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感体质》 一 钱爱书的父母,严格说起来应该是他的外祖父母,姑且尊称为钱老爹,钱大妈。 在钱家坳,没有儿子可以让一个家庭一辈子遭人戳脊梁骨,更严重的是,百年之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钱爱书的父母(为了尊重钱家,我们应该这么称呼)可能“上辈子造了孽”(钱母语),这辈子一连生了5个闺女,可是那根象征男性权威的“家禽巴”一直未能在下一辈中生根发芽乃至茁壮成长。到最后,钱爱书的父母绝望了,也放弃了。 在钱家第五个女儿出世后,钱家的大女儿钱春喜已经二八芳龄,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所谓事不过三,女儿已经生到5个,看来今生注定无儿送终,而且这些年,5个女儿5张嘴已经将家里吃得快揭不开锅来。至此,钱家的重心,从生儿子向嫁女儿转移: 在钱家坳,有一个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家里没有儿子,也招不起上门女婿,等女儿出嫁后,生了儿子,抱一个过来养大,当作儿子来传宗接代。对于此,村民们都不会歧视也不会说三道四,因为养外孙,这本也不是什么逾界的事情。只不过称谓上稍有偏差而已,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相比无后而言,这是值得体谅的行为。 钱六豆记得钱春喜是在坳里实行家庭承包到户那年嫁了人——她嫁人后十几天,公社就派工作队进村来丈田分地了。三月初九大花轿抬了走,春喜脸上堆满了笑容,当时钱六豆正跟他爸在他家村口的红薯地里捡薯藤叶叶,春喜坐在大花轿里从他们家的红薯地前头过。春喜手挽着轿帘,头也探出轿门来,于是,地里头做工的人们都停住了手头的工夫,对着阳光,眯着眼睛看着。六豆爸也拄着锄把,乐呵呵地望着花轿从眼前过去。实际上,没过多久,坳里妹子嫁人花轿迎接的习俗就从钱家坳及周边村镇消亡了,好像就在那当儿,被石头硬生生砸死了一般,从此没再活过来。这于春喜,也是一件很凑巧也很无奈的事情。 春喜见着谁就跟谁打招呼。 “三叔,太阳可毒呢。”春喜对六豆爸说。 “是啊是啊——春喜,你硬是嫁出去了。”六豆爸说。 当时,除了轿夫,陪轿的只有两人,一个穿着大红上衣的老婆子,应该是媒婆,另外那个就是男方的郎客(男方迎接新娘的代表,女方尊称为了郎客。)——一个十二三岁上下的男孩子。 “春喜她男人该会长什么样呢?”六豆爸问六豆,然而自答,“总不见得会好到哪去。”六豆爸淡淡地笑笑,摇头。 春喜长得不差,在六豆看来,她是他所见过的最好看的大妹子。对于他爸的话,他感到很不解,所以他就禁不住问他爸,为什么春喜的男人就不能长得好看呢?六豆爸瘪瘪嘴说,要么就是“血栗子”。六豆问他爸什么是血栗子。他爸回答说,“血栗子——好看不好吃。” 春喜她男人陪着春喜“回娘门”的时候,六豆终于见到了他。“回娘门”对女方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跟“进茶”、“定式”、“拜堂”一样重要,是钱家坳男女成亲不可缺少的四步。这天,男家来的不止春喜她男人一个。光挑夫就有好几个。一付担架抬着一头整猪,另外还有几抬喜盒。长长的一队,比过门那天还热闹。她男人牵着春喜的手,两口子和和美美地走进村来。这就更加让坳里人惊奇了,然而这在六豆看来,是再显而易见不过的事情了——春喜是钱家坳最好看的大妹子,哪个伢子不爱好看的妹子呢?这用钱家坳人的话说就是,春喜一下子就掌了男家的权了——瞧这“回娘门”的阵势就知道了。当然!“回娘门”固然重要,但总不至于在男方的计划中要超过“过门”的阵势吧。 钱家坳的妇人有一个长处,就是“研究”,对春喜的这桩奇事,她们所表现出来的好奇和研究欲望远远地超出了马克思之于共产主义,牛顿之于万有引力。 男人长得很四称,五官端正、体态修长,一点也不像一个农家人的样子。“是不是二流子?”有人说。“怕是。”众人中,有认同的。“讲什么呢?”也有不觉得的。大家都堵在春喜家堂屋的门口,春喜挽着髻子,粉红的褂子淡青的长裤,在堂屋里坐着。旁边是一张小四方桌子,上面摆着一个有点闪着暗色光的白色茶壶,再就是几个杯子,没有规则地围着茶壶一圈。她家的堂屋暗淡无光,甚至还有点发黑。 这让六豆想起一年前,有个小伙子来春喜家相亲,当时,春喜也是这样坐在堂屋里,她们家的堂屋也是跟现在一样,很暗有点黑,跟刚掏空的灶堂似的,屋梁上挂着的灰土结了串,象烧焦的葫芦线子,看着让人害怕不敢往屋里面去。 来相亲的小伙子长得还算清秀,但是很快六豆就发现他的左手老是插在上衣口袋里,一直是这样,没有拿出来过,这让六豆感到很奇怪。当时,大家也是堵在门口,六豆他姐大豆就站在他旁边,他拉拉她的衣角,对她说:“姐,你看,好奇怪。”大豆不知道他所指,就问他,什么好奇怪。“这都看不出来,他的手啊。”六豆的声音很大,六豆觉得大豆很可笑,这点事情都看不出来。 六豆的话刚落音,大豆就拉着他赶快往人圈外挤,走的时候还挤出笑容对那个小伙子赔不是,“二愣子来着,莫见怪。” 回到家,六豆质问大豆为什么就拉着他回来了,“我还没有看清楚呢!”他说。 那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个没手的吗。大豆淡淡地说。 没手?六豆这才知道,原来,那小伙子一直没抽手出来,是因为没有手。难怪口袋扁扁的。 后来六豆听说,因为他那句话,春喜那桩亲事没有成功。小伙子听了他的话以及他姐的道歉后,脸上马上挂不住了,场面一下子尴尬了,变成了一滩死水了一般。最后还是小伙子自己开的口,“这个,这个,看看天色也不早了,应该回去了。”然后他就起身了。钱大妈要留住他吃了夜饭再走,小伙子留不住,坚持要走。春喜见了就拉住钱大妈说,人家要走了就让人家走啊,你留来留去,人家没事的话还没关系,要是有事看不把人家耽误了?小伙子听了呵呵地笑了几声,然后就走了。 这次之后不到一个月,春喜家又来了一个相亲的小伙子。听说此事,闲人们如蜂拥般至春喜她家,仍旧围成一个圈子堵在堂屋门口。这次六豆一上来就瞧准了那小伙子的四肢,没问题,他没有将手插在口袋里,真真切切地,六豆看到了两只手两条腿,很完整。六豆长舒了一口气,就像梦见自己被人砍了双手双脚变得跟一个圆冬瓜似的,然后惊醒过来,赶忙去看自己的手脚还在不在,看见在了,提到嗓眼的心先落回原处,但是还不放心,非得用手摸了脚,再左手摸了右手右手摸了左手之后,才敢确定下来,原来只是做了一个梦。这不,六豆长舒一口气之后,就轻声问旁边的狗蛋:狗蛋狗蛋,你看他的手脚都没问题吧?狗蛋仔细打量了许久,说,应该没问题吧。 “那这次春喜应该会嫁出去了。”虽说上次相亲的事情没有成功不能全赖六豆,但是怎么说他也是点了导火线的那个。所以六豆真的很希望春喜能够很快的嫁出去,免得以后有人说他误了春喜。误了春喜暂且可以原谅,可是误了钱家传宗接代,真就万恶不赦了。 “应该没问题。”六豆自言自语。 可是,后来,春喜的这桩亲事又黄了。事情始末,六豆终究没有打听到。 不过,春喜终究还是嫁出去了。 二 后来六豆才知道,钱爱书的姐夫,也是他的亲爸,叫作卫华。 卫华家四个孩子,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卫华排行老三,往下还有个弟弟。他们姐弟四个个个生在祠堂,长在祠堂。 卫华他爹是守祠堂的——朝京山的祠堂。朝京山离钱家坳大概有30多里地,是这方圆百里的百姓烧香拜佛的圣地。祠堂是神圣的,代表着神的尊严,魔的力量。看守祠堂,实际上有点出家人的意思,只不过,这个出家人,不用吃斋戒色,照样可以娶妻生子。但终究是这样,守祠堂依然是最下等的职业,让人瞧不起。 姐姐四岁,哥哥两岁的时候,卫华出生了——很平均,他爹他娘以每两年一个的速度产生后代。这在钱家坳,是再平凡不过的事情了。 卫华他爹除了不种地,其他,就是一个十足的农民——在没守祠堂之前,卫华他爹也没种过地,他是一个师公,也就是神棍——这让大家都海量地鄙视他,连带鄙视他的妻儿——虽然,一眼望过去,卫华他爹一脸黝黑而且额头皮质干厚,但是,皮肤黝黑的并非都是农民,额头皮质干厚也不是非农民莫属。实际上,卫华他爹本身就是一个反例。 说起来,卫华,跟六豆还是发小,卫华他爹还是师公的时候,也是钱家坳人。不过,自从卫华他爹去守祠堂以后,六豆就没再见过卫华了。 卫姓在钱家坳也是大姓。在钱家坳有姓钱的,姓卫的,姓彭的以及其他一些杂姓,其中钱、卫两姓占9成以上。当然这里说的各姓人口,只是针对列入了钱家坳各姓族谱的,嫁入和嫁出的女子以及入赘女方的男子都不在计算之内。 钱家坳在南方某省的三县的交界处。这是一个鸟不下蛋,常年旱得连坟堆上都不长草的地方。一座春龙山将钱家坳与对面的秃石坳(又疑名字应写为独石坳)就地相隔,通过一条窄窄的山谷走不到十分钟就能到了。秃石同样是个鸟不下蛋的地方,各方面条件甚至不如钱家坳。钱家坳的闲人们编了一个顺口溜是用来讥笑秃石坳的: “秃石三个灶,担水要带勺;(意即秃石常年干旱,井里的水浅的不能用水桶去打,只能一勺一勺的舀进桶里。)秃石三个鼎,米水冇(mao)得(dei)影;秃石三个寨,糠粑和盖菜;秃石三架(ga)岭(liang),屌把跟狗抢;(意即秃石的男子娶不到老婆的讥讽之语)秃石三座冲,庙堂老鼠洞……” 这串顺口溜的内容一天天的在增加,闲人们总能找到更损的词来填充。 对于钱家坳人的讥讽,秃石坳的人们也有他们的反击。钱家坳人去春龙山上放牛的时候,就会在山顶上齐声高唱编的顺口溜。这时,那边山脚下秃石的放牛伢们应声了:“你娘个xx的,唱溜子的哎,你娘个xx肿水了啊!……”他们没有能力编出那么好的顺口溜的,或许钱家坳人踩到了他们的痛脚,让他们都愤怒得来不及思考,只想着用最直接最解恨的方式来回击钱家坳人,又或许他们本身的自卑感在搞怪,只能用怒骂掩饰内心的痛楚。 只是他们的反击似乎并没有起作用,他们越是愤怒,钱家坳人越是能从中获得快感,越是唱得高声。 说实在的,钱家坳的天然条件跟秃石坳相比,优势微乎其微,钱家坳人之所以有那么多的优越感,这全拜***所赐。在***时代,从雪峰河引水到了钱家坳,水渠一直修到了钱家坳村中央。有了这水渠,钱家坳因为常年干旱无法种植水稻的局面得到改变。 每年开春该犁田下谷种的时候,哪里还说犁田的事情,经过一个冬季风刮霜冻,土地早已经坚硬如铁石。也并非整个冬季和春季一滴雨都不下,而且有时候雨下得还不小,可是这雨水都是过路客,钱家坳和秃石坳都处在山脚,倒山水来的时候可以冲掉一切能够阻拦它们的东西,它们顺着村民修造的石堤匆匆地去了,什么也没留下,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一放晴,土地马上裂开了口子,下个小雨,连裂口都填不满。 只有等到雪峰河的水涨到可以顺着水渠流到钱家坳,钱家坳人才能春耕。但即便如此,钱家坳人已经非常满意了。他们觉得,这简直就象神仙在帮助他们一样。虽然秃石坳与钱家坳相隔仅数里之遥,但是由于有春龙山的阻隔,雪峰河的水无法引到秃石坳去。秃石坳的人们也曾尝试着在那条窄窄的山谷里头修一条水渠。可是,山谷虽说是山谷,但仍然高出两村有几百米高,而且弯弯曲曲的,中间偶然还会有一个突出的小石峰,高低起伏的。这样的山谷,人行走尚且不方便,更别说修水渠了。 秃石坳每届新任村长,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总会烧到这山谷来,但结果只有一个——劳民伤财无功而返。 雪峰河的水来了之后,钱家坳就可以春耕了,坳里顿时就热闹起来。布谷鸟也来了,“布谷、布谷……”地叫;从村庄上空飞过,飞进春龙山。水牛呜呜地叫,黄牛昂昂地叫,赶牛的竹鞭啪卡啪卡地抽出去,东头有人喊,“六豆,给你爸去牵牛,把谷草带一把过去,要你爸回来吃饭了。” 这个时候坳里人走路都是扑通扑通的,跟牛走得一样声响。六豆和狗蛋正在村西的石沟里逮螃蟹,听到他妈在喊他,他大声地答应:“听到了!”他低声地对狗蛋嘀咕,“你看我们家那娘们真够讨厌的,让我爹赶她走了才好。”狗蛋嗤嗤地笑,笑得像个娘们似的,不过他这样笑,六豆是喜欢的。他让六豆作为男人的虚荣得到了更为放大的满足。 三 钱爱书出生那天,正好是六豆接替他爸成为钱家坳村长的日子。 当六豆在狗蛋的追随中回到家的时候,钱老爹正好在他家。看到六豆进门,他的脸上刀刻般的皱纹瞬间揉成了一团花,“村长,春喜生了,是个带把的。” “这么快?有8个月?” “7个半月,早产。” “哦?” “满月的时候,你和老村长一定都要来啊。” 六豆和他爸都满口应承着。心里为这个苍老的男人高兴。在钱老爹看来,这个带把的不仅是他的外孙或者儿子,更是他们钱家的希望。 满月酒当天,由六豆爸做主,钱春喜生的儿子,正式过继到钱家。 钱老爹拉着六豆爸的手,双眼红红的,“老村长,给孩子个名字吧?” 六豆爸看着六豆。六豆从钱大妈怀中抱过孩子。他眯着眼睛看着六豆,微笑着。看得六豆内心一颤,感觉自己离这个孩子那么近又那么远。他微笑地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笑脸,像一面照妖镜。 六豆没法再看着孩子,他对钱老爹说,我们钱家坳到现在还没有出过一个读书人,希望这孩子能够光宗耀祖吧,我就给他取名爱书。 钱爱书从小就很聪明,每次六豆从钱老爹家门口经过,看到他,他总会亲热地跑过来,甜甜地叫声村长大哥。所以每次六豆总要装几颗花生糖在衣兜里,钱爱书叫他的时候,他就把他抱起来,剥颗糖塞进他嘴里。 钱爱书8岁的时候,是个小光头。夏天,他热爱光着上身,只穿一根小裤衩,在荒野田间追逐野雀以至野鼠之流。烈日的暴晒使他看起来更象生长在南非。晚上洗澡的时候,钱爱书褪掉小裤衩,总感觉白天被小裤衩遮住的那块白皙的肉,白白的耀眼。多年以后,钱爱书的肤色已经不复当年神韵,当初小裤衩里那块白皙的肉却越长越黑,而外头的好像被它吸干了、榨尽了,渐渐的变得苍白。尤其是他那张脸,它苍白着,白得吓人。 对于童年的嬉闹,钱爱书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在田里抓田鼠。狡兔三窟,田鼠的贼窝更是门户众多,令人堵不胜堵,可是再狡猾的田鼠也敌不过钱爱书他们这些狠角色。一看到有田鼠他们马上就穷追不舍,田鼠通常会找它贼窝的最近入口钻进去,紧接着钱爱书他们就会找些稍微有点湿的柴火,在田鼠刚刚进入的那洞口旁边点燃起来,并将浓烟往洞里面扇,浓烟肆无忌惮的往鼠洞里钻,这样,不管鼠洞有多少个出口,不管那出口是隐蔽在野草堆里还是灌木丛中,冒出的青烟都将它们暴露无遗。很快地这些“野小子”们就会在各个有青烟冒出来的洞口紧挨着烧上一大堆篝火。 浓烟使劲地往洞里钻,毫不留情地熏着田鼠,大约一刻钟的光景,田鼠们受不住了,顾不得危险,死命的往各个出口冲,勇敢地冲进了洞口的火堆中。冲得慢的就活活地被烧死在火堆中,冲得快的,虽然冲出了火堆,篝火也会一个不漏地将它们相对首当其冲的四肢烧成木炭,同样不能幸免于被活捉的厄运。 那些被活捉的田鼠,等着它们的将是更为残酷的虐待。有五马分尸、开肠剖肚、绞刑、腰斩,甚至于宫刑,这些都是古老的方法。有一次,一个叫李明良的从他当赤脚医生的哥哥那偷来了一个注射针筒往田鼠体内住水。这注水也分慢性和急性两种,所谓慢性注水就是将针筒上的针头拿掉然后从田鼠的豁嘴或是屁眼处往田鼠体内注水,利用的是田鼠体内的天然水利工程。这样,田鼠不会很快死去,一般会过几天后腹胀而死,是为慢性。而急性注水,猜得出来就是拿针筒直接往田鼠的皮层或血管里注水,这样,不出十分钟,田鼠就会两腿一伸立马去见“鼠克思”。 钱爱书很钟情于为田鼠进行急性注水,说这是“安乐死”比较“鼠道主义”。一时间这种冠名于“安乐死”比较“鼠道主义”的急性注水在钱家坳的孩子帮中颇为流传,广为采用。 除了灭鼠,钱爱书最爱玩的还有“过门”。而且每次玩,他都必须做新郎。他和新娘骑在牛背上,前后都是欢呼的伙伴,他怀抱着新娘,脸上洋溢着得意和,满足。 六豆每次从地头归来,牵着大水牛,从钱爱书他们身边走过,他总会停下来,在路边坐下来,慢慢地抽一袋烟,忘却了满身的疲惫。在钱爱书身上,六豆能看到他小时候的影子,他觉得钱爱书的一举一动像极了他。 六豆小时候也热衷于玩“过门”,而且每次玩,春喜都是作六豆老婆,可是有一次因为前天她躲在槐树后面尿尿的时候,六豆带着狗蛋他们一伙偷看被她发现了,她不高兴了,就不愿意再作六豆老婆。不作就不作,狗蛋就说,六豆哥,我跟春喜换衣服,我作你老婆吧。 可是春喜死活不肯跟狗蛋换衣服。六豆和狗蛋硬是要把她的衣服全脱下来,她就哇地一声哭起来。六豆一看急了,吓唬她说,你不脱我就把你杀了。没想到这话不仅没止住她的哭声,她反而张大了嘴,号啕大哭,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卫华在一旁就看不过去了,他过来推了六豆一把,说,“六豆,你过分了啊!” 六豆一直以来就看不起卫华:这小子长得瘦瘦小小的,面皮却白得象冬瓜一样,从来就不会骂娘,说话声音小得象蚊子叫。六豆一点也没把卫华放在眼里。六豆反推了卫华一把,卫华踉跄着往后退,跌倒在地上了,跌了个四脚朝天,像只晒焦了的癞蛤蟆。六豆鄙视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去逼春喜脱衣服,根本不再去理会跌倒在地的卫华。春喜双手抱紧,蹲在地上大声地哭。六豆和狗蛋哈哈大笑。 突然,六豆感觉后脑勺一阵剧痛。他摸摸后脑勺,觉得湿湿的一片。一看手上,红红的全是血。他转过头去,看到卫华瞪着牛一般的眼睛看着他。这眼神让他心里一阵咯噔。 不过瞬间,六豆也瞪着牛一般的眼睛朝卫华吼:“你娘个铳!你敢打你老子!”卫华的眼神顿时疲了下来,手上的棍子当地掉落在地。“六豆,你流血了。”他傻乎乎地说。 “你娘的,你让我打一下,看流血不!”六豆一把抓住卫华的胸口,“狗蛋,去给我拿把镰刀来,我要……” 六豆的话还没说完,春喜就冲过来,头重重地撞在他后腰上。这次腰痛得比头更加厉害。六豆站立不稳了,狗蛋过来扶住他,他推开狗蛋。 春喜拉着卫华的手,两人拉扯着跑了,六豆摇摇晃晃地追出去。没跑几步,实在痛得不行,就蹲在那,破开大骂,“卫华,我日你八辈子先人,娘的,我的老婆你也敢拐!”…… 下午的时候,狗蛋来找六豆,小声地对他说:“六豆哥,我给你报仇了。”六豆一听奇了,“你打卫华了?你敢打他?” “不是不是,我在春喜家的南瓜地里拉了一砣屎。” “你是猪头啊,那不正好肥了她家的地?” “你听我说。”狗蛋摇晃着他那颗大大的头颅得意洋洋地说,“我在她家最大的那颗南瓜上挖了个洞,然后拉了屎再盖回去,过几天等南瓜长回去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嘻嘻……” “你娘的,你怎么这么阴险,谁叫你对付春喜了,她好歹也是你嫂子!”六豆狠狠地在狗蛋头上打了一巴掌,啪地打得狗蛋直娘啊娘啊地叫,“还用这么不入流的方法,你丢我脸啊?” “我去把南瓜摘走了还不行吗?”狗蛋哭丧着脸,还不忘给六豆赔不是,“六豆哥,你别恼了。” 六豆没办法再恼了。但是走之前还是踢了狗蛋一脚,狗蛋痛得叫了一声,跟在他屁股后面。 四 狗蛋跟六豆是老同,同年同月同一日生,这也成了他巴结六豆的理由。因为每天像狗一样地跟着六豆,而且六豆叫他滚蛋他就不敢不滚蛋,所以六豆叫他狗蛋。狗蛋很可怜,打小没娘,他的命是用他娘的命换来的,这是大家可怜他的同时连带厌恶他的理由,也是六豆像对待老黑一样对待他的理由——老黑是六豆家养的猎狗。说实在的,六豆这么叫他,没有鄙视他的意思,况且六豆一直很关照他。在钱家坳,除了六豆还能一直像狗一样的对待他,让他在六豆吃饭的时候也能吃上一碗热饭,已经没有第二个了。狗蛋他爹是个癫子,癫了好多年了,一年四季在外晃荡,除了知道晚上回家睡觉,其他的都像80岁老太太生崽一样,纯属扯淡。 六豆之所以能够关照狗蛋,照村民的话说,那都是因为六豆投胎投得好。其实并不然,在六豆出生的时候,六豆爹还没有当上村长,顶多只能说六豆投胎时有眼光,选中了一个有发展潜力的老爹。而狗蛋更是一个聪明人,他死心塌地的跟上了六豆。 这样,六豆去放牛的时候他跟去,捉麻雀的时候跟去,六豆去读书了,六豆爸自然也掏钱让他去读书了。8岁的时候,六豆爸跟狗蛋说,狗蛋,你认我作亲爹吧。狗蛋当即就拜倒在地了,这小子挺机灵的,六豆也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他才有机会一直跟着六豆。 六豆12岁那年夏季的一天,狗蛋跟着他去放鹅。双抢的季节,禾场里一半地方刚收了水稻还没插秧,割禾时掉落下来不少稻谷,正是放鹅的好去处。可是要命的是,空田旁边往往还有没割的稻谷地,鹅们总是跑过去偷吃稻谷,六豆来来回回地赶了几次,可是没用,它们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六豆火了,冲过去对着它们好一顿棍子。六豆歇斯底里一阵过后,结果,傻眼了,其中两只白鹅趴在了水田里,长脖子搭在泥水面上,翻白眼了。 晚上,六豆提着两只死鹅回家,毫无疑问,六豆妈拿出她搁在门背后执行家法用的竹鞭指着他,“兔崽子,有鹅腿吃了啊……” 这时,狗蛋站出来了。他把六豆拉到一边,非常勇敢地对六豆妈说:“亲娘,不关六豆哥的事,是我看着这两只白鹅偷食的心烦,失手打死。”六豆妈当然不相信,免不了给六豆一顿好抽。但是不管怎样,六豆打心眼里感谢狗蛋能够勇敢地站出来替他挡事,哪怕他们都知道那是徒劳的。从此以后,六豆不再把狗蛋跟老黑等同视之,虽然六豆依然还把他叫做狗蛋——六豆已经习惯了这么叫他了。 打从这件事以后,狗蛋的生活有了明显的改善,六豆手头有一块糖,少不了他的半块,有一根甘蔗,少不了他的半根。而且他们睡到了一张床上了,一起打架的时候,六豆不再说,狗蛋,给我扁他,而是说,妈的!狗蛋,来,看我们怎么收拾他。狗蛋并没有因为六豆对他的另眼相待而有丝毫的自满,他们一起出去打架的时候,他还是打得比六豆卖力;一起出去放牛,去和回家的路上,依旧是他在前面牵牛,六豆在后面赶牛,一不小心,牛角还是会撞到他屁股,他回过头来咧着嘴呲着牙对六豆笑。可是六豆不再像以前那样骂他饭桶,而是开玩笑问,开花了吧? 六豆看得出来,对于他的转变,狗蛋很感激他。他们13岁那年暑假,闹旱灾,雪峰河的水,一滴水也没流过来。钱家坳干得跟秃石坳没什么两样了。连吃喝的水也要到七八里外别村的地方去挑。六豆跟狗蛋的工夫也“应运”发生了变更。不再需要去放牛去打猪草,每天早上起来吃罢早饭,六豆挑一担铝桶,狗蛋挑一担塑料桶,每人带上两个大红薯就上路去挑水了。中午回来,吃饭休息一会,又每人带上两个大红薯挑水去。六豆家吃的喝的水,全归他们俩负责。 一路上,他们左右游荡。两个月下来,沿路树上的鸟窝被他们掏了一个遍,那块地里的红薯大,这块地里的萝卜甜,他们都一清二楚。有时候他们还悄悄带上两枝小钓竿,去路边的小溪里钓虾,看到有石蟹的地方,就捋起裤脚衣袖去捉几个上来,带回家去。六豆的爸妈见了总免不了要啰嗦几句,但终归有虾有蟹吃,他们被骂了心里也乐呵呵的。 14岁,六豆小学毕业了。这一年钱家坳风调雨顺,没怎么用到雪峰河的水,坳里就丰收了,补齐了前一年的损失,大家都喘过来了一口气。不用去挑水了,六豆和狗蛋恢复了先前的工夫。他们对于挑水的日子非常的怀念,常常借着放牛的机会,赶着牛往挑水的那条路上去。钓了虾,摸了蟹也不敢拿回家去了,自己在山里拾一把柴火,烧熟了吃,有时候难免会烧焦了,但吃着仍是那么香甜可口。 也在这年暑假,狗蛋家彻底地没了。8月中旬的时候,几天接连下暴雨,倒山水一排一排地下来。防山洪的石堤一截一截地被冲走,靠山近的几户人家的后墙都被冲出了大窟窿,其中就有狗蛋家的房子。狗蛋家的房子是土坯房,晚上大水一冲,后墙没了屋子就撑不住了,倒了,可狗蛋他爸还睡在屋里。第二天早上大家发现后挖开倒塌的土墙,看到的只有狗蛋他爸被水泡透发肿了的尸体。狗蛋抱着他爸的尸体哭成了泪人,任由六豆怎么拉都拉不开。哭到后来,嗓子哑了,没声了,眼泪也流干了,就痴痴呆呆地跟他爸头靠着头,自己竟睡着了。大家没法把他们父子俩分开就只得把他们俩一起抬了出来。 最后六豆好说歹说,总算把狗蛋和他爸分开了。六豆的村长爸爸做主给狗蛋他爸一口榨木的棺材,好好地安葬了。出殡那天,狗蛋抱着他爸的遗像三步一跪送到了坟山。 回来后,六豆明显地感觉到,狗蛋变得沉默寡言没精打采了。一起出去掏鸟蛋,以前狗蛋总是第一个爬上树。可是现在,狗蛋呆呆地站在树下,望着树干愣神。六豆过去推推他,他转头看着六豆,裂开嘴巴,却不见笑脸。 “走吧,回去吧。”六豆拉拉狗蛋的胳膊。 往回走,走到半路,狗蛋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不走了。“怎么了?”六豆停下来,问他。 “没事,六豆哥。”狗蛋轻声地回答。然而耷拉着头,驼着背,下巴几乎要贴着肚皮了。“真没事?”六豆拍拍狗蛋。六豆心里明白,狗蛋在想他爸了,毕竟,他爸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爸爸去了,他的世界也就变了,变得太快,他还没反应过来。 六豆妈又在村口大喊大叫地要他们回去吃饭了:“六豆,你个天杀的,吃饭也要人催啊……” 六豆望着狗蛋。“走吧。”狗蛋好似下了天大的决心才站起来。 五 卫华之所以在众多玩伴中没有地位,很大一部分责任在他曾当师公的父亲——卫宏身上。在过去,卫宏经常被叫去开大会,先是坐在台上讲风水占卦,后来时过境迁,他开始蹲在台上,接受老百姓的批判教育,教育来教育去,他成了全坳里名声最臭的一个。后来六豆爸让他守祠堂,也有要他戴罪立功的意思。 在六豆看来,卫宏为人尚算老实,没见他跟人硬过脖子红过脸。每次六豆从他家门口经过都能看见他搬出一根柳条织成的小凳子,坐在家门前的空地上晒太阳。全村不管男女老少都叫他师公,六豆也不例外,这个称谓含有讽刺的意味。 “师公,晒太阳呢?”六豆这么跟他打招呼。 “别这么叫了,早已经不是了。”卫宏的脸色略有些红了。 “呵!你是大名鼎鼎的师公,这个谁不知道呢。”六豆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打趣他的机会。年少的打趣年长的,可以让自己获得极大的心理满足。 对于六豆的打趣,卫宏只能躲闪,没有勇气回绝。历史可以成就一个人,也可以毁掉一个人。而卫宏就是被毁掉的那个。 卫宏作师公那阵,家里收入颇丰,每天都有村民来找他问神算卦、通灵落阴。来总要带上一个红包,或是抱上一只大公鸡外加几十斤白米之类。卫宏25岁娶了第一个老婆产下大女儿,和大儿子。过后不久,第一个老婆就得了痨病,面黄肌瘦地死了。由于家境殷实,第一个老婆才刚下葬两个月,就由卫老爹做主,卫宏的第二个老婆娶进了门。第二个老婆很争气,年半后给卫宏生下了卫华,两年后生下卫华他弟弟。然而也是过后不久,真是有说多邪乎就有多邪乎,第二老婆又得了痨病,面黄肌瘦地死了。此时的卫宏已过而立之年。加上外头的闲言碎语开始流传:卫宏在练一种邪功,采阴补阳,你看,两个老婆都被他吸干了人气,吸干了精血,面黄肌瘦地干枯而死。恰又赶上了被教育,卫宏已经没有了往日师公的风光。卫老爹四处张罗,虽然给出的聘礼多得让许多人家心馋,但是哪户人家再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呢? 没有老婆,家就不成家了。卫宏35岁那年,卫华5岁。一个外地女子,ah来的,到坳里来讨米。女子衣着褴褛,面黄肌瘦,讨米到卫家门前时,卫宏正在门前的空地上晒太阳。女子往前到卫宏面前:“大哥,给一勺吧。” 卫宏眯着眼睛,有可能是因为太阳光晃着。他对女子说:“妹子,ah的吧?” “你怎么知道啊,大哥?”女子裂着嘴问。 “猜的,猜的。”卫宏站起来走进屋,招呼女子,“你进来吧,我给你去舀米去。” 女子随卫宏进屋,来到后堂。后堂很暗,卫宏拉亮灯,灯光虽然不是很亮,但是足够借以看清整间屋子。女子环顾四周,卫宏家家徒四壁,一张饭桌,几把椅子;屋中间拉着一条布帘子,将房间里外隔成两部分。里面应该是卧房。 卫宏进到帘子里面,舀了一筒米出来。“大妹子,我家的日子也紧着呢……” “大哥,你是个好人……” …… 往后的剧情,大家就都不得而知了。后来,女子就成了卫华的后娘。女子在ah老家有个丈夫。女子的丈夫后来还来过卫宏家。 那天,六豆正好从卫家前面经过,看到卫宏家前面围了一大群的人。“咋啦?”六豆心里揣着疑问。 “大哥,你别着急。大妹子是来我这讨过米,我还给她舀了好大一筒呢……” “但她谢了我后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六豆看到一个大个男人盘腿坐在卫家大门的门槛上,卫宏站在他对面,双手比划着。“乡亲们可以给我作证的。” “是啊,是啊,就走了的。”…… 大个男人无奈,只好走了。 后来,大个男人也许是在哪里听到了消息,又来卫宏家找过几次她的女人,但每次卫宏都是那句“走了的,就走了的。真的……” 女子倒也很会做人,遇到年长的叫大哥大叔大爷,大姐大婶大娘;看到年小的叫小哥小妹。有一段时间,她碰到六豆都亲热地叫声六豆叔。 “别别,怎么叫我叔啊?”六豆感觉浑身的不舒服。 “应该的应该的……” 奇怪的是,以后六豆再看到她,竟不似先前那般厌恶了。虽然六豆也知道,她叫他叔,完全是因为他爸辈分高,并不是真的尊敬他。 六 钱爱书很快就长到了8岁,到了该上学的年龄。钱老爹年纪渐渐大了,大的三个女儿都已经出嫁,两个小女儿都干不了重活,家里没有男劳力,日子一天紧过一天。六豆曾经跟钱老爹提过不止一次说,书伢子该上学了。钱老爹只是低着头,不言声。为了这事,六豆还去找过卫华和春喜,但是结果都是一样。前几次去的时候,卫华还是客气地招待六豆,再后来他就躲着六豆了。春喜把六豆领进屋去,六豆坐在他们家床上,春喜坐在他对面小板凳上。 “书伢子再不上学就晚了。” “我知道,可是我说不动卫华。” “他怎么能这样,虽说书伢子是过继走了,但怎么说他也是书伢子他亲爸啊?这事要是你爸管得了,我也不来找你们了。” “……卫华,他,他,知道……” “知道什么?” “……就是……书伢子……” “书伢子怎么了” “都是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了,你也别问了。” 春喜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低声地抽泣起来。 看到春喜的样子,六豆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想想再纠缠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只得出门走了。 从卫华家出来,六豆的双腿沉得跟灌了铅似的。回到家里,六豆跟他爸说,他要给爱书出钱,供他读到大学。 六豆爸吃惊地盯着六豆看。 “六豆,你想清楚了,书伢子他是有娘生有爹养的人,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了?你管得了吗?自己都吃不饱!” 可是六豆已经下了决心,所以他爸的话他一点都没有听进去。一直以来,他都把他爸的话当作圣旨,可是这次,他决定自己做一回主。每次只要一看到钱爱书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六豆的心就一直在揪着,看着他,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对于这种感觉,六豆一直说不上来也想不明白。 钱家坳这山里头没有学校,这十寨八沟的孩子们大都不上学。少有几个上学的都得沿着山里石板路走几十里到山外去。山外的学校也不太大,山外依然是山,这学校还是在山里面。 学校很简陋,一座土坯屋,一共四间——两间是教室,另外一间是老师的住房,还有一间是山里学生的住房和食堂。而饭桌则兼任了床铺的职责。 这是一所初级小学,只有一到三年级共四个班。即便这样,教室还是不够用,只得两个年级共用一间教室。学校仅有的两位可敬的老师每人负责一间教室。 两位老师一位姓钱,一位姓彭,钱老师如今已经做妈妈了,彭老师也当了爸爸。几年前,钱爱书回家,还见到了他们的儿子,都是虎头虎脑的,很逗人爱。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那一天,钱爱书照常在外面跟小狗小猫们玩耍,六豆过去拉住他。他着急着跟小狗小猫们玩,挣扎着要跑开,“村长大哥,小花跑好远了。”小花被小黑追着,跑进了屋旁一堆灌木丛里,小黑跟随着跑进去。只听得到小花“旺旺”的叫声。那声音时高时低,后来就慢慢的低了,渐渐的没了。 “小花被小黑欺负了!”钱爱书急得快跳起来,“村长大哥,放手啊!” “书伢子,叔带你去读书去了。不玩了。”六豆蹲下身子,抓牢了钱爱书对他说。 钱爱书心里想着小黑可能正在欺负小花,小花的声响也都没了,他得去帮帮它,六豆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使足了吃奶的劲摇晃着身子又摆手地想跑开。六豆没再跟他多说,抱起他往自己宽大的后背上一丢,进屋拿了放在方桌上的一个小布袋子——钱大妈早就收拾好了放在那的——走出门去。钱大妈正在厨房的灶台旁边拌猪食,见到六豆来了,停下手中的活跟出门。 “大妈,我带书伢子去学校开蒙去了,见见老师。”六豆对她说。 钱大妈点头,低头瞧见自己手中沾的猪食,连忙把猪食往围裙上搽。“哎,路上小心点。”满脸笑容。 岁月、贫穷,以及家庭的拖累在这个刚刚50岁的妇女脸上刻满深深的痕迹。那张原本美丽平整如草原的俏脸,如今已经沟壑纵横且焦黄如土。年青时乌黑、粗壮、紧实的黑辫干枯地散开了,黑白相间地耷拉在额头上、后背上,被汗水粘着在双颊边。 六豆摆摆手说:“知道了,您放心吧。”六豆穿着他妈刚给他缝好的新布鞋,背着钱爱书和布袋,稳稳地踏上通向山外的青石板路。走出好远了,钱爱书回头看见他妈还站在屋前张望,风把钱大妈的围裙吹得歪歪斜斜的。见他回过头来,钱大妈举起手来朝他招手,“崽啊,发狠读书!”钱爱书听见了也朝钱大妈喊:“知道了!妈。” 钱爱书并不知道钱大妈要他做什么,读书是怎么回事。以前钱大妈让他做什么他都会大声的朝她喊:“知道了!妈。”这次也一样,此后一直如此,直到他高中毕业,离开家乡。 六豆背着钱爱书一直走,往东。离开家的时候,阳光晃着他的眼睛,直到太阳烘热了他的屁股,没完没了的青石板路终于没影了。他把钱爱书放下来,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根杉木杆子说;“书伢子,你瞧,杆子上飘的就是国旗。”钱爱书懵懵懂懂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杆子的上端挂着一溜卷乎乎的红布。风刮过,抽打得“噼啪噼啪”作响。 “这是学校。”六豆拉着钱爱书走进旗杆前面的学校,旗杆到学校大门,大概还100米的距离。 学校除了前面提到的那座土坯屋,另外就是大门、连着大门和土屋的土墙。它们连着围成一圈就成了学校的整个空间。大门开着,六豆拽着钱爱书走了进去。 校园里挨着圈子栽了几排树,树儿长得很茂盛。可这学校却连半个人影也没瞧见。土屋中有一扇门是开着的,六豆走过去,拉着钱爱书。一位20岁上下的男教师坐在里头。低头没瞧见他们。 “老师。”六豆叫了一声。男老师抬起头来,“有事吗?老乡。” 钱爱书害怕见生人,躲在六豆屁股后面偷偷地看。六豆一把把他扯到身前,“快叫老师。”钱爱书依着六豆怯生生的叫,“老师。” “领着小伢子来给老师报个到。”六豆说。 “还没开学呢,老乡,还得要一个星期吧。” 六豆走近几步,把钱爱书推到老师面前。“老师,孩子的将来就交给您了。” “还没开学呢。” “山里孩子,又愚又野,先送过来让老师带带,养养性子。”六豆陪着笑脸说,“老师,我把钱和伢子的衣裳都带来了。” “这……”男老师面有难色。他望望六豆的样子,又看看钱爱书,然后点点头。 看到老师点头,六豆兴奋得一把将钱爱书抱起来举过头顶,“书伢子,你记住了,以后出息了一定得谢老师的恩。” 以当时钱爱书的年龄,他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出息”,什么叫“谢恩”。他只知道点头,这就够了。第二天,六豆和钱老爹又来了学校一趟,拉着他家的那头大水牛,驮了两大袋粮食还有一大块腊肉过来。腊肉是送给老师的,老师怎么都不肯接受,最后钱老爹说,那就麻烦老师以后多照顾点我们家书伢子,腊肉老师还是收下吧,您炒熟了吃的时候,我们家书伢子也能吃上一口。老师这才答应了收下腊肉。 七 小学上到三年级,钱爱书差不多已是钱家坳少有的知识分子了。学校离钱家坳远,他只能住校,每周六回家一趟。星期日从家里拿上一罐咸菜,炒点豆子、花生米再背上一小袋粮食去学校,这就是他一个星期的过活。 五年级,钱爱书去了离家更远的高级小学,去得远了回家的次数也就更少了。他的过活就靠钱老爹每个月用牛驮一大袋粮食,还有家里钱大妈在伺候着的老母鸡下的蛋换的十五块钱支撑着。有时候鸡蛋卖不出去了,钱大妈就把鸡蛋捎到学校给他,让他在食堂蒸饭时煮了吃。 总体来说,钱爱书的小学生活是幸福的,虽然吃得不是很好,但也不至于挨饿,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可是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人们能过着刚刚吃饱的生活就已经很知足,虽然外面的世界早已经是花花绿绿。 除了每年暑假农忙“双抢”,钱老爹和钱大妈从来不让钱爱书下地去干活。就算家务活,他们也从不让他插手。从钱爱书一上学开始,钱老爹只要一看到他就没有了二话,总是那么一句——崽,读书!哪怕他已经把书本倒背如流了,他也不能不听他爸的话。 就这样,很快钱爱书就上完了小学。考完高小升初中的全县统一考试,钱爱书心里已经做好了回家务农的打算。他知道自己可能以后不会再读书了。因为这山里头从来没有人上过初中,也从来没有人考上过初中。初中要到县城里去上。 暑假。钱爱书早上去放牛,中午去割草,下午也是放牛。钱老爹吩咐他,暑假的任务是把家里的大水牛养得膘肥体壮的。钱爱书向他爸保证说,就算他饿瘪了肚子,大水牛的肚子也一定会吃得滚圆滚圆的。 这天下午,钱爱书牵着大水牛在山脚的小河边晃悠悠的兜转了大半天,可太阳就象被钉子钉死了在那一般,寸步不移。被太阳烤得难受,于是他放开牵牛绳,把牛赶到河中央去洗澡。然后他就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河边山坡下的玉米地里去躲太阳。 钱爱书啪啦啪啦的拉扯下一大捆玉米叶子,铺在玉米地间的过脚处,再把两边的玉米叶子拉过来系在一处,就是一座天然的小茅屋了。他静静的平躺在小茅屋里。顺手从旁边扯过一把草根嚼着玩,感觉不带劲,又抓过来一把狗尾巴草,凑到眼前细细的分辨那蓬松松的一辫子、一团的那东西是花还是种子。钱爱书终究没能分辨出来,“没耍头!”他把狗尾草扔到一边,懒得想困会觉。他把手搭在脸上,夏热夹着困意层层袭来,迷迷糊糊中,他听到有“嘶挲嘶挲”的响声隐约传过来。他掐掐脑门,揉揉鼻子。响声渐渐的大了点儿。可当他刚要听得分明点了,那响声却突然哑巴了一般。他竖起耳朵。 半晌,那响声又来了。钱爱书仔细地听,辨出这响声的方向来。他悄悄地朝那个方向爬过去。靠近了,渐渐的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钱爱书竖起耳朵认真地分辨:有两个嗓音,一个男声一个女声。那女声娇滴滴的,接着是男人的嗓音,男的叭叭的吸豆腐花似的吸嚅着什么,话也说得不甚明白。钱爱书心里直纳闷,这俩人怎么躲在玉米地里吃豆腐花,难不成偷来的怕被人瞧见了?他想着有几分在理,八成就是这样了。为了进一步证实自己的猜想,他又朝那方向爬了几步,估摸着就快近了那地方,他停住了,竖起耳朵。他很好奇。 男的和女的好久没再说话。只听得到大口地喘气的声音。钱爱书拔开挡住视线的玉米叶子,他看到一个大个子男人将一个女人按在身下——他的脑子里立即浮现出小黑与小花打架的情景,只是小花更倔强,被小黑按住就算膝盖着地也不躺下。 钱爱书觉得全身的血一下子沸了,他想站起来冲过去把那大个子男人踢翻在地——他就是这样对待欺负小花的小黑的。可是在他即将冲出去的瞬间他突然没胆了。他的胆量仅够让他捡起地上的一块尖石,使足了劲对准了那男人的大屁股狠狠地扔过去。 “哎呦!”大个子男人叫起来,钱爱书不敢再看了,爬起来撒腿就跑,玉米杆子被他撞得东倒西歪。背后,男人破口大骂。女的也在骂,这让钱爱书很纳闷。 跑到河边,钱爱书心想,以后不会再见到他们了,见到了也不认识,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很快就会忘记。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他想错了,有时候自己觉得八竿子挨不着边的人,却跟你有着直接的关系。 这是过了不知道是两天还是三天,依然下午,钱爱书牵着牛在河边转悠。转悠到汗流浃背的光景,他就又把牛往河里面一赶,找歇凉的地方去了。 钱爱书另外去了一块玉米地——实际上,他已经忘了两天或是三天前发生的那件事,他不过是要找一块绝好歇凉的玉米地,理由很客观。他把拉扯下来的叶子细心的铺整好,然后躺下去。 被汗液浸透的短衫粘着背,跟玉米叶子贴在一块有股凉意透过背脊,热气顿时就解了一大半,然而还是抵挡不住倦意的侵蚀。倦意搞得钱爱书稀里糊涂的,但是稀里糊涂的并不说明他的听觉和视觉失效了。这次的声响来得暴躁,没有隐讳。他睁眼看到不远处玉米杆子在动,中间的杆子朝两边闪。而中间被分开的空间一直弯弯曲曲的向前移动,象一条蜿动的蛇。 “蜿动的蛇”在钱爱书左侧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住了。这次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有个男的,是钱家坳的村秘书,有个女的他不认识。那女的手里拿着一把黑黑的镰刀,她弯腰,挥起镰刀,刷刷几刀就割倒了一大片玉米腾出草席大的一块空地。女人把玉米叶子割下来,铺在地上,她做这些的时候,村秘书一直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着,没声没响,接着把上衣褂子褪掉了。 “到你了。”村秘书说着,伸手要去拉女人的褂子。 “不怕红豆她爸知道?”女人的脸微红,双手象征性的挡在胸前,挑衅的问。 村秘书怔住了,老脸皮扭了扭蹲下身子,抽出一根烟来点燃。 “娘的!你不怕卫华知道?” “他知道怎么了,我是他姐姐又不是他婆娘,就算是他婆娘怎么了?他那顶绿帽子都戴十几年了,早发霉了。” “卫华?”钱爱书听得很真切,“我姐夫?这个女人是他姐姐?我以前没见他戴过绿帽子啊?”对于这些,年少的他是怎么都想不明白的。 “软根子!”女人的脸上现出不屑,“看你平时那屌样,却是纸糊的。”“你说什么呢?”村秘书恼火了,“看我日死你!” ……完事后,女人摸着村秘书的肚皮问:“你真不怕?”“怕!”村秘书觉得嗓子不舒服,直冒火,干咳一声,“噗”的吐出一口浓痰。 男人女人起身穿衣服的时候,钱爱书早已经离开了玉米地,因为他觉得害羞也觉得害怕,心惊肉跳的。这种事情,他只碰见坳里发春的牛们干过。在回家的路上,他心里盘算着,“这个让村秘书畏惧的‘红豆他爸’是何等厉害人物?”心中不由得跟着村秘书一起畏惧,也有几分敬佩。多少年以后,这位“红豆他爸”竟成为钱爱书命运转折处的关键人物——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晚上,钱爱书躺在床上,脑里挥之不去的是那女人,翻来覆去,心里躁热难受;最后终于睡着了,却“梦游太虚幻境”,这是头一次——高小毕业,钱爱书14岁。醒来后钱爱书觉得异常的遗憾,他心里极其不愿断了这梦。 八 八月中旬的某天,那天钱大妈的眼病又发作了。清早钱爱书还在梦中游荡,钱老爹把他从被窝里拉出来。“刮,刮。”左右开弓两巴掌——扇在他的小屁股蛋上。这是钱老爹一贯以来叫醒他的最省力的办法。 钱爱书被逼而醒了。“去荷塘取露水给你妈滴眼睛去。”见他醒了,钱老爹吩咐道。 “嗯。”钱爱书一边答应一边揉眼睛。 钱大妈的眼病是老顽疾了。这种长年的病,在山里头是不能求医的——因为穷,这长年的用药,哪个山里人家负担得起?所以治疗各种顽疾,山里人有很多土法子。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敷衍,但求心慰罢了。钱大妈的眼睛就是长年用露水泡着的。这土法子也别说毫无用处。每次钱大妈眼病发作了,只要一点上新鲜的露水,马上就见效,只是这效果一天天地在变弱。所以钱大妈的眼病近年来发作的日渐频繁了,每次发作,大家心里都在担忧:这次不知道能撑多久?“穷啊。”钱老爹对钱爱书说,“你妈的眼睛早该动次手术了。”钱爱书心里发誓,等他以后出息了,第一件要做的就是带钱大妈去大医院把眼睛治好。 钱爱书去到荷塘,挽好裤腿,下塘去。荷塘中央荷叶上的露水比周围的要好,这是他多年采集露水和钱大妈多年把露水当眼药水使用积累的经验。钱爱书收集了满满一药瓶露水。他很高兴,高抬腿蹦上了荷塘。刚刚被池塘水泡软了脚板皮,踩在路上,沙石比平日里刺脚,他踮着脚尖在走。 快到家的时候,钱爱书听见有人在喊他—— “书娃子,书娃子……” 那人朝钱爱书跑过来,钱爱书仔细一看原来是彭老师。 “彭老师?”钱爱书跑过去。 “书娃子,你考上初中了!”彭老师高兴得象过年的孩子。 钱爱书呆住了。因为,“考上初中”对他来说,就象天堂一样遥不可及。在整个过去的几十天里,他已经完全接受了“初中你是考不上了,因为,从来没有人考上过。”这种定论。现在,彭老师却突然跑过来对他喊,“书娃子,你考上初中了!”这怎么能不让他惊诧呢? “初中的校长亲自把通知书送到高小,高小的校长又亲自送到我这,我接到通知书,立马就赶过来了。”可能是彭老师太激动,也可能是这句话太长又太书面化,总之彭老师说完之后,涨的满脸通红,连脖子根的大动脉都暴显出来了。 “真的?”即便彭老师很激动,钱爱书还是不敢相信。 彭老师从洗得发白的黄军包里快速取出一个信封,塞到钱爱书手中,然后看着钱爱书得意地笑。钱爱书打开信封,看到了他的录取通知书。就这样,他成了这山里头破纪录的第一人。 钱爱书把他考上初中的消息告诉全家人的时候,家里一下子静得只能听到猪食在锅里头翻滚的声音。彭老师对钱老爹说:“恭喜了,恭喜了。” “都靠老师的教育,书伢子是您开蒙的。他一辈子都不敢忘了。” 钱老爹乐得半天合不拢嘴。嘴唇因为门牙掉了的缘故朝里头缩。他张开嘴笑,吸着烟筒,嘴巴看上去瘪瘪的,耷拉着,下唇搀扶着上唇的样子。 钱老爹要留彭老师吃了早饭再走,彭老师说还有别的事情,就走了。钱爱书知道,彭老师是不想给他们家添麻烦。他把彭老师送到村口。彭老师说:“爱书,你回去吧,以后好好读书。” 钱爱书使劲的点头,彭老师拍拍他的肩膀,“以后你就是大人了。你爸妈年纪都大了,争气一点,别让大家失望。我们都相信你能走出这个山窝窝。” “彭老师……您放心吧。”钱爱书含着泪花,给彭老师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回到家里,钱爱书把通知书递给钱老爹的时候,看见坐在床上的妈妈,于是猛然想起给妈妈采露水的事情,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中仅仅抓着一个信封;而那瓶露水不知被他搁到到什么地方去了。“糟了,我把药瓶丢了。”破纪录的喜悦顷刻荡然无存,钱爱书冲出门去找药瓶。 钱爱书最终没能把药瓶找回来。他很沮丧的走回家。太阳已经老高,露水早被蒸干了。他觉得自己犯下了一个不可原谅无法补救的错误。钱大妈斜靠在床架上,头发有点乱,眼睛红肿。因为眼痛不能搽眼,眼角的眼屎结成大块,填住了又深又宽的皱纹。不间断地往外渗的眼泪浸泡着眼屎黏糊糊的粘在睫毛上、眼皮上,和眼泪流过的脸颊上。 “妈……”钱爱书坐到床沿,就快要哭出来。钱大妈的眼睛睁不开,看不见他却能听得到他。“崽。”钱大妈摸摸索索的把干枯枝一般的手伸过来,钱爱书把头迎过去,钱大妈轻柔地抚摸他的头,抚摸着他心中的愧疚。钱爱书再也忍不住了,抱着钱大妈的手,嚎啕大哭,似乎要将满肚子的愧疚跟着眼泪释放出来。 钱老爹说要摆酒,庆祝钱爱书考上初中。钱老爹和钱大妈商量了一会,钱老爹就出门去了。钱爱书问钱大妈,爸去哪里?钱大妈说,去买点肉和酒,办酒席用。 第二天家里办了两桌酒席,把钱老爹把村长六豆,以及本家的亲戚都请了来。酒桌上大家都夸钱爱书能干有出息,给钱家坳长脸了。 办完酒席,钱大妈跟钱老爹商量说,毛崽的学费要一百多块,毛崽进城里去还得交伙食费。“要不我们把水牛卖了”,钱大妈说,“晚稻没有几块地要耕,跟春喜他们借借就过去了。” “败家子!”钱老爹一听火了,“亏你想得出来,明年开春怎么办?” 钱大妈低着头,不再说话。 “酒席花了八十多块,他伯他叔的红包过来一共一百块,还差一百多上哪找去?”钱老爹对钱大妈说,“都问他伯他叔了?” “都问了。”钱大妈说,“他们的几个钱,哪来哪去,咱先前都瞧在眼里。全掏空给咱了,开春可能还有点。” “把我的那口老屋卖了吧。”钱老爹狠狠心说,“能吃能喝的,估摸几年还去不了。” “这咋行?”钱大妈不同意,钱爱书也不同意。钱老爹的那口老屋是他60大寿时,雇木匠花了20个工日打成的。山里人都给自己预备着,以防不测。 “那咋办?书伢子的学费就算卖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要凑齐了。”钱老爹一烟杆砸在板桌上,烟斗火花四溅,“你要是敢打水牛的主意,我跟你没完!” 钱老爹抽了半晌烟,站起来,系上破草鞋。 “我去找老衡,他老子早看中我这口老屋了。便宜他老兔崽子了。”钱老爹说。 老衡就是村支书,全村人当面叫他老衡,背面也叫老衡,可心里叫的却是“老横”。 傍晚,钱爱书赶着牛往回走的时候,在河边碰到了狗蛋哥,狗蛋哥是他的忘年交,狗蛋哥像父亲一样照顾他。有人欺负他,狗蛋第一个为他出头,因为钱老爹年纪大了,家里很多重活干不了,狗蛋哥在农忙的时候,总是匆匆忙忙干完自己的活,然后过来帮忙。很多时候钱爱书觉得爸爸妈妈都不能明白他的想法,可是狗蛋哥却能理解他。 狗蛋哥一把抱过钱爱书,眼中放着亮光,“书伢子,你真出息了!” 快到村口的时候,狗蛋哥拿出一个红包,塞到钱爱书手里。钱爱书说什么也不肯要。狗蛋哥已经很照顾他了,不能再要他的钱,因为他一个人过得也不容易。 狗蛋哥生气了,他脸红脖子粗的说:“你要是不要,我就不认你了。”钱爱书只得收下红包。临走狗蛋哥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把他给钱爱书钱的事告诉钱老爹。 九 钱老爹带着用自己的棺材换来的二百块钱还有钱爱书,走几十里山路,然后再花两块钱坐两个多钟头的汽车就能到县城街上了。 头天刚下完雨,山道上半干半湿的黏土比糯米饭还粘。黄黄的,黑黑的全粘到钱爱书的鞋面上——“可惜了你娘给洗得干干净净的。”钱老爹说,“脱了吧。” 钱老爹把鞋脱下来,在山道边扯一把茅草把鞋子在两头系住了。“你的也脱了!”钱爱书依言把鞋脱下来,像他爸一样把鞋系好。“挂肩头吧。”钱老爹说。钱爱书就把鞋挂在肩上,钱老爹把他的鞋也挂上去。“好手不提四两!”钱老爹说。 到了街上,钱老爹背着大布袋到处问路,钱爱书跟在他屁股后面。肩上两双鞋子晃悠晃悠。 七拐八拐的,他们终于找到了钱爱书考上的那所学校:江北中学。学校即使在钱爱书眼里也不算大:一座长长的平房跟三栋楼房围成一个窄窄的四合院。三栋楼房一栋三层的裸露着褐红的砖墙是教学楼。另外两栋都是四层,刷着洗沙——一栋是学生宿舍,一栋是教师家属楼——学生宿舍的底层是学校的大礼堂兼学生食堂,旁边的小房子既是锅炉房也是学校蒸饭和做菜的地方。 把钱爱书安顿好后,钱老爹连饭都没吃就回山里去了。 刚开学没有上课,学校从早到晚闹哄哄的。同学们没有事做,都呆在宿舍里。大家都是半大孩子,彼此之间容易沟通,没到半天大家就都混熟了,有说有笑有打有闹的。话聊完了,就几个几个的凑到一块打扑克下象棋。钱爱书想起离开家来学校的前天晚上,钱大妈千叮嘱万嘱咐的跟他说的“崽,到学校要发狠读书!”就一个人悄悄地走出宿舍,他要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复习一下小学的功课。彭老师在给他启蒙的时候就告诉过他,只有温故才可知新。 学校的教室还都是铁将军把门,进不去。城里自然没有玉米地,但是小树林总能找得到一两处来吧?县城本不大,江北中学又在城边,钱爱书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郊区。那儿有一条小河,河边的草地青翠绵软。钱爱书在这呆了整整一下午。学习累了,他就拣些扁平的鹅卵石打几个水漂。一直到天快黑了,他也觉得饿了,才回学校去,学校食堂该开饭了。 学校统一缴费,开办伙食,所有同学吃的都一样,这让钱爱书很不满意——伙食费太贵了,同学们穿着好看、时髦,家境一定不错,他们吃这样的饭菜是应该的,自己家贫,则不必吃的这么好。如果有人愿意买他的饭菜,钱爱书宁愿折价卖给他,然后再拿卖得的钱去买相称他吃的东西。 两天后,学校上课了。喧闹的学校顿时平静了许多。 上课之前,班主任来教室里发课本,发完课本接着就给大家安排座位。 钱爱书坐到了4组3号。这是一个很不错的位置。钱爱书非常满意。他对新课本也非常满意。压膜的封面,崭新的纸张,整卷喷放出一股淡淡的书卷香。书卷香其实也就是油墨香,可是二者相比,书卷香因为书中文字的缘故,在精神上得到了升华,整体上打了胜仗。 钱爱书工工整整的在每本书上写上自己的名字——钱爱书。“我应该对得起我的名字。”钱爱书郑重的翻开封面,认真的默读书上的每一个字。坐在钱爱书左边的男生跟他一样,来自贫穷的山里头。钱爱书希望能跟他成为好朋友。钱爱书的同桌是个白白胖胖的矮个子,从早到晚,笑脸哪怕一秒钟都未曾从他脸上消失过。每天不管上什么课,他都两个拳头竖立,左手托着右手右手托着下巴,两只眼睛定定的瞪着桌面上的漫画书。漫画书一本接一本的换,可是这个姿势一成不变。当然,翻页时不算。前面一排坐着两位女生,钱爱书从未听见她们说过一句话,直到有一天,班主任来教室点名。 “李红豆。”——红豆?——钱爱书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好像幽幽空谷中飘荡而出的魔音,一下子撷住了他的灵魂。“红豆,红豆……”他不由自主的默念这个名字。 “到!”坐在钱爱书前面的女生清脆地答应。这一声答应镇住了钱爱书心中的魔音,“你不怕红豆她爸知道?”他的耳边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回荡着…… 他终于领悟,何以红豆这个名字钻进他脑海中如此之深。可是此红豆就是彼红豆?他开始仔细的打量着“红豆”的背影。说准确点,就是桌板以上的背影——一束马尾辫代替了头的概念,以及微微散开的辫端遮住了脖颈和所见背部的中央。 几天之后,事情有了质变般的突飞猛进。前一天晚上,钱爱书睡得有点不太踏实,所以那天早上他起床之后,离早自习就只有5分钟了。来不及刷牙洗脸他就匆匆的奔向教室。落座之后,他突觉眼前一亮,定睛看去,原来前座的李红豆今天没有扎马尾辫,换之将头发分开扎了两根小麻花辫,两根小辫子乌溜溜的顺着耳侧垂到肩际。这样,李红豆的头发不再遮住了她的脖颈。 李红豆的脖颈雪白而细长。白皙的脖颈刺激了钱爱书的遐想,把他带入一个另类的世界。飘忽中,他正在感叹这脖颈太过完美,猛地,他发现:那完美无缺的后脖颈正中央有一颗暗红色的胎痣。正是这颗暗红色的胎痣煞住了他的遐想,把他拉回到平凡的世界。 钱爱书犹豫了好一阵,伸手轻拍了一下李红豆的肩膀。李红豆侧过头来,她的脸跟她的脖颈一样的白皙。加上钱爱书手背的衬托,更是越发显得光亮照人。 “以后,你都这样扎辫子好吗?”他对她要求。 李红豆乌黑而长的睫毛下圆溜溜的大眼睛惊奇地看着钱爱书,“为什么?”她问。 李红豆先是看他的脸,一张黑如煤炭好似几个月没沾水的脸,然后往下看,他的衣服,他的手臂,直至到他离她最近的手背。 钱爱书的手臂外面套着的是一圈钉着大小两个补丁的衣袖。李红豆看着他的衣袖,准确地说,应该是看着他的补丁,好似刘姥姥进大观园般的惊诧。 钱爱书对自己身上的补丁向来不在乎,即便在这城市中,他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可这一回,他意识到了差异,连手臂似乎也感受到了,它卑微地从李红豆惊诧的眼神中逃离出来。 “为什么呢?”他问自己,然后支支吾吾的对她说,“因为,这样好……” 同桌难得一会抬起头来,笑眯眯的望他,“啪”的往他背上捶了一把。 “干嘛!”钱爱书小声的责怪他。他嘿嘿的笑。 李红豆的头又往后转过来一点,正视着钱爱书,“这有什么不一样吗?” “有,这样,这样好看……”钱爱书仍旧免不了支支吾吾。 “你还真逗。”李红豆的脸微微有点红了,他看得出来,她心里蛮高兴的。 “真的。”他很认真的说。 “也蛮无聊的。”李红豆转过头去了,留给他一个背影。 11(1) 钱爱书背上一个简单的行囊。他站在李红豆家的门外,举起拳头,拳头顿在那,他甚至没有勇气去敲这扇门。犹豫了许久。他最终没有去敲这一扇把李红豆和他分隔在里外的门。他的手垂了下来,拳头松了。 站了许久后,钱爱书转身走了。他的身上有一百块钱。他不知道这一百块钱能支撑他到多远,能让他流浪多久。不过他转念一想,既然是流浪,那么,钱也许不是那么重要了。他穿过闹市,背离家的方向,背离大山,他对自己说,我要有多远走多远,越远越好。 人出生就注定要流浪的。只是迟早而已。即使一个从未踏出个大山的人,他的思想也会去流浪,如果他还有思想的话。就算他已经没有了思想,他混沌的灵魂依然有一天会出离他的肉身,会飞出大山去流浪。钱爱书觉得自己先走一步而已。 他漫无目的地行走,路上他邂逅了一支自行车队。一共8辆自行车,停在马路边。车手们都是年轻的小伙子,蓄着长发,穿着稀奇古怪。钱爱书独自一人走过去,他们都靠在车座上斜着眼睛看他。钱爱书跟其中一个打招呼,那人马上就有回应。“跟我们一起走吧。”他瞟了一眼钱爱书背上的包袱说。钱爱书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没有目标,就问他们要去什么地方。刚才那人说他们要去黄河,去考察黄河沿线的风土民情,而他就是他们这一队的队长。他姓赵。其他的分别姓:钱、孙、李、张、王、刘、邓。自他而下,大家如此这般按姓排序,老大,老二,老三……这样的称呼。钱爱书告诉他们,他姓钱。 然后钱爱书问,那我没有自行车怎么办? 这好办,老大说罢骑上车,你坐后面,我带你去取车。 老大带着钱爱书骑回城里,然后骑进一个狭小而暗的巷子里头。七拐八拐,老大突然停了下来。“别出声啊。”老大小心叮嘱他。老大把车停放在一幢小楼房的后面,让他守着车别动。他答应着。老大猫着腰蹑手蹑脚的走到那楼下。那楼侧面有一个小车棚,里面停放着几辆自行车。钱爱书意识到老大要干什么了。“喂!你干什么?”他压低嗓音喊。“嘘!”老大回过头来对他眨眨眼,然后跳进车棚,车棚里的车都上锁了。老大扛起一辆就跑。钱爱书推着车跟在后面。 自行车在老大肩头哐啷啷哐啷啷的响,让车的主人给听见了,从屋里追出来。“臭小子你别跑!”那人也就这么一句话,一遍遍的大喊。老大头也不回拼命的跑。“大老二,你别慌,帮我挡一挡。”钱爱书能猜到,老大是在叫他。后来他明白了,老大之所以叫他大老二,因为他姓钱,在他们的姓中排行老二,又因为他们已经有一个老二了,故此叫他大老二,这“大”或许是为了好听点吧。 钱爱书慌慌张张的,却也歪打正着,那人从他身旁跑过的时候,他害怕的不行,生怕他瞧出来自己是帮伙的,这么一害怕,腿就软了,手也酥了,啪的跟着自行车一起倒在巷子中央。那人躲闪不及,就被钱爱书绊到在地。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那人跌得爬不起来,可还在挣扎着想起身。 那人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每次尝试,除了多叫几声哎呦,没有其他任何作为。钱爱书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感觉小腿骨已经断了似的。他勉强站起来,一拐一拐地走过去,把那人扶起来。正好看见老大在巷子那头扭着屁股得意。“天杀的!”钱爱书心里恨得不得了,顾不得腿痛,冲过去就给老大正脸一拳头。老大不知道是被他打傻了,还是吓呆了,或者是太出乎意外,总之他就象被人点了穴道一般,过了好一会,他才歇斯底里的大叫一句:“你疯了!?” 因为愤怒,钱爱书的头又开始痛了,他双手抱住头痛得在地上翻滚。老大一定以为他在装模作样,他上来就踢了钱爱书一脚,虽然不是很用力。这就更加让钱爱书气愤了,头便更痛了,痛得快无法呼吸。接着钱爱书就口吐白沫了。这下老大被吓住了。他瞧瞧自己的脚尖,可能他觉得钱爱书之所以口吐白沫,是他踢得太用力了。老大不逃了,他朝刚才追赶的那人喊:“喂!快过来帮忙啊,要出人命了!”那人一听,立刻变得好像不曾跌伤过一般。飞奔着跑过来。 “臭小子!臭小子!……”那人跑过来却不是来看钱爱书到底怎么回事。他对着老大就是一顿好打。老大只是四处闪躲,却也不曾还手。 “爸,你有完没完了?”老大这句话让钱爱书惊得魂飞魄散,头痛也立即没了。他瞪着牛大的眼睛。杀了他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对是父子俩。“他是我爸……”老大说。 最后,钱爱书和老大骑着自行车走了。“你怎么偷自家的车?”钱爱书问老大。 “我跟我爸闹翻了,说实话我是离家出走的……”老大答非所问,自言自语,“他们也无所谓,家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其他几个车手,不用想也都是离家出走的了。钱爱书也是。 “天地是我们的!”老大双手握拳,表情严肃,对着天空喊,“自由是我们的!” 也许这正是城里人与山里人的区别吧。离家出走,对钱爱书来说是多么无可奈何的事情啊,他甚至到现在都不肯承认这是离家出走,一直想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不断地对自己强调,我只是出去散散心,让我的头别那么痛。可是,对于老大他们来说,离家出走是不需要理由的。如果硬要说一个理由的话,那就是——“离家出走”。 “我从来就不分辨因和果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是在钱爱书看来,老大所谓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还不如说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或许,这些本身就是混为一谈的,老大说得是对的。都是出走,没什么两样。 11(1) 钱爱书背上一个简单的行囊。他站在李红豆家的门外,举起拳头,拳头顿在那,他甚至没有勇气去敲这扇门。犹豫了许久。他最终没有去敲这一扇把李红豆和他分隔在里外的门。他的手垂了下来,拳头松了。 站了许久后,钱爱书转身走了。他的身上有一百块钱。他不知道这一百块钱能支撑他到多远,能让他流浪多久。不过他转念一想,既然是流浪,那么,钱也许不是那么重要了。他穿过闹市,背离家的方向,背离大山,他对自己说,我要有多远走多远,越远越好。 人出生就注定要流浪的。只是迟早而已。即使一个从未踏出个大山的人,他的思想也会去流浪,如果他还有思想的话。就算他已经没有了思想,他混沌的灵魂依然有一天会出离他的肉身,会飞出大山去流浪。钱爱书觉得自己先走一步而已。 他漫无目的地行走,路上他邂逅了一支自行车队。一共8辆自行车,停在马路边。车手们都是年轻的小伙子,蓄着长发,穿着稀奇古怪。钱爱书独自一人走过去,他们都靠在车座上斜着眼睛看他。钱爱书跟其中一个打招呼,那人马上就有回应。“跟我们一起走吧。”他瞟了一眼钱爱书背上的包袱说。钱爱书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没有目标,就问他们要去什么地方。刚才那人说他们要去黄河,去考察黄河沿线的风土民情,而他就是他们这一队的队长。他姓赵。其他的分别姓:钱、孙、李、张、王、刘、邓。自他而下,大家如此这般按姓排序,老大,老二,老三……这样的称呼。钱爱书告诉他们,他姓钱。 然后钱爱书问,那我没有自行车怎么办? 这好办,老大说罢骑上车,你坐后面,我带你去取车。 老大带着钱爱书骑回城里,然后骑进一个狭小而暗的巷子里头。七拐八拐,老大突然停了下来。“别出声啊。”老大小心叮嘱他。老大把车停放在一幢小楼房的后面,让他守着车别动。他答应着。老大猫着腰蹑手蹑脚的走到那楼下。那楼侧面有一个小车棚,里面停放着几辆自行车。钱爱书意识到老大要干什么了。“喂!你干什么?”他压低嗓音喊。“嘘!”老大回过头来对他眨眨眼,然后跳进车棚,车棚里的车都上锁了。老大扛起一辆就跑。钱爱书推着车跟在后面。 自行车在老大肩头哐啷啷哐啷啷的响,让车的主人给听见了,从屋里追出来。“臭小子你别跑!”那人也就这么一句话,一遍遍的大喊。老大头也不回拼命的跑。“大老二,你别慌,帮我挡一挡。”钱爱书能猜到,老大是在叫他。后来他明白了,老大之所以叫他大老二,因为他姓钱,在他们的姓中排行老二,又因为他们已经有一个老二了,故此叫他大老二,这“大”或许是为了好听点吧。 钱爱书慌慌张张的,却也歪打正着,那人从他身旁跑过的时候,他害怕的不行,生怕他瞧出来自己是帮伙的,这么一害怕,腿就软了,手也酥了,啪的跟着自行车一起倒在巷子中央。那人躲闪不及,就被钱爱书绊到在地。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那人跌得爬不起来,可还在挣扎着想起身。 那人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每次尝试,除了多叫几声哎呦,没有其他任何作为。钱爱书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感觉小腿骨已经断了似的。他勉强站起来,一拐一拐地走过去,把那人扶起来。正好看见老大在巷子那头扭着屁股得意。“天杀的!”钱爱书心里恨得不得了,顾不得腿痛,冲过去就给老大正脸一拳头。老大不知道是被他打傻了,还是吓呆了,或者是太出乎意外,总之他就象被人点了穴道一般,过了好一会,他才歇斯底里的大叫一句:“你疯了!?” 因为愤怒,钱爱书的头又开始痛了,他双手抱住头痛得在地上翻滚。老大一定以为他在装模作样,他上来就踢了钱爱书一脚,虽然不是很用力。这就更加让钱爱书气愤了,头便更痛了,痛得快无法呼吸。接着钱爱书就口吐白沫了。这下老大被吓住了。他瞧瞧自己的脚尖,可能他觉得钱爱书之所以口吐白沫,是他踢得太用力了。老大不逃了,他朝刚才追赶的那人喊:“喂!快过来帮忙啊,要出人命了!”那人一听,立刻变得好像不曾跌伤过一般。飞奔着跑过来。 “臭小子!臭小子!……”那人跑过来却不是来看钱爱书到底怎么回事。他对着老大就是一顿好打。老大只是四处闪躲,却也不曾还手。 “爸,你有完没完了?”老大这句话让钱爱书惊得魂飞魄散,头痛也立即没了。他瞪着牛大的眼睛。杀了他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对是父子俩。“他是我爸……”老大说。 最后,钱爱书和老大骑着自行车走了。“你怎么偷自家的车?”钱爱书问老大。 “我跟我爸闹翻了,说实话我是离家出走的……”老大答非所问,自言自语,“他们也无所谓,家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其他几个车手,不用想也都是离家出走的了。钱爱书也是。 “天地是我们的!”老大双手握拳,表情严肃,对着天空喊,“自由是我们的!” 也许这正是城里人与山里人的区别吧。离家出走,对钱爱书来说是多么无可奈何的事情啊,他甚至到现在都不肯承认这是离家出走,一直想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不断地对自己强调,我只是出去散散心,让我的头别那么痛。可是,对于老大他们来说,离家出走是不需要理由的。如果硬要说一个理由的话,那就是——“离家出走”。 “我从来就不分辨因和果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是在钱爱书看来,老大所谓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还不如说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或许,这些本身就是混为一谈的,老大说得是对的。都是出走,没什么两样。 十(1)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钱爱书已经十五年没有见过李红豆了。 晚上,他正坐火车。突然电话响了。他拿出电话,是一个他不知道的号码。 “喂?” 电话那头没有答应,只听见车喇叭的嘈杂声。 “喂?”还是没人答应。他以为是拨错电话了,正想挂断。 “是我。”那头传来的是他至生都无法忘记的声音。他呆住了。 “你还好吗?”他问。 “我明天就要嫁人了。”她说。 ……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爱过我吗?”她问。 …… “你有没有李红豆的消息?”她问。 ……“没有……” “祝你幸福!” 电话挂断了。结婚的是她,他想对她说句祝福的话都已经来不及了。 电话“笃笃笃……”的响。这声波好像潮水一般铺天盖地而来,可是他不想躲避,任由它淹没。 火车的窗外黑做一团,就象他的世界一般。偶尔有一两点微弱的灯光,好像记忆的碎片从他脑海中划过,流星一般,却不会消失——会在黑幕中爆开,给黑暗的底色搀杂着光芒,给予希望…… 高中毕业,钱爱书高考落榜了。那是他人生最暗淡无光的一个阶段。信念一旦崩塌,身体也就跟着倒下了。因为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他大病了一场。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大病总算好了,却从此落下了头痛的顽疾。 钱爱书困于羞愧和绝望,决定放逐自己,在走之前,他首先要去向李红豆告别。 那一年李红豆刚好中专毕业。钱爱书还在家里等录取消息的时候,李红豆来过他家一次。 李红豆的到来,令钱爱书惊慌失措。他家本已极其暗淡的土砖房因为常年柴火浓烟的熏染,就像刚刚掏开的煤井一样漆黑。 李红豆站在他家大门口朝里面喊:“钱爱书,钱爱书,你在家吗?” 钱爱书一家正在屋里吃晌午饭。他听出来是李红豆。他心里一震,万万没想到李红豆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大门口。 “崽,叫你呢?”钱老爹推推他的脊背,然后朝门外喊,“在呢,姑娘,进来坐吧。” 他慌忙穿上刚刚因为流汗而脱掉的褂子,趿着拖鞋跑出去。“你怎么来了?”他搔搔头问。 “许你去我家,就不许我来你家啊?”李红豆调皮的撅着嘴巴。通常在李红豆撅着嘴巴的时候,钱爱书的脸就会红得象熟透的柿饼。他“呵呵”的傻笑。 “姑娘,进来坐啊。”钱老爹站在门口,一会儿看钱爱书,一会儿看李红豆。 “进来坐吧。”最终,钱爱书对李红豆说。 钱大妈背靠着坐在床头,直愣愣的看着李红豆。近来她的眼病越发的严重了。 李红豆发觉钱大妈在看她,就走过去,叫声“阿姨。”然后坐在钱大妈的床沿。 钱大妈拉住李红豆的手背,抖抖索索的。“这是我媳妇?”钱大妈的眼皮红肿着,睁不甚开。李红豆回过头来望着钱爱书。 半个钟头之后,李红豆就说要走了。而且对钱爱书一再声明,她这次来本就是来看看就走,所以让钱爱书别留她。 钱爱书一句留她的话都没有说。钱大妈怎么也不让李红豆这么快就走了,说,至少要住上一宿再走的。钱爱书对钱大妈说,“人家还有好多事情要忙呢。”李红豆就接着说,是,是啊,一些毕业分配的事情。 钱大妈只得说,往后常来家里坐坐,真是亏待你了,李姑娘。 李红豆点头,轻声对钱爱书说:“那我走了。” 李红豆低着头走出门,钱大妈低声吩咐钱爱书:“崽,去送送人家李姑娘。”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钱爱书碰碰李红豆的胳膊说:“我送你吧。”李红豆没说话,一直往前走,钱爱书跟在后面。他跟她自始至终都是这样。因为她,也因为他。 一路无言,临近出山的时候,李红豆突然停下来,对钱爱书说:“我累了。” 钱爱书环顾左右,路边斜着走有一条小路。路边的杂草伸向中间,盖住了路的大部分,只看得见细细的一条。顺着这条路,不多远有一座小茅屋。那是乡亲们上山砍树歇脚,遇到急雨暂避的地方。他指着那茅屋,说:“上那去歇歇脚吧。” 他先走向那小路。路两边的长草被一线儿披开,有搭在一块的就被扯断了,茎叶粗壮的甚至连根拔起。走出一段,他站在路中央,转过身:“哎,可以了,过来吧。” 李红豆穿着白色的凉皮鞋,青白碎点的长裙。虽是长裙,但脚背怎么都盖不住的。李红豆看看自己白色的凉皮鞋,白皙的脚背。嘟着嘴对钱爱书说,“我又没有穿袜子。” 他盯着她的脚好一会。然后嚓嚓嚓地走回来。“不歇了。我背你走吧。”他屈腿蹲在路边。 “你背得动我?”李红豆说。 “150斤的肥猪我也扛着就走。” “找死啦!”李红豆气得冲过来,“啪”的一脚踢在钱爱书的屁股蛋上。他顺势反手抱住了她的双脚。李红豆站立不住,俯身倒在他背上。慌乱之中,她箍住了他的脖子。没等她反应过来,他站起身。 她真的很重。他气喘吁吁,走得一脚比一脚沉。她的头搭在他右肩上,“你的背全湿了,汗津津的,把我的脸都沾湿了。” “那你还贴得那么紧干嘛?” “这样舒服。” “贴着吧。” “我的衣服也湿了。” “恩。” “被你背上的汗弄湿的。” “那你还贴得那么紧。” “这样,舒服……” “贴着吧。” “你不舒服吗?” “热。” “我要贴着。”李红豆嘟嘟嘟啷啷的,把钱爱书捆得铁紧。使他更加觉得气喘不过。她的身体擦着他的后背往下滑。两人的衣服粘在中间搓成一团,疙瘩瘩,硬生生的夹在中间。 十(2) 他抬头看看前面,山路就快走完,不多久就要到山外了。 “你说山里好,还是山外好?”过了一会儿,她问他。 “山外,山里太苦了。”他说。 “你考上大学就不用回山里头去了。”她的嘴几乎要咬到他的耳朵。 “嗯。”他再看看前面的路,“就快了,前面就是山外了。”他说。 太阳只有树那么高的时候,他背着她终于走到了马路上。双腿被剥皮抽筋了一般的疼痛。 没多久,一辆货车飞快的朝这边驶过来,钱爱书忙跑到路中央,拦下货车。 “司机大哥,进城吗?” 这些司机常年在这条道上跑,帮不帮都算是乡亲了。何况万一哪天有个什么闪失,还得靠这些山里人帮个忙,所以他们都很乐意做这种顺水人情。 “你们俩吗?”司机打开驾驶室的门,“上来吧。” “就她一个女娃。”钱爱书将李红豆拉到身前,“我就不去了,麻烦大哥帮忙照顾下。” “好的,好的。”司机答应得很爽快,“上来吧。” 李红豆却对着钱爱书摇头。 “喂,去不去了?”货车没有熄火,司机等得不耐烦了。 “我不坐这辆车。”李红豆小声对钱爱书说。钱爱书向来拗不过她,没有法子,他只得对司机说,对不住了大哥,落了点东西在家里头,得回去取一趟去。就不敢再耽搁大哥了。 司机也没什么好说的,开着车,一溜烟的走了。 “你到底怎么了?” “那司机眼睛色眯眯的。”李红豆很小声的说。他知道这是她的托词。 “那我们等下一辆。” 下一辆车被钱爱书叫停下来,司机是一个女的,这下李红豆没借口了。 李红豆坐在驾驶室里向钱爱书挥手告别。夕阳的光辉从驾驶室的那边窗户落进去,撒在她脸上。她的刘海被汗打湿了,一根一根的粘在额头上。有些是歪歪斜斜的,有些竖着一直到最下端,连发梢也直挺挺的。发尖上闪着的金光,就像清晨太阳刚出来时挂在禾叶尖上的一小滴露珠。 “有消息第一个来告诉我!”柴油机轰隆隆的响。李红豆把头伸出窗外对钱爱书喊。车开出老远了,她又把头探出来,“没消息也要来找我,记住了!要不我恨你一辈子。” “知道了!”钱爱书答应了一句。然后回转身,走上回山里头的路。天就快暗了。心里念着赶紧赶路,可是他的脚却快不起来。背上少了李红豆的身体,反而负担重了,压得他头脚不称当。他踢飞一块石头,跑几步又歇一脚。停停走走的,越发不想动了。路边有片平平整整的绿草地,好像有人曾用心整理过似的。 他坐下来,觉得浑身还是不畅达,干脆仰面八叉的躺倒在地。天已经暗下来了。黑的天幕,有几颗小星星。好像一口乌黑的锅不小心磕开了几个小洞,漏进来几丝光线。 晚上的天比白天还闷。吹过来的风蜘蛛网一般黏糊糊的裹住他——比蜘蛛网还牢固,他扯都扯不动,撕也撕不开。正当他颓然败倒之际,他听得有人急匆匆的朝这边跑过来。一面跑一面喊—— “钱爱书,钱爱书,等等我。” 小时候钱爱书听钱大妈说,晚上一个人走山路,如果听到有人在你背后喊你的名字,并叫你等一等,千万不要答应。那是山鬼化的。钱爱书心里一紧,心想这回玩完了。早已吓得嘴巴被焊住了一般。黑影渐渐的走得近了,那一句句的“钱爱书……”听得清楚。他终于辨明白,是李红豆。他腾的坐起来,对她喊:“你怎么又回来了?”李红豆看见了钱爱书,慢慢的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送我出来,我应该再送你回去。” “你是混人啊?!”钱爱书火了,“然后我再送你出来?” 李红豆没说话,双手抱着膝盖,弓着背坐在那。钱爱书也不再说话,看着黑的夜发愣。山边的树在黑暗中有一点模糊的影子。“噗噗噗……”一个小黑影从树顶窜出来,扑腾着翅膀——“快倒!快倒!……”原来是一只快倒鸟。快倒鸟就是猫头鹰,钱家坳人认为,听到猫头鹰叫“快倒”,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钱爱书的心情更加烦躁了。 许久,钱爱书听到抽鼻子的声音。他侧过头去,看见李红豆弓着的身子一顿一顿的抽动。他知道,她哭了。他心里一阵内疚,挪动屁股,坐到跟李红豆肩膀擦着肩膀,腿挨着腿的地方。李红豆没有任何动作,除了不停的低泣,肩膀抽缩得也越发加快,有时,喉咙还发出声闷响。钱爱书看得心里难受,搂住李红豆的肩膀,让她能靠着他。李红豆没有答理,也没有抗拒。 “别哭了。”他说。 “我都半年没看见你了。” 钱爱书心里越发难受。他知道他不该先前连一句挽留她的话都没有说。“别哭了。”他说,“你都知道我的。” “不,我不知道。”李红豆鼻塞着,瓮声瓮气的说,“我好害怕,好害怕!我对你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会呢?我们都认识六年了。”钱爱书紧紧的抱住李红豆,她的身体在飕飕发抖。 “一个自称……我们,六年了,却不记得……”李红豆泣不成声了。 “我记得,我记得,今天是你生日嘛。”钱爱书轻柔地爱抚着李红豆顺溜的两根小辫子。 “你哪记得?理都……不理我,呜呜呜……”李红豆哭得打嗝,整个人伏倒在钱爱书肩上。 钱爱书心如刀绞。他就快控制不住自己。“你都看见了……我,我能……敢做什么呢?”李红豆就伏在他肩膀上哭,不停的哭,眼泪就快把他的心都淹没了。 好一阵之后,李红豆哭得渐渐小了,她仰面看着他,其实天那么黑,她根本没法看清楚他的脸。“吻我。”李红豆要求他。他把嘴凑过去,简单的吻了她一下。这不是他第一次吻她。他感觉她的嘴唇不由自主的在颤抖。 十一(1) 钱爱书背上一个简单的行囊。他站在李红豆家的门外,举起拳头,拳头顿在那,他甚至没有勇气去敲这扇门。犹豫了许久。他最终没有去敲这一扇把李红豆和他分隔在里外的门。他的手垂了下来,拳头松了。 站了许久后,钱爱书转身走了。他的身上有一百块钱。他不知道这一百块钱能支撑他到多远,能让他流浪多久。不过他转念一想,既然是流浪,那么,钱也许不是那么重要了。他穿过闹市,背离家的方向,背离大山,他对自己说,我要有多远走多远,越远越好。 人出生就注定要流浪的。只是迟早而已。即使一个从未踏出个大山的人,他的思想也会去流浪,如果他还有思想的话。就算他已经没有了思想,他混沌的灵魂依然有一天会出离他的肉身,会飞出大山去流浪。钱爱书觉得自己先走一步而已。 他漫无目的地行走,路上他邂逅了一支自行车队。一共8辆自行车,停在马路边。车手们都是年轻的小伙子,蓄着长发,穿着稀奇古怪。钱爱书独自一人走过去,他们都靠在车座上斜着眼睛看他。钱爱书跟其中一个打招呼,那人马上就有回应。“跟我们一起走吧。”他瞟了一眼钱爱书背上的包袱说。钱爱书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没有目标,就问他们要去什么地方。刚才那人说他们要去黄河,去考察黄河沿线的风土民情,而他就是他们这一队的队长。他姓赵。其他的分别姓:钱、孙、李、张、王、刘、邓。自他而下,大家如此这般按姓排序,老大,老二,老三……这样的称呼。钱爱书告诉他们,他姓钱。 然后钱爱书问,那我没有自行车怎么办? 这好办,老大说罢骑上车,你坐后面,我带你去取车。 老大带着钱爱书骑回城里,然后骑进一个狭小而暗的巷子里头。七拐八拐,老大突然停了下来。“别出声啊。”老大小心叮嘱他。老大把车停放在一幢小楼房的后面,让他守着车别动。他答应着。老大猫着腰蹑手蹑脚的走到那楼下。那楼侧面有一个小车棚,里面停放着几辆自行车。钱爱书意识到老大要干什么了。“喂!你干什么?”他压低嗓音喊。“嘘!”老大回过头来对他眨眨眼,然后跳进车棚,车棚里的车都上锁了。老大扛起一辆就跑。钱爱书推着车跟在后面。 自行车在老大肩头哐啷啷哐啷啷的响,让车的主人给听见了,从屋里追出来。“臭小子你别跑!”那人也就这么一句话,一遍遍的大喊。老大头也不回拼命的跑。“大老二,你别慌,帮我挡一挡。”钱爱书能猜到,老大是在叫他。后来他明白了,老大之所以叫他大老二,因为他姓钱,在他们的姓中排行老二,又因为他们已经有一个老二了,故此叫他大老二,这“大”或许是为了好听点吧。 钱爱书慌慌张张的,却也歪打正着,那人从他身旁跑过的时候,他害怕的不行,生怕他瞧出来自己是帮伙的,这么一害怕,腿就软了,手也酥了,啪的跟着自行车一起倒在巷子中央。那人躲闪不及,就被钱爱书绊到在地。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那人跌得爬不起来,可还在挣扎着想起身。 那人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每次尝试,除了多叫几声哎呦,没有其他任何作为。钱爱书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感觉小腿骨已经断了似的。他勉强站起来,一拐一拐地走过去,把那人扶起来。正好看见老大在巷子那头扭着屁股得意。“天杀的!”钱爱书心里恨得不得了,顾不得腿痛,冲过去就给老大正脸一拳头。老大不知道是被他打傻了,还是吓呆了,或者是太出乎意外,总之他就象被人点了穴道一般,过了好一会,他才歇斯底里的大叫一句:“你疯了!?” 因为愤怒,钱爱书的头又开始痛了,他双手抱住头痛得在地上翻滚。老大一定以为他在装模作样,他上来就踢了钱爱书一脚,虽然不是很用力。这就更加让钱爱书气愤了,头便更痛了,痛得快无法呼吸。接着钱爱书就口吐白沫了。这下老大被吓住了。他瞧瞧自己的脚尖,可能他觉得钱爱书之所以口吐白沫,是他踢得太用力了。老大不逃了,他朝刚才追赶的那人喊:“喂!快过来帮忙啊,要出人命了!”那人一听,立刻变得好像不曾跌伤过一般。飞奔着跑过来。 “臭小子!臭小子!……”那人跑过来却不是来看钱爱书到底怎么回事。他对着老大就是一顿好打。老大只是四处闪躲,却也不曾还手。 “爸,你有完没完了?”老大这句话让钱爱书惊得魂飞魄散,头痛也立即没了。他瞪着牛大的眼睛。杀了他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对是父子俩。“他是我爸……”老大说。 最后,钱爱书和老大骑着自行车走了。“你怎么偷自家的车?”钱爱书问老大。 “我跟我爸闹翻了,说实话我是离家出走的……”老大答非所问,自言自语,“他们也无所谓,家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其他几个车手,不用想也都是离家出走的了。钱爱书也是。 十一(2) “天地是我们的!”老大双手握拳,表情严肃,对着天空喊,“自由是我们的!” 也许这正是城里人与山里人的区别吧。离家出走,对钱爱书来说是多么无可奈何的事情啊,他甚至到现在都不肯承认这是离家出走,一直想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不断地对自己强调,我只是出去散散心,让我的头别那么痛。这是他认为自己离家出走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可是,对于老大他们来说,离家出走是不需要理由的。如果硬要说一个理由的话,那就是——“离家出走”。 “我从来就不分辨因和果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是在钱爱书看来,老大所谓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还不如说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或许,这些本身就是混为一谈的,老大说得是对的。都是出走,没什么两样。 车的问题解决了。老大说要给“车队”起一个轰轰烈烈的名字。有人提议叫“浪子”车队。余下的都说,太俗了!简直俗不可耐!那叫什么?!提议的人脖根都红了,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还敌不过傻帽呢,叫傻帽车队得了?”“傻帽!?你去死了行不行!”老大的样子跟要扇人耳光一般,“早说了,不乐意的别出来,出来了就得一条心!”那人低下头了。 后来钱爱书知道了,刚才低下头的这人跟他“五百年前是一家”——因为他叫老二的缘故,钱爱书叫大老二。知道了这一层关系。钱爱书在心理上先入为主的对他有了一种亲近感。总想着要跟他聊几句。 车队的名字最终没能定下来。但是这不重要。大家的目的是逃离,有没有名字没关系。老大从背包里掏出一张大地图,铺开在地上,大家都围过去,围成一圈。老大的眼光还算犀利,一眼就瞧见了黄河,他指给大家看——瞧,这就是黄河!——大家都知道那是黄河——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老大接着说,我们要跨过长江。钱爱书瞧瞧老二,老二瞧瞧老三,老三瞧瞧老四……老八瞧回到老大——这么远!他们异口同声的说。 “不正是我们需要的吗?”老大说,“越远越好!” 越远越好,钱爱书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真实去走这么远的路,“逃离”能够支撑他到得了那么远吗?阳光下,布满了黑暗而看不见的影子。老大指着一条路,抬头找太阳的方位,分辨那路通向的方向,仔细考虑之后,老大说,“就是它了!” 的确就是它了。大家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骑,路好象没有尽头一般。这是对的!老大说,那么远大的目标,就该一直走这样的路,没有尽头,没有尽头,永远没有尽头才好! 总该会到的!总有完结的一天。老二提醒老大。老大的眼神里有一股无法复制的忧郁。迎面过来的风在耳边鞭炮一般噼里啪啦的爆开。老大紧踩了几脚,窜到前头去了。 中途,他们在一个小村边歇脚。大家都蹲在村边的一棵大槐树下。太阳很毒,长时间的爆晒就快将他们烤成了腊肉。老大让钱爱书跟他一起到村里头去“讨”壶茶。钱爱书站起来,跟着老大就走。老二追过来说,老大,你去歇着吧,我跟大老二去就行了。老大前后瞧瞧,行,那你们俩快去快回。 钱爱书和老二就往村里头去了。这还是在村边,跟村里住户的地方尚隔着一片水田,一条小河从水田中穿行而过。而连接小河两岸的就是一根木桩木板搭成的小桥——王维的山水画里头经常见到的那种。猛地还会从水田间“噗”地扑腾出一只白鹭,于是河那边的白鹭也响应了,东边西边,全“噗噗噗……”的往外飞。从小桥往上看,看过桥头柔枝轻摆的柳树,隐隐约约有几柱清淡的炊烟,好象国画中淡淡的刷笔,于蓝天间,是协调的色彩。 河水清澈涟漪,中间几只灰鸭白鹅,红掌拨着清波,徐徐的过来。钱爱书和老二上了木桥,老二立在桥中央,神情凝重。如果有第三人见到,他一定可以看出,相对于老二,钱爱书的表情是麻木的。 “走吧,别煞了这么好的风景。”钱爱书推推老二说。 “没影响的,天依旧是天。”老二半仰着面,“不知道我妈现在在做么个?”老二顿了顿,“我好想我妈。”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呢?”钱爱书问老二。 老二半晌没说话。末了说,“我对不住我妈,我爸。” “有什么对不住的,叫声爸叫声妈,什么事不都结了……” “你不明白的……”老二抢过钱爱书的话头。 “兄弟。”钱爱书叫了一声。 老二看着钱爱书,点头,他的眼神告诉钱爱书,他有许多话要说,钱爱书就静静的听—— 十一(3) “农忙时我在水田里插秧,汗流满面,挂在耳朵上的眼镜晃晃悠悠,我身子往前弓一点,它就往后退回到我的鼻梁上,我往后踩一脚,有时候急促一点,它蹬的就磕在我额头上。它就这样不断的变换视角,折磨我的眼睛,慢慢地我感觉自己象在荡秋千了。两股也开始颤颤的站不稳当。我把快被我拦腰掐断的秧苗扔在脚边,走到田埂上,一屁股坐下来大口的喘气。我抬头刚好看到五婶走过来。怎么了?读书伢子,吃不消吧,听婶子的,回去歇着得了,这哪是读书人干的?才没那么傻,给他们做这么多农活,脸都晒黑了……五婶打趣我。能帮就帮点了,平时也不在家。我这么回答五婶,然后是习惯性的笑。五婶身后紧跟着六婶。六婶也跟我说,侄子,摘了眼镜能看得见吗?看得见,我不是瞎子,只是有点近视。我说。两个婶子就都点头,然后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出十几步远近,我依稀听得她们在说,……啧啧,眼睛都读瞎了。要是没考上大学,农活也干不了,真是两头都误了啊……我没有任何想法,因为我妈也这么说过别人。我也说过。坳里考不上大学的学生,都要这样被人说。” “你们村至少比我们村好,我们几十年了,就我一个高中生。”钱爱书往老二的话中插了一嘴。老二淡淡一笑,接着讲述他的故事: “跟我一起玩泥巴长大的几个伙伴现在都成家了,最大的儿子都两岁了。几个伙伴中间,日子过得最滋润的是钱六了。他小子初中都没读完就回家犁田了。可是你也别说他笨,自小他就是我们几个中间最会玩的一个。对什么都好奇,看见个什么新鲜玩意总想着要琢磨明白。记得那时侯我家的光景在我们村那片还是挺好的。87年的时候,我家就买了收音机了,头一会看到‘家用电器’可把我给高兴坏了。每天放学之后也不象以前那样跟着伙伴到山溪里边去钓虾摸蟹了,径直就回家,然后搬根凳子恭恭敬敬的坐下来听收音机。我家买了收音机的事情,因为爸妈叮嘱我别跟外人多说,以免别人眼红夜里来偷了去;所以我也就从来没跟伙伴们提起过。虽然我很想跟他们提起。他们肯定都不知道收音机是什么东西。可是,后来,不知道怎的,这消息却被钱六知道了。那天我们俩放学回家,钱六一路上闷闷不乐的,我问他怎么了,他对我说,他爸那天早上打他了。然后他突然紧紧的抓住我的胳臂说,我不敢回去了。说话的时候,手在颤抖。接着,钱六说,他想在我家借住一晚。我不好意思拒绝,带钱六回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我们一起去上学。下午,钱六回他家了。结果出事了,收音机不见了。我不敢告诉爸妈,然后赶紧去找钱六。我敢肯定,收音机是被他偷走了。收音机果然是被钱六给偷走的——我在他的床底下找到了收音机的尸体——一堆无法再组装回去的破玩意。呵呵,钱六就是这样的,什么东西都想拆开来看看。这几年他拆柴油机,拆拖拉机,什么新鲜玩意进了村他就拆什么。呵呵,还真让他拆出门路来了——前年搞起了维修个体户。不单说我们村,这门技术在邻近几个村也是绝无仅有的。钱六自然财源滚滚。孩时的伙伴中跟我一样读到高中毕业的,只有一个考上了大学,另外两个跟我一样名落孙山。考上大学的,不知道他以后能过上什么好日子,祝福他吧。跟我一样落难的兄弟,每天挂着一张跟农村极不协调苍白的面皮。看着乡亲们黝黑的脸,我们的心情是复杂的。这书读了到底有什么用?这种教育对农村有用吗?或许,农村的孩子通过读书去了城里,但是,这对农村有什么帮助吗?可能有害。我也是无用的,除了逃避,我什么也不会做。” 老二的话到此打住。 “我们还有任务,我们还得过桥去呢。”钱爱书推推看上去有点发呆的老二,“走吧,老大在等我们的水。” 他们进村去跟老乡打了四壶茶水,道谢,然后回去跟老大会合。 喝完水,大家稍做休息,继续赶路。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老大是车队的灵魂,什么时候都有豪言壮语哦。 十二 历尽千辛万苦。最终,他们看到了黄河。他们——老大,老二,还有钱爱书——就他们三个人。其他人都先后打了退堂鼓。那天钱爱书和老二把水拿回去之前老四中暑了。不是很严重,不过还是让他和老五、老六集体退缩了。老五老六说,我们送老四回去吧。他们就走了。 再后来,老三说梦见他妈跟他说,他爸骂他骂得吐血了,所以他于心不忍,要回去给他爸磕头赔罪,然后他也回去了。这时候他们已经进入湖北境内了。又走了几天。下午他们在一家路边小饭馆里吃饭。饭馆里的电视在播一个肥皂剧。当时正播的剧情是这样的:一开头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妈妈哭得死去活来,场面甚为凄惨。然后老妈妈终于不哭,我想,好了,终于可以安静的吃会饭了。谁知道,电视里面居然有人在喊,不好了,娘晕过去了。然后,场面就乱得象个鸡窝了。画面上除了晃来晃去的西裤、皮鞋,什么都看不见。好一阵凌乱之后,老妈妈又有声音了——儿啊!你快回来啊!儿啊,快回来…… 吃完饭,老七说:“老大,我不想走了。” 老大装做没听见,骑上车,说,“走吧。” 钱爱书和老二、老八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老八开口了,“老大,老七说他要回去。”老大不能再装作没听见了,“你也想回去吧,好啊,你也走吧。”老大的火气越来越大。从老四他们走后,老大的火气一直在膨胀。 老八应该早就不想再走下去了,不过他所希望的是大家一起回去。“老大,我们一起回去吧!求你了!”老八说。 结果,到最后,只有老大,老二还有钱爱书见到了黄河。其实,准确的说,他们没有见到黄河,只见到了黄土,也就是黄河的河床。已经是晚秋时节,黄河早就断流了。 在他们的脑海中,在他们的想象中,黄河是张着血盆大口的巨龙。它怒吼,一泻千里。土堤是管辖不住它的,于是就决堤了,浑浊而凶猛的黄河水肆无忌惮的泛滥,淹没了田地、草木、房屋……可是在他们眼前的黄河,顶多只是一条干枯而死的长蛇。他们失望了,几个月来积累起来的旅途劳顿一下子就控制了他们的全身心:原来理想和现实总是相隔遥远。 晚上,他们在一家农舍借宿。这一家,就爷爷和孙女两人,爷爷七十岁上下,孙女十五六岁的摸样——一个漂亮的女孩。躺在床上,钱爱书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老大老二早已鼾声如雷了。他起身下床,披上衣服打开门走出去。外面有点冷,冷得他打哆嗦。 月亮很亮也很圆,银白的光惶惶的羞羞的,安静的从月亮的眼神中出来。看得久了,还会有淡淡的金色。 看了许久的月光,钱爱书才发现农家的女孩坐在屋外走廊往下走的阶梯上,也在专注的看月光。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还没睡啊?”他侧过头去问她。她双臂拢着腿,下巴顶在膝盖上。“睡不着。”“我也睡不着,明天你不用上学?”“老师有事。” 女孩坐在那的样子有点象李红豆。钱爱书静静地看着她,仿佛红豆真的就坐在那了。女孩很安静,恍恍惚惚,钱爱书的思绪就全在红豆身上了,就象不惦记着她,他的灵魂会立刻消散了似的,他只能一直这样保持着,一遍又一遍的想着她: 红豆也常常是这样,一句话也没有的坐在他身旁。在他跟她有了那次“处女谈”之后,他再找不到除感叹她的发型之外的第二个借口跟她搭上哪怕一句话。可是有思维的动物都是奇怪的,凡事有了第一次就整天想着要做第二次,而且第一次如果来得太突然,那么第二次却怎么都想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好让自己能心安理得的做第三次,第四次……何况,又是这么美好的事情。 他焦急的想着理由,甚至想自暴自弃的编一个籍口。可是,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他的聪明才智几乎都被学习占用了,留给他用来编造借口的,已经少之又少。 可是祸不单行,后院起火之际,强敌又至。这天,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考卷进了教室。 “同学们,这节课考试。”数学老师不咸不淡的说。以前,钱爱书人生最大的爱好和特长是考试,然而现在再这么说,他就明显感觉底气不足了。硬着头皮上阵,后果可想而知。三天之后,考卷发下来,他人生的第一滴和第二滴泪水诞生于他的左眼和右眼,然后它们分别在左脸颊、右脸颊缓缓地各自拖出一道泪痕。 下课后,钱爱书冲进宿舍,一头扎进被窝。还是那个道理,有了第一就有第二、三、四、五……泪水汹涌而出,泛滥了。被窝里黑咕隆咚的,他一直哭,连课都没去上。直到他感觉肚子饿得有点痛了,他才从黑漆漆的被窝里探出头来观望,正好看到班主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打个哆嗦,重又缩回被窝。 班主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钱爱书。”班主任轻声的叫他。他只好把头伸出来。 “病了?”班主任过来摸摸他的额头。他没说话。 “起来,起来。”班主任把他从被窝里一把拽出来,跟钱老爹一样干净利索。钱爱书本来就没脱衣服,拽出来,穿上鞋子就能走。 “我得跟你好好谈一次了。” 钱爱书知道班主任要找他谈什么。 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大家都已经吃完饭。钱爱书懊悔至极,痛恨自己居然哭得连用爸爸的棺材本换的口粮都浪费了。可是事已至此,除了挨饿,他还能做什么呢? 钱爱书跟着班主任走,一直走到班主任家。 “爸,您回来了。”进门时,钱爱书看到一位姑娘背对着他们坐在那看电视,背影看上去是那么熟悉,钱爱书的大脑飞速转动——红豆,是李红豆,居然是李红豆! “回来了,你妈还没回来啊?”班主任说话的同时手指着一根凳子,意思是让钱爱书坐。钱爱书走过去,坐下。李红豆看到他,只是笑笑,算是打招呼。 “吃饭了吗?”班主任问李红豆。 “吃了。”李红豆起身,去厨房,过了一会,端着一盘饭菜出来。 “吃饭吧。吃完饭再说。”班主任走过去吃饭,钱爱书没敢动。 “你也过来吃啊,你不饿?” 钱爱书只好过去坐下吃饭。班主任飞速地扒饭,钱爱书也跟着飞速地扒饭。班主任夹一口菜,他才敢夹一口菜,班主任没说话,他自然也没敢说话。这样,一顿饭,眨眼的工夫就吃完了。李红豆过来收拾碗筷,钱爱书帮着收拾。然后,李红豆把碗筷一盘子端回厨房。 钱爱书恭敬地坐好,等待班主任跟他谈话。、 “今天怎么了?” 钱爱书低着头没说话。 “数学为什么退步那么多?” 钱爱书还是没说话,让他怎么说呢?难道告诉班主任,他天天想着怎么跟他女儿套话,想得耽误了上课?钱爱书神情呆痴地任由班主任的话从左耳进,然后从右耳出。 班主任说了半天,见钱爱书态度蛮不错,似乎很有悔意,就心软了,不忍心再责备他。 “好吧,可能考得不好吧,回去好好总结一下。” 出了班主任家,钱爱书一路狂奔,疯子一般,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眼前的路看上去清晰却错综,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但依然迷失了方向。 一路狂奔到河边,他停了下来,跌倒在沙地上,他卷做一团嚎啕大哭,哭完了对着河水喊: 钱爱书我恨你!我恨你! 他的思维此刻就象一卷麻花,他想扯掉一根,它们却全都断裂了,于是,断层出现了,即而是空白…… 十三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女孩双手托着下巴,歪过脸来,“看你说的挺轻松。”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侯比你小一点点吧。钱爱书淡然一笑。 钱爱书心里有很多话,就象一口被封了多年的山泉,泉眼一旦打开,泉水就止不住外冒。 小女孩看着他,他接着往下说: 四月,是我们那最漂亮的时候,田里,地里,油菜花都开了,黄灿灿的。那一片望过去,真的只能用花的海洋来形容了。“嗡嗡嗡……”好多的蜜蜂,它们成群结队的在花丛间穿梭,辛勤劳作。它们又嗡嗡的飞回到它们的家。它们的家就在我们家屋子的土墙上的小洞、小缝隙里。山里孩子没有变形金刚,小昆虫们就是我们的活玩具。我们都喜欢捉蜜蜂玩。找一个小玻璃瓶子,把瓶口对准墙上的小洞——通常是原来湿泥巴时的泥鳅洞,或者是泥巴里有根小棍子,等做成土砖了,干了,棍子掉出来了,就成了日后蜜蜂的家——拿根稻草,往小洞里戳几下,把耳朵贴过去,听到有嗡嗡的声响,知道有蜜蜂在里头,动作就要快点了,用瓶口把洞口封得严严实实的,等着蜜蜂飞进去。也有死活都不肯出来的,那只有成全它了,戳到没有响声了,就找下一个洞口。 “真的好有趣,我们这都没有蜜蜂,南方真好。我好想去捉一回。” “是啊,真的挺好玩的,红豆也喜欢蜜蜂,那次我给她捉了好多蜜蜂。跟红豆熟识之后才发现,红豆其实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姑娘,甚至有点多动,并不如外表那样拒人千里之外。那次就是清明节过后的第二个周末。回家前,我跟红豆说,我家那片的蜜蜂可好玩了。光听它们嗡嗡的声音我闭上眼睛也能陶醉一整天。红豆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她可能从来都不曾见过蜜蜂,听过蜜蜂嗡嗡嗡的声音……” “听你说起来,我都想马上去南方。”女孩习惯性的偏头,侧脸,红豆也是这样,这动作对于钱爱书是印象深刻的。以至于他对所有相似的动作都有一种深深的好感。 “我捉了好几十只蜜蜂给红豆。她一见到我特意捉给她的蜜蜂,立马尖叫起来。然后就在教室里把瓶盖打开。久被禁锢的小蜜蜂们齐刷刷的往瓶口撞,好象一缕青烟从瓶里飞出来,在教室里绕圈。当时教室里就我俩。红豆忘形地在教室里大呼小叫,把她长久苦心积虑培养起来的淑女形象折损怠尽。看着红豆,我心里有一个想法,其实许多事情本只是一念之差。就说,十岁那年,有天我和几个伙伴去山脚河滩的草地上放牛。牛儿在欢快地觅食,我们在河滩上拣些扁平的鹅卵石打水漂。打水漂有多大的发挥空间呢?可能是一个波纹到一串波纹的区别。对于我们这些整天放牛打水漂的山里孩子来说,就跟无聊没有两样。大家绞尽脑汁想新花样来玩,直到有一天,一个小伙伴找来几根竹片,几根麻绳,绷了几张小弓。然后拿竹片削了些利箭,一队人漫山遍野的打猎去。放牛也因此降级成为我们的副业。这天,我们大队人马转悠了许久,至于猎物,一无所获,但是却遭受了一桩意外的事故:当时,大队部前面的大片空地上垒着县里造纸厂收购来的麦杆捆子。打猎没有收获,大家难免心灰意冷。正在大家垂头丧气之际,一个兴烂子(方言:捣蛋鬼中的精英)指着码得山高的麦杆垛子说,那有蛇。我们都信了。在几层楼高的麦杆垛子下,我们把竹鞭子抽得啪哧啪哧的响,竹鞭子抽得快断了,没看见一条蛇出来。渐渐我们认识到在外面这样打草惊蛇顶多只能把蛇惊到垛子中心里去,这于我们捉蛇是不但无益反而有害的。底层的垛子有竹片围架成通气用的圆洞。我们人小,弓着背爬进去了,电筒不太亮,只能照出一小块地方。啊!谁尖叫一声,惊得我们想直起身来,头啪的撞在正顶的竹片上。是蛇么?有小伙伴问。尖叫的没再出声,大家心里都突突的,但也没有谁第一个说要出去,就继续弓着背,乌龟一般挪步。这样又走了好一会,虽是没走多远,背上象弹珠一样滚动的汗滴,已山洪下泻般把裤子自内到外泡的湿透。这汗一半是闷的,一半是吓的,大家哪里还顾得上找蛇。可是没过多久,火灾就起来了。这火是谁放的,到今天仍然无定论。本来大家折腾半天,没有捉到蛇,骂爹骂娘地往回走了,走出百八十步远,突然看到天都红煞煞的,同时有噼噼吧吧火炮声,我回过头去,惊呆了!后来有人说,火是我们中间的某人放的,但我认为它自己燃起来的,到过里面才知道,那里面有多热。” 女孩看着钱爱书,眼睛眨也不眨,静待他继续说下去。钱爱书却突然感觉一句话也没有了,他耳边一会好象蛐蛐在叫,一会又好象蜜蜂的嗡声,然后又唧喳唧喳的鸟鸣一般。钱大妈的样子,红豆的样子……他们的样子包围着他,紧箍一样缠着他的脑壳。他头疼欲裂,闭上眼睛使劲的甩头,慢慢的,他觉得自己被浸在了水里,他只得伸手去抓,抓到了小女孩,他的双手便加了力道往回拉,试图让自己水里出来。他的十指扣在女孩的肩膀上,她痛得叫出声来。钱爱书意识到,他又要犯病了。她用力挣扎,钱爱书也在挣扎。他的习惯性头痛狂潮一般袭来了,他象一只刚刚吃了毒药的老鼠,一只痛得快死的狗,手机械地抱住她,四肢弯曲,痛苦地抽搐。 他瘫倒在女孩的怀里,善良的女孩也许意识到了钱爱书正在犯病,没有推开他,她靠近他的那只手拢着他的头,手掌按在他的额头上,另一只手轻轻的抚摩着他的头……他慢慢地安静下来…… “你应该回去,否则你会死了的……”女孩对钱爱书说。钱爱书感觉心中一下子就空洞了,心脏的跳动把他的身体拨弄得一涌一涌的。 “死?有那么可怕吗?”钱爱书的眼睛已经红了,“你知道吗?有一个人,为了我,被人活活打死了。” 女孩静静地听着,母亲一般轻抚着钱爱书的头。 十四 “他们都叫他狗蛋。我以前也这么叫他。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人,承受不了太多的爱。我宁愿,他不曾为我做过任何事情。” 爱因斯坦说,速度可以为人类追上时间和空间的流逝。最快的速度是什么?是光吗?钱爱书觉得应该是死亡。 因为在这一刻,他看到了未来,也看到了过去。 他知道,他就快要去见“鼠克思”了。 “狗蛋叔……爸……妈……红豆……”他在女孩的轻抚中胡言乱语。 …… 慢慢地,钱爱书发现,李红豆最喜欢上的课是语文课。李红豆最喜欢的也是语文。 语文老师是个半大小子,刚刚中专毕业,18岁,姓谢,单名军,今年才到的学校。有一次李红豆在校外碰见谢老师,随口叫了声“老师好”,没想到谢老师竟很恭敬的对李红豆敬了个礼,“你好!”李红豆怎么也不相信这是出于一个老师之口。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可是仔细看,没错,的确是谢老师。谢老师一脸的严肃,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谢老师长得着急,显得老成,但仅仅是显得而已。照学校的规矩,新到老师的第一节课是公开课,全校所有该科的老师都要过来听课。谢老师早早地就夹着一个厚厚的备课本到了教室。站在讲台上一遍又一遍认真地翻看着备课本。 上课铃响的时候,李红豆不经意的瞧见谢老师的手重重的动了一下。 谢老师夹起备课本转身走出教室,然后马上又转身走进教室,走上讲台。 教室里鸦雀无声。大家都静静的等着谢老师说第一句话,可是他站在讲台上半天没有说话。 教导主任看不下去了,在后面喊了一声“上课。” 班长忙喊“起立!” 大家齐刷刷站起来。 “请坐。”谢老师这句话倒说得顺当。 谢老师接下来的动作是抬手看表。看完表知道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谢老师更着急了,“请书把同学们翻到第一页。”他说。 教室里一片哄笑。谢老师很无辜的看着大家,半天才反应过来,羞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急中,谢老师接下来的课,怎么上完的,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下课铃一响,谢老师如释重负,听课的老师和同学也是长长的舒了口气。好在渡过了紧张期的谢老师,很快显出了他幽默的潜质,加之与同学们年纪相差无几,他很快成为班上最受欢迎的老师。谢老师有次一本正经的对全班说,学语文就要先把“语文”两个字搞清楚了,搞清楚了这两个字,就可以说,你也明白了自己将来想做一个怎么样的人。如果你把“语文”理解成表情达意的工具,就是侧重于“语”,那么你以后适合于做律师,或是其他类似的工作。如果你把“语文”理解成学问,那你就适合做教师。如果你把“语文”理解成智慧,那你将会成为学者甚至于大哲人。虽然这后面的两种理解都是侧重于“文”,但是深度是有差别的,也决定了两者发展的前途。但要是你们,把“语文”理解成手上的课本,谢老师很诡异的一笑,接着说,那么注定你只能是学生。 “废话!”钱爱书听到背后有人在小声地说。 钱爱书转过头去,看到一张相对来说比较老成的面孔。是班长范岩。范岩一脸的不屑,露出那种只有长久处于优势才会积淀起来的微笑。 不知道谢老师听到没有,他照旧兴致勃勃:“你们的特点就是以教材为教材,这也是很多停留在学生阶段的老师的特点……” “故弄玄虚。”范岩又在嘀咕,“弄得自己好像很智慧一样。” “有胆你就大声的讲。”李红豆对范岩很反感,“嘀嘀咕咕的像个老太婆。” 李红豆现时的表现,与初来大家互不相识时,钱爱书所认为的大相径庭。李红豆去掉了互不相识的矜持和羞涩,恢复了她的本性。她直接把这话送到了范岩的耳朵里。范岩显得有点尴尬。 全班同学就都跟着谢老师的高见云里雾里地糊涂。有时候上语文课,上到一半的时候,谢老师会诗兴大发,当众吟诗作对。受他的影响,全班兴起一股诗歌热潮。谢老师一些从未发表过的诗作也在班上广为流传,给他赢来不少崇拜的目光。不过班上也很有一部分同学对谢老师及他的诗持对立情绪。班长范岩是他们的首领。 那些崇拜的目光中就有两缕是从李红豆一对大眼睛中射出来的。李红豆对诗的崇拜是有来由的。李红豆的父亲,也就是本班的班主任,是位小有名气的诗人,所谓爱屋及乌,李红豆从小就很喜欢诗歌,在李红豆的书上、笔记本上总能不经意地见到几首她写的小诗。 钱爱书知道李红豆喜欢写诗是在两人熟识以后。有一次,李红豆拿着数学书问钱爱书一个题目。可是讲了半天,李红豆还是一点都不懂,最后两人都失去了信心。“算了,你就给我做好得了,我也懒得去懂了。”李红豆的智商,对数学向来就是能省就省。 李红豆丢下数学书就出去玩了。钱爱书乐得给李红豆写作业,总比给她讲题好。 帮李红豆做完题,在合上课本的时候,钱爱书发现李红豆的数学书的扉页上写着一首词: 《沁园春?存今》 斗转星移,赤壁神游。 人道西边,纷乱曾争雄, 可得风流? 鲲鹏展翅,一冲九天; 英雄暮年,择林而隐。 皇天隆物非久远,谁可堪? 世可陶潜鉴,归卧南山。 今朝有契得博,谁能从容漫步红尘. 唯青春年少、激情飞扬, 雄姿英发,振我中华! 花开繁枳,堪折即折。 莫待年高发白时,首面天, 蹉跎入黄尘,空存悲叹! “写的还真不错。”钱爱书也读过不少的诗词,俗话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钱爱书对诗词也有点了解。“想不到李红豆还深藏不露啊。” 上课的时候,钱爱书问李红豆:“数学书上的词是你写的吗?” “嗯,是啊。”李红豆点头,“怎么?是不是很烂?” “蛮好的,我真没想到你还会写诗填词。”钱爱书说得很认真,“让我大吃一惊。” “绕着圈子说我其他都很烂,是吧?!”李红豆装着不高兴,“我的语文向来还不错的嘛。” “没有,不是这个意思。”钱爱书赶忙解释,“我很佩服你的诗词,只是嘛……” “只是什么?” “只是……”钱爱书抓抓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说,“如果有人突然指着街上的一个叫花子对你说‘他是百万富翁。’你会怎么想?” “好啊,算你狠。”李红豆转过头去,“没想到你也这么说我。” 钱爱书为自己的妙喻得意洋洋,低着头偷偷地乐。 “不过你放心,我以后可不会发奋图强。”过了一会李红豆又转过头来对钱爱书扮鬼脸,“数学作业还是你代劳。” 钱爱书笑不出来了。 十五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很快就到期中考试了。考试感觉还算顺利,尤其是作文,题目是《有意义的一天》,钱爱书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自我感觉良好。接下来的几天,钱爱书每天都在期待着谢老师的表扬:“这次语文考试的最高分是钱爱书,我尤其赞赏的是他的那篇作文,自然流畅感情真挚,句句发自肺腑……”,上课的时候,钱爱书走神着想。 他也设想着,当他将第一名的成绩单递给钱大妈时,钱大妈会笑得多么的开心,她一定会感到很欣慰。在那个时候,钱爱书最大的梦想就是让钱大妈每天都笑容满面,而他知道,最能让钱大妈开心的就是,他有好的成绩。甚至于晚上睡觉时梦到母亲高兴的样子,他也会幸福的笑出声来。 过了三天,这天语文课,谢老师抱着一大叠试卷进来了。 谢老师往讲台上一站,许久才说话:“我很不满意。这次考试,很让我失望!” 台下,同学们不敢大口的喘气。 “把卷子拿下去。李红豆。”第一个就是李红豆的卷子。 卷子发完了,钱爱书没有拿到卷子,他再看讲台上,讲台上还有几张卷子。“我的卷子还没发,老师可能要表扬我吧。”他心里想。 谢老师拿起讲台上的卷子,“这还剩下几个同学的卷子。我想念一下他们的作文,其中有一篇得的是最高分,一篇是最低分,大家比较一下优劣。” 先念的是钱爱书的文章,念完后,老师重重地把卷子放下,钱爱书心里“哏哒”一下。 完了,期待的表扬要变成批评了。 果然,谢老师严厉的扫视了整个教室一圈后,一板一眼将钱爱书的作文批得狗屁不如。概括起来就是:钱爱书的作文,不是记叙文,也不是议论文,东一榔头,西一锤子,是不是农村的老师没教过怎么写作文? 钱爱书低着头,没有说话。这时李红豆站起来,看了钱爱书一眼,再是环视全班,然后很认真地看着谢老师说:“老师,我觉得你不对。” “好,我倒要听听,我哪不对了?”谢老师有点惊讶。 “第一,钱爱书没说自己写的是记叙文,或者议论文,这是你强加上去的。第二,你对农村学生有偏见。第三,你本来就不高明。第四,我对你很失望。”李红豆说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话一说完,全班炸开了锅,谢老师气得脸色发白。 “你们两个给我出去!”谢老师很失态地挥舞着双手。 钱爱书还定定地站在那不肯出去,李红豆拉了他一把,早先出去了。 “你也出去!”老师气呼呼的。 钱爱书只好出去了。 走出教室,钱爱书看见李红豆在笑。 “你充什么英雄?” “没关系,我不在乎。”李红豆仍旧笑呵呵的。 “那以后怎么上课?” “这有什么怎么上课的?让我们走就走,他懒得说我就懒得走呗,多简单。” “你多大了?” “13啊,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觉得你很无赖。他毕竟是老师。” “你真婆婆妈妈。倒真像我连累了你一样。” “没有,我只是觉得有点对不住我爸妈。” “你一定很想你爸妈吧?” “嗯。” “那你不会回去看看啊?” “我答应我妈要读好书的。” “你真笨,这是哪跟哪啊?” “好了,不跟你说了……” 话虽如此说,但自从李红豆替他出头之后,钱爱书一直觉得欠了她一个人情。李红豆本是个活泼的人,她以前对同学爱理不理是因为初来乍到,大家不熟悉,钱爱书也不是天生就木讷的人,只是平常总是自我压抑,不跟人搭话,这反而让李红豆觉得与众不同,经由这次同甘共苦的经历,两人熟识了,竟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有一天,李红豆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气鼓鼓的对钱爱书说,“钱爱书,我们结拜兄妹吧。”钱爱书莫名其妙,问李红豆为什么。李红豆也不说,就问他愿不愿意。 钱爱书哪敢说不愿意,于是两人就学着古人的样子,对天宣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结拜完后,李红豆问钱爱书,哥哥,如果有一天,我要你去砍一个人,你会吗? “会!”钱爱书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不问原因?” “你是我妹妹,我相信你。” “哥你真好。”李红豆眼睛红了,“放心,我只是问问。” 钱爱书忙问李红豆出什么事了,李红豆怎么都不肯说,最后李红豆挤出笑容说,以后会告诉他的,钱爱书也只好作罢。 在学校里,除了李红豆,钱爱书仍然很少跟人说话。看书,做作业,上课下课,上厕所也抱着本书。从小学升到初中,课程一下子多了很多,很多同学不能适应,顾此失彼,李红豆就是其中一个。第一学期,钱爱书是数学课代表,每天把作业收上来,抱到数学老师的办公室。数学老师姓阮,是位女老师,四十多岁,体态有点发福,每次见她都是一幅笑容可掬的模样。 阮老师对钱爱书寄予厚望,钱爱书的数学成绩全年级数一数二,李红豆却是倒数有数。再安排位置的时候,班主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他们安排在同桌。再加上他俩兄妹相称,以至后来很多同学都认为,他们是表兄妹。“这兄妹俩,成绩怎么差这么远?”很多同学都这么感叹。 在学校,钱爱书觉得他只有李红豆这么一个朋友,李红豆却交际甚广,朋友甚多。李红豆跟谁都谈得来,所到之处,欢声笑语。很多同学都很佩服钱爱书的成绩,可他在同学们心目中,却实实在在是个闷葫芦,钱爱书除了很少跟人讲话,遇到同学问他题目之类,却是非常乐于帮助,因此大家也不排斥他,却也没有谁跟钱爱书有更深的交往,君子之交,大家都认为这是钱爱书的原则。 只有李红豆知道钱爱书的心理。钱爱书也希望自己能够像李红豆一样跟同学们欢声笑语,谈天说地。可是每次话到嘴边,却又强咽下去,久而久之,他心里的围墙越筑越厚实,越是难以冲破。 钱爱书跟李红豆说起这种感受时,李红豆的回答很轻描淡写:“这有什么关系,就像我每天都想让自己安静一样,我同样没有做到。” “是这样的吗?”钱爱书很是疑惑。 “是啊,每个人都有两面性的。你的性格是你潜意识决定的,没必要去改变它。”李红豆好像懂得很多似的。 “可能是这样吧。”钱爱书觉得李红豆说的有点道理。 七 小学上到三年级,钱爱书差不多已是钱家坳少有的知识分子了。学校离钱家坳远,他只能住校,每周六回家一趟。星期日从家里拿上一罐咸菜,炒点豆子、花生米再背上一小袋粮食去学校,这就是他一个星期的过活。 五年级,钱爱书去了离家更远的高级小学,去得远了回家的次数也就更少了。他的过活就靠钱老爹每个月用牛驮一大袋粮食,还有家里钱大妈在伺候着的老母鸡下的蛋换的十五块钱支撑着。有时候鸡蛋卖不出去了,钱大妈就把鸡蛋捎到学校给他,让他在食堂蒸饭时煮了吃。 总体来说,钱爱书的小学生活是幸福的,虽然吃得不是很好,但也不至于挨饿,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可是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人们能过着刚刚吃饱的生活就已经很知足,虽然外面的世界早已经是花花绿绿。 除了每年暑假农忙“双抢”,钱老爹和钱大妈从来不让钱爱书下地去干活。就算家务活,他们也从不让他插手。从钱爱书一上学开始,钱老爹只要一看到他就没有了二话,总是那么一句——崽,读书!哪怕他已经把书本倒背如流了,他也不能不听他爸的话。 就这样,很快钱爱书就上完了小学。考完高小升初中的全县统一考试,钱爱书心里已经做好了回家务农的打算。他知道自己可能以后不会再读书了。因为这山里头从来没有人上过初中,也从来没有人考上过初中。初中要到县城里去上。 暑假。钱爱书早上去放牛,中午去割草,下午也是放牛。钱老爹吩咐他,暑假的任务是把家里的大水牛养得膘肥体壮的。钱爱书向他爸保证说,就算他饿瘪了肚子,大水牛的肚子也一定会吃得滚圆滚圆的。 这天下午,钱爱书牵着大水牛在山脚的小河边晃悠悠的兜转了大半天,可太阳就象被钉子钉死了在那一般,寸步不移。被太阳烤得难受,于是他放开牵牛绳,把牛赶到河中央去洗澡。然后他就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河边山坡下的玉米地里去躲太阳。 钱爱书啪啦啪啦的拉扯下一大捆玉米叶子,铺在玉米地间的过脚处,再把两边的玉米叶子拉过来系在一处,就是一座天然的小茅屋了。他静静的平躺在小茅屋里。顺手从旁边扯过一把草根嚼着玩,感觉不带劲,又抓过来一把狗尾巴草,凑到眼前细细的分辨那蓬松松的一辫子、一团的那东西是花还是种子。钱爱书终究没能分辨出来,“没耍头!”他把狗尾草扔到一边,懒得想困会觉。他把手搭在脸上,夏热夹着困意层层袭来,迷迷糊糊中,他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隐约传过来。他掐掐脑门,揉揉鼻子。声音渐渐的大了点儿。可当他刚要听得分明点了,那说话的人却突然哑巴了一般。他竖起耳朵。这次的声响来得暴躁,没有隐讳,接着看到不远处玉米杆子在动,中间的杆子朝两边闪。而中间被分开的空间一直弯弯曲曲的向前移动,象一条蜿动的蛇。 “蜿动的蛇”在钱爱书左侧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住了。这次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有个男的,是钱家坳的村秘书,有个女的他不认识。那女的手里拿着一把黑黑的镰刀,她弯腰,挥起镰刀,刷刷几刀就割倒了一大片玉米腾出草席大的一块空地。女人把玉米叶子割下来,铺在地上,她做这些的时候,村秘书一直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着,没声没响,接着把上衣褂子褪掉了。 “到你了。”村秘书说着,伸手要去拉女人的褂子。 “不怕红豆她爸知道?”女人的脸微红,双手象征性的挡在胸前,挑衅的问。 村秘书怔住了,老脸皮扭了扭蹲下身子,抽出一根烟来点燃。 “娘的!你不怕卫华知道?” “他知道怎么了,我是他姐姐又不是他婆娘,就算是他婆娘怎么了?他那顶绿帽子都戴十几年了,早发霉了。” “卫华?”钱爱书听得很真切,“我姐夫?这个女人是他姐姐?我以前没见他戴过绿帽子啊?”对于这些,年少的他是怎么都想不明白的。 “软根子!”女人的脸上现出不屑,“看你平时那屌样,却是纸糊的。”“你说什么呢?”村秘书恼火了,“看我日死你!” ……完事后,女人摸着村秘书的肚皮问:“你真不怕?”“怕!”村秘书觉得嗓子不舒服,直冒火,干咳一声,“噗”的吐出一口浓痰。 男人女人起身穿衣服的时候,钱爱书早已经离开了玉米地,因为他觉得害羞也觉得害怕,心惊肉跳的。这种事情,他只碰见坳里发春的牛们干过。在回家的路上,他心里盘算着,“这个让村秘书畏惧的‘红豆他爸’是何等厉害人物?”心中不由得跟着村秘书一起畏惧,也有几分敬佩。多少年以后,这位“红豆他爸”竟成为钱爱书命运转折处的关键人物——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晚上,钱爱书躺在床上,脑里挥之不去的是那女人,翻来覆去,心里躁热难受;最后终于睡着了,却“梦游太虚幻境”,这是头一次——高小毕业,钱爱书14岁。醒来后钱爱书觉得异常的遗憾,他心里极其不愿断了这梦。 八 八月中旬的某天,那天钱大妈的眼病又发作了。清早钱爱书还在梦中游荡,钱老爹把他从被窝里拉出来。“刮,刮。”左右开弓两巴掌——扇在他的小屁股蛋上。这是钱老爹一贯以来叫醒他的最省力的办法。 钱爱书被逼而醒了。“去荷塘取露水给你妈滴眼睛去。”见他醒了,钱老爹吩咐道。 “嗯。”钱爱书一边答应一边揉眼睛。 钱大妈的眼病是老顽疾了。这种长年的病,在山里头是不能求医的——因为穷,这长年的用药,哪个山里人家负担得起?所以治疗各种顽疾,山里人有很多土法子。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敷衍,但求心慰罢了。钱大妈的眼睛就是长年用露水泡着的。这土法子也别说毫无用处。每次钱大妈眼病发作了,只要一点上新鲜的露水,马上就见效,只是这效果一天天地在变弱。所以钱大妈的眼病近年来发作的日渐频繁了,每次发作,大家心里都在担忧:这次不知道能撑多久?“穷啊。”钱老爹对钱爱书说,“你妈的眼睛早该动次手术了。”钱爱书心里发誓,等他以后出息了,第一件要做的就是带钱大妈去大医院把眼睛治好。 钱爱书去到荷塘,挽好裤腿,下塘去。荷塘中央荷叶上的露水比周围的要好,这是他多年采集露水和钱大妈多年把露水当眼药水使用积累的经验。钱爱书收集了满满一药瓶露水。他很高兴,高抬腿蹦上了荷塘。刚刚被池塘水泡软了脚板皮,踩在路上,沙石比平日里刺脚,他踮着脚尖在走。 快到家的时候,钱爱书听见有人在喊他—— “书娃子,书娃子……” 那人朝钱爱书跑过来,钱爱书仔细一看原来是彭老师。 “彭老师?”钱爱书跑过去。 “书娃子,你考上初中了!”彭老师高兴得象过年的孩子。 钱爱书呆住了。因为,“考上初中”对他来说,就象天堂一样遥不可及。在整个过去的几十天里,他已经完全接受了“初中你是考不上了,因为,从来没有人考上过。”这种定论。现在,彭老师却突然跑过来对他喊,“书娃子,你考上初中了!”这怎么能不让他惊诧呢? “初中的校长亲自把通知书送到高小,高小的校长又亲自送到我这,我接到通知书,立马就赶过来了。”可能是彭老师太激动,也可能是这句话太长又太书面化,总之彭老师说完之后,涨的满脸通红,连脖子根的大动脉都暴显出来了。 “真的?”即便彭老师很激动,钱爱书还是不敢相信。 彭老师从洗得发白的黄军包里快速取出一个信封,塞到钱爱书手中,然后看着钱爱书得意地笑。钱爱书打开信封,看到了他的录取通知书。就这样,他成了这山里头破纪录的第一人。 钱爱书把他考上初中的消息告诉全家人的时候,家里一下子静得只能听到猪食在锅里头翻滚的声音。彭老师对钱老爹说:“恭喜了,恭喜了。” “都靠老师的教育,书伢子是您开蒙的。他一辈子都不敢忘了。” 钱老爹乐得半天合不拢嘴。嘴唇因为门牙掉了的缘故朝里头缩。他张开嘴笑,吸着烟筒,嘴巴看上去瘪瘪的,耷拉着,下唇搀扶着上唇的样子。 钱老爹要留彭老师吃了早饭再走,彭老师说还有别的事情,就走了。钱爱书知道,彭老师是不想给他们家添麻烦。他把彭老师送到村口。彭老师说:“爱书,你回去吧,以后好好读书。” 钱爱书使劲的点头,彭老师拍拍他的肩膀,“以后你就是大人了。你爸妈年纪都大了,争气一点,别让大家失望。我们都相信你能走出这个山窝窝。” “彭老师……您放心吧。”钱爱书含着泪花,给彭老师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回到家里,钱爱书把通知书递给钱老爹的时候,看见坐在床上的妈妈,于是猛然想起给妈妈采露水的事情,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中仅仅抓着一个信封;而那瓶露水不知被他搁到到什么地方去了。“糟了,我把药瓶丢了。”破纪录的喜悦顷刻荡然无存,钱爱书冲出门去找药瓶。 钱爱书最终没能把药瓶找回来。他很沮丧的走回家。太阳已经老高,露水早被蒸干了。他觉得自己犯下了一个不可原谅无法补救的错误。钱大妈斜靠在床架上,头发有点乱,眼睛红肿。因为眼痛不能搽眼,眼角的眼屎结成大块,填住了又深又宽的皱纹。不间断地往外渗的眼泪浸泡着眼屎黏糊糊的粘在睫毛上、眼皮上,和眼泪流过的脸颊上。 “妈……”钱爱书坐到床沿,就快要哭出来。钱大妈的眼睛睁不开,看不见他却能听得到他。“崽。”钱大妈摸摸索索的把干枯枝一般的手伸过来,钱爱书把头迎过去,钱大妈轻柔地抚摸他的头,抚摸着他心中的愧疚。钱爱书再也忍不住了,抱着钱大妈的手,嚎啕大哭,似乎要将满肚子的愧疚跟着眼泪释放出来。 钱老爹说要摆酒,庆祝钱爱书考上初中。钱老爹和钱大妈商量了一会,钱老爹就出门去了。钱爱书问钱大妈,爸去哪里?钱大妈说,去买点肉和酒,办酒席用。 第二天家里办了两桌酒席,把钱老爹把村长六豆,以及本家的亲戚都请了来。酒桌上大家都夸钱爱书能干有出息,给钱家坳长脸了。 办完酒席,钱大妈跟钱老爹商量说,毛崽的学费要一百多块,毛崽进城里去还得交伙食费。“要不我们把水牛卖了”,钱大妈说,“晚稻没有几块地要耕,跟春喜他们借借就过去了。” “败家子!”钱老爹一听火了,“亏你想得出来,明年开春怎么办?” 钱大妈低着头,不再说话。 “酒席花了八十多块,他伯他叔的红包过来一共一百块,还差一百多上哪找去?”钱老爹对钱大妈说,“都问他伯他叔了?” “都问了。”钱大妈说,“他们的几个钱,哪来哪去,咱先前都瞧在眼里。全掏空给咱了,开春可能还有点。” “把我的那口老屋卖了吧。”钱老爹狠狠心说,“能吃能喝的,估摸几年还去不了。” “这咋行?”钱大妈不同意,钱爱书也不同意。钱老爹的那口老屋是他60大寿时,雇木匠花了20个工日打成的。山里人都给自己预备着,以防不测。 “那咋办?书伢子的学费就算卖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要凑齐了。”钱老爹一烟杆砸在板桌上,烟斗火花四溅,“你要是敢打水牛的主意,我跟你没完!” 钱老爹抽了半晌烟,站起来,系上破草鞋。 “我去找老衡,他老子早看中我这口老屋了。便宜他老兔崽子了。”钱老爹说。 老衡就是村支书,全村人当面叫他老衡,背面也叫老衡,可心里叫的却是“老横”。 傍晚,钱爱书赶着牛往回走的时候,在河边碰到了狗蛋哥,狗蛋哥是他的忘年交,狗蛋哥像父亲一样照顾他。有人欺负他,狗蛋第一个为他出头,因为钱老爹年纪大了,家里很多重活干不了,狗蛋哥在农忙的时候,总是匆匆忙忙干完自己的活,然后过来帮忙。很多时候钱爱书觉得爸爸妈妈都不能明白他的想法,可是狗蛋哥却能理解他。 狗蛋哥一把抱过钱爱书,眼中放着亮光,“书伢子,你真出息了!” 快到村口的时候,狗蛋哥拿出一个红包,塞到钱爱书手里。钱爱书说什么也不肯要。狗蛋哥已经很照顾他了,不能再要他的钱,因为他一个人过得也不容易。 狗蛋哥生气了,他脸红脖子粗的说:“你要是不要,我就不认你了。”钱爱书只得收下红包。临走狗蛋哥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把他给钱爱书钱的事告诉钱老爹。 九 钱老爹带着用自己的棺材换来的二百块钱还有钱爱书,走几十里山路,然后再花两块钱坐两个多钟头的汽车就能到县城街上。头天刚下完雨,山道上半干半湿、黑黑的粘土全粘到钱爱书的鞋面上——“可惜了你娘给洗得干干净净的。”钱老爹说,“脱了吧。” 钱老爹把鞋脱下来,在山道边扯一把茅草把鞋子在两头系住了。到了街上,钱老爹背着大布袋到处问路,钱爱书跟在他屁股后面。肩上两双鞋子晃悠晃悠。七拐八拐的,他们终于找到了钱爱书考上的那所学校:江北中学。学校即使在钱爱书眼里也不算大:一座长长的平房跟三栋楼房围成一个窄窄的四合院。三栋楼房一栋三层的裸露着褐红的砖墙是教学楼。另外两栋都是四层——一栋是学生宿舍,一栋是教师家属楼——学生宿舍的底层是学校的大礼堂兼学生食堂,旁边的小房子既是锅炉房也是学校蒸饭和做菜的地方。 把钱爱书安顿好后,钱老爹连饭都没吃就回山里去了。 刚开学没有上课,学校从早到晚闹哄哄的。同学们没有事做,都呆在宿舍里。大家都是半大孩子,彼此之间容易沟通,没到半天大家就都混熟了,有说有笑有打有闹的。话聊完了,就几个几个的凑到一块打扑克下象棋。钱爱书想起离开家来学校的前天晚上,钱大妈千叮嘱万嘱咐的跟他说的“崽,到学校要发狠读书!”就一个人悄悄地走出宿舍,他要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复习一下小学的功课。彭老师在给他启蒙的时候就告诉过他,只有温故才可知新。 学校的教室还都是铁将军把门,进不去。城里自然没有玉米地,但是小树林总能找得到一两处来吧?县城本不大,江北中学又在城边,钱爱书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郊区。那儿有一条小河,河边草地青翠松软。钱爱书在这呆了整整一下午。学习累了,他就拣些扁平的鹅卵石打几个水漂。一直到天快黑了,他也觉得饿了,才回学校去,学校食堂该开饭了。 学校统一缴费,开办伙食,所有同学吃的都一样,这让钱爱书很不满意——伙食费太贵了,同学们穿着好看、时髦,家境一定不错,他们吃这样的饭菜是应该的,自己家贫,则不必吃的这么好。如果有人愿意买他的饭菜,钱爱书宁愿折价卖给他,再拿卖得的钱去买相称他吃的东西。 两天后,学校开始上课。喧闹的学校顿时平静了许多。 上课之前,班主任来教室里发课本,发完课本接着就给大家安排座位。 钱爱书坐到了4组3号。这是一个很不错的位置。钱爱书非常满意。他对新课本也非常满意。压膜的封面,崭新的纸张,整卷喷放出一股淡淡的书卷香。书卷香其实也就是油墨香,可是二者相比,书卷香因为书中文字的缘故,在精神上得到了升华,整体上打了胜仗。 钱爱书工工整整的在每本书上写上自己的名字——钱爱书。“我应该对得起我的名字。”钱爱书郑重的翻开封面,认真的默读书上的每一个字。钱爱书的同桌是个白白胖胖的矮个子,从早到晚,笑脸哪怕一秒钟都未曾从他脸上消失过。每天不管上什么课,他都两个拳头竖立,左手托着右手右手托着下巴,两只眼睛定定的瞪着桌面上的漫画书。漫画书一本接一本的换,可是这个姿势一成不变。当然,翻页时不算。前面一排坐着两位女生,钱爱书从未听见她们说过一句话,直到有一天,班主任来教室点名。 “李红豆。”——红豆?——钱爱书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好像幽幽空谷中飘荡而出的魔音,一下子撷住了他的灵魂。“红豆,红豆……”他不由自主的默念这个名字。 “到!”坐在钱爱书前面的女生清脆地答应。这一声答应镇住了钱爱书心中的魔音,“你不怕红豆她爸知道?”他的耳边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回荡着…… 他终于领悟,何以红豆这个名字钻进他脑海中如此之深。可是此红豆就是彼红豆?他开始仔细的打量着“红豆”的背影。说准确点,就是桌板以上的背影——一束马尾辫代替了头的概念,以及微微散开的辫端遮住了脖颈和所见背部的中央。 几天之后,事情有了质变般的突飞猛进。前一天晚上,钱爱书睡得有点不太踏实,所以那天早上他起床之后,离早自习就只有5分钟了。来不及刷牙洗脸他就匆匆的奔向教室。落座之后,他突觉眼前一亮,定睛看去,原来前座的李红豆今天没有扎马尾辫,换之将头发分开扎了两根小麻花辫,两根小辫子乌溜溜的顺着耳侧垂到肩际。这样,李红豆的头发不再遮住了她的脖颈。 李红豆的脖颈雪白而细长。钱爱书正感叹这脖颈太过完美,猛地,他发现:那完美无缺的后脖颈正中央有一颗暗红色的胎痣。钱爱书犹豫了好一阵,伸手轻拍了一下李红豆的肩膀。李红豆侧过头来,她的脸跟她的脖颈一样的白皙。加上钱爱书手背的衬托,更是越发显得光亮照人。 “以后,你都这样扎辫子好吗?”他对她要求。 李红豆乌黑而长的睫毛下圆溜溜的大眼睛惊奇地看着钱爱书,“为什么?”她问。 李红豆先是看他的脸,一张黑如煤炭好似几个月没沾水的脸,然后往下看,他的衣服,他的手臂,直至到他离她最近的手背。 钱爱书的手臂外面套着的是一圈钉着大小两个补丁的衣袖。李红豆看着他的衣袖,准确地说,应该是看着他的补丁,钱爱书对身上的补丁向来不在乎,可这一回,他意识到了差异,连手臂似乎也感受到了,它卑微地从李红豆惊诧的眼神中逃离出来。 “为什么呢?”他问自己,然后支支吾吾的对她说,“因为,这样好……” 李红豆的头又往后转过来一点,正视着钱爱书,“这有什么不一样吗?” “有,这样,这样好看……”钱爱书仍旧免不了支支吾吾。 “无聊。”李红豆的脸微微有点红了,不过心里蛮高兴的,她转过头去,留给他一个背影。 十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钱爱书已经十五年没有见过李红豆了。 晚上,他正坐火车。突然电话响了。他拿出电话,是一个他不知道的号码。 “喂?” 电话那头没有答应,只听见车喇叭的嘈杂声。 “喂?”还是没人答应。他以为是拨错电话了,正想挂断。 “是我。”那头传来的是他至生都无法忘记的声音。他呆住了。 “你还好吗?”他问。 “我明天就要嫁人了。”她说。 ……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爱过我吗?”她问。 …… “你有没有李红豆的消息?”她问。 ……“没有……” “祝你幸福!” 电话挂断了。结婚的是她,他想对她说句祝福的话都已经来不及了。 电话“笃笃笃……”的响。这声波好像潮水一般铺天盖地而来,可是他不想躲避,任由它淹没。 火车的窗外黑做一团,就象他的世界一般。偶尔有一两点微弱的灯光,好像记忆的碎片从他脑海中划过,流星一般,却不会消失——会在黑幕中爆开,给黑暗的底色搀杂着光芒,给予希望…… 高中毕业,钱爱书高考落榜了。那是他人生最暗淡无光的一个阶段。信念一旦崩塌,身体也就跟着倒下了。因为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他大病了一场。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大病总算好了,却从此落下了头痛的顽疾。 钱爱书困于羞愧和绝望,决定放逐自己,在走之前,他首先要去向李红豆告别。 那一年李红豆刚好中专毕业。钱爱书还在家里等录取消息的时候,李红豆来过他家一次。 李红豆的到来,令钱爱书惊慌失措。他家本已极其暗淡的土砖房因为常年柴火浓烟的熏染,就像刚刚掏开的煤井一样漆黑。 李红豆站在他家大门口朝里面喊:“钱爱书,钱爱书,你在家吗?” 钱爱书一家正在屋里吃晌午饭。他听出来是李红豆。他心里一震,万万没想到李红豆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大门口。 “崽,叫你呢?”钱老爹推推他的脊背,然后朝门外喊,“在呢,姑娘,进来坐吧。” 他慌忙穿上刚刚因为流汗而脱掉的褂子,趿着拖鞋跑出去。“你怎么来了?”他搔搔头问。 “许你去我家,就不许我来你家啊?”李红豆调皮的撅着嘴巴。通常在李红豆撅着嘴巴的时候,钱爱书的脸就会红得象熟透的柿饼。他“呵呵”的傻笑。 “姑娘,进来坐啊。”钱老爹站在门口,一会儿看钱爱书,一会儿看李红豆。 “进来坐吧。”最终,钱爱书对李红豆说。 钱大妈背靠着坐在床头,直愣愣的看着李红豆。近来她的眼病越发的严重了。 李红豆发觉钱大妈在看她,就走过去,叫声“阿姨。”然后坐在钱大妈的床沿。 钱大妈拉住李红豆的手背,抖抖索索的。“这是我媳妇?”钱大妈的眼皮红肿着,睁不甚开。李红豆回过头来望着钱爱书。 半个钟头之后,李红豆就说要走了。而且对钱爱书一再声明,她这次来本就是来看看就走,所以让钱爱书别留她。 钱爱书一句留她的话都没有说。钱大妈怎么也不让李红豆这么快就走了,说,至少要住上一宿再走的。钱爱书对钱大妈说,“人家还有好多事情要忙呢。”李红豆就接着说,是,是啊,一些毕业分配的事情。 钱大妈只得说,往后常来家里坐坐,真是亏待你了,李姑娘。 李红豆点头,轻声对钱爱书说:“那我走了。” 李红豆低着头走出门,钱大妈低声吩咐钱爱书:“崽,去送送人家李姑娘。”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钱爱书碰碰李红豆的胳膊说:“我送你吧。”李红豆没说话,一直往前走,钱爱书跟在后面。他跟她自始至终都是这样。因为她,也因为他。 一路无言,临近出山的时候,李红豆突然停下来,对钱爱书说:“我累了。” 钱爱书环顾左右,路边斜着走有一条小路。路边的杂草伸向中间,盖住了路的大部分,只看得见细细的一条。顺着这条路,不多远有一座小茅屋。那是乡亲们上山砍树歇脚,遇到急雨暂避的地方。他指着那茅屋,说:“上那去歇歇脚吧。” 他先走向那小路。路两边的长草被一线儿披开,有搭在一块的就被扯断了,茎叶粗壮的甚至连根拔起。走出一段,他站在路中央,转过身:“哎,可以了,过来吧。” 李红豆穿着白色的凉皮鞋,青白碎点的长裙。虽是长裙,但脚背怎么都盖不住的。李红豆看看自己白色的凉皮鞋,白皙的脚背。嘟着嘴对钱爱书说,“我又没有穿袜子。” 他盯着她的脚好一会。然后嚓嚓嚓地走回来。“不歇了。我背你走吧。”他屈腿蹲在路边。 “你背得动我?”李红豆说。 “150斤的肥猪我也扛着就走。” “找死啦!”李红豆气得冲过来,“啪”的一脚踢在钱爱书的屁股蛋上。他顺势反手抱住了她的双脚。李红豆站立不住,俯身倒在他背上。慌乱之中,她箍住了他的脖子。没等她反应过来,他站起身。 她真的很重。他气喘吁吁,走得一脚比一脚沉。她的头搭在他右肩上,“你的背全湿了,汗津津的,把我的脸都沾湿了。” “那你还贴得那么紧干嘛?” “这样舒服。” “贴着吧。” “我的衣服也湿了。” “恩。” “被你背上的汗弄湿的。” “那你还贴得那么紧。” “这样,舒服……” “贴着吧。” “你不舒服吗?” “热。” “我要贴着。”李红豆嘟嘟嘟啷啷的,把钱爱书捆得铁紧。使他更加觉得气喘不过。她的身体擦着他的后背往下滑。两人的衣服粘在中间搓成一团,疙瘩瘩,硬生生的夹在中间。 他抬头看看前面,山路就快走完,不多久就要到山外了。 “你说山里好,还是山外好?”过了一会儿,她问他。 “山外,山里太苦了。”他说。 “你考上大学就不用回山里头去了。”她的嘴几乎要咬到他的耳朵。 “嗯。”他再看看前面的路,“就快了,前面就是山外了。”他说。 太阳只有树那么高的时候,他背着她终于走到了马路上。双腿被剥皮抽筋了一般的疼痛。 没多久,一辆货车飞快的朝这边驶过来,钱爱书忙跑到路中央,拦下货车。 李红豆却对着钱爱书摇头。 货车走后,钱爱书问李红豆到底怎么了。 “那司机眼睛色眯眯的。”李红豆很小声的说。他知道这是她的托词。 “那我们等下一辆。” 下一辆车被钱爱书叫停下来,司机是一个女的,这下李红豆没借口了。 李红豆坐在驾驶室里向钱爱书挥手告别。夕阳的光辉从驾驶室的那边窗户落进去,撒在她脸上。她的刘海被汗打湿了,一根一根的粘在额头上。有些是歪歪斜斜的,有些竖着一直到最下端,连发梢也直挺挺的。发尖上闪着的金光,就像清晨太阳刚出来时挂在禾叶尖上的一小滴露珠。 “有消息第一个来告诉我!”柴油机轰隆隆的响。李红豆把头伸出窗外对钱爱书喊。车开出老远了,她又把头探出来,“没消息也要来找我,记住了!要不我恨你一辈子。” “知道了!”钱爱书答应了一句。然后回转身,走上回山里头的路。天就快暗了。心里念着赶紧赶路,可是他的脚却快不起来。背上少了李红豆的身体,反而负担重了,压得他头脚不称当。他踢飞一块石头,跑几步又歇一脚。停停走走的,越发不想动了。路边有片平平整整的绿草地,好像有人曾用心整理过似的。 他坐下来,觉得浑身还是不畅达,干脆仰面八叉的躺倒在地。天已经暗下来了。黑的天幕,有几颗小星星。好像一口乌黑的锅不小心磕开了几个小洞,漏进来几丝光线。 晚上的天比白天还闷。吹过来的风蜘蛛网一般黏糊糊的裹住他——比蜘蛛网还牢固,他扯都扯不动,撕也撕不开。正当他颓然败倒之际,他听得有人急匆匆的朝这边跑过来。一面跑一面喊—— “钱爱书,钱爱书,等等我。” 小时候钱爱书听钱大妈说,晚上一个人走山路,如果听到有人在你背后喊你的名字,并叫你等一等,千万不要答应。那是山鬼化的。钱爱书心里一紧,心想这回玩完了。早已吓得嘴巴被焊住了一般。黑影渐渐的走得近了,那一句句的“钱爱书……”听得清楚。他终于辨明白,是李红豆。他腾的坐起来,对她喊:“你怎么又回来了?”李红豆看见了钱爱书,慢慢的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送我出来,我应该再送你回去。” “你是混人啊?!”钱爱书火了,“然后我再送你出来?” 李红豆没说话,双手抱着膝盖,弓着背坐在那。钱爱书也不再说话,看着黑的夜发愣。山边的树在黑暗中有一点模糊的影子。“噗噗噗……”一个小黑影从树顶窜出来,扑腾着翅膀——“快倒!快倒!……”原来是一只快倒鸟。快倒鸟就是猫头鹰,钱家坳人认为,听到猫头鹰叫“快倒”,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钱爱书的心情更加烦躁了。 许久,钱爱书听到抽鼻子的声音。他侧过头去,看见李红豆弓着的身子一顿一顿的抽动。他知道,她哭了。他心里一阵内疚,挪动屁股,坐到跟李红豆肩膀擦着肩膀,腿挨着腿的地方。李红豆没有任何动作,除了不停的低泣,肩膀抽缩得也越发加快,有时,喉咙还发出声闷响。钱爱书看得心里难受,搂住李红豆的肩膀,让她能靠着他。李红豆没有答理,也没有抗拒。 “别哭了。”他说。 “我都半年没看见你了。” 钱爱书心里越发难受。他知道他不该先前连一句挽留她的话都没有说。“别哭了。”他说,“你都知道我的。” “不,我不知道。”李红豆鼻塞着,瓮声瓮气的说,“我好害怕,好害怕!我对你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会呢?我们都认识六年了。”钱爱书紧紧的抱住李红豆,她的身体在飕飕发抖。 “一个自称……我们,六年了,却不记得……”李红豆泣不成声了。 “我记得,我记得,今天是你生日嘛。”钱爱书轻柔地爱抚着李红豆顺溜的两根小辫子。 “你哪记得?理都……不理我,呜呜呜……”李红豆哭得打嗝,整个人伏倒在钱爱书肩上。 钱爱书心如刀绞。他就快控制不住自己。“你都看见了……我,我能……敢做什么呢?”李红豆就伏在他肩膀上哭,不停的哭,眼泪就快把他的心都淹没了。 好一阵之后,李红豆哭得渐渐小了,她仰面看着他,其实天那么黑,她根本没法看清楚他的脸。“吻我。”李红豆要求他。他把嘴凑过去,简单的吻了她一下。这不是他第一次吻她。他感觉她的嘴唇不由自主的在颤抖。 十一 钱爱书背上一个简单的行囊。他站在李红豆家的门外,举起拳头,拳头顿在那,他甚至没有勇气去敲这扇门。犹豫了许久。他最终没有去敲这一扇把李红豆和他分隔在里外的门。他的手垂了下来,拳头松了。 站了许久后,钱爱书转身走了。他的身上有一百块钱。他不知道这一百块钱能支撑他到多远,能让他流浪多久。不过他转念一想,既然是流浪,那么,钱也许不是那么重要了。他穿过闹市,背离家的方向,背离大山,他对自己说,我要有多远走多远,越远越好。 人出生就注定要流浪的。只是迟早而已。即使一个从未踏出个大山的人,他的思想也会去流浪,如果他还有思想的话。就算他已经没有了思想,他混沌的灵魂依然有一天会出离他的肉身,会飞出大山去流浪。钱爱书觉得自己先走一步而已。 他漫无目的地行走,路上他邂逅了一支自行车队。一共8辆自行车,停在马路边。车手们都是年轻的小伙子,蓄着长发,穿着稀奇古怪。钱爱书独自一人走过去,他们都靠在车座上斜着眼睛看他。钱爱书跟其中一个打招呼,那人马上就有回应。“跟我们一起走吧。”他瞟了一眼钱爱书背上的包袱说。钱爱书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没有目标,就问他们要去什么地方。刚才那人说他们要去黄河,去考察黄河沿线的风土民情,而他就是他们这一队的队长。他姓赵。其他的分别姓:钱、孙、李、张、王、刘、邓。自他而下,大家如此这般按姓排序,老大,老二,老三……这样的称呼。钱爱书告诉他们,他姓钱。 然后钱爱书问,那我没有自行车怎么办? 这好办,老大说罢骑上车,你坐后面,我带你去取车。 老大带着钱爱书骑回城里,然后骑进一个狭小而暗的巷子里头。七拐八拐,老大突然停了下来。“别出声啊。”老大小心叮嘱他。老大把车停放在一幢小楼房的后面,让他守着车别动。他答应着。老大猫着腰蹑手蹑脚的走到那楼下。那楼侧面有一个小车棚,里面停放着几辆自行车。钱爱书意识到老大要干什么了。“喂!你干什么?”他压低嗓音喊。“嘘!”老大回过头来对他眨眨眼,然后跳进车棚,车棚里的车都上锁了。老大扛起一辆就跑。钱爱书推着车跟在后面。 自行车在老大肩头哐啷啷哐啷啷的响,让车的主人给听见了,从屋里追出来。“臭小子你别跑!”那人也就这么一句话,一遍遍的大喊。老大头也不回拼命的跑。“大老二,你别慌,帮我挡一挡。”钱爱书能猜到,老大是在叫他。后来他明白了,老大之所以叫他大老二,因为他姓钱,在他们的姓中排行老二,又因为他们已经有一个老二了,故此叫他大老二,这“大”或许是为了好听点吧。 钱爱书慌慌张张的,却也歪打正着,那人从他身旁跑过的时候,他害怕的不行,生怕他瞧出来自己是帮伙的,这么一害怕,腿就软了,手也酥了,啪的跟着自行车一起倒在巷子中央。那人躲闪不及,就被钱爱书绊到在地。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那人跌得爬不起来,可还在挣扎着想起身。 那人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每次尝试,除了多叫几声哎呦,没有其他任何作为。钱爱书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感觉小腿骨已经断了似的。他勉强站起来,一拐一拐地走过去,把那人扶起来。正好看见老大在巷子那头扭着屁股得意。“天杀的!”钱爱书心里恨得不得了,顾不得腿痛,冲过去就给老大正脸一拳头。老大不知道是被他打傻了,还是吓呆了,或者是太出乎意外,总之他就象被人点了穴道一般,过了好一会,他才歇斯底里的大叫一句:“你疯了!?” 因为愤怒,钱爱书的头又开始痛了,他双手抱住头痛得在地上翻滚。老大一定以为他在装模作样,他上来就踢了钱爱书一脚,虽然不是很用力。这就更加让钱爱书气愤了,头便更痛了,痛得快无法呼吸。接着钱爱书就口吐白沫了。这下老大被吓住了。他瞧瞧自己的脚尖,可能他觉得钱爱书之所以口吐白沫,是他踢得太用力了。老大不逃了,他朝刚才追赶的那人喊:“喂!快过来帮忙啊,要出人命了!”那人一听,立刻变得好像不曾跌伤过一般。飞奔着跑过来。 “臭小子!臭小子!……”那人跑过来却不是来看钱爱书到底怎么回事。他对着老大就是一顿好打。老大只是四处闪躲,却也不曾还手。 “爸,你有完没完了?”老大这句话让钱爱书惊得魂飞魄散,头痛也立即没了。他瞪着牛大的眼睛。杀了他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对是父子俩。“他是我爸……”老大说。 最后,钱爱书和老大骑着自行车走了。“你怎么偷自家的车?”钱爱书问老大。 “我跟我爸闹翻了,说实话我是离家出走的……”老大答非所问,自言自语,“他们也无所谓,家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其他几个车手,不用想也都是离家出走的了。钱爱书也是。 “天地是我们的!”老大双手握拳,表情严肃,对着天空喊,“自由是我们的!” 也许这正是城里人与山里人的区别吧。离家出走,对钱爱书来说是多么无可奈何的事情啊,他甚至到现在都不肯承认这是离家出走,一直想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不断地对自己强调,我只是出去散散心,让我的头别那么痛。这是他认为自己离家出走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可是,对于老大他们来说,离家出走是不需要理由的。如果硬要说一个理由的话,那就是——“离家出走”。 “我从来就不分辨因和果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是在钱爱书看来,老大所谓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还不如说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或许,这些本身就是混为一谈的,老大说得是对的。都是出走,没什么两样。 车的问题解决了。老大说要给“车队”起一个轰轰烈烈的名字。有人提议叫“浪子”车队。余下的都说,太俗了!简直俗不可耐!那叫什么?!提议的人脖根都红了,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还敌不过傻帽呢,叫傻帽车队得了?”“傻帽!?你去死了行不行!”老大的样子跟要扇人耳光一般,“早说了,不乐意的别出来,出来了就得一条心!”那人低下头了。 后来钱爱书知道了,刚才低下头的这人跟他“五百年前是一家”——因为他叫老二的缘故,钱爱书叫大老二。知道了这一层关系。钱爱书在心理上先入为主的对他有了一种亲近感。总想着要跟他聊几句。 车队的名字最终没能定下来。但是这不重要。大家的目的是逃离,有没有名字没关系。老大从背包里掏出一张大地图,铺开在地上,大家都围过去,围成一圈。老大的眼光还算犀利,一眼就瞧见了黄河,他指给大家看——瞧,这就是黄河!——大家都知道那是黄河——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老大接着说,我们要跨过长江。钱爱书瞧瞧老二,老二瞧瞧老三,老三瞧瞧老四……老八瞧回到老大——这么远!他们异口同声的说。 “不正是我们需要的吗?”老大说,“越远越好!” 越远越好,钱爱书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真实去走这么远的路,“逃离”能够支撑他到得了那么远吗?阳光下,布满了黑暗而看不见的影子。老大指着一条路,抬头找太阳的方位,分辨那路通向的方向,仔细考虑之后,老大说,“就是它了!” 的确就是它了。大家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骑,路好象没有尽头一般。这是对的!老大说,那么远大的目标,就该一直走这样的路,没有尽头,没有尽头,永远没有尽头才好! 总该会到的!总有完结的一天。老二提醒老大。老大的眼神里有一股无法复制的忧郁。迎面过来的风在耳边鞭炮一般噼里啪啦的爆开。老大紧踩了几脚,窜到前头去了。 中途,他们在一个小村边歇脚。大家都蹲在村边的一棵大槐树下。太阳很毒,长时间的爆晒就快将他们烤成了腊肉。老大让钱爱书跟他一起到村里头去“讨”壶茶。钱爱书站起来,跟着老大就走。老二追过来说,老大,你去歇着吧,我跟大老二去就行了。老大前后瞧瞧,行,那你们俩快去快回。 钱爱书和老二就往村里头去了。这还是在村边,跟村里住户的地方尚隔着一片水田,一条小河从水田中穿行而过。而连接小河两岸的就是一根木桩木板搭成的小桥——王维的山水画里头经常见到的那种。猛地还会从水田间“噗”地扑腾出一只白鹭,于是河那边的白鹭也响应了,东边西边,全“噗噗噗……”的往外飞。从小桥往上看,看过桥头柔枝轻摆的柳树,隐隐约约有几柱清淡的炊烟,好象国画中淡淡的刷笔,于蓝天间,是协调的色彩。 河水清澈涟漪,中间几只灰鸭白鹅,红掌拨着清波,徐徐的过来。钱爱书和老二上了木桥,老二立在桥中央,神情凝重。如果有第三人见到,他一定可以看出,相对于老二,钱爱书的表情是麻木的。 “走吧,别煞了这么好的风景。”钱爱书推推老二说。 “没影响的,天依旧是天。”老二半仰着面,“不知道我妈现在在做么个?”老二顿了顿,“我好想我妈。”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呢?”钱爱书问老二。 老二半晌没说话。末了说,“我对不住我妈,我爸。” “有什么对不住的,叫声爸叫声妈,什么事不都结了……” “你不明白的……”老二抢过钱爱书的话头。 “兄弟。”钱爱书叫了一声。 老二看着钱爱书,点头,他的眼神告诉钱爱书,他有许多话要说,钱爱书就静静的听—— “农忙时我在水田里插秧,汗流满面,挂在耳朵上的眼镜晃晃悠悠,我身子往前弓一点,它就往后退回到我的鼻梁上,我往后踩一脚,有时候急促一点,它蹬的就磕在我额头上。它就这样不断的变换视角,折磨我的眼睛,慢慢地我感觉自己象在荡秋千了。两股也开始颤颤的站不稳当。我把快被我拦腰掐断的秧苗扔在脚边,走到田埂上,一屁股坐下来大口的喘气。我抬头刚好看到五婶走过来。怎么了?读书伢子,吃不消吧,听婶子的,回去歇着得了,这哪是读书人干的?才没那么傻,给他们做这么多农活,脸都晒黑了……五婶打趣我。能帮就帮点了,平时也不在家。我这么回答五婶,然后是习惯性的笑。五婶身后紧跟着六婶。六婶也跟我说,侄子,摘了眼镜能看得见吗?看得见,我不是瞎子,只是有点近视。我说。两个婶子就都点头,然后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出十几步远近,我依稀听得她们在说,……啧啧,眼睛都读瞎了。要是没考上大学,农活也干不了,真是两头都误了啊……我没有任何想法,因为我妈也这么说过别人。我也说过。坳里考不上大学的学生,都要这样被人说。” “你们村至少比我们村好,我们几十年了,就我一个高中生。”钱爱书往老二的话中插了一嘴。老二淡淡一笑,接着讲述他的故事: “跟我一起玩泥巴长大的几个伙伴现在都成家了,最大的儿子都两岁了。几个伙伴中间,日子过得最滋润的是钱六了。他小子初中都没读完就回家犁田了。可是你也别说他笨,自小他就是我们几个中间最会玩的一个。对什么都好奇,看见个什么新鲜玩意总想着要琢磨明白。记得那时侯我家的光景在我们村那片还是挺好的。87年的时候,我家就买了收音机了,头一会看到‘家用电器’可把我给高兴坏了。每天放学之后也不象以前那样跟着伙伴到山溪里边去钓虾摸蟹了,径直就回家,然后搬根凳子恭恭敬敬的坐下来听收音机。我家买了收音机的事情,因为爸妈叮嘱我别跟外人多说,以免别人眼红夜里来偷了去;所以我也就从来没跟伙伴们提起过。虽然我很想跟他们提起。他们肯定都不知道收音机是什么东西。可是,后来,不知道怎的,这消息却被钱六知道了。那天我们俩放学回家,钱六一路上闷闷不乐的,我问他怎么了,他对我说,他爸那天早上打他了。然后他突然紧紧的抓住我的胳臂说,我不敢回去了。说话的时候,手在颤抖。接着,钱六说,他想在我家借住一晚。我不好意思拒绝,带钱六回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我们一起去上学。下午,钱六回他家了。结果出事了,收音机不见了。我不敢告诉爸妈,然后赶紧去找钱六。我敢肯定,收音机是被他偷走了。收音机果然是被钱六给偷走的——我在他的床底下找到了收音机的尸体——一堆无法再组装回去的破玩意。呵呵,钱六就是这样的,什么东西都想拆开来看看。这几年他拆柴油机,拆拖拉机,什么新鲜玩意进了村他就拆什么。呵呵,还真让他拆出门路来了——前年搞起了维修个体户。不单说我们村,这门技术在邻近几个村也是绝无仅有的。钱六自然财源滚滚。孩时的伙伴中跟我一样读到高中毕业的,只有一个考上了大学,另外两个跟我一样名落孙山。考上大学的,不知道他以后能过上什么好日子,祝福他吧。跟我一样落难的兄弟,每天挂着一张跟农村极不协调苍白的面皮。看着乡亲们黝黑的脸,我们的心情是复杂的。这书读了到底有什么用?这种教育对农村有用吗?或许,农村的孩子通过读书去了城里,但是,这对农村有什么帮助吗?可能有害。我也是无用的,除了逃避,我什么也不会做。” 老二的话到此打住。 “我们还有任务,我们还得过桥去呢。”钱爱书推推看上去有点发呆的老二,“走吧,老大在等我们的水。” 他们进村去跟老乡打了四壶茶水,道谢,然后回去跟老大会合。 喝完水,大家稍做休息,继续赶路。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老大是车队的灵魂,什么时候都有豪言壮语哦。 十二 历尽千辛万苦。最终,他们看到了黄河。他们——老大,老二,还有钱爱书——就他们三个人。其他人都先后打了退堂鼓。那天钱爱书和老二把水拿回去之前老四中暑了。不是很严重,不过还是让他和老五、老六集体退缩了。老五老六说,我们送老四回去吧。他们就走了。 再后来,老三说梦见他妈跟他说,他爸骂他骂得吐血了,所以他于心不忍,要回去给他爸磕头赔罪,然后他也回去了。这时候他们已经进入湖北境内了。又走了几天。下午他们在一家路边小饭馆里吃饭。饭馆里的电视在播一个肥皂剧。当时正播的剧情是这样的:一开头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妈妈哭得死去活来,场面甚为凄惨。然后老妈妈终于不哭,我想,好了,终于可以安静的吃会饭了。谁知道,电视里面居然有人在喊,不好了,娘晕过去了。然后,场面就乱得象个鸡窝了。画面上除了晃来晃去的西裤、皮鞋,什么都看不见。好一阵凌乱之后,老妈妈又有声音了——儿啊!你快回来啊!儿啊,快回来…… 吃完饭,老七说:“老大,我不想走了。” 老大装做没听见,骑上车,说,“走吧。” 钱爱书和老二、老八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老八开口了,“老大,老七说他要回去。”老大不能再装作没听见了,“你也想回去吧,好啊,你也走吧。”老大的火气越来越大。从老四他们走后,老大的火气一直在膨胀。 老八应该早就不想再走下去了,不过他所希望的是大家一起回去。“老大,我们一起回去吧!求你了!”老八说。 结果,到最后,只有老大,老二还有钱爱书见到了黄河。其实,准确的说,他们没有见到黄河,只见到了黄土,也就是黄河的河床。已经是晚秋时节,黄河早就断流了。 在他们的脑海中,在他们的想象中,黄河是张着血盆大口的巨龙。它怒吼,一泻千里。土堤是管辖不住它的,于是就决堤了,浑浊而凶猛的黄河水肆无忌惮的泛滥,淹没了田地、草木、房屋……可是在他们眼前的黄河,顶多只是一条干枯而死的长蛇。他们失望了,几个月来积累起来的旅途劳顿一下子就控制了他们的全身心:原来理想和现实总是相隔遥远。 晚上,他们在一家农舍借宿。这一家,就爷爷和孙女两人,爷爷七十岁上下,孙女十五六岁的摸样——一个漂亮的女孩。躺在床上,钱爱书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老大老二早已鼾声如雷了。他起身下床,披上衣服打开门走出去。外面有点冷,冷得他打哆嗦。 月亮很亮也很圆,银白的光惶惶的羞羞的,安静的从月亮的眼神中出来。看得久了,还会有淡淡的金色。 看了许久的月光,钱爱书才发现农家的女孩坐在屋外走廊往下走的阶梯上,也在专注的看月光。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还没睡啊?”他侧过头去问她。她双臂拢着腿,下巴顶在膝盖上。“睡不着。”“我也睡不着,明天你不用上学?”“老师有事。” 女孩坐在那的样子有点象李红豆。钱爱书静静地看着她,仿佛红豆真的就坐在那了。女孩很安静,恍恍惚惚,钱爱书的思绪就全在红豆身上了,就象不惦记着她,他的灵魂会立刻消散了似的,他只能一直这样保持着,一遍又一遍的想着她: 红豆也常常是这样,一句话也没有的坐在他身旁。在他跟她有了那次“处女谈”之后,他再找不到除感叹她的发型之外的第二个借口跟她搭上哪怕一句话。可是有思维的动物都是奇怪的,凡事有了第一次就整天想着要做第二次,而且第一次如果来得太突然,那么第二次却怎么都想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好让自己能心安理得的做第三次,第四次……何况,又是这么美好的事情。 他焦急的想着理由,甚至想自暴自弃的编一个籍口。可是,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他的聪明才智几乎都被学习占用了,留给他用来编造借口的,已经少之又少。 可是祸不单行,后院起火之际,强敌又至。这天,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考卷进了教室。 “同学们,这节课考试。”数学老师不咸不淡的说。以前,钱爱书人生最大的爱好和特长是考试,然而现在再这么说,他就明显感觉底气不足了。硬着头皮上阵,后果可想而知。三天之后,考卷发下来,他人生的第一滴和第二滴泪水诞生于他的左眼和右眼,然后它们分别在左脸颊、右脸颊缓缓地各自拖出一道泪痕。 下课后,钱爱书冲进宿舍,一头扎进被窝。还是那个道理,有了第一就有第二、三、四、五……泪水汹涌而出,泛滥了。被窝里黑咕隆咚的,他一直哭,连课都没去上。直到他感觉肚子饿得有点痛了,他才从黑漆漆的被窝里探出头来观望,正好看到班主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打个哆嗦,重又缩回被窝。 班主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钱爱书。”班主任轻声的叫他。他只好把头伸出来。 “病了?”班主任过来摸摸他的额头。他没说话。 “起来,起来。”班主任把他从被窝里一把拽出来,跟钱老爹一样干净利索。钱爱书本来就没脱衣服,拽出来,穿上鞋子就能走。 “我得跟你好好谈一次了。” 钱爱书知道班主任要找他谈什么。 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大家都已经吃完饭。钱爱书懊悔至极,痛恨自己居然哭得连用爸爸的棺材本换的口粮都浪费了。可是事已至此,除了挨饿,他还能做什么呢? 钱爱书跟着班主任走,一直走到班主任家。 “爸,您回来了。”进门时,钱爱书看到一位姑娘背对着他们坐在那看电视,背影看上去是那么熟悉,钱爱书的大脑飞速转动——红豆,是李红豆,居然是李红豆! “回来了,你妈还没回来啊?”班主任说话的同时手指着一根凳子,意思是让钱爱书坐。钱爱书走过去,坐下。李红豆看到他,只是笑笑,算是打招呼。 “吃饭了吗?”班主任问李红豆。 “吃了。”李红豆起身,去厨房,过了一会,端着一盘饭菜出来。 “吃饭吧。吃完饭再说。”班主任走过去吃饭,钱爱书没敢动。 “你也过来吃啊,你不饿?” 钱爱书只好过去坐下吃饭。班主任飞速地扒饭,钱爱书也跟着飞速地扒饭。班主任夹一口菜,他才敢夹一口菜,班主任没说话,他自然也没敢说话。这样,一顿饭,眨眼的工夫就吃完了。李红豆过来收拾碗筷,钱爱书帮着收拾。然后,李红豆把碗筷一盘子端回厨房。 钱爱书恭敬地坐好,等待班主任跟他谈话。、 “今天怎么了?” 钱爱书低着头没说话。 “数学为什么退步那么多?” 钱爱书还是没说话,让他怎么说呢?难道告诉班主任,他天天想着怎么跟他女儿套话,想得耽误了上课?钱爱书神情呆痴地任由班主任的话从左耳进,然后从右耳出。 班主任说了半天,见钱爱书态度蛮不错,似乎很有悔意,就心软了,不忍心再责备他。 “好吧,可能考得不好吧,回去好好总结一下。” 出了班主任家,钱爱书一路狂奔,疯子一般,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眼前的路看上去清晰却错综,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但依然迷失了方向。 一路狂奔到河边,他停了下来,跌倒在沙地上,他卷做一团嚎啕大哭,哭完了对着河水喊: 钱爱书我恨你!我恨你! 他的思维此刻就象一卷麻花,他想扯掉一根,它们却全都断裂了,于是,断层出现了,继而是空白…… 十三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女孩双手托着下巴,歪过脸来,“看你说的挺轻松。”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侯比你小一点点吧。钱爱书淡然一笑。 钱爱书心里有很多话,就象一口被封了多年的山泉,泉眼一旦打开,泉水就止不住外冒。 小女孩看着他,他接着往下说: 四月,是我们那最漂亮的时候,田里,地里,油菜花都开了,黄灿灿的。那一片望过去,真的只能用花的海洋来形容了。“嗡嗡嗡……”好多的蜜蜂,它们成群结队的在花丛间穿梭,辛勤劳作。它们又嗡嗡的飞回到它们的家。它们的家就在我们家屋子的土墙上的小洞、小缝隙里。山里孩子没有变形金刚,小昆虫们就是我们的活玩具。我们都喜欢捉蜜蜂玩。找一个小玻璃瓶子,把瓶口对准墙上的小洞——通常是原来湿泥巴时的泥鳅洞,或者是泥巴里有根小棍子,等做成土砖了,干了,棍子掉出来了,就成了日后蜜蜂的家——拿根稻草,往小洞里戳几下,把耳朵贴过去,听到有嗡嗡的声响,知道有蜜蜂在里头,动作就要快点了,用瓶口把洞口封得严严实实的,等着蜜蜂飞进去。也有死活都不肯出来的,那只有成全它了,戳到没有响声了,就找下一个洞口。 “真的好有趣,我们这都没有蜜蜂,南方真好。我好想去捉一回。” “是啊,真的挺好玩的,红豆也喜欢蜜蜂,那次我给她捉了好多蜜蜂。跟红豆熟识之后才发现,红豆其实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姑娘,甚至有点多动,并不如外表那样拒人千里之外。那次就是清明节过后的第二个周末。回家前,我跟红豆说,我家那片的蜜蜂可好玩了。光听它们嗡嗡的声音我闭上眼睛也能陶醉一整天。红豆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她可能从来都不曾见过蜜蜂,听过蜜蜂嗡嗡嗡的声音……” “听你说起来,我都想马上去南方。”女孩习惯性的偏头,侧脸,红豆也是这样,这动作对于钱爱书是印象深刻的。以至于他对所有相似的动作都有一种深深的好感。 “我捉了好几十只蜜蜂给红豆。她一见到我特意捉给她的蜜蜂,立马尖叫起来。然后就在教室里把瓶盖打开。久被禁锢的小蜜蜂们齐刷刷的往瓶口撞,好象一缕青烟从瓶里飞出来,在教室里绕圈。当时教室里就我俩。红豆忘形地在教室里大呼小叫,把她长久苦心积虑培养起来的淑女形象折损怠尽。看着红豆,我心里有一个想法,其实许多事情本只是一念之差。就说,十岁那年,有天我和几个伙伴去山脚河滩的草地上放牛。牛儿在欢快地觅食,我们在河滩上拣些扁平的鹅卵石打水漂。打水漂有多大的发挥空间呢?可能是一个波纹到一串波纹的区别。对于我们这些整天放牛打水漂的山里孩子来说,就跟无聊没有两样。大家绞尽脑汁想新花样来玩,直到有一天,一个小伙伴找来几根竹片,几根麻绳,绷了几张小弓。然后拿竹片削了些利箭,一队人漫山遍野的打猎去。放牛也因此降级成为我们的副业。这天,我们大队人马转悠了许久,至于猎物,一无所获,但是却遭受了一桩意外的事故:当时,大队部前面的大片空地上垒着县里造纸厂收购来的麦杆捆子。打猎没有收获,大家难免心灰意冷。正在大家垂头丧气之际,一个兴烂子,哦,这是我老家的方言,意思就是捣蛋鬼中的第一名。他指着码得山高的麦杆垛子说,那有蛇。我们都信了。在几层楼高的麦杆垛子下,我们把竹鞭子抽得啪哧啪哧的响,竹鞭子抽得快断了,没看见一条蛇出来。渐渐我们认识到在外面这样打草惊蛇顶多只能把蛇惊到垛子中心里去,这于我们捉蛇是不但无益反而有害的。底层的垛子有竹片围架成通气用的圆洞。我们人小,弓着背爬进去了,电筒不太亮,只能照出一小块地方。啊!谁尖叫一声,惊得我们想直起身来,头啪的撞在正顶的竹片上。是蛇么?有小伙伴问。尖叫的没再出声,大家心里都突突的,但也没有谁第一个说要出去,就继续弓着背,乌龟一般挪步。这样又走了好一会,虽是没走多远,背上象弹珠一样滚动的汗滴,已山洪下泻般把裤子自内到外泡的湿透。这汗一半是闷的,一半是吓的,大家哪里还顾得上找蛇。可是没过多久,火灾就起来了。这火是谁放的,到今天仍然无定论。本来大家折腾半天,没有捉到蛇,骂爹骂娘地往回走了,走出百八十步远,突然看到天都红煞煞的,同时有噼噼吧吧火炮声,我回过头去,惊呆了!后来有人说,火是我们中间某人放的,我认为它是自己燃起来的,到过里面才知道,那儿有多热。” 女孩看着钱爱书,眼睛眨也不眨,静待他继续说下去。钱爱书却突然感觉一句话也没有了,他耳边一会好象蛐蛐在叫,一会又好象蜜蜂的嗡声,然后又唧喳唧喳的鸟鸣一般。钱大妈的样子,红豆的样子……他们的样子包围着他,紧箍一样缠着他的脑壳。他头疼欲裂,闭上眼睛使劲的甩头,慢慢的,他觉得自己被浸在了水里,他只得伸手去抓,抓到了小女孩,他的双手便加了力道往回拉,试图让自己水里出来。他的十指扣在女孩的肩膀上,她痛得叫出声来。钱爱书意识到,他又要犯病了。她用力挣扎,钱爱书也在挣扎。他的习惯性头痛狂潮一般袭来了,他象一只刚刚吃了毒药的老鼠,一只痛得快死的狗,手机械地抱住她,四肢弯曲,痛苦地抽搐。 他瘫倒在女孩的怀里,善良的女孩也许意识到了钱爱书正在犯病,没有推开他,她靠近他的那只手拢着他的头,手掌按在他的额头上,另一只手轻轻的抚摩着他的头……他慢慢地安静下来…… “你应该回去,否则你会死了的……”女孩对钱爱书说。钱爱书感觉心中一下子就空洞了,心脏的跳动把他的身体拨弄得一涌一涌的。 “死?有那么可怕吗?”钱爱书的眼睛已经红了,“你知道吗?有一个人,为了我,被人活活打死了。” 女孩静静地听着,母亲一般轻抚着钱爱书的头。 十四 “他们都叫他狗蛋。我以前也这么叫他。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人,承受不了太多的爱。我宁愿,他不曾为我做过任何事情。” 爱因斯坦说,速度可以为人类追上时间和空间的流逝。最快的速度是什么?是光吗?钱爱书觉得应该是死亡。 因为在这一刻,他看到了未来,也看到了过去。 他知道,他就快要去见“鼠克思”了。 “狗蛋叔……爸……妈……红豆……”他在女孩的轻抚中胡言乱语。 …… 慢慢地,钱爱书发现,李红豆最喜欢上的课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是个半大小子,刚刚中专毕业,18岁,姓谢,单名军,今年才到的学校。有一次李红豆在校外碰见谢老师,随口叫了声“老师好”,没想到谢老师竟很恭敬的对李红豆敬了个礼,“你好!”李红豆怎么也不相信这是出于一个老师之口。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可是仔细看,没错,的确是谢老师。谢老师一脸的严肃,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谢老师长得着急,显得老成,但仅仅是显得而已。照学校的规矩,新到老师的第一节课是公开课,全校所有该科的老师都要过来听课。谢老师早早地就夹着一个厚厚的备课本到了教室。站在讲台上一遍又一遍认真地翻看着备课本。 上课铃响的时候,李红豆不经意的瞧见谢老师的手重重的动了一下。 谢老师夹起备课本转身走出教室,然后马上又转身走进教室,走上讲台。 教室里鸦雀无声。大家都静静的等着谢老师说第一句话,可是他站在讲台上半天没有说话。 教导主任看不下去了,在后面喊了一声“上课。” 班长忙喊“起立!” 大家齐刷刷站起来。 “请坐。”谢老师这句话倒说得顺当。 谢老师接下来的动作是抬手看表。看完表知道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谢老师更着急了,“请书把同学们翻到第一页。”他说。 教室里一片哄笑。谢老师很无辜的看着大家,半天才反应过来,羞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急中,谢老师接下来的课,怎么上完的,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下课铃一响,谢老师如释重负,听课的老师和同学也是长长的舒了口气。好在渡过了紧张期的谢老师,很快显出了他幽默的潜质,加之与同学们年纪相差无几,他很快成为班上最受欢迎的老师。谢老师有次一本正经的对全班说,学语文就要先把“语文”两个字搞清楚了,搞清楚了这两个字,就可以说,你也明白了自己将来想做一个怎么样的人。如果你把“语文”理解成表情达意的工具,就是侧重于“语”,那么你以后适合于做律师,或是其他类似的工作。如果你把“语文”理解成学问,那你就适合做教师。如果你把“语文”理解成智慧,那你将会成为学者甚至于大哲人。虽然这后面的两种理解都是侧重于“文”,但是深度是有差别的,也决定了两者发展的前途。但要是你们,把“语文”理解成手上的课本,谢老师很诡异的一笑,接着说,那么注定你只能是学生。 “废话!”钱爱书听到背后有人在小声地说。 钱爱书转过头去,看到一张相对来说比较老成的面孔。是班长范岩。范岩一脸的不屑,露出那种只有长久处于优势才会积淀起来的微笑。 不知道谢老师听到没有,他照旧兴致勃勃:“你们的特点就是以教材为教材,这也是很多停留在学生阶段的老师的特点……” “故弄玄虚。”范岩又在嘀咕,“弄得自己好像很智慧一样。” “有胆你就大声的讲。”李红豆对范岩很反感,“嘀嘀咕咕的像个老太婆。” 李红豆现时的表现,与初来大家互不相识时,钱爱书所认为的大相径庭。李红豆去掉了互不相识的矜持和羞涩,恢复了她的本性。她直接把这话送到了范岩的耳朵里。范岩显得有点尴尬。 全班同学就都跟着谢老师的高见云里雾里地糊涂。有时候上语文课,上到一半的时候,谢老师会诗兴大发,当众吟诗作对。受他的影响,全班兴起一股诗歌热潮。谢老师一些从未发表过的诗作也在班上广为流传,给他赢来不少崇拜的目光。不过班上也很有一部分同学对谢老师及他的诗持对立情绪。班长范岩是他们的首领。 那些崇拜的目光中就有两缕是从李红豆一对大眼睛中射出来的。李红豆对诗的崇拜是有来由的。李红豆的父亲,也就是本班的班主任,是位小有名气的诗人,所谓爱屋及乌,李红豆从小就很喜欢诗歌,在李红豆的书上、笔记本上总能不经意地见到几首她写的小诗。 钱爱书知道李红豆喜欢写诗是在两人熟识以后。有一次,李红豆拿着数学书问钱爱书一个题目。可是讲了半天,李红豆还是一点都不懂,最后两人都失去了信心。“算了,你就给我做好得了,我也懒得去懂了。”李红豆的智商,对数学向来就是能省就省。 李红豆丢下数学书就出去玩了。钱爱书乐得给李红豆写作业,总比给她讲题好。 帮李红豆做完题,在合上课本的时候,钱爱书发现李红豆的数学书的扉页上写着一首词: 《沁园春?存今》 斗转星移,赤壁神游。 人道西边,纷乱曾争雄, 可得风流? 鲲鹏展翅,一冲九天; 英雄暮年,择林而隐。 皇天隆物非久远,谁可堪? 世可陶潜鉴,归卧南山。 今朝有契得博,谁能从容漫步红尘. 唯青春年少、激情飞扬, 雄姿英发,振我中华! 花开繁枳,堪折即折。 莫待年高发白时,首面天, 蹉跎入黄尘,空存悲叹! “写的还真不错。”钱爱书也读过不少的诗词,俗话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钱爱书对诗词也有点了解。“想不到李红豆还深藏不露啊。” 上课的时候,钱爱书问李红豆:“数学书上的词是你写的吗?” “嗯,是啊。”李红豆点头,“怎么?是不是很烂?” “蛮好的,我真没想到你还会写诗填词。”钱爱书说得很认真,“让我大吃一惊。” “绕着圈子说我其他都很烂,是吧?!”李红豆装着不高兴,“我的语文向来还不错的嘛。” “没有,不是这个意思。”钱爱书赶忙解释,“我很佩服你的诗词,只是嘛……” “只是什么?” “只是……”钱爱书抓抓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说,“如果有人突然指着街上的一个叫花子对你说‘他是百万富翁。’你会怎么想?” “好啊,算你狠。”李红豆转过头去,“没想到你也这么说我。” 钱爱书为自己的妙喻得意洋洋,低着头偷偷地乐。 “不过你放心,我以后可不会发奋图强。”过了一会李红豆又转过头来对钱爱书扮鬼脸,“数学作业还是你代劳。” 钱爱书笑不出来了。 十五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很快就到期中考试了。钱爱书考试感觉还算顺利,尤其是作文,题目是《有意义的一天》,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自我感觉良好。接下来的几天,钱爱书每天都在期待着谢老师的表扬:“这次语文考试的最高分是钱爱书,我尤其赞赏的是他的那篇作文,自然流畅感情真挚,句句发自肺腑……”,上课的时候,钱爱书走神着想。 他也设想着,当他将第一名的成绩单递给钱大妈时,钱大妈会笑得多么的开心,她一定会感到很欣慰。在那个时候,钱爱书最大的梦想就是让钱大妈每天都笑容满面,而他知道,最能让钱大妈开心的就是,他有好的成绩。甚至于晚上睡觉时梦到母亲高兴的样子,他也会幸福的笑出声来。 过了三天,这天语文课,谢老师抱着一大叠试卷进来了。 谢老师往讲台上一站,许久才说话:“我很不满意。这次考试,很让我失望!” 台下,同学们不敢大口的喘气。 “把卷子拿下去。李红豆。”第一个就是李红豆的卷子。 卷子发完了,钱爱书没有拿到卷子,他再看讲台上,讲台上还有几张卷子。“我的卷子还没发,老师可能要表扬我吧。”他心里想。 谢老师拿起讲台上的卷子,“这还剩下几个同学的卷子。我想念一下他们的作文,其中有一篇得的是最高分,一篇是最低分,大家比较一下优劣。” 先念的是钱爱书的文章,念完后,谢老师重重地把卷子放下,钱爱书心里“哏哒”一下。 完了,期待的表扬要变成批评了。 果然,谢老师严厉的扫视了整个教室一圈后,一板一眼将钱爱书的作文批得狗屁不如。概括起来就是:钱爱书的作文,不是记叙文,也不是议论文,东一榔头,西一锤子,是不是农村的老师没教过怎么写作文? 钱爱书低着头,没有说话。这时李红豆站起来,看了钱爱书一眼,再是环视全班,然后很认真地看着谢老师说:“老师,我觉得你不对。” “好,我倒要听听,我哪不对了?”谢老师有点惊讶。 “第一,钱爱书没说自己写的是记叙文,或者议论文,这是你强加上去的。第二,你对农村学生有偏见。第三,你本来就不高明。第四,我对你很失望。”李红豆说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话一说完,全班炸开了锅,谢老师气得脸色发白。 “你们两个给我出去!”谢老师很失态地挥舞着双手。 钱爱书还定定地站在那不肯出去,李红豆拉了他一把,早先出去了。 “你也出去!”老师气呼呼的。 钱爱书只好出去了。 走出教室,钱爱书看见李红豆在笑。 “你充什么英雄?” “没关系,我不在乎。”李红豆仍旧笑呵呵的。 “那以后怎么上课?” “这有什么怎么上课的?让我们走就走,他懒得说我就懒得走呗,多简单。” “你多大了?” “13啊,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觉得你很无赖。他毕竟是老师。” “你真婆婆妈妈。倒真像我连累了你一样。” “没有,我只是觉得有点对不住我爸妈。” “你一定很想你爸妈吧?” “嗯。” “那你不会回去看看啊?” “我答应我妈要读好书的。” “你真笨,这是哪跟哪啊?” “好了,不跟你说了……” 话虽如此说,但自从李红豆替他出头之后,钱爱书一直觉得欠了她一个人情。李红豆本是个活泼的人,她以前对同学爱理不理是因为初来乍到,大家不熟悉,钱爱书也不是天生就木讷的人,只是平常总是自我压抑,不跟人搭话,这反而让李红豆觉得与众不同,经由这次同甘共苦的经历,两人熟识了,竟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有一天,李红豆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气鼓鼓的对钱爱书说,“钱爱书,我们结拜兄妹吧。”钱爱书莫名其妙,问李红豆为什么。李红豆也不说,就问他愿不愿意。 钱爱书哪敢说不愿意,于是两人就学着古人的样子,对天宣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结拜完后,李红豆问钱爱书,哥哥,如果有一天,我要你去砍一个人,你会吗? “会!”钱爱书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不问原因?” “你是我妹妹,我相信你。” “哥你真好。”李红豆眼睛红了,“放心,我只是问问。” 钱爱书忙问李红豆出什么事了,李红豆怎么都不肯说,最后李红豆挤出笑容说,以后会告诉他的,钱爱书也只好作罢。 在学校里,除了李红豆,钱爱书仍然很少跟人说话。看书,做作业,上课下课,上厕所也抱着本书。从小学升到初中,课程一下子多了很多,很多同学不能适应,顾此失彼,李红豆就是其中一个。钱爱书是数学课代表,每天把作业收上来,抱到数学老师的办公室。数学老师姓阮,是位女老师,四十多岁,体态有点发福,每次见她都是一幅笑容可掬的模样。 阮老师对钱爱书寄予厚望,钱爱书的数学成绩全年级数一数二,李红豆却是倒数有数。再安排位置的时候,班主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他们安排在同桌。再加上他俩兄妹相称,以至后来很多同学都认为,他们是表兄妹。“这兄妹俩,成绩怎么差这么远?”很多同学都这么感叹。 在学校,钱爱书觉得他只有李红豆这么一个朋友,李红豆却交际甚广,朋友甚多。李红豆跟谁都谈得来,所到之处,欢声笑语。很多同学都很佩服钱爱书的成绩,可他在同学们心目中,却实实在在是个闷葫芦,钱爱书除了很少跟人讲话,遇到同学问他题目之类,却是非常乐于帮助,因此大家也不排斥他,却也没有谁跟钱爱书有更深的交往,君子之交,大家都认为这是钱爱书的原则。 只有李红豆知道钱爱书的心理。钱爱书也希望自己能够像李红豆一样跟同学们欢声笑语,谈天说地。可是每次话到嘴边,却又强咽下去,久而久之,他心里的围墙越筑越厚实,越是难以冲破。 钱爱书跟李红豆说起这种感受时,李红豆的回答很轻描淡写:“这有什么关系,就像我每天都想让自己安静一样,我同样没有做到。” “是这样的吗?”钱爱书很是疑惑。 “是啊,每个人都有两面性的。你的性格是你潜意识决定的,没必要去改变它。”李红豆好像懂得很多似的。 “可能是这样吧。”钱爱书觉得李红豆说的有点道理。 十六 李红豆的语文成绩就诚如她所说——向来不错。李红豆把这一切都“归罪”于她爸:“我小时候,在家里就只见得到诗集,从小耳濡目染,我就只对诗歌感兴趣。甚至以为,读书就是读诗。也不知道错了没有?” “慢慢来吧,数学也不是很难学的。”钱爱书试着安慰李红豆。 李红豆看着钱爱书那幅一本正经的样子,哈哈大笑:“你以为我不开心?错了!不及格当中也是有分别的。李红豆最厉害的就是嘴。 “及格还有什么不一样的,顶多就是分数多少的问题。” “当然不一样了,我不喜欢数学,数学不及格在我的预料之中,我没必要为它烦恼。” “服了你了。”钱爱书无可奈何。 在学习成绩是唯一度量衡的学校里,李红豆语文好,谢老师自然就对她另眼相看。谢老师也是个大度的人,上次李红豆顶撞他之后,他也意识到自身有不当之处,第二天在课堂很洒脱地向钱爱书和李红豆道歉。事后李红豆对钱爱书说,她更加崇拜谢老师了,谢老师是真正的男子汉。 平时上课,李红豆跟谢老师也是配合默契,尤其在讲到古诗词的时候,李红豆总能跟谢老师滔滔不绝的侃到一处。当谢老师随口吟出:“国家危难在际,捐躯赴国难,视死如归,故是爱国”时,李红豆肯定会马上对上:“百废待举之时,努力创实业,奋发图强,更是爱国!”当即,谢老师会竖起大拇指,“好,好,对的不错啊。”李红豆就会谦虚地说:“哪里哪里!全仗谢老师教育得法。”这就是谢老师所谓的“师生互动式教学法”。可是互动范围却是极具狭隘性,甚至不能将钱爱书这等爱学习的学生包括在内。每次语文课,整个课堂上就见谢老师和李红豆在喝三吆四,其他同学要么就是在忙自己的事,要么就看着谢老师和李红豆傻笑。谢老师很有种壮志未酬的感觉。他跟李红豆商量,怎样才能互动起来。李红豆瞪着大眼睛也是毫无主张。 “把学校那停了快三年的‘晨曦’文学社再重组起来怎样?”谢老师自献妙计。 “好啊,好啊!我真是的,每天都惦记着要弄个文学社,今天倒是忘了。”李红豆高兴极了。 “那我马上就着手做这件事。你在班上好好宣传一下,多给我找些有志之士。”看到李红豆高兴的样子,谢老师大受鼓舞,“越快越好,我这次一定要把大家都带动起来。” “那我们要不要改一个名字呢?我总觉得‘晨曦’不够文学。”李红豆掐着脑门想了好久没有结果,“改什么好呢?” “名字的事我们可以慢慢想,我想先给学校打好招呼。总得给我们间屋子才行。”谢老师从他的书桌底下抽出一个大麻袋,解开袋口系的绳子,“你看,这是我以前收集的一些诗画,没地方挂,现在好了,可以挂在文学社里。”谢老师一脸孩子样地憨笑。 “太棒了!”看着一大堆字画,李红豆差点手舞足蹈,“我这就去把好消息告诉同学们!” 李红豆一回到教室,也不管正在上自习课,快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手带着点颤抖,就在黑板上写下:文学社开张了! “我们学校也有文学社吗?怎么以前没听说过?李红豆,你怎么知道的?该不是在瞎说吧?” 同学们表示怀疑。 “我骗你们干嘛?我又不是闲得没事干!” 李红豆接着在黑板上写上:欢迎大家踊跃参加,有意者请到我处报名。 “李红豆,你是不是社长啊?” “李红豆,文学社叫什么名?” “李红豆……” 李红豆被同学们的问题轰炸得手忙脚乱。 “安静,大家安静!”班长范岩的声音里掺着些虚张声势的成分,不足以压住阵脚,“让教务处的老师听到了有你们受的!” 教室里还是没静下来,范岩见没人买他的账,气冲冲的出去了。 “他该不会去找班主任吧?”有人担心道。 “别理他,瞧他那幅自以为是的样子。” 李红豆坐上课桌,许多同学围在她四周——踩在凳子上或是坐在桌子上。 “我们这又不是在做坏事,谁来了都这样。” “大家都想想,我们的文学社该叫什么名号呢?”李红豆拿出一叠白纸分给围在四周的同学,“大家每人写一个吧,然后我们再从中挑一个最好的。” 李红豆也给了钱爱书一张纸。 “我又不要入文学社,你给我干什么?”钱爱书把纸还给李红豆。 “集思广益嘛,你就帮我想想吧。”李红豆把纸硬塞给钱爱书。 “那我就想想吧,不过我可想不出什么好名字来。”钱爱书皱着眉头,想了好久也想不出来。正是一筹莫展之际,作业本上的一个成语映入眼帘:跋山涉水。 “跋涉?跋涉文学社怎么样?李红豆。”钱爱书脱口而出。 “跋涉。”大家都异口同声的读出声来。 “跋涉,跋山涉水,为我们的文学跋山涉水。好的,好名字。”有人在门口说话。 大家看过去,原来是谢老师。 “我们就用‘跋涉’做我们文学社的名字,我相信我们的文学社也可以跋涉出一片广阔的天地来。”谢老师语调激昂、抑扬顿挫。 “老哥,你也加入文学社吧。”李红豆从未如此诚恳地看着钱爱书,“从你起的这个名字,我能看出你是有文学潜质的,加入吧。” 大家都看着钱爱书,钱爱书被大家看的全身起鸡毛疙瘩,心里老大不高兴,“什么狗屁文学社,我才不这么无聊呢。”他心想,“学习才是最重要的。” “老哥,你怎么不说话啊?答应还是没答应啊?”李红豆推了钱爱书一把。 “不入,我连日记都不写,入文学社肯定也只是摆样子,何必浪费时间。”钱爱书态度坚决。 “不入就算了。”李红豆有点恼,“才给文学社起了个名字就摆架子。” “你们别这么孩子气,大家愿意加入的就报上名。”谢老师从包里掏出一个精美的笔记本来,摆在讲台的正中央,“要加入的同学请举手,我把名字写上。” “唰”手掌上来了一大片。“一、二、三……”谢老师满脸笑容,“一共是30位同学。” 把名字都记下来后,谢老师突然像发疯一样大叫一声:“跋涉文学社今天正式成立了!” 同学们也跟着谢老师兴奋地大声叫嚷。殊不料,普室同庆开社大典的盛况却被校长的一声怒吼给冲击得无影无踪:“你们都疯了?这是在上课!当这是马场?吆三喝四的!像什么样子?” 校长眼缝里射出的目光像两束激光,胆小的同学连忙回座位坐下,以免被扫射倒误伤。 “你们的老师呢?”校长没法从学生堆里将谢老师辨出来。 “我是。”谢老师慢慢的挪出来,也是怕的不得了,“校长,我这是在进行‘互动式教学’试验。”校长看了谢老师一眼,没说什么,然后转过头去对着门外说:“范岩,你过来。”同学们这才注意到,范岩站在门外。 范岩走进教室,站在校长身边。 “什么‘互动式教学’,当我是瞎子?”校长说这话时,语气已经平静到他贯有的那种状态。大家都舒了一口气,知道不会有大风暴了。 “办文学社本来是好的,可是也不能在课堂上瞎闹啊。”校长找了根凳子坐下来,接着说,“那都是课外的活动,别弄到课堂上来胡闹,顶多上语文课的时候说说,那也得保持课堂纪律,像今天这样成何体统?” “是、是,校长教训的对,都怪我太激动了。”谢老师一幅诚恳认错的样子。 大家都张嘴瞪眼的,校长也不好再说什么,呆了片刻也就走了。 “又是范岩这败类,跟这种人一个班,脸都丢尽了。”李红豆暗自骂了一句。 十七 “跋涉文学社”在全校范围内征得社员近60人。社长本该是由李红豆来任的,但是因为李红豆还只是初一的小妹妹,很多师哥师姐们很是不服,所以社长一职迟迟未能找到合适人选。最后谢老师认为,公平起见,让全体社员一起来竞争这个社长:每人在三天内交出诗歌一首,由谢老师及其他一些语文老师组成的评委团根据诗歌的优劣来裁决到底该由谁来担任社长一职。这个方法得到了大部分社员的同意,有人觉得规定为诗歌有失公平。文学岂能只容诗歌一家? 谢老师知道诗歌是李红豆的强项,而且他本人在文学中也就识得诗歌一家,当初重组文学社的时候就有改为诗社的打算。于是他就跟其他的语文老师商量:我们学校有很浓的诗歌氛围,且有着优良的诗歌传统,远的诗人有谁谁,近的又有谁谁,组建一个专门的诗社是众望所归。最后集体讨论的结果是:“跋涉文学社”在正式成立的第7天改名为“跋涉诗社”。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紧锣密鼓的“选社长诗歌大赛”。并且时间上由原来的三天改为现在的两小时,并且统一以《诗歌》命题,地点为学校的阶梯大教室。半小时没到,李红豆就回来了。 “这么快?有抄出来吗?让我看看。”钱爱书很惊讶。 李红豆眯着眼睛一幅胸有成竹的模样,把手上的白纸递给钱爱书。 李红豆写的是首现代诗: 《诗歌》 诗歌是旧书架上 蠕动的蛀虫 是谁说过 它会幻为彩蝶 诗歌和我青梅竹马 一同在澡盆里,翻滚 后来我对酒当歌 换作一个个的,冬梦 在寒冷中入睡 独自骄傲 昏暗的角落,冷漠 一直想要从那经过 瞧见诗歌清瘦的 脸和颧骨 几天后,结果出来,李红豆的诗相对成熟,社长“宝座”落入李红豆之手。“跋涉诗社”最后的注册社员是58位。一夜之间,李红豆成为全校的知名人士,大家开始惊讶,这小姑娘,原本以为一文不值的,想不到写得一手好诗啊。惊讶之余,好些人就从各个侧面去了解李红豆,于是他们发现了,原来李红豆的父亲他们的班主任是位著名的诗人。 李红豆赢得很多男生的关注,包括高年级的男生,他们从所有可能的渠道去打听李红豆的消息或是接近她,80年代末,90年代初,文学正处于陨落的时代,追求文学等于把自己送上一条死路。因此才女日见绝迹,物以稀为贵,人之常情。可是这一切,李红豆丝毫没有觉察出来,她仍旧每天除了上语文课就睡觉,抄好了数学作业就交给钱爱书,然后屁股一拍,走人,美其名曰:社里事多,这等学习的杂事就懒得清理了。 诗社的事的确还真不少。刚成立诗社的时候,李红豆和谢老师商量,是不是应该找个名诗人给社里题个名,再给社里计划着的《跋涉诗刊》题几个字。这主意跟谢老师一拍即合,谢老师并且说:“你就让你爸出出主意吧。李老师急人所急,一定会答应的。”“你怎么知道我爸……”“我跟李老师学过写诗的,只是李老师肯定不记得我了。” “不行,我不能依靠我爸。”李红豆不答应。 “好,有志气,这才像李老师的女儿。”谢老师不知是在夸李红豆还是在自我解嘲。 后来不知道李红豆她爸帮没有帮她,反正几个飘逸的草书“跋涉诗社”镶进镜框里挂上了学校图书馆二楼最东边的那间大屋子的门樑的上方。 “跋涉诗社”的日常活动安排在每周逢双的晚自习,社员们齐聚在社里一起听谢老师讲诗,然后大家一起写诗,一起讨论诗歌。谢老师也把他写的诗给大家看,鼓励大家把自己写的诗拿出来大家一起分享。“跋涉诗社”成立3周之后,就开始在全校范围内传播他们的《跋涉诗刊》,第一期刊发的是“选社长大赛”中的优秀作品。校长在首刊的首页对此次活动予以高度评价:“这是我校诗界的非凡举措……是一个新的转折点……” 江北中学,曾经有好的诗歌氛围,后来随着大环境走向了没落,以至于“晨曦”文学社停社三年之久。听小道消息传播,这跟校长有关,校长同时兼的是“数学组组长”的职务。所以大家都说,数学才是江北中学的正统。 不管学校重视还是不重视,谢老师李红豆对“跋涉诗社”绝对是百分百的投入。不说别的,单说那半月出一期的《跋涉诗刊》,自己要写稿不说,作为主副编的师生俩,必得事事亲为,认认真真审好每一篇稿子。起初几期不对外征稿,诗社每位社员每半月至少要交一篇诗稿,然后再由大家讨论该刊出哪些稿件,这样倒也大家分担,轻松一些。几期过后,大家普遍觉得江郎才尽,不得已,只好向社外求助。 征稿启事随同《跋涉诗刊》发出以后,校友投稿的热情远远超出了李红豆的预期。既然大家都这么支持,不把诗社办好就太对不住大家了,李红豆一股劲儿的扑在“跋涉诗社”上,一点都不像一个初二学生的样子,钱爱书怎么也想不明白,究竟诗歌有何等魔力,让李红豆如此痴迷。 同样对李红豆猜不明想不透的还有范岩,在李红豆成为社长之前,他认为李红豆是问题学生,自从李红豆荣登社长宝座之后,当然令很多同学刮目相看,包括他。他开始打心眼里觉得,李红豆是班上的怪才、才女,以前种种诸如上课睡觉之类的毛病,大概就是诗人的独特个性吧。 范岩是个完美学生,成绩优异,遵守纪律,上课积极回答问题,优点不胜枚举,更可怕的是,他的体育也很强。范岩的拿手好戏是足球,他有一伙不错的玩伴,学校附近的粮站有块空地,是运粮车歇脚的地方。这块空地很快就被范岩一伙发现了,每天下午都要去那踢得满头大汗才罢。 李红豆反感范岩,这让钱爱书有点费解,范岩这人虽然有点傲慢,但也不至于让人反感。可是在李红豆的嘴里,范岩就是败类的代名词。 快期末考试的时候,李红豆每天昏天黑地的看《历史》背《政治》,热锅上的蚂蚁般熬夜补数学读英语;可到临考时仍旧一点信心也没有,“罢了,富贵在天,生死由命。希望老天看在我这两只熊猫眼的份上,不要让我亮红灯。” 李红豆的黑眼圈没能感动天,至少没能感动老师们。七门功课有六门不及格,这在江北中学是史无前例的,所以领通知书那天,校长特意把李红豆叫到办公室,问她来年作何打算。李红豆说:“我也想学好,可是我就是没兴趣读书,我也想过要考好一点,但是……唉,我不知道……” 校长端详了李红豆老半天,然后笑笑说:“我跟你爸是同学,你跟你爸一样,爱诗如命,可是你爸分得清轻重,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你还小,文学最重要的是积累,不能一锉而就。” 十八 一放寒假,钱爱书就回钱家坳去了。一学期没见到钱大叔,钱大妈,钱爱书每天都想着他们。可是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他们了,坐在汽车上,钱爱书的心里竟有一丝丝的紧张,汽车一路颠簸,钱爱书希望它快点开,又希望这车就这样一直开下去,永远没有尽头,他这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他看过“八仙”的故事,真希望自己能有吕洞宾一样的仙遇,看着仙人们下棋就过了百十年,等回过神来,世事都已改变。 在车上,钱爱书也不时会想起过去跟伙伴们一起玩的种种,想得最多的是小宝和狗蛋哥,小宝的大名叫李宝妹,比钱爱书小两岁。 小时候玩过家家,小宝总是争着做钱爱书的“老婆”,要是有谁跟她争,她就楸谁的头发,楸不过就大哭大闹,本来大家的规矩是抽签定“夫妻”的,但每次不管抽没抽对签,小宝死活都要跟钱爱书做“夫妻”,小宝是钱家坳小孩中最牙尖嘴利的一个,大家都骂不过她,再说钱爱书本身也没什么好争的,就由她去了。 钱爱书也很喜欢跟小宝玩。小宝从未见过她爸,她妈呢,又整天装神弄鬼把家里搞得阴森森的,家里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妖魔鬼怪的画像。每次去小宝家里找她,钱爱书都不敢朝墙壁上多看一眼。通常他就站在小宝家门口喊小宝的名字,小宝听到了就马上会跑出来。 初一十五、逢年过节的日子,小宝家里总是挤满了人,占卜问卦捉鬼驱邪觅黄道吉日什么人都有。小宝妈则盘腿端坐在她家堂屋正中央的小方桌上,来求她的那些奉她为神明的人就跪在小桌的四周,一脸的虔诚。小宝妈在桌上紧闭着双眼,嘴里念念有词,这样从早上六点到了八点左右,小宝妈突然大叫一声,随即头上冒出一股浓烟,身子发羊颠疯一样的抖着,片刻后,浓烟从头顶散去,只见小宝妈神情肃穆双手合十一动不动,她的大徒弟就大声的喊:“李仙姑归位了!”于是紧接着,她的几个徒弟连人带桌子把他抬到里屋去,然后,大家就按着先来后到的顺序,一个挨一个的进屋去找“李仙姑”答疑解惑或是捉鬼驱邪,反正“李仙姑”是无所不能的。 钱爱书最喜欢看小宝妈给人家“扎楼灯”。有些出生才几个月不会讲话的小孩,喂奶老吐出来,晚上也是哭闹个不停,大人们对此往往措手无策,一般都认为是中了邪或是受惊吓丢了魂去了魄。这就要请“仙人”(比如小宝妈)来“扎楼灯”驱鬼怪招回魂魄。仪式之前,先要请木匠造一座很小的木屋子,木屋子的屋顶上高高的立着一根杆子,最上端要挂一个灯笼。然后就该请“仙人”来做法事,点上灯笼驱走鬼怪,把小孩的魂魄招回来。小孩这时候就被抱来放在神座上,“仙人”摆好神坛,煞有介事的挥舞着长剑,点上长剑上穿着的符咒,然后划一两个剑花“噗”的插进神坛上盛满清水的大碗里,那些符咒烧剩下的灰烬就都进了那碗水里,这就是“仙水”。孩子的父亲如获至宝,捧着“仙水”由他的兄弟们帮着喂给孩子喝。喝了这种“仙水”孩子哪有不哭的道理,于是“仙人”就说,孩子体内的鬼怪开始挣扎了,要把孩子身上的鬼怪引到自己身上来。“仙人”将一根据说是“伏魔圈”的钢圈套在小孩的头上,再在小孩额头贴上一张符咒,然后又抓起长剑比划来比划去的。突然,“仙人”一声闷哼,身子一阵抖动,接着长剑掉在地上。“孽障,找死!”“仙人”一把将身上穿的道袍脱掉,接着抓起事先准备好的斧头,发疯似的往自己的胸膛上砍,却也奇怪,胸膛上虽然被砍出了几道血痕,血流出来,伤口却好似极浅,可是看”仙人”的样子,的确是在发疯地砍自己。当“仙人”砍到胸膛上到处是鲜血了,头往后一仰,倒在地上,双腿抽搐,接着头一歪,“死”过去了。小法师们就围在”仙人”的四周手舞足蹈,嘴里哇哇乱叫。 这样要闹半小时,然后只听见一声大喊:“金鼓齐鸣大奏乐!”一时间唢呐锣鼓一齐响了起来,片刻之后,声音最沉闷的大铜锣“嘭”的一声巨响,所有声音都停了下来,小法师们都散到两边去了。 大家齐刷刷的瞪着卷缩着躺在地上的“仙人”。“仙人”尖叫一声“孽障,汝敢复来!?”,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双手捧起摆在神坛上的一大碗狗血当头浇下,随即虚脱了一般仰面倒在了地上,只是这次四肢挺得笔直,手里还抓着那只血淋淋的大碗。小法师们又一哄而上,把“仙人”举过头顶,抬着去全坳里要钱,大家多少都要给往“仙人”端得端端正正的大碗里,恭恭敬敬的进奉上几张人民币。据说不进奉几张人民币就会被鬼怪上身。 要完了人民币,一般都快半夜了,“扎楼灯”就该进入到收尾阶段了,也就是点灯。点灯说是为了给小孩回家的魂魄照亮道路。灯笼已经高高的挂在了杆子的上头。灯笼的顶端有一个小口,上方用红绳子挂着一块什么东西,正对着下面灯笼里的蜡烛。“仙人”拉弓引箭,“嗖”的一声箭射出去,正中红绳子,绳子断了,吊在上面的那块东西就掉进灯笼里,点燃了蜡烛。从这射箭的手段来看,这些“仙人”也并不是谁都可以糊弄着做的。 这坳里谁都知道,村长跟小宝妈是老冤家。在钱爱书眼里,狗蛋哥和村长六豆哥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六豆哥比普通的村民要明事理。钱爱书清楚记得,当初是六豆哥带着去坳外的小学开的蒙。此后不久,六豆就不干村长,去广州闯荡去了,他是村里最早去广州打工的人。在钱爱书上到5年级的时候,六豆才回到了钱家坳。六豆回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一家三口。 六豆回来,正赶上坳里重新选举村长。六豆的威信依然还在,他再次当上村长后,立志要带着全村的乡亲脱贫致富,此后他有计划的完成了三件事;第一件,把坳里的祠堂改建成了初级小学,这样孩子们不用像过去那样要到山外去上学。第二件,村后有一座大石山,六豆自己出资,以坳里的名义建了一个石灰厂,石灰厂在坳里招了几十号劳力。第三件,坳里没有通向坳外的马路,而且钱家坳,山路九曲十八弯,沟壑横生,以钱家坳现有的财力和人力来说,修马路跟愚公移山没有两样。六豆深知,运输不解决,石灰厂生意只能死路一条。马路修不了,六豆想到了新的办法,坳里有现成的水渠,可以用船运。只是现有的水渠宽度不够,全村一起,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把水渠拓宽到可以容纳运石灰的船只进出。这是一件在钱家坳人看来同样无比伟大的壮举。水渠修好后,部分村民开始反对,因为水渠用来运石灰了,就得堵住水流,以防雪峰河水下降后水渠断流,这样一来,坳里的春耕怎么解决? 六豆又号召大家兴建水库蓄水,并自己掏钱购置了大马力的抽水机。这样,春耕的问题也解决了。稍为遗憾的是,水渠只是通到雪峰河,在水渠周边并没有通畅的大公路交汇。大家上县城,依然只能走路到山外搭乘汽车。即使这样,对钱家坳来说,已经甚为不易,最重要的是,石灰的销量打开了,雪峰河畔是富裕的鱼米之乡。 石灰厂的生意好,六豆又想着,单煅石灰还是不能让全村人都富起来,改革这么多年,去广州、深圳打工的农民越来越多,大家手里都开始有点钱了,农民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盖房子。砖瓦的需求量肯定也会越来越大,再办一个砖瓦厂必定赚钱。砖瓦厂的生意也好过六豆的预期。石灰和砖瓦源源不断通过新拓宽的水渠运到雪峰河畔。坳里勤劳的人们开始有了余钱。适龄的孩子都开始上学。这是钱爱书离开村子去城里读书之后的事,在他离开之前,大家家里都还有牛,孩子们也要去放牛,但现在很多户家里都把牛卖了。地都不种了,还养头牛干什么? 钱老爹在信里提起这些的时候,钱爱书心里比考试拿第一还高兴。钱老爹还说,他年纪大了,不能去厂里干活,大家的日子一天天都在变好,只有他们家依然没有起色。不过钱老爹从没跟钱爱书提起过,狗蛋经常来他们家,问家里缺钱用不,问钱爱书的生活费够不够。钱老爹不想无故受人恩惠,总说,都够了都够了。 在钱家坳人人都尊敬六豆,除了小宝妈。小宝妈和村长的冤家是从办石灰厂开始结下的。六豆刚开始计划建厂,小宝妈就到处宣扬,村后的大石山是钱家坳的靠山,破坏了它就破坏了坳里的风水,对子孙后代必有影响。 小宝妈的话让很多老辈的乡亲出来反对六豆,六豆本来就因为小宝妈打着“仙人”的招牌招摇撞骗想治她了,只是看在多年来乡里乡亲的份上拉不下脸。刚好那段乡里严打非法迷信活动,六豆就让坳里的几个小伙把小宝妈给绑住了,交到乡里让政府处置。 小宝妈被关了3个月,等她回到坳里,石灰厂早已经赚钱了。此后,这冤家就结下了。 钱爱书坐在汽车上,一路上想了很多,“半年没回去了,不知道坳里有什么新的变化?” 这样想着,车子也就快到山外该下车的地方了。久违了青山绿水,想到马上就可以躺在青翠的草地上数蓝天上的云朵了,钱爱书满心压抑不住的欢欣。 钱老爹在公路边等着钱爱书,他肩膀上扛着把锄头,锄头把上挂着一只簸箕,看到有客车开过来,钱老爹放下锄头和簸箕。 钱爱书打开车窗,探出头去向钱老爹挥手。 钱老爹张着嘴巴笑,眼睛被斜斜的夕阳照着睁不开,两边的皱纹拉得好长好长。 钱爱书觉得他爸又老了好多,夕阳照着钱老爹的胡子也不像印象中的那样金光闪闪。他又换了个角度看,可胡子仍旧是暗淡。 十九 小宝家的门锁着,走廊上堆积着稻草、木屑、灰土,一块高一块低,找不到一处可以下脚的地方。坳里大伙都盖了房子,只有小宝和钱爱书家还是住的老式土木房,低矮破旧。钱爱书在小宝家前前后后看了一圈,屋子的墙壁好几处木板已经裂开了缝,木柱子也有点倾斜了。 “爸,小宝她们呢?”吃夜饭的时候,钱爱书问钱老爹。 “她们母女俩啊,整月整月的不归家,也不知道小宝她妈是怎么想的,只是苦了女娃子。”钱老爹摇摇头,“小宝还跟我说,她好羡慕你呢。我都骂了小宝妈好多次了。” “小宝她不读书了?”钱爱书的筷子停在了嘴边。 “你走后,她就没上了,我们坳里小宝妈做不到活了,要到远地方去。”钱老爹也停住了筷子,“小宝就不能再上学,每天跟她妈在外面跑。” 吃完饭,钱爱书去砖厂找狗蛋。 “书伢子!放假了?”狗蛋很高兴,搂着钱爱书的肩膀,“怎么样?城里老师都厉害吧?” 狗蛋领着钱爱书去看砖窑。钱爱书见过砖厂的大窑,江北中学曾组织去城西的砖瓦厂参观,那窑是用砖砌起来的,圆形的,很高很高。可是钱家坳的这些砖窑建得像座小楼房,大概两层楼那么高,前后一共开了两扇门。 “坳里的窑跟我见过的好像不一样。”钱爱书对狗蛋说。 “是啊,我们的砖厂规模小,窑弄得高了不划算,这样进砖胚出成砖都方便一点。” “哦,这样我们可以出多少砖一天?” “六千整,八个窑加到一块。我们地多,人多,多弄几个窑划算。这样砖的质量也好。”狗蛋说得条条是道。 “狗蛋哥,你变了好多,” “是吗?变成什么样了?我好久没照镜子了。”狗蛋打趣道。 “标准的农民企业家。” “哈哈,我是农民企业家?我们坳里就算有一个也是六豆,我挨不着边。” 两人很久没见面了,有很多话说,坐在砖厂外面的空地上一直说到半夜。月光很亮,但还是不如砖窑的红光明亮。晚风从砖窑那边吹过来夹着很浓烈的煤烟,砖窑不高,煤烟自然不容易消散。钱爱书突然想起白天看到的一些发黄甚至光枝桠的马尾松来,就问狗蛋:“狗蛋哥,我们村后山的那些树是怎么回事?” “那些树啊,谁也搞不懂是怎么了,起先以为是毛虫吃的,坳里就请人喷了药,还是没用。” “该不会是煤烟熏的吧?”钱爱书小心的问。 狗蛋没有马上应,过了好久一会,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很多老人在办砖厂之前就跟六豆说起过这些,可是坳里穷。”狗蛋无奈地说,“这样以后,种地是不能够了,砖厂不知道能开到什么时候。”狗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我有时也会想很多,但是……想不到很远。” 看着狗蛋认真的样子,钱爱书心想,狗蛋哥以后一定可以把村子建设得更好的。 钱爱书回来快半个月后,小宝和她妈才回家来。 那头天气不错,虽然在冬季,可是气温仍旧不低。到了中午的时候,钱爱书到外面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照久了,头发烫烫的,脑子就热热的有点困,身体也软了不想动了,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钱爱书突然觉得耳朵一阵发痒全身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哈哈,哈哈……”钱爱书睁开眼,是小宝。小宝手里抓着一把马尾草在胸前摇来摇去。 “你们都去哪了?我回来半个月了都不见你们。” 小宝没说话,笑,脸颊上一对小酒窝,她把马尾草扔掉,拍拍手,说,“怎么像个小老头,躺在这晒太阳。” “家里没有什么事干。” “闲着没事干,我有事让你做。” 钱爱书爬起来,“先告诉我什么事。” “走了,问那么多。”小宝拖着钱爱书的胳膊,“是好事。” 钱爱书被小宝拉着往她家跑。小时候,小宝每次拉他去玩,他都慢慢吞吞的,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小宝就像拉着正在偷啃庄稼的牛一样憋足了劲,双脚站成了弓形,两手同时抓住钱爱书的胳膊往后挪。这次钱爱书一点也没有慢,跟着小宝跑,没让小宝使劲。 “你妈也回家了吗?” “没有,我只是回来拿点东西,过会就要走的。” 小宝打开她家那扇破旧的木门。 “究竟是什么事吗?”钱爱书忍不住再问。 “过会你就知道了,又不会害了你。”小宝拉亮电灯,电灯瓦数不够,屋里仍旧很暗。 “过来啊。”小宝走到她家唯一的那书桌前,蹲下身去,从桌底下抱出一只小狗。 钱爱书走过去。小狗耷拉着头躺在小宝的臂弯间,低声呜呜地叫。 “这只狗……” “就是这只狗,我回家的路上捡到的。你帮我养着。”小宝把狗递给钱爱书,“我就要走了,我妈是不会让我养狗的。” 做法事最忌讳的就是狗,这钱爱书很清楚。 “可是我不会养狗。”钱爱书有点为难,接不是,不接也不是。 “你怎么这么笨?养狗有什么会不会的?”也是啊,狗是最好养的动物,坳里给刚出生的孩子起乳名都叫狗仔、狗宝、狗蛋这类的,就是因为狗好养,从小到大没什么病痛吧。 “你到底帮不帮我?”小宝又把狗往钱爱书面前送过来一点。小狗闭着眼睛还在呜呜的叫。钱爱书只好把小狗抱进怀里,“呜呜……”小狗叫得大声了。四肢还在钱爱书怀里掏来掏去的乱动。“你答应我,以后要好好对小狗。”小宝捏着钱爱书的鼻子。 “好好,我答应你。”从小钱爱书总是让着小宝,每次小宝有什么不高兴的总会来找他诉说,说到不开心的地方,钱爱书就让小宝抓住他的鼻子牵着他走,小宝在前面边走边说“黄牛犊,快叫几声。”钱爱书就“咩咩”的叫。“不对不对,那是羊公叫的。”小宝手加了把劲。钱爱书痛得“昂昂”地喊。“这才像黄牛叫的。” “你可是答应我了,以后要是小狗不长得高高大大的我就拉你的鼻子。”小宝说完从桌上拎起一个包背上,往屋外走。 “你就要走了,才回来。” “我妈等我去呢。”小宝站在那,女孩子比男孩子发育得早,个子要比钱爱书高出半个头,看起来像个大姑娘了。头发也不是小时候那样黄腊腊的东倒西歪,梳成长长的一条大辫子。 “你跟着你妈到处走,不读书了?”钱爱书很窘,拿脚踢小宝的鞋面。 “我不知道。”小宝的声音很小。 小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面,鞋面上沾满了灰尘。“每天跑来跑去的,鞋都脏了。”小宝抬起头来,咧嘴露出一个笑容。 钱爱书想到李红豆,心里很不是滋味。有条件的不好好读书,想读书的,却没得学上。 “那我走了。” 小宝走了,钱爱书把小狗抱回家,钱老爹把早上吃剩的饭菜倒在一个小木盆里,拿过去喂小狗,小狗可能真的是饿急了,还没等钱爱书把它放下来就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整个寒假,小宝没有再回过家,每次从她家屋前经过,看着那将倒的老屋,钱爱书总会想到小时候和小宝一起在她家里偷吃供品的情景。如果不幸被小宝妈发现了,小宝就会对他喊:一二三,跑!然后抢先跑出去。想到这些,钱爱书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狠狠的扔出去,石头带着风声划出一个大大的弧圈刺向空中,然后掉在地上,打出一两点灰尘,有时掉进前面的池塘里,把照在池塘里的阳光击得粉碎。 小宝妈,你要带着小宝去哪儿?每天晚上一睡觉,钱爱书总会梦见小宝,梦见小宝跟着她妈在给别人做法事,小宝穿着小法师的衣服,端着一碗她妈往里面烧了一张符的“仙水”,含了一口在嘴里,对着坐在法坛正下方“被鬼上身”的人,当头喷过去。然后把碗摔在地上,手舞足蹈。钱爱书分明看见小宝的眼眶里满含泪水。钱爱书又梦见自己正在人群中观看,他就在心里默念:“一、二、三,跑。”他拔腿就跑,可是他跑啊跑,突然发现,小宝没有跟上来,他又跑回去,小宝还在那手舞足蹈。“小宝,快跑啊,跟我去读书。”小宝听见了,郁郁的看了一眼,却没动。他忍不住冲进屋去,拉起小宝的手,可是小宝像被铁钉钉在那儿一样,一动不动。钱爱书使劲拉小宝,小宝不走,还说:“我不走,我走了,我妈会哭死的。” 钱爱书急得不得了,然后就醒了,每次都是这个梦。 二十 过了几天,钱爱书对钱老爹说,他想去砖瓦厂做点工,挣点学费。 “不行,我都干不了,别说你了。”钱老爹说。 “明天我去找找狗蛋哥,问问他我能不能干点什么。”钱爱书不死心,他知道,他新学期的学费还没有着落。利用这个寒假挣点钱,可以给钱老爹减轻点负担。 “你别去给你狗蛋哥添麻烦了,他们的厂子也刚起步,也养不起闲人。” “不会的,我会使劲干的。我可以搬砖,力气小,我可以一次少搬点。”钱爱书说。 钱爱书去砖瓦厂找到狗蛋,把自己想做工的事情跟狗蛋说了。狗蛋说,你还太小干不了。我知道你不忍心你爸太辛苦,想赚点钱。不过你不用担心。明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我们不能老是用你的钱,你自己也该存点钱了。”钱爱书小声说。 “我一个人过要存什么钱?你别跟我犟了,只要你把书读好了,以后考上大学,我就没白忙乎。”狗蛋拍着钱爱书的肩膀,样子像个慈父。 “我会努力上学的,现在是放寒假,我不会耽误功课。”钱爱书低着头。 “就这样定了,你回家吧。钱我都准备好了,你就不用担心了。” 有人来找狗蛋,狗蛋就去忙了。钱爱书只好回去了。 余下的日子,冬天,没有农活可干。钱爱书只好呆在家里,复习功课。 日子过得很快,这些天,钱老爹钱大妈把家里所有可以换钱的活物都卖了,可是依然凑不够钱爱书的学费。钱老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暗淡。钱爱书看得心疼。 狗蛋来找过钱老爹几次,想把钱给钱老爹,可是钱老爹就是不接受,最后狗蛋说,这钱我是借给你们的,现在我也不花钱,给孩子读书要紧。 钱老爹说什么也不肯接受。 很快就到过年了,整村只有小宝和她妈没有回家过年。过完十五,钱爱书就该回城里去上学了。钱老爹的脸色依旧暗淡,钱爱书知道,钱,凑不够了。 这天晚上,狗蛋又来了。他把钱老爹拉出屋外,钱爱书悄悄地跟在他们身后。 狗蛋对钱老爹说:“叔,看在孩子的份上,请您收下这些钱吧,孩子上学要紧,有什么怨气,你朝我发没有关系,但是这钱你今天一定得要,所有的罪过都是我造成的,我会下地狱,但是如果您不收下钱,书伢子拿什么去上学?” 钱老爹一句话也没有,静静地站着,最后,他终于接下了狗蛋递过来的钱。 小宝和她妈一直没有回村来。钱爱书很用心的喂养着小宝给他的那只小狗,快一个月了。小狗刚来的时候还只是个小不点,去上学之前,钱爱书特地称了称,小狗已经有10斤重了。 “小宝,我不能带狗狗走,我要去上学了,学校不能养狗。”小宝家的屋顶有些地方的瓦片已经被风刮走,看上去更显残破。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土墙流下来,留下一条条深深的沟痕。墙顶上也长了茅草,透过了瓦片,在屋顶上一摆一摆的,跟那破门一样,似乎也有吱嘎吱嘎的声响。 江北中学正月十八开学。钱爱书带着狗蛋“借”给他家的钱准时到校报到。 上学期的成绩,钱爱书到了学校才得知他是第一名,李红豆虽然不是倒数第一,但离倒数第一也差不了多少了。范岩是第二名,所以来学校的时候,范岩神采奕奕,削得短短的头发根根精神抖擞。钱爱书在校门口碰见他时,他很大声的跟钱爱书打招呼,“钱爱书,新年快乐!”钱爱书连忙答应,“新年好,范岩。”看上去,钱爱书不如范岩那么有精神。 “过年好无聊,我就盼着快点开学,踢足球。”说了几句后,范岩就开始提到足球了,在范岩的谈话中永远少不了足球。“寒假你看了那场比赛……”范岩很认真地看着钱爱书。 钱爱书知道他要问什么,赶紧岔开话题,因为他知道,一说到足球,范岩肯定没完没了。 “寒假你去谢老师家拜年了吗?李红豆去了。”钱爱书问范岩,其实他也不知道李红豆去了没有,不过他猜想,李红豆一定会去的,如果他是城里人,他也会去的。 “去了。”范岩回答说,“你听说没有,谢老师这学期做我们的班主任。” “那李老师呢?”钱爱书有点吃惊。 “好像要调到省作协去了吧。”范岩努努嘴,“你知道的,我跟谢老师的关系嘛一直不太好,所以……呵呵。”范岩笑笑,“日子不好过了。” “哪里会?”钱爱书听了有点不舒服,“谢老师不是那种人。” “但愿如此了。”范岩把手指关节掰得“咯咯”响。 二十一 李红豆进教室时背着一个大大的包,鼓鼓囊囊的,一进门她就大声的说:“同学们,《跋涉诗刊》第三、四期的合订本。有著名诗人肖光的新近大作《拜月》。” “肖光?谁是肖光?”范岩大声的问,脸上带着笑,可是谁都听得出,他不安好心。 李红豆没有理会范岩,继续说:“谁要?”他从包里拿出一本,翻开了展示给大家看,“因为这次是两期的合订本,费用支出太大,诗社承受不了,谢老师先垫着了,所以大家要看的话,两块钱一本,算是对我们‘跋涉诗社’的支持吧。” “两块钱,够买好几期《体坛周报》了。”又是范岩。 “就是。”范岩的那些“随从”们跟着起哄。 李红豆的脸色变了,碍于有这么多同学在场,而且正在向同学们推销诗刊,不便发作。李红豆装作没听见,继续大声的对同学们说:“两块钱一本很便宜了,我这儿一共有三十五本,想要买的,到我这来买吧。” 同学们没什么反应。李红豆脸上挂不住,背着背包回到座位上。 “你也不说一句话。”一坐下,李红豆就抱怨钱爱书。 “我,我说什么啊?”钱爱书不服气,“你不是说,要书就到你那去买吗?” “那,那败类那么说话你也不吱声?”李红豆的声音很大,范岩肯定都听到了。 “嘴长人家脸上,是吧?”钱爱书拿起一本《跋涉诗刊》,“我也想买一本,可是你知道我除了学费、生活费,剩不了什么钱。” “没事,我帮你垫上,你什么时候还都可以。”李红豆小声地对钱爱书说。 “那我买一本吧。” 李红豆脸上这才好看一点。她再度站起来说:“钱爱书已经买了一本了。还有谁要买?” “他是你哥,他不买谁买?”还是范岩。 李红豆再也忍不住了,顾不得人多,朝范岩狠狠的扔一本书过去,“死败类,关你屁事,你吃多了撑着没事干,在这放屁!” 李红豆扔过去的《跋涉诗刊》“啪”的砸在范岩的头上,让范岩很难堪,他怎么也想不到,李红豆会有这么过激的举动,他原以为李红豆顶多骂他几句“败类”就会算了。他满脸尴尬的愣在那,半晌没有说话。 “哦……”很多人起哄凑热闹。 范岩脸上很没趣,环顾左右见大家都在看着他,只好自我解嘲似的耸耸肩。 打败了范岩,李红豆很得意。 “你也不给人家留个台阶下。”钱爱书小声对李红豆说。 “我不想忍这种人。”李红豆嘴一撇,“他有没台阶下,不是我关心的问题。” “你这样认为我也没办法。”钱爱书打开笔帽,“我也懒得说你,我做作业了。” “老哥啊,这可不是小妹我的错。”李红豆拉着钱爱书的肩,“你就知道做作业,你也看了那么多书,为什么不写点东西出来呢?” “我看书又不是为了要写东西,写我也不会写诗。”钱爱书故意扫李红豆的兴。 “不写就不写,不过我敢保证,以后你会写的,而且写的比我还疯狂。”李红豆肯定的语气。 “这么肯定?” “当然,我可是过来人了。” “你几岁了?装老成。”钱爱书扒掉李红豆的手。 “这可不是装,我可以跟你打赌的。” “打赌?”钱爱书不以为然,“赌什么啊?不过说说罢了。” “不赌就不赌,你做作业也好,写诗也好,反正不关我事。”李红豆拍拍手,又拍拍衣袖,“你也别当回事。” 钱爱书一笑置之。 谢老师一直快到中午才到教室,同学们都等在教室里,等报到。有些同学等的不耐烦,在教室里大声的嚷嚷,肆意打闹。 “谢老师怎么这样啊,开学第一天就迟到,怎么当班主任?” “搞什么啊?这么晚了还没来。我最讨厌等人了,要不是……” “就是,当个班主任也摆这么大架子。” …… “同学们,大家新年好!”谢老师终于出现了。 “哇!谢老师,穿得这么整齐。相亲啊?”大家惊呼。 谢老师穿着一套很正式的黑西服,皮鞋也擦得油光发亮。谢老师一贯穿的夹克,从来没见过他穿得如此正式。 “没有没有,外面开个会。”看到同学们的反应,谢老师马上红了脸,“不好意思,这么迟才来,大家都缴费了吧?” “没有报到单怎么缴费啊?” “是啊。”谢老师从包里掏出一大叠单子,“大家自己填了吧。” “啊!”同学们忍不住再次惊呼。 “怎么,不会填啊,很简单的。”谢老师把单子放在讲台上。 “没见过这种班主任。”范岩在底下低声嘀咕。 谢老师把单子发下去后就坐在讲台旁边看着大家填单子,眼睛半眯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谢老师,班主任签名那块怎么填?”有个同学阴阳怪气的大声发问。 “班主任签名?”谢老师拿起坐在第一排同学的单子,凑到面前,看了好一会,“这个吗,不用填了。其他你们随便填,没事的,随便填,学校只不过走个形式罢了。” 全班哄堂大笑,不知道在笑那位同学还是在笑谢老师。 谢老师把单子还给坐在前排的同学,“写好了就去缴费吧,早去早回家吧,今天晚上也不用来自习了,明天上午凭缴费单领书。”谢老师大声的向全班宣布,说完就急急忙忙的走了。 “谢老师就这样当班主任?”李红豆有点担心的对钱爱书说,“班上以后还不闹翻了天?” “谢老师挺好的啊,班主任一定得怎么样啊?” “也不是一定得怎么样,但是,但是……”说着说着,李红豆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 “没事的,你们想得太多了,谢老师有自己的一套。”钱爱书填好了自己的单子,站起来,准备去缴费了,“以前你不是很看好谢老师的么?” “看好是看好……”李红豆抿着嘴微微一笑,“那不代表,对他当班主任有信心。” 谢老师的班主任当得也并不如李红豆想象的那么狼狈,除了偶尔被大家哄堂大笑外,大家出于对班主任权威的惯性承认也不敢有什么太出格的举动。 由于谢老师当了班主任,跋涉诗社的很多事就只能由李红豆来做,李红豆每天忙得焦头烂额,一天到晚的拿着稿件在看,看完别人的还要再写自己的,总之除了诗就没有别的什么了。 “李红豆,你也要看看书本的,看你考试怎么办!” “我哪有时间看课本啊?” 每次见到李红豆埋在诗稿里面,钱爱书都忍不住要好言相劝,可是李红豆头也不抬,一刻也不离她的诗稿,就像疯了一般的浸在诗里面。 钱爱书决定去跟谢老师讲,不能让李红豆这样下去。星期二上完语文课,钱爱书借着上厕所的机会瞧准了谢老师屋里没有别人,就轻轻敲了几下谢老师办公室的门。 “请进。” 钱爱书推门进去。 “谢老师。” “钱爱书,找我有事?”谢老师笑着看着钱爱书。 “没什么大事,我只是想跟您说,李红豆已经好多天没碰书本了,每天都在看诗稿。” “是吗?”谢老师愣了一下,“这样啊,诗社的事,哎,我这几天……都把这事给忘了。” 谢老师的笑容变得有点儿干滞,也许他从来没想到过这些。后来不知道谢老师跟李红豆说过什么没有,李红豆看起来没什么大的变化。 “老哥,诗社又快招新了。”下午休息,李红豆提前到了教室,她双手拉着钱爱书的胳膊认真的说,“有兴趣么?要不要考虑一下?” “没兴趣,我说过好多遍了,我没时间写什么诗啊。”钱爱书回答得很干脆。 “真的这么坚决?” “想都不用想。”钱爱书简直不想再多说一句关于诗社的话。 “好吧,见识过你的固执了。”李红豆很无奈的摇摇头,“随你便了,我不会勉强你。” “嗯,你也知道我,向来只是爱看不爱写的。”钱爱书把李红豆数学书从书包里拿出来,“这学期过了半个月了,你的数学书好像还从来没翻开过。” “你别老踩我痛脚好不好,你也知道的。”李红豆撅着嘴巴,“我最讨厌数学的嘛。” “讨厌就不学了?”钱爱书在目录上画了一道杠,“教到第三节了,你也该看看课本了。” “知道了,你好烦人啊。”李红豆重重的合上课本,“你知道吗?你比我妈还烦啊。” “我是为你好!”钱爱书重又把课本翻开了,“你是学生,不是诗人,你这样是不务正业。” “你真的好烦,婆婆妈妈的。”李红豆不愿再坐在那让钱爱书责怪,站起身要走出教室去。钱爱书感到有点尴尬,不过他还是一把拉住李红豆,“你坐下。”李红豆不愿意,使劲的甩手臂。 “你放手啊。”李红豆很失态的大叫,“你凭什么管我?” 钱爱书就是不松手,滞在那,像是被冰冻住一般。 钱爱书直直的瞪着李红豆,看的李红豆心里发毛。“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钱爱书还是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李红豆被他看得怕了,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被钱爱书紧紧地握着,不由得心里很是慌乱,赶紧要缩手。 “你干什么?”李红豆脸有点红了,缩着头,声音分明很低了。 “坐下来。”钱爱书的表情很严肃。 李红豆不敢再动了,慢慢坐下来。 “把数学书打开。”钱爱书的语气还是那么严肃。 李红豆不服气,坐在那,不出声也没有什么举动。 “怎么?不说话了?”钱爱书好像真的生气了。 “不用你管我。”李红豆赌气似的趴在课桌上,埋着头,把书本压在身下。 “把书本拿出来。”钱爱书还在说。 钱爱书还想说什么,看看李红豆的样子,终究是忍住了。接下来是自习课,钱爱书心里乱得很,作业也写不好,李红豆就一直伏在课桌上,一动不动。 放学了,同学们都走了。钱爱书帮李红豆整理好书包,轻轻的推了推她。 “烦死了!”李红豆猛地抬起头,尖声大叫,“还说我装。你才装呢,老太婆!”钱爱书怎么也想不到,李红豆说着说着就歪着嘴巴哭起来了,“我是女生嘛!” “你小声点。”认识这么久,钱爱书还是第一次见李红豆哭。 “我偏不小声!”李红豆哭得肩膀都抽动了,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钱爱书措手无策,让李红豆哭也不是,又劝不住她,只好由她去。李红豆哭了一会,见钱爱书没再出声,没趣了,又或许是哭累了,就停了哭。自己翻开了数学课本开始做数学题。钱爱书看见了偷偷的乐,被李红豆发现了,李红豆一巴掌打在钱爱书的背上。 “要死啊!”李红豆骂道,自己却忍不住笑出声来,眼泪涂在脸上还没干。 “以后别叫我妹妹。”李红豆侧过身去,把胳膊肘插过来占了钱爱书大半边课桌。 这天晚上,钱爱书第一次梦见李红豆。梦中,李红豆穿着一件很白的衬衣,白得耀眼。他们一起走在上学去的路上,李红豆走在前面,钱爱书慢慢的跟在身后。这样走着走着,突然李红豆蹲下身去,不走了。 “李红豆,李红豆,你怎么了?肚子痛么?”钱爱书急忙跑过去急切的问。可是李红豆一动不动,理也不理他。“李红豆。”钱爱书又叫了一声,也要蹲下去。“拿去!”李红豆突然泪流满的站起身来,手里抓着一本小册子朝钱爱书扔过来。“啊。”书角正砸在钱爱书的脸上,书角很硬,把钱爱书砸痛了。还没等钱爱书反应过来李红豆拔腿就跑远了。钱爱书从地上捡起李红豆扔下的那本小册子,看到小册子上写着《红豆诗集》。 第二天早自习,钱爱书跟李红豆打招呼,李红豆装作没听见。 “你们诗社块招新了,是么?”下课的时候钱爱书找李红豆说话。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李红豆一幅爱理不理的样子。 “是说过了。”钱爱书微笑,“我那天怎么跟你说来着?” “不记得了。”李红豆回答得很干脆。 “我能加入吗?” “什么?你要加入?”李红豆怎么也没想到,“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很认真的。”钱爱书一字一顿的说。 “真的?”李红豆高兴的一把抓住钱爱书的胳膊,“老哥,你没骗我吧?” “真的。”钱爱书认真看着李红豆,点头。 二十二 “书伢子。”星期五,钱爱书吃完饭去学校外面买洗衣粉,听到背后有人在叫他,他转过头,街上人群熙熙攘攘,“书伢子。”钱爱书看见狗蛋在马路对面向他招手。钱爱书忙跑过马路去。 “狗蛋哥,是你啊。”见到狗蛋,钱爱书有点意外,“怎么有空来了?” “我到城里学习来了。”狗蛋一脸的兴奋,“在‘农民中专’学技工。” “学技工?”钱爱书更感意外了。 “厂里新进了一批机器,乡亲们都不会摆弄,请了几个师傅,还是不够。”狗蛋说,“六豆让我学习来了,不错吧?我成技术人员了。”狗蛋脸上闪着灿烂的光。 “不错,坳里也不错,都机械化了。”听了狗蛋的话,钱爱书感到由衷的高兴,只片刻,他想起坳里的那些大坑,便问狗蛋,“狗蛋哥,坳里到处还是大坑吗?” “那个……做砖瓦厂,少不了挖土坯,没办法。”狗蛋脸红说,“书伢子,你别怪我们,只想着赚钱,大伙实在穷怕了,等以后坳里富了,会想到办法的。” “狗蛋狗,我不是怪你们,没有你和六豆,坳里现在还穷着呢。”钱爱书说,“上次我去新华书店,看到一本书,我不知道你今天来,要不我就带在身上了。” “什么书?” “一本养鱼的书。我看到这本书,可高兴坏了,坳里那些大坑,当作鱼塘可不是太好了? “哎呀,书伢子,亏你想得出来。” “养鱼肯定没有砖厂赚钱,可是坳里还有很多人去不了砖厂,像我爸,他力气不够的。” 钱爱书希望他爸能够靠养鱼多赚点钱,这样,以后他们也不用总是靠狗蛋的资助来生活了。 “书伢子,你爸是一个要强的人,其实我不想他现在还这么操劳,养鱼也不是很轻松的活。” 狗蛋看见钱爱书低着头,就亲昵地拍了拍钱爱书的肩膀,“书伢子,你还小,不要想这么多,不管怎么样,我会照顾好你爸的。” 狗蛋知道,钱爱书是一个自尊的孩子,心里也有很多想法。 “我爸一切都好?”钱爱书问狗蛋。 “都好的,你就放心吧。”狗蛋回答。 说了一会话,狗蛋给钱爱书买了洗衣粉,送他回到学校,并去他的宿舍看了看,走的时候,狗蛋怎么都要给钱爱书留下一百块钱,钱爱书说,钱还够用,等不够了,再找他要。狗蛋这才走了。 星期天,钱爱书早早就起来了,他今天要去找狗蛋玩。“农民中专”不大,学生不多,钱爱书很快就找到了狗蛋的宿舍。星期天,别人都出去逛街了,只有狗蛋一个坐在宿舍里唯一的那张桌子旁,正凑在一个盆里吃泡面,可能是放了太多辣椒的缘故,狗蛋吃的头顶直冒白烟。 宿舍门开着,钱爱书走进去,狗蛋没有发觉。 “狗蛋哥。”钱爱书从后面叫了一声,惊得狗蛋差点把盆推翻到地上。 “书伢子,是你啊,吓我一大跳。” “怎么,这种胆量作农民企业家?”钱爱书打趣道。 “好啊,你敢笑我啊。”狗蛋一把将钱爱书按倒在凳子上,“是不是我很久没打你屁股了?”可是还没说完这话,狗蛋自己先就忍不住笑起来,“你也真是的,屁股蛋子都长这么大了,我怎么还好意思打呢?” 钱爱书也不好意思,嘻嘻笑着。 “哎,都三十多了,想不到还来读‘农民中专’”狗蛋坐在床沿,望着自己的膝盖。 “你要做农民企业家嘛,当然要读点书了。” “是啊,呵,虽然你这么叫我觉得有点别扭,不过说真话,真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呵呵。” “肯定行的。”钱爱书像个大人一样拍拍狗蛋的肩膀。 “按你的个性你应该讥笑我才对,你小时候就是这样的。”狗蛋开玩笑说。 “我是这样的么?”钱爱书却当真了,“我真的……我……”钱爱书在心里仔细的回忆着,小时候狗蛋哥照顾他的一幕幕。“狗蛋哥,你知道么?” “知道什么?” “同学们都叫我‘闷葫芦’”钱爱书说。 狗蛋脸上写满了问号,上上下下打量了钱爱书老半天。 “开玩笑。”狗蛋摇摇头,“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 “你肯定不会信了,连我自己也不信,可是事实就是这样。”钱爱书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狗蛋哥,以前看你上树掏鸟窝,好羡慕。” “还记得啊?”狗蛋也走到窗前。 “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钱爱书的双手搭在生了锈的窗格上,“狗蛋哥,你说……” “说什么?今天你好像心事重重的。”狗蛋捅捅钱爱书的后背,“怎么了,不开心啊?” “没有,你看外面树上的那些鸟,他们在树上筑巢,每天不停飞来飞去,就为了找吃的?” “这……”这可把狗蛋难住了,“这我说不上了。”狗蛋挠挠头,“可能也像我们一样吧。” 钱爱书转过头来看着狗蛋:“我倒希望他们别像我们一样。”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希望这样。”钱爱书很认真地看着狗蛋,“狗蛋哥,你信不信我说的话?” “当然信了,只是有点听不明白。”狗蛋拍拍钱爱书后脑勺,“臭小子,学深沉了。” 钱爱书不好意思地笑。 过了一会,钱爱书想起来今天来的目的,就问狗蛋,这些天有没有看过什么地方。狗蛋说,什么地方都没去,不过听室友们说,这里的百货大楼很多人去逛。于是两人就朝百货大楼去。 到了百货大楼,两人四处瞎逛,钱爱书其实也是第一次来百货大楼。来到一间衣店,狗蛋看着钱爱书打着补丁的上衣,说:“书伢子,我给你买身衣服吧。” “不用了,我有衣服穿。” “都破了,城里人都不穿补丁衣吧,我们不要被别人笑话。”狗蛋扯扯钱爱书的衣袖说。 “同学从来没笑过我。”钱爱书说。他说的是实话,因为他学习成绩好,同学们都很佩服他,从来不取笑他的穿着,甚至大家因为他家里穷,反而更加佩服他。江北中学是本县最好的中学,学生们都很上进,从来不在穿着上攀比。 “那破了也应该买新的了。”狗蛋不由分说,带着钱爱书就去试衣服。 钱爱书知道狗蛋决定的事情很难说服他,只好由着他,最后狗蛋花了15块钱,给钱爱书买了一身青色的中山装。买完衣服,两人又逛了逛,狗蛋让钱爱书早点回去学习,就送钱爱书回学校。到了校门口,钱爱书才想起那本养鱼的书,忙跑回教室拿了书,交到狗蛋手里。狗蛋拿着钱爱书给他的书,高兴的像个孩子。狗蛋走了以后,钱爱书才又想起来,竟然一直没有跟他问起小宝的情况,“不知道小宝现在在干什么?”坐在教室里,钱爱书心里想,“她看到小狗狗了吗?” 二十三 “跋涉诗社”的社员每人每周要交一篇诗稿,这可把钱爱书给难住了,往往要李红豆今天催明天讨才能勉强凑出那么几句来充充数。李红豆很不满意,责怪钱爱书不上心。钱爱书觉得很委屈,写诗不是想写好就能写好的,不然那“诗人”这个词恐怕就没什么意义了。 “你有什么诗集可以借给我看吗?”钱爱书决定多看看,再动手。 “有啊,我家有的是诗集,你说你想看谁的诗吧?” “我也不知道看谁的好,你推荐几本给我吧。” “让我想想,莎士比亚,泰戈尔……”李红豆掰着手指,微微侧头“我最喜欢的诗人是普希金,我很认真地读过他的每一首诗。” “哦,是吗?真这么喜欢他。” “我将永远被人民所喜爱,因为我用诗的竖琴唤起了那善良的感情……” 钱爱书笑眯眯的看着李红豆读诗的样子。很多时候钱爱书都会拿小宝跟李红豆比较。小宝就像刻在石板上的画像,那幅用刀都难以刮得毫无痕迹的模样,永远不会改变。可是李红豆,她在钱爱书脑海中的画像每天都会有一些改变,有时多点,有时少点。偶尔,还会有那么一丁点惊喜。 钱爱书加入“跋涉诗社”半年后,他淘空了脑子才想出来一首诗,比做十张数学试卷还要累。 这次钱爱书提前把诗交给李红豆。李红豆很高兴:“老哥,觉悟了?主动了?” 李红豆打开钱爱书七折八叠的那张稿纸,边看边读: “《城堡》,钱爱书 追忆童年的时候,我有一串钥匙 多少次,我把它别在书包带上 希望它能像风铃一样的歌声清脆 兄弟们给了它诸多的鼓励 也有兄弟为它伴奏、呼合 姐妹们灵气的裙边摆动起来 飘逸着风的声音、合唱 很多年过去后的今天 别在书包带上的钥匙,生了绣 把一片蓝天都混污浊了 只剩下一个长发的男孩,拖着疲软的双腿 在污浊的天空下的那片黄草地 在一座古老的城堡外徘徊。” “我可是绞尽脑汁了,怎么样?”钱爱书急切的问。 “你写的?”李红豆扬着头看着钱爱书问。 “当然是我写的了?你以为写出这种东西来我很骄傲么?” “你也别这么悲观。”李红豆说,“比前几次的好多了,不说这个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喜欢听古典音乐么?” “喜欢啊。二胡、箫、古筝啊都挺喜欢的。《梅花三弄》” “那也算是古典音乐啊?我喜欢肖邦。”李红豆一脸的自豪。 “我不喜欢外国人。”钱爱书说。 “外国人怎么了?你听了国外的古典音乐没准会觉得更好呢。” “我这个人很固执,又很老土,可能很难改变。” “跟你说这么多废话。”李红豆从书包拿出一本杂志,翻开指给钱爱书看,“诗歌大赛,《黄河诗刊》举办的,谢老师想组织大伙参赛。” “诗歌大赛,这关我什么事?”钱爱书讪讪地说,“我的这种冒牌诗还敢拿出去?” “怎么这么没信心呢?”李红豆摇摇手指头,“我看你有很大进步哦。” “你很有信心啰。”钱爱书笑了笑,“我不一样,不过没关系,诗社有你嘛。” “人多力量大嘛。谢老师说了,‘跋涉诗社’集体参加。” “团体参赛不要邀请信么?” “那容易,有谢老师在呢。” “谢老师?人家会邀请我们?”钱爱书有点怀疑,“这个《黄河诗刊》什么级别的杂志?” “当然可以代表中国诗歌的权威了。” “什么?”钱爱书差点晕过去,“那我们……” “看把你吓的,土包子!”李红豆再次把杂志上的征稿启事指给钱爱书看,“针对中学生的,‘春蕾杯’——鼓励新人参赛,看明白了吗?” “可是我们也只是初中生啊。” “真拿你没办法,算了,不跟你这么无聊了。”李红豆把那本《黄河诗刊》收进书包里,“老哥,你真对诗没有兴趣?进诗社就为了捧我的场?” “看诗的兴趣还是有的,至于写诗嘛,这不单单是兴趣的问题。”钱爱书想了好久才回答。 “我觉得你蛮有写诗的潜质的嘛,你要是不写诗真是浪费了。” “你不去算命也是浪费了。” 过了几天,范岩找钱爱书,说想加入诗社,又怕李红豆不同意,所以请钱爱书说说好话。 钱爱书问范岩,怎么突然想加入诗社了? 范岩一开始支支吾吾,最后他说,“最近不是有个大赛吗?我想参加啊,其实我从小就很爱诗歌的,只是我深藏不露罢了。呵呵。”范岩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脸红了。 “你骗你自己去吧。” “呵呵,呵呵。”范岩又不好意思地笑。 正说着,李红豆走进教室,看见钱爱书在跟范岩说着话,连钱爱书也懒得搭理了。范岩见了,很识趣回到自己座位上。 “他跟你说入社的事?”李红豆问钱爱书。 “是啊,你怎么知道?” “真是没出息,这点小事也不敢自己出面。”李红豆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给钱爱书看,上面写着:“你不要跟他同流合污,否则我不理你了。” 范岩就坐在后面,见李红豆写了张条子给钱爱书,想知道写的是什么,就伸长了脖子往前面偷看,正好看到了,顿时脖子僵在那缩不回去。 “你干什么?怎么这么没教养?”李红豆一点也不是开玩笑的语气。 “看看,就看看……”范岩尴尬极了。 “我让你看了吗?”李红豆得理不饶人。 范岩本就是个傲慢的人,哪里受得起这种气,立即跟李红豆骂上了:“你别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你怎么办?我就是这个样子,总比你没教养的好。” 范岩的脸气青了,手指着李红豆的鼻子,一副见人就想揍的模样。 “你敢再说,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打人?你这败类,我还会怕你?” 李红豆一点面子也没给范岩留。范岩气得手指发抖。 “怎么?不敢吧。不敢就别装得那么辛苦了。”李红豆离座站起来,越骂越起劲。 “你!”范岩气急了,忍不住手,推了李红豆一把,李红豆没留神被范岩推得坐倒在桌子底下,倒下的同时双手碰到课桌上的书本和笔。桌上的东西全被扫翻在地上。 “你!”李红豆羞得满脸通红,拾起地上的一支圆珠笔,爬起来就朝范岩刺过去。大家都吓呆了,范岩来不及有太多反应,手掌只是本能的朝李红豆头上扇过去。 “啊哟!” 范岩和李红豆同时尖叫。李红豆的笔戳在范岩的手臂上,范岩一巴掌扇在李红豆的脸上。 结果都在两人意料之外,两人大眼瞪小眼站在那,竟然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节课倒也相安无事,没再有战事发生。范岩总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上课的时候也不像以前,有事没事的总爱插几句,只安安静静的闭着嘴。 “李红豆,你今天可吓死人了。”下午上课的时候,钱爱书跟李红豆说。 “他还打了我呢,你怎么就没看见?就会说我!” “那是你先动手的啊,人家不过拿手挡。” “那我又是故意的了?谁叫他那么笨,躲都不会。” “你总是有说不完的理。”钱爱书推推李红豆,让她回头看看范岩的样子,范岩趴在桌面上,双手分别向两侧伸出,伸得老长。 李红豆看了忍不住要笑出声来,“把耳朵再耷拉下来就更像了。” “像什么啊,你别来烦我,我不想理你。”范岩没好气的说。 “像狗啊。”李红豆继续刺范岩。 “你就用力骂吧,我不在乎。”这次范岩越说越镇定,头也没有抬起来。 “是吗?是你自己说不在乎的哦,别怨我啊。” “你说不说是你自己的事,我当你在放屁。” “你不是很想加入‘跋涉诗社’吗。自己心虚不敢跟我说,还让我哥说,好吧,看在今天扮狗扮得这么像的份上,我就发发慈悲吧,啊哟!可怜巴巴的,真可怜啊。”李红豆大有不气疯范岩不罢休的架势。 “你错了,我加入诗社是想看你在诗社是怎么出丑的,听人说,有人扮猴子扮的极像,只怕比我扮狗扮得更逼真呢。真想开开眼界啊。”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诗社里没人会扮猴子,不过我可以考虑引进一条狗进去,又怕他吃多了屎嘴巴不干净,影响大家的情绪啊。” “你!”范岩终于按耐不住,抬起头来瞪着李红豆,“你嘴巴干净点!” “怎么!狂性发作想咬人?”李红豆没把范岩放在眼里,“别装模作样了,吓得了别人,吓不到我李红豆。” 本来钱爱书看他俩的样子,以为有和好的迹象,却不料越来越糟糕。 “你们俩别闹了,吵来吵去的像什么样子。” “你闭嘴!”范岩和李红豆异口同声。 “吵个够吧。”钱爱书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李红豆和范岩没完没了的抬杠,听得钱爱书心里烦躁的紧。于是他走出教室,一个人去操场上走了几圈。 江北中学的校园很小,看起来就像一个四四方方的火柴盒,呆在里面时间长了谁都会觉得闷。 不知怎么回事,走着走着就走到阮老师的办公室前。阮老师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钱爱书不想打扰阮老师,猫着腰从窗前走过去,却被阮老师不经意的一抬头发现了。 “钱爱书。”阮老师叫住钱爱书。 “阮老师。”钱爱书赶紧转过身来,恭恭敬敬的站着。 “怎么,有事么?”阮老师看钱爱书的样子怪怪的。 “没事,教室里闷得很,出来透透气。” “这样。进来坐坐吧。”阮老师站起来,“进来,坐。” 阮老师从桌子下面拉出一把椅子来让钱爱书坐下。 “听说你也加入‘跋涉诗社’了,怎么样?能写出诗来么?”阮老师笑眯眯的看着钱爱书。 “凑合着吧,每周一篇的诗稿都是积牙膏挤出来的。” “是吗?能挤出来也算不错了,继续努力。” “那无所谓,反正我也只是图个消遣。” “那也是,还是不要误了学业的好,对你我最放心了。” 钱爱书的脸就刷地红了。 跟阮老师聊了会天,钱爱书就回教室去了。幸好,回到教室,李红豆和范岩已经停息干戈。李红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范岩不在教室里。 奇怪的是,整个下午的课,范岩都没有出现。钱爱书问坐在他背后的那位同学范岩哪里去了,那同学朝李红豆努努嘴,没有说话。钱爱书也就明白了。 看得出来,李红豆心里也很不痛快。下午上了三节课,李红豆就三节课都趴在桌上,连头也没抬起过。晚饭后,教室里没人,“你不是很看得开的么?”钱爱书小心翼翼的问李红豆。 李红豆仍旧没出声。 钱爱书看着不放心,推推李红豆说:“你今天怎么了,从没见你这么沉默过。” “哥,我跟范岩前世是不是有仇?” “你问我?我问你差不多。” “哎,我真是命苦啊。”李红豆一脸的悲切。 “你们就不能彼此少说两句,让让对方?” “没那么伟大。” “这样我也没话说了,总之不要太伤对方自尊了。” “尽量吧。”说完这话李红豆就走了,本来钱爱书还想再说几句都来不及。 受了李红豆和范岩的影响,钱爱书心里也不痛快。 二十四 晚上,钱爱书躺在床上,心里想着白天的事情,久久不能入睡。 “小溪,小溪。”钱爱书心里默念着。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么?你老爱在后山前的柏根溪里打滚,弄得一身泥土。”恍惚中,好像小宝在跟他说话。 “钱家坳的小溪数柏根溪最浅,你就敢去那玩水。” “小溪。”钱爱书忍不住读出声来。 “我今天真是奇怪了,怎么回事呢?” “哈哈,看来是你很久没回来,该给小溪还还愿了。”又是小宝的声音。 “还愿?我知道了。”钱爱书翻身下床,“我应该写下来。” 钱爱书拿出纸笔,写下了他自己愿意写下的第一首诗: 《小溪》 睡在草丛中 晚霞化成的美梦 有个小溪的,影子 小溪唱着歌 化着幻影 蜿蜒而下 溪水两颊 一片,青青草地 我真切牵着 却不知,谁的手 只光着脚丫在 凉透脚背的溪水中 踩出两三点浪花 浪花中,有没有映像? 太阳的外衣 被风撕开 做成发带 结成灵活的,蝴蝶结 小溪一路追着,欢跳 潜入我久旱的,心田 写完后钱爱书顿时觉得心里有一块大石头落了下来,轻松了许多。 “也算是还愿了吧。”他自言自语。 第二天刚到教室,钱爱书忍不住把昨晚写好的诗给李红豆看。 “比赛的诗,我写好了。”他兴奋地对李红豆说。 “真的?这么快?” 李红豆接过钱爱书递过来的诗,一字一顿的念:“小溪,……” 钱爱书安静地听着。 “完了?”念完了,李红豆问。 “嗯,完了。”钱爱书小心的问,“怎么样,还行么?” “不错。蛮好的。”李红豆说。 “那。” “什么?” “你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钱爱书在想,这话该不该说。 “我心里难过。” “心里难过?你碰到伤心事了?” “不是。”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说说听听。” “没人跟你吵架,你闷得慌了。” “你去死吧。”李红豆啪的打在钱爱书后背,钱爱书惊了一跳,好久了才反应过来,淡淡一笑:“这家伙。” 过了几天,学校放五一劳动节假,正好是农忙时节,学校决定放10天假。到了家里,放下包,钱爱书立马出门去小宝她家。他心里就一直惦念着小宝。 小宝果然在家。那破破烂烂的屋子,因为她在,也有了几分生机。小宝坐在屋前的空地上晒太阳。“小宝。”小宝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钱爱书轻轻推了推她。小宝慢悠悠的睁开眼睛,见着是钱爱书,很高兴,站起来让钱爱书坐。 “你们放假?”小宝问。 “嗯,放10天。” “一放假就回来了?” “嗯。”钱爱书应道。他觉得有点窘迫,这在以前,跟小宝在一块时从来不会这样。 “对了,小狗狗长很大了。”小宝记起来一件很大的事情。 “真的?我去看看。”钱爱书说完朝四周看看。 “它不知道转悠到哪去了。”小宝说。 “哦。”钱爱书应道。 “坳里又修了一条大水渠,修了渡口,可以坐船到雪峰河,还修了一个水库,你知道么?” “水库?狗蛋哥没告诉我。好久没回来了。” “他该也不知道吧,才这个月给垒起来的,好快。”小宝高兴地说,“去看看?” “好哩,发水电吧?”钱爱书问。 “是啊,你全猜中了。”小宝说,“村长跟我说了,只要我妈以后回坳里来好好干,他让我妈去守水库,还让我进厂去做工。” “那好啊。只怕你妈不肯回来干活。” “我会劝她的。” “她回来了吗?” “没有。”一说到她妈,小宝的脸色马上暗淡下来,“我妈说什么也不肯回来,大伙都进厂去做工了,厂里要用我家的地,我妈就是不愿把田土让出去。” “村长没找她说?” “上次还差点打起来了,不怨村长,我妈还骂村长是狗娘养的。” “啊,你妈这么骂六豆哥啊,可能上次的事他们都还记着吧。” “村长答应我了,让我进厂。”小宝的样子让人看了很感慨,“我家这土屋,就快倒了,我都不敢呆在里面了,我进厂的工资先修座屋子。” 到水库了,水库没多大面积,不过水渠的落差大,拦了这个水库发电倒是蛮好的。而且以后发大水也不会冲跑山脚砖场的那些土胚子。 “书哥哥。”小宝唤了钱爱书一声。 “嗯。” “你带课本回来了吗?” “带了?要干吗?” “我想看看。”小宝看着钱爱书很认真地说,“村长说厂里以后要搞机械化的,再以后还要自动什么的,这些我都不懂。我问狗蛋叔,狗蛋叔说,让我自己看书去。” “这些在我们的书里也没有的。”钱爱书红了脸。 这话小宝可能没听见,她拍了一下手掌说:“啊哟,差点就忘了,我妈今天回来,拿好多东西,让我去渡口等她呢。”说完她就往新修的渡口跑,跑着还说:“书哥哥,明天我到你家去看书。你别出去了啊。” 第二天,小宝吃完早饭就去了钱爱书家,拿着一个小本本,还有一只笔。早在昨天,钱爱书已经翻箱倒柜把家里所有他觉得对小宝有用的书全搬了出来。 “好多书啊,我看到死那天还看不完呢。”小宝今天的心情不错,说话也欢快了许多。 钱爱书抓抓头皮,说:“我也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然后他从中间拣起一本递给小宝,小宝接过书本,问钱爱书:“这我能看得懂吗?” “看得懂,肯定看得懂,你看看。”钱爱书给小宝端过来一张椅子,让她坐下,“坐下慢慢看,很容易的。” 小宝就坐下来看书,也不再瞧钱爱书一眼。钱爱书也拿出自己的书,坐下来看。 小宝看得很认真,眼睛紧紧的盯着页面,生怕错过眼皮底下的每一个字。好几次钱爱书看得累了,抬起头来瞧一眼小宝,都可以看见小宝那专注的眼神。有时候,小宝好像累了,用手指掐着脑门,可视线却还从手掌底下跑过去盯紧了书面。 “小宝,累了吗?看书哪有这么着急的,这样两三天就厌了。” “不是,我觉得这书蛮有意思的。” “哦,那你看吧。”钱爱书也不明白小宝看的什么这么吸引人。 “你妈回来了?”过了一回他又问小宝。 “回来了。” “你劝她了?” 这回小宝停了下来,看了钱爱书好一会才说:“你说我应该怎么劝我妈?” “你还没想好吗?” “我想了好多好多的话,可是想不到开头这句怎么说。” 钱爱书没有说话。小宝接着说:“我妈做惯了……又那么固执,还死要面子。要她回来安心做事她肯定不会答应。” “那你跟她说……” “说什么?别吞吞吐吐的了。” “就说你跟她跑累了,你要稳稳当当的过日子。就这么直接的说。” “她会听得进去吗?” “她是你妈,应该为你着想。我记得小时候你妈很疼你的。” “是,我知道。” “她回来见着你家的那老屋也没说什么?” “只说这屋子太破了,该修了。” “就这样?” “她说,以后得辛苦点多跑几家了。可是现在哪比以前啊?”小宝指着窗外的砖窑说,“以前谁敢砌这种砖窑?我妈一回来见着就说,这是败了坳里风水的。哎!”小宝长长的叹了口气。 二十五 这几天六豆和狗蛋都忙着两件事。 坳里相继办了石灰厂、砖厂,现在又开始办水泥厂,而且规模一个接着一个的大。修厂房,建场子,挖土打砖胚,开山凿石头这些都占了村民们的地方。而且村厂初期的所有资金也是全村人共同筹集的。对于这些,坳里的统一规定是这样的:整个需占用的土地均摊到每家每户,算是一部分入股,工厂每年拿出一定比例的盈利作为这些股份的分红。坳里人可以进厂去工作,也可以不去,但如果不进厂做事就享受不到村厂的各种福利,只能分到盈余的均摊部分。 整个钱家坳,挨家挨户都是这么做,没有谁说不好,除了小宝她妈,这个远近闻名的大神婆。按村集体商定的规矩,小宝家也该要划出两亩水田,三亩旱地和六亩的石林供村集体使用。可是小宝她妈不管这些,不签协议,不入厂里的股,不分厂里的红,嘴里也没说眼红大家的利益。 先前,小宝妈不愿意把地划出来,六豆也都容忍了。可是这次,小宝家有一块地刚好在水泥厂的工地上。小宝妈无论如何也不让步,怎么也不肯把地划出来。六豆就说,不划地也行,答应调地就可以了,六豆答应从村集体统筹两倍大面积的一块地跟小宝家调地,就这样还每年补给400元每亩的差价。小宝家的地本来就没人耕种,她妈常年在外,土地一年两季水稻都荒着。这种调地法真可谓瓦片换瓷器了。可是小宝妈就是不干,还对六豆破口大骂,说他破坏坳里的风水,一定会祸及子孙,断子绝孙云云。 “六豆,小宝妈只是图个面子,你跟他道个歉不就行了?”钱老爹看着小宝从小长大,不忍心她跟她妈,总想着帮他们调和。 “五叔,我哪有歉向她道?这么多年了,我受她的气还少啊,装神弄鬼!”六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的往外鼓。 “还不是记着你那年把她抓到乡政府的事,这结总得有解的时候。”钱老爹劝着六豆。 六豆没话了,他斜坐在椅子上,点燃一根烟,伸伸腿脚,舒展一下臂膀。 “其实呢,我跟小宝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大家乡里乡亲都几十年了,她要是愿意跟着村集体走,我私人没什么,五叔,您倒是劝劝她。” “哎,受苦的倒是小宝。”钱老爹说,“你看那屋子,下次刮风一准倒了。” “是啊,苦了这孩子了。” “她是本家的嫂子,看在老哥仔去的早的份上,你答应五叔,下次决不发脾气,低三下四的求她,也让她把这股给入了,就当是替小宝以后的日子着想吧。”钱老爹央着六豆。 “五叔,您真是菩萨一样的,要不书伢子能有出息呢,放心,老侄听您的,下回我央求她。” 六豆看在钱老爹的面子上,答应了。可小宝妈回到坳里后一般还少露面,一个人呆在屋子里谁也不知道她怎么打发日子。六豆想好好跟她谈谈就非得去她家。六豆特意从自家酿制的药酒里舀出两斤来,提着上小宝家去。 见着小宝坐在外面大太阳底下,六豆就猜到小宝妈不在家里。 小宝见着六豆很亲热地叫“叔”,六豆眉开眼笑的问,“你妈出去了吧?” “我妈啊,她一大早拿个罗盘出去了,往水库那边去了。叔,您坐,我去找我妈回来。” 小宝起身让给六豆椅子,“不用了,我自己去找吧,顺便跟她商量点事情。”六豆让小宝坐下,“没事,你坐着,叔自己去就行了。” 六豆到了水库提上,望着脚下这湛蓝的水面,再想想钱家坳这些年所发生的变化,心中不禁有万千的感慨和自豪。钱家坳倾注了六豆的汗水、心血和他所有的经验、智慧。 六豆在坝上没看见小宝妈,就从坝上下来,在水渠边找到了小宝妈。她正双手托着罗盘,很认真地在看。一看到小宝妈这副样子,六豆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嫂子。”六豆叫了一声。 小宝妈没出声理会,把六豆晾在了那。六豆早猜到会有这样的尴尬场面,也没怎么在意,心想只要今天能够说服了小宝妈,受她点气也值得。 “嫂子。”六豆又叫了一声,小宝妈不好再装聋作哑,只得很不情愿的应了一声。 “跟你商量个事么?” “有话快讲,我还有事要做。”小宝妈显得很不耐烦。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六豆察觉今天的事情不大好办,“我给你带了点米酒。”六豆把手中的酒往上提了提让小宝妈能看到。 “我是什么身份,收受不起啊。”小宝妈也不管六豆的脸该往哪搁。 “你怎么这么说。”六豆又有点动气了,“以前有什么是以前,今天我提着酒来……” “好了,有什么事快说,今天我本来心情还不错。别扫了我的兴。”小宝妈不耐烦的挥挥手,打断了六豆的话。 六豆强忍住就快冒上来的火气,“好,那我就直接跟你说了。村集体办的水泥厂,因为用地需要,想用你家的那块旱地,都是按照大伙商定的规矩办事。” “那是你定的规矩,跟我没关系,想打我的主意,你别妄想了。”小宝妈的语气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她把罗盘往背包里一扔,“我就是饿死了你也别想得到那块地。我宁可扔在那荒着。” “你!”六豆气得胡子都在抖动,“你跟我斗哪门子气!”他把提在手中的酒壶狠狠的扔到地上,酒壶碎了,米酒溅湿了他的鞋背。 小宝妈看到六豆发怒的样子,心中很是痛快,哼一声把六豆扔在那扬长而去。 六豆的谈判以失败而告终,在老冤家面前丢了脸不说,还平白浪费了两斤上好的药酒。 按照规矩,如果邀股和调地都不成功的话,为了集体利益考虑,就得召开全村大会,一起来讨论是否应该强制调地。六豆一回村部,就让狗蛋去把坳里的其他村干部都叫来,大家商量该怎么对付这个刁钻“神婆”。大家商量了半天,最终决定下来,以村委的名义拟好一份协议书,全部村干部签字之后,不管小宝妈愿不愿意签名,总之把协议给她之后那块地就归公家使用了。小宝妈是调地也好,入股也罢,全凭她自己决定。如果都不愿意,村里就按市场粮价钱补给她。 六豆决定在拿这张协议书给小宝妈看之前,再跟她谈一谈,如果因为两人之间的私人恩怨而影响了村里的决定,他怎么都觉得心里不安宁。在去找小宝妈谈之前,六豆先做了一件事——把小宝招进厂里去做事,而且是一份非常轻松的工作。小宝非常高兴,她也希望她妈能够安下心来好好的留在坳里做点事情,不要再每天在外面做法事。 小宝妈是钱家坳村干部眼中的一根钉子,所有的村干部,都想拔掉这根钉子,可是大家都知道,这根钉子不是省油的灯,虽说谁也没有亲眼见到过鬼,但是对于那些据说能抓鬼的师公神婆毕竟还心存几分顾忌。只要不是骑到自己头上来了,谁也犯不着去招他惹他。小宝妈是远近闻名的神婆,抓鬼驱邪是她糊口的本领,只是如今不比以前,信这套的人越来越少,舍得在这上面花钱的人更是寥寥无几。这是一个很有趣的事情,人穷的时候,哪怕穷得揭不开锅了,在封建迷信上花钱却从不吝啬。现在兜里有几个钱了,却把那一套忘得一干二净。 六豆到小宝家的时候门敞开着,小宝妈正在屋子里打坐。小宝妈所谓打坐向来是装点门面用的,每次打坐的时候她总会把自己摆在堂屋正中央对着门,惟恐别人看不到。 “嫂子”六豆很平常地叫了一声。 小宝妈听到六豆叫她,盘算着该怎么跟他周旋。她没有开口,静静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嫂子,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矛盾,谁对谁错一时也很难说清楚。”六豆找根凳子坐下,准备跟小宝妈打持久战。 小宝妈很沉得住气,预备先跟六豆耗着。这样一来,六豆倒真沉不住气了,“嫂子,你也别这么跟我过不去,这样对你没好处。”六豆话中带话,软硬兼施。 小宝妈心里在笑,“六豆啊六豆,就算你再老奸巨滑,看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嫂子,村里研究决定了。”六豆把那张协议书拿出来,“我劝你最好还是考虑清楚,为小宝想想,为你这个家想想,事情能商量着解决那是最好。”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商量的。” “好吧,既然你说得这么绝,我也没办法。”六豆把协议书搁在小宝妈打坐的桌子上,“村里决定了,不管你签不签字,村集体都会按协议的条款办事。”说完,六豆就准备走了。 小宝妈瞧都没瞧,一把抓过协议书撕得粉碎,“你们这些混蛋,迟早会有报应的。” “其实我本来没必要再找你。可是我看着小宝心里难受。你为小宝想过没有?她跟着你这混蛋妈过上一天好日子没有?”六豆看到小宝妈撕碎协议书,已经忍无可忍。 “那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小宝跟我过得很好,她从来没有不开心过。” “那是小宝懂事,有这么个女儿你应该珍惜。” “小宝是我女儿,我怎么对她跟你无关。你给我滚!” “好,我的话说完了,不管你怎么想,为了集体的利益,那块地坳里要定了。”六豆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枉然。来之前他也料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这一趟不过为自己求个心安。 “你滚!”小宝妈再次下了逐客令。 村长六豆只得走了。 二十六 这些天,小宝都在钱爱书家看书,小宝看得很认真很投入,这让钱爱书很吃惊。 “小宝,真看不出来,你也这么爱看书。以前觉得你挺爱玩的,几个伙伴就你最不抓书本。”钱爱书不止一次的跟小宝这么说。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村长过几天就要让我去上班了,我都不懂要做些什么。” “可是看这些书,不一定对你有什么帮助,我看你还是去找狗蛋哥吧,工厂的事他都懂。” “狗蛋哥那么忙,我怎么好意思去打扰他呢,村长他们一家对我真的很好,可是我妈就是不领情。”小宝双手托着下巴,望着窗外,眼里流露出几分忧伤。 钱爱书看着小宝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小宝那双忧伤的眼睛就像是一个怪物一样让他的脑海里全是它的影子。钱爱书让小宝一个人静静的呆在屋里,自己走出去,去透透气,屋里真的很闷。 “小宝,小宝,你快去看看吧,你妈要出事了。”这时有邻居急急忙忙跑来,朝屋里喊。 “什么?我妈怎么了?”小宝慌忙跑出来。 “还不是因为你家那块地,你妈也太固执了!”邻居说,“你快去吧,你妈拿着锄头要砸人啊,就在你家那块地头,谁也劝不住她!” 小宝妈今天一大早就扛着她做法事用的那一套大大小小的家什去了她家那块旱地。她知道,今天坳里就要在这块地上动工,她不能这么轻易的让坳里得手,更不能输给了自己的“敌人”——村长六豆。小宝妈在地里挖了一个深坑,埋下一根高木竿子,竿子上挂满了各种做法事用的旗啊符啊什么的。她要对这块地做一个法事,做了这个法事之后,这块地上面如果盖了房子,住不了半年就会倒塌,要是没倒,房子的霉运就会传给住在里面的人——缺胳膊少腿啊,暴病身亡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这是一个狠毒的法事,只是这种事情是否可以当真,谁也说不清楚。 小宝妈这么大的动作,自然把大家都招去了。六豆和其他村干部都到了地头要拆了她埋的那根竿子。小宝妈自然不干,双方就这样说着说着动了手。小宝妈就一个人当然处在下风,情急之中,她操起刚用来挖坑的大锄头。 “谁敢拆了我的竿子,我就砸谁,就算今天没砸死你,以后总会有机会办掉你。” 小宝妈手中扬着锄头,大家顾忌了,场面就这样僵持下来。 “妈!你在干什么!”小宝急匆匆的赶来。 “小宝,你来干什么?你回去。”小宝妈喝住朝她跑过来的女儿,“我叫你回去,你听到没有!你不听妈的话了?连你也欺负妈,还和着外人?” “妈,村长他们这是为我们好,难道你就不想过好日子?每天在外面被人家的指指点点,就那么好过吗?”小宝急得哭出声来。 “这还不是他们害的。”小宝妈指着六豆他们,情绪越来越激动,“从前我是多么的风光,方圆几十里的乡亲全当我是神一样的看待,哪个见了我不敬畏三分?可是现在,我落得被这些王八羔子欺负,我不甘心啊!” “你的生意不景气,是因为大家都识破了你那套把戏,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六豆一脸的无奈,“嫂子,你把锄头放下,什么事情都可以好好商量。” “谁说跟你没关系?我学的是我们李家村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神术,说什么破除封建迷信,全是你妈的胡说八道。” “现在是什么世道了?你怎么就这样执迷不悟呢?” “你们分明是嫉妒。”小宝妈扬起锄头,看了一眼四周围着的村民,然后把锄头对准六豆,“我不会输给你的,你这个卑鄙小人,我砸死你。” 小宝妈扬起锄头朝六豆砸过去,锄头落下的速度不快,也许小宝妈只是想吓唬一下六豆,发泄一下心中的愤恨。六豆闪身躲过去了。 小宝妈心中的愤恨还没有发泄完毕,她扬起锄头又朝六豆砸过去。 “妈,不要啊。”小宝扑过去,挡在六豆和她妈之间。 锄头已经扬起来了,当头砸下……六豆想推开小宝,但是来不及了。 “小宝!你怎么这么傻啊!”六豆扶住倒下去的小宝,“叔对不住你啊!” 小宝妈呆呆的站在那,片刻后,她疯子似的大喊大叫跌跌撞撞的狂奔而去…… “造孽啊!”人群中有人叹息。 钱爱书赶到医院的时候,小宝已经奄奄一息了,六豆叔守在床边。 “小宝。”钱爱书满脸都是泪水。小宝已经看不见钱爱书的样子,但是听得出他的声音。 “书……哥……”她张开无力的五指。 钱爱书忍不住冲过去抓住小宝的手。“小宝。” “别怪我妈……书……书……哥,我,好害怕……” “小宝,别怕,我在这。” “记得……常回来,看我,带,带……” “是不是书?小宝?” 小宝点点头,小宝的头上包着血染红的纱布,只看得见她那双眼睛,带着恐惧、忧伤和不甘。 “我还有好多没读完……”小宝闭上了眼睛,“多读点书,书……哥……” 送走了小宝,钱爱书回家把家里那些找出来给小宝看的书全烧给了小宝。 傍晚,有人在水库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是小宝妈的。 第二天,钱爱书就要回学校了。走出了坳口,他回头望了一眼被火烧云蒸的村庄。他知道这个小山村已经不再是他当年的快乐天堂,小宝走了,永远的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小宝,我会读很多书的,你放心的走吧。”他心里一次又一次的说着这句话。 二十七 回到学校没过多久就是期中考试,因为小宝的死,钱爱书情绪不稳定,整宿整宿睡不着,考试考得也很差。李红豆问钱爱书,是不是学习太累,身体吃不消?钱爱书什么都不愿意说。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小宝那双哀怨的眼睛就会一刻不离的包围着他。他一遍又一遍的责怪自己:那天我要是跟着小宝一起去了,小宝就不会死了。 就这样,捱过了期中考试,钱爱书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中午吃完饭回到教室,李红豆神神秘秘的对钱爱书说:“老哥,送你点东西,要么?” “什么东西?又要搞什么鬼?”钱爱书一见李红豆神神秘秘的样子心里就紧张。 “你先闭上眼睛,我妈说,如果让你看见了就不灵了。” “到底什么东西吗?” “叫你闭上眼睛你就闭上啊。” 钱爱书只好闭上眼睛,心里忐忑着李红豆要怎样捉弄他。 钱爱书感觉到李红豆在往自己脖子上戴一个东西。 “睁开眼吧。” 钱爱书睁开眼睛,看到胸前挂着一个三角形的小纸包。 “什么东西?” “我妈前几天在观音菩萨面前求的平安符,我把它送给你,你就身体健康上课不睡觉了。” “什么平安符。”钱爱书一把扯掉平安符,扔到地上。 “你怎么了?”李红豆捡起被扔在地上的平安符,“从放假回来你就这样,到底怎么了?” “你别问,我的事不用你管。” “那你以前为什么要管我?”李红豆也变得激动起来,“就许你管得?” “随你管不管,只是别理我。我心里很烦。” “可是我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你臭骂一通?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知道我最讨厌求神拜佛?”钱爱书简直在喊。 李红豆看见钱爱书歇斯底里的样子,不敢再说话了。 钱爱书照旧上课睡他的觉,李红豆不知道他出了什么毛病,问又不敢问,心里干着急,这样过了几天,这天也是吃午饭的时候,在饭堂里,李红豆拿着饭盒挪到钱爱书的对面。李红豆低着头,好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要对钱爱书说似的。钱爱书从饭盒里夹了一块肉放进李红豆的饭盒里。“对不起。”他说。 李红豆一点反应也没有。 “李红豆?” “哎!”李红豆从睡梦中惊醒一般。 “怎么了?” “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 “我说了你别笑我。”一向大方的李红豆变的扭扭捏捏。 “我怎么会笑你呢?” “那我说了?” “说吧。” “范岩他……还是你自己看吧。”李红豆递给钱爱书一张字条。钱爱书接过来打开看: 李红豆:我没有勇气跟你当面说,所以我选择了给你写纸条。今晚上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好吗?六点半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你。 范岩。 “这是范岩给你的?” 李红豆点点头。 “你们不是冤家吗?”钱爱书很不解。 “还说不会笑我?”李红豆的脸刷的红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所以我想让你代我去见他,告诉他,我不喜欢他,让他去死。”李红豆狠狠心说。 “啊?” “那你就跟他说,说,你喜欢我。”李红豆变得更加扭扭捏捏。 “这样?”钱爱书心里窃喜,脸刷地红了,“这样不太好吧。” “喂,我有那么讨人厌吗?让你嘴上说次喜欢我也不行啊?”李红豆不高兴了,“当初还说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我有难了,你却袖手旁观。这算什么兄妹吗?” “我没说不……” “反正你自己想吧,只要他以后别再给我递这种纸条就好了。”李红豆把饭盒里那只鸡腿夹进钱爱书的饭盒里。 “好吧。”钱爱书嘴里叼着鸡腿,“我帮,不过我也不能伤了他。” “随你怎么说。” 下午六点半,钱爱书准时赶到电影院门口。果然,范岩已经等在那,左顾右盼的。 “范岩。”钱爱书走过去打招呼。 “钱爱书?你怎么在这?”范岩有些惊讶。 “我,我,……”钱爱书向来就不会说谎,这时候更是说不出话来。 “李红豆让你来的?”聪明的范岩瞧出点端倪来。 被范岩猜中了心思,钱爱书只好点点头。 “她不肯来见我?”范岩急忙再问。 “嗯。” “我明白了。”范岩的脸色一下子暗淡下来。 “范岩……” “你不用说了,我明白,我没事的。”范岩摆摆手阻止钱爱书继续说下去。 “陪我去喝酒。”过了一会,范岩说。 “喝酒?不太好吧。我们不能喝酒的。”钱爱书说。 “那我们去踢球。” 比起喝酒,钱爱书觉得还是踢球更妥当点,于是就同意了。 “你在这等我,我回去拿球。” 十几分钟后,范岩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已经换上了球衣球鞋。 “可惜我不会踢球。”钱爱书说。 “你只要站在门口让我踢就行了。”范岩说,“走吧,快七点了。我这人就是这样,有什么烦心事,一定得发泄出来。” 到了球场,范岩摆好球,说:“踢球之前喊几句口号,钱爱书,你跟我一起喊——烦心事,你给我滚!我好高兴!哈哈哈……” 起先钱爱书怎么也不愿意喊,后来喊起来也小声瘪瘪的。 “钱爱书,你真不够哥们,今天我不开心,你怎么不大声喊呢?”范岩朝钱爱书嚷。 钱爱书只好学着范岩的样子,歇斯底里的喊起来。 两人这样痛痛快快的喊了一通,又大汗淋漓地射了一通门,一直踢到两人大腿发颤才作罢。 回到宿舍,钱爱书连澡也没洗就倒在床上,呼噜声像敲鼓一般响到天亮。这是从小宝死后钱爱书第一次沾床就睡,第一次没有梦见小宝,第一次没有吓的醒过来,第一次一觉睡到天亮。 临近期末,李红豆在忙着“春蕾杯”团体参赛的事情:从大家交的五十多首诗里选出二十首,一并寄给了大赛组委会。之后李红豆就天天盼着比赛结果。最终,结果没有辜负她的期盼,她得了大赛唯一的一个一等奖。李红豆得知自己的诗歌得了一等奖,高兴的快疯过去。往后看,李红豆没有找到钱爱书的名字。 开学了,钱爱书到校后很多天,依然没有看到李红豆来报名。 这天下午,钱爱书从宿舍出来,看到李红豆站在楼下。 李红豆穿着白色连衣裙,看到钱爱书走过来,她迎过去。 “哥,我要转学……” “怎么回事?要上哪去?” “我爸也是前几天才决定的,他其实一早就去省作协了……” “这我知道,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钱爱书去火车站送李红豆,李红豆笑着,可是钱爱书看得出来,她的眼泪就要流出来了。 “以后我们还能联系上吗?”钱爱书的鼻子也有点酸酸的。 “我一直记着你的,你给我写了好多数学作业,本子我都留着呢。” “是我害了你。”钱爱书低着头。 “傻大哥,我还害你被阮老师骂了好多回呢。”李红豆笑着说。 “哥,要走了,你能抱抱我吗?”就要上火车了,李红豆问钱爱书。 钱爱书展开双臂,把李红豆柔软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 “哥,你身体在发抖。”李红豆声音发颤的说,“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嗯。你说。” “我走后,你一定要找一个好朋友,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要跟他说,别象上次一样。” 钱爱书心里一震,突然明白了,原来上次…… “你跟范岩……上次是为了帮我?” “嗯,范岩也很担心你。”李红豆把耳朵贴在钱爱书胸脯上,这样能听得见钱爱书的心跳,“哥,你答应我。” 钱爱书的眼泪象泉水一般涌了出来,他把泪水全吞进肚子里,没让它们滴到李红豆脸上。 “嗯,嗯。”钱爱书紧紧的抱着李红豆,使劲的点头,李红豆也紧紧的抱着钱爱书。 “以后你给我这个地址写信,回去就写。”火车就要开了,李红豆把一张纸条递给钱爱书。 “嗯。”钱爱书重重的点头。 火车开动的时候,李红豆从窗户探出头来,朝钱爱书喊:“哥,我忘了告诉你,我的诗得了头奖,你开心吗?” “开心!”钱爱书朝李红豆挥手道别,眼泪流到了嘴角,他知道李红豆已经看不见了。 二十八 课桌那边没有了李红豆,钱爱书的生活一下子空洞了许多,他把对李红豆的思念都倾注在给李红豆书信中。为了不被人发现,他每天都在下午休息的时候,悄悄地给李红豆写信。 李红豆总是在信里,把她新写的诗给钱爱书看,还说,这些诗,钱爱书是除了她自己,第一个看到的。偶尔,她还会把新买的诗集寄给钱爱书,钱爱书读着诗集,就好像看着李红豆的相册,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 “跋涉诗社”的社员们也失去了往日的激情,虽然谢老师极力维持,却因为本身教务繁多,分身乏术,再加上社员们没有了李红豆的督促,一段时间之后,社员们都不再交稿,社外的投稿更是寥寥无几。大家心里都明白,诗社已经名存实亡。 钱爱书在信里说起这些,心里很不是滋味,感觉李红豆的心血付之东流。倒是李红豆安慰他说,该走的都会走的,诗歌本来就该是寂寞的,太热闹了反而不好。 这样书信来书信往的,日子倒是过得快且顺当,一转眼的功夫,初二就过去了。 受李红豆的影响,钱爱书对诗歌由被动变得主动起来。慢慢地也开始尝试写一些诗歌。他把自己写的诗歌寄给李红豆,李红豆很诚恳地给他提建议。其中有几篇优秀的诗歌,李红豆帮着给他投稿到几家诗歌刊物,竟也看到了。 刊物寄到钱爱书手上,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诗歌变成铅字,钱爱书没有特别的兴奋,只是觉得原来发表诗歌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难得。 升到初三,功课变得更为紧张。李红豆也很少说起诗歌的事情。她来信中说,她爸给她下了一个硬性指标,如果她能够考上省城的任何一个中专,就任由她写诗。李红豆选定了当时比较容易考的师范学校。 相比李红豆,钱爱书的生活更加紧张,每天有做不完的试卷,各任课教师以一轮又一轮的复习轰炸着同学们的记忆。紧张的生活反而变得相对简单,学习,吃饭,睡觉,给李红豆写信。可是这样的生活就快结束的时候,也就是第二学期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发生了大事。 那天正上数学课,钱爱书发现同学们都往教室外面看,有的相互在窃窃私语。钱爱书也往外看,原来有人在教室外面扒窗户。阮老师停下讲课,走到走廊上,过了一会,阮老师走进来,到钱爱书桌前说:“钱爱书,你爸找你,你出去一下吧。” 钱爱书慌忙走出教室。 钱老爹穿着毛褂子,4月的天,还有些凉。“爸,您怎么来了?” 钱老爹嗫嚅着说:“你,你大姐她……” “她怎么了?”钱爱书心里一紧,预感到家里一定发生了大事。 “她,她想见见你。”钱老爹的眼睛红红的,欲言又止,眼神里有一丝刻意隐藏的无助。 钱爱书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对于一个只有16,7岁的半大孩子来说,他还不能做到镇定地应对父亲突然到来并同时带来的惊慌。长这么大,他从未见过父亲像今天这样六神无主。 钱爱书向老师请假后,随钱老爹匆匆往家赶。 春喜在坳口接到了钱老爹和钱爱书。 “弟,是你狗蛋叔——哥……” 岁月已经让春喜忘记了年龄,当年钱家坳最好看的大妹子,如今跟别的农家妇女没有二样。 “狗蛋哥在哪?” “在乡卫生院。”钱老爹抢先说,生怕春喜说出多余的话。 路上,钱老爹已经跟钱爱书大概说了发生的事情: 钱爱书的大姐夫卫华把狗蛋给打了,为了什么,据钱老爹说,他也不知道。只说狗蛋要见钱爱书。钱爱书知道他爸不愿意给他说太多的事情。他已经慢慢长大,身边的很多事情,他都有些疑虑,只是这么多年来他习惯了接受。 卫华把狗蛋打得很重,内伤导致狗蛋的肝病加重了。 钱爱书坐在狗蛋床边,狗蛋抓住钱爱书的手。 “书伢子,你来了。我有好多话对你说。” “狗蛋狗,你说,我听着呢。” “我从小就没有了妈,你六豆哥,还有你姐姐都不嫌弃我,跟我玩,我们三个是最好的一家人。”狗蛋抬起手,朝着春喜,“妹子,你过来。” 春喜看着钱老爹。钱老爹把头转向门外。 春喜走过去,坐下来。 “我可能活不了几天了,这几天肝痛得厉害。春喜,钱老爹老了,书伢子以后只有你能照顾了,我妈死得早,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我妈。后来我爸也走了,只有你和六豆对我最好。以前的事情,我一直很后悔。我一直希望我能活到100岁,能看到书伢子的儿子、孙子、重孙子。我知道我现在不行了。妹子,那件事六豆哥不知道,你不要告诉他,要不他以后清明节都不会去看我了……咳……” 狗蛋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不由得一阵干咳。钱爱书起身要去给他倒水,狗蛋拉住他,“你不要去,我还有话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就去了,能告诉你的我都要说了。” 钱爱书点点头。 “我以后不能照顾你们了,我这几年存了7万多块钱,折子就在六豆媳妇那里,等我去了她会把折子给书伢子,书伢子你要努力读书,不要担心钱的事情,我想这7万块钱也够你读完大学了。” “我不要,狗蛋哥。”钱爱书忍不住眼泪,“我只要你好好的。” “傻孩子,狗蛋哥对不住你啊,我们家有两种遗传病,一种是失心疯,一种是肝病。我爸得的是失心疯,我的是肝病,都是没得救的。”狗蛋眼里有一丝忧郁,“我走后会好好保佑你,希望你一辈子都平平安安的……不要……” 狗蛋说不下去了,侧过头去,钱爱书分明看见有两滴眼泪就在他眼角没有掉下来。 第二天,狗蛋把钱爱书赶回了学校,5天后,他因为肝病去世。 狗蛋临死前嘱咐春喜,不要让钱爱书回来给他送行,他说,免得别人说闲话。 离中考还有一个月,李红豆来信说,她要回来一趟给钱爱书打气,好让他中考考个全县第一。说好了5月25日钱爱书到火车站去接她,可是就在前一个星期,李红豆来信中说,她不来了,她的信中有些莫名奇妙的话:“我以前江北中学的姐妹来信说,她昨天看到你跟叶廷芳从电影院门口走过去,是不是真的?我觉得好心痛,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都叫你哥哥,可是为什么当我听说你跟叶廷芳去看电影会觉得心痛?叶廷芳是个好姑娘,她漂亮,而且学习成绩也很好,我比不上她……就快中考了,我觉得你应该以学业为重,不要再顾及儿女私情,如果你是在跟叶廷芳谈恋爱的话,我觉得你们是错误的,你们至少应该等到中考之后……” 钱爱书被李红豆搞糊涂了,其实那天钱爱书只是去电影院旁边的新华书店买书,恰好在书店碰到了叶廷芳,买完书后俩人一起回的学校。在这之前,钱爱书和李红豆都没公开说过喜欢彼此的话,也从未直白地向对方表露过心迹。 那天回信中,钱爱书决定要跟李红豆说,他喜欢她。 他在回信中说,“我从初一开始就喜欢你,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跟你说话吗?你知道吗?其实我一开始就喜欢你,后来你认我做哥哥,我心里已经很开心,今天你跟我说了这些,我不但不生气,我反而非常感动,你知道吗?我盼你这封信已经盼了三年了……” 李红豆看到钱爱书的信,高兴得蹦起来,她立马给钱爱书回信,约定新学期在省城见面。 二十九 通过中考,钱爱书顺利进入了省重点中学,他实现了跟李红豆的约定,以后他们又可以经常见面了。他写信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李红豆,很快他就收到了李红豆的回信。李红豆在信里说:哥,我整个暑假都在想着你!虽然我没能考上师范学校,但是听到你考上省重点的消息,我本因落榜而极其糟糕的心情一下子愉悦起来。想到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经常见面了,我的心里就有无比的激情……幸好小时候有点美术功底,我上了艺术中专,虽然是个委培生,但总算对我爸有个交待…… 有狗蛋留下的7万块钱,钱爱书总算不用为学费发愁,但是想到以后要一年半载才能回家一次,而且父母日渐年高,他多少有点不放心。随着开学日期的临近,钱爱书打算说服母亲随他一起去省城动手术,他担心母亲的眼病熬不了太久。钱大妈怎么也劝不动,她总是说,那是狗蛋留给钱爱书上学用的,别的什么事都不能动,如果以后以后钱爱书出息了,再给她动手术也不迟,都是多年的老毛病了,也不差这些时候。 走的时候,钱爱书担心钱老爹路途颠簸,加上离省城实际并不远,他决定独自去学校。全家人把他送到坳口,他无论如何都不让再送了。17岁的钱爱书已经长得比钱老爹高出一头。 “大姐夫,你要对我姐好一点。”临走时,钱爱书郑重的对卫华说。 卫华一直低着头,他看看钱爱书,拉过春喜的手,说:“我对你姐咋样,她最清楚。” 钱爱书看着春喜。春喜含泪点头,双手捧着钱爱书的脸,亲在他额头上。钱爱书其实从懂事起就知道,大姐才是他的母亲,这是母亲第一次这么亲他,但是他却不能叫她一声妈。 “回去吧,大姐,照顾好妈。”钱爱书强忍着泪水,笑着说。 省城繁华的街景并没有吸引住钱爱书,他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一路打听他即将入学的高中——高师附中。李红豆因为入学考试,不能够去接他,这也是他所希望的,他不希望自己上学的第一天李红豆陪他在学校出现,这不像是一个高中生,他觉得。 这一天,风和日丽,典型的南方末夏。钱爱书到学校时已经有很多同学在排队交款。 钱爱书所在班的教室是一楼最左的一间,紧靠着花圃和喷泉。在他踏进教室的瞬间,他突然觉得好孤单,一种背井离乡的寂寞深深侵蚀着他。领了书,他坐了第一组的第三个位置——前面两个还没人坐,后面是一个女生,短头发,乌黑发亮,总是低着头,仿佛很害羞的样子。他记起《古诗十九首》中的一句——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他想找点话跟这个新同学认识一下,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起头,鬼使神差,他转过头去对她说:“哎,同学,咱俩换个位置吧?上课我会挡着你的。”她还是没说话,只是脸稍微有点红,不过脸抬起来了。 他终于看清楚她的脸,很白,眼睛很大。在钱爱书说了这句冒傻气的话之后第三天,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她说,“同学,我们换个位置吧。”声音大概很小吧,也许是因为钱爱书正在看李红豆新写的诗,没有反应过来。她又说了一遍。钱爱书竟随口哼出一句:“我低顾/你/顺意的双眸/里面/盛满忧伤/悲秋的荒凉。”她居然笑了,用手盖着嘴。 她对钱爱书的不理不睬没有介意,满脸笑容的接着说:“你叫钱爱书吧?我叫王玲,很好记吧?还有那天不好意思,太没礼貌了,不过你不会见怪吧?” 她一说一大堆,他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只得很形式化的笑笑。她又开口了,“我们换个位置吧?每天上课我只能看到你的后脑勺。”可是他终究没有说话,脑子里充斥着李红豆的诗。 “你在想什么?在创作吗?”王玲捂着嘴,笑得满脸绯红,“我说,我们换个位置吧?” “哦,好,换吧。”钱爱书这才反应过来。 刚进高中,考试的硝烟暂时烟消云散,大家都有很多时间参加各种活动。在钱爱书进校后的第十个晚上,高二的一位师兄跑到钱爱书宿舍,用一种很官腔的调子说:“请问,哪一位是钱爱书同学?学生会有工作上的事找你。”钱爱书有点受宠若惊,赶忙说:“我就是。”“哦,你好”,师兄很有经验,“请你跟我来一下,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就这样,钱爱书进了学生会。 在学生会,钱爱书认识了很多师兄师姐,还有跟他一届的其他班的同学。他被分到了寝管部。起先他们要他去宣传部,可是他说,他除了写命题作文什么都不会,他们也就不再坚持了。 寝管部的工作就是每天晚上熄灯之后,去各个寝室查访,登记人数。因此,钱爱书每天都要到晚上12点才睡觉,这正合了他夜猫子的习性。日子很平坦,没什么起伏,随着日子的流逝,同学们之间相互有了些了解。有时,大家也彼此开开玩笑,但都小心翼翼的,不敢有太多的介入。 寝管部有一个同学,跟钱爱书很投缘,他叫李泽,是这所中学的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听他说,初中跟王玲一个班。“王玲,很厉害哦。”他常这样概括她,而且每次谈到她,眼睛总是放光。 随着和李泽的关系不断加深,终于有一天晚上,值完勤后,李泽对钱爱书说,“钱爱书,你说我俩的关系怎样?”钱爱书一怔,赶忙说:“没的说,铁哥们。”“那好,如果我告诉你一些事情,你不会觉得烦吧?而且,我还有一些事要你帮忙。” “是朋友,就不要那么客气。”钱爱书显得大义禀然。 “你说,如果我告诉王玲我喜欢她,她以后会不会不理我了?” “这……你们的关系怎么样?” “不知道她怎么想,反正我……我,一直很,很喜欢她。” “以前你有表示吗?” “有,我在给她的毕业留言中说,跟她在一起我感到很高兴,很快乐。哎,钱爱书,她在回赠我的留言中说,他跟我聊天时很happy,哎,是幸福呢!”钱爱书惊奇的瞪着李泽,为他的那股冲动惊诧莫名,到如今钱爱书都一直不能忘记那一幕,联想到他以后的那段曾经悲剧的爱情,钱爱书一直为他悲哀,这也使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王玲耿耿于怀。 既然他已爱的得此之深,还能说什么呢? “李泽,真要是这样,你应该争取哦。” “你也这么认为吗?钱爱书,你真是我的知己啊,不过你要帮我哦。” “说吧,让我怎么做?” “我想写信给她,你帮我给她吧。” 钱爱书开始为自己鼓动性的言语后悔了,人家都说,恋爱中的人们智商最低,就像发情期的公牛一样,常常到处狂奔,到处挑衅,直到头破血流,在所不惜,却把吃草、拉地的正事给忘了。他担心李泽会头破血流,会忘记了正经事。可是上帝尚且不能阻止亚当夏娃,他又为之奈何? 好吧,答应他吧。 “好,没问题,到时可不能忘了我这个红娘哦。” “呵呵,怎么会呢,我要是那种人,你也不会跟我做朋友了,咱俩谁跟谁啊”李泽兴奋的像只猴子。这个比喻是确切至极的,因为,那个时候李泽除了血管里流的还是人血,他的脑袋已经完全退化成猴子脑袋。若是猪脑岂不更好,省得痛苦。 三十 第二天,天刚亮,李泽就溜到了钱爱书床边,作贼似的塞给他一个信封。他俩心知肚明,毋庸多言。吃早餐时,钱爱书完成了李泽交给他的任务。他刚好在王玲后面排队,他用食指指甲戳了一下她的正后背。待她微笑着转过身,他赶紧把信塞进她宽松的校服里,“情书,回去再看”,他没敢去看她的脸,他笨拙的语言大概让王玲误会了,她用一种近乎鄙夷的眼神看着他,弄的他浑身上下很不舒服。身后传来一两声跺足声。“才管不了那么多呢。”他也不想管,“又不是我的错。” 晚上,李泽焦急的向钱爱书打听状况,钱爱书两手一摊,无奈的说,石沉大海。 第二天,李泽又给钱爱书一封信,他就再送。不过这次是在教室,他刚拿出信,王玲就看见了,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说,“拿来,要你送,要你笑话。” 他觉得好委屈,不过还好,他跟王玲并不是很熟,她的话根本不能在他心里吹起波澜。 晚上,李泽再问他时,他还说,石沉大海。 李泽气呼呼的丢下一句:“我不会轻言放弃的。” 钱爱书一直觉得李泽比自己有勇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钱爱书将李泽视为知己,他爱书法,爱唐诗,和钱爱书一样。他们都喜欢李白、杜甫。尤其更重要的一点,李泽酷爱嗑瓜子。经常是李泽请客,一人一袋瓜子,他们就坐在学校后面的树林子里,边嗑瓜子边聊天,虽然现在看来,有些话题难免幼稚,但当时的他们却常常乐此不疲。当时,他们谈得最多的是李白,他们甚至将话题触及到了李白姑父的血型的讨论上来,而且他们当时从不会觉得这种谈话很无聊,甚至很孔乙己的认为,这是一种不同凡响的探索精神,获得的也将是非比寻常的知识。 钱爱书的第二个好友是个天文迷,常常半夜三更爬起来数星星,他的物理成绩很好,每次考试分数都比钱爱书高。有一段时间,他们打得火热,每天午夜12点整,他爬起来数星星,钱爱书则因为要去查房不能早睡而无聊地练起梁山功夫,钱爱书的梁山功夫是一次无意中从图书馆所得。其中钱爱书最喜欢的是“梁山子午神功”,钱爱书之所以要在每天晚上12点练功夫,是因为据说此种功夫必须在子时和午时练才有效。不过天文迷朋友数星星的习惯坚持了一辈子,钱爱书的功夫却未能练的那么久。钱爱书的天文迷朋友对李小龙的“李三脚”也情有独钟,和钱爱书一起练了将近两个星期,后来居然将钱爱书打败了。在他将钱爱书一脚踢翻在地的瞬间,钱爱书发誓从此再不练武。钱爱书的这位天文迷朋友叫张虎。 还有一位关键人物叫王亮。他有一头回视率达100%的长发,每次跟他在一起,钱爱书都倍觉汗颜。他是钱爱书班上最早公开谈恋爱的一个,他女朋友很漂亮,很温柔,对他也很好。用他的话说——无微不至。王亮是个小有成就的校园诗人,初中时就已经结集出版了。 李泽毕竟是李泽。 王玲生日那天,她要在家里请同学们吃饭庆祝。悲剧性的开端是,李泽居然不在邀请之列。 那天晚上,大家都很高兴,连钱爱书都把李泽给忘了。然而,喜剧未能终局。李泽的出现,破坏了一切。此时的李泽大概已全无意识,只见他一下子跪倒在王玲腿边。1米8多的个子,跪倒在地足以将王玲吓得脸色煞白,呆的不知如何是好。而令人同情的李泽却抱住了王玲的双腿,就象惊涛骇浪中抓到块木头一样紧紧不放,分明已泪流满面,嘴里喃喃自语。 王玲花容失色,使劲推着李泽的头。可是李泽怎肯松手?最后,王亮说:“去拿瓶老醋来。”待张虎将老醋拿来,李泽已经在吐了,一瓶老醋下去,李泽差点半死。钱爱书和王亮费足了劲才将他拖离现场。 钱爱书和王亮就像扛麻袋一样将李泽扛回了宿舍。 第二天,王玲和李泽都没来上课。下午,钱爱书对王亮说,“王亮,你写个条子给王玲吧,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王亮答应了。 上晚自习时,王亮特意将位置调到钱爱书的后面。他招手让刘琦和张虎过来。他俩大概知道怎么回事,马上放下笔,走出教室。钱爱书和王亮也走了出去。大家心照不宣,径直向王玲家走去。王玲的爸妈都在家,见到他们来,很高兴,忙给他们倒茶。11月的天已经有些许凉了,热茶让他们心里舒服了许多,不过没看见王玲,大概还没好过来吧。 钱爱书他们四个显得有些拘束,不过还好,王玲爸妈好像还不知道昨天的事。 王亮有些沉不住气了,东张西望,王玲妈妈说,“亮亮,是不是在找王玲啊?” “嗯,嗯,她还好吧?”钱爱书连忙看了王亮一眼,生怕他露出马脚,王亮很聪明,“姨,王玲不在吗?”“在,在,感冒了,一天没吃饭,看过医生了,说没什么大碍的,你们先坐会啊,我上去叫她下来。” 王玲妈妈起身上楼去了,他们四个相视苦笑。 王玲妈妈上去了好一会,王玲才下来,王玲一下来,他爸立即上楼去了。 一天之间,王玲憔悴了许多,脸色苍白。 王玲淡淡一笑,“你们来了。” “你没事吧?”王亮义愤填膺,“这个该死的李泽,我真该宰了他。” 不说还没事,一说不得了,王玲竟“呜呜”地伏在王亮肩上哭了起来,泪水湿了王亮的半边衬衣。看王亮的样子,似乎也很动情,眼圈居然有点红了。才子王亮轻轻的拍着王玲微微颤的双肩和后背,很温柔地说,“王玲,别伤心了哦,这又不是你的错。”“我怕人家会笑我。”王玲哭的更凶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恨死他了。” 刘琦狠狠一拍桌子,把王玲他们都吓了一大跳,“王玲,都怪李泽那小子,我们都不会笑你的,回去我就扁他。”张虎也附和着,“王玲,你说,怎样你才能消气,你虎哥全替你解决掉。” 钱爱书没敢开口,因为他始终忘不了,他曾是帮凶。 那晚上,他们跟王玲聊了很多,直到她答应了第二天去上课,他们才告辞。临走时,王亮把那封信交给了王玲,王玲很感激的看着钱爱书他们四人,说,“谢谢你们啊。”羞得钱爱书他们不好意思地直抓头皮,头皮屑飞扬一片,煞是壮观。 回到宿舍,已经11点,四个嘴上猛人并没有象许诺的那样去扁李泽一顿,气归气,但同样作为男孩子,他们其实很同情李泽。何况他又是他们的好朋友。 第二天,王玲果然来上课了,依旧是她妈送她到校门口,依旧象公主一样漂亮,很轻快的下了车,像往常一样向她妈招手并说“bye-bye”。直到她妈把车子开走,才转身走向教室。 课照上,没有人会那么无聊的去笑王玲,人都是健忘的,没有人会那么在意你的笑话。 李泽开始封闭自己,除了跟钱爱书讲几句,平时很少见他开口。瓜子也不磕了,每天晚上见他去篮球场练习投篮,1米8多的个子落下长长的影子,孤独的一个人,形影相吊,很惨然。 三十一 为了能跟上趟,李红豆在上课的同时一直在恶补美术基本功。 李红豆的家离高师附中并不远。钱爱书到校的第二天,李红豆就邀请他去家里做客。李红豆的父亲,钱爱书初一时的班主任李老师在得知自己昔日的学生将来家做客,亲自下厨。在学校大门口,钱爱书见到了李红豆,她已经在那里等他。见到他过来,她像一只小鹿一样欢快地飞奔过去,钱爱书显然还不太习惯李红豆对他的亲近,脸刷地红了,打量着四周,生怕有人在看他们。 “嘻嘻,真好。”李红豆摇晃着钱爱书的手臂,“等我学完了这阵,我带你到处逛逛。” “好啊,我对省城不熟,有什么好逛的地方么?” “很多啊”,李红豆歪着头,“爱晚亭,橘子洲,还有些老街,可有诗情画意了。” 然而,第一学期,两人终究没能去逛一逛,有时候因为李红豆要补习画画,有时候是因为钱爱书这边要考试,那时候还是单休日,每周就一天的休息时间,省重点中学的老师,通常不会放过,总要给你找点正经事干,玩?以后再说吧。 第一学期末考很快就完了。放假时,大家依依告别,要走的那一天,李泽又交给钱爱书一封信,对他说,“钱爱书,帮我把这封信给王玲吧,就说我对不起她。还有,下学期我可能,不能来这个学校了……让她看在我们过去的友情上,原谅我。” 钱爱书使劲的点头。李泽又说,“只是舍不得你和张虎他们。”李泽说不下去了,钱爱书从来没见他红过鼻子,“以后多帮帮王玲”,可怜的兄弟,该说什么好呢?钱爱书已忍不住鼻子发酸。他早就预感到会有这一天,但他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虽然他和李泽只相处了几个月,但他们之间已有深厚的感情,他相信他和李泽彼此不会忘记。李泽的那股傻气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想拥抱一下自己的兄弟,他也想狠狠揍一顿自己的兄弟,他想劝他留下,可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吧,我不希望你消沉。” 李泽深深的点了点头,一切都是这么平静,没有想象中的煽情,他们在心里默默祝福对方。 李泽转身默默的走了,身后留下的影子越拉越长,一直向前延伸。 钱爱书去了王玲家,钱爱书问她英语考的怎么样,她说,很好。钱爱书知道,她对英语最自信了,她转身去给钱爱书煮咖啡了,钱爱书无聊的看着他们家装饰的富丽堂皇的天花板出神,王玲家很富有,家里常年只有她和她妈在家,她爸常年在外做生意,一年在家也就呆1个月左右。王玲端着咖啡过来,她把咖啡递给钱爱书,坐在他的对面。半晌,王玲淡淡一笑:“你考的怎么样?你的数学肯定是满分啦。” “差不多吧。”钱爱书搓着手,他顿了片刻,“王玲,李泽要转学了,他今天走的时候,跟我说……”“他走了?”“嗯,走了。”“其实……其实,我也没怎么怪他,可是,你知道,我不喜欢他,我只是一直把他当作好朋友。” 一阵沉默,钱爱书把信拿出来,王玲注意到了,接了过去。他知道王玲想哭了,她是个善良的女孩子,李泽又是她最好的朋友。李泽的伤痕,她感觉到了。 “你想哭,就哭吧。我是你的朋友。” 王玲没有哭,幽幽的说:“谢谢你,钱爱书。” 钱爱书站起来向王玲告辞,她没有挽留,送他到门口,默默无语,他转身走了。 钱爱书知道,王玲只是不想在他面前哭,他不是她愿意倾诉的朋友。 也许时间可以抚平一切。 假期,李红豆终于带着钱爱书逛遍了省城,数年以后,钱爱书回想起这段时间,别的什么都已经印象淡薄,唯独对岳麓山印象深刻,尤其是黄将军墓。李红豆还在黄将军墓前许了个愿。 新学期开学,钱爱书在校门口碰到王玲,一个寒假,王玲胖了很多。“新年好!”王玲向钱爱书打招呼。“好。”钱爱书的语气有些生硬。彼此没有多言,一直到教室。班主任已经在喋喋不休了,同学们脸上都带着新学期伊始的兴奋。王亮的长发梳着当时流行的边分,英俊的脸上流荡着成功诗人惯有的气息。钱爱书好羡慕他,以前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李泽真的转学了,也许过不了多久,很多同学会忘了他,但钱爱书相信,至少他和王玲不会,一辈子不会。总是这样,你越思考到深处,越接近原始;影响你至深的,往往是那些最简单,最原始的东西。李泽简单而原始的爱情故事最终以悲剧收场,带给自己深深的遗憾,也许他不该走。 班主任重新调了位置,很巧,钱爱书还在王玲后面,而且王亮与钱爱书同桌,张虎与刘琦同桌,坐在他们后面。与王玲同桌的是个叫文蕊的女生,学习勤奋,成绩出奇的好。文静,极少见她跟别人聊天,总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做题。 日子很平淡,钱爱书常怀念李泽。王玲也变的沉默寡言,不大爱跟钱爱书说话,尤其当王亮他们也在教室时。倒是王亮的女朋友常到他们教室来,每每钱爱书只好乖乖走开,让他们“两口子”开开心心的呆在一起。此时如果王玲在场,她总会出神的望着窗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一天下午,王玲问钱爱书,“钱爱书,好久没见你写诗了,怎么,江郎才尽了?”钱爱书一脸苦笑,“如果我再写,那我的功课就没法完成了,我不是当诗人的料,我就想考个大学,其他的我不敢想。”“想写就写呗,这么懦弱。”王玲其实就是随口一说,钱爱书却听着觉得很讽刺,忍不住刺了一句:“你以为我是李泽啊,怎么想就敢怎么做?”王玲的脸马上变暗了,钱爱书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王玲也就转过身去做题了。 这以后几天里,钱爱书都不敢看王玲,他无法正视她的眼睛。他觉得她的眼睛里满是忧伤,满是愁绪。看着她的眼睛他总会有股莫名的冲动,他好希望自己能够带走她眼中的忧伤,可是他知道,他不能。钱爱书很无奈。慢慢地,钱爱书发现只有阅读才能让自己忘掉无奈,在书的海洋里,他能找到他想要的生活。 课下,钱爱书从图书馆借着大本的书去教室看。文蕊对他看过的那些书很感兴趣。一天下午,钱爱书正在看《全唐传》,正好看到薛仁贵探无底洞得无字天书那一章。正在替薛仁贵高兴的手舞足蹈之时,文蕊走了进来,见他手舞足蹈的样子就问:“钱爱书,什么事啊?这么高兴?”钱爱书看书常常融入角色,所以文蕊的的发问他丝毫没有感觉到。于是她扒在他耳边大喊:“喂,我在跟你讲话呢!”钱爱书被文蕊惊得六魄尚存,七魂已去。文蕊拿过他桌上的书,“《全唐传》,哎,钱爱书,你还真不赖啊,听说你是大诗人哦,怎么?改行了,研究历史了?”这句话很让钱爱书讨厌,他红着脸,嘟囔着不知说什么好。文蕊倒是爽快人,“借我看几天。”“喂,喂,我还没看完呢!”钱爱书连忙去抢,可文蕊躲闪着就是不给。钱爱书空负“梁山绝技”,可是碍于“好男不与女斗”之普世大法,只好听之任之。书是抢不回了。 从那以后,文蕊总爱拿书中的一些情节跟钱爱书讨论。有一天早上,她从钱爱书那拿走了一本《薛丁山征西》,下午的时候,她就很有感触的跟他说:“以后我要能找到一个,像薛丁山那样的好丈夫,就好了。”钱爱书知道她指的是樊梨花假死,薛丁山两步一拜去见她的那一段。他故意想气气文蕊,就说,“你多久没照镜子了?”文蕊还真是没心计,一下就被钱爱书气到了,半晌才幽幽的问钱爱书,“我真的那么让人讨厌吗。”钱爱书当时没在意文蕊的感觉,居然傻呆呆的冲着她笑。文蕊也就转过身去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钱爱书刚到教室,王玲就转过身来,丝毫不顾淑女形象,冲他大嚷:“钱爱书,你老实交代,昨天你对文蕊说什么了?” 除了沉默,钱爱书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可王玲却得理不饶人,“哎,你倒是说话啊,要不她怎么会气的躲在厕所里哭,还骂你是个大混蛋,大傻瓜,是个……哎,说啊,气死我了。”王玲一跺脚,一摔臂,还真有几分怒像。匆忙之中,钱爱书决定跟王玲开个玩笑,“我说她没有你漂亮,她就气成那样了。”话刚说完,他桌上的书,已全部被王玲一巴掌扫到地上。 王玲气呼呼的扔下一句:“吃中饭前,我要是看不到文蕊笑,就叫张虎把你的狗窝给掀了!” “真阴险!居然要我们兄弟相残。”但也只能怪他那些不争气的兄弟,甘受王玲差遣。不过钱爱书还真怕张虎那小子受不住美色诱惑。没办法,也可能是出于真心道歉吧。他特意买了张明信片。正面画的是天王刘德华,够大方,可比薛丁山帅多了。他这么写道:“文蕊同学,首先向你道歉,那天我伤害了你。我不敢想象我在你心里投下了几多阴影,留下了几许悲伤,刻下了几条无法修复的伤痕。不过请你相信,我不是故意的。我保证不会有第二次,请你的同桌,王玲同学作证,监督,并享有‘再犯责罚权’,钱爱书。” 文蕊看了之后很感动,王玲也颇为满意。 自打“文蕊惊诧案”后,钱爱书他们六人的关系日趋融洽,有事没事彼此之间常喜欢开开玩笑,甚至以相互攻击来取乐,当然,不是恶意的。钱爱书不知是犯了哪条煞,常常惹他们五个合起来攻击他。钱爱书想来,大概是因为交友不善,哎,一群什么兄弟嘛!他常感叹不已。 三十二 环境让人成长,成长让人改变,“闷葫芦”钱爱书怎么都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也会被人评价为风趣、自信的人。想起自己刚到江北中学时,怯懦,自卑,不敢说话,是李红豆帮助他走出自卑,带他走进了诗歌的世界,换到高中这个新的环境,他结交了新的朋友,有了一个新的面貌。过去诚然是他人生的一部分,而他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钱爱书把这些都告诉了李红豆,李红豆高兴坏了,连忙问钱爱书,要怎么感谢她这个恩人。 钱爱书到死那天,都不会忘了李红豆当时的样子,很多年后,当钱爱书快要死去的时候,他总结的自己的人生,那天的李红豆,是他这一辈子最爱的人,此后终其一生,他才懂得一个原本早就该明了的事实:他的爱已经全部给了李红豆,不管他曾经对谁动过心,或是跟谁亲密过,那只不过是浅薄的兽性行为,人,一辈子只够爱一个人,对钱爱书来说,这个人只能是李红豆。 钱爱书想不到该怎么感谢李红豆这个恩人,李红豆就说,她画了一些画,想去大街上试着卖一下,她一个人不好意思去,让钱爱书陪她一块。李红豆把画在街上摆了一地,钱爱书就当个托,夸张地大声嚷着,夸奖李红豆的画是多么的好看,多么的传神。李红豆被夸的蛮不好意思,小声让钱爱书不要太夸张了。钱爱书夸张的赞美还是起到了作用,没多久,李红豆的画就被人围观了。虽然问价的多,买的少,一个下午,只卖出了三张画,李红豆仍然开心极了,想不到自己的画真有人买。只是天就要黑了,钱爱书必须回学校上晚自习了,进入高二,学业紧张了一些,钱爱书一个月只有一天的放风时间。 李红豆送钱爱书到校门口,依依不舍。 “好想我们天天在一起。”李红豆说。 “我也想,只是……”钱爱书嗫嚅着说。 “我太自私了,不应该分散你的精力。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 “没关系,我自己会注意的。”钱爱书放开李红豆的手,“走吧,我进校门了。” “你先走,我看着你进校门。” 钱爱书便在李红豆的目送中进了校门,走近教室。 王亮的座位还是空着,王亮已经几天没来上课了。 第二天午间休息,钱爱书和王玲正在教室下五子棋,王亮妈妈走进来说:“爱书,你去看看我们亮亮吧。他每天都将自己锁在屋子里写诗,谁也不见。我真怕他会憋出事来。” 钱爱书答应着,“阿姨,你放心吧,亮亮不会有什么事的,我马上跟您去找他。” “谢谢你,爱书,我知道亮亮跟你是最好的朋友,他会跟你有很多话说的。” 到了王亮家,王亮妈妈说,“我去叫亮亮。”钱爱书连忙说:“我到他房间去吧。” 他过去敲门,里边王亮问,“谁啊?别打扰我,我在写诗呢。” “是我,钱爱书。” 里面马上有脚步声了,“钱爱书,是你啊,怎么不早说啊。” 王亮过来给钱爱书开了门让他进去,钱爱书大吃一惊。才几天不见,王亮怎么变这样了?简直就是第二个爱因斯坦。 见钱爱书惊讶的样子,王亮说,“怎么了,是不是我的样子让你吃惊?——有点不帅吗?” “你也别想的太苦。别伤了灵感哦。”钱爱书点点头说。 “不是了,我现在陷入绝境了。我写出来的都是些庸俗不堪的诗,我再也没有以前的灵感了。我好苦恼。你知道吗?我再也写不出东西来了。” “想开点吧,写不出,就先看看书吧,别强求哦。” “这道理我明白,可是我就是做不到,我梦里都会为我的灵感枯竭而哭出声来。真的,钱爱书,你应该能体会到我的心情吧?” “能,能,这种情况每一个写诗的人都会碰到。你一定要放松,千万别把自己往墙角逼啊。” “看来这次我很难摆脱困境了。” 这就是一向自信的王亮?他到底出什么毛病了,看来不单单是灵感枯竭。 “王亮,你别压力过大了,想想我吧,我都好长时间没写诗了。” “可是写不出诗,我会活不了的,想来你跟我不一样。” 钱爱书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这也是他的诗不如王亮的原因。他用力拍拍王亮的肩膀,“我相信你,这对你来说,算不了什么。” 王亮很感激的握住钱爱书的手:“谢谢你,钱爱书,我也相信自己。” 钱爱书又和王亮谈了一些题外话,最后,他觉得王亮会回到从前的,因为这样的事对每一个写诗的人来说都是极其平常的。以前李红豆对于诗歌也是那么疯狂,现在她却沉浸在绘画中,有了新的爱好,就会有新的出路了。 最后,王亮送钱爱书很远,一直看着他回去。钱爱书能感觉到王亮在背后叹气。 第二天,钱爱书在校门口见到王亮。王亮已经好多了。他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可是他又怎么想得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以至于王亮无法承受。王亮见到他也很高兴,他们相视一笑。许多话语都在这一笑中得到表达。 高二了,面临着再次分班。重点班、文科班、理科班、竞赛班、英语班,名目繁多的班,将决定你以后不同的奋斗道路,不同的人生方向。而这一切都将在这一期完成。钱爱书确定了自己的新目标:通过全国数学联赛走进全国最优秀的大学。这样做,在大家看来,对于钱爱书这种各科全面发展的学生,是很不明智的。 老师开始为大家灌输应试教育的方法论。大本的竞赛参考书开始出现在钱爱书的床头。超高度的草稿纸叠在他的床上和桌上。竞赛的压力已经明显无情的朝他逼近。再去图书馆,看的不再是三教九流。竞赛开始占据他的全部时间。 张虎和刘琦对钱爱书的改变极其不能理解,文蕊觉得这样很明智。王玲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钱爱书说,他是个壮志烟高的人。王亮他们大笑不已。钱爱书已经完全沉浸在数学中,生活很充实,一点也不如别人想象的那样苦。在数学的海洋里他同样兴趣斐然,其乐无穷。融入其中,它们带给钱爱书无限的快乐。 可是钱爱书哪里知道,当他数学海洋里遨游时,他的朋友王亮正在诗的水深火热中挣扎,他的注意力都在数学竞赛里,王亮发生的很多变化他都没感觉到。直到有一天王亮对他说:“钱爱书,我现在觉得有好多的话要说,可是我就是不能将它们表达出来,我的头憋得好难受。我是不是回不到从前了。我觉得我再也写不出以前那样的诗了。钱爱书,我的诗源是不是枯了?” 钱爱书想不到王亮又陷入了死胡同,心中一阵发悸,“亮亮,不会的,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写出更好的诗来。你不记得了吗?你是‘全国十佳校园诗人’呢。我相信你,你会走出困境的。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可是我什么也写不出来了,你知道的,没有诗,我活不了的。” “你试着去做点别的事吧,别憋在诗里。” “钱爱书,我们是诗人,我们不能这样,我们不能没有诗,你现在这样做,是每个诗人所不能允许存在的!” 钱爱书知道王亮一直对他的行为不满,在王亮看来,钱爱书现在已经忘了自己写过诗歌,王亮不允许任何对诗的怠慢。也许正是这种思想成就了他,同时也毁了他。 “亮亮,想宽一点吧?”钱爱书不能眼看着王亮掉进深渊而不顾,但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他不是个优秀的诗人,他体会不到王亮的苦恼。毕竟放下诗,他能很好的活下去。 钱爱书的话,对王亮没起丝毫作用。他还每天在为他的的诗而苦恼万分。 在一天下午,王亮的女朋友突然泪流满面的跑来,没头没脑且六神无主的对钱爱书说:“钱爱书,亮亮他不爱我了。” 钱爱书大吃一惊,因为王亮曾说过,他会爱诗一样爱她。 “亮亮他不爱你了?你们吵架了吧?” “不是的,他今天对我说,我们的爱情在慢慢的消失,就象他的灵感一样,随风而去。” “他不会是开玩笑的吧?”钱爱书把手巾递给王亮的女朋友。 她哭着继续说,“我知道他在故意找借口,他已经不爱我了。” 钱爱书努力的从诗人的心态去揣度王亮的话语。最后他意识到王亮不是在开玩笑。难道王亮真的被诗逼急了。诗人古怪的想法,外人常常是无法想象的。 钱爱书又安慰了她几句,最后陪她去找王亮。“我太爱亮亮了。”她伤感的说。 三十三 钱爱书在学校后面的树林子里找到了王亮。钱爱书对王亮说:“你真的不爱她了吗?”王亮说:“我爱她,可是我们之间的爱情真的在慢慢消失,我发誓,我说的每一句都是我的心里话。我无能为力。真的,我好苦恼。”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哪个女生会相信这样一番话,王亮的女朋友扭头哭着跑开了。王亮想去追,终究还是没有动,也许他意识到了,这一切已变的让人难以接受。 钱爱书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去跟这个变得日趋古怪的朋友说。钱爱书赶紧去找王亮可怜的女朋友。哎,她是一辈子也不可能体会到王亮古怪的心理。找到她后,钱爱书和她谈了很多,从王亮的那些古怪言语谈起,最后她疑惑的问钱爱书,“你觉得王亮还爱我吗?”“当然!”钱爱书赶忙回答,“我最了解他了。”她有点笑容了,“那我就不怪他了,我知道他压力挺大的。” 可是,每次见面,王亮还一次又一次的对他女朋友说那句很让人费解的话,“我们的爱情正在一天天消失……”起先,他女朋友又跑来跟钱爱书说了几次。钱爱书也同王亮说了几回,可是王亮的回答和以前一模一样。最后,姑娘简直快被王亮折磨疯掉,她说,亮亮,你既然不再爱我了,我们还是分手吧,虽然我很爱你,爱的发疯……说到这,姑娘已经泣不成声。然后泪流满面的转身而去。王亮双手抱头痛苦的蹲在那。钱爱书没说什么。 他们两个来到那个以前王亮常去的小酒馆。醉一次后,也许王亮会好些,钱爱书以为如此。 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喝酒。不知喝了多少瓶,不知道喝到几点了,喝酒的感觉就是这样,越喝越想喝,最后已不是你在喝酒,而是酒在喝酒,你只是一个容器而已。醉酒的人往往是最不知道酒的滋味的人,每次醉后,酒的滋味都会被遗忘。 第二天下午,王亮请假回去了。 第三天早餐后,班主任把钱爱书、王玲他们几个叫到办公室。老师神色悲戚,他递给钱爱书一封信,“都怪我,以前没有注意到王亮的心理变化。”老师在抹眼泪。 钱爱书打开信,他惊呆了,不敢相信信里的一切是真的: “钱爱书、张虎、刘琦、王玲: 对不起,我不能再和你们探讨人生了。我决定用死来解脱一切。我真的很爱她,可是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真的感觉到我们的爱情在慢慢消失,我只是想挽救我们的爱情,可是她没法理解我所说的一切。我是一个诗人,我已经没有了诗,现在我又没有了她。我真的活不下去。永别了,朋友们。来生我们还是好朋友。我永远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欢乐时光,希望你们能记得我。不要说我傻,这是我认真考虑之后的选择。我相信我是对的。告诉她,我爱她,我用生命来证明一切。 爱你们的亮。” 不知不觉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钱爱书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一切。他真的不敢也不愿去相信王亮已经永远的离他而去。那么熟悉的一张面孔,那么熟悉的一个人。他的手足发凉全身在发抖。以后他再也见不到王亮了,再也不能了。 刚走出班主任的办公室,王亮的女朋友就痛哭流涕六神无主的出现在钱爱书面前,虚脱了一样倒在他怀里。钱爱书已经麻木了,他任由她在怀里痛哭,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动作。“亮亮走了,亮亮走了。”她在反复的说着这四个字。身体在强烈的一下一下的抽搐,“亮亮,你为什么不多给我点时间?都怪我。喔,喔……” 钱爱书真的无法接受这一切,他们一起去送王亮。王玲说,我们为什么总是这样脆弱。是啊。是什么让王亮变的如此脆弱? 王亮静静的躺在床上。头发还是他最喜欢的那种边分,嘴角带着一抹微笑,静静的闭着眼睛。以后他什么都不用去想了,他的诗,他的爱情,所有的一切都不用去想。开开心心的躺在床上。 王亮妈妈目光呆滞的坐在床边,双手慢慢的抚摩着王亮的头,嘴里喃喃自语,“亮亮,好好睡一觉,什么也别想。妈妈等你起来吃饭。”泪早已哭干。悲痛不足以表达内心的复杂情感。 钱爱书不知道怎么安慰王亮妈妈。文蕊说,阿姨,节哀顺变,注意保重身体啊。王亮妈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什么也不会感觉到。 可怜的王亮爸爸,一下子好象老了几十岁,悲痛之余还要料理发生的变故。一切的安慰都是多余的。“叔叔,保重身体要紧。”钱爱书实在不忍再说下去了。“都怪我们不好,对他要求太高,他的压力太大了。又没,没主意到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王亮爸爸悲痛的说。 钱爱书不由自主的走到他们前天刚去过的酒馆。靠左边窗子的那张桌子。没有思维,没有喜怒哀乐,他只是喝酒。最后老板不给他酒了。他就跑到对面的商店买酒,拿回酒馆里来喝。也不知道买了几回酒。最后他失去了记忆,忘记了发生的一切,暂时彻底的忘记了这整个悲伤的世界。 钱爱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脑袋涨的发麻,隐隐有一丝疼痛。他记不起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昨天,大概是昨天去喝酒了,不过是一个人。 王玲走了进来,“你醒了,你差不多睡了一天一夜了。” “这是你家?” “嗯,我见你进了酒馆,就跟去了。我不敢阻止你喝酒,就坐在旁边看着。你一直没发现。” “你扶我回来的?” “嗯。你讨厌死了,吐的我满身都是。” 钱爱书尴尬的看着王玲。 “早换衣服了,还看什么……你没事了吧?” “没事了。”钱爱书慢慢爬起来,“你妈妈在家吗?” “不在。”“谢天谢地!”“我妈在她也不会怪你的,我妈好着呢。” “谁说你妈不好了。我只是不想破坏我们学校的形象。” 王玲抿着嘴笑。“以后不能这样害自己了。” “嗯,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好朋友嘛。” “知道了。” 王玲躲开钱爱书的眼神,“我去帮你把衣服拿来。把衣服换了吧。你还穿着我爸的衣服,你的已经洗好了。”王玲转身出去拿衣服。望着她的背影,钱爱书的心底升起一股暖流,除了钱大妈,从来没有一个女人会这样照顾他。 回到学校,钱爱书继续过他紧张的学习生活。他常常想起王亮,他知道他以后不可能再遇到那样好的朋友了。他还时常去那个酒馆。不过再也不象以前那样喝酒了,他知道那样王玲会很担心。 王亮就这样去了。钱爱书时常想起他。 三十四 钱爱书对王玲的爱恋,在压抑和矛盾中开始蔓延。每天睡觉之前,他都要对张虎倾诉一番,以此来消除乱绪。张虎一直在默默的听他说话,做他忠实的听众,从不发表感言。 在这之前,钱爱书从李红豆那里体会到的爱情,都是甜蜜的,他也知道,他现在爱的人,依然是李红豆,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念王玲,即便他每天都能看到她。更要命的是,为了压制对她的爱恋,他必须强迫自己尽量对她冷淡一点。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晚上失眠的时候,钱爱书会痛恨自己,他也一直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直到后来,在他伤透了李红豆的心,李红豆离他而去前,对他做出了总结:男人,花心的多,痴情的少,你既不花心,也不痴情,你不敢做,也不敢当,钱爱书,你挺不是个玩意儿。 钱爱书害怕他会重蹈李泽的复辙,但他就快承受不住了,他要回到心无旁骛的学习状态,压制不是理想的办法。他决定了。他已经顾不得那样多了。 一天中午,钱爱书吃完饭,教室里只有他和王玲。他把写好的情书,塞给王玲,然后快速的冲出教室。他写的是首诗: 想对你说出我心中最真的话, 我不敢, 我怕你晒笑。 于是我装出冷硬的面孔, 从你身旁骄傲的走过。 想对你说出我心中最深的话, 我不敢, 我怕你讥笑。 于是我埋下痛苦的种子, 用沉默强调我的哀伤。 想深情注视你的双眸, 我不敢, 我怕你回避。 于是我高高的昂着头, 用外表掩饰我的心虚。 想给你最诚挚的赞美, 我不敢, 我怕你不屑。 言语藏在心灵之后, 我在梦里找到我的失落。 深爱的姑娘啊, 你要知道, 我的坚强已掩盖不住 我对爱情的懦弱。 心中熊熊的大火 就要将我 整个的 销毁。 晚自习快下课的时候,王玲转过身来羞红着脸递给钱爱书一封信。钱爱书的心狂跳不已。真希望快点下课,他急切的想知道信的内容。 下课了,他第一个冲向宿舍,迫不及待的打开信来看:钱爱书,谢谢你。当我收到你的信时,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多激动,我的心简直要因着骄傲而爆炸。知道你这样的爱我,我真的高兴得快疯了。其实我早就觉察到你的感情了,只是我一直不敢确定那就是爱情,尤其当你对我冷淡的时候。你知道,你将感情隐藏的那样的深。常常使我捉摸不定。我真的很愿意做你的女朋友,可是我又怕会影响你的学习。是不是我们相爱的太早了?但我知道既然我们已经相爱,我们就不能回避。只要我们彼此把心交出来,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处理得很好。无论如何,我也是爱你的,就同你对我一样。不管将来怎样,我都会永远记得你给的这封信…… 钱爱书整个晚上都在兴奋中度过,好像有团火在心里燃烧,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说,“我一定一辈子爱王玲。”此时在他的心里,李红豆已经被忽略,所有的空间都只有王玲。 “唉,可耻的男人!”这话,是钱爱书上半辈子的总结,下半辈子的忏悔。 第二天早上,钱爱书很早就爬起来。他知道王玲一定会在教室。他急匆匆跑到教室。 教室里就王玲一人。见钱爱书进来,她有点害羞,头埋的深深的。钱爱书没有说话,静静的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久,钱爱书说:“我们出去走走吧。”王玲点了点头。 他们从教室出来,走到学校后面的树林子。钱爱书鼓起勇气想牵王玲的手。可是他没敢,最后,他说,“你真的愿意作我的女朋友?”王玲低着头,小声说:“你笨死了,你没看我的信吗?”“不,我看了。”钱爱书急得直挠头。王玲噗嗤一笑:“看你那傻样。”王玲挽着他的手说:“不过我喜欢。嘿嘿。”王玲幸福的看着他:“钱爱书,答应我,一辈子爱我。”钱爱书看的心花怒放,把王玲拉近身来,在她额头轻轻一吻,王玲羞的满脸通红,下意识的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他双手抱紧了她,柔声对她说:“王玲,我会一辈子用心爱你,永不变心。” 以后的日子,快乐的让钱爱书永生难忘。当他在数学题海中浴血奋战时,都有王玲在身旁陪着。当他有难题做不出来时,王玲总会微笑的看着他,对他说:“钱爱书,我相信你,你是最棒的。”这总会使他感到无比幸福,不管多难的题,最后总能攻克。晚饭之后,他们会手拉手去河边散步。王玲象只快乐的小燕子,在他身旁飞来飞去。有时他们就静静的紧挨着坐在河边的草地上。一起看天上的归鸿,水中的游鱼;数路边的杨柳,说着他们的未来。在这一段时间里,钱爱书才知道,其实王玲有很大的理想。她总对钱爱书说,男孩子应该有远大的抱负才好。钱爱书就说,他喜欢自由自在的。王玲靠在他肩膀小声的说,“你以后会变的。”钱爱书抚摩着她的头说,“可能吧。” 还有两个月就要举行数学奥赛班选拔考试了,钱爱书每分每秒都在思考着数学题。王玲也每天帮着他查找资料,这段时间他们很少去散步,他们来回于教室,食堂和图书馆之间。有时候,他被数学题折磨的疲劳不堪,王玲看的心里难受,想对他说,“如果你真的觉得数学竞赛不适合你,为什么不趁早放弃。”但是她知道,钱爱书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一旦他下了决心,就是再难,就算前面是死胡同,不撞南墙他是决不会回头的。何况现在钱爱书在数学竞赛上还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考试的那一天,各班的数学精英齐聚一堂,钱爱书去考试的时候,王玲笑着对他说:“我们拉钩,你向我保证,一定会赢。”他被王玲的样子逗乐了,和她拉钩说:“没问题。” 钱爱书没有食言,他如愿以尝的进了数学奥赛班。 分完班,学校放暑假了。 李红豆跟钱爱书一起回江北走亲戚。对于钱爱书和王玲的恋情,李红豆丝毫不知道,她依然像以前一样在钱爱书面前嬉闹,她天真无邪的样子让钱爱书深感内疚。暑假期间,他们也见了几面。他们一起去爬了离江北县城不远的猴猕山。站在山顶,江北县城尽收眼底。资水从山脚缓缓流过,清澈的河水波光微涟,各种船只穿行其中,有运木头石方的竹排,有载人的小渡船或机动大客船,渔船也整日里忙忙碌碌。资水从早到晚从未歇息过。勤劳的资水人也从早到晚的劳做着。每次看着流淌着的资水,钱爱书的心里都不由自主的有种自豪感,仿佛自己体内流淌的就是资水,资水在自己体内生生不息。 钱爱书和李红豆相互斜靠着坐在山顶的草地上,李红豆说:“如果有一天我能够与资水融为一体,像屈原一样在资水中得到永生,我会每天为我们的家乡歌唱。”钱爱书笑了,拍着李红豆的头说:“那么每天日出的时候,你都会看到一朵白云从猴猕山顶上升起,合着你的歌声而起舞。那就是我的灵魂。”李红豆伸出右手,“击掌为定!”看着李红豆,钱爱书觉得,相比王玲,他和李红豆更像义结金兰的兄妹。这样的想法,让他心里更为舒畅。 三十五 “你爱李红豆吗?” “爱!” “你爱王玲吗?” “爱过。” “我听明白了,你更爱李红豆。你应该回去找她。” 小女孩打断钱爱书的回忆,老大、老二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身边,他们望着天空,双目无神。 “老大。”钱爱书轻唤。老大没有听见。“老大。”钱爱书又叫了一声。“嗯。”老大回过神来。“我们还要到哪里去?”“我们去上海,然后分手,各谋生路。” “那我就不去了吧,我想回家了。”钱爱书说。 钱爱书回到家的时候,钱老爹正挑着一担淤桶从地头回来。 “他妈,辣椒苗都淋了淤了。剩了半桶我挑去淋到塘里?”钱老爹在院门口停住,“他爸,别着忙走,淤明天挑过去也不晚……”钱大娘望着钱爱书,下面的话没接着说下去。 钱爱书看到钱大娘,只觉得血气上涌,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噗地坠落地。说起来倒是奇事。自此之后,钱爱书头痛的毛病竟渐渐轻了,他就是一根被掐过头的葱,恢复得有点慢。 “书伢子,你不在家那些天,李家姑娘又来过家里两次,你是不是该去望望人家了?”钱大妈见钱爱书身子好些了,忙着催他。 “我想要去复读。”钱爱书没有正面回答。钱大娘当时正在纳鞋底,她拿针在头发里捋了捋,停下来看着他,“娘是没话说的。只看你自己的身体。”人的成长总是这样不知不觉,钱爱书现在也相信了,这场差点纳了他命的头痛病,是他人生很重要的一部分。 “有消息第一个来告诉我!没消息也要来找我,记住了!要不我恨你一辈子。”这是当初李红豆对钱爱书的叮嘱,钱爱书也曾对她喊:“知道了!” 复读之前,钱爱书必须去找李红豆,他有很多话要跟她说,这些话不说给她听,他没法安心学习。李红豆见到他,激动得哭出声来,哭完了使劲锤了他几下。 “钱爱书,你怎么这么狠心呢,一声不响玩失踪!” “走之前,我来过你家……在门口,可当时,我觉得没脸见你。”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中考我也落榜了,难道你嫌弃我了吗?” “没有!我怎么会嫌弃你?”钱爱书挤出笑容,“出去走走也好,不然我真可能钻了牛角尖,得了失心疯。”钱爱书想起狗蛋临死前跟他说的话。 “什么失心疯,别胡说。”李红豆又锤了钱爱书一下,“好了,回来就好了,严格说起来,你这次不算落榜,只是志愿填高了而已,再考一次,明年什么大学上不了?” “嗯,你放心吧,我已经走出来了。”钱爱书拉过李红豆,“你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我先不工作了。”李红豆仰头看着钱爱书,笑得灿烂。 “不工作了,为什么?” “你不在家这段时间,我见不到你,也想了很多……” “哦,想什么了?” “等你考上大学走了,不管是去上bj还是上海,我要是工作了,只能在这里苦苦思念你。思念的滋味是什么样的,这段时间我真是体会够了!” 钱爱书鼻子一酸,将李红豆抱紧在怀里。 “那我不考了,在这里陪着你。” “说什么傻话呢。”李红豆在钱爱书后背掐了一把,“你听我说嘛。” “你说,我听着呢。” “我准备考央美,这样看你以后还敢嫌弃我吗?” “冤枉,我哪里嫌弃过你?” “还说不嫌弃,以前每次数学成绩出来,你都要骂我好几天。” “嗯,你应该解气了,我这回就栽在数学上了。”钱爱书捧过李红豆的脸,亲在她额头上,“不管以后我在哪里,我的心都会在你这里。” “这可是你说的。”李红豆幸福地红了脸,靠在浅爱胸脯上,她能够听到他的心跳,她相信这话是从这跳动着心脏里说出的。 “红豆,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钱爱书鼓起勇气说。 “你干什么坏事了?” “高中的时候,我对别的女孩动过心。”钱爱书颤抖着嗓音说。 李红豆没有说话,她静静贴在钱爱书心口,听着他的心跳。 “你怎么不说话,你能原谅我吗?”钱爱书战战兢兢的问。 “我早就知道了。”李红豆说。 “你知道?”钱爱书惊讶。 “嗯,我那天去你家找你,就是因为知道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的?” “张虎告诉我的。”李红豆平淡的说着,可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涌出来,滴在钱爱书胸脯上,“他说,不把这件事告诉我,他无法结束这段时光。” “我谢谢他。”钱爱书说。 “为什么?” “他没在我头脑发昏的时候告诉你这些。” “你能把这些埋葬在过去吗?” “我已经埋葬了。” “好,那我原谅你。”李红豆抬起头,望着钱爱书。 钱爱书轻柔的拂去李红豆脸上的泪水。 “吻我。”李红豆闭上眼。 钱爱书低头吻住李红豆,这一刻,天旋地转。 三十六 钱爱书在李红豆家附近的一所补习学校报了名,补习学校只提供学习的教室,而住宿一概不管。钱爱书就独自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小屋子。屋子本来很大,老板用木板将屋子分割成三小间,分别出租。由于问租问得早,钱爱书选得了靠窗较有光线的那间。小屋子有张书桌,有两把椅子,此外就是一张床。幸好屋子里的灯还是40瓦的日光灯。 房东是一家歌舞厅的老板,姓王,成天不在家,只有老板娘偶尔会在家中出现。老板娘说,我租房子给你们不为几个小钱,我不缺钱,我只是为了方便你们读书人。 钱爱书所在的班级一共90人,10排座位,每排9人。当年大学还没怎么扩招,落榜的人不少。教室是当年橡胶厂的厂房改造而成。摆上90套桌椅也不显得拥挤。这里不比在高师附中,吃喝嫖赌外加强抢偷盗打架斗殴各色人物应有尽有,“带着老婆上学”的也不在少数。 人员复杂,教室里必然乱哄哄的,钱爱书只得戴上随身听,一边听音乐一边做题。一天,有人走过来坐在钱爱书旁边的空位上,钱爱书抬起头,是一个女生。 女生把钱爱书的耳塞摘下来,问他,“我坐这好吗?” “你原来坐哪的?”他问她。 “不就坐在前面一排吗。”她有些不满,但这不妨碍她继续坐下来。 钱爱书把耳塞又戴回去,片刻后,又被旁边的女生摘了下来。 “听说你是个高手呢。” 钱爱书点头。“那以后我的难题你要全包了啊。”女生说。 老天爷规律性的开眼合眼,日子光明一阵黑暗一阵,其间,她问了不少问题,着实费了钱爱书不少工夫,于这些工夫之间,他也有意无意的仔细不仔细的瞧过她。不知道是看的多了,还是她原本长得就有几分像王玲,钱爱书对她有了些好感。这种好感一经确定,他们间的距离逐渐缩短,这种距离,不是感觉上的,而是实实在在的空间。先是她和他都笔直的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她把她的书本推到他的桌面上,他按住她的书本她的手缩回去。过两天,她把书本推过来他按住之后,她的手就不再缩回去了,她按着书的左面,他按着右面。再过两天,为了方便交流,她把身子往他这边倾过来了一些,他亦倾过去些许,他俩的肩膀就挨在了一起。此后,她问题变得多了起来,他们这样倾斜着身子,腰酸背痛是必然的结果,她就站起来踢两脚她的凳子,两张凳子就靠在了一块,这样,他们就不只是两肩相挨了。再讲题的时候,他们的手臂交叠在一起。虽然不是故意的,可他依然有强烈的感觉,心中开始起伏。感觉日渐在体内积蓄,越来越觉得负荷沉重。 有一天晚上,教室里照例闹得像菜市场,钱爱书的同桌女生大概是受不了这吵闹没来自习。上到一半的时候,后面有个兄弟跑过来坐到空着的座位上,笑着跟钱爱书打招呼,“哎,你真不简单啊,这么闹还能读下书去。”钱爱书说:“读什么书,打打招牌,骗自己还差不多。”钱爱书记不起他的名字了,也不好问。那人好像明白钱爱书在想什么似的,说:“我李童可是彻底的报废了,考大学是没戏了,在这不过混日子。”钱爱书于是知道了他叫李童。李童问了钱爱书几个数学题,似懂非懂的,不过他倒是很真诚的表达了对钱爱书的钦佩和感激,这让钱爱书感到很舒适。 此后,李童经常来问题目,每次钱爱书都很耐心的给他讲。李童是学美术专业的,很有些绘画的天赋,他家境也不错,钱爱书在他家第一次见到了电脑。这在当时可是个新鲜玩意儿。李童打开电脑,点开一个炒股软件,对钱爱书说:“我不喜欢画画,我喜欢炒股。我想考证券投资类的专业。” “喜欢你就考啊。”钱爱书说。 “我数学不行,哎,爱书,我要是数学有你那么好,就好了。” “是吗,这怎么玩?”钱爱书看着软件里上下跳动的数字,疑惑地问李童。 一直以来都是李童求教于钱爱书,这回总算有李童发挥的机会了,李童便绘声绘色的给钱爱书大讲了一通。听着听着,钱爱书觉得脑子里白光一闪,一串数字突然蹦出来,在他脑海里绕来绕去。钱爱书连忙将数字写下来,又仔细看了半天,然后告诉李童,让他明天在哪个价位抛掉股票,又在哪个价位买进股票。 “爱书,我知道你数学很神,可是你才刚刚接触股票。”李童将信将疑。 “我不懂股票,就是看这段时间的价位,跟我以前做过的一个奥赛题很像,这是有规律的。”钱爱书谨慎的说,“我就是建议啊,坏事别怪我。” “真的吗?靠,赌一把!” 第二天晚上,李童气喘吁吁跑进教室。 “爱书,你真神了!”李童喜笑颜开的对钱爱书大叫。 “什么神了?” “股票,靠,卖在最高点,又买在最低点,今天我赚双份了!”李童拉起钱爱书,“走,请你唱k去!”旁边的女同桌也跟着起身:“李童,听者有份哈。” 到了ktv,李童负责喝酒,女同桌负责唱歌。喝到快醉了,李童把着唱筒开始乱吼,女同桌嫌弃他,就不再唱了,坐到钱爱书旁边。 “你不唱?”她问他。 “不会。”他说。 “这有什么会不会的……瞎唱呗……”她搓着手,“我表妹啊……今天给我打电话,问起你,我才知道……” “你表妹,问起我?” “是,王玲。” “王玲是你表妹?”钱爱书瞪大了眼。 “对啊。”她直愣愣看着钱爱书,“你是她男朋友?” 钱爱书笑笑,没有回答。 “那你们怎么会没联系呢?” “毕业了,就……失去联系了。”钱爱书沉默片刻,笑笑说,“其实……算了,都过去了,不说这些了。” “王玲说,让你注册个oicq,以后好跟你联系。” “什么……q?” “就是个号码,上网用的,新玩意儿,明天我带你去网吧弄吧。” “不好意思,我一直不知道你叫什么。” “孙欣,欣喜的欣。”孙欣对钱爱书伸出手,“嘻嘻,正式认识一下。” 从ktv出来,李童东摇西摆,疯疯癫癫的在街上唱歌。一不小心撞在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上。李童被撞得怒火中烧,随手拾起路边的一块砖头,把车窗砸个稀巴烂。车主正好在车里面,冲出来也是二话没说,就朝李童拳打脚踢。李童被打急了,把那车主当作发泄酒疯的对象,任凭钱爱书和孙欣怎么拉也拉不住。那车主就这样被李童打断肋骨4根,头上缝了23针。 李童父母托关系,赔钱,总算让李童免于刑罚,但这件事后,李童的父母不再让李童去学校,给他在附近的学校找了份美术教师的职务。李童也不是太反对,他说:“反正这书也读不下去了。再呆在这也是混日子,没意思。” 快放寒假的时候,李童来找钱爱书,身边还依着位姑娘。钱爱书一出来,李童就对那姑娘说:“快叫钱哥。”那女孩就亲亲热热的叫一声:“钱哥。”第一次被女孩子这么叫,钱爱书觉得心里别扭,脸竟有点红。那女的看着李童笑。李童就对她说:“没骗你吧,我这兄弟很害羞的。” 过了几天,李童又来找钱爱书说:“钱哥,春节过后我就要走了,有几个哥们在上海给人画画,就是画衣服上的一些小图样。”李童说这话时很失落。 “这也是一条路。”钱爱书说,“你不是喜欢炒股吗,可以坚持的。” “我炒股就是赌,倒是钱哥你,你数学这么好,为什么不考证券专业?” 李童的话在钱爱书心里燃起了一把火,那天在李童的电脑里看到的那些上下跳动的数字,又呼啦呼啦全冒了出来。 “嗯,我会考虑的。”钱爱书说。 “以后你混好了,我去投奔你,说好了。” “好,说好了。” 李童朝钱爱书伸出手,钱爱书用力跟他击掌。 正月初5,刚过完小年,李童就走了,他在oicq里给钱爱书留言:“钱哥,长这么大,只有你真的把我当兄弟。”看到这话,钱爱书双眼竟然有点湿润,他给李童回复:“李童,你以后自己保重了。记得有我这个哥们就是了,以后有什么事就对我说。” 复习进入最后阶段,钱爱书丝毫不敢放松。充实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离高考只有半月了。李红豆从bj回来,她告诉钱爱书,她的央美专业考试通过了。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就像中考那年一样,爱书,这次,我们一定会在bj胜利会师的。”李红豆说。 快高考了,学校决定放考前假。钱爱书收拾好东西,就去跟房东道别,感谢这些天来的关照。 三十七 当王玲和李泽一同出现在钱爱书的面前时,他心里有种不痛快的感觉,不过也就一瞬间。这两人一个曾经是他最好的朋友,一个曾经是他的女朋友,而他最好朋友跟他一样,爱过王玲。钱爱书把这一切都定位为过去式,因为有些友情,有些爱情,是特定环境里的产物,环境变了,是否还会延续,谁也无权决定,决定权在时间手上。 王玲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飞进他的怀里。快一年没见,王玲比以前瘦多了,不过更漂亮了。 因为李泽在,钱爱书觉得有点不自在,于是他推开王玲,向李泽走过去跟他打招呼。 李泽跟钱爱书已经三年多没见,李泽变了很多,不再是当初那幅冲动孩子样。也许是爱打篮球的缘故,李泽的个子又往上冲了一截,跟钱爱书站在一块,他快高出半个头来,他两手搂住钱爱书的肩膀,憨厚的笑着:“爱书,我回来了,呵呵,想不到吧?”钱爱书在他结实的胸膛狠砸了一拳,说:“你小子还真够狠的,失踪了三年。”于是李泽看了一眼王玲,脸就红了。 “李泽跟我一个学校,巧吧?”王玲见李泽脸红的样子,解释说。 “真好,有个老同学在一起,可以相互帮助。”钱爱书随口说了句。 话一出口,钱爱书就后悔了,这话在王玲听来,一定会是酸溜溜的,这种时候,钱爱书最不想表达的就是酸溜溜的语气。果然,冷场了。李泽看看王玲,又看看钱爱书,他们的关系,李泽已经从王玲口中得知,这三年多,虽然他还没完全放下王玲,但他至少还有接受他们关系的胸怀。他能来看钱爱书,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我准备去美国了。”王玲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去美国?“钱爱书很吃惊,在孙欣帮他注册了qq号码后,他跟王玲有了联系,虽然彼此忙于学业,聊得不多,但也从来没听王玲提起过要去美国。 “是啊,去那边做交换生,我学英语的嘛,怎么你不高兴?” “没有啊,只是以前没听你提起过……那你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就走了。”王玲突然趴到钱爱书耳边,“我会快点回来的,嘻嘻。” 钱爱书感觉气氛有点拘束,于是他就对王玲和李泽说:“我们去橘子洲那边逛逛吧?” 七月的省城,天气闷热,蒸笼一样,江边有些凉风,人自然就多。老人孩子男人女人,全都乐呵呵的。江面宽阔,倒也平静,波光微涟,水质也算清澈,因此在江中游泳的人也特别多。一到夏季,江面上橘子洲附近漂满了小船,到处是戏水的小孩。 三人默默走在江边上,望着岛上的伟人像,谁也找不到该说的话。突然,李泽抱住钱爱书就往江里面跳,把钱爱书吓了一大跳。 “爱书,我们好久没这样痛痛快快的在水里游过了。”俩人畅游了一番后,李泽朝钱爱书掀起一大片水花。钱爱书觉得全身上下无比舒畅,凉爽的江水将他身上的烦躁全带走了。“是啊,大了,也不像以前那样了。”钱爱书说。李泽听了,脸上浮出了心事,钱爱书,王玲,是他在高师附中那短暂的不到一年的时光里,所有的回忆中都少不了的两个人。 “嗨!你们俩是不是上瘾了,都这么长时间了还不上来。”王玲在岸上催促。 钱爱书和李泽这才爬上岸来。一身湿漉漉的坐在岸边树下的长凳上。李泽两手搭在椅背上,看着天空出神。好一会他突然说:“爱书,你说如果人永远长不大,该多好啊。像小时候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钱爱书以为李泽在跟他说笑,就说:“你才几岁啊,一幅沧桑的腔调。”李泽一脸认真地说:“真的,如果老天能够让我再回到小时候的话,我一定不愿意再长大。” 李泽的话让钱爱书想起了王亮,假如王亮还没死的话,现在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他的大学生活? 几天很快过去,王玲走后,钱爱书就要第二次参加高考了。第二次高考,没给钱爱书留下太多的印象。整个高考过程,他只是一部做题的机器,什么思维也没有,这种感觉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高考过后,他觉得前所未有的空虚,如同在大海中迷失方向的小舟。 钱爱书问李红豆考得怎样,李红豆回答:没问题的,没问题的,可以为胜利会师提前庆祝了!