算是什么。。。。。。 隔日,白露刚一起床,小丫头川连就乖巧地端着醒酒汤走了进来。 许是因得之前的事情,川连见了白露还是有些畏畏缩缩的。或许如今的白露在川连的心里俨然就是一个疯癫的蛇蝎美人,可怕得紧。 “娘子,这个是席霄郎君吩咐奴婢给您送来的。” 白露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已经空无一人的桌胖,揉着眉头坐起,说:“放着吧。” 川连将醒酒汤放好后,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什么话就说吧。” “郎君说,卯时想要您陪他一道儿去席家宗祠上香。” “嗯。现在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 白露下榻的动作一僵。 “奴婢见娘子您睡得实在是熟,所以。。。。。。所以就。。。。。。” “没喊我?” 川连点头。 随即,她突然跪在了地上,缩着脖子告罪道:“娘子恕罪!” 白露心中叹气,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她既然故意给自己营造出了一个凶神恶煞的疯癫形象,也怪不得人家小姑娘畏惧她了。 再次揉了揉眉头,白露问:“席霄呢?” 川连偷偷抬头瞄了白露一眼,见她好像没有生气,便又大着胆子禀告道:“郎君见娘子您还没起来,就。。。。。。就先行出发了。” 话刚说完,似乎怕蛇蝎美人突然发疯翻脸般,川连连忙又安抚道:“娘子您别担心,这。。。。。。这去宗祠上香的机会还会有的。” 白露说:“我为什么要担心?” 243——自作孽者不可活 她这话问得川连也是一愣,“嗯。。。。。。这不去宗祠,没拜见过列祖列宗,就不能算是席家的人。” 白露不以为然地说:“我又还没嫁进来,现在不算是席家人不是正常的么?” 川连再次怔住. 虽说白露地话很有道理,但是川连却是没想过,在这世上竟然还会有人不想要早点儿成为席家地人。大树底下好乘凉,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她这个小丫头都明白,对方这看起来读了不少书地疯癫美人竟然会不懂? 见白露已经走下床榻,川连急忙起身,拿过木椼上地衣裳说:“奴婢帮娘子更衣。” “衣裳披着吧,我先喝个解酒汤.” 昨夜托衡弥药丸地福,白露虽然喝了许多的酒可脑袋还算是清醒的。但是,纵使有药丸加持,这酗酒后的头疼、恶心、疲倦、发汗她却还是一样也没少。 哎,又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喝完解酒汤,白露问川连道:“府里有清粥吗?” “有的。娘子要么?” “嗯。” “奴婢现在去拿。” 说完,小丫头就撒腿跑开了。 白露拉了拉肩膀上的衣衫,她真的那么可怕吗? 不多时,川连就又端着清粥和小菜回来了。 白露一边慢慢喝粥,一边问:“席霄离开前,可交代你过晚些时候有什么事情吗?” “回娘子,郎君不曾交代。” “那么往常去宗祠上香认祖需要多长时间?” 川连抓了抓脑袋,为难地说:“回娘子,奴婢也不知道。” 也是。这认祖归宗的事情的确并不常发生。 川连又说:“不过,逢年过节时太尉大人去上香一般都会去上两个时辰左右。” “这么久?” “回娘子,咱们席家是百年世家。” 言下之意就是,席家家大业大,祖宗多,牌位多,上香的次数多,时间也就会比较长。 白露说:“那晚点儿我要出去一趟。” 川连问:“娘子您要去哪里?” “七殿下府。” 闻言,川连小脸一皱,吞吞吐吐地说:“娘子,您。。。。。。您不然。。。。。。” 白露将手中的筷子放到桌上,抬眼冷声问:“不行么?” 川连一个哆嗦,“娘子息怒,奴婢只是想说,您要不要先等郎君回来,然后再出去?” “哦?我为什么要等他?” 川连说:“因为。。。。。。因为外面人多眼杂。。。。。。不不不,奴婢是说鱼龙混杂,鱼龙混杂。娘子您看您又生得花容月貌的。万一。。。。。。奴婢是说万一您遇到了不轨之徒,那不就。。。。。。” “不就什么?”白露挑眉问。 川连咬咬牙,说:“那不就得不偿失了嘛。” “得不偿失,呵呵,好一个得不偿失。”白露好笑地问道,“你觉得我想得的是什么?” “奴婢。。。。。。奴婢不知。” “既然不知,又怎知我会失?” 川连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川连啊,有小聪明是好事,但是耍小聪明之前需要先摸清对方的深浅。我如今孑然一身,没有什么好失去的。当然,若是你怕失了什么,那么大可以在府中等着你的席霄郎君回来。”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白露站起身,不容置疑地说:“更衣吧。” “是,娘子。” 她要去楼席兮那里。 一是因为,好些时日未见了。白露不确定袁玄知有没有将自己写的信交给楼席兮,也不确定楼席兮看到信后是否能回心转意、迷途知返。所以,她要去他府里碰碰运气。 二是因为,她要替袁玄知将玉箫带给席三娘。 至于三嘛。。。。。。她要见一次左丘止。 白露知道,左丘止一定会跟着她,并在暗处保护她。所以,想见他其实白露只需轻唤一声即可。但是与左丘止见面,在这席家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而楼席兮那里,却是可行的地方。 当然,若是运气好,白露还会有其他意外的收获也说不定。。。。。。 于是,随意收拾好后,白露便带着川连这个眼线向着楼席兮的府上走去了。 “娘子,您确定不要坐马车吗?” “不要。” 她要的就是抛头露面、节外生枝。 于是川连又缩着脖子退到了一旁。 白露看了她一眼,问:“你几岁了?” “回娘子,奴婢十一了。” “有兄弟姊妹吗?” 川连摇头,“回娘子,无。” “之前常出府吗?” “奴婢偶尔会和采买婆子们出来一趟。” 就当小丫头有些放松警惕时,白露忽然不着痕迹地问道:“怕我吗?” 对方想也不想地说:“怕。” 话刚出口,川连才发觉自己竟然将真心话给说出来了。 于是,她连忙小脸发白地解释说:“奴婢的意思是。。。。。。是娘子您与身俱来的威仪,让奴婢敬畏。” 白露听着小丫头伪心的奉承话,白露心中好笑,别说,这自作孽不可活也挺有趣儿的。至少无聊时,还可以逗小孩儿。 244——如今肯忆故人姝 七殿下府. 门口的侍卫以及府中的下人们显然都认识白露,又或者是被提前交代过。所以,白露与川连两个外人竟然可以在七殿下府里随意走动,来去自如。 果然,楼席兮不在。 找不到楼席兮,白露便径直向着席三娘住地院子走去。 川连忍不住偷偷看向前面地倩丽背影,心道原来这疯癫美人竟然还与皇子相熟!甚至这皇子府都像她自己的家一般,可以来去自如!怪不得。。。。。。真是怪不得她底气十足呢。 川连暗暗下定决心,以后需更加谨言慎行,千万不能触了这位娘子地霉头才好. 此时地白露并不知道跟在她身后地小丫头比先前更加惧怕她了,因为她的脑袋正在疯狂思索着楼席兮的去向。 他竟然当真如席霄所言一直没有回来? 那,他会去了哪里? 小六那里? 不对。他不会去这么久。 而且,至今坊间还没有任何消息说六公主府出了什么动静。所以,小六应该还在扮演着楼乐沂。 白露回头,“川连。” “是,娘子有什么吩咐?”小丫头恭敬又谄媚地回。 “你在这里等我。” “好的娘子。” 白露眉头动了动,这丫头怎么好像变听话了?都不问为什么了? 没时间思考这个,白露留下川连就推开了前面的房门。 吱呀—— 仍旧是密不透风的屋子,光线昏暗,地上满是尘土。 “谁?”干涩沙哑。 “三娘。” “白姐姐?” 这一次,席三娘没有在榻上,而是正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铜镜前。 “我来看你了三娘。” 三娘扭头看来,满眼希冀,“姐姐给我带花了吗?” 白露脚步一顿,抱歉地说:“对不起三娘,我忘了。不然,我现在去给你折一束进来?你想要什么花?” 席三娘摇头拒绝,“算了。” 这时白露发现,之前在铜镜前的那束枯萎的花不见了。 席三娘也发现了她的目光,“原来的那束被丫头收走了,他让丫头收走了。” 他? “楼席兮来过?” “没有,或许他是嫌我烦,不想来见我吧。” “他是没有勇气。” 白露走到席三娘的身侧,摸了摸她干枯的发丝,柔声说:“他是个胆小鬼,明明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了,却还是没有勇气承认,也没有勇气面对。” 沉默了片刻,席三娘问:“白姐姐,他是出府了吗?” 白露诧异,“你怎么知道?” “他派了下人来。” “他派人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不成亲了。。。。。。他说。。。。。。自此山水不相逢,陌路天涯,一别两宽。。。。。。” 白露听明白了,楼席兮这是在赶席三娘走,在让她死心,让她回席家。 他想开了? 不论是因为什么,白露觉得现在都是一个劝说席三娘离开这里的好时机。 白露拿出袁玄知托她带来的玉箫,问:“三娘,这个你认识吗?” “这是。。。。。。袁茉莉的玉箫。也是我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竟是三娘送给袁玄知的? “记得那时候我们都还小,我嫌练软剑太累又太过枯燥无聊,便买了这玉箫给袁茉莉,硬是逼着他学。。。。。。呵呵,自此以后,每当我练剑时都会有这萧声相伴。” 说到动情处,席三娘似乎很想伸手摸一摸这玉箫,但是可惜,如今的她已经没有手了。 “白姐姐,你见到袁茉莉了?”她问。 白露点头,“他还问起了你。” “你怎么同他说的?” 白露说:“我说。。。。。。七殿下待你不好。” 席三娘唇角勾起,“那他一定是嘲笑了我自作自受吧。” 白露抿唇,终究是无法将袁玄知绝情的话说出来。她说:“袁小郎让我同你说,若你想再听他吹次箫,便要自己将这玉箫重新再送他一次。” “再送他一次?” “嗯。或许,袁小郎是想同你说一切还来得及,一切都还可以重新来过。” “重新来过。。。。。。”席三娘垂眼,“白姐姐,你骗我。” 白露愕然。 “他不会这么说的。”席三娘笃定地说。 “三娘。。。。。。” 白露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着席三娘苦涩的神情,她顿时明白,原来不止是袁玄知了解席三娘,席三娘也是这世上最了解袁玄知的人。 “白姐姐,可以帮我将这玉箫放在我的怀里吗?” “好。” 看着腰间的玉箫,席三娘突然粲然一笑,歪头道:“多谢。” 恍然间,白露似乎又看到了曾经生机勃勃的她。 “白姐姐,帮我去折束花吧。” “好,你想要什么花?” “茉莉。”席三娘说,“我想要红色的茉莉花。” 红色的茉莉花? 白露蹙眉。这有些难办。 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说:“好,你等着。” 说完,便快步离去了。 看着白露离开的背影,席三娘喃喃道:“红茉莉,穿作一花梳。金缕抽残蝴蝶茧,钗头立尽凤凰雏。肯忆故人姝?” 245——净香嗅罢万缘空 “娘子,您要去哪里?”川连小跑着追了过来。 白露脚步停下,回身问:“川连,你知道金陵哪里有花坊吗?” “花坊?这。。。。。。咱们南诏人人都爱花,各个都识花,户户皆养花,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专门卖花的花坊呀。嗯。。。。。。除了簪花节时会有卖花的小贩外,平日里根本就没有卖花地地方.” 是啊。 川连忍不住问:“娘子想买花?您想要什么花,搞不好咱们席府里就有现成地呢。” 对呀,她怎么将太尉的席府给忘了? “茉莉,有吗?” “啊呀,原来娘子您想要茉莉啊。。。。。。不过不巧,席府好像没有。。。。。。” 见她模样,白露便知道或许是有什么内情。于是问道:“茉莉花很是常见,席府竟然没有?” 川连说:“娘子是这样地,我们家三娘小时候有一次将茉莉花认错了,还编成了花环戴在头上,结果被袁家小郎嘲笑了许久。这后来嘛,席府就再也不许种植茉莉花了。” 原来竟是这个缘故。 忽然,白露想起席三娘特地说她想要红色地茉莉花。 而这红色地茉莉。。。。。。她只知道,每当茉莉花变成红色,其实就是它快要凋谢的征兆。 好像头上被人打了一棍似的,白露浑身汗毛竖起。 该不会。。。。。。 “娘子,您又是去哪里啊!” 白露一把推开屋门。这一次,没有了那声干涩沙哑的询问声“谁”,也没了那亲切的“白姐姐”。 白露双拳紧握,脚下像是灌了铅一般,满脸哀痛地一步一步走向那柱子旁满脸是血的少女。 “三娘。。。。。。”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落在白露的身后。一只温暖的大手横在了白露的脸上,并盖住了她的眼睛。 “不要看。” 白露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三娘,没了。 那个她曾经见过的最最鲜活炙热的人儿,没了。 左丘止将白露颤抖的身子圈在了怀里。“她是笑着的。” “真的吗?” 再次看了眼地上死去的少女,左丘止说:“施主,死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而且,千生万死后,则始获新生。” 新生。。。。。。 是啊。这一生三娘已经无法改变了,或许真的只有死,她才能重新来过。 见怀中的少女似乎平复了些,左丘止问:“想要带她回家吗?” 白露将脸上的大掌拿掉,摇了摇头。 三娘她不想回去。若是想,便不会选择在此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仙师可以帮她超度吗。”白露问。 “好。” 三娘啊,愿你可以离开这里,去往来生。 愿你来生不要遇见我,不要遇见楼席兮。 愿你可以一直作一个无拘无束、肆无忌惮的小马蜂窝。 。。。。。。 后来,当白露再次见到袁玄知的时候,交给了他一个荷包。荷包里是几片凋零的茉莉花花瓣,花瓣有些发红,有些甚至呈现了褐色的模样。 看着手中的茉莉花花瓣,袁玄知嘴唇紧抿,指节颤抖。 白露猜测,他或许是猜到了什么。 白露问袁玄知:“袁小郎为何独爱茉莉?” 他说:“因为,佛香红茉莉,番供碧玻璃。” 白露问:“小郎信佛?” 他说:“信,却又不信。” 白露了然,“佛不渡人,人自渡。” 袁玄知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苦笑道:“白姑娘聪慧。袁某是期待佛来渡我,又害怕佛来渡我。” 然后,他将装有茉莉花瓣的荷包贴身放入怀里,说:“其实在下喜欢茉莉,不过是因为它看起来天赋仙姿,轻盈雅淡。就犹如水宫仙,月宫子,亦或者是那初出香闺的小娘子。呵呵,冰霜度可傲薰风,淡白姿偏却艳红。” “除了那些,袁某喜欢茉莉,还是因为。。。。。。麝脑龙涎韵不作,熏风移种自南州。谁家浴罢临妆女,爱把闲花插满头。” 爱把闲花插满头。。。。。。 果然,因为席三娘。 白露问:“袁小郎相信来生吗?” 袁玄知摇头,“袁某或许信佛,却不信来生。” “那您可信西陵国师左丘止?” 袁玄知愣住。“西陵国师,左丘止?” 白露说:“西陵国师曾允诺过,她的来生。” 眼睫颤了颤,袁玄知突然释然地淡淡一笑,看着天边的白云说:“若真是如此,袁某也就放心了。” 自那时起,白露才知道,有的人单纯的存在,便可以成为他人的寄托,他人的信仰。有的人简单的话语,便可以吹散他人的梦魇,点燃他人的希望。。。。。。 246——此一时非彼一时 七殿下府,白露曾经住的厢房。 “仙师,衡弥神医已经离开了南诏,那您怎么还在?” “世伯走了,为什么本座就要走?” 白露一愣,“因为。。。。。.” 左丘止说:“况且随本座来的人是施主,施主还在南诏,本座自然会在。” 眸光闪了闪。“皇宫内地小石子是您丢地?” 左丘止说:“那钗子,戴不得。” “可,小女不是已经和仙师您闹掰了吗?”白露问,“既如此,您为什么还要帮小女?” “施主和本座闹掰了吗?” “小女已经夺门而出了.” “施主只是离开了世伯的院子,但是施主并没有与本座分开。” 白露咬唇,“那是仙师您自己贴上来地,小女并不知情。” “不论是谁先谁后谁主动谁被迫,结果都是一样地。”左丘止说,“而且施主不是希望本座积极些吗?” 她有吗? 所以,左丘止是将白露那日地绝情话听成了小娘子对情郎的委屈抱怨了? 虽然,那确实可以算成是一种抱怨。。。。。。 白露倔强地说:“小女可是说了的,小女不要帮仙师渡情劫。” “好。” 好?好什么好? “渡不了情劫,您的修为可就要止步不前了。” “嗯。” 嗯?嗯什么嗯? 见眼前的少女水眸中满是惊讶和不解,左丘止体贴地解释道:“都依施主。” 依她?什么依她?依她什么? 白露深吸一口,说:“还请仙师您将话说得明白些。” “本座不渡情劫了。”一语惊雷。 怔了怔,白露疑惑问道:“。。。。。。可以不渡吗?” “可以。” “那。。。。。。若是不渡了,会有什么后果?”白露问。 “修为止步不前。” “还有吗?” 左丘止平淡地说:“遭受情欲所扰,无法继续作太玄门的圣子。” 什么! “这么严重?!” “还好。” 话落,左丘止神色自若地将一直缠绕在右腕上的佛珠摘了下来,递给白露说:“施主不是一直很想看看这佛珠吗?” 她是想看没错。但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白露却又有些不敢接了。 总觉得这不仅仅是一串价值连城的佛珠,而是一个人光明的前途,以及奉行了二十几年的信仰与原则。 见白露犹豫,左丘止直接将佛珠放在她不知所措小手里,并且轻飘飘地说:“若是觉得手头紧了,施主也可以拿它去换银子。但,要是施主想用来换兰生酒,切记不要只换一壶,不然。。。。。。就有些亏了。” “谁说要拿它去换酒喝了?” 纤细的指节在佛珠上划过,“这上面刻的是。。。。。。” 左丘止说:“佛经、道义等一切明心见性的东西。” 卷翘的睫毛颤了颤,“那,那仙师您将这佛珠给了小女。。。。。。世俗的杂念、红尘的纷扰。。。。。。不清除了?” “不除了。” 左丘止的声音仍旧如他的人般透着空灵与疏远,但是丰神如玉的面上却已不再是曾经的毫无表情了。 白露抬眼,水眸中是意外与迷茫。她抿了抿唇,说:“白露不懂。” 她不明白,仙师怎么突然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变得温柔了。 她害怕,害怕她若是弄不明白就再次深陷到左丘止这如荼蘼花开的温柔里,到时候她就真的会万劫不复、满盘皆输了。 左丘止说:“世人都说本座天生悟性极高,可以明辨是非对错、善恶美丑,通晓诸法空相、不垢不净,深谙顺其自然、不得强求。 本座见过执念入骨的人,也见过一念成魔的人。。。。。。只是本座确不曾想过,原来自己也会有疯魔的一天。” 白露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眸,她愣愣地说:“您。。。。。。疯魔?因为小女疯魔?” “是。本座因为施主,几近疯魔。” 浑身一震,呆若木鸡。 她没有听错吧!仙师这是在表达心意?仙师他。。。。。。喜欢她? 左丘止忽然抬手托向白露的下巴,帮她将因为吃惊而大开的嘴巴关了起来。 “施主不必惊愕,本座句句所言皆是真心,而施主你内心的猜测也皆是事实。” 这是肯定了她的想法。 “仙师您。。。。。。喜欢小女?” “嗯。”左丘止肯定地说,“喜欢。” 白露摇了摇头,“怎么会。。。。。。您怎会知道什么是喜欢?” “本座自小悟性极高。” 白露眨眨眼。 “但您不久前还说,若不是因得这情劫的缘故,哪怕是宗门亏欠也不会救小女呢。” 小脸上仍旧带有怀疑。 左丘止说:“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月有死生。施主不是常说,此一时彼一时?” 247——会许你一生长安 好一个此一时彼一时. 白露朱唇微扬,“好哇,那仙师您来说说看,您觉得什么是喜欢?” “喜欢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忽地,柳眉竖起.白露不满地说:“小女问的是您,您将席霄话说出来搪塞小女是个什么意思?” 左丘止眉头动了动,“本座记得当初施主听到这话后很是感动。” 感动? 那夜扇面亭,仙师也在? 白露狡黠一笑,问:“您这是吃味儿了?” “吃味儿?”左丘止说,“本座不知道什么是吃味儿,只是当时本座很想将席霄丢到池塘里喂鱼。” 闻言,白露噗嗤一笑,说:“就如同最初您丢席家的那块儿御赐地明玉白虎一般?” “嗯。就如同当初本座丢那块儿明玉白虎一般,想将席霄丢到池塘里喂鱼。” 白露忍俊不禁,再次笑出声来。 见勉强地少女终于将因为席三娘自尽而产生的悲伤淡了去,左丘止也不由轻轻松了一口气。 只见,白露努嘴,嗔道:“仙师不可以转移话题,您还没回答小女呢。” 什么是喜欢吗? 左丘止似乎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需要回答这种问题一般,垂眼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说:“人在红尘,则入红尘。三生佛骨,换看一世繁华,许人一生长安。” 他地话点到为止。而他心里则继续说着—— 青山隐隐,碧水悠悠。 本座自来与佛有缘,不为人情所扰。 而你,却不知何时竟成了本座地贪念。 或许,这就是情劫。 不。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我们之间不会有劫。。。。。。 突然,白露甜甜一笑,欢愉地说:“真好。” 左丘止地嘴角也随之翘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深如幽潭的眸子中满是星星点点细碎的流光。他说:“施主以后都会很好。” 此生固短,本座将与你同欢。 少女的下巴扬起,水眸微眯,半带桀骜地说:“小女可还没答应。” 答应? 男子睿智的眸子里倒影着女子莹白的笑脸,半晌后左丘止略带宠溺地回:“依你。” 水眸越发弯了弯,“这佛珠,您当真给小女了?” “嗯。” “定情信物?” 定情。。。。。 左丘止说:“可以算是。” 黛眉不悦地轻挑,“算是?” “是。”左丘止说。 “好吧。” 白露得意地将手中的佛珠缠在腕上,说:“那小女就勉强收下了。” “好。” “施主来这里,除了是想见席三娘还是为了找楼席兮?” “嗯。这几日小七他好像一直都没有回来。仙师您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左丘止说:“今日,你就会见到他了。” 今日? “什么时候?”白露问。 “晚些。” 晚些。。。。。。 “是席霄?” 左丘止肯定地说:“是席霄会带你去见他。” “席霄曾说,小七会有去无回。还有顾小郎,他也曾说要对小七下杀手。” 白露很担心,楼席兮真的会遭遇不测。 左丘止说:“放心吧。施主只需见机行事,本座定然会保证楼席兮活着。” 白露惊喜,“真的?” 左丘止点头,“在这世上,只有本座一人可以改命逆天。” 寒潭般幽深的眸底,盈满了睥睨苍生的霸气凛然。 如一颗定心丸入喉。白露笑道:“多谢仙师。” “外面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小女是时候走了。” “切记,不论看到了什么都不要太过惊慌害怕。本座会保他无虞。” 白露点头,“知道了。” 。。。。。。 当白露从房间出来时,等候多时的川连刚刚打完了第六个哈欠。 她一见到白露的身影,连忙用手拍了拍自己肉肉的脸颊让自己清醒,然后才起身小跑过去道:“娘子您好啦。” “嗯。” 白露将手中的包袱递给川连,说:“收好了。” 川连看向怀里的包袱,轻飘飘的,这也就是几件衣服的样子,怎么值得娘子收拾这么久? 白露看出了小丫头眼神里的疑惑,说:“刚刚乏了,便睡了一会儿。” 闻言,川连恍然大悟地说:“您一定是来的时候路走得多了些,所以才会乏的。娘子,咱们回去要不要坐马车?” “好。” “诶。。。。。。那娘子您和七殿下府里的人说一声?” “我说?” 川连咧了咧嘴,“川连去说也是行的。” 也就是说,不论谁去找马车都得是假借着白露的意思。毕竟她在这七殿下府中比较有脸面。 “去吧。” “哎。那娘子您等一下哈。” 。。。。。。 248——尸横遍野的西郊 白露还没走到府门口,就见川连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这么快马车就备好了?” 川连说:“娘子,席霄郎君来了。” 目色一凛。真的来了。。。。。。 “在哪里?”白露问. “府门口。” 马车上。 “恭喜席小郎入族谱。” “呵呵,多谢。今日睡饱了?” “尚可。只是没想到会错过去宗祠的时间。” 席霄说:“无妨地。之后有地是机会。” 白露微微一笑,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看,说:“这不是去席府的路,席小郎这是要带小女去哪里?” “城外西郊。” “去西郊做什么?” 席霄故弄玄虚地说:“带小桂花儿你去见想见地人。” 袖子中地手微微收紧,她佯装诧异地说:“小郎找到楼席兮了?” “不要急,晚些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渐渐地,似乎是道路不太好走,马车变得有些颠簸。紧接着,隐约有血腥气飘进了车厢中,而且远处似乎还有刀剑相撞的声响,以及人们厮杀叫喊的声音。 白露心下一紧,刚欲伸手掀帘去看,就被一侧的席霄给制止了。 “小桂花儿,不要急,而且现在还不是时候。” 虽然心下骇然,白露还是收回了手。 。。。。。。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马车才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 白露迫不及待地冲出马车。却见他们正处在密林一处。林子的远方,好像有无数的横尸。 席霄也掀帘出来,他对身子发直的白露说:“不用担心,那些不过是一群无关紧要的人。” 无关紧要的人。。。。。。 白露诧异地侧头看向了身边的男子。他剑眉星目的脸上仍旧带着几分随意的笑意。 真的很难想象,席霄竟然能用调笑的语气说出这种冰冷无情的话来。 “那也是人命。”白露说。 “嗯。无关紧要的人的命。”席霄语带不屑的道。 然后,他回望向身侧若有所思的白露,说:“桂花儿,其实南诏也同其他国家一般,命如草芥。” 是啊,虽然甄涴曾经想要尝试改法。然而多年以后,贫苦的南诏人民还是过着朝不保夕、颠沛流离的日子,奴隶还是存在,权贵还是可以只手遮天。 忽然,白露水眸一闪,道:“并不是所有国家都是这般。” “你是说。。。。。。” “西陵。”白露说。 西陵国君宋冽是个明君。西陵国师左丘止是国民的信仰。 席霄满脸不悦的说:“你还是忘不了他?” 白露暗暗将带着佛珠的手腕往袖子里收了收,神态自若地说:“小女只是说了事实。” 席霄轻笑一声,“事实?事实就是这世上看起来越是慈悲的人,就越是伪善。” 白露微微思索了一下,问:“席霄,你到底为何这么不喜欢仙师?” 席霄却仿佛不想解释般,揉了揉鼻子说:“走吧。” “去哪里?” 白露还以为她已经到了可以见到楼席兮的地方了,原来不是吗? “马车太显眼。剩下的需要步行。” 。。。。。。 两人又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个小径边停了下来。 狭小的西郊小路上尸横遍野,带血的兵器与残骸到处都是。 白露心下惊骇不已。 这里应该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激战,又或者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屠杀。 扫视一圈后,在确认了那横七竖八的尸身中并没有自己想要找的人,白露心中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些生气地问身边的男子,道:“小郎这是专程带白露来参观尸体的?” “嘘——你看,你想见的人这不就来了嘛。” 闻言,白露连忙屏住呼吸看去。 只见那是一辆精美的马车,马车四面绣着的金莲纹栀子色的丝绸,窗牖上还挂着缃色的绉纱。 果然来了! 就在白露犹豫要不要出声之时,正在赶车的芫花忽然一拉缰绳。 伴着马匹的嘶鸣声,马车停了下来。 “主子。”芫花轻唤了声。 白露眸色微动,因为她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身侧的席霄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忽然间,一道道劲装束腰的人影从密林的四面八方跃出,甚至有几人是从白露藏身的大树的树梢上跃下去的。 白露震惊。 所以,这群人竟然一直就在自己身侧?! 那么,她与席霄的一举一动不都被人看了在眼里? 那群人训练有素地落在了马车前几十米处。待他们利落地站好,又有两道身影从人群末端缓缓走至了队伍的最前方。 为首的人眉目清秀,只是姣好的脸上糊着一层并不算服帖的人皮。 是南诏大皇子,楼中星。 而楼中星的身侧,站着一个面覆银色暗纹鬼面的男子。高束的墨发纷飞,一身黑衣,长身玉立。 白露挑了挑眉。为何这人的身型看着有些熟悉? 249——楼席兮溺入樊笼 蓦地,白露突然想到了这马车的主人。也就是说,这里应该还坐了一个假扮楼乐沂的少女。 思及此处,白露顿时就反应过来,眼前那戴鬼面地男子应该就是褪去了“谢衍”地伪装的东启第一公子顾子辰。 是了,不会错地。顾子辰认识楼中星。小六还在南诏,顾子辰也一定还在. 芫花快速地跳下车辕,小跑到了楼中星地面前。然后,单膝跪地恭敬地又唤了一声:“主子。” 楼中星点了点头,说:“你做地很好,去吧。” 于是,芫花便退到了最后侧。 白露侧头看向身边一脸看好戏的席霄,问:“芫花是楼中星的人?” 她不应该是席霄的人吗? 席霄没有回答,而是唇角噙着笑提醒她,“你看,七皇子还好好的呢。” 这时,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掀开,紧接着里面的两道身影显现在了众人眼球。 其中那一身红衣、脸若桃李、唇若涂脂的男子,不是楼席兮还会是谁? 楼席兮看着远处为首的人诧异地问:“皇兄怎会在此?” “为兄专门在等七弟。”楼中星答。 入鬓的长眉轻挑,“唔,皇兄这是在等席兮自投罗网、溺入樊笼?” “为兄是在帮七弟拨乱反正、补偏救弊。” 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扫过地上的死尸与对面人群中的芫花,楼席兮笑道:“席兮竟是不知道皇兄您有如此的能耐啊。” 楼中星也笑了,说:“连七弟你都愿意拖着病体卧薪尝胆、发奋图强了,为兄又怎好自暴自弃、因循苟且?” 此时林中的白露眉毛越皱越紧。 她看明白了,这是两人想要刀剑相向啊。而且现在明显是楼席兮处在了下风。 不过,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让这两个利益不冲突的手足落到如此反目的境地? 楼席兮也不傻。他自知现在自己势单力薄,无法与之硬碰硬。 于是,思忖了片刻后,忽然唇角勾起,笑意盈盈地蛊惑道:“皇兄啊,你不要忘了,虽然楼延风现在已经死了,但是你也早就丧失了成为储君资格了。与其做一个辅佐新君的眼中钉,还不如同七弟我联手,直接掀了这个不近人情的皇朝呢。” 白露心下一惊,再看向四周的血迹与尸体。 原来,楼席兮竟是想造反? 忽然,席霄凑到白露耳边低声解释道:“桂花儿,你知道方才第一批死的是谁吗?” “不是楼席兮的手下?” “不止。”席霄摇头,“还有东启的使臣。” 瞳孔一缩。 “东启的派来参加南诏巫后寿辰的使臣?” “没错。” 所以,楼席兮并不是想造反,自立为帝。 他是想通过谋杀使臣与出使贺寿的东启官员,来引起两国相争。 他是想让南诏遭受战争与重创,甚至干脆让南诏在这世上消失。 他是打算以南诏为祭品来报复南诏,来报复对甄涴的死不闻不问,对甄?的李代桃僵视而不见的南诏巫王! 楼席兮,你当真是疯了啊! 就在这时,楼中星忽然抬手摸向了自己脸颊上那层凸起的人皮。他说:“七弟,你错了,为兄还是有机会的。” 话落,楼中星手指用力一扯,人皮下的真正面目便曝露了出来。 白露眯眼看去,只见男子五官端正清,皮肤虽不算白皙但却很是光滑。 !!他的脸被治好了?不,又或者是楼中星根本就没有毁容!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惊天骗局! 楼席兮显然也是没想到楼中星竟然会面目无损。 他怔愣了许久才意识到,原来自始至终他都是一个井底之蛙,是一个被人玩弄于鼓掌的棋子。 楼席兮意识到,既然楼中星还有成为下一任巫王的机会,那么他最初的盘算也就真的打了水漂。 而且,他还意识到今日他必死无疑。 毕竟,祸国殃民可是凌迟的重罪,哪怕是皇子也逃脱不了。。。。。。 雌雄莫辨的脸上缓缓扯出一抹讽刺地笑,楼席兮苦涩地对着眼前的人群说:“呵呵……皇兄啊皇兄,你当真是骗的小七好苦啊……” 就在这时,楼席兮猛然抬起手抽掉了冠上的玉钗,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在了身侧少女的喉头。 白露心头一紧。不好! 她看向鬼面下冒着寒光的冷眸。 小七啊,你这是在将自己往死路上逼啊!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忽然,她觉得自己身子一僵。 是席霄,他竟然点了白露的穴道。 250——是在威胁天下人 “你去了也于事无补.”席霄低声说,“就如同左丘止所说,“生死有命。” 白露口不能言,身子也不能动。只能双眸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小径上剑拔弩张的人群。。。。.。 楼席兮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怕了。 他毫不在意地对着眼前众人说:“能在这么个艳阳高照的日子里死一死倒也是不错,总归是好过了数着日子无望地坐等咽气。而且。。。。.。” 他邪笑着在臂弯处地女子耳边嗅了嗅,“而且,有佳人陪着一起下地府,楼七我倒也不孤单。。.。。。” 然而他地话还没有说完,就见一道银光从顾子辰的指尖飞射而出,以锐不可挡之势擦着小六地鼻尖,硬生生地将楼席兮地右肩胛钉在了马车上。 与此同时,那抵在小六喉前地玉钗也因得楼席兮手掌的脱力掉落到了车厢内,发出了叮叮的声响。 小六一见这情形,不敢耽误,连忙提着裙摆就跳下了马车,飞扑到了向她迎来的鬼面男子的怀里。 就这样,小六与顾子辰两人携手,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呼,没死。 顾子辰没有杀死楼席兮。 席霄扭头看向满眼希冀的少女,问:“你在期待些什么?” 白露无法出声,也不想回答。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中星,以及他身后得了命令举刀向着马车而去的禁军。 “他不会来了。” 席霄说:“小桂花儿,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卷翘的睫毛颤了颤,但是清冷的目光仍旧坚信不疑。 席霄不悦地伸手将白露的倔强的小脸扭向自己,道:“他去了槐荫林。他去救他的师叔了。” 宫屹! 白露神色微动。 只见席霄眼带笑意继续说道:“楼中星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已经将宫屹的所在位置透露给了左丘止。小桂花儿,你觉得宫屹与楼席兮,谁在左丘止的心中更重要?不,是你与太玄门,哪个更重要?” 突然,一个指甲大小的石块儿以劈风破云的气势打在了席霄捏着白露下巴的手腕子上。 紧接着,眨眼间白露便被揽入了一个清冷中带着檀香的怀里。 左丘止袖子一拂,白露身上的穴道便被解了开来。 “您来了。”恢复自由的白露看向头顶的男人说。 “嗯。” 席霄甩了甩酸胀的手腕,有些诧异地说:“国师竟然没去救宫屹?” “那是本座的事情。”淡漠疏离。 “呵,所以国师是觉得她的事也算是你的事吗?” 左丘止没有回答,但是眼神中满是不置可否。 席霄挑了挑眉毛,然后嘴角噙起一抹挑衅的冷笑说:“可国师莫要忘了,她是在下未过门的妻。” “未过门。”左丘止言简意赅地指出了席霄话语中的重点。 “巫王已经下了赐婚的圣旨,全天下也都知道她即将要嫁入我席家。即便如今是还未过门,那她也注定是会成为在下的妻子了。” “妻子,还是棋子?” “两者兼可。” 左丘止将白露挡于身后,说:“巫王是你们南诏的帝王,本座却是西陵的国师,宋冽管不了本座,巫契更管不了本座。” “况且,就算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要嫁入你们席家又如何?天下人的看法,本座何时在乎过?当然,若是她在乎,本座也可以让世间再无席家。” 身前的左丘止脊背挺直、长身玉立,长若流水的发丝随意的散在背后,飘渺出尘。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仿如谪仙的人,却散发出了难以言喻的冷傲疏狂。如山巅处遗世独立的玉莲,如云端傲视群雄的孤鹰。 席霄明显也呆了呆,随即他不屑地轻笑了声,问:“国师这是在威胁席某?” “不是,本座在威胁天下人。” “哈哈哈,你凭什么以为你的威胁有用?” “就凭本座是左丘止。” 席霄语塞,他看向左丘止身后的白露,说:“小桂花儿,过来。” 见对方没有说话,他又放软了些语气道:“这边不好玩,咱们回去了。” 白露从左丘止身后走了出来,说:“席小郎,收手吧。” 席霄一怔。然后双眉一挺,耍着无赖道:“桂花儿,你说什么呢,什么收手?爷可是说到做到,带你见到了七皇子了。你,你可不能毁约啊。” 看着席霄委屈的脸,白露忽然问道:“席小郎,楼席兮今日的行为是你引导的吧?” 251——相伴的清风朗月 曾经在曲阜,席霄以旭墨的身份出现时曾对白露透露过,他与楼席兮自幼相识。但是当时的白露并没有多想,也没有相信他地话。 可是后来在席府,白露发现袁玄知竟然能以旭墨地装扮来见她,这也说明袁玄知与席霄的关系非同一般。 再加上之前楼席兮曾对白露讲过,他背后地依仗是姑藏袁家,连身侧地勿问都是袁家给他地。 而且,上次面见巫王时,白露发现席霄对皇宫内的各条道路极其熟悉。而且,戴了面具的他可以随意使唤皇宫内的宫人。 由此白露可以推测出,席霄最初的话没有说谎。他确实与楼席兮自幼相识。而袁家,或许也是席霄引荐给楼席兮的。 所以,白露大胆猜测,席霄之所以提前几日就能预料到楼席兮的有去无回,主要是因为本来就是他一步一步策划并引导了楼席兮的自取灭亡。 思及此,白露忽然觉得遍体生寒。 朱唇轻启,她再次问道:“席小郎,楼中星没有毁容的事情,你是也知道的,对么?” “小桂花儿,你怀疑我?” 白露说:“小郎明面上看起来好像是在帮助楼席兮,私下里却是用楼席兮的消息来与楼中星达成交易,对吗?” “呵,你又不回答我的问题。”席霄受伤地说,“也是,自始至终,你何时全心全意地相信过我?” 白露反驳:“席霄,你又何曾真心真意过?” “我怎么没有?” 他只是在真心真意中夹杂了一些利用罢了。 小径那边有些安静,白露急忙看去,就楼席兮已经被楼中星的人给押走了。 “他也有他应得的因果。”左丘止说。 白露点头,“小女明白。” “我在同你讲话,你又不理我!”席霄低吼道,“每次都是,每次都是,为什么你每次都要无视我!” 深吸一口气,白露说:“席霄,不然我们彼此都坦诚一些。” “不要。我不要同他坦诚。” “你是小孩子吗?” “不是。但是若我不这样无理取闹,你会理我吗?” “会。” 女子的斩钉截铁让席霄有些发怔。 白露叹了口气,说:“席小郎,你不觉得小女虽然有时嘴上不饶人,但是心里头其实早就把你当作朋友了?” “朋友。。。。。。若我想要的不止是朋友呢?” 白露却说:“只能是朋友。” 她忽然歪头,水眸弯弯,有些俏皮地问席霄:“或谈天说地、东拉西扯,或把酒言欢、肆意放歌。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席小郎,这样不好吗?” 阳光透过树叶落到少女莹白的小脸上,衬得她眉眼弯弯,巧笑嫣然的样子简直比春花秋月还要美好。 席霄嘴唇动了动。 白露知道,他犹豫了。于是,她再接再厉柔声道:“席小郎,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唯有朋友,才有可能成为永久相伴的清风朗月啊。 为什么,你要同那些个榆木疙瘩一般执着于得不到的? 为什么你不退而求其次,在‘有可能’中拾得属于你的那个?” 席霄觉得自己几乎要迷失在了对方眼波流转的水眸之中。 难道,他真的要像楼席兮一般,执念入骨,发疯发狂? 可是。。。。。。 席霄缓缓侧眼,看向左丘止。 忽地,白露脚步移动,挡在了左丘止的身前。“席小郎,看我。是我在同你说话。” 席霄再次迎向那双勾魂摄魄的水眸,心神微晃,他说:“桂花儿,其实。。。。。。” “叮铃铃——叮铃铃铃——” 就在此时,熟悉的铃声如催命符般响起。 无数次出现在梦魇中的疼痛袭来。只是转瞬间白露的小脸便从莹白变红变青紫再变得惨白。 “施主。” 看着怀中极致痛苦的女子,左丘止生平头一次感觉到了心慌,瞬时间他的浑身上下散发出了一股摄人的寒气。 席霄连忙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快,给她吃下。” “这是什么?” 席霄说:“救她的东西。” 说罢,他就将药丸塞入了白露的嘴里。 左丘止薄唇紧抿,长眉下的目色幽深。 药丸入口不久,白露的头皮中的蛊虫便再次进入了休眠的状态,而她也因为筋疲力竭而晕倒。 左丘止见状将白露抱起,一语不发地抬腿就欲离开。 “坐我的马车吧。”席霄突然出声道,“快些。” “不必。”左丘止面无表情地说,“本座明日会再去寻你,届时还望席小郎可以对刚刚的情况给出个合理的解释。” 话落,他脚下一用力,两人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252——找个结实的浴桶 当白露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她在楼席兮府中的那间厢房。 撑起身子,准备下榻。刚好左丘止端着铜盆走了进来。 他见到白露已经苏醒,将铜盆放好,轻声问道:“好些了吗?” 白露浅笑着点头。 “仙师,咱们怎么会在小七这里?” 左丘止说:“如今他不在,他这诺大地府邸空着也是空着。” 白露眨眨眼,“额。。。。。。好有道理。” 看了眼铜盆,问:“仙师,您拿水是想净脸?” 左丘止说:“方才施主出了不少地冷汗,本座是想帮施主擦脸。” 帮她? 白露动了动身子。 不提也就罢了,这一提她真的觉得自己浑身都湿湿粘粘地。 再抬头,“仙师,这擦脸恐怕是不够地,小女应该要沐浴才行。” 闻言,左丘止拿着帕子地手一僵。 白露见他窘迫为难的模样微微挑眉,狐疑不决地说:“仙师,小女沐浴就。。。。。。就不需要您帮忙擦拭了。” 左丘止这才松了一口气,点头,“好。” 然后,将手中的帕子重新丢到了铜盆里。 白露掩唇偷笑:“呵呵,仙师方才真的以为自己要帮小女沐浴不成?” 左丘止理所当然地说:“这里没有丫鬟。” 不止没有丫鬟,下人也少得可怜。可想而知,一直以来楼席兮是多么被人轻贱。 “可小女不需要丫鬟服侍的。” 想了想,白露又补充道:“之前,就是小女跟着您的那会儿,小女不也是什么事情都是亲力亲为吗?” 亲力亲为。。。。。。 忽然间,左丘止想到了那日在客栈,白露将浴盆泡碎的事情。若不是自己刚巧回来并听到了声响,还不知她要那般赤条条地在湿湿潮潮的地上躺多久。 所以啊,她这亲力亲为的能力,确实是让人有些怀疑。 左丘止收回思绪,平静地说:“好,本座去给施主找个结实的浴盆。” “等,等一下。”白露唤住了左丘止,“还不急。” 左丘止知道她心里想了些什么,“楼席兮现在在狱中,一时半会儿不会怎样,最多不过是些皮肉之苦。” 白露点头,“那是他应受的。仙师,您就没有什么想要问小女的吗?” 左丘止拉出桌边的凳子坐好,好整以暇地问:“施主可以自己交代了。” 白露撇撇嘴,“仙师这是在审问犯人?” “施主可曾见过本座如何审问犯人?” 蓦然想到林子中他身上散发出的煞气,白露没来由地缩了缩脖子,喃喃道:“没有见过,但是也不是很好奇。呵呵。” “如何中蛊的?” “仙师怎知是蛊?” 话落,白露又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很傻,试问有什么是左丘止不知道的吗? 左丘止还是解释道:“席霄给你吃的药丸,是抑制蛊毒的。” 白露惊讶,“不是寻常益气滋补的药丸?” 上次在祭祀天坛旁,席霄明明说给她吃的是寻常益气滋补的药丸啊。所以,席霄这货又骗她了? 那么,他是如何知道自己中了蛊? 他又为何会随身携带抑制蛊毒的药丸? “施主是何时中的蛊?”左丘止问。 “仙师您还记得在杏花岭下的林中,小女曾经有一次和溶月一起离开过?” 左丘止抿了抿唇,说:“记得。那后来施主不见了。” 而他,没有去寻。 若是他想寻,又岂会寻不到? 若是他寻了,她又怎会中蛊? “那时劫走小女的是一个黑衣人。对了,其实一直以来刺杀小女的也是那名黑衣人,之前小女就是为了骗他才会用了假死之计,也是因为这个小女才会在临淄城外遇到仙师您。” 白露说:“只是那一次,他没有立刻要杀小女,而是将小女带到了一处木屋。后来。。。。。。后来又来了一个七八十岁看不清面貌的棕袍老头儿。也就是那老头儿,给小女喂的这个蛊虫。” 白露省略了自己与那棕袍老头儿打赌并且赌输的事情。毕竟,如今就算是说出来也只是会增添左丘止的自责而已。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白露不想去追究了,尤其不想看左丘止自责。 左丘止问:“施主可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蛊?” “那老头儿说是纹铃噬神蛊。” “纹铃噬神蛊。。。。。。” “仙师您听说过吗?” 左丘止摇了摇头。“南诏甚爱养殖奇花异草,蛊、毒种类也不下千种,本座确实对此知之甚少。” 白露无所谓地耸耸肩,说:“无妨,反正席霄有解药。大不了咱们可以先从他下手嘛。” 253——不需要权宜之计 “施主还是准备与他做朋友?”左丘止忽然问道. “啊?”白露点头,“多一个盟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不是吗?” 左丘止垂眼,面无表情地说:“本座从不需要盟友。” 好狂妄。但是白露好喜欢。 她浅笑着凑近左丘止,柔声道:“仙师,席霄他不坏的。” “是吗?” “仙师您知道的呀,他做事都给人留了余地地.” 就像是席霄设计楼席兮今日陷入死局是真,但是他早在几日前就将这件事情透露给了白露也是真。 而且,虽然楼席兮是被利用了。但是也因为席霄、也因为袁家地缘故,楼席兮才得以安安稳稳地度过了这十几年的时光。不然,以甄?地性子,如此高调地他岂会还活着? 就像是席霄虽然故意利用莫鸢与浮桑来设计席淮安,并牵制席家.但是,他也一手促成了孤云地刺杀。 楼席兮曾经说过,他并不知道孤云何时会出手。 而席霄却是知道的。 因为那日的事情本就是席霄布置的局,曼音阁背后的人就是旭墨。 其实那一日,若是孤云早先白露一步到达安庭轩,亦或者长卿早一点儿醒来,莫鸢与浮桑两位姑娘就不会惨死。 这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世事难料。 还有席三娘的事情。。。。。。 那日袁玄知能来席府,并且以旭墨的身份出现在白露面前。都是席霄在给白露一个暗示。他在暗示白露,袁玄知或许就是席三娘最后一丝的希望。 可是,白露没有成功说服袁玄知。 而席三娘也终究是选择了结束自己悲惨的一生。 因此,白露明白,席霄并不是无药可救。他与楼席兮不同,他有他的底线,亦或者,他也有他的别无选择。 将女子沉思的表情收入眼里,左丘止突然起身,道:“施主先沐浴吧。” 说罢,他就要出去找浴桶。 白露眉头动了动,不解地问:“仙师怎么一直要小女沐浴?难不成,您是与什么人有什么约?还是,您要背着小女做什么事?” 脚步一顿,左丘止淡淡地说:“没有背着。本座不过是要去一趟席府。” 白露惊讶,“您要去见席霄?” “嗯。他知道给你下蛊的人是谁。”左丘止说。 “您为何如此笃定?” “本座同施主一般,很会看人。” 白露快步走上前去,说:“那小女跟您一起。” 左丘止长眉微挑。 白露咬牙切齿地扬了扬拳头,说:“小女也很想知道那棕袍老头儿到底是谁。” 左丘止却摇头,道:“施主还是再躺会儿吧。” “小女身子没有不舒服了。” “那就早些休息。” 呆了呆,白露不解地说:“。。。。。。仙师,您为何不想让小女去席府?” 难不成是担心她受伤? 不对啊。有仙师在,她怎么会受伤呢? 手指动了动,左丘止不喜不怒地说:“密林中,施主用了媚术。” “啊?”白露怔住。 “施主对席霄用了媚术。” “那是。。。。。。权宜之计。” “有本座在,不需要权宜之计。” 水眸眨了眨,再眨了眨,“仙师,您吃味儿了?” “没有。” “那您当时想把席霄丢到湖里喂鱼吗?”眼睛里满是玩味。 “那里没有湖。” “那您。。。。。。” 微微思索了一下,他说:“本座想将他串在树梢上喂鹰。” 噗—— 白露笑出声来,“哈哈哈,仙师,您真的是太可爱了!” 可爱? 左丘止有些迷茫。他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自己会和可爱沾边。 忽然,一只柔软细腻的小手钻入了自己的掌心。 “仙师,之前可是您亲口说的,若是小女想知道自己的媚术练到什么程度了,需要找其他人试试水。”双目犹似一泓清水。 左丘止心下一动,嗯,他好像确实说过这种话。可是。。。。。。 “本座不记得了。”他说。 白露又开心地笑了两声,然后撒娇似地摇了摇他的手,说:“那小女以后不对他人用媚术了,好不好?” 闻言,左丘止这才神色稍缓,点了点了,道:“甚好。” “嘻嘻,那走吧。”白露理了理头发。 左丘止垂眼看向突然变得自己空荡荡的手心,抿了抿唇,抬臂一把搂住女子的纤腰。 “抱好了。” 话落,脚步一点,飞走了。 “哎呀妈,慢些——” 被风吹得五官狰狞、衣衫凌乱的白露惊恐地将自己纤弱的身子完全塞到了男子的怀里。。。。。。 254——先说我俩的恩怨 席霄看着面前只能用“落魄”来描述的少女,扶额问:“额。。。。。。桂花儿啊,你这是。。。.。。流放途中逃跑了?” “你才被流放。” “那你的鞋子呢?” 白露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裙摆,尴尬地说:“忘记穿了。” 事实是,她方才下榻和仙师说话本就是托着鞋子地。然后,仙师带她飞来,鞋子就.。。。。。丢了。 忘记? 席霄看向白露身侧衣冠工整地左丘止,摇了摇头,嫌弃地道:“怎么手忙脚乱的就你一个?” 白露咬了咬下唇,不知如何回答。心中则在嘟囔着:不止是手忙脚乱地就她一个,这罪魁祸首还就仙师一个呢。 然而就在这时,白露觉得自己地身子一轻。转瞬间,她便被人抱到了桌子上坐下,紧接着她仅着袜子地小脚就被放在了桌边男人的腿上。 白露:“!” 席霄:“!” 左丘止手臂一动,用自己宽大的袖子挡住了腿上的小脚。然后面不改色地对席霄说:“言归正传吧。” 席霄怒吼:“你你你,你们在爷面前亲亲我我,还想要爷言归正传?!” “嗯,席小郎最好趁本座还有耐心的时候,言归正传。” “吼!吼吼吼!你还威胁我?竟然威胁我!哼,石头块儿,你别忘了这里可是席府!” 左丘止淡淡一笑,说:“于本座来说,哪里都是一样的。” 一时间,席霄竟然无力反驳。 白露脸上的红云终于褪了些许,她看了眼吃瘪的席霄,说:“席小郎,你是不是有苦衷?” “苦衷?我能有什么苦衷?我就是单纯地看他不顺眼罢了。”席霄硬着脖子说。 “因为你娘?” 席霄愣住。“小桂花儿,你又知道什么了?” 白露笑了笑,“小女什么都不知道。不过看小郎刚刚的反应,好像是小女又猜对了呢。” 嘴角抽了抽,“你还真会猜。” “瞎猫碰上死耗子。” “爷是死耗子?” 白露说:“你娘同仙师有什么关系?” 好吧,又不理会他的问题。 席霄摸了摸鼻子,他似乎都习惯了。 双手环胸,席霄扬着下巴说:“哼,既然你这么会猜,就再猜一下呗。” 猜? 当事人都在这里了,她还用得着靠猜? 见席霄不说,白露直接看向左丘止,道:“仙师您认识席小郎的娘亲吗?” 左丘止摇头。 见状,席霄突然勃然大怒道:“吼,都是你害的,你竟然还不记得我娘!?” 左丘止和白露互看一眼后,疑惑:“本座害了你娘?” “就是你。” 白露提醒:“仙师,席小郎的娘亲似乎是王家人。” “不是似乎,我娘就是王家人。” “东平王家?”左丘止问。 白露点头。 “本座从未去过东启。” 席霄又坐不住了,“我娘来过南诏。” “本座这也是第一次来南诏。” “你们是在我娘离开南诏的路上遇到的。” 左丘止手指在袖子中动了动,没有吭声。 剑眉竖起,“你个石头块儿当真不记得了?” 左丘止摇头,“无甚印象。” 白露见席霄似乎又要抓狂,连忙出声道:“那个席小郎,要不。。。。。。要不你还是自己说吧。或者小郎可以直接交代,当初那个给小女种蛊的人是谁。” 还交代。。。。。。 席霄用下巴指了指桌边的左丘止,撇嘴说:“我还是先说我俩的恩怨好了。” “也好。” 席霄深吸一口,缓缓说道:“我娘是王家的一个旁系的庶女,本来就算是不能找个名门望族,也可以找个心意相投的人嫁了。” “可惜,突然有一日,当了几百年人臣的王氏族人突然觉得那样的日子有些腻了,便起了反叛的心思。所以,哪怕是一个不起眼的庶女,只要姓王,都要被用来当作谋权篡位路上的助力。” “二十一年前,我娘虽然侥幸逃到了南诏,但终究还是被手眼通天的家族人给抓到了。她被押着坐上了一艘返程的渔船,也是在那渔船上她遇到了我爹——如今的太尉席攸。” “我爹那个时候虽然也是官身,不过却是个陪未来巫王玩耍的闲官儿,颇为放浪形骸。” “那夜,我爹他在船尾醒酒,恰巧见到一个心灰意冷准备跳船自尽的美貌姑娘。于是便出手救了她。” 听到这里,白露忍不住低声嘟囔了句:“又是英雄救美的戏码。” 因为,她想起了她那死去的娘亲甄涴。 想当初,巫契与甄涴也是因得这英雄救美的戏码相识的。 255——半路杀出拦路虎 席霄也唾弃说:“是啊.不过,我爹娘他们两人当时私定终身,却并不完全是因为那英雄救美之后的心意相投、芳心暗许。” “难道这其中还有内情?” 白露之所以诧异是因为那日在明政殿,她依照席攸说的话来看这其中就应该是简单地郎有情、妾有意才对。 席霄摸了摸鼻子说:“我爹那时确实是酒意上头,再加上见色起意。不过我娘却不然。” 白露一听来了兴趣,“烦请席小郎展开说说。” 席霄说:“我爹救我娘时,曾不小心将他能自证席家子身份地八卦玉佩给掉了出来。” “小郎的娘亲看到了?” “当然看到了。不然,她堂堂王家女,岂会愿意委身?” 席霄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娘那是觉得我爹或许可以带她离开,并帮她脱离当作王家棋子地命运所以才。。。。.。” 原来,席霄地娘亲是在博弈,而且是在用自己地贞洁来做一个豪赌。 自来女子将贞洁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席霄的娘亲却能为了不成为他人脚下的铺路石做出这种决定,还真是让人敬佩. 她宁可所托非人,也不甘成为棋子。她宁可抛开王家贵女的脸面,也要让那些逼迫她的人失策。 虽然,最后的结果是她自己得不偿失。但是起码她敢于尝试了。这是她的骨气,也是她的勇气。 “小郎的娘亲,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席霄唇角动了动,说:“她姓王嘛。王家培养出来的儿女,又岂会是寻常人。” 白露假装没有看到他眸底一晃而过的伤感,浅笑着点头,“有理。” 这时,安静了许久的左丘止却开口了,他问:“你的故事和本座有什么关系?” “你别急,这不就来了?” 席霄眯眼,气氛地说:“一夜过后,我娘本来已经成功地说服了我爹将她带回南诏的。可是谁知中途却偏偏杀出来了一个坏人好事儿的拦路虎。” 拦路虎? 看着席霄咬牙切齿地模样,白露缓缓看向了旁边没事儿人一般的左丘止。心道,该不会仙师就是席霄说的那只坏人好事儿的老虎吧。 “左丘止,你该不会忘记自己曾经说过什么了吧?” 左丘止眨了眨眼睛,说:“本座在那船上?” “!!!你,你竟然连自己在不在那艘渔船上都不记得了?!” 左丘止摇头,“不记得。” 席霄气急,额头青筋直冒,两只鼻孔也一翕一张的。 亏得他还想着兴师问罪,结果到头来这罪魁祸首早就将之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瞬时间,他就觉得如一拳打在了棉花,胸口的怨气发也发不出,泄也泄不掉。真真是气死他也! 见气氛有些紧张,白露再次开口缓和道:“额。。。。。。席小郎,要不。。。。。。还是你自己来说吧。” “当时他也在那船上,不止是他还有一个白眉老道。” 左丘止眉头微动,白眉老道。。。。。。难道是他师傅? “本座的师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他问, “不是他,是你!” 席霄说:“原本我爹已经要救我娘脱离苦海了,但是你,你偏偏说我娘克夫。” 克夫? 白露扭头看向左丘止。这。。。。。。仙师还给人算命了? 左丘止对着白露摇了摇头,无辜地说:“本座不记得了。” “你根本就是在逃避责任!”席霄道。 “本座有什么责任?” 席霄厉声质问道:“若不是你多嘴,我爹岂会反悔将我娘带走?我娘又岂会一生被作为棋子辗转数个家族?” 白露有些听不下去,插嘴说:“席小郎,小女记得巫王曾提及当时的仙师才四五岁。” 席霄知道她是想维护左丘止,于是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所以嘞?” “请问小郎,你觉得一个四五岁孩童的话的可信度有多少?” 然而不等席霄回答,白露又扭头问左丘止:“仙师,您还记得当初您观测到天罡在西,太白临于北,北方会有大凶之事发生是在几岁吗?” “四岁。” “虽然后来赫连君祺夫妇果真遇害,但您提前早已观测出来的这个事情是过了多久才在各国传开的?” 左丘止说:“三年。” 白露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席霄,说:“席小郎,哪怕幼时仙师再怎么粉雕玉琢,二十一年前他也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小娃娃。你觉的,就凭他一句虚头巴脑的话,就能改变席攸的想法?别忘了,他可是席家子,而且还是个官绅。” 256——仙师说你娘克夫 似是被说中了痛处,席霄面色发白,嘴唇紧抿。 白露说:“小郎,你心中也是明白的,不是吗?也正是因为如此,你才会放任楼席兮,甚至是小女祸害席家。” 从席淮安,到席行舟,再到席三娘,席霄都是在放任他们的飞蛾扑火、自掘坟墓.所以,他或许恨左丘止,但是他更恨地是席家。 毕竟,他不蠢。他知道,当初左丘止地话不过是一个导火索。但是就算是没有这个导火索,席攸也一样会后悔,一样会放任他娘被王家人带走. 席霄苦笑:“小桂花儿,你还是笨些吧。毕竟有时太聪明了真的会让他人感到难堪。” 白露莞尔一笑,故作糊涂地说:“难看?不会啊,依小女看来,席小郎您还是仪表堂堂、丰神俊朗呢。” 席霄知道她在安慰自己,于是摸了摸下巴,说:“当真?” “当真。” “嗯。。。。。。光长得好看不够,爷可是还励志于要当个谈吐文雅、进退得宜地纨绔呢。” 清冽地目光从女子地笑脸扫到男子的笑脸,左丘止忽然觉得嘴巴里有些发酸。于是开口说道:“现在可以言归正传了吧。” 席霄见他这模样,心中难免还是有些生气。“石头块儿,你当时就算是童言童语,也多少还是有些责任的。” 其实,这时候只要左丘止不接席霄的话,那么之前的恩怨也就此翻篇了。 可偏偏左丘止因得方才两人你来我往的调侃,心情不大愉悦,于是他也不管席霄这好不容易缓和的态度,直接不识趣地开口沉声说:“本座说的是事实。” 白露不禁诧异地挑眉。 仙师什么时候这么没有眼力见儿了?让席霄掠过之前的事情,直接问给她下蛊的老头儿不好吗? 果然,刚刚熄火的席霄再次被点燃。“事实?什么说的是事实?吼吼吼,你你你,你个石头块儿根本都是记得的,对不对?!” “不记得。” “不记得怎么知道是事实。” “本座就是知道。你娘就是克夫。” “你!”席霄气得一蹦三尺高,“想打架不成?” 见状,左丘止仍旧安稳地坐在凳子上,倒是那放在他大腿的小脚不安地动了动。 他眼皮轻抬,面无表情地对席霄说:“你打不过本座。” “。。。。。。”席霄顿时如蔫了的黄瓜。 他心中哀叹:真是忠言逆耳,事实伤人。 房间内的气氛再次紧张了起来。 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白露只能再一次开口,柔声问道:“仙师,您四五岁时已经学会观测人的命格了?” “不会。” 白露不觉得左丘止会说谎。他说不记得,就应该真的是不记得了。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理由不承认。 于是,白露又试探性地问道:“那就是看面相?” “嗯,应该是。” 果然。 “仙师,这克夫的面相特点有什么?” 左丘止说:“颧骨高而无肉、眉乱而间断、额中或左奸门有痣、眼尾钩圆、孤峰独耸。。。。。。” “好啦。”席霄出口打断道,“差不多就行了。” 看样子,这席霄的娘亲怕是占了好几项。 “小郎,咱们现在可以好好聊一聊这纹铃噬神蛊了吗?” 忽然,席霄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无人。”左丘止说。 席霄回头,“你确定?” 左丘止肯定地点头。 席霄再次走了回来,对白露说:“我只能说,这个蛊你若想解还要靠你自己。” 白露蹙眉。“靠小女自己?” 席霄无声地指了指东南方向。 水眸顿时一深。 左丘止垂眼,“既然如此。。。。。。” “石头块儿,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何为轻举,何为妄动?” “事情不像你们以为的简单。”席霄说。 左丘止淡淡一笑,说:“在本座这里,没有简单与困难,只有想与不想,要与不要。” “呵呵,还真是狂妄。” “多谢。” “我没夸你。” 朱唇轻启,白露蹙眉问:“席小郎你刚刚说的事情不简单是什么意思?” “小桂花儿你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明白呢?”话语间,席霄伸出一根手指,并在空气中写了一个“王”字。 白露眸色闪了闪。 王? 难道是东平王家? 什么意思。。。。。。这给她种纹铃噬神蛊的人是出自王家? 甄?不止得到了曲阜席家的支持,还得到了东平王家的力量? 怎么可能。。。。。。 257——骨肉亲情不重要 回去后,左丘止坐在桌旁闭眸休憩。 而白露则安静地想着那些个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甄?怎么会结识到东平王家的呢? 就算席攸曾和那王家地庶女有过一次地露水情缘,但是后来两人却再未见过面了。 而且,被用来当棋子的庶女忽然失身,王家人应该对席攸恨得咬牙切齿才对,定然不会再帮衬他所支持地甄?。 忽然,一只手指推开了女子蹙紧地眉头。 “有什么想不明白地?”左丘止问. 白露抬头看向身前的男子,见他眼神中已经恢复了一片清明。 “仙师您醒了?” “没睡。” 白露问:“您要不要去榻上歇会儿?” “不用了。”左丘止说,“施主哪里想不明白?” 是了,有这尊大佛在,她何必自讨苦吃,事事都要自己去思忖猜测? 低眉想了想,白露开口问道:“仙师,您说那个给小女下纹铃噬神蛊的棕袍老头儿真的会是东平王家手下的人吗?” 左丘止淡淡道:“东平王家能人异士颇多,其家族人皆心思深沉。而且,它还是这世上千百年来唯一一个成功从人臣转为皇族的世家。” “仙师您的意思是,他们会有玩弄蛊虫的手下并不新奇?” “远不止不新奇.” “可是仙师,小女想不明白,这东平王家就算是有个当了东启帝王稽,他们的势力也主要分布在东启。那甄?作为一个李代桃僵的巫后,却说也远在这南诏。这一东一南的,听起来似乎还好,实际却相距甚远。两人又是如何联系到一处儿的?” “席攸。”左丘止说,“更准确些来说,应该者是席霄。” 席霄? 白露恍然大悟。 对啊,席霄既是席家人,又算是半个王家人!他确实可能成为连接南诏与东启的枢纽。 白露继续问道:“仙师,那您觉得这王家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们帮助甄?,不可能单纯就是顺手而为。这些个世家,之所以屹立百年不倒,靠的除了是自己家族的积累,更多的是私底下的筹谋和布局。 若那棕袍老头儿真是东平王家的人,便应该不止是为了对付她白露而存在的。 这甄?曾经最在乎的是她巫后的地位,以及她儿子楼延风储君的位置。 而这能够威胁到她们母子地位的,除了白露他们兄妹三人外。。。。。。似乎还有一人,那就是巫王巫契。 是了,若是巫王一直如现在这般身强体壮的,楼延风当帝的日子恐怕还远了去了。而时间越久,其中的变数越多,变数越多,最后的结果也就越是不能保证。 白露猛地抬眼,问:“仙师,难道甄?不止对小女用了蛊,还对巫王作了什么手脚?难道。。。。。。难道东平王家不满足于篡得的东启的江山了,又想将手伸向南诏了?!” 可是东启的世家将手伸向南诏又能是为了什么?总之不应该是想要吞并南诏。 说句不好听的,现在东启、西陵、南诏、北卑四国鼎立。不论是谁想吞并谁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更何况,当初王家为了谋朝篡位,损失了不少人力与财力。再加上前些日子东启还遭逢了洪涝灾害以及疫病的侵袭。 所以,现在东启的朝堂动荡不安,东启帝王稽的皇权更是岌岌可危。 现在,别说是东启想要吞并南诏了,就说东启自己内部想要安安稳稳的,都有些异想天开了。 这时左丘止忽然开口道:“施主可否想过,席霄写的那个‘王’字或许不单单是指东平王家?” 白露不解,“不单单指王家,那还有什么?” 忽然,脑中响起了一声惊雷。 白露双眸圆睁,不敢置信地说:“您是说。。。。。。席霄他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指‘王’。。。。。。也就是南诏的最高统治者——巫王?” 左丘止点头。 怎么会。 巫王怎么会害她。她可是他的女儿,楼乐沂啊。 抿了抿唇,白露没有底气地问:“他不知道我是谁?” 左丘止说:“知道与不知道都不重要。” “怎会不重要。。。。。。” “施主,对于有些人来说,骨肉亲情并不算什么。” 心头一颤。 白露瞬间就想到了那躺在冰棺中的被抽干了血的楼延风。 是啊,尤其是对于皇室中人,他们要的只有权利和脸面,而骨肉亲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摇了摇头,白露说:“仙师,虽然小女知道您话中所指,但是心里还是有些不愿意相信。” 她更愿意相信,是巫王没有发现自己的枕边人换了,而不是虽然发现了却觉得无伤大雅,便懒得追查。 她更愿意相信,巫王早就认定女儿六岁时便葬身到了水流中,更愿意相信他是真心以为小六就是失而复得的楼乐沂。而不是他运筹帷幄,靠着逼迫亲生女儿,一步步除掉甄?,甚至动摇席家。 258——王稽好大的胃口 “还想查吗?”左丘止问. “想。”白露说,“哪怕真相真的不堪入目、令人恶心,小女也想要知道。因为它和小女有关,所以小女有权知道。” 看着水眸中的坚定不移,左丘止问:“顾子辰同施主说过巫觋宗吗?” 虽然不明白仙师为何突然提起这个,白露点头说:“说过。顾小郎同小女说,巫觋宗同太玄门一般,是一个神秘地门派。” 左丘止说:“神秘地只有巫觋宗。” “因为巫觋宗的人可以预测未来?” 左丘止轻轻颔首,“谁不想知道自己将来会面临什么困境呢?更何况,若能提早准备,困境也极有可能会转化为机遇。” 机遇。。。.。。 白露说:“王家和巫觋宗有关系吗?” “本来应该是没有地。但,耐不住王稽想要长生不老与皇权永固。” “东启帝想要长生不老?”白露惊愕不已。 “嗯.” “小女记得曾经听衡弥神医提起过,他来南诏之前曾被东启地士兵哄骗出了杏花岭,然后又被强掳去了东启。” “王稽下令派人请世伯出山,说是为了去救治惨遭瘟疫祸害地百姓。实则是想将世伯掳去浔阳,逼迫他为自己研制长生不老的神药。” “是了,神医虽然已入耄耋之年却仍旧是鹤发童颜的,他这样貌确实会被有心人怀疑他身藏返老还童、长生不老的神药。” 左丘止说:“王稽诱骗世伯出山是为了长生不老,而他若想要皇权永固则需要掌握未来的命数。” “掌握未来。。。。。。所以东启帝需要从巫觋宗人入手。”白露说,“也正是因为如此,王家才和巫觋宗有了瓜葛?” “没错。王家之所以近年来人力财力皆匮乏不已,不仅是因为多年前的谋权篡位和近期的天灾。更主要的是,他们一直费心寻找着巫觋宗的门人,逼迫其为自己所用。” 白露叹道:“好大的胃口与盘算。” 左丘止说:“所以,席霄应该是知道了什么,才会早早地在池卮等着施主你。” 白露诧异,“等着小女?席霄他不是为了仙师您吗?” 毕竟席霄心中积怨的人是仙师。 左丘止说:“本座的行踪无人可以预测道,本座的情劫,无人可以算得出,哪怕是他们巫觋宗的圣女也不行。” 原来自始至终都是冲着她来的么? “可是席霄等小女做什么?”白露疑惑地说,“又或者是。。。。。。巫王让席霄等小女做什么呢?” 指节动了动,“应该是有人提前预测到了,施主你会在未来某个时间起到某个重要的作用。” “在某个时间起到某个作用。。。。。。”白露猛地抬眼,“席淮安!” 白露看向左丘止,欲言又止地说:“而且不止是原来席淮安的死,还有如今的这个扮作席家大郎的傀儡。” 在簪花节前夕,白露发现席家大量囤冰后,曾说要提前踩踩点儿而独自一人去了云梦巷,也是在那日她第一次见到了纨绔子弟卢欢。 那日卢欢没有见到孤云,磕巴小厮又制止了他去曼音馆,以至于后来两人跑去喝了冰豆儿汤。 也就是磕巴小厮的这去喝冰豆儿汤的提议,点醒了白露。 其实那日在卢欢离开后,白露并没有立刻回客栈找左丘止,而是又去了一趟曼音馆。 她去找长卿谈了一笔生意。 当时天气炎热,像是冰豆儿汤这种冰食销量极好。所以,白露以席府近些时日在囤冰作为说辞,告诉长卿冰价应该会上涨。 所以,她成功说服了长卿早些买冰、囤冰,不止可以将曼音馆打造得更清凉些,也可以在客人们听曲儿的时候上一些冰点、冰茶,以此来增加客流。 白露之所以献计给长卿,想要的不过是冰需求量的增加,以及后续冰量的紧张和匮乏。 因为若是只有曼音馆跟着席家购冰还好,但是曲阜乐坊、舞坊颇多,有了曼音馆这个先例,其他家必定争先恐后地跟着效仿囤冰。 届时,席家再想要大量的冰来保存席淮安的尸身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而且,卢欢曾不小心说漏了嘴,席淮安的床榻底下有一个巨大的暗格,甚至可以藏匿一个成年男子。 所以白露断定,席家人为了不打草惊蛇,应该会将席淮安的尸体暂时放在那暗格中。而没了大量的冰来保存,在炎炎夏日里那尸身恐怕很快就腐烂了。 这恶臭一旦传出,许多事情就要露馅儿了。 所以,席攸、席行舟、以及席霄才会都跑来了金陵。仅留一个假的席淮安坐镇曲阜席家,以防一旦事情败露,他们好各个能推脱得干净,让那傀儡当了替死鬼。 259——以三声惊雷为约 白露知道,自己这斩草除根做得有些绝。抿了抿唇,她说:“仙师,前几日小女曾和席霄说过,想要席淮安从这世上消失。他同意不插手了。” “你想知道曲阜那边的消息?” 白露惊讶仙师竟然没觉得她狠毒。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侧头惋惜地说:“哎呀,刚刚小女竟然忘记问席霄了。毕竟,这曲阜地事情直接问他最是简单明了。” 左丘止“嗯”了一声后,又说:“施主,除了席淮安地事情,应该还有别的人和你有关。” 别地人? 思忖片刻,忽地白露眉头一跳,道:“还有。。.。。。甄?和席行舟。。。.。。” 席行舟急火攻心是因为她,甄?将来若是被巫王地鹰叼死也会是因为她地报复。 白露忽然发现,好像这些个与席家有关的人的命运,或多或少的都与她有关联。 所以,是席霄在利用她来复仇? 思及此,白露不由苦笑一声。怎么所有人都要利用她? 曾经的仙师如此。楼席兮如此。席霄亦是如此。 她现在是不是应该庆幸,至少自己有被人利用的价值? 这时,左丘止忽然拉过了白露的手,并将她的左手放到了她右腕的佛珠上,道:“施主若是心中烦闷,便捻一捻佛珠吧。” 垂眼看向指下的佛珠,白露说:“仙师之前一直带着佛珠,就是为了化解烦闷么?” 左丘止说:“佛珠并不能化解烦闷,但是可以让人凝神静气。只有人心先静下来,人才有可能理清头绪、看破一切。” “唔。那仙师也是这样看透自己的心意的?” “?” 白露歪头,眨着眼睛俏皮地问道:“所以,仙师您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小女情根深种的?” 左丘止叹了口气,“施主确定要开始探讨这个问题了?” 努了努嘴,白露有些泄气地抱怨:“那些事情太多弯弯绕绕,想得人头疼。” 左丘止安慰:“既然想不明白,那就直接去问一问当事人。” “啊?”白露愣住。 “明日,本座带你进宫。” “进宫?哪个宫?” 左丘止好笑地说:“施主这是认真在问?” 白露摸了摸耳边的鬓发,说:“小女是好奇,您是打算带小女飞檐走壁,偷偷闯进南诏皇宫吗?” 纵使左丘止武功深不可测,但她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皇宫之内禁军无数,两人真的能轻易脱身? 更何况,若是没错的话,仙师所说的当事人应该是巫王。 他们要暗闯皇宫不说,还要夜探巫王寝殿,再来个威逼利诱、严刑逼供不成? 左丘止说:“这次不飞檐走壁了,本座带施主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白露再次惊讶。“怎么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唇角微微勾起,“首先,写个帖子。” “拜帖?仙师您打算给巫王写拜帖?” “不是巫王,是楼中星。” 对啊,之前仙师曾经见过大皇子楼中星,所以可以让他带消息给巫王,顺带还可以了解一下楼席兮的境况。 “仙师觉得楼中星是个什么样的人?” “卧薪尝胆、工于心计、冷酷无情。” 白露忍不住想,还真是个合适的掌权者。 “仙师,写拜帖吧。” 左丘止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符纸,道:“这个足矣。” 就当白露以为左丘止是想用符纸当作拜帖送去给楼中星时,就见他嘴唇微动,指节间的符纸就化作了一道白烟。 紧接着,“轰隆隆”,天空骤然响起三声惊雷。 白露顿时呆若木鸡。 啊这。。。。。。刚刚仙师那是。。。。。。做法来着? 见身边的女子呆愣在那里,左丘止解释道:“本座曾与楼中星以三声惊雷为约。” 额。。。。。以三声惊雷为约。。。。。。 舔了舔下唇,白露怔怔地问:“仙师,您这符。。。。。能呼风唤雨?” “符无正形,以气而灵。”左丘止说,“符只是媒介,需透过念力将气灌注,才可发挥功用。” 眨眨眼,“所以,这符可以呼风唤雨?”白露再次问道。 “若是想的话。。。。。。” 白露顿时瞠目结舌。 想到之前席霄在那里和她大放厥词,说什么席家人可在南诏呼风唤雨。呵呵,白露真心想让他自己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呼风唤雨。 忽然想到了什么,白露歪头问左丘止:“仙师,所以之前在曲阜,那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就是将卢家厢房都点着了的闪电,也是您唤来的?” 左丘止点了点头。 她就说嘛,明明是万里无云的天气,怎的那小和尚说会遭雷劈,就真的有闪电从天而降。而且,还刚好降临到了卢府。 可是,不对劲儿啊。。。。。。 260——本座是天赋异禀 白露问左丘止:“仙师,小女记得您当时明明说是观测天象得知的。” “嗯。” 水眸眨了眨,“您说谎了?” “嗯。” “您还说过自己从不说谎的。” 左丘止面不改色地说:“这句,也是谎话。” 好吧。。。.。。 “有时谎话是形势所迫地权宜之计。” 白露一愣,仙师这是在同她解释?不过,这说辞听起来有点儿强词夺理地意味。 白露好笑地说:“这话听起来真不像是您会说出口的。” “这是本座地师傅说地。他说得多了,本座便就记了下来.” “说得多了。。。。。.您地师傅时常说谎吗?” 左丘止说:“他时常算错卦。” 这。。。。。。。 “那您呢?”白露问。 “本座不常为人卜卦。” “不常。。。。。。那就是也卜过咯。结果如何?” “尚可。” 言下之意就是全卜对了呗。 “哇,连您师傅都常常算错呢,仙师您可真厉害。嗯——真不愧是天赋异禀啊。” 似乎这种奉承的话听得多了,左丘止并没有接话。 白露双手托腮,歪着脑袋欣赏着面前的男子丰神俊朗的脸庞。充耳琇莹,会弁如星。如金如锡,如圭如璧。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施主这么看本座做什么?” 白露糯糯地问道:“仙师,您是神仙吗?” 左丘止以为她又想到了刚刚唤雷声的事情了,于是回说:“呼风唤雨并不是次次都可以成功,还是需要借助原有的天象。” 白露先是愣了愣,才说:“可是,您不是次次都成功了吗?” 左丘止想了想在确认自己的确是次次都成功了之后,犹豫着说:“或许是。。。。。。本座天赋异禀。” 白露咧嘴一笑,明媚动人。“所以啊仙师,您还会些什么?不对,应该是到底有什么东西是您不会的?” 左丘止略一思忖,他说:“本座不会生火。” 想起之前土地公庙他如何都点不起火的事,白露不由噗嗤一笑,点头道:“还有吗?” “本座不会用内力烘干衣服。” “对对,确实如此。而且,仙师您也不会喝酒呀。” 左丘止平静地纠正:“本座会喝酒,只是酒量差强人意。” 见他这正经的模样,白露揶揄道:“岂止是酒量,呵呵,您的酒品也很是差强人意呢。” “本座的酒品差吗?” “没人同您说过?” 左丘止摇头,“本座不常喝酒。” 白露忍不住腹诽,在她看来仙师的肚子里根本就住了一只酒虫,见到酒水就忍不住要喝。怎会不常喝酒,不常喝醉呢? “您一共喝过几次酒?” “三次。” 白露惊讶,“才三次?” 她就见到了两次呢! “嗯,是三次。” “那除了小女在的那两次,还有一次您是为什么喝酒?”白露问。 左丘止说:“本座同意宋冽当国师那日,他大摆宴席。本座盛情难却,便喝了一些。” “然后呢?” “然后。。。。。。”左丘止侧头想了想,说,“然后宋冽就再也没有强迫本座参加过宴席了。” 白露张大了嘴巴,忍不住问:“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左丘止摇头,“不记得了。” “事后您也没问问西陵帝?” “忘记问了。”左丘止说,”若是施主想知道,下次本座问一问。” “好哇。” 左丘止看了眼天色,站起身道:“可以走了。” 这是要去找楼中星了? “直接去吗?”白露问。 “三声惊雷已响过了,直接去就可。” 忽然,白露拉住了左丘止的衣袖。 “怎么了?” “仙师,您近些时日为了小女的事情是不是都没休息?” 虽然他掩饰得极好,但是白露还是在他深邃的眸底看到了疲惫的血丝。 “仙师,您说。。。。。。若是三声惊雷响了但您人却没去,会如何?” “楼中星或许会以为那只是寻常的天象。” “哦,那您就先休息一会儿,晚些咱们再去吧。” 左丘止右眉微挑,“施主不怕没有礼数?” 白露俏皮地眨眼,“小女何时在意过礼数?” 她可是从不按常理出牌的。 “而且,仙师您也不似被礼法束缚的人啊。”白露说。 不然,他怎会一直要和自己同屋休息? 左丘止问:“施主不着急知道真相了?” “急呀,不过也不急于一时。” 白露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嫌弃地皱眉道:“现在小女身上都是汗味,若是这样去见了大皇子才是真正的不懂礼数呢。这样吧,您先去隔壁厢房好好休息一下,小女也想要好好泡个热汤再重新更衣,您看如何?” 唇角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左丘止说:“甚好。” 261——送一个祝女给你 待两人都休整了一段时间后,他们才不慌不忙地来到了楼中星的府里。 彼时楼中星正在与心腹门客谈事情,忽然两道身影破门而入,顿时所有人都是为之一愣。 大惊失色的门客率先反应过来,他瞬间挡在了仍旧傻眼地楼中星地身前,并扯着嗓子喊道:“来人啊!有刺客!保护大皇子!!!” 眨眼之间,训练有素的府卫们就冲进了议事厅,将左丘止与白露团团围住了。 白露看了看脚下地木板,心道,难道这就是仙师所说地光明正大? 楼中星终于缓缓回过神来,他掏了掏耳朵,问左丘止:“国师怎地又不请自来了?” 左丘止没有回答,而是扫了眼那公鸭嗓的门客,说:“大皇子的门客倒是有一副好嗓子。” “大胆狂徒!你。。。。.。” “先生,”楼中星连忙打断了门客的话,介绍道,“这是西陵国师。” 门客顿时傻眼,“西陵国师,左丘止?” 只见男子身着一袭暗蓝色素面绸衫,腰间系着一根墨缎银丝日月星辰束带,长若流水的发丝随意的散在背后,在风中凌乱飞舞。毫无瑕疵的脸宠俊美绝伦,冷冽如寒潭般的眼眸讳莫如深。 他虽被府卫团团围住,但仍旧泰然自若,处变不惊。 门客吞了吞口水,心中已经确认了左丘止的身份。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左丘止的身上,而他身侧的白露却被忽略了个干净。 白露抿了抿唇,正犹豫着自己是否需要自我介绍一下,就听楼中星再次问道:“国师不是不来了吗?” 左丘止说:“本座没说不来。” 他只是晚来了两个时辰罢了。 楼中星看向左丘止身后破碎的房门,道:“那您下次可否不要破门而入了?” 这个门,可是才刚换了不久。 “大皇子下回可以不要门窗紧闭。” “本宫在议事。” 楼中星的言下之意是谁家议事会窗门大开? 谁料,左丘止似乎是没听懂楼中星的话里有话般,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楼中星。 果然,楼中星退步道:“好,下次本宫再听到国师的信号,必定窗门大开地坐在这里等您。” “不会有下次了。”清冽的声音中满是淡漠疏远。 “国师这是要走了?”楼中星问。 “待她处理完事情,就会离开。” “她?” 这时,几人才注意到了白露的存在。 “这位是——” 白露张口,刚欲说话,就听到左丘止说道:“祝女。” 白露:“???” 楼中星及门客等众人:“!!!” 楼中星再三确认了左丘止那星辰般清亮明眸中并无玩笑之意后,连忙挥手屏退了众府卫,“都下去!” 待没有门的议事厅中只剩下左丘止、白露、楼中星与门客四人后,他才再次犹豫着问道:“国师方才说这位姑娘是谁?” “祝女。” 或许是因为在一起久了,白露忽然就明白了左丘止的意图。 但是楼中星却显然理解成了字面上的意思。 他震惊又错愕地干笑道:“。。。。。。呵呵,国师在开玩笑吗?” “大皇子看本座像是开玩笑?” 楼中星与门客互看一眼后,正色说:“昨日本宫在密林中见过这位姑娘。” 左丘止说:“嗯。” “而且,祝女因为之前祭坛发疯的事情遭到了父皇的责罚,近些时日都不可出祩史大殿。” 他的话很委婉,但是左丘止似乎并不想承接对方给的面子般。 他微微抬眼,无情地反问:“所以?” 所以? 楼中星与心腹门客再次互看了一眼。 片刻后,楼中星说:“所以,这位姑娘她不是祝女。” 左丘止问:“大殿下见过祝女真容?” 楼中星眼眸警惕地眯起,脸上的假皮因为他的动作皱了起来。屋子里的空气开始凝结。 楼中星警惕地低声问道:“国师是想做什么?” 左丘止面无表情地说:“本座不过是给大殿下送来了一位祝女。” 楼中星沉默着打量了白露良久后,问左丘止:“她会祭天?” “不会。” “她能通神?” “不能。” “既然祩史会的她都不会,那么如何取而代之?” “她不需要会。” “国师这是何意?” 左丘止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本座会。” 那微微勾起的唇畔有一种说不出的飘渺高深。 楼中星与门客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愤怒。 好一个本座会! 楼中星没好气地问:“国师这是在西陵待腻了,忽然看上我们南诏了?还是,心血来潮打算安插个眼线在我南诏?” 262——与您谈一笔买卖 白露心中叹气,她很清楚地知道,左丘止并没有瞧不起他们。又或者可以说是左丘止没有他面上表现出来得那么的瞧不起他们。 但是,若是再让左丘止这么说下去,这次的合作谈崩了便罢,恐怕还会得罪了楼中星。 思及此,白露开口柔声解释道:“大殿下,我们是来诚心与您谈合作地。” 这话,顿时让屋子里本就有些紧张地气氛变得更加诡异了起来。 好半晌后,楼中星才不敢置信地问道:“姑娘说什么?” 白露重复:“仙师与小女想与大殿下谈一笔买卖。” “买卖?”楼中星看向没有否认的左丘止,笑道,“呵,本宫没有听错吧,国师要与本宫谈买卖?” 不问世事地西陵国师要与他谈买卖?真是比盛夏里面下冰雹还要令人匪夷所思。 白露忽略楼中星话里地讽刺与揶揄,继续浅笑盈盈地问:“所以,殿下您是否有兴趣听一听这笔买卖地内容呢?” “哈哈哈,有,当然有!本宫有兴趣得很啊!”楼中星拉了椅子坐下道,“坐。” 门客也拢着袖子站到了一侧,聚精会神地等着白露接下来的话. “不必了,我们说完就离开。” “好。那国师到底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买卖要同本宫谈?” 白露直截了当地问:“殿下可否想要这南诏储君的位置?” 一语惊雷。 “姑娘说话可小心些。”楼中星沉声警告。 “大殿下不是昨日已经在密林中见过小女了?小女虽然没有武功,但是这眼力和耳力却都还凑合,所以您昨日的那些话小女也都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扫了眼左丘止,楼中星说道:“呵呵,好,既然如此,本宫也不妨告诉姑娘,本宫不是要做太子,而是会做太子。” 白露说:“您如此有信心?” 楼中星自信地勾唇,道:“没错,本宫就是如此自信。所以啊,国师若真想与本宫谈生意,恐怕还要再费些心思,多下些功夫。” 见他志得意满的样子,白露先是叹了口气,然后上前两步拉过凳子,并扭头对着左丘止说:“仙师,不如咱们还是坐下吧。” 看来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于是乎,两人也纷纷坐了下来。 “姑娘这样子看起来对本宫的话很是不以为意啊。”楼中星说。 白露淡淡一笑道:“谈不上不以为意。小女只不过是没有想到,大殿下这般心思深沉的人竟然也会被一时的成功迷了眼。” 楼中星不客气地说:“呵,姑娘不过一介女流,免不得目光短浅。既然你不懂什么叫做一时的成败,什么叫做大局已定,最好少在外面大放厥词。” 白露也不恼,她说:“大殿下多年蛰伏,假装毁容,假装萎靡不振,为的不过是养精蓄锐,看准时机再绝地反击。如今,害您的人遭了报应,挡您前途的人身处绝境,环顾四周,您是否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 只见女子浅笑盈盈地侃侃道出了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楼中星的眼睛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他先是用余光眼不动声色地瞄了眼左丘止的表情,随后冷声问道:“姑娘知道的还不少啊。可否告诉本宫,是谁告诉你的?” “小女向来不喜欢道听途说。” “你不是西陵人?” “不是。” “那你是谁的人?” “小女就是小女,不是谁的人。大殿下,小女说这些不是想要展示自己有多大的能耐。小女是想要告诉殿下现在胜败未分,还不是您把酒言欢、春风得意的时候。” 楼中星眉头微动。 紧接着,白露敛起面上的笑容,再次一字一顿地问道:“而且,大殿下不会当真觉得您之前多年的蛰伏是忍辱负重,当真觉得如今您已经是巫王唯一的选择了吧?” 楼中星说:“本宫怎的不是?” “若说是忍辱负重,大殿下不及七殿下。若说是唯一的选择,您莫要忘了,世上还有一位楼乐沂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本宫还以为姑娘有多么大的能耐呢,你难道不知道本宫的六妹已经死了吗?而本宫的七弟嘛,呵,他如今也是罪臣一名,他又怎能和本宫争?” 楼中星的语气中满是薄凉。 白露神色微深,平静地问道:“她,真的死了吗?” 瞳孔一缩,楼中星不由再次认真地打量起面前的少女。 她肌肤娇嫩、神态悠闲、秀雅绝俗,美目流盼间自有一股轻灵之气。 这不看不要紧,越看越觉得这少女清冷倔强的眉眼之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之感。 263——秘密不再是秘密 这时,门客也附耳过来小声道:“殿下,她长得有几分像巫王。” “你到底是谁?”楼中星问。 白露却不回答,而是继续跟着自己的计划,循循善诱地问道:“大殿下以为,巫医前些日子为何闭关?” 楼中星刚要说话,就见身侧的心腹门客摇了摇头。于是,他道:“姑娘想套本宫地话?” 白露轻笑一声,“有仙师在,小女何须套话?” 似是觉得她说得有理,楼中星说:“巫医闭关,是在研制丹药。” “什么丹药?”白露追问。 楼中星眉头动了动,这个,他还真是不知道。 “自然是养身养神地丹药。” 白露说:“没错。巫医向来负责给巫王、巫后请脉以及调理身子.也正是因为这次他闭关了两月有余,巫后才会出了那身怀有孕而不自知的事情。” “那是七弟地医官故意隐瞒未报。”楼中星说。 “那医官现在如何了?”白露继续问道。 “医官自知在劫难逃,悬梁自尽了。” 白露垂眼,语带仰慕地说:“七殿下常年不在宫中,又因得隐疾地事情打小就不受重视,竟然还能找到甘愿为他做事地医官。。。。。。啧啧,真不知道是该说七殿下知人善用呢,还是该说他手段了得啊。” 楼中星心中不屑,忍不住嘲讽道:“呵,有几个母后的旧臣愿意给他卖命有什么奇怪的?” 话音一落,楼中星就知道自己似乎着了道儿,不小心透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母后的旧臣。。。。。。原来大殿下也知道如今的巫后并非曾经的甄涴啊。” 楼中星眯眼,“这个你竟然也知道?” 白露说:“殿下不知道么,如今的秘密已经都不能称为秘密了。” 他讳莫如深地说:“是啊,有国师在侧,这世上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白露说:“大殿下,您可曾想过若真的仅仅是念及旧情,那些个旧臣又岂会选择七殿下?” “这是什么问题?天下人都知道本宫的容貌已毁,六妹又尸骨无存了,楼七自然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真的是这样么?” 楼中星被问得一愣。 “天下人岂止是都知道大殿下容貌已毁?”白露说,“殿下您忘记了,七殿下的宿疾是近两个月才被‘治好’的。所以,在他人眼中七殿下本应该和您一般都是毫无胜算的。可是。安插太医给甄?诊脉却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呀。” 楼中星恍然大悟,“怎会。。。。。。” 他看向左丘止,可是左丘止却没有说话,但是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露继续说道:“大殿下有没有想过,或许从一开始这就不过是一场弥天大谎。您与七殿下,乃至所有的人都在一个缜密的局里而不自知。您以为的万无一失,您以为的未雨绸缪都不过是一场他人眼中的一场戏。” “胡说!”楼中星说,“世上无人能有这般只手遮天的能耐!至少在我南诏,除了父皇,没有人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忽然,楼中星浑身一阵,猛然站起身来。他身后的门客也好像头上被人打了一棍似的,呆若木鸡。 楼中星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摇头道:“不。。。。。。不可能。。。。。。怎会。。。。。。” 白露点到为止,不再说话。 其实,真相是什么她也不确定。 若这一切真的是巫王巫契早就布好的局,那他可就真的是太可怕了。 巫契早就发现了甄?并非甄涴,却还是任由甄?迫害自己的亲生骨肉。他坐在皇位上,始终如一个冷眼旁观的旁观者一般,看着身边的女人和自己的孩子斗来斗去却坐视不理。 不止如此,巫契还会在其中的某些环节给某一方助一份力、添一把火。直到时机成熟了、戏看够了,他才开始收网,再让所有的人和事情归于原位。 若真是如此,那巫契的狠心和城府,在这世上真是无人能敌啊。 半晌后,楼中星才再次黑沉着脸冷声道:“你,大胆!你竟敢构陷巫王!” 白露知道他实际上是害怕了。 不过也是,任谁有个如此目光如炬又心狠手辣的父亲,都会害怕的。 白露说:“大殿下,小女可什么都没说。而且事实到底是如何,仅靠咱们在这小屋里凭空猜想可是不够的。” 楼中星双拳紧握,问:“那你要怎么做才能知道事实是什么?” 264——来自仙师的威胁 白露与左丘止对视了一眼后,缓缓说道:“小女要见一下当事人。” “你要见父皇?不行。”楼中星立即摇头否定。 “殿下担心小女对巫王不利,还是担心小女触怒天颜后连累了您?” “本宫并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出于各种考量自然无法带你入宫。” “不需要你带。”左丘止忽然开口道,“大殿下只需向巫王引荐一名祝女便可。而且,本座可以保证,就算发生了什么,也牵连不到你。” 得到左丘止的保证后,楼中星再次拧眉沉思起来。 这时,那门客却说道:“殿下,不成啊。这口说无凭,若是以您的名义将这个来历不明地人推荐进宫,届时出了什么事情巫王是一定会怪罪您地啊!殿下,您可不要听信这妖女的蛊惑才好哇!” 左丘止睫毛动了动。妖女? 就在这时,左丘止地右手迅速捏了个诀,然后对着那门客地眉心就是隔空一弹。 楼中星扭头看向身侧地心腹:“?” 门客摸了摸脑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身子:“??” 无人知道左丘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国师这是在做什么?”楼中星问。 左丘止收回手,面色无波地淡淡道:“无事。不过是将他的死劫提前了二十年。” 楼中星:“!” 门客:“!!!” 白露惊讶,这还是她头一回听仙师说改人命数呢。竟然如此简单,一个弹指就可以搞定了? 惊讶的不止白露一个,作为当事人的心腹门客更是既狐疑又骇然。他吞了吞口水问左丘止:“国师您说您将在下的什么给提前了?” “死劫。” “这。。。。。。死劫可以提前?” 左丘止说:“可。” “。。。。。。诶。。。。。。那在下的死劫提前二十年,是提前到何时啊?” 左丘止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怜悯和薄凉。“你四十四岁满,即庆元一零八年冬至。” 门客大惊失色,“那。。。。。。那不就是今年冬天?!!!” “嗯。” 门客脸色煞白,跪在楼中星脚边道:“这这这。。。。。。殿下救我啊!” “先生您先起来。” 然后,他看向左丘止问道:“国师,您这是何意?” 左丘止说:“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 楼中星:“。。。。。。” 心腹门客:“?” 白露拉了拉左丘止的袖子,低声说:“仙师,说得简单些。” 左丘止说:“本座可以让殿下一无所获。”低垂的眼睫压住了眼底的敛艳光华、与所向披靡。 楼中星:“。。。。。。” 心腹门客:“!!!”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只见楼中星的脸色由青到白到红再到青,变幻莫测好不精彩。 好半晌后,他才咬牙切齿地说:“听着国师的意思,这所谓的‘合作’本宫是没有选择的余地咯。” “嗯”左丘止面色依旧平静,嘴边也含着若有若无的笑,可那深邃的眼眸中却无半点温度。 楼中星鼻孔一开一合,似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忍住胸腔内的郁气。 白露忍不住拉了拉左丘止的袖脚,示意他给人家留些面子。 “国师当真可以保证不牵连本宫?” 左丘止的回答是一如既往地清清淡淡,简简单单的一个“嗯”字。 “好。那本宫安排一下,过两日。。。。。。” “明日。” 楼中星用力握了握拳,说:“明日,安排你们进宫。” “小女还要见一下七殿下。” 楼中星不耐烦地皱眉,“见他做什么?” 白露说:“他也是当事人之一。” 楼中星犹豫,心中开始怀疑白露与左丘止会不会根本就是想要帮楼席兮脱困而已。毕竟,昨日在密林,他亲眼目睹了白露面上的焦急。 白露自是知道楼中星心中所想,她道:“大殿下可以放心,仙师定然是做不出劫狱这等子事儿来。” 门客小声哼唧:“哼,随意改人死劫的事情都做的出来,谁知道他会不会直接将七殿下的命格也改了。” 此时他对左丘止的敬畏之心已然变成了怨怼。他觉得反正他也没几个月的活头了,所以想到什么便就说什么,也用不着给左丘止留情面了。 楼中星一听,心道对啊。若是左丘止一时开心,将楼席兮改成了天龙之命,那他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左丘止说:“改人命格耗损极大,本座不会随意为之。” 门客不服,“那。。。。。。那您还改在下的?” 左丘止说:“必要时,杀鸡儆猴也是在所难免的。” 杀鸡儆猴。。。。。。 所以,谁是鸡,谁是猴? 气氛再次凝结起来。 265——小女不喜欢皇宫 就在白露思忖着是否再次出声缓和气氛,就听左丘止忽然又道:“不过,既然效果已经达成,本座也可再浪费一些精力给你将死劫的时间改回去。” 那门客一听,顿时心花怒放。他舔了舔下唇谨慎又恭敬地说:“国师您此言当真?” “嗯。” 于是乎,又是随随便便的一个弹指。 门客摸了摸脑门儿,“这就。.。。。。好了?” “嗯。” 看起来这么轻巧地事情,真地如左丘止所言耗费极大? “国师不会是在骗人吧?”楼中星的眉间有一道犀利转瞬即过。 左丘止抬眸,面不改色地说:“本座从不说谎。” 闻言,白露却是不由心下一动。 这时,左丘止忽然扭头,透过破损地房门看向了外面地天空。 此时天边最后一缕余晖已经散尽,暮色渐沉,浮云飘渺。 几人均看出了他神色有异。 “国师,是出什么事情了么?”楼中星忍不住问。 “死了。”静默地眸子异常冰冷。 “什么死了?谁死了?” 左丘止没有回答,而是收回视线,并对上了身旁白露看过来的眸子。 白露水眸一紧。难道是甄?? “国师,到底是谁死了?” “大殿下,告诉你答案的人来了。” “什么?” 就在这时,有下人小跑着前来禀告:“殿下,崇犀宫那位。。。。。。没了。” 楼中星腾地从座位上站起,“她终于死了?父皇终于忍心下手了?” 他追问那下人,“可知道那人是怎么没的?” 下人道:“回殿下,听说是被巫王的雄鹰给咬死的。” “当真?” “消息就是这样的,殿下。” 楼中星昂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哇,好,咬死得好,咬死得好!哈哈哈,她真是罪有应得,罪有应得!” 笑着笑着,楼中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蹊跷,神色忽然一变。 不,不对。。。。。。 父皇几乎每日都将巫钺带在身边,而甄?却从未被它伤过,怎会今日突然就被巫钺给咬死了? 挥手示意下人退去后,他看向对面的左丘止问道:“国师刚刚看天象,除了看出人死了,还可曾看出了什么端倪?” “有。” “是什么?” 左丘止面色如常的说:“天机不可泄露。” 楼中星被这么一噎,脸色瞬间就变得不太好看。 白露连忙说道:“大殿下,现如今您还在意过程做什么,这结果是好的难道不够么?” “对,你说的对。结果是好的,本宫要的就是这好的结果。”楼中星说,“国师,您说以后本宫是否都能得到好的结果?” 这是在谈合作的条件了。 左丘止幽深的瞳孔中满是洞察一切的清明,忽然间,他仿若谪仙般清幽俊雅的面容上漾起了淡淡的笑意,顿时间屋内的几人都不禁忘记了呼吸。 “嗯。” 闻言,楼中星脸色涨红,眸中满是惊喜,他大掌一拍就痛快地说道:“好,本宫这就安排你们去刑狱。” 。。。。。。 回去的路上,白露问左丘止:“仙师,您真能一个弹指就将他人的劫难提前?” “不能。” “啊?那刚刚。。。。。。” “本座唬他的。” 白露捂唇轻笑,“那仙师,您改人命格真的会耗损极大么?” 左丘止点头。“逆天而为,必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白露眨眨眼,问:“代价会是什么?” “很多。” “比如呢?” “寿命。” 白露一惊。 竟然是消耗自身的寿命来为他人更改命数么? 如此开来,仙师不轻易为他人观测命格是个正确的决定。 “那仙师,您方才答应楼中星的事情怎么办?” 仙师可是答应了他日后都能得到好的结果,这不就是等于要替他抹去未来命数中的坎坷么? 左丘止说:“他有帝王之相。” “啊?” “所以,本座并不需要做什么,因为他所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而且。。。。。。”左丘止看向白露说,“而且,若本座真的做了什么,他所求的反而会化为乌有。” 他微低着头,清幽的眼神一瞬不移地对着她,像一个不见底的幽谷,似乎要将人吸进去了。 白露忽然就明白过来,若是她想要认祖归宗,哪怕是想要皇位,仙师也一定会帮她办到。 抿了抿唇,白露说:“小女不喜欢皇宫。” 左丘止纤长的睫毛动了动。 “不是为了仙师,小女真的是自己不喜欢。” “好。” 。。。。。。 266——你真是蠢笨如猪 翌日,晨光熹微,旭日东升之时,阴暗潮湿的刑狱中出现了两道与周遭不相符的突兀地身影。 两人踩着地上地水坑一路走到了最里面的一间牢房才停下脚步。 牢房里面地草堆上蜷着一个红色身影,修长却瘦弱。 白露抬手敲了敲面前地铁栏。 听到声响地楼席兮这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先是回头懒懒地看了眼铁栏外的人,然后极其缓慢地坐起身,略带不满地说:“来了?” “来了.” “真慢。” 仔细打量了一边眼前人,见他除了皮肤更加苍白了些,似乎并无伤痕。 白露说:“看来你没怎么受苦。” 楼席兮说:“还好,反正命是还在。” “后悔吗?”白露忽然问道。 “不后悔。但是若能重来,我定当再心狠些。” 抿了抿唇,“你还想杀小六?” “想啊。我不想看她和顾子辰有情人终成眷属,我想要她到地府做我的新娘。阿姊,你会帮我么,你会帮我将她送来给我么?” “席三娘死了。” “哦。” “她是自己撞死在你关她的屋里的。” “所以嘞?” “你不觉得这是你一手造成的吗?” 楼席兮右眉微挑,浑不在意地说:“就算是我的责任,又能如何?我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但谁知她既无趣又死脑筋。呵呵,不过人始终都会死,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差别?” 无情。。。。。。 席三娘曾经是白露见过的最鲜活的姑娘啊。 “呵呵,阿姊看起来很伤心?”楼席兮拢了拢自己的云袖,道,“不要怪我心狠,毕竟我是皇家人。” 皇家人皆是无情人。 白露深吸一口,忽然问道:“芫花是我的人?” 楼席兮知道她的“我”是指南诏六公主。 他说:“她是你奶嬷嬷的孙女。至于是谁的人呢。。。。。。说起来有趣儿,我一直以为她是你的人,又或者是我的人,呵呵,但是不成想她竟然会成了大哥的人。” 不,芫花也很有可能不是楼中星的人。因为那天在密林中,她真切地看到了席霄与芫花曾经交换过眼神。 “你如何成为她的主子的?”白露问。 “她自己来找的我。” 或许是。。。。。。袁家安排的? “你认识旭墨吗?” “认识。” “交好?” 楼席兮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毛,道:“交好。” 白露眉头微动,正思忖着楼席兮眼中的笑意象征了什么,就听他又对身侧的左丘止揶揄道:“国师这是放弃成佛的光明大道了?” 左丘止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本座看施主是准备放弃成魔了。” “放弃?呵呵,楼某曾经听国师说过,每个人的身上都具有道性与魔性,道性盛,则容易修成正果,魔性盛,则容易堕入魔道。那国师以你看来,楼某的魔性与那顾子辰比谁更胜一筹?” “他有罪孽滔天的本事,但是却迷途知返了。” “呵呵呵呵,所以,我赢了呗。咳咳咳咳。。。。。。”楼席兮忽然咳嗽起来。 白露说:“你为什么现如今还要同顾小郎比?”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羡慕吧。” “你只会看到别人拥有的,却看不到自己拥有的。。。。。。小七,你真的是蠢笨如猪啊。” 楼席兮擦了擦唇角咳出的血迹,道:“蠢笨。。。。。。小时候,每当阿姊同我一起做功课时,似乎就常常这么骂我呢。” 闭了闭眼,白露叹息说:“现在还意图用小时候的事情来让我心软,有些晚了。” “你要眼睁睁看我死?” “人始终都会死,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差别。” 白露将楼席兮刚刚的话还给了他。 “可是,我是小七。”他不甘心地说。 白露说:“嗯。所以,我会尽量让你寿终正寝。” “寿终正寝是何时?” “双十年纪。”白露说,“毕竟你身上的宿疾,衡弥神医也束手无策。” 楼席兮伸出手指,指向白露身侧的男子道:“可是他,可以改命。” “所以呢?”白露好笑地问,“你凭什么让仙师给你改命?” “我是你的弟弟。” “哦。那这话,小女会帮七殿下带给大殿下,毕竟他才是你名正言顺的兄长。” 楼席兮目光阴郁,“阿姊,你当真狠心啊。” “心狠吗?可能是遗传吧,毕竟小女也是皇家人。” “你。。。。。。” “怎么,不对吗?”白露问。 “对。怎会不对?”楼席兮忽然桃花眼弯弯,“所以,阿姊打算认祖归宗咯?” 白露点头。 “呵呵,好啊。” 267——是否想寿终正寝 白露说:“你看起来比我还要开心.” “呵呵,开心,有人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我当然开心。” 水眸略深,“你说谁?” 楼席兮说:“大哥啊,不然还能有谁。” 看着他眼底的笑意,白露说:“不止吧。” 楼席兮歪头,“是么,那阿姊觉得还有谁?” 左丘止忽然开口道:“楼施主若想寿终正寝最好有话直说。” 楼席兮咳了几声后,说:“双十年纪地寿终正寝对楼某来说确实没什么吸引力啊。” “那本座换个说法,若楼施主想要完好无损地寿终正寝,最好有话直说。” “国师这话地意思是,若是楼某将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阿姊,你会让我在接下来地日子不受牢狱之苦?” “仙师。”白露犹豫地拉了拉左丘止地衣摆. 左丘止拍了拍她地小手,然后对楼席兮说:“牢狱之灾在所难免,但是皮肉之苦或者免之。” “成交。” 楼席兮起身走到两人面前,隔着一扇铁栅栏对白露说:“阿姊有什么想知道尽管问吧,小七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白露抬眸,道:“我想知道席霄的事情。” 他刚刚说自己与旭墨交好时的意味不明,应该是因为他知道旭墨就是席霄,而席霄曾请旨与自己成婚。 “阿姊想明白了?” 楼席兮的话验证了白露的猜想。 白露说:“不要拐弯抹角,直接说吧。” “咳咳,好。” 楼席兮又咳嗽了两声,低声说:“他自小长在宫里。” 自小长在宫里? “以什么身份?”声音压低。 “还能是什么,小太监呗,哦,应该说是假的小太监。” “席攸不知道他的存在?”白露瞬间抓到问题所在。 楼席兮摇头,“不知道。但是,你知道。” “我?”白露诧异。 “因为他就是你身边的小太监啊。” 什么! 她身边的太监?! 楼席兮不怀好意地瞄了一眼左丘止后,继续说道:“而且啊,你打小就说要做他的新娘子呢。” “胡说。” 楼席兮嘴角一侧抬起,“小七可是字字属实。” 白露说:“就算你所言的是事实,但是六岁之前的童言童语也当不得真。” “阿姊是没有当真,但是明显人家却是当真了的。”楼席兮说,“这不,他费尽心机地将你带回来,不就是依照约定娶你进门?” “他去西陵就是为了我?” “是啊。” “他如何知道我在池卮?” “这个嘛。。。。。。应该是因为他也是王家子吧,王家家大业大,想找一个人易如反掌。” “你也是因为王家才找到的我?”白露问。 楼席兮点头,“是。” 那就应该是仙师之前所说,涉及到巫觋宗了。 白露说:“可是,你既然说席霄自小生活在宫中,他又如何与王家取得联系?” “如何不能?阿姊,你怎么不想想,他明明应该和他那娘亲在一处,为何四岁却扮作了小太监到了你的身边?” “他的目标是我?” 楼席兮一字一顿地说:“他的目标是你,但是他本来的目标却不是找到你,并娶你进席府。” “他要杀我。”白露说。 楼席兮没有否定。 白露忍不住侧头看向左丘止,心道之前的猜测恐怕是对的。席霄要除掉她,或者说,在某些人的威压下席霄是应该要除掉她。 “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听说过纹铃噬神蛊吗?”白露问。 楼席兮说:“你问这个干嘛?你中了纹铃噬神蛊?” “听你这话,是还有人中过?” “呵呵,他当真给你下纹铃噬神蛊了?” “他是谁?” 楼席兮眼中满是讥嘲,他道:“阿姊觉得呢?” 答案不言而喻。 忽然,一只大手揽住了白露瘦弱的肩头。 白露整理了一下心神继续道:“还有谁中过这个蛊?” “旭墨。” 白露惊愕,他竟然也中过? 原来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有抑制蛊虫的药啊。 而席霄作为王家的血脉若是也中过这纹铃噬神蛊,不就说明了当初那个棕袍老头儿不是王家的人了么。 “他的蛊解了?” 楼席兮耸了耸肩道:“自然解了。因为这纹铃噬神蛊的蛊虫在世上仅此一只,既然都已经跑到了你的身上,那他的身上自然就没咯。” 白露问:“那你知道他的蛊毒是什么时候解的么?” 268——化作黑烟的邪祟 楼席兮摇头,“阿姊,他不止是你儿时的‘心上人’,还是如今你名义上未来的相公,说白了比这个国师还算你地自己人。咳咳,你何不亲自去问上一问?” 她问了,但是席霄没有说什么,就像是不好开口一般。也不知道席霄不愿意透漏是因为她带了仙师一起,还是怕隔墙有耳,又或者是因为他还有什么其他地苦衷。 楼席兮似乎是乏了,打了个哈欠后问白露:“阿姊现如今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么?” “我会面圣。”白露突然道。 “我知道啊,你不是想要找回自己地身份么?”楼席兮说,“呵呵,就是不知道这西陵国师愿不愿意入赘到我南诏来当驸马呢。” “你有什么话想要我替你带地么?” “带话?” 楼席兮闭上眼睛,嘲讽地轻笑了声,道,“那你帮我问问父皇,于他而言到底是脱缰地野马讨人厌,还是无法翻身的咸鱼更惹人烦吧。” “就这个?” 楼席兮懒懒地拢了拢袖子,道:“嗯,就这个。” “好。”白露说,“那我走了。” 忽然,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望向女子清冷的眸子,他有些不舍地说:“自此一别,阿姊与小七怕是再难相见了吧。” 白露回望着他,没有开口,而是等着楼席兮将他要说的话说完。 “阿姊,你知道么,其实啊我是有些后悔当初去找你的。原本我以为有你的介入,这肮脏的潭水可以更加浑浊一些,从而我的计划也会更容易成功一些。 直到现在想来啊,原来许多事情的结果早就都注定了,虽然过程不同,但是跳梁小丑还是跳梁小丑,土鸡瓦狗仍旧不值一哂。” 犹豫了片刻后,白露轻声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世间万般,皆有命数。” 楼席兮一怔,用下巴指了指左丘止说:“这话你是同他学的吧。” 白露没有否认。 楼席兮扭身走回到了自己的草垛子上,坐下说:“阿姊,可就算是世间万般,皆有命数。但,来得不明,去得正好,也未免会让人心冷啊。” 明眸微动,白露柔声说:“你还会心冷,很好。” “呵,咳咳咳。。。。。。是啊,我还有心呢,是很好。” 说完,楼席兮就背对着他们躺了下来。 “再见了,阿姊。” 。。。。。。 在太子楼延风以身救母的第九日,失而复得的南诏六公主楼乐沂忽然离奇失踪。隔日,巫后“甄涴”竟然也毫无征兆地薨了。 人们感慨,这南诏宫墙内的贵人们还真是命薄,虽然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却无福消受。 然而,不知道哪里来的传言,称是有数名宫女太监曾经看到了数十只黑黝黝的乌鸦聚集在了巫后的崇犀宫。紧接着有一阵黑雾从崇犀宫的寝殿涌出,然后巫后就不见了。 不出半日,这传言就愈演愈烈,最后甚至变成了巫后本就是邪祟的化身,在修行中炼制了一副拥有上等容貌的肉身,并如祸世的妖姬来到了南诏。 只是不成想,南诏巫王不止长得风流倜傥、风度不凡,更是文韬武略样样在行。所以,这妖姬便妖心萌动,放弃了祸国殃民的计划,转而“洗手作羹汤”,专心当起了南诏国的巫后。 可是,人妖殊途。 正因为“甄涴”违背了天道与纲常伦理硬是要与人类在一起,所以她与巫王所生的儿女皆遭到了天谴报应,一个个或伤、或死,总之没有好下场。 也是前几日的祭天大典之上,祝女一舞惊动了远在天边的佛祖,才会有乌鸦群的出现。人们说那定是佛祖给“甄涴”的指示和警告。 然而,巫后不知道是没有理解佛祖的意思还是什么,仍旧执迷不悟。 所以,佛祖大怒,不止收回了楼延风的命,就连楼乐沂也一并遭了殃。 最终,巫后“甄涴”才终于醒悟过来,痛心疾首之余又担心自己的爱人巫契同样遇难,悬崖勒马,以一道黑烟离去了。 而崇犀宫顶那突如其来的乌鸦群,则是佛祖的使臣,也是佛祖派来监督“甄涴”离去的眼睛。 人们猜错,若是那化作“甄涴”的妖姬仍旧顽固不化,这遭殃的恐怕就不止是她的儿女了。。。。。。 这传言听起来虽然离奇,但也有理有据。因此,许多百姓便就当了真,觉得巫后真的是传言中一般化作了一阵黑雾消失在了鸦群里。 而楼延风,便因得其母的原因也草草下了葬,甚至都没有埋葬到皇陵中。 269——碧落谁分造化权 待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融进冥冥的暮色之中,群山与阁楼皆呈现出了青黛色的轮廓,暮色渐浓,大地一片混沌迷茫。 明日,就是白露进宫面圣的日子,也是她准备与巫王正面对峙的日子。所以,这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生。 她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有一个头发花白的驼背老妇正在给一个身着华服的娇俏小女娃讲故事—— “仙君,您放过我吧。” “不可能。” “仙君......” 男子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跪在脚边的女子,“你本就是本座座下的白鹤。” 这话简直就说到李清泉的骨子眼里去了,浑身痒痒的,受用之极:“晚荣,瞧您说的。呵呵……”一长串的笑声,好不舒畅。 二人动作过大。站起时把茶杯打翻了,茶水滴在地析上,出轻微地嘀嗒声。 听到儿子年纪轻轻竟是这样豁达,素来坚韧的赵王妃只觉得心头如刀割一般,良久,她才突然伸手过去,一把将儿子揽入了怀中,却是一个字都没说。 然而,当张姑姑匆匆赶到定远侯府的时候,得知的却是陈善睿和王凌已经双双到了这儿。心中一突的她连忙让人引了自己进去,待到了堂上,她见陈善睿正对那抱着襁褓的男子怒目而视,到了嘴边的话不知不觉就吞了回去。 挂了电话,秦逸又给约翰打过去,他对这事一窍不通,自然得交给专业人士来处理。 陶雅玲安慰:“刚开始,很正常的啦,中午想吃什么?”孙琴之前就提出过,希望给她送饭过去,她还挺向往上班吃便当的感觉。 这次根本不需楚云惜施法。那块黄土疙瘩就已经吐出一连串的柔和法能降落到楚湘君身上。 随后,张枫下令自己的500余名70级戈戟甲士悉数离开岗位,避免卷入冲突。 虽须臾毙敌,并对方不仅随之必定比例爆落的星钻,很是硕大诱人,更连手中很是珍惜的一把撼地级武器匕首,亦都随之掉落出来,但柳戮对此貌似不仅没有丝毫高兴,更心情不愉的随之眉头明显一皱中,如此低声念道。 他睁眼瞬间,一只鞋子迎面而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鞋子直接打在他的脸上。 虽然不可能夜不闭户,但是沙漠绿洲对犯罪的打击确实是非常给力的。 戈登绝望了,这些还是黑帮么?这简直是军阀。谁能想到在哥谭市里竟然有这么多武器呢,比警察的装备精良太多了。 高声尖叫的是她们,哭得特别惨的是她们,乱抓乱挠打鬼的也是她们。 一行人坐电车来到霍二少的工厂,穆琼就注意到这工厂又大了许多,里面的房屋也更多了,此外,进出的人,还有门口的士兵也更多了。 那司机眼看着对方已经冲到了面前,一点战斗欲望都没有,直接想跪地求饶。 就算突破了九百级瓶颈后需求的经验值比瓶颈时减少了不少,但是也足以说明这些魔界的各族士兵的经验有多么丰厚了。 在海盗联盟的高层中东南域一直以来都只是各大海盗团的后勤补给基地,只有那可以让海盗船自由游荡的大海才是海盗们心系的天下。 “我们刷本去了,再见!”李青朝诸葛村夫挥挥手,跟着陆聆风屁颠屁颠的跑进了血色修道院。 但,一想到自己在学校里的那些学生还在等着自己江诚便毫不犹豫的以发邮件的方式回绝了府里的要求,一心投入到送自己的学生去参加比赛的事。 稳定正是射击的必要条件,只要足够的稳定那射击精度-就一定不会差。 270——结霜凝雪作婵娟 这时,远处传来了宫婢焦急的声音,“公主?公主?” 小女娃说:“婆婆,听您讲了这么久,还不知道那故事中的仙娥有名字吗?” “她啊,本来是没有名字的,但是紫府少阳仙君点化她的时候是在秋季干支历申月结束之时,恰逢鸿雁来、玄鸟归,所以便给她取了个节气的名字。” “公主!?公主!?”宫婢们呼喊的声音越来越近。 忽然老妇抬手在小女娃眉心一点,一道白光便消失在了她的眉间。 小女娃摸了摸自己饱满的额头,“婆婆,你在做什么?...... 三国武将中三大可以排前十五的大将,竟在战场上赌赛杀人,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只可怜了那些将士,自己的性命已然被握在了别人手中,还被别人用了赌赛,自己却浑然不知。 “算了,还是先给我拿瓶果汁来。我渴了!”君瑶很自然地说道。 他们虽然低着头,但慕清浅心思玲珑,是个少有的聪明姑娘,她自然能够猜出他们心中所想。 孔融不好武,也未争这些战俘,只上表陈述战事,言刘备等人之功。 “我不饿,你吃!”阿九强把包子塞给齐遥,却不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那人发完号令抓起瘫在地上的四人便跑,热闹没了人也散了,至于这种没抓到人善后的事就交给了执法队。 龙灵节节败退根本毫无还手之力,被萧天成压制的节节败退,胜负只是时间问题了,龙灵叹了一口气本来他不想动用的,但现在已经到了十万火急、刻不容缓的地步了。 杨彪见刘协面呈慌张之色,忙安慰道:“陛下无需多虑,那兖州曹操是安然无恙的回来了,此来必然是喜报。”刘协也不敢多想,但愿如此,忙穿戴整齐,与杨彪、王允来到朝堂之上。 这头,慕秋殇来了之后,帮会的人秩序了许多,加上他们彼此之间的传话,人数上来了,竟直接将对方的人压到了复活点。 陆晨不再理他,而是以擒龙手法门,拿过这件刚出炉的绝品法袍,解下了外衣,劈在了身上。 惹不起惹不起,真心惹不起,一种难以插手的感觉,还很可能被波及,简直是“神仙打架”。 九天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一个中年人露出委屈的神色,着实有点可怕。 这是陈发财对自己的绝对自信。在这个领域,他陈发财说自己是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这是他从业几十年来的自信,整个圈子可以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核桃果了。 只因两人的交手太激烈,惊起了此地曾经逝去的孤魂与英灵,让往昔战死的强者残魂再现,跟着哭嚎。 “不过一件七品仙器,也想阻我?看刀!”颜儒誉见李易凡手握仙剑,就知道两人之间的实力对比已经被再度拉到同一水平线上。因此,颜儒誉选择了先发制人。 白英东的一举一动,自然被南宫擎看在眼里。作为南天盟内的老油条,南宫擎早就明白了此人出现的原因。 幽容州四周共与六个州接壤,大宇州在其西北方,而西容关,是幽容州西北重关,是防止北戎绕路侵入东乾腹地的重要关隘,但一般常驻兵力并不多。 淡金色的光芒,自明月皇者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东海之上,所有物种都受到了这股气息的冲击,一时间竟然寂静无声。 之前最早跨入地煞境的是康隆基,他也是在十八岁才跨入地煞境的,次之便是被誉为继康隆基之后,内廷最有可能问鼎天罡的哈其格!哈其格近年还不到三十岁,现在已地煞圆满,但她也是在二十岁才跨入地煞境的。 269——芙蓉玉手兰生酒 见完楼席兮后白露独自一人在屋中坐了许久.最后辗转难眠的她还是推开了隔壁厢房的房门。 左丘止也坐在榻边没有睡,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听到声响他抬眼看向门口地少女,苍白地薄唇轻启,清清淡淡地说了句:“来了?” 水眸不着痕迹地扫过男子袖角的一滴嫣红,白露心中一紧,然后佯装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仙师睡不着?” “嗯,有些事情。施主也是?” 白露走近,看着一地地狼藉,和张张燃了一半地符纸,她说:“小女是睡不安稳。” “因为今晨要进宫?”左丘止说,“不用怕,本座会护着施主。” “小女不怕。” 白露蹲下身子捡起了一张残缺地符纸,道:“仙师这是遇到难题了?” “是有些。” 他也蹲下身去捡散落了一地的符纸. 他没有束发,因为弯腰屈膝的动作,漆黑的墨发遮了他大半个背,让平日里俊逸高雅的人显得有些潦草。 白露水眸闪了闪,柔声问道:“仙师想喝酒么?” 手指一僵,“还有三个时辰就进宫了。” “是啊,不还有三个时辰么?” “本座酒量不好。” “但是仙师醒酒也是颇快。” 左丘止站起身,低头凝视着面前少女的双眸,“想喝?” 白露昂头迎视着他审视的目光,片刻后,她俏皮一笑道:“想喝。” “想喝什么酒?” “兰生。”白露说,“不过。。。。。。您有银子么?” 左丘止指了指柜橱上摆放的一众珍玩说:“本座不用有银子。”夜色浓郁。 左丘止看着手中的酒水,幽深的眼底划过一抹犹豫。 “仙师这是在担心什么?”白露问。 男子纤长的眼睫微抬,道:“本座在想,施主想要饮酒的意图。” 白露笑道:“还能是什么意图,不过是小女肚子里的酒虫突然作乱罢了。” “既如此,本座陪着施主便是。” 说罢,他便将手中的酒杯放了下来。 “仙师说的陪着就是干坐着看小女独饮?” “嗯。” 视线扫过左丘止滚动的喉结和紧抿的薄唇,白露好笑地问:“不馋?” “嗯。” “说谎。”娇嗔道。 只见白露昂头将自己杯中酒饮了个干净后,美眸斜睨,浅笑盈盈地劝道:“就一口,嗯?” 左丘止摇头。“喝酒误事。” 他还要保证她等会儿入宫的安全。 白露眼珠子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不错的主意,挽起袖子将手臂往桌上一搁道:“不然仙师您闲着也是闲着,帮小女算个命吧。” 看着桌上白皙的手臂,左丘止说:“算命不需要把脉。” “哦。或者,您要不要看看掌纹呢?” “也不用。” “那您需要什么?” 左丘止说:“什么都不用,本座算不出施主的命数。” “为什么?” “因为施主是本座的情劫。” 又倒了杯酒,白露不以为然地说:“不是说好了没有劫了么?” “是,没有劫了。”左丘止淡淡地说。 捏着酒杯的手指一紧,白露忽然抬眼问道:“仙师就是为了去掉了咱们之间的这个‘劫’,才会将自己搞得虚弱至此的?” 左丘止看着女子清亮的水眸,没有回答。 白露抬手指着他暗蓝色素面绸衫上那滴已然变成棕褐色的血点,斩钉截铁地道:“起初小女还寻思着您是弄上了什么脏东西,可是方才小女又在您里衣的袖角看到了新的血迹。 您受伤了。 而且,也正是因为您受伤了,才会带小女去找楼中星谈交易,才会需要借由楼中星的权利让小女去狱中见楼席兮。” 若不是他受了伤,且伤得严重,平日里那么不喜欢与他人扯上瓜葛的仙师又怎会去主动“攀附”楼中星? 若不是他受了伤,且伤得严重,禁宫大内都如履平地仙师又为何不直接带她去狱中找楼席兮? 白露一连喝了几杯酒,有些愠怒地说:“仙师不是喜欢小女么,那你为什么连自己受伤了都不愿意告诉小女?” 左丘止指节微动。“本座无甚大碍。” 柳眉微竖,白露说:“还敢说谎,罚酒。” 清眸看向酒杯,“先攒着明日再罚,如何?” “不好。” 白露说:“仙师不必担忧,经由之前两次的经历来看,这剩下的时间够您醒酒了。而且,小女的酒量还算可以。届时,若是小女见您实在是没有清醒,哪怕用非常之法也会让您神志回炉的。” “什么是非常之法?”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现在嘛。。。。。。先罚酒。” 看着又被推近的酒杯,左丘止说:“施主想灌醉本座?” “才一小杯而已。” “本座酒量不佳。” “那就抿一小口,一个人喝酒实在是无聊。而且,小女等会子要进宫面圣,心慌得紧,急需喝酒壮胆。” 虽然白露的说辞很是蹩脚,但是左丘止还是端起了酒杯,不过他在喝之前又无奈地叮嘱了句:“记得唤醒本座。” “知道啦。” 。。。。。。 酒杯很小很浅,杯中的酒水也还未饮尽,左丘止漆黑的眸子里却已经迷离了起来。 “仙师?” “嗯?”声音清冽,语调上扬。 白露轻笑了声,问:“醉了?” “嗯?”依旧所问非所答。 “您杯中的酒还没喝完呢。” “嗯。” “不想喝了?” 她的话音刚落,左丘止就捏起了酒杯,将余酒一饮而尽了。 嘴角翘起,“乖。” 白露执起酒壶再次将左丘止的酒杯倒满。 左丘止垂眼看着她的动作,只觉得白玉酒壶和白玉酒杯在女子纤细莹白的指尖都好看极了。便不由喃喃道:“芙蓉玉手兰生酒,黎明烟云射凤楼。” 柳眉一侧微挑,水眸看向对面容貌如画、风仪无双的男子问道:“仙师觉得小女的手好看?” 左丘止再次看向女子执着酒壶的手,春葱玉指如兰花。“嗯。” “那。。。。。。小女的腕好看么?” 目光落在她伸出的皓腕上,腕白肤红玉笋芽。“嗯。” 270——绿鬓淳浓染春烟 白露愉悦一笑,眉间的清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妩媚。 “还有么?”她歪头追问,“小女还有哪里好看?” 眉目光华流转、顾盼生辉,似是拢了半世地烟雨。 “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都好看。”左丘止道。 闻言,女子地清丽秀雅的脸颊漾起桃花般地倾城笑意. 她娇笑着说:“呵呵,仙师您喝了酒后地模样当真是惹人喜欢。” 又是三杯两盏地兰生酒下肚,白露也有些微醺了。 她抬眼看向对面正盯着空盏发愣的左丘止。 啧啧,真是面如美玉,姿质风流。 正可谓是朝饮木兰之堕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故丰神如玉兮,倜傥出尘。 昂头又是一杯酒后,白露温声问道:“想什么呢?” 左丘止抬眼,只见对面那双流光猎艳的水眸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真是说不出的千娇百媚、明艳动人. 好看的薄唇抿了抿,似乎是在隐忍着什么。 白露察觉了,问道:“还想喝?” “嗯。” “已经两杯了。您就不怕自己酒后胡为?” “嗯。” 见他那诚恳的模样,白露不由再次轻笑出声,道:“也是,您哪怕是醉了也还会是那个清心寡欲、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吧。” 哎呀呀,她这是温饱便思淫。欲么?怎么此刻她竟如此想要染指一下这朵天山之巅的雪莲? 然而,白露偏偏就是那个想到就要去做的人。 只见白露美目一转,忽然就将左丘止的空杯给拿走了。“酒有什么好喝的?” 然后,白露在左丘止恋恋不舍的注视下抬手用指腹沾了点儿自己唇瓣上的口脂,并伸向左丘止的面前晃了晃,随后歪头媚笑着问道:“这个,想不想尝尝?” 骤然地,左丘止心中生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如野草藤蔓,乱窜乱涨。 清远地目光在那一瞬间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见对方不吭声,染着胭脂的素指又晃了晃,“到底是想,还是不想?嗯?” 话音刚落,指尖便被人给含住了,紧接着指腹传来了一阵酥麻。 轰地,有什么在白露脑中炸开。 左丘止舔了一下后,松开嘴皱眉评价道:“不好吃。” 原本调戏人的是白露,可现下窘迫的也是她。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白露虽然羞赧却又有些不甘。 她吞了吞口水,点了点唇边,借着酒劲儿红着脸说:“试试这个?” 男子浓密的眼睫动了动。 “不想要?”朱唇嘟起。 “这就是施主想要的?”声音平淡悠远。 “!!!” 闻言,白露浑身一震,水眸大睁。“仙师您。。。。。。没醉?” “是醒了。” 醒了?! 白露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 “这么快?” “嗯,施主也说过的本座醒酒颇快。” 那也太快了吧! 左丘止揉了揉眉头,“不过好像确实是因得受了伤,醒酒的速度更快了些。” 白露心道,受伤为什么会醒酒快?难不成仙师是吃了什么有解酒功效的疗伤良药了?额,那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清醒的? 幽深的眸子看向对面脸如熟透的山柿子般涨红的少女,“施主还没回答本座的问题呢。” 白露眼神闪躲,干笑着说:“什。。。。。。什么问题?” “施主想要的。。。。。。” “哎呀哎呀,头疼。” 左丘止还未说完,白露就连忙慌张地打断了他的话,并捂着脑袋装模作样道:“阿呀呀,头疼,头疼。” 就在这时,左丘止突然站起身走到了白露的身边。然后在白露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擒起了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晕红的脸颊上扬。 紧接着,左丘止唇角微勾,在她震惊的眼神中,缓缓地低下头来。 !!!这。。。。。。这。。。。。。仙师这是要。。。。。。 白露胸中小鹿乱撞,心脏似乎马上要破体而出般。 就在那色淡如水的薄唇逐渐逼近自己时,白露颤抖地闭上了眼睛。 谁知下一瞬间嘴巴上应有触感没有传来,白露的颈侧皮肉却是传来了一阵刺痛。 “唔。”伴着战栗,白露不由嘤咛出声。 男子的唇瓣抵在少女纤细白皙的颈间,轻笑出声。 然而,就在白露以为左丘止要离开时,男子的唇瓣忽然一路向上,并含住了女子微张的小嘴。 浅尝辄止。。。。。。 271——新祝女入宫面圣 待白露平复呼吸并从晕眩中回过神来时,左丘止的酒已经醒了个干脆。 “喝口水吧。”他说。 水? 白露看了眼面前的水杯,愣愣地问:“仙师什么时候拿地水?” “刚刚。”左丘止说,“在施主神游九天地时候。” 额。。。.。。 白露大囧,顿时红云再次晕红了双颊。 “喝吧,解酒。” “小女没醉。” 话落,白露忽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若是她说自己没醉,那刚刚的行为是不是会被仙师理解成为她发自本心?也就是说,她是单纯地见色起意,兽性大发? 咬了咬下唇,白露干笑着解释说:“那个,小女是说小女现在酒醒了。” 好嘛,一整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淡色地唇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地弧度。 “嗯,喝吧。” 说多错多,白露不敢再多言,乖乖地端起了水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起来。 “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左丘止看了眼天色后提议。 白露刚想摇头,又觉得此时睡觉何尝不是一种回避尴尬地方式? 于是,放下水杯就小跑到了榻边,并抱着被子滚到了床榻的最里侧。 看着自己床榻里侧的“蝉蛹”,左丘止入鬓的长眉微微动了动。 然后,他也起身,迈着长腿走到了床边,褪去外袍躺在了白露身侧。 白露感受到身边的动静,探出小脑袋看来。 霎时间,一张俊美如画的侧颜便撞入了她的眼底。 白露大惊,磕巴道:“仙,仙师?” 左丘止睁开眼,扭头看来,“嗯?” 声音清冽中带着些许沙哑。 “您怎么。。。。。。” 怎么也躺过来了? 她虽然没问出来,但是左丘止却是明白的。他说:“这是本座的床榻。” 额。。。。。。的确如此。 “那小女。。。。。。” 白露刚欲起身,就听左丘止又道:“无碍,本座不嫌挤。” 挤? 所以,现在她要是非得离开就是她矫情,嫌仙师挤咯? “睡吧,养精蓄锐,晚些还有一场硬仗。” 闻言,白露眨了眨眼睛。原来,仙师觉得接下来的会是硬仗啊。所以,方才一地的符纸就是为了这个么。 忽然间,一只大掌覆在了白露的眼睛上,“别看了,睡吧。” 白露张了张嘴,就听耳边传来了男子清冽却惑人的声音,“施主若不睡是想继续刚刚的事情?” “睡!我睡!” 白露干净利落地闭眼,并将双手叠放于腹部,规规矩矩地睡了起来。。。。。。 “时辰到了。”左丘止轻声道。 白露缓缓睁开眼睛。 她选了一件祝女会着的素白色衣裙,并戴上了左丘止从胡商户家拿来的半遮面。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道尖细的声音:“姑娘,要进宫了。” 左丘止说:“不用怕,去吧。” 白露看向左丘止,问:“仙师呢?” “本座会在暗处,施主只需要轻唤一声本座就会出现。” 白露点头。 。。。。。。 这一次进宫白露走得尤其慢,尤其认真。因为白露知道,这可能会是她最后一次进入皇宫,之后她与南诏的皇室将再无瓜葛。。。。。。 太监门外禀告:“陛下,新祝女到了。” 伴着一声低沉的“进”。 宫人们垂首打开了明政殿的金漆雕花木门。白露深吸一口气,迈步款款而入。 “民女见过巫王。”跪拜行礼。 “起来吧。” “谢巫王。”白露站起身。 巫王问:“你能以舞降神、与神沟通,可祭祀社稷山川,也负责祈雨、祝祷风调雨顺?” 白露垂首恭敬地回:“回禀巫王,小女既不会占卜、祭祀、驱鬼、招魂,也不会祈求、诅咒、避邪、祭祀等仪式的作法。” 她的话音一落,顿时宽广的大殿落针可闻。 无尽的沉默让人窒息。 孙公公率先打破沉默,她尖声斥责道:“大胆,你这是欺君!” 白露依旧没有抬头,但却语调平缓、不卑不亢地说:“小女认为,将自己不会的说成会的才算是欺君。” “倒是好口才,你叫什么名字?”巫王说。 “回巫王,小女名白,名露。” “哦?”巫王右侧眉毛挑起,扭头看向身边的孙公公道,“这名字怎的如此耳熟?” 孙公公躬身回:“陛下,这名字与太尉新得的那位小郎的心上人的名字相同。” “哦,是了,那个叫席霄的小郎,上次好像他还被寡人的巫钺给伤了是不是?” “回陛下,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儿。” 272——看出孙全养对食 巫王身体微微前倾,明知故问道:“该不会你就是那日的小娘子吧。” 闻言白露心中不由冷笑。 呵,巫契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这般做戏。难不成他是做了刽子手的事情后,还想刀下地魂可以将他看作活菩萨? 白露虽然心中鄙夷,却不得不顾及此时地自己是人在屋檐下,所以她依旧恭敬地回道:“回巫王,小女就是那日同席小郎来面圣的小娘子。” “当真是你?哈哈,有趣有趣.诶,今日怎地不见你相公陪你来啊?” “回巫王,小女还未婚配。” “婚期已定,不过是早晚地事。而且你一个小娘子孤身入宫难免心中惶惶不安,席攸那个儿子应当陪你。” 白露婉声说道:“巫王,小女今日是以祝女地身份来面圣的,而不是谁家未过门的妻子.” “你也知道今日来的目的啊,寡人还以为小娘子你拎不清状况呢。话说回来,寡人记得你好像颇为能言善辩,且熟读兵书啊。”巫王目光幽深,“所以,不应该知错犯错才对。” 威压袭来。 白露说:“巫王,小女虽然不会以往祩史所会的那些,但是小女也有一个长处。” 巫王不甚在意地摸了摸下巴,说:“那就说来听听。” “小女很会看人。” 巫王意外地动了动眉头。很会看人? 孙公公用余光瞄了一眼巫王的神色后,便又对着白露尖声斥责道:“大胆!” 白露问:“小女斗胆问孙公公,小女说自己很会看人怎么就是大胆了?” 少女虽低着头,但声音里难掩疑惑。 “你分明就是在胡诌。” “公公很了解白露么,怎的知道白露是在胡诌?” 孙公公语塞。 白露忽然跪了下来,委屈地叩首道:“还请巫王,给小女一个自证所言非虚的机会。” 巫王神色一深,心里怀疑她似乎一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你想如何证明?” “小女擅长看人,所以自证的方式自然也是看人。” “看人。。。。。。呵呵,你该不会是想看寡人吧?”巫王再次靠在了椅背上问道。 “白露不敢。不过。。。。。。若是巫王同意,小女可以帮您看一看孙公公。” “孙全跟着寡人几十年了,他是何等秉性寡人最是了解。” “小女明白。但正是巫王了解孙公公的一切,您才会知道小女所言是真是假,也因为如此,小女才可以自证清白。” “可你刚刚又为何说是帮寡人看?” 白露意有所指地说:“因为,哪怕再熟悉的人也会有秘密。” 孙公公闻言一惊,“陛下,老奴可。。。。。。” 白露的话果然让巫王想到了甄?。 他伸手制止了孙公公接下来的话,对着下首自始至终都恭敬地低垂着小脑袋的少女道:“那你打算如何看?” “回巫王,小女自然是要用眼睛看。” “孙全,你就去给她看看吧。” 孙公公轻蔑地瞟了眼下首的少女,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声“是陛下”,就走到了白露面前。 他捏着嗓子高傲地说:“看吧。” 于是白露缓缓抬头,看向了三步外的孙公公。 只见孙全干瘦的脸上布满了皱纹,配着他佝偻的身子活像一只老了的鱼鹰。 白露的眼睛在孙全的脸上游移,最后在淡色的眉毛下停住。 他那微微下陷的眼窝里,镶嵌着一双的浑浊的眸子。黑眼珠极小,眼白极大,整双眼就如一对射着寒气的锥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白露,让她浑身的汗毛都不由竖了起来。 白露摸了摸皓腕上的佛珠,稳定心神后问道:“孙公公祖籍哪里?” 孙全轻蔑又刻薄地说:“姑娘不是说要用看的么,怎么这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又怕担了欺君的罪,所以改为用问的来找退路了?” 白露说:“公公不愿意回答也罢,其实这个问题小女也不需要知道。” “不需要知道姑娘又何必多嘴问这一句?” 孙全微微向前两分,压着声音阴测测地道:“老身可提醒姑娘一句,在这深宫里头啊,一般这多嘴多舌的人往往死得最早呢。” 腕上的手指一僵。 见她似是怕了,孙全深凹的眼中划过一抹得意,随后不再多言,弓着身子再次走回到了巫契的身侧。 “怎么样,你看出什么了?”巫契问道。 白露回神,对着巫王福了福身子后,朗声道:“小女看出孙公公有对食。” 一语中的。 273——无法翻身的咸鱼 “你胡说!” 孙全老脸青红,哭丧着脸对巫契说:“陛下,她,她竟敢构陷老奴。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啊。” 巫契大笑出声,道:“哈哈哈,小娘子啊,寡人想你应该是看错了。这几十年来寡人都没有听说过哪个宫女入了他的眼。” “陛下,之前或许没有,但是现在却说不定有了呢?”白露不放弃地说。 “现在也没有。”巫王的话一出,便是对白露地猜测下了定论。 孙全得意地扫了白露一眼后,谄笑着对巫契道:“陛下英明神武。” 巫王笑道:“哈哈,不过说来,寡人竟能看到你遭人戏弄,倒也有趣.” “嘿嘿,能让陛下开心,老奴就是再被这等无耻小儿戏弄个百十来次也是愿意地。不过陛下,此女妖言惑众不说,本着祝女的身份进宫确无祝女之能,这欺君之罪您看——” 巫契看向下首地少女,问:“小娘子,你还有什么要说地么?” “小女不可能看错。” “陛下您看,事已至此她竟然还想狡辩。” 白露说:“小女是因为看出了孙公公养了什么不该养地,所以才会说您有了对食。小女自知自个儿不会看错,那么孙公公,您到底是养了什么呢” “哼,你这分明就是狡辩之语。”孙全冷哼道。 “小女记得上次随席小郎进宫时,孙公公您对小女还算是客气的。怎的如今的态度却大为不同。”白露疑惑地说,“在这期间小女是哪里得罪了您么?” 孙全一听,并不理白露,而是当即扭头对巫契说:“陛下,您知道的,老身并不是那等假公济私之人。” 巫王安抚道:“嗯,寡人自是知道你的秉性。” 看着高台上的两人,白露心底冷笑。 然后,她突然恍然大悟地“呀”了一声。 巫契和孙全闻声纷纷看来。 “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呢,一惊一乍地,小心惊扰了圣驾有你受的。” 白露似乎没听懂孙公公“好心”地警告。她微微歪头,真诚又单纯地再次问道:“公公,您若不是养了对食儿,难道是——养了什么蛇虫鼠蚁?” 她眨了眨眼睛,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而且,既然是不该养的,多半是有毒的。譬如什么毒蛇啊、蛊虫啊。” 闻言,孙全的锥子眼一厉。 白露见他神色自己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她扭头望向巫契,也不管什么不可瞻仰天颜的规定了,一字一顿地说:“巫王您有所不知,小女之前曾经见过一个佝偻着身子的棕袍老头儿,他似乎就很是喜欢养蛊虫呢。” 巫契说:“还有这事儿?” 白露点头。 巫契扫了眼孙全,孙全见状连忙低下头去。 巫契问白露:“你觉得孙全像那养蛊虫的老头儿?” 白露再次点头。 “那你可看清那老头儿的容貌了?” 白露遗憾地说:“这倒没有。” “没看见容貌。。。。。。所以你是单凭孙全与那老头儿身材相似,才下此定论的?” “是,却也不是。”白露说,“当初那老头儿虽然带着面具,但是眼睛却与孙公公的极其相似。不止如此,他的声音也同孙公公的声音一摸一样。” “胡说。”孙全又忍不住斥责道。 他当时分明服了药丸,压制了本身的嗓音。 “小女没有胡说,就是一摸一样。”白露目光坦诚,“再结合小女方才观察的结果,孙公公十之八九就是当初那个老头儿。” “剩余的十之一二呢?” “剩余的十之一二嘛,就是孙公公的对食儿就是那老头儿。” 殿中人皆是一惊,谁也没想到白露看起来文雅柔弱的竟然会说出这等诨话来。而孙全此时的脸色黑中带青,别提多难看了。 巫王沉声说:“小娘子,当着寡人的面胡言乱语可是要挨板子的。” “挨多少板子?”白露问。 “五千。” “那不是都打成肉饼了么?” 巫王笑道:“是啊,还可以用来做肉丸子。” 白露眸光闪了闪,“不瞒巫王,方才与您的这两句对话曾出现在过民女的梦中。” 巫王眸子也随之深了深,“寡人似乎也有些印象。” 两人对视片刻后,白露再次开口道:“有人托小女给巫王带句话,不知道您想不想听?” “说来听听。” “他托小女问一问巫王,您觉得到底是脱缰的野马讨人厌,还是无法翻身的咸鱼更惹人烦?” 巫王想也不想就说:“不论是脱缰的野马还是无法翻身的咸鱼,只要是寡人看中的都可以东山再起、一飞冲天。” 274——这就是帝王之道 “那若是您没有看中的呢?” “销声匿迹、片甲不留.” 白露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原来她和楼席兮都是没有被看中地那个。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整齐划一地脚步声和兵器碰撞铁甲的声音。紧接着明政殿地大门被人推开。 “父皇,您没事儿吧!”楼中星率领着一众禁军冲了进来。 白露震惊地向上手看去,却见巫契也是眼露惊讶。心中顿时明白这是楼中星地擅自行动。 “父皇,这妖女伙同了西陵国师左丘止欲图对您不轨!” “你说什么?” “父皇不必担忧,儿臣已经叫人拖住了左丘止。” 巫王看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地大儿子揉了揉眉头,说:“左丘止不是你要拦就可拦住的。” “父皇放心,左丘止那厮不知怎的身受重伤,现在好对付得很。” 白露心中一紧,仙师受伤的事情楼中星知道,那就说明他是真的派人围攻了仙师. 这时,楼中星忽然拔出腰间的长剑,逼近白露道:“父皇且等着,儿臣这就将这名妖女就地正法。” “慢着。” 这时,众进军中走出一人,面容俊朗,剑眉星目。 “旭墨?”楼中星讶异,“你怎么会在这里?” 席霄大步挡在白露身前,“大殿下,您不能杀她。” “为什么不能?” “因为她是你的妹妹,楼乐沂。” 楼中星大惊失色。“不可能!怎么可能?父皇,旭墨他竟然说这个妖女是六妹。。。。。。” 看到巫王的表情,楼中星话语一顿,“难道。。。。。。难道他说得是真的?” 巫王没有说话,倒是白露抬手摘下了脸上的半遮面,并上前一步讽刺地道:“与其说小女是六公主楼乐沂,不如说是一个脱缰的野马,一个被亲生父亲处心积虑要除掉的弃子。” “八年前你就应该死了。”巫王忽然开口。 白露说:“可是我活了下来。” “活下来也没用,你早晚会成为挡路的石头。” “挡路,挡谁的路?”素手指向不远处的楼中星,“他么?” “是。” 楼中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父皇竟然为了他要杀死六妹? “为什么是他?我们也都是你的孩子。” 巫王说:“因为他是寡人和涴儿的第一个孩子,他的第一个字是寡人教的,他的一本政策是寡人带他读的。” “就因为这个?” “对于寡人来说,这个足矣。” 眼睫微微颤动,一滴晶莹的泪水便凄然落下。“所以,你让席霄去西陵和我偶遇,安排溶月的出现,三番四次派人杀我,最后甚至让人给我下蛊毒?” 巫王没有否认,“若是你能安分守己地跟席霄过日子,寡人倒不是非要杀你不可。” “什么叫安分守己?” “好好当个足不出户的妇人。” “所以没有按照你的设想而活,我就该死么?” “该。” 白露嘲讽地笑了出了声,“你早就知道甄?并非甄涴?” “起初只是怀疑,所以寡人才会让袁家帮七子。”巫王说,“要知道,若是没有寡人的暗中帮衬,席兮早就死了。” “你那是想要利用他来除掉甄?。” “他应该庆幸自己有被利用的价值。” 胸中似有千斤重。白露问:“这就是帝王之道么?” “没错,这就是帝王之道。”巫契看向楼中星说,“星儿啊,你要多学学,想要坐稳这至高无上的位置,有好多东西是你需要割舍的。” 楼中星单膝跪地,“儿臣必定不辜负父皇的期望。” “起身吧。” 呵呵,好一个父子情深的场面。 “小桂花儿,不用怕,爷定会让你活着离开。”耳畔传来席霄的声音。 白露没有说话。 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巫王之所以将所有事情都说了,就是因为他没有打算让白露活着离开。 “席小郎,你为什么要来?” “媳妇儿有难,我岂能不来?” “席霄。” “左丘止遭了埋伏,我若不来,你就真的活不成了。” 心中一紧,白露担忧地问:“仙师他。。。。。。” “他死不了,但是应该赶不过来了。” 想到前一日满地的符纸,白露闭了闭眼,或许这真的就应了那句生死有命吧。 275——用一切证明真心 白露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席霄,轻声问:“早在曲阜,我就应该死了?” “别怕。” 一句别怕证实了白露的猜测,所以最初席府湖中小楼地神秘人多半就是孙全。 “最后还有什么想说地吗?”巫契问。 看着孙全从袖中掏出的银铃,白露苦涩地说:“但愿你不会为自己做地选择而后悔。” “寡人不会。因为寡人也很会看人。” 巫契大手一挥,孙全手中地银铃就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铃铃—— 就在这时,趁人不备,席霄双脚一蹬猛地向孙全冲去。 “旭墨!你想犯上作乱不成!”楼中星眼疾手快地挡住了席霄道。 席霄说:“我不能看她死。” “你!就算你不要命了,你也应该想想席家,还有王家啊!” 席霄手下地动作一顿。 就在楼中星以为自己的劝告有用之时,就听席霄忽然沉声道:“大殿下,得罪了。” 紧接着他抬掌打向楼中星的手腕,夺了他手中的长剑就冲着孙全刺去。 “护驾!护驾!!” 孙全锥子眼猛地一厉,抓着纹铃的手虚一扬。 席霄的目的本就是那晃动的纹铃,所以见孙全扬手,他的眼神也不由跟着向上移动。 却不料就在席霄闪神的期间,孙全却早飞起右脚来。这脚刚巧踢飞了席霄手中的长剑,然后孙全继续右手虚照一招,左手一拳,照着席霄的心窝子打来。 席霄不敢再怠慢分神,就势从孙全的胁下钻过,左手带住头,连着肩胛只一提,并绊住孙全左脚将其顺势一丢。 紧接着,被甩出去的孙全便刚巧被方才席霄脱手的长剑给刺中了大腿的根部。 “啊!!!”惨呼。 而席霄则成功在孙全飞出的前一瞬拿过了他手中的纹铃,并护在了怀里衣襟的最深层。 铃声停,白露也终于停止了疼痛。 “席小郎,小心!” 下一瞬,席霄却已经被冲过来的禁军和楼中星用十数把长剑抵住了咽喉。 “旭墨,你当真连席家都不顾了吗?!” 席霄双手牢牢地按着怀里的纹铃,苦笑着说:“大殿下,这一次,旭墨想要自私一次。” 楼中星恨铁不成钢地说:“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不要了。” 席霄看着大殿中央女子惨白的小脸满脸温柔地道:“小桂花啊,爷这次用自个儿的命来证明一次真心,如何?” 人们都说,最惨的就你明明付出了真心,但是人家却看不到。 之前他的真心中掺杂了利用、取舍、不得已和无可奈何,所以小桂花看不到他不抱怨也抱怨不得。 而这次,他愿意舍弃一切来给她展示自己的真心。没有掺杂利用和其他的,单纯的真心。 “巫王,席霄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她一命。席家家规,凡席家男子身死,其妻妾需三年足不出户,日日夜夜诵经祈福。巫王,席霄就用自己的命再换她三年的安稳光景,如何?” 楼中星目中透漏着不忍,毕竟他与楼席兮、楼乐沂一般,都是自小就认识旭墨的。虽然,后来旭墨成了父皇的人,但是他们之间的情谊还在。 甄?筹谋欲要害他是旭墨和他说的。就连后来的将错就错,用“毁容”来卧薪尝胆也是旭墨教他的。 楼中星也询问地看向巫契。 “杀。”巫契面无表情地说。 “父皇。。。。。。” “星儿啊,父皇这是在教你帝王之道,你可千万不要心慈手软让父皇失望啊。” 楼中星满眼挣扎,最后他咬紧牙根对席霄说:“旭墨,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不要恨我。” 席霄再次紧了紧怀里的纹铃,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不!”白露用尽力气喊道,“你不就是想我死吗?我死就是了!” “小桂花儿。。。。。。” 席霄身子一震,他虽想冲下去,但是脖颈儿四周抵满的刀锋让他无法动弹。 白露凄惨地望向长案后的巫契,说:“不就是要我死,何须那么麻烦用什么蛊虫,何须要乱杀无辜?说到底,你不过还是害怕。你害怕我不甘牺牲自己而绝地反击,你害怕仙师为了我会逆天改命。巫契,你就是个胆小鬼!” 纵使她从未想过要皇权,他还是要除掉她。 巫契微眯的眸子中看不出喜怒。 孙全这个跟着巫王的老人却是将巫契的意图看得真切。 于是,他忍痛拔出自己大腿上的长剑,踉跄着一步一步逼近不远处的白露。 邪笑着:“最后,还是老身送你一程吧。” “桂花儿!” 素手捏紧了袖中的药粉,既然要死了,至少要拉个人陪。 就在这时,“铮”的一声响,孙全的头忽然掉了下来,咕噜咕噜滚了老远。然后,他抓着长剑的残骸也慢慢的倒了下来。 殿内众人皆大惊失色。 紧接着一道暗蓝色的身影揽住了地上虚弱的少女。 276——明政殿逆天改命 左丘止看向怀里的白露,只见她脸白得不成样子,双眼紧闭,瑟瑟的长睫上满是泪珠。紧闭地嘴角也渗出了一缕血痕。 想必她曾经遭受了很大地痛苦。 左丘止心疼地抿了抿唇,然后他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白露地额头,温柔地问:“想什么呢?” 白露颤抖着缓缓睁开眼睛。 “仙师。.。。。。” “本座来了。” 视线落在左丘止袍子上一片片地血迹,白露咬了咬下唇,担忧地说:“又染上血了呀。” “嗯,这次这件袍子当真是没法要了.”风轻云淡之间隐约却有一种凛然地威势。 然后,左丘止环顾着四周如临大敌的众人,清清淡淡地问:“谁伤的她?” 目光悠长又漫不经心。 突然间,他的视线停留在了高位处最中央的人,问:“是你吗,巫契?” 巫契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道:“左丘止,你可知道这里是南诏?纵使你是西陵的国事,也无权插手寡人南诏的事情。” “所以,是你。”声音清冽中带着一股难以言语的威压。 话音才落,那染了血的暗蓝色绸衫就被内力撑得老大,哗哗作响。 巫契终于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怒喝道:“左丘止,你放肆!” 左丘止没有看他,清冽的眸子一闭,紧接着没有抱白露的右手迅速捏了一个诀,然后对着天空就是一指。 轰隆隆—— 瞬间,一道惊雷炸裂。 “这。。。。。。” “噗!” 就在殿内众人震惊不解之余,长案前的楼中星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随后晕倒在地。 “星儿!星儿!” 巫契大惊失色道:“左丘止,你,你对星儿做了什么?” 紧闭的眸子缓缓睁开,左丘止风轻云淡地说:“逆天,改命。” “如何改的?” “天命转地命,金格变土格。” 闻言,巫契目眦欲裂,“你敢!你竟然,你竟然!你快给我将它改回来!” 左丘止压制住喉头的猩甜,面色不变,一字一顿道:“凭什么?” 字正腔圆。 旁人或许没有注意,白露却是发现了左丘止揽着自己的左手有些微微颤抖。 略一思忖,白露虚弱地开口道:“巫王,你若想救楼中星也是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们三件事。” “寡人最是讨厌别人威胁寡人了。”巫契眸中满是狠戾,“事到如今你们还妄想你们可以活着离开这里吗?” 四周禁军闻言,纷纷扬起了手中的武器,严阵以待。 白露毫不畏惧地说:“现在还不明白吗,就算是威胁,你也必须答应。” “呵。” 见他不屑,白露擦了擦唇角的血迹继续说道:“本身小女还在想,你牺牲楼延风救甄?可以理解成是为了事情的真相。但是,既然楼席兮起初安排的医官也是你的人,那么你应该知道甄?有孕,又怎会愿意初就将计就计,连那个孩子也不想要? 毕竟他还未出生也就还没有命格,更谈不上挡了谁的路。 你身为皇帝,自然知道凡事都有个万一,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才对。可最后,你偏偏却是连那未出生的孩子都给舍弃了。 所以,小女猜测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你怀疑那孩子不是你的骨肉?” “休得胡言!” 真的是胡言么?白露可是清楚地记得,当初甄?在得知自己怀孕的时候非常诧异。 “有没有一种可能,甄?在楼延风坐稳太子之位后就将当初喂给楼席兮的药也喂给了巫王你?所以,你只能拼尽一切保护楼中星,因为他成了你的不得已而为之。” 水眸微深,红唇一侧勾起,她说:“巫契,你没有退路,别无选择。” “哈哈,谁说寡人没有?” 这时,左丘止却忽然开口:“溶月没死。” 闻言,巫契瞳孔一缩。怎么可能?他明明得到消息说溶月被左丘止杀死了啊。 侧头看向刀锋中的席霄,他也同样面露惊讶。 左丘止说:“巫契,席霄是不是同你说溶月被本座杀了?可是,那本就是本座故意‘杀’给他看的。” 他早就怀疑了席霄的来历。所以,不止是巫契懂得借刀杀人,左丘止也同样明白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随后,左丘止低头对怀中的白露解释:“巫契曾放任楼席兮将师叔囚禁在槐荫林的山洞里,但他却没有想到本座的师傅去救师叔的时候刚巧顺道将溶月也给救了。 溶月的父亲是让甄汐李代桃僵的帮凶,而溶月的名字却是席淮安起的。所以,当初的事情席家必定插手了。而席霄是巫契的人,也是巫契安排到的宫中,那么他又怎会对当初的事情丝毫不知?” 闻言,白露已经麻木的心再次一阵抽痛。 她原以为巫契至少是爱甄涴的,却原来就连这份感情也经不起推敲。 277——一石激起千层浪 左丘止说:“甄涴的死、甄汐的上位、宫屹地失踪、楼乐沂地失忆、哪怕是后来发生的一切,巫契全都是知道地。 他不过是装作一个置身事外地局外人,装作一个迫不得已、惨遭蒙蔽地受害者。 他是借助了王家,又根据巫觋宗那所谓的预言,一步步让所有人都变成了他的棋子,变成了他大计中的牺牲者。” 话落,左丘止再次抬眸看向高位上的巫契,“巫契,其实你的计划很好,你也即将要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只是可惜,直到最后你仍旧不知悔改去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俊美如斯的脸没有多余的表情,寒潭般幽深的眸底却溢满了冷意。 巫契额头青筋暴起,双拳紧握。他咬牙切齿地说:“哼,什么不该招惹的人? 左丘止,就算你说的是事实又如何?就算星儿不能安安稳稳地继承寡人的皇位又如何? 寡人就不信,现在的你还有力气再改一个人的命数!哼,尤其是像寡人这种坐实的天龙之命,就怕你是想改也改不了吧!” “知道得挺多。” 左丘止淡淡一笑说:“本座现在是不能改你的命了,可是天子之义,必纯取法天地,而观于先圣士,以礼为固,以仁为胜。而你违背天之义地之道,不需要本座,帝位也不会长久。” “你胡说,寡人分明就能。。。。。。” “分明什么?”左丘止打断他的话,“告诉你帝位永固的那个人不是已经疯了吗?” 巫契震惊,“你竟然。。。。。。竟然连他也找到了?” 他可是让袁家人将其办成奴隶的模样监禁在府中。 “巫契,你不知道吗,巫觋宗的预言可随命数而改。一石则可激起千层浪,本座不需要再做什么,只要楼中星一人的命数被改,一切都要洗牌重来。” “不可能!”巫契吼道。 白露说:“巫契,承认吧,你已经输了,满盘皆输了。” 巫王顿时觉得浑身脱力,腿一软跌坐回到了椅子上。 是啊,他输了。 该抹灭的证据还在,改抹杀的证人也还在。哪怕没有这场逆天改命的大戏。只要他们将他的所作所为散布出去,他南诏巫王的帝位也算是坐到头了。 帝王之道,在于顺天之义,应地之道。 在百姓心中,一个杀伐果断的人可以当将军,但是一个心狠手辣、既无仁心又无仁德的人却是当不了帝王的。 好半晌后,巫契再次抬眼,有气无力地问:“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第一,小女身上的蛊虫还请巫王让人给小女解了。第二,让楼席兮安安稳稳地度过他的牢狱之灾。第三。。。。。。” 白露侧头与左丘止对视了一眼后,说:“第三,恕今日所有冲撞你的人无罪,且此后不可再追究。” 巫契有些诧异白露提的条件竟然如此简单,他看向左丘止问:“若如此你们便会将星儿的命格改回去?” 左丘止点头,“可。”言简意赅。 “好,寡人依你们就是。” 。。。。。。 据传,那一日南诏皇宫忽逢大乱,巫王性命堪忧。幸得大殿下楼中星摔亲兵与禁军及时赶到,成功镇压,才免去了一场暴动叛乱。 只是最后,与他随行救驾的禁军几乎无一生还,就连跟随巫王身侧几十年的孙公公都不幸殒命。 后来,救驾有功的楼中星被封为太子,并在受封当日他摘去了假面。众人恍然,原来楼中星明察秋毫,竟然一早就发现了巫后身份有异,于是早早防备,并卧薪尝胆。 自此南诏人无一不夸,太子楼中星真是大善大智大勇,并对南诏的未来充满信心。。。。。。 278——樱桃口浅晕微红 屋外,琴音袅袅。 微风中,飘逸若谪仙的男子席地而坐,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琴弦,行云流水。 不多久,屋里地女子缓缓地睁开了眼,清丽素雅地脸上带着几分慵懒娇媚。 她侧头听了会儿琴音,忽然眼珠一转,一个“坏”主意跃入脑海. “啊呀!”屋内传来了女子的惊呼声。 于是,转瞬间方才弹琴地男子便出现在了床榻边。 少女云髻蓬松,樱桃口浅晕微红,春笋手半舒嫩玉,好一个香艳惑人地景色。 白露得逞地笑了笑,随即缓缓支起身子。 身上地大红色锦被随着白露起身的动作缓缓滑落.与此同时,白露纤长的颈项、圆润的肩头也一点一点的暴露出来。 就在她丰润饱满的胸脯也即将跃然于眼下的时候,左丘止当机立断地出手,用那不听话的锦被给那不安分的小人儿裹了个严实。 白露一愣,随及歪头笑道:“呵呵,仙师,我们已经成亲了。” 长眉微动,“所以施主是不是该改个称呼了?” “夫君~”语调缱绻动人。 左丘止淡色的唇勾起一抹笑意,清冷的眉眼也退去了淡漠漾起了暖意。 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是他的味道清冽中带着些沉香的甘甜。 “那您呢,要叫小女什么?”黑白分明眼睛勾魂摄魄。 “娘子。” 白露愉悦地笑出声来。 她扫了眼左丘止抓着锦被的手,揶揄:“您这是在害羞不成?” 不等他回答,白露又嘟起自己莹润娇艳的嘴唇,并将赤裸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嗔道:“您看,都肿了。” 魅眼如酥,勾魂摄魄。 见左丘止仍旧不说话,白露将白皙的玉臂从被子中抽出,纤细地手指摩挲起了男子上扬的薄唇,“你自己做的坏事,不记得了?”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了一道沉重有力的声音:“额。。。。。。福纸啊,老道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啊。” 声如洪钟。 白露瞬时间浑身一僵。 这是。。。。。。来人了? “是我师傅。”左丘止轻声解释。 “您的师傅?他来这里了?” “他非要来看徒弟媳妇。”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才不久。” “来多久了?” 左丘止带着笑意的眸光落到白露微肿的朱唇,附耳轻声道:“从那句‘都肿了’开始。” 白露还要说些什么,左丘止却是率先提醒道:“师傅虽年纪大,但耳力极好。” 言下之意是她刚刚说的话已经都被听了个真切,若不想雪上加霜,还是少说为妙。 白露瞬间小脸涨红耳朵发烫。 见她模样,左丘止觉得可爱得紧,当即垂头在那微肿的小嘴儿上亲了一下。 白露连忙推了推左丘止,娇羞着责备道:“做什么,还不出去迎接你师傅。” 。。。。。。 道有炳看着面前的两人,一个傲骨通透,一个风情万种。心道:嗯嗯,般配,甚是般配。 待两人走得近些,花白的老眼再落到女子微肿的朱唇,道有炳瞬间浑身难受地抖了抖。 心道:哎,还是来得不是时候。 可是,他已经选了这日上三竿的时辰了,怎会还。。。。。。算了算了,现在的小娃娃们啊,都野得很。 白露恭敬地给道有炳行了个礼,“小女白露,见过前辈。” 道有炳抬手捏了捏耷拉在脸边的白眉,笑道:“你既嫁了道某这不争气的徒弟,就也应该随他唤我一声师傅。” 白露改口:“师傅。” “哈哈哈,乖巧,当真乖巧,起来吧。” 道有炳不满地说:“福纸啊,你们成婚怎么可以不告诉为师呢?” 左丘止说:“师傅不还是知道了?” “那是师傅自个儿算的。” “恭喜师傅修为渐长。” 道有炳被左丘止的话一噎。 哼哼,他俩到底谁是师傅?这臭小子,自己的媳妇儿还在呢,也不知道给他这个做师傅的留点面子? 279——补你个万里红妆 道有炳白了左丘止一眼后,扭头看向白露,笑眯眯地问:“丫头啊,老道问你哈,你到底是看上这呆子什么了?” “仙师的佛骨仁心。” “啧啧,要说真心话。” 白露眨眨眼,歪头俏皮地说:“他长得好看。” 道有炳先是一愣,随及笑道:“哈哈哈哈,老道我就说嘛,幸得我这徒儿长得还算俊俏,不然就他这性子怎会有小娘子喜欢?” 白露附和:“就是就是。” 左丘止长眉微挑。 “师傅您来是为了什么?” “还能是为了什么,你师妹福包要和顾子辰成亲了,为师想问你要不要一同去参加她的婚礼。” “小六要和顾小郎成亲了?” “诶?丫头你也认识福包?” 白露点头,“虽仅一面之缘,小女却很欣赏小六地性情。” “说到性情嘛.。。。。。哼,福包还知道发个请柬给为师,你这个当师兄地却在这深山小院里自己擅自把亲给成了。” “不是擅自,她同意了的。” 道有炳撇嘴,“所以,你要不要随为师帮福包送亲?” 左丘止摇头。 “当真不去?他们顾府可不像你这样抠抠嗖嗖地,人家呀那是下足了成本。什么金花八宝凤冠、云霞五彩帔肩,总之是十里红妆。。。。。。” 左丘止低头轻声问白露:“羡慕吗?” 白露浅笑摇头,说:“当然不。” 于是,左丘止再次看向道有炳,神情冷淡地说:“师傅若是喜欢,可以早些去。” “为师去那么早干嘛,来得及喝喜酒就行了呗。” “哦。” 见聊不下去了,道有炳一撩衣袍站起身,道:“行了,该说地话也说完了,该见地人也见完了,为师走了。” “嗯。” 走了两步,道有炳不甘心地回头问:“福纸啊,你当真不留留为师?” 左丘止面无表情地说:“师傅慢走。” 嘴角抽了抽,“嫁出去的徒弟泼出去的水。” 等道有炳哼哼唧唧地离开后,白露问左丘止:“仙师,您真的不去参加小六的婚礼吗?” 左丘止侧头反问:“你想去?” “倒也不是。” 她只是觉得,反正他们两个也无事,不如就去凑凑热闹。 “我们回朝歌。”左丘止忽然说。 “嗯?西陵帝召您回去?” “本座观了天象,不久西边也会有一桩喜事。” 白露眨眨眼,“西陵帝要纳妃啦?” “那个不算是喜事。” “太子要娶太子妃了?” “宋漓的儿子都两岁了。” “哦,那还会有什么喜事儿?” 左丘止说:“本座准备补你个万里红妆。” 白露一愣。 “不用羡慕别人了。” “小女没羡慕别人。” “那就,不用他人揣测你羡慕别人。” 白露偷笑,看来仙师还是把他师傅刚刚调侃的话放在心里了。 她低头从腰间拿出一个荷包,笑靥如花地说:“您看,刚巧小女也准备好了嫁妆。” “这是。。。。。。” “之前楼席兮给我的,里面是席霄的八卦玉佩。” “。。。。。。” “仙师,您是不知道,只要拿着他们席家的这种八卦玉佩就可以去懿祥钱庄随意支出银钱,不限金额。。。。。。呀!” 白露的话还未说完,手中的荷包就被左丘止抢去并反手丢到了天边。 额,真是暴殄天物! 白露嗔道:“仙师,这银子不要白不要啊。” 何必和银子过不去呢。 “酸。”左丘止别过头。 “啊?” “嘴里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